《南北朝妖颜权臣高澄书》 第1章 六镇起义破平凡 天下之势,皆言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至三国后,中华大陆自晋而有短暂统一。 但西晋经历八王之乱后元气大伤,自此胡人南下。 中华大地再次陷入硝烟弥漫之境,北方被多个少数民族割据分裂,经历了漫长的五胡乱华时代。 直至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统一北方,而后孝文帝推崇汉化改革,并改姓元氏。 到胡太后,北魏虽盛极一时,但之后相继发生大乘之乱、宣光政变、六镇起义、河阴之变等。 由此北魏开始由盛转衰,最终在各方势力割据之下为东魏、西魏、与南面的南梁形成后三国。 故事的主角高澄便是这一时期的一重要政治人物,魏征曾评其 “文襄以英明之略,伐叛柔远。于时丧君有君,师出以律。河阴之役,摧宇文如反掌;涡阳之战,扫侯景如拉枯。故能气慑西邻,威加南服。王室是赖,东夏宅心。” 而除此之外,史书亦评若非私德有损,岂能枉送性命! 而其所损的私德便是那些广为流传的风流韵事,以及其嚣张跋扈的狂妄姿态。而他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一生呢? 公元521年,高欢与娄昭君的长子高澄,于六镇之一的怀朔镇呱呱坠地,高欢为其取名为高澄,字子惠。 高欢原本只是怀朔镇一城门守军,一日当值时司徒内干之女娄昭君,经过抬眸一见,就此钟情,从而共结连理。 此时虽正值早春,但冬雪还未化尽, 高欢拎着一斤酒,半斤肉一路心情爽朗,回到家,便将酒肉给了仆人让其准备晚饭。 彼时的高欢做了函使已有两年,现在妻子终于给自己生了个大胖小子, 心情此时如他的名字一样,甚是高兴欢喜。 与娄昭君成婚之后,才有了马匹,也就从一个普通士兵升为了队主,在做了函使, 且如今有了机会接触怀朔镇各名人异士,可以说来是春风得意。 他掀开隔风草帘,进到里屋,屋子里陈设简单, 就是一张床炕,几张桌椅板凳,他顺势坐到炕沿边与炕上坐着月子的妻子商量着 “大儿子快满月了,昭君啊,我琢磨着请些朋友来家里畅饮一番。 之前洗三仪式太过匆忙,未来及得办,就趁此契机好好庆祝庆祝!” 娄昭君双手抱着孩子轻拍着襁褓,然后轻声回应 “娘家人自是必请无疑,你阿姐姐夫自不必多言, 镇将大人提拔你做函使,于情于理都要请他。 其他你那些相交的朋友,你想请谁便请谁,全依你的心意。 这席间的酒肉定要好的,办宴席所需银两无需挂怀,从我嫁妆里支取些便是。” 听了妻子的话,高欢心里像是喝了暖酒,情难自禁上前一把抱住妻儿,感慨起来 “我高欢上辈子也不知道是修了什么福分,能娶得你这样的贤妻良母!” 恰在此时,端着饭食的仆人走进屋来, 娄昭君脸颊微微泛红,用手肘轻轻推搡着高欢,嗔怪道: “哎哟,还有旁人在呢,起开起开!” 一旁备好酒菜的仆人站起身来,也不禁捂着嘴偷笑。 随后仆人走近娄昭君身边,接过她怀中的高澄, 高欢与昭君这才开始用饭,同时细细商讨着满月宴的诸般事宜。 高澄满月当日,天尚未破晓, 、家中的仆人以及前来帮忙的厨子、妇人们都在厨房之中,忙碌地切菜剁肉。 高欢也早早换上崭新的长袄,精神抖擞地在院里穿梭,精心张罗着一切。 高澄乖巧得很,只是在饿奶之时哼唧几声, 其余时候要么安安静静地沉睡,要么睁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好奇地看着逗他玩耍的母亲,眼神中透着纯真与无邪。 高欢自幼由姐姐抚养,此刻仍居住在姐夫家的宅子,故与姐夫尉景及姐姐高娄金住得近,就隔了个小院。 他们早早便来贺喜串门,而后高欢他们领着进了堂屋。 便与姐夫尉景坐下开始谈天,而高娄金径直走到娄昭君住的里屋。 大声说到:“哎呀,来来来,让我抱吧” 说着便从娄昭君怀中接过高澄,开始亲昵地逗弄起来, “瞧,这才出满月,就能笑得这般开怀,日后定有大出息!嘿,这模样长得越发俊了,姑再捏捏。” 逗弄得爱不释手。 娄昭君浅笑着回应 “才多大点儿啊,就能看出俊不俊、有无出息?我只盼他能平平安安就好。” 可想到怀中高澄时,曾梦见一条断龙的情景,心中不禁默默祈祷这梦并非不祥之兆。 而后窦泰窦泰马子如、孙腾孙腾长、娄拔、刘贵刘贵人也纷纷前来道贺 “恭喜贺六浑,喜得贵子啊!” 高欢赶忙出了院门,一一热情迎接拜谢。不一会儿,酒席便已摆好,众人纷纷入席。 高欢高高举起酒碗,脸上洋溢着喜悦与自豪,大声说道 今日我六浑的大儿子满月,心中欢喜诸位能来,各位兄弟朋友,定要吃好喝好!” 说完便一口干了一碗浊酒,前来赴宴的宾客们见状,也纷纷回敬,一饮而尽, 随后众人开始各自敬酒谈笑,高欢则在席间不停地来回招呼着大家,忙得不亦乐乎。 酒席之上,段长目不转睛地盯着高欢,眼神中透着一丝思索与惊叹,竟愣愣地发起神来。 他看着高欢目光炯炯有神,神采飞扬,越看越觉得高欢乃是世间少有的豪杰。 直至高欢敬酒至他跟前, “段镇将,来来,喝喝!” 段长才缓缓举起酒碗,慢慢起身,对着高欢诚挚地说道: “六浑,你当有济世之才,这辈子不会虚度光阴! 我这把年纪怕是见不到你飞黄腾达了,望你日后出息了,能照顾照顾我的儿孙啊!” 高欢听后,先是一愣,心里却大为感动,不禁举起酒对段长说道: “借段镇将吉言,借段镇将吉言,来,喝!喝!” 说罢,再次一饮而尽。席上众人听到这番话,也都纷纷哈哈大笑起来, 酒阑人散后,高欢与娄昭君在炕上相依坐卧,搂着娄昭君,微微叹了口气 “昭君啊,做函使快两年了,记得那年我到洛阳,仅仅因为坐着吃肉,便惨遭权贵们一顿毒打, 全靠你悉心照料才得以康复。 又曾目睹羽林军屠灭张家,却无人被追究。 如今这朝廷已然腐败透顶,前途堪忧, 一旦天下大乱,又怎能保得住钱财? 倒不如以此多结交些有识之士,日后共谋大事!” 娄昭君抬眸望着丈夫那诚恳的面容,开始打趣 “钱财你紧着用便是,只要别花天酒地就好。你眼光独到,可要好好甄别那些人才。” 高欢这时想起了段长的话,不禁又叹息一声 “真望段长的话能够成啊!” 娄昭君因在里屋,酒宴之时只是抱着高澄出去给众人瞧了瞧,并未一直在席间,故而好奇追问 “段长说了什么话?” 高欢侧过头,面带笑意地在娄昭君面前调侃起来 “他呀,说你的夫君日后定有大出息!” 娄昭君被逗得咯咯直笑,轻轻在他身上捶打了几下,嗔怪起来 “瞧你!这美梦做得!” 随后又想起当初的胎梦,便对高欢说出担忧 “当初怀着阿惠的时候,我梦见过一条被斩断的龙,如今你一心想成大事,也不知这梦是吉是凶!” 高欢听后,只觉是妇人多虑,笑着宽慰 “夫人不必担心,所谓成事在人,梦中虚幻何必在意!” 说完,也就卧下准备安睡。娄昭君望了望睡在一旁的高澄,也缓缓躺下睡去。 四年过去,高欢终于等来了美梦实现的契机, 此时距沃野开始爆发六镇起义已过两年,怀朔镇被破已过一年, 昔日好友如司马子如早在怀朔被破后投奔尔朱荣。 公元 525 年八月,柔玄镇杜洛周在上谷发动起义。 高欢心中一动,觉得时机已至,他立刻找到尉景、段荣等人 “如今朝廷腐朽,杜洛周如今上谷起义,共谋大事的机会来了,兄弟们可愿随我一同前去投奔?” 段荣率先响应, “如今乱世,苟且偷安不如背水一战,六浑,我们跟你!” 尉景等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于是,他们一行人满怀壮志地加入了杜洛周起义军。 可没多久,高欢发现杜洛周,除了擅长煽动民变以外,自身毫无领导能力与远见卓识,根本不值得追随,心中不禁萌生了异心。 在一天夜里就与尉景、段荣、蔡俊图等人密谋,想杀了杜洛周取而代之, 但消息不胫而走,最终事情败露,一行人只得带着各自家眷慌乱逃亡。 娄昭君怀抱高澄兄妹俩,艰难地骑在牛背上,在夜色中狂奔。 牛背湿滑,一个不慎,昭君怀中的高澄便掉落牛背,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此时,身后追兵的喊杀声渐近,高欢心急如焚,慌乱之中竟搭起弓箭对准了小高澄。 娄昭君见状,花容失色,高声呼喊着: “姐夫、姐夫快救救阿惠啊!” 段荣听到呼救后毫不犹豫,迅速跳下马来,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抱起大哭的高澄,转身再次跃上马背。 高澄便紧紧揪住段荣的衣服,小脸吓得煞白,生怕再次掉落。 众人一路狂奔,直至草原初晨的曙光洒下,确定身后已无追兵,才疲惫不堪地搭起棚帐,架起火堆煮食。 这时,娄昭君才埋怨地哭泣起来 “子惠今天就差点遭自己父亲的毒手,所谓虎毒不食子,你贺六浑怎可如此狠心?” 众人纷纷上前劝解,高欢满脸愧疚,小心翼翼地赔着不是 “我也是急了…才…我也是担心子惠落到他们手里受辱啊!” 娄昭君心中转念一想, 如今逃亡在外,一路颠簸已然疲惫不堪,若再被心绪困扰,恐怕真的难以逃出生天,于是也不再过分责怪。 第2章 河阴之变险还生 高欢一行人于仓皇逃亡之后,辗转投身于葛荣麾下。 高欢再度分析时局,六镇之贵族人物,大半集聚于代表北魏中央之并州酋帅尔朱荣旗下。 相较诸般如流民的起义军,更多士众仍支持着北魏政权。 所以毅然决定,再度叛葛荣,转投尔朱荣。 他们一行人经过一路颠簸劳顿,终于到了并州晋阳城。 高欢马不停蹄,跟随刘贵去见了尔朱荣。 初时,尔朱荣见高欢面容灰扑扑的,一身衣衫褴褛不堪,心中不禁泛起一丝不喜。 只是淡淡地对高欢说道: “我有一匹极为烈性的马,见人便欲撕咬,就劳烦君留下,帮忙修剪其毛。” 高欢听了这话,一时怔愣原地,不知所措。 一旁的刘贵赶忙拉着高欢出了门,轻声建议 “六浑,你这般一身风尘,先回去好生洗漱一番,换上件干净新衣再来面见将军,定能得将军赏识!” 如今,高欢夫妻的生活已陷入极度困窘之境。夜里,他们只能依靠燃烧马粪来取暖做饭。 娄昭君既要悉心照料几个孩子,又得操持家中各种繁杂家务。 高欢回到暂居的住所,满心尽是失落之感。 再看到这破屋土墙,窘迫的家人。 两个幼子在床上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小脸上也是脏兮兮的。 稍大些的两个孩子则缠着娄昭君,使得她在准备吃食时也显得手忙脚乱。 如今家中连一个仆人都没有,往昔富贵的千金之躯如今却跟着自己受苦,高欢怎能不愧疚自责? 见到丈夫垂头丧气,昭君便去拿出了自己亲手缝制好的靴子,走到高欢身边递给他。 这是刚做好的,穿上好的靴子,才不惧前路艰难险阻。” 高欢听了,一时感动涕流,握着妻子的手道: “昭君放心,我贺六浑一定闯出一番名堂,以后绝不再让你们母子几人受苦!” 这时床炕上的高洋趴到床沿边,嘴里开始口齿不清的说出 “得活!” 夫妻俩听了,不禁欣喜起来。 次日,高欢焕然一新,身着整洁衣衫,整个人精神抖擞,再次拜见尔朱荣。 此时的尔朱荣见他双眼明亮有神,容貌英武不凡,实乃人中豪杰之相。 又见高欢步入马厩,神色从容地捉那烈马,为其修剪毛发, 而那马竟也乖乖垂首顺耳,毫无踢咬之意。 尔朱荣不禁心中好奇,出声问道: “君是如何使此马如此驯服?” 高欢神色淡定,徐徐回答 “驾驭恶人与驾驭此马同理,越是心怀恐惧,越会被其轻视不屑,唯有从容无惧,方能使其顺从。 且此马虽性恶,却自有其用处。” 尔朱荣听了,心中愈发觉得此人才干非凡,不禁对他重视起来。 之后再请高欢入帐中,共商天下局势。 高欢顺势进言: “当今天子势单力薄,胡太后荒淫无道。将军可借清君侧之名,挥师进军洛阳,铲除郑俨、徐纥等奸臣。” 尔朱荣听后,思索片刻,亦觉此计可行,从此愈发看重高欢之能。 公元528年二月,北魏胡灵太后为了专权,不惜毒死自己的亲生儿子元诩,立傀儡皇帝元钊。 因曾受高欢点拨,同年四月,尔朱荣便以替孝明帝报仇为由,率兵南下。 其间,尔朱荣一度妄图趁机称帝,幸得部下苦劝,又经刘灵助占卜示警,才放弃此念,转而立元子攸为帝。 直到攻进洛阳后,武泰元年四月十三日。 尔朱荣以共立盟誓为由,诱骗百官至河阴西北三里。 虽值夜幕笼罩,士兵们手中高举的火把熊熊燃烧,映红了整个天际,每个人此时都忧心忡忡。 尔朱荣走出军列,随即高声说到: “高阳王元雍想要谋反。众军听令,立刻屠之。” 他手下士兵开始围起百官进行屠杀,刚被他立的傀儡皇帝元子攸,也被劫持至河桥囚禁。 随后,又令士兵们拔刀威胁着剩余官员 “谁若能写出皇位禅让文书,站出来,可以饶你们不死” 文武百官此时面面相觑,虽都耻于从命,但却都被吓得浑身发抖,每个人只能跪趴在地上不敢起身。 最后御史赵元泽担心丧命慢慢起身,颤抖的接过文书纸墨,写下皇位禅让文书,让人递给了尔朱荣。 尔朱荣一时觉得皇位志在必得,底下士兵们也高呼起了 “万岁,万岁”。 高欢顺势,立刻站出队列跪拜 “将军,如今天子年幼,尚不能亲理朝政。社稷危亡之际,百姓惶惶不安,四方动荡难平。 将军雄才大略,战功赫赫,威震天下。为保大魏社稷安定,还请将军挺身而出,自称为帝。 以将军英明神武,必能带领我等开创盛世,护佑江山永固。” 贺拔岳及麾下宇文泰等立刻跪下反对 “将军不可,不可啊,将军起兵之初,是打着铲除奸佞的口号, 如今将军却突然改口,宣布现在就要改朝换代,恐怕会招致祸端,引得其他势力群起而攻之。 长远看来,这贺六浑给您的建议并不是好的啊。” 尔朱荣一时反复踱步,思来想去后又令人给自己铸造金像占卜,几次下来皆是失败。 尔朱荣只觉得精神恍惚,几乎站立不稳,还是身后士兵搀扶着才勉强立起身子,过了许久才勉强改口 “我如今犯下如此滔天大错,看来只有以死向朝廷谢罪了。” 众人皆劝慰道: “不可啊,将军!” 这时贺拔岳将矛头直指高欢,大声喊出: “贺六浑这厮,鼓动将军称帝,才是居心叵测,当杀之以告天下!” 高欢听了甚为惊恐,没想到自己竟惹来杀身之祸,幸亏高欢平时善于笼络人心,便有多人相继求情道: “贺六浑虽愚蠢粗鄙,说话欠缺考虑,但如今天下大乱,正是需要武将的时候,请将军饶他一命,让他继续为您效力吧!” 尔朱荣才暂且饶过了高欢。 最后也放出了元子攸,并向他磕头谢罪。 元子攸虽为傀儡,也知尔朱荣野心,今日他的兄弟,更惨死于尔朱荣之手,他只无奈说道: “帝位更迭盛衰无常,我从来不曾觊觎皇位,我们兄弟不过是来投奔将军已保姓命,如今将军已是天命所归,不如早登此位!” 尔朱荣及众人听后,继续连连下跪,磕头认罪。 此次尔朱荣屠杀北魏诸王及朝中文武百官近两千多人,当夜血流成河,整个洛阳至此人心惶惶,史称河阴之变。 出家为尼的胡太后和幼主也都被沉入黄河 同时尔朱荣自知杀戮太重,也不敢久留洛阳,五月就返回晋阳。 从此北魏皇权几乎土崩瓦解,高欢跟随的尔朱荣,也在六镇起义及河阴之变后,迅速壮大并控制了朝堂。 之后高欢还因劝降收拢葛荣手下七个王,一万多人归降立下军功。 在葛荣失败后,高欢也开始发展壮大自己的势力,后与元天穆在济南打败邢杲,累迁第三镇任酋长。 尔朱荣曾对众人感叹:“可以取代我的,只有那贺六浑也!” 任命高欢为晋州刺史。 第3章 尔朱身死兴高欢 永安三年八月(公元530年),尔朱荣以皇后即将产子为由带领四五千精兵,逼近洛阳,为篡位做下一步准备。 届时全城人心惶惶,更有胆小的官员亦早早离城而去。 中书舍人温子昇在收到尔朱荣一封威胁信后,便匆匆来到皇宫,将信件呈送给孝庄帝元子攸。 孝庄帝元子攸看过之后,面色一沉,随后便问道: “东汉董卓专权,王允除之之事,卿可否详细讲予我听”。 温子昇便一五一十讲述着,元子攸来回踱步,细细的听着。 待温子昇讲述完毕,过了良久,元子攸才悠悠说道: “朕现在的处境你是知道的,就算要死,我也不能坐以待毙, 吾宁愿为高贵乡公死,不为尝道乡公生!” 温子昇随即上前跪拜, “臣愿誓死效忠陛下!” 尔朱荣有一亲信奚毅,专门替尔朱荣监视朝廷传达命令。 但他也不满尔朱荣的嚣张跋扈、以及滥杀无辜。 便在一日趁四下无人时对孝庄帝元子攸表忠心 “陛下,如若来日发生变故,臣宁愿为保陛下而死,也绝不为契胡人尔朱荣效力。” 元子攸听后,并不敢轻易信任,只是说道: “朕以为,尔朱荣没有打算谋逆犯上,但也不会忘记你对朕的忠诚!” 九月尔朱荣抵达洛阳,元子攸担心并州的元天穆若如果此次不除,将来会成为祸患,于是将元天穆也召回洛阳,准备一起除之。 此时洛阳局势紧张,众多消息混杂。 一传尔朱荣要杀元子攸篡位,一传元子攸要杀尔朱荣。 听到流言的尔朱荣直接闯入宫中,凶狠的质问元子攸: “我听别人说你想害我,这可信吗?” 元子攸则淡定反问 “朕亦听别人说你也想害朕,这可信吗?”。 尔朱荣此时无言以对,便也不再为难元子攸。 后又因尔朱荣建议元子攸狩猎,与奚毅所说尔朱荣想借狩猎挟持天子之言吻合。 最终皇帝元子攸选择了相信奚毅,并让其联系元徽、杨侃、李彧等人一起密谋准备除掉尔朱荣。 元子攸令姐夫李彧在先是外寻了一些勇猛武人,在明光殿埋伏隐藏。 一切就绪后,元徽便骑快马至尔朱荣府上,传讯说到皇后生子,请他入宫探望。 他还摘到尔朱荣帽子并欢呼舞蹈表示庆贺,随后尔朱荣带着亲信元天穆、以及儿子尔朱菩提等三十人进宫 元子攸听说计成,不免有些惊慌。 一旁的温子昇见到便提醒道:“陛下失色!” 随即元子攸取出酒水,连喝数杯,压制不安情绪。 尔朱荣进宫后,在去往光明殿的途中,正好看见温子昇手中拿着圣旨。 便叫住了他问道:“此为何文书?” 温子昇淡定的举起手中圣旨,答道:“赦书!” 尔朱荣便无多言,随即前往光明殿,元子攸在光明殿向西而坐,便假意与尔朱荣等人寒暄。 随后元徽进门,向元子攸行了一拜,这便是行动讯号。 躲在屋外暗处的光禄少卿鲁按、典御李侃等人见此讯号便迅速从东门闯入,直扑尔朱荣。 尔朱荣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亦径直扑向元子攸。 元子攸虽然惊恐但也早有准备,他迅速取出膝上藏着的小刀,往扑来的尔朱荣身上捅去。 一时尔朱荣被刺,倒地挣扎,随即众人都飞扑上去继续补刀,最终尔朱荣及其带入宫中的众人皆被杀死。 一时元子攸如释重负,瘫坐到地上! 过了一会儿便令人传出尔朱荣死讯,整个洛阳城内文武百官,以及黎民百姓,知道后,无不欢呼雀跃。 元子攸更是登上阊阖门,宣布大赦天下! 然而尔朱氏随即展开了报复。 短短三个月后,元子攸便被尔朱兆劫持北上,随后尔朱兆就令人把他勒死在了晋阳三级佛寺内。 结束了他短暂而又有血性的一生,留下一首绝命诗 权去生道促,忧来死路长。 怀恨出国门,含悲入鬼乡。 隧门一时闭,幽庭岂复光? 思鸟吟青松,哀风吹白杨。 昔来闻死苦,何言身自当。 在尔朱荣刚被杀死不久后,晋州的高欢很快也收到了一道信函。 看到信中孝庄帝杀死尔朱荣的消息,高欢一时欣喜万分,尔朱家族残暴不仁,不得人心,他早已生了离叛之心; 如今尔朱荣一死,便是叛离尔朱,自立门户的最佳时机。 随即来回踱步,思量着如何走好下一步棋局。 他先是按兵不动,等待时机,并未与尔朱家族参与讨伐孝庄帝,立新帝元晔的行动。 尔朱兆劫持元子攸时还不断书信,劝其不要为难皇帝。 直到尔朱兆因与纥豆陵步蕃在晋阳对战中连连失利,其大本营面对危机,随即向高欢求援。 高欢才与众人商议后最终决定救援。 但他虽表面答应,却在行军驰援的路上慢慢拖延,在尔朱兆反复催问下也只是回复汾水泛滥,苦于无桥! 直到尔朱兆被打得撤出晋阳,高欢的部队才从天而降,并击败了纥豆陵步蕃军队,更在石鼓山将纥豆陵步蕃斩杀,救下尔朱兆。 尔朱兆非常感激高欢的救军之义,取胜当晚便与高欢痛饮,几碗酒下肚,高欢便顺势问道尔朱兆: “大王手里既二十万六镇降户,为何没能与大王一同御敌呢?” 尔朱兆听了,随即喝了一碗酒,接着感叹道: “唉,你是不知道啊,这六镇降兵屡屡造反,大小二十六次,被杀过半数,仍旧是造反不已!我怎敢用这些人啊!” 高欢便诚恳的建议道: “六镇降兵反叛不休,但又不能全部都杀掉,大王,您应该选一个心腹之人去统领他们。 再有反叛,问责统帅,不用每次都杀掉大批的士兵!” 尔朱兆听后也觉得此计甚好,可谁来担任这个统帅,心中却没主意。 这时贺拔允趁着酒意便起身,晃晃悠悠的说道: “大王,高欢就最合适不过了,他本就出身六镇,还大老远跑来救了大王...”这还没说完 高欢便佯装大怒,冲出酒席上前一拳打到了贺拔允脸上,打得贺拔允门牙都掉了,满嘴是血,嘴里还骂道: “太原王活着的时候,说怎么样怎么样,现在太原王死了,天下的事都是听大王的,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席上的尔朱兆见了眼前的景象,很是感动高欢的忠心耿耿,于是趁着酒劲当即宣布道: “从今以后高欢你就是这六镇降兵统帅,君莫要推辞!” 高欢大喜,但担心尔朱兆酒后反悔,随即便出营宣令: “我受命统帅六镇降兵,都到汾水东岸来受我号令!” 因六镇降兵厌恶尔朱氏及其手下契胡兵,便极短的的时间内就奔赴高欢处,完成集结。 第4章 白马歃血兄弟假 看着眼前的六镇降兵,高欢欣喜计成。兴奋不已!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便进行了下一步计划。 若此时回晋州一旦公开与尔朱氏决裂,恐北受尔朱兆、南受洛阳尔朱世隆、尔朱天光联合,不宜回到此地! 想到东面尔朱氏弱,粮草丰裕,便决定东行,出太行。 不久之后,高欢就命人将一封密信及一些金银财物送到以前怀朔的兄弟刘贵手上。 此时刘贵正是代理汾州刺史,高欢让刘贵上书给尔朱兆称: “并肆两州霜旱灾多,士兵缺粮食,已以鼠为食,望大王令高将军引兵带往太行山以东,解决军粮之事,亦可平叛河北叛贼。而后再由大王调遣。” 看了书表后的尔朱兆也同意了。 慕容绍宗接过书表,看完后立即劝说尔朱兆: “高欢出镇如蛟龙得云雨,将来就无法再控制了啊!” 但尔朱兆早已因高欢救军之事完全信任他,哪里听得进慕容绍宗的劝言。 还认为他是嫉妒进谗,还把他关进了牢房,同时下令高欢移军! 高欢就此如鱼得水,带着近十几万军队急速向东前行。 可在途经襄垣时,刚好遇见了尔朱荣妻子北乡公主带着财物及三百匹好马从洛阳返回。 于是高欢假意借马,但公主并未答应。 高欢便命手下用三百匹劣马换了公主三百匹好马,之后便逃之夭夭! 公主回到晋阳,便向尔朱兆哭诉此事。 尔朱兆才高呼:“高欢欺我!” 这时才急忙把慕容绍宗放出,并且自己亲自率兵追赶至襄垣,但恰逢漳水涨水冲段河桥。 高欢隔着河水向尔朱兆解释:“大王,向公主借马是为了抵御太行山的叛贼,六浑绝对没有异心!” 尔朱兆竟又信以为真,以为是自己误会高欢,于是单骑渡河,取下佩刀,还与高欢杀白马盟誓,结为兄弟! 当夜痛饮并留宿于高欢营帐。 尉景本埋伏壮士想要杀掉尔朱兆,却被高欢及时阻止。 高欢说道:“如今若杀了他,他的部众党羽必定聚集寻仇,如今我们兵弱马瘦不宜为敌。 且尔朱兆有勇无谋,日后不足为患,若是其他能者得了其部众,对于我们来说弊大于利,如今还不是明面上与尔朱氏决裂时机”。 刺杀由此作罢。 第二天清早,尔朱兆归营,再让高欢过河到他的大营。 高欢本来要过去,被部将孙腾及时拉住说道:“恐怕此为鸿门宴,还是不去为妙。” 尔朱兆见状只得隔水谩骂,最终无奈返回晋阳。 成功骗取六镇降兵的高欢,不但扩充了兵力,并建立了未来的政治资本,形成了自己的势力集团。 同时摆脱了尔朱兆的控制,真就如慕容绍宗所言蛟龙遇云雨! 之后高欢带着大军继续向东横跨太行,一路上严肃军纪。 不允许部下对经途有丝毫抢掠侵犯,遇麦田都会亲自下马,牵缰绳缓慢前行。 留下秋毫不犯的美称,一路受到众多百姓拥戴。 出太行山后,因无根据之地,便先令众军停顿整备驻军扎营! 这日十岁的高澄想要策马游玩、欣赏这万里雪景。 便在营中让人挑了匹好马,直接策马扬鞭冲出了营帐,段荣见了便忙命小兵前去追赶。 此时正值腊月,天寒地冻,高澄只觉行马太快风急如刃,便就拉紧了缰绳开始缓步前行。 直至远远看见一老一小睡卧于路边,便策马上走近,下了马上前查看。 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老者横卧似早就没了呼吸,身旁趴睡着一小孩大概七八岁,不清楚是男孩还是女孩! 这时小兵已经气喘吁吁的赶来,见此场景便上前探二人呼吸,老者果然已死。 而这孩子却是还活着,但估计是饥寒交迫,气若游丝神情恍惚。 于是高澄便命两名士兵帮忙掩埋了老者,在命一小兵把那孩子抱回了军营。 回到营中的高澄及身后的士兵正好撞见高欢,他便上前对自己的父亲说道: “阿爷,我捡到一小孩,要救得活便让他当我侍童!” 高欢并未说话,只是走进抱着孩子的士兵面前,看了看这孩子。 然后便命人喂这孩子吃点东西,洗漱一番。 便就与孙腾、段荣、尉景等人一同入帐商量下一步走哪地,取何城! 次日高澄想起了昨日捡来的孩子,便兴冲冲的去找昨日抱回孩子士兵,这小兵才说道: “少主,这孩子是个女孩,这军营中恐怕只有夫人们的营帐能养这孩子呀!” 高澄这才进了小兵的营里,这营帐都是连排的床板,因都是大男子居住,虽然天寒,但仍旧能闻到一股酸臭! 那孩子已经被整理了一番,头发梳起盘至头顶,身上穿着步兵衣物显得极不合身。 脸上的污垢虽已洗净,但被风霜侵蚀得满是皲口,只是那双眼睛水亮,但却不似小孩般天真,反而满眼忧伤。 高澄见了不由得心里有几分同情,便慢慢走近女孩身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女孩看着眼前穿的规整干净,长得也有些好看的男孩。 不免心里有些自卑,便收起了目光轻轻的说着:“我叫秦姝,七岁。” 声音细细软软,高澄想到平日里与自己争抢斗气的妹妹,觉得多个这样的伴也是好的。 便跑去了母亲的营帐,见到娄昭君便央求道:“阿娘,我捡了个妹妹,你收养她吧!这样我就再多个妹妹。” 娄昭君此时孪生的高洋,阿那也才五岁,与高澄从小都得照顾他们,却并不能玩到一起。 女儿高泠与他平日里虽会一起玩耍,但又多有争吵闹腾。 再加上一直喜欢高澄的聪颖,也就答应了。 于是晚上高欢回到帐中也就说道:“阿惠今儿央求着我收个女儿,听说是个孤女,我倒觉得没有什么,想依着他的性子,你这边怎样?” 高欢笑了一声,昭君为他脱去军甲后他便做到床榻上,说道: “昨天还说他要收个侍童,今就又要个妹妹! 子惠年纪也不小了,平日里还是多教导教导一些书文道理,明儿我让军士打听打听这孩子!” 最后士兵回复,只知这孩子本是汉人,家里算是富裕却被尔朱氏的军队洗掠。 父母均被害死,是跟着外公逃到此处,虽然不善言语,可是却能写字,应是富人家的孩子落难。 高欢最终还是同意了娄昭君,便将此女收养! 此时高欢的行军出了太行,扎营不久后,营中却来了神秘之客! 第5章 子惠劝降高敖曹 来者便是如今盘踞冀州的渤海高氏高乾与封隆之之子封子绘,他们只是带十余名轻骑一同而来。 高欢此行对外声称的便是讨伐冀州,而今他们自己倒先行来到了高欢的军营,高欢便猜出了其来意。 高欢急忙上前迎接,并令人备下了酒菜招待! 高乾几口酒下肚便开始大声痛骂道: “尔朱氏残暴不仁,欺君叛逆,人神共愤,天下之人皆欲讨伐。 明公您威德远播,天下人不无敬你,若您能兴兵讨伐,这天下没有能抗衡您的。 冀州虽小,人口足却是不下十万,赋税足够军资。” 高欢虽欣喜,但觉此时还不宜与尔朱氏公开决裂,亦未当即同意,又未表示拒绝。 只是与之诉说一番后,又扯道: “你我皆是渤海高氏,论着这族中辈分,我还得叫君一声叔父呢!” 随即众人大笑起来。 高乾亦听出其中有意合作的意思,自是欣喜,于是几人一番痛饮。 之后循序渐进最终高欢与高乾达成了入冀州共讨伐尔朱氏的协议,当日也就与高欢同帐而睡,第二天一早便又回到了冀州。 当高欢行军至大王山,李元忠也驾车来到了高欢营中,车上备有素琴浊酒。 高欢听说过此人嗜酒并没有什么政绩便声称不见。 之后便见那李元忠在大营门店席地而坐,大口喝起酒来。 一边吃喝还一边骂骂咧咧: “我本以为高公是大英雄,能招揽贤才豪杰。 可如今国士在营外,他却不能如周公那般吐哺、辍洗,快走迎接贤达。 我李元忠断定高公并不是治世大才,请还我投名状,我这就打道回西山。” 一时吸引了众多士兵围看,高澄亦被吸引前去查看。 高欢听到属下来报后,便亲自走出营帐,礼貌的扶起李元忠,进到军营。 又命人备了酒菜便与李元忠痛饮。 几杯浊酒后,李元忠便开始抚琴,亦开始摇头吟唱,高澄进到营帐中,一时跟着他的吟唱愣神。 李元忠却突然停止了弹唱,随即开门见山说道: “天下恨尔朱氏已久,高公难道还要继续效忠尔朱氏吗?” 高欢一时惊愕,但只是淡定说道:“我贺六浑今日全因尔朱氏,我当誓死效忠。” 李元忠有问道:“如今高公是否为了粮草而来?渤海高氏高乾兄弟是否已经来找过你了?” 高欢眼色一沉,继续说道:“高乾兄弟叛逆尔朱氏,怎会来见我?” 于是李元忠说道:“高氏兄弟虽是武人,但却心里明镜。” 高欢对手下说到:“李公醉了!” 便命人扶他下去,此时一旁的孙腾便忙过来说道: “李公是来辅助主公您的,可待他继续说下去!” 高欢便屏退了身边守卫,亦呵退了高澄,独自与李元忠相谈。 此时李元忠便说道:“我愿保证赵郡李氏助高公取殷州,但需公开讨伐尔朱氏。 但殷州不如冀州,粮草短缺,不足成大事。 而若是去冀州,高氏兄弟必能支持高公。 若是如此,我李元忠也愿为公守殷州,而后殷州冀州一体,沧州等地也就会顺服。” 李元忠直说到高欢心坎上,便连声谢过李元忠,之后李元忠便回到赵郡开始召集乡兵。 高欢也开始行军向冀州,经过邺城时又命人通报相州刺史刘诞借粮,可刘诞并未同意。 高欢只有令军入城抢了军粮,并留给刘诞一个欠条,让其找尔朱兆还粮。 公元531年二月,高乾信守承诺与封隆之敞开了城门,迎高欢军队入城。 而在外行军打仗的高昂知道大哥竟然将辛苦打下的冀州拱手送人,便命令手下送给了一件女人的衣裙给了高乾。 高欢知后便与高乾商量,要了一封其父高翼的书信,在信中言: “高欢与渤海高氏本是同根同源,希望敖曹你放下成见,兄弟几人好好辅佐高欢成就大业。” 同时让人备上了厚礼与信件快速送到高昂军营。 回到营帐中,见到了高澄前来问安,便说道: “子惠啊!阿爷想要劝服渤海高氏一勇猛之将,你能否代父前去?” 高澄答道:“阿爷,我自是愿意前去的,必不辱命。” 高欢便说道:“好,子惠,那你明日便以子孙之礼去见见三叔爷吧” 高澄回道:“好”,随后退出了高欢营帐。 第二日一早高澄便整理好了行容,独自骑上马,跟随士兵指引直奔高昂营中。 高昂先已收到书信,碍于父亲情面已经消气一半。 这日士兵来报其二哥和高欢之子来到营中,便出营查看。 高昂刚出营帐,却见高澄飞快跳下马来,跑到了高昂面前,一个扑通跪拜。 高澄用童声,却很响亮的喊道:“子惠见过三叔爷。” 高昂一愣,便忙扶起了高澄,心里的气又消去一大半。 又见高澄立身后,朝着自己再是鞠躬一拜,其举止优雅有礼,立直身子后显得却是气场十足,形象盛佳。 而后便领了他进了营帐之中,备了酒菜,留下二哥与高澄。 高澄坐下后又说道:“三叔爷,我从家父处听闻三叔爷威名已久。 家父常言三叔爷是当世难得的英雄猛将,我亦久仰,老早就想来见见三叔爷了。” 高昂听他一口一个三叔爷叫的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便细问了高澄年纪,喜好等,高澄一一回答后又说道: “如今家父欲讨尔朱氏,救民于水火,家父亦常感言,若是当真起义又怎能缺得了三叔爷您这样的英雄! 所以家父希望三叔爷不要芥蒂冀州之事,能够放下嫌隙,成就大事,倒是一起为了渤海高氏争光。” 高昂连连笑道:“子惠,你不必一直叫我叔爷,我这听着啊,心里甚麻,也怪不好意思!” 随后又说说道:“尔朱氏恶贯满盈,人人得以诛之,我高敖曹亦愿跟随高公谋事!” 而后高澄欢起,又依着小孩心性,缠着要三叔爷带自己策马射鹰! 高昂见高澄如此讨喜,也都依从,期间两人相处甚是愉快。 高昂初见高澄时,见他行了跪拜之礼,本就喜欢此子,如今再听高澄这般言语,亦觉高欢对自己的看重。 又观高澄形貌也是动人,便也就放下了成见,同意一起合作归附。 在高澄离开后不久,便领着属下兵将一起回到信都。 回到信都以后,众人亦是一番痛饮,高昂亲见高欢以后,也觉得此人乃是当世英雄,再无过多异心。 之后高欢对昭君说道:“这次子惠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看来以后应当让他知些兵法军务了!” 昭君之言:“天下易取不易治,我看啦应当让他多学学权谋理政之事!” 高欢亦觉此言不错,便开始想着怎么培养好自己的接班人。 第二日便看到高澄正与军士一同练习骑射,高澄一箭便中靶心。 正在欣慰之时,却见之前收养的秦姝一把接过高澄手里的弓箭。 然后一箭竟然射穿高澄已中靶心的箭,顿时把高澄原本的箭击落在地。 一时感叹这小女娃,竟然有如此好的箭术。 高澄见到了父亲,便快步跑到高欢面前,也未见被秦姝比下而不悦的神情。 只是喊道:“阿爷!” 高欢对他点了点头,便转向秦姝问道: “阿姝你之前与人学过射箭?” 秦姝还未来得及说话,高澄便说道: “姝妹妹是跟着我学的,怎么样,阿爷?我这个师父厉害吧?” 高欢听后仍是问道:“阿姝之前没有学过?” 秦姝只是微微的摇了摇头,高欢一时感叹她的天赋。 而后想起正事,便对高澄说道: “如今你也渐渐大了,要少些玩乐,过几日我便拜访一些名士高人,教你一下书文,别以后只认得几个字!” 高澄未表示反对,随后便与秦姝别了高欢跑开了。 高欢便叫来了一旁的军士,问道:“阿姝真的是跟阿惠学的箭术?” 那军士回道:“是的,将军,刚开始着她还不会射箭姿势,但一日不到,便能中靶,我也为之惊叹!” 高欢听后便有所思,而后命人开始教导秦姝武术骑射。 又专门派人请来杜洵,教导高澄及其兄弟姐妹几人功课! 这日殷州刺史尔朱羽生却率五千人马袭击信都。 高昂听到消息后连铠甲都未披挂就率十余人前去迎击。 高乾看着鲁莽的弟弟,便急忙用绳子放下五百人想协助三弟,结果五百人赶到时。 高昂已经击退了尔朱羽生,从此高敖曹得“在世项羽”称号。 月余后尔朱世隆洛阳加封高欢为渤海王的诏书送到了冀州,召高欢前去洛阳入朝。 高欢便以昭君生子以及冀州贼匪太多为由拒绝了去洛阳受封。 尔朱氏只得在加封高欢为大都督、东道大邢台、冀州刺史。 但高欢此时却是计划着何时与尔朱氏公开决裂,如何决裂。 这日高澄偷偷拉来了一匹马,把秦姝一同拉上马背,杨起马鞭就往城外跑了。 直至来到城外的空地便与秦姝放起了风筝,直到风筝飞到了高空,他们才找了棵树把风筝线缠到树上。 而后两人坐下,秦姝便找到一节枯草,想要编蚂蚱。 可是这会儿还是冷天,草都枯得一折就碎,试了几次以后,秦姝只得扔掉了枯草。 高澄便问道:“姝妹妹想编什么?” 秦姝答道:“以前外公总给我编蚂蚱,但那些蚂蚱都已经丢了,我想自己编一个。” 高澄听后知道她又开始想家里了。 便问到她的家乡,可她小小年纪怎么说得清楚,只知道靠近南方靠近东边。 两人聊着天看着风筝不一会儿尽都疲惫,相互倚靠着睡着了。 这时找到他们的士兵,才一人抱着一个孩子,上了马回到城内。 当月末刘灵助被击败斩首,消息传到了信都,一时河北明目反对尔朱氏的势力,开始群龙无首。 就差高欢一纸宣言,成为这新的牵头人。 第6章 信都起义顺民意 信都城内高欢、孙腾、尉景、高氏兄弟等人坐在一屋内商量着军机。 高澄亦被高欢叫到身旁,并事前嘱咐他所听之言不可外泄一字一句。 高欢先说起: “尔朱氏无道,我早欲与之决裂,但军中多是隶属于尔朱氏的六镇鲜卑,如今若起兵,当以何谋让六镇兵随我等起事?” 窦泰则有些担忧便说道: “六镇众兵随将军到河北就食、久未经战,尔朱氏又兵强马壮,众寡悬殊之下,恐怕人心未必愿反啊!” 孙腾道:“昔日六镇兵于尔朱氏麾下,早已怨声载道,且反叛尔朱氏多次。 而后跟随主上,主上体恤士兵,军纪严明,军心凝聚。 必会跟主上一心,只要稍施手段便可争取六镇军附从。” 高欢忙问道:“龙雀可有计谋?” 孙腾便慢慢道来:“可以先伪造文书,假称尔朱兆将以六镇人配契胡为部曲,这必引起六镇军不满。 而后再造调兵虎符,再称尔朱兆令将军征兵讨伐步落稽。 以此再激六镇军反心。” 高欢等人听后皆言此计可行,而后高欢又对孙腾、尉景说道: “公布文书后你们则为将士求情,延缓出兵。 我在出兵之时送行众军,还可安排一些可信之人,在其中高声道出反叛之意,推波助澜!” 众人最终定下方案,一旁的高澄初次听到如此军机,一时有些目瞪口呆。 未曾想行军打仗还得编排大戏,可也不禁心里佩服。 高欢转过头对高澄说到:“子惠,今日之言不可外泄一句,你当谨记!” 高澄忙回道:“是,阿爷!” 过了几天高欢便先宣布了假文书,众军听后果然一片哗然,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一些火气大的开始破口大骂,谁都不愿意配契胡部曲。 过了几天后再以假的调兵虎符,称尔朱兆调兵讨伐布落稽,让众军集结。 此时谁也不愿意被尔朱兆当成工具,不满者皆高声谩骂,众军一时沸腾起来。 于是孙腾与尉景便上场求情道:“将军,大家皆来自六镇,念在同乡之谊,让众军缓些时日出发吧!” 高欢假意同意 过了几天再要集结出发时,士兵们也都不愿意出征。 但集结快完的时候,孙腾与尉景又开始为士兵求情。 这样反复几次,士兵们反叛情绪亦在这反反复复中被拉扯到了极致。 直至最后一次,高欢亲自到郊外为众军送行。 他先端起一碗酒随即一饮而尽,而后却突然悲切的哭了起来。 一时众军想到自己即将面临的悲惨命运,亦开始抹眼泪,此情此景甚是悲切。 接着高欢他哭着大声说道: “我与大家都是背井离乡之人,都是六镇人,现在大王调你们去往西方是个死字啊! 如今延误了军期亦是个死字! 配给契胡部曲还是个死! 我们该如何是好啊!” 一连的三个死字,让众人无不哀伤。 随即有人高呼:“反了,咱反了!” 接着众人都开始高吼着:“对,反了,反正都是个死字!” 一时千呼百应。 高欢又假言:“若反了,所谓群龙无首,那众人该何人统领啊?” 下面的士兵当然都呼吁着:“高将军,您就是我们统领,这还用说嘛?” 六镇兵也都高呼起了:“高将军、高将军!” 而一旁的孙腾等人都上前附和道:“将军,如今众心归一,将军当率群雄,趁势起义啊!” 高欢也不推辞,只是再次大声说道: “大家都来自六镇鲜卑,各方豪强并不好约束。 当初葛荣的下场大家都知道,现在既然愿意跟随我,就不能再和以前一样。 第一不能欺负汉人 第二不可犯我军令 第三我说攻打哪里就要攻打哪里。 将士们,你们能否做到?” 一时千呼百应,六镇军都高呼起:“誓死追随高将军,誓死追随高将军!” 见到这被烘托起来的气氛,河北氏族高氏兄弟及封隆之等人皆心里佩服高欢的演技以及其谋略。 高欢终于在(公元531年)六月二十二日这一天起义了,但并未宣布反对尔朱氏,故尔朱氏皆还不知其已叛离。 高欢先令之前前来投诚的李元忠,聚集数千人逼近并骚扰殷州的尔朱羽生。 此时的尔朱羽生并不知高欢已经起事。 所以高欢再派出高乾假意前去救援尔朱羽生。 高乾在城外拱手说道: “羽生将军,在下乃高乾,现奉高将军之命前来救援。 昔日我的弟弟敖曹与羽生将军有些旧怨,我在这里代他向将军道歉,还望将军原谅。 如今我们与高将军一心都为大魏,如今特来帮助将军!” 这尔朱羽生也是没有什么脑子,就轻易相信了高乾,并迎接了高乾入城。 到了城中高乾下马说到: “我们来时,见叛贼人数并不多,若是出城主动伏击,而我们再从后堵住他们退路,双方夹击肯定能迅速攻破来袭。 羽生将军可与我等出城详查,视察地形!” 尔朱羽生听后,与探子所报对方人数基本一致,便也就信以为真! 就真随着高乾出了城门,到了一处土墙处。 高敖曹却突然冒出,飞身打下一锤子,击倒尔朱羽生。 随后高乾等人一同将其砍杀,并割下了首级,回去交给了高欢。 殷州剩余的守兵亦不战而降。 高欢见到尔朱羽生的人头,便沉声说道:“而今之际,只有反了!” 随即命手下将尔朱羽生的首级挂于旗杆上,再命孙腾宣读征讨檄文,正式宣布反尔朱氏。 而后命李元忠为殷州代理刺史,镇守广阿。 至此,高欢手下的六镇鲜卑与河北豪族完成联合工作,统一战线,从此两大势力捆绑在了一起。 一名士兵快马送来急报,然后快步跑到尔朱兆面前并跪下,嘴里说到:“禀告大王,冀州的高欢反了!” 尔朱兆拿起急报,知道了自己堂叔被高欢杀了祭旗,一时气得踢到房内的立柱上。 嘴里怒吼道:“贺六浑,你竟欺我如此!来人,立刻发征讨檄文,给洛阳写信让他们派兵!” 坐下后又想到高欢从自己手里骗去了六镇降兵,又抢夺婶婶马匹,自己还与他拜了把子,如今又杀了尔朱羽生。 心里更是气不打一处,又是一阵推桌子摔碗! 怒吼道:“贺六浑,不取你人头,难消我心头之恨!” 第7章 高欢离间尔朱氏 高澄自父亲信都起义后,从来不曾得闲! 每日不是读书,就是被父亲叫去听议。 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见到过秦姝了,这日有闲便去到秦姝与其仆人蔡阿婆房中找她玩,但却并未发现她们。 秦姝性格恬静,没有冬日寒霜,她恢复了白皙透亮的脸蛋,长得水灵漂亮,高澄找她玩多过找自己妹妹弟弟。 他垂头走在院子里,心里正想着秦姝会是去哪里。 却突然被高欢叫住:“子惠,你在这里啊,走随我去营中视察。” 便领着他一起出门骑上马,行往城门两侧的军营之中。 来到营中却不想在这里一眼看见秦姝,正提着刀练习着劈砍动作,旁边站着一位中年士兵对她单独指导。 高澄先是一喜,随即疑惑,便忙着上前问道:“姝妹妹,你怎会在军中?” 秦姝便收起了军刀,却并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看向了走近的高欢。 高欢走过来说道: “子惠,是为父让人训练她的,阿姝箭术精准,身手灵活,是不错的练武料子!既如此你们先玩会儿吧。” 随即便与其他人走开,去看军队操练。 高澄随立马拉起了秦姝的手问道: “姝妹妹,你会不会很辛苦?你现在不会也是住在军营里吧?我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见到你了!” 秦姝答道:“子惠哥哥,你放心,我过得很好,我还是跟着蔡婆婆住在一起,只是每日跟着师父来营。” 说完随即练了一段给高澄看,动作虽然力道不足,但已能使出部分连招,倒有些像模像样。 高澄其实并不喜舞刀弄枪,但从小亦被父亲逼着学了些。 随即也拿起刀来,连贯的耍出外旋舞花,劈刀后再回身扎刀,平身回刀后再来了一个缠头... 毕竟年龄大些,学得久些,动作远比秦姝熟练灵活。 再加上身形高瘦,整套动作下来很是赏心悦目,秦姝连连拍手叫好。 在回家的路上,高澄心里想到还好姝妹妹没有住在营中。 他又回忆起并州晋阳之时,每天全身脏兮兮臭熏熏的,那时候全家人都还长了虱子。 而自己刚捡回秦姝时,她就像那时候的自己,他是真的不希望她在军营中待着的。 便趁机对高欢说道: “阿爷,能不能别让姝妹妹每日到军营里训练啊,她还那么小! 能不能就让她陪着我们兄弟姐妹一起玩,好不好?” 高欢听到如今高澄总记挂着玩字,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并说道:“你如今都这么大了,每天竟然还惦记着怎么玩? 为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活下来都难,如今你衣食无忧,反倒整天想着玩。 回去给我抄《孝经》十遍。” 高澄随即便不敢再说话,回到住所后便加紧赶抄着《孝经》。 同时逼着仆人,还有妹妹帮着一起抄。 高欢总在高澄惹他生气的时候,抽他鞭子,他可不想再挨鞭子了。 可高欢根本没有时间顾及着高澄要抄的《孝经》。 因为斥候来报尔朱兆的大军已经逼近殷州。 随后高欢便命人送信给李元忠,让他率众直接撤回信都。 信都城内高欢暂住的居所内,孙腾为劝高欢拥立新帝。 他说道:“主上,如今我们既然已反尔朱氏,那么尔朱氏所立的皇帝就不能承认。 当另立一新帝,才能凝聚人心,也能招揽其他想反尔朱氏却碍于洛阳朝廷的各方诸侯。 如今情势紧迫,只有最近的渤海太守元朗为皇室宗亲,而今可立他为帝!” 高欢心想这元朗虽为皇室宗亲,但血脉疏远,缺乏号召力便说出了担忧: “可是这元朗血脉疏远,属于皇族旁支,恐怕日后难以服众!” 孙腾随即又说道:“前几日军报称尔朱度律已经从洛阳出发。 东面的尔朱仲远也已出兵,我们没有时间再去顾及血脉近疏啦!” 高欢本想停止讨论立帝之事,便说道:“而今,可先讨论一下面对尔朱大军,该如何破敌!” 可孙腾却却依然坚持着:“若想破敌,需先凝聚人心,尔朱氏打的是平叛的由头,我们只有立了新君,才能破其由头,与其分庭抗争。 主上,如今就快兵临城下,不可再犹豫了! 为今之计只有先暂立元朗为帝,待到他日讨伐了尔朱氏,再择一新君便是!” 而渤海高氏兄弟等人亦是同意孙腾的建议,最终高欢只得妥协。 在十月初六便拥立了渤海太守元朗为帝。 而后尔朱兆屯兵于广阿县,尔朱度律与尔朱仲远则屯兵于阳平县,号称十万之众。 看着驻军舆图的高欢众人,心里反而有些转忧为喜,而后让儿子观察舆图说出见解。 高澄上前看了之后想着尔朱氏大军是联合来攻打父亲的,两方驻军却相差几百里。 便说出了自己的见解:“阿爷,我见尔朱兆大军屯于广阿,尔朱仲远等却屯兵于阳平,足见其心不一,儿子觉得他们都想着坐山观虎斗,估计他们谁都不愿先行出兵。” 众人听后都笑了起来,高欢对众人说道: “没错,子惠说的没错!连一个孩子都能看出他们其心不一,可见此次我们便有了突破口。 昔日尔朱兆立元晔为帝,尔朱世隆等人却改立元恭为帝。 足见双方本就嫌隙。 再加之尔朱兆一向暴躁行事刚直、一直看不上尔朱世隆胆小,据称当初在洛阳尔朱兆曾当众人持剑怒斥尔朱世隆,尔朱世隆亦必然怀恨在心。 而今再看这屯兵之位,可见他们之间的嫌隙并未缓转。 子惠,那你再说当用什么计谋!” 高澄望着父亲,心里想着不就是明说了要弄离间计吗?为何还要再问我。 想到父亲最近半年对自己的管束加强,听议次数也增多,可见父亲是故意要自己在众人面前显聪明。 也就答道:“阿爷,依儿子看,可用离间计!” 众人再次大笑,高欢便接着说道: “对,对,就是离间计” 而后在问道众人如何细施,这时窦泰说道:“将军,可分派两拨人,分别去到广阿与阳平,散播谣言。 在尔朱仲达及尔朱度律的营中就说我与尔朱兆并未决裂,反而有谋打算除掉他们二人。 到尔朱兆军营里就说尔朱度律与尔朱仲远受尔朱世隆之命想借此机会除掉尔朱兆。” 高欢点头,于是说道:“那窦泰,你就下去物色合适人选!这些都交给你了!” 窦泰随声说道:“是,将军。” 随后几日,随着谣言的扩散,尔朱氏双方果然都开始怀疑对方图谋不轨,谁都不敢率先攻打信都的高欢。 尔朱仲远便派人前去尔朱兆营帐中沟通。 最终尔朱兆率三百轻兵,去到尔朱仲远帐中。 可刚进营,见其中情形便心生多疑,又见尔朱度律等人脸色阴沉,生了猜疑之心! 话都没说上一句又转了马头奔出尔朱仲远营中。 尔朱仲远见此情形,只得又派斛斯椿与贺拔胜去追,而尔朱兆却因旧怨扣押了他们二人。 还威胁到贺拔胜说道:“你可知罪? 其一,你杀了可孤 其二,天柱大将军死后你又成了叛徒 我早就想杀了你,今日你到自己送上门来,有没有什么遗言?” 贺拔胜无奈说道:“如今我为鱼肉,你为刀俎,无话可说。 只是觉得我要是死了,你们尔朱家就彻底分崩离析。 自古同室操戈没有不败的道理,只怕我死了,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尔朱兆听后,觉得似乎有理,第二天又将两人放了。 可是此时尔朱仲远知他们二人被扣,便已经后撤百里。 尔朱仲远与尔朱度律本就拥兵自重,亦不愿因高欢而损兵折将,且尔朱兆又如实暴躁无礼,之后便都各自退兵离去。 现在只剩下尔朱兆盘踞广阿。 但高欢仍顾虑尔朱兆麾下的契胡士兵,不敢贸然攻打,在营中反复思量。 亦对众人说道:“虽尔朱仲远等人已经退兵,但尔朱兆麾下契胡兵强悍,敌众我寡,该怎么办呢?” 此时年轻的段韶便站了出来对高欢:“将军,众人拼死效力才算得上兵多,能得天下人心才算得上强大。 尔朱氏狂妄狡诈,他们所过之处都是裂冠毁冕,拔本塞源。 邙山聚会,缙绅何罪之有? 但他却杀主立君,不过半月,就使天下大乱,十室九空。 将军您却昭显德义,翦除君侧的恶人,何往而不胜?” 高欢听后略微思索,然后感叹道:“我虽以顺讨逆,奉命伐罪,但始终弱于强中,你不知道吗?恐也难得上天庇佑!” 段韶答道:“我却听过,若众者荒淫无道,弱者便能以寡敌众,上天庇佑一向有德之人。 尔朱氏为害天下,内无贤良,智者不为谋,勇者不为斗,不肖失职、那么就应该贤者取之!” 高欢听后,觉得亦有道理! 随后便率军攻打广阿尔朱兆,高欢麾下士兵气势如虹。 而尔朱兆麾下因尔朱仲远等撤兵离去,士气低落并不能认真迎战,最终也撤军离去。 第8章 地道崩塌邺城墙 随着尔朱兆的退兵,高欢便趁着士气又率兵进攻邺城。 留下家人于信都城内,高澄这才觉得日子过得稍微轻松。 但母亲娄昭君并未放松他的功课,所以他也只有下午才能得空。 秦姝也不用再去军营,只要有了空闲,高澄便会去找上秦姝一起骑马射箭或是下棋。 而他的亲妹子高泠并不喜欢跟着哥哥,反而喜欢跟着阿娘一起做针线。 因娄昭君在高欢信都起义以后,总会自己亲自缝制军衣,以慰军士。 她的姐姐们及高娄斤等军中妇人,也自然都跟着她一起缝制军衣,顺带聊上一些家常琐碎。 如今外面已然是大雪纷飞,高泠自是喜欢待在火炉旁听着大人们闹家常。 这日高澄牵来两匹马,让秦姝与自己比赛。 虽然秦姝学会骑马还不到一年,却一点也不推辞,登上马背便挥鞭疾行。 高澄见秦姝已策马跑出一段距离,才站上马背,挥洒马鞭追赶上去。 守门的士兵看了,不免又抱怨道,又得让人去找这两个小祖宗了。 雪落苍茫大地,一片银装素裹,两人策马驰骋,只留下几道长长的马蹄印。 在她们两人都累了以后,才下了马来,高澄问道秦姝:“姝妹妹如今刀术练得怎么样了,要不我们来比试比试。” 秦姝回道:“比就比”。 随后她便在路边找了两支枯树枝,递给高澄一支后便向高澄劈去,高澄快速躲开。 而后两人在雪地里玩得不亦乐乎,可秦姝一不小心树枝舞到了高澄的脸上。 高澄吃痛哼了一声,便扔下树枝捂住了眼睛。 秦姝急忙扔掉树枝,跑上前去查看,非怕自己伤了高澄的眼睛。 她轻轻扒开高澄的手,却看见他冲自己做了个斗鸡眼搞怪。 还以为高澄是假装受伤,一时说道:“子惠哥哥,你唬人!” 高澄便急忙说道:“没有,没有,你真打到我了,你看看我脸上,有没有红印子?” 说着便伸长脖子,把脸凑近秦姝让她看。 秦姝这才看到高澄右边眼上方到右耳一侧脸上真有一条长红痕,才细声的说道: “子惠哥哥,对不起,下次我小心些。疼不疼?” 她一边有些心疼,一边又怕回家后义母见到会责备自己。 便就细细的看着高澄伤痕,却不想高澄挠起了她的痒痒,一时两人又玩笑起来。 直到远处追来的士兵大声呼喊,他们才跟着回家。 等到她们进到院子,却看到娄昭君正端坐在堂屋中央,身边站着蔡婆婆,还有几个婢女。 高澄见此情景,便自知母亲生气了,便跑步上前叫着:“阿娘!阿娘!” 娄昭君不等他继续说话,严厉的吼道: “跪下!” 高澄只好跪身在地,而秦姝也慢慢走进屋子,跟着跪了下来。 “子惠,你可知这寒冬腊月,你父亲为了攻破邺城,与众军一直驻军在外,能不能回来过年都不知道,你这孩子却只知道每天玩乐! 从今天起,每日下午也跟着老师读书。 阿姝,明日起你就和阿泠一样,跟着我做针线,缝制衣裳。” 秦姝轻声回道:“是,义母!” 阿澄虽然心里不愿,但也怕母亲日后告知父亲,未免到时又挨打,也只能回道: “是,阿娘!” 而后高澄便也少了单独找秦姝的机会,但只要结束了当日课程,就急冲冲的跑去拜见母亲。 拜见母亲后假装看着女人们缝制衣物。 实际却是为了憔秦姝,看着秦姝歪歪咧咧的针线,不禁捂着嘴在一旁偷笑! 高娄斤见了这两孩子,便肘了肘一旁的娄昭君,并悄悄说到: “你瞧他们,我看你不是多了个女儿,倒是多了个媳妇儿。” 娄昭君一笑,但也并未说什么,只是想着出兵在外的丈夫,心里焦虑。 之前葛荣就是攻打邺城久攻不下,才最终败于尔朱荣。 而今高欢经过反复思考,最终定下地道战的计谋。 他一面命士兵不断堆着土山,做势要以土山攻入城中,一面又命人偷偷挖掘地道。 两个月来士兵在这寒冬里,不是挑土堆山,就是挖土凿道,每日过着灰头土脸的日子。 除夕的这一天,高欢便命人杀牛宰羊,做了丰盛的年夜饭。 并在营中高台上,举着酒杯,对众军说道: “诸位将士们,今晚是大年夜,连日来大家都辛苦了。 为攻邺城,我们同守年夜,迎接新年。 诸位虽今日不能合家欢聚,但只要日后破了尔朱氏,天下太平了,诸位以及天下的百姓就都能过上太平年了。 为此我贺六浑在这里先敬大家一杯。” 随即众军都饮下了分发下来的酒水,欢呼起来。 随后高欢又对身边传令兵说道: “今日虽是年夜,但不可多饮,以免敌袭,传令下去,倒酒兵不得多倒,每人不得饮过三杯,否则军杖三十!” 传令兵接令后便穿梭各个士兵据点通知着军令。 而在信都的娄昭君,与各位大将的亲属女眷们,看着桌上的酒肉,却迟迟不肯提起筷子食用,她们都各自思念着出征在外的丈夫。 心里默默祈祷着他们的丈夫能够凯旋归来。 而邺城内的百姓,害怕的冒着风雪都早早逃走了,没有逃的只能祈祷着邺城能够久攻不克,强颜欢笑的过着这个年夜。 正月十七日,在地道挖至城墙之下以后,高欢便命人往支撑地道的立柱上浇上桐油,一切就绪后便下令放火烧柱。 立柱被烧毁后,地道开始坍塌,地面上城墙地基亦是下陷,城墙最终轰然倒塌。 见城墙坍塌后,高欢随即一声令下: “攻城!” 冲锋兵随即气势汹汹的攻入城内,一时城内两军开始了惨烈的拼杀,百姓们也都各自逃窜着。 整个城内硝烟弥漫,喊杀声与哭嚎声交织在一起。 邺城最终被顺利攻破,亦擒获相州刺史刘诞。 消息四散,收到捷报的娄昭君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 而后青州的清河崔氏崔灵珍及耿翔遣使前来归附高欢。 昔日怀朔镇的旧友刘贵亦从汾州弃城前来投奔。 同时元朗任命高欢为丞相、柱国大将军、太师。 高澄亦是捡了个骠骑大将军来当。 三月十三元朗及高欢的管理团队南移至邺城,此时冀州、殷州、相州、青州等地都已归高欢所管辖。 而后高欢面对的,便是与尔朱氏的最终决战! 半年的时间,尔朱氏眼看着高欢日益壮大。 洛阳的尔朱世隆终于放下身段向尔朱兆低头,他让节闵帝迎娶了尔朱兆的女儿为皇后,尔朱兆才与尔朱世隆和解。 随后便是长安的尔朱天光,尔朱世隆派出斛斯椿前去邀请结盟。 到了长安的斛斯椿便对尔朱世隆说道: “将军,如今关东局势危急,高欢势起,只有大王亲自派兵联合各尔朱氏族,才能将其击溃。 难道您忍心看着整个家族基业毁于一旦吗?” 尔朱天光此时也是犹豫不决,他本想着盘踞关外自成一派,自成一派,随即他征求贺拔岳意见,贺拔岳便说道: “大王,您一家雄据三方,只要同心协力,高欢自是不足为惧,只怕的是你们兄弟相互猜疑,若是如此到时候尚且难以自保,怎还能制服敌人? 依我所见,不如大王不如镇守关中已固根本,另遣别将与众军联合。 这样以来进可退敌,退可自保。” 可尔朱天光虽觉得贺拔岳说得有理。 但见如今尔朱兆与尔朱世隆已经结盟,家族关系暂时得到缓和。 而若是自己不去,家族其他势力若被高欢击败,自己盘踞的关中亦没有未来可言。 所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最终在斛斯椿劝说下,决定亲自出兵前往,只留下尔朱显寿镇守长安。 第9章 尔朱覆灭旦夕间 公元532年闰三月初九。 洛阳尔朱度律、长安尔朱天光、晋阳尔朱兆、东郡尔朱仲远四路大军聚于邺城以南。 分别屯驻在很洹水两岸,号称二十万之众。 面对浩荡的敌军,高欢便命此时为吏部尚书的封隆之镇守邺城。 自己则率军驻扎于紫陌桥,高昂率部曲王桃汤、东方龙等三千人跟随。 高欢一来担心高昂率领的三千汉人乡兵的战斗力,二来想渗透高昂的指挥权。 便在营中与高昂商议: “高都督率领的三千士卒皆是汉人,恐不济事,我欲割出一千鲜卑兵混入,敖曹你觉得怎么样?” 高昂回道: “敖曹所率部曲,练兵已久,已身经数战,并不比那些鲜卑兵差。 若是今日混杂在一起,反而人情不容易相容; 若是胜了便会争功,败了又会相互推诿。 我愿自领汉军,不烦更配。” 高欢见他拒绝,又知高敖曹一向脾气直,性子硬,再加之高昂一向勇猛善战,也就不再多说。 而尔朱氏大军虽众,但尔朱氏内部矛盾依然存在。 各方依旧相互不服气,尔朱世隆便任命老将长孙稚为大行台担任总指挥,可实际上他谁也指挥不了。 一日夜里邺城的守城兵了望之下,发现远处黑压压的一群人正在靠近,便迅速击鼓传讯。 早有准备的守兵们迅速整队排于城墙展弓御敌。 一时城内百姓慌张,高欢府邸的家兵亦早早把院子围护起来,高澄作为长子,也矗立在家门口与家兵严守以待,以护家人安危。 但好在守备严密,且尔朱兆发动本就是试探袭击,故此守军很快击退来袭。 高欢与众人观看沙盘舆图后,随即便将己方旗帜插在了韩陵山,此为尔朱大军进攻邺城的必经之路。 高欢深知此次敌寡悬殊,自己率领的步兵不过三万,骑兵不到两千。 与其困守孤城,不如主动出击,背水一战。 之后与孙腾、高氏兄弟众人商讨后决定采用圆阵,此阵便是士兵形成环形阵。 金鼓旗帜指挥皆在中央,主打防御。 其实便是以高欢中军为诱饵! 另外圆形阵的考虑亦是为了防止敌从后袭,昔日葛荣便是被尔朱兆骑兵从后方突袭击溃。 剩余高昂率左军、高岳率右军各自埋伏,待诱敌深入后夹击。 在确定好作战方案后,高欢便率军挺近敌军,到了韩陵山高欢便吩咐手下: “去把带出城的家畜,都用绳子连系在一起,堵塞归路!” 示唯有背水一战方有生路的决心。 公元532年闰三月二十九。 而后按计划中军结成圆阵前突,尔朱氏尔朱兆率先出兵冲出。 阵前他远远看到自己恨毒了的高欢,便破口大骂: “好你个贺六浑,你胆敢背叛我,今日我就要取你人头。” 高欢大声回道: “先前我本就是想和你共同辅佐大魏皇室,可如今天子被你们弄去哪里了?” 尔朱兆气急又说道: “皇帝杀了天柱大将军,我是为了给天柱大将军报仇!” 高欢又说道: “昔日我曾亲耳听尔朱荣欲谋逆犯上,你也在,也听到过他说的话,难道你们尔朱家还敢狡辩自己并非谋逆? 况且先帝本就是君主,君诛谋逆犯上者天经地义,你又有什么资格报仇,我今日就与你恩断义绝。” 尔朱兆听后自是无可辩驳,随即便下令击冲锋鼓并挥舞进军旗。 他手下的契胡兵随即高呼:“冲啊。” 一时对战展开,先锋步兵率先前冲。 随后又奔出契胡铁骑直扑高欢圆阵,他们集中于一个突破口拼杀突进,只想着直奔阵中心取高欢首级。 长枪如林刺穿了尔朱兆先锋兵的身体,双方的士兵们各自嚎叫着冲锋着抵挡着。 随即而来的精兵铁骑又撞倒了高欢圆阵前排一列列铁盾守军。 契胡兵骁勇,很快高欢的圆阵便被尔朱兆的军队撕开了一道突破口。 尔朱兆更是亲率着铁骑绕至高欢后方,想对高欢形成围堵夹击。 高欢的军队一时落入下风。 高欢面对气势汹汹的契胡铁骑,第一次感受到生死威胁! 又因担心此时尔朱度律会下令发兵,对自己形成夹击之势,便想下令退兵。 这时阵中一个叫王椿的客卿急忙拉着高欢的袖口,跪倒在地说道: “将军切勿退兵,只要我军能坚持到未时,便能克敌。” 还绑了自己的儿子给高欢,并说到: “若我说错了,你就杀了我儿子吧。” 高欢见他如此劝谏,这才暂时收了退兵的念头。 果然,敌方尔朱度律因讨厌尔朱兆,担心尔朱兆取胜后又爬到自己头上耀武扬威。 便迟迟未下令发兵,随后右军高岳、韩匈奴等率着五百骑兵冲到阵前救下高欢的中军。 斛律金也率军迂回到尔朱兆大军后方与其后军激战,左军高昂与蔡俊率千骑军从栗园冲出横扫尔朱兆中军。 东方老、刘桃棒、王桃汤等骁将也紧随其后,一时势不可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此时高欢不但保住了性命,尔朱氏的联军也被分割驱散,尔朱氏逐渐落入下风。 而此时曾被尔朱度律丢下的贺拔胜,与徐州刺史杜德等人因见尔朱氏临阵还在内斗,再加之早有异心。 斛律椿劝尔朱天光率兵便是二人为彻底击溃尔朱氏所谋划的。 随即他们于阵前突然向高欢投降。 并对尔朱氏的军队进行反戈一击,尔朱氏联军彻底崩乱。 若没有他们的临阵倒戈,高欢恐怕还是会败,此战史称韩陵之战。 尔朱联军败后,慕容邵忠收归残兵散卒与尔朱兆逃回晋阳。 尔朱仲远则逃奔东郡,尔朱度律与尔朱天光则向洛阳逃去。 尔朱氏败军奔逃之际,早有异心的斛律椿对贾显度及贾显智说道: “如今若先不擒杀了尔朱氏,我们也都要跟着尔朱氏死了!” 于是几人在夜里各自盟誓,并偷偷谋划了一切,随后抢先回到洛阳。 收到尔朱氏败逃的消息后,洛阳尔朱世隆早就命外派兵参军阳叔渊驻守黄河以北的北中城,他拉起城桥,将斛律椿一行人拦截在城外。 被堵在外的斛律椿大声说道: “尔朱天光的部下都是西北人,他们想要抢掠洛阳后再西迁长安,赶紧放我等入城及时防备!” 没想到任何一个谎言就能挑起尔朱氏各方的不信任,最终阳叔渊放了斛律椿一行人入城。 入城后斛律椿及其手下便大开杀戒,迅速占据了北中城及黄河河桥。 随后他先派出贾显智率骑兵入洛阳城击杀尔朱世隆及尔朱彦伯。 等到尔朱度律与尔朱天光到了北中城,看到城墙上的斛律椿,便大叫开城门。 结果却迎来箭羽飞袭,他们这才反应过来斛律椿的背叛,随即下令攻城,可惜天要亡尔朱氏,谁都不可挡。 天上下着大雨,弓箭攻城使不了,连夜逃奔兵马俱疲,根本打不过,只好再继续西逃。 两人骑马率着残卒一路奔逃,狼狈不堪,剩余的士卒也都相继偷偷开溜,最后他们在逃至陂津后,还是被斛斯椿派来的追兵抓了回去。 斛斯椿在洛阳将尔朱世隆兄弟的首级悬挂于家门口大树之上,以示首功。 他的父亲不禁感叹: “昔日你与尔朱互称兄弟,如今又如何忍心悬其头于家门?你以后还有什么脸面立足于天地?” 斛斯椿不以为然,反而说: “若不杀了他们,今后这树上恐怕悬着的是我们的头颅。” 而后将尔朱氏人头及押送尔朱天光与尔朱度律的囚车一并送到高欢营中,以示投名状。 尔朱仲远见尔朱氏覆灭只有南逃至南梁,得到了萧衍的收留。 而后一直观望的骠骑大将军侯景、以及南岐州刺史司马子如这两个昔日怀朔好友也都先后对高欢投诚。 高欢随即命侯景为尚书仆射、东道大行台、济州刺史。 司马子如为大行台尚书。 昔日劝尔朱天光另遣别将出兵的贺拔岳,本就预知尔朱氏必败,在得到确切战报后,随即命宇文泰攻打驻守长安的尔朱显寿。 尔朱天光与尔朱显寿并未有多少带兵经验,也是立刻弃城东逃。 但最终还是在华山被宇文泰抓捕,而后贺拔岳向高欢报捷,高欢也加封贺拔岳为关西大行台。 短短一个月左右,尔朱氏几乎彻底覆灭。 尔朱家族的崛起与陨落可以说印证了报应不爽、兵败如山倒、墙倒众人推等众多俗语。 此时高欢行军至邙山,只待进入洛阳。 第10章 初入洛阳纳新妾 高欢及麾下众军士浩浩荡荡的进入了洛阳城。 洛阳文武百官的心情是复杂的,一方面因洛阳尔朱氏的覆灭而高兴,一来又担心去了一个尔朱氏又来一个尔朱氏。 平头百姓虽然也觉迷茫,也是担心又受战争之苦,但也因高欢除掉了残暴不仁的尔朱氏而高兴。 故此洛阳的街道两侧簇拥了不少人欢庆观望着高欢入城。 有些人说道:“听说这位高王军纪严明,所过之处秋毫不犯。不像尔朱氏纵容部下烧杀抢掠。” “是呀,是呀,真希望以后咱们不再过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又有人说道:“谁知道啊!如今这乱世,这些皇亲氏族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 旁边的人忙提醒着:“唉,小声些,小声些!” 这些人一边观看着热闹,一边感叹着世事! 高澄今日特着新衣骑着骏马,跟在父亲身侧,两边各布置了两列士兵护行。 一些仆从跟着步行在其后,而娄昭君与两个女儿、还有高洋坐在第一辆马车里。 高冷掀开车帘,一边看街边围观的百姓,一边看街道两侧的店铺房舍。 欢快的对着母亲说道:“阿娘,阿娘,你看,洛阳真热闹啊!真繁华!” 娄昭君也往外面瞧了几眼,随即用手拨开了高泠的手。 说道:“不要再观望了,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外面人太多,别让人瞧见了你的模样!” 高泠只好回身端坐着。 秦姝与蔡婆婆则坐在后方的马车里,亦掀起车帘看着外面。 蔡婆婆要照料的是整个高家孩子们的吃穿用度,由于秦姝是高欢养女,并非亲生,所以吃住便都是同蔡婆婆一起。 蔡婆婆反而更心疼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便把她视为自己的亲孙女。 秦姝说着:“外面真热闹!蔡婆婆,以后我们就是住到这个城里了吗?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再有战乱了?” 蔡婆婆拉着秦姝的手,看着她手上练剑舞刀练出的老茧,深深的叹了口气: “唉,倒是真希望不再有战乱了。” 高澄看着两侧欢呼的百姓,自觉得意。 而后看到自己的父亲,一直拱着双手向两边百姓示意回礼。 他也就顺势学起父亲的架势来。 到了晚上宫中举行了盛大的宫宴,可是高欢并不能彻底放松,每个人虽都向他表达尊敬和赞颂,但所有人的心思并不单纯。 斛斯椿虽杀了尔朱氏兄弟,但在如今乱世,只要心狠手辣都以及足够手段,谁都可能成为一方诸侯。 再加之高欢刚杀了昔日尔朱仲远麾下前来投降的乔宁、张子期。 理由便是他们二人背叛不忠,这显然让同样背叛的斛斯椿感到不安。 斛斯椿私下对贺拔胜说道: “今日天下之事由你我决定,如果不先发制人,将来必受人所制。 如今高欢初到洛阳,根基不稳,我们要是早日谋划如何杀了他,这个应该不难。” 贺拔胜听后便劝解说道: “你我都刚投于高欢,如今高欢于大魏有功,你见今日场景,他并不同尔朱氏那样残暴不仁。 再说又有河北氏族支持,百姓也都尊敬,现在要是杀他对你我不利! 这些日子我与他相处,同住一帐,他曾感念你昔日情谊,你又何必惧怕他呢?” 斛斯椿听贺拔胜如此说,也就暂时放弃谋杀高欢的想法。 但心里仍旧是挥之不去的惧怕,以及按耐不住的野心。 高欢当然知道自己的处境。 之前与渤海高氏兄弟准确来说是一种合作关系。 而西边的贺拔岳已然是自成一方诸侯的架势。 北边的尔朱兆还在 洛阳的斛斯椿之流亦怀有异心。 可他又不得不进洛阳,因为如今另立新帝才是首要任务。 这夜,洛阳那些善于迎风拍马的官员们,都向高欢献上了美女。 高欢便想到昔日元子攸的皇后,尔朱英蛾,邃问到斛斯椿: “法寿啊,而今尔朱皇后何在啊?” 斛斯椿听出他的意思,心里开始觉得高欢原来也不过是好色之徒。 随即说道:“杀了尔朱氏兄弟后,昔日尔朱皇后暂被囚禁在后宫之中,并未伤及分毫!” 而后他又走近高欢,轻轻说道: “除了尔朱皇后貌美,这洛阳城还有一美妇,名唤郑大车,昔日为广平王妃,河阴之变时广平王被尔朱荣杀了,现在一直守寡在家。” 高欢随即大笑起来,便调笑说道: “那这样,明日你将那广平王妃,以及尔朱皇后都领到我住的行馆,对了凡是尔朱氏留在洛阳的妻妾长得好看都给我带来。” 斛斯椿当然乐于办这样的差事,他巴不得高欢好色成性,可这是高欢想给洛阳文武百官所看到的。 一来让人放松对自己的警惕,一来笼络人,同样算是对昔日主子尔朱荣一种特殊感念吧。 到第二天斛斯椿果真领来了尔朱英蛾、郑大车等美妇。 高欢出身贫寒、如今见这些高门贵妇站在自己面前供自己挑选,曾经的苦不堪言早已抛之脑后,心底深处充斥着征服快感。 亦带着一丝戏谑徘徊于这些美妇之间。 当高欢走到一女子面前时。 便觉眼前的女子肤如凝脂,眼含秋波,腰肢娇软,然双峰丰盈宛如堆雪,尽显妩媚之态! 便细声问道:“不知夫人是?” 那女子先是盈盈一拜,娇声说道:“妾身姓郑,名大车。” 高欢便知眼前之人便是斛斯椿所说的郑大车,果真是一人间尤物。 随即笑着说道: “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好名字,好名字”。 但他主要的目标依然是尔朱英娥,随即他便走进尔朱英娥面前,伸出单手置于她的面前。 温柔说到:“我倾慕皇后已久,如今可愿为高欢妇?” 尔朱英蛾见高欢对自己的谄媚之色,她别无选择,随后轻轻将手放于高欢伸出的手上,被高欢领进了内室。 就在当日最终除了郑大车与尔朱英娥,高欢还纳了之前嫁给了尔朱世隆的冯娘等贵妇为妾。 一时高欢的后院显得充沛,高澄气冲冲的跑到娄昭君房里。 对着母亲说道:“阿娘,如今阿爷他,他一下子纳了那么多妾室!阿娘你不生气吗?” 长女高泠此时也在娄昭君屋里,她也担心父母的关系会因纳妾而有所变化。 娄昭君却仍旧忙着缝制她为高欢准备的新衣,听道高澄的怒气只是淡淡的说道: “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正常,再说鲜卑自古有收继婚的习俗,子惠,我是觉得没什么,你又为何恼火?” 高澄随即坐到母亲身旁说道: “那些女人里面,多是妖艳妩媚之人!我是怕阿爷他...” 昭君便暂放下针线,看向高澄并说道: “你作为长子,应当知你阿爷性情,真正的夫妻是相互扶持,共经患难。 你阿爷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子惠,你大可不必忧心。” 她在看着高澄,如今身材修长,眉眼俊秀,虽只有十二岁,却已然一副翩翩少年之态。 随即说道:“不但你阿爷要纳那些妾室,子惠,你与你妹妹也都要婚配了!” 坐一旁的高泠与高澄同时惊讶出一声,本想继续追问。 昭君其实内心也是难受,不想再听他们兄妹两聒噪,就打发他们说道: “好了,好了!我还要给你们阿爷缝制新衣,你们都下去吧!” 兄妹两人见母亲不愿再说话,也就都退出了房间。 昭君待他们出了房门,便流下了一滴泪在手上的衣物上,但她立马又用手抹干了双眼的泪珠,她并不想被人发现。 第11章 北魏残风三易主 洛阳远郊的农田里,一人正在田间忙着拔除田间的杂草。 立身休息之际,却见远处一人骑着快马奔向他的方向。 他随即用颈肩的方巾擦拭掉额上的粗汗,然后走向田边搭的草棚里坐下。 倒上一杯茶水喝了起来,他便是元修 待到喝完茶 骑马之人已经走近,亦收紧了缰绳,随即下马跑进了草棚。 来人正是王思政,他立马跪下,拱手说道: “恭喜平阳王,贺喜平阳王!” 元修听这言语,知自己的下落应该被已入洛阳的高欢知晓。 随即问道:“有何可喜?你不会把我的踪迹告诉给别人了吧?” 王思政立马说道: “目前我还未向他们言明你的住所,但斛斯椿告诉我,新入洛阳的高欢想要立平阳王您为皇帝啊!特让我来转告!” 元修听后叹了一口气 随即说道: “若是登上帝位,本王还能保住性命吗?” 王思政亦叹息道: “唉,如今这乱世,在下亦不知能活到什么时候!实在是不敢妄言保您无忧啊!” 元修虽知被立为帝后所面临的前路坎坷,但心底亦有着一份野心。 便表示愿意接受高欢邀请。 随后高欢先废除元恭帝位、命人准备好了元朗的禅让诏书。 然后与高欢、高乾、斛斯椿等人又亲自来接了元修到了洛阳城郊的营帐中,叩拜宣誓效忠。 第二日一早文武百官开始朝拜,斛斯椿宣读禅让诏书 随后坐上黑毡由七人抬起开始跪拜祭天,七人中一人便是高欢 所用的即位仪式也是早已不用的鲜卑旧制,这一年北魏先后废立了三位皇帝。 是为了凝聚河北氏族、洛阳文武百官等各方势力,好继续对付北方尔朱兆,以及关中贺拔岳。 立元修也是经过各方综合考虑 一来元恭十年装哑可见其心机; 二来元朗血统疏远,当初自己本来就是迫在眉睫不得不立,如今对于各方势力没有足够号召力。 三来立新君不但要为各方势力都认同,而且不能明目张胆立幼君暴露自己野心。 元修即位后便让太监宣读任命高欢为大丞相、太师、天柱大将军、世袭定州刺史,渤海王,高澄亦被封为世子。 而后迎娶高欢长女为永熙皇后。 虽是一切从简而嫁入皇宫的高泠,还是经过众多繁琐流程,终于回到了朝阳殿等待着她的夫君。 她祷告着自己的丈夫不要来找自己,她还太小,心底深处对即将为人妇有着深深的恐惧。 而元修对这个新王后亦没有任何感情,也没打算逢迎讨好,再加之她年纪甚小,并未前往中宫。 而是在径直回到寝殿准备让宫女伺候自己。 旁边的太监小声的提醒着: “皇上,今儿可是皇上皇后的大喜日子,应当前往皇后寝殿才是!” 元修一时发怒:“大喜日子?” 而后亦因自己刚即位,觉自己也不能过分恼火 女放轻语调说道: “皇后如今年幼,不宜房事,你去让她早些歇息吧!” 太监听后,才退出殿外,找人通知朝阳殿皇后。 高泠听后,终于放下心来,而后便早早睡下。 在帝后大婚之后,高欢便带着亲信家眷再次回到邺城,准备北伐,他先命库狄干扬言进攻秀容川。 尔朱兆知后,害怕到时候高隆至及高欢几只大军会对自己形成围堵之势,便不得不放弃晋阳退守秀荣。 高欢不费吹灰之力便占领了晋阳,见晋阳地势四塞,进可攻退可守,便于晋阳开建大丞相府。 元修并非是一个甘当傀儡的皇帝,反而野心极重,甚至心狠手辣。 在他即位次月就毒死了元恭,之后又杀了元朗及元晔,甚至高欢考虑过的元悦亦被其杀害。 因高欢一边攻打尔朱兆 以及担心洛阳势力对自己的威胁 先后两次都是派遣自己的长子高澄到洛阳朝见皇帝元修。 高澄年纪虽小,但却多次听过孝庄帝与尔朱荣的故事 虽知自己随时有可能遭遇生命危险,以及被扣为人质的情况,但他还是愿意为父分担。 好在当时元修羽翼尚未丰满,所以也不敢轻易与高欢对立。 高澄这是第二次为特使入洛阳朝拜,他来到洛阳之后,便沐浴洗去风尘。 更换好一身华服后便同侍卫先行去到了清河王元亶府上。 元亶听下人来报高欢长子前来,虽不知是何事,但还是急忙亲自前往迎接。 见到高澄后,只见眼前世子恭敬向他行礼并说道: “在下渤海王世子,高澄,特来拜见清河王。” 元亶忙扶起高澄双手 询问道:“不知渤海王世子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随后牵着高澄的手走向堂屋。 在双方都坐下后,元亶憔高澄年岁虽小,可面容清俊,身高纤长,一时心里惊叹日后定会是一表人才。 而后想到高澄如今亲自来访,又谦逊有礼。 故心里七八分也猜出了其来意,但还是故作疑惑问道: “不知世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高澄这才从侍从那里拿来婚书,并双手递给元亶 然后说道:“听闻清河王二女仲华德容兼备,且尚未婚配,今日前来便是送此婚书,特来求娶!” 高澄的婚事是在他来洛阳前夕,高欢才告诉他的。 当时他虽有短暂惊愕,但深知如今他为渤海王世子,而父亲所如今虽兵权在握,但在洛阳势薄,婚姻之事只有听从父亲安排,迎娶洛阳贵女。 元亶本就猜出七八分,现确定之后也未表现惊讶。 而是接过婚书缓缓打开查看。 随后说道: “承蒙渤海王抬爱,世子亦是一表人才,如今世子亲自登门呈送婚书,实在不胜荣幸,如此我怎能拒绝?” 随后便招待了世子用过晚膳。 自世子离开后,便将此事命人入宫告知给了皇帝。 待到第二日高澄整理好仪容,缓缓步入朝堂,亦是如往常对元修行礼。 并说道:“臣高澄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家父因备北伐诛尔朱氏残党,不能亲自入朝,臣亦代家父渤海王高欢,拜见陛下,愿陛下圣寿无疆!” 元修面无表情,只是冷峻说道: “爱卿平身! 汝父渤海王为诛伐尔朱氏,殚精竭虑实乃国之忠良。 朕心身慰! 听闻世子此次还为求娶清河王二女 此乃大喜事 来人!宣诏!” 随后太监便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清河王之二女,元氏仲华,贤良淑德,今特册封其为公主,赐号冯翊公主, 望其恪守公主之德,尊崇皇室风范,表率闺阁。 自此享公主之仪,食邑三千户,一应礼仪规制皆依公主之例。” 而后元亶上前接过册封圣旨谢过皇恩后退到一旁,而后元修对清河王元亶以及高欢家的婚事表示一番祝词后便就退了朝。 当日下午高澄又见过妹妹,一番寒暄之后,便出了宫,回到自己所住的行馆! 上次朝拜正值秋日,当时他还随皇帝一同秋围,这次已是冬日,高澄只是停留一两日后,便又匆匆往晋阳赶去。 在晋阳高欢先后四次宣布发兵讨伐尔朱兆,但每次都是虚张声势! 尔朱兆大军就同狼来了一般,便开始松懈下来。 到了年底便命窦泰率精锐骑兵为先锋向尔朱兆疾进,自己也亲率大军随后出发。 在公元532年正月初一 所有人都在欢度新年,尔朱兆军中亦是举办着正月宴的时候,窦泰的先锋冲杀到了尔朱兆军营。 面对高欢的出其不意 尔朱兆的士兵根本毫无防范,只能慌忙迎战,有的开始四散逃窜。 尔朱兆也只仓皇逃走,最终还是被高欢的军队包围在赤谼岭。 自知无路可逃的尔朱兆便对亲卫说道: “悔当初未听绍宗之言,如今我已无路可退,你们砍了我的头拿去见高欢吧!” 左右亲卫随即下跪痛哭起来,都不忍背叛,所以谁都没有动手。 尔朱兆见亲随如此,叹了一口气,随后带着对高欢的满腔怨恨自缢而亡。 高欢赶来见到尔朱兆的尸体,一时百感交集,不禁潸然泪下。 没有尔朱兆的信任,高欢亦是难以起家的! 自知甚负尔朱兆,而后命人厚葬尔朱兆,慕容绍宗随后携着尔朱兆家人,向高欢投降。 高欢便优待其家人,而对慕容绍宗虽留下性命,但并无重用! 至此尔朱氏全部覆灭,高欢于北魏威望更甚! 第12章 初定天下弃旧制 秦姝从蔡婆婆那里的得知了高澄的婚事,便走到在街上想着为高澄挑选一样礼物! 赶集日街上热闹非凡,街上的商贩各自吆喝着。 她穿过一家又一家摊位,很是困惑到底该选什么才合适! 一来自己的银钱有限,贵重的礼物她也送不了,二来又要印景。 所以对于秦姝来说,显得极为难选!她逛着逛着也就没有了心情! 这时却看见街上,一摊贩对着一小吏求情说道: “官爷,我不过小本买卖,今日还没得开张几个,你要收的缗钱,我可拿不了一百钱给您了! 您再要我也拿不出来了啊! 我见隔壁卖肉都比我这摊位挣钱,可也没见您收他的,为何就盯着我这小本摊位折腾啊!” 那小吏怒吼道: “你咋能跟旁边的比? 他是鲜卑人! 谁让你是汉人贱民! 他的缗钱都是免了的,你们汉人的缗钱自然要多些! 不盯着你盯谁?” 小贩知到汉人地位不敢与鲜卑人去比,便只能辩驳道: “既然算缗,那倒是定个明白数目,我按可点交,为何每日都是不同! 我们不过小营生 怎么经得起折腾一日两三趟折腾!” 一时两人周围都围上了一大群人。 小吏见围人多了,便一把摊贩推到在地 开始拳打脚踢: “你这汉人蝼蚁,收你几个缗钱到较起真儿来? 我让你不交,让你不交, 不交就挨打吧!” 周围的人不过都是看热闹 其中多数便是鲜卑人,他们也都鄙视汉人 自然都是觉得摊贩不识抬举 同时嫌事不够大,开始起哄叫嚣起来! 秦姝见了心里不平,便上前想推开官吏让他住手! 那小吏哪里肯罢手,反而举起马鞭也要往秦姝身上打!却被高澄一把握住手腕! 小吏才从秦姝那边转过头来,看到握住他手腕的人。 小吏虽不知他身份,但见了他身着衣物贵重,身后又有两名护卫,便知其身份不低!一时也收了手! 忙拱手问道:“这个郎君是?” 高澄身后的护卫大声呵斥道: “他可是大丞相公子,渤海王世子!还不跪下!” 而高澄此时已经拉住了秦姝问道: “姝妹妹怎么样?没事吧?” 小吏连忙跪下,开始求饶道: “小的不知这小姑娘是世子朋友,一时冒犯还请恕罪!”可高澄并未理他。 秦姝回道: “子惠哥哥,我没事。 只是这小贩无端被打,我觉得不平。 子惠哥哥,这小吏还说汉人是蝼蚁,我也觉得不对!” 高澄这才瞪向小吏,他年龄虽小,却威压十足。 他怒斥道: “这晋阳城里怎还会有你们这种为非作歹之人? 光天化日之下欺压百姓,还宣不当之言! 我父亲从来都责令部下善待汉人,你却公然抗命!” 接着对护卫说道:“舍乐,把此人带回丞相府,我要问他罪!” 护卫纥奚舍乐便上前押住了那小吏,那小吏一时开始不停求饶。 周围的人也都肃然起敬,不敢再如刚才一般起哄,秦姝便跑去扶起那摊贩! 那小贩也对秦姝和高澄连连跪拜说道:“谢谢姑娘,谢谢世子帮小人解围!” 高澄便问冲突原因 才从中知道这晋阳城里的算缗 都是官吏依着身份,随意收取 一无具体定律 二还分了种族身份 便心里一紧 他没想到就在父亲管理的晋阳城,都能有此等事情发生。 但想到父亲长期征战,所关心的大多是军政时局,或者小小缗钱他也并未规定清楚。 怕还是昔日尔朱氏遗留的惯例 于是便想领着秦姝回丞相府,想从小吏口中得知如今算缗细则,以及其他民间杂税。 秦姝却告诉高澄: “我还想在外面逛逛,子惠哥哥事急,就先回丞相府吧,我逛完了在回去” 高澄见她如此,也就与护卫先返回了丞相府。 秦姝这才走进小贩的摊位 他原来卖的都些陶瓷碗碟,一旁还有些花瓶摆件。 细看下,看到一对粉色娃娃,看着甚是可爱 便找那摊贩买,摊贩本想送给她,但她还是给了银钱 摊贩才用了一个精致小盒包好了给她 她才去追赶高澄等人 待高澄回到丞相府细问小吏才知,正是昔日尔朱氏遗留惯例 虽然高欢驻扎晋阳已有许多时日,可一些小税小费都没有具体规定,各府也都依着惯例而行 莫说是晋阳,整个北魏皆是如此。 尔朱氏一族强取豪夺,昔日北魏正规都被摒弃,如今亦未回到正轨。 高澄随后便找到了高欢,并将小吏也带到了高欢面前,一一陈述道详情 “父亲,昔日尔朱氏遍布天下,强取豪夺。 对民间收取的杂税远远高于昔日朝中规定 如今尔朱氏虽已覆灭,但现在各地应是仍旧延续着之前尔朱氏惯例 如今着些官吏还以身份不同,各施不同规定,收取税钱亦无具体算法 皆由官员以要上交或及用度,随意调整 长期以往,实在很难控制官员贪腐之性,怕是民心不聚,又生反叛。” 高欢听后,一时欣喜儿子敏感于民事。 于是便让高澄给了些其中意见,最后亲自上书给了皇帝。 同时命封隆之开始对民间杂税暂定新规,避免各地不同,论人不同,分时亦不同。 也让孙腾与封隆之等洛阳官员,对尔朱氏其他旧制一一列示 凡有不符民心,有违民意者能弃则弃,一时不能更改者再想新策替代。 第13章 世子新婚迎冯翊 在晋阳的丞相府中,众人纷纷忙碌着布置红绸,张贴喜字。 高澄与元仲华的婚礼已经请期,婚期将近。 高澄看着丞相府内张灯结彩,并无过多兴趣,只是往着秦姝居住的偏院跑去。 可一时也未见到秦姝 便又开始询问正在挂彩的下人,是否有见过秦姝的身影,下人们也只是连连摇头。 然后在丞相府里转了半天,但仍旧未找到 而后便垂头丧气的去拜见自己的母亲 娄昭君正在正厅中清点着为高澄准备的新婚之物 屋里堆满了有各类珠宝玉器瓷器,还有绫罗绸缎,另外就是些摆件书画木雕等。 高澄走进房内,便对母亲行了拜礼。 娄昭君见儿子来了,便伸出手招呼了高澄近身,而后带着他观看着这些新婚成家礼。 嘴里说着:“这些都是我找人四处收集的古董书画,珠宝玉器! 这些绫罗绸缎也是我特意挑选的 怎么样?子惠?喜欢吗?” “阿娘给儿子准备的,定然是最好的,儿子当然喜欢!”高澄随着母亲看了一圈。 而后昭君又将高澄带到了里屋,只见里屋里架着一对新人礼服。 这时娄昭君亲自为儿子新婚缝制的,昭君温柔说道: “当初阿泠大婚,时间仓促我未来得及准备。 如今你即将大婚 你父亲告诉我要为你求娶冯翊公主的时候,我便开始缝制这套礼服 你来试一试,看看合不合身?” 高澄心里一时感动,随后披上了礼服试穿 昭君为他摆正好衣服袖领后,看着儿子如今端正的模样身板,一时欢喜之际却不禁掉下了眼泪。 高澄见母亲哭泣 便忙着询问:“阿娘,怎么了?” 昭君回道:“我只是欢喜,我的儿子就快成婚了!” 她一时感慨最近几年的时局变化,跟着高欢从开始的一无所有,亡命天涯,到如今的权倾大魏 如今女儿已成皇后,儿子也即将新婚迎娶公主。 只觉得一切虚虚实实,变化无常,遇喜反生感伤。 随后温柔的嘱咐到儿子: “子惠,虽然你将大婚,可你与公主年岁尚小,到时候还是得分屋而居。 但夫妻之间要相敬如宾,日后切不可怠慢了公主。” 高澄答道:“是,阿娘!” 而后开始脱下礼服 并说道:“阿娘,父亲如今得胜归来,不知是否常来母亲房中?” 高澄一直关切着母亲,在高欢立了众多妾室以后。 还特意让人寻到了怀朔守寡的韩氏 高澄听闻韩氏乃父母成婚之前,父亲求娶而不得的旧爱 心里不免担心父亲发迹后会逐渐冷落母亲。 故此多嘴的问了一问。 昭君知晓他的意思,但她并不想儿子整天担心后宅之事 便生气说道: “纵然你父亲如今宠爱旁人,只要你是嫡长子,当好你的世子就行! 何须整日关心后宅之事。 好男儿担心的应是国家大事,作为渤海王世子你应该多为父亲分忧,而不是关心你父亲的后宅!” 一边说完,一边接过高澄脱下的礼服,给到旁边婢女挂回衣架之上。 然后对高澄说道:“没其他事的话,你先回去吧。” 高澄知母亲生气,连忙道歉,随后拜礼离开。 听娄昭君刚才的言语,他知道母亲心底实际上是不开心的。 如今父亲妻妾成群,对尔朱氏及郑氏尤其宠爱,如今丞相府众多妾室都已了身孕。 父亲如今位高权重,自己虽为嫡长子,被封世子。 但从小父亲对他严苛,只要父亲生气,便会一顿毒打! 少受宠溺,难免害怕自己不得父亲期许,母亲不得父亲宠爱! 妹妹虽为皇后,亦不过是父亲政治联姻的工具,而如今自己大婚,又何尝不是一样? 就在他愁眉不展之际,突然听见了秦姝呼喊,抬头便看见到秦姝就立在自己面前,笑颜如花! 刚才的愁事随即消散,快步跑近秦姝。 秦姝从身后掏出了一个木盒子,递给了高澄并说道: “子惠哥哥,你就要成亲了,我也不知道送什么好,挑来挑去买了这个,还请哥哥不要嫌弃!” 高澄一时有些诧异,但随即打开盒子,盒子里是一对粉嘟粉嘟的陶瓷小孩,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高澄知道秦姝的意思,只是故意打趣说到: “姝妹妹送的我喜欢,我看这对陶人真可爱,嘿嘿,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秦姝瞪了高澄一眼,立即说道: “一个是子惠哥哥,一个是子惠哥哥的新娘子!” 但好像又觉得接上高澄的话说下去有些不对,立马又说道: “是公主,是冯翊公主!” 高澄立刻合上了盖子,不再接着秦姝的话,只是拉着她一起坐到台阶上,把木盒子也放到了一旁。 从怀里取出了一对玉雕的蚂蚱! 将其中一个给了秦姝,并说道: “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秦姝接过了玉蚂蚱,仔细看着,听到高澄的话,心里开始有些感伤。 高澄接着不管不顾的说道: “我娶公主全都是阿爷的安排,在之前我都没想过我会这么早成亲,我以前还想着长大以后就娶你呢!” 秦姝越听高澄的话,却越觉得不高兴。 在她心里,自己虽为高欢名义上的义女,但于高家而言终究是个外人。 自己与高澄始终身份有别 而后把与蚂蚱给了还给了高澄,并说道: “子惠哥哥,我不要,你拿回去吧!” 高澄疑惑不肯接回,只是说道: “你仔细瞧瞧,上面有你的名字,你干嘛不要?” 秦姝听后,又拿着蚂蚱仔细看雕纹,果真翅膀上刻了一个小小的姝字。 一时也不知道该还回去还是该接受。 高澄看出她的纠结之意,便就凑近秦姝 拿进他的那一只说道: “我这个是一个澄字,你那个是一个姝字 你以前还教我折蚂蚱,可草折的蚂蚱始终会枯掉烂掉 这对玉雕的总能保存长久些!” 可高澄心里盘算一阵后又觉得不对 随后又立刻抽出秦姝手上的玉蚂蚱,把自己的那只再放到秦姝手上。 随后拿起木盒,便跑开了,并对秦姝说道: “你要留好哦!” 秦姝也来不及再送还回去,只呆呆的坐在台阶上看着跑远的高澄。 几天后高澄便身穿红衣礼服,从晋阳的别馆中迎娶冯翊公主元仲华。 公主年纪幼小,居坐于马车之内,晋阳街道两边的百姓只知车架里的是公主,却看不见其形貌。 但见骏马之上的高澄,早听说他年纪不过十二,可见其神情俊爽,身纤体长,亦不像是孩童模样。 丞相府里高朋满座,听迎亲队伍已至,便都围于红毯两侧,立身观礼,都道丞相公子一表人才,如今还迎娶了公主,未来可期。 高欢与娄昭君看着缓缓走近的新人,皆面露微笑。 随着赞者主持,高澄与公主行了夫妻拜礼,而后高澄在新娘的执扇提了却扇诗: “佳人执扇掩娇颜,恰似仙姿落凡间。 吾心恰似东流水,只待却扇共欢颜。 澄心坚毅谋伟业,亦怀柔情待卿颜。 扇开映出如花貌,携手同度岁月绵。” 新娘见过诗后便露出其稚嫩的面容,而后他们一同为高欢与娄昭君奉上茶盏敬茶! 鲜卑的贵族见了这汉人做派的婚礼,心里鄙夷其附庸风雅,可至孝文帝以后北魏朝廷亦都是依汉人儒家之礼,故而只是酸言。 而在场的高氏兄弟及其他汉人氏族,却赞许着高澄年纪轻轻却是人才出众,皆夸高欢虎父无犬子! 高澄看了看眼前的公主,年岁幼小,整个身子被厚重的礼服包裹住导致行动不便。 走路都需两侧婢女搀扶,头上的发冠也沉重得压歪了她的脖子 一时觉得有些滑稽,不由偷笑一下 但很快收回表情,然后神色肃然,不再看她,心里也开始有些同情眼前的小妹妹。 之后婚宴上,高欢与娄昭君端坐于正堂高位,众人举着酒爵向高欢夫妇以及高澄贺喜 高澄依礼一一回敬道谢 直至酒宴散去,又被一众婢女领入了新房之内。 此时元仲华的发冠因太过沉重,已经被侍女取下放置到一旁,她双腿正盘坐在床上 见到了高澄进屋,侍女忙搀扶着她下了床,与高澄互相一拜。 此时元仲华也就七八岁,就同高澄最开始见到秦姝时的年纪,一脸稚嫩且茫然的看着高澄。 高澄依礼拜过之后 便说道:“子惠见过公主,如今公主年岁尚幼,就先由侍女陪伴就寝,子惠先就别居另寝!待公主成年后再同居一处!” 说完便就回到自己房中。 此时秦姝早已窝在床上,手里紧握着高澄送的玉蚂蚱,一时有些难过! 第14章 丝丝入扣论时政 就在高澄新婚当夜,高欢亦在昭君房中就寝 昭君便对高欢说道: “自从子惠捡回阿姝,便与她异常亲厚,一起玩耍多过自家兄弟姊妹。 以前只当小孩玩闹。 可如今阿惠已经成婚,就不能再如往常一样了!” 高欢搂着昭君说道: “阿惠聪慧早熟,又善言笑。 阿姝却是性子寡淡,木讷少趣的孩子。 如今他们能玩在一起,纯粹因子惠无年纪相仿的玩伴,夫人何必多虑呢?” 昭君随即说道: “唉,秦姝虽表面寡淡木讷,但其行事素来果敢坚毅,有时候我都看不透这孩子的心思。 阿惠看似早慧聪颖,不过是因有你这个父亲,在众人面前刻意为之。 心智却仍是孩童。 我看得出来子惠的心思,若是他们年岁大些,娶了阿姝做妾也不是不行 可他们都还太小,子惠刚娶了公主,就算玩也该是子惠带着公主玩了! 还是对阿姝另做一番打算吧!” 高欢听后觉得有些道理,随后说道: “以前我见秦姝身手迅敏,便一直让人训练她的骑射武术,如今既然夫人担心,索性我把她养在军中,也许将来还能有一番用处!” 昭君听后不觉有些自悔,想一个小女孩以后被养在军中,生活艰苦,心里不免心疼。 可想到日常子惠对秦姝的态度,也就狠下心来没提出反对,只是让高欢好生安排,不要让人欺负她。 之后高欢便让人把秦姝及蔡婆婆带到晋阳军中,单设房屋居住,加重日常训练,而且亦让秦姝学习琴棋书画。 只因高欢见秦姝面容秀丽,看得出是个美人坯子。 心里便想到若是日后作为细作潜藏到洛阳或是关中,或许还能有一番用途。 还特意嘱咐到训练秦姝身边众人,不可为世子所知! 高澄在新婚后几日,高欢特让他多陪公主玩耍,因此并未过多找他参与军中要事。 高澄被父亲支配着,他只有每日跟着小公主, 找她下棋握槊,她又不能作为博弈对手 找她骑射她还不能爬上马背。 除此之外公主便是爱和婢女玩过家家,做些假的饭食让高澄假装品尝。 高澄最后实在觉得无趣,便还是丢下公主去寻秦姝,秦姝虽也小过她三岁,但从来都是能玩到一起的人。 现在纵然不用读书,不用议事,但也实在是无法陪着公主这样玩下去。 可到了秦姝屋里,屋内座椅却已有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好几日不见秦姝的高澄,一时心急万分,随即找到正在与众人商议要事的父亲,想问问秦姝的下落。 高欢见到高澄前来找自己,便让众人散去,随即问道高澄: “子惠,为父最近苦恼,子惠可否为父分忧啊?” 高澄也只有先问道:“父亲如今有何忧愁?” 高欢随即说道: “你是否还记得孝庄帝与尔朱荣?” 高澄眉头一紧,心里知道如今自己的父亲好比昔日的尔朱荣,而如今的皇帝亦同昔日的孝庄帝一般。 自己的妹妹虽贵为皇后,亦是同昔日的尔朱皇后一般。 便回道:“父亲,儿子当然记得!” 高欢又问道:“如今我与尔朱荣只怕是一样的境况啊!” 高澄此时早已忘记秦姝之事,便对高欢说道: “父亲,如今面对着昔日尔朱荣一样的境遇,都是大魏最富权势之人。” 而后接着问道:“父亲是否担心,过满则亏,水满则溢?” 高欢随即闭眼点头,而后说道: “子惠,若不是你如今年幼,我又何须如此担忧。 我们高家氏族薄弱,能倚重之人实在甚少。 可惜为父辛苦为了大魏,如今洛阳皇帝却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高欢在看看了高澄,接着叹气:“可惜你们兄弟如今年幼!” 高澄被父亲的言语所动 而后大声说道: “父亲,您与尔朱氏还有不同之处。 便是尔朱氏残暴不仁不得人心,可父亲您 一边有六镇鲜卑的誓死跟随,还有河北豪族的鼎力支持。 且于民您也是秋毫不犯,不似尔朱氏弑杀掠夺,深得民心!父亲不必过分担心!” 高欢随后说道: “要知道河北豪族,不过是为反尔朱氏与我暂为同盟。 如今若是他们皆忠心于皇帝,日后为皇帝离间对我倒戈也不是不可能啊!” “父亲,为今之计不能怀疑同盟之人,儿子觉得,还需与渤海高氏保持维护好关系,应当想办法着手于控制关中!” 高澄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高欢听后眼睛一亮,这正是他所计划的。 随后便问道高澄:“那么子惠,关中该如何控制?” 高澄随即走到舆图面前,指到冀州 并对高欢说道:“若能让贺拔岳东移,便可借机取得关中之地。” 高欢随即大笑起来,并开始夸奖高澄, 高澄听后,心里亦觉得开心,一时也没想起自己是来询问秦姝下落。 而后高欢与高澄两人在房中相谈至半夜,最后高欢让高澄,每日随他一同出行,一同议事。 也不禁感叹了一声: “你阿娘还说你心智尚幼,我看她呀是看错了。 子惠,你当早日长大为父分忧!” 高澄连连答道:“是,父亲!” 等到高澄回了房间休息,才想起没有问到秦姝的下落,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但想到以后总有机会问到,亦不用再每日陪着小公主,也就早早睡去! 到了第二日,高欢便发出任命贺拔岳为冀州刺史的诏书。 然贺拔岳接到诏书后,一时犹豫不决。 此前他与高欢同在尔朱荣麾下之时,便力劝尔朱荣杀了高欢。 如今这一份诏书分明是调虎离山之计 若不离开关中去到冀州便会落高欢出兵口实 若去了就失去自己多年经营的关中之地。 随后他便与众人商议,薛孝通便对贺拔岳说道: “高欢招揽群雄讨伐了尔朱氏,实力固然不容小觑。 但各方豪杰只是表面归附,并非都是真心 高欢此时不敢贸然与任何一方为敌,而是想着如何绥抚群雄,并不会贸然来取关中之地 如今将军您关中建立威名,若是去了东边,恐乖事宜!” 贺拔岳听后,便拒绝了高欢的任命,但也派出了冯景前去到晋阳向高欢解释。 高欢热情也招待了冯景,并且与冯景歃血为盟约定与贺拔岳为兄弟。 而高欢上一个兄弟尔朱兆就死在高欢手上。 冯景回到关中便对贺拔岳说道高欢为人奸诈不可信。 而后宇文泰便又自请到晋阳,他也想亲自会会如今大名鼎鼎的高欢。 第15章 宇文黑獭见高欢 不久,宇文泰就到了晋阳。 高欢收到拜帖之后,亦是亲自出门迎接。 抬眼望去,只见宇文泰面相奇特,年纪轻轻却留着大胡须,如墨染般浓密而张扬; 面如紫色,似晚霞中最醇厚的一抹色彩; 身形高大魁梧,仿若一座巍峨的山峰屹立在眼前。 高欢心中暗叹,此人绝非凡人。 宇文泰拱手拜见高欢后,高欢也拱手回拜,随即便领着宇文泰进到丞相府中设宴款待。 众人入座,府内灯火辉煌,宛如璀璨星辰洒落人间。 高欢笑着说道:“宇文将军,如今贺拔贤弟可好啊?” 宇文泰拱手道: “承蒙高王挂念,贺拔将军如今甚好。 贺拔将军本想亲自前来与高王定结盟约 但如今关西仍需将军安抚威慑 故此拓跋将军特遣我来拜会高王!” 高欢微微颔首,随即举起酒盏向宇文泰及众人敬酒。 一番寒暄后,高欢故意对宇文泰说道: “如今若是贺拔公与吾齐心归一,大魏定当复昔日繁荣昌盛。 然皇帝最近疑我甚多。 我高欢对大魏忠心,苍天可见! 皇帝疑我定是受斛斯椿之流谗言诋毁, 宇文将军,此次归去定需告知将军,当规劝皇上一二才是啊!” 宇文泰抬眼望了一眼高欢,只见他目光如炬,正紧紧盯着自己,仿佛一眼穿透灵魂。 宇文泰随即露出微笑 缓缓说道: “皇上如今年轻气盛,若是误信一两个小人之言也是情理之中。 高王应该谅解才是! 如今高王有六镇鲜卑作阵,亦有河北豪强支持,乃大魏最富权势之人。 定能容天下之事,高王应当放心 小人之言在高王您面前,是掀不起什么风雨的!” 高欢微微眯起眼睛,心中暗自思量着宇文泰的话。 见宇文泰言辞自若,又未明确表态,随后也就不再多提朝堂之事,而是闲扯一些其他话题。 酒席之间,高欢见宇文泰不卑不亢,神态从容,敏捷雄辩,便觉留下此人也能为日后所用。 且即便留不住此人,亦不能轻易放归西去,便又开始好言笼络。 他对宇文泰说道: “我见宇文将军才华横溢,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不妨宇文将军就留在晋阳,与我共同匡扶大魏社稷, 我另附书信与贺拔公解释一二即可!” 宇文泰见高欢欲强留自己,心中一紧 便不得不向高欢述说道: “高王如今乃大魏脊柱,我宇文泰承蒙高王赏识,定当忠贞不二。 但若就此留在晋阳,恐怕贺拔将军与高王就此互生嫌隙 还请高王先让我回关中复命!” 高欢沉默片刻,权衡利弊后,觉得的确不好就此得罪贺拔岳。 也就只有说道晋阳如今哪里值得一看一游 让宇文泰再多留些时日,宇文泰也不好表示拒绝,也就同意。 三日后,宇文泰请辞,高欢也就未加阻难。 送别宇文泰后,高欢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感慨道:“此子视瞻非常,绝非久居人下之人!” 身边人便问道高欢: “若是如此,为何大王不就此留下他? 就算不为自己所用,也不能为他人所用啊!” 高欢本意不愿得罪贺拔岳,再想想宇文泰的奇特相貌,不免觉得后悔。 随即让人快马追去,可直至到了潼关,高欢的手下仍是没有追到宇文泰,只得调回回去复命,独留下马蹄扬起的尘埃。 回到长安宇文泰便对贺拔岳说道: “高欢绝不是甘于为臣者 他之所以没有篡位,是忌惮您及您的兄弟。” 贺拔岳听后,便再问宇文泰: “既不能与虎谋皮,可有办法除之?” 宇文泰随即说道: “在晋阳是未曾听及高欢谈及侯莫陈悦,此人确实是个庸人。 只是碰上了好机会,才得以居高位,其既无忧国之心,也就不为高欢所排忌,只要早作准备,取之不难。 如今河西费也头有控弦之骑不下一万 夏州刺史斛拔弥俄突拥兵三千 灵州刺史曹泥、河西流民纥豆陵拔利也各拥部众,各怀志向。 因此,如果我们领军前往陇地,扼其要害,显示自己的兵威,并以德行令民众信服,就可以收取他们的兵马以充实我们的队伍。 那时,向西安抚氐、羌等民族,向北能羁縻漠北的部族,我们再还军长安,辅佐魏室。 这不就是当年齐桓公、晋文公安抚周室、称霸天下的举动吗?” 贺拔岳听后大喜,便又派宇文泰去洛阳见元修,密陈其状,元修听后大喜,加封宇文泰为武卫将军。 眼见关中之势如今已然无法亲手控制。 而洛阳的密函又报皇帝扩编禁军由斛斯椿统领,娄昭虽执掌禁军,却无权过问。 皇帝议军国要事也是与王思政及斛斯椿等人商议 都极力避开司马子如、封隆之等人。 高欢见过密函,一时也愁眉不展,便与尉景等人商量,高澄亦在其中。 高欢手持信函说道: “如今皇帝任贾显度为徐州刺史、贺拔胜为荆州刺史、侯渊为齐州刺史。 且洛阳禁军扩编,亦不受娄昭控制。 而今贺拔岳又任雍州刺史、都督雍华二十州军事, 如今黄河西南两面皆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了” 可尉景却说: “这洛阳皇帝不知好歹,当初若是高王立他为皇帝,哪有他今日,没想到如今恩将仇报。 大不了咱们再把他废了 重新立个皇帝便是。” 高欢虽心有此意,可如今时机并不成熟,随即瞪了一眼尉景 亦看到高澄也对尉景怒目而视。 高欢立马说道: “此言不可再提,先都下去吧!” 却独留下高澄 他问道高澄:“子惠刚才为何瞪你姑父?” 高澄便说道: “自古废立之事一或帝王昏庸无道、二或乱世豪强争霸。 怎能妄言废立,若父亲为忠臣万不可言君无道而废之事,若父亲....” 高欢见高澄并未说出后话,便说道:“子惠但说无妨!” 高澄才接着说: “若父亲不甘为臣,仍不可在此时言废立之事。 如今正如父亲所说,黄河西北不为父亲所控制,但皇帝又何尝能够控制。 如今天子纵然有天大的本领,但不过是盆水中鱼,又怎能搅动天下之局!” 高欢听后大喜,便笑道: “我虽氏族单薄,无过多亲族仰仗,可如今阿惠却能知我心啊!” 而后又说道:“子惠你说得没错,皇帝想利用斛斯椿贺拔岳等人欲除掉我。 而贺拔岳、斛斯椿又何尝不是利用皇帝呢。 可眼下皇帝最忌惮的是为父,关中势力又不容小觑。 为父只有晋阳六镇鲜卑,而高氏兄弟也并非对我忠心耿耿啊!” 高澄说道: “前些日子父亲不是说高乾将军请辞守孝,皇帝准了吗? 那皇帝定然疑心高乾,父亲应当乘此机会。” 高欢欢喜说道:“我正好收到他的密报。” 高澄随即说道:“看来父亲早有准备!”而后高欢便发出密报给高乾,召他到并州面谈! 第16章 天子赐死高乾案 高乾请辞元修虽然直接批示,但随后也向其发出了橄榄枝。 元修在华林酒宴后单独留下高乾,并对他说道: “司空,当初河北你是率先举义,你是讨伐尔朱氏的功臣,如今朕与你虽为君臣,实亦义同兄弟!” 高乾一时不知所措,随即叩拜并说道: “臣以身许国,绝无二心!” 而后表明顺从于皇帝的盟誓。 可之后他见元修一边拉拢着贺拔岳,一边又开始扩充禁军。 终于意识到如今朝局动荡,皇帝和高欢之间,他不得不明确立场。 便对身边人说道: “皇上不亲勋贵贤臣,而招集群竖,还多次派元士弼和王思政往来于关西与贺拔岳图谋。 又派贺拔胜为荆州刺史,表面疏远,实际上是为拉拢贺拔兄弟,冀据西方。 祸难将至,必定牵连于我。” 于是这才发密报于晋阳。 在收到高欢召见书信后,随即只率了几名亲信,秘密奔赴晋阳! 到了晋阳,高欢亲自迎接,一席酒宴之后,高欢命下人散去,单独与高乾密谈。 高乾便说道: “如今皇帝西拢贺拔岳,在洛阳又与斛斯椿王思政等人图谋欲除高王您。 高王您于大魏有功,皇帝心狠手辣先后杀死废帝,连汝南王都没放过。 不如,不如高王择机到洛阳,迫其禅位?以固局势?” 高欢忙上前捂住了高乾的嘴,随即轻声道: “此事万万不可,我这就上书皇上,让你官复原职。” 高乾也就不再说话,到了第二日亦是匆匆离开,但也并未说出与元修盟誓之事。 高澄这日向母亲请安,母亲便问道高澄: “你可知道昨日你父亲见了何人?” 高澄答道:“阿娘,是渤海高乾!” 昭君一时眉头不展叹气道: “如今尔朱氏虽被根除,眼见局势安定,又为何会密会渤海高氏呢? 唉,子惠,你既然为你父亲长子,亦当多为你父亲分忧。” 高澄答应,如今不见秦姝快一月 期间高澄在与父亲相处之时,也从来都是议论时局,不敢轻易询问这等小事,怕惹父亲不快。 如今虽然心里挂念,但他也更忧心父亲的处境。 几日之后,高欢得知上书高乾复职之事皇帝并未批准,高乾只好让高欢向皇帝谋了外镇徐州刺史的官职。 到了二月元修批准了任命,高乾这才松了口气,准备上任逃离洛阳这个是非之地。 可斛斯椿的细作却将高乾密会高欢之事报告给了元修 元修知高乾定是向高欢投诚了,便在高乾上任之前就亲自写信告诉高欢:“高乾与朕私有盟约,今乃反复两端”。 高欢收到书信后大怒,一时在屋里辗转 高澄前来见父亲,便问道:“父亲又因何事动怒?” 高欢眼睛扫过桌案上的书信,高澄看后,也知父亲是在恼恨高乾,一时并无说话,只等父亲开口。 “子惠,你如何看皇帝之言?” 高欢转头问道高澄。 高澄想到昔日父亲刚领六镇降兵,盘踞于太行山脉之时,是高乾主动前来求盟。 而如今高乾求徐州刺史显然是为避洛阳政治争锋,图的不过是明哲保身。 便问道高欢: “父亲,此前高乾将军不曾言明此事,我想他只不过是为明哲保身,怕惹怒您和皇上。 但他亦非真心效忠皇帝,否则皇帝怎会写此书信于您? 这恐怕是皇帝故意挑拨,若此时你真动怒怪罪高乾,恐怕也会失去河北氏族支持!” 高欢看了高澄一眼,知道他似有意为高乾求情 随后说道: “可如今高乾不得不....” 随后高欢将高乾与他的密信往来全都拿了出来,封入函件。 并叫了命人叫来密使说道: “此次入洛阳,将此函件亲手呈给皇上!” 使者接过函件后便告辞退下。 高澄一眼看向父亲,只见高欢表情冷峻,虽不再见怒气,但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他知此次高乾肯定性命不保,父亲分明是想进一步激怒元修,好借刀杀人。 纵然高乾并无背叛父亲之心,但父亲却绝对不会冒险留下一个“反覆两端”的人。 高乾必须死,而且要死在皇帝手上! 高澄从父亲信都起义就被高欢常叫到一旁听议,最初伪造文书令六镇鲜卑无可退路,不得不反反尔朱氏。 到如今 他早已见过父亲的足智多谋,而唯有此计,让他知父亲亦是如此之狠辣。 他是高欢的儿子,所有的立场当然都要与自己的父亲一致。 哪怕他此时真有些同情高乾,可皇帝也一直步步狠招,父亲想要对皇帝反击 夹在中间的高乾不得不成为牺牲品! 高澄随即轻轻问道: “父亲,那么高家剩余兄弟呢?父亲有何打算?” 高欢随后看向高澄,眼神自然,不再狠厉,只是说道: “若是皇帝真动怒,杀了高乾,必定也不会放过高家兄弟 高敖曹人称在世项羽,若是死了实在可惜! 为父这就派出密使,告知高氏兄弟尽早防备。” 于是亲自写了书信 言:“皇帝先批司空辞函,后吾为尔兄请求官复原职,皇帝不曾批准,再请徐州刺史才应允。恐如今皇帝已疑心高氏,尔等当早做防备!” 随后又叫来密使,送去给冀州高昂,及光州高慎。 公元533年三月 洛阳皇帝收到高欢密使所送函件之后,果真发怒,于是火速命人将高乾拘禁于门下省。 并当着高欢使者的面,并将书信扔到高乾面前 并斥责高乾:“好你个高乾,亏朕当你为国之忠臣,没想到你竟反复无常,背叛于朕。” 而后厉数其前后罪过,而说数之罪当然非元修实杀高乾之由,不过是些掩人口实的借口。 高乾见到面前书信,真就是害怕什么来什么,如今皇帝疑心,高欢背弃,自知已是死路一条。 闭眼长叹一声后说道: “陛下自己心有异志,却反而说我反复无常,您把罪责都推到我身上,我哪里还有活命的可能?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功大身危,自古如此。 死则死矣,我无愧于皇上!” 元修听后更气,于是下令赐死高乾。 武卫将军元整负责监刑,问其遗言。 高乾道: “我兄弟散居各处,今日之事,想来都难以保全。 儿子虽年幼无知,但巢倾卵破,怕也是无一得免。 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至死之时高乾神色不变,使见者无不叹惜,年仅三十七岁。 高乾死后,洛阳高欢的的耳目随即也发信传密。 为了斩草除根,元修密令徐州刺史潘绍业前去诛杀冀州的高昂。 高昂早已收到高欢书信,并且得知洛阳兄长已经遇害,且收皇帝密令潘绍业等诸事密报。 他便亲率亲信,埋伏在半路,见到潘绍业的人马后,立刻冲出击杀对方数人。 而后一番搜查,终于在潘绍业胸口衣襟中找到了杀人密诏。 随后他便与一众亲信一路直奔晋阳。 而光州刺史高慎知道高乾遇害后 过往虽与高乾高昂并不对付,但俗话说倾巢之下安有完卵,亦带着数千部曲绕行小路,投奔高欢。 高欢听高昂来头,于是奔走迎接 高昂见高欢后,立刻下马扑到高欢身前哭泣道:“高王,皇帝杀我兄长!” 高欢上前双手搀扶起高昂,泪流满面,哭颤道: “天子枉害司空啊!” 言辞悲切,身边众人无不动容,一时两人抱头痛哭。 赶来瞧见这一幕的高澄,不由得也哭泣起来 一是场景实在动容,二是他亦知这一切原本都是父亲手笔,心中难免有愧。 第17章 翟嵩巧施反间计 高欢在初入洛阳以后,深知自己对天下之势的把控远不如当初的尔朱氏。 自己子嗣尚幼,并无过多仰仗。 在洛阳所安插的司马子如,封隆之,孙腾、高岳、娄昭等明面之人,亦无法真正渗透。 以至于皇帝元修一步步架空自己对洛阳的把控。 即便如此,高欢从没有想过率兵南下洛阳。 他意识到,与其明面控制,不如暗排细作密探。 所以在讨伐尔朱氏后,他开始让身边亲信曲珍在晋阳远郊深山之中。 秘密组织想训练出一批刺客细作,以便于日后能密探于各地汇集情报,同时武艺高强者还能充当刺客肃清政敌! 先秦亦有黑冰台,故此高欢命其为赤冰台! 不久之后,秦姝也被送入其中,她算不上年纪最小的,也是不是年纪偏大的 总之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多是孤儿或低贱奴隶,亦或是有先天之能者。 秦姝开始受训后,衣食住行也不再有别于他人。 她此刻虽不知日后命运如何,但总归知道,自己日后所面对的绝不再是稳定安逸, 更可能再也见不到昔日的子惠哥哥了。 但也感叹自己的命本就是高家所救,那么高家无论让她做什么,她也当义无反顾。 一日秦姝与人对拼练剑,对方是还小自己一两岁的一个小男孩。 便不忍出手,可那小孩却是招招狠厉,虽手执木剑,可却在秦姝手臂砍出数条伤痕。 结束训练之后秦姝便捂手离开,可那孩子却跑上前来说道:“你为什么不使出全力?” 秦姝并未理会他,而是径直向前走着。 那男孩却追上来说道: “若是有一天上阵杀敌,你不使出全力的话,就会死的!” 秦姝才转头说道: “可是你不是我的敌人!” 那男孩听后一笑,便上前说道: “不是敌人,就是朋友,我叫刘桃枝,你叫什么?” 秦姝见他态度转变极快,此时笑颜满面的望着自己。 她便说道:“我叫秦姝!” 然后转身离开训练场地,之后刘桃枝便总爱缠着秦姝训练,扭着与她说话。 秦姝见其也不过是个孤苦小孩,亦对他表现友好。 在大丞相府中,高欢正为尔朱英娥生下的儿子高浟。 举行着洗三仪式,自尔朱英娥为高欢妾室以后,也是备受宠爱。 两人私下在一起,高欢还总对尔朱英娥跪拜,并且尊称她为皇后,玩着角色扮演。 所以如今她儿子的洗三仪式颇为隆重,丞相府也来了众多宾客祝贺。 此时高澄并未去凑热闹,只是在书房里读着《汉书》。 今年父亲已经多了三个儿子,自己一下子多了三个弟弟 却而无一人是母亲所出,听着外面的嘈杂纷闹不免心烦意乱。 只得把书往前一扔,随后出了房门,穿梭出丞相府,即便遇到有人招呼也不曾理会。 到了门口便命人牵来马匹,登上马背出了城! 到了郊外才觉神清气爽,一时又想到昔日与秦姝策马扬鞭之际,便又挥动了几下马鞭,在郊外尽情驰骋。 半年来他也打听过秦姝消息,可父亲不肯透露一句,父亲的亲随护卫也不肯吐露半句,他也只得放弃打听。 之后几日,高欢便命曲珍开始向各州安插细作眼线。 关西驻线及尤其甚多,每州刺史身边皆安排两人,并有专人来回于城郊处定期收取密到晋阳,报送高欢。 其次眼线众多者便是荆州。 自高乾死后,高欢与元修亦是剑拔弩张。 元修先利用青州叛乱任命亲信樊子胡为青胶大使讨伐,而后任命其为兖州刺史以便控制东部。 可紧接着高欢又命邸珍夺了徐州刺史构成牵制之势。 西方的贺拔岳此时基本完成西北统一之势,他便以皇帝的名义号令各州郡前往平凉宣誓服从他的管辖。 于是秦州侯莫陈悦、以及其他南秦、河、渭等三州刺史, 河西流民首领纥豆陵伊利等各方势力皆会于平凉, 宣誓接受贺拔岳统管。 唯有灵州刺史曹泥与高欢交好未应召前去。 之后贺拔岳命宇文泰为夏州刺史。 高欢面对贺拔岳之势,又命人突袭河西流民,并捕获首领纥豆陵伊利,迁移其部族到自己管辖地域。 此事引起洛阳元修大为不满,更是书信谴责道: “纥豆陵伊利既没入侵,也未叛变乃大魏忠臣,你如今讨伐他,可有请示于我!” 高欢也只是敷衍回复。 在收到赤冰台众多的情报,其中一封便是:“秦州刺史侯莫陈悦贪得无厌,极惧贺拔岳,可用!” 高欢见此情报后,便召集谋士,讨论如何破除贺拔岳关中之势。 在众人分析了宣誓效忠贺拔岳的各州刺史后,高欢问道:“秦州刺史侯莫陈悦与贺拔岳关系如何?” 左丞翟嵩便说道: “昔日侯莫陈悦与拓跋岳同为尔朱荣麾下副帅,如今贺拔岳以皇帝之令督二十诸州军事。 下官不信这侯莫陈悦心中没有想法!且此人贪得无厌,我愿主动请缨,前去秦州施离间计挑拨二人!” 高欢听说后大喜,便准备了众多金银珠宝命给翟嵩带给后侯莫陈悦,并定下除去贺拔岳的口令。 翟嵩随即领了一众亲信,带上财物秘密前往秦州。 关西贺拔岳此时得知高欢突袭了纥豆陵伊利的军报,于是欲讨灵州曹泥报复高欢。 在行军之前还特意问了夏州的宇文泰,宇文泰便建议: “曹泥不过孤城一座,且距平凉甚远,不足为惧。 反而侯莫陈悦贪得无厌,又与平凉相近,应当小心防范。” 可贺拔岳这次并没有听宇文泰的建议,仍旧召了侯莫陈悦道前往高平与自己会和,共讨灵州曹泥。 侯莫陈悦刚接到贺拔岳的召令,又听人来报高欢遣使者前来,一时心里复杂,但也随即接待了翟嵩。 自是摆了酒席宴请,翟嵩举杯向侯莫陈悦敬酒,一杯酒毕,侯莫陈悦便问道: “不知高王如今让先生前来,又赠我金银财物,所为何事?” 翟嵩也不卖关子,直接对侯莫陈悦说道: “高王欲除贺拔岳,唯有将军可相助!” 侯莫陈悦听后,立刻置酒杯于桌案上, 一时不知该答话还是该命人赶走翟嵩。 翟嵩见他如此神情,接着起身说道: “将军是否已受贺拔岳召令,前往灵州讨伐曹泥?” 侯莫陈悦随即问道:“你怎会知?” 此次贺拔岳确实命他为前锋。 翟嵩随即笑道: “我只是猜想一二 但在下以为,灵州于贺拔岳而言,偏远且毫无价值。 恐怕此次真正所图是将军您啊!” 侯莫陈悦所听正是他心中所惧,便顺口问道:“何出此言?” “贺拔岳以皇令督二十州诸军事,更命你等关西州郡于平凉宣誓,之后不断调整关西各州人事,皆安排他的心腹之人! 如今他可是匹敌高王的存在! 何须远图灵州,分明是想调将军你出陇山,图谋秦州!” 翟嵩步步紧逼,接着说道: “即便贺拔岳并无其他图谋,将军昔日与他本是同僚,如今贺拔岳执掌整个西北,你难道就甘心一直屈居其下? 若能助高王成事,杀了贺拔岳,乘势统领他麾下众军稳定关西,于整个大魏社稷有益而无害。 到时候关中大行台可就是将军您的了?” 翟嵩的话直戳他心里的每一丝恐惧及欲望。 若无高欢之命,他本就惧贺拔岳于己不利,如今高欢无疑让他的有了下一步退路,亦或是下一步跳跃! 随即拱手对翟嵩说道:“吾愿领高王之命!” 第18章 机关算尽一场空 贺拔岳行军挺进河曲,天空忽然飘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一名士兵,在雪中艰难地步行着,渐渐地有些掉队了 他抬头时突然看到一位须眉雪白的白衣老者静静地站在一旁,观望着前方的大军队伍。 老者嘴里念念有词: “贺拔岳虽拥有这些部众,可终究不过一场空,反而是东北那位姓宇文的人,以后将成大事啊!” 士兵初听此言,满心疑惑。 但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掉队较长距离,便急忙往前追赶。 忍不住再回头看时,那辽阔无垠的草原却如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早已不见刚才那名神秘老者的踪影。 士兵不再耽搁,奋力向前追赶队伍。 到了下午,侯莫陈悦的军队与贺拔岳的军队终于在河曲会合,并驻扎军营。 侯莫陈悦在与贺拔岳一同在军中饮宴之后,便邀请贺拔岳到了自己的帐中详谈布军方案。 贺拔岳毫无防备地随他进了营帐,两人谈论一会儿后。 侯莫陈悦的女婿洪景趁其不备,悄然走到贺拔岳身后,突然拔出腰刀。 那腰刀在昏暗的营帐中闪过一道冰冷的寒光,迅速刺向了贺拔岳的后背,直穿心脏。 贺拔岳被刺后吃痛,缓缓看向自己胸口插入的刀刃,满脸惊愕。 还没反应过来时,又被捅了一刀、两刀。 他最后吃力的抬头,狠狠瞪着侯莫陈悦,眼神怨恨,充满了愤怒与不甘。 最终死不瞑目,直接扑通倒地。 侯莫陈悦看到了贺拔岳双眼的狠厉,心中顿时惊恐不安,一时呆愣在原地。 毕竟他是背刺不免心虚又恐惧,他此刻说不出来是得事后的欣喜,更多的反而是惴惴不安! 贺拔岳身边的亲随看到主上被刺,最初都懵在原地,但随即都快速拔出腰刀,想要与敌人相拼。 但营中侯莫陈悦的人更多,他们一时也只是向外跑出,并高呼: “大都督被刺!大都督被刺!” 一时呼喊声惊来营帐附近的士兵。 可营帐外冲出众多士兵,也迅速包围了贺拔岳带来的亲随。 贺拔岳的队伍听到叫喊冲过来时,也被侯莫陈悦的士兵阻隔在外,双方火拼起来,一时刀光剑影。 侯莫陈悦急忙高呼: “住手,我奉旨只杀贺拔岳一人,大家不必害怕!” 贺拔岳亲随中军职较高者,听到此言,也不得不停手,故此贺拔岳得军队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所谓树倒猢狲散,这日夜里贺拔岳所领的军队逃的逃,散的散。 只有赵贵对部下悲切说: “贺拔公平日里待兄弟们不薄,我们如果都不能为他收尸,还算是有忠义之人吗?” 众人也都同意一起去找侯莫陈悦要回尸体。 侯莫陈悦本就心虚恐惧,又听营帐外赵贵等人哭泣,言情悲切的请求收殓贺拔岳得尸体,也就同意了。 赵贵等人收殓好贺拔岳尸体后,随后也连夜逃走。 侯莫陈悦有勇气杀人,却没勇气收编贺拔岳的军队。 由于担心贺拔岳部下兵变,也不迅速带着自己的军队回到水洛城,同时让翟嵩回晋阳转告高欢。 翟嵩随即快马加鞭,迅速返回晋阳。 此时高欢正在生着病,躺在床上。 高澄侍奉在一旁说道: “父亲病了,就不要过多忧思朝中之事了,先养好身体才是!” 高欢看完各地的密报军文 将其递给高澄说道: “最近洛阳突有谣传,得关陇者得天下 如今西北贺拔岳与洛阳皇帝联动频繁 让我如何不忧啊?也不知左丞何时归来!” 正说完,外面的士兵就报道:“丞相,左丞归来求见!” 高欢听人后,甚是高兴,便急忙让高澄扶起自己起身,召见左丞。 翟嵩拜过高欢之后说道:“丞相,西北大行台已被侯莫陈悦杀死。 但他并没有收编贺拔岳麾下军士,高王应当速速派人前去收编!” 高欢听后,走到翟嵩面前扶起他躬着身子的他,高兴笑道: “是卿让我的病都好了呀,真要感谢你啊!” 而后走到桌案,写给侯景密信让他前去接管贺拔岳余部。 然后命人服侍自己穿衣,并对翟嵩说道:“吾今日定要好好为左丞接风洗尘!” 侯景收到密信后,便领了一众部下一路驰骋 却在安定与宇文泰偶遇 宇文泰见到这队风尘仆仆的人马,便驱手下堵住他们去路 并大声问道:“你们是何人,为何来到此处?” 侯景见了眼前的人马,猜想应当也是前来接管贺拔岳余部的人。 随后说道:“在下乃是尚书仆射侯景,奉高王之命前来平凉,你是何人?” 宇文泰无丝毫畏惧,反而厉声说道:“贺拔公虽死,但我宇文泰尚在,你前来是何目的?” 侯景自己对关陇局势不清,本也无自信收拢。 又见宇文泰相貌奇特,且对方人多势众,自己接管贺拔岳余部已无可能。 随即回道: “我不过是别人手中的箭,被射出来而已!” 随后便与部下调头离开。 宇文泰见他识相,也未追赶。 宇文泰接管贺拔岳余部以后。 元修派出的元毗,贺拔胜派出的独孤如愿(独孤信)也先后来到平凉,但都来迟一步! 之后皇帝只有任命宇文泰为大都督统领贺拔岳余部,而独孤信被他派到了洛阳。 高欢也派出王基前来拉拢,但宇文泰等人并未接受。 他也只好回道晋阳并告知高欢,应当及时派兵征讨宇文泰,避免他站稳脚跟与自己为敌。 可高欢觉得洛阳的皇帝才是此时最大的心病,并未听从建议。 但他却不知道,此后一生,将会迎来自己此生最大的敌人,宇文泰! 稳定好军心后的宇文泰,便准备讨伐侯莫陈悦,为贺拔岳报仇。 他先派出侯莫陈悦同族的侯莫陈崇连夜袭击侯莫陈悦一方的原州,而城内亦有人与其里应外合,故此原州很快就被攻下。 三月宇文泰与其会师,正式宣布讨伐侯莫陈悦。 四月的关西却又下起了鹅毛大雪,路上的积雪甚至高过两尺。 侯莫陈悦以为宇文泰会停止行军,便短暂放松下来。 可宇文泰的大军日夜兼程,只为出其不意,很快就抵达水洛城附近。 这时收到军报的侯莫陈悦,慌忙才留下一万人守水洛城。 自己则率兵仓惶退至毗阳,并不敢正面迎敌。 水洛城的守兵亦是不战而降。 自从谋杀贺拔岳以来,他每日神情恍惚 睡觉常梦贺拔岳紧跟着他说着‘兄想到何处去’ 因此日日不得安宁 而他的姑父李弼,见宇文泰来势汹汹,便选择投降宇文泰,大开城门,迎宇文泰入城。 侯莫陈悦最后只剩下十余名骑兵,他此时又才想到前往灵州投奔曹泥。 可宇文泰根据李弼的建议,早派出了宇文导在前方截击,贺拔颖又在后方追击。 一日夜里无路可逃的他,又梦见贺拔岳得冤魂追赶,一时惊醒,为求解脱,最后扯下身上腰带,缢死在树上。 他死后,宇文泰搜出他府上的堆积如山金银财宝,也全被犒赏了众军士。 而成功为贺拔岳报仇后的宇文泰名声大振,西北各州郡也都相继归附顺从。 此时高欢便派兵驻扎在蒲坂,本想等侯莫陈悦与宇文泰双方两败俱伤在坐收渔利。 可侯莫陈悦一直后撤逃离并不敢正面迎敌最后一败涂地。 高欢只得放弃进攻关中,而是派出使者送出礼物信件表示拉拢,可宇文泰却命人将礼物与信件都通通送去了洛阳皇帝那里。 第19章 美人如斯元明月 洛阳太极殿内,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下,在地面勾勒出斑驳的光影。 一位女子静静矗立于殿中央,她便是元明月,身着华服,身姿绰约。 周围的宫人都已悄然退下,偌大的殿内只剩下她那一抹孤影,寂静无声。 此时,前方的屏风后,元修缓缓走出。 元明月见状,连忙跪下,声音清脆如铃: “臣女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元修急忙走下台阶,双手伸出上前搀扶起她。 元明月双眼垂下,表情淡然如水,似有一抹忧伤萦绕其间。 而当她微微抬首,那倾国倾城的容貌展露无遗,如春日之花,娇艳欲滴,摄人心魄。 元修一时竟看直了眼,扶着她的双手仿佛被定住,一动不动。 元明月察觉到皇帝的异样,不由低下头,轻声唤了声:“陛下!” 元修这才如梦初醒,缓缓收回双手。 负在身后,转身缓缓走了几步,脚步轻缓,却仿佛踏在人心上。 他悠悠说道: “之前听闻明月倾国倾城,朕还不信,如今一见,果是佳人。 我本就是你堂兄,朕便册封你为平原公主,你当唤朕为兄!” 元明月微微一怔,随即问道: “是,陛下!” 接着又改口道:“不知皇兄今日召见臣女所为何事?” 元修再次转身面对元明月,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凝重: “朕如今确有一事,只有明月你能相助于朕!” 元明月抬头看向皇帝,眼中满是疑惑,再次问道:“不知臣女如何能助皇兄!” 元修微微眯起双眼,随即问道: “朕听说孙腾大人对你倾慕有加,时常赠送贵重礼物,想与你缔结良缘。可有此事?” 元明月的确被孙腾所追求,可她看不上孙腾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里厌烦至极。 她微微蹙起秀眉 说道:“侍中大人确是屡次扰我,臣女心中实在厌烦,并未想过与他有过多牵扯!” 元修这时又走近元明月,声音低沉而有力: “明月不必忙着拒绝于他!” 元明月听后,眼中满是疑惑,望向皇帝,不知其意。 元修看着她的神情,继续说道: “晋阳的渤海王高欢,狼子野心,这孙腾便是他安插在洛阳的耳目,监视于朕,如今朕所求便是,让明月你离间孙腾与封隆之二人。” 随后,他慢慢凑近元明月耳边,轻声道出计划。 元明月还未答应,元修又说道: “如今,整个大魏江山日后还姓不姓元,就指望妹妹你了!” 元明月听后轻叹一声,随即跪拜行礼,声音坚定如铁: “臣女必不辱使命!” 元明月出了皇宫以后,微风轻拂,吹起她的发丝。 到了府上便命下人打听封隆之日常踪迹以及背景家室,得知他爱收藏古董字画且时常光临洛阳各个书画名店之间。 且丧妻未续,心中便有了计划,同时也不再拒绝孙腾的殷勤献礼。 也会接受他的邀请于各处游玩,一直吊着孙腾胃口。 这一日,封隆之如往常一般走进了城西一家字画店。 声音沉稳问到:“老板,最近可有没有收到什么名师之作啊!” 老板热情地招待丰隆之坐下,脸上堆满笑容,同时奉上茶水说道: “哈哈,封大人,请先用茶,您先坐会儿,最近确是收了一些名家字画,我这就去取来给大人慢慢观之!” 随后便步入后堂取字画书卷。 就在这时,元明月也领着婢女步入店内。 她步态优雅,如莲花轻绽,缓步行于店中各展画字书面前,假意观赏。 阳光洒在她身上,为她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光。 她慢慢靠近封隆之身边,封隆之见一女子走近,也不敢正眼相看,只是假意喝茶。 可不曾想,那女子近到封隆之面前,一个失足踉跄竟偏倒到他身上。 这一倒,元明月整个身子瘫坐到了封隆之腿上,而他手中的茶水亦是泼得两人胸腹之前到处都是! 封隆之立马扶起元明月,动作迅速而轻柔。 自己也起身开始拍落散到身上茶渍,却见一双玉手捏着手绢,温柔地为他擦拭。 元明月温柔道歉说道: “都怪妾身不小心,害先生湿了衣裳!” 封隆之随即推开她的双手,同时说道: “不妨事,不妨事,娘子不必如此,我自己来便是!”此时,他才抬头看向女子。 这一看,他只见元明月眼含秋波,深邃悠远;唇动迷人,似花瓣娇艳欲滴;双手执绢,婉于胸前,如画中美人。 一时便觉心跳不已,赶紧收回双手。 这时内堂的老板才拿出画卷 并说道:“封大人,字画取来了!” 又看到一旁元明月,便笑道: “啊,不知平原公主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请坐请坐!” 封隆之这才知眼前的女子便是平原公主元明月,之前他早听人说元明月貌美,且寡居多年。 心里不免有些欣喜,似觉今日便是自己的艳遇,便向元明月拱手一拜说道: “在下不知是平原公主,失礼失礼!” 元明月便假意问道: “听店主唤您为封大人,不知可是侍中封隆之大人?” 丰隆之便回道: “在下正是丰隆之!”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并未搭理一旁的店主。 那老板便将书画放置到桌案上,也识趣退到一旁。 这时封隆之才拿起其中一幅画卷,可此时他早已无心欣赏。 元明月却凑得更近,挨着封隆之一同观画。 丰隆之此时只觉得全身不适,仿佛电流穿身,他又收起了画卷,急忙说道: “老板,今日我还有事,就先告辞!” 于是匆匆往外走去。 那元明月却也跟了出来,并叫住了封隆之。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 “先生,明月府中倒是有一幅王羲之的书法真迹,先生可愿同我回府观赏一番?” 封隆之听佳人如此相邀,只觉得心神荡漾。 但一时不好答应,可也舍不得拒绝。而后元明月便随婢女登上马车,抽出身子继续说道: “先生请!” 丰隆之却也登上马背,鬼使神差的跟着元明月马车到了她的府邸! 元明月被婢女搀扶下了马车,裙摆轻扬。 她领着丰隆之一同到了堂厅,招呼他坐下,随即命人去取书卷。 而后更是亲手沏茶递到丰隆之面前。 封隆之赶紧起身接过茶杯,双手不小心碰到元明月的手指,心里又是一颤。 元明月便抬眸冲他莞尔一笑,如春风拂面,随后便坐到一旁说道: “听闻先生德才兼备,如今见了便觉先生不同常人,乃真君子!” 丰隆之听后未免有些受宠若惊,便急忙说道: “多谢公主赞誉,实不敢当,实不敢当!” 元明月却乘势问到: “听闻先生丧妻之后一直未娶,而妾亦是寡居多年,妾身久慕先生英名,如今得见,心中便有生情谊,不知先生可愿与妾缔结良缘?” 封隆之只是初见元明月,就听她如此坦言,一时虽惊喜万分,可也隐隐觉得似不真实! 再细思自己已是四十好几,将近半百,元明月这般貌美贵妇却如此表白,故而生疑。 只能顾左右而言他,还未待仆人取出书卷,便就找借口抽身离去! 元明月挽留不住,便只得跟随出门相送。 在封隆之与元明月于门口拜别之际,孙腾的车马正好受元明月邀请前来。 看到元明月与丰隆之亲昵之态,孙腾心里顿生妒。 待丰隆之离去后,孙腾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快速追入府中。 元明月见他前来,神色冷淡,犹如寒霜,只是淡淡地招呼他坐下。 随后冷冷说道: “今日特命人请大人前来,便是想告知大人,以后还请不要再来扰我清净。 我闻封大人对亡妻痴心一片,又德才兼备,便欲再嫁于他。 如今我已如实相告,还请大人自便!” 言罢,便转身离去,只留下孙腾独自在原地恼怒不已。 气急败坏的孙腾对封隆之更加嫉妒恼恨。 便总找机会再斛斯椿面前屡次痛骂封隆之,妄图借斛斯椿之口进言加害于他。 斛斯椿知元明月已成功离间二人 但丰隆之一向谨慎,他的手上并没有能除掉他的实质证据,也只有在朝廷之上,向皇帝禀告说道: “臣近日听闻,侍中大人封隆之对陛下有异心。 昔日他就与高乾私交甚密,如今陛下应当让人严查封大人,以免日后为祸于朝廷。” 元修听闻,眼神如利剑看向丰隆之,并质问道: “丰大人,你有何异心啊?” 丰隆之急忙跪地,高声说道: “臣忠心大魏,绝无任何异心! 还请陛下明查。 昔日与高乾相交也权是为除尔朱氏,以保大魏社稷啊!怎能有二心?” 元修又厉声质问: “那如今大人与渤海王呢? 是否有私下往来? 你如今是效忠于他? 还是效忠于朕?” 丰隆之听后,额头上的汗珠如豆粒般滚落。 之前高乾便是在皇帝与高欢两人的政治斗争中而被赐死,此时他的心如高乾当时一般无二。 更何况朝中如今之势,皇帝自是深信斛斯椿之流,又未见支持高欢的孙腾等人为自己求情。 只得无奈赌咒发誓道:“臣一心只为大魏,只为皇上,请皇上明察!” 元修知晓一时尚无理由借口判封隆之罪名,便也就假意说道: “既然丰大人如此言辞恳切,那朕就暂且信你!” 随即散朝 就在当夜,封隆之便火速携带家人,逃往老家。 第20章 君臣决裂风雨来 而丰隆之离去之后,孙腾也并未追求到元明月,反而被皇帝领入宫中。皇宫内外关于元修与元明月等人的不伦之恋这才传入他的耳朵。 同时关中自贺拔岳死后,他亦感到自己的危险处境,而如今丰隆之走了,自己于朝堂上更是孤立无援。 如今斛斯椿更将矛头转向了他,不断弹劾,而元修更是扬言要治他罪名。 虽然还有娄昭统领禁军,但皇帝扩编的禁军以及斛斯椿的兵马人数,此时已远胜于娄昭所能管辖的兵马。 他也就不得不与娄昭秘密北逃晋阳。 如今洛阳几乎由元修由掌控,而西北宇文泰也曾经派出过于谨请他西迁长安。 元修自觉自己的部属亲信与禁军数量近十万,便是与高欢抗衡的底牌。 西北宇文泰又邀请西迁,南有贺拔胜等退路。 随即决心与高欢彻底决裂,他先撤了高欢心腹建州刺史韩贤的官职,又命贾显智为济州刺史想赶走蔡俊,然而高欢却命蔡俊拒不离任。 元修很是恼怒,便让贾显智率军征讨,可贾显智却停留在东郡不敢上前。 元修见此状况,便以南讨南梁为由让斛斯椿征河南诸州兵力,实际欲北图高欢。之后便在洛阳近郊集结众兵将,身着戎装的他与斛斯椿在台上检阅大军,一时意气勃发。 但为了不惹高欢怀疑,又特给高欢送去一封密诏曰:“宇文黑獭、贺拔胜颇有异志,故朕假称南伐,潜为之备;王亦宜共为形援。读讫燔之。” 收到密诏高欢,却笑得合不拢嘴巴。 心想如今正无出兵之由,没想到这皇帝还给自己想到了借口 果真还是太年轻,随即上表道: “荆、雍将有逆谋,臣今潜勒兵马三万,自河东渡,又遣恒州刺史库狄干等将兵四万自来违津渡,领军将军娄昭等将兵五万以讨荆州,冀州刺史尉景等将山东兵七万、突骑五万以讨江左,皆勒所部,伏听处分。” 元修见表后,才觉慌张,随即召群臣商议说道: “如今高欢集结兵力,欲来洛阳,谁能阻止?” 文武百官一时面面相觑,本知高欢出兵借口就是皇帝所引,一时只能建议及时派出使者前去言阻。 晋阳的高欢见了来史,以及不准出兵的诏书后,便集并州僚佐共议,高澄也于其中听议。 丰隆之返归故里后,高欢知道他是为人陷害,已把他召到晋阳,此时他便上前说道: “皇帝扩充禁军于斛斯椿统领,而西与宇文泰来往甚密,又欲仪仗贺拔胜。 如今征兵讨梁,实为北上欲伐高王您!无论皇帝何由,此次都应当率兵南下洛阳。 他如今虽有禁军,但于高王而言不过以卵击石,宇文泰与贺拔胜等人也不一定真心归附,都有各自图谋。 即便皇帝西去关中,或是南下,当今天子野心勃勃,让去关中内斗便是,高王再换一个皇帝即可; 二来可以铲除对斛斯椿、贺拔胜等往复之人。 高王可以先试探让其杀斛斯椿等人,若陛下不允,便以清君侧为由南下洛阳。” 高欢便又说道: “就依此言,然西宇文泰与皇帝互有往来 洛阳处黄河之南离西南甚近 如今我也想乘势迁都邺城。 大家可有异议?” 众人听后相互讨论,皆觉得邺城地势偏东又与晋阳相近,而洛阳于晋阳而言确实不易控制,都无异议。 随后高欢再次上奏: “臣为嬖佞所奸,陛下一旦赐疑。臣若敢负陛下,使身受天殃,子孙殄绝。陛下若垂信赤心,使干戈不动,佞臣一二人愿斟量废出。” 看到父亲奏书的高澄,不禁后背发凉! 若是父亲当真为忠臣,不可能执意南下洛阳。 昔日司马氏违背洛水之誓,虽得皇权,最终子孙也被屠灭殆尽! 而今父亲又以子孙后代为誓,不禁让身为长子他一阵胆寒! 高欢为迁都邺城,先遣三千骑兵镇建兴,又增加河东及济州兵马。 阻断洛阳粮食供入,同时控制徐州也,并击败元修派来攻打徐州的兵马。 至此整个徐州及中原粮草都被运至邺城! 不久后便命高昂行军南下洛阳,并宣告南下诛杀斛斯椿以清君侧。 同时命河北窦泰由东逼近洛阳。 元修见了高欢奏书,大怒于朝堂 并扔出奏书大声说道: “好一个高欢,竟敢叛逆于朕!朕难道还不辨忠奸吗?” 缓息一阵之后,便对说道: “温子昇,立刻撰写诏书回复高欢。朕誓要与他不共戴天!” 一旁的太监端来桌椅,并摆好笔墨纸砚。 可温子昇深知此事重大,不知该如何下笔 元修见他迟迟不肯撰文,便疾步冲下殿台,拔出配剑怒吼道: “还不快写!?就说朕誓与他一决高低!” 温子昇这才提笔,写道: “朕不劳尺刃,坐为天子,所谓生我者父母,贵我者高王。 今若无事背王,规相攻讨,则使身及子孙,还如王誓。 近虑宇文为乱,贺拔应之,故戒严,欲与王俱为声援。今观其所为,更无异迹。 东南不宾,为日已久,今天下户口减半,未宜穷兵极武。朕既暗昧,不知佞人为谁。 顷高乾之死,岂独朕意!王忽对昂言兄枉死,人之耳目何易可轻! 如闻库狄干语王云: ‘本欲取懦弱者为主,无事立此长君,使其不可驾御。今但作十五日行,自可废之,更立余者。’ 如此议论,自是王间勋人,岂出佞臣之口! 去岁封隆之叛,今年孙腾逃去,不罪不送,谁不怪王! 王若事君尽诚,何不斩送二首! 王虽启云‘西去’,而四道俱进,或欲南度洛阳,或欲东临江左,言之者犹应自怪,闻之者宁能不疑! 王若晏然居北,在此虽有百万之众,终无图彼之心; 王若举旗南指,纵无匹马只轮,犹欲奋空拳而争死。 朕本寡德,王已立之。 百姓无知,或谓实可。 若为他人所图,则彰朕之恶;假令还为王杀,幽辱齑粉,了无遗恨! 本望君臣一体,若合符契,不图今日分疏至此!” 写完后温子昇已是大汗淋漓,一旁的太监便收起诏书呈给元修。 元修看后,一时也不敢轻易下发,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也就故作镇定的命人发出诏书。 随后对文武百官说道:“如今我既与高欢决裂,你们可自行决定去留。” 随即文武百官跪拜呼道:“陛下!还请三思!” 元修不欲再议,便宣布了退朝! 而后召了心腹商量若是征讨失败,作何计划。 王思政向元修进言道: “洛阳四面受敌,不是建功立业的地方。 关中有崤函之固,而且兵强马壮,粮储丰厚,进可讨伐叛贼,退可保守关、河,夏州刺史宇文泰联合众人,也愿意为朝廷效力。 如果听说您西去,他一定会前来迎接。凭借那里丰富的资产,依靠原有的根基,用一到两年的时间练兵积粮,修复长安旧京,何愁不能击败敌人。” 这时朝中多数人也支持元修西迁。 当日以后一些朝中有的留在洛阳,有的则弃官逃亡河北以待高欢南下! 元修也分别向贺拔胜调集兵力,图共讨高欢,贺拔胜虽出兵勤王,但屯于广州郡,静观其变! 同时还派出柳庆与宇文泰接洽,宇文泰表示愿意前往接驾,而且发檄于四方,数高欢罪行,同时派出一千轻骑兵到了弘农便停滞不前。 当柳庆回到洛阳表示宇文泰愿意接驾后,元修对迁都长安仍有疑虑,便屏退左右问柳庆: “高欢已屯兵河北,关中兵未至,朕欲往荆州,卿意如何?” 柳庆则答道:“荆州地非要害,众又寡弱,外迫梁寇,内拒欢党,斯乃危亡是惧,宁足以固鸿基?” 他劝元修还是西去长安。 眼见高昂率众已逼近黄河北岸,元修便亲自率兵屯兵于河桥,身边的斛斯椿对他说道: “如今高欢行军疲敝,应该率军突袭,还请陛下给我两千精骑,我率兵袭之!” 元修本答应了,可当斛斯椿退下后黄门侍郎杨宽说道: “昔日斛斯椿能背叛尔朱氏,如今若是给他兵马,倘若真突袭有功便会是另一个高欢。再者怕他会率兵投于高欢于陛下不利!” 元修又觉此话有理,便随即下诏,停止行动斛斯椿偷袭任务。而后是派斛斯椿、长孙稚、元斌之镇守虎牢。 孙子彦镇守陕城,贾显智、斛斯元寿镇守滑台! 西边宇文泰知道后便感叹道: “高欢军队数日极行八九百里,此乃兵家大忌,应当乘其疲敝袭之,可如今皇帝只守不攻,黄河万里如何能防,若是高欢军队成功渡河,便大事去矣!” 而后便让停滞在弘农的轻骑赶快进入洛阳,同时命赵贵从蒲坂渡河以牵制高欢。 第21章 一分为二后三国 东面的窦泰与贾显智在长寿津相遇,贾显智暗中与窦泰约定投降高欢,便带着部队往后撤退。 窦泰随即轻松渡过黄河。 军司元玄发觉此事,便连夜飞马奔回洛阳请求元修派兵增援,元修连忙派遣大都督侯鰤绍前往支援,在滑台的东部,贾显智于阵中叛变投降窦泰,侯鰤绍最终不敌而战死。 斛斯椿知滑台失守后便派人急奏:“如今大势已去,请陛下及时西去关中!” 高欢的大军进入在黄河北岸十余里时,再次派出使者劝皇帝回心转意。 可元修并未理会,与大臣急忙商议后续计划。 王思政再次进言规劝元修西去关中,有的人也建议死守洛阳,与高欢拼死一战。 有的人说南依贺拔胜,还有甚至说南投南梁一时众说纷纭,元修亦无法抉择。 这时元斌之则从虎牢归来,并禀报道: “高欢的大军已到了!” 其实是元斌之与斛斯椿争权不睦,于是元斌之撇下斛斯椿一人防守军镇,径直返回洛阳,欺骗了元修。 元修随即召还斛斯椿与元宝炬屯兵洛阳西,继而率京中各人马由宫中开始出逃,而元修并未管后宫中的永熙皇后,只携带了情妇平原长公主元明月。 同时宗室亲王太尉南阳王元宝炬、清河王元亶等皇族宗亲及文武百官,几乎逃走了一半。 其中,太尉南阳王元宝炬、清河王元亶、广阳王元湛以五千骑宿于瀍西,掌握西迁禁军事宜,南阳王别舍僧侣沙门惠臻负玺持千牛刀以从。 可到了夜里,西迁的人马逃走过半,清河王元亶、广阳王元湛向东逃回到高欢帐下。 孝武帝西行迁徙很突然,他以为独孤信会南下荆州,所以并没有通知他。 但独孤信却单骑在泸涧追上了他。 元修赞叹说道:“武卫将军竟然能够辞别父母,捐弃妻子儿女,从远方前来跟随我。时世混乱,就能看出忠良,这岂能是假话呀。” 当即赐给独孤信御马一匹,晋爵为浮阳郡公,食邑一千户。 实际上独孤信想效忠的是关中的宇文泰而已! 高欢在元修西逃不久后进入洛阳,在永宁寺居住,派遣领军娄昭等人前去追回元修,请求元修东还。长孙子彦在陕州被攻破,弃城而走。 高敖曹率领劲骑追元修一直到关中,但没有追上。 高欢随即开始肃清洛阳百官。 责难辛雄及尚书崔孝芬、刘廞、杨机等人,说道:“作为大臣侍奉皇上,应该在皇上有危难的时候匡救他。 如果明知不对而不谏不争,皇帝出巡不陪同,没事的时候就忙着争宠,有危难的时候就逃窜,你作为大臣的志节在哪里呢?” 众大臣惶恐不安。 只有辛雄辩称: “皇上从来信任亲近斛斯椿等人,我们从没有参与谋划商议; 等到皇上要西行,我们要是立即追随而去,又会被视作奸佞之党; 留下来等待高王您,又因为没有跟随皇上而被责备。 我们处于这样的进退两难之境,不能自委沟壑,实为惭负。” 高欢又斥责他们说道: “你们身居纳言这样的高位,应当以自身报效国家,却不能尽忠,反而依附谄媚奸佞之人。 没听说你们进谏过一句话,使得皇帝最终西去,国家大乱,罪欲何归!” 于是诛杀了辛雄、崔孝芬等人。 而后留下元亶为大司马暂时主持朝政,自己则率军西进前往弘农。 元修沿着黄河行进,看着滚滚东流的黄河水不禁感慨: “孔夫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这条大河,水势往东流走,而朕却被迫逆向而行,如果得上天保佑,朕能有机会重回洛阳,亲自去我皇陵宗庙祭祀,向祖宗们请罪,那可全是仰仗你们的功劳!” 说话时声音哽咽,他身边的元明月、官员和随从们听后无不落泪。 众人一路奔波疲惫,缺少衣食,想喝饮水也十分困难,所有人都坚持着缓步前行。 直到到达湖县之后,才有村民向元修献上食物,虽是粗茶淡饭,可一路饥肠辘辘的达官贵人也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到达稠桑时,潼关大都督毛鸿宾向元修献酒食,跟从元修西迁的一行人才有了衣食。 元修到了长安之后,宇文泰、王思政携诸将奉迎元修随行人马,元修方才解高欢之围。 宇文泰向元修跪拜道: “皇上受苦了,是臣的罪过没能制贼,害陛下您颠沛流离!” 元修扶起宇文泰并说道: “将军是大魏的忠臣,是朕失德才致天下大乱,以后国家社稷就交给您了!” 之后便任命宇文泰为大将军、雍州刺史兼尚书令,同时宇文泰与冯翊长公主完婚,被封驸马都尉! 高欢一路西行,拿下潼关擒拿鸿宾,随后龙门都督薛崇礼投降。 且一直给元修递交奏折劝其东还从出兵以来接近四十来封。 而一直观望的贺拔胜,晓皇帝西迁之后便撤回了荆州。 他命行台右丞阳休之奉表入关,随后又命长史元颖留守荆州,亲自率所部入援关中。 元修听闻贺拔胜率部入关,下诏授其为太保、录尚书事。 但贺拔胜行至淅阳,却得知高欢大军已取潼关。 他大为惊惧,于是又回师荆州。 行台左丞崔谦劝道: “如今天子蒙尘,正是忠臣立功之时。 您作为方面重臣,若首倡勤王,必然天下响应。 您应倍道兼行,朝天子于关中,然后和宇文行台合力征讨不臣,建桓文之勋业。 若中道退兵,恐人心离散,坐失良机,到时悔之晚矣。” 贺拔胜不听 而此时,高欢已命部将侯景袭取了荆州。 贺拔胜刚至州城,便被侯景击败。 贺拔胜战败后,率麾下数百骑投靠梁朝。 其部属卢柔、崔谦、崔说、史宁等皆随从南奔。 高欢见无法迎回元修,便返回洛阳,派僧人道荣给元修送了最后一封奏折道: “陛下若远赐一制,许还京洛,臣当帅勒文武,式清宫禁。若返正无日,则七庙不可无主,万国须有所归,臣宁负陛下,不负社稷。” 元修不回。 于是到公元534年十月十七 高欢再立清河文宣王元亶的世子,元善见为帝,史称孝静帝! 自此北魏分为东魏、西魏。 后三国形成! 元修到了关中,高欢担心他进逼崤、陕。 洛阳又在黄河之外,接近梁境,如若进攻晋阳,两边不能很好衔接,就建议迁都于邺。 在元善见继位十余日后,便正式开始迁都邺城。 而发布迁都公告开始,只给所有人三天时间准备,洛阳城中众人一时悲伤苦楚,但都不得不准备好行囊,踏上迁徙之路。 就这样未西去的文武百官及其家眷侍从又得东迁。 众多百姓骑的骑驴,有的骑牛,只有身份高者骑马前行,一路寒风凛冽,人们皆是狼狈不堪。 高欢则亲自率军在后方部署指挥! 到了邺城以后,诏以迁民未立足且无产业,特出一百三十万石以赈济! 第22章 一时淫乱丢性命 晋阳大丞相府被如墨的夜色笼罩,寒风凛冽,呼啸着穿梭于府中的回廊与庭院之间。 高欢面色阴沉,一路疾行,脚步急促穿梭于相府后宅。 赫连阳顺、尉兴庆等护卫紧紧尾随其后,他们的身影在摇曳的灯火下忽明忽暗。 到了一房间门前,屋内隐隐传出的男女调笑之声。 高欢一时怒不可遏,随即一脚踹开房门。 进到屋内,床上的两人慌忙扯上旁边的内衬披上,顾不得寒冬腊月,急忙跳下床榻,踉跄跪趴到高欢面前求饶, 这正是高欢的小妾小尔朱氏与自己的亲弟弟高琛。 高琛跪着拉着高欢的裤脚,慌张得声音都变了调:“大,大王饶命!我再也不敢了!大王您原谅我。” 他的眼神充满惊恐与懊悔,急的眼泪夺眶而出。 小尔朱氏则趴在地上哭泣,也小心的求着饶恕,她脸色已被吓得惨白。 高欢一脚踢开了高琛,随即命人拉出去杖责。 高琛的吃痛的叫喊声随即响彻院落。一时吸引来了一些下人奴婢围观,但却都被高欢的侍卫逼着离开,也不得见其中真正缘由。 高欢怒目看了看小尔朱氏一眼,而后又是冲到屋外,抢过执邢人手杖,高欢的手下也不敢上前帮忙求情,只能低头立在一旁。 高欢开始亲自发泄着心里的怒气!一边重重杖打高琛,一边怒气冲冲骂道: “我对你委以重任,没想到你这个混蛋,竟然暗通庶嫂!” 高琛哭嚎着喊着:“长兄,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长兄饶命啊...”, 可无论怎么求饶,高欢都不曾理会。一声一声的仗击声,像是敲到每个人心口上一样,沉重而压抑。 屋里的小尔朱听着外面的仗击声,自己跪立着的身子也跟着一颤一颤,用手捂着脸哭泣。 赫连阳顺见高琛已被打得皮开肉绽,终于上前劝说道: “高王,高王,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想来都督已经知错了!” 高欢仍是怒气未消,重重举起杖板继续发泄着,并把上前劝阻的赫连阳顺用力推开。 众人也不敢再上前,只有高欢的怒骂声和高琛的哭喊声回荡在夜空中。 高澄听到院里动静,也跑过来,只见父亲盛怒,一时杵在外面也不敢上前。 正好娄昭君此时被婢女引来,看见高澄后斥责道:“还不快回去!” 高澄只得悻悻而归。 高欢手下见了王妃,也不再阻拦!随后她就快步走近拉着高欢说道: “大王息怒、大王息怒!再打下去只怕阿宝受不住啊!” 此时高欢打得自己都喘不过气来,被娄昭君拉住,他才收起手杖,但嘴里仍旧骂着他弟弟不知好歹。 可此时高琛已经没有了任何动静,高欢才又叫了声:“高琛、高永宝?” 昭君忙命令道:“快看看!” 这时按压高琛的手下才上前试探他的呼吸,却不曾想高琛已经断气,随即说道: “大王,都督他,没气了!” 一时高欢扔掉手杖,忙着上前喊道:“阿宝、阿宝!” 此时心里有些后悔下手过重!从刚才怒气不遏,到现在又急火攻心,一时也站不住,昭君急忙与众人上前扶住了他。 高欢才哭道:“阿宝,你真是混账,有本事偷人,却怎么这般不受打啊?” 而后娄昭君命人收殓高琛尸体准备后事,并软禁小尔朱氏,便扶着高欢回到自己寝殿。 当夜高欢就生病躺在床上,娄昭君亲自侍奉在一旁,她的眼神中满是关切与自责,轻声对高欢说道:“大王别气了,都是妾身不好,没能替大王管理好后庭!” 一边说着,一边抹着眼泪。 高欢看着娄昭君,也知这本就不是她的过错,便说道: “夫人也不必自责,这事不怪你!只是没想到阿宝就这么被我打死了!我就这么一个弟弟!阿姐也定会怪我!” 一时声音哽咽 娄昭君便说道:“阿姐虽是伤心,也不会怪罪大王您的。只是小须拔才满月,公主如今忧伤!” 高欢便说道:“既然如此,还请夫人接过须拔过来,好生照料!” 高欢的声音充满疲惫无奈 娄昭君说道:“嗯,大王您先休息吧!别在动气了!” 随后服侍着高欢睡下! 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整个大丞相府的奴婢都被严禁谈论高琛之死! 到了第二日,高澄才去给高欢请安。 高欢昨日刚从邺城返回晋阳,因高琛与小尔朱私通一事,还未来及得见儿女及丞相府众人。 此时屋里大尔朱氏带着小高浟来见高欢,正哭泣着为自己的侄女求情,高澄一时不敢进屋,便守在屋外。 尔朱英蛾哭泣恳求着:“大王,还请您不要再生气了,堂兄就剩下这么一个女儿!您好歹留她一命!” 高欢想到确实是自己有负尔朱兆,又见尔朱英蛾这般啼哭,再加上昨日高琛已经没了性命,现在更多的不是气,而是懊恼自悔。 便说道:“你也不必哭了,我自会留她性命,但她是不能留在这丞相府了!你下去吧,免得看见你哭,我心里难受!” 尔朱英蛾见高欢已经松口,也就带着小高浟行了礼,退出了房门。 高澄在门口见了尔朱英蛾,便拜了一拜!随后进到屋内,单膝跪下说道:“儿子给父亲请安!” 高欢此时正披着厚袄,坐在桌案上看着军文密报,见了儿子请安也就说道:“起来吧!最近功课如何?” 高澄没想到父亲此时还想着问他功课,便站立起来说道:“最近读史,知商君变法,正研秦律!” 高欢抬眼看向高澄便问道:“哦,甚好!那子惠给为父细细讲讲!” 高澄恭敬地站在高欢面前,拱手道: “父亲,依史而言,秦之所以能统一六国,虽有几代秦君励精图治,商君变法亦是功不可没,其一,于国势而言,商鞅之法使秦国力大增。 其重农抑商之策,使秦国民众皆归耕于田,荒地得以开垦,粮食产量剧增,为秦征战四方提供了充足粮草。 如此一来,秦国的经济实力远超其他诸国,为日后逐鹿中原奠定基础。” 高澄顿了顿,继续说道: “再者,军功爵制的推行,更是激发了秦人的斗志。 以往贵族仅凭出身便可获爵,如今唯军功论赏,普通士卒亦有机会加官进爵,故而秦军上下,人人奋勇杀敌,秦军战斗力飙升。 如此强军,实乃秦国称霸之利器。” “还有,父亲,” 高澄眼神中透露出思索的光芒 “商鞅变法中的郡县制,及权力朝堂,加强了君主的统治。 地方官员由中央任免,政令得以畅通无阻,国家的管理更加高效有序,这为秦国的长治久安奠定了制度基础。” 高欢微微点头,便问道高澄: “商君以秦之国情而定法,然最终商君却被施车裂之刑。 大魏昔日亦是寻求变革,可最终却至六镇起义!子惠可曾思考过?” 高澄随即思索片刻,然后说道: “商君车裂实因得罪秦国宗室,新国君为稳定宗室情绪不得不施刑。 但仍留其法制国; 六镇之所以起义一来受北方侵扰、二来孝文帝变法实为汉化,使得六镇鲜卑地位下降才致祸乱! 两者都会破一方利益,故此困难重重!” 高欢起身说道: “是啊!中原汉人自古难以统御。我常对汉人说,鲜卑人是他们的客人,虽拿了他们粮食绢布却为他们上阵杀敌,不要仇视鲜卑; 但有不得不对鲜卑人说汉人是他们的奴隶,为他们种田织布,让他们不要欺负汉人!子惠,你可知为父苦心?” 高澄随即说道: “父亲,子惠知道父亲是为调和两族关系,可儿子觉得,只有真正认同他们都是平等身份,才能使各族相融! 鲜卑自古并无文字记载,纵然能上阵杀敌,可天下需要的始终是太平! 于太平之势下,治天下还是得学汉人千年之遗!” 高欢此时表情稍微变得有些严肃,随即问道: “治天下?子惠,是你的老师,杜询,教你说的这些!?” 高澄听到父亲语气,知道自己似有失言,随即跪下说道: “老师只是教了我书文,这些只是儿子自己想法!还请父亲不要怪罪儿子妄言!” 随后高欢便命高澄退下,高澄便退出了房间。 却在屋外转角处一个不小心,与正来拜见高欢的郑氏撞了个满怀! 第23章 权欲色相梦一场 郑氏被撞时,口中娇声呼喊:“哎呀,是谁这般毛躁啊!”声音婉转如黄莺出谷,身子也不由得往后倾斜,恰似弱柳扶风。 幸得身后奴婢们急忙簇拥而上才将她扶住,这才避免摔倒窘态。 高澄身子也连忙后退几步,待看清是庶母郑氏。 随即低下头,恭敬说道:“请恕子惠无礼,不知是否冲撞到了郑娘!” 此时郑氏已然立直身子,美眸流转,方才看清是世子高澄。 再见他如今越发俊秀,玉树临风,不由得心里涌起一股疼爱之情。 郑氏朱唇轻启,说道:“原来是世子,无事无事!世子可是遇到什么急事?” 高澄又抬头,只见郑氏笑意盈盈,不由觉得脸红心跳。 他连忙说道:“子惠并无急事!请!”说完便侧身让道给郑氏。 郑氏也不再多问,便领着奴婢往高欢屋里走去。 待她们走过,高澄回头,却发现一只玉簪子掉落在地上,摔成两段。 他本想叫住郑氏,询问是否是她掉落之物,可此时郑大车已经进了屋内。 高澄便索性将玉簪揣进衣袖,直接离开。 因高琛儿子高睿年纪尚小,又加之高欢亲手打死了自己的弟弟,心里后悔不已。 这几日,娄昭君便让高澄着了白衣,去为高琛守侄孝。 一连几天,高澄忙碌不停,只能在闲暇时得以短暂休息。 到了临下葬前一晚,高澄昏昏沉沉,他便依靠在房柱上,眯着眼睛,不一会儿便进入了睡了下去。 高澄恍惚间,只见前路迷雾缭绕。他慢慢往前走了几步,却踢到什么东西,险些绊倒。低头一看,竟是一士兵尸体,那尸体面容狰狞,吓得他连连后退。 然而,地上满是士兵尸体,堆积如山,一时之间他惊措不已,便快步疾行想要逃离。 这时,迷雾渐渐散去,那些尸体却瞬间消失不见。 突然就来到了一富丽堂皇的宫殿之中,雕梁画栋,美轮美奂。 他满心迷惑,静静地立于一侧。只见殿中飞来数个貌美仙女,她们身姿轻盈,如彩云飘落。 仙女们上前拉起高澄,便来到殿中央。高澄茫然而从,只见仙女们的眼神如秋水澄澈,盈盈起舞,身姿曼妙。 高澄此时只觉得赏心悦目,一时纵情其中。 这时,却听见殿堂正上方一声怒斥:“大胆!”那声音如雷霆,震得他耳膜生疼。 高澄抬眼望去,正是自己的父亲高欢。他心中一紧,以为父亲对自己发怒,随即跪下。 然后来了几个大汉,拖下旁边一人,这人正是自己的叔叔高琛。 高澄见着高琛被拖走,便不由地跟了上去,一步一步,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他一跟跟了几十步,似穿过了层层回廊,那回廊曲折蜿蜒,如在迷宫。 却突见眼前一片漆黑,只留下高琛一人立在面前,背对着自己。 高澄这才小声地喊着,并走近他:“小叔叔!小叔叔?” 只见高琛转过头来,脸色苍白憔悴,如白纸一般,毫无血色。 头发也是凌乱不堪,两眼无神呆视前方,并未看高澄。 嘴里却低声沉吟着:“色欲迷人眼,莫为女色惑。狂妄心起时,祸端自此伏。权欲迷人眼,图来一场空。若不悟真谛,终引祸上身!” 高澄一时不明所以,接着问道:“小叔叔,你说什么?” 高琛这时才似乎知道旁边有人,便看向高澄。 高澄被高琛一瞪,不由后背发凉,这时高琛突然笑道:“报应不爽、报应不爽!高家的人恐怕都难善终啊!” 高澄听后更是惊恐,他此时好像又想了起来,高琛早已经过世了,莫不是自己见了鬼魂?顿时毛骨悚然! 高琛便慢慢走近高澄,并抓住了他的肩膀,嘴里说着:“阿慧啊!我死得窝囊!我死得好窝囊!” 高澄只觉得惊恐害怕,一步一步被高琛逼得往后退。 又听他说道:“子惠,子惠,你可...” 高澄后背发凉,一步一步的后退着,眼睛看着高琛嘴一直在说个不停,可自己根本听不清他的话语了,而后身子一倒,便坠入了万丈深渊。 此时背靠房柱的他也正好因身子不正,往后摔倒,一时惊醒,方知刚才乃是噩梦一场。 身边的下人,都急忙赶来扶起他,纷纷劝说道:“世子怕是累了,先回去歇息吧!” 高澄又才回忆梦中情景,似觉叔叔似乎在警示自己。 想到高琛所言色啊、权啊,以及对高家的谶言!又想到昔日父亲以子女为誓的旧事,一时眉头紧锁,然后对身边人说道:“无妨,我在陪陪阿叔!” 随即上前烧起纸钱,那纸钱在火光中飞舞,高澄望着火花。 回忆起高琛以前总会带自己找一些时新玩意,带自己狩猎游玩,如今却早早亡故! 想到当时自己本看到父亲打他,却因恐惧未能及时上前阻止,不免后悔万分。 又因刚才一梦,心里更觉得沉闷难受,不自觉掉了几滴眼泪。 到了发丧当日,浩荡的送葬队伍走出晋阳城,送葬队浩瀚如长龙,蜿蜒前行,鼓乐哀奏,声音低沉婉转,如泣如诉,吸引来了无数百姓驻足观看。 人们开始议论纷纷,渤海王的这个弟弟怎么年纪轻轻就死了,听说渤海王很是器重他这个弟弟。 有说是突发疾病,一时众说纷纭,当然也有那日的花边新闻,人们总是喜欢讨论流言。 一时之间,丞相府的各个故事便又被人们所谈论。 高欢并未前来,娄昭君依礼而来,立于一侧。 高琛的妻子华阳公主抱着高睿站在旁边,虽是悲痛,但眼神坚毅并未如常山君那般伤心不已!直到城郊墓地,高琛的幕门合上以后,常山君再也急切之下,直接哭得背了气,晕死了过去。 高澄见了常山君如此便急忙上前帮着搀扶,同尉景一起把她扶到马车上,常山君才缓慢苏醒,但仍是伤心不已,拉着高澄的手说道:“你阿爷怎能如此狠心啊!” 高澄也不好应答,抽出手说道:“姑姑,人死不能复生!阿爷也后悔生病了,您就不要再怪他了!”随后便找借口离开了, 直到葬礼结束方才与母亲返回丞相府,高欢问起他来,高澄才一一呈报今日之事! 高欢也不敢亲自去见姐姐,便对高澄说道:“这几日多去看看你姑母,免得她伤心坏了身子!”高澄也只得应下! 第24章 朱蒙所乘果下马 这日,高澄刚刚见过姑母,信步走到尉景府中的正院。 抬眼间,却见尉景与几人正在观赏着一匹小马。 高澄心中好奇,便走近一瞧。 只见这马小巧玲珑,却又不似幼马,矮胖的身形极显憨态,甚是可爱。 高澄顿时来了兴致,问道: “姑父,这是什么马?怎会如此小巧玲珑,真是惹人喜爱!” 尉景脸上露出洋洋自得之色, “此马高三尺,传为高句丽祖朱蒙所乘之马,能于果树下骑人穿行,名曰果下马也!” 高澄越看越觉得喜爱,便又问道: “姑父,这马如此小巧可爱,能否送我一匹啊!” 尉景一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这果下马,我也是从高句丽马商那里费尽周折才得一匹。 你要便自己去寻,别打我这马的主意!” 说完,便让人牵着果下马去了马厩。 高澄被拒绝后,心中失落,只得转头出门。 又听尉景又说道:“哼,土相扶为墙,人相扶为王。 想当初我等跟着你阿爷举事起义才有今日,如今一匹马也不让我养,却来索要!” 高澄与其随行小厮听后,心里更觉不是滋味,便快步离开了尉景府邸。 那小厮跟着高澄回到丞相府,心中不忿,在高澄耳边说起了尉景的坏话: “一匹马不给就不给,何必还酸言酸语地骂人呢? 世子您不必生气,我到时候让人多打听打听! 那果下马尉景能得,世子怎么不能得?” 可正巧这话被过路的高欢听了去。 高欢便叫住了那小厮,怒问: “你怎敢直呼尉景之名?” 跟随高澄的小厮连忙跪下 高澄听到父亲的声音,也随即转头,看到父亲后,赶忙问候 “父亲!” 那小厮被高欢质问,随即哆哆嗦嗦地说出了果下马之事以及尉景的原话。 高欢听了“土相扶为墙,人相扶为王”这几句,怒目看向高澄。 高澄一时惊慌,急忙低下头,也不敢再说话,如待宰羔羊一般,静静等着父亲发话。 高欢怒斥道:“我是命你前去探望你姑母,可你竟索要你姑父的果下马?还纵容这奴才对你姑父不敬!” 随后高呼手下:“把这个奴才拖下去杖毙!” 那小厮立刻跪趴到地上,大声求饶道: “高王,罪奴知错了,再也不敢了,高王饶命啊,饶命啊!” 随即又望着高澄喊道:“世子,您救救我,您救救我!” 高澄知道父亲真的动怒了,眼看着自己的侍从被拖着走。 便说道:“父亲,您饶了他吧,是儿子错了!” 可高欢并未理他,只是说道“走,随我前去给你姑父道歉!” 高欢便领着高澄,直出丞相府,骑马来到了尉景府邸。 待高澄一下马,高欢便拽着高澄一只手,另一只手的马鞭却并递给门口守卫。 高欢拉着高澄就往院内走去,高澄见父亲未丢马鞭,心中也知今日又得挨顿毒打。 虽然恐惧不已,但他一向逆来顺受,只能跟着父亲的步子走。 到了正院,尉景听下人来报高王来了,已经快步迎了出来。 高欢这时便将高澄往前一甩,随即抽出马鞭,便是往高澄背上打去。 尉景见状,便知高欢已经知晓果下马之事,但仍假装问道:“高王何故要责打世子啊?” 高欢怒言道:“我每日为国事所恼,这小子竟然还有心思找你索要果下马图乐!怎能不打! 常言道君子不夺人所好,高澄你这般所为又能成何大事!” 一边说着,一边往高澄身上继续甩着鞭子。 却因冬日衣服厚重,高欢觉得没伤到高澄皮肉,索性上前扒下高澄上衣,露出背膀。 高欢的手下也不敢上前阻止,便偷偷让人去请常山君来救! 高澄跪着身子任凭父亲责打,吃痛之下忍不住大声哭喊,求饶道: “阿爷,阿爷你饶了子惠!子惠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尉景也只是假意说道:“此子责备几句就算了,高王就不必再动怒了!” 可双手却互插在衣袖之内,也不上前阻止。 高欢仍是边打边骂道: “大丈夫怎可每日惦记他人之物!不打你,你是长不了记性。你给我记住,非你之物不可取!” 直到打了二十几鞭,常山君被奴婢扶着到了院内。 她一时冲上前拦着高欢,哭泣斥责道: “你真是狠心啊!刚打死了自己的亲弟弟,如今还想打死自己的亲儿子吗?” 常山君本就生了病,脸色此时憔悴不堪,尉景于是上前扶着她,也开始阻止高欢。 高欢见了姐姐在面前,这才收了马鞭,望着自己姐姐说道:“唉,阿姐,竖子无礼,若是纵容他为所欲为,到时候终会害了自己!” 常山君此时又说道:“我听人说不过一匹果下马之事!何必责亲儿如此!尉景此事怨你!为何不阻?” 尉景解释道:“我也劝了,可高王动气,我也劝不动啊!” 常山君看了尉景气愤道:“你!” 又瞥见到高澄此时上身袒露,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便连忙上前为高澄裹上衣服,扶起高澄起来。 高澄此时已是痛哭流涕,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常山君随后叫到下人: “给我备马车,我亲自送子惠回去!免得他还要遭自己亲爷的难!” 高澄这才说道: “姑母身体不适,还是好生调养,这次是子惠错了,子惠知错了,想必父亲也不会再责备我了!” 说着抬眼向父亲望去。 高欢不想让姐姐拖着病体久处室外,便说道: “姐姐身体要紧,先回屋里去吧,我不再打子惠就是!” 这时尉景命了奴婢便要来扶常山君回屋,同时说道: “夫人,你就先回屋里吧!我留高王下来喝酒,这会儿先让人送子惠回府便是!不必害怕子惠再受打了!” 常山君身体本来虚弱,见高欢也收了手,尉景又隔了二人,便就放心下来,但仍是目送了子惠上了马车,才随奴婢回了屋子。 尉景也是命人备了酒菜,便对高欢喝酒。 尉景说道: “高王,说来此时怪我,想来不过一匹果下马!若是送了,再命人寻一匹便是,却害高王责打了世子!只怕世子日后怨我这姑父啊!” 高欢喝了一口酒,怒道: “他敢!他是我高欢的儿子,作为世子,怎能总贪图他人之物,日后又怎为王!姐夫,你所言土相扶为墙,人相扶为王有理。 昔日项羽生而为贵族,却吝啬封赏,终败于刘邦! 阿惠年幼虽苦,可长大了,就想不起四五岁时之事了!” 尉景听后,也不再言今日之事,只是与高欢另外一番寒暄! 两人酒毕,高欢随着尉景来到常山君屋前,想向姐姐求得高琛之事谅解。 可常山君关在屋内不见高欢,高欢只得辞过尉景,领着众人回了丞相府! 尉景进屋后便对常山君说道: “唉,老子教训儿子自有他的道理,夫人今日又何必痛哭流涕,为子惠那小子求情呢? 依我看啊,别人得了匹好马他就想要,这性子日后长大了,若他部下得了好物他都要索取,又怎么成得了事! 就应该让他吃点苦头,好长长记性!” 常山君则反驳道: “我看小气的是你这姑父,一匹果下马都吝啬,也可见你才是成不了大事!” 尉景笑了笑说道: “天下虽大,成大事者几何?如今你亲弟弟为王为相已成大事,我尉景再成大事不就是和你弟弟相争了吗? 我的想法简单,能过上富足安定的日子就行了,可没盼着成大事也!” 常山君听言,也不再与他多说! 丞相府里娄昭君见着高澄后背的鞭痕,以及旧日老痕,不免觉得心痛! 细细为高澄涂抹好了膏药,然后轻轻为其盖上纱布,再盖上被子! 随后说道:“子惠啊!你怎么总能生事,唉你阿爷毒打!” 高澄委屈道: “我不过是见那果下马可爱异常,心里喜欢!姑父不给,我又未怨!儿子也不知道到底错在何处!惹恼了父亲!” 娄昭君便说道: “你既想要果下马,当知此马贵重!贵重非己之物,就不能向人索取!更何况你是世子?你可知君子不夺人所好? 你再想想,你阿爷从来都是赏赐宝物于人,可从没向人求取宝物啊! 你如今所作所为,你阿爷定当你为纨绔子弟,所以动了气!” 高澄听了母亲的话,才明白自己的错处,便回道: “母亲说了,我就明白了!孩儿知错了!” 娄昭君听高澄这样说了,便就让他早点睡下!自己也就出了屋子回房了! 第25章 西洲曲寄西关忆 在晋阳的霸府中,一场盛大的元正宴会正在举行,霸府处处内张灯结彩,红绸飘舞,洋溢着新年喜庆。 高昂与侯景在取胜荆州后,被召回晋阳,此刻他们也列于宴会之中。 前殿里,男子们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殿中央,一名男性舞者,正尽情演绎着胡腾舞,他的舞步矫健有力,肆意洒脱,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感,却又不失灵巧之态。 众人皆被这热烈的舞蹈所感染,随着丝竹管乐的节拍轻轻晃动着身子,沉浸在这欢快的氛围之中。 待舞曲结束,端坐在正中高位的高欢缓缓起身,他举起手中的酒盏,先向两边的武将及霸府官员示意。 说道:“今日元正,诸位能来此宴,本王甚感欣慰。我高欢能有今日,皆赖诸位鼎力支持。大魏日后的安定,也离不开在座各位倾心辅佐。再此我先敬诸位一杯!”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尽显豪迈之气。 霸府众臣纷纷起身,齐声高呼:“全赖高王英明领导,我等愿为高王、为大魏鞠躬尽瘁!”随后都将盏中之酒饮尽。 而后,高欢再次举起酒盏,对着高昂与侯景二人说道:“敖曹人称在世项羽,景亦是智勇善谋,此次立下军功,平定三荆,我再单独敬二位一杯,请!” 高敖曹与侯景望着高欢,同时举起酒盏回敬道:“高王抬爱!”说罢,几人皆一饮而就 高欢接着说道:“如今别帝西去,至国分化,欢有愧社稷!但有诸位猛将贤才,不愁将来不能一统大魏?今日元正,诸位将军贤才可都不要拘谨,一定不醉不归!来来来!再干!”众人再次举盏回敬,气氛愈发热烈。 之后,殿中又来了一群男舞者,跳起了节奏欢快的北胡舞。 高欢趁着酒性,站立起身子,大步流星地移步出了端位,走到殿中两侧坐席之间,拉起参宴的昔日怀朔亲友尉景、窦泰等。跑到殿中,跟着舞者一起跳起胡舞来。 高欢此时脸上笑容满面,仿佛忘记烦恼,此刻的他只想与众人尽情享受元正佳节。 殿中两侧前排是世子与立功之将。霸府臣子则按照官职依次向后排坐,秩序井然。高澄并未随父亲一起跳舞,而是在一旁跟随乐奏轻轻打着节拍。 此时,一人端着酒盏来到高澄面前,恭敬说道:“下官大行台都官郎中,崔季舒,前来敬世子一盏酒!” 高澄随即抬头看向眼前之人,只见他面容和善,一脸奉承笑颜,显得非常恭敬有礼。 高澄自己便起身端起酒盏,心中想到高琛在受父亲重用时,常提起过两个崔姓之人,一人为崔暹、一人便是眼前的崔季舒。 高澄随即故意问道:“崔季舒?诶,可是昔日小叔常提起的崔叔正?” 崔季舒笑着说道:“在下小字正是叔正!劳世子记得!”高澄随即轻轻一笑说道:“既如此,请!”说完与崔季舒互碰酒盏,随即干杯。 而后崔季舒小心问道:“下官久闻世子少慧,今日得见心里敬服,能于世子身侧侍奉?” 高澄一笑,便往旁边移动了一步,然后坐下身子,然后示意崔季舒坐下。高澄便向崔季舒询问霸府之中各官员品行才能,崔季舒也是一一作答,他言辞流利,对每个人的特点都能娓娓道来。 高澄最后问道:“听说你还有同族子侄,名为崔暹?此人如何啊?” 崔季舒便笑道:“世子见我如何?”高澄玩笑道:“我觉叔正如一笑面之虎!” 崔季舒矢口否认道:“非也、非也!叔正怎会是虎,我当是猫!想来恭顺!” 然后说道“若说是虎,我那子侄可称为虎!不过乃是一冷面之虎,用之无惧奸佞贪枉!” 然后再凑近高澄耳边轻声说道:“昔日酋长大都督在时,知贪腐之风甚重,本欲决心根除,我那子侄心誓言支持,一举向都督检举数名勋贵,可...都督却不幸!”随即便作悲伤之状,亦不再多说。 高澄此时心中一动,心想小叔之死莫非与打击勋贵贪腐有关,但此事重大,他也不便多问。 反而问起了崔暹所坐方位,然后跟随崔季舒指引望去,只见崔暹独自端坐于位,并未同周边众人饮酒问候,脸上也无过多表情,只是静静夹菜而食,给人一种沉稳内敛的感觉。 待胡舞结束退下,高欢也回到中位坐下! 此时已女子着一袭素雅衣裳,怀抱古琴缓缓步入殿中。她坐于殿中备好的团蒲之时,将古琴摆正到面前的矮案上,便轻轻拨动琴弦,开始弹唱起来。 琴声婉转歌声悠扬,唱道: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 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词曲满是相思离愁,曲调悠远哀伤,众人一时都听得入了神,心中不禁生起了悲情。 高欢听到“西洲”不由想到关西,又想到如今北魏一分为二,两帝为主,便问唱曲人道:“此为何曲?怎叫我如此哀伤!” 那女子便说道:“此曲出自南梁,称西洲曲,寄男女相思故而哀伤!”说完也就退出殿中。 高欢随即眼中含泪,感慨道:“曲中西洲不正如今之关西!让人追忆不可思!如今大魏一分为二,各为其主,还得靠诸位日后鼎力相助,好令大魏早日东西归一!” 众人纷纷举起酒盏宣誓道:“誓为一统大魏,东西归一!东西归一!”声音激昂,充满了决心与斗志。 就在这时,一士兵匆匆跑近高欢身边,抵上一封密报。 高欢当即拆开,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里面便是朱浑道元率众归降之信,信中也言道元修已在关中饮鸠而亡。 高欢一时失手掉了降信,随后作痛苦之状,大声喊道:“出帝驾崩了!是被宇文黑獭那厮给毒死的!” 众人听后都觉惊愕,但毕竟效忠于高欢的大多并非忠于元修之人,所以并无过多伤感,只是都震惊于宇文泰手段狠辣,行事果决。 高欢已经无心今日元正宴席。 他先命人前去迎接朱浑道元归降部众,而后便称要发檄征讨关中。 众人皆上前劝阻,窦泰上前说道:“如今关中实力未可知,不妨先遣人试探一二!末将愿亲自领命!可今日天色已晚,府内聚众,待明日再加详论吧!”众人纷纷表示赞同。 高欢听了便说道:“如此也好,那今日就先散了吧!” 第26章 虚晃一枪探西魏 宴会上众人皆面面相觑,眼神中流露出各种复杂的情绪,但也都纷纷起身告辞离去。崔季舒随即去向高观拜别后,也别过高澄出了霸府。 这时高澄也来到殿门处,恭敬地送别其他众人。 只见侯景与高欢拜别后,向门口一瘸一拐地走来,他的步伐略显蹒跚,却仍旧显得桀骜。高澄对其恭敬拜礼,然而侯景却对他视而不见,径直走出大门。 高澄一时也显得有些尴尬,只能眼看侯景一瘸一拐的背影走向前方门栏。 高昂正好也拜别过高欢,转身过来正好撞见这一幕。他便大步流星地走进高澄身边,拍了高澄肩膀一下说道:“你别管他!我常与他相处,这瘸子就是这般傲慢!”高昂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豪爽与不羁。 高澄知高昂此人虽然性格跋扈,但对自己一向是疼爱有加,大概也是因昔日那几声“三叔爷”叫得他心里舒畅吧。 随即高澄说道:“嗯,三叔爷....” 高昂连忙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巴,说道:“别这样叫了!你父亲可是高王!以前意思意思就行了,叫我三叔就行了!”随后,高昂挪开捂着高澄嘴巴的手。 高澄笑了一笑,回道:“诶,三叔爷!” 高昂一听,笑着拍了一下高澄脑袋,说道:“你这孩子都这么高了,怎么还听不懂话?算了算了,我先走了!” 高澄便拜别道:“嗯,三叔慢走!”高澄望着高昂离去的背影,思绪不禁飘回到昔日父亲送元修密信之事,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歉疚不安之感,那感觉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 而后不自觉再看向殿中的父亲,此时他正与霸府中众多官员拜别。 他的脸上洋溢着亲和的笑容,看上去毫无架子,仿佛与每一个人都亲密无间。 高澄心中暗自思忖,或许父亲的魅力正在于此。即便别帝与他实际已是剑拔弩张,可他仍旧能发出四十封奏折表示忠心,甚至不惜以子女为誓,那一份执着与“忠诚”,让人难以捉摸。 如今别帝被毒,他也能在瞬间挤出眼泪,表现出哀伤之情。虽众人都知为别帝报仇不过是一个征西借口,但于高澄而言,他觉得自己永远不可能做到父亲那副情真意切的样子。 他有时候甚至觉得或许父亲真的只是想做一个纯臣,想做一个为国鞠躬尽瘁的将军。 可事实上父亲劝说过尔朱荣称帝,又是自己亲眼所见父亲骗取尔朱兆信任得了六镇降兵,然后倒戈。 高澄觉得人性就像一团迷雾,复杂得让人看不透。他更觉得自己永远也无法学父亲的这般行事风格,一时之间,他远远望着父亲而发呆,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与困惑。 高欢与众人拜着元正道、着拜别,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时瞥到门口,正望着自己发呆的高澄,高欢的眼神便开始变得肃然起来。 高澄看到父亲也在看自己,立马收起眼神,继续在门口送别众人。 待众人散去之后,高欢与高澄回到后面丞相府中。 高欢走在前面,他的步伐沉稳而有力。高澄跟在其后,脚步略显沉重。 高欢走着走着,却突然停下,然后猛地转过身来,眼神尖锐,直直地问到高澄:“子惠刚才何故看为父?” 高澄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时不知所措,思索一番后便说道:“我只怕父亲忧虑国事,不想父亲操劳!” 高欢随后挥了挥手,屏退随行侍卫,与高澄漫步走于丞相后宅回廊之间。 回廊里灯火微稀,昏黄的灯光在夜风中摇曳,两人的影子也被拉得悠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高欢边走边说道:“我以前言子惠少聪早慧,可托重负! 可这一年时间,你多次打听秦姝下落,贪慕年少之忆。 又经果下马之事,真令为父失望! 虽能看透时局,可也如你母亲所言,你的心智还是太过单纯!” 高澄听到秦姝的名字,心里一紧。但很快向父亲说道:“父亲,孩儿已知错了!还请父亲不要生气!孩儿以后不会再为自己私欲向人索物了!” 高欢今日喝了酒,可头脑却清醒异常。 他继续责备道:“如今为父虽位极人臣,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尊荣!可日后高家还得靠你们延续,你若不能人前恪守私欲,终会落人口实授人把柄,迟早害了自己! 你虽能言天下之事,对外人显得谦和有礼,可还是欠缺人情世故上的深思,不懂如何洞悉人心! 想来昔日能代父劝服敖曹,估计他只是喜你孩童稚气而已!” 高欢的话语如重锤一般敲打着高澄的心,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对儿子的期望与担忧。高澄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侧,低着头,静静地听着父亲的教诲,不敢做任何辩驳 此时,郑氏迎面朝他们走来,她的步态轻缓,摇曳生姿。 到了高欢面前,便温柔说道:“妾身见过高王!世子!” 高欢此时才说道:“罢了罢了,如今天色已晚!你既领了朝廷职位,明日开始跟着相府群臣协理诸多朝事吧!今日就先下去吧!” 高澄便拜别了父亲,亦向郑氏点头示意,然后转身先行离开。 只听身后郑氏对高欢说道:“世子向来恭敬,高王何必总是责备!应当多加鼓励才是!”高欢并未答话,只是轻轻地搂着她继续往自己寝室走去。 高澄听郑妃为自己说话,心里感动,本想侧身回望,但还是收了回头之势,疾步离去! 后面几日,高欢以上书已永熙皇后与别帝并未正式离异为由,让长女及霸府众人为元修举哀扶丧。 之后高欢亲自于晋阳城门,迎接西魏远道而来的可朱浑道元降众,互行执手礼后,高欢泪流满面说道:“道元千里东归,一路艰幸!我贺六浑得友如此不负此生!走走,快随我进城!” 可朱浑道元一路绕行,一直奋力摆脱追兵,先后经灵州曹泥相助才得以东归。直到此时才如释重负,见高欢落泪,自己也在绷不住哭道:“高王!” 高欢便牵着他的手,走进城门。因感动于他毅然东归,高欢更是对可朱浑道元兄弟及所有部将加官封爵,授可朱浑道元元氏县公,拜车骑大将军! 在迎接可朱浑道元入城以后,高欢便命李义深、李士略两人起草起兵檄文,但他们因东魏已立新帝,不知该如何写通高欢为别帝报仇之意,都先后推辞,但推荐了与温子昇齐名的孙搴。 高欢只能命人请来孙搴,然后拉着他的手走进军帐。正月帐中寒冷,高欢便亲手生了炭火为孙搴取暖,还亲自为其研墨奉笔。 孙搴则是泰然自若,他提起笔来,只见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且文辞极其华美,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流畅。高欢十分高兴,当场任命他为相府主簿,专掌文笔。 之后,高欢便命窦泰及司马子如、以及秦州刺史等先行军前往潼关。宇文泰收到斥候军报后,也亲率大军屯驻于灞上。 司命子如等不敢贸然强攻潼关,但却连夜北上从风陵渡河突袭击华州。此时的华州,正在修缮城墙,城墙外的工程台梯都未撤下,给了东魏军可乘之机,司马子如很快便率军攻入了城内。 天还未亮,西魏华州刺史王罴还沉浸于睡梦之中,却被府外面喧闹嘈杂之声惊醒。 他猛地翻身而起,衣服都未来得及穿上,便提起刀冲到门口。 只见火光冲天,东魏军已经攻入城中。王罴毫不畏惧,他随即纵马大声命令守军集结,同时奋勇冲杀,迎击东魏军。 城内西魏军渐渐集结,亦受王罴的勇气感染,军心大振,在王罴的带领下,最终把东魏军队打得节节败退。司马子如见形势不妙,才下令从东门撤出退兵。 第27章 唯茗不中作酪奴 此次西讨仅仅只是作为试探,高欢不敢贸然举国力征讨。 一因东部还有兖州刺史樊子鹄一直不肯归服高欢,齐州刺史侯渊与之也是往来甚密。 同时部落稽刘蠡升称帝盘踞北部十年之久,魏西部每年都要遭受寇掠,又与晋阳相近,为了日后能整合力量西征,高欢此时也下了决心一并清除! 故而在命窦泰司马子如等攻打潼关之时,自己也率众偷袭了部落稽,部落稽虽时常侵扰边民,可终究已有十年之久未经真正沙场,高欢大军此次袭击获得全胜。 刘蠡升则率众退守至云阳谷,之前尔朱荣一直未能歼灭部落稽也是因云阳谷一带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高欢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返回晋阳稍作整休后便前往邺城,朝见皇帝。 皇帝下诏褒奖,任命高欢为相国,授假黄钺,佩剑着鞋进宫殿,朝见不快步地走,高欢此次坚辞不受。 这日,霸府内一片宁静。高澄在一书房内亲自煮茶,他的动作娴熟优雅。今日他并未用清水,而是用牛之酪浆而煮,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独特的香味。 他让人崔季舒请来崔暹,崔暹被崔季舒引入到房内,只见世子年少英俊,面容和善。 高澄见崔暹进了屋,随即笑颜前来迎接。“长史崔暹拜见世子!”崔暹拱手行礼,声音洪亮。 高澄双手扶起崔暹亲切说道:“诶,长史不必多礼,子惠久闻你的声名,今日见天甚好,特邀前来,饮这茗汁酪浆,来,请坐。”同时引崔暹、崔季舒坐于榻上。 接着自己也端坐下来,亲自提起茶壶为崔暹及崔季舒沏上茶奶。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待放置好茶壶后,又抬手示意说道:“二位请用!” 崔暹见世子谦和有礼,心里也便放下心防。他看了一眼碗中茶色,只见茶汤色泽醇厚,散发着淡淡的茶香和酪浆的醇香。 他轻轻品尝饮用,入口后,感受到了酪浆的醇厚与茶叶的清香完美融合。 不禁赞叹道:“世子酪浆配茗,想必受文帝皇帝时,昌国侯王肃茗为酪奴所启!今日品尝当真是别有一番风味!使得酪浆混入茶叶清香并除去腥味,而酪浆又淡去茶之涩味,使之入口甘醇!” 高澄笑道:“崔先生所言正是,鲜卑喜喝酪浆,汉人爱饮茗汁。王肃在南方时便爱茗汁,到了北方并不喜酪浆腥味,偶然将茶叶置于酪浆之中,便觉味道新颖。只是碍于文帝于众朝中鲜卑百官,才称茗为酪奴!” 高澄端起茶碗再饮一口,然后继续说道:“烹煮茗汁,将两者融合便是一番新颖!而文帝变革亦是为融鲜卑于汉,说到底,汉立于中原几千载,才是真正包罗万象!” 崔暹听高澄如此一说,心里极为震惊!高欢虽为汉人,但生长于六镇,且是仰仗六镇鲜卑而崛起,故而一向偏重鲜卑。 而作为世子的高澄如今却能大胆表露对汉文化的崇敬,难免惊讶!但也觉得惊喜,知这位世子并无民族偏见,便心生敬服! 随后便说道:“世子此言若为高王听见,怕是会生波澜...” 高澄望着他一笑:“听崔季舒说,崔暹乃一冷面之虎,怎也会如此惧怕家父!” 接着说道:“自古民族相融事关社稷,父亲并非只重鲜卑而轻汉人!再说今日在座只有我们三人,并无旁的鲜卑勋贵,何必忧虑!即是饮茗汁酪浆,应消顾虑而言真心!” 崔暹笑道:“既然如此,世子,下官也不敢多心!而自古社稷长久,国之强盛,其根在律法,其行在仁政,其靠有贤才,其久需廉洁!得社稷而定太平,再以平等相待各族,自得各族融洽!” 高澄听后笑道:“崔长史果真贤才!子慧听言真是醍醐灌顶!日后必当禀告父亲,加以重用!” “昔日我便对商君变法兴致颇高,对秦律虽有参阅,但知之甚好!崔长史可否为我详细讲讲!” 而后崔暹便向高澄娓娓道出秦律之规,所规成效作用,高澄听得甚是入迷。之后几人于屋内相谈甚欢,到了晚上,更是一起用过膳食,才各自分别。 夜里,高澄去到母亲娄昭君房中问安。娄昭君的房间烛光摇曳,却有多个人影,除了服侍的婢女,还有尔朱氏及郑氏亦在房内,高澄便也只是问候几句就抽身离开。 今日高澄因又见了郑氏,便回到房内,拿出之前其掉落那两段玉簪,然后用一木盒装好。便给到侍卫纥奚舍乐说道:“明日帮我在城内寻一店铺,看看是否还能修复!” 舍乐接过问道:“嘿,世子,这可是女人的簪子!莫不是世子心上之人的?” 高澄听了一气,往他头上一敲并骂道:“别胡说!少打听!” 舍乐也就低头偷笑,顺便收起了木盒。 过了几日,高欢已从邺城归来。霸府内再次召开会议,商讨如何攻打刘蠡升。 孙搴此时站出来,拱手说道:“古有昭君出塞,或许可用和亲为计?” 高欢疑问:“和亲?” 高澄一听,心中一紧,他害怕自己妹妹会被用以和亲。 便怒道:“胡说,部落稽一向蹲踞无礼,贪而忍害,刘蠡升更是不知天高地厚自称皇帝,派军一举剿灭就是?为何还要议论和亲?”他的脸色涨红,眼神中透露出焦急和愤怒。 此时孙搴便说道:“世子莫急,在下所言和亲只是假意!高王,可先假意和亲议和,麻痹其意,然后乘送亲之际遣兵偷袭云阳谷,必能得胜!” 高欢听后大喜,笑道:“孙搴此计甚好,此计甚好!”他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而一旁的高澄听后,也觉自己刚才太过鲁莽,便走到孙搴面前拜了一礼说道:“刚才是子惠无礼,未知先生计谋,便出言不逊!还请孙先生莫要怪罪!”他的态度诚恳,眼神里充满歉意。 孙搴连忙回礼道:“世子深谙屈展之妙,行止有度,高王得子如此,实乃幸事!” 一时高欢笑的更加大声,之后众人商议了细则,第二日便派出了使者前往云阳谷,表示愿意将二女嫁给刘蠡升太子为妻,以修友好,并送上了名贵礼物。 刘蠡升听使者说高欢愿意和亲修好,也就信以为真,还派遣儿子前往邺城递交和书。 而在东边的兖州,娄昭已是僵持多日,兖州城城墙高大坚固,樊子鹄的守军亦是拼死抵抗,导致一直攻克不下。娄昭又引水灌城,可还是未能攻下。 最后只得于城门前大声宣读招降之策,试图动摇樊子鹄守军的军心。 樊子鹄虽拒不听招,但其部下大野拔等人知如今已是孤立无援,不想一直死磕,最后丢了性命。随后偷偷向东魏军递交降书,趁樊子鹄不备偷袭杀害,然后献城投降。 晋阳高欢收到捷报后,十分高兴,当夜便召集了晋阳诸将,以及高澄一起饮酒庆祝,因要照顾父亲,高澄并未多饮。直到父亲醉倒,他才与高欢的亲卫一起扶着父亲回到房间! 伺候高欢饮下醒酒汤后,高澄便回到自己房间,他虽未多饮,但也喝了几杯,亦觉得微醺。故而很快睡下! 只觉恍惚间,一女子在耳边轻唤,声音温柔软绵,嘴里还微微吐着清气,更令高澄觉得心神荡漾! 第28章 二三月梦吟杨柳 如魅如幻... 高澄随即惊醒! 他躺在床上,急促的心跳还未停止,眼中仍是未散的迷离。原来不过南柯一梦,只是梦之真切,却似刚刚发生一般。 他随即爬起来,换了一身干净衣物,此时天气寒冷,他也就迅速回到床上,挪到一侧合拢裹被。 高澄成婚,已是两年有余,经此一梦才知书中所言云雨,便是如此!一时对梦中之事回味无穷,便闭上眼睛想再次重温! 可直至睡去,到了天亮,再未有梦! 第二日伺候的奴婢进了屋来,唤醒了高澄!高澄起身梳洗,更衣之时,见着女婢收拾床铺及地上衣物,一时觉得很是难为情,便扭过身子! 伺候的婢女自然明白,一时也面红耳赤,急忙收了脏的衣物被褥想出房间! “若是告诉别人,小心我让人打烂你们的嘴!”高澄还是发狠说出话来! 婢女忙答道:“是、世子!”而后退出房间。 等高澄用过早膳,便准备先去给母亲请安,这时舍乐赶来,拿出了木盒交给高澄说道:“世子,这玉簪修补好了,可是用的金镶玉!世子可得折成银钱给我!” 高澄接过木盒打开一看,只见玉簪断裂之处用金铸薄纹衔接,丝毫看不出破裂之处,金纹裹玉亦显得簪子更加精致好看! 便会心一笑,随即合上木盒,揣进衣兜!并对舍乐说道:“不用你说,后面空了拿给你!” 说完也就领着舍乐,往娄昭君房间走去,娄昭君此时怀有身孕,心情舒畅,正在挑选着绢布。 见高澄来了便领着高澄上前挑选,并说道: “你看看,你喜欢什么颜色,天气将暖,你们兄弟姐妹都长高了不少,去年的衣服也不能穿了。我想着为你们几个都裁制几身新衣!” “阿娘帮我选好便是,我觉得这些料子都挺好的。”高澄恭敬回答道。 “我就是选得昏了才问你自己的!这也是一道难题,不能尽把难题留给你阿娘啊! ”娄昭君埋怨道。 高澄这才好生看了几批料子,最后选了一匹青绿色,昭君看后便提起布料贴在高澄胸前,比照着查看,嘴里说着:“看着好像寡淡了些!” 高澄低头自己瞅了瞅,便推开母亲的说道:“阿娘,等做好了穿上,不就能看见了吗?不用在比了!儿子还有事,得先走了!” 说完便向母亲行了一礼,就跑出了房门。昭君疑惑道:“子惠今儿是要赶着去哪儿?”一时也放下了手中料子! 身后的婢女便说道:“想必是高王有事找世子,王妃不必多虑!” 可高澄也并未到霸府各司,而是信步在后花园里闲逛,此时正值三月初,正是花开时节,想必这大丞相府后宅的女子,也应当会有闲情逸致来赏花,便想着能否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庶母郑大车。 一旁舍乐疑惑问道:“世子,今天怎么有兴致来赏花?” 高澄道:“诶,所谓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有时候也该清闲清闲!” 正巧这句话被经过的尔朱英娥听到,这句诗便是她昔日婆婆胡太后为情人杨华而所作。 昔日两人关系一向不睦,她的第一任丈夫更是被胡太后毒杀,而后导致尔朱荣发动河阴之变,自己也从此沦为政治工具,再嫁元子攸。可是再嫁的丈夫却杀了自己父亲,自己亲儿子又被同族兄弟杀死,直至家族最终也走向了覆灭。她将一切过错都归于那胡太后身上,听到此诗自然泛起浓浓恨意! 随即愤恨说道:“昔日妖后不顾大魏社稷,荒淫无道,毒杀亲子,招致动乱,世子怎可吟诵她的诗句!” 高澄转头才发现身后的尔朱英娥,父亲对她一向恭敬有加,有时候更胜过自己母亲,故而他也从来瞧不惯这尔朱英娥的嚣张跋扈之态。 随即也没好气回道:“我不过随口吟诵,感叹春色,也未多想这作诗之人!不过你既说她是祸国妖后,这倒是显得你们尔朱氏过分谦逊了!古往今来能一昔杀文武百官数千之众,血流成河。又纵麾下士兵四杀抢掠,招致生灵涂炭,人人恨而诛之,恐怕只有你们尔朱氏了吧!” 尔朱英娥一听更气,恨得咬牙切齿,可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狠狠瞪着高澄! 高澄可不管他,而是摆出一副轻蔑模样,摆弄着眼前的一枝红梅,嘴里说道:“真是春色如斯,奈何丫雀甚扰!” 尔朱英娥便愤然转身,怒气冲冲的离开! 这一幕又恰好被前来赏花的郑氏、韩氏二人所见,一时也都停了脚步。见尔朱英娥已被气走,韩氏本想拉着郑氏离开,郑氏却摆了摆手,便向高澄走近,韩氏只得自己离去。 高澄看见自己正想寻找的郑娘,正向着自己徐徐走来,便远远的拱手行礼! 郑氏轻笑说道:“世子,好歹尔朱姐姐也是您的庶母,高王又一向疼爱于她!你又何必得罪于她?” 高澄轻蔑一笑:“她既先惹我,我不过实言回敬罢了!她若怪我不敬,向父亲告了状,顶多在挨父亲几道鞭子而已!我可忍不了她那不可一世的模样!” 郑氏便用手绢捂嘴轻笑,这时高澄才想到怀揣的玉簪,这也是今日他闲逛到这后宅花园的真正目的。便急忙掏出木盒双手递到郑氏面前。 郑氏显然疑惑,并未伸手去接,高澄便说道:“这是郑娘您昔日掉落的发簪,我偶然拾起,今日才有机会归还!” 而后郑氏才接过木盒,缓缓打开,见过着是之前自己遗落之物,又见玉簪被一层金纹裹塑,便问道:“这簪子怎会被你拾得?” 高澄笑道:“还是之前不小心冲撞到郑娘,我拾起之时你已进屋。当时玉簪碎成了两段,我才命人修补完好,这才有机会物归原主!” 郑大车盯着玉簪,心里很是感动,便说道:“多谢世子,这簪子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但确是我母亲送给我的,所以我一向珍惜,之前遗落,心里伤心了好一阵....没想到世子这般心细,妾身真不知如何感激世子!” 高澄顺势说道:“诶,不过举手之劳,我帮郑娘插上!”说着便从郑氏盒里拿出玉簪。 郑大车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高澄已将发簪插到她发髻之上! 一旁的舍乐看到,才知他帮忙跑腿修补的玉簪竟是郑氏之物,而今自己的小主子,又这样与大主子的侍妾这般暧昧,一时恨不得找个地缝! 郑氏心里也开始慌张,便就抽身说道:“世子,谢过世子归还玉簪,妾身先行告辞!”而后快步离开了花园。 高澄也未挽留,而后自己也快步离开,去找父亲! 第29章 大车槛槛岂不尔思 这日清早,高欢整备的大军,早已集结在城外。先锋部队的士兵们,铠甲着于红袍外衣里面,假扮成送亲仪仗,以图掩人耳目,队伍中那辆马车里,是婢女假扮的新娘。 昭君及高澄、高洋等一行家眷在城外,为高欢饯行。 昭君身姿端庄,她举起酒盏,递向高欢并说道:“愿大王旗开得胜,早日归家!” 高欢豪迈地接过酒盏,一饮而尽,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笑着说道:“夫人放心!不过山胡草寇,不足为虑,为夫很快便会回来!” 接着,他转向高澄,眼神中带着期许说道:“我走以后,丞相府诸事都交给你了,可不要令为父失望!” 高澄郑重地点头答道:“父亲您放心!” 随后,高欢矫健地骑上马,用力转动缰绳,那匹马发出一声长嘶。高欢骑到大军右前方大声说道:“出发!”,而后大军浩浩荡荡地前行,马蹄声如雷,渐行渐远,只留下一片飞扬的尘沙。 高澄停留原地,看着父亲远去的身影,渐渐模糊。 他转过身,见母亲已经上了马车。便走近,对娄昭君说道:“阿娘,我想...” 昭君拉着车帘,看着高澄,她知道高澄的心思,便就说道:“你去吧,别回家晚了!” 高洋骑在马背上,一脸好奇地看着母亲与大哥私语,听到了这句便喊道:“大哥,你要去哪里?我也要去!” 高澄看了一眼高洋,只见他鼻涕拉洒,满脸憨态。不禁生了几分嫌弃之色,然后大声说道:“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下一句是什么?你答上来我便带你!” 高洋摸着脑袋,楞在那里,嘴里发问道:“啊?” 高澄无奈地摇摇头,骑上马,拉着缰绳,一边用脚轻轻踢动马腹往城郊远处走去,一边对高洋说道:“答不上来吧?还是先回去找杜老师请教吧!我就不等你了!” 随即只带了舍乐扬鞭策马而去,又是扬起一阵尘沙。 舍乐骑着马紧紧跟着高澄,担忧地说道:“世子,这高王刚走,您就这般偷闲!就不怕高王回来责怪?” 高澄却满不在乎地笑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这是自古的道理,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我也是许久没出来逛逛了,都快闷得发霉了,趁着出府之际,还不能看看这大地复春之色吗?” 到了汾水边,晨光印着汾水,波光闪烁。几名妇人正在河边浣洗衣物,她们的笑声清脆悠远,如银铃般回荡在空中。这时其中一女子收起了木盆,便坐在一旁唱起了诗经中的汾沮洳。 “彼汾沮洳,言采其莫。 彼其之子,美无度。 美无度,殊异乎公路。 彼汾一方,言采其桑。 彼其之子,美如英。 美如英,殊异乎公行。 彼汾一曲,言采其藚。 彼其之子,美如玉。 美如玉,殊异乎公” 高澄笑着对舍乐说道:“诶,听,彼其之子,美无度、美如英、美如玉!唱给你听呢!想必是那姑娘看上你了!” 舍乐回道:“这美无度、美如英、美如玉也就只有你,我不过你的跟班跑腿,你想自比,用不着拿我取笑!” 这时那些女人也发现了他们两个男子,都开始哄笑起那唱歌的女子。高澄也笑了一笑,带着几分少年清澈。随即扬了马鞭,架着马离去。 回到霸府后,高澄按例查看了该批示的文书。烛光摇曳,映照着他专注的脸庞,时间不知不觉的流逝,直到半夜,他才感疲惫,便回到后府准备休息。 可当洗漱完毕,躺到床上后,却是孤枕难眠!自从前些日子做了一梦,自己便会幻想其中男女之事!可自己的正妻也才十岁,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小孩子,对她没有一丝幻想。 反倒是自己的庶母,郑大车的身影总会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 他每次想到这里,都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一片黑泽之中,明知这些想法大逆不道,有时候还怪自己龌龊不堪,可到了夜里仍旧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嘴里不由得念道:“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岂不尔思?畏子不敢....畏子不敢!有何不敢?” 想到父亲正好出征在外,这便正是机会,他的心中像是燃起了一团火,那火焰越烧越旺,将他的理智渐渐吞噬。 而后他翻身而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呼吸的一起一伏愈发明显,邪念与理智在他的脑海中激烈交锋。他再次重复说道:“有何不敢?” 然后毅然起身下床,从衣架上取出裹衫披上,便偷偷往郑氏房间走去。 早春的夜格外安静,又临近十五,月色格外皎洁明亮。不用灯笼也能看清前路,他躲过层层守卫,脚步轻盈而又谨慎。 直接来到郑氏的房门之前,因是女子后宅,侍卫也只是允许在后宅之外巡逻守卫,门口并无障碍。 高澄推动房门,里面却上了门栓,根本推不动。 他的心猛地一沉,但并没有就此死心。而是来到一侧窗户之处,手轻轻撬动窗子,那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真就打开了!他一时惊喜,随后快速翻身进入。 屋内的灯火并没有全部熄灭,昏黄的灯光映印着他的影子在墙上,显得格外显眼。高澄缓缓靠近郑氏卧床,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心跳如雷。只见她早已侧卧而眠,那身姿在朦胧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高澄慢慢凑近,他伸出头闻着郑氏发丝的香味,让他更加沉醉。而后缓缓靠近她的脸颊,他的呼吸急促而炽热,此时郑氏也被高澄急促的呼吸所惊醒,猛然睁眼,看见世子正在自己面前! 一时险些叫出了声音,高澄急忙上前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郑氏一脸惊讶,眼睛瞪得大大的,眼中先是恐惧,然后便是疑惑。 高澄此时也非常紧张,他害怕她叫喊出来,引来侧房的奴婢与外面的守卫! 连忙小声的说道:“郑娘,子惠,子惠只是想你!想...”他的声音带着颤抖,那是紧张与欲望交织的产物。 三月的夜里仍旧寒冷彻骨,可是高澄的额头早已布满汗珠。 郑氏见着他的神情,比自己还要紧张,心中的恐惧渐渐消散,反而用手拔下高澄的捂着自己嘴巴的手。 高澄也就收了手,退到一旁,此时已不再刚才那般是“有何不敢”,反而显得畏手畏脚。 郑氏温柔说道:“世子这么晚到我房里,是因想我?”她的声音轻柔妩媚。 她抬眉看着高澄,见他身姿修长,面容清俊,此时虽是满额汗珠,反而让人有些心神荡漾! 郑氏当然明白高澄大半夜潜入自己房间所为何事!但她一向也好感于高澄,此时再见高澄的样子,虽然知道有违伦常,可也不免犯了春心! 高澄见她如此温柔,便觉她不会拒绝,于是又快步走近,直接跪到床沿上,握着郑大车的手说道:“子惠还未通晓男女之事,见郑娘你美若天仙,心里想与郑娘试一试,求郑娘帮我!”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渴望和祈求,那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欲望。 郑氏见着他的模样,也是心跳不已,她已经许久没有过这般因情欲紧张的感觉! 高澄渴求的望着郑大车,她亦是压不住内心的悸动。而后用手摸着高澄的脸颊,表示情愿。 高澄随即凑近了她,尝试着亲吻!但却是格外生涩,反而是靠郑氏慢慢引动,他才渐得要领,两人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交织在一起,虽然每一步都是生涩僵硬,好在郑氏一步一步引导,方才成事! 高澄在真正体验一番云雨之后,才觉自己不枉人间!一时趴在郑大车身旁,不肯就此离去!郑氏轻轻抚摸着高澄的头发,说道:“没想到世子竟是如此胆大!” 高澄则轻声说道:“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如今我算是知道,纣王幽王为何因妲己褒姒而亡国了!这男女之间还有这般情趣,这些日子一想到你的音容,我便会自问有何不敢!” 郑氏一笑,然后又显得有些忧虑:“世子,你还是早些回去吧,怕明日奴婢们撞见,纵然不亡国,只怕生亡人!” 高澄却一直不舍,又缠着郑氏一连再试了几次,渐入佳境!一直耗到寅时,才偷偷返回自己屋内! 第30章 尔朱计算王世子 在云阳谷,刘蠡升与自己的太子身作礼服,毫无防备的前来接亲,却不想突然便被高欢大军所假扮的仪仗统统包围住,而后高欢的大军也冲出埋伏之地,开始冲杀过来。刘蠡升才知中计。 所幸身边护卫勇猛,才保护了他冲出重围,他本想逃出包围后,去调集兵力抵抗高欢大军。 半路上遇到了假意迎接的北部王,此时他还以为脱离了危险,一时并无过多怀疑防备,可他并不知此时北部王早已暗投高欢。 刘蠡升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被北部王提刀捅破心脏,他最终怀着不甘与怨恨倒入血泊之中,之后北部王命人割下了刘蠡升头颅,装袋命人献给高欢! 刘蠡升死后,山胡并没有就此投降,而是继续向谷中后撤,并拥护了南阳王继位。 高欢也并没有就此收兵,一连几天率军深入,最终也擒杀了南海王。 俘虏了南海王其弟西海王、北海王、皇后公卿等四百余人,得胡、西魏户五万多。 高欢很快凯旋班师,回到晋阳,他先于军中杀猪宰羊,与军同庆!直到第二日晚上又在丞相府举办家宴。 高澄与元仲华同坐一席,他与妻子一起身举起酒盏为父亲庆功:“父亲,子惠敬父亲一杯,恭喜父亲一举剿灭部落稽,立下军功!” 高欢自然拿起酒盏喝了这杯! 尔朱英娥愤恨高澄,便向高澄白了一眼!却见高澄敬完酒后眼睛扫向自己的方向,一时赶忙收眼。 可紧接着又发现不对,再偷偷细看,才发现他盯的是坐于自己旁边的郑大车。 郑氏也望了高澄一眼,两人眼目含情,但很快都各自收了眼神!却不想这一幕正好被尔朱英娥撞见! 她此时突然觉得惊喜,心里觉得二人定有私情,便下了主意要查探个清楚! 席间众人都向高欢表达了祝贺之意,然后一番家常絮叨。 只有尔朱英娥一人,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地与众人交谈,实则眼睛一直偷偷观察着高澄与郑大车二人,心中越发确认自己的猜想。 于是后面一连数日,尔朱英娥便与郑氏故意走得亲近。 不是一同相邀逛后花园,就是隔三岔五的往郑氏房里串门,与郑氏闲聊,试图从她的言语中找到破绽。 这日尔朱英娥领着奴婢又去到郑氏屋里,郑氏忙上前迎接:“姐姐来了?来人,为姐姐沏茶!” 尔朱英娥并不喜喝茶,但每次来郑大车这边,为了套近距离,也并未拒绝! 郑氏领着尔朱英娥坐下,尔朱英娥便让婢女拿出了一张未绣完的丝绢,上面起线的是牡丹花! 尔朱英娥说道:“近日想绣一方丝绢送给大王拭汗,可是我却觉得绣的不好,感觉走线不对,听说妹妹你善绣,能不能帮我看看,有哪些地方需要改改!” 郑氏便接过丝绢,细看牡丹走线。 这时尔朱英娥便故意说道:“如今世子日渐年长,听人说还与公主殿下各自分房!可想还不曾圆房,这世子大了,也不知道....” 郑氏听到这话并没有任何表情,可此时婢女芸娘正为尔朱英娥沏茶,听着尔朱英娥说到世子,一时没注意,竟将茶水溢出了茶碗! 郑大车便连忙呵斥:“芸娘!”顺便打断了尔朱英娥的话。芸娘也连忙拎着茶壶退到一边。 郑氏便接了尔朱英娥的话说道:“世子之事,自有王妃安排!若是姐姐关心世子,可去王妃面前说这些,不必说于我听!” 婢女芸娘的反应早已让尔朱英娥看出了端倪,便想到从郑大车这里套不出口风,便想着从芸娘那里下套! 在一番寒暄后,尔朱英娥便离开了!到了下午,便命人叫来了芸娘来到自己房间。 等到芸娘一进屋尔朱英娥便直接来了个下马威,厉声说道:“大胆奴婢,你可知罪!” 芸娘急忙跪下,慌张说道:“尔朱夫人,奴婢一时不知犯了何罪,还请夫人饶恕!” 尔朱英娥想诈出真相,便继续厉声说道:“包庇后宅私通,便是重罪,如何能饶!” 芸娘一听便急忙解释道:“奴婢没有,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她的声音颤抖着,眼神中充满了惊恐。 尔朱英娥便放缓音调慢慢问道:“果真没有?” 芸娘不敢松口,仍然辩驳道没有,于是尔朱英娥便命人按住芸娘,同时控制着她伸出双手。 尔朱英娥则拿着绣针在芸娘面前晃悠,嘴里玩味说道: “昔日我在皇宫,可是知道很多整人的法子,这绣针要是一根一根扎到人的指甲盖里,虽然留不下什么伤疤,但疼起来那可是锥心之痛啊!只要你老实交代,便少受些皮肉之苦!” 芸娘被控制着身体,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眼前闪烁着寒光的绣针,心中充满了绝望,但仍旧不敢多说,只是一遍一遍的乞求着:“夫人,奴婢真的没有!真的没有!” 尔朱英娥便将绣针递给了身旁女婢,让她扎针! 芸娘被控制着身体,双手根本无法缩回,任凭她如何拼死挣扎,但最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绣针一点一点的扎进自己的指甲盖。 她再也控制不住发出剧烈的叫喊声,她已痛得满头大汗,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一时眼泪纵横! 终于开始松口说道:“我说,我说,求求夫人不要再扎了!” 高澄与郑大车子在高欢出征期间,一连数日私会,第一二次本是无人察觉的。 可每位后宅夫人的侧房都是有婢女连夜听唤的!虽然郑氏在第一后故意支走了所有婢女,可芸娘在收拾床铺时还是发现了痕迹。 便趁着一日夜里偷偷来到郑氏屋子附近蹲守,却发现了世子进了郑氏房间,走近更是听到两人调笑喘息,也就知道二人私情! 一来因怕世子知道后加害于她,二来又怕事情败露后,她们一众奴婢也会受到牵连! 她一时也不敢告诉任何人,并且总会魂不守舍,所以在听到尔朱英娥故意在郑氏面前说到世子,自己反而失神现出端倪。 尔朱英娥见她松口,便开始转怒为喜,就命人不再施刑,并松开了芸娘。 随后问道芸娘:“那你说说,你们主子是不是和世子私通!” 芸娘哭着低声承认:“是!” 尔朱英娥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接着又是一声质问:“你既知道!为何不报大王?” 芸娘回道:“我怕,怕世子!” 尔朱英娥此时却亲自扶起了芸娘,并温柔说道:“你不必害怕,你只管大胆的向大王禀告实情!若是大王迁怒于你,我再帮你求情!” 芸娘抬头看向尔朱英娥,便知她是想趁机除掉郑氏,自己本想置身事外,可如今却是进退两难! 尔朱英娥随后吩咐婢女拿出银钱,亲手递到芸娘手里,并再次说道: “我如今虽知了实情,可不愿得罪王妃,只要你亲自向高王告密,这些银钱便是你的!你的家人从此以后我也会命人好生照顾!” 而后接着说道:“你若不愿意说,今日我这屋里所有人都能做证,郑娘与世子私通,我总能找到人向大王道出实情!到时候你可就是包庇之罪了,郑娘世子身份尊贵顶多也只是受些处罚,可你这知情不报的奴婢,怕的只有一死了!” 芸娘别无他法,只能无奈答应! 但第二日,高欢便要去到邺城朝拜皇帝,尔朱英娥知这次高欢离府,高澄必定又会与郑氏私会,便让芸娘在拉两个郑氏的婢女一起偷看,多了证人便做实私通之罪! 第31章 东窗事发挨刑杖 高欢返回晋阳后,曲珍便将赤冰台此次欲送往西魏的六名细作名单,呈于高欢面前。 高欢神色凝重,默默拿出了六枚密信章印。那印皆是青桐所刻的两头印,精巧绝伦。 一边是赤冰台特有的云纹;一边是赤冰台为每名细作精心给予的联系化名。 印章细小玲珑,其上还有一孔,可穿细线,便于细作们随身携带。 高欢提起笔,在名单上亲笔备注上对应化名:纥奚弥乐,孤鹰,;徐慧娘,赤蛇;刘桃枝,雁尾……当高欢的目光触及“秦姝”二字时,手中之笔微微一顿,似有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而后才缓缓注下“文雀”二字。 他轻叹了一声,对曲珍说道:“秦姝这丫头怎么也算是我的义女,从小又与子惠那小子亲厚啊!” 高欢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顿了一顿,接着说道:“在她西去之前,带她见见子惠,住在丞相府几天吧!” 曲珍抱拳领命回道:“是。”出了丞相府便翻身上马,向着赤冰台疾驰而去。 秦姝正在赤冰台内,听曲珍说是带她去见高澄,心中自然是满心欢喜。 她回了房间收拾了衣物并笑着对蔡婆婆说道:“婆婆,义父让我回丞相府住几天!我能再见到子惠哥哥了!” 蔡婆婆微笑说道:“去吧!”秦姝便随着曲珍走到了赤冰台大门口,回头看见蔡婆婆正在看着自己,于是挥手摆了摆,便随着曲珍上马,往丞相府而去! 霸府高澄专门的书房内,高澄正专心致志地帮父亲处理着各司文书。他的眼神专注而深邃,并未注意到进屋的曲珍以及秦姝。 曲珍本已拱手,正欲向入神的高澄禀告,秦姝却急忙拉住了他。她伸出食指,轻轻放在唇前,示意曲珍不要打扰高澄。曲珍见状,心领神会,笑着独自退下了。 秦姝轻手轻脚地凑近高澄旁边,静静地看着他批示文书。 高澄时而眉头微蹙,时而舒展。他不自觉地提起笔头,杵到自己的嘴唇处,像是在与那支笔一同思考,梳理着思绪。 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幕,秦姝的脸上泛起一阵笑意。 然而,她的眼里却不禁泛出泪花,在眼眶中打转,她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 她欣喜于三年后的重逢,那是久别重逢的喜悦,亦忧虑几日后的分离。 高澄批示完手上公文后,嘴里喃喃念着刚才公文里的内容:“害政养贼,何以安邦!”随后,他想伸手去取桌上温在热水里的奶壶。 这时,秦姝赶忙上前帮忙,她的动作轻盈。倒出壶中牛奶到碗里,便双手将碗递给高澄。 高澄这才看见是秦姝,一时欣喜过望。 他随即站起身来,双手带着激动与喜悦,轻轻地搭到秦姝肩膀上,眼神中满是不敢置信,再次确认道:“姝妹妹!是你?我没有做梦吧?” 秦姝强忍着眼中的泪花,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笑道:“子惠哥哥,你不是想喝酪浆吗?” 高澄此时什么都忘了,只想与秦姝互诉衷肠,他一把接过碗,直接放到桌案上,也不顾是否会打翻。 然后往旁边挪动了身子,拉着秦姝坐了下来。 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在秦姝身上,看着她的模样,还是和以前一样干净漂亮,宛如一朵盛开在山间的幽兰,纯洁而美好。 只是那眼睛红红的,在原本白皙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朵盛开在雪地中的红梅,刺痛了高澄的心。 他心疼地问道:“姝妹妹,你刚刚哭了吗?” 秦姝像是被戳中了心事,急忙低下头,不想让高澄看见她的眼睛,低声说道:“我是高兴,高兴还能看到子惠哥哥你!”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压抑着三年以后久别重逢的欣喜与感伤。 高澄见了秦姝低头,又听到她这样说,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阵酸酸的。 但更多的仍旧是欣喜,他便继续追问道:“那姝妹妹这次是不是就一直留下了,再也不会走了?” 秦姝微微咬着下唇,犹豫再三,终是抬起头看向高澄。目光中满是纠结,欲言又止的模样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最终她还是没有回答高澄的问题,只是轻声问道:“子惠哥哥,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高澄嘴角扯出一丝笑意,说道:“我怎么会过得不好!那姝妹妹你呢?这几年你到底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急切,渴望从秦姝口中知晓这些年她的踪迹。 秦姝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说道:“这几年我一直跟蔡婆婆住在晋阳城外的太山上,过得挺好的!那里每年秋天都能看到红枫,很漂亮!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过!” 她的眼神有些迷离,陷入了太山红枫似火的美景中,以及在赤冰台不分日夜训练的回忆里。 高澄听闻,心中猛地一震。 这几年他一直对秦姝念念不忘,却从未想到她竟在与晋阳如此相近的太山。 他也曾与朋友在山上赏枫。或许,在某一片红叶下,他与秦姝曾共同驻足,只是命运弄人,他们却未曾相遇。 他正要继续询问秦姝为何会在太山,为何父亲要将她安置在那里,却被突然冲进来的侍卫打断。 那侍卫跑得气喘吁吁,满脸通红:“世子,高王,高王让您过去一趟!”侍卫急切地说道。 高澄眉头一皱,没好气地问道:“你可知道是什么事让我过去?” 那侍卫表情复杂,眼神中透着一丝畏惧,小心翼翼地说:“好像,好像是几个女婢向高王告了,告了什么密!高王看上去很生气,世子,您还是赶快去吧!不然高王怕是更气了!” 高澄立刻站起身来,心中暗自思忖,婢女能向父亲告什么密? 脑海中瞬间闪过昔日顶撞尔朱英娥的场景,又想起自己与郑氏的那些不伦之事,脸色愈发阴沉。 他复杂地看了秦姝一眼,那眼神中有担忧、有害怕以及恐惧。 随后,他快步跟着侍卫离开,秦姝见高澄如此慌张,又听到高王生气,心中泛起深深的担忧,也急忙跟了上去。 高澄来到丞相后府高欢书房的门前,隔着门槛,他看到三名婢女跪在一旁。高欢则坐在桌案后,一只手撑着头,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高澄一眼便认出那几个婢女都是郑大车的婢女,瞬间明白了父亲传唤自己的原因,心中一阵慌乱。 他转头看向秦姝,此时的他更害怕秦姝知晓自己的不堪。 他也想起了高琛的遭遇,觉得自己似乎即将与他一样,愣了一瞬之后,他没有进屋,而是走向秦姝,眼神中满是哀求:“姝妹妹,你能不能先回去等我!先回去?” 秦姝有些懵,她不知道自己该回哪里去,也不明白高澄为何要支开自己。 还没等她开口,屋内便传出高欢雷鸣般的怒吼:“逆子,还不给我滚进来!” 高澄身子猛地一抖,眼泪夺眶而出,他再次看向秦姝,颤抖着嘴唇说了句:“走!”而后转身,带着满心的恐惧走进书房。 秦姝听出了高欢的愤怒,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她看着高澄走进屋子,怎么舍得离开,便悄悄走近,趴在门口偷听里面的动静。 高欢此时脸色已经气得发白,见高澄进了屋,他大声喊道:“来人,拿刑杖进来!” 手下人不敢怠慢,迅速取来刑杖。高欢接着吩咐道:“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任何人进屋,关门!” 秦姝被屋外侍卫驱赶到了房间的转角。她心急如焚,却无法靠近,只能蹲坐下来,眼睛一刻也不离开书房门口。 屋内,高澄此时满心恐惧与后悔。 他害怕父亲的责罚,更后悔自己当初只为一时之欲,却不想如今东窗事发! 高欢盯着高澄看了良久,努力平复了情绪,问道:“知道我叫你来所为何事吗?” 高澄低着头,不敢说话,他觉得此刻无论说什么已经没用了。 高欢见高澄不答话,苦笑一声:“看来她们说得都是真的了!” 高澄听闻,重重地跪下,依旧不敢言语,身体也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你还是不肯说!?好,你们几个,你们几个给我说!世子到底干了什么!说!”高欢的声音从质问转为愤怒,“把你们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那几个婢女吓得把头埋得更低,身体趴在地上不停地颤抖。 只有芸娘,咬着牙,颤颤巍巍地低声说道:“奴婢撞见,撞见世子与郑夫人,世子与郑夫人私通!” “给我说大声点!”高欢怒吼道,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高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眼泪和鼻涕止不住地流下。他虽未低头,却不敢看父亲,只是盯着说话的芸娘,眼神中满是绝望。 芸娘听了高欢的怒吼,鼓起勇气大声再说了一遍:“世子与郑夫人私通,是奴婢亲眼所见,阿恒与明玉两人都能作证!我们都亲眼瞧见了!” 秦姝在书房旁侧,虽距离稍远,但也依稀听到了屋里的对话。 当婢女第二次说到世子与郑夫人私通时,她才听清缘由,心中一阵刺痛,对高澄的担忧更甚。 她焦急地想着办法,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只有王妃能救高澄了! 她猛地站起来,准备跑去寻找王妃。然而,大丞相府如今扩建得如此之大,亭台楼阁错综复杂,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差点迷了路。 就在她慌乱之时,几个婢女路过,她急忙上前扯住一个,眼中满是焦急:“姐姐,能不能告诉我,王妃在哪里?世子出事了!我想找王妃!” 那个婢女被秦姝着急的神情吓了一跳,虽不认识秦姝,但听到世子出事,也觉事情紧急,便顾不得手上的活,亲自领着秦姝去找王妃。 高欢听了芸娘再次大声说完,看向高澄,眼中满是愤怒与失望,又问道:“高澄,你说说,她们说得是不是真的!?” 高澄向高欢跪拜俯下身子,停止了哭泣,表情庄重而沉痛:“父亲,一切都是儿子的错!父亲你要责罚,就罚儿子一个人吧!” 高欢见高澄直接承认,心中一阵剧痛,他知道再也无法逃避这个残酷的真相。 他来回踱步,大声骂道:“责罚?你老子我在外辛苦征战,你却在家暗通庶母!以为就是轻轻责罚了事?我要废了你的世子之位!来人,给我打,给我狠狠打!给我打!” 他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充满了愤怒与痛心。 高琛生前最后那悲惨的一幕,似乎又要在高澄身上重演。只是这次,高欢是吩咐手下人动手,或许他是不想,自己亲手打死自己的儿子! 两个执刑人上前按住高澄,同时扒开了他的裤子。 施杖人举起刑杖,开始往高澄身上打板子。 但他知道世子身份特殊,高王此时虽然愤怒,但更担心下手过重,高王又会反过来责怪自己。 于是十分力收了七分,在下杖时又缓了三分,所以打在高澄身上,疼痛不过一分。 按着高澄的那人低着头,使劲朝着高澄使着眼色,高澄会意,便:“哎呀...哎哟...啊...阿爷!痛!啊...”地叫出了二十分的疼痛! 第32章 后宅不宁怒难消 即便执杖人收了力,打了五十几下,高澄就已经没了呼喊的力气,渐渐疼得昏死了过去。 高欢手下见状,赶忙停下了板子。 可高欢仍旧暴怒吼道:“怎么停下了,继续给我打!” 手下面露难色,低声说道:“高王,要是继续打下去,世子怕是支持不住了!” 高欢眉头紧皱,双眼一闭,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可他还是一挥手,示意手下继续。 执杖人无奈,只得再次举起板子,但力度又减了几分。 高欢其实早已瞧出了端倪,虽没有点破,可心里的怒气也未消去,仍是不肯让人停下施刑。 娄昭君被婢女搀扶着,疾步来到高欢书房。 她不顾一切地要想往里面闯,却被门侍卫拦了下来:“王妃,高王吩咐了,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让进啊!” 娄昭君眼神闪烁着焦急。她随即跪到地上,大声对着屋内哀求道:“大王,您要打就打我吧!子惠这孩子怎么受得住啊!大王!” 秦姝以及娄昭君跟随而来的侍从们也纷纷跪下,一时间,高欢书房外众人都开始为世子求情! 这时,尔朱英娥在远处偷偷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自得意,觉得如今才算是报了昔日之仇。看了一会儿,她便偷偷返回自己屋里。 娄昭君继续哭喊着:“大王,要怪都是怪我!你不要再打子惠了!子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成!” 高欢在里面听着这声声哀求,心中愈发烦躁,他大声吼道:“来人,把王妃给我拉回去,禁足!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见任何人!” 娄昭君一听,只觉得万念俱灰。 听到里面一阵一阵的板子声,却听不到高澄有任何动静,她的心像是被无数针扎着一样,她大喊道:“大王,您如今怒气难消,说来,都是我未管教好他!但是子惠要是没命了!我也不活了!”说着,她便往旁边立柱上撞去。 一时众人都拉扯着她,但还是撞上了立柱,这一撞,鲜血从额头直涌而出,接着便倒在了前来搀扶的婢女身上。众人惊慌失措,急忙向高欢禀告。 高欢听了,急忙打开了门,上前查看娄昭君。 还好身边人都及时拉了一把,娄昭君并无大碍,只是虚弱地躺在那里,仍能说话。 她哭着哀求丈夫:“子惠的错,亦是我的过错!大王,算我求求您,看在他是你嫡长子的份上,饶恕他吧!” 高欢看着娄昭君,眼神复杂至极,但他仍旧不肯回答。 他觉得如果此事就此轻易了结,高澄以后怎能轻易改正。 而且高欢后宅发生的私通之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一想到高琛,他就真怪上了娄昭君,觉她得不但没管好后宅,更没管好儿子! 于是高欢起身,背对着娄昭君,吩咐道:“把王妃带回去,没听到吗!?” 娄昭君撑着肚子,刚才已是撞得头昏脑涨,她哀伤无助的望着高欢,眼泪止不住,只能能任凭由侍卫搀扶带离。 此时秦姝早趁机跑进了屋子里,她呼唤着高澄,可高澄已经疼晕了过去,毫无回应。 而执杖人在娄昭君撞柱那一刻,也顺势停了下来。 高欢进屋看到这一幕,怒吼道:“没让停,继续给我打!”秦姝见状,赶忙往高澄身上趴去,硬生生帮高澄挨着板子,也未喊出一声。 高欢见了,心中触动,终于松口:“罢了!罢了!把他给我拖下去关起来,没我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侍卫这才扶起高澄,往他房里走去,秦姝亦跟了上去。 可在把高澄放到床上后,侍卫把也秦姝拉出屋子,并说道:“姑娘,高王可是下了命令,谁也不能进来,你就别为难我们了!” 秦姝就这样被推出了屋内,并被堵在了外面。 她满心的委屈和担忧,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又回到高欢书房门前。 虽然她一向对高欢有些惧怕疏远,但此刻为了高澄,她还是鼓起了勇气,跪在门口向高欢求情:“高王,您就宽恕子惠哥哥吧!如果不管....他就....您就让我去看看子惠哥哥吧!”她并未像小时候一样喊他义父。 高欢听了她的求情,也并未理她,反而让人关了房门。 但他仍旧心烦意乱,一时没有心情处理诸事,便躺在榻上按着额头,试图驱散那些烦闷愁绪。 到了晚上,尔朱英娥领着儿子高浟,并命婢女们带了食物,一行人来到高欢书房。 在门口,尔朱英娥看了秦姝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屑,随后便进到屋里。 她轻轻唤醒高欢:“大王,该用晚膳了!” 高欢这才从那烦闷的思绪中朦胧醒来,坐直身子后说道:“如今我气都气饱了,怎还吃得下饭!” 尔朱英娥便让高浟慢慢走到高欢面前,高浟不过两岁,却口齿清晰稚气说道:“阿爷,吃饭了!该吃饭了!”并用他那稚嫩的小手拉起高欢的手。 稚子可爱,高欢也就跟着高浟坐到桌案旁。 尔朱英娥便摆出了食物,可高欢看着那些食物,却觉得如同嚼蜡,吃了几口便再也吃不下了。 尔朱英娥见状,便轻轻说道:“听说大王责打了世子,虽然妾身不知所为何事!但大王还是请不要继续动气。别气坏了身子!” 高欢看了尔朱英娥一眼,语气有些疲惫地对她说道:“你还是先回去吧,我现只想多静一静!” 尔朱英娥也不纠缠,便命婢女收拾了碗筷,带着儿子退下了。 这时外面的侍卫尉兴庆进来说道:“高王,那秦姝姑娘还跪在门外!” 高欢心里感慨她对高澄倒是忠心耿耿。嘴里却说道:“她要跪,就让她跪吧!不要管她!等她跪难了,自然就走了!今晚我就在书房歇息!你退下吧!” 于是高欢翻书到半夜,可他最终也没看下去几行。 他的脑海中一直闪现过高澄从小到大各种回忆,自己一向喜欢他聪明伶俐,可如今却做出这等事来,他此时失望透顶。 高欢此时万分纠结,纠结是否该废了他的世子之位。 毕竟高澄是他一直精心培养的继承人,而且其他孩子都还年幼,此时没有任何一人能比得上高澄。 他越想越心烦意乱。他想到了高琛,他也曾对他寄予厚望,委以重任,可他却觊觎自己的侍妾! 而如今长子高澄亦是如此,怎能不让自己失望! 直到半夜,高欢才躺到榻上准备休息。 但他刚闭上眼,又突然想起了秦姝,便起身打开门裂了个缝。 只见她仍旧跪在屋前,那瘦弱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单,虽然到了四月,可晚上仍旧天寒,她亦怀抱着双臂,努力让自己坚持着。 几个时辰以来她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就这样默默地跪着,乞求能去看看高澄! 高欢一时心软了下来,如今秦姝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她虽不善言语,可与高澄自小就情感深厚。 他曾经也不知高澄为何会亲她多过自家姐妹,如今也才算是明白。 如今也让人打了高澄,而接下来,难道就要一辈子关了娄昭君与高澄吗? 加之高澄挨了打,他心中也有些担心,高澄真如高琛一样一命呜呼,那到时候自己恐怕又会后悔。 于是从身上掏出了一块令牌,打开了门扔出了门口,而后关上了门。 秦姝见了令牌,连忙上去捡起来!旁边的侍卫尉兴庆连忙提醒秦姝:“还不快去看看世子,高王准你去见世子!” 秦姝拿起令牌,一时欣喜,站起身就往高澄屋里跑! 这时尉兴庆却跟了过来说道:“唉,世子今日怕是没有吃上几口饭,肚子也该饿了。我先带你去厨房弄些饭食!” 秦姝连忙点头,到了厨房尉兴庆点亮了灯火,收了些稀粥面食,并加热后帮秦姝装好,并往盒子里放了些治伤药,嘱咐道:“待会儿进去了记得帮世子上药,不然怕伤口发脓,到时候就不好了!” 然后一直送秦姝到了高澄屋外,期间也嘱咐了秦姝如何照顾,秦姝亦是连连点头,在看着秦姝进了屋子,才放心离去。 第33章 青梅竹马彼相依 高澄此时早已苏醒,硕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人孤零零的在床上,今日屋里的油灯也不曾有婢女来点亮。 此时他除了屁股剧烈的疼痛之外,也还害怕父亲会因此迁怒母亲! 虽到了半夜,他却因疼痛睡不着,正趴着在被子上独自哭泣。 哭自己愚蠢的错误,哭身后的疼痛,哭未来的迷茫。 已是,房门却打开了,他一时有了希望,便趴立起身子,声调仍旧带着哭腔问道:“谁?” 侧身看到,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着食盒的秦姝在门口,一时欣喜过望说道:“姝妹妹,你怎么能进来?” 秦姝提着食盒走到床边,然后拿出灯笼里的烛火,一边点着屋里的油灯!一边说道:“是大王给了我令牌,我才能进来看你!” 直到油灯都被点上,这时屋子才亮了起来! 她走到高澄面前,高澄急切的问着:“阿爷是不是不生气了吗?” 秦姝拿出了药膏,同时回着高澄:“我没瞧清他的样子!但既然给了我令牌,我想大王后面也会原谅你的!” 高澄听后,嘴里喃喃自责道:“都怪我…” 这时他反应又过来,继续问到:“你知道了我阿爷为什么打我了?” 他没有听到秦姝回应,此时她已经坐在床沿上,他只得往身后侧过去瞧,却发现秦姝正掀着被子! 他一时有些难为情,往里挪动了一下,又问到:“你干嘛?” 秦姝忙说:“你别动!我帮你上药!他们说,要是不管伤口,怕会溃烂化脓!到时候就落下病根了!” 高澄便不再动了,可脸却红了起来,也不再说话! 虽然秦姝的动作很轻,但碰到高澄的伤口时,他还是会忍不住颤动! 秦姝眉头紧锁,看着高澄身上一道道红肿印痕,以及破裂的伤口,眼泪也没止住,轻声问道:“是不是很疼!” 高澄听出到了秦姝的哭泣,一时心里反而管不上自己的疼痛,而是安慰到秦姝:“你放心,我皮厚肉紧,这点痛不碍事!你忘了我从小尽挨父亲马鞭了!我抗打得很!” “姝妹妹,你别哭了!都怪我自己!”他又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了?” 秦姝“嗯”了一声! 高澄此时更加觉得无地自容,一时也说不出话了! 等秦姝上好药后,她轻轻的往伤口上盖了一块纱布!然后在轻轻的盖上被子! 再走进高澄面前问到:“子惠哥哥,你饿不饿?我带了吃食!” 高澄虽然很久没进食,可身上的疼让他一点食欲也没有!正想说不饿,却听到秦姝的肚子呱呱叫! 两人都被这声音逗笑了一声!高澄便对秦姝说道:“你既然拿了吃食,就我们俩一起吃吧!怕你也是一天没吃东西了!别饿坏了!” 秦姝“嗯”了一声,便端出稀粥,用勺子盛给高澄! 高澄却让秦姝先吃,秦姝低头吃了一口,再喂给高澄,他也就吃了下去! 两人就这样一人一口,吃着稀粥与面馍… 吃完以后秦姝收好食盒。 高澄这才又问道:“我阿娘怎么样?她有没有去找阿爷求情?” 秦姝才说道:“王妃也被大王关了起来!说是不许任何人相见!” 高澄听后心里自责,觉得都是自己连累了母亲,便感叹道:“如今恐怕我不但世子之位不保,竟还连累了母亲!” 他此时开始思考该如何让母亲不被牵连,如何自救! 一时想起高欢此次回晋阳时,带了司马子如!他知道此人一向主意多,便对秦姝说道:“姝妹妹,如今可能有人能救我!你帮帮我!” 秦姝问道:“子惠哥哥,我该怎么帮你?” “有个叫司马子如的,很受我父亲信任,这几天他正好从邺城来到晋阳,住在这丞相府内!你帮我找到他,向他说明情况,也许他能想办法救我和母亲!”高澄郑重说道! 秦姝蹲在高澄面前,听到这话后便起身准备往外走,嘴里也说道:“我这就去找他!” 高澄连忙拉住秦姝,他说道:“姝妹妹,你看看外面的天,现在都大半夜了!别人早就睡觉了,等到明日清早再去吧!” 秦姝一看外面,这才想到现在已经很晚了! 但她开始扒开高澄的手,说道:“嗯!我现在也该出去了,子惠哥哥,你先睡吧!” 可高澄却并未松手,而是问道:“你的住处想必都没有人收拾,你就别走了,就留在我这里凑合一晚吧!” 秦姝此时的确有些疲惫,她望了望高澄的眼睛,便放下了食盒! 高澄见了,忙忍着疼痛,往里面挪动位置,给秦姝腾出了地方! 秦姝也就上床,轻轻挪动好被子后,也就躺下! 她转头看了看高澄,看着他也盯着自己,便问道:“子惠哥哥,你看什么?” 高澄笑了笑说道:“我看你,又漂亮了许多!” 秦姝听了这话,一时想起了高澄与别人私通之事,便突然觉得自己留下是个错误,便想推开被子准备起床离开! 却因被子移动,又碰到高澄的伤口,高澄一时露出痛苦神情! 秦姝见了,一时也不敢动!便说道:“子惠哥哥,你要再说这些话,我就走了!” 高澄见她有些生气,忙说道:“姝妹妹,别生气,我说的是真的!这三年我真的很想你!” 秦姝虽然还小,但联想到高澄犯的错,听这些话越来越觉生气!便真心想起身就走! 这时高澄从旁边拿出了他的那只玉蚂蚱,问道:“这些年我一直带着它,你的呢?” 秦姝看着玉蚂蚱,自己的手不自觉的伸到腰间,手里也握着她的那只! 一时也就没起身,而是说道:“我都带着!” 高澄笑了笑说道:“带着就好!那早点睡吧!有你在身旁,我也就不怕疼了!” 说完便闭上了眼睛,也不再说话! 秦姝见他并无轻浮举动,才觉得是自己把高澄想得有些太坏了! 她看着高澄趴睡着的样子,虽然灯火较暗,但仍能看出他紧闭的双眼显得红肿不堪,也会时不时会皱眉,然后自己在慢慢舒展开。 秦姝才知道他此时仍旧因伤,疼痛难忍,但他却控制不想发出任何呻之声! 秦姝便侧过身子,用手握住了他的手,高澄此时睁开了眼睛,温柔的看着她,嘴里说道:“没事,想必睡一觉就会好点,早点睡吧!” 秦姝便闭上了眼睛,高澄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再闭眼,努力让自己睡着! 第34章 子如巧言救子惠 秦姝因长期于赤兵台日夜训练,所以刚到卯时左右就醒了,可她睁开眼却看见高澄正愣愣的盯着自己! 高澄一夜疼痛难忍,睡得断断续续,直到最后醒来,便一直盯着秦姝,想起往昔两人点滴。 秦姝刚被捡回军营时,小小的一只,唯唯诺诺!每当高澄与其他孩子玩乐时,她只是远远的看着,格外胆小拘谨! 他见着秦姝如此,便泛起一阵保护欲,就会拉着她一起玩。 但秦姝只会汉语,与营中其他鲜卑孩子自然玩不到一起,那些孩子又瞧不上汉人,还用鲜卑语编了童谣,嘲笑秦姝“小小汉人乞,妄作将军女;缠着阿惠走,轻贱不知羞”。 高澄听到了便会发火,追着那些念童谣的人就打,渐渐高澄反而疏远了别人,更加与秦姝走得亲近。 转眼间自己长大了,反而是要秦姝这个妹妹救自己! 秦姝看着高澄问道:“你是没睡吗?” 高澄便说道:“睡着了也总会被疼醒,索性不睡了!” 秦姝轻轻起身,深怕扯动了被子碰疼高澄,然后再为高澄上次药! 完事后高澄便让秦姝从一旁拿些纸、笔、砚,自己则慢慢跪起身子,弓着上身写给司马子如一封亲笔信: “子如世叔,吾今因过所囚,如陷深渊。因婢女告污,令吾父怒极,致吾于此境。叔知吾志,素非如此荒唐之人,今遭此难,世子之位难保,更是命悬一线。家母亦因吾之过而受牵连。望叔念吾母之贤,吾今恳求,于吾父前为吾及母求情,救吾与母于水火。若得出,必不敢忘叔之恩德,日后定当重谢。今涕零而书,盼叔速来。” 高澄写完信,封好递给秦姝说道:“姝妹妹,一般邺城前来汇报的高官贵客,都是在住在丞相府东苑。 你出了我这院子,见了晨扫的奴婢,她们熟悉整个府邸,你给她些银钱,让她们领你去。 再向仆人打听邺城来的司马仆射居室!” 秦姝接过信,收好放到衣襟内。 然后扶着高澄下了床,他取出了世子印和一些银钱交给秦姝:“见到司马子如,将这世子印与信一并给他,他定能答应救我!” 一切完毕后,高澄静静的看着秦姝出了房门,心里祈祷着父亲能够因司马子如求情而原谅自己! 此时天才微微亮,太阳还未升起。秦姝依着高澄的交代,找到了司命子如所住东苑,并随便拉了一个过路的仆人打听明白司马子如的房间,便一直守在门口等候! 大概等了两刻钟,房门终于打开,出来一位大概四十几岁的中年男子,他捋了捋长须,然后舒展双手伸了个懒腰。 秦姝见了,赶快跑上前去跪下,问道:“请问伯伯是否就是司马仆射?” 司命子如见一大早便有人向自己下跪,甚为疑惑,听他打听自己便问道:“你找司马仆射所为何事啊?” 秦姝听他并未明确回复,便焦急说道:“是我家世子有难,特让我前来寻司马仆射相助!” 司命子如听了世子有难几个字,也觉事情紧急,急忙扶起秦姝忙问道:“我便是你要找的人,小姑娘,你说世子有难,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姝立马掏出了信件与世子印为证,递给了司马子如! 司马子如打开信读完以后,又疑惑问道:“告污?婢女向高王所告了何事?世子信中并未言明,我亦无从想办法啊!小姑娘你可知道?” 秦姝不好意思的说出:“听说,听说是与高王侍妾,私通!” 司马子如闻言大笑,一时才知高澄的信为何不严明,原来是难为情,随即感叹:“唉,世子真是,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随后再问了秦姝具体经过,以及高澄及王妃境况,而后思索一番,便有了主意! 他将世子印递给秦姝说道:“小姑娘,你回去告诉世子,既得世子写信相求,子如定会相助,如今我已有了主意,你回去让世子静待佳音!” 秦姝连连拜谢,然后拿着印章往高澄房间跑去! 司马子如便整理一番,就去拜见高欢! 高欢整晚也没有好好休息,直到现在仍未出书房,思考着该不该废了高澄! 当听到侍卫来报司马子如求见,正心焦的他立马来到门口亲迎。 司马子如先是恭敬一拜,高欢扶起他便问:“子如所来何事啊?” 司马子如便说道:“今日我便准备动身返回邺城,特来与大王告别!” 此次司马子是随高欢一起从邺城到晋阳,高欢刚回来的第二日,便从婢女口中得知了高澄的丑事,便一直生气,也就忘记设宴招待司马子如。 高欢叹了口气:“怎么今日就走?不再多留几日,此次你随我来晋阳,我还不曾与你把酒言欢呢!” 司马子如笑道:“京中诸事繁多,子如还得回去处理!待下次再来晋阳,我再与大王饮酒不迟!” 接着说道:“此次来晋阳,子如还未拜见王妃,高王,可否容我向她拜别!” 高欢听后,脸色一沉,正好自己也因纠结废立世子之事烦心,也想司命子如为自己拿拿主意。 便说道:“唉,子如你有所不知啊!前几日我刚归不久,便听婢女告密。我那逆子高澄,竟与我侍妾有染!我一气之下,便软禁了昭君,此时正为这些事烦心啊!” 司命子如便说道:“哦!唉,大王啊!你是不知,昔日我家消难也曾与我家小妾私通啊!” 高欢听后,先是一惊,再叹了口气。 司马子如问道:“那世子现在何处啊?” 高欢说道:“那逆子我让人打了一百大板,关了起来!如今正为世子废立之事所愁啊!” 司命子如急忙说道:“唉,世子这如今正是青春年少,正妻年幼,又无侍妾,难免色心!像这样的事,大王您应该为了自己的名声,遮掩起来才是啊?” 高欢望着司马子如一脸不解,而后阴着脸转到一旁,也没说话。 司马子如接着言辞恳切:“大王,王妃可是您结发之妻,大王与王妃初婚之时,王妃可是一直拿娘家财务支持大王您啊!大王还记得有次您受权贵杖责,整个后背体无完肤,床都起不来了。 可是王妃在旁日夜服侍,为您喝水吃饭,最终才治好了大王! 后面为了躲避葛荣,你们一起逃到并州,穷得只能捡马粪烧。皮靴难缝,她一针一线,双手均破才为为大王您纳出了新靴啊,大王,王妃对您如此情深义重,大王难道忘了?” 高欢想到昔日并州,刚投奔尔朱荣时因风尘仆仆一身而被嫌弃!回到暂住之处,娄昭君拿出靴子的那一刻,一时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转! 司命子如见了高欢神情,便继续说道:“大王功成名就以后,您与王妃也是一直恩爱有加!阿惠作为嫡长子为人聪慧,帮你说动敖曹归附,代你前去洛阳朝拜,如今亦为您处理大丞相府诸事,可是最合适的世子人选啊” “况且王妃弟弟娄昭,屡次为您立下军功,刚还帮高王您击败樊子鹄,取得兖州。大王,您怎么能想到废世子啊?” 司马子如继续说道:“婢女如草芥,所告之事岂能深信?若是有人为了世子之位,唆使婢女诬告,也不是不可能啊!” 高欢纵然气高澄,确实不想就此废除自己辛苦培养的继承人。只是婢女捅破事情,他此时没有台阶下而已,听司马子如如此言辞凿凿,便觉得事有回转。 便对司马子如说道:“既是如此的话,不如子如代我重审此事!” 司命子如便恭敬说道:“子如领命!” 第35章 再相逢却又相离 高澄跪着身子趴在床上,秦姝则坐在床沿上,两人正玩着握塑解闷。 这时门口司马子如大声说道:“我受高王之命,前来见世子!开门吧!”那声音如洪钟大吕,打破了屋内寂静。 高澄连忙让秦姝扶着自己下了床,每动一下,屁股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像是火烧一样,但他还是强撑着站立身子。 司马子如踏进房门,他身边跟着高澄的护卫舍乐与师罗。 司马子如身着一袭深色长袍,神色威严,他看着高澄后便快步走近,此时高澄则向司马子如鞠躬行了一大礼!司马子如连忙扶起高澄说道:“世子如何?” 高澄愁眉说道:“子如叔叔,子惠还好!不知父亲是否还在生气!”他双眼焦急,眉头紧锁,内心亦是忐忑。 司马子如此时却大声说道:“唉,如今你都和你爹一般高了,也算是男子汉了,何意畏威而自诬呢?”话语在屋内回荡,门外众人都能听到。 高澄一开始还有些疑惑,啊了一声,然后脑袋一转也大声会道:“子如叔可能为子惠洗刷冤屈!” 司马子如便对舍乐说到:“去把那个三个婢女传唤过来,我要让她们与世子当场对峙!” 此时三个婢女因为告发的是世子,暂时都被关在女婢睡房内,不许见任何人。 舍乐此时早已听了司马子如的安排,他直接拿出了一条麻绳扔到芸娘面前说道:“世子名誉,岂能容你等诬告,你自戕吧!”那麻绳粗糙且坚硬,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芸娘拿起麻绳,从揭露世子到现在,尔朱英娥从未出现在自己面前。 而她们也不允许见任何人,也知道尔朱英娥只是利用自己,根本不会为自己求情做主。 她的手在颤抖,眼神中满是惊恐与绝望,面对麻绳,她知道此时已是无路可退。 最终被舍乐的逼迫上吊自杀,她的身体在空中晃荡,另外两人不敢抬眼去看尸体,只在一旁瑟瑟发抖! 舍乐便说道:“这就是诬告的下场,她已经畏罪自杀,若是你们能够及时醒悟,承认诬告,或许还能活下性命!”他冷酷严厉,让人更加惧怕。 说完便押着剩下的两个婢女到了高澄房门前!并禀告道:“婢女芸娘已经畏罪自杀,只带来了她们两个前来!” 另外两人本就是芸娘的挑动,见如今她已经死了,都想着自己能留下性命,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在司命子如立在屋内,挨着门口审问道:“世子因你等告发,而受刑苦!如今世子疑惑,你们为何要诬告他与郑娘私通啊?” 阿恒与明玉便跪在门前大声说道:“奴婢都是受芸娘唆使,确实是诬告了世子,是芸娘嫉恨世子,让我们一起撒谎的!求世子饶命,求世子饶命” 两人磕头如捣蒜,额头很快便红肿起来,一时只想着能够活命!众人也都听到了证词,司马子如便又带着那两个婢女去找高欢! 并对高澄说道:“世子且安心养伤,子如现在就是找大王禀明实情,证你清白!” 高澄再对司马子如行了一礼,接着望着司马子如的背影,眼中的紧张稍缓,长舒了一口气,仿佛看到了自己脱离困境的希望。 秦姝在一旁看着一切,听着一切。她听到芸娘已死,心里隐隐觉得心疼! 她盯着高澄问道:“子惠哥哥,你真的是清白的吗?”她的眼神清澈而锐利,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眼中有一丝疑惑,一丝担忧。 高澄转头看着秦姝,愣愣的看着她,他看见秦姝的双眼,内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有些慌乱,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秦姝见他如此,便冷冷说道:“原来,一条人命竟是如此轻贱!”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一丝悲凉。 高澄不知她小小年纪,为何能说出这样的话,随即反驳道:“她不过是一奴婢!”他的语气有些生硬,试图为自己的行为寻找理由,但眼神却在躲闪。 秦姝眼里闪过一丝泪光,继续说道:“说起来我也算是你们高家的奴婢。” 她想到自己不过是赤冰台训练的死士,自己的命算是高澄救下的,但总有一日也还给高家。她觉得自己的命对于高家来说,或许就如芸娘一般,轻如蝼蚁。 高澄疑惑她为何会这样说,郑重说道:“你是我妹妹,怎会是奴婢!?”他有些急切,想要安抚秦姝,却不知如何下手。 秦姝没有理睬她,她虽小,但对自己的身份从来都是认知清晰! 她流下眼泪说道:“子惠哥哥的一时荒唐,要的可是别人的命啊!” 高澄看到秦姝的神情,完全不像一个十二岁孩子的样子,有一丝倔强,又有一丝悲凉,还有一丝对自己的蔑视! 他也只能愣在原地,一时想不出一句话去接。他的心中五味杂陈,像是有一块巨石压着,让他喘不过气来。 秦姝则走出了高澄房间,慢慢消失在他视线里,周围的花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似乎在为她送别,又似乎在叹息。 不久之后便有人来向高澄通报,高王召见,他便随着那人去找父亲。 路上亦看见了母亲娄昭君,也就扶着母亲一起走。 高欢此时立在正厅,司马子如陪伴在侧,娄昭君远远见到高欢后,便轻轻推开了高澄,然后一步一叩头走向高欢!眼里也止不住的流泪。 高澄也立刻跟着母亲,边走边拜! 此时娄昭君怀有身孕,每次叩头都异常艰难,高澄想要搀扶,她却推开! 高欢见了这一幕,也不禁流下眼泪,连忙上前去扶起娄昭君!一家人随即相拥而泣,周围的侍从们也被这幕场景感动,纷纷低下头,偷偷抹泪。 娄昭君心里也明白,自己的儿子并不是被冤枉,更知道高欢其实也都明白,只不过揣着明白装糊涂!她感念高欢未废世子,也感念高欢为此缄默! 此时厅里奴婢们都摆上了酒宴,高欢扶着娄昭君坐下后,招待司马子如也坐到自己旁边。 高欢开心的对司马子如说道:“成全我们父子二人的,是司命子如你呀!”他的脸上洋溢着笑容,眼中满是感激之情。 司命子如笑道:“世子本是冤枉,如今只是水落石出而已!” 然后又转向高澄说道:“世子啊!大王也是爱之深,责之切!此次虽是误会,但世子可得谨记啊!日后该多为大王分忧,莫再惹大王恼怒啊!” 高澄点头说道:“子惠谨听教诲!” 昭君望着高澄也说道:“子惠,如今子如既然帮你解困,你可要谨记,日后当好好报答才是!”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慈爱与期许。 高澄再次向司马子如敬酒表示感谢。之后几人自是一番谈笑,高欢高澄父子二人也就和好如初。 事后高欢赐给司马子如黄金一白三十斤,高澄也送给他良马五十匹!而郑大车也仅仅只是前几日被囚禁,当高欢父子二人和好后,也都全身而退。 到了第二日,高欢一家人更是亲自为司马子如饯行! 下午高欢在书房,单独见了高澄,阳光透过窗户上的雕花,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影。 他语重情长说道:“此事便是做实诬告,我也不会让人再嚼舌根!但子惠你该记住!永远不要再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他的眼神深邃而严肃。 高澄颔首答道:“是,父亲!孩儿定当谨记。”他微微低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愧疚,有决心。 高欢接着说道:“这次秦姝那孩子也帮你了不少,本想听你母亲的话,将她纳给你做妾,可她说什么也不愿,今早已经去了西边!” 高澄疑惑抬头,疑问道:“西边?西边哪里?”他的心似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高欢见他神情紧张,便说道:“长安!此次一共去了六人,是作为细作潜藏,打探宇文泰那边的情况!”他的语气平淡,却如重锤般敲在高澄心上。 高澄嘴角微微颤抖:“她不过十二岁!”他的眼中满是震惊与担忧,脑海中浮现出秦姝稚嫩的脸庞。 “正因为年纪轻,易潜伏!等时机成熟之后,我还会让她回来的!”高欢见他如此,微微摇头说道:“你先下去吧!” 高澄跪着向父亲行过一礼,而后退出房间!他的脚步急促慌乱,此时也顾不得身上的伤!急切的向丞相府大门奔去! 舍乐见了高澄如此,便紧紧跟随! 高澄命人牵来坐骑,便趴了上去,一时伤口因触碰而疼痛难忍,但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猛抽马鞭,向着南城门疾驰而去。 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路边的树木迅速向后倒退,模糊成一片绿色的光影。 舍乐跟着上了马,一边在后面追赶,一边大声喊道:“世子,你伤还没好,不宜骑马啊!世子,世子你去哪里啊?”他的声音被风扯得支离破碎,在空气中消散。 高澄冲出了南城门,在一路向着西南方向,直至因疼痛无法支撑,一时缰绳拉紧。 马匹疾驰之下急停,瞬间便把高澄颠下马背! 他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身体也在地上滚了几圈,伤口像是被无数钢针同时刺入,疼痛让他几乎昏厥。 他艰难的跪趴起身子,抬头望着西南方向,是群山高耸。 此时他想到秦姝对自己说的最后几句话,她是带着对高澄的失望去走!她之所以说自己的奴婢,原来因父亲一直把她当成工具训练,如今小小年纪却要到西魏当细作,一时心里悲痛至极!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到地上,打湿了身下的泥土。 舍乐此时跟了过来,忙去搀扶,看着高澄悲伤的模样,疑惑问道:“世子,您怎么了?” 高澄被舍乐扶了起来,哭着问道:“舍乐啊!这里去长安要多远啊?”他的眼神空洞绝望,像是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舍乐摸着脑袋说道:“大概有千里吧!”他望着远方,心中也涌起一丝莫名的惆怅。 高澄便静静地望着前路,此时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了一片绚烂的红色,像是被鲜血浸透,他随即面西,看着这落日黄昏,心里无比惆怅! 第36章 昭君护犊斥尔朱 尔朱英娥在房里,纤细的手指捏着针线,正专心绣着那绢牡丹。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户洒在她身上,映照出她此刻悠然自得的神情,她嘴角微微上扬,似是对自己的绣品极为满意。 虽然高澄此次并未被非世子之位,但想到那小子挨了板子,心里也是无比舒畅! 想着高欢经过此事,日后定不会再如从前那般器重他,一想到这儿,心中暗喜,手下的动作也越发轻快。 此时,婢女急匆匆地跑来,神色慌张:“夫人,王妃往这边来了!” 尔朱英娥眉头一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将绣花往旁边一搁,呵斥道:“来了就来了,你这般慌张作甚?成何体统!” 说罢,起身理了理衣裳,不紧不慢地前去迎接。 娄昭君迈着威严的步伐走进屋,看都没看尔朱英娥一眼,径直走向上座,坐下后眼神凌厉地看向尔朱英娥。 尔朱英娥强压心中不满,挤出一丝笑容,客气说道:“不知姐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啊?” 娄昭君二话不说,直接将一袋子银钱扔到地上,那正是她昔日给到芸娘的,连袋子都未曾换。 尔朱英娥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是来兴师问罪的,但仍佯装不知,假装疑惑问道:“妹妹不知姐姐何意?” 娄昭君盯着她,轻蔑地说道:“把那袋子钱捡起来给我!” 尔朱英娥给婢女使了个眼色,婢女正要上前,娄昭君却加重语气:“我是让你,把那袋子钱给我捡起来!”眼神如刀般射向尔朱英娥。 尔朱英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咬了咬牙,缓缓蹲下身子,捡起钱袋,拿到娄昭君面前递给她,眼神中满是不甘。 娄昭君再抬眼,上下打量着尔朱英娥,然后盯着钱袋子说道:“妹妹好生看看,这是不是你的?” 尔朱英娥眼神闪烁,狡辩道:“姐姐怕是说笑了,这不是我的!” 娄昭君顿时怒从心头起,猛地站起身子,看了看钱袋子,又看向尔朱英娥那目中无人的样子,扬起手,狠狠一巴掌往尔朱英娥脸上拍了下去。 尔朱英娥只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身子也跟着那股力道向侧倾倒,好在她身后众人连忙扶住她,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她立马捂着脸,眼中满是怒火地质问道:“你干嘛?” 娄昭君厉声喊道:“给我进来!”这时,一个尔朱英娥的婢女颤抖着身子走进屋来。尔朱英娥见了此人,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狠狠盯着那个婢女。 娄昭君接着问道:“说,这钱袋子是谁的?” 那婢女吓得脸色苍白,颤颤巍巍说道:“是尔朱夫人,送给芸娘的!” 尔朱英娥冷笑一声,强装镇定道:“到底是世子色胆包天,敢与郑娘私通,我只不过让送袋子钱给芸娘,又有何错?” 娄昭君听了,更是怒不可遏,又是一掌,狠狠扇到尔朱英娥另外一边脸上。尔朱英娥身子再次一侧,直接趴到身旁的椅子上,头发也有些凌乱。 此时身后众人都吓得不敢出声,更不敢去扶。尔朱英娥捂着脸,眼中满是愤恨地盯着娄昭君。 娄昭君神色肃然,缓缓说道:“大王早已重审,最终子惠得证清白!你还敢在这儿污蔑我儿名声,大王声誉!” 尔朱英娥心中虽有不甘,但想到高欢既然认定高澄无罪,若再争论高澄私通之事,若扯到高欢面前,恐怕自己反而会遭高欢厌弃,一时不敢再说话,只是眼中的怒火仍在燃烧。 娄昭君接着说道:“我自认待这后宅里每个人都是和善友好,未曾有过半点亏待! 也从未生过妒恨之心,想着大家都是侍奉大王,当以姐妹相处! 可是如今却有人存了不该有的心思,还想要害了我的孩子,我便饶不得她! 即便这个人嫁过两个皇帝,现在也不过是三嫁之妇,区区一个妾室!就不要存了什么毒蝎之心!” 尔朱英娥越听越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流下来,嘴角仍是微微挑起,不想在娄昭君面前认输,心中却满是委屈与怨恨。 娄昭君看着她的样子,再次瞟向她手里的钱袋,然后单手从尔朱英娥手里,拎起钱袋提到尔朱英娥眼前。 轻声说道:“若是我拿这袋子钱,再到大王面前去说,就是你用钱财挑唆芸娘诬告,你说大王会怎样?” 尔朱英娥愤恨的盯着娄昭君,心中暗骂娄昭君阴险,想不到明明私通的是高澄,如今却要被娄昭君反咬一口,可又无计可施。 娄昭君见她眼中愤恨,接着大声问道屋里的每一个人:“在场的谁可以作证,是尔朱夫人拿钱贿赂芸娘的?就站到我身后来!” 一时间,所有的奴婢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都缓缓走到了娄昭君身后,单留下娄昭君面前的尔朱英娥,侧趴在椅子上,显得狼狈不堪。 尔朱英娥冷笑道:“你真要如此?呵,我是清者自清,不怕污蔑!” 娄昭君将钱袋子拿给刚才指证尔朱英娥的那个婢女,然后说道:“你拿着这些钱财,去找个好人家嫁了吧!不过走得远点,别再出现在丞相府!” 尔朱英娥此时满脸疑惑不解的看向娄昭君,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娄昭君轻蔑说道:“今日我只是想让你记住,在这大丞相府,渤海王王妃是我娄昭君! 纵你们尔朱家昔日有天大的本领,今日你也只是这府中的一个小小妾室! 大王喜欢便可留在身边,厌弃也可弃之敝履! 你若胆敢再害我的孩儿,我有的是手段报复!你若就此收心,我便留你条活路!” 说完,娄昭君头也不回地领着自己的婢女,扬长而去,留下一脸不甘的尔朱英娥。 待娄昭君走后,尔朱英娥再也忍不住,大声哭泣起来,眼中满是绝望与无助。 她看着周围那些曾经的婢女,此刻却都背叛了自己,心中更是悲苦。 她再看到刚才绣的那绢牡丹,一时怒从心起,拿起它使劲撕扯,心中的不甘与怨恨都发泄在这绢布上。 高澄此后每日多与父亲共同处理相府与军中诸事。穿梭在中外府与丞相府之间,忙碌的他在高欢眼中显得越发成熟稳重。 在安抚山胡迁民时,他也是亲自与众军一起为迁民分发安置粮食。高欢看着高澄的转变,心中对之前私通之事的介怀也就渐渐淡去,眼中不时流露出欣慰之色。 第37章 侯渊异首卖浆者 侯渊骑着马一路疾行狂奔,一来想逃离追兵,二来想早日赶到南梁,或许才有一条生路! 他此时知道高欢不会在留他的性命,毕竟他也自认自己的反覆两端,又如何能得高欢信任!如今这乱世,打得赢仗便是功成名就,打不过就会沦为丧家之犬,更甚者尸骨无存! 一连奔波几日,他早已精疲力尽。他的部众也在逃亡路上作鸟兽散,如今只剩下他孤家寡人。 晚春的天,一早一晚仍旧有丝丝凉意。可到了晌午,那日头晒得侯渊燥热难耐,汗水湿透了衣衫,他索性将外袍往外一侧一甩,继续策马疾行。 直到看见一处树林,侯渊才勒住缰绳下马,想稍作休息。 但他的心仍如绷紧的弦,他翘首看了会儿来时的路,然后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待确定周围无人后,才如释重负地卧下身子坐到地上,背靠着一棵大树,用衣袖给自己扇着风。 他又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水囊,入手却是轻飘飘的,然后用力晃了晃,里面没有剩下一滴水。 他眉头紧皱,干裂的嘴唇紧抿着。突然,听到附近传来几句民歌。 “日上竿头,呀个嘿呀个头哟;挑着扁担穿山头!莫问扁担挑着啥呀,挑的琼浆能醉心头!也莫问那个前路它愁不愁呀,来碗琼浆便都不愁!” 侯渊心中一喜,忙顺着歌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小,大约二十来岁的男子,衣着短衣长裤,头包方巾,挑着重担子,上面挂着一面布旗子,大大的“浆”字在风中飘动,那卖浆者正从大路的另一侧走来。 侯渊此时已是饥渴难耐,看到“浆”字不禁咽了咽口水,便扯着嗓门大声喊道:“诶,卖浆的!来来,给我来一碗!” 那卖浆者听到喊声,便挑着担子小跑而来,随后娴熟地从担子里拿出铜壶,倒了一碗递向侯渊。 侯渊刚要接过碗来喝,突然心中警觉。他心想:“这荒郊野外的,莫不是追兵设下的圈套?”他盯着卖浆者,眼神中透着怀疑,随后把碗递给卖浆人说道:“你先喝!” 那卖浆人愣了一下,随即赔笑道:“诶,客官,这是作何啊?” 侯渊怒道:“让你先喝,就你先喝,别磨磨唧唧的!算我的!” 卖浆人听了,心中暗忖:“这汉子莫不是有什么毛病?罢了,不与他计较。”想着,他接回碗,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然后一饮而尽。 喝完后,他看着侯渊笑道:“客官,现在行了吗?” 侯渊见无异样,便说道:“给我倒一碗吧。” 卖浆人就又倒了一碗递给他,侯渊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那米酒浆水入喉,甘甜清凉,让他一时忘却了疲惫与危险,只觉越喝越畅快,竟一连喝了十几碗。虽是米酒,但他一路奔波又空腹,此时也有了几分微醉。 侯渊最后擦了擦嘴角,喃喃说道:“这下舒坦了,不过倒是有些迷糊了!”说着,便慢慢站起身来,往马背上趴。 那卖浆人见他喝了浆就要走,急忙上前拉住侯渊,客气说道:“客官,你一口气喝了十三碗,我的那碗也不算你的了,不过几个钱,先给我吧!” 侯渊此时眯了眯眼,然后掏了掏身上,并没有零钱,然后伸出双手摊在卖浆人面前,嬉笑说道:“没有!”说完,他不耐烦地一把推开卖浆人,想着赶紧驾马离去。 那卖浆人见这人如此无礼,心中怒火顿起。心想:“这厮穿着不俗,还骑着好马,竟想逃几个酒钱。”他横下心,冲上前一把从侯渊手上夺过缰绳,不让他走。 侯渊被这一夺,酒意醒了几分,恼羞成怒,提起鞭子就朝卖浆人抽去。 那马却受了惊,急躁地嘶鸣起来。侯渊本就有几分醉意,在拉扯间一个不稳,便掉下马来。 他重重摔在地上,一时有些七荤八素,心中更是火起,头脑一热,就想去拔腰刀砍那卖浆人。 卖浆人见势不对,急忙跑到担子处蹲身,抽出了一把短刀。 侯渊提刀追来,见人便砍,却一刀砍空,正好砍到了浆担子上,米酒洒了一地。 卖浆人此时正蹲着身子没被砍到,趁着这个机会,他猛地将短刀捅进了侯渊的胸膛,然后迅速拔出,又向前一滚,想躲开了侯渊的追击。 侯渊中刀,只觉腹中一阵剧痛,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伤口,满脸不可置信。他又走了几步,脚步已是歪歪斜斜,最后“扑通”一声倒地,没了气息。 这时,那卖浆人才壮着胆子走近,探了探他的呼吸,确认人死了,不禁骂道:“你爷爷要是没几下子,怎么在这世道混担子!” 说完,他迫不及待地掏起侯渊的衣兜,掏出一些白花花的银饼,他拿在嘴里咬了咬,确定是真的,一时喜上眉梢,嘲笑道:“舍不得几个米酒钱,倒是舍得一条命!” 随后,他又在侯渊全身上下翻找一通,最后从马背上的包裹里,出了衣服,还找出了些文书,腰牌之类的东西。 他不识字,便不知这些是何物,随手往担子里一塞。然后在树林里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用刀柄挖了个浅坑,把侯渊的尸体草草埋了,最后若无其事地挑着担子回了家。 直到第二天,卖浆人在城里看到追捕缉文,见画中面容与自己所杀之人有些相似。心中一惊,又有些怀疑。 回到家后,他拿着昨天从侯渊身上收缴出的文书腰牌,给到识字多的人看,才从文书署名确认他就是缉文里的那个侯渊。 一时心中大喜,觉得自己撞了大运,便连夜跑回埋尸处,砍下了侯渊的首级,交到当地官员处换了赏钱。 消息传回晋阳,高欢正与高澄巡视迁户安置情况。 高欢看完报文后,一时感慨道:“昔日侯渊在尔朱荣麾下也是屡立战功,虽是反覆两端,但也算得上胆略过人!却没想到最终死于区区卖浆者之手!虽道世事无常,可叹他如此机警之人,却未提防小人!” 高澄接话说道:“父亲,如今樊子鹄侯渊等都已相继平定,东魏境内便无不归附者,是否就该会西讨宇文黑獭了?” 高欢沉默不语,缓缓转头,目光投向西边。 此时正值春耕,广袤的田间地头,新迁入户的山胡人开始在这片土地上播种耕田。微风拂过,田间草堆升起袅袅烟雾也随风散入浓云之中,映的远山更加朦胧不清。 高欢凝视着这一切,心中暗自思忖,也不知何时才能再一统大魏,得一个真正太平之世! 第38章 子进快刀斩乱麻 夜里,冬雪纷纷扬扬,整个丞相府笼罩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高澄知道父亲即将出兵西魏,他披着披风,迈着疾步,身旁的护卫提着灯笼,紧紧跟随在他身后! 高欢正在书房中,烛火映照下,他神情专注地翻看军中文书。听闻侍卫禀报世子前来,微微点头,便召他入内。 高澄踏入书房,暖意扑面而来。他恭敬地向父亲行完大礼,然后缓缓抬起身子。 他目光诚挚地望向高欢,开口说道:“父亲,近日巡视州郡的汇报书文儿子都已细细查阅。” 高欢放下手中文书,抬头问道高澄:“那你说来听听!” 高澄说道:“依太中大夫杜弼汇各御史文薄所报,各州郡刺史郡守,如今大都无叛逆之意。 但自尔朱氏专权以来大魏法纪松弛,贪腐之风盛行,所任用官僚多为无能腐朽之辈,于国而言迟早为患!” 高欢眉头紧锁,面露难色:“如今大魏分东西,为父志在早日讨伐西贼,完统一大业,实难分心肃清内政! 况且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稳定人心亦很重要,子惠所言为父不是不知,只是实难分心,这些事就交给孙腾,子如他们去做就好!” 高澄不禁满眼忧虑,:“父亲,正因长久您志在稳定军事,昔日别帝在位时,父亲亦是重军轻政,虽留了孙腾封隆之等人于洛阳,但别帝仍旧西去,才至东西分魏! 如今邺城百姓皆称孙腾、高隆之、司命子如、高岳为京中四贵。 他们虽然把持朝政,但却专横贪婪,不思为国为民之举措,父亲如果一直将朝政委任于他们,恐怕于政不益到有害!” 高欢闻言,深知东西分魏,自己逃脱不了责任。但高澄身为自己的儿子,竟如此说话。 所以难掩燃起怒火,猛地一拍桌案,怒斥道:“子惠,你是在怪为父轻政,至国分裂,不益社稷吗? 再说你所言的孙腾等人皆为我至交好友,更随为父出生入死,出谋划策!如今他们忠心效力于为父,身为晚辈,你怎可这般诋毁!” 高澄看到父亲怒颜,换作以往他会立马收言认错,可今日他早已打定了主意,于是坚定了语气。 继续说道:“父亲,儿子一时失言,是儿子错了,还望父亲不要动怒。” 然后继续望着父亲说道:“父亲如今欲西讨宇文黑獭等一干叛贼,内政稳定终需得心鼎力之人,子惠如今自请入邺城辅政,为父分忧,还望父亲准允!” 高欢一时也不再发怒,反而有些转怒为喜!不再怪高澄的不敬之言,反而欣慰他的一番志气。 于是笑着说道:“你说这么多,原来就是想入邺城辅政?” 高澄望着父亲的眼睛,诚恳说道:“儿子更想为父分忧!以前父亲常言氏族单薄,可用之人甚少! 而父亲倚重的朝中之人,多谋私利,少有举政为国为民。 如今儿子大了些,实不想父亲过分忧劳!更不想父亲日后为那些勋贵所累!所以想入朝辅政,整肃朝纲!” 高欢立起了身子,走到高澄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若真心为父分忧,为父也不怪口出妄言! 可是子惠,你如今还未及冠,若是过着将你放入朝堂!恐怕惹人非议,再说子惠你所言整肃朝纲,恐怕反而因此而树敌,于日后继承为父大业无益啊!” 高澄想入朝辅政的目的便是整肃过往不正之风,自然知道父亲忧虑! 本想再次请求,但却被高欢抢先一步说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你再来父亲书房,为父给你一个考验,若是你能通过,为父便准许你入朝辅政!” 高澄听闻,心中一喜,赶忙向父亲拜了一礼,而后退出房间。 到了第二日,高澄依约的来到父亲的书房。 高欢为他准备了笔墨纸砚,随后说道:“若是你入朝辅政,第一步要做什么,第二步又要做什么!具体怎么做,都给我一一写到纸上!为父要好好看看!”说完他便拿起一卷书看了起来。 高澄回想起昔日崔暹所言“国之强盛,其根在律法,其行在仁政,其靠有贤才,其久需廉洁”,他沉思片刻,便提起笔,墨汁在纸上晕开,他写道: “朝之稳重,如塑大厦,基其根本,本在律法,先修治法!修其墙柱,立柱为才,广纳贤能!泥墙为政,广施仁政,立政爱民!顶为军事,父为国之顶梁,诸军为瓦,为厦中民生,遮风挡雨!然,根基惧沙石,立柱怕朽木,墙泥绝空砖,房顶恐破瓦。当,修法严行,目识人才,去绝朽木空砖破瓦,施仁爱得民心之政,整顿腐败之风!言语之下不过数字,但需定心施行,长期整肃,不可自先违背。儿若初至京,需当广结善缘,以观朝中局势。任贤能为心腹,培植左膀右臂,待时机成熟,蓄力于膀臂,行上述之施,整顿朝纲,已肃清内政。” 写完之后,高澄双手恭敬地将纸张递交给高欢。高欢接过,仔细阅读,眼中渐渐露出喜色,连连点头称赞:“子惠所言极是!” 高澄满眼期待,笑着问道:“父亲是同意了?” 高欢看了一眼高澄,心里还是担心他年纪过小,怕他难以应对朝堂纷争,早就想了一招想让他知难而退的办法,于是命手下拿出了事先准备的一堆乱麻,放在桌子上。 他对高澄说道:“还有一测,便是将这堆乱麻理顺! 常言道诸事无常,世事并非全在人意料之中,自古人惧艰难,有时候人遇难事,错综复杂,就如同这堆乱麻! 你要是今日之内能够理清这堆乱麻,为父就准你入朝辅政!” 高澄看着桌子上那一堆乱麻,心中不禁泛起一丝难色。 这乱麻纵横交错,似是一团无解之局。可他转念一想,未来朝廷诸事,哪有一件是容易应对的? 若是被这乱麻就困住了自己的心志,又如何能面对日后那更为复杂的朝廷纷争? 想到此处,他定了定神,坐在椅子上,开始一根一根地剥丝整理。他神情专注,眼中只有那堆乱麻,一时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有他与那乱麻的“纠葛”。 高欢见儿子倒是从容理丝,便就与旁人外出,去巡查军中。 直至过了半晌,在院里碰到了高洋,自是一番逗弄,而后便牵着高洋一起回到书房。 此时高澄仍旧在理着那堆乱麻,寒冬的冷气从门窗缝隙中渗入,他却浑然不觉。 虽然已经理出了一些头绪,但大部分乱麻仍旧纠缠不清,像是无数的丝线在他心中缠绕。 他的心渐渐变得烦躁不堪,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告诉自己要冷静,仍旧一根一根地慢慢梳理。 高洋见哥哥眉头紧锁地理着这堆乱麻,眼中满是好奇,他跑过去拉着高澄的衣角,喊道:“哥哥,你在干嘛?” 高澄正心烦意乱,没好气地说道:“没看见我在理这堆乱麻吗?”说着,他不耐烦地用手推开高洋,让他走到一边。 高洋被退后,望了望自己的父亲高欢,又在看了看愁眉苦脸的高澄。便走近高欢身边问道:“阿爷,哥哥为什么要理这堆乱麻?” 高欢笑着摸了摸高洋的头:“这是一个考验,看看你哥哥遇到繁琐之事,将会如何对待。”说完,他便往自己的桌案走去,坐了下来。 高洋眨了眨眼睛,他看着那堆乱麻,又看了看哥哥紧皱的眉头。 突然,他从高欢身旁抽出了高欢的佩刀,然后朝着高澄走去。 高欢见状,大惊失色,急忙站起来,大声喊道:“子进?你要干嘛?” 高澄此时听到声音才抬起头,却看见高洋举着刀朝自己走来,心中一惊,赶忙放下那团乱麻,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身后的椅子也被碰倒在地。 他一脸惊愕,不知高洋要做什么。 高洋却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径直走到放置那堆乱麻的桌子前。 只见他双手举起刀,朝着那堆乱麻用力砍去,一下又一下,乱麻瞬间被砍成了一根根短麻。他伸手一抽,那些短麻便轻易抽出。 高澄一时目瞪口呆,心中满是懊恼,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想到如此简单的方法。 而高欢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连声夸赞道:“哈哈,哈哈哈,好一个快刀斩乱麻,好一个快刀斩乱麻! 没想到高欢我,不但有子惠这样聪慧的儿子,还有子进这样一个干脆果敢的儿子!子进,你倒是比你哥哥会想办法啊!” 而高澄此时确是满脸失落,久久地愣在原地,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高欢望见高澄如此,赶忙安慰道:“子惠,为父让你理这堆乱麻,也未曾想到这快刀斩麻的方法,不过是想考验你的耐心和遇事时的心境罢了。 你倒不必过分在意!不过入朝辅政之事,还是日后再说吧!” 高澄强忍着心中的失落,回道:“知道了,父亲,子惠先告退了!”说完,他恭敬地鞠了一礼,便黯然离开了房间。 半路上,高澄却碰见了郑氏,连忙退避,站得远远的,避免与她相见的尴尬。郑氏其实也看见了高澄,见他如此躲闪,心中泛起一丝苦涩,便也低着头,快步离去。 高澄见郑氏走远之后,回到房中,披了件披风,带着护卫舍乐,走出丞相府。 他让人牵来马匹,翻身而上,骑马慢悠悠地来到西城门,而后登上西城墙。 城墙上,寒风凛冽,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静静地眺望西边,远山如黛,在漫天飞雪的笼罩下显得有些朦胧。 他心中思绪万千,果真是长大了吗?回忆起昔日与秦姝在雪中嬉戏的欢乐场景,那时的自己无忧无虑。 而如今,再次面对这茫茫雪海,心情却烦闷得如同这雪雾阴霾。 高洋比自己小五岁,可他却想出快刀斩乱麻的办法,难道自己就这样被弟弟比了下去? 难道此时心中这烦闷的情绪,是在妒忌自己的亲弟弟吗? 他不禁自嘲地笑了笑:“高澄啊,高澄!何必如此自寻烦恼!唉,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呢?不就是快刀斩乱麻!如今我亦当斩却心中这般烦恼丝!” 高澄缓缓伸出右手,几片雪花落在他的掌心,瞬间化为细水。他静静地看着,这雪花不断落入掌心,又慢慢的消融,像是找到了内心的宁静。 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大雪映着他的脸,温润如玉,他亦抬起眼眸,凝望着西方! 第39章 孙搴周旋入朝事 待到天色暗了下来,高澄才慢悠悠驾马回丞相府。 府中灯火摇曳,在夜色中映出斑驳的光影。高澄面沉似水,看见迎面走来的亲信都督斛律光向他行礼,也未理睬,而是继续信步向前。 斛律光满心疑惑,望着高澄的背影,拉住一旁的舍乐小声问道:“世子是怎么了?” 舍乐环顾了一下四周,没见到什么旁人,才压低声音说道:“是找高王请求入朝辅政,没被准许,正烦着呢!” 斛律光听后,心中思忖了一番,连忙追上高澄说道:“世子,入朝之事也并不是无缓转的余地?” 高澄本已有些心灰意冷,一听这话,顿时又来了精神,眼中燃起一丝希望,赶忙问道:“明月,你有办法?” 斛律光笑了一笑,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只是一个练武的粗人,其实也没什么办法!” 高澄一听就火冒三丈,抱怨道:“你,唉,你没办法说什么有缓转的余地!”说完继续往前大步流星。 斛律光见状,立马跟上前去,赔笑道:“世子,我虽然没有,不代表别人没有啊! 世子,是否记得那个孙搴,不是为高王写了讨西檄文吗? 如今很得器重,据说慕容绍宗之所以被大王从青州召回,便是孙搴在大王面前说了一些坏话,可见大王很是信任此人! 世子你若找他在大王面前说些好话,说不定就这事能成了呢!” 高澄一听,阴霾的脸上顿时有了喜色,停下了脚步,手不禁在胸口处抬了抬,眼中闪烁着光芒。 转向斛律光笑道:“诶,我怎么没想到这出!斛律光,可见你的脑袋有时候还是蛮灵光的嘛! 你还说自己是个粗人,你这次啊,可是为我想了个好办法!那个孙搴我知道,算是个能说会道的人。明天,明天一早,你就去请他来见我!” 到了第二日早上,晨曦之光刚入窗阑,斛律光就到了孙搴的办公处。 屋内,孙搴正被同事们围着打趣。 高欢因器重孙搴,将士家女子韦氏赏赐给他做了妻子,可孙搴早已是年过半百之人,难免会服用棘刺丸之物,到周围人知道后,便是不是笑话他。 此时,丞相府的另一个幕僚正嬉皮笑脸地调侃孙搴:“孙主簿,昨个晚上棘刺丸有没有吃啊!?” 孙搴涨红了脸,又羞又恼,对他甩了一下衣袖,说道:“去去,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另一人也凑过来,笑道:“孙搴,你身上的棘刺应该够用吧!怎么还要外求呢?” 一时屋里哄笑不断,孙搴又气又窘,心中暗自咒骂这些人。 这时,斛律光走近孙搴,拱手抱礼说道:“孙先生,世子有请,还请孙先生随我前去!” 孙搴先是一愣,心中有些茫然,不知世子找自己所为何事,但还是起身跟着斛律光走出了屋子。 这时屋内其他人开始议论起来,这世子怎么会突然找孙搴?有人又开起玩笑说:“莫不是打听棘刺功效?”一时大家又笑了起来。 此时忙有人说:“这话可别乱说了,小心世子找你麻烦!”说完大家才慢慢停止嬉笑,开始各自处理自己的分内之事。 孙搴随着斛律光到了高澄办公之处,便是鞠躬拜礼,高澄见状,赶忙上前扶起了他,满脸笑颜:“孙主簿快快请起。” 孙搴这才抬起身,眼中疑惑问道:“不知世子找在下所为何事啊?” 高澄笑颜说道:“此番特请孙主簿前来,是有一事相求!不瞒先生,我本想入京参与朝政,可是未得父亲准许,先生可否能在我父亲面前为我周旋一二?” 孙搴心中一动,随即回复道:“世子与大王乃亲生父子,自是比在下与大王亲厚,又何须在下周旋?想必大王是忧虑世子年幼,时机未到而已!” 高澄笑道:“世间之事,有时候正因骨肉亲情所在,而不能看清实质! 我也知父亲因担忧我年幼,而不准许,但若我不能入朝参政,父亲既要讨贼,又要兼顾朝政,做为儿子却不能相帮,实在愧疚!” 说完,高澄让舍乐端来了一盘黄金,呈递到了孙搴面前,自己则抬手示意道:“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孙先生笑纳!” 孙搴见了黄金,心中泛起一丝波澜,但还是佯装推辞道:“世子,这...此等重礼在下岂敢!” 高澄将托盘往孙搴身边推着,诚恳地说道:“若是我能得先生相助,将来顺利入朝,也定不忘先生的功劳!” 孙搴心中暗喜,最后拱手道:“既是世子所托,在下定当在高王前为世子游说!”随后也就收下了黄金,拜辞而去。 自孙搴受了高澄所托,便在一日汇报完军中事务后,寻着机会说道:“大王,臣闻言世子想入朝参政!大王未允!” 高欢坐在主位上,微微皱眉,望了望孙搴,心中有些诧异,便问道:“这你也知道?莫不是子惠让你来游说于我?” 孙搴坦然笑道:“大王,其实不管我游说与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王仔细想想世子入京的利弊,权衡之下自然能做决定!” 高欢靠在椅背上,手轻轻敲击着扶手,说道:“我倒是有想过,若是子惠入朝也定然能够培养一番势力,但他终究是年纪太轻,还是不能放心他入朝!” 孙搴笑着说道:“古有宰相甘罗,再有曹冲称象,世子自幼聪慧,助大王说敖曹,又代大王朝于洛,如此看来年纪轻又怎能是真正阻碍?” 高欢微微点头,心中有些动摇,嘴上却说道:“这些事不值一提,真正遇上朝廷纷争只怕他应付不来!” 孙搴继续说道:“有大王为荫,世子自能顺遂!不过只怕荫佑过剩,反而不能成树!” 高欢心中一凛,一时若有所思,没有接话。 孙搴见状,向前走了几步,继续说道:“大王倚重的同族之人,多为武将,政事几乎全托于昔日好友,虽然大王甚得人心,可如今乱世,亲兄弟尚且各自分营,何况是外人呢?” “如今世子若是入朝辅政,在下看来反而是迫在眉睫!” 高欢眉头紧锁,疑惑地问道:“何意迫在眉睫?” 孙搴笑道:“大王以世子年幼为由拒绝,可大王你要顾虑的不是世子的年幼,想想大王如今就快四十了! 虽仍旧壮年,但若此时世子仍旧无势,日后恐也难继大王之业啊!” 高欢听了这话,心中猛地一震,脸上泛出了一丝担忧,还有一丝焦虑,开始思索起来,尔朱氏大族大尚且分崩离析,而他生子惠之时已是二五出头,子孙虽幼,但自己岁长,孙搴果真是一针见血。 孙搴继续说道:“此时若让世子临朝,一来可以大王威势而立世子将来之势,二来又能让世子尽早熟悉朝政,日后才好委与重任! 更何况世子乃是自请入朝,足见其志,若灭其志,只怕世子反而颓靡啊!此非拔苗助长,而是去荫成树啊!” 高欢听到“去荫成树”几个字,不免想到高澄从小以来,如何于营中分析时局,又如何帮自己处理丞相府事务。 高澄的聪明他知道,高澄的性子他也了解,自己虽然一直尽心培养,还未曾让他自己擅断大事! 自觉孙搴所说不无道理,便玩笑道:“孙搴,你虽说得有道理,我自会再考虑子惠入朝之事,但你说说,你怎么突然为子惠游说此事?莫不是收了什么好处?” 孙搴心中一惊,但马上笑道:“世子入朝的好处自是我说的那番道理,主要都是大王的好处!” 高欢听后哈哈一阵大笑。 之后,高欢便确定了高澄入朝辅政之事,开始上书朝廷为高澄求得新的官职! 第40章 漳水之畔放风鸢 公元 536 年正月二十二,高欢率将厍狄干及万余骑兵连夜奔袭夏州。他们身不火食,日夜兼程,仅四日便便至夏州城下。 此时,天已入夜,高欢命士兵将长矛捆绑成云梯,翻入城内。此时夏州守城兵面对从天而降的东魏士兵,都还未来得及集结应战。所以高欢很快便破了夏州,并俘虏了刺史斛拔俄弥突。 之后,高欢留下张琼领兵镇守,自己则带着斛拔俄弥突部落五千余户迁往晋阳。这五千余户人拖家带口,形成一条蜿蜒的长龙。 高欢攻克夏州后,灵州刺史曹泥与其女婿梁州刺史刘丰,很快也派出使者表示归降高欢。 宇文泰知道灵州投降后,亲率大军引黄河水灌城,只有四尺见方的地方没有被淹。 因高欢与阿之罗人事先通好,所以此次高欢便命阿至罗率骑兵三万从小路经过灵州,绕至西魏军的后背,缴获战马五十匹,西魏军最终不甘后方骚扰,被迫撤退。 但因灵州地处偏远,高欢便率曹泥、刘丰及部下五千余户回到晋阳。 魏帝元善见下诏赐给高欢九锡,高欢坚决推辞之下才作罢。 军中也自是一番庆贺。 到了二月,高欢也准予了高澄入朝辅政,并让崔暹、崔季舒等一干幕僚、护卫随从他一起到邺城。 昭君忍不住哭泣拭泪,高澄看着母亲悲伤的样子,一时也红了眼眶。 高欢眉头一皱,神色严肃地说道:“既是要当男子汉,又何必哭哭啼啼!此去京中,你当谨记你是入朝辅政,身负重任,不是去玩耍游乐,不要以为离了父母,就可以无所忌惮,闯出什么祸事来!” 高澄强忍着泪水,哽咽着回道:“是,父亲!” 娄昭君走上前,紧紧握住高澄的手,目光中满是不舍,她泪眼婆娑地望着高澄说道:“你从小到大,还未远离过我的身边,即便到了邺城,也要记得时常回来瞧我。” 高澄嗯了一声,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安慰母亲道:“阿娘,您就不要哭了,子惠已经长大,会照顾好自己的!” 而后高澄看向一旁的二妹,二弟,以及其他兄弟。 随后面向高洋及高阿那说道:“我走以后,就是你们最年长了,要在家好好侍奉父母,少惹他们生气!”他们听后也都颔首点头! 娄昭君再三叮嘱高澄照顾好自己,还有公主,待人要亲厚莫树仇敌。而高欢则再三叮嘱不要闯祸,对帝要恭敬有礼,不得僭越。 一番告别与嘱托后,高欢让手下倒了几碗酒,一碗递给高澄,自己与娄昭君各一碗,其余便是斛律光、崔暹等随行辅佐之人。 众人饮过高欢递上的饯别酒后。开始骑身上马,调转着缰绳。 高欢此时拉着崔暹走到一旁,握着崔暹的手说道:“此次前去邺城,虽是世子辅政,但更需要你们的辅佐,亦要监督他的一言一行,切莫让他犯了大错,子惠我就交给你了!” 崔暹随即对高欢鞠躬行礼,恭敬说道:“是,大王,下官定当全力辅助世子!” 说完以后,也就上了马,骑走几步后,便在远处等待着高澄! 高澄与斛律光等侍卫最后上马,然后不断转头回望,久久的盯着父母,直到马行距离渐远,才依依挥手!而后调转马头往前策马而去! 此次与高澄一同到邺城的护卫、随从以及幕僚将近百人,队伍浩浩荡荡犹如长龙。 见着马蹄扬起的尘沙,高澄的背影渐行渐远,昭君却久久不能移步,目光一直追随着儿子离去的方向,泪水模糊了双眼! 直到高欢说道:“儿子大了,让他去吧!你忘记昔日我为函使之时,六年以来奔波怀朔洛阳之间。你若每次如此,我倒不忍心了!” 昭君望向高欢,眼中带着一丝埋怨:“你们父子啊,都是不知道等待归人的苦楚!你怎能知道,以前每次你出门,到现在你出征,我在家里都是翘首以盼!以前只是盼着你,如今又要盼着儿子!” 高欢一时语塞,就只有陪着娄昭君!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高欢才扶着妻子上了马车,缓缓返回丞相府! 高澄一行人往东南一直延绵前行,至襄垣渡过漳水,在过壶口关,在经滏口陉而横穿太行。 没到到崎岖之路时,公主也会下了马车,高澄带着她骑马而行,到更险要之处,更是直接下马牵其步行。 这并不是高澄第一次走这条路,五年前高欢从这条路逃离了尔朱兆,开始创建出自己的基业。而如今高澄亦是一样的心情,在他心里这条路的前方就是自己的一番前程! 自高欢迁都邺城后,此道自是官道,如今繁华远胜昔日,热闹路段的往来行人更是络绎不绝,有时竟有商贩沿途买卖! 沿途自然也了设许多官驿,所以晚上,高澄与公主及随行地位高贵者,自然能够得到房间歇息过夜。 出滏口后背望太行,高澄不禁想到昔日自己便是在这太行山下,遇到了秦姝,如今他们却是东西两奔! 经过连续多日的颠簸疲惫,当元仲华一眼看见眼前的广袤平原之时,却舍不得爬上马车! 她像一只挣脱牢笼的小鸟,欢快往前奔跑,与婢女们一起追逐嬉戏。 她的笑声如银铃般在平原上回荡,清脆悦耳。高澄看着她天真浪漫的笑容,不禁也跟着微笑 想到昔日曹操叹太行的《苦寒行》,而如今这个如妹妹般的小妻子,横穿太行,一路来以来也不曾抱怨,此时亦没有半分疲惫,不禁感叹她的心性天真! 因要急于赶路,最终在婢女的劝说下,元仲华才依依不舍的回到马车上,而后又对随身婢女韩玲说到:“阿玲,你会不会做风鸢?这么广袤的天地,不放风鸢就太可惜了!” 阿玲为难的说道:“这风鸢倒是不难做,可是世子他们都要着急赶路,要是此时去行李里翻找出布料细线,又得要竹条,需要驻足停留,怕是世子会嫌麻烦!” 元仲华长长的叹了口气:“唉,真没劲!” 但她想了想,如果到了邺城,自己也会像在晋阳一样,每日都被困在丞相府内,就难再有机会了! 于是用手掌压了压胸口,然后掀起了马车车帘,小声喊道:“子惠哥哥!” 高澄本未听到,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却被舍乐提醒道:“世子,公主好像在叫你!” 他才缓缓转过头,疑惑望着公主,然后放慢马步,等到与元仲华马车平行后,才问道:“公主叫我吗?” 元仲华微微点头,然后问道:“子惠哥哥,我可以放风鸢吗?” 高澄又想到了曾经与秦姝放风筝的回忆,然后看了一下整个前行队伍,便驱马跑近斛律光旁边说道:“让大家停下来歇会儿,过了中午吃过东西再走吧!” 斛律光一脸疑惑问道:“世子,我们刚从滏口驿出发,不久就能到邺城了?现在真要歇脚吗?” 高澄笑道:“是的,就让大家在停下来歇歇!” 斛律光随即勒缰,大声喊道:“停!” 然后整队人马都跟着停了下来,接着斛律光再喊道:“先在此处生火扎帐,到了午时,吃了食物再走!” 随后大家也都松弛下来,奴婢们开始生火搭锅做食物,一些士兵开始搭建简易棚帐供主人们休息,其他人则开始各自整顿,有的简单朴上一块地毯开始休息,有的散在各处看着景色... 元仲华也高高兴兴地下了马车,她有些惊讶,这个平时和自己没有多少话语,除了日常打招呼的夫君,会这么轻易地答应自己的请求,她的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对高澄又多了几分亲近! 而一旁的婢女们开始翻找制作风鸢的材料,她们虽然能翻找出细布料,但却没有竹条。 元仲华看着她们手足无措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高澄却看到了这一幕后,便喊道:“舍乐,去给她们找些细棍子木条!” 舍乐一脸疑惑,但还是依着高澄的话照做了! 高澄则看到不远处的漳水,便驱马走进。此时早春,河水细流,宛如一条银色的丝带在大地上蜿蜒。河水轻轻流淌,发出潺潺的声响。 此时崔季舒也来到高澄身边,问道:“世子!您在想什么?” 高澄回过神看了一眼他,继续看向漳水说道:“不过看这漳水,有感古魏西门豹,若非他开凿出十二渠引漳水灌农,创邺繁盛。也不知曹操是否还会在此筑成铜雀高台!等到了西门豹祠,我定当好好拜拜他!” 崔季舒笑着恭维道:“世子一心感系民生,实乃大魏之福?” 高澄开始大笑起来,然后说道:“若是拜个西门祠堂,便是大魏之福,未免也容易了!崔季舒,你不必在我面前拍马逢迎,也别拿我当孩子哄!” 崔季舒赔笑道:“嘿嘿,是,世子!” 这时婢女们也将风鸢也做好了,远处元仲华领着两三个婢女,一起奔跑的放风筝,一时传来嬉笑声。她们的身影在广袤的平原上就像几只欢快的蝴蝶,高澄转过头远远看着,也觉此时便是一番美好! 于是高澄驱马跑近元仲华,一把拉着她登上了马来,然后纵马奔腾,很快便将风筝扬了起来,元仲华欢快的喊着:“飞起来了,飞起来了,呵呵...飞咯!” 她的笑声传荡在漳水之畔。 当风筝稳定下来后,高澄便转过马头,与元仲华一起仰头看着风筝。 可元仲华此时渐渐不见了笑容,然后她用牙齿咬断了风筝线,任由风筝随风飞走! 高澄低头疑惑的瞅了瞅眼前的公主,便问道:“公主,你为何要断了风鸢线?” 元仲华抬头凝视着在空中摇曳的风筝,轻轻说道:“我希望它不要被这线束缚住,想飞去哪里就飞去哪里!子惠哥哥,我实在是不喜欢每天都只待在丞相府里,到了邺城,会不会还和在晋阳一样?” 高澄会心笑了笑,轻声说道:“不会,如果我要是出门玩,也一定带上你!” 第41章 麟趾阁内修新制 高澄到了邺城,第一日便是先行安顿住宅,直到第二日,才亲临朝堂! 孝静帝元善见端坐在殿前皇位之上,他身着华丽龙袍,头戴冕旒,稚嫩的脸庞在冕旒的遮掩下略显威严。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户洒在大殿的金砖上,折射出一片迷离的光晕。 高澄被宣入殿,一步一步走进殿内,每一步都沉稳有力,神情自若,亦风度翩翩。 此时殿中的各文武百官,都开始交头接耳,小声说道:“这就是高王之子高澄?” 一位老臣捋着胡须,眼中透着审视,心中暗自思忖:“高欢权势滔天,不知这其子如何,但愿不要扰乱朝堂安宁。” “唉,现在不但皇帝年幼,以后还得和这少年郎一起共事,也实在可笑!”一位官员低声抱怨,眉头紧皱,满脸不屑。 “不过狐假虎威罢了!”一官员撇撇嘴,眼中满是轻蔑。 “嘘,小点声!”旁边的人赶忙提醒,不安地看向四周。 “虽说这世子年轻,但据说处事老成,颇有见识!”一时朝臣们都开始议论纷纷,整个大殿微微响彻着文武百官的议论之声! 高澄虽能听出其中多有不屑轻视之言,但未生任何不快之意! 孙腾双手相握,一脸轻视,嘴角微微上扬,似在嘲笑。 高隆之并无过多表情,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神深邃,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司命子如与高岳则一脸微笑,表示支持这位年轻世子。 他们几人自然不会参与论足,只是各自矗立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随着高澄一步步移动而动。 待走进皇帝面前,高澄恭敬行礼跪拜,嘴里说道: “臣渤海王世子,高澄,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元善见也才年仅十三岁,瘦弱的身躯在宽大的龙椅中显得有些单薄。 平日里朝政也都是高欢所任亲信把控,他没有任何实权,此时虽不会有作为傀儡皇帝的幽怨,却有作为傀儡皇帝的习惯。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高澄,她的妹妹元仲华也正是高澄的正妻。 他虽年幼,却口齿清晰,幽幽说道:“爱卿平身!来人宣旨”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 于是殿上太监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渤海王世子高澄,自幼才略超卓,英姿不凡,忠君爱国之心可昭日月。 今加其使持节、尚书令、大行台、大都督之要职,望其勤勉奉公,不负朕之信任,钦此!” 高澄跪地低头说道:“臣领旨谢恩!” 而后双手接过圣旨,而后起身,径直入右前方自立,身姿挺拔如松,眼中满是自信。 群臣见了又不免一阵议论,而元善见则面向高澄问道:“高卿,高王今日可好!?” 高澄抱手禀告道:“承蒙陛下挂心,家父一切都好!” 元善见微微点头,而后在面向群臣问道:“今日众卿可有事启奏?”他的目光扫视着群臣,希望今天的朝堂能平稳度过。 还未等其他人开口,此时高澄又站出拱手行礼道:“陛下,臣有事启奏!”身姿挺拔,满脸自信。 一时百官又面面相觑,皆觉得这少年初入朝堂,定是想好好表现一番,于是都投出了亦是好奇,又是轻蔑的眼神。 元善见抬手说道:“高卿请讲!”他也很好奇高澄会说出什么。 高澄开始娓娓道来:“陛下,自河阴之变,国之律法废弛,其威不严,如今民讼殷繁,皆因以往所据律法、诏令先后不一,甚至疑狱成山!于今之社稷、已失规制之能。” 他说到此处,微微皱眉,眼中开始满是忧虑:“当此之时,陛下帝业初成,四海之内,皆望圣治。臣以为,宜下诏求贤,广聚能士。 以旧律为基,察其利弊,增损旧事。 或补其阙漏,或革其繁冗,重修律格,使国法制利刃复锐,规之藩篱重固。 如此,则上可保陛下之江山永固,下可佑万民之安居乐业,望陛下恩准。”他字字珠玑,说得铿锵有力! 此时朝堂开始一片哗然,有的人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保皇派的一些元老则微微皱眉,心想高欢如今把持朝政,而他的儿子也不容小觑,可见皇帝日后更加难以归权! 有的人则开始交头接耳,又开始说着:“真不能以年龄看人啊!”“看来渤海王之子,亦不可小觑!” 元善见一时有些发愣,稚嫩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惊讶,同时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纪不符的复杂神情。 思索一番后,他缓缓说道:“国之律法重修,实乃大事,高卿既上奏,便交由你组织群臣,于麟趾阁议定此事!” 高澄脸上泛出一丝笑容,带着自信与得意,而后回道:“是,皇上!臣还请奏,想任崔暹为尚书左丞,主议新律!” 随后高澄看向崔暹的方向,与崔暹互相对视了一眼。 元善见仍是说道:“准奏!” 朝中仍是一片嘘声,那嘘声中夹杂着各种情绪,却也无人站出表达异议。 之后朝臣们便是各自上奏了一些无关紧要之事,朝堂上的气氛也开始沉闷,直到群臣无事启奏后,元善见便让太监宣了退朝。 而后再于宫中单独召见了亲妹妹冯翊公主元仲华! 元善见站在宫殿中,他望着殿门的方向,眼神中满是期待与思念,已经三年了,不知道妹妹变成什么样了。 当看到元仲华走进来行礼时,他急忙前去搀扶,然后温柔问道:“妹妹在晋阳一切可好?”他仔细打量着妹妹,脸上满是关切。 元仲华看着久未相见的哥哥心中一阵酸楚。 她强忍着泪水,微笑着回答好字。 她虽年幼,但作为皇家亲族,亦明白哥哥不过傀儡,自己亦不过空有公主头衔。 真正的权柄亦都在自己公公,高欢的手上。 而后元善见便带着妹妹,参观了皇宫。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松愉快:“走,我们去御花园,那里好透气!” 他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时不时回头看看妹妹,眼中满是疼爱。 一路上他给妹妹指着这是哪个宫殿,那是哪个宫殿,脸上洋溢着笑容,仿佛自己是个无忧无虑的普通少年。 到了御花园,花香扑鼻,彩蝶飞舞。 他和妹妹一起喂鱼,看着鱼儿争抢食物,他开心地笑了起来。 而高澄在早朝完后,便以皇帝旨意为由,召集了相应官员于麟趾阁,有御史台及主管刑狱的一些官员,其中也不乏封隆之、封述等人,还叫来了了温子昇,邢邵等文人为撰文者 麟趾阁内,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户,洒在地面和桌椅上,形成一片片光斑。 高澄站在阁中,环视四周,他看着身前聚集的官员。 开始神色庄严的说道:“如今陛下既然委任我与诸位,在这麟趾阁议定新制。 我必然事必躬亲,各位有谁通古今律法,亦或有良言益策,还请自荐上前!”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在阁中回荡,眼神中透着威严与期待。 而后相继站出一些官员。 但仍有部分官员未曾移步,他们有的低着头,眼神躲闪。 有自觉才疏者,也又不想与高澄共事。 高澄笑道,向站出列的官员拜了一礼,显得谦虚有礼,并说道:“诸位大人,既为国之律才,还请不吝赐教!” 而后在面向未出列的官员说道:“你们既身居御史台要职,却不自认不能修正国法!那亦不知诸位大人,又善何事?” 有些御史台官员开始畏缩,有些开始害怕,也有些仍旧坦然自若,却无敢直言回复者! 高澄细细观摩了他们不同的表情神态,而后说道:“既如此,那耽误诸位时间了,你们就散去吧!” 毕竟他初入邺城,也是第一天临朝,亦知道自己乃狐假虎威,见过众人面目表情后,也都细细记在了心里,想待日后作了了解再作处理! 待那些人相继散去以后,他却在崔季舒面前说道:“崔叔正,都帮我查查这些人,到底是无能庸才之辈?还是心不臣服之辈!” 崔季舒弓腰连声道:“是,是!” 而后高澄便领着崔暹一同走到阁内上方正位,他毫不客气的在主位坐下,崔暹则坐于他身侧! 高澄说道:“大家都各自入坐吧,之后每日下朝后,还请大家都再到麟趾阁待上几个时辰,待新律修订完成,才能还大家悠闲!旧制我已命人搬了过来,崔暹,你既是主议,便开始与大家过律吧!” 崔暹肃然,向高澄微微点头,而后站立起身,开始主持道:“诸位大人,既有纠察百官、肃正纲纪之责应当都熟悉大魏律典,如今时局不同,时政当不同,我们先以过旧律,先理出不适适宜之律格。” 而后开始翻阅北魏各项律格,开始诵读,每过一条,便大家共同议论,待删者、需修订者分别作不同标志! 第42章 季式劝酒死孙搴 高澄一边看着过往格律,一边仔细聆听着大家的讨论,过了一个多个时辰,便见大家已显疲态! 也就让大家各自散去,独留下了崔暹,崔季舒,封隆之,封述等人暂作总结。 高澄知道修律涉及各细节较多,且自己也是初涉朝政,并未急于求成! 于是说道:“昔日出帝曾命四品以上职事官集议修格,自出帝西去后此事也一直停滞,今重启修格,也非一朝一夕之事!” 然后特地面向封隆之说道:“侍中大人你们渤海封氏向来以律学盛名,此次新修格律就多倚重你们了!” 封隆之拱手说道:“大都督言重了,我等定当竭尽所能!” 然后又面向封述问道:“不知这位是!” 封述恭敬说道:“启禀大都督,下官封述,任三公郎中!” 高澄笑道:“难怪刚才见你论述有据,条理清晰,原来也是渤海封氏!既有你们,此次重修律格,亦无困难了!” 而后更邀请了剩下几人,到自己府中饮宴,再续一番讨论! 之后高澄除了每日临朝听政,也只会抽空前去麟趾阁,但诸多细节项也都全权交由崔暹主议处理! 他深知作为世子,作为父亲的继承人,知人善用比起亲力亲为更为重要! 而自己除了处理朝堂诸事,则多在散朝之后,多与京中各个文武百官结交,互相拜访。 以图了解这邺城各大氏族,笼络自己人脉! 而自从高澄上任之后,执法严厉,办起事来雷厉风行,朝廷内外的文武都震惊于他的能力见识,自然开始肃然起敬! 且就在他入邺辅政不久,高欢就为高澄纳了一妾,是西逃元斌之遗妻宋氏 高澄第一次被下人引去,见到这位妾室,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因她和郑大车差不多年纪,虽也美丽,但还是逊色于郑大车的妩媚妖娆,其行为举止属端庄大气! 他知道父亲的“苦心”,也默然接受了父亲的好意安排! 昔日曾帮高澄说服高欢的孙搴,向高澄求官,却只得了个散骑常侍! 司马子如和往常一样到晋阳,正好遇到高昂之弟,高季式! 高季式可算师从李元忠,年纪轻轻却是出了名的好酒,便拉上了司马子如,又伙上孙搴一起摆宴喝酒! 高季式不但自己爱喝酒,还爱别人陪着自己一起喝酒! 不想孙搴也郁闷高澄给的官职大小,高季式一罐,他也只管接酒盏闷头喝! 一连多盏以后,孙搴涨红了脸,终于抒发起来心里的郁闷: “哎,我们这世子,怎就这般小气,好歹我也是帮着他劝了高王,才有他入朝辅政!” 高季式则挽上了他的肩膀,嬉笑道:“美酒当前,想什么功名利禄?来来!继续喝!” 然后又帮孙搴倒上了一盏酒递给了孙搴! 孙搴接过酒盏,此时脸上已显为难之色! 司马子如则摇头晃脑笑道:“既是丞相主簿,又是左光禄大夫,还娶了明门淑女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都说尊夫人美貌,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受得住?” 孙搴则打了一个酒嗝,然后醉悠悠说道:“有啥受不住?如今我们可是恩爱有加!” 一期大家哄堂而笑,高季式则大声说道:“孙主簿,你说你受得住!你的这盏可还没喝呀!” 孙搴有摇头晃脑看了手中的那盏酒,逞强说道:“喝,喝!喝给你看!” 随后一饮而就! 高季式和司马子如则大笑起来!高季式再说道:“孙主簿,你看你得一妇便满足了!当学我哥哥那句,夜夜迎新妇,才对!” 孙搴连忙摆手:“一人足矣,一人足矣!” 却不想司马子如又笑到对高季式说:“孙主簿若是学你哥哥,怕棘刺丸就不能够了!” 孙搴喝了酒,脸涨已是绯红! 听了这话,便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要去推司马子如,结果自己却开始偏偏倒倒,随即倒地不起! 高季式与司马子如则继续哄笑:“孙主簿怕是醉了!” 然后都起身去扶他,自己也都是偏偏倒倒! 扶着孙搴,却感觉他人软绵绵!怎么摇晃都未搭理! 这时个司马子如才觉得不对,伸手去探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慌张! 高季式则还开着玩笑:“孙主簿,你这也太不经喝了,怎么这就醉了?我还能喝一天一夜…” 司马子如才说道:“哎呀,季式呀!孙主簿好像没气啦!!!” 高季式还有些不信,也用手再去探他呼吸!才发现人真的断了气! 一时瘫坐到地上,开始自言自语:“怎么这般不经喝呀!” 司马子如慌忙找了人来,一起抬着孙搴回到他家,同时派人去向高欢禀告! 高欢听后,立马赶去孙搴家,此时孙搴的妻子已经哭成了泪人! 高欢一时气急,抬手不断指着司马子如和高季式:“你们呀,让我怎么说你们!都让你们不要饮酒过度不听,如今还害死了我的孙主簿” 高欢让司马子如和高季式都跪在孙搴遗体前谢罪! 思来想去仍旧难以解气,更双手按着他们的头给孙搴叩头! 最后安慰了一番孙搴遗孀,并吩咐了手下人帮忙处理后事,这才领着高季式,子如离开 刚出了孙搴家门,高欢仍旧不好气的对司马子如说道:“你折我右臂,必须给我再还我一个!” 司马子如内心也愧疚不已,脑袋一转很快向高欢推举的魏收! 高欢听了,也就暂且作罢,气冲冲的回了丞相府! 几日后魏收到了晋阳丞相府,可写出的诸多公文高欢并不满意! 又找上了高季式说道:“你们害得孙主簿醉死,子如举荐的魏收,办理文案不如我意;敖曹常说,他有一人治文书以谨密着称?是谁啊?” 高季式只有乖乖回答道:“高王说的,可是陈元康?” 高欢便说道:“若是他,你便把他从你哥哥那里给我要来!” 高季式理亏,只得一切照办! 待见过陈元康的文笔后,高欢这才满意! 随后任陈元康为大丞相功曹,大行台都官郎,掌管国家机要! 高澄听了此事,不免觉得可笑!但来回晋阳邺城之间,亦开始留意亲近陈元康! 第43章 饿殍遍野万骨枯 这年先是大旱,又是寒霜!西魏发生大饥荒,甚至开始出现吃人的情况,更是十人之中九人饿死! 高澄不免担心在西魏的秦姝,他只能向书信曲珍打听她的情况! 终于接到曲珍回复书信后,便迫不及待的打开看,只看到:“西入谍者或因饥荒而归,能复信息者甚少,秦姝未归,亦未有信!” 高澄看了信,心里瞬间凉了下来,信纸从他的手中落下,他此时非常后悔当初没能留下秦姝。 于是带了斛律光,舍乐等人出城,想再次去西门豹祠祭拜! 出城门时却看到许多饥民被堵在城门以外,虽然他们不被允许入城,但却久久不愿离去! 出城后也一路上看着稀稀疏疏的灾民,仍然缓缓向着邺城方向走去! 到了西门豹祠门口,灾民更是横七竖八的安顿在祠堂之外! 他们知道入城无望,只能挤在这位开创邺城繁盛的祖先面前,希望得到一时安顿! 饥民们此时开始注意到了骑着马的高澄,见着这位衣着华丽的贵公子,他们的眼神复杂而犀利! 高澄看到他们纷纷望向自己,后背竟开始一阵阵发麻! 这时终于有人开始扑向高澄方向,并大声喊到:“郎君,救救我们,赏给我们一些吃食吧!” 舍乐与师罗开始围护在高澄周围,保证不让马受到惊吓,不让高澄受到伤害! 可周围的饥民都开始簇拥上来,不断向高澄的方向挤去! 然后突然有一人,直接拿出了刀,捅向了高澄的马匹! 那马吃痛开始发狂,一下子把高澄颠簸下了马匹! 还好斛律光见势不对,急忙用手接住了高澄的上身! 而灾民们此时都涌向了高澄的马,都想分得一块马肉! 高澄被吓得有些发愣,但很快就被斛律光拉着往城中方向跑去! 还好只是有惊无险! 到了家的高澄久久不能恢复平静,没想到如今的灾情竟是如此严重! 于是开始向父亲写信,想要请求赈济灾民! 此时崔季舒前来拜见,看见了正在写信的高澄。 于是问道:“大都督,您这是在写什么信啊?” 高澄一脸严肃说道:“如今饥荒严重!虽然之前开仓放了几波粮食,可朝中的粮备远远不够,我在向父亲请求粮食!” 崔季舒急忙上前阻止高澄,先是抢过高澄的信纸,然后说道:“大都督,这信怕是不能写啊!” 高澄抬头瞪着崔季舒,开始愤怒吼道:“崔季舒,你干什么?” 崔季舒急忙说道:“大都督,您作为世子,应该知道高王正欲西讨!如今怎么可能余出粮食给那些灾民?” 高澄开始喘息,有些不甘:“可是就眼睁睁的看那些灾民去死吗?” 崔季舒说道:“虽然东面也有饥荒,但情况好多西边许多,您应该是知道的,高王想着趁此机会一举打败宇文黑獭,好一统大魏啊!” “若是赢了,有余粮自然会赈灾!如今您写信求粮,不但得不到允许,还会让高王觉得您不识大局啊!” 高澄听了他的话,便就扔下了手中的笔! 不禁一阵冷笑! 大局!普通百姓的性命,原来在所谓大局面前,是这么不值一提! 也不禁想到秦姝因为婢女的性命,而对自己负气,决意去了西去关中! 曾经自己与父亲,又何尝不是普通人! 若是父亲没有发迹,或许他也应该饿死了吧! 一时心中感慨万千,但最后他还是听了崔季舒的话,也就不再写信! 只是到了第二日早朝,当朝中有官员启禀到饥荒灾情严重,请求开仓放粮时! 元善见只因手中并无实权,此时邺城粮草亦赖于高欢,也一时也无法应允! 此时众多大臣也都纷纷看向了高澄,毕竟他如今算这朝堂上最能说得上话的人! 高澄矗立在一侧,全无表情,他当然知道大家都看着他,看他会不会有所表达! 可他只能装得无动于衷! 此时终于有人对高澄开口问道:“大都督,京中粮草全由高王控制输入供给!储备根本无法支撑赈济灾民!大都督是否应该向高王请求增加京中粮食供给,以便朝廷赈济灾民!?” 高澄抬头,静静的凝视着这位冒言的官员,仍旧没说任何话语,只是向崔季舒使了个眼色! 于是崔季舒立马上前说道:“皇上,丞相早已命各州刺史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奈何余粮甚少,灾民难济,更何况众多国家军士需要供养! 若是连续开仓赈济,只怕救得了灾民一顿,却也难救其性命! 若还因此造成军粮短缺,而损军士,只怕会有军中动乱啊!恐于社稷无益!” 此时元瑾开始说道:“若至灾民于不顾,至饿殍遍野,又如何有益社稷?若至百姓生死于不顾,又如何能不怕动乱!?” 高澄此时走出前列,对皇帝启奏道:“臣愿免一年食邑,另捐万石粮食所折银钱,向民间采集购粮,以救灾民!” 这时朝中各位官员开始议论,都说万石之粮远远不够! 元瑾更是一声冷笑:“哼!” 而高澄则走进元瑾身边开始说道:“祠部郎如此心系灾民,不知愿捐多少粮食?” 元瑾一时哑口无言,高澄随即也冷笑以对! 再大声说道:“既然有护国军士要养,又有灾民要救,臣斗胆请各位大人,慷慨解囊,以济灾民!” 然后又走到司马子如面前恭敬问道:“不知左仆射愿捐多少?” 司马子如一时发愣,若是不回亦觉得下不了台,于是说道:“下官愿捐…” 可高澄没等他说完便高声说道:“哦,司马大人也愿捐一万石!”而且连连拍手叫好! 司马子如则呆呆看着高澄,一时愣在原地,可以无可奈何! 随后高澄先是一一询问了父亲所重官员,亦差不多用同样的方法让他们下不了台!只得默认捐粮! 而后开始对皇帝说道:“既然朝堂之上,百官皆踊跃赈灾捐物,臣请陛下命人记录在册,以求落实,好早日赈济灾民!” 元善见一边心里暗笑高澄的无赖行径,一面也佩服他能想出这样的办法! 而后下令太监拿出纸笔,一一让百官写下愿捐物资! 在太监来回百官之间时,高澄又说道:“臣再请奏,再派遣使者巡视检查黄河以北,流亡饥饿的百姓!以知百姓之苦!” 元善见自然是准奏! 待百官都写完愿募捐之数后,自然也就散了朝堂! 高澄这日早早回到府里,命人出巡。 亦派出了斛律羡等亲信及军士,让他们在邢陉、滏口等地跟着使者巡视之时,若见饿殍,加以掩埋。 莫让尸横遍野,灵台枯骨,使人噩梦! 第44章 小关之战窦泰亡 在清河王元亶的葬礼上,斛律光来到高澄身边,俯身小声的说道:“世子!窦中尉要出发了!” 高澄随即出了灵堂,重新更换了一身衣物! 而后领着斛律光、舍乐等人,骑马奔到窦泰府上! 此时窦泰已经整装,准备出发!看见高澄来了,也远远的示意,向着前院走去! 高澄快步走进窦泰面前说道:“姨夫,听说您要出征了!我来送送你!” 窦泰抬手示意前行,说道:“嗯,阿惠你有心了,咱们边走边说!” 而后一边往府邸门口走去,一边对高澄说道: “你父亲正准备在蒲坂搭浮桥,佯装进攻华州,我则受命进军潼关! 宇文黑獭定然集结主力驻守华州,敖曹则从荆州进军上洛!” “现在关中饥荒严重,兵瘦马饥,我们在北边与宇文黑獭周旋时,敖曹则可从上洛长驱直入,袭取长安!” “这次不愁灭不掉宇文黑獭那斯!” 高澄之前并不知父亲的具体布军方案,听了窦泰的话随即问道:“父亲从蒲坂搭西渡黄河?” 窦泰回道:“是的!” 高澄随即微微皱了皱眉头,窦泰见了就问道:“怎么了?” 高澄跟在他的身侧一边走,回答道:“父亲在蒲坂渡河,而姨夫您进军潼关,必然是从风陵渡河。 到时候,各隔黄河两侧,不好集结汇合。 若是敌军率先攻打其中一路大军!另外一军岂不是难以及时救援?” 窦泰已经行到门口,停了脚步,面相高澄说道:“你在担心你父亲?子惠,你就放心吧! 你父亲率军主力,华州虽会派重军把守,但只要我攻破潼关,到时候对宇文黑獭形成夹击之势!” “之前我也进军过潼关,他们也都只守不攻,现在他们正闹饥荒,定然还会如前!相信不久就能攻下!” 高澄则摇摇头说道:“只怕他们反而重兵集结潼关!” 窦泰听了一阵思考,而后还是不以为意,拍了拍高澄肩膀一脸轻松说道:“子惠,你放心,敌人不敢贸然如此,华州必会集中重兵把守!潼关必定薄弱!” 高澄也只能希望如此,但他亦不再说丧气话,郑重对窦泰说道:“那我祝姨夫能够直取潼关,父亲也能一举拿下长安,一统大魏!” 窦泰笑了笑,对高澄说道:“好,好,我马上就出发了,你就不用远送了!回去吧!” 随后纵身上马,领着自己的亲信部队,前往驻军营点兵出发! 高澄望着窦泰的背影,也只能希望是自己多虑了! 待窦泰走远,高澄便也打算回府,准备再去清河王府,却听到街上早市摊位坐着一人,对周围人说道: “给你们说个怪事,昨夜我值宿,到了三更十分,在中尉府附近,突然见了一大群身穿红衣服,头带红帽子的怪人,大概有千人左右,那队伍浩浩荡荡 嘴里还说着什么捉拿窦中尉,捉拿窦中尉… 然后我跟在他们身后想走进打听,只见他们接连穿过多个房舍,最后进了中尉府,哎呀,我当时啊,吓得腿脚都软了! 那肯定不是人啊!” 旁边人也小声说道:“昨晚发生了这怪事,只怕窦中尉此次出征,怕是凶多吉少啊…” 高澄随即对着他们怒吼道:“放肆!舍乐,把他们给我带去廷尉府,告他们妖言惑众,让廷尉好好处罚他们!” 舍乐随即带上手下,开始捉拿几人! 那些人开始着急忙慌的求饶,高澄并未搭理,看着他们被押走了,才离开! 此时他的心里越发担心,但又希望事情不要向着自己所担心的那样发展! 待高澄离开后,在一旁的惠化尼却感叹说道:“窦行台,去不回。”而后亦慢慢离开! 高澄直接回了自己的府邸,并未再去清河王府,开始写信给父亲,说出自己的顾虑! 等高欢收到信时,他正命大军在蒲坂搭着浮桥,看完信后,高欢也多了一丝顾虑,随即找人吩咐道:“快,再让斥候打听西贼那边的情况!” 而此时宇文泰经过与宇文深的讨论,认为窦泰屡战屡胜,必然骄兵,便冒险决定先主力攻克窦泰! 而且放出退保陇右的假消息,而实际则从长安潜军东出! 所以尽管高欢在命人查探后,得到的仍旧是西魏军要退保陇右的假消息,高欢便觉得是高澄多虑了,也就没有改变作战计划! 结果正月十七,窦泰大军行至小关,却得知宇文泰率军到了小关! 便急从风陵渡过了黄河,想依山摆阵,对阵宇文泰,可阵列还未集结好,宇文泰就率精锐部队袭击过来! 一时阵乱兵散,窦泰只能仓皇迎战!却是节节败退! 高欢此时正在军营与众人讨论,却听到斥候着急忙慌的来报道:“大王,窦中尉所率先锋部队在小关宇文黑獭发生交战!” “宇文泰在小关?”高欢急忙起身,开始犹豫是否前去营救,他开回踱步,并对斥候说道:“快,快,再让人探清虚实!” 一时手下众人都乱了方寸,有人问道:“大王,是否要派军驰援窦中尉?” 高欢则说道:“如今宇文泰是否在小关,还有待探清虚实,且如今黄河冰薄,人马辎重无法逾越,还是先按原来计划,待听后续情况再做定夺!” 随后按照原计划架桥渡河! 而窦泰这边在宇文泰袭击下,奋力抵抗厮杀,但却眼睁睁看着自己所率大军,如今已是溃不成军。 面对已经无法扭转的线局,此时已是身受多箭,他不想被俘受辱于西魏军,最终力竭之下,毅然拔刀自刎! 此事高欢已经率军西渡黄河,正率军前行,却又听到斥候急冲冲前来禀报:“报,报…” 高欢听有急报,立刻停了前行,只听见斥候悲泣说道:“报大王,窦中尉,窦中尉在小关全军覆没,窦中尉亦拔刀自刎了!” 高欢听了军报,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悲切问道:“你说什么?窦中尉怎么了!?” 斥候又说道:“窦中尉他,他拔刀自刎了!” 高欢确认之后,一时急火攻心晕了过去,直接掉下马背! 第45章 三箭穿身攻上洛 还好身边的护卫在接住了高欢,此时众人簇拥到高欢面前,都关切呼喊道:“高王!高王!” 高欢才慢慢苏醒过来,他想不到自己最信任倚仗的大将,亦是自己的连襟,如今就这样死了,心中难免愤恨不甘! 此时众人都问道:“高王,如今该如何?是继续西讨宇文黑獭?还是撤军?” 高欢被搀扶着缓缓起身,随后命令道:“快,分派一万人马,立刻奔往小关,誓要为中尉报仇!” 而此时高欢手下众人的连忙劝谏道:“大王,不可啊,大王!如今窦中尉败了,必然军心大乱,士气受损,不宜再战! 而且宇文黑獭也必然乘胜,集结全军北来华州! 我们虽号称大军十万,但只是虚张声势,如今窦中尉全军覆没,我们也不过几万大军。 窦中尉所领先锋乃是精锐,如今精锐尽失,加之军心不稳,若是分军,恐怕蒲坂亦会失守啊!” 高欢这才冷静下来,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想到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若在此军心大乱之时继续留战,恐怕还会继续损兵折将! 最终还是下了命令:“那传令下去,撤军!来人,在给敖曹送去密报,让他单骑撤回,莫再孤军深入!” 手下领命道:“是,大王!”而后跑去传达命令。 于是高欢率军,急速撤退,并拆毁浮桥,留下了薛孤延断后! 宇文泰也派人一路追击,薛孤延一路边撤退,一边迎战追兵,一连砍断十五把大刀,宇文泰才放弃穷追,也撤军回到长安。 在高欢撤军之前,南面的高昂率领的万数大军正进攻上洛。 西魏守将泉企死守上洛,并命人不断放箭击敌,高昂厮杀冲拼之时不小心中了城上多道流矢,还有三支箭贯穿了身体! 随即昏死过去,好在部下及时营救撤出了流矢之阵! 在他苏醒之后,却并未撤兵,仍骑上马背,组织士兵继续进攻,甚至不再身着盔甲,东魏大军此时也是士气大增,最终冲破城门,长驱直入,占领了上洛城。 可他的伤势已是越发严重,开始觉得自己不久于人世,不免感慨:“我倒是无惧生死,只是见不到我四弟季式当刺史了!” 手下人亦将此事汇报给了高欢,高欢随即封了高季式为济州刺史! 待他伤势好转,正欲继续进步蓝田关时,却收到了高欢密信:“窦泰军没,人心恐动,宜速还,路险贼盛,拔身可也” 高昂不忍弃众,便留下杜窟担任洛周刺史把守上洛城,自己拖着伤躯,带着泉企等一众俘虏往荆州撤退,经过奋力拼杀最终率全军而还! 高澄在邺城听说了此次兵败,于是率了一众亲信连夜返回晋阳。 高欢因窦泰之死,回到晋阳后还一直耿耿于怀,正生病卧床。 高澄赶回晋阳大丞相府后,立马前去见父亲高欢,开始安慰道:“父亲,您要保重身体才是!”他尽量不提窦泰之死! 高欢见了儿子,却更加愁闷,说道:“唉,子惠,为父真怪自己没有听你信中之言,才致你姨夫身死!如今我折了最信任倚仗的大将,叫我如何不伤心!” 这时婢女端来了汤药,高澄便顺手接下,用勺子喂给父亲吃药,一边说着:“父亲,您别伤心了!好在您所率大军并无损失,而司徒将军亦能身中三箭而夺上洛,父亲还是有众多骁将勇士可用的!” 高欢喝了一口药,只觉喉咙苦楚,听了高澄的话却微微摇头:“唉,敖曹始终是汉人!” 高澄有些不解便问道:“父亲,您不是很重视他吗?为何会嫌他汉人身份?” 高欢暂时推过药碗说道:“唉,我不是嫌弃他的身份,我亦是汉人,怎么会嫌弃汉人呢?只不过我麾下诸将,多是六镇鲜卑,敖曹与他们总不格格不入。 且他桀骜不驯,难与其他人相处!我虽能容忍,可其他诸将不一定能容忍! 若有一天遇到战事,他却与人不睦那就难控制了! 所以此次讨西贼,我亦是让他从上洛进军!” 高澄想到了曾有一次,高昂拜访父亲,被堵门口,他一怒之下便射杀了堵他的守卫,也能理解父亲的担忧! 但他心底却喜欢高昂的狂傲洒脱,放荡不羁的个性,亦佩服他的勇猛善战。 随即说道:“儿子看来,司徒将军对父亲您忠心耿耿,能堪大用!父亲您一向善于驾驭人心,又何必多虑呢!” 然后继续喂高欢吃药,高欢此时也不做过多回话,而是一口喝完了汤药! 高澄见高欢吃完药后,仍是忧思重重,于是说起了他听到的那千人红衣之事,高欢听后,不禁长叹: “难道真的是天意?昔日那宇文黑獭来晋阳,我本有机会除之,却放虎归山! 在是他立足未稳之际,有人劝我前去讨伐,可我却因顾虑出帝,而放弃。 最终反让他得了挟天子之势!难道这宇文黑獭,就是我的宿世之敌? 又莫非当年洛阳谣传的得关陇者得天下是真的?” 高澄没想到父亲此时更加忧虑,于是急忙劝慰:“父亲,如今小关战虽然败了,关中仍旧饥荒!足见关陇并未受天造福!所谓得关陇者得天下不过是当初西贼的造势谣言,切莫相信!” 高欢听了,算是心里安慰,说道:“是啊,关中仍是饥荒,我又何必长他人志气呢!子惠,你说得对!” 随后两人在一番言语后,高澄便别过了父亲,这才去拜见母亲! 路上却听斛律光说道:“听说窦泰监军杜弼,因小关未劝谏之过,被刘贵抓了,押回了晋阳。” 高澄熟识杜弼,一直觉得他很有才干,本想再次折返回,去劝父亲宽恕!可想到父亲生病忧虑,再劝父亲又会惹其不快,随即对斛律光说道:“杜弼与房谟交好,你快去告诉他,让他前去求求情!父亲心软,亦识人才,我想也会很容易放了他!” 斛律光诶了一声,便离开了! 高澄随后来到母亲房中拜见,娄昭君十分欣喜,拉着高澄的手好好端详:“我的儿,现在又高了!你在邺城怎么样?一切是否都还顺利?” 高澄抿嘴一笑说道:“子惠自然一切顺利,不过众人都说我不过是狐假虎威!” 昭君笑着问道:“那你不生气吗?” 高澄又笑了一声:“阿娘,他们也没说错,我为何生气!儿子也的确是狐假虎威罢了!只要能达目的,又何必在意别人怕的是我,还是我父亲!等日子久了以后,儿子也就真正树立威势了!” 昭君无奈,只是说道:“你一向不善隐藏心思,如今却要装严苛沉稳,倒也是为难你了!” 高澄疑惑便问道:“母亲为何这样说?” 娄昭君用手拿起了他腰间佩戴的那支玉蚱蜢,微笑说道:“你是我的儿子,我怎能不了解你?” 高澄一时看向母亲拨弄自己腰身吊着的那只玉蚂蚱,用手轻轻拉了回来,只是抿嘴笑笑,并没有再说什么! 第46章 六王三川现奇石 已是六月炎夏,高欢与高澄及一众亲信在汾阳游天池,却有手下跑上前来禀报道:“大王,刚有一人得到一块奇石,上有纹路,似“六王三川”几个字!特来呈献!” 高欢随即接过石头仔细端详,确实看其纹路似“六王三川”几个字! 高欢看着石头,心里一番深思,而后便领了几个亲近之人回到了营帐! 高欢先是把石头递给了高澄,问道:“子惠,你可知这几个字为何意?” 高澄看着石头纹路,知“六”便是“贺六浑”之意,正是父亲的鲜卑名字。 便猜想莫不是父亲欲借此,对外宣天授权责之类神谕,想行篡位之事了! 而他作为世子,又怎好开口。 于是说道:“父亲,我实在不知其意!但此次阳休之也与我同来,他博古通今,应当能知晓其意?” 高欢点头示意,于是高澄让人请来了阳休之,并把石头递给了他。 高欢随即问道:“休之啊,你看看这奇石上的几个字,能否解释得通他是什么意思吗?” 阳休之看了看石头,抬头望了望高欢,又看向高澄,只见高澄轻微点头。 于是开始回答道:大王,六者是大王之字,王者当王有天下,此乃大王符瑞受命之徵。既于天池得此石,可谓天意命王也,吉不可言。” 高欢一听,开始神色严肃,于是又问道:“那这三川又是何意啊?” 阳休之顿了顿继续说道:\"河、洛、伊为三川,亦云泾、渭、洛为三川。河、洛、伊,洛阳也;泾、渭、洛,今雍州也。大王若受天命,终应统有关右。\" 高欢先是低吟了一句:“关右!” 而后立刻对着阳休之,庄重说道:“世人无事,常言我欲谋反,若再听到你这样的话,恐怕更会招致世人非议,以后还是慎言,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阳休之随即恭敬说道:“是,大王!”随后退到一边。 此时杜弼又乘机说道:“大王,如今魏室早已衰微,大王您功勋卓着,今得此奇石,亦是如休之所言,乃天意命王。 如今天下大局已定,大王何不让天子禅位于您,以正社稷...” 还没等杜弼说道,高欢便怒吼道:“住嘴!你,你,不是让你们莫要再胡说吗?” 还一边来回踱步,看到侍卫手中的长戟,便上前夺了过来,用柄杆往杜弼身上打去。 并一边骂道:“让你再说大逆不道之言,还不给我滚出去!” 杜弼只得抱着身子跑出了营帐,而一旁高澄看着这一幕,便低着头用拳头捂着嘴,想控制自己不笑出来! 高欢转头看到高澄如此,又严肃问道:“你笑什么?” 高澄立面抬头否认道:“没,没!父亲,我没笑!”自他去了邺城以后,也终于少挨了些打骂,这次可不希望自己又无缘无故挨一顿打! 高欢便说道:“没事你就下去吧!” 高澄随即告退,然后在扎营地附近找到了杜弼,坏笑问道:“杜先生,您这刚免了死罪,现在又惹得我父亲责骂,还真是无谓生死啊!” 杜弼则笑道:“世子,大都督,您就莫取笑我了!那石头上的文字,大王又怎会不知其意?世子你又怎会不知其意? 不过就想借我们这些读书人之口,宣读天意罢了!” 高澄笑道:“杜弼,你可又大逆不道了!我就在想,这石头莫不就是你让人提前准备的?” 杜弼立马惶恐的说道:“岂敢岂敢!此乃天意,天意!” 高澄不再试探,而是摇头笑道:“杜先生啊,杜先生!” 而后开始正经说道:“昔日先生还在洛阳之时,我便欣赏先生才能,先生既然如此敢说,何不对我父亲直言劝谏?” 杜弼一时望向高澄,眼中闪烁出疑惑之意! 高澄继续说道:我去邺城之前,我也素知您为人清廉,见过你给父亲的文书,亦能上言文武百官贪腐成性。 如今父亲所倚重的各勋贵势族,你是知道的。 虽如利剑能为父亲所用,可对百姓来言,他们却是剥皮刮骨。 若是长久如此,又如何能得天下民心,更何况这些禅位之言? 我身为世子,亦算是哪些勋贵的晚辈,虽有上言,却总被父亲责怪不敬! 如今你侍奉我父亲左右,这些事情还是需要您,在多做做才是啊!” 杜弼眼中散着复杂之色,他的确恼恨贪腐,但自己前不久刚逃过死罪,如今又怎敢轻易敢得罪勋贵。 高澄看不了他的担忧之色,随后说道: “你放心,父亲是明事理之人,只要你说得没错,就没人能把你怎样! 我不过是想让你再多加劝谏,让父亲明白贪腐之弊,不是让你去对付那些勋贵氏族!” 杜弼随即拱手说道:“世子忧心百姓,实乃百姓之福,在下既得世子明言,亦愿在高王面前直言劝谏。” 高澄很是高兴,便与杜弼继续行步至天池之畔,一边欣赏风景,一边言论机要政事! 待高澄返回邺城,一日杜弼便专门求见高欢。 高欢此时正批复着众多军文机要,待杜弼进屋后便问道:“辅玄啊,你今日找我何事啊?” 杜弼便拱手说道:“大王,昔日您率军东进,行军路上遇到良田庄稼,都有亲自下马,牵马前行!更对下军令,要对百姓秋毫不犯,不饮那村中酒。” 高欢抿了抿嘴,笑着问道:“你怎突然说起这些陈年旧事?” 杜弼便继续说道:“大王,初领军时,尚能如此,可是如今朝廷及各州郡文武百官,贿赂取利之风盛行,鱼肉百姓者盛多!可大王如今为何又充耳不闻了呢?” 高欢看了一眼杜弼一眼,随后扔下了手工的公文,摆手招呼道杜弼说道:“你过来,我跟你说吧。 天下浊乱,习俗已久。 现在我军将领家属,大多都住在关西,黑獭常常用重利招引诱惑,人情去留未定。 南边还有那个萧和尚,倡导儒家那些衣冠礼乐,搞得中原的士大夫,都觉得那边才是正统王道。 如果我现在就急于严肃纲纪法律,恐怕将领都会投奔黑獭,读书人都会去投奔萧衍,人物流散,又何以为国啊? 不过你说的我都记下了,这些事待以后再说吧!” 杜弼本欲再言,高欢就摆了摆手,显得有些不耐烦,说道:“唉,我都说我记下了,你先下去吧!” 杜弼也只有拱手告退! 第47章 连吃带拿五十日 早在小关之战前,南梁趁东西分魏之际,又因收容了贺拔胜、独孤信等人,总与东魏时不时发生战乱摩擦,互相侵扰。 直到高欢准备西讨,为了避免与西魏、南梁同时作战,就派出了使者前去南梁请和。 梁皇帝萧衍乃是信佛之人,与其总是兵戈,自然更愿与东魏和平交好。 自此东魏与南梁便恢复使者往来。 今日朝堂上众人议论纷纷,讨论两国恢复往来后该派出谁首次出史南梁! 有人说道:“出史梁国,事关两国邦交大事,既需能言善辩,又要气质文采出众!” 亦有人说:“我看啊,应该派出威武骁将,才好彰显国威,莫让梁国小觑了我们!” “真是匹夫之言,如今两国好不容易弃战言和,始建邦交,怎能派出武将前去耀武扬威呢?”有人立马反驳! 高澄在一旁观看着这些大臣你一言,我一句,不禁微微摇头发笑。 孝静帝元善见如今已养成了习惯,自然又问道高澄:“不知高卿是否有合适人选?” 高澄随即拱手说道:“启禀陛下,臣以为,此次出使梁国,事关重大。 古往今来两国邦交除了互修友好,亦会相互比攀。 臣以为梁国自来崇儒兴学,自恃中原文学正统,此次出使者除能言善辩外,亦需博古通今,文学风流! 素闻顿丘李谐,风流闲润,博学文辩,臣请陛下授其散骑常侍,命其出使梁国。” 有人开始讨论:“据说这李谐,乃是昔日彭城王李嶷之孙,如今虽不在朝,却没想到渤海王世子竟知道他!” 有人回道:“渤海王世子素爱与那些文人墨客打交道,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小声点,小心京畿大都督听到了!” 他们虽小声,但殿中私语,高澄都是竖着耳朵细听,自然全都听见了。 但他也未曾转头回看,入朝一年多,对于这些他早已习惯。 从最初众人质疑,到如今,还总会时不时有人显露不服之心。 不过他也时常爱讥笑嘲讽别人,所以并不在意这些议论! 而且自己也的确只是附庸风雅而已! 他虽从小读书,但时常接触的多是父亲身边的武将。 那种武将又大多数粗犷之辈。 如斛律金原本叫斛律敦,就因为识字不多,写不出来敦字,才改了名,连写个金字亦是一堆人围着,教他像画房子一样,他才学会。 也只有高敖曹,平日常爱作诗,但也多是“桃生毛弹子,瓠长棒槌儿”之类的打油诗。 到自己稍微年长些,在晋阳,除了父亲身边的那些汉人幕僚,他或许还算有文化。 但之后到了邺城,与真正的名人雅士比起来,高澄亦会觉得自己才疏识浅。 自然喜欢与在邺城中那些文人墨客交往接触,算起来,别人也没说错,他亦不在意! 元善见也准奏了高澄的提议,而后再经众人讨论推举,又确定吏部郎卢元明、通直侍郎李业兴为副使,与主使李谐一起出使南梁! 待到了正式出使那日,高澄亲自送李谐等人到了城门,为他们递上酒盏送行。 此时西魏自去年旱灾引发的饥荒仍在持续,西魏境内亦是一片萧条,宇文泰为了养活军马,便亲麾下众多大将,总领万人兵马,于八月攻取弘农,然后留大军在弘农大吃特吃,同时劫运城中粮草送往西魏。 高欢收到军报后,大怒骂道:“好个宇文黑獭,杀我中尉,我还未寻你报仇,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而自己则开始点兵阅将,准备随时出征攻打宇文泰,此时杜弼又走近高欢面前说道:“还请大王先除内贼,在讨西贼!” 高欢不耐烦的皱起双眉,知道他又劝自己打击贪腐,也厉声问道:“那你倒是说说,谁是内贼?” 杜弼大声回道:“掠夺百姓的那些勋贵就是!” 高欢随即面向士兵大声令道:“前两列将士出列,拉弓上弦,举刀挺矛,面中而立!” 随即士兵按高欢吩咐照做,高欢便对着杜弼说道:“辅玄,你就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吧!他们一定不会伤害你。” 杜弼无奈,只能颤颤巍巍从中穿行,越走越觉威压重重,看着那些士兵,个个怒目威视,他愈发胆战心惊,待走出队列后,早已吓得汗流浃背! 高欢然后拍了拍杜弼后背,开始说道:“如今箭虽上弦不射,刀虽举起不击,矛虽握手不刺,你都吓得如此魂飞胆丧。 而那些在战场上建立下功勋人,可都是以身犯锋镝,百死一生,纵然有贪鄙,但所取者大,岂可同之常人而论?! 杜弼随即叩头谢罪,声泪俱下的说道:“是辅玄不识大体,还请高王恕罪!” 高欢随即将他扶起,说道:“我知辅玄良言,你先起来吧,以后此事暂就不要再提了!” 杜弼颔首回道:“是,大王!”随后便告退,急速走出了营列。 宇文泰攻占弘农后,还派出了杨?去劝降弘农周边的邵郡,之后蒲坂、正平郡也都相继归附西魏。 可是高欢正想南下出兵之际,九月,柔然阿那瓌因为与西魏通亲,遂帮宇文泰入侵东魏三堆,高欢不得不先出兵击退北边柔然的入侵。 待柔然退兵后,高欢才又整顿兵马,共计二十万,浩浩荡荡从壶口赶往蒲坂。 同时下令高昂率三万兵马出河南,围攻弘农。 此时宇文泰与众将军士已经在弘农好吃好喝五十多天,听到高欢率大军南下,才回师入关。直到高昂包围陕城后,才停止的粮食西运。 高欢此次,算是带上了晋阳全部家底,打算从蒲坂渡河,直取长安。 便在营中与众人商议 此时右长史薛琡起身进言说道:“大王,西贼连年饥荒,如今已经没有多少粮草,才冒死来寇掠陕州,目的在于夺取粮仓之粟。 而眼下高司徒已经围困陕城,粮食如今已不得出运。 属下认为,只需在各条大道上设兵马阻截,勿与其野战,待到麦收季节,西贼只怕饿死者多。 宝炬、黑獭自会来降的。故琡恳请大王不要过河。” 可高欢一想到小关之战的失利,一想到窦泰之死,便恨不得即刻对战宇文泰,一雪前耻。 遂说道:“如今大军已出,我誓要为窦中尉报仇,哪有不战的道理?再说宇文黑獭一向奸佞狡诈,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更何况经过小关一役,窦泰那一万精锐全军覆没,他亦知西魏军的勇猛。 若是不渡河牵制宇文泰留在关中,又担心高昂那三万大军围不住陕诚,困不住弘农! 此时侯景又说道:“高王,此次举兵,形势极大,万一不捷,恐怕难以收场。不如兵分两军,首尾相继出兵。 前军若胜,后军再全力出击;前军若败,后军再继续顶上。这样敌军纵使有百般能耐,也不能接连应对两军相继攻伐,景自求领其一军!” 高欢坐在正中,眼眸深邃,开始思考:“若是按侯景的意思,兵分两路,若是让他领前军,万一他临阵倒戈怎么办? 若是自己领前军,要是先被西魏军击败,若是来不及回渡陨落阵前,那自己的整个基业不就土崩瓦解了吗? 再说上次出兵亦是因用兵分散,以至于一败涂地,如今自己领二十万大军,哪有不胜的道理?” 所以高欢亦为听从侯景建议,直接说道:“如今二十万大军,又如何惧怕宇文黑獭那斯,传我军令,渡河!” 第48章 沙苑之秋芦苇红 大军行至华州城下,守城的便是之前击败过司马子如及窦泰的王罴,高欢便命人大喊道:“王老将军,何不早早归降?” 此前王罴早已经向宇文泰派出的使者许下承诺,说:“老罴当道卧,豹子那得过!”故而誓要死守华州! 便对着城下高欢大军回道:“此城便是我王罴的坟冢,死生在此,欲死者来!” 高欢素知道这王罴烈性难缠,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攻克这华州城。 自己真正的目的是长安,也不必在华州这里耗时耗力,于是率领着大军绕行华州,西进至许愿附近驻营扎寨。 此时宇文泰在关中,正屯兵于渭南,开始征调西魏各州兵马。 但西魏此时仍陷饥荒,各州驻军都分至各处觅食,故而都未前去报到! 宇文泰手上也只有一万大军而已,而后他召集诸将开始商议。 诸将议论纷纷,都说道:“如今寡不敌众,应当先观高欢进军之势,待诸州兵至,在出击不迟!” 宇文泰却说道:“现在各州都不再听我号令,若再等待,只怕高欢西入长安以后,则是人情大扰。 高欢如今远来至此,不悉地势,我反倒觉得应该主动迎击。” 然后宇文泰便下令在渭水搭建浮桥,只命大军带领三日口粮,轻骑渡渭,辎重则自渭南沿渭水往西运走。 到了十月初一,宇文泰率军到了渭河北岸沙苑,与高欢大军不过六十里。 沙苑之地广袤,东边便是渭河与北洛河汇流之处的渭曲,那里是一望无际的芦苇长滩。 面对高欢大军的近在咫尺,西魏诸将皆惧,只有宇文深笑着对宇文泰说道:“恭喜丞相,贺喜丞相!” 宇文泰便问道:“高欢大军近在咫尺,有何可喜?” 宇文深则故意大声说给众人听到:“高欢镇抚河北,甚得众心,若是他以此自守,我们还是难以图之。 今日他既悬师渡河,并非众人所欲。 只不过耻于昔日窦泰兵败,一意孤行为,复仇而至,所谓忿兵,可一战擒也。 此事昭然如此,何不可贺! 深,愿北去华州,让王罴尽早伏兵准备,截断高欢归路,擒拿高欢就在此一举。” 宇文泰听后,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而后更为了了解高欢营帐情况,还命令道:“达奚武,你亲率几人,亲自去高欢营中查探虚实,尽早汇报给我!” 达奚武抱拳领命回道:“奚武领命。”然后便出了营帐,领了三人轻骑,傍晚时分行至高欢军营百步附近下了马。 牵马潜入军营,偷袭了高欢营中几名军士,并换上了他们的衣服。 听到高欢军口令号角后,便又上马,大张旗鼓的巡视各营之间,就像巡视警夜者一样。 遇到有不遵法的士兵,他还会挥鞭抽打,高欢营帐士兵都以为是巡查兵,皆未察觉其为细作间谍! 就这样他们探实高欢营帐具体情形后才返回宇文泰营中,做了报道! 此时高欢在营中,听到斥候报道:“大王,如今宇文泰大军屯兵于沙苑!近渭洛交界处” 高欢此时开始思索,沙苑在许愿东面,若是宇文泰北上,截断粮道岂不没了后退之路。 于是第二日一早,便下令往东,想一举击溃宇文泰! 十月初二,高欢率军一日前行六十里,准备痛击宇文泰。 西魏的开府仪同三司李弼对宇文泰说道:“敌众我寡,不可在平地陈阵列队迎击,此东十里有渭曲,可先退至此处,伏兵已击” 宇文泰听从了他的建议,随即继续东进十里,至渭曲,此处方圆十里皆皆是深茫的芦苇丛,处洛渭交界,后背均是水路,无去退路,唯一通道便是一条绵延弯曲的小路。 随后宇文泰背水东西为列,李弼为右拒,赵贵为左拒,自己及心腹于谨则指挥中军,形成三角之势,待待敌入阵伏击! 宇文泰更命将士皆偃戈于苇中,约定闻鼓声后再行出击! 《孙子兵法》有云:“是故卷甲而趋,日夜不处,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劲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而至;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其法半至;三十里而争利,则三分之二至。” 虚实篇亦有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而高欢却是一直宇文泰牵制调动,果真也是远来新至,起初高欢以为沙苑地势平原,适合大军作战。 直到傍晚时分,抵达渭曲,此时已是兵困马乏,望着眼前,茫茫数十里芦苇滩,高欢才下令停顿。 此时都督太安斛律羌举,骑马来到高欢身旁,说道:“大王,宇文黑獭此次举国而来,如今背水列阵,正想与我们决一死战,就像疯狗咬人; 况且这渭曲苇深土泞,不利大军行动,不如我们就驻军扎营在此,表面与其对峙。 暗中密分精锐之师,径直掩攻,突袭长安,一旦长安被袭,黑獭也能不战而擒!” 高欢却骄于自己领兵二十万,宇文泰区区一万兵马,又何须静待相持!也就没有理会斛律羌举的建议。 只是问了众人一句:“纵火焚之,何如?” 可心气高的侯景,也不知道是安了什么坏心眼,说道:“我们当生擒宇文黑獭,以示百姓,到时候人都烧成了黑炭,谁还能信黑獭死了?” 高欢似乎也觉得有理,一时拿不到主意! 彭乐此时则盛气请斗,说道:“如今我众贼寡,一百人擒拿一人,还怕什么?!” 高欢听了彭乐的话,又见天色已晚,随即发出了总攻军令。 随着号角响起,令旗挥动。 东魏兵开始浩浩荡荡冲进芦苇滩,他们也觉西魏兵少,就同主将一样生了轻敌之心。 更是为了立军功,争先恐后向前冲刺,没多久便失去了原有阵列。 高欢见了如此情形,又令吹出停顿号角,想命众军先行整队,然后再进。 可这声号令反而让东魏大军方阵更乱,使得有些士兵停顿不前,有的则继续前冲,有的甚至以为要退兵。 而听到东魏军冲上来了,宇文泰也命人鸣鼓迎击。 此时事先俯身埋伏在芦苇丛中的西魏军,都相继奋起,于谨等六军与宇文泰合战。 西魏军乃是背水一战,又加之以逸待劳,故而都奋勇迎击,战力强劲,扛住了西魏大军的一次又一次冲击。 但是众寡悬殊之下宇文泰大军开始应战吃力,这时右翼李弼,率铁骑六十,一路横扫而来。 李弼的弟弟李?,因身材幼小,又极其英勇,于是跃马陷阵,隐身鞍甲之中,手提长矛,逢敌便刺。 东魏众军见了这身型矮小的李?,却能爆发出如此强横的战斗力,都纷纷躲闪着他的长矛攻势。 再之他身小、又动作灵活,东魏军想要击中他,却又非常困难,只能惊恐喊道:“避此小儿!” 随即李弼的铁骑便击穿东魏大军冲行之势,使之中绝为二,东魏军因此渐渐各自冲散。 宇文泰见了也不禁感叹道:“胆诀如此,何必八尺之躯!” 西魏的征虏将军武川耿令贵,也是非常骁勇,一举击杀多人,身上的盔甲衣服亦是被鲜血染得通红, 宇文泰笑着说道:“令贵勇武猛悍,所向无敌,看他的盔甲衣裳,就知道,都不用再去查他,到底砍下多少脑袋了。” 而东魏的彭乐,行军途中也喝了不少酒。见西魏军的猛势,趁着醉意便冲入西魏深阵之中,西魏军用长矛刺到了他腹部,肠子都流了出来。 他却快速用手将吊出的肠子再塞入腹内,稍微包扎后,又继续与西魏军拼杀。 虽然东魏军多,但在渭曲这样的狭小之处根本无法全员进入,外围的东魏军,只能眼看着冲入敌阵中的同袍,任人宰割。 第49章 败北此去何一统 在后方的高欢,看着眼前的一幕,似乎觉得时间都停滞,呆愣愣的看着自己的大军。 有的往后纷纷撤退,有的四散逃窜,有的甚至缴械投降。 在西魏军的强劲攻势下,节节败退,开始溃不成军。 于是高欢便想收敛残兵,再次苦战,便对张华原说道:“国满、快,快去各营点兵,聚兵再战!” 张华原便拿着名册,快速奔走于各个营位点兵,但却是莫有应者,只得来到高欢身边回报道:“大王,大家都逃了,如今营中皆空!” 高欢听后,一时立在马背上,在看着眼前的战势,久久不愿离去,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二十万大军就这样败了! 不禁叹道:“二十万大军,何以败了?” 侯斛律金着急的喊道:“大王,如今众心离散,已不可再战,应该急向河东才是,大王!” 高欢仍旧据鞍未动,心里仍旧不肯相信,但他的眼睛却又骗不了自己,此时高欢已是心灰意冷,就那样呆若木鸡的看着眼前。 诸将都急切的呼喊着:“大王,大王!”盼望着他能及时回应,及时撤退! 斛律金见形势紧迫,再不逃,恐怕敌军便能擒王了,于是扯着高欢的缰绳,调转马头方向,然一鞭子打到高欢所骑的马背上,此时高欢的马才疾驰而奔。 随即一众大将也跟着高欢,向东北奔走逃窜,而东魏兵也都纷纷丢盔弃甲,跟着高欢退战逃窜。 待来到黄河边上,已经是半夜,此时船离岸甚远,但后又有追兵即至。 此时有人急忙拉来了一只骆驼,然后高欢便骑上骆驼,一直往黄河中央走去,才能得以上船渡河。 可剩黄河西岸的东魏军甚多,船只根本无法渡载,他们也都来不及撤退。 此时追至黄河西岸的宇文泰也停了下来,西魏都督李穆劝宇文泰继续东追,他却拒绝了。 西岸留下了八万之众的东魏兵未能撤退,但宇文泰只留下了其中两万精兵,其余的五万余众,也都全部放走,因西魏饥荒,根本养不了那么多士兵。 而西魏捡拾东魏军丢下的兵械器具,亦有十八万之数,这些粮草辎重也都悉数命人带回长安。 随后宇文泰还军渭南,这时之前所征召的各州士兵这才纷纷赶到,于是宇文泰便命士兵,每人种植一株柳树在沙苑,以旌武功。 后世有诗云:“冯翊南边宿雾开,行人一步一裴回。谁知此地调残柳,尽是高欢败后载。” 所谓骄兵必败,亦如此,高欢或许忘记了多年前的韩陵之战,才致他如此轻敌。 又或许他放火烧了那片茫茫芦苇丛,又或许分兵直捣长安,结局又会不一样了。 但历史没有或许,此战以后,宇文泰从此稳坐关中,彻底与高欢分庭而治! 因此战功,西魏此次封宇文泰为柱国大将军,李弼等十二位将领则根据功劳的大小,分别进爵增邑。 此时邺城的高澄,在收到父亲兵败的军报后,一时愁眉叹道:“败了?二十万之众败了!快,即刻备马,去晋阳!” 高昂此时也知道了高欢兵败,也只有从弘农撤退至洛阳。 高欢在退回晋阳的途中,蒲坂豪族敬祥、敬珍便趁机率领兵马,在半路上拦截击杀高欢的败军,一时也杀死、俘虏高欢军中多人。 好在高欢兵多于他们,又有众将亲卫保护,才得以安全撤回晋阳。 回到晋阳后,侯景又报高欢说道:“黑獭如今新胜而骄,必未防备,景愿得精骑二万,前去把宇文黑獭给您捉来。” 高欢此次兵败,心情烦闷,听了侯景的请愿,必然是希望侯景真能杀个回马枪,令宇文泰措手不及。 此时娄昭君来到了他的房间,高欢便对娄昭君说了此事。 娄昭君也想了想,于是扶着高欢坐到床边说道:“大王,如果真如那侯景所言,您觉得侯景还会回来吗?恐怕得了黑獭,而失了侯景,在被拿走数万精锐,又何利之有?” 高欢深深的叹了口气,仍旧气恼于此次兵败!他也听了娄昭君的建议,并未出兵给侯景。 自从高欢败了,东西魏之间,亦从高欢西讨,变成了宇文泰反攻。 就是这几天,西魏行台宫景寿又出兵攻向洛州,好在东魏的洛州大都督韩贤带兵出击,赶走了他们。 但是洛州人韩雄却又趁机领人作乱反叛,韩贤也击败了他们,韩雄随即逃到西魏。 待韩贤亲自检查验收铠甲兵器时,却不想一个叛贼躲藏在尸体之间,贼人待韩贤走近后,忽然跳起来向砍向韩贤脚踝,韩贤就这样断筋,失血过多而死。 最近接连发生的战事让高欢很是头疼,都是娄昭君一直在高欢身边,亲自服侍伺候,不断安慰劝解。 待高澄回到晋阳后,便马不停蹄的前去求见高欢,此时娄昭君亦在高欢身侧。 高澄见了父母,先是一番拜礼。 此时娄昭君走到高澄面前说道:“子惠,你回来了,就好生宽慰宽慰你父亲!” 高澄对着母亲微微点头,随后娄昭君便退出了房间,让他们爷俩单独聊天。 高澄看着父亲的忧虑,便细声说道:“父亲,胜败乃兵家常事,儿子希望父亲莫再因沙苑之役而忧心!” 高欢看着洛州的军报,一时眉头紧锁!深深的叹气道:“虽胜败乃兵家常事,但为父这次真的是败得离谱!” “要知道昔日葛荣,尔朱氏,都是大战多败少数,才至于一败涂地,只怪为父都忘了,亦忘记骄兵必败的道理了! 子惠啊,以后你当谨记,如论什么时候,都不可轻敌恃众啊!” 高澄走进父亲身旁,轻声回道:“是,父亲!儿子记下了!不过父亲也莫再忧心了! 昔日刘备屡战屡败亦不曾气馁,而后立蜀;曹操亦曾大败于赤壁,但仍能重振旗鼓!” 高欢无奈笑了笑,说道:“子惠,父亲所忧虑的,是怕是此生再无机会,一统大魏了!若是此生不能入关中,我亦死不瞑目啊!” 高澄看了看高欢,随即严肃说道:“父亲,切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然后开始小声说道:“如今百姓早已苦战久矣,何不就此暂息兵戈,致力内政,只要对西贼防范阻击,而后,而后再代魏自立?” 他的声音越到后面越小声,生怕因此惹恼了父亲! 可没想到这次高欢并没有生气,而是抬眼,直直的审视着此时的高澄,高澄看了一眼父亲的眼神后,立马低下了头,也不敢再说。 高欢却突然笑了一声:“这里没有外人,你这话说与我听倒行,但对别人可不能如此!” 高澄惊喜,然后诶了一声回应。 高欢此时从座位上立起身子,高澄连忙前去搀扶,高欢此时说道:“子惠想学曹子桓,为父能理解,就像为父一样,亦是钦佩曹孟德啊!” “然而天下之势,如风云亦变,如今在西贼边境之地,多地开始谋反叛乱,代魏自立,尚需积累!这些话也都先不要说了。” 高澄回道:“是,父亲!” 高欢又问道:“近日洛州刺史韩贤,不幸被贼刺死,如今为父在想,让谁继任合适,子惠有没有可见荐之人啊?!” 高澄想到,如今洛州等地,定然为西魏必争之地,但除了父亲常领之将,对于能做刺史守城之人都无法数出一二。 随即回道:“父亲,洛州乃魏旧都,儿子想当地百姓,必然信服于宗师皇亲,但洛州又乃西贼欲取之地,只怕难以实守!儿子确实不知谁去,较为合适!” 高欢随即说道:“看来你也知道其中道理,不过还是缺了些识人之术,以后还是要多些慧辨之心才行。” 高澄亦是答应了父亲,之后两人再是一番闲聊后,高澄也就告退回房,过了几日就返回了邺城。 第50章 西魏趁胜玉璧起 西魏趁胜,整合兵马后,开始派兵反攻东魏。 宇文泰遣元季海与独孤信,率领二万大军进军洛阳;李显出兵向三荆;贺拔胜与李弼则率军前去围攻蒲坂。 负责守卫蒲坂是东魏秦州刺史薛崇礼,他同族弟弟薛善此时却对薛崇礼说道:“高欢犯有逐君大罪,善与兄乃是高门大族,世承国恩。 今西边大军已临,何必还为高氏固守?一旦城陷,只怕我们的首级都会被送到长安,定为逆贼。 那可真是死而有愧啊,如果我们现在弃暗投明,还为时不晚。兄长,咱们降了吧!” 可是薛崇礼却是犹豫不决,却不想薛善却与其他族人,一起杀掉了守卫关卡的将士,打开了城门迎接西魏的部队,薛崇礼随即逃跑,但却又被追兵抓获。 就这样贺拔胜与李弼不费一兵一卒便占领了蒲坂。 之后之前截击高欢败兵的敬珍、敬祥又带着猗氏等六个县,十几万户百姓归附了西魏 宇文泰进军蒲坂,便任命敬珍为平阳太守,敬祥为行台郎中。 而对于开城门的薛氏一族,都封了五等爵位,薛善及他的弟弟薛慎却坚决推辞不接受。 随后贺拔胜又领军接连攻占了汾、绛两地。 此时西魏直指河东晋州,东魏兼管晋州事务的封祖业,却丢弃州城逃跑,仪同三司薛循义一直追到洪洞,想劝他回去守城,但他没有听从。 于是薛循义只能回兵占据晋州,安定百姓稳固防守。 当西魏长孙子彦指挥人马攻到城下,却见薛循义大开城门,看向城内又似有伏兵。 他摸不透城中虚实,便就撤走了。之后高欢便任命薛义为晋州刺史,对于弃州北走的封祖业,看在他哥哥封隆之的面子上,独得免罪,迁怀州刺史,而同罪之人皆死。 而南岸的独孤信到达新安,高敖曹此时已经北渡黄河,退至北岸。 在独孤信逼近洛阳几十余里时,新任的洛州刺史,广阳王元湛立马丢弃了州城,逃到国都邺城,独孤信也就这样不费一兵一卒占据了金墉城。 独孤信进入洛州之后,此时洛阳已经荒废许久,名门士族流亡离散,只有河东大族柳虬还在阳城,裴诹之还在颍川,独孤信随即征召他们,任命柳虬为行台郎中,裴诹之为开府属。 东魏颍州长史贺若统也趁机抓住了刺史田迄,率领全城军民投降西魏,西魏的都督梁迥进入并占据了颍州,以前的通直散骑侍郎郑伟在陈留起兵,攻打东崐魏的梁州,捉住了梁州刺史鹿永吉。 从前的大司马从事中郎崔彦穆攻打荥阳,捉住了荥阳太守苏淑。 接着与广州长史刘志一起投降了西魏。郑伟是郑先护的儿子。西魏丞相宇文泰任命郑伟为北徐州刺史,崔彦穆为荥阳太守。 西魏韦孝宽攻占了东魏的豫州,俘虏了行台冯邕。 十一月,东魏行台任祥率领督将尧雄、赵育、是云宝攻打颍州。 宇文泰立马派出大都督宇文贵、怡峰、李标等带领二千名步、骑兵前去救援。 西魏部队到达阳翟的时候,尧雄等人的部队距颍川只三十里远近,任祥率四万兵马紧继其后。 西魏的将领们都认为“敌军人多,我方人少,所以不可交战”。 宇文贵则对大家说:“尧雄等人觉得我们兵少,定不敢主动进攻。 要是让他们合军,与任祥联合起来攻打颍川,则此城危矣。 如果贺若统城破人亡了,那我们还来这里干嘛? 要是进据颍川,还有城可守,又能出其不意,这样必能打败他们。” 说罢,他便指挥部队快速进军,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颍川,迅速占领了颍川,然后背靠城墙,严阵以待。 尧雄等人的部队来到,宇文贵的部队随即迎战。 一时间,城外喊杀声震天,西魏士兵如出山猛虎,东魏兵面对突袭,阵脚大乱,刀斧相交,血溅在地,东魏兵被打的惨败。 见此败兵之际,尧雄立马策马逃跑,而赵育则缴械投降,这次西魏共俘虏了一万多名东魏士兵,但宇文贵把他们全部都遣散了。 任祥听到尧雄兵败后,一时也再不敢继续前进。 宇文贵与怡峰则乘胜向他发起进攻。 任祥的部队慌乱不堪,一直往后撤退,退到宛陵防守; 宇文贵追到了宛陵,再向任祥发起总攻。 任祥的部队最终被打得一败涂地,士兵们四散奔逃。 这时东魏的云宝反戈,杀掉了阳州刺史那椿,领全州军民一起投了西魏。 之后西魏任命宇文贵为开府仪同三司,是云宝、赵育为车骑大将军。 西魏至此,收复了整条豫西通道。 直到十二月,西魏行台杨白驹与东魏阳州刺史段粲在蓼坞交战,西魏的军队大败。 西魏荆州刺史郭鸾攻打东魏东荆州刺史慕容俨。 慕容俨日夜抵抗,一直坚守二百多天,再趁机主动出击,这才打垮郭鸾。 此时东魏黄河以南地区的各个州大多数失守了,唯独东荆州得以保全。 而邢磨纳、卢仲礼及其堂弟卢仲裕等人都在海边起兵,策应西魏。 面对东魏的节节败退,众多州郡城池失守,高欢一时焦头烂额,但沙苑之役让他损失良多,他亦需要时间重整兵马。 高澄亦关注着国内各州战事情况,此间不断与父亲书信往来,亦或奔走晋阳邺城之间。 宇文泰此时占据了河东(汾州、绛州),河南(洛阳、颍州、梁州、广州、豫州、荥阳)多州。 西魏更是在第二年,开始在东河建立了一座玉璧城。 也就是在这一年,东魏砀郡得了一头大象,进献邺城,为此正月初七,大赦天下,亦改年号为元象。 高欢亦开始了收复失地。 第51章 敖曹怒气惊刘贵 公元538年农历二月,高欢一边开始新设关卡城户,在北中城南河中沙洲上建起中潭城,及其南岸建起南城,防止宇文泰进一步扩张, 一边重整调度兵马后,开始了东魏的保卫反击。 他先是命大都督贺拔仁攻打收复南汾州,西魏刺史韦子粲眼见东魏大军压境,并未作抵抗便举城而降。 宇文泰听闻韦子粲投降的消息后,立马下令灭韦子粲全族,只有韦子粲及其弟弟韦道谐因归降东魏而侥幸活了下来。 在宇文泰心中,忠诚是至高无上的,叛者当诛,他就是如此果断刚烈。 所以高欢能放纵元修起势,宇文泰却绝不容许,所以毫不犹豫赐他毒酒,让他归西。 宇文泰与高欢这两个北朝双雄,行事风格就是如此,截然不同。 若说高欢待人宽厚,善以世故人情善笼络人心,驭能人;而宇文泰则反之以铁辣手腕,严厉纲纪,独断善谋让人倾服。 同时,高欢命司空侯景为西道大行台,与司徒高昂及行台任祥、御史中尉刘贵、豫州刺史尧雄、冀州刺史万俟洛同治兵于虎牢,欲收复河南诸州。 大军驻扎之处,营帐连绵,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日,高昂营帐与北豫州刺史郑严祖正玩着握槊,两人全神贯注,营帐中只听见两人相互调侃嬉笑之声。 正玩得兴起,却有刘贵使者进入帐中。 那使者神色匆忙,大声禀告:“司徒大人,刘中尉有请郑刺史回去,有要事相商!” 郑严祖一听,心中一紧,赶忙起身准备离开。 高昂却一把拉住他,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这还没完呢,你走什么!” 郑严祖面露为难之色,摊开双手,抬眼看向那使者,苦笑着说道:“这不是有人叫我吗?” 高昂冷哼一声,随即对着帐外吼道:“来人,把木枷拿进来。” 郑严祖和那使者都愣住了,眼中满是疑惑。 高昂则紧紧拉着郑严祖,毫不在意的说道:“来来,继续,继续!” 帐外士兵很快拿进了木枷,亦满脸疑惑地问道:“司徒将军,要这木枷作甚?” 高昂此时立刻阴沉下脸,大声吩咐道:“把那人给我锁上!” 士兵们虽有些犹豫,但还是按照命令行事。 那使者先是无比诧异,然后连连说道:“这,这,司徒大人你这又是作何啊?” 高昂却看都不看他一眼,拉着郑严祖继续玩握槊。 郑严祖无奈只得坐下,但却早已坐立不安,担心刘贵怪罪自己,可又推脱不了高昂的拉扯。 那使者见状,便开始不屑哼了一声,然后说道:“只怕是锁我容易,开枷就难了。” 高昂听闻此言,顿时怒目圆睁,放下握槊棋,立马起身拔出军刀。 寒光一闪,他直接顺着木枷,一刀砍断那使者的脖子,此时鲜血溅出,那使者的头颅随后掉落在地,像个破旧的皮球般滚了几圈。 郑严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瘫坐在席位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高昂,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高昂则恢复平静之色,用白布不紧不慢地擦拭刀刃上的血渍,眼神中透着不屑,嘴里还说道:“这有何难?” 待擦干血渍后,他若无其事地坐下身子,大声喊道:“来人,把这人给刘贵送回去!” 接着转身拿起刚才的握槊棋,开始掷骰,郑严祖惊恐未定,但也只得强忍着害怕陪着他继续,心中祈祷着不要因此惹来大祸。 刘贵得知消息后,心中虽怒火中烧,但也不敢找高昂理论。 他深知高昂的牛脾气,那是连高王的门卫都敢杀的主儿,自己可不想触这个霉头,也只有息事宁人。 第二日,高昂、刘贵、侯景等人又在营帐中讨论军务。 营帐中气氛略显凝重,众人的表情都十分严肃。 此时,突然有一人急匆匆地跑进来,神色慌张地禀告道:“中尉大人,中尉大人,黄河水涨,水势湍急,治河的役夫好多被冲走溺死了!” 自胡人入侵中原,虽如今北魏多年实行了汉化政策,但北来的胡人仍旧是轻视汉人。 高欢虽是汉人,确是罪人之后流放怀朔镇,从小都是都是与鲜卑、匈奴、契胡这些外族人打交道,属于鲜卑化的汉人。 自高欢与河北豪族合作后,高欢号令将士,都是常说鲜卑语,但是高昂若在,则是说汉语。 刘贵因昨日之事,受了闷气,然后轻蔑地说道:“那个河役都是汉人,不过一钱贱命,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禀报的!” 话语一出,营帐中顿时一片死寂,侯景等人都抬头看向了刘贵,亦立面转头看高昂。 高昂一听,心中怒火顿时燃起。 他双眼充血,满脸通红,然后猛地起身拔刀,直接向着刘贵跑去,嘴里大骂道:“你敢说汉人命贱,我这就砍了你!” 刘贵见状,脸色吓得煞白,一时惊恐万分。 但了立马起身,窜出了帐外。 还好万俟洛、侯景等人眼疾手快,死死拉住高昂,才避免了刘贵血溅当场。 高昂被周围人拉扯着奋力挣扎,怒吼连连。 然后又朝着营帐外喊道:“来人啊,马上给我鸣鼓,集结大军,去攻打刘贵!” 侯景、万俟洛等众人赶忙围上来,纷纷劝说道:“高司徒,不要冲动,不要冲动!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万俟洛焦急说道:“敖曹,中尉只是一时失言,如今高王命我们驻兵于此,是为收付河南诸州,莫为了这等小事而误了高王大事啊!” 侯景肃声说道:“敖曹,如今西贼尽在眼前,若是还内讧起来,只怕敌人趁虚而入,失了虎牢又如何担待?” 高昂手下人一时不知所措,仍旧跪在营帐内,大气都不敢出。 侯景见状,急忙对着那人吼道:“你还在这里干嘛?出去,司徒只是一时气话!” 那手下如蒙大赦,赶紧退出了营外。 在众人一番苦劝下,高昂的呼吸才渐渐平稳,眼中的怒火也渐渐熄灭。 高昂向来服软不服硬,因高澄的子孙之礼才软下心来与高欢合作。 后又因兄长高乾的死对,才开始对高欢忠心效力。 整个高欢的武将团队,也恐怕只有高欢能容忍他的脾气,其他众人心里,亦早就看其不顺。 而西魏宇文泰,虽然攻取了河南诸州,留给独孤信的兵力却只有两万。 西魏诸将闻东魏大军至,见势不对,西魏梁迥、韦孝宽、赵继宗纷纷弃城西归侯景很快收复了颖、豫等州相继归复东魏。 随后侯景开始攻伐广州。 第52章 议停年格辟举制 一连数日,侯景率军攻打广州,却一直不能攻克,此时有斥候来报,说西魏的援军就要赶到,于是就召集全体将领一道商议对策。 侯景问道:“如今广州久攻不下,而听说西贼已经派出了援兵,诸位可有对策?” 兼管洛州事务的卢勇此时主动上前说道:“司空将军,勇请将军予一百骑兵,让我先行查探对方援军虚实,下官有一计可施。” 侯景听后便问道:“是何计谋?说来听听” 卢勇回答道:“如今西贼援军定以我们正在攻城,想趁机夹攻,以为我们会畏势而逃,定会只管行军而无防备。 况且西贼盘踞颍州、豫州都未作过多抵抗,便弃城而逃,想必独孤信所领兵马并不比多 故此推断此次援兵应当不多,我先率人查探,若是对方势众,则先回来禀告,若是对方人少,我则率人上前捉拿其领将。到时候广州亦会不战而降!” 侯景随即同意。 于是卢勇便带领一百名骑兵来到大隗山,派出了几人轻装查探,发现了西魏的部队,此时已是黄昏时分。 待确认对方援军大数后,卢勇便叫人在树木的顶端插上许多旗帜,假装兵力很多。 等到了夜里,他把手下的骑兵分成十队,大家吹着号角直接向敌人援军冲去。 夜晚见物不明,西魏军面对卢勇等人的偷袭,只见远方旗帜甚多,且突袭敌军分自不同列队而来,听敌人号角,以为对方人多势众,便都惊慌失措。 他们逃的逃,散的散,很快卢勇他们便抓获了西魏的仪同三司程华。 并杀死了仪同三司王征蛮,然后返回广州城外东魏营帐。 广州的守将骆超因孤立无援,只有打开城门向东魏投降。 之后高欢便下令让卢勇再兼管广州的事务,从此,南汾、颖、豫、广这四个州重新划入东魏的版图。 封隆之此时外任冀州刺史,因此高澄会常去麟趾阁中看修正格律的进度。 高澄于麟趾阁查修格进度,待人散后独留下了崔暹,调笑到:“崔暹,怎么封隆之不在,这修格进度亦是停滞不前了啊?” 崔暹则说道:“大都督,如今大体都已待定,只是修正细节,亦要与实而践,难免进度缓慢,不过封大人外任,确实有一些细则需待封大人一起讨论。” 高澄放下了最新的格修记录,只说道:“罢了,罢了,从精细不从急躁!”于是高澄站起了身子,与崔暹一同离开麟趾阁。 但却并未与崔暹分别,而是让崔暹上了自己的马车,说是还有其他要事相商。 高澄向崔暹说道:“我一直记得昔日你再晋阳说的话,国之盛,其根在律法,其行在仁政,其靠有贤才,其久需廉洁。 如今修格律算有眉目,但战事频发,仁政无施。父亲亦维护那些勋贵,难以强施惩腐手段,看来唯有任人为贤,算是如今可施!” 崔暹跟着高澄身边说道:“自灵太后起至今,朝廷选任官员,皆以停年格制。 不问才能,授官一律依年资分先后,凡有空缺职位,不问贤愚,择停解年月日久的优先叙用。 唉,此法本意是为了解决官少人多的情形,限制官职授予,抑制勋贵氏族成势! 但尔朱氏专权以后,为了安定朝中人心,不断滥封官爵。赠荫一事,亦是杂滥无章。 停年格制延续至今,才至平庸无能的官员动辄高官厚禄,而真正的识之士却无法被重用。 若想选得贤才,那首先就得禁了这停年格!” 高澄思索着,随后说道:“记得以前薛琡也说过,如此任选朝中官员,只会使人任人唯亲,而若真正废止停年格制,定然会招致群臣不满。 父亲如今因沙苑之役奏请辞了大丞相之位,我亦不能在这个时候去招文武百官的怨恨。 即便废止停年格,但仍是各氏族公卿,现任辟举新员,也不免其中有私,若是能有一制,杜绝其中之私,又能选用真正才德兼备之人就好了!” 崔暹抬头笑道:“大都督为何不亲自征召,各地有才能名望之子为幕僚,由大都督您亲自选拔仍任用有贤能者为朝廷效力。” 高澄却笑道:“哈哈哈,那我与人为私又当如何?我本想让你帮我想想察举、征辟制,你却让我养幕僚?” 崔暹便回道:“任贤在其才,在下虽自知不能为大都督提出举士之议,但可为大都督举荐贤才!” 高澄再次哼笑,随即问道:“哦,那你给我说说?” 崔暹回道:“便是一直以来在麟趾阁中与温子昇以上撰文的,邢邵,他日诵万言,博览强记,十岁能作文,出帝时曾为国子祭酒,若论精选人才之事,他当比过我崔暹!” 高澄回道:“既如此,那我记下了!日后有机会,我再单独召他作了解。” 此时车驾已经行至崔暹府门,高澄与他分别后就自行回了府邸。 进入庭院后宋氏正抱着高孝瑜在院中晒太阳,见了高澄便将孩子抱给婢女,对行礼拜见。 高澄也点了点头,便走进了孝瑜面前,逗弄了一番,此时元仲华走了过来,将晋阳的一封书信递给了高澄。 高澄接过信一看,原来是父亲为他再提了一门亲事,乃太原王氏女子,说是年纪也与他相若,让他近日返回晋阳完婚。 高澄随即收起书信,抬眼望了一眼元仲华懵懂的眼神,一时没有任何话语,便回道自己书房,过了几日,便与斛律光、斛律羡等一众护卫亲信返回晋阳。 此时晋阳王氏府邸,与高澄定下亲事的王含芷却在家里反抗着父母。 怒气冲冲的说道:“阿娘,阿爷,即便那高澄是渤海王世子,我也不愿意嫁给他做妾,我是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王父虽然一向疼爱他这唯一的女儿,但碍于高欢的权势地位,早已经答应了婚事,如今怎能反悔,只能耐心劝导着女儿。 说道:“乖女儿啊,你是知道渤海王位高权重的,他如今位极人臣,我怎么好推辞得了这门亲事啊?” 王含芷怒目看着父亲:“阿爷,最开始你就应该推辞,就应该说我已许亲! 宁为黔首妻,不做朱门妾。女儿此生绝不委身为妾,” 王母也上前说道:“含芷啊,嫁于高澄为妾,还是比嫁给普通人为妻,还是要尊贵多了啊,虽是为妾,但高王提亲时也说了,婚娶仪仗一切依常!” 含芷开始眼泪花花,委屈说道:“阿娘,您怎会如此说?再说如今那高家虽是位高权重,若他们也跟尔朱氏一样,也...” 王父一听到这里,急忙一巴掌扇到了她的脸上,王含芷被这一耳光打断了后面的话语。 此时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眼泪顺势滚落出来! 第53章 汾水之畔得佳人 王含芷从小都倍受父母疼爱,未受到过父母的责打,却不想今日父亲为了一门她不愿意的亲事,却动手打了他! 她的眼泪一珠一珠的不受控制,流了出来,眼睛却直愣愣的盯着自己的父亲。 这时王母急忙劝阻道:“哎呀,爷啊,你为何要打女儿啊!” 王父则气愤说道:“我若不打,只怕全家都被她害死了,你从小的书都是白读了吗? 不明白祸从口出吗?你若再敢胡言乱语,我还打!” 随后王父则大声喊道:“来人啊,把女公子给我带回房子,只准送饭食,婚期之前,不准放出!” 王含芷一听父亲要关自己,眼看仆人走近之际,立马冲到一个陶瓷花瓶前,打碎了花瓶,迅速捡起了一块碎片。 然后抵着自己的脖子威胁道:“谁敢上前?” 一时众人都顿在原地,不敢再靠近,而王父,王母则焦急的看女儿,也都劝阻着:“兰芝啊,你莫要做傻事!莫做傻事啊!” 王含芷则是眼神凌厉的看着众人,一步一步往门口靠近,到了门口立刻转头冲到院子,跑出家门。 门口的守卫亦不知原因,也未多加拦截,就这样王含芷一个人冲到大街上,后面则是王家的一众仆从紧紧追赶着! 王父王母亦跟在后方,但很快就没了体力,只能停下来大口喘着粗气,不断喊着前方的仆人:“一定要把女公子给我带回来!带回来!” 王含芷一个瘦弱女子,却在此时,为了摆脱即将为妾的命运,甩了身后追赶的一众男人,有百步之远。 却突被前方去路,几匹骑高头骏马的男子堵住,被停了脚步,正是高澄一众人回到晋阳城。 王含芷停住后,立马往后望了望,在看了一眼马上的男子,眼神一时短暂交汇,但她很快通过间隙,绕了过去,继续往城门方向奔去。 高澄眼睛一直跟在王含芷身后,然后又看向后面追赶上来的一众人,便生了好奇之心。 随即调转马头转向城门,策马追上正在逃跑的王含芷,靠近她后,便说道:“小娘子,我来救你!” 于是边策马边俯身,伸手去拉王含芷上马,王含芷此时也已经累得有些跑不动了,看了看后面追上来的一众仆人,又看了看马背上的少年。 觉得他面容清俊,浓眉秀目,应该是好人,也就伸出了手,两人牵手之际高澄一用力,王含芷也顺势登上了马。 随后高澄连挥几鞭,迅速跑出了城门。 而斛律光则让舍乐赶紧跟上去,而他则下马拉住了一个追赶的王家人,问道:“你们为何要追赶那位女郎?” 那仆人跑得极累,被斛律光扯住,一时气喘吁吁说道:“那是...那是我们家的....女公子,她要....逃婚,当然得追....追回来啊!” 斛律光则再细问了几句,才知道那个女子就是高澄此次回来要新娶的妾室,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高澄与王含芷骑马,甩远了王家追赶出来的众人,才放慢慢收了马的速度,此时二人仍旧骑着马,沿着汾水河畔慢慢往前。 王含芷见后面追人已经看不到了,便说道:“谢谢郎君相救,可以放我下马了!” 高澄听后,便拉紧缰绳,停了下来,而后自己先行下马,然后举起手示意王含芷搭着她下马。 王含芷看着他的手,在看了看面前这个英俊少年,也就伸出手搭在他臂膀上下了马。 此时高澄牵着马一边走,一边问道:“那些人,为何要追小娘子你呀?” 王含芷一边走,一边回道:“他们要逼迫我!” 高澄则有些严肃,继续问道:“逼迫,逼迫什么?”心里无非想的是逼良为娼之类。 王含芷则说道:“是我的父母逼迫我,逼迫我去给别人做妾!” 高澄此时觉得有些巧合,立马问道:“敢问小娘子芳名!” 王含芷此时才想起自己还没有自我介绍,于是说道:“小女姓王,名含芷,字兰芝。不知郎君名讳!” 高澄此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王含芷则一脸疑惑又问道:“郎君,你笑什么?” 高澄笑得有些控制不住,便往绕到马的另外一侧,想背着王含芷,控制自己不要再继续笑下去。 王含芷越发奇怪,跟着他绕了过来继续追问:“郎君,你到底笑什么?”,见他如此天性,亦开始有些想跟着笑。 高澄此时才一边抽笑一边说道:“小娘子,你可知道,哈哈哈,你可知道,我是,哈哈,我是谁吗?” 王含芷便说道:“我自是不知道,才问郎君名讳的!” 高澄则开始收紧笑容,慢慢平静下来后才说道:“我便是渤海王世子,高澄,高子惠!” 王含芷先是一脸惊愕,然后又觉得十分尴尬。 却见高澄还时不时的抽笑,一时却也忍不住,用手捂住嘴巴发笑。 而后高澄便在河岸找了一块石头坐了下来。 转过头对王含芷说道:“你若还要逃婚啊,我的马可以送给你!不过,你身上带了银钱没?而且,你就自己一个人吗?不怕土匪山贼?” 此时高澄才看开始细细看向眼前的女子,也觉得王含芷身形窈窕,美颜若玉,又因如此缘分,不禁有了几分心动。 他十二岁就娶了王仲华,两人一直有名无实,亦对她如自己的妹妹一般对待,并未生出任何男女之情。 而娶的妾室宋氏,也是自己父亲随意安排给自己,都是为了满足同房之需,也并未对她有任何情愫。 昔日对郑大车,他的确被其美貌所吸引,第一次萌生了男女之欲,但多的,是欲,少的是情,而后这份情欲早已被自己强行压制,如今已是消失殆尽,早已能平静对待。 唯有秦姝,即便他们年幼相识,那时候虽是懵懂不知,如今更是长久别离,但心里却一直对她有着一种深切眷恋,待到夜深人静,也总会想起她。 但那份眷恋却又不似如今,对眼前之人这种心动。 王含芷矗立在马侧,看到高澄看自己的眼神,开始有些羞涩。 而听了高澄的话,她又开始思考,自己虽趁机跑了出来,可未来到底该怎么办,她自己也不知道,又显得有些迷茫。 高澄见了她的局促,开始转头面对汾水,等待着她的回答。 过了一会儿,舍乐跟了上来,大声喊着:“世子,世子!” 高澄见舍乐来了,便也就站起身子,待舍乐下马走近就问道:“舍乐,你身上有银钱吗?” 舍乐嗯了一声,然后高澄又面向王含芷说道:“那王娘子,我这护卫身上有些银钱,可以先护送你到你想去的地方,你是想去哪里?” 舍乐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愣愣的看着他们两个。 王含芷低着头,仍旧思索着,不知道该怎么说! 其实她见了高澄如此,心里亦生了些许好感,可是却也让她有些尴尬! 再加之自己也是一时冲动跑出来,根本没有想到要去哪里。 高澄看出了他的犹豫,便就走近了王含芷,满含深情的望着她,轻轻说了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同时把手又伸到王含芷的面前。 王含芷一时看向高澄,有一丝惊,又有一丝喜,是高澄在问,是否愿意回去,选择嫁给他! 却让她更加矛盾,明明她是那么的不愿意为妾,可看着眼前这个清俊少年,妖颜如玉。 而他看向自己的神情亦似能将人裹挟,不禁心跳动的更加厉害。 舍乐则呆呆的站在一旁,直愣愣的看着他们两个人,在心里暗自打着赌,女子会不会回应世子。 王含芷终于将手慢慢抬起,搭到高澄手上,轻轻的接了下句:“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高澄随即转喜,随后拖着王含芷上了马,自己则与她同骑,慢慢往晋阳城走去。 王含芷想不到,之前还那么信誓旦旦的不嫁为妾,如今却对高澄一见钟情,亦感叹上天对于她与高澄的这边缘分安排。 一路上心一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亦有些含羞。 高澄见着眼前的女子,如此羞涩之态,一时抿嘴,轻轻笑着,亦感叹着彼此的缘分! 回到晋阳城后,高澄先是亲自送她回了王家,王父王母见了女儿能回来自是十分惊喜,更不曾想送她回来的就是渤海王世子高澄。 见女儿如今愿嫁,而高澄亦是一表人才,也就欣喜这门亲事安排,不再有其他顾虑担心。 第54章 子惠新娶兰芝妾 因为王含芷出身太原王氏分支晋阳王氏,身份尊贵,所以即便她是嫁给高澄为妾,高欢也是安排了正常婚娶的流程。 丞相府中张灯结彩,一片喜庆之色。虽说只是简单邀请了一些宾客,没有高澄迎娶元仲华时那般盛大的排场,但也足够热闹。王家亦是十里红妆送女出嫁。 此时的高澄已年至十八,面容清俊,眼若冠玉,身姿端正,举手投足间尽显英气。王含芷正值十七妙龄,容颜绝美,似春日娇花。 二人站在一起,就宛如画中璧人,观礼之人无不投来称羡的目光。 郑氏悄悄站在人群边缘,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看向高澄,心中可谓是百味杂陈。 自从两人私通之事被发现后,高澄就再也没敢正眼瞧过她,每次见到她都是避之不及。 此刻,见高澄与新妇拜礼,她心里却仍旧有些复杂,趁着无人注意,便偷偷地退出了人群。 高澄拿起笔,略作思索,写下了却扇诗:“兰幽沁骨芝草浓,汾水入南润妆红。期与佳人同舟渡,思慕玉颜却扇从。” 娄昭君与高欢坐在上位,欣慰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高澄的二妹高阿那在一旁拍着手,笑嘻嘻地看着大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高洋则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众人对大哥的赞美。 高阿那看了看自己旁边的孪生哥哥,用力拐了拐他,皱着眉头问道:“你怎么总是摆着一副冷脸?今天是大哥的喜日子,你也该笑笑啊!” 高洋转头愣愣地看了她几眼,眼神空洞,并未理会妹妹的话,而是直接转身离开,留下高阿那楞在原地。 含芷被送到新房后,静静地坐在床边,低头凝视着那首却扇诗,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与高澄相遇的点点滴滴。 高澄陪着父亲在宴厅中与宾客一番敬酒,他心里一直惦记着新房中的佳人,所以并未实饮,但还是略沾了些酒气,人却清醒得很,直到夜色渐深,他才来到新房。 含芷听见门开的声音,心跳陡然加快,她立刻整了整自己的衣裳,端正地坐起来,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眼睛低垂,不敢看向门口。 高澄进来见状后,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轻声说道:“兰芝不必如此拘谨!” 含芷微微低下头,双颊泛红,红装映衬下的娇羞模样,让高澄一时心神荡漾。 高澄走到桌前,拿起酒壶,动作优雅地倒上了合卺酒,然后轻轻拿至王含芷面前,眼神温柔地递给她。 柔声道:“兰芝,我们共饮此酒。” 两人喝过酒后,高澄放下酒盏,然后用手轻轻捻起含芷的下巴,眼中的爱意如丝,他并未多说话语,而是直接倾身向前,吻住了含芷。 高澄已有过男女之事,对于这种亲昵之举自然是信手拈来。 而含芷却如一只受惊的小鹿,面对他的步步攻势,愈发觉得害羞紧张,但她也一直顺从下去。 到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屋内。 高澄悠悠转醒,他轻手轻脚地起身,不想惊扰了含芷。 可含芷本还是听到动静,也坐起身子,急忙下床,走到高澄身边,打算伺候他穿衣。 高澄见状便说道:“兰芝,你可多睡一会儿,我要随父亲去军中巡视,你不必起这么早!上午我不能陪你去拜见母亲了,兰芝,你就自己去吧!” 含芷却坚持帮高澄穿衣理服,待穿戴完毕后,含芷一眼瞧见了高澄腰间的那只玉蚂蚱。 她一时好奇,便用手拿起来查看,笑着说到:“别人一般戴的玉佩都是环饰,夫君戴的玉蚱蜢倒是特别!” 高澄的身体微微一僵,立在那里没有动,脸色也变得有些不自然,愈发有些黯然惆怅。 含芷没有察觉到高澄的异样,她满心欢喜地看着玉蚂蚱,突然问道:“夫君,这个能不能送给我?” 高澄则用手把玉蚂蚱迅速收了回来,神色平静地说道:“这个不行,以后我单送给你一个玉佩。” 含芷一时有些尴尬,她呆呆地立在高澄旁边,心中涌起一股失落感。 她不知道,为何高澄舍不得这只玉蚂蚱,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此时高澄说道:“有什么尽管吩咐奴婢,我先走了!”说完,便转身出了房门。 含芷站在门口,望着高澄离去的背影,她感觉这或许就是妻妾之别,一种莫名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但她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没有再多想。 随即叫来了陪嫁婢女,为自己梳洗装扮。简单吃过早点后,便准备去拜见娄昭君。 在丞相府婢女的指引下,她来到娄昭君的房里,此时娄昭君正与游娘在房中闲聊。 含芷认识娄昭君,昨日婚礼上她就见了这位婆婆。 对于游娘,她也有印象,昨日婚礼便是游娘主持,只是不知该如何称呼。 含芷走进房中,对娄昭君行了拜礼,动作优雅大方。 娄昭君见状,连忙起身扶起她,眼中满是慈爱,笑着对她介绍道:“这是游娘,昨日你应当见过,她也是你的庶母!” 含芷微微点头,又向游娘行了一礼,举止有礼,落落大方。 娄昭君见她如此懂事,心中欢喜,便拉着她多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一起去逛后花园。 娄昭君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细细地给含芷讲解这府中的布局、方位。 含芷跟在后面,认真地听着,她觉得王妃对自己并没有轻视之意,心中亦无任何局促。 这时,她们在花园中碰到了郑大车。 郑氏看到娄昭君,便快步走了过来,向娄昭君行了礼。 娄昭君微笑着点头,又为含芷介绍道:“这是郑娘!” 含芷自然又是行了拜礼,在抬头见郑氏时,一眼就被其容颜惊艳到,不禁感叹世间竟有如此佳人尤物,她一个女子亦多想看她几眼。 郑氏急忙扶起她,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找了机会就向娄昭君告了退。 过了一段时间后,高澄也来到了后花园里。 他远远地就看到了母亲和含芷,脸上露出了笑容。 娄昭君看到高澄来了,笑着问道:“子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是怕为娘冷落了兰芝?” 高澄笑着走到她们身边,说道:“阿娘,您莫要笑话儿子了!” 然后他看向含芷,眼中满是关切,问道:“兰芝,你是否熟悉了这丞相府!我阿娘是不是特亲切?” 含芷轻轻点头,眼中含笑。随后,几人又在园中逛了一会儿,便一起用了午饭。 到了下午,高澄又去寻父亲,而王含芷则往自己房间走去。 却在半路上遇到了故意等待的尔朱英娥。 含芷见她衣作华丽,容颜盛美,且气质高雅,心中猜想她应该是高欢的另一妾室,于是礼貌地行了礼。 第55章 新妇入门心生疑 尔朱英娥见了含芷行礼,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故意走上前拉起了含芷的手。 笑着说道:“昨日只是远远儿的瞧着,今日见了,才发现兰芝,真真的是个大美人啊! 我是大王的侧妃,大家都叫我尔朱夫人!” 含芷这才知道她便是昔日嫁给两位皇帝的尔朱英娥,曾经的皇后如今却也成了妾。 含芷轻轻的叫了声:“尔朱夫人!” 她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试图抽回自己的手。 可尔朱英娥却没有放手,反而握得更紧,眼中还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笑着说道: “也不知道你今天见了郑娘没有?” 含芷微微点头说道:“今日在花园里见过!” 然后尔朱英娥则凑近含芷,神秘兮兮地说道: “那个郑娘身上竟是些狐媚之术,以前世子啊,就是被她给迷了,差点被大王打死了! 如今有你这样的美人在世子身边啊,就不怕了!” 含芷听了这话,顿时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中疑惑地看着尔朱英娥,怀疑她话中的真假。 尔朱英娥这时才轻轻松开了含芷的手,笑嘻嘻地走开了,留下含芷一人在原地发呆。 望着尔朱英娥的背影,含芷一头雾水,但她大概也明白。 高澄与郑氏之间,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甚至是违伦理之事。 但她又怀疑是尔朱英娥故意使坏,挑拨离间。 她不禁开始感觉这大丞相府,比自己的氏族,更加复杂不堪,处处都是暗流涌动,人心叵测。 高澄来到高欢身边,试探着向高欢说道:“父亲,儿子想当吏部尚书,父亲能否向陛下请诏啊?” 高欢正坐在案席上批阅文书,听到高澄的话,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高澄 问道:“为何要做吏部尚书?你是想安插亲信,结党营私吗?” 高澄则开始严肃解释: “父亲,不能说得这么难听,儿子只是觉得如今朝廷一直延续着停年格制,而以往勋贵所辟举的那些官员,多为平庸无能之辈,却有高官厚禄!” “儿子是想好好对辟举之制整顿一番,想任用真正有才能名望之人,为朝廷效力啊!” 高欢笑了笑说道:“既然你有这番想法,那为父倒也期待看看,就看你能不能扛得住,朝廷那些元老大臣的威压!” 高澄笑道:“他们的威压怎么比得过父亲您啊?” 高欢这时抬头狠狠瞪了高澄一眼,高澄也就立刻收起了笑意。 而后高欢说道:“还需再等一些时日,之前沙苑之役,为父过错实在太大,不宜在此时让你树敌太多!” 高澄嗯了一声回应,然后高澄让父亲传来了薛琡,一起谈论了一会儿,区别于停年格的其他辟举之制。 薛琡说道:“昔日我曾向明帝说过百姓的命运,被长吏所掌握。如果用人得当,那么便会苏息有地;倘若用人不当,便会祸害一方。 若让吏部只是按资历选人,不辨贤愚,那朝廷公器就像飞过的大雁,游过的鱼群,拿着名簿呼点姓名进位,一个人就够了。 不经选拔便如此用人,叫什么选官择才? 自古为才是举,哪有以资而论!如今世子既愿更停年格制,便是百姓之福,大王之福!” 高欢哈哈大笑起来,然后问道:“昙珍可否讲讲其他辟举之道?” 薛琡则娓娓道来:“察举、征辟制,至汉代而有,汉武帝时开举孝廉,而后渐有秀才,孝廉重在德行,秀才重在才能。 但孝廉察举亦有弊端,而后汉顺帝开阳嘉新制,便是建立四科,令三公大臣各自推举时贤,补充郡县。 需要的便是明立条格,防止官员们任人唯亲。当初明帝让众臣讨论,未下定论。” 高欢与高澄听后甚喜,高欢随即说道:“既如此,昙珍你便辅佐子惠,明立其中条格!以后朝廷任贤之事,就交由你们了!” 薛琡笑着答应道:“是,大王!” 高澄便与薛琡先后退出了高欢书房。 高澄疾步回到自己房中,担心冷落到了含芷,进屋后,却发现她正默默地愣神! 也并未察觉到他的归来,于是高澄生了逗弄之心。 便悄悄走近含芷旁边,然后突然啊了一声,把含芷吓了一大跳! 高澄便被含芷的惊吓之色,逗得捧腹大笑,而含芷见到高澄后,才渐渐平定惊慌。 看着高澄一脸无邪,怎么也不愿意相信尔朱英娥的那些话语! 但还是有些愁眉不展,高澄见了她的样子,便也不在笑了。 而是轻声问道:“兰芝,你怎么了?是府中有人惹你不快了?” 含芷望了望高澄的关切之色,想着此时若问他,如果真如尔朱英娥所讲,那这新婚便生嫌隙,以后又当如何? 若是不问,却也实在忍不住胡思乱想,她只希望尔朱英娥都是无中生有! 高澄见她一直未说话,开始坐了下来,温柔握着她的双手。 细细问道:“若是府上有人让你不高兴了,你告诉我,我去教训他! 虽过几日,我们就去邺城,但也不能让晋阳府里的人,怠慢了你!” 含芷望着他的真切,终于悠悠说道:“郑娘好美!” 高澄听后,眼神不再是先前的温柔,而是手亦收了回去,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但也并没有动气,而是冷冷问道:“谁说的?” 含芷见着高澄的反应,一时瞪大了眼睛,意识到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自己新婚的丈夫,与自己的庶母竟有不伦之事! 她开始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坚持逃婚,开始后悔,被他的仪表堂堂所欺骗。 亦有害怕,看着眼前之人瞬间的冷脸,亦不知自己到底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人! 高澄再次说道:“是那个姓尔朱的?” 含芷不想再回答,她此时失望至极,自己已经甘心为妾,却不知自己嫁了一个怎样的丈夫! 高澄见她不说话,便又说了一句:“以后莫要听别人嚼舌根了!”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高澄一路疾行,想冲到尔朱英娥那里理论。 斛律光见他神色不对,立马拉住问他:“大都督,你怎么了?要去干什么?” 高澄只是甩开了他,继续往后院走去。 斛律光见高澄要进女宅,便急忙死死拉住他。 小声说道:“世子,莫要再惹大王不悦了!” 高澄转向斛律光:“是那个贱人无事生非!” 斛律光则又说道:“世子,你是大王的世子,为何要去和一个女人计较? 再说了,世子,她为何会挑拨是非,不就是想惹怒你? 若是你因此,又惹得高王生气,吃亏的是您呀!” 高澄想要继续上前,却被斛律光死死控制着身体。 他随即转向斛律光,发怒打了一拳到他脸上! 斛律光身子一侧,一时松开了高澄,高澄随即再继续前行,没几步,却又被斛律光拉住了! 高澄本想转身再给他一拳,却看到尔朱英娥出现在了身后! 第56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高澄的双眼直直地瞪着尔朱英娥,满眼怒恨。 他的拳头紧握,指节泛白,青筋在脖颈处突突跳动。 他很想立刻冲上前去找她,心里有着狠狠扇她一巴掌的冲动。 而尔朱英娥则是一脸不屑轻蔑,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嘲讽的弧度,似乎在说“你能奈我何”。 那双眼睛亦是冷冷盯着高澄,可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斛律光像一堵厚实的墙,双臂紧紧箍着高澄,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心中暗暗叫苦,生怕高澄挣脱后会惹出大祸。 此时高浟却欢快的跑近了高澄,那稚嫩的脸庞泛着一丝红晕,眼睛里闪烁着纯真的光芒。 尔朱英娥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随即担心起来高澄会伤害到高浟,脸色变得煞白。 失色喊道:“子深,你过来!”声音都有些颤抖。 而高浟却像是没听到母亲的呼喊,径直跑到高澄身前,双手举着,嘴里稚气说道:“大哥,抱!” 那清脆的童声如同清脆的铃声,在紧张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高澄一时看着高浟一脸稚嫩的童颜,让他的心渐渐地软了下来。 他缓缓往下蹲去,斛律光见了,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开了手,长舒了一口气。 高澄满足了高浟的愿望,轻轻将他抱了起来。 他怒目看了看尔朱英娥,故意释放出一番玩味神色,像是在向她挑衅。 然后抱着高浟平静的往外走去,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尔朱英娥着急喊道:“你要带他去哪里?”声音中带着一丝慌乱和恐惧。 高澄并未理会她,而是抱着高浟,一边逗弄道:“大哥带你去玩,好不好!” 高浟则笑着拍手叫好。 此时含芷亦跟了过来,她眉头微皱,眼中满是疑惑,一时也不知道高澄要干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跟上高澄,看他做何。 高澄轻快出来丞相府,让人牵来了马,他先是将高浟稳在马背上,细心地调整着姿势,而后自己利落地翻身上了马。 缰绳一拉,带着高浟出了城,马蹄扬起的尘土在身后弥漫。 含芷亦要了匹马,骑上马后,双腿一夹马腹,疾驰而去,去追赶高澄。 尔朱英娥此时才反应,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害怕高澄会对高浟不利。 她快步跑去找到高欢,着急的说道:“大王,大王,快去救救子深,他被子惠抱走了!” 眼中亦是闪烁着惊恐。 高欢则笑着说道: “子惠不过带子深玩,你何必担心,子惠现在这么大了,会照顾好子深的!” 他的语气轻松,并不把这当作一回事。 尔朱英娥却又不敢说自己与高澄之间的仇怨,嘴唇微微颤抖。 因为心里担心,她就着急的说出:“我是怕子惠会对子深不利!” 高欢眉头一皱,随即一脸怒容。 厉声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子惠我还不清楚吗?你出去!莫来烦我。” 尔朱英娥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委屈和无奈,只能悻悻退出房间,脚步有些沉重。 此时她才想起去丞相府门口,向守卫打听世子去了哪里! 可门口守卫,却都是摇着头,表示不知道。 她一时不知所措,在门口来回踱步,焦急地等待着,眼神不停地向远方张望,心中被担忧填满。 高澄在骑着马慢慢的走着,缰绳在他手中松松地握着,走了一会儿后便问道含芷:“你跟过来干嘛?是觉得我又会干什么坏事?” 含芷看着他,眼神复杂,并没有回答。 高澄冷笑一声,又说道:“你也以为,我会去欺负一个五岁的小孩子?” 含芷仍旧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高澄接着说道:“我高澄,没有那么卑鄙!更何况他是我亲弟弟!” 他的眼神看向远方,而后驱快了马。 马匹跑起来后,鬃毛随风飞舞,高浟则欢快的喊道: “呵呵,哥哥,再快点,再快点!呵呵呵...”小孩的笑声在风中回荡。 含芷亦跟着加快速度,跟了上去,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她心中的疑惑担忧以及失落。 待他们来到空旷之处,又到了汾水之畔,这里绿草如茵,正是春季野花遍地。 汾水波光粼粼,潺潺流淌,发出悦耳的声音。 高澄抱着高浟下了马,轻轻把他放在草地上。 笑着说:“子深,你自己先玩会儿。” 高浟欢呼一声,便跑去追蝴蝶了,抓虫子。 高澄此时又对含芷说道:“之前我确实做了些傻事,做了就是做了!” 他低下头,脸上露出一丝愧疚,心中像是有一块巨石压着,他有些不敢去看含芷的眼睛。 含芷虽然知道了,但真正听高澄自己承认,心仍旧狠狠地刺痛。 她越来越觉得凉心,那些被她压抑的委屈和痛苦,此时化作了泪水,从眼中般涌而出。 可她却仍盼望着,能听到高澄再多些解释,或者说些,能让她暖心起来的话。 高澄此时转过身,面向王含芷说道: “我不想骗你,那时候我还小,有些懂,又有些不懂,但不过是好奇! 可是对于你,我是真心喜欢的!” 他的眼神真挚,像是要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含芷看。 含芷眼泪婆娑,像一颗颗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划过脸颊。 高澄随即用袖口,轻轻的帮她擦拭着眼泪,然后又轻轻的把她拉到自己的胸口依靠。 柔声说道:“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发誓,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 你相信我,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真的不想看见你这样伤心!” 他的眼中亦是心疼和爱意。 含芷轻轻的听着他的心跳,心中的委屈也渐渐消散,亦相信当初他不过是年少懵懂。 再说她本就知道高澄,不但有正妻,还有其他妾身。 又如何能指望一个男人,像一个女人一样守身如玉呢! 她最终还是选择去理解,选择继续自己心中这份浓密的爱意。 谁让初见之时,那个翩翩少年就已经走进了她的心呢! 两人依偎着,静静地看着太阳西下。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影子在余晖中被拉得长长的,天边的晚霞如同燃烧的火焰。 直到天暗,高澄才带着高浟回到丞相府。 尔朱英娥一直等在门口,她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单和落寞。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高澄他们来的方向,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心中满是担忧。 此时见了高浟平安无事,她悬着的心才像放了下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望着自己的儿子,眼中闪烁着泪花。 高浟下马后,见了母亲在等待,也就跑向尔朱英娥那里。 高澄此时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然后带着含芷,径直回到自己房间,像是什么事都未发生。 当夜高澄找到斛律光道歉说道: “明月,今日之事,是我冲动了,我有没有打疼你?” 高澄说着就去细细看他脸上的伤。 斛律光笑着摆了摆手,说道: “世子无需挂怀,我知道你只是一时冲动,拦住世子是卑职的职责。” 他知道作为高澄身边的护卫,守护的职责,也并未在意。 第57章 善见初求高家女 再过了两日,高澄便带着含芷,与高欢及一众护卫亲随,从晋阳出发去了邺城。 今日高欢临朝,所以朝堂之上,气氛亦比往日庄重肃穆。 高欢身着朝服,缓缓走进太极殿正中,他俯身跪拜道: “微臣,高欢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元善见见了高欢行礼,急忙起身,走下殿堂,亲自去扶高欢说道: “丞相请起,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有些急切,像是要表现出对高欢的敬重。 高欢慢慢起身,依然低着头,而后说道:“臣谢过陛下!” 元善随后回到皇位上,待高欢立直身子后,元善见先是嘘寒问暖,高欢也都一番恭敬问候,两人的话语在大殿中回响。 却不想元善见突然说道: “听闻高卿二女才德出众,容颜端秀,朕如今亦到了可以成婚年纪,想立高卿二女为后,不知高卿能否答应!” 一时高澄愣愣的看向元善见,心中一惊。 他暗自思忖,皇帝或许想和汉献帝一样,只是想保住性命。 可这样一来,二妹却又要被生生的当作棋子,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高澄随即看向父亲高欢。 此时高欢也面露难受,他从未想过再将女儿嫁给皇帝,然后委婉说道: “若陛下想立皇后,臣可为陛下荐其他氏族勋贵之女!臣之二女自幼骄纵,实在难任皇后之贤!” 高澄缓缓松了一口气。 而此时朝中文武百官又开始了议论纷纷,声音如同嗡嗡的蜜蜂声在大殿中响起。 元善见则说道: “高卿,有功于社稷,在朕看来,高卿之女才应当为皇后,朕还望高卿,莫要拒朕心意!” 高欢抬眸看了看皇上,并无过多神色,而后低头又婉拒道: “如今臣女年纪尚幼,还不宜婚配,臣请容后再议!” 然后转移了话题又说道: “臣在此奏请陛下,解除禁酒之令,如今大荒之年已过,百姓五谷丰登,无需继续施禁酒令。” 元善见也只能不再提立后之事,而是答应了高欢的请奏。 而后高欢又是请奏皇帝多于都堂听闻断理狱讼,了解政事民意等。 在高欢请奏的时候,孙腾微微往司马子如身边偏侧说道: “到底是谁给陛下出的主意?” 司命子如则眯了眯眼睛,细声说道: “如今皇帝也十五了,你忘了高王世子十五岁都有何能耐了? 看来皇帝也还是很聪明啊!不过亦是为保一命而已!” 而其他大臣也偷偷议论,说着: “若是高家之女再为皇后,那岂不是更加权势滔天了吗!”一个大臣眉头紧皱,眼中满是担忧。 另一个大臣微微点头,小声说道:“所以高王才故作推辞,怕的不过是众人非议罢了。” 亦又有人说道:“我看啊,他虽此时推辞,但这皇后之位,也终究是高家女儿的!” “为何?”旁边的大臣问道。 那人回道:“因为皇帝想学山阳公啊!” 当日,皇帝自是与高欢及朝中众臣,于华林园一起饮宴,元善见本想再提纳娶之事,可高欢一直对他说着其他劝勉之言,他也只好暂时作罢。 待到酒阑人散后,一众宫女为元善见更好寝衣后,都纷纷退出了房间。 硕大的寝殿中,只剩下他与身边几个小黄门,而这些小黄门,也不过有高欢所委派监视之人。 如今他的父亲元亶已经身死,说不定哪一天高家就直接代魏自立了,而自己的命运亦该走向终点了。 年纪轻轻的他,此时此刻却有了一份不属于同龄人的忧思! “去,把剑给我拿来!”元善见吩咐道。 此时一个小黄门上前说道:“陛下,今日陛下与群臣饮宴,进食尚消,此时练剑,于龙体无益啊!” 元善见说道:“正因积食难消,才应活动筋骨,给我取来便是!” 小黄门也只能按吩咐取来长剑,双手呈递皇帝。 元善见只穿了单薄寝衣,却感受不到春日夜寒,他拔开剑鞘,随即甩在一旁。 随后右手持剑,左手两指轻轻划过剑身寒光。 而后他眼神伶俐,刺出一剑后再,一个回身舞剑,在撩花后一个回刺,而后收剑在翻身前刺... 整个寝室空旷,完全能够他施展,黄门也都习以为常。 这位皇帝虽长相清秀俊美,但却自幼爱习武,当了皇帝后也每日练剑也从未落下。 不一会儿他便头额出汗,全身发热,练过剑后他总算觉得舒畅了些。 也不再郁闷高欢未曾答应自己的求亲。 七月侯景与高昂合兵攻占了洛阳。 侯景更是下令士兵,烧毁了昔日北魏的都城洛阳。 秦姝与徐慧娘二人,在城郊远处,看着洛阳的熊熊大火。 她们几人挺过了西魏的饥荒。 在沙苑之役后又有被命令去到洛阳作为细作探听消息 当侯景下令火烧洛阳之前就逃了出来。 秦姝问道:“师父,现在我们是回晋阳?还是回长安?” 秦姝也已经说不上来,自己想去哪里了,但心里还是期待,师父能够带自己回到晋阳。 因为在她看来,自己的命运从来都没有自己去想过,该往哪里走,该怎么走下去。 徐慧娘感慨着:“没想到昔日繁华的国都,就这样被付之一炬” 然后转头对秦姝说道: “并没有指令让我们可以回晋阳,我还需返回长安,找纥奚大哥会和!” “如今兵荒马乱,我们只怕去长安,亦是艰难的啊!” 她叹了叹气,随后说道:“走吧!” 两人便转身,离开,往长安方向行去。 侯景与高昂此时,又包围了金墉城的独孤信,高欢亦率着大军南下,准备与侯景汇合。 西魏皇帝元宝炬,正准备去洛阳祭祖,却听人传报了洛阳被火烧的消息,此时西魏群臣愤慨。 而且还收到独孤信的告急文书,于是宇文泰就带着元宝炬,一道率大军东行。 留下尚书左仆射周惠达辅佐太子元钦守卫长安。 又令李弼、达奚武率领一千名骑兵作为先锋部队。 西行的路上,秦姝与慧娘两人,不断遇到西魏的行军,两人都会远远的躲避起来。 秦姝望着大军问道:“又要打仗了吗?” 徐慧娘说道:“有生之年,也不知道能不能看见,天下太平的一天!” 第58章 在世项羽敖曹死 面对西魏大将李弼、达奚武率领的大军逼近洛阳。 侯景便与众人商议对策,他一向稳健,不会轻易涉险。 高昂先说道:“如今西贼大军压境,我们应该退守,以整饬军队,待宇文泰来了再出击。防止独孤信与宇文泰两路大军夹击。” 尉景及其他东魏大将亦是赞同。 侯景便说道:“那可退至河桥,在那里北据河桥,南连邙山,可在此摆阵以待!” 此时莫多娄贷文却站出来说道: “我看你们都是胆小鬼,现在西贼远来,必然兵马疲惫,如今到的只是前锋,兵马肯定也不多,就应该主动出击,杀他个措手不及!” 侯景轻蔑一笑,说道:“我看是莫多娄将军,不知西贼武川军的强横啊!” 莫多娄贷文则反讥道:“哼,想你是个瘸子,惧怕他们,也不足为怪!” 侯景对他怒目而视,嘴里气愤说道:“你...” 但是还是强压了怒火,只是说道:“总之无我军令,不可擅自出兵!” 莫多娄贷文随即冲出了营帐,可朱浑道元亦觉得莫多娄贷说得有理,也跟了出去。 随后莫多娄贷文与可朱浑道元则率一千骑兵向西挺进,并未理会侯景军令。 当西魏行军之际,西魏斥候急忙上前禀报道:“报,报,将军,前方发现东贼部队!” 李弼听后立即问道:“对方多少人马?可有查探?” 斥候回道:“约千数!” 达奚武则问道李弼:“李将军,如今我们行军疲惫,如何能战?” 李弼思索一番后,连忙说道: “快,快命人去砍树枝,到时候我们就将树枝绑在马后,来个虚张声势!” 达奚武拱手说道:“哎呀,我怎么没想到,昔日张飞也用过此计啊!” 到了夜里,两军便在孝水相遇,西魏军便开始擂鼓呐喊。 当西魏吊着树枝的人马急速冲锋时,尘沙飞扬,人马不清。 又加之已经入夜,所以东魏军一见这气势,一时都吓破了胆,以为是西魏军的大部队赶到。 而起主将莫多娄贷文面对这样的阵势,首先想到的也是逃跑,但却被李弼追赶上来,当场斩杀! 可朱浑道元则单枪匹马,杀出了一条血路,逃了回去。 此次西魏军首战告捷,士气大振! 侯景等人连夜解除了金墉之围离去。 宇文泰统率轻装骑兵追击侯景直到黄河边上。 此时早已侯景布置军阵,在北面占据了河桥,在南面连接邙山。 随后两军再次交锋,东魏军据有利地势,又人数甚多,宇文泰所率大军很快便被东魏击溃。 宇文泰的战马也在混乱中了流矢,马匹便开始胡乱狂奔起来,便把他重重的摔了下来。 在地上翻滚几圈后,抬头一看,他身边的人都逃散了,东魏军此次也拿个长矛,纷纷围了上来。 就在他已经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却突然狠狠挨了一鞭子。 转头一看,居然是自己的部下,都督李穆,穿着东魏军的衣服。 他嘴里还骂道:“你这个小兵!快说,你们领军何在?你又为何独留于此?” 宇文泰愣愣的随便指了方向,东魏军就纷纷冲了过去,都想抓捕西魏主将领赏! 随后李穆便把马给了宇文泰,两人才一起逃走。 (宇文泰后面赐给李穆丹书铁券,免死十次!) 宇文泰逃回西魏军营后,很快重整旗鼓,再次与东魏军交战,由于大部队已到,东魏军很快败北,纷纷退至黄河北岸。 因为小关、及沙苑两次战役,高昂都未在主战场,也未见识过西魏武川军的勇猛凶悍。 故而高昂轻视了宇文泰,还在南岸的他,便命令大军,树起自己的旗盖,以显示军阵的威风。 西魏诸将见了,都被激怒,于是纷纷集中攻向他所率汉军。 双方在战场上展开了殊死搏斗,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但西魏武川诸将可都是,李弼、独孤信、侯莫陈崇、杨忠、蔡佑、达奚武这样的猛将。 高昂即便勇猛,也难抵挡他们的集中攻势。 高昂麾下的士兵,在西魏大军的不断攻击下,纷纷倒下,鲜血染红了大地。 而高昂也在战场上,拼杀得有些体力不支,他的呼吸急促,汗水湿透了战甲,但眼神中仍透着不屈。 最终高昂大军全军覆没,高昂只能单枪匹马,杀出重围,跑去投奔河阳南城。 可偏偏该城的守将,是与他有过仇怨的北豫州刺史高永乐,他高立在城门之上,下令关紧城门。 高昂在城门下,仰头大喊道:“开门,快开城门!” 此时高永乐却毫不理会。 此时追兵将至,高昂只能又大声喊道:“不开门的话,就放根绳子下来!快,给我放根绳子下来!” 但高永乐也不允许守城士兵放下绳索。 高昂怒目瞪着高永乐,但却毫无办法,只有跳下马。 举起大刀,使劲砍向城门,每一刀都带着无尽的愤怒和绝望,手上青筋暴起,一刀一刀的怒气全开, 可是门还没有凿开,西魏追兵又都快到了,高昂没办法,只好躲避到护城河河桥之下。 追赶而至的西魏兵此时并未找到高昂,但却看见一奴仆,手里拿着一条金带,就问到:“高敖曹在哪里?说!” 而这个奴仆亦因昔日高昂的处罚而对其怀恨在心。 他虽未说任何话,但手却指出了高昂的藏身之所。 高昂看见这一幕,而后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今日自己,已难免一死, 然后爬出了河桥,大声对西魏军喊道:“来!与汝开国公。” 西魏军随即蜂拥而上,都争着想砍他的人头! 一代勇猛悍将,人称“在世项羽”的高昂,就这样因胡汉矛盾,小人背叛而死。 此时他不过三十八岁! (而砍下他脑袋的那个西魏兵,最终得到宇文泰奖赏一万段布匹与绢帛,每年给他一部分,从西魏到一直到后期北周灭亡都没给完!) 此时战事还在继续,留在南岸的东魏军,被打得节节败退。 不久东魏西兖州的刺史宋显,以及大都督李猛皆战死。 西魏俘虏了东魏军一万五千人。 而来不及撤退北岸的东魏兵,跳入黄河葬身的,也是数以万计。 而万俟洛则命令自己的部属,停留在河桥南岸,而他自己也横刀立于河桥桥头。 对前来攻桥的西魏大军大声吼道: “万俟受洛干在此,能来可来也!” 他的声音气如洪钟,这时西魏军都感到害怕,随后一次次冲锋向前,皆被万俟洛及其麾下士兵击退。 (后来,高欢将万俟洛安营扎寨的地方命名为回洛,以示纪念。) 第59章 河桥之役侯景起 因为万俟洛誓死守桥头,逃至北岸的东魏军也得到了休整。 此时东西魏两军,已经整整厮杀了一天,期间一共交战几十次。 西魏军本就长途而来,此时都已显现出疲乏之态,侯景则看准了时机,立即下令让东魏军再次反攻南岸。 到了傍晚时分,雾气尘土四处弥漫,导致双方各军都难见远处情况。 于是侯景便命令东魏军,在西魏左右两军附近大声喊道: “已经抓到了黑獭了!已经抓到了黑獭了!” 西魏的独孤信、李远率右军,赵贵、怡峰率左军,又因为大雾完全看不清战事情况。 听到东魏军的谣言后,于是纷纷丧失斗志,开始后撤 独孤信、赵贵等左右军将领,也就后撤逃走。 西魏李虎、念贤等人率的后军,看见独孤信等人撤回,也就一起离开了战场。 宇文泰此时也不敢继续再战,便命长孙子彦镇守金墉城,自己则烧掉营帐后撤西逃。 未来得及撤退的李弼却被东魏军俘虏 可当东魏军押着他回营时 他正好看见一匹马从自己身边经过。 于是立刻假装晕倒 在东魏军疏忽之际,便立刻翻身而起,瞬间登上马匹,然后驱马逃跑。 西魏的蔡炽跳下马与东魏军徒步格斗,身边的部属大声喊着:“蔡将军,先上马,先上马啊,才好后撤!” 蔡炽则怒吼道:“丞相爱我如子,我又怎会贪生怕死!” 说完,便与身边的众军大喊着,一起冲杀向东魏军,一连杀死多人 直到东魏军将他们重重包围了好几层。 蔡炽此时开始拉弓搭箭,抵抗四面八方的西魏军,也与部众一边撤,一边迎击! 此时东魏军发出重金,悬赏他的人头。 于是东魏的厚甲兵便持着长刀,纷纷往蔡炽的方向猛冲,想要捉住他们得到悬赏。 差三十几步远的时候,蔡炽却迟迟未射箭,众人都喊道:“将军,快放箭啊,敌人就要冲上来了!” 他们不知道,此时蔡炽只剩下了一箭,蔡炽拉着弓,嘴里说道: “就靠此一箭了!” 直到东魏军靠近十步远,他才射出,追上来的东魏兵随即倒地不起。 后面的东魏兵见了,一时都不敢再贸然靠近,蔡炽这才趁机率领他的部下,往西而逃。 王思政也跳下马,手举长矛左右而出,击向冲来的西魏军,一抬手就得倒下几个人。 但却慢慢的陷入了东魏的军阵,跟着他的西魏军都被东魏军杀死。 他自己也身受重伤,昏倒过去 但因为他穿的都是破衣旧甲,东魏军也不知道他是西魏将帅,也就当他是死掉的西魏普通兵。 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侯景便下军令,开始收兵回营。 王思政的部下,雷五安,哭着在战场上到处查找,才找到昏迷的他。 雷五安轻轻唤着:“将军,醒醒!将军!” 此时王思政才悠悠转醒,随后雷五安为他包扎了伤口,两人也连夜逃走。 元宝炬逃至弘农时,弘农此时被之前投降的东魏降军占领,并紧闭了城门,进行抵抗。 直到宇文泰来到弘农,才攻下了弘农,并杀掉了几百名领头的东魏降军。 晚上,蔡佑终于在弘农与宇文泰汇合,宇文泰见了他才说道 “承先,你来了,我就安心了。” 到了夜里,宇文泰罕见的做了噩梦,惊醒后一直无法入眠。 然后唤来蔡佑,枕着他的大腿,才安然入睡。 此战历称河桥之战,双方各有损失,最终虽是东魏取胜,但却折了高昂、莫多娄贷文等诸多大将。 此战侯景的将才得到充分体现,从此以后,高欢不得不重用,依赖于侯景。 直到西魏军撤退以后,高欢率领的援军才赶到孟津,高澄此次亦跟着父亲一起。 在营中高欢听到军报。 “高王,高司徒高傲曹、西兖州刺史宋显,大都督李猛等都战死沙场!” 高欢听到高昂战死这个噩耗,如丧肝胆。 随即身体重重向后偏去,好在高澄扶住,才未倒地。 高澄则愤怒问道:“高司徒如何战死?” 此时才有人愤慨说道 “高司徒在对阵时,竖起旌旗、伞盖,本想鼓动士气,不料受敌军围攻,最终全军覆没!” “本来司徒已经逃了出来,可逃到河阳南城,河阳太守不肯开城门,也不肯放绳索,才至司徒身死” 高澄此时愤怒至极,望了望父亲。 高欢听后坐到椅子上,用手撑着额头,微微的下了道命令 “来人,把高永乐,给我重打两百军杖!” 高澄此时瞪大了眼睛,随即说道:“父亲,他见死不救,就打两百军杖” 高欢并未理会高澄,而是问道:“如今宇文黑獭何在?” 汇报之人继续说道:“昨夜已经撤退!” 高欢随即起身说道:“下令,立刻派出一千骑兵,前去追敌!其余兵马,立刻进军金墉城。”随即走出营帐。 高澄只得跟上去。 如今破敌要紧,他亦不再多说什么,但对高昂的死,仍旧耿耿有怀。 长孙子彦听到高欢援军已到,于是弃城而逃,临行前把城里的房屋烧得干干净净。 高欢到了以后,便拆毁了金墉城,然后到了洛阳。 高澄见如今父亲亦未西追,又只是对高永乐只处罚两百军杖 于是在跟着高欢巡视洛阳城情况时,说道: “父亲,高永乐害死了高司徒,只罚两百军杖是否太轻?” 高欢此时看着洛阳城,此时皆是破屋烂瓦,黑压压的一片,颓败之极,心中不免感慨万千。 在听到高澄的话也停了下来,随即问道: “怎么,难道你还想,要你堂兄偿命不成?” 高澄看出了高欢的生气,但仍旧严肃说道:“是!” 高欢随即说道: “子惠,不是只有杀人才能解决问题,我已经撤了他的职务,还下令,没收了他的家产,这处罚已经够重了!” 一时身边的众人开始劝说道:“是啊,世子,高司徒如今已经死了,长辅始终是你族兄!” “子惠,别惹你父亲生气,高王自有他的道理!” 此时有人小声跟身边人说道: “还不是怪敖曹自己,轻敌大意,再说就他那牛脾气...” 虽然声小,高澄却听得一清二楚,而高欢亦听到了这些议论。 高澄随着声音望去,那人见了高澄望了过来,随即不敢再说。 此时高欢便对身边人说道:“都退下吧。” 众人也只有散去,只留下了两人的护卫,亲信。 高欢也开始往营帐方向走去 高澄亦跟着父亲的脚步,一边继续说道: “高司徒数立大功,而高永乐又有何功?他故意见死不救,害死司徒,理应处死!” 高欢再次说道:“子惠,你是真当他是你的叔爷了吗?” 高澄则说道:“父亲,我没有。但是父亲,他是您麾下难得的骁勇悍将,又是汉人!” 当高澄说到汉人的时候,又想到父亲执意不肯处罚高永乐,随即眼中开始疑惑。 第60章 元康跪哭护世子 为何高昂没能撤回北岸?而高永乐为何敢见死不救?而又为何高昂被高永乐害死后,父亲却处罚如此之轻? 此时高欢已经进入营帐,高澄也跟了进来,才又轻轻问道 “父亲,为何高永乐敢见死不救?” 高欢听出了他的意思,随即怒吼道 “你怀疑是我故意为之?” 高澄低下头说道:“不敢!”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然后说道:“只是,父亲的军中,难道就容不下汉人?” 高欢此时已经怒上心头,随即大声吼道 “你给我跪下,跪下!” 高澄便依着父亲的命令,身子直直的跪了下去。 高欢来对踱步,狠狠地痛骂着: “高子惠,呵,你果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 “怀疑起你老子了?” 他随即拿起桌案上的马鞭,狠狠地往高澄的脸上抽去。 高澄的头下意识往右侧,手臂下意识的提起遮挡。 这一鞭子便打在了高澄左手的护腕上。 因为高澄一身着戎装,这一鞭子并没有落到实处。 高欢见了吼道 “给我把护甲卸了!” 高澄随即卸了身上铠甲,然后自觉的扒开上衣,往后转身而跪 高欢此时看到高澄满背鞭痕,想到那都是自己昔日留下的印记。 虽然已经两年之久没有打他了,可那一道道鞭痕却仍旧触目惊心。 高欢一时又有些后悔,如今高澄已经日渐年长,又如何再打得下去。 他眼里也不禁闪起了泪花 此时高澄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矛盾, 然后慢慢说出: “儿子,诞于母腹,长于父鞭!父亲,我习惯了,您打吧!” 高欢听了这话,微微举起双手,却也不再似从来,能够轻松挥下去鞭子。 高澄也已经流出了眼泪,心里仍旧为高昂鸣着不平 “父亲,还请你打了儿子以后,处死高永乐!” 高欢听了这话,悠悠说道: “你何要在众人面前劝我杀人?你知不知道,这样你会招致多少怨恨?” 高澄则回道 “父亲,我敬司徒豪爽,即便父亲军中,无人为他惋惜?我却为之惋惜!” 高欢颤声说道:“你觉得,我不曾?” 高澄说道:“为何他没能撤回北岸,战死的为何都是汉人将领?只怕除了那高永乐,刘贵他们都脱不了干系。” “若不处死高永乐,父亲,又如何得汉人民心?” 高欢终于狠狠的麾下了鞭子,他不允许高澄说出,这个他解决不了的问题。 不是他容不下汉人,是他太过于依赖鲜卑! 两次高敖曹之所以没有参与小关,沙苑的主战,也确时因为他是汉将。 又加上高昂的牛脾气,其他诸将就对他颇为不满,几军相处,又怎能融洽契合。 刘贵与高昂在虎牢的矛盾众所周知,这次高昂之死,恐怕确有他在其中使坏。 他担心儿子太过纠结高昂之死,把这事捅得太明白,惹得诸将对高澄不满。 如今高昂已经死了,处罚的命令也已经下了,他不想再提此事。 所以开始一鞭一鞭狠狠地打下去 嘴里念叨:“让你说什么汉人不汉人,你懂个屁!” “你懂个屁!” 守在外面的护卫都是两人亲近之人,从来不敢上前劝阻。 以往劝阻,皆是连着一起挨打挨训,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 此时陈元康求见高欢,来到帐外,听到高欢的怒气及鞭笞声音,随即进帐 一时看到高欢正狠狠地鞭打高澄,便急忙上前阻止 “大王,大王,何以如此动怒?” 然后转脸看到高澄身上的一道道伤口,亦是触目惊心。 随即抱住了高欢,劝阻道: “大王啊,世子如今大了,世子这么大了,何以要如此责罚啊?” 高澄则说道:“父亲未真心待汉人,如何让汉人以真心相待?” 高欢被陈元康抱住了双臂,听他还不顺服,还不住口,便重重一脚踹向高澄,并大声说道 “逆子不认错,我如何气消!” 高澄被踹倒在地,而陈元康听出两人矛盾之因,平日与高澄多接触,对他自要维护。 随即重重跪到地上,拉着高欢的双手,开始哭泣着哀求道, “大王如此教训世子,过矣,过矣啊!” 高欢一向重视陈元康,便对他说道:“子惠气我,我一向如此!” 陈元康仰头看着高欢说道:“大王,您如此教训世子已是过矣,怎还能一向如此啊?” 高欢看着陈元康如此,便也不再继续上前,去蹬踩高澄 而后看了看高澄 他一言不发,又慢慢爬起,背身继续正跪着 以往高澄挨打,可能因为年岁小些,总会求饶。 但今日他却始终未曾求饶,反而一味顶撞,想来确实是儿子大了 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坚持和倔强 恐怕再怎么打,亦是打不过来了 也就轻轻放开了手中的鞭子, 开始语重情长的说道:“子惠,你要入京辅政,知道我为何让你领京畿大都督吗?” 此时陈元康见高欢已经丢了鞭子,便收起了地上的鞭子,然后起身,退到旁边。 高澄哭着,并未回答。 高欢颤声说道:“让你领京畿大都督,在京中领军,不是让你耀武扬威,而为了保你身家性命啊!” 高澄此时转过身来,看着父亲,明白了父亲的用心良苦,越发泣不成声! 高欢在人前,从来都是心软情长的样子,其中有为了笼络人心的故意为之,但更因他本就如此情长心软。 “子惠啊,父亲倚重的人,亦是你要倚重的人啊!” “如今别说是你,根基未稳,即便是我,也要时刻防范啊!” “你怎能?怎能让父亲违背已经下了的命令?” “你何必还要去细究呢?” 高澄终于哭着说道:“父亲,儿子知错了!” 若是细究下来 恐怕高昂之死,不光光是高永乐。 可能真就有刘贵,甚至是侯景、尉景等人故意为之的结果。 第一,侯景等人撤回后,高昂的军队为什么没能撤回 第二,为何高昂独军应战时,却无军来救 第三,高永乐即便与高昂有仇怨,但高昂数立大功,他为何敢明目张胆的见死不救,真就是他一个人意思 父亲之所以在高澄为高昂鸣不平,非处死高永乐时,故意让众人离开 之所以又这样责打他,就是不希望高澄因此而树敌。 以后高澄又如何去继承他辛苦创下的基业? 高欢上前扶起高澄,再亲自为他理正上衣。 再次说道:“子惠,事已至此,能不杀的人亦不必再杀了! 父亲一生杀了很多人,有杀对了的仇人,亦有杀错了的好人 你如今还小,也就不要随意言人生死 以后你会知道,不想为之,却又不得不为之 是有多痛苦了!” 第61章 东西各归遇险阻 陈元康也在旁边劝慰道:“世子,您当多多体谅高王啊!” 高澄低下头,擦拭了眼泪,说道:“父亲,儿子都知道了!希望父亲原谅儿子冲动!” 高欢此时轻轻拍了拍高澄的肩膀,然后转身负手,对高澄说道 “此事不要再提就是,你先出去吧。” 高澄随即起身,拜过一礼后,退出了营帐 走出帐外没多久,又看到侯景一瘸一拐的走过来。 高澄立在一侧,冷峻的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他们彼此都没有相互问候 从来侯景便能无视自己,今日亦是一样,他亦不喜欢热脸去贴冷屁股 高澄知道,此战侯景功劳甚大,而未来,他能获得的军权只会更大。 自此以后,侯景便拥众十万,从此专制河南。 秦姝与徐慧娘两人,为了避人耳目,并未策马,而是徒步而行,到这日已经到达陕州附近, 却在经过一处山泉围井处,取水时,看到一官家函使自西而来,然后下马取水。 慧娘习惯问道:“官爷,您是从长安来的吗?” 那函使先是取上水,连着喝了几口,然后拭了拭嘴角。 说道 “是啊!你们要去哪里啊?” 慧娘随即回道:“啊,我们娘儿俩正是要去长安呢!” 那函使先是面露出惊色 看到她俩,长者徐娘半老,却仍是风韵犹存,少的则是秀美娇颜,甚是美丽。 想到如今长安发生叛乱,他便是急去东边通报情况的,觉得她们要去了,只怕在长安糟了难 随即细声说道: “唉,你们啊,还是先别去了,长安那个赵青雀,发动了叛乱,如今长安去不得,乱的很!” 慧娘听后,一时发愣。 那函使说完后,便提着水囊,骑上了马,然后扬长而去。 慧娘立刻转身对秦姝说到: “我得把这个消息带到东边,若是丞相能够趁机,来攻占长安,或许我们就能回去了!” 然后又说道: “阿姝,我们在这里找不到联络人,我得亲自去, 我这就找快马,你就在此地先找个地方安顿, 等我十日,若是十日我还未归, 你就先回长安,找桃枝他们汇合。” 秦姝面露焦虑,但仍是连连点头, 慧娘随即拿出了些银钱给到秦姝,然后转身,本已经走了几步,却又转身,来到秦姝面前说道: “如今兵荒马乱,流民甚多,为难你一个人在这里等我。 你要记得装扮成男孩儿,亦要抹黑脸蛋。” 秦姝嗯了一声,却不知不觉哭了出来,慧娘便先为她擦了擦眼泪 说道 “你哭什么?记住,要小心,不要让人给欺负了。” 然后慧娘毅然转身,往洛阳方向疾步走去。 秦姝跟着到了路口,一直目送,直到她消失在自己眼中。 徐慧娘找人买到了一匹快马,随即一路向东 但是路上总能断断续续的,遇到西魏军往西而行 遇到部众多的,她则下马,找个地方隐蔽。 但为了能够及时送出情报,遇到几个残兵的情况,她都未加理会,而是继续策马东行。 可却偏偏遇到达奚武及其亲信部众,身作常服西归。 一向善于侦查的达奚武,见她骑马从身边掠过,随即心生怀疑 便对部下说道:“如今长安起乱,百姓逃离,纵然也是到郊外,深山里躲避,此人匆匆向东,又有马匹,定然不是常人。” “走,把她给追上,查问一番。” 随即几人便策马,去追赶徐慧娘。 慧娘渐渐听到身后的马蹄声 随即又狠狠地抽了几鞭,但马匹一路以来,少有歇息,已经疲惫。 纵然狠抽,亦快不了多少。 达奚武的战马显然要优于慧娘临时买来的马匹,很快她就被达奚武追着靠近, 达奚武见她想要逃离,随即从后背取出弓箭,搭箭拉弦,对准了徐慧娘的马匹。 在射歪几箭后,最终还是射中了马身。 一时徐慧娘的马匹重重往前扑倒,慧娘亦被马掀翻,摔滚到地上。 她立刻爬起身子,先是把身上的暗印远远丢掉,然后往路边跑去,想躲进树林里。 可此时达奚武的部下,已经追赶上来,众人将她团团围困住 她见没了逃路,只能停了下来。 达奚武厉声问道:“你是何人?何以东去?” 慧娘则假装慌恐: “我身上并无财物,还请爷儿些放过我!求你们放了我。” 达奚武哼笑一声,然后说道:“我们并非贼寇,你倒是说说,你为何东去?” 慧娘思索一刻后,立即开始哭泣道: “我家主人是长安商户,如今长安动乱,家中遭劫,我急着东去,是为了找到在弘农经商的主人,通知他此事!” 达奚武又追问道:“你主人又是谁?” 慧娘之前在长安多年,知道长安比较出名的商人是哪些,随即镇定的胡乱说出一个人 “我家主人是粟特人,名叫安诺盘陀。” “你胡说,粟特人从来都是在长安往西域沿路经商,怎会在弘农?”达奚武质疑道 慧娘随即辩驳 “在商言广,正因为多数粟特人只经长安与西域之间商业,故而我家主人才会于东面各州郡,联络买卖!” 达奚武哈哈大笑起来,开始有些相信她所说的话。 然后说道: “可如今东面,亦怕起战事!娘子你一个人东去,恐怕不安全,要不,让我的部下,护送你前行?” 慧娘知道他仍旧怀疑,若是拒绝,他肯定还会继续纠缠,若是答应,自己的一举一动又会被人监视。 再想了想,然后说道: “我又怎知,你们是好人,还是坏人?总不能你们说是好人,便是好人吧?” 达奚武则笑着拿出了他的官印,摊在手上说道:“娘子放心,我们倒是货真价实的好人!” 慧娘于是又拒绝道:“这男女有别,怕是诸多不方便!” 达奚武开始本是怀疑她的身份,而在言语交谈中,越看徐慧娘越觉得心神荡漾 而听了徐慧娘这么一说,顿时反而色心大起。 然后下马来,开始一步步靠近徐慧娘 徐慧娘见他眼神有些挑逗之意,下意识的往后退,却被他的部众堵了起来。 此时她知道自己的危险,不是身份暴露,而是眼前这男人的轻薄 随即奋力往外围冲去,但又不敢暴露武功 达奚武的部下,围成了一个圆圈,任凭徐慧娘怎么冲撞,都被牢牢的困在里面。 徐慧娘赶紧说:“你们既是朝廷官员,怎能在此轻薄于我!” 达奚武笑着说道:“娘子大可不必再做奴婢,直接当我小妾,岂不美哉?” 徐慧娘听后,只能在圈里极力逃窜躲闪,但最终还是被达奚武抓住,然后将她牢牢钳住,并捆绑了她的双手,然后被驾到了马上。 第62章 乱世英雄皆负血 徐慧娘被达奚武带到了西魏的军帐之中,此时她的秀发已是凌乱不堪,她双手被缚在身后,麻绳深深勒进她的肌肤。 尽管她拼命地扭动着身体,双脚胡乱地踢蹬 达奚武胡乱扒开她的上衣,为了行事,连扯带拉的解了慧娘的绳索。 慧娘双手自由后,使劲推阻拦着达奚武,可很快就被达奚武用左手死死按在了头顶上方。 她纵然万般挣扎抵抗,可双手实在抬不起来,她的腿脚也很快被达奚武的用膝盖给生生拨开! 又加之达奚武又是武将,本就一身蛮劲,慧娘怎能挣脱? 最终还是被达奚武得逞 … 待他完事后良久,才悠悠从她身上挪开,起身 徐慧娘的嘴唇颤抖着,满眼仇恨的瞪着达奚武 爬起身子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给了达奚武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达奚武轻摸着自己的脸颊,挨了这巴掌后,眯斜着眼,瞪着面前的徐慧娘,嘴角挑起一抹冷笑 “哼,我倒是遇到个贞洁烈妇,给我当妾难道不比当人奴婢强?” 徐慧娘怒目圆睁,狠狠地吐出一口唾沫,精准地喷到他脸上。 达奚武擦拭着唾液,脸色变得阴沉,正欲发怒还击。 却听到亲随在帐外禀告: “将军,丞相正在整队,要亲自率精锐先回长安,平定叛乱,命各营即刻抽调。” 达奚武眉头一皱,随即起身,快速地穿戴衣物。 徐慧娘听到宇文泰要亲自回长安,知道此时纵然逃出去,把消息带到东魏时,也已经晚了。 此时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地落下来。 此时此刻,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了面前这个男人。 她的目光往周围扫视了一圈,很快注意到了床尾立着的一把长刀。 她咬着牙,迅速爬了过去,拿起长刀,拔出刀鞘。 听到声响的达奚武转身一看,正看到徐慧娘举着长刀正向自己砍来 他心中一惊,但达奚武始终是久经沙场的将领,怎会轻易被徐慧娘砍中。 他嘴角扬起,露出一丝不屑轻蔑。 随即一个闪身躲避,避开了徐慧娘砍落下来的刀刃。 徐慧娘随即跳下床榻,继续追赶着他砍去,每一刀都带着无尽的恨意。 达奚武心想这女子怎么这般烈性 身体灵活地闪过了她的几次追砍,外面的随从此时听到帐内的声响,立刻冲了进来。 看到徐慧娘的架势后,便毫不犹豫地拔出刀,向她袭去。 可怜徐慧娘只顾着追砍达奚武,满心都是仇恨,却未注意背后。 最终达奚武的亲随,一刀捅穿了她的身体。 刀刃刺穿她的腹部,鲜血一股一股涌。 可她手中的刀,此时竟没有碰到达奚武一分一毫。 徐慧娘缓缓低头,看着自己上腹部的刀,再抬头看到达奚武在面前愣神 此时极尽绝望,但很快浓烈的仇恨支撑起她。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再次奋力前冲,挥刀砍向达奚武。 达奚武愣神之际,避之不及,被砍中肩膀,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但却伤及不到性命。 而徐慧娘硬生生脱离刀刃,瞬间血流不止 砍了最后一刀后,便重重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达奚武捂着流血的肩膀,眉头紧皱,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徐慧娘。 眼中没有一丝怜悯,随即吩咐道:“随便找个地方埋了。” “是”,亲随应了一声 便招呼人抬走了徐慧娘的尸体。 最后她被抬出了军帐,草草掩埋在营外的荒地中。 洛阳高欢驻扎的军营里,士兵押来了裴让之 裴让之此时面容憔悴,重重地跪拜在高欢面前。 高欢坐在上位,眼神凌厉,厉声说道: “如今你弟弟裴诹之跟随宇文泰去了关中,你家便有通敌之罪。如今还有没有什么话要说?” 裴让之的兄弟几人都被高欢囚禁,他满脸愁虑,此时眼含泪光,嘴唇颤抖着,思索片刻后说道: “昔日诸葛亮兄弟,一人事吴,一人事楚,皆都尽心尽力 何况我老母尚在此处,我又如何能干不忠不孝之事? 明公若推诚待物,物亦归心;若用猜忌,又如何能成就霸业?” 高欢听后,眼神开始变得深邃。 随即说道:“来人,命人放了他们兄弟几个!” 裴让之抬头看了眼高欢,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以及感激之情 然后慢慢的跪拜下身子,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颤声说道: “谢大王不杀之恩!” 当裴让之出了营帐,高澄这才走到高欢身边 满脸疑惑地问道: “昔日韦子粲投降,宇文黑獭杀了他长安全家,父亲却又为何?放了通敌的裴诹之家人?” 高欢看了眼高澄,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意 问道:“要是你,你会杀他们吗?” 高澄一愣,他也觉得裴让之言之有理,但若是他自己选择,他亦不能轻易决断。 随即说道:“他说得纵然有道理,可若是如此一来,伺候通敌之人只怕无绝 我亦不知,我到底会不会杀了他们。” 高欢起身,背着手在营帐中踱步,缓缓说道:“之前我也告诉过你,杀人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你可知万俟洛,明明可以撤回北岸,为何却下令军士死守河桥吗?” 高欢停下脚步,看向高澄。 高澄听过别人说 昔日万俟普父子自西投东时。 因万俟普年岁已高,大王都是亲自上前搀扶老人,更是亲自扶其上马稳鞍。 万俟洛当时就脱帽跪地叩头说道:“愿出死力以报深恩。” 高澄随即说道:“是因父亲,一向尊重善待他们父子二人!” 高欢此时又走近高澄身边,目光柔和地对他说道: “子惠,你说我与那宇文泰到底谁是好人,谁又是罪人?” 高澄立刻说道:“当然父亲是好人!” 高欢则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立场之争又何分好坏?乱世英雄,谁人不沾血? 可朱浑道元能绕千里而来,万俟普年迈仍奔赴我营,皆在为父苦心笼络。 杀人纵然能肃严立规,但不杀人,却能得人心。 与黑獭交战,为父深感西边诸将骁勇,你欲为朝廷求才,为父又如果不欲军中之才 既要用人,就要知道这番道理。 何时施恩,何时施威,亦当适时而夺” 高澄沉思良久,他虽然听明白这个道理,可却觉得学不来父亲半点。 高欢笑道:“子惠,何所思?” 高澄则看向父亲,诚实说道:“父亲,我明白,但父亲笼络人心的手段,子惠倒还学不来。” 高欢大笑道:“子惠,你这话听着,怎像是嘲讽为父?” 父子二人不禁对视一笑。 秦姝在泉井边已经连续等了十几日 眼神中满是焦虑和担忧,她每日都在路口张望着,希望能看到徐慧娘的身影。 中途看到西魏军断断续续西归,可却久久等不来徐慧娘。 她此时纠结着到底是西去长安,还是东去寻找慧娘。 一想起这几年,徐慧娘待自己亲如母女,如今慧娘迟迟未按约定而来,她心急如焚,最终决定东去。 便沿着崤函道而行,边走边向路人打听着,徐慧娘的消息。 一个二十几岁的男子,骑在马上。 面容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下颚稀稀疏疏长出的胡须,显得他更加憔悴不堪。 他身上虽未穿着军甲,但却是西魏军内衬衣袍。 他骑在马上摇摇欲坠,眼神迷离。 在走了一段路程后,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摔下了马。 而他的马并没有离开,而是留在他身旁,用鼻子蹭着他,发出低低的嘶鸣声。 第63章 阿护有缘得相救 过了一段时间,路过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 他们远远看见马匹后,顿时两眼放光,像饿狼看到了猎物一般,急速跑上前 几人正想趁机牵起了马,准备偷走。 又看到地上躺着一个军士 随即几人便伸手在其身上乱翻 其中一人突然摸到了一个布袋子,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袋金子。 几人大惊,眼中露出狂喜的神色,觉得发了横财。 此时几人正想起身离开,其中一人,却被地上那人,紧紧拽住了脚踝。 其他几个流民见状,便牵着马一溜烟的都跑开了。 被拽住的人满脸慌张,他用力甩开了地上那人的手臂,也快速跑开了。 地上那人随即又昏睡了过去 不久之后,秦姝也来到了此地 当她远远看到地上躺着的人时,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她慢慢走近,蹲下身子查看,探了探他的呼吸。 发现他还有气,也就松了一口气。 可细看他的衣物,却是西魏兵,于是眉头微皱 随即站起身子,准备继续往东前行。 可是走着走着,她又想到自己,当初就是这样被高澄捡回去,才活了下来。 而今日自己,又怎么能对他人见死不救? 即便他是个西魏兵,但都是人命一条。 她的脚步变得沉重,一时有些纠结不已,可她更担心慧娘,于是再次决定东行 她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 可她终究还是不忍心,走了几步后,还是转身跑了回去。 她探了探那人的额头,烫的厉害,在看到他胸口处的衣物,已被血渍染得黑红。 秦姝轻轻的摇动着他,试图将他唤醒,但却无济于事。 她只能向周围看了看,然后跑进了路边的树林。 用匕首硬生生连割带砍又带撇,弄了两个粗木棒,然后又刮了些树皮。 再回来,将那人翻转身体,将木棒用树皮绑到他身下。 再撤下那人身上的缚带,绑在木棒上,拖着他,想先去寻找一处安身之所。 在她精疲力尽之际,终于看到一个破茅屋。 秦姝大喜,于是把那人扶着背拖进了茅屋。 屋子的顶盖已经破了个大洞,但还能遮点风,挡点雨 里面有张旧门板,破灶台,以及一些破木块 秦姝便把伤者放倒在旧门板上后,再次试图唤醒他,可他只是紧闭着双眼,微微摆了摆头。 这时秦姝便轻轻脱落他的上衣,看见他的伤口,之前有过简单的包扎。 而用来包扎的布条上面,血渍已经干了,但却和那人的伤口,紧紧的粘连在一起。 秦姝只能轻轻的,将那布条,慢慢的扯下来。 这时那人似乎因为疼痛,邹紧眉头,轻摆着头。 待原来包扎的布条扯下来后,秦姝才看到那人伤口,仍是皮开肉绽,完全没有愈合,还带着一些白脓,一时不忍直视。 她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救他,只能跑出去找来大夫。 最初大夫一来,看到是间破茅屋,且秦姝又是一身污秽衣物,脸也乌漆嘛黑 他便以为是乞丐,给不上银钱,随即准备离开。 秦姝急忙掏出了身上的钱财说到:“你如果不救他,他就会死的!” 大夫见了银钱,才肯留下来。 随即大夫先用烧红了铁柄,再次去烫那人伤口。 伤者此时因滚烫的疼痛感惊醒,随即发出尖叫,并开始挣扎。 大夫急忙说道:“快,把他按住,按住!” 秦姝跪在那人头顶一侧,此时便紧紧按着他的肩膀。 低头瞅着伤者痛苦的表情,一时也闭眼不好睁开。 那人睁着眼睛,看到头顶乞丐不忍心的表情,也知道他是在救自己。 也就不再挣扎,而是控制着自己忍受剧痛 渐渐的又痛得昏迷了过去。 大夫把伤者裂开的刀伤,烫合之后,才开了一个药方,并拿出了一瓶外敷药。 嘱咐道 “现在伤口先让他敞开两日,别包扎,然后每日早晚各一次外敷药。方子上的药抓来后,每日喝三次,连喝七天。 唉,挺不挺得过来,就看他自己,能不能尽快退烧了。 若是高烧不退,只怕我也无能为力了” 说完也就收了银钱离开了。 秦姝此时既担心着慧娘,又放不下这伤者 但纠结中她还是去抓了药,并买了药罐和火炉 回到茅屋细心照料着那西魏军士。 因为拖行疲惫,这日她便趴在那人身旁,早早睡下了。 等到了第二天醒来,秦姝才感觉到昨日拖行所带来的酸痛。 她此时再去探了那人额头,发现已经退烧了,随即惊喜。 然后开始用木柄,为那人上药。 因上药伤口吃痛,那西魏军士便悠悠转醒 又看到昨日的小乞丐在为自己敷药,也就知道,是他把自己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随即轻声说道:“小兄弟,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秦姝先是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她穿的是男孩装束,扎的是男孩发头。 然后也没有多说话,等上完药后,便开始熬粟米粥,同时也把药给熬上 她慢慢扶起了那伤者,然后开始给他喂粥。 在吃过几口粥后,那人才感觉呼吸不再那么吃力,虚弱的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秦姝想了想,然后说道:“我叫苏秦!” 那人却微微笑了起来,可是一笑,伤口又痛,便控制着自己不笑。 然后轻声问道:“苏秦合纵?” 秦姝先是\"啊?\"了一声,她本来只是将自己真名反过来,随口而出。 当被伤者这么一问,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名字反过来就是苏秦二字! 也不禁抿嘴一笑,然后顺口问道:“那你呢?你叫什么?” 那人虚弱说道:“你叫我阿护吧。” 秦姝一听这也该是小名,也只是简单“额”了一声。 但她并不关心他的真名,只不过是随口一问 但她却不知这个阿护,就是宇文泰的侄子,宇文护。 在河桥之战时,他也陷入东魏军阵,受了重伤,到半夜里,才爬出死人堆,逃出战场。 可他没有马,脚也崴了,一路东躲西藏,避开了东魏追兵。 最终逃到弘农时,才知道叔叔休整几日后,已经离开。 他也一直未多管伤口,只要了匹马,连续数日赶路,最终伤口发炎,导致发烧而昏倒。 如今被秦姝救了,才踏出了鬼门关。 秦姝喂他吃完粥后,便说道: “我还有急事,想要离开,现在你醒了,能不能自己动手熬药?我去给你准备干粮留着。” 宇文护听着秦姝的声音,像是个女孩子,为自己上药时也是细心温柔,一点也不像个男孩。 他虽昏迷,但身上的钱财被人抢夺时,还是记得。 如今这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不仅救了自己,还为他花钱抓药,他本就心里感激,也不愿意再继续麻烦人家 随即说到:“苏秦兄弟,你真善良,我能照顾自己,你如果有急事,就先去吧!” 此时药已经熬好了,秦姝便倒出来,轻轻吹了许久,等到凉了才递给了宇文护。 宇文护接过药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秦姝随即摆出了外敷药,以及内服药,告诫了宇文护以后。 便就起身,准备去给宇文泰准备些干粮。 可没走多远,天又打起了惊雷,下起了暴雨 秦姝被淋得全身湿透,又只能返回那个茅草屋。 进到屋内,看着宇文护背靠着土墙,生起了个火堆,正在烘烤自己身上的外衣 他的腿现在还不方便行走,故而在搬弄药炉子、药罐躲避漏雨时,也打湿了衣物 宇文护见了她随即笑道: “苏秦兄弟,看来天要留多你些时日!” 此时他的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秦姝并没有多说什么,她心里仍旧担心着慧娘 然后慢慢走进火堆,想烘干自己身上的衣服,宇文护这才注意到她的脸。 因为暴雨,秦姝抹雨之际,所以之前故意涂在脸上的泥污,此时全都被擦拭干净 露出了她原本白净稚嫩的脸蛋,火光摇曳之下,她的眉眸清灵,神色飘逸,似能沁人心脾 宇文护不禁暗笑,这小兄弟不但声音像女孩,连样子也像女孩。 可突然感觉到不对劲,就再往她身上瞧了瞧 只见她双肩单薄,因全身尽湿,此时已显现出她的玲珑身姿 才知道眼前之人,不是男孩,而是女孩! 第64章 相伴而行往长安 一时之间,宇文护有些局促起来,此时他的外衣已经烘烤得差不多了。 便将那件衣服递给秦姝 说道:“你先穿我这个,你的衣服先脱下来烤烤!不然会感染风寒的!” 秦姝望了望宇文护,并没有去接他递过来的衣物。 嘴里说道:“还是你先穿上吧,你还受着伤。” 宇文护却也不收手,仍旧抬着,示意秦姝换衣服。 湿漉漉的衣服让秦姝很不舒服,她看了看宇文护,也就接过他的衣服 然后走到一旁土灶旁边 宇文护也就赶紧转头,不去看她的方向。 秦姝很快就换上了宇文护的军衣,脱下了自己的衣物拿出来烘烤 当她来回翻转着衣物时,无意间抬眼,却发现宇文护正直直的盯着自己 此时她才细看他的样子 他的脸棱角分明,这几日未来得及刮的胡须,让他看上去有一丝沧桑。 眉浓眼深,眸中似有深思,就那样盯着秦姝 秦姝被他盯得,也不免有些发毛,然后直白的问道: “你看我做什么?” 宇文护随即一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笑言道: “我只是觉得,苏秦小兄弟,你,长得太过俊俏!” 秦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脸上泥污,可能已经全部冲洗干净了。 她只能尴尬的摸了摸脸,也不再说话。 可天上的雨一直下个不停,她只能开始做饭,熬药打发时间。 这时宇文护想立起身子,一瘸一拐的想过来帮忙,却又不慎摔倒。 秦姝这才知道他腿脚也不方便,随即上前去扶起他。 问道 “你的脚,你的脚怎么了?” 宇文护温柔回道:“之前崴了,还没好,没事!” 秦姝一时有些内疚,自己上午差点丢下,这么一个行动不便的伤号。 宇文护架着秦姝,慢慢又靠近刚才的位置坐了下去。 秦姝这才说道:“我还是先把你的伤养好了在走吧。” 宇文护心里一阵欣喜,然后会心一笑,接着问道:“那苏秦小兄弟,到底有什么急事啊?” 秦姝忧虑的说道:“我是想去...” 她想了想继续说道:“想去找我阿娘!” 宇文护又问道:“你阿娘在哪里?” 秦姝摇了摇头,担忧的说道:“我只知道她,应该在崤函道上!” 宇文护则说道:“我也一路从崤函道过来,你说说你阿娘什么样子?多大年纪?” 秦姝随即说出了慧娘的样貌 宇文护摇了摇头说道:“我一路上都没见过这般年纪,如你描述的女人经过。” 秦姝想到他自东而来,如果路上都没见过 那么慧娘是已经回到东魏,不会再回来了?或者还是遇到了不测? 开始哭了起来 宇文护见了,便着急的劝说道:“苏秦兄弟,你先别哭,你阿娘有没有给你什么交代?” 秦姝自然不能说实话,只说道:“我阿娘让我等她十日,如果她十日还未到,就让我回长安!” 宇文护继续安慰道: “你别着急,既然你阿娘让你回长安,不如我们一道回去,或许你救我的时候,你与你阿娘正好错过了,也说不定。” 秦姝哭着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此时秦姝的衣服已经烤干,她便又去到土灶处换回衣物 宇文泰这次便愣愣的看着土灶方向 看到她的纤手脱下了自己的那身军衣,搭在土灶上,看着她的臂膀在其中抬举,一时急忙转头,开始有些心跳加速。 面对秦姝这样的妙龄少女,与自己独处一屋,他怎能不心动? 他努力的压制着,嘲笑鄙视着自己。 当秦姝换好衣服出来以后,便将宇文护的衣服递还给他。 他接过后,不由得收紧拳头,捏紧了那件衣服。 秦姝说道:“你也快穿上吧,免得受了冷!说来怪不好意思的。” 宇文护低头瞅着他的那件衣服,嘴角微微上扬,又有说道:“没事,我应该冷一冷!” 秦姝有些不懂他的意思,此时粥已经扑了出来, 秦姝随即用稻草裹着锅柄,端了出来,两人又开始用午饭。 这雨稀稀落落的下了整个白天,直到晚上才停了下来 可秦姝此时又无法动身,只能与宇文护继续待在这茅房里。 两人各自依靠在相向的两面土墙上。 宇文护这一整晚都难以入睡,总会醒来后,直愣愣的盯着秦姝出神。 可秦姝却和昨夜一样,睡得很香,完全不知道,屋里另一个人的躁动不安。 早上秦姝早早醒来,宇文护反而困得不行,才睡了过去。 秦姝已经不想再熬粥了,看着今天不会再下雨,就早早出门,打算买些其他吃食。 当宇文护醒来时,以为她已经走了 一时心里有些失落,然后想找根拐杖,好方便自己熬药。 此时他注意到了地上一个小荷包,然后捡了起来,看到里面有一只玉蚂蚱,一个小印章 他拿出细看那只玉蚂蚱,看到了一个“澄”字 然后又细看小印章,一边云纹,一边细看是文雀二字。 宇文护看完后,便觉得应该是秦姝落下的,就将两样东西放回了荷包。 然后他在沿着墙,一瘸一拐,慢慢来到茅屋外 这是他这两天第一次踏出茅屋,一时觉得空气清新,然后看到了两根用树皮包裹的木棒。 估计那个姑娘,便是用这个把他拖到了茅屋这里,一时有些忧伤。 转头间,却突然看到秦姝正立在前面 他心里顿时一阵欣喜! 此时秦姝又如老样子,把脸蛋抹的黢黑,手里还举着一只烧鸡,左右晃悠,示意今日吃鸡肉。 宇文护见了这一幕,深深的笑了起来,脸上显现出两个酒窝。 然后他也拿出了那个荷包,左右晃悠 秦姝一愣,这才翻了翻自己身上,确定就是自己丢失的荷包后,然后便快步上前问道 “怎么在你这里?” 宇文护回道:“还好你没走,不然就找不它了!” 秦姝随即接过荷包,然后看里面东西还在,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谢谢你!” 两人相处也渐渐熟络起来,就这样过了几日 宇文护虽能压制住自己的躁动,但对秦姝的那份心动,喜爱却越来越深 便开始想,把秦姝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所以在恢复了体力,腿脚也恢复正常后,还一直装着行动吃力。 秦姝也不得继续留下来照顾他,可她身上的银钱也都快见底了,再去东面找慧娘已经不够了。 所以改变主意,先回长安,找到纥奚弥乐与刘桃枝,再从长计议。 便对宇文护说道:“我打算回长安了,你是再等几天?还是跟我一起走?” 宇文护想都没想说道 “当然是跟你一起啊!等回长安以后,我一定要好好待你!” 秦姝疑惑问道 “你为啥要好好待我,我们不过顺路!” 宇文护解释道:“我说的是好好招待你,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秦姝才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而他不知道,宇文护盘算的是怎么缠着她,留着她。 第65章 情弦拨动引相思 之后两人便一起往长安方向前行,宇文泰依旧装着瘸腿。 秦姝本来给他削了个拐杖,但他故意慢慢拖延路程,秦姝很多时候不得已,也只能架着他一起走。 就这样,本来一日的路程得走两日。 秦姝不禁感叹,救一个人实在是太难了,好心像是被人利用,一直被拖拽着行动自由。 而宇文护则是彻底的爱上了,拯救自己的这个少女,见她这么轻易的被自己裹挟,心里像是整天像是吃着蜜糖。 这日赶路之际,傍晚时分却又下起了雨,两人只能躲到一个半斜山洞里。 两人的衣物又淋了个湿透,可这个山洞并没有能够遮挡她换衣服的遮掩,纵然宇文护如何劝说,她硬是穿着湿哒哒的衣服,睡了过去。 到了第二日,却又是秦姝发起了高烧。 宇文护见她迟迟不起,前去呼唤,才发现她的额头滚烫,脸颊绯红。 随即便背上秦姝,往最近的小镇上赶去。 秦姝迷迷糊糊之际,看到宇文护背着自己,先是心里内疚,非要下来。 “你都走不稳路,不必背我,让我下来!” 宇文护这才坦白:“那都是我都是装的,你别动!” 秦姝才发现,他如今脚步轻快,一时才知道他早好了。 也才安下心,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到了镇上,宇文护终于找到了一个小医馆,随即背着秦姝进去。 然后抽出身上的军刀,逼着大夫说道:“快,为她医治,治好以后,来日赏你十金。” 医馆里的众人都被宇文护这架势吓到,纷纷跑开了,那大夫也不得不先为秦姝诊脉 然后悠悠说到:“军爷,这位?...” 他看着秦姝的样子,一时也无法判断是男是女。 但因其身作男装,然后继续说到: “小郎君只是得了风寒,我开点药吃了就会好的!” 宇文护厉声说道:“那还不去抓药、熬药?” 大夫只能先去熬药,而两人也就住在了医馆里面。 当秦姝喝了药以后,过了大半夜才开始出汗,宇文护见她开始出汗,才放下心来。 然后趴在秦姝的床头,睡去了, 到第二日宇文护醒来时,立马摸了摸秦姝额头,发现她已经退烧,一时欣喜 可他看着熟睡的秦姝,不禁心中一荡,前些日子荒郊野外两人独处,他都一直压抑着自己的邪念。 可此时却他忍不住俯下身子,想去亲吻眼前的少女 他慢慢靠近秦姝的面庞,嘴唇轻轻触碰到她的唇上,然后幽幽的闭上眼睛,享受着他盼望已久的这份温润 此时他的身体却被猛地一推,他随即睁开眼。 秦姝立即爬了起来,护着身子,后退到角落,满眼疑惑凶狠的盯着他。 宇文护随即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然后极力解释道:“苏秦,你听我说,我,我只是情不自禁!我错了,我不会再...” 秦姝虽然退了烧,此时四肢仍旧瘫软无力。 虽然宇文护极力解释,可是她却不敢再相信他。 她本是真心实意救他,却一直被他耍弄,此时只觉得自己遇到的是一登徒子。 秦姝恶狠狠的骂道:“你这个骗子,你给我滚开,滚开!” 宇文护从来没见过秦姝发脾气,此时也不敢再靠近她,只能站在床头,轻声说道 “我是真心的,我只是想有你在身边,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秦姝才十五岁,虽然很多跟她同龄的女孩都已经嫁人,可宇文护的行为在她看来,是不可接受的。 秦姝慢慢摇着头,嘴里狠狠说道:“你这个骗子,骗了我一路!你走开” 她此刻又想到,这两天自己总是架着宇文护行走,弄吃的打水的都是她,每天都架着宇文护赶路,压得直不起腰。 而宇文护却是装的,一时委屈的大哭起来。 然后又想到了刚才,就那样被他给亲了 突然想着,连子惠哥哥都没有亲过自己 就这样一下子想到了高澄,想到了那个子惠哥哥。 一股脑的思念此时全都涌了出来,她的心里突然就更委屈 然后蜷缩着身子,又开始念叨,这几年来,一直都不敢念过的那个人:“子惠哥哥,子惠哥哥!” 此时宇文护木然的站在床边,看着她抽搐的样子,听着她喊出了“子惠哥哥” 心里也就猜到,这个小姑娘心里,有一个子惠哥哥,而自己如今在小姑娘的心里,成了恶魔。 一时特别恼恨自己的冲动,然后默默走出了屋子。 秦姝流着泪,此时心里所思所想,全变成了高子惠。 她念着小时候子惠哥哥的保护维护,念着子惠哥哥与自己雪间玩闹,放风筝,折蚂蚱。 几年来她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去想他,如今她明白了,她想要回去晋阳,再看看子惠哥哥。 她掏出了身上那个玉蚂蚱,紧紧的握在手里。 她就那样,静静缩着待了一上午,想了一上午。 此时宇文护端着药走了进来,轻声说道:“苏秦,你先把药喝了吧!这样病才会好。” 可秦姝还是那样缩着双手抱躯,一句话也不说,虽然没有流泪了,却呆呆的杵在那里。 宇文护再次说道:“对不起,是我...” 秦姝似乎这才听到声音,转过头愣愣的看着宇文护。 才从对高澄的思念中反应过来,自己最开始是在生他的气。 可如今她却一点都不生气了 只是自己为什么,一下子,一下子就那么那么的去想一个人,思念一个人呢! 秦姝开始说道:“我不叫苏秦,我不是生你的气!” 宇文护一时觉得她消气了,随即坐到床边,急切的问道:“你真的不生我的气了?” “那你,能不能就跟着我走,嫁给我行不行?” 秦姝疑惑的看着宇文护,然后说道:“不行” 宇文护把药放到一旁,然后去握住了秦姝的手问道:“你不是不生气了吗?” 秦姝眼睛直愣愣的看着他,终于说出:“我不是生你的气,可是我却很想他!” 宇文护明白了,她说的他就是她刚刚念叨的“子惠哥哥吧”! 随后漠然放开了握着秦姝的手。此时看到她双手握着的,隐约可见的玉蚂蚱。 一时想到“澄”,在结合“子惠”。 又抬眼望向秦姝,问到:“你说的他,是高澄?” 第66章 子慧亦可做子桓 秦姝望着宇文护,没有理会他,然后直接下了床。 宇文护拉住了她,再次追问。 秦姝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径直出了门。 到了门口,一时东南西北,去往何方? 然后随着长安方向走去。 宇文护一路只能远远跟着。 而返回到长安后的秦姝,找到刘桃枝汇合时,才知慧娘一直没有回长安 而纥奚弥乐之前在长安,便帮着赵青雀联系长安民间东魏各处降兵,一起发动叛乱。 同时也发出了密信去东魏通知消息,可不想却被西魏截获信件。 初宇文泰回长安后,很快就击败赵青雀,纥奚弥乐当时也牺牲了。 之前西魏饥荒,来到西边的细作,有不少失去了联系。 现在没了两个大人,他们完全找不到联络人 如今长安,秦姝与刘桃枝成了孤家寡人。 慧娘是有武功的,当时往东归的时候,正好是西魏军西归的时候 秦姝便觉得慧娘的失踪,定与西魏军脱不了关系。 便索性让刘桃枝去参了军,进了西魏营。 想先打听出清楚慧娘消息,再作打算。 宇文护一路远远跟着秦姝,直到看着她回了一处房舍,才默默离开。 他去到宇文泰丞相府报平安时,他看到宇文泰桌案上一封信的印纹,与秦姝的印章其中一面,是一样的图案。 随即问道宇文泰:“叔父,这封信是?” 宇文泰随即回道:“这是我回长安时,截获了一个细作,从他身上搜出的信件。” “想来长安,应该还有其他细作,要全部揪出来才是!” 此时宇文护想到秦姝认识高澄,不禁心里一阵苦笑,原来秦姝是东魏细作。 但他并没有告诉宇文泰,而是希望能默默守护住她。 高澄回到邺城后,每日不是上朝便是回府邸,梳理新的辟举制,以及罗列出待淘汰尚书郎。 这日正在书房中理制,斛律光此时来问道: “大都督,今日招待梁使的宴会,是否还要去参加?” 高澄随即放下笔 “去,为何不去?两朝辩论,亦如战场,纵然我无惊人妙语,但仍需我去鼓掌助威!” 随即走出房门,此时元仲华追了上来 “子惠哥哥,子惠哥哥,这么晚了?你这是去哪里啊?” 高澄转头看到她,说道 “哦,殿下,我去宫中饮宴,晚点再回,你早些歇息吧!” 高澄说完,便转身与斛律光跑走着,出了门。 见着高澄的背影,元仲华落寞回到房间。 高澄听本朝才子与梁使者之间的诗词对赋,正听得起劲,只要东魏吟出妙句,他便连连叫好拍手。 却听旁边一阴柔声音说道: “世子,陛下有请,请世子一叙!” 高澄疑惑问道:“何事?” 心里亦清楚,元善见是为求娶他妹妹的事情而请。 小黄随即转身右侧,然后示意道:“大都督!请” 高澄只有带着斛律光跟着小黄门一起走去。 此时已入十月,天微微转寒,月光照在园内回廊雕窗,透了一丝银白。 最后他们被领到了华林园中一处偏殿,殿内烛火通亮,元善见正在殿内来回徘徊,焦急等待 元善见了黄门领来了高澄,随即快步上前迎接。 而高澄则是先跪拜行礼。 元善见扶起高澄说道 “高卿,不必多礼,来,请坐!” 高澄起身后却不肯入座,而是问道:“陛下不知何故,要见微臣?” 元善见也就开门见山说道:“亦是为求娶令妹之时,所以特邀相见。” 高澄笑着说道: “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如今是陛下的婚姻大事!臣恐怕...无能为力。” 云善见听高澄没有帮忙的意思,亦不着急,而是悠悠说道:“高卿是觉朕,配不上令妹?还是担心朕,会亏待令妹?” 高澄属实不想理会元善见,奈何父亲一再让自己要对皇帝恭敬有礼。 只能再次说道:“陛下英姿非凡,气质卓越,是令妹不及配陛下!...” 元善见还未等高澄说道,随即说道:“朕无非羡山阳公清闲,子慧亦可做子桓!” 高澄听后瞪眼,随即跪拜在地,身体前俯,大声说道:“陛下,微臣惶恐,还请陛下莫陷微臣,于不忠不义之名。” 元善见愣在原地,一时反思自己,是否不该如此说话。 高澄不想与他难缠,再说道:“陛下若是真心求娶,臣愿为陛下向父亲进言。” 元善见随即一笑,然后扶起高澄说道:“朕一时失言,还请高卿莫要介意,高卿既然愿意相助,朕当永记铭心!” 高澄低头说道:“既如此,那微臣先行告退!” 还未等元善见说话,高澄便快步退出了殿门,然后径直往自家府邸赶去 边走还边说道:“我看陛下,真是够痴。” 斛律光则提醒道:“世子,莫失言!” 高澄看了他一眼,也未将云善见的话说出来,便继续快步前行。 待难得闲暇之时,高澄于院中横抱琵琶弹奏,而王含芷则于高澄轻盈起舞。 两人眼神彼此情意绵长。 而此时元仲华,领着韩玲及一众婢女,急匆匆走进,而韩玲手上则托着两柄剑。 王含芷见了公主,自然停下舞步,对着元仲华行礼。 高澄见了王含芷行礼,转头才看到元仲华。 于是笑着说道:“殿下来了,来,坐。” 元仲华坐下后开始娇气埋怨,并且学着王含芷称呼高澄为夫君: “夫君晚上从来都是在王夫人房里,白天好不容易得空为何还要被她给霸着?” 高澄闻言,一时抿嘴微笑,原来是小公主争风吃醋。 王含芷见了这一幕,心里顿时生愁绪。 她只能呆呆的站立在一旁,不敢靠近坐下,没有高澄和主母的话,她只能在一旁等着。 “夫君说过会常带我出去玩,可你每日不是上朝,便是与人议事,还总要回晋阳。你都多久没有陪我了” 高澄此时才说道:“好,我今日就陪殿下玩,殿下想玩什么?” 元仲华转头示意婢女韩玲拿剑上前,然后笑道:“我要子惠哥哥陪我练剑。”、 高澄看着韩玲手上的剑,他不过只学了些皮毛,并不精炼。 可他的思绪却想到了多年之前。 于是起身,让婢女卸去身上的披风。 然后选了其中一把,脱壳后,耍了一套当年在秦姝面前耍的刀式,转换成的剑式。 即便他不常舞刀弄枪,可身姿清瘦,耍起来极具飘逸,待结束 元仲华连连拍手叫好,自然顺口而出:“子惠哥哥,你耍的真好看!” 如同当年秦姝在旁,此时他表情冷峻,但双眼已经开始微微朦胧。 过了许久才收回剑,似有期待的转身,然后呆呆的看着公主。 王含芷在一旁看着,似乎发现了他有一丝愁思,可他立刻又抿嘴一笑,微笑走进到元仲华面前 “其实,子惠不善练剑,殿下若是喜欢,不如我让明月来教你!” 第67章 世子倔强再领鞭 元仲华一听这话,立马生气埋怨道: “夫君晚上不陪我,白天也不愿意抽点时间陪我。” 说着开始怒视王含芷,一时王含芷只能低下头。 高澄叹了一口气,说道:“兰芝,你先回房吧!” 然后双手搭着元仲华,说道:“我陪你练剑就是了。” 王含芷领着自己婢女走来,走到回廊时再次回头看高澄。 此时他正指导着公主如何持剑,如何展步... 然后再漠然离开,虽然高澄娶了她以后,算是独宠于她 不过在外却有崔季舒帮其引线搭桥,也不知有多少红颜知己。 而元仲华虽与高澄有名无实,但高澄对她却都是一味宽纵宠溺,其中多少是亲人之间的羁绊。 而自己,有时候就像高澄后宅里的一个花瓶,喜欢时把玩欣赏,更多的时候便是被孤零零的摆放在一旁。 元仲华见已经挤走了王含芷,后面练了几招便开始说累。 高澄看出了她练剑为假,纠缠是真,也就替她收了剑递给了婢女。 然后坐下陪着她 元仲华从高澄后侧环抱着高澄,在高澄耳畔撒娇说道:“子惠哥哥,你晚上能不能别去找王夫人了,陪着我行不行?” 高澄眼中显现出了一丝严肃,脱开了元仲华的双手,问道:“殿下,谁教你这些的?” 元仲华又开始埋怨:“那王含芷都能对你这样,我为何不能?” 高澄笑得连连摇头,然后说道:“倒是子惠过错,殿下,你年岁还小,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然后命人拿来围棋,要与公主博弈。 元仲华不善围棋,每次要输了,都会主动逃棋,这一向都是高澄摆脱公主纠缠的工具。 等到高欢再来晋阳朝拜,高澄向父亲说道 “父亲,您此时进京来,皇帝定然又会提亲,子惠希望父亲不要答应。” 高欢问道:“为何啊?” “当初父亲把高泠嫁给出帝,可他与妹妹无半点感情,妹妹就那样...” 高澄没有说出“弃妇”二字,怕惹得父亲不悦。 “而且如今父亲大权在握,又何必再牺牲阿那的终生幸福呢?女子不同男子,嫁一人便是伴一生,我实在不想阿那,就这样成为皇帝的算计。” 高欢叹了口气,抬眼严肃的盯着高澄说道:“我决定答应皇上的求亲” 高澄一脸疑惑不解的盯着父亲,不可置信的问道:“既然父亲当初都已经拒绝,为何如今又? 父亲何不为皇帝择其他氏族女子,以拉拢人心 或者,或者学黑獭一样,为皇帝求茹茹的公主! 或许还能与他们就此能够化干戈为玉帛。” 高欢瞪了一眼高澄,虽然为皇帝求娶茹茹的公主也不乏是一个好手段,可偏偏高澄说出“学黑獭”,一时心情不悦。 只是冷冷说道:“我意已决,子惠不必多说。” 高澄看出了父亲的愤怒,可是他仍旧劝说道: “父亲,阿那与子进双生而出,母亲当年难产差点就...父亲也应当体谅体谅母亲啊!” 高欢站起身已经怒不可遏:“嫁给皇帝,贵为皇后难道不好?” 高澄一时失语竟然说道:“傀儡之后,又有何贵?昔日尔朱英娥不也当了皇后,如今还不是父亲的小妾。” 高澄说这话时,高欢对其怒目而睁,终于一巴掌打到了高澄脸上,高澄被打得侧面而立 怒骂道:“你放肆,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还敢如此羞辱你庶母。” 又唤道:“拿我鞭子来!不许让陈元康知道。去!” 高澄知道自己确实失语,一时又只能跪在地上,等待父亲鞭打。 高欢接过随从递来的鞭子后,重重责打到高澄后背上 一时下人急忙去通报元仲华,元仲华匆匆跑去求情,王含芷见她步伐急促,于是也跟了上去。 跑到中堂时,门口高欢的随侍都纷纷拦着她们。 王含芷第一次见这阵仗 元仲华以前在晋阳时也知道高欢经常打高澄,可她那时基本不敢管。 所以今日仍旧只是在外面,哭着呆立着。 王含芷看着高澄一言不发,痛苦至极的样子,一时心痛不已 狠狠冲撞着护卫的拦截,大声喊着:“大王,求求您,放了世子吧!大王。” 一时情急昏死了过去,高欢此时才看到两个儿媳在门口,也不好再挥鞭,就此停手 命令道:“快去找大夫来瞧瞧” 而高澄见了王含芷昏倒,一时也爬去将她抱在胸前。 等到王含芷悠悠醒来,看见高澄坐在床边,一时急忙起身,要看高澄后背的伤。 此时她才知道,高澄后背那一道道痕迹,都是高欢多年来,一道一道打出来的。 高澄却不肯给她看,而是微笑着说道:“兰芝,你就快当娘了!” 含芷听后,一时惊喜问道:“是真的?” 高澄微微点头 “刚才大夫已经诊过脉,以后莫要再着急了,免得像今日这样。” 含芷流出眼泪说道:“夫君,我怎能不急?你那后背的伤,疼吗?” 高澄被含芷这样问道,一时有股说不出的委屈,也低头掉出了眼泪,仍旧轻声安慰道 “兰芝放心,是子惠皮厚,不听教,父亲是被我气急了?” 含芷看着眼前白净如玉的公子,他的全身上下,恐怕只有他后背那片密密麻麻的鞭痕,令人生惧。 一时心里也不知道有多心疼,用手贴在他的脸上,为他擦拭眼泪。 到了晚上高欢又传了高澄见面。 待高澄进门后,高欢一时眼神复杂,但还是先开口道: “子惠,为父打算明日向皇帝,为你求取吏部尚书之职,以后涉朝廷人事任免。” 高澄听后,便先谢过了父亲,脸上却无过多表情。 “子惠仍在怨为父?” 高澄看了看父亲,回道: “父亲责罚的是,儿子从来都不曾,也不敢怪父亲。可是儿子还是希望父亲不要把阿那嫁给皇帝。” 高欢也看着高澄,然后开始说道: “我见皇帝仪表堂堂,阿那应该会喜欢的。再说此次是皇帝亲自求娶,阿那定然不会跟阿泠一样,你大可不必担心。” “可是他这是算计!”高澄也轻声说道 高欢摇摇头:“谁人不算计自己的性命啊?子惠,你已经辅政两年,与皇帝也算发小,也当了解他的品性,我觉得他能与阿那相配。” 高澄默然不再说话 “子惠,你还是太过感情用事,情急之下又爱失语,此性不改,难成大事啊! 你要记住,你除了是兄长,你还是世子,是我高欢的继承人。” 高澄听着父亲如此强调他的身份,就是要让他知道,有些时候,有些事不可感情用事。 他知道,自己一向爱率性而为,这恰恰是身居高位者最忌讳的个性 而自己作为权臣的继承人,就不应该如此。 他自己都疑惑,自己能不能改得过来 但还是答道:“父亲教诲得是,儿子知道了,定当改过!” 第68章 初任吏部停旧制 此次高欢上朝,元善见果真再次提及求娶之意,高欢也就顺势答应,而皇帝还以为真是高澄帮了忙。 可他却未瞧见朝堂高澄一脸不悦的表情。 待高欢回到晋阳不久,朝堂上太监便宣读了高澄与韩摄吏部尚书的诏书。 高澄领旨谢恩后,便说道 “承蒙陛下委任,臣请旨,还请陛下停“停年格”之制。” 此言一出,朝堂鼎沸,立即有人站出上奏道:“陛下,自明帝起,朝廷任免皆以停年格为制,惯例如此,若是轻易更改,只怕百官怨言。且排资待任者亦当不满,而激群愤啊?” 此时元善见有些为难起来,他眉头微皱,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 毕竟百官如此任免,习来已久,若是就此同意高澄的废止之请,只怕群臣不满,朝堂此后定然再掀波澜。 可是他又深知自己不得不和高澄站在一起,于是轻咳一声 随即问道:“高卿,若是废止停年格制,是否有替代之法?” 高澄上前一步,抱手说道:“昔日孟德尊奉唯才是举,臣请复九平中正制,以品行、才能、名望而举,铨擢唯在得人。如此,方能为朝堂注入新血,兴国安邦。” 此时,一位老臣颤颤巍巍地站出来上表道: “陛下,停年格虽有其弊,但沿袭已经二十余年,能解职少人多之况。 如今若轻言废止,停解候选者定然不满怨恨,若再复张门惨案,实不得益啊。” 元善见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次听到高澄驳斥。 “既言有弊,为何延续? 朽木蛀虫可令大厦倾覆,更何况国之官吏 若均以年资浅深而论,沉滞者皆称其能,长期而言于国何益? 如今臣领吏部尚书,谁敢再复张门惨案?” 高澄言辞犀利,一时神色严肃,眼神凌厉望向刚才陈诉之人,以及朝堂上正在议论的众人 一时众人竟都不敢再站出反对,此言一出便是宣示敢言反对者,对立面是本朝最富权势的高家。 可文武百官私下却像炸开了锅,小声地交头接耳 云善见此时便提高声音问道:“众位爱卿,对高卿之言可还有议?” 这时高隆之站出来,神色坚定地说道: “陛下,臣以为,大都督所言极是。 停年格制人皆知其弊,施至今日,不过为懒政之策,若长久以往确于社稷无益。” 孙腾、司马子如等人不愿招惹群臣不满,均是默默地矗立在朝堂之上,全程无言。 崔暹也出列上奏道 :“陛下,国之臣子当具才德,停年格制于乱世可取一时之用,实不为长久之策,臣亦认为,当废止停年格。” 元善见见反对高澄者都不敢站出驳斥,而赞同高澄者皆纷纷奏请。 于是神色庄重地说道: “朕以为,为官者当于国为栋梁,于民为父母。 栋梁之才学识、品行、才能亦不可少。 停年格制虽为近年惯例,但确是人人知其弊,不过利其便己,踵而行之罢了。 然不破不立,高卿之言乃为社稷。 传朕旨意,即日起,废止停年格制。” 高澄有些惊讶地抬头望向元善见,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而元善见此时也看向高澄,对他微笑点头,眼神中带着几分示好与信任。 此时群臣见皇上亦如此之言,皆不再私语。 只是心中都觉得高澄与皇帝应是提前有商,不然皇帝怎能自己说出如此言论。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全是元善见自己的见解,同时也是为向高澄示好而已。 之后高澄开始逐步淘汰不合格的尚书郎,但前期都是循序渐进,未曾大刀阔斧。 那些被淘汰者虽有不满,但都惧于高欢,只是敢怒不敢言。 年后,皇帝元善见便令侍中孙腾、襄城王元旭、西河王元忭、太常卿元孝友等人去到晋阳。 他们带去了丰厚的皇后聘礼,跟随前去的还有诸多宫女侍卫,整齐排列,用皇后仪仗迎接高阿那到了邺城。 那场面极为壮观,百姓们虽被远远围在道路两旁,但仍然众人众人簇拥围观,议论纷纷。 “高家的二女也当了皇后,高家如今真是贵不可言啊!” “咱们邺城虽为是国都,实际上晋阳才是龙城,别看元家天子,当家可是高王。” ... 到了五月,皇帝正式册封高阿那为皇后,并举行了隆重的封后大典。 皇宫内张灯结彩,红毯铺地,礼乐齐鸣。 高澄刚从晋阳回来,便携家眷前来参加封后大典,虽然仪式隆重盛大,但高澄只希望,妹妹能够幸福。 到第二日,高澄便进宫拜见皇后。 高阿那周围站着许多宫女伺候,高过了晋阳时的排场 她身穿华丽的凤袍,头戴凤冠,但却满脸稚嫩。 见到哥哥来了,连忙起身迎接 高澄先是跪拜道:“微臣叩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金安!” 高皇后一时还不适应,见哥哥如今跪拜自己,眼中不免有些泪光。 忙上前扶起了哥哥,嘴里说道:“哥哥,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高澄起身,仔细打量着妹妹,眼中满是关切 便说道:“娘娘,入宫之后可还习惯?陛下对您,可还好?” “哥哥放心,陛下对我很好。来,哥哥请坐。” 高阿那拉着高澄的手,让他坐下,又吩咐宫女上茗汁。 两人一阵寒暄后,便离开后宫,再去拜见皇帝。 高澄被小黄门引到御花园的凉亭中。 与皇帝下棋博弈。 亭子旁边有棵老槐树,此时正是槐花花期,时不时就会闻到一阵槐花香。 元善见手执棋子,似在思考如何落子,嘴里却说道: “高卿近日亲自写书征召,各地有才学名望之士为朝廷效力,朝廷有高卿,实乃大魏之福!” 说完后便落下棋子,然后抬头看向高澄又说道 “朕有高卿,亦得清福” 高澄本来打算落子,但听了元善见这话,便猛的抬头望向皇帝 只见元善见面露微笑看着自己。 心里想到如今皇帝不过十五岁,却整天想着算计试探,也不知未来又会如何。 高澄随即说道:“陛下言重了,臣既领吏部尚书之职,乃是陛下信任! 臣也应该尽臣之本份,方能回报陛下之恩! 自古君臣一体,方能成就大业。 如今西贼未除,陛下,又怎能言享清福呢?” 随后落下棋子。 元善见不禁一笑 “高卿所言极是,是朕失语了。是当君臣一体才是!” 然后落下一子后 又问道:“高卿可知?何为君臣一体?” 高澄看了看棋局,于是落下一子 然后回答道:“陛下为君,当知何为君臣一体! 臣以为,所谓君臣一体,非独为臣者之忠,亦为君者之明。 不知陛下?是否如此以为?” 元善见一时面无表情,只是回道:“朕!亦觉高卿,言之有理!” 然后落子! 高澄此时笑道:“陛下,您输了!” 于是落下最后一子。 其实棋局还未结束,但高澄此时已经不想与元善见再多言半分,只想抽身离开。 所以故意下了假棋。 元善见此时看向棋局,一时无言。 “陛下,对弈当思棋局,不可思再思其他呀,微臣先行告退!” 高澄起身拜退,快步离开了凉亭! 元善见盯了棋局许久后,又落下一子,一时嘴角上扬。 嘴里说了句:“高卿,你败了!” 第69章 相隔东西互思量 高澄回到府邸后,元仲华的婢女便来求见说道: “世子,公主殿下初潮已过,还请世子,能与公主尽早圆房,生下嫡长子!” 高澄冷冷说道:“知道了,下去吧!” 可婢女却仍未离开,再次问道:“不知世子,今日是否去找公主?” 高澄抬头,表情严肃:“让你下去!” 高澄对元仲华,有感情,却是兄妹之情。 如今自己大些了,现在看公主仍觉得她就是一孩子! 所以心里不愿早早与之圆房。 那婢女见了高澄的表情,也只能退下 一时担心,是否是因自己言语有失,惹到了世子,若是世子不去找公主,又该如何是好! 这天,云仲华早早被婢女们,精心地装扮了一番。正端坐在梳妆台面前,她对着铜镜,眼眸中满是认真与期待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发间的珠翠,时不时泛起一阵娇羞红晕。 她在情窦初开之时,便将一颗芳心许给了自己的夫君高澄。 往昔那些日子里,每当自己生气,高澄晚上从不陪她时,身边的婢女都会告诉她,只要自己初潮之后,高澄晚上便会来陪她。 她期盼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她身边的大婢女韩玲,看到通报的女婢进了屋子,便急忙拉住她 声音满是焦急问道:“怎么样?世子,今晚过来吗?” 那婢女微微咬了咬下唇,表情显得有些为难,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已经向世子禀告了,可世子……没有回答!” 元仲华听了这话,心像是猛地被揪了一下,急忙站起身来。 眼中满是担忧与不安,忙向韩玲问道:“阿玲,你说子惠哥哥,是不是不会来啊?” 韩玲赶忙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没事,我们晚上再让人去请世子,殿下,您是世子正妻,世子一定会来的呀。” 那话语里,有着笃定,也有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太确定的忐忑。 而另一边,高澄先是去找了府邸中的那些馆客 众人围坐,讨论着时事政治。 高澄听得入神,思绪完全沉浸其中,竟也就忘记了婢女的提醒。 讨论过后,兴致不减的他,又与那些人一起用晚膳。 席间推杯换盏,几杯酒下肚后,其中一人随性唱到,汉时,一首乐府诗《上山采蘼芜》。 “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 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 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 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 新人从门入,故人从合去。 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 织缣日一匹,织素五丈余。 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 这首诗歌吟唱的本是弃妇遇到前夫,前夫后悔当初喜新厌旧,而复思故人的意思。 高澄听到“未若故人姝”,中的“姝”字时。 一时思绪转忧,想起了秦姝,想起了两人年幼,相处的那些无忧时光,不免泛起思情,难以自抑。 随即高澄一个人,连着闷了好几杯酒,眼神渐渐变得迷离,便生了一些醉意。 斛律光见他这般模样,就将他扶回到他自己的寝室,安置好他后,悄然退了出去。 高澄躺在床上,四周静谧得,只余他略显粗重的呼吸。 他一翻身,就看到摆在自己床头的那个木盒子。 他躺着,缓缓伸出右手打开了盒子,里面便是当初秦姝送给他的两个瓷娃娃。 他轻轻拿出了女娃娃,手指温柔地摩挲着,然后再看着娃娃底座的“姝”字。 那是他收到娃娃的当日,用毛笔写上去的啊。 男娃娃底座写着“澄”,女娃娃是个“姝”。 是他小时候便有的一份期待,期待自己能够与秦姝成双成对。 “姝妹啊,你如今,还好吗?” 高澄喃喃自语着,再看着瓷娃娃。 眼眶渐渐泛红,不禁留下了几串泪珠,一滴一滴打湿了枕巾。 此时他与秦姝,一别已是三年有余。 元仲华在自己的屋子等了一下午,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还未见高澄前来,她的心就像被悬在了半空,越发着急起来。 韩玲看着公主这般模样,心疼不已,咬了咬牙,便决定亲自去找高澄。 此时的高澄,正握着瓷娃娃,意识在醉意与思念的交织中,渐渐迷糊。 正要睡去的时候,便听到门外值夜的侍卫通报: “大都督,公主派人来请大都督!” 那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寂静,也惊扰了高澄的思绪。 他虽已经被侍卫的声音喊醒,可是那被思念填满的心,此刻却不愿从回忆中抽离,只是又呆呆看着瓷娃娃,仿若没听见一般。 侍卫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应,随即告诉韩玲: “看来大都督已经入睡了,你还是先回去吧!” 韩玲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失落,便转身离开了。 而在长安的秦姝,坐在静谧的院中,明月之下,面容似白玉。 她手里拿着那只玉蚂蚱,眼神温柔又专注,细细地端详着。 自从上次思念泉涌,她已经认清,自己对高澄的那份情愫。 就像这手中的玉蚂蚱,牢牢地攥在心底,怎么也放不下了。 这时,刘桃枝一下跳到她身边,也挨着坐下。 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她手中的玉蚂蚱,嘟囔着: “阿姐,你怎么总是这样,这只玉蚂蚱,它有什么好看的呀。” 秦姝此时一惊,急忙收起了玉蚂蚱。 随后答道:“它没什么好看的,只是我喜欢看而已!” 是啊,高澄年少风流,并非良人,可偏偏她秦姝,还是喜欢。 秦姝嘴角不禁泛起一抹微笑。 刘桃枝疑惑地看着她,然后打趣道: “阿姐,你这个时候,就像要出嫁的新娘子呢!阿姐,你不会有喜欢的人了吧?” 秦姝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 反驳道:“你这么小,又懂什么?已经这么晚了,该睡觉了!” 说完,便匆匆站起身来,进了自己的房间。 只留刘桃枝一个人在院里,撅着嘴,满心的不解。 刘桃枝正暗自腹诽着,却突然感觉,围墙处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厉声喊道:“谁?谁在那里?” 第70章 世子无奈躲公主 那人影似是被吓到了,便很快跑开。 刘桃枝二话不说,随即快速追上去。 可到了拐角处,四处查看,并未发现任何人影。 心中随即疑惑,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 而在另一侧的房屋背后,宇文护漠然地躲在土墙后面。 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地上有些孤寂。 这大半年来,他总会时不时来偷看秦姝,看着她的一颦一笑,只是秦姝不知道而已。 今日见了她,拿着那玉蚂蚱,满含思念的表情。 他只觉得心里被狠狠的揪住,隐隐作痛。 此时他的眼神中满是落寞与无奈。 到了第二日,天还没亮,高澄便早早起了床。 他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 睡眼惺忪地看到,昨天没放进盒子里的姝娃娃。 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起来,拿了起来,亲了一口。 然后放进了木盒里,再往里枕头里面,推了一推。 用完早膳,高澄正准备带着亲随出府邸,去上朝。 刚走到门口,却看到公主脚步带着风,气冲冲地来到他面前。 一下就拦住了他的去路 高澄瞪大眼睛,眼中满是惊讶,随即问道:“公主殿下,您这是作何?” “子惠哥哥,你昨晚为什么不来找我,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元仲华话还没说完便哽咽起来。 而一旁的斛律光,舍乐等人见状,纷纷低头偷笑起来。 高澄这才恍然大悟,左右看了看身旁偷笑的亲卫,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可对于高澄来说,公主就像是自己从小养大的亲妹妹,他对公主没有如对秦姝的那份眷恋,更没有男女之间的情欲。 但看着公主这般委屈,他还是微笑着说道:“哦,殿下,昨日子惠喝醉了,醉了!今晚,今晚再来找你!” 元仲华听了这话,随即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忙不迭地确认道:“真的?” 高澄“嗯”着连连点头。 然后说道:“殿下,我还得去上朝,就先走了哈!” 随后绕过元仲华,领着亲卫快步离开了。 元仲华抿嘴笑着,目光一直追随着高澄的背影,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不见。 这才回过神来,随后佯装埋怨道: “阿玲,你怎么不告诉我,子惠哥哥昨夜是喝醉了,害我气了一晚上!” 韩玲忙回道:“怪奴婢,是奴婢一时没打听清楚!” 可这日上完早朝后,高澄却又去了麟趾阁。 他细细查阅着最新修订的格律,他坐在桌案前,看得太过入神,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一时也没有散退众人。 直到周围都渐渐暗了下来,太监也为阁内点上了油灯。 崔暹见天色已晚,便命其他人先行归家,众人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散去。 崔暹这才上前,轻声询问道:“大都督,今日您为何看得如此细致?” 高澄这才回过神来,“啊?”了一声,随即说道: “看来得想办法,把封隆之调回邺城才是!” 然后继续道:“重罪十条不必细说,名例有封述在,看着倒也全面。 可是关于婚户?要知道鲜卑婚娶与汉自是不同,还需再议。 关于违制,细则我认为也还需要添加...” 崔暹笑了笑说道:“大都督说得是,格律应凡事,实在非一朝一夕便能概括得全面,明日我便将世子之言,与众人再复议一番。另外我有记录待添加的细则条例,是否拿来,大都督再查看一番?” 高澄立即说道:“行,拿给我瞧瞧!” 这时,斛律光赶忙上前提醒道:“大都督,您今天答应了公主!” 高澄抬头看了斛律光一眼,有点埋怨他为何要提醒。 此时崔暹已经拿出记册,正准备递过来。 高澄才叹了口气说道:“崔暹,我明日再看吧!你也先回家吧!” 随后起身,与一众亲卫离开,也没有说要送崔暹。 今日元仲华倒是机灵了,晚饭后,她不顾婢女们的劝说,执意来到大门口等候。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高澄还是不见人影。 婢女们在一旁不停地劝着,让她回府内等待,可她就像没听见一般,倔强地不肯进到府内。 那眼神紧紧盯着高澄回来的方向,满是执着与期盼。 以往高澄下午基本上都能回家,今日天都黑了,却还未回来。 元仲华渐渐感到失落,她的眼眶又红了起来。 终于忍不住,便蹲在大都督府大门口的台阶上,小声地哭泣着。 她却越来越觉得委屈,抽噎着说道:“阿玲,我怎么感觉,子惠哥哥在躲我?” 韩玲看着公主这般模样,心里也跟着焦虑起来。 这事本就不该是公主这样主动呀,她心里也隐约感觉高澄似在躲避,只能在一旁干着急,一时也没了主意。 高澄年纪不算大,后宅却已经有了另外两妾,宋氏已经失了高澄宠幸,如今多数时候高澄便是与王含芷黏在一起。 韩玲心里便想着,会不会是因王含芷的缘故,世子故意不与公主圆房。 元仲华将头垫在手臂上,哭得越发大声。 此时,一个声音传来:“殿下?” 元仲华急忙抬头,看到高澄刚下了马车,立在旁边。 脸上表情立马转忧为喜,急忙起身,疾步冲到高澄怀里。 高澄一时有些内疚,然后双手将她抱住,轻轻拍着安慰。 之后高澄自然去了元仲华的房间,高澄在她的房间里用过晚膳,然后梳洗更衣。 当婢女全都退出房间后,只剩下了他与元仲华。 高澄见着她含羞微笑,心里复杂至极。 而后便走进床上,先行躺了下来,元仲华笑了一下,轻快的跟上去,也睡到床上。 可是元仲华并不懂得其他,以为两人就是彼此在一起睡觉。 她也只是将一条腿搭在高澄身上,在环抱着高澄就睡去了。 高澄也没有任何举动,所以两人只是简单的同榻而眠。 第二天众人服侍他们两人起床,韩玲发现床上的白垫干干净净,一时勾着腰转头看向元仲华。 可元仲华却高兴得很,只觉得自己与高澄就是真正夫妻了。 韩玲立起身子后,再看向高澄。 他已经穿戴好衣物,说道:“殿下,我着急上朝,你自己用早膳吧。” 然后就走出了房间。 韩玲急忙上前问道:“殿下,您昨天与世子?” 元仲华笑着说道:“我抱着子惠哥哥睡了一晚上,他真暖和!” 韩玲叹了口气,然后似乎才想起了什么。 于是便去翻起了,装着公主嫁妆的箱子,然后从箱底,拿出了一个大木盒,放到桌上。 元仲华疑惑问道:“这是什么?” 第71章 仲华再诱高子惠 韩玲此时便屏退了其他婢女,待众人都退下后,才打开木盒。 元仲华一时目瞪口呆,随即脸红紧张起来。 韩玲从盒子里拿出了一对对瓷人,是各式各样的交合姿势。 元仲华皱起了眉头说道:“阿玲,你怎么拿出这么多不知羞的小人,衣服都没穿。” 韩玲无奈,便凑近公主的耳边,一句一句讲解着,说道:“只有这样了,才会生娃娃!” 元仲华听得呼吸起伏,一时瞪大眼睛看着韩玲。 疑惑问道:“要这样子,才算是夫妻?” 韩玲立起身子,微微点头。 元仲华一下子站了起来,气愤问道:“那子惠哥哥,和别的女人,也是这样了?” 韩玲望了她一眼,又点了点头。 元仲华一时觉得小人的姿势让人羞耻,一时又觉得子惠哥哥和别人生娃娃,都做了这些“羞耻之事”,就觉得生气。 要是高澄与别人当真只是如昨夜他们那般,她也能接受。 可如今她却是又觉气愤,又觉羞耻。 韩玲急忙劝说道:“公主殿下,这男女之间都是如此,今晚公主便就照着这些小人...” “真要这样?”元仲华其实有些不愿意,一时还接受不了这种羞耻之事。 “是啊,公主殿下,您是世子正妻,需要为世子生出嫡长子!” 元仲华气愤说道:“你怎么说得,我就像个生孩子的工具一样?” 韩玲急忙解释道:“不是,殿下,唉,这就叫男欢女爱!这样的小人,所有女子的嫁妆里都有。” 元仲华这才做悠悠坐下,抬起右手支撑起脸蛋,然后拿起小人。 皱着眉头细看, 渐渐脸泛红晕。 这日高澄又如昨日一起去了麟趾阁,看了崔暹的记册后,与众议论一番后,但到了下午就回到府邸 他以为今晚最多不过和昨夜一样,已经有两天未见王含芷,此时含芷还怀着身孕,想去看看她的身子。 可进门没多久,元仲华就来到他的面前。 高澄先说道:“殿下,兰芝怀着身子,我去看看她!” 元仲华点了点头,高澄正准备离开。 元仲华又说道:“夫君~” 君字拖着老长的音,学着王含芷。 高澄转头“额?”到。 “记得晚上来陪我睡觉哦!” 王仲华大声的喊出来。 一时高澄身边的亲卫,公主身边的婢女,又一阵偷笑。 高澄“嗯”了一声便快跑向王含芷的房中。 此时王含芷依靠在椅子上,正在为肚子里的孩子,缝制着小衣服。 高澄在一旁低头的看着,不禁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总是为自己,为父亲,为他的兄弟姐妹缝制新衣。 含芷轻声问道:“听说,夫君昨日与公主圆房了!” 高澄此时便站立起身子,“嗯”了一声。 然后又坐到王含芷面前的椅子上,问道:“兰芝啊,什么时候,你肚子的小家伙,才能出来啊?” 王含芷轻笑一声:“怀胎十月,夫君又不是不知道!还得两三个月呢!” 高澄随即摊扬起身子,叹了口气。 “夫君为何叹气?”王含芷故意问道:“是不是想去找崔季舒了?” 高澄立马正襟危坐,严肃说道:“兰芝,别胡说!我跟他都是商议正事,正事。” 说到正事两个字的时候,他都会重重的点点头。 王含芷轻声说道:“我懂,既是正事,夫君想找他就去找他啊!” “唉,你是不信任我,来,我们下会儿围棋。” 高澄有些略显心虚,想用其他思绪掩盖。 与王含芷用过晚膳后,他如约去找元仲华。 当高澄进了屋子后,婢女便关上房门退下了。 高澄却没有看见元仲华的身影,一时左右查看,然后转身之际,就看见公主从屏风中走了出来。 一时目瞪口呆,公主披散着头发,穿着披着薄纱素衣,画着艳丽妆容。 一下子冲到他的面前,衣服透薄,隐隐约约可见其中春色。 高澄被公主逼着倚靠到了房门,元仲华笑问道:“子惠哥哥,我这样,好看吗?” 他什么没有见过,诱人如郑大车,打小就经历过 小公主如今这样,在他看来不是诱惑,而是在搞笑。 不过他强忍着笑意,连连点头,头一直侧偏着,尽量躲避着公主的逼近。 元仲华见高澄如此,眉头一皱,直接用双手稳住了高澄的头。 然后亲了上去,但也仅仅只是触碰着唇瓣。 高澄最终推开了元仲华,元仲华被推得身子后侧了几步。 “公主,你在玩什么,谁教你的这些,告诉我,看我不罚她。”高澄气愤问道 元仲华转了转眼睛,然后眼神往桌上的盒子扫视过去:“额,就它教的!” 高澄一脸疑惑,走近打开盒子,一瞪眼,然后立马合上盖子。 “殿下,谁把这玩意给你看的?” 元仲华坐了下来,狡辩道:“我阿爷阿娘!这个是他们给我嫁妆里面的。” 高澄一时无言以对,便准备要走出房间,他还是接受不了。 元仲华见高澄要走,立马站起身子抽泣道:“子惠哥哥!” 高澄顿了顿,说道:“殿下叫我哥哥,我也当殿下是妹妹,实在,实在不能!” 说完便打开房门,跨步走出了房门。 元仲华见了,急忙跑上去,从背后环抱着高澄,开始哭泣道 “可是,我是喜欢子惠哥哥的呀!” 婢女韩玲,正在院里,看见高澄正欲离开,于是立刻跑上前跪下。 “世子与殿下成婚已久,既为夫妻,又如何能弃公主于不顾呢!” 高澄冷冷看着韩玲,知道定然是她把小人拿到了公主面前,一时对她的裹挟厌恶至极。 可她身后,正抱着他哭泣的元仲华,又令自己于心不忍。 立在门口对峙一会儿,他便转身抱着公主进了房间,用腿蹬上门。 高澄把公主放到了床上,为公主擦拭着眼泪。 元仲华轻声问道:“子惠哥哥不会走了吧?” 高澄轻轻点了点头 “子惠哥哥为什么和别人都能,和我却不能?是不是仲华有什么不好?还是长得没别人漂亮?” “不是,你很漂亮!”高澄安慰着她。 元仲华便拉起了高澄的衣角,高澄轻轻将她的挪开,便站起身子。 元仲华立刻坐了起来喊道:“子惠哥哥!” 第72章 魏收仕途再起顺 高澄只是,去将所有的灯都剪灭了。 并非是觉得公主丑陋,只是觉得看不到公主的脸,心里才不会有负担和芥蒂。 然后回到床边,便亲吻起了元仲华,一时慢慢也放下心里的纠结。 一时屋子里响起的元仲华的叫疼声。 “要不算了?”高澄问道。 元仲华不服输的说道:“不行!” “那你不要叫了,别人都听到了!” 随后元仲华只能紧紧的抓住被褥,可她觉得不甘心,于是用力啃咬起高澄的肩膀。 “疼啊,你住口!”高澄猛的喊道。 韩玲在外心里疑惑,男的也会疼? 早上高澄起床后,裸着上半身,常看着元仲华留下的牙龈,一时哭笑不得。 而元仲华看着高澄的后背鞭痕,在看看高澄在看自己杰作。 于是辩道:“你就当你爹又打了你一鞭子。” 高澄转头怒喊道:“你还想当我爹?” 于是起身,快速穿上衣服,问了一句:“今晚还要吗?” 元仲华想到那般疼痛,也不知道其他女人是怎么忍受的,可是她又希望高澄能够与自己亲密,一时纠结不已。 在她纠结之际,高澄已经穿好了衣服,在看了看元仲华,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心理负担。 便走近她身边,又亲了她一口,就出了屋子。 元仲华一时心里又美滋滋的。 高澄此后便是长期与元仲华同房,也为了早日生下嫡子。 一日散朝后,崔暹便与高澄一起还府,在出宫路上 崔暹便提起:“大都督,如今律法仍在修议,但撰修国史亦是重事,大王与世子,您们父子二人的霸王功业,都需要记载下来,才是啊!” 高澄边走边说道:“崔暹,格律尚且未有定论,你还想着修国史不成?我亦觉得精力疲惫,但看你倒是精力无限啊!” 崔暹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大都督,非我要领此职也!” 高澄听了,随即问道:“那崔暹,你欲荐何人撰修国史?” 崔暹回道:“非魏收不可!” “魏收?”想到他在晋阳并不受父亲高欢待见,甚至挨过父亲鞭打,一时笑了起来。 “既然他为三才之一,又是崔暹你举荐,那明日我便奏请陛下,任魏收为兼散骑常侍,修撰国史。” 崔暹随即拜谢道:“崔暹代收,谢过大都督。” “这都是小事,走吧!”随后两人出了皇宫,上了马车。 不久之后,邺城新的宫殿建成,皇帝元善见下令大赦天下,并改年号为“兴和”。 而高澄又喜得一子,取名高孝珩,而冯翊公主元仲华亦怀有身孕,可谓是双喜临门。 而今日朝堂上又讨论起出使梁国的使者该委派谁去。 因去年派出的散骑常侍郑伯猷,梁武帝是让领军将军臧盾接待应酬,未让梁国的王侯接待。 所以东魏群臣都因此而贬责郑伯猷,故而今年的出使团队,便要想出能媲美昔日李谐之人。 一时众人议论纷纷,此时回到散骑常侍魏收便自己站出来说道: “陛下,微臣愿往出使梁国,还请陛下恩准!” 高澄微微侧身对崔暹小声说道:“魏收与子升,子才被称北地三才,崔暹,能不能说出,其中谁高谁低?” 崔暹随即小声说道: “大都督,他们三人文笔各有特色 刑子才文风典雅,辞藻考究,其文风雅韵不凡; 温子昇诗文清俊秀丽,辞采斐然,摹南而不失北骨 按理说魏收之文,笔力纵横,气势磅礴,应当适于为政者所用, 然在晋阳,却并不受大王待见。 可见读者不同,见解亦不同! 崔暹难以评断!” 高澄笑说道:“你倒是谁也不得罪,不过我觉得你说得也对,诗文辞藻各人所好,确实不同..” 皇帝元善见便说道:“魏卿之才,朕早有耳闻,既然魏卿自请,朕当许之!诸位爱卿,可还有荐者?” 此时高隆之上前奏请道:“陛下,臣以为,王元景亦可使梁国。” 元善见于是习惯问了一句:“不知高卿以为如何?” 高澄本在与崔暹谈论,一时被问,随即大声回道:“陛下,二人皆具才名,陛下决断即可!” 一时有人说道:“真是事无巨细,皆要问高!” 于是元善见便定下二人出使之事。 当王昕、魏收南梁之际,受到梁帝萧衍的亲自接待,在梁国朝堂及宴会上,两人对辩论作赋,侃侃而谈。 其也受到梁国上下称赞,梁武帝更萧衍称赞道: “卢元明、李谐着名于当世;王昕、魏收的名气继而兴起,不知道以后再来的使者,又还有什么样的啊?” 可魏收却在梁国住宿的馆舍,买来了当地的女子供奸淫,其部下买来的婢女,也都被他全都奸淫了个遍,到他们离开梁国的时候,使馆馆司因此而获罪。 回到邺城之后,高隆之再向魏收与王昕,索取南货,而二人都没有准备。 高隆之便让御史中尉高仲密将他们二人拘禁在御史台。 崔暹听闻后便专程到高澄府邸拜见,想让高澄前去说情。 高澄亲自去迎接崔暹。 就问道:“今日专程找我,有什么急事吗?” 崔暹随即说道: “大都督,是元景、魏收等人从梁国回来,因为没有给右仆射带回南货,所以被扣押在了御史台。 此次他们出使梁国,收到梁帝称赞,也算为国争光...” 高澄听说过魏收在梁国馆舍的事情,觉得他们有扫大魏颜面,并不愿管这事。 随即说到:“崔暹,那高仲密不是你妹夫吗?你直接找他放人不就行了?” 崔暹随即叹了口气说道:“实不相瞒,大都督,舍妹已经被高仲密休弃。” 高澄听了立刻说道:“有这等事?无妨,我再人为你妹子,寻门上好的亲事。” 崔暹先是谢过后,又问道:“崔暹先在此,谢过大都督,不过这魏收,大都督能否让人给放了?” “这魏收,在梁国虽然才华得到称赞,但却在梁国干出有损德行,扫我朝颜面之事,我倒觉得关得好!这事我可不想管。” 高澄最终还是拒绝。 崔暹无奈,也只有与高澄寒暄几句后拜别。 兴和二年(公元540年)高澄加封大将军、领中书监,仍兼任吏部尚书。 对东魏吏制进一步进行整顿。 自从刘桃枝混到西魏军营里,便以自己母亲失踪为由,在军营里各营打听。 打听他们有没有在河桥之战后,回长安的时候,路上遇到过徐慧娘。 这日一个小兵,听到刘桃枝要打听的消息后,便偷偷把他拉到一旁,然后说道 “桃枝,我倒是可能见过你母亲!但我偷偷给你讲,你可不要说是我说的!” 刘桃枝听了,心里惊喜,随即问道: “是吗?那你是在哪里见到我阿娘?她后来又去了哪里?你知不知道啊?” 第73章 秦姝设陷翠屏苑 那小兵将声音压得更低,神色紧张地说道: “桃枝啊,我说了,你可千万别急,知道了以后,也别到处去打听,不然啊,只怕大祸临头。” 刘桃枝一听,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忙追问道: “那我阿娘到底怎么了?” 小兵先谨慎地确认道:“你阿娘是不是三十七八岁? 前年八月中下旬在崤函道失踪的? 当时穿的是黑青色外衣,对吧?” 刘桃枝赶忙点头,“嗯嗯”了一声。 小兵长叹了一口气,满脸无奈地说: “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与你说的样貌、年纪、时间,地点,全都与我见到的那位娘子对得上。” “那时候啊, 也不知道达奚武将军从哪儿绑来一个娘子,带回军帐里, 然后……然后就把那娘子给糟蹋了。 那娘子性子刚烈,拿起刀就要砍达奚武将军, 结果……结果就被他们一刀给杀了。 实不相瞒,当时就是我和另一个兄弟,一起去埋的尸体。” 刘桃枝气得浑身发抖,拳头紧紧握住,眼中满是怒火 再次咬牙切齿地问道:“达奚武?” 小兵急忙捂住他的嘴,慌张地说: “哎呀,你小声点!他们这些大将军,要弄死咱们这种小人物,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容易!” “你啊,知道这事儿就行了,别再想其他的了,保命才是最重要的啊。” 刘桃枝眼中愤恨至极。 可他们只是普通小兵,达奚武如今身为西魏侍中,身边戒备森严,他们根本没机会接近,更别说报仇了。 听了小兵的提醒,刘桃枝一时沉默不语,可心里早已被仇恨填满。 对他和秦姝来说,慧娘就如同母亲一般。 如今慧娘失踪这么久,小兵所说的情况又如此吻合。 他心里已经确定,就是达奚武害死了徐慧娘。 后来,刘桃枝向小兵打听了具体的埋葬地点,等到休息的时候,就把这事告诉了秦姝。 秦姝听闻,顿时大哭起来,其实她心里早有预感,慧娘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可当这个消息被证实的时候,还是感觉如遭雷击,悲痛欲绝。 于是,两人来到长安城外,朝着东面方向,燃起纸钱,然后双双跪地,恭恭敬敬向着叩头,祭拜慧娘。 后面两人再开始商量报仇的办法。 他们先是查探到达奚武府邸地址,可经过长时间的观察,发现达奚武每次出门,身边都簇拥着好几个护卫,根本无从下手。 秦姝如今不过十七岁,刘桃枝也才十五岁,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们不可能成功报仇。 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 秦姝跟踪发现,达奚武总会三天两头地光顾,长安城里最大的青楼——翠屏苑。 可她是女孩子,青楼那种地方,她没办法进去。 只有让刘桃枝有空时,再去查探。 刘桃枝之后也成功跟踪达奚武,一起进了青楼,可进到里面后,发现接待他的门口,依旧是重重护卫把守。 他根本没机会接近,只能无功而返。 他沮丧地问秦姝:“阿姐,现在怎么办啊?” 秦姝沉思良久,缓缓说道:“我有办法了,到时候你帮我就行。” 刘桃枝急忙问道:“阿姐,什么办法?我怎么帮你?” “我卖身到青楼里,找机会接近达奚武,然后再趁机刺杀他。” 刘桃枝一听,立马反对: “阿姐,这样太危险了!达奚武一个人就难对付,更何况他还有那么多侍卫啊。” 秦姝抿了抿嘴唇: “我当然要趁他没有防备的时候偷袭。 到时候你准备好快马在楼外等着, 我得手后,就直接从窗户跳下去, 这样或许就能逃脱。” 刘桃枝担忧地说: “要是……要是你也被那个混蛋欺负了怎么办?” 秦姝心中当然也有这份担心,一时沉默不语。 可一想到慧娘的死,她心里更想报仇 只是对刘桃枝说道:“你放心,不会的。” 虽然刘桃枝还是满心担忧,但两人还是决定按计划行事。 秦姝来到青楼门口,抬头望着那雕梁画栋,看了许久,然后叹了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老鸨就扭着腰肢,一脸不可思议的问道: “小娘子,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我是来卖身的!”秦姝神色冷淡地说道。 老鸨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开始上上下下打量着秦姝。 只见这姑娘眉如远黛,眼有神韵,肌肤胜雪,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且她神情自若,虽衣着朴素,但气质却是清新脱俗,绝尘不染。 老鸨又围着秦姝转了一圈,只见她身材高挑,虽有些纤瘦,但依旧楚楚动人。 老鸨心里暗自高兴,能得到这般颜色的姑娘,可真是走了大运,更何况这还是个自投罗网的。 于是老鸨笑道:“小娘子,我在这青楼里这么多年,倒是头一回见有人来卖自己的!那小娘子,你的名籍呢?” 秦姝看了老鸨一眼,冷冷说道:“没有!” 老鸨一听,笑容更甚: “没有名籍,那便是流民,就是天生的奴婢,那价钱我可出不高哦!” “无所谓,只要能有口饭吃就行!”秦姝语气依然冷漠。 老鸨大喜过望,忙吩咐一旁的小厮:“快去取十五两银子,还有笔墨纸砚来。” 秦姝这时说道:“我还有个条件,伺候谁,我说了算,我只卖艺,不随意接客!” 老鸨一听,眼中露出疑惑之色,打量着秦姝说道: “我们这儿的规矩可都是我说了算,既然卖身,哪有不接客的道理?” 秦姝立刻回答道:“若不能如我所说,那我走了!” 说着,转身就要走。 老鸨见这等美色就要从眼前溜走,急忙上前阻拦。 着急地说道:“可以,可以,就依着娘子,就依着娘子!” 心里却在盘算着以后怎么哄骗、威胁她依从。 然后又从银钱里拿回去了五两银子,嘴里嘟囔着:“这样的话,价钱可就得减减了。” 秦姝看了老鸨一眼,然后在卖身契上签下名字“徐姝”,并重重地盖了手印。 老鸨欢喜地拿着卖身契,和一旁的小厮相互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透着狡黠和贪婪。 之后,秦姝便在青楼里住了下来,开始接受老鸨的训练。 其实秦姝以前在赤冰台就学过琴棋书画、歌舞技艺。 心中不禁苦笑,当初学这些的时候,她从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现在才知道,是为了有朝一日,用来取悦男人啊。 她便自己走到古琴边,轻轻坐下,玉手拨弦,弹奏起了一首《广陵散》。 老鸨在一旁听到,一时惊叹不已,心中暗自猜测。 “这小娘子会不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姑娘,如今家道中落才流落至此。” 老鸨又让秦姝展示了其他才艺,一番见识下来,更是觉得自己捡到了宝。 此后,也就事事依从了秦姝,并没有强迫她接客。 过了几天,宇文护再来小院,没再见到秦姝。 但却看到刘桃枝。 第74章 魏东细作身份破 宇文护心中疑惑,便一路偷偷跟随刘桃枝。 直到远远地看见,他与秦姝在翠屏苑门口碰面。 宇文护见秦姝的装扮,虽不像其他青楼女子那般打扮得妖艳,但也能看出其中有几分风尘。 在刘桃枝离开后,秦姝就径直走进翠屏苑里面。 宇文护这才知道秦姝已经卖身青楼。 他顿时大惊失色,心急如焚,立刻冲进青楼。 一进大门,还在大堂,宇文护就开始东张西望。 老鸨见他衣着华贵,气质不凡,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却被宇文护一把推开。 宇文护像疯了一样,直往里面冲,到处查找秦姝的身影。 老鸨紧紧跟在他后面,大声喊道: “郎君啊,郎君,您要什么样的娘子啊?我帮您找啊!” 而宇文护此时已经看见了秦姝,她正在上楼。 宇文护大喊一声:“苏秦!” 然后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拽住了秦姝。 满脸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秦姝看见宇文护后,一脸惊讶迷惑,但转念想,男人来这种地方本就正常。 然后甩了甩手,却怎么也甩不动。 可嘴里一句话也不说,眼睛死死瞪着他。 “郎君,您是想要徐娘子陪你啊? 可这位娘子,只是卖艺,不卖身的!” 老鸨忙过来说道。 宇文护一听“徐娘子”,然后再看了一眼秦姝,嘴里重复道:“徐娘子!” 是啊,上次她已经说了她不叫苏秦,而且她本就是细作,现在姓徐,恐怕也是假的。 宇文护为了摆脱老鸨的纠缠,另一手便在身上掏出了一锭金子,递给了老鸨。 秦姝见着老鸨把金子收了。 老鸨用牙齿咬了咬,随即露出谄媚笑容。 “郎君,楼上有雅间,我领你去啊! 不过徐娘子,接不接客,可得她自己说了算!” 宇文护听了老鸨两次说这话,也总算放心,随即笑了一笑。 秦姝全程无言,也就木然站在那里。 随后被老鸨带去了雅间,与宇文护单独在一起。 宇文护再次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秦姝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问道:“郎君想要我做什么?” 宇文护便走近秦姝,一把搂起了秦姝的腰身,质问道:“你不回答我,偏偏问我要做什么?” 然后把秦姝再往自己胸前一推,问道:“那现在,是不是我想做什么,你都愿意呢?” 秦姝双手抵在他的胸前,瞪着宇文护,随即一把推开他 转过身,冷漠说道:“我问的是郎君,想听曲,还是想看舞?” 宇文护再次走到秦姝面前说道:“我什么都不想,我只想知道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可秦姝又侧过头去,并不知道怎么回答。 宇文护叹了口气,然后说道:“你不说也行,我这就为你赎身!” 而后转身准备找老鸨,却被秦姝拉住了。 当他回头时,只见秦姝低着头,然后说道:“我...我不需要赎身!你不要这样做。” 宇文护很是疑惑的看着秦姝,此时外面老鸨的声音特别响亮说道:“哎呀,达奚将军,您来了呀。来来,里面请!” 秦姝眼中一亮,随即跑了出去,趴在楼拦上,往楼下看去。 宇文护此时跟了出来,顺着秦姝的目光看了过去,在回看秦姝的表情。 冷笑一抽,原来秦姝是为了接近达奚武。 随即移步到秦姝面前挡住了她,大声和达奚武打起招呼:“达奚将军,真巧啊!” 达奚武抬头一看,随即笑道:“哦,宇文将军,没想到你也来这烟花之地啊!” 秦姝听到宇文将军,在想到他说过他叫阿护,才知道眼前之人,便是宇文护。 一时心里盘算起来,该怎么样,才能报仇成功。 此时达奚武已经走上楼梯,问道宇文护:“宇文将军,已得佳人?” 随即看向宇文护的身后,秦姝听到达奚武声音走近,随即往宇文护前面看去。 达奚武这才看到宇文护身后的美人,正往自己这面盯了过来,一时两眼发直,笑道:“我怎不知此地,有此佳人啊?” 随即转头看向老鸨。 老鸨笑着说道:“前几日才得,达奚将军,您们贵人事忙,久不曾来,当然也就不知了。” 达奚武随即再往宇文护后方走去,这才看清秦姝全貌。 秦姝此时直愣愣的看着达奚武,心里在想什么时候下手合适。 又看了他身后的护卫,而如今宇文护又在这里,只恨不能即刻动手。 宇文护看着达奚武两眼发直的审视秦姝,随即说道:“今日我与佳人有约,恕不奉陪了。” 说着便拉着秦姝要进屋,可秦姝却不肯走。 她此时着急说道:“达奚将军,不如明日相约,如何?” 达奚武当然笑得合不拢嘴,说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宇文护眼神严肃的看向秦姝,随即拉着她进了屋,直接将门关上。 达奚武被关在外面后,随即“哼”了一声,然后问道老鸨:“刚才那小娘子叫什么啊?” “回达奚将军,命唤徐姝,徐娘子!”老鸨谄媚回道。 达奚武随后说道:“也罢,走,先找人来给我唱唱曲儿。” “诶!”老鸨便笑着走开了。 而秦姝与宇文护就在屋里听着一切,两人都是,一句话不说。 秦姝仍旧是漠然而立,宇文护看了她良久,直到门口的人都走开了。 才开口问道:“你接近达奚武,是为了什么?” 秦姝像是被看穿了心思,瞪向宇文护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宇文护右手立马握起秦姝的右手,举了起来,然后看到手上,手掌上全是深茧。 问道:“你这手是拿刀的还是握剑?” 秦姝心里更加慌张,使劲想抽离自己的右手。 此时宇文护又说道:“你荷包里,那个印章,便是你们联系东贼时,确认身份用的吧?” 秦姝惊讶的看着宇文护,一时右手不再抽离。 然后左手出招攻击宇文护,对面方向宇文护身体左侧后仰,在拉开距离同时用力一收。 便把秦姝反着钳制在胸前,左手也环扣起了秦姝的脖颈。 秦姝力气小于男子,加上一开始根本没有防备,被宇文护握紧右手的时候,此时没有办法抽离。 更何况如今被宇文护反着钳制住了整个身体。 宇文护在她耳畔轻声说道:“你是东面的细作,无论你有什么计划,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 第75章 计划落空束手擒 秦姝双眼紧闭,深深叹出一口气,绝望至极。 此刻的她,不但大仇未报,而细作的身份亦被宇文护识破。 宇文护的声音再次在她耳边响起: “只要你愿意在我身边,我定保你平安无事!” 秦姝只觉得自己的一生,一直都是被别人支配着命运。 而自己内心真正的渴望,如同一个无法触及的梦。 如今又被宇文护这般胁迫,决绝说道:“你杀了我吧!” 宇文护听后,缓缓松开了手。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冷冷说道: “这已经由不得你了!” 说完,便离开了房间,很快便消失在翠屏苑外。 秦姝的心乱成了一团麻,无数念头在脑海中交织。 是等明天报仇后再做打算,还是现在就带上刘桃枝,立刻逃出长安城?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她不希望害死慧娘的人,得不到应有的惩罚,所以最终还是决定等到明天。 夜幕降临,秦姝与刘桃枝约定在一个小巷汇合。 她看着刘桃枝,缓缓说道: “我的身份已被识破,如今我们留在长安会很危险,桃枝,你明天一早,开了城门,你就直接出城,逃回东面,回到晋阳。” 刘桃枝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怎么可能舍弃秦姝一人,独自逃命呢? 随即急切地说道:“我们一起逃走不行吗?” 秦姝转过身,背对着刘桃枝,那单薄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孤独又坚定。 她说道:“我要等明天,明天我约了达奚武,等我报了仇,我再找你汇合!” 刘桃枝坚定说道: “不行,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我不会丢下阿姐的!” 秦姝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焦急与恼怒,随即骂道: “你连阿姐的话都不听了吗?我让你先走,你就先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桃枝不愿意先逃,秦姝也不愿意与他一起走。 争论之下,秦姝实在没办法,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按原计划,让刘桃枝在楼外牵着马等待。 而她心中已经做好了牺牲自我的准备。 她暗暗发誓,无论明天会遭遇何种情况,无论宇文护是否会出现,无论达奚武身边是否有重重侍卫。 她都一定要手刃达奚武,为慧娘报仇雪恨。 这晚,为了确保达奚武能够如约而至。 秦姝找到了老鸨说道:“妈妈,我愿意接客,但是妈妈一定要通知达奚将军!” 老鸨一听,顿时笑得合不拢嘴,仿佛看到了大把的银子在向她招手,随即便去张罗一切。 随着翠屏苑的老鸨一番安排,到了第二日,青楼里热闹非凡,来了很多客人。 按着青楼里的规矩,秦姝要在大堂中央表演才艺,以吸引众人竞价。 秦姝身着一袭红衣,手持长剑,表演着剑舞。 她的身姿轻盈如燕,剑花飞舞似雪,婉转温柔之际,又挥出一份劲道。 就在她表演之际,达奚武也如约而至。 老鸨满脸堆笑,领着他坐到离舞台最近的席位。 秦姝在台上舞动,看到达奚武进来后,目光便一直紧紧盯着他的方向。 她一边舞剑,一边审视着周围的环境,脑海中快速盘算着,想找准机会,直接冲身上前刺杀。 台下众人看着秦姝的表演,纷纷喝彩,投花如雨点般落在台上。 此时秦姝发现了刘桃枝也进到了青楼大堂,不禁担心他若也动手,两人都会因此而丧命 又低头见达奚武正转面与老鸨交谈。 便直接飞身冲下舞台,提剑前刺。 达奚武毕竟久经沙场,瞬间后仰,用脚踢出桌席前去抵挡,然后一个翻滚起身。 他的亲随也纷纷上前,与秦姝拼杀起来。 老鸨与其他众人见了这场面,都立刻往两边闪躲,此时楼里众人都开始往外逃窜。 刘桃枝见了秦姝已经行动,立马前冲,想去帮忙。 却被不断往外冲逃的人阻挠着,一时不能走近上前。 却不想此时,众多身着甲胄的官兵蜂拥而至,瞬间涌入,逼着所有人往两边后撤。 官兵举着长矛,长刀,将整个翠屏苑围的人围困在楼内,四周两侧,包括亦被人群困在了刘桃枝边角。 此时秦姝还在抵挡着达奚武亲随攻击。 这时宇文护身着戎装,从堂内正中大步流星冲跑了进来。 秦姝身手灵活,此时已经只是防备躲闪,已经没有机会再靠近达奚武 此时她的手臂亦被其中一人袭击,受伤,就快不住抵挡。 达奚武此时还只是一直观察,并未参与。 而宇文护进来后,直接提刀却挡过达奚武亲随的刀。 然后再趁秦姝疑惑之际,抓起秦姝一拉,把刀架到了秦姝脖颈上。 达奚武见宇文护挡下了他的亲随对秦姝的攻势。 大声问道:“宇文护,你这是干嘛?” 宇文护则冷冷回道:“抓刺客!” 秦姝已被宇文护牢牢锁住肩膀,刀亦架在前方,也就未再轻举妄动。 而是她此时也不知道,宇文护到底是为何如此。 达奚武环顾四周,通通都已经被宇文护的官兵团团控制住。 再问道:“你早知道,她是刺客?” 宇文护并未回答他,而是喊道:“来人,将这刺客给我绑了,带回府衙大牢。” 宇文护手下的士兵,便上前将秦姝双手负在身后,捆绑困了上身。 “这翠屏苑的人亦有嫌疑,通通带走。” 这时老鸨与其他妓女跑堂等都大喊着冤枉,却人就被官兵一个一个捆住手,给带走 达奚武此时问道:“大都督,您本职恐怕不是抓囚审犯吧!” 宇文护轻蔑回道:“不是也是了,你又奈我何?” 说完快步领着官兵,带着抓获的人犯走出了翠屏苑。 只留下前来寻欢作乐的宾客。 此时达奚武亲随问道:“将军,那刺客刺杀的是你,是否要跟去大牢里?” 达奚武听后,便领着亲随也出了楼,他也想看看宇文护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宇文护命人将秦姝单独架到他的马上,然后他一个人带着秦姝,先行策马离开。 其余被抓获的人,则是被其他步兵押送。 秦姝没有被带去牢房,而是被带到了宇文护一处闲置外宅。 宇文护命官兵将宅子里里外外,团团围住,避免任何人能够进去。 他直接将秦姝抱下了马,大步流星地走进宅院里一处卧房,将她放到床上后,才将其绳索解开。 秦姝此时还疑惑不解,质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宇文护解开绳子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柔情。 然后回答道:“没什么意思,就是抢人!” 第76章 逃出生天出长安 秦姝知道,如果宇文护没有赶来抓走她,恐怕她已经身死,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 只是愤恨自己大仇未报,开始漠然不再说话。 宇文护则又说道:“把你的衣服脱下来!” 秦姝猛地看向宇文护,然后开始后退,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此时宇文护手下押进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囚,和秦姝年纪一般大小,一般身材。 宇文护再次催促:“快把你的衣服脱下来!” 秦姝此时才明白,原来宇文护是想用调包计救她。 可宇文护在她面前,她就只是转身,并未理会。 宇文护见她不动,于是走近直接上手扯她衣物。 秦姝呵止住他,说道:“你们都出去。” 宇文护才命众人退下,自己也退出了门外。 秦姝这才脱下衣物,看到房内有床铺,便躲进被子里 喊道:“可以了!” 宇文护及他手下此时才进来,开始将秦姝的衣服穿到那女囚身上。 在捆绑好后,宇文护看了一眼床上的秦姝。 然后走近伸出了手:“将你身上那枚印章给我,不然我找不到理由。” 秦姝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理会,依旧裹着被子。 宇文护见她如此,直接扯起了被子。 秦姝死死拉着被子,想到赤冰台每一波人,从来都是各种行动。 对于传信人,都是在约定暗处置信取信,彼此都是各自不识! 更何况以前都是弥乐与慧娘才知道暗点,自己与桃枝根本不知。 才至于自己与东边失去联络,成了孤家寡人 如今即便交出印章也不会影响到赤冰台的其他人,也就只能妥协! 秦姝只能着急说道:“好,我给你,你不要扯了。” 然后低头,伸手从被子里掏出了她的印章,递给了宇文护。 宇文护拿到印章以后说道:“待会儿有人给你送来衣物,我先走了。” 说完便走出了房间。 刘桃枝之前在翠屏苑见宇文护把秦姝单独带走后,便一路奔跑追赶,此时正在宅外隐藏蹲守。 见了跟秦姝一样着重的人被带了出来,细看面容,并非秦姝。 而宇文护还是将那人架到马上,带着那人一人策马离开。 刘桃枝此时知道,秦姝仍在这宅子里,可宅外守卫森严,只能继续观察,等待机会。 在宇文护离开不久之后,婢女也端进来了一个木托盘,上面叠放着一套绯红嫁衣,放置在桌案上后。 说道:“娘子,还请更衣!” 说完也就退出了房间,秦姝上前看了,一时叹了口气,一脸无可奈何。 宇文护将掉包者带到牢房内,随即命人划花了她的脸。 此时他手下前来通报:“将军,达奚武来了。” 宇文护立即掏出匕首,一刀直接捅到那女囚身上。 那女子本来已是奄奄一息,被刺一刀后,猛的叫了一声,便没有了气息。 达奚武进到牢房,刚好看到宇文护捅死刺客。 急忙上前问道:“你怎么将她捅死了?” 宇文护用布巾擦拭着匕首上的血渍,冷冷说道:“刺杀将军,证据确凿,可她誓死不供,我已经没有耐心了!” 达奚武皱眉怒问:“她没有招出幕后主使,你就将她杀了?我看你是心里有鬼。” 然后看向那刺客,脸已经被划得完全认不出来,心里也就料定宇文护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随即质问道:“你又为何还要弄花他的脸?” 宇文护则说道:“想必这样,将军就不会轻易,为其美貌所惑了吧?” 达奚武怒道:“你!你!” 可如今刺客已死,他也不再与宇文护纠缠,而是直接离开,打算丞相府找宇文泰。 宇文护见他走了,也就命人将翠屏苑抓获的其他人都放了。 然后一个人往他外宅走去,同时一直留心着身后,查看是否有人跟踪。 直到进了屋子,秦姝此时已经换上了,他提前准备的那套嫁衣,简单包扎了伤口,正坐在床上,木木发愣。 窗户斑驳光影印在秦姝清冷的面容之上,显出格外静宜。 宇文护开始缓缓走近,秦姝这才回头,然后立刻起身。 轻轻说道:“谢谢你,救了我!” 宇文护笑了笑,说道:“你也救过我,不用这么客气!”仍旧慢慢靠近着秦姝 秦姝见他还算礼貌,又救了自己,也就试着问道: “那将军,什么时候能放我离开?” 宇文护此时面容变得冷峻起来,然后对着秦姝说道: “你是细作,我怎能放了你?除非你做了我的妾,活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安心,你也才安全” 秦姝一听,开始变得愤怒,生气说道:“你?” 想了想又立刻解释道:“我并没有掌握,任何长安的机密,你大可放心!” 宇文护此时直接上前,伸手一把搂住了秦姝的腰身,说道:“你虽未掌握长安机密,可你掌握了我的心,我不能放你走!” 秦姝一把推开了宇文护,然后一巴掌扇到宇文护脸上,怒吼道:“你下流!” 宇文护纹丝未动,硬生生地接了这一掌,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秦姝,笑了一声:“呵呵...下流?” 再看着秦姝如临大敌的模样,再次苦笑。 秦姝缓缓退离床边,而后朝着门口冲去。 宇文护一个箭步上前阻拦,两人在屋内开始拳脚相向。 秦姝没有武器,手臂短于宇文护,攻击之际都难以触及宇文护。 这时,屋外的护卫听到动静,忙在门外问道:“将军?” “别管!” 宇文护高声喝道。 两人在屋内过招拆招,宇文护对于秦姝的攻势应对自如。 秦姝见一直无法冲出房间,便随手抄起屋内能扔之物,纷纷朝着宇文护掷去。 可宇文护身形矫健,一一灵活闪开。 屋里传来一阵阵桌椅摔地,瓷器破碎的声音。 最后,宇文护还是靠近到秦姝身边。 他手臂修长,相比之下秦姝毫无优势,且她手无兵器,每次出招皆被宇文护轻松格挡闪过 而宇文护一伸手,则是能轻松触及到她。 几个回合下来,宇文护又一次将秦姝钳制住,将秦姝反身牢牢锁在自己胸前。 他缓缓贴近秦姝耳畔,正欲言语,门口的护卫通报道: “将军,方才有人来报,丞相正派人四处寻您。” 宇文护闻声,这才松开了秦姝,然后快步走出房门。 秦姝想跟着冲出来,可门口有护卫随即拦住出口,她根本无法逃脱,只得又退回到屋内。 此时屋内一片凌乱,秦姝四周看了一眼,心里只恨无端招惹了这宇文护。 只能缓缓走到床边坐下,眉头紧锁,开始苦思脱身之计。 宇文护回到西魏丞相府,径直走向宇文泰的书房。 进屋后,见达奚武正坐于一旁客椅。 他先向叔父行礼后问道:“叔父!不知叔父找阿护何事?” 宇文泰面色凝重,问道:“听说你抓了一个刺客,还没审问出幕后主使,就将其杀了。” 宇文护心知是达奚武告的状,只能如实回答:“是的,叔父。” “为何?”宇文泰语气严肃。 宇文护随即拿出了身上那枚印章,双手呈递到宇文泰面前。 并冷静说道:“叔父,那女子用了大刑,仍旧未能招供,本已经奄奄一息,无继续审问必要” “但侄儿从其身上搜出此物,料想她应当是东边派来的细作。” 宇文泰接过后细细查看,发现和之前截获的细作密信,上面云纹确实是一模一样。 然后再看了看宇文护,又问道:“那为何又要划花她的脸?” 宇文护又说道:“女子向来在乎自己容貌,这不过是我行刑逼问手段。” 达奚武此时说道:“只怕宇文都督,是想以假乱真吧?” 达奚武见到刺客脸被划花的时候,就一直这样猜测,见如今宇文护狡辩,也就直接说出心中怀疑。 可不曾想宇文护直接说道:“是的,达奚将军说的没错!” 达奚武一笑,可不想宇文护又说道: “侄儿确实是想用,我们的人,以假乱真。 以此章印,冒充东贼细作,再引出长安其他细作,好一网打尽!” 盯了秦姝两年之久,他也从没有查出其他细作与之联系的证据。 如今宇文护根本不知,如何才能引出其他细作,但他需要说出一个借口,一个堵人口实的理由。 达奚武瞬间站了起来,嘴里说道:“你?你!强词夺理!” 可宇文泰听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也觉得宇文护的计划可行。 也就笑道:“阿护果然好主意,如今既然刺客已经伏法,成兴你也不必再担心了!” 达奚武此时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之后只能退出宇文泰房间。 出来门后又问道宇文护:“不知,宇文将军,是何时得知她是细作?” 宇文护停下来,笑道: “昨日我就是为了调查细作而去,不想今日还碰巧救了达奚将军您,将军不谢我,倒也罢了,为何总是处处针对于我?怀疑我?” 达奚武心里怒骂,若不是他宇文护横插一脚,他也已经将那刺客制服抓获,可能此时早已审问出她的刺杀原因。 可宇文护如今这般狡辩,自己却是哑巴吃黄连。 宇文护见了达奚武有苦难言的样子,大笑了几声,然后笑道: “将军,美色诱人,不过红粉骷髅,还是不要轻易为其所惑才是!” 达奚武被宇文护这般言语,更激得怒不可遏。 可是宇文护也知道,真正为美色所惑的是他自己,此时他只想快点离开,去找秦姝。 在摆脱达奚武后,再次去到外宅。 而秦姝在屋内坐立不安许久后,终于有个婢女进来。 “小娘子,请用晚膳了” 婢女手中端着食物,开始蹲下,往桌案上摆放。 见了屋子凌乱不堪,便开始摆弄起矮椅,方便秦姝用餐。 秦姝见此,觉得逃脱的机会来了,她起身,待婢女走近,趁其不备,一掌击中婢女后颈,婢女当即晕倒。 秦姝迅速脱下婢女的衣服换上,又换了发饰,而后低头快步走出房间。 守卫未曾仔细查看,竟让她蒙混过关。 此时的秦姝,只觉自己即将逃出生天。 可就在这时,宇文护正巧走进院子。 秦姝一惊,赶忙侧身低头。 宇文护一心想着见秦姝,并未留意到这个秦姝假扮的婢女。 待宇文护走过后,秦姝也就急忙朝大门口奔去,终于逃出了院子。 宇文护进到秦姝房内,发现屋内只有晕倒在地的婢女,立刻反应过来,刚才那个婢女正是秦姝。 他连忙追了出去。 秦姝没跑多远,宇文护出了大门,立刻大声喊道:“站住!” 宇文护当即飞身上马,扬鞭朝秦姝追去。 秦姝听闻,跑得更快了。 这时,刘桃枝突然冲了出来,一把秦姝拉进了一条小巷。 宇文护骑马无法通过小巷,便命人徒步去追。 刘桃枝带着秦姝,连着穿过几个巷子后。 来到他存放马匹的地方,快速递给秦姝一个缰绳,然后两人立刻上马,朝着城门疾驰而去。 可没逃多久,宇文护就又追了过来。 秦姝见宇文护追来,急忙大声对刘桃枝说道: “桃枝,我们分两路走,在城外东郊会合!” 刘桃枝连忙拒绝:“不行,我要和阿姐一起。” 秦姝心急如焚,再次劝道: “这宇文护不会把我怎样的,但对你就难说。你去东门,我往南门跑。” 几经劝说,刘桃枝最终无奈答应分开逃跑。 秦姝则立刻调转方向,策马朝南门奔去,宇文护果真只跟着秦姝而去。 街道上的行人,纷纷着急躲避逃窜。 不多时,秦姝就来到城门处,她毫不犹豫,策马扬蹄径直朝城门冲去,直接冲卡。 城门守卫见状,慌忙去拖拉拒马架,然而还没等他们将拒马架完全拖拽摆正,秦姝已经如一阵疾风般冲了过来。 守卫们吓得一时四散开来,根本来不及拦截。 此时宇文护也追了上来,他高声喝道:“让开!” 守卫们不敢阻拦,纷纷避让。 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城门。 第77章 姝不回头直奔东 两人就这样一逃一追,策马疾行了跑出了城已经好几里。 宇文护大声喊着:“站住,站住,你给我站住!” 秦姝毫不理会,她如今已经无法报仇,身份已经被识破,她也不会再继续留在长安。 一心逃出,一心归东! 宇文护着急之际,竟然拉起了弓箭,对准了秦姝的马匹,然后一箭射出。 秦姝的马匹中箭,开始急停后仰,一下把秦姝掀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 秦姝立马爬起身,继续往前跑,可是宇文护已经策马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无奈,被逼停了了去路。 宇文护下马后,缓缓向她逼近。 “你就这么,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宇文护愁眉问道。 秦姝坚定的摇了摇头:“我为什么要留在你身边?” 宇文护自嘲笑了笑,说道:“呵,那我也没理由放你走!” 此时他已经进到秦姝面前,想用手去触碰秦姝的面庞。 秦姝此时眼睛瞟向了宇文护佩戴的环首刀,就在宇文护快碰到她的时候,她却立即上前拔出了宇文护的环首刀。 然后举起长刀,挽手横着向宇文护劈砍。 宇文护惊觉,一个侧身斜挎,闪开了秦姝的攻击。 然后迅速取下刀鞘,格挡住秦姝接下来的一击。 秦姝连续劈砍几刀,却都被宇文护闪开。 而且秦姝每次劈砍,都有收力,因为她并不是真心要杀了宇文护,只想摆脱他的纠缠逃离。 宇文护每次闪之际,刀鞘也非正面接触刀刃,而是迎刀侧面剔开,缓下秦姝攻击。 刀鞘虽未被砍断,但连连被劈出了几道裂痕。 几个回合下来,宇文护在一次剔除秦姝攻击,秦姝身体前倾之际。 又迅速跨步到秦姝身后,直接环住了秦姝握住着刀柄的双手。 此时他又从后面环扣住了秦姝。 而刀刃也被宇文护操控,转向秦姝脖颈,但宇文护另一只手的刀鞘,亦垂直于刀刃,死死抵着。 避免刀刃真的伤到秦姝,秦姝就这样,又输了。 宇文护闭眼,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吻向秦姝的后颈,想表达出自己的不舍。 秦姝感到后颈一阵麻酥后。 一急直接用力将刀刃向着自己脖颈,表示情愿死,也不愿意委身于他。 宇文护感受到了秦姝的力量,随即用力往外一推,并释开了秦姝。 秦姝脱险后,随即用刀指向宇文护。 宇文护并不怕,而是缓缓靠近着秦姝,说道: “来呀,再砍我呀!” “反正我的命是你救下的!” “但为什么,你砍我时,又次次收力留情,可为何,始终不愿意接受我呢?” 边说边往前,身子直接抵到了刀尖上 而秦姝步步后退,不敢真的刺上去。 随即举刀又横向自己的脖子,威胁道:“你别在过来,要我留下来,我情愿去死!” 眼神坚定而决绝。 宇文护终于停住了脚步,极力的咽下去眼泪,哽咽说道: “你何必如此?你如果实在不愿意,我放你走!” 秦姝听了,有些不确定,宇文护是骗她,还是真的放她走。 便慢慢收了刀,一步一步后退着,朝前路走去。 “慢着!这里有马,骑我的马走!” 秦姝停顿下来,一脸疑惑望向宇文护。 宇文护牵着马匹缓缓走近秦姝。 秦姝仍旧提防着。 宇文护走进后,松了一口气说道: “这里包袱里有些银钱,还有过所,不然你们是没办法出关的! 原来宇文护早已经准备下了这些。 关着、留着、追着她,不过是希望她能在某一刻,愿意留在他身边。 可她去意已决,纵然自己有千般手段,可仍旧无法得到她的心。 还不如成全她,他只是希望,能够有一番最后的告别。 秦姝这时完全不明白宇文护,呆呆的矗立在那里。 宇文护缓缓伸手,拿过了秦姝提在右手的刀。 然后将刀放回刀鞘里,递给了秦姝 “既然你这么喜欢我这把刀,就送给你防身吧!” 秦姝还在疑惑之际,宇文护抬起了她的手臂,将刀放在了她的手中。 秦姝终于抬头开口问道:“你?你真的,愿意放我走?” 宇文护释然一笑:“我说过啊,我是真心的喜欢你呀!我一定要走,我又怎么拦得住。” 秦姝此时反而有些内疚。 “既然都要走了,能不能告诉你的名字?”宇文护静待着秦姝的回答。 秦姝此时心情有些复杂,看了一眼宇文护后,感受到他乞求的眼神。 于是低着头说道:“秦姝!” 宇文护笑轻轻摆了摆头:“秦姝,姝秦,原来如此!” 然后看着秦姝的模样,想到她是如何救自己,如何架着自己回长安。 又想着这两年偷偷见过她的每一幕。 若说有缘,上天让他能碰到秦姝。 可叹无缘,上天给了他们彼此敌对的身份。 最终忍不住掉出了一滴泪珠,尽管他已经很克制。 这个小姑娘,此刻将会永远离开,他又如何不能遗憾。 “我把我的佩刀送给你了,那你能不能也给我留一个礼物。” 秦姝此时看着宇文护,诚心说道:“我好像没有什么能送给你的。” 宇文护听到她这样回答,低头笑了一下。 却突然上前,捧起了秦姝的脸,深吻了下去。 秦姝又觉得自己上当了,紧紧闭着嘴抵抗,极力推搡着宇文护,想要摆脱掉。 可宇文护身子却稳如泰山,秦姝头又抽不出宇文护的双手。 最终只能重重咬了一口宇文护,直至宇文护唇瓣流血。 宇文护这才松开了秦姝,用手轻轻抹着唇瓣上的血渍,看了一眼后,似乎才觉得心满意足。 一时流着泪,微笑的着看着秦姝。 秦姝此时也低头,极力想擦干宇文护留下的痕迹,又怒目瞪着宇文护。 宇文护这才说道:“好了,不逗你了,上马吧。” 秦姝此时已经气急,瞪上马,头也不回。 “驾”,重重挥下马鞭,疾驰而去。 宇文护大喊一声:“怎么都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秦姝并未理会宇文护呼喊,只是向东面疾驰。 宇文护追赶到路口,已经抑制不住眼泪。 感叹着他堂堂男子汉,竟为了这个丫头而动情流泪。 之后秦姝成功与刘桃枝汇合,然后两人一路东行。 在东归的路上,按着之前小兵所描述地点地势,最终找到了的慧娘埋身地。 当初埋人者,也简单立了个无名木牌,如今已是腐烂不堪,坟头也看不出来。 秦姝与刘桃枝便又重新立了一个墓碑,秦姝用随身的匕首,铭刻上徐慧之墓,但并未署名 重新立好后,又在与刘桃枝一起堆了一个坟头。 傍晚时分,夕阳映着两人身影,跪立于墓前祭拜。 他们都内疚于,未能替慧娘报仇雪恨。 秦姝默默流泪,在墓前与刘桃枝跪立良久。 直至天暮,才缓缓起身,骑上马,不舍的离开 独留下墓旁的青草摇曳。 连续十几来日赶路,凭借宇文护的过所,终于成功出了西魏境。 直到他们登上渡船,回到东面风陵渡。 刘桃枝这才疑惑问道:“阿姐,你哪里来的过所?” 秦姝一时沉默不语,她想起宇文护,心情就会很烦躁。 想着自己先是被他哄骗,在是被他纠缠占便宜,心里极度讨厌他。 可想到他放过身为细作的自己,并且准备了这些,心又会觉得有些感激。 似乎还有另外一种,内疚不忍心,总之一想到他,就觉得心乱如麻。 此时她将宇文护送给她的那把环首刀,用力抛向了黄河之中。 至此与长安,再无交集。 刘桃枝一脸不解,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秦姝本打算与刘桃枝一起直接北上,回到晋阳。 东魏民间总会议论,如今的那位少年宰相高澄。 秦姝在路上听到别人议论,才知高澄在邺城,心里便生了去邺城的想法。 到了绛州以后,她就告诉刘桃枝,让他先回晋阳。 刘桃枝本不愿意,想跟着秦姝。 直到秦姝生气之后,他才妥协,只能一个人先回晋阳。 虽然他只有十五岁,但长得壮实魁梧,且一向行事勇敢无畏,又会武功,秦姝对他倒是放心。 反而自己,因为这几次都输给了宇文护,现在已经缺少了,以前的那种无畏。 所以换了男装,戴着斗笠面纱遮挡容颜,伪装一番后,才往邺城方向而去。 一路上想到就快见到高澄,似乎多年不曾这般轻松愉悦。 此时已是桃李成熟季节,秦姝虽有马,但也难耐炎热。 路上看见远处一棵桃树,左顾右盼,周围又没有人户,于是骑马到了桃树下面。 拴上马匹后,便爬到树上摘桃子,用身上的匕首削皮后,直接坐在树上吃了起来。 一连吃了两个以后,再接了第三个,正在削皮之际。 一个人骑着马跑了过来,然后跳下,匆匆跑到桃树下,开始解开腰带,拉下裤子小解。 那人顿觉轻松,可是突然一条桃子皮,正好掉到他面前不远处。 这才猛然抬头,发现树上有个穿着男装的女孩,一手拿着桃子,一手握着匕首,正直愣愣的盯着自己。 第78章 再遇姝情却不识 秦姝最开始本来没有看到任何不该看的。 直到那人抬头,秦姝由原来的发愣,直接变成了发呆。 树下那人,和高澄太像了,此时她心里百感交集,却又不确认到底是不是。 就一直愣愣的看着他,看到了他右边腰间,果然佩戴着玉蚂蚱,此人果真是高澄。 此时心里百感惆怅,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高澄发现树上的女孩后,先是:“喂!” 可树上的女孩,不但不害臊,还盯得自己越发出神。 便又喊道:“喂,小丫头,你看够了没有?” 然后不自觉的往自己下面憔过去。 秦姝此时也不自觉往他下面憔过去,可看到后,一时害羞。 忙把桃子塞到嘴里,单手蒙住了眼睛,也从惆怅变成了慌张。 可她仍旧想多看看高澄的样子,蒙住眼睛的手指,又分出了一条缝偷看。 高澄被她的操作给震惊到了,于是从最开始的提醒,也变成了调戏。 “要这么想看,我们找个地方,给你慢慢看!” 秦姝听了这话,才开始爬起来,跳下了树,收起了匕首,丢开了未吃的桃子。 可此时又不方便去解马绳,一时只能焦急的在原地打转,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此时高澄已经开始拉裤子,系腰带,并想跑去抓住秦姝。 秦姝见了高澄已穿戴完成,跑了过来,便立刻去解树上系着的马绳。 还没解开之际,高澄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臂,调笑道:“怎么,看完了就想走?” 此时已经没有刚才尴尬了,秦姝也就正起了身子,甩开了高澄的手。 “那要怎么样?” 高澄一见秦姝模样,顿时心里涌出一股莫名的熟悉,可是他却并没有想到眼前之人就是秦姝。 在高澄心里,秦姝的样子已经模糊,而记忆里,秦姝还是年幼孩童。 高澄不免两眼发直,越看越觉得眼前之人,容颜甚美,虽不施粉黛,穿着男装,亦难掩其清秀。 只觉美过以往所见任何人,这么一个美人,自己怎能轻易放过。 再加刚才女孩的行为,也分明是占自己便宜,此时心里便想着,如今一定要好好调戏逗弄一番眼前之人。 “不是说了吗,找个地方让你慢慢看!” 秦姝转过身,以前高澄对她都是尊敬爱护,如今却说出这种下流话。 随即一拳重重打到高澄的肚子上,嘴里还怒道:“流氓!” 高澄吃痛忙捂住肚子。 秦姝便急忙解开马绳,然后蹬上马背,便回到大路上,继续往邺城方向而去。 打算到时候绕城,直接回晋阳。 高澄疼了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开始埋怨到自己,平时没有好好学习拳脚,没有来得及闪躲。 此时斛律光与舍乐等人也追了上来,问道: “大将军,您怎么了?您到底是要小解还是大解?” 高澄唤了一口气说道:“我被一个,一个女...流氓,给打了!” 舍乐便打算去追,高澄忙喊道:“算了,算了!走吧。” 于是几人就继续上路了。 在走了两个时辰后,太阳终于开始西斜,此时高澄看见两个男孩在放风筝,便勒马而停,静静的看着。 可那孩子一时没有拿稳风筝线,风筝就被风刮走了,那孩子便哭了起来。 高澄见状,便兴起,于是骑着马往风筝飞去的方向追去。 斛律光与舍乐,一时有些纠结到底是不是该一起追上去。 不追怕他遇到危险,但他应该是去捡风筝,迟早要回大路上来。 于是斛律光就让舍乐先跟上去。 高澄这一追风筝,就连着追了好几里,直到前面一大片芦苇滩挡住了去路。 便叹了一口气,此时身旁传来马儿吃草咀嚼的声响。 绕过一个灌木丛,发现了一匹马,套在木从桩子上。 打量一番,和刚才那女孩的马很像 高澄笑了笑,便下了马,往周围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人,也就偷偷解开了那匹马的绳子。 然后挥舞一鞭,将那马给打跑了。 就在他准备上马返回时,却瞥见芦苇丛里,有一堆衣服。 便生好奇,就往那边走去,靠近衣物后,他蹲下身子,左顾右盼。 透过芦苇丛隐约可见,前面水塘之中,一个女子半露的肩背。 高澄不禁感叹道:“这到底是什么缘分啊?” 于是信步跨过芦苇,走到那水塘的岸边,蹲下身子,细细打量观赏。 秦姝此时才发觉身后有人,转过身子查看。 高澄正歪着头,如之前她盯他一样盯着她。 高澄哼笑一声,然后说道:“上天待我不薄,让你看了我,再让我看了你!” 秦姝并没有大惊失色,而是冷静的往岸上走去,因为她还是穿了束胸裹衣和裤子,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看的。 回到岸上后,高澄依然那么蹲在岸边,只是转过身子继续看她身子。 秦姝看着他一脸邪魅之笑,忍不住一脚踢了过去,又把高澄给踹到了水里。 因为是头朝上仰着下水,一时水从他鼻孔涌入,他便在水里挣扎起来。 开始秦姝还大声发笑,可直到水里没有了动静,她就立马着急起来。 赶紧跳下水,着急喊道:“子惠哥哥,子惠哥哥。” 可水里依然没有动静,她便潜入水中,想救起高澄。 她刚一潜入水中,就发现高澄的脸。 正在自己面前,捏着鼻子憋气,笑着盯自己,高澄原来只是逗弄她。 随即两人一起冒出水面,一时水花四溅 两人开始各自抹去脸上的水。 高澄问道:“你刚才叫子惠?” 高澄在水下依稀听着像,所以发出疑问,以为这女子知道他的名字身份。 秦姝一愣,然后说道:“我说得是,你会不会,水!” 高澄并没有怀疑她的话,因为他本来都听得不真切。 随后秦姝又回到岸上,准备换衣服。 这时舍乐透过芦苇看见二人,立马又转身跑开,只能跑去远处,开始卧坐下来等待。 高澄上岸后,低头看见自己的玉蚂蚱不见了。 随即说到:“坏了,我的蚂蚱掉水里了。” 然后又下水去找,因为水里难以看得真切,他只能不断地潜水,用手来慢慢摸索查找。 秦姝在岸上一时连衣服都没穿,愣愣的看着他,着急寻找的样子,心里百感交集。 高澄在水里,来回慢慢摸索,不断下潜,找了足有一刻钟。 最后冒出水面,手里捏着失而复得的玉蚂蚱,笑容满面。 当他在看向岸上时,却发现秦姝还没穿上衣服,而是坐在岸上,正看他看得入神 “莫不是小娘子对在下一见钟情,不然何故,总这样盯我?” 秦姝这才收容,然后轻声问道:“这玉蚂蚱很贵重吗?你找了这么久。” 高澄一边往岸上走去,一边说道:“定情信物,当然重要。” 秦姝闻言一笑,那时候两人都那么小,算哪门子定情信物啊。 不过想来,她亦是通过玉蚂蚱睹物思人,又如何不算定情信物。 秦姝脸上浮现着似喜又似忧的神情。 为什么高澄能一边把玉蚂蚱看得如此重要,一边又能毫无负担的与陌生女子调情。 虽然她就是秦姝,可偏偏高澄又没认出她。 高澄将玉蚂蚱缠到头发上,开始脱下身上湿漉漉的衣服。 这时发现秦姝,还看着自己失神,高澄一时没有多管,依旧脱着衣服,最后只留下裤子。 把衣服往芦苇上套着,等待夏日热风,慢慢烘干。 这才走进秦姝面前,蹲下来。 秦姝还在失神,高澄摆了摆手,她这才如梦初醒。 高澄微笑看着秦姝,说道:“小娘子,看来你当真是看上我了?” 秦姝,此时才低下头,显得有些羞涩。 高澄见状,又笑道:“看来是真的。” 然后凑得秦姝更近,秦姝这才惊觉,两人都是光膀赤臂,一时脸红紧张。 第79章 月明星稀共良宵 这才想起身去穿衣服,可站起来后,高澄立马也跟着站直身子。 她也没在意,正欲去拿衣服,可手却被高澄一拉,直接被高澄拉回抵到了他的胸前。 此时秦姝越来越紧张,不禁心跳加速,抬眼看着高澄,他的眼神快似将她吞噬 秦姝只觉得恍惚,再遇到子惠哥哥,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高澄说道:“神女既有情,襄王岂无意!” 说完直接吻向了秦姝,这一吻让秦姝开始一阵迷醉。 她对高澄完全没有抵抗防备。 高澄舌尖在其口齿间婉转,秦姝跟着迎合他,可渐渐她觉得这样不对。 最终猛地推开了高澄,才像梦醒一般,说着:“不可以,不可以!” 高澄笑着问道:“为何?” 秦姝瞪了他一眼,想着如果她此时告诉高澄,她就是秦姝,他对自己,是不是就不会再如此轻浮? 可最终也没去回高澄的话,只是开始推搡高澄。 一时感慨流泪,高澄见了,急忙用手帮她擦拭眼泪。 秦姝此时心里一横,一个人为什么不能依着自己的想法? 随即踮脚吻向高澄,急切而热烈。 高澄眼睛一瞪,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女人。 然后一手搂着秦姝,一手在其身上游走,直接扯下了她的裹衣。 秦姝紧紧贴近着高澄,第一次感受到与高澄是如此之近,如此之近。 这一刻,这几年的思念,这一辈子的执念,似乎都得到了成全。 她一边流着泪,一边迷离在高澄温柔的亲吻之中。 两人的气息变得跌宕起伏,回荡在这片芦苇滩之中。 ... 微风轻轻拂过茫茫芦苇,芦苇轻轻摇曳,此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斛律光走进舍乐,埋怨道:“你怎么在这里蹲着?大将军呢?” 舍乐看了一眼斛律光,然后脸往高澄与秦姝的方向抬了一下。 斛律光随即便往那边走去,舍乐急忙拉住了他:“你干嘛?” 斛律光一脸疑惑说道:“天都快黑了,再不赶路,就进不了城了。” 说完继续往前走,舍乐急忙拉着他说道:“别去坏了世子的好事!” 斛律光听完后,又眺望了一番,也懂了舍乐的话。 也蹲坐下来,问道:“我都等了那么久,现在还没完事吗?” 舍乐衔着根狗尾巴草,嘴里念叨着:“没出来就没完,万一不是一次,是好几次呢?” 斛律光也只能跟着一起坐下,漠然等待。 舍乐苦笑道:“为什么咱们世子,在这荒郊野外,都能有艳遇,咱们怎么就只能?唉,搞不懂!” 斛律光闻言一笑,随即说道:“你先照照镜子!” 舍乐当即发怒道:“斛律明月,你啥意思?” 然后挥手与斛律光打闹起来。 缠绵的两人,恋恋不舍的各自抽离。 慢慢起身,秦姝开始穿戴衣物。 而高澄则是先去找了些木棍木棒,生起火堆,此时肚子已经饿的咕咕叫。 秦姝听了,便从包裹里掏出了干饼给他。 高澄接过尝了一口,只觉得有些难以下咽,但还是慢慢嚼着吃完。 然后笑道:“我们都这般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秦姝轻轻嚼着饼,不知道该不该说,自己就是秦姝。 如果说了,是不是自己以后就给高澄当小妾?而高澄又会有多少小妾? 此时她又有些后悔,刚才自己的冲动! 高澄见秦姝一直不说话,脸上还似有忧愁,便上前握起了她的手,轻声说道 “你放心,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让人上门提亲,我会对你负责的” 秦姝听了,冷笑一声,只是说道:“你不是和别人有定情信物吗?为什么还说要找我提亲?” 高澄一愣,表情开始有些不自然,他想到了秦姝,如今下落不明。 而他身边已经娶了一个又一个女人,还有过其他红颜知己,一时像被揭了伤疤,显得有些难堪。 嘴里开始自言自语,喃喃念道:“不一样,这不一样!” 秦姝望着高澄面露愁色,然后试探说道:“你若是把那支玉蚂蚱,送给我当信物,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 高澄瞪了一眼秦姝,随后起身,开始穿衣服,嘴里拒绝道:“除了这个什么都行。” 秦姝看了高澄如此,也就继续蹲坐着,呆呆望着火堆,听柴火燃烧,噼噼啪啪。 高澄穿好衣服后,看了一眼秦姝,发现她又开始呆呆愣愣,像极了秦姝以往的性子! 高澄蹲下身子,细细端详,然后笑道:“你的神情,倒真像一个人!” 秦姝闻言,一时以为高澄认出了自己,期待的问道:“像谁?” “像西边的一位故人,可如今,我都不知道,她是生是死。 如果活着,又到底嫁没嫁人!” 秦姝问道:“要是她活着,嫁给别人了呢?” 高澄抿嘴一笑:“我希望她能活得好好的,只要活着,即便嫁给了别人,我也会安心!” “可是我却偏偏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活得好好的!” 说到此处,高澄已经忍不住落泪,随后一脸忧思。 秦姝听了高澄的话,又见他如此,也开始止不住流泪! 她欣喜高澄对自己的情感,悲伤自己与高澄的别离。 亦有些后悔,当初有些使性子,不愿留在晋阳而选择离开! 高澄开始擦拭自己的眼泪,收起悲伤情绪,却看到秦姝也在流泪。 “你怎么,也哭了?” 秦姝立刻擦拭了眼泪,轻轻说道:“我只是一时感动!” 此时已是月明星稀,高澄望了一眼月亮,突然反应道: “你是女孩子,这么晚不回家,家里人不担心吗?” 秦姝低声说道:“家人?” 她看着高澄,她心里他就算她唯一的家人吧,他不正挂念担心着自己吗? “担心吧!可是我已经很久没回家了!” 高澄此时有些惊讶,他不知道一个女孩子,很久没回家,会是为了什么? 想着,秦姝不也是如此吗?又觉得愁肠百转! 可他就偏偏没去想,眼前之人就是秦姝。 尽管她给他一种熟悉之感,尽管她们都有些呆愣,甚至连处境和年龄都相仿。 他记忆里秦姝的样子已经模糊。 如今真正记得的,不过是心底的那份执着,那挥之不去的牵挂,以及刻骨的思念。 秦姝又看着高澄,他脸上似有似无的愁思,便好奇问道:“你如今,有多少妾?” 高澄一脸疑惑,才反应过来,她甚至都没打听自己的名字,也并未打听过自己有没有娶妻。 却偏偏直接问他有多少妾。 高澄故意说道:“你怎么知道?我有妻妾?” 秦姝打趣说道:“你如果没有妻妾,怎么能这样娴熟!” 高澄一听,心里不禁又起涟漪,笑着反问:“你是怎么感觉出来,我是娴熟,不是生疏?” 秦姝一时脸红起来,高澄随即挪动到了她身边,挨着她坐下。 又开始凑了上前,秦姝却一把推开他,拒绝道:“不行!” 高澄疑惑问道:“怎么不行,反正你已经是我的了,还在乎什么?” 最开始秦姝主动是因一时情动,可如今她不想再来,大声说道:“很疼,所以不行!” 可高澄不肯依,一直纠缠贴近秦姝,嘴里说道:“多来几次就不疼了!” 第80章 青铜面具遮真颜 秦姝一时气急,又一拳狠狠砸在高澄脸上,揍到他鼻梁。 高澄毫无防备,鼻血瞬间涌出 秦姝见他受伤流血,又慌了神,连忙帮他擦拭。 高澄仰着头,嘟囔抱怨:“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啊?怎么动不动打人啊?” 秦姝嗔道:“我怎么知道,你都躲不开。” 待高澄鼻血止住,秦姝侧身躺下,准备睡去。 高澄却猛地趴到她身上,又亲又啃,结果被秦姝一脚踢开。 高澄无奈,只好翻回身子横躺着,双手枕头,望着天上明月,渐入梦乡。 日出之际,芦苇滩中弥漫着薄薄白雾。 斛律光与舍乐摇晃着高澄呼喊:“大将军,大将军!” 高澄这才悠悠醒来,看见斛律光,急忙起身,环顾四周。 焦急问道:“昨日那女子呢?” 舍乐故意逗他:“大将军,什么女子?” 高澄连忙跑出芦苇滩,却仍旧不见那女子身影,连自己的马也没了。 想来自己赶走她的马,而她就骑着自己的马,早早离去了。 高澄埋怨道:“你们怎么不拦着?” 舍乐这才解释:“我们醒来时,只看到她骑马跑远,已经来不及去拦了,这才来找你。” 高澄长叹一声,原是不过一段露水情缘,自己甚至连她名字都不知。 既然初见她时,她正吃着桃子,便以桃子代她吧。 这时,他下意识一摸身上,腰牌和银钱都不见了。 赶忙又摸头顶的玉蚂蚱,所幸还在,这才松了口气。 斛律光询问:“怎么了?” 高澄只答:“没事,走吧!” 随后几人才返回邺城府邸。 秦姝回到晋阳,刘桃枝早已归来,此时作为高欢身边苍头奴,随身出行保卫。 高欢虽已从刘桃枝处知晓大概,却不知全貌,便遣散周围人,独留秦姝。 问道:“阿姝啊,你的身份是如何暴露的?” 秦姝知道是宇文护见过了自己的荷包,里面有印章,才至于她暴露! 可她不敢提及救过宇文护之事,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只是轻轻摇着头,表示不知道。 高欢见她如小时候一般,还是爱沉默不语,又叹了口气。 接着问:“你又如何有西边的过所?” 秦姝低声回应:“是宇文护给的!” 高欢打量着亭亭玉立的秦姝,模样也长得标致。 心中起疑,宇文护在秦姝身份暴露之际还给她过所,两人之间莫非有别样关系? “看来那宇文护,是钟情于你。” 秦姝她不愿多想这些,回道:“不是!” 高欢听她如此回答,只能又问:“那你对宇文护,是否倾心?” 秦姝立刻回答:“不曾!” 秦姝简短且遮掩的回答,让高欢觉得从她嘴里,无法具得实情。 又想起娄昭君曾说过,看不透秦姝,如今他对秦姝的遮遮掩掩也感费解怀疑。 最终,高欢长叹一声,再次问道:“阿姝是否仍忠心?” 秦姝跪拜在地,答道:“秦姝不忘救命之恩,绝无异心!” 高欢听此,想起是高澄当初救回秦姝。 两个孩子曾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是自己一次次将他们分开,这些年高澄也常向曲珍打听秦姝,而秦姝回东边第一件事便是去邺城。 是否是先去瞧了高澄? 心中不免有些愧疚,便让秦姝先陪着娄昭君,等高澄回晋阳后再作打算。 秦姝离开高欢房间后,刘桃枝追了上来。 “阿姐,你去邺城到底为何?” 秦姝没回答,反问道:“桃枝,你没告诉大王我去了邺城吧?” 刘桃枝想了想,回道:“说了啊!” 秦姝顿时停住脚步,怒视刘桃枝,又暗自思忖高欢为何没问这个问题。 之后,她离开丞相府,独自来到街上。 与高澄再见是迟早之事,可她不知如何面对,便想买个面具遮掩。 她在街上来回寻觅,最终选了一个能紧密贴合、严实遮住额头和脸颊的半脸面具。 不过此时高澄不在晋阳,日日陪着娄昭君的秦姝,也就暂时没戴面具。 娄昭君日常不是在房里缝制针线,就是抄写佛经,偶尔也和游娘、郑娘等后宅妾室一同逛花园。 众人见了秦姝,都觉她容貌姣好,起初以为是娄昭君新收的婢女,后来才知晓是义女。 这日,秦姝像往常一样帮娄昭君抄写佛经,忽闻一声:“儿子拜见阿娘!” 在屋子另一侧的她猛地抬头,真的是高澄。 她根本没料到高澄会回来,面具此时也不在身边,便急忙转身背对高澄,继续抄写佛经。 娄昭君笑着扶起高澄,然后指向秦姝方向笑道:“子惠,你看看那边是谁!” 高澄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个背影,便问:“谁啊?” 娄昭君笑着回答:“你的姝妹妹!” 高澄眼睛一亮,立刻跑向秦姝,喊道:“姝妹妹!真的是你?” 秦姝却不断躲闪,生怕高澄看到自己的脸。 高澄满心疑惑,问道:“姝妹妹,你躲什么?” 说着,双手伸出抓住秦姝双臂,秦姝被高澄固定住身子,没来得及避开脸,便做了个鬼脸。 高澄被逗笑,以为秦姝在和自己玩闹,也就笑道:“姝妹变得比以前活泼了。” 可秦姝又又赶忙用手遮住脸。 娄昭君也疑惑不解,不知秦姝为何这般。 高澄愈发奇怪,一边问:“姝妹妹你干嘛?” 一边伸手想拨开秦姝的手,秦姝的手刚被拨开,便一拳朝着高澄眼睛打去。 高澄顿觉头昏目眩,急忙捂住眼睛喊疼,终究没看清秦姝模样。 娄昭君立刻上前查看,而秦姝却不管不顾地冲出房间,跑开了。 娄昭君十分诧异,不知秦姝为何如此。 高澄抱怨道:“怎么出去这几年,姝妹就不像以前那般恬静了,为何无故打我?” 说着走到镜子前一照,眼睛都青了。 娄昭君叹了一口气:“唉,子惠,你是不是哪里得罪了阿姝,怎么她只对你这样?” 高澄看着自己的脸,心想会不会是自己名声不好,还是那个尔朱英娥又说了什么坏话,让秦姝对自己有了嫌隙。 随后对娄昭君说:“阿娘,我去问问,您告诉我,她住哪儿。” 娄昭君告知后,高澄便快步走向秦姝房间。 一敲门,门就开了,秦姝已戴上面具走了出来,喊道:“子惠哥哥!” 第81章 舍乐窥得阿姝密 高澄见着秦姝戴着面具,一脸不解,随手便要去摘取。 嘴里问道:“姝妹为何要戴着这个面具?” 秦姝直接推开她伸过来的手。 “别摘!” 高澄此时收手,疑惑问道:“为何?姝妹,我都这么久没见你了,让我看一看你!” 说着又伸出手去摘,秦姝只能把高澄一推,然后掩盖上房门。 高澄本来欣喜秦姝终于又回到自己身边,可却非要用面具遮掩,一时心里焦急。 急拍着门问道:“姝妹妹,你到底怎么了?怎么躲我?怎么不见我?” 秦姝后背抵着门,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一字一句说道:“我不是躲你,只要你不摘我的面具,我就出来。” 高澄立马答应道:“好好,你先出来!” 可心里仍旧盘算着取下她的面具。 秦姝一开门,高澄立马伸手去扯,秦姝随即后退躲闪。 高澄抓了空,望向秦姝,此时她身材高挑,肩窄窈窕。 与小时候已是截然不同,不禁感叹时光流逝。 高澄再靠近秦姝细瞅:“好端端的?为什么一定要戴个面具?为何偏不让我看?” 秦姝不想再耗下去,随即跑出了房间,躲避高澄。 高澄一路追赶,拽住秦姝就一直去扯面具,可是高澄的手脚功夫根本不如秦姝,几次都被秦姝反制。 两人一路纠缠到外院,正好碰见高欢领着众人,立在他们面前。 两人才停手,秦姝低头一拜,高澄也立刻拜见父亲。 高欢见了秦姝戴着面具躲高澄,虽然具体不知什么缘故。 但也觉得这样正好可以,让秦姝在外人面前不为人知,便于执行以后赤冰台任务 于是对高澄说道: “子惠先随我来!” 高澄只有跟着父亲而去,进到房间后,高欢先是试探说道: “子惠,阿姝容貌姣好,我欲将她献给皇帝!” 高澄闻言瞪眼,大声反对道:“父亲,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高欢看着高澄还是如此心系秦姝,叹了口气:“行!” 高澄没想到父亲这么爽快答应,再次确认:“父亲,真的?” 高欢随即说道:“你既然舍不得秦姝,那我让她在身边做一名影卫,护卫你周全。如何?” “真的?”高澄此时转为笑颜。 “那就别去摘她面具了!” 高澄此时又以为是父亲让她遮颜,随即问道:“为何?” “她带着面具也好,这样她既能在你身边,以后赤冰台的有些事情还能继续去做!” 高澄皱眉摇头:“父亲不行,我不希望姝妹,还和之前一样!” 高澄转了转眼睛,然后恳求道:“父亲,我想娶她,我想娶秦姝,就不要再让她,去做细作了,可以吗?” 高欢听着儿子的话,一时感儿子还是太过感情用事,心里有些失望。 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性情中人! 同时对秦姝,他能感受到她对自己的那种抵触和冷漠,自己对其一直有着一丝愧疚。 况且两人本来幼小相识,感情甚好,都是因为他的缘故,才各自分别多年,也就不再发怒。 只是说了一句:“来人,把秦姝叫进来!” 待秦姝进来后,高欢直接说道:“子惠欲纳你为妾,你可愿意?” 高澄听了,立马露出笑容,期待的看着秦姝 秦姝望着高澄,然后轻轻回了一句:“不愿!” 高澄的脸瞬间僵住了,他呆呆望着秦姝。 是自己哪里不好?还是秦姝大了,已经喜欢别人了? 他心里开始思索。 此时高欢又问了秦姝一句:“你是想留在晋阳,还是陪着子惠去邺城?” 高澄听了父亲这个问题,又望向秦姝,他期待秦姝能陪着去邺城。 “邺城!” 高澄听了,又开始转忧为喜。 高欢叹了口气,看来秦姝对高澄的感情一直没变,随后当着两人的面问了高澄:“子惠最近可有艳遇!?” 秦姝与高澄两人心里都咯噔一声,都疑惑都看向高欢,都害怕他已经知道一些事。 高欢瞥着秦姝惊愕的眼神,也就确定了秦姝先去见过高澄,看来她对高澄确实还是忠心,也才放下心来。 至于秦姝为何这样,他不想去管,以前是他拆散这对年幼玩伴,如今亦给他们机会,自己去处理便是。 高澄先是“啊”了一声。然后看着一旁的秦姝,不敢如实回答,连连摇头:“没有,没有,父亲问得奇怪!” 秦姝转头看着高澄,不免想发笑。 高欢便说道: “子惠,该问的我已经帮你问了,这是阿姝自己的想法,她既然不愿意摘下面具,你也不用再纠缠。为父还有其他事,你们两个都下去吧!” 两人出来后,高澄终于忍不住问秦姝:“姝妹为何不愿意嫁给我?难道你有心上人了?” 秦姝想了想,说道:“那子惠哥哥,你有多少妾了?” 高澄闻言沉默,秦姝也就走开了。 高澄望着秦姝的背影,此时也想通了 秦姝能回来,以后能陪着自己,就已经非常好了,为什么一定要把她,关进自己的后宅呢? 过了几日高澄便从晋阳出发,回邺城。 对于秦姝面具的事,他一直耿耿于怀,到了驿馆,就找来斛律光与舍乐,偷偷合计 “如今姝妹一直戴着面具,待会儿你们躲在她房门外,我叫她出来,你们就趁机钳制住她,我倒要看看,如今她的脸,有何不能看的。” 斛律光严肃说道:“世子真要如此?” “要,她自从西边回来了,对我从来就不像以前那般温柔,连脸都舍不得给我看,我就非要瞧瞧。” 斛律光没有办法,就和舍乐依着高澄的吩咐行事。 高澄来到秦姝房门外大声喊道:“姝妹,你出来!有事找你。” 房门打开之际,舍乐先行攻向秦姝,秦姝不知其意图,只管伸手抵挡,却被舍乐拉住了一只手。 秦姝伸出另一只时,却又被斛律光拉住了。 一时她的双手被两人钳制住。 此时高澄走近,准备伸手去摘面具。 秦姝再一伸腿去踢,高澄这次倒是闪开了。 斛律光用腿压弯了秦姝的膝盖,让她单膝跪在了地上,防止她再次踢腿。 秦姝发怒大喊道:“高澄,你敢?你敢摘下面具,我就永远离开。” 此时高澄的手已经贴近了秦姝的面具,唾手可摘。 可是听了秦姝这句话,顿了顿手,他看着秦姝面具里倔强的眼神。 这句话真的能威胁到高澄,高澄了解她说一不二,懂得她的倔强。 他真的怕了,怕了秦姝真的,要永远离自己而去。 尽管心里埋怨疑惑秦姝遮颜,他最终还是收回手,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放开她吧!” 斛律光扶起秦姝后,她才整理身上衣物。 因为刚才被按下跪身时,腰间偷拿的那块高澄腰牌,露出大半,起身整理之际,就直接掉到地上。 秦姝立马捡了起来,再看几人,高澄已经背对走远,斛律光也跟在他身后,而纥奚舍乐却愣愣的盯着自己。 舍乐看得真切,高澄芦苇丛丢的那个腰牌就是这个。 “你就是桃子?”舍乐疑惑问道。 秦姝立马拉住了舍乐的问道:“你说什么?” “你就是芦苇滩那个小娘子?” 秦姝一听,立刻威胁道 “你要是敢说出去,我,我,我就找机会,让你变成小黄门!” 舍乐一脸无辜:“你怎么这般狠毒!” 秦姝做威继续威胁,舍乐疑惑到:“这有啥不能说的?” “那,你有本事去说!” 舍乐随即跑到高澄房间,开口问道:“世子,你的腰牌!” 然后瞥了一眼门口,秦姝跟来了,正凶狠的盯着自己。 而高澄听到舍乐的话,又看到秦姝在门后,有点心虚,大声吼道:“你胡言乱语什么,回去,睡觉了!” 然后驱赶着舍乐离开。 秦姝紧紧跟着舍乐,舍乐一看到她就发毛,随即快步进了自己屋子。 第82章 双刀燕语复温情 回到邺城后,舍乐满心纠结。 只要他在高澄身旁,秦姝的眼神让他觉得如芒在背,只能一直生生憋着秘密。 而秦姝因为是女子,得以随意出入高澄的后宅。 与高澄自此形影不离,除了晚上睡觉,其余时间都紧紧跟在高澄身边。 秦姝通常身着男装,一头乌发只是简单束成马尾,脸上还戴着面具。 因为身姿高挑,在看不清容貌的情况下,不知情的人都会把她误认成男子。 但高澄却总是亲昵地唤她“姝妹”,如此一来,元仲华、王含芷等府内众人都清楚,秦姝实则是个女子。 王含芷此时也终于知道,高澄那个玉蚂蚱上的“姝”字,代表的原来便是这个姝妹! 高澄自从任大将军后,便在府第中延请了众多优异名士,开课讲学。 此次,他特地从晋阳带来了卢景裕,讲解其注解的《周易》。 堂中众人围坐,高澄则安然坐于一旁高位旁听。 卢景裕先是询问一番众人对《周易》的理解。 崔暹此前让他十三岁的儿子崔达拏向权会请教过《周易》。 所以崔达拏率先起身,自信满满地侃侃而谈: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吾以为《周易》之妙,在于其能通天地之理,示人以吉凶之变。 如乾卦之阳刚,乃为君为父之象,自强不息,此乃立世之根本。 坤卦之阴柔,承载万物,如大地之厚德,二者相辅相成,方有这世间乾坤……” 睦仲让装出一副自愧不如的模样,崔暹看着儿子的出色表现,心中甚是满意,不住地点头,眼中满是自豪。 卢景裕微微点头,开始阐述自己的见解: “达拏所言亦是有理,‘周’者,周全完备也。其如天地之网,无所遗漏,涵括宇宙万物之理,上至天文星象,下至地理山川,中及人事百态,皆在其中。 ‘易’字,首为简易。天地之大道,虽看似繁杂深奥,然抽丝剥茧之后,皆有简明之理 …… 吾以剥卦为例,《易·剥》象曰:‘山附于地,剥,上以厚下,安宅。’山高绝于地,今附地者,乃明被剥之象,属地之时也。 此中之上,乃指君也,宅者,居也。君当厚锡于下,贤当卑降于愚,如此方可安其居……” 连着讲了几番卦解之后,席下李兴业十一岁的儿子李崇祖突然站起身,大胆辩驳起来: “老师之言,我有不同见解。 我认为君厚锡下,固为一理,但仅以此为安邦之道,岂不是单一片面? 若下者只知受赐,而无报国之能、忠君之心,国亦难安。” 卢景裕听了,心中并无不悦,反而温和地说道: “崇祖年少聪慧,然所虑尚浅。 君厚锡于下,非仅赐财物,育贤能、兴教化、正风俗皆在其中。 下者受此恩泽,当怀忠君报国之心,以才德报之。 此厚下之举,是为培国之根基,安邦之远谋,岂会致下者无报国之能? 上下一心,方为安邦正道。” 李兴业也起身为儿子帮腔: “先生所言,虽有道理,但亦有疏漏。 且看先生所解剥卦,只强调君厚赐臣下,却未论及臣下之功过。 若臣下尸位素餐,君主仍一味厚赐,资源耗尽,国家何安?又以何育贤能、兴教化?” 卢景裕从容回道: “李公之论,似是而非。 臣下之功过,自当有赏罚之制,然厚下是为根本之仁政,使贤能有施展之地,此乃长远之图。 若因小过而废厚下之举,民心离散,国将不国。” 李兴业继续说着: “先生高谈长远,却不顾当下。 若当下已乱,谈何长远? 且按先生之意,厚下之度如何把控? 若无明确之法,恐滋长臣下贪欲。” 卢景裕正色道:“厚下之度,自在君心,亦在国法。 贤明之君,自会权衡。 且《周易》之理,本在引导人心向善,若君主以正道行厚下,臣下自会以忠君报国为念。” 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此时台下众人也开始议论纷纷。 有人觉得李兴业父子不知深浅,贸然挑战先生权威; 有人则认为卢景裕之言有理,但也并非无懈可击。 高澄原本兴致勃勃,此刻脸色却变得阴沉,他怒目瞪着李家父子,却并未说什么。 这时转身去憔秦姝,却发现她已经在打瞌睡。 顿时心中一软,但又有些无奈,自己坐于前方高位,此时不好贸然起身带她离开。 然后开始慢慢向后移动身子,想靠近秦姝一点。 他伸出右手,从秦姝身后轻轻挪动她的头,打算让她枕着自己的肩膀。 秦姝被触碰后,先是一惊,随后摇了摇头清醒过来。 见高澄正盯着自己,赶忙低下头,又端正了身子坐好。 高澄这才恢复正襟危坐之姿,可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秦姝。 此时卢景裕仍站在堂中,每一句反驳都有理有据,理义精微。 面对台下的嘘声,他神色俨然,风度语调始终如一,继续认真地讲解着。 直到讲学完毕,众人渐渐散去。 高澄此时得闲,在前慢慢走着,秦姝像往常一样默默跟在后面。 高澄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问道:“姝妹,待在我身边是不是很无聊?” 秦姝有些不好意思,低头说道:“没有,只是刚才那些,我实在不懂!” 高澄看着她,笑道:“那坐了一天,我带你出去转转,要不要去放风鸢?” 说着便伸手去拉秦姝,秦姝立刻收回手,说道:“子惠哥哥,算了,我们现在又不是小孩儿。” 高澄心里有些失落,总觉得和秦姝之间,不像年幼时那样毫无隔阂。 如今,除了秦姝脸上的面具,还似有其他隔阂。 这时,高澄看到秦姝的腰间佩着一把简易的环首刀,心中一动,便说道: “不如我带你去看兵器,给你专门锻造一把合适的。” 秦姝听了,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她想起昔日与宇文护对招时总是落败,便琢磨过使用双刀,这样两手攻守兼备,对敌之时,或许能增加胜算。 便立刻说道:“好啊!” 高澄一听,心中大喜,便领着她一起去了武器署。 当锻造师父见大将军亲自前来,满脸堆笑地问道: “大将军,您亲自前来,不知是需要挑选,锻造什么武器?有没有什么特别要求?” 高澄微微抬头,示意秦姝自己说。 秦姝只说道:“我想要一套双刀,刃宽都一寸,长刀要三尺三寸,短刀二尺五即可。” 高澄有些诧异,瞪大了眼睛,问道:“就这么简单?” 秦姝一脸疑惑反问:“那还要怎样?” 高澄无奈地摇了摇头,想了想,便对锻造师父说道: “柄首刀环内镶一燕,木胎裹上等珍珠鱼皮为鞘柄,要黄铜底上,精雕云纹图底,再以飞燕环绕!除了铜色相间处,鞘柄通体黑色。” “是,大将军!”锻造师父恭敬地低头答应道。 随后二人便出了武器署,来到街上。 秦姝此时才问道: “子惠哥哥,为何你让师傅又是镶燕,又是刻燕纹啊?” 高澄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温柔的笑,一边向前走一边回答: “一般都是以龙蛇麒麟为纹,不过你是个女孩子,你以往的性子恬静,以燕为纹饰,再好不过!” 秦姝听了,便顿了下来,嘴角不禁微微上扬,感动于高澄对自己还是那么贴心。 “傻笑什么?走啦!” 秦姝这才追跑着,去跟上高澄。 第83章 历史盗第1章 秦姝取到兵器当日,便迫不及待地找到斛律光,想与他对招,好尽快熟悉双刀的使用。 高澄自然坐在一旁石凳上观战。 高声喊道:“明月,你可别伤了姝妹!” 斛律光手持单刀,听了高澄之言,嘴角上扬,笑道:“放心吧,大将军。” 秦姝眼神一凛,率先发动攻击。 她手腕猛地一翻,右手长刀率先挥出,带破风之声,朝着斛律光劈去。 斛律光不敢怠慢,右脚向后踏出一步,身体顺势向左一转,迅速侧身。 同时,他右手单刀一横,挡在身前。 “铛!”的一声巨响,秦姝的长刀狠狠劈在斛律光的刀上,斛律光的手臂微微一震 不容秦姝喘息,斛律光双腿微微下蹲,而后猛地发力,整个人如炮弹般向前冲去。 他双手持刀,高高举起,由左向右狠狠劈砍。这一刀气势磅礴,带着千钧之力 秦姝见势,眼神愈发冷静。 她不慌不忙,左脚向前踏出一步,稳住身形。 左手短刀瞬间竖起,精准挡在斛律光攻击的必经之路上。 “当!”的一声,刀剑相交,一阵火花四溅。 撞击之下,秦姝只感觉手臂一阵发麻,但她强忍着这股不适。 紧接着,右手长刀在手中翻舞,再次朝着斛律光劈去。 这一刀比之前更加迅猛,角度也更为刁钻,似比最初更加熟练。 斛律光当下,双脚猛地一跺地面,整个人高高跃起,在空中后空翻。 然后背对着秦姝,单刀反手挥出,动作一气呵成,那单刀准确无误地挡住了秦姝这一击。 两人在场上你来我往,一招一式间尽显精妙。 秦姝双刀挥舞得越发得心应手。 每一次挥砍、格挡,都让她对双刀的熟悉之感更深一层。 斛律光起初有意放水,只是想让秦姝熟悉双刀的使用。 可随着交手渐多,秦姝的攻势愈发凌厉,才开始严肃对待。 就在这时,王含芷抱着高孝珩路过此地。 她远远瞧见高澄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两人切磋。 王含芷轻移走到高澄身边,轻声唤道:“夫君?” 高澄这才转过头来,看到是王含芷,忙说道:“兰芝来了,来,坐,你也来瞧瞧!” 说完,他的头转去看正在对打的斛律光和秦姝。 王含芷眼中闪过一丝失落,然后说道:“夫君,孝珩能走路了!让他走给你看看?” 高澄听闻,又回头,脸上露出笑容,说道:“好啊!” 随后,王含芷走到一旁的空地,轻轻地将高孝珩放到地上。 高澄见状,蹲下身子,张开双臂,准备迎接高孝珩向自己走来。 王含芷松开手后,高孝珩摇摇晃晃地迈开了小短腿,向着高澄走去。 那小模样憨态可掬,高澄的脸上浮现出惊喜之色。 可突然传来秦姝“啊”的一声惊呼。 高澄心中一紧,下意识地立马起身,朝着秦姝的方向望去,想要查看她是否受伤。 却全然没注意到,原本快要走到他怀里的高孝珩。 失去了依靠,一个趔趄,小小的身子便偏倒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听到哭声,高澄赶忙蹲下身子,将高孝珩抱在怀里,轻声哄着。 而王含芷,先是满心焦急地看着摔倒在地的高孝珩。 待高澄抱起孩子后,她的心里却如打翻了五味瓶。 她默默地走上前去,从高澄怀里抱过高孝珩,也不看高澄一眼,领着身旁的婢女转身离开了。 高澄一时愣在原地,望着王含芷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些懊悔。 而秦姝只是刀被斛律光剃掉,并没有什么事。 两人听到孩子哭声,也就停了下来,此时正愣愣看着高澄。 高澄再看了秦姝一眼,确认没事,便跑去追赶王含芷。 “兰芝、兰芝,你别生气!” 王含芷见高澄追了过来,也就自然停下,将孩子递给了婢女抱住,然后让她们先回去。 高澄拉起王含芷的手,轻声说道:“对不起!” 含芷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问道:“夫君,觉得对不起什么?” 高澄一时漠然,没有回答。 含芷开始慢慢走着,悠悠说道:“如今,我倒是羡慕起了你的那个姝妹!” 高澄仍旧没有说任何话。 “想必你玉蚂蚱上的“姝”,就是她吧?”王含芷望向高澄。 此时高澄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他见含芷看着自己,反而是问道:“兰芝,你吃醋了?” “没有哪个女人不会吃醋,没有哪个女人会愿意分享自己的丈夫!” 王含芷想到她如今的处境,三日中得一日见到高澄,已经算幸运。 她不似元仲华,元仲华身为公主,是正妻,又有高澄的一份宽纵,所以想什么都能说出来。 而王含芷只能被动的等待在这后宅。 高澄似有一丝内疚,只是上前拉住王含芷的手说道:“那我今天陪你!” 王含芷望了一眼高澄,轻轻的收回手,再次问道:“你那么在乎她,为什么又不纳她为妾?” 高澄自己都不知缘故,所以不想再纠结这些问题,淡淡说道:“兰芝,我们不说这些了,此刻我在你身边就行了!” “那下一刻呢?”王含芷再次问道。 高澄漠然望着她,只觉得两人继续聊下去,怕也没有什么结果。 然后直接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王含芷立在他身后,终于流下了眼泪,只觉这么快,自己就被厌弃了。 但到了晚上,高澄还是到了王含芷房中,这让她又感诧异。 可为了不像白天一样,含芷也没有再找不悦,纵然她对高澄与秦姝之间有着万般好奇,也再未打听。 第二天高澄下午归家后,也直接去陪着含芷逗孝珩玩。 王含芷也就放下了心中的那些芥蒂。 这时仆人来禀告道:“大将军,有一个扬州来的书商求见,说是带了《华林遍略》。” 高澄听了立刻来了兴致,他一向爱附庸风雅,所以偶尔也会读读书,写写文。 《华林遍略》是梁国皇帝萧衍令华林园学士编纂,一共六百二十卷,虽然成书已经十几年,但在北方仍旧是奇货。 随即起身道:“那快带他去进府!” “是”仆人随即退下。 “兰芝,我先去了!”说完就向前厅方向走去。 书商见了高澄,先是恭敬拜见:“小人拜见大将军。” 高澄信步至主位直接坐下,便问道:“听说你这次带了《华林遍略》,能否先拿予我瞧瞧?” 那书商随即从身边的一个大木箱子里,取出其中一卷,双手递给高澄。 高澄开始翻阅,看过几页后也觉确实为奇书。 自然问道:“那此书值几钱啊?” 同时眼睛看向书商,只见那书商用手比了一个一,嘴里说道:“千绢即可!” 高澄顿时瞪大眼睛大声确认道:“一千绢?这么贵?” 书商开始说道: “这《华林遍略》共六百二十卷,人工纸张都是极贵,更何况大将军平日藏书,一本便需是几绢,算下来这卖价已经够低了!” 高澄皱眉看了书商一眼,略微思索一番后,然后说道: “我这才看几页,也不知道这书到底值不值这个价钱,这样吧,能否先把书留给我一天,若是我看了觉得合适,再买不迟!” 想到此书卷数太多,是大生意,那扬州书商也就欣然答应! 待书商走后,高澄立马吩咐道:“舍乐,快去请府中幕僚馆客,都到中堂去抄书!” 第84章 祖珽抄书犯偷癖 舍乐惊愕地“啊”了一声,无奈地耸耸肩,也只能照办。 这两日,秦姝只要得闲,便会与斛律光在东柏堂院中练刀。 尽管还是会输给斛律光,但那双刀在她手中已愈发得心应手。 秦姝来到前厅,就瞧见高澄正在那儿指挥着一群仆人搬书,同时准备笔墨纸砚,忙得不亦乐乎。 她满心好奇,上前歪头问道:“子惠哥哥,这是在做什么呀?” 高澄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说道:“姝妹昔日字写得宛如仙人舞墨,好看得紧。 现在你来得正好,帮我去抄书吧!” 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拉着秦姝一路来到中堂。 高澄先是热情地让秦姝坐下,然后亲自为她准备好了笔墨纸砚,这才从书箱上取出一本《华林编略》原本,放在秦姝面前。 秦姝也没多问,提起笔,蘸了蘸墨,便开始抄写起来。 不久之后,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到场了。 一时间,厅堂里坐满了人,大家都开始风风火火的抄书。 有人一边抄一边嘴里嘟囔着,抄完了的人都会兴奋地大喊,哪一卷已经抄完,还有哪些没抄。 这时,祖珽贼溜溜的眼睛四处查看,见无人注意自己,便像个偷腥的猫一样,将抄书的原本偷偷地往胸口衣襟里塞。 之后每抄一本,他就如法炮制地塞一本。 秦姝抄得腰酸背痛,放下笔,一边揉着腰,一边按揉着肩膀。 眼睛不经意间扫向前方,却看见高澄正悠闲地坐在矮椅上,依靠着椅背,一手拿着果品,吃得津津有味,另一只手握着《华林遍略》阅读。 秦姝又往四下查看了一番,大家都还在埋头抄书,自己也就直接起身离开。 没想到,第二日她起床以后,再来到中堂,大家居然还在继续。 高澄此时已经去上朝了,秦姝看着眼前的场景,抿嘴笑了笑,摇摇头觉得实在是滑稽。 一个堂堂王世子,大将军,为了省几个买书钱,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倒也有些不可思议。 到了下午,书商如约而至。 高澄将书商的原本整理好,归还给书商,神色淡定地只说了一句:“这书我看了,感觉不值这个价,我不买了!” 书商一时愣住了 但想着之前高澄在他这儿也买过不少书,便只当这场生意没做成,也没多想,就带着书回到了驿馆。 可回到驿馆后,书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便来来回回清点了多次,这一清点,果然发现少了几卷。 只能硬着头皮再去拜访高澄。 高澄听说少了几卷,顿时心虚起来。 这抄书的人那么多,自己又没有时时刻刻盯着,这可怎么去查? 这时,斛律光凑到高澄耳边,小声说道: “昨日是否有祖珽在? 当初大王宴请众人,丢了一个金叵罗,窦中尉命众人脱帽检查,才发现那金叵罗在祖珽的发髻之上。 还有在司马世云家宴时,他也曾偷藏过两面铜碟。” 高澄听后,如梦初醒,祖珽一向有偷癖,急忙说道:“快去把他给我找来,详查!” 秦姝在一旁,听到这话,已经憋得满脸通红,差点笑出声来。 可那书商还在,她也只能憋着。 而高澄此时已经尴尬到了极点,满脸通红。 为了息事宁人,只能先付了那几卷书钱,然后客客气气地打发了书商。 待斛律光找来祖珽,一番威逼审问后,祖珽耷拉着脑袋,如实招供了。 他早把那几卷书拿去卖了,换了钱,赌钱吃酒了。 高澄气得七窍生烟,直接命人把祖珽拖下去,打了四十军棍。 秦姝此时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一发不可收拾。 高澄先是一脸无辜地盯着她,没一会儿自己也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后面又过了些日子,高澄带着秦姝,还有舍乐得一行护卫,排场极大,亲自去参加崔暹妹妹再嫁的婚礼。 这门亲事是高澄亲自许下定下的,对方氏族门第都高于高慎。 高澄如今亲临婚礼,一方面是为了给崔暹长脸,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狠狠地打脸抛妻的高慎。 崔暹领着新妹夫,恭恭敬敬迎接高澄入席位! 一时宾客们都觉得这婚礼不仅排场大,连大将军都亲临参加。 议论起来 “看那就是高王世子,大将军高澄” “他居然也来了!” “都是看在新娘哥哥崔暹的面子上” … 但席间,也有人不免议论起崔氏的前夫高慎,以及高慎如今的妻子李昌仪。 一个人小声说道:“那高仲密现在的妻子,是固安县伯李徽伯的女儿,叫李昌仪。 据说以前高仲密在兖州当刺史的时候,喜欢与显公和尚参禅礼佛,经常到了半夜都还不睡呢。” “那李昌仪因此心生怨恨,不停地挑唆,最后高仲密居然就把那和尚给一刀杀了,真是残忍啊。” 又有一人满脸好奇地说道:“高仲密竟怎能如此,受制于女人?想必那李昌仪长得甚美吧?” 先前那人点点头,说道: “岂止是美,听说她还善于骑射,琴棋书画无所不精,还善文书记录呢,不然那高仲密,怎么会连崔暹的妹妹也敢抛弃呢?” 这些小声的议论,高澄在主客位听得清清楚楚。 他皱了皱眉头,心中有些不悦。 一来插足高仲密的婚姻,二来谗言害人性命,只觉得那李昌仪定然不是什么好人。 这时,他突然听到“咕噜咕噜”的声音,转头一看,才发现是身旁站着的秦姝,肚子饿得呱呱叫了。 高澄急忙说道:“姝妹,你也坐下来吃点!” 秦姝有些不好意思,左顾右盼了一下,发现此时没人注意自己,这才红着脸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吃起菜食。 高澄看着秦姝吃东西的样子,不禁问道:“姝妹近日,似乎食欲大增?是以前在长安,没吃几顿饱饭吗?” 秦姝听了这话,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在长安时的场景。 那时候饥荒肆虐,长安城里一片凄惨景象,几乎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为了活下去,连一棵树上的树皮都会被人们刮得干干净净吃掉。 幸亏有慧娘和弥乐,刘桃枝她才能勉强每天得到点吃食,艰难地活了下来。 想到这些,秦姝不禁一阵哽咽,眼眶泛红,一滴眼泪夺眶而出。 高澄见状,心中一紧,自责不已,赶紧说道:“唉,是我多嘴,别想了,快点吃吧。” 秦姝努力地咽下眼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痛,继续吃东西。 高澄看着秦姝,心里有些难受。 到了晚上,几人回到丞相府。 高澄看着秦姝,总觉得她的腰身似乎粗了一圈。 就忍不住说道:“姝妹,你最近胖了!” 一旁的舍乐听到这话,也仔细观察了一番秦姝,然后没心没肺地信口说道:“我看,倒像是有喜了。” 高澄和秦姝闻言,都怒目圆睁地盯着舍乐。 舍乐顿时意识到自己说快话了,急忙捂住嘴,眼神慌乱地挑看着秦姝。 秦姝听了舍乐的话,心里“咯噔”一下,不禁沉思起来。 高澄则气得大骂道:“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胡说八道什么?” 骂完舍乐,他又转过头看着秦姝样子,不禁问了一句:“姝妹,你没受过谁的欺负吧?” 秦姝只是沉默不语,心中五味杂陈。 舍乐听了高澄这样说,又故意小声嘀咕道:“除了受你欺负,谁还能欺负得了她?” 高澄终于发怒,一脚狠狠地往舍乐身上踢去,骂道:“你给我滚开。” 第85章 携子东去生离别 秦姝这时也不管他们两人,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到了第二日,秦姝便早早的,偷偷来到医馆诊脉。 那大夫号完脉后笑道:“小娘子,恭喜恭喜,你这是喜脉啊!” 秦姝一听,原来真的怀孕了,顿时有些六神无主。 然后魂不守舍的离开了医馆,跟踪她的舍乐立刻跑到医馆里问道:“大夫,大夫,刚才那蒙面女子,诊断出来是什么?是不是真有了?” 那大夫还以为舍乐是秦姝的夫君,于是笑道:“恭喜郎君,确实是有了!” 舍乐“啊”了一声,然后也就跑出了医馆。 气喘吁吁的跑到大将军府,便急着找高澄,此时高澄上朝还未回来,他就只能焦急等待。 这时一个声音传来: “舍乐,你在这里干嘛?趁着子惠哥哥不在,去把那个叫秦姝的叫来” 是元仲华,正拎着一把剑。 舍乐见了公主如此架势,不明所以,于是问道:“公主殿下,找她做什么啊!” 元仲华气愤说道:“我要和她比剑。” 舍乐立马说道:“不能啊,万万不能啊!” 前些日子她还没心没肺的和斛律光练刀,幸好没事。 现在公主又还要找她练剑,要是出了事又怎么办! 高澄一无所知,而他舍乐却焦虑不安,生怕公主找到秦姝比剑。 而且架势一看,不像是比剑,倒像是想找理由打人的样子。 元仲华疑惑吼道: “怎么不行,昔日不好与你们这些大男人比,子惠哥哥身边,跟了个女护卫,我还不能试一试她的身手吗?” 舍乐心里暗叹,就公主那三脚猫剑法,还不如世子,怎么还敢叫嚣与秦姝比。 舍乐正无奈之际,秦姝却出现门口。 元仲华见了她大喜,信步走上前去,从婢女手中拿过一把剑扔给了秦姝。 然后说道:“既然你自己来了,走比剑!” 秦姝冷冷说道:“殿下,您比不过我,没有必要比。” 说完正准备还剑离开,元仲华却朝她刺了过来。 秦姝轻松闪开,元仲华不依不饶,追着秦姝劈刺。 舍乐在一旁急的大惊失色,心里祷告着别出事。 这时元仲华刺向秦姝的剑,被秦姝闪开后,因为没有及时收剑 刺向了门口,突然出现的高澄,秦姝见了,立马上前,用手中剑鞘,挑飞元仲华的刺剑。 由于用力,元仲华不但手中的剑飞起,身体亦开始后退摔倒在地。 舍乐呆愣着,不知道是该为秦姝松口气呢,还是捏把汗。 高澄见了元仲华摔倒,立马上前去扶她起来 “殿下,你没事吧?” 也没有责怪秦姝,只是扶着元仲华坐下。 元仲华虽然觉得屁股锥痛,但还是先抱着高澄撒起娇来。 “子惠哥哥,你把这个秦姝送到我这里来,好不好,让她教我练剑!” 她其实是,不想秦姝一直跟着高澄,跟一个影子一样。 高澄拒绝道:“不行,殿下,你别胡闹了,你都当母亲了,怎么还跟一个孩子似的?” 这是高澄第一个对元仲华说教。 元仲华立马起身,质问道:“为什么不行,她要是个男的,我不管,她是一个女的,为什么要待在你身边。” 高澄只觉得元仲华是被自己骄纵惯了,一时也不说话,便脱身,拉着秦姝想离开。 可元仲华却跺脚,刚才一摔现又气急,竟然急晕了过去。 一时婢女都簇拥上去喊道:“殿下,殿下!” 高澄只能回来扶她。 等叫来大夫号脉,原来元仲华怀孕了,高澄也就安下心来,心里祈祷,希望这次能够生出嫡长子来。 婢女们也都庆贺着公主世子,高澄也很开心,也就留下来陪着元仲华。 秦姝见了,一时想着自己又该如何,开始百转愁肠。 便转身从房里落寞离去,舍乐见了,急忙跟了上去 “唉,幸亏你们两个都没事,今儿个世子也算双喜临门了!” 秦姝转头瞪向他:“你跟踪我?” 舍乐一时表情难堪,但急忙解释道: “不是,你这肚子,一看就很明显,不是怀孕,是什么?” 秦姝一听,再次确认:“真的很明显吗?” 其实并不明显,但舍乐却连连点头。 秦姝更愁了,一时垂着头,慢慢走着,舍乐忙跟上前说道: “哎呀,阿姝,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不都是好事吗?为什么要瞒着揣着?” “你看,你与世子青梅竹马的,直接相认不就好了,干嘛好端端的还蒙面,现在肚子越来越大,还不是得捅出来!” 秦姝转头看着舍乐:“舍乐大哥,你不能说出去!” 这是秦姝回来后第一次听见秦姝喊他大哥,之前秦姝一直威胁着他,直到如今才又再喊他一声大哥。 舍乐继续劝着:“有何不能说的?” 秦姝抿了抿嘴,说道: “我还不想,不想就这样成为他的妾,成为一个不能轻易走出家门的后宅女子!” 舍乐疑惑,表示不懂。 如果嫁一个人,只有丈夫和自己,她亦是希望如此的。 可对于她喜欢的高子惠来说,这永远都不可能。 她也希望,有一天去南国看看山水,去北方看看广袤草原。 她不希望,永远停留在高澄后宅里,去争风吃醋! “我明天就走,你要是告诉了子惠哥哥,我也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舍乐叹了口气:“你这才回来几个月啊,又要走!” “你上次走,世子不知道哭得有多伤心! 唉,我真不明白你!” 舍乐想到五年前,高澄策马无力追逐的那一刻。 心里实在困惑秦姝,明明与他已经...可偏偏还要瞒着藏着,如今甚至又想离开。 秦姝听着,有些酸楚,仍旧问着舍乐:“你答应我,不说出来!” 舍乐焦眉愁眼:“唉,你们的事,干嘛要为难我?” 秦姝见他不答应,也没有继续,而是回了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包裹。 舍乐跟了进来阻止道: “阿姝妹子,姑奶奶,我求你了,你就别倔了!男人三妻四妾本来就正常,更何况世子这样的!” 秦姝不理睬他,仍旧收拾着衣物,银钱。 舍乐说道:“我这就去告诉世子!” “我说过,高澄知道的那一刻,就是我永远离开的那一刻!” 舍乐回眼看了秦姝一眼:“算了,你们俩的事,又关我什么事!” 舍乐知道,几年前她在高欢说要纳她给高澄做妾时,她就毅然选择去了长安。 那么如今也会,说到做到,舍乐无奈,最终离开了秦姝房间。 到了第二日,高澄想着秦姝陪自己进宫,可叫门却无人应答。 推门而开,里面空无一人,只看见了桌上留下一封书信: “兄请勿忧!姝自幼孤苦无依,幸得兄之厚德,方死里逃生。 今吾等团聚,姝常念故乡,然不知乡往何处,欲往寻之。 望兄准姝离数月。以寻之! 姝字” 第86章 临淮王奏省帅事 高澄见后,焦急起来! 捡回秦姝时她年幼,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故乡在哪里,如今又能去哪里寻找? 就凭她记忆里的南边东边? 便顾不得上朝,命令百余人分别四散去追! 而他自己领着斛律光两兄弟,还有舍乐等人也往东边而去。 舍乐看着干着急:“大将军,没准阿姝不久就会回来了!” 高澄并没有理会,只觉得烦闷至极,也不明白她为何好端端的,就又离了自己。 可追了一天,也毫无结果,回到府中,也没有任何人有秦姝消息。 高澄只能落寞回到秦姝房里,她一直住高澄经常与人谋事办公的东柏堂中,房内陈设简单朴素,就如秦姝本人一样。 高澄缓缓走进秦姝的床沿边坐下,又开始摩挲那支玉蚂蚱。 过了许久之后,便抱着秦姝的枕被慢慢睡了过去。 近年来东魏可谓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同时鱼盐业、手工制造业、冶铁制瓷等工农业发达,算得上是中原最富庶之地。 高澄辅政已从最初熟悉了解试探,转变为着手根除国内各类政治弊端。 兴和三年(公元541年),有雀衔永安五铢置于高欢座前。 于是高澄便于朝堂上奏请,令公百炉铸钱,统一铸背四出文钱,以区别于孝武帝时期钱币,同时令新币的流入以削民间假币的流通。 又常微服于民间,于食馆、街边摊贩之间,发现百姓茶余饭后,爱论时事政局。 无非爱谈高王与关中的那几场大战,以及高王世子作为宰辅的政施。 高澄于席中听了,说道他们父子好的,难免自豪而笑,听到说他们父子难听的,虽然心里并不高兴,但也不会迁怒。 心中一动,如今修格基本算是初成,且如今各项施政也较以往有所不同,若能张榜于世,供百姓论足,若论之有理,有新建议者,岂不甚好。 到了第二日上朝。 临淮王元孝友则先行奏道:“陛下,臣请奏!” 孝静帝元善见便说道:“临淮王有何奏请?尽管道来。” 元孝友便娓娓道来:“如今法令:以一百户为党族,二十户为一闾,五户为比邻。 百家之内,有帅二十五,他们的赋税劳役均可免除,这显然苦乐不均。 如羊少狼多,且复有蚕食。此之为弊久矣。 京中诸坊,有的多达七八百户人家,但只设一位里正,两位史,具能庶事无阙,何况京外诸州? 臣请依旧置,三正之名不改,但将一百户分为四闾,每一闾分为二比。 这样一党族可省十二丁,增十二匹绢税。 略计见管之户,应有二万余党族,这样一岁可增二十四万匹绢税。十五丁征一番兵,可增一万六千兵。 此富国安人之道也。” 高澄细思,这确实能增税扩兵增加劳役,于国有利。 但于民有盘剥,有损既得利者,各地方豪强必定难愤。 帅数减少,那恐怕容易产生腐败擅权的问题,更易激起民愤。 京中之地法治一向严密较外地诸州,且人才易得,到了京外诸州管地,可就不一定了。 实施下去,恐不见益。 而元孝友仍在继续奏言论:“古诸侯娶九女,士有一妻二妾。 《晋令》:诸王可娶妾八人,郡公、侯妾六人。 《官品令》:一、二品可娶四妾;三、四可娶三妾,五、六可娶二妾,七、八可娶一妾。 所以阴教聿修,子孙人丁兴旺。后代兴旺,孝也;修阴教,礼也。 而今我朝废此礼制,由来渐久。 将相多娶公主,王侯则多娶后族,故而无妾媵,习以为常。 妇人多幸,生逢今世,满朝文武官员皆不娶妾,天下之人皆只娶一妻。 如果有谁贸然多娶,则家道离索,身遭坎坷,内外双亲知后,还会加以讥笑怪罪。 当今之人,通失礼教。 父母嫁女,则教之以妒;姑姊逢迎,必相劝以忌。持制夫为妇德,以能妒为女工。 还自云为了不受人欺,怕他人笑话。 王公贵族尚且如此想法,已下何敢二意? 夫妒忌之心生,则妻妾之礼废;妻妾之礼废,则奸淫之兆兴。 斯臣之所以毒恨此也。 臣请奏,以王公、一品可娶八妾,通妻以备九女;称事二品备七;三品、四品备五;五品、六品则一妻二妾。 限以一周,悉令充数。 若不充数,或对妾不待之以礼,使妻妒加捶挞,免去所任官职。 其妻无子而不娶妾者,此乃自绝后代,无以血食祖、父,请以不孝之罪,离遣其妻。 臣之赤心,全为家国。 欲使婚丧嫁娶无不合礼,贵贱各有其宜,省人帅以出兵丁,立仓储以丰谷食,设赏格以擒奸盗,行典令以示朝章,庶使足食足兵,人必信服之。 又冒昧申妻妾之数,正欲使王侯、将相、功臣子弟,满朝人丁兴旺,传祚永无穷止,此臣之志也。” 高澄听了后续之言,只觉得此易成宠妾灭妻之势。 如今各王侯将相,王公贵族相互联结姻亲,皆有各自利益盘算,即便强令,又如何能消真正的妇人之妒。 不过各地设仓丰谷,倒是可取。 此时朝堂一片哗然,众说纷纭。 元善见端坐问道:“众卿对临淮王之言,可有异议?” 因与高澄与元孝友私交甚好,故而自己不想在朝堂上亲自驳他面子。 便对崔季舒使了使眼色,眼神斜了斜,表示让他上奏反对。 崔季舒见了,随即上表道:“陛下,临淮王之言,虽有其益,但亦有其弊。 省人帅虽可扩充徭役兵丁,增加税赋来源。 但增徭之效,增税之源,皆取之于民,实乃增加民负。 臣觉此事,尚需再议!” 而后又有多人反对,皆站出表奏:“陛下,婚嫁休娶之事,自古言七出才可以休弃,若依临淮王之言,只怕妄生休弃之事,一夫一妻,妾乃附属,又怎可同妻而论之。” 崔暹此时也上奏道:“陛下,天下久战,百姓苦矣。 且朝廷上下,各州郡县贪腐亦是甚多。 虽今年五谷丰登,然百姓心中积怨已久。 省帅虽于国可利,但于民尚无显益。 若施此政,尚先惩治根除贪腐 使文武百官廉洁自身,百姓心无积怨,富庶有余才可施行。” 高澄闻言,望着崔暹微微一笑。 元善见便说道:“崔卿此言有理!” 然后他习惯的问了高澄:“不知高卿,对临淮王之言,有何见解?” 高澄端手说道:“陛下,臣以为临淮王之言,有利有弊,尚需再议,此事尚不宜定夺!” 元善见便说道:“既如此,此事就交由尚书省再议!诸位爱卿,可还有奏?” 高澄本来打算上奏,可元孝友又抢先了一步,他素来 高澄也就静立而待,听他之言。 “陛下,如今有人生为皂隶,可死后,葬拟王侯,生死异途,无复节制。 其坟墓修建,壮丘垅,祭祀之仪过隆重奢华,邻里之间以此相互夸耀,将其为大孝。 而且夫妇之始,应以王道教化为先,共食合瓢,足以成礼。 可如今富者弥奢,成婚同牢之设,宴堪比祭祀之盛。 累鱼成山,山有林木,林木之上,鸾凤斯存。 如此徒有烦劳,铺张浪费,恐非上天之意。 臣请此后,若婚葬过礼者,就照违旨而论处,官司不加以检举弹劾,即与同罪。” 元善见听后,便说道:“此言有理,传朕旨意,依临淮王之言,使各官司严查处罚,婚葬过礼者,倡导节俭之风!” 这时高澄才上奏道:“陛下,臣请一事!” 元善见立刻说道:“高卿请讲!” “陛下,凡事皆以论而定,国事,家事,事事如此,臣以为,一人定不如二人论,二人论不如多人论,多人论不如世人论。 且如今格律修正已入尾声,其中格律亦需民晓。 臣请奏,将朝廷各方治国之策书于榜上,张贴街头,供人而论,使世人品评论足,复以意见。 对建议有理,批判有据者给予厚礼;对言辞有失者亦无罪责,予以宽容 由此广开言路,听取民意,纳天下良言以治世,使民晓政事,政利于民!” 元善见笑着说道:“高卿所言极是,此事就由你全权主持。” 高澄微笑退到官列,这时朝中众人都纷纷点头称赞,只有敌视高澄者一脸轻蔑。 第87章 不畏强权拒世子 后面省帅、婚娶之事在尚书省自然是无疾而终,没有施行也没有修正。 不久之后,邺城衙府或聚众之地,都开始粘贴治国的政策,严明奖赏,且无追究言失。 众人看榜后都各自议论纷纷。 一人指着榜示:“看,如今朝廷也让咱老百姓参政了!你看,提妙议者,指弊端者,各赏五绢,言语过失不论惩处!” 有人则笑道:“什么参政不参政,我们平头百姓也只能看看而已,真要让你给提出妙语,指出弊端,那朝廷上的贵族,士大夫又是干什么吃的?” “唉,你这话!” “看来高家那小宰相是想知民意的,是为我们老百姓着想的!” ...看榜的人皆如今都是议论朝廷张榜的行为,但真正对榜中政策品足出一二的却并不多。 高澄与崔季舒领护卫,微服于人群,听赞美自己的声音,不免有些自喜。 听到说他不过收买人心的言语,亦会瞪眼瞧上一瞧,但也仅限于此。 听一阵议论后,便信步于邺城街道,见到一酒楼,宾客络绎不绝。 高澄见酒楼牌匾,念道:“抚珍楼?” 便对崔季舒说道:“叔正,这抚珍楼是否去过?宾客如此之多,是否餐食有味?” 崔季舒笑着回答道: “大将军,我倒是来过,这楼里的厨子据说是来自梁国,所制菜肴精致美味,不如今日与大将军一起去尝尝!” 高澄笑道:“也好!” 进了楼里,掌柜见他们衣着华丽,也就亲自跑来迎接。 “几位客官,楼上还有雅间,特别清净,不似大堂喧闹,我领几位前去?” 高澄点了点头,一行人便跟着他上了楼,雅间有窗,可俯视街景。 关上门后也确实也听不太清外面繁杂喧闹。 这时老板介绍起了菜品:“几位客官,如今春日,正是莼菜鲜嫩美味之时,是否来份脍鱼莼羹?” 高澄立身于窗前,眼神示意崔季舒安排,随后崔季舒起身道: “行,就来一份你说的脍鱼莼羹、在就来份燕豚,截饼,金齑玉脍...额?郎君,你是否吃螃蟹?” 高澄白了他一眼,说道:“你觉得美味就点,无需问我。” 随后崔季舒又点了一份腌蟹。 待出菜之际,高澄与崔季舒看着楼下街景,突然瞥见一三十几岁的美妇人,与一婢女细看路边摊贩商品。 高澄脸上露出笑意,崔季舒顺着他的眼神瞄过去,却是他认识的美人。 正是薛寘书之妻元氏,便笑着对高澄说道: “大将军,此妇人乃是西逃之臣,薛寘书之妻,元氏,如今已经守活寡多年,不如我引他来见大将军?” 高澄笑着说道:“崔季舒,你到是谁都认识!认识认识到无妨,你去引她来见我。” 说完崔季舒便走下楼去,而高澄则整理整理衣襟,端坐于席。 元氏听崔季舒说大将军要见她,心里有些疑惑,但高澄乃为高家权贵,她一个罪臣弃妇也不敢贸然拒绝。 想到又是在酒楼,又非孤男寡女,便随着崔季舒上了抚珍楼。 元氏进屋后,只见高澄弱冠俊秀,妖颜若玉。 笑颜中却有几分戏谑挑逗,心里便生警惕。 而崔季舒却退出了门外,将门合上,这元氏更觉得惊慌。 在转身低着头沉声问道:“不知大将军召见,所为何事?” 高澄笑道:“也无其他事,只是见见,请坐!” 元氏只是矗立在原地不肯动。 这时小二端了腌蟹、金齑玉脍、脍鱼莼羹进屋,放下菜品后便退下。 高澄见元氏不肯就座,随即起身上前,伸手去牵元氏的手:“我请夫人入座!” 元氏立刻扯回手,开始有些慌乱不堪,拒绝道:“大将军,我已经用过午膳,不需入座!” 高澄见了她的拘谨之态,有些不耐烦了,便直接问道:“听说夫人寡居多年?!” 然后绕着她转了一圈,挑衅道:“寂寞否?” 元氏听了这话,顿时怒道:“没想到堂堂大将军,居然是个衣冠禽兽,敢这般轻薄于我!” 说着便往门口冲去。 高澄一听元氏大骂自己,便上前拦截问道:“我如何轻薄于你?” 元氏被拦住去路更气愤的哭了出来,并骂道:“你言语轻浮,行为浪荡,如何不是轻薄行径?” 说完重重的一推高澄,高澄却全无防备。 一把被推倒在坐席之上,手臂刚好碰到鱼羹,烫了手臂,打湿弄脏了衣服。 这时崔季舒急忙打开房门,众人都见着高澄一身狼狈坐倒在席位上。 而那元氏被门口护卫挡住去路,只能掩面痛哭,一时吸引了一些其他房内宾客围观。 高澄此时气急,愤怒大喊道: “崔季舒,把这无礼妇人,给我送到廷尉府,问罪!” 崔季舒见出了乱子,便依着高澄的吩咐,急忙领人带着那元氏去了廷尉府。 斛律光连忙进来问道:“大将军,要问那妇人何罪?” “通敌之罪不是罪?通敌家属亦当有罪?” 高澄没想到一个寡居多年的妇人,会如此三贞九烈。 此时只有些恼恨自己,怎么会去招惹她。 且自己根本没拿她如何,不过言语挑逗,现在反倒弄得自己一身狼狈。 随后起身,愤然离去,斛律光结账后便也匆匆跟了上去。 崔季舒将元氏送到廷尉府后,廷尉卿陆操正好与薛寘书有故交,如今见她遗妻元氏被崔季舒捆绑送来,说要问她罪。 见着矗立一旁元氏掩面流泪,便问道崔季舒:“此妇何罪之有?” 崔季舒听他问何罪,一时也说不上来,便怒道:“尚书府送来的人犯,让你治罪,你便治罪。我管你治她什么罪?你管她犯了什么法?” 陆操义正言辞的说道:“廷尉守天子法,须知罪状,才可治罪!” 于是陆操便命人给元氏松绑,崔季舒见了无可奈何,只能拂袖离开,去到高澄府中回禀。 高澄回府里换过衣服后,见崔季舒急匆匆的来找自己。 边理着衣袖,边问道:“如何?那妇人可被治罪?” 崔季舒便凑近了高澄耳朵轻言道:“那廷尉卿陆操,说是要须知罪状,不肯治罪,而是将她放了!” 高澄瞪了崔季舒一眼,便吩咐道:“来人,去把廷尉卿陆操给我召来。” 陆操听说高澄召见自己,也知是高澄是要找自己麻烦,但仍旧跟随去了高澄府邸。 他一进门,高澄便命人将陆操按压跪在地上。 随后命人用刀环痛击陆操,高澄负手缓缓走进陆操面前,先命人停了下来。 蹲下冷声问道:“你问她何罪?他丈夫通敌,难道无罪?” 陆操沉声道:“她如今被弃多年,何罪之有?何故今日,又要加以通敌之罪?” 高澄此时发怒:“你?你到底治不治她罪?” 陆操脸上闪过一时坚决,义正言辞道: “今日就算大将军杀了陆操,若无罪行,强加罪名,不依国法,我陆操做不到! 若要问罪元氏,当有实证,否则不能治其罪!” 高澄听了,反倒心里敬佩起他不畏强权,坚守法度。 而他自己的政令,也正是要朝廷众员严格恪守法度,如今又怎么能为了一个妇人,去打自己的脸! 高澄便由最初的不屑之态,瞬间变得言语恭敬起来 随后一边亲手扶起陆操,站了起来,一边说道:“仲志倒真是刚正不阿,快快请起!” 陆操此时脸上尽显惊愕,没想到高澄说变脸就变脸。 高澄此时笑道: “那妇人无礼在先,我不过一时气急,如今想来,确实年以久远,不好再断其罪,仲志坚守法理,子惠反而钦佩!” “我看仲志实是可用之人,今日之事,权当误会,是我唐突了!” 陆操恭敬拜礼 “大将军气度不凡,仲志心里敬佩,谢大将军体谅!” 之后两人客套一番后,高澄也就放了陆操。 心里反而还想着,来日在对他一番提拔重用。 第88章 兰京遇劫秦姝救 秦姝自离开邺城后,茫然无目的,只是顺着东南方向,到了梁魏边境彭城。 由于身子日渐笨重,经过彭城远郊时路过一处竹海,围着有一条清澈小溪,秦姝觉得喜欢,便就落脚在了那个村庄。 她一个人生活原本没有问题,可渐渐肚子大了以后,只觉得越来越不方便。 这日她在河畔洗衣服,捶打之际,一时心情烦躁,便将棒槌扔到了水中。 见着木棒槌激荡着水波,在水漂浮着摆动,又才觉得心情有些舒展。 这时住在附近的一个妇人,大家都管她叫莲婶,此时正端着木盆,来河边洗衣。 见她如此,立马挽起裤腿,袖口,去帮她捞回了棒槌。 然后安慰道:“秦娘子,心情不好啊?” 秦姝听了,心里又有了一阵酸楚,但仍是回答道: “没事,莲婶,我洗完了,我先走了!” 然后笨拙的起身,莲婶连忙帮着搀扶。 她只知道,这个小娘子几个月前才搬来这里,如今一直孤苦伶仃的。 从来也没从她这里,打听出来什么,如今大着身子又没个家人在身边,心里也不免对她有些心疼。 到了晚上,秦姝也会开始缝制衣服,可是针线都是歪歪咧咧。 但她不得不缝,不然只怕以后孩子出生了,连一件衣服都没有。 在她缝好后,就举起来,反复翻转查看后,自己又不免发笑。 这几个月来,都是她一个人,所以每到夜深人静时。 总会摸着自己的肚子,对着自己的孩子一番倾诉。 此时她拿着衣服,到胸口憧憬了一番,轻声问道: “孩子,你会不会怪阿娘手笨?如果你喜欢这件小衣裳,踢踢我!” 这时肚子果真开始起伏,秦姝抿嘴一笑。 之后便依靠在床沿上,想着高澄此时会在做什么,思到他身边有妻有妾,还有舍乐与明月陪着,总是体会不到她这样的孤单吧。 静静想了一会儿,便收了线篓,吹灯睡觉。 到了第二天,她就带着弓箭,想射点野味回来加餐。 在射中一只兔子后,便打算回家。 却在半路上,听到有打斗的声音。 一时好奇,便顺着声音寻去,正见着五人蒙面提着刀,围攻着一个人。 就躲避在远处树木后面偷偷查看。 蒙面有一人威胁道:“把你身上的舍利交出来,饶你不死!” 可被围的并没有任何回答,只是叫喊着继续与他们对打,顽固反抗着。 他的身上已经多处受伤,脚也被砍伤,导致行动不便,移动起来一瘸一拐。 秦姝算是搞清楚了,这是在抢劫。 随即半掩住身子,拉起弓达箭,便对着其中一个蒙面人射去。 一人中箭后便立即倒地不起。 这时蒙面人才发现有人偷袭,便寻找着射箭之人。 接着又是一箭,又一人倒地不起,在地上哀嚎。 被围困的那人心喜,四顾之下,发现秦姝。 可此时蒙面人也发现了秦姝,其中两人便冲向秦姝。 秦姝一连射出几箭却都被他用刀舞开。 秦姝只有瞄准他们下身,射向腿脚。 在其中一人快近身时,便中箭跪倒在地。 之后冲过来的人见了,便左右乱窜,防止秦姝瞄准。 一时就快冲到秦姝面前,此时秦姝身子不便打斗,又没有其他武器。 一连几箭不是被他躲过,就是被他砍掉,心里不免慌乱起来。 就在靠近之际,那人却先倒在地。 原来是被围困的人,从蒙面人背后,扔出了一把匕首,刺穿了他的身体。 此时五个人都已经伤的伤,死的死! 而被攻击的那人,一时终于松了口气,跪倒在地。 他背上还背了个包裹,看似包裹里裹着一个长盒,估计里面就是蒙面人所说的舍利。 秦姝便走近,撑着肚子,慢慢将他搀扶起来。 那人身上的伤口都还在流血,看到居然是一个孕妇救了自己,微微一笑: “谢谢娘子,救命之恩。” 说完就因为失血过多,终于坚持不住,晕倒了。 秦姝一时扶不起,便直接把他放倒在地。 叹了口气,自己怀着孕,实在没办法去移动一个伤者。 看着还活着一个蒙面人,她也很矛盾。 是杀还是算了,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然后对那人举起弓箭,威胁道:“你快离开,别再回来,我就不杀你!” 那人连连求饶多谢,然后一瘸一拐的跑开了。 秦姝就在原地等了很久,可受伤的那人还是没醒,一时也没有了办法。 只能回到村里,找到莲婶子一家帮忙救人。 莲婶一家也是好人,不但帮着救回了人,还留着那人在自己家治伤休养。 过了两日那人也就醒了,便从莲婶家一瘸一拐的来到了秦姝小院里道谢。 秦姝从渔夫那里买了条鲫鱼,打算炖汤喝。 那人进屋后走近炉子灶旁,对着秦姝说道:“那日谢了娘子的救命之恩!来日定当报答。” 秦姝侧身看了他一眼,淡淡说了一句:“没事,你的伤没事吧?” 那人笑了笑说道:“没事!” 此时水已经烧开,秦姝便想把鱼放进去,却被那人叫住了:“你这是干嘛?鱼都不先煎一下吗?” “要先煎的吗?”秦姝疑惑问道。 她以前都是这样熬鱼汤,实在是难喝的要命,但听人说怀孕了要多喝鲫鱼汤,又不得不忍着鱼汤的腥臭喝下去。 那人从秦姝手里拿过鱼,然后说道:“我来,你去管火就行了。” 随后从锅里舀出来水,装到大碗里。 问了秦姝油的位置,便挖了一小锅勺,待油烧热后,在放入鲫鱼热油,煎至焦黄,然后开始捣碎鱼肉。 秦姝急忙问道:“鱼都碎了!” “喝鱼汤就行了,没必要吃鱼肉!”那人说道。 待鱼都捣碎后,他便将刚才的热水放入锅中。 随后问道:“你备了葱花、豆腐、大蒜没有?” 秦姝默默的摇了摇头,她看着锅里,觉得很神奇,第一次看到鱼汤能这么雪白。 那人无奈,随后散了点盐,等熬好后便只盛出鱼汤,递给秦姝说道:“这次先将就喝吧!下次我再给你做其他的!” 秦姝接过后尝了一口,果真没有之前那么严重的腥味了! 笑着问道:“没想到你一个男子,还会做饭!” 那人笑了笑说道:“是我阿母,爱吃我做的食物,所以依稀会做些!” 秦姝喝完了鱼汤,随即说道:“你真是孝顺!” 说完开始盛出锅里剩余鱼汤,可那人立马接过秦姝的锅勺说道:“我来!” 秦姝有些不好意思,也就顺口问道:“那我该怎么称呼?” 那人笑道:“叫我兰京就是。” 第89章 秦姝生子澄不知 “好了!”兰京瘸着脚,在这略显简陋的屋里找了个角落坐下。 秦姝此时忍不住问道:“为何你们,为了舍利,那么拼命?甚至不惜性命” 兰京无奈地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 “我是梁国人,我们的皇帝如今崇尚佛礼,舍利自然成了他的执念,上行下效,所以有的人为了权财,不惜豁出性命,也要抢夺。” 秦姝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感伤 “即便皇帝信佛,念着慈悲,可多少人又因他一句话而趋之若鹜。 佛陀是否可知,自己百年之后,他的遗骨,不但未曾渡化世人,反倒成了一种劫难。” 她的声音很轻。 兰京听着秦姝的话,脸上闪过一丝惊愕。 如今天下之人,多是信奉佛教,而她却能有如此感言。 他不禁想起他们的皇帝大兴佛教,修建寺院、佛塔,还先后几次舍身同泰寺,政事荒废。 如今梁国早已外强中干。 他一时陷入沉默,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秦姝抬头看了看他。 尽管眼前的男子发髻垂鬓,仪容有些狼狈。 但眉目中透着英气,神情怡然,还是能看出一丝世家贵气。 “谢谢你的鱼汤,你的腿脚还不方便,还是先去莲婶那边好好养伤才是!” 虽然语气温柔,但却是在直接赶人。 兰京听出了她的意思,便撑着身子起身道过别,也一瘸一拐离开了。 从莲婶那里,他知道了救他的女子姓秦名姝。 同莲婶一家一样,他心中也不免对她产生了好奇,这么一个大着肚子的女子,为何会独自在此? 但他纵然好奇,也不会轻易去打听别人不愿意吐露的话。 之后的几日,兰京总会过来帮秦姝烧制菜肴。 这几日厨房里总是兰京瘸着脚忙碌,秦姝看着锅中升腾的热气,孤寂已久的她似乎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温暖。 两人相处得自然愉快,兰京一直谦谦有礼,秦姝对他也就无多设防。 过了十几日,兰京的伤养好了,他准备动身离开,回南梁。 来到秦姝家,与她道别。 他看着秦姝,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秦娘子,为何一直不见你夫君?” 秦姝听了这话,心中一阵刺痛。 她不知道是否该把高澄当成夫君,但他是孩子的父亲。 她一时沉默不语,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不免想到她与高澄,以及高澄与他身边的其他女人。 她直接转移了话题:“如今既要回梁国,你也应当早些动身才是。” “如今我不方便,恕不能相送,后会有期!” 兰京听到秦姝完全不理会他的问话,心中有些懊恼,怪自己还是没忍住,去打听她的私事。 他看到秦姝的态度,知道自己该走了。 便轻轻说了句:“后会有期!” 然后转身离开。 秦姝见他离开后,缓缓转身进屋,拿起了针线,继续缝制着小衣服。 再过了十几日,半夜里,秦姝突然被一阵一阵的腹部抽痛惊醒。 那疼痛一下一下抽痛难安。 屋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丝月光,冷冷地洒在地上。 她咬着牙,额头上渐渐渗出了汗珠。 疼得虽然不明显,可那种持续不断的抽痛感,也无法让她安睡。 只能独自承受,一直强忍到了第二日。 秦姝忍着腹痛,艰难地走到莲婶的家门口。 她用力地敲着门,每敲一下,腹部的疼痛就更剧烈一分。 可许久都没有人开门,她的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她沿着土墙,颤抖着身子来到窗户边,透过窗子往里张望。 见着屋里没有一个人,心想她们应该是不巧出门了。 她只好拖着沉重的身体,艰难地回到家里。 以前莲婶告诉她要准备的布巾、剪刀等东西她都已经备好,放在角落里。 她强忍着疼痛,直着脚坐到炉灶旁烧起热水来。 炉灶里的火映照着她憔悴的脸。 可是疼痛越来越强烈,她已经痛出了满头汗珠,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她听过生孩子如闯鬼门关,可她实在没有想到会这么疼。 每一次抽痛都让她几近崩溃,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地狱之中。 她缓慢移步到床上,可躺下之后,怎么都觉得不舒服。 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一阵一阵的抽痛让她想用力抓住或抵住一些东西,可她不知道该用力在哪里,只能无助地在床上侧身翻转着,蹬跺着双脚。 此刻她终于没了以往的那份坚强,一滴滴眼泪夺眶而出,打湿了枕头。 她呻吟着,声音在这空荡荡的屋里显得格外凄凉。 可一直痛到了晚上,仍旧只是肚子疼痛着,孩子却没有要出生的迹象。 她再次艰难起身,跌跌撞撞移步到门口。 她在黑暗中张望着,希望能看到莲婶家有灯光。 可是还是令她失望了,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她后悔极了,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去找稳婆。 此时羊水突然破了,她一时欣喜,以为这样就快生了。 她强撑着身体,点燃了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屋子的一角。 她又再次艰难地回到床上,可接下来只是一阵阵更加剧烈的疼痛,是那种极力想摆脱却摆脱不了的疼痛。 她从疼痛开始,一点东西也没有吃,本来烧开的水早已经凉透。 整个屋子只有她一个人的痛苦轻吟。 渐渐她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没力气,呼吸都开始困难起来。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觉得自己似乎都要死掉了,在这无尽的痛苦中,她费力地从荷包里拿出了那个玉蚂蚱。 此刻看着它,这百般无助之际,他多希望身边有高澄。 她后悔起了的自己的倔强,又后悔了昔日的冲动。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尽管疼得根本睡不着,可她觉得实在是太累了,太累了。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断断续续地,又似乎梦到了那个和高澄在一起的夜晚,他的笑容那么温柔。 又好似看到高子惠此刻正站在她的面前,向她伸着手,微笑着。 可她却怎么都够不着,他们就像在另一个世界,离她越来越远。 她已经接受了死亡,就这样恍恍惚惚,直到第二日上午。 莲婶敲门后没听到反应,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急忙冲进屋子里,看到秦姝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脸色如纸般苍白,嘴唇毫无血色。 莲婶的心猛地一紧,连忙跑去扶起她,将她摇醒。 秦姝迷迷糊糊中看到了莲婶,眼中瞬间又充满了对生的渴望,以及无可宣泄的痛苦与委屈。 她哽咽着说道:“我,我已经,疼了,疼了两天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莲婶心疼极了,忙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第一胎都这样,都这样!”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眼中闪着泪花。 说完,她便忙着跑去门口,大声喊着自己女儿过来烧水帮忙。 又赶紧跑到厨房,手忙脚乱地弄了点稀粥,放了些糖,端到秦姝面前,小心翼翼地喂她吃下去。 莲婶听秦姝说羊水已经破了一天,心里知道再不生出来,只怕真的会一尸两命。 她一边指导着秦姝如何用力,一边温柔地安慰着秦姝坚持下去。 “孩子,你要坚强起来,知道怎么用力就行,别担心。” 莲婶的眼神中充满了鼓励和焦急。 秦姝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努力地想要恢复自己的神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咬紧牙关,一只手紧紧捏着被褥,另一只手用力捏着那只玉蚂蚱。 直到下午,屋子里终于响起了孩子啼哭的声音,那声音就像一道曙光,打破了屋里压抑的气氛。 莲婶动作麻利,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赶紧给孩子擦干净了,用襁褓包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抱到了秦姝旁边。 秦姝脸上此时撒白,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了孩子一眼,那小小的脸庞,皱巴巴的,却可爱极了。 看到孩子的那一刻,她的心中充满了爱意和欣慰,但她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莲婶则继续帮她收拾着,还帮忙安抚着孩子。 她看着秦姝和孩子,眼中满是慈爱。 便让自己的女儿先回家做饭,再端过来。 到了晚上秦姝终于醒了过来,莲婶见她睁了眼,便急忙把孩子抱到她身边。 秦姝缓缓起身,接过孩子,这是她第一次抱他。 见着孩子的一刻,她又从之前的后悔,变成了一切都值得。 她笑着流出眼泪,欣慰的看着孩子,抚摸着孩子。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突然就哇哇大哭起来。 第90章 秦姝送子长恭归 “他怕是饿了,赶快喂喂吧!” 随即莲婶便教导着秦姝奶孩子,秦姝看着孩子在自己怀中安详的依偎着吮吸。 便抬头对着莲婶,新奇的笑着。 莲婶此时才悠悠说道:“都怪我,这两日出门了,害的你受了苦!” “没有,莲婶,是您救了我!我真的谢谢你!”秦姝又是一阵哽咽。 莲婶此时才叹了一口气,随后说到:“孩子还没名字,也不见孩子他爹,你给他起个名字吧!” 此时秦姝才思考起来,她最不喜欢看到高澄不正经的样子。 便悠悠说道:“就叫高肃吧!” 莲婶念着“高肃?” 此时他才知道,孩子的父亲姓高! 秦姝在竹林小屋休养了十几天。 这些日子里,她的内心像是被无数细密的丝线缠绕,每一次看向孩子稚嫩的脸庞,都有千般滋味涌上心头。 在自己行动并无异后,就开始简单收拾起衣物。 她轻轻地抱起孩子,再背上双刀,走出小屋,合上了门。 她没有去和莲婶告别,她不想徒增感伤。 但转身离开之际,她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久久凝望那间竹林小屋。 小屋在微风中静静伫立,周围的竹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挽留。 秦姝咬了咬嘴唇,毅然转身,此时她要把孩子带回去给高澄。 渡过黄河后,秦姝一路向着邺城方向前行。 一路上,她用布巾将自己和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孩子出奇地乖巧,一路上紧紧依偎在她怀里,一声不哭,仿佛也知道母亲的艰辛。 只是孩子撒尿拉臭臭的时候,让秦姝有些手忙脚乱,满心苦涩。 所以走走停停,原本十几日的路程,硬是走了接近二十几日。 高澄的府邸,也是热闹非凡,这日皇帝元善见亲自登门祝贺,高澄亦早早守在门口等候。 当皇帝下了銮舆后便笑着说道:“恭喜高卿,喜得贵子!” 高澄先是行了君臣之礼,而后起身说道:“此子乃陛下外甥,要先恭喜陛下才是!” 元善见随即大笑,高澄便引着他入了府邸,一番应酬饮宴。 秦姝终于到了邺城,刚踏入城中,就听到人们在热烈地谈论着高澄生下嫡长子的消息。 “高王世子生了嫡长子,连皇帝都亲自登府祝贺呢!听说最近收的贺礼,都堆满了十间屋子!” 一个路人满脸兴奋地说道。 “那大将军啊,别看他年纪轻轻,如今已经有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真是好福气啊!” 另一个人附和着。 “听说他呀,甚为好色,说不定外面还有私生子呢!” 有人小声嘀咕着,眼神中透着几分八卦的意味。 秦姝听到这些话,心里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走着走着,秦姝在街边看到一个代写家信的摊位。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从怀中拿出银钱递了过去。 那人抬头问道:“娘子,要写些什么?” “芦苇之畔,共孕此子,名肃!癸巳月癸巳日申时。” 那人一脸疑惑:“就这几个字?” 秦姝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人见状,也不再多问,拿着纸,写下了这几个字。 秦姝接过纸张,小心翼翼地将它叠好,轻轻地放进了婴孩的襁褓里。 然后,在去买了一个大木礼箱,在一个偏僻的小巷里,把高肃轻轻地放了进去。 又仔细地在箱子上凿了几个气孔,确保孩子能呼吸顺畅。 看着高肃在箱子中乖巧的模样,秦姝温柔说道: “我这就送你去见你阿爷,可以后,我就不再是你的阿娘了!” 说完滴落下一泪,缓缓合上盖子。 然后纱巾掩面,抱起礼箱,向着大将军府走去。 连续几日来,大将军府门前,一直有许多,前来道喜送礼的宾客。 秦姝深吸一口气,走到守卫面前,拿出之前取得的高澄腰牌,递给守卫。 同时将礼箱也递了过去。 声音低沉:“务必要大将军亲启!” 守卫看到高澄的腰牌,不敢怠慢,连忙应下,拎着礼箱走了进去。 秦姝看着守卫的背影消失在门内,随即转身,快步离开。 此时的高澄正在府邸,接见其他来道喜送礼的宾客,府中一片欢声笑语,喜气洋洋。 守卫把礼箱带到高澄面前,说道: “大将军,有个女子送来了这个礼箱,说是要大将军亲启。” 说着,还递出了腰牌。 高澄一看到腰牌,脸色微微一变,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连忙打开礼箱,看到里面是一个婴孩儿,顿时猜到了几分。 便急忙在礼箱里,孩子身上翻找。 找出了那张纸条,看完后,紧紧拽在手里,眼中闪过惊喜、愧疚等神色。 算上日子正好,孩子眉眼也与自己有些许相似,他一点都没有怀疑,确认孩子就是自己的! 他随即起身,焦急地问道:“那女子呢?” “在外面!”守卫回答道。 高澄丢下纸张,像一阵风般跑了出去。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高澄沿着街道奔跑寻找,心中不断猜测着桃子的去向。 此时额头上渐渐冒出了汗珠,眼神中满是焦急和失落。 转身之际,他看到了街边那个书信摊位。 然后神色落寞地回了大将军府。 一路上,他的心沉如铅,心中不禁疑惑,为何那女子能够来到邺城找到大将军府,却只是给了孩子,人却不见? 到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可以直接抛下孩子,也要躲着他,不愿意和他见面。 回到府邸,舍乐正抱着孩子在院子里逗弄。 舍乐看到高澄回来了,笑着说道:“恭喜大将军,又得一子!” 他已经看到了秦姝留下的那张纸条,心里为秦姝的归来感到高兴,也为高澄又有了一个儿子而欣慰。 高澄缓缓接过孩子,看着孩子萌动的眉眼,心中五味杂陈。 他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的脸庞,思绪万千。 此时舍乐问道:“大将军,这孩子比,比公主殿下生的要早些日子...?” “殿下生的是嫡长子,孝琬自然是老三!” 高澄的声音有些低沉,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孩子的脸。 “阿肃,就只能做老四了!” 斛律光继续问道:“那这孩子仍旧叫高肃?” “我观其如玉,就取名孝瓘吧,表字长恭” 高澄注意到长恭身上的衣物,针线歪歪咧咧,一时笑了起来。 她的母亲又是何种能耐,能够把衣服缝成这样。 秦姝在馆驿里,思索着,是继续回到高澄身边,继续掩面而过。 还是从此解开面具,彻底远离高家。 此时胸前的一处湿润,终于引出了她的恋恋不舍。 既然不愿意做高澄后宅里的一个小妾,那么继续这样纠结的活着吧! 第91章 含芷路遇无名匪 这日,阳光明媚,王含芷带着两名贴身婢女和六名护卫,朝着灵泉寺缓缓行去。 灵泉寺在一片青山绿水环绕之中,静谧祥和。 佛窟内,香烟袅袅,王含芷一人静静地跪地,双眼紧闭,双手合十,心中满是虔诚。 她嘴唇微微颤动,默默地祈祷着。 一番叩拜之后,她只觉得双腿有些发麻,在婢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王含芷再为寺庙捐了不少财物。 随后,她登上马车,准备返回大将军府。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王含芷思绪千万,思绪着高澄的几个儿子。 走了几里地后,宁静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嘈杂声打破。 外面突然传来阵阵拼杀声。 王含芷心中一惊,急忙掀开马车帘子。 只见十来个匪徒手持利刃,眼神凶狠,与马车外的侍卫厮杀拼斗着。 婢女见状,脸色煞白,急忙拉着王含芷喊道:“夫人,快逃啊!” 说罢,两人慌忙跳下马车。 匪徒们见状,都朝着王含芷猛冲过来。 还好有侍卫们抵挡着。 王含芷吓得心跳如鼓,脸色苍白如纸,她紧紧抓住婢女的手,身体微微颤抖。 可匪徒人数多于侍卫,很快,侍卫们就有些抵挡不住了。 这时,匪徒头子瞅准机会,冲了过来,一把抓住王含芷的胳膊,用力拉扯。 婢女死死抱住王含芷,眼中满是惊恐。 匪徒头子恼羞成怒,一刀砍了下去,鲜血溅在地上,婢女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之中。 王含芷顿时尖叫起来,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哭喊着:“云儿啊!云儿!” 那匪徒头子不管不顾,只管拉着王含芷往一旁的草丛里拖。 王含芷拼命挣扎,她的内心被恐惧填满,脑海中一片混乱,只想着不能被抓走。 可匪徒力气太大,一把将她扛到肩上,大步流星地走到路边杂草丛里。 然后将王含芷重重摔在地上,便开始粗暴地扒扯她的衣服。 王含芷的眼中满是绝望,她四肢挥舞着反抗,心中又惊又怕。 大喊着:“滚开,你给我滚开,滚开...” 那人嘴里吼着:“你那夫君到处拈花惹草,如今就让他也尝尝,妻子被欺辱的滋味!” 王含芷这才惊觉,他们是蓄意报复高澄,可没想到这灾祸却降临到自己身上。 此时她的衣物被扯破一角,她只能用尽全力稳住上身,双腿使劲踢踹,试图挣脱。 但匪徒却一把拉起她的腿,王含芷翻身扒在地面,伸手努力向前爬,想摆脱匪徒的控制。 可匪徒力气极大,她被一直拖拽着向后,衣服在地上磨破,娇嫩的皮肤也被擦出了一道道伤痕,火辣辣地疼。 就在她感到绝望之际,秦姝突然冲了出来。 她眼神凌厉,手中的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朝着匪徒头子一刀劈砍过去。 匪徒躲闪之际,松开了王含芷。 秦姝急忙扶起王含芷,将自己身上的短刀递给她。 秦姝本想就此离开,可没想到出城却碰王含芷正被人袭击,自然要出手相助。 此时秦姝并未戴面具,王含芷满心感激,却也并不知眼前之人是谁。 这时,那匪徒恼羞成怒,急忙提起刀,朝着她们两个劈砍过来。 秦姝身手敏捷,挽手一刀轻松抵挡住了匪徒的攻击,然后大声喊道:“你先走!” 王含芷看着秦姝,咬了咬牙,便急忙往后撤,朝着之前的大路上赶去。 秦姝则继续与匪徒缠斗。 这些匪徒虽然人多,但并非武艺精湛之辈,秦姝与他们对战并不吃力。 王含芷来到大路上,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如刀绞。 地上躺着几具匪徒的尸体,但也还有侍卫的。 她的两个婢女都已经倒地不起,鲜血染红了周围的土地。 她颤抖着上前,呼喊着另一个婢女,却发现她也已经没了气息。 王含芷的心中充满了悲痛和无助,泪水模糊了双眼。 可此时,地上还有两个匪徒又缓缓爬了起来,他们满脸狰狞,朝着王含芷的方向缓缓走来。 王含芷惊恐地举起刀,声音颤抖地喊道:“你们别过来,别过来!” 可那两人根本不理会她的威胁,继续步步紧逼。 这时一个侍卫从不远处冲了出来。 他手起刀落,一刀砍死了一个匪徒。 另一个匪徒见状,吓得屁滚尿流,转身就跑。 侍卫赶忙用刀砍下马车上的套绳,然后牵着马过来,急切说道: “夫人,快,先骑马回城里!” 王含芷急忙爬上马,用力踢了踢马身,马如离弦之箭般向邺城疾驰而去。 王含芷快到城门的时候,高澄从赶回通报的侍卫那里知道了情况。 他心急如焚,骑着马,正领着百名骑兵朝着城外赶来。 正好在半路上看到王含芷骑马归来,一时才放下心,急忙跳下马。 冲上去从马上接下王含芷。 王含芷看到高澄,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委屈和恐惧,扑到他怀里大声哭泣起来。 高澄心疼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安慰道:“没事了!别怕,别怕!” 他的眼中满是关切和自责,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含芷。 过了好一会儿,王含芷才渐渐停止大声哭泣。 高澄轻轻握着她的手臂,退身说道:“我们先回家!” 王含芷含泪点了点头。 高澄侧扶着她,将她抱上了马,可不经意间却瞥见她手里的短刀。 那把刀他再熟悉不过,是他送给秦姝的,他心中一惊,难道她已经回来了? “兰芝,这把刀?你哪里来的?” 王含芷这才反应过来,她把救她的那个女子扔下了。 “这,这是,救我那位女子给我的!” “这是阿姝的刀!” 高澄伸出手找王含芷拿刀,眼中满是急切。 含芷听了高澄这么说,才知道刚才那貌美女子就是秦姝,心中不禁感叹,她为何要掩面呢? 她将刀递给了高澄。 “含芷,你先跟他们回去,我还要去找阿姝!” 说完,高澄便找一名骑兵要了马,大声吩咐道: “护送夫人回府!明月兄弟,舍乐,师罗随我去!” 随后,五人策马朝着城外方向疾驰而去。 留下王含芷在马上落寞地流泪,感慨秦姝既然都走了,为何又还要回来? 秦姝这边,已经制服了匪徒头目。 她手持长刀,抵在匪徒的脖子上,眼神冰冷地逼问道:“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匪徒却大笑起来:“哈哈哈,谁派我来的?上天派我来的!那姓高的混账,下流肮脏事儿做尽,迟早得报应……” 秦姝眉头一皱,一刀挥下,砍伤了那匪徒的手臂。 匪徒顿时吃痛叫喊起来,再也骂不出声。 秦姝随即转身准备离开。 突然,前方飞来一箭,从她脸旁呼啸而过。 秦姝心中一惊,急忙后转,原来是那匪徒正打算偷袭她,而是那支箭救了自己。 随即又转身,却看见兰京骑着马,缓缓朝这边走来,然后跳下马。 “秦姝?你怎么会在这里?” 兰京看着秦姝,眼中满是惊讶。 秦姝也一脸疑惑,她没想到在邺城也能遇到兰京。 “我!你怎么也在这里?” 兰京“额”了一声,然后说道:“我是随行使者,跟随我们梁国明尚书而来!” 秦姝则是“哦”了一声,随即说道:“真要谢谢你,救了我!” “是你先救我的!” 两人相视一笑,开始寒暄起来。 两人正说着,身后却传来了“姝妹,姝妹”的声音。 秦姝心中一惊,反应过来是高澄追了过来。 她急忙从身上掏出青铜面具戴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兰京矗立一旁,一时有些疑惑,不明白秦姝为何要戴上面具。 秦姝转身之际,高澄已经冲到了她的面前。 他眼中满是激动和深情,不管不顾地,一把将秦姝拉到怀里,用手紧紧环扣住她。 秦姝一时有些恍惚,静静地闭上眼,流下眼泪,去感受着这久违而又陌生的温暖。 舍乐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幽幽笑了起来。 斛律光则是一脸自然。 兰京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 此时心中猜测,秦姝的孩子,或许就是眼前这位贵公子的吧。 可他也疑惑,为何秦姝要在这人面前戴上面具? “阿姝啊!你别这样了,不要总是突然离我而去!” 听到高澄的话,秦姝才回过神来,急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高澄这时才注意到一旁的兰京。 “这位公子?” 兰京则拱手道:“在下梁国随使,兰京!” 高澄闻言一笑,随即大声说道:“原来是梁国来的使者!我乃大魏渤海王世子高澄!” 兰京身后马车里的明少遐听到后,立马钻出马车。 朝着高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跳下马车,急忙拱手上前道:“原来是渤海世子!有礼,有礼!” 高澄瞥了一眼周围的尸体,立马说道:“让来使见笑了,既然巧遇,便一起入城吧!” 明少遐连连答应,随后回到马车上。 高澄非要拽着秦姝与自己同骑,然后几人在梁国使者队伍之前,朝着邺城赶去。 “姝妹?你跟那兰京认识?” 高澄看着秦姝,眼中满是疑惑。 秦姝微微点点头。 高澄听了甚是不解,便急着继续追问:“一个天南,一个地北!怎么会认识?” “哦,就是刚认识,他一箭射死了那个匪徒,救了我!” 秦姝不想说出彭城怀子期间的事情,眼神有些闪躲。 高澄仍旧满脸疑惑。 “怎么我感觉,你们很熟悉的样子!” 第92章 世子华林设箭比 秦姝听出高澄的疑虑,为了堵住他的话,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 “我与他不过萍水相逢,子惠哥哥,你才是我最熟悉之人,何必一直问我和别人!” 高澄顿时喜笑颜开,面庞之上浮出得意之色。 秦姝的发丝拂过高澄的面庞,高澄一手拉着缰绳,一手便轻轻抬手,感受发丝在指尖的温柔浮动。 心中不免动情,便轻轻挨得秦姝更近,凑近了秦姝的脖颈。 此刻,在他们身后的兰京无意间瞥见这一幕。 顿时神色大变,急忙转头,脸上浮现出复杂难明的神情。 只觉得秦姝那么一个清丽纯净的女子,为何会喜欢高澄这般的浪荡之徒。 秦姝察觉到高澄的轻薄之意,柳眉一蹙,素手一挥,反手夺过他手中的马鞭,狠狠朝着马身抽去,口中娇喝一声:“驾!” 骏马受惊,长嘶一声,瞬间狂奔疾驰。 高澄身形一晃,险些因惯性后仰坠马,幸得他紧紧拉住缰绳,才勉强稳住身形。 马儿便载着他们两人,一路疾驰,踏出路边屡屡尘土飞扬。 “姝妹,你慢点!” 高澄已经停下轻薄行径,此时只想控制下马的速度。 秦姝并不理睬她,玉臂轻抬,肘开高澄拉缰绳的手,彻底掌控了马匹的控制权,依旧策马疾行 高澄见状,无奈之下,嘴角却泛起一丝笑意。 索性直接伸出双臂,紧紧环抱住秦姝的腰身,放任她继续驱马驰骋。 待两人来到城门口,秦姝轻喝一声:“吁——”,双手拉紧缰绳,骏马长嘶,前蹄高高扬起,而后缓缓落下,终于停了下来。 “子惠哥哥,是否还等他们?”秦姝转头望向高澄 “不了,先回去,告诉我你都去了哪里!” 高澄此刻心中唯有与秦姝独处的渴望。 他本就不是去迎接使者的,并不想有失身份。 且迎接梁国使者的官员,已经早早等待在城门之外! 他们自然认得高澄,见他前来,急忙快步上前拜见。 “下官见过大将军!”众人齐声行礼,态度恭敬。 “不必多礼,这次是你奉旨迎接梁使吧?”高澄微微昂首,目光淡淡地扫过众人。 “是的,大将军。”为首之人低头应道 高澄的马儿轻轻转了一圈,他回首眺望远方,朗声说道: “梁使已快至城门,你们继续在此恭迎,我先行一步!” 说完他就伸手拉过秦姝手里的缰绳,双腿轻夹马腹,向着自己的府邸疾驰而去。 王含芷已经沐浴洗净今日所粘泥土污垢,换了身干净衣物。 婢女正小心翼翼地为她伤口涂抹药膏,每触碰一下,她便忍不住刺痛低吟一声,下意识地轻轻捏住拳头,强忍皮肉之痛。 然而,比起这身体的伤痛,她心中更有无尽的落寞与不甘。 高澄平日看似对她宠爱有加,可她却因此承受了公主有意无意的怒目讥讽。 唯有她自己清楚,在高澄心中,秦姝才是那最为特别、最被珍视之人。 正黯然神伤间,婢女匆匆跑进房来:“夫人,大将军回来了。” 王含芷听闻,眼眸中顿时闪过一丝期待,急切的问道:“他过来了吗?” “没,没有,他径直去了东柏堂!” 婢女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王含芷闻言,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她缓缓闭上眼睛,泪水夺眶而出,此时的面容上唯有无限哀伤。 高澄踏入秦姝房内,径直走到她身前,紧紧拉住她的手,目光中满是关切与急切: “姝妹,你可找到家乡了?这半年过得怎样?可有想我?” 一连串的问题如连珠炮般脱口而出。 秦姝默默凝视着他,心中思绪万千。 眼前之人,已是五个孩子的父亲,可此时看上去,却仍像个孩子。 “以前你只是对旁人话少,可如今怎连对我也如此?” 高澄真挚望着秦姝,他不希望秦姝一直对着自己遮遮掩掩,就如她那难以瞥见的真实容颜。 “子惠哥哥,王夫人她受伤了,你不去看看她吗?” 高澄听到秦姝的提醒,这才又想起王含芷,她一个柔弱女子,又不似秦姝会武。 此时恐怕还是满心恐惧吧,自己一时竟把她给忘了。 可他看着坐立在自己面前的秦姝,一时又不想离开,眼神便流露出纠结之色。 “为何,你一定要提醒我?你怎么,怎么一直都在躲我?” 秦姝看着高澄微皱的额眉,幽幽回应着: “我不是躲着你,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 高澄这才缓缓松开了秦姝的手,慢慢起身,双手捶肩,慢慢离开秦姝的房间。 他不知道秦姝想做什么,但似乎她想的,与他所想的,有着一些矛盾,如今相离甚远,似无法相交。 高澄来到了王含芷的院里,婢女见了都是一阵欣喜,急忙退到一边行礼。 而此时王含芷已经背身向外,侧躺在床上,一直闷声哭泣。 高澄来到她床畔,轻轻坐下,有些内疚 “兰芝!” 此时婢女都退出了门外。 王含芷沉默不语,想听到高澄到底会说些什么。 高澄没有听到王含芷的回应,知道她是生气了,也就回身呆呆坐着,此时房内甚是安静,而两人心里却都有着各自的万千思绪。 秦姝向府里打听到如今高肃在宋氏身边抚养,便悄悄来到她的院里。 宋氏个性温和,又看得开一切,如今抚养高肃也是尽心尽力。 秦姝透过那半开的房门,终于望见高肃。 只见他正安静地在床榻一旁熟睡,小脸恬静。 宋娘与高肃的乳母以及其他婢女围坐一旁,手中正拿着秦姝昔日亲手缝制给高肃的衣物。 有个婢女瞧着那衣物,嘴角浮起一丝嘲讽: “也难为了四公子,这想必是他阿娘的针线。确是如此粗陋!” “无论多么粗陋,都是为娘的对孩子的一片心,想必他母亲,以前是从未拿过针线的人吧!” 宋氏温柔说道,然后开始了手里的活计,那是为高肃新缝制的衣物。 秦姝掉落下眼泪,然后默默转身离开。 这日,华林园张灯结彩,即将设宴招待梁国来使。 宴会开场之前,自是少不了一番文辞雅韵的较量,众人吟诗赋词,各展才华。 高澄忽然想起秦姝提及兰京一箭射死匪徒,救她性命之事,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于是大声说道: “如今两国通好已久,过往交流,总是诗词歌赋一番,不如今年换一换。 听闻梁国随使兰京,箭法了得,不如给我们展示一番! 看看是否如我们北地男儿一样,也从小精通射艺!” 此时崔季舒连忙附和:“一个人表演似乎差点什么,不如就两国一起比试,这样才看得出来高低啊。” 高澄连连点头,明少遐连忙小声的问道身旁的兰京 “你是否有把握?” 兰京望着高澄对自己似有似无的挑衅眼神,感受到了他特别的针对。 “北地男子自幼善于骑射,我并没把握能够胜出,但如今被他们架了出来,若是不比,反而又会生其他嘲弄,兰京愿意一试。” 明少遐微微点了点头,随即面向众人 “都道北将南才,既然以往都论述诗词歌赋,如今切磋骑射也并无不妥,兰京纵然是输了,必然是遇到北国英雄人物,他也愿意一试。” 高澄听出他话中深意。 以往文斗多是梁国占优,如今武比,乃是北地强项。 他们即便输了,也可借口不善此道,不会觉得颜面尽失。 可高澄兴致已起,偏要让对方铩羽而归,落得个无地自容。 随即转身手指着斛律光,斛律光看到高澄指着自己,以为要让他去比试。 可不想高澄手指方向立刻转向他身旁的秦姝。 秦姝一时惊愕,而高澄则是缓缓起身 “既然如此,那我们大魏,也就派出我身边的这个小护卫出场比试。” 然后转到了秦姝身后,继续说着 “我的这名护卫乃是一女子,如此一来,我们大魏即便输了,亦不会觉得羞愧。 胜了,也不会落得个胜之不武的名声。” 秦姝愣愣地瞪着高澄,心中对他此举颇为恼怒,讨厌他这般强拉自己出风头,让自己陷入这尴尬境地。 而此时华林园里众人听闻此言,皆震惊得合不拢嘴。 秦姝依旧是那男子打扮,若非高澄点明,众人实难察觉她竟是女子。 众人不禁交头接耳:“真真的风流贵子,连护卫都会是女子!” 第93章 疑云不清一吻终 兰京此时也满心疑惑的看着秦姝,他此时又不知道,秦姝到底是高澄的妻妾,还就是他的护卫。 秦姝的孩子到底又是不是高澄的,为何她又要在高澄面前遮面... 高澄轻轻在秦姝耳边说着:“别输了,不然,就得摘下你的面具。或者还有...” 秦姝有些不耐烦,她讨厌高澄把她推出来,如今还在这里威胁自己。 于是还没等高澄的话说完,就狠狠一脚踩到高澄脚上。 高澄的话被打断“啊”了一声,可他在前位,此时所有人都盯着他,他只能忍痛不叫出来,也不敢太大动作去提脚。 只能暗暗吃痛。 随后众人都来到了华林园外院里,在一处空旷之地。 摆上了几块大木板作为射靶,在用细线吊起了多枚铜钱。 两人相同箭数,分黑白两色箭羽,谁穿过的铜钱多,谁就得胜。 皇帝元善见端坐在后侧高台上,转过头往高澄的方向望去。 看到他抱手,站立在他自己的位席上,仰头垫脚的张旺着,似乎很关切比试结果。 兰京与秦姝各自提弓走到比试的位置,相互抱手行礼。 而后转身面向要射铜钱的方向,随着太监一声“比试开始!” 两人都快速抽箭拉弓射箭。 秦姝目光冷俐,她从小就是因为箭术被高欢给放去了赤冰台。 虽然她不知道兰京的实力,但高澄要她赢,所以她必须全力以赴。 观看的人一时都目瞪口呆,两人拉弓上弦速度之快,箭法之准都让人为之震惊。 小小的五铢钱孔都能瞄得如此之准,几乎两人都射无遗漏。 “没想到梁国也有如此善射之人!” “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看那女子箭法,难怪能当大将军护卫!” “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 众人都议论纷纷 这时铜钱都差不多被两人的箭射到了后方挡板上。 只剩下最后一枚铜钱,两人同时瞄准射出箭羽。 眼见兰京的箭就要穿过铜钱,秦姝的箭却直接将他的箭射偏了。 兰京还在发愣之际,秦姝已经又射出了一箭,抢得那枚铜钱。 铜钱随即被秦姝的箭射到了挡板上。 秦姝转过身,望着兰京,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离开射箭台。 高澄大声的喊着:“好样的!阿姝,厉害。” 并用力的鼓着掌。 兰京叹了一口气,也走到了台下。 小黄门此时开始清数,秦姝来到了高澄身边。 高澄双手搭到秦姝的肩膀上 “姝妹,你刚才啊,真的是英姿飒爽啊! 这下,我也终于有点理解,为何你不甘心做后宅里的妾了。” 这话正好被路过的兰京听到了,他在看了看上面的秦姝,也就默默走开了。 最后数量出来了,一共一百二十枚铜钱。 一个黄门喊出:“白羽箭射中六十三枚,黑羽箭射中五十七枚。白羽获胜!” 高澄转身听清后,转回面向秦姝笑着说道:“姝妹,你赢了!” 秦姝只是漠然,并没有说话。 高澄幽幽又叹了口气:“唉,不过你要是输了,更好,这样我就能看看你面具下的真容了!” 高澄坐在席位上,一手撑着下巴,眼睛直直的盯着秦姝。 “难道你要遮遮掩掩一辈子?” 秦姝冷笑一声,目光也投向高澄 “当我离得开你的时候,我就给你看!” 高澄立刻正襟危坐,皱眉不解 “你这是什么意思?秦姝,你!你?哼!” 随后起身扬长而去。 到了晚上饮宴之时,大厅里中央,自然有舞姬在两边席位之间翩翩起舞。 待歌舞完毕后,便有舞姬走到席上坐至使者身旁,服侍斟酒。 这都是高澄故意安排的,高澄身边自然也不差舞姬。 可正因为如此,又惹得兰京时不时偷看他与秦姝。 高澄与舞姬亲密之际,也有意无意的转身去憔秦姝,想看看她的反应。 可不知道是因为面具,还是秦姝本就无动于衷,高澄只觉得她毫无表情。 再回头时,却瞥见了兰京盯着秦姝愣愣发神。 随后推开了身旁的舞姬,转身对着秦姝:“过来,给我斟酒!” 秦姝一时有些难以置信,可也并未理会他,而是直接起身离开了厅内。 高澄随即扔出了酒杯,除了生气,还有疑虑。 就在秦姝离开之后,兰京也起身离开席位,高澄哪能容许,随即起身,跟了出去。 果然看到了兰京正站在秦姝面前,说着什么。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高澄表情冷峻,疾步走近他们身旁。 兰京恭敬行礼:“大将军,我只是席间有些醉意,出来透透风,见到救命恩人,所以过来打个招呼,请大将军不要误会!” 高澄不可置信,明明秦姝说的只有一面之缘,又何时秦姝成了兰京的救命恩人 “救命之恩?她什么时候救的你?” 高澄心里越来越气,觉得秦姝有意隐瞒,猜想她与着兰京之间必然有些不清不楚。 秦姝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可兰京却仍旧说着 “哦,昔日在彭城之时,是秦娘子救了我!”可说到此处,兰京也觉得似乎自己说多了。 既然高澄疑惑秦姝救他,必然也没有将彭城的那些事告诉高澄,可如今自己却不小心说了出来。 一时开始看向秦姝。 “姝妹,你不是说你们只有一面之缘吗?看来这几个月你是去了彭城!去彭城做什么?” 秦姝当然不肯说是去生孩子。 兰京却问了一句:“大将军难道不知?” 高澄又一脸怀疑且不耐烦的望向兰京:“我不知?” “你不知她...” 就在兰京要说出之时,秦姝却一脚踩到兰京的脚上,打断了他的话。 一时高澄不明所以,兰京更是震惊,吃痛疑惑的盯着秦姝。 慢慢也反应过来,秦姝怀孕,或许高澄也不知道,挨了秦姝一脚,也只有默默受下。 秦姝害怕兰京再说出,便拉着高澄往外华林园其他地方跑去。 高澄被秦姝拉着不知道穿过了几个回廊,秦姝才终于停下。 “你干嘛这么慌张,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高澄此时的表情已经舒展了很多,只是仍旧想问个清楚。 秦姝松开了高澄的手,就那样欲盖弥彰的杵着。 这时却听到附近有着暧昧喘息声,高澄听到后,有些尴尬起来。 但还是忍不住好奇,轻轻踱步往声音方向寻去。 以墙壁掩护,伸出半头去查看,真就看到一男一女正在纠缠。 一时急忙回身躲藏,在看着旁边同样紧张蜷缩的秦姝,不禁笑了笑 便领着秦姝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两人茫然的在华林园里漫无目的的转悠着,高澄终于找了个回廊靠着坐了下来。 “你一直不说,我就会胡思乱想,阿姝,我的心意,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高澄终于忍不住吐露心声 “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有其他喜欢的人,我还是可以为你做主! 所以,有些事情不必瞒着我!我都娶了这么多女人,不是说一定要你...” 此时秦姝的嘴已经堵住了他的唇,高澄一时迷醉,一时惊喜万分,原来秦姝心里仍旧有他,仍旧有他! 第94章 城门伏兵佯攻之 他想抱住秦姝,继续着这份迷醉,可秦姝立刻抽回身子,快步跑开了。 高澄见了她羞涩,也并未追上去纠缠,仍旧坐着,脸上泛着无尽笑意,用手指摸着刚才秦姝吻着的唇瓣,便就在原地傻傻痴笑! 到了梁国使者要离开之际,高澄还是忍不住偷偷去找了兰京打听。 高澄拉着兰京走到一旁,小声问道:“那天你没有说清楚,阿姝在彭城做什么?” 兰京望着高澄好奇的样子,自己又挨了秦姝一脚,也不禁感叹是自己的话多了。 可如今高澄一直纠缠着追问,便只是搪塞: “我也不过在彭城待了十几日,不知道秦姝她为何在那里,但是她救了我,我也不过为感救命之恩,给她做了几顿饭食而已。我伤好以后,也就离开了!” 他帮助瞒下秦姝怀孕之事,简单吐露了两人之间的正常相处。 高澄听后虽然觉得这也没有什么可瞒的,可还是在心里白了兰京几眼。 之后高澄总会时不时痴痴瞧看秦姝,可只要对秦姝近身想要亲密时,又会被秦姝胖揍。 不禁感叹秦姝宛如带刺,所以不得不收敛住自己对她的轻薄行径。 到了七月,高洋即将迎娶赵郡李氏女子为妻,高澄自然从邺城又回到晋阳。 大丞相府中热闹非凡,高门贵客满座,婚礼盛大都比过高澄当初迎娶元仲华。 高洋如今已是十六岁,虽然与高澄是同父同母的兄弟。 但他皮肤黝黑,还是鳞身重踝,且总爱皱眉抿嘴。 相貌与高澄相比,可以说有着千里之隔。 高澄立在父亲身旁,静静看着弟弟领着新妇李祖娥走近。 身边有人不免会拿他们兄弟相比。 当新娘却扇后,众人又开始了连连赞美。 高澄也不免一惊,李祖娥虽然年纪尚小,却能看出其容颜绝美。 心里感叹高洋竟然能够娶到如此绝色,无端生出了一点意难平。 但转念一想,自己毕竟为长兄,为何会有这种奇怪想法,高洋生得已经很难看了,难道也一定要娶个丑媳妇才行?又开始自嘲而笑! 丞相府喜事办完后,高澄仍在晋阳住了些时日,总会和父亲商量政务军事,以及巡查军队操练。 这日高欢在议事房中召见了高澄与高洋俩兄弟 “如今虽无多战事,但侯景上书,河南诸州郡,现在一片荒芜,不但当地百姓穷困,军中也常缺粮草,子惠你可有办法?” 高澄想了想,在舆图上指了指黄河 “父亲,河南诸州贫困无粮,非天灾而成,乃是百姓流离所致! 如今河南虽困乏,然河北以上,东部诸州这些年少经战事,且如今连年丰收,父亲可在黄河北岸,各渡口河桥之处,大设粮仓。 待秋收时将河北丰余之粮,运至各河岸仓库保存储备,遇到饥荒或军中缺粮,就沿水路河桥再运至河南。 这样一来不必担心战事之时,粮储仓库被敌所破。还能备不时之需!” 高欢听后点点头称赞:“子惠好主意!” “子进可有建议?”高欢又望向高洋。 高洋面无过多表情:“我觉得兄长办法很好,我,我没有其他想法。” 高澄不免吐了一口气,也不明白高洋在旁边,又能做什么! 可一想到昔日乱麻之事,也就觉得还是不应小觑他,高洋应当还是有他的过人之处吧! 或许是高洋还小,又或许是自己还未看得清罢了! 而高欢却是一笑而过 “为父发现诸州调绢不依旧式,民甚苦之 各地征调也在其中中饱私囊 需要统一订尺,以防其私,又可轻民负 但不知多少尺合度。” “父亲,这个不难,让户部尚书粗略按以往调绢户数,在估计够军政开支储备量总后,反算除户,得出尺度即可!” 高换摇了摇头 “子惠,这恐怕难以估算!” 高澄想了想,军用开支随战事而论,确实难以确定战事情况。 在思索一番后 “父亲,直接按一年绢征,征来的各尺数乘其比,算得均数,若绢征富余为轻百姓之负,可按均数适减即可。” 高欢此时点了点头:“这倒是好算!” 而高洋同样毫无言论,高欢看了他一眼后,也未再问他。 之后几天高欢便命司会计算,最终确定下四十尺为统一订尺,并向皇帝上了奏书颁布此令。 过了几日高欢突然又生兴致,想考验考验儿子们面对危机时的指军能力。 于是分配给已经能够骑射的儿子们,一些军队,假意让他们四散而出去狩猎。 并且没有允许他们带领各自的亲信护卫。 然后派出彭乐遮面率重甲骑兵去袭击儿子们。 待他们各自回城的时候。 突然从城内冲出骑兵,向他们袭来,大声喊着 “冲啊!” “拿住他们领军!” 高澄一时愣在原地,不知何故有人袭击,看上去不像贼寇,反而像是父亲军中的骑兵。 首先便想到:“莫不是有人叛乱?” 而他身旁的高洋却兴致颇高,指挥着军队大喊道 “速速给我擒拿叛贼!” “冲!” “给我砍他们的马腿。” 便领着他的军队迎接来袭。 ... 直到两方正面交锋,高澄又觉不对劲。 若是叛乱,为何来袭他们狩猎之军? 且晋阳乃军政重地,如此规模的小叛乱只能是死路一条。 再细看一番,发现对方只是作威声势,攻击起来反而收手收脚,生怕伤人性命一般。 于是高澄抬头望向城楼之上,发现父亲果然在上面。 便策马冲进城门内,然后下马往城墙上跑去。 高洋这时与他所领队伍,一起冲向对方领军首领围攻。 高澄上到城楼后,便急忙喊着:“父亲,父亲,您这是?又在考验儿子?” 高澄一脸兴奋,可高欢转身看到他后,却是一脸不悦 “若这次真是敌袭,不是考验呢?” 说完便领着亲信往城楼下走去。 高澄一时愣在原地,有些想不通,为何自己看出破绽,反而让父亲不高兴了。 随后跟着父亲一起来到城楼之下。 此时高洋已经绑了彭乐,看到高欢从正城楼下来,便命人押着彭乐来到了高欢面前。 “父亲,这彭乐谋反,被儿子给擒住了!” “大王,我都报了身份了,太原公还是绑了我!” 高欢大笑,随即上前命人上前放了彭乐,给他松绑。 笑着对高洋说道:“子进啊,他不过是为父派来,探探你们的指军能力!并非谋反。” “不过你,子进此次表现出色,没令为父失望啊!” 高欢身边的众人也都开始连连夸赞起了高洋。 “太原公果真勇猛啊!” “是啊,二公子如此年幼,面对突袭,仍能从容指挥,将来定能威镇四方” ... 高澄在城楼梯坎上,缓缓下着楼,看到这一幕,又生了一股莫名懊恼。 此时高欢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高澄,叹了一口气,便领着众人离开了。 到了晚上高欢又把高澄叫到了书房,进行一番说教。 “子惠,今日你真叫为父失望,亏你还领京畿众军,真若遇到叛乱,你也像今日这样?” 高欢双眼紧凑,怒目盯着高澄。 “父亲,我不是看出那是在佯攻吗?” “真正战场之上,哪有时间,让你辨别是敌是友?是真打还是佯攻?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一旦指挥不当,便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更何况面对突袭之势,就应当临危不乱,从容指挥各军应敌,再就是领军及时后撤! 你倒好,直接丢下你的军队,自己跑了!” 高澄此时只觉得自己有些无辜,高洋又是一次瞎猫抓了死耗子。 可父亲说的话又不无道理,也只能虚心受教。 “父亲说的是,子惠知道错了,以后真上了战场,儿子绝对不学今日这般!” “下去吧” 高欢对高澄仍旧有些失望,但高洋的表现却让他十分满意。 转念又一想,他的两个大儿子,一个文韬一个武略,这样也还是不错。 若是他们兄弟两人能够齐心协力,以后自己也算后继有人了。 第95章 世子刀环训孙腾 高澄在晋阳一待便是两个月,直至十月,才启程返回邺城。 到了邺城以后,只要早朝散了,就径直与崔暹、封隆之等人在麟趾阁确定修格最后细则。 几日后,修格完成,因是众臣在麟趾阁议撰,故命《麟趾格》。 崔暹事先宣读了《麟趾格》各篇。 完毕后高澄便在朝堂上宣言: “往昔格律混乱不明,法度松弛不严,致使朝纲难振,政令不畅。 如今《麟趾格》已然问世,此乃诸般行事之准则绳墨。 朝堂之上,诸位当以身作则,率先垂范,精心研习其中条文,施政断事,皆依此格,切不可私意妄为,更不能以权谋私。 六部各司,自今日起,一应政务、狱讼、赋役等事务,俱按《麟趾格》之章程严格施行,若有舛错违逆,国法森严,定难饶恕! 此后,当以此格为纲,严谨治理民事。若有朝堂之上,再有贪赃枉法者、忤逆犯上、扰乱朝纲者、曲解格意者,必加严惩,绝不姑息轻饶!” 皇帝元善见微微点头 “诸位爱卿于麟趾阁中耗费五年之久,为此呕心沥血,不辞辛劳,如今终成《麟趾格》,诸位爱卿功不可没! 传朕命令,将《麟趾格》张榜于宫门,下发至各级百官。 诚如高卿所言,从今往后,一应政务、狱讼、赋役等事项,俱按《麟趾格》而行!” 高澄望向崔暹,两人目光交汇,彼此点头微笑。 自《麟趾格》颁布后,高澄难得有了些许闲暇。 一日,他身着一袭常服,带了几名护卫,漫步于街市之中。 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想要听听百姓对新格的看法。 街市上热闹非凡,叫卖声此起彼伏,人群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忽然,他听到有人提及孙腾,心中一动,便放慢脚步,悄然靠近那两人,侧身细听。 “你知道孙腾孙司徒吗?若想脱了奴籍,只需去他府中求情,他便能帮你恢复良人身份!” “哦?是真的?”另一个人有些不敢相信。 “据说是因他失散女儿的缘故,他寻访多年无果,怀疑自己女儿给人当了奴婢不得自由,所以才想免除更多奴婢身份,好早日找到自己女儿。” 待那两人走远后,高澄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对左右说道: “走,我们也去拜访拜访,我父亲所倚重的邺城四贵。” 说罢,他带着侍从,大步流星地朝着孙腾府邸走去。 不多时,便来到孙腾府邸。 家丁将他们领到了孙腾的正堂。 高澄一踏入房门,只见孙腾侧卧于床榻之上,手中拿着点心,正悠闲地看着书卷。 旁边还有其他官员,见了高澄来了,也就立刻上前拜见 “下官,见过大将军!” 高澄对那些人笑了笑,随后缓缓进屋。 孙腾见了高澄进屋,只是抬了抬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额,世子来了,请坐,请坐!” 言罢,却仍旧没有从床榻上起身,更无上前拜见之意。 高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火,却面不改色。 他缓缓走进屋子里,在孙腾床榻前来回转了两圈,眼睛紧紧盯着孙腾。 心中暗自思忖:“这老匹夫,仗着是父亲倚重的勋贵老臣,竟如此傲慢,全然不把我放在眼里。” 随即大声喊道:“舍乐、师罗,把孙司徒从床上给我拖下来。” “是!” 舍乐与师罗齐声应道,快步上前。 此时孙腾才惊觉不对,放下书卷,满脸震惊地看向高澄, “世子何故如此啊?世子何故如此啊?” 一旁其他官员,也就全往屋子一侧挪动躲避。 舍乐与师罗不由分说,上前拖拽着孙腾,将他按弯了膝盖,使其跪到了高澄面前。 高澄从舍乐手中要来环首刀,用刀环轻轻敲打着孙腾的脸,眼中满是轻蔑, “何故如此?司徒若是以礼待我,我又何故如此?” 孙腾只觉受了奇耻大辱,心有不甘 “你父亲,高王尚且对我以礼相待,你这……你竟然如此折辱于我!” 孙府的众家丁在门口远远围观,一个个面露惊惶之色。 却都不敢上前与高澄的人对峙,只能踮起脚尖,紧张地看着屋内的情形。 其他官员也都不敢前去劝阻,只是一旁小心蜷缩着身子。 高澄敲打几次后,收起环首刀,递给左右。 双手撑着身子,往榻上半躺着,冷笑着问到孙腾: “欲人以礼待己,必先以礼待人。这个道理,孙司徒难道不明白吗? 还是你家这床榻躺着太过舒服,司徒舍不得起身迎客拜礼?” 孙腾满腔愤恨,却又不敢发作,只能低下头,一时语塞。 “我试了一下,看来也没有多舒服啊!” 高澄说完,立马又正坐身子,言语变得狠厉起来。 “那只能是司徒你,目中无人,傲慢无礼,没把我这高王世子放在眼里!” 随后面向自己的护卫, “把他给我带到门外去,让他给我站着反躬自省!” “是” 舍乐与师罗拖着孙腾来到门外,强令孙腾北门而立。 孙腾此时心中对他满是愤恨。 可一想到他是高王世子,又手握京畿重兵,不敢与他在正面相抗。 只能暂且咽下这口气,想着日后再向高欢告状。 高澄留下两人在孙腾府上盯着,自己则带着其他人快步离开。 出府之时,一女婢远远地盯着高澄,待他走近后那女子急忙低下头拜见。 高澄并未在意,只是瞥了一眼,便径直出了孙府。 其他人也纷纷来到孙腾面前,小声说着:“司徒大人,我们,我们都先告辞了!” 随后都争先恐后得离开了孙府。 舍乐有些担忧 “大将军,您就这样得罪了那孙腾,不怕高王日后怪罪?” 高澄想到孙腾不问缘故使奴为良,已是违制,心中毫无惧意。 满不在乎地说道:“怕什么,该怕的是那孙腾!” 秦姝正在宋氏院落里偷看长恭,眼里满是温柔与欣慰。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秦姝?你在这里干嘛?” 秦姝慌忙转身,看见是王含芷。 她也向里面望了望,看见宋氏正抱高长恭逗弄。 秦姝本想立即跑开,却被王含芷叫住了。 “等等,我能和你聊聊吗?” 王含芷的声音轻柔。 秦姝无奈,只得跟着王含芷去了她的房里。 王含芷进屋后,看见秦姝拘谨的模样,轻轻拉起她的手,往旁边的榻上坐下,同时屏退了屋内的所有婢女。 秦姝心中不解王含芷为何会叫自己,更不知道她会跟自己聊些什么。 这时,王含芷温柔说道:“不知道阿姝!会不会针线?” “我不会!”秦姝低声答道。 “不会可以学,要不我教你,毕竟每个女人,都要懂得女红才是!” 王含芷虽然温柔客气,可这提议却让秦姝更加不知所措。 “谢谢你,当初要不是你救了我,恐怕……” 她一边说话,一边起身去端出针线篓,取出绢布。 秦姝立刻说道:“夫人不用言谢,夫人,我真的不善女红,也不喜欢针线。” 王含芷听后,也就停下手中动作,走到秦姝身旁坐下。 拉起她的手 “我一直以来,有一事不解,你与世子应当是情投意合,为何却没有嫁给她做妾?反而是在他身边做了护卫?” 秦姝抬头盯着王含芷,心中纠结万分,她不想说,可又觉得难以回避。 犹豫片刻,幽幽问出:“喜欢,就一定要嫁给他才行吗?” 王含芷被她的言语震惊,不禁陷入沉思,片刻后问道:“既然喜欢!为何不嫁?” “他不缺我一个,夫人,我还有其他事,先走了!” 秦姝说完,便站起身子,想要离开。 正要出门之际,却看到高澄正立在门口。 第96章 咫尺天涯不可思 秦姝没有多管,而是直接出了门。 高澄在门口一直望着秦姝离开自己的视线,他虽然只听到了最后几句话,但也能猜出她们大致的对话内容,此时心里有些复杂。 回看了王含芷一眼,叹了一口气。 “兰芝啊,以后别问,别问这些无聊之事了!” 高澄缓缓走进了屋里坐了下来,王含芷只是小声说着, “我,只是想帮夫君问问。” “不用,她都不愿向我吐露心声,何况你!” 高澄的言语让王含芷觉得,自己反成了一个外人一般。 但看到高澄已经面有不悦,她也只能收了自己的不悦,浅浅的泄了口气。 “那我陪夫君下棋?” 高澄只是静静坐着,呆呆看着前方,一时并没有回应。 他摩挲着自己的手指,心里仍旧想着秦姝最后一句话。 终于还是站起了身,走出王含芷的房间。 “夫君?夫君?” 尽管王含芷一直叫着高澄,但他就似没有听到。 王含芷追到了门口,看着他消失在了自己的院里,流下了眼泪。 秦姝回到房间,缓缓坐到矮椅上,正在愣神之际,听到了拍门的声音。 “姝妹,开门!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是高澄的声音。 秦姝起身,打开房门,高澄开始对着手哈气。 看到秦姝笑容满面,随后进了秦姝屋子。 拉着秦姝一起坐下,严肃且真诚看着秦姝 “姝妹,你刚才说的最后一句,不对!” 秦姝抬眼看着高澄,没有说话。 “我并非,不缺你一个,是独独缺了你; 我什么都可以缺,独独不想缺了你! 懂吗?” 他紧握着秦姝手,满眼真诚! 秦姝一时感动,轻轻笑着,眼里已经闪烁着泪光。 “子惠哥哥,我懂!” 流泪之际,立马低下了头,轻轻问道 “子惠哥哥,你从来不缺荣华富贵,权力地位。可你如果真的缺了这些,你又是否愿意?” 高澄一时愣言,秦姝的话如针尖扎心,他是从来不缺这些,可也确实放不下这些。 “子惠哥哥,阿姝的心不在这朱门,只在天涯!子惠哥哥,又可愿与我浪迹天涯?” 高澄微微启唇,眼里已经冒出泪花,对于秦姝的话除了不解,更多的是,自己确实做不到。 这便是秦姝不愿意嫁给自己的原因吗? 两个人都大了,都有着各自的想法。 各自有着不能放弃的选择,也有着不得不放弃的选择。 他没有想到秦姝会直接给出一个,他压根不会选择的答案。 最终他双唇紧闭,缓缓起身,刚一番的深情告白,却被打脸打得这么快。 慢慢离开了秦姝的房间。 斛律光看到高澄一声不吭,出了府邸,没有叫上任何侍卫。 便就先跟了上去,高澄径直去了自己常去的酒家,叫了几壶酒。 见了斛律光跟了上来,便笑道 “明月来了,正愁无人陪我喝酒,来,陪我小酢几杯!” 斛律光便跟着坐到了席上,等到酒上桌后,高澄便自斟自饮起来。 “大将军,这寒冬腊月,冷酒伤身!” 此时酒楼外飘起了鹅毛大雪,高澄望着大雪出神,叨叨念出 “雪落朱门念未休,姝情难却意难留。” 斛律光听了这句话,便轻声问道:“大将军,可是与阿姝又吵架了?” 高澄摇了摇头冷“呵”了一声 “我们有什么可吵架的!” 顿了片刻 “明月,你觉得阿姝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为何我不懂她!” 斛律光被这么一问,想了想,再看着高澄若有所思的样子,便低头说道 “明月没读过什么书,但听过一首《木兰辞》,只觉得阿姝就和木兰一般,与那些深宅女子自是不同,阿姝虽然有一种淡然出尘之气,但也有一种刚毅果敢...” 当他再次看高澄时,却发现高澄盯着他的眼神很是复杂,竟然让斛律光有些后背发凉,也就不再继续。 “明月,你怎么不说了?”高澄却继续追问着。 斛律光浅吐一口气,便回道 “大将军,阿姝是怎样的女子,您当比我们都清楚,明月不能妄言。” “哼,你说错了,明月, 我高子惠,见过女子无数,偏偏就不懂她秦姝,不懂!” “说她对我无情,却又...,道她对我有意,却又..., 可说什么欲情故纵,欲拒还迎,她又不是! 只给我说了一句,不喜朱门心在天涯!” 说着高澄摇了摇头,不管不顾的继续斟酒喝了起来。 “大将军,您少喝点!”斛律光继续劝慰着。 高澄却给他也斟了一杯,端着递给了他,说道:“来啊,你也喝。” 斛律光无奈,接过酒杯,一口闷了下去。 “明月不懂,如今阿姝既然在大将军您的身边,大将军又何必如此?” 高澄听了这话,笑了笑,摇了摇头 “明月不懂,什么叫咫尺天涯!” 随后高澄拉着斛律光再连着喝了数杯,最后也就醉倒趴桌,斛律光只能背着他回了府邸。 之后高澄也就很快,不去想秦姝带给自己的诸多愁思,秉着今朝有酒今朝醉原则,就如斛律光所说的,秦姝在身边即可,又何必一定要去细究个究竟。 到了早春,高澄于中书省查看高慎举荐选拔的名单,有些隐隐觉得不对。只觉其选任的手下御史,多为其亲戚乡党。 便将名册递给的崔暹。 “这高仲密,只怕有结党营私之嫌!崔暹,你确认一下” 崔暹恭敬接下,回道:“是,大将军。” 高澄皱眉想着: “当初父亲发迹,河北氏族乡党确实功不可没,如今父亲地位已经稳固,这些乡党部曲,就如腹中毒瘤,不可不早日除之。 高仲密自高敖曹死后,便是河北乡党氏族中最大一脉,他未建多少功业,但因好文书被父亲委任御史中尉,现在反而开始结党营私,若是纵容下去,日后恐怕成大患。” 这时崔暹说道:“大将军,下官已经一一核实,此名单多为御史中尉亲戚乡党。大将军所虑,不无道理!” 高澄看了崔暹一眼,随即开始书写奏折: “臣闻,邦国之治,务在得人,风宪之司,尤需贤良。 今御史中尉所选用之御史,多为其亲戚乡党,致令朝堂侧目,众心不服。 御史者,纠察百僚,绳愆纠谬,乃朝纲之所系,清议之所倚。 当择品行端方、才学优长、公忠体国之士,以司其职。 岂容私亲滥进,坏法乱纪,伤公正之大义,损朝廷之威德。 伏望陛下圣明独断,颁旨切责御史中尉高慎,令其速改前非,别选贤能,以充御史之任。 使风宪重振,奸佞难行,朝纲整肃,社稷永安。 臣不胜惶悚,恭待圣裁。” 皇帝元善见见了高澄奏折,自然在朝堂上下令高慎改选御史。 高慎此时望了一朝堂上的高澄还有崔暹,虽是皇帝下令,但所有朝堂官员任用察举都是高澄所管。 如今自己选用御史竟无一人任用,只能是高澄的意思,而高澄又信任崔暹。 崔暹虽然表面清廉刚正,但实则为人奸险,自己与他又有旧怨恨,恐怕就是崔暹在其中挑拨离间。 就此对崔暹心存愤恨。 这日高澄刚从宫中回到府邸,舍乐便急冲冲的找到高澄禀告 “大将军,今日廷尉府来报,说是有一逃犯躲避到了长乐郡公尉景家里,不敢派人去拿,来请大将军令!” 高澄驻足:“不敢拿?有何不敢?施令,不但要给我拿到人犯,把长乐郡公也给我捉了!” “大将军,那可是您姑父?是否?”舍乐皱眉望着高澄。 第97章 尉景匿犯受囚拘 高澄站在原地,目光缓缓向左右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舍乐身上,沉声道: “姑父?照你这么说,我亲戚可不少,若都一个个公然违抗法令,难道我就得一次次放纵下去?” 他心中暗自思忖,尉景也就是自己的父亲,发迹之前曾得他相助,可之后他却未曾再有什么显着功绩,韩菱之战唯独他一人兵败。 况且尉景为官向来贪得无厌,甚至因为狩猎害了三百条性命,自己早就看他不惯,只是父亲一直对其包容宽纵。 如今他包庇藏匿逃犯,分明就是他自己目无法纪、自寻死路。 舍乐听闻高澄所言,知晓他决心已定,只能恭敬地应道: “是,大将军。” 随后便依着高澄的吩咐,快步向着廷尉府的方向而去。 高澄伫立目送舍乐的身影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视野之中。 就在高澄转身之际,瞥见了秦姝。 他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一抹浅笑,轻声说道: “走,陪我待会儿。” 言罢,便带着秦姝朝着府中,馆客所居之处行去,准备与他们一同探讨时事政务。 众人齐聚一堂,想到高慎的事,高澄便缓缓说出: “如今停年格制虽已废止,且已向四方召令,宣称铨擢唯在得人。 然如今却仍难避开辟举徇私! 朝堂之中,尚且如此,何况京外各州郡。 诸位可有何良策,以消弭此中私弊?” 此时,由崔暹引荐而来的郑元礼起身,恭敬地说道: “承蒙大将军恩遇,吾等方能有幸忝列大将军馆客之席。 自往昔以迄于今,大凡人之行事,皆难以全然超脱私欲之窠臼。 若欲根绝此弊,还需须着力于制度之革新,明定规章条矩,令诸事皆有法可依,众人之行皆循规蹈矩,如此或可有望兴公正之心,而杜绝偏私之患。 往昔辟举之权多操于三公九卿之手,其间不乏徇私之举,若能以文墨为试举之途,并确立为定制,或可避私。” 高澄一听,顿时觉得此提议甚佳,不禁笑道: “文规,文规,你当真能为规文啊!” 高澄此时已经来了兴致,继续说道: “若使天下文人才士,先以文墨之试作为初试,如此行事,既可节省人力,又能规避私情,公正遴选,从而筛选出真才实学之人。 待初试毕,再行策问复试,这般双试相济,彼此印证补充,细细想来,当无差池纰漏了。 诸位觉得如何?若有细化之议,还望各抒高见。” 众人随后又展开了一番热烈的讨论。 待讨论告一段落,高澄便早早地离开了馆客们居住的院落,回到自己的书房之中。 他坐在书桌前,提起笔,一边回忆着刚才众人的讨论内容,一边记录下来,同时细细思索着这推举之事,每想到一点关键之处,便赶忙提笔写下。 秦姝静静地坐在他的身旁,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案的一角。 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高澄,嘴角时不时泛起一丝笑意。 她很喜欢高澄这般认真的样子,此时眼神中满是倾慕之意。 高澄专注思考许久,直至思绪有些疲惫,这才抬头,正看到秦姝痴痴地望着自己。 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意,不自觉的笑了一笑,眼神带着几分宠溺。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弹了一下秦姝的脑门 “只许你这般盯着我看,你却常年带着面具对我,到真是不公平,你到底看够了没有?” 秦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弹得回过神来,赶忙端正了坐姿,脸上泛起一抹羞涩。 高澄见状,起身走到书架旁,从中取出一本《诗经》。 秦姝抬眸,眼中满是疑惑:“子惠哥哥,给我这个作何?” 高澄转身递给秦姝,嘴角带着一抹揶揄的笑意: “给你寻些事儿做,《诗经》文字浅易,其中诗句优美动人,你若是觉着无聊,便好生研读。 莫要总这般盯着我发痴,不然……不然......” 他微微凑近秦姝的耳畔,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暧昧:“我会变坏的!” 说完,便回身坐正,整理起面前的纸稿,继续书写。 秦姝听闻这话,头垂得更低了,想到了昔日在芦苇滩与高澄的耳鬓厮磨的情景。 脸上不禁泛起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好在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才不至于让旁人瞧见她此刻这副羞涩模样。 可当她翻开诗经的第一页,便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秦姝又不禁回忆起芦苇滩的一幕幕,随即闭合了诗经,起身快步跑离了高澄。 她的动作让高澄从沉思中回过神,高澄坐在桌案上,茫然的看着她快步跑出了屋子。 然后看了一眼秦姝合上的《诗经》,笑着摇了摇头:“唉,真不思学!” 而邺城尉景府中,众兵手举火把将其府邸通通围了起来。 尉景与儿子尉粲,以及家中仆人,服侍的小妾,都畏畏缩缩的站立一旁。 经过一番搜寻后,廷尉府的官兵终于搜寻出了逃犯,并押到了廷尉卿陆操面前。 “禀告廷尉大人,已搜出逃犯!” 陆操看着逃犯,确认了一番面容,然后转身对尉景说道: “尉太傅,如今逃犯既已搜出,大人您有包庇隐匿逃犯之罪,亦需跟我们走一趟!” 尉景怒吼道:“我乃长乐郡公,你们胆敢抓我?就不怕高王怪罪?” 陆操面不改色,随即大声说道:“来人,尉太傅犯隐匿之罪,速速将其缉拿归案。” “得令!” 随后廷尉府官兵便蜂拥,将尉景给束手捆绑上。 而尉景继续高喊着:“你们小小廷尉府,竟敢拿我,得的谁的令?我要见大将军!我要见大将军!” 高欢远在晋阳,此时在邺城的,唯有高澄能帮他说得上话。 所以吵嚷着要见高澄,尉粲大喊着:“父亲,父亲” 尉景府邸的众人都喊着:“太傅,太傅.” 陆操并未过多理会尉景的言语,而是命人押着逃犯和尉景一同去了廷尉府,并关押了他们。 待陆操走后,尉粲随即命令一个仆人:“快去,快去告诉大将军!” “诶!” 可当那仆人来到高澄府邸的时候,通报之后得到的回复却是: “大将军说了,一切以法度为准,太傅知法犯法,当受廷尉府缉拿。” 仆人只能将此事回禀给了尉粲。 尉粲一听,随即怒不可遏:“高子惠真的是这样说的?” 仆人颤颤巍巍说道:“我没有见到大将军,但大将军府邸的守卫是这样回话的!” 尉粲闻言,心里怒极,暗暗骂道高澄忘恩负义。 只能派出了人,赶去晋阳向高欢求助。 尉景一连被关了几天,早已经失了先前的嚣张,整个人也都开始变得憔悴不堪。 他在牢狱之中,一会儿喊着要见高澄、一会儿念着要见高欢...可是都没有得到结果。 最后他想到了崔暹,便高喊着:“把那个崔暹喊来见我,我要见崔暹!” 第98章 父子二人唱双簧 昏暗潮湿的牢房之中,传来尉景沙哑的谩骂声。 “阿惠儿,你小子忘恩负义,忘恩负义……” 尉景被困于牢狱之中,已连续被关押多日,其间始终未能得见高澄一面。 他心底已然明了,高澄必定不会出手营救自己,而廷尉府敢对他施以抓捕,背后若无高澄的支持,决然不敢如此行事。 此时他满心皆充斥着对高家父子的怨愤。 再看如今自身深陷囹圄的凄惨境遇,不禁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口中不停谩骂着高澄与高欢这两父子的忘恩负义。 此时,崔暹步履沉稳,缓缓走进尉景的牢房之外。 昏暗之际,唯有挂在墙上的烛光,印在他的脸上。 但仍旧看不清他的表情。 “太傅,听闻您欲见我?” 尉景听到声响,猛地一下爬起身来,他的头发已经凌乱不堪。 双手紧紧攀附在牢门之上,怒目圆睁,死死瞪视着崔暹,声嘶力竭地喝道: “崔暹,可是高子惠那厮害我?可是?” 崔暹深深地吐出一口长气,面容平静如水,波澜不惊,只是冷冷地说道: “是太傅您,不该知法犯法啊!如今大将军,也别无他法啊。” 尉景“呸”了一声,怒道: “高澄那竖子,我知晓,他自幼便欲壑难填,如今已然长成,非但不知感恩图报,反倒恩将仇报。” 崔暹微微叹息一声,悠悠而言: “尉太傅莫要嗔怒,您召崔某前来,难道仅是为了让我听您,如何数落谩骂大将军?” 尉景缓缓摇头,大声呼喊:“早知如此,我又何必!我又何必?……” 崔暹见状,随即转身欲走,尉景见他要离去,赶忙隔着牢房木栏高声大喊: “你且去问那阿惠儿,他今既得富贵,便欲杀我了吗?便欲杀我了吗?” 崔暹驻足听了听他的谩骂追问,便缓缓步出牢房。 之后,崔暹径直去往高澄府邸,将此事详细述说一番。 秦姝此时正静立在高澄身旁,听得真真切切,只见高澄越听,表情越发冷峻严厉,那神色是秦姝往昔从未曾见过的。 “他只道我忘恩负义,为何不道他贪赃枉法? 他要骂,就让他骂。 我也定然不会,就此放人!” 崔暹略作思索,抬头问道: “若是大王欲赦之,又当如何? 大王素来重情义,只怕大王知晓,到时候还是会放他出来的!” “崔暹可是怕了?如今只是对他以窝藏逃犯论罪,未论他贪赃枉法之罪已是法外开恩。 高仲密身为御史中尉,这么多年,从未对其纠查弹劾,致其罔顾法纪,他是作茧自缚。 纵使父亲有意求情,亦难以为其强辩,此罪昭然,法理难容。” 崔暹听了,知晓高澄的态度已然坚决,便行礼告退离去。 高澄待崔暹走后,于厅中来回踱步,暗自思忖,觉得父亲定会找皇帝求情。 旋即决定出府进宫面圣,他并未让秦姝相伴,而是唤了师罗舍乐同行。 皇帝元善见此刻正在御花园中陪着皇后悠然赏花,闻得高澄求见,便传旨宣其进见。 高澄步入御花园,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一番跪拜大礼,皇帝见状,亲自上前搀扶他起身。 但高澄瞥见阿那也在皇帝身侧,就说道: “陛下,臣有要事,可否借一步相商?” 高皇后听了这话,便打趣道:“大将军,如今是拿小妹做了外人?何事须借一步相商?” 高澄只得弯腰赔笑: “皇后娘娘多虑了,臣所言之事,关乎国家法度纲纪,恐娘娘意兴阑珊。” 高皇后笑了笑,也就移步走开。 元善见见皇后已然走远,便问道: “不知高卿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高澄随即神色凝重地说道: “日前,廷尉追查重案逃犯,为尉太傅包庇隐匿。 如今尉太傅陷入牢狱,必求家父说情,臣请陛下,万勿轻允家父之请,就放了尉太傅!” 元善见满脸皆是疑惑不解之色。 “为何?” 高澄听了,微微展颜一笑: “陛下,国之法度纲纪重要?还是人情重要?” 元善见听了高澄的话,只是漫步缓缓前行,有些为难的说道: “高卿,话虽如此,可毕竟是丞相求情,朕,朕又如何能拒?” “陛下乃天子,自可拒之! 如今《麟趾格》初行,若朝堂有人公然罔顾法纪,不加严惩? 只要有人求情便释之,日后何以令天下人奉《麟趾格》, 那这么多年辛苦修撰的《麟趾格》岂不成一纸空文?” 元善见依旧面露难色,连连说道:“朕,朕?” 高澄见状便笑着说道: “陛下,微臣愿与陛下同心,共守朝纲,陛下亦当以法理为由,坦拒家父之请!” 元善见也只能微微点头说道:“好,朕先答应高卿!” 高澄赶忙退后一步,跪拜谢恩道:“微臣谢过陛下!” 元善见笑着说道:“高卿既言与朕同心,共守朝纲,如今何须言谢?快快请起!” 两人又交谈几句后,高澄便行礼告退出宫。 元善见望着高澄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哼,尚能如此对待尉景,日后又会如何待我?呵,与朕同心?” 心中暗自感叹:“往昔只需依从高家,现今不但要听从高欢,又要受制于高澄。你父子可真是未曾将朕视作外人,将朕置于两难境地,肆意利用。” 而在晋阳的高欢,直至尉景入狱之后,果真上书给皇帝,恳请皇帝宽恕其罪,元善见因着高澄的缘故,并未批复高欢的奏请。 高欢本就要前往邺城朝拜,也就打算自己进宫后,再亲自求情。 高澄知道父亲即将来到邺城,也在中书省召来高仲密 先满脸怒容,斥责道: “高仲密,你身为御史中尉,明知尉景贪婪放纵,不守法纪,为何不不对他弹劾纠错?” 高慎此前,本就因自己选用的御史未被任用,而心怀愤懑,耿耿于怀。 如今高澄又寻他,想数落他的失职之过,此刻心中虽极为恼怒,却又不敢发作,只能低头说道: “大将军,昔日我已向高王陈其罪愆。 但太傅乃国之勋戚,大王素重情义,故此事遂寝,不了了之!” 高澄听到高慎的辩解,径直问道: “御史中尉的意思是,家父包庇其罪?” 高慎心中本就惧怕又兼愤恨,听了这话愈发慌了神,急忙说道:“不敢!” 高澄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又立马严肃起来: “既如此,你既领御史中尉,当尽职责。 他日若是家父在朝堂上为尉太傅求情。 你也应当在朝堂之上,数清太傅之罪。 此乃你职责所在,没人敢怪罪于你。 但若你知而不言,可就是懈职之罪。” 高慎满心疑惑,实在揣测不透他们父子究竟意欲何为,一个似在包庇,一个却要追责。 到底是他们父子相争,还是如高欢往常的手段,是在做戏? 可偏偏要将他高慎卷入其中,此刻他心中纠结万分。 但一想到高欢平日还算好说话,而这高澄,之前能毫不留情地打孙腾,日后难保不会对自己下手,无奈之下,也只能听从高澄的意思。 待高欢抵达邺城后,便先来到高澄府邸,召来高澄问话。 “子惠,是不是你的缘故?皇上才不同意放人?” 高澄并无丝毫隐瞒,坦然回道:“父亲,是儿子的意思!” 高欢轻叹了一口气,却也未曾动怒,只是疑惑地问道:“为何啊?他可是你姑父!” 第99章 三入朝堂求赦免 高澄直立着身子 “父亲,那么姑父藏匿逃人是否属实?贪纵不法是否属实?”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高欢眉头紧皱,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与纠结,深深地叹了口气,悠悠说道: “话虽如此,可没有他昔日对为父的恩泽,哪有吾今日! 如今已让他受过牢狱之苦,子惠,就此让人放了便是!” 高澄笑了一声,笑容里有些许无奈,但更多的是决然。 “父亲,您欲释放之人,儿子怎能锁其于囹圄之中? 昔日父亲命石董桶戏弄敲打姑父,姑父可又曾有悔过之迹? 若今日再度轻易饶恕,日后,又能指望他遵循法纪,束身自修?” “父亲屡屡宽纵,恐怕只会使众人皆视法纪如无物。如此,儿子又如何继续整肃朝政?” 高欢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开始有些发怒,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茶盏都被震得晃动。 怒吼道:“难道子惠真要杀了他才满意?为父绝不容许!” 高澄看到高欢发怒,随即抱手低头,这才说出心里打算: “儿子说过,父亲欲释之人,儿子焉能阻拦? 可儿子想的是,借此时机,敲打朝堂上那帮于目无纲纪法度、肆意贪赃枉法之徒。 父亲,您且想想,姑父之事已闹得沸沸扬扬,众人皆瞩目以待。 若父亲一纸奏章、一句求情了事,轻忽而过。 一来实难服众,二来亦无法令姑父真正警醒,三来,只怕,只怕日后朝中勋贵,更会视朝中法度为无物而肆意妄为! 父亲若真要为姑父求情,恐怕还需反复为之。 如此,姑父方能刻骨铭心,深省其过,日后必战战兢兢,不敢再犯。 而朝中其他大臣,见此情形,亦会悚然而惧,收敛其行,不敢轻易逾矩犯禁。” 高欢微微眯起双眸,眼缝中透出一缕疑问 “子惠,欲做戏给人看?” 高澄抬头笑着看了父亲一眼,随即又低下了头。 高欢这才舒展开眉头,哈哈大笑起来,也转念一想,似乎自己唱白脸,儿子只怕会招人嫉恨! 又叹了一口气 “子惠,如此一来,只怕遭受记恨的是你呀?” 高澄有些无可奈何 谁让父亲一直以来都是和稀泥做法,从来不愿对那些勋贵老臣加以重惩,即便昔日杜弼苦言劝谏打击贪腐,可父亲仍旧放纵。 今日高澄羽翼渐丰,若还不开始整肃朝堂纲纪法度,不开始处理贪污腐败,只怕朝政会一直烂到根里,又如何谈东西归一,又如何谈子承父业。 “自古以来,整饬朝纲之人,伤及众利,没有哪个不是众怨所集? 父亲不必顾忌儿子,只要儿子身后有父亲,儿子不怕!” 高欢拍了拍高澄的肩膀,微微点头。 到了第二日,高欢在朝堂之上,先是请奏 “陛下,臣请陛下诏令百官,每个月一次,当面陈奏政事。 使各级百官力举出身寒微却富才能之人,接纳谏言,摒弃奸邪。 陛下亦当亲自处理案件诉讼,嘉奖勤勉的官员,贬斥懈怠的官员; 若州郡的长官如有罪过,各级官员亦应连带受罚; ...…” 当高欢陈奏完毕后,元善见自然说道:“丞相所言极是,朕记下了,传旨,按丞相所言下诏。” 待其他文武百官表奏完毕后,高欢最后便开始为尉景求情。 “陛下,尉太傅虽隐匿逃人,然逃人已获,微臣斗胆请陛下,宽恕其罪!就此放过尉太傅吧!” 高欢此次求情,并没有说得出合适之由。 元善见看了一眼高澄,此时高澄正直直的盯着自己,便假意为难 “丞相,今逃人既已擒获,然隐匿逃人之举依律当罪。 朕现今实感两难之境,心忧若赦尉太傅无罪,此例一开,松执法绳墨,日后肃众,令行禁止,恐难上加难。 也怕朝廷纲纪威严扫地,众人皆视法如无物,朕又何以治天下?此事还望丞相,莫要再提!” 高欢也显露出无可奈何之情,今日也就没有继续纠缠,再提释放尉景之事,只是显得无比忧伤之态。 高慎见高欢为尉景求情,皇帝直接拒绝,他偷偷瞟了一眼高澄,高澄并未看他,也就庆幸自己不必再行弹劾尉景之事。 可不想第二日,高欢上朝之际,又因尉景之事,向皇帝求情。 甚至下跪俯首,哭泣起来,其言状无不让人感动落泪: “陛下,尉太傅如今年迈力衰,就如日暮残烛。 微臣每念及此,心中实难安忍,真不忍见其,深陷牢狱之苦,不得安度余生。 陛下圣明,臣近闻尉太傅于狱中痛心疾首,且对天盟誓,此后必严守国法,绝不再蹈覆辙。 伏望陛下垂怜老臣,法外施恩,赦太傅之罪,使其能有机会改过自新,安享桑榆晚景。” 元善见见此,又再度为难起来,他本以为昨日高欢没有继续求情,也就不会再纠结此事。 可没成想今日高欢又表现出如此之状态。 此时已有其他朝臣也开始为尉景求情 “陛下,尉太傅藏匿逃人之事,虽涉罪,然其罪并非极恶。 太傅不过一时糊涂,且未有酿成大祸患。 陛下向来以仁德治天下,值此情形,尚可斟酌一二,予以法外开恩。 如此,既全陛下之仁善美名,亦能让老臣感怀陛下隆恩。 必当竭力以报,朝中众臣亦会钦仰陛下宽宏之度。” 元善见微微瞥了一眼高澄,高澄见他又看向了自己,并未理睬,搞得元善见也很为难。 犹豫之际,便想就此放了尉景。 高慎也没有想到高欢今日又会继续求情,便偷偷抬眼去看高澄,只见高澄对自己怒目,正不断使着眼色。 但他实在不想站出来,只怕得罪高欢,以及尉景等一帮高欢亲党。 元善见开始说道:“既如此,那么朕也只能...” “陛下,尉太傅所犯之罪,依臣之见,恐御史中尉尚有奏陈。” 高澄见高慎迟迟不敢站出来弹劾尉景,直接在朝堂上搬他出来。 此时朝堂众人一时都是不明所以,高欢在使劲求着情,而高澄却要站出来唱反调。 元善见听了高澄的话,稍微松了口气,也不再有为难之色,立刻问道 “御史中尉,是否有所奏陈?” 高慎只出列弹劾 “陛下,微臣确有奏言!这尉太傅所犯之罪,非独隐匿逃人, 尉太傅,身荷朝恩,位处高位。 但其行止却背道而驰,秽乱朝纲,贪赃枉法,致国法形同虚设,臣不得不据实弹劾,以正视听。 尉太傅公然收受贿赂,致金银珠玉盈于私库,其罪二也。 还有卖官鬻爵之举,将朝廷官职视作货品,明码标价,不论贤愚,唯金是举。 致使贤能之士不得其位,有志之才报国无门。 此等行径,严重败坏我朝吏治,乱我用人之根基,其罪三也。 更甚者强占民田无数,百姓世代耕种之土,被其巧取豪夺,致使百姓流离失所,其罪四也。 且于司法之事,亦受财枉法。诉讼之中,正邪不分,唯贿是瞻。 使得冤狱丛生,清白之人含冤受屈,有罪之徒逍遥法外,严重扰乱国家纲纪,此为其罪五也。 臣恳请陛下圣裁,敕令有司彻查严办,依律论罪,使国法昭彰,奸佞伏法,臣不胜恳切之至。” 待说完之际,已是满头大汗,此时整个朝堂,也变得鸦雀无声。 高欢一直望着高慎,直到他陈述完毕,脸上不禁露出难堪之色。 高澄则是抿嘴微微笑着。 元善见听后,沉默良久,终于说了一句:“御史中尉所言属实?” 高慎正擦拭着额头汗珠,听到此话,便急忙回道:“微臣所言,句句属实!亦有实证,可一一呈送” 元善见随即面对高欢,悠悠说道: “丞相,朕本心向宽仁,欲对尉景法外施恩,存其体面。 可如今御史中尉所呈罪状,桩桩件件触目惊心,且皆有实证,国法昭昭,不容轻忽。 朕若贸然赦免,必损朝纲威严,寒天下臣民之心,令国法形同虚设。 唉,丞相,还是不必再提此事!” 高欢只能悠悠摇了摇头,回道:“是,陛下!” 文武百官的议论仍在继续 “倒是不懂他们父子到底,一个在求情,一个要治罪!” “高王素来宽纵,但世子素来严苛,倒是难为了皇上!” “唉,真是看不懂啊!” “诶,我倒觉得他们父子是故意如此...” ... 之后元善见再问了其他奏言,待无请奏之后,便散了朝堂。 高欢大步流星回到府邸,高澄紧跟其后,高欢转身之际对便对高澄怒吼道: “子惠,你怎能让高仲密弹劾你姑父,如今让为父,如何救他?” 第100章 高王落泪忆旧恩 高澄满是不以为然之色,轻声回着父亲: “父亲您这话可就不对了。 只要父亲肯用心筹谋,怎会救不出姑父? 眼下父亲暂无办法,倒不如让姑父在狱中待上些时日。 如此一来,也可使他借此机会深刻反省,痛改前非啊!” 高欢看着高澄这副模样,心中无奈,可也拿他没有办法,唯有放缓语气问道: “如今为父该如何救你姑父,你倒是出个主意?” 高澄眉头轻皱,脸上装出一副有些为难的样子: “父亲,儿子想的从来都是,如何将其绳之以法,还未曾想过,如何救其出囹圄。请恕儿子无能为力!” 高欢闻言,气得猛地起身,手掌重重地拍打在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那声音在屋内回荡。 他怒喝道:“子惠你?...唉!” 高澄却依旧满不在乎,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干系。 待高欢负手离开厅堂,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 高澄这才如释重负般舒了一口气,而后便径直朝着书房走去。 在邺城的这些时日里,高隆之瞅准时机前来拜见高欢。 故意在高欢面前提及孙腾免奴之事。 高欢听后大怒,便向皇帝请奏,免去孙腾的司徒职务,转而任命高隆之为司徒。 直到高欢将回晋阳之时。 高欢这才再次入宫,私下求见皇上,还拉上了高澄一道。 皇帝于昭阳殿召见他们父子。 高欢踏入殿门,瞧见皇帝端坐在上,当即双膝跪地,跪俯下身子。 泪水夺眶而出,言语满是恳切。 元善见见状,急忙上前搀扶,口中关切地问道: “丞相又是何故如此?” 高澄无奈,也只能跟着父亲跪下,他的脸上平静无波,可心中却思绪万千。 高欢全然不顾皇帝的搀扶,执意不肯起身,呜咽着哭诉道: “陛下,微臣斗胆,再为尉景求情,求陛下宽恕其罪!臣若非尉景,无以至今日,实不忍心见其身陷囹圄。 臣并非敢因私亲而扰乱国法,实在是因尉景身患重病,恐其性命不保,陛下若能哀怜于他,便是微臣最大的心愿了。” 元善见随后挺直了身子,目光先落在一直俯身下跪的高欢身上,又瞧了瞧一旁跪地、面无表情、沉默不语的高澄。 想到如今,自己这个皇帝不过傀儡,本来事事都是高欢说了算,自己也不过配合他们而已。 既然两人都这样跪着了,想必戏也就做完了。 便缓缓开口:“既然丞相几番求情,且尉景遭罹重疾,朕便法外开恩赦免其罪。 就罢其太傅之职,贬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只望他日后能够改过自新,莫再重蹈覆辙! 若是再犯,朕定不再宽恕轻饶! 你们且起身吧。” 高欢连忙跪拜谢恩,姿态极为虔诚,元善见又才伸手扶起高欢,高澄也依着皇帝之言站起身来。 出宫之际,高欢父子两人并肩而行,却各自冷脸,一言不发。 众人瞧着,还真像是他们父子因尉景之事而生嫌隙。 回到府邸,高欢深吸一口气,转头对高澄说道:“等到你姑父出了牢狱,你与我一同前去探望。” 高澄一听,眉头紧皱,脸上露出厌恶之色,立即拒绝 “要去父亲自去,儿子不去!” 高欢顿时火冒三丈,转身之际,扬起的手差点就打了下去 高澄也抬起来手肘准备扛打 可最终还是强忍着收了手,气呼呼地转回身子,大步迈向府邸深处,嘴里念念有词: “他始终是你姑父,此次下狱都是你惹出来的,怎么也得去赔个不是!” 高澄疾步跟在父亲身后,言语间满是不服之气: “父亲,此事乃他率先罔顾法纪,而后亦不思悔改,儿有何过,要去给他赔不是? 儿子能与父亲一同进宫面圣,全是念及父亲情面。 至于如今让儿去给他赔礼道歉,子惠断断不会依从。” 高欢被高澄说得一时语塞,心中虽气,但看着高澄已长大成人,也明白无法强迫他。 无奈之下,只得丢下一句:“你倒真是无情!” 说完,便大步回房,“砰”的一声关上房门,不再与高澄说话。 高澄望着紧闭的房门,才松了口气。 待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一丝鱼肚白,高澄便早早起身,去了崔季舒府邸躲避。 高欢要去见尉景之前,先命人去喊高澄,才知道高澄早已经离开府邸。 他站在原地,沉默良久,也只是叹了口气,自己领着护卫,前往尉景府邸。 高欢在侍从的引领下,缓缓踏入尉景的卧房。 屋内弥漫着沉闷压抑之气,高欢看着病榻之上的尉景,只见他此时形容枯槁,憔悴不堪,发髻乱散,无力地倚在床头。 脸色些许蜡黄,已被病魔抽走了许多生机,眼神也是浑浊疲惫 尉景瞥见高欢的瞬间,本已黯淡的眼神骤燃怒火 他拼尽全身力气,双手死死撑住床铺,手臂剧烈颤抖着 一旁侍奉的儿子尉粲见状,急忙抢步上前,双手稳稳扶住父亲的臂膀,眼里满是担忧。 尉景终于勉强坐起,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手指颤抖着指向高欢,声嘶力竭地咒骂道: “贺六浑,你终于来了!你是来取我性命的吗?你是要来杀我了?啊?是不是?是不是?” 高欢心头一酸,快步向前欲搀扶,却被尉景猛地甩开。 尉景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与不甘,额头上青筋暴起 “我曾经对你那般情深义重,昔日有什么好的,都没忘了你,念在你阿姐的情分上,一直帮扶着你。 可如今倒好,你家那阿惠竟要置我于死地!你们父子怎可如此忘恩负义!” 他一边怒骂,一边用颤抖的手擦拭着泪水。 高欢望着尉景,心中五味杂陈,往昔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他的眼眶渐渐湿润,泪水模糊了视线。 “姐夫,六浑怎敢忘却您的大恩大德啊! 若不是当年姐夫您的眷顾与扶持,六浑怎会有今日的地位与荣耀。 这份恩情,六浑刻骨铭心,时刻铭记着啊!” 他的声音哽咽,带着一丝颤抖。 尉景听了,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却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所打断,他不得不缓缓趴倒在床上。 尉粲看着父亲如此模样,便转头流着泪对高欢说道: “大王,父亲如今病重垂危,恐是时日无多,您又何必在此时前来,打扰他的安宁呢?” 高欢闻言,心中愧疚更甚,他缓缓屈膝蹲下,伸出手轻轻搭在尉景的后背,一下一下地缓缓轻抚着。 这时,下人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悄无声息地走进房间,准备为尉景擦身洗面。 高欢见状,赶忙起身,几步上前,双手稳稳接过水盆。 小心翼翼地端到尉景面前,声音低沉而温柔:“来,让我来!” 第101章 一响贪欢心生疚 尉粲赶忙扶起尉景,让他半撑着身子。 尉景的目光落在水盆中,微微颤抖的双手似乎想要触碰那温热的水面,却又停在半空。 泪水再次决堤,声音沙哑而悲戚: “贺六浑啊,你可还记得你阿姐? 她当年为了你们兄弟,不辞辛劳,照顾着你们兄弟 因为打水挑水,双手全是厚茧。 她含辛茹苦地将你们兄弟拉扯长大,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可自己累坏了身子,一到冬天就疼,才至于落下病根,早早辞世! 我亦为了你们兄弟,能帮的帮,能扶的扶,养着你们当自家人 ……” 尉景的声音愈发哽咽,几乎难以自持, “谁能想到,她才走了短短几年,你们父子就这般对待我,她在九泉之下怎能瞑目啊!” 高欢听着尉景的话,思绪又开始回忆昔日阿姐照顾自己的场景。 那时,他年幼丧母,父亲整日对他不闻不问。 是自己的阿姐,一直照顾着他长大成人。 他想到大雪纷飞的寒冬,姐姐单薄的身影在井边忙碌。 冰冷的井水溅湿了她的衣衫,她的双手被冻得通红,却依然不停地搓洗着他们兄弟和父亲的衣物。 他又想起了姐姐怪罪他打死高琛时,那痛心疾首的样子。 想到阿姐拖着病躯为高澄求情的场景。 高欢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他忙用衣袖胡乱地擦拭着,抽泣着说道: “姐夫,是六浑对不起您,来,让我为您舀水洗手” 尉景看着高欢悲痛模样,心中的怨气渐渐消散。 他颤抖着双手,缓缓伸向水盆,去接流水。 虽然动作吃力,却也渐渐释然。 已经到了夜幕时分,高澄还逗留在崔季舒府里,悠闲地躺在客榻上,脸上带着一丝惬意,继与崔季舒闲聊着。 “大将军,近日叔正觅得一绝色女子。 昔日乃是广阳王家中歌姬陈如娘,正好近日我也谱了一新曲,是否传她上前为大将军唱一段?” 高澄笑着指了指崔季舒,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 “既是绝色,就传她近前唱一曲,让我看看她到底是色绝,还是音绝!” 崔季舒微微抬手,招来一名仆人,靠近其耳畔轻声低语。 那仆人领命后,匆匆退下,身影很快消失。 片刻的宁静后,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一位女子身姿婀娜,莲步轻移,缓缓踏入屋内。 她横抱琵琶,那琵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陈如娘款步走近,径直走向靠近高澄的矮椅,优雅地坐下,朱唇轻启,乐音流淌而出。 灯光昏黄而柔和,像是给整个屋子蒙上了一层薄纱。 光晕洒落在陈如娘的脸庞,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眉眼之间竟是无尽风情 烛火之下,如梦如幻 她的歌声也是清脆婉转,宛如夜莺啼鸣,令在场之人无不沉醉。 高澄本就斜倚在榻上,眼神紧紧锁住陈如娘的身影。 一点点的被勾住了心魂。 便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全然不顾屋内还有旁人,缓缓起身,脚步不自觉地朝着陈如娘迈去。 当走到陈如娘面前时,他等不及歌声停歇 便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声音略带一丝轻浮 “你唤如娘?” 陈如娘也就停止了歌唱,微微点了一下头。 崔季舒见状,便吩咐众人,都退出了房间,独留下了高澄与陈如娘。 一会儿屋内便传来男女调笑嬉戏之声。 夜色深沉,高澄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从崔季舒府中尽兴而归。 一路上,脑海中还萦绕着陈如娘的袅袅琴音与曼妙身姿,以及那场令他沉醉的欢娱。 当车马缓缓行至自家府邸门前,他掀开车帘,却远远地瞧见了一个纤细熟悉的身影 ——秦姝 她在府邸大门口来回地踱步 高澄的心猛地一揪,一股莫名的酸楚内疚之情涌上心头。 往昔,他与别的红颜知己在外面寻欢作乐时,总是肆意而为,从未有过这般内心波澜。 那些时候,他只当是人生的风流韵事,不过是逢场作戏,从没有想过会伤害到谁。 可如今,看着秦姝在夜里独自等待的模样,他的内心第一次有了一种刺痛之感。 秦姝见了高澄的马车,便快步跑上前去。 待高澄下了马车,秦姝已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急忙说着: “子惠哥哥,大王正在生气,你先还是不要进去了!等晚点了再进府吧。” 高澄听到这话,微微一怔,他的目光缓缓落在秦姝的脸上的面具,眼中的情绪越加复杂。 他轻轻问道:“姝妹,你一直在门口等我?就是为了这个?” 秦姝微微仰头,眼神真挚:“是啊,我是怕你又要挨打!” 高澄的双唇微张,想要说些什么,却又难以开口。 他吞下了几乎要溢出的哽咽,可鼻子仍旧一阵酸楚,眼眶也渐渐泛起红潮,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他努力眨了眨眼睛,试图不让泪水落下,可那股酸涩却愈发浓烈。 秦姝看着高澄似有忧伤,也忧心问道:“子惠哥哥,你怎么了!?” 高澄望着秦姝眼睛,被心中的那股莫名的内疚所折磨着。 不禁暗自思忖,若是秦姝知晓,他方才在崔季舒府中的风流行径,那她是否还会这般关心自己? 此时的高澄,甚至觉得秦姝不嫁给自己,或许是一种正确的选择。 他一直以来都是放纵着自己的本性,肆意而为,只当是人生的潇洒不羁。 可如今他才惊觉,这样的本性,或许就是横亘在他与秦姝之间,那道隔阂的根源。 秦姝依旧疑惑地凝视着高澄,交织着关切与不解。 再次轻松问道:“子惠哥哥,你是在害怕大王……” 话音未落,高澄猛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紧紧扣住秦姝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拉向自己。 打断了秦姝言语。 紧接着,另一只手臂迅速环绕住秦姝双肩,将她紧紧地揽入怀中。 他极力的想要把秦姝融入自己的身体里,方能安心。 高澄把脸深深埋进秦姝的发间,嗅着她发丝间散发的淡淡清香,那味道让他的心稍稍安定。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是在害怕,姝妹,我害怕极了。 我怕,怕我与你越走越远,怕我让你心生厌恶,怕我有朝一日,会失去你!怕失去你!” 第102章 意乱情迷难自控 秦姝的下巴被高澄的肩膀抵着,微微仰着头。 她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温柔说道:“子惠哥哥,阿姝不会离开你的!” 高澄听到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心中的惶恐与不安瞬间找到了慰藉。 他下意识地将秦姝拥得更紧,让彼此贴个更近。 秦姝真切地感受到了高澄的至诚,让她的心底也泛起了层层涟漪。 她也缓缓抬起双手,最终,轻轻地环抱住高澄后背。 将脸颊依靠到高澄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时间在无声中缓缓流淌,许久之后,秦姝才微微抬起头。 轻轻地将身体从高澄的怀抱里脱离出来。 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轻声说道: “子惠哥哥,现在大王应该已经睡下了,该回去了!” 高澄抿着嘴,沉默片刻后,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却依旧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忧虑。 之后,两人并肩走进了府邸。 当来到堂院时,见中堂内烛火通明,高欢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显然是等待着高澄。 高澄的脚步猛地一顿,眉头瞬间皱起,露出一丝愁容 但深吸一口气,还是走进了中堂。 秦姝跟在后面,眼睛紧紧盯着高澄的背影。 当她刚跟我踏入房门,便听到高欢严厉的声音:“子惠留下,其他人都退下。” 秦姝有些担忧地看着高澄 直到高欢的护卫最后退出,那扇门被缓缓关掩上。 她也只能站在门外,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心中默默祈祷着一切安好。 堂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晃荡不安 高欢的眼中带着一丝冷厉 “这一日,你未曾上朝,又去了哪里鬼混?” 高澄微微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丝冷静,不慌不忙地回道: “父亲,子惠只是去了崔季舒处,探讨了些许政事。” 高欢坐在上位,眉头紧皱,目光如炬,声音带着几分痛心与愤怒: “政事? 子惠啊,你如今所谓的政事,莫不是在盘算 如何与自家亲眷为敌,如何与为父故交旧友作对?” 高澄赶忙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言辞恳切地: “父亲,儿子绝无此等忤逆之心。 儿之所思,自始至终都为替父亲分忧。 整饬朝纲,令大业稳固!” 高欢长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疲惫与哀伤: “话虽如此,可你行事这般决绝,未免太过冷酷无情。 你可晓得,你姑父如今那副模样,几近被折磨至形销骨立…… 为父见了只觉痛心不已” 他想起尉景那憔悴的面容,心中犹如刀绞,语气也不禁变得沉重。 高澄微微抬起头,目光与高欢对视, 眼中是倔强与无奈: “父亲,折磨他的从来不是儿子,是他自己罢了! 父亲向来对诸位亲眷元勋,都是宽厚纵容。 时移世易,父亲不便为之处,子惠若也毫无作为,又有谁敢为之 如今儿子背负无情之名,遭世人诟病责难也到罢了! 可不曾想,父亲亦因此怪罪于我!” 高澄泪水潸然而下,有一丝委屈 高欢见高澄落泪,心中亦泛起一丝愧疚。 确如高澄所言,自己往昔对勋贵亲眷太过宠溺放任。 致使如今东魏朝堂贪腐成风,廉吏难觅。 他深知若再不整饬吏治,严明法度,恐怕朝堂相较昔日自己所鄙夷的元氏天下,将更为腐朽衰败,不堪入目。 “子惠啊,为父知晓你用心良苦。 可有些时候,你亦当顾及与为父同历经生死的元勋旧臣的颜面。 为父听闻你入孙腾府邸,命人将其拖下床榻,以刀环相辱责骂。 他虽平日确有骄狂,亦有其他违制之过。 可你身为晚辈,此举未免有失体统,太过损其颜面。 且今日为父欲让你同去,给你姑父赔罪致歉,你却蓄意躲避。 长此以往,恐你将四面树敌,尽失人心。” 高澄却不以为然,继续反驳: “父亲,儿子以为,若是无威严以慑众人,众必难生敬畏之心。 人心若无忌惮,定然肆意恣睢,如此,朝纲何以克振? 且人有过错悖逆,虽加捶挞,然后又以善德之态对待,他们又怎能悔过自新? 况且儿于父亲的那些勋旧耆,宿不徇私情,也不怕世人言儿冷酷无情。 若因惩戒违法乱纪之辈,所失之心不过小人之心,子惠并无顾虑!” 高欢听了的高澄一番言辞,一时竟无言以对,只觉他所言句句切中肯綮。 可心底还是觉儿子这般刚猛无畏,未免失之莽撞,虑事不周。 “子惠既已长成,胸有丘壑,为父也说不过你了。 只希望你日后行事,能够多几分斟酌,多留些许余地, 莫要一味刚猛狂妄。 罢了,天色已晚,子惠且归房歇息吧。” 说完,高欢缓缓起身,移步至门口,伸手推开房门之际。 却见秦姝瑟缩在台阶之上,她一听得门响,立即起身,神色间有些担忧与关切。 高欢见了,无奈地摇了摇头,领着自己的护卫转身向自己房中行去。 高澄亦步亦趋走出堂门,抬眼便望见秦姝仍立在面前。 刹那间心里一股暖流涌出。 他不假思索,疾步到秦姝面前,伸手轻轻握住秦姝的手,深情问道: “阿姝,你竟一直在此等我?” “我只是有些担心!不过大王看来,也没有怪子惠哥哥,我也就放心了!” 说完,秦姝微微垂首,面具一下她的脸上泛起一抹羞赧之意,试图轻轻抽回自己的双手。 可高澄却十指紧紧扣住她的柔荑,不肯有丝毫放松。 秦姝的羞涩更甚,只得将头埋得更深,长发顺势滑落,面具下她的容颜已经泛着微红。 此刻的高澄,心中被感动的涟漪层层环绕,而感动深处,却是一抹炽热的渴求之欲。 他缓缓凑近秦姝,每近一寸都带着内心的震颤,直至近得能感受到了她轻柔的呼吸。 他微微侧首,将唇凑近秦姝的耳畔,那一瞬间,他也开始紧张不已,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 但那心底的渴望终究还是驱使着他,嘴唇微微颤抖着,吐出那几个几近呢喃的字:“阿姝,我想,我想我想要你!” 秦姝听闻此言,娇躯猛地一震,一时间竟茫然失措,心乱如麻。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余紧张之感弥漫全身,双脚仿若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高澄亦是紧张到了极点,往昔面对这般欲求,他都是心平如镜从容以对。 可此刻,在秦姝面前,他却仿若初涉情场的懵懂少年。 手心甚至开始冒汗,四肢也微微发麻,呼吸也变得越发急促紊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内心的忐忑与期待。 他继续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贴近秦姝,目光紧紧锁住她侧颜,眼中的渴望几近喷薄而出。 秦姝僵立原地,胸脯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 她亦是满心羞涩与紧张,对高澄的深情,使她对其渴求有着本能的接纳。 高澄的唇轻轻贴上秦姝的耳朵,温热的触感似电流,瞬间传遍秦姝全身。 而后,高澄如着了魔般,轻轻闭上眼睛,微微偏头,唇瓣沿着她的下颚缓缓挪动。 带着无尽的温柔与眷恋,最终,轻轻覆上了秦姝那柔软的双唇。 然后,他微微颤抖着舌尖,似是带着几分试探,轻轻触碰着秦姝的唇缝。 两人的唇轻柔地摩挲着,像是在诉说着心底最深处的爱意与渴望。 他的呼吸愈发急促,却又努力维持着那轻柔的节奏,不想惊吓到眼前的心上人。 高澄的双手也微微收紧,将秦姝的身躯往自己怀中带了带,以便能更紧密地贴合彼此,让这吻愈发深入。 第103章 母子连心迈初步 秦姝高澄炽热的激吻中愈发沉沦,意识如坠云雾,越发恍惚迷离。 她的双眼不自觉地轻阖,长睫微动,沉浸在这浓烈的温柔之中。 两人的呼吸愈发急促,彼此的胸脯都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喘息都似在诉说着,两人内心的悸动。 高澄愈发情难自抑,他的吻也愈发深沉,心中此刻想着能够彻底洞悉秦姝、解开两人之间的隔离,想去瞥见秦姝的完整容颜。 他缓缓抬起右手,带着几分紧张与期待,手指一点点移到秦姝脑后系着面具的绳索。 可当指尖轻触到那绳索的刹那,秦姝如被一道惊雷惊醒,瞬间回神。 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慌,猛地伸出双手,用力推开了高澄。 高澄猝不及防,踉跄后退几步,满脸遗留着惊愕与失落。 秦姝则是眼神闪躲,不敢直视高澄,嘴里喃喃道: “不能了,子惠哥哥,不能了……” 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无助,似在挣扎,又似在痛苦地坚守着什么。 说完便如疾风,转身快速跑出了中堂,独留下高澄呆立在原地。 他眼睛随着秦姝离去的方向,眼神满是遗憾还有懊恼。 可他的心仍在剧烈跳动,久久难以平复。 只觉得差一点点,差一点点自己本可以得到! 他能感受到秦姝对自己的心意,以及秦姝身体被他撩拨起来的情欲,可却不明白为何秦姝又突然间如此抗拒。 是因为她不愿摘下面具?为何秦姝明明喜欢自己,却一定要戴着面具? 纵然父亲让她遮颜,也是对于外人而言,为何却要对着自己这般隐瞒? 只觉那近在咫尺的真相又被无情地推远,徒留自己在这情感中怅惘徘徊。 回到房间的秦姝,匆忙扣上房门,背靠着门,身体的重量全数压上去。 此时她的脸颊滚烫,刚才那一幕幕画面在她脑海中不断回放,令她面红耳赤。 她使劲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些旖旎的思绪甩出去,心中暗自嗔怪道: “秦姝啊秦姝,你太坏了,怎么总是想和子惠哥哥……” 随后,她扣上门栓。 从桌席上倒出一杯水,仰头一饮而尽。 可心底的那份燥热丝毫未减,好似一股无名火在体内乱窜。 她又连着喝了几杯,然而,放下水杯后,思绪里还是那些与高澄刚刚的深吻,以及以前在芦苇滩发生的那一切。 等她取下面具,站在水盆前,望着水中的自己,将头侵了进去! 当她梳洗后躺到床上,双眼木木的望着床帏,一时心烦意乱。 便伸手抓过旁边的枕头,紧紧埋在脸上,身体在床上来回翻滚,嘴里不停地嚷着: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不要再想了……” 第二日,高欢启程离开邺城前往晋阳。 这次回去高欢来到邺城,还选访求了朝廷子弟里的忠孝谨密之人,如王曦、崔赡、李度、卢正通等,作为自己子女的宾友,一起去晋阳。 出发之际,高澄拉着王曦的手,对几人细细告诫道: “我的那些弟弟们,如今都还年幼,其志识未定。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若是以后他们能够不负义方,诸位的官禄爵位便仅次于他们; 若是日后他们苟使回邪,致相诖误,不但会治罪于你们,更会牵连你们家族。 素知诸位都是贤能之士,家父才将辅佐重任托付于你们。 还望诸位能以圣贤之道引导,教会我的那些弟弟明辨是非善恶,知晓礼义廉耻。 在学业之上,也要督促他们勤勉精进,不可懈怠。” 几人连忙拱手说道:“吾等不负大将军所托,对公子们言传身教,以正德行!若违此诺,愿领其罪!” 高澄微微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才目送他们登车,看着父亲一行人渐渐远去。 此后,一连几天下来,秦姝总会躲着不去见高澄。 每每该她随侍的时候,她总是找各种借口让舍乐师罗等人去替自己。 高澄心中明白秦姝在躲他,起初的几天,他虽有些失落,但也并未过多干涉。 这日,他终于按捺不住,来到秦姝房外。 透过窗户,他瞧见秦姝正趴在桌子上,手中翻着自己给她的《诗经》,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心思并未全然在书上。 就在高澄偷看之际,秦姝像是突然从沉思中惊醒,猛地合上书卷,嘴里不自觉地念叨:“秦姝,你太坏了,你太坏了!” 声音虽轻,却被窗外的高澄听得一清二楚。 高澄闻言,不禁轻声一笑。 秦姝听到笑声,这才抬头看见窗外的高澄,正抱着双手,笑意盈盈。 高澄笑着说道: “是啊,阿姝你太坏了,人家舍乐连着替了你好些天,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 你却恃宠而骄,在这里悠哉悠哉,实在是太坏!” 高澄的语调轻松幽默,似在责备,又似在玩笑。 随后,高澄走到秦姝房门前,轻声说道: “我已经让他回去休息了,此刻该你随侍了。” 秦姝无奈,只得起身,跟着高澄迈出房门。 高澄伸手轻轻拉起她的左手,两人相伴着向外走去。 来到前院,微风轻拂,院中树叶沙沙作响。 秦姝抬眼望去,只见宋娘正带着孝瑜,与长恭乳母一道,悉心地教着长恭走路。 小家伙粉嫩的脸蛋儿堆满笑意,宋娘抱着他的身子,他的小脚一直在地上一上一下的蹦蹦跶跶。 可只要宋娘放开,他却只能站着,不能向前行走。 秦姝轻轻甩开高澄的手,缓缓走向他们。 高长恭此时仿佛与她心有灵犀,小小的身躯便歪歪倒倒地朝着秦姝的方向纤步走来。 秦姝的心瞬间被触动,她急忙蹲下身子,双臂微微张开。 高长恭那不稳的脚步带着懵懂的坚定,终于扑进了她的怀中。 秦姝只觉眼眶一热,一滴晶莹的泪珠悄然滑落。 高澄在一旁目睹这一幕,不禁疑惑。 此时,宋娘款步上前,向高澄盈盈一拜,嘴角含笑说道: “大将军,长恭此前尚在蹒跚学步,未料想一见到阿姝,竟似突然开了窍,学会了走路。此中缘分,当真奇妙无比。” 说完目光温柔地看向秦姝与长恭,那眼神里满是慈爱与欣慰。 高澄缓缓走近秦姝,见秦姝眼中泪光闪烁,不禁心生好奇,轻声问道: “阿姝,是喜欢孩子?” 秦姝微微一怔,旋即慌乱地用手去拭眼角,强颜欢笑道: “我只是,只是见长恭可爱!心里太过喜欢,所以...” 高澄顺势望向长恭,见他眉清目秀,眼眸犹如清泉,虽是男孩,面容却精致如女孩。 他轻叹一声,喃喃道:“这孩子应该是像他娘亲吧!” 说完,伸出手,轻轻捏了捏高长恭粉嫩的小脸。 此时,高孝瑜欢快地跑到高澄面前,小脸涨得通红,兴奋说道: “阿爷,孩儿会念三字经了,孩儿念给阿爷听好不好?” 高澄展颜一笑,便拉着高孝瑜的小手,走到一旁的石凳坐下。 高孝瑜站得笔直,童声清脆响亮:“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秦姝见高澄去到一旁,便与宋娘相视一笑,而后继续陪伴着长恭学步。 她弯着腰,手中接过宋娘递来的拨浪鼓,开始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吸引着长恭的注意力。 “来,长恭,到我这儿来。” 长恭那小小的脚丫一步一步地挪动,渐渐对走路熟悉起来。 时光悄然流逝,高澄起身欲离开,回首唤道:“阿姝,随我来。” 然而秦姝仿若未闻,她正抱着长恭坐在地上,眼神专注地听宋娘讲述带长龚时的趣事。 宋娘的声音轻柔,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秦姝时而微微低头沉思,时而露出会心的微笑,沉浸在这温馨的氛围之中,不愿被打扰。 高澄见唤不动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虽有一丝失落。 但望着秦姝开心的模样,又不忍强行打断,只得独自离去。 夜幕降临,高澄一直心心念念着秦姝。 尤其是回想起几日前那令人心醉神迷的拥吻,便心生涟漪。 索性直接疾步,去到秦姝房间找她。 来到门前,他伸出手,那手在空中略微停顿,似在犹豫,又似在积攒勇气,而后轻拍房门。 秦姝开门之际,高澄旋即快步跨进房门,长臂一伸,紧紧搂住了秦姝。 秦姝陡然一惊,身体本能地微微颤抖,刚欲用力挣扎,挣脱这突如其来的束缚。 却在此时,炽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耳畔,高澄低沉的喃语难掩欲念: “既然你这么喜欢孩子,咱们生一个便是!” 第104章 白绢蒙眼共榻眠 秦姝此刻全然没了上次的沉醉模样,她的眼神中透着冷意与决绝,猛地用力推开高澄。 高澄的身躯向后踉跄了几步,可他的目光依然紧紧锁在秦姝身上,没有丝毫退缩之意,反而再次执拗地向前,与秦姝拉扯起来。 他急切渴望着,凑近秦姝耳边轻轻在诉说: “阿姝,别再把我推开,这次我保证,绝不再触碰你的面具。” 他的双臂再次环抱住秦姝,然而秦姝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奋力挣脱他的怀抱。 “啪”的一声,她重重甩了高澄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房间里回荡,高澄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 手缓缓抚上泛红的脸颊,眼中满是不解与疑惑,喃喃道: “你心里明明有我,为何如此抗拒?我能感受到你,你也...” 秦姝咬着下唇,倔强地回应: “你后宅有小妾,为何一定要来缠我?” 高澄向前一步,目光不甘却仍旧炽热,有些难抑怒火: “我现在只想要你一个,既然彼此有意,为何要压抑内心? 顺从自己的心意不好吗?你在拒绝什么?又在克制什么?” 秦姝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思绪飘回到芦苇滩的那一夜,那时的她不正是依从了本心吗? 可结果呢?她独自经历了怀孕生子的艰辛,却不敢轻易相认,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如今孩子都学会了走路。 而眼前高澄却依旧懵懂不知,丝毫没有认出那日之人就是她。 她冷冷地开口:“曾经我也顺从过内心,可如今,我不想再因一时的冲动,重蹈覆辙,徒留悔恨。” 高澄望着秦姝,满心的困惑如浓雾,那原本炽热的欲念此刻已然被浇灭。 他只是迫切地想要知晓,究竟为何,秦姝总在撩动他的心弦之后,在他难以自持之际,却又在下一刻将他无情推开。 “重蹈覆辙?悔恨?阿姝,我真的不明白你所言何意。” 秦姝瞧见高澄那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心中又泛起一丝愧疚。 她也觉得是自己前几日的迷醉,以及自己对高澄的一些行为,给了高澄一时的念想,才致使如今这般局面。 她轻吸一口气,语调渐渐变得轻柔婉转: “子惠哥哥,如果我们……倘若我们不管不顾的继续下去,那我们之间又算什么? 若我们能一直以礼相待,阿姝定然能够长伴你身侧。 可若是跨越了那道界限,阿姝既不愿为妾,难道就会甘愿成为你的一个外室?” 高澄察觉到她语气的缓和,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他缓缓上前,伸出手轻轻握住秦姝的手,目光诚挚炽热: “我娶你啊,阿姝。你不愿为妾,我便娶你为妻。 你只需耐心等待,待时机成熟,我定能……” 未等高澄说完,秦姝便伸出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唇。 嘴角浮起一抹略带苦涩的冷笑: “子惠哥哥,莫要再胡言了。我不愿为妾,并非是我想要成为正妻。 你是怎样的人我心里清楚,我从未奢望过你会因我而变。 也只盼这子惠哥哥,能如幼时那般,敬重我,就够了!” 高澄聆听秦姝这番言语之后,仿若一道灵光闪过心间,他这才反应过来。 正如前些日子自己所暗自思忖的那般,秦姝定是因他平日里太过风流不羁、四处留情,而心怀畏惧,才这般犹豫踟蹰,不愿交付真心。 其实,莫说秦姝心存疑虑,就连他自己,也在心底无数次地叩问,究竟能否为了眼前他魂牵梦萦的秦姝,彻底摒弃那早已根深蒂固的风流习性。 秦姝的一番坦言,让他有了一丝醒悟,似乎一切的纷扰与纠葛、一切的苦恋与挣扎,皆因自己的多情随性而起。 在这瞬间,他心底开始释然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流淌着深情与怜惜: “好,我,我答应你,从此以后爱你,护你,敬重你,不会再对你诸多非礼!” 可高澄仍不愿就此离去,便带着一丝期待。 轻轻问道:“阿姝,今夜可否让我留在你身边?我发誓,绝不胡作非为,唯愿能静静的拥你入怀,感受你的气息,如此便已足够。” 他话语中满是恳切与哀求,似是将自己全部的渴望与脆弱都袒露无遗。 秦姝听闻,心中顿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她虽也恋着高澄,可心里纵然有着千般不舍和眷恋,却担心面具被高澄扯下。 她咬了咬牙,缓缓地摇了摇头。 高澄见状,眉头紧锁,愁绪满面。 他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将秦姝轻轻拉到自己怀中,紧紧环绕着秦姝的身躯。 而此刻,他心中纵有万般绮念,也不敢有丝毫其他逾矩之行,他不希望自己失信于秦姝。 高澄紧紧拥抱着秦姝,不舍得让怀中的佳人离去分毫。 许久许久,他都执拗地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子惠哥哥,夜深了,你还是走吧!” 秦姝轻声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意与无奈。 “我不,我今晚不想走,你若不让我留下,我就要这样一直抱着你!” 高澄的语气中带着倔强,他的下巴轻轻抵在秦姝的头顶,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似乎在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渴望。 秦姝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被这样抱着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子惠哥哥,你不困吗?我都困了!” 她的声音带着慵懒的鼻音,像是一只撒娇的小猫。 “我不困!”高澄毫不犹豫地回答道,继续着自己的最后的坚持。 秦姝实在拗不过,只得说道:“那子惠哥哥,你留下吧,但你要说到做到,不要乱来!” 高澄顿时大喜过望,那笑颜如玉。 他缓缓放开秦姝,随后,他迈着轻步走到秦姝的床上躺了下去。 双手撑头,侧面盯着秦姝,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散开,几缕发丝顺势垂落到脸庞,嘴角带着一丝坏笑。 “阿姝,你也快来睡吧!” 秦姝见了,被他这副模样逗笑。 随后,转身走向衣柜,打开柜门,取出了一块洁白如雪的绢布。 她拿起剪刀,将绢布仔细地剪成了几张绢条。 高澄见状,心中疑惑,随即立起身子:“阿姝,你这是做什么?” 秦姝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走到高澄面前,伸出手轻轻抚起高澄的脸,轻声说道: “子惠哥哥,闭上眼睛。” 高澄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秦姝是要蒙住他的眼睛。 他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兴奋,嘴角的笑意更浓。 他依言微微伸着脑袋,缓缓闭上了双眸,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 秦姝将那一方素白的绢绸轻柔地覆于高澄双眸之上。 烛光摇曳,光影在他周身徘徊,白绸覆眼的高澄,下颚紧致利落,于光影间彰显冷峻。 双唇微抿时,泛着柔润光泽,轻启则露齿白如贝 嘴唇的那一抹红与白绸相映,衬得他宛如从画卷中步出的谪仙 让秦姝的心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心神,压抑住内心的悸动。 又拿起绢条,轻轻缠住了高澄的双手。 “阿姝,你这!我没法抱你了,不要捆手好不好?” 高澄笑着抗议道,声音里却没有丝毫的恼怒,反而带着一种别样的期待。 他微微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双手,但那动作更像是一种暧昧的挣扎。 “不好!” 秦姝的回答简短而坚决,她的面具下的脸颊又开始泛红。 随后,秦姝转身合上了门,走到烛台前,轻轻吹灭了蜡烛。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秦姝深吸一口气,缓缓取下了面具,感受着脸上那久违的自由。 她回身到了床边,然后轻轻地侧身躺了下去,身体微微紧绷着。 高澄在黑暗中一直努力地想要挣脱开双手,可那紧紧缠绕的绢条却纹丝不动,几番尝试后,他只得无奈地放弃。 他侧耳倾听着秦姝的动静,然后凭借着感觉,努力地往秦姝身边使劲凑近。 直至感受到秦姝那温热的气息,如丝缕般萦绕在他的鼻尖,他才如触电般猛地一顿,两人的面庞近在咫尺,呼吸相闻,高澄才于朦胧的惬意中渐渐睡去。 晨曦透过窗棂的缝隙。 秦姝在这微光中悠悠转醒,她的目光第一时间便投向身旁的高澄。 只见他安静地躺着,白绢蒙眼,虽看不见他的眼睛,但他似乎还在沉睡。 高澄脸上的轮廓在晨晖下更显分明,面容平静而祥和,温润的红唇微微轻启。 秦姝看着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一抹红晕悄悄爬上她的脸颊。 她轻轻唤道:“子惠哥哥?子惠哥哥!” 高澄毫无反应。 秦姝的目光在高澄的脸上游移,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情动。 她缓缓俯身,那距离一点点拉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交融。 她的唇轻轻印上高澄的唇,那触感柔软而温暖,带着一丝清晨的凉意。 可就在瞬间,她惊觉高澄的唇竟微微上扬,似有笑意。 秦姝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慌乱地直起身子,眼神中满是羞涩与嗔怪。 高澄此时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那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言语全是戏谑: “阿姝啊阿姝,你实在是太坏了,昨日让我不要胡来,结果你反倒对我这般‘轻薄’,占尽便宜?” 第105章 科举雏形初萌芽 秦姝只觉脸颊热烫,绯红的色泽迅速在她脸上蔓延开来。 她匆匆起身下床,慌乱之中拿起面具,以最快的速度遮蔽住自己的面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随后转身走向床边的高澄,准备他手上的绢带。 但高澄像调皮的将双手左右提拽,巧妙地避着秦姝的动作,让她难以顺利解开。 秦姝心中焦急,不禁微微皱眉。 她伸出双手,加大力度想要拉住高澄的胳膊,以便固定住他的双手。 高澄却顺势一带,借力使力,秦姝只觉一股力量牵引着自己向前倾去。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整个人生生地趴了下去,正好将高澄压在身下。 一时间,两人的身躯紧密相贴,呼吸交错,暧昧的气息如无形的丝线,瞬间在两人之间缠绕。 秦姝的心猛地一紧,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回响。 她用力甩了甩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逃离这令人窘迫的境地。 用尽全身的力气撑起身子,快速起身站定,然后伸出手扶起高澄,将他的身体摆正。 带着一丝嗔怪与焦急, “你莫要再乱动了,不然耽误了上朝的时辰!” 高澄听她如此慌乱,嘴角泛出一丝邪魅笑意。 这一次,他没有再继续捉弄秦姝,乖乖地停止了动作。 待秦姝终于解开了他手上的束缚,他才不紧不慢扯下蒙在眼睛上的绢带 就当这是昨晚与秦姝的小游戏。 他深深地看了秦姝一眼 随后起身,抬手轻轻抚平衣衫上的褶皱,整理完毕后。 他脚步稍顿,转头望向身后的秦姝,只见她微微垂首,几缕发丝从耳畔滑落。 “阿姝,那我先走了?” 声音带着一丝不舍与期待。 秦姝听闻,只是微微点头。 高澄嘴角轻笑,似心满意足,旋即快步迈向房门。 他的身影匆匆跨过门槛,脚步急切,心里只想着赶快回房梳洗更衣。 自从高澄奏请皇帝驳回了高慎挑选的所有御史人选,而后又裹挟他去弹劾尉景,这一桩桩事让他对高澄的忌恨日益加深。 他深知高澄手段狠辣,连自己父亲手下的一众勋戚都能毫不留情地打压,自己哪里还敢与之正面抗衡? 这般思量下,他在朝堂上开始愈发松散懈怠,对那些违法乱纪的官员视而不见,甚至有意放纵,任其胡作非为。 高欢都对高慎如此行为很是不满,故而多有责备 高澄对他则产生了算计念头 一日退朝后,在中书省,高澄私下对崔暹说道: “高仲密如今越发懈职松散,我看这御史中尉一职,崔暹你可担!” 崔暹因其妹被高慎所弃,心中本就对高慎怀恨在心,听闻高澄此言,心中暗喜,可脸上仍不动声色, “大王,他毕竟是渤海高氏,他大哥三弟又皆是有功之臣,此事恐难成,大王未必会应允。” 高澄抬眼,看了崔暹一眼:“走,出宫,到马车上去说。” 随后两人并肩走出中书省,宫道上的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旁的宫墙巍峨耸立,透着庄严肃穆。 来到马车前,车夫赶忙掀起车帘,高澄率先一步踏入马车,崔暹随后跟上。 高澄在马车上坐定,微微侧头 “御史中尉之职,关乎吏治,你为吏部郎为我举荐不少能人,且你一向清廉自洁,又刚正不阿,如今欲整肃朝政,就得铁面无私之人担当此职。 在我看来,崔暹你正是这不二之选。 高仲密仲密虽无甚功绩,不过仰仗他兄弟之功,且他背后又有乡党部曲,如今还欲结党营私,犹如芒刺在背,得设法将他外放才是。” 崔暹听了心喜,但脸上却平静如水,只是淡淡地回应: “承蒙大将军谬赞,崔暹感激不尽。 如今高仲密懈职,想必是因记恨大将军驳回他选用亲族乡党之事。 大王因他兄弟之功而用,但大王亦忌惮其背后的河北豪族乡党。 大将军但有所为,高仲密定会心生忌惮,或会自请外放。” 高澄手托下巴,沉思片刻,又问道: “我当如何行事?总不能毫无缘由。我虽已写信向家父禀明高仲密情形,除了责备,可也未见家父有其他安排。” 崔暹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笑意 “将军一向风流,听闻高仲密之妻,堪称艳绝无双。” 高澄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崔暹啊崔暹,你这是出的什么馊主意?此计甚毒,岂独害那高仲密,亦是想毒损我的名声!” “大将军只需佯装对其夫人青眼有加,频献殷勤,又不是非要有何逾矩之行。只需令高仲密闻得风声,心生芥蒂惶恐即可!” 高澄微微歪着头,似笑非笑地斜睨了崔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戏谑 “我这人呐,向来直率随性,最不擅长的便是佯装。” 说罢,轻轻摆了摆手, “好了,此事容我日后再细细思量斟酌” 言毕,他靠向车壁,微微闭目,似在养神,又似在思索。 之后几天高澄也并没有听崔暹的搜主意,并未对高慎妻子有何表示。 而是想将文墨之试用于到朝中各级官员人事辟举上。 高澄在尚书省与自己若信任的崔暹、崔季舒等人。 以及尚书右丞辛术、尚书吏部郎中杨愔等人,一起商议。 高澄端率先开口 “朝堂辟举之事,关乎我大魏社稷立柱,乃重中之重,不容有丝毫差池。 如今虽已废止停年格制,复九品中正制,于各州郡设中正以举人才,然徇私者屡见不鲜,实非长久良策。 如今我欲推行文墨之试,为各级初步遴选之径。 经深思熟虑,欲令中书省主理秀才策试,集书省操办贡士之考,考功郎中担纲廉良之策问。 至于各科设细目,以及成绩评定,尚需诸位与我悉心研讨一番,定要详尽周全,以求臻于完善。” 说完以后,就端起案几上茗汁,轻抿一口,静候众人回应。 辛术听了微微欠身,神色恭敬,双手抱拳行礼。 “大将军此策真乃深谋远虑,乃安邦定国之良策。 下官以为,秀才策试,当侧重经史大义与时务策论。 经史者,能探其学识深浅;时务者,可观其对朝政之灼见。 唯有二者兼备者,方堪称大才。 以成绩而论,若应试者五问皆能应答如流,且切中要旨,此等俊才可为上; 若有四、三问出色者,可为中; 仅二问尚可者,便是下等; 倘或仅一问问对,抑或全然不通者,则不予录用。” 说罢,目光投向高澄,高澄捏了捏手指,微微点头示意。 杨愔微微点头,轻捋胡须,眼神中透着思索之色: “贡士之考,除文辞与经义外,理应增考礼仪制度。 礼仪乃国之颜面,贡士若对礼仪懵然无知,日后朝堂之上必失体统。 可设礼仪问答,详察其对礼仪细节之知晓; 策论礼仪沿革,窥探其对礼仪传承之见解。 优者才高识广,入仕起点自可高些;差者尚需磨砺,日后再图进取。” 等他说完以后,崔暹也拱手说道: “大将军,下官以为考场之地,关乎公正,规制务必严明。 可于入场之时,仔细搜身,以防挟带作弊之物。 考试期间,严禁交头接耳,若有违者,一经发现,即刻逐出考场,且永不录用,以儆效尤。 唯有如此,方能保考试之清正,选出真贤。” 崔季舒紧接着补充:“大将军,阅卷之事亦不可小觑。 当邀各方饱学之士共同参与,确保千里马为伯乐所识。” 几人对此各抒己见,高澄都细细的听着…… 待讨论得差不多了,高澄便说道: “诸位所说,俱为良策。 今日之论,就由遵彦与崔暹你们二人,着手拟定关于科设、科第,以及其间诸多秩序、阅卷规程等细则条目。 至于题考,乃为后续筹谋之事,此刻无需过度苛求深究。 待诸事完备,我来日便奏请陛下恩准施行。” 杨愔与崔暹随即抱手:“是,大将军。” 之后东魏在九品中正的基础上,加中书策秀才,集书策贡士,考功郎中策廉良考核人才,还定天子策问。 同时定下考试之时各类处罚、细分出科第等级,秀才多考文学辞采,孝廉则考经术章句,文试未过,策问有理亦可筛除。 高澄奏请之后,自然开始施行。 侯景自恃军功,向来不把高澄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高澄不过是仰仗其父荫,才得以握持权柄。 况且高澄现今对高欢的勋戚渐有轻慢之态,这也使得侯景内心深处对高澄暗怀忌惮与嫌隙。 彼时,侯景任职吏部尚书,与同样兼任吏部尚书的高澄在朝堂人事任免大权上屡屡产生龃龉。 高澄纵然察觉到侯景那若隐若现的敌意,却也无计可施,毕竟自己父亲麾下大将难有候景这班善谋者。 况且河南一带本就是侯景经营多年的势力范围,别说是他高澄,即便是其父高欢,如今亦是难以全然掌控。 所以面对侯景,高澄只得暂且按捺,将诸多愤懑与不满深埋心底,以隐忍之态相待。 但对于高慎,高澄却又是一番无所顾忌之态。 这日,高澄与斛律光、舍乐、秦姝等人一起到洹桥狩猎。 第106章 洹桥狩猎遇昌仪 猎场之上,风杨青草。 高澄骑着马,一玄色袭劲装,腰间束带与护腕紧束下,显得身姿纤俊,英气勃发。 秦姝依旧是那利落模样,一头乌发简单束成马尾,垂于脑后,亦是一身黑色男装。 高澄侧头望向秦姝脸上露出一抹笑意,眼神却似有深意,: “阿姝,你说那明月与你,究竟谁的箭术更为精妙?” 说完,又似有若无地瞥向斛律光,只见斛律光嘴角露出浅笑,似是知晓这话语背后的些许“较量”。 秦姝微微抬眸,想到自己与斛律光比试从未赢过,自然说道: “大将军,明月大哥素来英武不凡,他的箭术自然高明,岂是阿姝能比?阿姝不过略懂皮毛罢了。” 高澄听闻,笑容微微一滞。 他略作思索,然后来了兴致: “年年狩猎皆是老样子,着实乏味。 今日不如咱们分组比试一番,舍乐、阿姝与我一组, 明月丰乐你们两兄弟一组。 待比试结束,瞧瞧哪组射中猎物更多,赢了的一组便请输了的一组畅饮美酒,如何?” 斛律羡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不满地嚷道: “大将军,这可使不得!你们三人一组,我与大哥却仅二人,这明摆着不公平。 再者,为何是赢的请吃酒?这规矩可有些蹊跷。” 而斛律光仿若未闻弟弟的抱怨,只是微微低头,那嘴角噙着的笑意愈发明显。 高澄心中对斛律光的箭术自是有数,他此般分组,一则是想与秦姝同组,多些相处机会; 二则即便己方三人,也未必能轻易胜得过斛律光一人,这赢者请酒的规则,不过是他的耍赖的“小心思”。 舍乐与秦姝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却都默契地未发一言。 此时,高澄猛地一提缰绳,高声喝道:“开始!” 言罢,双腿一夹马腹,那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出。 秦姝与舍乐亦迅速反应,齐声轻喝“驾”,紧随其后。 马蹄扬起阵阵尘土,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猎场深处。 周围的侍从们见状,也纷纷纵马跟上,一时间,猎场热闹非凡。 再看斛律光,他依旧不慌不忙,仿若这紧张的比试与他无关。 斛律羡在一旁却着急起来,他拉扯着斛律光的衣袖,催促道: “大哥,快走啊!再磨蹭,猎物都被他们抢光了。” 斛律光轻轻摇了摇头,随后轻轻一甩马鞭:“驾”。 猎场之中,阳光斑驳地洒在茂密的草木间。 高澄目光锁定一只正在林间觅食的鹿。 高澄轻提缰绳,胯下骏马缓缓停下,马蹄轻踏草地,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身姿沉稳,轻轻从箭囊之上,抽出一支箭羽。 弓弦缓缓拉开,他屏气凝神,刹那间,利箭离弦,如一道寒光闪过,精准地射中鹿身。 那鹿哀鸣一声,缓缓倒下。 身后的侍从们见状立刻下马,快步走向猎物,熟练地将其收捡起来。 底下人都喊着 “大将军好箭法,一箭得鹿” 随后,高澄等人在林中纵横驰骋,弓弦响处,诸多猎物纷纷倒地。 稍作休整后,他们继续穿梭于林间,目光如炬,探寻着其他猎物的踪迹。 往日狩猎,高澄对那些小巧敏捷的兔子不屑一顾,只觉追逐它们太过耗时费力,又太小易失手,易使人毛躁,从来不当兔子为自己猎物。 然而今日,他看见一只野兔在草丛中惊起,却追了上去。 他迅速拉弓搭箭,弓弦已绷至极限,正欲射出之时,却见另一支箭呼啸而来,精准地贯穿兔子。 高澄眉头一蹙,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位女子。 身着华丽胡服,面容娇艳欲滴,双眸中透着一丝傲然。 那女子淡淡地瞥了高澄一眼,似有轻蔑,随即朱唇轻启,吩咐随从: “去,将那兔子捡起,送与公子。” 而后在大声对高澄说道:“请公子见谅,我未瞧见是公子先看到的猎物,才拔箭射之,现就将猎物归还于公子。” 对方虽然是一美人,但高澄看出她的轻蔑之态,生了一丝不悦厌烦。 他冷哼一声,并未理会女子的示好,转头对自己的随从使了个眼色,示意不用去接猎物。 接着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高澄纵马疾驰,不多时,就与秦姝相遇。 高澄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同时朝秦姝伸招手,秦姝也顺势下了马。 两人漫步片刻,寻得一处平坦的石头,相伴坐下。 “子惠哥哥,你不是说,和明月大哥比试吗?为何不继续狩猎?” 秦姝有些疑惑不解。 高澄倒也不以为意:“我们三个是比不过他们兄弟俩的,到时候绝对是丰乐射得最多!” 秦姝一时有些疑惑:“丰乐射得最多?难道不是明月的箭术最好?” “明月箭术极为精湛,其射出之箭能精准无误地直击要害。 丰乐对兄长的箭术钦佩之余,日夜苦练箭术,他猎取到的猎物往往比明月多。 明月胜在箭术的精准,丰乐则以勤勉和数量见长,这便是他们兄弟二人的不同之处!” 高澄浅笑说完,就俯身从身旁摘下一根鲜嫩的绿草。 修长手指在绿草间灵活穿梭,不一会儿,一只小巧的蚂蚱便在他手中成型。 他轻轻摊开手掌,将蚂蚱递到秦姝面前,带着一丝宠溺:“送给你!” 秦姝接过蚂蚱,嘴角绽放一抹笑意。 高澄微微歪着头问道秦姝: “我就从来没看见你带着那支玉蚂蚱,是为什么啊?” 秦姝抬眸看了高澄一眼,随后低下头,轻声说道:“子惠哥哥一直带着,若是我也带着,别人就看出来了!” 高澄听了这话,便微微弯下身子,脸缓缓凑得秦姝更近,嘴角带着坏笑,轻声追问:“看出什么呀?” 秦姝见他这般模样,面具下的脸颊又开始泛红,心中嗔怪,知道高澄是在拿她取笑,正欲起身离开。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宁静。 两人闻声,下意识地同时站起。 只见方才抢夺猎物的女子领在前面,其后浩浩荡荡地跟随着少说也是几百人。 高澄目光落在那队伍抬着的旗帜之上,旗帜上一个醒目的“高”字映入眼帘。 高澄心中暗自思忖:“这里除了自己姓高,在邺城能有这般规模随侍的,除高岳、高隆之,便就是高慎了。 据说高慎之妻善骑射,又加之这女子甚是美艳,莫非她就是李昌仪?” 随后,他转身看向秦姝,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与兴奋:姝妹,走,我们去瞧瞧!” 第107章 世子翻墙觅佳人 秦姝只觉得高澄这般作为,定是见色起意,遂蛾眉微蹙说着:“要去你去吧,我不去。” 说完便侧身不再理会。 高澄见状,也未多作纠缠,嘴角噙着玩味笑意,长腿一跨,利落地登上马背。 此时,天空湛蓝,云际之间,一只大鸟正自在盘旋,其身姿矫健,双翅展开足有丈余。 恰逢斛律光纵马来到高澄身侧,他勒住缰绳, “大将军?不是要比试吗?大将军这是准备去往何处?” 高澄抬眸望向天际那只大鸟,粲然一笑,伸手指着天上那只大鸟 “明月,你若能一箭之,此番比试便算你们赢!” 斛律光听闻,仰头观望,目光犹如鹰眼。 片刻间,他已从箭盒中抽出一支羽箭,身姿于马背上微微后仰,脊背挺直似松,弓弦缓缓拉开,蓄及力量。 目光紧紧锁住那大鸟的身影,随着“嗖”的一声,羽箭离弦而出。 众人都仰头凝视,只见那箭精准无比,直直射中了大鸟的脖颈。 大鸟受创,在空中旋转落下。 秦姝目睹此景,不禁心里敬佩。 随行的侍卫见状,立刻纵马疾驰而去,不多时便捡起了那只大鸟。 待转身之际,他兴奋地大声喊道:“大将军,原来是只大雕!” 待随侍护卫来到高澄近侧,展示着那只大雕。 高澄望着,拊掌夸赞:“明月,你的箭术真是超凡入圣,我看当称你为‘落雕都督’! 今日你赢了,晚上可莫要忘了请酒吃!” 高澄抬眸环顾四周,猎场之上,众人皆有疲态,猎物也已收获颇丰。 他神色悠然,朗声吩咐:“今日狩猎便到此为止吧,你们且先收队回营。” 说完之后转头望向秦姝与斛律光: “阿姝,明月,走,我们跟上那些人去瞧瞧。” 话语刚落,他就轻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便向着刚才路过的那队人马疾驰而去。 斛律光随即跟了上去,秦姝无奈,也只能登上马,追了上去。 他们悄然尾随着李昌仪的狩猎队伍,最终却惊异地发现,他们最终都进入了一座宅院,而非是在附近扎营设帐。 高澄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停在原地。 剑眉微蹙,目光紧紧锁住那座宅院,心中疑惑: 这荒郊野外突兀出现的宅院,难不成是高慎所修的别院? 邺城距此不过咫尺之遥,若仅为狩猎便另外修筑别院,这般奢靡行径,就连他高澄也从未有过。 念及此处,他薄唇紧抿,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驱马欲往宅院,想要入内一探究竟。 三人驱马前行,来到宅院门前。 马蹄得得声止,三人相继翻身下马,高澄在前,准备直接进入宅内。 却被门口守卫迅速上前横戟阻拦,高声喝问: “你们是何人?高中尉宅邸,岂容你等擅闯?” 高澄心中暗喜,果不出所料,嘴角悄然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只觉李昌仪今日倒是“自投罗网”。 斛律光见被阻拦,顿时怒目圆睁,厉声呵斥: “大胆,你可知他……” 话未说完,高澄微微抬手制止。 高澄神色自若,缓缓说道: “我于狩猎之时,与你家主母有一面之缘,见她入了此宅,特来拜访,烦请通报。” 那守卫与同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疑虑,却也不敢擅作主张,当下一人便转身匆匆进入宅内通报。 斛律光凑近高澄,压低声音问道:“大将军,您为何隐瞒身份?” 高澄目光平静,轻声回应: “高仲密这宅子若被我知晓,他定会心生惶恐,以为我来寻衅。 真正撕破脸的时候还没到 先去探一探!” 片刻之后,守卫返回,面无表情回复: “夫人有令,家主不在,不便接见外男,请公子自行离去。” 高澄听闻守卫转述李昌仪之言,心中也并无波澜,料想这女子倒也是自持贞烈,不敢单独接见外男。 他与斛律光目光交汇,彼此心领神会,旋即转身上马。 高澄也并未打算就此罢休,缰绳轻扯,驱使马匹缓缓绕着宅院踱步,意图翻墙而入。 秦姝见高澄此举,心底疑惑,忍不住出言问道:“子惠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高澄一心留意着大宅围墙,随口应道:“哦,我看看哪里能翻进去。” 说完仍自顾自地观察着,秦姝顿时无语至极。 行至一处,高澄眼前一亮,此处少有人迹,极为隐蔽。 他当即翻身下马,身手利落,回首向斛律光招手示意。 斛律光无奈地摇摇头,却也只能依言下马。 他双手交握,扎稳马步,助力着高澄攀爬围墙。 秦姝在旁瞧见,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见着两人如此有默契,也不知道高澄在其他地方,是否也干过这种翻墙入栏之事。 高澄翻身上墙后,在墙头蹲下,然后一下跳入宅内,却因落地脚底吃痛,叫出一声“哎哟”。 秦姝与斛律光在墙外听到,心里一惊,本来就是偷偷摸摸,怎么还叫了出来,正欲开口询问高澄是否安好。 却紧接着听到墙内传来“什么人?谁在那里?”的喝问声。 两人心中一紧,赶忙闭口噤声。 高澄被宅内众人迅速围住,众人见他衣着华贵,却翻墙而入,料想如今主母在这里,或许是专门寻来的登徒子。 当下就将他牢牢控制,押走审问,再等家主来了以后,再行定夺。 斛律光与秦姝待墙内没了动静,开始低声商议。 秦姝满脸忧色轻声问道:“明月大哥,现在该怎么办?” 斛律光垂首沉思片刻,沉声道: “他们稍后定会派人来巡视墙外,你且牵马至其他隐蔽之处暂避,我设法进去营救大将军。” 秦姝心念一转,抬眸直视斛律光,坚定说道: “我去,让我去吧!” 斛律光猜出她心底的想法,略作思忖后点了点头同意。 秦姝得到应允,深吸一口气,身姿轻盈如燕,悄然靠近围墙。 双手攀扶,足尖轻点,轻松登墙翻入宅内,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未发出丝毫声响。 第108章 一览春色而无余 斛律光瞧见她翻入了墙内,担心有人前来巡查,就牵马走到宅子远处。 选了一处草木掩映的必经路口,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意地搭在树枝上, 自己则隐入阴影之中,安静地等候着。 秦姝在宅内小心翼翼地穿梭着,每挪一步,都先警惕地确认四周无人,才敢继续前行。 一旦遇到仆人奴婢,便迅速找掩体躲藏。 在躲避几个仆人时,听到了他们的交谈。 “你说关在柴房里的那个男人会是什么人?怎么打都不透露自己身份!” “他衣着华丽,管事交代了,等主人来了再处置。之前门口守卫不是通报有人拜访夫人吗?估计是垂涎夫人貌美,没得到允许就翻墙进来的登徒子。” “真是色胆包天。” “小点声,别让夫人的婢女给听见了,再告诉了夫人,恐怕惹了她生气!” “嗯,传出去始终不好!” ... 秦姝听后,心中一动,开始在宅内寻觅着柴房的方位。 她沿着曲折的回廊,贴着墙根前行,眼神在一扇扇紧闭的房门上扫过。 一番摸索后,终于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找到了关押高澄的地方。 她透过窗户望向里面,只见昏暗的屋内,高澄双手被粗绳紧紧捆住,整个人悬吊在房梁上,双脚勉强粘地。 那原本华丽的衣衫此时也有些凌乱,发髻也有些凌乱。 屋内还有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坐在席上,惬意地嚼着花生米,喝着小酒。 “唉,我说公子啊,看你仪表堂堂,为何要做这偷鸡摸狗、翻墙越栏之事?害老夫还得专门守着你!” 高澄被吊得有些难受,他微微抬起头,斜睨了老头一眼, “喂,识相的就把我放了,日后我还能饶你罪过,不然我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此前他已挨了府里下人的几棍子,可态度强硬,且傲慢,既不肯说出身份,也不肯低头求饶。 管事见他这般,心里隐隐担心他是哪家贵公子,也不敢再让人打,便暂时将他绑在柴房,派人看守。 想等主人来了再做定夺。 老头听了高澄的话,缓缓站起身,迈着小碎步走到他面前。 微微仰起头,眼睛眯成一条缝,细细打量着他的模样, 又弯腰围着他转了一圈,审视着他的衣着。 “你若是身份高贵,告诉我你是谁,我马上就把你给放咯!” 高澄瞪着他,想到自己如今的狼狈样,还是不愿吐露身份,只放缓了语气。 “你放了我,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至于我的身份,自是高贵得不便言说!你就先放了我再说!” 老头直起身子,捋了捋胡须,无奈地摇了摇头, “唉,要是放了你,主人怪罪下来,我全家都得遭殃。还是……” 秦姝瞅准时机早就溜了进来,他话还没说完,秦姝就从背后猛击一掌,老头便晕了过去。 高澄见秦姝进来,心中大喜, “阿姝,快,快帮我解开绳子,这样吊着难受死了。” 秦姝赶忙掏出匕首,踮起脚尖去割捆着高澄双手的绳子。 因为高澄比秦姝高出近一个脑袋,吊着的绳子接头她根本够不着,只能用匕首去割能碰到的最低处,显得十分费力。 狭窄的柴房内,静谧得只剩下彼此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秦姝为了解救被吊起的高澄,不得不尽量靠近,两人的身躯几乎贴合,空间逼仄得让人心生局促。 高澄微微低头,目光所及之处,只有秦姝的下巴和微微开启的红唇。 他的眼神逐渐深邃,一时情难抑制。 突然,他猛地向前一倾,双唇毫不犹豫地压向秦姝。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秦姝瞪大了双眼,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松开绳子,用力地抵在高澄的脸颊两侧,将高澄推开。 “子惠哥哥,都什么时候了,别闹!” 高澄直勾勾地盯着秦姝,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带着几分戏谑与得意的坏笑, 当秦姝再次踮起脚尖,努力抬手去割绳子时,高澄又一次凑上前,贴上她的唇瓣。 秦姝一时无奈,只能任由他去。 此刻的她,专注地抬起双手,一只手紧紧地稳住那晃动的绳索,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操控着匕首,一点点地割断绳索。 而高澄则完全沉浸在亲吻之中,肆意地啃咬着秦姝, 终于,绳索断裂,两人的双手都得了自由。 秦姝第一时间猛地仰头向后躲闪,同时双手用力地推搡着高澄的胸膛,试图拉开彼此的距离。 然而,高澄却顺势双手一环,紧紧地将秦姝揽入怀中,再用力一拉,让她的身躯紧紧贴向自己,他的眼神中燃烧着炽热的渴望,想要继续刚才那未尽的亲吻。 秦姝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到高澄的下巴,那殷红的血正缓缓渗出, “子惠哥哥,别动了,你都流血了。” 原来是方才混乱中,秦姝手中的匕首不小心割破了高澄的下巴, 而高澄自己却浑然未觉,依旧沉浸在与秦姝的嬉闹之中。 因他袖口处的护腕,此刻想要用袖口擦拭血迹,却显得极为不便。 秦姝这才从怀中掏出一块方巾,靠近高澄。 小心翼翼地为高澄擦拭下巴上的血迹。 高澄微微一怔,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他顺势接过秦姝手中的方巾,自己随意地擦了擦伤口。 所幸只是皮肉之伤,伤口并不深并无大碍。 “好了,阿姝,不玩了,我们走吧!” 高澄的语气轻松自在, “嗯。” 而后,秦姝在前头小心翼翼地探路,高澄紧跟其后,两人一同在宅内寻找着逃出的路径。 他们偶尔会遇上一两个婢女或侍卫路过,秦姝总能拉着高澄,迅速找到地方隐藏。 直到他们来到一处主宅门口前,正准备拐弯时,前方转角处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此刻若是再回头退到另一边转角,已经来不及。 秦姝心一横,一把拉住高澄的手,用力推开眼前的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两人闪身入内,意外发现门竟然未锁。 进屋后,秦姝迅速转身,双手轻轻合上房门, 两人趴在门上倾听外面的动静,直到那脚步声渐渐远去,两人才长舒一口气。 正当他们打算开门离开时,屋内突然传来一个女子清脆婉转的声音: “阿珍?再让人添点热水来!”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两人惊得浑身一僵,他们面面相觑,一时不敢出声回应。 环顾四周,很快确定声音是从屏风后面传来的。 秦姝下意识地伸手去拉高澄,想要直接开门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高澄却轻轻甩开秦姝的手,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与兴奋,径直朝着屏风的方向大步走去。 秦姝无奈地咬了咬下唇,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高澄绕过屏风,目光所及,正是李昌仪正慵懒的倚靠在浴桶上,微微闭着眼睛,水汽弥漫在空中,为眼前添了几分朦胧。 高澄的眼神瞬间变得玩味起来,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邪魅笑颜,目光在李昌仪的身上肆意游走。 李昌仪察觉到有人靠近,才睁开眼睛,当她看到面前出现一个男人,顿时花容失色。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恐,双手迅速捂住胸口,声音颤抖地呵斥道: “你?你是什么人?快给我出去!来……” 慌乱之中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背后还有秦姝,秦姝挥下手掌精准地落在李昌仪的后颈处。 还不等李昌仪喊出来,她便绵绵地瘫软下去,失去了意识。 高澄目睹了这一切,先是盯着李昌仪的胴体看了片刻,随后抬头看向秦姝,冲她竖起大拇指。 秦姝顾不上回应,一直扶住李昌仪的身子,生怕李昌仪倒在水里溺亡。 “高子惠,快过来,把她抱起来!” 秦姝焦急地喊道。 高澄眉头微微皱起,并未理解秦姝的意图。 “阿姝,你让我抱她?” 秦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怕她掉到水里闷死了!” 高澄这才反应过来,才慢慢走上前去,双手穿过李昌仪的腋下,与秦姝一起将她扶起。 高澄微微一用力,就将李昌仪抱出了浴桶。 随后,抱着她走到床榻边,轻轻将她放在床榻之上。 高澄直起身子后,左手横托右肘,右手微微握拳捂着嘴唇,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李昌仪的身体,一动不动。 秦姝看着高澄这般模样,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恼怒。 她快步走到床边,迅速扯过被子,盖在李昌仪的身上,将那诱人的春色遮挡住。 高澄却不以为然,他的眼神中反而带着一丝戏谑。 趁秦姝转身走到屏风后面取李昌仪的寝衣时,他又走进掀起被子的一角,继续观赏。 片刻后,微微摇了摇头:“也不过如此,哪有传说中那般艳绝无双。” 此时,秦姝拿着寝衣走了过来,直接将李昌仪的寝衣甩到了高澄身上, “你这么喜欢看,那你给她穿吧!” 高澄眼神仍是笑意,伸手扯下甩到身上的衣物 “怎么了?阿姝吃醋啦?” 他的声音轻柔,却带着明显的调侃意味。 秦姝闻言,也只狠狠地瞪着高澄。 可面对高澄的调侃,她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索性将头扭向一旁,决定不再理会他的话语。 高澄见状,轻轻耸了耸肩,他弯下腰,再次扶起李昌仪,准备给她穿衣。 他的动作略显笨拙,手指在寝衣的系带间摸索着,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突然,他像是想通了什么,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抬头看向秦姝, “为什么要给她穿衣服?” 还未等秦姝回答,他便将李昌仪慢慢放倒,为她合上被子。 然后站起身来,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走到秦姝身边,拉起她的手,“走吧。” 两人刚走到门口,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两个婢女手抬着一桶水,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她们刚踏入屋内,抬眼便看到面前站着两个陌生人,顿时就僵住了, 正要发出惊恐的叫喊之时,秦姝急忙冲上前去。 手掌高高扬起,精准地落在一个婢女的脖颈处,其中婢女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三个!” 高澄开始计数 另一个婢女见状,吓得脸色煞白,转身便向屋外冲去。 秦姝却一下子拉住了她的胳膊,用力将她拽回屋内。 然后手掌再次落下,伴随着轻微“啪”的一声,这个婢女也被拍晕在地。 高澄站在一旁,眼睛睁得大大的, “第四个,阿姝你厉害啊!” 秦姝却立马合上了门。 第109章 子惠一戏李昌仪 高澄眼神里满是困惑,看着秦姝着急问道: “我们不是要走吗?你干嘛关门?额,阿姝你别误会,我没有真的想干坏事,阿姝,你相信我,我没有……” 秦姝柳眉一挑,没等高澄把话说完,便清脆地打断了他, “我想了一下,我们还是从大门出去。” 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解着婢女衣服的系带。 她的手指灵活地穿梭着,开始脱下婢女的衣物。 高澄“哦”了一声,嘴巴微张,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秦姝忙碌的身影,自己却一动不动,也没有去想秦姝此话的背后的意思。 “你愣着干什么,也快去脱啊!” 秦姝头也不抬地催促道。 高澄眨了眨眼睛,脸上再次浮现出一阵迷茫, “你让我也脱她们衣服?唉,阿姝,纵然我名声不好,也不是,不是这般饥不择……” 他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中满是尴尬与不解,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 秦姝无奈地深深叹了一口气,停下手中动作,再次截断他的话, “高子惠,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们是要装扮成婢女,直接混出去, 你弱不禁风的,自己爬不了墙,翻不了院,我也撑不起你去翻墙!……”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责备与焦急。 高澄这才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随后蹲下身子去脱另一个婢女的外衣。 可脱到一半,他像是突然被雷击中一般,惊得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也要扮婢女?”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带着难以置信的口吻。 “嗯,是啊,这里现成的只有婢女,你也只有男扮女装了!” 秦姝一边回答,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看都没看高澄一眼。 高澄立马挺直身子抗议道: “不行,你去给我找身男装来,我堂堂大将军,渤海王世子,怎么能穿女子衣裙?” 他的双手紧紧握拳,表情严肃且倔强。 秦姝却似没听见他的抗议,自顾自地继续着。 “子惠哥哥,你别闹了,快点脱了换上衣服,不然待会儿他们发现你不见了,我们就更不好逃出去了。” 此时秦姝已经开始脱自己外衣。 高澄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秦姝。 秦姝又开始穿婢女的衣服。 高澄此时眼中一亮,兴奋地说道: “阿姝,这样你就得摘面具了,是吧?!” 此时他的脸上又开始满是期待,眼睛里闪烁着无尽的好奇。 秦姝没有理会他,转身背对高澄,纤指轻轻解开面具的系带,缓缓取下。 高澄立刻冲到她面前,秦姝却迅速掏出一张白色面纱蒙住脸,脚步轻盈地转着身子躲避着高澄。 高澄这次还是没瞧见秦姝的脸,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肩膀微微垮下,眼神中满是失落。 但他这时却看清了秦姝的眉眼,只觉秦姝眉眼秀美清丽,眼眸似有秋水清莹,醉人心弦 高澄心头只觉的好熟悉,好熟悉,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记忆,却未想起芦苇之畔的那个女子。 或许这种熟悉,只是因为秦姝与自己自幼青梅竹马吧。 他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秦姝,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与沉醉,喃喃自语道。 “阿姝,你真美哈!” 秦听了这话,心里一时冷笑,他还是没有认出她。 随后便去脱另一个婢女的衣裙,高澄这才反应过来接下来的难题。 当秦姝拿着婢女衣服靠近他时,他便远远地站着继续抗议 “除非找一套男装,本将军绝不穿女子衣裙。” 可秦姝却不管不顾,直接上前扯住高澄的手,开始解他的衣带。 “阿姝,你不要!不要!” 高澄的脸涨得通红,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试图阻止秦姝。 就在两人拉扯之际,床上的李昌仪发出闷哼声,开始撑着身子爬起来。 秦姝眼神一凛,疾步冲上去,还没等李昌仪完全清醒,又给了她一掌,李昌仪便又软软地倒到床上。 高澄愣在原地,嘴巴微张,半晌才冒出一句:“这算不算第五个?” 当秦姝转眼望向他时,他第一反应就是逃出房间。 连忙转身去打开门,一只脚刚踏出房门,却被秦姝生生拉了回来。 “高子惠,你别闹了,我绝不告诉旁人……” 秦姝无奈说着,双手紧紧拽着高澄的衣服。 “不行,秦姝,别扯我衣服了,别……” 高澄抱怨的声音里已经有了一丝哭腔 ...... 高澄终于在秦姝的“淫威”之下妥协了。 此时他鼻角残留着鼻血,整个手臂也被扯拽得青一块紫一块,只是可怜巴巴的坐着,眼神中满是哀怨。 女婢的衣物在他的身上极不合身,裙子短得能露出大半截靴子,袖口虽然宽大,但对于高澄来说,虽然穿得下去,却短得露出半截里面的衬衣。 秦姝强忍着笑意,为他盘着发髻,简单整理后,秦姝顺手拿起一旁的口脂准备给高澄涂上去。 高澄此时直接推开秦姝,站起身子,冷冷埋怨道: “不是说时间来不及吗?走啦!” 秦姝见他的样子,一直忍着不笑,见他此时生气,也赶忙放下口脂起身,紧紧抱着自己衣物包裹,准备就此离开。 可开门之际,高澄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他这么翻墙而入,可不想白来一趟 “等等” 秦姝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他。 只见高澄走到床榻边,扯下玉蚂蚱后,将自己的衣物故意凌乱不堪地摆在床上床下,然后用手捞乱了李昌仪的头发。 秦姝在一旁呆呆地看着,更加疑惑,不懂高澄在干什么。 高澄又跑去去拿了胭脂涂抹到李昌仪的唇上,然后用手抹开。 秦姝追问着:“子惠哥哥?你这是在做什么?” 高澄没有回答,只是觉得还不满意,又从被子里抬出李昌仪的双臂,再将她的寝衣甩到地上。 而后才拉着秦姝准备出门,可出门之际却紧张得要命,他害怕被人憔出样貌,随即问道秦姝, “阿姝,你还有没有面纱?” “哦,有”秦姝一边回答,一边从怀中掏出几张面纱,递到高澄面前,让他自己选。 高澄见着秦姝身上随身携带这么多面纱,一时瞪大眼睛,随后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无奈, 随意选了一张蒙住了自己的脸,才与秦姝踏出房门。 虽然两人都穿着府里婢女的衣服,但高澄的衣服实在是太不合身了。 秦姝与他还是一路小心翼翼,避免与其他人正面接触, 最终竟然被他们蒙混过关,从大门走出,顺利逃了出去。 秦姝心里也暗叹这个方法真是屡试不爽,看来门口守卫大多只认衣服,从来不认人! 高澄气鼓鼓地在前面大步流星走着。 秦姝则在后面一路小跑紧紧追赶着, “子惠哥哥,你慢点,别走这么快!” 高澄听到秦姝那带着喘息的呼喊,心中的那股无名火渐渐消散,脚步也慢慢缓了下来,直至最终停住。 他微微弓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哎呀,坏了,我这个样子怎么去见明月?” “谁让你把衣服丢到那女子房里的,话说你为何如此啊?” 秦姝这时也追了上来,她微微喘着气,一只手轻放在胸口,以平复急促的呼吸。 另一只手则从身后取出包着自己衣物的包裹。 高澄看着秦姝取出包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又开始懊恼自己一时兴起的恶作剧。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斛律光声音, “阿姝,是你吗?” 第110章 昌仪清白布迷云 高澄脸色骤变,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猛地伸出手,急切地想要捂住秦姝的嘴。 然而,秦姝的回应已然脱口而出, “是啊!” 高澄的心瞬间沉入谷底,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收回了手。 立即转身匆匆向一旁躲避,试图避开即将走来的斛律光。 这时,一阵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三人又匆忙如鼠窜,相继躲进路旁的灌木草丛之中。 草丛中,斛律光紧紧地盯在高澄身上。 尽管高澄蒙着面纱,可斛律光还是一眼就将他认出。 他先在高澄身上上下打量,忍不住,嘴角紧闭上扬,开始强忍着笑意。 而那队骑马之人渐近,为首的正是高慎。 高澄瞧见高慎前来,暗自思忖着高慎发现自己留下的恶作剧,会是什么样子,脸上不禁浮出一丝坏笑。 待高慎一行人远去后 斛律光再也无法忍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高澄的幻想。 高澄此时才反应过来,先是狠狠地瞪着斛律光,可渐渐地,他有了自己的一番主意,也笑了起来,几个人躲在草丛暗处,笑得一时欢快至极。 高澄边笑边高声吩咐 “明月,快把你的衣服脱给我!” 斛律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这才明白高澄的笑,竟是想到让自己换他的那身女装。 “你愣着干嘛?快点脱下来!” 高澄催促道,斛律光无奈,看了一眼一旁偷笑的秦姝,秦姝赶忙退开躲到一旁 斛律光缓缓地解开衣带,然后脱下外衣,高澄也迅速地褪去身上那身婢女的衣服。 随后,高澄一把从斛律光手中抢过外衣,急急忙忙穿上,又将婢女的衣服塞给斛律光,还冲着斛律光抬了抬头,示意他穿上。 “大将军,不必了,我这样就行!” 高澄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此时在外面,斛律光确实无需再穿婢女的衣服, 可心中那股子执拗劲儿却上来了,双手开始强行把婢女的衣服往斛律光身上套,两人在草丛里相互推搡起来, 高慎走进李昌仪的屋子,一眼便瞧见两个倒在地上的婢女,他神色一紧,连忙快步上前查看自己的妻子。 只见李昌仪躺在床上,面庞上红粉残迹交错,发丝凌乱,双臂裸露在外。 高慎心中一沉,伸手猛地掀开被子,里面竟是光溜溜的一片。 他顿时怒发冲冠,脸涨得通红,一把将高澄的衣服狠狠扔到地上,随后双手开始猛摇着李昌仪, 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与愤怒 “快醒醒,快给我醒醒……” 李昌仪悠悠转醒,只觉肩颈处疼痛难忍,似被重锤击打过一般,抬手便去揉。 抬眼看到丈夫在面前满脸怒容,便轻声埋怨道: “你干嘛那副样子,像是要吃人一般。” 高慎此时心急如焚,可他尚不知妻子是背着自己偷腥,还是被迫,但还是青筋暴起 “我为何这个样子?我问问你,为何会有男子衣物?” 说着,他抓起床上高澄遗留的衣物,举到李昌仪面前。 李昌仪看到衣物,脑海中瞬间想起自己沐浴之时闯入的男子,再细细回想,那人好似就是狩猎时遇到的那个人。 再低头看看自己全身赤裸的身子,一时悲愤交加,泪水夺眶而出, “夫君,我,我,我没有......” 高慎见她哭得伤心,心中虽有怒火,却也不忍再逼问,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夫人,那人是谁?是谁?” 李昌仪哭得哽咽难言,只能连连摇头 “我怎认得?我怎认得啊!” 此时,地上的婢女被李昌仪的哭声吵醒,迷迷糊糊地爬了起来。 看到主母哭泣,便想上前询问。 高慎瞧见婢女醒来,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抓住婢女问道: “你们可看清了贼人的容貌!” 两个婢女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脸色煞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开始努力回忆。 其中一个婢女战战兢兢地说道: “奴婢见着两个,两个人,一个年轻公子,一个蒙着面,不知是男是女!” 李昌仪和高慎一听竟是两个人,心里更气更愤。 高慎听着李昌仪的哭声,心烦意乱,抬手屏退了婢女。 “你如今哭有何用?”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呵斥。 李昌仪满心委屈:“我是被人袭击昏死了过去,若我是清醒的,何至于此!” 说着,她起身套上寝衣,一个箭步冲向高慎,伸手欲夺取他的佩刀。 高慎见她夺刀,便知她意欲自尽,双手死死压着刀柄, “哎呀,夫人,你这又作何啊?夫人既非自愿,为夫又怎会怪你?” 李昌仪夺刀不成,绝望瘫跪在地,继续哭泣起来。 高慎缓缓蹲下,看着李昌仪,声音稍微缓和了些 “夫人,为今之计是要揪出那贼人,既有人露了脸,夫人可曾认得?是否是府中之人?” 李昌仪哭了一会儿,听了高慎的话才渐渐冷静下来。 “那个贼人不是府里的,是,但我在狩猎时见过,我也不知他怎会出现在这处宅子里。” 高慎无奈地摇了摇头,眉头紧皱 “夫人啊,定是你抛头露面,那登徒子见你貌美一路跟随而至!” 李昌仪听了,又开始抽泣起来。 高慎虽心中愤怒怨恨,可他深爱妻子,还是强装大度,安慰着李昌仪。 随后在去问了管家,才知道今日曾有贼人闯入,本来抓住关在了柴房,但是却被人救走了。 高慎一听,顿时迁怒到看守的老头身上,命人杖责那老头一百大板。 一时间,院子里传来板子的啪啪声,老头的惨叫声,老头最后被打的半死。 高慎又怪李昌仪身边的两个婢女没有随身服侍,才致使歹人得逞。 一方面又怕她们胡说八道,直接命人勒死了那两个婢女。 后面也将李昌仪房内发生的一切隐瞒下来。 到了夜里,他才想起派人去查,今日在洹桥狩猎的倒是还有谁。 而高澄回到营地后,舍乐急匆匆冲到他面前 “大将军,今日下午你们都去哪里了?” 说着,他的目光在高澄和斛律光身上来回游移,看到高澄穿着斛律光的衣服,而斛律光只穿着里面一层,心中的疑惑更盛。 高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直接吩咐道:“去告诉众人,立刻回城!” 舍乐一脸懵,摸着脑袋应了一声“哦”。 高澄随后与亲信的几名护卫先行出发,向着邺城疾驰而去。 其他人则在后面收营拔帐,忙碌一番后也相继出发。 等到高慎派出的人赶到时,周围静悄悄的,一丝痕迹都难以寻觅。 他们向附近的农家打听,可农家之人皆摇头表示不知,这些人也只得无功而返。 高澄回到邺城,夜幕已至,但还是连夜传来了崔暹。 高澄见到崔暹,迫不及待地将今日戏弄李昌仪之事告诉了他,当然隐瞒了自己穿女装的事。 言及关键之处,两人都笑得前仆后仰。 片刻后,崔暹强压了压笑意,深深吸一口气,轻声问道: “大将军,就是如此一番戏弄?那高仲密不一定会自请外放!” 高澄双眼圆睁,瞟向崔暹,带着几分调侃之意 “这还不够?崔暹,看来你是怨毒了高仲密啊!” 说完他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似笑非笑地审视着崔暹。 崔暹听闻,微微低下头,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大将军,您今日的作为一无实质,二来他们并不知您身份,只当是妻子失了贞,必然隐瞒,除非人尽可知!” 高澄听后大拍桌案,眉头紧皱,脸上佯装怒色,眼神中却透着一丝玩味 “崔暹你好大胆,为了你的个人私怨,竟惑我自损名誉!” 第111章 子惠二耍李昌仪 崔暹的身体猛地一僵,双腿随即弯曲“扑通”一声跪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大将军,下官不敢!” 高澄见状,仰头发出一阵大笑,带着几分肆意与畅快。 崔暹微微抬起头,偷偷瞥了一眼高澄,见他并无怒色,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两人又交谈了一会儿,崔暹便起身告辞。 待崔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高澄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站起身子,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挽在胸前,开始在屋内来回踱步。 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虑。 想到,高慎在河北的乡党势力,虽是高乾、高昂所留的部曲。 如今被高慎所掌控,这对父亲而言,无疑是一方威胁之势,况且父亲对高慎也早有不满。 更何况,高慎明目张胆地结党营私,上次奏令让他改选,他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加懈职轻怠。 崔暹虽与高慎有私怨,但自己又何尝不可,趁机逼他一逼,让他露出反心,然后再将河北乡党氏族一网打尽,或收为己用呢? 可总归又对不起高昂,想到高昂便又不免露出一丝愁容。 秦姝在一旁,刚还瞧见高澄与崔暹两人有说有笑,谈论着戏弄李昌仪的趣事。 此刻却见高澄眉头紧锁,似在苦苦思索,也就生了好奇 “子惠哥哥,你在想什么?” 高澄被这一问才想起秦姝,他转头看向她,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在想,在想啊,在想怎么做坏事!” 说完又不免深深吐了一口气。 高慎听到邢子高对斛律光射雕之事的称赞后,这才知晓高澄去过洹桥狩猎。 一想到高澄素日里风流好色的名声,他心中笃定妻子李昌仪定是遭了高澄的侮辱。 可他又顾及自己与妻子的名誉,只能将这口恶气强咽下肚,但在心底暗暗发誓,此仇不报非君子。 仲秋佳节,华林园内张灯结彩。 皇帝设赏月宴,宴请群臣及其家眷。 高慎携李昌仪也到了园中,他目光警惕地四处搜寻,却不见高澄的身影。 且男子与女眷是分两个厅堂设宴,李昌仪便步入至后堂之中。 此次前来,高慎本想让她确认那日之人是否就是高澄,可眼下这情形,也只有放弃让妻子认人。 高澄在偏殿内,面色沉静。 他将一颗圆润莹润的夜明珠递到秦姝手中,高澄微微低头,避开秦姝探寻的目光 “宴会开始前,你将此物帮我拿去送给皇后,再与她聊会儿天,拖着皇后晚些入宴。” 秦姝接过礼盒,不免好奇 “子惠哥哥?为何要拖着皇后?” 高澄沉默片刻,只是淡淡地说 “我有些重要的事,不便与你说,你只管拖着皇后晚些入宴便是!” 秦姝虽心有疑虑,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然后跟着小黄门,随着他去寻皇后所在。 秦姝走后,舍乐就带来一名宫女。 高澄抬眸,眼神冰冷地吩咐 “你去告诉高中尉夫人,李昌仪,就说皇后有请,将她领到此处。” 宫女闻言,眉头紧锁,但在高澄的威严之下,也只得硬着头皮应道:“是,大将军。” “舍乐,你跟去,确保那李昌仪能够过来!” “是,大将军。” 舍乐领命,与宫女匆匆离去。 宫女来到女眷宴席处,询问旁人后得知李昌仪的席位。 “夫人,皇后娘娘有请!” 李昌仪微微一怔,抬眸看向皇后的高位,见空无一人,心中满是疑惑。 她与皇后素无交集,为何今日突然传召自己? 不禁脱口问道, “皇后娘娘传我有何事?” 宫女轻轻摇头 “皇后娘娘只是吩咐奴婢,来请高中尉的夫人,没有其他言语!” 李昌仪不好违抗,只得缓缓起身,莲步轻移,跟着宫女离去。 穿过曲折的回廊,李昌仪被领到高澄所在的偏殿。 她一眼瞥见门口两侧威风凛凛的一众护卫,心中愈发疑惑。 宫女示意她进入殿内,她迟疑片刻,还是缓缓跨过门槛。 进入屋内,环视四周,并未见到皇后娘娘的身影,却听到身后传来大门关闭的沉重声响。 正欲转身询问之际,却见高澄从屏风后缓缓走出,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眼神中满是轻蔑戏谑。 他身着华丽锦袍,身姿挺拔,但表情却透着一股纨绔之气。 李昌仪见了当日“侮辱”自己的人再次出现在眼前,心中一震,这才惊觉上当。 急忙转身去拉门,却发现门已从外面锁上。 此时李昌仪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紧紧抵着房门,声音颤抖地质问 “你到底是谁?竟敢假传皇后娘娘口谕?” 高澄邪魅笑着,回答了她的这个问题。 “我便是皇后娘娘的兄长,渤海王世子,高澄,高子惠!夫人,别来无恙啊!” 李昌仪听后,才知“侮辱”自己的人便是如今邺城朝堂最具权势之人, 但还是破口大骂 “你这登徒浪荡子,今日,今日你还想作何?” “作何?自然是对夫人魂牵梦绕,想重温旧梦!” 高澄说完,李昌仪又羞又怒,转身再次用力拉着房门, 大声呼着:“救命,救命……” 高澄见状,微微皱眉,心中害怕秦姝回来撞见,当下也顾不上许多,疾步冲到李昌仪面前。 李昌仪自幼习武,身姿敏捷,她侧身一闪,轻松躲过高澄的抓捕。 高澄扑了个空,心中有些恼怒,但还是玩味的说着 “夫人何必躲我?既有一日春宵,今日又何必这般躲闪。” 李昌仪对他的言语极其愤怒,只是骂着 “你这厚颜无耻之人,就不怕皇上皇后怪罪?” 可她也知道,皇帝又怎么能怪罪得了高澄呢!? 高澄开始狂笑 “怪罪,我看当是你的小心,我怪罪下来可是不轻的!” 两人在屋内一阵穷追猛打,高澄终于一把抓住李昌仪。 李昌仪奋力挣扎着,高澄双手死死抓住她的衣袖,用力一扯,只听“嘶啦”一声,衣服撕裂开来。 李昌仪又惊又怒,继续拼命反抗,高澄却全然不顾,只是一味地撕扯她的衣服。 而李昌仪只顾逃窜,高澄只要扯住她的衣物,她奋力逃窜之时,反而让事情变得简单起来。 她的衣服很快变得破碎不堪。 高澄看着李昌仪发髻散乱,衣衫褴褛,也就停下追逐,气喘吁吁地坐下来歇气 吩咐着:“开门吧!” 舍乐在外听到命令,赶忙用钥匙打开门锁。 李昌仪掩面哭泣,瞬间冲出了门口,恰好与归来的秦姝撞了个满怀。 秦姝望着李昌仪离去的背影,再轻移走进屋内,一眼看到高澄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不用想也知道高澄刚刚对那女子做了什么,但她还是冷冷问了句, “你做了什么?” 第112章 情意难断泪难拭 高澄瞧见秦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心猛地“咯噔”一下,不自觉地涌起一阵心虚, 慌乱之中急忙站起身,几个大步跨到秦姝跟前。 “阿姝,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过闹着玩,没有当真过!” 高澄眼神游离,不敢与秦姝对视,额头上却挂着刚才调戏李昌仪时所遗漏的汗珠。 秦姝嘴唇微微颤抖,她直直地盯着高澄,缓缓开口,声音是一种质疑,一种蔑视, “闹着玩?女子的贞洁,在你这里就是闹着玩的?” 被秦姝这般指责,高澄开始慌乱起来,试图转移话题 “阿姝,你不要这样跟我说话,我是大将军,我的手下都还看着呢!” 秦姝的眼眶已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面具下的她极为难受,却无法摘下面具去擦拭。 她极力抑制着泪水,可喉咙里的哽咽声还是不由自主地传出。 “好,大将军,如果大将军想玩女人,大可以去找那些顺从你的女人。 大将军您何必去强迫别人,又何必要利用我去行事?” “我玩女人?” 高澄瞪大了眼睛,反问道,接着便开始驳斥, “我玩女人?呵,你管我玩女人,你是我什么人?一非我妻,二非我妾? 你要管,可以啊,来,成我的女人,我就让你管。” 说着,高澄伸出手去扣住秦姝的手腕,猛地向她身上扑去,强行亲吻她。 “啪”的一声脆响,高澄的脸上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耳光。 他惊愕地抬眼,瞥见门口呆愣的舍乐以及其他护卫。 顿时怒火中烧,脸色涨得通红,全然不顾众人在场,继续强行拉扯着秦姝。 “你给我滚开!” 秦姝拼尽全力甩开高澄的手,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舍乐在一旁干着急,又插不进去任何一句话,也不敢靠近阻止。 “你说什么滚开,秦姝你知不知道,外面想贴我高子惠的女人何其多?你倒好!要我滚开? 高澄双眼圆睁,额头上青筋暴起,对着秦姝大声发怒。 秦姝此时已无心再与高澄争辩,满心只想逃离这个高澄。 可高澄却依旧不依不饶,额上青劲微微爆起,将秦姝紧紧抵在房门上质问, “秦姝,哪次不是你先诱我? 你到真会吊我胃口,吊着我这么久! 如今你在这里故作矜持做什么? 我最恨你们女子三贞九烈的样子! 我讨厌你这个样子对我,我讨厌,别以为我可以一直忍着你,忍着你!” 秦姝只是哭得伤心欲绝,呼吸急促而沉重,无力再抬手打他,抽噎着反驳 “你讨厌我,你就放开我,让我走!” “我不,我不放!” 高澄像个倔强的孩子,怒吼完又凑近秦姝想要亲吻。 秦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拳重重地打在高澄肚子上,趁着高澄吃痛弯腰的瞬间,挣脱了他的阻拦,朝着门口跑去。 “把她给我拿下!” 高澄痛苦的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攀着门,大声命令道。 刹那间,护卫们迅速围拢过来,将秦姝困在中间。 高澄望着秦姝,心中五味杂陈,既恼怒又有些后悔,嘴里却仍叫嚷着: “秦姝,只有你敢这样打我!你以为我不敢,不敢伤你吗? 你不过我当初我捡回的一臭丫头,如今竟这般不知高低贵贱!” 秦姝听闻,心中满是震惊与悲痛,那个曾经温柔呵护自己的子惠哥哥总归只是记忆的那个! “是,我身份卑贱,大将军,可以了吗? 我现在懂了,懂了什么是高低贵贱!” 秦姝咬着下唇,拔出腰间的佩刀,不顾一切地往外冲,与护卫们拼斗起来。 舍乐在一旁急得眉头紧锁,满脸担忧 “大将军,您怎么能这样跟阿姝说话呢?她...” 高澄转头狠狠地瞪了舍乐一眼:“你给我住嘴!谁让你插嘴的?” 又将赶紧将目光投向秦姝,心里担心着,又怕秦姝受伤,又怕秦姝跑掉。 此时,秦姝看到手中那把刀,也是高澄所赠,心中一阵刺痛。 索性身子一转,将刀用力扔出。 眼见其他护卫的刀就要伤到秦姝,高澄的心猛地一揪,扯着嗓子大喊:“快住手,不要伤了她!” 众人闻声,立刻停下了攻击。 秦姝回首,深深地看了一眼高澄,眼中满是失望与决绝。 她缓缓解开腰间的刀鞘,将双刀往地上一扔,然后哭着冲跑出去。 高澄望着秦姝远去的背影,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呆呆地站在原地,喃喃自语 “你就欺负我,你就欺负我,喜欢你!” 说完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一刻后,看着地上的双刀 “她为什么要扔了刀?难道?难道...” 高澄急忙冲上去捡了地上的双手,抱在身上,去追赶着秦姝。 他害怕她就此就真的离开了! 李昌仪掩面抱衣逃出华林园,躲进了进自家马车。 此时她的发髻凌乱,几缕发丝贴在满是泪痕的脸颊上,身体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婢女见此情形,匆匆忙忙地奔去寻找高慎。 高慎匆匆赶来,一把掀开车帘,看李昌仪仪那狼狈不堪的模样, 高慎的心狠狠揪了一下,随即上了马车,随后对着车夫喊道:“回府!” 在马车的颠簸中,高慎将李昌仪紧紧搂入怀中。 李昌仪依偎在高慎怀里,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膀随着抽噎不停耸动。 “夫君,就是那个高澄,那日的登徒子,今日羞辱我的都是那个高澄!” 李昌仪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无助, “夫君,可如何是好,他位高权重,您又怎能惹得起?”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 高慎的右手紧紧环抱着李昌仪,左手则不自觉地攥紧了腿上的衣物,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眉头紧锁,眼神中先是心疼与愤怒交织,随后渐渐被一抹深沉的怨恨所取代。 当马车缓缓驶离皇宫,那朱红色的宫墙逐渐消失在视野中,高慎的嘴唇微微颤抖,从牙缝中低声挤出几个字 “他是在逼我,逼我……是他们逼我的!”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心中已经种下了反叛高欢的种子。 秦姝跑到华林园,一处无人之地,取下了面具,擦拭脸上的泪水与清涕,此时她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 此时斛律光出现在她身后,他已经被高澄任命为左卫将军,负责宫廷安危,此时正在华丽园巡视。 “阿姝吗?你是在哭吗?” 第113章 拌嘴斗气一夜消 秦姝双肩微微颤抖,双手紧攥着衣袖,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擦拭脸上的泪痕,以及那面具上的泪水。 可一想到高澄那些刺心的话,泪水如决堤,怎么也止不住。 斛律光瞧见她那仓皇的背影,眉头轻皱,旋即抬手示意身后的部队先行去巡视。 他迈步走到秦姝面前。 这才第一次看见秦姝的脸庞,眼眸不禁微微一震,再看她泪流满面、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心疼。 他轻声开口问道:“阿姝,你和大将军吵架了吗?” 秦姝没有回应,只是手上的动作未停,依旧努力地擦拭着不断涌出的泪水。 “阿姝,世子有时说话急了些,但他心里着实喜欢你!你莫要生他的气了。我也知晓你心里委屈,只是我不太会安慰人,我先带你出去吧。” 秦姝听着他的安慰,心中的委屈却愈发浓烈,更加泪流不止。 此刻的她,实在不愿继续留在华林园,可又满心抗拒回高澄府邸。 她埋着头,脚步匆匆地往华林园外走去。 斛律光见她不言语,也未多作打扰,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 高澄一路心急如焚地追出华林园,却四处不见秦姝的身影。 就登车赶回府邸,径直冲向东柏堂。 猛地推开秦姝的房门后,屋内空无一人,死寂如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心中满是自责与懊恼,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自己对秦姝说的那些狠话,此刻,那些话语就像锋利的刀刃反刺着他的心。 难道她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自小与她分别后,便思念了她这么多年,如今怎甘心此后再也不见。 他突然转身,大声吼道: “快,命人去找!城门已关,她定然还在城内,定要把她找回来!” 舍乐抱拳应下,本欲言语,却又将话咽了回去,心想还是等找到秦姝再做定夺。 高澄则失魂落魄来到秦姝的床边,慢慢坐下身子,静静等待着消息。 秦姝茫然无措地走着,往昔在长安时,晋阳是她心之所向,只因那时她觉得晋阳有子惠哥哥。 可如今,她满心迷茫,不知该去往何方。 她只是呆呆地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斛律光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心中暗自感叹着她与高澄之间纠葛。 行至城门,望着紧闭的城门,秦姝的脚步顿住,她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久久未动。 此时,斛律光走上前 “我带你去城楼上看看吧。” 秦姝抬眸望了他一眼,眼中的哀伤较之前稍有缓和,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斛律光取出腰牌,带着秦姝登上城楼。 城楼上,微风轻拂,秦姝静静地眺望城内,只见城内灯火阑珊。 秦姝的目光有些空洞,仿佛思绪已飘向远方,许久之后,她才轻声说道 “谢谢你,明月大哥,我现在好多了。” 斛律光凝视着她浮肿的双眼,试探着 “时候不早了,我带你回去吧,不然大将军会担心的!” 秦姝仿若未闻,她心中其实并无离开的决心,可回去面对高澄,又不知如何是好。 她只想再逃避片刻,于是依旧静静地站着。 困意渐渐袭来,她缓缓蹲下,依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一旁的斛律光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披风,轻轻搭在她的身上,而后也依靠着墙壁蹲坐下去。 次日清晨,秦姝悠悠转醒,看到身上的披风,有些难为情,急忙戴上了面具,收起披风还给了斛律光,准备起身离开。 来到城楼下,她望着城门外以及城内,心中犹豫不决,不知是该出城还是回城。 此时,伤心之情已淡去许多,只是心中仍有一丝余气未消,她呆呆地立在原地。 这时,斛律光的声音传来 “既然舍不得,还是回将军府吧!你在城门口这般徘徊纠结,便是还是舍不得离开世子。 既舍不得,就顺从内心,留下来吧。 上次世子也曾为了你,喝得酩酊大醉,还是我背他回家的。 没想到,这次又是你为了世子,在此纠结徘徊。 我是粗人,不懂你们之间的情情爱爱,只觉得,既然放不下就莫要放!” 秦姝听着他的话,心中涌起一丝内疚,因为自己的情感让旁人如此操心而愧疚。 她转身对着斛律光露出一抹微笑,朝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而后朝着大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斛律光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随后便转身自行离开了。 当秦姝回到自己房间,高澄正躺在她的床上,听到动静,他瞬间从床上翻起,看到秦姝归来,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 他的脸上满是惊喜与欣慰,连忙穿上鞋子,快步跑到秦姝面前,双手紧紧地搭在她的双臂上,眼神中满是懊悔与急切 “你回来了?回来了就好!昨日都是我胡言乱语,阿姝,你莫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你这一夜都去了哪里?我担心你,我真的好担心你再也不回来了。 你就当我昨天说的话,全是放狗屁......” 秦姝回来见着高澄正在等着自己,心中的怨气早已消散大半,在听到他这话,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高澄见她不再生气,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他凝视着秦姝的双眸,随即缓缓靠近,轻轻地亲吻起秦姝。 就在两人深情拥吻之际,舍乐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着:“大将军,他们找了一夜都没......” 却见两人亲昵的模样,他的脸一红,尴尬地急忙退开了。 朝堂侯景为兼尚书仆射、河南道大行台,可自行随机防讨,权势愈大。 在高欢的操作下,尉景又任青州刺史,即将赴任。 昔日怀朔故友前来相送,他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舍与感慨, 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幽幽的叹息 “此去青州,也不知道与诸位还能再见几日。” 说罢,他微微摇头,眼神黯淡。 尉景顿了顿,又看向司马子如,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高子惠甚是无情啊!子如啊,我与龙雀都曾被那阿惠儿陷害,你也应当小心才是啊!” 司马子如却不以为然,自恃曾经救过高澄,只是说着 “子如谢过士真兄挂心了,子如自知保身,只是士真兄之前曾久患病,路上千万要多多保重身体才是。” 孙腾在一旁听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子如,你还真当高澄那小子记你恩德记一辈子啊? 如今我已被免职,也不怕失去什么,只是士真兄的话你还是得谨记,小心世子才是, 他与崔暹、崔季舒一伙人,如今又与高仲密不对付,只怕不久之后就有大事发生!” 司马子如和尉景都被孙腾的话吸引,齐齐望向他 “所谓兔死狗烹!自古以来功臣都是这个下场!” 司马子如大惊失色,连忙冲上前去,双手紧紧捂住孙腾的嘴, “别胡说,高王不是这样的人。” 孙腾用力推开司马子如的手,他的动作有些粗暴 “高王不是这样的人,他的世子可是,就白眼狼一个, 瞧瞧现在他的那副德行,对朝中我们这些旧臣,素来轻视怠慢不敬, 高王的态度又如何,只一句\"儿子浸长,公宜避之\", 我们啦,就只有被他们父子二人耍的份...” ... 尉景听着他们的你一句我一句,只是连连摇头,随即他对着众人拱手说道: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诸位就相送至此吧!” 随后,几人缓缓躬身,相互拜别。 司马子如看着尉景离开的队伍,转头看向孙腾 “龙雀,你也太敢说了,子惠不好惹敬而远之便是,又何必去责怪高王呢!?” 孙腾长叹一声,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唉,子如啊,你还是没看透,父子才会同心,我们与高王只算旧友,又怎能与他亲儿子相比?” 两人骑着马,缓缓往邺城方向而归。 高慎因愈发懈职,在高欢责备他后,不久就自请外放出任北豫州刺史,筹谋自己的叛逃之计 第114章 青梅竹马终相识 高欢虽应允高慎出任北豫州刺史,可一想到他与高澄、崔暹之间的嫌隙,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出任地处东西边境的北豫州之地,其用心昭然若揭。 也就修书一封,密送给了秦姝,命她潜伏至高慎身边,严密刺探高慎的一举一动。 不过是高欢对她长安的种种遮掩,依然心有疑虑,也想借此机会再试探试探秦姝而已。 最后高欢同意了高慎的外放之请,再任命了慕容绍宗为御史中尉。 秦姝收到信后,打开一看,先看到里面附了一枚印章,印上现在只有“文雀”二字,不像以前的还有一端云纹,还给出几处靠近的联络点。 秦姝看着印章,心里很是复杂,想到自己仍旧是高欢所培养的细作,不是在赤冰台,就是在长安,如今亦要去北豫州。 在看完信件后,也就将其焚烧殆尽。 她不知道高慎是否有反意,此去经年,何时能归,是否如顺? 以前她还是孩子,都是徐慧指派着自己行事,如今却只有她一人独自行事。 对于高欢安排,她只有本能的接受, 不过在出发之前,她还想多看看幼子长恭,随后便信步至宋娘的院中。 可在院中空空如也,并未见长恭玩耍的身影。 秦姝再向奴婢询问,才得知长恭正与孝珩、孝琬一同玩耍。 就只能在后院中慢慢寻找,终于走近他们正嬉闹的庭院,远远地凝视着自己的孩子。 长恭独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孝珩拿着藤球逗孝琬,就和秦姝年幼时一般,即便才两岁,却有一种拘谨之态。 秦姝内心无比惆怅,思忖着,这次听从高欢的指令,日后是否还有机会回到此处,再看一眼自己的亲生骨肉。 她满心愧疚,自责自己从未尽到母亲的责任,没能陪伴他慢慢成长。 “阿姝,你喜爱孩子,我都说了,我们生一个就得了!” 温润的嗓音自秦姝身后响起。 秦姝转身,映入眼帘的是一脸笑颜的高澄。 秦姝心中五味杂陈,未及多思,便主动吻向了高澄, 高澄虽然只是开玩笑,玩笑虽有几分调戏之意,但亦有本意在其中,他虽震惊,但更多的是欣喜 所以急切的迎合着秦姝。 不远处的王含芷恰好目睹这一幕,不由惊得站起身来。 元仲华与宋娘瞧见王含芷震惊的神色,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高澄已将秦姝轻轻抱起,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哼,那秦姝果真与子惠哥哥有私情!” 元仲华气得双颊绯红,直跺脚, 王含芷心中虽也诧异,心里也知晓这是迟早之事。 如今秦姝既然顺从了高澄,那么日后高澄是否会独独钟情于她一人呢? 宋娘则一脸淡然,仿佛这一切皆与她无关。 毕竟,她不过是高欢塞给高澄的,与高澄之间并无深厚的情感纠葛。 高澄对秦姝今日的主动感到颇为惊讶,心里更是难掩激动。 他抱着秦姝步入屋内,一路稳稳地走到床边,才将秦姝轻轻放下。 高澄迫不及待地伸手为秦姝褪去衣衫,当两人仅剩下内衬时,秦姝却蓦地停了下来。 “子惠哥哥,我为你蒙上双眼?” 高澄微微一怔, “阿姝,你既已愿意与我在一起,就让我好好看着你,不行吗?” 秦姝垂首思索片刻,想到,此去若是一去不返,或许无需遮面; 但若还有机会归来,还有机会归来呢? 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高澄见她摇头,也就缓缓闭上双眼,微微扬起头。 秦姝取出昔日为高澄蒙眼的白绢,小心翼翼地为他系上。 待高澄双眼被蒙住,她才缓缓取下脸上的面具,再次深情地吻向高澄。 一时间,屋内两人的身影开始交错缠绵。 高澄的双手轻轻抚摸着秦姝的脸庞,试图通过指尖的触感来感受她的模样。 他的动作轻柔无比,每一个动作都饱含着深情与克制。 此刻的他,竟似回到了年少时那般紧张,生怕自己的鲁莽会弄疼了秦姝。 但他多虑了,秦姝似乎并未表现出丝毫的不适,而是主动迎合着高澄。 高澄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可这疑惑很快便被他抛诸脑后,他只想沉醉在这与秦姝的温柔缠绵之中。 ...... “阿姝,你……不疼吗?”高澄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秦姝简短答出:“不疼。” 高澄的心猛地一沉,一阵难受涌上心头。 他不敢去想象秦姝在长安究竟经历了些什么,只是默默地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拥着。 秦姝凝视着高澄高挺的鼻梁与柔软的唇瓣,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触碰。 高澄顺势握住她的手,在她的手拇指处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子惠哥哥,今夜我们多说点话,好吗?” 高澄嘴角露出一抹浅笑,轻轻的问道: “阿姝,你的心中是否独我一人?” “是啊,子惠哥哥。 只够装得下你一人,所以容不下其他人了。 在长安,有次我病了,从那时候开始便会不由自主地想你。 在想你会在做何事, 在想你身边围绕着多少女子, 在想你是不是又挨打了。 在想你,有没有如我想你一般想我! 我也会时常回忆起我们初见之时,那时的我只觉得你好美,好漂亮的哥哥,我见了都不敢再多看你几眼……” 高澄觉得只要秦姝心里只有他就够了,不想让自己再去好奇她曾经又经历过什么人。 可听着秦姝的话,竟止不住的流泪,泪水渐渐浸湿了蒙眼的绢布。 “美?为何是美,而非英俊?” 他带着一丝鼻音问道。 “你就是美。那时的我只觉得自己又脏又臭,在你面前,满心都是自卑。” 高澄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几分哽咽, “阿姝,在我心中,你是这世间最为干净美好的女子。 你的模样或许已与往昔大不相同, 可如今我无论如何努力回忆,都好难想起你的面容。 但在我的记忆里,你就是最漂亮的那一个。 你又何须自卑?又何必害怕我看见你的容颜?无论你变成何种模样,我都是喜欢你的。” 秦姝以手支着头,侧卧在床榻上,静静地凝视着高澄的面庞, “子惠哥哥,你为何哭了?你可真是个爱哭鬼。” 高澄惊觉,发现被泪水浸湿的绢布隐隐约约看得出秦姝的面容。 他急忙起身,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可眼前虽有身影颜色,却仍旧朦朦胧胧,始终不得真切。 他双眉紧皱,只能凭借想象在脑海中勾勒出秦姝的模样。 他的双手再次轻轻抚摸着秦姝的脸颊,秦姝见状,微微移动他的手,让他能更细致地感受自己的面容。 “阿姝?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为何我的心如此慌乱,如此害怕?” 秦姝望着高澄,眼中满是愁绪,微微抽动嘴角,努力控制着不让泪水滑落,随后再次吻向高澄。 许久之后,秦姝静静地凝视着熟睡的高澄,烛火摇曳之下,能与心头人彼此相依是多么令她幸福的事,可天亮之后她就要走了 所以舍不得就此睡下,想着再看久一点,久一点,甚至希望时间停滞,黎明不来! 此刻她终于崩不住,流下眼泪, “子惠哥哥,谢谢你救了我,也谢谢你心里有我,阿姝不过浮萍,注定漂泊,留也留不住!可走也舍不得!” ...... 次日清晨,高澄还是醒来晚了。 急忙扯下蒙眼的绢布,发现秦姝早已不见踪影。 他懊悔不已,自责昨夜睡得太过沉酣,本有机会趁机偷看到她的面容,却竟连秦姝何时离去都未曾察觉。 他匆忙起身,整理衣衫,准备上朝。 但心中却始终牵挂着秦姝,毕竟昨夜他们的关系更进了一步。 便匆匆朝着秦姝房间行去,可进到房间后,里面却空无一人,静得可怕。 高澄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随即急忙冲到府邸大门口,向守卫询问。 “有没有见过,我阿姝出门” “大将军,卑职见她一大早就背着行囊,骑马离开了。” “她果真有事瞒着我,又哄了我,这样弃我而去!” 高澄心中既恼怒又失落,立刻让人牵来马匹,并开始脱下身上的朝服,然后翻身上马。 舍乐见状,急忙阻拦道: “大将军,你这是要作何?不是要上朝吗?” “是秦姝,她又走了,快派人随我一同去追!” 高澄心急如焚,不明白为何秦姝总这样不告而别,就像手中的沙子,怎么都抓不住! 舍乐无奈赶忙也牵来一匹马,带着十几名侍从,紧随着在高澄而去。 “大将军,我们该往何处去追?” “上次她前往彭城,如果这次她还是去那里,那么往南去必定要渡黄河,我们去淇门渡。” 高澄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疾驰而去,身后扬起一片尘土,一行人连着追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快到渡口了。 秦姝此时已来到淇门渡,独自雇了一艘小船,准备带着马匹一起渡河。 船只缓缓驶离渡口不久,却突然听到岸边传来高澄的呼喊声:“阿姝,阿姝……” 秦姝心中一紧,急忙转头回望岸边。 只见高澄骑着马在岸边奋力的追赶着,他的头发与衣物随风飘动着 秦姝此时惊觉自己并没有带面具,立马摸着脸,懊恼自己一时激动而疏忽, 可一切都不再是要紧的事,高澄的出现让她既喜又欢。 船夫见着岸边上有人在追也就询问着 “娘子啊?岸上那行人是追你而来的吧?我们是否靠岸?” 虽然她的心中有万般不舍与感动,却也只是静静地立在船头流着泪眺望, “不了!” 高澄这次终于看清了秦姝的面容,他摆了摆头,开始哭泣 尽管相隔有一段距离,他还是一眼认出,船上的秦姝便是昔日芦苇滩的桃子,是长恭的母亲。 原来,秦姝早已将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她从未对自己吝啬过任何! 反倒是自己,又是何其的笨,何其的傻,他又兴奋,又伤心,又害怕,又惶恐 第115章 高慎窃据虎牢关 “阿姝,你让船家停下,让他停下!你不要走!” 高澄在河岸上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大声呼喊着 “阿姝,你不要走,阿姝...” ... 秦姝站着轻轻地挥了挥手,然后举着手在嘴边,大声喊着 “子惠哥哥,你回去吧!莫要再追了!你回去吧,保重!我以后会回来的...” 见着高澄不肯离去,秦姝随即掏出身上的印章,一张面纱,上盖上文雀的印字,将面纱绑到了箭上,射到了岸上。 是想告诉高澄,从此注意收取来自文雀的信。 高澄立刻勒住了缰绳,停了下来,翻身下马,去捡起秦姝的箭,却只见一张面纱,映着文雀小字,一时不解其意。 再抬眼望去,随着船只渐行渐远,秦姝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看不清。 除非渡河,不然高澄追不上秦姝。 他的静静盯着秦姝离去的方向,眼神中满是失落与惆怅,许久都未曾移开。 低头看着面纱上的文雀二字,想着想着,想到了赤冰台。 以前父亲让秦姝蒙着面,说什么赤冰台的事情还可以继续做,才反应过来秦姝又被父亲派去当细作,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去? 他心里埋怨着父亲,又将自己与秦姝分离,又害怕秦姝和上次一样,一去多年。 舍乐跑近后,高澄又哭又笑的埋怨着自己, “原来秦姝就是桃子,难怪她那么熟悉,都爱发愣,都爱问我有了多少妾,我好笨!我好笨!...” 舍乐终于松了口气,这个秘密终究不是自己说出来的,而高澄也终于知道了这个秘密。 往年在东西两境交战之时,东魏就属西境河南一带的流民最多,他们大多东逃。 多数流民都是被东部各氏族大家所隐匿,将流民收为私奴私兵,所以河北乡党氏族才至于成了高欢父子心头之瘤。 秦姝利用这一点,混入到一些流民之中,故意出现在高慎上任途中, 高慎一路之上,只要遇到流民,便将他们统统抓获,充作自己的私奴。 当高慎到了北豫州上任后,就开始紧锣密鼓的策划谋反, 高欢对他早有防备,派遣防城都督奚寿兴掌管军事,只让高慎负责民政事务,以此来监视高慎的一举一动 要想起事,就得先解决掉奚寿兴, 初到新府后,高慎府中的管事,第一时间便是分派活事给路上所获的流民, 当走到秦姝面前,不禁为之一怔,她身材高挑,容颜又出众,与其他皮肤黝黑,常年逃亡的人,完全是格格不入。 就直接禀告给了李昌仪, “夫人,路上所获流民,有一女子太过貌美,是否由夫人安排?” 李昌仪听了生了心生好奇 “把她带来见我,我倒要看看,有多貌美!” 秦姝便被领去见了李昌仪 她将头埋得极低,毕竟自己先前拍晕了她两次。 而李昌仪一见到她,就已经深深的怀疑起了她身份,没有如此白净的流民,更不会有这样貌美的女子会流亡在外。 “你到底是什么人?如实招来!” 秦姝脑中急转,想到了常在高澄身边的裴让之,他弟弟裴诹之已经西投。 只能撒谎乱扯 “奴原本洛阳裴诹之家中舞姬,因主叛逃,故而流散,之后在洛阳被一富户纳为妾室,因为主母嫌隙,近日才逃了出来!” 李昌仪听了,也觉合理,但秦姝这样女子她实在讨厌,便吩咐了管事 “让她做最脏最累的活,不许让家主瞧见。” 秦姝终于松了口气,可是这样一来就很难刺探到有用的消息,心里也不禁犯愁。 到了夜深人静,她都会往主宅后院刺探,发现里里外外皆是护卫,显然不似之前在别院那般松懈。 所以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而高慎搂着李昌仪,叙说着自己的计划 “过几天,我便想办法引奚寿兴到府里,到时候趁机绑了他,然后占据虎牢投西, 若是事成也就算报仇雪恨了,即便不成功,到时候还有西路可退,也不担心以后得日子了!” 李昌仪虽然恼恨高澄,可也没有想到事情发展这一步 只是将头埋得高慎更近, “夫君,是我害了你?” “唉,夫人莫要这样想,是高欢他们父子二人,欺人太甚,想当初大哥之死,三弟之死... 高欢早已对我怀有介嫌猜疑,与其在他手下这样窝囊的活着,还不如冒险反了他 ......” 过了一段时间,高慎便依着计划设宴邀请奚寿兴,事先在屏风后,以及其他暗处,埋伏了十几名壮丁,正好被秦姝所瞧见。 秦姝暗暗思索:“看来高仲密真欲谋反了,不然为何设下鸿门宴?得先传出去消息” 奚寿兴开始也是推辞不去,高慎只好让刺史府掾李棠出府,亲自去请,于是秦姝便一路尾随李棠至虎牢关才停了下来。 李棠见了奚寿兴先是拜礼 再说道:“君与高王,情如兄弟。 今天这场宴席,以您为首。 现在宾客全都到了,哪有您无事而缺席的道理啊? 恐远近闻之,私下里都会议论您! 现在刺史和宾客都还等着呢!大人,还是随我去吧!” 奚寿兴无奈,只能和李棠一起出了虎牢关前往高慎的刺史府, 秦姝远远瞧见了李棠请从虎牢关请出一人,恭恭敬敬引领其上了马,随后众多军士跟随而出。 也大概想到高慎是想据虎牢关而叛,她事先并不知高慎要请之人便是奚寿兴, 如今见奚寿兴带了众多护卫而去,也顾不得他,只想着先将高慎意欲谋反的消息传出高欢, 刺史府高慎满脸堆笑站在门口,迎接奚寿兴的到来。 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狡黠,但努力保持着镇定。 奚寿兴昂首,大步走进府中,进到厅堂后,他所带的随从大多守在外面,身边只跟了两位护卫。 高慎热情地举起酒杯: “仲密初到此处,希望能与都督携手,共同治好此处民生!仲密先敬都督一杯,请!” 奚寿兴客气地回应道:“刺史言重了,请!” 说罢,两人相互敬酒。 高慎并未真的饮酒,而是将酒杯猛地投掷在地。 刹那间,躲在屏风后的壮汉们相继冲出,瞬间将奚寿兴围困起来,三两下便制服了他身旁的护卫。 奚寿兴门外的护卫们听到动静,企图冲进去营救,却被高慎早已埋伏在外的私兵拦住,一时间,喊杀声四起,鲜血四溅,护卫们有的被杀,有的被擒。 高慎命人捆绑住奚寿兴,然后领着私兵,连夜奔赴虎牢,威胁着奚寿兴叫开城门,接着接管了虎牢兵众。 二月十二,高慎据虎牢反叛。 再火速命心腹传西魏密信,以虎牢为据向西魏投降归附, 同时写信给弟弟高季式,再派出人去冀州,去联系自己的宗族乡党,让他们同时响应自己起事。 秦姝知高慎已经占据虎牢后,便渡河到了北岸。 同时在北岸潜伏,关注着从南岸来往的快马使者,正巧,又截获了一封高慎煽动河北豪族乡党的密信, 思索一番后将截获的密信传回晋阳,而同时寄给高澄一封书信加盖“文雀”印迹 “高仲密已据虎牢,暗中联络冀州氏族乡党同谋,速遣人至河北。” 高欢收到秦姝传出的两则消息后,料想高慎定然联络了西边, 就先派遣了斛律金率众,前去守卫河阳南城,同事命侯景做好对河南各城军事防御,自己再整兵准备南下。 在永安的高季式,收到二哥高慎的信后,紧紧拽着书信,感叹着 “二哥,你何故要谋反啊!唉,我们渤海高氏又该何去何从啊?!” 身边亲信随即劝说到 “高王势大,如今你们兄弟俩各居一方。 您二哥身处河南,此地靠近西境,容易接应出逃。 但你必定已受大王监视。 倘若追随您二哥一同谋反,无疑是自寻死路,绝无成功可能。 倒不如主动向高王请罪,或许还能保全家族!” 高季式一番内心挣扎与权衡之后,毅然决定亲自前去向高欢陈诉密信。 高欢虽已从秦姝的密信中知晓了高慎谋反。 但鉴于高季式并未附和其二哥一同谋逆,且能够坦诚相告,也就没有对他加以惩处,依旧像往常那样对待他。 高慎谋反的消息很快也在东魏境内传开, 高澄收到秦姝的书信,深深叹了口气,高慎算是被自己给逼反了,那就趁机直接铲除河北高慎旧部乡党 此时高欢已经派遣同为河北豪族的封隆之,前往河北安抚众部,高澄随即给封隆之写了一封书信: “仲密枝党与之俱西者,宜悉收其家属,以惩将来。” 这时,斛律光满脸焦急,脚步匆匆地来到高澄面前,急切说道: “我听父亲提及,大王因高仲密谋反之事,想要诛杀崔暹,大将军,您打算如何应对? 高澄听闻,脸色瞬间一沉,旋即高声叫来舍乐 “快,速速前去通知崔暹,让他前来见我!” 舍乐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着崔暹前来。 高澄神色凝重地告诉了崔暹 “如今父亲因仲密谋反之事,迁怒于你,我先为你寻个藏身之处,待我去向父亲求情。” 崔暹满心感激,当即跪拜俯首 “谢大将军!” 而后,崔暹便随着高澄的护卫匆匆离去,前往邺城内的一座寺庙躲避。 西边宇文泰收到高慎归降的第一时间,虽然知道虎牢深入敌营腹地,此战并不不好打, 但虎牢关这个诱惑实在太大,只要掌握了虎牢关,河北便无险可守,灭了高欢也觉得指日可待。 所以还是决定率大军策应高慎, 宇文泰亲率各路大军东出,让李远做先锋,先行接应高慎西入,任高慎为侍中、司徒等职位,同时接管了虎牢关。 宇文泰到达洛阳之后,先派于谨去攻打柏谷坞,夺取了该城,侯景前往收复却并不顺利 三月西魏军包围了洛阳北部的河桥南城。 第116章 痴人彭乐放黑獭 东魏斛律金统领刘丰、步大汗萨等数万步骑布防河阳南城, 城外,西魏大军声势浩大,旌幡蔽日,剑戟如林。 随着宇文泰大声令下“攻城”,顿时号角迭起,擂鼓阵阵, 刹那间,西魏先锋军开始汹涌攻向城墙城门,喊杀声震破苍穹, 中部士兵抬着云梯,跟着冲锋,架起云梯便往上爬。 但却一个个接连倒在东魏守军的箭羽之下,投石之下。 “放箭,务必死守南城!” 斛律金目眦欲裂,大声喊着,一边命人放箭,一边令人投石。 西魏军推着撞车,一下一下猛撞着城门,而城内东魏军死死的抵着城门。 宇文泰骑在战马上,周围围着高盾保护,望着战场上惨烈的景象,眉头紧锁。 大军正冲锋在前,宇文泰故而不敢轻易放箭,只能磊石投掷。 眼看久攻不下,想到高欢援军将至,在心中权衡后,只能高高举起手臂,大声下令“鸣金收兵!” 大军这才吹起收兵信号,接下来继续与斛律金对峙数日。 秦姝很快得知高欢大军到达河阳北岸,也就快马疾驰到了高欢营中,碍于自己女子身份,就又戴上了面具。 高欢得到通报,便策马前驱,远远瞧见秦姝正下跪拜见, 随即翻身下马疾步上前,双手扶起她, “阿姝,此次幸你传信及时,方使我有时间早作筹谋,快快起身!” 秦姝默默无言,起身之后,也就先行跟随高欢行军。 刘桃枝看到秦姝,满心欢喜地招呼 “阿姐,许久不见,为何还要戴着面具?” 秦姝轻声嗔怪:“这是军营,就不要唤我阿姐了!” “哦。” 高澄眼见大战在即,遂带了斛律金、舍乐等人领了几百人马,也从邺城出发前往河阳北岸。 宇文泰在知道高欢十万大军即将到达黄河北岸的时候,就示弱撤军到瀍水, 宇文泰此次六军皆出,东魏诸将都不敢轻易过河,但厍狄干碍于自己曾在河桥之战时先行撤军,心中耿怀,便主动先请过河。 高欢便命厍狄干为大都督充当前锋先行往南岸,厍狄干南岸后见过侯景后,为了继续行军无暇进食,侯景只能派骑兵为他送去食物。 宇文泰又命人从黄河上游放出了一艘艘火船,打算让火船顺留而下,烧毁河桥, 若是烧了河桥,高欢南岸的大军就失了退路,北岸的援军也无法南渡,如此一来必然失败,虎牢关也就唾手可得。 东魏斥候查探到黄河上顺利而下的火船,便策马急匆匆回报。 “报,报,上游放出了火船,正飘下来,敌军想要烧了河桥。” 斛律金眉头紧皱,随即召来守城诸将与军中谋士商议。 “黑獭放出火船,欲阻截援军,截去退路,诸位可有良策应对?” 张亮随即起身抱手 “将军,可用百余艘小艇载长锁,锁头置铁钉,待火船临近,以铁钉钉住火船,再牵拉锁链拖至岸边,如此可保火船无法近河桥!” “此计甚妙,事不宜迟,此事便交予行台右丞你去做,务必保全河桥,护我大军归路!” “遵命,将军。” 张亮即刻派人依计行事,亲自指挥军士操作,成功阻截了宇文泰顺流而下的火船。 高欢随后率大军渡河到了南岸,连日据邙山布阵,却不按兵不动,数日不战。 因之前沙苑之战的冒进轻敌,此次高欢更加谨慎。 而宇文泰想却是兵贵神速,速战速决,如此贸入敌境,粮草后勤他拖不起。 见高欢久久按兵不动,索性尽留辎重于瀍水,想着趁夜登邙山突袭高欢大军,即便被发现偷袭,大不了转为正面战场。 他心里从不惧怕高欢。 西魏大军天未亮,于睡席上嚼着干饭,干谒着下咽。 东魏斥候探得敌情后,火速回报 “报、报...敌军距此四十馀里,蓐食干饭而来,正欲进攻。” 高欢听后大喜 “呵,瀍水至此四十里无水,自应渴死,何待我杀!传令,严阵以待。” 随后高欢大军依令摆出军阵,以待敌袭。 十八日,黎明破晓,宇文泰与高欢两军相遇。 虽见高欢已然摆阵相候,但他自恃麾下诸将骁勇常胜,毅然挥旗进攻。 随着号角鸣起,军鼓雷雷,东西魏两军开始正面交锋,邙山上空喊杀声震耳欲聋,两军厮杀,一时间战场血肉横飞 高欢领中军指挥着众军作战,秦姝立在旁边,初睹战场惨烈之景,竟一时连连想呕。 但见阵中众人投来异样目光,她只得强抑不适, 刘桃枝关切的问着 “阿姐,你怎么了?” “大概是,太惨...”只要一去想,就又开始想呕。 高欢挥动令旗,右翼彭乐便率着数千名精锐骑兵,冲杀而出,直捣西魏大军北翼, 彭乐紧紧夹住马腹,双手大挥马槊,冲在前,不断刺穿着敌军身体, 因骑兵战马亦有装甲,西魏前锋步兵显然无法招架 故他所率重骑精锐也是锐不可当,所到之处,西魏军便一冲急散,彭乐直接长驱直入,竟驰入西魏后方大营。 后续没有跟上的士兵,见前队消失在己方军阵中,便急匆匆撤回,并去禀告高欢 “报,报,彭乐将军一路前冲,已经不见了,只怕是临阵投敌了!” 高欢一听,霎时极怒骂道: “彭乐这厮,先背弃韩楼投了尔朱荣,后背弃尔朱氏归我,如今又叛我入西。 不过一反复小人罢了,成败之事岂在他彭乐一人?” 此刻战场厮杀正酣,高欢无暇多思,只得继续指挥大军作战,密切注视战场局势 没过多久,西北方向尘沙漫天,又听到阵阵马蹄渐近,一人先驱高呼着 “报、报、大王,我军大捷!我军大捷啊...” 使者策马飞奔而来,临近后翻身下马,气喘吁吁禀报道 “报大王,彭乐将军俘虏了敌军临洮王元柬、蜀郡王元荣宗、江夏王元、钜鹿王元阐、谯郡王元亮五王;还有侍中、开府仪同三司,詹事赵善以及督将僚共计四十八人!” 高欢听立刻转怒为喜 “我就知道,彭乐不会叛我入西...” 待彭乐绑着俘虏归至军中,高欢便下令 “将他们押至两军阵前,令其大声报出自己官职姓名,以乱敌军军心。” “诺!” 随后,高欢麾下士兵用绳索系住俘虏头颈,反绑双手,押解至两军阵前。 将白刃架于俘虏脖颈处,厉声呵斥,俘虏们胆战心惊,被迫大声喊出自己的官爵姓名。 随着俘虏连连报名 西魏大军果真军心大乱,而东魏则是军心大振,随即高欢勒令鸣鼓,继续进击,对西魏军发起总攻。 两军再度陷入惨烈厮杀,随即在东魏大军排山倒海攻势下,西魏大军旗倒军散,东魏斩杀西魏大军近三万余级。 宇文泰见此败局,不得不下令 “快,鸣金撤军,撤军!” 西魏大军仓皇撤退,高欢立即命令彭乐加紧追击宇文泰。 “快,彭乐,定要将黑獭给我擒获!” “得令!” 彭乐随即率精骑一路向西,紧紧追击着宇文泰,眼见就要活捉宇文泰。 在两人相近时,更是大呼着: “黑獭休走,你的死期到了,休走...” 宇文泰狼狈至极,一边纵马疾驰,一边转身对着彭乐大喊 “你就是彭乐?你这傻子!今无我,明岂有你?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道理,你难道不懂?何不急回前营收金宝?” 说完还解开自己的金腰带,扔给了彭乐。 彭乐一介武夫,对“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言似曾耳闻,心中略作思忖,也觉宇文泰所言不无道理,接住了宇文泰的金腰带后,竟然勒住缰绳,停止追击 继而拨转马头,回营复命。 高欢正在后方军阵中,等着彭乐回营给自己来回黑獭。 闻彭乐回营后,匆忙前去亲迎,却不见宇文泰身影 “黑獭呢?” 彭乐跪地,捧着宇文泰的金腰带禀报 “那黑獭从末将刀下侥幸逃脱,已被吓破胆!” 高欢气急败坏, “什么?你既得了黑獭金腰带,何以还让他侥幸逃脱?你倒是给我说清楚!” 彭乐支支吾吾,就将宇文泰说的原话,原原本本告诉了高欢。 “那黑獭说今无他,明无我之言,又提及兔死狗烹,末将正思索时,就让他趁机给逃了。” 高欢听了,只差口吐鲜血,气宇文泰就这么滑溜的在彭乐手上逃脱了。 在场的人听了也都唏嘘不已。 “你给我跪下伏地认错..” 心里是越想越气,就用手按着彭乐的头,使劲往地上磕去,又不断地数落着,沙苑之战时彭乐的大言不惭,醉酒耽事, 实在是恨得咬牙切齿,随即拔出佩刀,举起又轻放到彭乐的脖颈,举起又放下,如此反复,实在是想当场宰了彭乐 可想着今日也是因他而取胜,只能来回举刀发泄心中怒气,终是下不去实手。 最后只能一甩长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心里气急怎会有彭乐这般的痴人,到底是他知道养寇自重?还就是单纯的傻而已? “唉....” 此时彭乐才抬起头,额头已磕得鲜血淋漓,抱手乞求道 “大王,再给我五千骑兵,我即刻去将那黑獭给大王捉回来!” 高欢怒骂: “你都把人放跑了,还说什么回阵复追?那黑獭是你说追就能追上的吗?” “来人,取绢三千匹,此乃给他立下军功的赏赐!” 待侍从取来绢布后,高欢又命令道: “给我将绢布压到彭乐背上,让他好好背着!” ...... 高欢稍微气消后,便与诸将讨论商讨,明日作战计划,突然听到一声 “父亲!” 抬头望去,正是自己的儿子高澄来到帐中。 第117章 以利动之以诱敌 高澄站在那里,此时有些心虚惧怕,又幽幽唤了一声:“父亲!” 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与不安, 高欢随即对高澄怒目而视,心中既恼怒高澄为何冒险前来此地,又暗暗埋怨这场大战多少是因他与崔暹和高仲密的纠葛而起。 “你来作何?要不是你和崔暹,高仲密又怎会谋反叛敌,又怎么会有这场大战!” 高欢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低沉且威严, 高澄立即下跪乞求原谅, “父亲,是儿子错了!不过,不过想望父亲能够饶恕崔暹,他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儿子还需他...” 高欢不耐烦地一挥手,打断了高澄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内心的怒火,心想此时若过多纠结他们几人的恩怨,恐众人真会将责任全归咎于高澄, “为父此时不想谈论这个,你先起来吧!” 随后再面向其他人,继续商讨着明天作战 高澄如蒙大赦,缓缓起身,眼神偷偷地在周围扫视一圈,寻找着秦姝的身影。 见没有发现她,心中略感失落,毕竟这是军机要事商讨之地,除了高欢麾下大将谋士,旁人不得入内。 高欢面色凝重,率先打破此时的沉默, “今日虽挫败敌袭,但斥候来报,黑獭并未撤军,而是收拢了余部屯驻在附近, 依着黑獭的作风,明日必定还会来袭。大家可有妙计趁机对西贼一网打尽,拿住黑獭?” 说罢,他目光威严地扫过众人。 陈元康微微向前一步,清了清嗓子,一时吸引了众人目光。 他神色镇定,缓缓开口: “黑獭因沙苑之役,自恃将勇兵强,今日大败,心中定然不甘, 然其军心已然不振,即便再攻,我方大军仍能以数取胜! 但若想再有机会擒拿黑獭,除非用计?” 众人被他的话吸引,齐齐望向陈元康,眼神中充满期待, 高欢也微微前倾身子,急切地问道: “元康可有妙计?” 陈元康的目光投向高欢,双手抱拳,恭敬地答道: “大王,元康所想的是诱敌深入!” 陈元康再看了看高欢,眼神复杂,随后低头继续说着 “以大王为诱!” 高澄却已忍不住露出怒容,可又想到此刻要顺着父亲心意,只能强行将怒气压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怪异。 高欢微微一怔,只是轻轻“呵呵”笑了两声,接着问道: “如何诱之?” 陈元康缓缓泄了一口气,微微抬起头,接着说道: “孙子兵法有云,所谓致人而不致于人, 又有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以利动之,以卒待之。 大王若能暴露旗鼓,定能牵敌以主力而攻之? 一来西贼各军为立军功,必然军阵大乱,而失方寸。 二来中军若能抵挡,则能牵制黑獭中军,截断中军与其左翼合军, 布置精锐于我军右翼,全力攻敌左翼,加之我军势众,势必溃其左翼 这时即可全力合围黑獭所领中军,进而覆灭黑獭全军! 即便中军不能无法抗住黑獭主军,则往孟津关边战边退,待重振旗鼓后,再举反攻。 仍可与右军对黑獭成夹击之势!” 高澄一听,脸色骤变,他瞪大了眼睛,率先反对起来: “不行,这样太危险了,父亲!昔日敖曹暴露伞盖引得西贼群而攻之,最终溃败!此计过于冒险!” “是啊,大王,切不可如此冒险啊!”“是啊!太危险了” 众人也都开始跟着反对,屋子里议论不断 ... 高欢陷入了沉思,想到了韩菱之战,那时也是以自己中军为诱饵,昔日都能背水一战,如今又如何不能? “我觉得元康此计可行,况且今日敌败,即便收拢了余部,也是大有损伤,又何须惧怕? 但如何暴露旗鼓,诱敌深入?” 陈元康镇定回道:“可遣一间谍诈降,报敌大王旗鼓之样。” 众人见高欢同意,更加着急地继续反对着。 高澄则是细思邙山之地,属低矮丘陵,亦有沟壑纵横,诱敌深入之法倒是可用,但想到沙苑之役,父亲为饵仍是太过危险。 “父亲,若用此计,如若中军有颓败之势,儿子希望父亲先行撤离,儿子愿摄麾司鼓!” “子惠,为父知你心意,可你还从未有过领军作战的经验,只怕...” 高欢没有说出怕他难当大任的话语,正想着其他话语来拒绝高澄, 这时陈元康又拱手说道:“大王,世子忧虑大王安危,可见其孝,何不采纳?” 高欢望向陈元康,并未答话,而是继续思索着,不断权衡着。 高澄此时继续说道:“父亲,邙山丘陵沟壑纵横交错,适合设伏隐匿 儿子闻邙山有散沟,其沟四散而通, 传昔日刘秀行军至此,手下军士十有九散,兵在此能散逃,想必也可隐匿, 何不传向导官,抱散沟四方地形,以检此法是否可通!” 高欢听了高澄的话,心中猛地一震,脸上露出激动之色,随即大声喊道: “传向导官!”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期待着向导的回复, 向导官匆匆来到营帐后,高欢立刻让其详述散沟地形。 向导官随即详细描述: “散据此十余里处,其腹地确实有十余条小沟纵横四通,最后汇入清河谷,且散沟围绕邙岭呈半口形状,可从两端而入,东面亦有台地,确可屯兵几千至万数。” 高澄与高欢等人听后,脸上都露出了欣喜之色。 “如此来说,子惠所言倒是可行,到时候亦不必退出孟津, 在散沟令一部分士卒四散至清河谷埋伏,主军行往东面台地屯阵,沟壑两边设下伏兵弓箭手,那岂不是瓮中捉鳖? 即便黑獭不中计入沟,亦可牵制其主力,拖延时间待我方右军取胜,再行反攻围剿亦可!” 高欢再与众人一番周祥,最后定下作战计划,极中军能挡右军得胜之时则抵,若不能则退引敌入散沟, 未等天黑,高欢便迅速调遣兵力,派出伏兵前往散沟两端入口处更深入的位置,各安排两百名士兵,同时精心设下投石阵。 紧接着,又派出了间谍,故意暴露旗鼓之样,一切部署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待部署完一切,高欢遣退众人后独留下了高澄, 他紧紧盯着高澄,声音低沉威严地问道: “你到底为何而来?” 高澄微微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讨好,赶忙回应: “父亲,子惠是想为父分忧,父亲何故此问!?” 高欢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哼!你以为为父会信?” 虽是质疑,语气却并无太多怨愤。 想起高澄此番提出利用散沟地势设伏隐兵的策略,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欣慰。 高澄听出高欢语气缓和,便趁机又为崔暹求情 “父亲,如今整顿吏治,遏制贪腐迫在眉睫 儿子还望父亲能够饶崔暹一死,若无他,儿亦如失左膀右臂, 且父亲杀了他,只怕朝廷勋贵旧戚皆以父亲为靠山,继续似法度为无物,以后朝中之臣恐怕贪腐违纪更甚, 儿子怕是再难寻可用之人!” 虽然高澄的话无不道理,但高欢却说道 “那你倒是说说,高仲密又违何法度?你们二人这般针对于他?” 高澄振振有词的辩解着 “父亲,儿子冤枉,何是我们针对于他,乃是他结党营私在先,玩忽职守,敷衍塞责在后,怎是我等针对?” “哼,你干的那些事还想以为我不知道?” 高欢似有怒容的责备了一句,随后语气稍缓,继续说道: “隆之已经书信告知我,你给他的书信,子惠,有时候做事不可太绝太狠!纵然为父知你意图,但你的行事,还是太亦招致人恨,于你无益!” 高澄心中一凛,只能微微点头,敷衍着父亲,然后继续试探 “父亲,儿子知道了,那么父亲,崔暹是否?” 高欢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自己昔日为尉景求情时高澄的态度,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可以因你之请而饶了他,但高仲密谋反,多少因他而起,不可不罚,待回邺城之时,得给他一顿杖责!” 高澄听闻父亲已饶恕崔暹,虽心有不甘,也只能暂且妥协 宇文泰归营后迅速收点残兵规整军队,不久后就有人来禀报 “丞相,贺六浑营中有一军士来投,说是可报贺六浑的旗鼓样式!” 宇文泰虽有怀疑,但还是命人传入那东魏军士,严声询问 “你因何来投?” 那军士吓得浑身颤抖,战战兢兢地答道 “我因杀了军中驴子,高王便说回晋阳后就杀了我,我因害怕,所以逃出! 丞相,我可告知高王旗鼓样式,还求丞相收留!” 宇文泰眯了眯眼,心有怀疑。 “那你速速说来” 那人低着头,不敢直视宇文泰的目光,细细描述了一番高欢的旗鼓之样。 “好,既然你诚心来投,那我就此收留你,你先随他们下去吧!” 宇文泰挥了挥手,那人如蒙大赦,连连叩头,而后退出了帐中。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议论起来 “此人之言不知是真是假!” “唉,不管是真是假,明日一战,见了旗鼓不就可知了吗?” “只怕其中有诈!” 宇文泰握手于鼻梁之间,稍微思索一番 “冒险一试,又有何妨,依着今日来看,彭乐领的是右翼,那么高欢应当领中军? 明日我们先观敌方中军旗鼓,若如那人所言一致,便集主力群攻中军即可,以重骑精锐冲破贺六浑的中军防御,来个擒贼先擒王!” 想到贺拔胜厌恨高欢至极,就说道 “明日就劳贺拔都督率军,负责擒拿贺六浑!” 贺拔胜心中恨极高欢害了他两个兄弟,又夺其荆州,自然领下这门差事。 夜已深,军营中各营巡逻举着火把来回巡视着,高澄却仍在营帐间不断穿梭,却没有找到秦姝,便找到高欢亲卫曲珍急切的追问, “阿姝难道没来营中?我怎么一直没有看到她?” “哦,大王言阿姝善射,刚才布置伏兵之时,她也在其中!” 高澄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眉头紧锁,怒声质问 “她非军中之人,你怎可让她前去埋伏!?” 随后不禁埋怨起来:“父亲怎能如此反复利用于她?” 高欢此时却在他身后听的一清二楚,瞬间来气,质问到高澄 “子惠,你莫告诉为父,你来此是为了秦姝?” 第118章 贺拔破胡追六浑 高澄猛地转身,视线直直撞上高欢的目光, 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双唇微微颤抖着, 心底担忧着秦姝,对于高欢的问话,只觉此刻无暇顾及,也不知从何答起,索性选择了沉默。 高欢看着高澄这副模样,心中顿时又生失望。 重重地吐了一口粗气,见高澄执拗地紧闭双唇,心中的怒火更盛, 却也无耐心在此与他僵持,冷哼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径直离开。 高澄仿若失魂,呆呆的去到自己帐中,心里祈祷着,明日最好能够抵挡住宇文泰的攻击,不至于伏兵陷入险境。 晨曦初破,晨雾尚未散尽。 宇文泰再度整军来攻,旌旗如林,他仍旧主领中军,赵贵于左翼严阵以待,若干惠等人则统领右翼, 高欢原本笃定宇文泰经昨日战败,今日定会军心涣散,然而此刻,随着双方旌旗舞动,战鼓雷动, 宇文泰麾下大军还是汹涌如潮,气势如虹,发出震天的呐喊声朝着高欢大军攻袭。 宇文泰目光如炬,很快辨认出东魏中军赭黄色旌旗,心中大喜过望,随即厉声下令: “快,传令下去,令右翼与中军合军,击鼓发猛攻,以重骑冲散敌军军阵!” 传令兵闻令,高声回应:“诺!” 紧接着,鼓手双臂疯狂敲击着军鼓,鼓点急促强烈。 旌旗手则奋力挥动旗帜,各种颜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传递着进攻的指令。 蔡佑身披明光铠甲,一马当先,率领着重骑如钢铁洪流,猛冲着高欢中军防御。 重骑兵们个个头戴铁盔,身披重甲,座下战马亦是身披马甲,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驱入东魏枪阵后投掷枪着长枪击杀,一波一波来回攻击够,东魏枪阵防守逐渐倒下。 后面的东魏防守步兵手执盾牌死死抵挡着,可最终还是被冲破开屏障,后面的步兵开始个个面色惊恐, 大呼着:“这是铁猛兽啊!” 东魏步卒们见到他就四处躲避逃窜,大军逐渐开始阵脚大乱。 高澄目睹着敌军来势汹汹,心中顿生凉意,脸色微微发白,但仍强作镇定。 高欢见状,当机立断,即刻下令左翼与中军合军,试图挽回抵挡住敌军猛冲。 然而,两军尚未靠近,若干惠率领的右军猛冲在前出来,与其左军厮杀在一起,截断了高欢的合军之势,并俘虏了大量东魏步卒。 西魏军士气高涨,勇猛无比,喊杀声震天动地,很快切入东魏军中,所到之处,血溅四方。 众多东魏步卒在西魏先锋重骑兵的猛攻之下,毫无还手之力,纷纷被斩杀或被俘虏,战场上哀号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高欢虽然素知宇文泰麾下将勇兵强,但昨日得胜,本以为西魏大军军心不振, 却没有料到今日宇文泰还能集结如此重骑精锐,直直冲着自己旌旗方位猛冲而来。 西魏杨忠领大军,率先冲垮东魏大军防御,撕开东魏大军军阵,开始往阵中进发。 眼见大军呈现颓败之势,高澄心急如焚,但仍希望大军能够继续抵挡着,便对着高欢说道: “父亲,您先撤,让儿子摄麾司鼓吧!” 高欢看着高澄,心中犹豫不定,此时其他谋士及大将纷纷抱拳劝谏: “大王,您还是先撤吧,世子这边还有我们!” 高欢思索片刻,昨日已作周密计划,让高澄尝试指军也不会陷他于危境,终于缓缓点头,语重心长地对高澄说道: “依昨日计划,为父先从散沟西口而入,你也及时领大军进入东面,到时候于东面台地汇合。” “是,父亲,您先撤退,子惠稍后就来!” 随后,高欢在亲信护卫的簇拥下开始撤退,但只是领了几百士卒保护,以掩人耳目,大军留给高澄继续指挥。 高澄则留在原地,继续指挥着大军拼死抵挡,声嘶力竭地喊着: “鸣鼓,以正士气!” 士兵们虽奋力抵抗,开始合围陷入阵中的西魏军,但西魏大军的攻势愈发猛烈。 西魏耿令贵素来勇猛,对部下大呼着:“大丈夫见到贼人,须右手拔刀,左手持长矛,直刺猛砍,切莫皱眉怕死,都给我冲!” 言罢,他身先士卒,右手拔刀,左手持长矛,领着部下来来回回地冲杀到东魏军阵中。 他的每一次攻击都势大力沉,东魏军士只要抵挡他的,都相继被其斩杀,一时间,西魏士气跟着高涨,呐喊声震耳欲聋。 西魏王文达,王胡仁等将领亦勇猛,王胡仁率着三百敢死之士,手执刀剑与东魏军拼杀,大呼直冲,势要快速冲入指挥阵中,擒拿高欢。 贺拔胜此时在乱军中,一眼瞧见了想要撤退的高欢,随即大呼:“贺六浑在那里,快随我追击!” 他率领着三千名勇敢的死士,便跟着席卷而来,紧紧追随在贺拔胜身后,马蹄扬起的尘土弥漫在空气中。 高澄见敌军有人追向高欢撤退的方向,心中一紧,急忙下令: “明月,快领兵两千前去阻击,营救大王!” “诺!” 斛律光领下军令,率领士卒往军阵后方西侧而去,前去阻击追击高欢的西魏军。 此时,战场上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东魏军为了掩护高欢撤离,主阵开始逐步东移,但在西魏军的猛烈攻击下越发颓败,跟在高澄身边的大将们心急如焚,纷纷劝谏: “世子,该撤退了!再不撤退恐怕只会全军覆没了!” “再等等,再等等!再多抵挡一阵子!” 众人对高澄的犹豫心生不解,昨日明明说好的计划,为何今日他却要命大军死扛? 西魏主力继续猛攻着旗鼓方位,朝着高澄方向步步紧逼。 东魏士兵们虽奋力抵抗,但在西魏的强大攻势下,逐渐难以支撑。 斛律光率大军在西侧成功拦截住了追击高欢的大部分士兵,两军短兵相接,开始激烈厮杀。 但仍有不少西魏敢死队绕过阻击,继续向着高欢撤退方向追击着。 高欢的战马此时又中了流矢,摔倒在地,赫连阳顺急忙跳下马,将马让给了高欢继续逃离西魏追兵,此时紧跟在高欢身边的只剩下七人 高欢策马狂奔,风声在耳边呼啸,他望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没有料到贺拔胜会追过来,心中满是绝望,只觉得恐无生还希望。 而高澄这边,此时内心矛盾到了极点。 一方面,他深知局势危急,撤军或许是明智之举; 另一方面,他又担心伏兵过早暴露,会被西魏军全部歼灭,那时秦姝就危险了,所以迟迟不愿下达撤退命令。 陈元康见势不对,随即直接大声喊出:“传令退兵” 高澄只能抬手挥下,示意退兵 终于,撤军号角声响起,众将纷纷开始调转马头向散沟东面入口而行。 舍乐在一旁牵引着高澄的战马,向着东面而驰。 这时高欢他们即将进入散沟,在后面仍有大部分西魏追兵,他的亲信都督尉兴庆边策马边大喊: “大王,您快跑,我这里有一百支箭,可以杀死一百个人,能够为大王拖延一会儿!” 高欢知他若此,必然凶多吉少,随即承诺道:“好,若是这次我能逃脱,就任你为怀州刺史,若是你遭不幸,便就让你儿子做这刺史!” 尉兴庆毅然调转马头,将箭羽对准西魏追兵,眼神中透着决绝,大喊道: “大王,我儿子年幼,您就让我兄长做这刺史吧!” 高欢回首望着尉兴庆的身影,大声回着:“好!好!” 眼中满是感激,以及无奈。 尉兴庆弯弓搭箭,箭无虚发,一箭射一人,但很快就射光了身上箭羽。 随后,拔出佩刀,冲入敌阵,与追兵展开殊死搏斗,最终寡不敌众而战死。 这时贺拔胜领着的剩余追兵,已经进入埋伏圈, 直到高欢冲过伏兵点,右侧高地的伏兵才开始投下滚石,也拦截了大部分西魏后续追兵。 但贺拔胜离着高欢距离太近,身边此时只剩余十三名骑兵,虽知有埋伏,但他仍不肯就此放弃,继续猛追着高欢。 他手中长槊几乎都快击中高欢,却总是差一点之时又被拉开了距离, 贺拔胜高呼着:“贺六浑,我贺拔破胡,今天一定要杀了你!为我兄弟报仇!” 高欢吓得脸色苍白,几乎要背气而倒。 东魏河州刺史刘洪徽见状,迅速拔出弓箭,向着贺拔胜接连射去。 然而,贺拔胜身手敏捷,轻松地躲闪开,只射死了他身边的几名西魏骑兵。 好在段韶眼疾手快,旋即拔出弓箭,直接瞄准贺拔胜坐骑。 一箭射出,正中马身,贺拔胜的坐骑前扑而倒,扬起一片尘土。 高欢一行人趁机逃离,消失在前方。 贺拔胜望着高欢远去的背影,满脸不甘,等到旁人让出马来,高欢已不见踪影,一路沟壑纵横,继续深入恐怕不但追不到高欢,后面还会受伏, 此时已经再没有机会能够追击到高欢了, 不甘的长叹一声:“唉,今日我未执弓箭,天意啊!” 第119章 孽缘重逢互厮杀 西南面,斛律金与彭乐率领的东魏右翼军,与西魏赵贵领的左翼军仍旧猛烈厮杀着。 喊杀声震彻云霄,西魏左翼也终于渐渐露出败势。 而西魏主力仍旧对东魏中军紧追不舍,在见东魏中军退撤至散沟后,西魏骑兵们兴奋地呼啸着,陆陆续续冲进沟中 一时沟内马蹄扬起的尘土,弥漫在空中,遮蔽了阳光。 宇文护领的中军前锋,率先追赶而来,望着众人争先恐后的冲入沟中,都想要擒住高欢,他的内心却生了一丝犹豫, 可转念一想东魏军兵败颓倒之势,最终还是一咬牙,率领西魏军前锋冲入其中。 东魏主军进入散沟后,剩余主力沿着散沟内东面土坡迅速斜上, 到了在台地高处,各营大声呼喊着,指挥士兵们各就各位,开始重新整队集结。 另外再分出千余兵力,由不同的将领各率着几百军士不等,分别四散至不同支沟,隐匿埋伏其中,只等反攻信号发出。 西魏追兵很快追至东魏埋伏点,刹那间,东魏伏兵从高处投下滚石,同时射出密密麻麻的箭矢。 西魏军顿时乱作一团,惊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不好,有埋伏!” “撤,快撤,有伏兵!” 主将们面色煞白,却只能强装镇定,挥舞着刀剑,奋力抵挡箭雨。 宇文护却眉头紧皱,心中忧虑万分,遇到埋伏,一来担心前方仍有伏兵,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二来又担心只是敌军缓兵之计,只是为了阻截追击,又不敢轻易撤退错失战机。 再见两边土坡并不算险峻,思索片刻后,大声下令:“留下两百兵卒,随我攻上土坡,先破敌伏兵!” “其余先行追击,随时回报前方情况!” “得令” 其他诸将开始领兵前追,宇文护则身先士卒,率领百人如猛虎般往土坡上冲杀而去。 东魏伏兵此处虽有两百余人,但都是轻装步卒箭手,面对攻袭只能不断地释箭投石。 然而,西魏军士气如虹,很快便冲上来几十余人,开始短兵相接 秦姝隐在一颗树干之上,目光如炬,身旁挂着三个箭筒, 每一次搭弓射箭,例无虚发,西魏兵不断中箭倒地。 宇文护在伏兵圈中奋勇厮杀,突然,一箭如闪电般袭来。 他眼神一凛,侧身闪躲,右臂却还是被擦伤,一缕鲜血渗出。 他迅速放眼望去,目光很快就锁定了树上隐匿的箭手。 只见她戴着面具,身姿矫健,箭术精准得让人胆寒,身边多名西魏兵都已中箭倒地不起。 宇文护心中涌起一股怒火,冷哼一声,便朝着树上那人攻去。 宇文泰后方追兵也追至了散沟入口,但他见眼前沟壑地势,旋即下令 “快,先令大军停止进攻!待先锋传回军报再行!” 心里开始惴惴不安,可他是宇文泰,冒险多于谨慎,所有也不肯贸然退去! 高澄这边撤兵后已经规整完成,但他眼神中满是焦虑不安,不时望向远方,只等父亲高欢的到来,同时也在期盼着西南部烟信的升起。 此时,斥候疾跑来报: “报,报,西贼先锋已入埋伏圈,直接与伏兵交战斗,又分出了部分骑兵继续追来!” 高澄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一阵恍惚,他转身面对厍狄干,开始施令: “姑父,即刻领五百人,前去阻击追击!” 厍狄干却面色凝重,劝诫道: “世子,此时敌军尚未深入,还未与大王汇合,西南也未有信烟,若是此时出兵阻截,西贼恐怕识破计划,不敢贸然再进!” 高澄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不甘的看着他,却又无可奈何。 他心中暗自悔恨,自己能用的斛律光、段绍等年轻一辈都不在这里, 且此时阻截确实为时尚早,因为散沟之中还有其他兵众埋伏,若是他们误判跟着冲出来,也只怕昨日之计过早暴露。 他紧握着拳头,心中只恨今日主军溃败过早,右军此时也还未得捷报,自己又不能轻易离开。 设下的伏兵本就不多,只是为了阻击敌军追兵速度,而非真正拦截,注定凶多吉少, 这时,高欢在向导的引领下,带着身边几名护卫匆匆来到屯兵之处。 他刚经历生死,衣衫沾满了尘土,但面容却依旧坚毅。 高澄看到父亲,惊喜交加,急忙上前抱礼: “父亲,您终于来了!” 高欢只是“嗯”了一声,便快步走向高处,眺望远处沟壑。 只见沟中尘土飞扬,正一步步深入散沟。 “父亲,儿子想...想前去阻截。” 高澄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高欢转身怒目瞪着高澄,直刺高澄的内心。 “就为了一个女人?” 高澄顿时哑口无言,眼中开始朦胧,小声地试探着: “她,她是长恭的母亲,我不能不顾她的生死!求父亲给我五百士兵!” 高欢听到这话,心中微微一震,脸上露出些许震惊之色。 他没想到他们之间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心中虽对秦姝有一丝愧疚,但此刻高澄如此不顾大局的行为,更让他感到难受。 也暗暗后悔,为何偏偏让秦姝也加入埋伏之列? 也怪自己过分自信,低估了宇文黑獭的战斗力, 本以为昨日一败,对方会颓废不振,怎么也不会想到,今日自己的中军会这么快落了下风,而右军又还未发出得胜之信。 “你去?你是去送死吗?你太叫为父失望了!”高欢的声音低沉而严厉。 高澄心中后悔至极,后悔那日在黄河未能追上,并留住秦姝。 这时,西南方向的狼烟终于缓缓升起,高澄见了兴奋不已,眼中重新有了希望。 二话不说,旋即驱马冲了出去。 高欢见了,急忙命令:“快,跟上世子,护他周全!” 随后,陆陆续续几百人跟了上去。 现在反攻的时候到了,但大军撤回散沟以及冲出散沟,都需要有序排列,不然一旦混乱,只怕会出现拥堵践踏之势。 所以只能让斥候不断汇报军情后,再酌量而行,高欢稳坐军中,开始不断下令。 东魏伏兵在西魏军的猛烈攻击下,很快败了下来,而冲上来的西魏兵也损失惨重,留下的人数也并不多。 其余冲入散沟中的西魏兵,有往东边土坡上行的很快就被截击, 剩余西魏追兵却遇到东魏大军从支沟如鬼魅般突然冲出反攻。 此地非平原、西魏军面对突袭,退难退,冲难冲,两军如困兽滞于沟中,开始相互厮杀。 秦姝也已经用光了手中的箭,便毫不犹豫地跳下树干,拔出双刀与敌搏杀。 在斩杀几名西魏兵后,她抬眼却看到宇文护双手执长枪直冲近身。 她的心中猛地一紧,没想到在这里还能与他相遇。 昔日与宇文护的对决,她总是落败,因此才苦练双刀,只为能攻守兼备。 可此时宇文护的长枪攻势依旧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一枪刺来,她急速侧身闪躲,同时右手劈刀以挡长枪攻势,左手横砍过去,宇文护却敏捷地蹲身闪过。 宇文护再一挑枪,枪尖如毒蛇吐信,刺向秦姝面部,秦姝只得后翻躲闪,紧接着急速起身,疾步靠近树木之处躲避。 宇文护几次攻击皆被树干所阻,他怒喝一声,干脆一脚撇断了长枪,继续向着秦姝猛攻过来。 秦姝此时心中满是后悔,暗自埋怨自己当初为何救下这个难缠之人。 两人于林间奋力拼杀着,秦姝虽一直有跟着斛律光不断练习,手中长刀也曾擦伤宇文护,可两人实力依然悬殊。 这时,有西魏兵大声爬上土坡喊道:“敌军在反攻!怕是有计!” 宇文护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秦姝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猛力前驱,以刀前刺,一刀刺中宇文护胸膛上。 可就在那一瞬间,又犹豫了一下,不敢继续用力。 宇文护此时回头,吃痛之际,奋力用手中枪棍挑开秦姝刺刀,对着秦姝再一顿猛攻。 在他猛烈的刺挑攻击下,一个用力,挑掉了秦姝右手长刀。 随后,他急速刺出枪头,直抵秦姝胸口。 秦姝急用右手捏住枪头抵挡,手中鲜血直流,疾步后退,却不想身后被一树干挡住了退路。 乘此之机,宇文护再一用力,枪头硬生生刺入到了秦姝胸膛。 在远处的刘桃枝正在奋力厮杀,瞥见秦姝中枪,声嘶力竭地大声喊道: “阿姐!” 然后不顾一切地朝着秦姝方向冲杀过来,只想救下秦姝。 宇文护收回枪头后,看到冲杀过来的刘桃枝,认出了他,听他不断喊着“阿姐”,一时惊愕无比 此时秦姝已经倚着树干坐卧下去,胸口内的血涌上了喉咙,开始不断吐血。 宇文护望着眼前的场景,一时恍惚,有些疑惑有些不可置信。 终于缓缓上前,伸手着揭开了她的面具。 第120章 命悬一线彻骨痛 宇文护的视线触及秦姝苍白的面庞,仿若遭了雷击,泪水不受控地涌了出来 双唇颤抖着发出难以置信的疑问:“怎么会是你?” 他的目光旋即下移,望见秦姝胸口处鲜血涌出,心瞬间被恐惧攥紧。 开始不假思索地,伸手撕扯铠甲内的衣袍,双手将布料裹着团,使尽全身力气按压着秦姝伤口上, 他的内心此时痛苦之极,始终不愿相信,阔别后的重逢,自己竟会伤秦姝如此。 刘桃枝仿直逼着宇文护的方向冲来,大呼着 “你伤我阿姐,我要你的命,给我放开她!” 他所到之处,冲上去的西魏兵都被其长刀劈砍,而应声而倒。 宇文护身边的都督侯龙恩,见到冲向宇文护的刘桃枝,立即提刀冲了过来,与刘桃枝的兵器相交,溅起一串刺目的火星。 侯龙恩边奋力抵挡,边声嘶力竭地呼喊:“将军,快逃,敌军反攻过来了,不走就来不及了!” 宇文护却似充耳未闻,满心满眼唯有重伤的秦姝。 他小心翼翼地将秦姝打横抱起,只想立刻带着她远离,找人为他她救治。 刘桃枝见宇文护欲带走秦姝,目眦欲裂,一边与侯龙恩拼命厮杀,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放下阿姐,你放下阿姐!” 宇文护全然不顾他的叫嚷,抱紧秦姝转身便走。 只是心中焦急,脚下步伐慌乱,在下土坡时,不慎脚滑。 刹那间,两人顺着土坡翻滚而下,扬起沉沉土灰。 这时斛律光率领着十几名精锐骑兵冲了出来。 宇文护滚落坡底后,不顾周身的疼痛与狼狈,迅速爬了起来,踉跄着冲向秦姝,一心只想再次将她带离。 然而,就在此时,一支利箭如流星,直直地钉在他的前方,迫使他本能地后退一步。 抬眼望去,只见马背上的斛律光翻身下马,向着秦姝奔去。 宇文护咬牙切齿,欲强行上前,却见斛律光在奔跑中再次拉满弓弦,稳稳地对准了自己。 眼见利箭即将命中宇文护,此时摆脱了刘桃枝的侯龙恩,迅速飞奔而至。 长刀一挥,将斛律光的箭羽劈开。 而刘桃枝也跟着冲了下来,开始向着他们的方向奔过来。 侯龙恩一把拉住宇文护,迅速往战马方向拖拽着,声音因焦急万分 “将军,我们快撤,否则就会被困在此处!将军……” 宇文护皱眉的望着,只见斛律光冲到秦姝身边将她小心扶起,他只觉心痛如绞,满心不甘。 可身体却被侯龙恩一直拉扯着不断后退。 但他的双脚好似有千斤重,每一步都踏在他破碎的心上,眼睁睁地看着斛律光抱起秦姝, 心里痛恨自己伤了秦姝,可纵然重逢是这般悲痛,但心底却又是万分不舍。 然无可奈何,自己与她各处东西两营,身体此时只能任由侯龙恩拉扯,直至来到战马旁边,才翻身上马 在敌军的围追堵截中开始向外撤离,可以仍旧不断地回首回望,看着秦姝的身影。 刘桃枝跑到秦姝身边,也焦急的唤着 “阿姐,阿姐!” 此时高澄也骑着马疾驰而来,见到受伤的秦姝,面色惨白如纸,双眸全是焦急与恐惧。 迅速翻身下马,扑跪到秦姝身边,斛律光见高澄来了,也就将秦姝交给了高澄, 而自己则起身,再度跃到马上,与后续追来的东魏军,一起向沟外发起反攻。 高澄望着秦姝毫无血色的面容,泪水决堤而出,肆意流淌在满是尘土的脸上, 刘桃枝静静地看着高澄怀抱着秦姝呼喊,也就在一旁默默地守护着他们两个。 高澄声音带着焦急哭腔,一声又一声地呼唤着:“阿姝,阿姝!......阿姝你醒醒......阿姝......” 然而秦姝双眼紧闭,毫无意识,对他的急切的呼唤没有一丝回应。 高澄的手颤抖得厉害,轻轻拨开秦姝的衣衫查看伤口, 只见伤口仍不断涌着鲜血,让他感觉如扼喉,呼吸都开始困难,意识也跟着一起恍惚。 但他还是迅速脱下身上的铠甲,开始猛地撕扯自己的衣物,将扯下的布料匆匆裹成一团,双手颤抖着紧紧地堵住伤口。 他的泪水不停落下,口中的呼唤声愈发急切:“阿姝,你不要有事,你不要有事!……” 忽然,他瞥见秦姝衣襟里露出的那条白绢,那是曾用来蒙住自己双眼的白绢, 于是急忙扯出白绢,开始为秦姝包扎伤口。 白绢不够长,便又疯狂地撕扯自己的衣服,心中唯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救下秦姝。 一番简单包扎后,高澄抱起秦姝起身,想要上马去找人救治。 可秦姝身体绵软无力,东倒西歪,高澄费了好大的力气也难以独自上马,幸得刘桃枝帮忙,两人才勉强上了马。 秦姝的身体已经无法稳定,高澄只得扯下衣带,将两人紧紧系在一起。 他本想驱马往沟内反冲,回到大军之处寻找军医,却被冲出大军堵住去路,也就只好顺着大军往沟外而行。 舍乐率领的护卫终于赶了过来,看到乱军中的高澄,随即保护在他的左右。 刘桃枝无马,于是就跟着大军一起往外冲杀出去,继续与西魏军厮杀起来。 高欢已经下令主军全线反攻,大军开始逐步有序的冲出了散沟,战场再次开始反转 此时西魏左翼已经失利全线退兵,西魏前锋又在沟中被击溃,宇文泰却依然指挥着中军与右军,顽固的抵抗着高欢反攻过来的大军。 战场上喊杀声震得人耳鼓生疼,随处都是尸体横竖,血流成河。 高澄跟着出了散沟后,身边护卫奋力帮他抵挡着西魏兵的冲击,他带着秦姝开始一路往河阳南城方向,疾驰而去。 看着怀中气息奄奄、脸色苍白的秦姝,心中又急又痛,仿被千针刺扎。 他害怕极了,害怕这一次,秦姝真的就会永远离他而去, 每一次马蹄的颠簸,都像是撞在他的心尖上,他只能不断地在秦姝耳边低语,试图唤醒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阿姝,坚持住,我们马上就到安全的地方了,你不会有事的……” 而周围的纷乱的战场,以及弥漫的战火,似乎都与他无关,他的眼中,只剩下秦姝那微弱的生命气息。 高澄在身边一众护卫,与东魏士兵的保护下,往西北疾驰,渐渐远离了战场, 此时已快至黄昏,东魏右军已经也攻向了宇文泰所领的中右两军,对他几乎形成了合围之势,西魏大军渐渐在东魏大军的猛攻之下全线溃败下来。 此时双方都已精疲力尽,昨日刚经败绩让宇文泰认为高欢不过侥幸, 而今日的颓败终于让他知道,即便将强,但想如沙苑一样以少胜多,根本就是白梦一场, 宇文泰虽有万般不甘,但还是无奈下令 “鸣金收兵,撤退,赶快撤退!” 随后立刻调转马头,冲在最前,往西逃窜,身后的大军长蛇蜿蜒的跟随着,同时奋力抵挡着东魏追兵, 东魏右翼挡在前面,几乎截断了宇文泰的逃路,但在西魏诸将以及大军的奋力拼杀下,还是冲出了东魏的围拦阻截。 高澄经过一路的颠簸,终于来到了河阳南城。 守城的士兵见是世子,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打开城门。 高澄心急如焚,抱着秦姝下马时,却惊觉秦姝下身也流出血渍。 他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来不及多想,只能怀抱着秦姝快速进入城中。 城中守将步大汗萨见状,赶忙上前询问,高澄声音颤抖地说道:“快,快传大夫,来救救她!来救她” 步大汗萨急忙吩咐道:“快,快去请军中大夫前来!” 高澄小心翼翼地将秦姝放到床上,然后在一旁坐下,紧紧握着秦姝的手。 泪水不停地滴落在秦姝的手上,口中喃喃自语着安慰的话语。 直到军医前来诊脉,他才松开秦姝的双手,站起身来,退到一旁,焦急的等待着,眼神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秦姝。 医士搭脉片刻,面色变得复杂起来,随即开始为秦姝针灸止血。 他手法娴熟,迅速将不同银针精准地刺入各个穴位。 接着,他掀开秦姝的衣服,眉头紧锁,全神贯注的为她处理伤口。 同时,他转头告知一旁的医童,去准备煎煮的药方。 屋内烛火闪烁,许久之后,医士才松了一口气, 高澄急忙问道:“阿姝,她?可无恙?” 医士擦了擦额头上汗珠,起身双手抱拳对高澄说道: “所幸未伤及肺腑,如今伤口已经缝合,好在及时止血,但娘子还是失血过多,所以才会昏迷不醒。 我已用了白芷创伤药,胸口不会再轻易崩血。 只是……只是腹中胎儿此次没能保住。 之后只要不血崩,便可无碍! 我已命童子前去煎药,这几日好生修养,按时服药便可转醒!” 高澄听到“胎儿”二字,身体猛地一震,心中再次一阵剧痛。 他微微侧过头去,目光有些歪斜地凝视着秦姝,依旧毫无血色面庞。 泪如决堤,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他的嘴唇颤抖着,难以抑制悲痛,轻声呢喃道:“胎儿……阿姝啊!是我对不起你!” 他心中懊悔万分,不断地质问自己为何如此无能,屡屡让秦姝深陷险境,如今更没能保住两人的孩子。 这时,医士已经默默地收拾好了药箱,悄然离开了房间。 随着医士离去,他急步至秦姝床边,紧紧抓起她的左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唯有低沉的抽泣声还在屋内回荡,久久不散。 舍乐在一旁也止不住流眼泪,感叹秦姝为何要受这般苦楚! 第121章 军心不齐失良机 此时,已至夜幕,天边仅存的一丝光亮也被浓重的黑暗吞噬。 东魏大军势如洪流,席卷着西魏那些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的残兵败将。 于谨勒马回望,只见东魏追兵如影随形,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如墨,旋即深吸一口气,高声断喝: “停军!” 他高高举起白旗,随后,率领着手下的西魏军,缓缓退至路边。 士兵们个个垂头丧气,武器随意地搭在身上,等待着东魏大军的到来。 此刻,高欢的大军满心满眼只有一个目标——及时追击宇文泰。 对于于谨的投降,根本无暇顾及。 既未分出一兵一卒去控制这些降兵,也未来及得收缴他们的武器,就这样放任自流。 接着匆匆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继续追击着前方宇文泰。 独孤信好不容易收拢起一部分残兵,他抬眼看到于谨投降的场景,心中念头急转,片刻后,亦举起白旗,领着部众向着东魏大军的方向走去。 东魏军依旧如前,只管追击,没有一位武将要分派人手看管这些投降卒。 待东魏大军渐行渐远,于谨与独孤信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的心意了然于心。 于谨猛地一挥手中长刀,声嘶力竭地高呼:“将士们,随我冲!” 冲向高欢大军后方。 独孤信亦振臂一呼,率领麾下士兵急跟上去,刹那间,喊杀声再次响彻云霄。 东魏追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晕头转向,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乱作一团。 于谨与独孤信在乱军中左冲右突。 于谨挥舞长刀,他怒目圆睁,大声吼道:“今日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杀出一条血路!” 独孤信亦是满脸杀意,喊道:“冲啊,杀出去!” 两人带着手下士兵,硬是在东魏军中撕开了一道口子,杀出一条血路。 而宇文泰,也因他们诈降突袭,侥幸逃脱了东魏的追杀,得以趁机逃回关中。 另一边,若于惠指挥着右翼骑兵撤退逃跑。 他们已在战场上苦战了一天,此时又被东魏大军穷追不舍,胯下的战马早已精疲力尽, 士兵们更是疲惫不堪,汗流浃背,他们一路奔波逃命,体力几乎耗尽。 若于惠看着这一群狼狈的兵众,索性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声命令道: “伙头兵何在?直接搭锅做饭!” 命令出口,身边众人皆面面相觑,疑惑不解。 “将军,贺六浑大军眼见就要追了上来,为何还在此时搭锅做饭?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若于惠透过火把,缓缓扫视了一圈手下众军, “你们看,马累得都跑不动了,人也累了饿了!回去死在长安和死在这里有什么区别? 如今我们唯有放手一搏,方能有一线生机。” 随后,他又传令 “给我竖战旗,吹起号角,让散卒们都知我方位,前来聚集!” 天暗之处,他们的驻军举着星星点点的火把。 东魏追兵远远望见,心中不禁疑窦丛生,只怕遇到伏兵,最终不敢继续追击。 宇文泰率领大军匆匆进入关中,在渭河之畔扎下营寨,随后派遣达奚武等人领军前去抵御追兵。 高欢连夜领兵追击西魏大军到了陕州潼关, 此时天边已泛起微微的鱼肚白,高欢勒住缰绳,极目远眺,只见四周一片空旷,敌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旁的武将们纷纷围拢过来,脸上满是疲惫与忧虑。 开始劝说起来 “大王,我军一路奔袭,如今兵困马乏,将士们的体力已到极限,实在不宜再继续追敌!” “是啊,大王。兄弟们都累得不行了!况且这前路不明,万一前方有敌军设下的埋伏,我军岂不是陷入险地?” 高欢眉头紧皱,心中虽有不甘,但看着将士们那一张张疲惫不堪的面容,也只能暂且下令扎营,召集军中诸将和谋士共同商议进止 行台郎中封子绘率先打破沉默 “大王,贼帅才非人雄,不过欺世盗名,竟驱使带领那些亡叛之徒,所以在伊、瀍两地大败, 如今是天要亡贼,其势已一朝瓦解。 虽侥幸逃命,但其魂胆俱丧。东西归一,一统天下,就在今日,既是上天给与机会,为何不取? 若是不取只怕反得其咎,机会稍纵即逝啊,大王! 昔日曹操平定汉中,亦是不乘胜取巴蜀,失在迟疑,至后悔无及已。伏愿大王不要错失良机!” 高欢听着封子绘的话,心中深以为然,眼神中闪过欣喜。 然而,麾下的武将们却纷纷提出反对,个个面露愁容。 “大王,这荒野之中已无青草,马匹难以觅食,我军追击至此,人困马乏,实在不能再继续劳累前行了啊!” “是啊,大王!还是那句老话,若是前有埋伏,又该怎么办? 黑獭那厮若是合军重振旗鼓,杀个回马枪。我军又该如何应对啊?”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营帐内一片嘈杂 陈元康见武将们都在反对,急忙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说道: “大王,两军交战,岁月已久,如今取得大捷,乃是天授,时不可失,大王,我们必须乘胜追之。” 高欢微微点头,转而问道 “如众人所忧,若是遭遇敌军埋伏,孤又该如何应对?” 陈元康赶忙回答道: “大王,此前沙苑战役,还军之时,西贼尚且没有埋伏;如今他们惨败,正疲于奔命,又怎会有精力去谋划埋伏? 若此次舍而不追,必留后患,大王!” 此时,武将们情绪激动,开始大声吵嚷起来。 “你们这些文臣,只会动动嘴皮子,根本不懂得领军打仗,怎能由你们来编排战事,简直是胡说八道!” “是啊,看看大军都累成什么样了?哪还有力气去追,即便追上了,又哪还有力气去打?” ...... 高欢看着武将们个个面露疲态,心中明白他们是真的疲惫不堪, 又联想到彭乐因所谓“兔死狗烹”的担忧而公然放走宇文泰之事,心里清楚他们的算计。 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权衡再三后,不得不做出妥协。 他抬起头,缓缓下令 “丰生,就由你领兵五千,负责继续追击黑獭!其余将士随我一起回到洛阳!” 封子绘与陈元康还想继续劝说,他们满脸焦急,齐声高呼 “大王!大王!” 高欢只是低着头,无力地摆了摆手,表示不用再议。 第122章 生死不明未解疑 高澄坐在秦姝床边,守了整整一夜, 意识已疲惫得有些恍惚不清,可目光却始终焦着在秦姝那毫无血色的面庞上, 见着秦姝依然静静地沉睡着,心里越发慌乱起来。 泪水不受控制地潸然而下,一颗颗砸落在床榻边,哽咽的轻声唤着 “阿姝,你怎么还不醒来呢? 我盼了你那么久,好不容易盼回了你,可你却又遮遮掩掩那么久,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认出了你,可是为什么你要听我父亲的话? 是我对不起你,怪我,没能第一眼认出你! 所以你是气我?还是怨我?一直跟我倔着? 阿姝,你何以如此自苦? ......” 高澄再也忍不住这样无奈的等待着,着急的唤着 “舍乐,舍乐,快去请大夫来看看,为何阿姝还没有醒来...…” 舍乐一直立在屋外,听了以后,急忙跑去寻大夫。 高澄紧紧握着秦姝的手,处在自己的唇瓣上,闭着眼睛诚心的祈祷着 秦姝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高澄那憔悴不堪、涕泪纵横的脸, “子惠...…子惠哥哥!” 她虚弱地唤道,声音细若游丝。 高澄微咧着嘴唇,微微颤抖着,脸上一时带着欣喜却又留着悲切。 “阿姝,你终于醒了!是不是很疼?不要,不要去想疼,有没有感觉好点?” 秦姝只觉得胸口疼痛难忍,不想多说话,但口干舌燥,喃喃说出 “想...喝点水!” 高澄慌乱地起身倒水,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战栗,随后缓缓扶起了秦姝,小心翼翼地喂她饮水。 秦姝喝完水后,无力软绵的地倚在高澄怀中,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 “子惠哥哥,如果我,我活不了,一定要顾好,顾好长恭!我对不起他!” 秦姝说着哭得更加厉害,一时心痛难忍,胸口起伏之际伤口更疼,就压着情绪不敢再继续 高澄紧紧拥着她,急忙安慰着 “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我们要一起看着长恭长大,你没有对不起他,怪我,怪我太笨,没有认出来你!” “我小时候就不应该教你,教你射箭,或许这样,你就能一直留在我身边了!” “子惠哥哥,我,呵,留在你身边?我其实漂泊惯了!如果是留在...子惠哥哥的后宅....我也不惯!” 秦姝一字一句说着,她不是在埋怨,而是表达真心。 “我谢谢老天,让你也喜欢我,这就够了!” 高澄的心像是被重重捶打,苦涩在舌尖蔓延, “我只喜欢你一个,这也够了!” 两人沉浸在倾诉真心的片刻时光里,秦姝害怕,害怕自己命不久矣,强忍着疼痛,一字一句的诉说着。 为了能好好说出话来,一直压着眼泪,压着情绪 高澄听着成了泪人,直到大夫来了,高澄才急忙用衣袖擦拭脸上的泪痕哭涕。 大夫神色凝重地为秦姝把脉,片刻后,长舒一口气,抱手说道: “娘子虽然脉虚,但亦缓和,并无凶险,大将军尽可放心!” 高澄如释重负,尽力微笑着对秦姝说道: “阿姝,你听到了,你会没事的,不要乱想了!” 秦姝微微抿嘴,似是想要回应,却已无力,高澄随后轻轻将她到床上,轻轻捏了捏被角。 随后吩咐舍乐准备吃食后,他又重新坐回秦姝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高欢回到洛阳后,得知高澄已经到了南城,也就领人去了南城。 午后的阳光透过斑驳的窗棂洒在屋内,高澄终是抵不住疲惫,握着秦姝的手趴睡在床边。 高欢悄然而至,他站在屋外,望着屋内的场景,脚步顿住,心中五味杂陈。 良久,他低声吩咐众人留在屋外,自己则缓缓走进屋子。 看着高澄与秦姝相依的模样,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忍,但更多的是决绝。 “明月,你先将阿姝带去洛阳养伤,不要惊醒子惠,此事,不许任何人告知世子!” 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斛律光有些不明所以,仍旧矗立在一旁,高欢随即再催促了一声 “明月?!” 斛律光随即抱手 “诺!” 他走近床边,看着高澄与秦姝沉睡的面容,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他俯身抱起秦姝,动作尽量轻柔,可秦姝一被动身子,立马转醒 她缓缓睁开眼,看到是斛律光,又瞥见了一旁的高欢,也就无奈的接受着一切,终是没有开口喊出她的子惠哥哥, 被斛律光抱起之后,只是极力的扭着头回首去看,去看高澄趴睡在床上的样子,泪水夺眶而出 一旁的舍乐看着秦姝被抱走,也实在不明白高欢的意思,只能站在一旁焦眉的看着一切发生 直到被斛律光抱离秦姝出了屋子,舍乐跟随而去看着斛律光抱着秦姝消失在视线里。 此时高欢也出了屋子,冷冷的说了一句 “就告诉世子,秦姝已经死了!其他的,一概不许说!” 舍乐低下头,满心无奈,只能轻声应道 “是,大王!” 之后高欢再吩咐了医士以及其他人按着他的意思去做,在河阳南城也没有做多停留,又返回到洛阳继续安排部署。 高澄悠悠转醒,抬身发现床上没了秦姝身影,瞬间清醒,慌乱的站起身子,急忙叫喊出来 “舍乐,阿姝呢!阿姝去哪里了?” 舍乐匆匆进屋,脚步慌乱,眼神闪躲,嘴唇嗫嚅着 “阿姝,阿姝,她,她死了!” 高澄只觉得霎时背气,人顷刻间有些恍惚不稳,可很快又立住身子,喘着大气,歇斯底里的质问道 “你骗人,我一直在这里,阿姝,怎么会?怎么...” 话未说完,还是急火攻心,身体晃了几晃,便直直地向后偏倒。 舍乐连忙上前搀扶住高澄,高澄顺势蹲卧到了地上,只是身子一直被舍乐扶正着, 但顷刻他又恢复意识,双眼通红,一字一句的厉声怒吼着 “阿——姝——在哪儿?” 舍乐被他质问得头皮发麻,又不敢说真话,又不敢说谎话,一直支支吾吾,含糊其辞! 高澄失去了所有耐心,旋即揪着舍乐的衣领,双手青筋暴起,怒吼着, “在哪儿?说啊?纥奚舍乐你给我说啊!?” 此时步大汗萨领着医士匆匆赶来,见状忙劝道 “世子,还请不要再动怒!那位娘子确实是没了!” 高澄转头,眼神如刀扫过众人,心中满是狐疑与愤怒,也怪自己又酣睡之际失去秦姝。 “你们都骗人,大夫,你之前还说阿姝无事!怎么可能,她一直在我身边,我怎么不知道?我怎么没察觉?” 医士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回道: “娘子,娘子是睡梦之际血崩,待发现时已经救不活了!” 高澄像是听到了一个荒谬至极的笑话,霍然起身,双手紧紧捏住医士的袖口 “血崩?为何我不知?你们都想骗我!” 说罢,将医士狠狠甩到一边,又转头逼视着舍乐 “纥奚舍乐你给我说!说实话,阿姝在哪?”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床上那一大滩刺目的血渍,心里顿生凉意。 他缓缓走向床边,每一步都似有千斤重,眉头紧锁,凝视着那摊血,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她在哪儿?在哪儿啊!” 话刚出口,一口气哽在喉间,眼前一黑,再度昏厥过去。 舍乐又赶紧搀扶着住高澄, 高澄缓了过来,心中仍是一万个不信,可那摊血却如狠狠地啃噬着他的心,让他害怕这一切都是真的。 “世子,阿姝....世子您不要太过伤心了,阿姝也不想看到你这样子!” 高澄含泪瞪着他,嘴唇颤抖着发问 “那你倒是说,说,她在哪儿啊?” 舍乐无奈,只能闭口缄默。 高澄质疑着,脑袋里开始快速的回忆着,努力想要拼凑出自己沉睡时的画面,却一无所获。 又快速的思考着,如果秦姝当真死了,为何没人当时叫醒他,一定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突然,他像是抓住了关键,问道:“大王来过没有?” 众人皆低头不语,高澄的目光如炬,再次瞪向舍乐, “大王有来过?” 第123章 抉择两难金银樽 高澄见了众人都闭口不言,冷笑了一声,旋即转身飞奔出屋,舍乐不敢怠慢,匆匆追了上去。 他猛地揪住一名守卫,声音带着一丝狠厉:“大王可曾来过?” 守卫不明所以,只是连连点头,高澄听了一喜,紧接着追问 “大王从何处来?又去往何方?” “洛……洛阳!” 高澄心急如焚,唤来马匹,翻身而上,舍乐满脸疲惫却也只能一路跟随。 夜色渐浓,直至完全被黑暗笼罩,高澄一路疾驰,终于赶到洛阳高欢的营帐。 营帐内灯火通明,高欢正与众人商议军事,见高澄闯入,眉头瞬间拧紧,怒意在眼中翻涌,却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加快语速安排好一切,然后遣散了众人。 高澄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迫不及待地扑到高欢面前问道: “父亲,是不是您将阿姝藏了起来?” 高欢缓缓整理着手中的舆图,抬眼瞥了一下高澄,眼神中满是失望 “子惠,你此番前来,又是为了阿姝?若是为此,不必找我!” “为何?父亲为何要将阿姝藏起来?父亲以前不是说要将阿姝许给我做妾的吗?可父亲您,为何总让我与阿姝分开?父亲,您告诉我阿姝现在在哪里....” “够了!” 高欢断喝一声, “子惠,我曾以为她作妾室无妨,可如今,不行!”” 高澄一时愕然,呆愣当场,接着追问 “为何不行?我们已有夫妻之实,她是长恭的母亲!如何不行?儿子现在只想要她一人!” “哼!”高欢冷哼一声, “子惠,你要多少女人,要什么样的女人为父都不管,独独阿姝不行? 至于为何不行? 你且扪心自问!你此番为何冒险来邙山? 我原还以为你还真是来为我分担,可不想你竟是为了一个女人, 为了她,你还险些贻误军机,为了她,你贸然不顾生死,冲入乱军之中, 你这般行事,怎不让为父失望? 所以,你要任何女人为父都可以不管,唯独不能留下乱你心神的女人! 她于你而言,便是祸水,万不可留!” 高澄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只能倔强地反驳 “阿姝不是祸水,她只是儿子心头之人!” “就因她是你心头人,为父不愿再与你谈及此事,你出去!” 高欢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高澄重重的跪到地上,开始苦苦哀求 “父亲,儿求父亲成全,我只想要一个阿姝!父亲,您告诉我她在哪里,她怎么样?” 高欢长叹一声,满心的失望与无奈 “你要我成全?那我告诉你,阿姝已不在人世!我如何成全你?” 高澄倔强的质疑着,恳求着 “儿子不信,父亲定是在骗我!若阿姝真已离去,为何不让我见她最后一面?父亲,儿子求您了!” 高欢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打这个让自己如此失望的儿子了,他能容忍女人于高澄而言是玩物,但决不能容许女人于高澄而言重于大局。 他闭目思索片刻,旋即睁眼,大声吩咐手下士兵 “取一壶酒,再拿金银樽各一!” 高澄跪在地上,满心疑惑地望着父亲。 高欢低头看着儿子,眼中满是复杂之色,想着高澄从小长大的情景, 回忆着他从稚子童心到少年高志,那个聪明伶俐、踌躇满志的孩子如今为何会这般? “为父不想和你啰嗦了,你要为父成全你?可以!” 高澄瞬间转忧为喜,欣喜的期待着父亲接下来的话语。 此时士兵已经取来一壶酒,以及金银酒樽,高欢随即上前将酒各自倒入两个金银樽内, 然后叹了一口长气,继续说着 “子惠,不说你是出身高贵,但你也算是养尊处优长大的! 为父倒了这两樽酒,你自行抉择! 选金樽你仍旧是渤海王世子,仍旧养尊处优,将来继承为父大业,但从此莫要再问秦姝之事” 高澄瞪大了眼睛望着高欢,大概也能猜到父亲接下来的话语了,颤抖的唤了声 “父亲?” 高欢眯起眼睛,愁容满面,继续说道 “选银樽,为父便成全你与秦姝,但你将不再是世子,权势地位皆会离你而去” 说着顿了一顿,最后发狠说了最后一句 “亦不再是我高家子孙!” 高澄如遭晴天霹雳,瘫坐在地,他没有想到,他仅仅是因为喜欢秦姝,竟被父亲如此逼迫。 他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阿姝曾说过的话,秦姝当初给出的那个答案,和今日父亲给他的抉择,又有何区别? 不禁暗自苦笑,笑话自己终究还是被父亲拿捏着 “别愣着了,去选吧!” 高欢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高澄缓缓起身,目光呆滞地走向摆放酒樽的桌案前 一时犹豫不决,他不知道为何要一定要二选一,父亲给的选择让他犯难 他的眼前不断闪过与阿姝相处的往昔,想着他们年幼的无忧,想着分离之后的相思之苦,想到重逢之后的患得患失, 而此刻秦姝身受重伤,难道就要为了所谓的权势地位,真就与她永远不得相见吗? 相思已经够苦了,又该如何去承受与她的永别之痛? 于是缓缓的将手置于到银樽上方 “子惠,你当真如此狠心?”高欢见状,焦急地呼喊。 高澄的手顿在半空,心中思绪万千。 想到父亲母亲,也想到自己已是六个孩子的父亲,想到自己议政于庙堂的场景 自己之所以锦衣玉食、自己之所以权力滔天、自己之所以美女环绕,自己之所以趾高气昂,不过父亲一句话。 选金樽自己还是那个曾经的自己,选银樽自己又将是一个怎样的人生? 不管怎样,是否就能如秦姝所说的那样,从此共天涯? 他很想,很想喝下那银樽里的酒,他的手慢慢伸手,好想好想去拿银樽 “子惠?”高欢再次失望的喊着 听着父亲的喊声,一时心底深处的本意被唤醒,转而伸手握住了金樽,仰头一饮而尽。 高欢见儿子饮下金樽之酒,长舒了一口气。 高澄却已泪流满面,心里自嘲到,终究还是放不下这一切。 他哽咽着轻声问道: “阿姝是否还好?是否能够好好活着?” 说罢,抬头望向父亲,眼神中满是渴求。 高欢默默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高澄才缓缓低下了头,流着眼泪 “父亲,儿子先告退了!” 高澄失魂落魄地走出营帐, 次日清晨,他早早的向父亲辞行回邺城,正好在帐外撞见斛律光, 斛律光见他无精打采的模样,轻轻问了一句 “大将军,你怎么了?” 高澄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 “明月,我们该回邺城了,你不跟我走吗?” “大王还有些事务交托于我,明月过几日再回。” 高澄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斛律光突然说道:“大将军,不如到我营中稍坐?” 他心中盼着高澄能去营帐中看上一眼,那里就有他心心念念的秦姝。 高澄沉浸在悲痛与自我厌弃之中,丝毫未领会他的好意 “不了,我先回邺城,你也早些归来。” 言罢,头也不回地离去。 斛律光看着高澄一行人离开的背影,心情沉重复杂至极! 第124章 思政空城退追兵 王思政领着十几名亲信,从玉璧赶往虎牢的途中,一路风尘仆仆,却在半路又碰到宇文泰的秘使, 旋即勒马,接过宇文泰的密信,赶忙拆开,目光匆匆扫过,脸色瞬间凝重,继而深深地叹了口气, 身边亲信见状,忙凑近轻声问道:“大人为何叹气?” 王思政眉头紧锁,缓缓道: “丞相在邙山,败了!如今命我前往弘农守城!走,去弘农!” 随后几人连夜赶往弘农,只留马蹄溅起的沙尘扑扑。 此次宇文泰邙山之战六军皆出,近六万军士被斩杀俘虏,而撤军途中,又有大量士兵因伤病与混乱折损。 如今的西魏,兵力凋零,能驻守弘农的士兵实在是少得可怜。 王思政抵达弘农,顾不上休息,径直去见达奚武与宇文导,询问兵力状况。 宇文导面色阴沉,低声说道: “此时城中兵力,不足千人,可东贼追兵却有五千之众! 侍中大人,您前不久在玉璧刚击退贺六浑,如今这弘农又该如何坚守? 王思政来回踱步细细思索,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如今弘农城墙防备都未完善,我军又兵力不足,死守是守不住的!唯有用计!” 达奚武、宇文导旋即追问 “何计?” “空城计!” 几人虽见王思政言辞坚毅,却还是露出担忧之色! 王思政目光深邃,缓缓说道: “你们大可放心,贺六浑没有亲自过来,说明什么?” 其他人顿时眼睛发亮,争先先问了起来 “说明什么?” 王思政嘴角露出一丝浅笑,自信满面。 “说明贺六浑军心不齐,如今的追兵,不过是佯装,做做样子罢了! 只要略施计谋,西贼便可不战而退,这空城计,不过是给他们一个退兵台阶而已! 但,还是得在靠近城门位置,埋伏重兵...... 还得若隐若现,故意使敌瞧见,让敌不知我军虚实,防范于未然......” 当刘丰率军来到弘农城下时,只见城门大开,王思政竟脱了战袍,安然睡卧于城内道路之中。 显得毫无畏惧,似乎全然不怕城外众兵。 刘丰勒住缰绳,战马嘶鸣,他心中满是疑惑,目光紧紧盯着城内那坦然自若的王思政。 一时间,他竟有些犹豫,不敢贸然进城。 他眯起眼睛,仔细查看城中情形,隐隐看到城内似有伏兵。 想到王思政前不久才在玉璧击退高欢亲率的大军,如今竟来了这弘农守城,心里渐生忌惮。 又想到达奚武以及宇文导等西魏勇将都在城内,心中就愈发忌惮, 若城中埋伏重兵,自己贸然攻城,若损兵折将,只怕高王怪罪 权衡再三,想到如今自己大可不必去冒险,终是咬咬牙,下令退兵。 待东魏退兵后,王思政立即着手修筑弘农城墙防御。 完善城头的橹、雉堞、敌楼等布防。 同时,他又安排屯田种粮,囤积粮草,以防东魏大军后续大举进犯。 至此弘农逐渐成为东西魏两境防线上一座坚不可摧的要塞,此后东魏北齐再未有大军越过弘农。 高欢返回晋阳之前,先到了邺城。 高澄听闻父亲到来,急忙从府邸匆匆赶来迎接。 “子惠见过父亲!” 高欢看着高澄,见他神色之间似乎相较于以前,有些了成熟稳重之态,亦多了些许冷峻。 故而心里也不再似前几日那般气恼,只是揪着崔暹过错,想填住众人口实。 “之前我说过,饶了崔暹一命可以,但必须受一番杖责,如今崔暹何在?” 高澄看了一眼父亲,面无过多表情,只是命手前去崔暹躲藏的寺庙传人。 崔暹匆匆赶来,一路跑得气喘吁吁,一见到高欢,就跪身在地,俯首拜见 “下官见过丞相!” 高欢面色阴沉,开始数落崔暹的罪过, “崔暹,你因个人私怨,引得仲密谋反叛逃,你可知罪......” 崔暹一直俯首不起,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静静的等待着高欢最后的责罚之令。 高澄趁此机会,快速走出院子,脚步匆匆,终于见到了陈元康。 “陈元康,此次崔暹若是受了杖责,你以后也别来见我了!还不快去大王面前?” 说完也就拂袖离开,陈元康望着高澄离去的背影,心中一紧,旋即往高欢所在庭院奔去。 此时院中崔暹已经褪去衣衫,准备受罚,陈元康顾不上许多,直接在立在台阶上为崔暹求情 “大王,您既有意把天下托付于世子,如今世子既用崔暹,却不能免其刑杖, 只怕世人会觉得大王与世子之间,父子不和!还请大王免去此杖!” 邙山之战得胜,高欢本就没有非要重罚崔暹的心思,见陈元康如此求情,便顺势而为 “罢了,高仲密谋反,终归是他自己的缘故, 但崔暹,你既辅世子,不应为世子招致过多怨恨,此次我先暂且饶了你这顿责罚。 不容再有下次!” 崔暹再次叩首, “谢过大王宽恕,崔暹定谨记大王之言!” “再次,世子的一言一行,你也应当细心留意,若是有违制之举,言行有误你也应当积极劝谏,不得让世子于人前人后落人口实.......你且起身退下吧!” 崔暹终于立起身子,抱手回道:“是,大王,下官先行告退。” 说完也就退出了院中。 高欢在邺城逗留了一两日,暗中观察高澄。 高澄除了面色较以前稍冷一些,处理政务却依旧井井有条,看上去反而沉稳干练了许多,心中稍感宽慰,于是班师回晋阳。 高欢回了晋阳以后,心里仍旧有些许担忧,如今他只能指望的子嗣只有高澄,万一高澄真有什么问题,以后又当有谁继承自己的大业 想到高洋此前的快刀斩乱麻,城门战彭乐, “也该让子进去邺城历练一番了!” 不久后,高欢便安排高洋携妻眷前往邺城,名义上是辅助高澄,实则是想让高洋早些熟悉政务,同时也是对高澄的一种警醒与敲打。 高澄在府邸查阅历来的钱币资料时,下人前来禀报 “禀大将军,太原公与永安郡公到了!” 高澄眼睛微斜,目光从文献上移开一瞬,又立刻回视手中书籍,冷冷回了句: “知道了,下去吧!” 待下人退下后,他才缓缓放下手中书料,整了整衣衫,步出书房前去前厅。 远远望见坐在正厅床榻上的高洋,心中思绪万千。 他与诸位弟弟年龄相差甚远,唯有高洋与他不过相差五岁。 如今他已十七,父亲让高洋来邺城,父亲让他来邺城也不无道理 他一边想着,一边缓缓进入正厅。 高洋、高浚见高澄来了,忙起身行礼: “子进、定乐,见过长兄!” 高澄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二弟、三弟你们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先去休整一番,晚上为兄设宴,为你们接风洗尘!” “二弟此番携了家眷,晚上宴会记得也带上弟妹一同.....前来” 说到此处,他的目光不经意间瞥向高洋的脸庞,只见高洋鼻子下挂着一条鼻涕,正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高澄心中一怔,所以说话顿了一顿,脸上的表情也有些许不自然。 高浚察觉到高澄的异样,好奇地歪着头看向高洋,也瞧见了那挂着的鼻涕。 他皱了皱眉头,面露嫌弃之色,当众呵斥高洋身边人: “你们还不快为二兄拭涕!” 高洋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火,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但当着高澄的面,他不敢发作,只能强压怒火,低头极力掩饰自己的怒目。 高澄看着高浚如此,又仔细审视高洋的表情,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着自己家中那一群孩子需要管教,如今两个弟弟又来到身边,也需费心。 高浚虽然聪慧出众,但身世终究不正,如此当面折辱高洋,也实在有些过分。 可高洋也不小了,可为何连鼻涕都不知擦拭? 高洋左右随从赶忙掏出绢布,递向高洋。高洋接过绢布,匆匆擦拭了鼻涕,动作略显慌乱, “子进,你是父亲的次子,年纪也不小了,记得以后常备绢布,注意些仪容! 好了,你们两先下去休整休整,都换身干净衣服,晚上来见我!” 高澄虽然言语中叮嘱高洋要注意仪表,却并未指责高浚。 “是,长兄。” 高洋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 两人随后便各自去往院落沐浴更衣。 宇文泰此次大败,开始改革施行府兵制,逐步任用大量汉人氏族集团,形成之后影响至隋唐的关陇集团。 宇文泰先前留魏光防守虎牢,西魏邙山大败后,宇文泰便派出遣间谍潜入虎牢,正好被守在外的侯景所截获, 侯景将计就计,将密信内容从坚决防守改成尽快撤离,然后将间谍放入了城内。 魏光看到信件以后连夜弃虎牢而逃,至此东魏收复了豫、洛两州以及虎牢。 五月,侯景将俘虏的高慎亲眷押送至邺城,除了他的子女,也有李昌仪在其中。 第125章 子惠三辱李昌仪 夜幕笼罩,屋内烛火闪烁不定,光影在李祖娥的脸上摇曳。 她的美在这昏黄的烛光中愈发楚楚动人,可她脸上却是愁绪万千, 高洋与高澄商讨完政务,回到房间瞧见妻子这般模样,轻声问道: “娥,你这是怎么了?在想些什么呢?” 李祖娥这才注意到了高洋进屋,眼中满是哀求,开始为李昌仪求情 “夫君,能否帮我向长兄求情,求他救救我那同族姑姑!” 高洋疑问起来 “你姑姑?你说的是?” “我姑姑便是高仲密的妻子,李昌仪,我实在不忍心她就此......” 说着,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几欲落下。 而高洋此时眼中闪过一丝冷邪,想到高澄与那高仲密之间的恩怨,本来就因一个李昌仪, 随即轻声安慰着: “阿娥,你莫担心,明日我便找长兄去求情!” 李祖娥听闻,顿时转忧为喜,连忙道谢。 “谢谢夫君!” 次日,高澄带着高洋、高浚两位弟弟,在护卫的陪伴下微服于城中,随意进了一个小饭馆 高澄拿出一两银子,对老板说道: “掌柜,我身上零钱不够,烦请帮忙换些零钱。” 老板接过银子,心中暗喜,赶忙亲自到柜台数了一千多钱,仔细装好后呈给高澄。 高澄的手下连忙上前接过,随后一众人也就在饭馆里用餐 高洋有些疑惑,问道: “长兄,为何要换零钱?” 高澄微微皱眉,解释道 “子进,你有所不知,虽然此前我曾命人改了五珠钱样式,但这几年假钱仍旧屡禁不止,” “为兄想看看其中有多少假钱,若是不规整假币流通,只怕日后物价飞涨,钱不值钱!” 高洋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追问 “钱不值钱?子进有些不懂!” 高澄瞥了他一眼,心中有些厌烦,不愿再与他多费口舌。 高浚却在一旁嬉笑着说: “长兄,莫不是又想重铸钱币?” 高澄微笑点头示意,随后接着说道 “百姓日子也苦,假钱亦非他们所铸,不过蛀虫之辈以此牟利,才至假币流通于世 若是直接禁行,只怕他们辛苦挣的钱里没几个真钱,这样易生民怨 为兄想看看其中比例,正是打算收旧币铸新币,看看先备多少新币置换, 定乐,你很聪明,一眼看穿为兄之意!” 高浚听了,得意地笑了起来, 高洋却不以为意,只是犹豫之下,开口说道: “长兄,子进有一事相求!” 高澄一边夹着菜,一边回道 “但说无妨!” “听说高仲密的家眷都押送了邺城,正待发落,内子托我向长兄求情,希望能够赦免她的同族姑姑,李昌仪一死!” 高澄听到“李昌仪”三个字,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涌起怒意 “此事为兄不愿为之,你若要求情,自己找父亲去说。” 说完,他猛地起身,拂袖而去, 留下高洋和高浚面面相觑,饭菜也没了胃口。 高洋心中忐忑,以为高澄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不敢再多言。 高浚在一旁小声嘟囔:“二哥,长兄都生气了!” 高洋瞥了他一眼,默默坐在那里,继续用餐。 高澄在城中一连换了几家商铺的钱币后,回到府邸。 他坐在桌案前,将换来的零钱仔细分类,统计真币假币的数量,看到假币竟然超过半数,心里不禁犯愁 “到底是哪些人在私铸假币?若是有人能帮我追本溯源就好了!” 思绪飘飞间,不知为何,秦姝的身影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高澄的心顿时一阵刺痛,眼眶渐渐湿润,撑着桌案想得片刻缓解! “阿姝,你可还好!” 想了一会儿以后,便信步至后院,想去看看他们的孩子长恭。 宋娘看到高澄前来,赶忙上前迎接 “妾身见过大将军。” 高澄微微对着她点了点头,便问道 “长恭呢?” 宋娘转过头示意婢女将长恭抱出来, 高澄看到长恭稚嫩的眉眼,越觉得像秦姝,心中的阴霾稍稍散去。 他留在宋娘的院子里,陪着高长恭玩耍,试图从这片刻的温馨中去寻找慰藉。 元仲华带着李祖娥路过此地,看到高澄在宋娘处逗弄高长恭,心中疑惑,便领着李祖娥走进院子。 高澄察觉到有人,转头一看,见是元仲华和李祖娥,便将高长恭交给婢女带了下去。 元仲华仰着头盯着高澄,笑着问道: “看来今日子惠哥哥得闲!既然陪了一会儿孝罐,要不也去瞧瞧孝碗,他现在都能背诗了!” 高澄心中烦闷,随口回了句 “殿下,改日吧,我还有些事!” 元仲华有些失落,埋怨的问道: “子惠哥哥,你都有月余没来找我了,今晚能否来我这里?” 高澄只觉得有些心烦意乱,不想再搭理她,所以并未答应,而是打算直接离开 看到高澄要走了,李祖娥鼓起勇气喊道 “长兄,祖娥斗胆,希望长兄能救下我姑姑!” 高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理会,径直离开了后院。 他心中对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悔恨交加,痛恨自己间接引发了邙山之战。 如果可以重来,绝不会故意去逼迫高仲密,这样秦姝与自己就不会再次分离 同时,他对高仲密和李昌仪也充满了怨恨,此刻巴不得他们去死。 高仲密逃了,却没能带上他的李昌仪,想想也是可笑,所谓一怒为红颜,也不过是假话 多像是一种讽刺,能讽刺他高仲密,亦讽刺着他高澄 高澄想着想着却生了另一番心思,一个人死了就死了,为何不让他们活得更痛苦? 到了晚上,高洋与高澄一同用膳,再次试探了一番 “长兄,听内子说她白天也找了你求情,还请长兄不要怪她,她也是太过心软,善良” “没事,长兄理解,明日我就救李昌仪出来!” 高洋咧嘴笑了一笑,很快也收了表情 高浚虽然只有十岁,但心思聪慧,在一旁却问道: “长兄,救她不是有损你的名声吗?定乐虽然小,但在晋阳都听了一些传言,如今你再救她,岂不是......” 高澄一阵苦笑,摇了摇头 “名声?名声有何用?我的名声早已散播在外,定乐还小,长兄的事你无需操心!” 次日,高澄特意挑选了一身华服,换下了一直佩戴的那支玉蚂蚱,而是佩戴了更为更显贵重的环玉。 手执白羽扇,乘车前往囚禁李昌仪的牢狱。 牢内潮湿昏暗,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恶臭,高澄用羽扇轻捂口鼻,在狱卒的引领下,缓缓走进了李昌仪的牢房 李昌仪蜷缩在牢房的角落,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却见到高澄衣冠楚楚的立在面前, 便急忙站起身来,她的目光在高澄身上打量一番后,又迅速移开,不敢直视。 高澄面容冷凌,眼神中却透着轻佻与不屑。 他围着李昌仪缓缓踱步,用羽扇轻捂着口鼻,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片刻后,带着轻蔑的笑容问道: “今日若何?” 李昌仪紧咬嘴唇,满脸倔强,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不答复?好,我给你一个机会,” 高澄一挥手, “来人,上酒!” 李昌仪心中一惊,以为大限将至,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她狠狠地盯着高澄,依旧不肯开口。 此时,高澄手下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金银两只酒樽,里面都盛满了酒,如同不久前高欢逼迫高澄时的场景一般 李昌仪看着这两杯酒,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再次将目光投向高澄。 “有些话恐怕你也难以启齿,那我就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 高澄的声音冰冷而又充满戏谑 “金樽无毒,但喝了此酒,你就得依从我,乖乖做我的后宅之妾, 银樽有毒,不过喝了,就此可以成全你的贞洁烈妇之名,你死后,我会命人厚葬于你 你选吧!” 李昌仪惊愕的抬头看着眼前的高澄,只见他红唇冠玉,竟然如此羞辱她 “选啊!” 高澄督促着李昌仪 李昌仪的手微微颤抖着,缓缓伸出,目光在两只酒樽之间游移不定。 高澄紧紧盯着她的手,眼神复杂至极,掺杂着期待,又带着一丝狠厉狰狞之色 李昌仪犹豫不决,痛苦万分,想到高仲密独弃她先去长安,自己又为何要因他之过而去死? 在转头看了看高澄,只见他直直的盯着自己的手,似乎无比关注结果, 终于,李昌仪咬了咬牙,伸手拿起金樽,仰头一饮而尽。 “呵呵......呵呵呵......呵呵哈.......” 高澄突然放声狂笑,笑声在牢房中回荡,不禁令人毛骨悚然。 他的面目变得扭曲复杂,眼中却闪烁着泪光,时而低头抽泣,时而连连摇头叹息, 李昌仪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心中紧张不已,不知他为何会如此癫狂 高澄很快恢复了一些镇定,抽了抽鼻腔里的泪涕,强压下心中的万般情绪 开始缓缓走近到李昌仪,用一种充满轻蔑的眼神紧紧盯着她 手中的羽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将脸凑近她的耳畔, 李昌仪本以为他是要轻薄自己,可没想到高澄随即露出鄙夷之色 “真臭!” 说完,高澄便转身大步离开牢房,留下一句 “舍乐,带她回去洗干净,再伺候本世子!” 第126章 潜龙于潭故痴傻 高澄出了牢狱之后,外面艳阳一时竟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直到用羽扇遮挡片刻,才重新适应 “真是晦气!” 之后便登上马车回到府中,一番沐浴之后,重新换上了官服。 当目光落在那枚玉蚂蚱上,眼神瞬间凝固,心中五味杂陈,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将其佩戴在腰间。 整理一番后,便带着高洋一起去了尚书省,留下了高浚在府邸。 高洋这是第一次跟着高澄来尚书省,高澄先是为他引荐了一些官员, 然后转身,准备入座开始处理政务, 就在这时,高隆之的身影出现。 高洋恭恭敬敬的地矮身行礼,口中清脆唤出 “子进见过叔父!” 高澄听了,随即抬头看向高洋,厉声呵斥 “子进,他是算你哪门子叔父?你何以这般自降身份?” 众人听了高澄的呵斥,瞬间停止了一切谈论,齐刷刷的望向高澄的方向。 高洋听了高澄的呵责,也不敢再有一丝言语,只能垂首静静地立在一旁 高澄怒目望着高洋,心中疑云翻涌, 想着最近这两年,自己对待父亲的勋贵旧友,向来是不假辞色,不兴尊称拜礼, 而今他却偏偏在此处低身行礼,也不知他意欲为何。 平日里,高洋在自己面前不是故意留涕,就是问些蠢笨问题, 而他的番行为到似在收买人心,又似为了凸显他这个兄长有失礼数一般 这个弟弟,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高隆之站在一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尴尬地笑着,试图打破这僵局,赶忙开口道: “大将军,子进初来邺城,还有些...” 话未说完,高澄便猛地转头,截断他的话 “够了,司徒公,我看你倒是挺受用那声叔父的啊!?” “子进,日后入朝,只称官职,休要胡乱叫亲戚,朝中只论官职高低,不论辈分亲疏!” 高洋忙不迭地点头,低声应道:“是,长兄!” 高澄抬眼,瞥见众人那各异的目光,将心头的怒火强压下去,转而切入正题 “今日所议,乃铸钱之事,前些年虽令百炉铸钱,四出五铢才得以流通于市, 然其背四出钱大小参差,重量悬殊,币值摇摆不定。 且可近年来,民间私铸钱币之风猖獗,屡禁不止, 长此以往,恐物价飞涨,钱币贬值亦会严重。 近日我与崔暹等人暗访京中假钱情形,其数竟近乎半成,足见私铸者获利之巨。 我准备上奏,令各州收缴民间铜料与旧币,重铸新币,以防民间私铸。 但需朝中派人往各州严密监管,杜绝徇私 今日便是要诸位商议,人员调配之事,司徒公此事就劳烦你安排,稍后将名单呈我过目。” 高隆之刚遭高澄责骂,此刻又被委以任务,心中虽有愤懑,却也只能强作镇定,双手抱拳,沉声道: “是,大将军!” “另外派往各州之人选,安排一下元文遥入列。” “崔暹,收集铜料与旧币置换细则由你拟定,完成后也交予我查看。” 崔暹领命,抱拳道: “是,大将军。” 高澄说完,就转身走向尚书省文案堆积之处,开始翻阅各类文书,众人亦纷纷领命散去,各司其职处理事务。 高洋被孤零零地晾在一旁,心里虽有一丝落寞,但仍强自镇定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半晌,高澄似才想起高洋,抬眼望去,见他依旧如木桩般立在原地,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高澄心中微微一动,语气缓和些许 “子进,傻站着作甚?搬个椅子过来,一同看看今日文书。” 高洋听闻,如蒙大赦,连忙手脚麻利地搬来矮椅,小心翼翼地坐在高澄身旁, 开始翻阅高澄已经过目的文书,可没过一会儿,脑袋也似小鸡啄米般,在桌案上一点一点地打起盹儿来。 高澄偶然抬头再看他时,只见他已经趴伏在桌案上,侧脸压着纸张,呼吸均匀绵长,已然进入梦乡 不禁叹了一口气,心中暗暗思衬 “子进!到底是真傻?还是在我面前故意如此?......唉,都是自家兄弟,我何必如此多虑!” 随即伸出手,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案提醒, 高洋这才惊醒立直起身子,慌乱地抬手擦拭嘴角的口水, 这一幕恰被高隆之瞧见,旋即低下头,用衣袖掩住偷笑。 过了些时候,高澄看完崔暹与高隆之呈递的名单安排及细则,略加思索,添上些自己的要求后,便与高洋同乘马车回府。 此时已经入夜,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行,高澄面无过多表情,对着高洋缓缓说出 “子进啊,有时在为兄面前,你无需这般谨小慎微, 今日为兄责备你,乃是因你自降身份,你需牢记,你亦是渤海王之子, 在这邺城之中,除了陛下,你不必对其他大臣俯首言低,卑躬屈膝!” 高洋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你幼年时犹能快刀斩乱麻。可如今,为兄见你却总是这般唯唯诺诺……唉,为兄还是那句话,莫要太过拘谨。” “是,长兄!”高洋低声应道。 高澄说完,便靠向车壁,眼神放空,陷入沉思。 高洋此时才偷偷的抬眼去窥视高澄, 他心中暗自疑惑,不知高澄这番话是肺腑之言,还是有意试探。 毕竟自己因容貌自幼便受大哥轻视,或许,就让这份轻视延续下去也好。 他本就不喜锋芒毕露,更不愿招惹父亲那些勋旧的忌恨。 而高澄则细思着,如今的假钱出处该如何去查,到底是哪些人在铸造假钱,铜的流转皆受公家严控 何以能流通民间,导致假钱猖獗,越想眼色越发深邃 “长兄,你在想什么?”高洋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 高澄微微撇头,瞥了他一眼, “我在想那私铸假钱之人会是些什么人,子进,你也帮为兄思量思量。” 高洋面露难色,嗫嚅着回答:“长兄,我……我不知从何想起。” 高澄见状,摆了摆手,感叹一句 “罢了,罢了,还是我自己琢磨吧。” 马车缓缓驶入府邸,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停了下来。 高澄刚迈下车,舍乐便疾步迎了上来,他微微弓着腰,凑近高澄身侧, 压低声音说道: “大将军,以后这等事情,您日后还是莫再吩咐我去做了。 不过,我还是按着您的吩咐,命府中的婢女将李昌仪好生清洗了一番。” 说到此处,舍乐顿了顿,抬眼偷偷瞧着高澄的脸色,才又继续问道 “世子,您看今晚……是不是要将她召来侍奉?” 第127章 故都洛阳河阳钱 高澄本以为舍乐要说什么至关重要之事,还立着身子,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结果舍乐说的是这档子事, 没好气地呵斥 “舍乐,你让我怎么说你!我那话是说给她听的,又不是说给你听的!” 言罢,高澄也不再理会舍乐的反应,径直朝着东柏堂的方向大步走去。 舍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忙小跑着追上去, “世子,您还在东柏堂歇息啊?” 高澄头也不回,脚步不停,只是随口应道: “你刚说不要吩咐你那档子事吗?怎么这会儿又来管我在哪里歇息。 你且早些回去休息,明日再来随侍。” 舍乐瞬觉轻松 “好嘞!” 高洋不明白高澄为何要去东柏堂睡觉,而不是回自己的后宅,但也没有多想,便去了自己的院中。 李昌仪本以为今日高澄会来找自己,或者会召见自己,所以一直坐在床边等着。 直到夜深,见仍无动静,才松了一口气,开始睡觉。 几日后,高澄于朝堂之上,奏请收铜料旧币重铸新钱之事,东魏又展开了新一轮货币改革。 同时他修书一封寄予父亲高欢,信中详述河北流民问题以及民间私铸假币乱象,想请求高欢调遣赤兵台人手相助。 实则,他心底还盼着借此次能探寻秦姝的一些消息。 高欢览信后,当即命赤冰台悄然探查。 但高澄的小心思他也猜了出来,便令各方凡是去信给邺城的不再加盖文印,只在联络点传信收信编号相互印盖确认身份即可。 当一封一封密信传至高澄府邸后,高澄收到第一封开始,每次都是迫不及待的打开,结果全是未署名未加印的密信。 见了一桌子未有盖印的信件,心也泄了气 忍不住抱怨闷气 “哪有这般提防亲生儿子的!” 索性将这些密信搁置一旁,再无心思积极去查看信中内容。 邙山之战后,斛律光留在洛阳照顾了秦姝一月左右就回了邺城,后面独留下秦姝继续在洛阳修养调整, 当秦姝再度接到高欢指令时,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麻木, 可目光扫到是寄往邺城的要求时,心弦还是颤动了,这或许是日后自己与高澄之间唯一的联系纽带了。 洛阳自从被侯景付之一炬后,大半城池沦为废墟,残垣断壁随处可见。 百姓或丧生于战火,或流离失所,本就所剩无几。 加之前不久邙山之战影响,能逃之人早已远走他乡,此地虽为流民源地,却并无流民可作细查。 她就只能先调查民间私铸假钱之事。 洛阳衰败凋敝,如今已是荒寂的鸡毛之地, 秦姝心中暗自思忖,这般境地又怎会有民间力量私铸钱币? 她心怀疑问,漫步于洛阳仅存的街市,沿途收集钱币,却惊觉所见钱币皆是相同样式,且几乎皆为假钱,真钱寥寥无几。 “假钱如此之多,莫非这洛阳城中,当真隐匿着私铸钱币之地?” 于是接着找商贩购买商品,待商贩找出零钱便拿着自己的真钱与商贩理论,做一番打听 “大爷,您瞧,您找给我的都是假钱,我这样的才是真钱!” 那商贩不耐烦地摆摆手,叹道: “唉,小娘子,莫要在此纠结钱币真假,能花出去便是。这钱我们唤作河阳钱,只要买东西有人肯收,何必非要说这钱是假钱呢?” 秦姝听了急忙追问 “河阳钱?那这河阳钱的出处您可知晓?” 商贩皱起眉头,提高了声调 “出处?钱不都是官府所出? 哎呀,你这小娘子,问我这些,我怎会知晓! 你且莫要再纠缠,莫要影响我做生意,我这儿只有这河阳钱,快些走开吧!” 此时周围都的人都纷纷来看热闹,议论起来 “能用就行,啥时候河阳钱就成假钱了?” “唉,莫说这河阳钱还真可能就是假钱” ...... 秦姝缓缓收起钱币,转身离去。 她这才知晓,洛阳百姓早已习惯使用河阳钱,如此看来,私铸河阳钱的事绝非一朝一夕。 就在她漫步在洛阳残街,思绪迷茫之时,瞧见一些人在一座毁损寺庙中烧香拜佛。 那寺庙原址颇为宏大,如今却只剩断壁残垣,众人朝拜的佛像仅是一座小小石头塑身,做工粗糙, 秦姝心中灵光一闪 “多数寺庙所用佛像具为铜塑,对啊,铜!洛阳往昔寺庙众多,少说也有千余座,侯景烧毁洛阳后,那些铜像去了何处?” 一念及此,秦姝便于洛阳旧址逐一寻觅每一座寺庙的踪迹,果真发现佛像皆空,果不其然,所到之处,佛像皆空,仅余少数有人参拜地方,都只是石塑佛像。 秦姝心中笃定: “看来河阳钱就是在洛阳私铸而成,近千数寺庙的铜佛,便是铸钱所用之铜的来源。 烧毁洛阳的是侯景,如今的管辖洛阳的到底是谁?这几年谁当的洛州刺史?” 秦姝对此一无所知,只得向洛阳城中幸存的遗民反复打听。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最终得知刺史乃是王则。 秦姝遂决定连日蹲守在刺史府外,暗中窥探。 然而,多日的秘查跟踪下来,她并未获悉任何有用信息, 直至一日,她见王则仅率几名亲信骑马外出,当下心中一动,远远跟了上去。 他们一路行至洛阳被毁旧城深处,秦姝远远望见他们进入了一处大院。 那大院周围皆是灰墙断壁,唯有此院崭新,显然是新修而成。 秦姝欲靠近一探究竟,却发现大院周围守卫森严,只得暂且按捺住好奇心,等待天黑。 夜幕终于降临,秦姝趁着夜色向大院悄悄靠近。 可那院子的墙壁高耸,她几番尝试,皆难以翻越。 无奈之下,她只得绕着院子缓缓踱步,试图找到一处可进入的地方。 就在此时,一声厉喝:“什么人?” 紧接着,又有人高呼:“有人!” “快追!” 秦姝心中暗叫不好,终究还是被守卫察觉。 只能急速奔向马匹,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守卫们反应迅速,立刻牵马紧紧追了上来。 秦姝一时竟难以摆脱,只见身后从几人的影子,慢慢变成十几人的身影。 她目光四下一瞥,心生一计,猛地跳下马背,扬鞭在马臀上用力一拍,那马嘶鸣一声,引着追兵继续向前奔去。 秦姝则趁机躲入残墙之后,大气都不敢出。 直至追兵被引开,她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未见追兵踪迹后,才朝着自己在洛阳的住所匆匆赶去。 秦姝回到院中,却见屋内亮着灯火,她心中一惊,轻手轻脚地靠近房门,想要查看究竟。 第128章 文雀衔信寄相思 此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斛律光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 秦姝才松了一口气,走进屋内。 “阿姝,你这是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 斛律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关切。 秦姝则先问了一句:“最近子惠哥哥!好吗?” 斛律光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温和的笑意: “他一切安好。此次我给你带了些衣物、银钱,还有邺城的点心。” 他边说边将带来的东西一一取出。 “你如今伤势痊愈,还要继续留在洛阳吗?” 斛律光抬眸望向秦姝。 秦姝望着斛律光为自己精心准备的一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我,待查清楚一些事情后再走。” “何事?”斛律光追问道。 话音未落,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两人顿时警觉起来,迅速移步至门口,凝神静听。 刹那间,三名官兵破门而入。 斛律光与秦姝相视一眼,毫不犹豫地拔刀迎敌。 两人身手敏捷,配合默契,瞬间与官兵厮杀在一起。 片刻后,他们冲出屋外,却发现院中还有更多官兵。 斛律光便提刀,奋勇冲上前去,秦姝紧随其后。 一番激战后,他们终将那些官兵击倒在地,可仍有一两名官兵趁乱逃脱。 斛律光旋即冲上前去,秦姝也后至,几下都打败那那些官兵,可却让一两个跑走了 “阿姝,这些官兵为何要袭击你?” 斛律光收刀入鞘,转身望向秦姝,眼中满是疑惑。 秦姝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是微微摇头了头, “你不能再留在此地了,我带你走。” 斛律光说罢,转身回屋,为秦姝收拾起衣物细软。 秦姝则暗自思忖,那大院守卫众多,必定与私铸假钱之事脱不了干系。 如今官兵追杀自己,想必是已经打草惊蛇,心中不禁有些懊恼自己行事不够隐秘。 事已至此,也只能暂且离开。 于是,秦姝跟随斛律光连夜离开洛阳,一路疾行。 待抵达南城城下时,天色已微微泛白。 两人在城门外稍作歇息,待城门开启,便渡河去往北岸。 斛律光望着秦姝,轻声问道: “阿姝,你如今是回邺城?还是去晋阳?” 秦姝微微垂首,神色黯然 “大王不许我见子惠哥哥,我,我先去,先去其他地方看看,就不回邺城了。 明月大哥,你还要当值,还是先回邺城吧!” 斛律光听她如此回答,心中虽有担忧,但也知晓无法勉强 “你一人独行,可会有事?” “无妨,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多谢你这数月的悉心照料。” 秦姝抬起头,眼中透着一丝释然。 两人相视片刻后,斛律光也就告辞前往邺城的方向而去,秦姝驻马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便就调转马头方向离开。 秦姝写了一封密信后,便静静地看着信中内容,她多想这封书信能寄送出自己的相思,可是她却无能为力 “子惠哥哥……” 她轻声呢喃着,一滴晶莹泪珠从眼角滑落,直直地坠落在信纸上。 泪水瞬间晕开,侵散了信中文墨 ...... 之后便前往联络点,将密信寄往邺城。 李昌仪自从进了高澄后院,还未曾有一日侍奉过高澄,心里反倒欣喜,如今活了性命,也不用面对高澄这个无耻之徒,倒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此后,她便与李祖娥一同,周旋于高澄后院的妻妾之间,渐渐熟稔起来。 当高澄终于有心思去处理密信内容时,却犯了难,自己已经积压了几百封密信 赤冰台是父亲的暗棋,根本不能找崔暹、崔季舒帮忙,只有找来自己的弟弟高洋跟着自己一起处理, 高洋先前并不知道赤冰台的存在,其实高澄也是知之甚少。 高洋踏入书房,看到一大桌信件,疑惑问道: “长兄,这些都是什么信?” 高澄长叹了一口气,神色凝重 “密信,子进,此事切不可外传。现在由你来念,我来统一记录。” “是,长兄!”高洋应了一声,便拿起一封信拆开,开始念读。 高澄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聆听,手中的笔快速舞动,无用内用便作略过。 “殷州,流民三万不止,赵郡李氏、广平程氏归流民为部曲数众,私铸钱币之事不得出生” ..... 两人在书房里一直处理着堆积的密信,一个忙着念,一个忙着写,忙着思考。 “冀州,流民归为豪族部曲甚多,不得悉数,流民六万不止,私铸钱币之事尚再细查 ..... 过了半个时辰,当高洋念拆开信件,里面掏出了几枚钱币, “长兄,看,这里有些钱币!” 高澄被吸引了注意,伸出左手拿起一枚钱币查看, 这时高洋开始念道 “洛州,百姓流离失所,流民东流,私铸之事刺史王则有涉,毁洛阳诸像,铸河阳钱流通于世,私铸之地,于旧城...” 高澄猛地一震,便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急切地伸出手:“信给我看看,这还是第一封提到私铸钱币之事!” 高洋赶忙递上信,高澄接过后,目光扫过信纸, 刹那间,整个人都愣住了,手指捏着信纸微微颤抖起来 旋即冲出了书房,高洋一时疑惑不解 他匆匆回到自己后宅的房间,打开一个木盒,取出秦姝昔日的书信以及她抄录的《华林遍略》。 他的手剧烈地抖动着,将两封信的笔迹仔细对比着,眼眶渐渐泛红,泪水夺眶而出。 “阿姝,真的是你!” 在看密信中的“通于”二字之间,是墨晕痕迹,那是秦姝的眼泪,便用手轻轻摸着那处 随后紧紧把信贴在胸口,仿佛要将所有的思念和喜悦都传递给远方的秦姝 片刻后,他又迅速将信收好,转身唤来舍乐,脚步匆匆地向着门口走去,只想立刻奔赴洛阳。 刚走到院里,便与斛律光碰了面。 斛律光见他行色匆匆,问道:“大将军,您是要出门?” 高澄脚步一顿,焦急地说道: “我要去洛阳,阿姝在洛阳! 说完便继续朝着门口走去 “大将军,您还是别去了!别去洛阳了!” 高澄顿了下来,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大大 “别去了?明月?你什么意思?” “我刚从洛阳回来!” 高澄听了瞬间暴怒,冲到斛律光面前,双手揪住他的衣服质问 “你刚从洛阳回来?你是见过秦姝了?你一直知道?” 斛律光抿紧嘴唇,沉默不语,这沉默就是默认,深深刺入高澄的心。 高澄怒不可遏,挥起拳头,重重地打在斛律光的脸上。 斛律光的身体被打得向一侧歪去。 舍乐见状,急忙冲上去抱住高澄, “大将军,这是大王的命令,大将军,你不要再生气了!” 一时间,府中的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纷纷远远观望。 王含芷恰好路过,目睹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你们都瞒我?好,瞒我也倒罢了!明月,你说去洛阳作何?你凭什么去洛阳?” 高澄的声音带着几分嘶哑,眼中全是愤怒, 斛律光低声说道:“大王有交代,明月不敢怠慢。” “那,你说,阿姝现在在哪里?” 高澄的语气稍稍缓和,却依然带着一丝焦急。 斛律光却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们在北城就分开了,我不知道她要去哪里!” 高澄如同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奋力挣脱了舍乐的环抱, 冲上去,一边打着斛律光,一边怒吼着 “为何,你不早点告诉我,你又让我失了她。” 其他人都不敢靠近,唯有舍乐死死地拉扯着。 片刻后,斛律羡、高洋等人闻声赶来,众人合力才将高澄控制住,拉开斛律光。 此时的斛律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狼狈不堪。 高澄望着他的模样,眼神变得空洞绝望。 他甩开高洋、舍乐的手,如同行尸走肉般朝着门口走去。 王含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中满是落寞。 “唯有秦姝,才能让他这般吧!” 第129章 王则私铸佛钱案 高澄得悉洛州刺史王则私铸钱币之事后,内心陷入了纠结,王则既然敢私铸,背后是否还牵连其他人? 河南之地尽在侯景掌控之下,侯景不可能置身事外,但侯景如今又是父亲所仰仗的大将,牵一发而动全身。 权衡再三,他决定先派出崔昂作为密使,率领百余人前往洛州暗查。 崔昂一行乔装改扮,悄然入城,径直奔赴秦姝留下的地址。 然而,眼前唯有空荡荡的大院,往昔的守卫早已不见踪影。 他踏入院内再仔细搜寻一番后,却是未发现丝毫有价值的线索。 崔昂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我们还是来迟一步,先前已然打草惊蛇。” 身旁的下属急忙问道 “长史大人,如今该如何是好?” 崔昂随即下令 “即刻派出十人,在洛阳各处暗访探查。 再安排人手于刺史府门口蹲守, 王则不知我所携带人马,我就亲自前往刺史府中,设法诓出些话来。 若发现有人鬼鬼祟祟出了刺史府,务必跟踪追查。 这私铸钱币之事,绝不可能做得天衣无缝。 铜料沉重,即便转移,想必也不会太远。” “遵命,大人。” 随后,崔昂以朝中特使的身份登门拜访王则。 王则听闻是崔昂前来,赶忙出府相迎,满脸堆笑: “不知崔长史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崔昂双手抱拳,回礼后随王则步入府邸。 进入正厅,崔昂不兜圈子,直奔主题 “如今世子下令各州重铸新钱,想必刺史大人已着手收集铜料。 虽说朝廷已派遣使者监督此事, 可旧都多年前毁于战火,往昔旧都佛寺林立,千余佛像皆为铜铸。 此次我前来洛阳,便是为了探寻这批铜料的下落。 只是,如今那些被毁寺庙的佛像皆不知去向,王刺史可知一二?” 王则虽然心虚,但觉自己早已将证据转移,只是敷衍,一问三不知 “哎呀,崔长史这可真是为难我了。 洛阳被毁已近五年,佛像遗失之事太过久远,我实在是一无所知啊。 若要查探,我也无从下手。” “你当真不知?” 崔昂眼神犀利,紧紧盯着王则, “罢了!那洛州收集旧钱铜料之事进展如何?” 王则面露难色: “唉,如今洛阳人口凋敝,百姓流散严重,所收集的铜料寥寥无几,新币铸造尚未开展。”“ 崔昂于是追问 “可有明细账目?拿来我瞧瞧。” 王则只得命人呈上收集铜料的账本。 “铜料存于何处?请刺史大人带我前去查看。” 王则无奈,只得领着崔昂前往铜料存放之地。只见库中堆放着二十来个大小不一的箩筐。 “王刺史,所有铜料都在此处?” “正是!” 崔昂上前,抓起一把铜钱,仔细端详,发现皆是河阳钱,眉头微微一皱 “刺史大人,洛阳虽不复往昔繁华,可没想到,这假钱的数量比京中还多啊。” 王则后背冷汗直冒,仍强装镇定,解释道: “假钱?是吗?我本就是个粗人,只负责收缴铜料,至于钱的真假,并未留意。” 崔昂眼神犀利,言语直击要害 “一个地方假钱泛滥,往往意味着此地有人私铸钱币。 王刺史方才说洛阳人口流散,百姓绝无可能私铸,如此一来,唯一的嫌疑人便是您了,王刺史。” “哎呀,长史,切莫冤枉我啊!” 崔昂开始厉声质问: “你还敢狡辩?你说铜料全在此处,为何派人严守其他存铜之地? 你说不知旧都佛像去向,那些铜料难道是你私藏的收缴之铜?” 王则心中一惊,不知崔昂所言虚实,悄悄给屋外的亲信使了个眼色,自己则继续装傻 “元轨实在不知大人所言何事。长史莫要冤枉在下。 我真的不知还有何处藏有铜料,不信可询问朝中派来的铸钱使,收缴铜料他们都有记录在册。” “那你是说我查出的铜料并非你私藏?我所抓之人也与你无关?” “想必是长史有所误会!” 王则虽心里没底,却依旧强撑着。 他也知崔昂是高澄派来的人,不敢轻易对其下手。 崔昂见他仍不肯承认,语气缓和了些 “大将军此次派我前来密查,便是不想此事牵连过大,太过张扬。 你只要如实招供同谋以及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主使,念你是不可多得的勇将,又屡立战功,或可宽恕你的罪过。” 此时,崔昂蹲守在外的人发现王则府中有人骑马外出,立即跟上。 那人刚出府没多远,便被崔昂的人给控制住了,同时开始严刑拷打,逼其说出铜料藏匿之处。 王则听了崔昂的话,心中犹豫起来。但因派出的人尚未回信,担心崔昂使诈,仍是矢口否认 “崔长史,元轨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假。 您今日前来,无凭无据,便要问我之罪,这是何道理?” 话刚落音,王则的手下纷纷围拢过来,将崔昂困在中间。 崔昂心中一凛,连忙后退几步,呵斥道: “你想干什么?杀人灭口吗?今日我若死于此地,你便是坐实了私藏铜料、私铸假币的罪名!” “不敢,不敢,我只是想向崔长史解释。” 王则转身对手下怒喝道:“还不快退下!” 两人僵持不下之际,过了一会儿王则的手下匆匆来报 “大人,朝中铸钱都将长史元文遥来了!” 王则无暇顾及崔昂,本欲出门迎接,却见元文遥带着几十号人径直来到库中。 “王刺史!我看你还是早早承认了吧,你看这是谁!” 王则定睛一看,只见元文遥的人押着自己的亲信王充,王充已是鼻青脸肿。 “此人已告知我们你私藏铜料的所在,我们的人马已将那里包围。 如今人证物证确凿,你又何必苦苦隐瞒!” 王则心中一沉,深知大势已去,不敢将事情闹大,缓缓跪倒在地。 之后,崔昂一番审讯,王则除了招供出一些地方小吏以及合作的商户大户,只字未提侯景。 高澄接获书信后,立即命人将此事禀报给父亲高欢。 高欢知后也是大怒,下令撤去王则的官职,并命人将其押解至邺城候审。 高澄心中明白,此事绝无可能是王则一人所为。 便决定亲自暗入牢狱之中探究,于是带着高洋半夜去往关押王则的监牢。 阴暗潮湿的监牢里,散发着一股腐臭的气息。 王则睡卧在牢内稻草简单铺设的垫上,听到牢门开启的声响,抬起头来,见是高澄,先是一愣,随即连滚带爬地向前,跪地叩首,声音颤抖 “罪臣,拜见大将军” 高澄面容平静,语气和缓地说道: “元轨啊,我此前便已言明,若你能如实告知全部实情,尚可宽恕你的罪过。 可你在崔昂面前支支吾吾,不肯吐露真言。 如今在我面前,难道还想继续隐瞒吗?” 说着,他微微俯身,目光紧紧锁住王则,似要穿透他的内心。 王则缓缓抬起头,望向高澄,眼神中满是纠结与惶恐。 他嘴唇微张,欲言又止,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高澄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暗喜,觉得有了突破口,便趁热打铁继续套话: “你一人深陷囹圄,却妄图保全他人,这并不算大丈夫行径? 想想那些你所隐瞒的人,此刻或许正在外头逍遥自在,而独独你,却在此受苦,值得吗? 私铸钱币乃是大罪,即便你昔日有军功,也不好就此饶了你的性命!” 他一边说,一边在王则面前来回踱步。 王则心中天人交战,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大将军,确实非我一人所为。 只是牵连甚广,怕大王知晓其中隐情,也不会轻易降罪于那些人啊。” 高澄心中一动,开始承诺, “如果你能对我坦白一切,我便答应放你一条生路!” 随后直接抛出心中最大的疑问 “你且老实告诉我,你身后,是否有侯景指使? 洛阳乃是他下令焚毁,这便是盗铜铸钱的契机,你莫要诓我,我绝不相信这背后没有他!” 说罢,他停下脚步,双眼如炬,死死盯着王则。 王则身子猛地一震,缓缓站起身来,听了这话,心中权衡再三,最终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得几乎难以察觉。 高澄得到答案,心中虽有预料,但仍有几分震惊。 “昔日河桥之战前,司空烧毁洛阳后,便命我等融佛以铸钱币,用在民间大肆采办军需,而朝廷发放的军饷,则多被赏赐诸将,反贿知情官员.....” 随着王则的叙述的深入,思他贪墨军饷后反而大肆奖赏,足见其包藏祸心, 可他深知以目前还无法撼动侯景,毕竟不久之前侯景还立了军攻。 接着高澄强压下心头的波澜,继续追问 “反贿知情官员?这么说,除了侯景,还有其他人朝廷官员知情?” 王则长叹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说道 “唉,只怕昔日大王怀朔旧友,京中四贵,无人清白!” 第130章 季式车轮套消难 高澄与高洋听闻此言,心中不禁猛地一震。 听了此话他们感到的并非是意外,而是忧虑惶恐。 此事牵连之广,高澄心里清楚,即便有确凿证据,就当下的形势而言,父亲高欢也决然不会轻易对这些人动手。 这般想着,高澄也不再多问,只觉心头烦闷,便转身离开了牢狱。 自王则被抓捕以来,有所牵连之人皆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 高澄回到府邸后,在书房中来回踱步,陷入了沉思。 “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真要顺藤摸瓜,只怕反而令人心生惶恐,如高仲密一样铤而走险,到时候就基业不稳了, 且父亲向来以情义归附众人,此次即便细究追责,在父亲那里也会无疾而终, 私铸之事非一朝一夕,还不如就此偃旗息鼓,暂且稳住人心,那些勋旧向来跋扈贪婪,得与父亲细论未来之计!” 良久,高澄终于停下脚步,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 决定采取权宜之计,对外宣称此事乃百公铸四出五铢之前,王则私铸乃军需,只因贪墨而隐实数。 考虑到其过往的军功,仅削去其官爵,不再继续另行追究。 王则被释放以后,牵涉之人也就松了一口气, 然而,高澄想的则是以退为进,只待日后时机成熟,再行出手。 高季式自二哥高慎叛西后,主动请辞解除官职,自此便在家中终日以酒为伴,借酒消愁,对世事一概避之不理。 除非有人找他喝酒! 司马子如的儿子消难,知高季式每日在家饮酒消愁,一日趁着散朝之后的闲暇,前去拜访高季式。 原本高慎谋反乃是株连全族的大罪,但高欢念在高乾昔日拥护、高昂战死河阳,且他事先告密,也就向元善见求情得以保全他的家人 高季式见到司马消难前来,心中颇为高兴,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热情地设宴款待。 “难得消难兄还记挂着我,今日咱们定要畅饮一番,不醉不归!” 司马消难笑着回应。 “季式,莫要再提什么不醉不归,我是来探望你的,并非专为喝酒而来。” “既来了,哪有不喝酒的道理,来,季式先干为敬。” 为了尽兴,高季式用的不是酒杯这类小容器,而是直接用碗 高季式一边说着,一边端起酒碗,向司马消难示意。 司马消难知他素爱饮酒,也就笑着随他一起尽兴痛饮 喝完了第一碗,就开始劝慰 “季式,你瞧瞧你现在这副样子,终日把自己囚于这酒坛之间,如此浑浑噩噩,怎可了得? 为何不向大王再求个一官半职?也好让自己有个奔头,莫要整日在这酒中消磨了大好时光。” 说着,司马消难便伸出手,想要夺下高季式手中的酒碗,让他不要再斟酒。 高季式身子一歪,避开了他的手,嘴角扯出一抹歪斜的笑容,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倔强 “诶,你不懂,那些个官职爵位,在我眼里不过是过眼云烟,虚有其名罢了。 我高季式一生所求,唯美酒而已,只要有酒入喉,便可忘却世间一切烦恼,自得其乐,逍遥快活,如今以酒相伴,才是我毕生所求” 说完便有又斟满两碗酒,抬手示意司马消难继续喝 “你看你还真如李元忠一般,学何人不好?偏学了他!” “哈哈哈哈!” …… 高季式肆意大笑,笑完就端起酒碗,再一饮而就 “学他李元忠有何不妥?在这纷扰世间,功名利禄不过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唯有这杯中酒,才是真实可触。 正所谓有酒且醉,醉酒且乐 醉生梦死之际,方能解忧忘愁 … 何必非要在官场倾轧、让自己殚精竭虑?又何必非要去追逐名利,而搞得自己身心俱疲? 如此潇洒肆意,难道不好吗?” “哎,你都说喝酒为了解忧忘愁……还这般佯装潇洒! 我知你是因为你二兄之事烦恼,事已至此,整日借酒消愁也是无济于事, 到不如好生振作起来,求高王再给个官职,才能使氏族不至于没落!” 高季式听了这话,连连摇头, 自己的大哥高乾、三哥高昂都死了, 二哥高慎反了,自己还做了告密人,他心里怎能不觉痛苦,可那又能如何? 他已经为了整个家族背叛了自己二哥,此时亦是为了整个家族特意避嫌。 此时无论什么官职,什么功名,于他来说都若浮云。 酸楚之感也油然而生,于是再次斟了两碗酒,也没有回应司马消难的话,只是嘴里不断嘟嚷着 “来,喝,喝!” 司马消难看着高季式手上的酒碗,也无奈摇了摇头,随即也接过开始大口喝了起来。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杯盏交错间,不知不觉已喝到了深夜。 此时的他们早已醉意朦胧,直接趴在了桌案上沉沉睡去,司马消难也就在高季式家中留宿了一晚。 待到次日清晨,司马消难本该上朝当值,起身便向着门口奔去 这才惊觉高季式家中各院的大门皆紧紧关闭着,且都上了门锁。 他顿时急得在院内团团转,又忙去叫喊着高季式起身 而此时的高季式仍旧醉得东倒西歪,看到司马消难焦急的模样,却大笑起来,不以为然。 “哈哈哈…哈哈…你何故如此着急,今日留下,再与我痛饮一番才是” 司命消难焦急的说着 “哎呀,季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黄门郎,是天子侍臣,岂有不参朝的道理?况且我已一宿不归家,只怕家父也会怪罪。 你今日还要留我在此狂饮,我要是因此而获罪,也是无话可说,只怕季式你也免不了要受到责罚啊! 你且放我归去!我们改日,改日再饮如何?” 高季式听闻,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故作严肃地责怪道: “诶,你在我面前自称黄门郎,又说什么,怕令尊怪罪责罚,是想以地势威胁我吗? 我高季式自有死处,实不畏此!” 司马消难见高季式这般模样,急忙拜礼道歉 “哎呀,我并非此意,你还是放我出门,我改日再与你痛饮!” “什么改日?来人,满酒,来消难兄,我们继续喝酒!” 高季式佯装生气地喊道。 司马消难愁眉拒绝 “唉,喝不得了!喝不得了!我这......” 高季式见此,脸色一沉 “我留君是为了尽兴,君是何人,为何不肯与我痛饮。” 然后大喊,吩咐了府中的奴才 “来人,去将马车上的车轮卸下来!” 不一会儿,奴才们一起抬来车轮。 高季式自己亲自举起车轮,命左右将司马消难紧紧钳制住,摇摇晃晃地将车轮套在司马消难的脖子上。 司马消难被车轮这么一套,为了稳住脖子,不得不瘫坐到地上,脸上表情焦急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抬头再看高季式,竟也给自己套上了另一个车轮。 两人此时套着车轮的场景甚是滑稽,司马消难一时之间也哭笑不得 只好叹口气答应留下来,脸上挤出一丝无奈的笑容道 “好好,再陪你尽心一番!” 随后,两人才各自取下脖上的车轮,重新坐回桌案前,继续痛饮起来。 司马消难也就在高季式家又留宿了一晚。 司马消难连续失踪了两天两夜,他是黄门郎,却无告而不当职,宫廷内外都很惊异 等到司马消难第三日匆匆上了朝堂,司马子如连忙上前追问。 他这才将这两日在高季式家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周围听闻之人,无不掩口而笑。 高澄听了此事,虽也是一笑而过,可心中却想到高季式如今这般饮酒度日,多少是因高慎之事而借酒消愁、躲避世事。 想到昔日父亲刚起事,高季式也是一个意气风发,颇为勇猛,大有他三哥高昂的风范。 如今整日以酒为伴,多少有些不忍。 待众议讨论完毕后,高澄便向元善见请奏,赐司马消难美酒数石,珍羞十舆。 私下里,又命那些与高季式关系亲密官员,都到高季式的宅邸拜访参宴。 许久未宿后宅的高澄,这日有了心思,本想去后宅寻王含芷。 谁料,刚踏入后院,竟瞧见元仲华与李昌仪正亲昵地走在一起。 这才想起李昌仪还被自己养在后宅里。 如今看她日子过得竟是这般自在,心难平愤。 元仲华正与李昌仪笑语盈盈,眼角的余光瞥见高澄的身影,就径直朝着高澄方向迎了上去。 “子惠哥哥,你来找我的?” 高澄的目光在元仲华身上短暂停留一瞬,又微微抬眼,望向站在元仲华身旁的李昌仪,淡淡的说了一句。 “殿下,看来你与李娘倒也熟识了,我说我找李娘,殿下不会生气吧!” 元仲华当然生气,随即转身瞪着李昌仪, 李昌仪此时既尴尬,又慌乱,她在高澄后宅里已经被晾着一月有余,却不想今日他竟会突然出现,还说出这般意味深长的话来。 高澄的眼神变得冰冷刺骨,薄唇轻启 “李娘!且引你卧榻之处!” 第131章 虐人终归自神伤 李昌仪站在原地,只觉一阵慌乱,茫然不知所措。 元仲华瞧见高澄目光直直的锁在李昌仪身上,心中的妒火中烧,嘴里“哼”了一声,随后转身快步离去 此刻,仅剩下李昌仪与她的婢女。 高澄的目光仍旧直直地逼视着李昌仪,再次开口,声音中透着一丝不耐与威严, “你是听不懂人话?” 李昌仪娇躯微微一震,这才缓缓转身,朝着自己的房屋走去,高澄则亦步亦趋地紧跟其后。 迈入屋内,高澄仿若回到自己的领地,大步流星地走向床榻,毫不迟疑地坐了下去, “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婢女赶忙唯唯诺诺地退出房间,前去忙碌准备。 李昌仪孤零零地立在一旁,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眼神游离,心中满是忐忑与羞涩。 不多时,热水准备就绪。 高澄慵懒地缓缓起身,走到李昌仪面前,双手横抬起来,示意让她为自己宽衣。 李昌仪双颊瞬间涨得通红,咬了咬下唇,默默无言地伸出双手,开始为高澄褪去衣物。 待高澄开始洗浴之后,李昌仪如释重负般地背过身去,她有些羞于直视眼前的场景。 然而,高澄的声音再次在她身后响起 “你既然做了我侍妾,怎么这么不自觉,还不快来为我拭背,别什么都要我亲自吩咐!” 李昌仪的心猛地一紧,心跳如密集的鼓点,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缓缓走向高澄。 温热的水汽弥漫在整个房间,高澄惬意地仰头靠在桶边, 露出线条分明的脖颈,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一张一弛,发丝成屡弯绕在他胸膛之上,随着他轻微的呼吸起伏跌宕,此种场景及易令人心生迷乱。 他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走近身侧的李昌仪,李昌仪低垂着眼眸,根本不敢回望, 可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高澄红润的双唇之上,那一刻,心中竟莫名地涌起一丝情欲涟漪, 但她很快强自镇定,移步到高澄身后。 伸出手,捞出湿布,轻轻搭在高澄的背上,开始缓缓擦拭起来,动作轻柔却带着一丝颤抖,只听得屋内流水哗啷哗啷 “还有前面!” 高澄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昌仪的手微微一滞,无奈地挪步到高澄面前,缓缓抬手准备为其擦拭胸膛。 就在这时,高澄突然伸出一只手,紧紧按住她的后颈,猛地往前一推, 李昌仪一个踉跄,直至几乎与高澄面目相贴。 两人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而紊乱,高澄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昌仪的反应,只见她双颊绯红,神色慌乱 不禁嘴角泛起一丝得意的微笑。 随后,高澄再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捏起了她的下巴,微微伸前,作势要吻上去。 李昌仪的心彻底乱了节拍,心跳慌乱得仿佛要冲破胸膛,身体亦被高澄勾出了情欲之念。 她缓缓闭上眼睛,等待着,可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过了许久,高澄依旧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 突然,一阵得意的狂笑打破了这暧昧的氛围。 “呵呵......呵呵呵......” 高澄笑得肆意而张狂。 李昌仪在这笑声中惊醒,睁眼之际,高澄猛地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接着站起身来,自顾自地开始擦拭身上的水渍,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李昌仪狼狈地爬起来,此刻她才彻底明白,高澄又是在故意羞辱自己。 她满心悲愤,转身欲走,却又被高澄那冰冷的声音叫住 “你为何这番不知好歹?什么都要我吩咐,都要我喊?” 李昌仪心中一凛,无奈之下,慌忙拿起高澄的寝衣,服侍他穿上。 高澄穿好寝衣后,轻轻捋了捋头发,径直步入床榻之上,安然睡去。 李昌仪默默地让婢女收拾了屋内的狼藉,待婢女全部退下后,她缓缓走向床边,心中五味杂陈。 “别动,就站在那里,不许动!” 李昌仪的脚步瞬间凝固,她只能呆站在原地。 许久之后,高澄的呼吸渐渐平稳,显然已睡熟。 李昌仪这才小心翼翼地缓步至桌案处坐了下去,目光呆滞地看着床上熟睡的高澄。 暗自思忖,自己虽侥幸存活,可这辈子难道就要这样被高澄无休止地羞辱下去吗? 明明是他几番调戏侮辱自己,为何如今纳了自己,却这般残忍地对待她? 晨曦的微光透窗,高澄悠悠转醒,起身之后,瞥见李昌仪竟趴睡在桌案之上。 猛地下床,径直大步迈向桌案,随后粗暴的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一脚踹向桌案。 李昌仪还在睡梦之中,毫无防备,随着桌案的翻滚,身体也被带着猛地仰翻倒地。 随即惊醒过来,还未来得及发出惊呼,整个人已狼狈地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李昌仪终于开口质问 “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话一出口,高澄自己也愣住了,许久之后缓缓吐出 “你嫁给谁不好?偏偏要嫁给高仲密?还让他因你而抛弃原配! 再说!再说......” 言语间开始有些癫笑 “不是你自己选的金樽吗?不是你自己选的金樽吗?是你自己的选的啊!” “呵呵......呵呵呵......难道你后悔了?你后悔了?” …… 其实问得不是李昌仪,而是他自己,高澄的鼻腔随即开始酸楚起来 李昌仪对他的言语神情完全不解,只是由愤怒转变畏惧迷惑 高澄又愣了一愣,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 便迅速转身,手忙脚乱地开始穿上衣物,便匆匆离开了房间。 只留下李昌仪一人瘫坐在地上,眼神绝望,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在随后的许多日子里,高澄到了晚上频繁地前往李昌仪的房中, 后宅里的人都以为李昌仪获得了高澄的盛宠, 却没人知道,李昌仪天天饱受着高澄的各种刁难折磨, 高澄会故意让他伺候自己洗脚,再踢翻洗脚水,让她收拾烂摊子, 还指派她整宿为自己捶背按摩,或者给她安排抄不完的经文 ...... 有时心情好,还会带着暧昧的暗示,故意施展些撩拨的手段 每当李昌仪以为会有不同的发展时,他却又戛然而止,始终不与其发生任何实质关系。 不变的就是,每晚都不许她卧榻而眠,连趴在席案上稍作休息都不被允许,只是命令她在屋内一动不动地站着。 李昌仪每晚都站得双腿麻木,直到高澄睡熟了,她才敢趴在桌案上稍作休息,但每次都得在高澄醒来之前,迅速起身站回原地。 见着李昌仪对自己时不时流露出的仇视之色,高澄也开始害怕,她会趁自己睡着了报复,后面索性每晚都带了绳索,睡觉之前将她一顿捆绑。 因高澄日日“宠幸”于她,引得元仲华心里嫉恨,从此也就不再与李昌仪亲近。 直到李昌仪被高澄折磨的生了大病,几乎丢命, 高澄折磨她的兴致也就消散了,也不再寻她麻烦。 但也不再为她配备婢女服侍,任由她在这后宅里自生自灭。 为了稳定河北人心,高欢任命李元忠为东徐州刺史, 李元忠为了解除高欢父子的顾虑猜忌,坚决推迟了任命。 高澄便任命他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 李元忠进献一盘蒲桃(葡萄)给高澄以示感谢 见着干瘪的葡萄,高澄回忆自己十来岁时,看见李元忠弹唱素琴的情景。 只觉光阴荏苒,既如此,也不必再对其多作猜忌顾虑 便回赠给他百练缣,并附上了短简表达自己的尊敬 “仪同位亚台铉,识怀贞素,出藩入侍,备经要重。 而犹家无担石,室若悬磬,岂轻财重义,奉时爱己故也。 久相嘉尚,嗟咏无极,恒思标赏,有意无由。 忽辱蒲桃,良深佩带。 聊用绢百匹,以酬清德也。” 封隆之还在河北安抚各州豪族乡党,如今李元忠也全无功利之心,算是暂且稳定了河北乡党氏族的离叛之心,下一步解决河北流民形成强大部曲,也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第132章 人犬相食流民苦 八月,秋意渐浓, 斛律金因军功,升任大司马,爵位改封石城郡公,食邑一千户,同时转任第一领民酋长。 其子斛律光年纪大于高澄,却迟迟未曾娶正妻 值此盛事,才为儿子斛律光在晋阳举行婚礼 斛律金的府邸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高澄等自然也来道贺。 看着斛律光的成婚仪式,高澄脸上有些许复杂之色,自己做了世子以来,一直都是他护卫在自己身边, 脑海里此时也不禁浮出,自己前段时间殴打斛律光的那一幕,心里悄然又生了一丝愧疚。 斛律光完成婚礼仪式后,不经意瞥见高澄独自站在远处回廊的身影,心中一动,便缓缓朝他走去。 “大将军!” 高澄闻声转身,脸上泛起一丝惭愧, 此时斛律光微微拱手,面带感激。 “明月谢谢,大将军能亲自前来!” “我还没说恭喜,你却先谢我!” 言语间,高澄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片刻后缓缓说道 “之前是我不对,还请明月你,别与我计较....... 额,时候不早了,春宵一刻,你还是快去看你的新娘子吧。” “是我没能及时告诉大将军你,秦姝的下落,我也有愧……明月还是先告退了,还请大将军也莫再多思!” 斛律光说完,恭敬地行了一礼,也就转身缓缓离去。 高澄凝视着斛律光远去的背影,有些怔愣,思绪飘飞。 许久,才轻轻吐了一口气,领着舍乐一行人离开了斛律金的府邸。 到了第二日,高欢领着高澄、高洋等人巡视军中操练。 士兵们列阵整齐,个个精神抖擞,刀枪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长枪刺出,要稳且准,步伐跟上!” 一名将领高声呼喊着,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高欢目光扫视着操练的队伍,微微点头。 但转身看向高澄,见他仍旧一脸漠然无神,思及以往,他在自己面前总是侃侃而谈,如今竟也这般沉默寡言。 便率先发问:“子惠啊,各州的流民你调查得如何了?” 高澄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听到父亲的声音,猛地回过神来 “多亏有父亲赤冰台收集的消息,子惠粗略统计,流民之数少说也有三四十万, 接住微微皱眉 “但涉及河北各毫族乡党,被其没为私兵私奴的仍有许多,还未得详数! 若能将这些流民编户,给予土地耕种,不但能增加粮产、更能扩充国库,增徭役,以及兵力。 只是仲密谋反刚被镇压不久,流民之事涉及与这些豪族乡党之间的诸多周旋,对于其中私兵私奴情况,还得再多加详查!” 高欢听了,心中感到些许安慰,所幸高澄并未如自己所担心的那般,因私情而误事。 “子惠,你并未叫为父失望。处理流民之事,能先考量到暂稳人心,此乃明智之举。 为父会会命赤冰台继续深入细查。” “对了,你二弟如今也应当多参与朝政,他到邺城随你也待了些时日,你也应当给他安排一些要职,好助你处理朝政!” 高澄抬眸看了父亲一眼,又微微侧脸,目光在高洋身上短暂停留,高洋只是愣愣看着他,并未有其他反应。 随后还是轻声应了高欢一句 “是,父亲!” 秦姝在冀州先对一些坞堡进行暗查,获悉了信都周边一些坞堡的私兵情况。 这日又乔装改扮了一番,进入信都远郊的流民聚集之所。 放眼望去,只见连绵的草棚破败凋敝,歪歪斜斜。 经过各个草棚巷子中,只见棚里不是躺着身形干瘪、瘦骨嶙峋的老人,便是蜷缩着年幼弱小、眼神怯怯的孩童。 他们个个蓬头垢面,衣不蔽体,在这寒冬腊月里,都各自颤颤发抖,令人见之不忍。 秦姝虽然乔装了一番,还刻意自污了面容,可相较于这些饱经苦难的真正流民,还是显得格格不入。 空气中还时不时飘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挥之不去。 想来,是大量流民聚集生活,污秽之物所产生的。 秦姝看了一大圈,所见无论男女,没几个是年轻壮年的, 心中也就暗自揣测,或许年轻的都已被附近的坞堡或豪强捕去,沦为私兵或奴隶, 唯有这些风烛残年的老人与年幼孩童被遗弃在此处,苦苦挣扎求生。 秦姝本就心地柔软,见此惨状,心中沉甸甸的。 在她惆怅地在草棚之间穿梭时,瞧见一位蓬头散发的老妇,正艰难地提着水桶蹒跚而行。 那老妇身形佝偻,每走一步都颤颤巍巍。 一个体力不支,就摔倒在地,水桶哐当落地,里面的水瞬间倾洒而出。 周围草棚里的流民纷纷不满地叫嚷起来。 “哎呀,大冬天的本就天寒地冻的,你这提水也不小心点,水都流进我棚子里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实在是没力气了,真对不住啊!” 老妇赶忙赔着不是 “没力气就别出来折腾,提不动了,就乖乖等死得了! 等下了雪,看你还怎么活。 去去去,真是晦气!” 秦姝见状,急忙快步上前帮忙, “阿嬷,在哪里提水,我帮您去提!” 老妇看到眼前竟有这样一位年轻的姑娘,先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随即脸上堆满笑意, “哦,就在那边小溪,让你帮我,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 秦姝轻声应道,便提起木桶往棚区外围走去,老妇也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缓缓地跟了过来。 行至外围,离着溪水尚有一段距离,秦姝却猛地瞧见几具尸体明晃晃地被丢弃在一旁。 有的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阵阵令人窒息的腐臭,有的或许才死去一两日。 秦姝见状,心中一阵翻涌,胃里也跟着一阵痉挛,险些呕吐出来。 原来时不时飘来的恶臭,还有这尸体的味道。 昔日在长安,她也经历过饿殍遍野, 时过境迁,回了东面她从来都是跟在高澄身边,也就许久未接触过这世间疾苦 如今虽无天灾,但百姓在战乱中苟延残喘,仍旧是这般苦不堪言。 老妇见她这般反应,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嘴, “娘子,你这般年华,想必是刚到此处? 唉,这里就是这样,习惯了就好,习惯了就好! 不过像你这样的人,也没人会在这地方等死, 怎么着也该去给那些大户人家做个奴婢,好歹能混上一口饭吃,唉!” 秦姝趁机便打听起来, “阿嬷,您的子女呢?” 老妇微微叹了口气,眼神中透着一丝哀伤, “我倒是生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 两个儿子死于战乱,女儿被充作奴婢,还有两个儿子充了兵。 我能活到现在啊,全靠他们十天半月回来一趟,给我带点食物。” 秦姝疑惑问道: “既然充了兵,为何不寻处宅子?” “寻处宅子? 唉,我儿子充的兵,也不知道算个什么兵,每日自己的吃食都不够。 他们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给我的,又有什么能耐去寻处宅子啊!” 老妇苦笑着摇了摇头,满脸的无奈与心酸。 秦姝听了,一时默言,只是快步走到溪水边,从河里打了一桶水,而后往棚区提去。 帮老妇把水提回草棚后,她悄悄掏出一些碎钱, “阿嬷,我这里有些钱,给您用。 您能不能让您的儿子,打听打听,他是给谁当兵,他们营里又有多少兵?” 老妇见了,心中满是不解,不明白秦姝为何要打听这些,但看到她掏出钱来给自己,还是赶忙用手遮挡着,快速将钱收了起来, “好,好,我让我儿子帮你打听,打听!” 与她们相隔不远的地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乞丐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当秦姝再次在棚区间来回穿梭,估算着此处流民的数量时,那小乞丐瞅准时机,故意与她撞了个满怀。 秦姝走了几步后,立刻察觉不对,急忙查看身上,发现钱袋和荷包都不见了,便转身追了上去。 “你给我站住!” 秦姝高声喊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恼怒。 小乞丐听了,心里一惊,脚下跑得更急了,流民棚地间左躲右闪。 可他终究还是个孩子,体力有限,一直跑出了棚区,还是被秦姝给逮住了。 “你把荷包给我,钱你可以留着。” 秦姝拎着他的衣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 小乞丐一时不敢相信,瞪大了眼睛,满脸怀疑地再次确认 “钱?真的留给我?” 秦姝轻轻地点了点头。 小乞丐这才从身上掏出刚才偷取的钱袋等物,将其中的荷包递给了她。 秦姝掏出荷包里的玉蚂蚱,见着完好,轻轻笑一下,索性直接将玉蚂蚱戴到了脖子上, 随后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小乞丐却对她产生了好奇,远远地跟在她的身后。 直到出了棚区外围 “你为何一直跟着我?” 秦姝停下脚步,转身问道,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悦。 小乞丐急忙追了上去, “我是见姐姐这般心善,把钱全留给我了,你自己怎么办?” “你既然都偷了我的钱,还会关心我该怎么办? 你放心,既然钱留给你了,你也就安心拿去用便是了, 不要再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了,我身上已经没钱了!” 那个小乞丐听了,这才停下了脚步。 秦姝此时看到有几条野狗,正围在那几具尸体旁,疯狂地啃食着。 野狗们的眼睛泛着凶狠之色,嘴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撕扯声,它们的爪子在尸体上不停地抓挠着,一块块血肉被其厉齿撕扯下来。 秦姝见此情景,瞬间全身不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直接呕吐出来。 小乞丐见状,不禁疑问起来, “姐姐你不是真正的流民吧,这场景这种地方天天能见,那几个人又有肉吃了?” 秦姝满脸疑惑地瞪着他, “又有肉吃了?” “是啊,你瞧?”小乞丐指了指不远处。 这时,正好有几个流民,手里提着棍棒,满脸凶狠地疾冲出来,他们将那几条野狗团团围住,而后一顿围堵乱打。 野狗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得四处逃窜,却又无路可逃,只能在棍棒猛打之下,发出阵阵哀嚎。 “这地方的尸体都是他们几个处理, 他们几个故意将尸体丢弃在路边,吸引野狗野猪等, 然后再抓住这些野物,吃它们的肉,死了的人如果还有活着的家人,也能分点狗肉吃,若亲人没有活人,就是他们几个分了。 只有尸体实在是腐烂不堪了,他们才会挖坑掩埋。 现在是冬天,不像夏天,尸体没那么容易臭,也就能多摆个几天,多引来点野狗野猪的。” 小乞丐在一旁解释道,语气中透着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 秦姝此时已是双眼含泪,虽非易子而食,但吃得下那些狗肉,又和吃下人肉有什么区别? 不禁念出昔日慧娘在她面前念过的几句《蒿里行》。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第133章 西山冬狩兄弟阂 小乞丐望着秦姝,似乎也被她所影响,眼里也涌出一些复杂之色,小小年纪也不禁发出一声轻叹, 秦姝转身离开,没成想那小乞丐竟依旧远远地追在后面。 她终于停下脚步,转身,再度发问 “你为何还要跟着我?” 小乞丐畏畏缩缩地挪到近前,双手将钱袋递向秦姝,眼神中带着几分怯意与讨好。 “我把钱还给你,姐姐,你能不能带着我一起走?你不是想打听那些流民私兵吗?我可以帮你!” 秦姝听闻此言,不禁心中一震,脸上满是惊愕之色。 “私兵?你知道这些?” 小乞丐微微低下头,声音里透着一丝哀伤与恨意。 “我阿爷就是被人抓去当私兵,有一次不小心犯了错,被打得遍体鳞伤,回来没几天就死了! 我刚才听到了你跟那个阿嬷打听这些,我看你是个好人,我愿意去帮你打听。 只希望你能带我离开这里!” 秦姝心中涌起一股感激,也不禁想到自己,也曾经是一个流民乞丐 她希望眼前这孩子也能够得到帮助,但也不希望他如自己一样,小小年纪就要去做那些细作干的事。 秦姝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你不用帮我打听这些,走吧,我带你走,去给你弄点吃的。” “谢谢姐姐!” 小乞丐便欢快的跟了上来 秦姝便带着小乞丐一路到了信都。 城中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与城外流民聚集地的凄惨景象截然不同。 他们寻到一家饭馆,刚到门口,饭馆老板见小乞丐衣衫褴褛,满脸嫌弃,正欲驱赶。 却见秦姝从袖中掏出了银钱,老板的眼神瞬间变了,点头哈腰地开始迎客 “来来来,娘子,里面请,里面请!” 入得店内,秦姝找了个空位坐下,这才看向小乞丐,轻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啊?” 小乞丐咧了咧嘴,笑着回答 “我叫赵北秋,就是生在北方秋天的意思,已经十二了!姐姐,你呢?” “我叫秦姝,你以后就叫我阿姐吧,只是你以后跟着我,就不要再跟之前一样当小贼了!” 赵北秋的眼睛里闪烁着感激与喜悦,兴奋的回应着:“嗯,谢谢阿姐愿意收留我。” 不一会儿,饭食端了上来。 赵北秋望着满桌的饭菜,眼睛瞪得大大的,喉咙里忍不住滚动了几下。 接着便如饿狼扑食一般,抓起碗筷,疯狂地往嘴里扒拉饭菜。 因为吃得太急,也就哽噎起来。 “慢点吃,别噎着!” 赵北秋一边努力咽着口中的食物,一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随后,秦姝领着小乞丐前往集市,精心挑选了几件合适的衣物。 回到客舍,秦姝在单独为赵北秋开了一间房,并让客舍老板为他准备了热水 “你去房里,好好洗洗,再换上这些干净衣物!” 赵北秋接过衣物笑着“诶”了一声,然后便去了自己房间 等到热水准备好了,他用力搓洗着脸上的污泥和身上的脏污。 洗完后便换上了新衣,又才欢快的跑去让秦姝憔 秦姝见他整个人焕然一新,先前的邋遢模样全然不见,眉眼间还有几分灵动与朝气。 看着今天自己捡的半大小孩,想到自己小时候能被高澄捡回,才不至于冻死在路边,又开始有些抽泣。 “阿姐,你怎么了?” 秦姝咽了咽泪水,回应了一句:“没事,早点睡吧,明天我还有事!” 赵北秋“嗯”了一声,也就默默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秦姝关上门后,回身缓缓坐到床沿上 “战乱硝烟,人间疾苦,子惠哥哥,你可知晓? 谢谢你对我的一时慈悲,我现在懂了, 你与我之间,终是有别,不过上苍垂怜而已!” …… 虽然秦姝并没有让赵北秋帮忙,但赵北秋知晓她在查流民私兵之事,依着自己就是流民,就主动帮着秦姝一起收集信息。 赵悲秋的是男孩,偶尔混迹在菜农里,偶尔跟着私兵中一般年纪的混迹,无疑还是帮了秦姝不少。 经过两个月也大概得悉冀州各坞堡、乡党豪族的私兵情况,秦姝就写了密信寄送给高澄。 西山之上,刚下的积雪还未化尽。 林间雀起群飞,片刻后,马蹄声哒哒传来,在林间交错回响。 高澄身着一袭红衣,外披一件白裘披风。 身后率领着一众护卫,背负弓箭,气势汹汹地穿梭在这片雪林。 这几日群臣皇帝元善见与朝中重臣,皆在西山东狩 高澄正搜寻着猎物,一头麋鹿闯入视野。 于是神色一凛,抬手示意众人停步。 随后缓缓拉满弓弦,发出“嗡嗡”低鸣。 此时麋鹿尚在悠然觅食,未觉危险临近。 待弓弦拉至满月,高澄猛然松手,利箭疾射而出。 麋鹿腿部中箭,哀鸣一声,轰然倒地。 “大将军好箭法,一箭得鹿!” 护卫们纷纷喝彩,步行侍从急忙上前收捡猎物。 高澄嘴角轻笑,拉动缰绳,继续寻觅下一个猎物。 高洋始终骑着马,一直默默的跟在高澄身旁,未曾独自去寻找猎物。 这时窜出一只白狐,那白狐毛色洁白如雪,在林间若隐若现,煞是灵动。 高澄心头一喜,立即策马追去。 就在追逐途中,元善见的身影出现在前方。 高澄迅速下马,跪地参拜,动作利落 “臣澄拜见陛下!” 元善见立于马上,面带微笑,温声说道: “高卿不必多礼,今日本就是群臣冬狩,若是一见了朕,都这般跪拜,猎物岂不是都跑光了。” 高澄随即起身,再次翻身上马。 此时白狐早已不见了踪迹。 元善见轻笑一声 “既然又碰到了一起,高卿且与朕同行。” 高澄应道:“是,陛下!” 随后,元善见驱马在前,高澄与高洋紧随其后, 有马的护卫们紧紧簇拥,后面的步兵则奋力奔跑跟随,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在林间行进。 元善见突然来了兴致,转头对高澄说道: “高卿,不如你与朕比试一番,看看今日谁得的猎物多?” “陛下武艺骑射了得,臣定然比不过陛下,但陛下若有兴致,臣的二弟倒可与奉陪!” 说着,高澄望向高洋,元善见也顺势瞟了瞟高洋。 “臣的这个二弟,昔日能活捉制服猛将彭乐,他与陛下比试,才不算是吃亏!” 元善见大笑 “高卿既然如此说来,便就如此!” 言罢,便先行策马,继续在林间穿梭,寻觅猎物。 高澄勒马停下,高洋也跟着停了下来,支支吾吾挤出一句 “长兄!” 高澄目光冷峻,盯着他低声说道: “你去吧,最好是不要输!” 高洋心中本想找借口推脱,可一瞥见高澄狠厉的眼神,心中一凛,只得策马前行,开始寻找猎物。 此时的林间,马蹄声、呼喊声交织一片,众骑手纵横驰骋, 猎狗被犬人牵拽着四散寻味,惊得猎物在林子里四处奔逃,鹰师也纷纷放飞手臂上的猎鹰,飞入空中盘旋捕猎。 高洋身后仅仅跟着几个负责搜捡猎物的侍从。 他很快锁定一只野兔,当下拉满弓弦,正欲射出之际,野兔似是察觉到危险,猛地逃窜。 高洋便驱马紧追不舍。 追至一个小坡之上,周围的喧嚣渐渐远去,此时只剩下了高洋一人。 野兔此时也停下,耳朵警觉地竖着,却未察觉高洋已悄然逼近。 高洋再次拉满弓弦,瞄准野兔。 但目光不经意间瞥见远处高澄的身影,高澄一行人皆背对着他。 高洋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手中的箭不禁轻轻上抬,对准了高澄。 瞄了片刻后,身后响起了侍从追上来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随即收了弓箭。 再看野兔,也已逃之夭夭。 望着前方的土坡,他心一横,索性策马冲了下去。 马在冲坡时,前蹄不慎踩空,前倾摔倒。 高洋顺势大叫一声,从马背上狼狈摔落。 叫声这时也惊动了前方的高澄一行人,众人急忙策马寻来。 护卫们见是高洋摔倒在地,赶忙上前搀扶。 高洋装作受伤严重,在护卫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身体微微歪斜,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高澄冷冷地看着他,心中已然明了,高洋一直在自己面前伪装着, “子进,有没有伤到哪里?” 高洋强装镇定回道:“长兄,子进无事!” 说着,试图自己行走,却一瘸一拐,显得极为艰难。 高澄冷冷的看着高洋的行动, “罢了,你且回营休整!” 高洋如蒙大赦,应道:“是,长兄!” 随后,护卫搀扶着高洋上了马,缓缓向营地行去。 高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思虑着 “子进你这是?还是为算计我?是只会防备我?” 第134章 猎宴兴起舞胡腾 围帐之中,随着宫中侍从统计的狩猎报数, 自然是元善见得的猎物最多,他不禁纵声大笑起来, 高澄便举杯大声夸赞 “陛下神射之技,冠绝古今,今日围猎,尽显陛下英武,臣等拜服!” 大臣们随之抱手,齐呼:“臣等拜服! 元善见笑声渐止,开始语正言切的对高澄说道: “都是高卿你们两兄弟谦让,今日的比试,朕实乃侥幸!不过高卿,朕既赢了,能否向高卿索一彩头?” 高澄嘴角噙着浅笑,目光轻扫一旁面无表情的高洋,继而问到元善见 “陛下是想,索何彩头?” 元善见目光灼灼 “朕闻高卿常与临淮王一起歌舞,更闻高卿舞姿飘逸灵动,朕是否有幸,可以观之?” 高澄笑着吞了一口气,不慌不忙的说出: “歌舞需载兴而起,而若要兴起,又怎能缺酒,不如在座一起来一行酒令,这样才能一番起兴!” 元善见略一思索,然后说道: “朕自问才疏学浅,那就来一个投壶令! 崔季舒迅速命随行乐队奏响鼓乐,宫人也抬出投壶摆放妥当。 众人依坐席次序,每四人一组,轮流投壶。 四人中箭矢投中最少者,不但要罚酒三杯,还得依元善见要求,或赋诗一首,或表演助兴。 从右向左依次进行,高澄因坐于离元善见最近的左侧,便是与皇帝压轴投壶。 一时间,围帐内气氛热烈非凡。 喝彩声此起彼伏,时而有诗词咏诵之声朗朗传出;时而有悠扬歌声婉转萦绕。 武将们若是不通文墨,便被要求与宫中力士摔跤表演,引得众人阵阵惊呼与喝彩。 尽管围帐中气氛热烈,高澄也时不时的瞟向一旁的高洋,却见高洋仍是面无表情,仿若置身事外 也不想再多花心思去揣测他,反倒让自己被疑窦扰心。 轮到高洋之时,他仍旧以脚有伤势,无法立身为由推脱了, 很快,轮到高澄与皇帝所在的最后一组。 前两人各投入两支箭,轮到高澄时,他却漫不经心,从而一箭未中,围帐内众人顿时一片嘘声。 元善见大笑着打趣:“高卿,何以如此心不在焉?” 高澄却是神色自若的浅笑回应:“陛下既想看臣歌舞,臣澄焉能使陛下败兴!” 元善见此时接过箭矢,压轴上场,瞄准后投,竟四箭全都投入壶中,群臣见状,顿时阿谀奉承之词不绝于耳。 元善见随后走近高澄,亲手拿起高澄的金樽,斟满酒,递了过去, “高卿,这酒还是该饮的!正如高卿所说,应当尽兴!” 高澄双手恭敬接过,望着手里的金樽,脸上浮出一丝苦笑! 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后,元善见再倒一杯,高澄微笑以对,再次一饮而尽。 待第三杯饮下,众人开始齐声喝彩。 唯有一些文人端着身子,并无表示。 元善见回到高位,问道:“高卿此时是否尽兴!” 高澄欣然一笑,缓缓解开身上的披风奚带,手臂轻扬,将披风用力挥舞,精准地扔给了一旁的高洋。 崔季舒指挥乐人奏响北朝流行的胡腾舞曲。 高澄先是足尖轻点地面,随着鼓乐节奏,开始横挥腾臂 满面春风洋溢,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元善见。 随着节奏加快,他开始腾身旋转,衣袂飘飞,如旋风过境,在席间来回穿梭舞蹈着。 瞥见一旁的元孝友,高澄兴致大增,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拉住元孝友,眼神中带着一丝狡黠戏谑 “临淮王,来,与我同舞!” 元孝友本就与高澄亲密,当下也不忸怩,高澄拉臂,便也欣然而起。 两人开始并行而舞,时而搭肩旋转,时而对视调笑,相互戏谑。 待换了节拍,又都面向元善见,双手婉转挥舞,动作刚劲有力又不失灵动,脚下步伐也是蹲腾纵横变幻不断。 元孝友亦步亦趋,紧紧跟随节拍,双手与高澄交替舞动, 两人脚下蹲势再做猛起,突然又半跃跳起,带起一阵微风。 高澄本来清俊,一袭红衣,黑靴,舞蹈起来动作流畅,潇洒肆意,令人赏心悦目。 随着节拍愈发急促,两人又开始快速转圈,高澄的眼神中透着不羁与兴奋,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趁着转身之际,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元孝友,元孝友佯装恼怒,回敬一个轻踢,却被高澄巧妙避开。 在场大臣们,性情豪迈开朗的也被他们的舞蹈所感染,不由自主地跟着节拍扭动上身。 而崔暹、温子昇等汉人文臣却眉头紧皱,连连摇头感慨。 高洋静坐于席间,目光呆滞地望着席间中央,肆意舞蹈的大哥,心里也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嫉妒,还是不屑...... 高澄的舞蹈渐近尾声,众人皆忘情欢呼,掌声雷动。 待他归座,兴致尚未散尽,正与旁人谈笑风生时,目光不经意间瞥见崔暹悄然立在席旁,便立刻敛起笑容。 “大将军,您于众人之前这般肆意戏谑,恐有失仪态,实为不妥,还请大将军于人前,要多多注意言行举止才是” 崔暹语调虽然平静缓和,却又透着一丝严肃。 “行了,崔暹,我知晓了。” 高澄应了一声,随即举起酒樽,继续与众人畅饮,对诗吟赋 ...... 猎宴终了,高澄已是脚步虚浮,在舍乐的搀扶下,一步三摇地朝着营帐走去。 他双颊酡红,眼神迷离,嘴里那含糊不清嘟囔着: “我......今日是......真高兴啊!怎么这就不喝了......呵呵…… 舍乐......舍乐......咱们回了帐....再继续喝,继续喝!” 舍乐费力地将高澄安置在帐内床榻之上,为他仔细搭好被子,看着高澄这副醉态,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退出帐外。 此时,崔季舒领着陈如娘恰好来到帐外。 舍乐瞧见崔季舒身旁的女子,心中便已明了他的来意,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崔季舒轻声问道:“大将军睡了?” 舍乐刚要回答,帐内便传来高澄的轻问:“舍乐,谁啊?” 崔季舒赶忙回应:“大将军,下官带了如娘来服侍您,是否让她进帐?” 高澄在帐内沉默片刻,并未作答,就在众人以为他已睡过去时,那带着醉意的声音再次响起 “进来吧!” 陈如娘轻手轻脚地走进帐内,只见高澄仰躺在床上,手指捏着太阳穴,眉头微蹙,似在努力缓解醉后的不适。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朦胧。 他对着陈如娘摆了摆手,口齿不清地说道:“你先站着,别动,别动......” 接着,他艰难的爬起了身子,双手摸索着解下自己的腰带,递向陈如娘, 眼皮半耷拉着,喃喃道:“来,为我蒙上眼睛!” 说完,便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陈如娘虽然不理解高澄的意图,但还是缓步上前,接过他的腰带,轻轻蒙上了高澄的眼睛。 高澄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 似乎蒙上了眼睛,他便能幻想面前的人就是秦姝,才能欺罔自己任欲肆意。 他面容似被揉捻,表情渐趋狰狞。唇角时而微扬,溢出几缕浅笑;时而又紧抿,撇嘴间痛苦满溢。 他怎是不知其中真假?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想在虚幻中觅得一丝慰藉,才能缓解心尖之痛。 ...... 第135章 神武东巡探民情 待冬狩结束,皇帝也起驾回了皇宫。 这夜,高澄独自一人在东柏堂内,拆解查看着一封封来自赤冰台的密信 屋内烛火摇曳,映着高澄孤单的身影。 他麻木的拆信,录记,这时终于看到来自冀州的密信,上面的字迹正是秦姝的字迹,一时眼睛又有了光亮, 便立刻铺纸挥毫,修书给高欢,想着能够去到冀州找到秦姝。 “今河北各州流民已粗悉,儿欲乘此时机,巡于诸州,彰朝廷之威,详察流民实况。” 没过多久,高澄也收到了高欢的回信,拆开一看只见信中内容写着: “子惠,河北诸州巡察流民之事,吾自往,汝勿念。今欲以门下省诸事委与汝,汝备交接诸务。再者,当授子进要职,以悉朝政。” 高澄顿时气急,将信紧紧挼成了一团,狠狠地甩到了地上。 但心中的愤懑仍难平息,狠狠地一拳砸在桌案上, 高洋此时正好进来,撞见了这一幕,便上前捡起信纸,展开查看。 还以为是高澄不满要放权于自己,顿感尴尬,正想转身离去,却被高澄叫住 “子进,你别误会,我并非因此信生气,把信拿过来!” 高洋只好将信归还给了高澄,高澄接过后直接烧了。 再当着高洋的面给皇帝写奏,请求解除自己的侍中、并州刺史职务,好让高洋从此接任这两个职务。 “以后你要多多襄助为兄,帮着为兄处理朝中诸般事务,唯有你我兄弟齐心,方能多为父亲分忧!” 高洋立在高澄面前,带着淡然之色,轻轻的点着头。 “是,长兄!” 高澄此时在故意干冷的问了一句 “子进,你的伤好了?” 高洋一时有些惊愕:“啊?” 高澄微微抬眉,继续说着:“前些日子你坠马受伤,不记得了?现今伤势怎样?” “多谢长兄记挂,已经无碍!” 高澄凝视高洋片刻,而后只是语重心长说了一句 “无碍便好,务必牢记,你我兄弟唯有一心,方可成大事,你且回去休息吧。” 等到高洋离开了屋子,高澄双眉轻蹙,双手拇指缓缓托起下颚,其余四指松松握拳,虚掩着嘴唇。 赤冰台只是单面寄信给自己,他却全然不知该如何联系回信, 如今既然无法与秦姝相见,哪怕只是能寄出信件倾诉衷肠也好啊! 秦姝明明知道收信的是自己,为何如此吝啬笔墨,不肯多写几个字呢? ...... 次年(公元 544 年),高欢依据先前统计完备的情报,开始对各州流民状况的巡察。 瀛洲巡视完结后,离开之际,巡视仪仗浩浩荡荡停留于城西良久。 旗帜随风飘扬,马匹时不时的发出“噗噗”声音。 高欢面含嘉许,对高阳太守李绘一番称赞: “孤在晋阳时,便知晓山东众郡守中,唯李卿,是用心竭力,恪尽职守。 今踏入这瀛洲境内,详察民风,果如所闻,卿算是真正的清正勤勉。 不过还望卿能持之以恒,善始善终,日后孤必破格擢升,不负卿之贤能。” 李绘赶忙抱手拜恩,言辞恳切: “下官承蒙大王赏识,定将大王教诲铭记于心,不敢有丝毫懈怠。” “既如此,孤便启程了,卿可归矣。” 高欢说完,李绘一行人恭顺地抱拳躬身行礼。 高欢也才缓缓登上马车,仪仗队伍随之缓缓启动,渐渐行远。 赵北秋跟着刘桃枝同骑,今日他才知道,秦姝原来与大名鼎鼎的渤海王还有关联。 一直向刘桃枝问着秦姝的情况,刘桃枝也会好奇的询问他们又是如何认识的。 马车之内,高欢与秦姝同处。 高欢侧目看着秦姝,她依旧是缄默不语,神色清冷, 也就率先打破沉默 “阿姝,你心里可是埋怨于孤?” 秦姝此时心境已趋平和坦然,只是轻轻摇头,也未回答一言。 “你虽未语,可孤心里却是对你有愧。阿姝可有什么所求,只要孤力所能及,必当竭力满足。” 高欢目光诚挚带着一丝怜惜意。 秦姝抬眸,眼中波光闪烁,一时也是迷茫无措,思索片刻后,轻声试探着: “大王,阿姝可否不再为赤冰台效力?又能否自由前往邺城,前去探望长恭,去看看……” 说到此处,她便戛然而止,能悄悄望一眼长恭,对她来说也就够了,其他的她也不敢再有念想 高欢听了却陷入长久沉默,他想到对自己对秦姝的所作所为,心底虽然泛起一丝酸涩,却还是矛盾纠结。 秦姝去邺城对于他而说,是不能轻易应允的。 过了良久,他才沉声说道: “孤允诺,今后不再让你为赤冰台做事,只是你欲往任何地方都可以,唯独,与子惠相见之事,孤实难应允。” 秦姝听闻,缓缓转过头去,眼帘低垂,似有失落,她也不愿就此多言。 “你若想见长恭,孤可将他带至晋阳,你先行回晋阳吧。” 秦姝听了仍旧神情木然,只是微微的点着头,算是应下。 在半道上秦姝便告别了高欢,与赵北秋离开巡视队伍。 秦姝立于马上,目光久久追随这高欢渐行渐远的仪仗队伍,直至其身影在视野中渐渐模糊。 赵北秋如今还不会骑马,所以与秦姝同骑,跟着秦姝一同观望着。 待秦姝整理好了心情,便轻扯缰绳,策马向着晋阳的方向疾驰而去。 高欢由北向南,由西往东面一路巡视。 每遇乡民,便命队伍停留下来,亲自走下马车,面带和蔼之色招乡民近前。 向他们打听生活情况,税赋情况以及州郡官员是否体恤等 遇到百姓有怨言,也会耐心倾听他们言语,遇到百姓对官员无论是夸赞批评的,也会命人核实官员名单。 经过各处较大的坞堡、豪族世家,高欢亦会整肃衣冠,登门查访一番敲打,一番安抚。 碰到流散的流民,便会命手下一一记录名册,命人通知当地官员立刻编入户籍,分发耕地。 遇到大规模流民聚集之地,也会派出使者前去通知地方官员,先给予粮食救济 ....... 二月,慕容绍宗前去讨伐刘乌黑聚众谋反,此时御史中尉职务算是空了下来。 一日散了朝会,朝臣们纷纷散去,各自奔赴办公之处。 崔季舒脚步匆匆、找到高澄,凑到了他耳畔低声说道 “大将军,如娘有喜了,乃是大将军您的骨肉。” 第136章 如娘进府引风波 高澄一听,脸色一沉,低声呵斥一句 “休得胡言......” 说完便先行去了中书省,直到傍晚归府之时,才将崔季舒叫上了自己的马车询问情况 “今日上午你所说的,是否属实?那陈如娘,在这期间没有与别人欢好?” 崔季舒连忙回答 “叔正所言不敢有虚,自陈如娘第一次服侍过您来,她可就一直等着盼着您呢! 绝对不曾与别人有过欢好,如今她肚子里的,确实是大将军您的骨肉啊!” 高澄不禁思忖,仅一次便有身孕,倒也是真容易。 思绪忽转又想到了自己与秦姝,不过两次,她竟都怀了自己的孩子。 心下不禁遐想起来,若她一直在自己身边,岂不是岁岁都能育有子嗣? 想到此处,高澄的嘴角不自觉泛起一抹浅笑。 “大将军?大将军?”崔季舒的呼唤声将高澄拉回现实。 高澄这才回过神来,如今莫说是与秦姝生孩子,连人他都没办法见到,心里又不免一阵酸苦。 也就淡淡的说了一句 “既如此,改日将她送到我府上便是!” 过了几日之后,崔季舒亲自将陈如娘送至高澄府上。 高澄早命人在自己后宅中拾掇出一间房屋,又安排了几名婢女近身服侍。 元仲华对此事却是全然不知,此时她正端地坐于屋内榻上,翻阅着府中的账本簿记。 眼眸偶尔抬起,看看婢女带着三个孩子嬉闹玩耍,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忽然,一婢女匆匆来到屋内,附在韩玲耳畔低语了几句。 元仲华不经意间瞥见,待婢女退下,韩玲又缓缓走近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大将军他……大将军又要纳一妾室。” 元仲华听了,瞬间横眉立目间,将手中账簿狠狠一甩,榻上矮桌的果盘“哐当”一声翻落在地。 韩玲见状,也只是无奈地锁紧眉头。 “是哪家女子?我怎的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元仲华怒声问道。 “并无显赫家世背景,听闻乃是昔日广阳王元渊家的歌姬。” 韩玲小心翼翼地回应着。 元仲华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拔高了声调质问:“歌姬?!” 随后抱怨起来 “子惠哥哥当真是从未将我这正妻放在眼中,纳妾不告知也就罢了,什么二嫁罪妇、现在甚至是歌姬都往这后宅里塞! 还在外面生下高孝瓘那个野种,他究竟在外面还有多少女人……” 话音未落,高澄已经踏入屋内。 元仲华瞧见高澄满脸怒容,赶忙噤声,匆忙从榻上起身。 高澄本来只是想来告知纳陈如娘入府之事,却将元仲华方才那番言语尽收耳中。 “子惠哥哥!” 元仲华怯生生地唤道。 高澄仿若未闻,只是面色阴沉地缓缓逼近元仲华,每一步都似裹挟着森然怒意。 终是猛地揪起元仲华的衣襟,他很想动手打她几巴掌,可最终强压了自己怒气,只是将她重重的往榻上一甩。 元仲华被他这么一甩,踉跄后退,重重摔倒在一旁的矮榻上。 屋内三个孩子见状,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周围的婢女们一时间也是惊恐万分,纷纷下跪,口中不住求饶: “大将军还请息怒,还请大将军息怒……” 元仲华一直不可思议,泪水如决堤涌出。 高澄听到孩子的哭声,眉头皱得更紧,厉声喝道:“将孩子都抱出去。” 婢女们忙不迭地抱起孩子,匆匆退出了屋子。 “子惠哥哥,你,你敢这样对我?” 元仲华泪光盈盈,满是委屈与难以置信地望着高澄。 想到高澄自幼对她便是宽纵爱护,长大后亦尊重她的正妻身份,所以成年以后也是常歇宿于她的屋内。 可去年从邙山归来,高澄就像变了一个人,终日只是在东柏堂消磨时光。 起初她只当高澄公务繁忙,直至今日,高澄不但又纳新妾,更对她动起粗来,这让她如何能接受? 高澄冷冷地凝视着她,心里深深的愧疚着,秦姝与自己的孩子居然会被说成是野种 “谁教你说的这些话?你竟敢说我的孩子是……我已经给足了你体面,你却全然不顾及我的体面,还质问我?为何这般对你?” 韩玲急忙跪着挪至两人中间,阻拦高澄进一步靠近元仲华,大声哀求着 “大将军息怒,殿下尚年幼,只是一时口不择言,大将军请息怒……” 高澄瞥着身下的韩玲,怒气更盛 “殿下口无遮拦,想必就是你们这帮奴婢,整日在她面前挑唆。 来人,把这奴给我拖下去,杖责四十。” 说罢,高澄身边的侍从冲了进来,拖走了韩玲, 韩玲的求饶声渐渐远去:“大将军息怒,大将军息怒……” 元仲华听了高澄的话,才意识到自己说的“野种”激怒到了高澄, 眼见他还要杖责韩玲,心中这才生了恐惧,开始认起错来。 “子惠哥哥,你莫要打她了,我知错了,往后我再也不胡乱言语了,再也不了!” 高澄瞥了一眼矮桌上的账簿,大步迈向榻前,坐了下来,高声吩咐: “来人,把几位夫人以及这后宅管事女史全都传唤至此。” “是,大将军。”侍从领命而去。 元仲华趴在高澄身旁,低声啜泣,满心惶恐,猜不透高澄接下来要做什么。 待高澄的妾室们齐聚于元仲华屋内,瞧见元仲华立在高澄身侧,泪痕满面,又见高澄盛怒。 都小心翼翼的立在屋里,不敢过多询问打听,只是静静等待着高澄发言。 高澄见众人都到齐了,面色冷峻,开始说话 “今日唤你们前来,有几件事需交代清楚。 第一,此后这后宅管家之事,由兰芝协助殿下共同处置; 第二,我新纳如娘,她如今已有身孕,这府中的各管事女史务必悉心照料、一切吃穿用度需好生安排。 再有,若我听闻后宅之中再有人议论她的身份,就拿你们是问; 听见了吗?” 那些女史都畏畏缩缩的应着:“是,大将军” “最重要的便是第三,长恭无生母在侧,谁敢轻视怠慢吾子长恭,若让我再听到半句妄议长恭身世、诋毁长恭母亲之言, 无论是谁,格杀勿论,其主亦难辞其咎。” “这后宅之事,我本无意多管,但是近日污言秽语屡屡传入我耳。 如今还要我分心来管这后宅之事,想必以往也是对你们太过宽纵才至于此, 此乃大将军府,我的事情不容你们这般私下妄议,往后莫要让我再听到半句令我不悦之言, 嚼舌根者,捌舌以处,甚者,不饶性命。 都听明白了吗?” 第137章 高欢放权扶世子 高澄望着几名妾室,她们都纷纷低头应着:“听明白了” 在看跪在屋外的几个管事女史,她们也都急忙应着 “听明白了,大将军,听明白了!” 随后高澄便长袖一拂,转身阔步离去,背影透着冷冽与决绝。 众人见此情形,也不敢继续多留,纷纷悄然而退,一时间,屋内又显得格外寂静。 元仲华仿若失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瘫坐于客榻之上。 王含芷见状,心下虽有些许怯意,却仍硬着头皮上前,试图安慰 “殿下……” 元仲华正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此刻听到王含芷的声音,猛地抬眼,狠狠瞪向她,口中怒骂: “你还在此处看什么笑话,还不给我滚!” 言辞间,恨意与懊恼尽显。 王含芷被这么一骂,只得默默转身,悻悻而去。 可她心中却并未有多少怨愤,反倒暗自庆幸,元仲华能惹得高澄这般盛怒, 她知道秦姝占着高澄的心,自己是没办法抓住了, 但身为正妻的元仲华,越是惹得高澄这般动怒反倒越好。 她只需要事事顺着高澄,好好养着孩子就可以了。 李昌仪惴惴不安穿梭在宅院之间,心中愈发迷茫忐忑,不见前路。 高澄对正妻尚且如此,更何况她这个招致高澄无端恨意的女人呢。 在这深宅大院之中,她不过是无根之萍,唯有谨小慎微,与世无争,或许还能求得一条生路。 陈如娘初到高澄后宅,不想第一日便惹了这番风波,虽然被高澄维护一番,反而更加惴惴不安。 高澄对自己连逢场作戏都不算,初次进府就惹非议,只怕以后自己在这后宅里,难免成为众矢之敌, 此时,被杖责的韩玲在婢女的搀扶下,被其他婢女搀扶到屋内。 元仲华见此,心中的怒火瞬间被愧疚与关切取代,急忙起身迎上,焦急地询问: “阿玲,你怎么样?疼不疼啊?都是我不好!” “殿下,阿玲不要紧,只是殿下,大将军如今不像以前,殿下还有还需顾及三公子,得收收脾气了! 大将军如今本就少来这后宅,再把他给气走了,只怕殿下真会被大将军所厌弃, 殿下以后一些话也莫要说了,祸从口出就是这个道理。 殿下即为主母,有些事情能忍则忍,得学王妃一般,才能被大将军一直敬重啊!” 元仲华向来听韩玲的话,此时也是连连点头。 高欢结束各州的巡视后,径直前往邺城朝拜。 高澄在知道父亲即将入邺,就带上弟弟高洋,以及一众随身护卫早早等候在紫陌桥。 眼见高欢的车驾仪仗渐近,他赶忙上前恭敬拜礼。 随后,众人骑马缓缓向城内行进。 待高欢下了马车,高澄急忙趋步向前搀扶,关切地说道 “父亲,此次各州巡视,您辛苦了。” 高欢微微摇头,笑道:“比起行军打仗,这又算不得什么?”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府邸。 “你母亲对几个孙儿甚是想念,此次为父回去,要将他们一道带回去。” 高澄有些疑惑,却没有多想 “父亲,他们年纪尚幼,恐父亲会多费心,还是待我日后回晋阳,再带他们拜见母亲不迟?” 高欢佯作不悦,挑眉问道: “怎么?你难道还担心,为父照料不好你的几个宝贝儿子?” 高澄连忙赔笑:“父亲说笑了,子惠不敢。” 高欢见高澄如今已恢复往昔的从容自在,心中稍感宽慰。 可高澄本想打听的始终没能开口,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到了晚上,高欢与高澄、高洋兄弟二人在书房商议朝政。 高欢先是说出所有计划安排 “子惠,为父此次入京,打算向陛下上书,将门下省诸事移交中书省处理。 此后朝中大小事务,便由你全权掌控。 如此一来,你身兼数职,恐有不济,尚书令一职就交由司马子如担任,至于子如的左仆射一职,则就由子进继任。 孙腾毕竟有功劳,太保没有什么实权,此次为父打算再升他为太保以安其心 为父巡视各州时,已对各州郡的豪强氏族一番旁敲侧击,但后续流民扩户、私兵充军之事,还需你妥善安排。” 高澄深知司马子如兼恃旧恩,素来贪得无厌, 忍不住问道:“父亲,为何要任命司马子如为尚书令?” 高欢目光深邃地看了高澄一眼, “子惠,你既手握大权,你又何必纠结于一个尚书令?当懂得弃末逐本。” 高澄听了便沉默不语 高欢转而看向高洋,温和地叮嘱: “子进,你在朝政事务上要好生辅助兄长,遇到不懂之处,多向子惠请教。 你们兄弟二人相互商议,方能将诸事处理周全。” “是,父亲!” 次日,高欢踏入朝堂。 元善见端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高欢身上,眼神里带着关切,先亲切问候一番 “渤海王自各州巡视而来,朕瞧高卿面容,似有疲惫之色,这一路着实辛苦了。” 高欢赶忙上前,恭敬地拜礼,稽首行礼后,沉稳回应 “陛下圣明,此乃为臣之本分,不觉疲惫” 说完以后,便神色凝重继续启奏 “陛下,因逢冬春之际,亢旱肆虐,各州百姓苦不堪言。 田亩干涸,稼穑难成,民生凋敝,饿殍渐现。 臣恳请陛下,蠲免各州百姓所欠赋税,使其能稍解困厄; 并赈济穷困贫乏之人,发仓廪以救黎庶,施恩泽而安民心。 再者,臣奏请陛下大赦非死罪之人,以昭陛下宽仁。 且乡野间老者颇具威望,望陛下依其德望高低,授予不同板职,使其助力地方风化,劝善百姓。 如此,可保国安民,稳固陛下之江山社稷。” 元善见微微点头, “爱卿所言甚是,准奏。” 随后,话题一转,元善见便提及御史中尉一职, “如今绍宗出任徐州刺史,前去讨伐刘乌黑叛逆,这御史中尉之位如今空缺,高卿可有举荐之人? 高欢微微低头,沉思片刻后,缓缓说道: “臣曾闻御史间流传‘见贼能讨宋游道’之言,足见其气节。臣荐司州中从事宋游道任御史中尉。” 高澄事先因为高仲密一事一直未同父亲商议,自己想任崔暹为御史中尉一事,今日元善见却突然提起, 急忙上前一步,言辞恳切急促 “陛下,臣澄恳请,任吏部郎崔暹为御史中尉,宋游道任尚书左丞。” 元善见见高欢两父子,又是不同请奏,顿时面露难色,疑惑之际不知如何抉择。 高欢也转头望向高澄,本来高仲密谋反,就有高澄与崔暹的“功劳”,如今看来,原来高澄多少是为了这个御史中尉之职。 可如今在朝堂之上,他也不好去驳斥自己的儿子,便想看看高澄接下来有没有,其他更具说服力的理由。 众人此时也都好奇起来,这父子俩上次因为尉景之事做戏,这次为了这御史中尉一职怎么也较劲起来。 “陛下,崔暹为人刚正不阿,廉洁奉公,直言不讳,且曾参与《麟趾格》修编,熟知律法,堪称御史中尉不二人选。 而宋游道,精于政务,文牍之事,井井有条,且擅长统筹协调。 若他任尚书左丞,定能使尚书省政令畅通。 如此崔暹监察,宋游道理政,岂不更好?还望陛下斟酌!” 宋游道本也是高澄所信任之人,昨日高欢刚说想任司马子如为尚书令,那么宋游道为尚书左丞正和他意。 元善见此时不得不问高欢的意思,毕竟这是他做傀儡的职责,得确定他们父子到底以谁的话为准 “不知渤海王?” “陛下,臣久不在朝,对朝中众人不甚了解,既然中书监固请任崔暹为御史中尉,宋游道为尚书左丞,臣亦无话可说!” “既如此,中书省就按高卿所言拟诏即可!” 接着朝堂上再讨论了一些其他事务,也就散朝了。 高欢一直都待在邺城,部署门下省与中书省的交接,以及相关人事任免更替 任命开府仪同三司孙腾为太保、元弼为录尚书事、左仆射司马子如为尚书令、侍中高洋为左仆射 高澄仍领大将军、中书监、兼侍中,门下省诸事皆移其所领中书省, 从此文武职事、赏罚众典事等朝中诸事,皆需要先询禀高澄 算是进一步放权给高澄。 到了四月高欢便返回晋阳,待高欢离开之后, 高澄火速召集崔暹、崔昂、崔季舒、宋游道等人于东柏堂密议 第138章 故作姿态抬崔暹 待几人一起用过晚膳,府中膳奴撤下残食之后。 高澄半卧于长榻之上,背倚凭几,左手支头,左手肘压在榻边矮几上,右手随意搭在身上,时不时搓捻着手指,看似慵懒,眼中却有一丝锐利。 他抬起眼帘,目光扫过崔暹与宋游道, “我入朝辅政,重中之重乃是整饬吏治, 如今这朝中人事举荐已渐有规矩,不复以往乱象。 只是这贪腐之风却依旧猖獗...... 除元象年间整治了几个贪官,之后高仲密一直故意懈职,百官贪赃枉法、违逆朝制,都未受弹劾纠正。 绍宗虽是刚正不阿,但或许是忌惮那些勋旧势力,也未能过多纠劾, 如今,朝中诸事权衡变通皆在我手,有我为你们等撑腰,你们就无需再多顾虑。” 说着,他直了直身子,眼神中透着决然,言语开始变得铿锵有力 “我素来眼里容不得沙子,最是痛贪赃枉法,尤其是那些勋贵,仗着以往功勋,大肆搜刮民脂,在京中专横霸道。 家父又顾念旧情,所以针对勋旧贪墨,也是多有宽纵。 如今既由我执权柄,断不会再姑息养奸。 所以安排崔暹、游道你们两个,一人在南御史台,一人处北尚书省, 崔暹,你素来恪尽职守、克己奉公,日后纠察弹劾百官,只管无所纵舍,一律以格而行,定要竭力遏制贪枉之事,以肃正纲纪。 游道,尚书省事务繁杂,你也需用心监察,日后尚书省但凡有违制枉法行径,也务必上奏弹劾。 如此双管齐下,也可使朝堂清正,使天下肃然了。” 说完,他端起矮几上的茗汁,轻抿一口,目光仍紧紧锁住二人 崔暹与宋游道听了以后,相视一眼,随后崔暹先行说道: “崔暹谢过大将军知遇之恩 如今暹既领御史中尉之职,又得大将军勉励,定恪尽职守,即便以命相搏,也当直言不讳,对百官加以弹劾纠正!” 高澄不禁咧嘴一笑:“呵呵...崔暹,你言重了,有我在,何至于以命相搏!” 接着又对宋游道说道:“游道,你以往也曾担任侍御史,家父本荐你为御史中尉, 但司马子如如今为尚书令,他一向兴贪,我也知你一向嫉恶如仇,所以才让你任尚书左丞,你得帮我多留意整个尚书省。” 宋游道点头回应:“下官明白!” 高澄微微点头,继而将目光投向崔昂 “怀远,河阳钱一案,你功不可没。 他们既在明处,你便在暗处,协助御史台。 暗防调查朝中百官的贪赃受贿、罔顾法度之事,务必使罪证确凿,尤其是盯紧细查那些勋旧!” 崔昂也紧紧点头:“大将军放心,” 高澄又轻轻挪动身躯,再次慵懒偏在榻上靠椅, “其实我也知,如今朝中以及各州文武百官,贪赃枉法者多,廉洁者少, 此事行将起来,也非容易之事, 但俗话说‘杀鸡儆猴’,若是先对显贵出手, 其他人也自然不敢再肆意妄为,只是要苦了你们,怕你们日后将会成为众矢之敌......” “难得大将军有心惩治贪腐,为百姓请命,励志肃清朝野,吾等即便沦为众矢之敌也心甘情愿。” 宋游道信誓旦旦的回应着, “我知游道之心,那我们继续谈谈,御史人选之事,以及后续调查暗访之计” …… 随后几人一直在屋里谈到深夜。 “时候也不早了,崔暹,你要举荐的御史人选,理出一个名单,呈与我过目,我好上书,以全大计。 对了,崔暹,廷尉卿陆操倒是个不畏强权的人,可为你用......” 说道此处,高澄还是顿了一顿,最后缓缓说道 “无事你们都先回去吧,额,叔正,你且留下” 几人都纷纷抱手:“是,大将军,下官告退!” 随后几人各自起身,理了理衣襟,先后告别而去 待崔暹等人走后,崔季舒面上仍残留着几分疑惑,他微微上前,轻声试探 “大将军,独独留下官,可是有何差遣?” 高澄嘴角轻轻上扬,笑容里藏了一丝深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过几日,我便会上书,提拔你任中书侍郎。 崔暹他们盯的是文武百官, 而你,要盯的……便是天子! 故此,你得取皇帝信任,如此才能助我 你性和,我才将此重要之事,交托于你, 往后该如何行事,你心里可有数?” 崔季舒心中一惊,瞬间领会,赶忙双手抱拳,深深鞠躬,姿态低到极致,语气也格外恭敬 “下官明白,下官必定忠心效命!” 高澄微微点头,轻“嗯”了一声,带着一丝满意,但也显现出了疲惫,摆了摆手说道: “那你且先退下吧。” 崔季舒随即直起身来,缓缓退出房间。 高澄这才放松了紧绷的身躯,坐正身子,用力挺直脊梁,双肩向后舒展,扩了扩胸,又扭头活动了几下酸痛的脖颈, 嘴里喃喃自语:“唉,着实累人。” 随后缓缓起身,穿上靴子,朝着秦姝的房间信步而去。 此后,崔暹先后举荐过毕义云、卢潜、宋钦道、李愔、崔赡、杜蕤、嵇晔、郦伯伟、崔子武、李广等一干人等出任御史,高澄皆一一批准。 在高澄鼎力推动之下,东魏的反腐行动正式拉开帷幕。 这日大将军府内张灯结彩,邀请百官来将军府参加宴会。 高澄事先差人给崔暹送去口信,要他故意晚些到,早些走,不辞入座。 待前来赴宴的王公大臣们,早已纷纷入席就座,开始各自交谈之际,才看见崔暹一人昂首徐步迈入厅堂。 他身后,还有高澄府上的侍从为其衔着衣裾。 一时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而视,崔暹倒也毫不怯场, 高澄见崔暹到了,立刻从席位上起身,满脸笑意,迎了去去 “崔中尉,你可算是来了,可让我一番好等!” 崔暹微微拱手,神色不卑不亢,言辞间却透着几分恭敬:“还请大将军宽恕,崔暹实在是公务缠身!才至于来迟” “既是忙于公务,乃是职责所在,我又岂会怪罪。来,快请入座。” 高澄与崔暹相对作揖后谦让请坐,态度极为亲和。 崔暹依言,也不多谦让,率先入座。 众人见此情形,不禁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瞧这架势,如今这崔暹深得大将军器重,又身居御史中尉要职,日后这朝堂之上,只怕又要起一番风云了!” “大将军是抬举他了,他竟也能如此受用。” “御史中尉乃纠劾百官,看来......唉.......” ...... 这时,高澄环顾四周,兴致颇高,朗声说道: “今日设宴,邀诸位臣公相聚,就是图个尽兴。 但若只是一味地吃酒吃菜,未免太过无趣。 叔正,你来当个令官,主持行酒令,助助酒兴。” 崔季舒刚要起身准备主持,崔暹却也跟着站了起来,表情严肃,语气凝重 “大将军。皇上适才降旨,命我即刻前往御史台查核重要文书。 万望大将军恕罪,容下官先行告退。” 高澄便竭力挽留:“崔中尉,下官备薄酒蔬食,何必如此匆忙?些许公务暂缓,也是无关紧要的。还是先食用了再走不迟!” 听着高澄在崔暹面前自称“下官”,无不面面相觑。 “大将军盛情,崔暹心领了。只是公务紧急,耽搁不得。暹甘愿自罚两杯,以表歉意。” 崔暹说罢,径直拿起席上的酒壶,稳稳地斟满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紧接着又倒了一杯,再次饮尽。 随后,便放下酒杯,整了整衣衫,离席而去。 高澄见状,也立刻起身,一路相随,将其送至府门之外。 众人看着他们如此,又开始一阵吹嘘不已 第139章 思用剑者锋其刃 高长恭回到晋阳后,秦姝离开高澄已逾一年,如今终于如愿以偿,见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儿子! 长恭年纪尚小,往昔在邺城时,秦姝得空便会陪伴他、逗弄他,只是分别了这一阵子,再见秦姝时,他眼神里还是透着些许生分。 可到底还是孩子心性,只要给予了足够的关爱,很快又与秦姝亲昵起来。 只是称呼上,高欢要求长恭唤秦姝为“阿姑”。 秦姝自知不可能让长恭叫自己“娘亲”,毕竟如今高欢已经反对她与高澄在一起了,但只要能日日陪伴长恭,她也觉得心满意足。 只是她不知道,高欢这次在邺城,还专门为她讨了一份诏书。 如今、刘桃枝已经成了高欢的贴身护卫,但只要他不当值,都会去找秦姝,却总是被赵北秋缠着教拳脚功夫。 赵北秋努力比划着出拳姿势,然而手脚极为不协调,连贯起来全然没有力道。 做起整套动作时,那模样气得刘桃枝忍不住大吼: “我好不容易才得空,怎么还得教你这个笨蛋?你瞧瞧你,我都教了多少遍了,出拳还是软绵绵的,手也不正,腿也不稳!” 说着,抬腿往赵北秋腿上踢了一脚,赵北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却还是拼命稳住身形。 “亏你还是个男子汉,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提真刀,耍真枪了!” 这时,秦姝牵着高长恭站在门口,瞧着他们二人,不禁莞尔。 随后,刘桃枝又耍了一段拳脚。 这时,小小的高长恭轻轻挣脱秦姝的手,跑到院子里,有模有样地模仿起来。 他那认真却又生疏的动作,逗得院里众人忍俊不禁,纷纷笑出声来。 高长恭见状,小脸满是不解,稚气的声音里透着倔强: “你们都笑什么?我长大了也要做王父那样的大英雄。” 秦姝心中陡然一惊,急忙快步上前:“长恭,以后莫要再说这样的话。” 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从小有什么野心权欲,这句话无疑让她顾虑担忧,她希望的只是,长恭能够平安顺遂一生。 高长恭一脸稚气,眨着大眼睛,疑惑问道:“阿姑,为什么呀?” “长恭乖,你长大了自然可以做英雄,但莫要再提像你王父一样。” 秦姝耐心地解释着,希望他能听自己的话。 高长恭虽然懵懂不知,但还是乖巧的地点了点头。 赵北秋的目光在高长恭与秦姝面庞上来回游移,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之事,眼睛一亮,带着几分戏谑语气。 “阿姐,你瞧这四公子的眉眼,和你竟有几分相似之处呢,乍一看,倒真像是姑侄!” 刘桃枝一听,不禁也开始观察起来,想到之前邙山高澄对秦姝的态度,也不免怀疑起来。 秦姝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冷峻,冷声说了一句:“北秋,这样的话以后不许再说!” 说完,便转身快步走进屋内。 随着崔暹御史台的班子组织完善,监察御史与巡按们纷纷行动起来,开始对朝中百官,尤其是勋贵的一切行径进行严密监察,探访,收集的罪证亦是追溯过往。 很快司空长史裴景颜、与其弟裴景龙以在官贪秽,被崔暹弹劾入廷尉狱,不久就死于狱中。 其兄裴景融本为高岳录事参军,且已入选准备升迁,吏部还在拟让他出任至郡的文书。 也因此而受到牵连,被崔暹弹劾,以贪昧苟进,而被免官。 朝廷气氛也逐渐紧张起来,为官凡有贪墨者,无不提心吊胆,可以说整个朝堂人心惶惶。 宋游道入仕尚书省后,开始按照旧例,在尚书省门设立点卯之地,详细记录每人出入早晚的情况,尚书省除了仆射以上的官员,其他人无不开始小心谨慎。 这日,高澄邀请一些朝中文人雅士于邺城东山宴射。 仪仗如一条长龙蜿蜒出城,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前方,负责为高澄开路的侍从们正威风凛凛地行进着,却不想与崔暹的仪仗于街角相遇。 崔暹的侍从随即手持赤棒,毫不客气地朝着高澄开路的随侍挥舞过去,马匹瞬间嘶鸣,场面差点混乱起来。 高澄的随侍又惊又怒,其中一人刚破口大骂:“是哪家不长眼的……” 高澄却神色平静,只是淡淡地轻唤一声:“住口!” 随后便驱马侧身避让。 随高澄一起出行的王公贵族,朝中要员见了高澄避让崔暹,不无惊愕。 “看来如今这崔暹,可是不能轻易得罪的!” “我看是,别让崔暹给盯上才是,如今御史台弹劾贪吏不绝,所以大将军才如此倚重于他” ...... 舍乐在一旁也是瞪大了眼睛,满是疑惑不解,他忍不住凑近高澄,低声问道: “大将军,如今您怎么还给他让起道来?” 高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轻声回了一句:“思用剑者锋其刃!” 舍乐听了,更是一头雾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脑袋,又追问起来:“大将军,你说的什么意思?” 高澄笑而不语,只是稳稳地勒住缰绳,目光深邃地望着崔暹的人马渐行渐远,才示意舍乐命令自己的仪仗出发, 队伍才开始缓缓向西山行进。 行至东山,随侍很快便将围帐立好。骑射箭靶等一应娱乐道具也都摆放整齐。 高澄右手执羽扇,昂首阔步,意气风发地走向上座,袍角随风而动。 他刚一坐下,抬眼望天,却见原本湛蓝的天空逐渐被乌云笼罩。 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担忧之色,便转头看向一旁的李业兴。 “这天象真是变幻莫测啊!李业兴,你既精通易学,不妨占卜一番,看看这天,待会儿是否会下雨?” 李业兴赶忙拿出龟甲铜钱,开始占卜,娴熟的抖动龟甲,然后摆出铜钱,几个手指确认过铜钱正反之后。 微微皱起了眉头 “坤卦在上、艮卦在下,这是剥卦。 艮代表山,山生出云, 大将军,依此卦象所言,待会儿恐会降雨。” 高澄听了,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 这时,一旁的吴遵世却拱手说道:“坤为地,土克水,依下官之见,必定云散无雨!” 高澄听闻,眼睛顿时一亮,脸色不再阴沉,重新勾出一副笑颜 “崔暹,他们二人所言截然不同,你且仔细记下来,待会儿要一番赏罚。 若是遵世所言无误,赏绢十匹;若有差池,罚杖十。 若是业兴言准了,无赏;若不准,罚杖十。” 第140章 东山宴射戏魏收 李业兴一听,心中顿时不乐意了,忍不住开口追问: “大将军,怎么同为着,为何独不赏我?这岂不是有失公允?” 高澄轻轻摇着手中的白羽扇,嘴角露出一丝浅笑,眼神中却透着一丝狡黠 “遵世若说准了,正合我意,故而有赏; 可你说天要下雨,若果真如此,那今日这东山之行,岂不兴味索然,枉费心力?” 众人听了,纷纷忍俊不禁, 而李业兴却是无奈地轻轻摇头,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无话可说。 高澄的目光在席间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魏收身上。 想到这魏收如今已被他提为正常侍,兼任中书侍郎,但却过于放浪形骸,想着今日要好好敲打他一番。 于是,大声说道:“魏收、向来恃才傲物,行事无所宜适,你们今日须揭出他的短来。” 言罢,再次高声喝道:“魏收,你可敢以‘风云易变,人当何为’与众一辩?” 魏收微微欠身,神色傲然地回应道:“大将军既有雅兴,伯起又岂能扫兴?” 众人一听辩风云,实不知高澄所指指今日天气之变,还是未来朝堂之变,皆开始严肃起来。 高澄满意地点点头:“好,遵彦,你且先抒高见。” 杨愔在席上先向高澄恭敬地拱手行礼,而后转向魏收,亦礼貌地抱拳示意,随后侃侃而谈 “风云变幻之际,犹如乱世之秋。 昔日太公望,垂钓于渭水之滨,虽遭风云惊扰,然其壮志不移,心如磐石。 待文王临,终得展宏图,成就大业。 此乃示人以静守待机之妙道,不因风云之无常而乱其本心。 卿以为如何?” 高澄不禁思绪万千 “自古人杰之兴,多赖风云之势,可其间强梁之辈,没于风云者,又岂在少数? 如今与西的战乱纷局已久,可最终鹿死谁手,天下谁主,犹未可知。 杨愔的说法,让他不免想到父亲的做法,一直以来,多求顺天之势! 人谋而失算于天机者,多中道而殂,然能全然承天运者,又有几何? 当静俟天机,抑或奋而人谋?似宜折中取道,行乎中庸。” 魏收微微昂首,神色间带着几分不羁,反驳起来 “太公之遇,固为天命,然风云岂独眷顾一人? 当此之时,天下豪杰并起,若皆静守,恐良机尽失。 且风云之变,如洪流,非静守可御。 昔大禹治水,继父之志,十三年间,栉风沐雨,三过家门而不入,此非静守,乃因势利导,主动迎变,终成治水之功,解万民于倒悬。 风云之中,亦需此等智勇,审时度势,相机而动,岂可为一端所拘?” 这时崔暹捋了捋胡须,也高声而论 “魏收所言,虽有几分道理,然大禹之功,亦赖其坚韧不拔,恒心使然。 若一味求变,而无定性,亦恐如赵括纸上谈兵,空有壮志,终致败绩。 再看那文种,助勾践复国,功不可没,却因贪恋权势,不知功成身退,终被赐死。 风云之际,能于变幻中守正,于机遇中适度而为,方为稳妥之道。” 高澄听了崔暹之遍,对其微笑着点头示意。 魏收沉思一番,再度振振有词: “文种之祸,实乃未察越王勾践之心性。 若论风云之变,当如管仲。 齐桓公小白与公子纠争位,管仲曾射小白一箭,然小白即位后,管仲非但未被追责,反受重用。 管仲因时制宜,大兴改革,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使齐国称霸诸侯。 此乃不拘于过往恩仇,顺风云之势,施雄才大略,岂是守正二字可蔽之? 当以大智大勇,于风云中破局,成就非凡功业,方不负此生。” 这时轮到了邢邵: “管仲之能,世所罕见。 然其兴齐,亦在尊王攘夷,未敢逾矩。 风云虽变,大义不可废。 如比干,纣王无道,国势倾颓,比干直言进谏,虽身死,然其忠义之名,垂范千古。 人于风云之间,若只图功业,不择手段,纵得一时之盛,亦难留身后之名。 故风云之中,当守正道为本,相机行事为用,两者相济,方得万全。” 高澄一直默言静听,表情也越发严肃深邃,但偶尔也会思及其他,从而放空! 高洋时不时的瞥向高澄,他虽从老师那里多听易学,可在他看来,适时人谋,方可于乱世膺承大运,宰制寰区。 几人你来我往,言辞交锋,互不相让,反复几轮 ...... 再度轮到杨愔时,他稍有停顿思索之际,魏收以为有机可乘,立马大声喊道:“杨遵彦理屈,已倒。” 杨愔则从容一笑,神色淡定自若,不再论辩,而是调侃 “我绰有余暇,山立不动,除非,除非遇收当涂,我也只有翩翩而飞” 高澄听出了其中隐喻,不禁抬起手中羽扇,大声笑赞: “妙哉、妙哉!只是方才所言尚嫌隐晦,还应当再为直白一点,更深入指责才是” 杨愔听了,随即再次附和 “魏收曾于并州作诗一篇,对众读完,竟言‘打从叔季景出六百斗米,亦不辨此。’此乃远近所知,非吾妄说。” 高澄听了,又是一阵开怀大笑,举着羽扇连指愔方向:“哈哈,哈哈,此等轶事我亦早有耳闻!” 众人亦随声附和,哄堂大笑。 魏收则在一旁满脸通红,尴尬地伫立原地,心中懊悔不迭,只觉无地自容。 这时高洋在一旁佯装懵懂 “长兄,为何说道翩翩而飞?你会一番夸赞?” 高澄浅笑回着:“洛阳时人常言魏收惊蛱蝶,是遵彦在取笑魏收,行径轻薄如蝶!” “那后面遵彦说的又是什么啊?” 这是高澄不禁白了高洋一眼,又才想到自己何必跟一个装傻的人解释,随即没好气的说了一句 “又非什么紧要之事,不懂也罢!” 高洋听语气,只得低头不语。 密布的风云竟渐渐散去,天空豁然开朗,风清日朗。 高澄见状,大喜过望:“看来天亦知我心意,云雾已散,兴业你的预测倒是失了准啊!” 李业兴垂首,轻轻摇头,心中暗叹着风云难测,无奈之下,也只得乖乖领罚。 高澄兴致盎然,放下手中羽扇,振臂示意侍从拿来弓箭 “天既放晴,顺天应势,走,射箭去!” 高澄的箭术和今日涉宴的文臣比起来,算是首屈一指,连连中靶。 可谓为文人中能武者,武人中能文者,可于文人中文思窘涩,武人中又武艺平庸。 但他从来不会在谁面前自惭形秽,因为他需要的只是做好一个继承人。 当高澄被众人簇拥,夸赞他的箭术之时,高洋只是默默地坐于席间。 一边斟酒独饮,一边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高澄最初商议机要都还会叫上他。 可如今他的权力更甚, 但让自己处理的朝政不过日常之事,每次东柏堂的秘议,也都只是叫了崔暹,崔季舒等心腹, 高洋此时也有些不明白,这位兄长是因为猜忌自己,还是真觉得自己傻不堪为议,才不让自己参与机要之议。 第141章 墨染之夜待破晓 御史台各御史明面上一如既往,对朝廷以及各州官员、狱讼、军戎、祭祀、营作、太府出纳的依行着惯例监察。 但与以往有了更多的暗访与不同。 在翻阅太府出纳涉及的账簿之时,只要数额较大的物资、银钱等支度调查的御史都会另作记录, 随后,安排人手乔装打扮一番,压低帽檐,混入人群之中 暗访打听着事项所涉支度实数用量,与簿记一一比对之后,稍有出入便记录下来,再进一步核实。 派往各州郡的监察御史们,事先仔细研究各地上缴的租调数额,根据这些数据,反算出当地应有的户数。 接着,与当地所报户数比对,以及高澄所给出的流民之数结合。 暗中穿梭于各州郡的田间地头,观察田耕情况,与当地的老农攀谈,旁敲侧击地询问土地耕种、收成以及租税缴纳的情况。 从老农们口里打听各种消息,从而排查出可能被地方贪墨的流民租调。 高隆之过去曾专门调查冒名窃官之事,调查牵扯涉及多达五万多人,当时朝廷内外无不震惊,所以高隆之也很快停止了继续调查。 崔暹与高隆之算有交情,在高隆之的帮助下也从中获取了不少之前的窃官线索,也很快锁定了朝中涉及买卖官爵的源头。 在对涉及官员加以监控,记录访客,从而寻求买卖官爵证据。 又通过对狱讼的监察,对死囚家属以及案件复盘,获取的不少受贿枉法断狱之案。 军戎方面,通过深入兵营盘点物资、核查兵饷,排查出各大将可能贪墨军饷的情况。 就这样,经过几个月的艰苦努力,御史们在重重迷雾中穿梭,在各种阻碍与压力下前行,基本上获悉了朝中几个权贵的相关罪证。 ...... 邺城的夜里,像是被墨汁浸染过一般,漆黑如墨。 刚刚下过一场雷雨,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水汽,混合着泥土的气息。 崔昂骑在马背上,面色冷峻。 两名随从在前面高高举着火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后面还跟着的几个人,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下撞击着夜的安宁。 不多会儿,将军府的轮廓在眼前渐渐清晰。 门口守卫瞧见崔昂手中的令牌,忙不迭地侧身让开道路。 此时的高澄早已睡下,侍从急促的敲门声猛地将他从睡梦中拽出。 “大将军,崔昂回来了!” 高澄一个激灵坐起身来,身旁的王含芷也被惊扰,睡眼惺忪地趴着问:“大将军,这大晚上的,您要去哪儿啊?” 高澄一边迅速地套着衣服,一边随口应道:“你睡你的,我有急事得去东柏堂,今晚就不再回来了。” 王含芷看着高澄那严肃的模样,心里虽有些失落,也只能乖乖躺回床上。 盯着高澄整理衣襟的背影,直到他踏出房门。 高澄脚步匆匆,迈进东柏堂议事房。 崔昂早已恭候多时,见高澄进来,立马起身,双手从包裹里捧出一沓厚厚的文书,呈递给了高澄。 “大将军,这是崔中尉整理出来让我呈给您的。 如今御史台已经把尚书令司马子如、咸阳郡王元坦等朝中权贵的贪墨之证,摸了个大概。 他们除了公然索贿,还牵扯冒名窃官案,只是其中牵连甚广,怪不得高隆之之前不敢再深挖,想必也是这个原因。 御史中尉已经拟好弹劾奏书,就等您定夺弹劾之时。” 高澄来回踱步,一页一页得仔细翻阅着文书,轻声问道,查看到司马子如之罪行条列时便问道 “涉尚书令贪贿的人证,是否已经控制?” 崔昂抬头,目光严肃:“禀大将军,属下不敢打草惊蛇。” “朝堂这段时日也算太平!”高澄说道完,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就明日吧,崔昂,即刻派人先秘密通知崔暹,明日就率先廷劾司马子如! 通知廷尉府,待明天一早司马子如上朝后,先包围他的府邸,不许任何人进出。 你则亲自带人,以我手令,把人证给我带去尚书省。 你快去把这些都安排妥当!” 崔昂双手抱拳,干脆地回道:“是,大将军!” 说完便退了出去。 高澄在屋里来回走着,手里紧紧攥着崔暹的密报书文。 第二天清晨,街道上还留着昨日雷雨的水渍。 廷尉府人一直猫在角落里,眼睛死死盯着司马子如的家门。 一看到司马子如一行人上了马车,往皇宫方向驶去。 就立刻指挥人手,一阵风的功夫,就把司马子如的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府邸突然被围,府中之人一个个吓得惊慌失措,宅子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司马子如一踏入朝堂,就看看高澄早早的立在前面,以往高澄一般来得较晚,也不知今日是何原因,如此之早。 他不经意间瞅见高澄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心里“咯噔”一下,寒意从脊梁骨直往上冒。 便偏头对长子司马消难说道:“我咋感觉今天要出大事呢?” 司马消难一脸茫然 “父亲,您何出此言?” 司马子如努努嘴 “你看世子,为何盯我如此之紧。” 司马消难顺着看了过去,却见高澄正帮高洋整理朝服,也就安慰道:“父亲,您多虑了!” 就在这时,一声响亮的“皇上驾到”传来,元善见缓缓步入朝堂,端坐到龙椅之上。 众人纷纷下跪参拜,高呼万岁。 等朝臣们纷纷上奏,各种声音在朝堂中此起彼伏后。 崔暹稳步向前,手中紧握着弹劾奏章,面容冷峻如霜,朗声道: “陛下,臣要参尚书令司马子如、尚书元羡!” 此语仿若巨石入水,朝堂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交织一片。 司马子如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成真,寒意从脊梁骨直窜而上,此时他除了惊恐不已,也是难以置信。 司马消难率先按捺不住,怒吼起来 “崔暹,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污蔑朝中元老重臣!” 宋游道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随即高声质问:“崔中尉尚未开口详述,尔等这般惊慌失措,是何道理?” 元善见见司马消难随意高喝,眉头紧皱,大声问道:“崔中尉所参究系何事?” 第142章 弹劾子如治贪腐 崔暹依旧身姿挺拔,恭敬地举着弹劾奏章,声音越发洪亮 “陛下,臣所拟弹劾奏章,详情皆在此中,特呈陛下御览。” 殿中黄门赶忙上前,从崔暹手中接过奏章,毕恭毕敬地呈递给元善见。 元善见缓缓打开翻阅起来,见奏书陈述: “蔽贤乱政,国法难容;蠹国害民,王纲必惩。尚书令司马子如,身负重任,却肆意无忌,蔑弃国法,君臣之义尽抛。官职迁黜,悉凭私意,贤能屈沉,愚陋登朝,乱政之象已彰。纳贿无度,财赂盈门而无忌惮,饕餮民脂,巧取豪夺兼卖官鬻爵,致吏治腐坏,冒滥之官纷纭。微过细愆,辄施极刑,残虐不仁,视民如芥。度支尚书元羡,职司赋税,当为邦国阜财,竟与司马子如朋比为奸。征赋之时,勾连合谋,司马子如庇佑其奸,元羡遂擅改税籍,隐没巨赋,分配之中,私截公帑,蠹蚀国财以肥私囊。诸般政务,元羡倚仗司马子如,舞文弄法,营私舞弊,损国益己,对其恶迹佯作不见,且同流合污,致邦本动摇,社稷濒危。今司马子如与元羡罪证确凿,恶行累牍,国之安危、民之福泽皆受其厄。若不速惩,必陷国于倾颓,民于离乱。臣恳祈陛下圣断,依格严惩二人,削职籍家,彰国法之尊,息天下之愤。俾朝堂复清,社稷永宁,百姓得安。臣惶悚拜表以奏。” 崔暹在一旁开始慷慨陈词: “尚书令司马子如,身居要职,却枉顾国法,公然受纳,而无所顾惮。 又与度支尚书元羡,同流合污,徇私舞弊,损公肥私,隐匿巨额赋税,私截公款,以中饱私囊。 臣请陛下依格律,削其官职,神之已法,以儆效尤!” 司马子如听得此言,脸色越发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但仍强装镇定,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难以启齿。 元羡则“扑通”一声跪地,磕头如捣蒜: “陛下,臣等冤枉啊!臣等冤枉啊,还请陛下明察!” 朝堂众人见状,议论纷纷,嘈杂声不绝于耳。 “这崔暹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弹劾高王的人!” “他背后有高王世子撑腰,自然无所畏惧。” “世子重用崔暹弹劾百官,崔暹又这般无所畏惧,对朝堂来说,亦是福祉!” ...... 司马消难满脸涨红,气急败坏地叫嚷起来: “崔暹,你简直是胡言乱语,这些罪名乃子虚乌有,你这是当堂污蔑、诽谤朝臣!” 宋游道冷冷一笑,嘲讽起来:“尔乃黄门郎,莫要在殿前失了仪态,徒惹人笑。” 孙腾心中暗自叹息,目光偷偷飘向高澄,只见高澄神色平静,嘴角却又似有一抹得意之色。 见众人吵嚷不休,又思司马子如乃自己多年好友,略作思忖后,上前一步陈述 “陛下,尚书令司马子如,为朝廷重臣,多年来侍奉陛下,忠心耿耿,其功绩有目共睹。 御史中尉目前仅为一面之词,仅凭此便怀疑元老重臣,实为不妥。 或有小人妄图构陷忠良,还请陛下要详加甄别,不然寒了元老忠臣之心呐。” 司马子如感激望向孙腾,这才敢上前为自己辩解 “陛下,臣一心只为朝廷,绝无半分私心,御史中尉分明是蓄意陷害。 臣之忠心,可昭日月,天地可鉴,臣实在是冤枉!” 元善见微微点头,示意黄门将崔暹的奏章递给高澄,然后缓缓说道: “御史中尉所言简略,然奏章之中所涉罪行却是详尽,条理清晰。 且前几日,朕亦收到尚书左丞上书,批驳尚书省违法之事数达几百条。 可见崔中尉所奏并非空穴来风,但此事确实应当审慎斟酌,仔细探究。” 高澄接过奏章,目光快速浏览。 其实心中早有盘算,却仍一言不发,仿若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着这一场朝堂纷争。 此时宋游道又手持笏板,大步向前,高声道: “陛下,臣亦有表上奏。” “太师咸阳王元坦、太保孙腾、司徒高隆之、司空侯景、录尚书元弼、尚书令司马子如相互勾结,同流合污,以官贷金银,催征酬价。” 此言一出,众人互相面面相觑。 原本事不关己的高隆之也瞪大了眼睛,满脸怒容,气急败坏。 孙腾心中叫苦不迭,刚刚还在为他人求情,转眼间自己却也被卷了进来。 但想起自己过往所为,虽心中忐忑,却也只能强装镇定,毕竟此前已被高欢罢免过官职,只求此次莫再被定罪。 高隆之怒目圆睁,破口大骂: “宋游道,你乃是尚书左丞,何时轮到你胡言乱语,出口污蔑!你身处尚书省,又能拿出什么证据?” 宋游道厉声驳斥 “国有国法,遇违法乱纪之事,人人皆可上表天子,以正国法,此乃臣子之责,岂有专职专人之分? 我虽身处尚书省,但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所谓证据,审理之下又何愁无证?” 高澄未曾料到宋游道,今日一口气弹劾这么多人。 元坦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抖着指向宋游道,大骂: “宋游道,你血口喷人!老夫在朝多年,为朝廷鞠躬尽瘁,立下汗马功劳,岂容你三言两语就污蔑诋毁!” 他虽极力狡辩,然见司马子如被弹劾之状,心中也不免担忧自己难逃罪责。 朝堂越发吵嚷不堪起来,众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跟着宋游道,崔暹等人对骂着。 高澄这时,终于上前了一步。 “陛下,朝堂乃议国政之地,非喧哗吵闹之所。 崔暹所奏,臣已细阅,贪腐受贿之风若不遏制,犹如蛀虫啃食国之栋梁,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如今尚书省被弹劾者甚众,此事错综复杂,尚书令既被弹劾,臣请陛下恩准,由臣主审,臣必当彻查真相。” 元善见见高澄终于表态,思索片刻后说道:“既如此,便交由高卿亲审吧。” 随着朝堂散去,司马子如由儿子搀扶着,本想直接告病回家,却不想刚出朝堂不久,便被众多官兵给围了起来。 接着官兵不由分说,将司马子如拖着往尚书省走去。 司马消难虽未被带走,但却也被几个官兵,牢牢压在着身子跪着,不让其干扰执事! “父亲,父亲!” “消难,快给高王写信,快给高王写信啊!” 第143章 子如陷困尚书省 高澄、高洋与宋游道脚步匆匆,来到尚书省门口,只见崔昂正一脸肃然地等候在那里。 “怀远,赶紧多派些人手,暗中监视元坦、孙腾、封隆之,谨防我审司马子如的时,他们趁机离京!一旦有变,以我密令找唐邕调动兵力,前去控制。” 高澄目光灼灼,神色凝重。 崔昂神色一凛,立即高声应道:“是,大将军!” 高澄顿了顿脚步,再次与他确认 “对了,指认司马子如的证人在尚书省何处?” “回大将军,都控制在左司。”崔昂恭敬地回答。 “好,我知道了,你快去吧!” 随后崔昂便匆匆离去,高澄看着身影渐渐远去,这才踏入尚书省。 一边走,一边略带埋怨地对宋游道说着:“游道,你这次也太心急了,如今搞得我手忙脚乱!” “大将军,所谓一鼓作气,既要惩治贪官,自然是一网打尽的好。 不然,像大将军您所担心的那样,迟则生变啊!” 宋游道振振有词 高澄特地顿下来,瞪了他一眼,也只是无奈摇了摇头,又继续前行。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走着,尚书省众人见他们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每个人的眼里,满是敬畏与不安。 在穿过都堂大厅,后他们几人终于踏入左司内。 此时还是都官郎中的毕义云,正领着人手,看顾着三个人证。 高澄扫过一眼几人,直接问道:“谁是殷州户曹掾史,彭淦?” 三人中一位白须老者,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紧张与恐惧: “回大将军,小人正是。” “那你说一说,殷州刺史慕容献与尚书令司马子如,是如何勾结的?” 高澄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彭淦。 彭淦咽了咽口水,缓缓说道: “是,大将军。 此前租调一直沿用旧制无所更变,只是连连战乱频发,流民渐往东北。 随着殷州流民渐多,刺史便故意隐没流民之数,给予流民扩荒耕种,收取租调。 尚书令此前担任北道行台巡视诸州,明知隐没下的流民租调,却为殷州刺史重利所收买,未像朝廷禀明, 故此殷州刺史慕容献因流民得以肆意搜刮财物,一直隐而不报!” “很好,待会儿你就当着尚书令的面,与他对质。”高澄满意地点点头。 老者一听,心里虽满是畏惧,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道:“是,大将军。” 高澄正想询问另外两人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也就知道该是押送司马子如的一行人来到 高澄又立刻疾步从左司步入到了都堂,看到崔暹也已经来了尚书省。 司马子如一看到高澄,便扯着嗓子大呼起来: “世子,世子,世子啊!老臣冤枉!冤枉啊!你救救我,救救我。” 尚书省的众人又都赶忙起身,恭敬地立在一旁,每个人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惹祸上身。 “尚书令,冤不冤枉不是你一张嘴说了算,崔中尉既弹劾你,自然不是空穴来风。” 说完就朗声问道:“元羡何在?”透着一丝狠厉与威严。 元羡早已被控制在都堂一旁,听到高澄唤自己,急忙跪地,趴在地上颤抖着说: “大将军,大将军!下官在此!” “元羡,你为度支尚书,领度支、金部、仓部、起部四曹, 不想却在短短几个月,便如此胆大妄为,与尚书令同流合污,没收虚出, 肆意贪取公家财务,你可认罪?” 高澄怒目圆睁,大声呵斥。 司马子如脸上仍是惊恐,却也开始透露出绝望之色,听到高澄的一言一语,才知道他早已知晓一切,难怪早朝未开始之前,会那样盯着自己。 元羡被高澄的威喝吓得哑口无言,心虚得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张了张嘴,又只好闭下。 如果没有做,他大可以言辞凿凿的反驳,可他做了,狡辩也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言辞。 高澄此时站得有些累了,便周围看了一圈,随意走进附近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然后对着毕义云说道: “都官郎中,取度支簿一一读念,这几个月的一应收支,御史中尉你且一一指出其中的不实之处!” 毕义云便带着元羡一起去取度支簿,等到两人再次来到高澄面前,毕义云就开始逐页翻阅,念诵 “四月初二,赈济,支粟二十万石。” “四月初十,赈济,支粟二十万石。” ...... “大将军,济民所用粟,下官调访,参石沙以混,一石约混沙石十升,如此算下支粟八十万,虚者少说八万石!”崔暹大声说道。 ...... “四月十八,东掖门修葺,支银万两。” “使用民役,木材、铜料等用度合计不足八千。” ...... 随着毕义云与崔暹的对账,元羡心底越发慌乱不堪,虽过酷暑,但他额头冷汗直冒,汗珠一滴一滴地滚落在地,他不得不连连用衣袖擦拭。 “唉,元羡啊,这才短短几个月? 没想到大到赈济之粮,小到修葺宫门,你都能有所截留,真算得上是无所不贪啊?” 高澄失望地摇着头。 元羡彻底软了下来,直呼着: “大将军饶命,大将军饶命,非我一人所为,非我一人所为啊! 是尚书令,尚书令指使我这样做的!不然我也不敢如此啊!” 司马子如一听,原本瘫软的脚,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身体,立马瘫到了地上。 高澄冷冷的看着司马子如,带着故作疑问 “尚书令,您这是怎么了?” 司马子如强撑着精神,倔强地反驳起来 “高子惠,你竟然这般忘恩负义,我乃元勋之臣,崔暹等人估算无实,元羡自保污蔑,你休想以此而定我罪。” “尚书令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毕义云,去把人证都给我带出来!” 高澄眼神中透着一丝不耐烦。 “是。” 司命子如紧紧盯着毕义云去的方向,心里清楚,这尚书省里,众多都是原来高澄的亲信。 即便是任司州从事的宋游道,也是他高澄的人,他的心彻底凉了。 此时他又想起昔日孙腾,尉景的嘱咐,才深深后悔起来。 这高澄果真是个冷血至极的人,无视旧恩之人。 几个证人相继被高澄带到了司命子如面前。 高澄命令道:“彭淦,你先讲尚书令昔日与慕容献的一番勾当!” 彭淦走上前一步,又详细地说了一番。 司命子如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已是无言以对,只觉自己如今已是大势已去,只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早些出宫,派人联系到高欢。 随后高澄又命另外两人,分别叙述了司马子如索取贿赂,买卖官职等罪状。 高澄皱着眉头讽刺起来 “还得我从殷州调人,司马子如,你这贪贿的面,可还真是广啊!” “高子惠,你忘恩负义,不念救恩也倒罢了,如今还落井下石,也不想当初你与你庶母私通....” 司马子如话还未说完。 高澄听到“当初”两个字的时候,瞬间站立起来,不等司马子如说完同时大声吼道:“毕义云,快把他的嘴给我堵上,给我拖下去,好好看押起来!” 毕义云赶忙命人,一把将司马子如按压起来,一时慌乱找不到合适的东西堵住司马子如的嘴,只能用手去堵。 可司马子如虽然被拖拽着往里拖,但却逮着机会,狠狠地咬了他一口,导致毕义云一时松手。 “怎么,高子惠,你怕什么?怕我把你的丑事......” 司马子如一边被拖拽着,一边挣脱出脑袋继续谩骂。 一旁的人急忙抄起尚书省一桌案上的纸,揉成一团,再次强行塞住了他的嘴。 高澄气得浑身发抖,立在原地,狠狠地瞪着司马子如的方向, 而后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高洋,又才扫视了整个尚书省。 开始大声训诫起来 “这才过去几年?看来崔叔仁、郑伯猷的例子,在座的恐怕都忘了。 那你们今日也看清楚了,尚书令的下场,就是贪赃枉法的结果, 如今朝中无论是勋旧王贵,还是氏族大家,只要再敢行贪受贿,都是一样的下场。 你们最好是洁身自好,别让御史台抓住把柄。到时候也别怪我无情!” 尚书省所有人都低垂着脑袋,不敢讨论,不敢发出任何嘘声。 “崔暹,让廷尉府派人查抄司马子如府邸,把尚书省相关人等,提审下狱。” “是,大将军!” 崔暹领命而去。 第144章 赠犊道死觠角存 司马消难心急如焚地回到府邸,额头上满是汗珠,脚步踉跄。 他刚踏入府门,还未来得及迈进书房提笔写信,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转眼间,廷尉府的众人如潮水般涌来,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陆操面色冷峻,骑在马上高声喝令。 “给我搜。” 刹那间,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兵分成两拨,一拨人迅速冲向各个房间。 他们粗暴地撞开房门,门轴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 廷尉府的官兵们手持长刀,眼神凶狠,嘴里大声呵斥着:“都给我出来,到院子里集合!” 每一间房内都传来人们的惊叫声和慌乱的脚步声,家具被碰倒的声音此起彼伏。 司马消难试图阻拦,他涨红了脸,瞪大了眼睛,愤怒地吼道:“你们凭什么如此放肆,这是在朝廷命官的家里,你们胆敢私闯?” 说着,他伸手去抢夺一名官兵手中的长刀,那官兵侧身一闪,反手一肘击中司马消难的胸口,司马消难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 司马消难被两名官兵强行架着胳膊,推搡着向院子走去。 他一边挣扎,一边扭头看着混乱的府邸,心中满是绝望与愤怒。 此时,府中的其他人也被驱赶到了院子里,众人面色惊恐,女眷们吓得瑟瑟发抖,孩子们则躲在大人身后小声哭泣。 司马子如的妻妾们站在一起,眼神中充满了担忧与无助,她们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司马消难,仿佛在向他寻求庇佑。 另一拨官兵开始在大宅里仔细查抄。 他们翻箱倒柜,将衣物、被褥扔得到处都是。 名贵的瓷器被他们随意拿起又扔下,“哐当哐当”的破碎声不绝于耳。 在书房里,官兵们把书架上的书籍全部扫落在地,寻找着可能隐藏的财物和债券字据。 一名官兵从暗格中搜出一叠票据,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大声喊道:“找到了!” 司马消难看着这一切,双眼欲裂,他怒不可遏地谩骂着: “你们这群强盗,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胡作非为,我定不会放过你们!”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沙哑,脖子上青筋暴起。 然而,那些官兵们对他的谩骂充耳不闻,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查抄工作。 司马消难心急如焚,他突然转身握住妻子高氏的手,急切地说道: “夫人,如今唯有你能救家人了。 你是大将军的妹妹,你去求求他,看在兄妹情分上,他定会网开一面。 你一定要去啊,否则我们全家都完了!” 高氏一脸茫然,她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而且她与高澄之间关系疏离,平日里很少往来。 但看到丈夫如此焦急的模样,她心中不忍,只好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神中却满是忧虑。 随着屋里的财物珠宝一箱箱被罗列出来,廷尉府的人熟练地贴上封条,然后抬着箱子鱼贯而出。 每抬走一箱,司马消难的心就像被重重地捶了一下。 家中女眷们再也忍不住,顿时哭喊成一片。 有的瘫坐在地上,双手捂脸放声大哭; 有的则拉扯着官兵的衣角,苦苦哀求着:“求求你们,留下一些吧,我们可怎么活啊!” 然而,官兵们毫不留情地甩开她们的手,继续执行任务。 司马消难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却无能为力。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心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气。 廷尉府的人很快也将司马子如与元羡等人押解至囚困在牢狱之中。 司马子如在牢狱面容越发憔悴,眼神空洞无光,以为自己大限已到, 回想起往昔的荣华富贵,再看看如今的落魄境地,心中满是悲凉。 仅仅一夜之间,他的头发就已尽白,如同被霜打过的枯草。 东魏的反腐行动,也正式拉开了帷幕。 高澄紧接着又下了一道秘旨,命人将殷州刺史慕容献火速提捕归案。 而宋游道以利用公家金银放贷取息为由弹劾的重臣,除了司马子如,高澄此次并未过分追究。 毕竟弹劾理由并非贪污受贿这般严重,只是责令停止,以作警示侵占之举。 整个邺城但凡有贪墨行径的官员,听闻此事后无不胆战心惊,开始人人自危。 监狱之中,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司马子如蜷缩在角落。 他头上的白丝蓬乱不堪,形容枯槁,衣衫也被折腾得皱巴巴、脏兮兮的,全然没了往昔的半分威风。 司马子如久等无望,心中满是惶恐与不安,也知若不有所行动,恐将永无出头之日。 于是,他强打起精神,在昏暗的牢房里,借着狭小窗棂透进来的微弱光线,颤抖着手写下辩辞给高澄。 他试图表明自己的功绩,以求得一线生机。写罢,又反复默读,生怕哪句话触怒高澄。 最后添加了一句: “司马子如本从夏州策一杖投相王,王给露车一乘,觠牸牛犊。犊在道死,唯觠角存。此外,皆人上取得。” 当高澄收信查看后,心里也没有任何动容,庶妹的求见也是置之不理,继续关押着司马子如。 直至高欢在晋阳听闻此事,念及旧情,便写信给高澄:“司马令,吾之故旧,汝宜宽之。” 高澄收到信后,虽心有不甘,但父命难违,只能无奈遵从。 毕竟打击贪腐先得喊出口号,所有的雷厉风行都只能是最开始的宣传时刻 如今整个东魏都知道了司马子如的情况,都已经知道高欢父子的反腐信号,效果也已经达到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便是循序渐进,之后不说形成清正之风,但总能开始压住贪腐之风。 毕竟反腐以及打压勋贵才是目的,至于杀人,能杀之人当然可杀。 而若真的杀了司马子如,又实在是行不通,毕竟高慎的反例在前。 所以整个反腐,对于真正的勋贵集团的核心,只是威慑警示。 高澄也就此听从父亲的指令。 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司马子如蜷缩于牢狱之中的,还迷迷糊糊的睡着,突然就被狱卒粗暴地摇醒。 狱卒手持枷锁,二话不说就铐在司马子如的脖颈与手腕上,脚踝上又锁上了一套厚重的铁索。 而后如驱赶牲畜般将他赶出了牢房。 第145章 世子省中诫百官 司马子如脚步踉跄,内心满是恐惧,想着:“这是要带我去哪儿?莫不是要处决我?” 司马子如被狱卒一路拉扯着,来到了热闹的街市。 此时的街市,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街边的小贩们叫卖着各种货品,声音此起彼伏。 过往的行人有的行色匆匆,有的则悠闲地闲逛着。 司马子如一边踉跄的走着,一边惹来街道众人的好奇目光, 人们纷纷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地打听着:“这是何人......怎会如此狼狈?是犯了什么大事?” 司马子如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脸色煞白如纸,嘴唇不停地颤抖着,不停的追问着身旁的狱卒。 “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 可狱卒都是冷冰冰的样子,丝毫不理会他的追问。 他只能试图低下头,用凌乱的头发遮住自己的脸。 脚步虚浮的跟着狱卒,沉重的枷锁却又耗费着他残留的最后一丝体力。 铁链随着他的步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似是死亡的倒计时。 高澄骑着马,身着华服,立在街市之中最繁华之处。 高澄看着司马子如的落魄的样子,面色冷峻,眼神中还透着一丝蔑视。 嘴角也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如同在看一场有趣的闹剧。 直到司马子如走近,高澄才缓缓下马。 先是围着司马子如缓缓转了一圈,司马子如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冷汗不停地从后背冒出,将那本就破旧的衣衫浸湿得更透了。 高澄随即抬手示意,狱卒便拿出钥匙插入锁孔, “咔嚓”一声,随着枷锁的打开,司马子如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双腿一软,反吓得踉跄在地。 他瞪大了眼睛,满是惊恐与绝望,颤抖着嘴唇低声反复确认着: “我的死期到了吗?是要将我处死了吗?” 高澄一言不发,只是用一丝鄙夷微笑,静静地立在旁边,看着司马子如的丑态。 等到所有枷锁解开,他便翻身上马,便随着他长长的嘲笑之声,策马而去。 随后狱卒也纷纷离开,司马子如呆坐在地上,许久才回过神来。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街道上众人依旧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模样,羞愧至极。 但还是用手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着家里跌跌撞撞的走去。 之后朝廷便下达了诏书,削去了司马子如、元羡等的官职与爵位。 崔暹继续趁热打铁,以虽禄厚位尊,贪求滋甚,卖狱鬻官,不知纪极等罪名,弹劾三公之臣,元氏宗亲咸阳王元坦。 元坦很快因此而免除官职,只是以宗亲身份继续当着咸阳王。 除了普通文武百官,另外许多勋贵旧臣,王室宗亲等也相继受到崔暹的弹劾。 如并州刺史可朱浑道元、冀州刺史韩轨等。 被弹劾者有的被免官,其余死黜者甚众,崔暹从此得“铁面御史”之称。 可随着反腐的进行,随着越来越多的官员被罢免,越来越多的老臣勋旧被弹劾, 朝中的局势开始变得风起云涌,朝堂之上也屡屡出现对驳互骂之景。 高澄又不得不站出来为御史台站台。 中书省庄严肃穆的殿堂之中,气氛压抑肃穆。 高澄神色冷峻,面如寒玉,端坐于上首,双眸犹如寒星,缓缓扫过中书省今日聚集的群臣。 “如今,朝中上下,都说我这个渤海王世子,行事严苛,不留情面,又说我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高澄的声音低沉,似有无奈,却透着一丝威严,回荡在静谧的中书省大堂之间。 说罢,他微微停顿,目光再次在群臣脸上一一掠过,似要将他们心底的隐秘都看穿。 见群臣肃立,不敢发一言,高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呵,我素来眼里的确是容不得沙子,所以行事也从不思什么情面。 不过你们说便说罢,我倒也是不在意你们是如何议论我。 可你们妄议御史台,诽谤御史中尉,那便是大错特错,不但有错,还当论罪!” 此时,他轻轻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流露出一丝威严冷俐,却让众人愈发不敢直视。 “有崔叔仁、郑伯猷的前车之鉴,又有司马子如、咸阳王今日的之例。 你们说说,崔暹他身为御史中尉,所呈的弹劾奏章, 里面哪一言有半分冤枉?哪一语有丝毫诽谤?那可都是证据确凿的事实!” 高澄猛地站起身来,袍角随风而动,他的眼神中燃起着一腔愤怒。 “近日被提入刑狱,罢免官职的, 谁又不是身居高位,禄厚位尊,哪个不是追随我父王建功立业的勋贵之臣? 就说司马子如、咸阳王之辈, 明明当朝知法者,为何敢如此明目张胆,作犯法者? 窃国库为私产,谋取私利;视官爵为货品,鬻卖求富。 只知搜刮民脂民膏,鱼肉百姓。 何曾思造福于民,何曾思江山社稷? 唉,贫困之际尚能忧国思民,奋发图进,可为何富贵之际,却只知聚敛财富,沦掠夺百姓之辈? 都道我无情,却不知我亦痛心疾首。 痛心如今这朝廷内外,各州百郡,为官清廉者寡,贪墨者众! 廉者,政之本也,民之惠也;贪者,政之腐也,民之贼也, 身居高位却不能洁身自好,只知以权谋私,便是政之腐,民之贼! 若对这帮祸国殃民者,若只思往昔功勋,而纵今日枉法, 若不思如何惠民廉政,不思如何遏制贪贿腐败, 只怕过不了多久,就又生一个葛荣,再来一个六镇之乱。 那么,亡国有日!” 说到此处,高澄的脚步缓缓移动,每一步都似踏在群臣的心尖。 他突然停住,目光如炬地逼视着众人, “如今,你们当中,谁有不满,谁有怨言?大可以大大方方的,在这里说出来! 那我也好问问,你们的不满怨念到底为何? 是否是因你们,也同崔叔仁之流一样,都是贪赃枉法之辈?所以才会这般惶恐不安?” 高澄在堂中踱步,静待着是否有人出来驳斥,可群臣还是鸦雀无声。 随后转身看向一旁的崔暹,眼神中满是赞许与信任, “崔中尉以身作则,恪尽职守、克己奉公,如今全力厉行整顿贪腐。 我且问诸公,你们又有何脸面去记恨于他,去诽谤于他? 身为臣子,都应如他一般,当以忧国忧民为念,以天下事为己任。 若朝中风气依如往昔,一直腐败不堪,继续招致天下百姓的愤恨怨起, 又如何谈民心所向,何谈顺天应人? 又何谈东西归一,一统大魏? 我,是断不许这些贪赃枉法之徒,坏我大魏根基!” “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如今御史台的弹劾之举,非为杀人,为的是整肃朝纲,整顿这贪贿污浊之风。 诸公可都要以格律为自身行止,先正己身,方能免受其害。 但凡私心贪墨,别妄想为人不知, 所谓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 我的话也就说到这里,也望诸位好自为之” 中书省的众人,皆垂首而立,身体微微颤抖,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 他们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地面,不敢有丝毫的移动,生怕引起高澄的注意。 第146章 高王在不敢有异 随着高澄讲话的结束,众人有的回归自己的席位,有的往外开始慢慢散去。 高隆之与尚书郑述祖并排而行,郑述祖不禁抱怨起来。 “如今崔暹得世子支持,以贪腐枉法弹劾百官,也倒是无话可说。 我就是看不惯那宋游道,仗着有世子撑腰,在尚书省横行霸道, 稍有他不如意的,就对众人鞭刑叱责,搞得尚书省整日,人人皆惧。” 高隆之听了,眼里流露出一丝狠厉之色,想到之前宋游道弹劾自己,就一肚子窝火。 “他这个人倒真像一条疯狗,见谁咬谁,行事乖张霸道, 他什么人?不过从州入省,狗仗人势罢了! 况且司州牧咸阳王之事,定有宋游道从中告密,如今他又在尚书省内耀武扬威, 尚书省决不能留此人,以后要有机会,定要好好参他一本!” 除了他们两人的议论,其他众人也是唏嘘不已。 “如今御史台监察之事,可谓是事无巨细,还真是要谨慎言行。” “可不是吗?听说之前太府出纳的一切用度,他们可都是一一去实核了, 唉,尚书令之前太过胆大,明明世子都任了崔暹为御史中尉,还敢顶风作案....” “小声点,别让人给听到了,人如今不是已经放了吗?” ...... 高欢也书信给邺城诸贵敲打安抚,言 “崔暹居宪台,咸阳王、司马令皆吾布之旧,尊贵亲呢,无过二人,同时获罪,吾不能救,诸君其慎之!” 意思就是同高澄讲的一样,洁身自好,不然被崔暹盯上了,谁都救不了。 高澄的理由终究是反腐,背后又有高欢,而崔暹是高澄最信任倚重之人,也就没有人敢对他们说不,也没有人敢于朝堂之上明目帮衬被劾之人。 可宋游道虽嫉恶如仇,但行为处事素来霸道,所以他渐渐成为群臣针对的众矢之敌。 司马子如被释放之后,府邸家产皆被抄没,如今的他一贫如洗,与家人在邺城一座破旧的土房里勉强度日。 侯景早前早已知晓司马子如被罢之事,所以归邺之际,特意抽空前来探望。 待来到那破旧土房门前,他微微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抬手叩门。 司马子如听到敲门声,赶忙起身,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向门口。 打开门的瞬间,看到侯景,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感动,忙侧身让侯景进屋。 “万景啊,快请进,快请进。”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与疲惫。 侯景走进屋内,目光扫过那简陋的陈设,心中不禁一阵酸楚。 司马子如将他引到席位上,满脸歉意地说: “万景啊,今日你能来,我心里欢喜得很,可实在是对不住你,如今家贫,喝不了苏酪,只能喝点茗汁,你且将就。” 说着,他用那微微颤抖的手,给侯景倒了一碗茶。 侯景看着那碗茶,想起自己前不久被宋游道弹劾之事,顿时怒火中烧,咬牙切齿地问道: “子如兄,这口恶气,你就咽下了?” 司马子如缓缓地摇着头,眼神空洞,只是机械地说道: “唉,咽不下又能怎样?如今朝中世子掌权,他看我不惯,加之又是以贪贿定我的罪,我又能有何作为?” 他一边说着,一边无力地瘫坐在一旁的矮凳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拐杖顶端,额头抵着双手。 侯景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带着几分不屑愤懑。 “高王尚在,高澄这小儿就如此不顾情面?他何德何能? 素无寸功,不过是靠着父荫入朝,就对过往功勋之臣如此刻薄寡恩,肆意欺辱打压。 莫说他看不惯你我,我还对他甚是厌恶!” 司马子如听到这话,脸色变得煞白。 “万景,你小点声!你这是在玩火啊,若是被旁人听了去,传到崔暹那帮人的耳中,你要被他们盯上了,到时候可就麻烦大了!” 侯景继续压低了声线,又说了一句。 “高王在,我不敢有异,但若有朝一日,高王不在了,我决然不与这鲜卑小儿共事!” 司马子如慌乱地抬起身子,双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随后紧紧捂住侯景的嘴,声音颤抖: “唉,别说了,别说了......事到如今,我也认命了,认命了,你可别再胡言乱语,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侯景轻轻拨开司马子如的手,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仍是不忿, “此事实让人心寒,想当初我们追随高王,哪一次不是刀口舔血,如今却要被高澄小儿算计打压。 我也听闻高澄的那帮走狗弹劾我之事,此次虽未获罪,若是我当日在朝,定要当庭质问,看他如何作答!” 司马子如听了,也只是无奈地摇着头,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几分 “如今这局面,不过是狡兔死走狗烹罢了。 高王虽为我求情,但其中的微妙之处,又岂是你我能看透的。 唉,不说了,万景,你既然来了,就在我这儿吃点青菜淡粥, 这些烦心事,就不要再提了,莫要给自己招来灾祸。” 侯景望着司马子如那憔悴惶恐的模样,心中虽仍有愤懑,但也不忍再继续这个话题, “也罢,子如兄,今日且先不提这些。” 之后两人在略显沉闷的氛围中用过食膳,又寒暄了几句。 待侯景起身离开之际,又从怀中掏出一些财物,递到司马子如手中。 “子如兄,这些你先拿着,渡过眼前难关。” 司马子如看着手中的财物,眼中泪光闪烁,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泪水哽住了喉咙。 侯景告辞离去,司马子如拄着拐杖,艰难地挪到门口。 望着侯景渐渐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忧虑无奈,他缓缓地摇着头,像是在叹息命运的捉弄。 而后转身,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屋内。 司命子如落马后,尚书省主要理事之人便是宋游道与高隆之等人。 因反腐行动的雷厉风行,东魏安平王畏罪潜逃。 章武二王及其王妃、太妃及其直系亲眷因此受到牵连,被尚书省都官郎中毕义云拘禁。 被拘人员情况不一,有的事先奏明,有的则未奏明。 宋游道在尚书省见了一众被押人员后,便说道:“将他们都交予廷尉府定罪!” 此时,高隆之收到襄城王元旭的通知,匆忙赶到尚书省,见毕义云正欲带众人离去,便高声喝止 “都官郎中,你这是做什么?” 毕义云镇定回应:“奉尚书左丞之命,将众人押往廷尉府定罪!” 第147章 隆之集人劾游道 押去廷尉府定罪?定何罪?抓人可都有事先请奏?都有批捕文书?”高隆之高声质问着。 毕义云开始吞吞吐吐,这时只见宋游道缓缓走到高隆之面前,他也就不再回答 宋游道双手抱拳,向高隆之行了一礼,而后不疾不徐地说道: “定罪审理之事,廷尉府自会裁决。 他们之中,有些已事先奏请,但事出突然,有些尚未来得及。 此亦为特殊之况,并无不妥。 若廷尉审理无罪,自会释放无辜之人,右仆射又何必在此耿耿于怀,徒生纠结?” 高隆之冷哼一声,脸上满是不屑。 “他们皆是王室宗亲,岂能随意抓捕?若无事先奏请,便无权批捕拘禁。 毕义云,立刻把无奏而捕之人给放了!” 宋游道微微侧目,向毕义云使了个眼色,同时提高音量。 “如今人已抓获,我亦递交了文书,请示大将军,怎可随意放人? 后续之事当移交廷尉府处理,右仆射也莫要在尚书省独断专行!” 说罢,毕义云便带着部下,将所有人押走。 高隆之见毕义云不听从自己的命令,只得拂袖而去。 归府之后,高隆之坐在榻上,心中怒火难消。 想到尚书省有宋游道与自己作对,又忆起前些日子他的弹劾之奏,犹如芒刺在背,心中满是愤恨。 但念及今日宋游道的行事,又觉得似抓到其把柄,可借此反击。 于是,他心生毒计,冤拷了几个抓人的令史,威逼利诱,让他们殿前作证, 随后与元旭、郑述祖等人暗中谋划,欲联劾宋游道,置他于死地。 次日上朝,高隆之昂首阔步,率先出列弹劾: “陛下,臣与左仆射襄城王元旭、尚书郑述祖联合上表,恳请陛下治罪尚书左丞宋游道。” 此语一出,朝堂一片哗然。 高澄、崔暹等人纷纷转身望向高隆之。 宋游道却一脸满不在乎。 高隆之递交奏折后,开始大声弹劾道 “饰伪乱真,国法所必去;附下罔上,王政所不容。 尚书左丞宋游道,本无名望功绩。 永安初年,朝士亡散,他不过乏人之际,叨窃台郎。 且为人急躁谄媚,肆其奸诈,更是空知名义,不顾典章。导致朝中之人皆鄙其心,众畏其口。 他从州入省,屡任清贵之职,却恶行不改,毫无忌讳,行事全凭个人好恶。 近来安平王之事,他更是遂肆其褊心,公报私仇,和郎中毕义云互相勾结检举。 左外兵郎中魏叔道曾有牒文:‘局内降人左泽等为京畿送省,令取保放出。’ 大将军在尚书省时判定‘任凭处理’。 宋游道却大怒道:‘往日官府成何模样?以此为例!’又说:‘乘前旨格,成何旨格?’ 依事问询,他皆已承认。 按律:‘对扞诏使,无人臣之礼大不敬者,死。’ 对扞使者尚处死刑,何况宋游道口出不臣之言,犯慢上之罪? 其口中称夷、齐,但心中怀盗跖,实乃欺公卖法,受纳苞苴, 且其产随官厚,财与位积。虽其赃污未露,但其奸许如是,举此一隅,余诈可验。 今依礼据律,请处宋游道死罪。” 朝中大臣们听闻此言,齐刷刷看向宋游道,多是抱着幸灾乐祸、看热闹的心态。 不少人心中暗自思忖,宋游道今日恐在劫难逃。 元善见端坐在龙椅之上,面色沉静的问道: “尚书左丞,他们所言可是事实?吐不臣之言乃大罪,你可有辩驳?” 宋游道不慌不忙,向前一步,深施一礼,神色镇定地说道: “陛下,司徒公之言,实乃欲加之罪。臣在尚书省,所作所为皆为整饬朝纲,肃清腐恶。 安平王一事,牵连众多,臣虽急切,但绝无公报私仇之意。 至于所谓‘对扞诏使’之言,不过是臣在讨论公事时的一时激愤,绝非对陛下不敬,对朝廷不敬。 若直言直谏便是死罪,臣恐日后朝堂再无敢言之人!” 这时高隆之迫不及待地大声说道: “陛下,负责提捕的令史,可作证,尚书左丞与都官郎中相互勾结,公报私仇!” 元善见微微点头,对殿内黄门使了一个眼色,黄门心领神会,随后高声喝道:“传证人上殿!” 随着其中一个令史上殿,只见他脚步虚浮,战战兢兢地跪到地上,连忙叩拜 “微臣见过陛下,见过陛下!” 元善见俯视着令史,问道:“司徒公上表,言尚书左丞公报私仇,随意批捕,可否属实?” 令史抬头望向高隆之,见了他眼神狠厉,如刀似剑,便畏畏缩缩地回道: “司徒公所言句句属实,臣等提捕之前,还听到左丞与郎中议论,言语之间,有说道‘这次终于可以出一口气了’....” 宋游道闻言,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愤怒,随即上前反驳 “陛下,这分明是污蔑之言!若言公报私仇,我与章武二王又有何私仇,尔等又可道来?此乃无稽之谈,毫无根据。” 令史只能强言:“只言片语,我等又从何得知你们之间的私仇?但前日有人在押人员,却无批捕文书,郎中也令吾等一概抓获!” 令史被宋游道的气势所迫,却又不敢违背高隆之的授意,只能强言 “只言片语,我等又从何得知你们之间的私仇?但前日的在押人员,却无批捕文书的情形,郎中也令吾等一概抓获! 宋游道毫不退缩,据理力争:“事有轻重缓急,若事事先奏,得令再行,以至罪人潜逃,又该如何? 郑述祖此时出列,满脸怒容,开始大声呵斥 “尚书左丞,你倒是说说,老弱妇孺,又有何罪,又如何能逃? 不过是你,素来不顾典文,但凭个人喜恶行事!” “陛下,尚书左丞自恃要职,常以鞭笞待尚书省众多同僚,都为朝廷臣公吏员,何须受此人鞭笞? 皆是其行事乖张跋扈,若纵他一味如此,只怕日后众人皆惧其淫威,真若遇冤屈之事,又不敢如实陈诉,以至冤案丛生。” 高澄听了宋游道与高隆之等人的对辩,心中波澜起伏,便凑近杨愔,崔暹等人小声说着 “游道真是个鲠直的大刚恶人呀。” 杨愔微微点头,小声回应 “大将军,譬之畜狗,本来是要它叫唤的,若因其吠叫频繁而杀之,恐日后无复吠狗。” 高澄心中明白,此次表面针对宋游道,实则是对自己打腐行动的对抗。 若宋游道真就被定罪处死,下一个便是崔暹,那么打击贪腐之事也将功亏一篑。 高澄微微皱眉,思索片刻,而后出列启奏: “陛下,臣常思,为何如今,难有羊续悬鱼之事。 大抵是浊水难清,江河皆污,余一池清水,反倒格格不入,为江河所不容! 在这朝堂之上,我敢问司徒公今日所劾,当真全系宋游道假公济私? 且不论你们弹劾之罪是否属实,但游道能直言上谏,不惧强权,勇于弹劾违逆规制之事,此皆乃众人有目共睹的事实。 如今整肃贪腐,需当有利剑出鞘。 宋游道行事固然素性严苛,然其一心嫉恶如仇,当属利剑。 剑锋伤人,或伤及无辜,此绝非其本心所愿,臣请陛下,将此事移交廷尉审理,待查明之后再行定夺。” 元善见坐在龙椅上,微微皱眉。 想到如今朝堂之事不过都是高澄把持, 孙腾已无实权,司马子如等人落马,不过都是高欢父子以反腐之际行夺权之计,自己一个傀儡皇帝,又如何能真正抉择, 沉思片刻后说道:“既如此,就如高卿所言,移交廷尉府审理后,再作定夺。” 第148章 世子当众斥隆之 宋游道之事,便是在惩治贪贿、打击的勋贵之际,一石激起千层浪的反应。 如今朝廷众多要员,已然开始抱团反劾。 又加之雷厉风行之下,的确出现了许多违制之举,以至于授人把柄。 而且另一方面司州吏也状告了毕义云,言他拘留人犯有所减截,并改换文书。 朝堂之外尚且还能被高澄强行压下去。 只是宋游道这里,高澄也不得不暂时妥协,将宋道革职除名,以压众怒。 宋游道出廷尉当天,高澄便让元景康将宋游道带回大将军加以保护。 两人一见面,宋游道先是一番拜见,高澄连忙扶起他。 说道: “快快请起,此非你之过,实乃局势所迫。 如今这革职除名不过是权宜之计。 不过如今朝廷局势紧张,只怕你留在邺城,他们还会想别的办法,谋害于你。 还是尽早随我前往并州,方能保你周全。” 宋游道邃起身,双手抱拳,置于胸前,微微欠身,诚挚说道: “游道多谢大将军救命之恩,日后亦愿效犬马之劳。” 高澄轻轻拍了拍宋游道的肩膀 “游道,不必多言,你我先随我进府,再从长计议。” 言罢,两人并肩,步伐匆匆地向着大将军府走去。 到了晚上,高澄坐在书房,静静思索着:“在回晋阳之前,必须想个万全之策。” 崔暹所领御史台的纠劾之举,绝不能半途而废,当务之急是要确保其能继续严打贪腐,整肃吏治。 可如今宋游道因触怒而被革职,崔暹等人也面临巨大压力, 以往的邺城四贵,邺城还有高隆之、孙腾二人,得将他们两个先支出邺城。 之前一直萦绕自己的流民之事,牵扯州郡豪强私兵私奴,需要朝廷与地方周旋博弈。 正好他们两个有此能力及地位,正好可以外派他们去处理流民扩户这棘手之事,可谓一举两得 除此之外,他们走了,朝中众多朝臣大多都是自己一手提拔。 站在自己对立面的,也只有元氏死忠,另外的想必都是贪赃枉法之徒了, 昔日自己对崔暹的一番助威,崔暹有自己的势力得以与他们周旋,但还是得与皇帝沟通。 主意既定,次日散朝之后,便前往仁寿殿求见皇帝。 踏入殿门,他便恭恭敬敬地向皇帝元善见行了拜礼,俯身低头。 口中说道:“臣澄见过陛下!” 元善见端坐在龙椅之上,面无表情地抬手示意: “高卿,平身,不知高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高澄直起身来,微微向前一步,言辞恳切。 “陛下,臣不日将回晋阳,只是如今正是肃贪之际,朝堂之上多有奸佞怨言, 臣澄前来,是望陛下,能保御史台弹劾之举,不为朝堂权贵所阻,正直不阿之臣,不为奸臣之言所害” 元善见听闻,脸色微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 “高卿何出此言?难道是说朕,易被奸佞之言所误?” 高澄心中一惊,急忙下跪俯身,连忙解释: “陛下,臣绝非此意!只是为今之计,唯有陛下亦在惩治贪腐之列,才能使朝堂再清廉之风。 即便御史台直言弹劾之举得罪朝堂众贵,但只要有陛下在其身后,御史台纠正之举,才能得势顺行!” 元善见趁高澄俯首之际,怒目圆睁,狠狠地瞪着他,心里想着:“朕这个皇帝,有事无事,都不过是你们高家父子,手里任意摆弄的工具,口口声声说顺我之势,不过长你们父子之势......” 可尽管心中满是愤懑,待高澄抬眼之际,元善见又迅速收起怒容, 微笑着走出座位,亲自扶起高澄。 “高卿,如今大力肃贪,乃为大魏社稷,百姓福祉,朕定然在卿身后! 朕当然知道何所为,何所不为,定保御史中尉等人,能于朝堂之上,继续无所顾虑的纠劾贪枉之举!卿可放心回并州!” 高澄微微一笑,随即说了句:“臣谢过陛下” 元善见摆了摆手,看似随意地说道: “何须言谢,此乃为君之本分!额,说来高卿举荐的崔季舒, 每次高卿上奏,若无他修饰批注,朕倒是难会高卿之意;若无他,朕亦难复高卿之奏。 他非单中书侍郎啊,实乃朕之奶母也!” 言罢,眼神似有深意地看了高澄一眼。 言下之意,不过就是皇帝的任何行径,都为他们父子掌控,自己又怎能单独做主。 高澄知道元善见的弦外之音,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多言。 心里想的不过是:“如今皇帝渐长,心思愈发深重,既手无寸兵,不过得父亲赠天子之位,还想如何?” 等到皇帝这里打过招呼之后,高澄领着亲信便径直前往尚书省。 他脚步匆匆,面色冷峻,踏入尚书省大堂,便高声传唤高隆之。 高隆之听闻,赶忙前来,心中忐忑不安。 见高隆之到了面前,高澄便当着众人的面,大声斥责起来: “司徒公,你昔日也不过阉人养子,也是起家司州户曹从事, 如今却指游道从州入省,不堪为用?难道是说我父子二人,不能识人?” 高隆之心中一紧,以为高澄是特来为宋游道讨说法, 连忙抱手回复,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恭敬。 “大将军,下官并非此意,只是宋游道为人处世实在太过蛮横霸道,尚书省众人皆受其压苦,惧其淫威,以至难以专心从事。 再者,他无奏擅权,乃是事实,口吐不臣之言,亦是事实,非下官污蔑之词!” 高澄冷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质问道: “好,非你污蔑之词?那几个令史,敢说你不是一番拷打之后,才做的伪证?” 高隆之此时看向尚书省内其他一众人,只见众人皆低头不语。 又突然看到一角落,呆愣愣的高洋,便垂头,不再言语。 “司徒公啊,司徒公,你私下收贿之事,以为我全然不知吗? 不过是念你昔日之功,未曾过多追究罢了, 游道劾你侵公家金银,放贷取息,你不但不思改正,反思着如何报复,这就是你的为臣之道吗?” 高隆之知高澄一向为人,如今司马子如已被其扳倒,孙腾也曾受其欺辱,自己此时也只能无言以对。 高澄见他不再辩驳,语气缓和了几分: “罢了,想你昔日上表均田之策,又曾监督营造许多利民工程,也算为百姓谋福祉, 又有调查窃官之功,亦算是思国忧民之臣。 我也不再去计较你往昔受贿之事,只是日后莫要再犯 若我再听到什么风声,或是有朝一日被御史台给弹劾了,那就别怪我无情了。 之后,这尚书省,便是由你高隆之主事,游道虽被革职,但昔日他所反应的违法之事,日后若再出现,我便唯你是问!” 第149章 一改常态为扩户 高隆之听闻,心中一惊,抬头看向高澄,眼中满是疑惑,不明白他到底意欲何为。 但听其话语之意,尚书令之位似乎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尚书省一干人等此时面面相觑,心中明白高澄此次并非真正要追究高隆之的罪过,最后一句话更是暗示高隆之日后将成为尚书令。 众人虽心中明白,但皆谨小慎微地立在堂内,不敢发出丝毫嘘声。 高澄见目的达到,便大步走出尚书省。 众人见他离去,这才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这还用说吗?如今四贵,司马子如倒了,高岳在外,孙腾又刚为太保,自然就是司徒公上位了。” “这世子骂了这么多,原来是给官职啊!” “唉,世子也是在敲打警示!” 也有几人纷纷抱手,向高隆之恭贺:“恭喜司徒公,将领尚书省权事……” ...... 过了几日,高澄在中书省传召孙腾与高隆之。 待二人到来,高澄罕见的亲自上前迎接,脸上堆满微笑,并礼貌地示意他们先行入座。 把高隆之与孙腾二人,反而被他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缓缓坐下,眼神略带局促地望向高澄,静待其发言。 高澄见二人坐定,微微抬起头,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视一圈,缓缓开口: “二位都是我父王的挚交亲友,幼年之时,我也是都唤二位一声叔伯!” 两人不知高澄此番言语,又是意欲何为,只是赶忙回道:“世子,万不敢当!万不敢当!” 孙腾可是被高澄拽下过床榻严训过一番,高隆之也是几番被高澄当众训斥,又怎不知高澄的真正的为人。 如今高澄的反常之举,只能说明高澄定是有重要之事相托。 “如今朝廷上下,谣言四起,解说我高澄,以反腐之名,行打压之事。” 说罢,他抬眼观察二人的反应。 孙腾与高隆之突然又闻此言,脸色又瞬间变得难看。 高澄见状,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此事当真是冤枉我啊! 想当初我姑父尉景,行贪之举何其猖獗,即便我父王几番好言相劝,警示敲打,他仍旧无动于衷。 直至私藏逃人入狱获罪,方才悔过,操行也算有所改正,如今再任青州刺史,当地百姓才得以安居身立命,也都对他连连赞许! 都言我忘恩负义,不想我亦是有苦难言。 古往今来,贪之一字,百姓何其痛恶, 只因这贪字吮的是他们的血肉啊,其中的贝字乃是他们安身立命的财富啊。 百姓恶,则乱世起,况且如今本就天下未定。 又如何能纵得了这贪?又如何遏不得这恶? 父王向来情重,只要朝中众人,都能及时改正悔过,亦有机会再为重用。 不知太保,与司徒公,亦作此想否?” 高隆之与孙腾听闻,心中稍安,连忙点头,齐声说道 “世子所言甚是!” 高澄闻言一笑, “二位叔伯,既能理解,我也就欣慰了。” 接着才引入正题。 “如今叫二位叔伯前来,便是有一重要之事相托!” 二人见高澄终于提及正事,赶忙坐直身子,全神贯注地望向高澄。 高澄先拿起两叠文书,分别递给他们,随后神色严肃,侃侃而谈。 “自六镇之乱,如今又东西分治,百姓因战事纷扰,不得不四散逃亡。 尤其是两境沿线,以及河南一带,百姓安定者少,流亡者众,分别流散至河东河北诸州。 流民无户,多数又被地主豪强所控,沦为奴隶私兵。 从仲密叛逃之后,父王已在各州巡视,先后掌握了大致的流民情况,皆记录于此文书之中。 粗统便有五十万众以上,此数庞大,朝堂不得不重视。 我如今所托之事,便是这流民扩户的之事! 朝廷会委派兵力给二位叔伯,以前往诸州,为流民编户,置分田产,重新核定各州租调基数。 其中流民论为私兵者,便以诏充公。 河北一代的豪强门阀,乡党氏族,擅养私兵者甚众,二位叔伯,亦当好好与之周旋。 若遇负隅顽抗者,则以欺君谋逆之罪处之,切莫心慈手软。 ” 高澄越往后说,越发严肃,说到最后一句,言语之调更是狠厉。 “司徒公,昔日你曾上表撤裁私兵之事,当知之中厉害之处。 你们都是朝廷的栋梁,大魏的能臣,将此重任托付于你们二位,我才会放心!” 高澄没有征询他们的意见,说完以后就静静地等着二人的回复 高隆之率先打破沉默,站起身来,双手抱拳,语气坚定 “既为朝廷命官,大将军委任扩户之事,下官在所不辞!” 孙腾看了高隆之一眼,也只能缓缓说道:“老朽虽年迈,既得大将军信任,也定然全力以赴。” 高澄闻言大笑:“很好,此等重任,也只能是交给你们二位重臣,如此,我们便好生商讨一番。” 随后,几人在中书省内详细商议,直至傍晚,才各自离开。 十月,朝廷便委派太保孙腾、大司徒高隆之出任括户大使,分别到各个州开始流民扩户。 再之后高澄也很快走完程序,任命了高隆之为尚书令。 之后带着宋游道一起,去了晋阳,委任大行台吏部。 在高澄返回晋阳之前,高欢特意安排秦姝暂行居于大丞相府外,以防他俩碰面。 高澄的几个儿子听闻父亲到了丞相府,皆雀跃着奔向他。 孝琬一头扎进高澄怀里,撒娇求抱抱; 其他孩子则在父亲跟前站得笔直,急于展示自己近日的“才学”, 眼神里满是期待与兴奋,小脸个个涨得通红,仿佛在说“阿爷,先看我,先看我”。 高长恭因与秦姝相处了大半年,数日前才被娄昭君接回府中,相较其他兄弟,显得有些拘谨疏离。 或许是受秦姝平日教导的影响,他见到高澄时,并未如其他兄弟那般急切地“争宠”。 只是静静地立在一旁,目光平和地看着父亲与兄弟们互动,小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微微咬着下唇。 高澄偶然抬眼,瞧见了长恭,便轻轻放下怀中的孝琬,微笑着向他招手,眼中满是慈爱。 “长恭,来,到阿爷这儿来。” 高长恭眼中闪过一丝喜悦,嘴角上扬,快步跑到高澄面前。 高澄一把抱起他,亲昵地问道: “长恭为何站得那般远?莫不是不认得阿爷了?” 高长恭连忙摇头,小手摆了摆:“不是的,阿爷!” 高澄嘴角微微上扬,可看着高长恭,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楚,眼眶渐渐湿润,他极力忍住泪水,声音依然温柔。 “你的兄长们都给阿爷背诗了,长恭你可有学得几首?” 高长恭眨了眨眼睛,认真地回答:“阿爷,长恭未曾学诗,只跟着阿姑学武。” 说是学武,不过是比划几个姿势。 但高澄一听,心中一怔,眼里顿时又了光亮,轻声确认。 “阿姑?” 第150章 阿姑亦是汝阿娘 高澄的眼眸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双手紧紧地扣住孩子稚嫩的肩膀,急切地追问着年仅三岁多的高长恭, “哪个阿姑?哪个阿姑?”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心中暗自期盼着那个阿姑就是秦姝。 因为他知道,除了秦姝,自己并没有其他擅长武艺的妹妹。 高长恭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圆嘟嘟的小脸上写满了懵懂。 他只知道刘桃枝与赵北秋都亲昵地唤她阿姐,于是便脆生生地说道:“就是阿姐的那个阿姑!” 高澄听到这个回答,先是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他看着眼前天真无邪的儿子,这才意识到他还太小,怎么可能说得清楚。 可高长恭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刘桃枝都是唤阿姐!” 高澄再也绷不住了,心中狂喜。 他确定了,那就是秦姝,而且她如今就在晋阳,与自己近在咫尺。 激动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高长恭见状,伸出小手轻轻地抹向高澄面庞的眼泪,奶声奶气地问着:“阿爷!您为什么哭了?” 高澄急忙用衣袖拭去眼角和脸庞的泪水,脸上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连声道:“阿爷高兴,高兴……” 说着,他抱起高长恭站起身来,大步往自己房里走去。 留下其他几个小孩子在原地,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懵懂与疑惑。 高澄一边走,一边扭头对舍乐吩咐道: “舍乐,这几天你给我好生盯着刘桃枝。尤其是他休沐的时候,一定要跟紧他,看他都去哪些地方!” 舍乐面露疑惑之色,挠了挠头问道:“大将军,跟着他作甚?” 高澄难掩兴奋之情,嘴角上扬,笑着说道: “阿姝一定在晋阳,刘桃枝肯定知晓她的下落。 但想必父亲有令在先,直接问他也决计问不出。 所以你去偷偷跟踪,或许这次我就能再见阿姝了。 上次阿姝之事,我没找你麻烦,这次可别把事情办砸了!”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警告,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舍乐心中一凛,连忙点头哈腰,嘴里不停地应着:“是,大将军!” 高澄第一次带着儿子与自己同眠,他期待着能从高长恭嘴里套出这几个月的经历。 然而,孩子终究太小,话语颠三倒四,根本讲不明白。 到了半夜,高长恭还尿了一床,弄得两人一身湿哒哒的。 随着高澄一声惊叫:“长恭,你怎么尿床了” 侧房服侍的婢女们闻声连忙赶来。 高澄也只能无奈叹气,将高长恭抱起来,搂在怀里,用被子裹紧自己和儿子,坐在一边, 嘴里开始嘟嚷,语气却带着些许宠溺嗔怪。 “你这小子,怎么尿尿都不知道喊一声?现在冷不冷?” “不冷,阿爷!”高长恭笑嘻嘻着应着。 进屋的婢女,两个人忙着更换被褥,另一人急忙走近高澄,接抱过高长恭,帮他换上干净的衣物。 高澄又趁机向婢女们打听:“诶,你们有谁知道,这几个月四公子住哪里?” 婢女们纷纷摇头,高澄见状,只能无奈作罢。 “长恭,你这些日子也是和阿娘睡在一起吗?”高澄问道,眼神温柔地看着高长恭。 除了高澄一家三口,也没多少人知道高长恭母亲的身份。 大丞相府与大将军府众多奴才婢女,以往都还相互打听谣传,可如今也早已失去了好奇心。 一旁的婢女听到这话,微微一愣,一时都以为高澄说错了字。 高长恭更是一脸懵懂,只是随口说道:“是和阿姑睡在一起!” “也难为她,每晚还得给你把尿!” 高澄喃喃自语道,心中对秦姝的思念又增添了几分。 等一切收拾妥当,父子俩才重新躺下。 高澄此时却是毫无睡意,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与秦姝昔日的种种,满心期待着第二天快点到来,盼望着舍乐能带来好消息。 第二天清晨,高澄早早地被高欢传唤,前往外兵曹商议征讨山胡之事。 众人围坐在一起,气氛凝重,高欢负手踱步,娓娓诉说着行军计划。 “此次,孤意兵分两路出征。 令大司马斛律金率部自汾州出,沿南道黄栌岭深入。 孤则亲领大军,由北道赤谼岭突进。 如此部署,方可对部落稽形成南北夹击之势,断其出口,阻其逃窜。” 众将皆悉心聆听,帐内寂静无声,唯闻高欢的踱步声。 “部落稽久居山谷,凭险而守,素日里屡屡侵扰周边百姓,恶行不断。 往昔多次征伐,皆难以将其连根拔除,皆因那山谷地势错综复杂,谷深路险,易守难攻。 此番两路进军,意在声东击西,使北路大军能悄然迂回,奇袭敌军后方。” “虽是如此,还是得注意伏兵,所以行军途中万不可掉以轻心......” 等到行军路线基本规划完毕,便开始点将,部署兵力后勤等。 等众人商议完毕后,高欢单独留下了高澄。 高欢目光深邃地看着高澄,语重心长且声音低沉。 “子惠,如今你因肃贪之事,已致众人生怨不满。 虽然此事不得不行,但为父还是要劝劝你,诸事不可操之过急,需循序渐进,慢慢来!” 高澄此时满心都在想着,舍乐今日能否查到秦姝的下落,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听到父亲的告诫,未及深思便脱口反驳: “父亲,贪腐之风何其重?贪官污吏又何其众? 慢慢来?只怕有损父亲辛苦创下的基业! 飓风方兴沧海怒,狂澜始起碧波惊。 儿子觉得慢不得,缓不得! 若举措不力,威慑不足,众恶岂会敛迹,更别提改弦更张了。” 他的眼神中透着一股倔强和决心,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高欢微微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你的话亦有道理,但仅令人畏,尚不足够,须令人心服,方得长久。” 高澄望向父亲,眼中满是疑惑:“父亲,不是有威自服吗?” “威!亦要看是何威。我给你的威,你给崔暹的威,皆为虚浮之威。” 高欢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表情凝重。 高澄悚然一惊:“父亲,此为何意?” “立威先立功,此次讨山胡,为父将你召回,便是想你立下军功! 为父这次打算让你总领兵马历练一番,你不会让为父失望吧?” 高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忙单膝跪地,抱拳回道: “父亲既信任儿子,儿子定当全力以赴,绝不会让父亲失望!” 另一边舍乐依着高澄的吩咐,一直偷偷盯着刘桃枝的举动。 终于等到他休沐出了大丞相府,舍乐便一直远远的跟在他身后。 随着他的脚步一连穿过好几条熙熙攘攘的街巷。 刘桃枝也一直未觉身后有异,只是自顾自的往前走着。 想着尽快去见秦姝,告诉她,高澄马上要出征山胡的消息。 第151章 女扮男装入军营 行至半途,曲珍却突然出现在刘桃枝面前,拦住了他。 舍乐心头一紧,赶忙就近找了一处掩体,藏身其后,探出半个脑袋密切注视着前方。 曲珍面容冷峻如霜,眉头紧皱,压低声音说道: “你这呆子,身后有人跟踪,你竟浑然不知!” 刘桃枝瞪大双眼,急忙转身,在身后搜寻,然而却一无所获。 表挠了挠头:“这……我怎未瞧见?莫不是你看错了?” 曲珍冷哼一声:“早就躲起来了,你看什么,大王先前有令,不得在世子面前,泄露秦姝踪迹,你现在是要去干嘛?” 刘桃枝脸上露出无奈之色:“我并无他意,只是想告知她,世子将要出征而已。” 曲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似是对刘桃枝的天真有些气恼,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罢了罢了,莫要这般粗枝大叶了,随我来。” 说罢,二人步入一家酒馆,就似相约而来的酒友,准备畅饮一番。 舍乐在酒馆外寻了一处角落蹲守,心中暗自焦急,眼睛死死盯着酒馆门口。 心里也忍不住吐槽:“这刘桃枝不会只是出来跟曲珍喝酒的吧?喝酒犯得着走这么几条街?唉,真是急人!” 时间缓缓流逝,直至看到二人醉醺醺地走了出来,他才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赶忙又躲了起来,继续跟踪。 刘桃枝与曲珍脚步踉跄地走着,半路上,刘桃枝眼神忽然一亮,瞧见正在逛街的赵北秋。 他忙不迭地招手,示意赵北秋靠近,待赵北秋走近,便凑近其耳边,低声说道: “北秋,你且回去告诉阿姐,世子要出征了!” 赵北秋尚在懵懂之中,眼神中满是疑惑,还未来得及发问,曲珍便拉着刘桃枝快步离去。 舍乐并不认识赵北秋,只当他是无关紧要之人,因此只管盯着刘桃枝与曲珍二人。 他一路跟随,却不想最后竟是跟回了大丞相府,这一趟毫无收获。 “白忙活了,看来今日又没办法跟世子交代了!” 赵北秋匆匆回到秦姝所居的宅子,额头上还沁着细微的汗珠。 还喘了口气,看到秦姝就赶忙将刘桃枝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秦姝。 秦姝一听,心猛地一揪。 自己如今连见高澄一面都不被允许,听到他即将出征,瞬间心烦意乱。 赵北秋眨巴着眼睛,开始好奇秦姝与所谓世子的关系。 得忍不住开口问道:“阿姐,桃枝哥为啥特意让我来跟你说这事儿呀?” 秦姝本就心烦意乱,听到这话,嗔怒地瞪了赵北秋一眼。 轻叹了口气,便伸出手撑着自己的脸蛋,手肘支在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思索着发呆。 赵北秋见秦姝不回他的问话,也学着她的模样,将双手叠放在桌上,脑袋枕在手臂上,与秦姝并排趴在桌子上,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时不时偷瞄秦姝一眼。 秦姝突然下定了决心,身子猛地挺直。 神色凝重的直视着赵北秋的眼睛,严肃地说道:“北秋,你此刻便去告知桃枝,让他设法助我混入军中。” 赵北秋听闻,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与不解,急切地问道: “阿姐,你一个女子,为何要冒险混入军中?还有,咱们为何这几日突然搬到这里?你为何不亲自去找刘桃枝,反倒让我在中间传话呢?” 秦姝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提高了声调:“你怎这么多为何为何?去还是不去?” 赵北秋见秦姝动了怒,连忙点头哈腰,陪着笑脸说道:“去去去!我这就去,阿姐莫要生气。” 说罢,便一溜烟跑了出去,只留下秦姝独自在屋内,神情凝重。 高澄则于屋内仔细地研究着舆图,眼神专注,研究可以利用的阵型。 直至晚上,舍乐找到他时,见他仍是心无旁骛。 也只能先静静地守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等到高澄思绪渐疲,抬头之际看到了一旁的舍乐,便率先出口。 “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干嘛?你先回去吧!” 舍乐疑惑地确认了一句:“大将军,你不好奇我找没找到人?” 高澄微微摇头,平静地说道:“你要找到了,早就给我说了,没找到就先算了,过两日就要征讨山胡,你也不用去找了!” 舍乐“哦”了一声,才如释重负地告退。 两日后,晋阳城外,天色微明,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却吹不散大军的肃杀之气。 几万大军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不同方队,枪戟如林闪现着摄人寒光,旗幡摇曳,在寒风下发出猎猎声响。 高欢身披战甲,面容冷峻而坚毅,站在高台之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将士,眼神中透着威严与决然。 而高澄在高欢的示意之下,开始行军之前的宣言,以鼓舞士气。 “部落稽久居山谷,为祸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致使生灵涂炭,百姓苦不堪言。 今日便受皇天之命,荷百姓之托,当以雷霆之怒,以正义之师,出兵征讨, 此去,山高路险,然吾等热血男儿,又岂惧艰难险阻! 今日必以手中之剑,为百姓劈开安宁之路,护我山河,卫我黎民。 若有怯战退缩者,军法无情,严惩不贷;英勇奋战、杀敌立功者,必当重赏,荣耀加身! ...... 众将士听令,吾等王师,乃代天讨逆,为的是护我山河,卫我黎民。” 高澄洪亮的声音响彻云霄,如洪钟大吕,激荡着每一位将士的心。 众军都开始高呼:“卫我山河,护我黎民;卫我山河,护我黎民......” 誓师完毕后,随着高澄举剑,下令出发,大军开始行动,方阵一个个变形成蜿蜒长龙,浩浩荡荡往西而行。 因刘桃枝的帮忙下,什长领着一身戎装的秦姝,编入了军中列队。 秦姝一入列便引得周围人的关注,一小兵满脸好奇,用鲜卑话打趣道: “诶,什长,都点完兵了,怎么还进来一人?” 秦姝只能勉强听得懂几句鲜卑语,此时她只能装成哑巴,脸上挤出尴尬的苦笑回应,眼神中却透着慌乱。 什长微微皱眉,稍作严肃地说道:“是上面特别派出给我们的,叫苏秦,人家是新兵,你们可别欺负他。” 秦姝虽在脸上涂了黑粉,还故意贴了点小胡须,可那眉眼间的清秀依旧难以掩饰。 又有士兵打趣起来:“这小伙,这么俊,身子这么单薄,上战场能行吗?” 边说着,还伸出手去推搡试探。 第152章 行军赤谼思旧忆 秦姝被推得往另一边一连偏了几步,虽然心中恼怒,但却仍旧没有搭理别人,只管自己走自己的。 其他人见她偏倒着的单薄身子,开始起哄大笑。 直到什长提高声音稍微严肃地骂了几句,那些士兵才收敛了笑容,不再逗弄秦姝。 行军途中,秦姝还时不时踮脚,往前瞧着,又往后瞧,眼神中满期待,一心想确定高澄的位置。 可大军数万,部队蜿蜒长绵而行,她目力所及之处,除了密密麻麻的士兵和飘扬的旗帜,根本看不到骑兵队伍以及主将队伍。 很快大军开始翻山越岭,虽是寒冬,因为各自扛着武器行军,每个人仍旧是走得背心发热。 别人解决三急,都爱拉伙结队。 可秦姝女扮男装,实在是有太多不便,直到她实在有些憋不住了,才畏畏缩缩的抬手请示:“什长,我,我想去小解!” 众人都齐刷刷的看向秦姝,不可思议起来:“你是汉人?” 有懂汉语的一个士兵急忙跟风:“一起啊?” 秦姝此时涨红了脸,才觉得女子在军中,是有多无奈。 只能连忙摆手:“不了,你自己去吧!” 那士兵却一把拉住她,一边说着:“什么不了,就在路边直接解决了!” 一边拉扯着秦姝出了长队。 秦姝羞愤欲死,眼睁睁看着那士兵在路边提解开腰带,就地解决,她急忙尴尬地跑了回去,只能继续憋着。 直到中途停留用食,秦姝才如蒙大赦,趁着众人不注意,跑得远远的,躲在一处隐蔽的山坳后小解。 等秦姝再回到小队休息区域。 此时,刘桃枝正被一群士兵围在中间,他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往昔的某次战斗经历,士兵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阵阵惊叹与哄笑。 刘桃枝一眼瞥见秦姝的身影,眼睛骤亮,脸上堆满欢快的笑容,连忙热情地招呼道:“阿……啊,你都去哪里了?我等你好一会儿了!” 他差点脱口而出“阿姐”,幸好在关键时刻反应过来,硬生生将那个字咽了回去。 秦姝便快步凑近刘桃枝,压低声音急切地打听起:“桃枝,大将军在哪里啊?我怎么一直都没看到!” 刘桃枝微微抬起手臂,伸直手指,朝着前方远处用力指了指,耐心地解释道: “大将军就在那边,你看,就在那一片旌旗之处。” 秦姝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极目远眺,只见远方影影绰绰一片,各色旌旗在风中肆意翻卷,似是一片五彩斑斓的海洋,涌动着无尽的威严与力量。 只是距离实在太远,那些在旌旗周围的人影都模糊难辨,更无法看清谁是高澄。 秦姝秀眉轻蹙,忧心忡忡地说道: “我是担心大将军才跟来的,你把我安排在这么远的位置,到时候大将军有危险怎么办?” 刘桃枝有些无奈,语气笃定地安慰起来: “你担心什么?大将军才不会有危险呢! 再说了,现在还在行军,你们这属编阵的时候,就是安排出来保护主将的,肯定会离得很近,你放心。” 秦姝听了,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轻舒了一口气。 随后,刘桃枝与众人一一打过招呼,带着爽朗的笑声,如一阵风般从众人身前跑过,向前方奔去。 就这样秦姝一路提心吊胆,小心翼翼,跟着大军行了两天左右,终于来到了赤谼岭。 赤谼岭东西两山巍峨苍郁,中间正好一片黄土山坳,大军也就在此扎营。 高欢勒住缰绳,望着眼前的山岭,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起了昔日尔朱兆在此地,被自己逼得走投无路,最终上吊自杀,不禁微微叹息。 “往昔纷争,皆成过眼云烟。昔日尔朱兆就是在这个地方,自缢而亡的! 唉,说起来,我对他......” 他没有说出“心中有愧”这几个字,只是用沉默替代了接下来的话语。 高澄骑着马立在高欢身侧,大概也知道高欢的感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是顺着高欢眺望的方向,跟着望着前方的众丘陵。 再沉默一刻后,高欢再次沉声说道: “一子落错,满盘皆输,所以每走一步,当慎之又慎。 子惠,你要铭记,于诸事之端,务须深思熟虑,权衡其中利弊,万不可率性而为,以免一步踏错,憾恨终身。” 高澄微微点了一下头,轻声回应着:“是,父亲!” 夜深沉沉,营帐内烛火摇曳,光影在众人面庞上晃荡。 高欢神色凝重地盯着前面沙石舆图。 高澄伸出手中细杆,轻轻的地点在一块地势之上,而后抬头环顾众人,开始侃侃而谈: “诸位且看,此地明日可为我军驻扎之所。 此地地势平坦开阔,可囤积兵马。 距敌部落约五十里,正合适遣精锐骑兵奔袭敌营,也不怕会打草惊蛇?” 又恰处中断之南北、东西山脉之地,东北两面自然就不用担心敌军设伏,又有三面沟壑纵横,纵有敌兵自南面突袭,我军亦能有条不紊,依东北方向安然撤退!” 高欢与诸将亦纷纷围拢上前,目光在舆图与高澄之间来回穿梭,皆面露认同之色,不住点头称是。 众人也开始讨论起来。 “此地当真绝佳,且沿途有湫水,人马水源无缺,实乃天助我等破敌!” “到时候两军突袭,这部落稽首领南逃有大司马,北边又有我们瓮中捉鳖!” “我们计划周详,但皆依赖于一个“袭”字,万不可走漏了消息,毕竟敌军部落所处之地,两边沟壑纵横,就怕他们事先知晓了我们征讨之计,早早的隐兵于两边丘陵沟壑之间。到时候可就不好打了!” “这就得随时注意周围,谨防敌军侦察,亦要斥候不断来回禀报部落稽的大军动向。” 高澄再次说道:“只要袭击之时,我军能及时阻止敌军四散!再各个深谷入口派出兵力阻截! 但还是要先与大司马取得联系,能及时合军,变阵。” 高欢不禁喃喃低语:“就差斥候回报阿六敦的方位了。” ...... 等众人讨论完了已经是半夜,高澄等一行人也就从议事军帐中纷纷往各自营帐走去。 高澄已经憋得不行,急忙往军营边缘跑去小解。 舍乐只能跟着他一路,等高澄方便完了,走到一圆帐外处,却不巧被一小兵给撞了个满怀。 第153章 世子战前巧部署 高澄被撞得身形一晃,后退两步。 舍乐见状,怒目圆睁,厉声喝道:“你这无名小卒,这般鬼鬼祟祟,可知冲撞了何人?” 此时大营之中,唯道路两侧火把闪烁,光影摇曳之下,人脸难辨真切。 秦姝闻得舍乐之声,心中一惊,便猜到自己撞上的人,应当是高澄。 只赶忙缩至一旁,低头垂目,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说了话,暴露了自己。 高澄微微皱眉,却也未动怒,只随口说道: “罢了,你瞧你,将人家吓得不轻。许是他跟我们一样,出来解手罢了,无心之失,别再骂了。” 言罢,目光不经意在秦姝身上掠过,但在黑灯瞎火之中,只瞧了个大概。 随后也就转身径直朝自己营帐行去。 听了确实是高澄的声音,秦姝此时内心激动,已经全然忘记自己是出来小解的。 见高澄走了,竟偷偷跟了上去,探头探脑的看着高澄离开的方向。 直至高澄的身影消失在了她的面前,她才想到自己出帐的目的。 第二天,天蒙蒙亮,大军便忙碌起来,收帐整备,继而再度开拔。 经一日行军,按计划于合查山下,近湫水平阳之处扎营驻停。 高澄四周观望着地势后,便回到营帐开始部署。 他先是对皮和景说道: “此处连绵通往四面深谷沟壑,我军自东而来,一路行军,尚属安稳。 西面大道,地势开阔,不易设伏。 只是这南面就情形不明了,恐有敌方密探潜伏或伏兵暗藏。 皮和景,你即刻率数名轻骑,深入南谷细细探查,务要小心谨慎。” 皮和景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在下领命!” 言罢,转身大步而出,点齐五六名轻骑,疾驰入南谷。 高澄接着又命人前往北谷查探,接着又对薛孤延下令。 “薛孤延,接我将令。 速派数百重兵,轮番交替值守,严守各谷通道。 尤其西道,此乃通往敌军营地唯一大道,切不可使敌军密探通过。 这样即便潜伏的敌探,知晓我军动向,只要阻其由此大道而出, 即便他们侥幸逃脱,也只能绕行山路而回,耗时耗力,也不怕我军动向,事先暴露。” 薛孤延双手接过军令,高声应道:“遵命!” 旋即阔步踏出营帐,安排部署去了。 高澄目光转向曲珍,又瞥了一眼高欢,微微垂首。 思忖片刻后对曲珍道:“曲珍,素来侦察之事皆由你安排,此次要多遣些密探,潜伏于大道旁的密林之中。 若见有行迹可疑之人,定要全力擒获,莫要走漏一人。” “是,大将军!” ...... 待高澄安排完一切战前部署后,此时营帐之中只剩他与高欢二人。 高欢此时面露欣慰之色,踱步上前,轻轻拍了几下高澄肩头,笑道: “子惠,你此番部署,甚是周全。 为父原以为,你领军事尚欠火候,如今看来,倒是为父小觑你了。 行军打仗,战前谋划虽然重要,但亦须知,'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依敌之变而克敌制胜者,方为用兵之神'。” 高澄嘴角上扬,露出一丝浅笑,恭敬回应:“谢谢父亲教诲,子惠知道了。” “好,待片刻,我便召集诸将前来,再商明日袭敌之策与军阵排布。” “是,父亲。” ...... 深入南谷探查的皮和景等人,骑马缓慢前行。 此时正值寒冬,草木凋零,一片萧瑟。 山谷之中,唯风声呼啸,更添几分肃杀之意。 皮和景等人目光如炬,仔细审视两边山势,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之处。 不多时,皮和景突然听到一侧半山之处传来细微动静,心中一凛,勒马同时,也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随后微微侧身,附到身旁之人耳侧,低声说道:“此次有伏,快去请援!” 那人听了,抬眉看了皮和景一眼,便调转马头冲出了谷中。 山胡伏兵见有人欲出谷通报,心急难耐,竟率先放箭。 箭矢如飞蝗朝皮和景等人射来。 皮和景见状,大喝一声:“有伏兵!先撤!” 说完,双腿一夹马腹,缰绳一抖,战马长嘶一声,转身朝谷外奔去。 伏兵纷纷自半山冲出,想将他们几人包围。 但他们无马,只能不断向几人射出箭矢。 皮和景等人虽有马匹,然谷道狭窄,亦难以完全避开。 只听两声惨叫,两名骑兵中箭落马。 皮和景回首,眼中满是怒火,搭箭拉弓,“嗖”的一声,利箭离弦而出,正中一名冲在最前的伏兵咽喉。 紧接着,又射出数箭,冲出的伏兵连连中箭,数十敌军相继而倒。 借此机会,皮和景等人与伏兵也拉开些许距离。 皮和景等人且战且退,不多时,谷外几十名骑兵如疾风般卷来。 皮和景见援兵到了,精神大振,高呼:“快反攻!莫要放走一人!” 说完又掉转马头,率先冲向伏兵。 众骑兵紧随其后,马蹄扬起阵阵尘土。 伏兵见势不妙,顿时乱了方寸,转身欲撤回谷内。 可步行怎能跑得赢战马? 片刻间,山胡伏兵多数皆皮和景等人被擒拿。 皮和景命人缴了他们军械之后,便押解着俘虏,回大营复命。 营帐内,高欢正与诸将研讨军机。 此时,听闻外面欢呼喧哗之声,是皮和景押着伏兵回到了营里。 帐内众人也纷纷走出营帐观望。 只见皮和景押解着数百山胡兵,个个垂头丧气,被绳索连串捆缚。 高欢面露喜色,对皮和景连连高声夸赞,之后又是一番赏赐,诸将也纷纷附和着。 高澄面带微笑,静立在高欢身旁。 “报——”一声急促的呼喊打破了短暂的欢腾,一名传信兵飞奔而来,迅速翻身下马。 高欢神色一凛,赶忙迎上前去,急切问道:“可是阿六敦有消息传来?速速讲来!” 传信兵单膝跪地,喘息着禀报:“大王,大司马一路由南向北进发,途中与部落稽各散部大小交锋五次,均获全胜,俘虏部落数千之众,此刻正在距乌突以南三十余里之地驻兵扎营。” “好、好、好!”高欢连呼好字,一时兴奋不已。 “我军此次,必能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高澄在旁听了,也是眼中放光,急忙凑近高欢身旁,低声进言: “父亲,依此情形来看,部落稽首领应当是布重兵于南道。 如此一来,我们的奔袭之计定然能成! 儿以为可用虎翼阵,袭击同时两翼分兵包抄,令敌军首尾难顾。 待敌军阵脚自乱之时,大司马便可于南道出口及各谷道设伏堵截,这般不仅可稳操胜券,还能阻绝敌军四散奔逃之路。” 高欢微微颔首,面沉如水,目光深邃,只是轻轻点头。 随后便问道: “寻常谷地作战,惯用锥阵冲袭,因其利于穿梭,又可避两面山地伏兵。 虎翼阵虽可围拦包抄,但也太过冒险!” 高澄心中一凛,恭敬答道:“父亲,我军兵力占优,而且北道一路以来,遇敌甚少,冒险一试,又有何妨?” 高欢眉头微皱,未置可否,只道:“入帐再议吧。” 高澄应了一声:“是……” 转身向左入帐之际,目光不经意间向前瞥去,恍惚间,一个身影映入眼帘,那身形轮廓与隐约可见的面容,竟与秦姝有几分相似。 只是那人颌下生须,还未及细看,便已消失不见。 高澄瞬间呆住,心中大骇,犹如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眼神呆滞,直直望着前方。 高欢见高澄僵立不动,颇为诧异,轻声唤道:“子惠?你这是怎么了?” 高澄猛地回过神来,努力镇定了心神。 “父亲,你们先进帐吧,儿……儿有些内急,去去就来。” 高欢见他如此言语,未起疑心,遂先步入营帐。 高澄待高欢进入帐内以后,便立即提步,朝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匆匆追去。 第154章 众里寻她千百度 高澄在那人影出现之处,心急如焚地来回寻觅,眼神中满是焦虑与期待,脚步急促而慌乱。 冷风中微微拂起他的发丝,天已经渐渐暗黑,此时一片一片的飘雪开始落下。 军营之中开始响起“下雪了!下雪了!”的阵阵呼声。 高澄的呼吸变得越发急促,他立在原地由右边转向左边,再由左转向右边,一连转了好几个半圈。 他的视线之中,世界在转动,可出现在眼前的每一个身影,再也没有一个,是刚才那般的熟悉! “是我恍惚了?阿姝!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还是我太想你了?” 高澄喃喃自语,声音中透着一丝苦涩与无奈。 他垂着头,脚步拖沓而缓慢,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 就在他满心失望地朝着议事帐方向走去时,路过一个营帐,里面传出的几句对话。 “苏秦,你说你,整日除了行军之时能看到你,一扎营,你就不见人影,是去干嘛了啊?” 高澄听到苏秦两个字,瞬间被吸引,顿下了脚步:“苏秦?秦姝!” 高澄的眼神中重新燃起希望,毫不犹豫地朝着军帐内走去。 帐内,有的正坐在自己的床板上,有的则立着身子,对秦姝发出同样的质疑。 “是啊,苏秦,你一天天怎么鬼鬼祟祟的,如果不是......” 说话之人眼角余光瞥见走进军帐的高澄,惊愕得声音戛然而止,脱口而出:“大?大将军?” 紧接着,慌乱地匆忙跪地。 其他面向帐门口的人,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到,纷纷跟着下跪,动作参差不齐,眼神中满是惶恐与敬畏。 秦姝此时正背对着帐门口,见他们纷纷下跪,又曾喊出大将军几个字,心中一紧,已知高澄就在身后。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缓缓侧过身子,尽量将脸偏向一旁,试图躲避高澄的视线。 膝盖也不自觉地微微弯曲,正要下跪,却被高澄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稳稳地搀住。 “阿姝?真的是你?”高澄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激动。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秦姝,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深深印刻在心底,眼眶中已有泪花闪烁。 秦姝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高澄的目光,心中五味杂陈。 她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波澜,可泪水还是不由自主地在眼眶中打转,心中满是感慨与纠结,不知道是该勇敢地抬头承认,还是趁此机会转身逃离。 然而,终究是对高澄的思念与眷恋占了上风,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眼前日思夜想之人。 高澄望着秦姝,脸上先是露出一抹灿烂且饱含深情的笑容,紧接着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他的手轻轻伸向秦姝的脸,想要扯下那缕假胡子, “卑职不知大将军驾临,未曾出帐相迎,还请大将军恕罪!” 高澄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周围还有旁人。 他全然不顾帐内其他人,满心满眼只有秦姝,于是紧紧拉住她,疾步奔出军帐。 两人急切的脚步,仿佛带着他们穿越了无数的思念与等待。 其他人见状,面面相觑,好奇心顿起,纷纷起身想要追出去看个究竟,却被舍乐在帐外拦了下来。 “看什么看?回帐里去!” 秦姝被高澄拉着,一路小跑来到一处隐蔽的角落。 此处四周被军帐遮挡,静谧而私密,只有微风轻轻拂过,带起地上的些许尘土。 高澄猛地将秦姝拉进怀里,那力度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永不分离。 他的心跳如雷,在秦姝耳边剧烈跳动着。 高澄激动地追问着:“阿姝,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秦姝静静地依偎在高澄怀中,感受着他久违的温暖与气息,轻轻应了一声:“子惠哥哥!” 这一声呼唤,饱含了她对高澄那无尽的思念。 高澄听到这声呼唤,心中的激动再也无法抑制。 他双臂再次收紧,将秦姝紧紧环住,仿佛这样就能弥补他们分别以来的所有思念与痛苦。 他觉得仅仅是拥抱还不够,于是,缓缓抬起左手,轻轻捏住秦姝的下巴,微微抬起她的脸,眼神中满是炽热的爱意与渴望,缓缓低下头,想要去吻她。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秦姝的瞬间,看到秦姝脸上那缕未来得及取下的假胡子,又不禁哑然失笑。 “呵呵,阿姝,你看你!还贴个假胡子!” 秦姝被高澄捏着下巴,脸瞬间涨得通红。 听到高澄的笑声,便伸手想要扯下胡子,却被高澄抬出左手一把握住。 自己的头也被高澄右手控制着继续微仰着,他的吻已经落在秦姝的唇畔之上,而后逐渐加深。 两人仿佛置身于无人之境,忘乎所以地深吻起来。 一旁的舍乐急得抓耳挠腮,不停地在原地踱步,小声地提醒着: “大将军,大将军,这是军中,别人看到了怎么办?况且大王还在等着呢!......大将军!” 秦姝听到舍乐的提醒,心中一惊,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继续。 高澄也无奈地停了下来,只是仍旧深情的望着秦姝的眼神,深邃犹如夜空,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 此时的雪已经越下越大,高澄看着雪花落到秦姝的脸上,瞬间融化入肤,便又抬手。 修长的手指贴着秦姝的面颊,用大拇指轻轻的抚摸着刚才融雪之处。 尽管他的心跳仍旧难以平复,尽管深切的渴望着能够继续与秦姝单独相处。 但一想到父亲还在议事帐中等待,他不得不强忍着内心的情感,整理了一下情绪,转身对舍乐吩咐道:“舍乐,你带着阿姝去我营帐!” 接着,又温柔地对秦姝说道:“阿姝,你回去等我,好不好?不要乱跑,好不好?” 秦姝只是轻轻点头回应,动作显得格外温柔,高澄才恋恋不舍的松开了手。 然后一步三回头。 直到两人的视线被军帐阻隔,高澄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加快脚步,朝着高欢的议事帐疾步而去。 高澄进入军帐,高欢仍旧与众人商讨着,见了高澄进帐,也并未过多疑惑。 只是高澄仍旧有些心神难定,但没过了一会儿,便又沉浸在军事讨论之中。 舍乐领着秦姝往高澄军帐走去,一边走,还一边疑问:“哎呀,姑奶奶!你怎么混进来的?大王知不知道啊?” 秦姝不紧不慢地跟着舍乐,对舍乐的话仿若未闻,心思还沉浸在与高澄重逢的那一刻。 舍乐见秦姝毫无回应,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的担忧愈发浓重。 “看来,大王肯定是不知道的!这大将军还要军中藏娇!你说,到底是谁帮你混进来?唉,算了算了,反正不是我,不关我的事,大王发现了,追究起来也怪不上我......” 他一边碎碎念着,一边不停地摇头走着。 秦姝一路听着他的担忧焦虑,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笑?你还笑?”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高澄的军帐前。 舍乐掀开了帐帘,秦姝微微欠身,缓缓走进帐内。 舍乐嘱咐了一句:“你且好生躲着,别让人发现了,尤其是大王!” 秦姝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谢谢舍乐大哥!” 舍乐听了,深深舒了一口气,便出了帐中,对门口守卫嘱咐道:“帐中之人......你们好生看护便是!” 说完也就疾步跑去议事帐方向,守卫等候! 第155章 姝在身侧无不宜 高欢此次只想稳中取胜,而高澄却是宁愿冒险也要殄敌。 在综合了向导官与斥候的各方报道,尽管高欢心中仍然有所忧虑,但还是打算采用高澄的计划。 毕竟高欢已经授意高澄指军,加之山胡部落,军如同流寇,虽然野蛮剽悍,但除了劫掠平民,与训练有素的正规军比起来,还是不值一提。 综合考量之下,似乎胜算颇大,冒险一试或许真能收获奇效。 在定好计划之后,便命人放出飞鸽传信给了斛律金,约定好彼此进攻时辰,以及军阵。 到半夜众人论事完毕,也都先后出了高欢议事帐,高澄等众人离开后,正欲告退。 高欢却说道:“子惠,明日寅时就要出兵,也没几个时辰了。现在又在下雪,为父甚感足僵,你且留在为父帐内,就与我同榻而眠吧!” 高澄一听,满心的不情愿瞬间涌上心头,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回去找秦姝。 也就赶忙苦笑推辞:“父亲,您若是感觉足僵,用热水泡泡脚便是。子惠只是觉得这床榻甚小,您我父子二人同眠,怕是太过拥挤。” 高欢微微怒目,旋即打趣道: “你小时候随为父行军,总爱缠着要与孤同榻,怎的如今长大了,反倒嫌弃起来? 你口口声声说榻小,那我且问你,若是让你搂着一位美娇娘睡这床榻,你还会嫌榻小?” 高澄听了,心里猛地一紧,似是被父亲看穿了心思。 不禁暗自揣测着父亲是否知晓了他与秦姝之事,只能无奈地留在帐内。 待高欢洗漱完毕,泡过脚后,缓缓脱下外衣躺上榻。 高澄则只是卸下戎甲,内袍依旧裹身。 高欢见状,又疑惑起来:“子惠,你为何不脱外衣?这样明早起来,会受寒的。” 高澄忙解释道:“父亲,明日早起,我怕麻烦,索性就不脱了。” 说完便钻进皮毛被中,轻轻抱起高欢的双足置于胸口,不再言语。 高欢却毫无睡意,思绪悠悠飘转,开口问道: “子惠啊,这次回晋阳,为何不带上子进一起?” 高澄听到父亲的问话,眼神有些空洞,只是呆呆地望着帐内闪烁的烛火。 想到, 高洋如今不过十八岁,却整日在自己面前装傻充愣。 朝堂之中,如高隆之、崔暹等人对高洋素来轻视,又会时不时戏弄,只是高洋的行为和意图他都不甚明了。 所以也从来不会为高洋说一句话。 也更不知道,自己是该悉心引领这个弟弟,还是该时刻防备这个弟弟。 如今兄弟众多,但世子之位就一个! 自己也曾笃定无人能威胁到自己的地位,然而高洋自幼便知“乱者须斩”,却又故意在他面前伪装。 整日看着他做戏,自己心也累! 高欢听不见高澄的回答,轻轻叹了口气,众人都轻视怠慢自己的次子,但也只有他知道,高洋绝非平庸之辈。 于是直接问道:“你是否对他心怀忌惮?” 高澄回过神来,赶忙回应:“父亲,您多虑了,子惠身为嫡子,又为兄长,怎会去忌惮自己的亲弟弟?” 说到此处,高澄也不再继续,便轻轻闭上眼睛,不再去思虑。 高欢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如此说,为父便放心了。你其他弟弟皆年幼,唯有子进稍长,能助你一臂之力,你当好好待他。” “知道了,父亲,早点睡吧。” 高澄闭着眼说完最后一句,帐内便开始陷入一片寂静。 高澄静静躺着,等待着父亲睡着的那一刻。 尽管他的双眼疲惫不堪,却强撑着不敢先睡。 时间缓缓流逝,高欢的鼾声终于如雷般响起。 高澄一个激灵,瞬间睁开双眼,轻声唤道:“父亲,父亲?” 回应他的只有那连绵的鼾声,他这才放下心来。 他先是缓缓掀开皮毛被,然后蹑手蹑脚地起身,穿上皮靴,小心翼翼地走出高欢营帐。 值守的侍卫还未来及得行礼问候,却只见他身影从眼前疾闪而过,又很快消失在眼前夜色之中。 高澄一路疾步,终于回到自己营帐,才长舒一口气。 抬眼望去,只见榻上秦姝裹紧着被子睡得正香。 他轻轻走近,缓缓脱下靴子,动作轻柔得生怕弄出一丝声响,然后缓缓躺上床榻,轻轻钻进秦姝的被窝。 秦姝本就警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瞬间苏醒,下意识地用力后肘一击,紧接着一个翻身,一脚狠狠踢向身旁之人。 只听“砰”的一声,高澄直接被踢摔下床榻,然后便是他闷哼喊疼。 秦姝这才猛地想起自己身处高澄的军帐,而被自己踢打的正是高澄。 也就急忙下床搀扶,高澄一边被秦姝扶起,一边又连连叫苦: “阿姝,你再偏一点点,一点点,我就...... 唉,你说你!你都打我伤我多少次了?真不该让你舞刀弄枪......” 秦姝此时扶着高澄坐到了床榻上,自己也跟着坐在旁边,开始道歉。 “子惠哥哥,真对不起,我也不是故意的!” 这几日,她身处众多男人的军帐之中,时刻警惕,不敢熟睡,生怕被人靠近,而被发现身份。 再说自己从小到大,就特别警觉别人触碰到自己,已经是一种条件反射! “我真不是有意的!子惠哥哥,你疼不疼!” 高澄瘪嘴抱怨起来:“疼!肯定疼了!” 秦姝心疼不已,赶忙问道:“哪里疼啊?我看看,有没有事?” 高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狡黠,缓缓掀开上衣,露出胸膛。 “心口疼!” 秦姝凑近想要查看,高澄却猛地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秦姝只觉一阵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高澄的言语变得低沉,呼吸也开始急促:“伤到了心里,你可得好好补偿我!” 秦姝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眼眸中也尽是羞涩与慌乱。 高澄右手侧抱着秦姝,左手捧起秦姝脸面向自己,静静地凝视着她,眼中满是深情与渴望。 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变得黏稠起来,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秦姝被高澄盯得心跳不已,只能侧目去躲避高澄的目光,双手也轻轻抵在高澄的胸膛之上,却没有丝毫推开的力气。 高澄缓缓低下头,就在两人的唇即将触碰的瞬间,秦姝突然偏过头,轻声道:“子惠哥哥,此时此地,恐不合时宜。” 高澄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阿姝,有你在,没有不合时宜!” 第156章 离帐十步勿竖耳 高澄旋即对着军帐外的护卫高声喊道:“帐外守卫听令,全都离帐十步,不得竖耳!” 只听得军帐外回复一声:“是,大将军。” 随后便传来一行人脚步声渐渐走远。 等守卫走远了,就各自小声议论起来。 “你听到了没有,刚才里面有女子的声音!” “是啊,我也听到了,下午进去的明明是个小胡子,怎么现在变成女子了?” “嘿嘿,大将军让我走出十步,想必是要快活一番,可怜!我们还得在这里冒雪守夜啊!要是当完值,回帐后,也能有一个美娇娘等我,该多好了!” “你想什么呢?人家是大将军,是世子!你算什么?” “嘘,别让人给听见了!” ...... 军帐中,昏黄的烛火闪烁不定,光影在帐内摇曳。 秦姝满脸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高澄,已经羞得的不可名状。 她的嘴唇微启,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未开口。 高澄看着秦姝的模样,缓缓伸出手,轻轻触碰秦姝的脸庞,手上带着一丝微微的凉意,却让秦姝的脸更烫了几分。 随后猛地低下头,双唇重重地印在秦姝的唇上,这一吻,饱含着一年多来的思念以及此刻的急切。 随后双手渐渐下移,想要解开秦姝的腰带。 秦姝这几天都是和衣而眠,且直接将腰带系成了死结,原本是怕暴露身份,如今却成了高澄面对的最大阻碍。 高澄亲吻之际,手指在腰带上摸索细解着,可那死结却纹丝不动。 他的眉头渐渐皱起,便停下了亲吻,专心解结,但手上的动作越发得慌乱起来。 故一边解着,一边低声抱怨:“阿姝,你这结怎么系得这么紧,我解不开啊!” 秦姝微微别过头,咬着下唇,小声说道:“子惠哥哥,明天你还要领军打仗呢,今天就算了吧。” “算不了!要是不给我,我怕一晚上都睡不着,明日就更没精神了!” 说完便直起身子,下了床。 眼睛扫到床边的长刀,他顺手拿起,可随即又觉得用刀来解腰带太过荒唐,便又把长刀扔到了一旁。 接着,他在帐内四处寻找匕首,眼睛在各个角落搜寻着,可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他有些沮丧地回过头,看到床榻上的秦姝正冷冷地盯着自己,眼神里有一丝嗔怪。 才缓步走到秦姝身边,搂起秦姝叹息。 “阿姝,你说你我之间,为何这么多阻障?先是你的面具,再是我的父亲!” 说到此不禁冷笑了一声:“呵,如今,现在连个腰带都跟我作对,真让人恼火。” “我不想你我之间,如以往一般,总是分离!这次,你能不能一直留在我身边,永远不再离开?” 秦姝静静地枕在高澄的肩上,没有应答,如今在她看来,能不能一直陪着高澄,不是她说了算。 高澄见秦姝不说话,便换了个话题:“阿姝,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混进军中的?你混进来,是因为担心我吗?” 秦姝轻轻点了点头,应着:“我让桃枝帮我想的办法,除了担心你,还有就是想你!” 高澄心里一阵感动,便把秦姝搂得更紧了,低声说道: “你担心我做什么?我有那么多人保护,自然不会有事的! 只是明日,你就好好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跑,我不希望你跟上次一样!” 秦姝轻声应了一声“嗯”。 高澄微微松开秦姝,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秦姝已经撕掉了伪装的胡子,洗净的面庞恢复了往日的清秀,绛唇如樱,鼻梁俊美,眉眼更是醉人心魄。 高澄抬手,细指在秦姝的脸上轻轻的描摹着,眼里满是温柔爱意,嘴里喃喃道:“阿姝,你真美。” “在芦苇滩那一夜,我只当可遇不可求。 只是当时,你频频让我感到一种熟悉,只怪我太笨,没去多想,你就是我的阿姝! 至此我一直悔恨,没能早点认出你,害你最后受伤,害得我们不得不再次分离! 只是我很奇怪,你当时分明认出了我?为何不与我相认?” 秦姝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高澄,眼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当时心里很矛盾,一面气你认不出我,还逗我,另一面又有点害怕,还有点害羞。” 高澄红唇轻笑,露出白齿。 “害羞?害羞什么?我怎么觉得你当时,一点也不害羞?” 秦姝有些生气地推了他一把:“你!我不想同你讲了!” “不讲了可以,只是你的腰带,能不能自己解开!” 秦姝脸一红,一把推开高澄,自己钻进了被子里,高澄紧接着也钻了进去。 起初,两人在床榻上嬉笑打闹,帐被随势翻滚如浪。 “呵呵......呵呵......子惠,哥......哥求求你,别......别挠我了!” “不行,你能打我,我就能挠你!求饶也没用......” ...... 只是渐渐笑声停息,被子也就静宜了一刹,接着便再次如潮。 却不再两人的欢闹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一阵的急促喘息,回荡在帐内。 随后高澄将右手伸出被内,手上捏着的是一条襟带,被他轻轻一甩,便掉落到了地上。 与秦姝的前两次,高澄都还有所收敛,这次却是彻底放飞自我。 没有了先前的步步拘谨,温柔试探。 只是如今的每一步,都逼得秦姝无可后退,羞不可言,只能任由着高澄放肆。 ...... 帐外寒雪飘零,守卫都冻得瑟瑟发抖。 一守卫静静地观察着营帐映出的模糊影子,还时不时的拉扯着一旁守卫,跟着观看。 “还有两个时辰就要出军了,大将军真是好精力!” 高澄侧躺搂着背对自己的秦姝,手指摩挲着紫葡,渐渐入眠。 随着传令兵一个一个营帐之间,高声叫喊,各营士兵都开始起床穿衣,伙房也早早备好食物等待分发。 高澄猛地睁开眼睛,眼神中还有一丝未散尽的睡意与迷茫,随即反应过来,迅速坐起。 秦姝也慌乱地起身,双手开始去拿衣物。 高澄看到秦姝费力地缠裹上身,赶忙凑上前去帮忙。 他的眼神专注,手指熟练且温柔。 心里却在想着接下来的战斗。 秦姝微微低着头,双颊绯红,不敢与高澄对视。 在帮秦姝束好身子,高澄才开始匆匆打理自己,这才想起自己的铠甲还在父亲的帐内。 “阿姝,我先去父亲那里,你今日就在营内,哪里也不要去!” 高澄一边说着,一边快速地系着衣带,扣好金扣。 “你昨天不是让我一直跟着你吗?” “我想了一下,你在营内更妥,免得被父亲发现了!” 高澄无奈地解释道,说完便在秦姝的额头轻轻亲了一口,然后急匆匆地冲出了营帐。 一出营帐,天虽灰暗,但火把所印之处,皆是一片白裹。 高澄走到半路,便看见了高欢正朝着自己走近,身边的侍从带着他的铠甲。 “看来你还是嫌床榻小了,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了自己军帐!” 第157章 赤雪无白战山胡 一旁的侍卫忙不迭地围在高澄身旁,手脚利索地伺候他穿上铠甲。 然后双手捧起披风,轻轻一抖,再庄重地为高澄系在肩上。 高澄抬眼看向高欢,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笑,回应着高欢的话题。 “父亲,儿如今都长大啦,还是习惯自个儿睡,自在些。” 可话还没说完,眼角余光就瞥见秦姝的身影在远处一闪而过。 他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挪动身子,遮挡住高欢的视线,还故意提高了声调。 “父亲,你看儿子这身行头!是不是霸气侧漏,威风凛凛?” 高澄抬眸看着高澄,虽然甲胄威武,可身形还是太过清瘦,面容还是太过俊秀,根本没有什么霸气可言,便微微皱眉: “威不威武看的不是你这身行头,而是看你有没有真本事!” “时辰也不早了,别磨蹭,赶快随我去用膳,吃完就出发。” 高澄心里松了口气,庆幸父亲没起疑心,可脑子又不由自主地开始担心起秦姝来。 秦姝这边急冲冲的跑回自己的军帐。 一进帐,就发现众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因为假胡子昨天就没了,现在是以自己的本来面目示人。 其他人看着秦姝如今的样子,都惊讶得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终于,有个冒失鬼忍不住咋咋呼呼地问道:“苏秦,你被大将军带去一夜,怎么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旁边的人赶紧用胳膊肘狠狠怼了他一下,小声嘀咕着:“你是不是傻!” 秦姝自顾自地端着刚领的食物。 嘴里低声回应了一句:“大将军那儿有水,我就好好洗了把脸。” 又有个大嘴巴惊叹:“你这哪是洗脸啊,简直就是换脸,这一洗,活脱脱洗成了一个大姑娘!” 秦姝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只是低垂着头,仍旧假装淡定地啃着食物。 这时,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一夜啊,整整一夜!瞧他那副模样,该不会是被大将军给……” 另一个人故作正经地反驳:“别瞎咧咧,都是大男人,能有什么事!” 声音虽小,秦姝却还是听了个清,脸上越发绯红,头垂得越低。 又一人开始小声嘀咕: “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吧,听说啊,这世家子弟,颇好男风,不然怎么大将军一进帐,就把苏秦给领走了?还把人家胡子给刮了,脸也涂白净了,一晚上,还能干啥?......” 秦姝听了此话,喝到嘴里的一口清粥急喷而出,接着就止不住地使劲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在安静的帐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说话那人尴尬无比:“你……你都听见了?” 什长此时才赶忙打圆场:“哎呀,别说了别说了!苏秦且慢点吃,离出发还早。” 帐内,大家也就不再讨论秦姝。 夜色稠墨,雪仍旧未停,凛冽的寒风仿若锐利的刀刃,在空中发出阵阵尖啸。 随着各营点兵集结完成,大军便开始按兵种排列,重甲长矛兵于最前队列,随后分阵的精锐骑兵间于其后,盾牌兵及弓箭手紧随其后,最后便是轻装步兵。 高欢与一众指挥置身于步兵队伍核心,被层层叠叠的盾兵和弓箭手严密护卫。 士兵们的步伐由疾至缓,又由缓渐疾,在寒风漫雪中间歇行进。 行军大道自西向南蜿蜒伸展,一路之上,果真如高澄先前所料,并未遭遇什么伏兵的阻截。 这皆因斛律金在南道驻军,成功吸引了山胡领军的注意,加之山胡北面的密探毫无音信,致使他们将重兵囤于南道。 行军约摸一个半时辰,已然卯时,然在这寒冬,天色依旧昏暗朦胧。 但已能隐约瞧见前方那无垠的白雪大道,以及左右两侧黑魆魆的高山巍峨。 高欢大军此时已悄然逼近山胡军帐,山胡营内的眺望兵察觉后,顿时高呼: “北面有敌袭!北面有敌袭!”声音充满惊恐慌乱。 山胡首领匆匆奔出营帐,面色煞白,眼神中透着惊惶,手忙脚乱地调兵往北防守,仓促间开始布阵。 “快,快,鸣鼓号角!列阵迎敌,列阵迎敌!传令兵,速速传讯,北面遇敌......” 此时山胡南北大营的士兵纷纷开始出帐集结排阵。 高澄见临近敌营,旋即高声下令:“传令,即刻变阵!先以箭雨袭敌,左右两翼齐出,重甲推进敌营!” 随后重甲向前稳步推进,薛孤延奉命领中部前锋,挥舞着令旗指挥,同时高声下令。 “顿,弓箭手就位.......放箭!” 随后盾牌兵相继步入最前方蹲下,长矛手也纷纷蹲下,放斜长矛,弓箭手以盾牌为掩护,搭箭拉弓,动作一气呵成。 刹那间,弓弦齐鸣,箭如飞蝗,向敌营倾泻而下如同骤雨急至。 山胡大军在东魏军第一波箭雨攻击下,顿时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防御军阵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七零八落,迟迟无法集结。 东魏军趁势连又发了几波箭雨,山胡兵慌乱之中,才勉强组织起弓箭手,断断续续地予以还击。 东魏盾手迅速将盾牌紧密相连,组成一道坚固的防线,尽管仍有个别士兵被流矢射中,却丝毫未乱了阵脚。 虎头大军在盾牌的护卫下,依旧保持着整齐的队形迅速向前挺进。 此时,弓箭手已经停止放箭,有条不紊地后移,分至两侧,退出敌军的射程之外。 高澄此次大胆的任用段韶与斛律光率领左右两翼。 此时,两翼的骑兵们气势如虹,马蹄扬雪,由中部展出,沿着侧方冲向山胡军营,展开围截攻杀。 山胡兵在先前的箭雨攻势下,本就阵脚大乱,此时又被骑兵围困,只能仓促应战。 一时间,喊杀声震天动地,东魏骑兵在战马上挥舞长刀马槊,寒光闪烁,每次一击一收,都伴随着一片血雾辉扬。 山胡北营的皆是步兵,在骑兵的长刀厉刃之下,脆弱如蝼蚁,纷纷倒地。 温热的鲜血四溅,渐渐将洁白的雪地染成一片刺目殷红。 随着虎头重甲的推进,高欢大军如入无人之境,在山胡军阵及大营内与对方肆意搏杀。 山胡营内的军帐,有的被铁骑掀翻,有的被利刃砍破,有的被鲜血染得通红,有的则被付之一炬。 天越来越亮,原本纯白大地却越来越红,战场的浓烟也越来越大。 在出其不意之下,高澄北面很快取得得胜之势。 但伴随着南营骑兵的反扑,双方拼杀由东魏的单方碾压,逐渐演变成双方的激烈对峙。 第158章 阵前杀俘胁归降 尽管如此。 山胡首领因北面东魏军阵的严密挺进,又想到南面也被东魏大军围堵着,也知道继续作战,毫无意义。 便开始组织部众向东边谷地撤退。 首领这一撤,山胡兵又变得群龙无首,由此混乱不堪。 有的开始缴械投降,有的则四散逃窜,但由于两侧骑兵攻势威猛,也只得往南向东部侧谷内逃窜。 随着传信兵高呼:“报,报,部落稽酋长已领部众向东谷撤退!……” 高澄静立在马上,静静的听着汇报,眉头微微皱起,旋即再次下令: “传令,全速冲击敌军,务必拦截敌军主力撤退。 再令步兵侧重东面,配合骑兵阻截敌军退路!” 语完,战鼓急促敲响起来。旗手们奋力挥舞红色号旗,指挥着进攻的节奏;再舞出青色方位旗,引导着大军的行动方向。 在山胡首领率先撤至东面深谷以后,后方主力却逐步被东魏兵层层阻截,只得往南继续寻找谷地逃窜。 岂料,斛律金此时已率领骑兵风驰电掣而来,并迅速分往各谷口阻截。 西面湫水尚未结冰,无法通行,此刻还来不及撤至东面侧谷的山胡兵,望着前后夹击的绝境,纷纷抛下武器,举手投降。 随着东魏南北两军逐渐汇拢,大部分山胡兵被围困在中央,仿若瓮中之鳖。 东魏从后方挺进的步兵,也开始了疯狂收割,尸体越来越多,地上雪白也不复再见。 眼见胜券在握,高澄却并未展颜,心中似被一团阴霾笼罩。 他又下出了一道命令:“传令官,传令下去,缴械投降者可保性命,负隅顽抗者杀无赦!部落稽能做向导者赐田宅,所有人能取部落稽酋长首级者,赏绢两千,官升两阶!” 高欢在一旁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欲言又止,终是未曾言语。 随后,传令兵骑着马冲入两军对阵之中,高声呼喊,传达着高澄的指令。 待传令兵离去,高欢才轻声说道:“子惠,若大军听闻你的军令,蜂拥追至深谷,遭遇伏击又当如何?” 高澄微微扬起下巴,神色自信的脆声说道: “父亲,敌军已然溃不成军,只顾逃命,怎会有闲暇设伏? 再说了,此令不单是说给我军听,亦是说给敌军听的。 如今他们大势已去,这帮乌合之众,总会有贪生怕死、叛主求荣之辈。” 高欢听了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又与陈元康等人继续讨论着战局,以及高澄的指挥。 前方战事还在继续,但已经进入收尾阶段,除了少数抵抗之众,多数已被东魏军队俘虏。 高澄紧绷的心弦,此时才松弛下来,便开始左盯右瞧,寻找着秦姝的影子。 高欢看出了他的异样,便疑惑问道:“子惠,你在看什么?” 高澄心下一紧,忙将视线投向远方山峦,故作豪迈的应道:“看这山形地势!父亲,这雪景当真美呀!” 高欢见他这般模样,只当是年少得志的骄傲使然,便笑着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劝了一句:“子惠,此刻高兴尚早,凡事不可骄傲自满。” 高澄微微欠身,神色恭敬。 “父亲,这声东击西妙计可是您想出来的,孩儿岂敢贪功,更无半分骄意。” 说话间,他的目光仍在悄然游走,终于在右后方瞥见秦姝,见她安然无恙,也就松了一口气。 战事的喧嚣渐渐平息,东魏士兵们押解着山胡首领及其部众的家属,以及愿为向导的俘虏鱼贯而来。 他们一个个狼狈至极,发丝凌乱,眼中除了不甘,更多的亦是绝望。 愿为向导那些人,都极力的向高欢等人吐露着自己的价值,只求一线生机。 高欢便下令让诸将率兵,分别在俘虏的引领下,向各谷地进发,清剿俘虏残余的山胡散众。 但高澄心里始终放不下逃跑的山胡首领,就主动请求道: “父亲,让儿子领一千人,亲自去东谷,为父亲擒获部落稽酋长!” 山胡首领率的残部撤退的东谷之中,有一依山而建的暗堡。 起初,士兵在高澄重赏之下,都尝试冲入谷中建功立业,却都被半山沟壕内埋伏的弓箭手逼退。 所以此时无人再敢贸然前进。 高欢看着高澄心有不甘的样子,先问道: “之前你不是笃定敌军不会设伏吗?你太过自负了,若是让你去,为父放心不下!” “父亲,您放心,如今俘虏了部落稽一众亲眷,何不好生利用一番?” 高欢见高澄坚持,也就顺了他的意,自己则留下开始督领总军。 高澄先令两百步兵,分别从东谷两侧后山悄然攀爬,欲从背后先制伏兵。 同时又命人押解着山胡首领及其将领的一众亲眷,立于谷地。 并命人于谷地之中,不断高喊着:“缴械投降,尚可活命!负隅顽抗,死无全尸!亲眷之命,一个时辰,将取一命!” 他自己则亲率大军立在伏兵射程之外,与暗堡内的山胡残部对峙着。 山胡首领在暗堡之上,望着被俘的老母妻儿,双眼充血,虽然悲愤不已,却也无可奈何。 他身旁的部将们,也是神色各异,有的面露犹豫之色,心中已悄然萌生背叛之意; 而大多部将仍是忠心耿耿,所以即便有人有叛逆之心,在这情况下也不敢轻举妄动。 随着时间的流逝,雪也已经停了下来,高澄已经下令杀两个俘虏。 但都是部将的亲眷,想的就是逼着暗堡内的残部发生内乱背叛。 秦姝在一旁目睹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只觉此刻的高澄太过陌生。 可高澄是下令让别人杀人,自己却是亲手杀人。 这就是战争,山胡人劫掠掳杀平民之时,亦没有想过别人生死。 这就是乱世,有的人打仗是为了活命,有的人打仗会高贵一点,说是为了“天下太平”。 高澄估摸着先前派出的人手,应该已经到了山顶。 为了吸引对方注意,决然命人押解出首领的妻子与老母,上至最前方。 高澄身旁的士兵开始高呼:“将杀者,酋长亲眷!” 声音如雷,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山胡首领本就因部下亲眷被杀而心力交瘁,此刻见挚爱之人跪于东魏军刀下,身躯猛地一晃,仿佛灵魂被抽离。 顿时泪如泉涌,悲怆地对身边部众哭泣道:“如今大势已去,尔等取我首级,前去投降吧!” 言罢,便决然拔出佩刀,众人惊呼未及,他已横刀自刎,身子重重的倒在地上,脖颈处的鲜血如注。 第159章 疏忽之际至险境 部将们见状,顿时悲声恸哭,纷纷簇拥上前,却已是无力回天。 其中一位部将,涕泪横流,愤慨高呼: “酋长待我等恩重如山,如今他宁死不屈,却舍命想护我等周全,我们又岂能苟且偷生,沦为贪生怕死之辈?” 众人纷纷点头,一时间很多人愤慨喊道:“冲出去,和他们决一死战!为酋长报仇!” 只是有些心生叛意之人,开始低声言语:“酋长已死,大势已去,何必非要赴死?明明尚有生机!” “是啊,酋长既逝,我等何苦再拼,如今家中老小皆在敌手,纵然……” 话语未落,便被其他部将怒目而视,随着几人手起刀落,欲叛之人也就血溅当场。 剩余的几人便开始谋划,决定假意诈降,然后趁着东魏军靠近,便直攻高澄,誓在为酋长报仇。 高澄见暗堡内迟迟没有动静,深深吐了一口气,便冷冷说道:“杀!” 执刑之人闻言一怔,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将军,一个时辰还未到,而且?这是一次杀两人吗?” 高澄侧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也不说话。 执刑人瞬间胆寒,忙高高举起长刀,刀刃寒光闪烁,映照着跪地两人绝望的面容。 她们哭泣着,颤抖着,绝望着! 就在长刀即将落下之际,暗堡大门訇然洞开。 高澄神色一凛,身子在挺直了一些,同时抬手制止,沉声说了一句:“且慢!” 随后目光一直紧紧锁着暗堡出口。 只见几名山胡部将,面容肃穆,缓缓步出暗堡。 中间那个,双手更是捧一个鲜血淋漓的头颅,屈膝跪地,齐声高呼。 “酋长首级在此,吾等愿意归降!” 首领的老母一时急气,直接昏死了过去,他的妻子开始泣不成声! 高澄见此情形,心中大喜过望,当下就想驱马向前查看。 陈元康见状,急忙伸手拉住了他的缰绳,神色凝重地劝说道: “大将军,如今敌军仍在堡内,两面伏兵也未撤去,先命他们走近,献出首级,需确认无疑,再作定夺!” 高澄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疏忽,随即点头说道:“所言极是!” 身旁的传令兵立刻扯着嗓子高喊:“还请进前,献上首级!” 端着头颅的人闻言,便缓缓向前迈步。 他的脚步沉重缓慢,但每一步都带着无尽的压力。 可当走到距离高澄刚好十步之遥,东魏士兵便迅速上前将其拦住。 随后一东魏士兵接过首级,跑近高澄一行人,高高举起,端给高澄等人查看。 高澄再命向导及其他俘虏确认。 首领妻子见丈夫已死,也失去的生的希望,开始歇斯底里的叫喊起来! “你们背叛了酋长,你们居然背叛了酋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不会放过你们……” 她奋力的想要冲上前去,却被东魏兵死死的按压着。 高澄此时也确信无疑,这就是山胡首领的头颅,顿时倍感轻松。 随即高喊了一句:“尔等既愿归降,便速速出堡,缴械受降!” 暗堡内的士兵们听到喊声,开始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他们眼神中带着无奈与疲惫,脚步拖沓,手中的武器无力地垂着。 在高澄的示意下,东魏士兵相继走出几百人,打算上前收缴他们的武器。 在两军越发相近之时,气氛越发紧张起来。 奉献头颅之人见无法靠近高澄,心中焦急万分。 他眼珠一转,突然高声喊道:“将军,酋长于堡内还藏有珍宝钱财,我可细语告知,将军可遣人去取!” 高澄想到山胡首领既已伏诛,这些人也不足为虑,便也没什么疑心。 “你且进前道来!” 这时,拦截他的东魏士兵才放行。 那人小心翼翼地走向高澄,身上的长刀已被收缴,唯有袖口还暗藏着一把匕首。 当他来到高澄面前以后,见高澄也并未俯身。 “你现在说吧!” 于是,他一边继续向高澄靠近,一边用极低的声音嘟囔着:“堡内向南第三个房间,第三块砖下,便埋有财宝。” 高澄微微躬身,却仍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不禁有些恼怒。 “你大声说便是,若真有财物,今日诸位都有份!” 一边说着,一边开始仰头,笑着看向众人。 就在这时,那人突然暴起冲向高澄,一只手死死拉住他的脚,妄图将他扯下马行刺。 高澄心中大惊,脸上瞬间变得煞白,眼见就要被拉下马 那人却被后方的秦姝,一箭射喉,直接倒地而亡。 高澄虽然逃过一劫,但马匹却受到惊吓,前蹄高高扬起,发出尖锐的嘶鸣。 身边的步兵急忙上前,想要帮忙拉住缰绳控制,却触碰不上。 高澄紧紧抓住缰绳,身体随着马匹剧烈晃动,他的心跳如鼓,顿时紧张起来。 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马匹仍旧失控向前奔去。 秦姝疾步追出,手中的弓不断拉满射出,箭无虚发,射杀着北侧瞄准高澄搭箭的伏兵。 舍乐、皮和景等一众护卫也急忙策马跟了上去。 东魏军顿时慌了神,陈元康急忙喊道:“快,快,冲出去,保护世子!” 后续的东魏兵,无论骑兵,还是盾兵,弓箭手等,也急忙冲上前去,保护高澄。 同时高呼着:“快,保护大将军,保护大将军......” 见此情形,诈降的部将开始大呼着:“杀,取敌将首级,为酋长报仇!” 半山的伏兵闻言,又开始疯狂地射箭,顿时箭如雨下,在空气中呼啸而过。 暗堡出来的山胡军,也纷纷重新持捡起武器,红着眼冲向高澄。 “取他首级,为酋长报仇!......” 先一步上前的东魏兵见高澄已经冲了出来,也顾不得箭雨飞袭,奋勇地拦截着冲向高澄的山胡兵。 顿时两军兵刀相交,火星四溅,喊杀声、惨叫声再次交织在谷内。 雪谷之地,又渐红侵。 高澄在马背上,拔出长刀,奋力左右横舞,抵挡着飞来的箭矢。 一边紧紧勒着缰绳,手臂上青筋暴起,极力控制着马匹,使劲拽着调头,想往西回转,想要冲出箭雨攻程。 极快之下还可能躲过流矢,反而顿马之际,更容易中箭。 在马匹终于为高澄控制之后,他又瞥见右边飞驰而下的急箭。 顿时心中一紧,赶忙夹紧马腹,侧身俯到马腹之下躲避,只是右侧大腿仍旧不慎中箭。 此时,他虽然吃痛,但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唯有一个念头萦绕,就是:要活下去,要冲出去! 高澄尽管参与过指军,但还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战场上的生死存亡,此时冷汗早已湿透了他的后背。 第160章 二人同骑共御敌 好在中部的东魏兵,以及一众护卫及时冲了过来,横在高澄北侧保护他,帮他抵挡着箭雨,他才能躲过山胡的箭矢攻击。 高澄心中满是感激,却无暇多想,仍强撑着往西外驰。 就在他仰头之际,看见冒着箭雨的秦姝,眼神坚定的向前,不顾一切地迎面冲向自己。 顿时心里也不再是慌乱,而是满心的感动,同时也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她想要保护他,他也想要保护她! 他俯在马腹左侧,将刀反刃,把刀柄含到嘴里,腾出右手操控缰绳,远远向着秦姝伸出了左手。 秦姝临近高澄之际,也伸出了左手,高澄顺势一扯,秦姝借力轻敏的翻身上马。 高澄此时才有空闲,迅速俯身撇断右腿上的箭杆。 又迅速正回身子,操纵马匹再次调头,再高高举起长刀,声嘶力竭地大喊着:“杀,给我杀!” 秦姝在他身后,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手指灵活地搭箭、拉弓、放箭,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如。 一旦有山胡兵靠近她的射程,无不应弦而倒。 在遇到左右两侧箭矢飞来,就按着高澄身子下俯,或扯着后仰躲避,嘴里也不断提醒着高澄纵马方位。 她的手坚定而有力,有她在,高澄如吃定心丸,皆会顺着她的动作而动。 此时护卫也分别骑行到了高澄两侧,附近的东魏兵也纷纷靠近了高澄身边,防止敌军及流箭伤到了他。 只是追在后面的盾兵们却傻了眼。 他们扛着几十斤重的大盾,一路狂奔,就是为了护住高澄。 却没想到他又调头往暗堡方向冲杀而去,也只能无奈地扛着大盾继续气喘吁吁的追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陈元康见高澄反冲了回去,便急忙命令道: “快击鼓,鼓舞士气,继续猛攻!所有人尽量往世子身侧聚拢,保护世子!” 战鼓急促地敲响,如雷鸣般在山谷中回荡。 东魏士兵们听到战鼓,又见主将在前奋勇冲杀,原本慌乱的眼神顿时变得坚定起来,奋勇的与敌军厮杀起来。 先前部署从侧山偷袭的士兵们,也悄然绕到伏兵后方。 他们猫着腰,借着积雪山势的掩护,迅速靠近。 山胡伏兵本被山谷之下的对战吸引了注意力,也根本没注意到后撤东魏兵的靠近。 随着东魏兵一个个迅猛跃出,开始与沟壕里的伏兵也展开激烈厮杀,一时间沟壕里到处都是血渍飞洒。 随着伏兵的接连倒下,箭雨之势越发减弱,东魏兵更加无所顾忌,奋勇前冲,拼命厮杀,很快便取得战场上的优势。 高澄一边纵马,一边砍杀着靠近的山胡兵,而秦姝则在他后方,不断搭弦引箭。 箭用完后便又拔出佩刀,与高澄相互配合,一起砍杀着敌军。 山胡兵们虽满心复仇,不顾生死,但在伏兵被歼、数量劣势的情况下,渐渐难以抵挡东魏兵的攻势,很快败下阵来。 只是这次高澄并没有给他们再次投降的机会,而是领着一众东魏兵将他们一个个屠杀殆尽。 高欢得到先前军报,说是世子马惊,不慎冲入了敌阵中。 心急如焚之下,率领着千余名士兵,向着高澄所在的东谷疾驰而去。 待他们赶到之时,映入眼帘的景象,他早已见过多次,可因为担心儿子,仍旧觉得触目惊心。 场上的尸体,从谷口外的稀稀疏疏,逐渐变得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东魏兵主要是在箭雨攻击之下伤亡较多,但相较而言,越往里走,则又是山胡兵的尸体更多。 高澄此时正疲惫地坐在一张胡椅上,却强打起精神,声音略带沙哑却透着沉稳。 “务必确认好牺牲兵卒的身份,然后将他们好生掩埋,后续定要妥善安抚好他们的亲人……” 毕竟众多士兵是为了保护他,才无畏地冲入箭雨之中才丧命的。 经历了这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他才真切地体会到战场之上,生命是如此脆弱,活着是多么不易。 一旁的医士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着腿上的箭伤,只是这箭还不敢贸然拔出,故而面色凝重。 此时,高澄远远瞧见西面,父亲正领着大军挺进。 他立刻直了直身子,大声喊道:“父亲放心,孩儿无事!” 高欢听到儿子的呼喊,便策马奔到高澄面前。 他的目光急切地在高澄身上来回扫视,见高澄除了身上残留的大片血渍,以及腿部箭伤之外,其他地方看起来并未受伤,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秦姝看到高欢靠近,下意识地往后轻轻挪动脚步,悄悄地躲到人群后面,尽量避开高欢的视线,生怕被他发现自己的存在。 高欢神情故作严肃,大声呵斥: “你倒是真不怕死!从未见过有领军之人,像你这般冒失的!还好这次只是腿上中箭,若是那箭再偏一点,射中你要害之处,可如何是好?” 高澄听了父亲的训话,也故意装的很痛苦. “嗞……哎呀,好疼!” 他一边叫着,一边微微皱起眉头,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眼神却偷偷地观察着父亲的反应。 高欢又立马问道医士:“怎么样?子惠这腿还能不能用?” 高澄听到父亲的话,有些哭笑不得,无奈地说道:“父亲,您这话!儿子都这般疼了,您居然还这样说话!” 医士赶忙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然后说道: “禀告大王,世子所中之箭,万幸未伤及要害。只需拔出箭头,再好生修养一段时间,便可恢复如初。只是拔箭时,要再割伤口,定会疼痛难忍,不过有麻沸散,能缓解一阵。” 高欢听了,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说道:“痛一痛也好,不然你这小子,也不知道痛为何物!” 高澄不禁苦笑,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楚,自己几乎所有的痛,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目前为止好像都是父亲给的! 原来从小打到自己身上的道道鞭笞,在父亲看来都是不疼的! 如今硬生生分开自己与秦姝,那也是不痛的! 但自己的所有,又哪样不是父亲所给? 高欢看到高澄脸上渐渐浮现出的忧郁之色,心中也有些于心不忍,语气也就缓和了些: “子惠,怎么?你还计较上了?好,为父知道你疼,好了,先回帐里,这里的事就交给他们去做!” 第161章 榆木脑袋想不通 说着,他亲自上前,轻轻地搀扶起高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 然后将高澄扶到了早已准备好的滑竿之上。 高澄坐在滑竿上,却仍不死心地转头,在人群中再次仔细搜寻着秦姝的身影。 终于看到她躲在众人身后,正努力避开自己父亲的视线,他的心像是被重重地捶了一下,更加难受。 他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低声在高欢面前低声了一句:“父亲!您!能不能把阿姝还给我?” 高欢听到这话,先是一愣,显然没想到儿子在这个时候还想着秦姝。 随后,脸色变得阴沉起来,对着高澄怒目而视:“我以为这个时候你该忘了她,你别忘了,你当初的选择!” 说完,他不再看高澄一眼,利落地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向前奔去。 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高澄显得甚是无奈。 黯然神伤之际,也只能祈祷着,自己能一直藏好秦姝,将她带回邺城。 可一想到日后与她要一直这样偷偷摸摸地相处,心里又实在是堵得慌。 高欢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开始斥责陈元康: “子惠此次如此莽撞大意,还险些丢了命,孤还以为有你在,凡事都能考虑周全,可保万无一失,却不想,你也没看出敌军的诈降之计!” 陈元康面露惭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坦率地承认 “大王,这次确实是属下失职,我本以为是他们部将内讧杀了酋长归降,却不想,他们是宁死不降!” 高欢仰头望着天空,不禁感慨万分。 “想不到这部落稽酋长,还有这样忠心耿耿的部众,先前倒是小觑了他!只是这些俘虏,务必注意,别再出什么意外!” 陈元康立刻恭敬地低下头,应声道:“诺,大王!” 秦姝虽然在先后在晋阳生活过一段时间,但与陈元康并不相识。 于是,陈元康便绘声绘色地向高欢讲起了秦姝救高澄的经过。 “大王,此次世子得以保命,全得一弓箭手。 他不但警惕异常,一箭便射杀了欲行刺的降将。 更奋不顾身冲到箭阵之中,搭救世子。 世子也因他振作精神,领着众军奋勇杀敌,由此我军才士气大振,大获全胜!” 高欢眼睛一亮,急切地问道: “还有此事?怎未听子惠提起? 若真有如此忠心无畏之人,提拔给子惠做亲信都督也好!你可知道他的姓名身份?” “属下还未及打听,但他就在后面,大王,是否要我去领来,给大王瞧瞧?” “罢了,先回营后再说!” 高澄躺在滑竿上,被士兵抬着走在队伍后方,自然没有听到陈元康与高欢的这番对话。 舍乐则一直跟在高澄身边,嘴里不停地嘟囔着,既像是抱怨,又带着几分担忧 “世子,您说这马匹惊了,冲了出去就算了,您怎么又调头冲回军阵啊?到处都是流矢!那多危险啊? 您这样不管不顾的,搞得大家都得跟您一样,不管不顾的,当时的军阵!你不知道,有多乱? 唉,这阿姝也是个胆大的,马都不牵一匹,只管冲上去,早知道我骑马带她,不就好了......” 高澄此时,为了不让秦姝担心自己,时不时地侧过身子,往后瞧去。 与秦姝眼神交汇,一会儿挤眉弄眼,一会儿扮个鬼脸,逗得秦姝不住抿嘴轻笑。 众人回到军营后,高欢大步走进军帐,顺口对陈元康嘱咐道:“你这就去把那个弓箭手给我找来。” 高澄一听,暗叫不好,心“咯噔”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 随即左手拉住陈元康,右手极力在身后不停摆动,给舍乐释放着信号! 陈元康满脸疑惑地问道:“世子,您拉着在下,可是有事吩咐?” 高澄故意提高了声调,怪声怪气地问道:“什么弓箭手啊?” 是想舍乐反应过来,及时把秦姝带走藏起来。 “哦,就是救了世子您的那名弓箭手啊,大王打算提拔他当您的亲信都督!” 舍乐看着高澄在身后疯狂摆动的右手,也凑上前问道:“大将军,您这手是怎么了?抽风了?” 高澄赶忙转向舍乐,眼睛滴溜一转,大声说道: “舍乐啊,你瞧瞧,一个弓箭手都能当我的亲信都督了,你说说你,这么多年都干了些啥?到现在还只是个库直!” 舍乐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满是期待: “大将军!我的职位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儿!您怎么突然问起我来了?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儿要关照我?” 对于高澄真正的意思仍是不明所以。 陈元康被高澄扯着衣襟,动弹不得,心里更是困惑不已: “世子,您是觉得,那弓箭手被提拔为亲信都督,有何不妥,是吗?” 高澄一听,觉得这话有点门道,连忙顺着话茬大声说道: “是啊,一个弓箭手,哪能随随便便就当亲信都督呢!” 舍乐一听,大喜过望,咧着嘴笑道:“大将军,您是不是想提拔我当亲信都督啊?” 高澄气得直翻白眼,抬手狠狠地拍了一下舍乐的脑袋。 骂道:“你这家伙,真是个榆木疙瘩!脑袋怎么就不开窍呢!” 陈元康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世子是觉得让他当个库直就行了,是吧?” 高澄已经被这两人气得没脾气了,不耐烦地嘀咕道:“当库直还不是得卖命,算了,别去找他了! 舍乐这才后知后觉,明白了高澄的意思,悄然退出了营帐。 高澄见舍乐终于领会,这才松了口气。 高欢此时再也坐不住,大声呵斥起来: “怎么?当弓箭手就不是卖命了?就算是当个普通小兵,上了战场不也得卖命! 子惠,你今天是怎么了? 元康,别理他,赶紧去把人找来,让我瞧瞧!” 陈元康连忙抱拳应道:“诺!” 高澄还坐在滑竿上,见陈元康要走,情急之下,伸手扯住了陈元康的小腿。 陈元康没提防,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好在他反应快,迅速稳住身形,整理了一下衣衫,见高澄一脸无辜,也不再理会,快步走出了营帐。 因为辎重营地重新驻扎在了乌突,舍乐领着秦姝,在营地里四处寻找着高澄的军帐。 同时仍不忘喋喋不休。 “世子想这是一定要军帐藏娇啊!阿姝,要是被大王发现了,我会不会跟着倒霉啊?” 秦姝小心的跟在他身后,眼神注意着四周,嘴里轻声回应着:“不会,我们都不会说,是舍乐大哥,帮忙掩饰的!” “但愿如此吧。不过,阿姝,你说你要是早点给世子做了妾,哪会有现在这么多麻烦事儿啊!” 秦姝听了这话,也不再搭理舍乐,任由他在一旁唠唠叨叨。 第162章 众人皆瞒苏秦事 高欢的军帐内,气氛凝重而压抑。 一名医士正全神贯注地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查看高澄大腿上那根深深嵌入的箭头。 另一位医士则在仔细研磨着麻沸散,时不时用余光瞟向受伤的高澄。 片刻后,其中一名医士便将研好的麻沸散,轻柔地敷在高澄的伤口周围。 不一会儿,便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伤口周围的知觉,轻声问道:“世子,可有感觉?” 高澄轻轻的摇了摇头。 见时机已到,医士迅速拿起一把小刀,在火上来回消毒,待其稍稍冷却后,轻轻在伤口上切开一个小口,然后极其缓慢地顺着伤口的走势,一点一点地将箭头取出。 随后开始用再用火烧了一下细针,开始缝合伤口。 高澄原本紧绷的神情,在箭头取出的瞬间松弛下来,他惊喜地看向高欢。 “父亲,真的一点儿也不疼!” 医士在一旁有条不紊地包扎伤口,听到高澄的话,抬起头来,神色关切地说道: “世子,眼下麻沸散的药效尚未消退,自然感觉不到疼痛。可一旦药效过去,伤口还是会疼的。” 高澄一听,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急忙问道:“那疼的时候再用麻沸散,不行吗?” 医士耐心地解释着:“世子,麻沸散虽能止痛,但它会影响伤口的正常愈合,而且其中的药物成分含有一定毒素,不宜频繁使用。” 高澄听了,也就不再说话。 高欢看着高澄,语重心长地说道: “子惠,你今日尚有麻沸散可用,可那些普通士兵,一旦受伤,都是硬生生地忍痛。你也当知足了。” 高澄微微低下头,轻轻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想到了秦姝昔日,所忍受的疼痛,也就不再害怕。 此时,陈元康匆匆进了帐内。 高欢见他一人进来,一边走向桌案,一边问道:“元康,那弓箭手呢?” 陈元康稍微低了低头,旋即抱手回复: “大王,属下刚才一番打听,得知了那弓箭手姓名。 去了他所属营帐寻找,却一直未曾见到他归帐,故而没能将他领来。” 高欢盯着陈元康,追问道:“那他叫什么名字?” “苏秦!” 正在帐外守卫的刘桃枝,听这两个字,心中猛地一紧,开始有些慌乱。 生怕陈元康再多说些什么,将事情抖漏出来。 高欢一听这个名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苏秦?想不到孤的军帐之中,这纵横家却是个小小弓箭手!苏秦……苏秦……” 他一边笑着,一边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 可笑着笑着,脸色突然一变,眼神中闪过一丝疑虑。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再联想到此人能为了高澄,奋不顾身地冲进箭阵,心中的疑虑更重了。 随即,目光狠厉地瞪向高澄,同时用力拍案而起,大声骂道: “好你个高子惠,你到底瞒着孤干了些什么事?” 高澄虽也知道此事不好瞒,但仍是讨厌陈元康多嘴多事! 只是不到最后关头,仍旧咬着牙,继续装傻充愣:“父亲,儿子不明白您说什么!” 陈元康站在一旁,看着高欢突然发怒,心中也是一头雾水。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惹得大王如此生气,只能静静地站在一旁,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因为他还打听到,是刘桃枝安排这个苏秦进入军中的,只怕此时高欢发怒,其中有何隐情。 高欢见高澄还不承认,再次大声质问道:“你敢说不认识那个苏秦?” 高澄迎着父亲的目光,干脆地回答道:“不认识!” “陈元康,你仔细给我讲讲,那个苏秦长什么样子?”高欢转过头,盯着陈元康问道。 陈元康心中一动,他明明看到高澄伸手去拉着秦姝上马,两人之间必定是认识的。 可如今高澄一口咬定不认识,他也不敢再胡乱说话。 略一思索,决定反着说:“长得甚是粗壮,还有一脸络腮胡!” 高澄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看向陈元康,心中对他的随机应变暗暗佩服。 帐外的刘桃枝听到陈元康的描述,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后又紧紧捂住了嘴,心里暗自庆幸。 高欢不可置信,再次疑问了一句:“络腮胡?粗壮!” “是的,大王!”陈元康也回答得极其干脆。 心中暗自思忖:“还好没说苏秦与世子同骑御敌!” 只是自己也无缘无故卷入一场谜案之中,如今又说了谎话,只愿此事不要又从别人那里给抖了出来。 高欢沉默了片刻,便又转怒为笑:“啊,子惠,倒是为父误会了!” 高澄强压着笑意,努力的让自己显得更委屈一些:“父亲,无事,只是子惠不知父亲误会什么?” “不提了,不提了!待会我还要问问诸将清剿的情况。你如今受了伤,先回去休息吧。”高欢摆了摆手,说道。 高澄如获大赦,连忙低头抱手告退。 随后,医士的搀扶着他上了滑竿,再被人抬回到了自己的军帐。 陈元康则被留了下来,继续议事。 等高澄回到自己军帐,首先吩咐自己的所有亲信护卫,严守口风。 “你们好生给我记住,我帐内之事,帐内之人,不得对任何人说起,包括大王,否则小心你们的舌头!” 守卫们连忙抱手应“是”,只以为是帮世子瞒风流事而已。 接着又对舍乐说道:“舍乐,且去阿姝所属营帐,一定要再三嘱咐,若是有人问起苏秦长相,就说苏秦是一个长着络腮胡的粗壮汉子。” 虽然舍乐又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照着高澄的吩咐去做了。 秦姝所属营帐内的众人,都还以为是要帮着世子,瞒其断袖之癖的秘密,只能依着舍乐吩咐去做。 军帐内,高澄躺在床上,伤口的疼痛随着麻沸散药效的消退逐渐袭来。 他疼得直冒冷汗,嘴唇也开始微微颤抖着。 也不知是因为被割了口子的缘故,还是用了麻沸散的缘故。 只是感觉麻木一阵之后,再次疼痛,如今的感觉更加痛苦。 他紧紧拉着秦姝的手,似乎觉得这样,才能得到缓解。 “阿姝,你之前该有多疼啊?我真不敢去想!” 第163章 胡笳哀曲思断肠 秦姝坐在床边,满脸担忧地看着高澄,用身上的绢布轻轻为他擦拭着汗水,眼神中满是心疼。 “我也已经忘了,只是你忘了?那个时候,我是一直睡着的啊,你现在也别多想了,先躺下好好睡一觉吧!” “不要,我不要睡觉,我要守着你,看着你,我怕我一睡觉,你又不见了!即便要睡觉,我也要紧紧搂着你。” 秦姝听了,脸上泛起一抹红晕,但心中却涌起一股酸楚。 高澄接着问道:“阿姝,这次你能跟我一起去邺城吗?” 秦姝仍旧回答不上来。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偷偷摸摸的,委屈你了?” 秦姝轻轻的摇了摇头,轻声的说着:“你心里有我,我就不委屈!” 高澄握着秦姝的手更紧了。 “我心里有你,一直有你,有你好久了,我自己也说不清,虽然小时候不懂这些,可你在我心里,就是很久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却继续冒着冷汗,呼吸也急促起来,嘴唇也开始泛白。 “子惠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该找大夫看看?你的脸色好难看!”秦姝也愈发焦急起来。 “不要,就我们两个多待一些日子,这应该是麻沸散的缘故,之前没拔箭的时候,我不也没事吗?再说,这小小的箭伤,怎么比得上你胸口的那道伤口!” 高澄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轻轻地放在秦姝的胸口之处,眼里是怜惜,心里却是内疚! 随后低声补了一句:“要是喊了大夫,父亲又该来了!” 秦姝已经忍不住哭了起来:“这怎么能行?我让舍乐去喊大夫” 一边说着,一边想要起身向外走,可她的一只手被高澄死死地拉着,动弹不得。 秦姝望着高澄憔悴的面庞,再也顾不上其他。 只是缓缓伸手指,一点点掰开了高澄紧紧握着他的手,随后便转身疾步跑出了军帐。 高澄只觉手中一空,身子一个趔趄,忙用手撑在床榻之上,稳住身形。 他目光直直地盯着秦姝离去的方向,眼神空洞而又落寞,呆默良久,又才缓缓躺倒下去。 秦姝出帐找了舍乐以后,一直未回高澄军帐。 一直看着之前山胡军扎营之处,士兵们将一具一具尸体丢入火堆之中,火堆上翻腾着滚滚浓烟,渐渐隐没于灰淡的天空之中。 在回头时,营里的士兵正举着火把,穿梭在营道两侧,点燃营火。 这时,传来一阵胡笳声,曲调如泣如诉,哀婉悲切,悠悠回荡于军营上空,似在哀悼着浓烟里的幽魂。 秦姝听到这胡笳曲,不禁呆愣在原地,入了神。 恍惚间,她想起昔日慧娘吹埙的模样,记得埙声也如这般凄惋断肠。 一滴晶莹的泪珠不禁滑落,秦姝便不由自主地顺着声音寻去。 当来声音源头,到只见众多士兵围着一处篝火,火光摇曳,映他们各自哀伤的脸庞,也有不少人在一旁默默拭泪。 此时秦姝才看见,中间吹着胡笳的,正是斛律光。 秦姝正听得入神,眼角余光又瞥见高欢领着一群人大步走来,也就侧身躲到一旁阴影之中。 高欢走近篝火,脸上的表情也是哀伤肃然。 他想起了与司马子如、尉景等人在怀朔纵马驰骋,追赶着那支赤兔; 想起了与窦泰、段荣营中论事的谈笑, 想起了与高乾、高昂两兄弟的畅饮, 想起了沙苑那侵红的芦苇,溃败四散的兵卒; ...... 也不敢再听这哀惋断肠之音,便又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到自己的军帐。 斛律金见了高欢的愁容,便走到了斛律光身侧,轻声说道: “明月,今日得胜,本该欢庆,何故吹这胡笳?惹得众人伤心!” 斛律光闻言,也就收起了胡笳,缓缓舒出一口气。 “父亲,是孩儿思虑不周,这就不吹了!” 斛律金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就走开了。 之后篝火四周的军士,也渐渐散去,各自回帐。 秦姝仿若迷途的孤雁,在军营里徘徊了许久。 夜色如墨,寒意冰冷如丝缠上身来,她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高澄的军帐里。 军帐内,烛火摇曳,光影在高澄熟睡的面庞上跳动。 秦姝立在榻前,静静地凝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心底却有个空洞,蓄着不安。 她缓缓在榻沿边坐下,双臂交叠,将头轻轻枕上去,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此时,斛律光与段韶听闻高澄受伤,便结伴前来探望。 斛律光率先撩开帐帘,入目的景象却让他立刻顿住,随后疾步退出,同时抬手拦住了身后的段韶。 “世子已经歇下了,,咱们明日再来。” 段韶面露疑惑,轻声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早就睡下了?” “嗯,想必是伤势耗神,咱们就别扰世子休息,先回吧。” 斛律光一边说着,一边又回望了一眼军帐,跟着段韶一同离开。 可不久之后,斛律光再次折返回来,轻步进入营帐之中,走到床榻一旁,看了良久,又才离开。 高澄一觉睡到半夜,等到醒来之时,便瞥见秦姝趴睡在榻沿。 他眼眸中瞬间漾起疼惜,轻挪身子,凑近秦姝,声音低柔得如同梦呓:“阿姝,阿姝……” 秦姝迷迷糊糊睁眼,眼中还有未散尽的睡意。 高澄见她醒了,也就温声说道:“阿姝,上来睡吧,现在正是寒冬,别冻着了。” 说着,正欲伸手拉她,秦姝却忙不迭的站起身子。 “不了,我还得回去!要是明日大王瞧见我在这儿,可就糟了。子惠哥哥,你先睡吧,我先走啦!” 说完便她转身,匆匆奔出了帐外。 高澄急得撑起身子,冲着她背影大声喊着:“阿姝,你回去干嘛?那一帐子男人你……阿姝......” 可回应他的,只有夜色的寂静。 直到山胡散众几乎清剿完毕,大军也就开始拔营返程。 高欢起初还对那苏秦的事儿耿耿于怀,总吩咐陈元康把人找来。 可陈元康每次不是以还有其他公事,就是以又未见到人的理由敷衍过去,加上行军劳累,高欢也很快将这事抛诸脑后。 等高欢刚回晋阳,曲珍便连夜求见。 待拜礼后便低声说道:“大王,据赤冰台的消息,说是任胄暗通黑獭!” 高欢本来解着身上的披风,一听曲珍的话,便顿了下来,沉声确认。 “任胄年少便跟随在孤身边,孤向来待他不薄,怎会做出这等事?明日你便派人把他带来,在带人好好搜查他的宅院,要搜出实证来!” 第164章 着裙垂鬟独为澄 第二日曲珍便以高欢手令,领着一行人冲进任胄家里,迅速命人控制住上前的任胄。 同时命令道:“给我仔细搜!” 任胄被押解着大声质问道:“舍洛,你这是干什么?你说,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虽声大,心却甚慌,同时庆幸着自己早早烧毁了与宇文泰互通的信件。 曲珍带来的人一番搜查之后,并未得到任胄与西魏互通的书信。 想到任胄也不可能傻傻的保留证据,也只有押着他去见高欢。 任胄一路大声喊着:“你们抓我是要作何?是要作何?” 曲珍只是冷冷的说了一句:“司马,您莫着急,到了大王面前您就知道了!” 任胄也不再说话,只能佯装镇定。 高欢看着众人押解到自己面前的任胄,紧紧盯着他,脸上一片肃穆。 “任胄,我正问待你不薄,如今,你竟敢背叛我,与西边的黑獭暗通!” 任胄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冲到高欢面前,涕泪横飞,同时大声地喊着: “冤枉啊,大王,冤枉啊! 卑职一向对您忠心耿耿,怎会背叛大王您呢? 一定是有人蓄意陷害,有人蓄意陷害! 大王,您莫要听信了这些谗言,我真是冤枉的啊......” 他边说边磕头,额头与地面碰撞发出“砰砰”声响。 曲珍悄步走近高欢,微微欠身,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大王,今日并未搜出实证!” 高欢仔细审视着任胄,看着他跪地蜷缩发抖、狼狈求饶的模样,心中疑虑并未消去。 只是沉默片刻后,严厉警告了一番: “你很早就跟随在孤的左右,孤也自问,一向待你不薄,先前你贪污,孤已经饶恕过你。 后面你又纵醉懈职,不思晋州防守,孤也只是轻责处罚。 孤对众人从来都是推心置腹,想必任胄你,断不会因此就背叛我,暗通西贼吧?” 任胄趴跪在地上,身子抖如筛糠,大声地应着: “大王,不会的,不会的,卑职自知有过,只想着能够戒酒,不敢再有懈怠,更不会背叛大王您!” “如今从黑獭那边归降的人,也是一个接着一个,你清白与否,往后也不愁不知。 今日我就放了你,你且好自为之!” 高欢说完,任胄便连连叩头:“谢大王饶命,谢大王饶命......” 等任胄离开后,高欢立刻转向身侧的高澄,目光凝重的吩咐道: “子惠,立刻嘱咐相府及中外府各司,一律机要文书,以后都不得与任胄所知!” 高澄面露疑惑,轻声问道:“父亲,为何不直接革他职务?” “万一他通黑獭之事,确实只是误会呢?再者,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宽恕他,若他真的通敌,待具得实证,就不是革职这么简单了!” 高欢说还以后,再肃声吩咐曲珍:“舍洛,你且命赤冰台的探子,好生监视任胄,一旦有何风吹草动,时刻禀告。” 曲珍抱拳领命后,便退出了房间,高澄拜礼告退,便匆匆赶去完成父亲的交代。 等一切事务完毕以后,高澄得了闲,想到上次邙山秦姝已经遗落双刀,便领着舍乐去了少府监。 舍乐不禁疑惑问道:“大将军,您来这掌冶署干嘛?” 高澄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 “舍乐,你就是没事爱多嘴,有事爱啰嗦,你不烦,我烦!” 舍乐听了也不再多问。 高澄眼神专注,一边看着摆放在一旁的武器,一边紧盯着锻造师们淬火灌钢。 虽是寒冬腊月,这里却因炉火熊熊,温度并无任何寒意。 锤炼武器的工匠们,虽然只身穿单薄外衣,但因锻炼捶打武器,各个都是汗流浃背。 观察一阵后,他命舍乐唤来铸剑师,开始吩咐。 “为我铸造一对刃宽一寸的双刀,长刀三尺三寸,短刀二尺五。柄首刀环内......” 说到此次,高澄顿了顿,想到之前以燕为图饰,自己便与秦姝分离,害怕燕飞,也就重新想着其他装饰。 想到与秦姝桃树下的重逢,便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于是接着说道: “环内就镶一朵桃花吧,鞘柄木胎给我裹上等珍珠鱼皮,黄铜刀柄也精雕上云纹桃花!鞘柄要通体黑色。” 铸造师垂首,恭敬地应了一声:“诺,世子!”便退下了。 高澄这才领着舍乐,满心欢喜地往秦姝住所而去。 一路上,他两眼放光,沿街搜罗着一切可以送人的礼品。 看到首饰铺,便跑了进去,开始细细的挑选起来。 高澄自己平日里甚爱华饰,各种珠玉宝石把玩无数,可想到秦姝少有装扮,选起来就犯了难。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一件件首饰,目光在一款莲叶玉簪上停留,见玉簪温润通透,想莲叶纯净美好,当即就命掌柜包了起来。 又想到自己从未见秦姝戴过什么耳饰,便又在柜台前细细扫了一圈,最后选了一款镶着红宝石,坠着数片小碎叶、数个金铃的长耳坠。 看到服饰铺子,又一头扎进去,挑了几身好看的衣物,面料都是各样绫罗绸缎,款式也是新颖别致,颜色或淡雅或艳丽,待店家打包好后也让舍乐抱着走。 一路上。 遇到好吃的小吃糕点买了一些,让舍乐拿着。 遇到当季的新鲜水果又买了一些,让舍乐抱着。 甚至遇到好看的摆件,也要买上一些 ...... 舍乐抱着一大堆礼物吃食,手臂酸痛,脚步踉跄,不断地埋怨着: “大将军,我就两只胳膊,一双手,你再买,我就拿不了了. 再说了,我的任务是保护您,要是冲出来个刺客什么的,我这一腾手,这些东西不就白糟蹋了吗?” “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大街上,别乱说话!” 等高澄转过身,瞧见舍乐确实是拿不动了,才停下各种买买买。 等来到秦姝住所后,高澄便急促地拍打着院门,扯着嗓子大声喊着:“阿姝,快给为夫开门!阿姝!” 北秋在院子里正欲上前开门,却看见秦姝从房里急冲出来,飞步跑去门口,打开院门。 平日里一般黑衣马尾的她,今日竟然梳了垂鬟分肖髻,还穿着一身杂裾垂髾。 不但赵北秋在院里惊讶得张大了嘴巴,门外的高澄也是看得愣了神。 只有舍乐抱着一堆礼物吃力地往院里走,自顾自地说着:“哎呀,终于到了,真是又重又不好拿。” 他的目光透过面前礼物间隙,看到了发呆的赵北秋,赶忙喊道:“诶,你愣着干嘛,还不过来帮我!” 赵北秋这才回过神,赶紧跑去帮忙,两人将东西全都拿到了秦姝的屋子里。 秦姝见高澄迟迟不动,脸颊绯红,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便一把将他拉进了院里,合上了大门。 高澄这才绽开笑颜,顺手提起秦姝的手,继续上下细细地打量着她。 “阿姝,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成这样!” 说着,他又凑近秦姝耳侧,轻声道了一句:“姝为悦己者容,你这样,我好开心!” 说完,便解开身上的披风,直接披到秦姝身上,然后旁若无人地抱起秦姝,轻微瘸拐的往她房里走去。 “子惠哥哥,你腿不疼吗?你还是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不,我要抱着你走!” 此时舍乐与赵北秋已经放好了物品,见两人这般亲昵的进了屋子,便双双红着脸退出了房间,并帮忙带上了房门。 赵北秋满心好奇,急忙问到舍乐:“你们是什么人啊?那俊公子与阿姐又是什么关系啊?” 舍乐此时倍感轻松,侧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年,也反问道:“你又是什么人啊?你和阿姝又是什么关系啊?” 第165章 苏秦之事终败露 赵北秋想到秦姝此前为了刘桃枝口中的世子,不惜乔装混入军中。 这刚打完仗,这就来了个俊公子,瞧他们那股热乎劲儿,心中不由泛起一阵酸意,脸上却浮出一丝得意,扬了扬下巴,开口讥讽道: 哼,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屋里那位公子想必就是渤海王世子吧!瞅你这模样,顶多也就是世子身边的跟班!” 舍乐一听,眼睛一瞪,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赵北秋的脑袋,没好气地斥道: “跟班怎么了?那也是有头有脸、有名有姓的跟班! 你这毛头小子,年纪轻轻,怎的一点规矩都不懂,也不晓得尊重长辈? 听好了,大爷我叫纥奚舍乐,阿姝平日里都得敬我一声大哥,你嘛……怎么着,也得管我叫声舍乐叔!” 赵北秋脑袋一偏,立马反驳道: “你这算法可不对,阿姐叫你大哥,我跟着阿姐喊你大哥就行,哪能乱了辈分,喊你叔叔呢?” 舍乐撇了撇嘴,不耐烦地摆摆手: “罢了罢了,都随你。话说回来,你这小鬼叫什么,打哪来的?” 说着,两人踱步到院内石凳旁,相继坐下,你一言我一语地探起底来。 屋内,高澄与秦姝相对而坐,身前的桌案上堆满了礼品衣物。 高澄兴致颇高,拿起一件衣裳,在秦姝身前比了比,满眼期待地问: “阿姝,你瞧这衣裳的样式,可喜欢?” 见秦姝微笑点头,又顺手拈起一块糕点,温柔地递到她嘴里。 同时轻声说着:“尝尝这个,合不合口味?” 待翻出一支簪子,高澄轻轻拨开秦姝的发丝,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插入她的发髻,端详一番,甚是满意。 可拿起一对耳饰,比在秦姝耳侧时,却惊觉她耳垂光洁,没有耳洞。 高澄心猛地一揪,不禁懊恼起来,满心自责地低语: “怪我疏忽,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些日子,这么多年,我竟不知,你不戴耳饰是因没耳洞。” 说罢,缓缓放下耳饰,神色间满是失落。 秦姝见高澄有些许内疚之色,身子微微前倾,凑近高澄的耳朵,盯着他的耳洞,嘴角噙着一抹浅笑,轻声问道: “子惠哥哥,你这耳洞是什么时候穿的呀?那会儿疼不疼呢?” 高澄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垂,摇了摇头:“我实在记不清了,也忘了疼不疼。” 秦姝拿起那对被放下的耳饰,轻轻晃动,耳饰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她浅笑盈盈,抬手便为高澄戴上了一只,高澄也配合地晃了晃脑袋,耳坠上的铃铛跟着清脆作响。 高澄嘴角上扬,眼中带着几分促狭:“这可是女子的耳坠,我只戴给你一人看,怎么样?好不好看?” 秦姝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高澄昔日女装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越想越好笑,笑得直不起腰,最后笑趴到高澄的胸前。 高澄见状,佯装委屈的问道:“阿姝,很滑稽吗?你笑得这般开心。” 边问边用一只手摘下耳坠,放回桌上,另一只手搂着秦姝。 秦姝好不容易止住笑,抬眸看向高澄,眼中波光流转:“要不,子惠哥哥,你为我穿耳洞吧?” “这个我得先学学,免得弄疼了你,后面要是又感染了,就不好了!” “嗯,子惠哥哥,你过来也要记得把长恭带来啊!等他跟你回邺城了,我就又看不到他了!” 高澄本不愿带高长恭过来坏了他与秦姝的二人世界,听了秦姝这样说急忙说道: “阿姝,你这次跟我一起回邺城,还愁没时间相处吗?长恭还小,到时候要是缠着你,你岂不要冷落了我?” 说着便吻向了秦姝 ...... 用过晚饭后,高澄也就直接留在秦姝这里过夜。 此后数日,高澄每日向父母请安后,只要丞相府诸事顺遂,便直奔秦姝住所,与她共度日夜。 也架不住秦姝的请求,有时还是会带上高长恭一起。 曲珍一心扑在调查任胄一事上,丝毫未察觉高澄与秦姝的往来 直到有一日,高欢视察军营,无意间听到有人在屋内有人说道: “你们是没瞧见,咱们那位世子大将军,冲锋陷阵时,带着个弓箭手,一马当先。 那气势,啧啧啧…… 要知道,当时可是箭如雨下,可众军见世子如此英勇,都跟着热血澎湃,奋勇杀敌……” 高欢脸露欣慰之色,便停顿下来,微微侧身,继续竖耳细听。 待那人话音刚落,另一人便压低声量,神秘兮兮地开口:“嘿嘿,你们可知那弓箭手是何方神圣?” 众人纷纷摇头,七嘴八舌应道:“不知!”“不清楚!” 那人清了清嗓子,刻意卖着关子: “据说啊,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络腮胡。我还特意跑去七属弓箭营打听,可连根毛都没见着!” “什么络腮胡?”最先说话的人一听,立马急了。 提高音量反驳:“我可是亲眼所见,那人身形单薄,眉清目秀的,要不怎么能与世子同骑作战!” 高欢听到此处,双眉紧锁,脸色顿时变得阴沉。 又有一人缩在角落,悄声嘀咕: “我偷偷跟你们讲,千万别乱说! 我为这事也去探过口风,听闻那弓箭手叫苏秦,大军回来晋阳后,他人就不见了。 有跟他同营的人,曾悄悄跟我说,这苏秦啊,是世子的断袖之交,不然咋能与世子同骑,还说这世子出征时,夜里都带着他一块儿睡呢……” “住口!”高欢怒喝一声,再也听不下去。 身后护卫心领神会,一脚踹开营房大门,高欢大步迈入屋内。 屋内士兵见状,个个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纷纷跪地,大气都不敢出。 高欢双目喷火,扫视一圈,怒吼道:“最后说话的那个,给孤滚出来!” 那最后开口的士兵吓得肝胆俱裂,哆哆嗦嗦,哪敢承认,众人也只是偷偷拿余光瞥他,谁也不敢当面指认。 “还不出来,那你们一个别想跑?”高欢额上青筋暴起,声音因愤怒而变得沙哑。 这时,那士兵才颤巍巍地应道:“大王……您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乱说了!” 话未说完,高欢就暴怒道:“拖出去,拔舌!” “大王,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那士兵拼命求饶,却仍被无情拖出,凄厉的惨叫声远远传来。 屋内众人吓得瑟瑟发抖,冷汗湿透了后背。 高欢目光冷峻,扫过众人,厉声喝道:“这就是散播谣言的下场,今后看谁敢再胡言乱语!” 说罢,便转身走出了房间,一边走又一边对曲珍吩咐道:“立刻去把世子给我找来!” 曲珍刚要抬脚,高欢又顿住,补充道:“慢着,先去把秦姝带回来,再去叫世子!” 接着,看向刘桃枝,眼神冰冷:“去查七属的人,看是谁传出世子断袖的谣言,也给我拔舌处理!” 刘桃枝心中一紧,忙抱拳领命,手心却已沁出冷汗。 他心里清楚,是自己把秦姝带进军营的,如今事情败露,又没办法提前通知世子,也不禁担忧起秦姝。 曲珍快马加鞭,直奔秦姝住所,到了以后便急促的敲门。 赵北秋立在高澄旁边,看着他跟舍乐玩着握槊。 秦姝则长恭在院里玩耍小弓箭。 第166章 谎言戳破尴尬局 听到有人敲门便随口问道:“阿姝,可有谁会来找你?” 秦姝抬眸看了一眼高澄,又朝门口望了望,神色轻松:“大概是桃枝吧。” 说着,也就起身去开门。 门开一条缝,见是曲珍,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手一抖,又迅速关上,眼神慌乱地望向高澄。 曲珍站在门外,见此情形,先是一怔,略一思索,便高声喊道:“阿姝,你慌什么?是不是世子在里面?” 高澄略一迟疑,深吸一口气后,便稳步走到秦姝身边,伸手拉开门闩。 曲珍见门开了,看到高澄立在面前,急忙跪地叩首:“属下见过世子,大王有请世子前去!” “知道了,走吧。”高澄神色镇定,抬腿跨出门槛。 “阿姝,大王也要见你。” 高澄心中一沉,转而看向秦姝,索性决定向父亲坦白一切,在他看来,自己与秦姝真心相爱,并无过错。 想到这儿,便伸手紧紧握住秦姝的手,柔声道:“阿姝,别怕,我们一起去。” 随后,几人翻身上马,向着丞相府疾驰而去。 舍乐见高澄被曲珍带走,心下“咯噔”一下,不敢有片刻耽搁,匆匆牵出马匹,翻身上鞍从赵北秋手里接过高长恭,也朝着丞相府一路疾驰而去。 大丞相府高欢的书房内,高欢端坐上位席间,面色阴沉,一双虎目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陈元康,嘴唇紧抿,愣是一言不发。 旁边还站着当日东谷的普通士兵,陈元康瞧这阵仗,心里便大致猜出高欢召见他的缘由。 高欢直勾勾的目光,盯得他后背发麻,满心忐忑,几次想要开口问询,可瞧着高欢的冷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等高澄牵着秦姝的手,稳步走进房间,陈元康仿若瞧见救星,目光急切地迎上去。 只是看清他身旁那名女子,竟然就是那弓箭手,眼神瞬间凝滞只觉脑袋“嗡”的一声。 这下高澄哪里还是救星,分明成了灾星,这事儿怕是要闹得天翻地覆。 一旁的普通士兵也直愣愣地盯着秦姝,满脸惊愕,显然没料到原来眉清目秀的弓箭手竟是个貌美的小娘子,嘴巴微张着,半天合不拢。 高欢见了他的痴相,眉头微微一皱,轻咳一声,那普通士兵这才回过神,忙不迭转向高欢。 高欢神色稍缓,轻声问道:“世子身边这位,可是当日的弓箭手?” 那普通士兵先是下意识连连点头,然后慌乱地连连摇头, “小的……小的也拿不准,当时距离远,只觉得看着甚像!” 高欢微微颔首,摆了摆手。 “好了,你下去吧,此事不许乱说,今日那多嘴胡说之人的下场,你也瞧见了。” “诺,大王,小的告退!”士兵如蒙大赦,忙不迭退了出去。 高欢猛地站起身,大步迈向陈元康,一把揪住他的胳膊,拽着就往秦姝面前拖,怒声质问道: “你说的那英勇弓箭手可是她?给我瞧仔细了!” 陈元康脸上神色变幻,要多怪异有多怪异,支支吾吾半天,愣是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这就是你说的粗壮?络腮胡?” 高欢手上用力,按着陈元康的脑袋往前拱,眼中怒火熊熊, “难怪你一直推三阻四,不敢把人带到我面前来,原来是跟着高子惠这小子,一起瞒我! 你对他倒是忠心耿耿,忠心到敢在孤面前撒谎……” 陈元康“扑通”一声跪地,磕头如捣蒜,嘴里急声道: “大王,属下当日见大王盛怒,实在不忍大王在世子立功之际,还加以斥责,这才说了谎话! 属下不求大王原谅,只求大王看在世子立功的份上,莫要怪罪于世子! 属下是对大王说了假话,实属不该,属下认罚,但属下对大王的忠心,苍天可见! 如今世子年长,不宜再过多苛责怪罪了! 属下的所做所为,皆是盼着大王与世子能够父子和睦啊!” “你,你一口一个世子,世子!孤听得甚烦!” 高欢气得来回踱步,手指着高澄, “你看看他,都胆大妄为到往军中带女人,你还帮着瞒,往后还不知他要背着孤,干出些什么事来。” 说罢,又看向高澄,眼中满是嘲讽,“子惠,看不出来,你小子倒是很得人心啊!” 高澄见状立刻地屈膝跪地,秦姝见了,也忙跟着跪下。 “父亲,陈元康是忠心于父亲,才会忠心于我!还请父亲不要怪他! 只是,儿觉得自己没错,我与秦姝自幼相识相知,还共育长恭,儿如今只想给她一个名分!” 高澄言辞恳切,目光坚定。 高欢一听,怒从心头起,一个箭步冲到高澄跟前,飞起一脚踹过去。 秦姝眼疾,合身扑到高澄身前抵挡,接着两人双双被踢倒在地,狼狈不堪。 高欢没料到秦姝会突然挡上来,愣了一下,随即满心愧疚,匆忙蹲下身子,想要查看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屋内曲珍与陈元康目睹这般场景,惊得目瞪口呆,缓过神后,忙不迭向高欢求情: “大王,您息怒,您息怒!世子他又无大过,大王何苦这般待世子?……” 高澄挣扎着爬起,手忙脚乱地扶起秦姝,双手忙着在她身上摸索,满眼焦急,关切的问道: “阿姝,你没事吧!你怎么能这么傻,这一脚又踢不死我!你何苦挡上来?” 秦姝轻轻推开高澄,转而面向高欢,垂首敛目,声音轻柔却坚定: “子惠哥哥先前并不知我去了军中,皆是我一意孤行,大王要怪就怪我吧,这些话都是真的,我没有撒谎!” 高澄又忙说道:“阿姝,不怪你,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如果父亲您一定要怪罪,就都怪在我身上吧!” 高欢再次怒吼道:“你!?你好意思说你没错?你当初怎么选的?你自己忘记了?有些事情本就难两全!你既然选了,又怎么能反悔?” 其他人都不知道高欢给高澄的到底是选择,但大底就是和秦姝有关。 陈元康与曲珍两个人越听,越别扭,都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透明人。 高澄一时哑言,坐跪到小腿上,抽泣得微颤着嘴唇,极力的摇头,痛苦的否认着:“是父亲您逼我的!您逼我的!我不愿意,我不愿意选的,为什么一定要逼我?为什么一定要逼我!?......” 第167章 昭君护儿再怨怼 恰在此时,娄昭君推门而入,一眼瞧见屋内场景,便快步走到秦姝身边,将她轻轻扶起,目光温柔又带着几分心疼: “阿姝何错之有!我心里明镜似的,阿姝你打小就是个心地善良、重情重义的好孩子。” 随即转头看向高欢,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 “大王,我都听说了,若不是阿姝去了军中,子惠这次又岂能活着回来? 阿姝一心念着子惠,一心顾着子惠,何况还为子惠生下了长恭,大王不肯成全,倒也罢了,何必还要指责打骂?” 娄昭君抬手轻掩面庞,泪水潸然而下,抽泣几声,又自责道: “说来也怪我,怪我!怪我当初顾虑重重,也不会害得阿姝这孩子,受了这么多苦,这么多委屈!” 娄昭君想起她当初的一言,就害得秦姝最终去了赤冰台,说着说着,泪水簌簌滚落。 秦姝与高澄听了这话,心中委屈顿时翻涌,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娄昭君抬眸又望向高欢,言语更是倾注肺腑感伤: “都这么多年了,未曾想,大王如今也无端生了顾虑,您即便阻拦,能拦得住两个人相见,但能拦住两个人的心吗? 他们这分开了一次又一次,一别不是三年便是五载,可叹他们从小亲厚,即便长久分别,却还这般深情? 大王,您昔日的相好,就算嫁人了,一守寡,您就要把人家给接过来,您自己,尚且忘不掉少年情! 怎么又逼着自己儿子,去忘掉自己的青梅竹马? 您看上的女子,纵然人家父母百般阻拦反对,您也要把人给抢过来! 怎么如今,却非逼着自己儿子与心尖上的人分开? 您瞧瞧他们两个,多登对儿的一双人?何必非要硬生生的拆散他们啊? ......” 娄昭君越说到后面,越把责任过错往高欢身上推,虽然娄昭君是为了给儿子求情,可当着外人的面不断埋怨数落着高欢,反弄得高欢越发惭愧,无地自容。 又瞧着高澄与秦姝各自抽泣的模样,满腔怒意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娄昭君说得对,秦姝一介女子,却屡屡在关键时刻挡在高澄身前,这份情义,他又如何能视而不见。 只是,他能信秦姝的赤诚,却对高澄的行事放心不下。 秦姝没有家世倚仗,为妾本没什么问题,怕的只是高澄以后宠妾灭妻,怕一个不能给高澄带来任何利益的正妻。 想到此处,他瞥了眼屋内众人,暗自叹了口气,立刻截断了娄昭君的话:“王妃,你说得对,阿姝没错,孤会给阿姝一个身份,会让她进高家族谱!” 高澄一听,眼睛瞬间有了光亮,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紧紧的碰着地面,眼涕一丝丝滴落到地上,声音更是哭泣得发颤,却难掩激动:“子惠谢父亲成全!谢父亲成全!” 秦姝立在一旁,她偷偷的瞟了一眼高欢,在看着地上跪俯着的高澄,心中并未觉出多少欣喜,反而隐隐感觉不安。 高欢望着高澄那兴奋模样,心里五味杂陈,滋味复杂难言。 这才转头看向陈元康,神色疲惫,轻声说道:“元康,这终究是孤的家事,算起来孤也不该怪你,只是今日之事,不要告诉任务人知晓!你下去吧。” 陈元康在一旁听了这许久的“八卦”,听了这许久的苦情,早就如坐针毡,闻言忙不迭谢恩,匆匆退下。 “王妃,你带着阿姝先出去吧。”高欢轻声说道。 娄昭君未再过多言语,只是轻轻牵起秦姝的手,缓缓走了出去。 等众人都走了,高欢深吸一口气,缓缓的吐了出来,静静看了高澄许久,才说道: “子惠,不是为父逼你,是你实在让为父放心不下!你与阿姝尚无名分,却生了长恭,此事若传扬出去,丢的是阿姝颜面。 你如今又这般与她亲昵……唉,你是不知道军营里都是怎么传的!那些话有多么不堪入耳!这几天你不要去找阿姝了!” 高澄抬起头有些不解:“父亲,您不是已经答应了吗?您为何还不愿我找阿姝?” 高欢瞪了一眼高澄,不耐烦的说道:“孤是说让她入族谱,你下去,孤不想再同你讲!” 高澄也就缓缓起身,恭敬行礼后,也就默默退下。 高欢这才疲惫的对着曲珍说道:“刚才所见所闻,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对了,任胄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曲珍忙躬身答道:“他!近来与尔朱兄弟以及郑仲礼、李世林、房子远频有来往!” 高欢听了,眉头再度拧紧,心绪愈发纷乱如麻。 “别只盯着任胄,与他交往之人,统统给我派人盯紧了!” 再深深的呼吸一口后,喃喃道出:“别打草惊蛇!” “诺,大王!” 曲珍离去后,高欢独留在房内许久,思索一番后便去到娄昭君房中。 娄昭君的房内,暖炉烧得正旺,熏香袅袅萦绕。 她刚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眸便瞧见高欢跨进门来,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轻声打趣: “今日妾身在众人面前言语多有冒犯,本以为大王会恼了妾身,没成想这会儿还屈尊前来探望,倒叫妾身惶恐。” 高欢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一边任由娄昭君上前帮他解披风,一边开口应道: “王妃你还好意思说,当着那么多外人,您那一番话,可让孤的面子找不到地方搁啊。 今日孤才晓得,原来王妃心里也积攒了不少怨怼啊!”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怪罪,倒有几分无奈。 娄昭君仔细将披风搭在架子上,转身扶着高欢向里间走去,边走边说道: “妾身哪敢有什么怨,不过是对些事儿多上了几分心罢了。 要真要怨起来,最后苦的伤的还不是自己。 你们男人啊,功成名就后总是为所欲为, 而女子呢,一辈子就围着夫君、孩儿打转,有些事难免上了心!” 高欢反手握住娄昭君的手,轻轻拍了拍,眼中满是安抚: “昭君啊,你嘴上说着不怨,可孤又怎会瞧不出你的委屈。 只是这世上,又有谁能真正的随心所欲? 就说子惠,孤如今实在没法遂了他的心愿。” 第168章 两室密语各不同 娄昭君听了这话,只是静静站着,垂眸不语,她今日所为,不过是想护着儿子免些斥责打骂,最终的决断权全在高欢。 高欢缓缓踱步,接着开口: “子惠打小就机灵聪慧,年幼时,孤还道他早慧,可堪大用。却不想真如昭君你所言啊! 到如今,他行事仍旧不够沉稳,为人又素来随性张狂。 好在还有一腔抱负,朝廷上下诸多繁杂政事,多亏有他操持。 可在秦姝这件事儿上,他不光是跟孤犯浑,还是自己犯昏。” 娄昭君抬眸,面露疑惑:“大王,这话从何说起? “往昔邙山一役,舍洛无意安排了阿姝埋伏,子惠太过挂怀,差点贻误战机。 后来竟还为救阿姝,不管不顾地冲入军阵之中,这般莽撞,叫孤如何能安心? 孤随即让他做了抉择,选阿姝就不再为世子,选世子就不可纳阿姝!今日他竟又食言耍浑了!” 娄昭君听了,心里顿时急了起来: “大王,您怎可这般行事?子惠这世子您还不称心吗?这如何非要二选一不可?” 高欢连忙解释道: “昭君莫急,孤不过是试探而已,若子惠当真选阿姝,孤也不会留她了!” 只是娄昭君听了这个解释,不禁从心急变成了感叹! “阿姝在长安时,因徐慧之死,图谋刺杀达奚武,被宇文护擒获。 奇就奇在宇文护明明知道她的身份,居然给了她过所,放她归来! 孤一直对此心存疑虑,才多次试探,见她对子惠忠心不二,这才稍稍宽心。 但一想到她,既能引得宇文护一时迷了心窍,又让子惠这般痴迷执着……就连斛律家那小子,也……” 想到邙山之战后,自己本是让斛律光带走秦姝养伤,却在无意间在帐外瞥见他轻抚秦姝额发。 “妥妥的红颜祸水啊......若子惠真纳了秦姝,难免日后宠妾灭妻。他越是执迷,孤越不能成全。” 娄昭君听了,只是略带嘲讽的感叹一句:“呵,你们男人,倒是总爱把罪过往女人身上推啊!” 高欢眉梢一挑,看向她:“那依你之见,你对子惠这事就放心得下?” 娄昭君目光迎上,反问:“可你之前不是答应,要给阿姝个身份,让她入族谱吗?” 高欢微微一怔,随即神色恢复如常,缓缓道: “你忘了,阿姝既已被孤收作义女,那便算是孤的女儿,自然是以高姓入了族谱。” 娄昭君轻轻摇头叹息: “可怜子惠,还以为你是应允了他与阿姝之事!你们父子,怎么什么事儿,都要对着来啊!” 说完以后,娄昭君轻柔地帮高欢褪去外衣,挂在床边的衣架上,又细心地拉好被子。 高欢躺下身,习惯性地伸手搂住娄昭君,两人依偎着,似要睡去。 高欢突然又严肃说道: “对了,你可得把他们看紧了,别让两人再睡到一起,不然这断袖之交的谣言刚灭,日后要传兄妹乱伦了!” 娄昭君甚是疑惑: “大王,您这是说什么话?什么断袖之交?唉,今日子惠已经把阿姝给领走了,我想你既然已经应允,也就未曾阻拦......” 高欢听了先是“啊?”的一声,“你这......” 随后也只能无奈说道: “事到如今,明日就把知道此事儿的奴婢,只要是瞒不住事儿的,全部遣散出府吧!” 高澄房里,他正与秦姝对坐在桌案前。 矮桌上,几盏油灯闪烁不定,高澄小心翼翼将手中的银针来回于火上炠了几次。 “阿姝,我还是下不去手,这看着就疼,要不……今日便算了吧?” 秦姝脸颊微红,稍微有点紧张: “我瞧着戴耳饰的女子都温婉动人,心里也盼着能戴上试试。我不怕,你只管动手。” 高澄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左手,手指轻柔地捏住秦姝耳垂。 右手稳了稳银针,针尖悬于耳垂上方,他心跳如雷,一咬牙,手腕轻动,银针迅速刺破耳垂,再一狠心,往里深扎进去。 秦姝身子猛地一颤,手指下意识地攥紧高澄的衣襟,眉头轻蹙,直到那银针利落抽出,才舒展开来。 “原以为会疼得厉害,没想到就疼了那么一下,” 秦姝嘴角扬起一抹浅笑,继续说道:“另外一只也扎了吧。” 高澄凝视着秦姝的耳垂,见并未渗血,才稍稍放心。 他拿起准备好的精致银饰,小心翼翼地穿入秦姝耳洞,再次确认:“当真不疼?” 见秦姝轻点螓首,他心头一松,手法也愈发沉稳,不多时,另一只耳洞也顺利扎成。 “看你这模样,好似扎耳洞不过小事一桩。” “本就没多疼,你莫要小瞧我。”秦姝浅笑道。 高澄目光一闪,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既如此,阿姝,你也帮我再扎一个试试,就往上些。” “你不是有耳洞吗?还要扎?” “嗯,要你扎的!”高澄嘴角噙笑,期待的侧着脑袋。 秦姝接过高澄手里的针,待捏好他的耳垂后,迅速下针,扎了下去。 “啊……”高澄瞬间瞪大双眼,叫声冲破静谧,等秦姝抽出银针,便忙捂住耳朵。 看向秦姝的眼神满是控诉,“阿姝,这哪是你说的不疼?” 秦姝愣了愣,随即“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我可没你这般娇弱!” 高澄看着秦姝笑意盈盈,随即凑近她耳边轻声戏谑道: “看来这针还是太细了,你才没什么感觉,换个粗的,你就受不住了!” 秦姝开始并未领会到高澄的荤话,只是倔强的应道: “遇上粗些的,我也不会像你,尖叫连连!” 高澄已经笑得前俯后仰,见秦姝仍一脸懵懂地望着自己,便继续调笑道: “那芦苇滩......谁说疼了?” 秦姝瞬间瞪大双眸,仿若如梦初醒,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羞愤之下,大声质问:“你……你那是针吗?” 高澄一边笑着,一边极力否认着:“不能是,不能是!绝对不能是!” “子惠哥哥,你不能对我说这种话!” 高澄见状,微微一怔,随即一本正经地解释: “怎么?这都是正常的枕席之语,闺阁情趣!男女之间调情不都这样的吗?” 他试图握住秦姝的手,却被她侧身躲开。 “哦?原来如此,” 秦姝冷哼一声,别过头去,“那你和别的女人,也是这般说话咯?” 第169章 木兰之辞引心忧 高澄心头一紧,暗喜秦姝吃醋,忙凑近些,柔声道: “阿姝,你这是吃醋了?别气别气,你若不喜,往后我再不与旁人说了,单和你说。” 秦姝仍是眉头紧蹙:“我也不喜欢你这样说话,你这样子我很讨厌!” 高澄一听秦姝说讨厌,心里也不乐意了,随即也没好气的说道: “阿姝,我一向如此的,这些话我觉得没什么不可说的,夫妻之间本就如此,不然也太没情趣,太过单调乏味了!” “那我本来就是个没有情趣,单调乏味的人,再说,我与你也不是什么夫妻。” 高澄这下真愣住了,他呆呆地望着秦姝,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两人就这般僵着,各自坐卧在桌案前,室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律动。 良久,高澄轻叹一声,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讨好。 “阿姝,父亲才刚成全咱们,咱们怎就拌起嘴来了。你若真不乐意,我不说便是。” 秦姝偷偷抬眸瞥他:“那你不嫌乏味啦?” 高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才不乏味呢!哪次不是你自己扑上来的?” 秦姝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不禁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随后高澄缓缓起身,去取出了那副重新铸造的双刀,郑重的递给秦姝。 “阿姝,邙山时,你的双刀丢了,这次我又特意命人重铸了一副!你看看,用起来是不是和先前的一样称手?” 秦姝随即站起身来,双手接过双刀,然后握住长刀刀柄,轻轻一拔,“噌”的一声,刀刃破鞘而出,寒光映亮她的双眸。 随时目光沿着刀身缓缓移动,细看下,发现刻纹与先前不再相同。 随即问道:“子惠哥哥,这刀变了!为何不再用燕?” 高澄微叹一口气,才说道:“昔日是我思虑浅薄,忘了有个词叫‘劳燕分飞’。 所以我们在邙山后,各自分离几近两年!再用燕实在是不吉利! 想到你我重逢便是在桃树之下,所以这次,我索性改用了桃花!” 秦姝的目光在双刀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将刀刃收回鞘中。 她的嘴角微动,扯出一个略带苦涩的弧度,轻声呢喃道: “这花儿呈五瓣之状,你若不说,我还当是梨花!” 高澄一听这话,眉头瞬间拧紧,脸上的温柔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急切与不悦。 他双手附在秦姝臂膀上,严肃说道: “阿姝,什么梨花?你别胡说,我说这是桃花便是桃花,梨通离,别什么都往不好的说!你这话我也不爱听!” 秦姝身形微微瑟缩了一下。 她缓缓低下头,双手下意识地握紧手中双刀,犹豫了许久,再次抬起头,望向高澄。 “子惠哥哥,我说过我不想……我能不能……就只做你的护卫,像从前一样,与你形影不离?你的后宅,于我而言,似是禁锢!” 高澄不曾想好不容易父亲成全了,秦姝又扭捏起来,握着她臂膀的手更加用力,极力的劝说道: “阿姝,你糊涂了,你若不入我后宅,长恭就一直不知母姓,你忍心让他一直不识阿娘吗?” 秦姝听了,对长恭的内疚一时又涌了出来,便也不再说话! 高澄随后轻轻拿过秦姝怀中双刀,放置到桌案,之后两人各有所思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日娄昭君便命人将两人叫到跟前,细言嘱咐。 “子惠,如今你们二人尚无名分,怎可同宿一处?也难免惹人非议! 这悠悠众口,最是能伤人于无形,尤其是阿姝,一个女子,名声何等重要? 你素日里那般疼惜阿姝,眼下这该有的流程、礼数尚未齐备,你怎就全然不顾外人言语,如此糊涂行事?” 高澄微微蹙眉,一想也是这个道理,旋即又转为浅笑,恭敬应道:“母亲所言极是,是儿子思虑不周,儿子这便去筹备,不能再叫阿姝,受了委屈!” “且慢,”娄昭君抬手制止,随后目光慈爱地看向秦姝, “一切有我做主,你又何须操心,只是这几日阿姝就留在我这里,陪着长恭。” 说完又转向高澄:“过完元日,你也要回邺城了,你父亲最近忧思甚重,你应当多陪着你父亲,处理好军政要务!” 高澄细思也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只是望向秦姝,仍旧螓首低垂,一直沉默不语。 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娄昭君处稍作停留,便拜礼离去。 到了回廊,心底却莫名泛起一阵不明缘由的不安,回身望向母亲屋内许久,才大步离开。 元日,大丞相府邸到处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欢庆。 高欢设下宴会,华堂之上,珍馐美馔摆满桌案,除了内亲外戚、还有一众最近在晋阳的督将亲信,堂内欢声笑语交织回荡。 酒过三巡,丝竹悠扬声起,是高欢特意安排的一场《木兰辞》歌舞。 斛律光时不时扫向身旁的高澄,眼神之中有些忧虑及不安; 高澄起初只是专注于表演,片刻后也想起一些回忆,也不经意地回望向斛律光。 二人目光交汇,确是转瞬即逝,再次各怀心思的继续看着堂中表演。 待表演落幕,高欢开始朗声大笑,声震屋宇: “好个木兰,好个替父从军!这般奇女子,说起来,孤的军中也有一位!” 高澄心头一震,忙望向父亲,眼中满是疑惑,这女子分明说的就是秦姝,但他却不知道父亲的真正意图。 斛律金也适时开口,笑容满面:“大王,前些时日军中盛传有女子混入军营,我还不信,难不成此事竟是真的?” 高澄暗自思忖,这传言他从未听说过,如今斛律金当众提及,那必然是父亲的安排。 在他心中,纳妾一事也无须如此大费周章,当众宣扬。 他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脱口问道:“父亲,您这?……” 高欢目光迎着他的疑惑,只是微微抬手摆了摆,示意他坐下。 高澄无奈,只得缓缓落座,满心的困惑之际,眉头却拧得更紧。 此时高洋也在高澄席位旁边,见高澄这般坐立不安,也不禁来了兴致。 高欢又是一阵大笑,连连点头:“阿六敦,此事孤早已知晓。陈元康,你来给大伙详细讲讲。” 第170章 推至人前惹众议 陈元康闻令便迅速起身,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讲述道: “遵命,大王! 此次征讨部落稽,得益于大王妙计、世子指军、以及诸将奋勇,得以大获全胜。 只是对阵之时,部落稽酋长见势不对,依着谷地错综复杂之势,偷遁逃窜至乌突东侧山谷之中,并依山险布下箭阵伏兵。 世子亲自率众前去清剿,只是敌军狡诈,以其酋长首级诈降,妄图偷袭世子。 千钧一发之际,幸得一位神箭手及时搭弓射杀降将,护得世子周全。 随后世子一马当先,率领这众将士奋勇杀敌,终将顽敌剿灭。 而那位神箭手,更与世子同骑,一路不仅以身相护,还射杀敌军无数。” 高澄又暗自琢磨起来:“陈元康这般讲,似有借机宣扬我的战功,可为何非要将阿姝牵扯其中?难道父亲是要给阿姝长势?” 想到此处,不禁嘴角上扬,露出一抹会心笑意。 众人自是先对着高欢一番恭维,对着高澄一番夸赞,同时也不少人问起了那弓箭手。 却听高欢接着说道:“那弓箭手并非旁人,正是孤昔日认下的养女。 她不仅此次随军征讨部落稽,早在邙山之战时,就曾参与埋伏黑獭。 只是当时她身负重伤,全得阿六敦,你家明月悉心照料,才得以康复。” 此语一出,席间众人顿时来了兴致,纷纷探身,七嘴八舌:“大王,既有这等当世木兰为女儿,应当让我等也见识见识她的风采啊!” 高澄越听越觉不对劲,即便要为阿姝造势,也不该扯出当初认女这件事,更不应该在此时去扯斛律光。 斛律金此时也来了劲,大声笑道:“邙山时,我记得大王身边有一带面具的生人,当时也未辨别是男是女啊!莫非就是她? 明月倒也从未对我说起此事,大王,不妨将此女召来,好让大家都见见!” 段韶此时也想起邙山之战时,跟在高欢身旁,那个带面具的神秘人,手肘轻捣斛律光,低声笑道: “你还照料过人家,大王为何要把这事儿说出来?莫不是有意为你牵线?” 斛律光只是面露窘色,不安地望向高澄,并未理会段韶的打趣。 斛律羡也疑惑问道:“大兄,你是何时照料阿姝的?我怎么也不知道?” “你别说了!”斛律光越发不耐烦! “父亲,您这是何意?阿姝她……” 高澄再也坐不住了,又站起身来,刚要追问,却迎上高欢一个怒目。 “子惠,众人面前何故总是这般失礼,你且给孤坐下!” 高澄望着众人对自己的异目,也只能缓缓坐下。 而后高欢转头吩咐刘桃枝:“去后堂,将阿姝请出来。” 刘桃枝躬身领命,抬眼瞧了瞧高澄,便转身快步向后堂走去。 那里是女眷们宴饮之处,此刻的秦姝,正静坐在角落。 她虽然在晋阳生活有些时日,可自长安归来以后,大多身居后宅,与一众外男鲜少碰面。 以往跟随在高澄左右,也总是以面具示人,除了斛律光与舍乐等少数人,旁人对她容貌知之甚少。 此时听到高欢传唤,她只是觉得疑惑,看了一眼上座的娄昭君。 她正对着秦姝微微点头浅笑,秦姝也就起身随着刘桃枝向外走去。 随着秦姝莲步轻移,进入前厅,厅内众人都呆呆的看直了眼。 都不曾想这般貌美出尘的女子,竟能上阵杀敌。 一时间,整个厅内称赞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高澄不安的坐在席位上,双眉紧蹙,目光紧紧追随着秦姝的每一个动作。 高洋看似面无表情,嘴角却不禁露出轻微弧度,虽说在外人传言里,自己的这个长兄甚是好色。 可他一直跟随在高澄身边,却也未见长兄如此在意一个女子,今日,他似乎觉得,终于发现了高澄的软肋。 段韶更是目瞪口呆,眼睛紧紧锁在秦姝身上,迟迟不肯挪开。 只有斛律光,微微低头,双眉轻皱,不敢正眼去瞧。 “明月,你既有过这般机会,为何当初不向大王求娶?” 斛律光听了,顿时怒目圆睁,狠狠地瞪了段韶一眼,声音压得极低:“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了!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着高澄的反应。 斛律羡此时才第一次看清秦姝长相,只是跟着兄长一起看着高澄,又时不时瞥着自己兄长,一句话都不敢说。 高澄自然是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但此时的他,根本无暇顾及这些闲言碎语。 除了疑惑和不安,他一直在揣测着父亲到底想要作何。 一方面,他很想起身冲出去,带着秦姝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另一方面,又被父亲狠厉的眼神所震慑,迟迟不敢行动。 高欢端坐上位,朗声说道:“阿姝,来,到前面来,给各位叔伯兄弟行个拜礼” 秦姝微微侧头,目光在厅内快速扫视了一圈,当看到高澄时,眼神虽有波动,但很快收颜。 她依着高欢的吩咐,款款走到前方中间位置,面向上座的高欢,先行过一礼。 随后,她又缓缓转身,对着坐席两边的众人各行一礼,而后转身,背对众人。 此时的她,心中五味杂陈,才明白今日娄昭君为何要命人将自己精心打扮一番。 她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更不喜欢这种被推到众人面前的场合,此时挂在脸上的只有疑虑不安。 和高澄一样,她不知道自己接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厍狄干看着秦姝,忍不住大声说道:“大王,她便是您说的木兰?她这般貌美纤弱,我有些不信啊!” 高欢笑了一笑,故意看向一旁的似有所思的郑仲礼,便说道:“仲礼啊,要不你与阿姝比试比试,让大家瞧瞧!” 郑仲礼一直沉浸在思虑之中,听到高欢的话,这才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站在中间的秦姝,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轻声问道:“大王?比试什么?” 尔朱文畅、李世林、房子远等人也跟着紧张心虚起来。 “父亲,不可!阿姝此时作女子服饰,怎么能与人比武呢?”高澄一脸焦急地说道。 郑仲礼长得威武壮实,气力又大,让秦姝和他比显然是不公平,又不禁引起众人议论。 厍狄干也连忙附和道:“大王,这确实有些为难阿姝了。她一个女子,怎么能和仲礼这样的壮汉比试呢?” 斛律金、薛孤延等之前一起征讨山胡的随将也纷纷点头,替秦姝叫屈。 “你先前还言,不信阿姝,现在怎么又替她叫起屈来? 在说,谁说的比试一定要比武?沙场之上,勇毅至珍,无畏便得半壁胜局。 阿姝,孤最欣赏的便是你的无畏之勇,郑仲礼你就同阿姝比比,谁更有胆量!” 高欢又看向斛律光,开口说道:“明月,你有落雕都督之称,你也出来。” 第171章 十步之箭何所惧 斛律光心中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听从命令,缓缓站了起来,走到秦姝身侧。 此时才趁机偷偷瞟了一眼秦姝,但又立刻收颜。 “仲礼,你还不出来?”高欢见郑仲礼还在犹豫,再次催促道。 郑仲礼无奈,只好缓缓起身,走到中间,与秦姝和斛律光站在一起,等待着接下来的比试。 “来人,去取弓箭以及两个柰果!” 高澄的心猛一沉,立刻反应过来,蹭地一下站起身,大声问道: “父亲,这怎么行?万一伤到了人,可如何是好?万万不可这般比试!” 高欢却神色未改,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不紧不慢地反问: “子惠,明月的箭法你还不放心?” 此时众人也大概猜到了比法,虽对斛律光的箭术早有耳闻,可常言道“马有失蹄,人有失足”,谁敢保证今日就万无一失? 高澄已经冲出了席位,三两步就走到秦姝身侧,又急切的说道: “父亲,一定要这样比吗?如果父亲真想以此寻乐,儿子愿意替代阿姝!” 秦姝一直静静地立在那儿,此刻才微微转头,望向高澄。 她的眸中波光流转,嘴角轻轻抿起,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之色。 斛律金此时可却了一丝忧虑,虽对斛律光的箭术有信心,但如今世子站了出来,事情就不一样了! 高欢却是没有拒绝,只是微微抬眼,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一番,缓声说道: “子惠愿意参加,那也行,去取三个柰果来! 规则便是,比试之人头顶柰果,要纹丝不动,更不可闭眼回避。 由明月搭弓射箭,去射柰果,若有人侧身散躲,便为输!” 高澄一听高欢要三个柰果,那意味着秦姝还在其中,眼睛急切的泛红,拔高嗓音喊道: “父亲,我说了,我替阿姝!” 声音带着几分倔强,以及一丝哽咽。 秦姝温柔的看着高澄,轻声安抚起来:“子惠哥哥,你不用管我,我不怕的,我相信明月大哥!” 随后也转向高欢说道: “大王,阿姝无需旁人替代,大王既然是要我来比试,就不必劳烦子惠哥哥了,只需两个柰果即可!” 众人又开始小声嘀咕起来,有说对一个女子设这样的比试似有不妥,有奇怪世子为何要参与的。 高澄成年以后,为了立威,对一众亲戚勋贵已不如以往那般尊敬礼貌。 如今竟然这般维护高欢的养女,是个都能感受到高澄与秦姝之间的关系匪浅。 郑仲礼则是满心疑惑,为何会是这种比试,又为何非要扯出自己? 高欢目光转向斛律光,神色威严:“明月,看来有人不信你的箭术,你自己说说,你信不信你自己?” 斛律光身一脸肃穆,抱拳拱手,朗声道:“大王,若是明月误伤到人,愿以命相抵!” 此言一出,一旁的斛律金已是眉头紧锁,再也没有心思与旁人议论了。 此时,侍奉的奴婢匆匆而入,端着三个柰果,手捧弓箭,恭敬地立在一旁。 秦姝与高澄居然同时伸手,竟然同时握住同一个柰果 高澄无奈着此时的凑巧,轻唤了一声:“阿姝!” 秦姝轻声应了一声:“子惠哥哥,你放心!” 随后两人又同时开口说出:“我先来!” 高欢仰头大笑,声震屋瓦:“如今子惠既然愿意为大家献勇,那就子惠先来吧!” 高澄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些许慌乱的心绪,缓缓拿起柰果,稳步朝着门口方向走出十步之遥。 每一步都似踏在众人的心尖,厅内落针可闻。 等高澄转回身子以后,又补上一句:“我要阿姝执弓!” 此时众人也面面相觑,高欢思索一番便对秦姝说道: “既然如此,阿姝,你去射箭吧!如此这般,大家也不会怀疑你的骑射武艺了!” 秦姝望向一眼高澄,继而走到一旁,接过弓箭。 待高澄在远处站定,稳稳地将柰果置于头顶,秦姝便稳稳搭起弓箭,拉满弓弦。 她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高澄头顶的柰果,大声喊了一句:“子惠哥哥,好了吗?!” 高澄深吸一口气,高声回应:“好了,阿姝,尽管释箭!” 堂内众人也是屏住了呼吸,高欢虽然不改脸色,却死死的盯着秦姝的弓箭。 尽管高澄心中也是心慌恐惧,可望着远处的秦姝,他尽力的全部心神都倾注在秦姝身上,努力放空脑袋,不去想那即将飞来的利箭,双脚生根稳稳站定身形。 秦姝再给出一个要射箭信号:“好!”然后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一瞬,利箭离弦,呼啸而去,精准无误地射中柰果,应声落地。 刹那间,刚才还寂静如斯的厅内立马爆发出连连叫好,欢闹声。 “世子真是英勇无畏!这般定力,常人难及啊……” “好箭术!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果真是当世木兰啊......” “阿惠何时这般胆大了?” ...... 高澄看着射到地上的柰果,眉头紧锁,他虽一向爱听夸奖,此时确是烦躁至极。 他不曾想自己与阿姝要被拉出来当众‘表演’,那些叫好恭维声,如利刃刺耳,让他满心厌恶。 但他来不及多想,猛地回过神,大声喝道:“第二个,该郑仲礼了!” 郑仲礼刚才就没有上前去取柰果,此时听了高澄的话,忙不迭地望向高欢。 只听高欢也不紧不慢地开口:“仲礼,你去吧!” 郑仲礼这才去取出柰果,然后缓缓走出十步。 与此同时,斛律光从秦姝手里接过弓箭,正欲搭箭。 高澄却一个箭步冲了过来,近乎粗暴地从斛律光手里抢过弓箭,大声宣告:“我来!” 高澄是故意的,眼里满是狡黠,因为和这些武将比起来,他的骑射几乎垫底! 郑仲礼一看高澄执箭,顿时慌了神,脸色惨白,忙大声问道:“大王,不是明月射箭吗?” 高欢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反问:“怎么?你不相信子惠的箭术?” 郑仲礼一时也哑口无言,高澄则大声喊道:“放心,我还是能中靶心的,十步而已,怕什么?” 第172章 当众扔诏徒奈何 高澄故作豪迈的模样,以及郑仲礼心慌的模样引得在场众人哄堂大笑。 高澄搭箭后,缓缓拉满弓弦,故意微颤手臂,然后将弓一上一下、左右移动。 眼睛眯起,佯装仔细寻找着准点位置,实则存心拖延,极力拉扯着郑仲礼的恐惧神经。 郑仲礼本就对高澄的箭术毫无信心,此刻被他这般折腾,大冷天的额头竟开始冒起冷汗。 “大王!世子这还不射箭,属下的腿,都麻了!” 高澄却仿若未闻,依旧不紧不慢,大声喊道:“这才多一会儿,你腿就麻了?你放心,马上就好,你可别腿麻得坐了下去,影响我这箭的准势!” 说罢,还故意朝郑仲礼挑了挑眉,又引得众人一阵肆意大笑。 角落里有人小声嘀咕:“世子这是在故意逗弄郑仲礼啊!” “可不是嘛,瞧把郑仲礼吓得。” ...... 就在郑仲礼紧张到极致,几近崩溃之时,高澄瞅准时机,猛地一箭射出。 郑仲礼惊恐万分,下意识地向侧闪躲,头顶的柰果瞬间掉落,而箭也射了个空! 堂上瞬间笑声大起,众人笑得前仰后合,郑仲礼则尴尬地卧在原地,脸红到了耳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高澄则立马转向高欢,急切地说道:“父亲,郑仲礼已经输了,无需再比下去了!” “子惠,你这不是让阿姝耍赖吗?”高欢微微皱眉,目光锐利地盯着高澄。 高澄却毫不退缩,振振有词: “父亲,子惠没有,阿姝敢对我执箭,便是勇气可嘉,胆识过人! 若要一命抵一命,郑仲礼你是否又敢执箭对我?” 尽管理由牵强,只要郑仲礼说一句不敢,那他所言就不会被高欢轻易驳斥。 高澄紧紧的盯着郑仲礼,郑仲礼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随即转眼看向高欢。 却发现高欢虽然面带笑容,可那笑容背后仿佛藏着无尽深意,让心虚的他头皮发麻。 紧接着,高欢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仲礼是否敢执箭对向世子啊?” 郑仲礼只觉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趴在地,心乱如麻。 他不知道是不是近日图谋有所暴露,还是自己过分心虚,才至此时恐惧至极。 但此时此刻他万万不敢回答一句“敢”,只能重重磕头俯地,颤颤巍巍地说了一句:“属下不善箭术,万万不敢!” 段韶趁机,忙上前打圆场:“大王,既然胜负已分,不如最后一个柰果就赏赐给我,直接吃掉吧!这么娇俏的女子,头顶柰果,想想甚是滑稽!” 高欢也顺水推舟,大声应了一句:“好!子惠,你将柰果赏给段韶吧!” 高澄一听,心里又泛起一阵多疑。 他生怕高欢此举是把秦姝比作这柰果,当下便拿过柰果,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啃了一口。 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父亲,子惠甚是口渴,这个我先吃了,孝先,到时候我再重新赏你百个千个!” 段韶不过是想帮秦姝解围,哪里稀罕那个柰果,只是微微耸肩,心中暗自纳闷高澄为何这般在意那个柰果。 一旁的斛律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禁抿嘴,笑着连连摇头,转身往自己的席位走去。 高澄一手紧紧攥着柰果,另一只手顺势拉住秦姝,脚步匆匆地往自己席位上走去,只想赶紧带着秦姝离开众人目光。 “子惠,放开阿姝!”高欢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一记闷雷。 高澄与秦姝身形一滞,忙转身面向高欢。 高欢此时站起身来,神色威严,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朗声道: “邙山之战后,孤已将阿姝编入了高家族谱,随高姓。 为了表彰阿姝战功,孤特意求陛下赐诏,请封了阿姝为阳翟郡君! 阿姝,你上前接诏吧!” 高澄如遭雷击,瞬间呆立当场,双眼圆睁,满脸的不可置信。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父亲口中,所谓的给阿姝一个身份,竟是让她成为郡君,所谓入族谱,竟是与自己同姓。 今日这般当众宣布,无疑是在他与阿姝之间,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宣告他们永远也不可能在一起。 秦姝也是呆愣在原地,眼泪一滴一滴不禁自流,她虽然早就觉得,自己与高澄之间距离甚远,不可能真正在一起。 可如今真正面对了这个不可能,才深知这痛苦如蚀骨之蛆,痛入心扉。 没有名分,她尚可以去自由的贪恋。 可如今当众成了高澄的“族妹”,自己的一切情感,都将永远被禁锢在这兄妹的名分里, 此时此刻,她竟然有些后悔,没有早点成为高澄后宅的一个妾。 嘴角也不禁露出对自己的一丝鄙夷,嘲笑。 眼里却又是极致的无奈,无尽的忧伤。 郭秀在高欢的授意下,双手捧着诏书,毕恭毕敬地走到秦姝面前。 见秦姝仍无动作,高欢提高音量,又大声说了一句,似在提醒,实则警醒:“阿姝,接诏需跪地谢恩!” 秦姝泪眼婆娑地望向高欢,带着自己的一腔哀怨与不甘。 高欢见状,又轻声说了句:“接诏!”语气虽轻,却不容抗拒。 高澄此刻如梦初醒,猛地扑上前,近乎疯狂地将郭秀手上的诏书抢了过来,用力一扔。 众人心中跟着一紧,目光齐刷刷地随着诏书的轨迹而上,只见诏书悠悠展开,纸张簌簌作响,而后缓缓落地。 虽掷地无声,却又似千钧沉重,狠狠地砸到了每一个人的心门里。 高欢见状,怒不可遏,迅速冲下台阶,飞起一脚,重重踢在高澄身上。 高澄“扑通”一声摔倒在地,高欢犹不解气,一脚接着一脚,狠狠踢打在高澄身上,嘴里还不停咒骂着。 “你这逆子,敢大不敬?活了二十年,都白活了吗?你这逆子......” 秦姝此时仍呆立在原地,眼神空洞绝望,对周围的混乱仿若未闻。 郭秀急忙冲出去,手忙脚乱地将诏书捡了起来。 靠近高澄方向的高洋、斛律光、斛律羡、段韶等人,见势不妙,迅速起身冲出席位,急着上前跪阻到高澄身前。 第173章 有情之人成兄妹 远一点的陈元康、斛律金等人也纷纷冲身上前,七手八脚地去制止拉扯高欢,嘴里喊着: “父,父亲,长兄不是故意的......” “大王息怒,大王息怒!” “世子怕是醉了,大王莫与世子计较了!” “使不得啊,大王,不能再踢了......” 一时,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其他众人则是一脸不可置信,更是不明所以。 扔诏书算大不敬,虽说高欢是掌权人,在他这儿或许算不上罪,但传出去,也足以予人口实,惹人议论。 郭秀小跑回来,忙将捡起的诏书递给秦姝,大声提醒着:“接诏啊!接诏!接诏!” 秦姝这才回过神来,看到一旁踢打高澄的高欢,双膝一曲,重重跪到地上。 带着一丝哭腔大声喊道:“臣女,叩谢陛下圣恩,感念父亲疼惜!” 声音悲切,却又洪亮异常,瞬间盖过了厅内的纷乱嘈杂。 高欢听到秦姝谢恩,才停下动作,缓缓转身望向秦姝,随着簇拥高欢两父子的人慢慢拉开距离,场面也才渐渐安静下来。 高澄第一次听到秦姝如此大声,却是他最不希望的听到的话语。 他透过人缝看到跪在地上、双手紧握着诏书的秦姝,只觉天崩地塌,心如死灰。 父亲的手笔,永远让他无法招架,此时只有那一股股,携着绝望的咸泪流涕,诉说着他的无可奈何。 娄昭君领着游娘等人,在后堂听到动静后,已经匆匆赶来,见状便立刻前去将秦姝扶起。 随后又大声吩咐一句:“世子想必是醉酒发癫,明月孝先,将他带下去好生醒酒!” 两人此时都如行尸走肉,被抽了魂儿,任由旁人带着自己离开。 而之前所有的不安这一刻也得到了答案,高欢根本不是成全! 以往此类宴会,虽说时不时也会发生醉酒争吵、打架之事,但今日这般当众摔诏书的场景,却是破天荒头一次。 以往高欢责打高澄的情况虽说大家也见过,但唯有这一次的缘由,让人讳莫如深。 此时此刻,宴会上,一个个都显得严肃拘谨,大气都不敢出。 等高澄与秦姝都离开了,陈元康又才开始打圆场: “难怪世子非要跳出来比试,原来早就醉了,大王,实在是醉酒无畏,醉酒无心啊!大王,还请息怒!” 高欢此时才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深吸一口气后,环顾四周后,朗声说道: “都怪逆子醉酒,失了分寸,诸位切莫因他扫了今日的兴致,来来来,咱们继续畅饮!” 说罢,便大步流星地回到上位,端起酒杯,率先一饮而尽,仿若什么都没发生。 众人见状,面面相觑,短暂的沉默后,也只能纷纷应和,强装笑颜。 晋阳城,夜色如稠,一馆舍房内,昏黄的烛火在冷风中摇曳不定,映照着曲珍肃穆的双眼。 他紧紧的盯着薛季孝,听着他压低嗓音、一字一句地密告。 “我见他们几人最近相互邀约,饮酒作乐越发频密,心底疑惑,也曾找机会想要进前去打探。 可他们又特别谨慎,严令不许任何外人靠近。 今儿一大早,我以这元日为由头,哄过了看守,去到任胄他们喝酒的院里拜访。 刚行至房外,就听见他们几个压低了声音。 说着‘就在今日动手……不行,还是的上元节......’便知他们果真是在密谋叛逆。 最后这郑仲礼,死活不肯今日动手,说是今日宴会武将太多,距离不够,他们这才定下,要在上元节动手。 说是安排刺客乔装平民,裤腿藏刀,由郑仲礼带头。 在大王临观打簇戏时动手, 还说事成之后,推举尔朱文畅为主。 听到此处我也不敢多留,立刻偷偷退了出来。 趁着任胄参加宴会,府里人手松散,我才瞅准机会溜出府,马不停蹄地赶来报信。” 曲珍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紧,肃声说道: “这么说来,这段时间他们之所以频繁来往,竟是刺杀大王?” 薛季孝重重地点了点头: “正是,这可是大逆不道、诛九族的事儿!任胄是狗急跳墙,那尔朱文畅却是白日做梦。” “这任胄,暗通黑獭的事,先前没拿到实证,这次绝不能再打草惊蛇。 薛季孝,你马上回府,切不可露出马脚,仍旧佯装全然不知,继续不动声色地监视他们。 要是有何变动,也要及时通报,我这就去通报大王,做好防备!” “是!” 随后曲珍定了定神,等确认四下无人时,才缓缓披上斗篷,遮住大半张脸,离开了馆舍,朝着丞相府快步行去。 寒风裹挟着雪花肆意飞舞,不多时,便在他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行至半途,一辆马车辘辘驶来,曲珍侧身避让到路旁。 马蹄踏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轮碾过积雪,溅起星星点点的雪沫。 马车之上,秦姝静静地坐着,面容憔悴,眼神透着丝丝落寞,身旁还有侍奉娄昭君的女史。 秦姝抬手掀开车帘,寒风裹挟着大片雪花灌了进来,她却仿若未觉,只是痴痴地伸出手,任由雪花飘落在掌心,看着它一点点消融。 嘴角不禁泛起一抹苦涩的弧度,轻声呢喃:“雪会消融,人,也终会离散……” 接着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猛地伸出头透过车窗,回望马车后方那一片漆黑的街巷,眸底只有一抹难以言说的怅惘,良久,她才缓缓转过头来,正坐回车内。 马车缓缓停在了晋阳城内一座古寺前。 寺门斑驳,在火把的映照下,透着几分古朴与肃穆。 秦姝下了车,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寺庙,寒风撩起她的发丝,她轻轻打了个寒颤, “我们来这儿做什么?” 女史欠了欠身,恭敬答道: “王妃吩咐,寺宇之地清幽静谧,远离尘嚣。娘子心中有千结,若能在此参悟佛法,或许便能得到开解。” 秦姝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不用落发吧?” 女史连忙摆手,微笑着安抚: “娘子放心,不用的。等世子回了邺城,王妃自会派人来接您。” 秦姝站在寺门前,望着那朱红的大门,心中五味杂陈,不禁又是一阵冷笑,不过就是让她来此,躲避尘缘罢了。 她其实也不明白,高欢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只是事到如今,她心底这终于涌出了一丝勇气,或许她真的不该再贪恋,该找个机会,去寻觅她向往的平原山川...... 随着秦姝抬脚迈进了寺庙,庙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174章 郑娘自请劝世子 高澄此刻躺在床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玉蚂蚱,此刻眼睛也涩得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满心迷茫,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解法来,去解眼前的这个困局。 第二日,舍乐当值,还没有听说昨晚宴会之事,眼见高澄面无表情地从房内走出,眼睛红肿得厉害, 便好奇起来:“大将军,您这眼睛怎么了?” 高澄仿若未闻,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娄昭君的居所走去。 进了屋子,他草草行了拜礼,四下一看不见秦姝的身影,也就直接问道:“阿娘,阿姝呢?” 娄昭君正在屋内诵着佛经,听到这话不禁斥责起来: “子惠,你当真是不懂事儿的,一大早过来,就是为了来找阿姝? 你怎就不想着,先去向你父亲请罪?饶恕你昨日的过错? 你父亲一直战战兢兢,行事谨慎,最怕旁人说他不甘为臣。 你倒好,为了一个阿姝,当众扔诏,如此大不敬,皇帝听了即便不怪,整个高家却又的落人口实议论! 况且众目睽睽,你这一番肆意搅和,哪是世子该有的样子? 你都这般年纪了,怎么还是如此轻狂行事? 看来你父亲所言,当真不虚,如今阿姝既已姓高,你们便是兄妹,你寻她?还妄作何?” 高澄难以置信地看着娄昭君,眼神迷惑:“阿娘,您之前不也同意我和阿姝在一起的吗?” 娄昭君别过头去,语气强硬:“我说了,你与阿姝如今乃是兄妹,你就不要再作非分之想了!我是不会告诉你,阿姝的下落。” 高澄满心悲愤,没想到转眼间母亲的态度竟如此决绝。 只能愤而离去,再去往昔日阿姝丞相府外的住所。 只是到了那儿,却只见到了赵北秋。 当赵北秋从舍乐口里知道情况后,他也跟着高澄的人一起到城内各处查找。 结果一天下来,仍是一无所获。 高澄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满心的灰心丧气。 回到丞相府后,便又去到娄昭君房门外,“扑通”一声跪下,心中只盼着母亲能心软,告知他阿姝的去向。 舍乐一旁拉也拉不起来,劝也劝不动,娄昭君命身边女史相继出来相劝终也无用。 高澄只吼着:“求母亲告知阿姝下落!求母亲告知阿姝下落!” 娄昭君纵然百般心疼,却仍旧狠心的逼着自己去漠视。 前来娄昭君院里的拜见的人,见此场景,皆面露惊愕,却又不敢多问,最后也都悄无声息地离去。 直到郑娘前来了,看到高澄跪立在门口,心里不禁苦涩难抑。 她只听闻昨日高澄大闹元日夜宴,却并不知晓其中缘由,进到昭君屋里,便说起软话来。 “王妃,世子在外面一直这样跪着,冰天雪地的,王妃不担心他的身子吗?您还是让他起来吧!” 娄昭君幽幽叹了口气,无奈道:“唉,又不是我让他跪的,他这是跪着逼我,想叫我心软!” “昨日之事,妾身虽然听了些传言,却也不知其中因由,王妃可否告知妾身,世子究竟所为何事?妾身也好帮忙劝劝,免得世子如此折腾,冻坏了身子。” 娄昭君看了一眼郑娘,想起以往她与高澄的那些过往,一时也纠结起来。 可再看了一眼门外蜷缩跪地的高澄,心中实在不忍,便悠悠说道:“还不是为了一个情字。” 郑娘听了,不免低头沉思。 娄昭君接着娓娓道来: “子惠小时候啊,捡了一个小女孩,唤阿姝,当时就央求着我们认养。 我因疼惜子惠,也就与大王认了阿姝为女。 只是仍让她保留着本姓,并未入族。 子惠从小顽皮,是个人头,爱充大,可对阿姝却是格外照拂维护,两人算起来也是青梅竹马。 直到子惠十二岁娶了公主,我担心他因阿姝的缘故,从而冷落了公主,大王便把阿姝给送走了。 等他们再见面的时候子惠已经十五岁了......” 说到此处她不禁顿了一下,郑娘也不禁脸红起来。 “可两个孩子又再一次分别,这一别便是五年,等一再见面啊,自然就是情难自抑了。 本来我也是愿意子惠纳了阿姝的,只是当初阿姝性子倔,不愿为妾,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可是啊,后来大王因种种原因,害怕子惠太过在意阿姝,失了该有的分寸,所以铁了心要拆散,昨日便当众赐了阿姝高姓。 子惠才会在席间大闹,我也忧心他们两个继续无所顾忌,免得丞相府再传出一些闲言碎语,索性便把阿姝给藏到了寒隐寺。 现在子惠啊,正闹着问我阿姝下落,我不答他,便跟我较上劲儿来! 我若是心软了,大王又得忧心,我若是心硬下去,子惠怕也撑不住,这两父子,倒真是为难我了!” 娄昭君握起了郑娘的手,眼里满是期许:“郑娘,你若是有法子,就帮我好好劝劝他,让他起来,早点回邺城去,也省得大王见着他这样,恼恨于他!” 郑娘此时却不禁感慨:“原来世子,竟是这般至情至性的人!王妃,妾身虽不知能不能劝得动世子,倒也愿意一试!” 娄昭君轻抿双唇,微微颔首,郑娘也就莲步轻移,款步走向门外,径直走近高澄,前去搀扶他。 高澄一直跪地垂首,此时已是手脚僵冷,颤抖得厉害,也不知是谁走近,郑娘触碰到他的一刻,他只是顺势一甩,这才抬头去看。 待看清来人是郑娘后,又赶忙垂下了头,此时只觉得尴尬无比,心也跟着慌乱不堪,开始紧张得砰砰直跳。 更不敢多说一句话,身子也下意识的外挪,想要远离郑娘。 “世子,何须避我如此?”郑娘的声音轻柔无比。 却更令高澄眉头紧锁,他不想再与郑娘有任何瓜葛牵连,更怕又再传出什么流言蜚语,仍旧闷着不说一句话。 郑娘微微倾身,目光诚挚地看着高澄,再次言语恳切的说道: “王妃心里担忧世子,你纵然不爱惜自己的身子骨,到也应当顾及顾及王妃的心啊!” 第175章 郑娘软语终入耳 高澄想起当初那一幕幕荒唐事,心中隐动,只怕两人再有言语,又是一个万劫不复,也就冷声说了一句。 “郑娘,你莫再说了,人言可畏!” 郑娘倒是豁达,言语仍是真诚:“若是自身坦荡,又何惧人言可畏?况且世子既知人言可畏,又为何放不下你的那位阿姝?” 听着郑娘的话,高澄只觉深陷窘境,很想就此逃离,可他仍旧期盼着母亲能够走出房门,告诉他秦姝的下落,仍旧执拗的跪着。 对于郑娘的柔声细语,他只觉得是一种无形折磨。 “世子,你入朝多年,多般权势纷争也都知晓,当知软肋若为人所知,便易受人所制!” 此话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针。 高澄猛地一怔,仿若从混沌中惊醒,抬眸看向郑娘,而后又快速的低垂,思索起来父亲的昔日逼迫的一言一语。 阿姝当真为自己软肋,如今自己的软肋不被自己的父亲所挟? 父亲为何如此,不过是简单一句‘祸水’为由。 “世子心怀天下,这男女之情就当以平常心待,也不知世子是否知道昔日杨奥妃? 正因为京兆王过分宠爱,才受于皇后所迫出家为尼...... 世子,你若真的在意阿姝,便因将这份在意隐藏于心底,才是真正的护她,爱她! 你越是表现得在意倔强,大王越会视她为褒姒一般,大王对你寄予厚望,若是真惹恼了他,阿姝又当如何?!” 顺着郑娘的话,高澄想到了元愉与杨奥妃的落寞,而他自己,曾几何时,对元愉也是嗤笑不已? 可如今他也如元愉一般,累害自己所爱。 父亲之所以视阿姝为‘祸水’,不正是以阿姝乱了他心神为由吗? 以往父亲责打自己,自己尚可据理力争,迎难而上,父亲顶多再斥几鞭,也不会伤筋动骨。 可阿姝这件事,自己似乎越争,却越是陷局越深,且伤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阿姝。 想到此处,高澄也就渐渐软了下来,郑娘见高澄陷入沉思,便又特别说了一句。 “这天寒地冻的,别寒出什么隐疾来......” 高澄听着这句不通的话,似灵光一闪,随即疑惑但却夹着感激之色,望向郑娘。 只见她嘴角轻扬,抿嘴笑着,同时又一次上前搀扶高澄。 “王妃担心你的身子,你还是早些回去安歇,只要两人都活着,何愁没有来日!” 高澄也顺势缓缓站了起来,只是双腿软麻无力,不自觉地倚了些力气在郑娘身上。 可瞬间又觉不妥,忙稳住身形,双手微抖,朝着郑娘深深一揖:“子惠多谢郑娘开解!” 舍乐在旁,瞧得目瞪口呆,赶忙上前搀扶高澄,嘴里嘟囔:“这可奇了。” 等高澄走远,娄昭君才款步出了房门,站在郑娘身侧,轻声赞许:“郑娘,你倒是个会开解人的!” 而扶着高澄往回走的舍乐,却不合时宜的又说了一句:“还是郑娘有本事啊,世子您也只听得进她的话......” 高澄立刻正直了身子,双目也变得冷峻如冰,厉声呵斥了一句:“你再多嘴,别到死了,都还是个库直!” 舍乐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忙一边扇着自己的嘴巴,一边讨着饶:“憔我这嘴,总是胡说,不说了,不说了,世子您息怒,息怒!” 高澄此时腿脚已经缓和了许多,也不再理会他,便疾步回屋。 一进屋,忙不迭地换了身衣裳,又匆匆出门,并唤上了舍乐:“走,去寒隐寺!” 舍乐一路小跑追赶,焦急问道:“世子,都这么晚了,您还去寺庙干嘛?” “让你别多嘴,你怎么记不住,不要让别人知道。”高澄不耐烦地低吼,眼神中透着不悦。 只是两人没多远,便碰上了曲珍。 “世子,大王有请世子,相商要事!” 高澄想到已然知晓秦姝下落,便压下心头急切,随着曲珍而去,去寻高欢。 天色如墨,房内,高欢的孤影随着烛火微颤,而忽明忽浅,恰如他此时的心绪不宁。 曲珍引着高澄步入房间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高澄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垂手立于高欢案前三四步,面容冷峻,双唇紧抿,一语不发,只等着父亲先开口。 高欢抬眸,目光在高澄身上停留片刻,便问道:“子惠,可是还在为昨日之事,耿耿于怀?” 高澄神情冷漠,只是顺势答道: “父亲,儿子耿耿于怀的,是父亲不信子惠!儿只觉得父亲所思所虑,为子虚乌有,儿断不会因阿姝,而舍大业,可父亲是否又信得过子惠呢?” 高欢面露讶色,旋即沉声说道:“你当众弃诏,这般妄为,又叫为父如何信你?” 高澄直视着高欢,眼神里依然带着倔强: “父亲向来筹谋深远,子惠望尘莫及,弃诏之举,不过儿的困兽行径罢了,若父亲心里仍旧怪罪子惠,责罚子惠便是! 至于父亲是否信得过子惠,当以军国之事而论,何必非要与儿子,去纠结一个阿姝?” “你怪为父纠结于一个阿姝?那孤且问你,孤认阿姝为女,相比起当你的外室,姬妾,又有哪般不如? 如今还封了她为郡君,又有哪里不好?” 高澄不禁苦笑,眼中闪过痛苦之色。 “父亲多得一养女,儿却痛失所爱,长恭亦不得其母。这般局面,好在哪里?” 高欢顿时哑口无言,归根结底,他先前许了两人之事,只是邙山之后,才要拆散二人。 沉默一刻后,才轻声问道:“你不是说,不会因她,而舍大业呀?” “可阿姝与大业何干?”高澄愁眉质问起来。 高欢先是一愣,随后字字掷地有声。 “阿姝于大业无关,但你的姻亲关联重大,阿姝既不甘为妾,你必会以妻为许,为父怎会容你,日后宠妾灭妻?而坏大局。” 高澄眼眶泛红,声音发涩 “阿姝从未有此念想,说到底,还是父亲您,根本信不过儿子! 况且阿姝一向赤城,从没索取过这些,父亲心中顾虑,便要拔子之心!” 第176章 父亲安危更为重 高欢猛地一拍桌案,怒喝道:“够了,过去你已选金樽,如今你们更是兄妹,为父不想在与你说此事!” 高澄蹙眉,也不再言语,室内气氛凝重如铅。 片刻后,高欢稍稍平复了心绪,才开口说道:“你且回邺城吧,部落稽那万众俘虏,你也在这几日安排好人手,妥善分派各州入户。” “是!” 高澄应完便转身出门,没有过多停留,只是没走几步,曲珍便追了上来。 “世子啊,这几日大王忧心忡忡,您又何苦再惹大王生气?” 高澄只觉自己也是痛苦烦闷,仿若未闻,自顾自的继续走着。 直到曲珍小声说出:“任胄正撺掇着尔朱文畅,欲图刺杀大王,世子,您得多上上心啊!” 高澄听了,一时惊得顿下了脚步,焦急问道:“什么?此事当真?” 见曲珍微微点头,高澄不禁怒骂:“先前父亲赦免了他,他竟还要妄图行刺?” “世子,噤声!此事机密。”曲珍忙提醒。 高澄不及多想,转身疾步返回高欢屋内,关切问道:“父亲,您?” 想了一想,终究先服起软来,认起错来:“是子惠错了,还请父亲原谅!” 高欢此时虽然稍感安慰,但仍旧肃声问道:“你何错之有呀?” 高澄总不能说自己心中对父亲所为有所怨念,变得有些吞吞吐吐, “子惠错在......错在......错在未能急父亲所急,未能给父亲排忧。” 高欢冷哼一声,眼中却有了几分笑意,调侃道:“你!?不让为父生忧便是,为父哪敢指望你来排忧解难!” 高澄立刻应道:“父亲教训得是,儿子这就改!只是父亲,既得知了任胄意图不轨,为何不直接将其捉拿?除去疑患?” 此时高欢已是容颜无怒,高澄也没了先前的不满怨念,两人言语也逐渐消了隔阂,轻快起来。 高欢似笑非笑地说道:“你这变脸倒是挺快!?” 高澄上前一步,诚恳说道:“父亲,您就莫再怨儿子了!此事事关父亲安危,儿怎能不忧?!父亲可有何吩咐,能让儿子去做?” 高欢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深邃,缓缓说道: “唉,此事牵涉尔朱、郑氏两家,既要拿人,还得引蛇出洞,证据确凿才行! 如今他们已经谋划在上元节有所动作,你若真心想要为父分忧,就与子进一起,当日隐秘布防便是! 只是切记,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以免打草惊蛇。 每逢上元节,为父都会亲临观打簇戏,他们正欲借此动手, 这还有十几日,你既已知晓此事,但也要佯装不知,勿要露出半点破绽!” 高澄想到昨日宴会上,父亲故意让郑仲礼出列,也就知道郑氏所指。 只是今日刚得郑娘相劝,就得其弟欲反,心里不免又生了一丝困忧,只是和父亲的安危比起来,这也算不得什么。 随即肃声回道:“儿子明白!只是父亲,这段时日您也多加小心防备才是!” “为父心中有数!时辰也不早了,你先退下吧。”高欢摆了摆手,神色略显疲惫。 高澄此时又才恭敬抱手行礼,然后转身离去。 出门以后,只见外面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心里不免思索。 父亲明明已经得悉任胄行刺之事,却一定要以自身为饵,以求人赃并获,那么一切都得小心筹谋。 只是念及此处,这些日子也不好贸然去寻秦姝,便对舍乐嘱咐道: “明日一早,你让那个赵北秋,先去寒隐寺探一探,一有消息,立刻回禀我!” “好勒!”舍乐轻快应道。 第二日,舍乐一早便让赵北秋前去寒隐寺探寻。 在穿梭过多个房间后,赵北秋经过一间禅房时,透过窗户,正好看见秦姝在里面发愣。 正想要冲进去时,又听见里面还有其他人的讲话声,细听之下是一四五十岁女子在讲禅。 秦姝双手托着下巴,眼神空洞,呆呆望着窗外树梢,显然百无聊赖。 突然看见赵北秋,在窗外蹦跶,便立刻有了精神,坐直了身子。 只是眼前的女尼还在继续讲禅,女史也在旁边,她也不好就此打断,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听着。 但她的目光却时不时地往窗外瞟去。 赵北秋已经在外找了一处地方蹲坐下去,只等着秦姝自己出来。 女史瞧出秦姝心不在焉,轻轻摇了摇头,双手合十对女尼说道: “尼师,今日就先到此为止吧。” 女尼点头回应,秦姝也跟着双手合十,垂头谢礼。 随后女尼缓缓走出了房门,女史便轻声问起了秦姝: “娘子,你要不要出去走走?散散心?” 秦姝听了,会心一笑:“好,那我出去了!” 说完,也就起身出门,到了门外,便对远处的赵北秋挥舞着手势,让他跟着一起往外院走去。 等女史追出门,秦姝已经消失在禅房外。 秦姝与赵北秋汇合后便兴奋的问道:“北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赵北秋笑着应道:“是舍乐大哥告诉我的!” 秦姝也就知道高澄已经知道自己的下落,便追问道: “那舍乐有没有让你带什么话?” 赵北秋只是摇了摇头。 秦姝一时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就算有什么话能带到,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赵北秋见秦姝又开始愣神,就开始扯开话匣子: “阿姐,要不回咱那个小院?我看你在这里也参不出个什么禅来!” 秦姝微微摇着头: “不是我想待在这里,只是世子离开之前,我都得待在这里!” 赵北秋并不知道其中因由,便脱口问道:“为什么?” 秦姝舒了一口气,说道: “这个你就别问了,如果你没别的事儿,就先离开吧,要是被人看见,我恐怕又得挪地方了!” 赵北秋却开始打趣: “阿姐,这世子没有带话,你就赶我走,难道除了世子,你就没有想过,跟我说说话?聊聊天?” 秦姝蹙眉:“我跟你还能说些什么呀?” 此时女史已经在庙内寻找,并轻唤着:“娘子!娘子......” 秦姝开始着急起来:“北秋,你先走吧!” 说完,就转身朝着女史的方向跑去。 赵北秋望着秦姝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也就离开了。 第177章 上元之夜闹东市 高欢这几日除了找高澄询问上元节防备之事,也会找他商量在晋阳修筑宫殿以及其他的军中要事。 高澄也就得不到闲暇,即便知道秦姝就在寒隐寺,也腾不出时间前去看她,又因为害怕‘打草惊蛇’,索性也没让舍乐传信。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之时,都会抬头望月,心里只盼着上元夜,能够早点平复逆谋! 到了上元节这日,傍晚时分,赵北秋又偷偷跑到寒隐寺,找到秦姝,并带着两个獠牙赤鬼面具。 见到秦姝后便兴奋的说道: “阿姐,今天是上元节,每年这个时候,城里又是跳傩戏,又是耍杂技,还有打竹簇,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吧!” 同时递给了秦姝一个面具。 上元节为天官诞辰,这日也流行跳傩戏酬神,因为相传戴上傩面可窥神明,所以游街闹上元的平民也爱模仿跳傩戏人,佩戴各种鬼怪兽具。 秦姝拿着面具,心里并没有什么期待。 赵北秋又兴奋的补充了一句: “据说高王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乔装一番,观看打竹簇,与民同乐,阿姐,出去的话,说不定还能看到世子呢!” 秦姝听了心中微动,但却只是说道: “北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里,还是你自己去吧!” 赵北秋有些不甘心的说了一句:“你偷偷溜出去不就行了!” “我不喜欢凑热闹,就不去了,你自己好好玩!” 说完秦姝便将手里的面具抬起,打算归还给赵北秋。 赵北秋有些失望,也没有接秦姝的面具,泄了一口气后,便转头跑出了寒隐寺。 尽管正月十五相偷之俗已禁多年,但在沿袭下来的闹上元的传统习俗,还是不易控制场面。 这夜全城百姓,无论高低贵贱,男女老少都会出门欢闹嬉戏,且无所避忌。 由于龙蛇混杂,所以官府人员也会沿途防患走水斗殴,以及秽行盗贼。 还未到昼刻,高洋便依着高澄的吩咐,亲自领着一众亲信,秘密通知各城防,关闭城门。 高欢用过晚膳以后,便同斛律金、皮和景、段韶,郑仲礼等一众人,从丞相府侧门而出。 高欢正与上马车,高澄此时追了上来,手上还拿着两个面具,正是十二傩面中的甲作、雄伯。 高澄一脸恭敬地说道: “父亲,百姓这日多爱佩戴面具,祈求得见神明,我也特意寻了两个,这甲作食鬼,雄伯食魅,父亲,不妨戴上,与民同乐?!” 高欢微笑着接过甲作傩面,随后登上马车。 秦姝躺在床上,看着赵北秋留下的面具,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起身出门。 街道上热闹非凡,到处都是欢庆上元节的人群。 各色倡伶、杂耍艺人沿街表演,到处都是锣鼓喧天,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街上有的男子穿着女子服饰,亦有女子扮作男子模样,越是奇装异服,装扮怪异,越是受人追捧。 到处都是戴着各式面具人,可谓是男女不分,贵贱无异,大家都肆意的纵情游乐! 人流如潮,高欢的马车缓缓前行,逐渐被涌动的人潮给堵停。 高澄掀开车帘,探出头来查看,随后便对着车内说了一句: “父亲,马车已经过不去了,若要观看竹簇戏,只能下车步行!要不?还是打道回府吧!” 只听高欢在车里说了一句: “无妨,子惠,为父也想与民同乐,下车步行便是!” 高澄听后,便将手里的面具戴上,而后高欢也戴着面具,从车里出来,开始步行。 马车则缓缓掉头,往丞相府方向驶去。 此后,郑仲礼一直努力的靠近着高欢,却不知斛律金是有意还是无意,一直将他往后排挤着,直到来到东市举办打簇戏的场地。 场地中央是用竹子捆簇成的锥型高台,中间顶端有一突出竹杆。 所有人都被官兵围在一个大圈之外,参与者只需领取竹圈,登记名字便可取得名牌。 参与者再将套着自己名牌的竹圈往竹簇上投掷,能套中最高处的竹杆的,则会根据名牌当场赏赐布帛。 由于布帛珍贵,吸引前来参与的人也格外多,他们早早排在大圈之外等待。 随着主持者的一声令下:“打簇开始!” 立在圈外人,纷纷开始投掷竹圈,套中的人便立到一旁等待发放布帛,未投中的则散开,让后续参与者投掷。 赵北秋也戴着面具挤了过来参加打竹簇。 秦姝也来到了附近,正四下探头查看,只是始终未能看到高欢、高澄的影子。 尔朱文畅与任胄、李世林等人,也正立在附近一楼台之中,观察着人群,寻找着高欢的影子。 郑仲礼,房子远此时也不再顾及斛律金等人的排挤,不断地用身体推搡着他们,极力的往高欢身侧游走靠近。 临近高欢之时郑仲礼便对这周围潜藏的刺客,不断地使着眼神,确认行动信号。 但由于高欢戴着面具,他又不得不大声喊了一句: “甲作与雄伯为高王父子!” 刹那间,藏在人群中的刺客纷纷拔出隐藏的刀具,冲向戴着面具的高欢父子。 郑仲礼也迅速从裤腿里拔出刀具,砍向戴着甲作面具的人,结果砍到人的瞬间,也砍掉了那人的面具。 这才发现面具下的人根本不是高欢,惊愕一瞬,才知道自己上当。 但高澄确实是当着自己的面戴上的面具的,便又转身对着高澄出刀,可是斛律金父子以及段韶、舍乐等,已经簇拥到了高澄面前保护。 斛律光迅速冲上去与郑仲礼拼杀搏斗起来,随着皮和景等人的加入,郑仲礼很快便被按在地上。 同时隐匿于人群的护卫,也纷纷呢亮出刀具,与刺客拼杀起来,顿时刀剑相碰,火光四起。 随着双方火拼,真正参与打竹簇的平头百姓,顿时乱成一锅粥,大声叫喊着,整个东市充斥尖叫声,呼救声。 “杀人了,快逃啊!” “快跑啊!快跑啊!” “救命!救命.....” “我不是贼人......” 随着人潮四散外逃,秦姝被也被人潮推着外挪。 但因听到了那句“高王父子”,一直倔强的往打斗的方向,左冲右突,奋力逆行着。 此时楼台上的尔朱文畅与任胄、李世林等人也知事情败露,刚想出楼逃跑,却被高洋领着官兵将他们重重围困了起来。 同时东市四周又相继冲出了重兵,将所有人都牢牢围堵在了中间,人潮也才渐渐被堵得停了下来。 第178章 欲图行刺皆伏法 秦姝这才有机会,继续往打斗的方向靠近。 可跑近一看,仍旧没有看见高澄的身影,但她很快看见斛律光等人簇拥着一人保护,自然猜想那人便是高澄,随即就想冲过去帮忙。 此时,却又发现一个与赵北秋身形一样,且戴着和自己一样獠牙赤鬼的人,正被另一人提刀攻击。 秦姝见状,迅速冲了过去,一把拉住赵北秋往身后一甩,同时侧身躲避着对方刀劈的攻击。 同时唤了一声:“北秋?是不是你?” 赵北秋此时惊喜秦姝能够救下自己,高兴之际唤了一声:“阿姐!你来了!” 秦姝身上没有武器,确认是赵北秋后,也来不及回应,全力推拉着赵北秋躲避攻击,同时自己也艰难地躲闪着护卫的进攻。 攻击赵北秋的正是高澄安排的护卫,由于赵北秋未及时散去,被误当成了刺客。 且由于现场混乱,刺客与护卫都身着平民装扮。 护卫们秉持着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原则,双方你来我往,因此不少无辜平民都被卷入其中。 那护卫见秦姝身手敏捷,更加确信两人是刺客,攻势愈发猛烈,周围的护卫也纷纷围了过来。 高澄一行人本来已经慢慢往外挪动,远离着与护卫与刺客的对拼混乱之地。 此时赵北秋看到远处的舍乐,赶忙摘下面具大声呼喊:“舍乐大哥!舍乐大哥!救救我们!” 高澄听到喊声,惊讶地回头,尽管秦姝戴着面具,他还是立刻喊道:“快给我住手!” 然而,攻击秦姝的护卫并未听到高澄的命令,依旧继续猛攻。 斛律光反应迅速,立刻冲身上前去,帮着秦姝挡下攻击,并将两人护在身后,冲着乱攻之人怒声喝道:“他们无刀,你们乱砍什么?” 护卫这才意识到攻击错了人,赶紧立身低头,连声道谢:“请恕卑职失察之罪!” 高澄此时也已经冲到秦姝面前,双手缓缓抬起她的面具,确认眼前之人就是秦姝的那一刻,眼中露出惊喜激动之色。 可转念一想,又迅速将秦姝的面具拉了下来,继续遮住她的容颜,再心虚的瞟看了一眼身后跟上来的斛律金段韶等人。 见他们并未有所异样,也就收颜,同时取下面具,转身正欲追究。 却被身旁的斛律光小声提醒道:“大将军还请息怒,他们也是为了护卫您的安全,此时不宜过多追究!” 高澄细思也是这个道理,也就收了怒容,只是说道:“还不快去制服刺客!” 随着外面的官兵穿过人群,冲了进来,将刺客团团围住。 又因郑重礼与房子远都已被制服,刺客们也都渐渐放弃抵抗,混乱这才平息下来,只留下街道上一片狼藉。 高洋也带着人押着尔朱文畅、任胄等人来到高澄面前。 高澄见逆贼已经皆数被制服,便微微侧身靠近身旁的舍乐,低声吩咐道:“舍乐,你先带赵北秋他们离开这里。” 舍乐听后立刻抱拳领命,应道:“是,大将军!” 高澄万般不舍地看着秦姝,嘴唇微张,但碍于众目睽睽,硬是没和秦姝说一句话。 秦姝一步三回头,满脸担忧地跟着舍乐缓缓离去。 高澄愣愣地盯着她的背影,直至她消失在人群之中。 此时,几名士兵牵来马匹,高澄、高洋等人翻身跨上马鞍。 高澄目光扫过面前的官兵,大声命令道: “将尔朱文畅、任胄、郑仲礼等逆谋主事者,押回丞相府审问!其余刺客悉数关至刑狱候审。” 随后又对曲珍与苏琼说道:“舍洛与子珍,你们就留在这里,仔细核实每个人身份,无疑者,可放归家,有疑者,也押送刑狱候审!” 说完,便轻夹马腹,率领众人押着尔朱文畅、任胄等主谋,往大丞相府而去。 此时已是半夜,高欢立在丞相府正厅中央,脸色尽是疲惫与痛心。 高澄与高洋两兄弟则立厅前左侧,斛律光父子、段韶、皮和景,綦连猛等一众亲信则立在右侧。 此时,薛季孝正条理清晰地讲述着几人在任胄家的密谋。 而尔朱文畅等人在人证、物证面前,皆是脸色煞白,微微颤抖,不敢抬头。 任胄紧咬着牙,心中只是懊恼着自己的疏忽,不想一切筹谋被薛季孝告密。 待薛季孝讲述完毕,高欢怒目圆睁,大声吼道: “若非薛季孝,恐怕今日孤的性命,就丧尔等之手了!只是不明白,孤待你们哪点不好?” 尔朱文畅听了,连忙双手伏地,叩头如捣蒜,已是泣不成声。 “大王,大王,都是我一时鬼迷心窍,都是任胄蛊惑的,任胄蛊惑的! 大王,您就看在我姐姐的份上,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真不是有心,都是他们非要架我出来的!” 高欢听到求饶声,眉头紧皱,心情更加烦躁不堪,大声喝道: “你们欲图谋杀孤,便是逆谋,罪及九族! 图谋之时为何不思?如今还敢求饶? 你们一人为孤司马、一人为孤主簿、一人为孤亲信都督,哪个不是孤的亲信? 如今无由叛孤,实叫人寒心! 任胄,孤三番五次的饶恕你,你不但不思悔改,反而撺掇他们一起谋逆,你有何话可讲?” 任胄紧闭双眼,嘴唇微微颤抖,脸上露出无奈与绝望的神情。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睁开眼睛,叹口气。 “大王,事已至此,我已无话可说。” 高欢接着看向郑仲礼,语气略带失望地说道:“郑仲礼啊!元日夜宴你刚说不会执箭对世子,怎么今日就敢对世子挥舞屠刀?” 郑仲礼连忙叩头俯地,声音急切地说: “大王,都是我一时糊涂,不该被人蛊惑,一人做事一人当,如今只求大王,莫要怪罪我的族人!” 高欢心痛至极,觉自己一向宽纵,却不想他们无端图刺,此时还有脸向自己求情。 随即大声喝道:“如今证据确凿,且他们皆已认罪,押送刑狱受法便是,孤不想再见到他们。” 说完,再也不想停留徒增烦恼,脚下步伐迈得又大又急,向着厅外走去,綦连猛也紧紧跟随上去。 高澄随即给高洋使了一个眼神,高洋也就吩咐人去押送任胄等人。 高澄则对斛律金等人相互拜礼后,也匆匆跟了出去,追高欢。 一出大厅,却见到郑娘跪在地上,她一见高欢便大声哭诉道: “大王,妾斗胆恳请大王,能宽恕仲礼,饶他一命!”说完便俯首贴地。 高欢眼中虽然闪过一丝不忍,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咬了咬牙,继续向前走去。 高澄心里也一阵纠结,只是小声对着郑娘身边的女婢说了一句:“天寒地冻,快扶郑娘回去!” 但也不敢过多停留,又继续追着的高欢而去。 待追近高欢,便急切问道:“父亲,谋逆当诛全族?不知父亲如何打算?” 高欢此时又才顿了下来,反问道高澄:“那子惠,你又意下如何?” 第179章 昭君出面释人情 高澄微微蹙眉,思索一番后,他一边抬眼偷偷观察高欢的脸色,一边语气轻缓的试探: “房谟一向立身清白,廉洁公正,绝非反复无常之人,如今在吏部,所举荐之人,也皆清正廉洁之士,儿子实在不忍,见如此清正之人,受到诛连。” 高澄稍作停顿,抿了抿嘴唇,继续说道: “李玙任徐州刺史,理事干练,精细却不繁琐,深受百姓爱戴,且出身陇西李氏,乃名门望族。若是处死……” 高澄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高欢的表情,只见高欢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可怕,便立刻收住了话头。 高欢等了片刻,见高澄不再言语,忍不住追问道:“你怎么不说了?” “子惠不敢多言,此事关系重大。 想必今日父亲已是劳累忧思,还是早些歇息吧! 等到了明日,神思清醒,再做定夺不迟。” 高欢听了这话,眼神一凛,质问道:“你是说为父现在不清醒?” “不不,不敢!只是子惠常易冲动行事,事后又觉追悔莫及,所以也望父亲,息怒之后再作定夺!” 高欢冷哼一声,不屑地说道:“哼,亏你还有自知之明!时候也不早了,你回去吧!” 高澄也就立在原地,抱手行礼,应了一句“是!” 直到高欢消失在视线中,他才转身慢慢回房。 尽管已是深夜,万籁俱寂,高澄躺在床上,却是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一来想到着李世林、房子远、郑仲礼各自的家族情况,心情无比复杂。 他们都是汉人,且出身名门望族,如今一起涉事,若真被处死,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如今自己在朝堂之上,多仰这些汉人的为政之道,人才举事,也几乎都是从这些汉人名望之族中选任提拔。 他暗自思忖,无论如何都得劝住父亲,不要诛连他们背后的家族。 只是这郑仲礼,是郑娘的弟弟。 想到自己与郑大车昔日那些事,他实在觉得,自己不好出面,更不能开口。 可一想到郑娘今日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以及前些日子她苦心劝解的情景,高澄心中又是纠结不已。 思来想去,只有明日去求母亲出面了。 第二日清晨,娄昭君早早得知尔朱文畅行刺之事,又听闻寒隐寺秦姝失踪的消息。 正准备去见高欢,又恰好遇到匆匆赶来请安的高澄。 高澄先是一番跪拜行礼:“子惠拜见阿娘!” 娄昭君想到,此次欲行刺高欢的主谋中,尔朱文畅的姐姐尔朱英娥,郑仲礼的姐姐郑大车,都是高欢甚宠之人。 想必此时高欢心里定然烦闷,而高澄昨日也参与了抓捕,今日应该同高欢一起,商议人员处置才是。 于是问道:“子惠,你怎么先来找我了?” 高澄也就顺势说道:“阿娘,子惠只是觉得去见父亲之前,应当先来拜见母亲才是!” 娄昭君也不与他卖关子,直接问道:“你是想我在你父亲面前怎么说?” 高澄欣然一笑,果真自己什么心思,母亲都能一眼看出。 “父亲如今盛怒,李世林、房子远、郑仲礼虽死有余辜,但子惠觉得他们族人,不该因此而受牵连,所以想请母亲出面,在父亲面前为他们求求情!” “那你自己,怎么不去说啊?” 高澄脸一红,靠近娄昭君,扶着她轻声说道:“母亲,其他人子惠觉得还好,只是子惠不好提这郑家。” 娄昭君不禁笑了一笑:“你若心里坦荡,还怕提上一嘴郑家?” 高澄急忙解释:“我的心里绝对坦荡,怕的只是父亲心里膈应!” “你父亲是个心软之人,你倒也不必担心担心他们!” 娄昭君一边说着,一边沿着回廊,往高欢屋里行去。 见高澄今日一口,未提一句秦姝,虽说这几日高澄都在丞相府,且昨日也是以身设局捉拿逆党,不应该有时间和精力去管秦姝。 但还是说出了一句试探:“只是,只是这阿姝不见了,为娘倒是有些担心!” 高澄万万没想到,此时此刻母亲竟会提起秦姝,当即神色慌乱。 只是慌乱之中,未携一丝担忧之色,反而流露出一丝心虚。 但他也只是稍微默言,随后迅速反应过来,故作担忧的问道: “母亲,您说什么?阿姝不见了?” 可是他一切的神情变化,早已被娄昭君尽收眼底。 此时娄昭君心里笃定,高澄必然知晓秦姝的下落。 “是啊!只是此时,也不好告诉你父亲!子惠,你说这阿姝,会去了哪里啊?” 高澄一早过来,为的全是求情之事,根本没有意料到母亲会与她这般纠结秦姝之事。 对于娄昭君的回答,显得有些吞吐。 “我......我也不知道,母亲,阿姝一向独立,若是她自己离开的,应当是无事的!” “那她会不会去找你?若是找到你,你又会如何?” 高澄面对着娄昭君的直视,以及她言语的步步紧逼,一时竟觉得母亲比起父亲来,更加令他心神有压。 “母亲是知道的,何必问子惠,我倒盼着,盼着她能来找我,若她真来找到我,我定会将她好生藏着,再也不让你们带走她!” “藏着?藏着一辈子不见人吗?” 娄昭君的语气虽轻,却如绵里藏针,句句扎心! 高澄已是眉头紧锁,他根本没有办法去应对如今与秦姝的兄妹身份,更加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母亲,儿子今日不想与母亲谈论阿姝之事!” 娄昭君见高澄如此,轻轻叹了口气,可是脚步不停,仍旧继续前行着。 高澄虽然一直跟在她身旁,可心思早已混乱不堪,不复之前那般轻松自在。 不多时,他们来到高欢的屋外,只见郑娘和尔朱英娥都跪在门前。 高澄不敢看向郑娘,但目光却久久的停留在尔朱英娥身上,看着她如今狼狈的模样,心中快意顿生,忍不住嘴角微扬。 娄昭君看着高澄总是这般毫无掩饰,不禁又是暗自叹气,随后伸手用力在高澄手臂上捏了一下。 高澄吃痛,脸上闪过惊愕,却强忍着没有叫出声来,乖乖跟着母亲进了屋。 屋内,高欢坐在桌案前,右手撑着额头,虽是清晨,却难掩一脸疲惫与焦虑。 他面前摆着一道空白表牒,显然还在犹豫如何下笔。 娄昭君见了也是心疼不已,赶忙上前帮忙合起那道空白表牒,高欢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王妃来了!” 边说边往后倚靠,放松身体。 “大王,这尔朱夫人与郑娘都还在外面跪着,您还是见见吧!” 高欢不耐烦的连连摇头。 “不见,不见,她们无非一番哭诉求情,见了甚烦!” 第180章 以心而论方动人 娄昭君轻轻摆了摆头,随即将合上的空白表牒递给高澄。 高澄一脸疑惑的看向母亲,但也伸手接过表牒。 高欢也不禁疑惑:“昭君啊,你这是作何?” 娄昭君目光温柔地看向高欢,说道: “大王,既然一时不知如何下笔,不妨让子惠代笔。何必让自己这般忧思!” 高欢听后,也就开始轻揉自己的太阳穴。 娄昭君见状,温柔地将高欢的手放软,跪立在高欢身旁,开始为他轻轻按摩舒缓。 高欢这才缓缓舒了口气,开始闭眼放松,轻声说道: “子惠,就按你的意思先写来,让孤瞧瞧。” 高澄看了一眼娄昭君,娄昭君只是冲他微微点头。 便就走到一旁的侧案前,开始研墨,随后提笔沾墨,笔尖游走。 “房谟、郑述祖、李道璠三家理宜从法。窃以谟立身清白,履行忠谨;郑仲礼,严祖庶儿,晚始收拾;李世林生自外养,以本宗;三人特乞罪止一房。” 写完以后就双手拿起,恭敬的呈递到高欢面前。 “父亲,子惠写好了!还请父亲过目!” 高欢这才端坐起来,从高澄手中接过表牒,快速瞟了一眼,便将表牒扔到前面的桌案上。 随后往凭几上倚身靠背,沉默不语。 娄昭君前倾身体,拿起高澄的写的表牒,看完以后,悠悠问道: “大王,子惠所写,不合您的心意吗?” “唉,你们也是为他们求情而来! 子惠顾虑,孤又岂会不知,只是孤一向待他们宽厚仁慈,却不想到头来,他们竟会背叛于孤! 孤时常想,那黑獭狠毒严苛,可麾下却是猛将如云!孤为何反倒落得亲信背叛? 由此可见,仅靠宽厚仁心,实难掌控人心呐!” 娄昭君看着高欢,神情真挚,柔声说道: “大王,此乃他人之过,大王何苦自揽罪责。 并非宽厚仁德有错,只是人心复杂难测,并非人人知恩,感恩。 尔朱文畅、任胄不过险薄无赖,忘恩负义之徒,实不足为大王挂怀? 大王英明神武,天下皆知。 今处置此事,当以事论事,他们族人本无过错,若能以宽厚之心对待,才显大王仁德。 真正的君子自会倾心相投,誓死效命于大王。 那些本就包藏祸心,反复两端之辈,又何足大王如此挂心?” 高欢听着娄昭君这番言语,只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心中沉闷之感瞬间消散。 高澄不禁思忖:“还是阿娘的话入耳入心,以往我只管着以事而论,却从未想过以心而论,着实叫人佩服!” 随后高欢接过娄昭君手里的表牒,拿出章印盖在上面,递给高澄。 “子惠,你去命人,将此上表呈送给皇帝吧。” 高澄双手接过表牒,恭敬退下。 出门后,不禁对着尔朱英娥轻轻嗤笑一声,便快步离开。 高欢在娄昭君的搀扶下走出房门,看到跪地的尔朱英娥,这才想起高澄手中的奏表未替尔朱氏求情。 只是此时高澄早已不见踪影,他也只有暗自懊恼自己的疏忽。 连忙上前去扶尔朱英娥,柔声说道: “英娥请起,不必再跪!孤答应你,只治文畅一房之罪,不会祸连他人。” 尔朱英娥听了,深深拜了一礼,感动得连连哭泣。 “妾身谢过大王宽恕!” 娄昭君扶起郑娘,看着尔朱英娥在高欢面前娇泣,虽神色平静,内心却是满心鄙夷厌恶。 只是不禁感叹,高欢如今已经向尔朱英娥承诺,高澄的那点小心思,在他父亲面前,又能有什么用! 高澄此时才得空,吩咐了着身旁的舍乐: “如今母亲已经怀疑了我了,舍乐,今日你便领着阿姝,好生掩饰,偷偷出城,早些去邺城,不用等我!” 舍乐挠了挠头,焦眉说道:“世子,您回去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要不舍乐再等等!” 高澄顿时眼一瞪,骂道: “等你个狗屁!万事多变,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何时这般扭捏起来?” “这不,都是我一直跟着世子,我也不过担心世子安危嘛!” 高澄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明月、丰乐、景安哪个不比你强?少废话,赶紧去!” 舍乐无奈地应了声“哦”,便转身匆匆离去。 看着舍乐的背影,高澄只觉整个身心都轻快了很多。 又过了一日,高澄与高洋、斛律光兄弟等人一同返回邺城。 此次他还顺便将自己的几个儿子带了回去。 如今高孝瑜已经八岁、孝珩已经六岁、孝琬与长恭也都快四岁。 正是该好好读书习文的年纪,想着父亲似乎只对自己格外严厉,除了自己从小挨鞭子、挨打,也没见他对高洋以及其他弟弟如此严苛。 更何况还有所谓的隔代亲,继续把他们放在父亲身边,只怕日后疏忽了管教。 一路上,几个孩子聚在一起,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高澄一行人到了驿站休息,这得了空,便仔细端详起几个儿子来。 高孝瑜这一年下来,身体长得愈发高大壮实,高澄时常觉得他不像自己一般清俊。 不过读书这一点,一目十行,也是与自己一般不求甚解,这点倒是很像自己。 再看高孝珩,大概是随了他母亲,小小年纪就喜欢绘画撰文,日后的才学造诣应该比自己出色。 孝琬长恭虽然还小,但三岁看到老,孝琬骄傲,长恭谦逊,两个人也都一样,携着些各自母亲的个性。 只是高长恭年幼时,高澄还觉得他眉眼与自己相似,可随着年龄增长,反而越发阴柔,愈发像秦姝。 不禁摇头感叹:“一个大儿子,相貌阴柔,这性子也柔,保不准受人欺负啊!” 正想着,只见孝琬吵吵嚷嚷地想要抢夺长恭手中的弹弓,那弹弓是之前赵北秋削给长恭的。 此时高长恭本就因与“阿姑”、北秋分开而伤心,不愿退让,两人便扭打起来。 这一幕倒让高澄吃了一惊,斛律光见状想要上前阻止,却被高澄拦住。 “兄弟间玩闹,打架拌嘴在所难免,让他们自己去闹,又不会伤筋动骨。” 结果高长恭一个侧腿摔跤,竟把孝琬绊倒在地。 高澄不禁又笑着摇了摇头:“还好身子骨灵活,看来也不会受欺负!” 随后才走上前,开始对着两人各自论事说教。 第181章 离爱者忧怖具生 高澄离开晋阳后,娄昭君才将秦姝失踪的消息告知高欢。只是未将自己对高澄的怀疑说出口。 高欢听后,微微叹了口气,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无奈,轻声说道:“随她去吧!” 高欢此次让元景安、皮景和都随高澄去了邺城,若她去了高澄身边,高欢也自然会知,若她去了别处,高欢倒是希望她能从此沉静。 没过多久,元善见派出的使者抵达晋阳。 使者传达旨意,本欲处死尔朱文略。 只是高欢念及尔朱英娥缘故、以及昔日尔朱荣多少对自己有提拔知遇之恩, 如今尔朱荣只剩下尔朱文略这么一个儿子,也就奏请赦免了他的死罪,并允诺免其十死。 高澄回到邺城大将军府后,马不停蹄地奔向东柏堂。 来到秦姝昔日的房间,只见房内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人影。 唯有斑驳阳光应在妆台,摆放在妆台上的金耳饰,依稀闪烁的弱光,一时吸引着他缓缓走近。 他伸手拿起耳饰,轻轻晃动,响起的细铃碰撞,仿佛在诉说着曾经的美好。 高澄缓缓坐到床上,此时才开始去思考,以后与秦姝,又该如何是好! 路上这几日他只是期待着能够及时回到邺城,好好与秦姝诉说一番衷肠。 可此时,母亲的话又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秦姝本就不愿意被锁在后宅,又怎么愿意躲着,藏着一辈子? 朝堂上的政事,都没让他如此苦恼过。 这时候高澄在屋内听到了秦姝的嬉笑声,心中的烦恼顿时散去,脸上洋溢出笑颜,急切的往门口迎去。 只见秦姝与赵北秋有说有笑的走进屋来,高澄脸上的笑颜又顿时僵住。 见着赵北秋站在秦姝旁边,已经快与秦姝一般高了。 秦姝眉目之间,喜色更浓,轻快说了一句:“子惠哥哥,你回来了!” 赵北秋也看到了高澄,便双手抱拳,深深的鞠了一躬拜礼:“见过世子大将军!” 高澄将不悦强行压了下去,只是轻轻问了一句:“北秋,你多少岁了?” “今年就该十四了!” 高澄一听,又是一阵微微蹙眉,随即说道:“你先出去吧!” 赵北秋应了一声“是”,就迅速退出房间。 高澄这才冲到秦姝面前,将秦姝一把抱举起来,往床榻走去。 一放下秦姝,人就压了上去,正要吻上去,却被秦姝用手碍着身子。 “子惠哥哥,你疯了!要是别人看见了,听见了,会怎么说!” 过去秦姝虽然作为护卫跟随在高澄身边,但基本上都是以遮面示人,而且与高澄除了去邙山之前,都未越线。 即便在高澄寝室的那次,也少有人知。 如今,因为元日夜宴,不少居邺城为官之人,已经见过秦姝面容,视她为高姝。 如今她回来,又没有戴面具,东柏堂常有巡逻值守。 秦姝当然担心与高澄的举动被人知道,惹来闲言碎语。 高澄压在她身上,已是欲火焚身,眼睛紧紧盯着秦姝一会儿,便急忙爬起身,走出门口。 召来今日当值的王紘,命令道:“师罗,从今以后,将所有人遣到东堂门外把守!无召,不可入堂!” 王紘先是疑惑:“大将军,这样会不会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若真有刺客什么的,还能飞进来不成?” 王紘抱拳领命后,就将所有守卫遣到了堂外。 高澄这才满意的合上房门,一转头,秦姝正立在自己面前,正欲说话,却被高澄急切的堵上了嘴。 “子.......子惠.......哥......” 秦姝又是奋力一把,推开了高澄,然后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唇。 “子惠哥哥,你这样反而是此地无银!要是被人传出去,说得不好听,就是乱伦之言了!” 高澄恼她两次推开自己,又还哪壶不开提哪壶,顿时疾步走到床榻边,坐了下去,开始生闷气。 秦姝立在房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与他一直僵持着。 想到十五,秦姝戴的鬼面具,就瞒过了所有人,加之以往秦姝在自己身边,都是面具示人,随即说道: “阿姝,要不你跟以前一样,就戴着面具跟在我身边,除了在我面前,都不要摘掉面具! 你就比我先到一两日,东柏堂见过你的这些人,如今都还不知你的身份,这样也不怕,别人传什么不堪之言了!如何?” 秦姝嘴角微斜自嘲,以往自己戴面具是防高澄,如今自己戴面具,却是为防高澄以外的所有人。 原来人,有的时候,真的可以一直压缩自己的底线。 即富啖熊掌,贫饮清粥。 高澄看着秦姝不自然的表情,顿时也反应过来,自己说出的话,显得是那么自私。 便就起身,疾步走到秦姝面前,柔声说道: “阿姝,你要不想,就算了,我不逼你!” “子惠哥哥,这事怪我,明明是我离不开你,却一直没能大大方方的和你相处。 才至于我们落入如此境遇,才至于长恭不能识得阿娘! 阿姝只是有些感慨,那张面具,竟然是我给自己设下的一个困局。 以往我躲在面具里,逃避着你;如今,又要躲到面具里,去逃避世人。 这些日子,比丘尼说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想来,我不应该贪恋你才对!” 秦姝虽是这样说,可心里根本还是放不下,言不由衷之际,眼泪又是不禁自流! 高澄连忙为她擦拭着眼泪,深情又急切的说道: “什么离于爱者,无忧无怖? 那比丘尼纯属不懂,还要骗你, 我只知道离于爱者,忧怖具生! 我只知道若没有你,我心难安! 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为何非要压抑着的自己?非要禁锢着自己? 如果活得那么痛苦,这世间又何必有人? 你不用再戴什么面具,你我本非兄妹,又怕什么乱伦之言!” 说完,就急切的吻向秦姝,右手轻捧她的颌颈,左手则推着她的蛾首,贴入自己,容不得再次挣脱。 口齿之间,极尽强势,宣誓着自己不顾一切的爱恋。 而秦姝也在高澄的炙热之下,彻底消融了心底的那些纠结纷扰。 随后便任由高澄提腿横抱起,迈入床榻。 白日青天之下,屋外桃花含苞。 屋内时不时传出丝丝缕缕的深喘闷哼,是两人身心交融的缱绻,恰似温柔香曲,满是旖旎,令人迷醉无法自拔。 第182章 归邺首先聚三崔 元仲华在接到高澄护卫送回的儿子后,不禁向护卫打听起高澄的去向。 当听闻高澄径直去了东柏堂,她虽心中疑惑,却也未多想。 直至夜幕降临,仍不见高澄来寻自己,元仲华便吩咐韩玲去打听。 看看高澄有没有去王含芷和陈如娘那里,当知道高澄两处都未曾去过。 元仲华不禁满心疑惑,喃喃自语道: “子惠哥哥莫不是要当和尚不成? 过去一年多,总歇在东柏堂,来这后宅的次数也是寥寥无几。 如今去了晋阳两个月,怎么刚回来就又歇在东柏堂? 到底是政务繁忙,还是真改了性子? 还是,还是子惠哥哥在晋阳有了相好,已经吃饱了? 阿玲,要不你去东柏堂打听打听?” 韩玲面露忧色,想到先前高澄对公主早就心生厌烦之意。 若再去东柏堂打听他的私事,只怕惹他不悦。 于是劝道:“公主殿下,您得沉住气。或许世子真是忙于政事,抽不开身来,想必明日便会来寻公主了。” 东柏堂与高澄后宅南面相邻,有一门相通。 高澄议事之处位于东柏堂正中,议事厅内正中设有卧榻,两侧在设有多张席案。 厅内左侧有一内房,是高澄批阅文书之处;右侧内房,是为高澄设置的歇息之所。 议事正房出门往左隔了一房便是秦姝居所,在秦姝离开后,高澄就常在此过夜,屋内陈设较于以往,自然更为奢华,而高澄的各类日常衣物用品,此处也是一应俱全。 因为高澄常在此处议事批文,正厅出门往右经过两房转角,还设有小厨房等。 此时虽已天黑,高澄还是召了崔昂、崔暹、崔季舒到东柏堂一边议事,一边用食。 因邙山大捷后,高欢准备这两年再度攻伐西魏,所以需要大量军支,除了最近打击贪腐的充公之财, 高澄自然还想着流民扩户这块,能带来的租调大数。 待进完膳食以后,也就先对崔昂说道: “怀远,虽然孙腾仍在外州,但有些州郡已经完成流民回迁扩户; 你根据这些文书,帮我估出这些州郡应当增加多少租调, 以后孙腾回报的扩户文书,我都另录一份数目给你,你都先行估算统计着,实时给我明细汇总!” 说完以后,便将自己先前理好的文书递给了崔昂。 崔昂出席接过文书。 “是,大将军!” 高澄颔首微笑,又转头看向崔暹, “御史台最近纠察,可有新获?” 崔暹端坐立身,开始娓娓道来: “如今御史台重点监察河北诸州,根据各监察御史以及巡按汇报,已获罪证还未上表纠劾之人有。 兖州刺史李子贡,有坐贪之举、齐州刺史李义深,刚任不久,但已有受纳之行,安德太守李幼举,在职贪污、东郡太守李浑,多有坐赃......” 李义深与李幼举是兄弟,他们的哥哥,如今还是自己弟弟的老师,且都是昔日随父亲信都起义的元勋,想到此处,高澄不免皱眉。 “等等,怎么这么多姓李的?还都是赵郡的!” “正是!只是因他们都是官居河北,又领部曲,下官不敢擅自纠劾,还未拟奏!” “你且拟奏,等我先召他们入京,你再上奏即可!” “是!” “先前高隆之集襄城王、郑述祖弹劾道游,我才不得不将他带去晋阳以避祸事。 崔暹,如今朝堂内外,文武百官恨你之人,必定甚多。 你日常出行也要多加防备,过几日,我遣一些信得过的护卫给你。 至于弹劾之奏,亦要证据确凿,罪状详尽,万不可落人口实,受人把柄。” “多谢世子挂心,崔暹定当谨慎行事” 想到崔暹与高隆之有交,高澄就让崔暹先行离去。 随后再对崔昂说道: “怀远,你办事我一向放心,我欲提你为尚书左丞,以后尚书省诸事,你当为我多多留意,只是不要与游道一样,召至众恨! 高隆之能力不错,只是私心甚重,又睚眦必报,等孙腾此次出巡回来,我欲让他们二人在尚书省中,相互牵制,你当独立行事,莫要参与二人之争!” 崔昂已任长史多年,如今高澄明确表达出对自己的赏识,顿时激动万分,直接出席跪地叩首。 “多谢大将军信任,尚书省诸事,我定尽心尽力,不负所托!” “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吧!” 崔昂随即起身告退。 此时只剩下了崔季舒, “叔正,你是我放在陛下身边的一子明棋,陛下多少有所防备。 好在你又精通乐律,这宫廷礼乐也是由你来掌管,你可要多寻些与如娘一般的女子,往御前安排啊!” 崔季舒微微一笑,随即又问道:“大将军,要说这美女,最近我又寻了一些,是否为您安排!” 高澄不禁抽笑,连连应道: “叔正,我是让你安排于御前,不是让你安排给我! 以后这种事情,不要在与我说,虽说弱水三千,这人啊,也只饮得下一瓢而已!” 崔季舒听了,不免有些吃惊,以往高澄对于此事,总是乐此不疲,如今却是大改态度。 高澄微微顿了一顿,随即说道:“叔正,我几乎事事与你知晓,你当慎重保密。你也先回去吧!” 崔季舒应了一声“是,下官告退!” 也就退出了房间,只是出门之际,感觉不似以往,有人来回巡视。 但未作多想,就疾步出了东柏堂。 王含芷知道高澄还在东柏堂,心里想念,便领着婢女,从后宅一路来到东柏堂。 刚到院里,正好看见高澄从议事厅出来,本来还想上前。 结果发现高澄连个停顿都没有,直进了秦姝房间走去。 她眉头微蹙,心下顿时起了疑心,便轻轻走到秦姝屋外。 只听到屋内传来高澄疲惫的戏谑:“阿姝,哥哥甚是乏累,来给哥哥揉揉!” 紧接着,屋内就传出高澄一声痛叫。 王含芷听了先是一顿,随后疾步匆匆,出了东柏堂。 之前晋阳已经传出高欢认女之事,因名中含姝,加之高澄以往都管秦姝叫“姝妹”, 她自然猜到秦姝便是那位高姝,她本以为,秦姝从此不再是个威胁。 却不想她不但来了邺城,还与高澄两人还能如此罔顾伦理。 思量一番后,渐渐生出一番算计。 第183章 后宅之中暗较量 第二日,王含芷如常拜见元仲华。 在正常拜礼之后,王含芷抬起头,嘴角挂着一抹淡淡微笑,柔声说道: “公主殿下,听闻郎君昨日已归,想必殿下已经见过了。妾身正想着为郎君缝制春服,不知郎君身形可有变化!” 王仲华听了,顿时对着王含芷怒目而视,看不惯她的一番故作贤淑,脱口而出。 “是你要缝衣,何必来我这里打听!我又不是裁缝,哪会整日留意人的身形变化!” 王含芷只是嘴角微扬。 “是妾身唐突了,既如此,那妾身下午再去东柏堂寻郎君便是,妾身先行告退!” 王仲华已是大眼瞪小眼,一方面她不肯承认昨晚未见高澄,另一方面气愤王含芷说这些不着边的话, 似乎是在暗讽,高澄不一定能来主母这里,但一定会去东柏堂。 等到王含芷出门后,王仲华终于按耐不住,随即告诉韩玲: “昨日让你去东柏堂,你不去,今日可别让她捷足先登了!一定把子惠哥哥给我请来!” 韩玲连连应诺,随后就安排婢女,待到高澄下朝时辰,就去往东柏堂打探。 午后,高澄还在中书省处理政务,迟迟未归。 东柏堂的婢女在堂前徘徊,久等高澄不归,正打算回去禀报。 这时,秦姝从宋娘处探望过长恭,刚回东柏堂。 她已恢复以往在高澄身边的护卫装束,并且又戴起了面具。 擦肩而过之际,婢女一眼认出了她。 随后婢女望着秦姝的背影,仔细确认了一番后,就匆忙跑回元仲华身边禀报。 此时元仲华正看着女儿高玉婷,与儿子高孝琬练字。 小女儿高玉妍则由乳母带在外面玩耍。 两个孩子年纪尚小,书写的文字歪歪扭扭,但元仲华却满心欢喜,不停地夸赞着他们。 婢女一进屋,元仲华心中一喜,以为是高澄回来了。 随即快步上前,带着期待的笑容 “怎样?子惠哥哥回来了?” “公主殿下,奴婢还未看到世子归来,只是,只是看到以往跟在世子身边的女护卫,如今回来了!” 上次见秦姝还是在后宅,看见她与高澄亲密,从此就不知道她的去向。 高欢请封养女高姝为郡君的事,她也是在几天前才知道,当时就曾猜想过,秦姝是否就是高姝。 如今高澄与秦姝都回了邺城,秦姝以往都是住在东柏堂,难道高澄昨日与她一起? 元仲华只觉心惊如雷,难怪秦姝走后,高澄就常常歇在东柏堂,原来并不是因为政事繁忙,而是高澄真的上心而已。 明明后宅有这么多女子,高澄一从晋阳回来,仍旧歇在东柏堂,原来只是因为,那里有秦姝。 “我总算是知道了,子惠哥哥倒是会瞒!” 元仲华说着,猛地从剑架上提起长剑,怒气冲冲地往东柏堂走去。 两个孩子见状,也跟着丢了手中的笔,想要跟上凑热闹,但被屋里的婢女拦住。 韩玲快步跟在元仲华身边,焦急的劝阻着 “殿下,您这是要作何啊?” “昔日她险些伤我,我还未能报仇,今日又恬不知耻的勾引子惠哥哥,我倒要去会会!” 元仲华一边应着,一边继续疾步前行。 “殿下呀,世子风流,又何止东柏堂那位? 更何况,若再被世子撞见,世子又得恼您了! 殿下不妨以主母之名,顺势将她纳给世子?” 元仲华听了,脚步顿住,满脸不可思议 “阿玲,你说什么?” “这自古以来,主君最恼的便是主母善妒,殿下,您忘记昔日,世子为何发怒了?” 元仲华听了不禁想到当初陈如娘入府之时,高澄不惜在众人面前对自己动手。 还让王含芷从此协理家务,分她掌家之权,驳她主母颜面。 心中顿时冷静了几分,缓缓将剑递给一旁跟随的婢女。 “把剑放回去吧!” 说完,又转身继续往着东柏堂方向,缓缓前行。 “阿玲,你说,这个秦姝会不会就是,阳翟郡君——高姝?” 韩玲心思转了一转,秦姝如今和高澄一起回了邺城,那应当都是从晋阳而来。 以往高澄都是管她叫姝妹,或许两人就是一人。 但高澄还与秦姝在一起过夜,她也不敢乱说,只是小声的回道: “殿下,世子向来不拘管束,更不喜欢别人背后议论,就算秦姝真是高姝,也不应该由我们这里传出去!” 元仲华虽然骄纵,但也不笨,听了韩玲这话,就又停了下来。 继续去东柏堂见秦姝,怎么想,都不是明智之举。 难怪大清早的,王含芷就要引诱自己去东柏堂! “阿玲,还好有你!不然我就被那王含芷给利用了! 最可恶的就是她,平日里看似温柔贤惠,实则心思歹毒!” 随后便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一进房间,就让乳母领将孩子们领出去玩,同时屏退了其他婢女,才轻声问道韩玲。 “子惠哥哥和秦姝这般,难道我就要一直,装作若无其事?” “殿下,昔日世子有那崔季舒掌媒牵线,殿下不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殿下既知世子为人,也当知道顺而不逆,才可相安! 况且若东柏堂那位,真是什么阳翟郡君,哪里还需殿下劳心?” 说完就俯身到了元仲华身侧,低声说道: “以往秦姝与宋娘亲近,不妨使一宋娘身边的婢子,故意在孝瑜和孝瓘两位公子面前,透露出秦姝身份。 等到府内皆知秦姝身份,世子自然有所收敛? 只要堵严实了那婢子的嘴,世子查起来,恼恨的也只会是宋娘!” 元仲华听了,瞬间展颜。 “阿玲,你可当军师啊!这事就由你去安排!” “诺!” 到了傍晚时分,高澄来到秦姝房里,看到妆台上摆着以往她戴的那张面具,便轻轻拿起端详。 不禁微皱眉头,抬眼看向秦姝,语气带着一丝心疼。 “阿姝,你真的?!又戴面具了?” 秦姝缓缓走到高澄身边,伸手接过面具,放回原位,微微垂头,继续凝望着面具。 “好像......戴上它,才更自由!” 其实两人心里,都生了一丝酸涩,只是如今似乎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阿姝,对不起,让你委屈了!” 高澄一边说着,一边揽着秦姝入怀。 秦姝倚靠在高澄怀里,享受着高澄的气息心跳,有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子惠哥哥,阿姝不过顺心而为,不觉得委屈。 不过......整日与你这般厮混,反倒有些问心有愧!” 高澄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疑惑的神情。 他立起身子,双手轻轻扶着秦姝的肩膀,注视着她的眼睛,细声问道: “问心有愧?何愧之有?对谁有愧?” 第184章 密约偷期何所顾 高澄微微倾身向前,目光紧紧锁住秦姝,一边轻问,一边凝望。 秦姝抬眸,眼眸中波光流转,与高澄对视瞬间,双颊蓦地浮起一抹红晕,随后慌乱地垂下眼睑,轻声嗫嚅。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觉得,好像一切都是偷来的一样,有时候又觉得不该这般,可自己又一直贪恋着!” 高澄一时竟然想起往昔与郑大车、与这京中其他贵妇的那些过往。 他以为秦姝说的那种感觉,定和自己曾经历的偷欢之感别无二致。 只是,那种心跳加速、紧张刺激让他觉得妙不可言,从未觉得问心有愧 “阿姝,依你所言……咱们这情形......倒真像在偷情。” 秦姝听闻,原本低垂的眼眸瞬间瞪大,眼中满是惊愕与茫然,呆呆地望着高澄。 她从未曾直面这个词,此刻经高澄说出,心中一阵慌乱,一种难以名状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迟疑片刻后,秦姝开始双手用力抵住高澄胸口,使劲将他往屋外推,嘴里嘟囔着:“那就不要了!” 高澄极力地阻止着秦姝的推搡,急切的解释着: “不算,不算,我俩怎能算是偷情呢!你又没有夫君......”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不迭,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怎么一急,又说错了话! 秦姝的动作也是猛然一滞,眼神瞬间冰冷,直直地凝着高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只是很短一瞬,秦姝猛地发力,将高澄推出门外。 “砰”的一声狠狠关上门,紧接着“咔嗒”一声扣上了门栓。 “阿姝,你别把我关在外面啊,是我失言了,我给你道歉!” 高澄用力拍打着门,满脸焦急。 “阿姝,你开门,咱们好好合计合计,捋一捋! 别一不高兴就把我关在外面啊! 我太大声了,别人就听到了......” 这话一出,高澄又懊恼了,猛地拍了拍自己脑袋,索性就不说了。 随后背靠着门,坐下身子,开始发愣等待! 秦姝脊背轻抵着房门,心中恍然。 她此时才明白,戴面具时的自由,不过是在为这份禁忌之恋寻求庇护。 她情思悠悠,深深感慨。 原来世间诸多随心随性之举,皆难被世俗所容。 因此,但凡随心而为之事,辄被恶名,皆为贬义,以至于不堪入耳。 回首着她与高澄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 从芦苇滩的无媒苟合,到军营里的荡检逾闲, 从晋阳别院的桑间濮上,再到如今东柏堂的密约偷期。 桩桩件件皆似禁忌之花,只因两人随心随性,所以肆意而放。 可她与高澄,究竟何错之有?这般行径,悖逆之处又缘何而来 ? 秦姝就这样自相抵牾着,以至于困于两难。 相比于秦姝,高澄从不在乎世俗眼光,也并不在意别人对自己的言语评价,只图率性而为。 他不在乎,可她在乎,所以很是懊恼。 恨自己无能为力,悔自己言语莽撞, 可兄妹这道枷锁,带给他的烦恼已经够多了,他已经不想去想了。 如今只是希望秦姝能够快点开门,不再与自己赌气闹心。 赵北秋走进秦姝房外,看到高澄蹲坐在门口,有些惊愕。 “世子大将军,您这是?” 高澄目光触及赵北秋的瞬间,心间烦躁更甚。 自己少年有过荒唐,难免害怕别的少年也会荒唐。 不假思索,扯高了嗓门厉声喊道:“舍乐!速来见我!” 舍乐正在堂外,听到高澄召唤,不敢耽搁,匆匆奔入堂内。 “大将军,您唤我作何?” 高澄满脸不耐烦,眼睛斜睨着赵北秋,语气冰冷地吩咐道: “赵北秋,你即刻搬去舍乐住处,往后,别总来这东柏堂!” 赵北秋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面对高澄的命令,他不敢有半分违抗。 忙不迭点头应了声“诶”,便转身快步走进屋内,着手收拾自己的细软。 “大将军,赵北秋住我那里,我家娘子可是要收租的!” 高澄顺势从身上掏出整个钱袋,扔给舍乐 “收好!” 舍乐接过钱袋一看,里面全是沉甸甸的金铤。 顿时喜笑颜开,待赵北秋收拾妥当,舍乐便热情地领着他,有说有笑,出了东柏堂。 高澄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长舒一口气,心中的烦闷也消散了大半。 本想着倚靠房门稍作休憩,舒缓一下。 就在他身体后倾的瞬间,门“吱呀”一声被秦姝从屋内打开。 毫无防备的高澄,刹那间失去支撑,身体猛地向后倒去。 伴随着“哎呀!”一声,整个人重重的瘫摔在地,发出“咚”的一声。 秦姝见状,神色慌乱,赶忙俯身去扶。 高澄借力缓缓起身,一边龇牙咧嘴揉着后腰,一边佯装委屈。 “阿姝,你怎么老是这般.....你这是要折煞我呀!哎呀,我这腰,我这腰......疼啊!” 秦姝双手稳稳托扶着高澄,满脸担忧,一连串关切之语脱口而出。 “疼得厉害吗?该不会伤到筋骨了吧?会不会断了?要不赶紧请个大夫来瞧瞧?” 高澄却紧抿双唇,一声不吭,任由秦姝搀扶着,脚步虚浮地挪到床沿边坐下。 秦姝心急如焚,蹲在高澄面前,再次追问。 “子惠哥哥,这会儿还疼不疼啊?到底要不要请大夫呀?” 刹那间,高澄原本微皱的眉头陡然舒展,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一脸狡黠。 未等秦姝反应过来,长臂一伸,猛地将她拉至身前,顺势一个翻身,霸道地将她反压在身下。 高澄嘴角噙着一抹坏笑,俯到秦姝耳侧,挑眉低语。 “放心,我的腰身,好得很,应付你,绰绰有余 。” 秦姝这才如梦初醒,刚欲嗔怒。高澄已经开始肆无忌惮。 “哎呀,门还敞着呢!” 秦姝又急又羞,脸颊绯红,双手用力推着高澄的肩膀,娇嗔道。 高澄却满不在乎,一边埋头在秦姝的脖颈之处,一边急喘回应。 “怕什么?没人敢进来!” 话虽如此,高澄却也不愿真的引人侧目,他侧身一滚,拉着秦姝一同隐入床帏之中。 床帏内,秦姝佯装生气,一直用手支棱着高澄的身体。 “不行,被人偷憔去了,成何体统!” 高澄顺势提拉起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 “好阿姝,你倒给我讲讲?何为体统?” 第185章 体统何物无须知 高澄嘴角噙着一抹戏谑,对着秦姝挑眉而笑。 秦姝痴痴的凝着那玉琢妖颜,脑海里哪里还能容得下“体统”二字。 半晌,才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 “总之......像你我这样,就是不成体统!” “哈哈哈哈,阿姝啊,在床上,可别再提什么体统啦!” 话音未落,他左手已然探出,动作轻柔却又不容抗拒,将秦姝的手缓缓往她头顶按压。 与此同时,右手灵动如鱼,开始在秦姝身上轻轻游走。 痒得秦姝浑身发颤:“咯咯.....咯.....” 秦姝并不甘心就这样受摆布,竭尽全力抬起全身,试图挣脱高澄的“掌控” 两人就在柔软的床被间,你追我赶、打打闹闹。 良久,两人在一阵酣畅淋漓的嬉闹后,才渐渐停歇下来。 高澄与秦姝才相继从被褥间钻出头来透气,彼此气息微喘,脸上洋溢着未尽的欢愉。 渐渐地,气氛愈发旖旎,再次目光交汇之际,就自然而然地彼此交融在一起,开始情不自禁地拥吻 同时两个人裹在被褥里的手,开始缓缓解着彼此的衣带。 就在这情意正浓、难解难分之时,一声清脆稚嫩的“阿爷!” 如同晴空霹雳,骤然在屋内炸响。 秦姝和高澄瞬间如遭电击,身体猛地一僵,原本的迷离瞬间变成了惊恐。 两个人忙不迭地爬坐起来,目光急切地朝着门口望去。 正是高孝瑜与高长恭两个孩子,正呆呆地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眼神中尽是懵懂。 床上两人只觉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随即手忙脚乱,眼神闪躲,慌乱地将散开的衣物拼命拉拢、系好。 高澄的脸涨得通红,好不容易才将腰带系好。 “孝瑜,你们俩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声音带着几分诧异,失措。 高孝瑜虽然懵懂,但也大概知晓,眼前这状况似乎是大人之间的私密事儿。 只是呆呆的愣在原地,眼神里也满是无措,完全不知该如何作答。 而高长恭看清床上的秦姝后,顿时欢快的冲向秦姝。 “阿姑,真的是你呀!” 声音清脆稚嫩,但却没有缓解屋内的尴尬气氛。 高长恭手脚并用地爬到床上,紧紧地抱住了秦姝。 此时,高澄已经合上衣服下了床。 长恭还小,高澄不指望从他这里问出个什么。 于是径直走近高孝瑜,再次追问。 “孝瑜,你怎么带着四弟,跑到这里来了?” “是,是一个婢女说的,说阳瞿郡君在东柏堂。弟弟一听,就吵着嚷着要见阿姑,我……我没办法,就带他来了。” 虽然语气稚嫩,却让高澄恍如雷击。 想来自己的后宅之中,早就已经有所传言。 只是秦姝比他早到不过一两日,自己也是昨日才归。 如今后宅到底有谁,能够知道秦姝就是阳瞿郡君? 又到底是谁,这么快就放出风声? “阿姑,你上午为什么要戴着面具啊?我都没认出来你!” 高长恭奶声奶气的问道秦姝,这也打断了高澄的沉思。 高澄下意识地望了秦姝一眼,变了脸色。 随后二话不说,拉起高孝瑜的小手,就往后宅疾步而去。 “孝瑜,待会儿你给我认清楚,是哪个女婢说的!” 高澄声音冷厉严肃,高孝瑜心里不禁发怵。 秦姝也赶忙戴上了面具,抱着高长恭跟了上去。 宋娘远远瞧见高澄拉着高孝瑜走进院子,赶忙迎上前去,刚想开口说话,高澄的命令却抢在了前头。 “去,把所有奴婢都给我叫过来!孝瑜,你等会儿你就给我好好认!” 宋娘还有些不明所以,但她也不敢多问,赶紧吩咐身边的贴身婢女,小跑着去叫人。 等宋娘院内所有婢女都到齐后,便排成了一排,站到高澄面前。 孝瑜开始从左至右,一一细憔着辨认。 高澄站在一旁,神色冷峻,眼神如刃,紧紧锁住孝瑜的一举一动。 须臾,孝瑜在一个婢女面前停下了脚步,就快速转身面向高澄,语气笃定地说道: “阿爷,是她说的! 高澄缓步走到那婢女跟前,随后便大声说道:“除了她,你们统统退下!” 其他婢女如获大赦,纷纷依照吩咐,鱼贯散去。 高澄便微微俯身,将嘴唇凑近婢女的耳畔,轻声问道: “阳瞿郡君的事儿,还有谁知道?你又是从哪儿听来的?” 声音虽轻,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令人脊背发凉。 那婢女吓得花容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开始浑身发抖,泪如雨下。 只是仍旧紧闭着双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高澄极不耐烦,随即大声吼道:“问你话呢!快说!” 那婢女在高澄的盛怒之下,战战兢兢地开口: “是,是四公子成天念叨着阿姑,我才告知两位公子的。婢子真的不知道,这犯了什么大错?” “你是怎么知道的?还有谁知道?快给我说!”高澄的语音如寒刺扎耳。 “我是听宋娘说的,如今,就只是说与了两位公子知情!” 那婢女本来已经打算逃的,可也没想到高长恭他们,这么快就把高澄引了过来,已经完全慌了神,但也不敢往公主那边扯。 一旁的宋娘听得却是一脸迷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未反应过来高澄与婢女的对话,具体所指。 只是仍在茫然之际,却迎来了高澄冷厉的凝视。 随即高澄的吼道响彻整个院落。 “来人,把这婢子给我拉出去拔舌剁手!” 这吼声中裹挟着无尽的愤怒,吓得宋娘不禁打了个哆嗦,差点瘫倒在地。 秦姝一听,立刻冲到高澄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子惠哥哥,她何错之有?你要这样对她?” 那婢女早已吓得面如土色,随即手脚并用,爬到高澄脚边,抱住他的腿,涕泪横飞地哀求着: “大将军,求求您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以后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敢再多嘴半句了。 大将军,我是无心之失啊,大将军,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虽然哭声凄厉,闻者动容。 可高澄根本不为所动,脚下狠狠一甩,踹开了她。 “何错之有?就是因为她......你我......” 高澄的话如鲠在喉,硬生生地将后半句话吞回了肚子里,不想再闹给旁人知晓。 此时外面的侍卫听到传唤,已经冲了进来,开始拖拽着那婢女。 “错的不是她,你何故如此对她?” 秦姝看着那婢女被拖走,心急如焚,再次大声喊道:“住手!” “子惠哥哥,你就饶了她,她没有错!” 秦姝双手拽着高澄的胳膊,乞求的望着高澄,她不希望有人会因她与高澄之间的私情,而无端受难! “她没有错?在这大将军府里,胡言乱语,散播谣言,哪里无错?” 高澄蹙眉望向秦姝,眼里有怒,有怨,更有无奈,脸上的肌肉也因愤怒而微微抽搐。 随即又命令到侍卫。 “你们愣着作甚,把她拖下去!” 第186章 两人所顾非一致 “高子惠,你剁人双手,拔人口舌,让人以后怎么活?高子惠,是谣言吗?你若因为害死了她,又却让我情何以堪?” 秦姝已经急得流出了眼泪,她本就纠结痛苦,此时,更不希望高澄这般自私,让两人之间的情感,再夹杂上人命。 “她不过是个奴婢!”高澄双眉紧皱,凝视着秦姝。 甚至有些质疑秦姝,为何要因一个奴婢,与他这般争执。 秦姝听到这话,心中猛地一痛,这句话是如此的熟悉。 十年前高澄也曾说过这话,就是这句话,让她意识到,她与高澄根本不是一类人。 两个人的所顾虑的,担忧的,在乎的永远不会相交相融。 “奴婢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他们生来,就非要低人一等吗?” 秦姝不禁含泪说着这句话,不禁露出失望与不屑的神情。 高澄被这一问,像被施了定身咒,愣愣地看着秦姝。 十五岁那年,也是因为他害死一个奴婢。 秦姝才远走长安,致使两人多年未见。 他终于害怕了,他怕秦姝再一次离开,他已经受不了那种患得患失 “慢着!” 高澄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充满了力量。 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挣扎与无奈,仿佛做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随着高澄的指令,押人的侍卫立刻停了下来。 高澄心中根本不想饶过那个婢女,不拔舌剁手,只怕自己与秦姝的流言蜚语会传遍邺京。 他可以不在乎以往的那些风流传言,却害怕秦姝与自己一道,被人冠以恶言。 可若是继续惩罚下去,秦姝必定会对他恼恨失望。这两个结果,他都不想面对。 终是咬咬牙,冷冷地吩咐到侍卫: “先堵住她的嘴,暂且关押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与她说话,与她相见!” 两名侍卫诺了一声吼,便将那婢女越拖越远。 在秦姝与高澄争执期间,宋娘也渐渐想通了一切,秦姝就是最近高欢认下的养女,阳瞿郡君。 秦姝与高澄之间的私情她早已知道,只是如今这情之间有了兄妹关系,以至于成了禁忌。 可是自己明明没有与那婢女说过此类话语,那婢女为何却要陷害自己。 宋娘不禁感叹,自己一不受宠,二不相争,怎就惹来无端陷害。 高澄刚处置完那多嘴的婢女,心头的火气还未完全消散,大步流星地朝着屋内走去。 进了屋,便抬手一挥,屏退了所有婢女 ,屋内瞬间也安静了下来。 他虽然恼恨宋娘多嘴言传,但想到,猜测出阿姝的身份,对于后宅里这些心思玲珑的女子而言,并非难事。 更何况,在高澄眼里,后宅众人都不知晓自己与秦姝之间的私情。 这么一想,他实在找不出理由对宋娘发脾气。 此时,高澄满脑子都在思索,眼下还只是宋娘手下的婢女传出风声,但往后又该如何防止,其他人再继续议论呢? 更棘手的是,还有两个孩子知晓此事。想到这儿,他便扬声一唤: “大郎,四郎,你们两个过来!” 两个孩子听到呼唤,分别从宋娘和秦姝身边走到高澄面前。高澄看着他们,神色严肃, “你们两个,今日在东柏堂,看到了什么?” 孝瑜还在犹豫怎么开口,长恭已经无所忌讳说了出来 “看见阿爷和阿姑亲嘴!” 脆生生的声音,让高澄本就严肃的脸,瞬间一抽,有些忍俊不禁。 但他很快平复下情绪,转而看向高孝瑜。 “我和......弟弟......看到的......一样!”高孝瑜吞吞吐吐的说出这几个字! “以后,你们不要再叫她阿姑,要叫姊姊!” 这话一出口,一旁的秦姝和宋娘皆是面露惊讶之色。 她们都知道,在这府里,“姊姊”是孩子对庶母或乳母的称呼。 “还有,今天你们在东柏堂看到,要当一个秘密,不要再跟任何人乱讲!好不好?” 他紧紧盯着两个小家伙,仔细审视着他们的表情和动作。 高孝瑜已是知事儿的,连连点头应“嗯”! 只是高长恭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叫了这么久的阿姑变成了姊姊! “阿爷,为什么要叫阿姑为姊姊啊?” 高澄看着高长恭,心中泛起一阵酸涩,耐心解释道: “长恭,她一直都是你的姊姊,只是之前别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罢了。 现在你知道了,就要叫回姊姊!” 上次秦姝离开时,自己才知晓秦姝就是长恭的母亲,后来在晋阳,一直没找到机会让长恭改口。 如今索性让他改过来,这样长恭就能光明正大地喊自己的母亲为姊姊了。 高长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高澄这才抬眸看向宋娘。 “宋娘,秦姝非高姝,并不是阳瞿郡君,以后莫要再乱说了。 还有你院里的人,得好好管管,别让她们整日里胡说八道!” 宋娘只是有口难辩,但见高澄并未再继续发怒,也就生生咽下了黄莲。 嘱咐完这句话,便拉着秦姝走出了宋娘的院子。 “阿姝,我得先去一下公主那里,你先回去吧!” 高澄犹豫再三下,还是说了这句话,似乎要秦姝点头了,自己才能安心去公主房中 “子惠哥哥,你去吧!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轻轻脱开高澄的手,独自往东柏堂走去。 待秦姝的身影走远,高澄立刻转身,眼神冰冷地对身边的侍卫吩咐道: “把刚才那婢子的舌头拔了,配给山胡人,记住,别让阿姝知道!” “诺!”侍卫也就领命而去。 高澄这才长舒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朝着元仲华的居所走去。 一进院子,元仲华满脸笑意地迎了上来,亲昵的说着: “子惠哥哥,你可算来了,我都等你好久啦!” 说着,便拉住高澄的手,把他往屋里带。 一旁的韩玲见状,赶忙吩咐其他婢女下去准备,以备房内叫水。 直到婢女都退出了屋子,高澄这才开口说话: “殿下,我想与你说件事!” “什么事?子惠哥哥尽管说!” 高澄小时候都是喝酪浆,到了邺城后,渐渐就学着汉人习惯,喝茗汁。 元仲华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一旁煮起茗汁,又有条不紊地摆好茶盏。 高澄看着她的动作,也就坐下身子。 “殿下,你可知阳瞿郡君?” 说话间,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元仲华,捕捉着她每一丝反应。 元仲华手中的动作微微一滞,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知道呀,不就是父亲的养女,你的妹妹吗?” 元仲华说得不紧不慢说着。 “哦,那殿下也应该知道,她的名中含‘姝’!” “子惠哥哥,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啊?” 第187章 今日犹自礼贤耶 元仲华已经停下手中的动作,端正坐好,目光顺着高澄的手慢慢移到他的脸上,直直的迎着高澄的目光。 高澄见她如此,也不再拐弯抹角。 “如今阿姝回到我身边,我要说的就是,阿姝与阳瞿郡君毫无关系,两人不是一人。 日后,还得麻烦殿下,好好管着这后宅里的嘴,以免别人胡乱猜测,以讹传讹!” 元仲华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 “那子惠哥哥为何把她放到东柏堂,不直接纳进这后宅?” 看似问话,实则质疑,抱怨。 高澄先前还想着能与元仲华好好商量,但一听她这话,也才知道元仲华实际已经知道一切! 且元仲华语言语气又这般冲人,高澄也就没了好气。 “你既知我与阿姝关系,我也不卖关子了,我来只是通知你,不是来同你商量!” “子惠哥哥,那秦姝若真不是什么阳瞿郡君,你直接纳她便是,为何却要我帮你打掩护,好没道理!” 没有韩玲在身边,元仲华脾气说来就来,又提高了音量质问。 “我话已至此,日后我要是听到后宅有一丝谣言传出,就唯你是问!” 高澄站起身来,语气冰冷,他再也待不下一刻。 只是此次他并不在理,所以只能强词夺理。 “什么唯我是问?那是谣言吗?子惠哥哥你自己做了那些有违伦理的事,凭什么还要我帮你隐瞒?” 元仲华也站起身,毫不畏惧地与高澄对视着,但眼眶里已经隐隐闪着泪花。 只是今日她的眼泪并不会唤起,高澄心中的一丝愧疚,反是让他满心厌恶。 “哼!”高澄冷哼一声,不再看她,猛地一甩朝服衣袖,转身便往屋外走去。 元仲华见高澄真的要走,心中瞬间慌了神。 刚刚的强硬与愤怒瞬间消散,也顾不得一切,匆忙追了出去。 “子惠哥哥,你刚来,怎么就要走啊!子惠哥哥,你别走!你别走!” 元仲华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这焦急的呼喊,并没顿下高澄的疾步。 在外面的婢女也忙跟上去劝阻,但并没有人敢拉高澄。 高澄充耳不闻,只觉心中烦闷至极,脚下的步子愈发快了。 直到元仲华疾步跟上来,死死拉住了高澄的衣袖。 “子惠哥哥,你怎么能为了一个阿姝,就这样对我啊?” 话语间,眼泪已如断线珠链,滴滴坠落。 高澄被她拉住,才顿下了脚步。 侧头之际,目光扫到元仲华满脸泪痕的模样,心中的怒气也是消散了几分,但却又添上了几分无奈。 对于元仲华的问题,他根本没有一个合适的答案,因为说出来,只会更加伤人。 “公主,子惠所言,不知公主是否听了进去?” 叫到高澄终是停了下来,元仲华只能先服软。 “我听你的,都听你的!绝不让这宅里的人胡说八道!” 高澄卸了一口气,也就顺着元仲华的拉扯回到了屋内。 韩玲等人守在外面,直到屋内叫水才放下心来。 元仲华抱着高澄很快便睡了,而高澄心里想着念着秦姝,眼睛直直的盯着头顶的昏暗,过了许久才睡去。 第二天高澄起床还不忘嘱咐元仲华,元仲华也是满口答应,但当高澄前脚一走,她便与韩玲商量。 “如今子惠哥哥非说那个秦姝啊,不是阳瞿郡君,这明明就是假话!还要我帮忙打掩护,阿玲,你说我该怎么办?” 韩玲细细的帮元仲华理着头发,想了许久,又才问道: “殿下啊!您就这么容不下那个秦姝?” 元仲华以前并有把太多心思放在秦姝身上,但近日高澄的表现,让她对秦姝产生了深深的厌恶。 “这秦姝,待在子惠哥哥身边不是一两日了,过往子惠哥哥歇在东柏堂,我还道他是公务繁忙。 哪曾想他是在那里睹物思人!以往我只管盯着王含芷,没想到这个秦姝,才是最有本事的!” 元仲华一边说着,一边不禁将手里耳饰重重砸到妆台上。 韩玲看着她这反应,又才悠悠说道:“世子既让殿下帮忙掩护,殿下只好管自家后宅便是!” 元仲华不禁叹了口气,但韩玲则继续说道:“可是太原公的后院,殿下又管不着!” 元仲华原本失落的表情瞬间又绽开了笑颜。 秦姝早上起来便去找高澄的侍卫打听,昨天那婢女的情况,却只知道高澄将她配了人,也就不再多想。 兖州刺史李子贡被召回邺城后,高澄便命人,将他迅速抓捕,经过审理很快便被处死。 消息不胫而走,传到了安德太守李幼举耳中。 此时,李幼举正在返回邺城的途中,听闻李子贡被处死的消息后,顿时忧惧交加。 一番思量后,便命人回乡召集部曲随行,以防不测。 只是,李幼举的一举一动都没能逃过高澄派出的眼线。 还没等李幼举到邺城,高澄就命高洋,率出京畿大军,半路阻截了李幼举的部曲。 李幼举等人被擒获后,就被高澄下令当众处死,尸体被弃于闹市,用以警示众人。 同样被召唤邺城的东郡太守李浑,被捕后,高澄就命人将他押入中书省,亲自审理问话。 李浑手脚都被铁链所束,除了脚步沉重,但他并没有过多惧怕,反而显得神色平静。 高澄坐在席位上,目光锐利地打量着李浑。 见李浑这般不卑不亢的模样,又想到李浑的能力,也并未发怒。 “李浑,昔日你出使梁国,也曾赢得梁国皇帝盛赞,称你为文武全才。 可如今,你却为何做出这等贪污坐赃之事,自毁清誉呢?” 高澄的声音低沉而威严,眼神中带着一丝惋惜。 李浑抬起头,目光坦然地与高澄对视。 他微微转动身体,左右环顾了一下四周,悠悠开口: “大将军,我确实无话可辩。 您既以坐赃之罪将我捉拿,便依坐赃之数定我的罪,我绝无二话。 只是,我心中有一问!” 高澄微微皱眉,心中好奇他想问什么,便说道:“但说无妨。” 李浑深吸一口气,问道: “大将军一直以礼贤下士闻名天下,如今对待我这犯了罪的臣子,不知是否还能秉持这份礼贤之心呢?” 高澄心中一震,他明白李浑这话是在试探自己。 其实,李浑贪污所得,大多是被他后宅的小妾收纳,而李浑确实是难得的人才,高澄原本就不想取他性命。 故而露出一丝笑意:“放了他吧!” 第188章 无端引祸兄怒弟 李浑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待毕义云上前解开他手脚上的镣铐,他才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地,重重地叩首。 “李浑谢过大将军不杀之恩!” 高澄看着跪地的李浑,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今日暂且饶你这一次,往后你要好自为之,若再犯,定不轻饶!” 李浑连连叩谢。 接着,他转头对毕义云吩咐道:“毕义云,带他下去吧。” 李浑连连叩谢答应,随后便在毕义云的带领下,出了中书省。 一直站在一旁的崔暹见状,此时才问道: “大将军,您就这么轻易地放了李浑?” 高澄迎向崔暹的疑惑,不急不缓的反问。 “崔暹,你说说,这李浑坐赃的数额,与司马子如相比,谁多谁少?” “自然是司马子如贪污的数额更多。” 高澄微微点头。 “司马子如都能免罪,放过李浑也没什么大不了。况且,我觉得李浑是个可用之才,且看他这次能否改过自新吧。” 实际上岂止是司马子如,很多追随高欢的鲜卑勋贵,贪墨之数皆在这些汉人之上,只因身份之别,多数鲜卑勋贵能活,而多数汉人却是处死。 高澄难免担心,长此以往,朝中的汉人会有所抱屈。 再因如今整个朝廷百官并无明确俸禄,皆以食邑及租调内盘剥。 所以在可控的范围内,能免则免。 李义深是封隆之死后刚任职齐州,在处死李幼举后,也只是对其弹劾纠正,也并未治罪。 虽是有免有罪,但整个反腐行动,还是让东魏贪腐之风得到整肃,政风因此为之一新。 高澄整顿吏治的一连串动作,已经开始取得成效,整个东魏的草台班子逐步规范化。 高欢,因吐谷浑位于西魏西接壤,为了牵制西魏,便上书让孝静帝元善见与吐谷浑联姻,于是元善见纳了吐谷浑可汗的堂妹为容华 此时西北草原上,一个小国正在慢慢崛起——突厥。 先前突厥一直为柔然充当锻铁奴,如今突厥以阿史那氏土门为首领。 阿史那土门可不愿一直受柔然欺压。在北部边境局势安稳之时,他与东南方向开展丝绸贸易,可同时也多次侵犯西魏边疆。 宇文泰考虑到柔然可汗阿那瑰总是在东魏、西魏之间徘徊周旋,为了牵制柔然,决定与突厥建立外交关系,便派遣粟特商人安诺陀出使突厥。 阿史那土门热情款待了西魏使者, 突厥人纷纷感叹:“如今大国使至,吾国将兴矣!” 尽管此时突厥尚未正式建国,但用不了多久,它就会成为草原上新一代的霸主 。 这一日,高澄回东柏堂,一入门槛,便瞧见李昌仪在堂内来回踱步。 “你来这里作何?” 高澄说话之际,也往秦姝房内望去,并未见到人。 随后便转头面向李昌仪,紧紧的盯着她,等她的一个解释。 李昌仪无宠于高澄后宅,但借着同族的身份,总会去寻李祖娥。 从而在高洋的后宅之中,听到了诸多关于秦姝与高澄之间的传言。 可在高澄后宅,她丝毫未闻,如今来东柏堂,就是为了故意放风给高澄,好寻得高澄对她态度的一丝改善。 “大将军万安。” 李昌仪福了福身子,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妾身听闻,如今阳瞿郡君正住在东柏堂,特来拜会。” 高澄满眼震惊,嘴唇微张,半晌之后才问道:“谁说的阳瞿郡君在东柏堂?” 李昌仪故作欲言又止十分为难的样子, “妾……妾也是在祖娥那里,偶然听到几个婢女私下传的。 只是那些言语……实在是不堪入耳。” “你既说言语不堪,又为何来张望?这里没什么阳瞿郡君,还不快滚!” 高澄怒目圆睁,他也能猜到到底是些什么言传,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后宅平静,结果高洋那里却传开了。 “妾身前来还是为了,提醒将军早做应对,别无他意!” 高澄狠狠瞪了她一眼,不再理会,直接转身朝着高洋的居宅大步奔去。 他们兄弟二人一直同住在北城旧宫,文昌殿的东南侧,宅邸之间通道相连。 不多时,高澄便找到高洋,,满脸怒容,毫不客气地质问。 “平日见你沉默寡言,一副老实模样,没想到你竟在背后搞出这般名堂!” 高洋听到高澄的责问,确是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做得不妥,竟惹得兄长如此生气。 “长兄,子进实在不知您所指何事。” 他本就少言寡语,对于宅中奴婢相传的谣言自然不曾听过。 一下朝,也总是闭门不出,呆坐静立就是一日半晌,时不时还赤膀裸足的来回奔跑。 李祖娥对他的这般举动也是习以为常,也只觉得他如外界所传,就是个呆傻痴儿。 并且关于高澄的那些风流韵事,她听得也多,如今后宅传出新的传言,见怪不怪,从未放在心上。 所以即便自己听到了,也只是斥责奴婢几句,不曾告知过高洋。 “你不知?那就是弟妇所说了?她又是如何得知阿姝为阳瞿郡君的?不是你说的?还会是谁说的? 你自去问你宅第里,都传了些什么谣言?” 高澄越说越激动,满眼怒火。 高洋听后才反应过来,结合晋阳所见所闻,已经猜出谣言所指。 心中不禁叫苦不迭,只觉得自己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眼下只能连忙的解释。 “长兄,子进确实未曾听过什么谣言,我这叫内妇出来,问问明白!” 说完,他急忙吩咐身旁的下人去唤李祖娥,自己则低着头,局促不安地站在高澄面前。 只是时不时偷偷抬眼,观察高澄的表情。 待李祖娥来到堂屋,一见到高澄也在,立刻恭敬地行礼。 然而,高澄正怒火中烧,对她的行礼没有任何回应,也无半句言语。 “祖娥,近日咱们后宅里可有什么谣言传出来?” 高洋见高澄没有说话,急忙问着李祖娥。 李祖娥瞧着高澄那气势汹汹的模样,心中已然明白高洋所问何事。 她微微低下头,眼神闪烁,吞吞吐吐地说道: “近日……确实听到了一些奴婢们的传言……是关于......关于长兄......与郡君。 不过,我听了就勒令她们,不许再妄言了。” 高澄已经气得胸口起伏,若是风声早闻,或许还能制止得住,而现在只怕事已出府,难以挽回。 “长兄,子进之前确实对此毫不知情。如今既然知晓了,必定会彻查此事,给长兄一个交代!” 高洋见高澄怒火冲天,心中慌乱不已,他本觉得自己已经够低调,却不想后宅之中,引出这端祸事。 “交代?如何交代?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若已传出府中,你又该如何平息?” 高澄怒不可遏,大声吼道。 而高洋又立马为难起来,直接跪到了地上,李祖娥见此也只能跟着跪地。 “长兄,都是子进疏忽,不曾早日留意!长兄,若是谣言出府,子进确实不知该如何平止!” 第189章 昌仪子进连环局 “不是乱者须斩吗?止不住也得给我止!” 高澄本就知高洋平日是在装傻充愣,如今也笃定高洋是存心散布出他与秦姝的传言。 好令自己给高家蒙羞,然后次子夺嫡。 虽然自己未重名声,在京中,风流之名早已远播。 可在秦姝的事情上,他本就自觉委屈,如今更不愿秦姝与自己一道,就这样背上乱伦之谣。 高洋听到这句话,心中“咯噔”一下,听出了高澄话语里的猜忌。 他只是咽了咽口水,脸上却故作疑虑,小心翼翼地问道: “长兄,您的意思是……要杀了所有奴婢吗?” 高澄不禁蹙眉,没想到高洋竟然如此反问,这样一来,又把一切问题抛给自己,最后杀人的主使也成自己。 而一旁的李祖娥,见气氛剑拔弩张,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眼泪不禁自流。 “长兄,都怪祖娥治家不严,才生出这等祸事,还请长兄宽恕那些奴婢一回吧。” 李祖娥的哭泣,此刻在高澄听来,无疑是火上浇油,让他愈发烦躁。 “我没说过要杀人,谣言始于你的院里传出,你自己想办法给我止住流言!” 说完也就拂袖而去。 而高洋也为难了起来,若是真的杀人,恐怕兄长又觉自己为人狠辣,而更生猜忌。 若是不杀人而止住流言,自己素来的伪装又会被兄长识破,总之左右为难。 而李祖娥还担心着高洋会杀后院奴婢。 “夫君,你不会真的要杀她们吧?” 高洋细细的思索着,对李祖娥的话语充耳不闻,只是有一点他很疑惑,为何自己还不曾知道流言,高澄又怎会得知。 而这流言为何先在自己宅院里传开,而高澄并未顾虑自己的后庭? 元仲华为人高傲,从来都是李祖娥去拜访她,只有李昌仪,总借姑侄身份,常常与自己妻子往来。 那么多少自己府邸的流言,被她说与了高澄知晓。 “祖娥,你且问问你姑姑,是否能帮忙想想办法!” 李祖娥听了眼睛一亮。 “我这就去找她想想办法!” 说完就往李昌仪那里去了。 高洋此时反而感谢李昌仪能早点将此事告知高澄知晓,不然真是传出了府邸,也不知道高澄后面该怎么对付自己。 如今拉出李昌仪,一方面还是恼她告密之举。 另一方面,觉得她是个心机深沉之人,若是真有办法,到时候“聪明才智”也就是她的。 等到高澄回了东柏堂,只见秦姝面无表情的呆坐在床边。 只是他不知道,秦姝在街上偶然撞见当初被高澄拔舌的婢女,见到她正被她所谓的丈夫殴打羞辱。 秦姝才得知一切,虽然她用身上的钱,去换取了那婢女的自由,可心里却深深的自责起来。 高澄轻轻迈入房间,转身缓缓将门合上,他走到床边,挨着秦姝坐下,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 却被秦姝用力甩开,那股子决绝让高澄心中一紧 “阿姝,你怎么了!?” 高澄本就心闷,见秦姝如此,不禁疑惑。 秦姝转过头,凝着高澄,眸中已是泪光闪烁。 “我以为你会放过她 。”声音透着失望。 高澄微微蹙眉,疑问:“她?” “你还是将她拔舌了?还配给了部落稽战俘?” 秦姝的质问,并没有引得高澄有多少愧疚。 只是受到秦姝这般指责,原本烦闷的心情更觉压抑。 可面对秦姝,他终究还是强压着怒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阿姝,若不如此,她再继续胡说,你我又当如何?” “你我之间,本该如何,与她何干?可如今你让别人因我们而无端受累,你我之间,又该如何?” 秦姝语气之中仍是质问,泪水如珠,滴滴坠落。 “阿姝,你别生气,我不想我们因为一个奴婢,有所争执!” 高澄说着,再次试图去拉秦姝的手,却再次被她躲开。 秦姝垂下了头,想来自己怎么说,都是与高澄无法相通的。 在高澄的心里,人确确实实就是分了三六九等,一个奴仆的命运,并不值得怜惜,可她痛恨这种随意糟践。 她在赤冰台,感受过被命运被操控,而高澄就是能随意摆布他们命运的人。 位于人上者又怎么可能去悲悯人下者? 多说无益,索性沉默。 高澄本是没有耐心的人,此时只恨没有直接杀了那个奴婢。 只是对着秦姝,克制着自己的脾气,直接蹲到秦姝面前,让秦姝无所回避。 “阿姝,你说,要我怎么做?你才能消气?” 秦姝这时才缓缓抬眸,目光凝着高澄的双眼,有失望,也有期待。 “子惠哥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世子,不是大将军! 命运悬于他人一语,你当如何?” “阿姝,不是我不仁,我也是迫不得已!人心难测,流言难止,我才...... 往后,我必定小心谨慎,绝不让此类事情再度发生” “子惠哥哥,我们还是不要再这样了!离开你,我会想你,跟着你,我却怕你!”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目光紧紧交织在一起,彼此都没有丝毫退缩。 高澄眉头紧蹙着,喃喃问道:“阿姝,你这话究竟是何意 ?” 秦姝只是没有言语,只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可能!阿姝,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啊!你说什么胡话啊?” 高澄说到最后,已经无法抑制哭腔,眼里全是不甘不愿。 秦姝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簌簌落下。 她也不明白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可一想到往后,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毫无负担地与高澄继续相伴。 高澄趁着秦姝哭泣之际,紧紧的搂起了秦姝,希望她能够软下来。 秦姝不知道该如何,她心乱如麻,一刻以后,还是缓缓推开了高澄。 “子惠哥哥,你容我静静!” 高澄凝着秦姝,看出她的于心不忍,只觉得秦姝能够想明白。 “好!” 说完,一边缓缓出屋,一边不停回首,怀着惴惴不安,踏出了房门。 李祖娥找到李昌仪后,开始诉说来意,李昌仪最开始一听关于高澄秦姝谣言之事。 还以为李祖娥是来质问,结果细细一听,原来是找自己出主意。 也松了一口气。 待李祖娥一五一十的讲述完毕后,李昌仪只是轻轻一笑。 “这倒不难!” 第190章 谣言溯源赖昌仪 李祖娥抬眸望着李昌仪,只觉自己找对了人。 李昌仪拉着李祖娥的手,继续说道: “祖娥,你这性子啊,就是太过仁慈,行事也过于心软。” “那依姑姑的办法?”李祖娥虽然焦急,但还是轻声缓语。 李昌仪目光一凛,神色冷峻起来。 “你且将传过流言的人,一个一个唤出来,严刑逼供,让她们如实坦白。 最初是从何处听闻这流言,又向何人传播过。 除了溯源,还得止言,就必须杀鸡儆猴,人心生惧,也不会再在府内言传。 再立下规矩,凡是有奴,继续在府内外擅传流言,皆赐死。 同时给出告密赏赐,人心贪婪,又惧生死,这样定然有效!?” 李昌仪说完又抿起一丝轻笑,而李祖娥却叹了一口气:“这般做,终究还是要杀人啊?” “祖娥,你要明白,心慈手软易被人欺,更何况身为奴仆,竟敢妄议主人,本就应当受到重罚。 倘若一开始你便严惩不贷,又何至于让世子为此事问罪?” 李昌仪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起来,目光紧紧盯着李祖娥,语重心长地说道, “已然如此,只能如此! 现今流言尚在府内可控,倘若传至府外,世子又会如何对待太原公? 即便他们二人是兄弟,太原公也难免会受世子责难。 你又何必耿耿于怀,区区草奴?” 李祖娥心中满是纠结,她深知李昌仪所言句句在理,可真要下此狠手,她却又实在不忍。 沉默良久后,才叹息一声:“若只能如此,我便说与夫君听听!也劳烦姑姑,为我费心了!” “这算不得什么费心之事。 祖娥,你心善是好事,但你身为太原公夫人,掌管这后宅,还是当严则严! 免得奴才们觉得主子温和,就全然没了规矩!” 李祖娥微微点头,在与李昌仪一番寒暄后,回到自己的居所,她将李昌仪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高洋。 高洋听了也忍不住嘴角微扬,李昌仪果真是心狠手辣又富心机的人物。 李昌仪说的是杀鸡儆猴,但高洋却是对自己宅第里所有奴婢奴才进行了一番清洗。 高澄虽说把锅推给了高洋,但还是动用了暗探,开始对自己有污言秽语的平民,进行一番肃清。 尽管秦姝能因那拔舌奴婢而与自己争执,但秦姝有一句话却让高澄记住了。 如果他不是世子,不是大将军!命运悬于他人一语,自己又当如何? 高澄不容许自己的性命为他们左右,所以必须保住世子之位。 正因如此,哪怕秦姝正跟自己置气,他也从未按着秦姝怪罪去反思。 在他眼里,低贱之人的性命,仍旧不值一提。 对于高洋,以往高澄还只是看不惯他的装疯卖傻,如今看不惯也变成了厌恶至极。 以往两人还会一同乘坐马车,一起上下朝,虽不是亲密无间,却也是有说有笑。 如今高澄连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更别说同行说话了。 只是这几日,高洋已经追查出了乱伦流言的源头,居然是元仲华身边的婢女所传。 高洋又气又觉得荒谬,原来高澄后宅并不安宁。 为了解除高澄对自己的怀疑,他还是在下朝之后,追赶上了高澄马车。 “长兄,今日就让子进与您同车,关于流言之事,我有些话要对长兄您说!” 高澄掀开车帘,目光淡淡地扫了高洋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冲车夫微微点头,示意让高洋上车。 高洋上了车,高澄也没有去追问。 毕竟因为流言的事,他已经处置了很多人,但却发现,如今邺城还没有听到,关于他的乱伦的流言。 “长兄,子进已查出谣言是何人散播的,只是……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高洋微微喘着气,语气中带着一丝犹豫。 “你既然这么说,就是要讲出来,何必多此一问?” 高澄的语气冷淡,但是带了一丝不屑。 “长兄,流言,是公主殿下的人,故意散播出来的。” 高洋也没有卖关子,直接说了出来。 “什么?” 高澄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愕之色,原本靠着车壁的身子也不自觉坐直了。 他因秦姝的事,还特意叮嘱过元仲华,可怎么也想不到,她是管住了自己的后院,竟会让人故意到高洋宅里散播。 元仲华虽说骄纵了些,但也不该有这般心机啊。 “你是怎么查出来的?” 高澄回过神来,目光紧紧盯着高洋,追问道。 “还是多亏了李娘,因为同族的关系,给内妇出了一个主意。” 高洋说着,便把李昌仪出的主意,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还详细说了自己是如何依照这办法,一步步溯源谣言的。 “说来也怪内妇,心太软,还是李娘足智多谋,多亏了她,子进才能查明一切,只是长兄,此事涉及公主,不知......” 高洋说到这儿,顿住了,抬眼看向高澄,想看看他作何反应 。 高澄此时不再继续思索元仲华为何会有这般心机,而是想起了郑娘的话。 “软肋若为人所知,便易受人所制” “真的在意,便要隐藏于心” ...... 他这才恍然大悟,自己还傻乎乎地以为,只要跟元仲华讲清楚,就能掌控局面. 没想到,自己所有在意的表现,反倒给秦姝招来了灾祸。 这一刻,他真切感受到了女人嫉妒之心的可怕, “子进,是我错怪你了,你不要挂在心上!” “长兄,这事我也有过错,是我疏忽大意了。如今那婢女还被我命人关押着,是否把她交给长兄处置?” “杀了!” 高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心里又琢磨着,元仲华或许没这心思,可她身边的韩玲就难说了。 上次没把韩玲打死,这次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元仲华身着华服,正与院里的婢女玩着投壶。 她眉眼带笑,手中箭矢精准投出,引得周围婢女一阵喝彩,整个院子都是欢声笑语。 忽然,两名高澄的侍卫闯了进来。 二话不说,上前就拽住韩玲的胳膊,拖着她便走。 韩玲吓得花容失色,拼命挣扎。 “你们是何人,拖我干嘛?” ...... 元仲华见状,心中涌起不安 ,赶忙跟上去,厉声质问道:“大胆奴才,你们意欲何为?”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单膝跪地,其中一人说道:“我们是奉世子之命,前来押此人去双堂。” 第191章 神武推崇崔中尉 随后,韩玲身不由己地被侍卫拖拽着,踉踉跄跄地出了元仲华的院子。 元仲华依赖韩玲,哪里容得韩玲就这样被拖走,一路小跑的跟着。 “你们放肆,快给我放开她,快给我放开她,有什么事让大将军来找本宫......” 但尽管她为公主,府内的侍卫皆以高澄的命令为重,对于元仲华的命令似若未闻。 双堂之中,高澄负手立在屋子中央,两个婢子跪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磕头如捣蒜,嘴里不停求着饶。 “大将军,您就饶恕奴婢这一次吧,您就饶恕奴婢这一次吧,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都是韩玲指使的,都是她指使我们的,是她哄骗我的......” 高澄冷笑一声,眸中寒光似有嘲讽,不过嘲讽之人恰是自己。 韩玲被侍卫猛地一扔,整个人向前扑去,狼狈地趴倒在高澄面前。 她抬头瞥见了高澄一脸寒色,惧意瞬间由心蔓延。 就立马爬着身子,跪身俯地,声音颤抖,几近破碎 “大.....大将军......” 高澄还未来及得说话,元仲华已经冲进了双堂。 “子惠哥哥,子惠哥哥,你就饶了阿玲吧?” 高澄嘴角挤出冷笑嘲讽。 “饶了她?这么说来,她做的事儿殿下都是知道的!” 元仲华顿口,想不出话头去接,韩玲身子俯得极低,紧紧闭着眼睛,也猜今日难逃劫难。 “阿玲从小陪着我,子惠哥哥,你就饶了她这一次,我保证再也不敢了!” 几近哀求的声音,并没有让高澄心软。 高澄转头看了高洋一眼, “这婢子挑拨,你我兄弟差点反目,就由你处置?” 语毕之际,高洋已然近身到韩玲身边。 高澄开始跨步往双堂之外,身后几声惊恐尖叫之后,元仲华腿脚失力,软软的瘫倒在地。 高澄没有多憔一眼,只是冷冷的抛出了一句:“扶公主回房。” 李昌仪素手捏着一件赤红缎料的半成品衣裳,心下无奈之际,余光瞥见门口一个影子。 随即收起了那件衣裳。 “妾身拜见大将军!” 高澄一边扫视着屋内陈设,一边缓缓移步至李昌仪面前,顿了下来。 “倒是李娘好办法?说起来,我是不是得感谢你?” 说完眼睛不自觉去瞅李昌仪故意隐藏在身后的那件衣裳。 “男装?” “未曾想你倒是个多情的!” 高澄抿过一丝淡笑,准备转身离开。 “大将军,这是妾身特意为您缝制的!不信大将军请看,这针线还未完......” “哦?”高澄似有玩味,转过了身子,伸出了手。 接过以后随意扫了一眼。 “我向来不缺衣裳,就像不缺女人一样。” 说完只将衣裳直接扔回给李昌仪,他当然知道眼前的女人为了安身立命,也已经顾不得颜面向自己低头。 “妾身知道,只是妾身指望能有个一儿半女,与之相伴,再无他求了!” 高澄听闻,嘴角不禁轻起一丝弧度,似笑非笑:“呵~” “你果真是寂寞久了,你就去晋阳侍奉我母亲吧!” 说完,头也不回的出了屋子,这般心机的女子,高澄已经不愿养在自己的后宅之中。 李昌仪尴尬的杵在原地,过了一刻,才冲进妆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一阵细憔。 随后手背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 “也罢,以后也不用再这般,毫无指望的过日子了!” 到了晚上,秦姝的房门仍对高澄紧闭着,这些日子,他们即便在东柏堂有所碰面,也是相顾无言。 高澄缓缓抬起手,再次敲门尝试。 “阿姝,你倒是开门,我们好好说说,这都静了好几日了,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屋内的沉默是对他耐心极致的消磨,他杵在门口,数着屋子里的步数。 只是静宜良久后,门依旧纹丝未动。 高澄深纳一口气,转身回了后宅。 春日惠风暖阳,邺城文武百官整整齐齐的立了好几排,时不时踮脚张望。 仪仗由远及近,马车驻停之后,高欢被近侍扶着下了马车。 “子惠恭迎父亲!”高澄率先说道。 随后众臣同时高呼,并低头俯身,端手拜礼。 “恭迎丞相台驾!” “有劳诸公相迎!都不必多礼!” 说着已经走进崔暹面前,伸手抬起崔暹手腕。 高澄、高洋已经转身跟到了高欢身后。 “以往朝中无执法之官,去纠正弹劾罔法之行。 如今全赖崔中尉,正是有你这般尽心为国,不避豪强。 才使得这朝中上下,四方肃清。 冲锋陷阵的人,我那里倒是大有人在,但像中尉你这样的清正之官,孤也是如今才见。 富贵乃中尉自取,你对社稷有功啊,我们父子无以相报!” 随后高欢转身,向身后近侍抬手示意。 只见一匹皮毛如绸的赤色良马被牵了出来,众人皆是各自称奇。 “此良驹当配中尉你这样的贤良之士!” 崔暹立刻双膝跪地, “下官谢过丞相赏赐!” “诶,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崔暹被高欢扶起身子,只是崔暹接过缰绳之际,那马却突然惊起,撤脱了缰绳。 向着空旷之地惊跑狂奔,所有人还在原地惊慌失措。 高欢眼疾手快,已经箭步上前,紧紧扯住了缰绳。 双手一缓一急,很快勒住了狂奔之马,辔过头后,亲自牵到崔暹面前,递给了崔暹缰绳。 高澄嘴角擒起一丝轻笑,自己为了给崔暹立威煞费苦心,父亲如今这般,以后这朝中之势便更易控制。 崔暹双手接过缰绳后,高欢便领着崔暹一起,走在前头。 “走吧!” 高澄高洋紧随其后,众臣也纷纷朝着城中华林园行去。 元善见早在那里布置宴射,以为高欢接风洗尘。 射箭比试,高欢自然拿的头筹,赢得皇帝赏赐千段绢绸。 饮宴之际,在欣赏一阵胡音表演后。 元善见对于高澄重用崔暹,也很是配合支持,故而率先开口: “如今民生安乐,百姓富足,全赖诸卿之功。 天下太平,离不开文治武功, 朕有丞相,方保四方安定 只最近朝贵、牧守令长、所在百司多有贪暴,侵削百姓之人。 朝廷之中有用心公平,直言弹劾,不避亲贵才当这文治之功。 朕欲举杯,寻朝中此等功臣,陪朕同饮,丞相,依你之见,在座诸位中,谁可担此重任?” 高欢从席位恭敬起身,来到厅中央,台阶之下跪地说道。 “陛下,依臣之见,如今朝中,唯有崔暹可担此任。臣还恳请陛下,将臣射箭所得的千段绢绸转赐给崔中尉,以慰其功。” 第192章 旧友再逢叹白头 酒阑人散,高澄噙着一丝笑意,待崔暹走到身边。 就说道:“对你,我尚畏羡,何况别人!如今还有家父为你撑腰,你且放心!只管无所纵舍,纠劾百官。” “赖将军知遇!” 高澄抬眸,望向不远处即将登上马车的父亲,也就不再逗留。 “走了!”简单一句后,就摆手往高欢身侧追去。 崔暹躬身与他行了拜礼,目送着高澄离开。 车轱辘压着邺城石板路,咯咯作响。 高欢马车后面,跟着仪仗长流。 “子惠,阿姝是不是在你这里?” 高澄知道,纵然是止得住流言,却掩不住耳目。 “是的!” 高澄回答得轻快,然而这答案却让高欢微微一怔。 “此次回晋阳,为父要带她一起回去!” 高澄嘴角憋着不情愿。 只是秦姝倔得厉害,几乎都一个月没有理他了。 “父亲,我不信,你没有真正在意的女子?” “为父最在意的就是你母亲!”高欢说得很肯定。 “那子惠最在意的便是阿姝,父亲,您这般棒打鸳鸯实在没道理!” 语气平缓,语意埋怨, “呵,野鸳鸯!”高欢冷哼一声。 “还不是您害的!”高澄在心里默默腹诽,并未说出口。 “前段时间,西边的燕子献借着出使茹茹,前来投孤。 告诉为父,如今黑獭又向茹茹求亲,想撺掇阿那瓌,再度侵扰北面边境。 孤打算遣派特使,为你求娶茹茹公主。” 高澄完全没料到父亲会突然来这么一出,顿时愣住 “父亲,我!”犹豫一阵,就拉元仲华出来。 “我已娶冯翊公主!那茹茹公主,难道甘愿做侧室?” 高欢抬手拍了拍高澄肩膀。 “子惠,你是个出众人物,只要你讨公主喜欢,她自然不会在意侧室身份?” 高澄嘴角扬笑:“论到人物出众,子惠在父亲面前,实在是自愧不如。” 高洋此时却难掩失落之色,尽管他已经很努力的控制。 气氛融洽之时,高欢又冒出一句。 “明日为父要去探望探望子如,子惠,你还是随父一道前去。” 这种事情是高澄最不愿意的,但看了高洋一眼,还是答应了。 翌日清晨,寒气袭人,浓雾弥漫大地。 司马子如已穷困潦倒了大半年。 天刚微微亮,他就坐在院子里,专注地编着竹篓。 编着编着,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丝异样动静。 等他转过头,只见高欢正盯着自己,脸上满是惆怅。 这是司马子如被免官以来,高欢第一次来看他。 此时的司马子如已是白发苍苍,面容憔悴不堪。 “高王!”司马子如声音颤抖,几近落泪,正想跪地行礼,高欢却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搀扶住。 “子如,你受苦了!”高欢的声音里满是怜惜。 “高王,子如从未贪污,所收受的东西,都是别人赠送的啊!”司马子如急切地辩解着。 高澄站在高欢身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子惠见过子如叔!” 高洋也跟着高澄,拱手向司马子如行了一拜礼。 司马子如这才发现高澄也来了,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高欢已拉着无措的司马子如坐到了胡凳上, “孤信你。今日,我们不谈别的,只管叙旧。” 司马子如听了,便不再去关注高澄的举动,只是轻轻摇着头,感慨道: “人老了,就是羡慕年轻人! 无所顾忌、意气风发,可这羡慕也是羡慕不来的,时催人老! 大王,您瞧我这头发,都找不出一根黑的了。” 高澄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抱怨之意。 高欢伸手捏起司马子如的一缕白发,顺着发丝,看到了其间穿梭的虱子。 “子如啊,你这头发里还是有黑的。” 说着,轻轻将司马子如的头扶到自己膝盖上枕着。 “来,我帮你捉虱子。” 司马子如趴在高欢膝上,再也抑制不住,痛哭流涕。 高澄见此情景,默默退出了小院。 “真没想到,半年不见,子如你竟落到这般田地!” 高欢感叹道,“今日我带了些酒、米和羊畜来,聊表慰藉。” “高王啊,昔日我没犯错时,都差点被囚禁致死,如今哪还敢接受这些赏赐?” 司马子如苦笑着说。 “难道子如还在怨恨我们父子?” 高欢微微皱眉问道。 司马子如听了,也就沉默不语。 “你放心!”高欢安抚道。 “你若真是清白,孤定会让你归朝。” “子如谢过大王!” ..... 高欢在与司马子如一番絮叨后,依依不舍的道了别,等高欢仪仗渐渐远去。 此时院子里已经挤满了山羊,司马子如只觉得,这一声声羊咩,吵得人耳膜生疼。 高澄回到东柏堂,正好撞见秦姝进门,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秦姝听到动静,刚要反应,高澄温热的身躯已紧紧贴上她的后背。 高澄似是怕她再度逃离,手臂如铁箍收紧,舍不得有一丝松动。 紧接着,用脚迅速一勾,“砰”的一声呵上了房门,而后双手用力,将秦姝轻盈地一转,稳稳地挟入自己怀里。 “阿姝,这么久了,别再跟我置气了!” 高澄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与哀求,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秦姝的耳畔 秦姝虽然习武,但男女力量上悬殊,她仍旧是拗不过高澄的环扣。 几番徒劳后,也就停了下来,不再挣扎。 “这几日父亲在,你先去东山!”高澄扣着秦姝,感受到她的安静,也就开始说正事。 “为何要去东山?” “免得父亲将你带走!” “……我……我也想回晋阳!你就让我带着长恭去晋阳吧。” 高澄很是气恼秦姝的倔强。 “别胡说,留在我身边!” 秦姝再度挣扎,上身仍旧被扣得死死的,索性提起脚用力踩向高澄。 高澄虽然吃痛,却没去理会,反而一弯身子,猛的横抱起秦姝,直奔床榻。 “让你踩我!” 秦姝挣扎着欲摆脱高澄的控制,只是时间极短,身子已经被高澄腹压囚困。 仰头瞧见高澄直勾勾的双眼,心底是接受与他这般亲近的。 只是欢喜中又有着几分倔强,于是别过头,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高澄一掰正她就又扭过头,直到高澄双手牢牢的困住了她。 秦姝的脸颊自己被高澄挤得变了形状。 高澄瞧着她嘟翘的嘴,开始发笑! 第193章 空窥不出笼中鸟 高澄手不得空,秦姝已经从他身底下抽出手来。 缩到胸前支棱着高澄起身。 高澄有正经话说,就顺着秦姝的力起来身,只是笼着她贴近自己胸膛。 “阿姝,待会儿我就安排人给你收拾细软,你就暂时去东山待几日。 等父亲回晋阳了我再接你回来。” 陈阿娇的金屋由天下皆知的誓言变成了囚人牢笼。 “我已经不想再掩面示人了,也不想被藏起来了,其实,我觉得回晋阳也没什么不好。” 高澄眼神眉眼蹙了起来,开始不安。 “你还在生气?还在怪我?我答应你,人不害我,我不害人。 阿姝,留在邺城陪着我,你不在,我难受。” 手下收力更紧了些。 “可是我这样子也难受,倒像自己,永远见不得人一般,子惠哥哥,你容我,为自己活一活!” 高澄支起秦姝,“为自己活一活?” 想着秦姝在如今还得戴着面具示人,内疚之感油然而生。 可高澄说不出释怀的话,放她走。 只是又拥着秦姝入怀,紧紧抱着,享受着此刻彼此无间。 “为自己活?就要离开我吗?” 秦姝答不上话,一切并非她的意愿. 只是她知道高澄的性子,两人彼此执念虽深,却不是同一类人。 比起兰因絮果,她宁守相思,恒念弗忘。 想了想,抬起头面向高澄,答道: “子惠哥哥,如果不是你,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小时候我依赖你,长大后又恋慕你。” 听到此处,高澄薄唇轻启。 “既然如此,就留下来,我为起别院,你不必再遮掩面容!” 看着高澄很是认真的样子,秦姝心里愁思万绪,笼中之鸟,空窥不出,只是欲言又止,终还是别过了头。 “大将军,大将军!大王唤您呢!” 舍乐在门外小声的唤着。 “你先收拾收拾!” 秦姝没有应话,高澄也只好起身出门。 推开窗,顺眼望去,是桃花烂漫。 高澄在树下回首瞧了她一眼,带着他的焦虑,转头出了东柏堂。 秦姝也就侧过身子,半倚着窗,眼光放在妆台上的面具,思量着。 高澄一边走着,一边吩咐着舍乐:“你就不用跟着我了,回东柏堂安排两个人,帮着阿姝收拾收拾,即刻去东山。” 舍乐领命而去。 秦姝看着房里忙碌的婢女,就坐在案前,一言不发! 舍乐瞥着秦姝,也也就有近她身边:“现在山花烂漫,正好可以在东山游玩几天,怎么瞅着你,还闷闷不乐的样子。” “怎么,分开这几天,就舍不得了?” “好久没见北秋了,他最近怎么样?” 赵北秋是个机灵的孩子,跟谁都能很快熟络,套得上话,以前在晋阳他总缠刘桃枝,想学学男儿武艺。 如今到了邺城,自然又缠上了斛律光。 “那小子,整天跟着明月,现在捡了个宿卫兵当,自然不比以前空闲!” 舍乐说着,两腿一跨,随性的坐在秦姝身旁。 “也奇怪,世子怎么也不早点安排?待会儿,我们待会儿还得偷摸着,避开大王的人……” “娘子,已经收拾妥当,娘子是否看看?” 秦姝顺眼望去,床上整齐摆放着大大小小的包袱,分门别类的打包了衣物、首饰、梳妆用具等。 秦姝心里没有拿定主意,也就愣愣的盯着那些包裹。 舍乐看得出她表现出的一丝犹豫,只是不知她在犹豫什么。 “阿姝,走吧!” 良久,秦姝撑着桌案缓缓站起身 ,走近床边。 指了指包着首饰盒的包裹! “这些都不用带了。” 说着就提起装着衣物的包裹,舍乐忙跑进拉了过去。 “我来,我来,走吧!” 秦姝的目光扫过妆台上那枚未入行囊的面具,似是眷恋,又似解脱。 随后,也就默默跟在舍乐身后,出了东柏堂,出了将军府。 马车里,秦姝喜欢掀开车帘,看车外光景,只是眼前的景人如流布掠过! 高澄细细的向高欢汇报着流民扩户归乡的情况。 “如今州郡落户进展顺利,依此情形,租调来年可增二成,又增大量兵力,父亲,伐西攻贼,系统大魏,想必也是指日可待!” 高欢坐在矮席上,轻抿着嘴笑了笑。 “讨伐西贼之前,还是得另北方安宁,我叫你来,还是要商量商量和亲之事!等我归了晋阳,就让杜弼出使茹茹,为你求亲! 只是阿那瑰性情强横,想必不愿女儿为侧氏,可公主又是陛下亲妹,这倒是……! 子惠,你可有良策?” 高澄没想到父亲开始询问落户之事,现在又转而讨论和亲之事。 对于此事,他既无过分在意,亦无过分抵触 。 宇文泰为了与茹茹和亲,先是逼迫了元宝炬的乙弗氏出家,直至最后赐死乙弗氏。 所以如今和亲之人,不能是皇帝,这样恐怕会害了自家妹妹。 连自己高澄也觉得,自己算是这和亲之人的最佳选择。 高澄略略思索,父亲尊重皇帝,公主的正妻之位是不可能动的。 “父亲,也只有许下平妻之诺,两国公主,位份平等,阿那瑰或许不会计较。” “平妻?只是从来都是一妻之说,没有二嫡之言啊?” “若是茹茹公主生子,许诺为嫡便是!” “子惠,你与冯翊十二年夫妻,就不顾虑顾虑她?” 高欢对于皇帝的尊重不过是为了摆脱别人评说他有不臣之心。 为今之计也只有捡最软的柿子捏。 但高澄这么轻松说出此话,没有显示出对冯翊公主的丝毫在顾虑与在意之心。 高欢还是略有不满,此时也不禁感叹,自己当初做的一切,是何其必要! “父亲,您这不是为难我吗?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或许只有父亲,您自己娶了!” “你!亏你说得出口!” 高欢有些哭笑不得,只能假以怒口。 高澄也是哭笑不得,茹茹虽与鲜卑脉,却被冠以“北狄”之名。 “茹茹”又通“蠕蠕”,也是带有轻蔑之意的,暗示茹茹人像蠕虫般尚未开化,行事野蛮粗鄙、毫无礼仪。 论私,他是压根不想娶。 第194章 寻母反遇夺爱者 “罢了!罢了!” 高欢摇头叹了口气,转而谈论其他。 “子惠,你用的多是汉人,崔暹算把利剑,只是如今天下未定,四海未平,有些人亦有用处,惩治时亦要有所取舍,把握好分寸,切不可逼迫太甚,以免适得其反 。” “是,父亲!”高澄恭恭敬敬地应道,语气里满是顺从。 高欢微微颔首,轻声应了句:“嗯 。” 说完,话锋一转。 “我已到邺城两日,却还没见到阿姝,你去把她叫出来,我想见见她。” 高澄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愣了片刻才回道: “阿姝她……如今不在府中。” 高欢听了,面色平静,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之色,只是沉默不语,转身缓缓走出了双堂。 高洋与高澄目光交汇一瞬,高澄的眼里全是警告,高洋见状,也就转身追着高欢跨出了门口。 前几日,高澄一直没寻到机会和秦姝攀上话,才至于安排仓促。 此时此刻,他满心祈祷,只望无人发现,舍乐带着秦姝去了东山。 两日光景转瞬即逝 。 舍乐脚步匆匆,寻得刚下朝的高澄。 “大将军……今早我见大王未与您一道上朝。 后面又看到曲珍,皮和景一行人护送着大王出门。 就远远的跟上去瞧了一眼,结果发现是往东山而去。 想必大王已经知晓阿姝下落了!” 高澄蹙眉驻足,转身又往府外,舍乐也紧紧的跟着。 “大将军?不多叫些护卫?” “不用了,走” 高澄朝服都未来得及换,当守卫牵来马匹,就急忙翻身上马,往邺东疾驰。 东山虽被称山,不过是邺城东郊高丘之地,高澄在其中修筑大量园林,山池。 平日日供专他们这样王孙贵族玩游宴射,离邺城并不遥远。 骏马疾驰,一老太险些被高澄马匹所冲撞,幸有一矫健身影突出,护住老太撤到到了一边。 高澄顾不得驻马,只是回首瞥了一眼,见老太无事也就自顾往前。 但他一身绛色朝服却是格外显眼,难免引人议论。 “这怕是哪个朝中要员,有什么急讯?” “哪有要员传讯的?你瞧他年纪,再见他服饰,想必就是高王之子,大将军高澄了!” “高澄?” 护住刚才那老太的人,穿着简单朴素,放开老太后,发出了一声疑问。 他正是宇文护乔装而来。 前些日子,作为主使,与燕子献等人,出使柔然,就是想联合柔然侵扰东魏北面边境。 好牵制东面对西面的攻伐。 只是返程之时,燕子献连夜叛逃。 他们一路追到边境无果,再考虑到自己母亲仍在东面,即便追杀不了燕子献。 也可以顺便由柔然入东魏,寻找自己失散的母亲。 其他人都被宇文护支回了长安,身边只留了几个得力亲信。 只是到了晋阳时,燕子献早已投了高欢,寻找母亲也就成了他的主要目的。 在晋阳一番打听无果后,这才来到了邺城。 “将军,若真是高澄,他们只有两个人,要不……” 李彻小声说道。 宇文护死死盯着渐行渐远的高澄,果断下令:“追!” 说罢,便从亲信手中接过马缰,翻身上马。 一路追了好几里,直至城外郊东,越发靠近高澄。 高澄与舍乐不禁回望。 “大将军,他们好像是追着我们而来!” “不是好像!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对方人多势众,快走!” 说着狠狠的抽了马身几鞭,加快了速度。 宇文护一行人,已在行马过程中蒙住了半边面容。 只是苦于身无弓箭,见高澄加快了速度,也拼了命的提速。 好在高澄的马属良驹。 而宇文护一行人的马匹,不过是到了东魏,随意置办。 一时半刻,也就一直拉着距离。 东山虽不崎岖,但也开始变得弯转不平。 马匹优势也就不再,舍乐开始着急起来。 “世子爷,你先走,我就在后面拖住他们!” “说什么胡话,你一个人拖不住,马上就到东山苑了,他们敢追上来,就叫有来无回!” 后面的人马有六,他知道舍乐根本拖不住,唯有抽着马匹,继续疾驰! 只是道路越行越难,高澄驰马过疾,马蹄突被一车轱印给绊倒。 高澄一时随马前倾扑倒,摔在地上翻滚了一圈。 “吁~” 舍乐急忙勒停了马,一个翻身,跑去扶起了高澄。 “世子爷,快上我的马!” 高澄也顾不得那么多,跟着舍乐跑到马匹前,也来不及说上话,只是锁着眉头上了马。 然后挥鞭而去! 宇文护一行人,目标明确,直接冲开舍乐的拦截,疾行入追高澄。 以往邺城也曾有西魏细作打探,侯龙恩不禁担忧起来。 “将军,想必高澄前方有援,要不算了吧!” 宇文护不舍,直接抽出了长刀,浑身的力量聚于手臂,将刀朝着高澄投掷而去 。 高澄后望,见飞来的长刀,不禁侧身偏躲。 虽然躲过长刀攻击,但马速却拉了下来! 宇文护一行人也就趁机提了速度,几人围堵住了高澄。 “你们是何人?胆敢拦本将军去路!” 高澄扯着马缰,心下紧张,但仍旧吼出了一股气势! “主人,莫容他废话,直接杀了他!” 李彻大声说道。 宇文护只是勒着马,细细的审视着眼前的人,只见他眉蹙之际,亦难掩俊眉秀目的英气。 虽是男人,但丹唇清颌,整个人透着的却是一股邪妖美艳。 心里默叹:“他就是亲戚的子惠哥哥?算哪门子男人?” 嘴里却不争气的问了一句:“……秦姝,是否还活着?” 高澄一时惊愕。 “你是谁?为何打听她?” 不单单是高澄,宇文护身边的亲信也没人知道,宇文护为何会突然冒出这句话! “哼……你不必管我是谁,只管说她是否还活着?” 高澄不能回答,他唯一活命的机会就是拖延时间。 索性抿唇,不再言语,只是细细打量着问话的人。 他虽蒙住了口鼻,可光是可见的浓眉深目,就透着一丝强凛威严。 “主人”身边的人都已经催促起来! 宇文护冷冷说出:“你不说,就得死!” “呵?那我说了,倒是能过?”高澄虽然言语轻松,但额头已经发汗。 第195章 美人在侧何不顾 高澄看得出来,这帮人的目的就是杀他。 想到秦姝曾在长安五年,或许眼前这帮人,该是西边而来! “杀了他!” 宇文护无耐心再与高澄周旋,终是下了命令。 高澄自朝归来,出行匆忙,一无佩剑,二无护卫,现在又无救! 只叹自己情急失策,武艺也几乎花拳绣腿,心下只觉,此次必定凶多吉少。 其余五人得了命令,纷纷拔刀,恶狠狠地朝着高澄劈砍过来。 高澄身形急忙闪动,俯身堪堪避开左边一人那凌厉的一击。 还来不及喘息,右侧又有一人持刀迅猛突袭。 生死攸关之际,他来不及多想,出于本能,迅速抬起手臂,挡在了面门前。 刀刃砍到手臂一瞬,剧痛袭来。 与此同时,也失去了对马匹的控制,马匹前蹄扬起,长嘶一声。 在这混乱之中,他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地从马背上直直坠落。 又恰是坠马,在他扑倒瞬间,又躲开了贼人攻击。 一人见状,立刻跳下马,持刀朝着高澄狠狠劈去。 刃在眼前,千钧一发之际。 竟陆续飞出两箭,一箭封喉,一箭穿心,劈砍高澄的贼人瞬间倒地。 “大胆贼人,休伤我世子!” 高澄这才得了空,手脚并用地爬起身子,慌乱地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奔逃。 只见前方皮和景、曲珍骑着快马,向着他的方向飞驰而来。 与此同时,秦姝也从马车里冲了出来,向着他奔来。 “将军,快走!他的援兵到了!” 宇文护望着奔向高澄的秦姝,神色复杂难辨,他就那样痴愣在原地,呆呆的地望着。 如同未闻身边人的提醒,迟迟舍不得调转马头。 望着秦姝渐近,却是奔赴他人! 有些许不甘,又有些许落寞,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释怀 侯龙恩见此,心急如焚,一把扯住宇文护的缰绳,强行掉头,宇文护这才如梦初醒,策马奔逃。 “曲珍,他们定是细作,务必擒住,别让他们逃了!” 高澄扯着嗓子对着曲珍大声令道。 “诺!”曲珍高声应诺,身后跟着一群护卫,如离弦之箭,追着宇文护而去。 又见近身的秦姝,高澄一把将她拽入怀中,立马转身对着逃跑宇文护高呼了一声: “美人在侧,何不回顾!” 高澄的故意试探,惹得宇文护又一次回首! “果真!” 于是擒着秦姝后脑,深吻了下去! 不远处的高欢见此情景,怒目圆睁,只是暗叹,身边都是可信守言之人。 “将军何故回望,需看前路!” 李彻呼着提醒,宇文护又才聚目向前。 秦姝不明白高澄这突兀的一吻,但心下担心高澄,也就用了小些力,肘开了高澄,忙着打量他身上。 “有没有伤到哪里?” 高澄抬起右手,苦笑说了句。 “看得见的只有这里,心里还有看不见的,要阿姝疗愈才行!” 这时,后面一行人已经走近。 高欢只能轻咳提醒, “你瞧瞧你,朝服不换,也不带护卫,若是没遇上我们,只怕你就死于非命!这么大个人,怎么一点分寸都没有?” 高澄顺着高欢的声音望去,神色略微复杂。 吃一堑,长一智,此后也万不敢如此行事! 他又看了一眼秦姝,只是害怕父亲,又怪自己,因情而乱。 只是缓缓移步到高欢身边。 “儿子此前常微服,倒是相安无事,是儿鲁莽!” 高欢斜着看了看高澄手臂。 “上车让阿姝为你包扎一下!” 说着自顾上了马车。 高澄拉着秦姝紧随其后,登上了车。 舍乐见宇文护一行人又疾驰而归,心中大惊。 可步兵难挡疾马,只能无奈伏进路边树林。 等到人马路过,他才小心翼翼地出来。 又见皮和景领着人马追了上来。 也就大声问道:“世子如何?” 一护卫大声应了一句“无事”,舍乐才放下悬着的心。 秦姝蹲在车里,刚为高澄包扎完伤口。 山路崎岖,马车颠簸得厉害,秦姝想回座位时,一个剧烈的颠簸,又颠入高澄的怀里。 平日里这般亲近倒也无妨,可此刻高欢就坐在主位,秦姝顿时羞红脸,至耳根也是烫的厉害。 高澄却是一脸玩味,满眼戏谑。 “停车!” 高欢实在是看不下去两人的腻腻歪歪,终是喊了一句。 “孤!自骑马!” 说着,也就起身下了马车。 高欢的抽身,反而让秦姝更加尴尬。 “怎么还脸红了?” 秦姝并没有应话。 高澄索性拉了一把,直接让秦姝坐到了自己腿上。 凑近秦姝耳垂轻吐微气: “你这样子倒是越发让我心痒难耐,父亲都出去了,来阿姝,亲亲我!” 秦姝感受到高澄两腿之间,对着自己似有似无的敲打。 立马严肃起来,只想抽离身体! 可高澄却锁得她更紧,容不得她挣脱。 “子惠哥哥,你刚刚经历生死,何以这般没个正形?你放开我!” “放开你? 放不开啊!阿姝,那么多人想要抢走你,我可不敢放!” 秦姝不免瞧了高澄一眼,只见他凝眸直视着自己,似在一番洞悉。 秦姝看不懂高澄这样的眼神,也只好转移话题。 “大王答应我,由我在晋阳照顾长恭……” “你说什么胡话!我许了吗?你休想走!” 高澄的言语里开始有了些怒意。 “你也看见了,我刚遇刺客,你还跟我说这些!” 秦姝上午见高欢时本已下定决心,回晋阳。 现在却又开始纠结,她是见不得高澄遇险的。 “子惠哥哥,疼吗?” “阿姝,你说的这是废话,刀子砍的,怎能不疼?你该说,‘我想留下来,不想走!’” 高澄紧盯着秦姝的眼睛,又追问了一句: “给我说,你的真心,别总端着,让我难受!” 秦姝轻启朱唇,想要说些什么,可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答话。 索性,又是一阵沉默不语! 高澄不免叹了口气:“真的决定了?” 秦姝却又摆了摆头! 高澄又咧出了一丝笑意。 “阿姝,你是何时学得这般扭捏姿态? 硬要把喜欢,说成不是不喜欢,一下多了这么些弯弯绕绕! 小时候,你可不是这样。” “我吗?” 秦姝反问一句。 于是开始思考,对高澄,好像真是如此。 “有时候我自己都想不明白,又怎么说得明白?就当是我扭捏吧!” 高澄见秦姝不再对自己生气,也没了之前那些负担,也就凑得更近了些,低声的说了句: “今日之事,与你有干,晚上我再问你!” “你说什么?”秦姝有些惊愕。 “嘘” 高澄竖起手指,放在嘴边,示意秦姝不要再问。 第196章 顾惜人命不枉杀 秦姝心有疑窦,没有理会高澄的动作,急切问道: “你把话讲明白些,到底……” 话还悬在嘴边,高澄突然欺身而上,温热的唇瓣不由分说地贴了上来。 模糊不清的应着秦姝:“说了……等晚上……再讲。” 与此同时,左手顺着秦姝交领,悄然探入,开始不安分的游走。 秦姝脸色才平,又遭高澄如此昵狎,双颊再度泛起绯色。 又怕动作大了闹出动静,只是双手抵前,半推着拒绝。 高澄右手不便,却不想就此停止。 随即猛地发力,裹着秦姝翻转身体, 秦姝只觉天旋地转,定下神时,自己的头与背已被高澄狠狠抵在了车壁上,动弹不得。 她被困在高澄怀中,耳边是他微微急促的喘息。 高澄微眯双眼,眸中烁着欲念,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嗔怪,又含着无尽的贪恋: “别乱动,冷落了我一个月,可别坏我兴致!” 秦姝又羞又急,只是直直瞪着高澄。 “这可是在马车里……你要干嘛?” “说了,别坏我兴致!” 高澄话音刚落,炽热的气息裹挟着侵略,再次堵住秦姝唇瓣。 秦姝一直顾虑着高澄的伤,所以才不敢有大动作去推阻。 只是现在高澄实在是太过放肆,大胆,她再也顺不下去。 随即双手发力,开始拼命推拒。 高澄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力推得一个踉跄,直直向后倒去,狼狈落在对面的坐椅下。 这一次车内的动静太大,周围的随侍不免投出异样的眼光。 “我也要骑马!” 秦姝说着就要起身,高澄一个机灵拉住了她。 “别,别,我不闹了,就呆在车里,别出去!” “你说的!” 高澄认真的点了点头:“嗯!” 秦姝又才坐下身子,高澄立马挪身,挨着她坐了下去。 说是不胡来,仍旧环出左手搂着秦姝入怀。 “阿姝,往后可别再同我置气了。 你仔细算算,长恭都快四岁了, 你从长安回来,可咱们相伴的日子,拢共都不足四年。 从前你戴着面具避我,如今更是厉害,竟能一个月都不理我。 往后有什么事,咱们敞开了好好说,别动不动就不理人,好吗? 要是换做旁人,我……” 高澄只觉的给了秦姝莫大的耐心。 “…… 有些事,你得体谅我。 我自认为没做什么大恶之事,可你却总拿我当恶人,我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高澄这般坦诚的剖白,倒是让秦姝有些意外。 只是两人分歧,由来已久,真能说得通? “我该如何体谅你?子惠哥哥? 你不懂,命非己命的感觉。 人非草芥,皆有父母生,父母养。 我只是不想,我所爱之人,成我所惧之人。” 高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他只听进了秦姝以他为所爱。 “放心,我不会!” 只是觉得与秦姝继续深究下去,并无益处,索性直接承诺 “我答应你,顾惜人命,绝不枉杀! 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 秦姝好奇问了一句。 高澄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为我生个女儿,要像你一样的美!” 秦姝先是一阵羞涩,接着到认真思考起来。 想到生长恭时的疼痛难忍,她不免生惧。 在想着即便生了,难道又和长恭一样,成一私生子为人所轻? “不要,不好!” “呵…什么不要不好?必须要好! 说来也奇怪,最初两次都有了, 怎么现在同房多了,你的肚子,反而没了动静?” 秦姝听着这话奇怪。 “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肚子没动静,咱们得努努力!” “前面那句话,什么意思?” 高澄这才反应过来,秦姝当时受了重伤,人事不清,根本不知流产之事。 “哦,我说错了……” 秦姝也道是高澄口误,就不再追问,高澄继续缠着秦姝讨论其他闲事。 马蹄哒哒,车轮辘辘。 不多时就回到府邸。 一下马车,看到舍乐冲着高欢拜了一拜,就朝自己走来。 “大将军……” 高澄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速叫明月来见我!” “诶!” 说完也就奔着皇宫去了。 高澄下了马车,再叫了一人,去唤崔昂。 才跟着高欢进入府邸。 “我看明月两兄弟,以后还是跟在你身边,禁中安防,另委他人,倒不需武艺高强,忠心即可! 日后再遇此事,好歹还有明月,那舍乐不顶事!” 高欢一边前行,一边跟高澄交代着。 高澄应了一声“是!” “这样说来,阿姝也该待我身边!” 高欢瞪了一眼高澄,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转而对秦姝说道: “阿姝,你先回房。” 高欢刚说完,高澄立马说道: “阿姝,先别走,有事要你帮忙!” 秦姝与高欢都不知高澄所指,几人到了府邸前厅。 高澄就命人备纸研磨,然后依着记忆描出了刺客头领的眉眼。 王含芷擅丹青,高澄若是有兴致,也常与她一起描画,如今画出一个人像,倒是容易。 而且宇文护眉浓眼深,又扯到秦姝,高澄自然印象深刻。 画完后,望了高欢一眼,抿了抿嘴,还是问道: “阿姝,你在长安有没有这样的熟人?” “我在长安没有…” 秦姝接过高澄的画,嘴里的话也就顿住了! “你认识?” “……” 虽未描出口鼻,但她也确实记得。 也大概知晓,高澄遇到的刺客就是宇文护。 也就微微点头承认。 “好!告诉我,他叫什么?” 秦姝抬眼看了一眼高澄的神情,只见他面色平静,又望了一眼高欢。 “有些像宇文护!” 高澄很是吃惊,宇文护是宇文泰重用的侄子,属西魏举足轻重的人物。 可高欢在,高澄并不想多问他们之间的纠葛。 “很好,那你帮我描出口鼻!” 赤兵台的每个细作,不求丹青技艺,但都训练了绘功。 秦姝接过笔纸,只是笔触纸张,久久动不起来。 “有些模糊了,记不清,我不能保证画得准确…” 高澄眼里生了一丝不满,但口吻却无变化。 “没事,细细想,多描几张……” 秦姝开始动笔,只是绘了一张,觉得不满。 又重新依着初稿,再次描绘。 “子惠,你叫明月回来,可是为了追凶?” “正是!” “那让阿姝一起,不就行了?” “这怎么能行?明月曾事侯景,河南行事方便。 阿姝一女子,怎能与他同行!” 高澄可不希望斛律光与秦姝再度相处。 “那让阿姝独去,或许还能抵过明月!” “这更不行……” 两人对话之际,秦姝已经绘出了自己觉得最合适的画像。 她也听出了高欢的意思,但她也确实不想,再与宇文护有所纠葛,也就没去接话。 “画完了?” 高澄拿起画像端详,只觉画中之人凌冽非常。 “感觉差点意思,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少了点胡子吧?!” 可转念想,事隔五年,秦姝肯定也不知,那宇文护的胡子,如今到底长得怎样。 “……先这样了!阿姝,你先回去!” 第197章 嘴硬抗拒仍操履 秦姝起身,对着高欢行了一礼,也就匆匆步出房门。 待秦姝身影出门后,高欢才悠悠开口: “你是如何确定,阿姝会认得那刺客身份?” 高澄舒了一口气。 “若不是宇文护打听阿姝,恐怕儿子早已命丧刀下! 只是实在奇怪,他怎么?会来邺城?” 高欢从燕子献那里得知西魏与柔然的联络,自然也知道宇文护为其中通使。 “子惠有所不知,燕子献乃是随宇文护一同出使茹茹,或许是从北地辗转至此! 只是来邺城?莫不是……为了阿姝而来……” 高澄心中明白高欢的揣测,却轻轻摇了摇头,不以为然 “应当与阿姝无关。父亲,宇文护的亲人,如今可还有在东面的?” 想当初东西分魏之时,高欢便下令将宇文泰一族的亲眷严密看管起来,宇文护的母亲也在其中。 “有,他母亲还在世。” 高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想必他此番前来,是为寻他母亲。 若是曲珍追不到他,不妨以他母亲为诱饵,引诱杀之!” “子惠,他母亲远在晋阳,如何为饵?” 高澄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想必宇文护就是在晋阳探寻无果,才来邺城。 散出消息,守株待兔即可, 又何须用他亲母?” “宇文护既在意阿姝,不妨用阿姝…” 高澄立马反对,语气还带了一丝质问。 “用阿姝?如何用?” 高欢一时哑口无言,自己当初答应了秦姝,不再让她效力赤冰台。 如今又有何由,再让她去杀人。 “父亲,阿姝是我的人。我舍不得!” 两人对话之际,门外已经通报崔昂到了。 崔昂进来后,高澄也就正了正颜色,不再是刚才那番愁眉。 对着崔昂说道: “怀远,来得正好,快命人将此画多描一些,让廷尉府遣派人手,快马加鞭,往西各渡口以及边境之地,严密追捕。” 崔昂接过画像后,疑问道:“这要犯身份?” “黑獭之侄,宇文护。” 崔昂接过画像,正欲离开,却被高澄叫住: “等等,画像写上,十日不自投,取其母命!” 崔昂抬眸望了高澄一眼,只见他眸色垂视,再看不出其他表情。 “是!” 说完也就退出门,正好看见秦姝立在门外。 崔昂并不认识她,只觉得她的身形,与东柏堂那蒙面女子很是相似。 秦姝见他瞧见自己,便立刻跑开。 只是高澄最后嘱咐崔昂的那句话,被她听得一清二楚。 不久以后,曲珍的人马匆匆归来。 高澄见他并未押人前来,急忙问道: “你们追的人呢?对方并非良马,何至于一人都未抓到?” 曲珍舒了一口气,才说道。 “我与皮和景一路追着贼子,至平原他们五人便分三路而逃,我们也就分头追敌。 想到世子说贼子乃细作,我就追的西逃的两人,人是追上了,对方不愿束手就擒。 已经自刎而亡…只是带回尸体,大王,世子,是否前去查看?” 高欢悠悠说了一句:“子惠,你自去查看,安排,孤先回房了。” 说着也就出了中堂。 此时高澄这才反应过来,明日父亲就要启程回晋阳。 也不想因此事,再烦扰父亲,只是今日事出突然,两人也都没来得及讨论秦姝的事。 不免又得苦思,该如何留下秦姝。 目送高欢离开后,高澄也就跟着曲珍前去确认尸体,结果只是失望,并没有宇文护。 “北有渭水,皮和景追的南路?” “正是!” “就看他能不能追上了。” 此时斛律光已经跟着舍乐来到了高澄面前。 “大将军!” 高澄抬头望见斛律光,对着手下摆了摆手,示意抬走尸体。 随后拉起斛律光的手:“明月,随我来。” 斛律光一时有些诧异,但也没有多问,只是随着高澄往东柏堂而去。 “明月,你喜欢阿姝我也知晓!” 斛律光有些惊愕,立刻收回了手,神色变得不自然。 过来路上,他已经从舍乐嘴里知晓高澄遇刺之事,他本以为高澄就是吩咐追凶之事。 却没想到高澄却突然提起这事。 “大将军,明月不敢!” “你不必如此!我又不会因此,而怪罪你! 只是我阿姝是我的女人,你心里怎么想,我不会去管。 但绝不能对阿姝有任何逾矩!” 斛律光眉头紧蹙,急忙跪地。 “卑职不敢,也定然不会……” 高澄扶起了斛律光,继续说道: “本来是想让你追杀宇文护。” 高澄想到刚才父亲的话,虽然心里膈应。 但还是继续说道: “父亲明日就要启程回晋阳,他定然会从我手里带有阿姝。 我暂时没有其他法子,你今晚就带着阿姝出城,就说她随你去追贼,这样也能躲过一时。 你且随我去东柏堂,稍等片刻……” 说完,也就继续前行,穿过院门,到了东柏堂后,高澄就让斛律光等候在正厅。 自己独自去了秦姝房间。 秦姝见高澄这么早就来了,便问道:“有没有追到?” 高澄神色低迷,轻轻摇了摇头,随后带上了房门。 “阿姝,你收拾收拾细软,待会儿跟明月一起走,过几天再回来!” “你要我去追杀宇文护?” 高澄又是摇了摇头:“不,杀不杀得了他,看天!只是对你的安排,得看我!” 此时也走进床边,坐了下去。 “刚才父亲提起让你去,我还未反应过来。 现在想来,只有对父亲说,你随明月去追凶,父亲也才不会将你带走。 你们只需出邺城,至于追杀宇文护,不过一个名头。 自然不必去做! 你快收拾收拾…” “不用了收拾了,东山的包裹,我还没来得及整理…” 秦姝说着,手也指着矮案上,从东山带回的包裹。 高澄望着案上的包裹,想着秦姝躲去东山刚回来,现在又得外出躲避,不免愣神。 “怎么了?子惠哥哥?” 秦姝已经走近高澄身边,接着又问道:“那何时动身?” 高澄又才抬眸看着她, “不着急!” 说完,便拉着秦姝,一个反扑,令她躺坐到床上,直接伸手去解她的丝绦。 “我说了,今晚要问你个事儿…” “你问。” “你和宇文护怎么认识的?” 秦姝上衣已经松张,高澄开始一层一层的开解。 她任由身体被高澄摆弄着。 从知道刺客身份后,秦姝也猜高澄迟早要问这些。 “我…我曾救过他!” 高澄头伏在她的胸前,一边亲吻着,一边用着平静的语气问道: “你们两人之间有过这样吗?” 第198章 身不由己回忆殇 秦姝一把推开了高澄,脸上也挂起了不平。 “高澄你说什么?” 高澄的这般态度,让她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阿姝,别生气!我是怕,他欺负过你…” 秦姝心里不免心虚,只怕高澄继续再问。 但怕什么来什么。 “他有没有欺负过你?” 高澄自然知道芦苇畔是秦姝的第一次,只是在此之前,男人对女人,还能做很多事。 秦姝沉默不语,自己是被宇文护被占过便宜,可她觉得谈论这些都无意义。 这种追问对她来说,如同逼问。 可越是沉默,越是欲盖弥彰! “真的欺负过?”高澄握起了秦姝的手,再次追问。 “你不要再问了! 最欺负我的,就是你!” 秦姝烦躁的应了一句。 高澄并没有去理会她的不悦,对于他来说,他只是想知道,秦姝过去,是否还有过其他情感经历。 “你喜欢我,我做的就不是欺负。阿姝,你越是不说,我越是会乱想……” 说着就抬起左手,将秦姝后勺托到自己面前,直直的凝视着她。 也不顾忌右手的伤,抬手用拇指轻触秦姝的额发,然后缓缓移下。 “阿姝,你是我的珍宝,是不想与人共享的珍宝! 我容不得别人对你染指! 宇文护何其狂妄?胆敢在邺城害我!敢明目问我你的消息! 这样的人,我不信他没欺负过你!” 此时,他的拇指已经移到了秦姝的唇瓣。 秦姝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样的高澄,目光下垂着,盯着面前,高澄的喉结打滚。 “他有没有碰过这里……” 高澄的手指不再移动,凝着秦姝的丹唇,期待着她的回答。 秦姝抬眸迎着面前的凝视,眼里已经滚出一个滴泪珠。 “有过?!”高澄问了一句。 “子惠哥哥,我的身心都只给过你! 你不要再问我了,我不想去想…不想去想…” 秦姝几乎哀求,宇文护是她的烦恼丝,她是真的不想去想这个人。 高澄望着秦姝的样子,无比心疼。 “阿姝!你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 “高澄,你真的很讨厌!你明明知道,知道我只有你一个,为何还要这样羞辱我?” 秦姝眼里透着失望。 高澄立马捧着秦姝的脸,郑重的问着: “当真我一个?” 秦姝已经不想再答,只是直直的盯着他。 “不要不说话,你不说清楚,我又如何知道?” 高澄的语气上提了些,很是急切的样子,他不希望秦姝对着自己沉默。 “你真的想知道?” “我当然要知道,你在长安可是五年啊! 以往我都没问过你,是怕你伤心! 可如今,我如果不问,我会乱想的!” 秦姝拉下了高澄的手,泪珠跟着一滴一滴的掉落下。 “子惠哥哥,我这辈子,有太多身不由己! 第一次杀人,是为了早点出赤冰台,为了的是再看看你! 那你说?我杀人?是自愿?还是被迫?” 高澄一时震惊,那时她才十二岁,对于秦姝的问题他也不知道怎么去答。 心里也是无比心疼,秦姝过往很多,他都不曾去了解。 “为了报仇,我自愿卖身青楼,子惠哥哥?你说!我是自愿还是被迫?” 高澄听到此处更是难受,他没有想到秦姝还有如此经历! “阿姝?你!” 他的嘴唇几近颤抖:“你都没讲过,没有讲过这些!” 高澄眼泪已经滴落下来,他害怕秦姝继续讲,却又很想去了解。 “我们几个挺过西边饥荒,靠的全是夺抢……我当时,只想着吃东西!” 想到自己能活,但别人就会死。 她的回忆越来越痛苦,情绪也越来越崩溃。 “可我们这样的活着,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什么?弥乐死了,慧娘死了,都是为了什么?” 高澄紧紧的拥起了秦姝,心疼她的经历,跟着一起痛苦着。 “子惠哥哥,唯有跟你,我是顺从自己的心啊!可即便如此,我也好难受!” 秦姝双眼生疼且模糊,心里翻涌着一阵一阵的剧痛,以及泪涕的堵塞,让她喘吸都变得困难。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问了,不问了!” 高澄深深的内疚自责,忙着用手帮着秦姝擦拭眼泪。 “不要哭了!阿姝,不要哭了!都怪我!都怪我!” 秦姝只觉好累,便撑着床,缓缓躺下,开始调整自己的情绪。 高澄拉上被子,为她盖上。 轻轻说了一句:“那你先睡着,我过去跟明月说一声!” 秦姝并未理会他,高澄也就缓缓抽身。 斛律光见门打开,立刻从榻上站起身来。 “将军,现在就动身?” “明月,要不你先回去,或者就在这里将就一晚上! 阿姝有些不舒服!” 斛律光看到了高澄的红眼,只觉两人该是有所争执。 “那我先回去,寅时再来?” “也好!” 斛律光也就抱手告退。 刚出东柏堂,就碰到皮和景等一行人。 于是问了一句:“抓到人了?” 几人只是摇了摇头。 “情况如何,告诉我,我去与世子禀告。” 几人都是无功而返,也不想面对高澄。 皮和景率先说道: “我们一直追到了淇门渡,刺客已中数箭,本以为能拿住,不想他跳河,追上了河中渡船。 我们当中无人通水性,叫了船夫,未得相应,让他给逃了!” 追北路的那队,也说道:“我们追到渭水边,贼人事先布了小舟,渡了河。 等我们渡过渭水后,已无法得知贼人去向。” 斛律光疑问了一句:“他们先在渭水布了船只?” “是!” “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 斛律光再次返回东柏堂,高澄已经不在正厅。 便缓步走进秦姝房门之前,纠结一阵,还是小声,冲着屋内问道: “大将军,南北两路都是无功而返,如今是否再追?” 高澄正拥着秦姝,听到斛律光的声音,只眼睛转了转。 “那就继续往南追!” “将军,明月觉得,主谋该是往北而逃!” “北!” 高澄还是爬起了身子,秦姝已经平静很多,听到他们的对话,也跟着高澄爬了起来。 “我跟明月大哥去追吧!” “不用,我是让明月带你出去,躲着父亲,不是真要你去!” “他要杀你,我就帮你杀他!” 秦姝一边说着,一边合衣。 “阿姝,如今你与赤冰台再无干系,这些事不用你做。我说了,杀不杀得了他,看天!” “杀不了他,你就会杀他母亲,不是吗?” 高澄顿言,也就知道了秦姝偷听了他与父亲的对话。 “他母亲还在晋阳,这话,不过是为了诱他前来受死!” 第199章 孝悌之事当躬行 秦姝眸中凝着几分执着,抬眼直直望向高澄,再问了一句:“如果没杀成宇文护,你会不会杀了他母亲?” “阿姝,你觉得,该不该杀?” 高澄心头一紧,目光紧紧锁住秦姝,他不希望,秦姝回答不该。 立场之争从来没有对错,要么论理之曲直,要么论术之阴狠。 秦姝没有犹豫,吐出两个字:“不该!” 说完,已经穿好了靴子,正直了身子。 高澄坐在床沿上,并未起身,看着秦姝整装待发的样子,面色极其难看,心情也是复杂至极。 “我说了,此事你不必去做! 你觉得不该杀,那我就不杀! 我既答应过你,也不会失信于你。” 说完才起身,缓缓走近秦姝,将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你既然收拾好了,就先与明月去吧…… 只是,不用去杀人,就当在外面,游玩几天…” 然后拥着秦姝靠近自己,紧紧得锁扣着,以慰暂别。 “今晚是我错了,你也不要再伤心了! 记得,早点回来,我等你!” 高澄嘱咐完,也就松开了秦姝。 秦姝再去取了弓箭,又将双刀熟练地套在腰间。 然后快步走到门口,推开门。 “明月大哥,我们走吧!” 斛律光望着跟出来的高澄,看着他对着自己微微点了点头。 也就应了一句。 “好!” 此时,夜色如墨,火炬摇曳,五步以外模糊不清,十步以外更是人影难辨。 府邸门外已经候着十几名宿卫,斛律光翻身上马,望着高澄拉着秦姝的手,很是不舍的样子,也就迅速别过了头,目视着前方墨色。 “要回来……答应我!” 秦姝看着火光下,高澄的愁容,心里也有着不舍。 可高澄的顾虑恰是她的矛盾,但最终,她仍是应了一声。 “嗯!” 说完,她轻轻的抽出了手,迈下台阶,利落地翻身上马。 高澄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渐渐远去的火光,直到它消失在黑暗之中,也未曾挪动一步。 西风轻轻拂起他的额发,也吹得人,生出寒意! “大将军,他们走远了,还是回屋吧!” 高澄浸于沉思,喃喃自问了一句:“我该如何去破,父亲的这个局啊?” 深深吐出一口气后,就立刻吩咐道: “即刻派出函使,快马加鞭,往北以及太行诸关口,散布通缉令。 同时遣人,往北追拿贼寇…” 舍乐旋即领命,前去安排。 斛律光本想往南,秦姝却坚持往北,一行人也就渡过渭水河桥,直到下半夜,才停留歇息。 第二日高欢动身前,本欲带秦姝回晋阳,得知秦姝已随斛律光离开,也没说什么。 毕竟是他手段在先,只要两人永远没有名分,不传出一些刺耳谣言。 对于高澄的这些把戏,他也不想过多去深究。 宇文护与侯龙恩,一路北上,到了石邑。 由于高澄的通缉令未至,所以他们一路,还不曾遇到任何阻截。 宇文护好不容易来了东魏,自然不想无功而返,此时仍想去晋阳,再细查探。 侯龙恩则劝道: “此次高澄遇袭,晋阳必定也会严防,说不定还在搜捕我们! 将军何故冒险!” 宇文护想到高澄最后的做势,隐约担心,自己的身份被他知晓。 “当初丢下母亲已是不孝,此前高欢迁怒太师追杀他,就杀了他的几个儿子! 以至于太师含恨而终! 若是高澄知晓了我的身份,只怕母亲,性命不保! 我又如何能够,放心而归?” 侯龙恩不知宇文护与秦姝有何渊源,但上次邙山之战,宇文护就特别在意那个女子,于是问道: “将军,你是担心那女子,认出您来?” 宇文护冷笑一声,秦姝压根没有看她一眼。 但高澄不同,他必定会从秦姝那里套话。 随即回了一句: “看人用眼,识人用心! 高澄这等人,若是有心。 迟早也会知道!” 侯龙恩听后,低头沉思,最后仍是好奇问道: “将军,那女子究竟何人? 为何每次都令将军,再三而顾?” 宇文护骑着马,默默凝视着前方。 秦姝对他本无意,他也非死缠烂打之人。 但自己一直耿耿于怀,昔日对秦姝的伤害。 如今看她安然,心也已经坦然! “一个本不相干的人,不过偶然机缘,她救了我一命! 故而有所回顾! 龙恩,我信你,此事万不可对他人多言。” “是!” 经过跋涉,两人也就到了井陉。 准备过关,却看到前方关口正在严查过所。 两人依着行人渐渐靠近排查守卫,才看到了关口旁贴着缉拿布告。 他们也就出列,走近查看。 发现通缉之人正是他们,但只有宇文护有画像。 只是宇文护的胡须较以往浓密,与画像之人看上去,还是有所差别,外人也就难以辨别。 但布告之言却令宇文护心乱如麻。 侯龙恩看着宇文护担忧的神情,便拉着他退出了一边。 小声的劝慰着: “将军,或许只是他们的引诱之计,切莫被其所乱!” “是我乱了阵脚在先,何必好端端去招惹那高澄! 母亲定然在他们手里,所以我们才探不出一点消息,我要回邺城,我要回去换我母亲……” 宇文护说着,只管往马上翻身,侯龙恩却紧紧的拉着他。 “将……” 看到一旁有人走近,又急忙改了口,小声说道: “主人,这分明就是他的激将法! 您若去?不就等同自投罗网? 不如属下前去邺城查探,若老夫人真在他手里。 属下拼死也会救出老夫人。 您又何须以身犯险?” 宇文护神色焦急,严词拒绝道: “孝悌之事,子当躬行! 此事是我自己的事,我要亲自去!” 说完就推开了侯龙恩,翻身上马。 侯龙恩拉不住他,无奈之下,只能跟着骑上了马,追着宇文护,走上了回头路。 骏马嘶鸣,四蹄生风。 宇文护与侯龙恩并驾齐驱,一旁巍巍太行,如流画徐徐铺展,雄浑景色在他们身侧飞速掠过。 二人疾驰了两个时辰,转过一道山弯,恰好与斛律光的人马狭路相逢。 宇文护心急如焚,满心都被母亲占据,匆匆扫过对面人马一眼,并未在意。 对面的秦姝却不同,须臾,也就确认来人,正是宇文护! 就在马匹交错瞬间,便不假思索,玉手猛地一拉缰绳,“驾” 字脱口而出,座下骏马长嘶一声,迅速调转方向。 向着宇文护离去的方向疾驰而去。也顾不上招呼斛律光。 “阿姝?你要去哪?” 斛律光看到秦姝突然折返,急忙扬声问道。 见秦姝没有回应,他也来不及多想,一提缰绳,双腿轻夹马腹,紧跟着调转马头,快马加鞭追了上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在身后久久不散 。 第200章 你追我赶太行东 “将军,有人追来…” 侯龙恩说着往后瞥了一眼,只见一男一女追得很近,只三丈之遥,后面还紧紧追随着十几骑人马。 秦姝戴着面具,他并没有识得,只是见着男子模样,莫名眼熟,但脑海中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在哪见过此人。 宇文护闻言,也回头望去,随后猛地一夹马腹,那骏马吃痛,嘶鸣一声,撒开四蹄,跑得更急了。 “是她……” 只是两人的马匹早已疲惫不堪,没用多久,秦姝与斛律光就追赶上来,一直试图堵截他们。 宇文护不暇思索,便扯了扯缰绳,驱着马往西边的荒地上驰去。 斛律光与秦姝正要跟着追上去,突被侯龙恩提刀,奋力劈砍过来,阻挡着他们追击。 斛律光身手迅敏,且力道强劲,一刀迎下侯龙恩的攻击后,然后在驱着马,与侯龙恩对招起来,同时掩护着秦姝。 秦姝趁机抽身,回头一看,见己方援军即将赶到,心中一安,便毫不犹豫地继续去追宇文护。 此时宇文护已经进入太行东麓,小路已经无法通马,索性翻身下马,朝着山上狂奔而去。 “宇文护,你别跑…” 宇文护已经跑上山路上,回头向山脚望了一眼,看到秦姝追了上来,嘴角上扬,擎着几分戏谑: “妹子何故追我?难道想我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脚下的步伐却丝毫没有放缓,继续朝着山上攀爬。 秦姝根本无心回应他的这般轻薄的话语,只是低着头,咬着牙,奋力向前追着。 宇文护体力强过秦姝,但对秦姝,难免 生了逗弄之心。 故意让她追不上,又不把距离拉得太远,引着秦姝一直去追! 跑山不比策马,没多久,两个人都已气喘吁吁。 “你…你…别爬了…你跑…你跑不的…” 秦姝额头布汗,吃力地抬起头,声音低沉疲惫。 “我不跑?……等你们来杀我?” 宇文护虽然也累得呼吸急促,但中气明显强于秦姝,语气还带着几分调侃。 “…谁让…谁让…你要杀他…别跑了…我就一刀…” 宇文护有些哭笑不得。 “你就一刀?” 尽管宇文护还故意给秦姝留了速,但她已经开始手脚并用。 “你…你放心…你捅我一枪…我只还一刀……” 看着秦姝狼狈的样子,宇文护勾起一抹不羁,真的停了下来,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看着秦姝。 “哦!原来妹子是来报仇的!那你来吧,我等你!” 秦姝抬头,看着上前方的宇文护,当真是停了下来。 心里一喜,得了支持,速度不由得加快了些。 可眼见距离宇文护只差十步之遥,他却突然转身,如狡兔般朝着山上快步疾上。 “你……” 秦姝又气又急,吼了一声,却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了。 她已经累的爬不动了,真的很想很想,直接瘫坐下去。 可她又不甘,就这样放了宇文护,她是很想杀了他,杀了这个让她烦心之人。 宇文护见秦姝实在是爬不动了,山下也未见其他来人,又缓了一些速度。 “秦姝妹子,在西边,我追你,没想到,在了东边,又变成了你追我! 咱们倒是有缘! 妹子若想再续前缘,我倒是能停下来等妹子!” 秦姝狠狠的瞪着他一眼,不去搭理他这句话。 身子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软塌塌地几乎要贴在山路上。 她费力地抬手,扯下面具,随手一扔,面具顺着山路滚落下去。 宇文护以为秦姝是恨那一枪之仇。 “看来你是真的恨我啊! 我当时是没认出你,要是知道是你,我疼你护你都来不及,怎会舍得伤你? 你那一枪之仇,日后我一定还你,但现在不行,我不能就这样地死掉!” 趁着宇文护说这两句话的工夫,秦姝缓了缓气息。 她强撑着,再次正起身子,眼神中透着决绝,向着宇文护追了上去。 宇文护见她又奋力追来,也急忙往山上跑去,还不忘回头挑衅。 “你到底是高澄什么人?排头兵?敢死卒?还是枕边妾?” 秦姝此时是又累又急,听了这句话,又加了一气! 可见自己几乎岔气,宇文护却是步履轻松,中气十足的样子。 旋即拔出短刀,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宇文护飞甩过去。 宇文护反应极快,身子轻轻一侧,便轻松躲开了。 看了一眼扎在身旁土里的短刀,嘴角浮起一丝不屑,脚下步子又加快了速度。 秦姝看着他又跑远了一段距离,心中涌起一阵绝望,几近崩溃。 想着自己追也追不上,打也打不过,满心的无力感。 爬到短刀处,索性停下脚步,撑着身子,去拔出了短刀,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宇文护见她不再追,也跟着坐在山路台阶上,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 “妹子追我这么紧,要不就跟我回去?我倒是可以停下来,等你……” “闭上你的臭嘴!”秦姝缓了一口气息,终于能连贯说话。 “我嘴臭?” 宇文护说着,故意用手挡着嘴吹了口气,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这么多年了,妹子倒是记得清楚,我以后一定多漱口,再亲嘴的时候,绝对是香着你,不会熏到你……” 刚才一直爬山,现在仍旧累得呼吸如刺。 秦姝本来不想分出精力,去搭理宇文护的言语调戏。 现在自己停了下来,又见宇文护也跟着停下来。 就瞥了瞥下方来路,期待着斛律光身影出现。 为了拖延时间,决定应着宇文护的话,好歹能分散他的注意力。 “呵,心思肮脏之人,说出来的,尽是污言秽语,只怕你再怎么漱口,仍是其臭无比!” 宇文护苦笑。 “你说我心思肮脏?我只觉冤枉得得很啊! 要知道,我可只有一妻,妾也打算只你一个。 你的子惠哥哥,调戏人妻,侍妾成群,难道就是心思纯良? 话说你们也当有过……” 说到此处,也没深入,表情也从不羁变得些许不自然。 “你那么喜欢他,难不成?他还嘴香?” 秦姝已经缓了许久,虽然腿脚很是疲痛酸软,但感觉体力已经慢慢恢复。 于是再次瞥了瞥下方的山路,只是依旧没有看到斛律光的身影。 “他虽不香,但我喜欢!” 第201章 双双跌落无名崖 两人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宇文护的玩笑话也越来越多。 “看来还真是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只怪啊!我还不够坏,才至于秦姝妹子的心里,有了他没有我! 只是为何他能舍得? 让你这么俏丽的妹子,去上战场? 要我!我绝对舍不得!” “害我差点死掉,可就是你!”秦姝冷冷的回了一句。 “你戴着面具!戴着面具我认不出来…”宇文护此时又显出一丝内疚,语气也变得有些急切。 “秦姝,我不求你原谅,只是今日真不能把命给你! 容我找到母亲,找到我母亲后,定给你一个交代! 你到时候随便砍我,捅我,都由你…” “你死了,你母亲就能安然无恙!” 秦姝说完,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迅速爬起身子,朝着宇文护又再次追赶上去。 宇文护见她又追来了,也急忙站了起来,继续往山上爬去。 两人就这样你追我赶,一停一疾,一歇一驰,不知不觉,已由太行东麓爬到了太行东侧,半山崖上的平路。 只是路虽平缓了,可一旁就是极高的悬崖,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人摇摇欲坠,显得异常艰险。 宇文护疾行着,心中莫名担心起了秦姝,脚步一顿,忍不住回头喊了一声: “妹子别追得太紧,当心脚下!” 婉转的山石遮挡着视线,宇文护并没有瞧见秦姝的身影。 再往前走了几步,就突然听到秦姝一声叫喊,他的心一下子慌了起来。 立刻调头回走,同时往悬崖外不断查看。 就在往回经过一处石缝,秦姝隐在石缝之间,猛地持刀冲身出来,攻向宇文护。 宇文护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偷袭打得措手不及,下意识伸出右手格挡,避开了要害之击。 手臂触刃,瞬间鲜血直流。 秦姝目光凌厉,双刀攻击如疾风骤雨,迅猛地朝着宇文护不断劈砍。 宇文护只能提着刀鞘慌乱抵挡,脚下不断后退。 “妹子,这地方不能打!路太窄!摔下去可是粉身碎骨…” 秦姝完全没管那么多,提着双刀一前一后,一上一下,招式尽显狠辣。 宇文护不敢奋力去挡,只怕秦姝与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掉下山崖。 秦姝依着山石,每次劈砍越发迅猛犀利。 “秦姝!你疯了?” 秦姝自然知道自己打不过宇文护,只能凭着地险,宇文护不敢大肆还击,才觉得自己能有一线机会杀了他! “我说了,你容我救出母亲…” 他不敢还击,秦姝攻击又猛,他的语气也几近哀求! 可秦姝仿若未闻,因为她,只能利用这一点。 情急一下,宇文护终于拔刀,身子贴着山壁,竖斜着刀挑开秦姝劈砍。 力道由刃传递,秦姝不由被带着外斜。 趁着秦姝稳定身子,宇文护再次沿路疾行逃跑。 只是这次,再也不给秦姝留速,深怕和刚才一样,狭路打斗。 秦姝在后穷追不舍,这一次,若是她一个飞刀,能轻松命中! 于是短刀对准宇文护的后背。 只要扔出,中刀之下,宇文护也该摔下山崖,粉身碎骨。 可她却又迟疑了,总觉得不该如此,背后使刀! 上一次的迟疑差点要了她的命,这一次的迟疑,会不会在以后,要了高澄的命? 想到他能毫无顾忌的刺杀高澄,自己又何须,有所顾忌!? 随即使力,再次向宇文护掷出短刀。 宇文护恰好回头,就看见身后飞投过来的刀,脸色骤变,随即迅速贴紧石壁躲闪。 短刀几乎与他擦身而过,在空中翻转几圈后,掉到石路上弹起,直接掉下了山崖。 “你偷袭我!?你就这么恨我?!”宇文护又惊又怒地喊道。 秦姝没有回应他的话,此时她已靠近宇文护身旁,又操起长刀攻向他。 宇文护举刀抵挡,心中仍有所顾忌,不敢太过用力,边打边往前挪。 见前路转角穿入山内,宇文护加快了步伐,防守也渐渐无所顾忌。 秦姝攻击起来却越发吃力,她心里清楚,过了这处山险,自己就会彻底败阵。 于是,发力更猛,招式更快。 人越是心急,就越容易失控。 秦姝刺出长刀时,右脚不慎触碰到石头,瞬间失去平衡,侧倒下去。 宇文护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脸色煞白,急忙扔下手中的刀,扑身上前,想要拉住偏倒的秦姝。 可他也没稳好身子,被秦姝一带,两个人纷纷跌落,沿着山坡滚摔下去。 因此处是进山之处,悬崖并非垂直,而是侧着的斜坡。 两人只觉天旋地转,身子不受控制地连续翻滚,根本停不下来。 直到遇到了一丛灌木矮丛,才得以缓冲。 只是秦姝失衡无备,滚得太快,再次撞到一块山石上,才停了下来,但因头部碰石,直接昏死了过去。 宇文护滚至灌木处时,借着灌木带了一把力,稳住了些身子。 掉到缓平处后,也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看到前方晕倒的秦姝,急忙爬起小跑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 “秦姝?秦姝?”喊了两声,见她完全没有回应,又颤抖着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 确定呼吸平稳后,他才舒了口气,轻声呢喃道:“还是这么倔!” 说着,便开始细细检查秦姝身上,寻找伤口 。 在看到秦姝右边侧方有一道伤口,正流着血,心里又急了起来,四下望了望。 他们身处的半山崖子,前后无路。右侧再往前,又是一道崖。 只能沿着滚下来的斜坡再度爬回,才能脱困。 宇文护一个人倒是能爬上去,可秦姝眼下受伤晕倒,他是又急又慌。 忍不住对着昏迷的秦姝一阵埋怨。 “让你倔,你瞧,受伤的还是自己!” 他不知道身后的追兵几时会到,只能望着斜坡,不断探寻着如何背着秦姝爬上去。 斛律光束住了侯龙恩,就命人捆绑起来,看押着。 自己又带了六人,也往山上爬去。 只是山路走着,又有岔路,他也只能不断分人。 顺着山路直追,发现了秦姝面具,就是久久不见人影。 心里不免生了担忧。 宇文护仍旧毫无办法,抱着秦姝,无奈望着苍穹,暮色渐渐浓。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秦姝,你醒醒,醒醒…” 一边说着,一边轻拍着秦姝脸颊。 “不会摔坏了头吧?秦姝…” 此时,山间传出了声声呼唤。 “阿姝…阿姝…” 正是斛律光领着两人寻来。 宇文护焦急的望着秦姝,他若是应下,秦姝就能得救,而自己却只能束手就擒。 若是不应下,又怕秦姝受伤严重,缺了救治。 一时也是矛盾不已,不知是该应,还是该藏。 第202章 静女其姝夸不得 此时怀里的秦姝开始摆头,宇文护见她醒了,也就放宽了心。 “你醒了?怎么样?疼不疼?” 宇文护急切的问着。 秦姝缓缓睁眼,见自己正躺在宇文护怀里,也顾不得头痛,立刻防备起身,一把推开宇文护。 想站起来,却发现右脚崴伤,根本不能用力,偏倒之际,再被宇文护扶着,才稳住了身子。 不远处又传出了几声:“阿姝!阿姝…” 秦姝本想回应,却宇文护抢先一步,用手掌捂住了嘴。 身子也被宇文护腾空抱了起来,躲进了灌木丛中。 灌木丛里,秦姝拚命的想要挣脱,但脚只能一只蹬力,手也使出全力想要脱开宇文护的控制,却发现怎么动都是徒劳。 宇文护为了不让秦姝闹出动静,索性整个腿盘住秦姝下身,牢牢锁住她,让她动弹不得。 五年前如此,五年后还是如此。 听着呼唤自己的声音不再响起,不由得心生绝望,眼泪也掉了下来。 没想到前一刻还在追杀别人,后一刻就被别人控制。 斛律光捡起宇文护扔掉的长刀,不由得往悬崖下张望。 并没有发现半山崖上,两人的身影。 “阿姝,你到底在哪儿?怎能一人追敌? 天快黑了,得赶快找到人!” 斛律光便领着人,继续向着前方山路跑去。 等到上面再也没了动静,夜色浓黑下来,宇文护才松了松力。 捂着秦姝的手正要松开之际,却被她一把抓住,狠狠的咬了下去。 “啊……你又咬我?” 宇文护压着声音,怕闹出了动静。 秦姝愤愤不平,但心里报了一丝希望,随即大喊了声:“明月大哥,我在这里!明月…” 再喊第二声时,又被宇文护捂住了嘴。 “别喊了,否则我…否则我…扒光你衣服!” 两人都已经看不清对方的脸,秦姝听到这样的威胁,虽然心里不甘,但她也真的害怕。 毕竟宇文护的力道,她根本挡不住,更何况宇文护曾几番占她便宜。 宇文护试着松手,见秦姝不再叫喊,才彻底放手。 秦姝立刻蜷着身子,偏离着宇文护远一点。 “你别乱动,再掉下去,就没这般幸运了!” “用不着你管!” 秦姝怼了一句,然后开始用手抵头,只觉的脑袋生疼。 “你!?我是为了救你,才跟着掉下来得。 倒是好心成了驴肝肺…” “呵,你救我?那你刚才干嘛捂住我的嘴!” “你要杀我,你的同伴也要杀我,不堵着你,难道要我自投死路?” 这话让秦姝无言以对。 前方只有浅石,可以护着他们,不越过险势,但却挡不住,四掠的崖风。 没多久,两人都开始瑟瑟发抖,宇文护望着身旁的秦姝,只看得见一个黑影。 问了一句:“冷不冷,要冷得厉害,过来,我抱着你!” 秦姝咬着牙,不曾回答一句。 “你计较什么?要这样吹一晚上,到时候咱们倒是同穴人了!” “这哪有穴?这分明是崖!你刚才困住我,现在又假惺惺问我冷不冷?” “你!你在高澄身边,倒是学会了伶牙俐齿!” 宇文护一边说着,一边脱下了自己的外衣,扔给了秦姝。 “是我害你,陪着我在这里过夜,你不肯让我抱,就穿上这衣服!” 衣服正好被扔到秦姝的膝上,秦姝又立刻抓起扔了回去。 宇文护接回衣服,无奈摇了摇头。 “又不是没穿过我的衣服,你介意什么?” 秦姝没有去理,缩着身子,用膝枕着头。 “这么冷,不要睡!你又不肯让我抱你,又不肯穿我衣服,干脆自己起来跳!” 宇文护说着,自己也起身,开始跳动加热身体。 秦姝望着眼前黑色人影,跳动哈气的样子,很是无奈。 “我想起来了,你跳不动…” 说着,就往秦姝面前靠近,秦姝立刻去摸刀,结果发现腰上只别着一个剑鞘。 才想起滚落山崖时,右手的长刀已经掉落,刀鞘或许也是在滚落过程中,掉了一个。 来不及多想,卸下了刀鞘,冲着宇文护狠狠的劈砍。 宇文护被刀鞘击打,就一个右手反握,再沿着刀鞘翻转,紧紧拉住刀鞘,然后用力一拉,就将秦姝拉到了怀里。 秦姝借着刀鞘,使劲推搡,两人一个石头拌脚,又是一摔。 幸好只是摔在平崖子上,没有往下滚落。 “秦姝妹子,别这样,摔下去可是会断手断脚,兴许脑浆都能出来! 这样难看的死掉,你不怕?” 在感受到秦姝不再用力,又补了一句 “我是怕你冷…” “我不冷!” 此时两人身体已经脱开,秦姝逞强了一句,也就用手撑着身子往后退,拖着脚,缩回了斜坡崖壁。 宇文护见她如此防备,心里无奈,只是又扔出了外袍。 “你还是穿上吧,这个时候活命要紧,就别再嫌弃了! 我倒是能动能跳,冷了,大不了起来蹦蹦驱寒。 可你脚扭伤了,又动不了,别死在了这里!” 说着站到了秦姝面前,多少挡了些崖风。 在沉默一阵后,秦姝实在冷得厉害,就轻轻拉起了宇文护的外袍,粗略的往身上一披。 闻到领口处男子的汗味,与高澄身上的味道,截然不同。 然后侧了侧身子,避免看见宇文护的影子。 宇文护见她披上衣服,也就宽心了些,然后转过身子,望天灰地暗,冷了就跳动一阵。累了就盘腿休息一会儿。 第二日,天光初破,晨曦如缕,宇文护早早的仰着头,目光在崖壁以及山草藤蔓间来回游移,脑中反复推演攀爬步骤。 秦姝则静静的立坐着,朝着东方,眼神澄澈宁静,看崖前翻涌的云海,以及远处缓升的朝阳。 宇文护确定好路线后,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秦姝。 瞧着她的静宜,整个人也跟着愣在原地。 此时的秦姝,早已褪去了五年前的青涩,身姿越发玲珑,眉眼出尘,唇色如桃,面庞迎着晨光如曦,显得格外美好。 他看得越发沉醉,不由得说了一句:“静女其姝,妹子的父母,用的字可真好!” 秦姝一听,猛的转过头,眉头蹙起,取代娇颜的,是一脸怒容。 “看来还是夸不得!” 宇文护慌乱地别过脸,眼神四处游移,不敢与秦姝对视。 第203章 惟愿此刻长久存 “天亮了,咱们该上去了。” 一边说着,一边解着衣带。 秦姝见他架势,以为又要欺负自己,慌乱的问道:“你要干什么?” 宇文护见她惊恐的样子,不免想笑,开着玩笑:“妹子觉得?宽衣解带还能为何?” 见着宇文护步步近身,秦姝又提起刀鞘挡在身前,做势防备。 然而,宇文护却突然转身,稳稳地背对着她蹲了下去。 “来,我背你上去!” 秦姝这才明白他的意图,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愧疚,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了。 可她又不愿承宇文护的情。 倔强回了一句:“你自己上去吧,我在这里等同伴!” “你说的明月大哥?也不知道他找到哪里去了,何时能回来,我先带你上去。 就当我还你一恩,平你一仇,从此以后,两不相欠! 可好?” 秦姝的内心微微一颤,声如蚊蝇:“可是,我还想杀你!” 宇文护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可心底却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难受。 没曾想,秦姝这么执着于杀自己。 “就当你杀我,是另外一码事儿,上去后,你再找机会,行不行? 别磨叽了,上来吧!” 秦姝犹豫了好一会儿,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缓缓撑起身子,轻轻趴到了宇文护的背上。 “腿盘着我。” 宇文护轻声说道,秦姝依言,双颊绯红,用腿轻轻盘起了他的腰身。 宇文护这样背着秦姝,似乎毫无负担,再用衣带穿过秦姝后背,将两人紧紧捆绑在一起,秦姝身子不由得贴得宇文护更紧。 这一紧难免,脸上更红。 “妹子,可抱紧了!” 话音刚落,宇文护便开始顺着计划好的路线,往斜崖上攀爬。 清晨的寒意还未散去,手脚有些发冷发木,难以用上全力。 没爬几步,宇文护的手突然一滑,两人顺着斜坡又滑了下去。 “要不,你还是放开我,自己爬上去。” “你不是要杀我吗?不怕我自己爬上去,就先跑了,你就杀不成我了!” “我不是非要杀你,只要你不杀子……高澄,我也不杀你!” 秦姝很是不好意思,低声说了一句。 “哦,原来你是为了他呀!妹子要知道,宇文家与高家,是死敌! 无论是谁,只要有机会,都会毫不犹豫杀了对方。 今天杀不成,以后仍会战场相见!” 说到这里,宇文护顿了顿。 “我倒是好奇,高澄把你当成什么人? 先让你去长安当细作,后又让你去做死士,为何他这般待你,你却对他死心塌地?” 秦姝眉头紧锁,她向来不爱说自己的私事,可还是解释着: “我的命是他给的,他也没让我做这些事!” 宇文护听了,不再继续说话,开始第二次攀爬。 热身以后,他的手脚已经更加灵活。 开始一段距离,下方还有平崖能拖。 逐渐往上后,路线已经斜开了那片半崖,两人下方正对的,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秦姝往后一瞧,不由得心头发慌,抱着宇文护又紧了些。 “妹子别怕,抱紧我就是!” 宇文护虽然吃力的攀爬着,却还腾出气息,给秦姝安慰。 见着宇文护手上青筋暴起,紧紧扣着崖壁,秦姝的心里一阵纠酸,眼眶不自觉地湿润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宇文护的后颈感受到那温热的泪水,心中一暖,却已无力多说什么,只是全神贯注地攀爬着。 崖高五六丈,宇文护此时只爬了一半。 又艰难地爬了几步,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撑脚的地方,他才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 此时,背上的秦姝套起衣袖,动作轻柔地为他擦起了额头的汗水。 宇文护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忍不住说道: “如果可以,我倒希望,这样一直背着你,往上爬!” 秦姝听了,动作猛地一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立刻停了下来,轻收回手,不敢再继续。 “我的手腾不出来,你得帮我擦,免得汗水进眼!”宇文护说道。 “宇文护,你就不要再对我说这些话了!” 秦姝再套起袖子,为他擦汗,声音压的极低极低! “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若不说出来,只怕以后再无机会说了! 秦姝妹子,你我天遥地远。 就容我说下去吧!” 说完,宇文护又开始了下一步的攀爬。 他深知,此刻稍有不慎,两人都会摔下去,粉身碎骨,所以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秦姝看到崖路只有一丈之遥,兴奋得眼中放光,忍不住叫了一句:“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宇文护难得听秦姝如此天真的声音,心中也涌起一股喜悦。 最后一段路,宇文护猛地发力,一鼓作气爬冲上去,然后顺着路,直接跪趴着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汗水不停地滴落在地面上。 秦姝急忙解去套着两人的衣带,从他身上爬下来下来,一手扶着崖壁,一手打算去扶宇文护。 只是手指刚一触碰到宇文护,就见他就猛地抬头,虽然累得气喘吁吁,但眼睛却紧紧地盯着秦姝,炽热的目光盯得秦姝心里发慌。 秦姝想要退身,却已来不及,被宇文护一把拽到了怀里。 “你放开我!” 秦姝惊慌失措地挣扎着,宇文护却扣得很紧。 昨日的伤口,因为攀岩再次崩裂,鲜血直流,殷红的血液顺着手臂缓缓流下,直接浸入秦姝的后领。 “容我抱一会儿,抱一会儿就好!”宇文护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疲惫与恳求。 “不能,你放开我!”秦姝用力挣扎着,不肯妥协。 宇文护在她的挣扎下,最终还是松开了手,翻过身直接仰着平躺下去,大口喘着粗气。 “告诉我,我母亲是否在邺城?” 秦姝此时才感受到后肩有处湿润,伸手摸了摸,同时回道:“应当在晋阳!” 当手指移到面前,看到满手的鲜血时,便顺着宇文护的手臂看过去。 “你的伤口在流血!” 她已经不敢再靠近宇文护,只是小声提醒一句。 宇文护知道母亲所在后,立刻爬起身子,似是没听到她的话,对伤口毫不在意,只是喃喃地说道:“你得陪我,去趟晋阳!” “不…”秦姝还未说完,就被宇文护一记手刀拍晕了过去,软软地倒在他的怀里。 第204章 天禽飞鸟非供玩 高澄在邺城数着日子,他能感受到秦姝与自己渐生的隔阂,所以才会反复的叮嘱,要她回来。 两人还没来得及把话说清楚,就又一次分开。 过去一天又一天,望眼欲穿,也始终不见斛律光与秦姝归来。 他的心,越来越急,越来越悬。每过一天,焦虑就增一分,等待的煎熬,让他觉得度日如年。 下朝归府的途中,高澄坐在马车里,神情疲惫焦虑。 手指不断摩挲着腰间垂吊的玉蚂蚱。 斛律光先前的来信,说是一行人往北去了。 他担心秦姝会去追宇文护,这样归期无定,让他着急。 心里正默默计划着,亲自去寻秦姝。 一进府,就有婢女匆忙跑来,声音带着几分焦急: “大将军,公主殿下如今病得厉害,一直唤着大将军,将军,您还是去看看吧!” 高澄的脚步猛地一顿,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多的是无奈与犹豫。 他恨元仲华纵仆,散他秘事,可她又毕竟是自己的正妻,又是皇帝之妹。 也不想把事闹得太难看。 原本的计划,此刻不得不暂时搁置。 随即目光从婢女身上移开,转而看向一旁的高洋。 “子进,为兄有件事,想托你去做!” 高洋一听,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向前一步,兴奋的问道:“长兄但说无妨,子进定不辱命!” 高澄就对婢女吩咐了一句:“你先回去,告诉公主好生养病,我这就来。” 待婢女拜礼离开后,高澄继续对高洋说道: “你去寻明月,最重要的,务必带回秦姝! 明月先前来信,说是往石邑去了,你这就去石邑,只求寻人回来,不必做其他!” 高洋又多问了一句:“想必明月是去追贼,长兄,难道贼人不追了?” “自有其他人追,何须他们,你也只管寻他回来,其他事,勿需多管!” 高洋一听,应了一声:“是,长兄!” 说完也就转身出了正厅。 高澄望着高洋离去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惆怅一刻。 定了定神,转身往后宅缓缓行去。 当他经过曲折蜿蜒的回廊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高孝瑜带着孝珩与孝瓘正围聚在一起,三人的脑袋凑得很近,似乎在专注地看着什么。 高澄心中涌起一丝好奇,脚步不自觉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迈去。 凑近一看,原来是孝瑜抓了一只小燕,细细的绳索套在小燕纤细的脚上。 两个年幼的孩子,双手不断地伸过去,轻轻抚摸着小燕,眼中满是新奇与欢喜,嘴里还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 “鸟有什么好玩的?” 孝瑜年纪稍大些,抬头看到了父亲身影,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原本蹲着的身子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 “阿爷!” 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将燕儿往身后藏去。 小点的两个,就跑进高澄身边,清脆的唤着:“阿爷!” 高澄摊出了手:“给阿爷瞧瞧!” 孝瑜才小心翼翼的走近高澄,将小燕儿放到了高澄手里。 “老师留的的功课都做完了?” 高澄神情有些严肃,一边问着,一边看向手里的燕儿。 是只雏燕,还飞不了,现在已被把玩得奄奄一息。 高澄眉眼不禁微微蹙起。 “阿爷,是只掉下窝的,不是我去抓的!” “我问的是功课!” 高孝瑜便不再说话,只是立在高澄前面,显得有些心虚。 “还不去做!” 一说完,孝瑜忙点了点头,快速跑开。 高澄看着手上的雏燕,用手解开了绳套。 又问到一旁的孝珩:“孝珩可知,燕窝在哪?” 孝珩点了点头,高澄就将燕子交给了一旁的侍卫,吩咐道: “把燕放回去!” 递过雏燕后,又蹲下身子对着两个小的说道: “天禽飞鸟,自在翱翔,非供玩之物。 你们两个别跟着兄长学。 嬉犬都胜过弄鸟。 孝珩,你带着侍卫,把雏燕放回去!” 此时王含芷正好走近,恰好听到这句话,高澄实在不是悲天悯人的人,这倒让她有些意外。 高孝衍对着高澄点了点头,就拉着高孝瓘小跑着,引着侍卫而去。 “夫君!” 王含芷唤了一声后,就跟在高澄身后。 “兰芝,我去瞧瞧公主,你要一起?” “许久未见夫君,难得偶遇,妾身难道就不能与夫君说说话?” 这话说得高澄无言以对,索性就放慢脚步,听王含芷说话。 只是两人相伴缓行,十几步的距离,却是死寂的沉默。 高澄愈发不自在,终于,按捺不住,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开口问道: “你不是说有话要与我讲?怎么一路缄口不言?” 王含芷对此态度早有预料,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夫君尚且怜惜雏燕,妾身不过盼着夫君能多多疼惜妾身一些。 不想昨日桃夭,今同陌路” 说话间,莲步轻移,缓缓伸手去握高澄的手,眼波流转间,满是楚楚可怜之态 。 “夫君从晋阳归来,妾身还未曾侍奉左右。 夫君可知道,相思成疾,妾身日日期盼,只望君顾。” 高澄先是一愣,直直地看着王含芷,待回过神来,明白她在邀宠,瞬间被勾起心火。 于是嘴里噙笑,眼神中也多了几分玩味。 没有丝毫犹豫,长臂一伸,一个横抱将王含芷揽入怀中,王含芷顺势轻呼一声,双手环上他的脖颈。 高澄凑近她的耳畔,轻声呢喃:“今日,为夫便好好为你,解这相思之苦。” 此刻,已全然忘记要去探望公主,脚步急切地朝着王含芷的院中走去。 因秦姝的缘故,他已许久未近其他女子,如今这送上门的温柔,如何还能克制。 直至此时,似乎近期的压抑终于得了释放。 抬眼望向王含芷,不禁想到与秦姝的耳鬓厮磨,眉头越发紧蹙,心里也越发不是滋味。 这种奇怪的情绪让他难受,便猛的侧腿,掀开了王含芷。 “怎么了?夫君?” 王含芷很是震惊,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好! 高澄旋即爬到乱衣中翻找,只是今日自己配的是蹀躞带。 王含芷从后背环抱住他,温柔问道:“夫君,你找蹀躞做何?” 高澄已经彻底冷了下来,所有的欲念也都消散。 这后宅里的,都是他的女人,为何如今,就非她秦姝不可? 昔日自己肆意而乐,为何如今,会生心结? “兰芝,改日吧!公主病了,我先去瞧瞧!” 高澄摸着王含芷的手安抚着。 “夫君是不是嫌我做得不好?” 王含芷能感受到高澄之前的急切,还以为是换了位置,自己扫了高澄的兴致。 “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我在试试!” 说着就从高澄身后,贴着他的身子,横躺到他怀里,同时引着高澄的手贴进胸前。 今日好不容易请来,王含芷当然不肯让他扫兴而去。 第205章 腿瘸克夫吃白饭 “不了,大白天的,孝珩回来,听到不好!” 高澄一边说着,一边缩回了手,轻轻托起了王含芷从自己身上起来,开始穿戴衣物。 “那夫君,晚上可来?” “到时再看!” 高澄语气平静,加快了穿衣动作,只想快点逃离。 “夫君,妾的相思之苦未解,就算今晚不行,总得给妾一个日子才是!” 这话逗得高澄哭笑不得,要说这后宅的女人都是用来满足自己的,如今倒似自己,要去满足她们。 于是伸手,轻轻捏了捏王含芷的下巴,动作里带着几分亲昵,又带着几分敷衍,噙着笑。 “兰芝什么时候学得这般贫嘴?” 王含芷也从床上站起来,帮着高澄理衣。 柔声说着:“这都是妾的肺腑真言,哪是什么贫嘴? 妾若不问夫君,夫君就一直冷着妾,只怕哪日,就真的忘了妾! 妾得夫君汾水誓言,不想最后,只是少年相伴! 兰芝一心盼着,与君白头,此生恩爱!” 说着说着,已经流下了眼泪。 高澄早已忘了,对王含芷许过什么誓言。 只是佳人的眼泪,让他有些莫名内疚。 “兰芝,你胡说什么,我只是公务繁忙,实在是无太多闲暇! 等得了空,再来寻你!” 高澄此时已经穿戴完整,说完这句,就匆匆跨出了房门。 王含芷落寞的望他出了门,喃喃自语:“怕是东柏堂的床榻睡惯了,开始择床了吧?…呵!” 声音满是落寞与不甘。 宇文护用杂草树藤编成绳子,将秦姝束手牢牢的捆在自己背上。 还扯下衣襟绑了她的嘴,让她不能叫喊。 秦姝虽然早早苏醒,却是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只能哼哼唧唧的表达自己的不满,可一哼,宇文护就会对她说浑话。 索性安静的待着,眼睁睁的看着,宇文护背着自己走过了一峰又一弯。 此时,宇文护背着秦姝,已经走了许久,不免口干舌燥。 “妹子?渴不渴?” 秦姝在背上发出嗯嗯声,还重重的点着头。 “哎,我也渴!只是荒郊野岭的,也不容易找到水啊!……” 此时宇文护突然听到前方来路,有人说话的声音。 旋即穿到路边的灌木丛中躲藏。 秦姝透着缝隙隐约瞧见,正是斛律光一行人。 本想发出声响,脖子上突然感到一处冰凉。 往后一看,也不知哪里冒出的一个大胡子壮汉,面目狰狞凶狠。 架着刀,横在她与宇文护的脖颈处威胁,比着噤声手势。 宇文护哭笑不得,都道太行多匪,没想到,竟让自己给遇见了! 架刀之人留意到秦姝容貌,虽然脸显得有些脏,但仍是美貌难掩,不由得两眼发直,透着猥琐贪婪。 秦姝讨厌这种眼神,立刻扭转了头,往另一面躲避。 那匪徒很是无赖,憨憨地,又跑到另一面看,秦姝无奈,只能把脸蒙到宇文护后脖处,满心的屈辱与愤怒。 土匪走动压得地上枯枝嘎嘎作响,斛律光耳敏,瞬间听到动静,眼神立刻变得锐利如鹰,示意身边的人警惕。 突然,灌木丛中冲出十几个土匪,朝着斛律光等人围冲上去。 “不许动,想活命的,留下钱财!” 土匪们大声叫嚷着。 斛律光人虽少,但都是武艺高强、训练有素的,面对冲出来的土匪一点也不惧怕,顿时操刀拼杀反抗。 架着宇文护的那土匪,却是纹丝不动。 “喂,你怎么不去?”宇文护压得声音极小,心中暗自盘算着如何脱身。 “我得押着你们!话说,身上可有钱财?” 土匪很是不耐烦,眼睛却始终盯着秦姝。 “我可是身无分文啊,你看我一身破衣烂裤的,打劫我,可没得收获。” 宇文护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眼神透着无奈。 “你背上不有一个小娘子吗?倒是可以给我们头领当夫人!” 秦姝在背上听着又气又恼,只恨不能说话,很想挣脱束缚,却是束手无策。 “你说我妹子啊?哎,不瞒兄弟,我家妹子可是漂亮哩! 只不过,只不过……” 宇文护显得很是犹豫的样子,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小声说道: “脚是瘸的! 脚瘸吧,倒还不要紧,关键是,有克夫命! 是嫁一个,克一个,已经死了不下三个姑爷,周围人都不敢要了! 这不,养在家里白吃饭,才想着把她背到远处,去卖几个钱。 不说卖多少,只要不再白养着,就成! 你们头领要真想要,我就不说卖钱的事了,省得走路。 能简简单单操办一下,我吃个酒就走!” 秦姝听着肝火直冒,一直哼哼唧唧,使劲地挣扎,恨不得咬宇文护一口。 “真的?” 土匪见秦姝模样,看得出已经二十来岁,长得这样漂亮,若还没嫁人,那就是不正常。 “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 宇文护信誓旦旦地说道。 “克夫的话,还得看头领要不要了!” 土匪显得很是矛盾,既被秦姝的美貌吸引,又担心克夫的传言。 “诶,怎么还嫌弃起来了? 你也瞧见了吧,很是漂亮?是吧?” 宇文护继续诱哄着。 土匪冲着背上的秦姝憨憨的笑着:“嘿嘿,实在是漂亮!就算头领不要,我都想要!” 秦姝脸上憋得通红,又羞又恼,恨不得一拳打倒两人。 “这个咱们后面还可以慢慢商量,你先忙正事,正事…” 宇文护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土匪去劫斛律光。 “不行,怕你们逃了!” 土匪还有些疑虑,警惕地看着宇文护。 宇文护随即转了一圈,展示自己的穷困潦倒。 “我又没钱,逃跑干嘛?我是巴不得有人能娶我妹子!” 宇文护说着,眼睛望着外面打斗情况,心中暗自着急。 毕竟都是乌合之众,十几个人对三个人,竟然毫无胜算。 “兄弟,你这身材魁梧,出去定能反败为胜,扭转战局!” 宇文护开始激将。 “你读书人?” 土匪听他说话,用得上成语,心中有些疑惑。 “诶,是呢!” 宇文护连忙应道。 那土匪将信将疑,心想读书的,总该不会武,跑也跑不远,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冲出了灌木丛,加入队伍厮杀。 宇文护趁机沿着灌木,往前路穿梭逃离。 秦姝则大声咿呀着,想要引起斛律光的注意。 斛律光耳尖,一眼就望见不远处宇文护出了灌木丛,背着秦姝直往前奔。 一时间很是焦急,立刻想要追上去。 但土匪又纠缠难脱,心中干着急。 “给我滚开…” 一边叫嚷着,一边挥刀,拼命厮杀,想要尽快摆脱眼前的困境,去救秦姝 。 第206章 意乱终持勒颈绳 宇文护背着秦姝,跑着山路,很是费力。 此时他是又饿又渴又累。 再次跑到一处密林,毫不犹豫地窜了进去,解开了身上套着秦姝的绳索。 缓缓放下背上的秦姝,并为她解开了捆绑封嘴的布条。 “你敢说我克夫!?” 虽与高澄有实无名,但秦姝心里,认为高澄就该是自己的夫。 所以很是气恼宇文护说她克夫。 一得自由,就立刻弯起瘸腿,用膝盖猛地朝着宇文护的腹部撞去。 但人没打到,自己反而摔倒! “别动气,别动气! 不过权宜之计,别较真!” 一边说着,一边搀扶秦姝起身,顺便开起了玩笑。 “你要真心疼你那子惠哥哥,大不了嫁给我,克我……” 话还没说完,秦姝挥拳从他下巴往上一勾,结结实实来了一个痛击。 宇文护连退三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牙齿咬到了舌头,一股血腥味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 忙捂着嘴,感叹秦姝的狠劲儿。 “妹子,你这么凶,是嫁不了人的!” 秦姝作势继续上前,只是腿脚不便,就索性坐下身子。 “嫁不嫁人,都不关你的事!” 宇文护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妹子当真还没嫁人!” “孩子都四岁了!” 秦姝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与他说这个,或许为了进一步宣告,自己心有所属。 听了这话,宇文护显得认真起来。 “高澄的?” 秦姝抿了抿嘴,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都有孩子了,怎么还没嫁给他?” 秦姝也不知道答案,随即转移话题: “明月大哥也快追上来了,你快逃吧!再晚,你的命,就得留下了!” 宇文护心里知道,自己确实是没有办法带着秦姝一起走的。 放她下来,正是为了好好告别。 听到秦姝催自己走,心里有不舍,也生起了一股暖意。 “姝妹子,你让我逃,是关心我?” 秦姝蹙起眉头。 她现在的状态,虽然杀不了,也困不住宇文护。 可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竟希望他能逃走。 “我本来就不喜欢杀人,再说,现在我也杀不了你! 你肯定是要逃的,我还能说什么呢?” “你可以说很多,如果你说一句,愿意跟着我。 就算再难,我也带你走!” 宇文护走近秦姝,蹲在她的面前,眼里诉着渴求,直直的盯着秦姝。 秦姝迎着他的眼神,并没有回避,先是冷笑一声: “呵…笑话,这种话我从来没想过,而且,永远也不会对你说。 我活着,很多事情,是想不明白!想不通! 可我心里清楚的知道,我只喜欢高澄,此生,也只愿跟着他! 就算其他人,对我再好,我最多的,也只有感动。 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宇文护,你说了你有一个妻子,我想,你也该是敬重她,爱护她的。 现在又何必?对我说这些话?” 宇文护初遇秦姝时,已经娶妻。 只是年少的自己,一度觉得,那是毫无感情基础的政治联姻。 所以对于妻子,没有投入一丝情感。 遇到秦姝,她虽年幼,却引得自己发狂发痴。 对于家里的妻子,就更加冷漠。 然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细水长流的日子里,妻子无微不至的照顾关怀,早已化了他的心。 秦姝是他的绮梦佳人,妻子是他的相濡以沫。 秦姝的话够直白,够无情,宇文护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嘲讽着自己! “难道没有一丝丝动心? 冰都能捂化,你的心? 怎么就装不下一个我? 你说说,为何在邙山,明明是你先有机会杀我,为何不用力刺下去? 我爬山的时候,你的那滴泪?又是什么?” 他仍是不死心的问着,此时眼里闪着泪光,期待着秦姝至少给自己一个,能够暖心的答案。 手也拉起秦姝的手,紧紧的握着。 秦姝看着他,心跟着乱了,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去挣脱宇文护的手。 她不知道怎么去答,人一时的犹豫,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可自己又想不出话去答。 就在发愣之际,宇文护渐渐贴近的秦姝的脸。 秦姝望着他越来越近,心跳越来越快,人却跟木头一样。 “他有没有碰过这里……”高澄的话似在她耳边响起,他的动作也似浮现眼前。 就在两人嘴唇即将触碰的一瞬,秦姝终被唤醒,一把推开了宇文护! 宇文护虽被推开了,心里却欣喜于秦姝的迟疑。 “我懂了!” 秦姝抬眸,冷冷的望着宇文护,不再说话。 “就算难以逃脱,我也要带你走!” 宇文护以为秦姝对自己有所动心,决心带着她走。 秦姝不知,他又为何下了决心。 手慢慢移动,悄然握住了宇文护刚才解下的草绳,动作又缓又轻。 她恨自己刚才那一瞬的迟疑,以及那莫名的心跳。 她下定了决心,若是宇文护再要上前来,定要杀了他! “姝妹妹……姝妹妹…”高澄小时候的声音在秦姝脑里不断响起。 他幼时的无邪面容也不断浮现。 自己与高澄无忧无虑的嬉闹,才是她这辈子难以释怀的美梦。 秦姝眼前全身是幻象,整个脑袋蔓延着一种剧烈的疼痛。 宇文护俯下身子,打算再度抱秦姝起身。 秦姝动作利索,左脚猛的踢出,绊倒了宇文护,同时翻身,压到宇文护身上。 右手甩出草绳一头,迅速缠住宇文护脖颈,左手再绕了两圈,猛的用力一绕一收,使出全身的力道。 宇文护没有任何防备,更不知她为何突然袭击。 被勒得脸部通红,眼睛直直得盯着秦姝,只觉得,此时的她,似换了人。 他用力想扯出一丝空隙,让自己呼吸,可秦姝俯着身子,紧紧压着他反抗。 一路来的逃跑,他已经耗费了太多体力,此时实在是使不出太大的力气。 心里不禁苦笑,前一刻,还道自己能捂化她的心,后一刻就要死在她的手上。 他一直盯着秦姝,秦姝却不敢低头看他一眼。 想到当初,她救了自己,又何况自己还曾伤过她,终是放松下来,打算还给她一条命。 秦姝感受到了他的放松,眼泪不受控的流了出来。 再紧了紧力道,宇文护吃力的伸出了右手,碰到了她的眼睛,为她抹着眼泪。 直到失去意识,手才软塌塌的放下。 秦姝此时才低头,看了宇文护一眼,只见他头部充血,脸上绯红,眼睛紧紧的闭着,眼角挂着泪。 立刻松开了手上的草绳。 再也控制不住,垂着头,失声痛哭起来。 可高澄的幻象仍旧在眼前,挥之不去,此时此刻,她头痛欲裂! 也不敢再去看宇文护一眼,吃力的爬起来,踉跄着身子,跌跌撞撞出了密林。 第207章 懵然无知陷两难 出了密林,秦姝一时不知天南地北,前路归路,人是越来越恍惚。 “你干嘛一直盯着我,我已经杀了他!” 她知道这是幻觉,可仍旧跟着眼前幻象对话。 再走出几步,眼前一黑,便软软倒地,晕了过去。 斛律光赶到时,看到躺在路上的秦姝,急忙跑上前去,抱在怀里轻唤。 “阿姝,阿姝…” 秦姝仍是一点反应没有,好在呼吸平稳。 几人正想背起秦姝离开,却不想,正面碰到高欢仪杖沿着大路走来。 他们此时已经汇到了井陉道上,一般来说,高欢来去晋阳邺城,该走的都是走滏口陉,没想到此次归晋阳,高欢居然走井陉。 前方开路的兵卒认得斛律光,立刻叫停仪仗,策马往回向长官禀告。 斛律光只能抱着秦姝等待。 不一会儿,高欢就走上前来,看了一眼昏迷的秦姝,便说道: “先抱上马车,让随行大夫瞧瞧!” 斛律光不敢有违,低头对高欢行了一礼。 此时心里也是纠结,高澄亲手相托交代,是要他带秦姝出来躲避高欢,却不想竟这般凑巧,竟在这里遇到了高欢。 放稳秦姝后,就对身边一名随行宿卫说道: “即刻回去,告知大将军,就说我们碰到了大王,估计,估计无法带阿姝归邺!” 宿卫领命,就匆匆往回赶去。 因秦姝昏迷,他们并不知道宇文护情况。 高欢从斛律光那里问清来龙去脉后,就分了一行人往前追捕宇文护,又分派一行人往回去剿匪。 再领了大夫登上马车为秦姝把脉。 大夫号着脉,先是惊讶,然后脸色越发难看,在细细检查秦姝身体后,发现了秦姝头部右侧的伤口,才似找到了症结。 虽然马车上没有外人,大夫还是把声音压的极低。 “大王,这娘子,已有两个月身孕。” 高欢听了,叹了口长气,心里暗骂着高澄秦姝两人的胡作非为。 但毕竟是自家的骨血,只能想着怎么让秦姝顺利生下。 只是大夫神色仍是忧虑为难。 缓缓开口,继续说道: “大王,此乃两难之境啊。 娘子头部受伤,有淤血阻滞,气血不畅,需用针放血,辅以活血化瘀之药,方能使淤阻消散,清窍得通。 然而,活血化瘀之药多具破血通经之效,药性峻猛。” 大夫顿了顿,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高欢。 “此类药物,易…易扰动胎元。 娘子腹中胎儿才两月,尚处胚初,根基未稳。 以药攻淤,药力攻伐之际…… 胎儿必定不保!” 高欢闻言一顿,旋即问道: “头部淤血不去,会如何?” 大夫只能通脉象确定脑内有淤血,具体情况的好坏,他是不得而知的。 只是忧心答道: “这也没有定数,得看血淤大小,若是血淤小,娘子年轻,兴许自己就能痊愈。 若是血淤过大,不及散淤,轻则失忆,留下痫症,或是痴傻偏瘫,重则只怕!只怕性命不保! 娘子如今昏迷不醒,只怕血淤不小!” 高欢紧蹙眉头,内心陷入矛盾。 纵然自己反对秦姝与高澄在一起,可真的不管秦姝性命,他是于心不忍的。 “就没有两全之法?” “属下实在是无术,但大王有徐之才,或许他能有办法,不如我只施针放血,等到了晋阳,待徐常侍瞧过再看!” 高欢微微点了点头,那大夫便开始施针放血。 施针之后,秦姝渐渐苏醒过来,也不再有幻觉,只是一睁眼便看见高欢,整个人显得很是诧异。 立刻坐起身子,同时唤了一声。 “大…大王!” “你既是孤认下的女儿,为何不叫孤父王?或者依着最初,唤孤义父?” 秦姝只是沉默,她的心里,高欢从来不似养父的角色,更像是对自己施加命令的主人! 高欢对她的沉默也是见怪不怪。 “既然能遇到,就跟孤去晋阳吧!” 秦姝垂下头,低声的回了一句: “我答应过子惠哥哥,要回去见他!” 秦姝说到此处,高欢便命令马车停下,先让大夫下了车。 等到马车再次前行,高欢又才说话,语气带着责备。 “你与子惠,孤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你当记住,你与子惠如今是兄妹。 即便去邺城,也该是以妹妹的身份,而不是见不得人的外室身份! ……” “我们不是兄妹!是大王非要我们做兄妹! 我无所谓什么身份,什么名声! 如今在邺城,我是有负担,害怕一不小心…” 秦姝想到那个婢女,顿了顿话,然后继续说道: “但我答应了他要回去,就不想违背! 我还放不下,舍不得!” 这是秦姝对他说话最多一次,高欢心里也是复杂至极。 “你受伤了,要先回晋阳养伤。 孤答应你,不会将你藏起来。 只要你们不闹得人尽皆知,孤不会禁止你们相见!” 秦姝泪流之下,露出了一丝欣慰,算是能够接受。 高澄望着床上病重的元仲华,只见她脸色憔悴,唇色煞白。 即便对她没有男女情愫,但毕竟也是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孩子,亲情犹在,望着她这副样子,不免心疼内疚。 此时婢女端来了药,高澄随即接过,命人扶起了元仲华,一勺一勺的亲自喂药。 元仲华此时才睁眼,看到高澄在面前,霎时委屈的哭了起来。 “子惠哥哥……你把阿玲杀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高澄旋即放下手中的药碗到托盘上,脸上闪现了一丝不悦,可元仲华病着,又不好发火。 “能陪殿下说话的,大有人在,此等佞仆,何足殿下如此记挂? 殿下,还是好好养病,不要多思!” 元仲华泪如雨下,没想到此时此刻,高澄还在责备着自己。 一因韩玲之死,二因高澄冷落,三来,又听了高澄将娶茹茹公主的风声,所以才会一病不起。 看到女人的哭泣,高澄叹气摆头,又端起了药汤。 “殿下,来,喝了药,病才会消! 殿下这样,我也会心疼的!” 元仲华这才一口一口抿药。 等到药汤喝完了,高澄小心翼翼的扶着她躺下,自己则继续坐在床沿上陪她讲话,想要疏导。 “殿下,您就安心养病,等病好了,子惠带殿下,去东山游玩可好? 殿下也莫要再胡思乱想了,免得错过了这花开时节!” “子惠哥哥,你最想谁陪在你身边?是我?还是那王含芷?还是你的那个阿姝?” 元仲华虽然病了,但仍旧瞪着大眼睛,紧紧盯着高澄,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 高澄不想去答,处理国事如今于他来说,倒像是易事,这家事私事倒让自己心焦。 再贤良的女人,如自己母亲,也难免有怨有妒,更何况公主这样的。 心思又一转,竟然思考起来,秦姝又是否有过因自己,而妒嫉别人? 他细细的去想,想到了秦姝朝他扔出李昌仪寝衣的那一瞬。 竟勾起了一丝笑。 第208章 临淮王雅旨舍罪 “子惠哥哥,你笑什么?你倒是回答我啊!” 高澄回神,冒出一句:“谁心中无妒,我就喜谁陪着!” “无爱无妒,子惠哥哥,你在敷衍我!”元仲华嗔怪道。 “那我问你,若有朝一日,我与你皇兄,生了嫌隙,你又站哪一边?” 这是迟早的事,高澄也不怕对元仲华讲,他此刻,只想堵住她的嘴。 元仲华眼里满是不可思议,没有想到简单的男女之事,竟被高澄扯出权利之逐。 自己的皇兄终究只是高家的傀儡,自己这个公主,亦不过是高家的摆设! 顿时流下眼泪,难以抑制! “殿下,你怎么又哭了!不是让你好好养病吗?” 在元仲华看来,这言语看似关心,却似乎透着高澄的不耐烦。 “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在陪着殿下吗? 若殿下一直哭,那子惠只有告退了,免得殿下病情更重!” 高澄的激将法终是有用,元仲华紧紧的扯住他的衣袖。 “我不哭了,子惠哥哥别走!你别走!” 虽是控制了哭泣,可仍旧抽泣着。 高澄见状,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无奈化作一丝温柔。 随后脱了外衣,动作轻柔地上了床,将元仲华拥入怀中,轻轻安抚着。 过了一日,元善见在华林园中设下春日宴,特邀了高澄以及宗亲中年轻一辈参宴。 高澄应邀赴宴,但心里记挂着秦姝,整个人似是失魂,一直提不起兴致。 只是坐在席上,眉头微蹙,眼神有些游离,只是自顾自地斟酒。 别人敬酒,他便一饮而尽; 无人敬酒时,就用手指沿着酒杯边缘轻轻摩挲,往日里那副侃侃而谈的模样全然不见。 元斌瞧出高澄的沉闷,便站起身来,对着元善见拱手说道: “陛下,既是春日宴,不妨行个酌春令?” 几人此时都已喝了几杯酒,元孝友借着酒劲,也站起身来,脸上泛着红晕: “陛下,臣请来做这令官!” 崔季舒负责宫廷乐府,自然也在宴会之上。 元善见看着元孝友,笑着打趣道: “临淮王,有崔季舒这个专职令官在, 你呀,就乖乖地当个饮者,好好享受美酒!” 今日宴会,除了高澄,都是元氏宗亲中的年轻人。 没有其他文武百官,加之平日与高澄私交甚密,平日玩乐也是放纵随意。 元孝友借着酒劲,无所顾忌,开始自誉自夸。 “陛下,您可明鉴,沧州百姓皆爱戴臣这刺史。 这小小的行酒令官,难道臣还当不得? 陛下请赐臣能!” 元善见知道他是借机逃酒,自然不肯轻易同意: “朕常听闻临淮王爱自誉自清,今日看来,果真如此! 倒是临淮王是否真的清白,想必大将军可知!” 高澄回神过来,元孝友爱收小惠,并非清白廉洁,但对百姓并无过多掠夺,百姓也都爱他为政温和。 “陛下,临淮王高情雅旨,可免其罪!”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高澄继续说着: “不过!临淮王,你还是不能当这令官! 堂鼓还是崔季舒敲得好啊!” 元孝友无奈,也只有放弃,众人又是一阵欢笑。 此时,宫人已经手脚麻利地挪好矮席,备好堂鼓以及传花。 崔季舒双手恭敬地捧着传花,递到元善见面前,微微弯腰:“请陛下先启传花!” 崔季舒精明,他们这帮人玩在一起,爱玩的酒令从来都不是为了追求高情雅趣,更多的是为尽兴,最爱自编一些淫词艳曲。 “高阳王提的既是酌春令,便是以春作句。 可援引古今辞赋,亦可即兴作诗词,才不至乏味单调。 今日行令恰好七人,便以七言为句。 花落至首位者,“春”字须置于句首;花落至次位者,“春”字位列第二,依序而行。 只要词句通顺、韵律和谐,便算过关。 过关之人,浅酌美酒一杯,以享雅趣; 若才思凝滞,吟诵不出,则罚酒三杯,权当助兴。” 等到崔季舒开始击堂鼓,矮席中央,一舞娘随着他的节奏开始跳起胡旋舞。 一行人也开始快速传递手花。 随着崔季舒节奏放缓,几人传花的速度反而越来越快,生怕成了落花饮酒客。 随着崔季舒击鼓停下,他也同时高唱一句: “鼓止” 中间的舞者动作停下,但却开始有节奏的点脚遥铃,以十铃为计,十铃吟不出诗句,就需罚酒。 此时传花正好在元晖业手里,舞者遥铃三下后,他便高声吟出: “春朝花下饮浊酒!” 崔季舒笑道:“饮酒一杯,过!” 又一舞娘,负责斟酒,轻盈挪步至元晖业身边,托盘奉酒,元晖业端起,就一饮而就。 “启鼓!”崔季舒一声吟唱后,又开始快速击鼓,众人同时开始快速传花。 此时,高澄终于来了兴致,一接到花就急忙往旁边的元斌身上甩,动作敏捷又带着几分孩子气。 殿中一阵一阵欢笑迭起。 崔季舒故意控制着节奏,瞧着传花到了高澄手上,立刻停鼓:“鼓止” 高澄此时人都快趴到了元斌的席位上去了,可传花仍在手上,丢不出去。 被崔季舒故意点为落花客,是逃也逃不了。 这样的酒宴,一般都是以高澄,元善见为主角,众人都开始起哄! 高澄托着手上传花,笑了笑,脱口而出。 “晓春时节百花姝!” “好…好…” 虽都是王侯,但都免不了对高澄一阵逢迎。 “大将军饮酒一杯!” 高澄已经端起了舞者呈递的酒,一饮而尽。 再一轮,崔季舒巧妙地控制着传花落到皇帝元善见身上。 元善见略一思索,脱口对出:“微雨春来润九州! 高澄双手迅速合拍,发出一连串清脆声响,一边鼓掌一边高声赞叹: “陛下此句,当真是妙绝! 春雨润泽,九州同苏,实乃吉句! 托陛下的福泽,此年必定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别人对他逢迎拍马,他也应当带头奉承皇帝。 众人大笑,纷纷跟着赞美。 元善见端起舞者拖上的酒杯,并没有饮下,只是起身走近高澄面前,笑着说道: “国家多事,全仰仗大将军,朕这杯酒,就赐高卿饮下!” 高澄立刻从席位出来,叩头谢恩后,也没谦卑,就接过酒,仰头一饮而尽。 之后崔季舒就开始雨露均沾,元孝友,元斌,元韶等都轮流接过花。 第209章 华林园中与王嬉 起初,众人皆中规中矩,所对七言句皆文雅之词。 几轮过后,气氛愈发高涨,众人兴致愈高,渐渐纵情肆意起来。 所对七言句也愈发大胆浑艳,诸如“春宵帐暖玉肌香”,“拂柳腰枝绕情春”,“春撩酥肌出细水”…… 高澄听了是笑得前俯后仰,手不住地拍打着桌案,眼中满是畅快的笑意; 元善见也涨红了脸,眼中亦是藏不住的笑意,却又故作矜持,不住轻咳,示意崔季舒莫要在他这里停鼓。 高澄洞悉元善见的心思,故意高声说道: “崔季舒,你这令官可得公正行事,鼓该何时停便何时停!” 经过数轮,高澄与元善见都仅接过一次花,显然已失了公平。 元孝友接花最多,饮酒也最多,身形摇摇晃晃,立起身来,大声说道: “是啊!崔季舒,陛下与大将军都只饮过一回酒,你莫不是故意偏袒?” 高澄未曾料到,自己本欲拉元善见入局,如今却被元孝友一同牵扯进来。 此时,元孝友已踉跄着走出席位,步伐轻浮飘摇,走近舞娘,一个侧身将其轻轻抱住,肆意挑逗。 众人正好奇间,他已取下舞娘肩头的丝带,而后晃晃悠悠地走到崔季舒面前,嘴里念着: “唯有无视权贵,方能公正!” 一边说着,一边便要用舞娘的丝带蒙住崔季舒的眼睛。 崔季舒想要逃脱,却被元孝友一把抓住,两人瞬间双双跌倒在地。 崔季舒趴在地上向前挣扎,口中不断拒绝: “使不得,使不得!临淮王,下官可是陛下钦点的令官!” 元孝友则跟着跪趴在地上,紧紧揪住他的衣领,不肯松手。 眼前这滑稽的一幕,让众人笑得前俯后仰。 高澄更是笑得眼角沁出泪花,直不起腰来。 元晖业见状,也跑过去加入其中,两人合力,终是将崔季舒制住,蒙上了他的眼睛。 被蒙上眼的崔季舒急忙向元善见求助: “陛下,陛下,微臣双眼被蒙,又如何击鼓?更不知花落谁家啊?” 元善见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说道: “既是行酒作乐,便图个尽兴! 诸王皆言朕与大将军得了你的格外关照,朕也不好为你解围啊。 鼓声入耳能辨,至于花落谁家,便由诸王一同相看。 为消除诸王疑虑,今日只好委屈中书侍郎了!” 于是,崔季舒被一旁的小黄门搀扶着,重新走到堂鼓前。 随着鼓声的响起与停歇,这次十分凑巧,花落高澄之手。 高澄脑海中浮现出秦姝吃桃子的娇俏模样,略一思忖,吟道:“桃夭姝影沐春风!” 高澄饮过一杯酒后,鼓声再起又止,落花就落在了元斌手上。 元斌略作思索,对出:“燕携柳韵报芳春!” 此时,元孝友又开始兴风作浪,高声说道: “不成不成!这春字用法,本入佳境,大将军一带,又没了情趣。 须得定下规矩,往后所作之句,都要贴那春闺情趣!” 高澄笑着,大声调侃道: “临淮王就你名堂最多,若是如此,只怕彭城郡王每次都得自罚三杯了!” 彭城郡王元韶,正是高泠改嫁的丈夫,因性情柔顺,貌美俊秀,平日里总被这帮人,当女娘故意逗弄调笑。 原本低调的他,被高澄这么一点,顿时羞红了脸,低下头去,不敢直视众人。 高澄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扬起一抹坏笑,窜到了他的席位上去。 伸一只手大大咧咧地搭在他的肩上,另一只手则轻轻托起他的下颌,带着不容抗拒。 “瞧,我们韶娘子,又娇羞了!你那规矩,万不能许。” 高澄笑着调侃,身上的动作丝毫未变,眼神携着几分戏谑,直直地盯向元孝友。 “看来羞的不止是彭城王啊!咱们大将军也羞了!” 高澄一听,立刻蹿起身子,冲到元孝友面前。 开始用力拉扯元孝友的衣服,两人你推我搡,渐渐扭成一团,困到了地上,继续嬉闹着。 高澄最终占了上风,猛地扯下了元孝友的蹀躞带。 得逞后,立马高高举起,用力扔给了元斌,然后从地上爬起身子,拔腿就跑。 元孝友见状,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元斌的方向奔去,嘴里还喊着:“还我的蹀躞!” 这场面引得众人是哄堂大笑,争相,高举起手跟着哄抢。 元善见笑得双手捂肚,直不起身。 “临淮王你倒是不羞?怎么还要抢蹀躞带?” 原本的传花变成了传蹀躞。 …… 酒阑人散后,高澄已经醉得站不稳身子,还是崔季舒一路背着他上了马车。 醉酒让他头昏脑涨,胸中翻涌,时不时的起身想吐,却是吐不出来。 崔季舒拍抚着他的后背,帮忙缓解他的痛苦。 “快回去……快回去!看看……” 高澄迷迷糊糊,低声催促了一句,便倒头睡去。 第二天醒来,发现陈如娘躺在身边,出了后宅,见到王紘领着斛律光的下属向着自己走来,便兴奋的小跑上前。 “怎么样?明月可回来了?” 那人急忙半跪下身子,抱手禀告。 “大将军,我们一行正好碰到了大王,姝娘子被带回晋阳了。” “碰到大王?”高澄不愿意相信自己耳朵。 “是!” 得到肯定后,高澄立马急奔出府,王纮急忙跟着,大声问道: “大将军,这是要去哪?” “回景阳!” “大王刚回晋阳,大将军这就回去,恐大王怪罪啊!” “怪罪便怪罪,还不快去领护卫!” 王纮无奈,只得去安排。 高澄上马,正要出发之际,看到了赵北秋跑到跟前。 “大将军,您这是要去哪?” 高澄眉眼皱得更紧:“让开” 赵北秋立刻低下头,侧到一边。 高澄骑马走出几步,又转头看了一眼赵北秋。 “我去晋阳,你与我同去吧!” 说完,又就驱马先行了一步。 赵北秋不知道高澄为何带他去晋阳,只是高澄有时候看他的眼神,让自己害怕,也不敢多问。 此时,他已经学会了骑马,在接过了守卫递来的缰绳后,也就翻身上马,驱着去追高澄。 第210章 好字成双终成空 高欢一到晋阳,便令徐之才来为秦姝号脉。 徐之才搭着秦姝手脉,脸色渐渐阴郁。 “阳瞿君近来可曾出现过幻觉?” 秦姝见他神情严肃,也不知道自己是害了什么病,微微的点了点头。 但又立马摇头解释:“只是之前有过,这几日都没再出现了!大概是我自己想得太多……” “头可还痛?或是感觉头昏脑胀?” 秦姝再微微点了点头,只觉得这样的疼痛还能忍受! “最近可常呕吐?” 这些症状她都有,于是皆以点头回应。每一次点头,心中的不安便又多了一分。 徐之才再细细观察了秦姝的眼睛。 之后便浅浅吐了口气,同时也收回了手,抬眼望向高欢,眼神示意已经知晓病情。 “阿姝啊,你先回去吧!” 高欢对着秦姝说道。 但徐之才的面色秦姝都看在眼里,猜想自己的情况或许不好。 听到高欢的话后,虽迈出了房间,但脚步却没有走远。 鬼使神差地,趴在门口,竖起耳朵偷听。 徐之才刚要开口向高欢禀告病情,高欢眼尖,一眼便瞥见了门口秦姝的影子。 “不必这样偷听墙根,要听就进来,毕竟是你自己的身子!” 秦姝浑身一震,有些局促的推门进屋。 徐之才抿了抿嘴,便说道:“大王,阳瞿君,可是…可是有了身孕啊!” 秦姝一听,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都愣住了,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反应过来后,也没顾得上屋内的两人,转身就跑出了屋子,满脸的羞涩,实在不好意思再留在屋里。 可她没听见屋内徐之才之后的话。 “大王,阳瞿君伤及头部,如今还有呕吐之症,头上的伤,再也耽误不得了! 此胎,此胎… 之才也无力保住!” 跑着跑着,秦姝脸上渐露喜悦。 此前高澄还找自己要一个女儿,现在就有了,也不知是高澄运气好,还是自己与这孩子有缘。 她虽然嘴角含笑,眼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心里想到对高长恭的内疚,这次无论如何,这个孩子,她要自己带着。 可与高澄的身份,让她陷入困境,难道只能离开高家? 就在她情绪复杂之际,宇文护却出现在她面前。 秦姝只觉脊背发寒,惊恐之际,急忙甩了甩头,再看面前空无一人。 “幻象,一切都是幻象!他死了…死了!”秦姝喃喃自语,像是在自我安慰着。 她不明白,为什么最近自己总是神志不清,尽管极力压抑着自己去忽略那份内疚, 尽管如此,她的眼泪越来越多,完全没有了刚才那份欣喜。 秦姝紧紧抱着自己的头,慢慢蹲下身子,闭上眼睛,不让自己去看幻象。 此时一只手拍到了她的肩膀上。 “这位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不要,不要碰我!” 秦姝本就恐惧,突如其来的慰问反而让她几乎尖叫,急忙往前倾躲避,一个不稳,又扑倒在了地上。 回头再看,是一眼生男子。 “娘子,你怎么了!”那人先是一惊,而后继续关切的问道。 秦姝警惕的往四周一看,一切又都正常。 “没,没什么!” 一边说着,一边爬起身子,也来不及拍去身上尘土,转身正想走。 就看到娄昭君疾步匆匆,向着自己走来,身边跟着两个女婢,还有前不久回到晋阳的李昌仪。 “阿姝,你这是怎么了?” 娄昭君还以为是眼前的人欺负了秦姝,就侧身护在秦姝前面,厉声问道: “你是何人?胆敢无礼?” 秦姝不好再沉默,急忙解释道: “他没有!” “小人燕子献,见过王妃,刚刚只见娘子,有恐惧之色,才上前询问,没曾想反而惊吓到娘子?实在是惭愧,还望海涵!” 燕子献双手作揖,低低的垂头躬身,态度很是恭敬。 加上秦姝的解释,娄昭君又收起了怒容。 李昌仪听娄昭君的称呼,就猜秦姝就该是高澄东柏堂的那位。 只是见着,甚觉熟悉,可一时又回忆不起,在哪里见过! 燕子献刚投高欢不久,娄昭君只是听过,还未见过。 知道是误会,便浅笑一声: “先生免礼,都是我误会了!” 燕子献得了娄昭君允许又才立起身子,只是面虽对着娄昭君,眼睛却不住的往秦姝身上瞧去。 秦姝失魂落魄的站在娄昭君身边,未感受到别人聚焦于自己身上的目光。 李昌仪盯了好一阵,终于想起了在哪里见过秦姝。 于是眼神之中,渐露恨意。 此时高欢与徐之才也出了屋子,看到娄昭君已经来了,便侧在徐之才耳边小声吩咐道: “阿姝的伤,就拜托你了,此事详尽告知王妃!绝不可让旁人知晓!” 说完后才走近娄昭君身旁。 “王妃…孤约了季则有些要事商议,阿姝此次回来,受了这伤,需要医治,就由王妃安排了!” 娄昭君听了,急忙握起秦姝的手。关切问道:“阿姝,你伤到了哪儿?” “王妃,阿姝无碍!” 娄昭君听秦姝仍旧未改口,也没有追究,对高欢行礼后,便拉着秦姝,去往自己的居所。 高欢转身之际,却发现燕子献目光仍旧紧紧锁着秦姝背影。 “季则?” 燕子献这才回过神来,与高欢一同进屋。 “大王!那阿姝娘子?” 高欢当然知道这燕子献的见色起义,但面上挂起的却是一脸平和之笑。 “那是孤的养女……” 迟疑一阵竟说道:“如今尚未婚配,孤将她许配给你!如何?” 燕子献一听,两眼放光,直直的跪到地上,忙磕头谢恩。 “小人何德何能,得大厚爱,许女为妻,实乃三生有幸。 小人日后,必当肝脑涂地,以报答大王恩情!” …… 秦姝在娄昭君处,听着徐之才对自己病症的叙述,才终于明白,原来一切幻象,是因头部受伤的缘故。 “王妃,阳瞿君如今还年轻,以后还能怀孕! 只是阳瞿君头中血瘀,实在是耽误不得,此胎是不能留了!” 娄昭君看了秦姝一眼,就对徐之才说道:“既是不能耽误,还请常侍立刻医治!” “我没事,我不治!” 秦姝声音带着哭腔,情绪激动得几近失控 。 泪水顺着脸颊簌簌滚落。 “王妃,您是不是怪我?才让他故意这样哄我的? 子惠……” “你住嘴!徐常侍乃神医妙手!怎容你质疑?” 未婚先孕本来就是有伤名誉的事,更何况是兄妹乱伦所孕。 在徐之才面前,娄昭君厉声喝断秦姝的话! 第211章 绝尘而去再无顾 秦姝虽是坐立在席,却觉得一阵一阵的天旋地转。 方才,还沉浸于喜悦,满心有着新的憧憬。 可未曾想,这憧憬粉碎得竟是如此之快。 泪水不受控地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滴滴落下。 徐之才双手将药方递向娄昭君。 “王妃,在下所开药剂中含红花、麝香。 为免血崩,药量已减至最低,但仍需连服三剂。 在下可先为阳瞿君施针,以缓解当下之急。” 娄昭君接过药方,目光匆匆扫过,眉头微微蹙着。 她抬眼看向秦姝,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恢复了常色。 对着身旁的李昌仪轻声吩咐道: “昌仪,你亲自去领药煎药,不可假他人之手,且此事务必保密。” 李昌仪微微欠身,恭敬应道:“是,王妃!” 李昌仪回到晋阳不过短短一月,凭借心思细腻、机敏聪慧。 再加上曾是高澄侍妾,很快便赢得了娄昭君的信任,成为她的心腹之人。 秦姝焦灼地看着李昌仪走出门口,直到此时,才恍然认出。 她从未有过此时此刻的无力感。 “阳瞿君,在下先为您施针!” 徐之才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缓缓向她靠近。 秦姝见状,心中抗拒瞬间达到了顶点。 “不,不要!”声音尖锐,透着她的绝望。 紧接着,猛地起身,朝着屋外冲了出去。 娄昭君见状,急忙对着门口喊道: “阿姝,你站住……” 秦姝根本不听她的话。 随即,又立刻对门外女婢吩咐道:“快拦住她!” 门外的婢女有些还未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反应过来的急忙伸手去拦,可她们哪里拦得住秦姝。 秦姝不顾一切地往丞相府外奔逃,似乎只有这样,才会脱离困境。 她相信,是高欢与娄昭君不接受自己再度怀孕生子。 追上来的婢女虽多,却没有一个能追不上她的脚步。 直到有人对着巡视的护卫大喊一声:“快,快拦住阳瞿君,快拦住她!” 秦姝面对截拦,一转身只能往着无人方向逃窜,再遇到岔路,此时,之前扭伤的脚,又开始隐隐作痛,犹豫一阵。 陡然看到一处假山,便迅速窜进假山后躲藏。 后续追上来的人,见了岔路,也就分开两路,继续追了上去。 摆脱追人后,秦姝才缓缓从假山后探出身子。 她再次朝着丞相府外跑去,此时丞相府的守卫还未得到消息,对于这个失魂落魄跑出来的女子,竟未加以阻拦。 丞相府门口,一位老妇人正被搀扶下马车,身边立着几名神色冷峻的护卫。 那妇人下了马车,神色惊恐又局促,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 “官爷,大王是为何事?要见我啊?” 护卫冷冷地应道:“你待会儿见了大王,自会知晓! 就在一行人进府之时,一人蒙着面目,突然窜出,手中利刃寒光一闪,瞬间砍杀了妇人身边的两个护卫,而后一把拉过老妇人的手,就要逃走。 “有刺客,有刺客…快拦着他。” 此时,一众护卫,迅速从丞相府内,以及府外周边,涌了过来。 秦姝一时愣住,待反应过来,正想趁乱逃开,却被蒙面刺客一把拉了过去,瞬间,冰冷的刀刃贴上了她的脖颈,寒意顺着皮肤传遍全身。 “别过来,否则我杀了她!” “这声音?” 秦姝心中一惊,难以置信。 她缓缓扭过头,去看绑架自己的这个人,即便对方蒙着面,但那熟悉的眉眼,让她瞬间认出——竟然是宇文护。 段韶领着护卫,看见秦姝被挟为人质,眼神警惕,立刻做了个手势,示意众人不要靠近。 宇文护身后的老妇人早已泪流满面,她就是宇文护苦苦寻找了多年的母亲,阎姬。 “萨保啊?是你吗?” 阎姬的声音因悲切而颤抖,仿佛是被岁月揉碎的呜咽。 “阿娘!是我!” 宇文护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思念与激动,此刻,他终于再次见到了自己的母亲。 秦姝恍惚了,明明自己亲手勒死了宇文护,可眼前的一切,如此真实,分明不是幻觉。 阎姬此时悲喜交加,声音里满是无奈与心疼: “这是龙潭虎穴啊!你冲出来做何啊?做何啊? 十几年前走不了,十几年后更走不动了啊? 你何苦要出现啊?何苦要出现?” 宇文护挟着秦姝,护着母亲,步步后退,眼神中透着坚定与决绝:“阿娘,不必担心,我们逃得出去!” 此时,侯龙恩骑着马,如疾风般从巷间冲了出来,身后还牵了一骑。 原来,在他被束的当天晚上,斛律光也一直在外寻找秦姝。 他便寻了机会,逃了出来,且成功找到宇文护汇合。 “龙恩,带我母亲先走!”宇文护急切地喊道。 阎姬随即伸出了手,被侯龙恩一把拉上了马。 秦姝失去了任何情绪,心乱如麻,眼神空洞,任由宇文护挟持着自己,仿佛灵魂已经脱离了躯体。 看到侯龙恩带着自己母亲跑远,宇文护正想将秦姝推出,自己上马逃离。 “带我走!”秦姝冷冷地说了一句。 宇文护一时以为自己听错,没想到一向倔强的秦姝,此时竟然愿意跟自己走。 来不及多想,便搂抱起秦姝上了马,自己再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往城外奔逃。 段韶领着人,也快速上马,开始去追,同时张弓搭箭,射向宇文护后背。 晋阳本就是军事重地,侯龙恩只觉他们根本难以逃脱。 段韶一连射出几箭,都被宇文护避开。 但最终还是后背中箭,拉着缰绳的手不禁一扯,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秦姝立刻拉过缰绳,开始策马狂奔。 这次侯龙恩特意寻来良马,脚力非凡,一时竟甩开了追兵,成功逃出了城。 再奔逃一段距离后,秦姝勒马停了下来,随后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宇文护虚弱地问了一句:“你去哪儿?” 侯龙恩见他们停了,也赶忙停了下来,他与阎姬,此时才发现宇文护中箭。 侯龙恩急忙下马,快步前去查看,脸上满是焦急。 秦姝没有理会宇文护的问话,只是自顾自地往东南方向前行,脚步有些踉跄,背影透着无尽的孤独。 阎姬焦急地问着:“萨保,你中箭了,要不要紧!” 宇文护望着秦姝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而后移到母亲身上,强撑着说道: “不要紧的!阿娘” “龙恩,帮我掰断箭,我们继续逃!” 此时他已经无法再去顾忌秦姝,俯下身子,让侯龙恩帮自己撇断箭杠。 一切完结后,就带着母亲跟自己一骑,看着秦姝的身影渐行渐远。 他明白,她终究不会与自己同路,两人从此,也再无亏欠,未来,也在再无交集了吧! 终是调过缰绳,往西南继续奔逃而去,两骑绝尘。 秦姝独自行了一段距离后,一时只觉天旋地转,直接呕吐出来。 眼前不断出现幻觉,她竟然看到了年幼时,乱兵放火烧了自己的家,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还看到了外公,是她许久都未曾梦到过的外公。 “外公?!” 对那些逝去之人的思念,如决堤洪水溢出。 “蔡婆婆?” 眼前,整个世界都变得越来越扭曲,她的双腿发软,终是站不稳,直直地晕了过去。 第212章 情非得已乐平郡 残阳似血,铁骑踏碎古道尘烟。 高洋绛色披风在朔风中猎猎翻卷。 半途,他就遇到返邺的斛律光,虽然知道秦姝已经被父亲带回晋阳,可他仍旧不想就此放弃。 兄长似近还远的态度,像根细刺梗在心头。 只觉的,带回秦姝,才会让他重新过获取信任,得到兄长倚重。 “太原公!” 前卫突然勒马,看到大路上蜷着一素衣女子,鸦青长发散落如瀑。 随即翻身下马,扶起查看。 “秦姝?!” 高洋嘴角不禁扬起一丝弧度。 “当真是天助,将她扶上马,改道邺城!” “可马上就到晋阳了?不回去?瞧瞧大王?” “不了!长兄的交代要紧…” 话音未落,随行护卫已将秦姝缚在鞍前。 马队随即调转方向,高洋望了眼晋阳方向,日轮渐沉。 ...... 苦艾的辛烈钻入鼻腔时,秦姝艰难地睁开眼。 帐顶流苏在烛火中晃动,映得高澄眉间川字纹忽明忽暗。 他指尖还沾着未拭净的药渍,锦袍下摆满是褶皱。 “阿姝!你终于醒了!”那声轻唤带着沙哑的颤音。 秦姝怔怔望着眼前人,直到他掌心温度透过绢衣传来,才惊觉不是幻影。 泪水瞬间漫过眼眶,她将脸埋进带着龙涎香气的衣襟,喉间溢出幼兽般的呜咽。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乐平好多大夫,都是束手无策,我真怕……好在,你终于醒了!” 高澄抚着她后脑,声音像绷紧的弓弦。 此刻,高澄又才想起秦姝头伤的严峻,随即吩咐道一旁的医师。 “快,快点奉药!” 话未说完,怀中的身子陡然僵直。 “药?什么药?会伤胎吗?” 秦姝攥住他衣襟的指节发白,见着高澄的愣神,立刻又转头紧盯一旁佝偻的老者。 “大夫,你告诉我?” 高澄喉结滚动,袖中左手无声攥紧。 老者瞥见他眼底寒芒,慌忙躬身: “娘子洪福,老朽以金针引药,可护麟儿周全。” “子惠哥哥…真的?其他大夫都说我这孩子留不住! 独独他有两全之法??” 她仰起泪眼,又直直的盯向高澄,焦急的确认着。 高澄垂眸,瞧着秦姝苍白憔悴,心里实不忍心,可又不得不以谎言回复。 “阿姝!是真的,你要相信医师!” 转头时,大夫已经端上汤药。 高澄接过药碗,垂眸望着药碗里晃动的波纹,氤氲热气模糊了眼底焦愁。 “乖,先把药喝了。” 秦姝蹙着眉头,与其说是质疑旁人,倒不如说是,心底明白。 “我不喝!” 瓷盏碎裂之声随即传来,赵北秋正想进屋,却被王纮拉住。 “你要做何?” “我就想进去看看阿姐!” “大将军本就烦躁,你就不要再去添乱了!” 赵北秋也就只好作罢。 高澄僵愣在原地,目光直直地锁着地上碎瓷,烛火摇曳,映着他怔忡的脸。 他不明白,秦姝何以如此执着倔强,一个仅仅还在腹中的胎儿,他不足惜。 只觉得如今两难之境,似乎都是自己的错。 “阿姝啊!” “你为何不肯喝药?大夫说了,你头中瘀阻严重,若再拖延不治,性命堪忧!” “你若没了性命,腹中胎儿又如何安然?” “这孩子要活,须得娘亲熬过这场劫数。” 他握起了秦姝的手,恳求着。 “阿姝,也为了我,乖乖喝药,好不好?” 矛盾至极,秦姝不知道该怎么选,她不过是想赌,赌头上的伤痛不会要了自己的性命! 可她却不敢赌,高澄说的话,是真是假。 “子惠哥哥,你是不是在哄我,骗我?你告诉我实话!只要你说实话,我就喝药!” 高澄听秦姝松口,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为了以防万一,仍旧说道: “我说的是真的!” 喉间腥甜,原来谎话说到极处,竟比真言更蚀骨焚心。 “再去端药!”高澄连忙吩咐道医师。 高澄接过第二碗汤药,亲自喂给秦姝。 秦姝望着高澄眼底血丝织就的网,眼含泪水,饮尽苦涩。 之后,医师便开始施针,继续为她通脉疏瘀。 月移西窗,秦姝枕着龙涎香气沉沉睡去。 高澄和衣卧在外侧,怀中人呼吸轻浅,苍白面颊泛起病态的潮红,他伸手欲触又蜷回指尖,怕惊醒这场偷来的安宁。 晨光染白帐幔,秦姝在头痛中睁眼,掌心下意识覆住小腹,一切安然! 望着窗外流转的日光,终是安下心来。 “醒了?” 清润嗓音贴近耳畔,秦姝回眸望向眼前的高澄,见他唇角噙着温煦笑意,似红砂所点。 心中欣喜,于是倾身,蝶触般掠过那抹笑意。 刹那间天地静寂,连廊外新绽的辛夷都屏住了呼吸。 “阿姝...” 高澄喉结微动,顺势将她笼入怀中。 山炉腾起袅袅烟篆,纠缠着彼此错落的呼吸。 “子惠哥哥,你没骗我!” 这一句话却让高澄木然停住了动作。 医治头伤,需月余,为免血崩,故而用量不敢过大,此时滑胎之状还未显现罢了。 但他很快恢复了常色,缓缓扶秦姝起身:“阿姝,今儿天好,咱们出去逛逛!” “嗯!” 赵北秋远远瞧见秦姝与高澄一同走出驿馆,见秦姝脸上也恢复了往日的生气。 三步并作两步跃上台阶,鸦青箭袖扫落几片早樱。 “阿姐,北秋可算见到你了!”他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少年独有的朝气。 “北秋!” 见到赵北秋,秦姝脸上溢出喜悦。 “阿姐,这平乐郡,虽没有邺城晋阳繁华,但市集也是热闹的很,西街有猴戏。 东街还有能说跳的鹦?,我带阿姐去看!” 赵北秋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想去拉秦姝的手。 话音未落,高澄已不着痕迹地横亘在两人之间,慢条斯理地替秦姝系紧披风系带。 随后挽起秦姝的手,抬到赵北秋面前 “你阿姐要牵的手,在这里!” 赵北秋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转身跑在前面引路。 “子惠哥哥,他只是个孩子!你怎么……” 秦姝对高澄无端的醋意很是不解。 “孩子?都十四了,还孩子!” 秦姝突然想起了什么,也就只笑不言。 来到集市,秦姝似脱笼小鸟,开心地穿梭在集市的人群之间,脸上的笑意自然而露! 在乐平,高澄没有那么多枷锁束缚,能这样自由随性的陪着秦姝,只期盼着,时间能够永远停在此刻。 他不敢去想,再往后一天,或是往后一辰,秦姝又会如何,自己又该如何! “阿姝,这浩渺天地广袤无垠,若可随心所往,你心之所向,是何处的风景?” 第213章 萨保再离阿摩敦 秦姝思虑一番,忽而侧过脸,青丝顺势垂落,眼波流转似春水:\"那子惠哥哥呢?” 高澄扣着秦姝手指,紧了一紧,抬眼眉峰微挑,眼底燃光,抿嘴笑道: “我的心就大了,我所向往,可不止一处,只愿天地之间,任我驰骋......” “就像大将军喜欢的美人一样,不止一个!” 赵北秋蹲在石阶上,束发的红绸带被风吹得歪斜,虽在邺城不久,可高澄在京中的风流韵事却是打听得一清二楚。 秦姝瞧出高澄眸中闪出寒意,立刻说道:“北秋,我倒是有些饿了,你去帮我寻些吃的填肚子!” “诶,好嘞!” 高澄望着赵北秋背影转过街角,喉间溢出声冷哼: “明日就打发这碎嘴子去晋阳喂马。省得整天叽叽喳喳,让人心烦!” “他是跟着我来的,子惠哥哥。” 秦姝抿笑,补充了一句:“即便嘴碎,也比过子惠哥哥十四懂事!” 这句话点得高澄脊背发凉,实在是不难想到自己的那些烂旧事,急忙解释。 “阿姝,那时都是不懂事,赵北秋那小子说错了,我现在懂了,弱水三千,只你一人姝!” 秦姝抿笑不语,继续往前走着。 \"阿姝!\"他急急去捉她的手,却见她已旋身走向长街。 赤洪岭笼在连绵细雨里,山道旁的野樱刚绽出粉白,便被马蹄踏碎在泥泞中。 宇文护伏在马鞍上,鸦青粗布袍吸饱了水汽,沉甸甸压着溃烂的箭伤。 箭头深嵌背膀皮肉已两日,为逃追兵,他来不及停留疗伤,此刻翻卷的伤口已经泛白,脓血混着雨水浸红了半个后背。 他勉强抬着眼皮,睫毛上凝着细密水珠,艰难的看着前路。 “萨保啊……你莫睡……” 此时已由阎姬驱马,攥着缰绳的指节发白,她如今已是六十多岁老妪,厚重的喘息混在雨幕里。 尽管阎姬紧紧拽着宇文护的身子,但他仍是失去意识,身子晃悠之际,从马上重重摔倒在地,裹挟着雨泥。 阎姬急忙从马上翻下来。 扶起宇文护,焦急的呼唤:“萨保?萨保!你怎么这么烫?” 前方开路的侯龙恩也猛然驻马,跑回查看。 “将军该是伤口发痈!” 此时他又似发觉了什么动静,疾跑回前方的坡峰,透过扭曲的树影查看:“不好,东南向……约二里……十五骑,追了过来。” 铁护腕重重砸向一旁老松。 “末将去引开……” “站住!”阎姬厉喝一声,反手抹去面上雨水,露出眼角皱纹,眼神确是坚毅。 “春雨迷踪,你当高欢的斥候是睁眼瞎?” 宇文护听到母亲的话,睁开了眼,艰难的弓起身子。 只见母亲跪立在泥泞之中,雨丝顺着她银白的发髻淌进领口,在锁骨处积成小小水洼——那里横着道陈年刀疤,是当年柔然围城时为护他被流矢所伤。 “阿……阿娘……” 他挣着去握母亲的手,候龙恩连忙去扶。 “您和龙恩先逃,萨保......萨保后面跟来!” “得子如此,我也瞑目了!” 宇文护听到这句,挣扎着就要起身,好不容易救回的母亲,又如何能让她再度陷入险境。 阎姬拇指轻轻摩挲着宇文护的额鬓,闭目含泪,决绝的站起来了身。 宇文护已被侯永恩扶起身子,奋力的要去拉扯母亲的衣袖。 六十老妪的手竟稳如铁钳,将他生生按回:“萨保儿时最喜春猎,可记得那只白翎雉?” 她突然哼起鲜卑小调,皴裂的指尖轻点儿子眉心,“待雨停了,阿娘……” “末将宁死不行此事!”侯龙恩突然跪倒,泥水浸透犀皮护膝。 “还是让末将去引追兵吧!” 阎姬低笑,用帕子覆在儿子滚烫的额上: “龙恩,你是指望着我,带你们将军去长安吗? 二十年前,老身或许可以! 可如今,如今老身……连这具身子,都是拖累! 你若去引追兵,我们都得死!” 侯龙恩随即默言,神色跟着这对母子悲痛而悲痛。 “阿娘,您要作何?”宇文护当然猜到了母亲的意图。 山那头,已经传来马匹嘶鸣。 “龙恩!” 阎姬先是厉声,然后忽地放软。 “打晕他。” “不!不......阿娘.....阿摩敦!”宇文护已经哭成泪人,细雨青白,混杂着他的抽涕泪珠滴滴滑落。 尽管极力的挣扎扑向母亲,却只能见着母亲一步一步后退! 像儿时哄他喝药时的呢喃,“就当全了……全了老身最后的脸面。” 宇文护目眦欲裂,他看见母亲拔下骨笄,将白发草草绾成男子髻; “阿摩敦,求您……” 嘶吼混着血沫喷溅,却被侯龙恩的掌刀斩断。 最后一瞬,他尝到母亲唇间咸涩的雨,混着铁锈味的泪。 阎姬立在路央,看侯龙恩的黑马驮着儿子消失在雨幕中。 她慢条斯理地缠紧护腕,决然转身而去。 在回路上,便窜入一旁岔道,再行百余步后,故意露出身子眺望。 “他们在那儿!” 一追兵眼尖,马鞭指向阎姬逃跑的方向。 “可马蹄印......” “头儿,往西的蹄印浅,怕是布疑。” “老东西倒是会挑衣裳。” 他咧开嘴,“追!” “老虔婆!” 追兵的呼喝惊起林间昏鸦。 十匹战马呈扇形包抄而来,铁蹄溅起的泥点子砸在她脸上,带着春寒的腥气。 首领的马鞭梢头,晃晃悠悠吊在阎姬鼻尖前:“宇文护倒是孝顺,留亲娘挡刀?” 四周响起哄笑。 有士卒用刀背拍打马鞍,溅起的水花淋湿了阎姬的白发。 她岿然不动,任由雨水顺着皱纹沟壑淌进领口。 “将军可知,”老妇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磨刀石,“鲜卑人如何训猎犬?” 笑声戛然而止。 为首领头的眉骨挑了挑,随即挑起环首刀作势要砍:“老东西找死!” “头,大王要活的……” 那首领忿忿不平的收了刀。 “立马分五人,往西继续追!余下的人,把这老妪给我绑了!” ...... 第214章 春雷骤响忧成真 暮春的夜风挟着驿馆庭院里淡淡槐香钻进窗棂,秦姝攥着被角的指节发白。 榻边药碗还残留着褐色的渣滓,高澄瞳孔凝满焦灼,正用绢帕拭她额角的冷汗。 服了三天汤药,该来的始终要来。 “不是说能保住孩子吗?为何会如此?”她第三次问同样的话。 老医师的喉结滚动两下,瞥见高澄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忙堆起笑: “娘子宽心,老夫再开两剂保胎的汤药......” 话音未落,秦姝忽然弓起身子。 绫裤上晕开的猩红洇湿锦被,她望着那片刺目的红怔了半晌,突然抓住高澄的衣襟: “……你早知这药性,对不对?你哄骗我!” “阿姝你听我说......”高澄伸手想要抱她,却被狠狠推开。 “那可是……”秦姝惨笑含泪,终究抿了抿嘴,默了下去,徐之才说得不假,高澄做得又算错吗? 只不过自己一直有个假希望,如今验证的,原来所有担忧才是真的! 这一切能怪谁?如果非要怪,不正是自己纵情肆意的结果吗? 自己与高澄该怎么走,本来无路! “拿这孩子的命换我的命,可问过我?子惠哥哥……我不愿……” 身体的疼此刻竟抵不过心中的痛。 窗外开年的第一道春雷骤响,闪电照亮她苍白如纸的脸,泪水混着冷汗滑进鬓角。 高澄立在原地无所措手,绛色领袍的织金纹,在烛火下明明灭灭,衬得他面色愈发阴郁。 “若再来一次,我照样要你活着!孩子没了可以再生! 阿姝,莫再伤心了!” 医师也佝着身子也急忙补充:“是啊!娘子,失胎心伤,恐留遗症…不可多思啊…” 咸泪入口,秦姝艰难的蜷着身子,悠悠叹了一句:“缘分没了……就没了!” 终究是听不到一声阿娘,若随性自然才是真的,那一切果报缘何如此? 秦姝闭目,放松下身子,高澄才得了机会,揽着她倚到自己怀里。 屋内一时人影交错,忙碌不停。 …… 高欢掀开犀皮帐帘时,檐角铜铃正被雨滴敲出梵音。 他望着阶下老妇,沉声道: “先在邺京东山,你儿宇文护,欲杀吾儿。 如今在晋阳,又拐带走吾女,夫人您说,如今孤又该如何?” 阎姬想起了那个令宇文护留恋的那个女子,虽不知其中缘由,但只觉解释再多,也是无用。 不卑不亢,字字如铁: “老身不过烂命一条,得儿千里来救,已是无憾,无奈逃脱艰难! 若高王要老身性命,只管取去!何必多此一问?” 高欢一时愣住,四周静得能听见雨滴在甲胄上迸裂。 “你不怕死?” “怕。”阎姬突然笑了,“但更怕我儿为我这老妪,白白送死,若真如此,老身苟活于世也是不安,死了也难瞑目。” 高欢只觉这老妪倒是令人敬佩,来回踱步间,徐徐问道: “既是千里救母,又何必中途舍弃?且还拐走孤的义女,看来夫人这儿子,实在算不得孝子!” 阎姬缓了口气,摇头否认着高欢的话语。 “固然难舍,却是忠孝难全,吾儿自有吾儿当归,高王爱女,也自有她的去处!” 一刻沉寂后,“带下去。”高欢忽然挥手,金甲侍卫应声而动。 “大王?”綦连猛按刀疑虑。 “这老妪……” 灯火印着高欢唇角阴影,“宇文氏的家眷,活着比死管用。更何况,以孝杀人,实行不通!” …… 秦姝斜倚在床榻,微歪着头,窗外玄燕掠过春枝,衔泥振翅的声响惊碎檐铃,却惊不醒她雾霭沉沉的眸子。 高澄伏在案上,狼毫墨汁将落未落,高洋从邺城寄来的密函堆叠如山。 案头香炉吐着龙脑烟,却压不住满室药气苦涩。 驿馆外马蹄踏碎沉寂,扰了高澄思绪,掷笔之际,抬眼望了一眼榻上人,连睫毛都不曾颤动。 两人虽是同屋,一人心系的是朝中要务,一人心念的是海阔天空。 斛律光玄甲带风疾步迈入庭院,惊得玄燕飞散。 “明月!?” 高澄惊起,连忙前去迎接。 余光再次去瞥秦姝,仍是苍白愁眉,无奈叹了口气,便步出房门。 “大将军!”斛律光单膝跪地。 “明月,你如何会来此处?” “大王有令,令明月护卫大将军安全,明月不敢有怠!” 高澄抿嘴笑了笑,知道父亲苦心。 “邺中情形如何?” “禀大将军,一切如常。” ...... 再回房时暮色已染透茜纱窗。 高澄望着秦姝瓷偶般的侧影,忽将腰间玉带钩重重拍在案上:“握槊可好?投壶可好?哪怕你要观我舞剑——” 她终于抬眼,眸中碎冰映着他绛袍金冠,恍如隔世。 高澄挨着榻沿坐下,离朝半月有余,虽然是有所顾虑,可此刻他更希望秦姝能从失子之痛中走出。 “阿姝,其实我......实在想陪着你,浪迹天涯!” 这一句,终是拨动了秦姝心弦,虽是似是而非。 见秦姝眼眸有动,高澄缓缓开口, “当年邙山......父亲给我两樽酒,金樽朱门,银樽天涯!” 喉间泛起干涩,恍又见着,金樽里晃着龙椅倒影,银盏中盛着塞外孤月, “我仰头饮尽那金樽酒,可银盏碎片,却日夜剜着我的心!” 高澄双眼溢出泪痕,顺颌滴落,掌心贴上秦姝冰凉手背,惊觉自己指尖竟在颤抖,“若你现在说要走......” 秦姝心头蓦地刺痛,眸中泪光模糊。 ——高澄是注定要长成参天巨木的种子,而她更像一片枯木残叶,他该扎地生根,她只有飘零破碎。 本该有所断舍,何必纠结眷恋? “子惠哥哥,你自塞北阴山而来,见过辽阔苍穹!带我去看看?可好?” 高澄凝着秦姝,眼含欣喜,一把揽过佳人入怀。 “好!”他咬碎这个字,似能去填,心底的那份虚妄。 馆舍西边的土墙根下,几个侍卫抱剑闲散,一人剔着这牙缝碎肉,嘀咕道: “我偷偷瞧了几眼,那东厢的娘子,真是个可人儿,难怪大将军,绊在这乐平郡。 咱也不能干瞪眼啊?听说,西街有个‘胭脂铺’,能买俏娘唇上膏,要不去逛逛?” “你身上几个钱?还‘胭脂铺’,小心回去被母老虎,嗅出了味儿.....” “咳.....咳” 王紘缓缓步出土墙,“你们要逛窑子就逛窑子,别瞎乱扯,小心舌头.....” “对了,明儿个北上,可别起不来.....” 第215章 天似穹庐盖四野 苍鹰铁翼劈开流云,在穹庐划出一弧。 又骤然收拢双翅,翎羽在朔风中铮然作响。 少女扬臂刹那,那猛禽便挟着草屑疾风俯冲而下,苍青利爪堪堪扣住臂鞴上錾刻的莲花纹。 「嘘——」她指尖抵在唇间。 猎鹰抖擞翎羽,终是温驯地擒于少女右臂 策马穿梭连绵数里的白帐后,郁久闾绮娜勒马甩弓,臂擎猎鹰翻落马鞍, “父汗何在?黑罗汉今天擒了只赤狐,我要给他瞧瞧!” “可汗还在主帐,接待魏国来的使者?” 侍从接过马鞭时,绮娜眉头已然蹙起。 及笄一过,前来求亲的国家,也越来越多。 大姐姐嫁去长安,短短两年,便埋骨异乡,她可不想如此一生。 “又是西边的?上次不是打发走了吗?” “公主,这次来是东边的!” 侍从话音未落,绮娜已疾步掠向王帐,冲着一旁守卫比着“噤”声手势,立在屏外偷听。 帐内穹窿下,杜弼的袖口扫过案上银盘。 “世子自幼随着高王理政,如今邺中巨细也都是世子把持,人物生得也是相当出众......” 杜弼的嗓音缠绵流转,却始终没令阿那瓌动容。 绮娜隔着屏风,见父亲突的将犀角杯掷向氍毹,马奶酒一时溅湿了东魏使的袍角。 嘴角不禁上扬,结果却听父亲说道: “哼,小的儿子娶孤的孙女,现在要大儿子娶孤女儿。 岂不乱了套?要娶,高王自己娶” 绮娜攥住垂肩长辫转身:“要你们有来无回!” ...... 昔日战火残垣的夯土墙,已经爬满新绿,南端阴山如黄龙横卧草海尽头,。 斛律光勒住缰绳,苍凉的调子从喉间漫出: “……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 高澄的玉骢马悠闲踏着碎步,秦姝凝望四野,如至天涯!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高澄跟着斛律光,将鲜卑词曲译成汉语,哼唱给秦姝听,风卷起他披帛,绕过箭袖。 原来辽阔之地的歌谣,亦有如此忧伤的调子。 大风拂起秦姝发丝,她忍不住去想高澄更小的时候。 “子惠哥哥,这就是你的故乡?!” “故乡?算是罢!” 眼前的陌生,实在没有令他有故乡的感觉。 六镇的烽烟早化作草间流萤,但这烽烟却将他带离了怀朔。 天际忽现数点黑羽盘旋,他笑着推斛律光策马:“怕是遇着好猎物,你们去瞧瞧!” 高澄望了一眼秦姝,见她神色舒展,携着笑意。 忽夹马腹超前半身,“阿姝,来比比!?\" 话音刚落,秦姝已乘风掠出数丈:“那我先走了。” 当第三次马蹄点过潺溪,落日熔金浸透西天云锦,侍卫蹄声渐远,天地间唯余并辔双影。 “阿姝,终于见你笑了!” “子惠哥哥,你出生的地方,真美!” “从我记事儿开始,只记得六镇逃亡的日子,哪里会觉得美? 那时候,到处都是烽火狼烟,倒是晚上的繁星,让人印象深刻...... 还有,跟阿泠争抢的胡麻饼......” “胡麻饼......” 远处高思孝举起刚得的野兔, “走,去吃新鲜的!” 篝火跃动,烤兔焦香混着鲜卑折杨柳歌谣漫过草甸。 高澄旋身踏着火影跳起了胡旋舞,绛色袍角翻卷如莲。 赵北秋笨拙的舞步惹得众人哄笑,秦姝掩唇时被猛地拽入光晕。 “阿姝、该这般......”高澄引着秦姝素手旋身。 高思孝抱臂调笑:“大将军怎教女儿家跳男儿舞?” “别管他,跟着我我跳”。箭袖拂过惊鸿腰肢,将月白披帛旋作流云,“跟着我......” 夜色渐深,秦姝的舞步略显滞涩,却仍随着众人击掌的节拍旋转。 红绡裙摆掠过篝火时带起几点火星,最终踉跄着跌高澄怀里,却被高澄横抱起身。 斛律光冷眼瞥见那道绛色身影隐入幄帐,仰头灌下半囊浊酒。 星河如碎银倾泻,竟比邺宫檐角悬挂的冰凌更刺目。 “明月大哥,你教教我,唱这支歌吧。”赵北秋脆声打破他的沉闷,眼底映着跃动的篝火。 “你会鲜卑语?” “会一些!”要不是靠着几句鲜卑语,赵北秋可能早就死在了乞食路上。 斛律光抿笑,开口道:“这是虏家儿唱的,你也要学?” 赵北秋愣了一愣,“什么虏家儿,汉家儿,好儿郎就是要上马不捉鞭......” 斛律光大笑着摇了摇头:“好,我教你!” 随后沙哑低吟起开篇,赵北秋立即以清亮嗓音相和。 “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蹀座吹长笛,愁杀行客儿......” “......我是虏家儿,不解汉儿歌......健儿须快马,快马须健儿。跸跋黄尘下,然后别雄雌。” 帐外歌声随夜风盘旋,羊毡帐内烛影摇红, 高澄克制的灼热,凝在秦姝胸骨的旧疤。 忽然翻身仰躺,任由紊乱气息在两人交叠的衣襟间平复。 “再养些时日.....”指尖顺势缠绕秦姝额边青丝。 秦姝眸光凝着帐顶,“子惠哥哥,我想留在这里!” 本以为,秦姝该是放下了失子之痛。 高澄猛然撑起半边身子,锦缎中衣滑落肩头,喉结滚动:“你说什么?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作何?” 秦姝跟着坐起身子,“天苍苍,野茫茫,我想这样过日子!” “你想过的日子——没有我?”高澄的尾音劈开一道裂痕, “为了你,我......”想到为了她,不惜抛开一切,只是最终还是咽下未尽之言。 不曾想,她要来北方,竟是为了留在这里。 “苦寒之地...”喉间滚着沙砾般的哽咽,“连春燕都要南归,你何必...要留在这里?” “跟我回去。”他忽然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即便你忍心抛下我,那长恭呢?不要与我置气了!” 秦姝沉默了,她本以为可以舍得, “阿姝...”高澄埋首到她衣襟里,声音闷得像陈酒,醉得人心碎。 “跟我回邺城,不要独留我一个人......你喜欢这里......我们就多待些时日,但要跟我回去......”高澄哀泣着。 秦姝此刻的心,软得像是一滩水。 第216章 天下归一心志高 帐外歌声渐歇,朔风裹挟着胡笳的呜咽穿透牛皮帐幕。那苍凉音色,实叫人肝肠寸断。 幽蓝火舌舔舐着铜盆边缘,将两道依偎的人影投射在斑驳的毡壁上。 高澄蓦然立回身子,修长指节随意搭在屈起的膝头,凝神听着帐外呜咽,眼底倒映的蓝焰忽明忽暗。 “明月的胡笳,真是催人断肠……倒让我想起了晋时的刘中山。” 秦姝不知这些历史,只是垂眸不语,指尖触到他肩头单薄的绸料,寒意沁入肌理。 她衔起裘毯轻轻覆上,却被高澄攥住手腕带入怀中,雪松气息混着炭火暖意瞬间将她包裹。 “一次北方胡骑围城,刘中山孤立无援,硬拼也只有死路一条。 冥思苦想后,他立在城楼,对着敌军大营,吹了首胡笳曲...…阿姝,猜后来如何?” “被射死了!” 帐中霎时死寂,炭火爆出毕剥声,映得高澄睫羽阴影。 他倏然低笑,原本的哀伤的情绪,被秦姝这一语,给打碎了。 拇指抚过她泛红的耳尖:\"阿姝可是在逗我笑?\" 见怀中人面有羞愧,方敛了笑意:\"是胡人退兵了。\" “既然胡人有胜算,为何又会退兵?” “世人都道,是胡笳哀调催人思乡,乱了军心!” 秦姝想起乌突那夜,斛律光执笳而立,苍凉曲调裹着血腥气漫过尸横遍野。 那时她觉天地同悲,此刻又尝出曲中那难舍难离的百转愁肠。 “在乌突时,明月大哥也吹过,胡笳哀转愁肠,确实易生止戈之念!” “阿姝倒是说出了症结,韩信的四面楚歌亦是这个道理!” 他忽地收紧臂弯,鼻息扫过她颈侧 “自古以来,北方胡人都是逐水草而居,与其说是怀土情切,倒不如说厌极了枕戈待旦。” “可胡笳止得了一时干戈,却未断胡骑百年征伐,”她挣开些许,眸中映着跳动的蓝焰, “是胡人,踏破了汉家山河…...” “汉家?!”高澄凝着秦姝脸上那抹倔强, “阿姝,你记得你是汉家人…...那你说说,我又是何人?” “你是什么人,自己该清楚,为何要问我?” 高澄骤然捏住她下颌,调笑道,“就问问你,为何这般冲人?” “那你自己觉得你是什么人?”秦姝推开了高澄的手,一脸正经的问道。 高澄轻笑:“渭水入黄河,黄河归东海。我身上有父亲的汉家骨,亦有母亲的鲜卑血。 但汉人,鲜卑人,匈奴人,柔然人说到底,都是人。 可汉人恨胡人入侵山河,胡人蔑汉人软弱可欺,如今的天下,仍分胡汉,但他们不懂,天下归一的道理。 大魏国主,改拓跋为元姓,为的便是融胡入汉,只是天势未许,南北之差实难消弭。 如今势在高家,我既为世子,心中有志,亦当顺势而为。 唯有庙堂之上,才能为志四方。 你想看的天下,定是没有烽火狼烟的天下, 我想要的天下,当如百川归海,不分彼此,一个令人共羡的天下。” 秦姝怔然。高澄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渗入血脉,那些金戈铁马的过往突然有了温度。 比起眼前青年的雄心壮志,竟觉得,自己终究是女儿姿态。 帐外胡笳又起,哀转久绝,却似与往昔不同。 “阿姝!你是我的私心,我希望你能留下来,能陪着我!看天下太平!” 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被高澄融成一句挽留,可内心矛盾依旧充斥。 “阿姝,是你背负得太多了,我们不妨什么都不管!不去理会别人说好说坏!不去隐藏自己的本真!” “不理别人?不去隐藏?…”不管不顾的苦楚已尝,秦姝迷惑于到底该如何做到不去背负。 高澄似有急促,直接问道:“你且说,到底喜不喜欢我?” “.....我讨厌你!”憋了半天,娇嗔之音宣着口是心非。 “讨厌我,从西归就来找我的是谁?再见就以身相许的是谁?……女扮男装入军寻夫的是谁啊?” 高澄忽将秦姝打横放倒,狐裘滑落露出单薄中衣,欺身上前,掌心抵在毡毯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我平生最是讨厌,口是心非!你讨厌我,那我就......” 指尖顺势滑到她的腰身,挠得秦姝嗤笑不止。“说,还讨不讨厌......讨不讨厌......” “讨......讨厌......” ...... 天未破晓,牧民就赶着牛羊出牢,牧铃阵阵,惊扰了帐中的温存。 秦姝掀帘时晨风挟着霜气扑面,天际橙霞如泼彩,将云絮染作火浣纱。 高澄将披风拢在她肩头,指尖温柔系带:“别冻坏身子,落下病根!” 随后单手揽着佳人入怀,一同望着东方橙纱。 “真美!”这当真是偷来的日子,不禁负手握住高澄。 “来来来,粥来了!大将军....秦娘子......请。” 侍卫呈上的粟米粥腾着袅袅热气,秦姝捧碗时瞥见高澄腕间红痕——昨夜纠缠时她咬的。 霞光下青年侧颜如镀金边,咽粥时喉结滚动,尽管已经蓄须,却仍透着几分稚气。 一行人用过早膳后,便继续向北,且行且乐, “再往前便是柔然地界,大将军,我们就驻足在此吧!”斛律光凝望着边境。 “好!” 高思孝促狭一笑,马鞭遥指北方:\"大将军,都到家门口了,何不去看看小嫂.....子?” 话未说完坐骑惊嘶跃起,原是挨了高澄一记鞭梢。“多嘴!” 众人哄笑间,却见北面尘烟骤起以及渐显的人马。 “大将军快看,好像是我们大魏的旌节!” 高澄眺望,“是行台郎中!怎么......还有.....马贼?” 杜弼的幞头早已歪斜,燕子献抱着旌节伏在马背,两人狼狈奔逃着,也未见到其他随行。 追逐的蒙面人中,红衣首领鞍鞯上金铃乱颤,银鞭挥处草屑纷飞。 “明月,快去!”高澄眼中闪过寒光,不知是何人,敢如此大胆。 斛律光随即夹着马腹,同时提弓张箭,高澄所领的十几骑人马,只留下了几人。 “大胆马贼,竟敢劫我大魏使者!” 箭矢飞袭刹那,一骑疾冲上前,挡在红衣首领前面,直接一刀劈断斛律光的箭。 “公主,对方有援!我们是否先撤?” 绮娜疾驻勒马,眼中不甘: “对方不过十几人,你们都是柔然的勇士,这都打不过吗?一定要捆了那两个......” 听了公主的命令,一行人便疾冲出去,一时与斛律光领的人马拼杀起来。 杜弼骑马渐近,才看见南面的坡上,竟是高澄驻马。 斛律光深谙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再次拉起弓箭对准绮娜身影。 箭矢破空而至,绮娜急俯身闪避。青丝如瀑泻落,同时掩面的红巾被风带落。 “将军不可!”虽只是远远瞧着,杜弼还是一眼认出那是蠕蠕公主。 “女的?!”高澄瞬时来了兴致。 “那是......”话音未落,高澄的玉骢马已如离弦之箭冲出。 “…那是…” 第217章 草场相搏闹乌龙 秦姝攥紧缰绳,望着高澄鲜衣怒马,携着爽朗笑声,哪有半分成人的稳妥。 随即猛夹马腹,策马嘶鸣,随着其他侍卫,一起紧追了上去。 “那是蠕蠕公主......”杜弼扯着嗓子喊道。 可惜人都冲远了,谁都不曾回头。 先前还疑惑谁这么大胆,公然劫掠异国使节,没想到竟是公主。 燕子献喘着急气,双眼紧紧跟着秦姝的身影移动,还在疑惑之际,只听杜弼说了一句:“好生护着旌节……” 杜弼心中暗祷莫生变故,也纵马追着高澄而去。 生怕乌龙闹大,和亲演变成干戈,他可担待不起这罪。 草场风声携着金戈抨击,二十余骑缠斗在一处,柔然汉子双手各抡弯刀,声势浩猛,直往人、马身上砍。 斛律光反手挽弓,三棱箭镞穿透皮甲带出血雾,接二连三的柔然人相继坠马,染红青草。 赵北秋握刀的手微微发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异常亢奋。 灵活的躲避正面冲突,借马匹交错,乌木刀鞘专挑敌人膝弯要穴攻击。 渐显颓势的柔然人大喝,“护住主子…” 随后十余骑,团团护卫在绮娜前方, 绮娜见面前混乱,索性只管搜寻杜弼、燕子献的身影。 东魏使团其他人都被她给截了,就差这两个漏网之鱼。 “倒是过来了!”看见杜弼策马奔进,直接操弓瞄准了他。 “明月,你的人若输给这贼丫头,罚三个月俸禄!”高澄已然策近,笑声清朗, 绮娜雕弓满月,箭离弦而飞,却不想被另一支箭凌空撞偏。 少女恨得咬牙切齿,索性调扯马缰,鹿皮靴狠夹马腹,策马绕出了自己的护卫队。 直奔着杜弼,再次绷紧弓弦,箭簇寒芒直指杜弼面门。 一心想着,囚住这大魏使节,破坏掉这场和亲。 杜弼见势不对,立刻又调转马头,往回奔逃。 “杜弼怎么惹的贼丫头?”高澄笑里携着疑惑。 此时,竟是他,离得绮娜最近,随即狠甩马鞭,两马相近之际,直接劈刀砍了过去,绮娜避闪之时,高澄再冲着她身下马腹,猛甩出一鞭。 绮娜瞬间失去平衡,从马背上直接摔滚下来,连在草场打了几个翻滚。 “贼丫头,那可是使节,你就不怕挑起两国战乱?” 高澄见地上的少女最多不过及笄之年,面相却携着野性,双眼迸着冷光,当贼头也不奇怪。 绮娜翻身爬起,手背带了带脸上草屑,蔑视着马上之人。 用鲜卑语低狠的嘶着:“汉狗,叫你多管闲事…” 若非弓箭掉落,真想当场将其射杀。 这时,忽见天上的黑鹰盘旋,心里一喜,立刻弯着手指吹了个口哨。 高澄反应转身时,黑鹰的尖啸已至头顶,利爪锋喙之下,也坠下马来。 绮娜趁机捡起弓箭,对准了与猛禽缠斗的高澄。 还未绷直弓弦,却被一记马鞭,缠拉着雕弓甩地。 秦姝跃下马,黑鹰已经腾起,转而攻向她,挥鞭重甩之下,黑鹰才暂时飞离。 绮娜趁机再次拾起弓,却被高澄从后方抱住,一个旋带扑倒,直接跨坐到她身上,快速的扯下她腰间丝绦。 “放开我,放开我…..汉狗,放开我。” 尽管绮娜极力的挣扎,但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又怎么挣得开一成年男子的束缚。 高澄伏着身子,双手揪着绮娜的手,已经开始缠绕,用柔然语回敬道: “贼婆娘,敢骂我,这就绑你回去,赏给我的苍头奴!” 秦姝一时愣在旁边,看着草坪上纠缠的两人,有些尴尬。 此时半空的黑鹰再次俯冲,拂动秦姝鬓发,利爪再次掠过高澄颈侧,三道血痕瞬间渗出血珠。 \"阿姝!\"高澄偏头躲过第二次扑击,散乱乌发黏在汗湿的额角。“阿姝,愣什么?快射死它!” 秦姝忙捡起弓箭,但怕伤到高澄,索性弃弓执箭扑上前去,却刺了个空,黑鹰再次腾起。 “黑罗汉……不许动我的黑罗汉……” 就在这时,西面破空一箭,穿透鹰腹,黑鹰直直坠地,扑腾几下就彻底不动了。 “黑罗汉……”绮娜惊叫,大声哭了起来,腿脚一阵乱蹬乱踢。 高澄发丝凌乱,废力束捆住了绮娜的手,喘着大气从她身上爬起身子,转头看见斛律光已策马奔近。 绮娜撑起身子,挣扎着要去捡那沾血的箭,却被斛律光一手扼住了咽喉。 秦姝望着绮娜扭曲的面容,瞥了一眼地上渐渐僵冷的黑鹰,眼珠还映着苍蓝的天,不免有些触动。 再看高澄,却忍不住捂嘴,抿笑。 “笑什么?还不帮我顺顺头发,嗞…” 杜弼滚鞍下马时险些跌倒,走进又不敢轻易说话,生怕暴露了高澄身份。 见高澄正歪坐在草坪上,由着秦姝替他束发,脸上手臂,好几道渗血的伤口,使得他时不时抽动脸颊,龇着牙。 “多些公子解围…” 高澄眯着眼睛,看着杜弼恭敬行礼,疑惑他对自己的称呼。“公子?”,“你迷糊了?” “诶——杜某再次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高澄再看了绮娜一眼,此时已被斛律光捆住了双脚,再也没了逃脱的机会。 “明月,先把这贼丫头绑回去...…” “是!” 斛律光直接扛起少女,将她甩到马背上,随后策马冲向仍在缠斗的方向。 “你杀了我的黑罗汉,迟早要你偿命…”绮娜歇斯底里渐远。 高澄又才问道:“杜弼,你怎么惹上的贼丫头?你看看,搞得我一身鸟爪子印…” “世子…这…那女子,是蠕蠕公主!” 高澄一脸不可置信,猛地竖起身子,再次确认:“什么?蠕蠕公主?……” “这不蒙着面吗......在阿那瓌营里,某远远瞧见过......确实是公主!” 折腾半日,相都破了,抓的竟是个烫手山芋。 “……当真是公主?” “当真!” 高澄猛地翻身,秦姝顺势松开了束发带,只见他抄起地上的弓,狠狠砸向杜弼。 “你不早说.....怎么惹的骚?追你都追到了边境?” “世子......”杜弼闪避开袭击,见高澄怒色,又重重跪到地上,“属下实在是冤枉啊,估计是公主,……公主不想和亲!” 高澄望一眼秦姝,见她垂眸掩去眼底波澜, “这天下间,竟有人,不愿嫁给我?”语调拖着纨绔,明面问着杜弼,实里酸着秦姝。 “世子,阿那瓌的意思是,让蠕蠕公主嫁给大王!” 高澄以为自己听错,却是对着秦姝确认道:“他说什么?” “子惠哥哥,恭喜你,多了个庶母!”秦姝阴阳怪气的语调,惹得高澄轻笑, “阿那瓌倒是算精了辈分,无妨,多个庶母是好事!啥时候能吃父王的喜酒?” “世子,阿那瓌的意思是,公主嫁过来当王妃,不是做妾!” 高澄闻言暴怒,“阿那瓌、阿那瓌......什么都是阿那瓌的意思,那父亲的意思呢?你是大魏使节,怎么竟被蠕人牵着鼻子走?我母亲才是王妃.....” 实在是心疼自己的母亲。 第218章 和亲岂能止干戈 “世子明鉴,和亲之事终归要大王定夺。不过世子亦可思量,毕竟事关两国邦交,边境安定,总归要分个孰轻孰重......” 和亲的事还没个着落,蠕蠕公主却被高澄捆成了粽子,杜弼声音轻滑,棱着眸子,瞥着高澄由怒转定,由定转思。 再默了默,又寄出一句,“那蠕蠕公主该如何处置?” 高澄倒是想邃了那蠕蠕公主的意愿,但杜弼的话不无道理,“和亲”自古就是代价最小的政治手段,该怎么走棋,他知道。 唯独心忧:这般烈性的女子,若是真的入主了丞相府,母亲又该何去何从? “绑她一会儿死不了”高澄突然抬脚,碾碎面前一株粉紫花。“你下去吧......” 日头渐斜,暮色中的草海泛着锈色,秦姝凝着高澄眸中的愁思,忍不住问了一句。 “子惠哥哥,你是在想王妃吗?” 远处已经搭起毡帐,草海中马粪的腥气,让他想起并州的幼年时光,柴火都是奢侈 母亲总是催着自己出门捡粪,寒霜皴裂面,生疼...... 摇头回应了秦姝的问话,突的抬手遥指阴山方向,“你看这阴山。” 高澄突然开口,声音携了丝粗粝。 “南麓水草丰美时,可养十万铁骑;可北坡到了秋冬,却连苔藓都冻得发黑。” 若说胡汉真实意义上的交界,便是眼前。 “知道拓跋力微为什么要把都城迁到盛乐?” 秦姝压根不知此人是谁,只是漠然的摇了摇头, 高澄立起了身子,解下马背上的酒囊,猛灌一口,酒液顺着下颌滚落。 “你如今只见这碧草连天、青云如盖......却不知寒冬的极北,就是鬼门关!鲜卑先祖,从马上到农耕,不断南移,才能崛起建国......” 他突然将酒囊掷向草丛,随后翻身跃马,铁掌马镫相击的脆响里,将秦姝一个提抱,安置在前方。 \"抱紧!\"叱声裹着酒气掠过耳畔。 八宝鞍桥硌着腿根,风卷起秦姝青丝,抚过高澄面颊,驻马缓坡时,夕阳正坠入西方原野。 “子惠哥哥说往北是鬼门关,可那里不还住着柔然人么?” 秦姝心里羡慕这片原野下的自由,即便高澄总说此地苦寒,若是有朝一日......但她知道,没有有朝一日。 高澄轻笑, “阿姝,你想想......”高澄握着马鞭的指节泛白,驱策着马开始回走。 “若柔然人喝的是掺雪的马奶,看着羊羔都冻毙在积雪中......会如何?” “会南侵?” 远处篝火已起,近半刻的静默,未听到高澄的回应, “子惠哥哥,你在忧心王妃?” “阿姝......”高澄瞥见她发间晃动的荷叶簪——想到两个情浓蜜语都要避着众人,兄妹的身份是难逾的禁锢,婚姻于他言不过利益走棋。 喉头滚了滚,话到嘴边却转成:“若你是蠕蠕公主,会学她这般抗婚么?” “我不是她。”秦姝声比云轻。 “我说的是假如,假如你是!”高澄紧了紧马缰,他好奇秦姝会如何对待自己的婚姻。 “我学不了她......但我也不会嫁!” “为何?” “子惠哥哥.....”秦姝只觉聒噪,几分嗔怪,几分无奈,她不似高澄,能说会道,对这种问题向来排斥, “我不知道怎么答,不嫁就是不嫁,我说不出为何!” 高澄却更加郑重,“如果你嫁了,两国之间再无干戈,少了生灵涂炭......阿姝是知道昭君出塞的,那你会不会学王嫱?” 秦姝面色因思虑凝重,从高澄手中拉过缰绳,开始往回策,“即便嫁不了我喜欢的人,我也不会嫁给我不喜欢的人,若和亲真能止战,为何不与西边结亲?” “西边僭主窃国,岂能相提并论,一国之事怎论两国之言?”高澄猛地勒停战马,惊得坐骑人立而起, 秦姝冷声,“说到底,干戈起于权欲,根本不是和亲能解决的......” 高澄凝着秦姝静了半晌,暮色已成墨,眼底的人,竟是那么的模糊,最后黯然吐了几个字,“你说的得对......” 这一刻,风携春寒,吹着草浪翻涌,秦姝只觉得身上骤冷,随即策马奔回营地。 燕子献翘首望着,只见秦姝勒缰之际,高澄直接跃下马背,随后掌心虚扶在秦姝腰侧,顺势滑到她肘弯,动作熟稔。 他掸了掸衣摆上前三步,拱手时脖颈压得低低的:“卑职燕子献,拜见大将军。” 心下疑道,世子为何会待这个螟蛉妹子,如此亲厚。 “接着!”高澄将玉柄乌梢抛给王紘,随后正了正臂鞲, “你就是燕子献,倒是听父王提过......说你为验相者之言,千里来归.....”目光掠过他光亮的额顶,不禁嗤笑一声, “若此次和亲能成,晋阳城得了柔然好马,倒是该好好赏赐赏赐你。 话说,要什么样的官职,才能应你句‘使役在胡代,富贵在齐赵’啊?” 燕子献堆着笑,“子献不敢......大将军莫取笑了......”说着余光瞥向高澄身侧的秦姝。 又作个一揖,“见过阳瞿君!” 高澄心里“咯噔”一下,自己带的护卫虽有知道秦姝身份的,但因知她与自己实质关系,也就避讳称呼秦姝为“阳瞿君。” 心里很是不悦,这燕子献归降才不久,怎么会认得秦姝? 他猛地攥住秦姝手腕往帐中带去,扬声道:“师罗!把炙羊肉切三寸见方,多撒些茱萸,香料。” 帘子落下前又补了句,“再敢让野狗嗅到肉香,仔细你的皮!” 帐外火堆爆开火星子,燕子献盯着晃动的毡帘:“同帐......”话音未落,后领突然被人揪住。 “诶,子献,你在这里发什么懵?走,烤火去......” 昔日晋阳的元夜宴,杜弼亲眼见过高澄的异举。“阳瞿的婚事,大王是许了,世子可没许......” 燕子献反过身子,揪起杜弼的手,疑问:“大王亲许的婚事,还得世子点头?” 再思一番又是一问:“这世子与阳瞿君,未免太过亲厚?......也没个......避讳?” 杜弼讳莫如深,不愿再谈,“嘘.....我话点到这里,在世子面前,离阳瞿君远点......” 第219章 一波未平波又起 这话让燕子献更是疑惑,正欲追问,却被杜弼扣住手腕:“且看——”他下颌微抬,示意远处篝火,“分食时辰到了,劳烦替某取些炙肉来,奔逃整日,腹中早已擂鼓了!” 说话时目光游移,频频瞥向高澄毡帐,“我还得与世子商榷一些要事儿。\" 语罢突然发力将人推向火光处。 “且慢!我还没......”燕子献话音未落,踉跄转身时只见杜弼已疾步趋近帐门。 帐内铜镜映着跳跃的烛火,高澄歪斜着头,端详着额角抓痕,伤口刚涂了药,浸着烛光,像抹开的琥珀。 “这蠕蠕的公主,就跟她养的畜生一样,张牙舞爪,粗鄙不堪” 他指尖轻触,“好在不必真娶这蛮女......” 秦姝将青瓷药膏纳入漆木箱,见杜弼入帐,便默然退至帐角。 杜弼快步上前,目光扫过那道道暗红伤痕:“世子万金之躯,这伤......” “是否急回晋阳医治?” 高澄斜睨他一眼,“行台郎中,莫不是说笑,不过皮外之伤!” 突然倾身向前,烛火在他眸中爆出两点金芒:“你来?是不是又要求我放人?” 杜弼垂首轻笑,袍袖微振,身子微倾。 “世子既知,属下就不拐弯抹角了,如今与柔然,还未定下和亲之事,羁留公主?恐生变故......徒生干戈?邙山一役,大王一直后悔当初未乘胜追击,如今黑獭欲联合柔然侵扰我北方边境,既得了消息,当杜绝此事发生。世子素来英名,亦当知道其中道理。” 高澄瞪着杜弼,微微有些斜目,心里暗道:“绑了这烫手山芋,还不是因你!” “那你倒是说说,你们一行十几人,怎么就剩你们两个?难不成,都是被那小女娃给劫了?” 两国如今外交还算相安,所以出使的随从大多都是文人,怎抵得住那些柔然武士的突袭。 “世子,能侥幸逃脱已是不错,我如何应对得了这场面啊?” “也是!”高澄想起父亲说起杜弼过刀架时,身子颤抖的滑稽之状,唇角不由翘起。 “罢了,明天天一亮,我就让专人护送公主北归,只是她的随从,得留下换回我们的人。 高澄屈指叩响桌案,“该说的都说了,可还有事?” 杜弼轻摇了摇头,立刻正襟危坐,道出心中担忧。 “世子,您派专人护送?......” “嗯!” “这样一来,蠕蠕公主不就会知晓您的身份吗?虽说此事由她而起,但毕竟......毕竟世子与她结了怨,只怕在她父亲面前,一顿哭诉,那阿那瓌又反悔和亲之事啊!” “和亲之事还未定呢!”高澄忽的拍案,扯出一道怒吼, “......”杜弼愣住,心里知道世子仍是芥蒂,自己母亲让出王妃之位。 “即便和亲之事未定,再大王定夺之前,还是不让公主知道您的身份为好,世子!” “大伙不是叫我大将军,就是唤我世子!由不得人家不知......”高澄一阵冷笑, “诶,刚才,我已经试过了,这帮柔然人没有一人不懂汉话,公主也不懂......” 高澄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是日后真结不了这亲,只怕父亲又怪到自己头上,免不了一顿毒打。 “那你说,如今该如何?别说把人全放了,不能由着蠕人这般欺辱人!” 杜弼此时却将眼色转向秦姝,高澄疑惑,顺杜弼眼神望去。“喂喂喂......干啥?” “大将军,如今这里只有阳瞿君与公主同为女子,不妨......” 杜弼的话音未落,高澄一句怒喝“不可!” 烛泪飞溅在杜弼脸上,高澄手腕青筋暴起,攥着烛台的手,正被秦姝紧紧扣住。 父亲反复利用秦姝,他恨不得怒不得!如今杜弼提出此言,无非触霉头。 “子惠哥哥,你这是作何?” 杜弼连忙跪地伏身,人却不敢就此退出帐去,问出一句,“世子归晋阳......可要阳瞿君随行?” 他抬眼瞥见高澄喉结剧烈滚动——烛台已被秦姝轻轻抽走, 这次他确实是想回晋阳,好与母亲商议与柔然的和亲之事,但并未理会杜弼的话, “世子不知,大王......大王已将阳瞿君许给燕子献!只怕阳瞿君跟着回晋阳,就会......” 两人脸上都浮出不可思议,秦姝睫毛轻颤,最终只是低垂下头。 高澄唇肉不停颤动,喉间溢出喘息,实在是想不到,父亲硬是拆散不说,如今还要乱点鸳鸯。 自己与秦姝所有的‘不容易’都是父亲‘好容易’的一句话,以至于两人相伴都变得“好不容易”! “你下去......”杜弼抬眼,眼前之人眸色难辨,只是脸色暗沉,阴郁无比。 高澄一把揽过秦姝,紧得不能再紧。 “阿姝......”泪珠坠在秦姝眉间,“真想带你去,你念着的天涯——”突然哽住,指尖深深掐进秦姝臂膀。 这一次似乎真的有所决心,可也是真的是,愁肠纠缠在结。 秦姝试图抬手去抹那滴泪,却发现根本抽不出身子,“你放心,我不会嫁给旁人,不如......不如就让我护送公主回去!?” “不要,我舍不得你走......” “可子惠哥哥总是要去晋阳的!” 高澄深深叹了一口气,却是吐不尽的愁,双手捧着秦姝肩膀,将人正到自己面前。 “总该有办法的!慢慢想想,好好想想......杀了那燕子献......” 他眼里闪过一丝狠厉,马上又化成极致的温柔,凝着秦姝。 秦姝抬手,指腹抹去了他眼角余泪,声音有些哽咽。 “泪侵了伤口,会疼的!子惠哥哥,我答应你,送归了公主,我就回去找你!” 高澄仍是不停摇头, “你的志向,不是陪着女儿家四处游历,我也不想子惠哥哥不开心! 这些日子,我心里其实很高兴,子惠哥哥,你能带我来,天这么蓝,云这么美的地方......我还想多看些时日......正好可以趁着护送公主,好好再看看! 子惠哥哥,不要再因我而杀人了!杀人,不好!” “答应我,莫再杀人!” “大将军,炙肉已备妥!”王紘粗粝嗓音穿透毡帐。高澄闭目深吸气,再睁眼时已换上平静神色:\"进。\" 帐帘掀起的刹那,夜风卷入。 王紘将银盘置于案上时,炙羊肉的焦香与帐内沉香纠缠不休。 他沉默地取出火折重新点燃烛台,跳动的焰心照亮案几,只是两人心中,已是毫无食欲。 第220章 配剑相约归期还 四月北地的夜风仍噙着刺骨寒意,草叶在暗淡火光里簌簌打着卷儿。 绮娜和她的同伴被反绑成草把子,齐齐码在山坳风口。 她梗着脖子望去,十步外的篝火处,那群人正舔着羊腿油花,跳着歪斜的舞,人影被火舌拽得老长。 腕间麻绳越挣越往肉里嵌,偏生饥肠在冷风里打着转儿。 他们举着酒囊碰出清响,油点子溅在胡茬上发亮,而她嘴里粗麻布早被咬出絮丝,千万句咒骂化作喉头震颤,震得眼眶发烫。 王纮撩开帐帘时带起几粒星子,靴底碾着草叶径直走来。 绮娜突然想起高澄说的那句柔然话,开始极力挣扎,呜呜声戳破了夜。 身后同伴的闷哼织成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绮娜被这汉子扛上肩头,带入一毡帐内。 待那汉子转出来时,众人绷紧的脊背才稍稍松了弦。 绮娜被置在榻上,正盯着帐顶悬发怔,突闻一股炙羊肉的香味,只见白日那女子端着木案掀帘而入。 秦姝卸下她口中麻布时,惊起一串柔然浑话: “放箭的浑蛋在哪?我要剜了他眼睛泡酒,给我黑罗汉报仇……有种就放了我,否则我要你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秦姝一句话也听不懂,可从语言调上判断,这应该是骂人。 陶碗碰着木案的轻响截断咒骂,秦姝将酪浆递到她干裂的唇边。 绮娜梗着脖子避开,羊油炙肉的香气却勾得胃袋抽搐,开始咕噜作响。 一是倔强,二怕下毒,仍是不肯就食, “饱了,好逃。” 她忽听见秦姝蹦出一句生涩的柔然语,字字像从石磨里挤出来的。 柔然与鲜卑先祖同脉,这是高澄刚教她的简单几句鲜卑语。 绮娜瞪圆了眼,很是惊愕:“你是要放我?” 秦姝蹙眉,听不懂她说什么,但猜想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那你就帮帮我,放了我的同伴,他们自然能救我了……到时候赏你金银……” 绮娜盘算着能再扳回一局,只是秦姝一连串的听不懂,索性夹起一块炙肉塞进她齿间。 绮娜只得咀嚼吞咽,再欲说话,又被秦姝塞了块肉……就这样一连被塞了好几块。 “我不吃了,吃不了了……” 绮娜刚说完,嘴里又被塞了一块。 她虽指望着秦姝能救她,但实在是受不了这腻,吐了出来:“你听不懂我说话?” 见秦姝仍是懵懂,无奈叹了口气:“吃饱了!” 秦姝终于听懂了这句话,放下了碗筷,再吞吐的说了句鲜卑语:“等我…救你逃……”说完就出了毡帐。 帐帘外,高澄的披风擦过斛律金的箭囊。几个黑影贴着帐子听壁脚,待秦姝出来时才作鸟兽散。 秦姝凑近高澄,小声问道:“刚才我实在是听不懂,她都说了些什么?” “她在哄骗你,把她的随从也放了,别管她……” 帐外的柔然人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懂这帮中原人打的什么鬼主意,只觉的他们定安了坏心眼,却又无奈于手脚被束,口不能言。 燕子献望着两人再次钻进主帐,靴尖踢飞颗石子:“他们怕不是要宿在一处?” 杜弼忙拎着他后领往火堆拽,“世子定是要和阳瞿君再合计合计,再说,你这门子亲八字还没一撇呢……怎么就一直盯着人家不放?” 燕子献挣甩开杜弼的手蹿出去三步远,“不行,我得去瞧瞧…”奔着往高澄毡帐方向。 一回头却撞见斛律光横在面前,截住了去路,“你欲何为?” 刀柄铜环当啷轻响,斛律光的声音像淬过冰,眼底也没有任何表情。 燕子献被他吓得后脊发凉,喉间的话都揉不顺溜,“我……我……我欲求见世子……” 斛律光提了提腰间配刀,冷冷说道,“你还是回去吧……”然后转向杜弼:“行台郎中,大将军要见你……” 燕子献愣生生看着杜弼躬身入帐,才耷拉着脑袋回到自己帐中。 在杜弼的介绍下,秦姝大致了解了柔然如今的王帐方位,开始收拾起行囊,王紘已经领命准备干粮饮水,她要做的,只是整理一些日常衣物。 高澄歪斜在凭几上,一直显得闷闷不乐,有气无力的说道:“阿姝,我倒是真怕你走丢了。” “子惠哥哥,你放心,我很少迷过路的。”已经叠好最后一件。“好了” “北方的草原可不比南方的山,还有野狼......”越说反而越担心。“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燕子献暴毙......” 秦姝笑意凝住,瞪了一眼高澄,不想搭理这话。 “我开玩笑的!别当真,”见秦姝停下忙碌,高澄一脚蹬开矮案,跨步到榻边坐下,顺势将人捞到膝头:“明晨走的时候,记得披上披风,早晚间还是挺冷的......” “我让思孝远远跟着你......对了,别让蠕人给欺负了......” 高澄一连说出了几句,秦姝都是简单的“嗯”一声,终于蹦出自己的不满。 “你就没话要和我说?” 秦姝思索片刻,两次遇到宇文护,两次刀都丢了,如今身上正缺佩刀傍身,“我的刀……又丢了!” 高澄怔了怔,思了一刻,将秦姝置到榻上后,起身到榻尾,从刀架上取下自己那柄佩刀,简单的朱绳缠柄,拔出乌木鞘。 “父亲向来不喜奢华,但这刀看着朴实,却削铁如泥!” 高澄屈指弹了下刃口,肃身劈下,寒影掠过,案角应声而落。 “就暂交给你傍身,记得回来还我......”他握着秦姝的手按在刀柄上,舍不得的不是这柄刀,而是盼着她能应诺。 刀尖没入毡毯发出闷响...... 绮娜眼睛睁了整宿,只盼着那个说要救自己的女子,快点到来。 至寅,睡意渐浓,恍恍惚惚之际,听到响动,又立刻惊醒,终见帐帘被掀开。 秦姝迅速替她割断绳索,绮娜揉了揉手,“谢了!” 步子已经奔出帐外,见族人捆作一堆睡得正酣,鼾声压过了远山的狼嗥,侍卫帐倒是异常的寂静。 “我来救......”刚拍醒近前的汉子,秦姝掌心已经触到后颈,天旋地转间瞥见黑靴一角。 柔然俘虏们霎时瞪圆了眼,高澄围着披风,踱出帐帘,斛律光已经单手拎起瘫软的绮娜,麻利地横搭在马鞍前桥。 “阿姝,还得是你,从不拖泥带水!”高澄夸完便登上马鞍,“来!” “走!”皮鞭破空,十余骑踏碎草尖薄霜,举着火把往北而去。 被捆的柔然人徒劳挣着草绳,眼睁睁看着公主被人带走,没入远处墨色。 第221章 南北殊途各自归 晨雾未散,天已启明,鞍上皮革混着露水的咸涩钻进鼻尖。 秦姝再次回头查看,只见绮娜散落的棕丝。 先说好的相送十里,却已是又一个十里。 秦姝从高澄手里轻轻带过缰绳“吁——”,身后十余骑齐刷刷顿住。 “子惠哥哥,再往前只怕要到柔然巡防地界了......再说,公主也快醒了......” 高澄的披风下摆沾满露水,拇指在秦姝手背摩挲着圈,不肯松手,也不肯下马。 “阿姝,何必催我?” 远处洼地处晨雾袅袅,如幻如梦,半边天际的橙霞,印着远方毡帐炊烟腾蔓, “你看这日头......” 语落侧头轻轻埋入秦姝后劲,唇捏着肌肤游走,一阵酥麻袭得秦姝似痪,高澄倾首之际,两人唇齿相缠。 一旁侍卫忙别着头调转马声,赵北秋还没见过这场面,呆得愣神细憔,未曾留意斛律光已带过他的马缰,马儿调头之际,人差点倾倒。 四野俱静,只闻得见马匹低鸣中,混着两人难述的离别愁肠...... 原野雾散,秦姝身影渐远,高澄再追出了几步,终还是勒停了马,令道一声:“思孝,跟着好生保护......” 绮娜睫羽轻颤,幽幽转醒,入目尽是碧草茵茵,方惊觉自己正横卧马背,猛一挣动竟直坠而下。 秦姝见人已醒,急挽缰绳,倾身下了马,却见绮娜骤然暴起,拳风挟着草屑直扑面门:“为何将我击晕!”声若裂帛。 奈何却是连番扑空,才惊觉这中原女子竟有武艺。 赵北秋慌忙横插到中间,鲜卑语说得支离破碎:“阿姐......救了你......你怎的......以怨......报......” 话音未落,绮娜目眦欲裂:“救我?却不让我救族人?”掌心攥得草汁淋漓,在她看来,一切都该遂她的意。 此时悔意缠心,“都说你们这些中原人九曲回肠,谁知道盘算些什么,我竟还信了!” 秦姝听得虽不明白,但却看得出绮娜的不信任,但她也不在意,对着赵北秋说道:“问她,到底是要往南,还是往北?” 示意着他翻译。 “阿姐,你真当我柔然通?我会的又不多,刚她那番话,我都没听明白!” “南北你会不会说?”秦姝倒也不着急,自寻了片干爽草甸盘膝坐下。 南边虚点三下,“去南边?”,北面乱挥两回,“北?” 绮娜气极反笑,中原女子不通柔然语,这小孩竟也是个半吊子。 忽地纵身掠上马背,拨转马头向南疾驰而去。 秦姝翻身上鞍,玉骢马昂首长嘶。不消半刻就横截到绮娜面前。 “你回去也救不了你的族人,不如北归!”秦姝扬鞭指北。 绮娜虽辨不得汉话,却记得那日受制情景,忽地掣出金鞭梢空抽来。不料秦姝直接云手缠鞭,腕底暗劲吞吐,硬生生将她给拽离鞍鞯。 这一摔,绮娜扑得一脸草屑子,身子疼得都难以直撑,倒比不过心底那绝望,索性伏地恸哭,鬓发乱如蓬草。 秦姝攥着夺来的马鞭,只觉掌心发烫。女孩的哭声裹着北风钻进耳蜗,竟叫人有些于心不忍。 想来确实不该对一个女孩子,这般动粗…… 随即跳下马,“对,对不起!有没有摔疼?”将手触到少女单薄肩颈上表示道歉。 绮娜银铃铛缠进发辫的碎响里,泪珠滚过颧骨晒痕。 中原女子三番五次折她傲骨,狼群前长大的草原公主,是越想越委屈,越哭越难受 忽见一月白丝帕递到面前,帕角青金线绣着一双角歪斜的牛头,虽勉强看得出,竟绣成四不像的怪物。 绮娜不禁哭夹笑,笑掺着泪,最终破涕而笑。 “你们中原人...”她抓过帕子掷向秦姝,破音道,“连牛都能绣成獬豸!” 秦姝怔怔接住飘落的丝帕,那歪斜的牛头针脚刺得她眼底生疼。使惯了刀剑的手,到底不是拈针引线的料。 绮娜望着南天咬了咬唇,自知无法截留住东魏使者,终究策马向北。 草原儿女再是不甘心,也拧不过漠北吹了千年的朔风。 娄昭君伏在檀木绣架前,银针正引着金线攀上玄色衣襟。 只觉后颈酸胀,阖目养神间,一双手已搭上肩头,开始为她揉捏放松。 “昌仪,再添三分力道...”话音未落,耳畔响起玉带叩击声 “母亲,是子惠呢!”高澄指尖动作未停,眼风掠过侍立一旁的李昌仪。 娄昭君猛抬头,“子惠?”眼底惊喜如春溪破冰,“怎的突然回来了?” 高澄指腹力道忽重,恰揉开一处筋结“想母亲了,便回来瞧瞧。” 娄昭君笑啐:“油嘴!”,嘴上责着,唇角却掩不住笑意,“放着中书省政务不理,倒学起推拿手艺?” 高澄眸色渐沉,“有子进在......子惠倒是可以得闲” 话未说完,娄昭君已拉下他的手,面色微凝,“嫡长子当如庭前柏,岂能只作壁上观?” 说到此处,似反应过来,再问了一句,“往常也不见你回来得这般勤快,莫不是...又为阿姝来的?” 高澄默然。 娄昭君只当他尚不知秦姝下落,心下踌躇该如何开口。那日宇文护劫人的消息,至今如鲠在喉。 “母亲,我此番真是为您而来。”高澄顺势端坐到娄昭君正面。 “为我?”娄昭君失笑,“我这老婆子能吃能睡,无病无灾的,谁信你是专程回来看我?” 高澄忽然握住她执剪的手,冰凉的银剪贴上掌心“母亲,杜弼出使柔然,已经回来了......” 娄昭君凝着他眉间的阴翳,“怎么?你想悔婚?” “这婚事...”高澄指节叩着案几,青瓷盏里的茶汤荡开涟漪,“只怕悔婚二字,已轮不到子惠来说。” 娄昭君蹙眉,越发疑惑:“这孩子,以往都是快人快语,怎的今日这般吞吐?” 高澄凝视着茶汤里浮沉的叶芽,喉结滚动:“阿那瓌那蠕人,算精了辈分,他是要父亲迎娶公主,才肯和亲......” 娄昭君手中银剪一顿,金线簌簌落地,原以为是杜弼说亲不成,未料竟是这般局面。 “这大丞相府的后院,莺莺燕燕还少么?”她强自镇定,拾起银剪,“你当母亲是那等善妒之人?” 高澄曲指成拳,指节泛白,沉声闷出:“不止于此......那蠕蠕公主若真嫁过来,便是作......作正妻.....” “子惠既寻到母亲跟前,想必心中已有计较。只是这桩婚事,结如饮鸩,不结似履冰,进退皆是两难?” 高澄一怔,低垂下头,娄昭君已是放下手中银剪,举起手中衣衫,细细端详。 第222章 昭君决然定和亲 “这件新衣总算成了”娄昭君指尖抚过玄色衣襟上金线绣的蟠螭纹,忽然将整件袍服抖开 “也该让你父亲上身试一试,子惠,你与我同去吧!” 说着,摊出了手,高澄急忙前倾身去扶。“母亲?” “儿子先来见过母亲,是想商量出个对策?这就去寻父亲,作何啊?” 李昌仪此时欺身上前,接过了娄昭君手里的衣袍,整齐的叠放到漆盘上。 “母亲?母亲……”高澄一连唤了几声,却都没令娄昭君顿一顿脚步,索性紧紧跟在母亲身后。 穿过回廊走影,直至射堂,暮春柳絮粘在两个少年郎的箭袖间——高演正握着高湛的手教他控弦对靶。 娄昭君停了下来,不由的看呆,可此时脑海里,流连却是高欢纵马回来,在从衣襟里掏出杏脯,那时候他只有她一个女人。 望着母亲侧脸,忽然瞥见眼角细纹里闪着水光,这个女人,终究还是落下眼泪。 “母亲?”高澄立在一旁,唤得及小声。 “家事成了国事...,怎能为私情所欲?你父亲向来重情,但那黑獭可不会!” 高澄蹙眉更紧,宇文黑獭一向果断坚毅,面对同样情景,决计不会犹豫半刻。 “作为妻子,我要做的就是让你父亲没有后顾之忧;作为母亲,我要做的就是要保全你们兄弟姐妹。 如今先决之机既然在我们手里,我又怎能为一区区名分,而让你父亲难以抉择? 只要你世子之位稳固.....” 她忽地顿住,转而说道:“唯有以退为进,才是最好的对策啊......” “阿娘!”高澄也开始哽咽。 娄昭君拭了拭眼角泪痕,正了正颜色,继续往前行去,直至到了高欢议事堂前,门隙里漏出尉景粗粝的嗓音 “大王!若黑獭抢先与联姻柔然,我军便要腹背受敌了,既然阿那瓌愿意把女儿嫁给你,你还犹豫什么呢?” 娄昭君便与高澄一同停顿在门口,继续听着屋内讲话。 高欢正焦躁地来回踱步:“这怎么能成?昭君跟了我近三十年了......” “昭君一向明理......” “此事就不要再说了!”高欢立刻堵上了他的话,“孤怎能以王妃贤良而欺,明理而负?” 此时又开始责怪起了杜弼:“都是你,怎就把说给子惠的亲事......唉......如今该如何是好啊……” 乙弗氏的悲剧在前,高欢是真的骑虎难下,若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还不如不去求这个亲。 听到高欢这话,娄昭君露出淡淡一笑,但很快恢复了平色, “此乃国家大计,大王,您还在犹豫什么?”字字铿锵。 高欢抬头,见娄昭君已是立在门前,黑蓝色裙裾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穿堂风。 “妾身贺大王。”她接过李昌仪手中的新衣,“该穿这蟠螭纹吉服,去接蠕蠕公主......” “王妃?”高欢怔怔望着发妻将衣袍披在他肩头。 “大王先是求亲,如今若是拒婚......阿那瓌又岂会轻易咽下这气?” “可……”高欢只说出一个字,又被娄昭君给抢先一步,“比起这王妃头衔,妾更惜的是千军性命......” 尉景松了松领口,余光瞥见高澄,立刻斜眉竖眼, 高澄倒是瞧得个一清二楚,便微挪着步子故意挨近他。 尉景只得往右挪了半步,不料高澄玄色皂靴又黏上来。 “你是怎么当儿子的?”娄昭君的深明大义,令他愧疚不已。 故意怒吼一句,想到高澄这里寻个台阶儿。 高澄本是不想说话的,看了杜弼一眼,“父亲若实在为难......” “不如儿子亲自去柔然,求那阿那瓌将公主嫁给我?若是他不肯,我就赖着不走,直到公主倾心于我......” “不可啊.....不可......万万不可!” 杜弼连声反对,高澄刚得罪公主,说亲自去求亲,不过是嘴里玩笑,若被高欢当了真,那这姻亲就真结不了! “有何不可?孤觉得子惠这主意甚好!”心里暗叹,还得是大儿子鬼点子多。 杜弼却竟直直的跪下了身子,“大王......”但又不好讲出前几日的事儿。 思来想去,瞧见了李昌仪,眼睛一转:“想必是西边的人谣言诋毁,那阿那瓌硬说世子抢占人妻,私德不检......” 左右一个得罪,还不如说些陈芝麻烂谷子,但额间已是冷汗直冒, 娓娓说了最后一句,“说什么都不肯将公主许给世子......” 正主李昌仪连忙低垂下头,屋内气氛一时尴尬至极。 娄昭君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却也不好发作,沉声道:“昌仪,你先出去。” 高欢瘪了瘪嘴,对着高澄冷哼一声:“你倒是不惜名......连柔然都知了你的风流韵事” 尉景以袖掩面,本想掩笑,肩头却止不住耸动。 “好了......大王,妾身深居后宅,不能为大王分忧已是惭愧,如今又怎么成大王羁绊” “......这事儿啊,就这么定了!” 转而替高欢吩咐道,“杜弼,即刻遣人去柔然,递交婚书。” “昭君......你?”高欢欲言又止,转而叹了口气,却并未阻止杜弼。 高澄望着杜弼仓皇的背影,跟着长叹一声,转而看向母亲,她的眸中,依旧含着对父亲的温柔。 秦姝勒住缰绳,马鬃间蒸腾的热气混着沙尘扑在脸上。 这已是北上的第十日,已经由草地变成戈壁,连最马匹都开始耷拉眼皮。 她抖开泛黄的羊皮舆图,春风吹得图卷簌簌作响,可如今连自己身在何处,都难知晓,这舆图又能有什么用? “你竟有王庭舆图?”绮娜斜睨一眼,忽的劈手夺过,语气不善。 赵北秋忙横插进来,这几日柔然语愈发熟练,脱口而出:“商队要过金山道,哪能不识...”话未说完就被绮娜的瞪视截断。 牛皮水囊在公主手中晃了晃,残余的水声轻得揪心,但她还是仰头灌下一大口。 “省着些。”秦姝按了按她手上水囊,“再这般挥霍,只怕最后,我们都得渴死。” 赵北秋译完,绮娜却是一声嗤笑:“呵,我草原女儿会怕渴死?” 如今的漠北,白日骄阳似火,无处蔽日,入夜又是寒气侵骨。 连日的跋涉,几人身上都散着一股酸臭,秦姝倒是明白了高澄前些日子说的话。 “你是公主,竟不知王帐所在?”秦姝眼里疑虑,一路行来,全凭这位公主指东往东,指西往西,才落得这般境地。 细想之下,她能为了阻止和亲,不惜追截使者,莫不是故意乱指方向? 倒真是自己失了计较,只悔一开始没按着杜弼所述行路, 第223章 漠北迷途群狼攻 “你故意的?” 赵北秋听秦姝如此说,也愁着眉头瞅了绮娜一眼,跟着问了一句:“你莫不是故意指错?” 绮娜攥着马鞭的手一紧。 之前南追杜弼,自有柔然武士引路,何须她辨星辰? 不过是前日途经某处沙湾时,觉得岩壁走势与记忆不同,偏要争个分明罢了。 如今迷了路,也并非她的意愿。 但赵北秋的话,却让她不好答,说不是吧,自己到成了路痴,嘴巴一撅,索性扭头望向远处沙丘,并不理会。 秦姝舒了口气,往后方遥望了一眼,待绮娜在前走远,便翻身下马,靴跟碾成一道圆形标记,在垒放了几个石块。 至夜半,狼嚎骤起,秦姝将火堆拨亮三分,望了一眼绮娜蜷在篝火旁的背影,呼吸渐匀, 便起身背上弓箭,再轻轻拍醒了赵北秋:“守着火,护好公主!我去寻思孝。” “嗯!”赵北秋连忙答应。 随后便上马,逆着白日蹄印折返,高思孝的营地隐在月牙形沙湾里,正是白日标记所在。 “阿姝!看了你留下的记号,我们就驻扎在此......怎会走到这里?” 秦姝低叹了口气,翻身下马。 “是公主,故意胡指方向,约你见面,就是想问问,你是否知道,我们现在身处何地,又该往哪里走?” 高思孝一路跟来,就已经察觉不对劲,早在舆图上做了不少标记,就这火光,便指给秦姝查看。 “柔然王庭处于粟水西北,沿途我们没经过窦宪垒,想必我们正处粟水东面这片无人戈壁,应当往西改道!” “真谢谢你了,那我先回去了......”秦姝走出几步,才想到了水囊已空, “思孝哥......能匀些水么?” 高思孝轻笑,从鞍上解下两囊,“放心,我们这里备得充足,没了尽管来取!” 秦姝别过众人,策马没入浓稠夜色。火把投下的光亮里,忽见绮娜单骑立于不远处。 绮娜冷冷的吐出一句,“奸细......”随后狠磕马腹,隐没到了暗色之间,只剩下飘忽的蹄音。 秦姝赶忙策马去追,赵北秋跟上时,终是忍不住责备:“你怎么看的公主?” “我.....我一男子汉,对女子可下不了手,但她却真刀实拳啊.....” 话音未落,火把残光印出两侧掠过兽影,“有狼......”秦姝举着火把不好拉弓, 只得大声喊道:“北秋,快让公主回来......” 赵北秋扯着嗓门大声喊道:“绮娜公主,有狼,别在乱跑了......” 不远处传来绮娜的回应,却裹在狼嗥里听不真切。 待秦姝驱进时,两匹灰狼正冲扑向绮娜的马匹,獠牙咬住鞍鞯的刹那,秦姝的火把凌空划弧。 “接着......”汉话脱口而出,本还担心绮娜听不懂,却见她已旋身抄住火把。 松脂滴在手背灼出焦痕,绮娜却是浑然不觉,反将火把抡成风轮逼退狼群,同时发出尖利嘶吼。 秦姝三箭连珠破空,箭镞穿透狼眼钉入沙地, 赵北秋紧拽缰绳,挥刀向着两侧乱劈,头狼碧瞳忽闪,趁他挥刀劈向左侧的空当,獠牙狠狠刺入右臂皮袖。 一声哀嚎破空,秦姝连忙回身,一箭贯脑,狼血溅得赵北秋一脸, 随着头狼呜咽倒地,狼群的攻势骤缓,开始四散。 待高思孝的马队举着火龙赶来,沙地上已横七竖八躺着七具狼尸,“阿姝,你们没事吧!” “没事!”秦姝勒住躁动的玉骢马,大口喘着粗气,后背衿服已被冷汗浸透。 为赵北秋包扎好伤口后,秦姝望着沙丘尽头忽明忽暗的星子,此时此刻,只想早日寻到柔然王庭,交出这烫手山芋, 好在高思孝也不必躲着藏着了,自己倒是能缓口气儿了。 绮娜甩开黏在额角的发辫,就着火把查看马腹爪痕。 抬眸憔不懂秦姝神情:“别以为我会承你的情!若我的犀角弓在......指不定谁救谁呢!” “是是是,公主能耐。”赵北秋背过脸去,肩头急颤,抿着嘴闷笑,一时竟忘了皮肉之痛。 却不想火把忽地迎面掷来,闪避不及只得仓促抬手格挡,臂上顿时又被燎出一道红痕。 ...... “你这蛮女,怎的这般不讲理!” ...... 慕容俨抱拳辞过高欢,便翻身上马,女婢仆从跟了几十人,玄甲赤衣卫簇拥着朱漆礼车鱼贯而出。 高澄凝着渐远的仪仗队,车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恍惚间与那日秦姝策马离去的蹄音重叠。 母亲言出愿让正室之位时鬓角微颤的银丝,此刻又刺痛眼底,家事涉国,国事涉家,终究有其金樽之愁。 玄铁护腕突的压上右肩,“子惠,原该为你下聘,却不想......” “不过,为父倒可以重新定门亲事给你!” “啊?”高澄猛地转头,没想到父亲居然要给自己补上一门亲。 “父亲,补一个也行,儿只要阿姝,别的不.....”话未说完却,脑顶便迎上高欢一掌 “混账话......你休想!” 高澄吃痛“哎哟”一声,揉着发顶追出两步“打哪儿都成,别打脑袋啊!呆了傻了,您还得愁......” 至夜,烛泪堆成小山时,高澄正将写给崔昂的信笺封上火漆,门枢忽然吱呀作响。 原以为是王紘来了,“来得正好——”抬眼一看,执狼毫的手悬在半空。 烛影里立着的竟是李昌仪,素白襦裙外罩着竹青半臂,连发间都只别了支木簪,倒像是刻意洗去铅华的模样。 骤然冷下的脸色,指节叩在信笺上,震得烛火一晃。 “你来作甚?”刚说完又嘲自己多此一问。 “王妃命妾......来服侍您......”声音轻得像飘棉,似有似无。 高澄忽的嗤笑出声,缓缓站起身子,“李娘当真是......”随手用狼毫提起她的下颌,拇指重重碾过她的唇脂,“以为披层素纱就能扮作白莲?” 顿了顿,倾身上前凑近李昌仪耳侧轻轻吐出最后一句,“连府上歌伎都扮得比你像。” 李昌仪本以为有娄昭君的撮合,还会有所改变,却仍是自取其辱。 旋即掩面抽泣跑出了门槛,王紘提着灯笼愣在廊下,见人走了,才进了屋子。 “明日将信快马寄出。”高澄已经再次坐下,头也不抬地蘸了蘸笔,将信递给王紘后,便继续翻着并州军文。 孙腾已将此次扩户收拢的私兵迁回晋阳,耽误了月余,此次倒是可以让崔昂好好算算,秋后该增多少军资粮草。 第224章 崔暹试探次子愚 太极殿的朝露未曦,崔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高洋。 今日又穿了件半旧的绛色锦袍,腰间玉带系得歪斜,连发冠都松松垮垮坠在脑后。 这段时日高澄不在,朝中要紧之事,都是由高洋代为处理,虽然事事征询了自己与杨愔意见,但总觉此子平日显现得过于痴愚。 作为次子若是佯装如此,未免动机不纯。 崔暹信步上前,拢在袖中的手蓦地收紧,手板硌着掌心,抬手便朝高洋脊背拍去,一旁朝臣一时显得惊诧无比。 高洋转身时却不见愠色,“诶,崔中尉这手板纹路倒是稀奇。” “啊?” 崔暹瞳孔微缩,手板却被高洋给夺了去,只见他拇指反复的摩挲竹节凸起,表现得格外爱赏。 “崔中尉,此手板甚是好看,不如我与您交换?” “不可!”崔暹急退半步,“这粗陋竹板怎配......” “我瞧着就极好!这手板就不还你了。”高洋说着顺势将自己的玉犀手板塞给了崔暹,然后孩子气地将竹板揣进袖袋,往自己行列移去。 崔暹心中只道他是见惯了奢靡,不觉犀角珍贵,心里也就认定此子该是痴笨无疑。 却未见高洋此时,低垂下头,目中透着凶狠凌厉。 待下朝归家时,高洋从袖中掏出白日与崔暹换的手板,再瞧一番,直接甩出车外。 到了门府,门房提着灯笼疾步而来,正要入内,却见长兄高澄的车驾徐徐而来。 “两个月了,终于回来了。” 高洋垂手立在石阶下,看着甲卫停顿,大声问候了一句:“长兄,您回来了?” 高澄踩着马凳落地,对着高洋微微一笑,“子进,这段时日倒是辛苦你了。” 此时,檐角铜铃又响,一女子扶着车辕探出身来,便是高欢为高澄新纳的侍妾,辽东燕氏,燕文嫣。 高澄此时已转身踏上府门石阶,领着高洋跨入的门内。 燕文嫣看着他远去背影,愁眉一瞬,才自行步阶而下,跟着侍从进了将军府。 高澄一回来,仍是径直去到东柏堂,阅览过这段时间所有文牒,高洋的朱砂批示,补充得倒是格外细致。 面上也没过多表情,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冀州盐税条陈,子进批得很是周全,朝中有你,为兄倒也能得一些闲暇,往后这些文书,都由你先行批阅吧......” 高洋心头一紧,不知高澄是真心实意,还是虚假试探,旋即垂首回复: “长兄,这些文牒所奏之事,子进实难拿定主意,都是先问过崔暹,崔季舒......” “若兄长交与子进,子进反倒要去先要问过他人,岂不是繁复?子进倒愿如往常一样,全由兄长安排行事,我实在......” “够了。”高澄抬手截住话头,同时合上了文奏,搁到一旁。 直愣愣的盯着高洋的眼睛瞅了半天,再转睛上下打量。 本想对他放下一些芥蒂,但心里却又十分反感高洋这副佯装之态,“也罢,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歇息吧!” 高洋跨出门口,走出几步,离了高澄侍卫,才长长的舒了口气,只觉待在东柏堂的这会儿光景,胸口实在是憋得慌。 毡帐内水雾蒸腾,秦姝指节攥着高澄送她的玉蚂蚱。 氤氲热气在她锁骨处凝成水珠顺着肌肤滑落,经过半月的跋涉,如今总算可以舒服的洗个热水澡了。 帐帘却突然掀起,惊得她将玉饰往心口一按。 “公主——”镶着银铃的鹿皮靴跨入帘内,抬眼见绮娜一人进来,也就松了口气。 绮娜眼睛精明,伸手直接探进氤氲水雾,指尖精准地勾住蚂蚱红绳,夺了过去, “嘿,这只玉蝗虫,倒是精巧啊,怎么平日不见你佩戴?” 秦姝茫然抬头,水珠顺着睫毛坠入浴汤,她不懂她的话,也不懂怎么去回。 “哦,你听不懂柔然话,那我去叫听得懂的进来。” 直到绮娜作势要掀帘,秦姝才猛然醒悟。 哗啦水声中,秦姝赤足踩上毡毯,湿漉漉的中衣瞬间被夜风打透,却死死抵住帐门。 “还我玉蚂蚱”玉饰硌在两人交叠的掌心之间, 绮娜挑眉看着眼前女子酮体半透,上下细细扫过,忽的松开手指轻笑:“谁稀罕你们汉人的玩意儿。” 银铃脆响随着掀帘的动作渐远,帐外又飘来柔然悠远歌谣。 云母屏风后氤氲着香雾腾腾,高澄背抵汉白浴壁,指腹正摩挲着玉蚂蚱。 “子惠哥哥!”清音脆响惊扰了此刻静怡,他下意识攥紧玉蚂蚱,回头抬首,却见元仲华素纱轻解,雪足点过青玉踏垛,徐徐步入浴汤之中。 “说好的陪我共赏春色,人却消失这么久,如今归来又抱新人,可是忘了我这糟糠之妻?”元仲华游鱼般贴了上来。 高澄摆头,无奈轻笑:“糟糠之妻?殿下乃金枝玉叶,何故自比糟糠?” “子惠哥哥不喜欢便是糟糠之妻,喜欢才是金枝玉叶,你倒说说,我算不算糟糠?” 元仲华说着,已然凑近高澄胸膛,柔荑顺势缓缓下移,至高澄腰际却被猛地截住, “殿下,当然是金枝玉叶。”蒸腾水汽模糊了他唇角笑意 “那怎么......都不让碰了?”元仲华说着,忽的翻身跨坐到高澄身上, 高澄下意识伸出双手去阻,右手掌心的玉蚂蚱却掉入水中,旋即推开了元仲华,张目扎进池底搜寻。 “子惠哥哥,你干什么?” 透过晃动水光,高澄一眼便寻到,拾起之后,直接缠在手腕上,冒出水中。 未再理会元仲华的疑问,自顾踏出浴池,裹上亵衣。 “不过是个玩物……子惠哥哥……?”元仲华拍打水面,看着丈夫头也不回地离去,实在是想不明白他如今怎么就忽冷忽热的。 锦帐内沉香青烟缥缈,高澄盯着帐顶垂落的香囊穗子,躺在床上,只觉心燥难耐。 在草原与秦姝的缠绵,每次不得不止在最后一步,素了这么久,难免会思荤。 今夜若不是因玉蚂蚱,他也不会丢下元仲华。 翻身的动作带起床幔轻晃,望着屏风后朦胧的烛影,他猛地坐起身来。 心下思量着:“还没碰那燕娘,索性召她……” “来人!”话出口的瞬间又生生扼住,不由得嗤笑:“真是奇怪……” “禀大将军——”侍女的通报恰在此时穿透三重锦帐, “宋娘求见,说是新习得一首筚篥曲子,想请您品鉴。” 高澄很是惊愕抬头,宋娘从不邀宠的。 “让她进来吧……” 第225章 宋娘请乞归晋阳 宋娘右手执着筚篥,左手提裙迈过檀木门槛,高澄的寝室她还是第一次踏入。 烛火在轻纱屏风后晕染出暖色光晕,映得床幔金丝影动似云。 纱幔后斜倚的人形隐约可见,却看不清他的神情 “妾身见过大将军!”宋娘端正行了一礼,金步摇却垂得低低的,生怕高澄责怪自己逾越。 但她不得不来,之前遭人陷害吃了哑巴亏,经过反复思量,此番前来就是想求高澄准她携子前往晋阳。 锦帐忽被掀起一角,“这四折屏风倒成了楚河汉界?”低沉的嗓音裹着几分急促,“别这么生分,近前来说话。” 宋娘脸上顿红,从王含芷入门以后,她早已只是挂名之妾,高澄这般吩咐,反倒让她紧张局促。 越过屏风,只见高澄素纱亵衣下若隐若现的胸膛,竟垂首含羞,不敢再抬头。 “别木着了,过来!”高澄也是急了,心道这两嫁之妇怎还如此扭捏。 待人到跟前,便扣住她的手腕扯入了床闱,宋娘手中筚篥顺着幔帐滑落,滚入了床底。 幔上流苏随着锦衾翻涌的节奏起落飘摇,衣缕委地叠出层层涟漪。 ...... 绛烛垂泪,帐中余温未散,高澄草草披了中衣便翻身朝里,将锦被囫囵卷作一团。 宋娘望着他冷硬的脊背,唇间辗转的言语化作了一声幽叹,如滴水没入更漏。 曙色侵窗时分,高澄翻了个身,帐幔微动处倏然探出半张素颜,惊得他猛然倒抽凉气。 “啊——”随着裂帛般的惊叫响起,门外铁甲侍卫已铿锵撞开雕门:“大将军!” 宋娘忙急凑近高澄:“可是魇着了?世子?” 高澄掩着仍旧狂跳的心,见门口侍卫面面相觑,一时尴尬不已:“你大清早的钻床底下干嘛呢?吓死我了!” “妾身只是想捡回筚篥......”说着,手上摊出筚篥, 高澄也没了睡意,翻身爬了起来,胡乱挥退侍卫:“都退下吧!” 宋娘早已穿戴整齐,开始为高澄理衣。 高澄淡淡说了句,“还得上朝,这筚篥就改日再听吧!” 宋娘素手抚平他胸前褶皱,才抬眸偷偷瞅了高澄一眼,却发现高澄正斜瞄着自己。 “妾,原是为其他事儿来,这筚篥不听也罢!” “哦......下次求欢,别这么扭扭捏捏的,我又不吃人。” “妾身原是想求世子,准我带着大郎回晋阳教养。”宋娘终是说出了请求。 高澄微微一愣,看着铜镜映出的半张憔悴容颜,再细扫眼前之人,眼尾细纹已如碎瓷裂纹。 这个女子二十几岁的容颜,他根本记不住,自己冷待了她近八年,如今她说要走,心里顿生内疚。 “这些年,都是我薄待了你,宋娘若真想去晋阳便去罢,只是长恭从小跟在你身边,怕他舍不得啊!” “我带四郎同去晋阳吧,世子可放宽心,我绝不会亏待于他!”宋娘听着高澄语气平淡,没有怒意,心思更加坚定。 “四郎不能去晋阳,阿姝回来看不到,会怪我的!” 高澄扯过蹀躞带转身,顿了一顿:“你再留些日子吧,等阿姝回来了,你再回晋阳不迟!” “阿姝虽为长恭生母,但与世子终究担着兄妹名分,只怕长恭由她抚养,会惹非议!” 高澄愁着眉头,与秦姝之间分明落子无悔,偏教人进退维谷。 “可如今这后宅之中,还有谁更合适?再说,你既想去晋阳,我总不能强留着你吧!”说完,他冷着面跨出房门,独留下宋娘惆怅。 马车车辙碾过道上青石路,高澄端坐车中, “宋娘不日将赴晋阳......”他掀帘望向天际。 自己居住的宅邸乃是曹魏所遗,虽年连修缮,但仍是破败。 父亲既能在晋阳起新宫,自己为何不可筑别院于南? 如此一来,自己往后不必日日奔波于邺北邺南之间。 若将秦姝安置新宅抚养长恭,也会隔绝自己后宅的一众之妾,且不自由快哉。 下朝之后,便召了辛术、崔昂以及崔季舒,在东柏堂里商量起新宅落地。 高澄解了朝服玉带,半倚在凭几上,先道出了想法: “诸位皆知,这府邸自曹魏营造,如今已是梁柱蠹蚀,且邺北与邺南皇宫之间,每日行程搞得我不得不早出晚归。” 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我欲构建一宅,作议事听政之所,怀哲,昔日你与高隆之一共构建邺南新宫,此番宅院规制便托付于你。 “怀远,你就帮我估算一下新宅所需用资,我好筹措......” 想到崔暹若是知道,肯定又会跑来直言劝谏,又加了一句,“崔暹若来聒噪,只说为政事堂扩建便是。” 辛术轻咳一声:“大将军既要议事听政......下官倒觉得皇宫西侧有块宅基,可以作用。” 崔季舒徐徐展开邺都舆图,辛术便指出所在,示于高澄查看。 高澄看了一眼,微微点头,“甚好!那就劳烦怀哲早日拟出图纸以及所需购材。” “要设莲池奇石,且春日宴饮时可观桃蹊,冬雪烹茶宜赏梅坞......” 高澄正说着檐角走兽的式样,忽见砚池冰纹里折进半枝红梅残影,恍惚便觉暖香扑面——竟是来年新宅落成时,秦姝披着白裘偎在自己怀中,指尖正拈着梅蕊往他唇边送。 一时脸上挂出痴笑,“大将军?大将军?”崔季舒连番晃动手臂,才令他陡然惊醒。 “继续,继续......” 再过了些时日,宋娘行装早已备妥,只是秦姝迟迟未归,才不敢贸然动身。 高澄收到秦姝来信,迫不及待打开一看,竟是:“公主留客数日,现欲往东,行观沧海,归期无定,兄勿挂怀!” “观沧海,观沧海?”抱怨间将信纸攥出褶皱,揉成一团。 “史书未读几章,倒学着曹操观沧海.....”心里实在是生气,可见纸间褶皱处的字痕,又忍不住再次抹平。 秦姝骤然掩袖侧首,连珠似的打出数个喷嚏。 赵北秋浮起狭笑:“定是大将军在念叨你!” 第226章 我此二妇堪击贼 秦姝解下腰间佩刀横放膝头,刃口映着火光折出半张清瘦面容。 篝火在她眸中淬着相思,高澄当初的归期当还,仍旧硌在心头,千里之外,他又在做何? “阿姐,我总想不明白,”赵北秋屈起膝盖托着下巴。“既然念着大将军,怎不早些回去?” 秦姝顺势剥了剥篝火,焰中炸开粒粒火星。 “我虽想他,可人活着总还得存些别的想头!既然看过了北方苍茫原野,就想着再去看看,那东海洪涛,还有江南的漠漠生烟…” 赵北秋一听,细细琢磨,东南风物在她话中次第舒展,独独漏了西边方位。 “阿姐,不去西边看看?” “如果机会,我也是想去——” 她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惠娘的坟冢,只怕如今早被荒草湮没! 念及于处,秦姝突然哽住,一滴泪,直坠尘沙。 “阿姐,你怎么哭了?” “就像你会想阿爷阿娘,我也会想他们……” 赵北秋还是头回听她提及亲缘,眼中尽是好奇,静静的聆听着。 “其实我都记不清她们的样子了,只记得,我在院里跑啊跑,跑啊跑……” “……不记得何时外公带上了我,开始逃啊逃,逃啊逃……饥寒交迫,我都不明白,人是会死的……” “后来,我又有了蔡婆婆,她像家人一样,真心待我好……可我回到并州时,她也没了。 慧娘……她真的就像阿娘一样,可惜我却没办法……没办法为她报仇!” 旷野忽起了长风,她再也讲不下去,仿佛看到慧娘,正在身旁吟着“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这是她最爱的诗…… 此时,沙粒随风而动,篝火猛地蹿高,绽出点点星芒,流转沫入空中银河。 …… 秋风散开靛青薄白,鹿浑海的波痕被晨光揉碎成万斛银星。 绮娜垂眸望着嫁衣上翻涌的金绣云纹——朱红浓彩就似流云囚笼。 身后赤底玄纹幡掠过穹庐尖顶,萨满击打着神鼓挥舞,神杖铜铃扫过她的嫁衣。 “启程——” 慕容俨一声唱报后,绮娜以额触地,对着阿那瓌叩拜告别。 “我柔然的猎鹰几时学会垂颈哀鸣?”声音如砺石刮过刀锋。 等到绮娜抬首,却又伸出拇指轻轻碾过她的眼角, “高欢算得上英雄,让郁久闾的血脉流入高家不亏!绮娜,你要明白父汗的用意……” 绮娜咽下喉间腥甜,反抗过,逃跑过,终究解不开和亲结局。 步入车帐时,再望了一眼燕然山,也不知此生是否还有机会再见。 此时,阿那瓌握住秃突佳的手,重重嘱咐了一句:“别让高欢冷待了绮娜,看不到我外孙出世,你也就别回来了! 绮娜听得真切,脚下猛地一跺,震得踝间银铃乱颤。 只是待到车驾真的启程,还是忍不住掀帘回望,父汗的身影已远隔数丈,融进晨光与草浪交界。 她咬住唇,最终还是抵不住喉间涌上的酸涩,大声呜咽起来。 经月余舟车劳顿,穿过昆都仑沟,至马邑城官驿,已是暮色,送亲仪杖终于停驻。 绮娜探出车帐,望去叔叔秃突佳方向,见到了他面前那道绛紫身影转过身来,朔风卷起大氅玄色一角。 此时终于看见了丈夫容颜,岁月在他眉骨间刻下沟壑,却未减半分挺拔。 高颧分明,玄领衬得下颌愈显冷硬,双目眸光前一刻还似玄铁寒芒,与她对视一刻却又化作一缕亲和慈爱。 秃突佳大笑道:“哈哈……公主,这便是魏国丞相?!” 绮娜心底排斥,可人已至此,只得缓缓屈身上前,微微弯膝行了一礼。 “公主折煞臣了。”高欢急忙倾身,五指虚托住她肘弯。 一旁陪侍的杜弼,适时击掌三声,侍从捧来十数漆匣次第掀开,金玉珠宝、锦绣华服与西域傀偶琳琅满目。 “此乃诸子进献见礼,还望公主喜欢!” 绮娜淡淡扫过一眼,忽在匣角瞥见半截角弓——牛筋弦绷,弓弭还镶刻金格纹饰。 便抄起弓来掂量拉弦,轻重护指都恰合适:“这弓精巧,我喜欢…” 高欢微怔,不过一瞬却复如常。这角弓正是高澄所献,他还责备如此见礼属实不宜,没想到却被公主一眼相中。 秃突佳抚髯笑道,“我们绮娜小公主,一向喜爱骑射弓角,献此良弓的公子,当真是用了心思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客套。 高欢略一欠身,眼底泛起温润笑意,只淡淡说了句:“能搏公主一笑,便是这雕弓造化” 然后摊手引着公主与秃突佳迈入下馆。 行至木井北,高欢怎么也没想到,尔朱英娥竟领着数百亲卫在此相迎。 他眉峰微蹙,心中虽有不悦,但也并未多言,只是并未引见她与公主相见。 绮娜在车帐实在是闲得慌,掀开车帘一看,天际间正盘旋着数只鹞鹰,少女眸中顿生亮色:“正愁没处试这弓箭!” “停车,牵我马来。” 仪仗停驻,绮娜信手操弓,跳下车驾,翻身上马,策马疾驰至旷野,纤腰反折仰身张弓,箭似流星贯入云霄,竟将头鹞射落尘埃。 随行的婢女们高声喝彩,绮娜这才觉得心情稍稍舒展。 尔朱英娥还道长龙为何突然停驻,原来竟是这黄毛丫头兴顽贪耍。 转身对着一旁侍卫说道:“把你长弓给我!” 接过侍卫呈上的铁胎弓,便挽弓如月,竟也一发而中。 高欢与秃突佳并辔行在后队,见秃突佳已是面沉如水,只得强颜陪笑:“孤这两位夫人,倒都是能上阵杀敌的。” “哼。”秃突佳一声冷哼,只是提缰径直往行,并未理会高欢。 晋阳城门,高欢的一众子女侍妾垂首恭立。 娄昭君立在最前,云纹锦氅随风而动,高欢见她屈膝欲拜,立刻翻身下马:“昭君何须......” “大王且慢。”娄昭君抬眸,掠过他悬在半空的手。“妾身尚未拜见公主,岂敢受礼?” 当绮娜近前时,娄昭君端举广袖再度俯身,“妾身娄氏,问公主安!” 娄昭君心密,用的是鲜卑语,绮娜倒是能听懂。 但她厌烦中原人弯弯绕绕的礼数,奈何身为柔然公主,一言一行皆是代表草原,别人对她客气,她也不好冷眼相待,于是微微欠身回了一礼。 只是腰脊挺得笔直,回礼时目光不闪不避,恰与娄昭君四目相接。 娄昭君眼尾笑纹透着慈色,绮娜再熟悉不过,与高欢见自己第一眼,是如出一辙。 心言:想必这便是他的结发之妻吧? 第227章 待见外孙方可还 第227章 待见外孙方可还 既为政治联姻,本就毫无感情,绮娜看着高欢一众姬妾在前,心底也未掀起多少波澜。 再纵眼掠过眼前行礼的二十余位公子贵女,却忍不住腹诽:“怕是一个毡帐都塞不下吧,父汗还要我跟他生小孩儿……” 随后在一众婢女引领下,重新换了銮驾,往城内行去。 高欢扫了一圈,未见高澄,随口问了句:“怎不见子惠前来?” 娄昭君徐徐道:“说是有急务,寅时就启程回邺都去了。” “急务?”但想到娄昭君的降尊,还特意腾出正室让给蠕蠕公主,对高澄的不满又随即消散。 见新妇车驾轧过护城河石桥,高欢握住了娄昭君的手,想要安抚:“昭君,真是委屈你了……” 话音未落,娄昭君却生生抽脱自己的手:“只怕公主见了,心中有异,往后还请大王与妾身,暂绝往来!” 说完,漠然转身上了车驾。 高欢目睹娄昭君这般举止,忆起前日尔朱英与绮娜的争锋较劲儿,眸光微动,侧首望向身侧的尔朱英娥。 只见她凝睇着前方渐远的车驾,唇角斜挑,轻蔑傲态竟毫无遮掩。 高欢眼底顿生暗芒,却未多言,只是肃容收缰,扬鞭纵马直贯城门。 身后赤幡仪仗绵延如龙,跟着鱼贯涌入城。 驯马官则有条不紊地驱策着柔然陪嫁的过来良驹骆驼,前往训马场。 安置好公主后,趁着更衣间隙,高欢便吩咐到曲珍:“去传尔朱夫人来见孤!” 此时,脑海中不禁浮现往昔昭君陪着自己,漂泊受苦的一幕幕,娶蠕蠕公主为国事,自己不得不对她有所亏欠,却不想尔朱英娥对她竟也这般轻蔑。 当尔朱英娥裙摆掠过门槛,高欢负手背对着她,悠悠问了一句:“英娥啊,你跟着孤有多少年了?” 屋内烛光温润,尔朱英娥只看得见他的背膀,瞧着他手中握着半卷《法华经》 她不明白高欢此问将引何话,广袖下的手指掐进掌心:“回大王,已有十三年了,大王今日何故此问?” “佛说缘起性空,你既修过佛法,也该有所参透……” 高欢仍旧未转过身来,尔朱英娥盯着他墙上剪影微动,看不到更猜不到他此时神情。 “大王,您此话何意?” “蠕蠕公主到底是个孩子,你何必非要跟她较个高低? 孤更不明白啊,王妃对你有何薄待?你又何故对她不敬?” 高欢的语气绵延,虽不带怒气,但这般明显的‘兴师问罪’让尔朱英娥不由得眉眼紧蹙。 随而厉声辩解,“妾身何曾——” 高欢没让她说完话,直接堵问了一句:“是否是孤,往日对你太过纵容?”喉间衔着压抑:“自今日起,你便禁足芳林苑,没有孤的旨意......不得踏出半步。” “妾身不过射落一黑鸦,大王竟要禁足于我?” “这是射落一黑鸦的事儿吗?”两人语气渐生怒怨,高欢也不想与她多废口舌 “......哼,孤不想再与你过多争论,这些日子,你就好生待在芳林苑,反省思过,到底何错之有......” 随后对着门口侍卫沉声敕令:“来人,将夫人带回去,非诏不得出入!” 说完便拂袖跨出房门,“大王?大王......”尔朱英娥踉跄追至朱漆门槛,侍卫却是横戟相阻,声声泪泣,终没唤得高欢回头。 席间酒宴正酣,胡旋舞的鼓点震得鎏金烛台微微发颤。 秃突佳醉眼迷离地望着主位上随乐拍掌的高欢,将手中嵌宝金杯猛地一载,踉跄着爬起身子,闯入舞阵。 大声喝道:“高王,咱可汗可有降旨!” 满堂管弦戛然而止,乐师抱着箜篌僵如泥塑,舞姬裙裾仍悬半空。 只见秃突佳开始歪斜的攀着台阶,前言之引使得众人皆是屏息,以待后言, “待见外孙,然后返国!” 渐近到高欢身侧,侍立两厢的护卫顿时扣紧佩刀,却见高欢苦笑着摆手制止。 他却忽的攥住高欢织锦袍袖,“公主既至,高王何不速速......速速与公主共效于飞?” “特使醉了。”高欢欲搀扶这具东倒西歪的身躯,却反被他拽着行往殿外。 “我没醉......”言语拖出断续的酒气:“生!要比兔子......生的还要快......还要多......” 席间不知哪个角落飘来窃语:“合着这位特使是来督战的?” 这话引得憋笑许久的众人再难自持,堂内顿时笑声迭起。 烛泪在莲花铜架上积了厚厚一层,绮娜蜷在合欢被里睡得正沉。 门廊突然炸开的喧哗惊得她猛的睁眼,便立即翻身滚到床角,双手紧握着一柄金错刀。 “高王请——”木门“砰”的被踢开,秃突佳的靴尖卡在门缝里,“我就在此处......嗝......守着.....”话音未落,整个人已顺着雕花门板滑坐在地。 高欢望着屏风后倏然绷紧的剪影,解下带钩的动作顿了顿,却刻意将佩剑“铿”地搁在凭几上, 绮娜攥着金错刀的手指再紧了几分,只是一番防备下,却见高欢人影,往门口正对的侧榻躺了下去。 此时悬着的心又稍稍落下,便侧身朝外,也僵直地躺回床榻,目光却仍紧锁着屏风外的动静。 两名侍卫提着羊角灯,架着烂醉的秃突佳,行在回廊间。 “漠南的草......该抽穗了......”秃突佳忽又拔高嗓子:“生了!生了......才能回家......” 众人包括高欢在内,本还以为秃突佳婚宴当日,说的还是玩笑话,却不想秃突佳竟真在相府西厢扎了根 每日非要盯着高欢去往绮娜居所,才肯回房。 高欢这才知道那句“待见外孙,然后返国!”不止是句玩笑,好在秃突佳那双眼睛没有盯到屋内去。 高澄引弓如月,箭镞直指靶心处颤动的翎羽。白羽箭尾犹在嗡鸣,离弦之箭堪堪钉入红心半寸处,而他想射下的那支白羽箭,仍是纹丝不动。 “嗞——怎么就学不会她那招呢?” 高澄正蹙眉眯眼,忽听得一声清啸掠过耳际,只见白羽残影掠过,先前那支箭竟被生生劈作两段,断箭“啪嗒”坠地时,新箭已稳稳钉入红心。 第228章 檀郎弓引破相思 第228章 檀郎弓引破相思 “阿姝——”高澄猛然回头,喉间雀跃的呼声,在看清斛律光手中长弓时戛然而止。 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弓弦勒出的红痕,满心失落之际,忽地将长弓甩给仓头奴:“不练了。” “大将军不是要学此术吗?”斛律光将长弓挂回木架,疾步追着高澄,出了射场。 高澄靴底碾过青石,没有任何停顿,只没好气的说:“要学也不是跟你学。” 斛律光憋着笑瞥向一旁月洞门,一抹淡棕裙裾掠过树影。 高澄想到秦姝只顾自己游山玩水,完全不顾他的相思之情,心里愈发不平。 犹自絮叨:“都说要忘了那没心肝儿的......” 行步渐远,秦姝探出身子,松了捂住唇上指尖,青丝随步轻扬,始终缀在他三步开外。 斛律光抱臂轻笑:“大将军这是要忘了哪个没心肝儿的?” “少装糊涂!”高澄顿了顿,侧身说道:“今日巡了营,有些乏累,走,咱去找崔季舒,若有新谱的小曲,倒可以......” 还未说完,余光似见一青影闪动,后仰回望,却不见任何身影。 但那人靴底碾过碎石轻响终究漏了踪迹。 “哪来的尾巴......”高澄假意右转又骤然折返,玄色披风旋开半弧,终对上秦姝猝不及防的眸子。 眼底瞬间迸出喜色,一个箭步上前,将人圈进臂弯。 斛律光抖了抖肩,噙着笑退开了数步。 高澄捏住秦姝手腕往身前一带,夕阳在他眉弓投下细碎金光,眼尾却凝着薄霜:“你倒是舍得回来了,害我独相思!” 拇指重重碾过她腕间,忽又放软声气“怎么样?玩够了?” 秦姝埋头在他怀里,享受此刻的亲近满足,回应却显得轻快:“没玩够。” “没玩够?!”高澄将人扳正对着自己,尾音陡然拔高。 再见她鬓边风尘,作了一声轻叹,佯装生气甩开披风,大步向前行去。 “天下这么大,我哪够时间走?”秦姝紧追上了他的脚步。 “不够时间走?”高澄猛的驻足,忽地转身逼得她又倒退半步。 “那还回来干嘛?” 秦姝低头笑了笑,忽的踮脚,凑近到高澄耳侧,轻声道:“想你了,就回来了!” 听了这句话,高澄眼底碎冰乍破。 “想我了?!” 勾住秦姝腰间蹀躞带往怀里卷,见斛律光倚在廊柱下看戏,故意挑了眉:“想必阿姝赶路也是累了,既然想我了......” 说着,顺势拦腰将人横抱而起,“咱早点回房歇息,好生叙叙……” 斛律光斜倚廊柱,目送那对身影转过另一道月洞门,抬眸见青雀衔枝窜飞,便撮唇作起清哨,那雀儿跟着清鸣应和。 一刻以后,才正正玄甲,跨出洞门。 为了早点见到高澄,秦姝今日只是就了早食,中途也未曾歇息一刻,此时腹内空空,忍不住怨了一句。 “我还饿着呢!” 这话反让高澄笑意更浓,就势咬住秦姝耳垂含糊道:";好......"; “这就带你去...饱、餐、一、顿。”直抱着人往东柏堂去。 进到屋里,只管匆匆为秦姝宽衣解带,一边簇吻着佳人,一边往床榻凑近。 只是移吻至脖颈处,不由得顿了下来,细细闻了闻。 “阿姝,你这是多久没洗澡了?” 秦姝扯着衣襟嗅了嗅,微微蹙了蹙眉,“风餐露宿的,哪有时间洗!” 说着推开了高澄:“我都说饿了,子惠哥哥,先让人弄点吃的过来吧。” 说完再抬起手臂,细细的嗅闻着。 高澄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门口吩咐婢女备饭。折返时随口问道:";赵北秋人呢?"; “见了明月就去了舍乐那里。”秦姝垂眸答道,素手理着衣襟褶皱。 高澄瞥见她正欲系扣革带,箭步上前攥住一拽,用力回拉:";饭食还有一会儿,先来一回。"; 秦姝攥紧蹀躞带不松手,犀角带扣硌得掌心发红,冷笑回怼:“你不嫌我臭吗?” “我没有......”高澄急声辩解,后悔起自己多嘴,革带缠得手指生疼,索性顺势带人揽腰,又欲将人往榻上压。 未料秦姝旋身错步,青丝扫过他喉结,转眼已侧立在床尾。 人是躲开了,但仍是衣衫宽解,见高澄又扑来,足尖点地跃过矮案凭几, “你跑什么?给我过来!” 两人隔着案几对峙起来,“不,怕熏到你......” “你......”高澄扶额苦笑,见追赶无望便缓步踱至案前坐下。 “罢了,共浴倒也别有情趣。” 秦姝轻笑出声,趁机将革带系紧:“长恭现在住在哪里?方才去了宋娘院里,却不见人影。” 她本以为长恭只是换了住所。 案边人影顿了顿:“宋娘执意要去晋阳,你又不在,我便让长恭......跟着回去了。” 抬眼见秦姝眉间凝霜,指尖叩了叩案角:“莫恼,下次回晋阳,我再接回来就是。” 秦姝缓缓坐下,倚着凭几黯然神伤,“都是我,回来晚了......” 话音未落,廊下铜环轻叩:“禀大将军,晚膳已备,能否进屋?” “进。” 待侍女捧着食盒布膳完毕退至门外,秦姝却只木然拨弄着漆木箸。 高澄见她如此,伸箸夹起炙肉递到她唇边:“不是饿了吗?快点吃东西......往日策马塞北倒不见你念他,这一回来又想得紧了?” 秦姝横了他一眼,用箸别开高澄喂食,径自戳着碗中饭粒。 “别说你饿了,我也饿了” 高澄见她开始用食,自己也吃得欢快,开始絮叨起来。 “我给你讲,那个贼丫头嫁过来了,你猜怎么着?” “我父亲算是遇着了狠人,整日被她叔叔催生......” 讲到此处,高澄笑得愈发难以控制。 秦姝正经说道:“食不言,寝不......” 话音未落,对面饭粒就喷沾到了脸上,顿时双颊绯红,“高子惠!你喷饭了......” 高澄垂首笑抽了肩,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食案上不说趣事,难道要学庙里泥胎?” 秦姝也没法正经了,倒好奇起来绮娜见到高澄的反应。 “那她可认出了你来?” “还没见着呢,下次回晋阳,我就学着你,戴个铜面具......” 两人言语愈发轻快,至月垂楼角才静了下来。 第229章 落地生根再成林 第229章 落地生根再成林 翌日拂晓,高澄便召来赵北秋,当着秦姝的面,将一封火漆封缄的书信交予他手中:“北秋,堂外那几人你且带去晋阳。” 高澄说着,目光转向秦姝“长恭那边......”他指尖轻叩案几,“务必帮我看顾好,书信要勤些,莫让你阿姐相思成疾......” 忽又压低嗓音,“只一样,阿姝在邺城这事,万不可教我父王知晓。” 赵北秋接过书信,眼角笑纹堆叠:“大将军,您拨给我的那几位......往后可是归我调遣了?” 秦姝掩袖轻笑,高澄抿唇瞥他一眼:“暂借与你罢了,人家的品阶可都在你之上。” 赵北秋撅了噘嘴,但还是捧着书信躬身退下。 高澄往后倚着凭几,侧目盯着秦姝,嘴里噙笑:“北秋去了晋阳,你也该放心了?” 秦姝双手交叠撑于矮案,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案上木纹:“我并非不放心,只是......想他了。” 忽而抬眸,“子惠哥哥,宋娘为何要回晋阳?” 高澄摩挲着漆盏边缘,盏中涟漪荡开他眼底一丝不自然:“这......我怎知晓?”他总不能说是自己冷落了她。 “那你为何不留她?”秦姝追问。 “她想走,我何必强留?” “你今天说话?怎么句句带刺?”秦姝瞪着高澄,很是不解。 高澄轻叹一声,伸手捻起她肩头青丝:“阿姝,不提宋娘了。”眼中泛起温柔,“给我说说,这次游历,都见了哪些景致?” “在柔然,我见了燕然山,还有鹿浑海,没想穿过戈壁,竟也有绿洲瀑布! 也终于去了东边,看到了沧海茫茫......还跟北秋一起,乘船出海了呢,才知道什么是惊涛骇浪......” 秦姝眸中闪着光,“还有盐田,原来每日要吃的盐,竟是这样制出来的......” 高澄望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心底竟生出一丝艳羡——这天下,他终究不能如她这般自在游历。 或许,唯有让这山河太平,从她眼中看见自己期许的景致,也是另一种身临其境。 “阿姝!”高澄将手轻轻覆上秦姝手背,“看你这样欢喜,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久得我都快记不清了。”掌心温热,递着柔肠倾诉。 秦姝停下话语,静静凝着他,高澄温柔的眼里似有璀璨。 “既然你这般开怀,”高澄牵起她的手放到唇边,“往后尽管游历四方,就当帮我也看了!” “子惠哥哥!”这一刻,她似乎理解了高澄舍弃的究竟是什么,再伸出另一只手,反握住他。 “在外头,我听到许多百姓都在夸你。”其中当然是各家异言,但她只记住好。 高澄低头轻笑,红晕漫过耳尖。 仿佛檐下铜铃轻响,都携着远方盐田海风的气息,将满心欢喜揉进这份静谧。 十月,苦役营外,铁链相碰声渐次响起。 当最后一副镣铐砸落在地时,那些佝偻的脊背竟有些不习惯直起的姿势。 监军扯着沙哑的嗓子宣读完诏令。 “都是高王为尔等求来的天恩——准尔等配民间孀居妇人,自此落地生根。 单身汉子还不快去登记名册!” 粗麻衣袍的汉子们面面相觑,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一人率先冲出人群,凑近登记案台前。 记事小吏问了一句:“何方人士,姓名,年岁,可有过婚娶?” “秦州人士,董七,二五,不曾娶妻……” 尚在怔忡的众人旋即反应过来,纷纷涌簇到案台前,木栅栏外瞬间扬起滚滚尘烟。 高澄横握马鞭的身影在坡顶凝成剪影。玄色披风掀起层层暗浪,露出内里猩红。 他睥睨着坡下攒动的人头,那些踉跄的身影像被风挟裹的蓬草,正滚向朱笔勾勒的黄册。 身侧秦姝鬓发清扬,此时又戴上了铜面具:“子惠哥哥,他们在西边还有家人,真能在东边安定下来?” “种子落哪儿,就该在哪里生根,待他们与寡妇诞下子嗣,就是新的一个家!” 高澄扯了扯缰,便向着东侧军大营而去,十余匹战马踏碎校场夯土 “枪阵收!”教头的暴喝截断操练声浪。千百杆长枪顿在半空。 高澄靴跟轻磕马腹,战马从枪林间穿行而过。 行至箭楼阴影处,才勒缰下马,反手甩出马鞭,同时说道:“明月,到时候就由你,将邙山那批战俘打散编入各营——要像撒盐入海,不许他们同袍之间私下集聚。” 斛律光抱拳应诺:“是,大将军。” 高澄下颌微抬,示意教头继续练兵,望了一会儿操练的军阵,喉间逸出声轻嗤。 转身时正见高洋缩着脖子吸溜鼻涕,那抹清亮的银丝在鼻尖将坠未坠。 不由得蹙眉:“子进,你这多大了?” “十九了!” 高澄叹了口气:“倒比垂髫稚子还邋遢三分。”旋即踏步进入营房。 秦姝进到高洋身边,递给他一张手绢,才跟进房内。 “子惠哥哥,他是你亲弟弟,有什么话你就好好说不成?非要这样……”秦姝话音突然凝在半空,她没有说出“轻贱他”一词。 高澄刚翻开一册军文,听了秦姝这话,抬眸迎着她的质疑:“你怎么不问问他,为何整日在我面前悬着流涕? ” 见高洋进了屋,也不再说话,只是皱着眉头继续翻文。 暮色染透旌旗时,高澄方率亲卫离营。 东柏堂内青铜树灯烛火摇曳,踏入正厅便召来崔暹,同时屏退左右。 阅完崔暹呈递的文牒,便说道:“孙腾贪墨成性,又是个老奸巨猾的。” 高澄指尖叩着案头奏册,纸间的";录尚书事";朱印赫然刺目, “往后这御史台还是得盯紧些,适时给些敲打,若非要借他牵制高隆之……也不至于如此!” 崔暹一面躬身理着案上散开的文牒,一面说道:“四贵根基深厚,大王又重情义,想要撼动,实非易事,如今仍是元姓天下,将军既要收天下士子之心,下官知道其中轻重。” 高澄斜倚着凭几,叩案节奏渐缓,白日景象浮于眼前。 自己因惩贪,已经得罪一众勋贵。 偏生这二弟高洋,总是扮傻充愣,实属居心叵测。想着还要去分心防备他,就感烦燥。 忍不住说了一句:“我这二弟......也是个不简单的!” 第230章 携仇引恨害稚子 第230章 携仇引恨害稚子 崔暹微愣一瞬,抬眸只见高澄眉头微皱,想到当初换手板的场景,崔暹悠悠说道: “一日朝会,我与二郎并列,曾拍他后背试探,二郎竟用犀手板换我竹手板,当时眼神懵懂如幼鹿,下官以为......” 高澄旋即睖了他一眼:“崔中尉也信了……” 但又想到,自己如今世子之位,本就稳固,纵然二弟装傻,也未显其他不轨之心。 终究还是兄弟之间的事,不至于引外人参与,也就止住这个话题:“不提也罢!” 与崔暹又议了半晌朝局,已是漏断更阑。 高澄踏出正厅时,见初雪下落,瞬似忘记一切烦忧。 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帘帐低垂,烛影摇红。 “阿姝?姝……”高澄俯身凑近榻边,指尖掠过她散在枕畔的青丝,只是帐中呼吸绵长。 “这般早就睡下了。” 于是轻手解下腰间佩剑,玄铁剑鞘与案几相触时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褪去外袍便掀开毡毯一角,将带寒意的身躯缓缓贴近秦姝,被下温热似暖阳,渐渐化开满身疲惫。 窗外雪落无声,檐角铜铃在风中轻晃,惊起几片落在窗棂上的雪花。 高澄将脸埋进秦姝散开青丝间,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终于合上了沉重的眼帘。 晋阳丞相府绮梅园,积雪折弯了枝头,红梅点点如胭脂晕染。 赵北秋将高长恭架在肩头,稚子黑靴在他胸前轻晃,绣着金线的靴尖扫过靛青袍纹。 “北秋哥哥,再高些......”稚嫩的童音携着雀跃,呼出的白雾凝在梅枝上。 赵北秋再往上踮了踮脚尖,青石板上积雪被碾出细碎的声响。 高长恭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指尖堪堪触到那支最艳的红梅。 梅枝弹回的刹那,雪沫纷纷扬扬落了满肩。 “摘到啦!”孩童的笑声清亮如碎玉,震得枝头雀鸟扑棱棱飞向铅灰天际。 赵北秋俯身将人放下,见高长恭捧着梅枝呵气,鼻尖冻得绯红,倒比朱砂点的花瓣更艳三分。 稚子忽地仰头,琉璃般的眸子映着雪光:“北秋哥哥,你都来了,为何阿姑却不来看我?” 赵北秋喉结动了动,想起临行前高澄的叮嘱:“你阿姑......尚在四方游历” 他掸去孩童领口雪粒,补了句:“心里必是念着四郎的。” “若真想我,就该来看我了!”高长恭垂眸数着梅瓣,锦貂领子毛尖沾了融雪,洇出几点深色。 未曾察觉,疏影横斜处,李昌仪攥紧金铜暖炉,手指已然泛白,她屏息听着这孩童与少年的对话。 “待大将军接四郎回邺城,兴许......兴许你就能看见阿姑了!” “北秋哥哥,为何阿爷让我唤阿姑姊姊,王父偏不让?”高长恭歪着头,梅枝轻戳到北秋肩头。 赵北秋一时语塞,年轻的脸上泛起窘迫的红晕,虽然他知晓一切,但高澄与秦姝始终携着兄妹身份。 望着长恭纯真的眼眸,轻声道:“那四郎喜欢唤什么?” “姊姊!”梅枝在空中划出绯红弧线,“姊姊比阿姑好听!” 李昌仪袖中暖炉";咔";地轻响,唇角讥诮如梅枝上的冰棱。 在娄昭君身边侍奉这么久,竟还不知如此秘密。 难怪高澄会纳一个歌姬入府,却从未透露高长恭生母是谁! 目光掠过孩童眉间,那抹孤清倒真与秦姝神似。 李昌仪悄然后退,锦履在雪地拖出蜿蜒痕迹,转眼被风卷来的碎雪填平。 园内只留高长恭清脆爽朗的笑声,与红梅的幽香一同,飘散在丞相府的上空。 宋娘回到晋阳,仍同在邺城一般深居寡出。 儿子高孝瑜自然随着高欢一众儿子入学,因与自己的小九叔叔高湛同岁,孩子之间相处起来也很融洽。 高长恭却因年纪太小,读书只是启蒙,仍由宋娘院内女官负责。 雪光透过茜纱窗,在宣纸上晕出淡青。高长恭小手握笔,悬在半空,墨汁在纸上洇出歪斜的“河”字。 “四郎运笔要稳当些。” 教书女官话音未落,只闻院中响起一阵清脆笑声,说着:“绮梅园新开了胭脂梅,宋姐姐来了晋阳这么久,也别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李昌仪裹着白裘披风掀帘而入,鬓边垂丝扫过宋娘手中未绣完的云纹袖绣。 “今日难得空闲,就想着邀着姐姐一起,去园里看看!” 宋娘望着窗外碎玉般的雪粒子,再望了一眼正在习字的长恭。 李昌仪一把夺过她手中刺绣,放到了矮案上,顺着宋娘的目光望向高长恭:“姐姐总闷在屋里,当心四郎也学您这孤僻性子,往后大将军反而要怪上姐姐,岂不是费心不讨好?” 这话恰似银针刺破锦囊,“李娘子说得是!”宋娘终是轻笑起身,拢了灰鼠斗篷。 李昌仪顺势移步至高长恭身侧蹲下,指甲划过墨迹:“小小年纪,练出这般好字,都是姐姐功劳!” “李娘,咱走吧!” 李昌仪起身时披风一角带起案头纸张,冷笑在面上转瞬即逝。 她们前脚方走,后脚便有一婢子裹着护手进到院内,俯身时腰间革带发出细响:“四郎可想见你阿姑?” 高长恭应声抬头,扔下手中毫笔:“想” 女官认得她是芳林苑的婢女,到底没敢阻拦,任由女婢牵着长恭出了门。 廊下冰棱折射着孩童欢快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九曲回廊尽头。 湖面薄冰泛着青灰色,那婢女用绣鞋试着碾冰,碎冰碴的声响格外清脆,再四下张望。 “阿姑......”高长恭正要发问,后背突然袭来剧痛。 瞬间冰碎人坠,没入水中刹那,他只见婢女逃窜翻飞的裙角,冰水如针刺骨,浸水的貂裘变得比铁铅还沉,直拽着他往下坠。 他还想活命挣脱,可冻僵的手脚根本不听使唤,刚呼出一个“救......”字,冰水却四涌灌进喉鼻,只望见铅云缝隙漏下的天光。 千钧一发之际,水中跃下一道火红身影,抓握住长恭拖出了湖中。 “快点,快点把人拉上!”高长恭只觉耳边嗡嗡作响,隐约辨出是柔然话,却已冻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绮娜迅速脱下身上狐裘,将长恭紧紧裹住,见孩童青紫的唇色,又赶忙掐他人中。 赵北秋踏雪而来,忙从绮娜怀中抱过高长恭,触手一片冰凉 “也不知这孩子,怎么就掉到冰窟里!快点抱......”绮娜语气急促, 抬眼认出人时,竟呆得说不出话,不知他怎会在这丞相府。 “多谢公主相救!”赵北秋来不及说太多,已抱着孩子冲向回廊。 第231章 奴命草芥再悬梁 第231章 奴命草芥再悬梁 屋中炭火正旺,却暖不了宋娘骤然惨白的脸色。 她颤抖着解开长恭湿透的衣裳,貂裘上的冰碴簌簌落得满地都是。 侍女们手忙脚乱地添炭、熬姜汤,却见小郎君双目紧闭,唇色发青,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我就出去这一会儿......怎么会这样?”宋娘含泪责问着一众女婢。 那女官瞬间跪地:“我认得,是尔朱夫人的婢子,来领走的四郎,我以为是尔朱夫人要唤四郎,才放任着他们离开!不曾想......” 话音未落,娄昭君已掀帘而入,坐到床沿,指腹触上孙儿额头,眼底寒光乍现:“说清楚,是谁带走了四郎?” 女官泪珠滴在青砖上,再说了一遍:“是......是芳林苑的婢子,鼻尖有颗黑痣,唤莘娘” 娄昭君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屋内众人:“你们是否也瞧见了?” 宋娘院中的婢女们齐刷刷跪了一地,额头紧贴青砖,颤声应道:“回夫人的话,确是尔朱夫人院中的婢子,说是携四郎去见阿姑!” “速去禀报大王!”身侧女婢提着裙裾疾步而出,绣鞋踏过青砖的声响渐远。 “大夫呢?怎么还不到!”娄昭君攥着帕子拭去高长恭额角冷汗,却见孩子眼神涣散,泪水无声滑落,在锦枕上洇出深色痕迹。 李昌仪立在一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望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心头却如搁着寒冰——倒是这孩子命硬。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芳林苑窗案头佛经扬起,尔朱英娥指尖佛珠突然崩断,檀木珠子滚落满地,此时忽感后背一道寒意。 “莘娘?”喊了人,上前的确是另一女婢。“夫人?有何吩咐?” “收拾一下案头佛经......” 西侧耳房内,莘娘颤抖着将布娃娃贴近心口,泪珠刷刷坠下,落到已经褪色的襁褓纹上:“阿姐,你死得冤枉,我没办法杀他们......” 缓缓将娃娃扔进了炭盆,盆中渐渐爆出火星,布偶填絮遇火蜷曲成灰。 “幸得李娘子指点迷津,父债子还,如今也算为你报仇了!” 梁上悬着的白绫被穿堂风掀起,莘娘踮脚踩上绣墩时,忽见铜镜里映出自己扭曲的面容——竟与当年悬梁自尽的姐姐重叠。 “如果我这条命,再拉着那毒妇一起陪葬,也算值了!” 绣履踢翻的刹那,案上烛火骤然熄灭。 ...... “破门!”侍卫撞开雕花门时,惊见莘娘素白衣袂如垂落的经幡,仍在晃动。 “放下来,看看还有没有气?” 年轻侍卫撑着她的身体放平,伸手探向口鼻间,在按了按脖颈, “没...没气了。” 曲珍提着灯笼查看,炭盆余烬里蜷缩着半片未燃尽的娃娃衣袖。 他拾起案上遗书,纸上洇开泪痕:“尔朱夫人怨恨娄妃与世子,奴婢受夫人胁迫加害四郎,今以死赎罪......” 窗缝漏进的雪粒子扑在信笺上,将“尔朱”二字晕染成诡异的花纹。 曲珍重重的舒了口气,便携着信行到正厅。 青铜兽炉吐出的青烟缭绕如愁绪,高欢蹙眉端坐案前,尔朱英娥则立在他的身侧。 “大王!那婢子已畏罪自杀......”曲珍眼角余光掠过尔朱英娥,话音微顿,“留书在此。” 双手呈上遗书时,供台上鎏金菩萨的眉眼在烛火中忽明忽暗。 高欢抬眸望向曲珍,实不想接过这遗书来看,转而对尔朱英娥道:“夫人自说,此事是否与你有关!” 尔朱英娥眉含倔强,淡淡说道:“大王,我说过,我未害过四郎!” 高欢终是闭目,接过遗书,目光扫过“夫人胁迫”几字,猛地将信拍在案几上,震得瓷盏叮当:“没有?没有她会畏罪自杀?会用一条命来冤枉你?” “没有就是没有!妾身何必要承认没做的事?”尔朱英娥难以澄清,眼中泪光闪烁,却是不肯低头。 此时侍卫捧着漆盘疾步而入:“大王,在夫人房中搜出了这个!”只见盘中是两个扎满银针的布偶。 高欢霍然起身,布偶上“娄昭君”“高澄”的朱砂字迹如血般刺眼,再难压制怒意 反手一记耳光甩出,尔朱英娥直接踉跄撞在案几上,金步摇坠地碎裂。 尔朱英娥抚着火辣的脸颊,望着那两个布偶,忽地凄然一笑:“毒!真是毒!” “我看谁都没有你毒!”高欢攥着布偶扔进炭盆,可仍旧不肯下出命令。 默泪之际,背过身去,望着窗外纷飞的雪粒子,终是拂袖而去。 出到门外,飞雪如絮簌簌落在高欢肩头,他仰面望着铅灰色的天穹,任凭雪花扑在脸上,却掩不住眼角溢出的温热。 自己最宠的“尔朱皇后”,竟行巫蛊之术,诅咒自己的妻儿,迫害自己的孙儿。 纵然如此罪恶,但他又狠不心杀这妇人, 尔朱英娥望着他决绝的背影,一簌簌泪珠无声滑落,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痕迹, 恍惚间,眼前浮现出高欢单膝跪地,执起她裙摆轻吻的模样。 那时他眼中盛满柔情,一声声唤她“皇后娘娘”,将她拦腰抱起在房中旋转,锦帐翻飞间,她真以为自己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后。 元子攸年轻俊朗的面容忽而浮现,漠面含泪:“你父亲死了!但你的孩儿仍是我的太子!” 元诩的身影又重叠上来,少年天子环抱着她,在她耳边低语:“朕这就召你父亲进京......” 那时她刚过及笄,终究是当初不懂事! 扶着案几缓缓起身,青丝凌乱地垂在肩头。 尔朱英娥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宝剑上,剑鞘上镶嵌的宝石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锵——” 长剑出鞘的寒光映亮了她苍白的容颜,剑锋贴上脖颈的刹那,曲珍却离弦之箭冲入房中,一把攥住剑刃。 鲜血顺着她掌心滴落,在青砖地上绽开朵朵红梅。 “大王有令,”曲珍咬着牙,一字一顿,“夫人不得自戕!” 望向门外雪影纷飞,命是留给了她,但一切缘分,却是早已散尽。 邺城铜驼巷深,积雪漫过石阶,高澄靴筒没入三尺积雪,赤狐裘氅扫过凝霜门槛,腰间玉玦随步相叩,泠泠清响惊落檐角碎雪。 “今年这雪,倒像是天公洒絮!”他冲斛律光怨着一句,低头思索一番:“你去告诉怀远,三军冬衣,该多缝上些毛毡,还指着他们去攻王思政呢!” “诺!”斛律光才随着他到府邸,又领命折返。 东柏堂门槛积雪未扫,高澄玄狐氅角刚掠过青砖,舍乐已踩着廊下薄冰疾步追来,“大将军!晋阳加急!” 高澄接过便径直跨入秦姝房中。 第232章 因果相胁唯此生 第232章 因果相胁唯此生 拆信一阅,陡然色变,抬头瞥向秦姝:她正斜倚棋枰,玉指捻着棋子轻敲“天元”位。 慌忙将信纸揉捏成团塞向腰后,只是这样反常之举,反而引得秦姝抬眼。 “子惠哥哥?怎么了?”秦姝凝着高澄显得疑惑。 “没,没什么……”高澄勉强应道,眉头却是舒展不开。 “哦!” 却见秦姝已经撑案起身,虽然动作轻缓,但高澄还是诺诺后退。 “藏什么呢?”秦姝一个扑身,高澄踉跄几步,信团脱手飞出,被秦姝伸足勾挑一带,便入手中。 展开一看,原本洋溢的喜色,瞬间消失。 未说一句,猛然转身就往外冲,“阿姝!”高澄扣住她腕子:“你若回晋阳......” 但他也知道,此刻无论说什么,秦姝都不会听,只能劝慰道:“路上的光景,兴许长恭病早就好了!” “如果没呢?” 高澄凝着她颤抖的肩线, “等等!”将架上白裘披风取下为她裹上。 “走吧!”携着秦姝一起出了门。 寒风呼啸,连日大雪,已至积雪成冰,侍卫轮番凿冰开路,冰碴簌簌直坠。 半辰一滞,消磨着她的耐心,秦姝直接甩开高澄,踉跄着踏上冰阶。 一步一滑间,霜雪浸透裙摆,青丝散乱四飞。高澄紧随着她,几次伸手欲扶,却都是与她一同跌坐冰面。 秦姝伏在地上,肩头颤抖着抽泣,泪水滴滴坠落成冰。 “阿姝,你不要急!长恭不会有事的......”高澄低声的安抚着,从后紧紧环裹着她,却难裹住破碎的呜咽。 尚未忘却腹中那孩儿,此刻长恭又出了事,实如钝刀剜心,疼得她喘不过气。 ...... 高澄与秦姝衣袍沾满雪泥,进丞相便直奔长恭寝室。 宋娘绞着帕子迎上来:“一直断断续续的发烧,方才喂下汤药......”话音未落,秦姝已伏至榻前。 看着小儿蜷在被里,额上虽敷着湿帕,面颊仍是烧得绯红。 红肿的眼里,又止不住的流泪,“长恭......” 想起自己这个为娘的,从来都没好好顾过长恭,又是心疼又是内疚。 宋娘一五一十的倾诉前后经过,高澄听了,怒上心头,旋即按刀转身,只想兴师问罪! 只听一声怒问:“你要做何?” 娄昭君此时踏入内室,叹了口气,语气放缓:“那婢子是芸娘的胞妹。” 秦姝倏然抬头,只见高澄眸中疑惑:“芸娘?” 他根本记不得这个名字,秦姝却是闭目含泪,这个名字她却记得清楚。 “管她谁的妹妹,尔朱氏敢害吾儿,父亲为何还留着她......” “够了!”还未说完,便被娄昭君喝断。“那婢子是为报复你。” “此事是否为尔朱氏指使,尚且待论!” 娄昭君走进床榻,看向床上稚子,“当务之急,是看顾好你儿子!” 高澄更加困惑,冲着母亲问道:“报复我?我跟一个婢子?能结什么仇?” “你那一百杖是怎么挨得?”秦姝此刻厌极了高澄,不想再听他说一句。 高澄愣望向秦姝,此刻才想起,自己与郑大车所牵连妄害的那条人命。 “咳咳——”床上稚子突然蜷成一团,撕心裂肺咳嗽里混着血沫,望向素绢上绽开的腥红,刺得秦姝瞳孔骤缩。 “阿姑......”长恭伸出指尖勾住秦姝衣带,气若游丝,“我梦见......阿娘......” 秦姝猛的将脸埋进小儿颈窝,喉间压抑着呜咽。 高澄凑近欲安抚,却被她侧身避开,只留他僵立榻前,手足无措。 “阿爷......”长恭虚弱地伸出小手,虽烧得迷糊,却也察觉到了大人之间的异样。 高澄连忙握住那滚烫的小手:“长恭乖。” “瓶里的红梅......都蔫了......我还想看!”长恭目光飘向案头那枝枯萎的红梅。 “阿爷这就去摘新的!”说着便松开长恭的手,起身大步跨出门槛,孝瑜也急忙跟了出去。 红梅映雪,悄然多一道红影。 绮娜很是好奇,一帮大男人,竟簇拥着折梅,再走近些,竟发现其中一人,竟是当初欺辱自己的领头人。 高澄正折下一枝含苞红梅,忽听得身后破空之声。侧身避让之际,弯刀堪堪斩断手中梅枝,花瓣纷落如雨。 “是你!”绮娜公主杏目圆睁,手中弯刀寒光凛冽,旋即砍下第二刀。 “铛——”赵北秋竟徒手迎着刀刃,鲜血顺着刀锋滴落,坠入雪中晕成一片。 “公主!”他咬牙忍痛,“他是世子!” 高澄认出了绮娜,目光掠过赵北秋血流如注的手掌,眉头微蹙:“伤得可重?” 绮娜慌忙收刀,刀尖犹自滴血:“你......你干嘛挡上来?”眼中带着懊恼。 “若公主伤了世子......”赵北秋声音发颤,却立刻补充道:“大将军,当日是公主救了四郎!” 高澄直望着他渗血的手,“我记下了,舍乐快带着北秋,去包扎一下!” “诶!”舍乐拎着红梅,带着赵北秋疾步出了梅林。 高澄此时才转向绮娜,以中原礼节深深一揖,跟着公主用柔然语:“子惠谢过公主,相救小儿之恩。” 说罢,便转身离去,顷刻间,园中只剩风雪呼啸,地上蜿蜒足迹。 高澄将折来的红梅悉数插入瓷瓶,再小心翼翼地将花瓶摆满案头、窗台,连屏风旁的青铜兽炉上也插了一枝。 再望长恭,此时仍在昏睡,小脸烧得通红。 蹲下身欲牵秦姝的手,指尖刚触她冰凉手背,就被猛地抽回。 “阿姝......”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 秦姝却侧过身去,指尖轻抚着长恭额前碎发,仿若未闻。 “我知道你恼我。”高澄声音低哑,“你这样子,还不如骂我几句。” “她们的命,算不算命?”虽开口了,但却透着极寒,高澄喉结滚动,根本不知如何作答。 “你杀过人,我也杀过人。”她转过身,烛火映得她眼底泛红,“若真有报应,为何不落到我们身上?” “人这一生,谁不曾犯错?我怎会料到......”他忽然顿住,若是料到那婢子还有妹妹,会以命报复,他会如何? ......杀了她? 原来一切,真有因果,非前世,非来世,唯此生! 待三更,秦姝打盹之际猛地惊醒,再替长恭换了额上巾帕, 抬眸四扫,满屋子红梅错影,高澄倚着床柱已然沉睡。 如今连长恭身上都携了人命,她缓缓起身,将身上裘裹、外袍逐件褪到廊下,单衣踏入雪中。 “我的命给你,留下我儿!” 雪粒簌簌坠入颈间,双臂环得再紧,也抵不住寒风肆虐,檐角铜铃乱颤,似掺声声幽咽。 第233章 祸事之端原自何 第233章 祸事之端原自何 翌日晨光初透,连绵数日大雪后,竟是一个艳阳天。 婢子端着红漆药盘侧身而入,目光一扫,见门后房内散落着昨日秦姝褪下的衣物,随行女婢开始细心收拾。 高澄被瓷盏轻碰声惊醒,睁眼便见长恭蜷在秦姝臂弯里,雪青被角遮孩子半边脸。 心中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探孩子额头,触手之处,已是温凉如常,这才长舒一口气 再探手至孩子后背,一条柔软的方巾早已隔去汗意。 “该是阿姝备下的。” 目光再转向秦姝,此时面容恬静,已然熟睡。 月白纱帐被晨风掀起一角,漏在秦姝眼下的青影愈发分明。 高澄迟疑伸手,触及额发之际只觉滚烫,“阿姝!阿姝你怎么这么烫?” 秦姝睫毛颤了颤,未及睁眼先摸索着去探长恭颈侧。 指尖触到温热脉动,方松了半分气力,自己整个人却似浸了水的丝绵,再撑不住满身疲乏。 耳畔的呼唤声裹在晨雾里,忽远忽近,索性放任酸涩在骨缝漫开,任自己昏沉下去。 “快!快去请徐常侍!”高澄的声音陡然拔高 “诺!”婢女便又提着裙裾疾步而出, 高澄俯身想扶撑起秦姝:“阿姝,长恭才退了热,你怎么......”话未说完,秦姝缓缓睁开一线。 只轻轻回了句:“让我......歇会儿......” 缓缓抬起手,指尖朝案上药碗点了点,“该给长恭......喂药了......”说罢,眼睫又沉沉阖上。 高澄目光落到她颈间那枚玉蚂蚱,正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起伏,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将她再往怀里带了带。 十日过去,高欢父子对坐案前,铺展舆图。 高欢眉宇间凝着一丝懊悔:“邙山大捷,本可将黑獭尽数歼灭,却因为父一时迟疑,让他得以喘息。” 说罢便将一封赤冰台长安来的密信递给高澄,高澄展开徐徐览毕。 “仿效周制设六军,立军府?” 高欢闷嗯一声,“他如今广纳各方汉人豪强为乡帅兵统。若再任其坐大,只怕......” 说着手指沿黄河蜿蜒而下:“如今与柔然和亲,北方暂得安宁。要讨伐黑獭,就必讨这玉壁” 指尖此刻便停在玉壁城上。 “若从河南进兵,必遭黑獭蒲坂渡河牵制,进退两难。” 高澄跟着父亲的手势,细思之下,也觉只有攻了这玉壁城,保障辎重粮草,才有可能拿下蒲坂,再、合河北河南两军之势,挥师长安。 窦泰活着时,父亲的计划便是如此,但三年前父亲早就攻过玉壁,最终却是无功而返。 “守城的是王思政......这强攻怕是难取,不若派人持久围城,阻断汾河水源,只御黑獭援军,父亲倒也不必亲往!” 高欢闻言,沉默良久。只觉得自己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若是围城徐图,只怕有生之年再难一统北方。 世人皆道他有逐君之罪,纵然自己是有野心,但始终觉得东西分魏乃是自己的过失,仍旧想着弥补这个过失。 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为父想着举重兵,黑獭必然来援,那这玉璧,或成一鱼饵......为父只愿有生之年能够一统北方,若是围城徐图,亦不知围到何时!” 高澄闻言宽慰:“父亲正值壮年,何以如此......” 话音未落,门前侍卫匆匆禀告:“大王!尔朱夫人......她!” 两人对话由此中断,望着父亲匆匆离去的背影,高澄又低头看了一眼案上舆图,玉壁城的标记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阶前残雪未消,高欢匆忙赶至林芳苑。 推门便见满地青丝如墨,尔朱英娥跪在佛龛前,素衣外罩着褪色的海青。 蒲团旁,横着的刃口还沾着几缕乌发。 “你......”高欢喉结滚动两番,只是覆水难收,此刻还能再说什么? 尔朱英娥并不回头,捻过手中佛珠,淡淡说道:“我出家,不为赎罪,只因红尘了断。” 十一岁的高浟攥着母亲半幅衣角,抽泣声噎在喉头变成细小的呜咽,虽年幼,却也懂得这是母亲要与父亲决裂。 高欢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既然如此,我便为你起座佛寺,你去那里修行吧。” 说罢,便转身离去,衣袂翻飞间,背影显得格外决绝。 尔朱英娥只是看着面前佛陀慈目低垂,似看透世间一切悲欢离合,可还是落下一滴红尘泪。 “子深,”她轻声唤道,声音柔和却带着一丝疲惫,“要照顾好你弟弟。” 高浟再也忍不住,扑到母亲膝前,紧紧抓住她的衣袖,呜咽着连连点头:“嗯……嗯……” 廊下传来脆生生的笑,高长恭举着长木剑追着赵北秋绕柱跑转。 前日还咳得泛红的小脸,如今已透出了粉润。 “徐之才的药汤果真见效......”高澄四下望去,没有见秦姝身影,对着宋娘又问了一句,“阿姝呢?” “妾身午膳时还见过,这会儿......许是出去透气了?” 却不想高澄目光一沉,冷冷扫了她一眼,未多言便转身离去,只留宋娘愣在原地。 李昌仪理着垂丝,推门踏入房时,瞬被眼前惊得一颤。 竟是秦姝端坐案前,佩刀横在膝头。 “你?你为何在此?”李昌仪喉间发紧, 秦姝睫羽微抬,眸中瞳孔,寒人脊背,李昌仪下意识的后退。 却不及秦姝瞬闪拔刀,还未打开房门,颈前已是触及冰凉。 紧接着袖口骤然绷紧,一股蛮力将她掼向楹柱,痛楚瞬间窜上脊椎。 “我杀人从不借刀,恨我,就冲我来!”说着再压刃三分,血线顺刃蜿蜒流出侵入衣襟,“若再害长恭,此刃必取你命!” 李昌仪垂眼看着颈处横刃,早已魂不附体,却是逞强回道:“你......你口口声声说我害四郎......有何证据?” 秦姝的呼吸扫过耳畔,眼睁睁看刀锋游移至脸侧, “证据?”秦姝反问,虽是人死无证,但从听到宋娘陈诉的那一刻,已然认定李昌仪其中使计,只是如今才有时间,与她计较。 冷冷说道:“无需证据,任凭直觉!” “呵——”李昌仪喉间溢出苦笑,泪水碎成珠串:“直觉?” 忽仰起头,迎着秦姝双眸,声音似哭似笑, “初见你,就有直觉告诉我,应该杀了你!不然何以至此? 好!我告诉你,你家四郎就是我害的!那我之今日,又是谁害的? 你们两个,一人逼反我夫君,一人为谍告密,致我沦为奴籍,如今为这活这条贱命,还要受尽屈辱......我早就受够了.......四郎有此祸事,拜谁所赐?是我?” 说着说着忽又狂笑不止:“就连那日日诵经的娄妃......呵呵......也一早便知莘娘身世,呵呵,只为陷尔朱夫人,硬是装作不知......哈哈......哈哈......可她只顾着儿子,却忘了孙儿,不然我一个贱婢,又哪有机会?只可惜四郎命硬......” 第234章 扶病乘舆就公主 第234章 扶病乘舆就公主 秦姝直凝着李昌仪,眸中闪着不可思议,高澄与自己是一道因,丞相府的勾心斗角又是一道因,而眼前之人,该说她是因,还是果? 倒真是:“可恨亦可怜,可怜尤可恨!” 秦姝缓缓收下刀刃,转身行至门口,冷冷留了一句:“记住我说过的话!” 见她身影走远,李昌仪轻轻触了触脖颈伤口,手指碾着血痕,眼中流泪,却是癫笑不止。 “你不杀我,总有一日,我会让这高家,万劫不复!” 行至绮梅园,此时红梅仍遗艳色。 秦姝不免信步其间,偶有的残雪坠落,正巧滑进后颈化作一道凉,忽觉颈间一暖——玄狐大氅带着熟悉的沉香味裹住了她。 回望,是高澄,眼含温情:“病才刚好,别凉着!” 秦姝凝着他,已是星眼模糊,微微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 高澄顺势将人扣在怀里,唇间触着秦姝额发,缓缓下移,却瞧见一滴咸泪坠下。 轻问:“怎么哭了?” “我觉得,喜欢你,太累了!” 高澄一时语塞,以为秦姝因那些风流往事,惹得长恭受难,而怪自己。 喉结微动,正想解释,“可我......”秦姝突然仰起脸,眸中映雪:“可我......却没办法,不喜欢!” 原本的失措又化作一道轻笑,广袖旋即拢住秦姝后颈,贴唇吻了上去。 十丈外的太湖石后,绮娜揪着婢女臂膀,躲着偷偷看戏。 “原来木头美人喜欢白脸世子?” “公主,我们这样偷看不好吧?”婢女倒是有些做贼心虚的感觉。 “有什么不好,好像很舒服的感觉,我也想试啊......” “啊?”婢女尾音拖着老长,绮娜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虽然高欢被秃突佳逼得天天跟绮娜歇在一屋,一来瞧公主排斥,二来高欢不想公主生子。 两人目前仍未圆房,便是这对老少夫妻共守的秘密。 她虽敬佩高欢算得上好人,但终究真没办法把他当成丈夫喜欢。 此时,赵北秋牵着长恭,拎着彩绘傩面转过梅径。 瞧见公主与她婢女正往梅林间伸着头张望,招呼起来:“公主安好!” 这一声,惊得高澄与秦姝连忙分开,再往梅林深处走去。 绮娜扭头瞪向赵北秋,却见他牵着的小孩,眉清目秀煞是可爱。 忙跑近蹲下去捏长恭的脸:“这世上,竟有这么好看的娃娃!” 高长恭一把掀开绮娜的手,遮住脸蛋不让摸。 “四郎,那天可是公主带人救了你!别这样!”高长恭听了,只得向公主拜了一揖。 “是他呀?”绮娜一向不在乎这些礼节,随意立起身子,正好瞧见赵北秋手里傩面。 突然劈手夺过面具,在手里反复端详:“这面具是什么人物?” “不是什么人物,我们这里流行闹上元,到时候大街上会有傩戏,是祈神的!” “还有这等好玩的事儿?”绮娜听了顿生好奇。 “是啊,那天可热闹了!”赵北秋不免想到去年上元,可谓惊心动魄,就是没有玩过尽兴。 绮娜将面具扣在脸上,瓮声瓮气的声音从獠牙后漏出来:“上元夜带我去看傩戏可好!” “啊?”赵北秋与婢女都是面露惊愕。 “不行!”赵北秋想都没想一声回绝,立刻带着长恭跑远,留下绮娜气得直跺脚。 鬼面横在案上,绮娜指尖拂过凹凸的铜纹,这几日总对着它怔怔出神。 丞相府的日子,不是射堂对着不能动的箭靶,便是在九曲回廊间漫无目的转悠。 即便求得了外出,身后也总要跟着乌泱泱的侍卫,哪比得草原上驰骋自由? 原本还期盼着,上元节能瞧一瞧,傩戏到底什么样,才会戴这有趣的面具,可赵北秋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自己。 单凭她和婢女两人,如何能避得开重重守卫,混出这深宅大院? 想到这里,绮娜不禁眼眶一热,一滴泪滑落脸颊。 “公主,这是怎么了?”秃突佳正巧前来探望,见她落泪,立刻关切地问道。 绮娜慌忙拭去泪痕,“没......没!” “是不是高王冷落了你?”秃突佳追问。 “没有,真的没有......”绮娜还想解释,秃突佳却已转头质问一旁的婢女:“昨夜高王可曾来过?” “这几日没来!” “他都病成那样了!”绮娜霍然起身,抄起架上角弓,“叔叔日日查问这些,倒比盯战马配种还勤快!” 说罢,便领着侍女去到射堂。 秃突佳气得脸色铁青,他在此已耽搁数月,可公主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自己究竟何时才能回到草原? 旋即怒气冲冲去找高欢。 药炉白雾袅袅,高澄正舀着参汤,忽听门外传来柔然语的呵斥:“让开,我要见高欢!” “让他进......”高欢的咳声混着痰音令了一声! 秃突佳腰间弯刀撞上门框:“我们草原母狼生产前还能追猎三天三夜,魏相这病气托辞哄得了谁?” 高澄腾地站起,紧紧拽着勺柄,却被父亲冰凉的指尖攥住腕骨。 “特使......咳咳......错怪了......孤确实怕病气过给公主!”高欢声音虚弱,却仍维持着威严。 “哼!我们草原女子哪有这般娇弱?这样拖下去,柔然的外孙何时才能出世?我又何时才能回到草原?”秃突佳毫不退让。 “传步辇......去蓇蓉苑......”高欢勉强撑起身子。 “父亲!”高澄连忙搀扶高欢下床。 “公主在射堂呢!”秃突佳轻蔑提醒一句,便杵在一侧等待。 高澄扶着父亲上了舆架,目送背影渐渐远去,转头怒视秃突佳,抑着满腔怒意。 只见他冷哼一声,便甩袖离去。 以前还道是个笑话,却不想父亲竟然被逼如此! 高澄垂头丧气的回到房间,秦姝正执长恭小手运笔,母子眉眼如刻,便静坐对角案前,凝望着这刻温馨。 望着望着,不免又去想父亲,眼眸便盯着烛火愣神。 心里也奇怪:父亲子嗣绵延,偏在公主这里断了弦,难道是为护我这世子之位?柔然如此逼迫,此事也不无可能! 秦姝让侍女带走长恭后,见他仍是愣神,素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高澄顺势擒住秦姝的手,贴向唇畔:“在想......情非得已!” “情非得已?” 高澄揽着秦姝坐到自己腿上,说道:“世上有太多情非得已!”顿了顿。 “怕有朝一日,我也会做一些情非得已的事......阿姝,若是如此,你一定要体谅我!” 秦姝不难想到一些人,悠悠说道:“只要这些情非得已,没有无辜性命,我会体谅你的!但若,你的情非得已,非要妄害性命,我真不知道,怎么去体谅你!” “你太善良!” “不,我并不善良!” 她只怕因果纠缠的丝,会勒断她所珍视的命脉。 第235章 击掌为誓一言定 第235章 击掌为誓一言定 秦姝方要起身,腕间骤然一紧,高澄手指如藤蔓紧紧绕着,不肯松手。 “别走!”喉间滚出的气音带着三分撒娇:“......想得紧!” 仰着面浸在烛影里,眉峰蹙作一弧,目光澄澈似如清泉。 秦姝垂眸望着他,只觉得,眼下之人倒像个索糖吃的孩子。 心被引着,很是舍不得。 抿着笑,躬下身子便在他唇上,点了一吻。“好了” 高澄还要追索,却已被她指尖抵住。 “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要是留在这里过夜,大王知道,会生气的!”手上轻轻掰开高澄每一根指节。 尔朱英娥的出家,到底给了父亲不小打击,为免父亲病中动怒,高澄只得顺势松手。 “我走了!” 凝着素色身影融入墨色,他旋即阖眼锁住此刻眷恋,指背轻轻抚过唇瓣残温,触到齿关骤然发狠,死死咬着意犹未尽。 道是 明月碾玉轮,谁人负东风,强作离分苦; 寒砧捣秋霜,何处锁西窗,偏教连理生。 夜半,更漏滴到子时三刻,纱帐里传来压抑的闷咳。绮娜拥衾辗转数次,缓缓爬起身子,隔着细纱望去。 昏烛独影,此刻竟显出几分伶仃。 于是起身,悄然来到高欢身侧,学着母亲曾经安抚自己那样,掌心轻轻拍抚着这位忘年夫君。 高欢猛然睁眼,眼底浮出血丝:“公主安寝便是......咳咳......” 绮娜并没有停下,继续拍抚着:“我要是咳嗽,母亲就是这样的!说起来,都怪我叔叔,不然您该有其他人服侍您。” “不过风寒......咳咳......”高欢说着艰难的起身,绮娜连忙搀扶着他坐起身子。 “你叔叔,怕是这辈子都回不去了!”说到此处,老少夫妻默契一笑。 “我帮你倒点水喝。”绮娜说完便起身,倒了一盏递给高欢。 高欢接过饮完便说道:“孤这样坐会儿舒服点,天晚了,你快去睡吧!” 这热咳最是恼人,每每将睡未睡之际,喉间便似蚁爬,咳得胸腔震动。 反倒是坐直了身子,那恼人的痒意便消停几分。 他这般强撑着不躺下,原是想让小公主能睡个安稳觉。 可绮娜却说道:“反正我也睡不着了!不如大王,您给我讲讲,闹上元是怎么闹法?” 高欢凝着小公主双眼好奇,不免想到去年,深深的叹了口气后。 拢了拢胸口咳痰,悠悠讲述起来: “早年间,偷菜不算偷,偷衣不算盗。小贼摸走孤的胡饼,转眼又被老妇顺走钱袋子。满街傩戏鼓点震天响,男男女女戴着鬼面,分不清是贵是贱,是老是少......” 绮娜听得入神,目光缓缓移到案上的傩面,眼里携着无限期许。 “大王!”绮娜突的握住高欢臂膀,打断了他,“能不能给我手令?我也想去闹上元!” 突然炸出这句,惊得高欢呛出半声咳,待胸腔震动渐止,凝着眼前玄综眸子,正灼灼燃着渴望。 “上元节出去倒可以,孤让人安排几十个侍卫,准备车驾......” “不要侍卫!”绮娜倏地松开手,“我想自己出去玩,带上人多没意思!你都说了人挤人的,侍卫还不把人吓跑了?” “咳咳......这怎么能行?就因为人挤人,公主千金之躯,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孤如今病了,不能陪你,公主要出去,可以让其他夫人陪着一起,万万不能没有侍卫!” 依旧是王公贵族这习做派,绮娜最是厌烦丞相府里,各个夫人之间假惺惺的交往,高欢如此一说,瞬时没了期待。 噘嘴怨了一句:“不去了!”说着便回到外间榻上,裹着毡被覆住了头。 高欢望着屏风外蜷作一团的影子,喉间痒意又起,却将闷咳生生咽下, 在他眼里,绮娜终究是个孩子,她虽年轻活泼,但他不能没个轻重。 即便知道公主生气,也没法做出让步。 求人不如求己,绮娜索性整日领着贴身婢女,立在重檐下,偷瞧相府进出规则。 霸府分中外府及相府,她所处后宅在相府最里,以她的身份倒是可以穿梭,可出相府大门就不同了。 官员进入相府都需解剑脱靴,手持谍符,非夫人公子显赫身份,其余奴仆皆需细查名单,兑换手令,否则连只雀儿都飞不出这重楼叠嶂,若想扮作奴婢混出去,根本行不通。 “你看那队侍卫。”绮娜扯了扯身旁婢女,“他们过门从不解刀,守军见着队长金符便放行,也不搜身查探!” 婢女木韩晔抓紧她的袖角:“公主?你想混进去?” “倒是这样想的!” 两人鬼祟的张望,却不知身后悄然多了两道身影。 “想的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两人一跳,转身一看,正是高澄领着舍乐。 “子惠见过公主。”高澄广袖一振,行云流水作了一深揖,只是额下眉峰轻挑,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 绮娜攥紧的发辫手轻轻放下,睖了一眼高澄,故意撞得他身子一晃。 没走几步却听身后传来:“公主莫不是想混进这宿卫队,偷溜出府?” 高澄故意扬着音调,转身之际面上仍是噙笑。 “你?”绮娜霍然驻足,明明自己心虚,到先要显出一副怒气。 “宿卫每队十二人皆是同袍血契,脸熟相知,换值出府前,还得三驻三查。” 高澄说着踱近两步,忽地俯身逼近绮娜耳畔,轻声道:“公主若想求个出入自在——” 说时眼睛凝向绮娜,“子惠倒愿,作公主鱼符!” 绮娜耳后绒毛被他吐息拂得轻颤,瞬时抬眸疑问:“你?!当真愿意帮我?” 舍乐见此一幕,只觉似曾相识。 木韩晔蹙着眉头,却是不好插嘴。 好在高澄很快正起身子,转着转手中护腕:“公主救过小儿一命,子惠理当还恩!” 顿了一顿,又立刻补充道:“不过公主,子惠带你出去,就得带你回来,公主想何时出去?出去几个时辰?可得事先约好!” 绮娜脱口而出:“上元节,只图尽兴!” “好!那上元当日,酉时,子惠便在此处等你!” 绮娜高高扬起的手掌:“击掌为誓!” 高澄笑着摇了摇头,迎上这记击掌:“一言为定!” 等到绮娜欢快跑开,舍乐立刻开口:“世子啊!祸事闯一次就够了,可别闯两次!” “什么意思?”高澄转过身子,蔑着眼瞧他。 舍乐却是默声。 “莫名其妙!”说罢,便阔步回房。 第236章 上元灯火牵丝引 第236章 上元灯火牵丝引 上元当日,两套墨色护卫劲服便由高澄命人送至蓇蓉苑。 绮娜心急换上服饰后,与婢女木韩晔早早隐入相约地的假山后。 高澄倒是相当守时,直到日影西斜,才携着秦姝,领着舍乐信步而来。 今日仍是一袭绛色锦袍,弃了往日的流云广袖,改作了箭袖束腕。 腰间错金革带微斜三寸,那枚玉蚂蚱悬在惯常位置,随着步履在暮色里晃出莹润弧光。 秦姝照旧是霜雪凝就的素净模样,亦是绛色窄袖胡服,蹀躞带悬着的却是一柄佩刀,若不是马尾那一珠荷叶簪,乍一看倒像一俊俏郎君。 “还真是男女不分!”绮娜冲着木韩晔低声嘀咕,方才出了假山掩体。 见到人,高澄便示意舍乐,将备好的面具,递给绮娜两人。 “既是偷溜出去,公主这张脸还是得遮一遮!” 两人接过面具,也未多话,旋即戴上。 “走吧!”说着便携着秦姝的手往大门走去。 “走个路都要牵手,真是腻歪!” 绮娜望着那双交握的手轻嗤,却见高澄蓦然回首,眼尾挑起三分戏谑:“父亲重病之下,都要乘舆去见公主,如今子惠不过牵个手,倒教殿下瞧不惯了?” “子惠哥哥,你们在说什么?”秦姝仰起脸,眸中三分懵懂。 “这贼丫,没见过世面!”高澄立刻说起汉话。 木韩晔小声的译给绮娜听,绮娜虽是怒得想要打人,奈何此时却是求人。 说话间,几人已光明正大跨出了门槛,绮娜攥着木韩晔的袖角,难掩兴奋。 “公主!我们真出来啦!”木韩晔心虽提到嗓子眼,同样兴奋。 高澄在前不免发笑摇头,牵着秦姝走得更急,而舍乐此时早已不见了踪迹。 刚转过街角,几人面前突然跃出青衣鬼面,掀开面具,正是赵北秋露出少年英秀:“大将军,阿姐,你们也来闹上元?” 高澄负手并未吱声,秦姝轻轻点了点头,在看到他手上刀伤关心问了一句:“北秋,你的伤怎么样?” “没事,早结痂了!”赵北秋急急摊开手掌,然后挽起袖口,三道狰狞疤痕横贯肌理:“都是因那野蛮公主害的,手心一道,臂上两道——” 说到此处秦姝急忙去捂赵北秋的嘴,却被高澄挡住。 “以后到底得离绮娜公主远点,否则不知还会受些什么伤!” 虽然是汉话,但是名字却相通,绮娜旋即问道身旁:“他说我什么?” “他说公主野蛮!”木韩晔倒是不嫌事大。 “赵北秋!”绮娜顿时怒吼,赵北秋瞬间呆愣,放眼望去,只见两个戴着面具的小护卫,已经冲进跟前。 不由分手,两记耳光脆生生落到脸上。 高澄噗嗤一声,开始幸灾乐祸,秦姝正想劝解却被他一把拽着,转眼便没入鱼龙灯海,只留下一句:“亥时三刻,在此会和!” 赵北秋摸着火辣面颊怔立当场,面前人虽戴着面具,但声音分明是绮娜公主,谁让自己背后说人短处,只能干杵着。 “哼!”绮娜冷哼一声,领着木韩晔,转身便往相反方向跑开。 赵北秋望了望高澄远处背影,再瞧了瞧绮娜,反倒担心起公主会走丢,只能跟着公主方向追去。 “子惠哥哥,公主还没追上来!”秦姝频频回首。 高澄前方挑开行人阻挡,却没丝毫停步的意思:“管她作何?” 秦姝硬扯之下才顿了下来:“若是公主走失,大王会责罚你的!” “嘘——”高澄竖起食指,轻轻触到秦姝唇上,然后俯下身子小声吐息:“有护卫跟着呢,别担心!” 秦姝尚在怔忡间,忽被拽着撞开一酒楼雕花门扉,高澄扬手抛给掌柜的一袋子金:“落闩!” 穿堂到了另一侧街巷,他们一出房门,身后大门又纷纷合上。 待冲进蓬莱居,舍乐早已在此处恭候,旋即又是一阵关门上栓。 “子惠哥哥?”秦姝一脸不可思议,却被高澄带着身子,步上楼梯。 一进屋,高澄就疾步到雕花槛窗前,推开细细一线 暮夜里,就着灯火,隐约可见一群暗卫,围住了对街酒肆。 秦姝跟过来,瞧了情况,才知道高澄是在摆脱暗卫跟随。 “可看清了?就如蠕蠕公主所言,要是有人一直盯着,怎能玩得尽兴?” 秦姝不免发笑,想了想又有些忧虑:“可是没有侍卫保护,遇到刺客怎么办?” 高澄将最后一道窗缝合拢,转面一笑,眸中戴着狡黠: “哪有那么多刺客?再说,待会儿我们一更衣,戴上面具,谁还认得出来?” “那公主会不会发现暗卫?” “你这么机警都未发现,她那么笨,还能发现?” 高澄开始卸去手中护腕,继续说道:“我答应带公主出来,可全是父亲吩咐!” “大王吩咐?原来你是在做戏?”秦姝说着,步入案前缓缓坐下。 “真真假假何须辨?开心就好!” 案前烛火摇曳,高澄此刻近到秦姝跟前,弯膝压到了她裙裾之上,拇指抵着她的下颌:“此刻,没人打扰,不要辜负了这良辰!” 秦姝后仰想躲,却被高澄另一手给扣住,卸下发间荷叶,青丝顿时散落如瀑,未及出口已被高澄唇舌封缄。 扣在后颈的力道骤然加重,虎口深深硌入温软肌肤,唇齿间溢着两人厮磨的喘息。 铜灯光晕在素墙上徐徐漫转,两道缠绵的影自绢纱屏风浮出,交颈而栖的温存,在烛芯爆响的刹那,化作展翼掠云。 绮娜倒也不作小女儿情态,见赵北秋始终缀在三丈外随行,心下那点恼意早散得一干二净,索性驻足回身等他。 “你不是说上元节很热闹吗?我怎么没觉得!” 赵北秋跟进,哭笑不得:“您专挑丞相府的后街走,巡防营的铜锣一响,百姓早就退避三舍了。” 话音未落,绮娜已携着婢女转身疾行,“那还等什么?快走快走——” 生怕被丞相府巡逻的护卫给拎了回去。 但忽又顿住,转身冲着赵北秋吼道:“喂!你熟悉,你带路啊!” 少年认命地走在前头引路。 转过东街,市井的喧闹裹着街铺小食香气扑面而来。 彩灯晃得人眼花,傩戏游街簇着孩童紧追不舍。 赵北秋瞧了两眼舞狮,再回头时两抹墨色身影已陷入人潮。 不得不拨开推搡的人潮,往回寻去,等寻到了绮娜,她身边已经没了木韩晔。 “你的婢女呢?” 绮娜踮脚四下张望,只见人山人海,到处繁灯:“她会武,身上又有钱,不管她了!” “啊!?”赵北秋还一脸懵愣之际。 绮娜已经攥住少年手腕继续往前,“亥时三刻便要回去,再耽搁玩什么打簇?” 赵北秋如触电,立刻抽回手,耳尖瞬间挂上绯红。 “你干嘛?”绮娜转过头凝着他。 “男女有别!” “你!”绮娜正要动气,却见赵北秋冲到一旁绸缎铺子前,买了条烟霞披帛。 不等绮娜开口,他已将绡纱一端系在腕间,另一端不由分说绕上绮娜皓腕。 “这是时新的披帛,这样子,倒可以派上用场!” “你?你?至于吗?” 绮娜瞪着腕间绡纱,正欲发作,就见一贵妇牵着波斯犬经过,登时气得反手拽过披帛,疾步走到前面:“要牵也是本公主牵你!” 赵北秋被她一拽,踉跄得险些跌倒,两人渐渐隐入人山灯海。 “快,跟上!”身后的暗卫旋即跟了上去。 第237章 不过如此上元夜 第237章 不过如此上元夜 高澄指节微蜷,虚拢着秦姝青丝,手执木梳沿发梢溯游而下,缓缓凑近秦姝后颈,凝着镜中叠出的双影。 “上天待我真是不薄,给我一切!” 说话间右手已绕过她腰际,下颌懒散地斜倚在秦姝肩窝之上。 “子惠惟谢,人间有姝!” 镜中佳人不禁莞尔,从高澄手里轻轻取过木梳,继续顺着发丝。 “说的是闹上元,却是出来偷期私会,呵......”只觉跟着高澄,做了太多自己都觉荒唐的事。 望了望更漏,推托着高澄起身:“好了,亥时要到了!” 高澄犹自贪着这温香软玉,尾指勾起秦姝一缕青丝慢捻,发梢一圈一圈绕过骨节,薄唇衔着颈侧肌理,犬齿厮磨沿着耳后蜿蜒。 逼得秦姝细碎呜咽,似泣似吟,更激起他心底几分痴缠。 “还要看看,云中仙子堕入红尘的模样!” 烛台砌泪摇曳,秦姝指尖蜷曲,触手所及的纱衣被拽出层层涟漪。 “子惠......”尾音破碎之际,覆手带翻妆台铜镜。 ...... 绮娜甩出最后一枚竹环,仍是顺着竹节骨碌碌滚落。 她不服气的跺了跺短靴,劈手夺过赵北秋怀里的竹圈,接下几圈还是失败,此时已然只剩一个 “最后一个,你试试!” “你扔便是。”赵北秋抱臂斜倚围栏,显得很是随性。 “偏要你扔!”绮娜将竹圈塞进他的掌心。 赵北秋渐渐收拢五指,再次确认:“真要我来?” “嗯!”见绮娜郑重的点了点头, 赵北秋转了转手,振腕轻扬,竹环竟直贯竹巅,一发而中。 “中了!中了!”绮娜雀跃着拽住赵北秋袖口。 “要不要领赏?” “领赏?”绮娜疑惑之际,望向竹簇一侧高台,上面竟有她识得的燕子献,旁边还立着一群相府文官。 旋即拽着披帛往外奔逃,赵北秋又是一个踉跄。 此时傩乐破空,彩绘傩神踏着禹步游来,恍若天兵降临劈开人潮。 绮娜只觉傩戏像极了草原大巫,看着愣神之际,身侧鬼面忽的喷出赤红焰舌。 赵北秋本能旋身将绮娜护在怀中,“那是...吐火的修罗?”绮娜攀着他的肩探头,指着刚才那喷火鬼面,欢快的吼着。 傩神铜锣此时轰然敲响,赵北秋惊觉少女几乎整个嵌进了自己胸膛,发间松香正萦绕在鼻端。 猛地撤步后退,举起腕中绡纱愣了愣,又被猛的一带。 高澄端正了铜镜,拾起席上木梳,慢条斯理梳开秦姝纠缠的青丝。 秦姝对着镜子凝着脖颈红印:“子惠哥哥,全是齿印儿,这一瞧就瞧出来了!” “咱儿子都那么大了,还怕被人笑话不成?”说完,高澄这才反应过来。 如今秦姝仍未出阁,身份又是自己的妹妹,若被人瞧见这些痕迹,难免会引来闲言碎语。 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阿姝,对不起,我一时忘了!” “无所谓了!反正别人怎么想,怎么说都不干我的事,你爱怎么咬,就怎么咬吧!” 秦姝接过高澄手中木梳,开始对着铜镜挽发。 高澄开始穿戴衣物,嘴里悠悠说道: “阿姝,其实父亲的担忧没错,可这一切的苦楚,却害你一人承受。想来,我总会后悔,为何当初我就那么听话,没去摘你的面具!” 秦姝束上发髻后,缓缓摊开高澄事前备下的衣物,碧色襦裙与粉白半臂相叠,与高澄那套鸦青长袍用的是同款暗纹,正是民间夫妻常穿的样式,朴素却透着默契。 抬眸望向高澄,见他神色怡然,眼含万语。 垂下了眼帘,轻轻抚过衣料上的纹路,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才去回应高澄的话语。 “我从未奢望过成为你的妻子,亦不会因无缘成为你的妾而心生悔意。 若我心系子惠哥哥,而子惠哥哥心中又恰巧有我,我便满足了! 倘若有一天,你心里没了我,或者我心里没有了你,我倒希望,还能洒脱离去! 这样来说,无名无分倒是最好不过了!” 高澄将衣衫轻轻拢起,披到秦姝肩头,顺势将她整个人裹入怀中,低声说道: “怎么总把离开挂在嘴边?放心,我对你的心意,不会变的。” 秦姝抬眸,眼中带上几分狡黠:“我可不敢保证,我的心不会变。” “你敢!”高澄眉头一挑,语气中带着几分威胁,随即伸手在她腰间轻轻挠动。 “呵呵……呵呵呵……”秦姝笑得浑身发软,想要挣脱却被他牢牢圈住,只得连连求饶。 “还变不变心?嗯?”高澄手上动作不停,眼中却满是宠溺。 “饶了我……呵呵……饶了我……” 秦姝笑得几乎喘不过气,眼角泛起泪光,声音断断续续,透着几分娇嗔。 高澄这才停手,将她紧紧搂住,低声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说。” 秦姝软在他胸前,微微喘息:“什么时辰了?” “哎呀,过亥时了!” 屋子里顿时一阵慌乱。 赵北秋被绮娜牵着到处乱窜,冷不防撞上几位云鬓高耸的“妇人”,绮娜身子猛然僵住,直到几个傅粉郎君没入人群。 “啧啧啧,”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这些打扮得像锦鸡似的郎君,若是在草原上,怕是没人愿意嫁!” 说着,不禁上下打量了一番赵北秋,人虽高挑,但骨架纤细面庞清俊。 “像你这般......”忽然抬手,指尖划过赵北秋下颌,“还有你们世子那般......”说着将手一收,嘴角扬笑。 “呵!”赵北秋对她的调侃嗤之以鼻,冷哼一声,别过头,不再接话。 绮娜歪过直直盯着他质问:“你哼什么?不信我的话?” “我又不娶柔然女子,信与不信,与我何干?倒是像你这样的,若是在中原,怕是……”说到这里,赵北秋又意识到不妥,将后半句硬生生咽了下去。 “呵,你以为我想嫁人啊?如果可以,我宁愿纵马追着季风迁徙,哪怕一辈子牧羊放马......”说到此处,已显黯然。 “哪像现在,不得自由!” 赵北秋心头一紧,语气软了下来:“我……我不是有意惹你不快,抱歉......” 绮娜收了收情绪,甩了甩头,又带出一丝笑:“不提这些了!走!” 这一次,两人步履倒多了某种默契,只是信步间,却似失了方向。 赵北秋此时才想起高澄喊出的那句话:“大将军好像说的,亥时三刻会合,” 绮娜驻足,扫过长街,灯火如昼,人潮墨影掠过身侧,每人都似欢声笑语。 可独独她,再也笑不出来。 只因再不能与黑罗汉共逐流云,再见不到燕然山下的飘雪,再也不能纵马鹿浑海的水草之间。 自己终究还是跟大姐姐一样...... “闹上元,也不过如此!” 青铜灯树投下摇晃的碎影,秃突佳一直来回踱步,木韩晔跪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哭泣。 猛地掀开毡帘,庭院仍无一人回报,怒目转向高欢:“如今公主不见了,魏相竟是一点不急?” “特使勿急!公主年少,难免贪恋上元盛景,待看够了,自然就回来了!” 第238章 柔韧心盾钝锋芒 第238章 柔韧心盾钝锋芒 城东灯火星泻,高澄握着秦姝的手,缓缓穿行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 “当心。”高澄将人往身侧带了带。 两人换了衣衫,戴着面具,身后早已没了暗卫跟随,只是舍乐抱着佩刀缀在十步之外 “子惠哥哥,我们这样慢,公主怕是等急了。” 高澄转身将新买的荷灯塞进她怀里,轻声问道:“好看吗?” “我跟你说正事。”秦姝将灯侧到一旁,并未细看,只觉得高澄在她面前,总是这般没个正形。 “多让贼丫疯玩一会儿,指不定她还偷着乐呢!倒是我们,还没来得及好好逛逛,不着急。” 高澄低笑着将人往暗影里带,秦姝却是倏然顿足。 前方,绮娜腕间绡纱披帛正缠在赵北秋掌心,随风清扬。 “是公主。” 高澄眺望一眼,蹙了蹙眉,身子已被秦姝带着往前。 赵北秋闻声振袖,急忙解开了手上绡纱。 绮娜只是满眼落寞,停住了步子。 待两人跑近取下面具,只见他们衣裳都换过一番,不禁疑问: “你们怎么换了衣裳?” 两人哑口无言。 绮娜倾身逼近秦姝,虽然灯火微弱,但还是瞥见了秦姝脖颈处的红印。 “你这红痕?” 秦姝听不明白柔然话,但见她分明盯着自己脖颈,连忙抬手轻捂,舍乐在后噗嗤一笑,赵北秋年纪虽轻,却也懂得其中缘由。 高澄倒是无所谓,见到绮娜手中披帛,旋即说道:“公主手上系的披帛,可否借子惠一用。” “啊?”绮娜这才反应过来手腕的缠绕,低头一看,此时只有自己腕上还系着,望向赵北秋,早离得三四步远。 旋即解下披帛甩给高澄:“我又不喜这些汉人玩意!” 高澄接过,正了正秦姝身子,温柔为她披上遮挡脖上红痕。 三人方踏入朱漆大门,便被召到正厅。 秃突佳疾步至绮娜面前询问:“公主在外,可曾伤着分毫?” 绮娜看来,这样的关心更像管束,柳眉倒竖瞪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去。 “公主?公主?”秃突佳急忙追了出去。 高欢目光掠过僵立的高澄与垂首的秦姝:“子惠明日返程,且先回房整顿行装。” “阿姝,你留下!” “父亲?”高澄听着后句,哪里肯走。 高欢再次发令:“曲珍,带世子回房。” “我不回去!”高澄挥开曲珍伸来的手臂,靠近跪趴到案前。 “父亲,莫不是又想扣着阿姝?” 高欢缓缓抬眼,双目深处淬出寒芒:“你想忤逆我?” 秦姝默然伫立,对此情此景早已熟稔于心,淡淡说道:“子惠哥哥,你先回去吧!” 高澄此刻毫不在意父亲怒意,眼里只有不可退让: “子惠从未存过半分忤逆之心......是父亲您,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我与阿姝......阿姝乃我心上之人,父亲怎能将她许给燕子献?” “无论如何,我不会留阿姝在晋阳。” 高澄说着,毅然起身,拉住秦姝的手便往外走。 高欢眉峰一沉,曲珍当即旋身出手。 袍袖带起疾风,手刀精准劈落到高澄颈后,秦姝慌忙展臂扶卧着高澄倾颓下跌。 望着曲珍背着昏迷的高澄踏过门槛, 秦姝仍未爬起身子,只是垂首盯着自己指尖,垂目落泪:“大王,阿姝不会嫁给旁人!” “堂堂正正做正妻,难道不比无名无分,屈居外室强上百倍?” 高欢说着缓缓起身,行至秦姝面前半身蹲下。 “我只随我心!” “与子惠纵情肆意,便是随心?” “我!”秦姝脸上绯红蔓至耳根,终究应不上这句。 高欢缓缓起身,喉间话语低沉:“孤百般阻挠你与子惠,甚至——” 突的顿住,喉结滚动间似咽下血腥:“几番想要杀了你......可终究,狠不下心!” 长叹一声,继续说道: “如今病骨支离也想明白了,正如王妃所言,再怎么拦,也拦不住人心。 昔日孤言你身份低微,恐他日因你废嫡,呵,真到孤百年之后,又如何能阻? 但无论如何,我要他身边相伴之人,是能与他共担风雨的磐石,不是消磨壮志的温柔乡!” 说话间,佝下身子骤然攥住秦姝手腕,手指几乎嵌进皮肉: “你既敢为他而死,便不是如今这般,只顾着与他耳鬓厮磨。” 目光如刀,直直刺入秦姝的眼底:“孤且问你,你当真愿意,只做他暖帐中的金丝雀?” 秦姝抬头凝高欢,只觉得手腕生疼,流着泪摇头。 “那孤再问你?你又是否愿意,为他一盾?”高欢的目光稍稍缓和。 “盾?”秦姝垂眸,以为高欢问的,是不是愿意作为护卫保护高澄,旋即应道:“我……愿意!” 高欢凝了秦姝良久,终于缓缓松开了她,转而回身坐到凭几之上。 “子惠身边的汉臣,皆如出鞘利剑,但锋芒毕露,刚极易折! 如今有孤为后盾,尚可相安。然孤百年之后,以他性情,难免生祸。 他身边虽有护卫保护,却无柔韧心盾化解锋芒。你若留在子惠身边,便为此盾!” “我不懂!”秦姝愣了,没听明白高欢的意思。 “此盾非挡外刃,既然不懂,所以要留在孤身边,去学,去懂!” 听了这句话,秦姝似乎又懂了,高欢缠在高澄后背的道道鞭痕都阻不了,她是否又能? 寅时,晋阳城门早早打开,二三十护卫簇着车驾,缓缓出了城。 高澄颈侧金扣硌在秦姝膝上,昏寐间只觉额间有凉意,秦姝手指正轻轻描画着他的眉弓 高欢最后的话:“回邺城与他享一时欢愉,还是留晋阳伴他一世安宁,在你!” 高澄睁眼之际,猝然扣住她手腕翻身而起,将秦姝紧锢在怀里。 车帘缝隙透进的冷风掠过他后颈,混沌神智骤然清明。 他松开怀抱时目光扫过车壁,喉结重重一滚:“长恭呢?” “长恭留在晋阳。”秦姝凝着高澄回应他。 “你舍得?” “我也留在晋阳!” 高澄一瞬语塞,难以置信的凝着秦姝,半晌才挤出一句:“父亲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成全我们!” “成全我们?”高澄眼底灼意骤然翻涌,几乎要笑出声来:“若真成全我们,为何偏偏要将你留在晋阳?” 话音裹着两分戾气,三分自嘲。 第239章 质家亲亲先立弟 第239章 质家亲亲先立弟 “子惠哥哥,我很羡慕!” 说时,泪水已顺着秦姝的脸颊滑落,自己双亲的面容,如今只是两道模糊的影子。 “打小就羡慕你......” 高澄不知秦姝为何突然之间,哭得梨花带雨,指尖抚过为她抹散泪痕:“阿姝?” 秦姝深深纳了口气,化散哽咽:“我可去任何地方,回邺城,留晋阳,还有远走高飞——并不是大王逼我,而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又为何偏偏选择留在晋阳?”高澄语气虽柔了下来,却是疑惑匪思。 车帷内烛影昏黄,秦姝抬眸望向高澄,凝着他眼底的灰暗。 “我所愿的,是邶风击鼓,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留在晋阳,是因为大王要教我,如何与君偕老。” 父亲到底和秦姝说了什么,高澄不知道,但也听明白了。 喉间哽咽破碎:“留在晋阳,你就真成了我妹妹啊!” 可纵然秦姝跟着自己回了邺城,又能如何?终究不过藏娇东柏堂。 天际鱼白,车驾缓缓停了下来。 高澄揽着秦姝踏过车辕,忽的将人锁在怀中,久久不肯释去,直至秦姝轻轻脱开。 “记得常写信。” “嗯。” 朝霞染红秦姝策马离去的背影,目送那抹墨色化作寒星。 ...... 邺城华林园射场,十二面箭靶泛着暗红。斛律光策马如电,箭翎破空之声接连响起,每一声都伴随着观礼台上骤起的抽气声。 梁使萧瑳呆愣看着,手中酒盏微斜溢出,回望高澄,正噙笑对着自己举盏,只能尴尬回敬。 白羽箭穿透最后一道靶心,高澄立刻起身,“好!”连连抚掌大笑。 这骑射比试,自有斛律光、皮景和、元景安三人充北朝门面。 南梁随使的通直常侍贺德基,家门三世儒学,算得上学识渊博。 如今邢邵在任西兖州刺史,温子昇向来又是闷头自作诗文,总是回避这等场景。 高澄虽赏魏收才华,偏生嫌他在梁留下恶名,此次并未让他出席。 作为东道主,晚宴反而在诗文学术比试中稍显逊色。 听得南人堂中高论:“傲不可长,欲不可纵,乐不可极,志不可满......” 高澄只觉耳朵起茧,随即凑近崔季舒小声嘀咕:“今晚怎成了他一家之言?倒显得我朝学子不识六经,刁柔人呢?” “子温与魏收同修国史,将军今日独禁魏收赴宴,莫非魏收怀怨,暗施掣肘,以致子温受滞?” 听了崔季舒的猜测,忍不住抱怨:“最恼他恃才无宜适,上次无记性,改日还得一番颜色。” 崔季舒低笑附近高澄耳侧:“他可狂言‘举之则使上天,按之当使入地。’如今朝中多是攀附讨好他的,大将军就不怕他笔下涂墨?” 高澄转眼瞥了崔季舒一眼,很是不以为然:“公过自有后人评说,何惧史家笔墨如刀?” 此时,刁柔携着李铉步入宴会,朗声说道:“梁使博学多才,倒令我朝学子受益匪浅。 然《春秋公羊》有云:‘嫡子有孙而死,质家亲亲先立弟,文家尊尊先立孙。’ 不知梁使高见如何?” 此言一出,萧瑳、贺德基顿时哑口无言,只因南梁皇帝萧衍废嫡立庶是天下皆知。 若是赞同此言,则是对本朝皇帝不敬,若是不赞同,又等同承认了梁国不识礼法,陷入两难。 “好!”随着高澄顿时起身抚掌高喝,宴中群臣皆连连称赞。 高洋望了高澄一眼,默默吐了一气。 元善见倒是一直沉稳,随手召进身侧黄门低声吩咐。 酒宴结束,高澄起身正欲离席,却见小黄门碎步趋近:“大将军,陛下有请!” 再望龙椅上方,此时无人,对斛律光使了眼神,就随着小黄门引导去到后殿。 元善见负手立于殿中,听见脚步声,未及见人便转身驱步相迎。 “臣澄拜见陛下!” “高卿免礼。” 等高澄正起身子,元善见便牵着他的手,行至一矮案之前,只见案上几叠书册,正是《齐民要术》。 “陛下?这是?” “高卿请看!”元善见微微一笑,示意他翻阅。 高澄旋即拿起书,只是粗略翻阅,便露喜色: “此书详述田桑谷物之事,若能传世,实乃利国利民……‘询之老成,验之行事’,陛下?可曾令人验之行事?” 元善见无奈一笑:“朕刚得此书,又如何验之行事? 只是见此书涉猎农事、蓄畜,皆有利于民生,才召高卿观摩,望能传书天下,广施其利。 此书乃昔日高阳太守贾思勰进献,奏书有言刘仁之曾在洛阳试种,成效显着,可见书中所载,绝非纸上谈兵。” 高澄从没听过贾思勰,想这籍籍无名的太守,既费心撰写《齐民要术》,定是心系民生的人物,遂生招募之心。 “陛下乃一国之君,既言此书利民,颁令传书即可,度支尚书崔昂通晓实务,依臣之见,此事可委予他去督办。” 翌日,晨光熹微,高澄亲写书信,欲召贾思勰入朝,破例提为太仓尚书。 刚出东柏堂,正巧碰见温子昇怀抱一打黄绡卷轴自廊下匆匆闪过,对自己视若无睹。 “温子昇!”高澄当即冲去拦住他的去路, “好个北地才子,倒成了羞见生人的深闺娘子?昨日华林宴,为何不去?满地的太学博士差点就让一梁国狂生给碾了下去!” 温子昇退后半步作揖:“大将军明鉴,下官素来拙于应对这等场面!再说昨日确实要作文书,才......” “你呀你,让我怎么说你的好?”高澄知他性情一向忸怩,无奈摇头点手:“托词!” 忽瞥对方怀中纸卷:“此乃何物?” 说话间劈手卷起铺展查看,正是一石碑拓本,拓印的《尚书》经论。 温子昇垂首恭敬回道:“乃蔡邕所立熹平石经拓本!” 高澄瞳中渐显精光,熹平石经他早有耳闻,当年蔡邕校正五经所刻四十六碑。 相传昔日为观摩这石经,车驾每日竟达千余,以至堵塞街陌。 历经董卓焚宫,洛阳城毁,如今得见如获至宝。 南梁自喻中原正统,而北地学术确实不及南梁。 还好这蔡邕石经,可是正统中的正统,若运石经至邺都,立于太学之前,岂不再兴北方儒道。 一边想着,一边裹上卷轴,还给温子昇。 “罢了,谁让你是我北地才子,国之瑰宝!不为难你了。” 温子昇浅笑长揖,便抱着石经拓本转出洞门。 第240章 冀州交津忆隆之 第240章 冀州交津忆隆之 过了几日高澄收到贾思勰回信婉拒,言中有: “古之圣农,践土知味;神农尝草,非踞九重而辨百谷;后稷教穑,岂凭玉阶以授耒耜?盖民间农事当求诸四体,若使入朝堂,则如临渊伐木、缘嶂求鱼、逆飙扬沙、负山转丸;若五谷莫辨、六畜不分,何以理稼穑?” 这反令高澄由衷佩服,只命人备齐各样桑麻谷种,再附百金相赠送。 不久,高欢诸子老师李同轨亡,命高澄在京物色人物。想到刁柔在迎使宴射的一番言论,加之以往也曾担任过诸弟老师,遂命崔季舒复征。 同时又征张雕武、李铉、石曜等入晋阳为诸弟师友。 直至六月,才得出空闲,调集千余人马前往洛阳运石。 高澄举着羽扇半遮烈阳,青衫玉带穿行于赤膀劳夫之间,巡视着碑文拓印。 侯景如今刚进河南大将军,大行台,斛律光凑近高澄跟前小声说道: “大将军,如今既然到了洛阳,何不拜访一下河南大将军?” “那瘸子见我素来不拜,反让我去拜访他?” 想起侯景那厮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一副桀骜之态,高澄既是烦厌,又是无奈:“不去。” 等到石碑全部拓印完毕,千余劳夫喊着号子将石碑架上滚木,开始缓缓前行。 平原坦途还好,只是行至河桥南城,不得不停驻下来,开始捆套石碑,依托人力抬运渡河桥。 高澄马蹄刚刚踏过河桥,就听后方惊慌叫喊:“快救人,快救人,有人落水了!” 旋即扯转缰绳回望,涛涛黄河白沫翻腾,浪头卷滚着几人已远。 传令兵急冲冲扑到马前:“禀大将军,河桥湿滑,连人带碑都跌进河里了!” 高澄紧扣着鞍头,目光扫过战战兢兢的运碑队列: “传令,抬碑民夫皆以韧绳缠腰,在命兵士左右相护,稳定桥河。” 斛律光抹了把脸上的水珠: “大将军,暴雨才过,河桥湿滑,桥身不稳,又有跨度,石碑落水在所难免,不如先驻南岸,调集民船......” “那要等到何时?”话音未落便高澄被截断。 斛律光凝着高澄,只见他眸子死死盯着河桥,劳夫绑上麻绳后,喊着低沉的号子,再次抬起石碑艰难挪动。 “轰——”又一声闷雷炸响水面,西侧劳夫脚下打滑,整串人影如珠链崩断坠河。 守在两侧官兵立刻伸出长杆,但还是不及洪涛疾速。 “上午还是艳阳......”高澄望着天际彩虹,不由得怨了一句:“这样下去,也不知能运回多少石碑。” 斛律光默然望着河桥缓动的长龙,喉结滚动咽下叹息。 残阳尤热,等到最后一方石碑渡河清数,已是不足半数,而没入洪涛的汉子,却是百数。 “明月,安排人......给落水民夫烧点纸钱,再发些抚恤金。今夜就地扎营,五更天埋锅造饭,明日卯时准点开拔。” 高澄说完便翻入车驾倒头睡去。 冀州交津,高欢勒马于高坡之上,远远眺望着信都方向。 如今司马子如为冀州行事,执缰相随在侧。 高欢眼前恍似看见信都城头猎猎招展的旌旗,高乾、高昂、封隆之并行在前谈笑风声,转过头来对他笑道:“天下之人,孰不归仰?高公何疑?” 不由感叹:“举事光景,恍若昨日。封公一向积德行仁,体通性达。自参军国大事,二十年来一直兢兢业业,鞠躬尽瘁。如此忠信可靠之人,孤本欲将后事托付于他。” 喉结滚动数回,哽咽出:“谁料,谁料报善无徵,他竟先走了......每每念其忠贤,实叫人痛惜啊!” 司马子如跟着高欢一同惆怅,良久才闷出一声叹息,劝慰道:“大王,逝者已逝,还请放下哀思!” 高欢抹了抹眼角泪痕,旋即转头命令:“仲羡!备太牢三牲,代孤敬奉封公灵前。” “诺!”仲羡抱手领命,便驱策回营,准备祭礼。 高欢目送几骑烟尘,转头间望着司马子如鬓白如霜。 “子如啊,此次你就随孤一道去邺都,咱俩也好生叙叙旧。” 时催人老,司马子如知道,高欢怕的是老友难再聚首。 “诺,大王。” “诶,什么大王,叫我贺六浑!” 等到高澄运回石碑,刚在城外堆叠整齐,舍乐就驱马来报:“大将军,大王来朝,知晓了您在宫西筑宅之事,正发着怒呢!” “知道了。” 高澄倒是也不怕,只想着父亲能在晋阳筑宫,自己为何就不能在邺城筑宅。 策马回府,就直奔父亲书房。 只见父亲侧坐案前,手里端查的,正是自己筑宅用度账本,高洋立在身侧,见了哥哥,垂下眼眸。 此时秦姝端着茶进屋,两眼神交汇之际,都偷偷露出一笑。 “啪!”的一声,账目堪堪劈到高澄眉骨之上。 “整日嚷着惩治贪腐,我看你才是最大的贪,最大的腐!竟敢在宫侧筑宅?” 高澄立刻跪下身子辩解:“父亲,儿子筑宅的一砖一瓦,可都是食邑得来的,哪有什么贪腐。只是这筑宅之事,儿子只道是小事,才未与父亲先言......” “小事?规制僭越太极殿,你当满朝文武都是瞎子?还小事?” “父亲,翻新修补这北城旧宅,还不如另筑新宅......在说,在说您不也在晋阳起宫吗?” 高欢一掌拍到案头,立起身子质问:“孤是为了安置从军妇人,供天子北巡驻跸,你有宅而起外宅,又是为何?” 高澄瞥见秦姝轻轻摇头,才收起倔性。 想着:宅基已起,等父亲回了并州在修不迟,到时筑成,难道还会被烧不成? 于是低声说道:“儿,儿原觉离着皇宫近点,好招人议事......父亲既怪,儿子便不再修筑。” 此时陈元康急奔进屋,高欢才收敛了脸上怒容。 “西贼换防!玉壁守将王思政改任荆州,新驻守将乃一籍籍无名之辈......唤韦孝宽。” 高欢睫底瞬闪精光,忙接过陈元康手中军报确认。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兴奋之余,瞥着高澄还跪在地上,才说道:“起来吧。” 等到高澄起身,目光追着秦姝出了屋子。 “子惠,子进,晚宴过后,来孤书房议事。” 第241章 西门豹祠宴群臣 第241章 西门豹祠宴群臣 高澄知道,父亲这是要攻玉壁了。 望庭院门栏,秦姝只是回眸一瞬,便转过身便跟着父亲远去,一股惆怅不知缘何而起。 “长兄,父亲在西门豹祠设宴,我到门口等你。”高洋的话打断他思绪。 垂头望了望身上风尘,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西门豹祠内青烟缭绕,烛火轻晃,壁上彩绘映着人影斑驳。 席间并无歌舞助兴,高欢踞坐主位,而陪在近侧的却是孙腾、司马子如,高澄、高洋反而落到了第三列席。 说是集宴群臣,倒像极了父亲的耆老宴,高澄思及至此。 耳畔传来父亲追忆怀朔往事,昔年金戈的谈笑,放眼瞧去,恍惚觉得父亲脸上沧桑又添了几分。 旋即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此时全然没了初时的无聊之感,反倒是胸口隐隐添了几分压抑沉闷。 高欢此时忽然朗声说道: “魏收,你既修国史,当知史,就为孤讲讲,这西门豹是如何治邺!” 魏收旋即起身,毕恭毕敬拱手说道:“诺,大王! 昔日魏文侯时,任西门豹为邺令,到了邺地,问过民间疾苦,方知百姓皆苦于河伯娶妇,以致有女儿的人家,不得不远逃避祸。 于是西门豹智沉三老、巫祝,破迷信;再发民凿出十二渠,引河水灌民田,以富魏之河内,从此名闻天下,泽流後世。” 高欢颔首轻笑,又转面向高澄: “史言西门豹治邺,民不敢欺,又为何?子惠,你来说说!” 高澄作为世子入朝辅政,得权以来,严峻刑法,才使得如今朝野上下,无不振肃。 不可谓邺中又一‘西门豹’,于是百官目光纷纷投向高澄。 高澄肃然起身,恭敬作答: “回父王,王朗言‘君任刑,则臣畏罪而不敢欺’。 西门豹以雷霆手段沉三老、巫祝,长治水患强征百姓凿渠,以盛威服众,乃为政以刑,故而民不敢欺。” 高欢面无颜色,只是端起酒盏饮了一口,又才说道: “子惠既知王朗所言,亦当知道子贱的不忍欺,才是难得啊!” 高欢此言无疑是种信号,高澄咽了咽喉。 在他看来,人心不足,为政以德,谈何容易,尤其是这样的乱世。 若不以刑扳正,连个规矩方圆都不能成,又何谈子贱的不忍欺。 但在无心在群臣面前,与父亲究个根本,况且,父亲又要出征了。 只能沉声应道:“子惠知晓了!” 烛火不明,高欢到底是看出了长子眼底翻涌的晦暗。 可儿子素来都是自成一套,也不能说他不对,也不能说自己全对——正如他们父子十数年来一直错拍的为人处世。 也就不再多说,只举盏长笑:“诸卿且饮此杯。” 喝过三盏也就止了,打趣起来司马子如: “魏收为史官,记录的都是吾等善恶之事。 孤北伐时就曾听闻,诸贵常宴史官饮食,子如可曾贿饮过?” 如今司马子如虽得朝廷重新录用,但早已落了个贪名,也无所谓高欢这般打趣,但回话也还是得全着名声。 “大王,这史分正野,有时候这野语村言倒比太史公的书文,更多三分颜色,三分趣味。 纵然史官笔杆子再直再锋,也拗不过啊,这老百姓的嘴皮子,所谓十车竹简不如三句童谣。 子如看来,与其贿饮史官,倒不如富足百姓缸中米粮。” 高欢仰头大笑,赞道:“子如这话没错,诸卿可都记住了。” 说罢大笑,群臣附笑混着交头低语。 转而笑对魏收: “卿别看元康这些人,整日在孤面前奔走,孤就以为他勤劳了,孤这后世身名可全在卿手。 卿那句‘举之上天,按之入地’勿谓孤不知啊!” 魏收慌忙离席作揖:“大王明鉴,下官纵有泼天胆量,也不敢......也不敢......” 梗了半天,只挤出:“大王德行威名,史留长青!” 袖口拭汗的胆怯之态,惹得众人仰身大笑,高洋跟着傻乐呵,转头瞥见高澄,倒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长兄,你怎么了?” 高澄舒了口气,甩开脑袋里那些杂乱思绪,回瞅高洋一眼,并不理会。 从怀里掏出手帕裹了些点心,独自起身离了席位。 行步间漫不经心地睨了斛律羡一眼,正用银箸轻敲瓷沿,悠悠唱起: “朝亦饮酒醉,暮亦饮酒醉。日日饮酒醉,国计无取次......” 独行人影溶入廊下稠墨,祠堂外的甬道蜿蜒,转过一列执戟武士,刘桃枝正与人谈笑。 秦姝则斜倚着车驾朱漆外璧,黑革长靴闲闲垂落在车辕处,仰面凝着穹庐繁星,晚夏微火映出却是一种清寒。 高澄攀着车辕翻身坐下,秦姝垂首转面时,展开素帕中的点心。 “饿了吧?” 秦姝拿起一块白茧饧浅尝:“有些甜。” “倒说说,跟在父亲身边可有所获?” 秦姝喉间轻滚咽下酥屑,垂首之际发漫过肩,被夜风带着清扬 “侍奉汤食,辨识勋贵,这些时日大王总命我为他诵读史文......” “难怪父亲今日,扯了那么多......你也是,跟在我身边,不比待在晋阳当个奉茶婢子强?” 话语间仰面望向紫微垣,秦姝并没答话,又浅浅问了一句:“父亲身体如何?” “值春寒时犯了几次咳疾,天热了,就好了。” 日月轮转,草木枯荣,绕不过的自然规律。 “你就代我......好好照顾他!”喉结在交领间滚动半寸,这句话裹着酒气,透着无奈,又携了丝愧疚,但又饱含真诚。 能照顾父亲的大有人在,可自己这份似乎只有通过秦姝完成。 秦姝颔首轻声应下:“嗯!” 祠堂飞檐下转出一队侍卫,火光跃动间,高欢踏出了堂门,朝着车驾方向行来。 “父亲。”高澄跃下车,疾步迎了上去。 丙夜,城门缓缓打开,三五骑自门缝闪出,铁蹄带尘散入三方。 拂晓,高澄、斛律兄弟一行十几骑人马,又急驱出城,往晋阳方向疾奔。 司马子如、孙腾、高隆之、崔昂、唐邕、卢潜等陆续进入将军府。 第242章 晋州会师莫名忧 第242章 晋州会师莫名忧 高欢坐于案前,肃声道:“函使已经连夜出发,持节征调冀州府兵,子惠也已赶回晋阳领并州兵马。” “唐都护,卢参军即刻清点邺中兵马,集结待命。”说话间已经递出符节。 “诺。”唐邕上前接过,与卢潜一起抱手退出屋内。 高欢随即立起身子行至屋央,问到崔昂:“崔度支,十日内调齐十万石粟米,二十万大军所需辎重可能周全?” “北河各仓尚有存粮,如今刚秋收,若遣快马调集河北各州转运,没有问题。” 高欢微微颔首:“好,好。” “黑獭换防乃天赐良机,此番定要毕其功于一役。” 话音刚落却听屋内一句高喊:“不可啊!大王。”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曹魏祖起身上前,半跪抱手:“大王三思,如今伐西,于王不利!” “殿中将军?”高欢已是皱眉不悦。 “大王,八月西方属金,王气在西,若以死气逆生气,为客不利,主则有利,若出兵,恐伤大将军。” 高欢本是壮志满满,根本容得下这话,旋即高喝:“简直是妖言惑众,来人,拉下去,杖责一百” 两名侍卫应声出列,锁住曹魏祖臂膀就往外拖。 “大王,下官所言不虚啊,大王,邺都这些日,黄黑蚁争,皆是黄蚁尽死啊,大王......” 劝谏之音,渐渐被仗责哀嚎替换。 孙腾面露忧色,也起身进到高欢耳侧,低声说道:“大王,如今李业兴在晋阳,不若遣人令李业兴先一番卜卦?” “龙雀......”高欢长呼了一口气:“区区卜卦岂可尽信?孤二十万大军围城,一座孤城,能奈我何?” “曹魏祖借术士之言阻我出兵,就是在动摇军心,其心可诛。” 高欢怒容满面,孙腾见状只得噤声退下。屋内众人不禁面面相觑,皆不知高王为何如此急不可耐。 武定四年(公元546年)八月癸巳。 高欢亲率邺城铁甲挥师西进,会冀州兵于滏口。 斛律金率众从乌苏道进发,高澄领并州兵力从晋阳南下,三路会师晋州。 暮色四合,辕门帅旗猎猎,千百军帐如星罗棋布。 “背孤击虚,十人用时孤,百人用日孤,千人用月孤,万人用年孤,惟时孤最验......” “什么孤虚不孤虚!”斛律金操着生硬汉话嚷道,“你们这些汉家谋士就爱故弄玄虚,竟说人听不懂的,什么时辰方位说得天花乱坠,倒不如说这玉壁城该从哪面撞门!” 也打破帐中沉闷。 李兴业忙拱手解释:“大司马莫急,孤虚之道正如兵法云';天时不如地利';。必要到了玉壁,探察周遭山水,才能辨孤寻虚。” “是啊,阿六敦,这是围城之战,不比平原作战。”高哈沉声说了一句。 斛律金一贯用的是匈奴法,虽能“望尘识马步,嗅地知远近”,对于汉人的兵法谋术却是一窍不通。 更何况识字不多,听李兴业讲孤虚就如听天书。 “这玉璧城立于陡壁之上,非六甲之法,实难攻破。不过此次孤举大军,在围城打援以挫黑獭,一切战术都得一番详议......” 转头望了望更漏:“不过时辰不早了,明日还得拔营行军,诸位都先回去歇息吧。” 等到众人散去,高澄才趋步到父亲身侧,沉身道:“父亲,此次出征,就让子惠随行。” 高欢转过身子,目光凝了高澄片刻,伸手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眼下邺都兵力空虚,还需你回去坐镇,同时辎重补给也需你多操心。为父有二十万大军,大可不必担忧!” 帐内烛火被夜风掐得忽明忽暗,许久的默声后,高澄下颌微动,轻轻点了点头。 出了帐,残月斜挂,夜风凉意早已散去白日燥热,拂过脸颊,倒是一丝沁人的清爽。 高澄诧异这莫名其妙的忧思,是父亲鬓角悄然生出的霜白?还是昔日玉璧城下那场挫败? 二十万大军已经集结,总不能因无端疑虑去劝阻父亲,只怕,动摇军心。 不远处,斛律光正倚着辎车木轮,九节胡笳在他掌中泛着幽光,指腹反复描摹着竹节纹路,却是不敢吹响。 “明月!” 高澄驱步上前招呼,“这个时候,该唱折杨柳,胡笳声咽太过苍凉。” “大将军。”斛律光旋即将胡笳别到腰间革带,微微一笑。 “算了,夜深了,莫扰了将士们安歇。” 随着高澄行过两排军帐,指尖轻轻扣着腰侧环首刀,突的问道:“大将军可懂孤虚术?” “不懂,”高澄摇了摇头,语气倒也坦然,“我又非圣人,况且圣人也不见得事事皆通。依我之见,这些不过辅战之术,若要取胜,还是最简单的六个字——天时、地利、人和。” 说到此处,不免又想:“天不适宜,地不利。” 高澄转过身子面向斛律光,唇角抿笑:“罢了,有些东西,不必深究......明月你呀,学足了你父亲那一套,就不得了了。” “不与你说了,我回帐了。”话音未落,已转身朝秦姝帐中走去。 掀开帐帘,夜风掠过空荡荡的床榻,反手扯落帐帘,再出帐时。 只见斛律光抱臂仍立身后,嘴角含笑,下颌朝西面沙丘轻点。 高澄抬眼望去,只见远处几丛红柳在月光下摇曳魅,隐约透出微光。 信手拔出插在土中松明火把,踏过沙地寻了过去。 秦姝抱膝坐在斜坡上,青丝被夜风拂乱,面前连营火把如星点,却比天上的更亮更闪,忽听得身后细沙簌簌,高澄麂皮靴已踏碎满地清辉。 “更深夜寒,阿姝在此候着哪颗星辰?”高澄屈膝挨着秦姝坐下。 “想多吹一会儿风,凉凉的,很舒服!” 高澄侧身面向秦姝,指尖轻轻顺着秦姝被风散乱的额发:“阿姝,不如跟我回邺城,莫去玉壁。” “子惠哥哥回邺城,是有朝中要务,况且你心系大王,阿姝若留在大王身边,也好让子惠哥哥少些牵挂。” 高澄默然长叹,秦姝不愿为那笼中鸟,他亦不愿作那折翼金笼。 “那你答应我,莫再学上次那样,不要参战!” “嗯!” “子惠哥哥,你说,什么时候,再也不用打仗?” 高澄望向眼前军营:“有人便有纷争,但若天下一统,战争一定没那么多了!” 东西何时归一,天下何日一统?高澄忽觉心头如负千钧,沉郁难当。 曙色初染东方,千面旌旗猎猎翻卷,望着二十万铁甲蜿蜒如龙,渐次隐入西方残昏。 高澄勒缰再次回望,马儿徘徊几转,终踏着霞光疾驰向东。 第243章 玉壁城垣铁面寒 第243章 玉壁城垣铁面寒 玉壁城于峨嵋原北缘。北控汾河谷地千顷沃野,西临黄河峡谷,东、南则是涑水环绕。 由于常年受流水侵蚀冲刷,整座台地边缘如壁,乃一天然堡垒。 东南可控制涑水河谷南北孔道,西北则控汾水河谷东西孔道,进可对东长驱突击,退可为西守险无虞。 宛如由西魏插入东魏软腹中的一柄寒芒剑锋。 城头韦孝宽扶着箭垛极目远眺,城下汾河泛着银光。 “都督!”左右参军面色焦虑: “斥候报高欢大军押境,直逼玉壁而来,我们守军只有八千,对他二十万大军,纵然玉壁天险,也怕难以久持,卑职看来,应当遣快马向长安请援啊!” 韦孝宽转身见众将面露疑色,却毫无忧色: “你们也太小看这台地天险了。高欢二十万大军,目标可不是这区区玉壁。 是该派人去长安,但不是求援,而是禀告大冢宰,大可不必担忧。” 说着,疾步走下城头台阶,厉声道:“传令,即日起全城严加戒备,加固城防。每户水瓮存满清水,加紧开凿水井,赶制铁面!” “存满清水?制铁面?”众人面面相觑,露出疑惑之色。 不久,东魏大军如黑云压境,连帐十里,团团围住玉壁。 高欢勒马驻于南面营地,望着高耸入台的玉壁城,神色沉凝。 四年前亏于天寒降雪,早早撤退,而这一次,粮草兵马俱全,只待黑獭来援,以大军挫他。 “来人!”高欢沉声喝道,“传令全军,养精蓄锐,静待军令!” “诺。”身侧传令官旋即领命而去。 一连十日围城,斥候每日回报,始终是:未见黑獭援军的踪影。 “如今黑獭迟迟不援,大军屯驻,日耗粮草军资实在是太大,大王,如今是继续围城,还是攻城?” 帐内沙盘舆图前,陈元康抱手请示。 高欢眉目微皱,围城打援的计划显然已经落空,攻玉壁难,但若不攻玉壁,继续往南进发,后续粮草运输又是问题。 斛律金面露忧色,目光扫过帐内众人:“这玉壁城,立于高耸台地之上,四下险峻,若是强攻,只怕损兵折将!” 封子绘此时上前一步: “大王,不若分兵,留五万兵马继续围困玉壁,其余主力向西南进军,收复失地,再取蒲坂。 四年前,大王攻玉壁,黑獭尚能派出援军,如今却无动静,可见其兵力已捉襟见肘,或已识破我军意图。 若是分兵围城,一来困玉壁守军于城内,可保我军粮道通畅,二来大军继续行军取下蒲坂,玉壁便是河东孤城,守军士气必然受挫,或许不战而降。” 高欢听了,微微颔首,细思此法倒也可行。 “哼。”韩轨冷哼一声,没好气的说道:“二十万大军围城靡费粮饷?难道五万军马便不用吃草嚼谷? 前番斥候早已探明,玉壁守军不过万余人马,二十万雄师难道还奈何不了区区弹丸之地?” “再说,此番出军,乃三面大军合师,此时分兵,怎么个分法?谁又留守困城? 若黑獭那厮率军从北突袭,又该如何应对?难道要指望分出去的兵马插翅回援? 说句不中听的,若围城失利,主力之兵岂不腹背受敌?” 高欢听到这话,眼中的光亮瞬间又暗了下去。 “大王,即便黑獭从北来援,军力定然不会超过五万,封都督此计,元康以为可行!” “哼,五万对五万!”韩轨这句话一出,不免让人想到沙苑一役,十万对一万的惨痛,帐内顿时一片沉寂。 高欢唉叹了口气,他不敢不谨慎,对于五万兵马留下围城也是没了信心。 但还是沉声问了句:“何人愿领五万兵马,留守围城?” 封子绘正欲迈步上前,段韶却伸手将他拉住,轻轻摇头劝阻。 再环视帐内,只见武将都是低头不语,目光游离,如此一来,即便自己此刻请命,又有何益?只得轻叹一声。 高欢只得转身,在舆图前踱步几转,目光最终落在汾水之上,片刻后,沉声说道: “传令明日开始攻城,李兴业,即刻推演孤虚,列攻城方位时辰;左卫将军,立刻率军截断汾水,昼夜不息,令其困守高台无水可饮。” “诺!” 刘丰接过军令便疾步出帐,亲点一千精壮士卒,连夜赶至汾水北岸。 号令声中,河床已布满人影火炬,开始掘堤改道。 翌日拂晓,东魏军阵骤然腾起遮天箭雨,万千箭簇挟着破空锐响直扑玉壁城垣。 城头守军却早有铁面护首,箭矢击在铁面上迸出点点火星,十矢九落坠入城垣。 裨将抚着铁面惊叹,“当日铸铁面具,末将尚存疑虑,不想今日竟成护命神器。” 城楼了望校尉望着城外改道的汾水急报:“高欢果然掘道汾水,幸得都督,月前命人掘井百口。” 话音未落,韦孝宽又下达指令:“各营听令:自即日起,饮炊之水皆以铜斗量取,东贼未退,不得洗发沐浴。” “诺。”传令官开始沿城高呼。 韦孝宽伫立谯楼箭窗前,铁面眼孔中寒芒如电。 见城下东魏军如蚁附膻,云梯钩索已搭上壁垣,当即振甲喝道:“擂鼓!滚木雷石备守,床弩三矢连发!” ...... “报——急报大王!” 小兵裹着满身烟尘踉跄撞入高欢大帐之中,“玉壁城堞上的守军......全都戴着铁面!我军万箭齐发竟...竟不足百人中矢!” “什么?”高欢落下重重一拳击在案头,众人纷纷疾步出帐。 慕容俨此时疾步跑近,沉声说道:“看来这韦孝宽不容小觑,竟事先备足了铁面!” “传令弩营,着犀角硬弓,手抵近百步,专取铁面眼窝。” 高欢下了军令,转身看了一眼秦姝,叹了口气也不再说话。 斛律金见段韶执着箭翎便往前冲,急忙上前拉住:“孝先!你要作甚?” “当然是去杀敌了。”段韶望着斛律金,再望了望高欢,知道玉壁如此箭阵仰攻,只会损耗己方兵力。 高欢轻拍了拍段韶肩头:“你是我帐内人,不是弩营射手,无须你去。” “既跟随大王,哪有惧怕的道理,大王务须担心。” 段韶掰开了斛律金的拉扯,驱策奔进射程之内,开始拉弓引箭。 从广布箭雨,到精准密射,果真管用,城头守兵开始一个一个倒下。 而射程之内东魏兵,虽布防厚盾,但引弓瞄人之际,亦被城头箭矢射杀惨重。 高欢却见己方阵中一人寒星连闪,箭箭贯入敌军铁面眼窝。 “好个百步穿杨!那挽弓者唤什么名字?可有人知?” 左右人细瞧一番,便有人上前回复:“禀大王,此人名唤元盗” “好,好,升元盗官职三阶,赐御酒,今夜与孤同帐,共品炙羊” 第244章 缚楼至天穿地取 第244章 缚楼至天穿地取 于低处仰攻发箭,终究难以抗衡居高临下俯射优势,在段韶劝谏下,第二日高欢便停下了箭雨攻势。 开始命人于城垣南侧,昼夜不息,运土堆山。 玉壁悬台,城垣高耸,箭矢飞石间接连栽落城堞。 铁盾阵中,高欢眼见己方士卒陆续折损,五指紧紧扣着椅案。 纵然是壁是崖,也要堆成土坡,寻个攻城路径。 “报,大王,我方士卒又折了一百。”斥候血衣扑地跪下,还未过午,已经通报了六次,揪得高欢心闷气短。 刘丰立在一侧,见城内炊烟,沉声说道:“汾水改道已经数日,这城中还飘着炊烟,一点投降的意思没有,这样负隅顽抗,只怕是城里有存水暗渠。” “有水无水,也要拿下这玉壁城。”高欢突的沉闷发狠,众人也就噤声。 “再令弩营弓箭手,掩护城下士卒运土,三日内,务必堆出土山。” 秦姝不是第一次观战 ,还未攻城,这人一片片的倒,终究于心不忍。 见段韶背上箭囊领人靠近攻守射程,高澄的叮嘱早已抛之脑后,蓦然转身回到帐中,反手将箭囊负于身后,握上长弓便跟了出去。 “诶——”陈元康伸手微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高欢截断。 “这孩子箭术了得,由她去,再命盾手好生护卫弓箭手。” 众将士目睹秦姝箭术,喉间不自觉屏吸。 段韶指向城堞笑道:“姝妹子好箭术,不如来赌二十箭,看看谁取的眼窝子多?” 杀人之数倒成了较量,秦姝恍若未闻,寒铁箭镞始终瞄着悬台上扬石掷木的守军,弓弦响处必有人影翻坠。 青灰城垛簌簌落灰,韦孝宽五指深深扣着墙垣。 眼见城下夯土堆快与城墙平齐,再望城内两栋高楼,转身便对左右说道: “传令,连夜砍木搓绳,令百人沿两眺望楼,以巨木为骨,悬索作筋,一日之内在两楼之间架起天桥。” “待高欢的土山堆到城头——就让他们尝尝凌空箭雨的滋味!” “妙啊!末将这派人,就去架天桥!”副将猛拍箭袖,疾步冲下城楼召集人手。 城内架桥,城外堆土。 数日后,太阳城东楼角晕出暗红轮廓。 随着慕容俨令旗一挥,乌泱泱大军顺着土坡奔涌而上,可攀至半山腰,玉壁城阙间寒铁箭镞如暴雨倾泻,冲在最前的步兵纷纷被贯铁胄,骨裂惨叫声此起彼伏。 封子绘攥着攻城战车图谱,与陈元康比对着组架攻城车进度。 听闻轰隆隆冲锋密鼓,不约而同望向土山——只见硝烟里坠落的士卒像断翅的寒鸦,接二连三砸摔到土山之下。 所有人都不由得漠然叹息,陈元康摇了摇头转身命道兵卒:“继续组车。” 连续进攻,反倒让西魏守军占据了土山。 帐内参军汇报到今日损兵竟达五千,每人都是愁目不展。 高欢扶额托案,沉声问道:“李兴业,你不是说背孤击虚,妇人可敌十人?为何依着你的术法,竟是我军大损?” 语气虽平款,却是令人寒脊。 李兴业旋即跪地:“大王,孤虚术乃辅战之数,奈何敌军占尽了地利。仰攻总非......总非明智之举。” “汉人要是会打仗,岂有鲜卑南下机会?”韩轨脱口之言,引得高欢怒目而视,立刻闭了嘴。 祖珽忍不住轻声嘟嚷一句:“那韦孝宽便是汉人。” “这个时候,帐中谈论这些有何用,都该想想,怎么破敌。”斛律金也从没像今日这般失了信心,只恨自己不熟攻城之法,以至无法献策。 高欢坐着只觉胸中烦闷难耐,遂缓缓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 封子绘立身起来,沉声说道:“昔日攻打邺城,大王曾用掘地之法,今日何不故技重施,再掘地道?” 高欢眸中精光一闪,大笑:“子绘与孤倒是不谋而合啊,传令下去,命人在城前高喊,‘纵他韦孝宽缚楼至天,孤当穿地取城!’” 众人面面相觑,也搞不清状况,“大王,既然要挖地道,理应隐秘行事,为何还要大张旗鼓,告知敌军?”段韶直接问出疑惑。 “我还没说完呢......”高欢摆了摆手,转身对着李兴业问道:“李兴业,你推演可是准了?这南端便是敌军虚位?” “禀大王,孤虚有变,但如今确是如此!” 高欢微微颔首,似乎又有了斗志:“那孤偏要集结大军于北面起土山攻城,引韦孝宽注意。再于南侧暗掘隧道,来个出其不意,直捣黄龙!” 高欢目光转向陈元康:“元康,攻城车何时能够组装完备?” “禀大王,大约还需三日。” “好!待攻城车就绪,地上地下齐攻,双管齐下。孤倒要看看,那韦孝宽如何分身应对!” 高欢语气坚定,帐中众人也纷纷露出振奋之色。 北面乃玉壁天险,纵然只是佯攻,纵有斛律金,韩轨这样的大将坐镇。 连日来,仍是前锋溃如决堤。 至第三日暮色,溃退的士卒拖着残缺的旌旗退下阵来。 高欢策马穿过连营,领着随行亲信,亲自慰问军中伤员。 可眼前的兵卒,眼底都没了光亮,不是连绵不断的呻吟,便是一副麻木之态。 眼见大军士气低落如此,高欢也不知如何面对,出帐抹泪之际, 辕门外忽然传来骚动,段韶疾步走进,仍是精神饱满。 “大王,好消息,晋阳送来了大军所需冬衣。” 说着双手奉上一件包裹,打开看里面正是娄昭君针线。 高欢心中一暖,“如此甚好,快快分发下去......对了,韦孝宽那个弟弟,还有多久能押到?” “即便是快马加鞭,还是得十日功夫。” 高欢不免去想,为什么西边有了王思政,还有个韦孝宽。 北面土山攻城仍未停止,南面也是昼夜不息掘着隧道。 浓黑夜色中,一人影悄然躲过东魏军营巡视,偷偷将装信竹筒投到一城下小竹筐,轻轻拉扯之后,箩筐沿着城垣缓缓而上。 第245章 长堑火燎瓮中鳖 第245章 长堑火燎瓮中鳖 城头上的哨兵取过筐内竹筒,旋即沿着城道疾奔,呈递到韦孝宽面前。 韦孝宽展开信纸,只见信中言:“南门地道十处,详图附后,高欢组大冲欲攻城。” 再细细看过图纸上十处地道标记,忽的大笑出声:“哈哈哈哈......这高欢,于北道昼夜擂鼓,倒是把声东击西玩得妙。” 说完便将图纸交给身侧副将:“照着图纸标记,于城内掘长堑,他想进城来,咱们,就来个请君入瓮!” “都督,这图纸......可信?” 韦孝宽转头,目光陡然锐利。 他早前散财安插细作,如今已经派上用场,只待这柄暗刃,杀敌于无形。 “只管掘壕,其他无需多问。” 副将立刻收了好奇,抱拳应喏,捏着图纸退出房门。 仰头望着城堞间硕大的玉盘,喉间忽然滚出低笑:“能让高丞相栽跟头,咱们这韦都督,可不简单啦!” 邺城东柏堂,高澄看完军报,立刻写下文书加盖印章,递给斛律光。 “让崔度支再行安排粮草,同时按此名单采购药材,运往前线。” 斛律光接过文书与单方,顺口问了一句:“大将军,前线战事如何?” “非捷报......”高澄回答干脆,却是抑下了心中万分担忧:“只望着辛术的攻城车,能撞破那玉壁城......” 看斛律光仍是面露忧色杵在面前,又补了句:“快去吧。” 等斛律光退出房间,高澄又将一摞待批的文书推到高洋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把你批注过的拿来给我过目,再接着处理这些。” 如今前线战事吃紧,高澄对高洋的放权也逐渐放宽,只为自己能随时抽身,奔赴前线支援父亲。 “京中这些老臣,个个精于算计,不必在意他们所谓的功勋资历,一切以实论事以法论过。 父亲倚重的那几,虽有些才干,但私心太重,终究不堪大用。这些你都记住,批他们的文书,需要多些心眼,看得明白些......” 展开高洋批注过的文书,与先前自己离开邺城时的批注相比,显得格外敷衍,全然不似从前那般细致严谨。 抬眸睖了他一眼:“子进,你这脑子,究竟是愚钝,还是聪明过了头?”语气似是讥诮实是审视。 高洋手中朱砂骤然一顿,悬在半空,吞吞吐吐挤出几个字:“先前都有请教崔家叔侄,所以才......” “大可不必如此!”高澄陡然提高音量,眼前的人对他事事恭敬顺从,可装糊涂的模样属实令他反感。 他装,自己也不得不装,真觉得没意思。 “若事事都要过问崔氏,这将军府的匾额何不直接改成崔府?” 旋即起身跨到了门槛,却又忽然驻足,侧脸映衬着房外柔光,似想起了什么事来。 “昨日你着人采买的那套杂裾,是送给弟妇的?” 高洋属实没想到前脚大哥刚生气,后脚却关心起自己为妻子准备的礼物。 只好低声作答:“是给内子备的。” “倒巧,你兄嫂生辰就快到了,我还没想出送什么好,子进可愿割爱?” “我这就回去,命人送来。” 干脆得高澄一愣,只闷吐一口气,便跨出了门。 跳动的火把在地道壁上投下扭曲暗影,兵卒们脊背相抵,铁铲破开板结的土层,最前的伍长突然抬手,沿着土壁倾听。 “能听到上面动静了,再挖下去,就通了,快,取柘木撑住四角,先禀过大王。” 传令兵立即转身,躬着身子往道外疾步。 得了消息的高欢大喜,来回踱步之际问道:“孤想着半夜破土攻城。李参军,孤虚术推演如何?” 李业兴从席位起身,抱手陈诉:“禀大王,子时三刻乃甲申旬虚位正时,午未属火,克玉壁城南坤土。地道掘进正南午位,子时三刻破土,可攻城。” “好,传令,三军加赐炙肉,酉时造饭。” 亲卫领命退出时,他已转身点向舆图:“大司马、司空领一万兵力,今夜突袭北面土山。” 斛律金、韩轨双双领命。 “左卫将军、镇南将军领五千兵自十处道口潜伏,不入地道,不可燃炬,奇袭城南。” 刘丰、慕容俨两人也都抱手称诺。 此时帐内众人无不振奋,似乎破土攻城,就胜券在握。 夜渐暮色,数里枯槁,却不知从何方,突兀地响起咕——咕——咕,是鸱鸮啼叫,听着实在是瘆人。 高欢也被这啼叫引出毡帐:“这鸱鸮啼得如此?也不知是吉是凶?” “说不定,叫的是玉壁城内那韦孝宽。”韩轨轻松笑道。 可高欢心中,却是莫名散不去的心慌,似韩陵开战前 ...... 地道内兵卒背倚土壁,紧紧相挨,静静的等待着进攻命令。 随着北面火炬成星,趁夜攻城后,南面传令兵,也分别涌向各个暗道。 “令至,即刻破土攻城。” 号令声在地道中久久回荡,守在暗道最前方的士兵闻令,立即加快铲土的速度,泥土由洞内的人手相递,迅速传出。 随着第一个道口破开,最先扑出缺口的东魏兵迎上的却是久候在壕口的西魏长矛。 那些勉强冲出道口的东魏兵,即便拼尽全力,仍是片刻间,就被长矛贯穿。 勇武些的,或许还能拉上一两个西魏兵,但终究难逃一死。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东魏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一双双、一队队,都没想到破土之际,竟是埋骨之时。 后方的兵卒只听前面凄厉惨叫,但身后是不断前涌的兵潮,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十条暗道中,厮杀惨叫此起彼伏,西魏兵的防守始终稳固如铁。 韦孝宽见东魏攻势渐缓,旋即下令:“往洞口塞柴火,用皮囊向洞内腾火吹烟!” 柴火开始一堆堆投掷到壕沟,随着皮囊的鼓动,火焰伴随着浓烟,滚滚涌入暗道。 东魏兵在烟熏火燎中挣扎,乱窜,前无生路,后无退路,可谓生门无望。 此起彼伏的呛咳声中,嘶哑的“救命”与绝望的哭嚎交织撕扯。 一声声稚嫩呜咽刺破混沌:“阿娘……疼……阿娘” 尾音渐渐湮没于浓烟 ...... “停止前进!洞口有埋伏!停止前进......” 前方的示警声终于沿着地道层层传出,刘丰浑身一震,扯着嘶哑声调大吼:“速速退出涌道,速速退出涌道。” 此时慕容俨也策马驰来:“西南三处暗口全数暴露,我军折损惨重。” “怎会这样?难道那韦孝宽能未卜先知不成?”刘丰见着一炬炬星点撤出,心中疑惑。 不由得仰天长叹一声,才缓缓说道:“速去......速去禀报大王......” 洞中士卒次第撤出,愈往后撤,惨象愈甚。 生还者虽存一息,确是通体焦黑如炭,皮肉糜烂见骨,喉间嘶声混着血沫汩汩作响。 洞外天地昏暝,所见之象不及实际三分,却仍是叫人不忍相看。 小卒跪在帐内,涕泗横流: “西贼......西贼早就设了埋伏,在地道口倔了长堑,又在堑外积柴点火,我军......我军损伤无数。”因哽咽说得断断续续。 高欢只觉耳侧长鸣,前面人影逐渐模糊,往前缓缓走了几步,轰然向后倾颓。 陈元康、祖珽见状抢步上前架住臂膀连声急唤:“大王,大王!” 第246章 月满玉壁映忠魂 第246章 月满玉壁映忠魂 陈元康扶着高欢缓缓落座。 “损伤无数?损几何?伤多少?”高欢缓过口气来,沉声低问。 跪在地上的小卒只知战事惨烈,不知全数,喉头哽咽着连连摇头。 此时刘丰跨入帐中,神色肃沉:“大王,方才清点战损,这一个时辰,折了玉壁城内、堵在洞内的,约莫两千,烧伤者正陆续抬回,但多数已气若游丝,重伤兵卒一千已无法再战。” “韦孝宽、韦孝宽。”高欢突然暴喝,可任凭如何发泄,心中的堵却怎么都通不了,压得他气闷。 陈元康只好抱手禀告:“大王,冲车已组好,当务之急,请准北面将士暂撤休整,待明日再行攻城。” 高欢仰面阖目,喉间滚出浑浊叹息。 “好,传令,全体将士休整三日,以告亡士。” 李业兴蜷在位上颤抖,偷瞄着高欢眉间阴云,生怕被怪罪问责。可高欢也不知是忘了,还是太过烦忧,竟然没问他任何话。 帐内格外安静,刘丰终于说出了心中疑惑:“这数十处地道方位都暴露了,以至于敌军早早掘好长堑,等着我们上钩,只怕,只怕我军中混有细作。” 李业兴听了这才舒了口气。 “细作?” “何来细作?” “管怎么来的,就是该揪出来。” 帐内细语讨论翻腾起来。 陈元康站在高欢身侧,细细思索着,封子绘端坐如初,捧起茶盏抿了抿。 高欢转过头,凝着刘丰,声音逐渐变得威严低沉:“细作?倘若我军中果真混着细作,又该如何揪出来?何人能献良策?” 封子绘此时立身抱手,说道:“参与掘道的士卒太多,一个个摸底,只怕动摇军心,敌军既能守株待兔,我们就来个引蛇出洞。” 高欢急切道:“怎么个引法?” “大王正好命大军休整三日,只需鼓舞三军,言我军在东营组新的发石车,可掷五十斤大石,抛射千步,威力......” 封子绘话音未落,斛律金便调侃道:“真有这样的发石车,那城里的两处高台,还不得被我们打散架咯?” 高欢微微颔首,语气已经变得轻松一些:“大司马,先别急,子绘继续说。” “是,如此一来,细作定然会潜入东营查探,我们事先埋伏好人手抓住行动鬼祟者审问便是。” “好,这事儿就交给你。”转头立在身侧的秦姝,继续说道:“与阳瞿君办。” 秦姝听到阳瞿君,微微侧了侧首,又垂下了,低声回了个是。 “......明日......孤要亲自祭奠,已经折损的那一万将士。” ...... 韦孝宽立于玉壁南台,凝望城下火光点点,没有战鼓,没有号角,甚至连马嘶声都听不见分毫。 夜风拂云,满月是那样亮,那么圆。 副将瞧不出他的神情,他已经这样杵立了许久,最终忍不住问:“都督,您在想什么?” “月虽满,人却残,多少父母丧子,多少儿女丧父,纵然我在城上得胜,也想为这些亡魂默哀。” “他们是西贼,不应当死有余辜吗?” 韦孝宽斜眸看了一眼身旁副将,肃声说道: “战场上死的,不分敌我,皆是忠魂。敌视我为寇,我视敌为贼,不过是各为其主、各守其义罢了。刀兵相见,终究是苍生之劫。若能止戈,便是天下大幸;若不得不战,只得以战止战,只有这山河一统,才能天下太平。 但愿我有生之年,能够看到这一天。” 帐内青烟缭绕,高欢斜倚着白虎皮榻。秦姝端上药汤进入,搁到案上,正欲起身离开,却被高欢抬手拦在当场。 “阿姝,你坐下听便是。” 说话间,端起药一口气闷下,药碗叩击脆响惊破沉寂。 秦姝忙递上锦帕,高欢擦拭着嘴角,目光却始终落在陈元康身上。 “孤这次,是不是又错了?如今想来子绘的建议,倒是更为稳妥。” 陈元康低眉紧锁,沉吟片刻后,低声回道: “大王,时势使然。一子不慎,未必满盘皆输。只是连番攻城未果,军心已然动摇。不若暂且退兵,来年再图大计?” “退兵?”高欢猛地抬眼盯了陈元康好一阵,只能看见他低垂的额头发髻。 转头望向帐外沉沉夜色,眼中尽是不甘。 “昔日你劝孤进军,孤却退兵,至今追悔。今日你劝孤退兵,孤仍旧不想听......元康啊,孤只怕有生之年,难见东西一统,孤实在不想抱憾而逝!” “大王!”陈元康极力的想要开解面前的主上。“您正值春秋鼎盛,何出此言,大王当千万岁,定能见东西一统!” “千万岁?”高欢脸上溢出苦笑,同时崩出泪痕,愈发感伤难收:“半年来,孤常梦故人,前几天,孤竟梦到了尔朱兆。” “孤不求千万岁,唯求再活个三载,三载......”纵然这样说,只因他自觉,三年都是奢望。断断续续的病痛,他自己知晓。 渐渐收了心里的那些不甘,放松下来: “元康啊,你的忠心,孤都看在眼里。你对子惠的忠心,孤也......都明白。若孤真不能完成大魏一统,你,要好好辅助吾子。” 陈元康重重的点着头。 “孤这次,还想试一试,万一就破城,万一就攻破玉壁了呢?”高欢缓缓合上眼睑,慢慢躺了下去。 秦姝才轻手收了药碗,两人一前一后掀开锦帘,出了毡帐。 陈元康忙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秦姝:“阳瞿君,此信虽外封署了我的名儿,里面却又封了一道,是给你的。” 秦姝唇畔噙过一抹沉笑,接过带了一声:“谢谢。” 拆开:“自别后,军情急报,日夜不绝,父之境况,亦能详知。唯独姝影,只为相思......” 字字皆念,句句成思,高澄书信可致,可连日命陨的兵卒,家书何期? 翌日天明,高欢命大军于城南角掘下深坑,数万尸体,逐一安置其中,领军中从将祭拜。 韦孝宽在城上静静凝视,更令守城将士,不得趁机落石。 第247章 巨幡挡车钩断火 第247章 巨幡挡车钩断火 四野俱寂,已是各营归帐歇息的时辰。一道黑影贴着营帐暗角游走,朝着辎重器属的方向摸去。 果然,一架巨大布幔遮掩的车架映入眼帘。 黑影蹑手蹑脚靠近,轻轻掀开一角。夜色虽深,月光却明,布幔下的东西一览无余,不过是木架捆绑而成的方桩。 再欲细看,忽觉身后有人逼近。 “别看了,就是个木架子。” 黑影心头一紧,拔腿欲逃。秦姝一个箭步上前,手中横刀露刃一寸,贴住那人脖颈:“走不了的。” 当人带到高欢面前,段韶疾步上前一脚踹倒细作,拔刀直抵着他脖颈,发狠道:“说,你叫什么名字,可还有同党?” “大王饶命,饶命,小的,小的叫曹要,小的不过跟一个叫王虎的人打赌,他说我要是敢溜进东营,偷看发石车长什么样子,就给我三百钱,小的实在不知,瞧一这眼儿,就是罪过啊!” 众人一听顿时傻了眼,纷纷望向秦姝。 秦姝脸色煞白,如果抓回来的人当真是假的,那么如今已经打草惊蛇。 “难道抓错人了?”段韶也不禁疑问,但旋即又是一顿拳脚相加:“还说谎,快给我说实话,到底受了韦孝宽多少金银?” 曹要弯着身子窝在地上,任凭怎么挨打,始终咬定自己就是在跟王虎打赌。 “孝先,先停下。”高欢终下了命令,缓缓走到细作面前,问道:“那你说的那个王虎,是哪个营,哪个队的?” 曹要已被打得鼻青眼肿,立马爬着身子跪俯,瑟瑟发抖: “回......回大王,小的跟他不过一面之缘,是今晚分食的时候,他找上我打赌,后面带着我到了东营门口,他就守在外面,小的溜进去偷看发石车,真没打听他哪个营哪个队的?” 这话一出,秦姝与封子绘对视一眼,心里渐渐松了口气。 “连他哪个营的都不清楚,仅一面之缘,就敢与他打赌?” 高欢转向曲珍吩咐道:“人交给你了,带下细审。” 随后走向舆图,长棍指城:“明日,聚十万众于城南,冲车攻城,焚其两楼。” 晨曦破晓,玉壁南城下列开铁甲方阵蔓延数里,赭黄战旗卷着未散晨雾。 随着战鼓急速擂动,攻城之战再度打响。 盾手围护着冲车碾过焦土,缓缓前行。进攻令旗指挥着步兵冲上土山。 “那就是他们的冲车?” 韦孝宽凝着城下缓缓进来的冲车,超寻常所见一倍之巨,中间巨锥由铁链悬吊,若任其撞门,不消半日就可令城门洞穿。 “垂幔!” 随着韦孝宽一声令下,墙垣上挨着城门两侧十丈,士兵纷纷砍断缚布绳索。 顷刻间,数张巨幔裹着粗壮原木,如瀑垂落。 高欢陡然离座而立,“他这是要以柔克刚!传令,把那巨幔给孤烧咯。” 却不知巨布幔垂下之前都已汲水,布幔挡在前面,冲车劲力由幔带缓,撞到城门之上已被卸下七分。 步卒顶着箭矢蜂拥而上,想引燃布幔,却又不得,挥刀劈砍,才划开几口,就一个个中箭倒地。 纵火箭射过,仅仅都是穿布而过,也无法点燃布幔。 “报,报,大王,那些布幔都浸了水,点不燃!”传令兵疾匆匆来报。 高欢重重一拳砸向椅扶,近乎嘶吼:“就算用尽火油,也要给孤烧掉那布障” 在铁盾掩护下,东魏步卒终于攻上土山。 便将携带的长竹竿捆扎松麻,裹过火油点燃,霎时烈焰腾空,几十支火把直扑城南双台。 没多久,靠东楼台南角的重柱就腾起青烟。 韦孝宽还在城门上方督战,便听到传令兵疾步来报:“都督,东贼欲焚高台。” 韦孝宽来不及多想,留下随将指挥,匆匆赶到高台。 火虽已扑灭大半,但东魏兵仍举火竿前赴后继, 流矢如雨,奈何高欢人海为战。 韦孝宽灵机一动,急忙命道:“速取长杆,缚上倒钩,将这些火舌都给我绞下来!” 无数铁钩掠过,东魏长杆应声折断,松麻如坠地火蛇蜷曲成灰。 鼓号交鸣声中,城门巨幔猩红火舌陡然窜上三丈。 高欢望着玉壁城门前巨幔焚火,放声大笑,似乎感觉终于扳回一局。 可没高兴多久,只见燃烧的巨幔飘零,正好有块落到冲车之上。 东魏士卒攀援而上,想徒手撕扯,但冒出铁盾,城堞间立时寒芒破空,箭镞径直贯颅。 焦烟渐浓,苦于无水,眨眼功夫冲车就烧成了大火球。 推着另一冲车的兵卒见了,一时竟不敢继续上前,忙护着冲车往后倒退,生怕布幡火星波及冲车。 城楼上韦孝宽见了这场景,顿时仰天长笑。 此时攻城已经持续了大半日,气势逐渐低迷,高欢见着城前冲车火影,哀叹下收兵命令。 见东魏兵收了攻势,韦孝宽立刻跑下城楼,命道:“速将预先备好的巨石移至城门处,加固城防!” 西魏兵迅速将原木架作滚木,众人合力撬动巨石,缓缓推移,直抵城门洞口。 收兵后,东魏主帐内是闹翻了天。 刘丰不禁感叹:“这韦孝宽也太狡猾了,怎么大王想什么法子,他都能应对?” 斛律金立马怼了过去:“你怎么不说这玉壁城的事,四下城墙都是砌在壁崖上,又高又险,本就是易守难攻的地儿。” “断水断不了,火攻烧不着,挖洞还他娘的被灌烟!老子恨不得活剥了孝宽小儿。”韩轨恨得咬牙切齿。 “够了!”高欢一声怒喝,帐内顿时鸦雀无声。 “今日伤亡几何?” 高欢已然麻木,麻木到心不再绞痛,麻木到只想知道,他的二十万大军,还能经得起多少减损。 “禀大王,粗计两千!”陈元康沉声回道。 “曲珍,细作可交待了?” “禀大王,交待了,乃是上党人,由于父母受了韦孝宽钱银,那人便冒险为他收集军情。只是问不出其他同党。” 高欢不由得闭目长叹:“上党人,西贼的爪牙已然伸至上党,孤竟浑然不觉,也难怪如此!陈元康啊,这韦孝宽再不是无名之辈,倒是孤成全了他!” 祖珽此时立身说道:“大王,不若以高官厚禄招降?” 高欢斜睨了祖珽一眼,语气携着讥讽:“招降?如今他们占据上风,如何招降?” “地陷城塌,明日起,再掘地道。” 此言一出,帐中人都愣了,唯独封子绘心领神会。 东魏大营里,一名兵卒踉跄着撞翻水瓮,虚浮的脚步拖出歪斜的痕迹,只是再坚持了几步,又轰然栽倒,再也没能爬起身子。 第248章 二十地道断城垣 第248章 二十地道断城垣 邺城中书省,崔昂携着一道文书,疾步来寻,一见高澄忙行礼奉书。 “禀大将军,司徒仓曹上呈请北岸谷粮文调。尚书令遣下官前来讨大将军示下。” 高澄前脚才下令各州备足储粮后,余粮尽数集运邺城,以济玉壁粮草,不想侯景后脚就遣人从北岸仓调粮。 不由轻皱眉头:“河南近年并无战事,为何年年还从北仓调粮?告诉孙腾,驳批。” 崔昂趋前半步,低声说道:“孙公特意交代,待大将军朱批驳回,他再批注。” 高澄终于顿下手中毫笔,想到侯景刚好回京,孙腾这老狐狸定是不愿唱黑脸,拉自己挡箭也不足为奇。 当下取过奏本,蘸饱朱砂划出凌厉折痕,勾了驳回。 “大将军。”崔昂犹豫不肯离去:“各州运粮还有两日便到了,权且拨十万石周旋,以免交恶司徒。” 高澄越发有些不耐烦:“不给,一石不给,崔度支,莫非你也觉得,他会差粮?......让他自食。” “年年惯例......” “河南无战,惯例今止。” 见高澄如此决绝,崔昂也只好带上文书回尚书省。 没多久廊下靴声雷动,侯景怒气冲冲跨入省堂,麾下仓曹参军瑒义盛紧随其后,衣袍带风。 高洋疾步抢到高澄案前:“大将军,河南大行台......”已见侯景进入阁中。“来了。” 侯景立在高澄面前,草草抱拳,下颌歪斜不正,冷冷说道:“末将见过世子。” 高澄也知这侯景是来找麻烦的,手中毫笔轻轻一放,脸上堆起笑意,离席驱步迎接: “司徒久未归京,一路鞍马劳顿,今日特来中书省,可是寻子惠叙旧?” 侯景一声冷笑,面色仍携怒气:“末将来寻世子,是为讨个说法,敢问世子何故驳回河南调粮之请?” “额,司徒莫气,子惠也是为难,只因如今父王玉壁战事胶着,所需军粮还需各州调配,河北诸仓正筹措二轮军需。”抬眼含笑,丝毫不理侯景怒色。 “司徒所请的粮食,确实是无法同时供给,子惠想过,河南诸州沃野千里,去年刚迁回流民安定,想来自筹自足也是行得通的。” 语气虽善,却让侯景心中更怒:“你?!”最终摁下口中怒意,悠悠说道: “河北沿岸的谷仓,本就是为河南戍军所设,某取北岸仓谷亦是惯例。 如今世子却要某自筹,呵,若从河南各州调集谷粮,不知要等到何时? 十万守军!若挨饿生了兵变,某可担待不起,不知世子又该如何担待?” 高澄凝着侯景,缓缓回到席岸:“司徒倒是提醒了子惠。”语气似有深意。 然后做出一副忧虑之状,叹了口气:“唉,但玉壁前线又......” 立刻面向瑒义盛问道:“瑒参事,若是河南诸州自筹军粮,最快需几日?最慢需几日?” 瑒义盛一直侍立于侯景身旁,未料高澄会突然向他发问,抬眼见高澄嘴角携笑,目却如锋似透人心。 加之事先又未与侯景就此通气,只好依实估算回复:“禀大将军,至少需半月,至多需一月。” “半月足矣,最近调粮我可是有经验的......虽想着能多均出一些给司徒,奈何前线战事要紧,子惠这就让度支调五万石给河南诸军。” “五万石?你......当打发要饭的?”侯景几近喝问。 “五万石还不够?”高澄反问之际已是肃然,之后的话语再无让步。 “如今邺都所筹的,不过是河北诸州余粮。河南近年可是无战无灾,去年又补了州民,括了户籍,租调自筹军粮理应绰绰有余......司徒调集这么粮饷......是想进取关中?还是南下攻梁? 我父王尚在玉壁,司徒却早早从齐子岭还军,让我如何匀粮?” 整个中书省都听到了堂内两人对话,却无一人敢进去相劝,都屏息凝神,装作若无其事。 两人对视许久,似是静止,最终侯景甩出闷哼拂袖而去。 高洋显得着急:“长兄,得罪了侯景?” “子进聪明,知道侯景不能得罪。”高澄一句话又压得高洋哑口。 高澄自认侯景跋扈,积粮必有所图,此前侯景对自己也尊重不到哪里去,此次倒也不怕得罪了这个瘸子。 尽管冲车不断猛攻,投石机接连掷石,玉壁城的战局始终僵持不下。 而城垣东西两侧,东魏兵又开始昼夜不息开凿地道,达二十余数,为的不是贯穿入城,正是高欢当年攻陷邺城的故伎重演。 只是无人察觉,一场瘟疫已经悄然在东魏军营里蔓延。 时日推移,疫病肆虐愈演愈烈,病亡兵卒竟远超阵亡之数,更有整营将士相继倒下。 高欢本在部署攻城方略,却听帐外医官求见。 帐内众人神情瞬间凝重,唯有烛火在无声淌泪,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 “讲!” 医官绢帕紧掩着口鼻,只敢立在账外,声音沉郁: “将士们寒热交作,脉象紊乱,卑职已遍试诸方,仍是不见效果。人传人来势迅猛,若不速将染病者另置他处,只怕...只怕这营中将士,都会,都会染上这疫症。” 短短十几日,殁于疫症、战死沙场的兵卒就达五万,皆投于南城深坑之中,一土覆完又一土。 高欢本望着那二十余地道扭转乾坤,却不想如今,连天都要跟他作对。 此时,他来不及多想,地道已经掘好,又该一波猛攻了。 “子绘听令,即刻于西五里置营,将染疫者统统安置此处,着令医士救治,严加隔绝,未染疾者不得踏足。” 等到封子绘接过军令,出帐部署,高欢再度布署。 “传令工曹参军,即刻以火油浸透地道支柱,待地火焚梁,城垣倾颓之际,三军齐发,乘势攻城。” “大司马斛律金、统南路军继续攻城......孝先一道。” 斛律金与段韶旋即抱手令下军令。 “镇南将军慕容俨、蔚州刺史张保洛,统东路军主攻城东!” “司空韩轨、左卫将军刘丰,率军强攻城西!” 望城下突然冒出浓烟滚滚,韦孝宽按刀疾行穿梭于雉堞之间,从东一直巡到西。 忽的驻足凝望城外地脉走向,很快就想到了高欢的计策, 立刻转身对左右说道:“高欢欲毁我城基,陷我城垣!” “快,急令调遣两千步卒,沿内城垣架设高木栅,再遣三千重甲沿四方城垣防守,一旦有城塌之处,便疾奔死守。不可放入一个东贼。” 传令兵还没跑多远,便听城西忽起一阵闷雷轰鸣,只见烟尘滚滚冲天,五丈城垣轰然倾颓。 “不好!”韦孝宽劈手夺过战鼓槌,发出严守军令,随后疾步冲下城楼,亲自领了五百人马疾驰断垣处。 第249章 离间不成再火攻 第249章 离间不成再火攻 雉堞虽陷,但城外与城内之间本就有高低落差,且阻着断壁残垣,想要攻入仍需斜架云梯。 韩轨声音几近撕裂:“先登者进三阶,架连云梯,给我攻!” 断壁残垣间,守军长杆枪与攻方铁戟绞作一团。 “释箭阵!” 顷刻间,城内箭矢如雨倾泻,攀在半梯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坠入夯土断墙间,带起层层血雾。 随着守军推出大弩,韦孝宽双手亲执弩身调试,直接对准城外领军。 一弩矢破空,韩轨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侧身翻鞍,连带两圈翻滚,翻身而起时,战马已被弩矢洞穿倒地。 “小心,敌有强弩。”韩轨大呼一声,忙跑进刘丰身侧:“怎么办?” “二十道缺口,看他不到万数的守军怎么堵。咱们也释箭放弩。” 随着韩轨令旗一挥,东魏攻城兵卒渐渐缓来,弓弩手在盾阵掩护下,开始向城缺处倾泻箭雨。 “盾阵围护,继续放箭射弩。”韦孝宽高喝,很快便从在铁盾掩护下,退避到城墙完整处。 此时工兵终于运来三尺厚木,重甲兵冒着箭雨在缺口处架设木拦栅,又以铁索相连,筑起临时城防。 刘丰策马绕城巡视,发现城西数道豁口都架起了木栅围护,铁索相连处亦有重甲兵持戟而立。 东魏军持续攻势下,竟还无一处缺口,攻取成功。 暮色渐沉,高欢只得下令鸣金收兵。 辕门外车马喧嚣,后方调集的药材物资正陆续交割。 高欢蹙眉望向西面隔离营,沉声问道:“子绘,西郊营如何?” “禀大王,今日病亡者已逾两千。且围营之中仍有病患,若再无良方根治,不消几日,只怕......” 高欢凝着‘高’字帅旗随风而扬,杵立良久,身后从将皆屏息侍立,谁也不知,此时此刻高欢到底在想什么。 ...... “如今玉壁城垣已陷,韦孝宽虽用木栅围护,只要火攻,不肖时日,终能攻破,取下玉壁。” 高欢笃定,只要用上火攻,烧了各处城缺木栅,必能取下玉壁。 随后面向祖珽说道: “祖珽,之前你自请劝降韦孝宽,那明日就由你,先在城下喊话,他若投降,孤可饶城内诸将性命,若仍是负隅顽抗,待孤取城,必定屠城。” “诺。”祖珽上前抱拳领命。 可此时帐内,其他人皆是面露忧色,柴火噼啪显得异常清晰。 “大王,玉壁久攻不下,又起了疫症,已是军心不稳,只怕烧了一次,城内又围一次。” 斛律金的声音压得格外低,意思很明显,将士们已经不想打了。 高欢缓缓立身,在帐踱了几步,沉声说道: “连日攻城,苦了诸位将士,孤自认有罪,罪在愧对牺牲的那数万忠魂,罪在轻敌大意贸然而攻,罪在细作渗透仍浑然不知以至军情泄露,罪在一意孤行强攻玉壁......” 说到后面,已是声泪俱下,众人也纷纷别过头,衣襟拭泪。 “可如今玉壁城垣,已是多处塌陷,只要火攻,如何不能取城?若此时放弃,岂不功亏一篑?那牺牲的数万兵卒,岂不白死了?如此,孤的罪过,岂不更大?” “诸将累了,孤知道,兵乏了,孤也知道。今就与诸公盟约,再攻十日,若得玉壁,孤于亲至三军阵前,拜谢诸将士,若仍不得,孤必负荆于三军之前请罪。” “大王!” 斛律金猛然起身,复又单膝跪地,抱拳诚恳:“大王,末将并非怪罪大王的意思,但凭大王军令,赴汤蹈火,也是万死不辞!” 帐中从将立刻跟着半跪到地,相继说出。 “末将谨遵王命” “但听王令。” 高欢箭步上前,双手扶斛律金起身,再一一搀起其他从将,笑中带着泪泣:“好,好,诸公如此,实乃孤之幸矣,魏之福矣。” 翌日晨曦,高欢亲临阵前指挥。 祖珽携着一卒随行,持节策马到了玉壁城门前,对城守军大喊:“魏仓曹将军祖珽,奉王命前来,请见韦城主。” 韦孝宽随传令兵疾步登上城楼,凭栏远眺。 只见城下二辔并排,其后两百步开外,仍是压漆漆军阵绵延不绝,旌旗猎猎逐风,刀枪如林折射初阳。 祖珽大声喊道:“君孤守玉壁多日,也不见西方来援,不过孤城一座,何不早日投降,免去刀兵之祸,亦可保全城百姓性命无忧。” 韦孝宽拍垣冷笑:“哼,我玉壁城池坚固,兵粮有余,尔等要攻城,自己劳苦攻打便是,我军凭城逸守,又何惧怕? 倒是听闻,尔军中疫病横行,何不速速离去,以免自取其祸。我,韦孝宽,乃关西男儿,宁死不降!” 韦孝宽话音未落已挽弓搭箭,寒芒直指祖珽咽喉。 祖珽见状急勒马头,战马长嘶人立,堪堪避过城上箭矢,甩下一句:“韦城主独领荣禄,犹可死守,尔等军民,何苦相随入水火中?” 便疾驰回营。 高欢倒不意外韦孝宽不降,正准备再下攻城之命时,祖珽又说道:“不若用离间计?” “离间计?”祖珽虽是偷癖成性,但也才华横溢,高欢也就静静听他说来。 “属下恳求大王颁下赏格,在锦帛写下‘能斩韦城主来降者,拜太尉,封开国郡公,赏帛万匹’,在射入城内,定有贪慕者,自取韦孝宽人头。” “也好,来人,按祖珽所言去做。” 几十段锦帛射入城内不久,又由城上射了出来,背面还补了一句:“能斩高欢者准此。” 高欢于虎凳上静静凝着几个字,轻笑道:“祖珽啊,你的办法不奏效啊!” “来人,押韦子迁去城下,韦孝宽再不开城门,就地格杀。” 却没想到,人刚到城下,城上直接又是一通箭雨。 旋即转头怒令:“攻城,继续猛攻城垣缺口。” 霎时,军鼓轰鸣震天,令旗扬飞翻卷,东魏兵又开始了迅猛攻势。 火石倾泄如流星,箭矢带火摧向断阙木栅。 韦孝宽早就在各木栅临防之侧,备下数口水缸,只要有木栅有燃火之势,守军便迅速以水浇灭火源,又发重弩箭雨压制东魏攻城。 只是水缸见敌,守军开始来回于井中取水,又要抵御攻城之势,东魏持续猛攻,城内守军渐感吃力。 如此,东面两处城阙木栅,终于燃起火势,待木栅燃尽。 东魏兵将五列云梯捆缚一起,开始沿梯缓攀,攻向城中。 韦孝宽一边指挥,一边嘶吼:“放箭!长枪刺敌!” 忽的想到今日高欢临南指挥,旋即转身对副将说道:“你留在这里,务必严守缺口,我先去南城楼。” 第250章 强弩摧杆流星坠 第250章 强弩摧杆流星坠 南城楼上架设了一床新型强弩,是韦孝宽亲自改良,射程可达六百步,较寻常重弩多出半倍有余。 今日高欢临阵,正好拿他试弩。 韦孝宽指挥着守军调设方位,仰角矢锋直指高欢旗鼓,再与众人一起绞轴拉弦,啮齿吱呀作响。 绞弦绷紧后,随着一声:“放!”箭镝裂空长鸣。 段韶、秦姝同时瞥见寒光袭来,两人一左一右,一拽一推伏低避开弩箭之势,贴着将台边缘带着战鼓一齐倾倒。 箭铁交鸣,碗口粗的旗杆应声劈裂,除了高欢近身护卫,谁都不知高欢是否中弩。 韦孝宽见此场景,旋即高呼:“高欢中弩伏诛,高欢中弩伏诛......” 满城守军跟着齐呼,声震云霄。 城下东魏军一听,纷纷回首后望,只见中军将台上旌旗倾颓,战鼓沉寂。 前军开始犹疑不前,后队也跟着骚动,攻势顿时停了下来。 不知是谁率先调转枪头,转眼间,如潮的军阵开始往后急撤。 前阵斛律金见状,只好令下:“鸣金收兵。” 众人翻开虎椅,搀扶起高欢,却被他一把推开,踉跄正直身子,却望见步兵退潮卷起的滚滚尘烟。 “擂鼓!给本王擂鼓!继续攻城。”嘶吼声中满是不甘,说着奔身冲向旗鼓。 陈元康疾步上前扶住高欢手腕:“大王,旗倒不祥,不宜再攻!”手指向裂作两段的旗杆。 “且城墙上布有强弩,先撤吧!” 高欢此时才看到将台狼藉一侧,那劈裂旗杆犬牙交错,半卷残旗皱缩在地已经看不出来‘高’字,再望前方兵卒退潮,扬带的漫天尘沙,在他眼底化作抹不开的绝望。 明明再坚持这般攻势,就破城在望。奈何连番败阵,将心不稳,又疫症肆虐,军心颓靡。 即便明日再攻、后日再攻,又能否得胜? 忽觉胸口沉压,捂胸之际,喉间血腥溢出,一口鲜血直喷帅旗龙纹之上,似瞬间失了所有精神,颓然后倾。 “大王......大王......”陈元康,封子绘等亲信护卫纷纷涌上,拖着高欢开始后撤。 帐内,韩轨焦躁的来回踱步,斛律金被他晃得心烦意乱,不耐烦吼道:“你能不能消停会儿?晃得我眼晕。” “你晕?我还晕呢!”韩轨不甘示弱的回怼一句,但还是坐回到胡凳之上。 烛火摇曳,映出每个人脸上阴郁。 徐之才摸着脉,脉相来去急数,却又时而断止,分明是促脉,不由唉叹一声。 “徐之才!”韩轨又猛地站起怒斥:“你倒是说句话啊,大王究竟如何?莫非也染了疫症?” “大王并非染疫,”徐之才连连摇头,“乃是心郁积压,气结于胸。” 高欢恍惚间,看见了怀朔城门,奔跑过去转头一望,只见娄昭君翩然而过。 “昭君,昭君......”高欢伸手欲追,却飘来一团浓雾阻了视线。 再抬眼,尔朱荣端坐在正前,尔朱兆与贺拔三兄弟分立两侧,目似寒芒。 惊恐后退之际,又撞上一人,转身再看,竟是窦泰,只听他沉声一句:“看。” 高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是沙苑芦苇滩上,相继栽倒在血雾中的兵卒。 “斗了一辈子,终究斗不过黑獭,如今连一个韦孝宽,也斗不过。要我在,高王何至如此?”高昂话语豪迈,高乾站在他身侧,冷漠无语。 “敖曹!”高欢激动泪涌,却听高昂又说了一句:“可惜,我死了!” “死了?!”此刻寒意直透骨髓,混沌中猛然惊醒。 “大王,您醒了?”帐中众人齐齐涌上前来,目所能及之处,人影渐渐清明。 高欢只觉头昏脑涨,胸口仍是沉闷郁结,整个身子也是疲软无力。 此时,帐外墨色苍穹劈开一道银痕。 “天枪......” 营中抬首跟着流光望去,只见陨星直坠大营辕门,瞬间一声炸响,厩中数百头毛驴被惊得同时挣扎嘶鸣。 段韶疾步冲出毡帐,揪住一人便问:“什么动静?” “回......回段将军的话,有天枪坠入营中。” 帐内众人都听得分明,先是旗杆摧折,后又流星坠入,如今高欢更是身染病疾。 这场仗,终究是输了。 纵然高欢还想坚持,可此时,自己几近油尽灯枯,活到几时都未可知。 他缓缓起身,近侧徐之才急忙搀扶着他坐正。 “天枪坠营......”高欢语气平缓,他已不想再问预意,总之是不吉了,舒了口气,悠悠道:“时候也不早了,你们都先回帐歇息。” “大王您的身子?”段韶上前一步,神色关切。 “有徐之才在呢,你们又不是大夫,先下去。” 众人听了,相继退出毡帐,秦姝跟着出门时,却被高欢叫住:“阿姝啊,你留下。” 秦姝不知道高欢为什么独留下她,但总之不该是为了军事,缓缓回身时,高欢已经面向徐之才问道: “之才,孤这病?” 徐之才拱手低着垂头:“大王,您忧思过重,加之连日积劳,才会如此,需好生将养休息,切莫再过度劳神了呀!”音带宽慰却听得出无奈。 “徐之才啊,徐之才啊,孤听天由命,但你,这个时候了,何必还说这些废话?” 高欢权倾天下的人物,生死关系重大,徐之才又才泣声说道: “大王外动六气,内急七情,若静心调养尚有缓转,若继续操劳,元气耗竭至脉气不接,只怕华佗在世,再也无力回天。” 静心调养尚有缓转也不过安慰言语,都命不久矣了又该如何静心,那些催命的梦中人啊。 等徐之才退出了,高欢才看向秦姝,霜面失神,眸底竟也挂了一丝淡淡哀伤。 她分明与高澄,不是一类人,缘何又是如此羁绊纠缠? 再思一番,缓缓开口:“阿姝,孤还想让你做件事。”似有压抑沉重,却是透着决然。 秦姝抬眸疑惑,细声问道:“我能做什么?” “如今孤要退兵了,你留下......替孤杀了韦孝宽。” 秦姝默然,千军万马都取不到的人头,她又如何做到? 高好只觉这样的皮囊之下,只要她愿意,她又如何做不到,可高欢也知道,她是不愿的。 “你觉得......论带兵,子惠可及孤?今日他损孤七万士卒,他日,子惠又该如何对他?” 秦姝瞬间滚泪摇头,这一刻,她想到了子承父业,高澄总归有一天,该像他父亲一样。 她想不到拒绝的理由,能以一人之力取万数士卒性命的人,又该如何取他的命? “大王,您怎么就觉得......我能杀得了他?” “如何不能?你在长安时,不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高欢说完,又一口心头血急涌而出,抚胸之际,已在齿间延出腥咸,溢出唇角延绵成痕。 第251章 无功班师遗孤冢 秦姝愕然,反应过来急忙递出手帕,前去服侍。 忽被铁钳手掌扣住下颌倾仰,秦姝反手遏住高欢手腕想要脱开,抬眼却被他瞳中寒光慑住,一时僵愣无动。 “孤命不久矣......若玉壁不破,就难复一统,杀他非孤私怨,是为子惠。不是西灭便是东亡,你可知晓?” 秦姝实在不觉得自己能有这般能耐,实在不愿依着高欢所想去做。 扭头脱开高欢桎梏,立起身子缓退几步,看着榻上高欢凝视自己携着的那份不甘。 只答道:“我再做不到如此,唯以王令为止。” 转身挑帘时,回首低语道:“徐先生说了,大王不可再劳神忧心。” 高欢垂首哑笑,似是卸下一股沉压。 出帐后,秦姝不自觉侧首去瞥刘桃枝,他伫立戍位,看向她的眼神却是躲闪,微吐一息白雾便转过了头。 渐闪渐烁的连营帐火,在她眼底泛起璀璨星点,黯然行步间隐入稠墨。 睡梦中高澄猛然惊醒,起身时已是冷汗透衫,燕文嫣被他动静扰醒,跟着起身裹着毡被围护住高澄,柔声问道:“夫君,怎么了?” 高澄扯下蒙眼绢纱,脱开燕文嫣,没答一句,自顾着穿鞋裹氅,出了房门。 房外冷风凛冽刺骨,望西方高悬的银色半月,云雾轻掩更显凄凉,只觉心绪难平,从未有过,对父亲的这般担忧。 不禁喃道:“父亲......” 到了后夜,高欢咳血盗汗愈盛,只感自己如顷颓之厦,摇摇欲坠。 急招斛律金、韩轨、刘丰、陈元康、封子绘等勋贵亲信入帐,开始交代部署。 帐内火光明灭动闪,聚满了亲随,高欢也稍感安心,掌抵胸口咳了数声,才溢出沙哑: “玉壁久攻不下,折损七万将士,总归是孤的过错,明日就为阵亡英魂,立碑起冢,而后,便由大司马总领撤军事宜。” 斛律金眉头深锁,急忙抱手:“末将领命。” 众人各自闷声叹气,高欢扫过帐内一圈,看到段韶侧立在斛律金身侧,垂头焦色。 缓缓说道:“孤常与孝先论兵,他曾相言需知己知彼,再作出兵,孤心急未纳,若用他谋,先悉城内防绒,也不会落入如今这般境地。” 说话间,喉头又一股血腥味涌,捂上手帕,接住的又是一片猩红。 “大王......”所有人纷纷涌前关切。 高欢拭去嘴角血痕后,强撑继续说道:“如今孤病势危笃,只怕撑不了多久......” “大王洪福,不该说这样的话啊!”斛律金脱口,纵然帕上血痕醒目。 高欢摆了摆手:“孤的身体,孤自己知道,如今孤欲委任孝先,镇守邺都,诸位以为如何?” 斛律金、韩轨等人纷纷点头:“知臣莫若君,孝先定然不会辜负大王。” 段韶垂下头,从来少哭的他,竟也抽泣起来。 高欢招了招手:“孝先,进来前。” 段韶快步走近,双膝跪在高欢面前,高欢侧歪着身子,凑近段韶: “昔日,你父亲与孤共辅王室,才建此功业,如今孤病了,只怕难以痊愈,日后,你要好好辅佐世子,完成大业。” 段韶泣不成声,俯身跪地:“孝先誓死效忠大王,效忠世子。” 帐内灯火彻夜通亮,陈元康匆匆出营,唤来函使:“八百里加急,让世子急赴军所!” 武定四年(公元546年)十一月庚子,高欢大军悄然撤营班师返还。 秦姝勒马驻立,凝视营帐火光良久,直至余烬成黑。 随即策马近至大冢之前,草草架起的石碑无一字铭刻。 翻身下鞍后,便解下悬在马侧的酒囊,对着石碑躬身三拜,将酒液沿着碑基缓缓倾倒。 “东线大军已退,未料第一位来凭吊亡士的,竟是位女郎。”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引得秦姝回首。 只见青烟缭绕的残垣间,一鹤发童颜的老者牵着一条毛驴,着一素白道袍徐步走进,不染纤尘。 秦姝疑问道:“老仙人,您是城里的人?” “非也。”老道广袖轻拂,遥指城门:“玉壁城门还得紧闭三日” 话语间步履飘忽,已至碑前,袖中滑出三支线香,不见火折却自燃出烟。 “贫道,同你一样,前来凭吊一番。” 持香肃立须臾,不拜不躬,便将香炷插入焦土。 这一幕令秦姝悚然一惊,不自觉闭目甩头,在开眼帘,老道负手躬身,面庞几乎贴到自己眼底,嘴角噙起的那丝笑却甚是熟悉。 秦姝视线竟一时脱不开,不由瞄着眼前人的眉目鼻梁细看,再勾回到他微抿唇角之上。 那老道忽又挺直腰身,笑问道:“贫道脸上可有桃花?劳娘子这般离不开眼?” 虽是神色清爽的道修装扮,可言语腔调竟如此轻浮。 不等秦姝回答,那老者转身侧跃到毛驴背上,一腿自然垂落,另一脚踝闲散盘于膝上,手中鞭梢轻扬,策着毛驴向南悠然行去。 秦姝立刻翻鞍追了上去,高声疑问道:“仙人可是姓高?” “非亲非故!”驴背上传来漫应。 “可是姓娄?” “非宗非族!” 秦姝勒马横挡到毛驴前面,心头抹不开对这老道士的好奇:“那老仙人叫什么名字?” “你都唤我仙人了,便是红尘无名,若娘子不弃,拜老道为师,我倒可细言一二。” 说话间,毛驴自行绕过秦姝横碍,踏着碎步继续前行。 秦姝木在原地,不再答话。 这世间装僧扮道的太多,看上去的清修做派,说话却是这般轻浮,想来也是个假道士。 清瘦轮廓上张熟悉面容,大概也只是,人有相似罢了。 就在秦姝失神之际,前方传来陶埙之音,吹得是‘敕勒歌’的调子,马蹄踏过袅袅残烟,追了上去。 ...... “八百里加急,闲杂人等避让......”函使策马驰过金明门,街巷两侧行人纷纷避让。 高澄匆忙扯开密函,眼中一凌,愣了许久才说道:“父亲急召,我要回并州一趟,邺都事务,暂交给你了。” “父亲怎么了?”高洋见高澄脸上愁色,跟着着急。 “父亲吉人天相。”高澄斜睨高洋一眼。 “孝先正赶往邺城前来协助于你,你务必守好邺城,待会儿我便召唐邕,遵彦等人到东柏堂,交代诸项事宜,唯有一点......对任何人都不可多言父亲一句,面上须如寻常。” 第252章 昼夜不舍驰军所 第252章 昼夜不舍驰军所 高澄在东柏堂召集幕僚,草草分派京畿戍卫诸事,拟完军务调令后。 又另铺一纸写下:“纠劾纵舍,权且以息为要,勿惹贵怒.....”就遣王紘快马送往崔暹府上。 高洋目送兄长率众策马扬鞭而去,直至蹄声渐远,方才按刀转身,疾步踏入府中。 奔策不过几十里,穹庐黑云满雾,渐渐飘起雨雪。 “大将军,天都要黑了,现在又下雪雨,怕是策马难行,是否在滏口驿歇息一晚再启程?”斛律光高喊。 高澄扯缰,马蹄踏步徘徊两周,望天地昏暗,雪雨飘零。 现已离了邺城,在难掩饰心下担忧:“不......”音色间嘶哑带泣。 “连夜赶路。” 说完,众骑扬鞭迎混沌风雪,隐入太行山脊。 斛律金领着众人,穿行于平阳巷陌,巡视大军寄宿民家情形。 见士卒们得了柴薪粮秣,躁动之气已消,也舒了口气。 “右丞,这次全亏了你,三军将士才躲过寒雨冻躯,回去我就向大王禀明,好好奖赏你一番。” 张纂拱手:“谢过大司马,这都是下官该做的。” 高欢病况愈重,还军路上一直昏沉梦魇,时断时续的梦中呢喃,不是唤着旧人故友,就是呼着‘子惠’。 此刻,猛地惊醒,额头尤带汗珠,睁眼之际看清身侧陈元康,急攥住他衣袖问道:“子惠?子惠可到了?” “大王宽心!”陈元康俯身轻语,“世子已在来的路上,不日将至。” 高欢长舒一口气,似是要将心中余悸悉数吐出,稍定心神后又问:“大军......如今到了何处?” 陈元康眉宇紧锁,徐之才反复叮嘱,不可让大王劳心伤神,但高欢每每昏寐醒来,必问军国要务,着实令他左右为难。 迟疑之际还是如实禀道: “大王,逢寒雨难行,大军暂驻平阳休整,不过大王宽心,斛律将军已妥善安置三军,分寄于城内各家民宅。 且军纪严明,士卒未敢侵扰百姓分毫,百姓亦多照应,倒结了鱼水之谊。” “如此甚好......那军中疫症如何?”高欢点了点头。 “说起来倒是奇事,一日前有个樵夫送来一单方,说是一老道委他送来,秘书监用了这方子,今日倒真见了效果。” 高欢猛然撑起身子:“有这等奇事?”问完,又泄力躺下,哀叹一声:“若是早日得了药方,又何必退兵呢?莫非真是天意?叫孤有生之年,看不到北方一统?” 陈元康微摇了摇头:“大王,如今您该好生休养,时势由天,也需保重身体才可图啊!” 高欢轻轻点了点头,顺着帐内烛火,目光游移到床尾衣架,手指微微抬了抬,指着架上那件灰裘大氅。 陈元康会意,立刻起身取下轻轻覆在高欢身上,但他只是捧起大氅一角,端详着针线出神。 “等寒雨停了,立刻行军,不得再延误了。既退兵了,该早日归家才是......” 雪雨飘零汾水之畔,龙王庙破败透风,秦姝蜷缩在草垛间,浑身绵软滚烫,喉间似千刃割喉,只能偶尔滚着口水压制,意识也是昏沉模糊。 额上突感一片冰凉,勉强撑开眼帘,模糊见着那道素白身影,正是自己尾随跟了三日的老道。 那老道横出左手将她身子扶正,捋了捋袖口,右手端碗,轻轻吹开汤药热气,尝过不烫,才将抵到秦姝唇畔。 “这药......能救我?”秦姝只能吐气发音。 “能救。” 得了老道颔首示意,秦姝才衔着碗沿,梗着脖颈费力吞咽。 “病好了,就寻个清净地儿,好好活,别去做你不愿为的事儿,也不要......不要再寻,不该寻的人。” 老道说到此处,眸色之中,不禁泛起一丝难掩遗憾。 秦姝勉力抬首,听不明白,也瞧不懂,喉间疼痛难以发音,索性不去说话,挪动着身子想要退倚草垛。 那老道却托扶她的手,却就势将她裹进怀中,嘴里说道:“病了,受不得寒,你且安心入睡。” 秦姝挣了挣便不动了,一时竟觉无比心安熟悉,昏沉间再往温热处贴了贴,任由自己模糊陷沉。 檐角融雪如帘,老道手指勾着秦姝脖间红线,缓缓带出玉蚂蚱,手指轻轻抹过‘澄’字。 翌日,阳过正檐,秦姝缓缓睁眼,喉间虽还疼痛,但弯指捏拳,已能使得上力。 四望都不见老道身影,而他的陶埙却置在身侧,秦姝拿着陶埙翻爬起身,走到庙门,檐下白马垂首啃食着石缝间的枯草,毛驴蹭着褪色廊柱,仍不见老道踪影。 至日影西斜,还不见人返,索性解了毛驴缰绳,翻身上马,踏出了龙王庙。毛驴嘶鸣两声,竟自跟了上来。 秦姝尝试吹埙,却始终不成调曲,就轻轻掖入袖中。 扬鞭一策,白马踏起官道水渐,毛驴紧随着小跑,颈间铜铃晃出清响,一骑一畜斜影渐次没入苍茫暮色。 汾水畔,辕门守军见数十骑蹄声携亮逼近,横槊大喝:“来者何人?” “把眸子都放亮些。”当先骑手猛勒缰绳,大呼道:“世子爷驾到。” 辕门校尉借着火光看清来人,急忙奔往主帐外通报:“大王,世子......世子到了......” 高澄策马直入辕门,近至主帐才翻身下鞍,大氅带风奔近帐内,疾步趋近到榻前,便扑跪下去。 “父亲,子惠来迟!” 榻上高欢勉力伸出右手,高澄急忙迎上紧握,抬带右臂埋面,拭干眼角泪痕,生生咽下喉间哽咽。 “父亲......身子可好些了?都怪子惠无用,未能替父分忧,才害父亲劳疾!” 见到了长子,高欢眼中泛起一丝慰藉,心也安了许多。 只是连日路途颠簸,身子较前更加虚弱,勉力开口: “为父还未说话,你倒说了这许多......孤这身子,怕是熬不过了,如今见你......” “父亲,您别这么说!”高澄原还想强撑,但眼眶一热,泪水竟止不住外涌。 帐内斛律金急忙宽慰:“世子,你这样倒叫大王跟着伤心,还是别掉泪了。” “难道?”高欢扯出一丝无奈笑意:“还要孤一个病人,来开解你?” 高澄慌忙拭去泪痕,见徐之才进帐奉药,立刻起身接过,平复一番,舀起一匙汤药细细吹温。 “来,父亲,喝药。” 第253章 引弓射落寒枝鸦 第253章 引弓射落寒枝鸦 待侍奉好高欢睡熟,高澄留下徐之才单独细问:“我父王的病,可有缓转?” 只见徐之才摇头轻叹,原来昔日心头无端涌起的隐忧,并非空穴来风,那些莫名心悸的夜晚,竟是预兆。 高欢染病的消息最开始便有封锁,如今高澄回晋阳,也只向皇帝奏言兵败班师,抚慰众心。 可他不免担忧,军中是否有人给各地豪强贵勋通过消息,于是召来陈元康细问: “父亲染疾,除了此次随将亲信,只怕居心不良者走漏消息,也不知各州,是否有过书信慰问父亲康健?” “军中流言四起,皆传大王玉壁中弩,竟传出大王......”陈元康不好后讲。 “一路上,还有童谣,唱的是‘百尺高竿摧折,水底燃灯灯灭。’” “什么?”高澄本以为大家最多只是猜测父亲身体抱恙,没想到谣言童歌竟直指父亲身亡。 若是如此,除了西边敌军,内至邺都、晋阳、山东、河南等地,有异心者恐怕早已虎视眈眈。 “未免大王劳神伤身,我们未敢禀报。只是这谣言都传开了,每日都有收到各州刺史书信慰问。倒是河南大将军,至今并未来过书信。” “只怕早有异心。”高澄目光微沉,想到前些日,才与侯景相峙,旋即坐回案前,写下:“派人暗围侯景家眷,不得放其离开邺都......” 封印后便唤来信使:“交太原公亲启。” “诺。”信使领函出帐后,高澄叹了口气: “还有就是,这军中谣言必须得破。即日起,凡传谣者,一律军法处置。明日,所有随将亲信,不得面露哀伤,自有我亲自侍疾,其他人等,无召不得入见!” 陈元康颔首应诺,却不想高澄突然又问一句:“我到营这么久,怎么没见阿姝,她人呢?” 陈元康根本不知其中因由,只好答道:“从撤军当日,属下就再未见过阳瞿君,大王病中,属下也未敢多问。” 高澄一怔,默了许久。 父亲不许的事儿,终归是不许,如今父亲病疾,整个晋阳霸府乃至东魏朝局,都需他坐镇。 此时此刻,他又能作何? “知道了,退下吧。” 陈元康掀帘时,帐外寒风卷带烛台火舌窜跃出星,再回望案前高澄,仍是呆如冰凝。 自高欢返回霸府,很快就上表朝廷,解都督中外诸军职务。 高澄虽然下了军令遏谣,只是“劲弩一发,凶身自陨。”的传言,仍旧传到秃突佳那里。 虽不知谣言真假,但高澄不许旁人拜见,秃突佳也就笃定,即便高欢未死,定然也是时日不多。 蠕蠕公主嫁给高欢至今,仍无子嗣,他领了任务,此时却是比谁都急。 索性拖拉硬拽着公主,非要硬闯高欢居堂。 绮娜本想自落清净,奈何此次秃突佳态度强硬,最后只好顺着他的意思。 院前守卫皆碍公主身份,无一人敢横戈阻拦。 直至内堂重门,却见皮景和、綦连猛、斛律光等人神色威肃,又拔出寒刃横阻,只得收起硬闯架势。 于是却立在阶前大吼:“高王既然班师回府了,公主作为正妻,岂有不得面见的道理?莫不是如外界所言,命在旦夕?” 此时朱漆大门徐徐打开,高澄从阴影中踱出,眼底遏着怒色,面上却端着矜贵: “特勤息怒,如今父王染疾在身,最忌惊扰,若公主欲见父王,自可入内。” 说着侧身让出通路,示意绮娜入内,秃突佳想跟随着一起,綦连猛等人却一个箭步冲到前面横拦。 “特勤如此无礼喧哗,恕子惠不便相请,不过特勤有什么话,子惠倒是可以通传。” 秃突佳倒退半步,目光扫过眼前众人。 “哼,你当我秃突佳真赖着不想走?谁让我们可汗还等着抱外孙!我可是比谁都在意高王的康健? 但如今到处传的,不是‘高杆摧折’,便是‘高王中弩’,我这叫关心则乱,世子横拦,什么意思?” 屋内高欢听到这话,竭力想要撑起身子,抬眼却见绮娜立在面前,脸上挂满泪痕,惊愕之中携着悲悯。 两人虽无夫妻之情,但绮娜敬他尊重自己,心中实在不忍相见如此。 “公主已经入内,子惠谢过特勤关心,但大夫叮嘱不得不依。” “你......”秃突佳再想发怒。 却见绮娜泪眼婆娑地冲了出来,对他怒声吼道:“够了,有你这样的叔叔,我都觉得丢脸!” 说完,便冲撞着秃突佳,疾步跑出院中洞门。 秃突佳只能压下怒火,追上拉住绮娜细问:“公主,高王情形如何?你哭成这样,莫不是?活不久了......” “你问这些干什么?人家活得好好的!” “就算活着,也只是强弩之末,跟他生外孙,怕是不成了,不过世子还年轻......” 绮娜猛地顿下脚步,缓缓抬眸溢出厌恶:“叔叔,我的丈夫还活着。” 说完一把甩开秃突佳的手,疾步远离了他。 高欢半卧着身子,此时落了清净,才开口问道:“秃突佳说得那些......军中当真在传?” 高澄微微颔首,勺起汤药轻旋,触到父亲唇边。 “不过父亲别急,我已经立下军令,严遏传谣。” 高欢别开药汤,语调埋怨: “谣言似洪,怎能遏得住?你该早点说呀...... 如今四方未平,若真起了动乱......子惠......你又该如何应对? 明日......在军中设宴,召诸贵,孤要亲自出席。” “可父亲,您的身子不宜见风,如何使得?” “趁孤还能站得起来......无需多言,早些作人安排。”刚说完,又呛咳起来。 高澄立刻放下汤药,起身轻拍父亲后背安抚:“父亲,等喝完药,在说吧。” 待高欢用药睡下,高澄掖紧父亲被角,忽听窗外扑棱乱响,传来阵阵聒噪。 见父亲眼睫闪动,便冲出房外查看,只见七八只乌鸦,盘旋飞落在院中寒枝上。 “明月,把这些晦气东西,都给我射下来。” 斛律光开始引弓,箭镞破空,枝上寒鸦或应弦而坠,或惊啼振翅散入暮色之中。 三更,月隐星沉。 秦姝一袭夜行装束,贴墙闪过街巷,径直寻到探出韦宅的古槐树下,便解下事先备好的钩索,轻提勾甩挂入枝杆,几番拉扯后,就着绳索之力,借势攀过丈高围墙。 飘然落地后,贴柱旋身闪过巡夜护卫,继续顺着墙垣,时疾时缓开始游走探寻。 第254章 独闯韦宅欲行刺 第254章 独闯韦宅欲行刺 探至后宅,忽听几人脚步渐进,传出一清柔女声: “今儿个爷一直陪着长安贵客宴饮,待会儿可得好生服侍爷用醒酒汤,别由着他宿醉就睡下了,不然明儿个起来,又该头疼了......” “是,夫人。”随行婢子应了一声, 轻行一礼,便提着灯笼转出后宅。 秦姝眸光微动,心想:这女子口中的爷,就该是韦孝宽了。 待众人散去,秦姝自暗处转出,尾随着提灯婢子绕至前院,一路记下各个掩体方位。 途经一厅堂,见内里灯火煌煌,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才收住脚步。 纤腰折闪避入院中山石之间,恰见几个醉瘫之人,被侍从搀着踉跄而出。 “接着喝呀......”一墨色文官踉跄着甩开搀扶,“郡公这般便要歇下了?未尽兴!未尽兴呐!” “诶,尚书若是未尽兴,孝宽来日再与尚书痛饮,只是明日还得督建城防,实在是不敢多饮。”听起来口气倒是连贯沉稳,想来并未喝太多。 “韦城主说得事,城防乃要务,诸公且饮到此吧。” 秦姝顺着声音,借着檐角微光细辨,终于瞧清了韦孝宽身形。 宴席散出的几人被侍卫分别架着行往偏院。 韦孝宽虽是自己行路,但护在左右的侍卫,也有六人之众。 秦姝只能寻着墙垣掩体,一路尾随,不敢贸然上前。 直至确定了韦孝宽所进房户,却见护卫自房内转出后,就肃立于门前。 “醒酒汤!” 秦姝心下一动,将角弓长刀藏匿好后,悄然转出山石掩体,回来时已经换上婢子衣物,手捧漆案低眉敛目。 到了门口,护卫竟突出横刀拦阻,肃声道:“来者作何?” 秦姝顿时慌神,心中暗忖,这惯用的伎俩怎么这里就行不通了? 却是强作镇定:“奴婢送来醒酒汤。” 此时门内传出肃声:“外间何事?” “禀城主,一面生婢子送来醒酒汤。” 韦孝宽解带手势微滞,眸色一沉:面生? “放她进来。” 秦姝缓了一口气,想如今已然惹疑,唯有见机行事。 踏入门槛,瞥见韦孝宽负手立于屏前,徐徐靠向自己,索性屏息垂首,奉举着漆盘。 韦孝宽并未去接那盏汤瓷,歪斜着头,眸色紧紧锁在秦姝身上,似在辨认:“抬首。” 秦姝仍在思忖之际,粗糙指腹已然抵上她的下颌,力道沉而冷硬,将她面容托起。 “这般标致模样......”低沉的嗓音挟着酒气拂出:“我怎毫无印象?” 秦姝想要扭头别开,却不想韦孝宽虎口骤然收紧,指节紧紧锁住秦姝避开不得。 “禀城主,婢子昨日刚进府。” “哦!”听见了回答,韦孝宽方才松开手指,端起盘上醒酒汤作势要喝,眼角余光却仍盯着秦姝上下打量。 只是瓷盏横在唇上半晌未抿一口,复将瓷盏掷回漆盘,连盘带盏夺了过去,搁在身侧桌案之上。 “这酒......”韦孝宽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怕是醒酒汤也解不了。” 秦姝心下警备,只见眼前人缓缓抬起双臂,说道:“过来,伺候爷更衣!”此时语气却带出了七分醉意。 “这倒是机会。” 秦姝心动,随即绕到韦孝宽身侧,灵巧挑开韦孝宽腰间衣带,顺势退到他身后,锁定对方肩颈,陡然放出袖中匕首。 韦孝宽左臂迅速格挡,抵住她匕首直刺,随即右手擒住秦姝右肘下按,生生将匕首打到了地上。 秦姝借势沉腰,左手迅速抄捡地上匕首,借着右手之力压下韦孝宽,翻身之际使出横刃劈刺,逼得韦孝宽松手后仰躲避,再纵身欲攻,只见厚重木门瞬被破开。 “城主?”侍卫纷纷涌了进来。 “有刺客,有刺客......”侍卫高呼之际,相继操刀劈向秦姝。 好在屋内狭小,秦姝翻身侧转时带得群刀自相纠缠,围攻反而施展不开。 但手中匕首终究架不住这长刀攻势,瞥见左侧窗棂无人,随即猱身掠过案几。 反手掀翻铜灯横拦,足下奋力踹案而起,趁着众人避躲闪之际,旋身破窗,伴随窗棂破木之声跃至房外,却见院宅洞门之间涌入数十火炬。 立刻翻身而起,箭步跃入山石之间,取回武器后便对着簇拥之势搭弓引箭。 “嗖——”一箭贯穿咽喉,再一箭穿透人心...... 见前赴之人相继倒卧,余下追兵顿时止步,秦姝趁机攀着山石跃上围墙。 韦孝宽此时已然拉满弓弦,锁定了月下残影。 就在秦姝跳跃瞬间,“嗖——”一支箭矢破空,正中右肩。 只是人已跃出墙外,“追!”侍卫长喝声撕破夜空。 等侍卫追了出来,完全不见刺客影子:“人呢?!明明中箭了。” 此时韦孝宽疾步走了过来,灯笼寻到地上箭尾,沿着血迹寻了几步便没了痕迹。 向前望去,只是昏暗长街,再看近处长安来人的车驾,车帘低垂,马匹都未显现惊动之状。 “城门已闭,刺客逃不掉,沿街搜捕,但勿惊扰了百姓。” “诺。”一波侍卫领命高举火把没入长街,沿着各个巷道搜捕。 韦孝宽半眯眼睛,重新扫过面前数辆车驾,刀尖缓缓挑起最近一辆车帘,灯火照入空无一人,随即蹲身查看车底,也是毫无收获。 于是挨个掀开车帘检查,正要蹲身查看最后一辆车底,却被身后问话打断。 “城主,听闻府内闯了刺客?不知城主是否无恙?” 韦孝宽立刻起身回应:“扰了宇文将军睡梦,还请见谅,我虽无事,却让刺客给逃了。” 话音刚落,杨氏云鬓散乱,疾步跑近韦孝宽急切问道:“夫君可曾伤到哪里?” “夫人不必担忧,我没事儿。”韦孝宽扶杨氏往身侧带了半尺,避开众人异目,转而对宇文护道: “我已经派出追兵搜捕,将军明日还得启程回长安,还是先回府休息,请。我也命人描摹画像,好在城内悬赏。”说完伸手示意。 宇文护轻轻点了点头,一行人便跨步进入府内。 听到人声远去,秦姝方才松开强撑车轴的四肢,翻滚脱出车底,正欲再逃,却见府门又陆续追出数十名火把,立即翻入车内躲避。 右肩因方才支撑用力,已是鲜血淋漓,抽出掩血布襟,已是猩红浸透。 反手摸向后背肌肤,尝试着自己拔除箭头,只是稍一牵动,就疼得眼黑发慌。 大寒天,豆大汗珠沿着秦姝额角滚落,指尖扣着椅背极力的想撑着清醒,却还是撑不住意识渐渐昏沉,整个人最后缓缓软下去。 第255章 唱罢阴山敕勒歌 第255章 唱罢阴山敕勒歌 翌日,城门刚通,就贴上昨夜刺客画像,出城行人车驾都需一番细查。 韦孝宽送别一行长安特使到了府邸门口,宇文护特意落后几步。 待长孙绍远、王悦相继上车后,再与韦孝宽一番话别: “城主以七千守军退高欢二十万大军,实叫萨保钦佩,大冢宰对城主也是青眼有加,只夸韦公国士无双。 本想多留时日,多向城主讨教一些城防之略,奈何长安还有要务,只望下次再与城主继续把酒论兵,畅叙韬略!” 韦孝宽轻笑摆了摆手:“宇文将军过奖,此次退敌,除城防坚固,亦赖城中军民齐心,非孝宽一人之功。” 说着手中取出一封书信,交给了宇文护:“将军归去长安,还望将此家书交予家兄,三弟始终因我......” 说道此处突然停住,旋即转移话题:“昨日刺客还未擒获,又有城防事务,恕孝宽不能远送。” 宇文护倒是知道韦子迁之事,立刻宽慰:“孝宽兄节哀,令弟于国有功,朝廷会记着他的功劳。” 说完宇文护笑着抱拳登车,掀开车帘愣了一瞬,旋即反手垂帘,将车内光景尽数掩去。 俯身将秦姝轻轻拢入怀中,待马车驶出一里有余,方才沉声开口:“快去寻个医馆。” “医馆?”随行亲卫有些不可思议:“将军,您哪里不舒服?” “听令就是,快寻医馆。” 亲卫只得扬鞭驾车,辗转寻到医馆,便说道:“将军,医馆到了!” “请大夫携创伤药物登车。” 亲卫吐了口气,一切遵着车内吩咐,直到搀扶大夫登车掀帘时,才看清车内情形,立刻了然于心。 到了城门,守军草草查了车顶舆底,只因宇文护身份,并未掀帘检查,便恭敬放行。 车辙碾过黄土,缓缓驶离玉壁城关。 高欢低咳断续间,娄昭君抑着泪水,执梳轻理着他鬓边银丝,待将花白尽数拢正简单束上巾带,最后为他戴上赤貂风帽,指尖细细绾着系带扣结。 “大王,夜露深寒,若是觉得凉了,一定让子惠为您添衣,或是早点回寝,切莫逞强。” 高欢轻握着娄昭君的手,在掌心轻轻一按,两声闷咳之后,他抬眸深深望向娄昭君,微微点头:“昭君放心。” 高澄垂眸敛目,将一袭灰裘大氅轻轻覆在高欢肩头,娄昭君顺势为夫君合上颌下金扣。 房门打开之际,寒风飘带白雪纷落,高欢正了正腰身,缓缓伸出右手:“下雪了!” “昭君,有你缝的风帽,孤一点都不觉得冷。” 说完便借着高澄搀扶,缓缓登上舆驾。 军所辕门处,三军将领早已伫立等待,待见高欢车驾徐徐临近,所有人皆整甲按刀,肃然如松。 高澄轻跃下车,随即趋前搀着高欢凳梯下车,侍奉父亲缓步穿行于甲士列阵之间。 高欢极力撑着病体,含笑环视左右,遇到勋功之将必定驻足,握手垂询,军内亦是“高王”呼声次第不绝。 普通三军皆按营设席,每十人共围长案;一众勋贵重臣则是单独列席,共围大圈落座,场地中央燃着熊熊篝火,映着四方旌旗飞扬。 帷幔之间,架上盆火应风摇曳,高欢缓缓落座高台主位,高澄便斟满酒盏侍立在高欢身侧,双手举盏面转四周,朗声道: “今日夜宴皆不必拘于礼数,但求尽兴豪饮,只是父王偶感风寒不宜饮酒,子惠在此先代父王,敬过诸公、敬过三军将士!” 说完仰头饮尽,翻转杯底。 帷内诸贵,幔外三军纷纷举盏高呼:“敬过高王,敬过世子。” 随司仪击掌三响,三十名军汉执剑突阵,涌入篝火四周,刃兵交击砰砰作响,抱拍羯鼓震震,开始高歌伴舞。 “壮士争先,义夫竞起。兵刃斯场,车错毂地。轰轰隐隐转石坠高崖,硠硠磕磕激水投深谷......” 声浪凌空,三军如今见了高王,再听这鼓歌激昂,无不振奋。 此时高澄瞥向父亲,只见他手掌微颤扶着心口,立刻跪坐到父亲身侧,急切而声小:“父亲?!” “药给我。”见父亲掌心摊开,高澄指节在袖中紧了紧,终还是取出一红锦药盒。 里面正是徐之才特为高欢赴宴调配的药丸,虽能助人短时恢复中气,但却极损真元。 高欢袖口半掩仰颈吞下,从侍从手上接过药汤伴服,喉间瞬间漫过暖流,药力渐渐化开,面色真就复了血气,胸口喘息也舒展开来。 待战舞完毕,高欢才徐徐问道:“刚刚的战歌,是否取于韩陵碑?” 高澄轻声应道:“是父亲!” 高欢扫了宴席围成的圆,不免感叹:“韩陵之战,用的也是圆阵!” 转而面向左侧斛律金说道:“是清河公,大司马......还有......还有敖曹救了孤!” 说到此处,不免叹气,此中有哀亦有愧,高澄亦轻轻侧头平气。 斛律金见高欢神色有哀,立刻劝道:“大王,敖曹虽去,但他们四弟季式亦有敖曹胆识,想他当年不过一毛头小子,只带七人就敢去追尔朱兆,如此悍勇,天下少有!” “哈哈......孤记得,孤记得,敖曹都急哭了,他回来时还满脸血,如今毛头小子也留须了......子惠,如今季式官至何职?” “父亲,自仲密叛后,季式终日以酒相伴,仍领散骑常侍。” 高澄说完,见父亲似有思忖,于是小声说道:“父亲,子惠如今兼任冀州大中正一职,不妨启朝廷回授他此职?” 高欢微微颔首:“季式一身胆气,不该消弭在酒瓮之中!” 再闻阵阵擂鼓急促似落雨,高欢寻声望前,一波胡服武士执旗跃入,随鼓点腾翻跃空,旗风猎猎间武士身姿,宛若游龙。 只见武士绕过篝火一周,便引出斛律兄弟纵马而入,双骑并辔环火,时而镫里翻身,时而俯身夺酒,马上英姿飒沓,引得满场喝彩高呼。 高欢拊掌,笑着侧过头,调侃高澄:“你搞这些排场倒是在行。” 高澄神色并无欢颜,望了父亲一眼,并无应答。 默默转过头,此时斛律金立马起扬,弯弓向着篝火释出一箭,“轰”的一声,火焰猛地窜起丈余,整个帷幔霎时通明,却也散不开他脸上阴郁。 兄弟俩利落下马,右膝跪地抱拳:“如火烈烈,则莫我敢曷;愿大王千岁万岁,带吾等平定天下!” 高欢心中一震,顿时又急得一阵闷咳。 高澄立刻俯身轻抚父亲后背,本以为徵音通心,能解父亲郁结,同时振奋士气,却也不知犯了什么忌讳,惹得父亲生急。 斛律金以为两个儿子说错了话,立刻起身关切:“大王,吾子失言......” 高欢没等他说完,便摆手制止:“阿六敦莫急,孤只是见两年轻人,不免忆起怀朔光景,那时候......” 环视席间,昔日的怀朔旧友,竟无一人。 养大他的姐夫尉景尚在青州,司马子如在冀州、孙腾在邺都,刘贵、蔡俊、贾显智早为黄土,侯景..... 想到侯景又是一叹,随即又转轻笑:“纵马四野,弯弓逐鹿的日子,当真快意!” “阿六敦,你是敕勒人,就为孤再唱一曲敕勒歌吧!” 斛律金缓缓抬头,回道:“是,大王!” 当斛律金独自清唱起两句,乐师只听歌词虽是豪迈向野,曲调却是苍凉。 相顾愕然之际,班首急忙低言:“快,埙笛跟上!”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斛律金沧桑嗓音混着埙笛呜咽,高欢似乎真就看到天尽头。 怀朔草原的四季轮转,盛夏碧色,春秋尘烟,寒雪苍茫。 高欢缓缓站起了身,由高澄搀扶着走出席位之间,合着曲调吟唱起来,众将见了也相继和声,渐渐整个军所都回荡着这曲苍凉之调。 老泪纵横之际,又恍惚看到 城头昭君,向着他疾奔过来。 草原那帮鹰犬老友,夕阳之下纵马逐猎。 一路过来,与尔朱氏、与黑獭的一场场战场回幕 玉壁城下攀上土山,又纷纷坠落的一个个亡魂...... 雪粒子还未触及火舌,便化作了虚无,他这一生啊,快意过,痛悔过,如今真就到了......天的尽头。 再也未见的阴山,再也未见的四野...... 第256章 千古遗言字字珍 “近日,孤常忆怀朔戍楼共啖炙肉,把酒言欢,犹如昨日光景......恰元日将至,已谓子如、龙雀晋阳聚首,万景当疾驰来会,军国之事,当面相托。” 高澄将信卷入封中,束上绳袋,取出封泥加印后。 望了一眼床榻父亲,仍是昏沉,旋即走到门口交函予斛律光:“八百里加急,送河南大行台。” 见斛律光背影远去,又才回身进屋,至案前继续处理文书。 只批阅了片刻,神绪游离之际,信笔在垫纸上写下‘何复相见’几字,抚额凝神许久,也不知刘桃枝赵北秋二人,能否寻得回秦姝。 秦姝睫羽轻颤,迷糊睁眼,头顶陌生的床帷令她瞬间清明。 立起身子四下望去,屋内案席柜设一应俱全,再看身下衣物未换,听到窗外人声熙攘,遂起床虚开窗棂查看,想来该是一间临街馆舍。 她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右肩伤口仍旧隐隐作痛,头也是晕晕沉沉,看屋内有饮水,便连灌了三杯人又才清醒许多。 带上长刀走向门口,门却从外打开,立在门口的正是宇文护拎着食盒。 秦姝愕然,立刻发问:“怎么会是你?” 宇文护轻笑应道:“我也奇怪,娘子偏偏登上我的马车!” 说完便进屋带上了门,将食盒中的菜粥悉数摆放到了桌案之上。 “箭头上淬了毒,好在你运气好,大夫试了几个方子,竟撞到了靶上,不过还得服上几服药清毒。” 秦姝愣了半晌,抿了抿嘴,低声说道:“谢过救命之恩。” 说完自顾开门,只想早点离去。 “诶,都说了还要服药,你着急去哪儿?”说话间宇文护一个箭步,横到了门口拦截。 “我自己找大夫,跟你待一块儿,我不自在!” “呵......怎么个不自在?”宇文护躬了躬身子:“额?会不会,不自在到想杀了我?” 秦姝漠然,宇文护在她面前令她心绪烦乱。 “既不愿说话?也没关系,反正我想看已经看了,想要的已经要了......” 话音未落,秦姝已然出鞘一寸,却被宇文护翻手一掌遏回鞘中,就势扯带刀鞘,想要夺刀。 秦姝旋身抽回武器,却是退到了室内,可也正中宇文护下怀。 二人过招之间,秦姝只觉喘息不及,身体软绵得使不出力,不过几招,眼见又要输了,急忙拉开三步距离横手呼:“停!” “你真的?真的?” 宇文护见秦姝扶胸急喘的样子,无奈摇头:“假的!假的!纵然你对我无情,我也不会乘人之危!” 秦姝瞬时瘫坐到地上,趁机拔出刀鞘,反手以刀柄抵住眉心,调顺着自己的呼吸。 宇文护走到秦姝面前,半蹲下去,轻声说道:“你倒不必急着走,要走的是我,你醒了,我就要渡河了!走之前,一起吃顿饭吧!” 河阳侯景看完信,便交给身侧王伟。 “哼,这信未加黑点,觉非高王所写!” 王伟接过信纸,细验印文,旋即说道:“密印为真,看来高王病重的消息不假,高澄伪父书信,分明是诱将军去晋阳,谋夺河南兵权,既然如此......” 说道此处,便倾身俯近侯景耳侧,压低声音说道:“不若以兵自固,反了高氏?!” 侯景斜眼睨他一眼,默了许久,才扯出一声冷笑:“高家对我不仁,也休怪我无义,即刻代我回书,另遣疾赴邺城,接来我家眷。” 收到侯景辞拒回信后,高澄也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如今侯景拒来晋阳,他也无计可施,只能不断遣召以招侯景,又书信到邺城,命高洋直接围堵侯景家眷于宅居,无须在作潜伏。 一苦侯景,二来父亲疾病愈重,三来政事军务缠身,即便想着要在父亲面前掩盖愁色,但眉间化不开的阴云仍是被高欢瞧得一清二楚。 高澄刚侍奉高欢饮下汤药,正欲扶着父亲躺下,却被高欢抬起止住。 “我虽有疾,但生老病死,不过人间常事......咳咳......你又何故......何故面忧至此?” 高澄望向父亲病容枯槁,目色一颤,垂眸避开父亲视线,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高欢纳了一口气,徐徐问道:“莫不是忧河南侯景?” 高澄回首凝着父亲,微微点了点头:“是!” 他擅自写信给侯景的事情并未告诉父亲,只因害怕父亲为侯景之事再度伤神,却不想父亲却早已洞察自己的心思。 “侯景专制河南,已十四年之久,常有飞扬跋扈之志,我活着,倒能震慑住他的野心......”高欢顿了许久,紧紧盯得高澄,最后说道:“然你,却驾驭不了此人!” 高澄此时眉头蹙得更紧,问道:“父亲!若是侯景.....真的叛了,又该如何?” 高欢闭目长舒了一口气:“儿啊,为父自知,命不久矣......” 高澄眼眶骤红,泪珠滚落之际便猛然背过身去,袖口迅速掠过面上,竭力遏着伤心之绪。 高欢对高澄的失态却是视若无睹,声音陡然沉肃:“今日孤叮嘱你的每一句话,你都要牢记于心!” 高澄重重点了点头:“是,父亲!” “如今四方未定,孤走后……你要秘不发丧,先稳各州勋旧豪强,以防生变!” 说到此,再度平息,轻咳两声后继续说道:“昔日的做派,也该改改了……根基未稳,大业未成,就莫要再树敌对。” “是!” 听了高澄应答,高欢的言语再度轻了下来: “这些勋贵大将之中,库狄干鲜卑老公,是你的长辈,斛律金敕勒老公,他们都是性情耿直可靠的,绝不会负你......咳咳……你重用的多是汉人……若是有人谗言诋毁阿六敦,一定不能,为言所间!” “道元、丰生弃宇文远来投我,是绝无异心的,你可放心任用,也莫负了他们忠诚!” 见父亲唇口干涩,高澄立刻起身,奉上温汤服侍着高欢抿了几口,高欢便推开了杯盏,继续说道。 “当初追贼,也独独刘丰生,潘相乐站到了西面......相乐原本修道,心善宽厚,你们兄弟当得其力。” “焉过儿他朴实无罪,可堪为用.....至于韩轨,虽是愚笨鲁莽,但也是个耿直人,对他,当宽容些。” “咳咳......” 高澄每听一句,都深深点头,少年曾无数次无数次的质疑胆寒,此刻只觉是何其幼稚。 父亲识人如此,此刻每一句每一言,是遗言,也是他日后继承父业的谏言。 “彭乐看似愚笨,却是心腹难测,你当提防于他,若非他邙山放黑獭,孤亦不至于......当初孤未纳元康之言......” 说道此处,高欢却是愈发悲切难收。 “父亲!”高澄急忙起身,抚着高欢后背:“父亲,您莫激动......” “事已至此......只是遗患于你,未见一统,孤真的......真的死不瞑目啊!” “父亲,您何必揽责?儿定会倾力,击破黑獭,一统北方!”高澄跪在地上,誓言凿凿。 高欢盯着眼前已经长大成人的嫡子,说他放心,倒是放心,说他忧心,也是忧心。 他知儿子才智,却也知儿子性情。 舒了一口长气,缓了方才的伤心,继续说道:“你问为父,若侯景真的反了,又该如何!孤现在便告诉你,能敌侯景者......唯,慕容绍宗!” 本就气若游丝,但最后四个字,高欢确是说的分明重沉。 “慕容绍宗?”高澄仰着父亲,此人从尔朱兆处归附父亲,一直不为重用,自己也不甚了解。 “对,慕容绍宗!我一直不重用,便是将他,留给你用!” 高澄明白了,慕容绍宗竟是父亲为自己,藏了十四年的暗子,若是自己重用绍宗,必定得他感恩戴德。 悲泣道:“父亲......您!”掩去泪痕后,郑重答道:“儿记下了!” “为父麾下这些老人,也大多有勇无谋,侯景是个狡猾的,却也是最桀骜不驯的......若要成大业......子惠,你当多纳谋略将才! ……咳咳咳…… 孝先这孩子,一直跟着孤,忠亮仁厚,智勇兼备……亲戚之中,唯有此子,军机大事,定要与他共商” “当委重的年轻人,你也要该大胆任务,好生提拔了……” “是,父亲!” 高欢终于说完了对儿子所有的忠告,说完最后一句,却是人如抽丝,重新软瘫到高枕之上,渐渐合眼睡去。 望父亲微颤的眼睫,高澄强抑喉间哽咽,偌大的寝室却仍能听得分明,隐隐回荡的抽息。 第257章 杯盏交错自舍离 秦姝端坐在案前,冷眼瞧着宇文护慢条斯理地用餐,说是陪吃一顿,这已经不知第几顿了。 眼看着这天又要黑了,宇文护似乎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终是忍不住问道:“你还要吃几顿才走?” 宇文护正嚼着饭菜,听了她这话,却没生气,反而眼底笑意愈深,咽下口中食物,便笑道: “你终于说话了。”拭了拭唇角,解释道: “我说的一起吃顿饭,不过是想听你说说话,我心无遗憾了,自然也就舍得!若你一直沉默无言,我只会觉得......觉得你欠我一大恩,心实不甘,又怎舍得?” 秦姝叹了口气,无奈问道:“你想听我说什么?” “何故刺杀韦孝宽?” “遵王之命!” “王命!?高欢的命令?”宇文护又夹了一口菜,放到嘴里,眼中视线一直锁着秦姝未移。 “是。” “倒是让人奇怪,你是高澄的姬妾,为何高欢派你刺杀?他手底下没其他人?” 秦姝答不上这个问题,又是沉默不语。 宇文护盯着秦姝,似乎又想明白了什么,扯出一丝讥讽:“猜到了......你够笨!” 见秦姝蹙眉无言的那般神态,宇文护‘噗嗤’一声,笑出声。 “笨点好啊,若你再聪明些,放得开点,豁得出去,无所顾忌......怕这世间儿郎,没一个能逃出你的掌心。” 调侃完又不禁摆了摆头:“要说你也是放得开,豁得出去的人......该是你死脑筋作祟......” “够了!”秦姝不想再听废话,只道是自己真的太笨,信他之言,竟乖乖的陪他吃饭。 索性提刀想走,却被宇文护抢先一步摁下案上横刀。 “你还得疗伤,走不得......算了,我也不打趣你了。 只是我觉得,你一个女子,不该总为这些事儿!如果你在东面过得一直是这样,就算你再杀我一次,我也要带你走。” 秦姝心头瞬时翻涌出一股酸涩,一滴泪倏然滑落,却别过头去,咬唇咽下哽咽。 “我不会跟你走,长安于我而言,是噩梦!” “高家才是你的噩梦,若非高家逼你为谍,迫你杀人,你又何至于将一切痛楚,尽数算在长安头上?” 宇文护的声气愈发沉重:“为何,明知是死路,也非要去走,一次两次......再一次,谁又能救你?” “谢过将军几番搭救,如果还有下次,也都是我自己的意志,就像将军你,为了救母亲,不也如此吗?” 宇文护微微一愣,救母乃人伦至情,秦姝为谍不过为主,本不该并论,但想到她与高澄之间,只能一声长叹: “为了你的子惠,竟是如此无可救药。” 可想到自己对她又何尝不是痴妄,旋即执起酒壶满了两杯,一杯推到秦姝面前,一杯自持抬举,眸色肃然。 “我该启程了,陪我喝三杯,就当为我践行。” 秦姝也未踟蹰,素手执杯与宇文护杯盏轻轻一碰,正欲饮下,却被宇文护叫住:“秦姝!” “是我把你从玉壁城救出来,第一杯酒,我要你答应,别回玉壁,命只一次,应当足惜!” 秦姝抬眸,迎着宇文护直视,迟疑间,终是仰头饮下。 宇文护眼底闪过一丝欣喜:“好!” 当即仰首饮尽杯中酒,杯盏重重叩在案上,再度拎起酒壶为两空盏续酒。 执起第二杯酒,宇文护先问:“第二杯酒,你有没有想说的?” 只见秦姝垂眸,微微摆首,宇文护不禁苦笑,声却沉缓:“那这第二杯......但愿你往后余生,只做自己主。” 说到此,秦姝眼底烁过璀璨,合目将第二杯一饮而尽。 宇文护指腹轻抚着杯沿,目含千言,举杯缓缓饮下,酒入喉时眼角溢出泪痕。 想着秦姝大概只是想着早点饮下这三杯酒,好摆脱他这个‘不自在’,便问道:“我何故令你不自在?” 秦姝被问住了,她根本无法解释,便自顾提壶满了第三杯。 “这第三杯——”,秦姝双手托起杯盏,对着宇文护:“祝将军一路顺风!” 宇文护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似嘲似叹:“呵......”单手执碰向秦姝杯盏。 三杯饮尽,宇文护倏然起身,玄袍带风走到门口,却猛然顿了下来:““秦姝。” 他侧背着秦姝,沉声说道:“下次不要叫我认出你来,我不想再救一个敌人!” 说罢疾走离去,只是几步后,却又骤然停步,急吸气后突然折返,几乎是撞开房门。 秦姝还未回神来,宇文护已然近身,半跪下来,一把扣住她的后颈,带着酒气的唇狠狠压了下来,如攻城掠地,似要这些年错过的、未诉的、不甘的,尽数渡进她唇齿之间。 秦姝十指死死抵着宇文护,却如蚍蜉撼树,根本扭不过他厚重力道。 挣扎间,一滴泪滑落,不知何时,绷紧的脊背渐渐失了力气,终是化作他臂弯间渐渐消融的雪。 宇文护察觉怀中人的软化,力道不觉转柔,却反而触及更深的渴望。 他指尖陷入秦姝青丝,正欲俯身—— “将军......末班渡船将至。” 门外突如其来的禀报,瞬间打破满室旖旎。 宇文护略略撤身,掌心仍抵着秦姝后颈,额头相贴传着炙热,呼吸交错在咫尺凝成白雾。 “秦姝,”声线沙哑,抑着万千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渴求。“跟我走!” “你走!” 秦姝猛地别过脸去,“不然我会杀了你,杀不了你,我便去死!"; 宇文护叹笑一声:“若没有旁人,我倒甘愿死在你手里。”说着轻轻收回双手,霍然起身 到了门口再次驻足,回眸深深望向秦姝,饱含眷恋,终还是转身跨出门槛,急促脚步渐渐行远。 秦姝望向案上酒壶,突然抓起仰首便灌,此刻只觉恨极了自己。 高澄撑额瞌睡,睫羽轻颤,蓦地惊醒,仰头正见母亲为他覆上狐裘。 “子惠,可是梦魇了?” 高澄缓缓坐直,喉结滚动半晌:“阿娘,儿梦到了阿姝......她如今生死未卜,可父亲如今这般......我又不敢问他。” 抬头凝向娄昭君问道:“您说,父亲这次......又让她去做什么险事?难道阿姝就回不来了?” 娄昭君只叹了口气,眼底泛着一丝冷意:“既然乏了,便去歇息,好过在此徒增烦忧。” 说完,便行至高欢榻侧,缓缓坐下,高澄只得收心,继续处理案上公文奏事。 娄昭君凝着丈夫病容憔悴,这些日子,眼泪流干了,神明求遍了,此刻只觉得心头一片死寂。 正月朔日,街巷正是人声鼎沸,忽听一人喊道:“快看、快看,天狗吞日......” 顿时所有人纷纷仰头望天,只见太阳渐渐为一黑幕遮挡,最后只剩一道勾角,天地此刻晦暗如夜。 高欢见窗外昏暗,气息微促:“子惠,还这么早,怎么外面就黑了?” 高澄疾步来到门口,仰观日轮留下的残勾,不由俯首低叹:“父亲,是日蚀!” 高欢虚迷的眸子倏然清明起来,手肘撑着身子想要下榻,高澄慌忙回身搀扶,当扶着高欢来到门口,看到了天上残日。 高欢却忽的泣笑起来:“这日蚀莫非为孤?若是如此,死亦何恨!” 高澄蹙眉望着天,渐渐放明。 第258章 高王既薨侯景叛 武定五年(公元547年)正月丙午(初八),高欢崩。 夜阑人静,封子绘随着斛律光引领,穿过重重回廊,檐下灯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进入房间,只见:高澄独影伴烛,端坐案前,眉羽微蹙,低垂眸色透着阴郁。 当即俯身准备行礼,高澄立刻离席,驱前抬手虚扶:“卿不必多礼。”声线虽温,眼角却似凝着寒霜。 “且坐。”高澄抬手示意道封子绘入座后,自己也重新落座。 “大将军深夜相召......不知何事?”但此刻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高澄手指将一纸委任,连同官印一并推至封子绘面前,沉声说道: “玉壁一役,父王乃败归,加之如今沉疴难起,只怕各州有异心者会伺机作乱, 令尊与卿在渤海素有威望,深得民心,现授卿渤海太守之职,明日驰驿赴任,镇抚山东诸州。 一旦有何变故,务必速报,卿当知我苦心......自不必多言。” 封子绘微微垂眸,当即伏身叩首:“下官领命。” 斛律光适时趋步上前,将官印与委任状一并细细包裹完备。 高澄也起身离席,与封子绘并行,执手缓步相送,徐徐说道: “我也知道,以卿之功勋,这渤海郡守之职实在是不称,但如今时事未安,渤海之域非卿不能镇抚。 且锦衣归乡,为古人所尚。到任后,卿可便宜行事,绥静海隅民心,也不必如其他太守一般,向州府参拜。” 封子绘立身,深重点头应诺:“下官明白,大将军日理万机,不必再送......下官心愿大王能早日康健。” 高澄勉强抿出一笑,目送着斛律光领着封子绘背影渐远,山东该无忧,邺城有二弟以及段韶镇守也当无虑。 可独独河南,几番召信,皆是推辞,看来侯景已是铁了心拥兵自重。 穿过幽暗廊道,径直回到父亲居所,步入冰室后,又重新披上粗麻孝衣,孤影独对灵前,守着长明灯寂然长跪。 此刻只觉这世界,静的可怕,寒得浸髓,唯以摩挲玉蚂蚱,抵着满身疲惫倦意。 颍川城内,侯景等人于室内密议。 王伟手指圈过河南区域,肃声说道:“河南乃四战之地,四方平原,无险可守,如今三面皆敌,唯有联合西边黑獭,或南面萧衍,才能与北方高氏抗衡。” 司马世云不禁疑问:“那选谁联盟?是西边?还是南边?” 侯景手指长安:“高澄一直以来与梁交好,萧和尚未必愿意出军,反倒是黑獭与高氏势不两立,我看,可与黑獭联盟,如今高澄手下那些大将,都是有勇无谋之辈。若能攻回北岸,未必不能覆灭高氏。” 王伟蹙眉捋须,想到宇文泰多谋善断,武川诸将也是骁勇难制,如今侯景叛高,以他之智,岂会轻信贰臣? 随即说道:“黑獭一向狡猾......将军,若是附西,未必得其信任!不若两面相附,谁能出军出粮,便与谁结盟,在我看来,萧衍未必没有北伐之心!” 侯景略微颔首:“嗯,就由行台安排联络,为今之际,是要尽快控制河南诸州!” 此时侯景已经占据豫州、襄州、广州。 于是又先遣两百军士,暗藏武器暮时进入西兖州,打算深夜袭取城门守卫,攻占城池。 入城时终究露出破绽,守军禀报刺史邢邵后,便尽数抓获了暗潜之人,审问之下才知侯景已反,随即派出使者向东方诸州散出檄文,严备叛军。 河南东部各州邃不得取。 浓雾散去,高澄立在城楼之上,只见乌泱泱叛军渐从雾中显现,忽见侯景张弓搭箭,寒芒直取自己心窝,惊得他瞬时转醒。 此时仍是正月,寒气都未散去,高澄却是汗透薄衫,还未缓过心神,只听门外陈元康沉声禀报:“大将军,侯景......叛了” 高澄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今父亲崩逝只有母亲与自己,还有陈元康知道,其他一干内室奴婢皆被囚困。 万万没想到,侯景这么快就叛了。 旋即赤足下床,开门而出,抢过陈元康手上急报匆匆扫过:“这跛脚奴......怎么反得真快?” 这一刻他真的急了,扔掉奏报,焦得在屋里来回踱转,厉声喝道:“快,传大司马斛律金、司空韩轨......凡晋阳勋贵从将,都叫到相府议事。” 诸将齐聚议事厅,却是吵翻了天,议的竟不是平叛之策,反而讨论侯景为何会叛。 毕竟这些人多与侯景交情不错,高欢死后,虽是秘不发丧,但大小权事已是高澄定夺,众人心下猜得七八分——高王,只怕已不在人世。 斛律金始终缄默不语,厍狄干尤为不平,语气含沙射影: 又一人虚声:“侯景身居司徒,好端端的怎么会反?我看,都是因为那些汉人文官,挑拨离间。” “对,那些文官又不打仗,整日只知道挑人毛病,不是弹劾边将,便是攻讦勋臣,这样下去,若武将心难自安,又如何誓死效忠?” 韩轨便直接挑明: “大将军,为今之计,就应处死崔暹,侯景离叛,司马世云以城响应,多少是因忌惮崔暹之故,若杀崔暹谢罪,再好生安抚侯景或许还有缓转余地,不然真引来西贼,侯景可不比高仲密,还请大将军权夺。” 不少武将纷纷起身附和:“还请大将军权夺。” 高澄以手支颌,强压着怒意听了半天,他当然知道侯景反叛,可不是因为崔暹。 目光扫过杜弼,陈元康等人,他们此时也是缄默不语,但平叛之事还指着这武将,不免权夺起来。 陈元康看到高澄眼神正望着自己,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不可允诺。 高澄回过神色,面色骤然阴沉,肃然起身,一言不发大步离开,众人这才噤若寒蝉,面面相觑,也不知高澄究竟如何打算。 陈元康急忙跟了出去,驱进高澄身侧,小声问道:“大将军,您如何打算?” “如何打算?刚才在厅内,你怎么不说话?现在却跑来问我?我看啦,也只有杀了崔暹......不然谁肯披甲出征?” 高澄步履一转,径直进入议事厅东侧的军机堂。 陈元康疾步跟随,说道: “大将军,不可!如今四海未清,由需纲纪严肃朝廷内外,若是为了取悦少数几个外驻部将,便枉杀无辜,这般亏废刑典,当初将军所行整肃之政,岂不枉费,到时何以下安黎庶?景帝错杀晁错乃前车之鉴,即便杀了崔暹也不能平叛,将军还请慎之。” 听陈元康一番言论,高澄缓缓落座,只微微噘嘴:“你说的我知道......就不该让这群莽夫聚在一处议事......得逐个击破,你去告诉他们,今日议事作罢,先把韩轨给我叫过来。” 第259章 嗣业承压护崔暹 韩轨一进堂内,只见高澄正踞坐榻上,婢女正往食案上摆放各类珍馐。 见了韩轨,高澄立即正起身子,抬手摊向对案,轻笑道:“司空来了,来,与子惠一起用过午膳。” 韩轨正了正色,也就进到榻前褪去长靴,盘腿正坐,接过碗筷却不急夹菜,只凝眸望着高澄,眼前世子此时倒似从容,似乎全然未将侯景反叛挂在心上。 犹豫了好久,才问道:“大将军,侯景叛了,高王知不知晓?” 高澄徐徐咽下口中食物,应道:“父王沉疴在身,岂敢让他知晓。” 说话间将一块血肠夹入韩轨碗中,全然不似以往那般倨傲之态。 “记得司空喜欢吃这个,先用膳,有什么事儿,用完膳再说。” 尽管高澄作态亲厚,却令韩轨如坐针毡,想来刚才是他率先提议处死崔暹,还以为世子独召,该是怪罪才对。 但高澄这般反常作派,倒叫他有些摸不透了,究竟是世子转了性子,还是另藏机锋。 待两人用完膳食后,婢子挪开食案,又置上书案,高澄仍是沉默不语,只管垂眸执豪,自顾写起文书。 韩轨再也按耐不住,直接问道:“大将军,您单独召见末将,所为何事?” 高澄闻言一笑:“司空莫急!”信手取过案头军印,在文书上钤下,便递给了韩轨。 “就为此事!” 韩轨看清调兵文书,高澄拨给他五万众,顿时瞪大眼睛。 之前高欢几乎都是亲自出征,鲜令部将独领如此重兵。 就算侯景总领河南十万之众,但兵马都是分散各州,如今起叛,河南东部兵马已经不能由他调遣,他控制的兵马,应是不过五万。 随即确认道:“大将军,您?” 高澄慨然叹息:“司空自晋州便一直跟随父王左右,说来......”说到此处,高澄眼波微转,观着韩轨神色。 “司空也是看着子惠长大的。除了姑父,便是您,常教子惠骑射之术。” 韩轨自然记得这些旧事,但也难忘高澄支持崔暹对勋贵的各式打压,如今听他提及这些往日情分,心道:莫非世子服软了? 只听高澄又先一阵叹息:“自入邺辅政后,子惠反倒与诸位叔伯生分了......如今父王沉疴在榻,侯景忘恩负义举兵谋逆倒罢了,没想各位叔伯元勋最先想的,竟不是平叛之策,反倒先问子惠的罪过......” 这话反惹得韩轨先解释:“我......大将军,我没这个意思......” 高澄此时却是轻笑:“诶,司空何急?只是崔暹何罪之有?” 韩轨眸色转了几番,终是答不上来。 “若当真诛杀崔暹——岂非坐实了子惠罪过?” 韩轨立刻躬起身子,伏膝顿首,慌忙解释:“大将军,先前都是末将愚钝,还请大将军治罪!” 高澄上身越过矮案,双手扶起韩轨:“若无罪、而治罪,才是子惠罪过!”前几字说得格外分明。 说是韩轨无罪,却是宣崔暹无罪,他高澄更是无罪, 待韩轨正身后,高澄立刻转移话题。 “父王常对我言,说司空素来性情刚直,但却是可靠忠诚的,让我无万事都要与您商量。 侯景如今起叛,实是意料之外,只可惜我要坐镇晋阳,不能亲自去讨。 为今之计,除司空外,也不知何人可托此重任? 不知司空可愿领命?前去河南,讨伐真正有罪之人?” 韩轨当即抱拳领命:“上午,都是末将失言,实在惭愧!世子既信得过末将,委以重任,我韩百年,必当肝脑涂地,誓为世子荡平侯景!” 如今韩轨愿意出征,高澄虽是含笑,但他心底仍旧迷茫,毕竟侯景是善用兵的,韩轨不一定是他对手。 越是执拗的将领,越要费心开解,再单独召见厍狄干等一众不满汉臣的勋旧后,又才传召刘丰、斛律金等人,只是此番便是直接发号施令。 “侯景如今以河南诸州归附黑獭,为熄叛势,司空韩轨听令” “末将在!” “着你领左卫将军刘丰、仪同三司贺拔仁、可朱浑道元督各路军马发兵颍州平定侯景之叛。” 待韩轨、刘丰接令后,便对转向斛律金:“大司马斛律金听令!” “末将在!” “你则率薛孤延、慕容俨、潘乐固守河阳以备!” “诺。” 高澄长舒一口气,眉目微蹙:“侯景此番勾结黑獭,其势甚嚣。韩司空——若见黑獭来势凶猛,即刻退回河阳,保存实力为主,断不可逞一时之勇!” 韩轨重重点了点头。 高澄转而面向斛律金,声音沉重:“大司马,至于河阳务必固守!万不可叫敌军攻破,否则,河北危矣......” “末将定当誓死守卫!”斛律金单膝跪地,高澄立刻搀扶起他。 “陈元康,着魏收撰讨逆檄文,昭告四方侯景之罪” 待转身落座后,眼底闪过坚毅:“三军整备,明日誓师!” 返回冰室后,只见母亲坐卧在父亲身侧守护,高澄望着冰砖之间父亲的僵直苍白,幽光此刻才映出他眉间忧色。 若是侯景黑獭联合一致,父亲留下的基业,能不能保得住他心里没底,侯景的动作太快了,快得他应对不及。 “冰室寒骨,我送母亲出去!”高澄说完,便躬身欲搀扶母亲起身。 娄昭君却缓缓推开了他的双手,轻声道: “到你父亲埋骨之时,我便再也见不到他了!让我再陪陪你父亲。” 顿了须臾,又轻声说道: “可子惠,我也望着,你父亲能早日入土为安。如今侯景起叛,为娘的也知道,你心底焦灼,可越是这个时候,你越要撑住这副脊梁!” 说时凝向高澄,拉住他的手,温柔说道:“为娘相信你,一定护得住你父亲留下的事业,你一定能做到的!” 高澄猛地转头憋过泪,回首时,嘴角已噙着凌厉笑意:“母亲放心,儿能做到!” 翌日破晓,辕门寒霜尚未消融,高澄一身赤红玄甲,按刀肃立在三军高台之上,俯望台下铁甲森然列阵,旌旗随风猎猎作响。 扫过前军一张张坚毅面孔,心里倒是增了一分信心,便扯高了嗓门问道:“诸位将士!可知此番为何而征?” 此时无论领军将领还是执戟士卒,皆面面相觑,底下低声如潮。 一个声音冒尖喊出:“讨伐侯景!” 高澄眉峰一挑,寻着声音望去,唇边掠过一笑:“方才是谁发声,再喊一遍。” 那士卒在周遭注视下,再次高喊:“讨伐侯景。” 这次高澄寻到了人,旋即手指声音源头,眼里仍是含笑:“你,出列上台,站到我跟前来!” 第260章 乱阶在此景附梁 那士卒顿时瞪大双眼,反应过来,立刻遵命小跑上台。 可一站到高澄与诸位将军面前,双腿却不由自主发软打颤,再扫面前三军威压,更加局促紧张,便低垂着头。 高澄见状,右手扶着那人肩膀,缓缓将人带到身侧,左手伸到他后背重重一拍,肃声道: “挺起你的脊梁骨,对着面前同袍,大声报出姓名,说出为何而战!” 士卒顺势挺直了腰杆,抬头望着面前大军,只当时高澄发的是军令,昂首高呼:“定阳薛丰洛,为讨逆而战!” 高澄嘴角微扬,似笑非笑,旋即振袖厉喝: “丰洛说得没错,今日三军齐聚,为的便是——诛逆!” 说罢猛然侧身,徐徐说道:“何为逆?” 寒光扫过三军,声如洪钟:“欺君罔上便是逆,通敌叛国便是逆。” “而今侯景此獠,昔受国恩,今裂疆土。饲我百姓于豺狼,奉我山河于敌寇,此不忠不义之徒,乃天不佑!地不容!人不恕! 今我忠义之师,自得天命相佑,民心相护,当奉天讨罪,吊民伐逆,剿除侯景,以谢天下。”说到最后两句,骤然拔刀举天。 随着高澄举刀,三军顿时高呼:“奉天讨罪,吊民伐逆,剿除侯景,以谢天下......” 薛丰洛跟着振臂响应,随众高呼:“奉天讨罪,吊民伐逆......” 虽是震天之声,虽是言状自信,潜藏在心底的,仍是忧患。 秦姝从蒲坂向东一路缓行踌躇,既不敢北上晋阳,又犹豫是否该去邺城。 如今到了到建州地界,官道上随处可见流民,有的推着小车载着老妪,有牵着驴子驮着家当,更多仍是垂守步行。 于是随手拦上一个跛脚老丈探问:“老丈,您自打哪里来?都是要去哪里?” “诶呀,老朽啊自洛州来,侯景反了,这去哪儿啊,哪有个定数!” 听闻‘侯景反了’,秦姝顿时一惊,旋即翻鞍上马,往北疾驰。 马蹄混着尘烟驰出十里,心思却是烦乱不已,又猛的收缰勒马,遥望北方,仍是迟疑迷茫,终还是调转缰绳驱策向东。 西魏仅仅只是任侯景为太傅、河南大行台、上谷公,而援军却迟迟不至,闻北方已出军,又遣行台郎中丁和到梁国上表归附。 南梁,健康太极殿内,大监徐徐朗宣: “臣与高澄有隙,请举函谷以东,瑕丘以西,豫、广、颍、荆、襄、兖、南兖、济、东豫、洛、阳、北荆、北扬等十三州内附,惟青、徐数州,仅须折简。且黄河以南,皆臣所职,易同反掌。若齐、宋一平,徐事燕、赵。” 梁武帝倚着龙椅,枯瘦手指轻叩着鎏金扶手,硕大殿堂响起他的沙哑沉问:“如今北方侯景来附,此事......诸卿以为如何?” 殿下一阵低语如蚊吟,尚书仆射谢举左右顾盼后,便举板出列,肃声道:“启奏陛下,近年我朝与魏一直互遣使节,边境相安已久,若是今贸然纳其叛臣......” 说话间抬眼偷觑御座,又垂首续道:“臣等以为,此举有违两国邦交之谊,更恐招致边患,实是不宜,伏乞陛下明断!” 梁武帝萧衍听了这话,微微摆首:“虽是如此,但若得侯景,则塞北可清,此机会难得,岂能胶柱鼓瑟,不懂变通呢?” 殿中群臣闻言,又是一阵低声议论,很快又有人趋步出列:“陛下明鉴——塞北是否可清,本难预料,但若纳侯景,两国必定兵戈,只怕最后得不偿失!” 此言一出,此起彼伏尽是:“陛下明鉴!” “罢了......”萧衍摆了摆手,声音混着痰音“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就先散了!” 随大监高呼:“散朝!” 掌扇宫女连忙扶着孔雀翎扇跟着老皇帝的身影,渐渐隐没到殿后。 散朝后,朱异刚到府邸门口,便见丁和快步迎上,压声问道:“大人?陛下圣意如何?可曾定夺?” 朱异似有可惜,摇了摇头,丁和见状便轻击双掌,随朱异步入府中,身后两名随从,同抬着一朱漆食盒紧随其后。 “侍中大人,这是我们将军,命我从北地带来的土仪,聊表心意。” 朱异斜睨食盒一眼,走近信手掀开,只见金光灿然,不由嘴角微扬。 便负手信步,似不经意的说道:“正月乙卯,陛下曾做一梦,梦见中原牧守皆献地来降,举朝称贺!我还曾言,此乃宇内混壹之兆......” 丁和眼中精光一闪,旋即拜礼,笑道:“谢过大人指点,在下这便进见皇帝,先行告退!” 朱异略微颔首,目送丁和一行人离开后,复又掀开食盒轻抚里面金润。 当丁和称侯景正月乙卯便定下归梁之计,萧衍更觉旧梦如神引,只是大臣皆是反对接纳侯景归降,而自己心中亦有踌躇,所以意犹未决。 然那‘’中原牧守举地来降’的吉梦,却如野火般在心头灼烧,令他不甘就此放弃侯景。 次日,萧衍便独召朱异入内殿,先是道出心中隐忧: “彦和呀,朕观我朝如金瓯无缺,如今侯景突然河南之地归附,世间岂有如此便宜之事?倘若日后真如众人所言,引发混乱,只怕悔之晚矣!” 朱异佯装思索一番,试探答道:“陛下,不若即刻遣那丁和回去,不纳侯景便是!” 萧衍抬首欲言又止,哀叹一口长气:“朕是召卿商议,卿怎直接替朕作了决断?”带了一丝丝埋怨。 朱异素来善揣上意,且爱阿谀奉承,就因如此,才得梁武帝重用。 此刻也当然知道萧衍真实意图,忧虑不假,但一统天下的宏图也是真。 便又笑道:“陛下圣明御宇,南北之人皆是归心敬仰。只是一直苦无机会,才未达心愿。 如今侯景分魏半土而来,若非上天指引,民心所赞,侯景又何以至此! 若是此次拒而不纳,恐寒天下归附之心,绝了后附来者。此诚易见,愿陛下不必多虑。” 萧衍这才满意的捋了捋须,笑道:“彦和所言极是!” 于是二月壬午,萧衍任命侯景为大将军,封河南王,都督河南北诸军事、大行台。 当消息传开后,梁人周弘正想到此前占卜:国家数年后当有兵起。 只叹:“乱阶在此矣!” 第261章 雁字归时蒹葭月 刘桃枝、赵北秋一到晋阳,未歇半刻便疾趋相府求见高澄。 赵北秋将一张玉壁获的海捕文书缓缓递给高澄,神色沉哀: “大将军,我们在玉壁刚好撞见胥吏正撕毁海捕,便以请赏为由诓了过来,只是那小吏却说......”说到此处语声渐渐哽咽, “说是......‘给了也是徒劳,画中人已中毒箭半月,只怕早已死透。’......” 两人神色更加哀伤,在抬眼窥查高澄神色:只若一尊石像,沉寂,漠然,唯有眸底晶莹微烁。 刘桃枝低声补充:“之后我们在玉壁周边村落小镇挨着寻了个遍,沿着河东之地也寻了个遍,还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只怕阿姐真的......”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高澄凝着墨色已然残褪的画像,手指缓缓临摹着画中人眉目。 “你们找不到而已......有一天,她该回来的!” 斛律光进屋时,正好与赵北秋、刘桃枝错身,各自对视一眼也未多言,趋近高澄身侧。 只见他立在炭盆边,手指中的那副海捕在焰舌吞噬下蜷缩成灰。 侧露的半张容颜如冰凝,沉声道:“司空行军到了哪里?” “还在晋州整备!” 高澄听后深吸一口气,缓解心中愁闷,到底是父王手下的老同事,彼此知根知底,韩轨的故意拖延也不难理解。 而如今自己刚嗣业,根基未稳,纵然是心急,也不能反复发令催促这帮勋将。 “好在西边还无动静......明月,你十七岁活捉黑獭长史,若是跟随父亲上战场,恐怕早已军功赫赫。伴在我身边,倒是屈就!” 斛律光素来不善言辞,只说道:“大将军何出此言?明月从未这般想过!” 高澄忽的浅笑:“明月,你当真没想过,在战场上博军功?” “我......”高澄见斛律光哑口无言,又一浅笑,信步间徐徐说道: “最初侯景起叛,我的确心生惶惧,可如今想来,我这一生似乎太过顺遂,若长此以往,若遇难事倒不知如何应对! 所以侯景叛了,我姑且当是老天对我的一番磨砺。 父亲把你放在我身边,可也不单单是为护卫,更是希望你,能成襄助我的左右臂膀。 欲强根基,先壮羽翼,明月,也是时候让你去战场上一番历练了。也算你我互勉共进!” “大将军是要我跟随司空去平侯景?”斛律光眼底闪过一丝兴奋。 “还不是时候,毕竟你父亲,还有其他勋将,都与侯景故交匪浅,我也不知兵戈之时,到底会是何种局面,待看清局势再说......只是到时候,你万不可学这些长辈,叫我这般为难啊!” 斛律光扯出一丝笑:“大将军你是知道我的,怎敢叫世子为难!” 此时见高澄面色无异,又才问道:“阿姝可有消息?” 高澄答得很干脆:“没有!” 此前他会因为梦中之境而担忧,但此刻,所有的担忧他都放下了,他只留了希望,不能没有希望。 到了三月,萧衍便遣司州刺史羊鸦仁,督兖州刺史桓和、仁州刺史湛海珍等人,领兵三万奔赴悬瓠,运粮草北上接应侯景。 梁国虽然久未经战不缺粮草,但多依赖商贾采购,所以调集粮草以及整备行军,也是相当缓慢。 待晋阳局势渐稳,高澄又虑河南诸州因侯景之叛而生变,遂召段韶快马驰回晋阳。 当段韶疾步掠过重重回廊,一进军机堂,只见陈元康,丞相功曹赵隐正与高澄卧在席上论事。 “孝先,快请入坐。” 段韶落坐后急问:“大将军,大王如何?” 高澄舒了口长气,沉声应道:“父王......已不在人世!” 段韶自幼跟随高欢左右,听了这个消息,瞬时泣不成声,陈元康急忙劝慰: “段将军,如今大王秘丧,还望将军大局为重......” 段韶听了这话,强抑住了悲泣,拭干泪痕便问道:“大将军,知此事者几人?我心里也好有个数!” “就这屋里的人!” 段韶闻言,抬眼确认,轻轻垂下头。 “如今侯景反叛,我打算巡视河南诸州,召你回来是要委你军事,你与彦深要好生配合,务必镇住晋阳!” 段韶、赵隐异口同声:“是,大将军!” “我已命陈元康作了十张布令,都已加盖父王令印,待我出巡后,你们隔段时日便颁布条令,好叫世人都以为父王在世。 孝先,你一直跟随父王左右,各兵曹军事,想必不用我多言。” 段韶胸有成竹:“大将军放心,末将都知晓!” 想到已多时日未回邺城,高澄带了一句:“邺都如何?” “邺城倒是无事,只是陛下听到大王感叹日蚀之言,文武皆知大王病重,难免有所议论。但太原公从未显现担忧之状,所以多数人都是相信,大王活着。” 此时此刻整个高家嫡系,唯有高洋年岁稍长,他一贯的无喜无忧,此时反到成了布阵迷雾,思及此,心下稍安。 翌日初阳,高澄回望一眼母亲跪坐冰室的孤影,此刻纵有千言万语,也不知该如何告别,终成默然。 门扉咿呀打破沉寂,娄昭君终是不复强忍,背光之处,已是泪如雨下。 丈夫尸骨未寒,长子此去未知前路,心又如何不忧。 高澄疾出几步,猛然转身面向赵隐,带泪抓住他手腕,泣道:“此番我去,不知前路凶险......好在有你,如今母弟相托,务必护得他们周全。” 赵隐急忙跪地承诺:“蒙将军信任,彦深万死不负重托,将军此去,也定是前路无险!” 高澄正过眸色,也再不多言,带过披风,便领着亲卫心腹继续前行。 辇驾碾过碎石黄土,高澄搁下朱批细毫,舒展了一番筋骨,听车外传来声声清唳。 挑开车帘,只望相呼百处的北归春雁徊翔在残阳之下,远处那方芦苇,正是当年与秦姝相拥望月之地。 “北雁归......”高澄心中一喜,急呼:“停!” “仪仗侯此,明月随我策马!” “大将军?就我们两个?” 话音未落,高澄已经跨上白马,朝着那方芦苇驱策,斛律光见状,急忙翻鞍上马,疾驰跟随。 双骑惊得的群雁复飞,高澄翻身下马,疾步闯进芦苇之间,只是故人无踪,却见当初赠给秦姝的长刀,横在水畔。 捡起确认后,高澄心中欣慰,笑道:“阿姝还活着......明月你可知,雁归北,故剑拾,其中预意?” “大将军,这是刀!” “都一样,阿姝这丫头,弄丢三次我赠的佩刀,我们就候在此处,待她来寻......” 第262章 黎阳遇袭得重逢 翌日拂晓,听了一晚上雁鸣,高澄并未等到想见的归人,也不逗留,直接率人趋近黎阳。 虎牢关,王伟匆匆寻到侯景,附耳说道:“探子来报,高澄南巡,不日便抵黎阳渡河。” “他自己倒送上门儿来!”说到此,侯景眼底闪过兴奋。 “机不可失,传令黎阳人手,趁高澄津口登船......就送他去见阎罗!” 王伟似有为难:“若此番失败,只怕潜在北岸的暗谍会悉数暴露!” 侯景倒是不以为然,冷笑道:“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心中只道未来之数不定,事过时宜,又能保证谁对自己忠心。 王伟点了点头,随即疾步前去安排。 侯景敛聚之财多用分赏部下,厚养死士,故在北岸留下大量间谍,一来用于暗察邺城动情,二来密探北岸军情调动。 地方属官陪侍在车驾两端,侍卫则将津口百姓团团驱于道侧两丈外,高澄踏梯下车,望津口行人如织。 想到:黎阳津南北商贾往来必经渡口,且如今侯景叛乱,若滑台失守,敌若渡河直驱邺城,皇都危矣,若两岸设关口,搭浮桥通行,如河阳一般退守进取兼备,倒也可取。 思绪落定便转向黎阳郡守黎景熙,正要说话,外围人潮中数十道寒芒突然暴起,直贯侍卫脖颈,冲破防线便径直攻向高澄。 高澄瞳中映出寒光,身体猛被一带,随着斛律光旋身一踢,近身刺客摔出半丈,同时带倒后扑近者。 四名亲卫瞬息聚拢,将高澄护于中心。 “有刺客,有刺客!” “保护大将军。” 侍卫呼声此起彼伏,于是纷纷聚向高澄护卫,一时刀光火影,行人逃窜乱涌。 外围维护乱了,涌出的刺客瞬又多了一波。 与此同时,便有人拽着黎景熙直往外逃。 “大将军,快上车!”高澄旋即转身,只是刚攀上车辕,一支冷箭便破空而来,不及登车,瞬又躲箭退下。 刚避过一箭,又听破空之声不绝,数十支羽箭便自不同方位袭来,高澄这才拔刀横劈抵挡。 斛律光寒刀连斩数敌,见高澄身危,飞身掠至高澄身侧,横刀劈空截断数箭,却仍有一矢擦过臂膀,瞬间见血。 “明月,你如何?” 斛律光寻箭方向,已然锁定释箭刺客,只是苦于手上无箭,无法制敌,急声应着: “近战易守,但暗箭难防!”斛律光一边横刀格挡,一边令道:“先护将军入驾!” 只是众亲卫一边御近敌,一边防远攻,仍是无法实现。 忽见由空抛来一柄角弓套着箭囊,斛律光欣喜之际抄手接下,旋即拉弓引箭,对着敌袭连发反击。 高澄凝眸望去,正是秦姝策马驰来:“是阿姝!”一时也顾不得登车避袭。 好在暗处弓手相继毙命,秦姝翻鞍下马,冲进高澄身侧,不及多说,接过高澄佩刀便迎敌而上。 不消片刻,余下刺客皆被擒获。 高澄凝着秦姝含笑片刻,想到刺客,又立刻转身,眼底已是寒霜:“严加审讯这些活口,务必揪出背后主使同党!” “诺!” 四下望去,已经不见黎景熙身影,急问:“郡守人呢?” 左右之中,立刻有声回道:“禀大将军,适才护卫将军之时,卑职看见郡守被人挟走!” 卢斐立刻凑近高澄身侧,小声说道:“大将军,卑职大意了,那黎季明初为侯景心腹,想必这些刺客都是他的安排。” 高澄此时全然没了渡河的心思,黎景熙初为侯景提拔他不是不知,只是惜才,所以侯景叛后对他并无动作,却不想此人明明身在北岸,却还冒险行刺自己。 “今日就不渡河了,子章,刺客之事由你审问,要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余党!再派人,追回黎季明......记住,我要活的。” “诺!”卢斐抱手退去安排,高澄又想起斛律光伤口,忙说道:“明月,以防箭头淬毒,先找个大夫瞧瞧。” 斛律光轻轻点头:“谢过大将军关心!” “先回郡府。”吩咐完一切,便携着秦姝登入车驾。 出巡车驾相较寻常自是宽大许多,里面不但设有桌案阅章,还设了软榻。 一入车内,高澄便抵着秦姝腰身贴至软榻,手指轻快解开带结,狠狠扯下丝绦,只管去褪她的衣裳。 “这是车里......”秦姝的尾音碎在他的唇齿之间,动作却是欲拒还迎。 高澄呼吸粗重应了一句:“那又能如何?” 秦姝挣开双手,捧定高澄面颊正向自己,凝眼前人玉面沁着薄红,眸若星河流转含情,唇似朱砂润玉,实难舍得这般迷醉。 高澄噙笑,反手拨开秦姝手腕,将人压入锦衾,声线沙哑:“妹妹瞧什么?” “我在想......是不是因你这脸,我才舍不得!” 高澄笑意渐渐凝滞,眸转两番,唇舌重新渡入秦姝口中,厮磨愈深,动作愈发粗暴无控。 秦姝阖眼承受着高澄怒意宣泄,厢内珠帘急颤,车辕碾过青石辘辘,恰好掩过厢内紊乱气息。 车夫凝神屏息,紧攥着缰绳驱车前行,只当身后全无动静,可额角还是泛出颗颗躁汗。 待到云收雨歇,高澄自顾系上中衣,斜眸瞥见秦姝肩上伤痕,骤然伸手扣住她的拢衣动作: “十一月壬戌,海捕文上是这一日,赤冰台密报,长安使离玉壁也是这日,恰巧宇文护在其中......所以赵北秋说你中了毒箭,我只望着这么巧,他真能救下你,我只望着你能活着......” 吞下一咽,继续补道:“我不介意......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介意......可方才你的那句话什么意思?啊?你想过舍弃我?离开我?” 掌心贴着秦姝肩上肌肤,觉出她寒栗渐起,又心疼的为她掩上衣襟。 秦姝瞬时落下眼泪,猛地扎入高澄怀中,嘶声哭了起来:“我没有......我有些糊涂......” 泣声惹得高澄心疼,只将人拢得更紧,软下了声音: “......一切本就不怪你.......只是以后,万万不可有离开我的心思。” “阿姝,你是什么时候到的黎阳?” “我......跟着你的仪仗来的!” 高澄嘴角泛起一笑,胸中闷气也全然散了。 到了黎阳郡府,卢斐便在府院内审问刺客活口,同时押着黎景熙家眷望刑,院内惨叫嚎声迭起。 屋内高澄罔若未闻,肃神写着军调,令高洋从邺中调集五千兵力,一充黎阳军守,二查黎阳津口。 盖过令印便吩咐:“师罗,遣人快马送到邺城!” 府中查获的书信文书也悉数搬到他的面前,高澄翻阅过半,发现也只是些寻常信文,索性掷卷起身,信步到院中。 命人端来高椅茶案悠然坐下,抿过一口茶,也没耐心观刑。 “卢斐!明日就要渡河,没工夫在这里闲耗,狗吠得出来,还能赏个痛快,吠不出来,留着舌头又有何用? 不使点手段,等他同伙全都淌到对岸?再刺杀我一次?” 卢斐听了自然明白,当即命人取来刑具剔甲刨肉,黎家人个个侧头闭目不忍相看,高澄望着他们颤瑟发抖,也就召斛律光近身。 “黎家人权且命人押到邺城。” “是!”等斛律光退下不久,便有几个受不住刑的,尽数供出所知党羽。 第263章 一对三敌谁为一 高澄负手踱步间,冷眼扫过阶下逮捕而来的疑人,其间竟有几个幼童瑟缩窝着,旋即转身问道:“卢斐,这怎么回事?” “这一家老少都是侯景暗谍,家里有幼子的,也就跟着抓了过来。” 高澄斜睨卢斐一眼,想到今日审犯确实仓促,便道:“暂且关押,待我巡归之后,再做细审。” 秦姝踏入院中时,正见疑罪悉数被押入槛车,见其中幼童,眉目顿生震惊: “子惠哥哥,孩子是受不住牢狱之苦的。” 高澄摆手命人悉数退去,再望过秦姝一眼,也没当场回答,径自转身跨入书房,秦姝只好抬步跟上。 “子惠哥哥!” 高澄带过房门,避了众人才说道: “阿姝,刑罪之事自有刑狱负责,你不必管!况且你也是从小为谍,那些孩子也不见得无辜。” 秦姝难免失落,转而柔声说道: “子惠哥哥,稚子无辜,不如放了那些孩子还有他们家眷,施予仁德总比埋下仇种要强!” “阿姝所言极是,只是如今南巡,不得不谨慎行事,待我归来再放不迟。” 高澄说完,便垂头披览今日积滞的急递文书。 阅过两卷,瞥着门口身影未动,便抬头凝向秦姝,神色疑问:“怎么了?” 以往高澄多作绛红衣物,只是今日换衣前后,秦姝见他皆是朴素青袍,心里有了几分猜想。 于是缓缓走进高澄身侧,跪卧下去,轻声探问:“大王如何?” 高澄合上文卷,缓叹了口气:“父亲已逝两月,如今啊,我这哀思倒也淡了,你也不必费心想着怎么来宽慰我。” 忽又话锋一转,凑近秦姝耳侧:“不过......若阿姝执意......”指间抚过秦姝颈侧一瞬,复而坐正执起朱笔继续批阅文书,神色肃然。 “待我处理完这些公文!” 秦姝微微收拢五指,原来自己所能给予他的慰藉,不过红绡帐中云雨之欢。 只好默声伴在高澄左右,为其端茶递水,添香掌灯。 高澄自顾着批阅文书,丝毫未觉身侧之人,眼底的落寞。 翌日一早,高澄便登船渡河到了滑台,一众官员早早立在白马津口等候。 高澄免过众人拜礼,见了邢邵便笑赞道: “此番侯景作乱,全赖子才力挽狂澜,既保全了滑台,又使东部各州提前固守,卿的功勋当重赏以励群臣,不知子才有何所求?” 邢邵只拱手答道:“抵御叛敌乃下官本分,又岂敢居功求赏?” 高澄闻言一笑:“卿是谦辞,但朝廷不可不赏,就擢升卿中书令,兼太常卿二职。” 待邢邵谢过恩,高澄便领着众人,开始巡查滑台防戎,到了城楼之上,手掌搭过城墙眺望西面阔地,心思复杂。 “滑台乃黄河以南入邺门户,防务不可懈怠,近日戍卫可严整?粮秣是否充足?” “大将军不必忧虑,自侯景叛,已在城外深掘壕沟,仓中积粮也足支半年,箭矢兵甲武库亦是备足。” 高澄微微颔首,想如今侯景起乱,北方各地相继涌入不少河南流民,也就肃声说道: “战事一起,洛州、北兖州等地的流民必定增多,河阳乃军所重地,不可贸然放流民北渡。 届时流民东徙,此事需仔细斟酌应对。” 起初侯景挟其他各州起叛,要么利诱,要么先潜暗谍,从内袭击各城门守军,最后夺得城防控制。 西兖州因守军机警发现端倪,提前捕获暗谍做好防范,才不至于失守。 邢邵对此也是为难,缓缓说道: “滑台乃军事要地,若开城纳民,只怕会生变故。 即便收容流民,也只能往南,如高平郡等地。 只是流民如潮,若是混入细作,要在这万千人中甄别出来,实非易事。 且流民安置,也需银粮…… 但若不纳流民,又恐流民成叛,实是两难!” 高澄微微蹙眉,昔日六镇之乱平定以后,就因朝廷将俘虏的六镇流民配到河北之地就食,又引葛宋起乱。 如今迁回河南流民方得喘息,又起战事,若驱至兖徐二州,只怕流民饥苦又会四处劫掠生乱。 正如邢邵所言。 拒之,流民必为侯景所挟成为叛众; 纳之,难分其中细作不说,朝廷若无粮食救济,恐流民动乱,各州郡自然不愿自己所辖之地行收容之事。 且如今正值战事,又如何能分出粮食,配给流民? 故而此事也只有高澄定下决策! “所以要仔细斟酌!” 到底是拒,是纳,还是杀! 于是补道:“这样吧,午时之前,每人就流民处置上文给我!” 说罢,高澄一众下了城楼回到馆舍。 秦姝伴在高澄身侧,看到各郡守上文,都是相互推诿拒纳,字里行间俱是‘莫如邻郡’四字。 高澄焦灼盯着自己列下的草稿,朱笔悬在半空难落。 先前所列的对策,此刻竟是难以作用。 ‘开仓放粮’旁批下‘各州存粮不足’,‘编入军户’下写出‘恐生兵变’…… 于是提笔逐条划去,笔尖游走,行出一个‘杀’字。 秦姝见此,猛的按住高澄手腕: “子惠哥哥,使不得,若是行杀戮,河南民心尽失,那侯景岂不得了造势?” “我也知道,可又能如何?粮要养军,流民无食又会祸乱本州,整个河南都乱了,又如何平得了侯景?” 高澄甩开秦姝覆手,开始正式撰文。 “我也曾是流民……他们不过想谋个活路!”秦姝凑近高澄面前,劈手便将豪笔夺下。 “阿姝……你真是乱我心啊!”高澄抬手去抢,却被秦姝横手挡下。 “子惠哥哥,你最初不都定下了的接纳流民吗?” “先前未及细思!” 高澄有些不耐烦,这些事本不该她一个女子插嘴,全当是秦姝的妇人之仁。 夺不回笔,就直接抄起另外一支,却被秦姝按着文书。 两人目光相撞,高澄眼底已然凝起寒霜,正要发怒,却听秦姝说道: “子惠哥哥为何会觉得存粮不够?又为何滑台,河阳不能收容流民?” “放肆……军国之事岂容你一女子妄论?”高澄猛的拍案,袖口带起劲风挥向门口:“你出去!” 秦姝愣住一瞬,却仍倔强的与他对视。片刻后,又深吸一口气,轻轻握住高澄紧绷的手,声音柔了下来 : “子惠哥哥,你对侯景作足了防范,为何却无自信能够平定叛乱?!” 这话直戳高澄心窝,可秦姝的软绵反让他满腔怒火再难发作,索性别过头。 “如今正是农时,若接纳流民,垦荒耕田,待到秋收,半年时间也就挺过去了……可如果错过农时,流民也就真的沦为叛民了! 况且子惠哥哥你初承霸业,正需稳固人心!你此番南巡,不就为此而来? 若此时定下屠戮之策,那十数年积攒的民心,一朝尽丧!人心何固?” 高澄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想?可这帮人皆是推诿! 养军非一朝一夕,粮须备足一年之蓄,玉壁刚经战事,各仓已虚。 如今我根基未稳,又三面受敌!容不得半分冒险?我怎敢拿军粮去养流民? 更不可能令河阳,滑台开城纳民!” 秦姝摇了摇头,急说道:“子惠哥哥你说过,河南属四战之地,根本守不长久! 如今侯景虽拒着虎牢,他也害怕!所以一面依附长安,一面又向梁国求援。 一旦我军进入河南,他也只会向西南方向退守,绝无可能往东北方向进取!” “若是黑獭出军,不无可能!” 秦姝在高欢身边那些时日,听高欢谈及宇文泰不计其数,所以她坚信,宇文泰绝不会轻付信任,更何况侯景又与南梁勾结。 “那子惠哥哥觉得,像侯景这般首鼠两端的人物,长安会轻易出兵!” 一语惊醒梦中人,高澄瞬时解开心盲。 如今看似自己一对三,可以宇文泰的城府,侯景的狡猾,萧衍的唯利是图。 连合纵都算不上,若能在其中使些算计,或许自己就不是那个一了! 随即思量起来! “子惠哥哥……” 秦姝唤过高澄回神,他的嘴角已然挂起轻笑,双手托着秦姝夸赞: “好妹妹,幸得有你点拨,你说得对,我不该这般不自信!我现就定在流民之策!” 第264章 静观其变望渔利 陈元康与邢邵两人一入屋内,只见高澄斜倚在凭几上。 待二人入坐对案,高澄指尖随意一推,案上文书便滑至二人面前。 邢邵执起其中一卷,只阅到一半,便抬眼去瞧高澄神色,正对他似笑非笑的眼神。 “子才可瞧见了?西兖州这些郡守,也都是学着你呀!你前嘴刚说高平郡,这高平郡守便扯济阴仓廪更足!每个郡守推诿理由一大堆,竟无一人真心去想利民之计……” 邢邵只得低眉浅笑:“大将军,这也是情有可原,毕竟流民易乱,大家也只是怕因小失大!” “得了!废话也不多说,我已想了对策,你按我的意思撰文就成!” 邢邵立刻铺开文书,执起豪笔。 “各州郡,当以体恤民生为务,不得以查缉间谍、弹压民乱为由,拒纳流民。” 秦姝听了,眼底忧色渐渐化开,低头瞥见指尖沾染的墨痕,唇角浮起一丝浅笑。便将手隐在袖中,悄然出屋。 高澄目光追着她身影,继续说着: “这第一步,便是垦荒屯田,城郊无论哪个方向,只要适宜耕种,立刻着人开垦,再筑堡立寨,分遣精兵戍守,护卫田庄。 之后就接纳流民,为固城戎防守,各州郡于城外五十里处,选交通要道设点布帐,依循着流民旧籍核校登记。每凑足千人便送城中统一调配。 老幼妇孺皆配予新垦田地,使其耕织自养。而每户丁壮者余一人侍奉,其余通通编入军伍,充实各州兵力! 期间该放粮放粮,所需粮秣上报朝廷集调 若遇敌寇进犯,则当因势决策,便宜行事。待平定侯景之逆,就以册载记录,遣返流民回归原籍。” 邢邵行笔如龙游水,陈元康略有担忧:“大将军,不定下哪些州郡收容流民?” 高澄微微摇头:“不用,流民到哪儿便是哪儿,即便是滑台,也是一样!” “一旦侯景来犯,新附之民必先受其害,开垦之劳恐会毁于一旦!届时过了秋收,仍需朝廷开仓,那……” 未等陈元康说话,高澄便笑着打断他: “我先前亦有此忧,若不是阿姝,我也是当局者迷! 元康,你想想,黑獭若入河南,可敢深入? 侯景投西魏,当真诚服? 不过各怀鬼胎,利聚而来! 如今我便要堵一把,侯景没那个能耐敢往东进取!” 陈元康闻言垂首细思,再抬眼已见邢邵搁笔呈上文牍。 高澄略一过目,朱印已重重压上:“即刻颁行诸州,敢有阻滞欺压流民者,以国法论处!” 等邢邵出门,高澄又对陈元康说道: “还有个事儿,你去办!” “大将军有何吩咐?” “徐州接壤梁国,只是刺史王则,一向性贪,以往又是侯景部将,这件事我不好交给他。 就由你亲赴徐州,安排一些精干之士,赴梁国市肆采购粮秣。且行事务必机密,慎勿张扬!” 陈元康闻言,眼中闪出精光,直赞:“大将军此策甚妙!以此虚耗梁国仓廪,弱其战备。同时充盈我国粮备,乃一举两得!” “萧衍图我河南之地,我便来个釜底抽薪!趁此时还与梁国通使交易,这事儿务必要快,还得隐密!” “是!” 此时此刻,高澄早已没了前些时日那些忧虑,只觉心中畅快。 南边萧衍虽是遣了军队运输粮草,可如今犹滞梁境,侯景也是急得焦头烂额。 北受高澄兵压,自然不敢贸然再向东进取,如今刺杀失败,越发惧怕北面压军,于是又割东荆、北兖州、鲁阳、长社四城再度向西魏款曲。 同时上表梁武帝萧衍: “王旅未接,死亡交急,遂求援关中,自救目前。 臣既不安于高氏,岂见容于宇文! 但螫手解腕,事不得已,本图为国,愿不赐咎! 臣获其力,不容即弃,今以四州之地为饵敌之资,已令宇文遣人入守。 自豫州以东,齐海以西,悉臣控压; 见有之地,尽归圣朝,悬瓠、项城、徐州、南兖,事须迎纳。 愿陛下速敕境上,各置重兵,与臣影响,不使差互!” 萧衍收到表奏,见‘臣既不安于高氏,岂见容于宇文’,此时‘宇内混壹’的理想,让他看不清这句话背后的狼子野心,唯道是自己宽宏仁德,才受侯景真心归附,所以回函亦是大方,只言: “大夫出境,尚有所专;况始创奇谋,将建大业,理须适事而行,随方以应。卿诚心有本,何假词费!” 示自己用人不疑之态。 西魏天官府议事堂内,宇文泰端坐主位,堂下于谨、李弼等将帅都侧坐席间。 斜阳透过窗棂正好映出他眸中犀锐。 缓抚过案上侯景使文,沉声开口: “侯景初叛高氏来投,我等静观其变已有时日。 而今高氏已出兵往南,侯景又献四城请援,诸公以为,如今这援兵,该不该出?” 宇文泰凝视着舆图上河东之地,指节轻叩案几,在他看来,实难错此良机。 可上次邙山之战亦是因高慎叛投,图利反令自己精锐尽失。 虽然侯景此次占据河东大半,非高慎孤穷来投可比,但侯景这个人物实难控制! 故而一直在出兵与不出兵之间纠结。 于谨人如其名,一向谨慎,率先说道: “侯景昔日跟随尔朱荣,就习兵法权术,性情难测。 不如暂且赐他高官厚禄,继续静观其变。 若是如今就出援兵,只怕狼子野心!” 宇文护不以为然,只道: “太师,如今离侯景初次投诚,过去近三个月,但东边仍在行军,必有蹊跷!” 所有人望向宇文护。 “高欢若在,岂容侯景割据河南三月之久? 昔日邙山、沙苑诸战,哪次不是高欢亲率六军? 想来,高欢已死!” 众人随即议论纷纷。 有说:“高欢真的死了,那完全可以出兵啊!” “如此说来,高欢一死,侯景便投,这般人物,实难为用……” …… 宇文护继续说道: “太师,侄儿以为,应当趁高澄竖子根基未稳,速遣精锐东出,趁其人心浮动之际,一举收河南之地! 若迟疑不决,待高澄稳住东面局势...…只怕悔之晚矣!” 宇文泰微微颔首,对此深以为然。 “来人,书诏受侯景使持节、太傅、大将军、兼中书令、 河南大行台、河南诸军事,递陛下批示 至于援军,先调集一万军士,由伺机而动! ……” 宇文泰虽是同意出兵,但仍踟蹰,想的只是先稳侯景,待侯景与高澄正式交战,在在其中坐收渔利。 第265章 相思之语破迷惘 元仲华携高澄后宅诸夫人以及子女,早早候在紫陌桥列队相迎。 暮色渐沉,见远处官道上渐渐现出旌旗仪仗。 眸中喜色难掩,不自觉踮足遥望,招呼着:“玉婷,别再闹了,你阿爷就到了!” 两个小女孩这才停下了追逐玩闹,跟着孝琬一起立在母亲身侧等待。 王含芷再为孝珩整了整衣襟,轻声嘱咐:“待会儿,你就立在一众弟妹身后,向父亲行礼!” 陈如娘听了,便令乳娘抱着高延宗往后再挪了挪。 至车驾甫停,高澄轻挑绣帘,见一众妻妾鹄立道旁,不觉眉间一蹙,面上隐现不悦之色。 “阿姝,公主亲临相迎,你……是否下车见个礼?” 待父亲丧期满后,使秦姝脱去族妹之名,纳入内帷在他看来该是水到渠成的事。 现在元仲华搞出这般阵仗,秦姝似乎也该下车拜见主母了。 但在秦姝眼中,周旋于高澄后宅众姬妾之间,比直面沙场千军更令她局促难安,只轻轻摇头拒绝。 高澄见状,也不再多言,敛衽振袖,躬身出了车辕,对元仲华躬身拜了一礼。 “怎劳殿下亲自相迎,这实令子惠难安啊!” 元仲华也顾不得周遭目光,挽住高澄手臂嫣然笑道:“若不来出来相迎,只怕在府中守株待兔,是难见夫郎的!” 高澄不着痕迹拨开了她的手,受了一家拜礼,便将两个女儿各自抱起亲昵一番。 环视四周,只见屏退的路人已经聚满两道,低声道: “殿下厚爱,子惠心领了。只是阻了这些行人在道,实难叙话。殿下若有细语,不如先移驾回府,容子惠细细领受。” “嗯!”元仲华应了一声,纤手微抬,目含期许望着高澄,盼着他能够携自己共乘。 高澄眸光沉视须臾,才略微倾身,附至元仲华耳侧轻声道:“车内已有女眷,恐有不便,还请殿下另乘鸾驾。” 说罢,不待回应便径自登车,只冷声吩咐车夫:“回府。” 元仲华怔立当场,直到高澄车驾已动,才回过神来。 眼见朱轮渐渐行远,只能紧攥着袖口干望,纵有嫉妒,纵有不甘却都是无可奈何,只能跺脚上车。 王含芷早已习惯了高澄的视若无睹,且这后宅的女人,谁不是这般待遇? 默然携着孝珩,款款登上车驾。 “阿娘,为何阿爷都不与我们说话?”孝珩虽是稚声,神情却是与年岁不符的沉肃。 王含芷轻抚过儿子发顶,温声道: “你父亲是忧心阻滞道路。况且今日迎候的皆是内眷,被外人这样瞧着,你父亲心中难免不悦。” 略顿以后,又柔声叮嘱:“过几日,你父亲必会考校功课。二郎,你当好生温书,莫要懈怠。 若是问了你的功课,你都答得上,你父亲自然也就欢喜了!” “嗯!儿记下了!” 木轮子滚滚碾过青石,车角铜铃摇着碎音作响,高澄眸光锁了秦姝半晌,见她始终无言,便轻轻牵过她的手握在掌心。 柔语说道:“阿姝,以往是父亲拦着,但如今……如今已经不同了!我们的关系也不该再如以往那般不清不楚。 只是我还没法娶你为妻,待摆脱了高姓,纳你到后院是迟早的事。 毕竟公主还是主母,不是说你得对她低三下四,只是方才那般的情形,你该下车见个礼才是,全当给我个转圜余地。这下倒好,她又要记恨你了!” 高澄倒不是真的埋怨,只是想在探探秦姝对于为妾的反应。 秦姝默了阵,缓缓应道:“这倒是奇怪,得罪公主的是你,为何她会记恨的却是我?” 高澄失笑:“这便是嫉妒了。她不敢怨我,只会恨我偏宠的女子……公主向来如此。” 顿了一刻,直接挑明:“我只是不想,待你入了我的后宅,成为众矢之的!” 一个男人的三心二意,最后倒惹的一帮女子针锋相对。 只因年幼的那份情,成了心底的那份痴,秦姝蒙蔽自己太久了,以至于漠视了一切,最后仍图继续逃避。 便将手抽出了高澄掌心,沉声絮道: “我自幼执刃,遇事也不过进退而已……可偏偏在子惠哥哥这儿,无可为进,退......又不舍。 原以为,对你的喜欢铭刻入骨就够了! 却是明知道你妻妾成群,仍是不管不顾。 不争名分,不屑争宠,对你的妻妾也视若无睹,只想着我喜欢你,仅仅只是你我之间的事! 可每每瞧着你后宅那些女子......” 说道此,秦姝抬眼看进高澄眼底: “倒真是可怜……” “可其实我跟她们一样,或是,我把她们嫉妒当成一份殊荣,就更是可怜了! 我一直觉得,女子不该如此……” 明明不该如此,却只能如此!轻叹了一息: “一直这样不清不楚的反而倒好! 若要清楚明白,我一直想要的,便是子惠哥哥只我一个女人!” 高澄闻言神色一滞,显得为难,可眼底又是漾不开欣喜:“我……阿姝......你这般说,倒叫我好生为难。 没成想平日里无欲无求,这一开口便使狠招......” 言语间便将秦姝揽入怀中,在她耳边郑重说道:“不过狠些好,我喜欢!我高子惠对天起誓,从今往后,唯姝一人,白首不负,生死不离!” 秦姝只将这话当成转瞬即忘的风月戏言,浅浅一笑。 “你不信我?”见她这神色,高澄竟有些急了。 “我何曾立过此誓,唯独对你一人!你别不信……” “好,我信!” “那你也得立誓,若再离我而去,便叫我早......” 秦姝慌忙覆手封住他唇齿,高澄反手扣过贴到胸前,声音破碎低哑:“相思太苦,这些年,我熬够了,我这一生,只也有你害我如此!” 相思滋味苦中回甘,秦姝细细想来,平生只对眼前之人,才会生出这般蚀骨缠绵的念想。 一念及此,心底那些乱麻思绪,霎时清明。 过去那些糊涂当真是糊涂了! 贴得高澄怀中更紧了一些:“我懂了,我会一直伴着子惠哥哥!” 第266章 荀济作歌探高澄 仪仗甫抵府门,宫中内侍已经候立阶前,待车马停妥见大将军掀帷下车,也就躬身禀道: “大将军,陛下已敕备华林夜宴,特为将军洗尘,还请大将军移玉赴宴!” 高澄微微颔首,向府门侍立的家丞递了个眼色示意打赏,便领着一众亲信入府,对身后姬妾的惊诧浑不在意。 没多久,高洋疾驰至府,随家仆引领径直去往东柏堂。 至秦姝居处,见秦姝正为高澄更衣,就在门外低唤一声:“长兄!” “进。” 高澄转过身,原本的素袍早已换作一袭绛紫华服,神色怡然,不见半分异色。 挽过手臂,一边整理袖口护腕,一边问道:“子进坐镇邺城,可还顺遂?” “有遵彦在,倒相安无事!” 高洋抬眸瞥着高澄,纵然外间父亲崩逝的传言已传大小街巷,可自己这位兄长还未曾明言,静立了半晌,终问道: “长兄,不知父亲……” 高澄停下动作,缓缓抬眸对上高洋:“邺中关于父亲,是何言传?” “有言父亲病笃,有言父亲……长兄,父亲可还无恙?” 高洋平日总是一副迟钝模样,唯独此时,眼中透着对父亲的关切。 高澄长舒了一口气:“父亲嫡系,如今也唯有你我年岁稍长……可此时此刻,你我皆需无痛无悲!明白了吗?” 高洋听了,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木讷之态,缓缓颔首。 “为兄如今才告知于你,别无他意!只是如今时局未稳,往后邺中诸事,也都交给你了。 今日华林之宴,必有人试探......你可知晓如何应对?” “子进知道!” 高澄再正了正衣襟,笑对秦姝说道:“我先去了,等我!” “走,赴华林宴!”说着,便领着高洋跨出房门。 到了东柏堂院门,又突然停顿,嘱咐到王紘:“以后这东柏堂,没我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王紘应诺后,又才信步出府,至车驾抵南宫华林园,此次皇帝也是亲自相迎,一番君臣之礼后,元善见热络扶起高澄: “高卿此番到晋阳,一去数月,竟是由冬至夏,朕总念着与高卿行酒,如今总算把卿给盼回来了!” “蒙陛下记挂,离京数月,臣澄也是无日不念圣颜!” 随两人一番畅笑后,高阿那终于忍不住插话:“阿兄去了晋阳这些时日,也不曾递个书信给我,大人身子究竟如何?” “都怪臣疏忽了,皇后但请宽心,父王病势已缓,近日饮食起居也渐复如常。” 话语间高澄神色自若,唇角带着浅笑,纵是亲妹当前,这番谎话也要说得天衣无缝。 高阿那终于松了口气,便携过元仲华,闲叙间跟着皇帝与兄长的步履进入宴厅。 阶下群臣窥着高澄神色,又见他锦衣华服,谈吐间不见半分哀戚。只以为高欢病逝的消息当是讹传,但有些人也揣度高澄这般作态,倒像是稳固时局的权宜之计,心中仍是相信高欢已逝。 待群臣依序入席,对着帝后一番拜礼后,元善见又率先执起金樽。 “高卿此番巡过河南而归,栉风沐雨,勘验民情,实乃社稷之幸。有高卿坐镇,实乃大魏之幸,朕心甚安.......诸卿当共敬此杯,以慰大将军劳苦。” 说到最后一句,目光扫过群臣,已经高举酒樽面向高澄。 高澄取过酒,朝御座深深一揖:“陛下垂爱,臣愧不敢当。只是如今侯景肆虐河南,臣父子受国厚恩,自当为陛下分忧。” 说着便将酒樽高举:“这一盏,敬陛下洪福齐天,愿我大魏王师所向,逆贼尽数伏诛!” “好一个逆贼尽数伏诛!” 皇帝举盏在前,满朝朱紫当即齐声应和:“王师所向,逆贼尽数伏诛!” 祝酒声未落,司乐已经振袖击筑。 十二绛纱舞伎踏着鼓点鱼贯而入,水袖翻飞间,正殿中央已经绽开一片流霞。 如今孙腾年迈,总是撑病在府,而司马子如也是任职青州,高岳任职晋州,以往的四贵只剩下高隆之在朝。 整个邺中权势,早已牢牢掌在高澄手中,群臣在席间,自然多是对高澄逢迎。 唯有心念元魏的旧臣,却于杯盏交错间紧盯着高澄举止,只想从其眉宇之间窥得虚实,只想知道晋阳的高王是否薨逝,只望着大魏尚有重振皇权之机。 殿内烛影幢幢,荀济余光扫过御座,光影交错间只见元善见微微沉首,似有若无地向他示意。 随即步出席间,朗声道:“陛下,老臣愿以歌佐剑,请为大将军洗尘!” 高澄闻言大笑:“荀公已是垂暮白发,若舞剑伤了筋骨,倒显得我这后生不知体恤了。” 其中确是真心实意,语气也是柔和:“且饮此杯,便是全了今日之兴。” 荀济又向御座深深一揖,然后面向高澄:“蒙大将军怜惜,昔有屈子《九歌》自舞,老朽虽驽,但自作歌,也当自作舞!” 高澄轻耸了耸肩,心想他善音律,又爱作歌,整个邺城多传他所作的音韵,想来舞个剑总是出不了人命,也就不再多言。 元善见眸光微动,见高澄已默声,也就顺势说道:“荀卿执意如此......”略一沉吟,便抬手示意:“来人,取剑来,赐荀卿一舞。” 荀济接过便振腕横剑,寒锋直指北斗,随古琴音起,沉声如钟:“匣里龙光破夜横,檐前铁马咽秋声!” 剑锋扫过厅中铜灯,烛火明灭间续唱道:“十年肝胆冰霜淬,万里关河剑气澄。” 老骨旋身疾转,青锋直正高澄,唱道:“石补天倾承祖祚,圭垂日昃守先盟!” 高澄瞳孔骤缩,要说前两句他还不明所以,这一句分明是借女娲补天暗讽他篡权夺位,以测日圭影讽他僭越之举。 原来不过一场‘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这些时日掩下的悲痛,顷时化为悲愤,心中苦笑,父亲灵柩未寒,秘未发丧,元魏便在自己面前试探,最锥心处,竟是自己亲手擢拔的江南士子,率先折枝墨伐。 如今自己,倒真真陷入四面楚歌。 怒目望向荀济,已是剑走龙蛇横劈向西:“铜台露冷埋仙跸,易水风寒泣侠旌。” 随即剑又回挑,直指太极殿央:“玉宇云开瞻紫极,昆池浪靖偃玄兵!” 高澄只是冷笑,转而看向御座上的天子,心中嗤笑:紫极云开?玄兵不在你手,也配谈天命?父亲恭敬半生,结果世人要的只是高氏勿违盟誓,真是狗不能喂太饱,傀儡不能太给脸! 荀济已是仰宇长吁:“遥看北斗璇玑正,且待天河彻底清!”骤然收剑入鞘,对着殿上恭敬一拜。 第267章 夺剑起舞掩父丧 满朝文武霎时噤声,目光齐刷刷投向高澄。 元善见端坐龙椅,笑迎着高澄眼中凌厉。 他在等,等待这位发小露出破绽——依着高澄喜怒于色的性子,若他当成发作,那便印证高欢仍在晋阳坐镇; 而若他能隐忍不发,那么高欢恐怕真如传言那般,依着高澄如今处境,倒能争一争那早已名存实亡的皇权。 殿内此时静得骇人,从来天子与高澄都是君臣相得,此刻平日内敛的天子却是含笑凝眸,肃来善言的高澄却是静若沉潭。 清晰可闻的只有高洋的斟酒之声,从来寡言呆愚的他,此时抚掌大笑:“荀公舞得好看......” “好看?”高澄声如淬冰,言语间已经骤然起身,渐渐逼近荀济,那双惯常含笑的眸子此刻晦暗难明,说不上动怒,却更叫人心惊。 “招不成招,剑无气势,所劈所刺更是滑稽,这般软绵无力的剑舞......荀公当真老矣。” “大将军......”荀济端手行礼间,高澄劈手夺过他手中长剑,直接拔鞘掷地:“臣澄不才,为陛下献舞。” 剑锋倏忽转向,堪堪绕过荀济喉前三寸,惊得他僵立当场。 随即反手挽剑横过眉梢,两指轻抚剑脊,映出眼底寒芒,补道:“示这剑,究竟该指何方!” 话音未落,剑锋陡然一震,龙吟声中旋身而起。衣袂翻飞间剑舞散花,最终剑势一收,寒刃直指南阙。 崔季舒见状急忙驱步到乐师身侧,夺过胡琵琶,五指轮扫琵琶。 压声说道:“跟我的轮指,起横吹,配羯鼓。” 高澄旋腕抖出剑道成弧,刃颤龙吟间,皂靴碾地半转。“铁骑踏破——”剑锋突刺如枪,“河谷阵!” 崔季舒五指已经化作虚影,弦音如铁骑突临。 舞剑回身横扫之间,剑风掀起衣摆散飞,腰间玉珏叮铃相击,续:“旌旗卷舒邙山昏!” “槊锋刃上血未凝!”两指疾过锋刃,振腕直刺,长刃直指向天,颤出剑势余音,吟:“撕空雷鸣剑倚天。” 随即剑势愈发疾,扫身回劈向南,吼:“洛汭孽蛟掀浊浪,斩角剐鳞镇寒渊。” 收剑时足尖点地飞旋:“关山黑鹫啄白骨,折翅摧喙葬蛮荒,”向西劈剑再度凌厉狠辣,翻身腾空袍飞如翼。 高澄武艺虽非精湛,但此刻剑随身走,身随诗动,诗随乐势,一招一式潇洒如行云流水,场边众人皆是屏息凝神,只感如观谪仙泼墨舞指山河。 陡然收势回剑,身形如鹤回翔,剑锋挽花向南再斩:“金陵伪萧释毒焰,倒卷天罚烬南辕!” “裂河洛,扫淮扬,劈开混沌见玄黄。”剑走龙蛇间,步法如踏星疾绕。 “渡孟津,固黎阳,横撕墨云羡霞光。”话音未落,已是纵身倒翻,长剑脱手悬空几番,又稳稳接住。 顺势斜指天穹,高声:“山河不容摧,鼠辈安敢为,且看吾剑舞云帆!” “丈夫岂作沾襟态,血刃仇寇祭苍天!”最后一式横劈竖收,婉转合足间收剑背负。 剑正弦静时,高澄额角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崔季舒停下弹奏,闭目长舒。 厅内静默一瞬,元善见清脆拊掌,打破寂静:“大将军好剑法,妙舞姿,倒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陛下只见臣剑舞之形,可曾听臣澄肺腑之言?”高澄此刻已然失了往日那般恭顺之态,语气中的几分凌厉令元善见心中蓦地一紧。 “陛下赐剑,臣以为,当指为乱河南的侯景,长安虎视眈眈的宇文黑獭,还有逐利忘义的南国和尚!不知诸公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几乎群臣和声:“大将军所言极是!” “哈哈哈哈......满朝公卿皆懂的道理,陛下圣明,定是了然于胸,倒是臣多虑了!”嘴角再复含笑的高澄,此时却令元善见感到毛骨悚然。 心中知道,即便高欢真的身死,但这朝堂依旧是高氏之堂,他又能作何改变。 几位笃定高欢已死的老臣,看过高澄歌舞,不禁摇头叹息。 而多数人心里已然相信,高欢定然尚在人间。 高皇后见皇帝眼底隐隐收缩的瞳孔,叹了口气,当即执起酒樽起身打圆场: “陛下自然是懂的,只是长兄这惊鸿剑舞实在摄人心魄,莫说陛下,连本宫都看得忘记向长兄敬酒了。长兄,请!” 高澄此时也柔了下来,反手将剑扔给内侍,旋身带风返至席位斟酒举樽回敬:“臣澄,谢过皇后赐酒!” 元仲华完全不解高澄是从哪里冒出来无名怒气,等高澄重新落座,便凑到他身边掩唇低问:“子惠哥哥,好端端,怎么说话阴阳怪气?” “那得问问你皇兄,排这绵里藏针的剑舞为何?”冷冷应完话。 又换上一副从容笑意,与前来敬酒的众臣推杯换盏。 元仲华不禁愁眉,自己作为正妻却难讨高澄欢喜,如今他又与皇兄这般针锋相对,一向骄纵的她此时也隐隐担忧。 高洋不动声色地侧目而视,将高澄的一颦一笑尽收眼底,而旁人亦都是察着他兄长的神色。 自己这般无人注目的处境,习惯了,也正中他下怀。 高澄也不明白,明明自己那般欣赏提携荀济,不见他忠于自己,倒是对元善见一番赤诚。 原来坐在皇位上,真就是天权神授了,无论自己做过什么利国利民的好事,亦是立了多少功绩,都会有人指他为乱臣贼子。 不得不感叹过往自己,还是太过单纯,人心真不是高官厚禄都能收买到的。 如今他也有些分不清了,在这邺城之中,谁是真心依附,谁又是阳奉阴违、暗藏祸心。 歌舞酒盏之间,渐渐烂醉。 回府的车驾内,元仲华亲昵地依偎在高澄胸前,不知他此刻已是胸中翻涌,几欲作呕想吐。 高澄不得不支手去推:“自己坐正,别靠着我!” 元仲华被推开也不恼,反手挽住高澄手臂,将脸贴在他肩头轻蹭:“子惠哥哥醉酒不适,那回去了我为你煮醒酒汤......今夜就宿在我的院里可好?” 高澄默声没有理会她,醉意裹挟着平日强抑的种种烦忧在心头乱窜,令他眉心紧蹙。 元仲华未听拒绝之言,便伸手缓缓下移,想要挑起高澄情欲。 滑至高澄腰间,便被他猛然反手擒住,转正凝着她,语气烦躁:“我说过,别乱动!” 随着一声长“吁”,马车骤停颠簸使得高澄面色瞬间煞白。 来不及要开口警告,“哇”地一声,秽物直接喷溅元仲华一身。 “啊!”元仲华惊叫未定,呕吐物的酸腐味也激得她干呕连连。双手以及乌发都沾满了污物。 高澄吐了几番,才感觉胸中舒坦,掏出手帕慢条斯理的擦过嘴,看着公主蜷在车角呕吐的狼狈样,轻笑着掀帘下车。 身后传来:“子惠......呕......哥哥......”带着哭腔的呼唤混着呕吐声,“你......呕......故意的......” 高澄瞥着自己,倒是一身清白,吩咐道:“好生伺候公主梳洗......” 便掩着口鼻由侍从搀着回了鸣鹦堂,不想一身酒气熏到秦姝。 第268章 机不待人当进取 陈元康策马冲过长街,不曾停歇,到将军府便疾步匆匆进入府邸。 至东柏堂时高澄正与崔暹商议朝事,听通报陈元康求见, 想他办事竟有这般效率,脸上露出欣喜:“传他进来!” 陈元康一进屋,见无外人,便立刻禀道:“下官已经着人从梁国寿阳、京口等州郡,秘密采办粟米三十万石、稻谷三十万石,合计六十万石,因事出紧急,乃是徐州刺史王则以本州租调垫付。 只是为免梁人警觉,未敢大肆采办。 如今寿阳所购粮秣已入彭城官仓,其余正由漕运北上,不日即可抵达。若要调拨至各州,还需朝廷拨银赎还。” “元康辛苦,先前入座,拨付钱帛都是小事,着怀远去办即可,只是在徐州,两国边民通商是否都无异常?” 陈元康移步到侧案前,敛袍落坐后才开口说道:“侯景通梁尚属军机,眼下两国战事未起,边关互市如常。” 高澄微微颔首:“不过我想要的不仅仅是战事未起......”抬眼看向崔暹以及陈元康,继续说道:“如今,得遣人出使梁国,尽量稳住萧衍,你们有没有推荐人选!?” “大将军,下官以为主簿王松年名望才学兼备,可堪此任!” 崔暹话音刚落,陈元康略微抬眸,看了他一眼,未等高澄说话,便道:“之前梁使谢兰来聘,负责接待的李乾经应对得宜,礼仪周全,深得梁使赞誉。若遣其出使,必能周旋两国之间,不负大将军所托。” 崔暹脸色微沉,也未多说,只待高澄决断。 高澄指尖轻轻叩过案几,笑道:“李乾经人才学兼备,确是上佳之选。更难得的是他兄长在梁国也是颇负盛名。如此安排,可谓一举两得。这样,二人同迁通直使梁!” 至暮色渐浓,崔暹踏着石板疾行 “崔中尉,崔中尉,留步——” 陈元康提着袍角追着唤了三声,终于在长廊转角处将人唤住。 崔暹猛地转身:“不知陈县公有何见教?”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 陈元康向前,脸上带着笑意:“崔中尉这般步履匆匆,可是因元康方才举荐乾经之事......惹得中尉不快了?” 崔暹闷哼一声,应的却是:“不敢!” 陈元康轻叹一声:“崔中尉,乾经与你我皆同朝为官,效忠大将军,若非损害国本之事......又何必过多计较?” 所指,正是李纬对梁国使者说崔氏‘子玉之后,雕龙绝矣’惹得崔暹恼怒之事。 “陈县公教诲,季伦受教了!”崔暹说完便转头疾去,独留下陈元康在后摇头叹气。 邺中这些时日,高澄除了上朝,便是呆在东柏堂伏案理政,不是召见心腹近臣密议朝事,便是传高洋问对,为日后就邺中事务交接准备。 高洋仍是一副木讷愚钝模样,好在有杨愔在邺中辅佐,加之大赦天下人心稳定,邺城内外倒也维持着表面太平。 过了大半月,高澄接获急报:侯景打算弃守虎牢关,欲率部南撤。 而此时,韩轨所领大军也快抵达河阳北岸。 随即调遣武卫将军元柱,统数万昼夜兼行追击。不求得胜,旨在沿途袭扰阻滞侯景撤退。 两军恰在颍川北相遇,与侯景的第一场较量,并不如高澄预期,未拖到韩轨援军抵达。元柱便惨败收兵。 侯景终究退守颍川。见长安对侯景尚未作出响应,随即再发急令:命韩轨即刻挥师渡河,火速进兵颍川,务必将侯景叛军团团围困。 与此同时,荆州王思政也收到侯景割城求援的消息。只想:机不待人,若不及时进取,只恐悔之晚矣。 于是便亲率荆州步骑兵一万,由鲁阳关向阳翟进发。 西魏宇文泰本还想观望,待鹬蚌相争时渔人得利,却不想王思政先斩后奏,只得遣太尉李弼、仪同三司赵贵率领一万士兵奔赴颍川,策应侯景。 这日,高阳王元斌因高澄有提携之意,特在府中设宴相邀。高澄素与他交好就欣然前往。 车驾缓缓停驻高阳王府门前,高澄掀帘下车,只见王府阶前乱作一团,一素衣女子死死攥着门房手中的棍杖,哭喊道:“求兄长垂怜!小妹也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投奔......” “去去去......”门房厉声呵斥,“王爷都说了不见,你就莫要纠缠了,否则休怪棍棒无情!” 见高澄车驾,王府管事急忙驱步来迎,那女子见了高澄步上台阶,又立刻向着高澄方向扑了过来。 斛律光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便将她拦了下来。 只听那女子带着哭腔恳求:“大将军开恩!求您......求您为小女做主!” 女子这般悲切之声,也引得高澄停下脚步,转身瞧那女子:约莫二十几岁,粗布荆钗却掩不住清丽容颜。 王府管事急忙躬身,显得诚惶诚恐:“大将军万金之躯,何必为这等来历不明的贱婢耽搁时辰?” 高澄斜睨了他一眼,释出一丝不屑:“怎么?害怕你们高阳王久等了?” “不敢,不敢!” 高澄转身示意斛律光放行:“明月,这般柔弱女子,想来也不会是刺客,且问问她为何在此!” 王府管事急忙向一旁门房递了个眼神,示意去请高阳王出来。 那女子见高澄为她停留,以袖掩面哭泣,声音哽咽破碎:“贱妾......贱妾乃先王骨血......只因当年还未入族谱,先父便......便殁于河阴之变......” 说到痛处又是一阵哭泣,但高澄也算听明白了,但见她哭哭啼啼,也没有耐心和她在王府门口这样耗着。 便侧耳到斛律光耳侧:“遣人找个地方安置,待我见过高阳王再说!” 高澄说完也就转身,疾步踏入府门,那女子见状再欲追赶,却被斛律光横臂拦住。 “娘子且慢,大将军命我暂且安置娘子,请随我来!” 女子望着高澄远去的背影,咬唇僵立片刻,也就低头跟着斛律光离去。 元斌匆匆赶来,见高澄已经入府,也就疾趋几步迎了上去拜礼:“见过大将军!” “高阳王有礼!”高澄微微回了一礼,眸光一转也就直问:“方才在门口,我倒是遇见一个女子,自称先王遗珠,高阳王,此话你得讲讲!” 第269章 真假玉仪李代桃 元斌与高澄并肩缓行,被他话问得支支吾吾,舒了一口长气,也就低声说道: “并非是我薄情寡义......此女唤玉仪,自称先父外室所生,也是近日才寻上门来相认。莫说她身份尚且存疑,纵是真的,可她曾为孙腾家妓,我若贸然认下,编入族谱,岂不蒙羞?” 高澄听着心中顿生了一个主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高阳王,我若让你认下这个妹妹,可会叫你为难?” 元斌瞳中闪过不可思议,但也只是微愣一瞬,只当是高澄为元玉仪美色所动,旋即面上浮出浅笑:“大将军既然这般疼惜舍妹,斌又岂有为难?!” “哈哈哈......高阳王说笑了,那这认亲宴便由我做东,不妨这就移步寒舍,令你们兄妹二人即刻相认!” “诶,舍妹既在门口,唤入府中即可,又何须去往将军府?” 高澄浑然不管元斌面上疑惑,径直牵起他的手腕,不容分说便往外引去。 “至我府上,你就明白了!” 车驾缓行间,高澄继续向元斌打听:“除了咸阳公,可还有朝臣,认得令妹?” “玉仪见我也不过数面,此事,我也实难以断言,但她有一姊,唤静仪,乃崔括之妻,想必崔家父子应当认得舍妹!” 高澄眸色微沉,但也仅是转瞬即逝,及至车驾甫停,径自引着元斌去往东柏堂。 秦姝此时正独坐幽窗,执着一卷《淮南子》消磨,听了动静,见高澄引着一男子入院,也就放下手中书卷起身。 正欲合门却听高澄唤道:“阿姝且慢!” 话语间,高澄已经领着元斌踏入屋内,柔声唤着秦姝:“阿姝,还不来见过你阿兄?!” 秦姝与元斌两人都是愣怔僵住,高澄见状轻笑,驱步执过秦姝皓腕引进元斌跟前,再次轻声督促:“见过阿兄啊!” 秦姝眼波凝了高澄片刻,碍于他的反复督促,也就回首,对着元斌盈盈一拜:“秦姝见过......见过大人!” 元斌瞧着眼前女子身姿清华,仪容绝世,顿时心中了然,原来是大将军要以假乱真,为这金屋娇娘谋个元氏宗亲的身份。 当即趋前虚扶起秦姝,温声道:“得大将军成全,阿妹该唤我阿兄才是!” 秦姝尽管幼年流离,但小时的记忆仍是有的,自己哪有什么阿兄,想来该是高澄给她另塑了一个身份罢了。 心中不免苦笑,原来百转千回,即便高欢离世,终究做不得真正的自己。 也就轻轻应了声:“阿兄!” 高澄大笑:“贺喜高阳王,如今得兄妹重逢,合该痛饮一番!”说着又挎揽着元斌臂膀出了房门。 行步间高澄嘱咐道:“高阳王可记住了,你那名唤玉仪的小妹,便是方才东柏堂所见的那位.....明日我便上请陛下,封令妹为琅琊公主,也好让她入谱有名!” “请封公主?”元斌原以为不过族谱里私下添个名讳,听了高澄这话,不免失措: “大将军,我既认玉仪为妹,自然会当将其录入宗谱,但若请封公主,这......这可就是欺君啊!? 高澄不屑反问:“欺君?” “方才那位.....”元斌吞吞吐吐,只是瞧着高澄虽是温润笑意,眼底却是凌厉,也不敢明言这‘玉仪’乃是以李代桃。 可反复思量,念及这欺君之罪,还是忍不住说道:“即便我这里能咬定了,但识得是那......那‘玉仪’可还有旁人!” 此时两人已经步入厅席之间,高澄眸色从容,示意元斌落座后,自己也就敛袍入座。 “就如王所言,今日王府阶前那女子,又怎能保证为先王骨血? 所谓玉仪真假,全在高阳王一人之言,谁又会去信?一来路不明的女子?! 况且我所属意,纵是市井氓隶之女,金册宝绶不过唾手可得,又何来欺君之说?” 元斌望着高澄眸底那抹意味深长,想来这朝堂本就是他高家说了算,莫说一个‘玉仪’真假,就算是高澄明日指鹿为马,又能有谁治他欺君之罪? 尽管为难,但还是颔首应道:“大将军言之有理,斌知晓了!” 高澄闻言莞尔,待酒肴悉数上案,便与元斌一番推杯换盏。 斛律光在城东随意挑了间清净馆舍,将元玉仪安置妥当后,也就准备回府复命。 刚出馆舍大门,就迎面碰上高洋策马靠近。 高洋见斛律光也就勒住缰绳,面露诧异:“斛律将军,你不是随我阿兄去了高阳王府吗?怎......”顺势抬眼看了一眼馆舍牌匾:“怎会在此啊?” “太原公!”斛律光拱手行过礼:“末将只是奉命办些琐事。太原公这是回府?” “正是......斛律将军可要是要回大将军,若是如此,我也耽搁你了。” 斛律光抱手告辞后,也就翻身上马,向大将军府驰去。 高洋目送他背影渐渐远去,目光在扫一番眼前馆舍,略作一思虑,便翻身下马,领着两名亲卫大步迈入馆舍。 使些银钱向馆主打听,才知斛律光是领一女子来此落脚,心中只想,或许又是兄长新觅的佳人,正欲离开,却听身后一声轻唤。 “太原公!” 转身之际,只见一女子粗衣朴素款款近前,纤腰微折,对着自己盈盈叩拜:“贱妾见过太原公!” 高洋细细打量一番,也不知在何地见过这女子:“你?你怎么认得我?” 元玉仪心想:既蒙大将军费心自己这认亲之事,想来太原公身为大将军兄弟,即便知晓自己过往身世,料也无妨。 只是碍于馆厅中人来繁杂,随即盈盈道:“恐这里人多口杂,贱妾斗胆请太原公入内室说话,妾自当详述始末。” 高洋看过左右随侍一眼,面上毫无表情,见眼前女子言谈举止得宜,但自称贱妾,或许该是那户朝贵家的逃姬。 只想:兄长倒是不无论高低贵贱,但既然安排在外馆,应该不是长久打算,与她交谈该是不会惹恼兄长的。 “好啊!” 说完,就随着元玉仪引领,来到一处清幽雅室。 一入室内,元玉仪便直接跪地叩首,款款说道:“贱妾蒙上天垂怜,先遇大将军愿助妾认祖归宗,太原公既是将军手足,亦是贱妾恩人!” 高洋这反而听懵,直问:“认祖归宗?” “贱妾本姓元,名唤玉仪,生母徐氏艳姿乃故高阳王元雍侍妾,只是未及入府,家父便罹难河阴,妾随母一直漂泊,未能归宗。 本望着高阳王能顾及血肉亲情相认,却不想王嫌妾卑贱,不肯相认,全得今日遇到大将军,才有希望......” 侍卫都在屋外候着,高洋低叹一声,只想:这元玉仪倒是有些姿色,惹兄长怜香惜玉不足为其,但她又为何认得我? 随即问道:“那,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 元玉仪低垂下头,声如蚊蝇:“贱妾......昔日曾为婢于太保孙腾府中!以往远远憔过大将军,还有太原公尊颜......” “哦......”高洋似笑非笑,原来耽搁这些时间,竟是为了如此无聊之事:“既有长兄为你做主,那你这元氏宗族的身份,自然作准。” 随即便想离开,到了门口却又蓦然驻足,再一番细细思,从身上掏出银钱袋,返身递与元玉仪: “娘子美若天仙,想必得了家兄青眼......今日内室相见之事,还望守口,些许薄礼聊表心意。” 元玉仪听了,垂头莞尔,眼波流转间已会其意,纤手去接银钱:“太原公厚赐,妾身自当缄口!” 高洋递过钱袋忽的扣住玉仪手腕,指腹游走其肌肤暧昧摩挲。 见她脸带羞意却并未抗拒,眼底不由掠过一丝玩味:此女可用! 第270章 局起玉仪生死棋 直至暮色渐沉,高洋循例去往东柏堂与高澄议事。 只是到了厅前,只听内室传来高澄压低的嗓音:“白日所见那元氏女,半夜便着人处置掉,务必干净!” 又听舍乐疑惑:“大将军,卑职以为......大将军为何要......” “舍乐,你怎么总是这般?问这些作何?你照办就是了!”这种事高澄不好交给斛律光,但舍乐嘴又太多。 总归也知道是自己枉顾人命,叹了口气叮嘱道:“此事万万不可叫阿姝知晓!” 听了这句,高洋也不明白高澄用意,见过一面的女子,不如自己料想那般也不奇怪,但又为何一定要置她于死地? 不能叫秦姝知晓是怕滥杀行为惹她生气?还是有其他隐秘! 只是此时也不好细思,不动声色退出了东柏堂。 元玉仪得了这暂且的栖身,只以为未来可期。 想来这几日又该得大将军召见,细细就着清水,将一身尘埃濯尽。 赤足踏出木桶,水珠顺着雪肌滚落,在地面缓缓洇开。 瞥着榻上叠着今日新买的烟罗软缎,随手将将云纱披服松松罩上,虚虚系带。 就回到镜梳理青丝,忽听见身后窗棂‘咯吱’作响。还来不及回头去瞧,铜镜寒光中映着数道黑影倏忽逼近,凛冽掌风已劈至后颈,也就软软瘫倒案上。 ...... 秦姝端着漆盘,缓步绕过案侧,高澄正伏案疾书,也就将盘中酪浆搁在案上。 高澄端起瓷盏,见里面是酪浆,不由皱了皱眉:“怎么不是茗汁?” “晚上饮茗,只怕难以入眠!” 高澄听这话,面上噙笑,抿了一口酪浆,便是调笑:“原来阿姝是来催我入寝的!待我写完这封奏请!” 秦姝微微侧目,瞧着案上,正是为请封元氏玉仪为琅琊公主的奏书。 “元玉仪?” “是啊,阿姝,以后你便唤此名!阿姝可喜欢琅琊公主这个封号?” 秦姝蹙眉疑问:“琅琊公主?”属实不知高澄为何作这般阵仗。 “子惠哥哥,为何一定要我冒元氏之名?还有这公主封号,岂不让你担上欺君之罪?你知道,我从来都不在意这些虚名的!” 高澄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在案上,抬眼凝视着她。 “你不在意,可我在意!” “先前父亲为何阻拦我们?你前后之言一直都是不愿为妾,我能如何?不为妾!好! 我这为你寻个宗室身份,好为日后正娶作筹谋,为你谋嫡作打算,你还觉得不好?” 高澄只觉得秦姝有时太过倔性,只道自己处处想着她,顾着她。却还要时时顾及她气不气,恼不恼。 搞得自己也很烦躁。 秦姝闻言只是别过脸,冷声道:“我不需你的这些筹谋打算!” “不需要?”高澄一把扣住她的下巴,使得她面向自己: “秦姝,你性子当真恼人得很!不是要我只你一个女人吗?你倒是该争一争啊!怎么现在又一副不争不抢的样子?” 秦姝轻轻拍开高澄的手,拿起案上漆盘,不想再与他多言。 欲起身,却被高澄一把拽回座中。 “非要这般冷着张脸?我都是为你好,你如今连句话都不肯好好对我说?” 秦姝轻吐了一口气,声音柔下许多:“子惠哥哥呀,你别恼了,是阿姝不好!” 高澄刚转笑,却听她继续说着:“以往那些都是痴话,是阿姝大言不惭了,是阿姝妄念太多了,不该限着子惠哥哥只我一人!瓢在你手,这弱水三千,你爱取几瓢便取几瓢......” “你......” 秦姝话语间,已经闪出案侧:“要争要抢的,还得劳着心防着,这般费神的麻烦事,阿姝可做不来!” 比冷着脸不言不语,这含酸带刺的话反逗得高澄消了气,忙离案追上秦姝。 “不劳阿姝费神,单你这瓢弱水早教我饮得痴醉迷魂,只求阿姝此生莫弃了我高子惠......” 说话间,将秦姝直接打横抱起,急切奔入寝室。 电光划破暗夜,闷雷轰鸣之际,元玉仪缓缓苏醒,朦胧睁眼只见云锦帐顶,再侧头只见床头立着道背影,慌忙爬起身子扯过绣衾裹着身体,颤声问道:“你......你是何人?” 待人转过身来,烛火摇曳间映出的竟是太原公高洋。 “你醒了!?” 元玉仪手扶胸口重重舒了口气,缓了心神方才问道:“太原公,您这半夜......”也不好说‘劫她至此’这几个字。 “其实,出此下策实在是情非得已!” “情非得已?”元玉仪面上露出疑惑。 “实不相瞒,今日本想寻家兄议事,却不想家兄正着人......”顿了良久,忽的坐到榻侧,神情严肃:“想要取娘子性命!” 元玉仪很是不可思议,白日里见高澄,一副儒雅笑颜。“取我性命?我与大将军不过一面之缘,何故要取妾身性命?” “这我也属实不知,家兄素来与令兄交好,莫不是令兄所求?”高洋似作思索,又摇了摇头:“也不对呀,若是令兄真嫌你至此,家兄也犯不着如此......” 元玉仪其实是将信将疑的,毕竟如今只是高洋的一面之词,实在是想不通高澄要害她的理由。 “这样,我明日遣人暗中打探打探,娘子你就暂且在此躲藏,待弄清其中缘由,我便命人护着娘子出城,寻个隐蔽之所......只是家兄邺中势广,娘子万不可私自出这院子!” 即便心有怀疑,元玉仪还是掀开掀单衾,就在榻上对着高澄重重叩首:“贱妾谢过太原公救命之恩,也不知该如何报答!” 高洋连忙屈身扶将她扶起:“娘子不必......”话未说完就生生顿住。 烛火摇曳中目光不由得触及,素纱中衣透出肩颈莹白,教他眸光倏暗,掌心透过薄纱感受到女子身体的温热,才赶忙收手。 “娘子好生歇息,明日探得消息,再来寻你!” 元玉仪望着高洋出了门口,眸光瞥着方才他掌心所及之处,抚过细密褶皱,将纱袖一寸寸捋得平展。 只想:太原公说得若是真言,高澄又是什么理由,太原公若说的假话,又为何欺骗? 不由叹了口气,只念能活着就行。 第271章 颍川城头初对峙 翌日,高洋再到东柏堂,目光扫过庭院,惊觉廊下护卫除了高澄心腹之人,其余尽是不识,连往来仆役也是生面。 跨入厅内,只听陈元康述着前线军报:“司空率军已渡黄河,不日将抵颍川!如今长安方面出军情况还未可知!” 高澄摇头苦笑:“司空这一路行军缓得出奇,呵,我还拿他没办法!” “侯景粮草不济,只要司空围了颍川,平下叛乱也是迟早的事,就怕黑獭出兵!” 高澄心底也清楚,侯景给出的诱惑,无论对谁都是难以抵抗的存在,唯有他们自相嫌隙,且侯景本就两面相投,离间倒是好用! “命赤冰台严密监查关中及梁国动向,每日快马急报邺城! 一旦长安或萧衍出兵,立即派人四处散布:‘侯景反复无常,既投黑獭,又附南朝,且意图吞兵自固!’ 侯景这等狼子野心,反复无常的小人,信者必遭反噬! 哼!权且当我忠言相告。” 转身之际,看见高洋不知何时已经入了屋内,今日虽无朝,按寻常高洋该是巡视练兵。 也就顺口问了一句:“这么早就练完兵了?” 迟疑了片刻,高洋才吞吞吐吐:“昨夜惊雷暴雨,校场积水难行也就暂歇操练。 ……长兄,我看这东柏堂的护卫都很面生……” 话音未落就被高澄打断,且携着不悦:“为兄府里的事,子进无需插手了…...不过你来得正好。 待我此次回了晋阳,也要着手父王殡葬之事,你曾师从卢景裕,这陵寝择地就由你来办,但行事仍需隐秘进行。 还有就是,我会调崔暹回晋阳。这御史中尉的人选,非游道即陆操。 你坐镇邺城,要保证他们纠劾无所纵舍,只是武将方面,正是用人之际,还须留有转圜余地。” “是,长兄!” “如何转圜你可知道?!” “啊?”高洋一愣,微微摇了摇头。 高澄只是轻蔑一笑,也习惯了他的故作憨态,况且除了高洋他又能用谁呢? 只言:“就是不可一刀斩!” 这时,舍乐到了屋外,小声唤道:“大将军……” 高澄见了他,便对屋内两人说道:“你们先下去吧!元康,记得书信晋阳……” “诺,大将军!” 高洋在前缓行,陈元康也不好走到他前方,只能缓缓跟着。 没走几步,只听议事厅内传出高澄暴喝:“怎么这点事儿都办不好?你不知道早些谴人盯着……” 犹豫之下,高洋还是忍不住问道:“陈县公?长兄让你书信晋阳,是何事儿?你可知道长兄为何动怒?” 陈元康微微一愣,平日高洋也不会打听这些,旋即又一副轻笑:“去信晋阳的倒是小事儿!至于大将军动怒,我也就不知道了!” 随后附在高洋耳侧,轻语:“大将军和阳瞿君的事儿你也是知道的,只是碍于兄妹名分,这层关系也就不能为人所知。如今大将军决意断了这名分,只叫晋阳宣阳瞿君染疾暴卒罢了!” 联想一下,高洋似乎明白了高澄所作所为究竟为何,心中暗喜:看来留着那元玉仪终是没错! …… 侯景立于城楼,眺望着城外连营,见韩轨、厍狄干等将旗招展,不由嗤笑:“高澄到底是不懂行军打仗,不过啖猪肠小儿,也敢谴来与我对战!” 司马世云瞧侯景这般倨傲之态,也随之面露讥诮。 厍狄干由几名盾手护着,驱策近到城下,仰头对下侯景高呼: “万景啊!你我同袍一场,不说是推心置腹,却也患难与共过来的。 还记得当年邙山之战,万景令骑奔赴送饭之恩,我厍狄干至今感念。 如今高王沉疴在身,可万景你,怎就拥兵谋反了呢?” 侯景抬手示意弓箭手收起箭矢:“仪同三司言过了,区区一碗饭食,何足道哉!只是我若不举义旗,明日便是我侯景,项上人头落地之时!” 随即厉声喝道:“尔等口口声声高王沉疴,殊不知高王早已归天!” 城下大军听到此话的,顿时骚动哗然。 “高王归天?真的假的?” “那侯景……好像说高王归天了?” “嘘,休得胡言,也不怕主帅定你个扰乱军心的罪过?!” 厍狄干坐骑原地踏着碎步打转,心中暗悔不迭。本念着以往旧谊相劝,不想反被侯景借机动摇军心。 只能铁青着脸喝道:“侯景!休要妖言惑众!出军之时,我亲眼见了高王……” “是吗?若高王果真活着,为何不亲来? 为何鲜卑小儿屡次伪作高王手书? 还好当初我与王约了墨点为记,不然早被高澄那竖子暗算!” “想必其中定有误会,若尔能悬崖勒马,我,厍狄干,愿以性命担保,保尔周全!” 韩轨一直面无表情,只道这厍狄干肯定说不过侯景的,但也没法拦着他,谁让厍狄干一向重情重义。 侯景反笑: “误会?高澄那竖子连你这个姑父都能轻待,何况我侯万景? 我何罪之有?却围我家人亲族?今日之举,不过自保罢了! 尔等也不必顾念旧谊,若要取城,尽管来攻!” “万景你……” 未待厍狄干说完,司马世云就叫嚣起来:“老匹夫!在此喋喋不休,莫不是惧了我等?” 猛地啐了口唾沫:“纵城下千军万马,我们可不怕,长安的援军就要到了,念着旧日叔伯情分,我劝尔等还是速速退兵!” 说着突然压低声音,语带蛊惑:“高澄小儿当日如何对我叔父,来日也会如何对尔等! 不若弃暗投明,随我等同反高澄,以侯将军仁厚,封王拜将,不在话下!” 厍狄干怒目:“吾等说话,尔竖子无功无勋何出狂言?” 转而对侯景下了最后通牒:“万景!念在旧谊,予你一日期限。 若肯主动投降,老夫与司空、司马必当联名力保! 倘若执迷不悟,也休怪我等无情!” 正当厍狄干说话之际,司马世云讥笑着夺过身旁箭手长弓,张弦搭箭,一支狼牙箭破空而出。 盾手眼急,忙举上盾牌,护着厍狄干后退! “你对着老好人放箭作何?” 侯景虽不会投降,但也不屑司马世云这般作为,只不过自己孤势,也不好带上怒气。 司马世云却是不以为意,见厍狄干狼狈避箭,仓皇奔逃的模样,只是嗤笑:“总算清净了!省得这老匹夫在此聒噪!” “哼…”侯景甩在一声闷哼,就转出城楼,吩咐左右:“再去探,长安的援军,几时能到!?” 他心底也没底,若是长安不出兵,他孤立无援,又粮草不济,只怕挺到萧衍来援都难! 第272章 三公三司揽人心 韩轨大军休整了一日,次日便令士卒于长社城下堆筑土山。 射程之外,诸将遥望土山堆砌进度,可朱浑道元隐隐担忧:“韩司空,颍川城高堑深,若凭土山仰攻,运土堆砌所需时日,仰攻也怕难以取胜!” “那你觉得如何?”韩轨侧首一问,朱浑道元也只能沉默不语。 刘丰微叹了口气:“颍川为要略之地,素来城坚池深,本就不易攻取,且侯景又是善用兵谋之人,若要取城,只能靠着久困,如今夏日,困着侯景在城内,得不到秋收新粮,想要取胜还是有可能。难就难在若黑獭出兵?到时候我们可就腹背受敌!” 就只有速取侯景!才不惧黑獭来兵,如今该考虑的,就是这速取之法!” 厍狄干灵光一闪:“不如去信邺城?让大将军遣人送来侯景家眷,在城下与侯景再好生说道说道,说不定侯景就降了呢?” 韩轨不免瞪眼,长舒了一口气: “......昨日已经由着你劝了一番,有用吗?再说那侯景若是顾及他一家老小性命,怎可能无端谋反?此计恐难奏效......既然来了,自当虚张声势,至于破城,唯有看天,大将军可是叮嘱了,保全实力!” 这话明显就是消极进取,诸将也无其他良计,只能一番长吁短叹。 不久,皇帝的册封诏书就由宫中黄门送到高澄府上。 秦姝没办法,被高澄裹着跪地受诏,待小黄门宣完诏书,高澄扶起秦姝起身:“玉仪,以后你便是琅琊公主了,这吃穿用度,以及仆役使唤自不能如从前一般,我即刻命人为你备齐公主仪制。” 秦姝握着诏书,虽与当日高欢逼着自己成阳瞿郡君有所差异,但终究都是用假身份掩盖着自己,原来从自己戴上面具那一刻起,似乎就注定了如今的一切。 高澄见她眉目之间不喜不忧,对自己的话也是不应不答,只好侧身示意家丞送走宫中黄门儿。 再次问到秦姝:“是不是唤你玉仪,还不适应?” “真有一些!”秦姝叹了口气:“子惠哥哥,我素来喜欢清静,除了洗衣服做饭,不需要其他奴婢服侍,还是一切如旧吧!” “既然玉仪如此说,也罢!” 秦姝听着高澄一声声玉仪称呼,心里隐揪揪的不适。 高澄退后一步,从上到下打量了秦姝一番,一如既往的素调胡服,发饰简单,只在晋阳时曾见她的垂鬓之姿。 摇了摇头:“还得有个人贴身服侍,我难见你打扮,如今你可是公主,不能再如以往一般,穿作装扮这么朴素!” “随你安排......可是,能不能别叫我玉仪,不单单是听不惯,听着还不舒服!” 高澄指间羽扇一停,有了注意:“《邶风》诗云‘’静女其姝’,以静姝为字如何?” “不要!”秦姝想到当日悬崖宇文护对着自己的言语,实在不想用这两字。 “也是,不能再用‘姝’字,毕竟晋阳那些人,大多认得你,再用着个字,就难糊弄了......”再一番思索,笑道:“‘萋萋’如何?” “萋萋?” “你我重逢,正应了‘蒹葭萋萋,白露未曦’,我意折'萋'为妻,霜露为聘,秋水为证,与姝结发同心!姝又可愿为吾之妻?” 秦姝虽已与高澄有肌肤之亲,只是这样的露骨情话,仍让她面红耳赤,旋即转身进屋,高澄低笑跟了进去。 高洋靠在外墙,听了一切也就悄然离去——果然,一切如他所料。 回到自己府中,来回踱步,只想: “当初父亲将秦姝以高姝名义,许配给燕子献,虽未正式成婚,之后也是不了了之,却是人尽皆知的事。 如今燕子献迟迟未娶,显然对她余情未了。长兄假借高姝‘病逝’之名,又以元玉仪的身份替她谋了个公主的名号,若能借此拉拢燕子献,不管可用与否,但长兄总归多了个暗敌,我也算多了帮手,倒是一步好棋! 倒也是天助我也,让我遇上了真玉仪!” 这日朝堂钟鼓齐鸣,文武百官肃立两侧,大监苍劲的宣旨声响彻殿宇: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原尚书仆射高洋,忠勤体国,才堪栋梁,着迁尚书令兼领中书监,原职如故,询以政事。 录尚书事孙腾,智略深远,佐政多年,进太傅; 汾州刺史贺拔仁,骁勇善战,忠贯日月,拜太保; 开府仪同三司厍狄干,忠勇刚烈,功在社稷,今晋太师; 以司徒高隆之器识宏远,兼领录尚书事; 司空韩轨,恪慎端方,转任司徒,增邑千户; 青州刺史尉景,宿将耆老,升大司马; 领军将军可朱浑道元,治军严整,进司空; 徐州刺史慕容绍宗,明练政体,除尚书左仆射, 高阳王元斌授右仆射。宗室贤才,授右仆射,以示优容。 钦此!” 先是大赦天下,再是三师、三公尽数封赏,素来沉默寡言的高家二郎,竟被推到了台前,执掌尚书令、中书监两大要职。 况且前些日,高澄还特请封了一位琅琊公主,高欢若在,高澄又岂会如此行事,整个朝野也算是心知肚明,但都讳莫如深! 待到散朝,高澄与高洋再至中书省正堂,待堂内官官员悉数屏息静立,方含笑开口: “今日殿上宣诏诸卿也都听了,自即日起,太原公领中书监一职,总揽省下机要。 诸卿皆朝廷肱骨,还望尽心辅佐,若遇疑难,也可多向太原公请益。” “另有一事。” 高澄随手展开案上诏书,“先前为了政务简省,遂将门下、中书并作一省。如今国事渐繁,也就各归旧制。” 此言一出,中书省一片哗然。 当年合并两省,本是为高澄集权,如今恢复旧制,又恰恰是为削高洋所揽权柄。 不过百官只想高洋一向一副痴愣之状,真让他来主领着朝中诸事,只怕徒有其名,高澄的所为也是正常。 皆齐声应诺:“臣等谨遵钧命!” 高洋心里清楚,纵然兄长将自己所领要职给了他,但仍不忘防着他。 门下省高澄安排心腹张亮、高季式为侍中,崔季舒为黄门侍郎等,尚书省左仆射慕容绍宗与自己素无往来,又像是高澄要委以重任的一个信号。 先前进元旭为太尉,以及如今以元斌为右仆射,乃高澄安抚元氏宗亲所设,但也是高澄亲信的元氏宗亲。 论下来这三省要职,仍为高澄所控。 待在中书省中重配了两省权事交接,高澄再移步尚书省,还未进堂,只听堂内正有人谄媚道: “今日倒是要恭喜高阳王,听说皇帝新封的琅琊公主,正是令妹,如今甚得大将军恩宠,想必高阳王日后进这尚书令,也是不无可能啊!” 崔季舒立高澄身侧,闻声立即轻咳数声。 堂内议论也就骤然停止,众人也就肃然而立,待高澄迈步入内时,已是鸦雀无声。 第273章 野心渐显太原公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高澄嘴角微扬,狭长凤眼似笑非笑,眼波流转间透的那几分漫不经心,似对方才那番言语浑不在意,嘴上说的却是: “尚书省乃掌铨选、度支、戎政、刑狱等国家之计,诸公何必再此言论私事?” 与元斌戏谑的郎中踉跄离席,伏跪到地急切叩首:“微臣方才言语僭越,现乞大将军降罪!” “无妨,日后谨记便是......今日临省,别无他事,只为太原公领尚书令,只劳诸卿费心辅佐。 吏部涉朝廷职司铨选,由为重要,今侯景逆乱,吏部位虚,暂以杨遵彦以本官兼吏部郎中,凡有铨选先呈览于本将军,待批而后行!至于其他权事,一切如故!” 这兜兜转转,吏部尚书的权职又回到高澄这里。 高洋总归任过仆射,只宣扬了一番,高澄也就出了尚书省,并不需他留在此处督查交接。 杨愔代高洋阅过一切文书,突听高洋一句:“遵彦,你觉得燕子献如何?” “燕子献!?”杨愔只感奇怪,高洋怎会无端问起燕子献。 “哦,我只觉的,他既是为验相者之言来投,那这官职理当较典签为高,既然长兄任你为吏部郎中,不防调那燕子献入尚书省?应那相者之言?” 这燕子献并不根基,杨愔实在想不明白,高洋怎会想到用他。 转念想,只当他得了卢景裕教授,所以对于相术之言自然深信。 不由得叹了口气:“太原公,这铨选之事尤为重要,高王虽善待燕子献,却并未委以重任,太原公何以相术之言而用人?只怕呈了大将军,也未必能得应允啊!” 高洋立刻变了脸色:“难道这尚书令,用个人的权力都没有?!” 杨愔心中一震,自己起初便是他的开府司马,也算看着高洋长大,高王都夸聪明的人,又怎会真如表面这般愚钝? 顿时心下了然,旋即沉声:“那容下官先行禀过大将军!” “也罢,不过就别说是我的主意了,以免长兄也怪我以相术之言用人!” 杨愔苦笑:“下官明白!” 也不知高澄是知高洋才会重用,还是不知高洋才无顾忌。 崔季舒随着高澄微服穿行于邺城街巷,三五个常服侍卫紧随其后。 此时已近黄昏,市井未散,蒸笼腾起袅袅白雾,空气中裹着胡饼炙肉香气。 道旁酒肆悬旗轻晃,贩夫走卒还在往来吆喝。 “大将军今日微服出行,不知有何深意?” 高澄轻摇着白羽扇缓步,目光掠过街巷众生,耳畔细细筛着市井闲谈,对于崔季舒的言语反倒是恍若未闻。 经过一处酒肆,恰好听到闲言:“你们可曾听了,高家那大将军,新得佳人竟是高阳王之妹,还特敕封了公主尊号!” “听过,听过,据说呀,是大将军来朝路上遇到的,可是一见倾心啊!” “得多美?这一见倾心就封了公主?” “总归比过你家那位美!” ...... 崔季舒附到高澄身后,低声:“大将军,这些话......就由着他们说?” 高澄信步向前,待离酒肆远了些,漫不经心应了一句:“既非谣言,又非妖言,说便说了!” 崔季舒也就轻笑着迎合:“想必公主乃国色天香,才得大将军如此眷顾!” 高澄眼底浮出一丝甜腻笑纹:“此言非虚,比过你昔日为我物色的任何佳人!”语调也还携着几分得意。 “下官斗胆,可否登府拜谒?” “其实你倒是见过!” “哦?”崔季舒想来想去,以往那位阳瞿君住过东柏堂,如今琅琊公主亦是被高澄安置在东柏堂,心中不免遐想。 高澄想起崔暹总会盯着自己言状行止,这琅琊公主的事已经传的街巷尽知,迟早也会由他所知。 “想必崔暹知道了,必定前来直谏......” “是啊,大将军,我那族侄,可是得理不分人的......” “唯此事不可退让,我自有办法应对,不过咱们倒可以赌一赌,就看他到时候,还敢不敢谏言?!” 几人渐次隐入市井人潮。 元玉仪蒙着面目,独坐酒肆一隅,听着众人议论琅琊公主之事,心下这才明白,原来高澄要取她性命,实为夺她姓名。 早在几年前,高澄临孙腾府邸,不过瞥她一眼便扬长而去,这般人物,怎会在多年后愿为她费心周旋认亲之事? 元玉仪一时茫然无措,竟不知该去往何处——若回高洋处,终究是高澄二弟,岂会真心相助?阿姐! 拿定了主意正要去寻自己姐姐元静仪,却被人群中窜出的高洋的贴身侍卫阿改拦住去路:“太原公收留庇护娘子,如今娘子要去何处?” 元玉仪惊愕,这人若不是一直尾随,怎么突然冒出。 “我......我要寻阿姊!” “莫要去了,大将军就在前方,若叫他瞧见你......只怕娘子性命难保!还是先随我回去见过太原公吧!” 元玉仪无奈,只能由着阿改领着回到高洋安置她的别院。 刚进内室,只见高洋闲散倚在榻上,眉宇间透出几分狡黠,与初见之时那般拘憨之态完全不同。 “娘子这是去过哪里?怎么就不听我的话,好好待在这院儿里?” 高洋的问话也令元玉仪背脊发凉,吞吞吐吐:“贱妾......贱妾不过想去见一见阿姊,求她为妾谋个生路!” “谋条生路?呵......本公庇护你,收留你!难道还不算为你谋取生路?” 高洋倏然起身,缓缓绕到元玉仪身后,审视她如猫盯老鼠一般,透着些许玩味。 “在外面都听到了些什么?只想着去你阿姊那里谋条生路?就不想着认亲了?” “太原公说笑了。贱妾如今只求苟全性命,岂敢去攀附高阳王?” 高洋冷笑:“看来玉仪是知道了,难道你没想过?这公主,自己去当?” “不敢!” 高洋陡然擒住元玉仪手腕,指节发力掐得她生疼:“有何不敢?莫非......觉得本公护不住你?” 虽是高洋救过自己一命,但她看来,高洋更像是利用自己,若说高澄如虎狼,此刻高洋亦如吐信毒蛇,令她颤抖害怕。 “太原公,贱妾只想苟安,不敢再作非分之想!” 第274章 崔暹藏帖拜公主 元玉仪奋力挣扎,只想摆脱高洋钳制。却见寒光一闪——高洋骤然拔刀出鞘。 尚未来得及惊呼,人已被重重推压在榻上,那柄锋刃‘铮’地一声穿透榻板,刀身犹自震颤嗡鸣。 高洋左手死死揪住她的发髻,迫着她仰头,按着她的脸缓缓压向刀锋,只余咫尺之间,刃白映出女子寒粟。 “苟且偷安哈?”一阵毛骨悚然的大笑之后,冷厉道:“连姓氏名字都被人偷了,一辈子只得像蝼蚁般卑贱地活着,这样的苟安,还不如去死算了!”字字如刃,刃刃淬毒。 元玉仪瞳孔紧紧盯着近在眼前的刀刃,尽管拼尽了全力,扭动着身体想要脱困。 可在高洋青筋暴起的手掌下,纹丝不得动弹,反将她脖颈再往前压了几分,冰锋已然贴上肌肤,碎出一道猩红。 “太原公饶命,太原公饶命......”元玉仪惊恐高呼,浑身血液都凝住了,第一次感受到濒临死亡:“太原公饶命......” 高洋停了动作,身子缓缓压在她背后,吐息喷在颈侧,时急时缓,仿佛在玩弄将死的猎物。 “我要的不是你求饶,而是乖乖听我话!” “我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呵......”冷笑间,高洋骤然欺身而上,单膝抵住她脊背,揪住长发向后猛拽,离刀刃半寸之际,又猛然拔出刀刃。 元玉仪吓得几乎岔气,急喘着应道:“贱妾都听太原公的,都听太原公的!” “对啊!早点听我的,不就好了?”高洋甩开刀刃,手腹轻轻带过她脖间血痕,慢条斯理置到舌尖浅尝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餍足。 似乎仍嫌不够,扳过胯下单薄身子,俯首埋在元玉仪脖颈间,犬齿厮磨,似要咬穿眼下人血脉。 帷帐无风自动,烛影在墙上投下扭曲的暗影,如鬼魅纠缠,元玉仪闭眼默声出泪,任由着身上狰狞将自己吞噬。 当高洋整衣踏出房门时,一钩残月正悬于东天,继续往前走出几步,便召着阿改近前:“什么时辰了?” “回太原公,已是子时!” 高洋凝了残月半刻:“着人好生伺候着屋里那位,好吃好喝的供着,金银首饰绫罗绸缎任她挑。 只是这人,从今往后半步也不许踏出这院子!” “是!” 阿改望着高洋身影渐渐没于黑暗,身侧内室传来断断续续呜咽,在寂静的院里显得格外哀凄。 昔日的他不过是蜷缩街角的乞丐,每日蓬头垢面衣不蔽体。 世人见他如见蛇鼠,连孩童都会向他掷石,野狗都敢夺他馊饼。 直到高洋皂靴停在他面前。 从此他有了遮风避雨的屋檐,又得习武强身,如今倒是养出了几分人样,从而唤了阿改,这便是高洋给他的再造之恩。 世人皆道太原公痴愚,唯有他知晓主子乃是大智若愚。 而今夜之后,困在屋中哀泣的女子,想必也该知晓了。 高澄凝着案头青州急报,父亲秘不发丧,如今尉景又猝然离世。 最后一次相见还是两年前在晋阳,尉景局促嫌隙的眼神似在眼前,如今人已死,倒成了他这个做侄子的遗留愧疚。 “舍乐进!” 舍乐进疾步跨入室内,只问:“大将军有何吩咐?” 高澄闭目深吸一口气:“即刻遣人赴青州,为本将军这位姑父......好生操办丧仪。” “诺!” 舍乐刚踏出门槛正与崔暹迎面相遇,匆匆拱手见礼后,便径自离去调遣人手。 “下官拜见大将军!” 高澄听见拜礼,只略略抬了抬眼皮,瞥了崔暹一眼,又低头批阅文书,一如前几日一般,面无表情,连一句‘免礼’都懒得说。 崔暹撩开袖口看了眼其中名帖,踌躇之际,还是向前深深一揖,袍袖翻飞之际,拜帖‘啪’地一声坠落在地。 “崔暹,你这?”高澄看清地上拜帖,不由得疑问:“见我何须这般礼数?” “回大将军,下官还未拜谒公主殿下,这是......” 高澄瞬时绽了笑颜,起身近到崔暹跟前就拉起他的手,径直出了厅室:“公主倒也不需这些虚礼,我这就带你去见公主!” 绕过回廊到了中庭演武场,正见秦姝一袭胡衣窄袖,执枪疾旋回身,枪尖寒芒直刺斛律光咽喉,练的正是回马枪。 “当心!” 斛律光身形未动,右手长刀绕出,刃背贴着枪杆顺势一拨,枪尖顿时偏离三寸,继而刀锋轻挑,枪杆已经稳稳到左掌。 侧身进步之际,左手擒拿枪杆后拉,右手刀锋却已无声横在秦姝颈侧。 秦姝后撤半步立定身形,带出袖口拭去额间细汗。 “接着!”斛律光反手将银枪掷还,眼中带笑:“阿姝初习枪术就敢试这回马枪,倒是勇气可嘉。只是此招讲的是出其不意。你这明火执仗地攻来,倒像是给我喂招了。” 崔暹在旁看得楞眼,目光凝在秦姝身上:这不正是常随高澄左右那女子吗?!想必元氏宗亲的身份,也是假的吧!? “咳咳......”高澄有些尴尬,只得轻咳打破僵局。 斛律光闻声,立即回身抱手:“见过大将军!” 高澄没有理会斛律光问礼,眉目间也失了最初喜色,连着声音也有些冷:“崔暹,这便是琅琊公主!” 崔暹也管不得心中疑惑了,徐徐来到秦姝跟前,恭敬拜了一礼。 秦姝何曾受过这般大礼?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高澄此时趋前抬手,虚扶着崔暹起身。 “殿下久居民间,不谙这些虚礼,卿倒不必行此大礼!” “礼不可废,殿下既已归位,臣等自当谨守为臣之分。” 高澄侧脸瞧着秦姝拘谨模样,唇角微抿似叹非叹,只想还是该让秦姝习些宫廷礼仪才是。 待转回东柏堂,崔暹不再踟蹰,直言问道:“大将军,公主殿下当真为元氏女子?若不是,只怕为外人所知,于将军不利!” 高澄脸色未变:“外人所知?于我无利?崔暹你多虑了,你觉着陛下,还能治我个欺君之罪不成?况且,这可是高阳王亲认的妹妹,谁人又敢质疑她身份?今日领你相见公主,是我信你,不是容你置喙!” 陈元康步履匆匆踏入堂中,见崔暹在侧,也不行礼,径直将赤冰台几封密信呈递到高澄手中。 览毕才知,王思政统荆州兵万众驰援侯景、同时李弼也率精骑一万直指颍川,且宇文泰边境部署也有变动。 “黑獭还是出兵了,且随我入室详议!” 第275章 合纵难成连横施 到了室内,高澄忍不住抱怨: “都怪韩百年这厮贻误军机,若不是他行军故意拖延,若能在颍川北,赶得上与元柱合军阻截侯景,何至于让那逆贼退守长社? 这一拖,非但侯贼未灭,反倒招西贼东进,真是竖子误我,罪当万死!” “大将军息怒,侯景素来狡诈多谋,即便当日合围成功,恐也难取胜。如今贼势未平,西寇又至,韩司徒虽有过,但眼下当以大局为重——当务之急,还是得议定对策,抵御两敌之势!” 高澄目光从崔暹身上一扫而过,心中暗忖:当日韩轨叫嚣着要取他性命,如今倒轮到他来替韩轨说情了,倒真是讽刺!不过崔暹此举,倒也显出是顾全大局。 也就压了压心底怒气:“元康,先前离间之计速速施行,再令西兖州全线严加戒备,河阳严守以待!” “诺,只是大将军,司徒所领大军,是否下令后撤?” 高澄一时也难以决断,在厅中来回踱步,眉峰紧锁,虽说定了离间计,只是黑獭大军压境,仍是令他心生忧惧。 何况对方还是王思政、李弼这样的大将。 “用计不过豪赌,若我军力足以碾压,何须使这些弯绕手段?可恨韩轨难堪大任! 退兵,河南四州真到了黑獭手里,又是芒刺在背!不退......又......”高澄生生咽下未尽之语,说不出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的话。 高澄一向性急,明知该退又难言退。 陈元康全然看在眼底,该如何相劝心中知道,不过崔暹在旁,此刻却只负手而立,静待崔暹先开口,免得与他嫌隙更深。 崔暹见陈元康无言,也就进一步:“大将军,既得黑獭行军动向,事急无缓,河南毗邻关中之地尽陷侯贼之手,若派兵阻截黑獭,不知来势路线,恐有不逮,眼下,应当速令司徒回师,以免我军陷入腹背受敌之境, 且黑獭割让的河南四城皆为四战之地,不若召回太尉从长计议?” 步步退让实不是高澄的作风,可眼下局势逼人,不由得拽紧拳头,指节发白:“可有王思政啦,弘农玉壁皆是他杰作......” 陈元康见高澄迟迟不愿定策,贸然说了一句:“大将军,离秋收还有时日......” “这才五月,待秋收当时还需时日!” “大将军,黑獭入境必定与侯景互为犄角之势,若我军留在河南,就如箭垛红心,徒引二贼合击。 兵法云'知进退者,方为良将',且退到河北,以将军之计,或许还能隔岸观火!” 高澄微微收扇,觉得是这道理,继而问道:“可是元康?这与你说的秋收,又有何干系?” 崔暹侧目瞥过陈元康,只见他揽袖趋前数步,近到舆图跟前:“大将军明鉴,以往大王用兵,多因事急从权,讲究速战速决。” 手指触及舆图西线及南线要冲:“而今形势有变,侯景引的是西南两境之兵,此非速战可解决之局,不若换个打法?” 高澄依循着陈元康手势瞥了一眼舆图,目光扫回陈元康面目,来了劲头:“换个打法?说下去!” “古来合纵难成却是连横亦施,况且侯景、黑獭、萧衍三军,只会是难相容易相斥。 大将军深谙其中道理,所以先谋离间之计,乃谋而后定。 谋国如弈,当先静观其势。未察风云变幻,岂可轻落子?必待洞悉天元之争,方可设劫争胜。 观局、设局、入局、破局,四者环环相扣,非求一鼓而成,乃需长谋! 侯景据的四战之地,从正月起百姓边大量流离东北部,即便熬到秋收,粮草往后,最多熬不过一年! 指着西南粮救,只怕也是杯水车薪!且侯景一人,最终只会择一势依附,换个打法便是谋而后动,我们退观其变,便是上策,此退非败,乃以退为进!” 高澄大喜:“元康果然善略,得卿之言豁然开朗!” 陈元康只是淡然一笑,并未还礼。 崔暹对着陈元康也微微拱手:“陈县公长谋之计,令暹受教!” 话音未落,陈元康恰好截住崔暹动作:“崔中尉多礼那,无端端的,真是折煞元康啊!” 高澄嗤笑,只回身落坐,书了召令:若黑獭大军将至,即刻班师回邺。 另外有命斛律金散布密探斥候,时刻关注黑獭大军动向,随机而动。 由于东魏主力围困侯景于颍州,随着李弼大军一路东进,西魏广宗县子魏玄与开府李义孙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取得伏流城。 李弼麾下将梁椿,亦率精兵强攻阎韩镇,斩镇城徐卫。城主卜贵洛见大势已去,只得领千余残兵开城纳降。 与此同时,西魏李远及陈忻得宜阳,攻取九曲城,尽管尔朱浑道元帅了三千兵马驰救,还是大败退兵。 六月,未免腹背受敌,韩轨听令撤颍川之围,引兵北归邺城。 向南线王思政则一路高歌猛进,先攻取了鲁阳,继而挥师东进,直逼襄城。 直自李弼大军到了新城,侯景两端相投的消息也渐有所闻,又恰逢斛律金引兵至广武,于是暂作停留。 韩轨撤兵后,侯景总算舒了口气。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不过刚脱险境,又开始了新的算盘。 侯景心中早已决意投梁,所谓割城求援不过权宜之计。 唯独对李弼麾下精锐垂涎不已。旋即派遣使者邀李弼、赵贵赴颍川宴饮,明为接风洗尘,实则暗藏祸心,欲图吞并这西魏军以壮大己势。 本就是多年的沙场宿敌,纵使眼下共对高澄,又岂会真心归附。 夏日炎炎,李弼正于营中检阅军阵演练,见辕门外一小卒匆匆奔到跟前,单膝跪地递上邀函:“禀太尉,侯景遣使携书,邀太尉与诸位将军赴长社城宴饮,说是要为太尉接风洗尘!” “知道了!”李弼接过,就领着赵贵等人回到帐中,一边解开身上甲胄,一边询问赵贵:“侯景设宴相邀,元贵,你怎么看?” 赵贵不假思索,冷笑道:“且不说侯景南投的消息是真是假,如今韩轨都撤了,他若真心相附,该是引军往西,由我军接管颍川,但他却按兵不动,反而邀吾等入长社......怎么说这都是侯景的地盘,只怕是他设下的鸿门宴罢!” 想韩轨早早退兵,俨然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架势,李弼也清楚,或许侯景南投的消息不假,但来回去信请示宇文泰需要时日,且王思政行军并无收势。 “那这邀函直接回绝?” “不如将计就计,就言我军长途疲惫,反邀侯景来营赴宴,趁机生擒侯景,控制他的军队?” 李弼深吸一口气,来回踱步思量后,终是摇了摇头。 “太尉有何顾虑?” 第276章 邺权交接各怀心 “你且细想,如今高澄最大的敌人是谁?” “侯景!”赵贵又是不假思索的答出,此时也想明白的李弼的顾虑。 “即便擒获了侯景,我军想取河南诸州也非易事,反是为高澄除了心腹大患,届时其大军必转攻我军......此计不宜取,直接回绝便是。 另外去信给思政,让他进取颍川之时,小心提防侯景。” 此时王思政已至襄城郡驻守,侯景见李弼等人不能轻易上套,而军报又得梁国羊鸦仁援军已到汝水。 于是假称略地,引军出长社城南撤至悬瓠,与羊鸦仁相呼应。 将颍川空城拱手让与王思政,至此李弼也就引军撤回长安。 知西魏李弼主力军已经撤出河南,侯景也南撤,高澄遂决意先返晋阳着手处理父亲丧葬事宜。 先后召见高德政、唐邕等人至东柏堂后,又传了杨愔入室。 \"遵彦且坐。\"高澄并未抬头,仍自顾着检视陈元康录写各项需要交代的机要。 “谢过大将军赐座!” “遵彦一向谨慎周详,倒也无需我再多言,待我回晋阳后,太原公就劳卿与德政悉心辅佐。 只是如今我事务繁忙,铨选之事,卿须严加把控,我不过是例行过场。若能得人,这吏部尚书一职,当由卿来担任。” 杨愔抱手应答后,高澄就将陈元康所拟条陈递给了他。 翻过一页,忽见文书中调任燕子献为门下省录事。 此前高洋有意调燕子献至尚书省,他还未上启,不想高澄已经有了安排。 “大将军,这燕子献?” 录事当然不及典签职高,高澄不过想调离燕子献出晋阳,也不知道杨愔为何有此一问。 “有何不妥?” “也非不妥,先前下官曾想过调他入尚书省!如今依大将军安排便是!” 高澄点了点头,再交代了一句:“这燕子献求的官职,必然胜过他在西边任职的典签,倘若他有真才实干,也可酌情提拔......该交代的也没其他的了,且先退下吧!” 又转向陈元康:“列京畿大都督事务,当条列详实,不得疏略,莫教我家二郎看得糊涂。” 杨愔听了高澄的话,踟蹰间低声说道:“大将军,其实......其实太原公只是寡言少语,为人深沉,倒不需大将军这般操心......” 高澄不由一愣,言外之音也听得明白,缓步间出了席位,近到杨愔跟前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遵彦果真识人,吏部铨选之事交托于你令我放心!” 话虽如此,只是他得配合着高洋演好这出戏,总不能让自己的弟弟唱独角戏吧。 转而回身踱步,轻叹一声:“太原公才略深浅,我又岂会不知?若非如此,我又怎会将邺城要务尽数托付于他?” 语气渐渐沉闷:“只是这韬光养晦之术,为瞒过外人,自是有利于父王基业,可若是连我这个兄长也要防备......” 忽然抬眸直视杨愔:“卿既出言警示,往后还望卿替我多留些心思——若他行事尚在分寸之内,便由他去;倘若......倘若他真有什么不轨图谋,还望卿能据实以告。” 最后半句说得极轻,但这炎热季节,杨愔却听得浑身发凉。 他已然卷入这兄弟权位之争的漩涡——自古皇家手足相残的惨剧屡见不鲜,本来高澄根基深厚,不该会将势单力薄的高洋放在眼里?只是高洋这般作态反而为兄所忌! 高澄只觉杨愔能暗示自己,便能委以监视。 “大将军之言,遵彦铭记!” 杨愔退出房门时,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陈元康,这位得高欢父子亲近之臣依旧专注案牍,面上不见半分异色。 待杨愔的脚步声渐远,陈元康立即搁下毫笔,快步走到门前将门虚开一线。 确认四下无人后,他转身时眉头已紧紧皱起:“大将军此举未免......”话到嘴边又压低了声音,“未免太过冒险,这般明目命他监视太原公,若有朝一日人心生变......” 高澄不以为然,自己早早走到前台,根基稳过高洋百倍:“遵彦既好心提醒,我不过顺水推舟,再说,太原公身边之人,皆我一手提拔,元康又何须多虑呢?” 陈元康唇齿微动,终是缄默。 眼下侯景叛势未平,西魏大军压境,大将军本就分身乏术,邺城防务只能委任太原公。 此时若因猜忌而兄弟阋墙,反倒误了大事,也就不再说话。 日影西移,校场上黄土都被晒得发烫。 高澄一行人策近辕门,见一群士卒相围着高喝,也就勒马缓近: 只见高洋正光着膀子混在卒伍之中,与五六个军汉轮番角力。每次被压倒,都笨拙地翻滚着爬起来:“再来!” 高澄隐隐皱眉,须臾又转轻笑,对着左右说道:“我这二弟,倒是与士卒们打成一片” 小兵跑去通报后,高洋一个翻身挣开了束缚,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渍,这才望见不远处高澄端坐马上的身影。 兄弟二人的目光短暂相接,高澄眼中的讥诮分明。 但高洋还是扯出憨厚笑颜,随手接过亲兵递来的汗衫,胡乱往肩头一披,便小跑着迎上前去:“长兄怎么来了?子进想着晚上便是寻您!” “本想来看子进如何练兵,不料倒见识了这般别开生面的练兵之法。怎样?角力可赢下几人?” 高洋张了张嘴,还未来及得回话,只听‘啪’的一声马鞭。 高澄的一队人马已经驰到数丈外的主帐之前嘘‘吁’。 高洋立刻小跑着追到主帐前,在帐外就扑通跪下,扯着嗓子喊道:“大将军明鉴!子进今晨确实已经操练过阵型,只是下午日头毒......弟兄们实在熬不住,子进才......才......” 帐内传来茶盏重重搁案声响,高洋又忙喊道:“子进知错了,这就去操练!” 说着就要爬起来,透过帐帘缝隙,高澄看见弟弟这般作态,心底来气。 但还是憋过怒气,只是温声说道:“京畿大都督一职已经交给你了,随你怎么操练,先进来!” 此时斛律光听闻高澄巡营,也赶了过来。 高洋步入内室,只见高澄斜倚凭几,侍者执扇轻摇,徐送凉风。 “我在这帐中都热得难耐,放营去漳水边洗洗吧!” 高洋楞了一瞬,随即出帐高呼:“大将军体恤,来人传令——即刻休整,分批至漳水畔洗濯消暑!” 待将士们欢呼着散去,转身时嘴角还挂着笑,又迎面碰上高澄出帐,顿时收了收神。 “走,瞧瞧去!” 高澄一勒缰绳,胯下骏马旋即驰出,斛律光拍马紧随,高洋也忙不迭翻身上马,尘土飞扬间,几骑直奔漳水而去。 临到漳水之畔,夕阳淬出漳水恍如碎金,只见数百士卒赤膊浸在清波中,欢声震天。 有人扎猛子摸鱼,有人互相泼水嬉闹,有甚者直将汗衫当渔网在浅滩围堵鱼群。 水花四散溅起,似撒开一粒粒细碎的焰星。 高澄长舒一口气,命道左右:“你们退下,子进留下!” 听了命令,斛律光等人相继往后退出二十余步。 第277章 妄念勿取空示警 高洋微微侧首,目光凝向高澄,暮色漳水泛着锈色,将他侧颜轮廓镀上一抹红橙。 眼前人面虽是沉静,可暗转的眸色,却似融着万千心绪。 “父亲曾对出帝发誓,若是相负,则使身受天殃,子孙殄绝......” 高洋手握缰绳蓦然收紧,这般诛心之誓,他从未得知,想必也只有高澄知道吧。 多年来,他们兄弟何曾有过半句肺腑之言? 高澄待元氏子弟尚能执手共饮,对他这个胞弟却永远隔着一道藩篱。 此刻为何又要对着自己说这些? 还在思绪间,只听高澄继续说道:“即便出帝终为黑獭所负,但父亲终其一生只为人臣,始终不敢登那最后一步,有这誓言的一份桎梏!” “权臣自古,不负社稷,便是为帝王所负! 要守住高氏基业,父亲未跨出的一步,便是非跨不可! 只是如今四海未平,莫说是统一北方,连平定侯景亦不知何年何月...... 子进,我将邺城托付于你,不仅仅因为你为高家次子,更因为兄觉得,你有此能!” 高洋心中一惊,欲言又止,却不知该如何接高澄这话。 “自我十五岁入朝,便不再只是你们的兄长,难免学了些长辈做派!” 他抬眸直视高洋:“子进你,每每见我都是这般紧绷脊背......究竟在怕什么?你跟我身边时日是最长久的,莫非是觉我待你太过苛刻?” 高洋眼帘低垂,避开那道灼人的视线,心底却是嘲讽翻涌: 何为苛刻?少年时他也曾仰望过长兄这位天之骄子,渴求过兄长眼底温热。 可换来的永远是他毫不掩饰的嗤笑,私宴里意味深长的折辱。 那些轻蔑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将他的过往的种种渴望一寸寸剥离。 不知何时起,他学会了将自己裹藏在谦卑之下。长兄每一声‘愚钝’评语,反成了他的避凶甲片。 如今父亲去了,依着这两都之治,他有机会了!这万里山河,凭什么由他一人独享? 高洋第一次对高澄的问话没有回应,面上的波澜不惊掩藏自己的情绪,他很容易做到。 高澄凝视高洋片刻,看他神情无动,倒似叫他自省,是否真的失了为兄之道,心下怅然,终是轻叹一声。 “八王之乱如何断送晋室江山,以至汉室没落百年,你我皆知。 所以只要我在,断不会让高氏骨肉相残!子进是愚是智,为兄一向清楚......该是你的,自会交到你手上,不该碰的......就莫起不该有念头。” 高澄说完也就调转缰绳,正欲扬鞭,忽听身后高洋声音嘶哑:“子进心里敬着长兄,爱着长兄......绝无其他念头!” 高澄只是微微顿了顿,终究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遗留着孤人心下沉冷:你一贯都是明目张胆地傲视群伦,那我自可名正言顺地藏锋守拙,既下了决心入局,又岂是几句话能改? 天未启明,李祖娥朦胧转侧只觉枕畔空冷。睁眸望去,只见高洋孤坐榻沿,背影凝然如塑,一动不动。 “夫君......夫君?” 唤了两声仍是没有动静,索性起身,纤指轻拍高洋左肩:“夫君?” 高洋身形微震如大梦初醒,侧身对着李祖娥抿嘴一笑:“我要去送长兄,天还早,你且安寝!” 话音未落,已俯身套上长靴,随手揽过屏风上悬垂的锦袍披上,系上护腕,人已大步流星踏出寝门。 策马到了紫陌桥头,只见文武百官早已分列大道两侧,朱紫辉映,肃立恭候。 缓策扫视一番,忽地调转马头,最终停在了离桥头最近的位置。 一声轻“吁”后,也就稳稳驻马立定。 卯时三刻,高澄一骑当先踏过石桥,后头仪仗缓缓跟近。 见众人候着,显出一丝赧然,连忙稳鞍下马。 “子惠何德何能,劳诸公在此相侯?” 说话间,瞥见崔伯谦正行大礼,急忙趋前三步,双手虚托着他起身:“伯谦快快起身,何行大礼?” 挑中崔伯谦,只因此人确有可贵之处,出身博陵崔氏,虽与崔暹、崔季舒同族,却比他们更显宽厚正直,清廉刚正却不招人嫉恨,在朝野间算得上德高望重。 且为自己委任的京畿司马,自然需要慰劳一番。 递给左右马鞭,便执起崔伯谦的手,一起缓步徐行: “卿之前在瀛州,已有百姓着歌为赞,足见卿之贤能。此番我归晋阳,邺中诸事委于太原公,只是这都督府事务繁重,正需要卿这样的贤才辅佐,才授卿此职,邺中诸事就劳卿费心了!” “伯谦一介寒士,蒙大王与将军青目,辅佐太原公本是分内,又何来'劳烦'二字。” 高澄抿过一笑,侧身面向高洋,肃声道:“二弟,伯谦一向持重谨慎,若遇疑难,当多多请教!” “是,长兄!” 出了紫陌桥,高澄方才转身面向群臣拱手致意:“劳诸公冒露相送,不胜感念,只是送君千里终有别过,朝中诸事尚赖诸公尽兴,便请在此留步!” 群臣也就躬身长揖,齐声说道:“恭送大将军,一路风顺......” 高澄听罢,接过侍从奉上马鞭,一振衣袍,飒然上马。 临行,再执崔伯谦手告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卿宜深体此情。” “将军厚意,谦必谨记!” 话别完,便收手执缰,深深望过高洋一眼,眸中似有千言,终化作无言。 马鞭轻扬,踏起一缕烟尘。 仪仗蜿蜒,沿着漳水之畔,渐渐没入太行苍茫山色之间。 ...... “停!” 随着高澄一声断喝,仪仗骤停,舍乐疾步上前,从车帘间接过一封朱漆密函。 “八百里加急,直送太尉!” 函使领命飞驰而去后,车驾也就再度启程,高澄回身坐正又展开舆图,目光落在河南失地之上,再一一比对细图地形,眉宇微蹙! “王思政、侯景......该先对谁呢?”侧身面向肩头秦姝,已悄然凑近。 “阿姝......你?”眉间阴郁顿时划开,掌心轻抚过秦姝面颊,俯首衔住那抹朱唇。 片刻温存后,还是敛了心神,正过身子:“炎夏燥热可是收不住性的,阿姝莫要再撩拨了!我正思量正事儿,现下全教你搅乱了!” “侯景往南了,看来是决意投靠萧衍,如今王思政入境,我真就是要迎三敌了!” “子惠哥哥可是怕了?” “怕?”冷笑一声 “要说怕,父亲新丧时骤闻侯景反叛,确曾心惊,而今......而今反倒无所畏惧了!有一语曰迎刃而解,与其坐而生惧,不若静心谋出破局之策!” “那子惠哥哥可是有破局之策了?” 第278章 背德高氏岂尽节 高澄抿笑摇头,将手中舆图放归案上,翻身斜倚到车榻凭几,神色疏懒: “破局之策倒未有,但这知己知彼我还是明白! 有个南来的文臣,叫荀济,因上表劝谏梁帝萧衍,讥讽佛法差点丢了性命! 他的那篇上表我看过,姑且不论其中道理是否全对,但确实切中时弊,如 ‘崇重像法,供施弥隆,劳民伐木,烧掘蝼蚁,损伤和气’ 再有‘数十万众,无心兰若,从教不耕者众,天下有饥乏之忧。’ 都是良言,可萧衍不纳,反而欲加害于他。 就在今年,萧衍又在泰寺舍身,群臣筹一亿钱为他赎身,想来都是滑稽。 这样看来,南朝不过外强中干,何足为惧?” 秦姝想到当初兰京护送佛舍利之事,不禁感叹: “佛道之言,原为澄心明性,一人持修,修生养性,众人向善,或可安邦。只是举国以佛为业,遁入空门不耕无织,民又怎得生存?君主沉湎其中,大兴佛事以至劳民伤财、荒废朝政,确实非济世之道,该是乱政之端!” 高澄反过手腕撑头: “要说梁帝年轻时才略过人,算为英主。只是年岁既高,智虑渐衰,以至昏庸失智。阿姝能透彻的道理,他为一国之君,反倒惑于虚妄......莫说梁帝,便是汉武帝晚年,宠信江充,酿成巫蛊之祸,累太子枉死......这人啊!还是不能活得太久!” “不是人不能活太久,只是天子一言,牵动万生!” 秦姝转向高澄,想到了更多: “又何止天子,权臣到县府,以权挟民、以武伤民比比皆是! 一人掌权独断,总会有疏漏,其言行,功,于百姓而言,最多不过温饱;过,于百姓而言,却是生死。 所谓‘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天子若能受制于法,国政若能依制而行,君臣不凌驾于制,或许才得盛世......” “谁教你的这些?”高澄正起身子,原本轻松的神色此刻变得复杂:“不该是父亲?!” 秦姝没有回避高澄问话:“我见过子惠哥哥昔日文章,有些感想罢了!” 高澄缓缓阖目,一直想着秦姝娴静,却说出如此天论,若以后真的以她为嫡,眉头一蹙,不愿再深想: “我没言过你这等话,况且你既知‘商鞅’之言,该明白,作法定制,皆为人立。 人是活的,世事多变,死板条例是框不全的,你这些言语,以后莫要说了!” 看案上一堆文牒,又补了一句:“待会儿停歇,你就改乘副车吧。” 说完径自翻身,只留给秦姝一道冷硬背影。 “停车!” 秦姝轻喝惊破沉闷,高澄骤然睁眼,翻身而起,探身还是错过衣缕,秦姝已然掀帘跃车。 “喂......喂!” 说出的话又如何收回,又自回身坐定,但还是忍不住挑帘望去。 却不想秦姝径直要了匹马,这才意识不对。 高澄立刻探出身子,高喊:“这日头毒,骑什么马?” 话音未落,秦姝执鞭已经策出数丈。 这他更没想到,急忙点到斛律光,又立刻转向舍乐:“舍乐,快去追!” 舍乐策马跟上以后,斛律光驱马近到车驾跟前:“大将军不必担心,阿......”又硬生生压了下去:“殿下只是想早点看到四公子,就由她先去吧!” 高澄望了他一眼,怨了一句:“这是晾不得......” 放下帘后,闷声感叹:“可......又宠不得!” 在高澄暂无动作期间,河南之地依旧热闹。 撤至悬瓠的侯景在割让四州之地给关中后,再次致书宇文泰请求援军,实则仍图吞军之计。 由于关中得了四州,且对侯景邀宴只是怀疑,还军中的李弼并未回信到长安,宇文泰遂又派出韦佑及贺兰愿德领兵去援。 王悦疾步匆匆穿过回廊,得召后撩开议事厅竹帘,正见宇文泰真看着河南舆图,宇文护侍坐在侧。 “卑职听闻太师又援侯景兵力!” “不错,既得侯景割出四州之地,他上书求援,自当派兵!”话语间宇文泰抬手示意王悦入座。 待落坐后,王悦眉蹙,沉声道:“还望太师立刻遣人召回援军!” “哦?”宇文泰既得了实利,也并没觉有何不妥:“左丞何出此言?” “太师,侯景与高欢可是同乡情义,当初尔朱氏灭,侯景最后一刻才归降高欢,高欢却是依着往日乡党情分,才重用于他,定下君臣之契! 侯景在东,官至上将之位,又委台司之任,以他们之间该是鱼水之情!” “这孤知道,但,高欢已死,侯景与高澄嫌隙,这敌人的敌人,便为友,何况我这得了河南四州,倒无需如先前一般,观望作态?!” 王悦微微摇头,舒了口气,继续说道:“就因高欢新丧,侯景便生二心,岂不自知这君臣之道有亏, 忠义之礼不足?只怕他所图既大,才对这君臣忠义之道毫无顾及!如今尚能背德于高氏, 又岂肯尽节于朝廷?” 宇文泰微微颔首:“但得侯景之地,若不予以回应,可就是......与他口实,再为反攻又当如何?” “若因区区口实,便增援兵力助他成势才是下策!这侯景非池中物,朝廷增兵,只会贻笑将来!” 宇文护听完王悦之言,思索一番,直言:“太师,不若召侯景入朝!若侯景真有二心,必会相拒。届时,背信弃义是他。至于侯景反攻,侄儿看来,绝无可能!” “绝无可能?”宇文泰侧目望向他:“为何?” “很简单,他若敢举兵反攻,势必陷入腹背受敌之境!再者,他既往南撤,已然说明,他并无真心归附,又对我军与高澄都心存畏惧,所以绝无可能反攻......除非得梁相助,即便如此,他最大的敌人,实是高澄。” “此言有理!” 宇文泰立刻书了召令,递给王悦:“快马送至侯景,令遣人急追法保还军。” 待王悦出门,宇文泰再指颍川,转向宇文护:“思政屡次上书,想将颍州治所筑于长社!萨保,此事你意下如何?” “从舆图来看,颍川虽无山川之险,却是河南腹心之地,更兼东进要冲......若我选,亦作此抉择!” 宇文泰摇了摇头:“年轻果然还是冒进!” 第279章 归返晋阳始发丧 起身踱步间徐徐道出:“宣猷已经严明其中利弊,你既知颍川四下无山川屏障,为何还敢冒进向东? 不过思政一再上请,如今要与朝廷定盟,信誓旦旦‘水攻,一周为断;陆攻,三岁为期。’ 孤实不知该如何回复,才问问你,结果你......竟与他想法一致!” 宇文护侧身面向宇文泰:“颍川两面临水,又为南北交通要道,人往交易稠密,若最初就轻弃此地,为寇所据,我军又如何与北呼应? 挥师河南本就是一步险棋,这行台治所再进一程又有何不可?何况思政素来深谙守城之道,既他信誓旦旦,又反复上请!何不许他?” 想到王思政未先上请,就擅自引兵入河南,宇文泰眉宇间不由掠过一丝阴翳:此人行事非但冒进,实也难控,河南本为四战之地,不得一统守亦难守,且随他去。 “也罢!”回身落座,批了王思政上书。 只是派出追还韦佑的人,终究未及赶上。 三伏暑气隔绝在厚重石墙之外,室内冰砖阴寒透骨。 娄昭君素身裙裾铺展四散,指间轮着念珠,双目合闭,唇语微动,诵经声在空旷灵堂幽幽回荡。 李昌仪踏着霜气进前,俯跪低声道:“王妃,大将军回来了!” 念珠骤停,睁眼之际叹了一口长气,被搀扶起身时因腿脚微麻而踉跄。 高澄刚临冰室,立刻抢前拖住母亲身子。 “母亲......是儿不孝,现在才回来!”话语间顺势跪地。 本来伤痛早该消散,只是见到高澄的一刻,还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手掌抚过儿子面颊,泣声问道:“该昭告天下了吗?” 母亲这一哭一问,高澄合目瞬间滴下泪珠,重重的点头了头。 李昌仪捧素麻孝衣近前,刚披高澄肩头,便被他劈手夺过。 娄昭君凝视儿子这般举动,轻轻说了句:“昌仪,去后宅传话,叫大王众姬卸了钗环戴孝。再命人快马去响水寺,告尔朱氏夫人!” 李昌仪刚退出密室,高澄已拈起三炷香对着父亲灵位深躬叩拜:“父亲,儿不孝,失了河南之地......” “子惠,哭有何用,你该向父亲立誓,收回失地,平定贼叛!”此时娄昭君早已敛起悲泣情绪,语气肃然庄重。 高澄持香而立誓:“父亲在天,儿今起誓,对您诺言,誓必诛除侯景,荡平西寇,御抵南贼,保父亲基业永固传承!” 叩拜起身,转身近到高欢遗体前,缰白无色,又不禁闭目泣声。 随着霸府内外挂素,高王薨逝的讣告遍贴晋阳城榜,晋中勋贵也都身作孝服,陆陆续续赶往霸府。 高澄治丧之仪并未循着鲜卑之仪,而是依汉家礼制,由太常主持。 娄昭君与高澄端跪灵前,此时此刻面容枯槁,已无所伤泣。 身后跟跪的兄弟,在灵前除了高澄,最长不过十四,各自依次跪泣,哭声此起彼伏。 高睿这个堂弟不过十三岁,虽跪在远处,哭声却哀切动人,悲恸至极时喉中竟呛出一口猩红。 娄昭君见状,忙命婢女:“快将须拔扶下去,命人好生照顾,他一向至情至性,身子好之前,就别来灵前了!” 灵堂外旷地群臣聚齐后,陈元康疾步近到高澄身侧,俯身低语:“大将军,勋贵皆到!” “宣父王遗志!” 太常博士肃然展诏,朗声宣读: “孤自束发从戎,披坚执锐数十余载,唯愿澄清玉宇,岂料天不假年,大限将至,故布此诚,昭告天下:今大魏分崩,社稷飘摇,四方烽燧未熄。诸君宜秉忠贞之节,共扶皇室;砺同心之志,戡平割据,以成北疆一统之业。上安宗庙,下济兆民......\" 待遗志宣完,一时之间勋贵群臣无不痛悲哀哭。 “大王您怎就这样去了啊......” “大王......大王......” “高王啊......如今大业未成,您怎就走了呢!?” ...... 绮娜冷眼扫过堂中偏侧的众姬妾,见她们个个哀容戚戚,泪眼婆娑。 自己心中并无悲怆,反是心乱如麻。 依着柔然习俗,夫死从子,她本该改嫁高澄。秃突佳已多次在她面前提及此事,只是碍于大丧,尚未与高澄明说此事。 可她心里排斥这大丞相府,再嫁仍是困笼,她害怕一辈子只能困在这朱门高墙之中,此时此刻,只念着如何逃离,期盼着再见碧野上驰骋的群马,开阔的天际。 夜半时分,外臣尽数退出霸府。 秦姝以纱覆面随着舍乐悄然入府,入眼白幡随风轻扬,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怅惘。 年幼时尚能脆生生唤高欢一声‘义父’;而今却只剩一声疏离的‘大王’。 她这一生似乎都为高欢棋子,其实她也知道,困住自己的从来都是对高澄的那份难舍执念。 灵堂烛影摇红,旁人早被支走,独剩高澄孤影跪坐,素白孝服衬得他憔悴清冷。 也就缓缓上前,默然跪到高澄身侧,对着灵位叩拜。 高澄侧目凝着秦姝一袭素纱,沉沉问了一句:“回来......有几日了?”尾音携着些隐怨。 “三日前才到!” “见了长恭?” “没有,不敢入府!” 高澄泛起苦笑,阳瞿君被他宣称‘病逝’,如今这顶着高姝面容的琅琊公主,确实是进退维谷。 “那以后莫再与我置气了!” 秦姝侧身回望高澄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转而望灵位: “大王昔日,要我成子惠哥哥一盾,化解你的锋芒,我一直似懂非懂,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做!” 高澄也搞不懂:“你何须去懂那些弯弯绕绕?留在我身边就行了啊......为什么父亲要你去做的,你都听了?可偏偏我说的,你却总爱跟我犟?你小时候可是什么都听我的呀!怎么长大了......就变了?” “那时候.......你我的心思......都很简单啊。” 是啊,那时候和秦姝最多的是欢闹,何曾掺杂了其他。 灵堂烛火微动,映得二人身影交叠分离。 沉默片刻后,高澄缓缓伸手,指尖轻触秦姝袖缘,继而将她的手拢入掌心,心又稳稳安了。 三日后,高岳风尘仆仆赶至霸府,陈元康引领下穿过回廊,一到灵前便撩袍跪地叩拜悲泣。 行完礼,高澄立刻上前搀扶:“叔父远来辛苦,快快请起!” “大将军,这几月......何不早与我说!” “子惠......实是无奈......父亲新丧,侯景便举兵反叛......如今急召叔父回来,除父亲丧仪,还望叔父能助子惠平贼!” 说着又是潸然泪下,双膝一屈正要跪拜。 高岳惊愕之际,连忙托着高澄:“大将军,万万使不得,这是折煞老臣啊!” “叔父......” 见着高澄已是双目赤红,又忙应道:“大将军但有差遣,臣自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何须大将军下跪?” 见高岳应允,高澄执袖拭了拭泪,敛过悲伤情绪,肃声说道:“叔父,还请移步相商!” 第280章 既耻高澄弃大弟 众人到了军机堂,围于舆图四周。 高澄率先开口:“侯景从颍州退守悬瓠,显然已是决意投梁。他故意将四州之地留给黑獭,无非想诱我军去取,他则坐收渔利。 所以眼下我不敢贸然出兵,无论攻王思政还是侯景,都恐遭另一方夹击!” “大将军所虑极是!而今若是出兵,反是不利!” “然失地不可不取,侯景亦是要除。先前我已命细作散布侯景两端相投的消息,李弼倒是退兵了!若还能用计,我军由河南东部起军,全力攻讨侯景,若黑獭能按兵不动,或可除去大患!” 高澄说完,陈元康立刻拱手进言:“大将军,如今能使黑獭按兵不动者,非侯景其谁?” 高澄与高岳都瞬间顿悟,不由笑指陈元康:“叔父啊,依子惠之见,陈元康当称'陈狐狸'才是!” “大王慧眼识人,大将军也是任人唯才,区区侯景,又何足畏惧!?” “既如此,叔父且留晋阳练军。待父王丧仪毕后,再依河南局势发兵!” “是!” 傍晚时分,西方残阳映着旌旗低垂,四野无风,连营中炊烟都笔直向穹。 刚驻营不久,韦佑领着一行亲卫随将穿梭营地巡视,忽听守军领着杨荐匆匆行来:“禀将军,侯景亲访军营!” 杨荐一直负责宇文泰与侯景之间联络,此次侯景听说援军已至,非要来迎,他也只好领着侯景来见。 韦佑抬首虚虚仰望,并未瞧见辕门外有大军亲临,旋即问道:“带了多少人?” “不足五十骑,皆是轻装。” “五十骑!”不由得与裴宽对视一眼,心中疑惑,立刻领人疾步奔往辕门亲迎。 远远瞧着人,步子更急,大笑客套:“侯将军,在下这才刚驻营,还未及拜访,怎劳您大驾先临?” 先前侯景想诓李弼赴宴夺军,未得计,此次索性反其道而行,自己轻装入西魏营,想晓以利诱。 毕竟韦佑、贺兰愿德他先前可未听过,当不如李弼赵贵狡猾。 侯景一瘸一拐缓步向前,王伟等人徐徐跟着,待韦佑相近几步距离,率先拱手:“韦将军远道来援,自是万景这个东道主,亲来相迎才对!” 说着侧首示意王伟,随王伟几声击掌,身后十几名亲随从列队中挑出几大坛酒,漆盘托出牛羊熟肉以及其他珍馐,唯有一漆盘覆着红绸,不见其中实物。 “大行台您这......该是在下备下酒菜招待,叫末将如何过意得去啊?” 王伟以汉人礼数在对着韦佑等人深深作揖,诸将见了又是重礼回拜。 “我家将军念诸位将军鞍马劳顿,这又刚扎营,实在不忍劳烦。 但又实在是想亲迎诸位将军,才略备酒菜,权作接风洗尘。若蒙不弃不妨入营畅饮一番!?” 韦佑早就听过侯景风评,如今近面见了,反倒是生了疑惑,明明该是狡黠跋扈之人,怎又这般亲厚重礼? 不及多思,侧身抬臂示向主帐:“请!” 众人相继行往帐中,裴宽错在韦佑身后两步,眼角余光时不时瞥向侯景一行人,眉头微微起蹙,见侯景望来,又立刻舒展。 侯景似无察觉,只面向诸将朗声笑道:“韦将军,这初次相见,不妨为景引荐引荐诸位将军!” 韦佑没办法,只得依次引荐:“此乃贺兰将军......任约将军......长史裴长宽......” 侯景此次只领了谋士王伟,已经从将郭元建,略寒暄后也就入席。 “高澄小儿虽暂退北岸,但他岂会善罢甘休?”侯景举酒盏环过帐中西魏诸将:“诸位能远道驰援,景虽粗鄙,但心胜感激,在此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一饮而就。 帐内众人瞧了,面面相觑,随即跟着饮下酒水。 “如今思政虽接手了颍川,除了北御高澄,河南东部仍待图取,景愿与诸公共立不世之功!” 韦佑立即接嘴:“大行台如此说,想必是有图取之计!” 王伟眸动,立刻回话:“韦将军,图取之计自然需与诸位好生商议,今日只图把酒言欢!” 立刻斟酒举盏:“请!” 杨荐与裴宽纷纷看向韦佑,见他举盏回敬,面色漠然,眸中千思。 王伟垂眸浅酌,眼角余光掠过席间众将:贺兰愿德神色无常,任约眼神飘忽,频频望向侯景,裴宽却是眸色低垂...... 直至夜深,一片蛙吟声中送走了侯景一行人离帐。 韦佑回帐,见漆盘上猩红绸布,方才掀开,只见盘中整整齐齐码二十锭金砖。 往后数日,侯景总是轻卫来营问候,与军中诸将皆是相谈亲厚,只是侯景如此反令韦佑不安。 遂将先前收受的黄金悉数摆放于案,吩咐左右:“立刻传杨荐、长宽入帐!” “诺!” 等两人相继进帐,见案上黄金,立刻了然。 杨荐今日刚得了朝堂召令侯景回朝的消息,遂先说道:“太师已召侯景回朝,若他不肯回朝,必定有所图谋!” “侯景狡诈,必定不会入关......”裴宽步入案前,执起一块金砖,意味深长:“如今只是想假意托款于公,绝不能信,若是他能再次轻卫赴营,不若伏兵斩之,亦是一时之功!” “伏兵斩之?”韦佑眼露惊愕,细思一番摇了摇头:“就因轻卫来赴,必然先有长谋,若是贸然斩了他,他麾下兵马反扑,我们可就抵挡不住了!” “此计不取,那就只有严加防范,告之诸将莫要轻受其诱惑,不然悔之晚矣!” “也唯有如此!长宽,立刻转告各营从将!承略您则快马回长安,将此事禀告太师!” “诺”两人应诺后,也就各自行事。 就在当晚,任约得了消息,本着宇文泰麾下将多人广,自己也不知何年熬出头,于是趁夜带了数千人出逃投降侯景。 任约叛逃后,韦佑担心再失从将,立刻引兵返回自己防地。 颍川王思政,得了宇文泰许可,已经开始布置城戎。 因疑备侯景,便密召贺兰愿德等至颍川,再分布诸军逐步控制侯景割让的七州十二镇。 于是权景宣占乐口防侯景反扑,郭贤则驻鲁阳保证后方。 宇文泰又派出若干惠进鲁阳以镇广州之地,宣的随时策应侯景,实则与王思政呼应防备。 一番算计才得数千兵马,又被宇文泰召回长安欲夺兵权,侯景彻底不装了,反正已与梁国通利,当即遣使送宇文泰书,曰:“吾耻与高澄雁行,安能比肩大弟!” 得了还书,西魏便派出行台郎中赵士宪,悉数召回前后所援助侯景军队,与他彻底决裂。 第281章 汤武革命顺天人 高澄昭告渤海王丧讯后,帝后皆服缌麻,亲临邺城东堂致哀。 元善见缓步间,目光掠过堂中伏拜的群臣,人人皆是低眉垂首,显现哀戚。 孙腾近来一直称病,今日却是强撑了病体前来,伏地悲泣得几欲昏厥。 独独高洋直身跪坐,仍似往日一般面无表情,不见半分哀容。 礼毕,高后悲恸难抑,起身时不由踉跄,元善见立刻上前相扶: “皇后且重玉体,渤海王乃社稷之臣,朕亦心痛,皇后若因哀思而损凤体,岂不令王在天之灵难安?” 高阿那虽还维着皇后仪态,可心中暗暗隐怨兄长对自己的欺瞒,此刻竟连亲赴晋阳举哀都成奢望,悲泣哭道: “父王驾鹤,为人子女的却不能亲赴晋阳守灵尽孝,实在是难安!” “皇后且宽心,朕已命高阳、襄城二王亲赴晋阳,一来监护丧事、二来宣告慰问,且准丧礼依汉时霍光、东平王故事,虽是朝廷仪制,也算全了朕与皇后的孝道!” 高后不免沉思:霍光故事! 看皇后敛了神,侧身行到高洋面前,尽管他神色平常,但还是得一番慰问:“太原公还请节哀!” “谢过陛下关心!”高洋答得干脆利落,似乎再也难续后话。 朝臣们总是暗自讥笑高洋愚钝,可此时元善见只隐约觉得,眼前之人似乎并非传言那般。 高澄素来与元氏宗亲交往亲密,表面与他也算君臣和睦,而高洋却与他兄长截然相反,除了朝会,几乎少闻他有所往来亲近之人。 再一番慰问也就回了皇宫。 ...... 吴遵世举着罗盘,四望地形后,再搭案占卜,卜象仍凶。 “太原公,此地仍是不吉!” 高洋看了一番卦象,早已没有了耐心,望了吴遵世一眼:“那就往东再看看!” 再停一处,罗盘指针停驻后,吴遵世再次卜卦,又摇了摇头:“太原公请看,此卦上兑下离,泽中有火,乃革卦!” 抬手指着西北面:“此地西北,高岗如刀削,东南地势又是凹陷,似火燃于泽却无水相济,恐主变动无常、根基不稳。卦象所示,恐非吉兆,还需另择福地!” 高洋脸上虽无表情,只是来回又看了一番周围地势,似有犹豫。 此时人群中冒出一个声音:“革卦于凡人来说确为凶险,但若为大王所用,便是大吉。革卦彖辞曰:‘汤武革命,应天顺人’。太原公,小人以为此地非凶乃吉!” 众人顺声望去,正是赵辅和。 言外之意都听得出来,高洋仍无表情,只是大步跨上车驾,回头时肃声说了句:“天色已晚,就以此地为定!”也就入车离去。 众人面面相觑后,大匠开始测地勘量。 水雾缭绕间,元玉仪正闭目养神,高洋这些天都在邺中理丧,此时才感到一丝放松惬意。 无声无息间,一粗糙手掌攀上肩头,惊得她浑身一颤,蓦地睁眼望去,正对上高洋玩味俯视。 “太……贱妾不知太原公驾临,失了远迎……” 高洋唇角上挑,缓缓蹲下身子,不撩衣袖,手掌却已肆无忌惮地向下游移。元玉仪呼吸一滞,咬唇咽下一声闷吟。 “这不......来得正是时候?” 高洋指尖骤然一探,恶意揉捻间,另一手已钳住她下巴,舌已抵开唇齿肆意撩动。 水珠顺着交缠鼻尖滚落,蒸腾的热气里,元玉仪颊上肌肤渐渐泛起潮红。 高洋却在此时猛的后仰,与她拉开距离,指尖仍轻佻地勾着她的下颌:“你才该是真正的公主......琅、琊、公、主!” 再一阵讥笑:“只可惜啊,这公主名号,不过是我长兄想给谁......便是谁的。” 虽是伏夏泡在温水之中,元玉仪却是浑身僵冷:“贱妾......不敢有此妄想。” “为何不敢?我长兄能封的公主,难道我还不能封?” 高洋的手指在她颈间流连一阵后,还是缓缓抽离。 踱步到了榻前,反身跨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除非......这世上再没有我那长兄。” 元玉仪颤了颤唇,自水雾中缓缓站起,素手轻扬间,半透纱衣已笼住玲珑身段。 挪到高洋跟前,习惯伸手去为他解衣,却始终垂眸不语。 高洋却钳住她的手腕,问道:“怎么不说话?是不信?还是害怕?” “太原公的话,妾不敢不信!” “你信便好!但你也要自去争取一番!” “贱妾如何争取?” “明日阿改会带你去见个人......那人自会引你去见陛下!只管将你身份据实告知陛下即可......但万不可叫陛下知道,你我相识!” 手指又轻轻捏住元玉仪喉咙:“否则,你该知道后果!别惹得陛下怀疑,也别惹得我,要在宫里下手!只要你乖乖听话,你的命自然长久!” “可大将军呢?即便你不杀我,大将军也会动手啊!” 元玉仪眸眼紧紧盯着高洋面目,已经流出眼泪。 “如今邺城可是我说了算,再说陛下信了你,自然会保你!我在暗处,自然也会......保你无恙!” “可你若是怕了我兄长,什么都不敢说,那取你性命,于我而言,也不过旦夕之间!以你的聪慧,当知道除了听命于我,你无路可走!” 高洋说完倏然收手,起身之时长叹一声:“佳人当去,何复良宵......” 负手转身,垂眸睨了一眼元玉仪惊惶未定的模样,也就笑着踏出了屋内。 元玉仪急忙奔到妆台,举起烛光对着镜中,瞧着颈间那五指红印,终是止不住喉间呜咽。 最初她所求的不过安身立命,哪曾想过无端卷入高澄兄弟之间的纷争,如今逃又逃不得,自尽又不甘。 望案上金玉珠钗,她曾经的梦寐以求此刻却是刺目剜心,素手猛地一挥,金玉坠地声碎中再也压不住满腔悲怆,伏在案上痛哭起来。 元旭肃声宣着尉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社稷之臣,当享哀荣之典。 故渤海王高欢,器量宏深,风猷峻远。昔执钧衡,翊赞皇基;今辞尘世,宜崇宠数。 特准其凶礼依汉东平宪王苍故事。 追赠假黄钺、使持节,赐封相国之位,拜都督中外诸军事,授齐王玺绂。 给辒辌车、黄屋左纛,羽葆鼓吹,轻车介士,备九锡之礼,一依王制,以彰其勋。 威强敌德曰‘武’,特谥‘献武’。钦此!” 高澄俯身行过叩礼接旨谢恩:“臣澄,叩谢陛下隆恩。” 甫一起身,元斌已经趋近跟前:“大将军还请节哀!吾等奉诏监护丧仪,特来听候钧命。” 高澄侧身微退半步后,抬手虚引向娄昭君,温雅含笑:“高阳王、襄城王不辞辛劳亲临吊唁,澄不胜感念。容为二位引见,家慈娄妃。” “见过王妃!” “娄氏见过高阳王,见过襄城王,谢过二王远来之情!” 高澄适时上前:“二王与诸位使者千里而来,想必已是车马劳顿,澄已命人备好客院,不若暂作休憩?待到酉时,澄再邀诸位入宴,权当为王接风,聊表存问之意!” 元斌连忙拱手:“大将军既要操持丧仪,又要处理国事,也不必为吾等费心!” 家丞引着朝中来使出了灵堂后,娄昭君面向高澄问道:“你向陛下求封的那位琅琊公主,据说是那高阳王家妹......此次是否带回晋阳?” 第282章 偷袭复仇伤北秋 高澄心中一紧:自己请封琅琊公主的事早已传遍朝野,母亲知道不足为奇,可前些日母亲从未提及,今日为何突然发问?只因见了高阳王? 况且秦姝在晋阳,一直住在相府外,连长恭都还不曾见过。 竟不知如何作答才更妥当,毕竟父亲新丧期间做了这些事,此时倒如年幼时一般,怕起了母亲责怪。 见高澄踟蹰不语,娄昭君抿了一口气,侧身面向灵前:“子惠素来推崇汉人礼法,可私下行事却另有章程,这表里不一,倒也辛苦了!” “母亲——” 娄昭君侧过一个眼神,众人相继退出灵堂,这才说道:“且不说守丧之礼如何,单单冒认宗亲,就属欺君,子惠行事未免太过大胆,如今可仍是元氏江山!” “母亲都知道?”高澄目露惊愕,脑袋里迅速闪过谁会透露:陈元康?舍乐?明月?是自己信任的那些明目?还是有暗处眼线? “从你来信说阿姝病逝,转头便宠上了琅琊公主,为娘就起了疑。这些时日,不管多晚,你夜夜流连相府外宅,整日不落自己后宅,结果派人一跟——秦姝果然活着......” 娄昭君说到这里已是声音颤抖,却仍挺着脊背:“子惠啊,你这般作为,瞒不过为娘,又能瞒得过外人?当真以为你父亲不在了,这就没人管教你了?” 她素来对高澄少有厉色,此刻却是字字千钧:“你早成年了,行事怎还这般不稳重?且莫忘了,朝堂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为娘可以装糊涂,你难道还妄想着外人跟着装糊涂?” “阿娘多虑了,阿姝深居简出,能见几个外人?那元玉仪是真是假,外人又如何分辨?若非当初......”高澄顿了顿,没敢去埋怨。 “非子惠任性,只是讨厌阿姝顶着高姓,难成为我妇......既然母亲都知道了,我这就让阿姝来见过您!” “住口!你父亲不允的事,我也不会应允!”娄昭君说完也就拂袖而去。 高澄身形微晃,怔立原地。 实在是不明白,为何父亲生前百般阻挠,如今母亲也这般决绝。 为何此生,偏在与秦姝诸多事儿上,行得这般艰难...... 斛律光领着赵北秋一行侍卫刚转过回廊,忽的一柄弯刀自拐角劈出,擦他眉骨而过。 斛律光快速避过后,一见竟是蠕蠕公主,正要拱手,却见弯刀如虹再次朝他袭来。 “公主......殿下您这......”斛律光不敢还击,只是不停闪躲,身边人见是公主,也不敢贸然上前。 绮娜眼中含煞,刀势不减,柔然语命道:“木韩晔,就是他害我了黑罗汉,还不出手!” 木韩晔虽是习武,但作为婢女,她可不敢跟着公主一起任性,只攥紧了佩刀,迟迟不敢动作:“殿下,他......他终究是大将军的人,您......” 绮娜刀势虽猛,却始终难近斛律光。 见木韩晔这样畏畏缩缩,心里火起,回身反手便揪住她衣襟,猛地往前中一推:“真是没用!快给我出手!” 木韩晔踉跄跌进,不敢继续违逆主子,横过弯刀:“将、将军得罪了......” 斛律光倒是觉得好笑,男子臂长身壮,秦姝从小习武,与他过招也从来是个输。 没想到公主记仇记到现在,随即取出腰间佩刀连鞘格挡,稳稳绕过木韩晔袭来弯刃。 木韩晔身形骤变,反手带刀回旋,又再回斩而来。斛律光撤步避过,刀鞘与弯刀迸出火星。 “袭招不错!”他眼中闪出一丝惊喜:“不必拘束,尽管放手施展!” 木韩晔闻言微愣:“啊?” 身后绮娜却更来气:“啊什么啊?还不趁机取他下盘!” 木韩晔翻转跟头,弯刀虚晃对手下盘,斛律光竖刀防备,却不想木韩晔扔出弯刀,紧握斛律光刀鞘,双腿趁势往上勾着他腰身盘旋,再绕脖颈。 尘烟乍起,堂堂北地男子终因轻敌疏忽,竟也被这草原女子使出剪刀腿翻了个结实。 “卫将军?!” 绮娜大喜:“好样!” 立刻抄刀去袭斛律光,赵北秋见状,也管不得那么多,立刻凑上前去抵挡。 斛律光翻身跃起,见木韩晔拾刃再袭,带出刀鞘劈出,正中婢女膝窝。 木韩晔闷哼跪地,还未来得及抬头,斛律光佩刀已经抵近咽喉:“你的弯刀扔远了,要不然还真能赢!” 正应付赵北秋的绮娜,见斛律光这么快又‘反败为胜’,一气之下横刀劈向赵北秋喉咙:“让你碍事!” 斛律光抢前扯过赵北秋衣襟后退,却还是听了一声惨叫,弯刀划过赵北秋左臂,鲜血顿时浸透衫袖。 绮娜见了血,看伤的又是赵北秋,终于不甘收势。 “殿下,明月还有要事,改日再接殿下招式!”斛律光说完,搀起赵北秋转身欲走。 绮娜转了转眼眸,急忙说道:“今日且放你走......” 见人走出几步,急忙补了一句:“赵北秋,你留下,伤了你是我失手,我让木韩晔给你敷药疗伤!” 赵北秋自认倒霉,回身轻言:“谢过殿下好意,将军那儿也能上药!” 话音未落,绮娜已抢身上前,一把攥住赵北秋右腕。 “休想走!免得你又在背后说本公主蛮横!” 赵北秋很想应一句:公主你蛮横可不是我嘴上说,动不动执刀偷袭,伤人了又给人敷药,就能不见伤疤? 斛律光忧心高澄久等,不想与公主再因赵北秋纠缠,也就说道:“北秋,不若你先去!” “走!”赵北秋来不及反应,绮娜已经带着他身子前行。 “殿下松手,我自己走!” 两拨人分开后,绮娜带赵北秋到了自己演武射堂,以手撑头望着木韩晔为赵北秋裹伤,瞧见他臂上那些旧疤,还全是因她而落。 “我说,你护着那白脸将军倒不奇怪,为什么连他的护卫,你也要护着?” 赵北秋蹙眉:“公主您每次挥刀都不留余地,我一向敬斛律将军为兄,再说殿下若真伤了他!”顿了顿,继续补道:“他可是大司马长子,大将军定会怪罪殿下的!” “大将军怪罪我?!”绮娜听这话,微红了脸,瞬时懂了汉人为何如此婉转。 “那你会不会怪我?害得你臂上又留了一道伤!?” “我哪敢怪公主!”赵北秋脱口而出,不经意抬眼,正撞上绮娜圆睁杏眸,那目光灼得他心头一跳,慌忙垂下眼眸。 随木韩晔扎紧布条,又不由得一“嗞!” 第283章 守株待兔曾相识 “疼啊?” “不疼!”赵北秋立起身子:“卑职谢过公主,先告退了!” “等等!”绮娜声气带了些恼,只觉得赵北秋见她如见恶鬼似的,顿了顿气,问道:“怎么说,当初也是你跟着那呆美人儿,一路护着我回到王庭,你又因我被狼袭咬,本公主心里是记得的!当你是朋友......” 犹豫了片刻补问:“你有没有当我是朋友?” “朋友?”赵北秋心里反问,他从来不敢当公主是朋友,当初护送途中,他心底可是嫌极了公主蛮横。 可偏偏这蛮横的公主,能冒寒解衣救下长恭,在他面前展颜笑过,也放声哭过,他的心底也是盼她能安好! 此刻听公主亲口说出朋友二字,犹豫了许久,抬眼瞧了绮娜眼中期待,低声说了句:“公主......心底善良,北秋心底敬公主!” “是不是朋友?这几个字有这么难?你要说出这么长一句?” 面对公主追问,赵北秋微微点了点头。 “真当我是朋友?” 本来跟着公主相处,就令他心虚紧张,再被补问,赵北秋又沉默了。 “啧,中原人真是不好说话,磨磨唧唧,虚虚实实,堂堂男儿怎么跟个姑娘似的?” “我......殿下留着北秋,就是问我们是不是朋友?我不过是个小小侍卫,与公主做朋友,实在是高攀!” “你......刚才不点头了吗?” “公主看错了!” 赵北秋起身拱手,只管转身想要逃离,只听身后哽咽碎得刺耳。 “如今我嫁的丈夫死了,我叔叔一直逼着我再嫁他儿子,可我不想再困在这里了! “没想到,我在这里唯一当朋友的人,却不拿我当朋友!” 赵北秋听明白了,原来公主强留着他,是存着逃出相府的心思。 昔日绮娜软磨硬泡要他带着逛上元,他尚能硬着心肠一口回绝,可如今他竟被身后这啜泣声,绕的心乱,累得胸闷。 “大将军会许公主自由出入的!殿下只管跟他明言!” 想到当初高澄能爽快带着自己去逛上元,兴许真如赵北秋所言,只需向那人开个口,这出入自由了,又何须忧心出逃计划? 绮娜立刻收了泣声:“知道了!” 说完反倒先了赵北秋一步,出了射堂,望公主背影,赵北秋深深吐了一口气。 军机堂中,破六韩常手指着重重点在太谷道上: “末将自镇河阳以来,频出虎牢。 这太谷两道处北荆以北,洛州以南,乃要害之地,末将颇为知悉。 如今王思政占了颍川,这太谷南口去荆州路途百余里,经过赤工坂,是贼人往来东西的要道,中间空旷隔绝长达一百五十里,贼人运送粮草,唯经此道。” 众人顺眼望去,继续听他言说:“末将以为,若在此地选出形胜之处,修筑城堡营垒,安置兵马,截断贼人往返通道,使其不能援兵运粮,这颍川之地便是瓮中之鳖!” 高澄大喜:“果然还得亲临阵地,保年将军不说,我当真想不出这主意!真是解了我心中急忧!若日后收回颍川,你当记一大功!” “保年将军,这咽喉要道上哪些属形胜之地?这城戍又该落在何处?” 破六韩常在宜阳周围点了三处,高澄瞥了一眼陈元康,落在三处详细看了一遍。 “扼住洛水河谷阻水路,中条山出道阻陆路,三处环宜阳,就可形成阻截之势!” “善!” “明月,你父亲虽受肆州刺史,但尚未领军归来。这修筑城防之事至关重要,就你亲自前往河阳传信,务必向他详细禀明。今夜暂且留下,再论一番筑城细要!” “大将军......”斛律光望过高澄,顿了良久才应了声:“诺!” 高澄察觉出他语中惊愕,本就早有打算遣斛律光赴前线阵地。如今虽只是修筑城防,并非临敌作战,但总该是走出第一步的时候! “大司马先后驻守河阳多次,对宜阳之地也是熟悉,城戍防务本是不用担心,无非墙固,粮草......” “大将军,公主求见!”外界的传话打断了屋内商议 “公主?哪个公主?” “蠕蠕公主!” 高澄心底纳闷,好端端的这柔然公主找自己作何?可不好晾着,遂说道:“先领公主到侧堂!” “元康,这些细务你且与保年将军详加商议,细细作录,我去去便回!” “诺!” 高澄跨过门槛,空旷室内,烛火摇曳生动,映着绮娜一脸明媚,全然不像是丧了夫君的新寡,心中淡淡生了嫌恶。 “公主殿下这么晚,特来前府求见,不知所为何事?” “特来向大将军讨个方便,求道手令,许我自由出入相府。” 高澄一时哭笑不得,他正为军国之事劳心,她却来此计较这些微末小事。 但他本就不像父亲那边在意这柔然公主的进出之事,随即许诺: “明日就遣舍乐将手令送去。若无他事,公主请自便。” 绮娜眸喜,没想过高澄如此痛快:“谢了大将军!”说罢也就领着木韩晔出了房间。 高澄并无疑心,刚回到军机堂,还未坐定,又听侍卫来报秃突佳求见,不由得眉头一蹙。 心底纳闷:今日撞了什么邪,两位柔然贵人接连来访,还专程跑前府寻人,似乎等到明日都没耐心。 不由感叹:“今日倒是奇了!” 陈元康垂头一笑,这一笑虽轻,但叫高澄瞧在眼里:“元康你笑什么?” 斛律光与破六韩常一个敕勒人,一个匈奴人,蠕蠕公主来时倒没有想法,只是秃突佳又来,也都大致猜到缘由,不免跟着一起抿嘴发笑。 高澄蹙了蹙眉:“你们两个怎么......”话到唇边突然醒悟,立刻回道:“就说本将军军务在身,不见!” “大将军倒比高王架子大!既有要务,秃突佳就守在门口等大将军便是!” 似曾相识的一幕此刻也发生在了自己身上,高澄也无了心思论事。 “大将军,柔然使者终究是国宾,不妨先见一见。”陈元康劝说起来。 破六韩常也连忙附和:“是啊,大将军,柔然使者怠慢不得,军务虽重,但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儿,大将军也不必处处操心......” 高澄瞪大了眼睛,屋内的人竟一个个背刺自己,倔强了一句:“我想操心!他爱等等着吧!” 第284章 青春鼎盛易开枝 声音虽小,奈何秃突佳耳尖,听了这句话气冲冲扒开门口守卫,直闯堂中,瞪眼瞅了众人一眼,眸子停到高澄身上,自顾着寻了一处席位屈身坐下: “大将军年少气盛嘛,本使倒可理解。” 秃突佳从来都是这般横冲直撞,高澄干瞪,只有无可奈何。 只见他锊着须髯,阴阳怪气: “不过嘛,大将军青春鼎盛也是真的,正是开枝散叶的好时候,横竖我已耗在这里两年光景,倒也不在乎多候这片刻!若大将军能再耗个我一年半载,老朽不得不疑......后宅高氏那些子子孙孙,到底什么来路了!” “你......”高澄气焰一向高,无奈脸皮子生得薄,这番话已经激得他脸赤耳烫。 陈元康挽手揽住高澄,轻声:“不过激将,大将军不必动怒,特勤等了两年......说起来也不容易!” 这话真令人哭笑不得,倒真是荒唐得不容易。 毕竟也是邦交之事,毕竟都是北人直言,高澄敛了敛气性,正色道:“特勤来意,本将军明白,只是家父新丧,如今这孝期未满,不若丧仪完毕,自当依礼再论后续之事!” “哈哈哈!大将军学那些汉人做派作何?大将军是鲜卑儿郎,公主柔然明珠,依的就该是草原风俗,今夜我就是替公主,邀你洞房,这些虚礼休作借口!” 别说是高澄,屋内其他人此刻都是尴尬至极,难以插言,只待着高澄独自应对。 横竖已经没办法论事,高澄只得轻言:“今日先散了吧!” 堂内几人神色各异,相继退出。 陈元康临走时倒意味深长瞥了高澄一眼,似劝诫,似提醒。 应付一个女人本来简单,他只是不喜被这般胁迫的感觉。 更何况心底隐隐念着秦姝,只此一人的誓言若这么快违背,那她的浅笑也是吃透了自己。 思了一番,问道:“方才公主正好寻过子惠,却未曾提及此事,想来特勤与公主尚未商议妥当吧?” “诶,以前高王幸临公主,都是如此,这种事做就成了,还商量什么!” 除了屋外护卫,屋内其他人都走了,秃突佳也不顾不得那么多,总之软硬兼施,都要让公主早日怀嗣。 就冲着自己草原蛮汉做派,直接上手带着高澄只往外扯。 高澄万万没料到,他竟直接动手,连忙挣开,急声道:“特勤当知道,这男女之事,讲究的是水到渠成,循序渐进......若是操之过急,非但唐突了公主,只怕她生了抵触,反倒......反倒不利子嗣之事......” “大将军这般品貌,公主岂会不喜?”秃突佳浑不在意,见高澄瘦弱,上前作势要将他扛起:“若大将军不肯移步,秃突佳便是扛也要将你扛去!” “别......使不得!” 高澄慌忙抬手喝止,如今真算见识了什么叫蛮不讲理、全无体统的存在,只得咬牙道:“......本将军有脚,自己会走......” 高澄侧过身子,挪到前方位置试探:“容我......容我先沐浴更衣!” “不必这般讲究......” 话音未落,高澄已箭步窜出堂内,厉声喝道:“来人!拦住他!” 秃突佳追至门前,又被侍卫这么一拦,顿时怒火中烧。 一拳捶轮一名侍卫,却见高澄早已远遁,只得狠狠跺脚。 暗想:这家伙真是不识好歹,下次即便是扛,也得扛去扔给公主,绝不能再上他当! 疾步登车后,待车轮辘辘转动,再掀帘回望,确认无人追来。高澄方才舒了一口长气,手中羽扇急摇,想要驱散额间细汗。 “荒唐,实在是荒唐......” 车驾到了秦姝所居别院,高澄踏入中庭便急唤侍婢:“速备热水!” “回大将军,殿下已经命人备妥!” 高澄会心一笑,转入内室,只见秦姝正伏案凝神,凑近一看,竟是比对着兵书推画阵图。 “阿姝,你怎钻研起这些?” 顺势翻手带合书图,拉着秦姝起身:“先伺候我沐浴!”秦姝只好放下手中细笔,起身开始去解高澄衣带。 侧首再瞧了瞧桌案那些阵图,心实不悦: “阿姝,你又不用上阵杀敌,别让这些劳了神!若真闲得慌,多出门逛逛,或是学些针线,女子不就该做这些?” 说着转身任她替自己宽解外袍,笑道:“你瞧我身上绣物,你还没占一样,不妨花点时间,为我修个香囊?也好让我随身带着你的心意。” 秦姝将衣袍轻挂于屏风之上,素手拈起高澄腰间悬佩的香囊,似笑非笑:“子惠哥哥这香囊上的并蒂莲绣得精巧,不知......是谁的'心意'?” 高澄扯过香囊随手扔远,是谁送的也想不起来。 “以后只带你的!” “那子惠哥哥可就没得香囊佩了!”话语间已经解下眼前人玉带,正要转身,人已被高澄从后揽入怀中,鼻息贴过耳畔:“好,这腰间玉带就一直空着,除非阿姝亲手为我系上香囊。” “你知道的,就算缝个衣角,我的线都走不直,更别说刺绣!” 秦姝轻轻起开高澄环抱,走去将那香囊捡起:“子惠哥哥既收了人心心意,就别轻易丢弃!在我看这些不过物件,这般精巧,你又何怕必扔了它?” “那......阿姝,我再纳一女子,你可愿意?” 秦姝有些想笑,就似本就看透的人,哪敢对他有所期待。 “与我无关” “阿姝当真不介意?” “不介意。” 高澄踏入浴桶之中,水温不冷不热,望秦姝身影,难以窥见她的神色,故意扬声说道:“既说不介意,还不过来给为我拭背?” 秦姝回过身仍是一贯神情,挽上袖口伸手去取方巾,就被高澄遏住手腕。 “直接脱了,进来一起!” “我已经洗......” 话音未落,不想高澄直接站起身,揽着她的腰就往桶中带,本干干爽爽的一身,瞬时连衣带发全都湿透浸水。 水花四溅中秦姝方稳住身子,就被高澄抵住后颈,深深吻了下来。 唇齿厮磨间哑声问道:“……你到底介不介意?” 尚未开口,吻再次覆上,将她未尽的回答尽数吞没。 第285章 初逃计划只落空 秦姝急急挣开高澄,眼尾微红:“今儿不是日子!” 见清澈水中已晕开几缕淡红。 匆匆撑住桶沿起身,素白中衣紧贴着玲珑曲线,水珠连角坠如珠帘:“我让人重新备水。” 高澄滚了滚喉,紧拽着眼前人:“不必换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先去更衣。” 松了秦姝后,闭目深深纳了口气,将灼人燥欲生生压回骨血之中。 垂眸再看,水中残红早已晕散无踪,掬起一捧沿着脖颈带下。 秦姝换好素纱寝衣,端了盆水回到跟前,耳尖泛红:“我打了盆清水,出浴再擦擦吧!” “不用!哪舍得擦?” “没个正行!”秦姝架上水,也就转出屏风。 待高澄拢好寝衣转出屏风,只见烛影摇红处,秦姝正对着一方翠绢细细裁量,案上针线篓已摆开。 “要为我绣香囊啦?” “是给长恭的,回头装上驱蚊药草!” 高澄微微瘪嘴,侧进秦姝身旁坐下,只见秦姝触墨,再纸上写了一个‘肃’字压到绢布上。 “子惠哥哥今日一来,就说要再纳一女子,不知又是哪家氏族?”针线已经沿着纸上文字开始着绣。 高澄嘴角微扬,念着秦姝多少还是会在意这些事,答道:“并非纳娶,算是收继!” 秦姝顿下动作:“绮娜公主?” “可她......她不像其他女子,心中自有一片旷野,在子惠哥哥后宅......” 高澄听她说了一半顿下,淡淡补了句:“你以为我愿意?不过事关两国邦交,由不得我,也由不得她!” 思及过往相处,秦姝虽曾感慨她的任性,但心底始终艳羡她那份率性洒脱。 可绮娜贵为公主,当初那般阻婚,终究难逃两国盟约,委身嫁与高欢。 如今年纪轻轻没了夫君,即将再嫁的高澄,也没有半点真心相待,亦不过一可怜女子。 转向高澄,正色道:“既然事关两国邦交,子惠哥哥唯有倾心相付,善待公主,才不至于她在这相府孤身无依!” “你让我对别的女人倾心相付?” 高澄双目圆睁,惊诧秦姝说的话,转念想起母亲不由苦笑:“你这说辞,倒与我母亲如出一辙!” “你母亲思虑的是两国之事,而我怜惜的是一率真女子!本该向阳而生,纵马天涯的女子,却要在后宅之中蹉跎一生!” 话音刚落,双肩已被高澄狠狠扳转:“秦姝,你答应过伴我一生!可你却觉着在我身边,是蹉跎一生?” 秦姝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那番话竟不自觉带出几分闺怨之意。 “我是劝你好生待公主,莫让飞鹰折了翅膀,失了骄傲随性,就不再是她了!” “阿姝,你这话气人得很,你且说,我这颗真心分明在你这儿,你让我如何对别人倾心相付?你口口声声要我好好待别人,话语间总似将我往旁人处推,我且问你,若我真与其他女子同寝共枕,你当真无动于衷?” “你这浑话,你与其他女子同寝共枕还少吗?我何时气过?” “我跟别的女子......那都.....都是你都不在。不跟别人?难到夜耗?你且想想,你在之时,我何曾舍得让你独守空房?就算权宜之计得和别人......我都跟你说了的呀!” 秦姝也不知道怎么说来说去,竟扯到这些,又怼了一句:“我见得不少,是你没记性罢了!” 高澄恍然,过往秦姝戴着面具,自己还真是,立刻附到秦姝耳侧低语:“当年你总是矜持相拒,我总不能作那强就之事!?若早知卿本属我,从那时起,我也唯姝而已!” 秦姝忍俊不禁,怼了一句:“油嘴滑舌!” 正了正色补问:“那你打算怎样待公主?” 高澄从席上直起身子,躬身朝床榻方向一引:“公主殿下,该就寝了!” 躺下身后才正声说道:“我与公主,有名无实最为妥当!我今日一来便说此事,就是想跟你说清楚,秃突佳步步紧逼,若我不得不去公主处,你无需忧心,我自会克制。我要就让那秃突佳在晋阳终老一生......” 想到此处,高澄不免发笑。 “若秃突佳天天逼着你去公主那里,你忍得住?” “我倒是忍得住,只怕公主会对我,强就之......” “自炫!” “当初阿姝不正是强索于我?!” “你先拉的我!” “你先盯的我!” ...... 第二日,从清晨待到晌午,绮娜终于等到舍乐送来相府出入手令。 得到手令兴奋之余,提起包裹便要走,却被木韩晔一把拽住:“公主,您就这样大大方方的背着行囊出门?就不怕被人知道,你这是要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绮娜冷笑:“这哪是家?木韩晔,来中原不过两载,就忘了自己是哪里人?”只顾着反唇讥讽,全然没想这样行事,会惹怀疑。 “哎呀,公主.......就算您不把这里当家,相府的守卫总不会是傻子,您这背着行囊,他们还不得禀报大将军!” 绮娜这收住脚:“倒是我疏忽了,亏得你提醒!”随手将包袱扔给木韩晔。 “正值夏季,更换的衣物,咱们就出府另置,只带上银钱兵刃就行,将这些没用的物什统统归整回去。” 转头见木韩晔仍抱着包袱发怔:“还杵着干嘛?快放回去!” “是,公主!” 尽管一切得听公主的,木韩晔此时还是觉主子太大胆,也不知道未来之数,手上动作故意拖延迟缓。只瞧着了绮娜冷眼,又忙加快手脚。 府门守卫见绮娜,通通按刀行礼:“卑职见过公主!” “不必行礼,本公主就出门逛逛!”使了个眼神让木韩晔显出令牌。 “府中仆役出入才需受检,公主出府,大可自由通行,无需手令!” 绮娜听了倒觉得自己多此一举,正要跨步出门,又听守卫说道:“请公主稍待,卑职这就为公主调配护卫车驾!” “诶,本公主这贴身的婢女就会武艺,无需护卫!” 守卫只得抱拳:“公主明鉴,这是相府规矩,内眷出行必须护卫随驾,万望公主理解。” 没想到这到头来,手令竟是无用,才知高澄为何答应得如此爽快! “扫兴!”绮娜甩袖子,只得折返府中,木韩晔急忙驱步跟上。 半路上又碰见秃突佳,绮娜本来就烦躁计划失败,见了整日劝她生养的叔父,更是恼火,当即加快脚步想要避开。 岂料秃突佳瞧出她生气,反而追堵上去问话:“公主见了叔父,怎的连个招呼也不打?莫非受了什么委屈?” “委屈!”绮娜见着他,只想:最委屈的就是有你这样的叔叔! 第286章 梅园相约出逃计 反话讥讽:“有叔叔在,谁敢惹我委屈?” “那是自然,但我总不能一直留在晋阳啊,公主当知道,若早日为高家添嗣,您这地位更稳,即便叔叔回了柔然,旁人对公主也不敢有半分不敬。” 木韩晔偷偷抬眼,见绮娜怒目圆睁,几近夺眶,再瞥秃突佳仍是自顾言说。 “从前公主与高王无嗣,或许是高王年岁大了些。如今世子可不同,正值青春,与公主相配诞育子嗣也是迟早之事,就当全了你父汗心愿……” “叔叔整日翻来覆去只知道说这些,你不烦,我烦!” 绮娜气性腔调打断秃突佳言语,再见不得人在眼前,一肘直接撇开出路,怒气冲冲往后府行去。 “公主厌烦?……” “嘿……这要抱外孙的可是可汗,若非如此,我何须绊在这里这么久?” 秃突佳急追着绮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公主能否在中原之地延绵子嗣,关乎的可是两国之事,岂能因个人私心倦怠?今夜还请公主整装候迎大将军!别枉费了我一番苦心!” 听了这话,绮娜立刻驻足,不可思议:“你说什么?今夜?他不是还在守丧吗?叔叔,该不会又是你去逼人家了?” “昨夜让他给滑了,今夜不同,我一定盯着大将军去你房间!” “你……”绮娜一时气恼至极:“你要整日盯着他,干脆你自己跟他生得了!” 索性转回身子,重新往府外跑去,只想着若能拖过去,也好过稀里糊涂的接受一切安排强。 秃突佳追上两步高喊:“公主,您这说的什么话?这又是要去哪里?” 不得绮娜回复,只得吩咐左右:“快追上,酉时之前务必带回公主!” 车辕上的老仆紧了紧缰绳,再低声问了一句:“公主,车驾往哪个方向?” 木韩晔见公主并未回应,犹豫片刻,小心翼翼补问一句:“公主,我们是要去哪里?” 绮娜怔怔望着车帘外渐沉暮色,听了这连番何往的问话,气嚷了一句:“鹿浑海,能去吗?!” 说完,梗在心底的压抑,一瞬化作滴滴泪珠串流而出,怎么都止不住。 “公主!”见了主子哭泣,木韩晔慌忙掏出绢帕,自己眼眶跟着红了。 “老天让我生在草原,让我知道马该怎么驰骋,苍鹰怎么翱翔......为何偏偏又让我当父汗的女儿,为什么一定要和亲?一定要和亲?” “......还不如,还不如一开始就不知道,就不知道......” 木韩晔也已泣不成声:“公主!公主您别哭了!” 连番去为绮娜拭泪都被挡了回来,只得劝道:“公主,您眼睛都肿了!特勤见了,又该问了!” “我讨厌他,别提他!” 掀开车帘,一眼瞧见赵北秋将高长恭驮在肩头,穿梭于集市间。 “停车!” 车驾尚未停稳,绮娜急急跃下车辕,顾不得身后护卫呼喊,追着赵北秋身影没入人潮。 “赵北秋,赵北秋......” 听是绮娜声音,恍然回身,人已到了跟前气恼吼道:“你说的没用,就算他许我出来,可还有一大帮护卫。” 声虽大,赵北秋却只是怔怔望着她红肿双眼,声音不自觉放轻:“公主......您哭过了?” 绮娜慌忙侧过脸去,衣袖在眼角匆匆一抹:“都是你害的,我根本就没办法了!” “我害的?”赵北秋有些摸不着头脑,绮娜又才觉得刚才那话说的似乎不对。 “北秋哥哥欺负公主了?” 长恭稚气询问让绮娜愈发慌乱,急急打断:“不是的!” 又补了一句:“是我自己......是我心里难受......” 这时护卫们终于追了上来,见到高长恭立即整齐划一地抱拳行礼:“见过四公子!” 赵北秋这才将长恭放下,瞥着绮娜红肿眼眶心里隐隐不是滋味,却碍于众人在场不好多言,只得拱手说道:“公主殿下,卑职先送四公子回府了。” “既是回府,四郎跟我乘车不正好!?” “既然如此,就劳公主带四郎回去,卑职先告退了!”话语间将长恭交给一旁护卫。 见他似是躲着自己,绮娜旋即回身,本是出府拖延,结果平白添了一桩事儿,反得回府。 赵北秋走出十余步,忽又回头。 趁着侍从搀扶长恭登车间隙,疾步附到他耳侧,低声说了几句悄悄话,见长恭点了点头,才退到一旁。 绮娜心里火气更大,闷哼一声便也登车,只是车驾没移多远,又忍不住好奇。 “四郎,刚才赵北秋有什么话,还得跟你悄悄说?” 高长恭抿过嘴,也就站起附到绮娜耳侧,轻声:“北秋哥哥是让我告诉公主殿下,丑时一刻,梅园山石!” 绮娜心头一颤,方才的伤心、气恼全然消散,又似看到了希望。 “可叔叔要真叫来了高澄怎么办?”念及于此,立刻吩咐:“快回府!” “公主,怎么又要快些回府?” “回府后,你快去找我叔叔,就说我今日身子不适......” 出来时还哭天怨爹,回去时已是一脸笑颜。 木韩晔不免问了一句:“公主,四公子跟你说了什么,你这么开心?” “找有些人啊,还是找对了!” 木韩晔听得云里雾里,想来公主只找过赵北秋,惊讶问道:“那个赵北秋有主意了?” “嘘!” 秃突佳虽对绮娜推说月事一事心存疑虑,但念及公主白日气恼自己,且高澄亦有推脱之词,终究暂歇心中盘算。 烛泪已积了半盏,未到丑时,绮娜便带着木韩晔,借着夜色掩体,避开巡夜,早早隐在假山石后静候。 不过片刻,听到铁甲铿然,两人急从山石后探出脸瞧。 只见赵北秋挟着个包袱疾步而来,就着微弱火光解开,并非侍卫服饰,不过是两套粗布短打。 “这?” “我专程学了些易容术,最近相府事多,生人也多,委屈公主暂作扎纸匠人,最不惹眼。” 第287章 孤岛引舟得出逃 “不委屈,不委屈!只要能逃出去,怎样都行!” 绮娜一边急声说着,一边与木韩晔穿戴衣物。 赵北秋放下灯笼,从包裹中取出一副假须,在指间细细捻开等待:“公主,还得黏上这个!” 声音压得极低,但字字清晰。 绮娜一把夺过,翻看之际,眼露惊奇:“这要怎么黏?” “小心点!我来……不能弄坏了!不然贴在面上,就看出来假了!” 见木韩晔已经穿好衣物,随即说道:“我先给她贴。” 随即挑了些许鱼胶在掌中化开,以竹片将胶薄薄敷到木韩晔下颌,等到胶色转黯,才将假须仔细黏上,指尖轻按鬓角处,让须根与肌肤密合。 “先按一按两头。” 交代后转身望去,只见绮娜干望着怔怔出神,衣带仍是松垮垂在腰间,叹了口气: “公主,您先穿好衣物,不然待会儿腾不出手!如果巡卫过来了,只怕功亏一篑。” “额!好!” 绮娜这才赶紧收拢衣襟,纤指翻飞系带,等到一切就绪,微微昂起下颌:“好了,来给我贴吧!” 此时,不远处传出步履声音,赵北秋反手掐灭笼灯,左手拽住木韩晔,右臂揽过绮娜肩背,踉跄退入山石。 绮娜不及反应,整个人向前跌去,额头堪堪抵在赵北秋肩头,又听山石外人声渐近,只得屏息凝神,僵立不动。 隔着衣衫,掌心传来北秋胸膛震动,向来恣意洒脱的公主,此刻竟耳根发烫,连呼吸开始小心翼翼。 赵北秋蹙眉观着山石外巡卫靠近,环着绮娜的手臂不自觉又收紧三分,直至巡卫脚步彻底消失在梅园尽头,才缓缓松开。 再次点亮笼灯,映出绮娜双颊已是微红。 赵北秋眸光微动,喉结滚动之际迅速收敛心神,依着步骤将假须仔细为绮娜贴好,又为她描浓眉峰,涂深肤色。 二人葛巾束发后,赵北秋再一番检视,微微点头:“随我来。” 三人自山石转出后,赵北秋刻意落后半步,侧在绮娜身旁低语: “只管一直低着头,不要与人对视。到灵堂直接混入轧纸匠人之中,我领的差事是寅时送他们出府,只要不露破绽,没人拆穿,出府应该不难。” “没想到你一直在想办法!看来把你当朋友没错!真的谢谢你,赵北秋!” 听了绮娜这样说,赵北秋神色微凝,毕竟此事败露不过迟早,如此一来,他的安稳日子也终是到头了。 他见过昔日绮娜模样,这两年这草原女子虽似秉着以往性子,也似乎受到所有人尊敬,却无人真心相交,如入孤岛。 纵然以后又该是流浪,可赵北秋此时只想作舟,接引绮娜出岛。 穿过重重回廊,灵前仍是素幡低垂,赵北秋身形一晃,无声融入护卫之间。 绮娜与木韩晔目光相接,趁着香烛缭绕之际,悄然隐入轧纸匠人之间。 寅时锣响后,匠役纷纷起身,绮娜二人随着众人挪步,忍不住回望一眼高欢灵位,眼中那方乌木牌位若隐若现。 舒了口气,终是转身汇入鱼贯而出的人流之中。 翌日破晓,蓇蓉苑的侍女们捧着铜盆叫门多时,却始终没能听到内室回应。 随即推门而入,只见绣帐低垂,锦衾整齐,不见任何人。 众人慌忙寻至偏院,木韩晔的偏房也是空无一人。 这才意识不对,慌慌张张去寻秃突佳。 高澄刚书完呈辞大丞相的奏章,就听房外喧哗,搁笔细听,又是秃突佳在叫嚷,不由蹙眉叹息。 只想:昨日倒还消停,今日清早白日就来聒噪,当真烦不胜烦。若公主迟迟无孕,难道日日都要受这般纠缠? 思绪间秃突佳已经破门而入。 “你!” “大将军,可是你将公主藏了起来?” 高澄怒意刚起,听了这话脸色骤变:“特勤何出此言?我何须藏着公主?” 说话间起身走向门前:“只怕是特勤一再逼迫,公主不堪其扰,这才出走!” 高澄与绮娜相处虽是不多,但昔日撞过绮娜抗婚,前两日又来寻过自己索要手令,自然猜到绮娜这是出逃。 不容秃突佳开口,立刻吩咐:“思孝,快去门房查问公主行踪。 若无出入记录,必是趁夜潜出。此刻城门刚开不久,立即分派人手往不同方位去寻,且不可声张!” “诺。”高思孝领了命令,便匆匆离开。 对于绮娜,高澄虽没有半分男女之意,更厌恶秃突佳屡屡相逼,但事关两国盟约,这蠕蠕公主就必须留在晋阳,留在这大丞相府! 见高澄已经命人去寻,秃突佳气势也泄了几分,不再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加之绮娜这几日态度,也心知肚明,若是公主出逃,多半是被自己逼的,却仍梗着脖子强辩: “大将军怕是说笑了!我们草原女儿可不像汉家女子那般矫情。收继婚自古就是草原传统,何来逼迫一说?更何况……” 意味深长地打量了高澄一番:“以大将军这般英伟人物,公主该是求之不得呢,我也是想不通,这还有何不如意?” “你……” “与这般蛮夷理论也是徒费口舌!”思来如此,只好说道: “当务之急是寻回公主,本将军已经派出人手,只是丞相府诸事繁杂,一切待得公主踪迹再说,特勤请自便!” 说完自顾回身重新落位。 秃突佳毕竟心虚,也不好再纠缠,吐了口粗气,也就转身离去。 直至晌午,丞相府派出的人手已经从四方散去寻人。 门房依着出入府门记录,觉察出唯一漏洞,就该是这些时日负责丧礼事宜的外来匠人,也迅速禀报了高澄。 比对了负责护送的护卫名册,高澄目光停在‘赵北秋’几字,心思这丞相府,唯有他与公主有所交集…… 随即喊道:“刘桃枝,快去将赵北秋寻来……我亲自去……” 赵北秋离着秦姝居所较近,又与秦姝如同姐弟,想着真是赵北秋协助公主出逃,或许……秦姝也该知情! 第288章 国事私情怎可比 秦姝回到宅邸时,发现门前守卫森严,心下疑惑。 刚至门口,刘桃枝便匆匆跑到跟前,焦急问道:“阿……” “公主,蠕蠕公主不见了,赵北秋也不见了,殿下可知道些什么?” 秦姝默声摇了摇头,刚跨步进宅院,只见高澄匆匆迎了上来,亦是焦急:“这半日,你都去了哪里?赵北秋拐走公主,你是否知情?” “我……”自己与赵北秋的关系,惹高澄怀疑难免,秦姝并未有所不悦,顿了顿,只道: “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 忆及秦姝前日评说绮娜,什么飞鹰折翅,心向旷野,高澄眼底仍是散不去的疑云,只是看着秦姝默然之态,只好说道: “你如此说,我且信你!但柔然的公主必须留在大魏,父亲虽逝,这两国姻亲仍继!赵北秋竟敢私拐公主,若教我擒获......” “子惠哥哥,当我求你,求你饶他一命!?” 高澄料定秦姝会求情,凡事她说的,求的,他该是容易答应的,此刻却故意敛去眼底温度,只凌厉望着秦姝,半分心软也不肯显露。 眼见高澄冷面相对,秦姝心里着急,直接屈膝欲跪。 “子惠哥哥,阿姝求您这一回!\" 话音未落,高澄已上前稳稳托住她双臂。 “阿姝,你当明白,国事非儿女私情可比,若是旁人我非凌迟处死不可!如今我的境地你该知道,若北方边境再起波澜,你教我......如何应对?” 纵使此刻高澄尚未掌握他们行踪,可他们始终年少,又如何逃得过相府千里追击? “子惠哥哥,北秋一直唤我阿姐,又一直顾些长恭,他只是同情……” “同情?公主金枝玉叶,相府何曾亏待,要他同情?” 秦姝泪落连珠,怔怔凝望着高澄。 既盼赵北秋能带着公主能逃出生天,又恐高澄真因公主失踪而陷北境军压。 且他此时态度令她陌生,比起高欢,似乎高澄更加不近人情。 “北秋是我带回来的,他一直唤我阿姐,就是我的弟弟,这一切全当是阿姝的过错。 若子惠哥哥执意问罪,那就先取阿姝性命!” “你……你这说的胡话!”高澄松开双手,背过身叹了口长气。 “阿姝如此求情,我又怎能不顾?!不过我早已下令,擒赵北秋立斩不赦……” 秦姝愕然,只听高澄继续说道:“除非阿姝能先寻到他们!那赵北秋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高澄眸色幽深,暗忖秦姝必知赵北秋踪迹,自己派出的人手未必能寻得蛛丝马迹,但若秦姝去寻,或许不同。 不知不觉,高澄也开始对自己的利用,不由得冷笑: “子惠哥哥还是怀疑我啊……早知道,该是我带着公主离开,而不是北秋!” 高澄闻言惊措:“胡话!” 猛然攫住秦姝手腕质问:“你竟将'离去'二字说得这般轻易?在你心里,我们之间还竟抵不过一个赵北秋??” 声音淬着怒意,却在看清她倔强的含泪眸子时,喉间陡然一哽,心头也没来由地一虚。 此刻只觉,若真放秦姝去寻,只怕人真就离了自己! 立刻抬手拭去她眼角泪痕,开始妥协:“罢了.…..是我多心了。你也不必去寻了。 我答应你,只要公主回得来,既往不咎。” 顺势将人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发顶低语:“这些…...全当是为你破例…...以后别再提什么'离开',可好?” 见秦姝仍垂首不语,立刻喝道:“桃枝,立刻派人通知各路追兵,要生擒赵北秋,万万不可伤其性命!” “诺!” 待刘桃枝出了院中,高澄立刻扳过秦姝双肩:“现下可满意了?分明不是我的过错,倒是我先低头,你可不要再与我置气了!” “谢谢子惠哥哥!” 秦姝心下松了口气,迎着高澄目光,抛却了方才犟气。 “我不是要你谢我,只要以后别动不动就说那两个字!” “嗯!”秦姝微微点头,再问道:“那寻不回公主……子惠哥哥又当如何?” “咳,本就是那秃突佳欺人太甚,大孝期间竟逼我续娶公主。如今只能借题发挥,将罪责尽数推到他身上! 可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若公主始终下落不明,阿那瓌岂会善罢甘休?只怕北境真起干戈!” 这身边人是哄好了,可远在北域的阿那瓌又该如何应对?这侯景已然引梁入境,黑獭又据河南之地,高澄眼底阴翳愈浓。 秦姝抬眼望去,不免心疼,犹豫之际,终是轻声说道:“子惠哥哥既肯饶恕北秋,那……我去帮你找回公主!” “真的?” 高澄眼底一阵惊喜,不管秦姝知不知情,可赵北秋会躲着其他人,但也决计不会避着秦姝! “好啊!有阿姝帮忙,寻回他们是迟早的事儿,要多少人手,我派给你?!” 秦姝轻轻推开肩上双手,摇头道:“不必。”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步入内室:“我独自去便好。” 一想做这事儿,对于绮娜始终带愧,可又见不得高澄陷入困局,自顾着收拾起了行囊。 “阿姝,不急呀,还是明日再出发,现在日头高……” 说着,从身后环住秦姝腰肢,下颌抵到她的肩头:“至少今夜,容我为你践行!” 秦姝身形微僵,轻轻挣开怀抱,将最后一件衣物收入行囊,转身取过墙上弓箭。 冷冷道:“子惠哥哥为我饯行?怎么饯行?既然子惠哥哥着急,多留这一夜不过浪费时间!” 高澄一时语塞:“阿姝...…” 却是欲语无言,只得讪讪松开手。 目送秦姝策马离去后,高澄侧身命道舍乐:“派出十几人,远远跟着阿姝,只怕她心软……” “诺!” 赵北秋虽然年少,却在市井漂泊数年,心思细腻。 料定相府追兵必会重兵北追,索性反其道而行,一路向西疾行,盘算着到了西境边陲,再图北上计策。 绮娜与木韩晔亦虽是女子,但也习得武艺,一路往前并无拖拉。 只是山路愈发崎岖坎坷,不得不下马牵行,几人话语在这山道间也渐渐多了起来。 “赵北秋?” 绮娜牵着马,清风拂衣,显得惬意 “帮了我这次,这相府是待不了了,你会不会后悔?” 少年闻言轻笑,反问道:“公主回不去王庭!可会后悔?” 第289章 何处无寻何处寻 “曾几何时,我以为作为柔然的公主可以傲视众生,可以永远恣意张扬,享受父汗宠爱。 直到他执意将我嫁给大魏丞相,任我如何哀求反抗,他都不曾在意我半分心意。 那一刻,我多想像木韩晔一样,做个普通的草原女子。只要仍能生活在草原,享受那份辽阔,即便回不了王庭,我也不会后悔! 要是我这一辈子都要关在那丞相府,活着有什么意思?我情愿早早死掉!” 赵北秋怔怔望着绮娜,眼底神色复杂,叹息道:“可你生来便是公主,从未尝过寻常人的苦。 你不知道,或许一场暴雪能埋掉整座毡帐,一阵狂风能卷走牧民半生积蓄。普通人光是活着,就要拼尽全力。” “我知道,我不怕,更不会后悔!”绮娜眼底坚毅,对于未来的种种变数似乎都是无所畏惧:“你还没说,你会不会后悔?” 赵北秋回首,望向前方蜿蜒山路,舒了一口长气:“既然迈出这一步,我便没想过回头,亦不会后悔!” 木韩晔一手挽着缰绳,指尖绕着肩侧发辫,望着夕阳下二人交叠的身影,忽然‘噗呲’笑出声来:“公主啊,咱们这般跟着赵郎君,倒像是......” 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倒像是迁徙时节,阿干带着心爱的阿那,在草原上寻找属于他们的新毡房呢。” 说者有意,闻者亦会意。 赵北秋耳根霎时发烫红透,只得低头紧了紧缰绳,默不作声继续前行。 “好你个木韩晔!” 绮娜又羞又恼,扬鞭作势要打:“何时学得这般油嘴滑舌?再敢胡言乱语,我就......我就......” 她眼波一转,见了赵北秋背影,一时灵光:“赵北秋助我逃出,不如将你许给他报恩,正好当你阿干?” 木韩晔轻抚马鬃,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俏皮:“公主,这般安排倒也不错。赵郎君生得这般俊朗,跟着他总好过随便嫁给一个莽夫。” 忽压低嗓音,凑近了近绮娜身边:“只是......就怕咱们这位‘阿干’心里早有了他的‘阿娜’,更怕我们的‘阿娜’呀......心底会泛酸呢。” “你......”绮娜气急,一鞭挥下,却被木韩晔灵巧地闪身躲过。 “平日叫你出手时不见这般胆量,倒是愈发口无遮拦,今天非教训你不可!” “公主,奴婢知错了,知错了!” 主仆俩的玩笑打闹,并未消却赵北秋眉间的阴霾,毕竟今早开了城门他们才得出城,可相府的追兵带着猎犬,随时可能循迹而至。 若再被抓回去,现在的一切欣喜终成泡影,只忧心绮娜公主又该怎么办? 他深知高澄心中唯一在意的,只有那个被他唤作阿姐的秦姝。可即便如此,阿姐留在高澄身边,眉宇间也总笼着化不开的愁绪。 更何况绮娜公主,不过一枚和亲棋子。若真续嫁高澄,注定无法得到珍视, 想到这么一个率真明媚的女子,余生都要困相府,心头便涌起一阵难言的窒闷。 夜色如墨,秦姝独自守着篝火悦动,火光明明灭灭,映照出她眼底怅惘。 想起赵北秋从小随行在自己身边,想起绮娜冷言骂自己‘奸细’,心如刀绞。 可这世间从无两全法。若真与柔然决裂,高澄又要如何在南北夹击的困境中破局 苦笑着拨弄柴火,想起娄昭君为促成和亲,可舍正妻之位。而绮娜向往的自由,终究敌不过家国大义束缚。 原来真是众生皆苦啊,百姓于战火中艰难求生,高贵如绮娜公主,亦是如此生不由己。 一阵风袭,在这仲夏之夜,竟让秦姝无端打了个寒颤,抱膝望着天上繁星,那么璀璨却那么远! “北秋,你该去哪里?我才找不到你?我该去哪里?才能找到你?” 自问间泪水无声滑落,映出星火破碎。 元玉仪跟在燕子献身后,第一次踏入这深宫禁苑,连呼吸都不由放轻。 虽是垂首敛目,却仍忍不住用余光打量着四周:只觉回廊间宫灯如昼,蜿蜒灯火似蛇盘绕,雕梁画栋在夜里亦是晃眼。 最终到了一处偏殿,仰望穹顶高得令人心悸。 青铜灯燃得正旺,照得殿内亮如白昼,只是御座上空荡荡,并未瞧见天子身影。 “燕录事请在此稍后,小的这就去请圣驾!” 燕子献向那黄门拱手行了一礼:“有劳!” 待黄门身影没入殿内锦帷之后,元玉仪轻移凑近,压低嗓音问道:“燕大人,纵使陛下知晓此事,又能如何?” 燕子献目视殿前金柱,低声回道:“即便只是投石入水,尚起涟漪,娘子只需谨记陈述实言,余事何必过多计较?” 元玉仪深深吐纳一息,余事关乎生死,教她如何能不计较? 只是此刻犹如刺在喉,但仍盼着能从这死局中挣出一线生机。 不久只听:“圣——驾——到——” 随着小黄门悠长唱喏声,元善见自帷后缓步而出,身后跟着荀济。 他目光如霜,径直落在殿下跪候的燕子献与元玉仪身上。 “微臣,门下省录事燕子献,叩见吾皇万岁。” “民女元氏玉仪,恭请圣安。” 待二人齐行大礼之后,元善见也已落座。 “元氏玉仪?”事前荀济已经对他做了概述,元善见只是稍微打量,直接问道:“先前朕已听说你的事情,你且再述一番!” 元玉仪抬眸窥得圣颜一瞬,又低头垂首,说道:“启禀陛下,民女确系高阳王遗珠。为认宗归谱,屡次哀求当今高阳王,奈何......奈何......王爷嫌民女身世污浊,拒不相认。 那日恰逢大将军过府,问询民女身世,民女本以为遇到转机,岂料......” “大将军竟让其他女子顶替民女身份,更蒙蔽圣听获封公主。 民女卑贱之躯不足惜,可这实乃欺君之罪......” 忽向燕子献投去一瞥,继续说道:“缘幸能遇燕录事,民女才得以面圣陈情。” 燕子献突然重重叩首: “陛下明鉴!先高王在世,尚知君臣之礼。而今高澄嗣位,竟猖狂至此,连这等李代桃僵、亵渎天威之事都敢为之,其目中还有君父否?!” 元善见虚眼瞧着燕子献,冷声问道:“燕卿,你自关中来投,高王生前可是对你赏识有加,礼遇甚厚!” 冷笑一声后厉问:“如今高王尸骨未寒,你便行这般背主之事?究竟何所图?” 燕子献眸转之际,立刻叩首触地:“臣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先高王知遇之恩不敢忘,但臣更知......” 猛地抬头:“普天之下,臣该效忠的从来都是陛下啊!臣所奉之主,也从来都是陛下啊!” 第290章 落子一博或归权 元善见嘴角抿起一丝讥笑,倒是难得有人奉自己为主,可这欺君之罪,在他看来实属可笑,一个傀儡,又如何与权臣去谈‘欺君’不‘欺君’? 忽而轻笑:“燕卿口口声声奉朕为主,却教这女子在朕跟前搬弄这等是非,要朕与大将军离心?” 尾音微微上扬,字字如冰:“朕,倒要问问卿是何居心了?” 燕子献眉头骤然紧蹙,伏地再拜。 元玉仪亦是面如土色,整人瘫软,几乎贴伏于地。 “陛下,微臣不敢!” 荀济忽地趋前一步,双手交叠恭敬行礼,只说道:“陛下明鉴,燕录事纵有失当之处,亦是一片赤诚。” 抬眸时眼风微动,不着痕迹地向元善见递了个眼色。 元善见会意,顺着荀济话锋转圜:“荀侍讲此言甚是。倒是朕......多虑了。” “燕卿赤诚,朕本不该相疑。只是......” 声调渐沉:“大将军日理万机,为社稷殚精竭虑。朕岂能因一介女子,寒了功臣之心?” 忽然正色:“元氏女,燕卿且带回。至于卿之忠心......朕,记下了。” 此言此语何其熟悉,燕子献垂首间,眸色仍是欣喜,该入局的已然入局。 “微臣告退。” 说完便躬身退出殿中,元玉仪行过礼后紧紧跟上。 二人身影远去后,荀济又才方上前低声说道:“陛下,此乃送棋。陛下何必弃子?” “这真假公主不过引子,大将军若为此女与陛下相争,恰可让天下人看清,他敢明目欺君,使其野心昭然。 且高澄一向目中无人,朝中又树敌众多,不服者众,候景为叛便是如此! 如今高王既薨,若是落子一搏,或许......真能夺回皇权” “可军权尽在高氏之手,若把他逼急了,庄帝、出帝可是前车之鉴啊!?” “先欺君者可是高澄,高王尚且因逐君之罪而难服众,更何况高澄庶子?陛下何足为惧? 更何况如今他正处内外交困,纵有跋扈之心,此时也万不敢轻行废立篡位之事!” 元善见负手缓缓于殿中踱步,先前宴会虽有试探,可这表面的君臣和谐还是勉强维系着,一旦破冰,最终面临何种境界,他实难料。 荀济的劝说既叫他心动,又叫他心忧。 “大将军既然有所忌惮,朕又何须......” “陛下!”荀济突然抢前两步。 “争一昔好过坐以待毙啊!此时正是良机,若因怯懦而错失,他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怕悔之晚矣!难道陛下就甘心眼睁睁看着元氏天下就这样姓高了吗?” 元善见闻言身形一顿,眼角微微抽动,蹙眉下眸映烛光明灭不定。 良久之后绷紧的下颌渐渐松开,低笑: “荀卿所言极是!朕有卿,不该为惧!如此,那元玉仪朕倒要好好用用,就看高澄是不是会为他的的美人儿,敢在天下人面前撕破‘忠臣’面皮!” 秦姝一路疾行,料定赵北秋为避追兵必不会走寻常北行之路,但从东魏到柔然,终究绕不过肆州长城,索性直奔马陵戎关。 赵北秋穿林往西行了两日,再次攀过一道山梁,眼前仍是吕梁连绵横亘,莫说自己腿酸脚疼,回头见绮娜与木韩晔已唇裂面焦。 “公主,我本计划沿着边境一路向北,遇到追兵便逃入西境!” 抬手抹过额头汗珠,忧心说道:“看着这个办法行不通!往前一直是山路,若继续往西,只怕口渴无水,我看这几日并无追兵,不如我们就沿汾水向北!?” 说完展开羊皮地图:“我们也无西境过所,就算逃到西边,再往北重重关隘也难通行!” 绮娜声音有些沙哑:“这地界我们虽不熟悉,但你帮我逃了出来,即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认!你只管按着你的意思带路,我信你!” “好!”赵北秋重新计划好路线后,便卷起地图:“下了山,再往北行二十余里,就临北上谷地了!走吧!” 几人开始沿着山路下行,不过半日也就到了汾水畔一处驿镇,几人身上银钱充足,只是连日行着山路,已是好几顿没有食过热汤青菜了,一到镇上便找了处食馆用餐。 刚没吃几口,五六个简戎汉子裹着热风跨步进来,为首的将横刀往案上一拍,大喝:“店家!有什么好酒好肉,只管上来,休要磨蹭!” 说完,其中一个扎髯汉子先灌了半碗茶水,突又压低嗓子:“你们说那蠕蠕公主......这高王灵柩都未入土,她倒跑得快!害得爷几个在这烈日头下吃灰。” 另一人突然凑近:“俺可听着个说法......” 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大将军要尊柔然习俗,欲纳公主,我想着公主该是念着高王旧情,这才......” “放屁!”一裹着黑布头巾的长须汉子打断:“咱大将军何等人物?人又年轻,哪有姑娘看不上的道理? 我倒是听说,是那个叫赵北秋......拐了公主!” 说完又伸了伸脖颈,用手挡嘴低语:“据说两人,公主嫁入之前,便有首尾!” 虽说几人是压着嗓子议论,可那粗粝嗓音仍一字不落地灌入赵北秋耳中。 案上指节微微收紧,却不敢轻举妄动,三人眼神快速交换,斗笠已经齐齐压下。 “店家,结账!” 赵北秋掏出一锭碎银,搁到木案上,未等店家过来便拉起绮娜的手疾步向外,木韩晔也起身紧紧跟上。 “那几人年纪?”几人动静引得扎髯汉子注意,立刻掏出缉拿画像。 “倒是相像......快去追!” 一说完,几人立刻提刀追了出去。 店小二刚端来酒菜,眼睁睁看着两桌客人接连冲出门去,急忙大喊:“诶,客官?这下酒菜都上来了......” 只是几人丝毫不去理会,瞥了眼简戎汉子那桌狼藉的空茶碗,忍不住嘴啐道:“穷横个什么劲儿!酒菜上来了倒跑得比狗撵还快!” 边骂边用抹布卷起碎银,掂量着嘟囔:“还是这几位爷敞亮,银子都够买三桌酒肉了......” 第291章 疾风骤雨促情增 赵北秋与绮娜两人翻身上马,靴跟猛夹马腹,马匹吃痛快速蹿出。 木韩晔不急着追赶,反手抽出腰间马鞭,手腕一抖,鞭梢直接缠过街边旗杆铺面,横断追兵。 “给我站住......” 任凭追兵如何追击,绮娜与北秋丝毫没有停留,因木韩晔断后,两人很快就与追兵拉出距离。 疾驰出镇了二三里,已是傍晚,赵北秋勒马回望,身后官道空荡,不见追兵,也没看到木韩晔。 “公主,木韩晔没过来,是否等她?” 绮娜攥紧缰绳,眼中没有半分迟疑:“她的武艺应付那几个小喽啰够了,只管前行,留下标记即可!” 说完,只管扬鞭继续疾行。 绕过主路,没行出几里地,天色骤变。 狂风卷着细沙扑面,黑云压过山脊,一道道闪电劈开天幕,轰隆隆雷声随即响彻荒野。 两人在滂沱中艰难前行,直到看见半山腰处一处岩壁山洞。 赵北秋勒马停驻,抹了一把脸上雨水,引缰折向山道:“公主,咱们先去那里避一避?” “好!” 绮娜自幼长在柔然王庭,从来不曾受过这等暴雨浇淋。全身早已湿透,衣领耷拉着不断滴水。 洞外雨幕如瀑,赵北秋在岩缝间捡了些尚干的松枝。 取出火折子,细细吹出一簇火舌,潮湿的枯枝也渐渐跃起暖光。 生火后便侧身立在洞口,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目光紧紧盯着雨雾弥漫的山路之间,一来看木韩晔是否跟上,二来观察追兵。 “阿嚏......阿嚏......” 身后两声压抑喷嚏,引得赵北秋转身,只见绮娜环抱着双膝,屈在火堆旁发抖,发梢还在滴水。 “公主......” “别叫我公主,我逃了出来,就再也不是什么公主!从今往后......你就叫我绮娜。” 洞外又是一道闪电劈落,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两人对视的面容。 赵北秋喉结滚动:“公......” “你听不明白?” 绮娜拧着衣角的水渍瞪他,水珠顺着脸颊滚落到锁骨,湿透衫衣勾勒出肩颈轮廓,在幽暗洞窟里泛着晶莹光泽。 “绮......绮娜。”赵北秋声音有些发紧,眼神飘向黑漆漆洞顶:“您的,您的衣裳都湿透了,要不......” 话说到后半截含糊起来,耳尖绯红:“要不......”耿了半天还是没能说出‘褪下衣裳’几个字。 只吞吞吐吐道:“只怕这样湿着,会感染风寒!” 绮娜瞪眼望了望他,突然噗呲一笑,径直褪去身上湿漉漉的衣裳。 赵北秋急背过身子,侧头回避,没想到绮娜竟能这般无所顾忌,听得身后窸窣声响,搅得他心头鹿撞。 见洞壁上投映出曼妙剪影,便仓皇往洞口行去,洞外此时已是一片墨黑,除了电闪雷鸣时啥也看不到。 “你的衣裳也湿透了。”绮娜声音混着柴火声,带了几分调侃:“不烘一烘?” “不必!”赵北秋急急应了一句,又往外挪了半步。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在脖颈处形成细流。这冰凉反倒让他松了口气,至少能压住心头那股莫名燥热。 “你还往外去?都淋雨了?”绮娜带着几分恼意嘟嚷了一句,低头瞥见自己身上仅剩下素白心衣,突然明白了什么,唇角勾起一抹笑:“看几眼又不会少块肉,你何必如此?” 站起身子,径直向他走去:“还是进来先把衣裳烘干,若是你病倒了,还怎么带我继续北上?” 听着声音渐近,赵北秋心头一紧,抬头望去,一道闪电正好劈开夜幕,惊雷炸响的刹那,只觉肩头一沉,绮娜的手掌已然贴上,带着篝火余温。 不由得浑身一颤,下意识转身,瞥见娇容一瞬,又急急回首想要避开。 绮娜看他这般,莫名恼火:“看几眼怎么了?你非要这样躲着我?” “不是我躲着你,公主,您这衣衫单薄......” “北秋!”绮娜双手直接捧起他的脸庞,不容抗拒地将他的脸扳正。 北秋这才看清眼前人,顺着湿发婉转到颈侧,微弱火光中,眸子里映着幽光,却携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你怕什么?你都带我出来了?还怕什么?” “公主,男女有......” “为什么还叫我公主,不叫我绮娜?”绮娜的话打断了赵北秋:“我问你一句话,你是否喜欢我?” 洞外惊雷炸响,赵北秋怔怔愣在原地,万万没想到绮娜会有此一问。 喉头作哽,呼吸急促却摆脱不了心惊晕眩。 “我......我......”吞吞吐吐,迟迟答不出所以然。 起初与秦姝护送绮娜回王庭时,赵北秋的鲜卑语尚显生疏,后来渐渐流利,且在日夜相伴中,早对绮娜生出了一丝别样关注。 再到上元节那夜的种种牵绊,他总会忍不住在丞相府寻觅绮娜身影,这分明已是喜欢了,可话到嘴边,却终究说不出口。 绮娜垂眸,手指轻轻挽起赵北秋右臂袖口,露出狼齿印:“以前你敢叫我蛮女,虽似骂人,却是平常的看我!反倒是你一声声公主,拉得我们好远!” “公主......” 二字刚溢出唇缝,就被眼前人垫起脚,以唇相阻。 赵北秋瞳孔骤缩,脑中轰然,一直都是绮娜在进前,自己在退步! 咸涩渗进相贴的肌肤顺流而下,赵北秋终于叹息着捧起她泪湿的脸,轻唤了声:“绮娜......” 绮娜溢出了笑颜,可脸颊上的泪珠却是让人心疼。 “绮娜......”再次轻唤后挤出破碎低语:“我是喜欢你,可你知道我的,从前不过是街头行骗的流民浪子,跟了阿姐才穿了身干净衣裳!你不许我叫你公主,可云泥之别就在那儿!我怎能?” “你不敢?” 绮娜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可你明明带我逃出来了呀!你比谁都清楚,我宁可死在荒漠也不愿做金丝笼里的雀鸟!我抛下公主身份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自己活得自在逍遥! “懂我的人是你,是你这个畏首畏尾的傻子......按理说我不该看不上你,可不知怎的,我总捧着你的面具想,想着,若是你敢带我走......” “谁知你竟真敢!” 她突然笑出声来:“你带我出了相府那一刻,我就想好了——这辈子,我只要你陪着。” 赵北秋望着一向傲气的公主,如今落泪模样,她是如此无所畏惧,只觉得自己犹豫是如此可笑。 这一瞬,似乎忘记了一切身份阻隔,一切艰难险阻。 他明白自己对她一避再避,终究是不忍她的一泪言说。 第292章 绳系双结一线生 缓缓俯身,欲近渐近,此刻再也没了一丝犹豫。 双唇相触生涩,却衔尽了两人之间所有的“不可”与“怎能”。 跃动篝火映着二人影子,交融纠缠于岩壁之上。 驿站外风雨飘摇,秦姝将窗棂推开一道细缝,急风卷着雨丝扑面,也不曾躲闪,只是凝望着远天,担心着北秋绮娜,此刻是否寻到了避雨之处? 合窗后,褪去被雨水打湿的衣衫,铜盆里冷水浸着素巾,拭过颈间时,带过脖颈悬着玉蚂蚱的红绳,不经意发现,红绳上多缠绕了一缕朱线。 指尖一顿:“怎么凭空多出了一根红线?” 从来贴身佩戴的物件,让她倍感疑惑,索性将玉蚂蚱脱出,就着烛火细细拆解。 新线韧性十足,与旧绳纠缠得难舍难分,像是被某人反复绕了无数个轮回。 只想能近自己的从来只有高澄,是他缠上的? 但又想到昔日自己中了毒箭,难道是自己昏迷之时,宇文护的无聊玩笑? 两种猜测在脑中撕扯,指尖动作愈发着急,反而愈发难解纠缠。 铜镜里映出她的蹙眉:“该死......” “一绳系双生,娘子确定要断了这因果?”秦姝后背陡然生寒,四下望去,屋内除了她自己并无旁人! 可这含笑的语调甚是熟悉,却也想不起是谁,立刻套了件薄纱,拨开门栓,一开门正是之前救过自己的白衣道人,只是今日,换了一身青袍。 “是你?”惊愕之际,再问:“这是官驿,道长如何进得来?” “随缘而至,如何进不来?”老道轻轻振了振手中油纸伞,不待相邀,人已迈过门槛。 秦姝干望着,没多说话,虚虚掩上门,疑问:“你一路跟踪我?” “娘子曾唤贫道仙人,难道不信这随缘而至?” 话语间,并指一挑,玉蚂蚱便从秦姝指间跃至他的掌心。 “还给我!”秦姝劈手便夺,却被老道侧身躲过,左手横挡间已将那玉蚂蚱换至右手。 “止住!” “把它还给我!” 见秦姝这般着急,无名道人轻轻叹了一息:“这红线是我缠上去的!为双生结,可险中换取一线生机,就别轻易解下了!” 眼前人的身份神秘,行踪神秘,举止亦是如此。 “您何时系上的?”刚发问,只想起自己染疫昏沉时,一直是他在身边,大概就是那时吧? “一根红线换一线生机?”秦姝噗嗤一笑,向来视这些鬼怪玄说为无稽之谈,回身侧在案旁。 “你不信?”老道指尖已灵巧勾起红线,将秦姝解下的又悉数缠绕回去:“无论如何,且留着吧!” 红线刚缠妥,就将玉蚂蚱甩了出去,秦姝慌忙探身去接:“你......小心点!” 老道摇头轻笑,自行至床榻边,靴子一褪只管仰身躺下。 秦姝轻叹了口气,只好欠身退出厢房,转而另要了间房。 邺城虽由高澄授意元善见下诏,令高洋暂摄军国重务。 但元善见暗怀机杼,又派遣了中使驰赴晋阳,敦促高澄速赴邺城履职辅政。 高澄跪地听着诏谕。 心中起疑:这辞表刚递上去,使者又至。明明丧期未满,下诏封王倒是不奇怪,可如今又遣使敦谕,这般急切让我去邺城,究竟何意?先前宴会已经对我有了试探之举,恐怕非善局...... 浅笑接过诏书,对左右微微示意,亲信便引这使者退下安置。 回房路上,高澄缓缓行路,目望前方,不经意道:“元康,你怎么看陛下此番敦谕?” “大将军嗣位承统,正合天意民心,陛下敦谕不过应人之举!” 高澄笑着摇了摇头:“天意民心?!元康,我是让你看圣意几何,不是要听这等阿谀奉承!” 陈元康笑着回复: “圣意如何不难揣测,今四方未靖,想必天子该是有所图谋的,但京畿兵马由太原公掌控,大将军更是兵权在握,况且先王灵柩尚需入土邺陵,到时候去了邺城,自见分晓!眼下以居丧守制为由推迟赴诏即可!” 一听陈元康说太原公掌京畿兵,高澄神色微凝,这个同怀胞弟,表面恭顺却心思难测,较无权天子,反倒更令他如芒在背。 可如今邺中之事又不得不委任于他,先前与高洋私谈,他的无应无答实难让自己推心置腹,自己改不了性子对他,又如何指望他能对自己敞开心扉? “元康,我那个二弟,你又如何看?” 陈元康闻言眉峰微蹙,转瞬肃然,沉声问道:“大将军何出此言?莫非......” 眸光一凛:“难道大将军是忧心太原公怀有异志?” “当初我自请入邺,父王便以乱麻试我,那时他不过十岁,就想到了快刀斩麻!要说该是聪明的,可偏偏总是我面前装痴作呆!如今我在晋阳遥制,他在邺城,又如何叫我不疑不妨?” “太原公快刀斩麻的事儿卑职亦有听闻,一直觉得,不过稚子心性,急躁求速恰巧出奇罢了!” 高澄嘴角微抿,扯出苦笑:“若是急躁,这些年在我面前,为何又是事事恭顺,连崔暹轻辱于他,都能忍下,不是韬光养晦?又是什么?” 陈元康闻言并不惊诧,自古为权柄相残者不知几何。高澄的猜疑,不过是王侯家寻常事罢了。 略作沉吟后只道:“若太原公当真韬光养晦,其志不小。只是今大将军初承大统,内外未安,亲族之中,除太原公外,也无人可用? 况且太原公并无过错,此时也不好对骨肉至亲有所动作!不如,不如大将军择选一些良家淑女赐予太原公为妾,既显兄弟情深,又可......” 高澄手中羽扇一顿,失声大笑:“这些年我竟未想到,在他后宅放人!元康啊元康......” 无名道人一路尾随秦姝,换了匹四蹄生风的白马,倒是比从前慢吞吞的青驴,脚程快了不少。 她疾行他便扬鞭紧追,缓行时他又勒马慢随,始终挫着十余步。 终于引得秦姝驻马:“老神仙,你一路跟着我作何?” “大路向北,谁跟着你?” 秦姝猛地勒住缰绳,瞪了瞪他,索性拨转马头返程。 扬尘掠过道人身侧,回头之间见那老道竟也调转马头。 “你不是大路向北吗?怎么也回头了?” “我想起了,娘子还差我一物件儿!” 第293章 汝所向往吾归处 想起自己放了他的驴子,捡了他的陶埙,低声回道:“当时不知你身在何方,才放走驴子,还有那陶埙想来也不是什么贵重物件,我虽曾带走,可如今也丢了,还不了你!” 道人摇头笑了笑,叹息:“世间贵重之物,岂止金银可量?” 秦姝蓦地低下头去,低声:“......是我唐突了!” “无妨,待到了下座城池,再为我寻一只便是!” 这话听着,怎么都像是老道要随她同行的由头。 思及他的救命之恩,埙的贵重与否不论,还给他一个也是应当的。 “好!”说完,又调回缰绳继续向北。 “一定要往北?”老道跟着一抖缰绳,策马趋近秦姝,与她并辔:“只怕娘子寻到了要寻之人,反要悔之莫及!” 秦姝不可思议问道:“您怎知我要寻人?悔之莫及?难道我寻到了他,他会有危险?” 原想着得了高澄承诺,他不该食言的。可眼前人深不可测,让她心底那份你 笃定也不由动摇起来。 立刻问道:“若是人寻不到?那会如何?” 老道摇了摇头:“未经之事,贫道亦无所知!” “未经之事?”秦姝蹙眉,只想寻得到与寻不到都未可知,也都是未经之事,又何必因这生人一句话而令高澄陷难? 秦姝不再多言,扬鞭策马,不再理会老道的云里雾里。 无名老道望去她的背影,闭目长吐一息,睁眼之际,策马紧紧跟了上去。 赵北秋与绮娜虽是易容行路,但谨慎之际还是迂回绕道,同时也为会合木韩晔,秦姝反而行到了前头。 正午烈日高挂,晒得两人口干舌燥,到了一株古槐荫下,同时勒缰下马。 绮娜才解下水囊饮水,只见赵北秋已经纵身攀上槐枝,看他摘了满怀嫩白槐花蔸了下来。 “绮娜,先用这鲜槐解解饥渴,等我生火造饭。” 绮娜接过赵北秋投喂,咀嚼间眼中欣喜:“很清甜!没想到这花不但幽香,还能吃!” 赵北秋将余下槐花尽数递到绮娜掌心,转身开始捡拾枯枝,感慨:“绮娜生来便是金枝玉叶,才没尝过这等素花。我小时只盼着槐花早点开,这样即便乞不到粥饭,有槐花也够果腹了。” “你小时候过得这么苦?” “都过去了,什么苦的甜的都忘了!” 赵北秋已经收拢了柴枝,开始生火架锅:“幼时孤苦,总盼着能过上安生日子。后面跟着阿姐,开了眼界,只是之前一直不懂,为何阿姐明明什么都有了,却还总是闷闷不乐,心里念着天涯......如今算是明白了!” 绮娜嗅着手中清香,见赵北秋脸上神色有些凝重,笑问:“你想你阿姐啦?” “我在想,大将军会不会因我而怪罪阿姐!” “他那么喜欢她,该不会的!” “希望如此!” 绮娜再嚼了一束槐花,含糊道:“北秋,你有没有问过你阿姐,究竟看上高澄哪点好处?他们两除了皮相登对,性子可是南辕北辙!” “没问过,阿姐不喜欢说这些,我就没问过!” 低笑:“不过经你这么一提,倒叫我觉着我们俩,不也是一样吗?” 绮娜眼波流转,洋溢笑颜:“我是觉得你好玩,打架又打不过我,总归是能哄我开心,还欺负不了我......” “反正就是你运气好,我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看上你了!” 赵北秋唇角扬起轻笑,只觉心甜:“是,是我有福!” 见水涨了,便起身解开马背上的米袋,刚将粟米顺入沸水之中。 只觉背上一热,绮娜整个人攀了上来,将槐花往他唇中一塞。 慌忙稳住身形,人却已顺势枕在他肩头:“北秋,你说......咱们往后去哪里牧羊策马?还是说,跟你阿姐盼的那样?索性浪迹天涯?” 赵北秋喉结微动,将唇间槐花悉数咽下,侧过面对着眼前人温柔说道:“草原我不及你熟悉,你想去何处,我们便去何处!” 绮娜闻言失笑:“从小到大,我见的大多都是女人听男人的,怎么到了你这里,却是你听我的?” “其实我对北方了解不多,以前总觉得那是苦寒之地,可你却生活惯了,只要你开心,我便开心,如果我选的地方不好,或是我想去的地方,不合你心意,反而让你不开心了,我也开心不起来!” 侧过头,轻轻握住绮娜的手,凝着她的眼睛:“没有什么比能让你开心自在更重要了,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就是我向往的归处!” “其实我还还想看看燕然山……只是王庭在那里,不如我们北上往东?去敕勒?” “好!”刚应声,就被绮娜扶着脸庞吻了下来,交缠呼吸间,扑出的锅水溅到火上,滋啦作响腾起袅袅白雾。 直至木韩晔惊异声音传来:“公......公主?” 两人慌忙分开,面颊绯红。 见水扑出,赵北秋急急拿起木勺搅粥。 绮娜轻抚鬓发起身,强作镇定道:“你这丫头,怎么这时才寻来?” 木韩晔微张双唇,忽又抿出狡黠笑意:“只怕公主心里正怨我,来得不是时候呢?” “你......你……”绮娜气恼挽过袖子便去追木韩晔。 “公主......公主......都跟阿干亲上了,我可是亲眼瞧见的!既做得,还羞什么?” “臭丫头,还说!” 两人绕着古槐嬉闹,笑声流转在树荫之间。 秦姝与无名老道信步长街,于市集间细细寻找卖陶埙的,终于找到了铺子! “你挑吧,随你挑选!” “要你挑!” 秦姝信手选了一个:“这个如何?很像你之前那个!” 老道并没有接过,仰了仰头,示意道:“你再选一个,我教你吹埙。” 秦姝并无应话,目光游离在间又选出一个,径直付了银钱,便将后选的一枚陶埙递给无名道人:“是否还要我赔你那头驴子?” “这倒不必!”老道接过陶埙便问:“娘子想学什么曲子?” “上次你吹的敕勒歌倒是与埙音相契,就教教我吧!” 第294章 人生苦短难忘舍 老道顿住脚:“敕勒歌?”似笑非笑间一声轻叹,继续前行。 “好!”这一声应得似有沉重。 “贫道还有一问,不知娘子可愿作答?” 秦姝侧过头望向他,轮廓是如此让人熟悉而愿亲近,不由问道:“神仙有何问,要我一个凡人作答?” 无名道摇头失笑:“娘子这一声声‘神仙’,倒叫贫道惶恐,既是红尘无名,称我无名便是!” 秦姝不语轻笑。 无名道望着前方,缓步间声音低沉: “贫道这一生,也曾红尘有名,更深信天命在吾,曾几何时也可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低笑一声,像是自嘲:“可偏偏就在最得意时......一夜尽失!” “后来穷尽所有,去追,去改,以为能抓回失去的一切!” 目光落在秦姝脸上,像是看她,却又不似:“可到头来,仍旧失去最该抓住的人!” “所以今日,贫道只想问娘子一句,若有叫你放下你最不想失去的人,你可放得下?” 秦姝愣怔看着无名道,只见他目中璀璨,却有着极致压抑,暗想:昔日破六韩拔陵作乱兵败失踪,难道眼前人是他?可相貌为何那么像他? 心思全然去猜眼前人的身份,根本没有顾及他最后一问,直问:“你究竟是谁?” 迎着秦姝疑目,无名展颜一笑:“娘子还未答我,反倒问起我来?” 秦姝垂目去思,这人怎会如此问自己?终浅浅说道:“大丈夫立世,总以志向为先,有得有失在所难免,如今道长出世修行,能做到红尘忘名,必是超脱人物,亦有执念?” 无名哭笑不得:“我是问你呀?” “呵,若无名道长亦有执念,我放不下也就常理呀!”指腹摩挲着陶埙质地,越看还越像老道先前那个。 牵着马徐徐向前,声音渐低,就似说与自己听一般:“我心中.......确实有一人,叫我难舍难分。 多少次,或被迫,或自劝自解,不如就此放下吧......可好难! 人的一生,说长不长,何必一定要叫自己为难呢!能红尘相伴是小女子所求,若难求此,容我记着也好!” 听了她这回答,无名却是叹中含笑,笑中凝悲,却又是悲中衔喜,喜中又似有万般隐痛流转。 “若是记着……会令你痛苦呢?”轻声再问,话音飘若游丝。 “若是痛苦还记得......那该是,忘记更痛吧!” 无名凝着秦姝无话,两人默然并行良久,直至到了一间邸店前,伙计连忙上前接过缰绳,招呼着二人入店。 两人在客店中,秦姝再听无名吹罢一曲敕勒歌,便跟着他的姿势,捧埙试吹,可唇齿间泄出的,仍是几声刺耳哨鸣。 “呵呵,这学埙的第一步,便是知道该如何持埙!” 说话间起身,绕到秦姝身后,俯身将手覆在她指上,引她调整姿势:“用指腹掩孔莫用指尖。” 右手推正秦姝背脊:“正身抬首,埙口对唇,到这个位置。”微微端着秦姝托埙的手微向上抬。 动作熟稔自然,秦姝却因这突如其来的贴近而侧首,咫尺之间,这张脸的轮廓是那样熟悉。 两人近得连呼吸都是如此清晰。 “唇勿紧贴埙口。” 四目相对的一瞬,秦姝脱口唤出:“子惠!” 无名动作一滞,旋即撤手退开半步,故作轻松:“子惠?便是你那难舍难分的人!” “你当真不姓高?可......为何你与他如此相像?” “天下相像之人何其多,娘子,你恍惚了!” 眼前人满丝鬓白,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唤出这声‘子惠’,倒真是恍惚了,不由失笑。 垂首望埙之际,只听到。“吹埙,首正气顺......” 复又正直背脊,仰首向前。 眼前不由浮现,慧娘当初执埙吹奏,总凝着远方,就是似看尽世事沧桑,不由流泪。 “还未吹响,为何......就落泪了?” “曾经我觉着埙音太过悲凉,每听故人吹奏便心生不忍,更从未起过学埙的心思,如今再向道长请教!难免想起故人!” “倒是昔闻奏者悲,今作悲奏人。” 但他并未继续深问,以指腹展示第一段的运指,并未吹奏:“看我指法,记住了便试一试!” 屋内传出的仍是破音...... 之后几日,秦姝便在各官道驿口、茶肆持着赵北秋几人画像,沿路打听。 这日秦姝立在关隘附件树荫下,目光紧紧盯着往来行人。 无名悄然凑近:“都在这里守了好几天了,你就不担心,要寻的人早过了关?” 这些日,他并未离去,总跟在秦姝身边絮絮叨叨,却从未探问过她姓名来历。 她也渐渐不去追究他的身份,任由他跟在身边,在玉璧时,横竖也是她先跟踪他的。 “他们三个人,不过早出城半日,我一路北上,却毫无他们踪迹,脚程定是不及我快!以北秋性子,必是选了这条小道过关。” “你这般机灵!”不由感叹,发出“嗞!”声:“怎么吹个陶埙就这么难?” 这些日秦姝虽记下了曲调指法,可一吹起来还是破音不断,任凭无名如何指点运气法门,她却始终不得要领。 秦姝也不辩解,只问:“不知无名道长当初学了多久?” “不过半日功夫!”真像孩子炫耀。 “想必是授艺的师父指点得法吧?” 无名却只是望着秦姝,笑而不答,见秦姝忽的起身。 眼随秦姝所视之处望去,落到几人身上,面色微沉,秦姝正欲上前,却被他攥住手臂拽回:“我说过,你会后悔!” “你认得他们?“秦姝警觉。 赵北秋几人此时都是易容,她虽认得,可无名一外人,为何有如此反应。 “不认得。”无名否认:“但看你这般,定是找到了人,但我劝你,别追!” “可我不能因你一句话,就......就......”秦姝甩开了他的手,急急向关口方向跑去,大喊:“北秋!” 赵北秋、绮娜几人闻声回首,见秦姝疾步追来,俱是神色一变。 绮娜猛地拽起赵北秋手腕:“走!” 却不想任她如何拉扯,他却仍是纹丝不动。 “北秋,快走啊!她心是向着高澄的!” 绮娜着急呼唤,才惊得赵北秋回神,眼底满是挣扎:“绮娜......你先走,阿姐待我至亲,我不能......” “你说过要陪着我的!” 赵北秋忽的反手将她一推:“......你先走,我后面再去找你!” 话音未落,木韩晔便拽着绮娜冲向关口,踉跄回首间,只见那道人影转过了身。 第295章 马陵戎关纠缠记 无论如何,她决计不能回去。 关口守兵还未收到缉令,此时并无反应。绮娜木韩晔两人过关后,便翻身上马,几度回首张望,终扬鞭绝尘而去。 秦姝并未备马,见绮娜策马奔去,疾步便去抢夺赵北秋手中缰绳。 “阿姐,放她走吧,我跟你回去领罪!” “什么领罪,公主绝不能走!你松开......” 拉扯间,赵北秋猛地拽回缰绳,扬鞭狠甩,坐骑一声嘶鸣,便冲出关隘。 秦姝再欲奔出套马,却被他死死拽住手臂:“阿姐,公主不该被困在相府,你明白的!” 望远去的马匹,回望赵北秋,此时心急如焚。 一掌回将赵北秋击倒在地,虽有情切,却是顾不得他,转身便向关外追去。 “阿姐......” 起身之际,无名已快步上前将他扶起,两人对视一眼无话,赵北秋便匆忙追赶上去。 人追马又如何赶得上,望着绮娜身影渐远没失,终于力竭停驻,躬身搭膝急喘着粗气。 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蹄声,侧首去看,只见十几骑从身后驶来,飞驰而过卷起滚滚烟尘。 其中一人扯缰停驻在她面前,抱拳道:“公主请在此稍候,卑职这就去追!” 赵北秋跟了上来,看着奔去追赶绮娜的人马,面色凝重愁愧。 “阿姐......”这一声唤得百转千回, 秦姝怔怔望着飞扬尘沙,心里猜到,这是高澄派出的人马。 缓缓回首,望赵北秋眼神之中,衔着破碎痛楚。 “阿姐?她喜欢的是草原......不该回去!” 秦姝无言,她怎会不知,可高澄的大局呢?她不能不顾! 赵北秋也不再说话,只身往关外走去。 “北秋!”秦姝急唤:“你要去哪里?” “我既带她出来了,就不想让人再带她回去。” “公主一人系着两国邦交,她必须回去,北秋,你阻止不了!” 赵北秋又怎会不知,可他避了那么久,终究避不开自己的心,未再答话,只管往前行去。 “北秋!”秦姝担心他会与追兵冲突,正欲追上去,又听马蹄之声,侧首只见无名策马奔近。 本以为他能带上自己去追人,却是驰到赵北秋身侧勒住缰绳:“来,上马” 赵北秋惊愕之际,本能抓住那只手,借力腾空登上了马。 “道长你......” 未听回答,只见人马已经扬尘远去。 公主不会有所损伤,可赵北秋不过无名小卒,高澄对那群人下了什么命令她无从知晓,若北秋执意救公主,她不敢多想,之所以自请来寻,正是怕他横遭不测。 也不知无名哪来的马,此刻返回邸店去取坐骑,是来不及了。 索性疾冲回城门,从怀中掏出手令,厉声喝道:“速速为我备马!” 守兵验令系大将军所颁,当即抱拳应诺,快步奔向马厩,须臾便牵来一匹坐骑。 绮娜两人纵马疾驰数里,听到身后蹄声如雷,回首惊望,盼来的不是赵北秋,而是一队追兵,鞭狠狠抽向马腹:“驾!” “请公主留步!”追兵首领高呼,唤不住她扯缰。 十几人马骤然加速,距离渐近,慢慢形成合围之势。 “公主......”首领话音未落,木韩晔已然拔出长弯刀,横劈上去。 “公主快走!” 木韩晔虽截住三五追兵,可这波人马是高澄特委,既为追捕,亦为护秦姝周全。 较之前的人马,木韩晔渐觉力不从心,招架之势已显颓态。 其余人马渐渐围拢而来。 绮娜猛然侧拽缰绳欲向右突围,瞬时右侧又被追兵堵拦上来。 只得咬牙挥鞭抽去,追兵虽不敢伤她,却是身形矫健,接连闪避,竟令她鞭鞭落空。 为首领队勒马退出阵外,反手从鞍边取出长弓,引箭直指木韩晔。 一箭释出,绮娜惊呼:“小心!” 木韩晔闻声急闪却还是不及,箭镞瞬入右肩,指间缰绳松脱之际,整个人直直栽落马背。 四五人立刻翻身下马,刀锋成笼,将负伤俯地的木韩晔团团困住。 虽不能动公主,可区区奴婢谁都没有忌惮。 “贱婢胆敢挟持公主,罪当受死。”领队按剑怒喝:“斩!” 明就是要逼公主就范,众人闻言纷纷举刀,正欲攻去,只听绮娜急呼:“住手,谁敢伤她......” 望四周紧密围困,潸然泪下,不甘道:“我随你们回去......” 领队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卑职恭迎公主回府!” 不等绮娜回言就已起身,转头却对亲兵喝道:“还不将这贱婢给捆了!” 无名勒马,借荒草掩护,紧紧注视着远处形势。 赵北秋焦急如焚,压低声音:“道长高义,送至此地已是仁至义尽。斗胆恳请道长借马一用,容在下前去救人!” 无名轻叹:“马可以给你,但你先躲好!” 说时已经前侧右腿,翩然落地。 “这群人跟了你阿姐一路,想必认得贫道,待我上前假意寒暄,伺机制住那队主,你见机行事,只需救走公主便是!” 这素未相识的道人,为何会这般帮自己,赵北秋无从知晓,喉间发紧:“道长......不必如此,在下实在受之有愧!” 回望一眼:“呵......不知这次能不能有所改变!”话音刚落,人已翩然行出荒草丛中。 “诸位军爷辛苦,公主特命贫道前来接应,不想军爷神速,已然......”笑看被缚的木韩晔与静立一旁的绮娜。 “已然马到功成!” 领队定睛一看,认出这正是这几日,常随秦姝身边的那人,连忙抱拳行礼:“原来是道长!卑职分内之事,不敢言劳。” 但仍有试探:“只是不知......道长与公主殿下......” “贫道不过会些五行推演之术,与公主有缘,才卜得出逃遁之人,正取此道!”说话间渐渐趋近领队。 原来那位琅琊公主看似清冷淡然,却也会卜卦问路,思及于此,领队只当这老道不过公主请的江湖术士,并不再怀疑。 只是人越靠近,瞥见那道长面容,心头蓦然一震,竟如直面威严,不自觉敛了气势,垂首细思。 无名含笑作揖之时,一记侧肘猛击领队胸腹,趁其踉跄后仰时,右手如电夺过他腰间环首刀。 众人不及反应,他已一气呵成,寒刃已横抵领队咽喉,喝道:“退开!放人!” “莫要听他的!”队主高喝。 此时众人皆都被无名所慑,但绮娜马匹早已被缴,身侧仍有围困。 “公主且赐下信物,交你婢女送往柔然,对可汗言明你的心意,请你父亲以两国盟好为重,成全良缘,不日便可抱得外孙!” 绮娜震惊,众人慑于无名胁迫不敢轻举妄动,但领队的话语又是让他不得听令,也不敢轻易放人。 “笑话,公主良缘在相府......” “住口!” 无名收力,刀刃已经割出血痕:“只怕你效忠卖命,到头来不过枉死鬼一个!还不照办” 此时赵北秋策马疾驰而来,众人虽不知该顾首领安危,还是该听首领之令,显得不知所措。 但还是纷纷上前阻挡他接近,冲出之人不由觉得脖颈蚊钉,再一动身子,周身竟然开始僵硬麻痹。 转瞬之间,数人轰然倒地。 “你使暗器?”领队惊呼。 “时新玩意儿,既不识抬举,也让你尝尝!” 领队眼见赵北秋揽过公主纵身上马, 而道人又横手,准备发针,趁机拧身错步,扣着无名手臂猛力一绞。 原来这道人并无多少功底,不过投机取巧,趁机夺回了长刀。 第296章 随风而逝无名道 “快去追公主,这臭老道交给我!” “诺!”其余人手应声后纷纷翻身上马,直追公主而去。 领队立刻反手横刀,寒光直取对方咽喉。 只是此时两人也拉开了距离,见对方腕间银芒闪动,又立刻翻腕横刀,几声脆响,便震落三枚暗针。 “我倒要看看,你这腕底还藏得下多少银针!” 无名被迫退步,银针连发,身形疾闪,试图拉开距离。 另一边木韩晔加快了腕中匕首磨绳,见领队总能精准格挡暗针。 趁其全力应对无名之际,身形骤然趋近,矮身横扫右腿。 领队猝不及防,下盘失衡,踉跄间却仍反手一刀,刃白贴过木韩晔肋侧划过,顿时衣裂血现! 而这间隙功夫,领队忽觉后颈一麻,此时已然中招。 以刀撑着身缓缓直起身子:“你是什么人,敢与大将军为敌!” 无名见局势已定,便疾步近到木韩晔身侧,刚接下绳索。 木韩晔转身之际,瞳孔骤缩:“小心!” ‘噗’的一声,白刃已没入无名胸口。 垂头看着透胸的刀尖,竟露出一丝释然笑意。 身形摇晃之际,被木韩晔稳稳扶住急唤:“道长,道长!” 侧目望去,那领队已经踉跄跪地,猛然扑倒。 “没曾想......”胸口闷疼之际,淬出一口鲜血。 “道长,道长您怎么样?” 无名没答,巴巴的抬头望向来路。 秦姝策马而来的身影在他眼中渐渐晕开,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 却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臂,五指颤着伸向虚空。 秦姝翻鞍下马,急扑近前,一把攥住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顺势将人揽入怀中。 触手只感道袍温热,急急捂住他的胸口,鲜血渐渐浸透衣袖。 “怎会这样?” 虽只是相识几日的陌路人,此刻却如剜心,似至亲永诀。 “对不起!”只觉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过错:“我来晚了!” “不晚,你......你还能抓住我!”无名气息越发微弱,每一声都似用尽力气。 “阿姝!” “您知道我唤阿姝?那您的名字呢?”秦姝已是颤音。 苍白唇边浮起浅笑,却是气若游丝:“听我说......” “嗯!” “你还是......还是......离开吧!” 秦姝抽泣沉默。 “离了他......去寻你的......你的天涯!” 秦姝怔忡,他为何知晓这么多,真是神仙吗?可为何仍是逃不过生死呢? 此刻明白,他所做的一切,正是她心底想做的,却因顾及着高澄,一直违背着自己! 无名道说得没错啊,此刻她确实后悔了。 “烧了我......让我......随风而逝!”唇间吐出最后几字,眸中光亮渐渐暗沉...... “道长?道长......”再次呼唤,人却不再回应,想扯出手去探他鼻息,才发现,他握得是如此之紧,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 木韩晔轻轻伸手去探,突然蜷起手指,呜咽说出汉话:“道长,道长已经......” 秦姝望着那青白指节已呈僵曲之态,咬牙将拖他后劲,右手微微伸前,顺着他的指缝一寸寸切入分开。 暮色苍茫,残阳如血。 将几道孤影拉得细长,秦姝手指凝在半空,沿着无名眉骨的弧度虚虚描摹,指腹始终未敢落下。 细风掠过她散乱鬓发,带起几缕绕在渐冷的轮廓之上。 “随风而逝......” 从身上掏出陶埙,一滴泪坠下,在粗陶面上洇开深色的痕。 缓缓贴入唇边,初学的敕勒歌不成章法,却被北风扯得支离破碎,在黄昏原野上荡出老远,像是替那个再不能奏埙的人,把未尽的心事都说与了天地听。 木韩晔撑着伤口,收集着干枝柴薪,就像柔然人火葬时一样,细细的堆叠起来。 最后一缕霞光没过柴堆时,侧头望向秦姝,仍是拖着道长尸体呆呆坐着。 “我们送道长最后一程吧!” 秦姝恍然回神,便与木韩晔一同将尸身托上柴垛,枝柴勾起他的袖口,露出腕上精巧的袖弩针套,这是秦姝从未见过的,缓缓取了下来。 火把点燃柴薪,渐起的袅袅浓烟,隐入了渐墨的天。 焰舌吞噬柴堆的噼啪声中,木韩晔凝视着跃动的火光,忽然开口:“娘子,你一定带公主回去相府吗?” 秦姝张了张嘴,此刻也不知如何是好,索性沉默。 “公主与赵北秋已经私定终生,若逼着她回去,大将军.....” “什么?”秦姝惊讶一问,又不自觉苦笑:“也是啊,若非如此,北秋怎么也不敢......” “我不知道......若公主就这样一走了之,只怕柔然铁骑南下,再起烽烟!” 尽管只是一介女婢,可这道理她也明白: “道长先前本想让我携着公主信物,回去柔然求可汗一份成全。 可这些人......道长始终是因救我而死,他说得话,我想去做,我会去找到公主,带她书信信物回去。 可我也希望娘子您,也能成全公主! 我从小跟在她身边,最是清楚,她喜欢天上飞的苍鹰,喜欢旷野策马。 可她在相府,除了跟我们这群奴婢打闹,就像呆在牢笼里一般。 外人虽瞧不出,但我总会瞧见,公主时常偷偷抹泪......” 高澄那句‘国事非儿女私情可比’的话,再次在耳侧响起,可这世间偏偏又是私情与国事相驳。 当初高欢莫名担忧她会成为高澄的红颜祸水,如今想来,高澄又岂是她能左右。 十几岁的少年少女,终究还能为自己的心,去争取一把。 “我与你一同去寻公主,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强迫公主回相府!” 与秦姝接触虽不多,但木韩晔觉得她不会食言,微微点了点头。 见木韩晔肋下渗出的血痕,轻问:“你受伤了,我帮你包扎一下!” “嗯,有劳娘子!” 两人遂寻了一处草垫坐下,待木韩晔褪去上衣,秦姝便俯身替他清理伤口,仔细缠上布条。 翌日破晓,灰烬已冷。 秦姝与木韩晔收拾着无名骨殖。 忽的指尖触到一物,捡起细看,似石非石,似玉非玉,却与她和高澄的玉蚂蚱形貌如出一辙! 勾出自己脖颈间的红绳,比对一番:“怎会这般巧,竟也配蚂蚱!” 想起他那酷似高澄的面庞,又一阵酸楚,闭目正了情绪,待归拢骨灰,便遵着无名遗愿,将骨灰迎风扬去。 细白的尘末在晨光中纷飞,似无声之雪。 昨日中了银针的众人陆续转醒,睁眼便见秦姝与木韩晔同立眼前,急忙立身跪地叩首:“参见公主殿下!” 少人知她真实姓名,倒是高澄给的这假公主的身份,如今已是甩不开的称呼。 “你们走吧!” “卑职奉了大将军之命......”顿了顿,肃声说道:“前来保护公主!” “保护我?却杀了一个无辜道人!” 领队之人立刻垂头:“公主,是这道人先威胁吾等......卑职一时失手才......” “你们领了大将军的令,我没办法怪你们,但若执意不走......我想,我留不下你们性命!” 第297章 美色利诱惯用计 思及这琅琊公主得高澄宠幸,若逆着她的话,就算此刻取不了自己性命,也躲不过日后枕边风。 以国家大义为由或许还能一番周旋,硬着头皮说道:“公主的命令,卑职不敢不从,只是蠕蠕公主此去关乎国家,若听了公主之言,不再北追,与了柔然口实......” 话音未落,抬眼见秦姝指间寒光,那老道的暗器,此时已然套在她腕上! 众人不过蝼蚁之命,这将军宠姬要杀他们,他们又怎敢反抗,当即俯首:“卑职遵命!” 随即起身,对着身后众人命道:“撤,先回晋阳复命!” 秦姝凝着马蹄扬尘,垂眸展开手掌,那块莹白蚂蚱静静躺在掌心,便收到侧衣之中,与木韩晔引马,继续向北。 高澄正与陈元康、高岳、段韶等人军机堂中议事,听房外通报:“大将军,北方急报!” “进!” 急急展开密信,目光急扫之下眉蹙越深,骤然发力将信纸扭成一团,狠狠掷到地上。 高岳见状,立即问道:“大将军,北境生了变故?” “密报称阿那瓌引军往南,定是秃突佳从中作梗!” 公主失踪之事高澄一直隐瞒着,只是暗中遣人追寻,因怕消息走漏,与柔然建立的盟友关系也会瞬间瓦解。 只觉自己是一副息事宁人之态,如今柔然人反倒先发难,怎能不怒? 起身呼道:“点一百亲兵!” 段韶急忙拦住正要传令的亲卫,面向高澄:“大将军三思!若真杀了他?与柔然只怕再无缓转余地!?” “我只想当面质问?明明是公主自己出逃,他们倒先兴师问罪!” 元善见虽晋封高澄为渤海王,只是他已上表固辞,所以从不曾以孤自称。 毕竟辞让之礼,要做给世人看看的,也好叫人觉着,他高澄乃纯臣。 高岳沉声:“公主失踪知人甚少......” 毕竟高欢尚在丧期,蠕蠕公主私逃若是传扬出去,必损高家声威。 此时,陈元康近到高澄身侧:“大将军息怒,不如只领十几亲信,随将军前去交涉,若秃突佳肯修书阿那瓌,阿那瓌或能就此退兵,岂不更好? 略作停顿,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若携怒以威势相逼,只怕......适得其反。” 高澄无非急性,但素来明达,听了一番劝解,胸中怒意渐渐平复。 只冷笑道:“陈元康,照你的意思,还要我跟那蠕人一番周旋?” “只要公主一寻回,这一切问题不就游刃而解了,如今只需拖延时间!” 可内心实在不愿与秃突佳这厮纠缠,即便虚与委蛇,也是折磨。 人是不急了,却纠结了,辗转于屋内踱步,最终说道:“来人,邀特勤今晚于明台宴饮。” 此言一出,几人震惊,明台于晋阳宫内,高欢生前一直不曾入主晋阳宫,高澄此番安排定有深意。 戌时一刻,秃突佳随宫人引领,登过步步台阶,到明台时,只见高澄负手面向西方霞光,浸染他轮廓如浮金。 秃突佳草草拱手,语调生硬:“大将军,别来无恙啊!” 从高欢生前,他一向如此,毕竟柔然就如悬在北疆的秤砣,它倾向哪方,就决定着谁可免去后顾之忧。 高澄微微侧首,广袖迎风展向西方:“想必这明台,特勤还未踏足,此刻来得正好,且看这晚霞,真是美轮美奂!” 秃突佳信步到廊前,大笑:“哈哈!我柔然儿郎看惯比这更烈的火烧云......大将军特意选在此地设宴,难道就单为看着落土日头?!” ‘粗鄙就是粗鄙’高澄腹语,脸上神色无变,信步饶至北侧:“待寻回公主,这北宫也该迎主了。” 柔然人虽有王庭,但仍是搭帐无宫,高欢是东魏实际的掌权人,却并无篡位之举,即便修筑了这晋阳宫,也不敢入主,只怕惹人非议。 秃突佳不过是倚仗柔然之势故作蛮横,实则心明如镜。 当初阿那瓌将公主嫁与高欢,本就是望柔然女儿能成为国母,若得男孙,更望能以国威干涉高氏继嗣之事。 如今高欢已逝且公主无子,高澄既嗣业收继,简单一句话,暗示让公主为北宫之主就是许诺嫡妻,无论虚实,但诺已许出,秃突佳岂能不为所动? “哈!”秃突佳拍栏狂笑:“这火烧云在草原上惯见!可今登高一看,好家伙!这宫殿比柔然的金帐还气派啊!公主若住进来,怕是要乐得睡不着觉!” 公主欢喜不欢喜他不知道,但他秃突佳、柔然可汗阿那瓌满意足矣。 “那特勤,不知可汗是否知晓了公主失踪之事?子惠如今已遣人全力搜寻,若可汗有所误会......” “大将军不必多虑!”秃突佳大手一挥:“本使自会修书可汗,将大将军的承诺如实相告。可汗听了欢喜还来不及,岂会误会?” 柔然人也是变脸快,这还未用上其他手段,这秃突佳就换了态度,让高澄暗自冷笑。野蛮人的强盛,不过是倚仗铁骑之利。 心下暗衬:“当初父亲为护我世子位,始终未让公主有孕,如今让她入主晋阳北宫不过权宜之计,许她嫡妻名分,也只是虚与委蛇。妄想以子嗣干涉我朝政事......痴心妄想!” 高澄斜睨一眼,身侧内侍会意,轻击三掌。 顿时鼓乐渐起,秃突佳回首望去,只见十余名舞姬从屏后翩然而出,薄纱轻曳,身姿曼妙,舞步妖娆,竟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情。 只想高澄果然名不虚传,所选舞姬都是个个绝色,虽似汉家女子,却比寻常的汉家女更添几分魅惑。 乐声渐急,舞姬莲步轻移,渐渐近到秃突佳身侧,纤腰款摆,香风拂面,这北地莽汉早已目眩神迷,心中畅快至极。 利诱、美色惯用手段真是屡试不爽。 高澄缓步侧到主位落座,目光沉冷地睥睨着秃突佳左拥右抱、与美人调笑饮酒的模样。 亦自斟了一盏清酒,见他眼色投来,唇角又立刻扬起笑意,从容举杯示意。 娄昭君匆匆赶至明台,见数名舞姬宫人搀扶着酩酊大醉的秃突佳踉跄离去,那衣冠不整,行止放浪,令她侧目。 待人行远便疾步登阶而上,到了顶台,只见高澄孑然独立,仰首观着苍穹星河。 夜风簌簌,掀起广袖与飘零的鬓发,竟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苍凉。 “子惠!”娄昭君声音微沉:“你当真要入主晋阳宫?” 高澄回首,面容沉静:“母亲?有何不可?” 第298章 不效父辈恭谨行 “黑獭尚以魏室为名,而你如此不敬,岂非授人话柄?!” “这晋阳宫本就是父亲所建,若入住宫殿便与人口实,两年前便与人口实了? 众人心知肚明,两魏西主宇文,东主高氏,不过差那一统之功,母亲所虑为何?” 娄昭君一时语塞,往昔高澄在她面前总是言笑晏晏,而今倒令她觉得疏冷。 高澄也觉自己言语失了尊敬,目光掠过殿宇飞檐,声调转缓: “母亲......说的做的与人看的,父亲在天子面前何其恭敬......可我高氏一门,又受了世人多少鄙夷唾弃?天下人只道父亲逐君之罪,却无视黑獭弑君之实,为何?” “子惠!你父亲以此自罪,只因觉得北地是因他而一分为二,他只望着的一统大业!若不得一统,又有何功业可言?” 高澄扯出一声轻笑:“母亲,父亲太过谨慎......只是人世间最可笑莫过于自欺欺人......” 娄昭君惊愕:“子惠!” “儿不似父亲那般在意名声,所以何必虚伪人前?” 手搭过廊栅:“大势兴衰,自有天意!得势就当乘风而起。 当初父亲得了六镇之兵,天下豪杰纷纷归附,又有几人效忠元氏? 只因天下有识之士自当知晓,该效忠谁才是顺势而为! 若还有人相信元氏当真承天受命,那才是最大的笑话。” “儿入主晋阳宫,就是要让天下人都明白!”一字一顿:“建功立业者居宫无疑,父亲仙逝,高家还有我高澄!” 儿子的能耐她知道,儿子的野心她又怎能不清楚,儿子的性子她更明白,娄昭君此时漠然无话。 高澄抬了抬手指向宫阙:“母亲您看,本该点亮的阙灯这般长暗着......是多么寂寥啊?父亲既建了这晋阳宫,儿子就该让它活起来啊!” 要活起来的非一宫阙,而是高欢奠基之业啊。 娄昭君心下叹息:自古权臣之道,若效霍光只有灭族,倒真该学孟德称尊! 顺势望下,倒真如如高澄所言,这硕大的晋阳宫本是一新宫,可这般冷清幽暗倒叫她看着难受。 娄昭君眉蹙沉声:“子惠!如今内外忧患,你这般锋芒毕露,叫为娘如何不忧心!” 高澄不以为然,侧目盯着墨色天际:“自少年时起,我便在朝中虚与委蛇的周旋着......早厌了,儿实不想学父亲一般,一直屈膝! 上次邺城之行,天子便迫不及待的试探,如今崔季舒又密信相告,皇帝常与荀济等人密议。 天子这般,又如何不能试其虚实! 如今儿辞王爵而入晋阳宫,就是告诉天子,我自当为王......他若真准了辞表,便是存心要与我一番较量了! 天子身边有哪些人,朝中多少人对高氏阳奉阴违,子惠还未可知。 与其防备藏在暗处的刀手,不若将他们都引到明处......不日将扶父亲灵柩往邺城,这般试探也该作个终结了!” “罢了!子惠既已成人承业,为母不过一介妇人……倒也说不过你了!”甩下这句话,娄昭君沉色拂袖而去。 高澄静立原地,目送着母亲背影远去,此次却并未追上前去赔罪,毕竟她总与父亲一个基调,无非劝他恭谨慎行。 也并非存心忤逆,只觉自己肆意之中亦能清醒,实难忍那龙椅上那小儿,日渐显露的蠢动之态。 连一个傀儡天子都震慑不住,又怎能压服父亲留下的骄兵悍将、旧势勋贵? 且如今侯景既反,万不能叫人觉得,与高氏争夺这天下,是可图之计。 回眼俯视暗墨宫阙:“蒹葭苑!”唇边不自觉漾开一抹温柔笑意。 秦姝与木韩晔正过雁门关,见城堞森严,戍卒林立。 守兵验过两人过所,不禁感叹: “两位娘子为何偏要这个时候出关?是不知柔然阿那瓌引兵南下,已经到了武川旧址?这当口北上实在凶险,不如往回罢!” 当年北魏正为御柔然而设六镇,可自六镇兵变后早已作虚,如今雁门关外尽是两国不设防之地。 “柔然南下?”秦姝惊愕。 木韩晔紧紧盯着她,生怕她会实言:“娘子,你不会反悔吧” 秦姝此刻完全没心思去理会她,直接问到守兵:“守将是谁,我要见他!” 一过关女子竟妄言要守将见他,守兵正要呵斥,瞥见秦姝亮出手令,瞧清楚大字纹路,旋即恭敬抱手:“小的这就去通传” “娘子这是何意啊?”木韩晔急得扯住她的衣袖。 趁通传间隙,秦姝才侧身看她,一路以来打听着绮娜以及后续追兵的路线,是一直往东,而武川则是北上靠西,索性改了主意: “如今寻不寻得到公主是未知之数,倒是你,木韩晔?该带什么话回去,才能叫你们可汗退兵?” “我......我不知道!” “......也罢,但至少要告诉可汗公主尚在人世......我们不去找公主了,你随我去见可汗!” 既然秦姝已无意去寻公主,她反倒放下心来,这样也好,至少公主总是得偿所愿了。 “好,我随你去见可汗!” 就在这时,方才那守兵引着一位中年将领疾驰而来。 秦姝定睛一看,竟自己认得的,曾是高欢帐内都督的徐陵。 徐陵翻身下马,也认出了她。 只是尚不知高澄冠了秦姝琅琊公主的假身份,且高澄早就对外宣称阳瞿君病逝。 神色间不免惊疑,却仍按礼拱手:“见过阳瞿君!” 秦姝一向觉着自己不善言辞,此刻倒是微微一笑,言语从容:“徐将军就不必再唤我阳瞿君了。” 无论如何,始终是高欢的义女,且与高澄关系匪浅,当即侧身引路,朝关楼方向:“郡君亲寻末将,定有要事,不如移步关楼细说?” 秦姝微微点头,便随着徐陵往关楼而上。 落座后,看着军中侍从斟过茗茶退出后,不等徐陵开口,直入主题: “柔然此番南下缘由,我是知晓的。如今只想携这位姑娘去见可汗!”手势引到木韩晔。 “若能说动他退兵,或可免去干戈,只是仅仅我们两人,势单力薄,未必能近得了可汗军帐……” 此时眸光直视徐陵:“我此番求见徐将军,是望将军能拨些精锐随行!” “带兵去见柔然可汗?!” 徐陵显得为难:“呵,若是两军起了冲突,恐难收场啊!” 秦姝从不会拖泥带水,直言: “即便只是山雀,护雏时,也敢直面苍鹰! 雁门关以北本就是魏土,若任由柔然兵马来去自如,而我军只敢躲在关内防守,生生将疆域,缩到这雁门关?只会让他们叫觉得,我大魏软弱可欺!” 徐陵知晓当初秦姝获封阳瞿君,靠得本就是军功,听她此番言说并未生气,反而心生佩服,只是内心仍有忧虑: “阳瞿君言之在理!可如今毕竟南有侯景反叛,末将已经去了急报,未得大将军回言,也不敢轻举妄动啊!况且柔然人铁骑强悍,若在关外应战,恐......” “抵御外敌本是天经地义,我的手令也是大将军亲授,无需再等晋阳回言!况且此去是与可汗谈判退兵,引军并非为战而是为势,徐将军不必忧虑!” 第299章 冲动一时陷双围 “若郡君确保说服得了柔然主退兵,我派兵出关也无妨!” 秦姝抬眼望着徐陵。 当年柔然与西魏和亲,仅因乙弗皇后尚在,阿那瓌便挥师南下。如今蠕蠕公主失踪,竟如出一辙。 元宝炬被迫赐死乙弗氏,柔然方才退兵。如今看来,除非寻回公主,否则...... 阿那瓌当真疼爱这个女儿么?为了他的女儿总是这般兴师动众,可她只想逃离! 只沉声:“我不能保证!” 徐陵才刚松了口子,一听秦姝这般言语,微怔之下扯出一丝苦笑。 “郡君啊,非徐某不肯出兵,只是柔然南下兵马一万之众,雁门关守备不过千人,所谓‘不若则避之’! 上战场可不是逞一时之勇,为今之计唯有把关固守才是上计.......郡君既然不能确保阿那瓌退兵,恕显秀也不能拿将士性命作赌。” 秦姝垂下眸色,出了雁门关,朔州之地多平原,出兵关外无非暴露于野,这般重要的关隘守将谨慎持重,原是本分,也不想继续强人所难。 “徐将军,阿姝不为难您!既如此,阿姝先告辞了!”说完肃然起身。 转身行到门口,只听徐陵再唤了声:“郡君!” “郡君此去为国,显秀......显秀派两百轻骑兵护卫郡君周全!” “徐将军!”秦姝回首,露出惊喜之颜,本来所求就不多,两百全然够了。 当即拱手欲行跪拜之礼:“阿姝谢过徐将军!” 徐陵忙上前搀住她: “显秀心中佩服,郡君身为女子,竟这般不畏艰险,只是镇守雁门关干系重大,需时刻与周边关隘协同策应,显秀身负守关重任,不敢轻离,就让尉相愿与郡君前去吧!” “来人,去传相愿来。” 待小兵前去传人时。 徐陵介绍道:“说起相愿,他父亲郡君也该识得!” 秦姝微微思索,问道:“莫非是尉摽,尉都督之子?” “正是,他老子自己难管儿子,倒放到了我这里来,不过呢,他年纪虽轻,却是个胆大心细的,与郡君前去,或可助郡君一臂之力!” “徐将军思虑周全,阿姝承诺,定将所引兵马,悉数带回给将军!” 徐陵微微颔首:“郡君当年与大将军共破山胡的事迹,徐某也曾听闻,只是用兵之道,确实非止勇猛。 与柔然人,最忌讳就是平原作战,他们的弯刀善破甲砍马,骑兵更如疾风。 区区两百骑兵对他们来说,本就微不足道。郡君此去是劝阿那瓌退兵,当以周旋为上,切莫逞一时之勇,将自己置于险地!” “阿姝受教了!” 此时门外传来清朗之声:“听说徐伯要我护卫......” 年轻男子刚转至门前,目光触及侧立面前的秦姝,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眼前这个年岁看上去该与自己一般大小的美丽女子,却自有一番凛然气度。 尉相愿怔了一瞬,随即快步走到徐陵身侧,压低声音问道:“伯父要小侄护卫的,可是这位......”手指不自觉指向秦姝。 “竟这般美啊......” 气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落入秦姝耳中,立刻侧脸转向门外。 “相愿!”徐陵沉声喝止:“不得无礼,这是高王义女,大将军疼爱的义妹,阳瞿君!” 尉相愿立刻肃然,对着秦姝恭敬行礼:“卑职拜见阳瞿君。” 秦姝溢出一抹苦笑,什么阳瞿君,什么琅琊公主,无论高姝,还是元玉仪,这些身份名字在她听来早已麻木。 世人是否知晓她真实名姓都无所谓,不过一个虚名,一重身份罢了。 “尉小将军不必多礼!” 此言一出,尉相愿刚刚肃然的面庞又舒展开来,起身略带自嘲:“阳瞿君这声'将军'我实不敢当。不过是领着几百号人的小小都督罢了!” “尉都督!” “这样称呼显得......还是太过生分,不知阳瞿君青春几何啊?”尉相愿笑意盈盈,直盯着秦姝,令她很是局促。 一旁徐陵面色尴尬,当即重重咳嗽一声打断问话,便说道: “阳瞿君请在此稍候,末将这就与相愿去清点兵马!” 说罢,直拽着尉相愿衣袖往屋拖,刚转过廊角,旋即压低声音警告:“相愿啊,阳瞿君可不是你能起心思的!” “徐伯父?”尉相愿不以为意, “姻缘之事何必拘泥于身份?若阳瞿君能看上我,您该是媒人才对!\" “唉......你这孩子......” 侧过左右,确认守卫都站得较远该听不到,这才凑到尉相愿耳边低语:“她可是大将军的女人!” “他们不是兄妹吗?”尉相愿顿时瞪大眼睛,满脸震惊。 “没有血缘关系的义兄妹......总之你心底知晓就是,切莫再这般轻薄于她!” “我不是轻薄......难得遇到这般女子......”摇头叹息:“唉,是争不过大将军咯!” 见徐陵已经疾步走下关楼,只得快步跟上。 寅时,天际还是一片灰墨,绮娜躺在简易棚帐中,合眼睡去并没多久,只听赵北秋急唤:“快醒醒,快醒醒,他们追上来了!” 连日北逃,崎岖山路还能借地势周旋设陷,可一入盆地,追兵就似如影随形。 别说两个人是身心俱疲,就连马匹也是累得迈不开蹄了。 绮娜朦胧还未清醒,已被赵北秋托起了身子,揉眼之际有气无力:“北秋……难道我们只能这样,逃下去吗?” “对方人多势众,不能硬拼!”赵北秋收过布帐三两下就裹成一卷,套上马背。 利落解开绳缰,将坐骑牵到绮娜面前:“上马!快!” 自己已翻身跨上另一匹。 此时两人还有些许箭矢,绮娜显得些许倔强,但夜色漆黑,只能不甘翻上坐骑。 “马蹄声!往那边追!” 追兵的呼喝在寂静的荒野格外清晰。 两人早已不顾方位,全凭着本能,朝着地势平缓处奔逃。 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渐亮的天际中拖出两道轨迹。 坐骑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急,绮娜突然勒紧缰绳,望东方曙光渐明,猛地调转马头。 “绮娜?你做什么?”赵北秋惊呼,也忙急调缰绳。 “能杀几个是几个!” “你何必杀他们呢,他们不过奉命行事!” “就由他们一直追,我们一直逃吗?”说完已经挽起角弓搭箭。 赵北秋此刻却顾不得那么多,虽十三岁才学骑射,但还是有些准头。 一来不忍取人性命,二来马不会避箭,大声呼道:“射马!” 绮娜却是不管不顾,抬手便是连珠两箭。 骑兵上沙场,第一个要学的就是如何避箭,就算绮娜准头再好,箭簇却是尽数落空,反而与追兵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赵北秋一箭精准射中一马腹,顿时人仰马翻。 绮娜刚转喜,却见他们也搭起了弓箭, “糟了!”又猛拽缰绳奔逃,若是自己马匹中箭,那也没有希望逃离了。 赵北秋策马断后,忽觉右肩剧痛,箭矢已然贯穿骨肉,闷哼一声,右手失力松开缰绳,直直栽下马背。 “北秋?” 怕什么,偏生来什么!可中箭的不是她的马匹,而是赵北秋。 她是公主无人敢伤,可他的性命,在那群人眼里不过蝼蚁。 “吁——”马蹄尚未停稳,绮娜已翻身跃下。 扑到赵北秋身旁将他扶起:“北秋,你怎么样?” 北秋咬牙撑起身子,右肩箭伤随着动作迸出鲜血,却扯出笑:“无妨!” 十数追兵此时也铁桶般封死了所有去路。 “公主,还是随我等回去吧!” 四望已经找不到出路,此刻绮娜悔极了自己一时冲动,就在绝望之际,远处传来隆隆马蹄。 晨光中,几十铁骑席卷起滚滚尘烟而来,转出大圈竟将追兵团团围住。 绮娜眯眼望去,装束以及腰间悬配的弯刀,像极了柔然骑兵!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说出的话当真是柔然语。 赵北秋左手搭着右肩,缓缓望向绮娜:“绮娜,难道你父亲,真的发兵了!?” “柔然人?”追兵们脸色骤变,面面相觑,交换着惊疑目光:“这可是朔州!?” 一路来奔逃的人以及追逐的人,都不知军情军报。 “你们到底是谁!”外围的柔然骑兵已齐齐张弓,箭镞寒光锁定大围中央。 第300章 云泥之别仍横沟 “把他们统统给杀了!” “绮娜不可!”赵北齐急望绮娜阻止。 追兵中鲜卑人原本就紧绷的神经,此刻更是惊措万分,他们仅仅十余人,且领队不在,该怎么对这几十人? 柔然领队听到这话,缓缓策马往绮娜方位进了几步,待看清是他们的公主,立即滚鞍下马,奔到绮娜面前跪地: “公主,你怎么会在这里?”未待绮娜答话急急说出下句。 “可汗知魏相弄丢了你,已亲率大军南下了!” 赵北秋望着绮娜,眼含千言万语,只先说道:“绮娜......” “放肆,公主名讳也是你......” “你放肆!”绮娜呵断柔然领队话语,忙问:“北秋,你想说什么?” 赵北秋垂眸,似泄去了所有勇气,微启的唇的轻轻唤了声:“公主!” 绮娜顿时眉蹙,还未开口,只见眼前人望向追兵,声音低沉: “放了他们吧!他们不过奉命行事,只是想带公主回相府,放他们回去复命吧!” “你唤我公主!?” 问出了一句,两人之间却是久久静默。 赵北秋一直将就着绮娜,说的鲜卑话柔然人自然听得懂,虽还不知个中因由,只是这样沉寂让他也有些不知所措。 便肃声吩咐:“敢对公主不敬?杀了他们!” “住手!”追兵急眼,一人高声喝出:“我们是奉大将军之命,带公主回相府,杀了我们,两国盟交就此作罢吗?” 这话换来绮娜回神,最恨的就是两国邦交结盟就托在她身上,顿时怒喝:“杀了他们!” “公主!”赵北秋腾过手握住绮娜手腕。 “公主,真要杀了他们恐怕......恐怕......”柔然领队话说到一半,偷眼打量绮娜神色。 此刻心下已然明了,八成是公主自己偷跑出来,魏相府这才派人追赶。 毕竟这主子先前就闹过好几回抗婚,在柔然王庭也是出了名的倔脾气。 “恐怕什么?怕两国邦交吗?你都说了父汗已经率兵南下了,还有什么邦交?什么结盟?杀了他们!” “不能杀,绮娜,不能杀!”赵北秋左手带过她面向自己。 魏府追兵一听绮娜这话,顿时红了眼,一人的扯着嗓门儿吼道:“弟兄们,拼了这条命也要杀出去!” 当即策马扬刀,直往柔然人的包围圈外冲。 柔然人顾忌着中央的公主,没敢放箭,纷纷抽出弯刀迎战。 霎时间刀光剑影,两拨人马厮杀之际血花四溅。 赵北秋奔出两步,嘶吼:“不要...快住手啊!” 转过身,目光破碎望向绮娜,可她眸眼此时却似淬了寒冰,全然没有在意他。 冷冷地睥睨着这场厮杀,看柔然人弯刀横过一个个魏人,唇角勾起快意的冷笑,似泄尽了胸中怨气。 “求你了!绮娜......”赵北秋嗓音发颤,“让他们停手吧......” 绮娜回神望他,却迟迟不说一句,拖得赵北秋焦急。 “赵北秋,只有父汗与魏廷彻底决裂,我才不用再嫁高澄......” 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令他绝望。 他觉得她不过任性一些,倔强一些,要强一些,却是善良的...... 等不到绮娜命令,拔出刀准备插手阻止,只见最后一个追兵胸口被柔然弯刀带出血雾散在空中,踉跄跪地后软绵摊倒。 “蝼蚁而已,追得我们一路,害得我狼狈,看着他们受死,我畅快!” 蝼蚁?他亦不过蝼蚁。 望地上横在地上的条条人命,躺着挣扎的也被柔然人补刀了结,心底已木然。 此刻他终于懂了秦姝,他的阿姐,为何深爱着高澄,可在他身边却似失了自己心骨! 喉头哽着说不出一句,丢下还未举起的长刀,吃力弯过左手,生生将嵌在右肩骨肉的箭矢一寸一带狠狠拔出。 “北秋!”绮娜关切走到他身侧,想扶住他,却赵北秋踉跄侧过一步回避。 “公主,公主,北秋......已经带公主到了草原!接下来......”少年再抑不住泪流,急忙侧过首,回避绮娜。 更多的泪水顺着下巴滴落,“接下来辽阔......该公主自己寻了!” 说完管不得伤痛,疾步去带马,拉上缰绳瞬间,绮娜奔过夺抢:“就因为他们,你不同我走?” “公主,就当北秋失信了!” 他不敢再看她一眼,此刻算得上负了她。 那几条人命,如今让他看清了,他错了,错得离谱荒唐。 仅仅身份之间的云泥之别,或许还能纵容一时片刻痴妄,可身份下还有另外一种难以言说的殊途。 发力带离绮娜手中缰绳,左手艰难攀鞍上马。 终究避不开瞧了一眼马下之人,唇起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轻轻横扯缰绳调过马头,柔然人云里雾里,没找他麻烦,此刻见他走,也纷纷让开了道。 “赵北秋,你就这样走了?这样走了?” 靴跟终于重重磕向马腹,疲马也冲了起来。 “公主,要不要拦下他!”见自己主子此刻哭成泪人儿,柔然领队问了一句。 日影渐高,风卷着掠过草原扬起她的发丝,带着话散在风里:“......让他走,他就是懦夫......胆小鬼......小气鬼!” 孤寂的影子策马狂奔许久,右肩未包扎的伤口已浸透整个衣袖,在高阳下洇开一片暗红。 左手驱缰渐渐失去控制,身躯又一次被甩落马背。 赵北秋踉跄爬起,单膝跪地,只觉胸口郁结难舒。 “啊——啊——啊!”几声长啸撕裂长空。 曾没心没肺的男儿郎此刻也为儿女情长痛彻心扉,吼声里裹着从未有过的苍凉。 又一次他先放手了,放手了一场,本就不属于自己的儿女情。 粗略包扎伤口后,上马继续向南,只是缓行。 没几里,烈日灼空,远远瞧着一队人马轮廓在热浪中扭曲浮动,与水汽蒸腾的蜃景交织,虚实难辨。 随即疾策靠近:“魏军?!莫非是去抵御柔然人的?可......人怎么这么少?!” 不再细想,扬鞭催马逼近前方人马。 秦姝领着这两百人马,这两日算得上日夜兼程,此时已是人马俱疲。 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喉间灼烧般刺痛。 “那边有来人!警备!”尉相愿刚命完,秦姝便冷静说到:“不用,单骑而已!” 待身影破开热浪渐近,熟悉的轮廓让她惊喜,翻身跃下,冲到前头大呼:“北秋,是你吗?!” “阿姐!”赵北秋急勒缰绳,百感交集。 急促下马,几步冲到秦姝面前。 往昔那个跟在她身后的的孩子,此时已然高了她半个头。 立刻跪到秦姝面前哭泣:“阿姐,北秋......知错了......” 木韩晔此时冲了出来,惊问:“公主呢?公主呢!” 秦姝扶起赵北秋,也轻轻问道:“对啊!公主呢?” 第301章 相忘江湖得成全 “我们遇到了柔然人!” 赵北秋声音沙哑,再不多言。 秦姝自然也不问了,独独木韩晔很不理解:“你将公主交给了可汗,如果可汗又逼她呢!” 秦姝只想,若阿那瓌真见了绮娜,能否退兵呢? “没有可汗,是柔然轻骑,有五十几人!” 此时尉相愿走近说道:“若阿那瓌军帐不在附近,这么大张旗鼓的探子也说不上,说不定是柔然派出交涉的使团!亦或是他派出的游骑,一面劫掠,一面刺探!” 秦姝垂眸去思,却见赵北秋右侧衣衫一片猩红,侧身一看便见右臂伤口粗简的包扎。 急切说道:“北秋你受伤了,暑热伤口最易溃烂,快让我先为你清疮包扎” “相愿,先让大伙下马歇会儿饮些水,等养足了精神,我们再上路!” “诶,好嘞!” 转身小跑到后面军中喊道:“都下马,简单搭棚歇会儿了!下马吧......” 秦姝用水囊流水小心洗洗着伤口周围的血渍,见他绽开的皮肉,指尖微微颤了颤。 接过绮娜递来的创伤药,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赵北秋攥紧了拳头强忍着灼痛。 待上完药,包扎时终忍不住开口:“北秋啊,你跟公主......发生了什么事?!” 赵北秋始终低着头,额前碎发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 这半月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却始终沉默着。 秦姝也感问得有些唐突,又改口轻问:“我是说,你怎么不跟公主一路了?” “公主始终公主,就像大将军,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物!” 秦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包扎。 “北秋一直记得阿姐当初吟的那首诗,是阿姐教导我,从一个小痞子到如今。” 转向秦姝,通红的眼底尽是破碎:“我看清了,可终究是我对不住她!” 有一搭没一搭的话语,秦姝却似听得明白。 “庄子讲过一个故事,两条鱼儿彼此缠绵,可它们水塘干涸了,因此困到了陆地上,只能彼此‘相呴以湿,相濡以沫’! 喜欢一个人本没有错,可有时候,爱一个人所带来的羁绊是痛苦的,而相忘于江湖,或许才是最好的成全!” 轻轻系紧布巾,眼底映着北秋的影子:“北秋……你看清一些事,你已经长大了!” 赵北秋闭目,轻轻合上魏兵衣衫,此时才想为何她会领了这些兵马北上。 “阿姐,你现在往北是要做什么?” “我原本想去劝柔然可汗退兵。” “有没有办法既能让可汗退兵,又不用绮娜嫁给大将军呢?” 秦姝起身说道:“北秋,你应当知道阿姐,本就不会说话。 先前不知你和公主踪迹,我连能否说服可汗都没把握,他大老远来,图的该不是耀武扬威,只是我不忍,不忍大将四下受敌......” “而今可汗知晓了公主踪迹,我想可汗或许会退兵吧?但公主能否免于和亲!” 她面向赵北秋,目光恳切,“阿姐不敢向你保证。不过,我会尽力一试。” “谢谢阿姐!” 秦姝嘴角掠过一丝苦笑,默然转身离去,木韩晔立即凑到赵北秋身旁,开始打听他与公主之间,到底发生何事。 秦姝立在一棵树荫下,拔开水囊塞子,大灌了一口清水。 “那孩子唤你阿姐,可却姓赵......” “我们不是亲姐弟,就像我跟大将军一样......但我跟北秋,有着相似的命运......曾经我是一个流民,是大将军救了我!所以看到北秋时,也就将他带在了身边!” 尉相愿望着秦姝被烈日晒黑几个度的皮肤,持着的庄重高贵,怎么也不容易相信,她曾是一个流民。 “所以你是大将军救了你?你以身相许吗?” “又来了!”秦姝展出一笑:“与其打听这些,不如想想帮我想想,怎么让阿那瓌退兵,怎么令......令公主不用嫁给大将军!” “第一个现在看,或许能成!可这第二个......私情与社稷,是不可相提并论的!要成第一,这第二就成不了!” 秦姝侧首,这句话她听多了,低声说了一句:“启程吧!” 朔州以北的六镇之地早已不复当年盛况,名义上虽仍属东魏版图,实控却是柔然。 阿那瓌率部进驻武川镇旧址后,也未再继续南进。 晨间绮娜遇到的那支轻骑,正是他派出的三路之一。 本为勘察地形、探查民户,同时绘制舆图。 如今高欢既殁,高澄正疲于应对河南侯景,柔然正是借公主失踪之事发难施压。 阿那瓌此番所求的,本是想逼迫高澄正式割让朔北之地。 但却收到了秃突佳的来信。 “高澄允诺以公主入主晋阳北宫为嫡,观其志,已有代魏之心,公主来日或可母仪天下。” 这倒让他踟蹰起来,如今绮娜失踪,是信他这虚妄的许诺,还是索性撕破脸,得下这实实在在的朔北之地! 淳于覃见他若有所思,轻声问道:“可汗,这信?” 阿那瓌侧目看他,径直拿起信,起身递了过去。 淳于覃冲冲览完,笑道:“可汗,这是好事儿啊!” “可汉人不是有句话吗?‘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取朔北,则姻亲不再!而姻亲在,这朔北又取不得了!” “可汗,图一方之地,不过此取彼夺,非长久计!况且朔北名义虽属于魏,但我柔然人不依旧可以自由放牧、往来无阻吗?” 阿那瓌大笑:“你这个‘魏人’!” “可汗明鉴,臣所属之魏与如今这两魏实非一魏,臣如今效忠的,唯有可汗!” 说话间,只听帐外急报:“报可汗,三十里外发现敌情!” “哦?” 帐内两人对视一眼,急问:“多少人马?” “不过两百人!” 阿那瓌闻言纵声大笑:“看来高澄小儿当真无兵可分!两百人就敢来袭孤这大营?!” 淳于覃低头略思,轻摇了摇头:“高澄顾忌的该是侯景,既然做了允诺,应当不会派兵来袭!仪仗之队也多过两百人啊!” “不若看看?来者何意?” “两百人也闹不大动静,看看也无妨!” 登注俟利匆匆跑进帐来:“可汗,魏兵来了,就让我去会会?” 第302章 国主进退以利弊 未待阿那瓌回话,淳于覃立刻抢前:“可汗,臣愿单骑前去打探来意!” “汉人就是汉人!”俟利弗冷笑一声,“心里始终向着南端,什么单骑不单骑,要我说直接打过去便是!” “唉,俟利弗此言差矣!” 淳于覃“今日若开战,打的可不只是眼前这两百人,而是往后数年乃至十数年的边境安宁!” “不打?那可汗大老远跑来干嘛?转一圈就这么回去了?争这朔北之地,迟早得打!” 淳于覃深吸一口气:“这阴山北广袤之野,即便今日夺得寸土,若王庭不南迁,明日他们照样能夺回去。与其在寸土上虚耗兵力,不如先巩固根本!” 两人言语愈发争锋。 “够了!”阿那瓌一声暴喝。 鲜卑政权一步一步南移入主中原,可是经过上百年的沉淀。 即便有心效仿,但确实也是根本未固,又怎敢舍北南移? “秘书监,你去吧!” “是,可汗!” 登注瞪大双眼,急问:“可汗,真就不打了?” 淳于覃没去管这俟利弗的疑惑,径直出了大帐。 阿那瓌回身坐回毡垫:“登注,孤挥师南下不过图利,既已得利,又何必折损兵马?” “得什么利?一毛地未取,就劫的那点粮食奴隶?” “眼光需放长远些,若绮娜日后能登上后位,我何必跟女婿计较这些微末得失?”说时将秃突佳的信递给了他。 登注速速扫过,眼带不甘还了回去:“这话说得轻巧,公主如今下落不明,信他!” “所以孤在等啊!这孩子,跟她姐姐的性子真就是天壤之别,野惯了,也不知道现在跑去哪里了!?” 淳于覃疾驰,就在营地往南三十里处遇到了秦姝一行人马,距离相近之时便高呼:“来者何人?所来何意?” 秦姝与尉相愿见来者单骑,心下惊喜。 尉相愿高声应答:“来者,大魏高王......” “报你自己!”秦姝打断。 于是立刻改话:“雁门戍主帐下都督尉相愿,特为议和而来!” 淳于覃微怔,以为晋阳来的使团,却是雁门的关隘的守卫军,还是个无名小卒。 但总归为议和而来,再次踢马前驱,直至相距十余步。 拱手:“在下柔然王庭秘书监,淳于覃!既是议和,这兵马还是莫再趋近,尉都督择几人随我前去即可!” “淳于先生,公主可是见了可汗?”木韩晔此时急急上前询问。 “你是......” “我是她的婢女!您告诉我,公主是否回去了?” 淳于覃微微摇了摇头,秦姝几人不由得蹙眉。 赵北秋列在后队之间,心下愈发焦灼,也不知绮娜为何还没与她父汗碰面。难道又独自逃了?可她一个人,又常迷路...... 小声道:“阿姐,带我!” 秦姝转过身,微微颔首。 尉相愿随即下令大军暂驻,只留一幢主率部等候。 除秦姝、赵北秋、木韩晔外,另带了十余名精锐随淳于覃前行。 路上淳于覃先是缓行,探问道:“尉都督,不知你得戍主之命?还是魏大将军之命?” “哦,我是受戍主之命,护卫我们郡君而来!” “郡君?”淳于覃诧异。 见尉相愿侧身示意身旁一名士兵装束的女子:“这位正是高王义女,阳瞿郡君!” 疑惑之际还是拱手问候:“见过阳瞿君!” 秦姝微微点头还礼:“见过淳于先生!” 这遇到女子言和交涉,还算得上头一遭,又问道:“不知阳瞿君,是否受了大将军之命?” “实不相瞒,我本是出来找寻绮娜公主的,只是中途听说可汗南下,这才求见!” “哦!” 淳于覃抚须沉吟: 此行北上既是寻访公主?又携公主贴身婢女,想必是公主在晋阳的密友吧? 如此看来,恐怕难以用军国之事相劝可汗了。且公主她们不得踪迹,我们亦寻访无路...... 侧身见紧跟的旁人,低声说道:“郡君不如与在下先一步相商?” 尉相愿还在疑虑,秦姝已然应道:“好!” 既是单骑前来,又自恃武艺在身,倒也无所畏惧。 两人当即扬鞭催马,疾驰而出,与后面几人拉开两百余步,淳于覃才勒紧缰绳缓下速度。 “郡君打算如何相劝可汗?” “淳于先生为何有此一问?” 她只觉自己本就不善言辞,若先透露打算,岂不是给了对方先机应对? 淳于覃一笑:“以情理?以利害?还是......”见秦姝眉目,尽管肌有晒伤,却妥妥美人。 “以美色?” “阿姝虽非使节,但仍望以情理动之,以利害导之!” 这话倒不是寻常闺阁女子之言,再问: “据闻侯景据河南为叛,引两国之兵入犯,可谓内忧外患;且高王薨逝,大将军初承大业,根基未固,人心浮动,当此危局,他将何以应对?” 这一问过大,淳于覃想探的,就是这一女子会如何作答。 秦姝迎他目光反问:“不知可汗此番引兵南下,是真的爱女心切,欲觅公主下落?还是......意在朔北,不惜弃两国之好?” 接问:“若得朔北,难道是想学着鲜卑祖先,令马背上的汉子下地耕田?要游牧的部族停下迁徙,筑城守边?” 这无一句应答,反过的四问令淳于覃惊奇,忙拱手:“郡君果然巾帼不让须眉,在下佩服!” 迎战可以无惧,只是第一次硬着头皮来应这般场景,遇到外人一句夸赞,素来沉静的她霎时脸红到耳根。 淳于覃见她脸色,不由低笑,直转话题: “郡君此来,可知大将军允诺以公主为嫡之事?” 秦姝茫然一瞬,八百里加急的传讯是快过她所获的讯息,她不知高澄已经做了如此应对,并未作答。 “如今大将军嫡妻乃魏主之妹,既做出此等允诺,也足见大将军缔结两国盟好之诚意! 确如郡君所言,可汗南下,原是趁大将军受困之际谋取朔北......只是如今可汗还未拿定主意,到底是取朔北,还是存姻亲!这关键啊,还是在于公主何时能寻到啊!” 秦姝原以为淳于覃本为试探她,未料他竟是提点自己。 但这一刻她亦明白了,自己答应赵北秋的话,注定实言! “阿姝谢过淳于先生提点,只是不知,若公主无意续嫁,那......” “哈哈哈哈......公主当初也无意嫁给高王,闹得也是满庭皆知,最后不也乖乖嫁了过去? 姻亲之盟非同小可!国主因利弊而进退,可不是三言两句的虚妄之言啊!” 第303章 狼入山林与虎斗 秦姝回首遥望赵北秋,仍是盯得自己那么紧,那么切......匆匆转回脸,避开他那灼人视线。 高欢、高澄、娄昭君......他们都曾如此吧? 纵然是问心有愧,却只能选择那个问心有愧的抉择。 一行人很快到了阿那瓌军营,营中柔然兵纷纷投来审视目光。 不由得交头接耳,用柔然语低声议论: “这女人真标致,莫不是那汉人寻来讨好可汗的?” “噤声!听说是个使者。” “哈!魏人是没带把的了吗?派个娘们出来现眼!爷们儿都死绝了?!” ...... 木韩晔听着这些污秽之语,见秦姝若无其事,竟为她生出了一些不平之气,凑近秦姝身边耳语:“娘子,他们都在议论,可难听了!” “所幸,我听不懂!” 阿那瓌高踞帐中主座,见淳于覃引入的竟是一对年轻男女,不由眉头一蹙。 冷眼打量着他们身上戎装,连个将都算不上,想他堂堂柔然之主,今日竟屈尊接见了这等无名之辈? 秦姝上前一步,以汉臣觐见之礼向阿那瓌郑重叩拜,尉相愿见状,亦跟着行礼。 这倒让阿那瓌松出一笑,竟是说出汉话:“你叫什么名字?是高澄派你来的?” “小女子......”耿了一瞬:“名唤秦姝,乃高王养女,原是来寻公主下落,知可汗在此,便带公主侍婢,想向可汗解释公主失踪缘由!” 尉相愿听这话,大意也猜出,秦姝才是她的本名。 阿那瓌只觉这名字熟悉,再细看秦姝,隐隐觉得眼熟,霎时想起她正是昔年曾送绮娜归帐的女子。 “原来是你......” 木韩晔见秦姝微微侧首,立刻上前以手抚胸单膝跪地:“奴婢木韩晔见过可汗!愿腾格里保佑可汗,福泽绵延!” 阿那瓌看清她的面容,顿时怒目圆睁:“你还敢来见孤,孤是让你护卫公主,如今公主人呢?” “禀可汗,若可汗派往东面的探马归营,就会有公主的下落,或者,就能会见到公主了!” 阿那瓌微征,立刻问道左右:“去东面的探马可归营了?” “还没!” 横竖算有了一丝绮娜踪迹,也不多问她是如何失踪,总归能猜她到该是自己出逃,可不想在此打自己脸。 “姑且留你这条贱命,若到时候没有公主下落,再拿你试问。” “来人,押下去先关起来!” “可汗......此事她并无......”只见阿那瓌怒目视来,顿时背脊一凉,未尽之词生生咽了回去。 “秦娘子远道而来,路上辛苦.......来人,引她下去沐浴更衣,按汉家礼节好生款待。”说完已经起身,准备离去。 秦姝急上前一步,喊道:“可汗请留步,阿姝此番求见,是望可汗能早日引兵北归!” 听到这话,倒叫他走也不是,又实不想留下与一女子周旋。 淳于覃适时上前:“可汗,始终是高氏养女,不妨听她言语?” 他倒是一直劝着和,主着盟。 憋过心头恼火,终究还是坐回了原位。 “当年你送公主回王庭,就该知道此处离王庭有多远。 如今本汗亲自率军前来,若就此无功而返,岂不贻笑大方? 你是魏国人,自然处处想的魏国利益。可孤是柔然可汗,凭什么要听你一句劝就退兵?” 留住了人,秦姝却怕再不入题,这阿那瓌怕是不愿多留的,直言: “可汗,刚刚木韩晔已经说了公主下落,且可汗之子娶的是魏兰陵公主,可汗孙女亦是嫁的高氏之子,两国本有姻亲之谊。 若可汗执意南下,恐令天下人非议可汗背弃盟约?” 秦姝言语,引尉相愿防备起来,生怕阿那瓌由此动怒。 “你......没曾想区区一高氏养女,竟如此伶牙俐齿,说到底高氏弄丢了孤之爱女,孤又何来背盟弃约,这是兴师问罪!” 说了一句得罪人的话,就不怕再来第二句:“兴师问罪还是乘人之危?非由可汗一人所说,而是明眼之事!” 登注顿时起身:“这娘们儿口无遮拦,可汗,还听她说什么,高欢死了,高澄那小儿不成事,我看直接杀了她祭旗,趁势挥师南征,别说朔北,进肆州又何妨?!” “谁敢!?”尉相愿急急护到秦姝面前。 阿那瓌此刻不发一言,只是眼含怒火瞧着秦姝。 在生死边缘早已徘徊多次,只是素来不惯与人周旋言语。三言两语间,秦姝也不再局促,先前那股畏惧也已消散。 “可汗,阿姝本是来迎公主,若可汗觉得公主无需再回晋阳,自可杀我!” “哼!”阿那瓌冷嗤一声,面色却缓和下来: “好个胆识过人的女子!难怪带着两百人,也敢往孤的营地来! 先前倒是小瞧了你! 你以为杀了你,就没人能送绮娜去晋阳了?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 淳于覃本觉着秦姝该是能劝动阿那瓌的,却先给自己招了杀身之祸,立刻上前周旋: “可汗三思,她虽只是高氏养女,却受封阳瞿郡君!若伤她性命,世人岂不会说,柔然之主竟与一弱质女流计较?” “淳于覃,你学得倒快!也可曾掂量过自己几斤几两?孤如今见你,不过首鼠两端之徒!” 淳于覃立刻闭嘴。 “再说......她是弱质女流吗?一个敢与狼群缠斗的女子,算得上弱质女流吗?!” “可汗说笑了,狼群逐猎本随头狼号令,小女子不过一时侥幸射中狼首,才得狼群四散。 不过说来,终究是这头狼失了分寸,竟将执弓之人当作猎物,岂不是自取灭亡!?” 阿那瓌听了反而纵声长笑: “有意思......有意思......以往黑獭还有高欢派来的使节,无不屈膝谄媚,唯恐开罪于孤。 不想今日这女子,不但直言孤背信弃义,更敢讥讽孤,不识进退!?” 尾音长拖,似有深意! 淳于覃闭眼长吐一口气,心道:阿那瓌可不是个宽宏人物啊,阳瞿君啊阳瞿君,就莫再逞口舌之快了! “可汗更是说笑了,阿姝怎敢有讥讽之意?在阿姝心中,可汗明察时势。想当初若非可汗,还不知破六韩拔陵要猖狂到几时?” 说到此处,想起了无名道,眸光不觉微微一黯,却未停顿。 “足可见,可汗心中与魏长久结盟才是宏略。 即便后来,魏分东西二朝,可汗也未大举南侵,想必着眼的,还是巩固柔然自身国力吧? 十几年前可汗是如此,若如今陡然改了战略?小女子不得不疑惑,可汗当真是想狼入山林与虎斗? 而广袤的北方原野,就留给北端的突厥吗?” 第304章 退兵计成父女聚 登注闻言仰天狂笑:“哈哈哈......可汗,她说突厥?突厥......不过是我族帐前锻铁的奴隶罢了!可汗还能怕他们不成?” 秦姝勉强听得清‘突厥’两字发音,虽不懂其他话语意思,但可知是他不屑。 “可除了突厥,高昌、高车各遗部呢?若草原霸主意向南争,这些部落岂会坐失兼并草原的良机?” 阿那瓌根本没有学着鲜卑走南的那般决心,尽管访了中原官制,用了一些汉人,可如今实属根基未稳。 虽说先前也有退兵打算,但尚在权夺进退利弊,作不了决断。 现听了秦姝前后一番言语,已然拿定主意。 只是倒在意起了那句‘狼入山林与虎斗’,随即问道:“你是喻孤为‘狼’?却将高澄比作‘虎’?孤倒想听听,高澄那小儿,何堪为‘虎’?” “阿姝说的‘虎’非指一人,而是高王所留的悍将、贤臣...... 侯景据黄河南叛乱已经过去半年之久,若大将军当真不堪,为何至今无一员大将、无其他部曲响应侯景?” 顿了顿,继续道:“由此可见众将之心,仍归高氏,有众心由虎镇山,又何愁灭不了一个侯景?驱逐不了敌邻?” 尉相愿侧目凝着秦姝,实想不到,这动不动就会脸红的女子,一路来冷言少语的女子,竟有这般辩才! 他心下不禁好奇,能教这秦姝倾心的那位大将军,那位令满朝文武折服的大将军,又该是何等风姿? 阿那瓌冷笑道: “就如你说,侯景叛乱已有半载,若高澄真有能耐,为何至今未能剿灭?反倒让黑獭和梁国白白占了便宜? 况且至今都不敢亲自披荆挂帅,只敢躲在后方畏畏缩缩。在本汗看来全然懦夫行径!” 秦姝直直凝着阿那瓌,眼底泛起层层涟漪。 这半年光景中,亲眼目睹他的日夜操劳,面对自己却总将倦意化作温柔笑意。 侯景骂他鲜卑小儿,眼前人讽他懦夫,就算晋阳那些勋贵,也是各般施压试探。 这一刻多想见他啊,竟绞得心口微微发疼。 “可汗如何看我阿兄,皆随可汗之意。该说我,我已言尽。 可汗是选乘人之危,还是急人之困!是取朔北之地,还是存续姻亲,皆由可汗定夺!” “嘿嘿,这丫头没话说了!可汗英明!”登注大笑。 尉相愿见她眼中那抹失神,以为秦姝泄气,大声道:“不日我朝大司马便入肆州,倒不怕你们柔然铁骑!” 秦姝此时淡淡抹出一丝笑意:“既迎不回公主,阿姝就此告辞!自然会将可汗的话带给阿兄,就说可汗不愿配公主与懦夫!” 说完转身与尉相愿直奔帐外,激将总归激得阿那瓌急呼:“站住!” 秦姝留步轻轻缓出一口气,却未曾回头,良久,才听身后纵声大笑:“哈哈哈......你倒是护着你那阿兄啊,不过说他一句不是,你就调头要走?” 登注吃惊,这一句缓言再怎么粗,他也是明白,阿那瓌大意决定退兵了。 “可汗!当真要退兵?想当年我们纵马南下,连肆州敢攻!如今这还没打就撤军,帐外那些远来的勇士如何作想?” 阿那瓌也没理会他的话,继续说道:“既如此,就请郡君多留些时日,当初你能送她回到王庭,如今也能带她回去晋阳!” 秦姝此时才转过身,明问:“那可汗何日退兵?” “你这女子......”阿那瓌轻笑:“你又不是魏廷正使,难道还要孤与你立字为证?” 此时,淳于覃对她轻轻点头示意,秦姝也就抱手:“阿姝明白,先行告辞!” 刚走出营帐十余步,木韩晔与赵北秋便急匆匆赶来。 “阿姐,如何?可汗同意退兵了吗?” 秦姝微微点头,却不敢与他对望。 “那公主呢?是不是不用再续嫁了?” 尽管秦姝回避着,赵北秋却一把抓住秦姝手臂,满眼期待看着她。 “是啊,娘子?” 秦姝垂眸不语,尉相愿此时横手,带过赵北秋肩膀:“赵兄弟,公主就是两国的盟誓!是一定要嫁的!” 话未说完,赵北秋猛地甩开尉相愿的手,再转身到秦姝面前:“阿姐,你答应过我的,可为什么?!” “对不起!” 这时,辕门一阵蹄声由远及近。 绮娜勒过缰绳,翻身下马,便朝主帐奔来:“父汗,父汗......” 木韩晔脸上露出惊喜,急急奔了过去:“公主,公主......” 赵北秋背对她的方向,此时僵僵立原地,不敢回头去望。 绮娜见了木韩晔微微一愣,旋即欣喜:“木韩晔,你逃回来了?” 顺着她本来的方向抬首望去,见一魏兵面前呆立着的秦姝,心头猛地一沉。 当即奔进一把拽开横在前面的赵北秋,质问秦姝:“你来做什么?” 绮娜一贯说柔然话,秦姝并无应答。 尉相愿移步上前,微微侧到秦姝面前,横在两人之间拱手:“卑职见过公主,我们是来接公主回家的!” “笑话,草原就是我的家!回什么......”无意间侧目,只见旁边垂首不语的竟是赵北秋。 “赵北秋,你在这里?你......你......你丢下我竟是去找她?你也要背叛我吗?” “绮娜,疯疯癫癫的说什么呢?” 阿那瓌几人在帐中听了绮娜叫喊,此时也走了出来。 蓦然回首,一望近两年未见的父汗,瞬时涌出了泪水,飞奔到阿那瓌怀里,哽咽唤着:“父汗,父汗......” 阿那瓌轻轻抚过怀中女儿发丝,喉头微动:“唉,好了好了......都多大了?还哭鼻子?” 待绮娜泣声渐缓,阿那瓌才将她正到眼前,拇指轻拭女儿面上泪痕,凝眸细观爱女形容: “这么些日子没见,孤的绮娜,竟已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了!” “父汗,绮娜回来就陪父汗身边,永远都不走了!” “胡话!既然嫁到了高家,就该回去晋阳!” “高欢都死了!” 阿那瓌一声叹息:“绮娜,你知道,收继婚是草原的传统,高王薨了,但他儿子还在!从今往后,你就是高澄的妻子!明日,就随着秦娘子回晋阳吧!” 绮娜蹙眉,横手指到秦姝:“父汗!您要让女儿与这个汉女共侍一夫吗?” 此言一出,阿那瓌一众人无不惊望秦姝。 “她是高澄最宠爱的女人,您是要我去晋阳沦作陪衬吗?” 尉相愿与赵北秋顿时失色,当初阿那瓌以大军逼死乙弗皇后可是人尽皆知的事,绮娜这么做,分明是要置她于死地。 “郡君,只怕不利!”知秦姝不懂柔然话,尉相愿警惕起来,右手缓缓移到佩刀环首。 第305章 再为一次又如何 秦姝低声问道:“她说什么?” “她说你......是大将军的女人!” 听了尉相愿回答,望向阿那瓌,只觉那双眼中的寒意凌人心骨。 这一刻她明白,没有人能护得了她,余光瞥见相愿紧握刀柄的手,指节已然发白,脑子里一片混沌,根本寻不出半句周全之策。 良久,终是面对阿那瓌,沉静拜下一礼:“阿姝恭喜可汗父女团聚!明日,再来营中迎公主归府!” “什么归府?我不会回去的!”绮娜本以为父亲南下,就此能与高氏彻底决裂,可明明都引军到此了,却还叫她回晋阳。 只觉一切都是秦姝的过错,满腔的愤恨此刻都倾注到了她的身上。 “父汗,当初长姐嫁给西面的那个皇帝,短短两年就去了!你要再失一个女儿在东面吗?” “别胡说?”阿那瓌回过眸色:“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这个女人留下,你就没有后顾无忧!”再次抬头凌然对上秦姝。 “来人,把她给我捆了!” 顿时阿那瓌身后护卫齐齐冲向秦姝几人,绮娜气得直跺脚,父汗根本改不了主意。 尉相愿拔剑翻转一周,横刀冲上前去迎敌。 “相愿?”秦姝一把没拉住。 不远处随行的十余名魏军见状,纷纷拔刀冲入战阵。 赵北秋与绮娜对视一眼,心中百感交集,忍住右肩剧痛,拔刀迎敌。 “都住手!”秦姝厉声喝止,随即转向阿那瓌:“我愿束手就擒,只求可汗放他们回营。” 两拨人恍若未闻,都未停手,尉相愿劈刀踢退一柔然人,大喊:“想要动你,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不远处赵北秋踉跄跪地,绮娜虽闷着干气,见了又心里着急。 只见尉相愿纵身掠到一侧,刀锋横挡三面弯刀来攻,俯身横扫对方几人下盘,霎时倒下一片。 “此人倒是勇猛!”阿那瓌盯着尉相愿。 “可汗,公主一心抗婚,随意编个谎话您就信了,若我说姝娘早就是我的人,你可相信?” 相愿说的是鲜卑语,秦姝根本不懂,仍一脸焦灼看着面前打斗,脑袋里急急想着应对之策。 阿那瓌听了却是恍然一惊,凝向绮娜:“你是不是撒谎?” “我没撒谎!” “淳于覃,高澄纳几妾?可有唤秦姝的?” 淳于覃蹙眉,这他哪里知道,但心底总是不愿双方就此交恶,随即说道:“可汗,秦姝为高家养女,是冠了高姓的,她称的大将军阿兄,这兄妹怎能......” “淳于老头你知道个屁!”绮娜急急辩解,搭着阿那瓌手臂,添油加醋: “父汗,高澄庶母都睡,兄妹乱伦也不足为奇,你不能送女儿入虎口!” 赵北秋本就是个半把式,加之右肩受伤,柔然人几记重击之下震得踉跄后退,终是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秦姝见他血色浸透半边衣袖,再按捺不住,纵身跃入场中。 横刀格开柔然人劈来弯刀,反手将赵北秋拽到身后,大声喊道:“可汗,还请命人住手,秦姝私奉几言!” 绮娜的话不知真假,阿那瓌闻言,便抬手:“先且停手!” “父汗,你不能信她的话!” “可不可信先听她会说些什么?”阿那瓌摆手推开绮娜纠缠,径直去往主帐。 尉相愿收刀近到秦姝面前:“郡君要跟可汗说什么?” “相愿......若我未出帐......想拜托你,带着北秋离开,让他远走!” 再凑近尉相愿耳侧:“还有我孩儿,能否......代我将他教养成人?” 说到此处,一滴浊泪已然落下。 “郡君?!”尉相愿伸手去拉,却握了个空,见她背影趋近主帐,再唤了声:“郡君!?” “北秋,你的伤!”绮娜此时跑近赵北秋身边,关切问道。 “你为何要害我阿姐?” 本还关心着眼前人后肩的伤,却被他一句话,气得直怼一句:“你是阿姐先害的我!” 两人入帐后,阿那瓌立刻屏退左右,转身直视秦姝。 竟还是一脸无畏自若,这真是他从未见过的女子,形容温柔,却透着难以言喻的坚毅。 沉声说道:“若真如绮娜所言,你是高澄的女人,又有这般胆识谋略,本汗断不能容!你告诉我,绮娜所言是真是假?” “公主没有说谎!” “呵,你还真是不怕......真不怕本汗取你性命?” 徐陵的话犹在耳畔,只是这一次,她又将自己置身于险境了。 ‘再一次,谁又能救你?’ 这一次,真就觉得自己的命,是到头了! “我怕!却不会撒谎!” “可汗,您可以杀我,只是如此,绮娜公主也不必去晋阳了!” “你的意思是,杀了你,高澄便不会再与柔然盟好?” 秦姝没有理会他这句话,回忆起了长安时光:“从我十二起,就在长安生活了五年,曾听过关于宝炬后宫的传说!” 她说的传说,无非指的乙弗氏。 曾几何时,阿那瓌始终想不通长女为何早逝,高欢曾密信暗示是黑獭所为。 但回到柔然的奴婢们却是另一番言论,说公主终日能见乙弗氏鬼魂,整日恍恍惚惚,日渐憔悴下以至难产而亡。 可无论哪种说法,都绕不开乙弗氏之死这个结。 绮娜说她是高澄最宠爱的女人,杀了她,那高澄恨上自己,冷落绮娜甚至断交也不是不可能。 可若不杀她,这样的女人留在高澄身边,只怕专宠。有朝一日高澄代魏,绮娜又怎能居身国母? 阿那瓌本是性子刚烈的主,如今却犹豫了,一样的事儿,若再做一次,又会是何种结局? 杀她两国或断交,而绮娜不必再嫁,既如此又何必杀她? 可不杀她,绮娜嫁给高澄,她又是另外一种威胁。 真是弯弯绕绕,想得他头疼。 又听秦姝絮絮说起: “其实,我真心希望绮娜公主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从第一次见她开始,就羡慕过她,能活得如此恣意潇洒,想必是有可汗极尽的宠爱吧!” “从一开我也知道,她喜欢草原......可我们所有人却在逼她,逼她去晋阳,将两国邦交的担子全压在她一人肩上!” 阿那瓌睖目瞧着秦姝,极力保持着作为可汗该有的那份凛然,极力掩饰着作为父亲的那份愧疚。 “她还小,不知孤的苦心!有朝一日她会明白的!而你......倒真让孤犯了难......” 顿了须臾,大笑:“孤可以不杀你,但你得跟孤去柔然?” 第306章 自由何来权滋养 前一天能坦然言‘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此刻到了真正作别之时,原来仍会无奈。 这江湖太广太远,而这相忘,不过一番刻骨铭心的相忆! “好!”答得却是如此干脆。 “好!不为儿女情长左右,能知进退懂离舍,真乃世间少有奇女子!本汗越是瞧着你,倒越是欣赏!且好生与你带来的随从,一番交代吧!” 一出主帐,被拦在外围的绮娜立刻冲入帐中,两人身影交错而过,只丢给她淬满憎恨的眼神。 尉相愿与赵北秋急急迎了上来。 “阿姐,你没事儿吧!” “郡君,可汗都说了什么?他愿意放人?” 几人一路走向柔然人较少的空场,一阵细风袭过,秦姝鬓发不由散到风:“不用担心,可汗不会害我!” 目光转过赵北秋,瞧着如今失措迷茫的他,眼中感慨:“北秋啊......过了雁门关,你就走吧,莫要再回晋阳了!” “阿姐......”赵北秋知道秦姝是想保护自己,远远侧望柔然主帐,迎风而展的狼头纛旗,喉结微微哽咽:“阿姐,如果公主不得不去晋阳......请让我相送最后一程......” “北秋!” “就算大将军怪罪我,责罚我,甚至要我的命,我都认了!” “北秋,你又何必?” “阿姐,你不必劝我,至少......让北秋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秦姝不觉滚出一泪,尉相愿似有不好预感,试探问道:“卑职想,有郡君在,大将军不会怪罪赵兄弟的!” 虽不知详情,但从柔然公主与赵北秋之间寥寥数语间,大抵也能猜出两人之间或有情长。 “可我,要去柔然!” “郡君......” “阿姐?” 赵北秋此刻愧疚难当,没想到一番周折,终究变不了,绮娜始终该回晋阳嫁给高澄。 而阿姐更因他之故,竟要远赴柔然。 帐内突然传出绮娜带着哭腔的嘶喊:“为什么?为什么父汗一定要我嫁给我不想嫁的人啊?” 即便隔着这般远,声音里的悲切不甘确是清晰透彻。 阿那瓌背对着绮娜,任由她在帐内踢案摔盏。 直到绊上一地凌乱,绮娜跌坐在狼藉之中。 “高欢都死了,为什么还要把我锁在那相府? 日日对着那些虚情假意的妇人! 不能骑马,连射箭都被困在方寸之地,对着死靶子...... 父汗啊,您就不想念女儿吗?女儿想回柔然,想回到您身边啊......” 阿那瓌吸气转过身,缓缓靠近绮娜:“可你始终要嫁人啊!既然嫁人就当嫁雄主!高王虽薨,他儿子高澄承继基业,依俗你该嫁他,依势你更该嫁他!孤是为了你好......” “长姐?长姐?她嫁的可是皇帝,结果呢?!” “那是父汗当初没想明白,那皇帝不过傀儡,而高澄不一样,手里掌着实实在在的权力......” 缓缓蹲身到绮娜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粗实:“父汗是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坐上中原皇后的宝座,只要你的儿子被立为储君,我们柔然在草原的霸业,才会更久更长!” “权力......”她不免可笑,只觉的这个词与她是多么不相配。 “真是可笑,就因为权力,女儿要嫁一个不喜欢的人!” “绮娜,你以为你在草原上的一切快意驰骋、自由来去从何而来?你从小就在父汗权力滋养下长大!你去想想那些卑贱的奴隶......在这片草原上,没有权力的庇护,有无明日都难预料!” 权力滋养?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所谓的自由,还真像是权力允许的一场放风。 那日自己肆意的指挥着弯刀杀人,所以北秋离开,原来早在血泊里看清了,他们之间的这道鸿沟。 而往后,她该用一生,去向权力献祭吗? “权力是你绝不能放弃的根基,纵使此刻万般不愿,你也必须前往晋阳,嫁给高澄......终有一日,你会明白父汗这番苦心!” 说完,阿那瓌起身,帐外斜阳将他的身影渐渐拉远,最终消失在毡帘之外。 斛律金在河南北段修筑城防、整饬边备,而王思政亦在颍川一带忙于经营城戍。 黑獭既得利,此时也无心派兵继续往东。 在得西境已与侯景已经彻底决裂,高澄便派出高岳督众将南下讨伐侯景。 大军自黎阳渡河,经西兖州取道南下,继而西进。 此时已经连克南兖州谯城、北扬州陈郡等地。 归附侯景的库狄曷赖、郑道合,及其伪署的兖州刺史王彦夏、行台狄畅等人,皆被慕容俨擒获。 如此胜势之下,高岳便命慕容俨继续率军往南去取项城,自己则领刘丰等大将领一万兵马,往西欲进军悬瓠试探。 侯景驻马坡沿,身后伏兵不过千人,遥望远处烟尘漫卷,不屑一笑: “鲜卑小儿不谙兵道,更不懂用人,高岳不过小胜,已生骄兵之心,这般烈日还敢引军深入,不过兵精人凡......” 侯景转向任约:“高岳军长途奔袭百余里,人马疲惫,此处离城八十里,他是料想不到我会在此设伏! 等他再行一里,你就率五百士偷袭,然后假意不敌奔逃,高岳素来骄矜,必会中计来追。 我则趁机饶至侧方突袭,届时敌军定会如鼠四窜。” 任约初投侯景,他便甩出一个立功机会,欣然领命:“诺!” 而侯景这番一千军袭十倍之兵,又前后算计有谋。 过去几日东端的战局本还令他心生隐忧虑,此刻也渐渐稳了下来。 烈日炎炎,高岳接过苍头奴递来水囊,猛灌一口后,抬手抹去唇边水渍,瞧着前方地势略高的土坡:“传向导官!” “诺!” 须臾,向导官匆匆马前,跪地抱拳:“卑职参见大都督!” 高岳鞭梢遥指着前方:“此处距悬瓠城还有多远?” “这土坡后,能可容多少人马?” “禀将军,此次此地唤聚风头,那坡头后大概能容八百上千人!不过距悬瓠城还远,约莫八十余里!” 高岳微微颔首,转面刘丰等人说道:“应当没有伏兵!” “大都督!”刘丰扯了扯缰绳,稳了稳躁动的战马:“为策万全,还是先遣斥候一番探查?” 话音未落,忽闻坡上蹄声如雷,数百轻骑步兵从陡坡俯冲而下,来势汹汹。 前方步兵稳稳立枪,却还不知号令,如何摆阵。 “有伏兵......步兵摆阵来不及了!” 高岳急急扯缰稳住战马,高呼:“传令,弓箭手释箭防御,全军围方阵戒备!” 话音方落,箭雨破空而去。 任约人马佯装惊惶,拨马便奔:“速退!回城禀报侯将军!戒备防敌.....” 部众故意齐声呼应,声浪刻意卷向敌阵。 第307章 星月晚风共彼此 “休放贼寇,追!” 高岳见敌军那百来号人,阵队松散溃逃,当即挥动令旗。 前锋轻骑得令,直如洪流涌出。 刚追出不过一里,只听见南侧蹄声如雷,侧目望去,只见蔽天烟尘隐隐显出猎猎旌旗,似有千军万马席卷而来。 其实不过侯景借着地势高低差,学着昔年李弼虚张声势。 “中计了,大都督?” 高岳、刘丰等将骤然收紧缰绳。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马?” “快,鸣金收兵,撤!” 前骑听撤军号令,骤然停下了追袭,只是刚往回奔,任约又率部众追了回来。 高岳人马虽众,但夏日烈暑之下远行军,所有人不但口干舌燥,而且困乏无力。 大批士兵因此中了暑热之症,又是急急撤退,与这任约的几百人对战起来,竟全然没有优势。 见侧方袭兵渐渐近来,高岳急呼:“不要乱!架盾放箭!掩护大军后撤......” 盾手本是向东列队,此刻听传令兵口号,又匆匆忙忙转向南侧列阵。 反而与后撤大军横相冲撞,一时间乱作一团。 “哈哈,好时机,弟兄们,跟着我冲,横切敌人军阵!” 令兵一挥令旗,侯景所领五百精骑直冲,借高岳军混乱之际,顺利切断他前后军,而数万之众竟如崩沙溃堤,四散奔逃。 “大都督,我们先撤,只怕侯景还有援兵!”刘丰急呼。 此时显暴等众将,已经率着各自兵马往东奔去。 “可是前锋......”高岳此时已是悔不当初,只得不甘往东急撤:“快撤!” 不过千人的偷袭,最后使得高岳仓皇急撤,滞留在后的前锋人马,有的零散溃逃,多数则丢盔弃甲,降了侯景。 等到高岳败走,黄土渐沉。 司马世云此时纵马上前,极具谄媚:“那高岳当真是自不量力,统领万人大军竟败于侯公千骑之下,想那高澄小儿,在晋阳不得气得吐血?!” 侯景拖着跛足,在俘虏队列前缓缓踱步。 随手扯开浸透汗水的甲胄,甩给身后侍仆怀中。 掠过司马世云时,只从眼角斜斜扫过一瞥,便继续向前走去。 “弟兄们今日都辛苦了,前头有溪河,到时候都去好好洗洗,解解疲乏!” 司马世云盯着那道微跛的背影远去,指节紧紧捏着袖衣。 “跛脚奴......哼!” 高岳进悬瓠虽失利,但慕容俨南攻项城却是大获全胜,不但擒获侯景伪署刺史辛光以及其属将蔡遵道,还俘虏了二千兵众。 可还未来得及部署兵防,就收高岳密信。 “时值盛夏酷暑,侯景踞悬瓠引梁军深入。项城靠南境,又近悬瓠,既已告捷当速回师,恐侯景复来!” 只好引军后撤与高岳谯城汇合。 高澄自然知道高岳以暑热退兵,不过一败绩借口,只是今年确实是盛暑,且梁军已经入境。 多年未与南人作战,以往陈庆之的传说倒令他多了一份忌惮,也同意高岳先退谯城从长计议。 北面自柔然退兵北还后,绮娜由尉相愿护送着往南归晋阳,秦姝随着柔然大军也到了木末城。 这是她第一次站在北疆的城郭之上,仰望茫茫苍穹,残月孤悬,却不及繁星璀璨,清晰可见的银河,让她不由得去想,两端的牵牛与织女? 取出陶埙,指尖轻抚埙身。 凝神须臾,轻轻触及唇边,吹起了她仅会的那首曲调。 不知何昔再见,但至少,天上的星月,还有掠过面颊的晚风,是两人此时共能感受的! 这木末城本是汗郁久闾丑奴所建,是柔然建的第一座城池,阿那瓌此刻正在城楼处冥神,思绪不免回忆起柔然过去的内乱纷争。 当初兄长丑奴被杀,自己被立柔然主不过十日,便被示发击败,不得不南投魏主。 那时围观自己的洛阳人,挤满两侧街道,甚至流行了一曲《阿那瓌》。 直到高车驱逐了婆罗门,自己又才得了机会重返柔然,此后戎马一生,助魏平六镇起义,后又灭了高车,终成了这草原上一方雄主。 当初兄长丑奴所建的这座城,本是想效着鲜卑走同样的路,可这条路,直到现在,自己也没寻出个好的方向。 正惆怅,不远处的埙音引得他回神,只觉这音调古朴空灵,却又含着千绪深邃,是草原上从来不曾听到的,不由得循声寻去。 来到东南处城墙,见吹埙是秦姝,也就抬手止住众人惊扰,自己则默默立在一侧,听着这苍茫之音,内心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平和。 曲罢,秦姝垂下陶埙。 “你吹的这乐器倒是稀罕,叫什么名字?还有方才这首曲调,听着悠远又苍凉,又是什么?” 秦姝蓦然回过头,见阿那瓌一行人,也不知他在身后听了多久。 微微拜礼:“见过可汗!” 垂眸望过手中陶埙,“这唤埙,是中原古来的一种乐器。方才我所吹奏的,是敕勒歌......” “敕勒歌?那么作这曲的人是敕勒人?用中原人的埙吹敕勒的曲,倒是稀罕,谁教你的?” 秦姝陡然惊觉,敕勒歌自己只听斛律光唱过,听无名吹奏过,明月的确是敕勒人!可无名,他又到底是谁? “他没有名字!” 阿那瓌微微一愣,敕勒即高车一部,以往有十万敕勒人由魏主南迁到了阴山南,生活在敕勒川。 而高车为自己所灭后 ,北端敕勒人或融于柔然,或自起部落。 “一个人,怎么会没有名字,莫不是此人身份特殊?” “他告诉我他叫无名,在几日前……就去世了,说来......我也不知他真实身份!” 既然是死人了,也没有什么好让阿那瓌去好奇了。 转身对着淳于覃笑道:“淳于覃,你也是中原人,怎么孤没听你吹过?” “可汗,世间无论音律、还是学术技艺如渊似海,一个人穷尽一生能专精一道,就已经很难得了,微臣又岂能通晓万事?” “不为难你了!”阿那瓌调笑回过头,看了一眼秦姝手中的陶埙:“这调子,虽能让人沉静,但还是太哀转了!那方才你吹奏之时,所思所想又是什么?” 刚才满心想的都是高澄,听了这问话,秦姝不由脸热,总不能在阿那瓌前说这些。 “我在想,若见到了燕然山,又何时能再见阴山?还能不过敕勒川......可能不能……再见雁门关!” 这才到柔然境内不久,说的虽然只是往南的山川关隘,但剖白了,不过是牵挂不过一个高澄。 阿那瓌瞧不惯这些儿女情态,心中不悦,却也只是冷哼一声,转身便带着众人下了城楼。 高澄接过信使从北端带来的信件,第一封雁门关守将徐陵来的,匆匆轮到手指之下,第二封见是秦姝所写,眼中惊喜急急拆开。 第308章 归期未定悔当初 “今已寻回公主,以雁门将徐显秀属相愿护送...... 姝幼时蒙兄之恩,今视北秋,恰如当年之我,故念之同手足。 今北秋诚心悔过,只望兄长垂怜,且北秋之过实非悖逆,不过少年意气。 柔然可汗相邀北上,归期难料,愿兄珍重,勿以为念。” 满纸言语皆是为赵北秋求情,直至落目最后几句,竟是告别之言。 骤然收紧信纸,经年累月习惯的麻木,一时之间,也只是感到心口处隐隐作堵。 以往多少觉得有父亲从中横栏,可这次秦姝分明是他用激将法引出去的,又能怪得谁? 阿那瓌为何扣人?是为了绮娜?万万不可叫秦姝成第二乙弗氏! 还是有其他缘由?这么些年,见多了别人对她的觊觎!又有没有这一重缘故? 心乱下深吸一口气,急急拆开徐陵信件,无非柔然退兵禀事,心头紧张没得一点转移。 转身回到案侧,扬声唤道:“舍乐,传思孝过来见我。” 应“诺”后,脚步声也渐渐消隐。 再回看那封信笺,仍是一贯的,不肯言说半句相思。 回想起这段时日,自己待她,习惯了对别人趾高气扬,往往携着这般作态对她。 总冠以自己的无端揣测去防备她,不满她对政事插言,不悦她看兵书习兵法,到一刻竟是如此好笑。 而今她‘归期未定’几个字,却叫自己‘悔不当初’。 “大将军!您传我?” 高思孝轻轻问了一句,可眼前的大将军,指节微张杵在案上压着一方信笺,眼眸低垂也不知落目何处,全然没听到他的那句轻唤。 加重音再唤:“大将军!” 高澄猛然抬首,见高思孝满眼疑惑,微微收了神色。 “思孝,过去你一路护送蠕蠕公主归王庭,是熟悉柔然的......” 可是该明面去要人?还是该备金银布帛去赎人?亦或是暗中潜入救人呢? 又顿了下来,事情做在明面,就如软肋暴露人前。 不再多想:“若让你带人暗中潜入柔然王庭,可救得出一人?” 高思孝外出寻公主未果,这才回来一日,也不知道如今事情进展,只以为仍是公主失踪,柔然擒了什么重要人物。 旋即抱拳:“大将军但有吩咐,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你帮我把阿姝带回来,人马你自挑,只是一定要暗中救人,万不可挑起两国争端......” 高思孝抬眸对上高澄眼神一瞬,看得出其中焦急,领过手令便匆匆退出。 闭目良久,如今形势由不得他去思这些儿女情。 先前一直忌惮北面柔然来势,所以一直留在晋阳,只想这北境再有风吹草动,才好调军抵御。 如今柔然已然北还,而南面,梁国将羊鸦仁已经入悬瓠,刚夺回的项城因高岳退兵又失。 此时再受不住这般坐等消息,尽管父亲陵寝虽还未修成,但这邺城也该去了。 如今父亲亡讯天下所知,无论侯景、南朝,还是长安,亦或是元氏宗亲,迟早得一场正面交锋。 “舍乐,吩咐下去,明日启程,入邺京!” “诺!” 夕阳西沉,高澄刚批阅完各司文书,就匆匆往相府后宅去,准备向母亲辞行。 经过庭院,正好瞧着孝瑜、长恭,与自己的一众年少兄弟玩蹴鞠。 不觉莞尔,到底是孩子才能这般无忧无虑。 未想过多停留,刚转过回廊,见长恭因年岁太小,夺鞠时绊倒脚,便一个踉跄倒地,鞠球就被高湛夺了过去。 与他同队的高湜,不免抱怨:“怎么踢个鞠球也要带上长恭?他太小了,根本抢不了鞠球,我不要跟他一队了!” 孝瑜受不了这番话,当即没好气的说:“你不跟他一队,要这样分,那我带长恭,谁肯跟我们一队?” 高演自然就跑去站到孝瑜旁边,高湛笑嘻嘻凑近长恭面前:“怪侄儿,你亲亲九叔叔,九叔叔和你一队,好不好?” 高湛虽较其余几人年幼,但确是蹴鞠好手,长恭怔了怔,真就踮起脚亲了上去。 亲过脸颊,高湛又板正他的脸,往自己唇上凑。 高澄见状心头一紧,长恭眼秀白嫩,一副女儿相。 平日自己太忙,除了问书考题,本就少见儿女。 长恭小不懂事,但若纵着老九这样戏弄,日后真让长恭长成女儿作态,或是养成什么断袖之癖,那还了得! 惊叫:“住口!” 急急上前一把拽过长恭揽到身侧,沉脸教训起了高湛:“九弟,你这是做什么?” 高湛也不过一九岁孩童,深处的倒是不懂。 只是与柔然邻和公主早早结了娃娃亲,平日受后宅妇人们调笑惯了,总撺掇着他与自己的小媳妇亲昵。 久而久之,只要见了可爱的女娃便忍不住要搂搂抱抱。 偏偏长恭生得一副女儿相,这两年来也没少干这事儿。 如今反而不明白高澄为何动怒,满脸茫然:“长兄?我不过是心里喜欢长恭喜欢得紧,亲亲也不成么?” “不成!” 高澄快气炸了,看他模样又觉可笑,又蹲身到长恭面前:“他让你亲,你便由着他亲?” 高长恭更是一脸懵懂无措,但隐约也觉得,好像是不应该,别人让做什么,便做什么! 也就沉声没答。 “小孩子玩闹亲昵本就正常,子惠,你何必这么逼问孩子?” 高湛瞧见娄昭君,立刻躲到母亲身侧,避开长兄威压。 “你呀,只需管好你自己!” 高澄见了母亲,起身恭敬行礼:“母亲!” 娄昭君微微一笑,侧过头对高湛温柔说道:“小九去玩你们的!” 高湛得了母亲长势,掠过高澄身边,笑着拽过长恭的手腕,三两步便窜入庭院。 高澄望着一群孩子又笑闹作一团,微微叹出一口气。 “听说明日子惠就要去邺城了!” “是,母亲!” 两人说话间缓缓往娄昭君居所行去。 “不妨再等些时日?待你父亲陵寝竣工,母亲与你一同去安葬你父亲,遇到事,也好有个商量!” “母亲不必忧虑,有陈元康、杜弼他们,子惠自有分寸!” 娄昭君听后微微敛色。 高澄军国政事本就较少找她商量,或许是他独在邺城惯了,并不需要她这个做母亲的过多忧虑。 可这般回绝自己,倒似防备着自己一般。 “母亲,南边梁国欺人太甚,叔父如今还军,正好押解回一批追随侯景叛乱的降将。 儿子想尽早提审他们,同时加以安抚。 好叫天下人知道,我高澄并非什么阎罗刹主,若早日投降归顺,也会给他们一条生路!” 听了高澄这番言语,娄昭君又轻轻点头: “这般处置是对的,侯景谋反,固然因其桀骜不驯,亦因子惠当初肃贪过急,致使朝野人心惶惶,你如今既知安抚为策,倒是长进了!” 第309章 严于律人宽律己 高澄没去作答,只依着母亲的步调亦步亦趋。 “只是,蠕蠕公主呢?子惠既然许诺以公主为嫡,如今人刚寻到,还没回来,你就去邺城,又得惹柔然使不高兴了。” “呵......”高澄唇角斜挂一笑:“母亲,你当真信了?!” 娄昭君不免停步,侧面凝着高澄: “你说什么话,如今你可是......可是承继了你父亲基业。就要知道失信之事一旦为之,日后又如何取信于人?虽说冯翊公主属皇妹,你这样会开罪元氏,但阿那瓌更是喜怒无常!” “母亲?何来嫡妻之说?一无我亲口允诺,二无我书纸为证!” 娄昭君疑惑:“晋阳宫迎女主,可是你说的!” “那不过是为安抚秃突佳,好教柔然退兵的权宜之计。子惠从未想过接女眷来晋阳,偌大宫苑就她一个女子,自然暂居主位?” “你......你这是诡辩,阿那瓌知晓了,若再出兵你又如何应对?” 高澄原本不愿遵从柔然的收继婚习俗,之所以松口,既有巩固与柔然邦交的考量,亦暗含为母亲恢复正室之位,好进太妃的打算。 唇角噙过一丝笃定笑意: “母亲,您别急!秃突佳这蠕人,从来不通中原礼仪,更伸手不到邺城,您又何必担心? 他只要见蠕蠕公主在晋阳宫倍受尊崇,自然不会多想!” 娄昭君看高澄就是打定了主意蒙骗柔然,这样一来倒是不用开罪元氏。 回身继续行路,不紧不慢说道:“唉,随你怎么说了!去我那里用过晚膳在回去吧!” “是!” 再走过几步,高澄无意瞥见身侧一直徐徐跟随的李昌仪。 近来母亲常与自己谈论国家之事,当初自己怎么羞辱她,他是记得的。 所谓心虚设防,羽扇指她冒出一句:“母亲,这奴婢服侍得您,可称心?” 李昌仪无故被高澄抬了出来,霎时脸色苍白。 娄昭君无奈,他这有一出没一出的,倒叫自己难以预料。 只说道:“子惠......昌仪一向办事得力得心,怎会不称心?” 话还说着,高澄已信步上前,羽扇挑起李昌仪下颚: “母亲时时刻刻带着她,子惠也不知,在您面前,是我该闭口装作哑巴?还是索性割了她舌头好?” 李昌仪陡然寒脊,都为奴作婢这么久了,也不知高澄怎么还是这般处处针对。 急急跪地:“大将军,妾是不会出去乱讲的!” “好了,子惠!”娄昭君顿时正色:“当初强要的是你,如今作贱的也是你。这般行事,叫为娘说你什么好!” 当初让李昌仪为奴,本是支走她,外带羞辱。 不想娄昭君却信任李昌仪,事事交与她办。 “我可没要过她......此女心机过盛,当初心慈留了她性命,如今我眼里容不得了!” 李昌仪忙跪行到娄昭君面前,悲泣求救: “王妃,求求您,救救我!妾实在不知该如何,才能不召大将军记恨......妾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外多嘴多舌啊!王妃您是知道的,求您救救妾身!” 娄昭君扶起李昌仪立在身侧: “你怎就学不到你父亲一半沉稳?动不动就要取人性命! 昌仪我知道,你父亲秘不发丧之时,她也都知晓,可曾在外泄露半句? 你年幼时审人狱案,尚且知道查实有证,如今刚刚嗣业,怎么就自学了滥杀无辜这一套?” “晚膳......就不留你用了!” 说罢领着李昌仪与众婢子扬长而去。 “母亲!” 望着母亲远去的背影,高澄也暗恼自己,怎就急得不挑时候?! 本是来辞行的,如今倒平白添了桩心事。母亲这般回护李昌仪,那往后在她面前,倒要时时警惕了。 回途见几个孩子还在玩闹,便让舍乐唤了长恭随自己一道回房。 一路步子拉得极缓,先对长恭考问一番《论语》章句,听他对答如流,解释明晰,心中颇为欢喜。 刚到自己院落,拂衣入座院中席案,继续问道:“那长恭啊?《礼记》可学了曲礼?” 世家子弟入学便要学礼,好规范言行举止,如今在晋阳教导的这几位老师都是通三经的博士。 但今日见一众兄弟,心下倒是疑惑,到底是老师没教得好,还是这群孩子没学得好。 高长恭满打满算,入学也才一年,一来什么学得都是一知半解。 二来今日父亲接连考问,早叫他心头发紧。 而偏偏《礼记》,是自家这些小叔叔们最厌学的,平日总说这书尽是些拘束人的规矩。 鲜卑儿郎就不该学汉人这般虚礼,自己难免也生怠慢。 背书时,声气显得格外生涩: “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不可长......不可长......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贤者......贤者狎......” 陈元康此时正好来送文书,见大将军考量四公子学问,就侧立一旁等待。 高澄自己六七岁时还跟着父亲居无定所,连《礼记》何物都不知晓,也没指着刚启蒙的孩儿精习。 只是想借‘礼’引导一番,免得以后这孩子,行为举止被引偏了。 “长恭,阿爷问你,《论语》你是对答如流,为何《礼记》背得就这般生疏?是老师教的不好?” “阿爷,是长恭无心学,不关老师的事!” “无心学?”高澄故意沉下脸来:“严师才出高徒,看来是先生管教不严所致,为父倒要好好问问你那先生的懈怠之罪......” “不要阿爷,是儿的过错,父亲要罚就罚我吧,不关老师的事!” 本就是吓唬孩子,但长恭的请求却让高澄一怔,到底是秦姝所生,这仁厚的性子,倒与她娘如出一辙,心中慨然。 “君子求诸己,长恭你做得对!但你懈怠学业,阿爷还是要罚的!” 随意展开高长恭小手,亲子之教,就下自己亲掌。 不轻不重打了三掌,再看长恭,低垂眼眸有惭愧之状,却未哭泣,面复欣然。 继续说道:“‘礼’虽繁杂细琐,但却是正人之本,今日阿爷要好好教你。 ‘礼,不妄说人,不辞费。 礼,不逾节,不侵侮,不好狎。修身践言,谓之善行。’可明白其中深意?” 陈元康急急垂头,用袖半掩面颊,强抑着笑意。即便动作在轻,细小的‘噗嗤’声还是引得高澄侧头。 自己正正经经的教儿子,到惹来了这厮笑话,顿时沉下脸色看他,又听长恭低声回道: “儿!不明......” “陈元康,你偷笑什么?” 陈元康忙正经肃然:“大将军!属下没偷笑,只是......难得见大将军这般谆谆教诲之态!” 高澄其实知道,他无非笑自己‘严于律人,宽于律己’。 也没去揭底,索性说道:“那你给四郎解释解释!” 第310章 爱而不得弃不舍 陈元康上前,右手持文,左手覆上,微微作礼后温声讲解: “四公子!所谓‘礼’,是说君子,不当阿谀奉承以取悦他人; ‘不辞费’即人前不多废话,言语有度; 再就行为举止不可逾越礼节,待人接物不可傲慢轻侮。 至于‘不好狎’——是告诫人前举止为态不可轻浮,不能过分狎昵! 如此修养自身德行言语,便为善行!不知四公子可明白了?” 孩童背书,原本就是雾里看花,高长恭眨了眨眸子,朗声正腔:“嗯,我明白了!” 高澄可不想陈元康再‘噗嗤’,伸手要来陈元康手中文书。 信手打开,正是他整理的父亲遗志宣文,此时也不待看。 “没其他事,你先回去吧,明日早点到城门即可!” 看陈元康告退,直到跨出洞门,又才拉着长恭近前一步: “长恭啊,你要谨记,你是男儿身,将来要顶天立地做男子汉!怎能像今日这般任人狎昵呢?” 高长恭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父亲说这么多,还是怪自己跟九叔亲昵举止,立刻挺直腰板,很郑重的点头应‘嗯’! 要他是跟小女郎亲昵作态,高澄全然当幼儿天真烂漫。 可元韶他是知晓的,常为世家子弟戏弄调笑,竟真养出了扭捏作态的女儿习性。 更何况史书上多了去龙阳断袖的典故,他可不能叫这貌似女郎的亲儿阴阳倒错,男女不分。 “以后如你九叔叔,再叫你亲他,便是无礼,你莫要再理会了啊!” “嗯!” “不止你九叔叔,和其他跟你一般年纪男孩相处,都不可有亲亲抱抱这般亲昵之举!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 最后怕儿太过死板,不忘补充一句:“若遇上自己喜欢的小女郎......倒是可以大胆些,亲上去便是!” “啊?” 此时膳奴已经端着餐食,行礼后,依次将菜肴摆放到房内食案上。 “长恭,如今可还会尿床?” “不尿了,早不尿了!”孩子急急解释。 “那今夜便与阿爷同寝可好?” “好!” 高长恭欢快得跳跃,高澄见儿可爱,不禁含笑捏起他小脸,俯身凑着粉嫩脸颊亲了一记。 “阿爷,不是说男子不能亲男子吗?” “我可是你阿爷,当然亲得,这叫天伦之乐!” 说完,牵起长恭的小手,步入内室用膳。 广野之中,官驿前的灯火在夜色中分外明亮,映照着外围数十毡帐。 尉相愿一行人马已入并州地界,护送军士们各自忙碌,有的喂马备水,有的准备剩余路程所需干粮,其余则躺在各自帐中,解这一天的奔途劳累。 房内,绮娜以手支颌,目光呆滞地望着房中灯台,瞧着火苗无风自动,隐隐浮出那夜洞穴中的微影。 案几上的饭食早已凉透,木韩晔紧紧蹙眉,在旁守了多时。 到了有官驿的地方,公主越发不思用食,她又怎能不心疼? 再次轻声劝道:“公主,多少用些吧,您这样......饿坏了身子也于事无补啊!” 一路上,赵北秋总是远远避着自己,即便心底明白,两人没了一点可能。 可仍不甘,不甘自己最后不得不屈服父亲,不甘赵北秋最终心向着她阿姐。 “就快都到晋阳了吗?” “是啊!”木韩晔回复的声音极轻。 那两人,怕是再难相见了罢? 这个念头如针,隐隐刺得她心痛,他一直避着,她一直倔着,但总该明明白白,也好断个干净。 突然冷声:“传赵北秋进来!” 木韩晔抬眸惊愕,最后携着对主子的担忧,退出了房。 尉相愿挑着细火堆,赵北秋人是在面前,但心思飘然。 “赵兄弟啊,我虽没经历过什么儿女情长!但一眼还是能瞧出你跟公主那些......” 说到此不由得叹气:“当初郡君劝你远走,怕是的你因此受难!既然下定了心,就该把心肠冷硬起来,这般优柔寡断,终究害人害己!” 赵北秋避得开绮娜投来的灼灼目光,却避不开自己内心牵挂。 白日凝着她的车驾,入夜又总到她的毡帐外,远远偷瞧帐内灯光......可明明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瞧着木韩晔渐渐走近,尉相愿又叹口气:“唉,说曹操,曹操到!” 急急回头,目光匆匆一扫,又迅速转回身去。 “赵北秋,公主传你!” 赵北秋身形一滞,却久久不答话,也未动一下身子。 木韩晔瞧着这般光景,心中怒气不打一处出,正欲骂人,就听尉相愿温言劝道: “北秋去吧,这些兄弟都明白人,是不会乱说的,你就大大方方去,就当是寻常差遣......” 凝着火光,想着这两日公主少有用食,便猛然起身,随着木韩晔引领而去。 望两道影子渐远,只想到:一个喜欢的换了一个不喜欢的,这个不喜欢的又有自己喜欢的,那个自己喜欢的又是不能喜欢的....... “唉!都不容易......” 赵北秋步入房内,一眼先瞧见案上早已冷却,但纹丝未动的膳食。 木韩晔径直退出房外,转身守在门前。 赵北秋还是先开口了:“卑职去替公主去热饭食!” 说着就疾步上前,躬身准备端走食盘。 不想绮娜一脚踢来,食盘连带案几轰然倾翻,瓷盏掉地摔得粉碎,汤汁亦是洒得一地。 赵北秋怔怔看着满地狼藉,说不出一句话,默了须臾又蹲身下去,麻利的收正桌案,再想继续收捡碎瓷破碗。 “住手,我让你进来,不是干这些事儿!” 赵北秋一句没应,自顾着手上动作。 “你......”绮娜最受不得他这般态度,猛然起身却是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如失骨力,软软瘫倒下去。 “绮娜!”赵北秋急唤,一个箭步上前,臂膀稳稳托着她下坠的身躯。 “你怎么了?是不是饿极了?” 就黑了那么一瞬,睁眼时赵北秋已近在咫尺,他胸膛是那么的令她心安。 心底泛起的暖意携着苦涩,眼底一阵酸袭发热:他终究还是在乎自己的。 双臂立刻环着北秋收紧,深怕松了一丝力气,人又离得那么远。 “公主!” 赵北秋眉头深锁,喉结咽下苦涩,托着绮娜的手微微松动,却似挣脱不了那软软的环锁。 明明该推开这逾矩的亲近,可指尖却贪恋这肩骨温度。 最终只是深深吸了口气,任由怀中人听着自己失控心跳。 “公主,我们之间是云泥之别,北秋自恨,根本无力带你逃离......可公主若知晓流浪是何种飘零无依,就不会这般想要逃离相府了......” “不……北秋……” 绮娜气息紊乱地呢喃着,唇沿北秋脖颈,移到他唇间:“你已经......带我……逃出生天了......” 赵北秋急促喘息着,手掌抵在她腰间本想推开,却不舍脱离这个吻,另一只悬空的手,最终轻轻落到她后背,衣料在他指间攥出细碎褶皱。 第311章 送卿终至不可送 绮娜指尖急急扯开北秋腰带,他才猛然惊醒,向后急急撤身结束两人缠绵,双手扣着她的肩膀将人扳正。 “公主,我们不能再这样了,您以后......就是大将军的女人了!” “谁说的?谁稀罕做他的摆设?” 双臂撑开赵北秋双手,期身上前,一把攥住他的前襟。 “北秋,你才是我第一个男人!我现在要你......” 紧紧拽着他衣领,让他难以脱离,再次吻上他的唇。 “以后还要你......” 这番挑逗叫赵北秋仓皇后缩,挣脱之际领口在拉扯间撕裂,露出泛红脖颈。 匆匆起身,也顾不得衣裳破损,急道:“卑职告退!” 刚转过身,却听身后绮娜说道:“你若敢走,我便绝食!” “公主......您莫再任性了!阿姐对我说过一句话,叫‘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绮娜狠狠掷出手中撕下的布料。 怒骂:“别再提你阿姐!若不是她,父汗就带我回柔然了!” 守在门外的木韩晔忍不住侧耳。 赵北秋不想绮娜这般怨恨秦姝,转身解释: “若没她,我早就饿死了......更何况,您父汗不退兵,两国边境又会有多少人无辜丧命?” “土地本就是谁强谁夺,边境之争又与我何干?你们都在乎无辜,那我不无辜?” 赵北秋楞在原地。 战争和她又有什么关系,止戈亦不该只有牺牲她的自由而得。不该是她冷血,是她本就无措。 可历来的争端,渐渐都指在和亲来解,两国友邦都非要强系到一女子身上。 她幸运的是生而为贵,不幸的是,她被选做了和亲公主。 “公主......已然如此了,我北秋,无名之卒,生死轻贱,可我不能一错再错!” 绮娜侧目滚泪,只觉这辈子都没流过这么多泪。 她终究抓不住向往的自由,就像塞北的风是握不住的。 如今满手荒凉里,只能贪恋着赵北秋所带给自己的温柔。 “你没错!你能有什么错?我已经走不了,可若你也离开了,我又怎么活?!” 赵北秋想不出去应这句话,他也舍不得,却必须舍得。 “公主,是我的错,不该给了公主一个假希望!” “是我污了您的清白!”说到此处已是嗓音沙哑,每一个字都似剜着血肉:“到头来,我却只能做个懦弱逃兵......” 说完,人已踉跄冲出屋外。 “北秋......” 木韩晔见赵北秋夺门而出,听到绮娜呼唤,急急转身入内。 “公主!”忙将她从地上扶起,坐回席上。 看地上一片狼藉,又蹲下身去收拾,嘴里不免抱怨: “公主,刚才的话我都听了去,奴婢太替公主不值了!赵北秋根本配不上你,您又何必呢?” 绮娜转面凝着她,眸子里写出疑惑: “你怎么也讲配不上,配得上的话?难道不是喜欢与不喜欢吗?” 木韩晔停下手上动作,比起绮娜更加疑惑: “那奴婢更不明白了,公主为什么偏偏喜欢他?” 绮娜想起奔逃的那些日子,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沿途他默默担着一切,无论生火烹食,还是搭棚支帐...... 即便再疲惫,仍会为她揉按酸胀双足,纵使双腿被压得发麻,也甘愿当她安眠凭靠。 水囊少水,他能忍着不饮一滴,却不叫她有一丝口渴干涩。 采到的野果,烤好的兔肉,总挑最好的先递到她的手中。 记忆往前,上元夜,他毫不犹豫追向的,是那个曾给过他耳光的自己,而非他的阿姐。 更早还有那个遇狼的夜晚,绮娜傻傻发起笑来。 “那个晚上,我想去瞧秦姝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他死活不让! 明明手里有长刀,都不敢拿来恐吓我!就那么死死拽着我的衣袖。 我反手给了他一拳,他气急败坏挥起拳头放了下去,我看他好欺负,一个绊脚就踢翻了他。 然后骑在他身上,结结实实给揍了一顿,他那时候骂我,骂了好多汉话,我一句也没听懂! 前些天我问他,骂了我什么,你猜他怎么说?” 木韩晔生生的摇了摇头。 绮娜不由笑出声,却携着泪落:“他骂我嫁不出去,除非哪个瞎了眼,除非小狗,才会看上我!” “公主,就因为这些,你就对他念念不忘?” “可我想他,当一辈子小狗啊!” 话音刚落,转头只见赵北秋已然立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稀粥,几块馕饼,已是眼红。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人俱笑了,却都各自落下泪,隐入地石。 “公主......”赵北秋声音极轻:“先吃点东西!” 说着走近绮娜身边,单膝跪地。 将饼细分成小块后,乘了一勺粥近到绮娜唇边。 绮娜抿过一笑,张口咽了下去。 木韩晔见状,默声收好地上碎碗残羹后,便悄然退出房间。 绮娜此时乖顺得像个孩子,小口吞咽着赵北秋递到唇边的食物,直到再也吃不下,才微微摇头拒绝。 “公主,北秋没瞎眼,但这辈子,真就是小狗了!” “呵......”绮娜不免发笑。 “北秋心里会一直装着绮娜......”说到这里,赵北秋喉头微哽,胸口泛起细密疼痛。 最后释然说出:“只是我们......也该到此为止了。” “北秋,你这是什么话!” “公主,你该知道,我们若还一直纠缠不清......”沉了沉声:“便是私通啊!” 其中带了自嘲笑音:“我没那个本事带公主离开,又怎敢有那个胆量与公主私通?” 绮娜亦是发笑,高澄是大将军,若两人真就这样纠缠不清,北秋的命又能活到何时! “你阿姐说的那句话叫什么?” “那其实是庄子说的,我们就像两条鱼儿,水在慢慢干涸,这个时候我们该游向江湖,而不是困于陆地!就叫‘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至少活着,还能记得......” 赵北秋没觉过他与绮娜之间能瞒得过高澄,尽管有秦姝,也没觉得高澄能饶过自己。 秦姝劝他离开,他不走,不过想着送她送到不能相送! 这一刻,绮娜也释然了!她总不能爱他,而害他! “以后好好用膳,可以吗?” “嗯!” 赵北秋将绮娜揽到怀里,这是他少有的主动,亦是最后的告别! 第312章 步步深入金阙笼 赵北秋端着食盘走出房后,驻足回望了一眼,便径直往驿馆厨房走去。 尉相愿轻吹一口哨凑了过来,一眼瞧见他胸前衣襟残破,抿了一笑,问道:“公主发脾气时,我赶紧支开了旁人。怎样?谈得如何?” 赵北秋侧眼望他,心中泛起一丝苦涩羡慕,羡慕他没有这般纠结苦恼。 这不过一场他唯愿避之的诀别。 想着再赶一天路,估计就要晋阳了。 不免忧心:“相愿哥,你说大将军到时候,会如何降罪?公主是否又......” 尉相愿无从得知他们情分几何,更不知可曾有过肌肤之亲,而这些禁忌之言他又不好细问。 况且他连高澄都不曾见过,哪能揣度那位大将军的脾气秉性,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想了想只是浅笑安慰: “北秋兄弟,你别担心,郡君早去了信......你见着大将军的时候,只要谨言慎行,定会无恙的!” “至于公主。” 顿了顿,语气中带了笃定。 “她可是柔然的和亲公主,身份高贵,又涉两国邦交,大将军已许诺了以她为嫡妻,又岂会有事?你倒不必忧虑!” 只要公主能无恙便好。 赵北秋对着相愿微微颔首致意,将手中的碗筷轻轻一托:“我先去收拾餐具,相愿哥,多谢了。” 说罢,加快了步伐,修长的背影很快融入墨色之间。 翌日,临到黄昏,一行人马终于抵达晋阳。 尉相愿先前早已派出快马传讯,段韶与其亲信早早恭候在城门。 尉相愿几年前便认得这位年轻将军,远远瞧见就翻身下马,近到前去恭敬拜礼:“卑职拜见段将军!” 段韶匆匆将他扶起: “尉都督护送公主辛苦了,只是公主之事晋阳鲜有人知,城门人多眼杂我就不进前拜见了。 大将军已经去了邺城,走之前早已吩咐,待公主归来,直接入晋阳宫,且引公主车驾,随我来!” 尉相愿抱手应“诺!”后,随即翻身上马,随段韶带队去往晋阳宫方向。 绮娜掀开车帘,窗外景致却是愈发陌生。 直至晋阳宫巍峨宫门映入眼帘,那恢弘气势较以往的丞相府截然不同。 马车碾过宫前广场,空得叫人心悸。一路缓缓前行,直至驶入宫道之间,两侧朱墙如血,将天空割裂成狭窄的蓝缝。 木韩晔跟着打量外面光景“公主.....”望着窗外渐渐逼近的宫阙。 “这不是相府,莫非......是丞相早前修的晋阳宫?” 绮娜攥紧着帘角,车辕每前进一尺,都似有铁链在心头多绕缠了一圈。 忽然倾身回望,层层随驾护卫之间,赵北秋的身影却是那般清晰。 四目相接一刻,没有闪躲,没有掩饰。 只有虚空中紧紧相扣,将万千之语凝成眼底无尽惆怅。 车驾停驻后,恭候的宫人内侍皆垂首躬身,引着绮娜步下车辇。 “恭迎公主!”一声起唱后,众人簇拥着她往内宫行去。 随行护卫至此也都停步了,连段韶亦停在了这道宫门之外。 这是晋阳宫北阙,自此往里,除却宫女内侍,往后也只有高澄可自由出入了。 绮娜缓缓走进,再回望,宫墙早隔绝了赵北秋的那道身影。 终是回身,步入宫阙深处。 柔然公主失踪是瞒着众人的,就连柔然军入境朔州都鲜有人知。 迎回公主入晋阳宫,本就不是什么正规仪式。 如今终于将公主安置妥当,段韶立刻松了肃然神色。 转身一掌拍得尉相愿身子一晃,笑道:“好小子,几年不见都长成大人模样了!” 尉相愿抱拳行礼,昔年他还是少年,段韶便是他仰慕的年轻都督,如今再见,自然还是遵着该有的礼节。 “段将军,您也更威武了!我看您的鬓须真是霸气!” “哈哈哈.....”段韶捋了捋自己鬓须:“是吗?” “你小子倒是会拍马屁,走,去我府上,先前大将军赐了我好些美女,那舞姿......甚是曼妙,今日就带你好好见识见识,叫你尝尝鲜......” 段韶素来好色,年幼时他便知晓,这一回晋阳就叫自己长‘这般见识’,本还外向的他,倒有了一丝踟蹰。 回话时不自觉的红了耳根:“段将军,卑职赶路有些......” “怎么?都二十好几了!?莫非还是个雏儿?”段韶促狭地眯起眼睛调笑。 这话问得尉相愿喉头一紧,整个人都局促起来。 十五岁便被自己父亲送到各个边所历练,一直拖着婚事不说,偏生又不似旁人那般饥不择食,这守边到成了守身。 此时,脸也涨得通红。 “中了?”段韶都惊奇不已,立刻大笑:“哈哈哈哈......” 笑着手臂环过尉相愿肩膀,尉相愿一个踉跄,身子就被段韶支配着往前走。 刚走几步,段韶又似想起了重要事,正色问道:“对了,赵北秋呢?” 尉相愿心头一紧,试探问道:“段将军,怎么突然问起他?” “哦,大将军特别交代,你呢,以后就留在晋阳,随我属。 至于赵北秋,他以往一直跟着明月,大将军调他去宜阳,继续跟随明月!” 尉相愿这才松了口气,随即高声唤道:“赵北秋!段将军找你!” 赵北秋缓缓出列,吸了口气,便急急小跑上前。 段韶从衣襟掏出一封书信及职令,递给了赵北秋: “北秋,你这孩子也是我看着长这么高的,这次你犯的本是死罪啊……好在大将军宽恕了你。 如今你还年轻,以后靠自己挣出军功,闯出一番名堂来!” 赵北秋接过,职令是‘斥候’,还未开口,段韶继续说道:“明日一早出发!” 抬头却是欲言无话,垂头后只是细声言了谢意。 高澄一到邺城,便宣高欢遗令,上书自请减国邑,以分赏各将士督军,同时开始调整晋阳与邺城的人事变动。 为保崔暹,遂改他为并省尚书右仆射,先前追诣晋阳的宋游道任御史中尉。 东柏堂内,高澄与高洋同床用膳。 高洋抬眼瞧着高澄,只见他一直聚精会神的看着左手文书,竹箸漫不经心地在食案上游走,夹到什么便送入口中,似浑然不觉滋味。 这次到邺城来,瞧他身边并没无秦姝身影,眼底有些疑惑。 正思量间,高澄忽将文书阁到案上,抬眸恰好对上高洋视线。 “子进,可曾审过侯景麾下那些降将?” “啊?” 高洋仓促避开高澄眼神,言辞闪烁:“还未......还未来及得!” 高澄直盯着他,以往少见高洋这般躲闪之态,却也不再多问,横竖问了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我吃好了,你用完膳就去狱中,把人都提到东柏堂来!我要细问一番。” “是!”高洋立马放了碗筷,俯身穿起长靴。 “你吃好了?” “吃好了,长兄,我这就去!”说罢,急急退出屋内。 第313章 如今方知一点密 元仲华刚到东柏堂,恰见高洋离去的身影,不禁面露喜色。 轻提着裙裾快步走进内室,见高澄坐在床沿正在穿靴,立刻扑到丈夫怀中。 高澄被她扑得身子一仰,左手急撑床榻,右手却已稳稳揽住她的腰肢,面上惊色一瞬,随即转成无奈。 “子惠哥哥,既然没人陪着你,怎么也不去找我呢?” 高澄稳回身子,将她轻轻托起,瞧着怀中娇俏,眼底泛起温柔笑意。 “殿下,昨日赶路累了,今日子惠还有处理要务,你先回去吧......” 元仲华支起身子,环手揽上高澄脖颈,俏笑带着几分娇嗔:“不要,我呀,就在这里守着你,免得......” 故意拖长了尾音,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衣襟,“......子惠哥哥又去寻别人。” 高澄面上的笑意渐渐凝滞,默声扶她往榻边坐定。 起身回望,双唇几度微张,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后宅女子中,她是自己的嫡妻,最是骄纵,也最是鲜活,可自己却是一直冷着她。 还处处计划着,日后夺她嫡位,此刻心底倒生了一丝愧疚。 可秦姝呢,因自己而陷身柔然,胸口便是一阵发紧。 思孝到底能不能带回她亦无可知,实在不想在此与公主这番周旋。 “殿下,子惠确还有要务在身......实在无暇他顾。你先回去,别恼我生气!” 此刻,元仲华眼底已是泪光盈盈,声音悲切: “子惠哥哥,我就这么惹你讨厌吗?即便秦姝不在,也不愿跟我亲近吗?” 高澄善敷衍却并不善撒谎,唯有沉默应对。 “你为了一个秦姝,不惜欺骗天下人,欺骗皇兄,也要封她为琅琊公主,那以后,是不是也要以她为正妻?” 高澄神色一凝,声若寒霜:“殿下慎言!别整日这般无端揣测,不过徒生烦恼罢了!” 转头她泪落如珠,语气不觉软了几分:“殿下......夜已深了,早点回去歇息罢......” 元仲华见他态度软了,哪甘心就此离去,索性从背后环住他:“要么现在疼我,要么我就在这儿一直等着!” “随你。” 高澄冷然抽身,径自坐到床榻另一端。 侍女收拾碗筷的声响,那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就这样默声的与妻子对峙着。 “长兄,人都提来了,先审哪个?” 高洋跨入内室,只见兄长与公主各踞床榻一方,皆是面色沉郁。 “长兄......”高洋再次确认。 “先带狄曷赖来,到侧房!”说罢高澄便起身往左侧书房行去。 元仲华望丈夫决绝背影,朱唇微启又合。如今他就是这样干晾着自己,也不愿松口,甚至不愿敷衍。 只得缓缓起身,引着随侍黯然离去。 狄曷赖被带到高澄面前,跪地抬首,只见面前年轻的大将军端坐案前,一脸肃然,眉宇间透着与龄不符的威压凛然。 “狄曷赖,你本侯景帐下将佐,随他谋逆或有不得已处,只要我问话你能如实作答,本将军倒是可以不深究你这谋逆之罪。” 狄曷赖此前从未与高澄有过相近接触,以往随侯景入京,也不过遥遥望见几回。 那时的高澄与文臣们谈笑风生,一派亲和气象,与今日的凛然判若两人。 心中只道:不愧是高王嫡子...... 且此次被押回京才知,自己家眷皆得活命,立刻俯首叩头: “但凭大将军详问,罪将定当据实以陈,绝无虚言!” 高澄嘴角噙过一笑:“好!” ”我且问你,侯景远在河南,当初父王薨逝不过几日,秘未发丧,他便谋反,侯景是如何得知晋阳变故?莫非晋阳城中,早有他的暗桩?” 这是至今他仍旧疑虑的一件事,当初知父亲病危的人虽众,但皆是晋阳勋贵,以及父亲亲信。 但知父亲薨逝之人少之又少,侯景谋反的日子实在是诡异。 狄曷赖先是面露疑色,随机垂头作答: “当初侯景之所以起兵自立,对我等说的便是高王薨逝,大将军......大将军您不顾其往日功绩,欲设计诱他返回晋阳加害......乃不得已反!” 这话说的是实话,但实就实在,明明自己是以父亲名义去信,为何侯景认定了自己设计。 但仍作出一副无辜神色: “本将军岂是他口中那等忘恩负义之辈,不过父王一心托孤,几次三番去信相召,他却屡屡借故推脱,可见其心早有反意!” 这话不便点破,狄曷赖故作叹息: “大将军仁厚,罪将岂能不知......但侯景生性多疑,以往与高王通信,皆加点为密,只因高王病重来信,并无加点。 故而......故而疑心是大将军您......故意设计相诱!” 一听这话,高澄心神剧震,‘加点为密’父亲从来没说过! 自己去信也确实是瞒着父亲,到底是自己设计时少了一份商量,还是父亲刻意隐瞒? 就差一个‘点’,自己错过了取侯景的命,也就差一个‘点’,以至于失了河南大半土地,令自己陷入今日困局。 本以为能审出几个细作暗桩,没想到审出了不过一‘点’。 闭目长叹,声音沉得极低:“父王病重,书信确由本将军代笔……但是印鉴无伪。侯景竟为蝇头一点,不惜举兵叛主,背信弃义,与天下为敌......” 狄曷赖默然,也不好再接话。 高澄这才收容:“既如此,你且下去,我会命人与你纸笔,只要你具状详陈侯景所部军籍将册,本将军......恕你罪过!” “罪将谢大将军不杀之恩!” 等人押了下去,侍立在旁高洋发出疑问:“长兄,如此说来,侯景谋反,不过一个误会!” “什么误会?若无反心,岂会因区区一‘点’谋反?” 说到一半,不由叹息:“倒是我差了这一‘点’,就能......真是棋差一着啊!” “如今朝臣都议侯景有北归之心,得想个法子堵他们嘴,好叫天下人明白,终究是他负我们高家,不是我们高家负他!” 高洋凝着高澄问道:“长兄,明日还得早朝,剩下的人还要细审吗?” “倒也不必,寻常消息叔父想必早已掌握。我原想审出些奸细线索来,如今看来倒不必了......公主还在外面?” “没有,早走了!” “那去外厅,叫他们全进来!”说完又起身,挪步到正厅。 第314章 荆棘布阶侯景书 到正房客榻坐定后,郑道合、王彦夏、蔡遵一干人即被狱吏押至房中。 高澄端过案上茗茶轻啜一口,润了润干涩喉咙,目光扫过面前五六人,个个俯首帖耳,姿态恭顺,心里倒是好奇:追随侯景之时,不知又是怎样一副嘴脸? “尔等皆是侯景拔擢的‘太守’,‘刺史’,想必司徒平日待尔等不薄,才能令诸位甘愿誓死追随,即便背负谋逆之大罪,诛族之大险......”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人急忙叩头求饶。 “大将军明鉴,都是侯景胁迫我等,我等都是迫不得已啊......” “大将军开恩啊,罪臣实为形势所迫,绝非真心谋逆啊!” ...... 高澄冷眼瞧着这群摇尾乞怜之辈,目光忽地一顿,只见蔡遵默然跪于一侧,眼中满是对这群人的轻蔑鄙夷之色。 立刻抬腕直指蔡遵:“你,叫什么名字?别人皆伏地哀告,为何你却缄口不言?” 见高澄正指自己,蔡遵倒无慌张神色,从容跪拜一礼后,沉声答道: “禀大将军,罪臣蔡遵,字遵道。方才不语,只因自知罪责难逃!” 高澄顿下手中羽扇,笑道:“自知罪责难逃?那本将军再问你,对他们为何一脸鄙夷之色?莫非此刻,仍心向侯景?” “不敢,罪臣不过感叹‘既坠釜甑,反顾何益?’” 高澄大笑:“好一个‘既坠釜甑,反顾何益’!其他人暂且押回去,留下遵道即可!” 众人都甚疑惑,这一句‘遵道’以字唤出,高澄反倒对这不求饶的人另眼相看。 待旁人全押解出屋后,高澄又才问道:“蔡遵道,照你适才的说法,倒是你存心谋反了?” “禀告将军,遵道并无谋逆之意。 只是高王在世时,授侯景河南大行台之职,我等皆属其辖。 只能听其命,当日既为保全性命而从,今日兵败又岂能怨天尤人? 可笑的是,连司徒亦生悔意,这般草率起事,又岂有不败之理?!” 高澄默然,朝臣中议侯景有北归之心,可以作为无证之论,蔡遵虽不似说谎之人。 可侯景这等人,即便真有悔过之意,亦悔在黑獭智在他前,与西盟没得一点好处罢了。 不过当初他谋反,确实是自己步步先行,才给了朝臣议论口实,如今不妨明发诏书宽宥,顺势给他个台阶。 没报希望侯景会顺势而下,不过昭示我高澄已是仁至义尽。 思及此,不想再多问,冷声说了一句:“押下去!” 随即起身步入左侧书房,开始整理纸张文墨。 高洋吩咐完狱吏,折返回来,见高澄伏案作文,侧到一旁细看: “长兄,都这么晚了,这是写何文书?” “写给侯景的!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高澄对侯景的满腔愤恨在心头憋成了千言万语,这封信他可不想假手于人。 夜间思绪清晰,没几笔便写出了一长段,拿起复看满纸诛心,又觉得实在不妥。 一连扔出好几个纸团子后,侧手端过茶盏,猛灌了几口,怎么着还是得写得不失体统才行。 默了须臾,提笔: “先王与司徒契阔夷险,孤子相依,偏所眷属,义贯终始,情存岁寒。待为国士者乃立漆身之节,馈以一餐者便致扶轮之效,况其重于此乎? ...... 孤子今日不应遣此,但见蔡遵道云:“司徒本无西归之心,深有悔过之意”,未知此语为虚为实。吉凶之理,想自图之。” 通意:‘孤子我无端招祸,都是你侯景背信弃义,蛇鼠两端,为黑獭不容,梁人不信。 况且一家性命都在我手,你侯景既不能南面称孤,反而受制于人,空背叛名,倒入如好好考虑,是选择灭族绝嗣还是归朝投降。 若降,倒可以给你豫州之地,能击退王思政,还能加官进爵,家人活命。 本来我高澄没必要说这些,不过是蔡遵道说你有悔过之意,自己好好考虑吧。’ 揽过长文,高澄嘴角见笑,很是满意。 此时侍女入内更换烛火,便问:“什么时辰了?” “禀大将军,已是丑时三刻!” 一听,周身那股锐气全然散去,掩口打了个哈欠,起身踱出议事厅。 夜风穿廊而过,带着几分凉意拂面,倒叫他神思稍醒。 推开门扉,满室烛火摇曳,映着空荡荡的锦榻。 缓步到床前,将丝绸锦衾揽入怀中,指尖抚过冰凉的缎面,紧了紧臂弯,将锦衾揉作一团贴在胸前,犹如拥着秦姝入眠。 翌日,车辕辘辘碾过宫道,高澄倚在高洋肩头还沉沉睡着。 望着兄长这般毫无防备的模样,唇角还挂着一串晶莹,高洋眸中泛起浅笑,直到车驾停了下来,仍不愿叫醒兄长。 一动不动,就似时间停在这一刻。 朝钟鸣响,高澄猛然惊醒,察觉唇角湿润,忙抽出方巾拭了拭嘴角。 瞥见高洋肩头水痕,盯着自己一动不动,面上掠过一丝尴尬,又用方巾帮着去擦,却越擦越显。 “算了,不细看也瞧不出......”收起方巾,轻咳一声,躬身出了车驾。 满朝文武早早候在太极殿,这是高欢薨逝消息讣告后,高澄首次临朝。 随殿外黄门颤声长喝:“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丞相高澄入朝——” 高澄入殿时,已是衣冠正处,神色肃然,端目迎着皇帝目光,徐徐步入中央跪拜。 “臣澄恭请陛下圣安,伏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元善见面容沉静如常,虚抬右手止住高澄行礼,急言道:“高卿孝期在身,国礼权且从简。” 待高澄起身肃立后,元善见继续说道:“高王戎马一生,战功赫赫,岂料天不假年。朕遥闻高王薨逝......”说到此处,以袖微掩眼鼻,做出悲伤姿态。 “不胜悲悼......” 高澄默然听着,已有朝臣上言:“高王已勒勋鼎鼐,伏惟陛下节哀顺变。” 都知道是惺惺作态,但都得配合着惺惺作态。高澄最厌弃,自身却又深谙其道。 “如今见高卿归朝,深慰朕心......今日高澄入朝,正好授印承袭爵位,还望高卿能继高王先志,再建不世之功。” 正题已然引入,高澄立刻持板俯首。 第315章 固辞相位意料外 “先父以功业拜相,臣澄才德浅薄,未有尺寸之功,诚惶诚恐,伏乞陛下允臣辞大丞相之职,停渤海王爵。” 元善见抿过一笑,先前高澄已然上请辞位,恳请削去王爵。 如今又来这般作态,还真要跟自己演一出三辞三让。 朝堂之上,君臣相对,倒像是两个伶人,你方唱罢我登场。 “高卿何出此言?如今朝政大事皆赖高卿辅佐,世子承袭王爵无可厚非,相位亦非卿莫属,何必再三推辞?来人,赐高卿相国印绶......” “启禀陛下,先父尸骨未寒,侯景便据河南起叛,臣澄自愧菲才,未能靖难安邦,威德不得以服众,才致如此祸患,实深愧惧!伏乞陛下准允臣请,以避非议!” 高澄说完,一直低垂着头,按流程,皇帝再一番说辞,就该是完结了。 不想元善见默了良久,一时整个太极殿静如无人之境。 高澄不由得蹙眉,只听了元善见一声长叹,这一刻他也明白了,皇帝还真是要与自己一番较量了。 接下来他该说什么,心头也有底了,随即收起眉宇之间愁色,转成一副无畏之笑,紧紧垂首等待着。 “高卿如此推辞,朕便也不勉强了!” 此言一出,众朝臣面面相觑。 “只是朝廷上下皆倚重高卿,且为社稷安危所系,也不能全然依着高卿本怀,仍复授高卿大将军之职,其余官职如故!” 看似成全高澄,但世子嗣位,如今连个渤海王都不是,已然代表皇帝与高氏的对立之心,朝臣开始窃窃私语。 “陛下这是何意?” “成全大将军罢了!” “看来这朝堂,又有戏看咯......” 高澄面上端着从容笑意,耳根却是渐渐漫开赤色。 “臣澄谢陛下恩典!” 说完已起身,归到自己位列,只默然的听着身后细语。 入朝十来年,第一次被元善见摆了这一道,但还是怪自己,非要去学父亲作态,也不由自嘲好笑。 之后的朝堂议事,全然未听到耳底。 等到诸事议完,元善见抿笑说道:“明日八月壬申,乃吉日,适秋猎,高卿既入朝,明日同朕往邺东狩猎如何?” “陛下既有雅兴,臣澄臣自当奉陪。” 刚回话,无意瞥见元斌望着自己,目光相对,又急急避去。 等到散朝,众臣都近前予高澄一番慰问,勉强应付完,看到元斌身影掠过,急急追去。 “高阳王,高阳王......” 此次元斌是与高澄一同从晋阳到邺城的,方才殿上那匆匆一瞥,分明知晓什么隐情。 听了高澄呼唤,元斌也停了步调,等人近到跟前,左右望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昨日陛下入夜召见,明日......” 话至此处,眉头紧蹙,见有高洋由远及近,叹了口气就匆匆离去。 高洋看着元斌背影远去,问道:“长兄,高阳王说什么?” “子进,皇帝有什么动作?你是什么都不知道?” 高洋作出一派无辜之状:“我......我实不知......” 高澄静静望着台阶下渐远的群臣身影,不过短短一月,邺城真就不再是先前的邺城了。 元斌的云里雾里,高洋的一问不知,自己此次入邺也不过短短三日。 管不得那么多了,已经答应皇帝狩猎,但还有一日。 “只怕陛下邀我明日狩猎是别有用心,你与丰乐速领兵去邺城东郊,仔细巡查,看看天子是否设了什么埋伏陷阱......且至狩猎结束,务必严守,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入......” “是!”高洋领命就匆匆步下台阶,前面元斌身影早已不见,万万没想到一个元氏宗亲,竟是心向高澄。 直至登入车驾,高澄仍思虑着明日秋猎,还有什么该防备的。 “舍乐,速速派人传崔季舒来东柏堂见......” 崔季舒跨入东柏堂,今日檐下尽是执戟护卫,戒备较往常森严五倍不止。 进入房内高澄一见他直接箭步上前,止住了他的行礼,直问: “叔正,这一月,皇帝都有何不同,一五一十讲与我听!” “如先前去信,陛下最近常召见唯有荀侍讲、从黄门那里探听,无非说是在讲学。” “这群黄门一定有所隐瞒,该换的早些换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崔季舒细细思量:“宫门守卫曾报,燕子献曾向皇帝进献过一女子,但在后宫之中打听,未得该女子任何消息!” “燕子献......” 高澄眸光一闪,他不过初来邺城,自己都未娶亲,还能向皇帝进献女子。 且不过一小小录事,能得皇帝召见,那这女子定然是因名而非因貌。 该是什么女子? 还在思虑,门外突然传来通报:“大将军,后宅喜讯,燕夫人诞下麟儿!” 高澄原本还紧着神经,不由一愣,瞬时又转惊喜:“叔正,跟我一起去,瞧瞧我儿!” “大将军内宅,我这外人......怕是不妥吧!?” “你我之间有何避忌?往常我不也常去你府上后园?走吧!” 一行人转过重重回廊,步履匆匆来到后宅燕文嫣居所,远远便听见屋内欢声笑语,踏入房中,只见一众妻妾早已齐聚一堂,正围着榻上燕娘道贺。 “阿爷来啦!”玉妍、玉婷两个小女最先瞧见父亲。 雀跃迎上前去,一左一右拉着高澄衣袖往床榻边引。 “阿爷看,燕娘生的弟弟又白又胖,可爱极了!” 众妾纷纷散开一条道给高澄,所有人脸上皆是笑颜,眼底却游动着各色心思。 王含芷望着都觉眼生的丈夫,只想当初,若坚持嫁人为正妻,是否又能与丈夫琴瑟和鸣? 陈如娘抱着延宗显出压手沉重,缓缓将孩儿放下,想令他上前引得高澄一丝关注。 元仲华倒能端着主母的庄重,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喜色,如今她早把所有的嫉妒,放到不在这后宅的秦姝身上。 高澄轻轻接过幼子,指尖轻抚过婴儿娇嫩的脸颊。 孩儿紧紧闭着眼,慢慢将父亲的手指攥在掌心,感受孩儿这般依恋,竟让高澄久日压抑的心得了一丝宽慰。 “文嫣,你辛苦了!这些日子未来见你,是为夫的过错!” “夫君一直忙于国事,且为大人丧期,夫君更为辛苦......能忙里抽空来看妾身,妾已心满意足......如今,还是快给六郎取个名儿吧!” 高澄先前四子皆是以玉为名,合‘君子比德于玉’,孝瑜正德、孝珩正礼、孝琬正政、孝瓘正雅。 从五子延宗便是家族传承之期,这第六子的名字又该如何取名? 略作沉吟,如今自己嗣业承基,当继父亲遗志...... 幽幽道出:“就唤绍信,绍先人之志,继信德之风!” 第316章 金丝容臭引毒心 王含芷眸色一转,瞧着高澄一派欣喜模样,轻声说道:“绍信,好名字!延宗绍信,正与大将军如今‘承天翊国’之志相得益彰。” 高澄没去应这句话,忽想起崔季舒还在门外等候,旋即抱着婴孩向外行去,轻托着襁褓向崔季舒展示: “叔正来瞧,原还盼着来个闺女儿,不想又是个白胖小子!” 崔季舒忙拱手:“大将军,六郎来得正好啊,将军今年二十六,而生六子,六爻顺吉,大将军往后诸事必定顺遂,一切险阻亦将迎刃而解!” 高澄大笑:“好你个崔季舒,得一子都被你说得能解一切险阻,我倒要看看,今年能否如你所言,一举平定侯景叛乱!” 但想前路,自然不是新添一子,一番恭维之语就能解疑难的。 便将孩儿交给身边乳母,也不再回屋,径直领着崔季舒离开。 边走边吩咐:“舍乐,马上去把那燕子献,给我请来!” “诺!” 刚转过回廊,忽听身后元仲华急唤:“子惠哥哥,你等等我!” 驻足,元仲华提着裙裾急急追到跟前,崔季舒急忙拜礼:“微臣拜见公主殿下!” 元仲华瞧着一旁有外人,只能端着仪态问道:“子惠哥哥,今日府内有喜,是否同膳?” “不了,明日子惠还要陪陛下狩猎,今日还有要事处理,殿下与众夫人就不必等子惠了!” 元仲华心头又是一阵失落,如今这夫君,竟是三请四邀都不再应诺自己了。 “子惠哥哥,我刚得一对儿容臭,正好能防虫驱蛇,围场多蛇蚁,我待会儿让人给你送去,正好明日佩上!?” 崔季舒在一旁,高澄这般回避着她,心底还是生了一丝不忍,最终温柔点头:“殿下费心了,让婢子送到东柏堂便是。” 说罢拱手一礼:“子惠告退。” 崔季舒于高澄而言,本就是风月场的‘良师益友’,从朝堂到闺阁,二人一向无话不谈。 走出几步,崔季舒不免相劝:“大将军,今日府上喜事,若有要紧事吩咐下官去办便是,这般回绝了公主一番美意......” 廊下秋风拂过细竹,随沙沙声,高澄的步子渐渐缓下。 “叔正啊,从前只道女子如酒,百般滋味皆可浅尝辄醉,原是人生乐事。” 侧望廊下碧玉叶,一片竹叶正打旋儿落近,信手接住,不由在指间轻轻捻动。 “可当真遇见独属自己的那一坛陈酿......愈是长久,愈是甘醇!”话音渐低。 “旁的,便都寡淡无味了!”顺势将竹叶抛向风中。 崔季舒侧目望去,高澄眼角眉梢,俱是浸着一份温柔。 沉声问道:“大将军,说的是琅琊公主!?” “是啊!此刻不知她平安与否,我又怎有心思,在与其他女子周旋!” “但长公主......毕竟是将军正妻!” 高澄默然,微舒一口长气,而后加快步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后宅。 不多时,元仲华婢女捧来漆金木匣,高澄打开,里面正是一颗金累丝鸳鸯连理枝香囊,里面已经搁了香药。 崔季舒不由抽了抽鼻头,只觉味道不对,待高澄正要合上木匣立刻制止:“大将军,这容臭,里面的药不对!” “不对?”高澄眉头一皱,将香囊提起递到他面前:“有何不妥?” 崔季舒对药理本有研究,双手接过香囊,仔细嗅了嗅,面色渐渐凝重。 索性打开香囊套锁,指尖轻捻香囊中的药球,再一细嗅,才是确认。 “大将军,这容臭中的药球,非但不能防虫驱蛇,反而会招引毒蛇!” 高澄恍然,元仲华是自己带大的妻子,虽骄纵任性些,但怎会存心害自己? “此话当真?” 崔季舒面色凝重地点头道:“这药粉中重楼、天南星、紫金兰,样样都是招蛇的毒物......实在不知公主从何处得来这等......害人的东西!” 高澄闭目,他亦不能因崔季舒短短几句话,就断定妻子存了谋害自己的心思。 “立刻验一验!” 怎么都觉得,自己不过是冷落了她些,她又何至于如此,莫非女子因妒生恨,竟能狠毒至此? 崔季舒仔细将香球取出,以素纸垫着,当高澄面将那物事轻轻搁在院中草丛边。 对院中护卫吩咐道:“若有蛇至,立刻通报!” 祠部郎中元瑾疾步穿过宫道,至凉风殿,见到座上天子,立刻伏地行礼。 “卿快起,此时求见,是否出了变故?” 元瑾微微点头:“高澄已经派了高洋率兵把守猎场各处,先前计划恐难施行了!” 元善见徐徐起身,目光沉静: “大将军倒是谨慎了,但晚他一步亦无妨,一计不成还有二计。 高洋不是一早就知宫中营造山石之事吗?到如今高澄从未怀疑!呵,是人总有百密一疏,朕虽派不了刺客,但意外难测......该放的宝贝按原计划放便是!” “诺!” 元瑾刚离去不久,高后便领着宫人,奉着糕点来到凉风殿。 “臣妾参见陛下!” 盈盈一拜后元善见立刻起身搀扶起她:“皇后免礼!” “方才臣妾正好见着祠部郎中从殿中退出,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皇后来得正好。”元善见回身落坐:“朕方才正是询问丞相入葬之事。” 高后低眉,将糕点端到桌案上:“长兄入朝后终日忙于政务,还未与臣妾商议父王身后之事。倒劳陛下记挂,臣妾......实在感激!” 银筷捻起一块糕点,亲递到皇帝唇边。 “这是臣妾亲自做酒酿桂花糕,从南朝厨子那里学的,陛下尝尝!” 元善见笑着浅尝一口,细嚼品味后微微点头: “不错,味道甚好!哦,对了,那对儿佩帏皇后是否代朕送给了皇妹?” “早送了!” “那便好!” 高澄与崔季舒在房中未等候多久,忽闻门外传来急促呼喊:“大将军......大将军......快来看,真有蛇!” 二人疾步冲出房门,果见一条毒蛇已被香球引来。 更令人心惊的是,不远处又接连爬出第两条,第三条。 而被异香引来得的毒蛇竟似陷入癫狂,开始彼此纠缠撕咬。 蛇身绞作一团,不分敌我地噬咬同类,场面骇人至极。 “怎会如此?”高澄惊问。 崔季舒凝神观察:“想必,香中还是掺了其他药物,或是其他蛇类气息,专为刺激这些毒蛇发狂。使佩戴此香之人,难逃蛇口......” 高澄难以置信,亦难掩悲愤,心痛! 回想元仲华当初散布自己与秦姝之事,原以为处置个贴身婢子便能叫她收敛,岂料此番手段竟越发阴毒! 毒得连他都脊背生寒,终究是他视若亲妹呵护长大的妻子,虽无男女之情,可她毕竟是三个孩子的生母,这份血脉亲情总该还在的。 “把蛇都给我砍了......” 高澄愤然冲回屋内,一把抓起案上金累丝囊球,待侍卫们斩杀完毒蛇,他迅速用绸布将香球包裹妥当。 “大将军,您这?” “崔季舒,随我来......” “大将军,这......这始终是大将军家事,下官身为外人!” 高澄不容分说,拽着他的衣袖正要往后宅去。 舍乐此时领着燕子献到了东柏堂:“大将军,燕子献带到!” 第317章 未料入局痛心扉 燕子献抬眸正好迎上高澄满腔怒意,慌忙垂首行礼:“拜见大将军!” 高澄未应一句,直攥住崔季舒的手腕就往外拖。 崔季舒被拽得踉跄两步,腕骨生疼却不敢呼痛,只能随着他拉扯顺着跟上去。 “大将军,您可曾想过,若此容臭是......”说到此处戛然而止。 高澄闻言脚步一顿:“说下去呀,你想说什么?” “没!叔正没什么要说的,还是先问过公主......” “自己跟着!” 高澄一把甩开手,步子走得更急,崔季舒几乎小跑才能跟上。 一入元仲华院,所有婢女不及通传,皆是先喜,但看他面色又忧心起来,只能紧步跟着。 元仲华此时正指派几个婢子摆弄院中盆栽,想换上新菊,瞧着高澄身影过来,却全然没见他脸上怒意,惊喜道:“子惠哥......” 话音未落,高澄已箭步上前,左手粗暴拽着她转过避开众人,右手高高扬起,‘啪’一声脆响,元仲华整个踉跄跌倒在地。 “你这贱人,心思竟是这般歹毒!” 崔季舒远远驻足,急急蒙脸,回避开这一幕。 众婢女婆子愣了一瞬,随即慌忙上前,一拨人簇拥着高澄跪地,劝的劝,求饶的求饶,一波人立刻扶起元仲华,将两人隔绝开来。 元仲华颤手捂着面颊,朱唇半启却吐不出一个字,似失魂般任由婢子搀扶着,眼中已是泪光盈盈。 高澄再欲冲上前去,却被跪伏一地的婢女绊住脚步。 “大将军息怒,大将军息怒!” “公主千金之躯,纵有过错也......下不得狠手啊?” ...... 却使高澄眼底戾气更盛,索性使狠劲,生生踢踹开一众挡路婢女。 锦靴踏过满地钗环,又一把攥住元仲华的前襟,亮出手中金累丝香囊。 “金笼毒心?到真跟你一样,金枝含毒啊!” 元仲华紧紧托着自己前襟:“子惠哥哥,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侧望一旁崔季舒,眼中泪光骤凝:“是不是崔季舒这佞人,又对子惠哥哥说了什么谗言?” “你还嘴硬......” 崔季舒见高澄将香囊掷于地上,又要上手。忙冲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高澄,死死扣住他的左臂,试图将二人分开。 急切劝道:“大将军,莫冲动!” 众婢子连连叩首:“大将军息怒......” 崔季舒面向元仲华忙说道:“公主啊!您送给将军的金容臭,内藏的香料不仅含毒,更能招引毒蛇!此物,殿下从何得来?” 众人皆露震惊之色,所有婢女皆忧心凝着公主。 元仲华瞬时一滞,这是今晨皇后才赐,还特意嘱咐缀红珊瑚的为女式,嵌蓝琥珀的为男式,本是一对鸳鸯之礼。 自己腰间还佩着另一个。 “你胡说,我还戴着另一个,怎不见招蛇?” 高澄垂头望去,见她腰间真有一个,几乎一样。 立刻腾出右手,猛地扯下,甩给崔季舒:“你验!是不是一样的?” 趁着这个间隙,侍女们慌忙搀扶元仲华后退。 崔季舒两指捏着金累丝囊球,在高澄灼人注视下,小心嗅闻。 “公主.....”大婢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惶,“莫非这容臭.....真有问题?” 元仲华恍然 ,就算真有问题,皇后是高澄亲姊,不可能放毒陷高澄,剩下的只有自己那位皇兄了。 崔季舒微微摇了摇头:“与大将军那支,不是一样的香药!” 高澄瞬时回头,眸中狠厉犹在:“你的无毒,我的有毒?” 大婢女慌忙跪行上前:“大将军,这容臭是今晨公主入......” “是我在街市买的!”元仲华急急打断:“定是那商贩有心加害......” 她不能叫高澄知道是皇兄设局,一面是夫君,一面是亲兄,夫君只手遮天,而亲兄不过傀儡。 大婢女侧回头,瞧着公主有意隐瞒,终生生压下了心头话。 “这般名贵之物,说清楚,哪条街,哪个铺子?” 元仲华喉头发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也想不出合适说辞。 “阿爷?” 高孝琬放学到院,见着这般场景,连忙小跑到高澄跟前,拽着他的衣角仰头,已经吓得哭泣:“阿爷为何要责骂阿娘啊?” 孩子脆生生的呼喊让高澄恢复了一丝理智。 忽联想到方才婢女未竟的话语,似乎意识什么,自己本是查着元善见会如何布局,而这,不恰恰是他的借刀杀人吗? 没去理会孝琬的哭问,只冷声问道元仲华:“你入宫了?” 元仲华面色煞白,急急辩解:“我没有,我没入宫?是我自己买的,我买错了......” 高澄侧目回望崔季舒,想他开始也是含糊其辞,是啊,身为臣子,岂敢直言天子设局? 崔季舒垂头侧避过他目光,只是隐隐长叹。 “你心里,终究还是向着你那位皇兄!”高澄冷笑一声,骤然暴怒,“说!到底进没进宫?!” “阿爷......”高孝琬抱住他的腿,稚嫩的嗓音里满是惊惶,“阿娘进宫了!” “孝琬!”元仲华凄声打断,泪如雨下,“莫要撒谎.....” 这一刻明明撒谎的是自己。 “阿娘进宫了,进宫去见了皇后娘娘......” 高澄瞬时僵立原地,皇后娘娘,自己亲妹! 元善见这假手于人,而假手之人,个个至亲,比自己还年轻的那个傀儡,竟是这般毒辣啊! 短短一月,自己是有预料,却没料到,一入局,最先扯入其中的,竟是一个个骨肉至亲。 “利用我亲妹谋我这兄长,用我妻子害我这个夫君?” “子惠哥哥,你不要胡乱猜测,皇兄他没有......” 高澄已不想再次看元仲华这般哭态,不由冷笑:“呵......可你那皇兄纵然好手段,却只敢这般阴着来?” 此刻就算有物证,可看着自己妻子,仍不忍拉她入宫对质。 说着,缓缓撇开孝琬,径直走出几步,弯腰拾起那金累丝香囊球,疾步到院门,冷声道:“从今往后,公主禁足于此!” “子惠哥哥......子惠哥哥......”眼见着高澄背影消失在门缝之间。 她最不愿见的终究还是发生了,丈夫与皇兄从此只能是对立两面。 往后她只能徒然看着她最怕的一切发生,而丈夫那本贫瘠的爱意,也在这一刻消散无踪了。 高澄缓步徐行,金丝香囊在他手中,旋了又旋,转了又转。 “大将军,您打算?”崔季舒趋步跟在高澄身侧,小心探问着。 “叔正啊,若不是你,说不定这金线笼引来的毒蛇,今晚就把我咬死了!” 整句说得绵绵无力。 第318章 故拟彩头蝮蛇羹 墨夜深沉,燕子献垂手踽踽独行出了将军府,步履蹒跚走出半里地,只见阿改独立道央。 “燕大人,在将军府耽搁这么久,都说了什么?” 燕子献恍若未闻,依旧低垂着头向前走去。 就在错身刹那,阿改猛然拔刀,直直抵近燕子献脖颈之前不过半寸。 “阿改,若我真说了不利太原公的话,将军府会这般安静吗?” 阿改瞬时收刀入鞘,不再多说,让过道,冷冷瞧着燕子献离开。 翌日,天未启明,高澄一身翻领白色胡服,理过袖口皮革护臂,指尖拂过案上那枚金累丝香囊,随手悬于蹀躞带上。 轻轻执起玉蚂蚱,上面的‘姝’几乎被自己磨平,嘴角抿过一笑,熟稔佩在腰间。 “师罗,去选一个胆大不怕死的函使来这,本将军有信要送!” 王紘疑惑:“大将军,该出发去邺东了,还要......” “这信昨日耽搁了没送,今日不得在耽搁,快去!” 高澄慢条斯理端起一盏茗汁,轻吹浮沫,浅啜一口。 放下茶盏后,将写给侯景的书文,合上封函。取过其他文书继续细览。 元善见的御驾已在万岁门前停驻多时,群臣俱已到齐,策马肃立在后,却唯独不见大将军高澄的身影。 众亲王、郡王相继候在御驾最近侧。 华山王元大器凑近近旁的淮南王元宣洪,小声嘀咕道:“高澄如今这架子,端得比他老子还大,就这样让文武百官干等他一人!” “越是得意,越是忘行罢了!嚣张得了几何?” 闭目养神的高隆之忽然睁眼,细微之声也传到了耳朵里,去寻人群之中的议论之源。 孙腾惯例称病。 三崔之中,崔暹焦急的望着北面街道,盼着高澄早点出现。 瞧崔季舒慵懒的打着哈欠,不免蹙眉: “叔父昨日去了将军府,可知大将军因何事耽搁?怎么今日这个时辰还不来?” “唉,大侄何必心急,天都还没亮明呢!” “让天子等候,这成何体统......” 崔季舒撅了噘嘴,不再理会他,只觉素来最爱装正经是他,倒真把自己当成高澄的严师了! 忽闻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崔暹举目望去,但见北街数十骑飞驰而来,当先一骑正是高澄,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高澄勒马距御驾十步之遥,也未下马,直接鞍上抱拳:“臣澄参见陛下,还请陛下恕臣迟来之罪!” 元善见急掀车帘而出,脸上一如往常温色:“大将军定是为国连夜操劳,朕岂有怪罪之理?” “臣确实处理了一些紧急要务才来,但始终是来迟了,晨露障目,臣请为陛下开道以恕罪!” 话音未落,不待元善见回应,已经带着亲卫匆匆掠过天子仪仗。 众人惊愕之际,内侍只能长喝一声:“启驾!” 整个秋猎仪仗开始缓缓行进。 “高澄竖子胆敢这般大不敬......”元大器咬紧了牙关。 元洪宣反倒思虑了起来,以往基本的君臣体面还在。 高欢已经不在,这个时候高澄本该收敛锋芒,为何竟是反其道而行? 一行人纵马疾驰至猎场营地时,晨雾仍萦绕在林间。 听到马蹄声,高洋匆忙披上外袍,帐帘一掀快步迎了出来。 “长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后方,又问:“长兄怎么先到了?” 高澄立在马上,环视周遭,沉声问道:“昨夜可有异样?” 高洋摇了摇头:“细查过了,没发现什么陷阱,猎场内里里外外也搜了一通,也没藏着什么可疑人物,就是蛇有点多!” 斛律羡听高洋说完,忧心补道:“后夜,好些人被蛇咬了,想必是秋至,这些蛇为蛰伏储备食物,末将已经让人回城去取雄黄粉了。” “既然如此,何不命人多捕些蛇?正好烹制点南国风味的蛇羹,进献陛下尝尝鲜。” “可...”斛律羡面露难色,“多是毒蛇。” 高澄翻身下马,甩出手中马鞭,回道:“毒蛇亦可入馔,速去安排!” 一时间,猎场四处到处都是簌簌打草声。 高澄整了整护腕,踱步至御帐前。瞧着内监已列队值守,便召来其中一名小黄门儿,示意侍从奉上一尊鎏金博山炉。 “将此炉送入帐中,点燃其中熏香。”压低声音补道,“可驱虫避秽。” “诺!” 小黄门躬身接过,碎步进帐,摆好炉子刚点燃熏香,只听帐外脚步声窸窣。 掀帘出帐,一柄横刀无声没入腹中,尸身即刻被人拖走。 此刻帐外内侍已然换了一波。不仅如此,先到猎场的侯侍的膳夫、场守等一应杂役,尽数被替换殆尽。 等一切利落完成,远方才传来天子仪仗銮铃声,龙旗扬在晨雾之间。 高澄、高洋一行人远远侍立着,等御驾近前,恭敬拱手:“臣等恭迎陛下!” 元善见随内监搀扶下车,强抑心头怒火,面上仍持着帝王从容。 下阶时瞥见高澄蹀躞带上悬着的香囊,唇角微扬:“高卿免礼!” “陛下,今日秋猎,不如添个彩头?” “哦?”元善见眸光微转,接过侍卫牵来白驹,“高卿想要什么彩头?” 高澄此时遵着臣子步调,牵马跟在元善见身后,朗声笑道:“陛下说笑了,既然是围猎,自当以猎物多寡论胜负,胜者得彩!非是臣想要什么彩头,不过......臣倒是可以拟个彩头!” “那高卿想拟个什么彩头?” 高澄面色笑意瞬时收住,一双眸子盯得元善见寒脊:“臣先到此地,据说秋至蛇猛,所以命人捕了些,膳奴正处置着,不如就将蝮蛇所熬的蛇羹,列为彩头如何?” “蝮蛇剧毒,怎可做成蛇羹?还列为彩头!”元徽厉声说道。 元韶细声建议:“大将军,文武百官多是北人,恐怕食不惯蛇羹,不妨想个其他彩头!” 元善见在低头瞧着了瞧高澄腰间香囊,越是端着仪态,额上细汗越是冒得厉害。 “济北王说的对啊,蝮蛇剧毒,做成蛇羹恐怕有毒,高卿还是重拟个彩头吧!” 高澄离得元善见相近,忽抢前一步,握住元善见白驹缰绳。 元善见霎时一惊,只见高澄噗嗤一笑: “陛下可知?这蝮蛇的毒尽在其齿牙之间,斩首去毒后......这莹润如玉的蛇肉,真真的人间美味,若是不尝?岂非辜负了......这番生死造化?” 最后一句凑近皇帝耳侧细声。 周遭群臣也见着这般情形,各自惊望着天子与权臣,却没一人敢再说话。 元善见疑惑是否自己计划败露,才至于高澄这般与‘蛇’较劲,这话里话外无不让他胆寒。 但箭已发出,容不得他多揣测,只能顺着高澄言语答道:“既如此,一切皆由高卿安排!” 高澄闻言纵声大笑:“陛下,臣为陛下扶鞍执镫,陛下请上马!” 说完已然做出一副恭敬姿态,元善见愈发迷惑,不知高澄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此时心底已然怒急,索性也不虚套,利落踩镫上马,猛抖缰绳,胯下白驹疾驰而出。 第319章 设局终成陷局人 高澄冷笑一声:“呵......真不怕马失前蹄呀!” 声音不大,却让众人听得分明。 随即攀鞍上马追了上去,群臣紧随其后,一时群骑穿梭在狩猎场内,蹄声如雷。 元善见稳稳张弓,箭簇已然锁定一只花鹿,忽闻破空之声,一支羽箭从后侧方疾射而来,正中鹿颈。 随侍侧目望去,本还欲替天子发怒,见射箭者却是高澄,又立刻敛容屏息。 侍者急忙上前收捡猎物,拔出箭头,高呼:“大将军神射得鹿!” 在附近的大臣皆是缄默看着一切。 元善见漠然收下弓箭,只勒转马头向前。 高澄轻夹马腹急忙跟上前去,拱手做出一派惶恐模样:“陛下......” “臣一时眼拙,竟夺了陛下猎物,还请陛下降罪!” 元善见深吸一气,稍稍舒了眉目,沉声说道:“高卿言重了,秋狩本是为图君臣同乐,逐鹿各凭本事。谁技高一筹,谁得猎物,朕岂会为此等小事介怀?” “陛下如此宽仁,微臣也就心安了!只是......” 高澄尾音拖长,引得元善见侧目望去,瞧他仍是笑颜洋溢,目光不觉落到他腰间晃动的香囊,一时失神。 “臣实在是惦记着那碗蛇羹!” 元善见瞳孔微颤,抬眸,高澄的笑让他不知阴晴,更不知如何接话。 “臣可得再加把劲,非夺了这头彩不可!” 一场守此时放出一只山鸡,飞扑正好掠过元善见身侧。 高澄神色一凝,旋即搭弓拉箭,就似箭指天子,箭簇随山鸡飞掠的轨迹迅速游移,一箭破空,羽箭已贯入猎物 一切发生的太快,众人悬心又松气,也不知今天这位大将军,是玩着什么把戏。 元善见猛然侧头,瞧着地上山鸡扑通了几下,也就没了动静。 实在受不得高澄这般挑衅羞辱,旋即猛夹马腹,驰骋往前狂奔。 高澄面色笑颜也沉了下来,朝愣在一旁的监卫都督怒喝:“受工伐,还愣着干嘛?” 乌那罗受工伐匆匆抱手,旋即领着众监卫追了上去。 远远跟在元善见身后,高呼:“天子莫走马,大将军怒。” 这话更激得元善见心头更怒,恰见一只野兔窜过,当即张弓搭箭。只是心绪纷乱,第一箭竟射偏。 狡兔惊窜,他倒是越发较劲起来,连发两三箭皆落空后,终于一箭射中。 此时场守与监卫都落在远远落在后方,无人上前拾取猎物。 元善见这才勒住马缰,缓缓驱近狡兔,夹着马腹俯身准备去捡,不料指尖刚触兔耳,草间一黑影闪出,正是一条毒蛇昂首噬来! 元善见急忙收手,身形后仰,堪堪避过蛇吻,惊得坐骑发出一声嘶鸣。 “陛下!” “陛下......” 受工伐此时追了上来,迅速下马拔刀斩断毒蛇。 “陛下恕罪,卑职救驾来迟!” 元善见睨着地上扭动的蛇尸,心里憋气,对高澄发不了脾气,对旁人倒是能撒气。 怒骂:“不过一条蛇,慌什么?!” 高澄策马上前,看到地上蛇尸,立刻露出一副关切之状: “陛下,蛇毒性猛,民间素有‘五步毙命’之说,为保万全,还请陛下暂且回帐歇息?” 元善见沉声:“高卿多虑了,遇蛇不过偶然,此次狩猎,朕兴致犹浓,若高卿害怕,自行回帐歇息!” 高澄倒也不生气,从容说道:“陛下,臣澄实在忧心,不若......” 说着随手解下腰间那颗金累丝香囊,笑着奉上:“陛下,这金佩帏内装的香药,正好可以驱虫避蛇,还请陛下佩上,以策万全。” 这一刻,空气都似凝滞。 元善见瞅着那枚香囊,眼底暗潮翻涌,喉结几番滚动,却什么也说不出。 心里只道:原来他早就知晓,所以今日才会百般折辱。 抬眸看高澄,瞧着他笑意盈盈,嘴角不由咧了咧,将香囊推回:“这是高卿贴身之物,朕岂敢夺爱?朕自有佩戴,不劳费心。” “哦,是臣唐突了!”说着又将香囊系回腰侧。 “陛下,那不如容臣伴驾?” 元善见此时全然没了逐猎心思:“高卿自去围猎吧,朕突感困乏,先行回帐了!” 说罢不待高澄回应,已调转缰绳,带着随侍奔去营帐方向。 高澄见天子背影渐远,回复自然之色,调转缰绳,领着亲卫策向林场深处。 近到御帐,元善见翻身下马后,一把扯开衣领,似要将胸中憋的那股郁气尽数撕开。 疾步冲入帐内,坐到案侧,抓起茶盏仰头猛灌几口。 怒急喘气间,隐隐觉着脚上似有异动。 低头一见,竟是一条青鳞长蛇盘旋着自己靴筒向上游移。 不觉尖叫一声:“啊......” 猛然一脚甩开长蛇,带翻案几,博山炉瞬时倾覆,里面香灰泼洒一地。 定睛看去,侧翻的案几下,密密麻麻十余条蛇正纠缠蠕动,嘶嘶吐信。 立刻抽刀狂劈乱砍,刀光闪过,最先扑来的两条蛇当即断成两截。 帐外内侍闻声,立刻涌了进来,看清帐内情形后,却都僵在原地,竟无一人上前。 受工伐忙往帐内奔去,但先涌入的侍卫却如人墙,死死挡在入口。 只能在外疾呼:“陛下?发生何事?” 元善见此时无暇应答,只是急速挥刀劈砍着地上爬物,蛇血四下飞溅。 幸得他从小习武,不多时,地上只剩扭曲的蛇段,分开的蛇头蛇身却还各自抽搐着。 元善见满额汗珠,抬眸望着帐门口堵着的那群内侍,没一个人是眼熟的。 不用想也知道,皆是高澄的杰作。 此时那群犹如泥塑般的侍卫终于动了,迅速取出麻袋,将一地蛇身尽数收入袋中。 受工伐一行人这才涌入帐内,见着斑驳血渍与残断蛇身,立刻跪地:“卑职护驾来迟!” 元善见踉跄退坐到榻上,气息未平,却溢出一丝狭笑:“呵,不过几条长虫,奈何不了朕!” 账外女婢急急端入水盆,拧着抹布开始擦拭桌案,又利落地卷起猩红地毯 全然不顾这位皇帝有没有吩咐,就似一早被安排,该干这些活。 “你们都什么人,给朕滚出去!” 帐内众人顿了一顿,仍是将残局收拾妥当了,才一个个躬身退出。 高后等一众妃嫔匆匆赶来时,方才的狼藉已全然不见,却见皇帝袍角鲜红血渍,参拜后忙问:“陛下,发生了何事?” 元善见抬眼瞧了高后一眼,眸光闪烁,又立刻低下头去,是高后、是皇妹、还是高澄太过狡猾? 但他仍要对高阿那持着尊重。 帐内的受工伐是高澄眼线,帐外那群奴才亦是高澄木偶。 一个没有实权皇帝,本想当布局人,如今却成陷局人,这委屈只能生生往肚子里咽。 “皇后无须担心,方才不过是朕斩了条小蛇罢了!” “小蛇?” “陛下,看来这佩帏也不顶事儿,只能小心足下了!” “小心足下!”元善见不由冷笑一声。 第320章 上天恩赐食蛇宴 “要一辈子如履薄冰吗?” 高阿那一听这话,微怔一瞬,随即侧向侍立一旁的众嫔妃:“你们都下去吧!” 等到众人退出御帐,高后缓缓走进皇帝身边,轻轻落座,将手覆到皇帝的手背上,柔声问道:“陛下......可是长兄又让陛下为难了?” 元善见愁目凝着眼前皇后,良久,才反手去握她的手。 “皇后,朕这天子尊位本就是高王所予。若令兄想要夺,权且夺去......” 高后急急抽身跪地:“陛下,长兄不过张扬了些,但绝无异心的!陛下此言......叫臣妾如何自处?” 哭泣中接问:“陛下,若长兄有何不敬之处,尽可告知臣妾,臣妾这就去找长兄说理......” 想自己堂堂拓跋氏血脉,大魏天子,竟要倚仗妇人为己周旋,当即别过脸,喉结滚动: “皇后言重了,是朕小题大做,为了区区一猎物介怀,非大将军之过!” 高后又怎听不出,这是天子自己给自己筑的台阶。 缓缓起身时,目光掠过龙袍上刺目血渍,低声说道:“既如此,容臣妾伺候陛下更衣!” 林中猎狗驱着野猪一直到了空旷之野,猎鹰俯冲与野猪缠斗一番后振翅而起。 高澄驱策而出,夹着马腹架上弓弦,又是一箭贯喉。 两场守忙不迭将野猪往木车上抬,猎犬摇尾跟在一旁打转。 此时文官多在营地休息等候,武官散在各处围猎。 随着高澄一起的,除了高洋,斛律羡,还有高季式等一般年纪的小将。 高季式勒马笑道:“大将军今日收获颇丰啊!” 制了元善见,加之许久没有这般畅快骑射,高澄心情大好。 转眼瞧着高季式,眼前晃出高敖曹虚影,他的样子在心里已然模糊,可那豪迈不羁的气概,他永远记得。 “季式啊,昨夜喝酒喝到几时?” “大将军取笑,昨日下官禁酒半日,所以昨夜没喝!” “哈哈哈哈哈......” 几人一阵狂笑后,高澄瞧着正阳悬空。 “想必蛇羹该成了,本将军的猎物也该凑足数了,走——回营!”说罢一抖马鞭,当先驰出。 刚下马,缰绳随手抛给侍立的马奴。便听周遭此起彼伏的拜谒声:“参见皇后娘娘!” ...... 高澄沉容,正了正护腕,看妹妹已经走近,当即抱手跪地:“臣参见皇后娘娘!” “长兄不必多礼!” 唤的是‘长兄’,说的时‘不必多礼’,声音端得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威仪。 “长兄,妹妹有事相商,还请长兄移步!” 不用想也是为了元善见,心底鄙夷呆子玩不起,只知避到妇人身后哭。 “遵命!” 一入帐,高后便挥退左右,待最后一名宫婢的脚步声远去,转头面向高澄,哭诉起来: “长兄,如今父亲尸骨未寒,您便这折辱天子......叫世人如何评说?” “我折辱天子?” 高澄是做了,但只觉是天子欲害自己在前,不过回报一番敲打,好叫他认清自己本位。 本该是一来一往便作罢的暗语,却还叫自己妹妹出面,心里暗骂:‘懦夫’ 干口硬道:“皇后娘娘,臣如何折辱天子了?您倒是说说?!” 高阿那一时语塞,随即泣道: “长兄几番对陛下疾言厉色,真当我这个阿妹瞧不出?听不出?就算您不顾及这君臣之礼,又能否念及我们的骨肉之情? 我该在陛下面前如何为您转圜?您又让我这个做妹妹的,在陛下面前如何自处?” 皇帝少年便为自己觅得一方护盾,当初他反对过,不忍亲妹沦为棋子。 如今自己看着从垂髫稚女长成皇后的妹妹,终究是挡在了前面。 可她,却只拦着自己,孰不知她的君王又是如何算计她这亲兄。 高澄终究是不忍:“皇后,只需好好做您的中宫之主!臣又何劳皇后忧心周旋?” 话音未落,未言告退已经掀帘而出。 高阿那转身,瞧着仍在晃动的帐幔,溢出一泪,那个会揉她发顶唤‘阿那’的兄长,早消失了! 席宴上,内监高声唱喏:“华山王献鹿二、兔一;临淮王献彘一;高阳王献雉一......今岁秋猎魁首,大将军高澄,获鹿三、彘二,雉一......” “恭喜大将军获得魁首!” “大将军真是神射!” ...... 元善见冷眼瞧着众臣恭维高澄,一言不发。 高澄当即离席施礼,朗声道:“陛下!今日竟真叫臣拔得头筹。 只是先前定下的彩头,若由臣独享岂不失了趣味?古人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臣斗胆恳请陛下恩准,容臣与众共享天恩。” 眉目含笑,直直瞧着元善见反应。只见他颤了颤脸颊,低沉道出:“准!” 高澄大笑,群臣却是面色骤变,先前说以蝮蛇羹为彩头,所有人故意藏拙避让,生怕得了头彩,却不想临到最后,还是被高澄摆了一道。 宫女们手捧白瓷盏鱼贯而出,将一盏盏蛇羹依次轻奉到各臣案前。 众人虽惧却又忍不住好奇去瞧,只见盏中汤色如雪,莹润如玉,袅袅热气竟透出馥郁之香,哪还有半分毒蛇的可怖之态!? 宫女于御案奉上金盏,元善见脸色一凝,抬眸看向高澄,却只瞧见他唇角噙着的那三分讥诮,又闭目复色,久久不动碗筷。 崔暹凝着盏中蛇羹,虽有越人食蛇的说法,但毕竟蝮蛇皆毒。 转念又想若真有剧毒,高澄也不会如此明目邀众人食蛇:‘莫非只是虚言恫吓,戏弄群臣?’ 想到此不免叹气,只道寻个时候,一番好好劝谏。 舀起一段蛇肉细看,节节细白分明,又复想毒蛇吐信摸样,不由得喉结上下滚动,不是因馋涎,而是发惧。 忽闻左侧传来‘啧啧’声,转头一看,陈元康端着瓷盏,已经连汤带汁喝了个见底儿,似还不满足,舀起蛇肉吃尽,又信手捏起蛇骨吮吸起来。 崔暹双目圆瞪,重重放下勺匙:寒门子弟,果然不知‘礼’字为何物! 又感右侧方拂气,转头一瞧,正是崔季舒凑到跟前:“大侄儿?你不喜吃?” “我......” “你不吃,给我!”说着一脸狡黠,做势要端走崔暹案上蛇羹。 “等等!谁说我不吃!?” 想陈元康能食得那般自在,崔季舒分明是想取笑自己,好在高澄面前引笑。 横手扣住崔季舒手腕阻止,逞强道:“我吃!” 一人食,则二人食,接二连三,渐渐席间竟传出此起彼伏的夸赞。 “妙哉,果真是人间美味啊!” “没想到,这恐怖如斯的蝮蛇,竟能熬出如此美味的羹汤,倒是奇啊!” “没想到南蛮食的蛇,原来是这个味道......” ...... “诸位!” 高澄端着白玉盏,徐徐舀着里面汤汁:“这美味全得,上天......”故意将‘天’字拖音,笑望元善见:“恩赐啊!” 说罢,舀起浅尝一口:“嗞——” 眯眼瞧着天子一脸铁青。 第321章 真假玉仪殿前辨 元善见垂眸缓缓端起金盏,正要舀起浅尝,又忽的止住动作。 抬眸望向众人:“蛇羹虽好,奈何入秋仍是热气逼人,朕竟有些昏沉。” 说着将金盏往案前一搁,朗声道:“传歌舞,朕要醒一醒神!” 按惯例,狩猎时歌舞助兴的一般为雄健武士起胡璇。 可这次,随胡琵琶裂帛,横笛伴着手鼓铃铛的急促节奏,从锦帷后翩然转出的,竟是一位身着绯色胡裙的蒙面女子。 那纤腰似颈柳,回身扭转间隐约可见脐间金铃闪烁;玉趾如莲,起落间若飞燕点沙,双臂舒卷之际,十指金甲似新月破云,引得满座权贵屏息引颈细观。 高澄斜倚凭几,指节随鼓点轻叩膝骨,眼中兴味愈浓。 忽见那舞姬旋身座前,轻纱拂过矮案,就势倾入他的怀中。 高澄倒不推拒,反就着乐律将手掌覆上那盈盈腰肢上游移。 舞姬翩然起身时,高澄顺势扯下蒙面纱巾,待人旋回场央,才瞧清那女子——竟是真玉仪。 五指骤然收紧掌中面纱,抬首往御座方向望去,天子正随乐抚掌。 察觉高澄望来,就势迎着他的目光颔首浅笑 还真是‘你来我往,没完没了’! 等舞曲结束,女子并未依礼退下,反而款款向前几步,对着御座盈盈下拜:“妾身元玉仪,恭请陛下圣安。” 在座百官顿时哗然,崔暹抬眸急望高澄,这真假玉仪终是暴露了,此刻只想着高澄该如何躲过天子质问。 “元玉仪?!”皇帝指尖轻叩御案,眸光似笑非笑,早先强压的隐忍憋屈此刻褪尽:“高卿可识得此女?” 高澄轻甩出手中面纱,振袖起身:“回禀陛下,臣澄——不识!” “哦?”元善见倾身疑问:“高卿不识?可朕记得,高卿先前亲自请封的琅琊公主就唤元玉仪,怎么今日倒成了陌路人?” “陛下容禀,若此女非琅琊公主,故而臣澄不识!想必此女恰巧与琅琊公主同姓同名罢,普天之大,同名同姓本就常见,不足为奇!” “是吗?”元善见反问,做出一派疑惑之状,随即肃声问道:“元氏玉仪,且道明你的身世!” 元玉仪双手紧捏,朱唇几番轻颤,终咽下一口气稳住声线,回道:“回禀陛下,先父元氏讳雍,嫡兄元斌今袭高阳王爵!” 说完立刻跪地,在座群臣立刻议论起来。 “若大将军不认得此女,那先前受封的琅琊公主又是何人?” “看来陛下是有心与大将军角逐了......” “若这玉仪为真,那大将军岂不是欺君......” 席间元斌瞧着众人望来,低低垂下头,避开众人的灼人疑目。 崔暹愈发心焦,瞥着崔季舒以手撑颌,嘴角噙笑瞧着元玉仪,似全然不顾将军急危。 细声叱责:“崔季舒,大将军如此信任于你,你怎么竟作壁上观?” “怕什么?难道陛下还能治大将军一个欺君之罪?” 话音刚落,只听元善见愈发厉声: “此女自称高阳王妹,高卿宠爱的琅琊公主,亦是以‘高阳王妹’称皇室宗亲而受封,难不成高阳王能有两同唤玉仪的亲妹?” 高澄毫无惧意,嘴角噙笑而答:“陛下,虽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但......这事儿自然是……不该有!” 元善见一听,缓缓坐正身,还未开口,又听高澄说道: “元氏玉仪自幼流落民间,宗室族谱也未载其名,想必是有心怀叵测之人知玉仪身世,生了攀附权贵之心,冒名顶替也不足为奇!” “高卿如此说,那两个玉仪,必有一真一假咯?” “正是!” 高洋斟起一盏酒,微品间,眸光自盏沿抬起,先掠过元玉仪肩线,而后转到兄长凛然的侧颜上,喉结滚动间,将满盏辛辣一饮而尽。 元善见闷哼一声,单手拍案,高喝:“高阳王,速速上前来辨,此女是否为王妹?” 元斌以手背拭过满额汗珠,急急从席案上步出,行步到元玉仪身侧,对着皇帝叩拜后,凝向元玉仪作细观摸样。 微微侧首凝向高澄,似有难言之隐,而后面向皇帝。 “启禀陛下,此女先前确实数度来府,口口声声......自称臣妹! 但臣闻其曾为太傅宅妓,故而厌其败坏门风,而未相认。 后大将军入朝,说是偶遇家妹,臣才依礼录其名于宗牒,琅琊公主自受封以来,一直居于大将军别院,臣......实未得见真容。” “大将军——”元善见将三个字唤得又缓又重,似多年积郁的傀儡怨气,皆能在此刻发泄出来。 崔暹闭目一声长叹,陈元康沉色理着广袖,崔季舒亦摇头轻叹。 满朝文武或面面相觑,或交头接耳,高氏培植的亲贵如高隆之等人,皆是端直着身板,望高澄反应。 而心向元氏的一众元老旧臣,嘴角微扬,似等这番时机已久。 “敢问卿所请封的琅琊公主,又为何人?” “陛下,当然是元氏玉仪了!” 元善见瞧高澄面不改色,矢口不认,双目圆瞪。 此时元徽携着怒气质问:“难道高阳王还会认错亲妹不成?” 高澄凌目视向他,亦是不容质疑的口气: “世事如棋,纵是骨肉相认也难免有误,高阳王错认亦有可能!” 继而转向元善见: “陛下,臣此有三问, 一问:玉仪自幼流落民间,高阳王是否亲见玉仪长大? 二问:此女虽自称玉仪,但又有何凭证自证为玉仪? 三问:此‘玉仪’,陛下又是从何寻来?” 不待任何回话,高澄声势更厉:“陛下!如今侯景为乱河南,西引黑獭,南招萧衍,本该是君臣同心共御外敌,又到底是何人居心叵测?献此女于天子面前,欲挑拨离间?” 这三问两疑,直叫元善见方才的凌人气势顿时泄了三分。 高洋再斟过一盏酒,急急饮下,心道:到底是长兄,仍是巧言善辩! 元玉仪立刻俯首叩地:“陛下,妾身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假,为天所不容!” 如今已然是豁出去了,越说越急切:“妾确为元氏女,纵使不能认祖归宗,但实不想陛下为人所欺,朝野上下指鹿为马,为权臣一手遮天!” 闻此言,元善见又似有了底气。 元大器顺势笑言道:“大将军,陛下倒不是非要指您一个欺君!只是怕大将军为人所惑呀! 据说,大将军藏娇的那位琅琊公主,与您故去的义妹阳翟君,可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此言一出,这高澄的欺君之罪给定了,乱伦之名亦按上了! 第322章 落子再逢反将局 高澄嘴角一扬,冷哼一声:“华山王此言差矣,恐怕受人迷惑的,不是我高澄,而是陛下!” 心道:我高澄何怕欺君,纵是指鹿为马,又有何不可?你自引战在前,今日且叫你认清何为傀儡! 元大器正欲代天子一番发作,却被元善见抬手止住:“诶,高卿此言,难不成高阳王还会欺朕不成!” 元斌立刻拱手:“陛下,臣实不敢欺瞒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 “高阳王且答我第一问,是否亲见玉仪长大?”高澄立即追问。 元斌一愣,蹙眉低回:“.......不......不曾!” “陛下,由此可知,高阳王并不知此女身份虚实,先前不与之相认,想必便是疑于此!由此引二问。” 说话间高澄已然行出席列,近到元玉仪面前,垂头斜睨:“你如何自证?” 元玉仪仓皇抬首,正撞上高澄眼中寒芒,慌忙转向元善见:“陛下,妾身生母乃高阳王府徐姬,因主母不容,自幼便与生母在洛阳城郊生活,可父亲......” “本将军要的是实证,不是市井话本。”高澄冷声截断:“若任谁哭哭啼啼讲一番故事,就是皇亲,那这天下又该多少宗亲?” 元大器立刻扬声问道: “大将军何不请琅琊公主当面对质?也好让诸位大人辨辨,您金屋藏娇的金枝玉叶,是不是真与将军之妹长得一般无二?” 陈元康此时起身对御座拱手恭敬行了一礼: “启禀陛下,琅琊公主人在晋阳,既然此女自称高阳王妹,自该她举证才是。何须远问? 至于容貌相似之说,微臣有幸见过公主与阳瞿郡君,二人风姿气度迥异,何来相似之说? 也不知华山王此言,是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 元大器直身,也不知该如何应话,毕竟这都是听燕子献的说法,但今日燕子献并无在此,他也不敢越过皇帝,将人给供出来。 陈元康环过四周群臣,继续说道:“且太原公、御史中尉、黄门侍郎崔季舒、尚书省高大人等皆见过两人,想必自有陈言!” 高洋急急抱手:“陛下,臣可作证,二人绝无相似!” “太原公与大将军为亲兄弟,又怎会‘实话实说’?”元大器冷笑。 高隆之虽没真正见过所谓琅琊公主,更不知道什么阳瞿君,奈何被架了出来,急急拱手:“陛下,臣亦可作证,二人并无相似!” 崔暹、崔季舒等正欲起身说话,却听高澄说道: “陛下,我所遇琅琊公主,虽从小流落民间,但从不以‘妾’贱称,更没沦落为家妓以辱身份。 反观此女一派卑贱之态,竟敢妄称宗亲,臣第三问,还望陛下言明,究竟是谁指使此女污我清誉,挑拨离间陛下与臣?” 元善见高澄两人隔空相峙良久,一时静得只闻山野鸟鸣虫叫。 元玉仪见着这番场景,偷偷瞥过一眼高洋,目光根本不与自己有所交接。 这皇权政事之夺,自己本就无可奈何,可眼下若不能借天子之势压住高澄,只怕性命难保。 过往并没想过牵连自己亲姊,纠结良久后,泣声说道: “陛下,妾身还有一亲姊,名唤元静仪,正是崔括大人之妻,崔氏满门皆可为证,妾身......妾身所言句句属实啊!” 高澄微微侧首,嘴角细微一抽。 元善见眸光一闪,当即扬声:“崔括此次可随猎?若在,速速宣来!” “诺!” 侍从领命疾退,群臣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元善见指尖轻叩着御座扶手,轻笑道:“高卿,朕也信你,只不过是半道遇居心叵测之人,只是这宗室血脉之事,终究马虎不得。爱卿素来明察秋毫,想必也认同——凡事,总要查个水落石出才妥当。” “陛下说的极是,此事自然马虎不得!” “......不过臣第三问,陛下......总是避而不答!那臣只有再问,若如陛下期待那般水落石出,不知陛下,预备如何发落微臣?” 望周遭所有侍卫护军,个个神色肃然,元善见强自镇定:“高卿说笑了,朕怎会怪罪于卿!” “不过那欺瞒朕与高卿的女子,自当处以极刑!” “处以极刑啊——”反问一句,同时望向元玉仪,眼中含着深意。 “回禀陛下,黄门郎崔括带到!” 崔括急急叩行大礼:“微臣黄门郎崔括,参见陛下!” “崔括且看眼前女子,是否识得?” 场中所有人皆屏息等待,元玉仪望向崔括,轻声唤了句:“姐夫!” “回禀陛下,此女微臣认得!” 元大器顿时起身,厉声大喝:“大将军,众目睽睽之下,您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话音未落,高洋也猛然站起,冲元大器怒目而视,只听周遭武卫齐齐按刀的‘锵铿’之声响成一片。 荀济一声急呼:“高澄......” “慢着......”高澄肃声喝出,随即转向崔括,沉声问道:“崔括,你可看清楚了?!此女是何人?” “回禀陛下,回禀大将军,此女乃内妇贴身奴婢!” 此言一出,在场非止元善见一人惊愕,元斌、崔暹等人纷纷投出疑目望向崔括。 连高洋都忍不住微微侧首,但随即恢复如常,地转回身缓缓落座,面上再无波澜。 元大器浑身一软,颓然跌坐于凭几之上。荀济闭目长叹,已然预见结局。 元玉仪双目圆瞪,这崔括分明知道自己身份,此时撒谎恐——只怕早被高澄收买! 当即跪伏于地,颤声辩白:“陛下明鉴!妾身若存心欺瞒,又怎会主动请崔大人前来相认?妾身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啊!” 一直未说话的长秋卿刘思逸,突然说道:“陛下,此言有理呀!天威之前,此女又如何敢当众撒谎!?” 元善见立刻质问:“崔括,此言关系重大!若有半句虚妄,可是欺君!” 崔括抬首蹙眉,做出为难之状:“陛下,微臣岂敢欺君,只是......只是微臣,先前与此女有私......” 元玉仪闻言如遭雷击,朱唇微颤却说不出半句话来辩驳。当初寄人篱下,确与姐夫有过肌肤之亲,可那分明是迫于无奈! “想是她......以为微臣能替她遮掩......” 崔括一脸羞愧地低下头:“但在陛下御前......微臣不敢妄言!” 元善见瞬时如无心骨,软软拉下肩背,没想到这步棋亦被高澄反将。 此时高后闻讯,疾步而来。 只听崔括正说着:“内妇待此女犹如亲妹,平日闲谈多密事,直到撞破我们二人丑事,一怒之下才将她逐出府门!” 元善见正愁目,忽见高阿那行来,如获救星,急急起身迎接:“皇后怎么来了?” 高澄转身看见高阿那,眉峰骤然锁紧。 第323章 踏妹尸身受封恩 “臣妾参见陛下!”高后草草行了一礼,也没随元善见引领入座。 径直转向元玉仪,肃声说道: “崔夫人上前仔细辨认,此女可是你亲妹?” 在后席间知晓皇帝与自己长兄较劲儿,恰巧众命妇中有元静仪,匆匆领来。 盘算着将罪责尽数推给元玉仪,一来能解兄长之围,二来又望兄长能念此情分,而不为难皇帝。 却不知前席早已是高澄棋胜。 元玉仪浑身剧颤,回首见亲姊果真立在皇后身侧,一双泪眼满含哀求,只盼骨肉至亲能救自己一命。 可元静仪却是实垂眸避开她,指尖微颤:“回禀陛下,皇后......此女,并非舍妹玉仪。” “由此可见,就是此女胆大包天,竟敢欺君罔上,构陷大将军!” “来人,拉下去杖毙!” “皇后娘娘,妾身冤枉,妾身没有说谎!”元玉仪叩地泣声求饶。 元善见本还抱了最后一丝希望,此时全然泄气了,并未说一句话,只是引着高阿那重新落座。 元玉仪踉跄扑向胞姐,十指死死攥住她衣袖,声泪俱下:“阿姊!你我血脉相连,为何要置亲妹于死地?!” 崔括之言或许还能引人怀疑,而元静仪当众否认血亲,彻底斩断了元玉仪最后的生机,也堵住了满朝文武的悠悠之口。 元静仪虽直直立着身子,未去理会低声哀求之人,但还是低颤唤了一句:“大......大将军!” 直至侍卫上前拉人,忽闻高澄一声:“且慢!” “陛下,此女纵然胆大包天,但若没人指使,只怕也不敢在陛下与臣面前妖言惑众!” 元玉仪似乎看到希望,急急转首凝向高澄,眼中含泪。 高后蹙眉望向元善见,心中惊疑不定,若本来就是他指派,她又该怎么做? 元善见回视她一眼后,只能弃车自保:“此女子......是......是燕子献引来见朕!” 高澄眸光一凛,冷笑一声说道:“区区一个录事,竟如此猖狂?臣只怕——这背后该另主谋吧?” 眼神凝向元大器:“华山王,方才你多番构陷,莫非是你?” 元大器拍案而起:“荒谬!本王此前根本未曾见过此女!” 目光游移到元斌身上:“高阳王?” 不待元斌开口,他又自问自答:“想来也是受此女蒙蔽,本将军自然信得过。” 此时眼神扫过每一个元氏宗亲,却未瞧见高洋低垂的眼睑下那暗潮波动。 元玉仪余光正暗自观察高洋神色,忽与他四目相对,浑身一颤,慌忙膝行往高澄面前。 急呼:“大将军,妾......” “二兄?!” 高澄方回首,却见高洋从案上箭步冲出,刀光乍现,寒刃已贯入元玉仪咽喉。 “啊——”元静仪顿时捂脸失声尖叫出来,踉跄着伸出双手想去搀扶,却又不敢上前。 眼见着妹妹徒劳捂着涌血的劲项,缓缓倒地,只觉天旋地转,跟着当场昏厥过去。 一切发生太快,群臣皆是瞠目结舌,纷纷凝着这平日痴傻的太原公,不想他出手竟这般狠辣果决。 “长兄......大将军。”状若疯癫地在尸身上翻查:“子进担心她欲行刺!” 高澄冷冷凝着他,目光最终落到那双染血的手上,此刻只盼这个二弟,真能翻出个什么凶器来。 缓缓蹲身握住了高洋手腕:“子进!” “真要是行刺,一只金钗也能杀人!”说话间,就势将高洋拉起,转头冷声道: “来人,将这尸体拖出去......”目光扫过昏厥的元静仪,略一沉吟:“找个地儿埋了!” 身边侍卫闻言,利落上前抬走尸体,处理血渍。 整个帷宴静得出奇,谁也不知眼前这位权臣,将会如何发难。 元善见闭目无言,高阿那这才试探:“长兄,既已查明......陛下不过是被这贱婢与燕子献所惑......” “长兄您素来忠心,当体谅陛下......” 高澄似笑非笑,二弟是否与皇帝同谋还未可知,亲妹也是外向,此时压抑至极。 朝御前微微拱手:“皇后且放宽心,臣......怎敢怪罪陛下呢?” 元善见案下手指死死攥着袍角,这一朝天子,竟沦落到要仰臣鼻息的地步,由臣下论起怪不怪罪。 崔括已经上前揽起昏迷的元静仪,拇指用力掐按其人中穴,急唤:“夫人醒醒!” “陛下,既然元氏玉仪如今已经贵为公主,那么她亲姊自然也该受封公主,陛下以为如何?” 元善见强撑笑意:“高卿谏言甚是......朕便册封元氏静仪为——阳翟公主,如何?”临到最后,还要一番意味深长。 高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斜睨着崔括:“崔大人,还不速速代夫人......谢恩?” 崔括慌忙半搂着昏迷的元静仪,别扭的叩首:“微臣......代拙荆,叩谢陛下天恩!” “陛下,臣也乏了,先行告退!” 高澄说完,不待元善见回应,瞟过高洋一眼,示意他跟上。 此时席上众臣,这才舒了一口气,那案上珍馐早已凉透,谁都没有兴致再食一口。 高澄猛然掀开帐帘,转身一把攥住高洋前衣襟:“给我说清楚,你为何要杀她?” 高洋覆着高澄双手辩解:“长兄......子进见她扑向长兄,一时情急......才冲了上去!那贱人竟在陛下面前......构陷......构陷长兄,子进是真怕她藏了什么凶刀利器......” “住口!”高澄暴怒将他掼在地上,手指高洋:“她分明就要供出幕后主使了!” 高洋重重摔在毡毯上,垂首掩去眼中寒光,也不再说话 他没想到高澄能轻松化解,若不杀,元玉仪那神色分明是要供出自己,杀了即便惹高澄怀疑,就只能是死无对证。 “高洋啊高洋?你整日都在盘算什么?额?父亲还未下葬,你就伙着那痴人合谋算计我?” “长兄,子进绝无异心?若长兄不信......” 说着拔出腰间佩刀,贴上脖颈正要横带,却被高澄暴起一脚踹到地上,长刀顺势掉落。 “别动不动要死要活!” 第324章 先有推心则置腹 高澄死死盯着地上狼狈的二弟,心乱如麻,纵有千般怀疑,可终归是血脉手足。 “不管你有没有,但我警告你,别觊觎本不属于你的东西!滚出去......” 背过身焦额落座,手撑着额头,思绪杂乱。 今日应付元善见算是棋胜一筹,本以为依靠着手中权柄,就算背后藏了无数暗箭,也能一一揪出折断。 可这暗箭若藏于至亲袖中,他又能否轻易折断? 不免回想昨夜。 燕子献似乎早已料到自己会传他问话,非但不见往日谦卑之态,反倒从容自若,甚至带着几分倨傲。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大将军,下官与元玉仪不过偶遇,而之所以引她面圣,也不过为报将军夺妻之恨,将军自可杀我!” 自己与阿姝本就是青梅竹马,奈何中间生了那么多弯弯绕绕。 “放肆,什么夺妻之恨,她一直都是我的,何时与你毫无相干?” 燕子献却是笑了:“既如此......大将军不妨现在就杀了下官......也好断了这份痴心妄想。” “只求死前能知晓,阳翟君又可是心甘情愿追随将军?若得此答案,子献死而无憾!” 那一刻,自己本已拔刀对上了他的脖颈,哪需要满足他的‘死而无憾’。 燕子献却并无畏惧,反而笑得更放肆:“看来……大将军自己,也不敢断定啊?!” 本知道这不过是他的激将之法,可秦姝,总让自己患得患失,且是那般难以掌控。 所以总忍不住一遍遍央着她‘莫离开’。 可她如今身陷柔然,连何日相见都无定数,又如何谈‘莫离开’呢? “她被阿那瓌扣在柔然,你是问不到了!” 当挥刀一刻,想的逼出可能的幕后之人, 可他眼里又列出释然笑意,说的是:“燕子献乞活命,请大将军容子献去柔然,我有办法带回阳翟君!” 这一刻,一切背后主谋,都不重要了。 “好,如果你真有本事,能带她出柔然,本将军非但不杀你,还会如你相言,予你高官厚禄,予你金银财富,予你娇妻美妾!” 这场交易终究没问出更多的实情,本想今日从这元玉仪下手,套出皇帝臂膀当场处置,可好巧不巧,在最接近答案的时候,高洋却杀了她。 若二弟真与元善见暗通款曲,除却这剜心刺骨的手足背叛。 这邺城又该交给谁?连同母二弟都靠不住,谁又能靠得住,一个人,一个人在此刻境况下,又如何双城齐管。 可论到心底的这份怀疑,究竟是确有其事,还仅仅是因自己多疑? 高洋却仍跪在帐内,看着高澄焦头烂额,不敢多说一句,亦想着办法,该怎么摆脱兄长的怀疑。 杨愔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大将军,遵彦求见!” 高澄抬起头,见高洋还在帐内:“让你出去,听不明白?” “进来吧!” 杨愔入帐时正好瞥见高洋跪地起身,等他退出了帐内,忙问道:“大将军,何故怪罪太原公?” 高澄敛了一番焦怒神色,沉声说道:“方才场景你没看到?若非子进心里有鬼,怎会跳出来杀了元......杀了那女子?” “大将军容禀,想必是将军多虑了!太原公平日里深居简出,与元氏宗亲从无往来。 大将军不在邺城期间,邺城诸贵因太原公摄理朝事多有求见,可十之八九都被他以军务推拒。” 略作沉吟继续说道:“除了整日练军上朝,归宅后也只是常召下官与高德政等商议政事。 下官以为,太原公是真的担心将军安危,才会一时情急......” 高澄抬头瞧着杨愔,昔日暗言高洋佯装痴傻的是他,今日说情的还是他。 “那么多护卫,用得着他亲自动手?” “大将军,您是不知道,太原公平日虽瞧着木讷,可一旦醉酒常有癫狂之举,今日下官虽在后席,可远远瞧着太原公一直自斟自饮着,想必是忧心大将军,见那女子稍有异动,就疑她是刺客,所以......” 高洋很少在高澄面前痛饮,更别说醉酒。 “二弟少有在我面前喝酒,你们常一起喝酒?” “想必是怕大将军怪他酒后乱性,所以在大将军面前不敢喝酒。” 说到此,微微叹气:“可这一月来,或许是因政事繁杂,只要府中议事完毕,天色还早就非要拉着我等喝酒, 唉,可一喝酒,又行一些失仪之举,后面下官实在不敢在太原公府上留宴了。” 高澄听到此,心中怀疑有所消散,可醉酒所为就碰到了一个巧字,但此时却好奇起来高洋酒后,能有多癫狂,叫杨愔都不敢与他喝酒了。 想以往父亲也好喝酒,但从举义之后,饮酒从不过三盏,唯恐酒后失仪。 自己随性,乐则饮,但讨厌酒醉之后的那种昏聩之感。 一般浅酌微醺即止,也少有酒后失态。 如此想来,酒后失仪不过是不再控性,常言酒后吐真言,那倒是可以试一试高洋。 起身后又问:“遵彦,你为何说这些?为何想着为太原公开脱?” 杨愔浅笑:“大将军,如今国家困局,将军尚且想着稳住天子以抗劲敌。 为何就不能容手足一寸过失? 更何况诸位公子中,不是年轻就非同母,唯有太原公与将军是从小同衾而寝,患难与共。 太原公素来又是恭敬谦卑,若大将军因小小猜疑而更易腹心,只怕不利大局!” 高澄深纳一口气,叹道:“遵彦所言不假,可......只怕心腹刺刀!” “大将军,所谓心腹,先推心则置腹,昔日高王统御四方可是深谙此道啊! 如今高王薨逝不久,大将军便弃太原公不用,若传扬出去,世人只会道高家手足不睦,只怕趁机蠢蠢欲动...... 大将军,要固人心、稳四方之局,就不能给世人一点‘有机可乘’!更不能因小小猜疑而乱大局! 况且大将军入朝十余年,根基深厚,太原公又何能撼动?” 高澄微抿一笑:“遵彦有心了,我与子进手足之情,得卿稳固!你就代我向子进赔个不是!” “大将军,下官求见,本有其他事相商!” 高澄侧身回望,很是不解:“什么要事,非要在现在说?” 二崔一向受高澄重用,在东柏堂,有些事杨愔并不愿二崔在时拿出来议论。 比起陈元康的放达不羁,他更谨慎,以免无事惹骚,这才挑空。 “就是大将军想以宋游道为御史中尉之事, 想当初他在北省,就惹的群臣不满,将军为保他性命才带他去了晋阳。 若如今再任御史中尉,岂不比崔暹更引人恨? 且他非但刚直太过,还总是吹毛求疵,下官还望大将军再一番斟酌! 昔年下官比之为犬吠,可如今形势,实不宜数吠!” 高澄忽然纵声长笑:“这便是遵彦你,不知我深意了!” 第325章 狗叫朕或狗脚朕 杨愔抬眸露出疑惑之色,可高澄只是一副浅笑。 至于所谓的深意,他并无继续解释,只信口道:“我也乏了,遵彦无其他事,先下去吧!” 杨愔也只有低头告退,出帐正好瞧上崔季舒寻了过来,自是一番见礼。 侧身回望,见他躬身入了帐,不作多念,径直去寻高洋。 高澄已经慵卧到锦榻上,声息软绵:“我本答应了元静仪,至少留她胞妹一命,可如今人既然没了,你就代我好生抚慰她,如今满朝都盯着她,莫叫她生事!” “是,大将军!” “这次也全怪你崔季舒,竟叫那痴人在你眼皮子底下抓蛇......” 说道此,又忍不住一声轻笑,实难掩内心嘲讽:“不过我倒是奇了,天子这满笼毒蛇,费了多大劲抓?倒叫满朝文武尝了尝蛇鲜......” 说道最后一字,已是拖着气音,良久,也没再说第二句。 崔季舒微微伸头,瞧着高澄已然闭目,气息平静下来,想他已是困极入睡了,悄然退出帐中。 午后,本该是围猎主角的天子与大将军,都是各自闭帐不出。 反倒令随行百官猎得尽兴。 到日影西斜,仪仗跟着日落缓缓归城。 早有小黄门领着杂役,将今日所获的麋鹿雉兔尽数运至华林园。 屠夫娴熟地剥皮拆骨,御厨们往来穿梭,忙着将山珍野味整治成宴上佳肴。 经过半日休憩,高澄恢复气神,加之与元善见的这番较量全胜,心情自然大好。 华林猎宴上一直朗笑不绝,与众大臣推杯换盏。 御座之上的元善见,瞧着他越是畅怀,眉间阴郁愈深。 只是支颐斜坐,苦闷扮演着自己傀儡天子的角色。 “瞧瞧陛下,都让高澄折辱什么样了?!” 元大器将酒觞重重顿在案上,压着嗓子冲着元徽发牢骚:“你我身为宗室,眼见天子受辱却束手无策,他日有何面目见我拓跋先祖?!” “嘘!”元徽急竖食指抵唇:“大将军也在宴呢,白日猎场之事,莫非还嫌他盯你不够紧?” “我就瞧不惯那小儿跋扈样!说两句,他能奈我何?” 元徽声音再压了几分:“九五之尊尚且能忍,你何须在此这般作态?若坏了大事......” 听了此言,元大器也只有强压怒气,悻悻自饮。 高隆之冷眼瞧过一切,并没管这席上诸多对高澄的谩骂之言。 转头举觞对向身侧慕容绍宗:“左仆射,请!” “请!”慕容绍宗利落举觞回敬。 “左仆射,前些日子高都督挥师南攻,碰到侯景还是无功而返,听闻过往,侯景曾向左仆射习过兵法,若是如此,想来这满朝文武能对付侯景的,非左仆射莫属啊? 难道你就没想过向大将军自荐,以立不世之功?” 慕容绍宗听过这番话,眸中却掠过一丝黯然。 过往一直自负经纬之才,可高欢在世时,凡遇征战总不会委以他重任。 即便任用,亦是平定各方小乱。 微微叹了口气。 “连先王都......罢了,我早不敢奢望什么建功立业了。” “左仆射呀,万不可这般想!”高隆之信手指到陈元康方向:“这陈元康深得高王父子信赖,如今大将军多事都会听他建议,你不妨寻寻他,或有门路!” 慕容绍宗望向陈元康,此时正与多人推杯,回望高隆之,展出笑意:“谢过高大人指点!” 高洋伴在高澄左方后席,瞧着兄长就似忘了白日之事,想杨愔说的话,该是有用。 随即举着酒觞凑近高澄身侧,小心翼翼:“长兄,今日是子进的过失,子进向您赔罪!” 高澄浅笑侧首,漫不经心执起案上酒觞与他相对:“子进何罪之有?” 一句话又反问得高洋哑口,高澄却是自顾仰头闷下这觞酒,待袖口移下,已是敛了笑意:“你若真无心,为兄自然不会计较,只怕.....” 说到此眸光一凛:“子进有心啊!” “子进绝无异心,若有异心......叫子进不得好死!” 高澄伸手作势欲掩其口,但似迟了一步,又垂手搭回案上,微有愁色:“好端端作甚么赌咒发誓,子进只需牢记为兄每一句话,好好襄助为兄守着邺城便是!” “子进谨记长兄教诲!”说罢,高洋兴奋饮下酒。 刚执出空觞,高澄信手提起鎏金酒壶,又为他满上:“来,再满一觞!” 高洋也不推脱,仰头饮下。 “再不再来?” 高洋作出为难之状:“子进......子进不敢再喝了!” “也罢,我们兄弟改日再喝!” “是!” 高洋才默默退回席位。 只见高澄转头吩咐宫人:“去取两个大点的觞来!” 等宫人碎步取来酒觞,恭敬置于案上,高洋一看,较常规酒觞足足大了三倍有余。 瞧着兄长将壶中酒倒尽,也不未斟满,直至宫人捧出扁壶才续满。 在高澄眼色下,宫人又斟满另一大觞。 待到中央舞曲结束,高澄手举大觞肃然起身,朗声说道: “所谓春振旅,秋治兵,乃不忘战也,今秋狝礼既成,亦是我大魏将士,再度挥师向南讨逆之时。” 说话间,已经缓步行到皇帝面前:“臣斗胆,邀陛下共饮此觞,以祝我大魏王师,能早日荡平侯景叛逆,复四方绥静!” 元善见立刻正襟危坐,只见太监并无自己示意,已经急急驱步上前,躬身接过高澄手中酒觞,恭敬奉到面前。 阶下宫人亦端上高澄案上另一漆觞送到他手上。 元善见一看这满满一大觞酒,再瞧高澄脸上似笑非笑,分明又是一番挑衅折辱。 怒眼视向缓缓退下的内侍,再难抑制,良久,只是默然凝视案前酒觞,不动不言。 “陛下?” 高澄轻声唤一句,满朝文武却听得分明,纷纷移目过来。 只见天子仍凝着案上酒觞,恍如入定。 高澄随即大呼:“陛下!”声震殿宇。 心底亦是来气,白日猎场之事只觉对他已网开一面,此刻不过借酒觞试其本分,若就此喝下酒,以后还能各自端着体面,岂料上座之人还是这般不识时务! “臣澄——”骤然拔高声调:“劝陛下酒!” 这一声裹挟着怒意,终于使得元善见抬首。 满殿烛火摇曳,却静如沉潭. 席上百官白天刚见天子与大将军一番博弈,这晚宴夜宴又见君臣角力。 纷纷凝目,虽心知肚明这大觞暗含折辱之意,但以扫荡叛乱平定四方的劝酒,也无人敢置一词。 四目对峙良久,元善见冷笑一声,眼中悲愤交迸:“自古从无不亡之国,朕!何须活得如此……” 闭目将“窝囊”两字隐入心底。 高澄一听此言,手指紧紧捏觞耳,此刻再也端不出一丝君臣之礼。 猛然掷出手中酒觞辗转殿央,抬臂直指元善见:“朕、朕.....” 已面红耳赤,几番咬牙切齿,终迸出一句:“狗叫朕!” 满堂瞠目结舌,虽未听真切是“狗叫朕”亦或是“狗脚朕”,但总归是高澄大不敬。 崔暹本想起身劝解,却被崔季舒死死按住:“大侄儿,勿动!” 刚说完,却听高澄厉声喝道:“崔季舒,给我欧帝三拳!” 崔季舒拽着崔暹衣袖顿时僵住,万不料被高澄推出做这道难题,直比架上着他往火上烤。 “耳聋了没听见吗?崔季舒......给我出来!” 第326章 殴帝三拳佯作状 “高澄,你胆敢对陛下不敬......” 元大器一声喝出,忽觉脖颈一凉,惊止侧首,高洋刀锋已无声无息抵上他的咽喉。 白日已见这太原公的手起刀落,此刻纵然心里携着万般愤慨,也终是咬牙噤声僵立原地。 殿外甲卫鱼贯涌入,靴步伴随着哐当的兵甲碰撞声,掩盖了殿内所有人的心惊胆颤。 顷刻间,将整个大殿文武百官通通被围中央。 崔暹怅然吐气,也知道高澄此次是来真的,只能默然坐立,眼中无奈。 元善见唇角紧抽,他没想到高澄能猖狂到这个地步,自古哪有天子当众受臣殴打? 袖中十指紧攥,指甲深嵌掌心而忘疼痛。 可在想,古来司马氏弑君亦不是先例已存,更近的尔朱荣,河阴还不是说杀即杀。 此刻只恨手中无权,不能贸动。 “崔季舒......” 再一声厉喝下,崔季舒迎着高澄睖目,缓缓走出席案,每步都踉跄若失骨。 在群臣惊骇目光下,跌跌撞撞攀上玉阶,向御座靠近。 到了元善见面前,身形恰好挡住高澄视线。 立刻低垂着头,唇齿微动,声细得不能在细:“陛下,佯装受击……” 说罢,骤然抬手挥拳作势击打,元善见反应极快,立刻顺势后仰。 冕旒珠玉作响间,崔季舒剩下两记重拳凌空劈下,拳风堪堪掠过龙颜,天子都是配合后倾,每一次看似重拳加身,实则分毫未触。 群臣只见着御座晃动,天子身形不稳,还未看清那三记拳头究竟是虚是实,又瞧着高澄已然拂袖而出。 至高洋跟着退出殿中,众甲卫亦鱼贯跟出。 崔季舒立刻伏跪御前:“陛下恕罪,微臣罪该万死......” 群臣此时已齐刷刷跪倒一片,此起彼伏呼着‘陛下息怒’,‘陛下恕罪’...... 元善见闭目落下一泪,生死面前,他又能指望谁,为护区区傀儡之尊就挺身而出呢。 高洋急急追上高澄,也不多问,亦不多说,默然缀在其后。 疾步间衣袍翻飞,高澄匆匆攀上车阶:“速速回府!” “长兄。”高洋正欲跟着上车。 “你骑马!”高澄一把按住车门:“快回去告诉唐邕,今夜府中护卫值守加倍,全挑信得过的!” “是!” 待高澄车驾先行,高洋方才翻身上马,往大将军府方驰骋而去。 夜色如墨,崔暹、崔季舒一行人到大将军府前便被拦下,府门守卫抱拳冷声:“大将军醉酒,已经歇下了,特别交代过,今夜不见客。还请诸位先回去!” 崔季舒扯了扯崔暹的衣袖:“大侄儿,早都说了,都这个时辰了,大将军早就睡了,何苦非要今夜进谏呢?明日再来不迟。” 崔暹勃然变色:“你还有脸说!今日殿上冒犯天子的是谁?你就不怕祸及全族?!” 崔季舒不以为然掸了掸衣袖:“呵,大侄儿,你倒是说说,在这邺城,是触怒天子可怕,还是得罪大将军更骇人?” 崔暹甩手:“休与我说话!” 转身对守卫正色道:“劳烦再通传一次,就说崔暹在此恭候大将军召见。若不得见,便等到天明。” 一旁的陈元康双手交叠垂在腹前,默然摇头,也未打招呼,转身登车离去。 “诶......” 崔季舒瞧着远去的马车,再踱回崔暹身侧:“大将军正在气头上。明日再来,或许还能听得进劝。你在此苦等,怕是要空守一夜。叔叔我就先告辞了。” “要走便走!”说罢,崔暹仍是待在原地,默然守着门口。 夜色愈沉,自亥时枯守至子夜,又从子夜熬到丑时。 守卫进出府门数次,终是摇头瞧着这人倔强。 直至东方既白,鸡鸣破晨。 崔暹早倚着朱门沉沉睡去。 “崔大人,崔大人!”守卫轻松唤到。 崔暹猛然惊醒,发冠险些落地,一把扶着守卫稳住身子,急问:“可是大将军醒了?” 守卫躬身让开道路:“崔中尉请,大将军正在东柏堂候着呢。” 急急穿过各厅署,一入东柏堂正厅。 只见一婢女正挽着高澄半束发髻,象牙梳穿梭青丝间。 另一人将浸水丝巾递上,高澄接过,漫不经心地拭过颈项后,随手将巾子掷回盆中,溅起一串水珠。 侧目瞧崔暹进屋,慵懒问道:“听府卫说,卿在门口等了一夜!?” 崔暹整衣肃立,深深一揖。 “额,昨夜我实在是太醉了,醉得头昏脑涨。” 一边说着,一边抬臂,由婢女伺候穿衣。 “唉,有什么事儿就不能放放,何必弄得自己一宿没睡?” “大将军,想必您是知我来意的!昨夜大将军......” “昨夜怎么着?” 话音未落,眼风扫过左右侍婢,众人立刻屏息垂首,碎步退出房外。 “大将军,如今仍是元魏天下,大王还未下葬,此刻若与元氏宗亲势同水火,只怕于将军不利?” “下官斗胆,还请大将军暂敛锋芒,即刻入宫面圣,向皇上赔罪!” 高澄眼目一凌:“就知道你要说这些,崔暹,秋狝场上天子怎么算计为难我,你没看见?” 崔暹重重叹了一口气: “唉,大将军纵是不愿,可也还需皇帝坐在殿前啊!?若是您与天子不和的消息,传到西面,传到河南,那世人会怎么想? 纵然是权柄在手,亦当......亦当顾及人心向背啊!” 高澄革带紧紧一扣,再整了整袖,泄了一口气:“罢了...依你便是!” “来人!”突然提高声调:“传崔季舒随我入宫......面圣!” 最后二字刻意拉长声调,眼角余光斜睨着崔暹,满脸不乐意。 崔暹叹了一口无奈气,还是深深一揖:“大将军圣明!” 元善见正与高阿那用着早膳,只听黄门通报:“启禀陛下,大将军带崔季舒觐见,言向陛下请罪!” 执箸之手微微一顿,脊背下意识挺直,又缓缓松了力道。 高后轻覆到天子手背,柔声道:“陛下,长兄昨夜大醉,才有失仪之举......恳请陛下念在臣妾薄面,宽宥他酒后失态。” 表面是看皇后薄面,实则自己寻个台阶。 元善见唇角掠过一丝苦笑:“皇后,即便是圣人,又孰能无过,放心,朕是不会怪罪大将军的!” “宣!” “诺!” 高澄步履如风踏入殿中,崔季舒小步疾趋紧随其后,一见天子,二人倏然跪地。 “臣澄昨日醉后狂悖,冒犯天颜!”高澄以额触地,声气洪亮:“伏乞陛下治臣不敬之罪!” 崔季舒整个身子几乎贴伏于地:“微臣罪该万死,伏乞降罪!” 第327章 百绢相缠亦一段 元善见疾趋两步,俯身扶起高澄:“大将军何须如此!” “昨日高卿不过酒后之戏,朕岂会放在心上。” 转头对仍伏于地的崔季舒虚抬右手:“崔卿平身,只不过朕面前比了比拳,又未真正伤及朕身。” 言外之意,崔季舒昨日挥拳不过佯装之态,朕这天子仍是天威难犯。 嘴角噙着淡淡笑意:“朕若连这等小事都要计较,岂不显得器量狭隘?” 高澄斜睨了一眼崔季舒,暗怪他为何不上实拳。 转瞬却又堆起恭谨笑意,再向皇帝深深一揖:“陛下海量汪涵,令臣愧怍无地。” 话风一转:“不过幸得崔侍郎从中转圜,既叫臣澄冒犯无实,全了臣的体面,又护得陛下圣体无恙。当真......用心良苦!” 这话直叫冒犯之罪化作护驾之功。 崔季舒被两人架在中间,恨不能遁地而逃,却只能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高后立刻上前转圜:“既是崔侍郎有心,护了陛下周全,就该赏!” “来人,取百段绢绸来。” 崔季舒急急跪叩:“皇帝陛下,皇后娘娘,臣本就冒犯天颜,万死不敢受此赏赐,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诶,崔卿不必这般推辞,都是朕的一片心意,又岂能相拒?” 崔季舒只好转面望向高澄,眼神询问。 “崔侍郎,皇帝之恩不能不受,你且取一段!” 皇帝与皇后对望一眼后,朗声吩咐到一旁内侍:“将绢绸束一起,装车!” 转而笑道:“亦是一段耳!” 崔季舒只好伏地跪谢:“微臣谢过陛下赏赐!” 出宫时经过宫廷御园,高澄远远瞧见一堆土山,四周帷帐环绕,顺口问道:“崔季舒,这是什么工程?” “回大将军,是陛下见您在东郊所建山池别具匠心,所以想在宫中仿造一二。” “呵。”高澄鼻间溢出一声轻笑。 帷帐外稀数几个工匠,见了大将军,缓缓跪伏下去。 高澄匆匆行过,也未放在心上:“盯天子还是盯紧点,我可没这闲工夫天天往宫里跑!” “诺!” 早秋残暑未消,晚风掠过宫檐纱灯。 元善见于玳瑁殿前,仰望着九天繁星,荀济随宫人引领,正好听他吟诵: “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动君子。” “陛下......” 元善见侧头回望,自嘲一笑:“玳瑁殿......呵,真是恰如朕,只能龟缩于禁宫之中,空有一身武艺,却叫高澄如此羞辱,心实不甘啦!” 荀济脸色跟着天子惆怅:“陛下,权且忍忍......” “秋猎宴上高澄公然辱君,满朝文武皆亲眼所见,已经有了足够理由......”说话间左右环顾,以袖掩手,利落比了横划手势。 再趋前两步,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您这是忍辱负重,昔日勾践卧薪尝胆,终灭吴国。 如今高欢新丧,本就人心浮动,高澄不但不掩锋芒,还猖狂至此, 所谓‘天欲其亡,必令其狂’,所以高澄不过是自取灭亡!” “待事成之后,众贵见木已成舟,必然心随陛下,揽回皇权亦是指日可待!” 元善见长叹一口气:“会不会......如庄帝呢?” 荀济抿嘴摇头:“高家,除了高澄,年长者就只有高洋,他一向木讷呆滞,素来唯兄命是从。 届时联合元氏宗亲之力,在招揽高隆之、斛律金等人归附,也不无可能!陛下何故担心?” “高洋......”元善见微微念叨:“这高洋年纪虽小,说是木讷呆愚,可猎宴上卿也见了!” “正因为猎宴上那一刀太过莽撞,才不用担心啊!” 听过荀济之言,元善见微微点头,自我宽慰,最后幽幽问道:“那......何日才能开讲呢?” “少说还需半月功夫啊!” 又一缕夜风拂过,带着初秋凉意,元善见只觉胸中郁结为之一畅,微抿出浅浅一笑。 大雨磅礴,秋雨仍携着轰鸣雷声,朱异车驾一路疾奔,车轮翻腾水花四溅。 至司马门,未等车驾停稳,朱异已然掀帘跃下,撑着伞急急往净居殿行去。 净居殿内,檀香缭绕,萧衍跏趺坐于莲台,四周跪坐着数十童僧,正诵念着:舍利弗,吾从成佛已来,种种因缘,种种譬喻,广演言教,无数方便、引导众生,令离诸着...... 内监于殿外报道:“启禀陛下,中领军朱异于殿外求见!” 萧衍缓缓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宣!” “你们先退下吧......”轻挥素袖,童僧们合十退去。 朱异已经疾趋着步子进入殿内叩拜:“臣异,叩请陛下圣安。” “彦和不必多礼。”萧衍指尖轻合经卷:“你不是在出京有急务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朱异起膝却保持着躬身姿势:“陛下,臣在外闻,陛下欲遣鄱阳王总督北伐元帅,所以星夜兼程回宫,是望陛下三思!” 萧衍疑惑:“彦和有何顾虑?不妨讲讲?” “陛下,鄱阳王虽是雄豪盖世,且得人拼死效力,不过......不过......” 萧衍不耐烦道:“不过什么?但说无妨!” “不过他所到之处,行事过于残暴,非吊民伐罪之材!况且陛下昔日登北顾亭时,望‘江右’有反气,恐骨肉相残为反叛之端啊!应如今之事,陛下......不得不三思啊!” 闻言,萧衍不免想到庐陵王萧续曾上书告他欲谋反,自己虽未采信,但又曾有童谣曰: ‘莫匆匆,且宽公,谁当作天子,草覆车边已。’ 而那‘草覆车边已’正是应了一个范【范】字,此刻也不免不多思。 凝着香炉青烟:此次北伐,高澄既要应对侯景、又需防备宇文泰、必是建功之伐...... 左思右想,仍是不肯任用外姓督帅,在亲族之中,细细想了个遍,沉声问道:“会理如何?” “陛下既选中南康郡王,臣亦无憾了!” 萧会理接获北伐诏令后,志得意满四处炫耀,反招致政敌弹劾。 言他襻舆顶上加屋状板盖,更以牛皮华饰,作风奢靡。 这消息不久又传到萧衍耳里,恰因镇守寿阳的侄儿萧渊明屡次请缨,萧衍顺势以萧渊明与萧会理分督诸将北伐。 入昏,千秋门正要闭合,薛丰洛疾奔赶到,忙大喊:“等等,等等我!” 守卫相识,就留了道缝让他钻进去。 “你小子,怎么这么晚才来?” 薛丰洛提着一笼螃蟹笑道:“想着秋季螃蟹好吃,嘴馋了就跳河里抓了一大笼,到时候架个炉子蒸了,让当值的兄弟都尝尝!” “记得兄弟就行......” 只听哪里传来‘咚咚.....咚咚咚.....’的声响,一听就是挖锄之声。 “什么声音?”门口守卫开始寻找声音来源,四周望了望,这是宫门,附近又无工程,又无修缮。 薛丰洛放下蟹笼,趴到地上细听:“好像是地底下!” 反应过来立刻说道:“快去禀报大将军!” 第328章 陛下何反社稷臣 这日仲秋,后园中元仲华与王含芷等人肃然对月,家丞高声唱起祭月仪程。 众人依次跪到席上,开始对月虔诚祭拜。 高澄缓步行来,元仲华这次禁足后,性子也没有以前那般任性,早早的让人去寻高澄前来,与家人一同赏月。 他径自坐到主位上,静观着女子拜月之礼。 抬首望那轮皎洁明月,不由想起远在塞外秦姝,也不知此刻的她,是否正望着同一轮月? 祭月完毕,其余妾室尚站立着行礼,元仲华已含笑挨着坐到高澄身侧。 “子惠哥哥,您来了!” 元仲华这一声‘您’字出口,高澄眼底掠过一丝浅笑,又转瞬隐去。 “既是仲秋佳节,自当早些来赏月。”望众妾温声说道:“更何况有诸位夫人相候,子惠岂敢怠慢?都坐下吧!” 众姬妾闻言方敢移步,孝琬、孝珩等子女也依次由各自乳母引入座席。 “子惠哥哥,这一杯你可要饮尽,只愿人如天上月,能年年相对不相离。” 高澄指腹蓦地扣紧杯身,侧头望向元仲华,仰首一饮而尽,倾入喉间辛辣,成了满口相思滋味。 “自从昔别春燕分,经年一去不相闻;无复汉地关山月,唯有漠北蓟城云!” 信手将空盏掷于案上。“淮南桂中明月影,流黄机上织成文......” 又斟满一杯,冷笑道:“殿下,可见这世间从无长聚不散,若真有不离之人?又何来这般相思绝唱?” 元仲华并未听过这首诗,没去应他后面的话,只抚掌赞叹:“子惠哥哥竟有这般诗才!可还有下阕?” 高澄斜睨她一眼,吐出一息无奈:“殿下,这是梁国王子渊的《燕歌行》,虽非我所作!” 王含芷以袖掩唇,低头抿住一抹浅笑,可一想高澄方才那般吟诵之态,浅笑瞬时又隐没下去。 元仲华蹙眉,虽有不悦,终是放软了声调:“子惠哥哥,算我孤陋寡闻,不如......您念与妾身听听可好?” “殿下若感兴趣,自去我书房,读那些南国诗集便可!” 元仲华一时语塞,满座寂然下,连穿堂而过的秋风都似凝在半空。 八岁的高孝珩望向王含芷,看到生母脸上黯然,想到父亲近年对她的冷落,立刻站起了身。 “阿爷,这诗阿娘教过我,不妨我诵与母亲听?” 高澄抿笑:“好!” “初春丽晃莺欲娇,桃花流水没河桥。蔷薇花开百重叶,杨柳拂地数千条......” 高澄眸色渐深,清朗的诵读声中,仿佛又见秦姝立于塞外长风里,衣袂翻飞如云。 “......胡笳向暮使人泣,长望闺中空伫立。” 明月那夜吹奏的胡笳调,此刻又似在耳畔回响。 这首诗他爱极,亦恨极,只因字字句句,都似写他与秦姝。 过往她在陇西望断天涯,如今他在邺城独对明月。 “桃花落地杏花舒,桐生井底寒叶疏。”孝珩的声音忽然拔高:“试为来看上林雁,应有遥寄陇头书。” 高澄手中酒盏不知何时已倾,一线清酒缓缓漫出...... 王含芷、元仲华各自压抑着心中那份酸涩嫉妒。其他人也都瞧出了高澄眼底那抹落寞神伤,却又不知他为何如此。 “阿爷,孩儿诵完了!” “好,孝珩你既能吟诵这首诗,又可知其中意?” 孝珩眉色之间挂出一丝微蹙,是他这个年岁不该有的一份沉郁。 “阿爷,孩儿自然是懂,阿娘最爱的,就是此诗中婉转思情!” 高澄目光不觉望向王含芷,可四目相接一瞬,却先移开视线。 “那你呢?可爱此诗?” “父亲,此诗虽美,但终究是南人所作。 孩儿觉着塞北之烟,本当写金戈铁马、可歌可泣的该是忠魂义魄,这诗竟是写相思......” 高澄眸中一亮,拍案大喜:“好,孝珩过来,让阿爷好好看看,我们高氏的将门虎子!” 王含芷又抿一丝笑。 孝珩刚来到高澄身侧,只听舍乐急呼而至:“大将军......” 凑近高澄耳侧,不知细语说了些什么。 只见高澄面色骤变,猛地起身带翻案上酒盏。 “子惠哥哥?” “将军?”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就已匆匆离去。 宫道之上,高澄按刀疾行,五百铁甲精兵紧随其后。 沿途宫人纷纷伏地,额头紧贴青砖。 “确定是从宫里挖出去的?”高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正是!”斛律羡肃声答道:“太原公已经抓了工匠,审问清楚!” “呵......都挖到千秋门才发现,这么多双眼睛都是瞎子不成?” 话刚出口,却又心里自嘲,前些日自己还见过那土山,可谁又会想到皇帝,竟然是在挖隧道。 只是不知这次,是为了逃出宫,学着出帝去投别人? 还是另有所图? 既然‘欺君罔上’的恶名早已传遍朝野,倒也不在乎再添一桩‘逼宫’之罪。 高阿那听到寝殿外甲胄碰撞之声骤起,当即领着宫人疾步行到门口,朱漆殿门一开,只见森森戟刃交错挡住去路。 “皇后娘娘。”厍狄伏连单膝跪地:“末将奉诏戍卫。打扰娘娘歇息,还请恕罪!” “大胆,后宫禁地,岂容尔等擅闯,还不给本宫退下!是要造反不成?” “回禀娘娘,此乃大将军钧令,若娘娘无事,还请回殿!” 高阿那虽有猜测是高澄所为,但此时此刻长兄万万没有理由篡位啊? “大将军人呢?让他来见本宫!” “回禀娘娘,大将军已经去见皇上了” 说罢竟自行起身,转头喝道:“来人,速去通传大将军,就说皇后娘娘想见他!若大将军不得空,尔等就在外候着,一定要把话带到!” “诺!” 高阿那试着再往外闯,就被生生堵到寝殿之中。 随即的一声合门闷响,任凭如何拉门,却只是纹丝不动。 “这该怎么办啊,到底发生了何事?” 仁寿殿内,烛影骤乱。 听到外间动静,元善见猛地从榻上惊起,寝衣半敞,胸膛剧烈起伏着,已然大汗骤起。 身侧嫔妃面色煞白,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陛下……哪来的兵甲声?” 话音未落,殿门轰然破开。 铁甲寒光鱼贯而入,行到殿内两侧列队,将惊惶的宫娥粗暴驱赶出去。 高澄自殿外墨色中出现,身穿甲胄,腰间佩刀随着步子铿然作响。 元善见五指深深陷进织金锦被中,知晓一切计划已然败露。 冷汗自额角滑落,浸湿眉骨,可脸上仍不露半分惊惶,只是抬眸,迎上高澄凌厉视线。 高澄大步逼近,官靴踏过龙榻阶前带风掀起纱帘,顾不得任何体统。 猛地俯身,一把攥住元善见散乱的衣襟,几乎将天子从榻上提起。 厉声喝问:“陛下何故谋反?臣父子功存社稷,何负陛下?” 第329章 王自欲反何责朕 话刚一脱口,眉峰便是一蹙,自古只有谋反的臣,又何来谋反的君,眼角瞥见缩在床角的胡夫人,旋即转口厉喝: “肯定是陛下身边这些嫔妃蛊惑圣听,我今日就代陛下肃杀这些佞妃......” 说话间松开元善见,转身拔刀出鞘半寸。 元善见忽的横侧过来挡到侍妃面前,反手死死扣住高澄右腕,掌心滚烫,直将他手背压出青红。 眼中眸色亦是凌厉:“大将军好颠倒,自古只闻臣反君,何尝有闻......君反臣?”最后三字顿有重意。 高澄瞳孔骤缩,刀柄在两人掌间发出细碎摩擦,自己的脱口而出,又令自己不得不哑口。 元善见早已不再惧怕,此刻丈量着距离,高澄离得自己这般近。 只要夺过刀,杀了他同归于尽也省得日后继续受辱强。 “哼......朕看是王欲谋反,怎还反过来责问起朕来?朕杀王则社稷安,不杀则灭亡无日!” 高澄蹙眉,此刻已是他在用力压刀回鞘,可元善见却控得他双手移不了一寸。 元善见从没落下拳脚武艺,高澄却是花架子,若真要搏命,只有唤一旁甲卫出刃。 可眼见着天子眼中杀意,他却不敢唤,只忧此刻若真闹出弑君废帝的动静,莫说邺城,侯景倒可能成了名正言顺。 真到了节骨眼上,竟是这般犹豫不决...... “朕的命,尚且无暇顾惜——何况区区妃嫔?” “王欲逆谋弑君,缓速皆在于王!”元善见突然发力,刀锋‘噌’地又出鞘三寸。 此时外传一声:“大将军,皇后以刃相逼,欲见大将军!” 元善见恍然松手,高澄趁机猛然后撤,退出床下拉开两人距离,“咚”地跪伏于地,甲胄砸出沉闷回响,大哭请罪。 “臣罪当万死,然谋逆大恶,臣虽万死不敢为!伏起陛下治臣不敬之罪。” 高后横刀贴着脖颈,逼着一众甲卫小心翼翼,生怕这皇后做出什么自伤之事。 缓缓踏入仁寿殿,见的场景竟是长兄俯首贴地的跪着。 抬眼望元善见平安坐在床上,立刻甩了长刀,扑至兄长身侧,跪伏叩首:“陛下,臣妾恳请陛下能够宽恕长兄!” 明明是天子生死尽在兄长掌握,此刻却只能作哀恳之态,求皇帝宽恕其兄之罪。 只有如此,既护了君王活路,亦予了长兄退路。 元善见微抽鼻息,这一步退则生,不退?满殿甲士寒刃,不过高澄一念之间。 高后抬眸,泪眼盈盈,眼里乞着他能说话。 高澄仍是伏跪之状,低首掩去凌厉之目,就算皇权作虚,到底还是限制在这君臣的名分里,唯恨不能此刻行代魏之事。 “皇后过虑了......” 元善见说话间,迅速掀开衾绸,起身疾步行到两人面前。 一手搀着皇后免礼,一手带着高澄起身。 “高卿乃国之柱石,朕所倚仗的股肱之臣,何来‘罪过’之说?” “陛下......”高后一声轻唤。 元善见顺手轻抚皇后柔荑,温声说道:“皇后,高卿入夜进宫,不过想邀朕共赏明月、把酒言欢罢了!” 转而面向高澄,笑意不达眼底:“大将军盛情,朕岂有推却之理?” 高澄抿过一笑,大声:“来人,速速奉上美酒佳肴!” 不动声色缓缓退步,看上去皇帝这是下了台阶,但仍警备的拉开距离, “夜色已深了,皇后娘娘还是早些回宫安寝,臣与陛下还有许多肺腑之言......” 高后迟疑之际,榻上胡夫人立刻下床拜礼,然后疾步退避出殿。 高澄眼神示意给到斛律羡,殿内甲卫立时有序撤出,独留下斛律羡,厍狄伏连二将按剑而立。 高阿那凝眸望向天子,只见他微微颔首,眼底温润。 只得缓缓屈膝行礼:“臣妾告退!” 临退时,宫人已经鱼贯而入,铺设锦席,陈设玉案,珍馐美酒次第罗列。 数次回首间,天子始终温颜相对,而长兄始终只是一道冷峻背影。 这十步走得漫长无比,连那些设案的宫人,都已先一步退出殿外。 直至踏出殿门,长兄微微侧首,轮廓之颜尚未看透,就被朱漆宫门一寸寸掩去。 转身一道秋风拂过,扬起薄纱飘逸,抬首望着墨色苍穹那轮孤月,久久立在殿外不肯离去。 罗袖生寒,不觉已是清泪暗垂。 权臣之女嫁作傀儡天子,她该如何护自己的丈夫? 高澄与元善见已是隔案相对而坐,缓缓注酒入觞,唇角含笑: “陛下,此时人都离开了,是否也该说说,陛下是如何布局了吧?” 元善见皮笑肉不笑:“卿既如此问,那朕倒要请教,大将军呢?‘禅让’之礼可选定良辰吉日?” 两人之间眸若寒刃相对,唯有烛火摇曳破除凝滞。 “怕是陛下说笑......臣一心只以社稷为重,陛下如此说,便是大大的冤枉微臣了!” “微臣?”元善见冷笑:“大将军何故自称微臣?微臣能施拳于君?微臣能夜叩宫门?微臣能勒兵入宫?” “大将军何必故作谦辞?这天下,谁人不知——”声音陡然转泣,“卿之权柄,早可操废立之事,效司马故事......既要这江山,何不痛快些?” “却偏要留朕在这龙椅上,一番羞辱又一番称忠?” 高澄神色不动,只是缓缓将酒觞举至唇边,微抿着琼浆。 待天子语毕,方仰首一饮而尽,重重置下酒觞。 千秋门处,唐邕按剑来回巡视,目光扫视着工地。 几十甲士执戟环立,严密监视着数苦役背负黄土,抬运青石。 将那宫里挖出来的幽深隧道一寸寸填埋回去。 一小兵急急跑来:“都护大人,太原公已经审出了......”说道此,覆手掩盖唇口,低声说道:“与天子同谋的人,正叫您过去!” 唐邕眼神一凌,厉声喝令:“动作都麻利点,五更前务必填实咯!” 再嘱咐宫卫:“好生盯着!” 随即快步向五华楼跑去。 入内只见毕义云执的皮鞭稠着血,余数酷吏立在他身后。 满殿宫人匠役已是面目全非、皮开肉绽。 有的颤抖俯首,有的横躺蜷缩在地上,旁边的钉板满是血腥、炮烙仍是猩红。 心头不由一颤,瞧高洋,端坐在胡床上,仍是一贯的面无表情。 “太原公!” 高洋冷然掷出一卷名册,沉声道:“即刻调兵围住这些人府邸,将名册上的人通通捉拿到廷尉府,传令各城门守卫,开城门时严守警备,绝不能叫名单上有一人能逃出邺城。” “诺!” 唐邕抱拳退出后,打开名册速扫一眼,又迅速合上,翻身上马,就疾驰去往兵曹调兵。 第330章 君臣之礼已作虚 仁寿殿外,宫婢将披风轻拢高后肩头,柔声劝道:“皇后娘娘,更深露重,还是先回寝歇息吧!这些甲士都撤出来了......想必大将军......也不会......” 最后一句话,怎么想都不知该如何说出。 高阿那缓缓摇头叹息:“长兄不出来,本宫就守在这里!” 宫婢也只好侧到一旁守候。 殿内,高澄徐徐从瓿中舀出酒,注满至觞中。 “臣问陛下布局,陛下却一口咬定臣欲仿效司马故事! 可见臣,纵有丹心一片,在陛下眼中亦不过是包藏祸心。” 那臣无论如何也是解释不清了,既如此......这解释不清的话自不必多说。” 说话间高澄缓缓起身,踱步至元善见身后,手掌沉沉按覆到他肩头,俯身耳语。 “倒不如开门见山,说敞亮话!” 说完这句,骤然直身往后退出三步,直立在天子身后,给到他压力。 “臣且问陛下,挖出的那条地道,陛下是用来出宫呢?还是用来......谋臣性命呢?” 元善见直直靠立在凭几之上,唇角微动。 “这地道朕若是用来潜行出宫,是欺罔了大将军,若用来谋将军之命,更是‘辜负’了将军,横竖皆是一死,大将军何必多费唇舌?朕.…..无话可说。” 高澄故作轻松:“陛下是天子,是皇帝,陛下不欲说,臣也不敢强求!这人证物证俱在,水落石出也不过耐心等等而已!” “可陛下张口闭口都是这般‘视死如归’,如此猜忌于臣!臣.....心实痛啊......”说话间,踱步行到元善见面前。 转身肃然:“若臣在此立誓,此生绝不行弑君之事,陛下又可愿信臣三分?” 元善见无话。 “看来陛下是不信咯......” 高澄冷笑一声:“既如此,臣又何须立誓?” “高澄!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弑君篡位!” 元善见一声质问,惊得殿外高阿那慌忙趋至殿门 高澄亦是厉声还问:“陛下可想清楚了再说!元氏宗亲之中,莫非寻不出第二个承继大统之人?” 元善见面色铁青,指节捏得发白:“你......大可行废立之事......” “呵......”高澄一声冷笑,转而凌厉:“今日君臣反目......” “非臣负君,实乃君先负臣!且说皇后赐予公主的那对儿金丝佩帏,阿那可知陛下所包藏的祸心?” 殿门外,高阿那闻言一滞。 高澄三步并作两步回到案前,屈膝蹲下,与元善见视线平齐,一手搭着桌案,一手搭着元善见身后凭几。 “陛下欲夺权,大可自己来,明着来?” “......却偏偏要假手于人?效那些阴沟鼠辈,使些下作手段!?” “到头来还要臣对着索命之人三跪九叩行大礼?臣岂非这般愚忠可弄之人。” 元善见阖目,急深吸着气,已经无话可说。 “呵!既是陛下所赐,臣如数奉还罢了!陛下怎又不高兴? 还是陛下自领了'阴招'!受不住这以牙还牙?” “够了高澄!”元善见一声暴喝,骤然起身,扑身拽紧高澄前襟。 斛律羡与厍狄伏连见状,右手按上刀柄,趋步间甲胄铿然作响。 却见高澄微抬左手制止,右手已然握上鲛鞘。 眼中玩味瞧着天子暴怒。 “你一直都是如此,一直如此! 一直践踏着天子之尊,朕自知不过是个傀儡,但你犯不着天天指着朕讥笑、嘲弄、侮辱。 大不了你杀了朕,杀了朕? 何不来得痛快些呀? 朕也不是叫你按龙椅上,想殴就殴之人,想辱便辱之人!” 殿外突然传来碰撞之声,高后正奋力推搡着甲卫,意图进入殿内。 “放肆.....给本宫让开,本宫乃一国之母,尔等安敢阻拦!” “长兄......陛下......” 元善见微愣之际,高澄反手一记重拳,实实在在击到天子面颌上,叫他唇角挫齿出了血。 猛然挣开前襟,脱离之际顺势解下佩刀,扬手抛向斛律羡:“接着!别妄动!” 不待元善见回正身子,又扑上前,连着三拳又给到他面门上,心底是畅快至极。 元善见反应过来,猛的拽住他衣襟往前一甩。 自己后退之际抹去唇边血沫,稳身后瞧着高澄架势,唇角扬起狞笑。 猛然前冲,右拳使出重拳直取高澄腹部。 见对方屈臂格挡,当即变招,左腿出扫堂腿,将其重重撂倒在地。 斛律羡、厍狄伏连两人干着急。也不知道此时该不该动,动了又是不是妄动。 急呼:“大将军!”却未得到高澄回应。 元善见已经趁势骑坐到他身上,膝盖直抵他胸口,三计记重拳狠狠击下后。 却被身下人屈膝猛的前抵,失去平衡双手撑地之际。 高澄腰腹猛然发力,双手一起带力,反将其掀翻。 但撑地还没爬起之际,元善见却是一个鲤鱼打挺而起。 立刻俯下身,又是一重拳直袭高澄面门:“叫你打脸!叫你打脸” 高澄被打侧身之际,前襟又被拽回,勉强喊出两字:“还不......” 话音未落,第二拳又至颧骨。 就在将出三拳之际,斛律羡倏然扣住元善见手腕,与厍狄伏连一起生生将二人拉扯隔绝开。 “高澄,你不也是个孬种?打不赢就叫帮手?” 两人心底都是畅快了,可面颊火辣辣的疼也是实打实的。 高澄龇牙喘着粗气,没去理会元善见,指节蹭着眼角清淤,一把拽过厍狄伏连的袖口急问:“肿了还是青了?” “又肿又青的!” 忍不住扭头瞪向元善见,唇角破皮渗血、衣襟微乱,那张脸只隐隐见淤。 又悔自己拳头不够重,这才讥笑:“你倒是叫帮手啊!”连陛下都不带称谓了。 元善见亦是胸膛起伏喘着粗气,瞧着高澄鼻青眼肿,还不忘挑衅的模样,忽的‘噗嗤’一声,“呵呵......呵呵......” 渐渐低笑又变成大笑,大笑变成狂笑,在殿内格外刺耳。 高后门口听着里面元善见大笑之声,拽紧了手指。 “你笑什么?” 高澄翻身爬起,一边冷冷问着,一边寻着殿内镜子。 第331章 生亦有恨死不甘 示意厍狄伏连取来铜镜一把夺过,一瞧当真是一脸青紫,平生还是第一次被人打得破相。 元善见已然豁出去,只管破罐子破摔,嗤笑起来:“大将军又如何,只会使些花把势!如今,连个脸面儿都护不住了!” 话音未落,铜镜已堪堪砸了过来。 侧身闪过,仍旧一副讥笑模样:“砸个人,都没准头......” 高澄讥笑一嘴,喝道:“丰乐,伏连把他押到我面前来。” 斛律羡与厍狄伏连交换了一个踌躇眼神。 眼前虽是君臣相争的荒唐场面,可元善见终究是九五之尊,而他们不过是区区禁军领将。 “磨磨蹭蹭干什么,你们习武之人连一个崔季舒都比不上吗?” 高澄厉声催促下,两人也只有硬着头上前。 元善见怒声喝道:“朕好歹还是天子,还是皇帝!尔等宵小安敢无礼?” 瞧着他们仍是犹疑的样子,高澄没得耐心。 猛然欺身上前,夺回佩刀‘铮’一声出鞘,刀尖直抵元善见咽喉三寸之处。 “脸面?”冷笑中刀尖又逼近天子半分:“不如先想想,陛下这条命,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长兄,求求您,不要伤害陛下,不要伤害陛下!”殿外高阿那哀嚎得撕心裂肺 “长兄.......你怎能伤害陛下呀?长兄......你叫妹妹以后怎么办?怎么办啊!长兄……” 元善见缓缓侧首,虽瞧不见门外情形,却死死盯着那扇雕龙殿门,刀锋在前,也未在移开视线。 苦笑道:“呵......若朕之亡,能叫天下人看清大将军的狼子野心,也不枉一世!” 高澄听着自家妹子这般哭喊,深深吐出一息。 嗤笑起来:“呵呵......倒是可笑!当年尔朱兆屠戮永安帝,为他报仇的可是你们元姓之人?出帝为黑獭鸠杀,跟去长安的那帮元姓贵胄可吱了半声? 陛下呀......元魏早就大势已去,你这般聪明,又怎会不明白?” 元善见回神,指节捏得发白,却无应话。 “你十五岁就求着央着要娶我妹妹,不就为了活命么? 怎么如今倒装起硬骨头了?!” 举刀的手不觉有些酸软,不由反手架到另外一侧。 “就因臣与陛下的开的那些区区‘玩笑’?” “不过......先放毒蛇的是谁?推元玉仪出来构陷我的又是谁?还有挖地道这鬼主意搜点子......又是谁想的?” 二人目光相接,不约而同溢出各自嘲笑、讥笑。 “可笑的是......我至今......”高澄忽然收刀:“竟还想着,陛下能够回心转意!”。 话语间,回到食案端起一觞酒,呈到元善见面前。 “今日臣就给陛下一次机会抉择,若喝了这觞酒,陛下仍是陛下,仍是我妹妹心爱的夫君......” 元善见垂眸凝着觞中那晃动的酒液,琥珀色光晕映出自己的纠结百愁,喝了它,此后一生都为高家操纵的傀儡。 而不喝它呢? 殿外高阿那的哭求声声入耳,想着元子攸、元修各自的结局。 “陛下何必犹疑呢?若是不喝......”说到此处,将酒往身前一收:“等这事儿查清楚了,恐怕就只能给陛下准备谥号了......” 元善见侧首凝视着高澄,他是在胁迫,亦是在诱惑,唇角噙着的那抹讥讽冷笑,让他几乎要掀翻这觞酒,可骨髓深处渗出的死亡恐惧,却逼着他缓缓抬手。 “就算世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又能多做什么?这元氏宗亲里,能选出来当皇帝的那么多,臣又何必留一个不能与臣齐心的国君呢?” 又缓缓将酒移至元善见面前:“说实话,臣心底实在是心疼自己那可怜的妹子,真不想她早早就要守寡。” “陛下若是肯饮下此酒,过往之事,臣保证,既往不咎!” 元善见忽地低笑出声,眼中泛起几分自嘲的冷意,心叹好一个‘既往不咎’! 如此为君,生亦有恨,死而不甘! 高澄垂眸冷眼,却见元善见突然伸手夺过酒觞,仰首一饮而尽。 喉间酒液灼烈,烧得他五脏六腑都似蔓延着侵髓之痛。 高澄骤然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哈......” 酒觞落地,笑声又戛然而止。 “夜深了,臣告退!” 说罢,振袖转身大步流星往殿外行去。 殿门一开,高阿那望一眼兄长面上淤青,唇瓣颤了颤,终是一言不发,径直奔向殿内呆呆杵着的元善见。 “陛下......” 高澄回首瞥见这一幕:“果然女子外向......” 月色如霜,照得宫道发白,刚出仁寿殿不远,便见一队灯笼迤逦而来。 高洋远远唤道:“长兄!” 走近瞧见高澄脸上伤痕,忙问:“长兄这伤......” “查得如何?”高澄直接打断。 “有侍讲荀济、祠部郎中元瑾、长秋卿刘思逸。另外还有元氏宗亲华山王、淮南王、济北王等人,子进已派唐邕去拿人了。” 高澄骤然驻脚:“毕义云听着,荀济老迈,给他留些体面,其余人等......给本将军撬开他们每张嘴,即便是阎罗殿上的阴司簿,也要审个明明白白!” 转身凝视高洋片刻,五指重重按在弟弟肩头:“这桩事儿......子进当真毫无察觉?” “长兄!”高洋一听,双膝重重砸到地上:“长兄,都怪子进太过愚笨,没曾想到天子竟在宫内掘地道!还请长兄责罪!” 高澄凝视片刻,忽然轻笑:“连我都被那土山蒙蔽了,又岂能怪你?” 转身时眸中疑虑已敛:“乏了,先回府。” 马车碾过街巷青石板,辚辚声中,借着晃动微光,偷偷打量着高澄脸上淤伤,忽然迎上高澄寒眸。 “子进,你要明白,你我是手足,如唇齿......” 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有我们兄弟齐心,才能守护父亲这些年辛苦创下的基业!” 高洋急急点头:“子进明白!” “明白?......听着,若邺城再出这等纰漏......我便让定乐来替你!”高澄说完,就轻轻靠上车壁,闭目不再言语。 昏暗车厢里,高洋攥紧的拳头已深陷掌心。 秦姝缓步到帐前,恰见庵罗辰掀帘而出。又急忙侧身隐入帐影之间,待他愤然远去,才缓缓行出,正欲返帐。 忽被一只铁掌捂唇,猛地将她拽回帐影之间。 第332章 衰暮何苦行谋逆 秦姝心头蓦地一紧,方才全神盯着庵罗辰离去,竟未察觉身后何时多了道气息。 “阿姝莫惊,是我!”声音低沉,却甚是熟悉。 待那人钳制松开,秦姝急转身,借着两帐外摇曳的火把微光,看清来人竟是高思孝! 玄色劲装上还沾着秋季夜露的湿气。 顿时眼露惊喜:“思孝,是你?” “嘘!”高思孝急忙竖起食指抵在唇前,警觉扫过四周,忙拉着秦姝往帐幕阴影深处挪了两步: 细声说道:“是大将军命我来救你的!” “我们一行十人假扮商队混入了王庭,其余人马都埋伏在五十里外。只是......” 他眉头紧锁:“围着王庭的栅栏实在是高耸,守卫又森严,要想悄悄潜出,除非能找到一处守卫薄弱的地方快速突破,只是我混进来才两日,不敢四处查探,怕引人怀疑。” 说着转向秦姝,眼带询问:“阿姝你在这里多时,可知道哪里适合下手?” 秦姝摇了摇头:“这个办法不妥,栅栏内军帐连绵,每十丈便设一哨,只怕还未突围,柔然兵就已经合围上来。” 顿了顿,眼中忧色更深:“即便侥幸逃脱,也必定折损大半人手,如此太过凶险!况且......闹出这般动静,可汗定会派精骑追击,到那时恐怕更难脱身。” “可大将军......很担心你呀!只要你能安全回去,别的不用担心......” “思孝!”秦姝急急打断他,此时一队巡兵举着火把经过,两人各自屏息凝神,待脚步声渐远。 她才压低嗓音道:“思孝,我宁可永远困在这里,也不愿意为了回去见他,却踏着别人的尸体!” “阿姝!” “思孝放心,若有机会,我会想法子逃出去的!你先回去,如果有其他办法,我再与你商议!” 高思孝吸了一口气,微微点头:“好,那我先回帐了......阿姝保重。” “嗯!” 目送高思孝的身影渐渐消融在夜色中,秦姝这才转身,悄然回帐。 邺城这一夜犬吠不绝。 荀府被甲士团团围住,荀济妻儿被扣院中哀戚哭喊着:“大人.......” 荀济深吸一口气,任由兵卒将枷锁扣上。 此时扬愔急急奔来:“且慢,容我与荀公说几句话!” 押解的官兵见是杨愔,于是给让出一条道。 荀济抬眼看了看他,闭目长叹。 “荀公啊!”杨愔忙上前:“您都已是花甲之年,今日何必......为这事?是否其中有所误会,大将军素来爱才,遵彦愿为您去大将军面前澄清其中误会......” 荀济缓缓睁眼,回神望向杨愔:“遵彦都叹我老矣......” 哀叹一口气后,感慨道:“但人虽老矣,壮志犹存!此中没有什么误会,不劳遵彦费心!” “荀公!您这......”杨愔急得叹息:“唉......” “老夫活到这把年纪,眼见青丝成雪......也恰恰是因为年纪催颓,却还是功名未立,如此岂非虚度一生? 所以舍儿女之情,起风云之事! 今日纵是挟天子诛权臣事败,也能在青史留下这一笔,济......无憾矣!” 荀济整了整衣冠,朝杨愔深深一揖:“谢过遵彦一番苦心!荀济告辞了......” 说罢,那佝偻多年的腰背竟挺得笔直,在众甲士簇拥下昂然而去。 独留下杨愔一人呆立院叹息,手中灯笼闪烁不定。 华山王府元大器被五花大绑,犹自挣扎怒骂:“孤乃华山王,尔等鼠辈安敢绑我?你们这群乱臣贼子!都是听高澄那逆贼的吧?哼,高澄那竖子,欺辱天子,将来必遭天谴的,必招天谴的,你们这群狗牙子,也会不得好死……” “给我堵上他的嘴。”卢斐冷眼一瞥,亲兵立即上前,用麻核塞住元大器的嘴。 王府家眷亦被麻绳串联成一片,哭声震天。 整个邺城街巷,响着铁链锒铛声,长络络的囚徒,被缓缓押往将军府行狱。 ...... 东柏堂内,博山炉吐着沉香缕缕青烟。 婢女跪坐榻前,手持银匕,正将大黄细末调入陈年米醋。 见药汁渐成糊状,方敢以丝帛蘸取,轻点高澄面色各处瘀伤。 “嘶——”高澄剑眉骤然紧蹙,手指攥紧榻边帷帐,将纱罗揉作一团。 几颗汗珠顺下颌滚落,忽然抬手扣住侍女手腕。 “奴婢该死!”侍女慌忙以额触席。 高澄松开钳制:“接着上药。”忽又低声问道,“大夫,这伤......可会留痕?” 侍立一旁的医官连忙躬身:“大将军放心,只要瘀血散尽,定当光洁如初!” “那便好,时候不晚了,你先回去吧!” 等到医官退出房门,药上完了,高澄才侧眼看向婢女,只觉面生,于是温色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退后一步,以额触地,素手交叠于青砖之上:“罪奴贱名陆令萱。” 高澄细细打量着这女婢,近来邺中诸事叫他生了一丝警惕,整个将军府的防备都较以往严密,瞧着眼前陌生奴婢,也不由疑虑起来。 “本将军怎么瞧着你面生?” “回大将军话!”陆令萱微微抬首。 “罪奴五月才被调过来伺候琅琊公主,只是公主素来不喜人伺候,罪奴多在外院做些杂事,今夜正巧在东柏堂当值,才被王库值唤来服侍大将军......” 高澄抿过一笑:“是啊,阿妹性子向来如此......本将军不认得你,倒也不奇怪!” 忽然倾身向前:“只是你方才一直口称‘罪奴’,倒叫本将军好奇。” “罪奴丈夫......乃是......乃是叛将骆超!” 高澄唇角带起一丝讥笑:“你既然是骆超妻子,到本将军问问你,骆超又为何谋反?又为何事败?” 陆令萱睫毛轻颤,抬起一双清亮的眸子:“大将军明鉴,罪奴以为......都是先夫愚钝,错将侯景之叛当作契机,妄图再投关中伪朝。” “殊不知侯景豺狼之辈,又岂会真心与宇文氏合作?且关东的百姓,仍是心向高王,心向大将军!所以才会失败!” 一般人根本不知如今侯景与黑獭之间到底是合是离,且这陆氏年初就因骆超谋反而被贬奴,此刻高澄倒感叹她竟能一语道破其中关窍,看来是个聪明人。 想母亲如今依赖李昌仪,心里生了点子。 “陆令萱!” “我瞧着你聪慧伶俐!这样,到时候你随我回晋阳,在太妃身边伺候,务必要用心,若得我母亲喜欢,也是你的福分。 “只是记住——”他俯身逼近,几乎贴近陆氏耳侧:“太妃身边的李昌仪,给本将军盯紧了。她若敢有半分逾矩,务必向我报告清楚!” 陆令萱侧目迎着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尽管此时面上携伤,玉冠博带间仍显儒雅风流,可那含笑眼底却似幽潭深不见底。 回首以额抵地:“罪奴谨遵大将军之命,定当竭心尽力,不敢有负。” “退下吧。” 等人退到门口,高澄忽又抬眸:“明日卯时三刻,还是由你来伺候......本将军晨起。” “诺!”陆令萱恭敬行礼后,退出房外合上门,双手祷告。 “提婆!”声音低得似一声叹息:“这泼天的机缘,为娘定要牢牢攥住!” 第333章 烹烧逆党于东市 细风穿透纱帐,高澄斜躺着,指尖缓缓摩挲着那姝娃娃。 红绸织金衾被滑落腰间,平躺后将瓷娃娃轻轻按在胸口。 此时已是寅时,却怎么都无法入睡。 只觉得此刻若有秦姝在身边,该有多好! “阿姝......”声音嘶哑无力,在空荡的房中回荡:“这邺城里......”喉结滚动了几下,“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的性命。” “我好怕......怕哪天,哪支暗箭真会要了我的命......” “怕到死......都再见不到你一面......” 一滴泪顺着他的颧骨滑下,沁入丝绸枕面上,渐渐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秦姝跪伏在毡毯上,指尖轻旋着暗弩的机括,将一根近乎透明弦丝绕过雕花床柱,却在收线时,一缕血口在指尖绽开。 她迅速含住伤口,腥咸在唇齿间漫开,但很快还是回神继续布置。 待机关布设妥当,弦丝已经在床榻边织就一张无形的杀网。 退回案几借着烛火微光查看指尖伤口,待止了血,将无名留下的袖针弩套上,吹灭烛火,直接趴在桌案上睡去。 一夜无事,待翌日清晨,帐外人声絮语中秦姝猛然睁眼,迅速起身,十指如飞地拆解昨夜布下的杀阵。 当最后一根丝弦从床柱解下时,帐外脚步声已近在咫尺。 撤下袖口暗弩滑入袖袋刹那,帐帘已被掀起一道缝隙。 转身之际,恰与俯身入帐的庵罗辰迎面相对。 “哟,郡君,可是好不容易才能碰上你啊!” 说话间趋步近到秦姝跟前,轻佻伸手到秦姝面前,却被她拂袖避开,急忙错身疾步出了毡帐。 庵罗辰倒没生气,急忙追出。 “说我郡君?干嘛总躲着我呀?嫁给我当个侧室夫人,哪点不及给高澄当情妇?!” 秦姝始终冷面相对,缄口不言。 自踏入柔然开始,那庵罗辰便如饿狼盯上猎物,对她死缠不放。 非止言语轻佻,更屡次动手动脚,若非秦姝机警,加之自幼习武,只怕早叫他得逞。 庵罗辰追紧几步,咧嘴笑道:“郡君!据说那高澄瘦弱如羊,哪比得上我们草原儿郎?跟了我,包你尝到欲仙欲死的滋味!” 秦姝猛然驻足,反手一记耳光,清脆响亮。 “特勤!”身后武士怒喝,欲拔刀上前。 庵罗辰却抬手制止,拇指蹭过脸颊红痕,眼中邪光大盛:“好烈的性子!老子就喜欢驯服你这样的野马!” 猛然扑身擒拿,秦姝旋身闪避,两人身形交错间激起一阵尘土。 四周柔然战士擂胸跺脚,吼声震天:“特勤!特勤!——” “今日定要你成为我的女人,看你还往哪里逃!”庵罗辰舔着虎牙狞笑。 周围柔然人渐渐围城圈墙,将秦姝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几番闪避后,秦姝无奈拔刀,却有两条铁臂突从身后将她死死钳住。 佩刀坠地的闷响未落,庵罗辰已如饿狼扑来,双手紧扣住她后颈,滚烫的鼻息烙在她耳后:“这回看你还怎么逃......” 秦姝仰身避闪之际,屈膝直取对方挎下要害。 庵罗辰猝然弓起身子,踉跄痛苦得额角青筋暴起,喉间半天只挤出半声嘶气。 柔然武士慌忙搀扶,柔然话道:“特勤,您怎么样!特勤” 秦姝趁机捡回佩刀,做出迎战姿势。 “你们聚这里干什么?”阿那瓌的身影出现在数步之外。 “禀可汗,这中原女子伤了特勤!” 阿那瓌并非不知他儿子近来对秦姝的龌龊行径,只是他本就想让秦姝无法回到高澄身边,自然也不在乎庵罗辰是强取还是豪夺。 可秦姝能刚烈得当众反抗,反倒让他心生一丝敬佩。 往日假装无视才使得庵罗辰越发无所忌惮。 今日恰巧碰上了,明面上的体面总归要维持,于是汉话说道:“秦姝,吾儿既愿纳你为侧室,不如顺了他意!如此,柔然与高氏,也算再结了一桩姻亲。岂不更好?” “我非高氏血脉,也不是什么宗室贵女,不堪匹配!” 此话已说得够明白,阿那瓌本非强人所难之辈,转头瞥见被搀扶的儿子那副狼狈相。 眸中却掠过一丝不豫:“堂堂一个柔然特勤,竟叫一个汉人女子当众放倒,丢不丢脸!” “父汗,她......直取命门儿啊!” “放肆!”阿那瓌厉声喝断。 “秦娘子是孤请来柔然的贵客,你若再敢唐突,莫说她动手,本汗也要打断你的腿!” “父汗......”庵罗辰还想继续争辩,却见阿那瓌一双寒目,只好侧过头不再说话。 幽暗的牢狱中渗入一缕昏黄灯火。 荀济背向牢门侧卧,身下只垫着张霉烂草席。 铁链碰撞声在栏柱间回响,只是眼皮微颤,也未动一下身子。 高澄以白绢轻捂着口鼻,踏入牢室。 目光在阴湿的四壁扫过,瞧着面前人一动未动,才沉声问候:“荀公,别来无恙啊!” 荀济辨出来者是高澄,缓缓支转过身子,先是郑重抚平衣袍褶皱,而后挺直腰背,却未行揖礼。 “呵......”喉间滚出一声轻笑:“大将军竟亲临这腌臜之地,倒叫老朽......实在是惶恐!” “惶恐?”高澄将白绢拢入袖中,强忍着狱中霉瘴之气。 “荀公啊,有件事儿我高澄始终不解,先父待你恩重,本将军也是力排众议擢你任常侍......” “荀公,今日为何却要谋反?” “呵!”荀济突然发出一阵苍凉大笑。 荀济猝然厉声:“高澄,这大魏江山姓元不姓高!你欺君罔上在先,视天子之尊无物,擅权乱政十余载,老夫奉的天子之诏诛讨乱臣贼子,是谓何反?” 高澄袖中五指深陷掌心,这番话,竟与那元善见如出一辙,令他怒极却无从辩驳。 纵使再惜荀济才学,这般冥顽不灵,也断无再留之理。 猛然拂袖转身,径自踏出这方囚笼。 两日后壬辰,幽元善见于含章殿。 参与密谋的元大器、元瑾等王公大臣,皆被押解至东市,烹煮于大鼎。 荀济已是病入膏肓不能行路,遂以鹿车押赴刑场,连人带车付之一炬。 烈焰腾空之际,围观众人纷纷以袖掩面,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间窥视。 “这些人都犯了什么大罪啊?这般行刑?” “没看见告示么?谋反大逆!” “谋反?”一人意味深长地拖长声调,“谋的是谁家的反?” “嘘......” “据说都是王公贵胄啊!” 高澄凭栏立于东市鼓楼之上,冷眼睥睨着刑场上翻滚的浓烟。 身后崔暹趋前两步,压低声音道:“大将军,这般残酷行刑,只会叫人惧怕惶恐,虽可一时震慑宵小,但非长治久安之道啊!” “烹鼎已沸,薪火已燃,崔暹你说这些有何用?” 十余年来,他从未自高澄这里听过这般彻骨冰冷的声调。 高洋扫过崔暹一眼,又转回头,跟着兄长一起直盯着刑场。 高澄眸色一转,只见将军府一亲卫疾驰过市径直停驻到楼下,踏碎木梯的脚步声尚未落定,便听得: “报大将军,侯景回信到!” 第334章 伟才如此早不知 高澄接过,从容拆开阅览。 “仆乡曲布衣,本乖艺用,出身为国,绵历二纪,犯危履难,岂避风霜,遂得富贵当年,荣华身世。一旦举旗掞,援鼓枹,北面相抗者,何哉?......昔与盟主,事等琴瑟,谗人间之,翻为仇敌。抚弦搦矢,不觉伤怀,裂帛还书,其何能述。” 大意: “我侯景本是乡下人,出生入死得荣华富贵,为何会与北方相抗?只因为畏惧危亡。 你宠幸奸佞与心腹离心,我妻子家人无端被围,还未来及得陈状,你就旌旗相对。 被逼无奈才割地求援。 禽兽尚且恶死,何况是人?总之我一切行径都是你高澄所逼。 况且我与丞相司徒,本就属雁行而已。都是匡扶皇室,你却要我吞炭自毁,何其荒谬? 如今大魏虽然衰败但天命未改,为何要在你私邸里拜恩? 你笑我不能控制函谷关,是想教我效仿祭仲、季氏那样行废立专权吗?这样的无主之国,在礼未闻,动而不法,有何值得效忠? 你说我是以卵击石,但商纣王百战百胜,最终却断子绝孙。 如今梁朝招纳我,西边又与我通好。若引来的兵马都是弱小,又有谁称得上强大? 你诬陷我首鼠两端,但昔日陈平背弃项羽,归附刘邦则汉朝强大。这是取决于明君用人。 你虚张声势,但却不知西南正在合纵。我已归顺正统,转祸为福,倒是笑你糊涂。 如今我合纵两国,定要收复中原。 如今荆、襄、广、颍等地已归属关右;项城、悬瓠,也已归顺江南。 这些地方你想取就自己来打。 不过我倒替您考虑了,不如割让部分土地给我,在与两国讲和,形成三分鼎足之势。 燕、卫、赵、晋的土地对于我来说足够了;齐、曹、宋、鲁全部归大梁所有。 我将继续为南效力,同时在北方敦睦姻亲友好,省得大动兵戈。 你以我妻儿老小来要挟我。倒是你见识狭隘,未能明白大道理。 昔日项羽威胁刘邦,他尚且说“请分我一杯羹”。倘若说杀了他们有益处,你只管杀,我不在乎。” 高澄看过嗞出一笑:“这书信是谁写的?” 送人急急回道:“回禀大将军,是其行台郎王伟!” 折过书信递给崔暹,笑道:“王伟有如此才华,为何不叫我早点知晓?” 崔暹打开匆匆阅览完毕:“大将军,下官并不认得此人。但看此文倒是典故层叠,理据丰赡,确实是才华横溢......唉,可惜却是明珠暗投,竟为侯景这等乱臣贼子效力。” “呵!” “这恰恰暴露如今的选才之弊,似王伟这般寒门才子,若能大展宏图,又何须铤而走险委身逆贼求取功业,倒是我的失误啊!” 最后望了一眼刑场的方向,很快收回目光,转身步下楼阶。 车驾内,高澄徐徐说道: “崔暹,父王后日便要下葬!你且代我修书一封给侯景,就说.....” 嘴角不由浮出一丝冷笑:“以我口吻写出是我让侯景假意叛朝,为图攻取西边。只不过西方识破此计,再转降梁,进而图取梁地......记住,这封信要‘不慎’落入梁人手中。 我就不信萧衍能慈悲到引狼入室!?” “诺!” 这法子虽是难以让人信服,但谣言一入人耳,自然该是听者有意。 甲申日,秋风肃杀。 高欢的灵柩自邺城北澄缓缓前行,十六名力士肩扛梓宫,高澄、高洋、高演、高湛等嫡子,皆是一身粗麻孝服,围扶着高欢灵柩,踏着满敌白茅缓缓前行。 皇帝与皇后车驾随行其后,直至紫陌桥。 依礼拜过皇帝后,高氏子侄全都翻身上马,剩余百官则依次乘车或步行,送灵柩往西北郊而去。 铁甲披白袍,早早列阵在漳水之滨。 几番路祭后,灵柩终至义平陵前。 太常卿高唱:“陈明器——” 亲卫肃然列队,将青铜礼器、漆案玉璧、战甲弓刀一一奉入墓室。 “送灵入寝——” 高澄立于最前,面容沉冷如铁,身后高洋、高演、高湛等兄弟依次低首,无人言语。 “跪——” 太常卿一声长喝,高氏族人、文武百官、万千甲士齐齐俯首跪地。 高澄起身后接过玉锸,覆上第一抔土,随着黄土簌簌洒落,娄昭君闭目含泪。 至此,南北朝一代枭雄高欢,死后八个月,终于入土为安。 群臣肃然中不免有人开始窃语。 崔棱微微侧到邢邵面前低语:“高王就这么去了,黄颔小儿又能否堪当重任啊?” “嘘!”邢邵面色骤变,急忙以袖掩口:“慎言!崔公呀,就您这张嘴,迟早惹祸!大将军最近可是在气头上!” 但这些话全叫一旁李慎听得一清二楚。 等到下葬仪式结束,高澄搀扶着母亲登车后,正欲转身骑马,只听娄昭君一声轻唤:“子惠,且与为娘同车吧。” 自己身为长子,目光扫过身后一众弟弟,本想推辞。 娄昭君却轻叹一声:“子惠,为娘有些话,需得在车里与你细说。” 高澄闻言,只得随母亲登车入座。 “母亲有何话?” 娄昭君凝视着他,语气微沉: “你少年便入朝堂,论理,我这个做娘的,本不该置喙。可前两日你所行之事……” 顿了顿,眉间隐现忧色,“手段太过酷烈,你这般行事,岂非徒惹人惧恨?长此以往,只怕人心背离啊!” 高澄垂眸,心里自有一番他的计较,效忠自己的人,自当重遇厚赏;但若有人对他包藏祸心,必以霹雳手段报复。 只觉如此才能震慑宵小,如此心底才能落得畅快。 今日父亲下葬,他不想因此而惹母亲不悦,只轻轻应道:“母亲教训得是,儿子知晓了!” “唉!”娄昭君缓缓叹过一口气:“称霸虽是血路昭昭,但儿啊,得人心才能得天下!您要向着你父亲多学学!切莫再这般锋芒行事,张狂为人了!” “是,母亲!”高澄已如先前应对高欢一般的口吻,只管认,只管应,却从未真心思量过要改弦更张。 娄昭君见他这般态度,也就转了话头: “子惠,你那偌大的后宅,可最近三年我才添了一个孙儿......京中这些日子,你那一众妻妾可没少来为娘跟前诉苦!” 说着眉头微蹙:“纵是国事在忙,夜里安寝,多绕几步路又能耽搁多少工夫?怎就不愿回后宅歇息?” 这就是当母亲的,管起事儿来,可比父亲要宽广得多,要巨细得多。 高澄露出一丝无奈,又迅速掩去: “母亲,儿臣确实是政务缠身,每日处理公文都已是夜半......况且儿就一人,总听她们各自酸言醋语的,实在心烦,不见反倒落个清净!” 第335章 设计套马谋逃路 “母亲不妨与子惠说说,谁人这般嘴碎,即便我往后踏足后宅,也绝不会再见她!” 娄昭君被长子反问得哑口,细细端详高澄面容,眉宇间是少了几分年少时的风流含情,多了几分沉稳威仪。 可为偏偏那股桀骜张狂之性却似刻入骨髓,非但未曾消减,反倒更胜从前。 ...... 秦姝垂眸端详手中衣襟,唇边漾起一抹浅笑。 淳于覃夫人杜氏接过细看,不禁莞尔:“说来这针线女红该是最寻常的活计,娘子既能执刀舞剑,能写字,又晓音律,要做不会针线......” 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只怕是娘子的心思,没在此处罢了。” 秦姝连忙否认:“夫人,我可花了心思的!也一心都想把这件衣裳做好......可自小便是这样,每每下针,它总是长短不齐,歪斜难正......” 杜夫人指尖轻抚过那些错落针脚,轻笑:“看来娘子是个至情至性之人。这女红之道啊,讲究的就是规行矩步” “量体裁衣要分寸不差,走针引线需严丝合缝,处处都要讲究个章法......” 抬眸凝视秦姝,眼中慈祥:“娘子你的针脚不依着规矩,反倒是洒脱......要我说呀,这般性情没什么不好!” 秦姝嗤出一笑:“夫人,您真会说笑,这拙劣的针脚也被您夸出个好来!” 杜夫人轻叹一声:“这倒不是我说笑,我们中原女子啊,从来被束缚着......什么‘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什么‘妇言勿妄’,什么‘德’、‘言’、‘容’、‘攻’都要依着一番规矩......” 说着不由抬眸望向账外:“纵然幼年时,你是多么灵动机敏,都被这番规矩磨得棱角尽失,最终化作深宅里一潭死水。” “更可悲的,是那些终日困在男子后宅之中,争宠夺爱,无端端失了自己品性,生生将自己熬成满腹妒恨的怨妇!” “而那些不甘束缚的女子,稍显性情便被斥为不守妇道,或是牝鸡司晨。到头来,却成了爷们儿笔下荡妇、妖女......” 秦姝听得怔忡,忽觉手背一暖,抬眼见杜夫人眼中漾着慈蔼。 “所以我才说,你这般性情,没什么不好!你本着自己的章法,又何须在乎针脚走得是正还是斜呢?” 说着抖开那件半成的衣袍:“我瞧着这尺寸样式......莫不是给那位......大将军做的!?” “他笑我没为他做过女红,没得过我亲手制的衣裳,待在柔然王庭闲着也是没事,便想着趁此机会给他做一件,只是也不知道他得了我制的这袍子,又会不会嫌弃?” 杜夫人将衣裳束好归还给秦姝。 “高家大将军怎会缺你一件衣裳,而是想索你这份情义,他又怎会嫌弃呢?!” 忽而神色转忧:“唉,倒是你眼下的处境......那特勤只怕不会轻易放手!” 轻抚过秦姝额发,轻叹:“生得殊容本无过错,却偏偏......平白招来这些风波!” “夫人放心,我自会小心应对!” 杜夫人向帐外方向扬了扬,随即凑近轻声说道:“按理说,待你在王庭时日久了,可汗应当放宽管束,只是你眼下的困局,便是特勤心怀不轨,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你善骑射,不若求可汗带你随猎,待出了王庭,天高地阔也好逃脱。 亦或是......去求匹好马,养马场离得王庭有段距离,只说想见识柔然勇士套马的绝技。” “套马?!”秦姝立刻放下针篓,侧身就往地上一跪:“夫人大恩,阿姝没齿难忘!” 杜夫人慌忙搀住她手臂:“哎呀,快起来,快起来,当不起这般大礼!” 瞧秦姝抬头,已是泪眼婆娑,伸出拇指轻轻抚过她眼角泪珠。 “我就是瞧着你呀,总想起我那没成年的女儿,实在不愿你呀......困在这苦寒之地,还要时时防备那些虎狼之徒!” 夕阳下斜,秦姝才离开淳于覃帐中,信步在人多眼杂的地方,眺望阑珊外的日影,被一柱柱隔珊分的支离。 “我还寻思着郡君早早出帐,晚晚归帐是去了哪里?原来整日整日都是待在淳于覃那老匹夫帐中,怎么?难道淳于老儿都比本特勤更得郡君青眼?” 庵罗辰不知从哪里冒出,又是一番汉话调戏。 秦姝垂首疾走,却见皮靴倏地横在眼前,侧步欲避,高大身影又压了过来。 世间男子多是这般,见殊色便起贪心,愈是退避反倒令他愈发放肆。 总归强取豪夺抢,比起他那帐下正妻,更能满足他那腔征服欲。 “你们中原有句话,叫什么来着?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吧?” “郡君拳脚越是下得重,我庵罗辰这颗心呀,反倒像被野马拖曳的套绳,愈挣愈紧啦!” 秦姝骤然抬眸,鄙夷望向他,淬出一句:“真无耻!” 庵罗辰腔调愈发玩味:“我无耻?那你跟你那哥哥,又算什么?” 说完话音陡然转厉:“别以为我父汗能一直护得了你,再过几日他就要北巡了!” “这偌大王庭,可都是本特勤的猎场了!哈哈哈哈!” 说着忽然绕着秦姝缓步徐行,金耳环在阳光下乱晃,最后停在秦姝背后,俯身在她耳畔呵出酒气。 秦姝眸转几番,阿那瓌本就是故意纵容,只要待在王庭一日,便永难挣脱庵罗辰的纠缠。 可这人偏偏杀又杀不得。 忽地抬眸冷声:“这不公平!” “不公平?”庵罗辰饶有兴味地逼近。 “你们总是一帮纵马持弓的男儿,合围欺负我一个女子,有何公平可言?! “若特勤当真英雄,不如给我匹好马,出庭与特勤一番比试,若我败了.......” 顿了顿:“阿姝自当......入帐奉酒!” “入账奉酒?入帐奉酒!哈哈哈......”庵罗辰大笑:“我要的可不是入帐奉酒!” 欺身上前正要作坏,又被秦姝机警避过,也不动气。 “郡君该是早说呀,明日我就命人牵来一匹良驹,王庭外三十里草场,最是适合纵马比试!” “我不要别人牵来的,多没意思。倒是听说你们柔然马场里,可有成千上万的千里驹,我想要亲自选一匹,还可以见识见识柔然勇士套马绝技。” “好!” “不过......”忽然压低嗓音,“马场里万千骏马,郡君可要仔细挑选,若是输了,郡君奉的酒可要口对口喂哦!” 秦姝闭目吐出一息厌恶:“明日特勤要带多少人套马?” “套个马犯不着兴师动众!” 他忽然压低嗓音,眼底闪过狎昵之色,“带十余人就够了——太多眼睛瞧着,反倒......碍事......哈哈......哈哈哈!” “好,明日我在帐前等你!” 说罢便往自己毡帐行去,此时暮色已沉,北风卷着草屑掠过王庭,凉意愈盛。 第336章 套马反入敌圈套 高澄逗弄着绍信玩了一会儿,便将襁褓抱给乳母,小儿小手犹在空中抓握,似要留住父亲指尖温度。 随即由婢女伺候着洗脸漱口,燕文嫣半倚着绣榻,见状忙将手中绣绷交予侍婢,脸颊浮起淡淡红晕:“夫君......妾身尚未大好,恐难......” 婢女为高澄褪去外袍裳衣,他便行到榻边落座,温言道:“无妨,今日特来陪陪你们母子。并非为床笫之私,文嫣不必这般顾忌!” 说罢,竟自掀衾钻入内侧,裹着衾绸背身向外,不再作声。 娄昭君这段时日在邺城,高澄不想她总在耳边念叨,索性避到坐月子的文嫣这里,图个耳根清净。 燕氏文嫣侧首凝望着夫君冷硬的背影,当初从晋阳随他过来,一路上只是寥寥数语。 第一次入将军府,亦只留给她一道疏离的背影,不曾回头看一眼。 此后的夫妻之实,却似例行公事,此刻这人离得这么近,却仍是那么远。 缓缓躺下后,不由好奇起了那位琅琊公主。 晨光熹微,秦姝将连夜赶制的那件胡服披上,撤下单袖横过腰身套起一叠,利落地束紧宽革腰带。 抚平袖口褶皱,单手挽袖,以齿咬住护腕系带系紧。 瞥见那些歪斜的针脚,唇角不由抿出一笑。 方佩上刀,套上袖针弩,就听到驼铃叮咚作响,急忙掀帐而出。 只见高思孝一行人骑着双峰驼缓行于晨雾中,四目一触即分。 “哟,郡君今儿个心情不错呀!?只是今儿怎么一袭男装?” 秦姝瞬时沉下脸,回头见庵罗辰正从马车中探出身来,除却几名亲卫骑马,竟无备马。 “来,上车!” “我带郡君去套马!”嘴角噙起一抹意味深长。 “我骑马,不然我就不去了!” 庵罗辰忽然低笑出声:“怎么?”再度倾身向前:“郡君是怕本特勤能在这小小的车厢里......把你生吞活剥了不成?” 秦姝不免想到与高澄,顿时耳根烧透,转身疾步入帐。 庵罗辰亦是生怒,跳下车辕,刚掀帐帘,却见一柄寒刃横在喉前。 “再进一步,休怪我刀刃无眼......要么备马,要么作罢。” “好,备马,备马......”庵罗辰斜睨着刀刃,缓缓退出。 “来人,备马!” 直至翻身上马,秦姝仍紧攥缰绳,没有一丝松懈。 庵罗辰也跟着弃车骑马,眼中毫不掩饰的淫邪之意,让她明白,纵是身怀武艺,在绝对的权力与恶意面前,女子只如待宰羔羊。 刺鼻的气息袭来,马奶酒的酸腐混着狐臭的腥臊,再掺着浓得发腻的麝香。 直叫她喉头一紧,几要作呕。 此生从未如此厌恶过一个男子,从骨髓里渗出的、近乎本能的憎恶。 这一季的马群散养在燕然山南麓,距王庭西向约三十里的那片水草丰美之地。 行了过半程,秦姝远远看见南面草坡立着一枯木桩,桩上悬着的靛蓝布条在风中猎猎翻飞,正是高思孝设伏的暗号。 当即猛地一勒缰绳,靴跟狠狠撞向马腹,马儿长啸,直往南面疾驰。 “不好!她要逃!” “快去追!”庵罗辰也猛地扯转缰绳。 高声吼道:“看来你是想逃跑,你真觉得能跑得掉吗?” 追出不及一里,忽闻南坡蹄声骤起,庵罗辰勒马急停,只望见南坡突然出现几十人马。 “特勤,她还有同伙!” “特勤,还追不追?” 庵罗辰金刀横握,眯眼望着前方草垫已起尘烟:“呵......” 突然狞笑:“追!当然要追,好不容易遇到的美肉,怎能不吃?给我上!” 随行而来柔然武士听了,齐齐擎出弯刀,向高思孝部众扑杀而去。 秦姝扬手接住高思孝抛来的胎弓,就势挽弓搭箭。 回身松弦,箭矢破空而出,百步外一名柔然追兵应声落马。 秦姝策马贴近高思孝:“思孝,擒贼先擒王!我回头去引庵罗辰,快拨队人马绕回北面堵截。防止有人回去报信!” “好!” 确定计策秦姝猛向右扯缰绳,向右驱策! 此时两拨人马已经厮杀乱作一团,庵罗辰瞧着秦姝单骑,当即狞笑着调转马头:“追!活捉那娘们儿” 眼见追兵渐近,秦姝唇角勾起一笑,故意放缓马速。 待庵罗辰追至三十步内,她突然回身挽弓‘嗖’一声,一箭直贯庵罗辰坐骑前胸! 骏马哀鸣倒地间,庵罗辰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地。 正欲暴起,却见秦姝勒马停驻,挽弓搭箭遥指自己。 嗤笑一声:“呵!怎么?舍不得我所以等我?呵,我就看你敢不敢伤我?” “哼!” 秦姝冷笑一声,堪堪搭过两箭,直取后方驰援的柔然武士。 庵罗辰回身见状,趁机猱身而上,不料秦姝忽将长弓换至左手,右腕一翻,不闻有声,一道银芒自袖中激射而出。 “呃!”庵罗辰猛地捂住脖颈:“你放的什么暗器?” 秦姝稳鞍下马,并未理会他的答话,只是缓缓走近之时,拔出腰间佩刀横架到他脖颈之上。 庵罗辰已是腿脚发软,须臾,便直直倒地。 “住手!”秦姝呼出一句柔然话,这些日子向淳于覃苦学的几句应急之语,此刻终派上用场。 柔然人见主子已经倒地,顿时阵脚大乱,数十把弯刀齐齐指向秦姝:“你把特勤怎么了?” “思孝,让他们束手就擒,否则我就杀了他!” 高思孝会意,立刻说出鲜卑语:“你们听着,你们特勤性命无碍,若是再敢妄动刀兵,谁也别想活!” 柔然人面面相觑,最终只得将弯刀掷到地上。 高思孝的人马瞬时冲了上去,将这数十人背对背捆作一团,就和两年前捆绮娜的人一样。 “你们这帮中原人,对我们特勤下了什么毒手!?” 高思孝冷笑着一脚踹翻人柱:“聒噪!” 靴底碾过对方脸颊,“再叫嚷——便送你们归西!” 秦姝静立风中,指节捏得刀柄发白。 望着瘫软如泥的庵罗辰,想到这些时日他下流调笑、以及那些非礼行径,恨不能当即挑断他的手脚筋,让这无耻之徒也尝尝任人宰割的滋味。 最终却只是深吸一口气,将杀意强压下去,沉声说道:“我们赶紧走,否则生变!” “好!” 一行人陆续翻鞍上马,可还未来得及策马,只听北面蹄声如雷! “难道阿那瓌的人追来了?” “先走!” 不敢再多说,一行几十人,直往南驰! 第337章 方为刀俎又成鱼 奔出不过数里,后续央央人马却是越逼越近。 渐渐大展如鹰翅形成合围之势,一边追击,一边放箭阻滞。 “真是阿那瓌追来了!” 瞧着身后一个个人仰马翻倒在箭矢中,面对千军万马的合围堵截,已是再难逃脱。 秦姝心一横,猛然勒住缰绳。 “思孝,你们走吧!” “阿姝?” 等秦姝一停,旁人哪还愿走,竟纷纷停驻下来,柔然攻击的箭矢也停了下来。 高思孝肃声喊道:“大将军要我带你回去,我就一定要带你回去!” “他要追的是我,你们何必......” 话刚说到一半,柔然铁骑已经冲上前来将他们团团困住。 登注驱策入前。 “没想我们退兵了,郡君你却不守诺言,竟想着逃跑!” 秦姝无可辩驳:“你要抓的是我,放了他们了!” “这帮贼子暗自潜入我柔然国境,又伤我柔然特勤,岂可轻易放了?来人,将他们通通拿下,押回王庭听候可汗发落!” 方才还如刀俎,现在又为刀俎之鱼。 秦姝一行人尽数被缴械夺马,捆成一串相连。由登注押解着,缓缓往王庭而去。 “一早看见你跟着特勤出庭,我就猜到了......你肯定是想逃跑,结果没想到,竟然还有同伙......” 登注说着,转身冷眼扫过高思孝一行人,继续嗤笑。 “看来高澄还真是在意你呀,竟派出这么多人来救你,待见了可汗,我看你又如何自辩?” 登注冷眼睨视着秦姝,想她当日巧舌如簧说动可汗退兵,此刻不由讥诮。 “如今你这条性命,怕是只有嫁给我们庵罗辰特勤才能保住了......哈哈,哈哈哈......” 高思孝被串捆在秦姝身后,奋力挪至秦姝身侧,瞧着秦姝沉色,忙说道:“阿姝,大将军等着见你,无论如何,你得活下去。” 秦姝抬眸,满是内疚:“都是我连累了你们......” 若没有庵罗辰三番五次的逼迫,或许她还真能待在这里一辈子。 “女人嘛,天生就是为男人暖被窝的,你又干嘛非要端着那股劲儿,屡屡拒我们特勤于帐外呢?” “哈哈哈哈......” 登注犹自讥笑着,秦姝却始终沉默不语。 高思孝怒目圆睁,厉喝:“尔等胡蠕,怎敢辱我大魏......” “思孝......”秦姝急声制止:“莫与他冲突!” “你敢骂我?你也不过区区俘虏......” 登注本就脾气火爆,厉声喝道:“来人,把他解下来,捆着绑到我马后拖行!” “俟利弗,他是高氏子侄,你不能这样对他!”秦姝急急横在前头,挡着柔然人上前解套。 登注冷笑:“郡君,可是这狂徒先辱我在前,你以为可汗能听你的,我也跟着怕了你不成?” 此时柔然人已经解下高思孝身上套绳,独留缚手绳头交到登注手上。 “我就骂了,骂一遍还不够,一千便,一万遍,你也只是个蠕人,腐臭肮脏的蠕人,茹毛饮血的蛮夷......” “思孝?”秦姝急得眼眶发红。“你不要骂了!” 可高思孝仍梗着脖颈,犹自厉声喝骂。 登注冷哼一声,手腕猛然发力。只听一声鞭响,坐骑吃痛狂奔,高思孝顿时被拽得踉跄数步。 “思孝?”秦姝拼命挣扎,奈何绳索深勒入肉,怎么挣脱也是无济于事。“俟利弗,你放了他......” “都督......”高思孝手下也焦急的呼喊着。 跑出一段距离,高思孝的步子再难跟上奔马,开始被马拖拽前行。 登注纵马绕着圈,狂笑不止。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看你这汉狗,骨头能有多硬?” “俟利弗,我求你,求你放了他......” 可任凭秦姝一行人怎么呼喊,登注却是无动于衷,依旧是纵马狂笑。 高思孝身上衣物渐渐拖磨破裂,皮肉擦着尘土,破出道道伤口鲜血淋漓,渐渐染红草土。 此时远处数骑飞驰而来,为首者扬声喊道:“俟利弗,晋阳来了使者,可汗有令:即刻携郡君回营!” 登注这才缓下马速,慢慢停了下来。 秦姝奋力前冲,却被绳索所缚,踉跄数步终不得近前。 登注勒马回望,瞧着高思孝仍有微动,冷笑一声:“算你命硬。” 说罢扬手掷出绳头,厉声喝道:“全军回营!” 柔然士卒将高思孝横掷马背,一行人这才向着王庭行去。 王帐中阿那瓌睥睨着燕子献带来的金银绢绸堆在帐中,仰口灌下大口马奶酒。 “高澄倒是舍得,竟拿出这么多财物赎他义妹!” 又斜睨着燕子献。 “不过,孤倒是听闻,他们之间可有不可告人之事,若我放她,这不是叫我家绮娜平白多了一个竞敌?” 燕子献面色骤变,本来是少有外扬的事,可远在千里之外的阿那瓌又是怎么知道。 立刻辩解:“可汗您都说了,大将军赎的是他义妹,既为兄妹,自当恪守纲常,又怎能与公主相提并论?” 此时也万不敢提及秦姝就是琅琊公主。 阿那瓌把玩着手中金杯,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明面上是兄妹,背地却是偷情。当年元修与元明月何尝不是堂兄妹?” 忽然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道:“黑獭能杀元明月,本汗为何就不能留你们这位......貌若天仙的郡君?免得我柔然公主受了冷落!” 燕子献神色渐缓,唇角微微扬起一抹笑:“可汗明鉴,在下此行,不单单是奉大将军之命迎回义妹,更是为了迎回下官未婚之妻。” 说完,将袖中婚书双手呈递出来。 阿那瓌眉峰微动,侍从会意上前接过婚书回到他面前展开。 “呵,你们既有婚约,又为何没能结亲?” “这其中隐情就如可汗所言,我们大将军自是不舍轻易嫁妹,才至于一直拖延!” 阿那瓌纵声长笑:“好个痴情郎!可如此一来,纵使本汗放了人,她回去不还是入高澄床榻,于你而言,这番奔波也不过徒劳啊?” 指节轻叩虎椅扶手,似笑非笑:“好巧不巧,孤的儿子庵罗辰也看上了你们郡君,你说,孤是该成全谁呢?” “孤在乎的不是这些金银,亦不是你燕子献的姻缘!况且我们柔然人不是瞎子,大将军还干了什么事儿,他心知肚明,这些金银全当他的赔罪之礼,收好你的婚书,回去复命吧!” 第338章 魏境舆图换姻缘 燕子献此时却站起身来,趋步近到阿那瓌坐前,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双手徐徐展开:“若以此献可汗,可汗又是否愿意成全?” 阿那瓌原本慵懒斜倚,可见卷中蜿蜒的山川城堑,骤然倾身上前,双目精光暴涨。 “这......” 燕子献骤然收拢手中卷轴:“可汗!” “没想到高澄竟愿以魏境舆图换一妇人!” “非也,这是在下亲手绘制,当初高王留我在晋阳,正因我进献了关中舆图,如今全境之图虽只是初成,但若可汗想经略中原,已然堪用!” 阿那瓌笑道:“燕先生倒是妙人,但孤大可以杀你夺图,或留你在柔然坐客,等你绘尽天下舆图,你且说说,为何本汗非要放你离去不可?” 燕子献此时已经退回席间,还不待阿那瓌说完,倏然抬手将案上烈酒泼向皮卷。火折一闪,烈焰骤起! 阿那瓌拍扶而起:“拦住他!”侍卫刚扑上前,那舆图已在火中蜷曲成灰。 “因为此图可毁,纵使可汗要留我在柔然,燕某也断不能凭着记忆复现此图!” 此时抬眸视向阿那瓌:“若可汗能让在下带着郡君安然归境,届时燕某自可奉上。” 阿那瓌突然仰天大笑: “哈!好个燕先生!你们中原人素来狡猾,就说那秦姝,不也诺言留在柔然,现在还不是想方设法逃跑?” “若本汗今日当真放了你们,你转头食言不送舆图,又当如何?本汗可不是任人戏耍的呆雁!” 燕子献嘴角微扬:“可汗若仍有疑虑,不妨遣一队兵马‘护送’我等归境,图就被燕某藏在边境一处隐蔽之地,待您的心腹取得舆图,再回王庭岂不两全?” “如此,可汗既可得图,又不必担忧燕某食言......不知这个法子,可还使得?” 阿那瓌嘴角亦斜出一笑:“孤虽没见过高澄,但却不想当初那平平无奇的典签竟也是奇才!” 说罢起身:“说起来,那郡君你是配得!” “好,本汗答应你放人,不但如此,本汗还为你们补办婚典,孤亲自为你证婚,从此秦姝就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如此诚意可够?” 阿那瓌只想:燕子献能以舆图换秦姝,必是对秦姝用情至深。今日成全了他,非但绮娜少了一威胁,且高澄与燕子献二人或能因一女子反目,到是一石二鸟之计。 燕子献连忙双手交叠深施一礼,语调诚恳有力:“谢可汗成全!可汗恩义,子献没齿难忘!” 心下畅然,只道终于可以得到秦姝,纵使知晓归魏后她终将回到高澄枕边,但若能以夫妻之名与她这草原共度良宵,也觉无憾了! 秦姝腕间束绳被解一瞬,立刻扑至高思孝身前将他拖起,指尖轻轻带起他破碎的衣袍,触目所及皆是狰狞伤痕、皮肉翻卷,膝头更是可见白骨。 哽得声音发颤:“思孝...思孝?是不是很疼?” 高思孝眼睫微颤,缓缓睁目,竟还扯出个笑来,唇间挤出嘶哑:“阿姝......你别哭......” 试图抬手,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随行亲兵扑跪簇拥过来,死死攥住他的手指:“都督!” 高思孝喘息望向穹庐:“你们放心......待我......养好这身伤......定叫柔然人......血债血偿!” “哼——”登注一旁冷笑。 “郡君,还不快入帐,可汗还等着你呢?你就不好奇晋阳来的使者,又能不能带你回去?” “阿姝,你去吧......皮肉伤,奈何不了我!” 秦姝将高思孝小心托付给亲兵,手背拭过眼角,起身就往帐中急奔。 “可汗,求您开恩放过他们!我愿意留下,再也......” 话音未落,忽见燕子献疾步近前,面露惊愕:“燕子献......” 阿那瓌纵声长笑:“秦姝,纵使本汗想留你,但你夫君千里而来,孤也不好继续强留啊!” “夫君?”秦姝蹙眉,阿那瓌的意思显然是会放了自己。 可他与燕子献之间究竟达成了什么约定,她却全然不知。 “我与他......” “你们既有高王亲允的婚姻,今日本汗就好事做到底,三日后便为你们操办婚事,届时你随时可返回中原。” 秦姝抬眸望向燕子献,眼波流转间欲言又止,还是决定先细问一番再作计较。 随即恳求道:“还望可汗恕罪,能赐阿姝疗伤之药,救治我兄!” 阿那瓌瞪向登注:“怎么回事儿?” 登注骂骂咧咧:“是那狗崽子先骂人,我不过拖行了几圈而已,人还有口气儿!” 阿那瓌抿过一丝气:“淳于覃,你带人去看看吧!” “是,可汗!” 不待众人反应,秦姝已快步跟了出去,帐中诸人俱是诧异。 秦姝轻蘸着药汁、微颤着为高思孝清理疮口,每每触及伤口,高思孝唇间压抑的闷哼,让她也不由得揪心屏息。 “思孝,都怪我害了你!” 高思孝唇色苍白,冷汗顺着眉骨滑落,却在剧痛中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区区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只是阿姝,纵使大将军待你千般不同,可我看着你,就如看到自家妹子,我宁可粉身碎骨......也不想你受半分折辱!” 秦姝手中药帕蓦地收紧,他们两人都为高家收养的孩子,从小却是成长在高家边缘,自幼被当作棋子培养,长成后也不过是效忠的工具。 “就算如今我们逃不掉,但我不会放弃,我一定带你回去见将军的!” 待敷完最后一处伤药,秦姝缓缓收拢药具,徐徐说道:“他派了人来,可汗已经答应放我们了!” “真的?”高思孝猛地撑起身子,又因剧痛跌回榻上。 “嗯!”秦姝轻轻点了点头,“只是有些事我没弄清,思孝,你好好养伤,我先回去了!” “好!” 等出了帐,燕子献已经立在帐外许久。 “公主殿下!” “你是知道我的,什么郡君,什么公主都不是我,你何必这样称呼呢?” 秦姝走前几步,才转头问起心中疑惑:“可汗为什么会答应你放我回去?” “一则,大将军备了厚礼;二则......”他喉结滚动,终是低声说道:“在下以一件要紧之物,与可汗作了交易!” “什么要紧之物?” “魏境舆图!” 秦姝一怔:“你怎能拿舆图相易?你也是汉人,还是读书人,就不知胡骑南下之祸?永嘉以来中原至今都还是四分五裂,这与开门揖盗何异?” 燕子献喉结滚动,这是秦姝与他说话最多的一次,却是在责备他。 “我所做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你吗?再说那大将军同样是异族,你不也义无反顾地与他在一起了?” 秦姝默声良久,根本不想与燕子献多说一句,最后只冷冷问道:“......舆图呢?” 第339章 保家卫国保家先 燕子献轻答:“烧了!” 秦姝眸光一闪:“当真?” “殿下!” “呵!”燕子献不由冷笑一声:“若没有舆图,您觉得您还能回得去吗?” 他逼近秦姝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我与可汗已经约定好,待我们平安过境,自当将图奉上!” “你......”秦姝眼底蹦出失望。 燕子献却俯身贴近她耳侧,语气更轻:“三日后我们便成婚,若殿下能做我真正的妻子,奉给阿那瓌的舆图......也自然可以作假!” 秦姝定定睖向燕子献,眸中厌恶寸寸凝结,此刻只觉他与庵罗辰毫无区别。 这副粗犷忠厚的皮囊下,包裹着的那颗心却是这般阴险狡诈。 “你为何这样看着我?高王早已将你许配给我,你本该是我的妻子......”燕子献声音沙哑,指尖微微发颤的上举,突然抓住了秦姝双肩。 “哪怕......只有这一夜也好啊......”尾音消失在颤抖的呼吸间。 秦姝倏然后撤,狠狠脱开肩上双手。 “没想到......你这么混帐!” “我混帐?”燕子献逼近一步。 “那高澄又算什么东西?他强占臣妻时,你怎么不骂他混帐?你们兄妹私通是无媒苟合,你倒甘之如饴!我这明媒正聘的反成了混账?” “总之殿下是愿意也好,不愿也罢,我燕子献发誓,要定了你!” 秦姝狠狠一记耳光打到燕子献脸上,便疾步远离了他。 燕子献指尖轻触着面颊,没想到如今与秦姝近在咫尺,从见她第一面起,这是两人说话最多的一次。 可她眼中却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忽然低笑出声,秦姝明明就该是属于他的女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却受她这般唾弃。 不过无妨,三日后,她终将成为他的新娘,他也终将得到魂牵梦绕的女子。 秦姝跌跌撞撞回到毡帐,双膝一软跪倒在案前,平生第一次觉得这般无助。 勾出脖颈间的玉蚂蚱,抹过那个‘澄’字,泪落不止。 如今连着高思孝几十条性命,都被牵扯进来,这进退维谷的绝境,究竟该如何抉择? 东柏堂中。 高岳指尖重重点在舆图之上碛泉、吕梁二戍。高洋、刘丰、潘乐、陈元康等人围立在侧神色凝重。 “梁朝已经开始在边境攻城略地,军中急报,萧弄璋破了这两城后未作停留,已然整军回撤。” 潘乐疑惑问道:“南朝贼子!难道是来试探我军虚实?” 高澄摇了摇头,修长的手指忽然划过泗水,停在徐州方位,玉扳指与舆图相击:“只怕萧衍老儿,想夺徐州!” “如此一来,正好与西侧侯景成掎角之势!” 众人不免忧虑,刘丰叹道:“一个侯景尚且难以对付,如今萧衍也发兵北上,那岂不是......” 高澄急急吩咐:“陈元康、即刻写信给王则,命他严加布防,各门戍卫倍增双岗。凡有敌情,即刻飞骑来报!” 转而面向高岳:“叔父,是时候让南人见识我北朝铁骑了!” 高岳神色凝重,应着高澄的话点了点头。 “待卜个吉日,还是由您总帅挥师南下,依旧从黎阳取道,若萧衍真敢犯彭城便迎头痛击,若是梁国并无行动。” 玉扳指猛地扣在项城:“那就先取项城,再攻悬瓠!” 众人齐齐望向高澄神色,只见他双目凌然。 “如今侯景回信已绝了朝廷念想,你们也不要再顾念什么旧情,侯景起叛至已经八个月了!” 声音陡然转厉:“此番出师,可不能再无功而返了!” 高岳深吸一口气,对着年轻的族侄郑重说道:“大将军放心!” 众人退出后,舍乐领着先前急告宫中暗道的几人到了院中。 高澄眸光扫过众人,唇角噙着浅笑:“先前要不是你们的信儿,本将军怕是已遭不测......今日召你们来见,自然是要重赏。 官职、钱财,尽管向我库值开口,只要所求不过分,本将军无有不应!” 说完,与高洋一起,已经迈步向外走去。 “大将军,小的能不能就跟在您身边伺候?” 高澄侧回过头,看说话之人倒是眼熟:“你,要跟在我身边伺候?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将军话,小的是薛丰洛呀,之前晋阳誓师,您还特意唤小的登过点将台呢......” 高澄轻笑出声:“原来是你呀!” 此时也回过身来:“你倒是个有心的,准了。不过你是要谋个什么职务呢?” “回大将军,其实小的不擅打仗,倒是......”薛丰洛搓了搓手,“做得一手好菜。若蒙不弃,愿伺候大将军膳食。” 高澄闻言朗声大笑:“哈哈哈——” 高洋一旁上下打量着薛丰洛,渐渐沉下眸色。 笑声戛然而止:“好你个薛丰洛,七尺男儿不思沙场建功,倒甘愿围着灶台转?” 薛丰洛脸上闪过一丝难为情:“实不相瞒,小的新迁邺城,眼下妻子有孕在身,所以......” “玩笑罢了!”高澄神色缓和。 “保家卫国,原是该先保家。你转调宫门守卫,想必也是为此?” “我话都说在前头了,况且邺城何处不能当差。既如此,你就在东柏堂任监厨吧。” 说罢,再次回身径直往外行去。 “走,先去瞧瞧叔父排兵布阵,待晚上......” 侧首回望高洋一样:“去你府上,咱们兄弟把酒言欢如何?” 高洋不自然的迎笑:“好啊!” 漳水之畔,旌旗猎猎。 高澄负手而立,望着高岳挥旗演阵,但见军士往来反复,排布着既定之阵,心下只觉索然。 只想战场上本是瞬息万变,两军对垒,当如流水行云,阵势又怎会拘泥于一阵不变? 想昔日河桥之战,侯景利用河桥周旋,败则退守桥隘,胜则乘势而出,用兵之妙可堪称奇。 心底对高岳能否战胜侯景,又生了一丝忧虑。 “叔父!”高澄忽然扬声:“何不将兵马分作两部?一部仍由叔父你统率,另一部另择将领统领。以两军相对,阵势因敌而变,岂不更近实战?” 高岳骤然回首,眼中闪过疑虑:“大将军,这刀剑无眼的!” “缴了武器不就行了?试一试!” 高岳犹在迟疑之际,高澄高喊:“慕容将军,不妨上台,与我叔叔对演一番!” 第340章 夺旗解带巧演阵 慕容俨先是一愣,前番征战,唯他军功较丰,此刻不知高澄是有意还是无意,但还是听了高澄的话,随即抱拳应道:“末将遵命!” 于是按剑登台,步履沉凝。 高澄朗声道:“来人!再备令旗一副!左军归叔父统帅,右军归慕容将军调遣。既是演阵练武,不可动兵刃的话.......” 忽扬袖一指:“军阵除了克敌,还需保护统帅,这样,两军各执红黄大纛,先夺敌旗者胜五成; 至于杀敌,就以解带为叛,凡腰带被解者即判出阵,以缴获多寡定胜负五成! 三刻为限,两项合计,优者赏酒!” 众将听得是目瞪口呆,还从未听闻如此练兵之法。 高澄以往在邺城统军时,多数精力都是放在文治上,所谓巡营练兵大多摆摆威风,演练也仅是简单列阵而已,巨细都是交给各斛律光等人。 岂料如今竟想出这般新奇主意,夺旗倒是不奇怪,这解腰带的法子却真真是闻所未闻。 “怎么?都没听明白么?” 陈元康捂嘴浅笑。 慕容俨微微点头:“末将......听明白了!” 高岳犹自迟疑。 “叔父呢?”高澄一声催促下,只好应道:“明白!” 说罢转身面向校场,在指军台上高声宣布演军规则,话音刚落,就引得底下军士一片哗然。 “解腰带?俺没听岔吧?” “赵二哥,今日怕是要与你‘各为其主’了,可仔细你的腰带哦!” “这是哪个促狭鬼想出的损招?难不成,演练完了,大伙儿还得提着裤子满场找腰带?” ...... 此番校场容的是三千人左右演阵,两拨人马各分一百骑兵,剩余全然步兵,再分出重步盾兵防守与轻步兵冲锋。 高岳知慕容俨素来擅攻,当即令旗一挥:“以圆阵集结!” 外围盾兵迅速收紧,圆阵维护起中央红旗。 慕容俨见他摆出圆阵,随即挥旗呐喊:“结——鹤翼阵!” 两军排阵之时,将士们纷纷将腰间束带打成死结。 随军鼓雷响,两部齐出。 反正是军演,没有了刀箭武器,索性解腰带又是一门趣事儿,两拨人倒是冲得欢腾。 一对阵,场中顿时乱作一团,早忘了夺旗之事,只顾着互相解腰带、拽裤子。 “哎哟!我的腰带?!”一名左军盾兵感觉腰间一松,慌忙伸手去抓,结果盾牌一歪,阵型登时露出破绽。 右军士卒见状,怪叫一声:“得手了!”顺势一扯,那盾兵的裤子直接滑到脚踝,引得周遭哄然大笑。 瞧着场下混乱滑稽景象,高澄捂紧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叔父!再不变阵,您麾下将士怕是都要提着裤子回营了!” 场中一阵一阵的哄闹,只见右军数名骑兵策马迂回,专挑左军阵型松散处突袭,马背上的骑手探身一抓一个准。 左军士卒腰带被抽,手忙脚乱去提裤子,阵型顿时大乱。 高岳见状涨红了脸,但很快又抿出一笑。 见右军分兵两翼骑兵在自己圆阵两侧攻击,中部护旗兵众少得可怜。 急挥令旗变阵:“后阵防守绕敌方两翼包抄,困住双翼,前阵冲锋夺旗!” 随着阵型变幻,高岳前阵的骑兵此时冲锋,直奔慕容俨阵中旗帜而去。 “骑兵耍赖!”右军士卒气得跳脚,可骑兵来去如风,根本抓不住。 而散在两翼的兵马,反被高岳后阵围护在中央,开始收割起腰带。 有个彪形大汉被五六人围攻,腰带虽被抽走,却死死攥着裤腰不撒手,嘴里还嚷着:“老子宁肯战死也不光腚!” 结果一群人拉拉扯扯,硬是把他拖得双脚离地,活像拔河。 那些被反复解系腰带的士卒,手指灵活度已远超往日。 非但高澄、在场众将无不拍腿大笑。 “这哪是阵演?分明是斗殴!” “演阵本是没趣儿,大将军还真是......会想点子。” 慕容绍宗望着校场,微微抿笑。 “其实大将军这样的排阵演练也算精妙。夺旗练的兵阵法变换,解带习的是近身缠斗,看似嬉戏,实则暗合兵要。 就似年年秋狄以狩猎为戏,不也是为了练就骑射本领? 今日将士们笑着闹着,倒把阵型走位、近身搏击都练活了。” 对着陈元康指向场中一个正灵活闪避的瘦小士卒:“瞧那小子,方才躲腰带的身法,若在战场上就是避刀剑的保命本事。这般练法,比对着木桩枯燥操演还是强了数倍。” 陈元康闻言凑近低语:“慕容将军果然慧眼。只是......明日军需官怕是要抱怨腰带损耗过快了。” 两人噗嗤一笑。 慕容俨望着己方军阵两翼被包抄颓势,而高岳前阵又还剩余骑兵,正往自己阵心冲击夺旗。 旋即又挥旗:“盾手加防护卫主旗后撤,两翼凸出包围!” 高澄瞥过高洋一脸憨笑的看着场央,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突然说道:“子进,要不你也去试试?也让将士们见识见识你的身手。” 高洋低头瞅了瞅腰身革带:“兄长说笑了,我这革带松垮,稍一用力就要断开,如何上得了场?” 高澄回过头,再望场下光景:“今日太过仓促,倒是忘记安排上领军,否你们一个个都别想躲过去!” 说着点向诸将,众人不免面面相觑。 “看来明日得把裤带勒紧些,免得在阵前出丑。” “你那金玉腰带也得换,省得动起手来,倒成了累赘。” ...... 正说着,忽听场中一片惊呼,左军骑兵突击右军时,一队步卒趁乱摸到右军后侧偷袭夺取了旗幡。 随着三刻鸣金声起,场中裁判点完撤出场外的兵卒数量开始宣布:“右军夺旗未成,但解带八百有余;左军保旗有功,却损带五百条,高都督所帅右军胜!” 夕阳西下,校场上满是提着裤子的士卒,有人边系腰带边嘟囔:“早知该穿胫裤来……” 另一人哀叹:“别提了,我胫裤带也被解了!” 此时辎重营已推来十余辆酒车,醇香四溢,专赏得胜一方。 慕容俨与高岳相对抱拳施礼。 “末将今日能与高都督演兵对阵,实乃三生之幸。都督用兵如神,末将甘拜下风!” “慕容将军过谦了!我不过是素知将军用兵如'苍鹰搏兔,必尽全力',这才侥幸讨得先机。” 陈元康侧向慕容绍宗询问:“左仆射,您看慕容俨为何输呢?” “若镇南将军最初能将骑兵保留一些在中路,待高都督变阵包抄两翼时,他的圆阵已然瓦解。 镇南将军此时以骑兵冲锋,而不是一味防守,或许还有夺旗机会。 最重要的一点,用兵之道,贵在奇正相生! 若不是高都督偏师绕后袭旗,待他突袭成功,胜负犹未可知啊!” 陈元康轻笑:“若今日大将军唤的慕容将军是你,怕是说成是‘双龙夺珠’也不为过!” 慕容绍宗扯过一丝尴尬之笑,目光投向正与高岳等人讨论演兵的高澄,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341章 螳螂捕蝉黄雀后 谈话间高澄偷偷瞥了一眼慕容绍宗,神色复杂。 临到晚上,也就在军中与众将一番豪饮,并未依着下午所说去高洋府上。 觥筹交错间陈元康倒是瞅着有趣一幕,不是慕容邵宗偷瞥高澄,就是高澄偷瞧慕容绍宗,即便视线偶有交汇,也都自然移开不作停留。 深秋的草场褪尽了青翠,晨雾里,袅袅炊烟从毡包间升起,消散在曦色天际。 秦姝将那些前来为她梳妆的柔然婢女尽数挥退,一个人呆坐在帐内,案上铜镜映着她神色凝滞。 望向一旁艳色嫁衣,以及那些绿松珊瑚饰物,瞧不出一点美。 原来绮娜出嫁时的心境,便是这般滋味,同样的绝望,她经历了两次。 “郡君,时辰已到,可汗遣人来催了!”难得听到汉话说得这么流利的婢女,大概也是俘虏而来的汉人吧? 手指抚过衣上纹案,深吸一口气,内衬外袍开始一件件往身上披挂 萨满踩着鼓点腾跃,举着铜铃跳着粗狂舞步,柔然部众簇拥在营道两侧,只想看看这对汉人夫妇又是何般模样。 庵罗辰愤愤饮着闷酒,醉眼通红地瞪着燕子献。 只听人群中传来喧嚣。 “哇,这汉家新娘真漂亮啊!” “谁说汉人男子都似淳于先生那般文弱?你看新郎官这身板,多魁梧。” “可看着,一点儿都不登对儿啊。” ...... 燕子献看着秦姝由一小女孩牵引着缓缓而来,嘴角溢出的笑意,早早伸出了手。 秦姝掠过他面前,眼风却是一直向前,径直朝着阿那瓌的座席款款行去。 燕子献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不见半分愠色,反倒一直噙笑。 高思孝立在人群外,看着典礼,心情复杂。 只恨营救秦姝未能成功,才至于如今她不得不与旁人成婚,也不知道回去该如何与高澄交代。 阿那瓌起身,朗声说到:“在我们柔然,成婚不像中原,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只要拜过了长生天,接受了大家的祝福,就算成礼成了!” 随萨满摇动缀满鹰羽的神杖,苍老的嗓音唱道:“长生天见证——” 秦姝仰头,靛蓝的苍穹中盘旋数只猎鹰,终是缓缓折腰,与燕子献拜了天。 阿那瓌接过女奴捧来的马奶酒,先以指蘸酒弹向四方,才将酒杯分别递给燕子献与秦姝。 秦姝接过凝着杯中酒水许久,最终一饮而尽。 简单婚仪过后,剩下的就是部族人欢腾起舞,表示对着新人的祝福。 孩童们嬉笑着推搡着新人往婚帐走去,可这般天真的笑声却刺得秦姝耳膜生疼。 讽刺的是,四周的笑颜越是灿烂,她所品到的滋味越是苦毒。 等众人退出帐外,燕子献快步走到案前,斟了两杯酒,回到榻边郑重地递给秦姝: “娘子,虽说我们是按柔然习俗成婚,但这汉家的合卺酒还是要喝的。” 秦姝抬眸淡淡扫他一眼,并不理会。 燕子献脸上笑意渐冷,垂眸饮尽自己那杯。 “娘子是要为夫喂你吗?” 说着执起另一杯酒,抵至她唇边,突被秦姝反手一掀。 望着摔落在地的酒杯翻滚几圈,里面酒汁撒了一地,燕子献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另一只空杯也摔掷到地上。 “就算这合卺酒你不喝,但这洞房花烛你躲不了。” 下一瞬骤然抬手,五指深深扣住秦姝下颌,迫使她仰面迎向自己。 心跳如擂,气息越发燥热,俯身逼近,几乎贴上她的唇。 可人还没触碰到,后颈骤然一记掌风劈下,便软软瘫倒在榻上。 秦姝费力地将他翻转过身,素手在他衣襟袖袋里细细摸索,掠过腰间革带,又探入怀中暗袋,却始终找不到所谓的舆图。 不由长叹了口气。 垂眸瞧着身上一袭嫁衣,实在是碍眼,抬手解开腰身金扣,想要换下,只觉指尖发颤越发无力,帐中陈设渐次变得模糊不清。 面颊无端灼热,神思也不由得昏沉起来,踉跄之际忽被人从身后揽住。 “哈哈,我来得正是时候啊,郡君!”耳畔传来带着酒气的低语。 秦姝身子软得渐渐下沉,庵罗辰唇间热气吹得她耳垂更加发烫,未及反应,整个身体已被打横抱起,帐顶图腾在眼中模糊流转。 将秦姝放平到榻上后,庵罗辰一脚将昏迷一旁的燕子献踢踹到地上。 开始褪下自己身上衣袍,露出了坚实臂膀。 朦胧间似见高澄眉眼近到眼前,秦姝醉出了一笑。 “你这个样子,好美啊。”粗粝手掌抚过秦姝鬓边:“就让本特勤,代这汉人与你行夫妻之礼吧。” 秦姝神思迷离,人软得不像话,体内里更一股莫名躁欲蔓延着,竟没有一丝要推开眼前愈发放肆的触碰。 庵罗辰左手撑在她身侧,右手猛地扯开了她嫁衣前襟,衣料发出撕裂声响,露出内里素白亵衣。 俯身逼近深吸一气:“郡君这身华服,当真碍事。” “子惠哥哥!” “把我当高澄了,呵!只怕今日之后,你只记得我庵罗辰了!” 颈侧蓦地感到一凉,这才惊觉,不知何时,帐内竟多了一人。 还未来及得转身,肩胛便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被生生拽下床榻。 “特勤!”高思孝的刀刃纹丝不动地抵在他颈间,“还请移步帐外。” 高思孝的刀依然没有离开他脖颈。 庵罗辰惊愕不已:“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特勤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可汗既然已经应允放我们走,我想这件事儿,特勤也不想闹到可汗面前吧?” 庵罗辰右拳狠狠砸在地毯上,高思孝早已拾起他的外袍,凌空兜头抛来。 “请。” 在明晃晃的刀锋相逼下,他只好阴沉着脸起身,口中犹自骂骂咧咧,踉跄掀帘而出。 一出帐,帐外守卫也早换成了高思孝的人。 高思孝跟着走出帐外,瞧着他走远,立刻回身入帐,疾步来到榻前。 此时秦姝双颊绯红,嫁衣前襟早已被扯得凌乱,素白亵衣透出玲珑身姿。 高思孝急将她扶起,仔细裹住她半露的肩头,声气焦灼:“阿姝?阿姝......你醒醒!” 指尖轻拍她滚烫的面颊,“可还认得我?” 秦姝犹自迷离,眼前人影憧憧,皆化作相思之人。 唇齿轻颤,溢出呢喃:“子惠......” 指尖无力地抓住眼前人的衣袖:“别走......” 第342章 坐怀不乱柳下惠 高思孝额头不由沁出细汗,慌忙撤开环抱的手臂,小心翼翼将她放平回榻上。 转身来到昏迷的燕子献面前,取出绳索,将其手腕脚踝牢牢缚住。 做完一切,瞧着榻上秦姝仍是半昏半醒的迷离之状,随即走到案前,正身作立。 没多久,燕子献悠悠转醒,腕间粗粝的束缚感令他骤然清醒。 抬眼瞥见案前背立的身影,沉声问道:“你是谁?是你捆的我?” 高思孝侧回首:“燕大人醒了?额,是殿下命我捆着你的!” 燕子献见是高思孝,没再说话,手肘撑着地毯,坐起身来。 仰首往床榻上看去,却听高思孝冷冷问道:“殿下......如此,是不是你下了药?” “呵......” 燕子献冷笑一声,挪到床榻边靠沿坐定,绞着腕上的绳索:“不过是可汗为我们洞房花烛添点情趣罢了!” “只是没想到,最后竟让你......” “放肆!”高思孝猛的挥刀,直指向燕子献咽喉:“休得污蔑公主清誉,我们之间清清白白,倒是你,连大将军的女人都敢觊觎。” 燕子献抬起手臂,推挪开高思孝的刀锋:“何来觊觎之说?高王可是亲允了我与阳翟君的婚事,她与大将军是兄妹,又怎会是大将军的女人?” “阳翟君已死,她是琅琊公主!” “高都督,她究竟是谁,你我心知肚明!又何必自欺欺人呢?在说,若非我与可汗周旋,你们又怎能得活?” 说着举起被束的双腕:“高都督便是对待恩人的?” “凭你?!投机取巧之辈,如今还对大将军不忠,我随时可杀了你!” “来呀,杀呀!”说着仰着脖子上前。 高思孝冷哼一声,刀锋‘铮’地归鞘。 燕子献扯了扯嘴角,随即脊背紧贴榻沿,被缚的双足发力抵着地面,一寸寸向上挪动身躯,想着站起身。 高思孝箭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束绳,猛地将人掼在案旁,撞得案几一挪,案上的酒壶也瞬间倾倒。 “安分些!”回身坐到案侧:“别扰了公主!” 燕子献回首向榻上张望,高思孝揪着他肩头背向床榻,将刀搁在案上。 瞧着高思孝冷峻神情,燕子献不免笑道: “看来这世间还真有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啊......” “你能如此,但我不同......” “按理说我奔的本是富贵在齐赵这句相言,可直到见了她,那时只觉一切富贵都不重要了。只道千里迢迢而来,或许就是为了遇见她而已,不想高王许下婚姻,竟是空欢喜一场。 此次我来,可不是想着将她带回去见大将军......而是奔着我自己的这段姻缘。” 自嘲一笑:“呵呵......结果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啊!” 高思孝瞟了他一眼,摇头道:“缘分是两个人的事,你与公主哪有什么缘分,不过是阁下的一厢情愿罢了。” “她若知我真心,怎会不感动?无名无分的跟着大将军有什么好?” 高思孝冷笑:“趁人之危,也配谈真心?你这般只会叫公主厌恶你,我劝你最好还是将舆图交出焚毁。” 燕子献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浸着几分苍凉:“横竖回邺城是死,横竖......” 喉结滚动,咽着不甘:“也得不到她半分垂青。” “既如此......还不如活着时求个痛快。” 在他看来,既然高澄已经知道他这个敌人,纵使将秦姝安然带回去,迟早他也会过河拆桥。 目光再欲投向榻上,却被高思孝横来的刀光截断,终是缓缓回过头。 “回邺城会死?”高思孝的质问悬在空气中。 燕子献献唇角微勾,没去回答,既已决意与高澄为敌,那些邺城里的秘密,又何须再与人言? 留着欲置高澄死地的人在暗处,不正好吗? 见燕子献不再说话,高思孝也不再追问,屈膝坐于地毯上,帐外风声呜咽,渐有困意的燕子献索性横卧到毡毯上睡去。 而高思孝却始终保持着戒备的姿势,直至东方既白。 秦姝睫羽轻颤,朦胧间瞥见帐顶透入晨光,蓦地清醒。 急急撑起身子,指尖触到嫁衣前襟的裂帛,心头猛然一紧。 抬眸正对上高思孝布满血丝的双眼,急问:“昨夜,都发生了何事?” “阿姝放心,什么事儿都未发生!” 秦姝听后深缓了一口气,不再磨蹭,径直转到木屏后,褪去嫁衣。 不过片刻,屏风后转出飒爽身影,墨色窄袖胡服搭着一袭蹀躞带,衬得她腰肢劲瘦。 燕子献正支着手肘勉强起身,仍是睡眼朦胧。 “带上他,我们走吧!” 高思孝微微点头,随即一把拽着燕子献起身,带着他登上了马车。 秦姝忽见杜夫人追来身影,当即疾步迎上:“杜夫人!” 杜氏紧紧拉着秦姝的手:“秦娘子,咱们能在这北漠相识一场,是天赐的缘分!” 秦姝已不由流下眼泪:“杜夫人,阿姝谢谢您这段时日的照顾!” 杜氏低首笑叹一息:“此次你回去,我替你高兴......只是我此生恐怕再难回中原了!好在这次我家老头子,也被可汗派去护送你们,路上那群柔然人要是惹事,倒可以让他周旋一番。” 秦姝眸色微动:“谢谢夫人!” 这时杜氏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秦姝:“我在晋阳还有两位兄长,劳秦娘子代我送这封家书,给我兄长!” 秦姝将书信收入怀中衣襟,后退了半步:“我一定将信带到,夫人请保重。” 杜氏微微点头,目送那道身影不断回首,直至骑上马。 淳于覃不知何时已立于她身侧:“夫人,缘聚缘散,也不必这般伤心啊!” 杜氏目光眺望着远去的人马,唇角浮起一丝寂寥的笑:“夫君你说得对!” 回过头一脸苍凉:“只是这茫茫草原......若有一双儿女承欢膝下,你我暮年也不至于......”话音戛然而止,化作一声悠长叹息。 淳于覃闻言,伸出的手在空中僵住。 当初带着妻子女儿奔赴柔然,稚儿弱女却抵不住塞外苦寒,不到三个月便相继夭折。 从此两人膝下未再得一子,这是他最深的愧疚,回望夫人背影,哀叹一声也就登上马车。 高思孝一共五十人,柔然便派出三倍轻骑跟随,明面说着护送,实际只图燕子献所诺的那份魏境舆图。 而领头人,正好又是登注。 第343章 临时易帅勿妄动 梁军驻营宿预已经一日,胡贵孙等将领随萧渊明入主帅帐中议事。 正好遇萧会理麾下校尉禀报: “启禀元帅,今日俘获魏人百余,其中妙龄女子大概二十人。所获财物已分赏将士,这些女子......” “这等小事也来聒噪?自行处置便是!让弟兄们尽兴即可!” 萧渊明听了瞬时沉脸:“南康王,此行虽说是北伐,但我军初入魏境,元帅便纵兵这般劫掠,岂是王师所为? 还请元帅即刻释放俘虏,并严令诸将不得再行掳掠之事。” 萧会理斜倚凭几冷笑一声。 “贞阳侯倒是体恤敌国百姓啊。但你可知道将士们过的刀头舔血的日子?若不让他们尝些甜头,谁肯拼死效命?这等微末小事,也值得贞阳侯摆出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萧渊明急声:“元帅,我并非......” “够了!”萧会理骤然拍案,“贞阳侯若只为这事而来,本王没闲工夫听你聒噪!” 随即抬手一挥:“若无其他事,请便!” 萧渊明当即拂袖出帐,胡贵孙快步跟上,声气跟着衔怒:“主帅向来刚愎自用,哪里听得进我等进言?军中诸将早有怨言,只是碍于他皇孙身份......”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目光扫过萧渊明。 梁武帝偏宠宗亲,军中所有人皆是敢怒不敢言,恐怕只有这位贞阳侯能将诸将不满传到陛下的耳朵里。 “谁说皇室宗亲就可以纵下妄为?此事绝不能就此作罢!”想了一会儿,直接写信给皇帝,恐被误解为争权夺势。 沉吟片刻,他径直回到军帐,取过纸笔,给宠臣朱异修书一封。 信中既许朱异厚利,又暗指萧会理治军无方、骄纵跋扈。 宿预离得建康较近,快马不过两日,朱异收信后,自然又在萧衍身侧一番‘谏言’。 萧会理还未从宿预拔营,就收到萧衍诏书召他回梁,改萧渊明都督水陆诸军进彭城。 同时谓萧渊明,敕曰:“侯景志清邺、洛,以雪雠耻。 其先率大军,随机抚定。汝等衆军可止于寒山筑堰,引清水以灌彭城。大水一泛,孤城自殄,慎勿妄动。” 萧渊明牢牢记下了‘慎勿妄动’。 深夜,东柏堂内烛影摇红。 高澄,辛术、唐邕围着榻案上邺城舆图。 高澄点到永平里,低声说着:“就在永平里选处民宅作地道出口,务必隐秘行事。” “此事不能漏半点风声,就算是太原公,也不能告知。” “工匠要选不识字儿的,待我返晋阳即刻动工,只宣称是修葺,若府中有人窥探......”说时望向唐邕。 “你知道该怎么处置!” 唐邕颔首:“明白,大将军!” “怀哲,你要设置一方阻石!”辛术微微点头。 此次元善见挖地道倒是给了高澄灵光,自己常居东柏堂,设一地道,若遇事则可应变。 翌日晨露时分,回晋阳的车驾仪仗早已候在府外,高澄整肃衣冠一出府邸,直接吩咐。 “舍乐,命他们先到紫陌桥候着,另调一百人,先随我入宫见过......陛下!” “诺!” 高澄登车,掀帘看着舍乐一旁布令,抿嘴一笑:“倒没那么聒噪了。” 自元善见被幽禁在含章堂以来,高澄索性不再允他参与朝议。 皇帝从此不是借酒消愁,便是独自舞剑排遣郁愤。 此时元善见尚在榻上辗转,只听小黄门慌张奔入:“陛下!大将军觐见......” 话音未落,高澄黑靴已经踏入殿中。 “看来陛下还未睡醒?” 大步流星直抵龙榻,竟自撩袍坐下到榻上。 “只是臣急着回晋阳,只好冒昧惊扰了。” 元善见仓皇支起身子,锦衾滑落间,身后宫嫔慌忙扯过遮掩。 高澄浑不在意,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天子。 “大将军军务繁忙,既是急着赶回晋阳,又何必特意来这宫里走一遭?” “陛下始终是天子,朝政大事又岂能无人主持?” “这含章堂虽是简陋了些,但那未竣工的土山始终牵连陛下安全。” “只要陛下日后明白,哪些事为陛下分内之事,哪些话不过是奸佞之徒的妄言,自然不必久居于此。” 元善见唇角牵起一抹无奈之笑,眼底沉寂:“大将军所言甚是!” 高澄旋即起身,随意拱了拱:“那陛下,臣就告辞了!” 未等天子开口,高澄身影已然转身疾步跨出殿门而去。 车轮辘辘作响,温子昇掀起车帘一角,目光掠过邺城街巷人来人往,又缓缓放下帘帐,喉间溢出轻轻一叹。 秦姝一行人南下已经数日。 日暮渐沉,秦姝独坐西坡头,望着残阳昏黄。 高思孝来到身侧,撩起袍角在她身旁缓缓坐下。 “那燕子献......仍是咬死了不肯松口。只说......” 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秦姝的目光,“只说......与你做了真夫妻,才肯绘制假舆图搪塞柔然人。” “阿姝,不妨我现在就杀了他,再跟柔然人......”望望四周,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跟他们拼了!” 秦姝回首望向远处扎营,又缓缓回首:“这样太冒险了,况且我们干粮饮水都要从柔然人那里取,若是拼不过,就算侥幸逃脱了,只怕我们也撑不到边境。” 高思孝猛地攥紧了拳头:“最可恨就是那燕子献......这般趁人之危,全然不顾家国大义。也不怕大将军取他狗命。” 秦姝静坐无言,不远处几人躬身割着马草,残阳映着他们影子拖成一道墨色。 “不必管他,无论如何是他帮我们离开了王庭。现在得想办法从柔然人那里取得足够的食物和饮水,寻个机会摆脱柔然人的掌控......” 忽然,她眸光一闪:“思孝,你说,柔然人如今盯得最紧该是燕子献,若假意带着他先逃,他们又会不会倾巢追捕?” “阿姝说得是调虎离山?” 秦姝微微颔首:“以登注的性子,他们急于追击,必不会携带太多粮食牲畜,等他们主力倾巢而出,你便带人突袭,截取粮秣饮水,再率部众火速南撤。” “我率人突袭?那阿姝你呢?” “我带燕子献东逃!” 高思孝蹙眉:“东逃?东边是戈壁沙漠,再说,燕子献还对你图谋不轨......” 第344章 走马毒芹计出逃 “你不必担心,正因为再往东就是戈壁,登注必定急于追击,至于燕子献......半分武功不会,更奈何不了我,若他......我会杀了他,再往南与你们汇合!” 高思孝摇头:“不行,要去也是我去!” 秦姝抿过一笑,轻声说道:“思孝,你带来的这人,只有你指挥?他们能跟着出生入死人只是你,再说,我从来就不擅长指挥这类行动。” 两个割马草的兵卫拖着装满草料的箩筐走近。其中一人扒开草料检查,皱眉怨道: “你怎么把走马草也混进去了?这玩意儿根茎都有剧毒,马吃了轻则瘫软,重则当场毙命!还有这么长的路要赶,若是折了几匹战马,我们如何交代?” 秦姝眸光一凛,立刻箭步上前,看向那人手中干草茎:“你说这草有毒?” 那兵卒慌忙跪地:“回禀殿下,正是!这草毒性剧烈,总有牛马误食而亡,故而称作‘走马草’。\" 高思孝跟着来到秦姝身侧:“阿姝......” “若是人误食了会如何?” “人食了更要命了,就算少量,也可能毙命啊!” 秦姝眸色微沉,旋即说道:“思孝如此事儿没有那么难办了,快,趁着天还未黑,让人再多挖些走马草......但表面上仍要装着继续割马草的样子。” 高思孝当即会意,转身便往营地疾步而去。 远处帐侧登注侧过燕子献调笑:“明明是燕使者的女人,却跟着别的男人这般亲近,看来你这个丈夫当得......” 燕子献虽然不再被高思孝束缚,但根本近不了秦姝半步,睡觉都是与高思孝同帐,就连沟通也是他在其中传言,听了登注的话,更加憋气。 很快,十几名士兵再次出动,在草原上四散开来。 众人看似低头割草,实则专挑走马草茂密处下手,连根拔起后,又故意混入寻常草料以掩人耳目。 等到收集了足够,通通带回了帐内,用石块捣碎取汁。 一人端着毒汁出帐后,四下望了望便细细拌入草料之中。 高思孝坐在案上,周边围满了亲信,说话的声音低沉细微。 “今晚上大伙儿都机警些,到半夜我们的马匹喂饱后,赵强、刘三先偷摸的将毒草丢给柔然人的马匹。 等他们的马出现中毒症状,快速解决他们的辎重看守,趁着柔然人熟睡之际,出动十人速速夺取水粮车驾南撤,如果能绑上几只羊,在好不过。但公主有令,只取所需,给他们留下一些......” “其余四十人随我断后阻敌。” “现下各自准备,要歇息的抓紧,需整顿的速办。切记行事要缜密,且如平常,免得出了破绽。” “诺!” 有了走马草这种天然毒药,秦姝与高思孝也放弃了最初的调虎离山之计,索性计划明抢明逃。 燕子献正从帐外经过,忽听帐内传来低语。 刚想凑近细听,却见秦姝掀帘而出。 “娘子!” 秦姝冷眼瞧了他一眼:“你在偷听?听了些什么?” 燕子献满脸堆笑:“我......只是刚巧路过!” 秦姝也没了话,径直往自己毡帐走去。 高思孝跟了出来,一把拉住燕子献的手腕:“燕大人,天色不早了,回帐歇息吧!” 燕子献无奈,只得跟着高思孝回帐。 一入账就急问高思孝:“你们鬼鬼祟祟的,密谋着什么?” “哦,公主想着,是该留你一命呢,还是该杀了你......永绝后患!” 燕子献冷哼一声,就横卧到榻上,不再说话。 “你还不打算说出舆图下落?还是打定了主意把他交给柔然人?” 燕子献背身无答...... 夜半,柔然马奴睡眼惺忪地爬起身子,似梦游般踉跄着走向栓马处。 两列长绳串联的马匹在夜色中静立轻嘶鼻息,他搓了搓脸,渐渐清醒,刚俯身抱起草料,后颈骤然一痛,随即又软软倒地! 黑影从马腹下闪过,两人快速抓着毒草,一把把扔到每匹马面前…… 柔然人自恃人多势众,除了水粮看守和登注帐前的护卫,其余巡哨只有寥寥几人。 鼾声四起中,无一人察觉暗处杀机。 高思孝等人陆续解开马绳,翻身上马。 燕子献茫然之际,也被人推上了马。 “高都督,你们这是要干嘛?”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刘三见柔然的马匹出现中毒症状,撮唇吹出三声短促哨响,表示行动开始,随即身形一闪,掠向辎重堆。 两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放倒了看守之人,迅速将车驾套引到己方马上,依着先前命令,搬出多余水粮,又跳到羊牢中迅速绑了三四只,捆套到车驾上。 “驾!”一声厉喝撕裂夜幕,登注帐前的护卫这才惊觉:“有人偷袭!” “不好,是魏人要跑......” 随即迅速进帐,单膝跪地:“报——俟利弗,那帮魏人要逃!” 登注猛的起身,狞声低吼:“狡猾的中原人。” 赤足下地,一把扯过弯刀,胡乱套了件袍子,直往帐外奔去:“早该剐了这群两脚羊,还不叫人都起来!除了那燕子献,跟那个娘们儿,其余一个不留!” 冲出营帐,只见敌骑在营中穿梭投掷着火把。 一队人马边战边退,另一队火星正往南奔。 “快,牵马去追!” 话音刚落,只听小兵来报:“报——我们粮水被劫了大半!” “想逃还敢偷粮?快去牵马呀!”登注勃然大怒。 “报,我们马好多都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什么?” 此时看到淳于覃疾步过来,一个箭步上前拽起他的前襟:“是不是你勾结魏人投毒?” 淳于覃护着衣襟急声辩解:“我为可汗效命十余载,岂会行这等背主之事,俟利弗,当务之急是追回燕子献,取得舆图啊!” “哼!”登注猛的将人甩到地上。 此时亲卫勉强牵来几匹尚能疾驰的战马,登注纵身跃上马背,催马急追而去。 高思孝嫉恨登注当日羞辱,故意拖在队尾缓行。见追兵不过十余人,当即在马上反过身子,直接背身骑马挽弓搭箭,借着营地火光,寒芒直指登注胸窝。 秦姝见状,立即喊道:“思孝,不可杀他,若是他死了,反倒给了柔然口实!” 高思孝咬牙暗恨,弓弦微转箭锋下移,瞄着对方腿影放出一箭。 登注大腿中箭,剧痛之下仍咬牙控住马势,反手抽弓搭箭,也不细辨目标,朝着前方人影便是一轮疾射。 断后的人马接连中箭,惨叫着坠下马去。 有的追了上来,有的只能留守在营地灭火,登注身后跟随上来的追兵渐渐增多,但骑兵不足三十,剩下没有马匹的,见俟利弗如此,相继搭箭盲射。 第345章 是否斩草绝后患 随着追击距离渐远,因马匹相继毒发,登注人马又不断减少,步兵也因体力透支逐渐掉队,整个追击队伍被拉得七零八落。 秦姝一行人一直护着辎重在前,箭矢袭击下也已折损十余人。 向来只有柔然劫掠魏人的份,如今登注被两个年轻人戏耍,如何能咽下这口恶气? 率残部穷追不舍,直至东方既白,仍死死咬住秦姝一行人不放。 秦姝见前方土坡恰好能遮挡视线,再回望点清对方人马,大喊一声:“过了土坡,辎重继续往南,思孝,我们杀个回马枪!” “好!” 刚过土坡就分作两队,各领了十余骑向两侧散开,转眼间又调转马首,搭弓引箭。 待登注追兵越过土坡,两侧弓箭齐发。 登注猝不及防,仓促勒马横挡着来箭,口里骂骂咧咧:“他奶奶的,又使诈!” 瞥见燕子献骑马立在秦姝身侧,当即厉声喝令:“放箭!射杀那女贼,抓那姓燕的!” 话音未落,已催动战马,直奔秦姝而来。 面对合围而来,秦姝不及收弓,只得横刀格开流矢,猛拽缰绳马头向南奔逃。 燕子献这才惊觉是自己给秦姝招来群攻,咬牙之际,索性驱策着马跟秦姝拉开距离,往高思孝一侧奔去。 秦姝侧眼望见燕子献引开部分追兵,正欲拨转马首杀个回马枪,冷不防面前袭来一箭,侧身避闪之际跳下马来,翻滚两转坐骑却已惊奔远去。 迅速起身搭弓,三声弦响,追至近前的三名敌骑应声坠马。 还真是燕子献跑哪里,哪里就能吸引火力。 转瞬间,高思孝已与登注部众短兵相接。 趁着柔然人无暇顾及,秦姝疾趋数步,张弓搭箭,声声鸣音破空而出,每一箭必取一员敌军性命! 登注在马上犹自狠辣,弯刀纵横,即便人马劣势,大腿受伤,竟丝毫不落下风。 高呼着:“咱柔然儿郎,断不可叫着小儿给欺了,给我杀.......” 高思孝双目赤红,直奔着登注,虽不能杀他,却也要在他身上多留几道刀疤,也是挥刀如狂,将拦路者尽数劈开。 秦姝此时已冷冷瞄准了登注战马,‘嗖’一声,那马吃痛长嘶,登注一个不备,当即滚落马下。 此时登注追来的人马只余下十来人。 “超绳索,把登注给捆了!” 高思孝一声急呼,其下属六人成阵,甩出绳套横牵,遇到刀势顺势而收,遇到手脚则一顿乱缠乱绕。 直将护在登注身侧三人套索着往中间聚拢。 高思孝趁机撒网,趁着对方挣扎之际,众人飞身下马,明晃晃的钢刀已架在了登注一行人的脖颈之上。 高思孝狞笑一声,不等登注张口喝骂,一个箭步上前,抬脚便将他踹了个仰面朝天:“把他捆结实了!” 手下亲兵应声而动,麻利地将登注按倒在地,正要捆绑之时,秦姝已经疾步上前。 “你们这些汉狗贼子,可汗就不该听信你们的谗言!快给放了老子!” “还敢口出狂言!”高思孝抬脚就要踹去,却被秦姝一把拽住。 “俟利弗,我们出此下策实属无奈,魏境舆图事关重大,恕我不能相让。你且回去告诉可汗,当我秦姝食言,但也请他放心,我丝毫不会影响绮娜公主在晋阳地位!” “阿姝?” “汉人真是多诈!可汗就不该信你这贱人的鬼话!早该把你千刀万剐,剁碎了喂狼!” 秦姝对登注的叫骂置若罔闻,只轻声吩咐道:“思孝,让人把尸体掩埋了,便放他们离去罢。” 高思孝挥手示意部属行事。登注仍喋喋不休地咒骂着 燕子献冷眼旁观,见秦姝神色淡然,心中怅惘,这样的女人,原来根本不是自己所能窥视的。 埋葬了双方尸体,高思孝余部也仅剩二十余人。 默默牵走所有马匹,刀光闪过,登注身上的绳索应声而断,霎时间马蹄声碎,一行人绝尘而去。 登注提着伤腿,猛踢一脚,反踉跄的跌倒。 “俟利弗、俟利弗小心......” “气煞我也,竟被个妇人和小儿给戏耍了,此仇不报不共戴天!” 狠狠啐了一口,瞪着远去的烟尘,四指直攥掌心。 秦姝等人一路疾行,不敢在柔然境内有所停留,只怕登注若从邻近部落取得马匹,又追上来。 直至暮色沉沉,人马俱疲,实在是走不动了,才扎营休整。 暮色中的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疲惫却亢奋的脸庞。 “今日总算叫那些蠕崽子尝到了我们厉害!” 一个满脸烟尘的汉子撕咬着羊腿:“只可惜不能斩下登注的狗头!” “唉!”一人哀叹一息:“咱们折了十几个兄弟......” “等回了乡,我们要好生护着他们家人,不能让弟兄们到天上还有牵挂!”高思孝拨弄着火堆,火星腾起时照亮他阴郁的眉眼。 燕子献独坐在营地边缘,与身后喧嚣格格不入,直至回到帐前,却见秦姝静坐其中,烛火在她眉目如秀。 他脚步一滞,旋即卸帘入帐,落座急问:“娘子,你终于愿意......” “不愿意!” 燕子献脸上闪过尴尬:“我知道你不愿意,我是想说,你终于愿意与我说话了!” “我不喜欢别人强迫我,我不也愿意对别人有亏欠,无论如何,谢过你的救命之恩!你所想的,我一辈子都不会如你所愿,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告诉我舆图的下落?” 燕子献冷笑一声:“呵!哪还有什么舆图?就算有,也是我留在邺城的稿纸! 这不过是骗柔然人的把戏罢了,烧掉的那幅倒是真的,只想着到了边境,随手乱画,只留北线地势为真,过了雁门关便全是胡编乱造,阿那瓌信了我话,你也信了!?” 秦姝欲言又止,不管他说得是真是假,燕子献如今已经得不到任何筹码,她倒没必要过分担心了。 “你别不信,反正我已经将死之人,其言也真!” “其实你不逼迫我,我倒也不会厌恶你,你放心,我和思孝对柔然发生的一切,不会吐露你半分不是!” 秦姝说完径直起身,走到帐门口,只听燕子献沉声问道:“你说大将军会留下一个曾计划杀他的人吗?你又会不会留下一个想他命的人?” 秦姝回首。 第346章 饥食弊襦丧子昇 自古权臣多死敌,高澄的命固然有很多人想算计,可这燕子献不该有任何理由,勉强说得上一点的,那或许就是自己。 风拂过面额,很多次,她动过念头取他性命,此刻尤甚,但也觉讽刺。 若是意动则罪,需要去杀的人又有多少呢? 最终没有落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高澄阅着温子昇所作碑文不由朗朗上口。 “献武雄图,志在澄清。韩陵一役,威扬八纮......再造魏室,德被苍生!” 只是越看其中‘临大节而不夺’,就不免想到荀济的讥讽。 可嘴角却是抿过一笑:“碑赋这事儿,交给温子昇来作果真没错......如今既然碑文已成,就将他下狱吧!至于他家中丁口,也全没入奴籍” 一旁陈元康蹙眉,急忙劝谏:“大将军,子昇大才,况且罪疑惟轻,功疑惟重!大将军何不召他,详问清楚再做定夺?” “长猷莫不是忘了孝庄杀尔朱?温子昇虽表面恬淡,却城府极深。 瞧他这碑赋,不难看出他的心,仍是向着天子......更何况他与元瑾关系匪浅,此次天子所为之事,温子昇岂会不知情?” 说罢,高澄瞪向王紘:“还不快去?” 陈元康见王紘抱手出了房门,回首望向高澄,再欲开口却被高澄打断。 “陈元康,温子昇之才我不是不知,正如当年我亦赏识荀济之才一般。” 说着眸色渐沉:“可偏偏最不识抬举的、最冥顽不灵的,就是这等文人!” “你若执意求情,不如先去领一百军杖......” 陈元康泄去一口气,话到唇边终究咽了回去。 他知道,高澄这次不仅要斩断元魏宗室最后的妄想,更要让天下人都看清,与他为敌的下场。 即便背负暴虐残忍骂名,他也要将叛者当街烹杀。哪怕只是捕风捉影,他也要将温子昇投入大狱。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高澄不会有一丝心软,他要的,就是让人惧而生畏。 陈元康从军机堂出来,将一叠纸及笔砚匆匆收好,疾步向府狱赶去。 温子昇此时一身旧襦袍,困坐在牢室中央。 抬眼见到陈元康趋步而来,急忙起身。 “昌国公......” 陈元康将手中纸笔尽数递与温子昇,才缓声说道: “大将军如今心思难测,子昇若有陈情,不妨尽书于此。等我呈递给大将军过目,或许将军就能释放子昇!\" 温子昇拿着纸笔默然片刻: “昌国公好意子昇心领......只怕这就算我陈情于书,大将军非但不纳,反疑公与罪臣交通,岂非连累昌国公!” “这笔砚纸张还请昌国公带回去吧!” 陈元康闻言沉色,温子昇如今不肯陈书,恐怕高澄所疑就是真的,毕竟邺城抓了那么多人,审了那么多人,卢斐对高澄报出了哪些名字,他并未全悉。 陈元康没有接回,而是远远作了一揖就匆匆离去了。 夜雨如梭,在檐角连绵成串。 温子昇蜷在秽草上,又扯下弊襦一角啃食,终是喉结滞涩,再难吞咽,嶙峋躯体渐渐僵冷下来。 秦姝牵马徐行,满街喧嚷如沸。 见宋游道牵着一辆驴车擦身而过,车上草席半卷,露出一截青白的手腕。 路旁私语不绝于耳: “瞧,那不是太尉长史宋游道么?怎么亲自上街收尸啊?” “听说是大才子温子昇,得罪了大将军,死了都没人敢收尸,只有他不惧大将军怪罪,才来的!” “温子昇?温子昇死了?” “据说是被大将军给饿死在狱中的!” 秦姝猛的回头,瞧着驴车身影渐渐远去,后面跟上的行人越来越多,最终堵绝了视线。 高思孝小声说道:“大将军并非是嗜杀之人,这其中定有隐情,我们还是先回相府吧!” 秦姝眸色渐黯,这一路快马加鞭只为早见那人一面,此刻竟又生出踌躇。 王紘在高澄身边小声禀报:“方才有人来报,宋长史去替温子昇收了尸。” “能在此时替他收尸的人,才是真正重情重义之人。”高澄叹了口气。 “坊间百姓多有私议,毕竟温子昇是家喻户晓的大才子,都言大将军您......” “权且让人议论......师罗,你也是读书人,那你觉的我子昇之死,又是否是我过错?!” “温子昇既得了文房之物,却未陈词,说明他确实知情......” 说话间铺平一张白纸,蘸墨给宋游道写了一封书信: “吾近书与京师诸贵,论及朝士,卿僻于朋党,将为一病。今卿真是重旧节义人,此情不可夺。子昇吾本不杀之,卿葬之何所惮。天下人代卿怖者,是不知吾心也。” 随即叠折,奉入信封。 “他也该去邺城与崔暹交接了,将这封信带给他,叫他安心!” 王紘刚接过信文,舍乐急急奔来:“大将军,大将军......琅琊公主回来了,我去相府时正好碰到,就将殿下给引过来了!” 高澄闻言霍然起身:“当真!” 唇边含笑疾步出了房门,衣袂翻飞间转过回廊。 直到秦姝风尘仆仆立在阶前,也顾不得旁人目光,大步上前将她拢入怀中。 两人各自无话,只静静相偎而立,感受彼此真实的存在。 燕子献黯然垂首,高思孝不免瞟过他一眼,又回过头去。 直到高澄睁眼,掠过他们两人,才松开怀中人。 “你们带回公主有功,当重赏!” 抬手示意间,身后宫人立即捧出两盘金饼并各色绫罗绸缎。 “思孝晋征虏将军。” 高思孝单膝跪地:“卑职叩谢大将军恩典。只是此番柔然之行,折损了十余弟兄,恳请大将军恩准卑职为他们操持后事。” 高澄微微颔首:“准,着舍乐与你一同料理,抚恤银两按三倍发放。” 转向燕子献时,瞧着他一脸黯色,抿过一丝丝不屑。 “燕子献,先前便与你有承诺,就擢升你尚书员外郎,另许阳翟君与你为妻。” 燕子献、秦姝各自惊愕望向高澄。 等舍乐递给燕子献婚书,打开一看,名字却是高盈。 她本是韩贤之女,当初韩贤殉职,也被高欢收为义女,如今高澄索性讨了阳翟郡君的封号给她,不为笼络,只是要绝了燕子献对秦姝的念想。 秦姝疑惑问道:“子惠哥哥?” “回去与你说!” 高澄说罢,径直携着秦姝离开。 牵着秦姝沿回廊徐行,经宫苑一渊湖潭,但见岸边芦苇连绵,经霜已老,在秋风中摇曳出一片苍黄。 “阿姝见这晋阳宫的芦苇是否熟悉?” 秦姝此时并没有多少兴致与他赏景,问起:“子惠哥哥,你许给燕子献的阳翟君是?” “额,是韩贤之女,韩裔之妹,韩贤当初因公殉职,父亲怜她孤弱,就收作养女。我叫陛下重新封了她为阳翟君,自此,你与这个封号再无干系!那燕子献一心想去阳翟君,我也算成全了他......” 秦姝忽止步:“子惠哥哥,今天回来问了舍乐,才知道你在邺城经历了那么多事......只是......为何非要取温子昇的性命?” 第347章 为安其心收其贿 高澄眼底温存骤然消散。 “阿姝,那你也应该知道,此番是天子先欲取我性命?你这般质问,是觉得我杀错了?” 秦姝哑口。 “我高澄就一条命,可躲在暗处想要取这条命的人比比皆是!若他们得手,我便是个乱臣贼子,或许此刻那温子昇就是拟庆功赦诏的人!” “阿姝,我输不起,我没法和你一样,要去在乎那条命是否无辜,即便只是隐患,我也不能留下,我容不得敌人觉得......能赢我半分!” 高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我也不愿如此。” 凝向秦姝释出无辜眸色:“天下人皆可说我暴虐残忍,可阿姝......若你也这样说我,我真的会伤心!” 秦姝伸手握回高澄的手。 “子惠哥哥......怨毒积久成祸,阿姝只是怕日后,会有反噬......” “所谓反噬,不过是隐患未除。若能做到斩草除根,又有何可惧?” 秦姝垂眸不再言语, “......阿姝,今日我们不说这些了,可好?” 说罢,将秦姝揽入身侧,遥指西方落日。 “你看这暮云合璧,落日熔金,多美啊!” “等到明日,我带你到对岸,再看朝阳!” 低头在她耳畔温言:“我为阿姝在此设了一处——蒹葭苑,是内殿中距我德阳堂最近的宫室,以后我们就这样朝夕相伴?如何?” 秦姝望着天边渐沉落日,似血似火。 未答一字,只将身子微微倾近,额角抵上高澄的肩,如倦鸟归巢,无声却胜千言。 泗水之畔,羊侃指着正在修筑的堤坝对萧渊明禀报。 “元帅,末将已命士卒日夜赶工,一月之内必能筑成大堰。届时截断泗水,引水灌城。如今我军已将彭城合围,只待水势一成,便可一鼓而下,取得徐州!” 萧渊明侧首问道:“一月可成大坝?” “是!” 萧渊明微微颔首:“既然如此,魏军援兵不至,等到水势一成,这孤城自破,倒也免了将士们攻城之苦。羊将军好生督造好堰坝便是。” 羊侃闻言略显迟疑,但转念一想:如今大军初至寒山扎营,但看魏军动向,等大堰筑成后再议攻城之策也不为迟。 当下便不再多言,拱手应诺。 萧渊明沿着泗水畔徐行,驻足远眺彭城方向良久,根本看不到一丝城容,叹道:“真是物是人非,不想重临彭城,竟是以兵戈相见!” 身后两个儿子萧瑀、萧道相顾疑惑。 萧瑀上前一步问道:“父亲,您以往曾到过彭城?” 萧渊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二子,肃然说道:“你们一定要严束部下,绝不能纵兵劫掠!” 当消息传回晋阳,陈元康、杜弼、段韶、斛律光等人很快被高澄召去议事。 高澄朗声说着: “侯景仍盘踞悬瓠,徐州元轨又传来急报,梁人已经围了彭城,正截阻泗水为堰。 不出所料,梁军此次大举北进,就是想与侯景成犄角之势。 此次侯景肯定会趁机东进,去夺谯城,若让他得逞,我军腹背受敌,届时再难收复河南之地。 趁如今他们两军相距甚远,必须逐一击破。 我整整想了一夜,侯景在河南十余年,对河南诸州地势、城防了如指掌。 倒是梁军远来,听说统帅乃梁贞阳侯萧渊明,一个闻所未闻的名字。 所以我决定,先令大军直往徐州,解彭城之围,只要击败了这个萧渊明,一来破梁吞并之心,二来侯景无可仰仗,自然溃败。 大都督此时尚在瑕丘整备水师,我欲使潘乐为副前去协理大都督,诸位以为如何?” 陈元康当然知道高澄心底也是想用慕容绍宗的,但却心有疑虑,此时急声说道: “大将军,金门郡公虽有胆略,但缓于机变,不如慕容绍宗,且先王临终有言,能以绍宗制衡侯景,只要明公对其推心置腹,侯景也就不足为虑。” 高澄抿过一笑,问道:“你们呢?意下如何?” 杜弼微微颔首:“大将军,侯景叛变以来,派出诸将从来不缺勇猛,唯少绍宗这般持重有谋的智将!” “看来你们都赞同绍宗为副帅咯?” 众人皆点头示意。 “也好!”说罢,高澄转向杜弼:“辅玄,此次我就委任你为军司,兼行台左丞,替我督导军事!” 杜弼抱拳应诺。 “孝先,明月此次你们也随军出征,听从大都督调遣!” 两人相继应:“诺” 高澄步履踏至魏梁边境:“梁国此次出军十万,那我要集十万之师,此战只可胜,不可败!” 随即快速吩咐: “陈元康,替我拟诏,令慕容绍宗快马奔赴来见! 另外诏令封绘调山东精兵一万,着高季式率领;太原公调邺京之师两万着潘乐率领,待慕容绍宗返抵晋阳后,再率精兵两万前往瑕丘与大都督会师!” 陈元康拱手,问道:“大将军,军机紧迫?还要召绍宗来见?” 高澄目光扫过陈元康,察觉他眼神微动,似有未尽之言。 此时也没有其他要事,况且自己的用人存疑,并不想叫旁人觉察,随即命道:“你们都先下去吧,元康留下书诏!” 等众人退出后,高澄才说道: “陈元康,你也知道,绍宗是有经略之才,可投了父亲始终未得重用,我对他又知之甚少,若是不召来相见,又何谈推心置腹? 更何况他与侯景有故交,若临阵而叛,又当如何?” 陈元康浅笑:“大将军在邺城时,下官曾见您与绍宗席间虽未深谈,却数次相视而察,想必大将军早想用他,就因此忧?最终难以抉择!” “这你都瞧见了?” “为官之道又怎么少得了察言观色?” “大将军大可不必忧虑绍宗会有反意!” 高澄急问:“此话怎讲?” 陈元康嗞气一番,斟酌片刻方道:“绍宗知元康特蒙大将军顾待,最近才使人赠与下官金银......” 说道此暗暗观察高澄神色,继续说道:“元康为安其心,权且就收下了他的赠礼,并回以厚书,以元康所见,此人当无二心,大可放心启用!” 高澄脸上倒没显出有所不悦,心里却是叹人无完人,生出一丝嫌隙。 “元康啊!”忽然轻笑,带些调侃语气:“那你这算不算是‘为国纳贿’?” “大将军!”陈元康立即跪地。 “你何必如此?”高澄虚扶起他,只温言说道: “我虽厌恶贪枉之人,但也知元康你处事机变,就特许你接受此金......” “你既担保,也不必召绍宗来见了,直接诏任他为东南道行台,加开府,封燕郡公。 让他与韩轨直接前往瑕丘,与大都督高岳、潘乐会师整备,共讨梁军! 其中陈述,你要详尽道出我的委重之意,拟了诏文我便用印!” 尉相愿再为赵北秋斟了一觞酒:“赵兄弟,你在宜阳这些时日,可有收获?” “不过是探探敌情,绘些地形舆图,算起来也可说是收获颇丰,以往我都不懂这些。” “所以说,这不懂不重要,时机到了,该懂的自然就懂!” 两人仰头饮过后,尉相愿笑道:“就说这娶妻之事,我一直觉得我被耽搁,可也没曾想,到晋阳短短两个月,我就娶到了新妇,这叫什么?” “这叫什么?” “遇合无常......” 赵北秋闻言,微微黯色。 “你跟斛律将军刚从宜阳回来,徐州又传军报,说不定呀,我们这次又能并肩作战了,到时候我一定照着你!只是想到要与娘子分开,甚是不舍呀!” 此时秦姝走了进来,在赵北秋身旁轻轻坐下:“我今日才晓得,你回了晋阳。” 说着解下背上的包袱,递到赵北秋面前:“这些银钱你收着。北秋,找个无人认得你的地方,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吧。” 两人俱是惊愕。 第348章 赏罚得当自尽美 “阿姐......” 赵北秋喉头微动,声音里带着倔强:“我不想当逃兵,在说明月大哥待我很好,我不走!” 双手推拒开秦姝递过的包裹。 尉相愿忙着附和:“是啊,上回大将军都未加罪责,往后还能有什么事儿,说不定北秋兄弟还能挣个军功,创番事业呢!” 秦姝蹙眉看了尉相愿一眼,抿过一口气,徐徐道: “以往我把你带在身边,是不想你无依无靠,如今让你走......是因你......你越是执拗不肯离去,我越是不安!” 赵北秋明白秦姝是担心自己与绮娜会再生纠葛,随即沉声:“阿姐你放心,哪些事可为,哪些事......又不可为,北秋现在知道!” 秦姝正要开口,只见斛律光与段韶已大步迈入酒肆。 “阿姝担心北秋什么?你是对我不放心吗?” 斛律光径直坐到赵北秋身侧,挑眉笑道:“还是怕我派了什么危险任务给他?” 尉相愿正欲抬手唤店家添酒菜,段韶却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在这儿喝闷酒有什么意思?要喝,也该去天香楼痛饮一场!” 尉相愿摇头收手,段韶落座后,也朗声说道:“男儿有志,当在沙场!阿姝,斥候一职虽不起眼,但万事皆从小起。北秋伶俐,又有明月照应,那些早翻篇儿的事儿何必多想,你就莫担心了!” 秦姝此刻也无话可说,别过几人回到晋阳宫。 刚入蒹葭苑,只听得宫人急匆匆过来:“殿下,太妃已在屋内静候多时。” 秦姝回晋阳后,高澄日日都要携她往娄昭君处问安,此刻也不知她怎会亲来自己住处。 进屋依着礼拜过后,娄昭君也搀扶起她起身,拉着一起坐到榻上。 徐徐说道:“阿姝跟了子惠这么久,如今你的身份也变了,子惠央了我许久,想以正礼纳娶,可如今大王孝期未过,这事儿还得缓缓。你......可会觉得委屈?” 秦姝摇摇头:“我......不觉得委屈!” 娄昭君抿起一笑:“如此便好......” 随即接过陆令萱递来的茶盏,垂眸望盏中青茶,隐下不满,话音忽转, “只是子惠那些邺城的妻妾,我几番劝说,他都执意不肯接来晋阳。这事倒也罢了,由着他性子去。 可蠕蠕公主,仍在晋阳宫呢!阿姝是聪明人,我也是怕那秃突佳寻衅,找到你这里来。” “太妃放心,我会劝子惠哥哥的!” 娄昭君轻啜香茗,将茶盏递与身旁李昌仪后,温言说道: “倒也不必阿姝去劝,他这个人是听不进亲人言的,阿姝暂且随我住到一起,待蠕蠕公主喜讯传来,再回这蒹葭苑不迟。” 先前高澄为敷衍秃突佳已经去绮娜宫里歇过几夜,秦姝回来后,他也再未踏足蠕蠕公主住处。 高澄是油盐不进,可秦姝却是容易拿捏得,才想出这法子。 秦姝看向娄昭君,只轻声问道:“那明日能行吗?我今晚想问子惠哥哥一件事儿!” 娄昭君眉头微蹙:“有什么要紧话,白日里说不得?” 只怕若让秦姝将她计划告诉高澄,就无计可施了,所以有意推拒。 “我想去彭城......” 娄昭君闻言神色一凝:“彭城?如今那地儿战事一触即发,你此时前往......” 想她过往随军讨过山胡、攻过玉壁,又微微叹气:“打仗这事儿,自有那些将帅担待,阿姝你始终是一女子,何必要掺和进去?” 高澄入院,听外面宫婢说道母亲突然驾临,随即轻敛袍角轻轻来到廊柱之后。 秦姝环顾左右侍婢显得为难,娄昭君会意:“都退下吧。” 一众婢女出来正好撞见隐匿在侧的高澄,但被高澄眼中怒目瞪得都不敢说话,匆匆退避出房。 此时才听秦姝轻柔说道:“彭城有阿姝的救命恩人,阿姝想去寻她们一家人!” “救命恩人?” “阿姝当初生产长恭就是在彭城,多亏了邻里莲婶的悉心照拂,才能母子平安,如今彭城遭遇战事,阿姝实在是忧心她们会遭不测!所以才想去彭城,寻到她们后好生......” “不行!”秦姝话未说完,就被高澄急急进到里屋打断:“你才刚回来几天?现在又要去彭城?” “子惠!”娄昭君沉声一喝。 随即转向秦姝时语气转缓: “知恩固然要图报,但阿姝倒不必亲自去,只管将他们一家姓氏居所细细交代,让子惠派人专程去打听,等寻到人了好生安置便是。” 高澄挨着秦姝坐下,急声附和:“是啊,千军万马里拨出一队人还不简单?再怎么都强过你孤身犯险,我是不会许你去的。” 秦姝见高澄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多说。 高澄见秦姝默然,这才转向娄昭君:“母亲,您怎么来了这里?” 娄昭君故作生气:“为娘若再不来,改日登门的怕就是柔然使者来兴师问罪了!” 说罢起身,秦姝连忙施礼相送,高澄急步上前搀住母亲手臂:“母亲既是要回宫,儿护送您回去。” “不劳你大驾......” 目送母亲一行人离开,高澄凑近秦姝: “你呀,这么简单一件事儿,我就是交给任何人办,他们都能尽心尽力把这事儿办好,你又何必要千里迢迢亲自去呢?” 说着轻执秦姝素手往内室引去,语气忽转柔和:“说来惭愧,以往从未细问过你在彭城的日子,当年......让你受苦了。” 落座后轻抚她额前青丝。 秦姝不由抿笑:“想来,都是我自找苦吃!”说完露出些许惆怅。 “嗯!”高澄抿嘴点头。 “阿姝你终于开窍了!额?” 前额已轻抵上秦姝,随即含住朱唇深深吻下。 “好了!”秦姝轻推高澄肩头,调笑道:“你现在可有要紧事儿得做!” 高澄挑眉笑问:“要紧事儿?我日日案牍劳形,事无拖遗,阿姝所指要紧事儿?” “你呀——得让蠕蠕公主怀上你高家子嗣!” 高澄闻言一愣,忽地揽住秦姝腰身一旋,转眼便将人压到榻上。 俯身在她耳畔:“何必舍近求远?不如让琅琊公主......” 指尖掠过秦姝腰间丝绦,轻轻勾开结口:“为本将军再生一个!” 门外侍女听闻屋内吟声,红着脸上前将朱漆殿门轻轻掩紧,退避到院外。 直到第二日,秦姝住进娄昭君殿中,高澄才知母亲安排了这么一出荒唐事儿。 几日后,天色初晓,晨露未散。 斛律光与段韶向高澄行过军礼,便翻身上马,开始整肃三军,阵列待行。 高澄命人将自己所用胡马牵来,接过缰绳亲自递给杜弼。 “这是我马厩中第二马,一直随我出行,如今卿将远行,便赠予你代步,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杜弼接过马缰,拱手道:“谢大将军赠马!” 高澄抿笑:“我一直敬重辅玄敢言直谏,此次远行,不妨留下一两条政务之要,为我鉴戒!” “大将军,天下大事看似复杂,实则不过赏罚二字。若能赏一人,能使天下人喜,罚一人,而使天下人服,则政事自明,百务皆理,自然尽美!” 高澄含笑端过饯行酒双手递与杜弼:“言虽不多,于理甚要!且满饮此杯,待卿凯旋佳音!” 望众军远去,高澄吐出一口长气,惟愿大胆任用绍宗以后,能得大胜。 秦姝立在城头,遥望着赵北秋回身摆手,心也算安了一分。 刚回身却见绮娜踉跄奔来,扶垛远眺,含泪看着行军,却早已寻不见赵北秋的一丝影子。 睖向秦姝,冷冷看了她许久,随即转身而去。 木韩晔却没急着去追绮娜,而是跑到秦姝面前。 支支吾吾半天,最终凑到秦姝耳畔低语:“公主......公主,已经......已经连着三个月没来月信了!” 秦姝闻言色变,目光掠过远去的大军,又落回城楼之下,高澄正朝她挥手。 “怎么办,大将军根本没有碰过公主......后面该怎么瞒啊?” 第349章 越是情真越愧心 秦姝闭目一瞬后,急问:“除了你,还有没有旁人知晓?” 木韩晔摇头,只是急问:“如今该怎么办呀?” 秦姝第一个念头就是打掉这个孩子,但转念间,想起了自己曾经失去的那个孩子,心头一阵酸楚。 可肚子总会一天天大起来,到那时,高澄怎会不知这是赵北秋的骨肉?到时又该如何收场? “木韩晔!”绮娜的喊声突然从城楼下传来:“你在磨蹭什么?还不给我滚下来?” “娘子,您一定要帮公主想想办法!”木韩晔抛下这句恳求,转身便急匆匆追下城楼。 高澄远远望见绮娜登上车驾,纳闷儿她怎么会来。 抬眼瞧见秦姝,快步迎了上去,却见她目光涣散。 “阿姝,你怎么了?” 秦姝抬眸,却只是怔怔望着他,半晌无言。 直到登上马车,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高澄伸手在她眼前轻轻一晃,秦姝又才回神。 “我说阿姝,怎么看了大军出发,就这般失神了?是担心彭城的莲婶?还是牵挂赵北秋啊?” 语意带着几分调侃,目光却紧锁着她的神情。 听到高澄提及赵北秋,秦姝神色愈发不自然,沉吟良久,决定先向高澄确认他是否真的碰过绮娜,随即幽幽问道:“子惠哥哥......你可曾与公主有过肌肤之亲?” 高澄眉梢一挑,笑意慵懒:“有啊!” “当真?”秦姝兴奋追问。 “怎的?才短短几日,我的琅琊公主就忘了滋味,故意这番挑逗!?” 秦姝泄了一口气,才知高澄是故意打趣自己。 “你这般逗得我……”高澄笑意更深,手臂环到她腰上。 “倒真有些想了!不若回宫前,先尝一回?嗯?” 秦姝心头烦乱,无奈推开他,正声说道:“我说的蠕蠕公主啊?” 高澄自然知道,只不过借机逗弄她罢了,见她一副认真的模样,便笑着答道: “不是阿姝说过,只准我有你一个女人吗?这些日子你不在身边,我可是一直守身如玉的!” “我不要你守身如玉,秃突佳一直等在晋阳,你就应当早些与她圆房......” 高澄见她神色焦灼,眼底笑意更深,凑近她耳畔,语气慵懒却意有所指: “傻阿姝,母亲那点手段,最多阻得了你我夜里相会,莫非还能拦你着白天来寻我?即便是宣德殿我也可以让它清净……” 秦姝哪还有心情与他调情,推拒着高澄离远,愈发肃然。 “我说的是真的,你别再玩笑了!” 高澄也摆出一副严肃之状: “我说得也是真的,相府还不缺秃突佳这一口饭食,他爱待多久随他,总之那蛮横丫头......我高子惠断不愿沾染! 你是不知她那凶悍模样,我不过权宜之计去她房中应付她叔父,她竟架刀相向,活似我要用强一样!哼,说实话,谁稀罕播这个种......这事儿你别提了!” “那......我替你劝解公主,你可愿前去?” 高澄瞪大双眼,无语至极,气声:“不愿!” 秦姝倚回车壁,也觉自己实在荒唐,这般劝着高澄去幸别人的女人,可一想后续之事,更是一阵的心痛。 高澄见她这般模样,倾身上前,温柔问道:“阿姝,是不是母亲逼你来劝我的?” 秦姝轻轻摇头。 “那我当真不明白了!”高澄蹙起眉头。 秦姝缓了好久,才幽幽说道:“子惠哥哥,我只是担心北境再生变故,毕竟回来的时候,用了不光彩的手段,若蠕蠕公主一直无喜,只怕柔然可汗......又会举兵来犯!” 话至此处,喉间一哽,泪水如断线之珠,更藏着对高澄难以言说的欺瞒之痛。 “阿姝莫哭......”高澄慌忙捧住她泪湿的脸,指腹抹去眼泪,只当她是真的忧心害怕。 想起乙弗氏前例,又思及秦姝不惜以身为质也要说服柔然退兵,如今竟还要强忍酸楚劝他亲近旁人,只觉心尖也被她的泪水浸得生疼。。 “这些事原不该让你忧心的,你这样我更心疼!” 秦姝更是悲从中来,喉间溢出呜咽:“你这样我也心疼......” 话音未落,已将脸埋进高澄胸前。 秦姝少有这般摸样,高澄紧了紧怀里人: “阿姝放心,只要再使些金银绢绸,再请秃突佳多喝几次酒,再说,可有两个柔然的公主在晋阳,就如人质一般,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的。 况且,出兵一次耗费巨大,能相安无事,阿那瓌也断不会轻易大动干戈。 至于母亲,她是个心软的人,禁不住我央求的,过些日子我在跟她说说,她就能放你回蒹葭苑了......” 秦姝越听越不对,立刻止了泣声。 高澄舒了一口气:“阿姝放心了吧?!” 秦姝不由咬唇:“那子惠哥哥,你就做做样子,多去公主那里走动!” “什么?”高澄惊愕,合着定心丸白喂了,自己这般剖白心迹,秦姝竟还要他去做这表面功夫。 “阿姝......”高澄苦笑着摇头。 “你可知那丫头房中的客榻早被母亲命人撤去?每回去我都只能睡在地上,硌得骨头生疼,我不想去!” 娄昭君知晓当初高欢与绮娜一直分床,待绮娜被高澄收继后,便特意撤去了她宫中所有多余的床榻。 高澄扳过秦姝的肩膀,望进她眼底:“阿姝,你老实答我......”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当真爱我?” 秦姝秦姝心头一颤,今日她说了太多违心的话,一直引诱着高澄落入自己算计之中。 也只有这个问题她能郑重作答。 朱唇轻启,吐出一字:“爱!” “旁人爱我巴不得我专宠,可为你到了你这里,你竟把我往外推,倒真是学了我母亲一般!......” 他想起母亲为父亲的隐忍,悠悠叹息:“我不愿你也像她那样……太苦了!” 高澄越是情真意切,秦姝心头越是酸涩难当。 索性别过脸去:“反正我也习惯你妻妾成群,你这样,我反倒不惯!” 高澄眸光一暗,对这话气极反笑。 松开双手坐正身子,唇角勾弧:“好,好得很!既然阿姝这般大度......那回宫便如你所愿,演一出‘双星伴月’如何?” 秦姝纯然不解:“何为双星伴月?” 高澄忍不住笑出声,拽着秦姝坐到腿上,凑近她耳侧,将其中不堪的荒唐巨细一一描绘,见怀中人儿耳尖渐染绯色,挣扎着想躲,却强横地扣住她后颈,不容她逃离半分。 待说完最后一字,声线恢复如常:“阿姝......可愿?” 秦姝挣开他的怀抱,气道:“你......你找别人演吧!” 高澄喜于她的反应,却见她已俯身去推车门:“停车!” 这一生气,就闹下车,高澄倒习惯了,也没拦着。 掀开车帘子,见她气得眼尾泛红,自己反倒抿唇而笑。 待车驾重新起步,才喊道:“阿姝,可要早些回来,月亮还等着星星呢!” 秦姝叹了口气,沿着街市寻觅,瞧见街角‘济世堂’,就快步走了进去。 直接奔到柜前:“掌柜的,烦请配一剂下胎药?” 满堂伙计顿时停了捣药声。 老掌柜迟疑片刻,才徐徐说道:“娘子...这药可马虎不得。” 往一旁诊案抬了抬手:“人命关天,不如……先让坐堂大夫给您请个脉,仔细斟酌斟酌?” 第350章 济世下胎天香迷 “有孕之人,并非是我。” 老掌柜手中狼毫一顿,后仰着身体,将她细细打量一番,心中暗忖:这必是高门大宅里的妻妾相争,怕是求那药害人。 于是面色一沉,肃然摇头:“娘子,若无本人看诊,本店断不敢配此方,请回吧。” 秦姝四望,店内盯她之人纷纷低头避视。 骤然从腰间拔出匕首,一把攥住掌柜衣襟,寒刃抵上他颈侧。 “看来你们这家药堂,倒是顾惜人命,那我偏要在你这儿抓药,还不叫人去配!!” 掌柜被刀尖子抵着脖颈,是又怕又怒:“你、你这娘子怎可如此蛮横!\" 店里多人立刻凑近来,有的慌忙跑出店内,有的凑近看热闹。 也有的耐心劝导的:“这位娘子,掌柜是出了名的善心人,还请高抬贵手啊!” 秦姝再腕间力道又重三分,将人拉着离自己更近,但刀锋却微微侧低,防止真伤到人。 “少废话!三个月的身孕,立刻配药!” 坐堂大夫见状,只得亲自上前,抖着手拉开药屉,开始配药。 老掌柜闭目长叹,满面颓然。 秦姝缓缓撤了匕首,冷眼瞧着大夫将各色药材一一称量,铺在桑皮纸上。 又寒声威胁:“若药效不足,我还会上门讨教的......” 说罢,掏出一锭纹银掷在柜台上。 那银锭兀自打着转儿,老掌柜却似被烫着般,一直未敢去收。 此时店内旁人纷纷退散。 秦姝徘徊等待间,又想起当初在柔然,中了迷幻药那等感触。 随即又问道:“掌柜的,可有......可有”话到唇边又生踌躇,终是咬牙说道:“能令人......认眼前人都为心上人,且......且难以自持的方子?” 说到最后一句,声气低了下去。 大夫手上一抖,竟失笑出声。 老掌柜更是瞠目,白须微颤:“娘子瞧着也是个体面人,怎的......” “这等虎狼之药,老朽店里实在配不出......” 随即讥讽:“咱店门口挂的可是‘济世堂’,不是那些腌臜巷子里的暗门子,娘子若要寻那娼馆里的腌臜物事,合该往胭脂巷......” 话到此处猛地噤声,却见秦姝仍神色自若,只得闷头将药包推出。 秦姝垂眸望着突然堆成小山的油纸包:“这么多?” “一服下药,两服止血化瘀,余下全是固本培元的!” 秦姝收起药包也不再说话,出了门只听掌柜叹道:“这年头,越是绫罗绸缎裹身的,越藏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掌柜刚将秦姝留下的银锭收入柜中,抬眼又见一位貌美妇人款步而入。 “掌柜的,敢问方才那位娘子抓的是何药方?” 按说药铺规矩,本不该随意透露客人药方。 但方才那娘子行事那般张扬,且未加避讳。 更重要的是竟拿刀逼自己,踌躇片刻叹了口气,冷冷说道:“害人落胎的药!” 那妇人唇角抿笑,从袖中掏出一锭纹银放到柜台上。 “谢谢掌柜坦言!” “诶,这使不得!” 话音未落,那人早已出了店门,等老掌柜拿着纹银追出去,只见妇人登上一辆马车,扬长而去。 秦姝并未直接返回晋阳宫,而是寻到段韶曾提及的天香楼前。 只见楼宇之前,也只有锦衣郎君往来进出,不由垂首细审自身装束。 正踌躇间,见一醉汉踉跄出来,于是计上心头,再回楼前,已是束发黑巾,俨然一位清秀郎君。 刚跨步进入楼厅,只见鸨母笑吟吟地迎上前来:“这位郎君面生,可是头回来咱们天香楼?” 可走近细瞧了眼前人肌肤胜雪,眉眼似玉,心下已然明了这是位乔装的女娇娥,也不点破,曼声问道:“小郎君此番前来,是来寻旧相识,还是想结识新芳客?” 秦姝压低嗓音,故作粗犷:“今日前来,是想买样稀罕物!” “哎哟~郎君真会说笑。” 鸨母闻言以帕掩唇,眼波流转间笑靥如花: “咱们这儿啊,要么卖清歌妙舞,要么卖良宵美景......郎君要买的?又是哪一样呢?\" “能让人......想......想入巫山的,有没有?” “呵呵呵......当然是有了,我们这儿的小娘子呀,倒是个个能让真郎儿想奔赴巫山的,可小郎君您......” “我不是来寻花问柳,我要的是......” 秦姝俯近那鸨母耳侧,压低嗓音:“能催情助兴,能让人意乱迷幻的......药物!” 鸨母闻言眼波一转:“奴家开门做生意,向来只卖风月......” 秦姝有些着急了:“到底有没有?多少钱我都能出!” 鸨母闻言,又笑意盈盈,压低嗓音道:“不过郎君既这般诚心......” 忽而贴近秦姝耳畔:“‘游仙散’令人魂牵梦萦,‘合欢丹’教人欲罢不能......不知郎君要哪一味?” 秦姝强作镇定:“要最烈的,能教人......辨不清眼前人的。” “那就属‘梦里欢’最是霸道了......”鸨母玉手轻捻,做了个点钱的手势。 秦姝当即解下锦囊推过去。 鸨母指尖一挑,见里头金灿,顿时眉开眼笑。 当即叫来驼背龟奴,附耳低语几句,那龟奴便去取来一青瓷小瓶。 “只需一粒,就水吞服,或是化到水酒食物之中,任他是柳下惠再世,也要化作绕指柔......这小瓶里足足十粒,又是否够用。” 秦姝一把夺过瓷瓶:“告辞!” 回到晋阳宫,秦姝取出一粒药丸,用银针细细探入。 虽未瞧见银针变色,可心下仍旧不放心。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叩:“殿下,昌仪求见!” 秦姝指尖一颤,迅速将瓷瓶拢入袖中,又扯过案上那几包药,塞进锦衾之下。 整理仪容后打开房门,见李昌仪立于阶前嘴角噙笑。 “你来作何?”冷冷一问。 李昌仪眼波在秦姝身上一转,掠过那身男装时眉梢微挑,却只抿唇不语,径自绕过她踏入内室。 李昌仪含笑福身:“是太妃命妾前来,为殿下量体裁衣,好准备礼服。” 秦姝素来厌她,但回拒娄昭君也不好,随即回身。 李昌仪执起软尺,佯作近前丈量,眼尾余光却将内室扫了个遍。 瞥见榻上锦衾隆起一角,唇角掠过冷笑。 “殿下!”李昌仪量毕忽轻嗽一声:“咳咳......昌仪喉间燥得很,可否讨盏茶润喉?” 话音未落,轻步已向榻边移去。 秦姝本欲速速打发她走,却听她讨水喝,灵光一闪。 随即亲自转到案前,侧眼瞧着李昌仪一直打量着室内,迅速取出一粒药丸,将其碾碎入壶,轻晃几下。 茶汤倾注间,李昌仪趁她背身之际,立刻掀起锦衾,窥见底下藏着的药包,又急急掩了回去。 待秦姝转身时,已换上温婉笑靥,双手接过茶盏轻啜一口,盏沿将离唇畔,忽听得秦姝柔声说道: “李娘既然是喉燥,就应当多喝一些!” 李昌仪旋即仰首将残茶饮尽,拜过别礼:“妾便告退了!” 第351章 算计终落心上人 秦姝见人走远,反手泼尽残茶,横竖也不怕李昌仪知道这茶有问题。 自秦姝迁来与娄昭君同住一宫,高澄每每晚膳自然凑了过来,且赖到夜深仍不肯走。 虽说没达到让他去蠕蠕公主那边的目的,但见他殷勤相伴,娄昭君也就由着他性子。 今日席间未见李昌仪,娄昭君不由发问:“令萱,昌仪怎么没来?” “李娘......染了风寒,正发热,不能前来侍奉。” “哦!” 高澄咽下口中饭食:“阿娘,您何必整日只倚重那李昌仪,我看令萱机敏,办事妥帖,往后要紧事交予她算了!” 娄昭君嘴角微撇:“子惠不喜的,偏是为娘所爱;子惠中意的,为娘却未必瞧得上。横竖我懒得拘着你,你也莫来干涉为娘!” 此言一出,陆令萱的头垂得更低,秦姝执匙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盛汤,放到长恭面前。 高澄倒是怕秦姝动气,忙赔笑: “阿娘说哪里话? 儿只是觉得那李昌仪心机深沉,表面恭顺,背地里却不知在打什么主意。又久在您身边知晓机密......” “这话说得倒像另一个人!”娄昭君睖过高澄。 “阿娘所指?” “有些人,面上是来给母亲问安,背地里存的什么心思……他自己心底明白。” 高澄顿时噤声不语,只闷头扒饭,连菜也不曾再夹一筷。 娄昭君眼光落到秦姝身上,唇角含笑: “阿姝,莫当我是故意要拘着你,只是有你在呀,子惠来得勤,长恭也养在跟前,本宫这殿里才添些生气。” 说着轻抚过秦姝手背:“若你能长住下去,在这寂寥深宫,老婆子我倒也有人暖了。” 高澄喉头一梗,强咽下喉中饭食。 “阿娘啊,话不能这样说!即便阿妹不在您身边,儿子何曾有一日不来问安?再说,不还有游娘、韩娘与您作伴?还有您用惯的李昌仪......” 娄昭君搁下银箸,肃声道:“让公主添喜,这是国家大事,子惠若不勤劳些,为娘也断不会心软......” “得,儿这便去办!”高澄说罢,也放碗起身。 秦姝急忙叫住:“子惠哥哥,要不还是明日?长恭新学了《左传》数篇,想背与你听!” 高长恭一脸无辜望向秦姝,也不知怎么好端端就要被拉出来背书。 高澄展颜一笑,对着娄昭君躬身长揖。 “那儿就先带着您的孙儿去温书了!” 夜深时分,高长恭已在父母中间熟睡。 高澄轻轻唤了几声,见长恭毫无反应,这才小心翼翼将他抱到一旁侧榻,仔细盖好衾被。 回到床榻后压低声音问道:“阿姝今日怎的这般大胆?在母亲跟前留我?” “我不过是留你给长恭温书,何曾说过要留你过夜?” 高澄倾身覆上秦姝,指尖轻蹭她的鼻尖,低笑道:“既温了书,岂能不过夜?” “子惠哥哥明日......一定会去公主那里吧?” “我只想日日守在琅琊公主这里!” 秦姝凝着身上之人,心底泛起一阵酸涩,迎唇吻了上去。 翌日天明,秦姝见李昌仪神色如常地在内殿安排诸事,料想那催情药应是无碍,才敢去寻绮娜。 “什么?琅琊公主要见我?”绮娜闻言挑眉,反手将角弓扔给一旁侍卫。 眸子斜睨:“木韩烨?昨天你在城楼跟那女人都说了什么?不然无端端的,她怎会来见我?” 木韩烨急急跪地:“公主,您就见见她吧,我是拜托......我是有要紧事儿拜托了她!” \"不见!\" 话音未落,转身却见宫人已领着秦姝踏入院中。 大将军素来偏宠这位琅琊公主,晋阳宫上下谁人不知?自然无人敢让她在院外久候。 秦姝亲手拎着一雕花食盒,神色自若。 “我来是特向公主赔罪,可否借一步说话?” 绮娜对她满眼敌视,心中认定若非秦姝,自己何至于重返这晋阳牢笼。 待木韩烨转述完来意,冷笑一声:“纵使她三跪九叩,本公主也懒得与她多费唇舌!” 说罢径自转身入内。 木韩烨却没管绮娜动怒,反引着秦姝进到室内。 “木韩烨!你如今倒是胆量见长,次次都敢擅作主张?” 掩门之后,木韩烨重重跪倒在地:“公主,您的身子再不想办法,就瞒不下去,只有琅琊公主能帮咱们......” 绮娜闻言大怒,没想到这等密事木韩晔竟告知了秦姝,抄起案上杯盏就狠狠掷了上去。 “好个吃里扒外的狗奴才,让你多嘴!”气不过,抽出缠在腰间的马鞭,直逼木韩烨面门挥去,却被秦姝牢牢攥住鞭梢。 “告诉你们公主,若她顾惜北秋一命,便容我将话说完。若执意逐客,我也不知该怎么收场!” 木韩晔哭泣转述出柔然语,绮娜攥着鞭柄的手,过了良久,终是颓然垂落。 几人坐定后,秦姝将食盒中的下胎药,与那装着‘梦里欢’的瓷瓶一道摆了出来。 先指向药包:“这药剂是落胎之药,若公主不想留下这孩子,大可直接煎服此药!” 秦姝其实也知道,绮娜根本不愿堕下这孩子,所以才会一直拖到现在。 随即抬手示向瓷瓶:“这是‘梦里欢’,属催情药!若公主舍不得孩子,唯有与大将军同房一次,若你嫌恶大将军,或将军也......有所芥蒂,就可用此药。 公主只需前期裹着小腹,不要暴露身子,待两三月后,我在买通医官,或者你用柔然的医者谎报孕期。等到生产时就宣称为早产,这孩子以后便是高家血脉。” “要选哪种药,请公主...自行抉择!” 木韩晔听完后,先以柔然语低声解释了催情药,绮娜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可当听到落胎药时,又眉心紧蹙。 “说半天,难道......就只这两个破点子吗?你既能将这东西带进宫来,为何......就不能让高澄直接放了我?” 秦姝听木韩晔转述一半,就豁然起身:“我能做的只有这些,多的,我做不到!” 说罢,疾步离开屋内。 “我凭什么要听你摆布?还想让我孩儿姓高,分明就是你害得我被困晋阳宫,若没有你,父汗早就带我回柔然了......我诅咒你跟高澄,也落不下一个好结果......” 寒风卷着枯叶扑打裙裾,身后柔然语的叱骂声在她耳里揉成一团,此刻她心乱如麻,以往万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去算计高澄。 绮娜骂声戛然而止,掩唇剧烈干呕起来。 木韩晔急忙上前,一手轻抚她单薄的背脊,一边焦灼劝道:“公主一定要留下这孩子,也只有与大将军圆房一次了!” 绮娜紧拽着双手,直到那阵恶心渐渐平息,缓缓抬眸望向木韩晔,唇角勾起一抹诡异弧度。 第352章 临机制变勿多言 羊侃急马奔到营中,翻下下马,便疾步前往萧渊明军帐。 驻营这么些时日,王则一直凭城固守,没有一丝可乘之机。 这日子越是往后,萧渊明越是焦愁,正饮酒消愁。 “元帅,大堰成了!” 萧渊明醉眼微抬:“当真?” 在北朝蹉跎许久,好不容易归了南国,沉寂许久,这才得了建功立业的机会。 如今大坝成了,羊侃脸上难掩兴奋:“千真万确!元帅,如今魏国援军未至,我军大可乘着水势攻取彭城!” 萧渊明眨了眨眼睛:“乘水势攻取彭城......” 摩挲着盏沿,想起萧衍的敕书,告诫他的“大水一泛,孤城自殄,慎勿妄动。” 自己虽争取了元帅之位,但一向明了皇帝最不喜人忤逆他意,若是兴兵攻城,胜了还好说,若攻取不下,只怕上又责怪自己未听告诫。 踟蹰之际,缓缓说道:“那若大水涌入城内,这彭城孤立无援,我想他们自会请降,何必让将士们白白送死?暂且按兵不动。” 羊侃一愣:“元帅,战机稍纵即逝,如今正是攻城的最好时机,若再等,只怕魏军来援!再想取彭城就更难了!” 萧渊明些许不耐烦,但语气仍是缓和:“羊将军,本帅自有分寸,这事儿我再斟酌斟酌.......” 羊侃扫过一眼案上酒肉,暗叹一声,只得抱拳退下。 出了帐中,胸中郁结难平,哪里甘心就此放弃,猛然驻足吩咐左右:“传令诸将,等明日元帅酒醒后,齐至中军帐,商议攻城之计!” “诺!”亲兵抱拳而去。 萧瑀远远望见羊侃愤然离去的背影,眉头一皱,快步走向中军大帐。 掀帘见父亲又在举杯独饮。 “父亲!”萧瑀箭步上前,一把按住酒盏:“您怎又喝酒了......” “放肆!”萧渊明醉眼一瞪,猛地甩开儿子的手:“胆敢管起我来......” 一旁兰京见状,微微摇头。 “父亲,羊将军来寻父亲,定有军机要事!父亲又怎可在此时饮酒,如此,诸将又岂会信服父亲?” “唉,你懂什么?” 萧渊明将酒盏重重掼在案上,虽是醉眼通红,声音却是清醒: “军机要事,军机要事......” “你可知为父为何举棋不定?” 说着叹了口气:“陛下早就有言在先,叫为父慎勿妄动......” “羊侃劝我即刻攻城,若攻得下还好,是他献策之功......可若是久攻不下,到时候损兵折将,就是为父违逆圣意啊!” “你可知朱异凭什么几十年来圣宠不衰?就因为一个‘顺’字......你小小年纪又懂什么?” 萧瑀蹙眉,将酒壶递给兰京防止父亲再斟酒自饮,恳言劝道: “父亲若拿不到主意,也该想个周祥的攻城之计呀,又怎可整日饮酒?父亲,还是莫要再喝了?!” 萧渊明怔怔望着帐外,恍惚又见多年前的彭城,而今重临城下,却是带来刀兵相见...... “攻城......攻城......”他苦笑着摇头,根本就不想去思那攻城之计,更想不出什么攻城之计,苦苦争来这元帅之位,反倒让自己愁得喘不过气。 翌日清早,萧渊明刚睁朦胧睡眼,只听帐外急报:“元帅,诸将应羊副帅之召,已经齐聚中军大帐,恭候元帅前往商议军机。” “什么?”萧渊明慌忙起身,趿拉着皮靴,口中不禁抱怨:“再三叮嘱他慎勿妄动,慎勿妄动.....偏生大清早就要议什么军事,当真是惹人嫌......” 拢好了衣袍,急急奔往中军大营。 帐外亲兵高声唱喏:“元帅到!” 萧渊明刚踏入大帐,便见诸将齐刷刷望来,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权作镇定。 胡贵孙抱拳急道:“元帅,羊副帅方才说,如今大堰已成,如今彭城头就差三板就被淹了,正是攻城的良机,不知元帅何时下令攻城?” “这个......”萧渊明支吾半天,道出:“当然是得先商量出一个周全的攻城之计后,再定时日!” 赵伯超追问:“那元帅,可有周祥之计?” “这周详之计......” 羊侃瞧他支吾难言,微微叹息,随即指向舆图。 “彭城虽地势平坦,但总体说来,但北面水位较南面高,我方大军在南扎营,彭城守军必定重兵布防在南城门。况且魏国援军未至,正可遣水师趁夜北上,借水势突袭破城!元帅以为如何?” “羊副帅这个计策高明!” “确实,若用土山攻城,既费时费力,又怕大水冲刷,还是水师战船进攻最为稳妥。” 萧渊明当即反诘:“若北城防守发现,用火攻怎么办?” 诸将一时默然,这主帅怎的只知将难处摆到台前,不去思虑破局之策,徒然夸大险阻,也不愿迎难而上。 羊侃急声道:“彭城都被水淹了,城中哪来这许多火油燃料?纵使他们发觉我军突袭,北城守军也断无可能短时间内调集出大批火油箭矢!” “要知道曹操赤壁就是败给火攻,我军不能冒这个险!” 帐内诸将不由得互使眼神,各自闷声轻叹。 羊侃很是无语:“那元帅?总不能一直拖着不攻城吧?” “只要大堰不决堤,彭城就会一直被水围困。届时城内生不了火,粮食霉烂,他们总得开城投降吧?” 羊侃摇头暗忖:“贪生怕死之徒,也配领军!不图自强,只待敌懈,却偏生当了主帅,终究是陛下用人之误啊!” 再也不想说一句话,赵伯超随即确认:“元帅,当真还是按兵不动?” 萧渊明肃声:“我自会临机制变,诸位待听吾令即可,今日无须再多言了!” 说罢,径直出了大帐,萧瑀、萧道互望一眼,露出些许无奈,诸将碍于二人颜面,未再多说,只是依次退出大帐。 胡贵孙追上赵伯超急问:“怎么办,元帅一直按兵不动,咱们北伐难道要天天呆大营睡大觉?” 赵伯超沉声:“既然是在北地,索性让弟兄得点实处,总不能呆在营里想娘子,最后还得空手而回吧!” 胡贵孙脸色一变:“你要纵兵抢掠?萧会理当初就因这档子事丢了帅印,元帅若知道......” 赵伯超嗤笑一声,接过亲兵递来马缰,翻身而上:“若他萧渊明连军纪都管不住,还当什么元帅?现在帐里还有哪个服他?” 说罢,一夹马腹,奔到自己营中,须臾便带兵驰骋出了大营辕门。 燕子献陪着新婚妻子在街上闲逛,忽见阿改站在一辆马车旁,直直的盯着自己。 略舒口气,转向高盈:“娘子且先逛着,或让婢女陪您回府可好?我这里有些急事要处理。” 高盈微微颔首:“夫君自去忙吧,不用担心妾身!” 说罢,带着婢女款款离去。 燕子献快步来到车驾前,见四下没有熟人,便登入车内。 第353章 迷药入骨已三分 随车驾起步,高洋缓缓开口: “燕子献,自你从柔然回来,长兄不仅升你的官职,还将小妹许配给你,你说,如今我还该不该信你?” “信与不信全在太原公,子献一直守口如瓶,未在大将军面前吐露半句太原公的心思。” 高洋直眸盯着燕子献,再问:“如此说来,你日后便只效忠大将军一人了?” “子献当初既已立誓效忠太原公,又怎会轻易背弃? 太原公也知道,我这员外郎不过是个掌管礼仪的虚职,大将军对我心存芥蒂,太原公想必也了然于心! 况且我本就是他眼中不忠之徒,此次侥幸未被处死,不过因一女子之故,更因他从未将我放在眼里。 我既遭其轻贱,又与他有夺妻之恨,如何能谈效忠? 子献此生若有效忠之人,唯太原公一人尔。” 高洋素被长兄轻视,他也不再多疑:“你这样说,我也就放心了,知我心者,也唯燕子献一人尔!” 燕子献随后压低声音:“经此一事,大将军必已对太原公心生猜忌,太原公也当多培植自己的亲信,不可全然留着大将军的人。” “你说的话虽有道理,但要知道,秘密——知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若我急于扶持亲信,长兄反而会对我更加戒备,如今他正怀疑我,他的人留在我身边自然是越多越好,如此他才会安心! 反之我若不能叫他安心,又如何从他手中去图霸业?” 燕子献听后,思来也是这个道理,随即继续说道: “太原公,侯景在邺京应该留下不少暗谍,不妨遣人细查,然后伪造身份与其互通消息?” “燕子献”高洋眸色一冷:“我是图这份基业,绝不会自毁基业,又如何会与侯景勾结?你这算什么鬼主意?” “下官并非此意,他们要打探的不一定只是军情,或许我们可以从中借刀......若某次大将军入朝觐见,正好遇上这批暗谍......” 高洋抿笑:“我看人,还真没错......” 高澄踏入绮娜房中时,她正坐于案前用膳,细看席间肴馔,竟多是江南清淡之味。 不由挑眉打趣:“一个汉话都不会说的柔然公主,倒偏爱起江南美食来了。” 说罢便撩袍落座,绮娜没去答他话。 实际上是孕吐得厉害,一旦闻了牛羊肉的膻味,稍沾油腻荤腥,便要作呕,才不得不改了饮食。 “今日......我要睡床上!”喉结滚动间,目光游移着扫过绮娜腰间那柄匕首。 绮娜毫无波澜,只淡淡吩咐:“木韩晔,给大将军斟酒!” 高澄闻言一怔:“我何时说要饮酒了?我说的是——” 倾身向前,一字一顿:“我、要、睡、床、上!” “好啊!”绮娜咽下口中食物,继续说道:“饮酒正好可以助兴......” 高澄先是先是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怎么?你以为我存了什么心思?” “我不过是嫌地上太冷太硬,硌得骨头疼罢了。” 懒懒向后靠去,目光自上而下地扫过她,语气轻慢:“就你这样的蛮女,便是喝再多的酒,我也提不起半分兴致!” 烛火映得他眉眼愈发锋利,似乎只有将话说得足够难听,看她脸色愈冷,他心头才越得意。 此时木韩晔双手奉上酒盏,虽是恭敬,可手指不由发颤:“大将军请。” 高澄猛地扬手一掀,啪一声酒盏翻案,洒得半案流汁:“我说了不饮,你耳朵是摆设么?” “你若不饮,那好!”看向木韩晔:“去,给大将军铺地铺。” 高澄眸光一闪,突然起身跑去床榻。 “你!” 绮娜还未来得及阻拦,甩靴翻身间,他已滚进锦衾之间,顺手将绣枕往头下一垫,整个人舒展开来。 “这床榻......”故意深深嗅了嗅被褥。 “还真是比地上舒服多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几分得逞的快意。 “木韩晔,快把褥子铺厚实些,这大冬天的,可别凉着你们公主!” 说罢竟阖上双眼,转过身子向里,一副安然就寝的模样。 绮娜抄起酒壶疾步上前,膝头重重抵在床榻边缘。 高澄刚欲翻身,未及反应便被她欺身压住左肩,鎏金壶嘴已撬开牙关。 “你——!” 酒液如注灌入喉间鼻腔,被迫吞咽混着呛咳,来不及吞的酒水,顺着下颌颈侧一路蜿蜒至锁骨,淌落浸透了里衣前襟 瞳孔骤缩间双手本能地扣住绮娜手腕,虽想用力却又因呛咳失了力道。 终于猛地发力将人掀开,一手急抹着唇,一手撑着胸脯剧烈咳嗽。 “咳......咳咳......咳咳......”喘息间胸膛剧烈起伏,终于缓过一口气。 怒急:“你疯了?” 绮娜反手将空壶掷在地上,撤身退出床榻。 “怎么?”只冷笑一声:“这就受不住了?” 高澄一把扯开浸透的前襟,赤足下床。 “你是不是有病?要呛死我?” 盯着绮娜毫不退让的冷眸,怒极反笑:“好,好得很!索性也不用再装模作样了!” 转身狠狠踩进长靴,便往门口奔去。 绮娜瞧他要走,厉声喝道:“木韩晔拦住他!” 木韩晔只得横身挡在门前,高澄刚要伸手推搡,却被她一个挽臂擒拿,右臂死死扣在背后,左肩又被牢牢抵着不能脱身。 高澄腕骨被扣得生疼,怒骂:“你这蛮女当真要与我撕破脸?动不得你,难道连个贱婢我都处置不得?” 猛地转向木韩晔怒吼:“放肆,还不给我松手!” “大将军恕罪啊,奴婢....奴婢......必须得听公主的话!” 木韩晔手上力道不减,声音却低了几分,又带着几分不得已的为难。 高澄急呼一声:“有刺......” 还没喊完,就被绮娜凑近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另外一只手将麻绳递给木韩晔。 “捆了,审得他不老实!” 外间侍卫听得半句呼声,警觉侧耳,未再听到声响,便只当是贵人嬉闹。 高澄被布巾勒紧双唇,麻绳深深陷入腕间皮肉,整个人被牢牢缚在榻上。 起初他还剧烈挣扎,喉间不断滚出‘呜呜’声。 渐渐地,挣扎幅度弱了下来,下腹那处却是胀得发痛,随着脉搏突突跳动,将绸裤撑出羞耻弧度。 大寒天里,却是潮红面颊黏额发,汗水顺着肌理滴滴滑落。 神志已然恍惚得连何时何地都不清楚了。 第354章 乌龙夜后再争执 绮娜攥着木韩晔衣袖,她半张脸隐在屏风阴影里窥探,眼瞳兴奋:“快看!快看——药性发作了,你现在就去!” 木韩晔畏畏缩缩。 “公......公主?一定要去我去吗?” “就不能一直捆着他,等他睡着了……殿下在过去……” “他要一直不睡怎么办?而且你不懂,有些事……”绮娜有些着急,但也懒得跟她解释。 “废话,快去!”说着直将木韩晔拽出屏后,推搡着她整个人扑到床沿上。 高澄微微侧头,涣散的瞳孔艰难聚焦,却如隔雾看花。 木韩晔指尖发颤,缓缓向前,替他解开了口中布巾。 “快......快松开我......” 木韩晔随即解开高澄手脚上捆缚的绳索, 随最后一道绳索落地,木韩晔右手腕忽被高澄扯住。 他以肘撑身而起,滚烫的掌心急急抵住木韩晔后颈。 呼吸喷薄间唇舌辗转游移,掠过颈侧颤动沿着下颌寸寸攀升,最终封住她微启的唇。 撕扯声中,罗带崩裂,素衣半褪。 她未曾经事,此刻已然化作高澄掌心一滩春水,颤颤不能自持。 向后仰倒间,酥麻中袭来一阵剧痛。 “大......大将军,轻......轻点......” 木韩晔疼得眼前发黑,指甲深深陷入高澄的臂膀,却只换来更凶狠的压制。 侧房内,绮娜锦衾层层缠裹在耳侧,可主屋传出的声响,仍是透过织物清晰扎进耳膜。 烦躁间忽地嗤笑出声,若是秦姝听了这些声响,又会作何感想? 这念头刚起便萎顿下去,这药本就是秦姝递来的,此刻倒是真不懂这个女人,此刻是否又真会心伤。 秦姝执卷坐在长恭身侧,神思游移,入夜已有人来娄昭君殿里禀报,告知大将军去了蠕蠕公主那里。她心中郁结,恨极了自己。 蓦然间,一滴泪坠下,在宣纸上洇开一片湿痕。 “姊姊,你怎么哭了?” 长恭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拽回,可她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怔怔望着儿子。 “只是被风迷了眼睛……” 秦姝勉强一笑,指尖轻轻拭过眼角,将泪痕抹去:“长恭,今日就先不写了,歇息吧。” 小长恭却似有大心事,搁下毫笔后,转向秦姝郑重问道:“姊姊我想问一句话!” “什么话?” “姊姊你......”孩童的声音轻若蚊呐,却又字字分明,“是不是我的生母?我的阿娘?” 秦姝闻言,泪水顿时模糊了视线,唇瓣几番颤动,终究未成一言。 “他们总说我是没娘的孩子,可我一直觉得我有阿娘,阿娘就是姊姊!” 长恭仰面流出泪眼,稚嫩脸庞满是倔强。 秦姝闻言再难抑制,将长恭轻轻揽入怀中:“长恭没有猜错......对不起,是阿娘一直瞒了你!” “阿娘......” 稚子虽不懂以往不能相认的缘由,此刻的哭泣却是感动,曾经的奢望此刻成真,只管将脸深深埋进母亲怀中,眼前人不再是什么‘阿姑’,什么‘姊姊’,而是自己真正的阿娘。 翌日天明,高澄缓缓睁眼,太阳穴蔓延着昏胀,黏腻的干结让他顿时清醒。 蓦地转头,绮娜正卧于身侧,渐渐忆得昨夜朦胧。 缓缓撑坐起身,只感腰酸背痛,正揉着胀痛的额角,余光瞥见绮娜起身。 “你在酒里......掺了东西?” 绮娜坦然:“嗯!” “你是不是有病?”高澄狠狠淬出几字,猛地掀衾而起,开始快速套衣。 只想她从来一副抗拒模样,怎会忽然对自己下药,虽有心疑,却不想在此地多待一刻。 回首无意间瞥见榻上鲜红,心中一触:难道父亲一直都没有碰过她。 绮娜轻笑,大声唤道:“木韩晔,还不过来伺候大将军穿衣!” “我这个样子,你让她过来干嘛?” 高澄匆匆系好袴裤,待木韩晔转过屏风时,他已披好素白中单。 木韩晔忙近前去为他系带,可一想到昨夜,双颊瞬时通红,指尖触衣带不住发颤,几次未能系妥。 高澄一把拂开她的手。 “笨手笨脚!” 开始自行整衣系带,接过蹀躞带时,无意瞥见木韩晔涨红的面颊,更是有些不知由头。 转向绮娜冷声:“这次最好能有孕,我可不想有下回!” 说罢大步向外走去,在院中猛然顿住脚步,腰身的酸痛令他觉得昨夜是耻辱,绮娜纵仆擒绑更叫他怒气难消,随即喝到: “来人!木韩晔侍主不敬,拖下去——杖二十。” “你敢动她一下......” 绮娜转出房门,讥诮道:“我就亲自写信给父汗,告诉他你是多么宠爱琅琊公主,又对我这个柔然的公主多么不敬......” 高澄回身冷笑:“那就三十杖!” “你?” 侍卫已架起木韩晔外托,绮娜忙上前拉扯阻止。 “高澄,你打她就同打在我身上,我堂堂柔然公主,怎能容你这样欺负?” 木韩晔急声:“公主,奴婢挨得起,您不要与大将军争辩了!” “这可在大魏,晋阳宫里,本将军说了算。昨夜你纵仆犯上时,就该想到今日。” “再拦着,便是杖一百,就算连着你一起打,本将军做得到......” 绮娜不顾高澄的威胁,仍挡在木韩晔身前:“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有这个胆量!” 木韩晔挣扎着想要推开绮娜:“公主,您放心,我从小习武,扛得住的!公主!” “聋了吗?打!” 侍卫见高澄神色狠厉,再无迟疑,一把将绮娜狠狠搡开。 抬眼时,木韩晔已被按跪在院中青砖上,刑杖破空而下,抽出声声闷响。 “子惠哥哥!” 高澄转身正对上秦姝眸子,又急忙垂首避开她的眼神。 “你们都住手!” 听了秦姝喝止,侍卫们的刑杖悬在半空,迟疑地望向高澄,见他抿唇不语,也就收杖。 “子惠哥哥。” 秦姝上前牵住高澄的手,温色道:“你忘记了?当初是木韩晔跳下冰湖抱起的长恭,若她只是犯了小小过错,你应当饶恕她!” 虽不知究竟发生何事,但依绮娜的性子,料想也是她做了过火的事儿,才使得高澄拿木韩晔泄愤。 “放开她吧!” 说罢,拉着秦姝匆匆离了绮娜院里。 两人并肩而行,各怀心事,高澄余光扫过秦姝眉尖,喉结几番滚动,最后只轻声道:“阿姝用过早膳没有?” “用过了!” “我还没,陪我再用些如何?” 秦姝微微点头,但一想到高澄昨夜用了药,随即关切道:“子惠哥哥可还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啊!?” 第355章 望门投止破家容 高澄微愣之际,只觉她问得奇怪:“阿姝?你无端端的为何这般问?” “我,我是见你脸色难看?额上还冒冷汗......” 听了秦姝这样说,高澄尴尬别过脸去,不由抬手带了带额间沁珠。 “兴许是饿了,走吧!” 高岳在军帐中设下炙宴,新宰的羔羊在铁架上滋滋作响。 他亲自执起酒壶,为风尘仆仆的慕容绍宗斟满一觞:“南道行台、杜军司尔等千里奔赴,路途疲惫,今日就好好痛饮一番,权当某为尔等洗尘接风......请!” “请!” 慕容绍宗过去在尔朱氏麾下,就颇得尔朱荣赏识,且为人沉稳持重也是众所周知。 只是归附高欢后,虽参与平定了一些小叛乱,历经些许战事,却始终未获重用,并未表现出多少将帅之谋。 如今在出山就被高澄委以东南道行台,作大军副帅,军中宿将多有不服,就连高岳,也不免想试探一番。 端起酒觞一饮而就,随即问道:“听说当年侯景还曾跟慕容将军讨教过兵法,想必将军也清楚他有几斤几两。依将军看,侯景那厮还能为乱多久?” 慕容绍宗拱手回道:“大都督,自古兵家制胜之道,无非‘天时、地利、人和’六字。 如今天时为冬,北地将士耐寒习战,而南兵多不耐苦寒。 且秋收后粮草充沛,大将军深谋远虑,一直广设粮仓,且粮道畅通,我军有可靠的后勤保障。 反观侯景,河南西部,春种之时正是百姓流离,纷乱之际,他所据之地根本没有秋收之粮,全赖梁国北运军粮。 梁国军粮征调本就耗时,转运渡江北上,又需分拨接济侯景,其中三度迟滞。破萧渊明后,侯景军粮供给必将断绝。 这‘地利’倒不必多言,河南自古为四战之地岂是立业之基?侯景盘踞于此,又能抵抗到何时? 最后说到这‘人和’,侯景依附梁国,实乃‘困迫遁走、望门投止’,而梁国收容侯景,亦可说是‘破家相容’! 只要一举击溃萧渊明,梁军必定士气大弱,侯景毕竟是孤军,这‘破家相容’,一旦这家都破了,又如何再容得下侯景此贼? 大都督询问何时能破侯景,末将以这三项而论,关键就看看这‘人和’,我军若能上下齐心、号令如一,将士用命、谋略得当,三月之内剿灭此贼不成问题!” 杜弼抚须颔首,高岳也心下了然。 当即离席来到慕容绍宗案前,双手交叠,深深一揖。 慕容绍宗见状,连忙起身还礼,帐中韩轨、潘乐等诸将见此情形,彼此相顾愕然。 待二人都直起身,高岳才郑重说道: “慕容将军深谋远虑,实在令人钦佩。 既然将军有把握三月能破侯景,‘上下齐心、号令如一、将士用命’这三事,某自当全力保障。 大将军屡次来信叮嘱,用兵方略要多仰仗绍宗指点,此番行军谋划,还望将军不吝赐教。” 慕容绍宗欣喜,当即抱拳过顶:“绍宗蒙大将军委任,如今又得大都督如今信重,敢有不尽心竭力?绍宗愿领军令状,若此番出师不能克敌制胜,绍宗但凭军法处置!” “好!绍宗是个爽快人儿,今日继续痛饮,等到水师整装完备,愿见绍宗崭露头角!” 众人推杯换盏直至深夜,诸将方尽兴散去。 自此军中一应事务,多奈慕容绍宗参谋而定夺。 大军南下后,高澄就命函使行军三日回报一次军情,至大军入徐州后则日日回报军情。 “诸路大军都已抵达瑕丘,大都督报称:此番水陆并进,原可令水师先行,但只怕孤军深入,只得沿途等候步军同行。 徐州有急报......梁军已筑成大堰,泗水已经倒灌入城,请速发援兵!” 听完函使禀报,高澄立刻吩咐。 “陈元康,传令大都督昼夜兼程,火速进军。他与徐州近,每日都要遣快马入彭城,一来报行军方位,安抚王则,二来也能详尽彭城境况。 另诏王则:务必死守,敢言降者,立斩不赦!” 接着问道:“侯景动向如何?” 陈元康答道:“他......仍是按兵不动?并未向东进发!” “呵......”高澄冷笑一声: “估计怕我直取悬瓠,龟缩着不敢出来,传令下去广布流言,就说我军欲攻悬瓠,索性困着他,好叫他不敢轻易东进。 但谯城的防务绝不可懈怠,命郭元建沿途多派斥候,务必实时探清侯景动向!” 陈元康疾书,不久便将文书拟好,呈于高澄过目后,郑重钤印缄封,之后协理高澄处理各州文书,不觉已是日暮时分。 宫人添备新烛时,才引的高澄抬眼,见外天色已暗,才道: “今日就到此为止,各州复函你带回封讫后就命函使速速外发吧。” 陈元康刚抱着书册退出殿外,娄昭君的裙裾已掠过德阳殿门槛。 一踏入内殿便挥袖命到左右宫人:“都退下。” “母亲?”高澄抬眼望见母亲身影,连忙起身去迎:“您怎么过来了?” 娄昭君就着高澄的搀扶落座:“若非是紧要事,我何须专程来你这德阳殿说话?” 高澄顺手接过侍婢奉上的酪浆,双手恭敬放置于母亲案前。 随即撩袍坐在母亲对面:“什么要紧事,就等不到子惠前去请安的时候在说?” “子惠,你就这么喜欢阿姝,离不得她?舍不得她?” “阿娘,您怎么突然问这些?” 娄昭君叹了一口气:“阿姝在柔然呆的时日虽短,可......也不敢保证在此期间没有受过侮辱......” “母亲!” 高澄蹙眉,这些事他不是没有想过,可他不愿多问,更不愿多说。 缓过后继续说道:“阿姝从未提及过这些,定是没有的事儿,阿娘不必多虑!” “若没有......怎会去抓下胎药?” 高澄神色一震。 娄昭君神色凝重,徐徐说道: “你送大军出师那日,我恰好在街上看见阿姝从一药铺出来,手里拎了好些药,原以为她身子不适,可又疑惑,若真生了什么病痛,怎不在宫里请医官瞧,命人去向药铺打听,才知她抓的竟是坐胎药!” 高澄只觉心口隐隐泛痛,喘息不由急促。 娄昭君继续说着:“后面逼问思孝,才知道阿姝在柔然与竟那燕子献成过婚,柔然的王子庵罗辰更是对她有所纠缠,想必定是中间发生了一些事儿......” 高澄已然闭目不愿再听,蓦然想起两年前秦姝不得已服下虎狼之药,大夫就已断言,此生怕是再难有孕。 立刻说道:“阿年......先前大夫已经说了,阿姝此生,再难有孕,应当不是......” 娄昭君摇头:“难有孕不代表不能有孕,世间种种事都有可能发生! 那药她带入了宫中,我一直让人暗处盯着,却始终未见她煎熬服用,原想着若她自行落了那......倒也罢了......” 说到此,搭在案上的手指不由拢紧。 “只怕她存了心,生下那孽障,来冒充你的孩儿.......” “阿娘!”高澄厉声打断。 “您莫乱猜了!” “我去,我去问她!” 娄昭君见他如此,从床上起身:“为娘也是这个意思,什么事儿你们俩自己说清楚,倒比起我这老婆子去干涉要好!” 待她离开后,高澄犹自做在原地,烛影幢幢,将他眉宇间映得愈发深沉,良久,沉声唤道:“舍乐,去请徐之才先生。” 顿了顿:“传琅琊公主也过来......” 第356章 口径不一误更深 秦姝先徐之才一步踏入德阳殿,殿内烛火幽微,只见高澄独坐在罗汉榻上,身影格外孤清,手中握着卷书,却也不翻。 往常这个时辰,他早该在内殿陪娄昭君用膳了,今日却特意传她前来,连侍从都屏退了。 走近挨着高澄坐下,细声问起:“子惠哥哥?你叫我过来,所为何事?” 高澄放下手中书卷,顺势将人拢到怀里,沉声试探:“阿姝近日,有没有什么事儿瞒了我?” 秦姝心里一震:“我......子惠哥哥怎么这般问?” “我们之间不必事事明说,但若我问起,希望你能如实相告!” 秦姝还以为事情败露,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子惠哥哥......对不起......” 高澄扣在秦姝肩上的手指骤然收紧,力道几乎让她生疼。 一把将人扳正,眼中血丝隐现,嗓音沙哑:“是谁的?” “你告诉我,孩子是谁的?” 秦姝仓皇侧首避开他的视线,泪水止不住下坠。 只是他这般问,莫非当真不知那人是赵北秋? 只颤着声挤出句:“我......我不清楚......” 高澄瞳孔骤缩,胸口如遭重击,声音里带着几分嘶哑:“你不清楚?” “我真不清楚!”秦姝仍是这句话。 高澄压下泪眼,哽了哽喉。 “无妨,无论如何,我可以当是自己的孩儿!” “真的?” “只是,但凡欺辱过你的,你告诉我,他们一个都别想活。!” 高澄字字淬着寒意,秦姝听着却是越来越糊涂:“欺辱……我?” 想当初秦姝柔然归来,已经解释清与燕子献的假成亲,高澄接着问道。 “除了庵罗辰还有谁?” 秦姝倏然止了泪,这才惊觉误会——高澄竟以为是她有孕,而她却一直在说绮娜。 “啊?”高澄嗓音嘶哑得可怕,更被她这副怔忡模样搅得心头火起:“你倒是说话呀!” “没人欺辱我!” 高澄眸中怒火骤燃,猛地将她掼开,霍然起身,指着秦姝质问:“没人欺辱你?” “难不成你还是自愿?!” 秦姝缓缓正回身子:“我,我从来!”声音渐低:“都只有你......” “你是......听谁说了什么闲话?我没被欺辱,也没和别人好过......” “......只我一人?没和别人好过?” 高澄怔在当场,指腹拭过眼尾:“你回来还不足一月,怎就......” 舍乐此时带着徐之才入殿:“大将军,秘书监到了!” 高澄再重重抹过面容,背身往外,只沉声道:“之才,为琅琊公主号诊脉!” “诺!” 徐之才上前,恭敬摆出腕垫,开始为秦姝号脉。 “脉象和缓,沉取有力......” “有孕几个月了?”高澄冷冷问道。 徐之才指下微滞,复又凝神细诊,只听秦姝沉声:“子惠哥哥,我没有身孕......” 高澄猛然回身,扫过秦姝一眼,旋即转向徐之才:“你讲!” “回大将军,公主.....脉象平和,确无妊征......!” “那......可是小产了?” “脉象来看!” 高澄进前一步细听。 “最近定然是没有过小产......” “当真!” 追问下见徐之才郑重颔首,当即落座,紧挨着秦姝。 “劳卿夜里出诊......”转向舍乐时已恢复从容,“好生送徐先生回府。” 待殿门掩上,高澄眉间阴鸷尽散。 “阿姝,你都把我弄糊涂了,真没有人欺辱过你......” “非要说有,那也只有一个!” “谁?” “你!” 高澄噗嗤一笑,可细想母亲说的那下胎药,且与秦姝先前对的那番话,越来想越不对。 “阿姝,那你为何要抓落胎药?” 秦姝默了一阵,只说:“我没抓过下胎药,只是买了些......补药!” “方才我提到孩子,你为何那般回答,且那么惊慌?” “阿姝......你究竟还瞒着我什么?” “我......我没瞒你什么,分明是你突然追问什么孩子是谁的,是你弄得我糊涂了!” 秦姝素来不善撒谎,此刻耳尖已染上薄红,眸光游移反更显得欲盖弥彰。 高澄想来肯定这晋阳宫,某个女人怀孕了,秦姝在帮她隐瞒。 可晋阳宫里,如今自己明面上的女人只有一个琅琊公主、一个蠕蠕公主、一个宋娘。 绮娜最近倒是反常,思及此,又不免想到榻上那抹鲜红,分明是第一次,也不该是她有孕。 那就只有宋娘了。 自己冷落她多年,秦姝又感念她养育长恭,帮着隐瞒一些事儿也不无可能。 大概落胎药就是落胎药,母亲之所以没有看到秦姝煎服,该是直接给了宋娘。 脑补了一大堆,最后沉声说道:“阿姝,那药......是给宋娘备的?” 秦姝倏然抬首,双目圆睁,不知道高澄突然就提到宋娘:“啊?” “若她已饮下便罢了。” “只是那奸夫,阿姝当真不知?” 方才的自己言语的漏洞高澄倒是自己填上了,只是绮娜虽没惹他疑心,倒是宋娘平白无故的招冤。 秦姝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为宋娘说冤,他又去疑绮娜怎么办? 纠结之际,只说道:“子惠哥哥,你别胡说,宋娘......宋娘......” “那你为何这般焦急?只要她交代出奸夫是谁,我不会怪她......” 秦姝一手肘开高澄。 “总之宋娘清清白白,你别胡乱怀疑了。 况且我都说了我买的是补药,不是什么落胎药。” “不过子惠哥哥倒可以告诉我?是谁在搬弄是非,乱嚼舌根,非说我抓了什么落胎药,我大可找她对峙。” 这下又换高澄支吾难语了,总不能直言是母亲吧。 可秦姝的话分明又是破绽百出,必是有事隐瞒。 但今夜继续纠缠争论也无意义,只要秦姝是清白就已经够了,索性岔开话题。 “罢了。”高澄拢过人抱在怀里,指尖勾起她一缕青丝:“既然阿姝都说了无事,那便只是个误会,今晚既然来了,就留在我这里,别回去了!” “可长恭还等......” 话音未落便被高澄用唇堵住,掌心已抚上她腰间玉带。 “那么多婢女婆子,何须你牵挂?!” 从上次被下药,他已数日未近女色,此刻温香软玉在怀,眼底欲色愈浓。 秦姝紧绷的心弦稍松,可心底对高澄那抹愧意,反倒越发深重。 不由纤指捧住高澄面颊,朱唇相就,将满心歉疚尽数化在缠绵之中。 第357章 孤注一掷疾往南 翌日清早,秦姝为高澄整理衣襟时,他才突然想起一桩事。 “昨日收到北秋来信......” “他来信了?”秦姝心疼一紧,手上动作不由顿了顿,抬眸急问:“信里说了什么?” 高澄自将革带系好,随即坐下任秦姝为他束发正冠。 “哦,我是让赵北秋先行去徐州寻访莲婶,好接来安置。 他们寻到了你说的那处宅院,只是人去楼空。不过院门紧锁,北秋向邻里打听,说是前些日子见他们一家被一辆车马接走了,想来该是避祸去了。” 透过铜镜见秦姝眉间忧色未消,又柔声宽慰道:“不过我已嘱咐他们继续寻访,你且宽心,一有消息我即刻告诉你。” 却不知除此之外,此时此刻她更加忧虑的,反倒是赵北秋的安危。 害怕有朝一日,她所掩盖的真相败露,她不敢想高澄会如何处置北秋? 思及此,去徐州的念头又起。 用早膳时,一直盯着高澄用膳,听着他絮絮叨叨说话。 “这几日邺京府上出了桩奇事,门前那株老柳结了甘露,朝贵纷纷上赶着递贺表。说什么‘天地相合’,‘仁泽所降’,唯有那崔暹劝我戒骄戒躁,旁人恨他,是怕他铁面无私,我恨他呀,却烦他总在兴头上泼凉水......” 高澄抬眸,见秦姝怔怔望着自己出神,碗中食物却一点没动,不由轻笑 “阿姝,看我是饱不了肚子的。” 将一块酪酥轻置她碗中: “快些用膳,待会儿陪我去给母亲请安,正好顺路送你。” 后园碧湖上薄雾氤氲,朝阳映出他们两道身影踏着石径,衣袂轻拂过带露的草木。 到内殿相别,秦姝匆匆赶往绮娜所居宫院。 一进门,绮娜仍是冷眼相对,秦姝也没入座,只说道:“我要南下去寻北秋,到时候我会让他远走高飞,再也不要回来,你可有话要我转达?” 随木韩晔翻译,绮娜脸上渐渐露出不甘,遗憾,最终化作一声苦笑。 “为什么要他走?高澄知道了一切?” 秦姝轻轻摇头:“即便今日能够遮掩,又岂知明日如何?” 抬眸直视绮娜:“公主只需告知,是否有话要转达?” 绮娜落下一泪,本就再也不可能的两个人,又该说些什么,赵北秋可以离开,她却只能困在这里。 别过脸任由泪水成串,却仍倔强地扬起下巴:“不必你传话。若真有什么要说的......我只会当面跟他说......” “公主?!”木韩晔不解,只怕她有遗憾。 “也罢!”秦姝也不多话,临出门又驻足郑重叮嘱:“此次南下少说也得一两个月,倒是只有你们柔然医士适时宣布公主有孕,莫要让旁人为公主诊脉,腰间也要束紧些,不要叫人瞧出端倪。” 木韩晔重重点头。 眼下一切已经交代完毕,刚踏出院门,却撞见高澄及其亲卫立在巷尽头,道不明的眼神直直投射过来。 “子惠哥哥,你怎么?” 高澄唇角噙笑,一步步走近:“见你晨起就一直魂不守舍,原想带你西郊散散心......” 到了秦姝跟前,目光掠过她肩头投向绮娜宫院内,漫不经心道:“没想到阿姝来了这里!” 再回首嘴角依然含笑,却笑得越发令她慌神。 “我竟不知,阿姝和蠕蠕公主有这等交情?有什么话,一大早就上赶着来说?” 盯着秦姝避闪的眼神,高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阿姝是想出宫逛逛,子惠哥哥要去哪儿?” “无非骑射看景......不妨邀上公主一起?” “不要!”秦姝急急扯住他衣袖,拽着高澄便要走,他却再侧首看向院内,正对上院内绮娜冰冷的眸子。 才走出几步,高澄又突然驻足。 “阿姝,我想起来了,还有几道加急军文等着批红,陪不了你了!” 说罢抽手径直引人离去。 秦姝指尖微蜷,悬在半空手缓缓收回袖中。 高澄的反应让她辨不清他究竟知晓多少,一时之间,也不知自己是该立刻南下还是该继续留下。 木韩晔被领入德阳殿时,殿内幽暗如晦,唯有青铜灯台上跳动的火光,映着高澄半明半暗的侧脸。 听到殿门咯吱合上,心头一颤,急忙跪地俯首。 “奴婢,奴婢叩见大将军,不知大将军召见有何吩咐?” 壮着胆子抬眼,正瞧见高澄将那灯芯剪轻轻搁好。 缓步逼近的身影将烛光一寸寸遮去,木韩晔刚又垂下头,下巴突被冰凉的手指钳住,被迫仰起脸来,正巧对上那高澄双寒眸。 木韩晔只觉呼吸凝滞,喉间发紧,高澄的面容渐渐逼近,她本能地避开眼神,睫毛不住轻颤。 高澄却将手移到她领上,慢条斯理地挑开衣襟,看到肩上错综的齿痕,不由挤出一声冷笑。 这一瞬所有疑问都解释得通了。 松手后淡淡问道:“疼不疼?” 木韩晔缓缓收拢衣物,只轻轻摇着头,也明白此时此刻再也遮掩不住。 “那夜是你......可要不了多久,就该传出你们公主......有喜了,是不是?” 木韩晔只是哭泣着颤抖,高澄冷眼瞧着她这般情状,此刻最心痛的是,却是秦姝知晓一切,她不但瞒着,更不惜欺骗自己。 “回去好生伺候着——公主的胎!” “大将军?!” 高澄袍角翻飞疾步跨出殿门,眼底怒意未消,正想去寻秦姝问个明白。 忽见刘桃枝刘桃枝匆匆奔来,单膝跪地时,声气犹带急促。 “禀大将军,琅琊公主方才出了宫,要了匹千里驹......” “为何不去追?” “......公主手持金令,宫门守卫就放行了,卑职是想回了征询......” “混账,还不快去把人给我追回来!” 木韩晔侧在殿门,眼见高澄领着亲卫疾步离开,她才沿着回廊疾行往绮娜宫院赶去。 至外院,不知何时已布满执戟守卫, 再进到院内,往日穿梭往来的柔然婢女尽数不见,全被换成陌生面孔。 回到内室,绮娜正孤坐于床榻之上。 “公主,大将军......她都知道了!” 绮娜闻言轻笑一声:“怕什么?大不了就是一死。” “说不定......这副躯壳碎了,灵魂才飞得出这晋阳宫,才能再看到茫茫草原,兴许黑罗汉又飞回来了......” 顿了顿,问道:“那个女人呢?” “已经出宫了......只是,大将军又派了人去追!” 绮娜不由拽紧榻上衾绸。 第358章 难束下属仍借酒 昏黄,赵北秋与两名斥候伏于梁军大营外的草丛中,掏出罗盘确定方位后,将最后几处营垒方位仔细标注在羊皮舆图上。 至此彭城外围的几处梁军驻营,以及适合埋伏的山坳林地,皆已用朱砂细细勾勒分明。 “成了。”赵北秋将舆图卷起,转头对身旁精瘦的斥候低声说到:“事不宜迟,吴大均,你连夜北上,将此图呈给与斛律将军,路上不要叫人发现端倪......” “既然都打探清楚了,队主,大伙儿不一起走吗?” 赵北秋摇了摇头:“一路打听过来,接走莲婶一家的该是梁军,我得想办法混进梁军营里探探,张贵则在营外集结弟兄们,随时接应我,大均你脚程最快又机敏,所以你就先回去送图。” “诺!” 当吴大均的身影彻底融进渐昏的天,赵北秋与张贵也伏低着身形往反方向撤离遁走。 梁军主帐中,萧渊明拍案责骂道:“赵伯超,本帅再三令五申,不得扰民,不得劫掠,你竟然公然违抗本帅命令,若从此以后北地百姓将梁军比作劫匪强盗,北伐又如何能称‘吊民伐罪’?” “末将以为元帅此言不妥!” 赵伯超理直气壮: “正经百姓早躲进山沟子里了,末将带的兵抓的都是北朝细作,况且底下儿郎们手痒心焦,逮几个蟊贼撒撒气算什么? 若天天在帐中高坐,不带儿郎们出去操练,难不成等魏军杀到跟前才磨刀?真要‘吊民伐罪’,就该趁魏国援军赶来之前,速速攻城! 元帅若要治末将的罪容易,咱们十万大军开拔至此,天天耗着粮草不接战,那又算不算得上懈怠战机?” “赵伯超,你......”萧渊明虽怒,却驳不倒赵伯超的歪理,更没胆量动用军法。 赵伯超见状,冷哼一声,抱拳一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元帅若无其他军令,末将便告退了,北伐不是靠空谈大义就能打赢的!” 说罢,掀帘大步离去。 萧瑀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 “父亲,除了赵伯超,营中诸将大多纵容部下劫掠百姓。方才父亲为何不下令严惩?好整肃军纪。 就这样放他离去,只怕军纪将愈发涣散。” 萧渊明长叹一口气,自己终究未能慑服众将。 “尔等只需管束好自己部下兵马,其余......便由他们去吧!” “父亲?!” “够了......”萧渊明一摆手,沉声喝道:“来人,取酒来!” “父亲,您怎么又要饮酒?” 萧渊明苦笑一声:“不饮酒,教为父如何安枕?管这十万大军的重担子压肩上,连杯浊酒都不许碰么?” “父亲!” 萧瑀上前一步正欲再劝,却被萧道一把拉住:“二哥,先出去说话......” 二人出了军帐,沿着营道并肩而行。 萧道压低声音劝道:“父亲受制于陛下敕书,严令不得强攻城池,诸将又阳奉阴违,不听调遣。父亲本就忧心如焚,二哥何必再给平添愁绪?” “三弟!”萧瑀猛地顿住脚步,怒骂: “你不但不劝谏父亲,反倒纵容他终日借酒消沉, 若非如此,诸将岂敢这般放肆?父亲这般懦弱,你我身为人子......唉!” 说罢拂袖而去。 高澄在德阳殿中来回踱步,焦躁不安地等待秦姝消息。 直至夜深,刘桃枝才匆匆赶来复命。 “禀大将军,卑职带人追了两百里,一直未获殿下踪迹。” 刘桃枝单膝跪地,声音里透着惶恐。 “废物!亏为爷们儿,一个女人都追不上吗?” 刘桃枝不敢抬头,只听高澄顿了一刻,沉声问道:“刘桃枝......是不是你存心放走了她?” “卑职不敢!” 却不知秦姝自知官道会受追捕,奔出城五十里处,就牵着马沿小道步行,反而躲过高澄追兵。 “不敢......不敢......” 勃然大怒之际,猛地一脚踹翻桌案,案几倾塌带着茶盏碎地,糕点滚落。 手指狠狠点着刘桃枝痛骂: “不用想也该知道,她一定是往徐州,往徐州......你脑袋瓜子怎么这么笨,追不到就给我一路追到徐州去,你回来作何,回来作何?随便派个跑腿的回来禀报不会吗?我看你分明是故意的.......” “那大将军,卑职现在去追!?” 高澄深吸一口气,阖目压下怒意:“还不快去......” 待刘桃枝刚退到门口,高澄突然说道:“莫伤了她......” “诺!” 高澄步履沉沉踏下两级玉阶,颓然跌坐,冰凉的阶刺入肌骨,他却恍若未觉。 “阿姝,你暗地里算计我,明面上还要这般伤我心......” 忽又想到,绮娜肚子的那个孽障又该如何处置? 赵北秋的杀令既已发出,若再动这孩子……那女人怕是要拼个鱼死网破。 秃突佳的使团仍在晋阳,若她有三长两短,柔然必不罢休。 思来想去,柔然人一直要的不就是个子嗣吗?如今不正好可以利用绮娜怀孕,打发秃突佳滚回漠北复命。 至于之后,待孩子一出生再处置了便是,横竖将蠕蠕公主囚在晋阳宫一世,柔然也不该有所动作。 这孽障倒可暂且宣为高家之嗣了...... 夜色如墨,一骑快马入到侯景帐营,惊起营中数点篝火。 探子滚鞍下马,风尘仆仆直闯侯景帐前。 “禀主公!”他气息未平,双手高捧军报,“北军旌旗直奔徐州!” 侯景赤足踏出军帐,指尖捻开军报,忽地嗤笑出声: “高澄还知道声西击东......”嘴上却抿过一丝狡黠:“哼!” 待目光扫至‘慕容绍宗’四字时,瞳孔骤然紧缩:“谁教的鲜卑小儿遣慕容绍宗来?若然,高王莫非是诈死?” 王伟匆匆赶来:“明公何故夜惊?” 侯景将军报递入王伟手中,背身时阴影吞没了半张脸: “绍宗沉稳多谋,只怕梁军不是他对手!” “速速遣人告梁军,若接战,往北追击不得逾两里!” “传令三军,明日辰时拔营,是时候该进取谯城了!” “诺!”王伟领命后,匆匆退出军帐。 第359章 固守终待援军至 泗水灌入彭城已近月余,低洼处的百姓纷纷涌向高地,在逼仄处搭棚栖身。 此时正是隆冬,老弱病残多有扛不住天寒地冻而死,尸骸无地掩埋也只得就地焚化。城内守军也尽数移驻城墙上扎营严守。 王则踏着泥泞巡完南城墙,目光所及仍是浊浪拍打着垛口。 “走,摇船去北城看看!” 小舟穿行满目疮痍的街巷间,水面漂浮着门板、草席,间或撞上肿胀的浮尸,士兵则沉默地用长竿打捞起来。 “大都督行军到了何处?还没收到消息吗?” “回大人,前几日还有军报陆续送入城内,可这几日突然断了联系,恐怕是被城外梁军截获,消息传不进来了!” 王则五指不自觉地扣紧了佩刀。 高澄严令固守,可粮仓里的谷物早已受潮发霉,城中百姓更不必说,饿殍遍地。 “再这样下去,莫说是百姓,军中将士吃了发霉粮食,只怕病倒的比战死的还要多......今夜就挑几个水性好的,趁黑泅水出城,北上打探援军消息!” “诺!” 划过一处高缓的土坡,只见坡上聚集的百姓正拼命挥手,呼救声此起彼伏。 副将急忙抱拳请示:“大人,可要调船施救?” 王则眯眼望去,冷声道:“满城都是被困的人,救得过来吗?就算救了,又往哪里安置?难道还要分军粮不成?别管!” 随着主船令旗挥动,巡视的船队对岸上的哭喊置若罔闻,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土坡上的哭喊声骤然拔高,几个会浮水的年轻汉子不顾刺骨,扑通跳入河中,拼命向官船游来。 “官爷开恩啊!这里还有吃奶的娃娃啊......”被困妇人的哀嚎混着孩童啼哭。 王则眼皮微垂,嘴角掠过一丝不耐。 副将见状,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戒备!凡擅近官船者——杀无赦!” 士兵们立即架起长枪,待那些汉子游近,锋利枪尖毫不留情地刺出。 鲜红的血花在浑浊的水上绽开,很快就被湍急水流冲散。 土坡上顿时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惊恐地捂住嘴巴,不敢相信官兵不但见死不救,竟还痛下杀手,随船只渐远,只留下哀嚎渐起。 直到翌日黄昏,北城守军用绳索拽上淌水而归的探子,那探子刚翻过女墙,便嘶哑说道: “援军......援军到刚抵橐驼岘,正......正扎营。”话音刚落。 已有机灵的守军沿着城墙道狂奔起来高呼:“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援军到了?” “我们都有救了!” 听到传信城头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呼,有人以枪杆击盾,有人喜极而泣。 王则远远没听清,问了左右一句:“那小兵喊的什么?” “好像喊的援军到了!?” 此时传信守兵进前,喘着急气:“禀刺史,援军已至橐驼岘,正在安营扎寨。” “是吗?” 王则兴奋不已:“好、好、好,去,快去,沿城把这消息传开,鼓舞士气。” “得令!” 随着多个小兵沿着城墙绕着跑,大声呼着“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整个城头到处响起欢呼声。 梁军主帐中,萧渊明得了东魏援军已至的消息,正焦急的来回踱步。 羊侃此时急声劝道:“主帅,不妨趁敌军远来疲乏,阵脚未稳,我军引兵前去偷袭,打他个措手不及?” 诸将议论纷纷。 “羊副帅所言极是!” 赵伯超却忧心忡忡:“可敌军十万之众,我军却是分营据守,若......” “啰嗦什么!” 胡贵孙不耐烦道:“主帅倒是给个准话,这仗到底打是不打?!只要您一声令下,管他十万,就是二十万我胡贵孙也要冲锋陷阵......” 萧渊明连连摇头:“不可妄动,不可妄动......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且先观望观望敌军情况。” “元帅!?”羊侃猛地踏前一步,见萧渊明仍是摇头,只得作罢。 退出帐外后不免回望,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叹息:“竟摊上这等庸帅!” 斛律光正与段韶一同巡视着营地布防,安排着辎重营搬运,忽见一名亲兵疾步奔来。 “禀将军!” 那亲兵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令牌:“营外有位郎君要见您,持此信物,卑职不敢怠慢。” 斛律光接过令牌,正是高澄贴身佩戴的腰牌。 段韶见状眉峰一挑,笑道:“倒是有趣,快去引人来我帐中相见。” “按理说大将军派来的人,理当先拜会大都督,怎么先找上你呀?” “我怎知道!” 两人说话间步入帐中等待,不多时,帐帘一掀,一个戴着半截面具的人迈步而入。 未等来人摘下面具,斛律光已霍然起身:“可是阿姝?” 来人取下青铜面具,露出清丽面容,正是秦姝。 她唇角微扬,忙向二人抱拳行礼:“明月大哥,孝先大哥,别来无恙!” 段韶调笑道:“我当是哪个神秘人,原来是你呀!” 斛律光却急问:“阿姝,你怎么突然来此?大将军可知晓?” 毕竟两日前他与段韶两人才接到高澄密令,命他务必诛杀赵北秋。如今秦姝后脚便至,想必正是为此事而来。 “阿姝拿着的可是大将军令,我们大将军怎会不知晓?”段韶倒了一盏茶水,起身递给秦姝。 秦姝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抬手拭了拭唇边水痕,低声说道:“明月大哥,你先告诉我,北秋在哪里?” 段韶与斛律光均是目光一沉。 斛律光沉声说道: “阿姝,北秋带着斥候队先到彭城刺探敌情,前不久回报,说是他想潜入梁军大营,探查莲婶一家的下落,如今还没回营。” 秦姝舒了一口气,将茶盏放归案上,抱手道:“那阿姝先告辞了!” “等等。” 斛律光上前一步,急问:“天都快黑了,阿姝你还要去哪里?” “我要去寻北秋,明月大哥不必忧心。” 方欲掀帐而出,斛律光却已闪身挡在面前:“你既来了军营,我就必须保卫你的安全,怎能让你只身涉险?到时候回去,我又如何向大将军交代?” “是啊,阿姝,天都快黑了,还是明日再说吧!” 段韶也劝道。 “更何况两军交战在即,阿姝,或许北秋自己也快归营了,阿姝大可不必前去冒险。” 秦姝立在斛律光面前,只想若自己坚持,势必会被二人强行阻拦。 只好答道:“也好,那我先等等......” 斛律光朗声一笑:“我这便为阿姝安排军帐!”说罢,转身疾步出帐。 秦姝只得回身,先落座歇脚。 第360章 暗器终对自己人 连日的快马奔波让秦姝腰肢酸疼,她轻轻揉着后腰,抬眼时正对上段韶略显尴尬的目光。 两人静默片刻,段韶先开口问道:“阿姝,连日奔波来此,就为了寻赵北秋?” “额,顺便寻莲婶她们......” “以大将军的性子,断不会让你独自前来......听我一句劝,明日天一亮就早点回去。 现下眼看就要开战了,若你有半点闪失,我和明月如何向大将军交代?” “我戴着面具而来,旁人也少有认得我的,大将军问起,你们全当没见过我,总之我一定要见到北秋,才会回去......” 段韶眼底晦暗难明,直到几人一起用过晚膳,目送秦姝归了自己军帐。 才转向斛律光:“如今阿姝来了军营,等北秋一回来,我们该如何完成大将军交代的任务?!” 斛律光闻言眉头紧锁。他本就不愿对赵北秋痛下杀手,此刻与段韶四目相对。 高澄之所以特意指派他们二人执行此令,就是要确保赵北秋必死无疑。 叹气道:“大将军为何一定要置北秋于死地呢?!早知如此,当初阿姝劝北秋离开的时候,我就不应该多嘴。” 段韶心里却能猜到个七分,却没有多嘴接话。 半夜,秦姝悄然整装完毕,轻轻撩起账帘一角,却见账外已然有重兵守卫,又重新放下帘账。 略作沉吟,重新掀帐帘大步而出,两名守卫立刻如影随形。 “怎么?” 秦姝突然驻足:“难道我要去如厕,你们也要跟来吗?” “斛律将军吩咐过,要寸步不离的护卫好娘子,卑职不敢怠慢,我们在外候着便是!” “你们?!” “你们在前引路,我不知道茅厕在哪里。” 二人引她穿过营帐,渐渐到了偏僻处,秦姝箭步上前,右手掌风猛击左侧守卫后颈,那人闷哼未及便软倒在地。 右侧守卫尚在惊愕间,她又旋身一记手刀劈展下去。 秦姝转身疾奔,掠过水师营寨,直至看到轻舟停泊晃荡处。 拔刀斩断最近一处缆绳,正要跃上舢板。 忽觉肩头一沉,铁掌如枷狠狠将她拽回。 回身一看,月影下的轮廓正是斛律光。 “明月大哥?” “阿姝,随我回去。” “我不回!”说罢劈出一掌,斛律光只侧身避让,反手一扯将她拖离船身丈余。 对招之际,斛律光处处留手,秦姝却是急得招招狠辣。 “什么人?” 水师巡逻听到动静,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火把的亮光刺破黑暗。 两人身形一顿,同时收势,斛律光将秦姝往身后一挡:“是我!” 巡逻队长举着火把凑近,待看清面容,慌忙抱手:“斛律将军?卑职不知是您......” “将军怎会在此处......” 秦姝趁机悄然退向水边,只是腰身刚转,斛律光已翻掌擒住她的手腕,指节发力一发力,又生生将她拖回原处。 “本将身后这位小兄弟,从小到大,没每见识过战船规制,我就领他来瞧瞧,有没有妨碍诸位巡防?” 大半夜的理由虽然牵强,但毕竟斛律光是大将军的亲信,也不可能有其他不轨意图。 领头人忙道:“岂敢!斛律将军还请自便,卑职这还需继续巡哨,就先行告退了。” 火光渐远,斛律光刚一转身,忽觉脖颈一刺,伸手摸去,正触到一根银针,轻轻扯出。 “阿姝?你......” “对不住,明月大哥。” 视线模糊间,身子被轻轻托住,小心的挪动着远离了潺潺水声。 却仍死死攥住秦姝的衣袖,齿间挤出几个字:“别......别去涉险......” 话音未落,人已昏沉倒下。 秦姝沿着泗水借着夜色的遮掩往南顺流而下,待觉察水流渐缓、水面变宽,猜到该是与水坝相近了,随即拨转船头,向东岸靠去。 上了岸,伏低身子没走几步,忽听不远处一声厉喝。 “何人鬼鬼祟祟?给我站住?” 秦姝反而奔得更急,猝不及防一支冷箭钉入左腿,剧痛之下身形踉跄,竟一头栽入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裹住全身,僵直的手指徒劳地抓握着水流,愤命挣扎之际终闭不住气,河水开始不断灌入口鼻,呛入肺腑。 耳畔隐约飘来岸上的对话 “看清了吗?是什么人?” “怕是细作?” 声浪渐渐扭曲,最后都化作水底沉闷的回响...... 梁军士兵将人拖上岸时,兰京举着火把扫过,昏黄火光下,那张青白如纸的脸庞令他不可置信。 “秦姝?!” 随即将火把塞给身旁士卒,屈膝跪地,手指急急探向她颈侧后,开始按压捶胸施救。 翌日天明,斛律光被一股浓烈药熏呛醒,睁眼之际头脑仍旧昏沉,勉强爬起身子,只见医士收回熏药,段韶,尉相愿立榻前。 还未及开口,便听得段韶一声嗤笑:“明月呀明月,你怎又栽在一女子手里?” “孝先,你莫要笑话我了......” “若阿姝有个三长两短,又该如何是好?” 医士拱手离开帐后,段韶方回身落座。 只说道:“这有何难?阿姝既去寻北秋,而北秋又潜入梁营,那便直接踏平梁军大营,把人抢回来!” “你......”斛律光咬牙起身,一把扯过长靴。 “她孤身犯险,我是怕被梁军发现......” 段韶不以为然,招呼着尉相愿:“来、来、先用早膳。” 一边扒拉着饭食,一边絮道: “明月,你是不知,阿姝向来都会化险为夷......上次玉壁收兵,大王独留下她前去刺杀韦孝宽,那般险境她都全身而退,我看这次也不成问题。” 见斛律光仍眉头紧锁,继续说道:“况且,人已经去了,如今着急又有什么用? 大都督有令,用过早膳就到主帐议兵,当务之急,也只有先打赢这场仗再说,大将军可是一心盼着捷报呀!” 斛律光已经来到案前落座,拿起一个胡饼就着酪浆吃下。 “阿姝那银针倒是厉害,” “呵!”不由冷笑一声:“却先拿来对付自己人......若是此次没那么幸运,又该怎么办......”斛律光仍是愁眉不展。 随即问道:“要不要写信告知大将军?” 段韶摇了摇头:“不用了,书信往来晋阳少说七八天,兴许那时候阿姝就回来了......” “你怎的如此沉得住气?大将军虽是在意胜仗,但也在意阿姝呀......” 尉相愿饮过一口酪浆,含笑插言:“斛律将军有所不知,在您昏迷期间,刘桃枝带了一帮人,是追着阿姝来的,段将军已经派了他们一行人前去打探了?” 斛律光大喜:“好你个段孝先!为何不早说?” 段韶指着斛律光,忍俊不禁:“就想瞧瞧你这着急的模样......” “可你......也着实急得过分了......”说罢,眼含深意的盯着斛律光。 他却默然的低下头,继续撕咬着胡饼。 羊侃来到中军大帐前,驻足凝望,深吸一口气后,方才掀帘而入。 第361章 引兵堰上做旁观 “羊将军来了!” 萧渊明当即离席相迎,拱手想引着他入席:“将军请入座。” 羊侃只是拱手,回道:“不必了,元帅!” “末将今日再来,仍是恳请元帅,趁敌远来立足未稳之际,派水陆两军突袭敌营。 这样等着不是办法,待敌军马吃足了草,大军休整排阵后,若与城中守军取得联络,届时只怕再无取胜机会,望元帅当机立断,即刻发兵!” 萧渊明略微沉吟:“可是敌军据橐驼岘驻营,此处有山势,若我军贸然进击,只怕敌军居高临下,一览无余,又如何能突袭成功?” 羊侃立刻解释: “元帅,关键就在这水师! 要知道北地男儿铁骑虽是纵横无敌,但多数不谙水性,仓促拼凑的水师定然战法生疏,不堪为惧。 况且今日早晨斥候回报,他们战船未成阵势,只是连绵紧凑的停靠在泗水岸边,我军正好可以遣快艇轻舟突袭,以火油箭矢攻击,一船起火,则全营皆焚。 此乃曹操赤壁之败。 与此同时遣陆军万箭齐发,夹岸而攻。即便北地骑兵强悍,但在促狭的营地根本无法施展。 即便能借山势了望洞察到我军的突袭,可十万之众根本不可能短时间结阵应对,到时只会方寸大乱。 只要他们一乱,必会弃营先北撤,我军则集中力量毁其水师,如此也算胜券在握了!” 这话萧渊明听着,也很心动,忙问道:“水陆两军并进的话,这指挥调度又当如何安排?” “若元帅信得过末将,末将愿率水师为先锋,元帅坐镇陆军策应如何?” 萧渊明却又犹豫了,南国的水师经验丰富,确实占优,胜算也是颇大。 只是如此只怕羊侃指挥水师建功,自己统领陆军,却怕敌军面对突袭,不退反进,拼死抵抗,到最后不但难以取胜,只怕还会损兵折将。 若与羊侃互换指挥,由自己统领水师更是不可行。 毕竟羊侃一直督建大堰,又深谙水战。自己从未指挥过水师作战不说,只怕临阵配合多生纰漏。 终究是自己没有统兵之能,又不肯放权给羊侃。 最后只幽幽说道:“羊将军此法甚好!” 羊侃大喜,以为萧渊明同意出兵。 “战场形势千变万化,岂能事事尽在掌握?依我之见,不如效孔明所言,‘敌不动,我不动’,只要围城禁止他们两军相接,这彭城用不了多久也就不攻自破了,羊将军之计还是暂且作罢吧!” 羊侃心头一梗,也算明白了,这萧渊明是妥妥的无能还恋权。 敌方援军未至,本就是最好的出兵机会,萧渊明都能放弃。 如今劝其出兵,更是天方夜谭。 此时此刻已是无话可说。 只得抱手:“既如此,想必敌军最先要攻的,便是末将所督大堰,那末将只得率部屯驻堰上守备......” “诶,羊将军!” “末将告辞。” “羊将军?” 萧渊明连声呼唤,羊侃却头也不回,大步出帐后,便命亲卫:“速速号召麾下军士集结,吾等去往堰上驻扎。” 萧渊明跟出帐,却是干望着没阻拦,无论如何,他都不想主动出战,也只有任他而去。 秦姝徐徐睁眼,发觉自己正卧于一方军帐之内,只听帐外兵戈铿锵、似在操练。 随之而来的还有腿上一阵锐痛,不由闷哼一声,勉强撑起上身,掀开毡被,只见腿上的伤口已妥帖包扎,白布上只渗着淡淡血色。 再一看身上衣物,悉数被换,寻视只见自己的佩刀,袖弩针却是完好的摆放在案上。 只当是被斛律光等人救回营中。 起身拖着腿伤,一瘸一拐的出到帐外,却发现往来的士兵衣袍,完全不同于东魏营。 “你醒了?” 寻声转头,疑惑且惊愕:“兰京?” 这才反应过来,这分明是梁军军营。 兰京浅笑:“在水边看到是你,我也很惊讶......”说罢,已经进前搀扶着她。 进帐后将手中食盒打开,依次摆到食案上:“先吃点东西吧!” 秦姝低声:“谢谢你救我。” “不必言谢......” 兰京抬眸直视秦姝问道:“你为何会出现在我军驻地?莫非是为高澄充细作?” 秦姝神色微窘,略微沉吟后只道: “我这次来彭城,本是想接走莲婶一家安置。 却不想他们一家人都不见了,听闻是被梁军接走,才想潜入打探。 如今想来,接走他们的人,该是你吧?!” 兰京抿笑:“的确是在下,你先喝点粥......” 兰京将温热的粥碗递到秦姝手中,缓声道: “九月我军刚至徐州,为止他们遭受战乱,便接了他们一家人来到军营,如今早已遣亲卫护送他们前往建康安置,你且宽心。” 秦姝微微抿了几口粥,当初也是莲婶收留着他养伤,既然是他带走的人,也就放心了。 “如此,我也安心了!” 嘴上继续说道:“那既然他们一家无事,可否让我离开?” 心底寻思着如何才能寻到赵北秋,可偏偏腿上的伤势,让她此时进退维谷。 兰京垂眸抿笑:“你暂且不能离开!” 秦姝抬首:“为何?” “呵,你的伤如何离得开?我不可能遣人把你送去魏军大营吧?” 秦姝无话,只默默低头喝粥。 东魏主帐中,高岳、杜弼、韩轨等将军都督聚拢在舆图四周。 高岳肃声说道: “刘丰将军已率众前往谯城抵御侯景东进,我军则可安心在此对付梁军。 彭城如今被围已经两月,灌水之困已经月余,想必城中此时定然缺粮少米,需要速速救援。 本督欲分兵挖渠疏浚,引城中积水外流。杜军司,此事就交由你全权督办,就在彭城西北处,挖渠引水。” 杜弼拱手:“谨遵大都督军令。” 高岳目光转向慕容绍宗:“至于破敌之策,绍宗,可已有了良谋计策?” 慕容绍宗指到寒山: “梁军主力屯于彭城南端十八里处,再分三营近围彭城,又以水师封锁城东。 其实我军水师薄弱,只怕敌军水师北进,若他们先发制人,我方水师恐难应对。” 手指一划,移至泗水方向:“末将以为,可令我军水师连日操演,大张旗鼓,做出欲从东路水攻之势,叫梁军以为我水师并非泛泛之辈,好牵制敌军水师。” 随即又点向西北:“实则趁机专心攻取敌军西北营。” “善!一切军事调令就依慕容行台所言。那何时可攻敌营?” 第362章 寻人反作人质用 慕容绍宗沉声: “此时进兵还为时尚早,我军长途跋涉而来,将士疲惫,尚需一两日休整,此时排阵巩固营防为重。不过城内情形紧急,诀堰引渠刻不容缓。” 高岳颔首,随即点到高季式:“季式,你即刻率众协同杜军司决堰开凿。昼夜不息施工,争取以三日为限与城内守军取的接洽联合。” 高季式起身应诺。 “韩司徒,你则引军往南再进五里地驻营,昼夜轮番排阵值守,谨防梁军趁我施工之际来袭。” “诺!”韩轨抱拳。 “至于水师操演...... 高岳沉吟片刻,目光投向潘乐:“就由本督与相乐亲临督训。” 继而转向慕容绍宗,意味深长:“绍宗,你则坐镇中军,总领陆师战阵......” 最后铿锵道:“自即日起,一应攻防调度,悉遵慕容行台节度。违令者,军法从事!” 诸将齐声,抱拳应:“诺!” 等议事完毕,高岳便独留下慕容绍宗,其余诸将纷纷退出帐中。 慕容绍宗徐徐铺展开先前赵北秋绘制的舆图。 “此图山川地势标注详实,梁军布防一目了然。” 指尖轻点梁军大营所在:“只是梁军主营设在彭城南十八里处,若我军作战一开始显现势强,只怕位于南端的梁军回不战而遁,所以首战当示弱诱敌,若能使其轻进......” 手指一处标记:“请看此处,正好是一段坡沟,距郭凤营仅三里之遥,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高岳大喜:“绍宗是想请君入瓮?!” 慕容绍宗颔首:“正是,我只是担心若过早示下,只怕军机外泄,所以想等到临敌阵之时,再一一与诸将交代。” “如此甚好!但......若是敌军不中计呢?” 慕容绍宗闻言一笑:“此计若不成,那我军更易取胜了!” 高岳疑惑:“此话怎讲?” “彭城灌水已经月余,梁军为何一直按兵不动?我军远来疲惫,梁军为何不敢趁机偷袭?” 慕容绍宗的反问下,高岳恍然大悟。 绍宗则继续说道: “接下来几天,我军挖渠引水时,若他们仍是龟缩不出。 那攻他西营无人驰援,亦或是我军佯败无人敢追,此非慎战,实乃畏战! 如此怯懦之师,何足畏惧?我军完全可以一鼓作气,届时令水陆两军齐发,东西并进,必能一举破敌!” 高岳大喜:“行台说得有理!” 斛律光按刀巡着营中操练,目光却不时飘向南方。 兵场上的喊杀声,却盖不住他胸中那份沉甸甸的牵挂。 高季式与杜弼并辔徐行,终是按捺不住侧身问道: “杜公,末将有一事不明。慕容行台不过是新掌军务,为何大都督每有军议,都要先征询他的方略?” 杜弼捋须含笑:“高都督可知?大将军此番以绍宗为东南道大行台,实乃深谋远虑。 韩司徒、大都督先后征讨侯景皆是无功而返。 突然任用久不掌军的绍宗为行台,既是大将军的一步险棋,也是大将军的一步妙棋......” 高季追问:“呵?险在哪里?妙在哪里?” 杜弼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汝这番问话出于何意呀?” 高季式尴尬一笑,讪讪地别过脸去。 “这第一险,便是诸将难服......”笑看季式一眼。 “其险二,便是大将军也不知其能,更不知其心......” “这妙处嘛......” 杜弼说到此,意味深长看向高季式:“就在那侯景平生所畏服者不过一二,高王为其一,而另一人便是绍宗了......你说大将军用此人,是否用在了妙处?” 高季式仍是含笑不语,心底渐起一阵惆怅,忽地一夹马腹,径自催马调头检视后军阵列。 清晨寒霜未散去,赵北秋一把掀开推车上的湿苫布,两筐萝卜还带着田间泥土的潮气。 单膝抵住车辕,腰背一挺,两筐萝卜便稳稳落在梁军伙房的土灶旁。 “管二叔,您给看看秤?” 老管头正蹲在灶口扒拉炭火,闻言头也不抬,只把铁钩往地上一杵:“你小子送来的货,什么时候短过斤两?” 说着从一旁取出本油渍麻花的账册,炭条在舌尖蘸了蘸:“今儿十一月有九,萝卜一百斤......” 赵北秋接话:“管二叔?还记账啊?” 老管头耳朵微微一动,却故意把身子往灶台那边偏了偏:“啊?” 赵北秋嘴角一翘,凑近他耳边说道:“据说魏军都到了,这钱......是不是也该结一下了?” “嗨!”老管头一拍大腿:“瞧我这记性!明日辎重营发饷,准保第一个结清!” 赵北秋起身后退三步,深深作了一揖:“那就拜托了!” 随后推着空车在营中缓步前行,左顾右盼,确认无人注意便将车搁到营道一旁,转身又朝俘虏营方向寻去。 半路恰巧看几名小兵冲着一人行礼,口称:“见过兰都督!” 暗衬:带走莲婶一家的兰都督,莫非就是他? 当即不动声色地尾随其后。谁知这一跟竟绕了大半个军营,那兰都督要么巡军操练,要么去了主帅帐。 毫无收获之际,便想着今日暂且作罢,正欲转身离去,忽见那兰都督掀帘入帐瞬间,帐内人影一晃,像极了秦姝! “咦?这不是送菜的李小二吗?怎的还在营中逗留?”辕门处刚换值的守卫一眼认出了他。 赵北秋心头一紧,连忙转身赔笑:“军爷见谅,方才腹中绞痛,寻了个僻静处......” “还不速速离去!若教人当作细作拿了,可有你受的!”守卫厉声呵斥。 “马上走,马上就走,多谢军爷提醒,多谢军爷......”说罢。 为免怀疑,只得径直离开军营。 秦姝五指深深掐进伤口旁的皮肉,如今走不得,逃不得,本是来寻人的,反倒将自己困在了这梁军大营之中。 兰京侧目将一切尽收眼底。 “秦姝,稍后我便带你去见一人。” 秦姝急问:“见谁” “我军主帅......” “为何要带我去见他?” 兰京叹了口气:“你既是高澄枕边人,魏军刚扎营,你便潜入我梁军大营......” “想必魏营之中,识得你的不在少数。若是拿你当人质,不知那高澄可会投鼠忌器?!” 秦姝双目圆睁,原来兰京救下自己,竟是这个原因。 也难怪,毕竟两国现在是敌对关系。 只能否认:“你想多了,魏军营里没有人认得我。” “大将军的腰牌都舍得给你,军中自然该有人识得你!?我信你潜入我军营中是为了莲婶,但我不希望,对战之际我军会败下阵来......对不住了。” 第363章 筹码落空引身世 秦姝指节一紧,刀鞘未离三寸便被兰京生生压了回去: “我把武器留给你,不是要你自尽的......” “本来我并无此意......” 只想:萧渊明整日不思作战之策,只管饮酒,战机军务尽数荒废,若再这般下去,梁军必败无疑。 不如将秦姝献出去,只望着萧渊明能够借此敢于派兵出战。 “我要是不见呢?” 话音刚落,眼前已是墨黑,身子软软栽倒。 没多久,萧瑀掀帘入内。 “这就是你说的筹码?区区一个女子,真能叫魏军投鼠忌器?” 兰京并未多话,只将那枚腰牌奉给萧瑀。 萧瑀指腹摩挲过牌上暗纹:“好,带她去见我父亲。” 还是上午,萧渊明这日倒没有饮酒,跟着荀仲举策马来到彭城南的没水处。 “这水位......是何时消退的?” 一小兵回道:“禀元帅,昨夜还好好的,今早起来,才见水位消退。” 荀仲举忧心说道:“只怕是魏军在北城决堰,元帅,若是彭城解困,只怕我会军腹背受敌,应当早些召集诸将商议破敌之策呀!” “本帅怎会不知,要你多嘴?!” 本就无计无谋,可似乎难题却是越拖越难。 “真是聒噪......” 彭城内王则看到水位下降,心中大喜,略一思忖立刻吩咐左右: “如今援军在城外,梁军不敢轻举妄动,速遣一队人马清理城中浮尸饿殍,记住,一定要处理干净。 同时开仓放粮,赈济受困百姓......” 萧渊明刚回大营,萧瑀便急急奔来:“父亲,儿有一人想献与父亲!” “你当为父是什么人?!”萧渊明本就上火,闻言更是怒目圆睁。 萧瑀连忙解释:“父亲,此女乃是高澄宠姬,若是能够以她为人质......” 萧渊明这才止步,一阵狐疑:“高澄宠姬,既然是宠姬,怎会出现在前线?” 略思一瞬:“引为父去见见......” 两人踏入主帐,只见榻上躺着一男子装束的女子,兰京则立在一旁。 萧渊明俯身细看,待看清女子面容时,眸色一怔,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他颤抖着伸出手,却在即将触及面庞时猛然收回。 “她......她多大年纪?” 萧瑀疑惑:“父亲?” “她叫什么名字?” 萧瑀沉默,兰京心里不解,为何他会问这些。 只好答道:“禀元帅,此女名唤秦姝!” “秦姝……”萧渊明低声喃喃,踉跄坐到榻上,忽而低笑,又似含悲: “像……太像了……就这一眼,我就认出来了……” 萧瑀与兰京对视一眼,对于萧渊明的反应很是不解。 “二郎,你说她是高澄宠姬?” “是!”萧瑀眼中犹带疑惑。 “二郎啊,无论这仗怎么打,无论是胜是负,你都不能,不能以她为人质......” “父亲?这是为何?” “元帅?” 萧渊明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秦姝,反而问道:“她为何昏迷不醒?” “回元帅,属下在饮食中下了一些迷药。” 帐内一时沉寂,萧瑀察觉到父亲神色异常,低声对兰京道:“固成,你先出去吧。” 兰京目光在父子二人之间游移一瞬,虽有疑虑,也未多言。 “属下告退。”说罢转身掀帐而出。 萧渊明的手指再想去触碰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庞,终又收了回来。 瞧着父亲这般举动,萧瑀再次问道:“父亲,为何不能用她当作人质?” 萧渊明幽叹了一口气:“因为......她是你妹妹。” 萧瑀盯着父亲恍惚的神情,声音犹待不可置信:“父亲......儿竟不知......自己还有个妹妹?” “这到底......父亲为何如此笃定?她可是姓秦?!” 萧渊明起身陷入回忆:“这双眉眼,还有这名字......便是最好的证明。” “她母亲......名唤秦笙,本是豫章王......本是萧综府上参军秦昭的女儿。” “当年我至徐州拜访萧综,正好撞见她为父亲送点心,一见倾心,就纳为了妾室。 阿姝出生时正值深秋,她母亲给她取名为‘姝’, 谁知次年萧综叛逃魏国,陛下震怒,下旨凡萧综府上任职,知萧综身世而不报者皆处死,秦昭被人检举,也在罪列之中。 我架不住阿笙的哀求,赶在诏书抵达前将秦昭送出了梁国。阿笙舍不得他父亲,非带着阿姝留在北地,我只好将她们安置在彭城,偶尔得了空才能去探望她们母子。 那年夏天,我再到彭城时,她们栖身的宅院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我着急的四处打听,才知是尔朱仲远那个畜生......尽管这些年我一直遣人在北地四处打听,却始终未得她们母子音讯。 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是在这彭城见到了她......她都长了这么大,跟她母亲几乎一模一样......” 萧瑀这才恍然:“难怪父亲当初要派人暗杀尔朱仲远......” “可是父亲,如今阿姝......她......她是高澄的枕边人,听兰京说,还曾为高澄诞下过子嗣......只怕她醒来,是不会相信自己的身世,或者......根本没法接受! 更何况......更何况战事在即......” 萧渊明猛然回头质问:“难道你还打着那个主意?休想!” 萧瑀眉头深锁,目光沉沉地落在手中腰牌上,旋即转身掀帐而出。 在外候着的兰京忙跑上前去:“二公子,元帅他是何意?” 萧瑀不好作答,只将腰牌递给兰京:“固成,以此腰牌为凭,修书一封,遣使送到魏营。若魏军尚存顾忌,见了这腰牌自当权衡。可若见了此物毫无反应,即便是以那女子为质,也是徒劳。” 兰京未再多问,接过腰牌,应道:“好,我这就去办。” 秦姝缓缓睁开双眸。 朦胧视线中,只见一位长须疏朗的中年男子端坐榻边,眉间凝着关切之色,身侧还立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 她倏然撑起身子,声音透着几分虚浮:“二位是......?” 萧渊明此时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愣了一瞬才问道:“阿姝身子可好些了?” “我......我无碍!请问您们是?” 萧瑀接过话:“在你面前的是大梁贞阳侯,也是你的......” “咳咳...咳......”萧渊明急急打断。 原来眼前这位就是梁军主帅,秦姝瞬时沉下脸:“我不会如你们所愿......” 第364章 亲人眼前不相识 “阿姝,你说什么?”萧渊明关切问道。 秦姝很是不习惯陌生人这般唤自己,冷冷瞥了他一眼。 “何必装糊涂......兰京并不知全貌,我与高澄并无过多瓜葛,拿我当人质,不过是白费心机。” 萧瑀见她这般态度,眉目紧蹙,可想失散多年,这般疏冷也并不奇怪。 他只得正色为父亲作言:“你多虑了,我们从未想过以你当人质。” 秦姝怔了一瞬,卸下防备只是一瞬,再抬眸见着萧渊明神色慈和的模样,心底又生防备。 毕竟过往遇到太多不怀好意的男子。 别过脸,清冷问道:“斗胆请问贞阳侯,可否放我离开?” 萧渊明见她这般冷漠,心底更没勇气贸然相认,反忐忑这失而复得的女儿,会怨自己当年未能护她周全。 转而退而求其次:“我只是见着阿姝如见故人,若蒙不弃,你可愿认我为父?” 秦姝双目圆睁,不可思议。 上一个义父是高欢,纵然养了自己,却也不过将她视作棋子。 如今突然冒出个梁国的贞阳侯要认她为女,背后的算计只怕仍是为了两国战事? “我只有一个父亲,早已在乱世中丧生,阿姝此生不会再认别的父亲。 更何况我是北人,你是南人,如今你们梁国入侵我大魏,阿姝又怎能......怎能认敌为父?” 萧瑀大怒:“你!” 萧渊明却只是闭目,生生将热泪逼回眼底。 颤声问道:“那......阿姝母亲可还安在?” 听此一问,秦姝猝不及防,多年无人问及的身世,此刻被骤然揭开。 她眼眶一热,泪水涌出, 对母亲的记忆,是她提着裙裾在庭院里追着自己。 记得秋千架上,母亲在身后轻轻推着自己,挡到最高处的欢笑。 更记得枕畔,母亲温柔的吟诗,讲着古老的神话故事。 可父母音容早成了模糊的影子,父母的生死亦是外公的只言片语,就连最后一面都未能得见。 那夜变故来得突然,她至今仍记不清究竟发生何事。 只知晨光未至时,自己与外公就成了这乱世流民,从此孤苦飘零,直到遇上高澄。 “我阿娘......与我父亲一样,早就......不在人世了。” 秦姝此刻喉间哽咽得不像话,萧渊明再难自持,猛地起身掀帐而出。 萧瑀见状立即追出,却在帐外戛然止步,父亲立在前方,肩背剧烈颤抖着。 那些尘封往事的本就不敢深想,只怕是越去想,越去追究,当年血淋淋的悲剧便越发狰狞。 “父亲,不若先送阿姝回建康?” 如今战事在即,若父亲还被这些家事亲情牵扰,又该如何面对两军交锋? “也罢......既然是兰京带来的,就让她护送着阿姝离开军营吧!” “是。” 秦姝拖着伤腿踉跄出帐,泪痕已干,却怔怔望着那道微微佝偻的背影,眼中困惑。 慕容绍宗踏着渠畔泥泞,与高岳并肩,也没曾想施工会如此顺利。 朗声说道:“既然梁军一直按兵不动,就当由我军先发制人。” “绍宗你猜的果然没错,如今看来这梁军,真的就是畏战之师。” “若到时候,敌能救营,便依计佯退诱敌,若敌不能救营,就得速战,先破郭凤营,再乘胜直取南营。” 高岳正欲颔首应答,忽见一传信兵疾步闯入。 “禀大都督!”信兵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物,“梁军遣使送来密函并此信物!” 高岳接过一看是大将军随身腰牌,急忙打开信件。 阅:“我军巡骑执一女子,鞫问乃知系贵国上将军之宠姬秦氏名姝。若贵部敢轻举锋镝,当以此女衅鼓祭纛,以壮军。” 高岳疑惑其秦姝到底是何人,可这将军令又并未作假。 慕容绍宗接过信,嘴角抿出一笑:“梁军还未上战场,就先拿一女子威胁!大都督可知这秦姓女子?” 高岳摇头:“某从未听过,大将军后宅有这女子,除非是外室或......可这将军令又怎么在她手里?” 随即往后唤道:“明月、孝先,且过来。” 慕容绍宗将信递给斛律光,只见他眉蹙加深。 “信里这秦氏女子你可知晓?” 斛律光捏紧了信,沉声回道:“是......是琅琊公主!” “琅琊公主?!” 二人相顾愕然,同时疑惑:“琅琊公主的名讳......” 可转念一想,或许是她化名,但仍是不解琅琊公主怎会突然到了梁军大营。 “她怎么会跑到梁军大营去了?” 段韶立刻解释:“或许......或许是为了探听敌情!” 高岳勃然变色:“荒唐!” 扯回书信当众撕得粉碎。 告诫道:“全当未见此信,大战在即,怎么为一女子而耽搁?!” 斛律光立刻单膝跪地:“请大都督许我人马,明月愿亲探梁营相救。” 高岳急道:“明月你?” 慕容绍宗眼底深邃,一直未有半分言语。 段韶忙道:“大都督,此女若真有闪失,只怕大将军真的会动怒!” “就算大将军怒,我也断不会叫一女子碍我战事!” 高岳刚说话,慕容绍宗却拂过他手腕:“大都督容我一言!” 随即转向斛律光说道: “明月,你先前曾说过,那唤赵北秋的斥候已经探入梁营。 不若你领人乔装前去与他里应外合,我拟于十三日发兵攻梁营,若他们率众北上驰援,你们则暗潜入营,趁机烧毁梁军粮草辎重,切记只可暗袭不可明攻,如此救出那琅琊公主也不成问题,你可愿往?” 斛律光急急抱手回复:“明月愿往,一定不负行台军令。” 高岳默然不语,只是凝目望着绍宗,眉宇间尽是忧色 赵贵拔出白菜,刀锋一旋,娴熟的剔除根部,瞥见赵北秋独坐田埂,心思深沉。 于是扬声问道:“头儿,可是还在忧心莲婶家的事?” 赵北秋缓缓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碾碎一片菜叶,正思虑着明日去梁营与秦姝相见。 随即起身利落地拔起棵白菜: “早些把菜备好,明日我要早点混入营中,你则备好驴车,藏在军帐西侧三里处的桦木林,车上多置些时令瓜果,务必要做得像寻常贩夫。” “记住,但凡有人瞧见盘问,只说往营中送的!” “这么说你找到了莲婶一家?” “没有,但瞧见了另一个人,别说了,先干活......” 清晨,晋阳细雪纷落。 高澄从侍从手中接过饯行酒,与秃突佳对饮。 “特勤何须这般匆忙?不如再多留些时日?” 秃突佳大笑:“留不得了,留不得了,我得早些回去,亲自告诉可汗,他就快添外孙啦。” 说罢转向一旁绮娜:“瞧这肚子,两个月便如此显怀,定是个雄壮的男儿......” 绮娜神色木然,眼见叔叔即将离去,心中既感讽刺,又生羡慕。 这些年来叔叔一直盯着她与高家父子的子嗣之事,她心中厌恶,可到了临别之际,她多希望自己能与他一同回去。 “公主啊,待叔叔一走,便只剩你与小公主留在晋阳了。” 第365章 柔然来客终归乡 秃突佳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你是姑姑,要多顾着邻和公主,也要多长写信给可汗,知道吗?” 绮娜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突然涌出泪痕。 “叔叔,您回去告诉父汗,就说,绮娜非常非常想他,非常想念在草原的日子......如果他顾念女儿,能不能......” 说道此处,顿了顿抽泣,硬生生将涌到舌尖的恳求咽了回去,转而扬起脸,挤出一丝笑:“能不能......送一匹千里驹来?” “好,好,叔叔一定将你的话带到,你可要好生养着身子,生下可汗期盼已久的外孙。” 高湛牵着幼妻叱地连的小手站在一旁,叱地连根本不懂自己的姑姑,为何会这般悲伤。 秃突佳蹲下身子,粗糙的大手轻轻抚过邻和公主的发辫: “小邻和啊,你要快些长大。等你长到马背那么高,就能跟着姑姑学骑马学射箭了。” 叱地连早已融入高家生活,对于草原的一切早已陌生,只是稚气说道:“叔爷爷,那你也让爷爷再送一匹千里驹给叱地连啊?!” “好......好!” 高澄神色冷漠,见秃突佳投来目光,旋即抿唇一笑。 直至秃突登马离去,背影渐远,那一抹笑意也随之敛去。 高澄侧首转向高湛:“小九,今日既然出了宫,为兄就带你与邻和公主一起跑马游玩如何?” “好啊,长兄!” 回头望绮娜,嘴角噙笑:“公主怀着身孕,不宜策马,来人,好生护送公主回宫。” 绮娜望几人策马背影,以往的敢言敢笑早已不复存在,似无动于衷,又似看破一切。 她静默片刻,在侍从的催促下,乖顺地登上马车。 “公主,现在特勤走了,大将军会不会......会不会就会让人......”木韩晔心底生忧。 这段时日高澄除了撤走柔然侍从奴婢,没再找绮娜一丝麻烦,更将她怀孕之事宣得满城尽知。 每日补品奇珍更不间断的送到她宫苑,倒似真对这未出世的孩子珍视万分。 明明四月的身孕,也被诊脉的徐之才偏偏说成两月。 绮娜清楚知道,这一切都是高澄的故意安排,可她更清楚,那人笑得越是温煦,暗处藏着的刀便淬得越毒。 “怕什么?这般行尸走肉的日子,还有什么可怕的?” 掌心贴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要不是因为这个孩子,我早该随那草原上的风去了。” 纷扬的雪幕中,高澄望着高湛与叱地连在汾水畔踏雪追逐的身影。 恍若当年,他与秦姝也是这般,在雪中嬉闹。 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浅笑。 可想到秦姝为了赵北秋,不惜欺瞒算计自己,眼底的笑意寸寸凝成阴郁。 赵北秋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如常往军营送菜。 行到营外半里处,忽见几道身影伏在荻花丛间,正鬼鬼祟祟窥探营中动静。 那轮廓莫名眼熟,心头一动,遂将车缓缓停稳,蹑足靠近。 一人开口:“盯了这许久,一点消息没有,总该想个法子混进去才是?” 传来熟悉的嗓音,赵北秋眼前一亮,脱口而出:“刘桃枝?!” 刘桃枝转头,瞧见赵北秋,大喜:“你小子......” 忙将人扯进荻花丛中:“你知不知道?阿姐是为了找你,孤身南下!结果你在这儿......” “阿姐是为了寻我?”赵北秋疑问,旋即说道:“我在梁军营里看到过她,我今天进去就是要找她的!” “当真?” “嗯。” “你怎么进军营?” “我......梁国那领军元帅,下了严令不许他的部下劫掠,营中所需蔬菜鲜货,都是向附近乡民采买。我这才扮作菜农,混入梁营......” 刘桃枝一拍脑袋:“嗨,还是你有主意。”说着看向身后一行人:“你们先回去,我跟北秋去瞧瞧......” 待那群人走后,刘桃枝忙压低声音:“知不知道,大将军要杀你,阿姐才不顾一切来了这前线。” 赵北秋微愣:“大将军要杀我?” 或许是如今知了他与绮娜之事,也没有太过疑惑,只说道:“先不说这些,走吧!” 说罢,带着刘桃枝出了荻花从,一起推着独轮车继续向梁营行去。 秦姝方将腿上伤口重新裹好,忽闻帐帘轻响。抬眸间,竟见萧渊明亲自捧着漆木食盒进来。 她指尖微顿,眼底疑云愈浓,堂堂梁军主帅,何以对她这般殷勤?心下戒备不由又添三分。 “你常年在北地,应该没尝过这些甜点,我特命厨子做了一些,来尝尝。” 萧渊明将里头几样精致糕点一一摆放到食案上。 秦姝端坐榻上纹丝未动。萧渊明摆好杯箸,竟要上前搀扶。 “不必。”秦姝急忙侧身避开,警惕的甩手:“方才我已用过朝食,现在吃不下,多谢萧元帅好意。” “你何必对我这般戒备?”萧渊明叹气。 “我只是看着你,像极了我闺女儿,我才如此冒昧,想认你做女儿。” 秦姝听了此话,心底微微触动,低垂眼帘的将那一瞬的动容急急掩去,面上依旧清冷。 萧渊明声音微涩:“你说你双亲早逝......那是何人将你抚养成人?幼时可曾受过饥寒之苦?” 顿了顿,又问出最关切的一句:“那高澄......待你可好?” 即便是关切的语气,秦姝仍旧很不习惯,她分明向往这般亲情温暖,却又是本能地抗拒这份亲近。 最终只是沉默应对。 “她是我唯一的女儿,幼时最爱荡秋千,每每见我回去,就追着我赶,非要攀上我肩头,管这叫骑马......” 难道所有人童年,都是一样的画面?垂泪之际不由问道:“那她现在在哪里?” “她呀......”萧渊明凝着秦姝:“阿姝你可想念你的亲生父亲?” 秦姝声音微颤:“怎么能不想呢?可我......我连他的模样都记得不真切,更不知他的名字。” “我总怨自己小时候糊涂,只会唤阿爷阿娘......外公最终也只是将我母亲的名字告诉了我。 至于父亲......”话音渐低,化作一声哽咽。 萧渊明这才明白,秦昭当初活着,可他没办法带着秦姝南归。 “你外公,你外公还在世吗?” 秦姝缓缓摇头。 萧渊明疑惑,为何秦昭临死,都不曾告诉秦姝自己的名讳。 “阿姝,若是你的父亲还活着,你又愿不愿认他?” 秦姝蹙眉,她从没觉得父亲还活在人世,可若真活着,她又如何能不认。 于是微微点头。 萧渊明大喜:“那阿姝,你就当我是你父亲,就当我是你父亲还活着!” 秦姝眸光一凛,直盯着萧渊明: “你为何一定要认我作女儿?当真只是因我像你那所谓的独女?还是想利用我?你不要这般虚情假意,我说过我是魏人,你是梁人,我不可能认敌为父......” 说罢,又是一副冰冷之态。 萧渊明喉头滚动,终是哑然。深深望了秦姝一眼,默然掀帐而去。 帐外一直偷听的萧瑀、萧道立刻恢复身形。 第366章 错开营救谋东路 走出几步,萧瑀沉声:“父亲,这阿姝怎会这般......这般倔强呢?” 萧渊明不由想到当初,秦笙执意留在北地侍奉她父亲,更将孩儿改随母姓,如今看来,这执拗性子,倒是与她母亲如出一辙。 “父亲,为何不直接告知她的身世?”萧道则问道。 “一切等战事完了再说吧,二郎安排的何时启程?” “巳时三刻就出发。” “好!” 兰京掀帐而入,径直来到秦姝榻前,俯身欲将她搀起。 秦姝手中袖中短刃直接抵到他喉间:“你又要带我去何处” “建康。”兰京静立不动。 也不管喉处刀锋,直将她打横抱起。 “放我下来,为何要带我去健康?” “元帅之命。” 秦姝只当自己真为人质,将被送往南国。 只是刀刃终究悬而未落,一出帐,又将短刃悄然收回袖中,寻思着出了军营重地,脱身应当容易些。 待兰京将秦姝安置上车驾,回身时,萧渊明将一封火漆密函递给了他。 “有劳兰都督一路护送,到了京城,烦请将这封信一并交给我夫人。” 兰京接过抱手:“属下领命。” 父子三人缓缓跟出几步,一路目送车驾远去。 萧瑀侧首劝道:“父亲宽心,只要小妹回了建康,骨肉相认不过早晚之事。当务之急,还须筹谋破敌良策。” 萧道感慨:“说来也是天意,倒没想到来这彭城一次,我竟多出个阿姐......” 赵北秋与刘桃枝刚卸下菜筐,管老头正欲结算银钱,二人却已匆匆离开,径直朝着昨日探得的方向疾步而去。 刚走到一半,赵北秋一眼认出了骑在马上的兰京,身后跟着车驾,以及几十亲骑。 赵北秋扯住刘桃枝衣袖,压低声音:“昨日看到阿姐就在此人帐中。” 话音未落,身后忽传来管老头拖着长调的吆喝:“李小二!你兄弟俩的独轮车还要不要了?” “要的要的!”赵北秋忙不迭高声应道,“小的尿急昏了头,竟把这吃饭的家伙事给忘了!” 这一嗓子引的秦姝立刻掀帘,外望时正好与刘桃枝、赵北秋打了个照面。 “北秋!?”秦姝心喜。 “阿姐!” 几人心照不宣,秦姝立刻放下帘子,赵北秋急急奔回伙房推车,刘桃枝则若无其事的走出大营,与兰京的队伍始终搓着不远的距离。 两人跟出营帐半里后,赵北秋完全没有时间去管张贵,只急问。 “桃枝哥,带了多少人马?” “我是来追阿姐的,就带了十几个人。” 赵北秋焦眉:“我这边更糟...为掩人耳目,弟兄们都遣散了,如今只剩一个帮手......” “桃枝哥,你还愣着作甚啊?快去调人啊?” “哦哦哦,你且跟紧了。” 说罢刘桃枝回身,朝着他们这几日藏身的破庙奔去。 赵北秋则丢下独轮车,开始绕着侧方小路,借着草丛山势继续尾随兰京,并一路留下标记。 再继续跟了十余里,直到对方人马来到一片柏树林的深处,忽见前方人马齐齐停驻。 只见为首的兰京翻身下马,搀扶秦姝下车后,打横抱着她,直往路道旁的柏树林里行去。 兰京问道:“这里够了吗?” 秦姝脸红应答:“不够,在隐蔽一点。” 兰京无奈,在走出二十步左右,也不再征询秦姝意见,直接将她搀下。 秦姝扶着一棵柏树站稳,低声说道:“你背过身,离远些。” 兰京依言背过身,秦姝趁机检视袖弩中的银针,只余三根了,又悄然收回袖中。 低头用脚拨弄着地上枯枝,却尽是些腐朽栏丫,不堪为用。 兰京背身在三丈开外,扬声问道:“娘子可妥当了?” “还没。” 秦姝话音未落,兰京忽闻身侧有急促脚步踏着枝叶沙沙作响,转身之际只见一蒙面人手持木棍迎面袭来。 迅速绕身躲避,随即拔出腰间长刀,只一刃,就砍断对方手中木棍。 进而操刀欺身而上,那人却借着林中树木腾挪闪避,竟接连躲过数招。 秦姝闻声拖着伤腿扶树赶来。 才发现袭击兰京的人就是北秋,不及细想,抬手便欲发针,奈何二人缠斗难以瞄准兰京。 赵北秋练拳脚不过三载,哪是兰京对手,很快落了下风,随着兰京一记回身踢,将他重重踹倒在地。 “你是什么人?” 见对方不答,上前躬身准备取下他的面巾。 这恰给了秦姝偷袭机会,银针倏然而出。 兰京手指刚近赵北秋面前,就感脖颈麻痹,猛地直起身,拔出银针,望向秦姝。 “你们一伙的?他是魏国细作?” 秦姝无答,赵北秋趁机脱身,来到秦姝面前。 关切问道:“阿姐,你脚受伤了?” 秦姝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无碍,北秋我们快走,若等他的人围过来就晚了。” 兰京眼前阵阵发黑,踉跄扶住身旁树桩,身形缓缓滑落。 强撑最后一丝清明,齿间迸出几个字:“秦姝......你是梁......”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栽倒在败叶堆中。 赵北秋背着秦姝绕过小径,直至重返官道才将她放下。 两人搀扶奔逃间,张北秋喘息急道:“阿姐,桃枝哥已经去叫帮手了,与他们会合我们就安全了。” 话音未落,秦姝猛地拉住他:“不能去,北秋,我们往东走,错开官道。” “为何?”赵北秋愕然。 “为了你能活命!” “不,阿姐,你的安危更要紧。”赵北秋执意搀住秦姝,往北官道而行。 秦姝猛地挣开他:“你当我来这里为了什么?北秋,你必须听我的,我不希望你遭不测。” 远处马蹄声骤起,秦姝踉跄着硬是将赵北秋拽入道旁深沟,指尖死死攥住他衣袖 “不许出声。” 赵北秋看着秦姝眼神,凝着三分决绝七分哀戚,一时也不敢违拗,只得微微探出头,发现烟尘中除了刘桃枝外,竟还有斛律光的身影,不由暗松一口气。 待得蹄声远去,他缩回沟中低声说道: “阿姐,明月大哥也领了人来。” “若是这样,怕是两军就要交战了,事不宜迟,我们快离开这里。” 兰京部众等候许久仍不见两人归队,两名亲卫只得入林寻人。 直至寻到兰京已经昏厥在地,急忙扶起。 “都督?兰都督?” 几声呼唤仍不见醒来,只有由一人背着。 正欲归队时,只闻林道杀声四起,归来只见己方人马竟遭突袭。 两人相顾,只得背负着昏迷的兰京,急寻隐蔽处藏身。 斛律光人马很快制服了这支群龙无首的队伍,他急急跳上车,掀开帘子一瞧,只见厢内空无一人,当即脸色一沉。 随即横刀抵在一名俘虏喉前:“说!车中女子何在?” 那俘虏浑身发抖,只结结巴巴答道:“都、都督......带那女子......去......去解手了......” 斛律光眉峰一蹙,旋即下令:“快去搜!” “诺!” 众人当即散入柏树林中搜寻。 刘桃枝连忙上前说道:“斛律将军,这是官道上,只怕遇到梁军巡骑,不如直接杀了这帮人?” 斛律光目光扫过刘桃枝,只说道:“暂且留他们性命,还有用,着人掩去血迹,你的人先押着他们回去,我自领亲兵继续搜寻阿姝,入夜后于龙王庙会合。” “好。” 第367章 掩人耳目换军袍 当兰京亲卫带着昏迷的他回到梁军大营时,萧瑀一眼望见,忙疾步迎上前来。 急声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护送的那位娘子何在?” “禀将军,我们路上遇到袭击,娘子已经不知所踪。” 萧瑀心中一沉,不必多想,定是魏人劫走了秦姝。 只是此地分明是梁军辖境,他们竟能明目张胆前来抢人,看来高澄对那她该是重视。 而抓捕魏国潜伏在附近的细作,更是迫在眉睫。 随即吩咐道:“来人,调一百精骑,即刻加强方圆二十里巡防,堵住北上要道,搜寻细作,但凡形迹可疑者,一律拿下!” 萧渊明急急奔来,嘴里重复问着:“怎么回事?究竟出了什么事?!阿姝呢?阿姝何在?!” “父亲莫急,应当是魏人劫走了阿姝,我已经遣人前去搜捕。” “若是......若是寻不回阿姝,又该如何是好?可怜我们父女......竟还未来得及相认!” 萧瑀忙道:“父亲,事已至此,或许赢了魏军还能有机会寻到阿姝,父亲还是莫要为这些事分心了!” 萧渊明闻言,重重叹了一声,只得返身回帐。 可这两日的军情,皆是魏军决堰放水,致使彭城水位骤降。 既畏战事,又痛失女踪迹,回帐后竟又命道侍从:“去,去取酒来!” “父亲,您又要饮酒?” “不饮酒还能作何?如今诸将皆不听从我军令,彭城水势日蹙,又如何能取胜......” “父亲!”萧瑀跪地恳切:“当务之急应当速召羊将军来营共商大计,纵使胜算渺茫,也要殊死一搏!若是坐以待毙......只怕......只怕再难与阿姝相认了!” 萧渊明缓缓落座,思来如此借酒消愁也不是办法。 “好,二郎你亲自去请羊副帅来营,共商攻敌之策。” 萧瑀大喜应诺。 寻到堰上,羊侃虽然迎见,知了萧瑀来意,只肃声回道: “萧将军见谅,非是羊某不愿回营议事,只是魏军在上游掘渠,但能引出水量终归有限,当务之急,乃固守我军大堰,严防敌袭。此处干系重大,恕侃实在难以抽身。” “羊副帅?!”萧瑀疾步追着羊侃。 “家父先前确是过于持重,才致战机贻误,眼下魏军休整已毕,正虎视眈眈,副帅岂能坐观成败?” “既然萧将军知道,战机已失,就当知晓,眼下主攻早已......早已没了胜算!” 羊侃不由苦笑:“呵呵,还不如你父亲所言‘敌不动,我不动’......” 说罢按刀长叹一声:“羊某负责的是大堰督建守备,萧将军还是请回吧!” “羊副帅......” 萧瑀再唤还欲再劝,却见羊侃已拂袖登舟,船篙一点,小舟便破开水面,径往堰心而去。 夜色渐深,龙王庙外寒风呜咽,枯枝簌簌。 斛律光率众悄然退回破庙,白日搜寻一无所获,反倒险些与梁军巡骑遭遇。 刘桃枝快步迎上前来:“将军,还是没寻到殿下踪迹?” 斛律光重重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若是连赵北秋都不见踪影......殿下应当是被他暗中救走了,斛律将军倒不必担心。” 斛律光只想:既然阿姝已经出了梁军营,也应当如桃枝所言,或许阿姝是顾念赵北秋性命,故意避开我们。那如今最重要的,就是三日后的袭营军令了。 此时冷眼扫过被缚的梁军,沉声说道:“愿降听我号令者,可活,若抗命者,立斩。” 俘虏中一片死寂,直到一人唉声:“将军饶命!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随即哀求之声渐起,却仍有数人垂首不语。 此时斛律光转身按刀,对一旁亲卫沉声说道:“那些求饶的留下性命,余下除了队主之外,不降者通通剥下他们军袍,全部处死。” “得令!” 残月当空,随众人刀起刀落,庙内斑驳的地砖渐渐被温热的鲜血漫过。 目睹同袍接连无声倒下,又有数人膝行哀告。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但有吩咐小的定当听从!” “将军饶命......” 却只换来寒刃封喉。 “去庙外掘一深坑,将这些尸首全都埋了。再去打些清水冲刷血迹,莫留半点痕迹。” 斛律光吩咐完,便挽臂以袖袍拭去刃上残血。 在从地上拾起一件尚算合身的梁军战袍,抖落尘土披挂到身上。 “身手好的,都换上梁军装束。” 刘桃枝挑上一件袍子套上,边系束带边皱眉,很是不解:“我们为何要换上梁国军袍。” “一来掩人耳目,二来......”望一旁剩余的梁军,没再多言。 烛火幽微,映得屋内人影幢幢。 秦姝与赵北秋默然对坐,眉间俱是愁云惨淡。 秦姝几度欲言又止,却终究没有告诉赵北秋,绮娜腹中已有他的骨肉。 张贵此时将三碗粟粥并几碟小菜轻轻搁在案几上。 “来来来,用些粗茶淡饭,阿姐尝尝可还入口?” “怎会?闻着都香。” 秦姝捧起陶碗开始就食,轻抿过一口粥后,低语道: “北秋,明日你便向东独行,先避开两军交战之地,之后天高海阔,你则随意而往,只是......莫让大将军知了你的下落就行。” “我这腿脚不便,正好张贵可以送我回去与明月汇合。 你就听我的,从此以后,远离高家,远离权贵,远远的,就当个普通百姓,平平安安度过一生......你可懂得?” 赵北秋细细嚼着小菜,埋头啜了一口粥,这才缓缓点头。 待咽下口中食物,终是忍不住问道:“那她呢?可还安好?” “她身份尊贵,定然安好!” “我也曾问过她,可有什么话要带给你......” 赵北秋的筷子微微一顿。 一旁的张贵不知他们所言所指,自顾着埋头喝粥扒菜。 “她......并无话相托......你呢?” 赵北秋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哽在心头,却寻不出一句妥帖的诀别。 “我能不能写封信给她?” 秦姝微微点头:“我会亲自带给她的。” 张贵的鼾声如雷,赵北秋的笔在纸上几番起落,最终只余:“余生珍重。” 第368章 兰京寻线东郭村 翌日天明,田野间朔风卷着大雪飘摇,赵北秋的身影在茫茫雪幕中渐行渐远。 雪花无声地飘落,冰晶凝在秦姝睫羽上,融进温热的泪痕里。 虽是离别,可她的心终究安了下来,再也不必担忧,他会遭遇不测。 赵北秋驻足回望,在风雪中用力挥了挥手臂,既是对秦姝最后的告别,亦是那无疾的爱恨痴缠都抛向这茫茫雪原之中。 辕门前,管老头拢着破军袍来回踱步,眯眼张望着官道尽头飘摇的雪幕,嘴里不住嘀咕: “怪事......往日下刀子都准时送菜的李小二,今儿竟叫场雪给拦住了?” 转头啐了口唾沫:“晌午难不成让弟兄们嚼腌菜下饭?” 正说着,转身只见兰京带着亲兵驻马在前,疑道:“今日菜车还未到?” 要以往兰京倒也不会怀疑,只是昨日刚遭细作袭击,今晨送菜的便不再送菜,不由起疑。 管老头忙不迭作揖:“兰都督!是啊,往常辰时准到的,最多不过巳时一刻,今日伙房更漏都到巳时三刻了,还不见人来,唉,看来今日只能就着腌菜下饭咯......” 话音未落,只听兰京高喊:“当值守卫!速查菜农登记的住址,要快!” 守卫忙去取出登记簿子,查询到李小二地址,忙回道:“禀都督,李小二居东郭村,就在大道往东行五里。” 兰京早已策马率队奔出。 斛律光率正往梁军营刚去,正想借着梁军衣甲,伺机潜入敌营。 听到马蹄声,纷纷避让在大道一侧。 斛律光与部众皆侧首低眉,刻意避过两队交汇时的盘诘。 岂料兰京对道旁情形视若无睹,只当是营中寻常巡骑,兀自策马疾驰,一心要追查那菜农。 “是兰都督?!”昨日被俘的梁军士卒突然压低声音惊呼。 斛律光忙问:“你认得他?” 此时兰京人马已经奔出一段距离。 那梁兵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答道:“他是已故的将军兰钦之子,兰京,昨日正是他要护送那位娘子回梁国,现在这般匆忙,怕是有什么要紧事。” “桃枝、敬显、随我跟上去探探。” 略一沉吟,又低声下令,“其余人继续假扮梁军哨骑,莫露破绽。” “诺!” 话音未落,斛律光已一夹马腹冲在前头,刘桃枝、莫多娄敬显紧随其后,朝着兰京远去的方向疾驰追去。 “兰都督!兰都督且留步!”莫多娄敬显扯着嗓子高喊。 兰京闻声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在原地打着转,皱眉回望。 斛律光小心的垂着头,莫多娄敬显堆起笑脸:“方才我们队主见都督行色匆匆,特意差我等跟来看看,可有什么能效劳的地方?” 兰京听他话语似有北地口音,不由发问:“你哪里人?” “不瞒都督,卑职本是荆州人,幼时随家父跟着贺拔将军投了梁国,这些年在建康吃粮当差,倒也算半个梁人了!” 兰京上下打量几人,也顾不得心中疑惑,没去回话,也没有继续追问,只管调转缰绳。 “驾!”猛夹马腹,带着亲卫继续向东郭村疾驰而去。 “怎么办?”敬显压低声音。 “看他这么急,追上去瞧瞧!” “可方才他已经怀疑我们身份了?” “无妨,追!” 斛律光早就暗自掂量对方战力,根本不屑这十余人,只道就算被识破身份,也有十成把握取胜。 “有人马过来了!” 张贵慌忙冲进屋内:“好像是梁军!” 秦姝本想再休养几日腿伤,也盘算着待两军交战后再动身,那时应当更容易通行。 不料竟有梁军往这边搜寻而来。 张贵连忙搀住秦姝手臂:“怕是梁军来寻娘子的,你且藏进这柜中,我出去应付。” “好。” 这东郭村的原住百姓,大多躲避军祸东奔北走了,如今留下的不过是些老弱孤寡。 兰京挨家挨户查访,大多是空宅,即便有人,不是耳背言语不清的老者,就是孩童一脸茫然。 直到遇见张贵,兰京抱拳一礼,温声问道: “这位小兄弟,不知你们村的李小二住在何处?” “李小二......不认识。”张贵摇头。 兰京目光扫过院内散落的农具,又见几架菜筐上犹沾着新鲜菜叶,不由挑眉轻笑: “整个村子寻过来,我倒没见一个青壮,小兄弟看着倒是勤快人,眼看兵祸将至,竟还有心侍弄庄稼。” 说着踱近两步,抬手在张贵肩上重重一拍:“不知家中都种了些什么?” “这寒冬腊月的,地里也种不得什么,不过是些先前种下的白菜萝卜,舍不得糟践罢了......” 张贵话音未落,却见兰京目光直直盯向那扇紧闭的屋门。 “呵,如今你家几口人,犯得着用这么多菜筐子?” 张贵后背的冷汗已浸透里衣,仍强撑着赔笑:“军爷明鉴,小人家中......” “来人!”兰京突然厉喝,“给我搜这屋子!。” 张贵慌忙张开双臂阻拦:“官爷,您们这是作何?我家也没有什么值钱物件儿......” 兰京一把将张贵搡开,身后亲卫已带人闯入内室,不久便听得屋内传来惊呼。 “都督!这柜中果真藏了人!” 兰京已抢步上前,却见秦姝蜷在柜中,脸色苍白如纸。 他神色一松,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伸手搀扶:“不想竟在此处寻到你。” 秦姝一瘸一拐出了木柜,只望向张贵:“你放了他!” 兰京面色转冷,右手微抬间,梁军已按住张贵开始捆缚。 “他也该是魏国细作,我不能放他。” “兰京你......”秦姝眼中愤怒,可望向兰京一副冷色,却又强自按捺,声音渐软:“他不过是个庄稼人,见我受伤才收留......求你网开一面。” 兰京抬手示意亲兵将人拖出:“此人什么底细你我心知肚明。” 待张贵被押出院外,转身面向秦姝:“可秦姝你,直到现在还不知自己究竟是什么人。” 秦姝只道他所指的,仍是自己与高澄的关系,并无应话。 “你可知,你是梁人.......” 刚说一半,只听院外骤然响起厮杀打斗。 一名亲兵踉跄扑到门前,刚喊出“都督小......”三字,便被一箭贯穿咽喉,鲜血溅上门楣。 第369章 荻花雪落碎留言 兰京忙架着秦姝冲到门边,只见方才半路跟来的三人正与己方人马厮杀成一团。 “明月大哥......”秦姝惊喜。 秦姝立刻抽出袖中匕首,兰京眼神一凛:“秦姝你......” 当即反掌一击,直接打飞她手中利刃。 刘桃枝与敬显正挥刀与梁军缠斗,斛律光却已张弓搭箭,锋镝直指兰京,厉声喝道:“放她下来!” 兰京没有理会,在亲卫拼死掩护下,拖拽着秦姝直奔战马而去。 斛律光弓弦紧绷,却又怕误伤秦姝,箭锋几番瞄准终未敢发,只得反手抽刀,纵身追去。 兰京见对方杀了过来,来不及多说,一把将秦姝托上马背,自己亦飞身跃上。 旋即反手挽弓,箭锋直指斛律光咽喉。 不料秦姝猛然一肘,箭矢顿时偏飞。 “撤——!” 兰京一声厉喝,纵马疾驰而去。 斛律光眼见兰京纵马而去,欲追上前却被兰京手下拼死抵挡,一时近不得马身,只得继续拼杀。 赵北秋疾奔而至,见秦姝被兰京带走,当即牵过道旁一匹战马,扬鞭直追。 待斛律光三人全歼兰京残众,四野早已看不见他们踪影,救下张贵后,便翻身上马往他们奔走方向追去。 马背上,秦姝与兰京缠斗不休,兰京格挡间寻得空隙,一把扣住她手腕,急道:“秦姝!你本是梁国人,你知不知道?” 秦姝腕间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恍惚,旋即又化作凌厉:“休要诓我!” 左掌劈向兰京咽喉,不料马匹恰在此时踏中碎石。 颠簸中兰京正要稳势,却被秦姝拽住臂膀,二人顿时失衡坠马,青白身影纠缠着滚落斜坡。 枯黄的荻花丛簌簌作响,顷刻淹没了二人踪迹。 两人在荻花丛中艰难支起身子,兰京顾不得满身草屑,喘息间急道:“秦姝,我没有骗你,你确实是梁人!” “你住口,休要骗我!”秦姝左腿箭伤崩裂,血色已浸透裙裾,单臂半撑着身子。 “我说了我没骗你。” “你不过是想拿我威胁高澄,兰京,我没想到你这么卑鄙!” 兰京冷笑一声:“我卑鄙!?难道高澄就不卑鄙?我倒至今都不明白,你算他什么人? 本觉得你为他生子,该是他后宅养的姬妾,可为何你会出现这里?若不是他利用你,你又怎会来此?” “这些不归你管。”说罢秦姝抽出腰间长刀,费力撑起身子,做出迎战之状:“你休想带我去梁营。” 兰京嗤笑一声:“你以为我带你去梁营是为了什么?” “我不过是给你父亲贞阳侯一个交代。” 秦姝闻言瞳孔骤缩,先前萧渊明几番要认自己做女儿,如今兰京这般说,一时有些恍惚,却仍一口咬定:“我......我不会认敌为父。” “你......” 兰京话音未落,脑后突然袭来一阵剧痛,偏身倒地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瞳孔里映出赵北秋身形。 “北秋,你怎么又回来了?” 赵北秋慌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秦姝,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阿姐我......我想着怎么得都得等阿姐平安离开后,我也才能安心离去。” 秦姝百感交集,忙说道:“明月大哥方才已经看见了我,不久就会追过来,我已经安全了,你快走。” “阿姐,至少让我亲眼看着你安全离开才行!” “他们都是大将军的人,没一个可信的。听阿姐的话,赶快走。” “阿姐......” “听我的,快走......” 赵北秋依依不舍,刚回身又被秦姝一把拉住。 “等等,”她环顾四周,指荻花丛深处,“你就牵着马躲进荻花深处,等我引着明月大哥他们走远了,你就立刻往东,再也别回头了。” 赵北秋轻轻点头。 当斛律光带着人马赶到时,秦姝早已勒马静立在道路中央。 “阿姝!”斛律光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可有受伤?” 秦姝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无碍,我们走吧。” 斛律光环顾四周,问道:“方才那个梁军都督呢?” “他已经被我杀了,我们走吧。” 秦姝只觉得,就算兰京算计自己,但也是他救了自己,放他这次,也算是两清了。 斛律光望下地上脚印:“阿姝,方才我好像看到北秋追了过来。” “是他帮我一起杀了兰京,我已经让他走了,我们也走吧。” 秦姝说完便一抖缰绳,策马向前。 斛律光目光扫过雪地上凌乱的马蹄印,若有所思,却终究未发一言,策马跟上秦姝。 枯黄的荻花丛簌簌作响,赵北秋抬手抹过脸颊泪痕,直到雪道上最后一个黑点消失在天际,他才缓缓起身。 回到道上,上了马,只将昨晚写的那封信,撕碎散在风雪中,单骑冲向苍茫的旷野,背影渐渐被飞雪吞没。 兰京在雪地中猛然惊醒,剧痛中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向地面,喉间溢出嘶哑的低吼:“又是他......同一个人......秦姝,你糊涂......” 龙王庙外夜雪纷飞,被牢牢捆缚在古树上,口中塞着麻核,防止偷听到庙内几人密议。 “后日总攻之前,我们务必要混入梁军巡骑之中,潜入大营后,行事需要谨慎小心,先押着那几名俘虏,探明辎重营方位。 根据行台军令,等到梁军主力出动,立即焚毁其粮草辎重。 未配备梁军衣甲的弟兄,则在离大营往南五里处,伐木垒石,阻断敌军退路。 但若是梁军不救他们西北营,焚粮任务将是九死一生,诸位可愿与我同往?” “斛律将军,我们都是铁真真的汉子,怕的是庸庸碌碌活一生,将军一向待我等不薄,况且这是为国而战,当了兵就不怕这九死一生,弟兄们都愿追随将军。” “好!只是今日无酒,便以雪水代觞,诸君,满饮此碗。” 直到议论完军计,斛律光才命人将俘虏捆回庙内一起烤火。 秦姝一直回想着兰京白日里说的话,恍恍失神。 “阿姝,还不睡吗?” “明月大哥,你们明天还有要务在身,不用管我,你先睡吧。” 斛律光走近,倚着立柱旁的草垫坐下,沉声说道: “明天桃枝他们会留下来护你,这两日我不在,你就待在这龙王庙,这里位置偏僻,梁军是不会找到的,等到战事一过,我就来接你。” 秦姝缓缓点头,仍犹自怔忡。 斛律光也不再多说,微闭上双目。 夜渐深沉,碎雪簌簌落着,庙外偶有夜鸮啼鸣划破寂静。 斛律光忽然睁目,低唤道:“阿姝?阿姝?” 见她倚着斑驳柱壁已然睡熟,火光映着她一脸安详。 随即起身,来到庙外那株虬曲的枯树下,与阴影中的身影低语了几句。 回身到庙里,柴火中众人横七竖八的打着睡鼾。 秦姝身子已经歪斜,于是取来些草褥,轻轻将她托着重新安置后,才回到原位坐卧下去,幽叹一息后阖上双目。 第370章 渡船回头终不归 清晨的泗水畔,赵北秋牵马刚登上渡船,只见一中年留须汉子疾奔而来,边跑边喊:“船家且慢!渡我一程!” “小兄弟,可要捎上这位客官?” 赵北秋本已包了小船载马渡河,可见来人心急,于是道:“就载他一起吧。” “得嘞!”老船夫笑着应声,将船篙往岸边一撑。 那汉子气喘吁吁地攀上船沿,一个箭步跃入舱中,朝船家深深一揖:“多谢老丈行方便。” 老船夫侧身让了让,竹篙往水里一点:“客官谢错人了,这位小郎君已经包下的船,是他心善才捎上你的。” 那汉子又转身朝赵北秋深深一揖:“多谢这位小郎君了。” 赵北秋正盘腿坐在船板上,见状立刻起身上前相扶:“不过顺水顺路,大哥你客气了。” 那汉子仍躬着身子,只是抬头看向赵北秋,笑道:“郎君可是赵北秋?” “你?” 赵北秋神色惊愕,不及反应,便觉腹间剧痛,低头看去,一柄短刀已没入腹中。那汉子一手拽着赵北秋身子,右手动作不停,连捅数刀,刀刀见血。 老船夫惊得抱着手中竹篙,整个人瞬时瘫坐在船头,已吓得叫不出声,只是抖如筛糠。 赵北秋踉跄后退,仰面倒在船板上,只望着白茫茫的天零落着雪,血色在青衫上洇开,视野渐渐模糊成灰白一片。 一滴泪划过面颊,喉间不断涌出的鲜血又回呛到嘴里,“绮......娜......”吐出的白气混着血腥味消散在风雪中。 “对不住了,小兄弟。”汉子挽袖擦了擦短刀,轻叹道:“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转身时已是神色如常,从怀中摸出块碎银抛给船夫:“劳烦直接渡到对岸,再给你一倍船钱,只是......” 说罢,对着船家做了一个嘘声手势。 那船夫只得颤颤巍巍起身,撑着竹篙行船。 汉子俯身探了探赵北秋的鼻息,确认断气后,直接取下他腰间长刀,对着脖颈处重重劈下。 骨肉分离之声惊得船夫双腿一软险些栽进河中,却强撑着颤抖的手继续撑篙。 汉子用油布裹好头颅,在放进随身携带的一方木小箱中用布包裹起来,最后抱起无首尸身,毫不犹豫地抛入泗水。 翻开事先带来的包裹,露出的竟是黄纸香烛,随手抓起纸钱扬手撒向空中,又在船头插上三炷清香,对着木箱拜了三拜。 待船靠岸,不发一言牵着缰绳纵身跃下,将马引到岸上,头也不回地纵马向北,转眼便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船夫慌忙调转船头。 回到江心时终于崩溃大哭,哆嗦着用破布蘸水擦拭血迹,哭腔里带着恐惧:“小郎君啊......老朽当真不知那人是来索命的呀......要报仇且去找那他,莫来找老朽呀!” 忽然想起方才那银钱,如握烙铁般急忙掏出,抛入水中:““作孽的钱财!” 然后对着泗水不断叩拜:“小兄弟莫怪.....菩萨保佑......阿弥陀佛......” 绮娜猛然惊醒,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心口此时仍突突跳得厉害。 木韩晔急忙来到榻前:“公主,怎么了?做噩梦了?” “我梦到,梦到北秋了......” 木韩晔警觉瞥向屋外,低声问道:“梦到他怎么了?” 绮娜已然哭了出来:“梦见他,梦见他骑马......跑得好快好快,任我如何想赶上他,可怎么追,怎么赶都追不上......” 话音戛然而止,她突然抓住木韩晔手腕:“可转眼他又立在我身后,浑身血淋淋的......” “你说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是不是已经......” 木韩晔轻轻握住绮娜颤抖的双手,急急宽慰:“公主,梦都是反的,您不要担心,再说琅琊公主已经南下去找他了,郎君不会有事儿的。” “这个梦太真了,他分明要同我说什么,我却......一个字......一个字都听不清.......” “公主,你大概想他了,才会做这些梦!” 绮娜缓缓将头抵在木韩晔肩头,泪水不断外涌。 “我该让那个女人带些话给北秋的,本来这辈子就没法再见了,我后悔了,后悔了......” 木韩晔掌心缓缓覆上绮娜微隆的小腹: “公主,您的腹中不是还有赵郎君的骨肉吗?这孩子身上流着他的血,就是你们的缘分见证。 公主一定要养好身子才行,刚才那些都只是梦,当不得真的。 您已两日未好好用膳,奴婢去备些吃食,公主再歇息片刻可好?” 绮娜微微颔首。 倚着绣枕缓缓躺下,孕中反胃的苦楚以及深困宫中的郁结,早已消磨尽她往日的明艳。 昔日顾盼神飞的眸子,如今只余两潭黯淡的秋水。 高澄展开案前最新军报,无非就是侯景率部合围了谯城,刘丰援军尚在路上,高岳正决泗水之堰以救彭城。 这几日,他天天盼着捷报,都仍旧只是情报。 刘桃枝追秦姝而去,如今还未归来,只怕双双都已到了彭城。 这般想着,胸中郁气更甚,猛的抄起案上墨砚砸了出去。 此时一袭裙裾伴着双小靴跨过殿槛:“夫君,何事动怒呢?” 高澄抬眸惊愕:“兰芝,孝珩,你们怎么来了晋阳?” 说着已起身迎了上去。 “父亲的生辰、还有夫君的生辰都快到了,妾身未事先禀明便自作主张来了晋阳,还望夫君勿怪。” 高澄淡淡一笑:“我怎么怪你呢?!” 转而问道:“二郎,路上的寒苦可经受得住?” “阿爷,孩儿来见阿爷心底欢喜,才没觉得路途辛苦呢!” 高澄抿过一笑:“兰芝,可带着孝珩去见过母亲了?” “一来晋阳宫,我便带着二郎先去给母亲请安了。” “哦,只是我这边还有很多文书要批复,孝珩虽说不辛苦,但肯定也累了,你们不妨先去歇息,待晚膳再叙话?!” 王含芷含笑,与高澄拜别后,就带着孝珩出了德阳殿。 高澄回身缓缓落座,先前回绝了渤海王的册封,所以至今也没有封所谓的世子。 即便如此,但册立谁为继承人还是偶尔萦绕心头。 孝瑜是长子,孝琬嫡子,孝珩虽幼却已显德行才智,或许此时王含芷来晋阳,正是为了以后立嗣作一番争取。 方才的欣喜顿时又化作胸中块垒。 心里最顾念的还是秦姝,可他们的孩子长恭,如今不居嫡,又非长。 况且自己壮年,无论如何都得等等,等孩子都年长些,等能有机会为秦姝取得嫡妻之位。 随即唤道:“舍乐。” “待傍晚时,记得去告王夫人,就说今日我政务缠身,不便共进晚膳。” 顿了顿,又添一句:“请她早些安歇,不必等我了。” 纥奚舍乐微微抬首,低声道:“大将军,王夫人千里迢迢而来,您......” 话未说完,高澄已冷眼扫来:“舍乐。” 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我最欣赏的,就是懂得分寸的人。” 第371章 大战在即仍宿醉 入夜,慕容绍宗与高岳于聚诸将于中军帐内。 绍宗环视诸将,肃然道: “如今三军休整已毕,且彭城积水渐退,这使梁军水师活动范围大为缩减。所以明日,我们便可挥师进击。” 手指示向彭城西北:“首战就取梁军的徐凤大营。” 说着转身看向段韶:“孝先,你带弓弩营压阵,箭阵攻击敌营,先打乱他们的防守。” 段韶抱手:“得令!” “等他们阵型一乱,我亲自领精骑袭他营地。金门郡公潘乐则率水师,在泗水严阵以待,防止他们进入北营救援。” 潘乐颔首:“诺。” “但是......”说到此,绍宗再望段韶:“明日弓弩压制最多持续两刻......前锋攻营也徐攻!” 众人面露疑惑之际,绍宗说道:“若一个时辰内,梁军南营主力赶来增援,我则佯败退兵,引江东吴儿来追。” 手指重重戳向舆图一处标记:“这个土坡的弯道两侧最适合埋伏。” “韩司徒、高中正则各领五千精兵,提前在此设伏。等吴儿追兵进入伏击圈,立即杀出!届时我将率主力杀个回马枪,三面夹击之下,必能全歼追兵。趁势南下,一举拿下梁军大营!” 韩轨、高季式纷纷抱拳。 “但若是一个时辰以后,梁军主力仍未赴援郭凤营,则当变计速战。 到时以令兵信号为准,东面水师等信后往南进取。 先锋速夺徐凤营后,各路伏兵即刻合师,继续攻取敌军南营。” “明月已经传信,其部已顺利潜入梁师南营,届时他们烧毁敌军粮草辎重,我们则趁梁军大乱,进取之下胜算依旧。” 诸将微微颔首,段韶吸了一口气:“慕容行台?这样明月会不会有危险?” “孝先不必担忧,梁军若真的见危不救,恐怕这军心早就不稳,兵者,既较力,亦较胆。明月一向持重,自可趋吉避凶。” “诸位务必明日前一一告知各部从将都督,但切记,严防细作,勿要私下多议,谨防走漏消息。” 梁军大帐内灯火幽微。 萧渊明独坐案前,自酌自饮,萧瑀、萧道两人掀帘而入时,他已栽倒在狼藉的食案上,酒瓮稀稀疏疏滚落一地。 只能叹气扶着父亲上榻安歇。 夜幕沉沉,营外,斛律光领着二十余名部下混入梁军巡骑队伍。 众人皆是梁军装扮,只是到了辕门处,见所有骑兵尽数下马,不断张望才见,营门火炬映着兰京面容,正挨个扫视入营将士的面庞。 “他没死?!” 敬显低声问道:“怎么办?” 几人持刀对着身侧俘虏,不动声色地随着队伍缓缓向前挪动。 眼见着离兰京越来越近,斛律光也是焦额。 忽闻营外一处高呼:“有细作!” 兰京眸光一寒,当即按刀转身,厉声道:“随我来!” 话音未落,已带几十人疾奔着声音寻去。 斛律光暗自长舒一口气,低声道:“天助我也。” “怎会这么巧?” “别管,先入营。” 两名梁军士兵拖拽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狠狠摔在兰京脚下,正是昨日暴露的张贵。 “只捉到他一人?” “回都督,附近搜遍了,只有他一个。” “遭了,调虎离山计!”兰京惊觉,急返营门,方才那批换值的巡骑早已混入军营。 数万大军的营帐连绵,要从中揪出几个细作,无异于大海捞针。 兰京脸色阴沉,转向张贵,寒声下令:“将他带回去,严刑拷问!若他不肯招供同伙下落……就让他生不如死!” 可若魏军细作真混入了军营,此事非同小可,兰京不敢耽搁,立刻领着人直奔主帅大帐。 半路正好瞧见萧瑀两兄弟。 “见过萧将军。” 萧瑀见他神色慌张,忙问:“兰都督可有要事?” “属下担心,北人细作已经混入军营。” “什么?!”萧瑀两兄弟不由失色。“详细说来!” “先前护送秦姝归梁的那批士卒失了踪迹,应当就是被敌军擒获。 昨日我本寻到了秦姝踪迹,可突然冒出几人,身着我军衣甲从我手上抢人。 所以这两日进出军营的巡骑,我都亲自把关, 可方才营外突然冒出一个细作,追上去却只一人,想来我已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方才归营的那队巡骑,定然有问题。 所以我想请元帅,拨人一一盘查各营。” 萧瑀心知兰京对秦姝一事始终耿耿于怀。 且此番北上,他本就想立下战功,不负父亲威名。 “若真如你所言,盘查细作之事刻不容缓,可识得细作之人,除了你,还有谁?” 兰京焦眉:“昨日领出去的十余人,无一人生还......只有我能认得,我即刻绘图。” 想到此,只叹北人区区细作就是如此强悍,实不敢想作战之时,己方主帅又如何指军应对。 “好!” 几人入帐后,兰京凭着记忆,绘出斛律光等人的大致相貌: “当时情况紧急,几人身形魁梧,身高都是七尺有余。这画像虽不够精细,但可以先找出形貌相近之人,我再逐一辨认。” “好。”萧瑀接过画像,当即命亲卫:“着百人分成五队,三队盘查各营帐,两队巡视营道散卒。” 兰京也亲自带人,逐一排查。 斛律光挟持着梁军士卒,不多时便寻到了辎重营所在。 “将军,可要处置了这几个梁兵?” 那几个被俘的梁兵听这话,连忙求饶:“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们绝不敢走漏风声,还请将军饶命。” “将军饶了小的吧,小的愿效犬马之劳......” 斛律光冷冷道:“不必......” 几人听了欣喜。 可斛律光却将他们押到军营木栅围栏处,持刀迫着几人:“现在,翻出去逃,不然只有死路一条。” 几个梁兵面面相觑,不知眼前人打的什么主意,可对方架着刀,又是黑夜,或许翻营才有一线生路。 就在他们翻越的瞬间,斛律光已悄然张弓搭箭。 “有逃兵!”远处传来巡逻兵的呼喊。 破空声接连响起,奔逃的几道黑影相继扑倒。 “走,回去辎重营,找地方藏身......” 众人没有迟疑,借着夜色的掩护,回到辎重营迅速分散,或钻入草垛,或扯开辎重车帆布,纵身跃入,所有身影转瞬即逝。 兰京细细排查各营依画像寻来的兵卒,却始终未见昨日那几人,眉头紧锁。 此时已是丑时,萧道打了个哈欠,问道:“兰都督,这些人里可有你要找的?” 萧瑀见兰京摇头,只好说道:“时候也不早了,各营将士们都睡下了,还是明日再寻吧。” 兰京只好点头:“只能如此了!” 翌日,天光未明,郭凤营哨骑飞马踏破残雪,突入南营辕门。 滚鞍下马直冲着主帅大帐奔去,嘴里嘶声吼着:“西北营遭魏军突袭!郭将军求援!西北营遭魏军突袭!郭将军求援!” 一声声破空嘶吼中,梁军营内兵卒纷纷出帐观望。 胡贵孙急奔出帐,一边拢衣系带,一边确认:“谁在叫嚷?魏军来袭了?” 主帅帐内炭盆依旧发红,亲卫急急奔入,只见主帅仍是酣睡如泥。 “元帅,快醒醒,快醒醒,魏军攻营了.......”一边喊着,一边摇着萧渊明起身。 “什么......魏军?哪来什么魏军?”萧渊明仍是醉眼朦胧,被亲卫扶起身子,也是偏偏歪歪。 第372章 将兵而来本欲何 “元帅,魏军攻营了呀!” 萧渊明虚睁的眼皮瞬时张开,此时才听得真切。 “魏军攻营?!” “是啊元帅,魏军正在大举攻打徐刺史营帐,再不驰援,徐将军大营就要破了。” 萧渊明胡乱披上军袍冲出大帐,萧瑀、萧道也奔了过来。 又只见胡贵孙,赵伯超等人按刀踏雪而来,随军谋士也纷纷簇拥到帐前。 “诸位将军来得正好,谁愿领兵去援徐凤啊?” 一时间,各梁军将领面面相觑,只道先前的战机已然贻误,如今敌军突袭,定然备战充足,又素闻北将善战,众将都不敢轻易前往。 见帐前死寂一片,萧渊明目光游移不定,望见赵伯超,想起先前他公然忤逆自己,索性直接点名: “你们都不说话,那我点人了!” “赵将军,率一五千步骑,即刻驰援徐凤!” 赵伯超身形微滞,略一踌躇,抱拳沉声道:“元帅,不妨先探探战况,再作计较不迟。” “你!?” 萧瑀深知因为父亲缘由已经耽误不少战机,今日只怕难以驾驭群将,随即跪地:“元帅,儿愿领军前往救援。” 萧道也重重跪地:“父亲,儿也愿领兵前往。” 萧渊明却纠结了,他们可都是自己亲生儿子,从未上过战场,又怎敢轻易让他们前往。 此时辕门,又奔入一传讯兵,踉跄扑跪到萧渊明面前。 “报——元帅,魏军箭矢如雨,西北营伤亡惨重,再不发兵,只西北营会全军覆没啊!” 此时胡贵孙再也按耐不住:“我等将兵而来,是为了什么?敌军都攻来大营了,若还跟个缩头乌龟似的,算不算得上男子汉大丈夫?” “元帅,我愿前往!” “好,好......” “北兖州刺史胡贵孙、谯州刺史赵伯超听令,着你们二人各领五千兵马,立刻驰援徐凤大营,不得有误。” 赵伯超勉强跟着胡贵孙跪地领命 待二人领军到了西北营地,魏军箭阵早已停歇。 胡贵孙率众急急奔入军阵,与魏军厮杀成一片,赵伯超却勒马在阵后,望着前方厮杀的血色战场,始终未发一兵一卒。 身边从将不明所以,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问:“赵将军,何时出阵?” “再看看对阵情形。” 慕容绍宗从战车上起身,左右亲卫立刻举起重盾,将他护在中央。 凝视着远处梁军援兵杀至,唇角勾起笑意:“来得正好。” “立刻去探,来了多少人马?” “诺!” 不久探子回报了梁军救援之数,慕容绍宗又皱了皱,一万并非梁军主力出击。 随即挥动黑色令旗,本指后军准备,但昨夜已经让诸将分传下去,黑旗则改抵御徐退。 东魏传令兵纷纷奔出,只呼:“前锋御敌缓退,前锋御敌缓退......” 胡贵孙暴喝着亲自率兵冲阵,高呼着:“杀,随我破阵,诛尽胡虏!” 一时冲锋所向,魏军竟然纷纷溃退,身后将士见主将如此悍勇,也都振奋起来。 萧渊明正在南营焦躁得来回踱步,又听帐前高呼着:“报——报——禀报元帅,胡将军率部大破魏军阵营,魏军已有颓败之势!” 萧渊明猛地顿住脚步,这些时日他日夜忧惧北朝铁骑,不想仅派万余援军出击,竟能扭转战局。 兰京侍立帐侧,眉头微蹙,不由暗思:“难道魏军真是如此不堪一击?” 萧瑀忙道:“元帅,不如趁机再派兵马,好一举歼灭敌军?” “正合我意” 随即转向参军:“传令!即刻集结全军,由本帅亲自统率,北上歼敌!” 前线,赵伯超冷眼望着胡贵孙在敌阵中左冲右突,缓缓举起令旗,令道: “传令下去,轻骑掠阵,弓弩压后,只许在阵尾游弋杀敌,不得深入敌阵!” 羊侃立于堰上,江风卷动着战袍飘荡。 “将军!我军已与魏军接战,是否驰援?” 他只是缓缓摇头,随即命道:“传令下去,水师严守堰口,未得将令,擅动者斩!” 当看到梁军主帅率领主力冲出营门,斛律光等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立即潜行至先前约定的木栏处,外围接应的人手早已备好火油,一罐罐递进栅栏。 慕容绍宗终于等来了敌军主力倾巢而出的消息。 大笑:“看来算不上缩头乌龟,但某也叫你当鳖!” 随即命道:“鸣金收兵,急速北撤!” 胡贵孙麾下众将连斩了两百号人,正胜在兴头上,只见敌军纷纷急撤,旋即追击上去。 赵伯超此时却绝诧异:“怪哉!贵孙虽勇,魏军何至于一触即溃?” 麾下从将忙问:“赵将军,我们追不追?” “只怕有诈,胡虏骑兵一向剽悍,可今日对战,却未见敌精骑,若追上去,必有伏兵。” “可刚才传令兵已经下达元帅军令,对敌人要乘胜追击。” 赵伯超蹙眉,他对萧渊明几斤几两最为清楚:“魏军溃而不乱,倒下的不过前阵杂兵,这分明是诱敌之计!得了小胜便想着乘胜追击......哼.......” “若追敌交战必败......不若撤军保全实力,或许还能免罪。” 麾下众人也皆觉得有道理,此时一亲兵策马奔近:“赵将军,少将军已率部追了上去!” 赵伯超脸色骤变:“速速派人把他追回来,此战,我们不掺和!” 随即低声命道亲卫:“速回南营备马!传话夫人,轻装简从,待我回营即刻启程归梁!” 等到赵威被人追回,赵伯超立刻率部,再往西遁出五里直往南退。 萧渊明率众刚到徐凤营,只见敌军急退,当即挥赤旗下令:“全军听令,北追歼敌......” 兰京心忧:“元帅,当初侯景来过书信,告诫勿要北追超过两里......” 萧渊明冷笑一声:“橐驼岘距此十余里,此刻不追,更待何时?” “今日我就要截断敌军归路,也叫胡虏见识见识我大梁军威!” 兰京听罢,握缰的手紧了又松,遂引亲兵紧随萧瑀,向北疾驰而去。 斛律光与莫多娄敬显分两拨,将火油陶罐纷纷砸向辎重车。 “放火!”随着斛律光一声令下,数十支火把同时投入,霎时间烈焰冲天而起。 “你们什么人?在干什么?” 几名梁军正要冲过来制止,却见斛律光张弓搭箭,“嗖嗖”数声破空,梁兵皆是应声而倒,急急拖拽着尸体丢入隐蔽处。 随即迅速散开,又佯装着发现火势,隐入梁军之中。 待梁军簇拥过来,高呼:“走水。” 负责守备辎重的校尉这才冲了过来的,带人奔到储水处一瞧,只见这几口水缸皆是破碎,哪还有水救火。 第373章 吾得无复为晋家 “辎重营怎么会走水?!” 也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只怕梁军攻来了......” “梁军攻来了?” “梁军攻来了!” 一时间梁军大营乱作一团,留守士卒纷纷开始丢盔弃甲,只管往营外奔逃。 任凭校尉们如何声嘶力竭地喝止,竟无人听从。 很快,梁军就追击到魏军埋伏地。 高季式横执马槊,听信兵奔来呼道:“禀将军,敌军已经入伏!” “好,将士们,冲......”霎时间精骑从左侧山坳冲击而出。 “不好,有伏兵!” 梁军后侧全是轻步兵,又怎敌得住北地铁骑突袭横冲,很快就被高季式撕裂开军阵。 韩轨趁机从右路绕至梁军尾翼,阻断梁军归路。 指军战车饶弧调头,慕容绍宗立身挥动赤幡厉喝:“结阵反攻!” 阵尾步兵听到传令,立刻往两侧散出成翼,形成围堵之势,同时让出大道。 中军铁骑从后直突敌军追兵,梁军前锋这才知中计。 萧渊明眼见着前锋颓败,顿时只觉头昏眼花,急令:“鸣金收兵,鸣金收兵......” 话音未落,一骑飞报撞入中军:“元帅——敌军阻绝后路,正攻入阵中。” 真真的无路可逃,忙问亲信:“吾儿萧瑀、萧道呢?” “两位公子皆领兵去了左翼御敌......” 此时左军早已招架不住,整个梁军只如翁中之鳖,阵脚右倾之下,乱兵争相溃逃,不少兵卒亦投入彭城外围积水之中。 寒天彻骨,战死冻死溺死者不计其数。 诸将相顾失色,纷纷开始抛戈解甲,伏地请降。 萧渊明见此情形,也知大势已去,只好命使递交降书。 斛律光等人此时已经尽数褪去梁军衣甲,汇合韩轨派出的第一波追兵,便开始往南追击。 赵伯超率残部仓皇奔至南营,却见营中早已大乱,亲卫急牵数匹良驹。见爱姬已安然鞍上,青丝未乱,心头一松,忙翻身上马:“随我速速南撤!” 奔出往南不过几里,只见溃逃的梁军士卒拥堵作一团,随即下马揪住一逃兵前襟问道:“为何在此堵塞去路?” “禀......禀将军,前面山石堵了去路,马匹......马匹是过不去。” 赵伯超一把甩开那逃兵,心中焦灼如焚。 自己可领了数千人马,这般阵仗,若再耽搁,只怕尽数都要成为北人俘虏。 来不及多想,抱着爱姬下马,带着赵威以及亲信,牵马转入山间小道。 方绕过一处陡坡,只听轰隆隆马蹄渐近。 “不好,魏军追来了......” 斛律光一马当先,不断释箭,梁军不无应弦而倒。 拥堵的梁军此时再也等不及道路疏通,尽数弃马,纷纷跃入山涧,攀着坡壁四散。 “降者饶命,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随斛律光一声令下,无路可逃的梁军纷纷下跪求饶。 “将军!”一梁军憎恨赵伯超,随即奔到斛律光面前,指着东南方向的山道, “小的亲眼所见,赵伯超那厮带爱妾亲卫,往断崖小道逃去了!” “赵伯超?”先前军中议事,斛律光自然也知他是梁国谯州刺史。 “敬显,你在这里收押梁军俘虏,我带人去追。” 赵伯超那宠妾何曾受过这般颠沛之苦,一路怨着:“都怪你,偏要带妾身来这军营受苦......现在好了,吃了败仗,还的这般狼狈奔逃。” 说罢竟甩开赵伯超双手,蹲在道旁嘤嘤啜泣起来。 赵威见状怒不可遏:“那你就留在此处等死吧!父亲,我们走!” 说罢拉着父亲衣袖便往前奔。 “赵伯超?”身后传来凄厉哭喊:“你当真要丢下我?” 赵伯超方要回首,忽听得破空之声,一支牙箭已贯入美人心窝,鲜血顿时染红胸前衣襟。 “赵将军,你是逃不掉的,还是束手就擒吧。”斛律光箭镞已然对上两人。 见爱妾倒在血泊之中,赵伯超颓然瘫倒。 如今兵败又失兵,纵然南逃成功,也是难逃罪责,只好束手就擒。 此战,东魏军俘虏萧渊明帐下将帅两百余人,斩杀梁军五万众,跳水冻死者不计其数。 只有徐凤引军绕过主路得以逃脱。 羊侃驻马堰上,听闻梁军败了,早已料到这个结局,不过微微阖目。 良久,沉声命道:“传令,毁堰放舟,结阵南撤。” 高岳与慕容绍宗并肩向俘虏营行去,沿途检视战后情形。 “这一仗不仅击溃了梁军,也必挫侯景锐气,大将军期盼捷报已久,我已遣快马飞报晋阳。此战得胜全赖行台指军有方,在文书中我已详述行台功劳!” 慕容绍宗笑答:“大都督过誉了,更赖大都督坐镇,将士们效命,才能取得此胜。绍宗不敢贪功!” 略作沉吟,继续说道:“只是徐凤引军冲出了围堵南逃,若我军乘胜追击,趁梁军溃败之际围攻潼州,必可再下一城。” 高岳颔首:“好,就依行台所言。 只是彭城水患未平,水师亦需整备,我还需要留镇此地安抚军民,就让相乐等随你前往。” 此时二人遥望前方,被枷锁禁锢的梁军降将依次被驱上囚车,萧渊明身负铁铐,正被押解至一辆马车前。 段韶快步来到高岳身侧,遥指道:“那便是梁主的侄儿萧渊明,也是此次梁军主帅......据说昨夜还是喝得酩酊大醉......” 慕容绍宗闻言轻抿一笑,前行几步,回头笑道:“梁主放着羊侃这等良将不用,却偏要任人唯亲,兵败也是情理之中。只可惜叫那羊侃给逃脱了......” 龙王庙往军营经过一段崎岖小路,斛律光遂将秦姝背起。 行了几步,突然问道:“阿姝,昨日的调虎离山之计,可是你想出来的?” 秦姝闻言,心有内疚,轻言说道: “对不起,明月大哥,那天是我骗了你......你们走后我才想起兰京见过你的面容,就让阿贵去瞧瞧你们是否顺利入营,可阿贵却......” 斛律光微微叹了口气,掂了掂背上的人儿,声音混着脚步声:“阿姝,你要知道,两军阵前,最忌对敌仁慈。我也知道你必有缘由。只是下回若再遇这般情形,断不可再如此了。” 秦姝无话去应,放了兰京是念他从水中救起自己,可也因为放了他,险些害了斛律光,更连累了赵贵......如今阿贵生死未卜,只怕早已遭了梁军毒手。 说不清自己是否后悔,只觉得胸口闷痛,始终也是问心有愧。 张僧胤疾步如风,来到殿前,也不顾得皇帝午睡,直跪沉身:“陛下,朱异侯在文德殿,说有军情急奏。” 萧衍瞬时睁眼,起身之际不忘问道:“他可说了什么话?” 张僧胤微微摇头,随即搀扶着萧衍步入舆车。 至文德殿只见朱异跪地伏首,萧衍在宫人搀扶下刚于榻上坐下,便问:“季文,什么要紧军情,还不速速说来?” 朱异仍是伏首,悲泣开口:“回禀陛下,寒山失律!” “什么?”萧衍急急起身,一瞬竟头昏眼花得险些跌倒,幸亏一旁张僧胤搀扶着,这才缓缓落座。 不由悲叹一声:“难道吾将重蹈晋家覆辙?” 朱异抬首:“陛下,还请保重龙体呀......” 萧衍缓气良久,又才问道:“那贞阳侯呢?可有消息?” “贞阳侯及其二子,连同胡贵孙、赵伯超等人尽数被俘。” “唯羊侃将军率军归来,郭凤已退守潼州。” “那归来兵马几何?” “不足...不足万人!” 萧衍颓然摆手,朱异见此,也只好拜礼退下。 第374章 政务之重又为何 侯景帐中听到梁军大败的消息,愤然一拳击到案上。 “万没想到,梁军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沉脸转向王伟:“依你之见,如今这步棋该如何走?梁军这一败,可还会与我等同盟?” 王伟舒了一口长气: “主公勿扰,胜负乃兵家常事,既然梁主与高澄已然决裂,覆水难收又何须担心。 为今之计,当让梁主明白我等的价值。 主公,前段时间高澄诛杀元氏一族几十人,不如利用此事,说动梁帝扶持一名元氏族人称帝。 以正朔之名拉拢北地不服高澄者,亦使梁主觉得,我们有讨伐高澄的决心,梁帝若欲制衡河北,自然倚重主公。” 侯景颔首,忙道:“那你速去往建康,代我向梁主上书。” “诺!” 沉吟片刻,王伟又沉声说道:“主公,如今梁军溃败,若是谯城久攻不下,应当速速西撤,属下只怕,到时候高岳会领兵来攻。” “这个我知道!” 晋阳城门甫开,函使便纵马驰入,掠过街巷一面策马,一面振臂高呼:“寒山大捷!大都督破梁军十万!寒山大捷!大都督破梁军十万......” “这是打胜仗了呀?” “看来剿灭侯景那叛贼,指日可待呀......” 德阳殿内宫人们正往熏笼里添加新的炭火,高澄正坐快速阅过捷报,一时之间喜不自胜。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慕容绍宗,终叫我得了大胜,天不负我,势不负我!” 说罢看向陈元康:“陈元康,此次大捷,你居一功啊!” “全赖将军知人善用!” 高澄将文书搁置一旁,起身近到陈元康,在他肩头重重一拍:“若非卿荐,我本不敢用绍宗,待他破了侯景,我自当重赏你!” 随后负手踱了几步,继续说道: “说来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没曾想此战赢得如此轻松......早先听说梁国派了羊侃为将,我还着实担忧过。 想当年尔朱氏十万大军,加上父亲后续增援,羊侃都能杀出重重围困投奔梁国,足见其勇猛善战。 萧衍放着这等名将不为主帅,反倒让从未领兵的萧渊明掌军,又岂有不败之理? 也不知羊侃作何感想?当初不惜拒北地高官厚禄,也要南归,竟是被如此埋没!若叫我得此忠良勇将,该是何等幸事!” “大将军麾下猛将如云,又何必牵挂区区一南人?” 高澄摇头浅笑:“他当初南归,就如可朱浑元东毅然东投父亲一般,我只感慨萧衍到底只会任人唯亲,白白辜负了这等良将,当真老迈昏聩。倒叫我心生一计!” 陈元康疑问:“大将军心生何计?” 高澄眸色微挑:“萧衍几番‘出家’,但终究难断俗世亲情......此次俘获的萧渊明,或大有用处!” “莫非......要行反间计?!”陈元康恍然大悟。 高澄会心一笑: “当年萧赞因身世怨恨萧衍,北逃到洛阳,死后萧衍不惜遣人掘其遗骨南归安葬,可见其执念之深。 若此次以萧渊明为筹码与梁国交涉,那侯景岂不就是弃子一个?” 陈元康竖起大拇指:“大将军此计高明!” 高澄此时已经回身落座,开始铺纸写信给崔季舒。 陈元康附近一侧观看,只见写到:“......今寒山捷报已至,待萧渊明槛车抵京,告宫中,使往阊阖门亲迎,执手以示优容,再遣人送并州治所。” 又见最后落笔竟是:“痴人比复何似?痴势小差未?宜用心检校” 陈元康忍不住噗嗤一笑。 高澄却是神色自若,淡定搁下紫毫,覆上印章,将信递与陈元康,眼底笑意狡黠:“替我蜡封!” “诺!” 自上次元善见宫中掘道,高澄就进一步强化了对朝局的掌控。 核心军政要务也尽数转移到晋阳霸府直接管辖。 高洋除了掌邺京之兵,同时主持朝中三省日常政务循制运作,但巨细仍需呈报晋阳。 相较于高欢时期,高澄对东魏朝政的控制近乎彻底专权。 政事上重用培植三崔、陈元康、杜弼等汉人集团,推行汉化政策。 可军事上,因侯景缘故,仍是依赖六镇鲜卑贵勋,虽想扶持高季式这等汉人军将。 但过去高乾、高昂之死,以及高慎叛逃,河北豪族甚至于整个汉人集团早已游离于军事轴心。 这种军政的胡汉分工化,以及高澄过去整肃吏治,打击勋贵腐败的强硬手段,在高澄表面的稳固统治下,也潜藏着隐形的胡汉矛盾。 其实在侯景起叛之初,勋贵要杀崔暹,高澄已经有所意识。 只是既要应对侯景叛乱,又须抗衡宇文泰、南梁。 繁重的军政事务使他暂时无暇深入考量制度革新。 而西魏府兵制不断收拢吸纳关中豪族乡兵,汉人集团得以在军政上加强影响力,尽管表面上恢复鲜卑姓氏、改穿胡服,却是潜在推动了汉化改革,形成了比东魏更为稳固的胡汉融合体制。 这日,崔暹整理完邺城呈递的政务奏报,及晋阳各兵曹的军务文书,一并呈至高澄面前。 高澄正细细浏览着苏绰的六条诏书以及宇文泰的三十六条新制。 见崔暹将一摞文书置于案上,随手取过最上面那本,展开一看,正是慕容绍宗的军饷请调文书。 高澄微微抿唇,将文书合上,淡淡说道:“军粮调动事急,崔昂也是自有考量,既消耗合理,仓廪充裕,你那里若觉无碍,倒也不必事事报与我知。” 崔暹躬身应道:“诺!” 高澄随即将文案一一展开,快速掠过数份牍文,转眼间就分作两摞 推出其中一摞: “季伦,如今在晋阳,不必事事都要呈报我知晓。你也知道,我如今很忙,往后邺京的汇报文书,你每月只要选择重点口述给我知晓就行,若遇非常之事再另行禀告,像这类文书以后就不必呈过来了。” 高澄在邺城时,确实是事无巨细,都会亲自批审,即便完事汇报,也会一一查阅执行结果。 崔暹如今迁了尚书仆射,仍是依着先前的习惯给高澄递交文书。 高澄见崔暹低垂着头,显得有些沮丧,忽然轻笑: “崔暹,这本是小事,再说凡事并非一成不变。每一步,有每一步不同的走法。” 崔暹颔首回道:“下官谨记大将军教诲!” 高澄大笑:“季伦,一向都我是你教诲,何曾轮到我来说教你?!只是如今我总揽军政事务,自当权衡轻重,有所张弛。 以往任你为御史中尉,只因当时若再不肃贪惩腐,就会危害根基,可如今便不同了......季伦,你是个明白人,不妨说说,眼下当以何事为急务?” 崔暹回道:“平侯景之叛,讨王思政,收复颍川失地。” “不错!” “就像绍宗知道,寒山得胜,就当乘胜追击进取潼州。这是他身为军人的本分。 当然后续要务自然是平定侯景,讨伐王思政,更长远些便是一统东西......可这都是军事之重。” 高澄望向崔暹,继续问道:“可政务上,又有何为要务?崔暹,你是文臣,你且说说!” 第375章 胡越同舟非易事 崔暹暗自思忖:“如今朝野贪腐之风也算有所遏制,整肃吏治也算取得成效,民心归附,威望已立,且元魏的复辟势力也被肃清......莫非是问鼎帝位?” 踌躇再三,终是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大将军,可是要行问鼎之事?” 高澄噗嗤一声笑出声:“崔暹,我是让你说政务之要,可不是允许你在此‘大逆不道’哦!” 崔暹舒了一口气,又看到案上的六条诏书,再想高欢玉壁之战前夕,高澄不惜从洛阳运回石经,再说道:“兴儒道以正教化??” 高澄低头瞥了眼六条诏书,又不由失笑:“崔暹啊,我想听你的真知灼见,你倒好,在这儿一个劲儿揣测起我的心思来了。” “可却是作弊都没摸准门道......苏绰的确是个不错的人才,这六条诏书言简意赅,算得上不错的治国方略。 然,令我更好奇的是,宇文泰麾下既有于谨、独孤信这样的鲜卑猛将,又有李虎、李弼、赵贵、王思政、韦孝宽这样的汉将奇才,他到底是如何平衡各方势力,以至关中诸将齐心? 想当初敖曹在时,曾因刘贵那句‘一钱汉’差点帐内火拼,敖曹之死,至今我都耿耿于怀......” 崔暹恍然大悟:“大将军所指,莫非是‘用夏变夷’,至‘胡越同舟’?” 高澄微微颔首,良久又叹了一口气:“一直以来父亲,倚重鲜卑为武,汉人为政,可一旦兴兵,也难免陷入被武人裹挟之局。” 崔暹知道高澄所指,默然无言。 “当初邙山一役,本可一举歼灭黑獭。”高澄目光渐冷:“也是这些武将恐战后鸟尽弓藏,故意纵敌,不肯继续追击......” “既然此次寒山胜了,讨灭侯景也是指日可待。只是这文武离心已显,别说这‘用夏变夷’变不到根本,这‘胡越同舟’更是一句虚语,长此以往,这混一之期又何日可见?! 所以这两日,我才想去研究研究黑獭关中那套为政之策,到底有何出奇之处?” 崔暹吐了一口气,细声说道:“大将军请容崔暹妄语!” “但说无妨。” “大将军,可知,这关键一步是在于黑獭行府兵,同时以此复鲜卑旧姓,赐汉人勋臣鲜卑贵姓,看似逆太和改制而行,却......反令汉人士族于军政之中站稳了脚跟。” 高澄惊望崔暹,正是一语点破关键。 “人世间高低贵贱之分由来已久,大致国家民族之分,小至门阀身份之别。 这‘一钱汉’由何而来?溯其根本,元魏统北方百余年来,鲜卑贵胄久居上位。 尽管孝文帝太和改制,一心推崇鲜卑汉化,终究未能真正消弭鲜卑与汉人之间的实质矛盾? 敖曹之死纵然有其跋扈之因,根本在于其中的民族之阂。 民族融合本就非朝夕之功,更难强求各族尽数汉化,关键在于如何消弭其中的隔阂。 宇文复鲜卑旧姓,又赐汉臣鲜卑贵姓,看似逆太和改制而行,实则另辟蹊径。 如此一来,既保全了鲜卑贵胄的体面,无形使其无从排挤汉臣,让汉人士族得以名正言顺跻身于军政核心。 而制度上所推行的,又是儒家周礼那套汉制,这恰似移花接木!” 高澄缓缓起身,叹息道:“父亲重情,黑獭重制。” 微微叹了口气:“崔暹,你其中道理你早已知晓,却从不曾与我明言,看来你......终究更重家族本姓。汉人改鲜卑姓,一时犹可行,却是长久不为计! 今日话到此处,我们且不论关中之策,依你所言,各族之间相互鄙夷排斥,到底该如何化解? 怎么做?才能实现真正的民族相容?就如江河之水终归于海!” 崔暹沉声:“大将军所言江河之水终归于海,这海所指汉制,可将军以自己为汉人呢?还是鲜卑人呢?” 高澄默声片刻,一时之间竟也不好断言自己终究该称汉人还是鲜卑人。 “人难忘本,书同文易,但服同制难。要知这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且百川犹存! 崔暹仍记得大将军昔日酪浆烹茶,民间通婚杂居待时日长久,倒可使各族相融。 只是军政文武之隔,是大将军要解的当务之急! 下官以为,首要,便是广募大量汉人军士,培植拔擢汉将,使与鲜卑勋贵同列。 只是涉及分权夺利,必生波澜,这当中的权衡,才是难处。不效黑獭之行,便需从长计议,下官一时之间,也难有良策以对大将军此问。” 高澄浅笑:“今日倒是难为你了,一时难对,那就花时间帮我多想想!” 待目送崔暹离开后,高澄沉思片刻亦不再自扰,将案上六条诏书徐徐合拢,置于一旁。 刚起身欲往后园散心,只听王紘殿外通报:“大将军,赵北秋首级已至,可要过目?” 快步行到殿前阶上,只见王紘恭敬站着,双手捧着一面木箱。 “打开看看” 匣盖方开,确认了霜气氤氲中的首级正是北秋,高澄心底说不出是哪般滋味, 一想到秦姝,会觉得当初下令太过决绝;可一想到高家之尊为他所践踏,又觉得他死不足惜。 “带着他,随我来!” 王紘没有低头去瞧,合箱后漠然随着高澄往后殿而去。 听到宫院大门开启的声响,绮娜撑着腰身疾步来到门口,看清来人是高澄。 颓然之际,由木韩晔扶着,缓缓退回到坐到锦榻上。 她本以为会是秦姝,虽则心底仍厌着她,可算起来整个晋阳宫里,却也又唯独期待见到她,至少那人来时,或许能捎来北秋的只言片语。 玄色皮靴碾过门槛,高澄唇角噙着三分凉薄笑意:“公主以为是谁?” 侧首向王紘一瞥,王紘随即上前将那方木箱沉沉搁至榻案上。 “特意备了份薄礼,还望公主亲启!” “我不需要的你什么薄礼厚礼,既然你什么都知道,还这样惺惺作态有什么意思呢?” “呵呵,我能有什么意思?不过我猜,你一定很喜欢我备下的这份薄礼!” 木韩晔正准备上前开箱,高澄却冷眼一横,寒声道:“这是赠予公主的,贱婢也配沾手?” 木韩晔身子一滞,只好收手回身。 绮娜缓缓转过身子,面向那方木箱,只想打开它,或许高澄就会快些离开。 素手扣上箱盖,轻轻一掀 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之际,只如如坠冰窟,呼吸骤止,连指尖都僵得发麻。 “……北秋?” 匣中之人双目轻阖,无半分血色,青白的面容泛着森然冷意。 她死死盯着那张脸,痛得几乎窒息。 “我要杀了你!”木盖瞬时扔向高澄。 拔出腰间匕首刚起身,却被高澄身边护卫横挡在前,反将她死死按跪在地。 木韩晔本想去救绮娜,也被高澄护卫牢牢控制。 高澄低笑一声:“公主若不喜欢,扔了便是,何必这般失态?!” 说罢,也不多留,任由身后撕心裂肺的咒骂。 到了大门,冷声吩咐:“好生看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第376章 讨梁檄文预未来 十二月甲子朔(初一),慕容绍宗率军进抵梁国潼州城,郭凤闻讯连夜弃城而遁,绍宗由此不费吹灰之力取得潼州。 交接完城防部署后,再使军司杜弼作下讨梁檄文,按高澄的授意,留降将赵伯超之子赵威继续为人质,放赵伯超领少数降兵,将檄文带至梁国。 随即还军与高岳汇合,开始东进讨伐侯景。 侯景久攻谯城不下,只得转攻东南方向的城父,很快攻克。从而驻军在涡河中游与刘丰相持。 宣德殿中,陈元康高声诵读着杜弼所作的讨梁檄文: “皇家垂统,光配彼天,唯彼吴、越,独阻声教。元首怀止戈之心...... 侯景竖子,自生猜贰,远托关、陇,依凭奸伪,逆主定君臣之分,伪相结兄弟之亲,岂曰无恩,终成难养,俄而易虑,亲寻干戈...... 而伪朝大小,幸灾忘义......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彼梁主,操行无闻,轻险有素,射雀论功,荡舟称力,年既老矣,耄又及之,政散民流,礼崩乐坏...... 必将祸生骨肉,衅起腹心,强弩冲城,长戈指阙...... 鹬蚌相持,我乘其弊...... 若吴之王孙,蜀之公子,归款军门,委命下吏,当即授客卿之秩,特加骠骑之号。凡百君子,勉求多福。” “好、好,真是好文......”高澄连声大赞,从榻上振衣而起。 “好一个‘主荒于上,臣蔽于下’,好一个‘智者所不为,仁者所不向’,杜弼这檄文,真乃字字珠玑。” 冷笑一声:“亏萧和尚居江南之地,妄称正统,实则早已如枯木朽株,徒有其表。也确如杜弼所言‘南风不竞,天亡有征’, 就当这檄文是给昏耄的萧和尚提个醒,若他仍旧冥顽不灵,待我平定侯景,必当挥师南下,以‘破竹之势’,一举荡平江南,以成‘尺书征建邺’之功。” 崔暹、赵彦深等人异口同声:“大将军必成‘尺书征建邺’之功!” 梁文德殿中,张僧胤捧着檄文读至:“彼梁主......彼梁主......”再也不敢继续下去。 “给我读出来......大声读出来!”萧衍一声暴喝,张僧胤只好继续诵读下去。 萧衍右手枯槁手指早已陷入掌心,左手仍旧支额强撑,却早已是蹙眉紧锁。 心中怒意翻涌、却无从宣泄;满怀着悲怆,也无泪可倾;亦在檄文诵读声中,渐渐生忧。 也不过哀叹,覆水难收。 朱异一旁焦眉苦脸,待张僧胤诵完檄文良久,瞧着萧衍只是蹙眉喘息,没有说出一句话。 只得轻声宽慰:“陛下且宽心,高澄竖子不过狂妄之徒,檄文一向都是虚张声势,图个痛快罢了,若他真有什么本事,都一年光景了,不也是拿侯景无可奈何吗?” “那你是说,朕那十万之师,还抵不上一个侯景?” 朱异连忙跪地伏首:“陛下明鉴,臣并非此意,此次寒山失律,纯属胡虏狡诈,还有那羊侃坐视不理......” “兵不厌诈,败了就败了!” 萧衍叹了口长气:“唉,也是朕用人不当,渊明从未带兵打仗......” 忽而拍案,浑浊的眼中终是迸出怒意:“可他竟敢妄言朕的大梁'人人厌苦,家家思乱',简直荒谬! 我朝百姓歌舞升平,安居乐业,如金瓯无缺,他不过区区胡虏也配妄称正统?” “还骂朕又老又耄,那鲜卑小儿当真狂妄至极,难怪不能叫侯景心服,朕执掌朝纲之时,那鲜卑儿尚不知身在何处,如此拙劣的离间之计,还妄想朕会怕了他?休想......” 一连咒骂几句后,身侧童僧突然诵起经文:“诸法心先导,心主心所作,若以意恶行,恶语恶身行,则苦必随彼,如轮随兽足......” 萧衍随即阖目,轻叹道:“下去吧,都下去吧,朕需自息......” “陛下,侯景遣使王伟觐见,是否要见?!”朱异此时才敢禀报。 萧衍猛然睁眼:“为何不早告与朕?快宣!” 王伟进殿行了叩拜礼,便双手奉上侯景上,张僧胤上前接过,随即念道: “邺中文武合谋,召臣共讨高澄。事泄,澄幽元善见于金墉,杀诸元六十馀人。河北物情,俱念其主,请立元氏一人以从人望,如此,则陛下有继绝之名,臣景有立功之效。河之南北,为圣朝之邾、莒;国之男女,为大梁之臣妾。” 萧衍听罢,方才糟透了的心情,瞬时又有了希望,就盼着‘河之南北,为圣朝之邾、莒;国之男女,为大梁之臣妾’。 还能指望着如今的侯景能如十八年前白袍将军陈庆之那般所向披靡,长驱直入北地皇都。 随即问道朱异:“如今在梁的元氏宗亲,何人可堪此重任?” 朱异略作沉吟,旋即回道:“太子舍人元贞,忠孝正直,且对大梁忠心耿耿,可立为北朝之主。” “善!如此北地再多一位天子,得人拥戴,岂不是三分之势,纵然寒山失利,但只要北地够乱,朕王师北指,必定克复中原!” 三日后,梁帝萧衍便下诏以元贞为咸阳王,并资他兵力与王伟一同返回江北。 同日,邺城飘起细雪,阊阖门前聚满了皇城百姓。 听闻寒山大捷,梁国主将被俘,今日将在此门受降。 此前邺城坊间多有传言,都说是高澄图谋篡位,早已将天子幽禁。 百姓既好奇天子是否安然,又乐于目睹梁国降将俯首称臣的模样。 萧渊明跪在阵前最显眼处,寒风卷着碎雪如鞭抽打在他低垂的脸上,使得枯槁的面容又添几分灰败,嘴唇也受不燥寒而开裂渗血。 膝下积雪的刺骨寒意透入骨髓,不由十指死死攥住裤腿。 身后,萧瑀、萧道、胡贵孙等将领依次跪伏。 魏国兵卒庄严的围护着他们,窸窣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看呐,那就是梁军主帅!” “听说是梁国皇帝的亲侄儿?” “皇亲国戚又如何?还不是被我们大都督生擒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来犯我疆界......” 忽有一人排众而出,扬手掷来一团污秽,厉声喝道:“狗杀才!也敢犯我疆土?着等砍头吧!” 随即而来不断有烂菜泥团朝着一众梁军俘虏扔出。 “肃静,肃静......”护卫的兵卒开始往外压制住人流。 “皇上驾到——” 随一声长呼,无论王公大臣,还是百姓兵卒,纷纷叩地伏首。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来那些传言都是无稽之谈......” “无风不起浪......” “嘘——” 第377章 再重逢时心怀虚 元善见缓缓步下舆车,身作帝王衮冕威仪彰显。 目光扫过跪伏两旁的百姓,继而与崔季舒短暂对视,最终落在面前跪列齐整的梁国俘虏身上。 沉声问道:“这位便是梁朝贞阳侯?” “败军将萧渊明,叩见大魏皇帝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朕与梁主通好十余载,竟不想梁主竟为侯景这等叛逆之臣而背弃旧约,兵戈相向。今寒山一役,天罚昭然,岂非梁主自取其祸?” “陛下圣明,我主素重两国盟好,不过一时为奸佞所蒙才致干戈,今既败绩,伏乞陛下恕臣等大罪......” 元善见此时却徐徐步入萧渊明面前,亲手搀扶着他起身。 转向侍卫:“来人,将他们枷锁统统解开......” 萧渊明等人震惊之余,只听这北朝傀儡天子肃声说道: “朕听闻徐州百姓皆称贞阳侯为‘义王’,只因卿能严禁麾下士兵行侵掠之事,如此看来贞阳侯本为仁义之士,岂堪桎梏加身。” “罪臣谢过陛下宽宥!” 周围百姓的议论早已变了风向,再无当初的嘲笑讥讽。 元善见随即面向萧渊明身后一众降将:“朕非好战之君,本不欲与梁兵戈相向。尔等既已归顺,也不必一直跪着,都平身吧!” 再命高洋、高隆之等邺中文武百官与萧渊明相互拜礼。 受降倒是似成了皇帝亲自会见使者一般,梁人各自面面相觑,在场之人也无不惊愕。 当萧渊明一行人登上前往晋阳的马车后,萧道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 “父亲,魏主为何解开我等枷锁,又引荐朝中大臣与我们相见行礼?当真是因为父亲禁止士兵掳掠之行,就受这魏主宽宥?” 萧瑀摇头:“魏主不过受高氏摆布,父亲,此事必是高澄授意。只是不知这高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萧渊明眉头深锁:“既已沦为俘虏,生死皆操于人手,横竖是拿我们当人质要挟,还用得着猜吗?只恨太平之世,偏偏出了侯景这等祸害......” 萧道见父亲愁容,沉默片刻,突然说道:“父亲,到了晋阳,兴许还能见到阿姝,到时候不就有机会与她相认了吗?” “你忘了,我们虽被解了枷锁,但终究是人质,是俘虏!父亲,儿觉得若是贸然相认,岂非连累了阿姝?” 萧渊明默然无答,只是掀开车帘,平生第一次望见太行轮廓,若隐若现于雪雾之中。 秦姝腿上带伤,又逢北地风雪肆虐,尽管刘桃枝一行人快马加鞭,但从徐州到晋阳仍是耗时将近一月光景。 车驾快到晋阳时,秦姝的腿伤倒也已经已好了大半。 风雪之中迷雾中,刘桃枝一行人被狂风吹得几乎睁不开眼。忽见前方仪仗森然。 急忙策马上前查看,竟是高澄亲至。 刘桃枝慌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时急急抱拳:“卑职参见大将军!” 车内传来低沉问询:“人带回来了?” “禀大将军,公主殿下已安然迎回” “不是说腿都受伤了吗?还安然?!” 高澄急急掀帘,一阵风过,只觉如刀割面。 随手扬起广袖遮挡风雪,跃下车驾便朝秦姝的马车疾步走去。 刚掀开车帘,秦姝正躬身欲出,两人四目相对。高澄眼中迸出怨色,秦姝眸底闪过愧意。 “子惠哥哥......” 高澄未发一言,只一把扣住秦姝手腕,将她接下马车,不由分说便打横抱起,径自向自己车驾走去。 待二人同乘,车厢仍是一片沉寂。 秦姝指尖轻拽高澄袖角,柔声试探:“子惠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高澄仍旧侧着脸,眸色沉沉望向车帷,不肯回眸。 “对不起子惠哥哥。”秦姝小心翼翼陪着不是。 可又不知该怎么去说道歉的话。 “那你说说,哪里对不起我了?究竟又错在哪里?” 高澄终于侧回面庞,直直盯了过来,秦姝急忙偏开脸去,不敢抬眼相接。 一声无奈轻叹后,高澄忽然屈膝蹲下,衣摆铺陈。 “伤的是左腿还是右腿?如今还疼不疼?”声音早已柔了下来,手指悬在她裙裾上方,抬眸望着秦姝。 “左边,已经不疼了!” 话音刚落,高澄已小心翼翼托起她的左腿,轻解罗袜,将裤脚一寸寸挽起。 待见到那道结痂的伤痕,指尖极轻地抚过周围肌肤。 “我伤在右边,你却在左边,怎么反过来了......” 话音渐消,忽而俯身,薄唇在她腿侧伤痕处轻轻一吻 秦姝呼吸微滞,却见他神色恢复如常,缓缓将裤脚抚平,执起罗袜轻轻套回,系好袜带后,手指在小腿处流连片刻,才依依收回,最后托着足弓小心穿入靴筒。 起身坐到秦姝身侧,将她拢入怀里。 “这世间......待你最好的是谁?”声音低得似一缕烟。 秦姝将腿脚往裙裾里收了收,唇边浮起一抹浅笑:“自然是......子惠哥哥待我最好。” “既然知道我待你最好,为何还要往我心尖上捅刀子?” 秦姝又一阵沉默。 高澄等不到回应,喉结动了动,终是没再追问。 如今赵北秋已死,秦姝不知情倒是最好的结果,索性由着这事儿淡去,散去。 “你放心,我已宣称蛮女腹中怀着我的骨肉,但此事关乎高家颜面,从今往后,你我……都别再提了!” 秦姝闭目不言,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中。 “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去见那蛮女......” “为什么?” 轮到高澄有些心虚,一把扳正秦姝身子,郑重说道: “她就是个疯妇,动不动歇斯底里的乱吼乱叫,你若去见她,万一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怎么办?难道由她将这桩丑事闹得人尽皆知? 总之我已经下令不许任何人去见她,你也要记住这一点?” 秦姝眼中有些疑色:“你为何不许别人去看她?这和囚禁有什么区别?” “我不是说了吗?她总是歇斯底里的......可她终究是柔然的公主,我自会好吃好喝的待着她,也会让她平安生下孩子......”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变得冷淡:“既然我不去追究赵北秋,那你不要多管闲事!” 秦姝沉下眸色,没有去答。 赵北秋曾说过想给绮娜一封信,可两次离开都未交付于自己,就如绮娜也无话可对赵北秋说,他们之间本就不该再有牵连,更不该继续纠缠。 况且绮娜始终怨恨自己,或许高澄说得对,只要她平安无事,确实没有必要再见了。 第378章 欲定雌雄欲送客 王含芷领着贴身婢女,食盒里装着亲手做的糕点,行到殿侧转廊角。 这些日子高澄夜夜宿在德阳殿,除了白日借着送点心的由头还能见上一面,也寻不到其他相处的机会。 突然听见殿内传来稚嫩的童声:“阿娘,为何你每次投骰子都能这么准?我永远都赢不过你?” 王含芷原以为是宋娘带着孝瑜在殿内,正欲转身离去,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声答道: “既然投不准点数,就该想想如何用投到的点数走好每一步。当年我与你阿爷握槊时,可从来都是我输的份!” 王含芷脚步猛然顿住,这分明是秦姝的声音,可谁会唤她作阿娘? “阿爷握槊这么厉害?那为何从不与我玩呢?” 王含芷这才恍然,说话的分明是高长恭。 “长恭啊,先前不是约定好,不要随意唤我阿娘吗?!” “随他吧。”高澄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而温和,“你本就是他的母亲,为何不能唤你阿娘?” 王含芷脚下一晃,急忙扶住殿外的檐柱才稳住身形。 本以为高澄若行代魏之事,元仲华的嫡妻之位必然难保,宋娘向来不得宠爱,孝瑜也未必能成嫡子。 即便高澄偏宠秦姝,原以为她无子,却没曾想,那个生母不详的高长恭,竟会是秦姝的儿子! 这一刻,孝珩的夺嫡之路,又该如何走下去? “夫人,您怎么了?” 王含芷强抑着眼泪。 “走!回去......”随即快步离开德阳殿。 舍乐行来,只望见她疾行而去的背影,旋即入殿禀报:“大将军,方才王夫人来过!” “人呢?” “又走了!” 高澄秦姝互望一眼,想必王含芷已经听了他们对话。 “无关紧要的事,阿姝,长恭以后就唤你阿娘,这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高澄说完,执棋帮着长恭走了几步。 “阿爷今日就好好教你,可看好阿爷如何反败为胜!” 秦姝含笑:“你可不要大言不惭!” 两人未再多想。 寒风呼啸,侯景负手立于堡垒上,遥望着涡水以北。 探子跪地禀报着最新消息:“报!高岳、慕容绍宗已至谯城,号十万之众......” 侯景撤退不及,若是继续退到没有堡垒退守的平原之地,侯景并无信心去迎高岳所谓的十万之师,只能距着堡垒涡河对峙。 环视身侧任约、宋子仙、司马世云等人,沉声说道: “高岳所部皆是百战精锐。绍宗更是沙场宿将,务必要谨慎对待。” “任约,着你部加强北门防务;子仙,传令三军:严禁饮酒,夜不解甲,违者军法从事!” “诺!” 如今侯景余辎重数千两,马匹几千匹,兵卒四万人。 当夜,侯景便召集了麾下所有部将 “高岳号称十万大军,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自古以来,以少胜多的战例数不胜数。 我们也无需畏敌如虎,只要谨慎应对即可。 如今涡水未结冰,我军又据堡垒可守,敌军不敢轻易渡河。 但若他们真敢渡水来攻,我军就出精锐绕至敌军后翼,断他们归路。 不过敌军人众,所以突袭务必要快、准、狠! 骑兵扬尘,容易暴露行踪。 到时候就让步兵中,善奔者轻甲持刀,疾冲敌阵,专挑敌军马腿,人腿猛砍,叫他们阵脚大乱,进退不得!” 目光扫过众将,厉声问道:“都听明白了吗?” 众人默声点头,司马世云眼底犹疑。 “待两军交锋,我自率军正面迎敌!任约、宋子仙,就着你们领五千精兵,绕后突袭!” “诺!” 天色渐明,北风呼啸,刮得人脸如刀割。 十几名斥候在不同方位策马涉过涡水,旋即有人折返禀报:“报!涡水浅处仅没马膝,骑军可涉。” 绍宗与刘丰对视一眼,随即下令。 “传令,小舟来回载步兵渡河,骑兵脱靴撩裤策马渡河,斥候引浅水位。” 大军旗甲耀日,擂鼓长驱,浩浩荡荡渡过涡水。 虽值晴日,北风依旧砭骨割面。 侯景遥望着绍宗大军,正借风势于垒前列阵,当即书下一信:“公等为欲送客,为欲定雌雄邪?” 递给身侧传信兵:“将信传敌军营。” 慕容绍宗展开书信,刘丰凑过头,不由发问。 “侯景此言......莫非示弱南逃?想叫我等念及旧谊,放其生路?” 慕容绍宗沉声:“侯景狂妄,且多诡计。既已背主作乱,何来旧谊可言?不过挑衅之语罢了。复他一个明白话。” 转向传令兵,厉声道:“回去告侯景,吾等欲与公决胜负。” 听到了使者回报,侯景舒了一口长气。 旋即下令:“传令三军,严守垒门。待风停迎战……” 望着风沙笼罩的绍宗大军,冷笑道:“好生在风中候着,待某为尔备上厚礼!” 待到午时,风势渐弱。 侯景才下令打开垒门,三军齐出。 慕容绍宗见着垒前尘土飞扬,侧向刘丰等人。 “侯景诡计多端,最喜背后偷袭。” 旋即大声令道:“传令三军,注意后方尘土,严防侯景背后偷袭!” “诺!”传讯兵骑马奔向各阵,大声呼着:“注意后方扬尘,小心敌军背后偷袭……” 慕容绍宗猛地挥出赤旗,直指侯景军阵:“全军突击!” 只想趁着侯景列阵未成,大破敌军。 “冲啊……” 随着骑兵一出,满天尘沙飞扬,渐渐遮蔽天日,十步之外更是难辨敌我。 刀光剑影中血沫横飞,厮杀震野。 望阵前一片混沌,慕容绍宗心下不安。 “早知该备下清水泼道!” 任约,宋子仙等人借着扬尘掩护,分两侧绕过两军对阵。 慕容绍宗还在犹疑是否先行收兵,却听传讯兵急报:“报……报……后翼受到敌军突袭,军阵大乱,” 这一刻,绍宗再无犹豫,旋即命道:“鸣金收兵,速速渡河。” 一时全军开始往北奔涌,大军卷起漫天黄沙。 任约兵结成环形纽带回旋绞杀,刀光专挑马腿人腿猛砍,绍宗兵马本是结阵退撤,不及反应大乱之际,侯景后续追兵又袭来接战。 混战中,连绍宗坐骑亦被斩断前蹄,狼狈坠地后,幸得亲卫拼死相护,才得脱险退入本阵。 刘丰右腿中刀,血战下,仓头奴随军生生杀出一条血路逃出。 显州刺史张遵业战马扑倒,不及起身却被敌兵团团围堵生擒。 高季式,高长命奋力搏杀,突围之际季式身中流矢,但在亲卫拼命护卫下突出重围。 高长命却被接踵而来的乱箭射杀而死。 首次对决绍宗折损虽少,但军心大乱,只得收部与刘丰领兵急退谯城。 军帐中,众人脸色阴晴不定。 高岳眉头紧锁。 慕容绍宗叹息:“此战冒进了。若非鸣金及时,三军恐要折损过半......遵业还被侯景生擒,长命也……得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再做作计较。” 段韶看着舆图若有所思。 斛律光抱臂而立,目光在慕容绍宗与负伤的刘丰之间来回扫视。 张恃显不由怒声:“我们可是十万大军啊,行台竟眼睁睁看着安西将军陷于敌手?!” “非是我等见死不救!” 刘丰急声辩驳, “哪里知道侯景会派步兵突袭后阵,还专砍马腿,当时阵脚已乱,若不撤军,只怕损失更重,后续再怎么跟侯景对阵?!” 绍宗心知,此时必有人不服会站出来,毕竟先前轻松赢了梁军,对阵的是醉酒胆怯的萧渊明。 “为何不先设箭阵阻截?况且敌军步兵突袭,若能及时布置盾兵,不见得会败!” 斛律光冷声质问,他素来直言不讳,此刻只认定眼前这群老将不过是畏战怯敌,因一时小挫便仓皇退兵。 第379章 为功而来惧死去 “明月!”高岳声音陡然一沉,语气中带着制止警告意味。 慕容绍宗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嘴角微斜,淡淡说道: “若能轻易取胜,便不是侯景了!我半生征战,也从未见过这般难克之人,诸位若觉得容易,不妨亲自领兵去试试。” “绍宗?!”高岳刚要阻拦,慕容绍宗却一摆手,同时递出眼色。 高岳见状,只重重叹了口气,不再作声。 斛律光不再多言,抱手拜过一礼,径直出了帐,张恃显等人连忙跟了上去。 高季式刚包扎好后背伤口,只听亲卫急急奔入帐来禀报:“将军,斛律将军正要点兵出击侯景,我等可要前往为长命将军报仇?” “明月要去攻侯景?!” 高季式忙撩起衣领,起身急往帐外。 “侯景狡诈,明月不是他对手......” “可鄢陵县伯的仇?!” “我军刚受重创?!若再贸然与侯景交锋,也只会继续损兵折将,长命的仇固然要报,但绝非今日.....” 斛律光、张恃显已然披甲上马,正欲出发之时,见高岳、慕容绍宗疾步而来。 “行台,可还有什么嘱咐?!” “明月,你要切记,万不可渡过涡水。若战局不利,当速速退回谯城!” “谢过行台提醒!”斛律光拱手后,便猛扯过马缰挥鞭:“驾——” 身后五千轻骑携弓箭兵刃,紧紧跟了上去。 高季式奔来时,人马早已奔出城营。 “慕容行台为何不加阻拦?斛律小将军领了多少人马?!” 高岳轻叹一声,说道:“高都督,容明月一试何妨?况且慕容行台已有叮嘱,令他不得轻渡涡水。以明月骁勇,应该无事!” 高季式虽同斛律光一般,也是年轻气盛,但从十几岁起经历数战,深谙进退之机。 往常在邺城,与斛律光素有交情,心底本就对慕容绍宗的用兵之能带有质疑,此刻更觉他是有意任斛律光涉险,心下暗生责难。 “大将军信任慕容行台才委行台重任,可即便是试探,也该配备精骑,可我方才见,明月领的皆是轻骑,行台,若明月有个三长两短,您又如何向大司马交代?” 慕容绍宗倒也沉稳,只淡淡说道: “往常就听说明月善射,侯景也断不会渡河来袭,涡水为屏障,可保明月退路,只要他听了我的叮嘱,定然不会有事,高中正又何必担心?” 微微顿了顿,转而问道:“对了,你身上的箭伤如何?” “谢过行台关心,此伤无碍。”高季式沉声应答,没再继续说话。 “还是静养为宜,莫留了后创......” 说罢,绍宗微微叹气,转而说道:“长命之死,我亦心痛,但我发誓,来日必破侯景,以尉今日阵亡将士的在天之灵。” 侯景在帐中刚发出一封催粮文书,就听士兵匆匆来报:“禀主上,敌军又至北岸结阵。” “何人如此不知死活?” “是斛律金之子,斛律光。” 侯景眸色一沉,以往斛律光曾在自己麾下任职,如今倒也被高澄派了过来,攻打自己。 “到底是年轻,我要亲自去会会明月,看看他如今长进!” 说罢由着侍从披甲。 北风又起,卷动北岸旌旗猎猎作响。 斛律光心喜,遥望着对岸人影绰绰,连忙命道:“风助势,放箭!” 随着第一波箭雨攻击,侯景迎战而来的兵马连忙盾牌护阵。 此时斛律光瞥见侯景身影,旋即纵马出阵,张弓瞄准侯景面门,一箭射出。 侯景瞥见一道寒芒破空而来,当即侧身一让,箭矢擦身而过。 此刻北风也停了,战旗低垂。 斛律光勒马临水,望着涡水对岸的侯景军阵,眉头微蹙。 缓缓抬起手,示意弓弩手暂缓,想等下一阵北风起,再借着风势释箭。 对岸,侯景纵马,缓缓出了军阵,大声高喝:“斛律明月,一别数年,我犹记得当初尔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尔却不记昔日旧情?” 斛律光无言,胯下战马踏着细碎的步子,在河岸来回踱行。 在他心底,只有对于高澄的效忠,此时此刻只当侯景为叛逆背主之徒,恨不能一举击杀,结束战乱。 侯景嘴角微斜:“尔是为功勋而来,我是惧死而去,我与你父亲亦是多年的挚交好友,你也曾侍我左右,为何今日却要射我?不渡涡水是慕容绍宗教你的?” 高澄始终不派斛律金迎战侯景,正是忌惮他们之间的旧谊。 斛律光此刻听侯景这般提及父亲,无可奈何,且无言以对。 只盼着北风再起,好借风势再攻。 侯景抿出一笑,旋即吩咐:“田迁,着你好好教教我那对岸的世侄......专射战马,莫伤了他性命。” “诺!” 田迁旋即奔出策马奔出数十步,拉满弓弦,一箭破空,直贯斛律光坐骑前心。 顿时战马哀鸣,斛律光滚落马背后迅疾翻身,急急唤道:“再牵一匹马来。” 望不远处一棵大树,于是策马奔入树下,等待时机。 结果马匹又中箭而倒。 斛律光心头一震,暗道:“侯景军中竟有如此神射!” 当即在盾兵掩护下急急退入阵中,生平还是第一次在箭术上吃了亏,不由得暗自警惕,也不敢托大轻进。 且他战马中箭两次,魏军早已生惧。 侯景旋即高呼:“渡河放箭——” 张恃显亦高呼:“放箭!” 双方开始箭阵相对,斛律光两次吃瘪,也知此时断不可贸然接战。 大声喊道:“张恃显,我们撤退,不可恋战......” “斛律将军。”张恃显横枪立马,亲兵在他周围结成防守,开始接战先一批渡河的侯景军。 “你先走,末将断后!” 斛律光心无犹豫:“恃显,我在五里外平南坡等你!” “撤!”随令旗一挥,鸣金声里,大军如退潮,往西北谯城方向涌去。 侯景望着远去尘烟,最终只令先锋试探:“往北追两里就返......” 一里之外,张恃显的断后部队被团团围住,数百将士在血战中尽数被俘。 待任约抓回绑回战俘,侯景策马上前,看见被缚的张恃显虽甲胄染血,却仍挺直脊背。 “倒是条硬汉,你唤何名?” 张恃显昂首直视,只冷言道:“要杀便杀,要剐便剐,我张恃显绝不投降......” “张恃显?!那张遵业是你何人?” 张恃显一听,忙问:“安西将军如今何在?” 侯景眯起眼,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位败军之将,答道: “张遵业一切安好,而且我可放你一条生路,若你肯替我带句话给慕容绍宗,若他能顾念在旧谊,那遵业我亦可放归。” 张恃显惊愕,喉结滚动了一下。 此次本就是为救回被俘的张遵业,却还紧咬牙关,始终不发一言。 直到绳索簌簌落地,才惊觉侯景说的当真,看来他是望着慕容绍宗许他撤到梁国。 双手不自觉地搓了搓腕上勒痕,匆匆抱拳一礼,随即头也不回地冲向涡水。 任约不解:“主上,您为何放了他?!” “不过让他传个信儿,也算留条归路!况且俘虏的张遵业,不比他更有价值?他既这么关心张遵业,定会帮我传话......” 说罢,调转缰绳,往营垒归去。 第380章 退为进来拢人心 黄昏,谯城城楼上,慕容绍宗遥望斛律光领军归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快步下阶前去相迎。 斛律光、张恃显两人刚跨身下马,见绍宗走近,都是默然无语,想起先前对绍宗的苛责之言,俱是面露惭愧。 慕容绍宗的目光扫过二人染血的战甲,在确认没有重伤痕迹后,嘴角浮起一丝浅笑:“二位将军,现在是否还怪我退兵?” 斛律光当即俯身下拜,抱拳沉声:“若非行台提醒,明月此刻恐怕已为侯景阶下囚,先前明月说话多有冒犯,还望行台海涵。” 张恃显也跟着跪地不起。 绍宗会心一笑,伸手虚扶:“将者,勇为本而谋为要!明月若是能明白这个道理,来日定能成为名将,好了,天色已晚,将士们平安归来便好,走吧......” 斛律光却未起身,目光扫过身后疲惫的士卒,语气更加自责:“明月此去轻敌冒进,致折损兵马,还请行台依军法处置。” “将军?”张恃显愕然。 “将军......” 身后亲卫与士卒也纷纷跪倒,齐声恳请:“求行台开恩!” 绍宗缓缓立起身子,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胜败本是兵家常事,明月能自省其过,已见大将之风。” “但明月此次领兵出战,本就是得我首肯,若论罪,也是我慕容绍宗之罪,来人,传行刑官,备鞭刑......” 此时高岳、刘丰、段韶匆匆赶到城门口。 “好端端的,为何要动鞭刑?人平安回来不就好了?”高岳快步上前,想要劝阻。 只见慕容绍宗却脱下战袍,当众重重跪地。 “我慕容绍宗,承蒙大将军厚恩,受命东南道行台。 今日却冒然渡河进兵,致使损兵折将——” 声音洪亮,字字铿锵,“上负大将军重托,下愧阵亡将士英魂,不能服众,皆是绍宗一人之过。” “今日当众领受三十鞭,一祭阵亡将士在天之灵,二诫用兵骄躁之戒,三立不平侯景、誓不还师之志!刑官听令,行刑!” 斛律光本想着自己领刑,却不想自己一引,倒叫慕容绍宗要当众领罚。 “这都是明月之罪,行台何罪之有?!” “明月,你起身,我本知道结果,但仍命你将兵,本就是我身为将帅的过错,又干你何事?过去,莫碍着军法施刑......” “慕容行台?!”段绍上前一步,拉着斛律光、张恃显挪开。 “刑官何在?!”慕容绍宗声如雷霆,“军令如山,还不行刑?” 刑官执鞭,目光犹疑地望向高岳。 高岳闭目深吸一气,终是缓缓颔首。 这本就是慕容绍宗的苦肉之计。 越是这般当众自惩,越能赢得三军感佩。 此刻他能做的,只有成全这番苦心。 众人屏息凝神,只听得城门处鞭笞破空之声回响。 高季式由亲信搀扶着穿过人群,在看清面前情状后,又反身退出。 “都督为何退避?” “我年少时,轻狂得只率十余骑,就敢追击尔朱兆,只记得当初他们的仓皇奔逃之态。 今日观刑,我却似看见另一个人......难怪大将军会以副帅相托,大都督亦敢付以重兵......” “走吧。” 待他回到城营时,已是夜幕低垂,营火已零星亮起。 高季式蹲坐在高长命灵牌前,退兵时连他尸首也没有机会带回,身后跪着渤海高氏犹剩的部曲亲信。 纸钱一叠叠被投入跃动的火焰中,看着它在火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作片片灰烬,随着热流盘旋升空。 今日折损部曲,每一个名字都烙刻在他心头。 十几年前,他还与三哥高昂一般悍勇无畏,纵马冲阵时从不回头。 可如今,他竟成了兄弟中最谨慎持重之人,是岁月消磨了锐气,亦是肩上的担子愈发沉重,更是时局的时过境迁。 夜风掠过,盆中火星骤然纷飞。 他抬手欲拂,却触到眼角一点湿凉。 这夜,张恃显将侯景的原话一五一十告知高岳、绍宗等人。 “侯景此举,倒是留了几分余地。”绍宗沉吟道,“明月,此番是我考虑不周,让你身陷险境了。” 斛律光连忙抱拳:“行台言重了,都是末将年轻气盛,行事鲁莽,反倒连累行台代为受过。您这般说,更叫末将无地自容。” 待斛律光等人退后,帐中只剩高岳绍宗二人。 高岳沉吟片刻,终是开口:“侯景几番暗示,若是真到生死一刻,行台又是否能狠得下心?” 慕容绍宗又如何狠不下心,埋没多年,如今出山,又怎会被侯景这些计量动摇。 “大都督放心,绍宗早就说过,与他这般叛逆背主之人,没有任何旧谊可讲。 此番若不能击败他,莫说愧对大将军知遇之恩,更是愧对今日这些埋骨的儿郎......” 此战虽败,却让慕容绍宗麾下诸将彻底看清了侯景的狡诈兵锋,再不敢存半分轻敌之念。 对于绍宗,众人更是抛开了最后一丝质疑,开始彻底信服。 两日后段韶在军帐中负手踱步,转身驻足后,自信地望向高岳: “大都督,末将连日观察,西北风劲吹了数日,而且这些日天气干燥且无雨雪。又命斥候查探,侯景营垒四周尽是枯荻干草。” “孝先想的,莫非是火攻?” 段韶向前迈出一步:“正是!还请大都督准我人手,我亲率潜至敌营上风处,待风势最盛时纵火。 届时火借风势,必定能成燎原之势。待到敌军阵脚大乱,慕容行台可趁机挥师猛攻,这般也该多了几分胜算。” 慕容绍宗微微点头:“大都督,我看此计可行!” 斛律光凝过段韶,心中暗叹: “孝先随高王征战多年,果然谋略过人,相较之下,我终究是历练尚浅,竟从未想到这般妙计。” 高岳朗声大笑,击掌赞道:“好,就看这两天北风最劲时,便再出兵攻讨!” 随即正色部署:“绍宗你率主力正面牵制侯景大军,使其无暇他顾。孝先,你率人潜渡涡水时,一定要万分谨慎,莫叫侯景察觉,一切保命为重。” “诺!” 元贞在侯景营中,虽经历过首次对决侯景取胜,但心底对于侯景用心仍是疑虑。 晚宴上,帐中诸将哄笑着前几日魏军败退的狼狈相。 宋子仙大笑:“那帮魏兵定是被主上打怕了,这几日连渡河都不敢,远远望见我军旗号就仓皇北逃,活像群缩头乌龟!” “可不是,田都督好箭法,看那斛律小儿给吓得......” 第381章 故意漏嘴引计较 侯景浅啜一口酒,突然沉声道:“把酒都撤了。” 众人看着案前酒水悉数被撤下,知道侯景心里是怕绍宗袭营,也不敢多话。 侯景突然问道:“王伟,粮草什么时候能到?” 王伟叹了一口气:“属下前后发了数封急信催促,只是梁国筹措粮草都是经商采购,也不知何日能运到。” 当着诸将的面,侯景也不好发泄,未等众人反应便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出了营帐,留下满座将领面面相觑。 王伟急急跟了出去,元贞见状,也悄然跟出,远远立于帐后,只听得侯景压抑着怒意的声音传来: “江南难道连个常平仓都修不起?战时征调粮草,竟还要临时采买筹措!” 冷笑一声,“若北人趁此时南下,攻城略地定如如探囊取物,还真是太平日子过久了,连兵戈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都不懂!” 王伟低声劝道:“主上息怒,这梁国国情本就不同,现在是秋后,筹措粮草也耗不了多少时日,只怕羊孝穆手底下的人故意拖延……” “这帮梁人,我还要如何跟他们打交情?!老子这辈子就没喝过这么多人情酒......这些梁人表面客套,背地里何曾真心待我?” “可主上,此番对绍宗必胜才行,若然在梁主那里......”王伟话到此处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侯景在梁国终究是外人,胜了于梁主尚有利用价值,若败......只怕那萧衍转眼就会卸磨杀驴。 先前与侯景一起图事,为的可是千秋功业,而非半途而崩。 元贞心头一凛,急忙侧身隐入暗处,待二人走远后,方才不动声色地转回帐中。 当即提笔疾书,写就奏表一道,推说身上旧疾复发,恳请梁帝恩准他能回建邺调养。 娄昭君指尖轻抚过锦袍上银线勾勒的鹤羽纹样,眼中赞赏: “兰芝这针线功夫,竟将鹤唳九霄的神韵都绣进了经纬之间。” 左右侍女争相着趋前细观,但见那袍上那银鹤振翅欲飞模样,都不由投下艳羡目光。 说罢将衣袍还给王含芷。 随口道:“子惠这几日呀,总是托词公事繁忙,少来我这殿里,倒是你与宋娘常来陪我,叫我不至于那么寂寞。” 王含芷嘴角微微抿出一笑:“夫君忙于国事,还望母亲多多体谅。” “我自然体谅他,说实话,我本也有儿孙绕膝,也不在乎长子整日是不是一定要来我面前转悠一番,况且他行事自有他的一套,我这做母亲的早已干涉不了,索性由他性子去,我反倒落得清净。” 王含芷明白娄昭君的言外之意,抬眼见天色已晚,盈盈起身: “母亲这般体恤,倒叫兰芝心下熨帖,今日天色已晚,不敢再扰母亲清静,容兰芝告退。” 娄昭君颔首,侧身吩咐:“昌仪,送送兰芝!” 回廊灯影拉着人影斜长,两人一前一后,王含芷忽驻足回眸,目光在李昌仪面上轻轻一转,随即转向身后婢女温声说道: “且退远些,容我与姐姐说几句贴心话。” 李昌仪唇角微扬,眼底却凝着三分审度。昔日在邺城时二人不过点头之交,此刻王含芷刻意屏退左右,必有盘算。 只听王含芷压低嗓音:“说来奇怪,前日妾身本欲拜访蠕蠕公主,竟被她甲士拦在宫门外。” 王含芷眸光流转,似真似疑地轻叹:“既是有孕在身,更该多见见人才是。也不知大将军为何这般戒备......” 说着忽然凑近李昌仪半步:“姐姐久居晋阳,可知其中玄机?” 李昌仪掩唇轻:“大将军这般谨慎,不过是为着两国血脉能平安落地罢了。” “若公主诞下是个男孩儿,便是系着大魏与柔然的金纽,可汗在漠北盼孙心切,大将军自然要当眼珠子似的护着。” 最后意味深长地补了句:“妹妹,您说是不是呢?” “你的意思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昌仪急忙接过话头:“世事就是这样,有人不争不抢却什么都有了;有人机关算尽,终是镜花水月......” 王含芷面色微凝,没再多言,缓移着步履。 “譬如我,如今在太妃身边伺候,能得太妃赏识信任,倒比整日琢磨如何笼络男人的心要容易得多。 再比如那位琅琊公主,纵使再怎么触怒大将军,大将军照样将她捧在手心。便是太妃这个做母亲的,也浇不灭他那份热忱。 那蠕蠕公主更是了得,高王方薨,便裹着侍卫私奔……”说到此处,猛地顿住,指尖抵唇,一副说漏了嘴的模样。 王含芷眉梢微动。 “哎哟!”李昌仪轻拍自己脸颊,讪笑道, “瞧我这没把门的,跟妹妹闲聊竟扯出这些混账话来!妹妹千万莫当真,就当是阵风,刮过去便算了!” 忙不迭执起王含芷的柔荑,眼波盈盈尽是讨好之色: “妹妹好心肠,可千万别叫旁人知晓,如此就是害苦了姐姐,唉......也怪我这嘴,见着妹妹就觉得亲近,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王含芷轻抿一笑:“姐姐既不拿我外人,妹妹又怎么害姐姐呢?” 心底只道,从李昌仪这里,果真能套出些话来。 此刻也不着急继续询话,更不愿高澄觉得她与李昌仪走得太近,微微蹲身行礼:“今日多谢姐姐相伴。前路已熟,不敢再劳相送。” 李昌仪会意,盈盈回礼:“如此妹妹慢行。” 说罢,转身往昭君殿中归去。 从娄昭君默认高澄对蠕蠕公主的所作所为,联系先前绮娜与那个唤赵北秋侍卫私逃,以及秦姝无孕而备落胎药,她早就猜出绮娜腹中绝非高氏之子。 虽然秦姝从未捅破她曾陷害高长恭一事,但只要这个隐患仍在晋阳,李昌仪便如芒在背。 自从从高澄侍卫处听闻赵北秋头颅一事,她就一直等着机会,只不过自己本就是悬着命在高澄眼皮底下活着,在娄昭君手底更要守口。 如今王含芷主动探询,恰似天赐良机,不过顺势吐露些秘密,若她真上钩,或许此后再也不需忌惮秦姝的存在了。 高澄到蒹葭苑,极少会带着公文舆图。 只是今日前线传回最新的军报,绍宗高岳已抵谯城,隔涡水与侯景叛军对峙,首战失利,张遵业被俘。高长命被杀的不利消息。 长恭安寝后,秦姝轻推房门,见高澄独坐灯下,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 缓步近前在他身侧悄然落座,与高澄一起看着前线传回的舆图地势。 秦姝指尖触及高澄手背,只觉寒意沁骨,正欲起身取来貂绒大氅,忽被他反手握住。 “明日萧渊明就要抵达晋阳,我得亲自去迎,就要歇下了,不必麻烦......” 秦姝听到萧渊明几个字,心里微动,只想如今是否要寻个机会找他问个明白自己身世。 只听高澄仍在絮絮低语:“浅浅的一条涡河,竟阻隔下千军万马。我真是担心,绍宗会纵侯景逃到梁国......” “涡河虽浅,但寒冬腊月,河水冰冷刺骨,士兵们若来回往复泅渡,身体倒遭不住。子惠哥哥,既然用了绍宗,就当信任他,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传回取胜的消息。” 高澄抿过一笑,拉着秦姝起身,引她向榻边走去。 “阿姝说得有道理,况且有萧渊明在,我如今倒是有一百个信心,能叫侯景自取灭亡。” 第382章 南朝贵子沦膳奴 秦姝疑问:“此话怎讲?” “说来可笑,这萧渊明三番五次自荐为帅,好不容易得了兵权。谁知到了徐州,整日只知酗酒不思攻城进取。 还不肯放羊侃出兵,寒山一战能胜得这般轻松,绍宗虽居首功,可这萧渊明也当记一大功!” 秦姝神色微凝,素手为高澄宽下衣袍。 “梁主素来注重骨肉亲情,我计划着以萧渊明为质,成反间之计,到时侯景可还能有退路?” 秦姝神思游移,将衣袍搭上架上后,轻声问道:“子惠哥哥,你说......我看起来可像南人?” 高澄一愣,不知秦姝怎会突兀地问了这么一句。 不由失笑:“怎会突然这般问?” “你就说像不像?”秦姝有些执拗。 两人坐下后,高澄抬眼看向她,眼底似带些许探究,肯定答复:“不像!” “为何?” “我见过的江南女子,多是弱柳扶风之态.......” 说着抬手轻拂过她鬓边青丝,放柔了声音:“你瞧你,身形这般高挑修长,气度爽飒......妥妥如李延年所言......” 话到此处却顿住了,噙着笑凑近秦姝耳侧:“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原来不像啊!”秦姝轻声自答,可立刻又问:“若我是梁人呢?” “更不可能了。你外公带你逃亡时,正值北地战乱。若你真是梁国人,逃难又怎会往北? 况且按你的说法,你们家当时应该被尔朱氏的乱兵洗劫,尔朱氏的兵马可从未渡过江......” 秦姝想来也是这番道理,就似吃了定心丸,只当兰京此前都是哄骗自己。 高澄不容她多想,扣住她的后颈,俯身吻下,转瞬便将她压入锦衾之间。 翌日清晨,宫人们已将晋阳宫前的积雪清扫一空。 马车辚辚碾过宫道青石,水光映着晨晖在轮下流转,终在止车门前稳稳停驻。 萧渊明拂帘而下,抬眼但见一丰神俊朗的青年卓然而立。 一袭织金绛色锦袍,金革缠腰,身量修长挺拔,在众臣簇拥间,自有一派清贵气度。 只想:此人便该是魏国最富权势的大将军了? 不由感到讶异,传闻中杀伐果决的权臣,竟然是这般貌美,若非早知此人手段,真就只当他为宋玉潘安一般的琼玉公子。 随即趋前数步,躬身行礼:“败军之将萧渊明,拜见大魏大将军。” 身后二子以及梁国降将皆默然行以拜礼。 高澄快步上前,双手虚扶起萧渊明起身:“贞阳侯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萧渊明缓缓直起身来,亦惊于高澄这般礼数相待。 高澄目光扫过梁国降将:“诸位将军也都请起吧。两军交战,各为其主,如今我只想化干戈为玉帛,诸位不必如此拘礼。” 说着侧身展臂,向身后众臣示意,“容澄为贞阳侯引见几位同僚。” 抬手示向崔暹、陈元康等人,开始一一介绍。 待引荐完晋阳一众文臣,便吩咐内侍引舆过来。 “贞阳侯车途劳顿,且先随内侍至别馆稍事休整,待晚间澄于宣德殿设宴为诸位洗尘接风。” 一众人各自拜礼后,萧渊明等人在内侍引领下登上舆驾。 高澄目光微转,忽见兰京身影隐于众人之间,当即扬声唤道:“兰京?” 兰京身形一顿,只得转身向高澄再次深施一礼:“兰京拜见大将军。” “果真是你。”高澄徐步近前,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忽然覆手握住兰京:“一别数载,别来无恙啊!” 兰京不惯与人这般亲近,却又不好贸然抽手,只得沉声道:“大将军说笑了,败军之俘,何敢言‘无恙’二字?” “呵!”高澄冷笑一声,立刻顺着他的话锋说了下去: “兰公子何必自轻?我犹记得阿姝称赞公子厨艺,不如公子再为她烹制几道佳肴,说不定她一开怀......又能为我诞育麟儿,兰公子也算有功,这功过相抵了,届时放你归梁,又何尝不可?” 秦姝从未在高澄面前再说过兰京,不过是他介怀兰京为秦姝烹食那番亲近之意,又恨他明知秦姝当时有孕,却又故意隐瞒的用意。 兰京猛地抬头,正对上高澄似笑非笑的眼眸,他这分明是要折辱于自己。 “大将军!”京喉结滚动:“您这是何意?” “我何意?”高澄忽然敛了笑意:“兰公子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说罢甩开兰京手腕沉声:“当初既能为阿姝素手调羹,今日何妨再展厨艺?” 浅笑一声继续说道:“况且本将军也想尝尝,你这南梁贵胄的手艺,究竟有多令人难忘?” 旋即吩咐:“来人,带兰公子到膳房别院住下,今后就由他侍奉本将军膳食!” 陈元康、崔暹等人皆是不明所以,方才对萧渊明礼数那般周全,这会儿竟会突然刁难这位南国名将之子。 兰京阖目不语,唇角绷成一道冷硬的弧度。 高澄还是那个高澄,即便方才在众人面前披着温雅皮相,谈笑间尽显世家风范。 可骨子里仍是那个狷狂恣肆的混世魔王。 兰京攥紧袖中双拳,父母遭萧恬鸩杀,这血海深仇还未得报。如今自己也已沦为北朝俘虏。 纵使受尽折辱,也唯有忍辱负重。 军中风角之士占得今日当有北风起,段韶等人早就趁夜潜渡涡水。 侯景听探子报北岸绍宗的大军正徐行而来,早早在南岸列阵严待。 忽闻急报:“报——报——主上,敌军在上风处纵火,火势大起,正烧向营垒!” “原来连日按兵不动,今日突然进兵,竟是想火攻!” 身侧副将忙问:“主上,该如何应对?” 侯景目光望着涡水,嘴角微扬:“郭元建,速速率众骑马涉水,去火势下方往来急奔,将干草尽数踏湿压倒,只要阻断火势蔓延,大营自可保全。” “诺!” 段韶见远处敌军骑兵蜂拥而至,当即率部调转马头,疾驰撤回涡水北岸。 只见他们来回穿梭于枯荻丛中,不多时便见火势萎颓,烟尘消散。 才知火攻之计未成,只得收兵与绍宗会合。 “行台,火攻未成!” 慕容绍宗微微叹气:“侯景一向善于临机而变,无妨!” 当即下令:“列箭阵,待北风再起时,万箭齐发!” 两军隔岸对射数轮箭雨,绍宗见对岸火势已尽,也就收兵回营,未再纠缠。 高岳帐中,众人面色颓然,本以为今日火攻能建奇功,却不想侯景也能轻松化解。 高岳沉声开口:“诸位可有还攻敌良策?!” 众人也都是沉默不语。 “侯景叛乱至今已近一年,眼看着元日将至,将士们却无法归家团聚。 若战事再无功绩,大将军也会责我等懈怠。” “大都督宽心,绍宗看来此时不攻不进倒是最好的策略!” “此话怎讲?” 慕容绍宗起身道:“今日倒也并非徒劳无获,我军截获一名北渡的叛军,审问之下,竟是司马世云遣来通款的使者。” “司马世云欲降?” 韩轨大笑:“昔日在颍川城头上,就是他对吾等口出狂言,没想到今日,竟又摇尾乞降,真是个首鼠两端的小人!”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绍宗转身面向众人:“侯景粮草不济!” “兵者,攻心为上,侯景麾下将兵皆为北地儿郎,想当初羊侃叛魏,部曲虽跟他浴血奋战,可临到江北都不愿随他南渡,侯景今日又何尝不是? 我军只需等待时机,待到他军粮耗尽,待到他军心不稳,再给出致命一击,侯景必溃。 所以我放归了那使者,令他回去告知司马世云:但得良机,速报于我,我军自当接应,保其无虞。” 第383章 胜兵先胜后求战 高岳、刘丰等人纷纷颔首称是。 “行台此计甚好,如今我军不占地利,那就待天时,待人和。 我这就给大将军回书,再向朝廷拨调军粮。 即日起,我军每日只在涡水之滨列阵操练,一旦敌军有动,立刻撤归城营,不与其正面交锋。 再遣斥候潜伏于江北,密切探查动向,一旦发现粮草辎重入境,即刻快马来报。” 待高岳部署完毕。 斛律光出帐,犹自沉思,还不惯这般按兵不战的方略。 段韶跟来见他神情,手肘脍了脍他,说道: “这就是‘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明月,你的骑射武艺虽然了得,但这兵法韬略上,就得跟行台多多学学呀! 这侯景呀,确实善机变,咱行台就来一个不变应万变,就一个字,‘妙’! 既如此,这段时日倒可好好练练筋骨,明日校场上比试一番如何?” 斛律光抿出一笑:“单枪匹马?” “不错!” “你比不过我!” “你......你别太狂妄啊,我可是听说,连一个柔然的侍女都能将你放倒。再说此前阿姝不也偷袭成功,这武艺切磋也是要讲计谋的,你就真的确信,我比不过你?!” 斛律光神色微沉。这些虽是平日切磋,但自己屡次败于轻敌失算,若在真正的生死相搏中,一时疏失,遭遇的恐怕就是致命一击。 随即沉声:“单打独斗有什么意思?要较量,咱们就引军相对,列阵夺旗。” 段韶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那这般分胜负......总得有个彩头吧?” “说!” “败者......给胜者当肩舆,当着众人的面,绕中军大帐跑三圈如何?” 斛律光大笑:“孝先呀孝先,何时也学得大将军这般......促狭!” “你居然说大将军促狭......回去我可得跟大将军说这事儿啊!” 二人相视大笑,随即你推我搡地嬉闹着,往自己营帐归去。 宣德殿内,章永兴指间拨子疾扫琵琶弦。箜篌声如珠玉落盘。 管乐流转间,殿央胡姬足尖点地,踝间金铃应和着羯鼓的节奏,双臂如飞携十指灵动,纤腰扭转,颈间璎珞随着她灵蛇首姿簌簌摇曳。 这般欢快炽烈的龟兹乐舞,在南朝实属罕见。 萧渊明虽见识过北地风物,此刻也不由得搁下酒觞侧目。 舞姬鎏金面具映着烛火,纱罗披帛随旋身绽开,腰间金链缀着瑟瑟宝珠随着乐律颤动。 这般场景若放在建康城中,倒真称得上惊世骇俗。 满座南俘降将,个个看得瞠目结舌,连人手中银筷掉了都没察觉。 高澄漫不经心地晃着酒觞,目光在席间游走。 萧渊明此刻酒觞未动,目光却不自觉追随殿央翩红酥影。 眉宇间虽端着南朝士族的矜持,可眼底神色,到底泄露了心事。 瞥向胡贵孙,不禁暗自嗤笑。他在寒山战中可谓算得上梁军中的勇将,此刻已完全沉沦酒乐之中。 再看萧瑀、萧道二兄弟。 萧瑀反而显得比他父亲更加沉稳庄重,一直正襟危坐,脸上的肃然也未减半分。 年轻点的萧道虽跟着乐声打拍,眉目清朗不见轻佻。 “贞阳侯以为,这异域的龟兹乐舞比之清商乐舞,孰更动人?” 高澄朗声唤得萧渊明回神。 “回大将军,清乐旋调婉转柔和,这龟兹舞乐欢腾奔放,各有其千秋,实在难分伯仲。” “既如此,何不令其相得益彰?”高澄抚掌浅笑。 丝竹渐起,清音流转。 高澄慵懒倚向凭几:“沈钱郎那句'花落逐水去,何当顺流还',最得我心。” 众人抬眸望去,只见舞姬广袖轻扬,踏着前溪曲调翩然而入。 这北地前溪舞,虽承东晋遗韵,但舞姿又自添了几分新意,较之建康宫商,更添几分塞上烟霞之气。 “二哥,不想大将军竟精通音律,倒是个雅致人物。这改编的舞步,更添几分灵动之姿。” 萧瑀淡淡白了萧道一眼:“我看你,还真有些‘乐不思蜀’了!” 萧道不以为意:“唉......既来之,则安之呗。二兄这般愤懑,又能如何呢? 那句‘'花落逐水去,何当顺流还’不正暗示我们,最后一句可是‘还亦不复鲜’! 与其在此愁眉来日,不如在此安度今朝!说不定还能看到我那阿姐呢。” 萧瑀沉声低喝:“不要这般口无遮拦!” “这有何不可说的,大将军如今可视我等为座上之宾......” 萧道话说一半,竟看到南京手捧食案款步至澄身侧,将珍馐美馔一一陈设。 萧渊明见状,急忙问道:“大将军,不知兰京因何触怒尊驾......他......” 高澄轻笑:“何来触怒之说?我与他有故交,甚爱他厨艺,才留在身边侍奉,贞阳侯多虑了。” 彬彬有礼的是他,轻贱耍弄人的也是他。萧道重重搁下银箸,再无心用膳。 在席梁将无不暗暗自危,只怕稍有不慎,就沦为高澄掌中玩物。 高澄对众人惊诧目光浑不在意,他就是故意将兰京摆出来作比,他高兴可奉这帮梁人为座上宾,来日不悦亦可贬为阶下奴。 待舞曲结束,举觞浅饮了一口。 随即沉声:“先王与梁主通好十余载,听闻梁主礼佛讼文中,常为我大魏国主及先王虔诚祝祷,梁主如此厚意,我朝岂敢忘怀?” 众人闻言,手中酒觞不觉置回案上,想来高澄是要切入正题了。 “不想这一朝失信,而致两国战乱纷扰!”高澄眸色渐冷,语调渐厉。 在场梁人无不敛声屏气。 “自我军出师薄伐,一直所向披靡,可谓无战不克,无城不陷。”说到此,唇角微扬,显出一丝傲色。 “如今欲与梁主议和,也并非力屈。徐州边衅之事,想必也非梁主本意,定当是那侯景违命煽动,才挑起祸端。” 说罢转向萧渊明:“贞阳侯若能遣使回梁,禀明此意,若梁主还顾念与先王的旧谊,重新缔结两国友好,我必不违先王之旨。 届时贞阳侯与在座诸位,我也会一并放归梁国!” 在场俘将各自露出喜色,纷纷投目萧渊明。 “贞阳侯以为如何?” 萧渊明连忙起身拱手:“大将军若真能主议两国和议,再修盟好,明又何乐而不为呢?” “好,我记下了贞阳侯此言,诸位将军亦请宽心,既入我境,便是我朝贵客,自当以礼相待,绝不相负。” 说罢,举觞高声:“请诸君共饮此觞,当为两国重修盟好,也祝南北永息干戈,共致太平!” 在场众人纷纷举起酒觞回应:“祝两国重修盟好,共致太平。” 第384章 手执权柄行乖张 宴散后,萧渊明随着高澄徐行,廊下拖着两道深浅不一的影。 “韩宝业,贞阳侯父子在宫中一应所需,务须周全供给。但凡奴婢使唤、器物调度,皆须妥帖安排,不得怠慢,若使贞阳侯稍觉不快,我定不轻饶!” “诺!” 高澄转过身拜别:“贞阳侯,这北地不比江南,现下正值腊月,天寒地冻,此刻天色也不早了,澄就此拜别。” “大将军!” “渊明有一不情之请......”萧渊明虽有踌躇,但仍上唤住正欲登辇的高澄回头。 “兰京的父亲乃兰钦,毕竟是我朝名将,不知大将军可否另择他人驱使......” 高澄正色瞧着他,最初本以为萧渊明不过一庸才,可这入晋阳才第一天,什么前境都还不清楚,就能这般为下属求情,倒似有些笼络人心的手段。 对于他虽得端着礼性,但这个面子高澄着实是不想给。 故做出一副为难模样:“贞阳侯,旁的事儿都好说,只是这兰京烹制的膳食甚合我口味,我可惦念了数载,此刻教我如何割爱?” 不等萧渊明再开口,高澄已抬手示意,转身登上车辇。 直到几人回屋掩上房门,萧道仍因兰京之事愤懑难平:“高澄这分明是在羞辱人!” 萧瑀冷笑一声:“方才席间你还赞他雅致,怎么转眼就变了脸色?” 缓步踱至窗前虚开后又合上,声音渐低:“既入了北地,就该明白,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父亲,您说高澄今日说的议和之事是否真心?”回到案前,为萧渊明斟了一盏茶。 萧渊明接过,轻抿了一口醒酒:“别有用意的真心罢了!” “但侯景也不是什么好人,若他真到了梁国,必是一大祸患,高澄欲借刀杀人,于国而言.....未尝不是件好事?只是此番丧师辱国,陛下那边......” 最后只是垂头哀叹。 德阳殿膳房内水汽缭绕,兰京将洗净肥鸭整只拎起,浸入陶缸盐水汁里腌制。 净手后甩了甩,砧板上的鲈鱼在他刀尖下片成半透的云片,招着灶上陶镬翻滚的莼羹雾气,鲜香直窜鼻腔。 竹箸夹起鱼片在薯蓣粉里一滚,滑入汤中不过三沸即盛起倒入青瓷瓯中。 最后转入一旁烤炉上的,将炙熟的跳丸倒入羊汤之中。 旁的人还是第一次见此做法,纷纷过来围观。 直到一人瞧见高澄:“大将军!” 一众膳奴掌勺通通跪地拜礼,唯有兰京抱手行礼,并无下拜。 高澄虚着眼睛打量着兰京,瞧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反而掠出一丝兴味。 “世家公子始终是世家公子,纵使披着这身庖厨的粗麻短褐,通身的矜贵气度却是遮也遮不住。 兰京,你的心里是不是怨毒了我?又会不会在食物里下毒呢?” 兰京冷冷的看着眼前人,语气平和:“这些年未见,原以为大将军较以往会添几分威严。可纵然是蓄了须,也不过是故作老成,相较当年还真是一点儿没变。” 这一茬高澄竟不知道如何去接,指尖僵在半空不由得想去触摸短髭,却生生止住。 此时舍乐进屋:“大将军,公主到了!” “......知道了。” 高澄旋即转出膳房。 回到殿中,疾步走向铜镜,仔细瞧着镜中面容,抹过唇上短髭。 秦姝奇怪,来到他身侧,帮忙一起打量。 “子惠哥哥,你瞧什么?” “阿姝,”高澄突然转身:“你且说实话,我这般蓄须可还看得,还是索性剃净了更显精神?” 秦姝嘴角微抽,还以为高澄脸上受了什么伤,没曾想他竟发出这个怪问。 “依我看,还是剃了吧。蓄着也没用!” 高澄一听急气,这和兰京的讥讽倒是如出一辙。 “嘿,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什么叫蓄着也没用?须眉,须眉,冠后必蓄......” “我说实话你又不悦,那还问我作何?” 高澄很郑重,再问:“那你说,蓄着也没用是何意思?” 秦姝脸颊微红:“我只是觉你这小胡子太扎人!” 高澄噗嗤一笑,扣着秦姝肩膀就往她唇上凑去。 “容我说完。”秦姝慌忙后仰推拒,再伸手轻捻他唇上短须。 “再说,这短须蓄着呢,反衬得我们大将军愈发显得浪荡纨绔!” “你在引诱我......”高澄笑得合不拢嘴,拽着秦姝直往她怀里凑:“我就浪荡给你看......” 二人嬉闹间,侍膳的奴仆已捧着食案鱼贯而入。 秦姝正欲起身,却被高澄一把扣着住腕,生生拽入怀中。 眸光忽地瞥见膳奴行列中熟悉的面孔,顿时惊住。 “子惠哥哥,你......你竟让兰京做了你的膳奴?” “有何不可?来,再尝尝他的手艺。” 说罢,便带着她往食案行去。 兰京无意抬眸,又自然垂下,此时才知所谓的琅琊公主原来是秦姝,面上亦是毫无波澜。 秦姝怔怔望着兰京退出的背影,案上珍馐犹自散着热气,她却全然没了胃口。 责备道:“他好歹是梁国世家公子,你竟这般折辱于他?” “俘虏为奴不很常理吗?”高澄漫不经心挟起一箸鱼脍便要入口。 秦姝突然挥筷横打过去,鱼脍应声落在案上。 “秦姝?”高澄惊愕:“作何?” “以敌国战俘掌膳厨,你就不怕他下毒?” 高澄闻言轻笑一声:“膳房内外十二时辰都有人盯着,更何况每道菜都要经人尝膳,你说他能往哪里下毒?再说,他若真敢下毒,梁人都得陪葬......” “我不过是想知道,当年你怀着长恭,是吃了他做的何等佳肴,才能让那孩子生得这般讨人喜欢。” 秦姝望向高澄,犹不可信他竟能拿着陈年旧事去牵扯她与兰京。 阖目舒了一口气:“你若计较,你要么杀了他,要么囚着他,何必羞辱他?你是掌一国之权的大将军,怎可如此乖戾行事?” 高澄手中银筷重重掷在案上:“你这是在教训我吗?” “我是劝你!” “你是劝我杀他吗?” 高澄的一问使得秦姝一怔,这才惊觉,如今自己谈及他人生死竟是如此不带迟疑。 “子惠哥哥,兰京他心机深沉,是不可轻辱之人,我是为你了好,你要么放了他,要么就待他与别的降将一样。” 高澄没有去理秦姝,只垂眸打量着案上的南国菜肴,重新执起银筷,再挟起一颗炙肉丸放入口,细细咀嚼。 直到咽下,又才开口:“味道不错!” 秦姝眸中垂下一泪,眼前人有时是那么容易说话,可有时却又是九牛难拽的执拗。 “当初可是他说的,你喜吃他烹制的饭食......我如今让他再为你烹制,你怎还怪起我来了?” “再说,战俘而已,若全然以宾礼相待,他们就会忘了,他们仅仅是战败的俘虏。即便我选的不是兰京,还有旁的人来做这奴隶!” “尤其可恨的是,他明明知道,却不告诉你在彭城怀着身孕......” “是我瞒着你,干他何事?” 高澄懒得继续拉扯,反笑:“那我偏就看他不顺眼,偏要折辱于他,我便是这般行事乖戾——又如何?” 第385章 权势旋涡何挣脱 只觉得多说无益,秦姝愤然起身。 “你去哪儿?” 秦姝没睬高澄问话,头也不回,径直跨出了殿门。 高澄也全然没了心思,猛地掀翻桌案,杯盘碗盏哗啦碎了一地,汤汁酒水泼溅四绽,染污了垫席。 侍人们都吓得一抖,又慌忙跪地开始收拾,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再次触怒了将军。 膳房内。 “听说你在南朝是个将军?” 厨监蹲身捧着饭碗,往兰京身侧再凑了凑。 旁的膳奴也争相侧耳过来,或是近挪几步。 兰京缓缓咽下口中粗粝的白饭,默了片刻,才低声回道: “算不得什么将军不将军,如今不过是败兵俘虏。” 说罢,自顾刨着饭食入口,凑近案上夹起一着腌白菜。 “诶,你腌制的那鸭子,得多久?” “得两日。” 秦姝裙裾踏过膳房,正瞧见一众膳奴正蹲跪围坐在一长案前用食。 目光对上抬眸的兰京,又忙转眸,打量起略显昏暗的膳房。 “拜见琅琊公主。” 所有人都忙搁下碗筷,齐刷刷跪伏在地叩首。 以往这些仆役都只是远望这位琅琊公主,此时看见公主亲临,不少人都忍不住偷偷抬眼窥视。 只有兰京神色自若,仍旧不紧不慢地嚼着口中饭食。 “不必多礼,你们继续用食......”秦姝淡淡应对一句。 最后望向兰京:“兰京,劳烦你出来一下!” 所有人都惊愕望向兰京。 兰京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与秦姝四目相对,不回避且沉静。 待秦姝转出门外,才轻轻搁下碗筷起身,顺手掸了掸衣襟,从容迈出膳房。 膳院角落一株老梅吐着幽香,秦姝独自立于疏影之下。 长发垂丝随风清扬,周遭亦无旁人。 兰京抬望她华服飘逸,如画之境,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只是愈近愈觉不能自已。 最终止在三步开外。 沉声问:“殿下传我,有何吩咐?” “你可有细软要收拾?我即刻带你离开,放你南归!” 兰京眸色惊愕,试探问道:“殿下就不怕大将军责怪?” 秦姝低垂眼睫,却并非在思量,兰京的心思深沉她是了解的,比起高澄的责怪,她更怕的是眼前这个隐患。 高澄既劝不动,就唯有将他送走。 没有去答兰京问话,直接往膳院外行去。 “随我来!” “不必了!” 兰京这一句,令秦姝止步回头。 “两国之争,权力角逐,你我都是这旋涡里的人,又如何挣脱得出?” “你冒险要放我走,想必在高澄跟前也废了些口舌吧?他既存心戏弄,我又能逃往何处?与其牵连你,倒不如随遇而安。” “更何况即便侥幸脱身,归国之路关隘重重......且即便是归了国,陛下也只会厌我背主偷生。” 他始终未忘萧恬的杀父之仇,即便是证据确凿,可因其皇室宗族的身份,最终的惩戒也不过是削爵的表面功夫。 此时此刻,他没有任何逃离的心思。 转而扯开话题:“见你行动自如,你的伤,可好全了?” 目光自她足尖缓缓上移,最终瞧着秦姝眼色犹疑的模样,心底泛起一丝苦涩。 秦姝淡应:“早已无碍!你……为何不走?还是别有所图?” 兰京也知道,在寒山时,早已耗尽了她最后那点信任。 想必她此时此刻要带着自己逃离,也不过是担心他真会往高澄的膳食里下什么毒药吧?! “大将军曾问我,是不是怨毒了他,会不会下毒害他......” 秦姝似被看穿心思,忙又错开眼眸,回避他的直视。 “我父亲亡于鸠毒,我痛恨这等龌龊手段,劳殿下转告大将军,我兰京不会卑劣如此!” 说罢,兰京转身往膳房归去,走出几步,缓缓回望,这个本该是梁国世家之女的北朝公主。 所有阴差阳错在她身上打了一个荒谬的绳结。 陆令萱捧着小衣细细缝缀,手中银针走了几线,又抬眸望了眼午睡中的娄昭君。 见炭火微黯,便搁下缝物,往铜炉中添了几块无烟炭,又将鎏金博山炉移至榻首香案。 这才重新归座,拿起衣物继续缝补。 旁的值守婢子,点头的点头,游神的游神。 李昌仪的身影更是未见,陆令萱将缝了一半的衣袍轻轻按在胸前,既想去探李昌仪,又怕娄昭君醒来没见她人,心底生厌。 听到外室有些响动,侧目一瞧,高湛与孝瑜二人自隔墙探身,高湛以指抵唇作噤声状。 “摩女,摩女......过来!”高湛压着嗓子唤,持着清亮促狭。 尔朱摩女听到唤声,眼波朝陆令萱那边斜斜一掠,瞧她仍是垂首布置针线。 便将身子一寸寸从席上挪开,起身悄息向那两人小跑过去。 殿外冷风掠过回廊,高湛指尖灵巧地剥开饴糖的桑皮纸,包着糖块在小摩女眼前一晃。 “要不要吃呀?”眼底闪烁着顽劣狡黠。 小摩女涩涩点了点头。 却不想高湛忽地将糖含入唇间,只余半截糖块唇外,竟朝她凑近几分。 小摩女偏首望向孝瑜。 孝瑜一把扯回高湛:“小九叔,就一块糖而已。” 说着从腰间解下绣袋,将整袋塞进摩女手中。 尔朱摩女接过,绽开笑颜,再冲着高湛做了个鬼脸。 “九公子有小媳妇儿,这样的玩笑,也该跟着你小媳妇儿玩去,何必拿我取笑?” 一边说,一边从袋中掏出一块糖,剥了桑皮纸,放入口中。 高湛咀嚼着糖块,反手在孝瑜胸前给了轻轻的一拳。 “你怎全都给她了,下次诱不来怎么办?” 高孝瑜对他的戏谑浑不在意,拉起摩女小手。 “这宫里移栽的红梅都开了,我们去折梅呀?” “不要!”尔朱摩女手腕轻轻一扯。 “太妃娘娘醒来若发现佛经没抄完,我又不在跟前,肯定会罚我的。 你们一个太妃亲儿子,一个是太妃的亲孙子,只有我,不过只是太妃一个侍女罢了。 我得回去做事了,哪像你们公子哥儿整日清闲。” 说罢回身往殿内跑去,回头拎着孝瑜送的糖袋晃悠:“谢公子赏糖!” “瞧见没?这小丫头精得很,糖一到手,翻脸比翻书还快。” 孝瑜抿笑,轻推高湛一把。 “行了,别念叨了。先生午憩该醒了,我们快回学堂吧。” 两人沿着宫道向学馆行去,途经御园时,碧水映着天光,池畔芦苇在风中沙沙低语。 绕过假山,忽闻梅林深处传来细碎的窃语,孝瑜脚步一顿,与高湛交换个眼神。 两人不约而同地屏息贴向山石,朝着声源缓缓挪动。 第386章 借刀被绑同一船 透过山石隔缝,只见李昌仪与王含芷两人立在梅树之间。 “你说的都是真的?” “这些话要是传扬出去,可是会惹杀身之祸的,我又何必冒险骗妹妹呢?” 孝瑜虽只有十岁,一听李昌仪这话,也就知道其中必然牵扯一番算计。 王含芷声音响起:“既怕杀身之祸,姐姐又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母亲的告诫犹在耳畔,可毕竟这两人都是父亲的姬妾,若算计落到母亲头上。 于是借着假山掩影,再往悄悄向二人挪近几步。 高湛瞧他如此,只得跟进,不慎踩到树枝‘咔嚓’一声脆响。 “谁?!”李昌仪惊声喝问。 高孝瑜当即拽过高湛的手腕,箭一般冲出山石间隙,往正道上奔去。 王含芷绕至山石后,垂眸看见雪上几行脚印,轻移上前比对着自己的足痕。 “看来是两个孩子。” 反正方才一直都是李昌仪在说话,王含芷心倒不慌。 “姐姐不必担忧,反正方才你讲的都是别人的丑事儿。” 李昌仪绞着手帕,指节具白。 “你说得轻巧,可他们要是传出去了?传到大将军耳里,顺藤摸瓜查起来......你倒有个儿子傍身,我有什么?” “姐姐勿恼,或许他们什么都没听见呢!” 李昌仪犹自暗悔,向来谨小慎微,不想今日竟又落下把柄,更棘手的是连这两个孩子的身份都无从揣测。 “姐姐既无其他事儿,妹妹我就先走了。” “慢着,我什么都告诉了你,你就这样走掉?” 王含芷回眸浅笑:“姐姐说了这些又有何用?大将军的心是算计不来的,这也是姐姐告诫我的。今日之事,我自当守口如瓶,姐姐也勿要多心!” 李昌仪疾步上前攥住王含芷的手腕:“什么守口如瓶,你必须将此事透露出去!” “你?!” “那个琅琊公主一日在高澄身边,你的儿子就永远只是庶子,你也永远只是高澄后院可有可无的摆设......你甘心?” “呵!就算没了琅琊公主,还有一个冯翊公主,更何况孝琬才是嫡子,我拿什么去争?” 王含芷想要摆脱李昌仪的桎梏,却没想到她五指如铁,捏得自己手腕生疼,任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你为何来晋阳,我心知肚明,就算你不愿意,大不了我豁出去,也要在大将军面前演一出姐妹情深的戏码。” 话音未落,已利落拔下王含芷发间数支珠钗。 这才松开她的手腕。 “若不是我们姐妹情深,妹妹又怎会赠我这些金钗玉珠?” 说罢拂袖,步履匆匆消失在梅林尽头。 王含芷指尖轻颤,抚着散乱的云鬓。 不禁自嘲,本想借刀,却反被李昌仪生生拽上了同一条船。 心中亦不免生出疑云,她尚且是为了孝珩的夺嫡之路,可李昌仪既不得大将军青睐,又为何执着于除去秦姝。 不及多思,指尖轻挽散落的青丝,待理平衣襟褶皱,如没事儿人一样,款步出了梅林。 至晚间,与孝珩一起用膳,王含芷想起白天之事,不由浅声问道:“二郎,今日功课可曾用心?” “阿娘,您不用反复叮嘱我,老师布置的功课,我可没有一点落下。” “那今日在学馆中,可有人悄悄溜出去玩耍,惹得先生动怒?” 孝珩咧嘴一笑:“倒是九叔叔与大哥,总爱干这事儿,今日还嚷着踏雪寻梅,最后连梅花影子都没看到,反倒被先生罚抄《礼记》三篇。” 原来那两个孩子,是孝瑜与高湛。 王含芷抿出一笑:“那你多给我讲讲,你们学馆里的趣事儿。” “阿娘,孩儿才来晋阳多少时日,哪里能知道什么趣事儿?不过九叔最爱捉弄人,旁的小叔叔都怕他。可大哥还跟他格外亲近,总是同进同出......” “那四郎如何?” 孝珩眉眼顿时舒展:“四弟最是乖巧还好学,跟他待在一块儿最为舒心。” “几个兄弟中,我最喜欢他,别看长的跟个女孩儿似的,却能开得硬弓,年纪这般小,都敢试爬上马背站立起来......” 儿子越是絮叨叨的讲着他四弟的好,王含芷心里越是惆怅。 “好了,二郎,先用膳!”说罢,再夹了块青蔬放到孝珩碗里。 此时,心底不由泛起几分思量。 从上次争执以后,高澄秦姝两人犹自斗气僵持,知了秦姝还曾找过兰京,心底更加恼火。 白日里朝务繁杂,尚能专注政事,可每当案牍劳形之余,心里又总想着去蒹葭苑。 索性将兰京调至跟前侍奉,既是赌气,也是存心要较这个劲。 晚膳时,高澄夹起一块鸭肉,细看一眼并不引人食欲的粉白肉质,最终放入口中浅尝。 “你说这是兰陵萧氏喜食的佳肴,我倒觉着咸苦难咽。” “是我厨艺不精,大将军恕罪。”兰京应答的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高澄自嘲一笑。 “说来可笑,世家子弟又如何做得了疱厨?我偏生要把你按在这个位置上,所以阿姝恼我......如今倒好,这咸涩滋味,终究还是落在我自己舌根上。” 方才提起兰陵萧氏,高澄不由起了兴致,随即说道: “过来,坐下与我一起喝酒!” 高澄的口吻不带命令,兰京抬眸,此时不想招致高澄不满,往前缓行两步后,才自然行步。 到案前习惯性撩袍,才发现身着的短褐,根本无袍可撩。 这一小动作高澄看到眼里,唇角不由泛起一笑。 侍从趋步上前,再奉上一只漆耳酒觞,随即退下。 高澄亲自执起酒勺,舀满两觞,抬手将其中一觞推向兰京。 “梁主如今年逾八旬,仍能临朝听政,莫非佛法之中,有何长生延寿之法?” “佛门讲求寂灭无相,本无寿者相,又何来延年益寿之术?” 高澄听了兰京回答,浅笑,举起觞酒与他相对:“且饮酒。” 他一向不喜宿醉的浑浑晃晃,只是浅酌一口。 “求寂灭无相,却倾举国之力,劳师远征......兰京,依你之见,梁主此举,可算明君之道?” 兰京本以为高澄又会一番羞辱,却不想道出这一问。 只是在梁国,萧衍年岁越长,愈发听不进臣子谏言,朱异以谄媚得宠,满朝文武也不过将忧思埋于心底,谁又敢与人议论国主是明是昏? 沉默片刻,答道:“大将军乃魏臣,议论我朝国主自然无所顾忌,可我仍是梁国臣子,又怎可妄议君上?” 高澄闻言,眉梢一挑:“莫非还怕我遣使去建康告你的密?” “呵呵......为臣之道,贵在直言敢谏,若人人缄口不言,岂不真应了杜先生那句‘主荒于上,臣蔽于下’?” “今日在此,你但说无妨,我只想听听一个梁国臣子,对于他们的国主会作何真论。” 兰京抬眸与高澄相对,心下暗叹眼前之人,可恣意轻狂,放荡不羁,却又洞若观火,明睿如神,还真是冰炭同器。 第387章 一言一行需三思 “臣子本当直言进谏,但与大将军在此私下议论我国主,也实非忠义之举,请恕兰京不能应答将军此问!” 高澄抬手指向兰京的酒觞:“你这话说得倒滴水不漏......既如此,且先饮尽此觞,后续我再问,若仍不能做答,那就一问一觞,罚酒便是,你可又别说什么‘大将军恕罪,兰京不能饮酒’!” “呵呵呵......” 笑声未落,兰京已仰首尽饮满觞,喉间犹含辛辣。 高澄不由抚掌,随即以手支颐,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兰京: “兰京啊兰京,该怎么说你呢?说你爽快吧,对于国家之事却是讳莫如深,说你拘谨吧,这酒却饮得痛快。是不是江南人之间打交道非得这么委婉含蓄?” “大将军方才一问问得诛心!我若是答了,便是不忠,不如罚酒! 至于您说江南人是否都这般委婉含蓄,呵呵,若横刀加颈,任谁都会直言不讳。此时此刻,兰京处境不正是如此吗?” “嗯,说得好,我平素最恨两种人,一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事儿,偏得绕个大圈子。二是所问有答,却句句不在点上。 这江南多此类人,看来要想改这毛病,还真得如你所言,刀架颈上?” 兰京心头剧震,高澄故意如此曲解,难道先前所谓言和都是假的? “不是大将军所言,想要偃旗息鼓,与我主重修旧好吗?” 高澄唇角微挑,笑道:“若有梁人故意叫我不痛快,又如何能偃旗息鼓?” 兰京沉默许久,冷笑道: “大将军,世间岂能尽如人意?莫说梁人,便是这北朝境内,能让大将军不痛快之人,怕也不在少数。若只因心中不喜便拔刀相向,这般暴戾恣意,可当真是大将军的本心?” “哈哈哈......哈哈......好个兰京,一众降俘里,就属你的脊梁骨最直,还最会说话......” 高澄突然敛住笑声,神色显出杀意,最终只是冷声:“罚酒!” 兰京不带迟疑,径直斟酒自饮,与高澄也讲不得什么规则与否。 喝酒吃菜又何乐而不为呢? “阿姝想放你走,你又为何不走呢?” “大将军知道一切,我还走得了吗?” “罚酒......” 兰京执壶的手已经醉得发颤,最后一滴酒液悬在壶嘴欲坠不坠。 烛光映着他泛红的面颊,抬眸望向高澄,他的眼神冷冷的淡淡的。 这个游戏,看来只有输的份。 恍惚间,酒觞被内侍无声地斟满。 晃晃举起一饮而就。 “在梁可有妻儿?” 兰京口里重复了一句:“妻儿?!” “呵呵,有啊!” 似乎这个答案,叫高澄有所满意:“可想念她们?” 兰京勉力仰起脸,烛火在醉眼中摇曳晕散,人影幢幢间,竟似看到爱人含笑模样。 唇角不自觉扯出一笑,倏然倾倒在桌案之上,侧翻碗盏酒觞叮当作响。 “大将军,他......” 高澄望着醉倒的兰京,没曾想他竟这般不胜酒力。 “扶他下去......” 内侍架起兰京时,他犹自闭目呢喃着:“稚儿......我在这儿......” “等等!” 高澄突然蹲身到兰京面前,指尖掠过他眼角滑出的一泪,瞥向案上倾洒的酒液。 “醉了酒倒显了真性情......” 缓缓起身,待众人皆退出殿外,四下空寂,怔立在殿央片刻,心底空落落的。 不由扪心自问:难道非要借酒消愁? 却又自嘲一笑:何至于此? 手指挽起佩戴的玉蚂蚱轻轻摩挲起来:阿姝说的话本就有道理,偏是自己执拗,非要这般自苦。 一念及此,如拨云见日,过往离别总相思,眼前相守又何必徒增嫌隙? 不及命人取来大氅,由内侍提灯引路,踏着雪痕匆匆往蒹葭苑行去。 入苑碰见院内往来宫人,竖指轻抵唇间比出噤声动作,众人会意退避后,随即轻撩锦帘悄然入室,只见秦姝独坐灯下尤为专注,正细细缝制一件绛色锦袍。 秦姝素来不擅女红,今日竟为他亲手缝制衣袍。心头乍暖间又泛起几分愧意。 秦姝似有所觉,抬眸望来。 见是高澄,唇边浮起一抹浅笑,也没有说什么言语,低头继续穿针走线。 高澄缓缓走近:“原来阿姝这些时日闭门不出,不是在跟我置气,竟是在......为我制衣袍!” 瞥见那衣袍上整齐的针脚,也不由得吃惊。 “不想阿姝的女红,竟精进不少?” 或许是这些日与宫人好好请教了一番,又或许是以往确实是少执针线,又或许是自己变了。 “你的生辰就快到了,我也从来没送过你什么像样的礼物,当初在柔然我试着做过一次衣裳,可被我穿破了,这次再为你制衣,不知怎的,手法竟比从前娴熟许多,就似开了窍一样。” 高澄接过她手中的衣袍针线搁到案上,执起她的手细细的瞧:“手也能开窍?我倒要看看,这窍门究竟藏在哪里?” 指腹轻抚她指节,顺势蹲坐下身,垂首在她掌心落下一吻,又将秦姝整个人揽入怀中,胸膛紧贴着她的侧首,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间。 柔声道歉:“阿姝,是我不好,我有时候就是有些急性,竟还与你这般置气,若是令你伤心了,能不能原谅我?往后绝不再这样了!” 秦姝已经有些麻木了,明明一直唤着子惠哥哥,可成年后,年少相依的温热却再也感受不到了。 或许高欢的嘱托太过沉重,才至于与高澄越往后走,越觉得心力交瘁。 高澄半晌都未听到秦姝应答,这才正回身子,俯首去寻她的眼。 “不肯原谅我?” “你不该这样问,你说的原谅你,仅仅只为让我消气吗?” 不待高澄回答,秦姝将手搭到他膀臂上,郑重问道: “若我同旁人一般,只知曲意逢迎,揣度着你的喜怒行事,你是否就不会与我这般置气?” “我......” 不待高澄答完,秦姝自顾继续絮叨:“可我也根本不惧你恼我,我只怕,你明明知道我与你为何事而争,却偏要行此事!” 高澄垂眸,低声回应:“那我就不让兰京做膳奴了,这样,你是否还生气呢?” 秦姝浅笑,只问:“我想问,你让兰京充作膳奴,究竟所图为何?” “我……”高澄不由冷笑,自己没了气性,秦姝仍揪着道理来说。 每一问都叫自己哑口无言。 “我与你说的,也并非这这一桩事,而是你每出一言、每行一事,可曾思量过这些言行举止所会带来的后果?” 高澄唇线紧抿,忽觉怀中人不似温香软玉,倒似抱着个说经讲道的夫子。 父亲、母亲、崔暹、陈元康......如今又得加上秦姝...... “好,子惠记下了,三思而后行嘛......”无奈应了句,转而柔声道:“这夜深了,也该就寝了!” 秦姝一听,立刻正回身子重新重新拾起针线。 “我得赶在子惠哥哥生辰将这衣袍制好......你先睡吧!” 高澄目光扫过床榻,见长恭四仰八叉地占着位置,不由蹙眉:“阿姝,长恭都快七岁了,东厢不是给他备了寝处?你怎么还许他跟你睡呀?” “小孩子总会嚷着怕黑,横竖你也不在,长恭央着我,我也便由着他了。” 高澄闻言失笑:“你的说教怎不用在儿子身上?”说罢便要去抱长恭。 只是刚触及锦被,长恭却倏然惊醒,眼珠子溜溜盯上父亲,立刻明白他的用意。 一个骨碌滚到床榻最里侧,死死拽着锦被,脑袋也不带转,只赖着不肯就范。 高澄见状,不由得扶额苦笑。秦姝瞧着父子俩这般模样,噗嗤一笑。 第388章 议和条件因势定 高澄听着更漏声声,估摸着长恭应当睡熟了,侧身转向秦姝。 “阿姝......我想要。”压着声音,掌心贴在秦姝的心口试探游移。 “不成,孩子就在旁边。” “他都睡熟了......”高澄不死心地凑近。 话音未落,只听长恭稚声问道:“阿爷,儿还没睡,您想要什么?我去取。” 高澄一口气噎在胸口:“阿爷要你回自己屋里睡。” 小长恭闻言,手脚并用缠住父亲,把脸埋进他后背衣襟,不去应话,也不再作声。 这些时日高澄虽对萧氏父子礼遇有加,却绝口不再提先前所说的议和之事,只静待着前线捷报传来,再做定夺。 这倒急坏了一众梁国降将,唯恐高澄破了侯景以后,自己的归国之路便遥遥无期。 众人商议后以荀仲举、胡贵孙两人去找萧渊明商议,欲请他们从高澄那里探个口信。 二人到了萧渊明居处,见礼后也就开门见山。 “从上次魏大将军设宴后,我等便再未听闻两国议和之事。不知贞阳侯可否从大将军那里,去探探口风?” 荀仲举刚说完,胡贵孙已按捺不住:“我等在这晋阳宫等得是日日心焦,听闻那大将军常邀贞阳侯对棋诵诗的,又可曾透露过些许意向?” 萧渊明忙道:“不瞒二位,我也常问大将军此事,只是每每一问,将军只言再等等,想必就是在等河南的战况......” “呵,若真叫大将军赢了,他若得胜还需要议和吗?”说罢,胡贵孙重重叹了口气。 “若叫侯景赢了,这魏国议和,陛下又能同意吗?唉......” 萧渊明沉吟,想促成议和眼下才是良机,趁着战局未定,与梁议和同讨侯景,这一众人才算得上筹码。 奈何高澄始终不肯松口,他们也只有干着急的份。 最后说道:“既如此,我就再去求见大将军,再说说此事儿,尔等回去告诉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胡贵孙暗使了一个白眼,当初在寒山是‘临时制宜’,如今又是稍安勿躁,这急性子遇上这等慢事人,直叫人憋得心头火起。 待送走两人,萧渊明倒也没有拖延,立刻整装前往德阳殿求见。 德阳殿内,高澄的声音在殿柱间回荡。 “跟侯景硬碰硬确非明智之举,绍宗想打消耗战,这粮草供给务必到位,令怀远积极征调四方仓廪,凡大都督请粮一律简化流程,即刻拨付。” 说罢,高澄止住脚步,转向陈元康抬手道。 “绍宗按兵不动,侯景也必定能猜到他的计谋,说不定会狗急跳墙,这攻心之术不可少。” “再书一封诏书送前线,若遇战则当众宣读,凡弃暗投明主动归降者,皆可赦免前罪!降者亦能阵前立功,与我将士同等待遇!取侯景首级者,封侯赐爵......” 陈元康书记完,起身将文书呈与高澄过目。 高澄阅览过,心头再一盘算,说道:“跟着侯景谋反的一众将领,家属在邺城的......遣人快马加鞭,去邺京收集这些叛将的家书送去谯城,说不定大有用处。” “大将军英明!” 对侯景麾下诸将的家眷都留着性命,即便是收了侯景决绝的回书,侯景的至亲骨肉他也忍着没动一个。 筹码不留到终局,又如何知其作用价值。 这是父亲教的道理,所以宇文氏的一众家眷,至今都还被严密看护在晋阳。 高澄回身坐到案前。 “崔暹,最近怀远有封上书你拿去看看。” 将朱批文书递予韩宝业,继续道: “他建议在怀、洛两城、 以及毗邻蠕蠕的幽、安二州, 还有接壤吴地的徐、扬、兖、豫四州广设屯田。 此议甚善! 虽然扬、豫二州战事未平,但开春在即,你先拟定出屯田的各项细则,还有核考之规,既要兼顾百姓乡绅之利,亦需统筹国家战需。 对应派遣到各地使者你也要作好部署,尽量正月前拟定方略,好在春耕前施行。” 崔暹已经接过文书粗略阅览,待高澄说完,拱手应诺。 当目光扫至文书后面部分,说得正是御史台如今的纠察弊端。 只言:‘顷者官司纠察,多不审练,乃闻缘浅入深,未有雪大为小,咸以畏避嫌疑,共相残刻......’ 神色不由凝重,以往是他掌御史台,如今调职不久,就有这等事. 不由沉声问道:“大将军,这法狱苛察之事又如何?!” “游道向来如此,有时候确实有些吹毛求疵,这个待我朝邺时亲自处理,到时候你与我同去。” 说罢,高澄抿出一笑,当初杨愔劝他莫用游道为御史中尉,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但如今这恰恰是高澄想要的效果。 以往在邺城肃贪招致怨恨,是父亲居中转圜,如今这招恨的对象成了宋游道,这调和的人自然是自己。 这变相的怀柔中继续肃贪正法,也算教众人知晓,这法度不容轻犯,公理不可偏颇。而他高澄,既能持法如山,亦能体察众情,周旋其间。 此时殿外守卫通传:“禀大将军,贞阳侯求见!” 高澄眼神一沉,心里猜出个七八分,随即吩咐:“方才诸事,都抓紧去办,及时回报进展。今日也无旁事儿,都先下去吧。” 待几人相继出殿,高澄起身下阶,看萧渊明进殿,未待对方拜礼已经上前托住。 “贞阳侯亲临,不知是为何事?” “大将军,某前来仍是想问将军,这两国议和之事儿......” “贞阳侯且安心。”高澄笑得从容,言语温和。 “澄既已开口,又岂有反悔之理?况且先前已经放了贵国赵伯超南归递书,您又何须担心呢? 只是最近政务缠身,又逢父亲头忌在即,需要应对的事情实在太多,还要去邺城朝拜陛下......” 一边说着,一边引萧渊明到侧殿客榻落座。 萧渊明听其没有松口的意思,只好直问:“某也知道,大将军是在等河南的战事结果......” 高澄并打断他。 “若大将军取胜,又是否还会与我主议和呢?” “侯景逆党,吾必除之! 但我并非好战之人,两国边境无战,百姓才会得以安居,贞阳侯放心,无论前线战况如何,若梁主心诚,这议和之事也绝无变数。” 但这议和的条件,自当因势而调。既然上庄赢家是他高澄,此番就得开注后再落筹码。 第389章 朝朝暮暮阳台下 萧渊明轻舒了一口气:“大将军如此说,我也就放心了!” 此时,秦姝缓缓步入。 来了晋阳这是第一次见到她,萧渊明怔怔望着个尚未相认的女儿,唇齿微动。 褪去寒山军营的戎装,一袭素雅衣裙衬得她是那么温婉美好。 不由自主地从榻上站起身来,目光交织着难以言说的愧疚与隐秘的欢喜。 高澄察觉到他的异样,眸色一沉,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将秦姝引至身侧,语气得体且携笑: “贞阳侯,这位是琅琊公主。” 萧渊明身形微僵,按礼,他该伏拜行礼,可父亲又岂能跪拜自己的骨肉? 高澄见他迟疑,转而对秦姝说道:“殿下,这是梁国贞阳侯,” 对于寒山军营中的一切,包括萧渊明所透露的亲近,以及兰京对自己的胁迫,秦姝一直未曾向高澄和盘托出。 秦姝只轻轻颔首,亦无一句话。 “贞阳侯,可还有旁的事儿?” 高澄的问话恰似逐客令,萧渊明回神,尴尬应道:“不敢再叨扰大将军,容明告退。” 说罢朝着高澄深深一揖,匆匆退出殿后仰望着天际,心底复杂至极。 殿门刚刚合拢,高澄便急不可耐托着秦姝上榻,娴熟除去环佩绸带甩得一地。 掌心顺着腿侧游走而上,掀卷裙裾之际亵裤窸窣滑出榻沿。 俯身咬上她的脖颈撩拨。 情浓之际倏然睁眼,却见秦姝双眸涣散望着虚空,没有迷醉唯有失神。 眸色一沉,直扣住她腰肢狠狠往上一提,力道又重又狠。 “看着我。”高澄低哑溢出一句,手上力道更重三分,直见秦姝睫羽轻颤,阖眸溢出嘤咛,才觉舒畅。 “不过几日,就生疏了?” 秦姝呼吸细碎,仍挤出一低问:“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高澄不由得嗤笑:“怎么,不乐意?”指腹摩挲她下颌。 秦姝唇角斜斜一勾,咬唇抬腰旋身,直接反客为主。 “不是说......要一起用膳吗?” “可忘晨炊,可略晚膳,唯独着巫山云雨不可轻负。阿姝积欠下的朝朝暮暮,不至青丝发白,又如何偿补得清?!” “青丝发白?!”秦姝柔柔倚进高澄怀中,纤指绕着他的青丝婉转,眼底漾着缱绻。 “我们真能白头偕老吗?” “大将军,午膳已备,可要此刻传膳?” 殿外询声惊搅到缠绵,高澄犹不耐烦,冷声应了一句。 “全都退下,未有传召莫再来扰。” 轻轻拍了拍秦姝腰身,嗔道:“阿姝,你再这般僵着,待到擎天之势颓唐,可就要枉费这阳台春色了。” 秦姝下颌杵着高澄的肩膀,慵懒的趴着仍是不舍动一动,直到高澄托她的下颌,引她看向自己。 “额?!”高澄皱鼻。 “嗯!?”秦姝挑眉。 调笑渐成化不开的缠绵,呼吸交错间,室内的沉香云烟愈发黏稠。 ...... “一到三更啊,那个侍卫的脑袋,就会在北阙飘来飘去......飘来飘去!” “呜——”尔朱摩女突然张牙舞爪吓唬高湛。 “放肆!”高湛迅速挡开她的手臂:“区区鬼怪故事吓得了我?”眼底携着些许不自在。 “摩女,谁与你说的这些?” 高孝瑜蹙眉疑问:“若传到我父亲耳中,这妖言惑众的罪名你可就躲不了,以后莫要到处乱讲。” “呵!”摩女抱臂嗤笑:“我说你们两个,都是胆小鬼,听一听就怕了!” 高湛眼底泛出玩味:“摩女不怕?” “哼,怕?我若是怕,就不会跟你们讲了。倒是你们两个,怕是夜里都睡不着了吧?” 高孝瑜噗嗤一笑:“我跟小九叔可是清楚得很,窜出来的老鼠都能惹得你尖叫,还在这里大言不惭?” 尔朱摩女犹不服气:“那你们敢不敢?今夜子时到那游魂宫巷里去探一探?” “有何不敢?”高湛脱口而出。 “小九叔?!子时?你还要偷偷逃寝不成?” “孝瑜,你是害怕不成?”高湛挑眉激将。 “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别说你我没见过,连以前的卢先生都难下定论。我是担心祖母知道了会责罚你!” “你就是害怕!”摩女与高湛相视一笑,齐声激他。 “我才不怕......” “那你敢不敢去?!”高湛忙问。 “有何不敢?!” 几人商定后,尔朱摩女也就往娄昭君内殿行去,孝瑜与高湛则往学馆归去。 李昌仪自山石后缓缓步出,看着他们渐远的背影,浮出一抹冷笑。 转向王含芷:“我原以为妹妹会当面去跟琅琊公主说,没想到小孩子都能被你利用?!” “妹妹不过说了一话,姐姐就能借那小侍女之手一箭双雕,这才叫妹妹自愧不如呢!即便夫君查起来,只要那摩女一口咬定是陆令萱散谣,姐姐不费吹灰之力便除去两枚眼中钉。” 王含芷望向李昌仪,带着疑惑探究:“只是妹妹到现在还不明白,琅琊公主于你,又有何仇怨?!” “这也算不得什么秘密,只是说来话长,往后我再与你慢慢说!”说着将王含芷的珠钗捏在手中把玩。 “从此以后,我们的命运可拴在一条船上了,若是有朝一日孝珩得世子之位,那妹妹你也莫要忘了姐姐今日帮的忙!” 王含芷眸色瞥着她手中的珠钗,面色如常。 “这事如今可是八字没得一撇......但姐姐的好......妹妹又怎敢忘记?!” “呵呵......哈哈哈......”李昌仪笑得清脆。 却是透着一股子阴冷癫狂,还有算计得逞的得意讥诮。 “什么八字没得一撇,当初在邺城我就瞧出来了,高澄后宅的姬妾中,就数你的心思最深。 不然当初冯翊公主触怒了大将军,他怎会独独让你协理后宅事务? 如今你我既为同谋,这未来自然也是互为同盟。 在太妃跟前,我虽算不得举足轻重,但也不至于人微言轻。 冯翊公主的身份眼下尊贵,可真到了风云变幻之时,这元氏公主的身份,恰恰成了拖累。 大将军未承王爵,也就没想过早早的立下世子,只要他最心爱的女子离开,你所谋所愿,也就唾手可得。” 二人并肩缓步。 李昌仪的话王含芷句句听在耳中,却也在心口上扎出针针防备。 但她无子无宠,又有何患?最终松口结盟: “姐姐的话,妹妹都记下了,往后同舟共济,还望姐姐多加照拂!” 第390章 北阙之谜飞头蛮 当晚,孝瑜随意寻了个由头留宿在高湛寝室,待到夜深人静时,两人借口如厕支开侍卫,与等候多时的尔朱摩女会合,借着昏暗宫灯,三人悄悄的向蠕蠕公主的宫院潜行而去。 高湛紧拽着孝瑜的衣角,摩女紧扣着高湛手臂,三人敛声屏息,由孝瑜怯手轻脚地摸索前行。 “待会儿若真遇上飞头蛮……该怎么办啊?” 摩女扯了扯高湛的衣袖,低声问了一句。 高湛极不耐烦甩开她的手,责备道:“我压根就不信世上能有这等邪物!” 说着晃了晃手中环首刀:“就算真遇上,不过是个会飞的头颅,我可是带了刀,就将它一刀劈成两半儿。” 摩女倒抽一口凉气:“就凭你——!” 白日里放话逞了一时口舌之快,真正穿梭在幽暗宫巷间时,穿堂冷风一过,几人都不约而同打起寒颤,生出寒栗。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尔朱摩女愈发害怕。 更因带着两个公子,若真出了事儿,只有她会面对处罚。 孝瑜早就想打退堂鼓了,忙不迭附和:“小九叔,要不咱还是回去吧?若叫祖母发现了,只怕会责备的!” “你到底是怕祖母责备?!还是怕飞头蛮?” 这一出来,高湛哪里还肯退步,就算心底也害怕,但也很想验证尔朱摩女不过撒谎,以及显示自己胆大。 “听说大将军就担心蠕蠕公主被那飞头蛮吓到,才加派许多侍卫在她院门前日夜守卫,若是真遇上了,我们直奔公主宫门求救?!” “才不要!这样一来,我阿娘不就知道我们偷溜出寝殿了?” 两人说话间,最前的孝瑜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往转角外的宫巷张望。 忽见一血盆大口的狰狞面目悬在面前。 “啊——” 顿时发出凄厉尖叫,身后两人尚未来得及反应,孝瑜已踉跄后退,转身就往回狂奔。 一颗青面獠牙的头颅竟真的从转角处悬飞而出。 高湛惊怕得直愣在原地,只是两腿战战撑着宫墙,喉头却紧得着发不出一句叫喊。 “啊——”摩女吓得尖声惊叫,几乎瘫软在地。 那头颅直扑着孝瑜飞去,奔逃之际又回头再瞥,一个绊脚倒地,待要爬起时。 那颗滴血的头颅已悬在鼻尖前三寸之处。 两眼一翻,顿时昏死过去。 高湛、摩女两人仍僵立原地,只见那飞头蛮忽地凌空一旋,随即化作一道黑影飞速掠过宫墙,转瞬便消失幽暗之空。 直到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数名侍卫闻声赶来。 为首的侍卫长见状大惊,立即指挥道:“快!将大郎君抱起来!” 两名侍卫慌忙上前抬起昏迷不醒的孝瑜。 其余侍卫齐刷刷跪伏在高湛面前:“长广公恕罪!卑职护驾来迟,不知您们会在此处?方才又发生何事儿?” 高湛仍是一言不发,见一旁的小侍女也软软倒地,只得向将几人一同抱着,往娄昭君寝殿行去。 蒹葭苑内烛影摇红,秦姝就着灯火飞针走线,仍在赶制新袍。 抬眸时不觉停驻,高澄仍凝神批阅着案牍,跳动的焰影描摹出他侧面轮廓,眉骨时紧时松。 她尤喜欢高澄这全神贯注的样子,只呆呆望着眼前人。 高澄似有察觉,抬眸对上秦姝怔忡的目光,释出温润笑颜。 直接搁下笔起身,往秦姝面前行去。 “要不,早些就寝?” 话音刚落,只听室外舍乐慌慌张张地喊着:“大将军不好了,大将军不好了!” 临到寝室门口,忙不迭的禀报:“启禀大将军,大郎君出事了!” 二人闻言霍然起身,高澄一把拉开房门,直问:“孝瑜出了何事?” “来人只说大郎君现在神志不清,太妃请你速速过去!” 不及多思,秦姝急从架上取下狐裘大氅为高澄披上,二人匆匆往娄昭君寝殿赶去。 四方篝火中央,大巫踏着狂乱的舞步,四喷符水驱祟。 殿内宋娘哀声哭泣着,将神情恍惚的高孝瑜紧紧搂在怀中,徐之才银针轻轻扎向他百会、内关、以及涌泉等穴位。 娄昭君怀抱着瑟瑟发抖的高湛,扫过跪了满地的侍卫、女婢,厉声斥责: “两位公子出了殿门竟无人察觉?莫非真要我剜了你们的眼珠子,坐实你们这‘有眼无珠’的罪名?” “太妃恕罪,太妃恕罪......” “卑职以后定当时时警醒,再不敢疏忽公子行踪......” “还请太妃饶恕卑职罪过......” “太妃饶命......” 娄昭君侧过首,如今长孙吓得神志不清,亲子又惊得言语含糊,只胡说八道着什么‘飞头蛮’‘宫里有鬼’的话。 又想高湛与孝瑜往常也常爱溜出寝室,以往没有出事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只想敲打一番侍卫,想来罪魁祸首还是那尔朱摩女。 随即问道:“那丫头醒了没有?” 李昌仪蹙眉答复:“太妃,摩女虽醒了,却神识昏聩,又发寒热,想必也是吓坏了......莫不是几个孩子,真撞见过什么邪祟?” “闭嘴!” 那丫头模样乖巧,小小年纪就看得出是个美人坯子,当初就因架不住高湛请求,留下她在自己殿里为侍女,心底不由自悔。 又转眸望向徐之才,语气稍缓:“徐卿,大郎这症候何时能愈?” “禀太妃,大公子只是惊吓过度,施针后再用一些安神药物就可好全。”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高澄、秦姝疾步进入寝内。 “母亲!”见长子僵卧在宋娘怀里面色青白,忙坐到榻边。 “孝瑜到底怎么了?” 娄昭君叹了一口气:“几个孩子吓坏了,都怪这些奴婢,各个没长眼睛,没有看护周全。” “母亲!” 高澄唤了一声,随即从榻上站起,厉声喝道:“舍乐,将这些人全押下去,若大郎平安倒也罢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说到此,不由望向秦姝,只说道:“懈职之罪定不轻饶......” 看见绮娜宫院的护卫也在殿中,忙问:“你们为何在此?” 侍卫统领伏地叩首:“卑职等听得宫巷传来惊呼,赶去时只见长广公与大公子,还有侍女一人。当即护送两位公子回殿!” “那你们可知晓,两位公子到底发生何事?!” “禀大将.......其余实不知情!” 高湛此时哭道:“是飞头蛮,是那个与宫女私奔的侍卫,他的头颅飞回来了,长兄,这宫里闹鬼......” 第391章 软心留下摩女命 高澄闻言心头剧震,蠕蠕公主宫院外闹飞头蛮,高湛又口口声声扯着私奔,明有所指那头颅就该是赵北秋,顿时只觉得该是效忠绮娜的那帮柔然人,寻了机会装神弄鬼。 “放肆!”怒急喝断,“就属你平日最爱惹是生非,今晚也定是你撺掇着孝瑜偷溜出寝,还敢在这儿妄言鬼邪......” 说时又不免斜目观察秦姝。 高湛被兄长叱得浑身一颤,抱得娄昭君更紧,哭得更甚:“阿娘,我们都看见了,我亲眼看见的,那飞头蛮追着孝瑜飞!” 娄昭君冷眼睨向高澄,语带责备:“好了子惠!你弟弟也是惊魂未定,你这般叱喝作何?” 转而厉声吩咐:“昌仪,去将摩女带出来细细审问,这两个孩子素日只在学馆校场待着,若非那贱婢引诱,怎会半夜往外溜?” “诺——” 秦姝将一切听在耳里,还未有旁的联想,此刻只觉得是有人假托邪祟行事。 只叹那摩女,无论幕后主使何人,也注定难逃被利用责难的命运。 有母亲护着高湛,高澄只得闭口。 但此刻不想秦姝继续留在此地听出个端倪,忙吩咐舍乐:“即刻护送殿下回去,不得有误!” 说时特意给舍乐使了一个眼神。 秦姝忙说道: “子惠哥哥,想来是该有人装神弄鬼,与其盘问几个受惊的孩子,不如即刻着人到事发宫道调查个清楚? 若真有人作祟,一定会留下脚印痕迹,现在外面下雪,若等到天亮,只怕脚印就被新雪掩盖,他们再趁机销毁其他痕迹,到时候就无从查证了!” 刚走到门口的李昌仪听了这话,眸色一沉。 踏出殿外,脚步微滞,心中犹疑是否该去找王含芷? 可转念一想,即便真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宫中查案向来繁琐,没个三五日难有结果。 这般思量,还是转身往奴婢房去了。 高澄此刻心虚得只想掩盖赵北秋之死,哪里肯让秦姝插手? 敷衍应道:“我自会派人查个明白,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 “我帮你去查!” “我都说了不必,你就别添乱了行不行?”高澄一声怒喝,惊了秦姝一怔,也引得娄昭君生惑。 “阿姝你就先回去看顾好长恭,这些琐事自有下面人去查办,不必忧心。” 秦姝只觉得高澄该是因孝瑜之事心里烦躁,又听娄昭君调和也不再多说,行过拜礼,就跟着舍乐出了房间。 廊下行一段距离,只撞见李昌仪领着几个婢女正拖拽着尔朱摩女往娄昭君正殿去。 “拜见公主殿下!”李昌仪盈盈行了一礼。 走出几步侧向尔朱摩女,似叹息:“摩女呀,你说好端端何必与公子们走得那么亲近,今日只怕你呀,难逃一死!” 秦姝听了立刻驻足,心里担心那婢女真会就此丧命,于心不忍当即折返。 “殿下,大将军让您先回去,这是——” “舍乐大哥,连你也唤我殿下?”秦姝脚步不停,“我只是担心那侍女性命,须得回去看看。” 舍乐觉得此事儿也应当无碍,只得快步跟上。 李昌仪回首一看,秦姝果真跟了回来,嘴角扯出一笑。 秦姝刚到门口只听见一女孩儿凄凄切切的说。 “奴婢都是听令萱姐姐说的!” 陆令萱一听,全然不知摩女平白无故的攀扯出自己,急忙扑跪到地:“太妃,奴婢对她从未说过任何不该说的话呀!” 她到晋阳以来,娄昭君因李昌仪时常挑拨对她本就多有压制,只喝道:“摩女,继续说!” 摩女抽噎着继续道:“她说......她说是一个侍卫带着侍女私奔未成,被砍了头后还阴魂不散,那侍女在蠕蠕宫院里当差,所以那飞头蛮天天飞到公主院外徘徊。 又一直告诫我们不要与外男走得太近, 不想我把这个故事讲给了大公子听,他就非要拉着奴婢与九爷去探个明白.......” 高湛一愣,心知分明是尔朱摩女先提起此事,引诱他与孝瑜前去探查,如今却倒打一耙。 转念又想她不过是个奴婢,贪生怕死也是常理,也就没有当场拆穿。 孝瑜听着摩女哭泣,幽幽转醒,虽是迷迷糊糊,但这句话却是听得明明白白。 可他心底对她存着亲近之意,又怜她身为婢女恐遭责罚,默然合上了双眼。 “陆令萱,告诫女婢言行举止贵以身作则,你怎弄这些鬼邪之事去哄吓孩子呢?” 李昌仪转向娄昭君,又佯装求情: “太妃,想必令萱妹妹也不知从哪里听了这闹鬼之事,或真就是想借此时告诫侍女要谨言慎行。 这摩女年岁又小,只怕真不是有意的,还请太妃宽恕!” “宽恕?”娄昭君怒拍几案, “大郎现在还昏迷不醒,你这贱婢竟敢将罪责推诿于他!若不是你妖言惑众,又何至于此?来人——拖出去杖毙!” “太妃饶命!奴婢知错了......太妃饶命呀......”尔朱摩女连连叩首,额间已见血痕。 陆令萱跪伏在侧,心底已经了然是李昌仪的陷害,却毫无招架之力,只忿忿不平的瞅着李昌仪。 “祖母!”高孝瑜忙从母亲怀里撑起身子: “祖母,您饶了她吧,她说得没有假话,是孝瑜不懂事儿,您就饶了她吧,孝瑜不想因自己的过错,平白害了一条无辜性命!” “孝瑜,你醒了?!”宋娘喜极而泣,忙端着孝瑜瞧他脸色。 孝瑜却又转向母亲:“阿娘,您替儿求求祖母......” 看到高澄又伸出手:“阿爷......都是孩儿不好......您就饶了这个婢子吧。” 高澄疾步回到榻沿落座,握住儿子冰凉的小手,心头蓦地一软。 到底是自己孩儿,这般怜香惜玉的性子,倒与年少时的自己如出一辙。 可这尔朱摩女却是关键所在,亦或是陆令萱被柔然人收买了? 先松了口:“母亲,想必摩女也不是有意的,暂且饶她一命吧!” 宋娘也是个心软人,也恳求道:“太妃,我也不想孝瑜背负内疚,既然孝瑜醒了,就饶了这婢子一命吧!” “罢了。”娄昭君敛了怒容,指尖轻捻佛珠:“终归也是条性命,便饶你这回,到时候就剃了烦恼丝去响水寺礼佛吧!” “谢过大将军、谢过太妃娘娘,谢过宋娘不杀之恩......” 秦姝听罢,悬心放了下来,可转身又隐隐觉得不对劲,为何是在蠕蠕公主的宫院外,为何涉及到男女私奔? 只听高澄再问孝瑜:“孝瑜,告诉阿爷,你都看到了什么?” “阿爷,真的是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它一直追着我!” 还是与高湛说的话一致,高澄心底一沉,看来头颅针对孝瑜,孝瑜又是长子...... 此时此刻还是得尽快调查出来做怪之人。 随即命到:“来人,将陆令萱、与这小婢子押到明德殿,我要好生审问,无我命令不得让任何人靠近!” 摩女忙望向李昌仪,只见她手上侍弄着弟弟玉佩,又忙垂下头。 “孝瑜,世上鬼邪之说多是装神弄鬼,为父这就去查个明白。你也不要信那些鬼怪之事,有时候眼见并非为真......” 孝瑜沉了一口气,微微点头。 “宋娘,孝瑜就劳你好生看护着!” 宋娘轻轻颔首。 “母亲!”高澄连忙上前搀扶娄昭君起身,“都是儿子不孝,累得母亲深夜不得安寝。还请母亲以身体为重,早些歇息才是。” 娄昭君抬眼看了一眼高澄,没有回应,起身后牵着高湛起步往自己内室而去。 目送母亲背影,高澄才领着王紘等人疾步出门,方转出殿门外,只见秦姝立在外侧。 第392章 真相大白心生寒 “你没回去?” 高澄快步上前面向秦姝,又狠狠瞪了一眼舍乐,想要责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秦姝面色平静,再试探问了一句:“你说,这事儿会不会与蠕蠕公主相关?” “这能扯上什么关联?!阿姝,你先回去,今晚别等我了。” 高澄语气透出不耐与心虚。 秦姝瞧着他慌乱躲避的眼神,心一点点凉了下去,难道那个侍卫真是赵北秋? 可他明明该逃远了的…… 又不由努力压下翻涌的思绪,该是自己多心了,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没有应一句,直接转身离去。 高澄追至廊下岔路,眼见秦姝身影往蒹葭苑方向行去,急忙调转方向,率众朝蠕蠕公主居处疾去。 在舍乐注视下,秦姝闪身入殿就忙合上门扉,轻轻吹熄了灯盏。 将窗棂推开一道缝隙,目送舍乐的身影消失在蒹葭苑门外,立即栓死窗闩。 点亮一盏烛台,从檀木柜中取出的夜行衣。 高澄特意将绮娜安置在北宫正院,周遭宫院皆空置无人,特意辟出隔离地界。 王紘执着火把沿宫墙缓行,火光摇曳间,终于发现一片宫墙碎瓦,再往前探,地上不见完整足印,唯只有几道凌乱的长痕。 空院出来与宫巷相接,纷乱的足印在雪中交织重叠,如同无数蛛网,根本筛选不成作案之人的足印。 趋步跑向高澄禀报:“宫墙有落地的碎瓦,脚印早被刻意抹去,看来是寻不出装神弄鬼的人。” 高澄沉声:“命人沿着通往太妃殿中的宫道细查,凡是遇到岔路单独分出的脚印,即刻量取足跖尺寸。明日着人在宫中暗访,凡足跖相符者,统统带来问话。” “诺!” 王紘转身开始调人遣派任务。 高澄四望宫墙之上的淡墨黑夜,细雪纷飞间,凝视着火把光芒尽处吞噬一切的黑暗,眸中警觉。 这飞头蛮之事,起初他只当是绮娜装神弄鬼的报复。 可那东西只追孝瑜,不免涉及到自己立嗣之事。 秃突佳已经领了亲信返回柔然,以往服侍绮娜的柔然奴仆又被自己散在各殿为役。 又到底是有谁有这般心思能耐?既知晓绮娜与赵北秋旧事,更利用头颅大做文章? 正思量间,见舍乐疾步奔来复命:“大将军,殿下已经就寝。” 高澄眸色一沉,厉声埋怨:“连吩咐你的这点小事都办不妥?方才阿姝在殿外,你竟连个暗号都不给?” “大将军,若是给了什么暗号不就欲盖弥彰了吗?”舍乐显得为难。 高澄长吁一口气,行前几步,停驻在通往蠕蠕宫院的巷口,凝望良久。 侍卫押着往昔侍奉绮娜的柔然旧仆鱼贯而至。 “大将军,人都到带到了。”为首的侍卫抱拳复命。 陆令萱是自己委派的人,尚不清楚是否真的勾结了柔然人,至于那摩女,十岁左右的女娃,又能知道多少? 但心里料定,前方宫院住着的绮娜,定然知晓一切。 与其在枝叶末节上纠缠,不如直问根源。 “走!” 高澄领卫疾步来到绮娜院门前,众侍卫肃立两侧。 “开门。” 守卫忙掏出铜钥插入锁孔,沉重的朱漆宫门发出‘吱呀’一声,缓缓洞开。 秦姝隐在巷灯后,眼见一队侍卫鱼贯穿过大门,几乎整个宫巷的火把如亮潮涌入院内,高澄才踩着石阶拾级而上,从容跨入宫门。 她才从腰间解下飞虎爪,腕劲一抖,用力拉扯几番确认咬实,身形如燕般掠墙而上。 随即弓着背脊贴墙徐行,待绮娜宫院尽收眼底时,整个人缓缓贴着墙头蛰伏,隐成一道暗影。 高澄落座到胡床上,接过侍卫递来姜蜜汤抿过一口,待暖意漫过咽喉后,右手一摆。 众亲卫如旋即散开,分扑各厢房耳室,唯独未闯绮娜所在的正殿。 须臾,院中便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与压抑的抽泣。 一众仆役被押解出各房,加之先前的柔然奴,漆压压跪扑得一地。 瞧着高澄这副睥睨众生的姿态,秦姝心底越发心紧难受。 忽听‘嗖’一声锐响,一支羽箭自绮娜房中破窗而出,紧随而至是更多羽箭。 秦姝心头一颤担忧高澄安危,未及反应,两侧亲卫旋即用木盾在高澄身前筑起盾墙防护。 “公主何时也学会这般放暗箭的卑劣手段,想来今夜飞头蛮之事也跟你脱不了干系,除了你那忠心耿耿的奴婢木韩晔,能在宫内飞檐走壁、装神弄鬼,我也实在想不出别人? 还是你们柔然人中,隐藏了什么细作在晋阳宫里?” “说来你我之间的恩怨,又何故牵连我儿?公主就不怕我一个不高兴,也容不得你的骨肉?” 说罢,高澄振袖而起,信步踏入跪伏的人群之中,随意拎起一柔然老奴的后领。 “看来还是先前送公主的礼物,没讨得公主欢心,若再不出来说个清楚,本将军不介意再送一些。” 老奴挣扎的想往房门冲去,却挣脱不出高澄以及一众侍卫的束缚,只能用柔然语嘶声哭喊: “公主,您就救救老奴吧,老奴自您襁褓时便在金帐伺候,这双老手还捧过您孩提时的羊乳羹......公主......” 殿门轰然洞开,绮娜逆光立在门口。 缓步跨过门栏,左手护着隆起的腹部,右手挽一张角弓,并提着一包裹沉甸甸地坠着,箭囊斜负身后。 木韩晔紧贴在她身后半步,紧紧握着弯刀,做出迎战之势。 “高澄。”绮娜的声音寒如淬冰:“今日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我已然如死人,还能怕什么?呵,你杀他们是威胁不了我的......” 绮娜一边说着,一边撑着肚子缓缓蹲身,将手中包裹顿立在地上,布襟散开,露出赵北秋冻得泛青的头颅覆着薄霜,双目半阖,仿佛只是沉睡。 “也好,今夜就让北秋看着他仇人,是怎么死在我手里!” 秦姝瞳孔骤缩,泪水夺眶而出,那真的是北秋,北秋真的已经死了?! 此时此刻心底痛到了极点,是差她最后一眼的目送吗?明明当初那批人都随着自己走了,没人知道他的去向,他本该平安无事的啊? 而杀了北秋的人,偏偏又是高澄。 五指深深嵌入瓦片之间,此刻既恨高澄,更恨自己。 高澄盯着绮娜决绝的眼神,脊背陡然窜上一股寒意,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你就不怕死......” 话音未落,绮娜迅速张起弓箭,一声破空锐响,箭矢直取高澄咽喉。 高澄猛地拽过身前的柔然奴挡箭,箭镞‘噗’地没入那人血肉,后倾身子使得高澄无力抓稳。 一众护卫有簇拥上前护卫高澄:“保护大将军!” 舍乐急挥长刀劈砍绮娜接二连三的箭矢攻击。 有的护卫开始冲上去袭击绮娜:“拿下刺客!” 木韩晔猛然拔刀出鞘,旋即与冲上前的侍卫对拼起来,不过几招,最前两人喉间瞬时鲜血喷溅,踉跄栽倒。 院子瞬间乱作一团,仆役们哭喊着四散奔逃,却被守院护卫挥刀砍翻。 趁乱之际,秦姝跃下宫墙,飘入战局直冲着高澄而去。 第393章 蒹葭苍苍露寒霜 木韩晔刀势凌厉,但高澄侍卫人多势众,渐渐将她逼入下风。 刀光剑影间,身上衣袍早已被划开数道血痕,却仍死死护住绮娜身前。 “救命.......” “大将军饶命......” “跟他们拼了!” 院内呼救求饶声此起彼伏,趁乱想逃者,奋起拼命者皆死在护卫刀下。 高澄仓皇后退着,万没想到,绮娜竟敢与他玉石俱焚。 此时仍犹豫着,是否下死令,不再顾及她的死活。 而绮娜的双臂也再难支撑,只觉腹中绞痛无比,五指几番张合终是垂落箭矢。 “公主?!” 木韩晔分心之际膝弯又中一刀,踉跄跪倒在地。 此时高澄已经退到门口,见已保得性命,忙命道:“除了公主,格杀勿论!” 王紘猛然瞥见秦姝自后方袭来,当即厉声喝道:“大将军当心,背后有刺客!” 话音未落,秦姝已凌空掠至,手中长刀寒芒乍现,两名侍卫的兵刃竟被生生斩断! 断刃坠地瞬间那两人尚未回神,便被秦姝劈中手臂而失战力。 王紘的警示引得高澄猛地回头,正对上秦姝如风袭来。 院内所有护卫正劈刀乱杀,都还没来及得回护到后方。 秦姝刀锋已经劈出一缝,拽扯开簇着高澄的护卫墙,一把攥住高澄的衣袖,将他拽到身前,横架刀到高澄脖颈处,急喝: “都住手!” 一听是秦姝声音,高澄由惧转惊,侧首时颈间刀刃又迫近三分,寒刃沁入肌肤。 “阿姝你......” 四周护卫的兵刃纷纷垂下,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姝挟持着高澄,一步步退至台阶之上。 “你给我住嘴!”秦姝泪流不止:“让他们通通放下兵器,再把北秋头颅包过来给我!” “我不信你会为他,可以杀我!”高澄亦冷声,对于秦姝,他是有恃无恐。 秦姝刀刃再下一分,他的喉颈已然渗血。 “都放下兵刃!”秦姝确实下不去手,只得大声喝道:“将那头颅包过来给我!” 高澄脖颈虽痛,可心里更痛,却喝道:“别听她的。” 旋即低声:“你真要为了一个赵北秋取我性命?”突一声嘶吼:“来呀,下刀呀!” 护卫都没有带弓箭,众人顾及高澄性命,不得不按秦姝意思照做,却也惊愕高澄反应。 趁着高澄与人僵持之际,木韩晔匍匐至绮娜身侧将她扶稳,呼着:“公主,你怎么样?” 绮娜扶着肚子,眼中滚出一泪,只恨自己此刻不争气,不能继续举箭。 将弓缓缓抬向木韩晔 “快!”她嘶哑的声音里带着决绝:“趁现在,杀了他!” 木韩晔迟疑接过弓箭,最终握紧:“这一箭,算在我头上。” 王含芷疾步寻来,正看着一黑衣人挟持着高澄缓缓退出绮娜宫院,心头骤然一紧。 她不过想高澄与秦姝决裂,却不想事情竟发展成如此局面。 秦姝凝视着侍卫手中的包裹,当递至眼前时,她颤抖的伸出左手。 高澄垂眸,盯着她泛红的指尖,就在交接刹那,猛然振臂一挥,包裹凌空飞起。 两人同时仰首,望向空中翻飞的那颗头颅,忽闻箭簇破空之声。 高澄猛回头,未及反应,王含芷已闪身横挡在他面前。 箭矢穿胸时她踉跄后退几步,被王紘一把扶住。 “兰芝!”高澄惊呼。 秦姝回首惊愕,只见护卫正蜂拥冲出门来,渐渐散开往后路堵了过来。 拽着高澄错开大门,往左边方急撤数步:“都别过来!” 跟过来的护卫不敢轻举妄动,高澄感受秦姝的冰凉,预感到即将面临的痛苦不是死亡,而是永远失去她。 此刻竟生出一个荒唐的期盼,若她一直这样挟持着自己,该多好。 这念头刚起,心底便漫开一片苦涩,追悔却莫及。 “阿姝......求你。”高澄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怎样都好,你别走......” 秦姝已然靠近包裹,突闻高澄这句话,只觉讽刺。 她与绮娜的唯一区别,一个是他锁在宫中的邦交,一个是他囚在爱中的禁脔。 秦姝此刻却只想离开他,猛地发力将他前推,不料高澄已死死扣住她的腰带。 两人拉扯间身形摇晃,高澄踉跄向前扑倒之际,连带拽得秦姝身子一歪,整个人也跟着栽了下去。 秦姝撑地欲起,高澄立刻反身囚住她手臂,秦姝心下一狠,直接反手挥刀,‘嘶啦’声混着高澄痛呼,他才松开了手。 高澄顾不得查看伤势,护卫已涌来搀扶。 起身后急急甩开搀扶的手臂,只见秦姝已与数名护卫缠斗在一起。 “听着!”高澄捂着渗血手臂厉喝:“不许伤她分毫,务必活捉!” 秦姝趁机刀锋横扫逼退近前的护卫,俯身抄起地上头颅,纵身便往宫巷深处掠去。 护卫们迟疑一瞬,随即紧追而上。 高澄正欲追去,忽听得身后王含芷一声痛吟,脚步一顿,回首望见那抹纤弱身影,眼底挣扎一闪而逝。 最终只余一句:“师罗送夫人就医,其余人随我追!” 便带着剩余亲卫冲入幽深巷道。 秦姝奔至后园冰湖,凛冬的湖面早已凝成一片苍青的厚冰。 身后追兵靴底碾着积雪发出簌簌声,渐渐逼近过来。 望着冰面上枯折的芦苇投下的墨影,直接纵身跃下,冰层在足底发出细微的‘喀嚓’声。 秦姝猫着腰钻入芦苇深处,苇杆渐渐将她的影子吞没。 追兵赶来时,广阔的湖面以及御园只是茫茫漆黑,再无人影闪过,地上的脚印也都没有新的痕迹,正生疑惑。 高澄紧随而至,急问:“人呢?!” “大将军,跟到这里就没了人影......” “废物!” 高澄向前踱了两步,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寸雪地: “山石缝隙、树丛草木,都要给我仔仔细细的搜。各宫各院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找出来!” 高澄一把拽过舍乐衣襟,怒斥:“你怎么总是一点小事儿都办不好?要你何用?!” 舍乐难见高澄对自己这般甚怒,忙道:“大将军,宫门早已落锁,外面这么冷,兴许她已经回了蒹葭苑......” “对呀,夜里她是出不去宫的......”高澄缓缓松开手。 “你快去通知各个宫门,从今往后琅琊公主非本将军亲临,不得放她出宫门半步,即便有我手令也不行......” 秦姝紧紧抱着赵北秋的头颅,高澄的一字一句她都听得分明。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压抑着哭泣出来。 “长恭,长恭......” 为了便行,一身夜行衣使得她身体愈发僵硬麻木,却不知该如何走下一步。 这冰湖上枯败的芦苇随风簌簌,此刻记忆里每一瞬与高澄的关联,只会令她心痛难抑。 高欢所谓心盾之言?不过是他对于高澄的无能为力,秦姝再也不存幻想。 她只怕留着长恭在高澄身边,他也会日渐冷硬,终至视众生如草芥。 第394章 既生裂痕难弥合 已是三更天,高澄踏入蒹葭苑,步履匆匆,急问开门的宫人:“公主可曾回来了?” 宫人面露诧异:“殿下一直在寝室未曾外出呀......” 高澄无语,推门进入主寝,寝殿内帷幔低垂,空寂无人。 直接旋身而出,大氅翻飞来到高长恭寝室。 见他安稳沉睡的模样,高澄微微松了一口气,缓缓近到榻前轻撩氅衣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蚂蚱。 心里觉得秦姝会回来的,至少长恭还在这里,祈祷着她一定会回来,多多少少会回来看一眼。 烛影撞撞,也不知过了过多久,听到门扉开合之声,高澄忙起身,疾步冲出房门。 秦姝瑟缩着身子踏入院中,双臂紧搂着怀中的包着头颅的包裹。 高澄忙解下身上大氅,疾步上前,刚一为她裹上,却被她猛地挣开。 “别挨我!” 高澄没得办法,急声喝令宫人:“还不去准备热水裘衣?” 宫人慌忙应诺而去。 一进屋内,秦姝双膝一软,重重跪伏到地上,喉间溢出压抑已久的呜咽,倾出满心愧疚。 高澄忙上前屈膝欲扶,又被她猛地挣开。 高澄只好保持着距离,喉头滚动数次,终是小心翼翼说道:“阿姝,我会命人厚葬北秋,再追赠他官职,左卫将军如何......” “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保证,再也不为让你伤心之事......” 说着,不由鼻头发酸,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惶恐:“你原谅我啊,我真的后悔了......” 秦姝压抑喉头哽咽,抬眸时双眼早已通红不堪,垂眸扫过高澄臂膀包扎的那到伤口。 冷声:“你痛吗?!” 高澄一愣,摸了摸脖颈,侧首看了看臂膀伤口。 低声:“不痛!” 话音刚落,秦姝突然抽出匕首,跪立起来,直贯入高澄胸口。 却在抵上胸膛刹那,手腕猛地一颤,硬生生收住九分力道。 锋刃缓缓没入,殷红的血滴顺着刀槽蜿蜒而下,在衣襟上绽开刺目的血痕。 “痛么?!” 高澄强忍着剧痛,唇色渐渐发白,凝着秦姝眼底的恨意,泪一滴一滴涌出。 恰在此时宫人跨入门槛,抬眼见此场景,手中铜盆‘咣当’坠地。 水汽在地上蜿蜒漫开,没湿了两人膝弯。 “大、大将军......?” “滚出去——” 那宫人慌忙跑开。 “你当真要为赵北秋……杀我?”高澄猛地攥住秦姝执刃的手,仍是冰凉彻骨。 “你问我痛不痛?是想确认这一刀,是不是已经捅进了心窝?那我告诉你......还没有,还得再下半寸......” “你有心吗?”秦姝冷冷一问。 眼底猩红一片,再吼出撕心裂肺一问:“你有心吗?” 高澄颤了颤唇几欲开口,蓦地偏过头去,阖紧的双目间流泪断坠如珠。 此刻全然没了一丝愧疚,只有对秦姝狠绝的心痛。 索性攥紧秦姝执刃的手,发狠般朝自己心口刺去:“要不你亲眼看看!?” “不——” 秦姝猛地抽回匕首,踉跄后退,手肘重重磕在地上。 高澄欣喜痴笑,猛然跪地前倾,渗血的掌心捧住秦姝的脸,狠狠咬上了那两片薄唇,只想撬开她的牙关。 秦姝目光空洞望着赵北秋的头颅,如同木偶般任由高澄摆布。 高澄的动作渐渐僵住,最终颓然松开。 他根本不知如今该如何修复两人裂痕,颤抖着执起秦姝的手,掌心的血,黏腻温热。 “阿姝?!我该怎么做?” 秦姝缓缓抬眸,眼底是一片死寂:“明日,我们出宫,将北秋埋了吧!” “就你和我......还有长恭!” “不......不可以!” “不可以!”高澄手再紧了紧,声音发颤,“我不能让你走......绝不可以!” “我不知是不是权臣必须冷血无情?还是仅仅你是如此?” 秦姝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如刃。 “我曾经以为,为了你所谓的国家之计,牺牲绮娜的自由算不得什么, 我曾以为,北秋与她的相爱……真就是个错误......” 说到此秦姝心里追悔。 “我明明盼的是结发夫妻,恩爱不疑,可在你身边我一点点变得渺小,觉得你有多少女人都无所谓。 这么多我所厌恶的事,为了你我都看成理所应当,这样我只会越来越痛苦!” 抬眸直视高澄的眼睛: “我不喜欢困囚在你的后宅,我这一生里几乎半生都为了你们高家而活..... 可最后我想保护的人,却一个都保护不了....... 非但如此,你还杀人诛心......我真不懂你......我也受够了。” 高澄掌心的血一点点凝固,可只要一松手,再粘稠的血都再也粘不住秦姝了。 “你有非杀北秋不可的理由,我也有非走不可的理由。” “放我走。” “或者……”她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微弱的希冀,最终却戛然而止。 高澄的掌心一点点的松开,撕开掌心半凝的血痂。 最终只说了一句:“我不会听你的,要出这晋阳宫,全凭你自己本事。” 秦姝缓缓起身,托着赵北秋的头颅放置到案上。 高澄的目光掠过那头颅包裹,胸口剧烈起伏,终是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满腹的郁结尽数倾吐。 再望秦姝,她的身影已转入屏风之后,只听得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响,一袭黑衣从屏风边缘滑落,再度出来时已经重新换上一身素青胡服,擦净了脸上血渍。 她没有理会高澄的注目,自顾收拾着金银财物、冬衣鞋袜。 当扎好行囊后,又从墙上取下长弓箭囊,再提起案上头颅,跨步出了房门。 高澄紧跟上前,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她唤醒长恭。 “阿娘?!” 不待孩子清醒,秦姝娴熟的为他穿上冬衣,套上厚实狐裘披。 长恭睡眼朦胧,望了一眼窗棂:“什么时辰?!天看着还没亮啊?!” “我们走!” 说罢,便攥紧长恭小手往门外去 长恭懵懂,下意识朝父亲伸出另一只手,还未触到,却被秦姝猛的一拽。 “走!” “阿爷!”长恭唤了一声。 高澄终于不再沉默:“你是出不了宫门的......” 秦姝突然驻足回眸:“你不是还有很多弟弟吗?倒是可以随意劫持一个......要么就是宫里护卫取了我的性命,要么......就放我出宫!” 听了这句话,长恭瞬间清醒,看着父亲一手血渍,再看母亲一脸决绝,不由得抽泣。 孩子的哭泣引得高澄叹息,最终低声恳求:“天亮,天亮再说......好不好?!” 第395章 何苦断我天涯路 “阿娘,我们要去哪里?!” 秦姝无答,从未觉得亲子哭声是如此刺耳。 高澄连忙抱起长恭,回到榻上,为他解开层层衣裳。 “长恭你先睡!” “阿爷?那阿娘还会不会走?” “不会,不会的,先睡觉啊......” 待长恭静了下来,秦姝坐到案前,望着交绮,也不知道心底盼的,是不是天亮。 高澄来到她身边坐下,心底惶然,天亮之前,到底该如何挽留?!还没想出一点儿办法。 手刚伸出,发现满掌猩红,心头一颤,目光急扫,见案边一盆清水尚清,忙起身清洗。 两人此刻都冷静了许多,秦姝轻声问道:“胸口的伤还疼吗?” 高澄的顿了顿,舒了一口气:“无碍!” “我为你包扎一下。”说罢,秦姝起身,从房里寻出干净绢绸与剪刀。 待高澄重新坐到身旁,缓缓为他褪去上衣服,轻轻扯开凝血粘连的里衣。 “天亮前......”秦姝垂眸为他系好绢带,指尖在绷结处有些发颤。 “我们就好好说些话吧?” 高澄抬手,死死扣住她的指尖,像是怕一松开她就会消散。 半晌才挤出一句:“阿姝留下,行吗?” 秦姝生生抽出了手,为他重新披上衣袍。 “方才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若继续留在你身边,我只会不断的回想起北秋的死。 我寻到他们的那一刻,就是将他们带入死局那一刻,我如何能心安理得......” “他十二岁便跟随我,我早明白,当你知晓真相时,绝不会容他活路..... 我努力的想要保住这个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视如亲弟的孩子...... 可最后,你竟让我亲眼看着他的头颅......连具全尸都没给他留下。” 高澄无一句可应。 “我了解你,却又对你抱存幻想,如今这个幻想破了......” “今夜我回来,只为带走长恭。我要让他远离权势纷争,不去牵扯那些尔虞我诈,更不必学你的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我不愿......有朝一日,他活成你的模样......” 高澄闭目惨然一笑,只问:“在你的眼中,我就这般不堪?” “是你我,本就云泥之别,从始至终,不过一场荒唐!”秦姝沉声说出,滚出一泪。 高澄反笑,眼中血丝隐现: “荒唐?什么叫荒唐?我爱你,能原谅你的一切,可你呢?为何就不能原谅我这一次? 更何况,我何错之有?我父亲丧期,北秋便裹挟那个蠕女私奔,错的明明是他们...... 声音陡然低哑下来,却更显凄厉:“没有荒唐,是你比我更狠心绝情...... 从来也都是你,说走便走,如今连长恭也要带走。” 本说的好好说话,高澄又未控制住怒意嘶吼:“他是我高家的骨血,这些年你与他相伴几何?现在凭什么硬要拆散我们父子?!你……你没有这个资格......” 裹着被子偷听的长恭,正死死咬着被角啜泣。 秦姝凝视高澄良久,泪如雨下,最终说道:“我......我也做好一个母亲,你就把长恭给我吧......” “长恭是我们共同孩子呀,你留下呀,你留下不就行了......”高澄双目赤红望着秦姝,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你说过的‘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连那件衣袍都未缝好,元正都要到了,你却要走......” 秦姝浑身一震,立刻起身往自己寝室行去。 待高澄追入,只见她已翻出那件半成品衣袍,颤着手指捏着银针在衣襟处穿刺,针脚又复以往那般凌乱。 或许这样,每每穿着,才会想到是秦姝的手笔。 高澄喉头滚动,再吐不出一个字来。 望向窗外,天越来越明,越来越亮,一寸寸割着未眠人的心。 至辰时秦姝仍汇神赶制着那件衣袍,恍然如醒时,才发现,天早就亮了。 “这件衣袍终究是制不完了,我们走吧!” 高澄以手支额,声气软绵:“我太乏了,我要睡觉,晚点再说!” 木已成舟的定局,亦非一时之气的决定,秦姝不是大小尔朱那样的女人,一夜里她愈发透彻清醒。 在高澄身边,她旁观了太多的无辜,直到北秋的死,她才觉醒到与权者同理的痛苦。 秦姝无话,只缓缓起身离开。 开门一瞬,高澄猛的一拳砸向案几,他无可奈何,却只能对着死物发泄这噬心的无力感。 经年痴念,早已浸入骨髓。 那浮元子粘连着的,原是他剖心掏肺的情意,而今却要生生剥离,教他如何不痛? “那蠕女腹中不是怀着赵北秋的孽种么?”高澄忽然厉声喝道,声音里淬着毒: “你若踏出这门,待那孽障落地之日,我定叫人......烹作羹食去喂野狗!” 秦姝回首,眼中尽是骇然:“你竟用这般手段威胁我?” “是你逼我的!”高澄赤红着眼,字字泣血,不断重复着:“是你逼我的......” “我从未逼过你......”秦姝定定望着他,眼底浮着悲凉。 “你自己饮下金樽酒,又何苦断我天涯路?” 高澄抬头看着她折返,一步步向自己靠近。 “你明知我最怕什么,最恨什么,你偏做了;我想要的,你明明什么都做不到,却非要留着我,绊着我......” 秦姝重新跪坐到高澄跟前:“你当真要我留下?” 高澄立刻握住秦姝的手:“我当然是真的,你留下,别走......” “那好!” 高澄荡出笑颜。 “你立刻休弃你所有妻妾,包括冯翊公主、蠕蠕公主。昭告天下娶我为正妻,后宅唯我一个女人,你又可做得到?” “待......待我安定......” “立刻!”秦姝厉声打断他:“我待不了下一刻......” 说罢,将高澄的手触到自己胸前:“你能做到,我必日日与大将军承欢,夜夜与大将军作乐......” 高澄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手慢慢从她掌心滑落:“阿姝,你明知我的婚事干系世家国计......我做不到。” “那我们谁也不要逼谁,即刻放我出宫!” 这一刻,高澄眼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尽,既留不住,何必作此纠缠姿态。 “好,弃我去者,何需吾念?!要走便走吧......” “舍乐......” 刘桃枝从苑外奔入:“禀大将军,今日由我护值!大将军有何吩咐?” “也罢,备车,送她们出宫。” 说罢,高澄猛地起身,几步跨到书案前,提笔蘸墨书了一封令,又从腰间扯下印玺重重覆上。 “拿去!” 反手一扬,那张放行书斜斜坠落在秦姝脚边。 第396章 汾水难容风雪离 看着秦姝神色淡然地拾起书令,至背影决绝离去,高澄颓然坐倒,指节攥得青白,锦缎衣襟在他掌中皱作一团。 忽闻院里长恭撕心裂肺哭喊。 “阿娘不要,我们不要离开阿爷好不好,不要......” “我不要走!留下好不好?” “阿爷、阿爷......” 残余的呜咽声刺得他心口发颤,连孩子都似乎意识到,这是一场永别。 他肩背绷得笔直,却始终克制着不起身,直至院内只余宫人窸窣的私语。 烛泪堆叠的灯芯蓦地爆出一星火花,在他眸底映出一瞬摇动,又归于沉寂。 目光触及案头那件未完工的绛色衣袍,再难抑制。 马车里长恭犹自抽泣,他不明白母亲为何非走不可。 “阿姐,出宫后往哪里去啊?” 刘桃枝并不清楚状况,还以为秦姝仅仅出宫一趟。 “往北方吧,看看有什么好地方,可以安葬北秋......” 刘桃枝心头一颤,便默不作声地继续驾车。车轮辘辘碾过晋阳宫皑皑白雪,在广袤的广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痕。 “阿娘,北秋哥哥他怎么了?!”长恭仰起泪痕斑驳的小脸再次发问。 秦姝枯坐在车窗旁,今日一直未应过孩子的呼唤,此刻看到儿子哭红的双眼,终于开口。 “他死在了战场上!” “战场?可我们不是赢了吗?” “傻孩子,战场上无论输赢,都会有人牺牲的......” 长恭似懂非懂,把脸深深埋进母亲怀中,单薄的脊背起伏着更厉害。 马车沿着汾水北上,忽然听到车外悠远跑来呼喊。 “阿姝,等等我......” “长恭,让你阿娘等等......” 刘桃枝侧首回望,但见一骑当先,正是高澄一袭白色披袍在风雪中猎猎翻飞,正纵马疾驰而来。 旋即收缰勒马,马车尚未停稳,长恭已从秦姝怀中脱出,急急掀开车帷。 从车辕探出半个身子,见父亲追来,立刻伸手哭着呼唤。 “阿爷......阿爷......” 秦姝阖目吐息,儿哭得这般撕心裂肺叫她心痛。 高澄翻身下马疾步抢到车前,一把抱着亲子紧裹入怀,轻轻拍背安抚。 “阿爷来了,别哭了,乖,你可是男子汉啊,哭成这个样子,会叫人笑话的。” 长恭偎在父亲怀里,极力压抑下呜咽。 掀开帷帘,见秦姝一脸沉静,不说旁话,只将怀中稚子搂紧,俯身钻入车内。 “桃枝,套好我的马匹,走吧!” 抱着长恭,环手脱下皮手套,冲着秦姝坦然一笑:“阿姝,我们一起,就如你说的,带着儿子一起浪迹天涯如何?” 秦姝愕然抬眸:“我并非此意,你不必......” “逗你的!”高澄摇头轻笑,眼底却掠过一丝黯然。 “你执意要走,倔得像头驴......”叹了口气。 “我拗不过你,至少让我相送一程!” “只望你有朝一日,若还能想我,念我,便回来看看!” “还有长恭正是开蒙的年纪,你可不能荒了他的学业,要想请哪位夫子,想要什么典籍,来信告我可好?” 还真是‘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高长恭忧心的望着父母,这话里话外还是要分开的意思。 秦姝低声回了一句:“等他长大成人,我会让他回到你身边的。” “长大......长恭不过总角之年......”高澄苦笑。 “唉,长恭这般舍不得我,哭得我揪心,你倒是真狠心呀......” 只看着怀中稚子,柔声道:“长恭,阿爷不在时,你要替阿爷看顾好阿娘,可好?!” 长恭眼里满是失望,默了半晌才轻轻地点了点头,尽了全身力气才忍住没哭出来。 此时,高澄将手中的包裹递给秦姝,温声道:“阿姝,我盼着能早日穿上你亲手做的衣裳,不要叫我这辈子没了一个盼头......” 秦姝接过,落出一泪。 马车最终停在一棵野樱树下,风雪中,秦姝与刘桃枝掘土挖坑,高澄抱着长恭坐在车内,淡然看着一切。 他心中只懊悔,何必非要将人头送给绮娜?何必让她知晓赵北秋的死讯?若非这一时的肆意冲动,又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只一字一句地叮嘱长恭:“记住,要日日在你阿娘跟前念叨,说你想阿爷了,说要回来见阿爷。定要念得她心软,可记住了?” 高长恭郑重的点了点头,可仍是丧气。 直到最后一抔黄土覆上坟茔,秦姝立好素木碑,一笔一划刻下‘亡弟赵北秋之墓’。 转身走向马车,轻声道:“长恭,出来给北秋叩头!” 高澄深深吐出一气,不满亲子还要跪拜他赵北秋,眉头一皱。 掀开车帘,目光落在那简陋的木牌上,假意:“到时我命人为他重立碑冢” “生死已泯,做这些又有何用?不必了。”秦姝应了一句,抱着长恭下了马车。 高澄踏镫而下,斜倚着车辕,冷眼看着。 “北秋,若有来世,你再做阿姐的弟弟,让阿姐好好弥补你......” 说着喉间哽咽滚出一泪,赵北秋不过十七的年纪,本是怜惜他而收留,却不想自己亲手将他引向死亡。 想起昨夜绮娜形容枯槁,心里一阵阵痛绞压着喘息都带着刺痛。 高长恭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响头,稚嫩的面庞蒙着哀容。 简单祭拜后,秦姝领着长恭回到车前。 “子惠哥哥,你答应我,莫要在伤害那孩子......” 高澄默了须臾,低声应道:“好!” “就让桃枝护送着你回去吧,我们就此别过。” 高澄胸口起伏得厉害,慌于面对离别。 上前一步,试探着轻执起秦姝的手,秦姝微微收了收,可心底又软,便由他握紧。 高澄欣喜,再抬手去捧她的脸。 高长恭见状,忙躲到刘桃枝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偷觑,盼着父母能够和好。 秦姝此刻根本难以再接受与高澄厮磨,冷声:“我......” “都快走了,又归期难料,就不能让我......”高澄知她排斥,语带哀恳。 指尖已抚上香腮,未尽之言化作缠绵一吻,舌裹温柔得继续试探。 秦姝难受至极,初时虽抗拒,终是难敌离别愁绪,渐渐予以了回应。 高澄心下暗喜,这缱绻交融令他确信,秦姝会心软,即便现在离了自己,两人也终有再重逢之日。 唇齿交缠间情难自禁,只恨此刻不能天为被,地为床。 秦姝侧目望向北秋坟茔,终于狠心将眼前人推开。 “好了,你回去吧!” 高澄眼底欲色未褪,却生生敛下。 “阿姝,你的刀忘了!” 说罢,从自己骑来的白马鞍袋中取出先前送给秦姝那柄刀,递给她。 “不必了,不再杀人,也不用再佩刀!” “带着防身也好!?” “不用,子惠哥哥,从此以后我将命运交给世道,是苍生一粟,不想再用你高家的刀!” 高澄愣住。 “你若念我,先念苍生!” “长恭,与阿爷道别!” 高长恭迟缓回到父母身边,没有道别,只有不舍的轻唤:“阿爷......阿爷。” 高澄紧握着佩刀,心底空洞。 见状,秦姝抱着长恭上马车,将围巾裹住面,只余双目。 侧坐上车,执起车杆,指间绕了两转缰绳,‘啪’的一声脆响, 秦姝未再回首,亦不再留恋,长恭却挣出半身攀在车辕上,小手抓向风雪中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 又哭喊起来:“阿爷......阿爷......” 高澄反应过来,忙翻身上马,追赶过去。 “阿姝,就不能再等等......阿姝......” 可无论如何,都唤不停,亦追不上那辆颠簸的马车。 车辙在雪地上划出凌乱的痕迹,每一声‘阿爷’都像刀子剐在她心上。 冰棱混着泪痕洇湿了秦姝的围面,一边架着车疾驰,另一手将哭闹的孩子往车厢里推。 “阿姝......长恭......” ...... 他追得越紧,秦姝驾车越疾,望着长恭在马车上挣着身子,又生担忧。 风雪刮得面庞生疼,终是缓下速度,望着马车渐行渐远,没入风雪之中。 第397章 戏人取乐遭扯袖 过了良久,皮景和领着一众护卫追赶过来。 高澄只是痴痴望着前方苍茫茫的白雪雾山,还有那延绵婉转的车辙,淡然吩咐道:“遣几个忠义可靠之人沿车辙印暗中跟随,护她们母子周全。” 皮景和拱手应诺后,立即着手安排。 昨夜晋阳宫那场血拼过后,王紘亲自盯着亲卫搬运出尸首。 雪混着血,被冷水冲刷了一遍又一遍,在石板上洇开暗红的沟壑。 又严令众人不得走漏风声。 仅余两名婢女侍奉绮娜左右,侥幸得活的柔然奴皆关押,就连木韩晔也被囚禁起来,等候高澄发落。 娄昭君细问过王紘与舍乐,才知昨夜查个鬼祟竟闹出这般动静。 派人去寻高澄,又才知他一早便出了宫,只好无奈作罢。 王含芷苏醒后,一直没能等到高澄探望,那箭头未及心,可蚀骨钻心的痛在心口,未在伤口。 孝珩小心翼翼地侍奉着汤药,她也勉强抿了几口,就蹙眉推开。 苍白的唇上沾着药汁,更显憔悴。 娄昭君踏进内室,见此情况悠悠叹了口气。 “兰芝呀,良药口苦,孝珩这般尽心服侍,你就好好用药,早日养好身子才是。” 王含芷靠着床柱的身子微微正了正,颔首施了一礼:“母亲!” “拜见祖母!”孝珩直接捧着药碗起身。 娄昭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孝珩乖!” 落座在床榻旁的胡凳上。 “母亲,夫君可归来了?”王含芷急急问道。 “我已经派人去德阳殿传了话,等子惠一回来,就会来瞧你的。追查刺客一事紧急,你且安心静养,勿要多虑。” 王含芷中箭之际,分明听得高澄唤着‘阿姝’,那一刻她都欺瞒抱着自己的是他,却又眼睁睁见他急追着刺客而去,心中又如何不知那刺客身份。 只叹自己痴心所系的夫君,在秦姝出现那一刻,满心满眼也只装着她一个人。 轻声应了一句:“兰芝谢过母亲关心!” “兰芝啊,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高家的好儿媳,子惠会记得你的好!听大夫说你这伤本无大碍,可我见你怎么这般愁丝满面的?” 王含芷勉强扯出一笑:“母亲,兰芝只是担心夫君......” “那么多护卫在他身边,担心他作何?!只管宽心养伤......” 简单寒暄一阵后,娄昭君也就离开了,并未去问她的疑惑:王含芷为何半夜会出现在蠕蠕公主的院外。 朱漆大门缓缓开启,殿内的宫人如同雕塑般垂首屏息,韩宝业见大将军回来,忙碎步上前。 “大将军,太妃特意嘱咐,若您回宫,还请去看看王夫人......” 话音未落,只见高澄和衣仰倒在榻上,对他问话置若罔闻。 “大将军?大将军......”再低唤几声无应后,韩宝业只好轻步上前,为他褪去靴履,掖好锦被。 无意听闻床上之人呓语连连,一声声‘阿姝’绕在罗帷间,如诉如慕。 窗棂间的天光由明转暗,渐渐成墨,高澄恍恍睁眼,殿顶忽明忽暗的烛光律动印在眼里,床帷纱幔透着烛影朦朦胧胧,心底怅然。 身上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秦姝的离开不是一个梦,一滴泪无声滑落没入枕畔,再无痕迹。 猛的撑起身子,厉声喝道:“来人,取酒来——要最烈的!” 韩宝业闻声眉心一跳,急向身侧宫人递了眼色:“去取酒菜!” 提了提衣摆碎步抢进内殿,见了高澄立刻躬身。 “大将军,您醒了?王夫人那边受了伤,大将军是否去看看......” 高澄只觉得清醒太过可怕,剖得人五脏生疼,唯想着借酒消愁,醉了或许有梦,醉了或能忘痛。 韩宝业的提醒叫他觉得可笑。 冷冷问了一句:“伤势可有大碍?” “万幸未伤及要害......” “那便是无碍,我现在要的是酒,听不懂么?” 兰京手捧食案步入内室,摆放完食物后。 抬眸只见高澄端坐在榻上,昏黄烛火间,衣襟散开半裸着上身。 两宫人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身上伤口,绢帛过处,血色浸染。 此刻高澄双眉半阖着,薄唇失了往日的红润,苍白如雪,却衬得这张面容愈发凄艳绝伦。 宫人上完药,仔细缠上素绢,为他披衣时,高澄眼睫微颤,缓缓睁开双眸。 抬眸见兰京的凝神模样,也未在意。 随意披裹上长袍,踱到案前坐下,抬手刚提起酒壶又顿住。 “过来,与我饮酒。” 兰京上前落座,已经没了先前的撩袍习惯。 高澄沉色满了两觞,未动菜肴,直接举觞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却浇不灭心头郁结,又提壶自斟。 “我原答应过阿姝,不再以你为奴......” 指尖捏着酒觞,看着晃悠悠的浆液,低笑出声: “呵,可你不比旁的奴才,我就喜欢你这般傲骨犹存,却又不得不向我屈下的模样......呵呵......” 笑声里猝然溅出两滴清泪,慌忙又灌下一口酒。 “所以就委屈兰公子了,以后继续伺候本将军了。” 听到此话,兰京垂眸一笑:“大将军,我败在国家之战,为奴本是常理,可您大概忘了,勾践卧薪尝胆之时,吴王夫差却拥着西施醉梦姑苏,胜败本无常,你就不怕有朝一日,你也会败?” “会吗?”高澄缓缓斜倚至凭几,指尖闲闲把玩着觞中酒,外袍半敞,雪白中衣印出肌理起伏。 狭长凤眸似笑非笑地睨着兰京,眼底兴味愈浓。 兰京见此一幕,微微滚了滚喉结。 “只叹我无西施啊......况且你们国主亦非勾践!我还真不怕,我会败!” 说罢刚想饮酒,却见兰京的酒一直未动,便擎觞相邀:“请!” 兰京仓促举觞:“请。” 他素来不胜酒力,上次就被高澄灌醉迷糊,今日不想再失态。 只浅浅饮了一口。 高澄已带了三分醉意,眼尾薄红,此刻戏弄兰京的兴致正浓,倒真将心中郁结暂且抛却。 瞧着他这般慎饮,顿时掷下酒觞,欺身上前夺过兰京酒觞。 一手直捏他下巴,兰京被迫仰首承接,喉结几番滚动,残酒顺着颈线滑落,洇湿前襟。 “本将军亲自喂你,需得饮尽......”高澄低笑. 指腹碾过他唇角,直至觞中酒液一滴不剩。 满意地掷开酒觞,正欲起身,手腕却被兰京死死扣住。 “是还要饮酒?”高澄挑眉,话音未落,却被兰京狠狠一拽,踉跄跌进他怀里。 兰京灼热呼吸混着浓烈酒气,嗓音低哑:“不,我要你。” 未及反应,唇瓣已咬上高澄的脖颈,厮磨啃噬,指尖粗暴地扯开他的衣襟。 高澄脊背一僵,竟一时怔住任由他放肆着。 直至兰京的唇攀援而上即将触及到他唇口之上,高澄这才反应过来,猛的将人推开:“滚开别碰我!我没这个兴致。” 兰京轻嗤一声,指节蹭过下唇,慢悠悠地直起身,退着往后,目光仍牢牢锁着高澄,带了几分讥诮的欣赏。 高澄说不出心底什么滋味,过往与孝友、元斌等人的亲狎昵爱,也不过是浮于表面的调笑,从未真正让人逼近到这般地步。 本是借酒消愁,本欲戏人取乐,却反被人所狎,感到胸前丝丝凉意,垂头一看,愤然将衣衫拢紧。 抬眼对上兰京的目光,本该当即下令处死他,可直到人影退出殿外,那道命令仍哽在喉。 第398章 争宠夺嫡真相何 最后大声喝道:“来人,备汤沐浴。” 韩宝业慌忙进殿:“大将军,您身上有伤,且刚饮了酒,实在不宜沐浴啊......” “那就备水擦身!”高澄烦躁地打断,“还不快去!?” 见宫人端水入殿,直接冲了过去,不待旁人服侍,自己扯过巾帕浸入水中。 用力擦拭着被兰京亲吻过的每寸肌肤。 渐渐地,手上的力道松了,动作越来越轻,最后猛地将巾帕掷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翌日,木韩晔被拖拽出宫牢,雪后初霁的天光刺得她睁不开眼,下意识抬起被束的双手遮挡。 侍卫粗暴推搡下,她只得一瘸一拐缓慢前行。 至德阳殿,便被侍卫按着后颈重重跪倒。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挣扎之间传出高澄肃声:“放开她......” 两侍卫这才停下动作,退出殿内就合上了门。 木韩晔抬头见着高澄自屏后转出,身上披穿了件大氅,唇上有些泛白,显得格外憔悴,手里还特意握了一柄长刀。 “我问你,前夜宫巷的飞头蛮可是你所为?” 昨日赵彦深严刑拷问时,她已再三辩白‘实不知情’,却无人采信。 高澄念及此事牵涉绮娜与赵北秋私情,其中隐秘不足为外人所知,今日清醒了,也终于得空了,才亲自提审。 木韩晔以往怯懦,可这些日子目睹了高澄对绮娜种种诛心之举,积愤难平。 此刻倒也胸胆开张,再不是以往那般怕事胆小的做派。 “奴婢已经都说了很多遍,我根本不知道什么飞头蛮!只怕是大将军自己亏心事做多了,遭了报应,反倒赖奴装神弄鬼?” 高澄冷声:“那夜宫墙碎瓦散落,雪地留痕,分明是人为。 更何况公主与赵北秋之事,除了他们自己,也就只有你知晓最多,我就奇怪,平白无故飞头蛮与私奔扯在一起,不是你们故意挑起此事还会谁? 哼,想必是公主恨我,散布谣言后又装神弄鬼,以此引我入彀,好伺机报复?” “奴婢没做过,公主更没有这种算计......你要便杀,犯不着编排罪名!” 高澄愣怔,她们既然敢明目张胆的杀自己,何必一直否认飞头蛮之事?! 最初知道飞头蛮冲着孝瑜,是有夺嗣之嫌,可最终,最令他心痛的就是,秦姝就这样离开了自己。 两件事一关联,不就是争宠夺嫡吗? 踱步间再冷冷问道:“那除了你,还有旁的柔然人知晓她赵北秋之事?或是秃突佳离开时就知晓真相?” “公主自入了晋阳宫,就少言寡语,大将军你又遣散了院里的柔然奴婢,公主又如何能告知旁人?特勤离开时对此事更是一无所知!” 高澄阖目叹气,若是前夜不那么慌张张去绮娜宫院,秦姝是否就不会知晓全貌? 着一步步的指引,一步步的算计,就是在引他入局。 王含芷出现得那么及时,却又那么蹊跷,如今倒是解释得通了。 可唯一不通的是,她刚到晋阳不久,又怎会知道绮娜与赵北秋的事? 俯身时忽的拔出长刀。 木韩晔本能地后仰躲避,却被高澄一把拽住腕间绳索,刀锋轻挑,绳索应声而断。 “念在你曾侍奉枕席,就消了那一箭之仇,今日饶你不死,回去好生伺候你们公主吧。” 木韩晔呆呆望着高澄,过来良久也不行礼,只踉跄的趴着身子,拖着腿伤离开。 当殿中剩下高澄孤零零一人,晨光由外拉着他的长影。 “兰芝,是你吗?这一切当真是你所为?” 忽的高喝:“王紘,去带陆令萱来见我!” 高湛暗中尾随李昌仪,见她行至一处偏僻奴房前,从袖中取出银钱塞给守门护卫。 那二人略作踌躇,终究抵不过钱财诱惑,左右张望后便开了门锁放她入内。 高湛没法再探,也不过孩子心性,只得悻悻离去。 陆令萱遭囚了两日,见来人是李昌仪,眼中迸出怨毒。 李昌仪却浑不在意。 “说来你我倒是同命相怜,都是夫君谋逆而被牵连的苦命女人......” 说话间绕过陆令萱面前,双手轻轻搭到她肩上,俯身至她耳侧。 “只是从你来的第一天,就处处在太妃跟前卖弄机巧,显能耐心细。 到底是大将军挑的人儿,只可惜呀,这宫里头用惯了的老人,终究比新来的更懂得分寸。” 说罢缓缓起身,踱步在奴房里,似打量着屋内陈设。 陆令萱冷哼一声:“我何曾跟摩女讲过什么精怪故事,想来定是你在背后教唆她......” “你可不要血口喷人,我心善就不与你计较......若再妄语,别最后丢了小命儿,想想你那襁褓中的孩儿,多可怜呀,若是就此失了生母哺育......” “呵呵......呵呵......”李昌仪笑得轻佻得意,对于任何人的把柄她都清楚不过。 陆令萱一听她提到儿子,立刻质问:“你把提婆怎么样了?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拼命!” “放心,反正论起来,不过多嘴讲了个故事吓唬警示孩子罢了,这过错也不大,只要你肯乖乖认下这桩事,无非就是不能留在太妃身边继续服侍,你又担心什么呢?到时候你们母子也好早些团聚。” “我没做过?如何要认?” 李昌仪答得不疾不徐:“摩女不过是个孩子,又有两个公子怜惜护着,她说的话又怎会作假? 倒是你,在这儿关一天,你那孩儿便饿一日。我路过你房前,听见里头哭闹,心里实在……唉,可又帮不上忙……索性就抱出宫去,特意找了个乳娘好生喂养着。” 陆令萱厉声打断:“够了!”她阖目落泪,终是点了点头。 李昌仪见状,语气转柔:“既如此,大将军若问起来,你可得把事儿全认了。若问合谋……宋夫人最不得宠,你不如就说是她自设的苦肉计,想要博得大将军怜惜!” 陆令萱冷笑:“想来与你合谋的就是王夫人了?!” “诶,不要乱说,什么合谋不合谋?你可别乱冤枉人呀!”李昌仪又踱回至陆令萱面前,低言:“放心,你按我说的做了,提婆这一辈子,绝对衣食无忧!” 陆令萱嘴角颤了颤,不再做声。 没想到高澄本让她盯着李昌仪,结果反是自己被她算计,这权臣后宅之中,当真是尔虞我诈呀。 李昌仪刚出囚禁陆令萱的奴房不久,王紘就过来将人押走。 第399章 艰难不泣舍昔靡 高澄颓然坐在殿阶之上,愣怔怔望着炭火,也不知秦姝带着长恭到了何处,是否还冒着严寒艰难跋涉。 仅仅因为昨日吹了风雪,他便高热难退,昏昏沉沉的本不欲再审那飞头蛮的案子。 可奈何一静下来,就止不住的追思悔恨。 这心头更像一滩死死的水凝成了冰,哭亦难哭,笑亦难笑。 王紘带着陆令萱进屋时,引得他回神。 “那女娃说的都是真的吗?是你讲了那个鬼故事?” 陆令萱阖目落泪,儿的下落只有李昌仪知晓,她无可奈何。 哭哀着点头承认。 高澄淡淡虚了虚眼,看来女人,他终究难以看透。 自己都许了她好日子,可到头来还会背叛。 缓缓撑起身子,踱步到陆令萱面前,他甚至不明白,她为何还显得如此哀伤? 蹲到她面前,淡淡问道:“你来得不久,有些事儿你不该知道,这个故事又是谁讲给你听的?!” 这问得就是所谓的同谋吗?陆令萱眸子转了转,咬牙回道:“是,是宋夫人讲给我听的!?” “荒谬!受惊的明明是孝瑜,宋娘又岂会害自己的亲骨肉?!” 高澄声气陡然拔高,根本不信。 陆令萱被震得浑身一颤,唇瓣微微发抖,更可怕的就是那李昌仪,连应对高澄的每一句话都事先想出了。 “是,是宋夫人她想用苦肉计惹大将军怜惜,才使我命摩女引大公子往北宫去的” “呵!” 高澄闻言冷笑,眼底尽是讥诮。 旁人或许不知,可他最是清楚,宋娘早已将自己引出局外,又岂会费心求他怜惜?! 缓缓站起身:“你讲的是个笑话,可一点也不好笑!你儿子呢?” 陆令萱惊得抬眸:“我儿......我儿......” “说!” “大将军,都是奴婢一时迷了心窍,跟我儿没有关系呀,他还不到一岁呀,大将军求您,求您开恩,求您开恩啊......” 一个母亲的情真意切这一刻他感受得到,语气不觉缓了几分: “我不会动你儿子,可你撒谎了......” “呵,说来可笑,我这后宅但凡出些事端,总有人急不可耐地往她身上泼脏水。也不知她碍了谁的眼?!还是软弱可欺至此,随意一个奴婢都能陷害她......” 陆令萱慌了,可只有李昌仪知道她儿下落,若是如实说,那儿性命不保又该如何? 孝珩搀着王含芷缓步至窗前,但见庭中腊梅凌寒独放,而院门寂寥如常。 秦姝如她所愿的离去,可高澄的心还是回不到她这里。 此时有人叫门,王含芷抬首期盼,见是李昌仪心又跌到了谷底。 “孝珩,去多折些腊梅进来,让屋子飘点香!” “嗯!” 当儿的身影攀上腊梅树时,李昌仪已经疾步入屋。 “唉,我说你呀,那天大半夜何苦要往蠕蠕公主那院里去?说不定高澄早就怀疑上你了,否则......明知你伤着,他怎会宁可独坐空殿,也不肯来看你一眼?!” “真是可怜啊,你这一片痴心,还为他挡了一箭!可这到头来,还不是痴心错付?” 王含芷抿了抿惨白的唇:“我不后悔,至少夫君还活着!” 李昌仪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冷笑一声: “现在他正审着陆令萱,虽说我使了些手段,可不也不敢保证她那里不出什么岔子,就因你的一时冲动,搞得这般不好收场,你可得想想法子......” 见孝珩已经进屋,李昌仪又立刻放声轻笑:“王夫人就好生养着伤,这般坐着小心着凉啊,太妃的话我也带到了,就先告辞了!” 秦姝带着长恭只往北行了段,又折向东,想带孩子出太行。 沿途要么住在简陋驿站,偶尔天色晚了,也就借宿农家山庙。 长恭从来没有吃过这些苦头,一路奔波疲惫,又加上最近两日的哭啼,脸上冻疮皲裂一碰就疼。 心底愈发埋怨,整日对秦姝也是冷着脸。 到了山路崎岖处,秦姝索性弃了车,独留下马匹继续赶路。 长恭跟着走了大半天,脚跟磨得生疼,小脚肚子也发酸发胀,终于撑不住,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赌气不肯走了。 秦姝一直担心马蹄山路打滑,才没让他骑马。 见他实在走不动了,又怕耽搁行程,只得蹲下身将他背起,用背带系牢后继续赶路。 长恭忍不住又开始在她耳边倾诉。 “阿娘,我想阿爷了,咱们回去吧?” 秦姝额间已经开始冒汗,喘息也愈发急促,只应着:“阿娘说过,等你长大成人,就让回到他身边。” “阿娘,为何一定要走?”长恭又开始抽泣。 秦姝无话,到了一处避风拗口,才将他放了下来,从包裹里掏出一块硬饼撕开两半,递给了儿子。 长恭接过咬过一口,立刻皱起小脸,厌极了这又干又硬的口感,终崩不住,直饼子摔在地上。 “阿娘,在家衣食无忧,为何一定要带我离家出走?受这些苦?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找阿爷,我不要跟着阿娘走......” 秦姝蹲身将饼捡起来,拍去上面的雪土,对于儿子的话没有应答,只冷冷说道:“你若不吃,便饿着吧!” 长恭猛地站起身,再次宣泄:“我要回去,现在就回去找阿爷!” 说罢,小小的身影在山路间跌跌撞撞。 秦姝怔在原地没有追赶。她何尝不明白,从小养尊处优的孩子,此刻心里该有多委屈。 “长恭啊,你若真回去找你阿爷,往后就再见不着阿娘了......” 小长恭猛地顿住脚步。满腹的委屈突然就化成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扭过头望着母亲,既舍不得走,又不甘心留。 秦姝缓缓靠近儿子蹲下身,平视着他泪汪汪的眼睛: “你还小,不懂阿娘的苦心。但阿娘要教你,遇到难处不能只知哭闹,日子清苦就不要只想从前富贵。”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也哽咽了:“娘不怪你现在不懂这些,但若你执意要回去......娘这就这送你回去。只是从此往后,你就真的......没有阿娘了。” “你当真要回去?” 秦姝这般为难长恭,心中亦是酸楚。 长恭渴望母爱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与母亲相认,如今却非要他在父母之间做出选择。 一个稚龄幼童,如何担得起这般决断? 想到父亲离别的叮嘱,是要他顾好母亲,是要他带着母亲一起回家,小小的身子终是扑进秦姝怀中。 “阿娘,你不要抛下我......” 秦姝轻抚着孩儿发丝,柔声哄着:“阿娘怎舍得丢下长恭?莫要再哭了,不然小脸又要疼了。” “嗯!” “长恭饿不饿?” 见儿子点了点头,又将硬饼递到长恭手里:“这块你嫌弃的饼子,你知不知晓,足够穷苦人家吃一整天了。就算再难下咽,也只能吃这个!来......” 长恭接过饼子,皱着眉头咬了一小口,在嘴里慢慢磨着,半天咽不下去。 秦姝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轻轻擦去长恭脸上的饼渣: “阿娘像你这般大的时候,连件完整衣裳都没有,能吃上口饭就是福气了,那时候外曾祖带着我一起流浪,尽管日子苦,可只要靠在他怀里,心里就踏实。 他还总爱用草茎编些小蚂蚱逗我开心,阿娘也编给你好不好?” 高长恭第一次听到秦姝讲述她的幼年,这会儿肚子里的委屈全然散了,只有对母亲童年的好奇。 “阿娘,外曾祖呢?” “他冻死了......” 高长恭怔了怔,稚嫩的小脸浮出困惑与哀伤。 他还不知世间有冻毙路边的尸骨,更不懂何为饿殍遍野的惨状。 秦姝垂眸看着他,这世间的道理,她会一点一滴教给孩子,不是拘泥于经书典籍里的圣贤之言,而是要让他去明白这人世间的冷暖百态。 蒹葭苑的雕花木窗大敞着,红梅透窗如画。 高澄斜倚在秦姝的妆台前,指尖挑着那对铃铛耳坠,随他动作轻摇发出细碎清响。 “大将军,太妃往王夫人院里去了!”王紘奔入禀报。 高澄闻言长舒了一口气,此刻病体还是那么的软绵无力,却强撑着直起身来:“备辇!” 第400章 故意宣宠含芝苑 娄昭君怜惜王含芷为儿子挡下一箭,但高澄却以病体未愈为由推脱不去探望。这两日,她便常去王含芷宫中照看,连午膳晚膳也一同用。 几人正用着晚膳,忽听院外一阵嘈杂。 “昌仪去看看,院外发生何事?” 李昌仪闻言搁下碗筷,快步走出院门。 只见火光晃动中,高澄正站在一旁指挥:“还没摆正,再往右挪一点。” 出院定睛一看,原是几名工匠正在悬挂“含芝苑”的匾额。 见状,她立即转身回屋禀报。 “恭喜王夫人!大将军特意为您这宫院赐名‘含芝苑’,他正亲自指挥工匠悬挂牌匾呢!” “夫君来了?”王含芷闻言欣喜,正欲起身相迎,只见高澄已跨步入内。 他先向娄昭君端正一礼:“子惠拜见母亲。” 侍女忙移来凭几,添置碗箸。 孝琬起身向父亲行过礼,王含芷也要起身,却被高澄轻轻按住。 “兰芝有伤在身,不必拘礼。”高澄温言。 又不免现出愧色,“说来惭愧,为夫前日染了风寒,今日才好了些,来得迟了,还望兰芝见谅。” 王含芷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欢喜,前两日的期盼也总算有了一个结果。 “夫君,兰芷怎会怪你?只是夫君的身子可好全了?” 高澄抿出一笑,握住王含芷的手,温言柔声:“不过小小风寒,兰芝不必担心,倒是你为救为夫性命,生生挡下那一箭,既叫我担忧,又叫我惭愧......你的伤口......可还痛?!” 娄昭君见状,起身调笑:“看来我这老婆子倒成了多余的人。你们小两口用膳吧,我先回了!” “母亲且慢!”高澄急忙起身,唤住娄昭君。 “母亲,儿有件事儿想与母亲商量?!” 娄昭君又重新坐下,只问:“何事?” 高澄显得踟蹰,终还是开口:“母亲,子惠想着,想着立兰芝为正室!” 此言一出,屋内一片寂然。 娄昭君心底火气顿起,可碍于面上不好当着王含芷的面发火,强压着怒意,端着庄重神色。 王含芷察觉出室内气氛凝滞,急倾身近高澄跟前: “夫君,冯翊长公主金枝玉叶地位尊贵,妾又岂敢僭越? 夫君这般怕是...... 能侍奉夫君身侧,已是兰芷之幸,万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夫君就莫要再说笑了!” 高澄微扬了扬唇角,将王含芷的手攥紧几分,信誓旦旦:“子惠不是说笑,你以命相护,我自当以真心相报——这正室之位,唯你可当。” “子惠,此事还需三思,毕竟冯翊长公主......”娄昭君话说一半,却被高澄打断。 “母亲,陛下欲取儿性命,兰芝却舍命救儿,子惠心意已定!” “你?你随我来!” 娄昭君沉色,也顾不得王含芷在场,径直起身出了屋,高澄只好蹙眉追了出去。 屋内一下静了下来,王含芷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方才被紧握的手腕。 心底觉得欢喜,可这欢喜里,又莫名掺了丝令人心悸的凉意。 娄昭君一路疾行,一路教训高澄。 “子惠你可知道你方才说的什么话?宣帝尚不忘故剑情深,这长公主的嫡妻之位岂可说废就废? 纵然兰芝救了你一命,你多些宠爱便罢了,何必还要宠妾灭妻? 没想到秦姝走了,还有个兰芝,无论如何,为娘不会答应你以一个汉人为正室!” 高澄呆呆跟随了母亲一段距离,此刻突然也顿了下来:“母亲,兰芝出生太原王氏,身份不低,子惠主意已定,您就不必多言了!” “我多言?!” 话音未落,高澄已躬身一礼,随即自顾离去,却又非折返至王含芷宫院。 李昌仪若有所思,忽闻娄昭君冷声下令 “昌仪,明日宫门一开,就遣人传崔暹来见我!” 李昌仪这一刻才明白,在娄昭君心里,是决不允许嫡长子以汉家女子为正妻的,就唯有看高澄,能否抗住母命,否则与王含芷的合谋,就全无意义了。 不过由此看来,陆令萱那里,倒是没有出什么岔子。 王含芷久等高澄未归,想来该是娄昭君对他有所限制,不想此时忽见李昌仪折返。 忙问:“你又回来作何?大将军呢?” “唉,原以为你这正室之位已是囊中之物,可没想到太妃根本不容汉女为嫡妻,你若想成事呀,怕是还得用些手段。我就带个话,这便走了!” 王含芷闻言,身形一晃,颓然跌坐在榻。 烛影晃晃,高澄捂嘴轻咳了几声,轻蘸松烟,细细勾勒着秦姝肖像。 兰京奉膳入内时,他也全然不知。 待最后一笔勾勒完成,又执起铜镜端详,打算在画旁添上自己的画像。 忽见镜中映出兰京的面容,惊得转身失手,铜镜坠案击得颜料泼洒,污了整幅美人图。 “你何时进来的?” “韩内侍吩咐不得打搅大将军作画,所以未曾禀报!” 兰京话音未落,见画作被污,急忙抢步上前欲救。 高澄回身,见满纸墨渍浸染了秦姝容颜,顿时心如刀绞,泪落如珠。 “你——”一把揪住兰京前襟,指节发白,“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兰京本是不愿惊扰大将军,不想竟使大将军受惊至此!” 此刻高澄惊觉二人相距过近,立时振袖一推,令兰京踉跄后退。 “离我远点,滚出去!” 兰京踉跄着稳住身形,抬眸看着高澄愤怒而破碎的模样,温声:“前次兰京酒后失仪,冒犯了大将军,还望恕罪。” “今日更累得将军画作毁于一旦,心中更愧,若大将军不弃,兰京愿竭尽全力重补一图。” 高澄冷眼打量着眼前人,今天兰京又摆出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目光澄澈又不见半分轻亵。 难道上次真是他酒喝多了?还是因自己欺辱于他,引出他的反辱之举? 随即执起方才的画作,却也冷静了下来:“无需你补,我自己可画!” 南京缓缓前进几步,说道:“方才见大将军执镜,可是想将自己绘于美人身侧?若是如此,兰京可效劳为将军写像,容大将军赐纸笔!” 高澄随手搁下那幅污损的画作,淡淡说道:“倒觉着有些饿了,你执意要画,便给你个机会,若我用膳完毕,你这画未作全,亦或是画得不像,那......我也实在没得理由宽恕你所犯下的过错了!” 说罢便径自往食案走去。 “你且自便!” 执箸用膳之际不免抬眸去瞧,只见兰京始终低眉敛目的作画,分明说是给自己写像,却连一眼都不曾瞧他。 倒也想看看,他能画出个什么形态,到时候又该寻个什么法子刁难?但绝对不可再罚酒了! 第401章 澄江姝影终成忆 高澄细嚼慢咽也不着急,徐徐用餐后,先服了汤药,接过宫人递来的清茶漱口。 “兰京,我可是用完膳了!” 起身缓步,步履从容地走到兰京身侧,画像轮廓已然勾勒完毕,此刻他正执笔轻点,在画间缀以数朵红梅添韵。 高澄心中一震,兰京全程未曾抬眼看他,却将他画得栩栩如生,唯独缺了髭须。 “你画得虽像,可连人都未画全,反倒先点起红梅来了?!” “大将军无须留髭,更添俊逸。” 兰京答得理所当然,可即便语气坦荡,话里的含义却让高澄呼吸一滞,怒火直窜而上。 可又不忍毁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发作。 兰京仍聚精会神的作画: “大将军勿要动怒,世人形貌各异,大将军确是不蓄髭更显风仪,若再将军再画上秦姝肖像,便是一对儿可比天仙的璧人。” 兰京这夸得高澄不由得红了耳际。 待画完,兰京将笔递给高澄。 “还差秦姝写像,大将军请!” 高澄深吸一气,开始动笔,墨色晕染之际眉间郁色渐舒,唯余专注神情。 “且慢,这只眼睛的笔势应当再近几分。” 话音未落,兰京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高澄,带着他的笔锋轻轻一挑,勾勒出一道精致的线条。 …… “鼻头好像稍高了一点......” 高澄看着也觉得如此,只蹙眉:“这着墨了,如何改?!” “我来!”兰京信手拈来一方丝帕,沾水拧干,轻轻沾拭。 …… “大将军您画的这衣袋紧窄不失飘逸,衬得人物姿态袅娜,这笔墨算得上自承了一派风流气度......” 高澄不由得抿笑:“这画法学的可是曹仲达,说来也是从他也是从梁国来的人!有空我与你看看他的画作” 兰京唇角微扬,眼波轻转间在高澄身上一掠而过,又立刻垂眸看画。 经指点,高澄重绘的秦姝肖像,较先前所画反而更为传神相像。 高澄举画审视,不由笑道:“兰京,你该是过目不忘!” 忽又生出一丝促狭:“你可能摹出贵国关隘舆图?若能绘得出,我即刻放你归国!” 本还是笔墨闲情,高澄却不忘拿国事打趣,兰京冷冷一笑。 “我并非记性过人,只不过有爱美之心,舆图不及山川美,我从来不画也不看!” 高澄也没指望他能出卖国家,将画平铺案上,提笔。 “秦汉关山半月悬,相思彻骨夜无眠。三更梦、姝影重,独醉南川望琼楼。 高台渐隐雾霜寒,离雁未忆旧时言。蒹葭白、澄江玉,欲拾流年补断弦。” 写着写着,笔锋渐滞带着颤抖,滚出的一泪洇开纸张上墨痕。 “惊回眸处千帆尽,奈何清泪若朦胧。相思欲寄何处觅?九天风露可相逢? 无处觅,更难逢,欲诉重霄忆浓稠,忆浓稠......” 写到此骤然收笔,仰头阖目去泪。 兰京看着这阕杂诗,可见高澄对于秦姝的这份情痴,未曾想这位北国权臣下笔,还能写出这般婉转缠绵,甚至诗韵承袭的亦有南国风调。 “将军待秦姝真是痴情,可为何尽是离愁别绪?”他为俘虏,根本不知这些日晋阳宫所发生一切。 高澄自嘲:“她携子离我而去,决绝如此教我如何不肝肠寸断?!” 说罢,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何要与他说这些? “时候不早了,你下去吧!” 兰京也未再多言,躬身一礼,便托着食案退出殿外。 高澄抬眸望着他离去背影,心中暗忖:那日该是酒后失态一时癫狂罢?!唉,看来阿姝说得对,他是不可轻辱之人......可阿姝为何这般了解他?! 翌日,元正,高澄身子已经好了大半,除了还有些咳嗽,已经不再发热乏力。 又逢晴天,遂领着亲卫,携着美酒、备上牲醴前去巡视各营垒抚慰留守的众兵将。 高澄一行刚入营,斛律羡、鲜于世荣、綦连猛等人便疾步迎来。 “参见大将军!” “后头这些车马载的都是上好的酒肉。今日元正日,定要让三军将士尽兴痛饮,大口吃肉!” “诺!” “你们两个快去接车!” 斛律羡吩咐完毕,便引着高澄向主帐走去。 高澄顺势唤来永业,对斛律羡道:“丰乐,此子姓独孤名永业,才略不凡,我已授他为中外府外兵参军,你多指点指点他。” 斛律羡点头应下,独孤永业立即躬身行礼:“卑职见过斛律将军!” “不必多礼。”斛律羡虚扶一把。 巡营途中,綦连猛眼尖,忽然指向远处:“大将军,那不是崔暹吗?定是来寻您的。” 高澄转身望去,果然看见崔暹正在营帐间徘徊,便对身旁的舍乐道:“去引他过来,我倒看看他有何急事竟追到这里。” “大将军!”舍乐引领下,崔暹远远望见高澄,连忙呼喊。 高澄笑着朗声问道:“崔卿寻我何事?” 崔暹见在场人多,欲言又止,只得含糊道:“下官确有要事禀告,请容稍后登车细说。” 高澄心下了然,笑着手指点了点,也不多问,继续巡视慰问将士。 待巡营结束,高澄登上马车回晋阳宫。 车轮辘辘声中,崔暹这才徐徐说道:“下官听说大将军欲立王夫人为正室?!” “是啊!她出生太原王氏,德品兼备,不像长公主,骄纵蛮横,加上前些日又救了我性命,立她为正室也算不得过分吧?” “大将军怎可如此?如今天命未改,元魏尚存,长公主更是无罪,又如何能容大将军这般宠妾灭妻?!” 高澄只是淡淡一笑,便问: “崔卿莫非忘了?前几月陛下的所作所为,元氏宗亲的所做所为?先王薨逝未久,这帮宗亲便与侯景勾结,欲置我于死地,岂能再容这元魏的公主占着正室名分?” 崔暹继续苦劝: “话不可如此讲,即便将军与陛下不和,可天子仍是天子,若此刻贸然废嫡妻,只怕天下人都以为大将军要行......要行代魏之举,如今侯景未平,西贼未灭,南边还与梁国虎视眈眈,切不可因这般小举而乱人心啊!?” 高澄只是轻笑,也没应话。 陆令萱当日的言语犹在耳畔: “大将军,奴婢确实是在说谎,可有心之人以我儿性命相逼,我不敢贸然吐露真言,若将军怜惜,请救我儿一命,您只当我就是罪魁祸首......” 才故意在母亲、以及王含芷面前那番表演,也不过是看看谁与她勾结。 “贫贱之妻尚不可轻弃,何况公主金枝玉叶,自幼与您结发,实在是不容弃辱啊!” 崔暹话倒使高澄忆起,那个凤冠微斜的小小新娘,还有赠他瓷人的青梅竹马。 “崔卿啊,若携手的妻子并非心中所爱,当如何自处?若毕生所爱已成永诀,又该何以遣怀?”高澄又落泪了。 崔暹从未见过高澄这般情状,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连忙劝道:“将军,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那细水长流的相伴,看似平淡,却最是蚀骨入心。若大将军愿对长公主推心置腹......” 高澄怔然凝着窗外浮光掠影,崔暹的话渐渐化作虚无,只剩一片嗡嗡然...... 第402章 心死之人再难活 李昌仪从乳娘怀中接过骆提婆,笑开了颜。 可孩子对她不熟也不亲,当即‘哇’一声哭闹起来。 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脊柔声哄着,就像待自己孩儿一般 “莫哭,莫哭......”顿了顿,又低语道:“如今你还小,待你再长大些,再为你阿娘讨个公道也不迟,啊?” 那日高澄亲审陆令萱后,传到她耳里的话,便是那婢子被杖毙的消息。 小提婆还一直哭闹的左张右望,脸上泪涕纵横,李昌仪到底是没养过孩子,很快就没了耐心。 将他又交还给乳娘:“这孩子就劳乳娘继续带着,银钱自然少不了你,可别饿着冷着。” “诶,夫人就放心吧!” 房门突然被撞开,陆令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一把从乳娘怀中夺过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提婆?!我的孩儿......” “你......你不是已经......” 话才说一半,猛然醒悟,原来先前所见所闻,不过是高澄做戏。 急转头望向门外,只见王紘早已领卫将院落团团围住,退路尽断。 高澄的仪仗行至晋阳宫止车门,缓缓停驻。 崔暹紧随高澄下车后仍旧苦口婆心地劝谏着。 “崔暹!”高澄终于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你的心意我已知晓,不必再多言了,我听你的便是!”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高澄无奈瞥了崔暹一眼,埋怨道: “这一路上卿的谏言就一直没有停过,听得我耳根都快起茧子了。你啊!活像夏里的鸣蝉——” 故意拖长了声调,“聒噪得惹人心烦。” 但语调带着调侃,转身准备登上步辇时,忽的回首。 “崔卿这般苦口婆心,索性直接调你回邺城为天子侍读,也好让陛下日日领教你的‘良言’?” 崔暹顿时愣在原地,直望着高澄的步辇渐渐行远。 因头年丧期,晋阳宫并未如相府往年那般大宴群臣,只遣侍从将菜肴分赐诸臣。 宫内的家宴也是由娄昭君简单安排,可今日已经有大半日没见着李昌仪,遂命宫人到处寻找。 娄昭君与游娘正在万寿堂安排诸事,只见一名宫人匆匆奔来扑倒在地。 “何事这般慌张?” “禀太妃,寻着李娘了,只是、只是她正在德阳殿受杖刑。” 娄昭君忙嘱咐:“游娘,家宴之事就由你权定,我先去瞧瞧,到底怎么回事!” 游娘微微颔首答应。 宫人搀扶着王含芷踏入德阳殿,一眼就看到殿中匍匐着一个血染罗衫的人影,细看之下才发现竟是李昌仪。 尔朱摩女,陆令萱都跪在一旁。 她下意识攥紧身旁宫人衣袖,身子也不由得颤抖,抬眼再看高澄,他只是闲散地蹲踞在殿阶上,玉面似凝了层寒霜,冷冷的叫她心底发寒发栗。 高澄见到她,却渐渐浮出温色:“兰芝带着伤,坐吧。” 两名内侍立刻抬着圈椅趋前,却故意将椅子杵在李昌仪血污狼藉的身前。 “夫君?!您这是何意呢?” 王含芷木然地杵在原地,两行清泪坠出,这一刻她所有的希望都破碎了。 娄昭君转过廊角,跨入殿内,见地上横陈的血人儿,立刻进前查看,长吐出一口冷气后,问道:“子惠,昌仪犯了何错,值得你这般往死里打?!” “母亲,请入座!” 高澄才从阶上站起身子,踱到母亲跟前,扶着她往阶上座榻而去。 “母亲,这贱婢挟了陆宫人的孩儿要挟,逼她诬陷宋娘,谎称飞头蛮一事都是宋娘主使,搅乱晋阳宫不得安宁。现留着她性命,正是要审个明白,她到底意欲何为。” 娄昭君猛然甩开高澄的手,怒道:“那孩子自他母亲被囚便一直啼哭不止,是我让昌仪送那孩子出宫的。” “太妃!”陆令萱急急跪地:“太妃,奴婢不敢说谎,确是李昌仪,以提婆逼迫奴婢认下所有罪责,还要奴婢攀诬宋娘……奴婢当真不曾对摩女讲过什么精怪之事啊……” 李昌仪艰难地蜷缩双手,试图撑起身子,却因剧痛脱力,五指痉挛着抠进掌心。 嘴里低声唤出:“太妃......太妃救救奴?!” 摩女颤着声音,也改了口: “太妃娘娘,确实不关令萱姐姐的事儿,是她,是李昌仪,让我引两个公子去探那飞头蛮的,她就要将奴婢幼弟......送进宫中净身......” 尔朱摩女为当初尔朱度律一脉,除了尔朱兆尔朱荣的血脉受到高欢优待,至于她们这些旁支,女眷尽数没入相府为婢,她一家唯余宫外稚弟一人而已。 她最初也根本没想到,真的会有飞头蛮出来。 更不知会牵连出后面那么多事儿。 娄昭君重重叹了口气。 “王紘,将陆令萱、尔朱摩女带下去吧,其余人等,尽数退出殿外!”高澄冷声吩咐。 待殿内再无闲杂人,娄昭君才沉声问道:“昌仪,你为何要做出这些事?!” “太妃......我......”虽难以支撑起身,李昌仪却颤抖的抬起手,指向王含芷:“都是,都是王夫人......王夫人指使的!” “她欲夺正室之位......她......她想吓死大公子,她,她妒忌琅琊公主......” “我房里,房里有她珠钗数支,她许诺事成后给我更多......当夜装神弄鬼的就是她族中兄弟......” 王含芷入德阳殿时便已料到了结局,面对李昌仪的指证只是默然。 她望向高澄那双冷彻的眸子,心里万念俱灰,如今已无转圜之机,甚至连辩驳的话,她都不想再说。 本就是一段根本回不去的情义,一段无法修复的关系。 她等得久了,倦了,也厌了...... 只凄哀的诵出: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夫君,孝珩是个好孩子......还请宽恕我兄!” 高澄似乎意识到什么,可不及反应,王含芷已猛然撞向殿柱! 殿内无侍卫,根本没有人可以阻止。 “砰!” 一声闷响,她便颓然倒地,额间鲜血汩汩。 娄昭君陡然起身。 “兰芝——!” 高澄嘶声,急急趋步下阶,将人揽入怀中。 触手只有一片温热黏腻的渗血。 “来人,速传医官,速传医官......” “兰芝啊,我没想要你去死啊…….你这是作何呀!” 高澄将人再紧了紧,他真的没想让她死,可他不知道,心死之人再难活! 第403章 琵琶合阮复何时 …… 徐之才仔细检查过王含芷额头伤口,血已经止了,看上去并不大碍。 可当他搭上手腕,眉头却是越皱越紧,再探了良久,最终低言道: “回大将军,夫人外伤不打紧,只是这脉象......” 高澄刚松了一口气,只听徐之才继续说道: “这脉象浮散无根,至数急促,乃气血离散、脏真外露之危。想是悲恸过度,以致气消神散,恐……恐非药石能救啊。” “何意?说得明白点?!”高澄急急问道。 他不懂,既然头上伤口无碍,为何就药石无救了呢? “这几日下官一直有为夫人诊脉,夫人之前的箭伤虽未伤及肺腑,但却早有心绪郁结之症,本来还可调养…… 可如今这……这脉象……已显尽油枯之兆,是心绝之症,确实是药石无用啊。” 偷眼瞧了瞧高澄脸色:“若能......若能解开郁结,或有一线生机。否则......否则......也就是这三五日的光景了。” 高澄眉头紧锁,反问了一声:“心绝之症?” 不由握住王含芷的双手:“怎么如此呢?” 即便她做了这些事,即便方才他还怨她害得秦姝离自己而去,可如今他什么都不怪了,反而恨自己伤她如此。 望着王含芷惨白面容,高澄唇角颤动数次,才挤出沙哑的低问:“当真......无药可医?” “心病还需心药医!”娄昭君幽叹了口气。 不由想起当初游娘父亲怨高欢夺女,郁愤攻心而亡。 微微叹了口气:“你们父子呀......”却将后半句话碾碎在唇齿间,吐了一气又继续说道: “发生这些事,还不是怨你,你这后宅姬妾如云,又怎能偏宠一人呢?就算她做了这些错事儿,好歹奋不顾身为你挡下一箭…… 可你却一直冷着她,晾着她……唉,这些日子,还是好好陪陪她吧!” 转身看向外殿已是奄奄一息的李昌仪,只说道:“李昌仪不过受人指使,罪不至死,就由我处置吧,你就不必再管了!” 高澄也没有心思去管了,只是沉默。 是他亲手给王含芷织了一个梦,又当着她的面撕碎。 他想起来了,王含芷方才诵的桃夭,是汾水之畔他们初次执手缱绻情意。 可如今,那不过是从绮梦初绽到幻灭的一场轮回。 孝珩赶来,跌跌撞撞扑到母亲身边,小手攥住母亲冰凉的指尖 一声声唤着:“阿娘您怎么了?阿娘您醒醒啊!” 又一声声问着:“阿爷,阿娘是怎么了?阿娘怎么了!?” 孩童的哭喊像钝刀剐着高耳膜,他伸手抚着孩子发顶,却无言可说。 直到入夜,王含芷幽幽睁开眼。 最先看见的是孝珩枕在榻边的小脸,眼中欣慰含泪。 “兰芝,你醒了?!”高澄的轻唤。 却让她恍惚,她有些不懂这温柔是假象?是原谅,是怜悯......还是愧疚? 胸口的闷堵无以言状,连呼吸都是无力支撑,她突然懂了一些。 或许这不过是回光返照,是上天给她机会,再好好瞧瞧儿子。 原来不必再计较,是因为黄土即将掩尽所有爱憎。 可她已经不知,该如何再去回应高澄,只是阖目逃避。 高澄看出她的心思,温言:“兰芝,你别再想了。 徐先生说了,你头伤不碍事,如今身子不爽利,是心绪所扰。只要安心调养,总会好起来的。” 说着轻抚她手继续安慰:“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不提了,你只管放宽心,好好将息身子!” “夫君,是妾错了,可妾......”再微微抬首看着儿子熟睡模样。“盼了好久,总想着能与夫君再一起琵琶合中阮......” “等你身子好些了,我们共奏!” 王含芷唇角淡淡溢出一笑,眸中却浮起一抹凄然。 夜色入墨,一小兵顶着彻骨冰寒淌过涡水,将司马世云的密信送至谯城慕容绍宗帐前。 终于得到侯景彻底断粮的消息,绍宗当即召集诸将都督,开始安排破敌之策。 他先朗声:“侯景如今粮尽援绝,一举击败他时机已到!只是他兵卒尚有万数,又据堡垒地利,我方大军还是不能贸然过河。 大都督,绍宗想请以五千铁骑渡河,绕至他营垒东南侧方,与北岸主力成两相夹击之势。” 高岳忙问:“即便敌军粮草耗尽,但侯景仍有数万之众,若其孤注一掷,专攻那数千铁骑...... 倘若涡水退路被截,只怕我军主力不及相救......” “先前我就曾说过,对付侯景攻心为上! 侯景如今粮草耗尽也未继续南退,看来裹着应验,他麾下的北地将兵根本不思南渡。 我们就再等三日,等到他的军心不稳,等到他军中生乱...... 绍宗已有定策,不日当见分晓,还请大都督放心!” 高岳听他语气这般笃定,且如今两军相持也过月余,终是微微颔首,也只好由着绍宗安排。 随即绍宗继续部署。 “丰生,你领明月、孝先、薛嘉族三日后,待天未明时便率五千铁骑往东出十里,自浅滩渡河,伏于侯景营东五里处,但见狼烟为号,即刻突袭敌阵,注意,潜行踪迹不要暴露!” 众将各自抱拳应诺。 “潘乐随我亲率北岸先锋,吸引敌军主力......” 说话间转向暴显:“当初你率不过十余骑就能突出侯景围困,此番亦随我出战......到时候两军对阵,有些重要的话,得由你亲自说......” 暴显也没多问,只重重抱拳:“但听行台吩咐!” “季式后继,专司招抚纳降!” “招抚纳降?”高季式疑问! 慕容绍宗只是含笑颔首,便继续部署,就似胜券在握。 ...... 连日来,侯景军灶台总有士卒埋怨,起哄。 “前日还能嚼到三五粒粟米,今日竟连米香都闻不见了。” “是啊!天寒地冻的,又吃得这般少......” “看来......” 众人面面相觑,眼里都映着同一个念头:粮尽了。 第404章 北斗起誓攻敌心 听闻士卒喧哗,侯景王伟等又怎会不知,这分明是稀粥难果腹所引发的骚动。 侯景便率众疾趋廪食处,果断下令:“把叫嚷得最凶的人给拖出来,就地处决!” 随他亲兵扑上前去,骚动的人群未及反应,已有七八个起哄较大声的士卒被拖出队列。 刀光闪过,当场横尸于地。 “看清楚了,这就是扰乱军心的下场!”众人见状,都吓得不敢再有任何言状。 侯景皮靴碾过地上血渍来回,大声宣言: “梁主的粮船已至大江,不日入淮,这几日有什么吃什么不得挑剔。 若再叫我听闻有人说出半句惑乱军心之言,其队主连坐论死......” 说罢,引着亲卫归帐而去。 王伟沉声:“粮草尚无消息,几万大军也不一定都愿追随主上南渡,为今之计,唯有破釜沉舟,与高岳决一死战。” 侯景捏紧了拳头,突闻信兵急声急气:“急报——北岸慕容绍宗率大军欲渡涡河,东面斥候来报,亦有敌军渡河,乃两路夹击之势,请主上速断!” 侯景骤然起身,自问:“慕容绍宗在正北?!” 随即抬首:“速探,东面来者何人?” 待信兵出帐,立刻吩咐王伟。 “速聚各将......” 不久侯景亲率大军沿涡河南岸布盾兵防御,再配弓弩、长戟等列出长蛇阵,准备阻截敌军主力渡过涡水。 当主阵已成,就听斥候来报: “禀主上,东面敌军应当是趁夜渡河的,今晨才发现他们伏与营垒五里之外,探明乃是刘丰领的几个年轻小将率约五千精骑,好像就有斛律光。” 侯景有些犹豫,毕竟五千重骑兵渡河而来不容小觑。 可北岸却是慕容绍宗主力,若分重兵去对付那五里外的敌骑,只怕绍宗就会趁机率主力渡河。 他还不想就此南奔,毕竟数万众,一无船只可载,二真的南渡,就此完全失去筹码。 沉声与王伟道:“不待我主动出击,就不得不破釜沉舟了......” 王伟略微思量,说道:“这五千骑渡河而来,看似孤军深入,实则暗藏杀机。 一有引诱之嫌,若分出重兵,应对北岸大军恐有不济。 若置之不理,他们又会夹击之来,更无后路可退!可又必须破除才行!” 侯景微微蹙眉,旋即问道诸将:“谁可率五千兵马,前去破东南敌贼?!” 司马世云听了眼眸一转,急急说道:“主上,世云愿领部曲前往!” 侯景看向他,眼底散出一丝疑虑,毕竟他非武将并不善战,此次为何会突然自请? 可他是当初投靠自己的主力,所领部曲甚众,稍微思索,看向宋子仙: “世云,你领的多是步兵,恐有不济,子仙就由你领三千精骑与世云一道前去破敌,由你作前锋,他们不是伺机而动吗?那你来个主动出击。 世云你就领步兵后继......” 宋子仙率先应诺 司马世云却是微愣,但此时本就心底慌慌,也不敢表现出不满,只好应诺。 “田迁,斛律明月那小子箭术了得,你跟过去,务必保护好世云!” 司马世云更加疑惑,但也没有多说,只想:待上了战场,等宋子仙与刘丰部接战,正好借机除掉田迁,届时倒戈不迟。 慕容绍宗大军与侯景大军隔河相望。 绍宗由盾兵重重护卫,亲自临河岸,高举赦令朗声:“此乃天子赦令!” 对岸侯景以及诸将都无比愕然他的举动。 只听他已当众大声宣读: “侯景悖逆,挟河南用兵自重,胁诸将以为己用。 朕深知诸卿本怀忠义,不过迫于贼势。今特颁恩赦,凡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若阵前立功,与王师将士同享恩赏!能斩侯景首级者,不论出身,即授开国县侯之爵,世袭罔替!” 卷回诏书,绍宗目光如炬扫视南岸: “侯景!尔军中粮尽援绝,何苦作困兽犹斗,念及数万将士性命,我最后劝尔最后一句,若肯自缚请罪,尚可求天子开恩!难道要这万千儿郎,都为尔一人野心陪葬不成?” 此言一出,侯景军中一片骚动。 侯景千想万想,没想到慕容绍宗来这一套。 更疑惑慕容绍宗怎会对自己的军粮虚实了如指掌。 思绪一闪,只怕是早有细作,或有人生了叛心...... 侧耳只听军中哗然。 “原来梁军根本没有送粮过来......” “难道打到最后,我们都要南渡不成?我不想去!” “对面说得对,不能随侯景赴死......” 两军对阵之际,面对这军心浮动,若是以杀止叛,只怕会众叛亲离。 不及多想,立刻高声说道:“汝等家属,皆被高澄所杀,万不可信慕容绍宗挑拨之计,若然叛我而去,也只会死于高澄之手。” 侯景军中骚动愈甚,有信侯景的,也有信绍宗的,但都还是踌躇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见此情景,慕容绍宗忽地翻身下马,再奔前奔出几步,靴履没过刺骨河水,忽的单膝跪地。 摘下铁面胄,解开发带,任长发在朔风中狂舞。 他举臂指向北斗方向:“皇天在上,我慕容绍宗,以北斗起誓!汝辈家属亲族俱全,莫要信侯景妄言,若就此肯归,一切官勋如旧!” 话音未落,暴显已策马出阵,高声应和:“慕容行台所言句句属实,我亲自到邺城所见,不要再受侯景蒙蔽了!” 侯景麾下所有北地军将,无不生了归北之心。 “隐去军士名讳,诵家书!”慕容绍宗一声令下。 马上令官高举文卷,面对岸高声朗声诵读。 “上党郡,父王寿寄书:吾儿何时归?汝母病笃,日夜盼汝。” “河东傅氏致夫君:寒冬至,新衣已成,旧衣可还温暖?早归!” “妻刘奚君泣告:稚子三岁,已识唤父。灶前粟米乃大将军所赐,惟愿君早归!” ...... 一封封简短的家书,字字乡音,在凛冽朔风中回荡。 每诵一句,是比箭还快,刃还利的攻心之器直透每人肺腑。 侯景军阵早已骚动不堪,呜咽四起。 对应者再也忍不住悲泣,不管会不会水,不管寒天彻骨,争相往北岸奔赴。 会水的抱着木盾泅渡,不通水性的直接跳入刺骨涡流...... 最开始侯景犹自下令: “叛者格杀!” “都不要信,你们不要信.....” 可随着一个人,两个人,一众人,只如决堤,再也杀不完,也控不住。 慕容绍宗见敌军阵脚大乱,立即下令:“点狼烟引军合击,北岸将士们,全军登船,弓弩手压阵,步卒衔枚疾进,一击溃敌......” 王伟急扯侯景马缰:“主上军心已溃,不可恋战,再不退,恐为绍宗所擒!” 侯景环顾四野,见士卒争赴涡水,战意尽失,只得咬牙挥鞭:“鸣金收兵,往东南合军突出重围。” 第405章 终得胜利悲喜泣 面对泱泱渡河而归的叛军,高季式才恍然大悟。 最初还以为自己为绍宗排挤,才被安排个专司招抚纳降的任务。 结果别人的将领都督只管上战厮杀,反倒是自己肩负的招抚重任最为繁重。 忙喊道:“还愣着作甚?再备几十本空白名册,再列十几方桌案登记渡河归降的的将卒。留半数人在北岸收缴他们器械,安排篝火,其余人随我渡河接应。” 若任由这些人继续跳河,只怕都要冻死。 绍宗前锋一渡涡河,全然没管投降的兵卒,只管疾追侯景。 任约等后降之将被安排断后,边战边退,掩护着侯景南奔。 另一面,宋子仙等人刚奔出主阵地不到三里,就听到鸣金之声。 宋子仙勒马回望,犹自疑惑,司马世云却遥遥看见攻来的东魏铁骑。 眼睛一睖,当即给自己部曲亲信使了眼神,高喝:“杀了宋子仙跟田迁!全军随我归魏!” 宋子仙惊愕司马世云的突然倒戈,原本领骑兵也不怕他的部曲。 反应过来时,司马世云早由其亲信拥护着往东面急奔,显然欲与敌军会合,一时之间不敢贸然去追。 只得厉声喝令:“司马世云叛主投敌,从逆者格杀勿论!” 军令既下,顿时自相残杀起来。 混乱之际,田迁释出一箭,正中司马世云后心。 马上人旋即坠落马背。 跟随他的亲信见状,碍于宋子仙实在离得太近,救之不及,只管各自奔逃。 “快去看看,人还活着没有?!”宋子仙吩咐后。 手下忙驱前,带回受伤的司命世云捆绑起来。 稳住了世云旧部,宋子仙犹豫了好久,不知是依先前军令迎战,还是尽快与侯景汇合。 眼见东南面敌军渐渐逼近,又恐世云旧部军心浮动,恐难协力,咬牙下令:“全军撤回大营!” 疾驰到半路,就与侯景相遇,此时他仍领着上万残众。 宋子仙当即策马上前,遥遥高呼:“主上!” “难道东面也败了?!”侯景惊问,可看大军数量,并无残损。 “禀主上,是司马世云临阵倒戈,末将已将其擒回!” 侯景大怒,当即下令:“杀了他!” 心里愤恨之际,连带先前俘虏的张遵业等人,一并杀害。 刘丰的骑兵席卷而来,两军甫一接战,侯景虽有万众应对,但本就是崩溃之师,又怕北面慕容绍宗的主力追上,士气愈发低迷。 斛律光,段韶等后期之秀,毫无惧意,亲领铁骑冲杀入阵。 只将战场当成比试赛场。 段韶高呼:“明月,今日就比比你我,杀敌之数!” “比!” 斛律光已经拉弓取下一敌性命,又重新拔刀冲阵。 一时之间侯景竟也对不过刘丰五千铁骑。 且他不敢恋战,交战只一味喝令:“全军向南突围!” 亲信拼死护卫下,侯景领着心腹数十骑,麾下几百卒终于杀出重围,残部且战且退,昼夜兼程南逃。 慕容绍宗与刘丰合兵后,一直往南追击,只是士卒零散容易逃脱,大军行进南追却易受滞,一直与侯景拉着距离。 ...... 兰京奉命送食到含芝苑,听见内寝传来琵琶、阮咸的合奏之音。 将菜肴布好后,轻手轻脚地到雕花木壁后窥看。 只见一位纤弱美人披着裘领披风拨弄阮咸,高澄一袭白衣手持琵琶与之相和。 于是垂眸聚神,再听了一会儿,只觉这曲调哀伤无比,实在扣人心弦。 直到阮咸声部突然中断。 抬眼望去,那美人怀中的阮咸已然倾侧,整个人也是没了主心骨,颓然偏斜。 “兰芝!”高澄急急放下琵琶将人揽入怀中,一旁孝珩也急呼着:“阿娘!” 见状,兰京悄然退出殿内。 “兰芝,你怎么了?!兰芝!”高澄反复呼唤。 王含芷微垂着眼睛,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垂眸只看得到儿子在眼前,渐渐的一片微白蔓延。 “儿,以后阿娘......就不能再陪着你了!” 孝珩抽泣得厉害。 “不,阿娘,孝珩要阿娘,阿娘,您会好起来的!” 这些日徐之才一直用药,也不过是吊着她一条命。 这些日,也重新享受到了高澄的陪伴,可他总无意摩挲的那玉蚂蚱,也叫她知道。 高澄可能是内疚,可能是怜惜,但对自己的爱仍旧贫瘠。 “兰芝,若不舒服,就先躺下休息。”高澄准备放着她睡下。 “不,夫君,再抱抱我,再抱抱我!” 高澄只好将人再拢得更紧,答应得很干脆:“好!” “夫君,没想到最后,我们还是......难合一曲?!” 她颤颤伸出手,还想再触一触孩儿的脸庞,再握一握夫君的手,可指尖只抬了半寸,就如枯叶离枝,倏然垂落。 高澄一把接住她垂落的手,只感冰凉,深吸一气,轻唤:“兰芝?兰芝!” 没有听到回应,才垂眸去看怀中人,已是双眉紧闭。 颤手去探王含芷呼吸。 孝珩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袖,看着父亲悬在母亲鼻息前的手一直未落,惶急的问着: “阿爷,阿娘是不是太累了?她只是睡着了?!阿爷,是不是啊,阿爷?!” 高澄缓缓放下手,漠然落下一泪。 没有去应孝珩问话,只沉声唤道:“韩宝业!” 待人进屋,哀声拖得无力:“备丧仪。” 孝珩闻言身形一颤,霎时明白了过来,猛地扑倒在母亲身上,呜咽哭泣。 “诺!”韩宝业躬身退出,开始在廊下急声调派: “你们几个速备热水为夫人擦身!” 又扯过两个内侍:“你去禀报太妃,你去传司礼备伤仪!” 殿内顿时人影绰绰。 高澄这才俯身,将哭到脱力的孝珩揽入怀中轻拍安抚,孩子的小脸埋在他颈间,眼泪浸湿了他的前襟。 侯景一路奔逃,最后由硖石入淮,沿途收拢散卒,待渡过淮水时,身边仅剩八百人马可用。 过一小城,忽闻城头传来一声嗤笑:“跛奴,尔欲往何处去?” 本就兵败愤闷,侯景闻言顿时火冒三丈,也顾不得追兵,只一声厉喝:“给我踏平此城!杀死那狂徒!” 破城杀人后,心情方得一些舒展。 继续奔逃却无地可去,怕渡江时受阻,于是遣人送密信给绍宗:“景若就擒,公复何用!” 据悬瓠的羊鸦仁听闻侯景大败往南,随即上书,以魏军渐逼,粮运不继为由,直接弃城还义阳。 羊思达也弃项城南撤。 由此,魏军收复梁国所据的全部失地。 这几日,晋阳又下雪了,高澄经过御园,湖面平滑如镜,冰上的芦苇早由宫人收割干净。 见红梅枝头积着新雪,那殷红上的一抹抹素白点缀,显得格外清艳。 不由穿入红梅林中,信手随意捻起一珠,忆起那年与秦姝红梅之下缠绵的光景。 如今秦姝携长恭远去,王含芷又含恨而终,细想来,竟是自己,有意无意间,负尽了红颜。 一雪坠入他后颈,薄凉一片。 “大将军,大将军,西徐州大捷,大都督在涡河大败侯景,俘虏斩贼数万......”陈元康举着捷报,踏着碎雪疾奔而来。 高澄蓦然回神,疾步冲出梅林,大氅带落梅上积雪。 “当真?” “千真万确!”陈元康将军报展开,示向高澄。 方才的神伤哀思全然消散,心底涌着从未有过激动、又似得到极致解脱。 这欢喜,叫呼吸来不及似的,喉结剧烈滚动数下,才缓缓压抑下去。 半仰着头望向天际:“父亲......您看见了吗?胜了!胜了......一年了,父亲,孩儿胜了!” 眼里滚出一泪,宣泄出满心情绪。 “大将军,您?!” “我只是太高兴了!” 第406章 败兵丧家神茂助 “只恨未能生擒侯景,不能将他挫骨扬灰......” 高澄心里明白,未能擒获侯景,不过是绍宗的养寇自重。 陈元康沉吟片刻,只道:“大将军,贞阳侯这招棋子倒是可用了!” “寒山之役,让我看清了吴儿的孱弱。也不知这一落子,只是赢侯景一人,还是......” 高澄唇角微扯出一丝笑,眼底闪过锋芒:“那尺书可征的建邺,也要尽入我彀中?” 王含芷新丧,高澄不便设宴,当夜只邀萧渊明一人共膳。 萧渊明此时已经听到侯景战败的风声,现高澄邀自己同膳,心中尚不明白他的用意是何。 高澄自执起酒盏,与萧渊明轻轻一碰,温言道。 “贞阳侯,今日之酒,饮的是两国之谊,请!” 萧渊明闻言,一饮而尽后迫不及待问道:“大将军此意?是愿修书与我主修好?” “正是!” 高澄徐徐说道: “早前我就说过,两国盟好,于我心中重逾千钧。 我与先王一样,向来力主与邻邦修睦。 不日我将赴邺京,想来还是得先将此事安排妥当。 这样,你即刻修书与梁主言明我的心意,也好早些安排使者。 只要梁主愿意两国重归于好,我自放贞阳侯归国!” 萧渊明以为高澄得胜议和,至少也是为借刀杀人,可他的条件只说出复好,甚至都不提侯景,是真看中邻邦修睦? 心下疑惑归疑惑,待内侍执来纸笔,萧渊明也不再多说,简单写下:魏大将军弘厚长者,若更两国通好,诺许渊明归国。 高澄瞥过一眼,待萧渊明再回眸时,眼中再释温意。 “贞阳侯就不多写几句?” “意达为止!”萧渊明本就愧于当初战败,这算得上一封耻辱之信,笔墨间自然不愿多着一字。 高澄不再多话。 萧渊明虽不知梁主将会如何对待这封信,但见高澄已经允诺,心下也不再多想。 再饮过几盏酒,渐渐有了微醺之感,先前从兰京处得知秦姝离开高澄。 如今归国亦有了希望。 不由问道:“大将军,某可否问一事?!” “但说无妨!” “大将军......”话到嘴边却又哽在喉头,踌躇半晌,一不知从何问起。纵使开了口,也不知又该说些什么? “贞阳候想问何事? 高澄催问下,萧渊明下唇几度张合,最后终于问道:“秦姝......” 说到一半,萧渊明惊觉失言,在晋阳宫,她的身份仍是琅琊公主...... 高澄听到此言,心中愕然,只道该是兰京透露过秦姝真实名讳。 可仍旧不知他怎会突然问及秦姝,待要听他下文,又见面前人一阵犹豫。 高澄眼底已然生出不悦。 “琅琊公主可还能归来?大将军又是否知晓她的去向?!” 高澄扯出冷笑:“说实话,我也不知!可倒奇怪,贞阳侯为何会关心此事?” 只看萧渊明连声轻叹,过了良久,幽幽道出一句: “我曾有一妾,名唤秦笙,生有一女名唤秦姝......” 高澄闻言震惊,又不由想起秦姝曾奇奇怪怪的问过自己,若她是梁国人会如何? “你,你是她生父?!”他下唇微颤着问出,却是问得直白。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是该为秦姝高兴,还是该为她错过与生父相认而哀伤。 萧渊明微微颔首:“当初在寒山军帐里,某欲与她相认,可她一直怀疑我别有用心......” 这些事是秦姝从未对自己讲,高澄内心自嘲。 抬眸在看萧渊明,见他迎头再饮了一盏酒。 徐徐道出其中详情,高澄默默的听着,眼底越发黯然。 若是他早一些知道,促成他们父女相认,秦姝又是否愿意留下? 可细思下,她是不是又会义无反顾回到梁国,若未来迟早面对南北之争...... 思及此,或许秦姝错过与生父相认,未必是坏的...... “贞阳候,琅琊公主是元氏身份,又怎会是贞阳候的女儿呢?”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高澄是不允许他们父女相认,至少他为俘一日,就不会有希望再见那个未能相认的女儿。 萧渊明此时已经醉了,勉勉强强支撑起身子。 “大将军的话,我明白了......容明告退!” ...... 侯景兵败后,初入淮南,一直不知可往何处。 梁南豫州马头戎主刘神茂素来受监州事韦黯排挤,听闻候景败兵南渡,亲自前往迎接候景残部。 侯景此时本就如丧家之犬,狼狈且无主,闻刘神茂来迎如遇到救星。 相见拜礼后,候景激动执住刘神茂双手。 “我今落魄至此,正彷徨无措不知何往,戍主能来相迎,真乃绝渡逢舟!” 刘神茂嘴角微扬,牵马与候景等人徐徐前行:“河南王,待神茂细细道来! 我虽有心效忠,只是奈何这马头戍城矮池浅,地僻兵寡,唉...... 反倒委屈了尊驾!” 候景与王伟对视一眼,先前他们早就想取寿阳,只是不知虚实,听刘神茂这般说,不正是引他投石问路吗? 顺势问道:“那戍主以为,何处可去?!” 神茂嘴角扯出一笑: “寿阳此去不远,城池险固,自贞阳候战败后,上以鄱阳王萧范为刺史,如今还未到任,暂由韦黯代行州事,他只不过一监州。 王若近去寿阳城郊,他必出郊相迎,大王可趁机擒拿,以取寿阳。 事成之后再向朝廷奏请,朝廷喜王南归,一定不会责罪!” 候景激动握住刘神茂手,大笑:“天不亡我,戎主神助!” 刘神茂随即拱手:“容我领一百人马,再前为乡导。” “好,王伟,快去点人与神茂。” “诺!”王伟领命而去。 不久,候景到了寿阳城下,只见城门紧闭,抬望城头。 守军皆披甲以待,一张张紧绷的脸紧紧盯着城下这群不速之客,防备森然,弓弩全张。 一守兵高呼:“城下何人?何故来此?!” 候景对左右使了眼神,一兵卒便近前十几步,靠近城门大呼。 “河南王战败来投此镇,还请速开城门,放吾等入城!” 听闻是侯景,韦黯疾步近道城墙箭垛,虚睨城下杂沓的人马,细细搜寻着这传说中的人物。 见一人甲胄不同于常,距离太远面目难辨,却自有一番慑人气势。 高声回道:“未接朝廷敕令,不敢轻放尔等入城,还请速速离去!” “那便是韦黯?!”候景问道。 刘神茂回:“正是!” “他不肯放我等入城,看来难成事了!” 刘神茂摇头:“王莫急,韦黯此人懦弱无谋,只要派人言说,言说。必能放王入城! 豫州司马徐思玉,与他交好且能言善辩,可去使他为说客。” 侯景闻言颔首,于是退出十里,让心腹潜入城内,以厚禄功名许诺成功收买徐思玉。 第407章 思玉相帮取寿阳 当夜,徐思玉便往韦黯府邸,叩门求见,一见面就直言: “在下听闻河南王率众来投,韦君非但不开城相迎,反而闭门拒之?不知这是何道理?” 韦黯与候景虽没接触,可心底对他全无好感,即便只是残众,他也不敢贸然放入。 只觉得能轻易背弃旧主,搅得中原板荡不宁一年之久,放入城内,只恐是引狼入室。 冷哼一声:“呵,徐思玉,你深夜来访,就为了替他说话?” 徐思玉不接这话茬,徐徐说道: “河南王为朝廷所重,想必您也清楚,如今他兵败失利而来,何以拒之门外? 如此非但得罪了河南王,只怕朝廷知晓此事,也要降罪于君啊!” 想先以朝廷压力说动韦黯。 韦黯不假思索,反问道: “我奉命守城,职责所在,河南王兵败,与我何干? 若无朝廷敕令,我擅自放人入城,万一出了差池......朝廷怪罪,又谁来担当?你最好不要再劝我!” “来人,送客!” 韦黯已经不想再与他废话。 “韦君呀,您这,国家以君监豫州之事,交托镇守边境之责,若君不肯开城门,待魏军追来,杀了河南王,君又如何独活? 即便侥幸得活,又有何颜面面对朝廷? 我这是为你好啊!” 徐思玉直接拿魏军说事儿,倒真令韦黯忌惮。 毕竟前南豫州刺史就是败给魏军,候景如今也败了,真追了过来,他真没有信心能守好寿阳。 “河南王毕竟受陛下恩赦,胡虏真追过来,容他入城,也能作个计较......” 韦黯神色阴晴不定,最后深吸一气:“先前闭门已然得罪他......” 徐思玉忙说: “不如由我亲自出城,毕竟河南王也是将夜而来,眼花不能辨明身份本就正常,就说怕是贼人欺瞒所以才谨慎了些,只道是误会一场!” 过了良久,韦黯才幽幽道了一句:“也罢!” 最终同意接纳侯景入城。 侯景帐中来回踱步,焦灼的等待着。 忽然听到帐外传来禀报:“主上,徐思玉求见!” 侯景闻言大喜,旋即与王伟快步迎出帐外。 远远望见一个中年文士正拱手近前,疾步上前问道: “阁下可是思玉?” 徐思玉含笑答道:“正是在下,某此番前来只为相告,韦黯已经同意开城门,迎河南王入城了。” 侯景闻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激动握住徐思玉的手,连声感慨:“活我者,卿也,此恩此德,必当厚报!” 翌日,韦黯依言一早就打开了城门,接纳侯景残众入城。 却并未多些防备部署,以应事变。 圃一入城,候景立刻变脸:“来人!速将韦黯拿下!” 话音未落,田迁已拔刀出鞘,瞬间砍倒韦黯身旁亲卫。 郭元建、宋子仙闪身上前,直接将韦黯死死按在地上。 “侯景!你欲何为?我好心放你入城,你竟恩将仇报?!”韦黯惊怒交加。 心底犹自悔恨,望向徐思玉,只见他侧身回避着。 身侧护卫见主被擒,一时之间也不敢轻举妄动。 侯景冷笑一声:“好心?若真有心,岂会让我等在城外苦候整夜? 我乃陛下钦封河南王,你不过区区一监州,今日是见你城防懈怠,替你整顿罢了!” 刘神茂将早已备好文书取出,当即夺过韦黯的职印覆上章红,双手呈给侯景。 侯景接过文书略一扫视,沉声下令:“子仙、元建、任约、化仁即刻持此令,引兵严守四方城门。” 王伟趋前一步,低声问道:“主上,韦黯当如何处置?” “斩了!”侯景斩钉截铁道。 “侯景你......”韦黯愤怒挣扎,刑兵立刻上前,刚举起刀。 “且慢!”侯景又突然抬手制止,转而抚掌大笑。 “不过戏言耳!”一边说着,一边上前亲自为韦黯松绑。 如今初入梁境,还未立足,不宜妄杀名将之后。 “韦监州开城接纳吾等,我又岂敢恩将仇报?” “我候景远来,承蒙监州接纳,实在无心结怨,我自会上书朝廷奏明此事,待陛下分晓,至于今日之事,韦监州你该不会记恨吧?” 韦黯受背刺,只恨自己轻易放贼入城,如今为刀俎之鱼肉,只好认命。 候景见他叹气无答,目光又扫过城中诸将:“日后亦要仰仗诸位,今日当与诸君痛饮尽欢!” 元贞将一切看在眼底,心底愈发生忧。 历经十几日的亡命奔逃,侯景终在寿阳站稳脚跟。 随即派遣于子悦往建康,送败闻,假以请罪求贬。 萧衍并未降罪,在次日就任候景为南豫州牧,余如故。 更鄱阳王萧范为合州刺史,镇守合肥。 之前梁国上下只知侯景兵败,却不知详情。 梁太子萧纲刚得最新消息,见何敬容来。 起身说道:“淮北刚刚传来最新消息,不是外间所传那般,侯景还活着。” 何敬容却叹了一口长气:“若是侯景死了,才是朝廷之福!唉!” “詹事为何这般说?”萧纲疑惑。 何敬容直道:“候景这等反覆叛逆之臣,活着,只会祸乱国家!” 萧纲摇头:“詹事何必杞人忧天呢?” 何敬容不再答话,只摇头感叹,出了东宫连夜拜访光禄大夫萧介。 萧介从去年就称病辞官,只是挂着光禄大夫的虚衔,已经少有参与朝政。 何敬容愤愤有词。 “侯景何许人?不过是个羯族胡虏!狼顾鸢视,反复无常,招致边境祸乱不说,如今他败于涡河,奔逃寿阳却设计夺城! 陛下非但不治罪,反倒加他为南豫州牧!” 他越说越激动:“太子与陛下以此仁德,可在下官看来,但这和开门揖盗又有何异?只恐日后江南也会沦为戎狄之地!” “萧公,如今朱异等人蒙蔽圣听,满朝文武唯有您的话,陛下或许还能听进一二......” “咳咳......咳咳咳......”萧介突然剧咳起来。 萧引连忙为父亲抚背顺气:“父亲,莫心急!” 何敬容见状也慌了神:“萧公,您的身子?!” “无碍!”萧介微微抬手。 “何詹事勿忧,老朽虽病骨支离,但也不会坐视江山社稷倾危,更不容国家因一羯奴而乱,我这便提草书,明日便奏请陛下驱此羯奴。” 何敬容对他深深作揖。 夜寒浸骨,萧引再为父亲又添了件裘衣,却还是仍止不住那撕心裂肺的咳声。 “父亲,让孩儿代笔吧!” 萧介枯瘦的手摆了摆,烛火映得他面色愈发青白。 “这副身子......横竖是好不了了,将死之人,总要说说心里话。这奏疏......为父要亲笔!” 第408章 弃国脱履心不纯 奏表满纸肺腑忠言。 先以吕布杀丁原董卓、刘劳反王恭背晋,言出侯景狼子野心,难以驯服。 又以挑明侯景如今兵败失地,不过一边境匹夫,在无价值。 高欢对他有卵翼之遇,他却在其坟土未干之时就起反叛。 先弃故国旧主,投宇文不容,才投奔江南。 又如何是远慕圣德,又如何能为江、淮纯臣。 最后以楚囊将死的尸谏之节为比喻,希望梁帝能够听其劝谏。 萧衍看后,只是感叹他的一片忠心,却觉侯景如今一无兵马,二无根基。 依着一贯的佛家慈悲,并未听取萧介谏言。 车轮辘辘,碾着街石缓缓而行。 “太原公,侯景兵败南下,他养在邺城那批死士早已人心涣散,大将军此番入朝来,若再不动手,日后他们未必愿效死力。” 燕子献急切的望着高洋,马车里光线不明,那张脸隐在暗处,眉骨投下的阴影冷硬,眼底一片深不可测。 “还不是时候,不可轻举妄动。” 先前挑拨天子与高澄之间彻底对立,让高洋看清楚。 勋贵对他高洋未必信服,却无人敢违逆高澄。 “可慕容绍宗连战连捷,大将军如今威望更甚!若再拖延......”燕子献蹙眉。 “不必再说!”高洋截断他的话。 “我说了时机未到就是时机未到,用绍宗的是长兄不是我......接下来还得对付黑獭,我不想再这个时候出什么乱子!” 高洋手指缓缓攥紧又松开。 他的心底,还下不了弑兄决心。 他恨高澄的璀璨夺目,亦恨自己的黯淡无光。 他恨高澄有意无意看他的眼神,就像扫过尘埃那般轻慢。 可心底却有一份期待,期待着来自兄长的认可,或者说是亲近。 燕子献不懂高洋,或许这次是真冲着高澄性命而去,他作为胞弟,有一丝犹豫也该是常理。 也不再多话,半路下了马车。 踌躇一阵,还是往济安寺去了。 “阿殷,来。”李祖娥执起银匙,将甜粥轻轻吹凉,递到长子唇边。 “你身子重,这等小事让下人来做便是。”高洋眼帘未抬,继续夹菜用食。 一旁奴婢趋前欲接过粥碗,却被李祖娥素手一挡。 “你都说了,这是小事,但我看来父母这般喂养小儿,不过是几年光景,但是我做这小事却心底欢喜,夫君您就不用管了。” 阿改急匆匆进屋,连一声通报都没有。 直接抱手,只是唤了一句:“太原公!” 李祖娥抬眸望向这个总以葛布遮面的侍卫,不由得轻叹一声。 每当这个神秘人出现,高洋必会随他离去,这样的情形,她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了。 高洋果真放搁下了碗筷。 两人疾步穿过庭院,绕过假山,阿改才压低声音禀报。 “燕子献私自联络了候景的人,有十几人往滏口方向去了。” “为了一个女人......”高洋怒他擅作主张。 “去调人手,随我连夜出城。”说着便将手令交给阿改。 “对方不过十几人,大将军身边的护卫应当足以应付?” “侯景养的人,行刺杀之道?长兄除了防备我,别的事情可没这么谨慎。” “若他当真遇刺在来朝路上,消息传开了,朝堂必定大乱,这蠢材自作主张岂非害我......无论如何必须截住刺客!\" 二人疾步出了府邸,领着二十轻骑,连夜驰骋出城。 王含芷的灵柩一路都还行得平稳,这日从滏口驿出发不久,车轮碾过一块顽石,竟生生卡进道旁深辙之中。 任凭众人如何推挽,那棺车都是纹丝不动,整个队伍顿时滞塞难行。 高澄策马上前:“何事阻滞?!” 侍卫跪禀道:“回大将军,灵车轱辘陷在沟里,众人使尽力气也推不出来!” 王纮急召来更多士卒,前来推挪棺车,但车却似生了根一般,仍是纹丝不动。 高澄回首望向马车间的孝珩,一身缟素,在冷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不由长叹一声,不忍就此策马先行。 沉吟片刻,扬声道:“再牵两匹马牵引,另外去寻些碎石填沟后再试试。” 崔暹、陈元康等人纷纷下车近到高澄身边。 正等候间,几名樵夫挑着柴担向仪仗靠近。 “什么人?!速速退避!”护卫厉声喝止。 为首的樵夫放下担子,恭敬作揖:“军爷恕罪,不知这是哪位贵人的仪仗?” “大胆!”护卫按刀上前,看着对方一副朴实的模样,语气稍缓: “此乃高大将军仪仗,识相的,速速避远些,别叫我们拿着刀驱赶你们走!” “高大将军?” 那樵夫闻言双目一亮,竟不顾礼数上前两步,身边一众人都似来了兴致。 “竟是高大将军?” “久听大将军威名,今日得遇,官爷能否容我等近前行个拜礼?” 几人越说越激动。 “是啊,官爷,大将军明察秋毫,体恤百姓,可是难遇的好宰相啊,就让草民上前磕个头也好!” 护卫又不好动粗,只一直推拒着几人。 “没看见还有灵柩吗?大将军此刻正伤怀呢,哪有心情?尔等还是勿扰,快些离去吧!” 一人不管不顾,竟猛的向冲破阻拦,高声呼着:“大将军!大将军......” 高澄被引得侧头望去,只见几名布衣汉子正与护卫推搡。 护卫首领急忙大声禀报:“启禀大将军,这几个樵夫执意要拜见您,属下驱赶不去......” 崔暹沉声感叹:“大道原就该与民共行,倒是我们先挡了百姓去路,又怎能叫他们被拦在路外呢?” 高澄一听,转头对王纮吩咐:“师罗,让侍卫放他们通行,至于拜礼,就说我心领了。” “诺!”王纮领命而去。 随和王纮传话完毕,那几个樵夫就各自重新挑起担子,慢慢沿路向高澄行近。 此时突然传来马蹄声,台眼只见前路一波人马靠近,舍乐等人立即执刃环立,将高澄护在核心。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 “长兄,是我!”高洋急呼。 舍乐瞧清也忙说道:“大将军,是太原公?!” 高澄正疑惑间,突然传来木轴吱呀之声,停滞多时的灵车,竟在此时被推出了沟壑。 他被引得转向灵柩方向,此时那几个樵夫已经靠近他五步外,忽然放下柴担,从柴架上取出柴刀。 “长兄,小心刺客!”高洋急呼。 第409章 行刺蹊跷相救巧 众人骤然警觉,高澄急转回身,护卫已纷纷拔刀与樵夫厮杀一团。 方才推车的护卫也迅速冲上前去抵挡。 不料这群刺客武艺超群,一时之间,人众一方的护卫竟有些难以抵挡。 崔暹惊得喊不出话,僵立当场。 看到陈元康拽着高澄往灵柩车驾另一侧躲避,才反应过来跟了上去。 高澄抬眸望瞥见孝珩正从车驾跃下。 “阿爷!”哭着奔了过来,又突然绊倒在地。 “孝珩!”高澄奋力挣开陈元康,往孝珩方向奔了过去。 “大将军!”陈元康急呼喊,又跟了上去。 眼见就要近到孝珩,忽闻破空之声,一支冷箭从侧身袭来。 高澄只觉肩头一记猛拽,天旋地转间已被兰京扯开数步。 “他们的目标是你!” 话音未落,接二连三的箭矢攻来,两人连忙伏地躲避。 看到儿子趴在地上哭泣,高澄再也顾不得那么多,猛冲向前,一把抱起孝珩。 抬眼望去,只见看见漳水畔,两骑黑影张弓搭箭,寒光凛凛的箭镞正对着自己。 抱着孝珩急转回身,刚闪到车驾另一侧躲避,又一阵箭矢袭来。 躲窜之际,一波护卫及时拥了过来,执轻盾将高澄父子护在了中央。 高澄急声道:“兰京!取我车中弓箭!” 兰京听了疾步跃上车辕,探入厢内取出雕弓羽箭。 来不及下车,直接挽弓搭箭,就着车窗释箭攻击。 连射了五箭,北面两名刺客终于中箭坠马。 再转向南面时,荻草杂乱,早已寻不到方才两名刺客的踪迹。 “难道渡河了?”兰京心头疑惑。 没了箭矢袭击,高澄起身将孝珩交给护卫保护。 自己则出了防盾屏障,查看战况。 终究是寡不敌众,那些乔装成樵夫的刺客,此刻已经尽数伏诛。 兰京收弓下车,近到高澄身侧。 “我劝你当心,漳水畔的刺客没了踪迹,估计正潜伏在暗处。” 高澄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没想到,你居然会救我!” 兰京没有去应话。 高澄倒不怕暗处可能潜伏的杀机,所有人都拥了过来。 “大将军,您没事吧?” “大将军!您有没有受伤?” 所有人急急的问。 “可留了活口?!”高澄只沉声问道。 舍乐摇了摇头:“没有!” “去漳水边仔细搜搜,方才跑了两个箭手。” 吩咐完后,高澄转向高洋:“子进,你怎知道我会遇上刺客?!” “哦,昨日我有事出郊,遭遇几个刺客,留下一活口审问。才知候景在邺城留下一批死士。” 高澄突然打断:“那你可有受伤了!?” 说着自然抬起高洋手臂上下检查,看到他手臂渗血。 “当真受伤了?!” 高洋收回手:“皮外伤,无碍!” 只继续说着:“审问下,知道他们还想刺杀长兄,我担心您安危,这才连夜赶来。没想到真有刺客……” 高澄思索片刻,冷笑一声:“不过是丧家之犬的垂死挣扎罢了!” 再抬眸,看到着高洋眼下的青影,心底感动,温声道: “想必你也一夜未合眼?先上我车,歇一会儿吧!” “我不困,长兄!” 连夜策马赶路,又加上方才击杀刺客又受了热。 高洋不受控制地淌下清涕,正准备抽袖去拭。 只见眼前高澄含笑递出素绢,正要接过时,高澄又突然收手。 疑惑之际,只见兄长近前一步,亲自抬手为自己拭去涕流。 “我就一直奇怪,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是流涕?” 说着随手捏了捏高洋的衣领:“果然是穿得太单薄了,以后多穿点!” 说着从自己身上解下披风,披到二弟身上。 “你连夜赶路来救为兄,我心底感动,还是去我车上眯一会儿,别再受冻了!” 高洋这次没有推辞,收拢兄长的披风再紧了紧,一股淡淡的沉香沁入心脾,叫他觉得舒心。 高澄回身从护卫手里接过惊魂未定的孝珩,紧紧搂在怀中。 四下搜寻刺客无果后,未再耽搁,直接赶往邺城。 车上,高洋睡在里侧锦榻上。 孝珩难得机会与父亲这般亲近,手紧攥着高澄的衣袖,偎在一旁看他批阅文书。 高澄忽地抬眸,目光沉沉落在高洋侧躺的脊背上。 这个素来装痴卖傻的弟弟,向来是他心头一根刺,既要抽心提防,又不得放权给他。 这次刺客出现得蹊跷,高洋又出现得凑巧。 但若没有高洋,护卫也不会提前警惕,自己或许真会遇险。 过了片刻回过神来,瞧着二子也在看文书,笑问: “孝珩,你看得懂吗?” “有些字我还不认得,但我知道,这文书说的是,要严惩侯景党羽。” 高澄抿嘴笑了笑。 当夜,高澄一行就抵达了邺城。 兰京独坐偏室,齿间紧咬绢布,单手缠紧臂上伤处。 披衣起身时,目光掠过这间独居的厢房,在晋阳时,他向来与膳奴们挤在通铺过夜。 大概是因今日救了高澄,竟在邺城得了单间住所。 正思索,有人叩门。 “兰公子!” “进!” 几名侍女手捧漆盘鱼贯而入,盘中叠着簇新衣袍。 “大将军吩咐,这些是给公子更换的。” 兰京信手挑起一件衣角,指尖传来冰蚕丝的凉滑触感,都是上好绢绸所织。 “大将军另外叮嘱,若公子有中意的婢子,今夜可留侍枕席。” 兰京闻言唇角微扯,眼底掠过一丝讥诮,他想要的怕是高澄根本没法给。 “你们都出去吧,我习惯一个人清静。” 侍女闻言也不多留,搁下衣物便悄然退去。 兰京随手捻起那件靛青锦袍披在身上。 走出房间,信步踱至东柏堂北厢,廊下见一室灯火透窗而出。 微步上前,抬手轻推,那雕花门扉竟应手而开。 高澄回来时径直来到秦姝房间追忆,进门后并未扣锁,此刻正倚在床榻上抚着枕衾落泪神伤,听到开门声,惊起回身。 四目相对,竟是兰京。 “你来作何?”高澄蹙眉诘问,目光扫过他身上的锦袍时却微微一顿,这袭靛青长衫倒衬得他愈发挺拔如松。 想起兰京撩短褐的滑稽,嘴角不由泄出一丝笑意,又慌忙别过脸去,以袖口拭去眼角未干的泪痕。 兰京愣了一瞬,旋即问道:“我只是想请示大将军,今夜欲进何膳?” 高澄苦笑一声,从榻间撑身而起,行到案前拂袖坐下: “看来你对庖厨之事,倒真是念念不忘。 今日得你救命,我自当还恩、 只是还得先看梁主是否愿意两国更好,也不好就此放你归国。 所以还得留你为客一些时日,先前以你为膳奴算我失礼,这些事儿以后你就不用操心了。” 兰京正欲退出房间,但眸转一番,忽又折返。 “大将军,你得胜议和,却只字不提其他条件,你深知候景秉性,怕是想用反间之计吧!” 只有兰京对他说话,从来不是一个败俘的态度。 “你真聪明,但又何必要说破?非叫我知道你的聪明?如此说来,倒真叫人不舍得放你南归!” 第410章 反间之计梁入局 “呵,我问这句话,不过是想知道家国前路......可细想来,又何必多此一问呢?” 毕竟他更懂他的国主,更了解江南浮华盛世所包裹的不过堕落腐朽。 “最初我以为,只败了一场战争......” 如今却恍然惊觉,或许,他的整个国家都败了! 他不想在异国这般无能为力。 “我的生死去留,本无干大将军的国家之计,将军若真的感念今日之事,兰京又可否求大将军,就此放我归国?!” 高澄反笑:“你很坦诚.......可你说错了,你的生死去留,干系重大.......我如今是真舍不得!” 兰京这个人,即便为俘,也不折节,即便为奴,却无嗔怒。 有时感他似水淡泊,可有时又觉他如酒浓烈。 愈是深究这个人,会觉得意趣横生,却又有如临深渊之感。 当初父亲放走宇文泰终成了宿世之敌。 而眼前之人,亦令他生一种宿命所牵的感觉,他真不想放他走。 “不妨就此留下!”高澄徐然起身,踱至兰京近前:“效忠于我,效忠于大魏!” “也总比你归国,一直无用武之地要强得多呀!更何况,害你父亲的可是萧氏宗亲,你又何必执着于为敌效忠呢?” 兰京瞥着眼前人,失笑: “你大约觉得这世间再无你做不到的事,我败了,要承受你使作为奴的羞辱,现在又诱我为你效忠?! 可这又何尝不是在为敌人效忠?你真是单纯又可笑......” 高澄反手一记,‘啪’一声脆响,兰京被掴得偏向一侧。 却见眼前人缓缓转回脸来,碎发垂落间,唇边浮起一丝讥诮,眼底反而无畏。 “你以为掌握了一人生死,他就一定会听你的?” 高澄怒极,再欲抬手,不料兰京猛然擒住他手腕,借力反拧,再顺势一拽一旋,直将他整个人死死抵在门板之上,钳制着他双手再难使力。 他只记得他的权势,忘了自己的拳脚不济。 “放肆......”高澄试着挣扎,还是无济。 刚要呼救,却碍于两人姿势暧昧,生生止了下来。 两人离得实在是太近,近得连兰京呼出的鼻息,高澄都能清晰感受到温热。 只急声威胁:“你想做什么?只要我一喊人,你就没命了!” 兰京声气低哑问道:“你羞辱别人的时候,很享受吗?” “放开......”高澄喉结滚落一咽,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低哑,却又利落。 距离太近使得反倒让眼前容颜失了真切,兰京略略后仰,他乐于欣赏高澄的绝世姿容,不由嘲笑起自己。 “真可笑......” “我叫你放手,听不清吗?!” 这样的气氛实在是太过尴尬,高澄深吸一气,偏过脸去避开兰京视线。 他大概已经明白,上次兰京根本不是醉酒。 “大将军真美,却美得残忍!我放手了,你也不会放过我,对吗?” 兰京的唇突然压了下来。 高澄脑中轰然一片空白,又开始奋力挣扎,奈何身形单薄,被兰京死死钉在门上动弹不得。 试图抬膝反抗时,兰京的下身支出一腿不容抗拒地抵了上来。 从来都是他风流恣意、游戏花丛。 却不想有朝一日竟会被一个男人强吻? 只齿关紧咬,死死抵住兰京的侵袭。 兰京的吻近乎蛮横,唇齿间的压迫越来越重,紧得他松不出一丝口缝。 对方灼热的鼻息,烫得他耳根发麻。 更可怕的是,在这荒唐的逼迫下,竟察觉到自己可耻的变化,使得他浑身僵直。 兰京的唇舌终于撬开他的齿关,适时松开了钳制。 高澄迷离之际,目光触及床榻的一瞬,那是他与秦姝共枕的锦衾,这是他与秦姝夜夜缠绵的专属。 如今兰京的气息却混了进这个屋子,他不允许。 猛然发力将人推开,转身拉开大门踉跄奔出,廊下看到庭院洞门外的侍卫影子。 张了张口,终究未能唤出声来。 兰京缓缓步出,只望得见高澄孤绝背影,吹了寒风,也冷了意。 他静立等待着高澄下令,等待着刀戟加身。 可那道背影始终未回头,最终只是默然离开。 文德殿内,萧衍看到夏侯僧辩呈递的书信,悲泣落泪。 萧渊明从小失去父亲,又素来恭谨,萧衍对他也格外宠爱。 此刻竟不忍责怪他兵败之过,只念及他在敌国为质的苦楚。 此时有了高澄有意修好的信号,又怎能不心动? 问道夏侯僧辩:“渊明在魏过得如何?!” “启禀陛下,贞阳候颇受大将军礼遇,衣食住行皆依上宾之仪,侍从如云,未尝暂缺。更时常受邀游猎,同席宴饮!” 萧衍微微颔首:“看来大将军厚德......” 待内侍引着夏侯僧辩出殿,萧衍问道殿中诸臣。 问道:“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朱异道:“启禀陛下,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啊!本来连次战败,正患边境受胡虏侵扰,百姓惶恐流离。 高澄此意,正是欲复继续通好,正可顺天应人,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边关重见太平,实乃社稷之福、苍生之幸也!” 御史中丞张绾也说道:“陛下明鉴,连年征战实乃耗国本之举。 况且大军北伐,军需粮秣皆采购之于民间,经库清点,转运渡江,供前线之战实在难济。 若就此罢兵休战,复通商旅,既可解民困,又能蓄国力,实为两全之策。” 萧衍微微颔首。 司农卿傅岐忙奏:“陛下,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司农卿此话怎讲?!”萧衍蹙眉。 “高澄既然得胜,又何必讲和?自古哪有战胜之国主动求和?! 必是反间之计,特命贞阳侯派遣夏侯僧辩来朝,如此想叫侯景疑心。 侯景意内心不安,必定会图谋作乱。 若答应与魏通好,正好落入了他们的圈套啊!” 朱异见萧衍阖目叹息,驳斥道: “司农卿,侯景如今兵几何?将几人?不过残兵来投,此等窘迫之境,安敢再生异心?!” “满朝皆知侯景狼子野心,桀骜难驯!若非包藏祸心,岂会位居三公仍叛高澄?势孤力薄也是裹不住祸心的!” 傅岐顿了顿,继续道:“陛下,今侯景据寿阳近边境,若陛下不能决心除之,亦不可使其疑心生叛啊!?” 话题又绕到了是否除掉候景的问题上。 “司农卿,何必杞人忧天!两国之事,当然以和为贵!”萧衍沉声。 “卿不必再说了,朕意已定!” “陛下、陛下......”傅岐举板连声呼唤,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萧衍在内侍搀扶下,转入旁侧内殿。 最终赐还信渊明书:“知高大将军礼汝不薄,省启,甚以为慰。当别遣行人,重敦邻睦。” 夏侯僧辩归北时故意往寿阳而去。 第411章 吹毛洗垢宋游道 宫道上,崔暹听闻身后传来崔?与人高谈阔论的声音。 回首张望,正见着他眉飞色舞的模样。 想起往日他讥讽博陵崔氏、赵郡李氏的旧事,厌他这等人的口无遮拦。 见高澄正在前方不远处,随即疾步凑近。 “大将军!” “嗯?”还没入殿,高澄随意应了一声。 “大将军,下官请禁七兵尚书入朝觐见!” “为何?!”高澄疑问侧头。 侧目扫向崔?,又转回视线:“是他又乱说话,开罪了你?!” “非关下官私怨!”崔暹声音压得很低。 “李慎曾密言,昔日先王入葬时,他曾妾言大将军您......” 高澄眸色顿时聚焦,紧紧盯着崔暹说完。 “说您是黄颔小儿,何以堪当重任......” 先有候景骂他鲜卑小儿,连兰京、秦姝都笑话过自己留胡髭,如今又添个崔?讽自己黄颔小儿。 高澄这心底就不打一处闷气。 踏入太极殿,便对厍狄伏连冷声下令:“拦住崔?,令他往后也不必入朝了!” 崔?被堵在殿外还有些不明所以。 “崔尚书,大将军有令,往后您就无需入朝了,还去速速出宫去吧,别叫我等驱逐您出宫门!” 魏收与几个朝臣踱步路过,放声嗤笑起来。 “崔尚书平日里总是妙语连珠,今日怎么连殿门都进不去了?” 手中竹板轻轻敲着前胸,围着他转了一周: “一朝进不去昭阳殿倒不要紧,可别是阁下的哪句‘金石之言’得罪了大将军,怕就不好了!” “魏收,少幸灾乐祸!”崔?闷了一气,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有哪里些话说了高澄的不是。 今日看来是进不去殿门了,只得悻悻转身。 出了止车门,就徘徊在道旁驻足等待,无论如何都得拜一拜高澄,也才知晓期间到底发生何事。 这是高澄此次朝邺第一天上朝。 恭敬行了朝礼后,第一件大事,无非就是对于侯景党羽的处置问题。 高隆之代表尚书省,执板高奏: “候景此叛,致使河南之地民生凋敝,百姓流离。 更至边境之地先后陷于萧衍、黑獭之手。 颍川往西诸州至今还未收复。 经尚书省议,凡附逆候景的各州牧、郡守、县令、佐史皆该依律问斩,由此正国法,以儆效尤! 特乞降敕旨,以定国是!” 元善见不自觉望向高澄,看得出见他眉宇间似乎略带倦色憔悴。 自上次君臣之争后,如今这君臣再会,竟恍如隔世。 可憔悴的人又岂独高澄?这傀儡天子,如今自己做得既疲惫又无奈。 往常惯说的那句‘高卿以为如何?’此刻如梗在喉。 “启禀陛下!”高澄未待他开口,已经率先说道。 “臣谨奏,候景为叛,多以威逼利诱相胁,其众非诚心附逆。 先前,早有许诺能及时归正者,一切官勋如旧。 若如今再牵连问罪,岂非失信于天下?! 再者,弭乱之道,在布仁德。 若株连无辜,日后再生乱事,人心恐惧朝廷后日追罪,若铤而走险者众,岂非朝廷幸事。 伏乞尽赦胁从,宽宥其罪,以安人心!” 众人不由侧向高澄,这位素以严苛着称的执政者,这一次竟然破天荒为叛众请求赦免。 亦有小声讨论。 高德政不明所以:“候景为叛,整个河南之地陷入纷乱足足一年,大将军竟为叛众求情!” 杨愔轻叹:“多是迫于形势,若换作你我至于河南为一方长官,又当如何呢?” 高德政无言。 崔暹举板出列,拱手奏道: “臣启陛下,附逆之众虽多为胁从,但南兖州刺史石长宣身为州牧,非但不能守土安民,反与侯景张目,颇为影响。 臣以为此獠不诛,何以肃纲纪?至于其余胁从,可示天恩。” 陆操等人亦出列。 “臣附议!” “臣附议!” “大将军以为如何?!”元善见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不然只怕满朝的‘臣附议’也不知接到什么时候。 “臣以为崔仆射所言极是,可斩杀长宣一人以肃纲纪,其余胁从宽宥其罪!” “既如此,便依众卿之言!” 说罢,元善见就拂袖而起:“朕今日实在是乏了,后续诸事众卿自议,再由大将军最终裁夺。” 不待群臣反应,已经离了御座,径从侧殿而出,留得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两人既然早已撕破脸了,他也不怕,高澄能够在当众使人殴他,索性不再虚与委蛇,继续装出一副恭顺之态。 “这......” “陛下?!” 满朝文武愕然相顾,也不知这朝会还该不该继续。 高澄垂眸冷笑,这分明是在当众给他难堪。 “大将军,这当如何是好?” “若无要事,便散朝吧!”高澄故作无奈。 “大将军,下官尚有要事启奏!” 朝堂早已经没了方才那般肃然,所有人都涌向高澄,将他围在中央。 高澄环视众人,朗声道: “军国要务自当上奏天子,各省都堂,若有事务要论可至尚书都堂呈报。天子既已离殿,都先散了吧!” 终究还是臣,岂能叫人反反复复非议自己,这又僭越了,那又不敬了。 暗忖:看来这天子,还得再安抚安抚才行。 散了朝堂,就与高洋、崔暹、杨愔等人转道往尚书省都堂。 忽驻足说道:“毕义云!即刻将宋游道绑来见我!” 毕义云身形一滞,虽有疑惑,也未多言,只匆匆领了几人去寻宋游道。 “大将军?如此公然缉拿宋游道?会不会不妥?!”杨愔疑问。 高澄冷笑:“我就是要让满朝文武都看见,一来堵住悠悠众口,二来,也好让游道明白,他那性子,该收敛了!” 当宋游道被缚至尚书省时,高澄就将一叠奏章掷到他面前,文卷哗然散落一地。 “大将军这是......?”宋游道愕然抬头。 高澄责备:“参你的折子!” 尚书省所有官员都簇拥过来,燕子献却犹自在自己位上,处理着常务。 堂内回荡着高澄厉声指责: “宋游道!御史台乃朝廷纲纪所在,擢你为御史中尉,是望你肃贪正矩。岂料你上任以来,非但无所建树,反倒徇私起来!” “徇私?”宋游道猛然直起跪姿,疑问:“大将军此言何讲?” “我问你,王道习参选御史的投状,可是你授意令史逾限收受?!” 宋游道身形顿时萎顿,颓然跪伏于地。 原来高澄就是为这件小事儿绑了自己。 千真万确的事实也只好承认:“是,大将军!” “说起来是件小事儿,可徇私舞弊口子一开,便是可大可小,你真是令我失望!” “大将军,下官知错了!”宋游道垂头。 “非如此,今日就由我好好数数你的罪状。” 高澄来回踱步指着他数落。 “游道你粗犷凶悍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论定是非全凭你个人私意。 吹毛洗垢,刻意挑剔别人罪过。 过往,就因与郎中兰景云有过争执,便捏造数十罪状,结果细细推穷,全是子虚乌有。 如今又与王道习一起无视朝典法度。 身为执法而坏法,知法而犯法,当付尚书省严惩治罪!” 望向高隆之,他与游道本有旧怨,又是各睚眦必报的人。 随即侧目:“杨愔、陆操,宋游道之罪就由你们好好细审。” 第412章 候景获信生自危 高澄此前已推行多项收揽人心的举措: 一,恩荫勋旧子孙,使其承袭父辈爵禄; 二,起用天平元年以来因故免职的官员,复其旧职; 三,擢拔将门子弟,优抚阵亡将士家属,免其赋役。 此外,又以礼征召隐逸贤才,破格提拔能吏,同时罢黜庸碌怠惰之辈。 众人都以为,宋游道如今被高澄亲自指责问罪,从此必然失势。 以为高澄从此以后将不在如以往严苛无情,开始为政宽仁。 待宋游道被押入省狱。 转入都堂内室,杨愔小声问了一句:“游道以后,尚可堪用?” 高澄笑道:“姑且定一个可赦之罪,叫他吃吃牢苦,反思过错,寻个机会宽宥便是!” 当日,高澄又书奏折以杨愔为吏部尚书,陆操为御史中丞,崔暹兼天子侍读。 进行了一系列职务调整。 崔?在宫外等了整整一天,直到日影西斜,还未看到高澄仪仗出宫,也只好打道回府。 连续多日,是入朝也进不了宫,拜大将军府又入不了门,关键是哪里得罪的高澄也不知道,心底是越发难安。 夏侯僧辩将萧渊明家信递给萧章。 “父亲在北地可还安好!?”萧章急切问道。 夏侯僧辩微微点头:“二公子放心,此次梁主已经另外遣使前往邺城,大公子只需静候佳音!” 萧章缓缓松了一口气:“那省事不妨多留些日子?!” “不必了,我还要回魏复命于贞阳侯,况且陛下有回信!我来寿阳已是耽搁......对了,贞阳候有口信,令公子早些回建邺。” 萧章疑惑:“为何?!” “这我就无从可知了.......” 出了府邸,夏侯僧辩接过马缰,驰骋出城不久,行至林道间一草绳突然在道央被人扯起蹦直。 马蹄绊脚,顿时连人带马摔倒在地。 “别动!” 只听数声厉喝,突然窜出持刀军士,转眼间团团围了过来。 “你们是何人?!” 话语未落,就被当头一棒,人软软瘫了下去。 悠悠转醒,已经浑身被缚。 抬眼望去,但见胡床上端坐一人:虬髯浓密,眉骨深邃,一双浅灰眸子寒光凛冽。目光下移,双腿果真长短不一。 “你是候景?!” 话音刚落,冰凉的刀刃已抵上咽喉。 “既知是河南王,还不从实招来!你本该在北地为俘,为何出现在寿阳?!” 侯景控制寿阳候,就派人暗中盯着寿阳各贵府邸,有人认出了前省事夏侯僧辩进入贞阳候府邸,就将此事禀报给他。 “我......我为贞阳侯送信,送信给梁主!” 侯景闻言,身子猛然前倾:“送何信?!” “是......是魏大将军授意,命贞阳候写信陛下,说是.....说是只要两国重新通好,就......送贞阳候归国,还有,还有河南王您家属也一并送入梁国!” 候景怒极起身:“高澄竖子.......” 拖着跛足就要往外走,王伟急急追上。 “主上,此人如何处置?!” “杀了!” “不可,杀他无济于事,如今我们刚入梁国,根基不稳,当务之急,应当速速上书梁主,陈述忠心。另外更换答书,阻止两国议和! 若杀此人,只怕陛下反要疑心主公,为讨好高澄而降罪于您啊!” 侯景跛足一顿,沉吟片刻:“好,此事交由你办!” 于是王伟写下奏书上启,大意: “高氏心怀鸠毒,人心不服。高澄嗣恶,灭亡将近。 如今侥幸取得一胜,只会使其野心更甚。 若他真的行合天心,又怎会急急奉璧求和? 不过是秦兵扼其喉,胡骑迫其背,才以好言厚币求安。 臣闻‘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何惜高澄一竖子,弃亿兆民心? 魏强时陛下尚伐而取之,及其弱反而顾虑和之? 昔伍相奔吴,楚邦卒灭;陈平去项,刘氏用兴。 高澄实意不过为图除患,若臣死有益,万殒无辞。唯恐千载,有秽良史。” 另外写了书信给朱异,再奉三百两金。朱异只收受了饷金,但看到候景的上书,却扣了下来,并未通报给萧衍。 高澄已经有些日子没到东柏堂了。 那天以后,兰京才知道他闯入的那房间,是秦姝往常居住的闺阁。 难怪高澄会在其中黯然垂泪。 庭院里新漆的白墙格外刺目,天井中横斜的桃枝已冒出点点花苞,在斑驳的光影间若隐若现。 兰京总是目光漫无目的地从东墙游移到西墙。 忽听薛丰洛急急跑到廊下大声喊道。 “适才得报,大将军今日要与众位大人往东柏堂议事,晚膳需多备几份!” 薛丰洛冷眼瞥了兰京一眼,他讨厌这个人,嫉妒到没那么多,实在是这个人杵在这院里,太过格格不入。 可偏偏大将军不仅赐他独居一室,更赏了锦绣华服,显是格外青眼相待。 兰京没理会旁人的眼光,听到高澄会来,唇角带出一笑,转身回屋,重新换上一袭短褐。 一踏入厨房,诧异目光纷纷投来。 薛丰洛还在惊愕之际,却见他已自顾自地查看起食材来。 “今日大将军可有特别交代的菜式?” 最初虽知道兰京是高澄从晋阳带过来的膳奴,可高澄从来没有交代过薛丰洛怎么安排他。 “不劳兰公子费心。这庖厨烟熏火燎的,恐怕会污了您这贵体,还请回雅室歇息。” 兰京淡然一笑,径自上前从缸中取出一条鲜鱼。 薛丰洛急忙上前扣住其手腕,未料这看似清瘦的斯文人腕力惊人,只轻轻一振便扬出他的手。 “我只烹一道鱼羹,其余你们安排,只要稍后让我亲自呈膳便是。” 薛丰洛只得怒气吼了一声:“你们今日须得使出看家本领来,就看看大将军到时候,到底是更钟意北地风味,还是青睐南国佳肴!” 兰京手中鱼刀顿了顿,双目微阖,旋即又提刀,行云流水将鱼腹剖净。 膳食完备后,兰京送膳到门口,只听高澄屋内朗朗道: “先前大司马已在宜阳筑杨志、百家、呼延三戍。 但他们据着九曲城,我军若想水路运粮,必定受其遏制。 若能直接取下这九曲城,不但我军粮道畅通,黑獭济思政的粮道才会彻底断绝......” “大将军,膳食已备妥,可否传膳入内?” 兰京的声音叫高澄心头一颤,甚至微微发麻,深吸一口气后,方道:“进。” 待兰京入内,高澄随他移动自然的别过身背对,直到兰京退出房门。 才听身后传来高澄声音:“剩下的膳食着他人呈送,你不必再来。” 第413章 初步定策收七州 兰京听了没有回话,出门轻掩房门,缓步回厨房。 或许高澄是怕他听了什么机密要事,又或许......只是不愿见他。 方才说的都是两魏之事,他也没什么兴趣,回去归还了食盘,就静立在廊下,遥望北厢议事正厅的灯火。 九曲城本是四年前侯景在宜阳设置,去年西魏李远与陈忻夺取后,就一直为西魏人占据。 是西魏临东靠近洛州的边境,横在宜阳与洛阳之间,阻断洛水交通,使得东魏军每次运粮往宜阳都受西人所胁。 高澄指向舆图继续说道: “除九曲城外,还有伊水河谷上的新城,黑獭据此两城南北呼应。 又在此积粮屯兵,不但威胁我宜阳三戍、以及洛阳,更是黑獭济思政的水路要道。 去岁李景和就是从新城赴援候景,若要收复颍川失地,必先拔此二钉。 再往南直取北荆州,就能断绝黑獭的奔救之路。” 这是陈元康与高澄事先定下的方略,为此特将斛律金从肆州召回,又召彭乐、可朱浑道元、步大汗萨等勋将回到邺京。 斛律金看着舆图,他筑杨志、百家、呼延三戍,对于九曲城与新城的威胁再熟悉不过。 高澄说完他却没有接话。 朱浑道元去年在宜阳败给陈忻,对此耿耿于怀,立刻接话: “大将军所言极是,必须拔除这两个陷骨钉,去岁救援失利败给了陈忻,今年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步大汗萨微微颔首:“此计甚好!要想取颍川,就得让它先成一座孤城。” 高澄看了看斛律金,问道:“大司马,您最熟悉宜阳之地,为何一直不说话?!” 斛律金此时徐徐说道: “大将军您说得没错,只是九曲城东北两面都是河道相连阻滞,城戍依着山势而筑,城门却及其狭窄,若强攻只怕如玉壁难取。 至于新城,也是一面河道相阻,三面地势险峻,若要攻取两城,恐非一朝一夕。” “我最重要的目的,是断黑獭的奔救之路......纵使千难万险,这两座要塞也必须拿下,万不可叫西贼顺伊洛两河往东进取。” 高澄说得干脆,显然已下决定,不想再多商量。 他都不喜欢徐攻,当初韩轨拖拖延延的行军,导致候景乱河南一年之久。 用了绍宗短短三个月,接连攻克梁军,击退侯景。 若再叫这般勋旧畏首畏尾的打仗,他都不知道何时才能收复颍川。 毕竟他真正目的,是父亲沿袭遗愿,早日东西归一。 听高澄这样说,斛律金也不再说话了,再一番议论,基本敲定了收复河南七州失地的一个初步计划。 兰京立于廊下,看到一众魏将陆陆续续出了门,却不见高澄身影。 再等了一会儿,只见陈元康也从屋内退出,而那人的身影,始终未现。 高澄独自执着灯盏,在幽深的密道中缓步前行。 火光将他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扭曲变形。前方浓稠的黑暗令人心悸,他却仍紧咬牙关,一步步向前探去。 “怀哲啊怀哲,这般黑漆漆的,也不晓得给我多设点照明......” 话音未落,忽见石壁上嵌着的火把。 又嗤笑一声:“难不成还要我一个个点燃?” ...... 兰京在门前徘徊,又抬手轻叩门扉。 屋内依旧寂然无声,侧耳贴门细听,连呼吸声息都捕捉不到分毫。 左右看顾一番,院内一个巡逻的侍卫都没有。 心一横,轻轻拨开窗扉,迅速翻窗而入。 ...... 也不知行了多久,一道倾斜的石阶终于出现在眼前。 高澄费力推开隐蔽的隔板,从狭小的出口钻出,正置身于一方砖炕中央。 点燃屋内灯盏,陈设简朴却叫人舒心。 穿过小室来到院中,但见两株树木在夜色中静立,黑夜里辨不出品类。 轻开院门,先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旋即退回,仔细落下门闩。 回身环顾这小院的景致,再仰首看见皓月当空,不觉唇角含笑。 “阿姝若在,一定喜爱这方院落......” 目光触及角落的石桌石凳,便信步走去安然落座。 夜风拂面,万籁俱寂,竟让他生出几分闲适之感。 若不是屋内积尘太厚,否则他真想就此宿下,享这一夜清幽。 “都一个多月了......你和长恭都好吗?有没有像我想你一样的想我? 那件衣袍又制好了吗?我的生辰可过了好几天了,我还要再数多少天,才能穿得上?!” ...... 兰京在厅内没有寻到任何人影,进入耳房,一边寝室也无一人,再踱入另一侧书房,唯有烛台火光律动。 心中疑惑,明明没看见高澄出来?! 趁屋内没人,兰京翻检起高澄案头关于梁国的文书密函。 平常若是高澄不来东柏堂,这些厢房都是落锁,窗户亦是不能推动,今日才得机会。 指尖忽地一顿,翻出一封梁主书信。 细看之下,只是寻常悼念高欢薨逝的慰问之词。 他只想知道候景在梁的情况,再翻过几篇,看到一封夏侯僧辩信封,可撑开里面空无一信。 夏侯僧辩本该是萧渊明的人,给高澄书信便是不同寻常,里面又无信,估计高澄看完早就烧掉了。 继续翻阅,开始阅读文书,大多是关于收复黑獭据七州军事建议。 其次就是关于各地屯田垦殖、以及粮道修整以及漕渠开凿等事的详细奏报。 这些奏疏所陈要务,却多是梁国所轻的。 兰京连阅数卷,终合上最后一折,低声长叹。 不想高澄性情那般恣意狂放,可批复的这些军政文书,却条理分明,洞若观火。 将所有文书信函归整回原处,兰京再在室内寻找一番。 高澄无缘无故的消失,想必是有密室。 开始细细触摸着博古架探查。 高澄一个人坐在小院,不觉月影偏移,纵容心神放空,任凭相思蔓延。 倒也生出困意,缓缓起身回到屋内,灯影渐渐黯淡。 兰京还在探查之际,忽闻响动。 当即闪身出了书房,在中堂环视一周,目光落在那张客榻上,旋即矮身钻入榻底。 高澄踏出密室,抬手掀起墙上一幅山水立轴,拉动暗藏在内的铜环。 ‘咔嗒’一声,地上石门缓缓闭合起来,严丝合缝。 再将卷在一旁的地毯铺平到地上。 兰京从榻底缝隙间,窥见高澄的皮靴踏过中堂。 屋内烛火渐暗,原是高澄正在掐灭烛台焰苗。 这般琐事本该由婢女打理,想是夜深人静,高澄竟亲自处置起来。 兰京隐隐担心,他会落窗栓。 “啊——”忽听高澄打了哈欠。 第414章 黄颔小儿何足拜 高澄也懒得再灭灯了,横竖油尽了自己会熄,更没想什么合窗落栓,拖着懒散步子,径直出了房门。 兰京翻窗而出,将窗棂轻轻掩上,只见隔壁房间灯火一直亮着。 想必高澄今晚就歇在这里,不再迟疑,身形一闪,悄然隐入自己房中。 翌日方起身,梳洗完毕开门,只见舍乐踏着晨雾疾步过来。 “大将军有请,随我来!” 兰京心底疑惑,难道昨夜他的行迹被人瞧见? 随舍乐行去,出了东柏棠一路到了府邸门口。 一眼入目双牛披锦挂彩,当卢映辉,牵引着高澄车驾。 “请!” 舍乐抬手示意,兰京也没过多迟疑。 躬身登车,掀帘抬眼里面空无一人,回身问道:“大将军呢?” “大将军一早入宫了,你自上车!”舍乐肃声回答。 他也是纳闷,高澄最初都让他做了膳奴,如今为何又还这般礼待。 兰京进入车内,只见坐案旁搁着一纸留言:知君怀乡国,备车送抵使馆,可手书家信,托使传回。 指间捏着那纸留言,一时之间,也不知心底的感触,到底是叹是慨。 他参不透了。 不杀不放不接受,又何以这般若即若离? 车行的平稳,脆玲清响混着街上人来人往的生气。 兰京抬笔,开始书信给兄长。 高澄鹤衔黑子落定,元善见拈白凝神应着。 棋枰间只闻落子铮铮,不再似往昔的谈笑风生,布局落子也不再是旧日的虚与委蛇。 “陛下,有些事既成定局,心里又何必萦怀?!” “大将军倒是洒脱,只不过入局定者唯朕耳,将军之敌手,犹在弈外!” “臣澄谢过陛下垂念,然,陛下与臣既为同舟,理当共济。才是社稷之福。” 元善见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长仁姿仪越发灵秀,忍不住抱了抱,细细瞧着他眉眼,竟与臣颇有相似之处。 臣想着,不如挑个良辰吉日,也好早些使东宫有主! 人心定了,臣这弈外之敌又何足为惧呢?!” 元善见手指不由握紧棋子,若有了太子,就有了未来的皇帝,不,未来的傀儡?! 他不知道该怎么应高澄这句话。 高澄睨着他失魂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得意,衔起玄子侧到唇畔。 “臣与先王恪守臣节,未尝僭越。黑獭之行,为臣所耻。 陛下当知臣之赤诚,若朝堂之上臣有失言,陛下大可当面训斥。 只是若动辄称恙不朝......这东宫之事,还是早定为宜。” 说罢轻轻叩下棋子。 元善见信手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高卿欲何时立太子?!” 高澄忽的长笑:“哈哈哈哈......” 许久,才敛容正色。 “立储之事可全在天子之意,臣安敢置喙,唯愿陛下圣体安康,如此才是社稷之福!” 元善见凝目棋枰,耳畔回响尽是‘天子陛下’。 弈棋需棋逢对手,可若失了天命,纵有千般棋艺,又岂能逆天而行? 高澄字字句句,无非叫他乖乖的,乖乖的做好一个傀儡的本分。 提线的木偶坏了随时可更易,提线的人却始终是他高氏。 黯然落下最后一枚败子。 “高卿赢了!” “哦?” 高澄作出惊讶之色,细看棋局,抿嘴一笑:“再复一局如何?” “君子六艺,朕更喜骑射之术,大将军可愿再教弓马?!” “臣......遵旨!” 使馆内,兰京与梁使对坐,细听完了如今梁国朝堂之上对于候景所有议论。 “今上既想与高澄议和通好,又不忍舍弃侯景。 纵然有光禄大夫良言苦谏,可是圣意未易。 但是高澄已经口诺修好。兰公子与贞阳侯的归国之期,也指日可待! “口诺修好?!未回国书?!”兰京疑问。 梁使点了点。 兰京低声:“口头之约,背弃不过转瞬之事。” “毕竟是我朝先行北伐之衅,魏大将军犹愿修好,已是难得了!再说候景仍在梁国......” 兰京想起昨日高澄在东柏棠所言,句句不离二魏。 对于梁国确实是有意求通好,可不予回书,也是留了一步退路。 侯景还在梁国,梁主若决意用他,就应当趁高澄与黑獭交兵之际,再度举兵北伐。 只是他们的陛下,既要留侯景,又要维系两国之好。 终不过是落入高澄的反间之计,为他先定西陲,再图南疆铺路罢了。 梁国那么多‘忠臣’,看透了的又岂非他一人,他又能如何?! 无能为力也唯有听天由命。 兰京正襟起身,再向梁使施了一礼。 垂手行出使馆,登车掀帘看着邺城两道街。 北地的屋宇似乎较江南更为轩昂,市井的往来人也似乎更显几分疏阔。 这就是所谓的胡虏之邦?! 崔?遥遥望见高澄骑马出了止车门,见他易马登车后,急急步入官道左侧跪地伏拜。 “下官崔?拜见大将军,恭问大将军钧安。” 高澄怒从车内探出身子,冷言挖苦:“黄颔儿何足拜也!” 语调恰与崔?说他‘黄颔小儿堪当重任不’遥相呼应。 崔?这才反应过来,也不知当时身侧何人,这种小芝麻绿豆的事儿,也往高澄耳里报告。 高澄本来都快忘了这茬儿,结果崔?偏偏自己寻了过来,倒勾起他心头火起。 “师罗,将他捆起来,到时候押晋阳细审问罪。” “大将军,大将军,下官没......” 说到一半儿,崔?立马改口:“大将军,下官愚钝,实在不知大将军何意啊!?大将军......” “放肆!”高澄厉声截断。 “如此喧哗,成何体统?”随即侧首示意护卫:“堵了他的嘴。” 毕竟是宫禁要道之上,高澄可不想叫人侧目。 到了大将军府邸,高澄踏阶下车,瞥见崔?被反缚着双臂,犹自屈身作揖的模样。 冷笑一声,自顾踏入府门。 常人都说崔?话不多,可嘴却最毒,高澄犹记得石恺说过。 在他家门口警训一下少年郎莫为贼,就被崔?怼言:“下官家作贼,止捉一天子牵臂下殿,捉一天子推上殿。不作偷驴摸犊贼。” 这般自恃自己的起义之功,却敢蔑他这个大将军黄颔小儿。 孰不能忍! 第415章 剃去胡髭归本真 高澄入府后,径直往鸣鹦堂。 怒气落座在铜镜前,微微扬起下巴,下巴若蓄须确实夹杂着金色胡须,所以只留了髭。 却不想还是有人称他为‘黄颔小儿’。 更恼人的是,纵然只留髭,再仔细看镜中自己,也正是有些符合秦姝的戏言,平添了几分轻佻之气,反将天生的儒雅风仪掩了三分。 对着铜镜时而蹙眉,又撇撇嘴,最后以手覆住唇上。 吐了一口长气,忽地扬声唤道:“师罗,着人寻个修面匠来。” 王纮闻言,立刻吩咐手底下的人。 心头奇怪:不是前两日才修面吗?怎么今儿又要修面?! 进屋一瞧,高澄正对镜自照,显然在为崔?那句‘黄颔小儿’耿耿于怀。 想方才送崔?到府牢时,老人一直呼着冤枉,不承认说过那些话。 再加崔?属清河崔氏,乃五姓七望的世家大族。 于是问道:“大将军仍对崔尚书那番言语耿耿于怀?” 高澄侧首,睖了睖王纮,没有答话。 “只是......”王纮略一迟疑,“崔尚书始终喊着冤,坚称此话并非出自他口。” “呵!”高澄冷笑一声,“莫非崔暹还平白无故诋毁他不成?” 这话王纮不好去接下茬。 等修面匠到屋叩头起身后,刚直起身子,便听得高澄斩钉截铁。 “来,替我将这胡髭尽数剃去!” 修面匠闻言一怔。他为高澄修面多年,深知这缕胡髭蓄养多年,高澄向来珍视非常。 而且北人向来崇尚蓄须,所以不敢相信,再确认了一句:“大将军要剃去胡髭?” “嗯!” 王纮没想到一句‘黄颔小儿’,尽惹得高澄要剃髭。 掩口窃笑之际只听高澄怒斥:“王师罗,笑什么笑?不许笑!” “来,剃了,剃了,反正留着也不好看,省得......” “唉,剃了干净!!” 修面匠只好依言。 待毛刷拂净面颊,温水涤过容颜,高澄缓缓直起身来,接过铜镜细看。 瞧着镜中自己,恍若重返弱冠之年。 “大将军姿容俊美,蓄须时威仪棣棣,如今去了胡髭,倒似谪仙!” “你倒是会说话,赏!” 修面匠恭恭敬敬接过侍从递的银钱,再三叩首谢恩,就躬身退下了。 此刻高澄心头倒舒畅了许多。 “既然那老匹夫喊冤枉,就去传崔暹,到府狱对峙。” “诺!” 整装起身行到回廊,恰与元仲华不期而遇。 元仲华不由得檀口微张,只见高澄今日一袭半见色云纹罗衫,外罩狐裘领披风,没了胡髭显得格外庄雅出尘。 一时竟忘了言语。 怔忡了片刻,旋即含笑:“子惠哥哥这般模样......” “当真是......真是好看极了。” “当真?!”高澄唇角已抑不住上扬,忙轻咬下唇,还是掩不住眼角眉梢的喜色。 “当然是真的!”元仲华娇声嗲气。 翩然近到高澄身前,执起高澄的手眼波盈盈。 “子惠哥哥,晚膳就陪着我们一起好吗?” 高澄轻笑间将手抽回,温声道:“这会儿尚有一些事待理,后面再叙。” 说罢,飘然而去,留下元仲华嘟嘴闷气。 崔?急得额角沁汗: “大将军明鉴,老臣岂敢出此狂言? ......老臣若真有此语,当如犬彘之辈,口不能言人语!” 说着怒指崔暹:“定时崔仆射,仅仅因我言博陵崔氏不及清河崔氏,怀恨在心,故意构陷!” “崔暹,你掌御史台多年,岂不知空口无凭,何以这般污我!” “大将军,是李慎亲口所说。崔暹绝无构陷污蔑。”崔暹急道。 “李慎不在邺京,是你崔暹胡诌!” “大将军,子才还可佐证。” “麻烦!”高澄低声怨了一句。 给舍乐使了眼色,舍乐忙出门吩咐:“快去请中书令邢子才来府。” 高澄懒得等人,直领崔暹出了府牢往东柏棠去了。 身后只余崔?哀声疾呼:“大将军明鉴!老臣蒙冤啊!岂敢有半句不敬之言......” 崔暹却有些心惊,他不过是想给崔?一点小小教训罢了,未料高澄直接下令将人收押。 行路间忙问:“大将军打算如何处置崔?!” 高澄睖目:“黄颔小儿、黄颔小儿......我胡髭都剃了,小儿便小儿!” 崔暹憋笑。 “既说本将军‘难堪重任’,今日便让这'推天子上殿'的勋臣看看,谁在向‘黄颔小儿’讨饶!” 高澄心底又气又恼。 毕竟他非天子,对方不过一句言语冒犯,又算不得罪,更不至死。 但若就此轻饶,又心有不甘,总得让这厮吃点苦头,才消心头之恨。 刚转过洞门,只见兰京微微垂头示礼。 “兰京。”高澄脚步未停,说得轻快,手却不自觉掩住鼻下:“晚膳再备一份笋菰鱼羹。” 直接领着崔暹向中堂行去,待兰京抬头时,唯见二人背影转入堂内。 静立了一刻,笑着跑回厨房备膳。 “子才作保!”邢邵先瞧了瞧崔暹。 “崔尚书绝无此语!”此言一出,高澄立身正起。 “子才你先前分明说得亲耳所闻!?”崔暹心中叫苦不迭。 邢邵慌忙摆手:“哎呀,季伦你莫乱说,子才当真未曾听闻!” “好了好了,你们都散去......”高澄终不耐烦。 两人退出后,高澄一拳叩在案上。 “季伦这厮整日计较世家名望,崔?更是自恃籍地目中无人。两个狂徒的门第之争......” 在背后说自己坏话的人何其多,不入耳来犹可不计较,却偏偏因这些世家子弟的意气之争,引出自己的大笑话。 如今还骑虎难下了,可崔暹是自己的倚重之人,怎么得都得顾着他的面子,护这个短。 人还是不能轻易放了。 “大将军,可传膳入内?” 听到兰京声音,高澄急急抓起一本书,看是《礼记》,忙执书遮面佯装看书。 “进!” 兰京布膳时,目光不时掠过凭几上的高澄。 只见他慵懒斜倚着,手中《礼记》举得高高,将面遮得严严实实。 书页却始终未翻。 摆好后轻声:“大将军用膳!” “知道了,下去吧!” 高澄蹙眉盯着兰京皂靴仍在原地未动,心头纳闷儿人怎么还不走,只见他又靠近自己迈了两步。 忽觉书卷一沉,是兰京的手覆了上来,缓缓将书卷压下。 第416章 伪信易人又中计 视线渐无阻隔,愠怒在抬眼的瞬间,生生梗在喉咙。 兰京并未就此退开,反就着压书的姿势倾身上前,两人之间的距离愈近。 近得高澄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那股烟火气。 甚至能看清他眼中自己微缩的倒影,还有瞳孔深处那一点跳跃的火。 是一种肆无忌惮的探究,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一种近乎燃烧的、纯粹而危险的专注。 兰京太过大胆,高澄从未被一个男人如此近、如此放肆地凝视过。 但他心底此刻,却暗自享受这份从未体验过的禁忌,甚至有些贪恋对方毫不掩饰的炙热目光。 当世男风盛行,莫非皆因这般隐秘的快意? 他抑着胸中悸动,全身泛起细密战栗,却抿着从容浅笑。 尽管如此,当兰京的唇再次靠近,他还是毫不犹豫就着书卷,不带力气的压住兰京肩膀。 “下去!” 他不该这样被兰京征服,恰恰应当反过来,该让兰京对他的渴望永远悬在似可触却不及之处。 “我要用膳了!” 兰京侧首,目光掠过肩头书卷,最终凝在高澄执书的手上,指节冷白修长如玉。 反手一握,将那手引至唇边轻吻,高澄竟也由着他,眼底仍是笑意浅浅。 “大将军没有胡髭,清贵风姿,直叫人......心驰神摇!” 话音未落,人已抽身下榻。 高澄唇角噙笑回身,放下书卷执筷,挟起一筷鱼肉细细品咂。 “这鱼脍倒是鲜嫩,叫人......齿颊留芳!所以这做烹鲜之道,还是你们南人独得三昧!” “你若喜欢,我便天天给你做!” “不好......”高澄摇头,“再鲜美的鱼,天天吃,也就不鲜了......” “那将军所爱的人呢?” 兰京问的无非是秦姝,一个他欲永生相系,却始终留不住的爱人。 “情之所钟,与口腹之欲又怎能相提并论呢?” “可有些欲望,还是情所抵不过的!”兰京淡淡说出一句。 只见高澄眼底一点点黯淡下去,竟坠下一痕清泪。 世间之欲如网,饮食男女、富贵荣华、权势纷争...... 说起来,他这一生沉浮其中不愿挣脱,只想牢牢握住欲之顶端的权柄。 原本情牵系欲,可偏偏其中的情字渐渐而自网眼中挣脱。 “兰京,你的话就像淬了毒!” “我说的不过是实话,一切欲望皆源自人的天性,就算能违逆天道,又岂能违背自身本性?!”兰京淡淡答道。 高澄笑了:“你们的皇帝日日拜佛,他的子民反倒悟了本性!” 垂眸,似笑非笑:“......呵呵,倒也没错。” 说罢,高澄搁下筷子,起身欲走。 兰京急忙拉住他的袍袖。 “大将军,你没用几口饭食。” 高澄转过头,一寸寸从兰京指间抽回衣袖,语气低沉,眼神沉静:“我还有个妻子在等我!” 直到最后一片云罗将从他手里脱出,兰京下意识发力拽紧。 高澄身形微滞,猛然一带广袖,兰京回首时,唯见一痕云白披风掠过门楣。 数名侍女随即入屋,开始收案灭灯。 南兖州刺史石长宣街市受刑,烂菜污物纷飞间,围观之人咒骂声此起彼伏。 “速死!” “逆贼就该死......” “去死吧,去死吧.......” 其他如豫州刺史高元成、广州伪刺史郎椿、襄州刺史李密、东豫州刺史丘元征、北荆州刺史梅季昌、北扬州刺史元神和等人皆解锁松拷得赦出狱。 段韶、斛律金押解众人返邺时,也护送了张遵业灵柩归乡。 高澄携高洋亲赴张府吊唁。 并追赠遵业为并、肆、幽、安四州军事都督,开府仪同三司,并州刺史。 此时慕容绍宗已整备完成河南侯景降军,与高岳会师。 得高澄军令后,正在谯城暂作休整,计划不日兵发颍川。 朝廷又特置涡阳,以志涡水大捷。 而梁国的局势,正一寸寸陷入无尽深渊。 在知萧衍已经派出使者入魏后,候景便令王伟执笔,上书萧衍: “臣与高氏,衅隙已深,仰凭威灵,期雪仇耻;今陛下复与高氏连和,使臣何地自处!乞申后战,宣畅皇威!” 乞求北伐出战,反对议和。 萧衍早就无心作战,更没有丝毫在意侯景的不安。 只回书,简单安抚几句: “朕与公大义已定,岂有成而相纳,败而相弃乎!今高氏有使求和,朕亦更思偃武。进退之宜,国有常制。公但清静自居,无劳虑也!” 于是候景又上书: “臣今蓄粮聚众,秣马潜戈,指日计期,克清赵、魏,不容军出无名,故愿以陛下为主耳。今陛下弃臣遐外,南北复通,将恐微臣之身,不免高氏之手。” 直言南北复通,就如萧衍出卖了他侯景。 萧衍回书:“朕为万乘之主,岂可失信于一物!想公深得此心,不劳复有启也。” 只以天子之名言担保,却也纵容着候景的蓄粮聚众,秣马潜戈。 候景阅完猛拍桌案。 “狗屁万乘之主,狗屁大义已定,我若清静自居,难不成等着他们的钢刀架到脖颈上不成?” 王伟一旁沉声:“主公,我们不可坐以待毙!” “不如我们派伪使,假作邺中书,就说以贞阳侯交换主上,若梁主仍执迷不悟.......” 侯景眼中一亮:“继续说!” “先前杜弼的讨梁檄文不无道理。” 侯景不耐烦道:“我可没看,里面尽是辱骂我的话,你还觉得有道理?” “杜弼的檄文虽辱及主公,却句句戳中梁国要害!” 王伟开始来回踱步,句句铿锵。 “譬如‘大兴寺塔,广缮台堂’非‘鞭挞疲民’又从何来? 如今入梁国,所见所闻不正如此? ‘人人厌苦,家家思乱’也绝非虚言,如今江南百姓谁不是怨声载道? 梁主也确实是既老又耄,当初太子死,不立皇孙反立次子。 整个萧氏子孙根本就是各怀异心。 如今梁国内朋党兴起,兵权在外,所谓‘必将祸起骨肉、乱生心腹’一点也没错。 不若拉拢一宗亲起势,以‘清君侧’之名,直取建康......” 候景肃起身子,严重眸色沉思。 “穷途末路,卿说得极是!立刻去办!” 萧衍看了伪信后,竟信以为真。 随即召人商量。 “如今高澄来信,说只要用候景就能换回贞阳侯,诸卿以为如何?” 傅岐吸了一口气,倒是疑惑起来,先前还以为高澄是用反间计,为何如今又直接要求易人? 思索一番,候景这样人又怎会是束手就擒之辈,若回信同意,必然是候景反叛之时。 于是进言 “陛下,侯景穷途末路前来归义,如今弃之不祥;况且他身经百战,怎会轻易束手就擒?!” 朱异道:“先前不是你说要除侯景,就当决心吗?” “侯景入寿阳之初就未除之,如今已经晚了......”傅岐感叹。 “哼!” 朱异不以为然:“候景奔败之将,随意派遣一使者,就能叫他乖乖入京!” 谢举等人亦觉侯景不足为患。 萧衍本心就是及时救回萧渊明,对于傅岐的话到底是未听,虽觉得自己失了信用,最终还是回了伪使书信。 “贞阳旦至,侯景夕返。” 第417章 意属太丘许姻亲 侯景收伪信后,召集左右:“吴老公果真是薄心肠!” 说罢将信递给王伟,在房中一一传递。 宋子仙道:“主公,若梁主当真使人来,当如何?” 侯景故作沉默。 王伟趁机说道:“坐等家中亦是死,举大事亦死,望大王早做定夺!” 所有人纷纷拱手:“望大王早作定夺!” 元贞听到屋内这般议论,急忙避开门外,跟着侯景从北归淮,一直心中不安。 可在侯景手上,又不敢轻易上书向梁帝报告实情,只有以各种理由,请求返回建康。 从此,侯景据寿阳,开始扩招军士。 停征田租赋税收买人心。 将百姓子女悉数配给将士获取兵力。 只为起兵准备。 高澄先前已经奏请,将去岁寒山俘虏的梁国士卒,悉数解铐去枷,或赐给百官为奴,或编入各州督将麾下。 接下来就是对涡阳之战有功将士论功行赏,予以封爵擢升 军事部署方面,则着手攻取伊洛两河上九曲与新城。 崔?已经被关十余日,可谓吃尽了牢苦。 方寸牢囚里吃喝拉撒,秽气萦绕。昔日衣冠楚楚的朝臣如今已是蓬头垢面。 千想万想也没想到自己最终会落得个因言获罪。 思及此处,不由愤懑填胸:若是高王在,又怎会叫一个黄颔小儿这般折辱于他? 不免想起当初司马子如、尉景、孙腾等人,那些重勋之臣还不是叫高澄整得服服帖帖。 念及此,崔?颓然倚墙:“只怕是难逃此劫了!” “崔公,何意出此言啊?” 崔?忙趴至牢柱上,看见正是邢邵从暗处徐徐靠近。 “子才,你在大将军面前怎么说的?你可知你这一言,可干系着我的身家性命啊!” 邢邵摇头抿笑: “崔公您才是一言要命呀,当初一言废天子,如今又一言罪己,也算不上冤枉!” 说的正是旧事。 当初太仆綦俊,本想劝高欢以节闵帝继续为天子,主社稷。 就因他崔?劝高欢。 “若他贤明,自可待高王。既然为逆胡所立,又如何做得了天子?如果依着綦俊所言,王师何名义举?” 最后节闵帝与中兴主皆被废,而被元修处死。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卿还拿我取笑!” 邢邵叹了口气:“我早就对大将军陈诉,没听你说过那句‘黄颔小儿’。可如今大将军不放你,可是为何?” 崔?闻言,连连摇头哀叹。 “崔公心底也清楚,子才之证是抵不过季伦之言啊! 可依大将军的性子,若当真要取你的性命,只怕一口饭食都不会给。” 毕竟温子昇的例子在前。 “或许大将军只是想给崔公一个教训,说不定再等几天,大将军就放了您!” 崔?听罢,缓缓回身,他可受不了这牢狱之苦,等下去只怕身子骨倒先垮了。 踱步在牢狱之中,思来想去终于有了主意。 急忙趴回牢柱:“我新添了一孙女儿,卿可知我意属太丘?” 太丘一般喻陈寔陈太丘,他的儿子正好叫陈元方,与陈元康只一字之差。 意思正是孙女可配陈元康之子。 邢邵立刻会意:“子才这便转告令郎!” “若崔某得活,必记卿之大恩大德!”崔?对邢邵深深做了一揖。 出了府狱,邢邵就往崔?家行去,向其子崔赡转告。 “尊公之意,是欲与陈元康结为儿女亲家,若有姻亲之谊,陈元康必当竭力营救令尊脱困!” 崔赡闻言,漠然颔首。 五姓七望之间一般相互缔结姻亲,或是与皇亲国戚结亲。 若非此次崔?性命堪忧,以他一贯自恃家族门第的性子,又怎会与陈元康这样的寒门之士结亲。 翌日,崔赡亲自往陈元康府邸,言明结姻之事。 三月,癸巳日 朝堂上,高隆之高唱着讨伐侯景有功的封赏诏书。 “朕绍承大统,夙夜忧勤。 逆贼侯景,背主忘恩,窃据州郡,祸乱河南。 赖尔将士忠勇,戮力征讨,屡摧凶锋,功在社稷。今特颁恩赏,以酬殊勋。 西南道大都督高岳忠勤体国,除侍中、擢太尉,余如故,别封新昌县子,总领戎机; 燕郡公慕容绍宗骁勇善战,别封永乐县子,仍授南道行台,专司讨逆。 金门郡公潘乐战功卓着,除瀛洲刺史,经略淮汉,镇抚边陲。 原瀛洲刺史张纂迁太子少傅,以示优容。 大都督斛律平勇冠三军,加开府,进位骠骑大将军,进爵为公,以彰其功。 高归彦别封长乐郡公,除领军大将军。 镇南将军慕容俨除谯州刺史,冀州大中正高季式除卫尉卿,复领都督,共襄军事。 江夏县男辛术除东徐州刺史,绥靖东南。 薛循义封肤施县男,酬其战功。 显暴擢拜太府卿,总理国用。 鄢陵县伯高长命战殁王事,追赠冀州刺史,以慰忠魂。 尔等宜各尽忠勤,共平残寇,俾朕无西顾之忧,则爵赏之隆,岂有既乎?钦哉!” 除高岳、慕容绍宗、刘丰等大将仍在河南都军事,其余都督别将大多列于朝堂上。 听完圣旨,众将跪拜谢恩。 “众卿平身!” 元善见肃然正色。自上次与高澄对弈后,纵使心有不甘,也只能继续扮演好皇帝的角色。 “侯景逆乱,肆虐河南经年,如今既已败退,从逆者亦已伏诛,皆是诸卿之功。 如今诸卿凯旋归来,朕心甚慰,特敕今夜于华林园宴射,以彰武功。众卿当盛装与宴,共享此庆。” “臣等谨奉诏命!” 华林园内,宫女们手捧食盘鱼贯而出,将珍馐依次摆放至百官食案前。 高澄位列左席之首紧临天子,高洋依次而坐,宗室诸王则序坐右席。 舞池中央舞姬翩然,所有人都争相称道。 高澄却恍晃出神,百官都至的宴会,他向来不喜欢,一来太过庄重,二来他还得端着一副大将军的庄重。 毕竟上次怒急一时骂了元善见,狗脚朕事件可谓闹得满朝风雨。 朝臣们虽对他端着恭顺,但就算是高隆之这种为父亲一手提拔的人,都似乎对天子怀有同情。 高澄凝目望向御座,此时此刻,他对于九五之尊愈发渴望。 纵使当今天子只是傀儡,可普天之下,万民跪拜、百官俯首的威仪,终究只属于那个位置。 只有真正当了皇帝,父亲与自己才不至于招致一个乱臣贼子留名。 元善见目光扫过群臣,瞥见高澄时,只见他出神望着自己,四目相对,高澄神色微动,黯然别过头。 即便只有一瞬,元善见心底也知道,高澄到底看的是什么。 再抬眼,他已悄然离席,独步出了殿外。 高澄缓步在回廊之间,刘桃枝等护卫遥跟在他五步外。 最终寻了处僻静廊椅落座,宫宴笙歌飘荡在幽夜里。 恍然想起秦姝,当初还戴着面具,重重踩了兰京一脚,就牵着他跑开了,最终也不知是在哪处廊椅上吻了自己。 “为何......非要戴着面具不可?不累吗?” 可没有面具的活着,叫这世间人人都看得真切,好像更令人疲惫。 高澄望着檐角悬着的宫灯,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两个月了,真是狠心,长恭你得努力说服你阿娘啊!” 夜风拂过,灯火摇曳明灭间,廊柱间他的影子显得格外孤清。 第418章 金石可销言难灭 兰京将菜刀一寸寸探入窗隙,刀锋轻挑内栓,竟纹丝不动,想必内里是卯死的窗栓。 看来要想探入那间密室,唯有伺机滞留在厅堂。 东柏堂,是高澄处理军机国事的私密之所,若他出堂回后宅,必令宫人即刻锁门上栓,这是他难得的谨慎。 除非……如上次般宿在隔壁,才会疏于一时防范。 正思量间,院外突然传来守卫声音:“见过大将军!” 兰京身形一闪,旋即隐入廊柱之后,借着夜深遮掩,微探出头来。 只见舍乐搀扶高澄正欲推开秦姝的房门,却突然顿下动作,猛地转头看向他的藏身之处。 兰京身子一震,立刻抽回身子。 “谁!”高澄厉声喝道。 “舍乐去看看!” 兰京立刻应声:“大将军,是我!”趁机将刀扔至草丛之中。 定睛瞧去,只见兰京从廊后现身。 高澄缓缓脱开舍乐的搀扶,转而向兰京踉跄逼近。 “深更半夜的,你在此鬼鬼祟祟,是想作何?”高澄有些醉意,眼底却是疑云仍存。 “我每晚都会在此等候,盼着将军能来东柏堂!”兰京神色自若。 高澄欺身逼近,鼻息几乎触及兰京面颊,兰京感受到他口中浓烈的酒气,可言语却似清醒。 “我来不来东柏堂与你何干?” “因为我想见将军。” 高澄冷哼一声:“想见我?呵呵......我可没断袖之癖?” “这等拙劣说辞,你自己可信?” 他自信自己的权力能掌控的一切,纵使眼前这人有什么暗藏的心思,但又能翻出什么花样? 两手搭在兰京肩膀上,凑近他耳边低语。 “我留你性命,是敬你风骨才学,但你要适可而止,不要做一些过分的事!” 说罢转过身,又不忘点着手指警告兰京:“今夜之事就此作罢,以后无我准许,不许再近北厢!” 往前踱回几步只听兰京质问: “大将军既疑心我、防备我,何不直接放了我?” “呵......”高澄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踉跄着倚上门框:“你是俘虏......”话音未落,整个人已栽向屋内。 “大将军。”舍乐惊呼抢上前去。 待兰京疾步上前,只见舍乐正搀着高澄起身,额前散下几缕碎发,忖着他红唇薄光。 “快去掌灯!” 兰京急趋入内,手中火折轻晃,将室内烛台次第燃亮。 转身之际,但见舍乐已侍奉着高澄卧于榻上,他确是双目圆睁,直勾勾盯着床尾方向。 兰京移目,正是秦姝与他的那幅双人图。 “你先退下吧。”舍乐低声,“免得大将军又怒!” 在他想来,以高澄素日的脾气秉性,定是屡屡折辱兰京,才有方才那般局面。 “无碍,我就住在东柏堂,不若我留下侍奉大将军,舍乐兄也好早些交值歇息!” “这不好吧?!” 舍乐回眸望去,见高澄眼帘低垂,似闭非闭,一副昏昏欲睡之态。 “舍乐兄,我侍奉将军膳食,您还不放心吗?” 兰京只道:“我先去打水!” “这些琐事自有婢女侍奉......”话音未落,却见兰京已然快步出屋。 舍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轻叹:“倒是个细致人,也省得再去支使那些丫头了。” 待到兰京执铜盆入内,舍乐也就含笑拱手:“如此便有劳了,我这......” “您且安心交值吧,此处交由我便是!” 待舍乐前脚一走,兰京即刻反手落栓。 缓步移至榻前屈膝半跪。指尖悬在高澄面庞寸许之处,最终轻轻抚上那俊美的轮廓,自眉骨延巡至下颌。 过了良久才回过神来,忙将人扶起。 素手解开披风带钩,褪去层层织锦外袍。 掖好锦衾后,方取巾帕浸水拧干,小心翼翼地拭过那英挺的眉宇。 高澄酒酣沉睡,玉山倾颓之姿更显风流骨相。 兰京屈膝跪坐在地上,下颌轻抵榻沿,凝着眼前人。 眸色渐深,十指几番蜷曲复又舒展,极力压抑着。 忽的低笑出声浸满自嘲,竟对敌人妄念如此。 晨光穿透窗棂时高澄自然醒来,耳畔均匀的呼吸声令他蓦然侧首,竟是兰京屈膝伏于榻边。 神色一凛,急忙起身探视周身衣物,再掀锦衾仔细检查榻上痕迹,长舒了一口气。 兰京听到动静已然醒来,强忍着腿麻支身而起。 “兰京啊,昨晚......” “你就这样睡了一夜?”高澄蹙眉看着他隐隐泛青的指尖,喉间泛起莫名的苦涩。 “我......我也觉得可笑。”兰京苦笑。 见他站立不稳的模样,心软道:“且坐一会儿吧!” 高澄下床,自顾穿衣整装,系紧蹀躞带时铜扣脆响打破一丝沉寂。 他没想到兰京对他迷恋如此,再度默了良久。 回身将一手轻轻覆在兰京肩头,肃然说道:“如今我正缺将才,若你肯忠心效命......” “李陵的遗憾,是败于匈奴而累全族,我怎可再效他?!为奴虽辱,尚可全节!” 说着一滴泪坠下。 “可若是为将军效力,又与叛国何异?” 兰京抬首望着高澄,眼中水光潋滟,分明是炽热却又凛冽。 “纵然......” 喉间微哽字字沉坠:“我爱将军,此生却不能为将军所用。” 高澄静默,缓缓抬起手,指腹轻轻掠过他眼尾泪痕,可新泪又至,洇湿他指尖,也颤动着他的心。 “我不勉强你,可我......真不能放了你!” 一个人在权力之巅俯视,一个人在爱恨之间沉沦。 陈元康得了崔赡许亲,今日又无朝,早早到东柏堂求见,想为崔?求情。 见高澄今日似乎心情不错,也就开口直言。 “大将军,元康有一事进谏!” “哦?所谏何事?”高澄闻言并未抬眼,继续书着招贤诏书。 “大将军,崔尚书名望素重,怎能因一句私言而杀之! 况且将军如今正欲招揽四方贤士,若因小忿而戮名士,只怕寒了氏族之心,又如何归人心,得贤才?” 高澄笔下一顿,这些日子以来,还是陈元康第一个来为崔?求情。 本意也未想将他处死,可一想‘黄颔小儿’之言,仍不免怒意难平 只道:“斐元景已经劾其罪,若免他性命,就当迁他至边远之地,受些寒苦才行!” “崔尚书若在边境,只怕会为叛投敌,若将此英贤资以敌寇,并非明智之举。” 高澄将笔重重一搁。 “他既有季珪之罪,就让他一样为徒隶,以役抵过如何?” 陈元康摇头叹息:“唉,元康读《崔琰传》,追恨魏武不够宽宏大量,崔?年迈体衰,苦役劳体,若使其毙命徒所,后世岂会不说他为将军所杀?” “若然,又该如何?” 此时段韶与斛律光进入屋内,见状默契分立两侧, 高澄目光扫过他们一眼,回到陈元康身上。 “崔?按理该处死,此事朝野皆知,若是公能以宽厚济严猛,特轻其罚,则为仁德弥着,如此天下归心。” 段韶此时说道:“大将军,崔?始终是勋旧,霸业之初,文檄教令也多是出于他手,不可轻杀。” 高澄默了片刻:“既如此,就陈元康你传令赦免他吧!” 待陈元康带崔?至东柏堂谢罪。 高澄仍作怒色:“我虽无堪,忝居大任,却被卿以为‘黄颔小儿’,纵是金石可销,此言却难灭!” 崔?闻言,仍是畏惧不安,吓得连连再叩首:“大将军宽宏大量,下官铭感五内,将军乃神俊之姿,小人失言,当忘当灭!” 段韶、斛律光相视一笑。 第419章 往事如尘意朦胧 崔?被带出后,高澄立即对二人部署: “孝先,你速返晋阳坐镇!传丰乐归邺城听调。明月,你父亲已率大军先往河阳你即日赶赴黎阳整备水师!待我亲至黎阳会师” “末将遵命!” 待二人退下,高澄转向陈元康,似笑非笑:“陈元康,你倒说说?为何要替那匹夫求情?” 陈元康嘴角噙笑。 既然与清河崔氏结亲之事迟早要公之于众,不如坦然相告: “蒙大将军恩,下官有幸与清河崔氏定了姻亲。” “这么说来,我倒成了你们两家的媒人了?!” 高澄没觉得不妥。 陈元康是自己心腹重臣,清河崔氏又是当世高门,二者联姻正可相互借重。 如此安排,既成全了陈元康,又挫了崔?锐气,可谓一举两得。 兰京跟着高澄行在邺城街市,市井风貌较六年前并无大改,唯有行人接踵较以往更添几分繁华。 行到一处简易茶寮,正有一谈说人讲着慕容绍宗行军轶事。 于是撩袍入座,细细听来。 “话说那侯贼,虽数退王师,终困于粮绝!绍宗观天时已至,先遣五千精骑扼其南路,自率大军陈兵涡水。 此时侯景军心......” 茶寮里只供寻常散茶,伙计见几人衣着不凡,赶忙用抹布擦了擦木桌,摆上几个粗陶碗。 又端来茶壶殷勤接待:“几位贵客慢用,若要添些茶点,尽管吩咐!” 兰京见高澄欲提壶,急忙抢前一步:“我来!” 利落地斟满一碗,高澄无架子,也不过分讲究。 随手端起轻抿了一口,茗汁虽比不得府里贡品香醇,倒也清爽解渴。 放下茶碗后,转头笑问兰京。 “我未曾去过建康,依你看,是这邺城热闹,还是建邺更繁华?” 兰京放下茶壶,沉声: “说起建康的繁华......就像淮河上的画舫,远远望去灯火辉煌,琴瑟和鸣。 处处可见谈玄论道的名士,日日可闻禅寺钟鸣经诵。可只要转进后巷......” 话到此处突然收住。 “大将军浮华于面,真正的气象,只在那些见不得光的角落里......” “你真是多愁善感......” 说书人醒木一拍,声情并茂: “只见慕容绍宗解甲披发,剑指北斗立誓:‘尔等妻儿俱活于世,若肯归顺,官爵如故!’ 此言一出,侯景军中将士无不涕零。霎时间,涡水岸边竟成奇景。” “那些将卒,哪还顾得了河水刺骨、涡流湍急? 一个个丢盔弃甲,扑通扑通往北岸游去。有年迈军汉边泅边哭,有少年郎君搀着同袍......这哪里还是战场? 分明成了归乡渡口!终至河不能留......” 兰京怔怔望着说书人,手中茶碗倾流。 ‘归乡’二字像根细针,正正扎在心底最软处,他与乡国之间,何尝不是隔这大河相阻? 高澄见状,当即掷下几枚银钱在案,一把拉起他的手腕:“走。” 舍乐在一旁瞪圆了眼睛:大将军跟这个兰京到底,到底...... 待离了茶寮,高澄才松开手:“原想着带你出来散散心,倒惹得你伤怀了。” 兰京垂首,似笑非笑: “大将军麾下有慕容绍宗这般良将,乃幸事,更难得的是,您懂得用他! 一国之主,贵在识人善任,可叹寒山之败,于我来说就是一场残忍的笑话!” 明知君昏,却仍旧忠心。 “你这执拗性子,倒与阿姝如出一辙。” 高澄不再接他的话茬,淡然向前行去:“最初我厌你,是当你是情敌。如今倒好......” 兰京几步跟上去。 “你的直觉没错。” 高澄回首:“你何意?” “遇到秦姝的时候,她怀着你的骨肉,身子笨拙却还救下了我,那时我对她就已......” 高澄瞪大了眼睛,眼中带怒,却又想继续听下去。 “可她那般遥远,甚至寒若冰潭,每每见她,她都是拒人千里之外。 那时我便好奇,她的夫君会是怎样一个人,可自邺城见过你后,你的轻浮举止,让我一度为她不值......” “兰京,你再说下我又想打你了!” 兰京坦然一笑:“那我便不说了!” “说!” 两人并肩缓行于长街。 “当初你们关系不清不楚的,反叫我更为好奇,所以出使的那些时日,我总忍不住窥视你,可怎么看,都觉得你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纨绔子弟......” 高澄轻嗤一声,顺带翻了白眼。他向来觉得,旁人的嫉妒恰是最好的恭维。 “自邺城归家后,家里就给我定一门亲,怪我年少无知,冷落发妻至她......投缳自尽的地步。” “因为阿姝吗?!”高澄顿了顿足。 兰京摇头:“不是,对秦姝不过是一种懵懂。 只是我那时固执地以为婚姻当两情相悦,不该沦为利益交换。谁知这般执念,却害了最无辜之人。” “从此以后我内疚自责......可一切都晚了!”兰京声音渐低 这话也叫高澄陷入沉思,他冷落的女子又何止一人,甚至兰芝也...... “你们的孩儿唤稚儿?!”高澄急急想岔开话题。 兰京诧异侧首,不知道高澄怎会知道‘稚儿’这个名字,只是缓缓摇头。 “我们未有子嗣,养子乃长兄过继,也不唤稚儿!” 顿了顿,声音渐渐沉了下来:“稚儿是我的妻弟,他不恨害了他姐姐,反朝夕相伴使我走出颓唐自苦的境地。” 高澄此刻也全然懂了,可忍不住追问:“那你如今对阿姝,可还有没有什么旁的心思?” 兰京侧首凝着高澄:“大将军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意么?” 舍乐在他们身后,听得是直搓耳朵。 高澄看着他的目光,心头微微发麻。 “别再对阿姝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只觉得,兰京看似清风朗月傲然风骨,却是极易被情所牵,被欲所迷的一个人。 这般秉性,说与自己相似,却终究不同;与自己相异,又隐约相通。 ...... “阿娘,我们翻太行山是要回晋阳了吗?” “不是!” 秦姝简短的回答,叫长恭心头失落。 “我带你去敕勒川,阴山南,那里既能耕种,又能放牧。” 长恭听了这话,稚嫩的小脸竟浮现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阿娘,我想阿爷......你难道就不想吗?” “不想!” 秦姝已经不想理会长恭关于高澄的话题,干脆一句更能堵他的嘴。 “苦寒之地我不想去。” “你见过芳草萋萋,能驰骋马背的时候,你就不这么想了。” 自二月以后,雪止了,连着一个月以来,雨水也稀。 井陉的山路似乎格外好走,秦姝始终不会放慢脚步,只是偶尔驻足,等等落在身后的长恭追上来。 ...... 一盲士被崔暹牵引着往东柏堂。 “听闻有位吴地来的盲眼相士,能听言断相,今日特让崔暹领他来试一试,待会儿人进屋了,没我准许,可都不许出声哦!” 听竹杖叩地声渐渐靠近,高澄唇角微扬,竖指唇前示意众人噤声。 只见一双目翻白眼的干瘦老者,一手扶崔暹小臂,一手杵着竹杖探到门槛,试探抬脚入屋。 崔暹正要引盲士拜礼,却被高澄摆手,示意不可暴露身份。 目光触及挨着门口的刘桃枝,高澄抬了抬手,示意他先讲话。 第420章 移星换斗更史简 刘桃枝看到庭院桃花已开,信口道:“桃花!” 话音未落,那盲眼算士忽然浑身剧颤,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竹杖,喉间挤出嘶哑低语: “此人......此人......” 他凹陷的眼窝微微抽动:“一世为鹰犬被人所驱使,虽富贵至极,却终是他人掌中刀......爪牙所至之处尽染王侯将血!” 高澄不由坐正身子,神色微沉,默了须臾再转目至赵道德,示意他说话。 “春来!” 盲眼算士侧耳凝听,泄了一口气:“亦系属人,富贵显赫,可比起前者终究......差了一截!” 赵道德不由侧目,斜睨刘桃枝,如今区区一个将军府护卫,自己已至官至右将军,难道还比不过昔日一苍头奴。 高澄唇角含笑,眸光浅笑掠向高洋 盲眼算士枯瘦的身形微微前倾,头脑不停晃荡,待着下一段声音。 高洋喉结滚动,终是低声:“先生?” 算士突然攥紧竹杖,凹陷的眼窝直直转向声源:“此人,当为人主!” 高洋猛地抬头望向盲士,又急急转向高澄。 却见兄长手指捏着茶盏,面上虽噙着笑,可那笑意似淬了冰。 屋内已经没有旁人了,高澄目光掠过高洋一瞬,又垂眸抿过一口茶。 肃声:“何归?” 盲士身躯一凝。 似听到一句千古遗恨,近在咫尺的紫微星,却在指尖接触时骤然陨落。 一滴浑浊的泪从他干瘪的眼眶溢出,久久不肯道破这段声气中的天机。 高澄眉心一蹙,缓缓自床上正起身子,踏足往盲士靠近。 目光再掠过高洋,却是久久停留。 崔暹见状,暗暗狠掐盲士臂膀,盲士吃痛得侧歪回首,终道:“亦当为国主!” “哈哈哈......”高澄闻言,纵声长笑。 却不忘斜睨高洋,带一番挖苦:“此人亦得富贵,相法?何由可解?” 高洋对于长兄的话,似无反应。 盲士正被侍卫搀扶着退出,恰逢兰京捧膳入内:“大将军!” 高澄来了兴致,又扬声:“方才之声如何?” 盲士似找到了答案,面容浮现一丝悲悯。 “可移星换斗,可逆转天命,可重书史简!” 吐出一句谶语悠扬渐远,竹杖在青石板上叩出点点清响也渐渐消淡。 非但高澄、高洋,屋内几乎所有人齐刷刷望向兰京。 高洋疾步出了东柏堂,翻身上马,沉声道了一句:“阿改,找机会好好探探这兰京底细,命燕子献稳住侯景的细作,能用几个是几个。” 葛布露出的眼睛凝了高洋一眼。 “是!” 兰京衔着高澄后颈亲吻,高澄突然起身转身向他。 “那相士说你可移星换斗,可逆转天命,可重书史简......”高澄目光灼灼:“是不是预意,终有一日你会助我成大事?” 兰京凝色,顿了顿,只道:“你都说了‘相法何由可解’,为何还要去信他的话!” “可我信他,说的你跟我!”高澄猛然攥住兰京手腕:“助我,我绝不让你为难!” 兰京抽回手,神色决然:“我不信我能有那般能耐,担不起这等命数,也不愿担。” 高澄苦笑一声,仰身躺下,双手枕在脑后,也不再为难他了。 “过些日我便要往河南,你......就留在东柏堂吧!” “那你何时再来?” “说不准,几个月,或一年半载。” “那我便可寻机逃走了!” 高澄凝视着他,唇角微扬:“那你是想逃呢?还是......更愿留在我身侧?” 兰京只望着高澄默然不语,从案头取过一盏茯苓茶。 “喝点水吧!” 高澄没多想,就喝下了。 待确认高澄已沉沉睡去,兰京轻抚他的面颊,低声呼唤。 见他毫无反应,兰京迅速起身,穿过中堂直奔书房。 先前已经检查过博古架,如今环视整个房间,目光最终落在那幅挂画上。 掀开画作,指尖沿着墙壁细细摸索,终于触到一块松动的砖石。 抽出砖块,果然发现里面藏着一个悬吊的机关扣栓。 用力一拉。 地面传来机关启动的声响,地毯随之开始下陷。 兰京一个箭步上前,及时抓住了将坠的地毯边缘,抽堆到一旁。 举着灯盏,一步步向密室探入。 推开一道暗板,眼前竟是一间隐蔽的小屋。他心头一喜,原来这是高澄通外界的密道! 屋内灯盏点亮后,桌案纤尘不染,炕榻上的衾被叠放整齐,仿佛常有人来。 兰京疑惑:难道高澄偶尔会在此歇息? 他快步走向房门,推开后,外面是一个幽静的小院。 疾步至院门前,拨开门栓,却发现院门在外被链锁紧紧扣着。 兰京心中一沉,但好在这个密道他已知晓,如今还没有过所籍户,根本难以逃出邺城,更难逃离魏国。 沉默片刻,复将门栓缓缓归位。 仰头望天上明月,又是一个月圆日。 当初高欢将整个河南全权委任于侯景,只因河南属四战之敌,难以据之起事,方才大胆托付。 但侯景叛乱却让高澄意识到,河南一旦失控,危机邺城。 如今他的重点方略,几乎聚焦于收复河南失地以及边境防务。 且侯景虽已平定,可整个勋贵集团更加膨胀。 现在必须增选武将人选,一为用收复失地,二为渐次分权。 于是诏令朝中各臣,以及各州牧、郡守、县令、长吏各自举荐贤良以及骁武胆略能堪守边疆的将才 务在得才,不拘原职出身。 各地州郡府前纷纷张出朝廷文磅: “边疆多虞,将帅乏才,州郡吏员,或未尽其用。 今诏内外臣工,广举贤良,简拔骁武,共襄国事。 朝中诸臣,及州牧、郡守、县令、长吏等,各举所知。 所举之人,或通晓军略,堪镇边陲;或才德兼备,足任牧民。务求实才,勿拘流品。 称事六品、散官五品以上者,朝廷自有铨衡,不在此列。 称事七品、散官六品以下,及州郡县无官身之民,无论在职解职,皆可举荐,随才进擢。 所举之人,务须名实相副。若才堪大用,举主同受褒赏;若滥举充数,亦当连坐其责。 各州郡府接令之日,即张榜晓谕。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元仲华为高澄正好衣襟,垂头轻叹:“子惠哥哥,今天你启程了,这次能不能带我们一起走?!” “不可!” 高澄答得干脆:“殿下就好好留在邺城,替我管好后宅!” 元仲华抿了抿唇,默默取过蹀躞带,绕上他的腰身,手上暗暗用力一勒,发泄心头怨气。 高澄被身子被她带着一震,便自行结过扣结转身自系起来。 元仲华不再跟以往一样,有什么怨言都能说出来。 现在没有秦姝,没有王含芷,后宅里也没有高澄爱重的妾。 可三天有两夜,高澄还是呆在那个东柏堂。 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样去扣丈夫的心。 “邺城才是京都,比晋阳可繁华多了。况且晋阳风沙大,孩子们怕是受不住。殿下别多心。若你们都去了晋阳,这大将军府岂不冷清了?” “可你都带孝珩一起走,哪里是担心孩子受不住?” 高澄手上略一停顿,继续整理着披风系带,转头问道:“可要送我?” 没去理她的问话。 “自然要送!一年到头,能见你几回?”元仲华语带嗔意。 到府邸门口,登车时转头,一家人尽收眼底,目光最终落在府门内远远站着的兰京身上。 想起那相士的话,又想起兰京一心想逃。 低头对舍乐轻声道:“去叫兰京一起随行。” 第421章 新城取胜擒裴宽 不忘补一句:“不能给他马。” 舍乐抬首迟疑了一瞬,也就照做了。 同日,朝廷以冬春两季少雨,下诏赦轻罪以祈甘霖,在高澄授意下,尚书省顺势将宋游道免罪。 去岁黎阳,秦姝策马踏尘而来的身影犹在眼前,而今唯见浑水汤汤,孤鸿杳杳。 高澄独立船头逆流感受着河风,披风在他身后翻飞如云。 见两岸旧日水痕层层叠叠,如树木年轮,似在如泣如诉着往日沧桑。 “黄河涛怒,浪底沉沙几骨枯?中原逐鹿,几家王旗几家孤?若有一朝能见山河归一,乃生之所幸,九死而无憾! 我心念你,亦念苍生!惟叹…… 天下福祉,往往生于白骨之上。青史成书,我心匪石!” 宇文泰知高澄平定侯景之后,目标定然是王思政。 只是王思政先前求与朝廷立约:“ 贼若水攻,乞一周(六十日)为断;陆攻,请三岁为期。限内有事,不烦赴援。过此以往,惟朝廷所裁。” 对于东部防御,如九曲、新城、伏流城、乃至颍川都未打算增派兵力。 高澄、斛律金会师虎牢,再入洛阳。 期间斥候的回报,一直未闻西魏有大军东移,连夜商定军计。 “据探子消息,九曲城守军约计三千,新城守军不足两千!”高澄木杖各指沙盘舆图上的两城。 “以兵力来说,我军五万之众,足以分兵同时同时进击。 两城相距六十余里,多是山丘,各凭城戍险要固守,必不敢贸然出城合兵。” 他直起身来,点向斛律金与可朱浑元:“就由大司马与司空率一万步骑及一千水师攻九曲城。” 随即面向彭乐:汨阳公领五千步骑及一千水师取新城。” 最后点向洛阳东北面:“我则亲率主力驻守孟津河阴,随时策应。” 河阴近黄河,有孟津关南阻,是有进有退的屯兵之所。 “大将军,大司马能领万军,为何只给末将五千?这不公平?”彭乐直言不讳。 斛律金一直沉默不语,方寸险地,不是说兵马越多,越有胜算。 且即便两军兵力殊悬,强攻九曲城他也没多大的信心尽快取胜,只不过高澄发了军令,且有限期。 高澄抿笑:“新城地势西高东低,三面天险,唯临河一面可图。如今冬春旱季水势大减,正是水陆并进的最佳时机。” 说话间从容走近彭乐,拍了拍他的肩甲: “犯不上太多兵力,贵在用兵之妙。这两城有个共同特点,就是军备决计不如我军,我对汨阳公取胜有十成把握,莫非你觉得五千精兵还嫌不足?” 彭乐掰着指头低声盘算:“六千对两千,三倍......也算足了!” 突然咧嘴一笑,挤出几分讨好:“嘿嘿,大将军,末将方才一时糊涂,光顾着跟大司马比兵力多寡了......末将领命!” 高澄转向斛律金与可朱浑元,斛律金只好抱手领命。 翌日,彭乐领兵沿西南伊水河道往新城进发,斛律金则往九曲进发。 彭乐船头,望着新城南面低矮的城墙,嘴角扬起一抹狞笑。 伊水河床干涸了大半,裸露的河床上只余下几道细流,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白光,陆军完全可以陈兵数千。 “彭将军,斥候回报,南城墙沿河而建,因昔日水势湍急,城墙高度不及东面。” 副将乐恂说道: “果然如大将军所料!传令下去,全军距城东五里处扎营!” 新城城墙上,西魏同轨防长史裴宽正凝着伊河上,停驻的战船。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斥候探明,是彭乐所部。” 裴宽没有回头,目光依然锁定在远方:“彭乐勇猛非常,但行事鲁莽。传令下去,重兵布防东南河谷要冲。” “大人,南城墙因往年水势阻挡,高度不足,恐难抵挡敌军强攻......” 本来是天险之地,却因天时而失一险。 裴宽转过身来,指着河床:“正因如此,彭乐必定从此处进攻。传我命令,调集城内所有弓箭手至东南城墙,准备滚木礌石。” 黄昏时分,彭乐大军已在城外安营扎寨。 到翌日,就开始沿河谷地,对城矮一面城墙,昼夜不息堆砌土山,发动箭雨云梯攻势。 裴宽不敢大意,就算入夜,新城城墙上依旧灯火通明。 连续三天两夜,亲自巡视防务,走到东南角楼,俯视城外敌军,仍在堆砌土山,高度已接近城墙不足半丈。 “大人,敌军土山越来越高,若不阻止,明日他们就能居高临下射击我军。”麾下都督忧心忡忡。 裴宽沉默片刻,突然问道:“城内还有多少箭矢可用?” “不足十万!” 且面对彭乐的直勇,城内守军也在短短两天,就折了超过三百,此时城内守军已经不足八百。 若是比辎重粮草,守在城内只会越显劣势,所以彭乐夜堆土山时,也不敢贸然释箭,浪费军备。 如今又失一面水阻天险,索性下定决心。 “传令准备火油,挑选三百死士,今夜子时随我出城,袭敌辎重营。” 子夜,新城东角门悄悄开启,三百步骑鱼贯而出,马蹄裹布,人衔枚,马摘铃,在夜色掩护下向敌营潜行。 裴宽一马当先,距离敌营百步时,裴宽举起右手,队伍立刻停下。 “分三队,一队随我寻敌军辎重,两队骑兵左右突袭引敌军注意后,迅速撤回,不可恋战!” 随着裴宽手势落下,两队分散开,分别从辕门左右隔着木栅开始投掷火把,缝营救烧,制造混乱。 东魏军营顿时大乱,警锣声、呐喊声此起彼伏。 “敌军袭营,敌军袭营!” 待东魏营军集结后,两队人马旋即往城内逃去。 东魏军一波主力正在南侧推土山,裴宽估摸着营内大波主力该被引出,立刻趁乱通过木栅翻潜入敌营。 寻着辎重车方向,就在靠近之时,刚下令毁坏辎重,忽见辎重车掀布而起,尽是兵卒。 彭乐手提长槊,骑一匹乌黑马冲了过来:“彭乐在此,休得猖狂!” “早就知汝等会来毁我辎重!” 原是高澄素知彭乐勇猛有余而智不足,特意以乐恂刘通为副,两人算得上河南之地一方有谋之将。 观近日西魏军面对土山之势,箭雨渐稀。 两人在过往长期与裴宽对峙中,也知他素来愿步险棋。 乐恂料敌军若不投降,也必定铤而走险来袭辎重,于是建议彭乐就这两日于辎重营设下埋伏。 裴宽原还想着彭乐无智,却没想到一时冒险倒成了自投罗网。 不及多思,一百号人仓促接战。 奈何寡不敌众,终至全军覆没,裴宽中身中流矢,最终被擒。 由此,新城倒是取得容易。 而靠西北的斛律金,到了九曲城下,只是围城不攻。 九曲城坐落于洛水北岸的河谷地带,且河谷南北两面皆是山势,不如新城往东南是河床所形成的平原地势,不像彭乐,还能因水旱在河道上陈军进攻。 且九曲城池依西北方向的高地而建,借地形之利构筑防御。 强攻玉璧的惨痛教训仍萦绕心头,令他始终心存顾虑。 第422章 河阴解枷裴宽逃 翌日,彭乐留下乐恂守备新城,自己则押着裴宽前往河阴面见高澄。 就是想知道,此刻大司马是不是也有捷报。 裴宽被按着跪倒在地,肩膀微侧,挣开些许压制,抬眼望去。 只见榻上一人盘坐着,低头处理着桌案上堆叠书文,容颜秀清,气度儒雅,想必这就该是高澄。 正凝神,高澄侧目望来,他倒不躲闪。 高澄搁笔后,自榻上缓缓起身,细细打量眼前人,见其左肩上的箭头仍未拔出,却神色自若,毫无痛楚之态,心底倒是敬他坚韧镇定。 问道:“我实在不知,卿本河东名士,何以一心西顾?” “为臣者,当一心追随天子。天子往西,臣不敢往东!” 略一停顿,又道:“此问不妨问先帝孝武,又为何西行?” 高澄心底冷笑,这个话茬去接也没意思,毕竟连父亲自己都觉得那是一场严重过失。 不过东西对峙招降纳叛本就是另一种较量,高澄淡淡应了一句。 “孝武结局谁都清楚,卿又何必执迷不悟?” 裴宽也就无话可说,只唉唉叹了口气。 “来人,为长宽卸下枷锁,使医士为其疗伤!” “卿本三河冠盖,自有远见才识,若效忠于我,我必使卿富贵,关中贫狭,又何有卿的用武之地? 就此安心留在河东吧,勿再怀有异心便是!” 既然高澄以礼相待,裴宽就被解开枷锁后,神色感激,对着高澄深深作了一揖。 等人被引出后,彭乐半开玩笑:“大将军,您就这么解了他的枷锁,不怕他跑了?!” 高澄垂眸笑了一声。 黑獭用人之道确有独到之处。这么多年,总体来说倒是东面往西面投降的人多。 这人心到底该如何,才能抓得住呢? 果真,夜深人静时,裴宽用剪刀将卧毡裁成条状,然后首尾相接编成长绳。 将一端牢牢系在床柱上,另一端缠在腰间,借着夜色掩护,从楼窗缒绳而下,悄然遁走。 高澄倒无所谓一人逃走,只是九曲城那边迟迟没有捷报,一直遣人督促。 斛律金索性遣斛律光亲自回报。 “连日来,父亲数次从东面发起攻城,折损将近五百士卒。 九曲城墙依着山势而建,敌军居高临下占尽地利,强攻确实非上策。 父亲深思后以为,觉得九曲城西面群山环绕,这一年来城中粮草多靠劫掠我军辎重,或抢收东面平原百姓的庄稼而来。 况且扬志戍已经扼守着敌军由西往东一方粮道,所以欲取九曲,唯有徐图才行。 父亲的意思是,待其粮尽援绝,才是破城良机,望大将军再作权夺。” 陈元康适时道:“大将军,如今已拔新城,这九曲城已算得上一座孤戍,拿下只是时日问题,且敌远我近,自有杨志、百家、呼延三戍阻截西寇粮道。 如今主要的目的是收复颍川,从东往西进才算是明智之举。 北面大军还是及早撤回河阳,使进可攻退可守为宜!” 高澄没有亲自到过九曲城,舆图也不能详尽了解其地形。 前前后后也听了不少人道九曲易守难攻,斛律金的意思也够明白,加之自己等在河阴也不是办法。 如今有件大事,他还得尽快返回晋阳。 于是道:“谨慎些也是好的,若九曲果真如玉璧般易守难攻,确实不宜久耗。” 说着回案:“传函使。” 书下诏书递给传给函使:“传我军令,使大司马先撤军往河阳。” “诺!” 高岳与绍宗也即将入颍川。于是委任斛律金为五万大军总督,负责截击西面来援之敌,使高岳等人能专心攻打颍川。 自己则经太行返晋阳。 扬愔刚任为吏部尚书,昔年高隆之所查的伪窃官职之事在高澄授意下也重启。 当初高隆之因群小聚众闹事,不敢继续纠察。 从官员委任上,高澄任吏部尚书期间,虽终止停年格制恢复九品中正制,在于选拔能吏,也更侧重文官选用。 但魏多经战事,从尔朱世隆起,为收买人心,朝廷开始广授官职。 如普通士兵也被授予将军、或兼任其他散职,几乎所有督将兵吏无不卦虚衔。 另如中散大夫、太中大夫、光禄大夫五等大夫之类的官职泛滥,没有人员限制。 上述虚衔职位的任命流程,一小小令史都可全权授予。 吏部令史张永和、州府崔阔等人就是利用这一漏洞,十几年来不断伪造任官文书私授官职,如今纠察、自首暴露出的就达数万之众。 高隆之与杨愔特来晋阳请示。 高隆之道:“处死张永和等人倒是简单,罢免五等大夫以及其他州府吏史也很容易,只是......如今正是用兵之际,挂着虚衔的官兵有数万之众,若生变故......还请大将军权夺!” 杨愔也深知此事对于高澄掌军的影响,即便不生变故,但总归会失一些人心,但坚决认为应当悉数罢免伪窃官职。 “某些窃位者虽挂虚衔而无实俸,却已动摇吏治根基。人心不是靠这些虚衔抓住的,一纸朝廷文书,哪怕是伪敕,便可用于擅权行事。 若然,怎会这么多捐班纳职之辈?一时退让,只会使这些人得寸进尺。剜除毒瘤总要痛一痛,但这样,病根才除得了啊!” 高澄信手将鱼饵投入瓷缸,饶有兴致地看着鱼儿争相夺食,徐徐说道: “遵彦说得对毒瘤需除! 继续查,无论多少人,查出后就由尚书省联名拟定奏书,呈递陛下后就落实处置。 所有伪职就该悉数罢免,彻底革除这一积弊才行,无需顾虑影响!” 过去一年,高澄将主要精力用于平定侯景稳定大局上。 如今局势稍定,高澄觉得也是时候该彻底革除一些弊政了。 对于高隆之所言,他没有太多顾虑,他可不愿对不正不规不法之事有所妥协。 高隆之默然,只怕高澄的雷霆手段,要再度降临了。 绮娜紧紧抓着衾绸,额上密密麻麻布着细汗,临蓐的痛已煎熬了一整夜。 木韩晔也整整央求了一夜,直到高澄晨起,才准予了稳婆前去接生。 一直到晚上孩子还未降生。 娄昭君无再心情难安坐在内殿等待消息,领人疾步到了绮娜宫院,尽管这孩子血脉存疑,但毕竟涉及两国邦交。 没见高澄身影,娄昭君很是不悦,肃声吩咐:“快去传大将军,公主诞嗣,非同小可,他怎么能不来?!” 第423章 生无可恋母留子 “梁主无弃舍侯景之意,凡景所征求,萧衍悉数供给。 景于寿阳招兵养马,养青布军,更求工匠锻造兵器,南朝廷皆一一应允。 不知其意图向北,亦或另有所向!” 高澄看完赤冰台密信后,不由拽紧。 如今高岳绍宗已至长社,刚诏命高岳督十万大军攻颍川。就收到这封密信。 虽设了的反间计,可心底还是隐隐担忧计不成,侯景若真的趁机攻北,他又该如何应对。 踱步思索一番,先书了一封给高洋。 “纵景家奴至寿阳,告景曰其家属皆活。” 可写完又不由揉成一团,若侯景真想攻北,即便拿他家属威胁只怕也是无济于事,反显得自己惧懦。 兰京奉食入殿时,只看见高澄将一封密信投入烛火中,纸在焰火吞舌下卷曲成灰。 “大将军,太妃唤您往蠕蠕公主所!据说是,说是公主难产。”韩宝业急急趋入殿内禀报。 高澄盯着指尖沾染的纸灰,心中漠然自语:“非我妻我子,难产干我何事?” 甚至隐隐生出恶念,不如就此一尸两命,倒也干净。 “嗞——”火舌突然舔上手指,烫得他骤然缩回手。 “知道了,走吧!” 不忘回头嘱咐兰京:“把午膳撤了吧!” 兰京刚布完膳,闻言又利落地将菜肴一一收回食盘,眼角余光瞥见高澄一行人员出了殿门。 迅速放下食盘,掠身至高澄案前,看到那个被揉皱的纸团,展开一看又合拢归回原位。 才回身将食盘端出殿内,心想: 侯景在梁国做了什么,叫高澄忌惮呢?是陛下给他兵马......不是刚使人慰问高澄吗?依陛下的性子...... 稳婆骤然缩回双手,颤抖的双手满是鲜血。 “你这老货磨磨蹭蹭干什么!”木韩晔握紧了绮娜的手,泪流满面,她似乎意识到,这是一场危及生命的产子。 “公主若有个好歹......我要你的命偿!” 稳婆没有管她,踉跄着扑到门外:“太妃娘娘!公主殿下......血崩了!” 娄昭君手中轮转的佛珠突然停止,果断吩咐。 “徐先生,快进去看看,能母子平安固然最好,若天不佑人......一定要保住公主!” 徐之才微微颔首,与稳婆进入房内。 看了状况不及把脉,开始动针扎入合谷穴等穴位。 “快去烧些炭来......”婢子听了吩咐忙奔出房间。 屋内稳婆和婢女们步履匆匆、乱乱糟糟,五指深深陷进衾绸一阵紧,一阵松。 眼前朦朦胧胧,是泪。 璀璨中似乎看到天上,盘旋的猎鹰,那是她的黑罗汉。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她已经放弃自己了。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虚弱面向木韩晔。 “不会的,公主!您会长长久久的活着,上天会保佑您的!” “上天从来没有......我喜欢的,他全夺走了......” 绮娜阖目截断眼中泪,又止不出新的眼泪。 徐之才为绮娜号脉后,眼底翻出忧色。 分明是疾脉将散之兆,方才娄昭君已经交代,迅速从药箱中取出长针,准备舍子保母。 “公主,事急从权,恕在下......” 绮娜看见那长针。 “木韩晔,把他给我赶出去?!” 这句话却异常干脆决绝,虚弱的她难得携了一丝声气。 “公主?”徐之才疑惑。 木韩晔哀声:“可是他得救公主的命啊!?” 但她看来,那长针不是为了挽救她的命,而是将她与骨肉残忍分离,然后将自己永远困锁在人间地狱。 绮娜强撑起身体:“赶他......出去!” 她甚至想起身去拔刀,可她实在没得力气了。 “公主......” “这晋阳宫才是我的地狱。”虚虚弱弱说出一句,绮娜望向木韩晔,绝望无助,似期盼着解脱。 “让他们都出去......” 徐之才由此不敢近身,只怕绮娜情绪太激动。 木韩晔攥紧了她的双手:“公主,您这是何苦呢?”她不想听从绮娜的命令。 绮娜无力地倒回榻上,气息微弱却字字坚决:“木韩晔,帮我……保住这个孩子!” 坠落一泪,又涌一泪。 “若不是她,我早就想跟他拼了.......是我害了赵北秋......” 高澄徐步踏过院门槛,正见徐之才与一众婆子丫鬟神色惶惶地从屋内退出。 “徐先生,这是怎么了?”娄昭君急步上前。 徐之才拱手道:“公主执意要保胎儿......不许吾等靠近!” 高澄没有言语,只命人端来胡床落座。 娄昭君侧目看了他一眼,心底着急:“若公主有个三长两短,只怕......” 高澄没有应答,只一直沉默,唯有这样才能遮掩心底那丝阴鸷。 可是这个宫院,让他隐隐感到一丝凉意,这情绪太过模糊,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不能由着她!” 娄昭君来回踱步,终于下定了决心:“公主既然虚弱,尔等又如何不能近身,赶快进去,务必使公主周全。” 话音刚落,屋内传出婴儿啼哭之声。 高澄猛地从胡床上站起,这个孽障竟降生了。 娄昭君忙吩咐侍女:“快去看看公主情况如何。” 在见高澄正转身准备离开:“子惠,你这是作何?!不先看看公主?不先看看你的孩儿?” 高澄脚步微顿:“孩子不是平安出生了吗?母亲,儿还有要事......” “大将军!”木韩晔凄厉声音从身后传来:“公主想要见您!” 她为何还要见我?莫非……仍想亲手杀我? 尚未应声,稳婆出来忧色禀道:“公主产下一千金,可……可仍血崩不止……” 徐之才也疾步出了房间,至娄昭君面前垂首禀报: “太妃,公主血崩难止,方才是那婢子用了强法才使孩子出生,如今……下官也回天乏术了!” 娄昭君长叹了一口气,纵然绮娜性情刚烈,可柔然这些年一直未犯边境,如今若这么去了,也不知北方的安宁,又能维护到几时。 瞧着高澄仍在原地不动,催促一声:“子惠,怕是最后一面了,你愣着作何?” 高澄回过神,转过身子踟蹰了好久,终往绮娜房里行去。 第424章 和亲之姻含恨终 再一次见绮娜,她已形销骨立,唇白得不成样子,弱也不成样子,无力的撑在木韩晔怀里,仿佛一碎瓷。 高澄立在床前六步处,这一刻竟莫名的生了一丝愧疚,急急别过脸,不敢再看第二眼。 “公主有何话?” 绮娜默了好久,是在蓄气,蓄气说出最后的话。 她多想扑过去撕碎这个仇人,可油尽灯枯的身子连指尖都抬不起半分。 眸光微转,落在婢子怀中襁褓上时,眼底的恨意化作一泓秋水。 她攒了许久的气力,声若游丝:“放木韩晔带着这孩子,离开晋阳宫......我不欠你......” 高澄眉头深锁,她是不欠他什么,甚至可以说是他欠她的! 至少高氏得到她,北方边境安宁了数载。 正转身,只听绮娜声气突然拔高了:“若你敢伤这孩子——” 高澄没忍住侧过头,绮娜奔出了木韩晔怀里,努力的倾着身子向前,眼里迸发恨意化泪为血,她的怨,她不甘,还有她最后所能为的保护,化作了一句诅咒。 “即便我入地狱,也要诅咒你......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那双怨毒的眼睛已凝固成两丸黑水银,至死不肯闭合,身子已颓然后仰。 高澄被这目光钉在原地,脊背窜起寒意,心底一阵发麻发惧 高澄仓皇退出门,她已经彻底没了呼吸,生命最后一刻,是用来诅咒他, “公主......”屋内传出木韩晔阵阵呜咽, “子惠,公主她......”娄昭君低声确认, 高澄攥紧袖口,喉间滚了滚,强压下那股从脊背窜上来的寒意。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冷硬:“公主难产薨逝......备丧仪。” “就不给孩子取个名字?”娄昭君再问了一句。 高澄微微张了张嘴,最终沉默离去。 娄昭君望着儿子踌躇的背影,心下已然明了,或许这个孙女当真不是高家血脉。 武定六年(公元548年)四月甲戌,这个十九岁的和亲少女,薨于并州晋阳宫。 德阳殿灯火通明,高澄却仍觉晦暗难明。 他难得会惧怕别人的怨毒,可绮娜临终含恨的眼眸却如附骨之疽,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给柔然的国书,几番动笔,又几番撕碎,一个完整的字句他都写不出来。 高澄搁下笔,北方,南方的边境之事,他很想尽快找陈元康好好商量商量,可天太晚了。 只是忧虑萦绕在心头,他又睡不着。 “韩宝业,速传元康来见我!” 陈元康踏着宫灯摇曳的光影匆匆入宫,高澄少有半夜传唤,蠕蠕公主薨逝的消息已经传开,心里大概也猜到,高澄必是为北境边防之事忧心。 刚跨入殿门,未及行礼,高澄已疾步上前攥住他的手腕。 不容分说便将人引向大榻。 “今日刚收到密函,侯景在淮南养兵,萧衍一直纵容。 我担心的反间不成,只怕萧衍派使前来也是缓兵之计,若是与黑獭开战,跛奴反扑又当如何? 还有就是蠕蠕公主......” 高澄顿了顿,北方边境他本该无所顾虑,但绮娜临终时怨毒的诅咒让他心实难安。 “当年阿那瓌能轻信父亲之言,若此时黑獭效法故智趁机拉拢柔然,又当如何?” 所言所指,就是当初阿那瓌长女暴毙,高欢遣张纂施离间之计。 如今这般忧虑,恰恰是自己对绮娜的所作所为而心虚如此。 “大将军不必忧虑,依下官之见,侯景蓄兵非意在北岸,反倒说明大将军反间之计已成。” “此话怎讲?!” “侯景此人何等跋扈多疑,且狼子野心。 梁朝既已遣使北上,况且大将军不是已收到夏侯僧辩的回信? 侯景既能暗捕僧辩探听,足见其对萧衍已生嫌隙,又岂会甘心为萧衍充当北伐之刃? 下官以为,大都督既已至颍川,河南之策不宜更变,只需令辛术留意淮南动向即可。 若大将军犹存疑虑,不妨使人秘密向萧衍宠臣朱异贿赂,此人一言可动主心,又贪慕钱财,必能成全将军之计!” 高澄听后舒展呼出一气,旋即再问。 “北境呢?” 陈元康显得疑虑:“即便蠕蠕公主薨逝,但下官实不知大将军为何会忧心北境至此?!” 高澄微微启口,最终吞吞吐吐:“阿那瓌生性多疑,又反覆无常,当年他能轻信张纂,如今若黑獭派人离间......” “公主薨逝的消息目前还在晋阳,大将军尽快遣使往柔然报丧致哀,待柔然吊唁使节到来,依礼周全接待便是......” 这话说来如同没说,高澄如今连一篇哀词都写不出来。 他太乱了,乱得失了算计,乱得心底慌作一团。 “不成,我得北巡……得北巡!” 他不能透露给陈元康这个晋阳宫的丑闻,所有的知情人都是一知半解的,唯有当事人锁困在真相各自惨痛。 一切错,说起来是一场联姻,可一切对,这是基于这场联姻。 只不过面对绮娜对高氏的背叛,他选择了一个残忍的方式还击! 在陈元康这里,他找不到对北境的最优解。 陈元康看着失错的高澄,眉头紧锁的却没有一丝凄哀。 少女在棺中面容已然消散了最后一刻的狰狞,安详得仿佛只是沉入一场无梦的长眠。 这些年的挣扎与不甘,所有尖锐的痛楚,都在这一刻归于尘土。 死亡带走了她的恨,也带走了她。 木韩晔余光瞥见一抹袍角,泪眼朦胧中仰头望去,居高临下人竟缓缓蹲下,与她平视。 “她想你带着这孩子离开晋阳宫?” 木韩晔侧首回望着那灵位,无声抽泣着。 这一刻绮娜又与高澄有什么关系?灵位已是献武王的闾夫人。 “我并非冷血之人,又怎会去伤害一个无辜的孩子?待公主......我何曾亏欠?在宫里能给的,该给的,我都给了......”高澄试探着。 “你这是囚禁......”木韩晔声音很轻:“你折断了她的羽翼,让她失去了对生的希望,你还杀了赵北秋,这不是折磨,又是什么?” 高澄缓缓起身,又恢复了居高临下:“我来不是听你说这些话,公主临终时的要求我自然可以答应,在此之前,你得先应我一件事。” 她仰望着眼前的人:“你就不怕报应吗?” 问出最勇敢的一句话。 第425章 设虚掩实诱敌轻 “报应?怎么这事儿偏生成了我一个人的错?” 说罢,高澄抬眸看向灵位。 “……逝者已矣,我不想再多说。” “你不过区区一贱婢,死不足惜,不答应也没关系,只是公主临终都要你带着那孩子出晋阳宫,我又怎会违背其意? 只是你死后,宫外天地广阔,那孩子日后是福是祸,就看你放不放得下心?” “大将军要奴婢做什么?”木韩晔唇尖轻颤,声如细雪坠尘埃。 高澄沉声:“很简单。” “将公主薨逝的消息带去柔然!” “只是记住,公主在晋阳宫过得极好,我与她之间,向来琴瑟和鸣。 只是天不假年,公主因难产而逝,实在令人扼腕。” “至于其他的话,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必你也清楚,那孩子的命运,可全系于你一念之间! 你可明白了?” 木韩晔不甘的点了点头:“奴……明白!” 那孩子是她亲手带来这尘世间,是公主临终最后的嘱托,最后的挂念。 该替公主好好活这一场,回到辽阔之地去感受长风劲草。 唯有妥协于高澄的威胁。 一虬髯汉子在佛前重重叩头后,起身沿着石雕窟廊前行,直至一偏僻窟洞才驻足停留。 半透的光束印着窟内罗汉像,空中的尘埃浮动散着微白,一人儒士装束,铜面遮脸,杵立于窟内。 汉子冷声: “上回依你所言去刺杀高澄,非但没得手,反倒折了一半弟兄。 如今主上早就渡淮南下,弃我等于此,我们又何必再徒送性命? 今日你又约我相见,究竟有何图谋?” 蒙面人轻声一笑: “汝家主在淮南,恐怕正是用人之际。你若此时前去投效,何愁不得重用?” 说罢,儒士袖袍子一抖,掷出一沉甸甸的袋子。 那汉子伸手稳稳接住,掌心一沉,解开一看,内里竟是黄澄澄的金锭,夹带一过所。 “这是?”汉子猛的抬头。 “资汝往淮南的银钱过所。” “你到底是何人,不但能探知到高澄行踪,又能轻易取得过所?想必……” 蒙面人抬手阻断:“不必追问。只需记住,高澄的仇敌何止侯景一人?” 他压低声音,继续道:“高澄身边有一梁国战俘,名唤兰京,据说是梁国大将兰钦之子,说是膳奴…… 蒙面人忽然冷笑:“却听闻他常与高澄夜宿一居……” “将门贵子甘为仇敌亵玩,岂会没有文章可做?” “你家主若能在梁国查得此人底细,或是握其把柄,日后利用此人取高澄性命,那可就容易多了……” 说罢握住汉子手腕,语带深意: “只看你如今,是甘愿留在邺城潦倒终生,还是去江南搏个封侯拜将?” 汉子再度疑问: “你竟连这等秘事都了如指掌?” “我已经说过,闲话休提。你只需明白,诛杀高澄也是汝主之愿,亦是吾之愿! 我且问你,这淮水,你是渡还是不渡?” 汉子不由得握紧手中金锭,想这邺城,与高澄交恶的一众元氏宗亲,以及昔日为高澄所欺的勋旧,比比皆是。 最后蹙眉问道:“只一张过所,我的那些弟兄?!” “我的目的是要高澄去死……” 话已经够明白,不过是要他往南联系上侯景,日后好里应外合,取高澄之命。 想自己身份早被眼前人识得一清二楚,本就是骑虎难下的局。 他也不再犹豫:“我明日便出发。” 将金锭纳入怀后,抱拳一礼,转身离开。 直至四下无人,燕子献才解下面具。 整了整衣冠,迈步向佛堂行去,去接他的妻子一道回城。 当夜就于高洋马车暗会,一五一十言明结果。 高岳,绍宗,韩轨等人骑马远眺着颍川城头,旌旗军鼓疏落。 高岳鞭梢遥指城楼: “斥候报,这些日长社城四面旗鼓未张,守备如同虚设,想必王思政麾下根本就没几个兵,不若分兵合围强攻?定能一举拿下城池。” 这是王思政镇颍川以来,高岳等东魏将帅首次陈兵城下。 经年之间,颍川城墙已经增筑加厚,壕堑也较去年深浚。 细作间谍更难探得城内守军虚实。 慕容绍宗略作沉吟:“大都督,据说玉壁城就是王思政所筑,且他一向善于守城固防,我们不可轻敌。” 韩轨冷笑道:“玉壁城我可是亲眼见过,这颍川城墙虽高,但跟玉壁天险比起来,不过是个虚架子罢了。 我们十万大军,还怕搞不定这稀稀拉拉几个兵?” 刘丰顺势道:“大都督,末将以为这不过是王思政的空城之计。” 高岳听了绍宗之言,尚生了一丝犹豫,但听了刘丰的话,心底又定下了速取强攻之策。 虽闻王思政善守,除了当初刘丰曾经中计,其他诸将还未真正与他对决一番,也确实不知思政几斤几两。 更重要的是,彭乐取下新城后,高澄已经遣人几番督促。 只怕黑獭大军来援,这颍川就更难攻克了。 最后道:“慕容行台所虑不无道理,但丰生当年就说被王思政设空城计,而失夺取弘农,进军关中追击黑獭的机会。 且此时唯有强攻,才能探明城内守备虚实,我意已定!” 毕竟是高岳总督兵马,且大军几个月来已经接连大捷,军心正盛,兴许强攻真能速胜也说不定。 绍宗也不再多说。 当夜,高岳就分派诸将各率两千兵马,打算翌日进围颍川四面城门。 城内,王思政连夜集结了所有将士。 火炬光亮,环视将台下众人黑压压的面庞,高声宣言: “敌军虽号十万之众,但我关中子弟何曾惧怕强敌? 我已命人偃旗息鼓,城外大军在南刚取连胜,必生骄心,这两日定会强攻长社。” “诸位随我出关,为的是什么?” 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不正是为了建功立业,报效朝廷吗?” 台下将士呼吸渐渐粗重。听着王思政铿锵之言,先前的畏惧渐渐消散。 “玉壁的荣耀将在颍川重写,城外十万敌军,就是你们建功立业的垫脚石,报效家国的机会来了! 愿出城主动迎敌的英雄,上前一步,叫他们看看,我们除了有坚固的城墙,更有不畏死的儿郎!” 话音刚落,前排将士齐声怒吼,军心大振,竟争先抢前。 他们不够了解高岳与绍宗,但素知他们主将的足智多谋,且勇敢无畏。 “好,好……” 王思政见此场景,长舒一气。 “朝廷对汝辈必有重赏!汝辈父母妻儿,都将以尔等为荣!” 说罢,转向都督骆训嘱咐。 “迎敌之战,务必要打出气势,赢个漂亮,让各队主选出善战勇猛者,集结五千精兵……” “其余士卒分守四城门,适时箭雨攻击。” 第426章 颍川中计改攻策 颍川城外,战鼓如雷。 薛孤延横刀立马,甲胄映光,猛地一挥手,嘶吼道: “架云梯,登城!” 步兵如潮涌向城墙,云梯一架架竖起,喊杀四起一片。 “轰——!” 城门骤然大开,尘烟顿时弥漫,重甲骑兵倾泻而出。 马披铁铠,人持长槊,寒光间,前排的盾手连人带盾被挑上半空。 血雾四散,惨嚎撕空。 马蹄碾过尸骸,冲断前排盾手。 薛孤延刀锋横斩,劈开一名冲至近前的敌骑。 “中计了!城内早有埋伏!” 侧首四望,攻城步卒皆是轻装,如何挡得住铁骑冲阵? 早已是阵型大乱,耳畔也尽是铁蹄踏碎筋骨之声,混着垂死士卒的哀嚎。 “撤!快后撤!”薛孤延怒喝,刀光翻飞,且战且走。 城头之上,一面玄色大纛突然展开,弓弦震响,箭矢如雨倾泻而下! 薛孤延侧首回望,溃退的军阵卷起漫天尘埃。 传讯兵奔至将台:“报——!东门、南门皆遇铁骑冲阵!” 话音未落,西北方向刘丰,慕容永珍棕色将旗歪斜逼近,身后只随着数百残兵。 绍宗拍马上前查看:“大都督!敌军既然敢开城逆战,必是早有准备,需速速撤军!” “收兵。” “传令兵,鸣金。” 转眼间各营旗帜都开始踉跄后退,粮车、盾牌散落得一道。 帐内烛火摇曳,众将都是垂头丧气,面色铁青。 翼子豹报完各营折损数目后。 高岳沉声: “一日折损两千锐卒,这城…… 看来不能仓促强攻,但敌军没有追击出五里地,就算有守军,估计也不多。 传令全军,明日起,围城掘壕立栅,修筑营垒,先断长社与外界交通。 至于攻城之策,后面探明城内虚实再作定夺。” 所有人只是点头不语。 刘丰有些恼火,算来已是第二次中王思政计。 “末将请命,今夜就带死士摸上城墙,定要探个……” “胡闹!” 高岳肃声:“王思政巴不得我们继续送死。” “我先修书禀明大将军,无我军令,不可轻举妄动。” 没人继续说话。 绍宗沉思,颍川城不比涡阳侯景那方简单的营垒。 心想:只怕是一场长围之战! 阿那瑰颤抖着双手展开高澄那绢手书: ‘大魏使持节、大将军澄,谨致书柔然可汗阙下: 今月十三日,公主遽尔薨逝,春秋一十有九。 主毓质柔然,来就我居,方期松筠同寿,岂意琼华早凋。 北风沙起,似天亦悲切,澄五内崩摧,恍若梦寐。 公主自归晋阳,柔仪淑慎,虽居华室,常怀故土。 每值朔风北来,叹问风兮。 ‘风若解语?北乡之梦又可止?风若寄情,父汗可念女儿泪?’ 谓齐女思北,秦姬望西…… 最是断肠,临终之际,公主手握故土羊毛毯,喃喃唤‘父汗’而不止。 澄跪守榻前,亲见最后一泪,坠入尘土。天乎痛哉!竟使明珠蒙尘,芳华早逝! 今遗幼女,眉目酷似其母。澄每抱之,便忆公主‘临终托孤时,指尖犹紧握儿襁褓一缕柔然丝线。’ 誓当以父泪浇灌,以母族故事哺育,待其及笄,必亲携至可汗金帐前,令其知晓:‘尔母乃草原最皎洁的明月。’ 边境炊烟依旧,公主芳魂长存。 澄夜见魂化鸿雁,往返阴山,知必是牵挂两国安康。 伏乞可汗保重,莫负公主以命铸就之和睦。 血泪和墨,语无伦次。 澄再拜顿首,惟愿公主魂归之处,草常青,风常柔。’ 阿那瓌阖目向天,一滴浊泪从他眼角滚落,手里死死攥住那张绢布,指节泛出青白。 “长生天啊......” 嘶哑撕吼出:“孤的绮娜,为何总要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突然咳嗽起来。 “父汉……”庵罗辰抢前轻抚着他后背。 “定是高澄待妹妹不好,才至于她年纪轻轻就……” 阿那瓌突然抬眸,直直盯着眼前东魏使者。 “可汗明鉴,公主与大将军琴瑟和鸣,公主真是遇难产而薨……” “绮娜可留下什么遗言?” 阿那瓌打断使者,转向木韩晔时声音微颤。 木韩晔双目滚泪,唇头颤了颤,哽咽说道: “公主……公主说,她终于能回草原了,追逐着黑罗汉,策马追猎赤狐……” 阿那瓌双唇微启,闭目低声再问:“那……高澄待绮娜可好” 木韩晔默了许久,最后颤声说出:“大将军待公主……一向贴心……” 这违心话说得她心痛极了。 突然扑跪至阿那瓌跟前,额头抵地,颤声道: “可汗......公主临终前念念不忘的,就是让她的女儿能在草原上长大,还请可汗修书,接小公主回草原抚养......” 东魏使臣急忙上前一步,躬身道: “可汗明鉴,幼女新丧慈母,岂能再失父亲之爱? 大将军有言,待女公子及笄之年,必当遣使护送,归返柔然拜谒可汗!” 高澄的国书字字恳切,句句锥心,读来令人动容。 当年是他逼着绮娜和亲。 如今这血脉既已延续在高家,又岂能轻易接回外孙女? 于礼不合,于利更悖。 沉默良久,只沉声嘱咐: “此事有违汉礼,你且回晋阳,替孤好生照料小公主。” “可汗,奴求求您了,就接回小公主吧,可汗……” 木韩晔首额触地,声声泣血。 使者亦言:“可汗明鉴,大将军又岂有不爱亲生骨肉之理,这可使不得啊......” “住口!” 阿那瓌勃然作色。 两个爱女皆殁于难产,这剜心之痛,此刻又怎容他人聒噪。 木韩晔颓然伏地。 她以为这般苦苦哀求,或可借可汗威慑,叫高澄放还绮娜血脉。 却忘了在两国君王眼中,私情终究抵不过江山社稷。 最终,阿那瓌只是遣秃突佳、汗拔姻姬等人,送绮娜棺椁陪葬物赴魏参丧仪。 灶房内蒸腾的热气裹着窃窃私语,两个伙夫挤在砧板旁。 “哎,听说了吗?”年轻者压低嗓子,神秘兮兮道。 “那梁国降将兰京……咳,可是大将军的男宠!要不怎的每次传膳都非兰京不可?” “嘘!”另一人慌忙四顾,声音压得更低:“这话可别乱说,传出去可是要命的” “这可是德阳殿当值的兄弟私下说的!” 先前那人喉咙里挤出几声怪笑:“说是兰京一进去,里头便……咳,传出些不堪入耳的动静……” 话音刚落,兰京拎着食盒踏入厨房时,两个伙夫立刻噤声。 他眼皮都没抬,径自去取蒸笼里的点心。 年轻伙夫盯着他修长的手指,平日见他也是文质彬彬,只道他是可欺之人。 突然凑近兰京身侧,呼吸喷在他耳畔:“被捅的滋味如何?” 兰京陡然转首,不说一句,左手直接揪住那伙夫前襟往上一提,右拳已照着面门砸下。 一计拳响,那伙夫鼻梁塌陷,整个人仰面栽进柴堆,木柴哗啦啦散了一地。 炉灶上的铜壶冒着白汽模糊了兰京此刻容颜。 他一把抄起铜壶,回身又是一记重拳,将踉跄爬起的人再度放倒。 随即欺身上前,双膝死死压住对方胸膛,左手掐住下巴迫使他张嘴。 被按他在地上的伙夫瞪大的瞳孔,只看得见倾泻而下的沸流。 “兰、兰公子!使不得啊,使不得……” 剩下的伙夫扑上来阻拦,被兰京一记肘击撞开,跌坐在湿漉漉的地上。 “啊——” 凄厉的惨叫充斥灶房,渐渐变成嘶哑的呜咽。 兰京面无表情,手腕却稳得可怕,即便自己的手也烫得绯红,也不肯松开钳制。 直到最后一滴水从壶嘴滴落,才甩开铜水壶,起身踩着满地狼藉径自离去。 第427章 托物为定十年约 高澄凝视着前线传回的首战失利战报,眉宇凝重。 “为何对上西人,就会失利?”他不由得喃喃自语。 转身取过案头积尘的玉壁城谍报。 指尖摩挲着绢帛上韦孝宽布防的墨迹,想起父亲败归的愤恨,玉壁城下那数万精锐早该化作骸骨了吧? “玉壁之败,表面折在韦孝宽之手,实则败于王思政的运筹帷幄。此人不除实乃我心腹大患。” 原拟速取颍川的谋划,如今看来恐怕难以如愿。 长围的策略虽军资,但想当前国力尚可支撑。 思及玉壁前车之鉴,父亲当年正是败在急于求成。 于是提笔批复高岳的奏请,又特意朱砂添注: “卿以督军为要,围城诸事悉与绍宗定策,计取为上。” 殿门开启,高澄抬眸望去,晚膳是一面生的膳童送入。 顺口问道:“为何不是兰京来?” “他……兰公子手上受了伤,不能前来奉膳!” “伤得如何?” 高澄脱口而出,随即眉头一皱,似觉不妥,无论如何他不过膳奴,何须自己亲问? 奈何话已出口,只得冷着脸等答。 “回大将军,是与厨役争执时被沸水所伤,这两日恐难侍奉膳食了。” 膳童伏首应道。 高澄显得有些诧异,若非招惹,兰京待人一般恭谨有礼,不似会与人争执。 目光已转向案上文书,不再看他:“好了,搁下膳食,退下吧。” 待膳童退出后,高澄随即唤道:“宝业。” “大将军有何吩咐?” “去膳房查问清楚,兰京因何事与人争执。” “诺!”韩宝业正要退出。 “慢着——”高澄忽又开口:“取些上好的烫伤膏药,送去给他。” 韩宝业闻言微怔,抬眼偷觑高澄一眼。 “是,大将军!” 兰京独坐于席间,指节摩挲着冰凉的膏药瓷瓶,左手疼得钻心,却并没有为自己上药。 暮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游移,映得他神色晦明不定。 这些时日与高澄相处,愈觉此人如雾里看花。 看似不恭,可批阅文书总是夜深阑静,且素来雷厉风行; 能恣意张扬的纵马游猎,抚琴对弈时也自有一派弘雅风度。 似是浪荡不羁,偏对秦姝用情至深。 “倘若没有这身份之别,立场相对......” 纵使肌肤相亲时,沉醉的却从来只有自己,那人眼底始终清明。 想到此,兰京手指骤然收力,裂声冷笑:“没有如果,不可为痴人......父亲,是儿不孝,儿一定会南归。” 盛乐城正是牛羊市最热闹的时节,已是暮色时分,贩夫走卒仍吆喝着。 新生的羊羔犊牛被拴在木桩上咩咩叫着。 驿站东侧,柔然使团的驼马停了下来。 秃突佳勒住缰绳,粗声喝道:“天就快黑了,明日再启程!”。 抬眼正对上堵路的羊羔贩子,还偷眼打量着自己,旋即横眉怒目:“瞧什么瞧,还不给老子让开路。” 那贩子被吓得一个激灵,慌忙驱赶着牲畜躲开。 木韩晔勒住缰绳刹那,烟尘忽然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前方羊群咩咩声中,是秦姝一袭素衣执鞭驱赶穿过,向来锦衣玉食的高家小四郎,都是一身简朴。 “她怎在这里?!” 余光扫过秃突佳,正盯着棺车驶入驿站院内,似乎并不识得秦姝。 秦姝也只是专注驱赶着小羊犊,并没有瞧见她。 立刻翻身下马,隔着数十步距离,尾随秦姝而去。 “阿娘......”长恭侧仰着头望向秦姝:“我们......要一辈子在这儿放羊么?” “人活着,若想去哪里便是去哪里,才算不枉这一遭......” 秦姝抿笑,垂头回应:“待这些羊羔长成了,阿娘便卖了它们,带着你去江南看看可好?” 高长恭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 望着眼前十来只半大羊羔子,小小的肩膀随着一声长叹垮下来,稚气的眉眼间凝着与年岁不符的愁绪。 每当提及阿爷,阿娘便会别过脸去,不再搭理自己。 这样的次数多了,他也知道了,那些央求母亲归家的话都是徒劳。 “秦娘子!” 秦姝听到唤声回头,看见木韩晔正疾步追来。 “你……” 秦姝的疑问刚启口,木韩晔近前来却先问道:“娘子,您会在这里?” “我……只是想带着孩子,四处走走看看。” 她轻声答道,目光落在她一身素白丧服上,心头微沉:“你……这是?\" 木韩晔一泪落下,声音低哑:“公主……薨了!” 抬袖拭去面上湿痕,又道:“我才去柔然告知可汗,如今返程,去送公主最后一程。” 秦姝喉间发紧,最后沉声问道:“她……” 心底一阵悲触发疼,若非她,北秋与绮娜或许正在草原某处牧羊…… “公主难产,拼死生下了孩子,困在晋阳宫这些年……” 木韩晔眸中隐痛,忽地上前一步,哀声道: “秦娘子,若您真的怜惜那孩子,可否跟我回去,向大将军求个恩准? 他虽应了我会放过那孩子,可我仍怕……他对那孩子不利!” “大将军一定会听您的话!” 高长恭立刻仰头看母亲,见她只是蹙眉沉默,紧跟着说:“阿娘,我们回去吧!” 秦姝眼波微转,最终转向木韩晔。 开口:“我与他......已经恩断义绝。 木韩晔闻言一怔。 “他曾答应过我,说不会伤害那个孩子……” 秦姝抬眸:“若是你不放心,不妨随我来。帮我带件东西给他,或许能让他信守承诺!” 木韩晔无可奈何,最终沉默着点了点头。 跟随秦姝到了她的毡帐处,只见她从箱底取出一件男子衣袍,用一方青布仔细包裹。 “这件衣袍给他,就说我已经应诺,制好了这件袍子。” 秦姝指尖轻抚包裹布角,声音渐沉: “你就告诉他,叫他莫要忘记对我的许诺,若是十年后的今日,我能在无名的墓前见你带着那孩子平安无事,我会让长恭回到他身边,可他若伤害了孩子......” “此生此世,我与他生死不复相见!非但如此,长恭也不再是高家子孙!” 第428章 两全之法对私盐 木韩晔神色凝重地接过包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高长恭身上。 看着小脸上紧抿着双唇,蹙皱着眉,眼中透着对母亲这番决绝话语的委屈与不解。 “姐姐。”高长恭突然开口,声音轻极了:“能不能告诉我阿爷,四郎......很想他。” 木韩晔心头一颤,这话像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接也不是,放也不是。 她无法将这话,传给那个她既恨又惧的人,拎着包裹,头也不回地掀帘离开了。 秦姝望着晃动的帐帘,垂头看着长恭,心底五味杂陈,很多话她无法去对一个孩子解释。 她缓缓蹲下身,轻声说道: “长恭,你还小,阿娘不知该......” “阿娘,我有脚,我也会长大。”小长恭打断她的话。 “我是想阿爷,可我也不会让阿娘一个人。” 秦姝再也抑制不住,将儿子紧紧搂入怀中,他越是懂事,她越是心疼,但她不悔。 柔然使者抵达晋阳时,高澄示意身侧乳母将绮娜所生的女儿抱至秃突佳与汗拔姻姬面前。 自己垂眸,一脸哀伤的凝着这个婴孩儿,也是他第一次仔细端详这个孩子。 那婴孩儿眉目清秀,可他想起的却不是绮娜,反倒浮现出赵北秋立秦姝身侧时的浅笑。 “吐豆发当年护送公主远嫁来此,彼时红妆千里,如今再见却是......”说着袖口拭下眼泪。 “公主生前常望云思乡,澄深信,公主的芳魂也必是化作了天云,特为此孩子取名云柔,以云寄哀思,以柔表诚敬。 也惟愿公主在天之灵得慰,更祈两国情谊长存。” 木韩晔冷眼斜睨着高澄,心中暗恨,她待公主是何等残忍,如今人死了,还要借着她的孩子作戏。 不禁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汗拔姻姬接过婴孩,将婴儿举至额前,用柔然礼轻触她眉心:“上天带走了明珠,又还来露珠。” 转而对高澄微微颔首:“高大将军且安心,草原的晨露,自当与魏室的明月同辉。” 高澄闻言舒了一口气,无意瞥见木韩晔,眸光又迅速躲开,正礼迎着使队登车入城。 阿那瓌因高澄的书信中对绮娜种种思乡之情阐述,不由因自己的逼婚而引出对绮娜种种内疚。 无论对与错,两个权势既有了共同的血脉骨肉,派出使者时也特意嘱咐,尽礼周全。 柔然人除了哀思,始终表现得平和,高澄的心虚也全然消散了。 北方不必多虑,就该专心收复颍川,于是召了崔昂入并州,对颍川行长围之策的军用度支进行详细议定。 “十万大军,兵卒民夫粮秣日耗三千五百石,战马日粟耗万石、草料万束,加上箭矢、甲胄等辎重修补供给,运输途中折损消耗,日费千金绝非虚言。” 崔昂抬头看了高澄一眼,台阶上的人眼底已经隐隐不悦。 “如此军资,对于国库来说两三个月无忧,若是半年精打细算下尚可周旋,只怕这围城之战若是一年以上,便是内虚于家了。” 高澄站起身,走下台阶,淡淡道:“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就像当初流民扩户、沂海之地煮盐。我要的不是你告诉我有多难,而是告诉我,如何解决。” 他信任的陈元康更精于军谋,此刻也给不出他要的办法。 也问过百官上书呈言,多给出他一些开源之策。倒是有人把靶子落到了私盐之上。 于是说道: “崔暹倒是上书奏请过,在海沂之地再次增设官盐,严查私贩私灶,倒是个充实国库的法子。” “我在想,是否该如当年扩户的做法,派出朝廷特使往沧、瀛、幽、青四州,将私盐田灶尽数收归官有?只是私盐涉利,想必内里的门道盘根错节,你可有什么万全之策?” 高澄看来崔昂精于算科,执法严明,若派往海沂整顿盐务,定能立竿见影。 但转念想,他还是欠缺一些威望,且国家的度支交给崔昂自己一向放心,眼下战事吃紧,每日军资耗如流水,若将他外放,这国库的担子该交给谁? 崔昂略一沉吟,沉声道:“自古以来私盐屡禁不止,大将军可知为何?” “你说说!”高澄缓步游移,崔昂在他身后,肃声回道: “盐米皆是民生必需,却大不相同。五谷杂粮,但凡有块薄田就能耕种。可这盐田除了这海滨之地,又何处能取? 正所谓‘盐池天藏,资育群生’,只是多数时候盐池不是为豪强所霸占,便是被乡党所封圈。 自魏以来,朝廷对盐务之策时松时紧。在过去也曾设立过专司监察盐务,什一之税,也算恩惠普及,远近公平。 只是监察的过程中耗时费力不说,期间更难免私利贪腐,民间私盐始终难以禁绝。 这便是其一,利之所在,众必趋之! 自兴和起,先王与将军于四州境内靠海煮盐,仅仅沧州就设盐灶一千四百八十四,国库由此充盈。 只是明明官府盐灶这般之多,为何私盐仍能泛滥于市?” 高澄止步回望崔昂,只听他继续说道: “官力虽多,不及人广,官围一方,民可拓十方。纵然再增灶千座,又如何能尽供千万民食用?这便是第二个因由。 若真去禁绝私灶,只怕官府煮盐未必供应得上民需。” 高澄闻言,沉思颔首。 “所以这私盐泛滥,不过是民需远远大于官府所产。下官以为,不如变通其法,只着重禁止民间盐市,由官府勘定盐区池田,但允许民间私灶制盐。 只从中薄征灶税,所产之盐,官以平价收买,再以常价流通。 如此一来,官盐有源,民间食盐无缺,盐贩得利也不会作乱犯上,私盐与灶税关联亦充实了国库。 如此虽算不得万全之策,但也算得上两全之法!” 高澄大笑:“在我看来,对于盐市来讲,这真就是万全之策了!倒完全可按你的办法去做。” “只是灶税薄行,想来也多不了几个税,收复颍川之地的军资,还得想办法!” 从侯景反叛以来,过去一年来战事频繁,又失去了河南七州的赋税收入,尽管减了所有营构,还是吃了赤字。 颍川攻城失利,他大概也知道了急取为难事。 可也不想长围之下内虚于家,国库以往的积累还得留着应对日后代魏所需。 如今他想钱想疯了。 第429章 若说轮回问因果 崔昂叹了一口气: “自从四州煮盐,官盐之利占太府寺岁入居重,正因如此,良人的赋税租调,一直都是绢不过一匹,垦租义租不过二石五斗。 为今之计,要么增收租调,要么提高盐价。况且比起关中、江南,我朝税赋本就不重,略作调整也不至于激起民怨。待天下太平,再恢复旧制都是常例。 至于军需粮饷,最重要的还是粮秣。过往河南常年战乱,又是侯景控制,租调至国库一般不过半数,还得太仓周济。 可是从去岁河南所缴租调来看,河南郡、梁郡,陈留都是产粮重地,垦租可观。 只是百姓苦战,北迁者众,若能招抚流民返乡垦荒,距离颍川漕陆运输也方便。 况且新屯的良田已经春耕,各地调集粮秣加上河南自给足以支应粮草这一块儿。 只是大将军,经年持久之战,军械、箭矢、军甲、饷银、还有营垒修筑、民夫工钱、漕陆运输等军用,太府寺要做到入帐敷出,确实艰难!” 高澄问道:“租调每百加五,颍川预计半年破城,那富人仓保一岁存粮,太府寺储一岁半支用,能不能做得到?” 崔昂显得为难,最终微微点头。 高澄在问:“那若战事延绵一载,太府寺储一岁支用,也不难吧?” 崔昂话梗在喉,一年的变数实在太大,战事若是如玉壁那般惨重,常用军资加安抚阵亡将士家眷的军饷,他难以预估,不敢贸然回话。 高澄不喜欢这样的沉默:“那就继续想开源节流的法子,这是我的底线!” 崔昂只好抱手应诺。 高澄又道:“至于颍川军粮漕运一事,找一个能应战的武将倒是容易,但是我需得一位精于筹算、善理损耗的干才,怀远心中可有合适人选推荐?” 崔昂略微思索:“回大将军,大司农许季良可担此任!” 杜弼正往德阳殿去,迎面崔昂面色灰败,步履迟缓,忙上前拱手道:“崔尚书,何事如此忧心?” “唉!”崔昂长叹一声:“杜公应当也知道,如今大将军想收复颍川,可战局未明,粮饷调拨、军资筹措不就落到我这个度支肩上了吗?” 杜弼捋须笑道: “崔尚书何必如此忧虑呢?朝廷度支这事,向来是东挪西凑,自然就有了。 你可知今日大将军召我,可为何事?” “为何事?” “正是为颍州军前之事?” 说着杜弼拍了拍崔昂肩膀,继续道:“到时候数万民夫调遣、粮道疏通,还有民心安抚这些差事可都要压在杜某身上了。” “呵呵,我可没像崔尚书您这般愁眉苦脸啊?\" 崔昂见他,确实一派神色轻松的摸样,无可奈何的摇头赔笑。 杜弼安慰:“且记,安时而处顺!” 崔昂忙道:“那怀远若有疑难之处,可否向杜公请教?” “崔尚书言重了。都是同朝为官,理当共商国是。” 说罢,杜弼再拱手,与崔昂别过便往德阳殿去了。 宇文泰临蒲坂遥望东岸,过去高欢屡次以此地为跳板西进,如今这位宿敌已逝年余,心头不由感慨。 颍川如今王思政守着,首战捷报已经传到他耳里,但东人并未解除围城他心知肚明。 高澄能随意支配调度十万大军,尽管创了府兵,但可堪调遣的兵力仍旧不宜与东面大战。 王思政很自信,他永远记得他与朝廷的盟约,所以任其自为,此时此刻,他完全无意向东线投入过多资源。 渡口的朔风呼啸,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宇文泰正想回身,只见宇文护疾步上前。 “太师,朝廷来信,陛下病危!” 宇文泰蹙眉,忙道:“即刻返长安!” 宇文护不自觉望了一眼东岸,便紧跟在宇文泰身后,返回仪仗队中翻身上马。 ...... 高澄搀扶着娄昭君在御园的池畔缓步徐行,夕阳散出霞彩,微风拂去余热。 娄昭君驻足,凝着池中摇曳的莲影,问出了她挂了好久好久的怀疑: “云柔......到底是不是我们高家的骨肉?” 高澄一怔,没去回答。 这样的沉默,娄昭君也就全然明白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平静得出奇:“公主下葬日子定了吗?” “定了,这个月三十!” 娄昭君微微颔首,抡着指尖的佛珠。 “子惠啊,母亲信佛,该对世间万物心怀慈悲.......” “唉——可我们高家的基业,始终是血肉所凝筑。这些日子,我总是半夜惊醒,这孽障太深了......” 娄昭君转身看向儿子,目光复杂:“不过是个无辜的孩子。你就当......收了个养女。以后还是好好待她。” 高澄望着母亲微微点头,说道:“母亲,您不要胡思乱想,保重身体才是!” 他答应过秦姝,他真没想过去对付一个婴孩儿 只是木韩晔是他心坎上的一根刺,她知道得太多,又因绮娜的缘故对他揣着恨意。如今不过是碍于柔然人,才不好下手。 邺城城门口外人头攒动,都是北朝的学子翘首以待,都想瞧一瞧南朝使者徐陵才子的风采。 一见谢挺、徐陵两人下车,人潮更加涌动,议论纷纷。 “那就是徐摛之子徐孝穆?” “我这里还有一卷《玉台新咏》,若是能与他对诗,便是三生有幸了!” “哈哈,兄台,艳情之诗终究不宜当庭吟咏啊!” “哈哈哈......” “徐公子的诗辞采华茂,情致高雅,且宫体诗贵在含蓄清雅,是你们自己心思不端。” 魏收这次奉高澄之命为接待主客,听着耳畔的絮杂,嗤之以鼻。 待人近前后,忙上前拱手作揖:“谢大使,徐常侍远来辛苦,远来辛苦!” 谢挺、徐陵两人还礼后,魏收便引他们前往馆舍。 去年与梁国的战事作为胜国,加之过往两国通使都会一番言辞交锋。 看着烈日当空,魏收心中生了主意,笑道:“今日酷热,当是徐常侍自江南携来。!” 谢挺望向徐陵,见徐陵从容笑对。 “昔日王肃至此,为魏创制礼仪。如今我再来,复使卿知寒暑,此乃雅事,何故见怪??” 谢挺浅笑。 魏收一时语塞,听着耳畔的嘲笑,却只得强抑怒色,默然引路。 原野上的丧礼队伍渐次离去,秃突佳今日看清了墓志,立在汗拔姻姬一旁,忍不住咒骂。 “高澄这竖子,当初口口声声公主才是晋阳宫的女主人,如今竟以高欢妾室身份下葬,这口气如何能咽得下??” 汗拔姻姬静默不语,转身离开。 “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当初嫁过来,好歹都是以正妻之礼......”秃突佳气得追了上去。 送葬的车马陆续启程离去,唯有木韩晔仍跪在陵前落泪。 斛律光正欲翻身上马,无意间看见那抹伶仃背影,不由勒住缰绳。 他静立片刻,终是将马鞭掷给下属,踏着枯草走近。 “我母亲过世的时候,父亲开始信佛。” 望着眼前役夫覆土,尘土飞扬。 木韩晔回首仰望着他,听他说:“佛说众生轮回……你可信这些?” “我更信因果,若有报应就该报应!” 第430章 染血难净罪难清 这股恨意针对的不是他,可其中的苍凉,让斛律光不由得心触。 纸灰在坟前飘散,混着飞扬的黄土。 这人生如露,一抹抹鲜活转瞬归为尘土,他想起赵北秋。 那个被他断送前路的小兵,那个总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唤着‘明月大哥’的年轻人。 秦姝与高澄决裂,亦因此事而起。若不是对高澄的那般死忠,或许今日的结局,也不至如此凄凉。 这报应里,终究也有他的一份。 高澄以诸事繁忙为由,并没为绮娜送葬。 绮娜墓志上的身份也引得柔然人不满,可旁的礼仪高澄做得又挑不出毛病。 汗拔姻姬与秃突佳的气躁不同,绮娜葬后便领队返回柔然,没有与高澄过多拉扯。 只因北边高车遗族屡屡作乱,突厥也有西魏支持,柔然与东魏此时不宜交恶。 送柔然使臣离去后,已经昏黄,木韩晔回到晋阳宫。 只觉宫院寂静如死,她推开一扇扇房门,从正厅寻至侧室,再寻遍每间耳房,处处空荡,竟看不见半个人影。 小云柔也不见了踪迹,看来高澄还是食言了。 迅速回屋取出秦姝给的那件衣袍,刚跑到院门,一支冷箭便破空袭来,紧接着两支、三支。 她纵身一闪躲入门侧,院外的宿卫已冲杀进来。 ...... 兰京的脊背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高澄掌心覆在他指节上,将一根根支棱骨节压进锦褥。 上次知道宫里的流言后,已经处置了两个护卫,他也刻意疏远了兰京月余,可尝了别样滋味,他还忘不了、也还戒不掉。 兰京替他解开衣带时,他本可以推开,却终究一动没动,顺着自己的欲望而就。 高澄偏爱他扬起脖颈时的这副模样,爱他隐忍的喘息,爱他骤然溃散的失控,爱锦褥间撑起的泛白骨节。 可他不想去爱这个人,也不该去爱这个人。 一声低喘后高澄迅速起身,赤足踏过冷砖,最后将自己整个浸入冷浴,水波晃碎倒影。 平静后从浴汤中起身,拭过身上细水,背对着兰京系上里衣,蹙起眉头。 “有些话,我不想传到母亲耳中。偏偏我又管不住自己。” 他顿了顿,转头望向兰京,说了最后一句:“往后,你不必再来传膳了。” 兰京已整好衣衫,唇角噙着一丝冷笑。 高澄的拒绝向来只挂在嘴边,而身体……呵,他早摸透了。 过去他全当风,这次却问道:“听说梁使已经到了邺城,如果我实在惹大将军生厌,不如就此放我回国?” “痴人说梦。”高澄冷笑。 回身往榻上行去,身子软软躺倒下去,挽手垫着头:“莫说梁使,便是你们皇帝亲自来,我也不会放你走!” 兰京手肘撑到高澄枕侧,看着他,笑得梨涡浅现。 “就因那相士之言?” 高澄但笑不语,这是一重原因,可不单单是这一个原因,秦姝走后是兰京烫热了自己,说到深处,或许还真有对这个人的不舍得。 “其实大将军称尊不过一步,不需要什么怪力神说。” 两人对视,高澄看着兰京的眼神很复杂: “你很大胆,胆大且有才华的人往往能成大事,我若是放你走了,只怕日后多了劲敌......总之我不能放你走!我可不愿一个在床榻上与我寻欢的人,最后成为我的敌人。” 兰京坐正身子,很诚恳说道:“大将军高估我了,固成并不执着于官场名利,回国也不会是将军的敌人!去岁我都不曾为父亲上冢......” 高澄欲开口,可最终却沉默。 殿外忽传王紘急报:“大将军,斛律将军......斛律将军救下了那柔然女奴。” 高澄霍然起身,手指紧紧拽入掌心,斛律光一向对他忠心耿耿,怎会为了一个婢女公然违逆于他。 殿门洞开,但见斛律光立在王紘身侧,臂弯里抱着重伤的木韩晔。 “斛律明月!你......” “大将军,她知道阿姝的下落,我若不出手,她就死了......” 无意间瞥见殿内出来的兰京,斛律光垂下了眼眸。 高澄的怒意全然没了,他看见木韩晔怀中露出一角绛色衣袍,沾染着血。 急急上前夺过袍子,颤颤展开悲喜夹杂,确确实实就是那件他寄托了希望的衣袍。 秦姝太过机敏,跟去的人没多久就被她甩开了,他如今完全不知她的下落。 “说!她如今身在何处?”高澄一把攥住木韩晔的衣襟急问。 木韩晔唇边溢出血痕,气若游丝:“秦娘子......让我转告大将军......” 她喘息着,字字如刀。 “与你,生死不复相见......四郎......也绝不会回来......” 高澄眼底戾气骤涌,猛地要将她扯出斛律光臂弯。 斛律光臂膀一横,身子后撤,急护住怀中人。 “大将军,她若真的死了,就真的没人知道秦姝与四郎下落了!” 听到这句话,高澄顿住身子,木韩晔已然昏死过去。 那刺骨的话语,当真是出自秦姝之口?这袭衣袍,他原是盼着她亲手为他披上...... “韩宝业,找最好的大夫给她治伤,务必救醒她。” “诺!”内侍躬身接过血色淋漓的木韩晔,碎步退走。 “你如何知道?”高澄冷冷问了一句。 那日,斛律光从木韩晔口里知道了太多,可说出来就都是错了。 默了良久才回答:“公主下葬那日,末将见这婢子哭得伤心,上前安慰了几句,偶然听她说起曾经见过阿姝,还未来及得禀报,就......” 高澄突然笑了:“她去了一趟柔然,阿姝一定在北方。” 待德阳殿重归寂寥,只剩下高澄坐在冷砖上,热水浸透绛袍,反复濯洗搓揉着衣袍上的血痕。 可在烛火下撑开细看,仍能看出绫纹间仍洇着淡淡胭脂色。 再抓了一把草木灰,他不解洗衣为何还要用灰,可血痕确实是淡了,或许再濯洗千遍,便能将这血痕尽数涤净。 第431章 无忧无忧身世隐 木韩晔一睁眼,只见高澄居高临下立。 她强撑起身,仰面望向他:“你背信弃诺,真不怕报应吗?” 高澄泄了一口气,没理她的话,只问道:“阿姝在哪儿?” “公主的孩儿呢?我要带她走,带她出宫,不然......”木韩晔泪落如珠: “你这一辈子休想再见到秦娘子!”她得完成绮娜最后的嘱托。 “小云柔可是我名义上的女儿,我岂会亏待于她?可若任你带她走,来日便是祸根。” 柔然人走了,高澄没有旁的顾虑,沉声相诱:“只要你道出阿姝下落,我自会放你一条生路......至于云柔,你......” 木韩打断他. “当初你说好的?你承诺的,我什么都按你说的做了......” “废话少说,阿姝在哪儿?” “秦娘子心好,若十年后,她能见我带着公主与赵北秋的骨血安然,将军的四公子或许还能回来唤您一声阿爷。” “那是一处荒坟,碑刻无名,只有我与秦娘子知道,大将军可以派人慢慢找......” 高澄身形一凝:“十年......” 他喉间滚出嘶哑的低喃,整个人似被抽了筋骨,连指尖都泄了力气。 斛律光刚解衣带准备上榻,忽闻门口下人来报。 “大将军驾临!” 神色一凛,匆忙整衣开门。 “大将军怎会突然驾临?” 侍从躬身跟随,声音压得极轻:“属下不知,大将军在车驾内未动。” 斛律光疾步至府门口,朱轮华毂前,只有御者与舍乐二人。 高澄的出行素来前呼后拥,很少这般简单,正欲整襟行礼,舍乐忙上前说道。 “大将军尚在宫中,只是命我前来托付车中之人。” 说着舍乐袖中取出高澄的亲笔书信。 斛律光接过没有当场展开,只是攀着车辕掀开车帷,车厢昏暗,却能看清是木韩晔蜷坐其中,双臂紧紧搂着襁褓。 不用想也知道,那是蠕蠕公主的孩子。 见是斛律光掀帘,木韩晔喉间发出破碎的呜咽,她张了张口想说,却只能溢出几丝气音,她的嗓子早已被药哑了,不能再说话了,一滴滴泪滚过面颊。 终究挣不脱那人的桎梏,怀中小小襁褓传来的温度,让她枯死的心底又渗出细微生机。 至少......至少公主的孩子不必认贼作父,至少她能亲自抚养着她长大。 “是、你?” 斛律光疑惑却透出温和,最终伸出手,昏暗中影子愣了愣,最终缓缓挪动,一手颤抖着落进他掌心。 安顿好这一大一小后,斛律光在灯下展开信笺。 “不日当布告蠕蠕遗女夭殇,往后,此女即汝之骨血,永绝其身世之言。吾唯能寄心于卿,当慎之重之。” 信纸卷曲成灰,若业障也能就此化尽该多好。 最后喃喃道:“无忧,无忧,斛律无忧......北秋,我会好好待你的女儿!” 高长恭费力调拨马头,用长棍代槊与秦姝拼斗。 虽将母亲所授招式记得分毫不差,终究年岁尚小,气力不济,总被母亲挑得在马背上摇晃欲坠。 烈日当空,秦姝见高长恭后背已经衣衫尽透,于是手腕一翻,倏地挑飞儿子手中木棍。 “不错!”挽了个漂亮的棍花收势,笑道:“下马休息一会儿,今天想吃什么,阿娘去做。” 长恭皱了皱鼻子,小脸皱成一团:“阿娘烤的肉,要么没烤熟,要么烤得焦糊,奶皮子结也得了七零八落,炒面还硌牙......” 秦姝早已习以为常,只是莞尔,轻巧地翻身下马。 “嫌不好,就自己动手。\" “我烤便是!”长恭利落地跃下马背,“绝对比阿娘烤得好。” 秦姝娴熟地剔骨分肉,长恭接过穿好的肉串。 午食后,秦姝去寻羊群,小长恭则策马绕过山丘,见远处旌旗长龙延绵。 催马近前,那仪仗中褚黄旗帜赫然绣着斗大‘高’字。 这样的阵仗,过去只见过的王父銮驾可比,长恭心头一热,难道是父亲,于是扬声唤道: “阿爷!阿爷——” 马鞭轻扬,他向着那华盖如云处疾驰而去。 “阿爷——” 摇曳的车驾中,高澄的朱笔悬在半空,正欲下笔却顿住,似有熟悉的童音穿透锦帷,隐隐约约地飘入耳中,微微侧首细听。 车驾颠簸一晃,那个声音又消散了。 再落笔,忽又听到舍乐在帘外急声禀道:“大将军,好像,好像是四公子!” “长恭?!” 高澄甩下笔,急急掀开窗帘,没看见人,忙出车驾极目望去,见着远处烟尘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策马而来。 声音越来越近:“阿爷,阿爷?” 那稚嫩的呼唤伴着马蹄声,越来越近。日光下,孩童扬鞭的身影渐渐清晰。 “长恭!真的是长恭!” 随着一声令下,整个仪仗骤然静止,士卒们不禁侧目,只见他们威仪赫赫的大将军,从车驾处奔向,疾跑向那策马的小童。 长恭拉紧缰绳,跃下马,高澄蹲身,展臂将飞扑而来的孩儿稳稳接住:“长恭!” “阿爷真是的您!” 高澄仿佛重新找回了失落的心魄,紧紧抱着儿子许久。 北巡他带了一丝希望,没想到真的能寻到。 他捧起儿子的小脸端详,不过半年光景,儿子原本娇嫩的肌肤晒黑了,变红了。 “长恭,你长高了,这样看着,倒更像男子汉了!” 长恭鼻尖一酸,将小脸深深埋进父亲肩头,父亲身上沉水香的清冽混着自己身上的牧草气息。 好像忽然懂了,做个男子汉,原来要咽下这般多的风霜烈日,他吃得下这苦。 唯独不忍看着父母天各一方。 高澄嘴角衔过泪,哽咽问道:“长恭,你阿娘呢?” “阿娘去牧羊了,我带阿爷去寻她。” “好!” 高澄若有所觉,抬首望去,不远处的草甸上,一道素白身影勒马,孤寂却独立,仿佛与苍茫天地融为一体。 长风掠过,卷起几茎枯草在空中打着旋儿,两人隔着草海遥遥相望。 高澄喉头微动,轻唤了一声:“阿姝!” 风声呜咽,将这一声呼唤吹散在旷野中。 最终那道身影蓦然调转马头,转眼便没入青绿深处。 她还未释怀,他亦不觉有错。 “阿爷!”长恭扯了扯父亲的衣角,“快骑我的马,它叫旋风,跑得可快了!” 第432章 温情相伴是泉涸 高澄垂头一笑,俯身将长恭抱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鞍。 “抓紧了。”扬鞭一策,朝着秦姝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 舍乐、刘桃枝扬鞭催马紧随上去。 斛律光勒马,遥望着驰离的人影。 令道:“就地扎营休整!” 仪仗卫队闻令而动,很快营帐林立。 高澄在一处缓坡追上秦姝,他轻勒缰绳,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两匹马儿踏着一致的步伐徐徐前行。 秦姝的面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曾经在他身边时那种精心养护的矜贵气质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风霜烈阳所留下的痕迹。 淡淡的晒斑,略显粗糙的肌肤,却衬得她眉眼间那股飒爽之气愈发鲜明。 高澄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侧颜,眼底的笑意收不住,藏不住。 秦姝始终不发一言,看似冷淡地目视前方,偶尔也会微微偏首,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躲开他灼热的目光。 “阿姝,既然天意让我们在此重逢,带着孩子,跟我回去吧?” 这里就是敕勒川,牧人的羊群与农人的田地在这片草原上共存。 到了一处毡帐。 简易的篱笆,东边隔出一处羊牢,西边围着整齐的菜畦,帐前有一硕大的木桶。 高澄随着秦姝翻身下马,见长恭也要跟着下来,忙伸手将马缰递到他手上。 凑近孩子耳畔低语:“去寻舍乐玩会儿?阿爷......有些体己话要单独同你阿娘说。” “诶!”长恭想都没想,接过缰绳便策马离开。 “长恭?!”秦姝刚唤出声,便瞧见舍乐一行在不远处。 未及反应,忽觉腰间一紧,高澄已欺身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秦姝挣动着,素白衣袂在风中翻飞。 高澄紧抿着唇,双臂将她牢牢锁在怀中,步履稳健地向帐内走去。 任她在怀中挣动,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既不容挣脱,又不至弄疼她。 帐帘垂落的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视线,隐约传来秦姝带着恼意的声音:“高子惠,你......”便戛然而止。 只余毡帐内昏昧的光影和灼人的气息。 高澄未放下秦姝,就着抱她的姿势,几步将她抵在榻上。 温柔的侵袭中,她没有放弃挣扎,双手抵在他胸膛推拒,可指尖却无意识地揪紧他的衣襟,分不清是想推开,还是想将他拉得更近。 高澄没有停下一切动作,尽管显得很粗暴,可他想将这些时日的分离都讨回来...... 帐内闷热,两人交缠的躯体早已汗水淋漓。 高澄将秦姝紧紧锁在怀中,下颌抵在她肩头,声音沙哑:“还不肯原谅我么?” “你伤的不是我,我哪有资格恨你......又谈什么原谅?” “那就跟我回去啊,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多想长恭?” 秦姝闭了闭眼,声气带叹:“发生了那些事,在你身边日日相对,我只会痛苦!” 高澄急忙挪跪到秦姝面前,双手紧紧包裹住她的指尖。 “我改,改还不行吗?你要我怎样都行!” 听上去真的很诚恳,像是从胸腔里碾出的悔意。 “阿姝,你是我的爱人,为何就是不肯对我宽容?” 听上去,竟透出几分委屈来。 “子惠,其实在你身边日子,我从来没有过当下快乐。” 高澄蹙眉听着。 “跟着你,我会不由自主的去想太多,做太多,承担太多......可你猜忌我,隐瞒我,欺骗我......” 高澄垂首沉默,手指的力道再紧了紧。秦姝太懂得真相作刃,每一句都剖开他最不愿正视的疮疤。 “我喜欢如今的生活,长恭永远是你的孩儿,可我永远不会是你的妻子。 你觉得我得套一个假身份才能与你相配,可我是秦姝,我想活成我自己。 你不是离不开我,也不是缺不了我,你仅仅只是不甘心。你爱的你们高家的基业,你该配你的生活,我与你,根本就不是相配的。” 秦姝的手慢慢从高澄的掌心中抽离,衣袖拂过带起一阵微凉,看着她系衣带的动作不疾不徐,高澄沉沉的问了一句: “阿姝......你还爱我吗?” “我们的缘未尽,情未散,又为何不能在一起?” 秦姝已经穿戴好,回望着高澄,曾经她对赵北秋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如今该用在她与高澄身上了。 “泉涸了......” 这一句,高澄懂了。 秦姝出帐时只听身后哽咽问道:“来日若孤寂......你会不会另择良人?” “我不是因寂寞而嫁人。” 高澄痴痴一笑,可是他,却会因寂寞而放纵,若秦姝也这样,他根本承受不起。 但此刻,他只觉得秦姝这样太苦了。 斛律光策马赶来时,望见刘桃枝陪着长恭嬉戏,舍乐一个人扎着简单帷帐。 坡丘上,高澄倚在秦姝身旁,唇边陶埙正流淌出敕勒川的苍凉曲调。 秦姝感慨,这大概是天赋吧,当初她学了那么久,高澄却是一学即会。 一曲终时,高澄指尖轻转陶埙。 “勋是土音,声韵还是太过苍凉,阿姝啊,不若随我学胡琵琶?西域传来的妙物,既能诉尽缠绵相思,又可奏山河壮阔,能泣尽离人血泪,亦能奏出盛世欢歌。” “你还要继续北巡,何必为我耽搁呢?” “与你相伴,怎会是耽搁?” 望向远处嬉戏的长恭,声音透低哑无奈:“若可以,惟愿终日与你们母子一直相伴,陪着你共赏这塞外烟霞才是我的奢求。” 说罢将秦姝轻轻揽入怀中,让她倚靠在自己肩头。 “我只有伴在你身侧,才得至乐。”吻过她鬓边碎发,低喃道:“你不肯回去,就容我也抛却世间纷扰,偷两日清闲。” 秦姝心头一颤,缓缓闭目。 暮色,高澄会跟着秦姝一道赶着半大的羊群归牢。晨光熹微时,又会与她一起寻新的草场放牧。 无聊也会考核长恭的功课,意外发现这孩子竟未落下分毫,看帐里四处散落翻开的典籍,看得出秦姝平日的教导下了很多功夫。 嚼着秦姝烙的饼子,干硬难咽。 “阿爷,是不是特别难吃?”长恭歪头看他。 “不啊,阿爷觉得挺好吃。”他喉结滚动,硬是将那口饼咽了下去,嘴角还刻意扬起几分笑意。 “那我的也给您……”长恭眼珠一转,飞快地将自己的饼推到他面前,一溜烟就蹿出了帐外,“我去找明月伯伯讨烤肉吃!” 秦姝望着晃动的帐帘,低声:“这孩子总嫌我手艺差。你若实在咽不下,不如也去寻明月大哥用膳吧。” “分明是这小子不识货,”高澄连忙又咬了一大口,含糊道,“我巴不得天天都能吃上。” 秦姝转身望着帐角堆着的几袋面粉,高澄走后她也该离开这个地方,开玩笑道:“要不我多烙几十张,给你路上带着吃?” “啊?!”他一口饼渣差点呛在喉间,连忙端起酪浆猛灌。 后面一日,附近百姓听闻大将军到此,纷纷前来拜谒。 高澄坦然接受众人观摩,时而俯身搀起跪拜的老者,时而蹲下抚弄孩童发顶,会细细询问每户牛羊多少、收成几何、赋税可重。 秦姝望着这天生的政治家,此时此刻他看上去似乎真的爱民如子。 第433章 渎职纵酒失土山 望着父亲的仪仗渐远,长恭仰起小脸,不解地望向母亲。 “阿娘不是已经不恼阿爷了吗?” 蹙着眉头问道:“为何不随阿爷归家呢?” 问完便再抑制不住,小嘴一瘪,眼泪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秦姝默然,只俯身将长恭抱上马背。 远处忽传来悠扬埙声,是高澄吹起的西洲曲。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东魏兵卒倚在土山上昏昏欲睡,一个激灵惊醒时,抬头望了一眼星河璀璨。 再迷迷糊糊地望了眼前方的颍川城廓,紧了紧怀里的长戟,又沉入了梦乡。 忽听得“铛——铛——铛——”铜锣骤响,惊得一个激灵跳将起来。 “西贼袭土山!全军戒备!弓手放箭——” 嘶吼声未落,只觉胸口剧痛,低头时,一杆长枪已贯胸而出。 他踉跄着栽倒在地,最后的视线里,是漫天箭雨划破的夜空。 “将军!将军!西贼偷袭土山!” 亲卫仓皇闯入军帐,将醉卧榻上的薛孤延摇醒。 “请将军速速点兵!土山就要失守了!” 薛孤延猛然坐起:“什么?” 宿醉未消的头颅阵阵发沉。 踉跄着抓过铠甲胡乱披挂,拽起大刀便冲出帐外,王思政似算准他纵酒,早已攻陷西北土山。 东南方箭如飞蝗,破空之声愈来愈近。 醉眼惺忪的薛孤延终于赶到阵前:“冲回高点,给我放箭。” “擂鼓,擂鼓......” 只是任凭怎么指挥,西魏军早攻上了土山坡顶,东魏再想攻回去举步维艰。 亲兵连滚带爬地扑来哭报:“薛将军...土山...土山全陷了!攻不下来了!” 西人的箭阵越逼越近,薛孤延挥刀劈挡箭雨,最终不甘下令:“撤,全军后撤至营堡......” 翌日,烈日灼人。 中军辕门前薛孤延袒背跪在炙热的沙地上。 军杖破风与皮肉撞击的闷响交替回荡,他后背早已血肉模糊,汗水混着血水在后背上洇出片片暗红。 薛孤延指节深深陷进膝上,咬紧着牙关也不肯泄出一声痛呼。 待最后一道杖影落下,慕容绍宗连忙上前搀扶。 高岳声音沉痛:“大将军本就恼恨颍川战事迁延,你身为左厢大都督竟敢值守纵酒,如今致土山失守......” “唉......” “这五十军杖已是法外开恩。还不速去修书,自向大将军请罪!” 说罢重重拂袖离去。 薛孤延也是恼恨不已,望着慕容绍宗:“慕容行台,我不过昨日贪杯,怎就这般凑巧,王思政偏选此时来袭?” 慕容绍宗拍了拍他肩膀沉声:“两军对垒,细作无孔不入。你身为大将,更当谨言慎行,往后万不可大意!” 顿了顿,声音转低:“昨夜大都督已经连夜修书,已经为求你情,但该有的陈诉还是不可少......” 薛孤延沉沉点头。 高岳重重拍案,烛台的火光在他眉宇跳动:“近来昼夜土山攻城,十万大军已折损近万。如今土山又失——” 环视帐中诸将,声音焦灼沉重:“这颍川城该怎么攻?怎么打?诸位可有好主意?” 帐内一片沉默。 慕容绍宗左右环视,最终起身。 “大都督,现值暑热,士卒中暑者日增,不妨撤军至四方堡垒与敌军对峙便是。 我军已经连续攻城六十余日,没有黑獭援军消息,伏流城受制于大司马,广州西贼毫无动静,王思政不过孤城一座,如今以静制动是最好的办法,如此也可细图攻城之计。” 杜弼行颍州事,对于每日的军资调度消耗心知肚明,奈何没有好的攻城办法,眉头深锁。 高澄给的高岳是半年期限,上有压力,下又不省心,敌又狡猾,只有慕容绍宗能给自己一些信心。 无可奈何点了点头。 “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 高澄沿途视察各处城戍防务,并对治理有方的州郡官员赈赐各有差。 “幽州处要冲之地,有厍狄将军镇守于此,澄心甚安。只是如今国之重计在于河南战事,这北境防务亦不可懈怠,当时时戒备胡族乘隙入寇。” 厍狄盛过去为高欢的亲信都督,父亲故去,多数亲信都被高澄委派至各边境镇守。 “大将军所言极是,幽州城防已增筑完毕,士卒亦旦夕操练。另外军都关的斥候,每日都会在关外百里范围内巡视,东燕州防务万无一失,请大将军宽心!” 高澄微微颔首:“厍狄将军如此说,我就更放心了。” 说罢高澄凝目北望,军都山双峰对峙,中间正好夹着关隘,不由感慨:“此关天险,当真是抵御北胡的户门啊!” 一道道山,一重重关,天然屏障总会隔绝着不同部落民族。 汉家儿郎、塞外胡骑、四方夷族不都是各方水土分割出来的各方人吗? 黄河之水东流入海,滋养百族,可叹这世间的人,偏要筑起万千心墙。 馆舍内,高澄览完颍川战报,大怒掷出战报:“好个薛孤延,渎职纵酒,失了土山,我看不是长社城有多难攻克,实乃庸将误我!” 陈元康侧望一眼被掷在地的战报,不敢吭声。 高澄指节捏得发白,若非念及薛孤延当年持刀断后、死护父亲撤退,定要重罚以肃军纪! 冷声自嘲:“两个月,攻城毫无进展,折兵上万,连战皆败,哼!” “一个王思政就这么难对付?几十堵将束手无策......” 陈元康拱手: “大将军,将有五疾,其一忿速。用兵之道,遇坚城当如良医治疾,循序渐进,王思政经营颍川经年,城防固若金汤。现正值暑热,将士疲敝,不宜再强攻。不若秋收马肥之时,再增调军伍重整旗鼓。” 高澄舒了一口气,其实他已然计划投入老本儿收复颍川。 只是到如今还未看到胜算,确实是有些焦心了。 陈元康说得也对,不该急,急无用,如今倒不如多想想经济之道,好好筹备后方军资。 滨海四州开始严查私家盐市,查出一处,便被官府强闭一处。 渤海湾的芦苇荡里,总聚着些戴斗笠的汉子,他们都是四州盘踞根深的盐枭。 今日青州码头盐课司的船被砸了,明日就是瀛州盐民作乱。 市肆里的盐价也悄悄爬升,十日前一百钱一斗的粗盐,今晨竟要一百二十钱了。 官榜开始张贴朝廷最新的灶税标准。 “朝廷赦令,准民设灶煮盐,须于官督盐场置灶。每灶岁课税五百钱,所产盐斤尽数纳官发卖,以平市价。”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汗气熏得眉眼模糊。 有个赤膊的灶户眯着眼:“灶税?” “还第一次听到灶税的说法,不过一年五百钱,煮的盐卖官府。” 他掰着黑黄的手指算了起来:“若是百钱一斗卖给官府,卖五斗就够了!” 旁边背盐篓的老汉直接啐了口唾沫:“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卖给官府百钱一斗?私贩撑死也不会过八十钱一斗,你还一百钱卖官府?” “现在盐价不涨了吗?” 人群顿时嗡嗡议论开来。 “就是因为这朝廷正在严查私盐,官家统一买卖,卖给百姓一个价,官家说收多少就是多少。” “我觉得五百钱一灶,怎么都算这买卖也能做。” 第434章 拆天二八火熔金 “买卖要是能做?那些盐枭还闹什么?” 老汉眯着眼:“那些盐田里泡大的主儿啊,私盐再贱也是自家饭碗。” 忽然压低嗓子,喉间滚出几声闷笑:“如今朝廷一道黄纸,倒要把豺狼变家犬?能不闹吗?说到底!” “唉!以后苦的还是咱老百姓,等官家独掌了盐秤,唉......” 封子绘靴底碾过血渍混杂的泥地,地上横摆的十几具尸体散出一股血腥味,抬手止住持刀的部曲。 “过去,你们只能如鼷鼠窃行,如今朝廷特恩,准民煮盐,许你们堂堂正正支灶谋生。不想尔等倒敢跟着几个盐枭,作这诛九族的勾当!” 一老者微微叹气,佝偻着身子往前,颤巍巍地抬手压下官兵的刀刃。 “封大人,老朽念着您和令尊的恩德!可自打高氏父子掌权,这百年来祖传的盐田,一亩亩都成了官产。” 咳嗽着指向远处的盐田:“这盐碱地上长不出庄稼,老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今日若不敢争。来日只怕娃娃们都没得指望了!” “支灶还要税钱,官收一钱,转手就卖三文,咱们这些煮海的,可不就成了官家的活灶台,煮盐奴了吗?” 封子绘缓步上前,伸手虚扶住老者,声音沉了几分:“老丈且听我一言!” “若任盐田尽归私产,那些不产盐的州县百姓,难道就该淡食而死?” 说话间转向众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祖辈经营,不过是承朝廷恩典罢了!” “一年一灶可产盐至少八十斗,五百钱灶税不占什一,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至于什么一文收三文卖?” 封子绘突然冷笑: “都是那些盐枭哄人的鬼话,尔等也当真?朝廷若要盘剥,直接多收灶税便是,何须与尔等多费唇舌?” “这盐,是天下人的盐!”手指划过在场每一个人的面庞,“尔等且睁眼看看,除了那些盐枭,还有谁在搅乱盐市?到底又是谁在祸害民生?” “此刻弃械者,仍是朝廷的良民,照旧支灶谋生,养家兴业!” 封子绘话音陡然发狠:“若仍是执迷不悟,当与反贼无异!” 听到一人丢械的声音,一人,两人纷纷开始甩了身上的木棍,锄棒。 “往后,盐场受官府保护,一为防豪强圈占,二为绝盐枭垄断。就是为使这白盐,真能惠及天下苍生。尔等切莫再为小利作乱,也切莫再听小人唆使......” 自北境往邺京,途经信都。 高澄便服信步在街巷,几个嬉戏的孩童追逐着绕他转了一圈,又嬉笑着跑开。 望着那些远去的小小身影,想起儿时,秦姝当年也是这样跟在自己身后。为何如今竟能这般决绝地离他而去? 行至街角,忽见一青袍道士设摊测字。 高澄眉梢微挑,信步上前拂衣而坐。 那道士抬眼打量,但见:左侧立着一人抱刀气度森然,眼前人衣饰虽简却难掩贵气,腰间金扣玉钩。 心头骤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将宣纸徐徐铺开,双手奉上毛笔:“请公子闭目书字,心诚则灵。” “哦?” 高澄唇角掠过一丝讥诮,暗道江湖伎俩不过是故弄玄虚。 横竖闲来无事,便阖眼挥笔写下‘天’字。 待睁眼时,只见那道士捧着纸的手在微微发颤。 “公子,本有飞龙入天之命!” 高澄顿时来了兴致,笑意难掩:“呵,是吗?” 道士喉结滚动,又惊惶改口:“只是......只是这龙角未成,恐止步于二八之数......” 高澄眸光骤冷,垂目看去,自己方才闭眼所写明明是‘天’,竟因笔势散乱化作‘二八’两字。 “道长这解字的功夫,倒是比写字更有意思。那止于二八,又是何意呀?” 那道士又摆出一张纸,抬首示意:“请公子留下生辰八字!” 高澄再写,“辛丑 庚寅 辛巳日癸巳时。” 那道士拖出八字盘,手指急速掐算,凝重叹气。 “辛丑壁上土,本属金牛之垣,厚重载物,主根基稳固......” 高澄侧首细听。 “奈何公子拆天成‘二八’,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二生火,八属木。 火遇木则旺,反成了火金交战,火多金熔啊!这二八就是公子一劫数。” 斛律光在一旁看得分明,高澄眸中早已生怒,却只是问道:“什么劫数?” “熔金,熔金,火旺成生死之劫,鼎革之变,累世的基业,厚实的根基,皆为火化,穷其一生终不免为他人作嫁!” 高澄再也听不下,霍然起身:“测字要我闭目书写,引出你这牵强附会的'二八'之说,当真荒谬。” 眸光一闪,再道:“若是能掐便会算,那我且考考你泽风大过的爻辞,你背来听听?” 那道士面色一僵,额角渗出细汗,嘴唇嗫嚅着却吐不出半句经文。 “连卦辞都背不全,也敢妄言天机?披着道袍,引伏生言。满嘴,满嘴全是胡诌......”高澄拂袖转身,寒声道,“明月——砸!” “公子,公子!贫道所言句句属实啊!” 道士扑跪在地,听到身后案几倾塌,转身只见幡旗已被撕裂。转眼间卦摊已成满地狼藉。 高澄头也不回地离去,唯留下那道士瘫坐,以及四周围观人的指指点点,窃笑不已。 虽觉出了口恶气,可那道士的谶言却如附骨之疽,一直在高澄耳畔萦绕。 究竟谁是自己命中的火,谁是自己命中的木?这‘二八之劫’又应在何处,应在何时? 斛律光紧随其后,见高澄剑眉深锁,便劝解道:“大将军,江湖术士之言何必挂怀?” “也是。”高澄抚过腰间玉蚂蚱,失笑道:“连易经都背不出,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狂徒罢了。” 走着走着,忽然想到高洋,丙午生人,不正属火?若那道士讲的都是真的,是不是所谓的‘二八之劫’与他有关? 又不由摇头自嘲,明明就是字没写公正,哪有什么‘二八之劫’。 高澄、高洋,以及庶弟高浚、高淹、高浟都紧跟在他身后疾行。 崔昂则在一旁快速汇报盐政施行的结果。 “前些时日盐枭作乱,确致盐产骤减,市价翻涨一倍,不过皆是癣疥之疾,沧州盐山已经奉行新政,各地小股骚乱亦皆弹压。这盐产量,预计旬月便能恢复七成,到时候盐价便可稳定。” 第435章 南郊天师始罢免 “这么说来,全得这些盐枭闹事?正好借机整顿盐务,待盐价回落至适中价位,明降暗升又免了百姓民怨。子绘办事得力,盐山百姓能顺应朝廷新政,他功不可没。” 高澄忍不住停步:“对了,新增了多少口盐灶?” 一帮小弟跟着一顿。 崔昂欣喜答道:“最新沧州报数,新增盐灶约三百口,以此推算,私盐过去竟占半壁之市,算来,全国增八百口不是问题,如此,灶税五百钱一年,也是可观之数啊。” “渤海之地真是我高家福地......” 入尚书省都堂,魏收见到高澄连忙上前作揖参拜。 作为主客在南使面前失言,高澄已经将他关了一个多月,到邺城后徐陵亲自说情,这才将他放了出来。 高澄鼻间冷哼,睨他一眼,脚步不停,口里嘲讽:“魏收啊魏收,枉卿号称北地才俊,竟被人家徐陵驳得理屈词穷!” “要我怎么说你,也不找个好的话茬子,当初在梁国颜面扫地也就罢了,如今在自家的地盘儿上还要贻笑大方......” “是下官妄言失当了,罪该万死!蒙大将军开恩赦宥,下官铭感五内!” “好了!” 高澄已经撩袍落座,挽手一抬,高洋便将尚书省各项文书抱到高澄面前检阅。 “卿此番让我觉得,汝非但理屈词穷,更是才疏学浅......”高澄一边阅书文,一边说道。 “该多向人家讨教讨教。” 魏收无言,拜过礼连忙逃离。 虽说弟弟们都因父荫而封公封爵,只是如今除了高洋,也没人涉实政。 这次带几个庶弟入京,就是要一番安排。 “方才你们几个都听到了,盐政如今是国家头等要务,来日我便上奏,由定乐出任青州、子深出任沧州。” 此时抬首,望着两个年轻的弟弟沉声:“为兄自当为你们精选得力别驾辅佐,此番任事,非止历练二字,更是要你们在盐政要冲之地,为高氏立下一份根基。” “记住,施政之要,首在安民;盐市之重,尤关国运” “是,长兄!” 高洋冷眼瞥了两个庶弟一眼,他们不过十五六,又是庶出,这青沧二州的实权,就算抓牢在长兄手里了。 高澄目光再转向高淹:“子邃今后便留在邺城,我会上奏陛下,迁你为尚书左仆射,以后可就跟着子进好生历练。” “是,长兄。” 高洋面色沉静,长兄对他的一切打压削弱从来都是这么明目,似乎他就应当作为一个工具,不会有自己的感受。 可邺城禁卫的统辖,长兄却会频繁更调,又唯恐他会结党联势。 翌日,天师坛香烟缭绕。 高澄端坐在高位,阶下众道士都还不知大将军为何会突然驾临。 当看到须发皆白的张远游行跪拜时,高澄眉头微蹙。 但还是起身虚扶:“张天师,不必行此大礼,还请起!” 张远游起身后仍微微躬身:“不知大将军驾临,是为......” 高澄未待他说完,便截断:“何为道?道何修,我一红尘俗人,于大道玄机前自是难窥门径,不过在此的坛主,天师,想必早已参透玄机,有所证悟。” 众道听了皆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父母都虔诚信佛,高澄自不便对佛门妄加干涉。 可如今天下僧道之流,假借佛陀天师之名逃避赋役者甚众,本就令他颇为不满。 前些日信都遇上的那道士说得谶言,更触及了他的底线,遂生了心思,对道教这一脉好好整顿一番。 目光不由高洋身上轻轻一扫,这小子说见过辽阳山天门开,倒是个会借玄异之说造势的人。 盲士听音又言他有人主之命,看着他垂眸不语的模样,芥起于心,到底是巧合?还是真有玄奥? 高洋若有所觉抬眸,高澄迅速回眸。 不再多思,扬声道: “自古帝王求仙问药,皆望长生久视,只是千载以来,何曾有一人得证不朽?可天师道却言有长生之道,张天师,不知此道当如何修持?” “回大将军,欲求长生,当修百行,积万善!” 高澄含笑感叹:“吾心虽向善,却难持戒律,百行难修。看来长生之道终与我无缘。” “不过......”他抬眼望万里无云的天:“虽入秋,反倒愈发燥热。不若请天师设坛祈雨,也好让大家开开眼界,看看诸位真人的真修实学?” 张远游名望颇高,可在高澄的权势之下不敢违逆,正欲应答,却听高澄又轻叹一声: “罢了,只是想见识道门玄妙,但设坛祈雨终究太过兴师动众。” 高澄目光漫不经心扫过阶下众道士,随手一点:“不如就由这位道长直接画道符箓,求场小雨解解暑气?” 那道士战战兢兢出列,一旁道童慌忙设下香案,奉上朱砂黄纸等物。 高澄斜倚座上,漫不经心道:“给你半炷香时辰。莫要明日下了雨,说是你今日求来的。” 他既存心要揭这道门玄虚,自然有这份闲心,看他们如何画符念咒。 众人已然明了,大将军此行就是存心刁难。 张远游面色不改,仍持着道门肃然。 “这祈雨的阵仗未免太拖沓。” 高澄目光一转:“李兴业、吴遵世起一卦吧,看看今日龙王可在家中?这场雨......究竟求不求得来?” 那祈雨做法的道士额头早已挂汗,一听这话,口中经文愈发念得急促。 李兴业为儒、吴遵世修道,但都通《易》,两人一人执铜钱、一人已排蓍草。 不过片刻,李兴业道:“得乾为天,六爻不动。大将军,今日无雨!” 吴遵世泄了一口气:“贫道所卜亦无雨。” “看来龙王是难请得动了......” 众道议论起来。 “不过说好的半炷香就半炷香,道长慢慢请,说不定龙王就回家了!” 张远游忙拱手:“大将军容禀,祈雨不成,一则因此次求雨因戏谑玩笑而求,非解民苦,二则是此子修为浅薄,未达呼风唤雨之境。” “谁戏谑玩笑?”高澄厉声。 张远游旋即低头,不再言语。 “道既领国教之名,当通晓天人感应。若只会空谈玄理,黄纸朱砂便是仙术道法,可连自身吉凶都断不明白,这护国佑民的经幡,与市井骗术何异? 过北境时,本将军见了太多披挂道袍之人,携江湖伎俩到处招摇撞骗,我只是怕这皇家道场也混进滥竽充数之徒? 今日便来验证你们的真才实学,李兴业,摆卦图!” 李兴业强憋着笑,画出《易》中的各卦象,开始考核天师坛这些道士。 在高澄锐利目光的注视下,许多道士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只能暗自叫苦不迭。 高浟小声问高浚:“三兄,这些道长怎的连卦图都辨不明白,卦辞也记不齐全??” 高浚沉声: “别说他们,便是你我跟着卢先生学《易》,也不过死记些要义罢了,这些图你还记得?况且《易》本是儒家经学, 并非所有道门中人都会去精研,只是这皇家天师,长兄觉着他们应当推演吉凶,这才专挑了卦象来问。” 张远游为坛主,听到两公子小觑,不由叹气,心知肚明,这国家教坛只怕再无明日。 翌日,高澄直接上书罢免南郊道坛,朝廷开始了对道教的打击,至于名望太高的道人,高澄则另至别馆安置。 第436章 悬称五株控钱市 “朝廷屡次统一铸币,可民间私铸之风仍难遏制,致使钱法紊乱,币值不稳。 各州郡上缴的租调仍多以绢帛代钱,市井交易也因钱币良莠不齐而多用绢帛。 可绢帛不及钱币便于运输储备,若能使五株钱价值稳定,又何至于商贾交易、朝廷租调需车载斗量之绢?” “臣澄以为,既私铸难绝,不若注重钱币质量,五铢钱亦当实重五铢。臣请秦,于市集设官秤,凡百钱重一斤四两二十铢者,即为合格许其流通,不合此制者,悉以伪钱没官。” 高澄为稳钱币之事,翻阅了不少古籍资料,最终想出此法。 朝堂之上众人纷纷点头称赞。 元善见沉思,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可细思之下却欠妥当。 肃声道:“高卿此策虽善,只是......民间行用劣钱的多是贫苦小民,若伪钱尽数没官,恐失其生计,反生民怨。” 高澄抬眸望向元善见,皇帝所思所虑愈发缜密周详了,可自己何时才能登位称尊呢? 众臣议论起来。 “是啊,如今流通于市的伪币太多了。” “况且今年的粮产不丰......” 高隆之出列奏道:“陛下,要绝伪币之患,就当行严法重典。唯有铁腕施治,方可遏止民间私铸之风,辅以教化引导,才可使百姓明辨真伪。” 杨愔再奏: “大将军所立新制,于整肃钱法、平定币值,确有立竿见影之效。 然私铸伪币者非寻常百姓,多是州郡豪强,甚至官府胥吏亦暗通款曲。 伪币泛滥,最终损耗的是国库根基 可若尽数收缴,苦难移民。 且国家正值战事,不容民心向背,可再详细施行办法。或推延至丰年施行,未尝不可!” “启禀陛下!”崔暹持笏出列: “臣以为可先在邺京、并州、司州等地试行新制。今岁春旱年景欠丰,施行期间不妨许同重的伪币兑换官府实币。 再依杨尚书所言,待丰年推及天下严格施行。如此渐次更易,既可令民间私铸之币自然汰除,又不致扰动民生。” 元善见含笑点头,目光移向高澄时,那人垂眸黯然,一副神游物外的模样。 反正自己都是配合:“如此甚好,国家得高卿之策,往后币制自当整肃。” 因市场悬称称钱重,史称‘悬称五株’。 新币施行的首日,百姓无论有无交易,都蜂拥至官秤前称量钱币,争先与朝廷兑换实币。 虽折损本金,但他们只怕拖延至来年,伪币便彻底沦为废铜。 消息渐渐流转各州,豪强手中囤积的伪钱无处可用,只得回炉熔铜,重新铸造符合朝廷标准的足重货币。 秋夜雷声碾过屋檐,电光劈亮经卷,阮氏闭目诵读着经卷,明明陛下已经派出使者,可大人何时能归。 如今侯景据着寿阳,萧章仅仅只是见了元贞一面,就连夜往建康赶去,旧府中只余她们这些弱质女流,心底不知为何隐隐发慌而辗转难眠。 木门突然迸裂,阮氏回身惊望,一道闪电劈落,照亮了夏侯譒阴鸷的脸。 狂风扬翻了手中经卷,阮氏踉跄起身,急退至屏风侧:“夏侯长史,何敢夜闯内室?你要造反不成?” “造反?” 夏侯譒靴底碾过散落的纸,阴影一寸寸爬上屏风:“夫人难道还盼着贞阳侯?” “呵呵,可阮夫人啦,贞阳侯已经不会回来了!” 话音未落,夏侯譒猛然欺身,撞得屏风倾倒。 一把扣住阮氏手腕,胸膛压着阮氏罗衫,嘴里喷着酒气:“横竖都是守寡!不如尝尝活男人的滋味儿。” 自萧渊明陷落北朝,他就起了这龌龊念头。 往日忌惮主子可能南归,不敢造次。 可如今既做了侯景麾下长史,又知那羯奴将举反旗,倒要叫这高高在上的夫人们知晓,如今究竟谁才是她该侍奉的主儿。 “放开,放开我......”阮氏被盘剥的早已玉簪斜坠,青丝散乱,却怎么都挣脱不开男人粗暴的钳制。 夏侯譒直接掐起阮氏下巴仰向自己:“贞阳侯倒是会享艳福,夫人这截雪颈,可害得某夜夜磨刀啊。” “狂徒!” “背主求荣的豺狼,也配......” 可身上半褪的罗衫却被一把撕裂。 “如今可是河南王坐镇寿阳,有河南王一日,萧渊明就回不来了!” “你安敢放肆,就不怕陛下......”阮氏厉喝。 却被重重惯在锦衾间,裂帛声惊破内帷,内室冲刺这夏侯譒狞笑:“河南王明日便要踏平建康,往后我亦姓侯,不再是夏侯......” 那尊半倾的鎏金佛像后,只遗床帷晃动,房外的秋雷压过了呜咽。 暴雨如注,闪电劈开官道,十余铁骑踏碎水洼,泥浆飞溅。 韦黯猛拽缰绳,抹了把脸上雨水:“想必侯景追不到这鬼地方,前头像是座破庙,要不进去歇歇?” 元贞大声说道:“万不可大意,侯景狡猾,若是知道我们出逃,必定派飞马来追,再落到他手上,我们都没得活。” 萧章默默握紧缰绳,咬牙挥鞭,十余骑渐渐没入雨幕。 萧正德拆开徐思玉的信笺,目光一扫便骤然收紧,当即挥退左右:“都退下。” 待房门严实闭合,才又急不可耐地展开信纸。 “今天子年尊,奸臣乱国。以景观之,计日祸败。大王属当储贰,中被废黜,四海业业,归心大王。景虽不敏,实思自效。愿王允副苍生,鉴斯诚款!” 低笑出声,没想到如今北国来的一个侯景,竟能助自己称帝。 焚了书信,旋即挥笔回信: “朝廷之事,如公所言。仆之有心,为日久矣。今仆为其内,公为其外,何有不济!机事在速,今其时矣。” 印蜡密封后唤来亲信:“将此信星夜送往思玉处,务必亲手交付,不得经他人之手。” “属下明白,定不辱命!” 殿堂回荡着元贞慷慨陈诉: “陛下,侯景在寿阳私蓄甲兵,广募士卒,日夜操练所谓青头军。臣屡次催促其北上讨伐,侯景皆以粮草不足推诿,臣请命回朝述职,又遭其强行阻拦,只言‘河北事虽不果,江南何虑失之!’ 此獠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臣等拼死方得脱身,甘领擅离之罪。只恳请陛下速发诏书,夺其兵权,若纵此枭獍,恐来日必成朝廷之患!” 萧衍闭目,叹问:“那侯景又有多少兵马呢?” “回陛下,新募之众,约千人!” 萧衍缓缓摇头:“唉,此事侯景早有奏报,青布乃朝廷所赐,工匠兵器亦出自朝廷调拨,他的志向一直在北,如今虽与高澄言和,但侯景忌惮北军,整饬寿阳防务,未尝不可!” 元贞、萧章等从寿阳逃回的人皆是一愣。 韦黯连忙躬身进言:“陛下,当日诈取寿阳时便已显露枭獍之性,如今私蓄甲兵,广募死士,定有不臣之志啊!” 萧衍微微抬手,止住韦黯话头:“韦卿多虑了。南豫州既已敕封侯景镇守,往事不必再提。朕既许之,自有道理。” 水蜜桃上缀着晨露,高澄信手摘下一颗。 东柏堂的桃树是他六年前亲手栽下的,往年虽也开花,今年却是头一遭结果。 取下腰间匕首削皮,浅尝一口,很甜。 那年秦姝也是这样坐在树上吃桃,见了他仍舍不得放下手中的果子,咽下一口,又小心翼翼地咬了一记。 “长兄!” 高洋望着高澄,衣着恢复了他钟爱的绛色,此刻含笑的眉目竟显出几分亲切。 “这是为兄亲手种的桃树,结果了,想吃便自己摘。” 高洋看着稀疏几颗桃,他也笑了。 他当然会摘,会摘下最诱人的那颗果。 第437章 马上琵琶北国音 兵卒从舟中卸下一袋袋米粮,刘丰策马巡视着军粮交接。 见许惇独立河畔,凝望洧水,神思渺远。 “何物引许司农出神啊?” 许惇回过神来,含笑行礼:“丰生将军!” 刘丰随他手势看向南岸: “督运粮草以来我长走水路,近来发现长社城地势特殊。 它正好处洧水以南,虽说河道西高东低,可长社城东郊正好有山势阻挡,若是在洧水上筑堰蓄水,借水势攻城,长社岂非唾手可得?” 刘丰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妙计!妙计!走,随我速速禀报大都督!” 高岳听了水攻之计,立刻召集诸将定策。 “若是引水攻城,我军就可围而不攻,王思政即便固城死守,也终有粮尽之日,必当自溃。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丰生、绍宗,着你二人督建堤坝,至于民役调动以及洧水下游百姓疏散之事,就有劳杜先生了。” “大都督可放心!” “明日焚毁四方营垒,西、南两路围军各退五里,北军移驻洧水北岸,重整营寨。” 高岳舒了一口气,终于有了攻城之策。 当夜便修书高澄,请求调派水师增援。 弦弓绷满,高澄眸光肃然,松弦箭飞,靶上箭矢自尾贯透,生生劈裂。 “成了。”嘴角扬笑。 反手将长弓抛给侍从,接过琉璃盏仰首灌了两口。 “叔父来信,定下水攻之计。过几日,你就往黎阳整备两千舟师赴颍川。” “是,大将军。” 高澄回身重新接过长弓,指间随意捻起一支羽箭,箭矢破空正中靶心。 眼尾轻扫,继续捻箭瞄靶。 “那女人可还安分?” “啊?”斛律光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高澄问的该是木韩晔。 那个女子虽有武艺,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斛律光却发现她性子软弱,更何况口不能言,又能不安分到哪里去? “她......不存旁的心思,大将军请安心。” 高澄回头睨来,将斛律光眼底那抹来不及掩藏的怜惜尽收眼底。 “你......睡过她了?” 斛律光脊背一僵,立即回道:“没有!” 弓弦嗡鸣,这一箭偏了半寸,高澄手臂有些软了,垂手收弓。 嗤笑一声:“早知你这般‘愚钝’,就该将她交给孝先......” “黑獭这厮当真让人捉摸不透,迟迟不派兵增援王思政,我正犹豫,要不要调你父亲去颍川......不过这次南下,你倒可以顺道去看看他老人家。” 斛律光暗自松了口气,只是沉默地跟在高澄身后,静听他的种种安排。 “不过颍川交接后,还是早点回来吧,新募的兵丁还要你带。 毕竟老卒随宿将,新卒配少帅,年轻一辈中,你们两兄弟、孝先都是国家未来的栋梁。” “嗯!” 一曲琴音含南风之意,悠悠传来,斛律光望着高澄背影,他的步履随音韵渐缓。 能辨出这是南国曲调。 他不禁想到兰京,寒山时与他几番对峙,至今都想不明白,那样一个手段残忍又富心机之人,怎就甘为男宠? 更何况,过往高澄男子对并无兴趣,怎么就跟兰京…… 思及此,吞吞吐吐。 “大将军,有句话,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啊,你我之间不存不当讲。” “明月虽不谙经史,却知苻坚慕容冲旧事......” 高澄面颊陡然涨红,斛律光素来只会听从于自己,从不干涉自己私事。 他没发怒,心底反而清明。 “兰京是战俘,明月觉得他心术实在诡谲,这样的人,大将军实不宜......留侍左右。” 斛律光目光紧紧锁住前方人影,踏出的每一步都似踩着心事。 只听高澄淡淡应了一句:“不过膳奴,我自有分寸......” 琴音渐歇,萧道收手按弦。 “固成兄,此曲宫商,可有不谐之处?” 兰京轻声答道:“五音俱正。” 萧道抚过琴尾流苏,笑意温润:“很快就能回家了,昨夜我还梦到了阿母,待还寿阳,当为阿母重抚此调。” “说来可笑,归期在即,大将军却执意要为我与兄长定亲,可这北地的女子若随我们南归,能过得惯吗?” 兰京蹙眉:“定亲?” 刚问出,只见萧道倏然起身:“高大将军!” 兰京抬眸,高澄身影已杵立在亭前十步外,也连忙抱手行礼。 “方才闻得清音袅袅,还道是何人抚琴,原来是三公子雅奏。” 萧道笑答:“大将军过誉,在下不过略识宫商,固成兄才是解音律的伯牙,很多曲调我都是向他讨教。” 高澄款步入亭,笑问:“兰京,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兰京凝着高澄的笑颜莞尔,转目时却撞上斛律光逼人视线,随即垂下眼睑。 高澄没注意到兰京变化,只对萧道笑言:“说起来,我身边的明月将军最擅筚篥胡笳,别看他生得魁伟雄奇,可每奏胡笳,必引人哭......” “音律之妙,正在于能动人心魄,若得机缘,还真想一闻斛律将军雅奏。” 高澄侧向斛律光。 “明月的胡笳虽妙,还是太过凄清。” “诶,正好今日天气爽朗,又都是知音之人,三公子若有兴趣,可愿往南郊一游,顺便听听我北国乐人的马上琵琶。” “马上琵琶?”萧道眸光微亮:“在下之幸,何而不往?” “宝业,”高澄侧首吩咐道:“去召章永兴,也顺道也叫上尔朱文略一起。” 高澄虽厌尔朱英娥,但他弟弟文略对自己一向谄媚,又通音律,自然想起了他。 众人行出几步,高澄只觉有异,回头看兰京仍然垂首立在亭畔。 毕竟他方才只明言邀请了萧道,人前,兰京只是膳奴身份。 温声:“兰京?何不随行?” 兰京抬眸,欣喜于高澄特意驻足等他。 “诺!” 斛律光轻叹一息,也不知高澄如此,算不算自有分寸。 汾水畔,侍卫们立起层层帷幕,高澄倚坐在华盖之下。 章永兴怀抱琵琶欠身施礼后,一手抱琵琶,单手扯缰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萧道凝眸而视,心中能浮想出昔日昭君出塞,马上弹琵琶的那副凄婉哀绝。 却不知北地男子,又能在马上演绎出何种乐章。 高澄觉得,只是观望马上琵琶,意兴不能尽,看了尔朱文略一眼,于是笑问: “梁郡王,待章永兴纵马奏乐,远近驰骋之际,卿又能细辨多少曲章?” “十之过半,当无大碍。” “来人,送梁郡王纸笔。” “梁郡王可听好了,若是十未过半,就烦梁郡亲奏一曲。” 章永兴猛然松开缰绳,横抱琵琶于胸前,双眼微闭。 其余乐师闻声,随琵琶调开始点鼓相和。 右手拨子在弦上激起一串铿锵,左手指法翻飞间骤起金戈,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骏马顿时撒开四蹄,他却稳如泰山。 妙的是,弦急时马蹄亦如骤雨。 曲调舒缓处,指间揉弦颤音悠扬,马儿也改为小步轻踏。 疾驰之中尘土飞扬,弦音激荡,就这一人一马一琵琶,伴着隆隆鼓点,竟在旷野上奏出了铁马冰河之势。 声震长空,群山回响。 萧道暗自惊叹,难得听到这般豪迈之意,更未见过这般马上琵琶的绝技。 高澄唇边含笑,目光追随着那道纵马飞驰的身影。 每当琵琶声远,就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手指在凭几上无声轮动,似与弦音共鸣。 比起秦姝偏爱的埙音,明月钟爱的胡笳,他更喜胡琵琶的金戈铮鸣。 第438章 奴逃何必动众追 兰京跪坐在萧道身侧,不像旁人目光都聚焦在章永兴身上,悄然起身,走到帷幕处回头再望了一眼高澄,那人正抚掌,笑得是那样明媚动人,最终转身离开。 欢呼声中,章永兴单足立于马镫,手中琵琶挽出一道流丽转花,拨出最后一串清音后,按弦收束。 翻身下马,向高澄躬身施礼。 高澄含笑扬了扬下颌,侍从忙取过尔朱文略案头取过宣纸递给章永兴。 “大将军,卑职共奏十二曲,梁郡王竟能辨出八首,当真耳力非凡。” “呵呵,看来在座都没有福分听梁郡王的雅乐了!” 高澄戏嘲道:“不过聪明人多不老寿,梁郡可要活得当心啊!” 话音一落,满座目光齐刷刷投向高澄。 连他自己都被这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扎了一记。 笑意僵刻在脸上,渐成惆怅沉入眼底。 聪明人何其多,他也是自诩聪明之人,怎么就没轻没重给聪明人安个不老寿的命。 尔朱文略见满场尴尬,忙笑道:“文略命之修短,皆在明公定夺!” 高澄轻叹一息:“这倒不足为虑!” 怅然间,目光不自觉扫过席间,去寻另一个聪明人。 可兰京的身影早已不见。 ‘是去解手了?’ 高澄端着酒盏轻旋,众人在,他不好太过去关心一个膳奴。 萧道这才惊觉,兰京离席已经多时。 他们身份不同,高澄的对他的态度更是不同,只有贿赂晋阳宫的内侍才能取到过所。 ‘是了......他本就是来取过所的,又凑巧大将军相邀出游,又怎能错过这难得的机会?’ 面上仍不动声色,轻轻抿了口酒。 帷幕内的丝竹声乐犹自回荡着,高澄再也按耐不住,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兰京依然没回席。 将酒盏重重砸在案上,起身离席,随手揪住一个侍卫的衣襟发问:“兰京呢?” 那侍卫被他眼中的戾气所慑,也根本不知大将军问的兰京是谁,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舍乐、斛律光匆忙跟出,还未开口就听见高澄厉声喝问:“可有人骑马离开?” “回......回大将军......确有一人出营,说是奉了您口谕先行回宫!” 高澄猛地松开手,侍卫踉跄着倒退两步。 他这自诩的聪明人,此时此刻何其可笑?竟被一个战俘给耍弄了,偏偏耍弄还是...... 什么自有分寸,此刻也早没了分寸。 那些缠绵时的耳鬓厮磨,那些眼波流转的迷离,到底又是什么?都是骗自己!? 秦姝非要离开自己,连兰京亦如是。 “舍乐,快派人去追!” 高澄气急了,他不想如此被人耍弄。 斛律光急忙上前一步:“大将军还追什么?不过是个膳奴逃跑,何必兴师动众?” 在他看来,兰京离开倒好过继续留在高澄身侧。 回头看到不远处,萧道正过来。 冷笑:“是啊,一个膳奴......” 高澄回复常色,就似什么也没发生。 “大将军?兰京......”萧道说到此,便不再言。 “他是你们梁国的监军都督,在我这里不过膳奴,呵,不就跑了个膳奴吗?” 他装作无关痛痒。 到了黄昏,突然狂风大作。 兰京没走官道,见风沙中一面青布酒旗飞扬,便勒住马头,翻身下来,牵着缰绳往那荒村野店行去。 店中一个精瘦伙计抢步出来,接过缰绳,将马牵到檐下草棚里拴住。 回身凑近兰京身侧陪笑道:“客官是打尖歇脚呢,还是要住店?这天儿可不早啦。” 兰京心想,整个下午都没看到追兵。 于是回道:“就住一晚吧!” 那伙计引着兰京落座,手中抹布在桌面上娴熟擦拭,眼睛却不住地往兰京脸上瞟:“听客官口音,像是南边来的?” 说话间,将兰京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兰京蹙眉,不想被人打听。 端起粗陶碗抿了一口,喉头一涩。 不动声色地将茶汤吐回碗中,指尖轻轻推了推碗沿:“劳驾,换盏白水便好。” 伙计脸色一沉,朝柜台后撇了撇嘴,拎起茶壶往后厨转去。 不多时提着个粗陶壶回来,往桌上重重一墩:“客官要的白水。” 正待转身,忽瞥见兰京指间把玩着一枚金灿灿的带钩,那物件只有富贵人才能配。 兰京将带钩往桌上一搁,那是他从高澄腰上解下的:“权且用这抵作房钱,余下的兑些散碎银子便好。” 话音未落,老掌柜箭步窜了过来,抄起带钩,粗手仔细摩挲辨别,两眼渐渐发亮。 兰京看到他咧嘴赔笑时露出几颗黄牙,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也没多话。 “客官,小老儿这穷乡僻壤的野店,哪有那么多碎银,即便凑尽柜上铜钱,怕也抵不上这宝贝的零头。” 兰京闻言一怔,指尖在袖中摸索许久,才排出十个铜钱。 抬手索回金带钩重新揣入怀中,他身上没几个钱,本是想用这金带钩兑路资。 草草用了半碗粗粝饭食,便搁了竹筷。 伙计擎着盏油灯在前引路,昏黄光晕晃晃悠悠,推开斑驳木门,一股霉湿气扑面而来。 显然投宿的人并不多,兰京反手闩上门栓,四下环顾,搬起墙角那张矮案,斜抵在门后 身上没有什么防身武器,于是吹熄油灯,将灯盏里的残油倾在帕子上。 和衣卧在硬板床上,紧紧攥着灯台,阖目入睡。 老掌柜眯着倒三眼,压着嗓子对伙计道:“瞧那带钩的成色,是条肥羊,去把庄上阿昌、陈虎都叫来......” “这荒郊野岭的,死个把外乡人,连野狗都不晓得,咱们倒能有个半年嚼谷。” 伙计会意,闪身开门钻进夜色。 三更时分,门后那条案‘咯吱’一声轻响。 兰京双目骤睁,一个翻身贴墙而立,紧紧拽着手中烛台,轻轻拎起一旁矮凳。 “原来真是家黑店!” 抵门的条案仍是吱嘎作响,门外传来细碎: “怎地推不动?” “好像里头抵死了!” “别墨迹,踹开便是。” 一声巨响,木门应声碎裂。 打头的正是那精瘦伙计,刚探进半个身子,兰京矮凳当头砸下。 那伙计闷哼一声,抱着头跪倒在地。 第二个黑影刚扑进来,兰京反手一记铜烛台横扫,正正砸在那人太阳穴上。 兰京刚将人踹开,回身,是第三个人抱着刀,朝他后心砍来! 第439章 仇怨何分路何归 兰京旋身一闪,刀刃擦着衣角劈空。 “是个练家子。” 瘦伙计撑着地面踉跄爬起,门外漏进的微光映出两道交错的身影。 “一起上!” 持刀人再次扑来,兰京后仰避过刀锋,足尖勾起条凳砸向对方膝窝。 趁敌人身形不稳,右腿扫向持刀手腕。 钢刀脱离匪徒之手,稳稳落入兰京掌心。 伙计抄起矮案砸来时,兰京已欺身近前。 未及反应,痩子的喉间已绽开一道血线。 “老子跟你拼了!” 最后一个壮汉嘶吼着撞来,身躯直将兰京狠狠抵在楼栏上。 双手死死钳住兰京持刀的手腕,两人角力间,兰京目光一偏,木栏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忽然松手。 刀锋坠落,强盗本能地弓身去接。 兰京趁机抽身,旋身一记腿,断裂的栏杆带着人影,一同栽向楼下。 老掌柜踉跄扑倒,嘶声喊道:“陈虎?!” 瞪着他扭曲的躯体,又抬头望向楼梯。 三个人竟被这看似文弱的南人给放倒了。 双手哆嗦着抓起地上的刀:“别、别过来!” 他后退着,刀尖乱颤地指着拾级而下的兰京。 “再过来......老子劈了你!” 兰京冷眼睨视,不发一语,步步逼近那瑟瑟发抖的老掌柜。 见威吓无果,那人双膝陡然砸地,连连叩首哀嚎: “壮士饶命啊,老朽家中还有瘫痪的老母要奉养,平日也是安分开店糊口,今日是鬼迷心窍才起了歹念,求壮士高抬贵手,饶我一条贱命吧!” “陈贵,陈贵啊!”一老妪得声音传来。 兰京侧首。 心道:“难道真有老母要奉养。” 老掌柜见他分神,眼中凶光骤现,猛地抄起长刀,朝兰京狠扑过去! 兰京回首一个微侧,避开锋芒瞬间,反手一扣钳住对方手腕,顺势一带,直接将人抹杀。 一松手,掌柜双膝重重砸地,向前扑倒,再无声息。 “陈贵,你怎么了?” 老妪的声音从一旁内室再次传来。 “陈贵呀,外头咋的了?”带着几分急切。 随即又低了几分:“是虎儿来了?虎儿来了?咋不进看看叔母?” 兰京拾起长刀,闭目长叹一声。 循着声响,刀尖轻挑帘布,一股腐浊恶臭扑面而来,兰京猛地低头干呕起来。 起身,只见屋内狭小漆黑,借着店堂微光,只见一具佝偻身影蜷缩在床炕之上。 这老妪想必常年瘫卧在此,屎尿脓血俱在这方寸之间。 “唉——”老妪忽发长叹。 兰京返身至柜台取来油灯,强忍浊气再度入内。 “阿贵啊......早该续弦娶个媳妇。老娘这残躯......你至今还嫌恶么?” 兰京奇怪,明明是自己进屋,为何她还唤着阿贵。 灯影摇曳间,老妪浑浊的眼中已噙满泪水。 “阿贵,你晃灯干嘛,便是再亮的灯火,老娘这双昏瞀的老眼,又能瞧见什么?省点油吧!” 兰京喉头滚动,始终没说一句话。 “阿贵......老娘渴了......” 兰京反手抓起炕案上陶壶一掂,空荡荡的。 只得快步穿堂入到后厨,舀了满碗清水。 回屋时,他单膝抵住床沿,左手托住老妪身子,将碗凑近她唇边。 枯手攥住他手腕的刹那,老妪抽泣出来。 “你......你不是阿贵!虎儿的手,也没......没这般廋!” 浑浊的泪珠挂在枯槁面颊上。 “他们如何了?” 方才那阵打斗将她惊醒,自家亲儿没少做打劫人的营生,她心里岂能没数? 兰京嗓音微微发涩:“老人家......他们都不在了。” 顿了顿,补问了上后半句:“往后......还有谁,能奉养您?” 老妪不再言语,只从喉间挤出绵长的呜咽,似哭似吟,就像哼唱着一曲长歌。 兰京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闷得发疼。 将水搁到炕案上,转身准备离开。 “你干脆也杀了我吧,放把火烧个干净......烧干净......” 孤老无依,生亦何欢? 可他下不去手,逃亡的人,如何能带个一老朽上路? 或许......这荒店还会有人来?或许,她尚有亲眷在世? 兰京退出门外,逃离出那沉闷压抑。 听到‘哐啷’一声,返身冲进屋内,只见老妪推倒炕桌,引燃了被褥! 兰京冲入火场,想抱着老人脱离,却被那双枯手死死扣住腕子。 这一刻老人的气力似乎很大,他竟有些使不出力。 “我是救你出去!”兰京在浓烟中呛咳。 老妪惨笑:“救我?呵呵呵......儿都没了,这副老棺材瓤子......早该跟着去喽!” “仇就是仇,债就是债......”老妪嘶吼着:“你杀了我儿......杀了我儿啊!” 扭曲的面容在火光中无比狰狞,兰京咬牙挣开那双枯爪。 火舌已攀上老妪的衣袂,看着眼前人被火势一寸寸吞没挣扎,兰京踉跄退出屋子。 攀出店门,狂风迎面抽来,回首望去,火舌已舔上房梁,整座野店在烈焰中扭曲哀鸣。 “仇就是仇......债就是债......是他们害死了父亲,是姓萧的害死了父亲......” 父亲肃然的声音又在耳畔回响: “记住,我们是汉人,血脉相承的是铮铮铁骨,如今胡虏未破,只有风骨不屈,忠义不移,才能夺回汉人江山...... 兰固成,就你这软脚虾的模样,莫非要给北方的胡虏跪着当狗不成?” 火势攀援得太快,很快火光冲天。 兰京仰着脸,火光在他瞳孔奔窜,一串串泪滚过脸颊。 夜风卷着火星苗子越来越旺,远处突然传来喊叫 “陈家客店走水了!快来人啊,陈家客店走水啦......” 兰京狠狠抹了把脸,转身冲向马棚。 可棚下空荡荡的,马匹早已被人牵走。 最后望了眼吞噬一切的烈焰,转身没入浓稠的夜色中。 天色将明未明,兰京拖着疲惫的身子不知走了多远。 看到前方老树下横着一块青黑巨石,他急切向前迈步。 ‘咔!’ 一声骨肉撕裂的脆响,剧痛已从脚踝直窜天灵盖,整个人重重栽倒在地。 低头看去,枯草掩映中,是一虎齿夹咬进皮肉,鲜血正顺着锈迹蜿蜒而下。 “呃啊!” 他蜷缩着去掰那噬人的铁夹,指尖刚碰到冰凉铁片,胃部突然痉挛起来。 和母亲一模一样的顽疾。 冷汗直冒,越是发力,越是虚软。 铁齿在血肉里又嵌深三分,疼得他眼前发黑。 第440章 不知忧愁弥勒心 他脱力地松开颤抖的手,按着胃部蜷缩躺到地上。 晨光一寸寸映亮苍穹,清明如洗。 他疼得麻木,疲惫的闭合着眼皮。 “固成啊,该起来了!”似母亲在温柔的唤。 “母亲,我想睡会儿,想睡会儿。” “哼,软骨头......”似父亲在耳边呵斥。 兰京猛地撑起上身。 “荒郊野岭......不能就这样等死......” 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用胳膊撑着地面,拖着伤腿带着虎齿夹,在泥地上一点一点往前蹭。 不知爬行了多久,总算不负苦心,一阵清脆的牛铃声穿透兰京混沌的意识。 艰难抬头,看见一个粗布短打的汉子正逗弄着老黄牛,捏着把青草,憨笑着看老牛卷舌咀嚼。 “这位大哥......救、救命......”兰京嘶哑着唤出。 那汉子突然顿住,左右张望,终于瞥见坐卧在小路上的兰京。 随即甩开草料,攧手攧脚小跑过去。 蹲下身,盯着兰京腿上虎齿夹,龇牙咧嘴地‘嘶嘶’抽气,仿佛那铁齿正咬在自己肉上。 “这位大哥,求您,帮个忙,帮我掰开这铁牙!” 瞧着那汉子一身肉,只道他力气一定很大。 “掰?掰开?!掰?”那汉子缩了缩脖子,瞪圆眼睛,话音瓮声瓮气。 兰京疑惑盯着他:“对啊,烦大哥帮帮忙,掰开这夹子......” “疼不?” “疼!” “掰开?” “你掰开,就不疼了?” “掰?”那人似乎连这个掰字一直没理解。 兰京这才恍然大悟,眼前人怕是个痴儿。 于是强忍剧痛,颤抖着双手扣住铁齿梆:“看......看着,就这样......” 他吃力的龇着牙示范。 那汉子似乎明白了,也龇着牙,搭手覆在兰京手上。 “嘿——哟!”果真还是有力气的,汉子一声闷哼,铁齿竟真的被掰开一道缝。 兰京吃痛,铁夹终于从肉里拔了出来,待到张开得更大,兰京迅速抽脚。 抽离瞬间铁夹‘咔’地合拢, “嗷!”汉子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一哆嗦,抄起铁夹就扔老远。 兰京瘫软在地,脚踝的血洞汩汩冒着鲜血,他却解脱的笑了。 那憨汉手忙脚乱地搀他,指着正在嚼草的老黄牛:“牛!牛牛!” “牛?” “骑牛牛......不疼!” 兰京会心一笑:“你真善良,多谢!” 在那憨汉连搀带推下,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总算爬上了牛背。 疲乏袭来,身子渐渐瘫软,直接趴伏至牛背上,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醒来时,已经有医士在为自己处理伤口。 看来那汉子傻虽傻,还知道受伤了该请大夫。 “公子可算醒了?” “惭愧,乏透了,睡得不省人事。救我的那位……大哥呢?” 医士闻言一笑:“大哥?呵呵,在那边呢!” “不过公子看着年近弱冠,那孩子才十五岁呢,何以成公子大哥了?” 医士的药已裹妥,兰京的眸光复杂地胶着在憨汉身上。 犹不可思议,早上救他那人,居然还未成年:“他才十五岁?” “是啊!”医士手上收拾着药箱,头也不抬地应道。 “瞧着是壮实,可确实才满十五,就是有些......父母又去得早,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但有一点……”医士顿了顿:“这孩子心地特别纯善,又常惯笑呵呵的,所以乡亲们啊,都笑称他为弥勒。” “弥勒,不知忧不知愁,心怀慈悲乃弥勒......” 兰京从怀中缓缓掏出那枚金带钩。昨日它才夺去四条性命,此刻在掌中映着微光,沉甸甸的,不像宝物,倒像一句淬了血的诅咒。 他指尖微颤,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将它重新揣回怀里。转而从贴颈处摸索,解下一块温润玉佩。 那是父亲当年分赠给他们几个弟兄的。 “先生,多谢您了。”他喉头滚动,声音低涩。 “说来惭愧……我眼下身无分文,唯有这块玉佩还值些银钱,请您收下,权当抵了药钱。” 那医士却抬手将玉佩轻轻推回,神色温和而坚定。 “人生在世,谁没有个落难的时候?公子,我这药钱不值几个银钱,但您这玉佩……” 他目光落在玉佩上,微微摇头,“贴身佩着,必是有所寄托。您还是好好收着吧。” “先生,您就收下吧!否则我心难安。” “唉,公子就当在下是行善积德吧。”医士摆手一笑,转身便提起药箱,“告辞了!” 兰京急忙起身,却因腿伤一个踉跄。 再抬头时,医士已走出数步,回头摆手道:“公子好生坐着!莫要牵动伤口,记得按时换药!” 兰京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感叹:“人有恶,亦有善!” 兰京垂首凝着掌中玉佩,沉声感叹: “父亲……是您在护佑孩儿吗,才让我得遇这些善心人吗?” 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慢慢拽紧: “您放心,我一定会回去,纵使他们百般亏欠于您,我也绝不会忘记您的教诲。大哥,稚儿,就算什么也改变不了,我也会回来陪着你们!” 侯景在高台缓缓踱步,台下,是他的新招募的奴兵。 扬声大呼: “如今朝堂之上,盘踞着三蠹,便是朱异、徐驎、陆验!” 就是他们蒙蔽圣听,就是他们贪权纳贿。才至于陛下无视民间的饿殍,只能见高庙的金身!” 说话间指着天东。 “看看那些庙堂楼阁,看看那些雕梁画栋,哪一根梁木不是侵染百姓血汗?哪一片金瓦不是榨取民脂民膏?” “过去,朝廷以尔等为奴,今日,我为尔等披甲执锐,就是为了光明正大进入建康城, 不仅要清君侧、诛奸佞,更要为天下百姓讨个公道!” “愿随我建功立业者,他日必裂土封侯!至于畏葸不前之辈! 此刻便可离去,绝不强留!” 台下兵卒没有一人出列,反而相继高呼着:“入建邺,清君侧,诛奸佞;入建邺,清君侧,诛奸佞......” 侯景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心道:“不在南面称‘孤’,称‘朕’如何?” 当日,侯景便以出猎为名,反于寿阳,开始对沿淮城戍进军。 烟尘卷道,背上信使未等马停便翻身跃下,高举檄文,声嘶力竭:“急报,急报,侯景寿阳起叛……” 梁朝获闻侯景反叛,急召众臣入朝。 傅岐、何敬容等步履匆匆,远远望见朱异走在前面。 何敬容低声道:“看,侯景扬言要清君侧,所谓‘三蠹’之首。” 傅岐胸中愤懑难抑,几步追上朱异,冷言讥讽道: “当初鄱阳王屡次上书,力陈侯景必反,你还说鄱阳王‘不容朝廷有一客’!羊鸦仁送来侯景使者,你又不劝陛下早断祸根,反倒处处为那逆贼开脱。” 他越说越激愤,声音陡然一沉:“中领军既参领中枢,身受殊恩,近来所作所为却如此卑污狼藉!若再不能使圣上明察天下大势,便是中领军罪不可赦了!” 朱异闻言只是冷笑一声: “某所言所行,无不是代陛下立言,为社稷分忧。 司农卿如今倒将天下祸乱尽数归咎于我?” 他眼角斜挑,嗤道:“外间诽谤之语,我听得多了!若俯仰无愧,又何惧人言?” 拖了一声讥笑,直接扬长而去。 何敬容此时上前来,傅岐叹息一声:“朱彦和将死不知,却只知恃谄求容,自辩拒谏,闻难仍不惧,知恶却不改,自有天罚!” 第441章 梁境乱起再布局 “陛下!侯景已诛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驎、太子右卫率陆验、制局监周石珍为名于寿阳起兵。 部将宋子仙已攻陷木栅,生擒戍主!侯景狼子野心,其反心已如明火。 河南之祸恐重演于国境,若待其羽翼丰满,蹂躏江淮,则社稷危矣。儿臣自请督军以讨景,伏乞陛下恩准,迟则生变!” 萧纶笏板未收,萧正德也立刻出列:“臣亦愿亲率锐旅为陛下摧此狂寇,枭侯景之首悬于朱雀桁!” 打的算盘是临阵倒戈,速速去与侯景汇合。 从侯景领着八百人入梁国,萧衍一度对他纵容,其实也是骨子里对他的轻视。 此时笑道:“就凭侯景些许人马,能为何事?朕就是折根木杖也足以鞭挞此獠。” 随即敛容下旨:“中书舍人拟诏,能斩侯景者,封三千户公,除州刺史!” “另敕诏,命合州刺史鄱阳王为南道都督,北徐州封山侯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礼为西道都督,通直散骑常侍裴之高为东道都督。成犄角之势,以遏侯景!” “六真啊!” “儿臣在!” “朕就以汝持节,总督各路大军,讨逆平叛!” “儿臣领旨。” 萧正德正自低头拧眉,又听萧衍唤道:“至于公和你,就留在京师,镇守朱雀航吧。” 萧正德嘴角微扬:“臣……遵旨。” 朝廷上萧衍虽维持着一个帝王对侯景的轻视,但想到侯景在河南,高澄用了一年时间才将他赶到自己的地盘上。 萧纶出征前,还是嘱咐他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 萧正德处京师,对于萧衍的每一步计划都细细汇报侯景,同时以运送芦苇为由,对侯景暗送辎重。 医士为兰京换好最后一贴伤药,又将绷带细细缠紧。 “先生,我这伤还要多久才能下地行走?” “那兽夹力伤及脚踝筋骨。至少需百日静养,您这才将养了半个多月,千万急躁不得。” 兰京望着自己动弹不得的伤腿,不由蹙紧长叹。 原望着早些归国,谁料如今困住了脚步。 这些时日全赖那痴儿照料生计,想起其间种种,心中百味杂陈,说不尽的怅然。 望着刘和憨笑着端来那碗焦黑的粟米粥,兰京喉结微动,伸手接过陶碗,却半晌不能送入口中。 他之所以精于厨艺,全因当年母亲脾胃虚弱。自少年时起,他就日日琢磨该烹制怎样的膳食,才能让母亲多进一口。 其实他自己也落下了与母亲同样的顽疾。 在高澄身边虽名为奴仆,可除却身份低微,饮食起居与旧日时并无二致。 这些天连日吞咽这些粗粝之食,胃更是阵阵绞痛,再难承受。 粮食对于普通人来说本就珍贵,更何况这痴儿是独自过活,兰京最终端起碗,一口一口送食入口。 刘和见他用完粥,憨笑着伸手要接碗,刚转过身,却被兰京轻声唤住。 “刘和,” 兰京目光沉静,他也纠结了好久,最终说道: “不如随我走吧,往后只要我兰京有一口吃的,便绝不会短了你的。不用再替人放牛度日?”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几分:“这些时日多谢你救了我性命。待我伤愈,我给你做好吃的,再替你寻一门亲,为你娶个媳妇儿可好?” 一听到媳妇儿这个词,刘和脸上先是一亮,绽出喜色。 他也想得到媳妇儿就是会一直陪自己过日子的女人。 可一想到女人,镇市上的女人见了他,都会跑得远远的,眼中光亮又黯了下去。 低下头嘿嘿笑了两声,笑声里混着懵懂的渴望,还有畏缩茫然:“娶、娶媳妇儿?我……我也能娶媳妇儿?” 兰京自嘲,自己何必要提女人?就似乎拿女人在诱骗他一样。 “对,刘和心好,能娶到亲的!” 刘和望着兰京,俊秀的哥哥说话又温和动听,还许诺帮他成家,越想越是欢喜,搓着手连连点头: “嘿嘿……我跟兰京哥哥走!” 兰京没料到他应得这般痛快,微微一怔,暗叹:“人心若是纯粹,果真易得满足。” 他不愿在这偏僻小镇空耗时间养伤,让刘和带着自己上路,自己得个照应,他以后也不用再受苦,倒算是两全其美。 翌日,兰京让刘和背着自己在镇上,将高澄那金带钩换了两匹马,又略备了些干粮,随即启程。 可刘和只会骑牛,如今攀上马背就是手忙脚乱,根本不知控缰御马。 兰京腿伤难动,几番示范教导还是难教会痴儿,最后只有让刘和牵马,跟在自己身后缓行。 比不得策马疾驰,但终究又起步了。 高澄阅完辛术的上书,唇角上扬:“陈元康!” “大将军,何事如此喜色?” “反间计成,侯景叛了萧衍!” 陈元康立刻拱手:“皆赖大将军运筹帷幄,神机独断。” 高澄笑意更是止不住,似乎上天一直向着自己。 “如此,收复颍川再无后顾之忧!” “赵彦深,即刻修书邺城,扣留梁使,不得放归。另拟诏,命辛术为淮南经略使,率诸军随机经略江淮之北,且时时回报淮南境况。” 赵彦深拱手应诺后,立刻提笔书文。 高澄缓缓起身。 “元康觉得,侯景在梁国,到底能引多大的风?掀多高的浪?” 陈元康略一躬身,沉声应道: “禀大将军,愚见,梁主昏耄,宗氏不睦,人心离散;百姓久困,怨隙已生。 加之侯景一向凶狡残暴,如饿狼入羊群。 即便掀不断梁顶,亦可动摇其根基! 如今反间计成,大势已启,大将军当顺势而为,及早再布棋局。” 两人相视一笑。 当夜,高澄独召萧渊明,这棋局中最重要的落子。 烛火映着相对而坐的二人,没有歌舞,唯有一案酒菜氤氲着淡淡热气。 高澄亲自执壶为萧渊明斟满酒杯,面色故作神肃。 “能与贵国止干戈,重续盟好,贞阳侯当居首功。 原打算让两位公子在境内缔结良缘,待婚事落定,再以隆礼送侯爷归国。” “只是如今......” “大将军?”贞阳侯还不知梁国如今的局势,有些急切。 虽然高澄待他礼遇甚重,可战俘终归是战俘,他还做不到乐不思蜀,无一日不盼重归梁境。 如今两国重新建交,眼见着归期当近,可高澄这欲言又止的神态,让他心头骤然一紧。 “莫非大将军要……” “贞阳侯,” 高澄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语气温和:“您与我早有翁婿之分,澄又怎会忍心相欺?” “实不相瞒,侯景,如今正在贵国为乱!” 萧渊明长长的叹了口气,看来,这次是真没法回去了。 “贞阳侯归心似箭,我岂有不知?如今也只有等侯景伏诛,贵国境内重归平静,送贞阳侯返还故里也不迟!” “只是,侯景此獠,奸诈凶顽,当初澄集国力讨伐,也未能取其性命,终至其逃至江淮为祸,如今这祸患,只怕非旦夕可平啊。” 萧渊明蹙眉无话,他的家眷皆在寿阳,侯景占据的亦是寿阳,只怕如今家人不是为侯景所害,便是被其所辱。 “先王崩逝尸骨未寒之际,他便叛我入梁,此等不忠不义之獠,我恨不能枭其首,戮其尸,以祭先王之灵!” “大将军此意?莫非是愿助我国主,平定侯景祸乱?” 高澄闻言,唇角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指尖轻点案上那只满斟的酒盏,缓声道: “酒若迟疑不饮,只怕便要凉了,这滋味嘛,也就差了。贞阳侯,且先满饮此盏。” 第442章 敬酒相邀南国计 萧渊明目光随着高澄的手势落在那盏酒上,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将空杯向高澄微微一倾。 “北地天寒,连酒都温得比江南早些!” 放下酒杯轻叹一声:“大将军谋深,步步稳行于先......当真令人佩服!” “若如今大将军愿与我国主同心勠力,何愁侯景不灭?” 高澄抿笑,再为萧渊明斟酒:“若这梁国之主是贞阳侯您来当,倒也未尝不可。” 酒液注入盏中的声响突然格外清晰,萧渊明执盏的手凝在半空,这个从未敢窥探的妄念,被高澄这般轻描淡写地挑破,霎时搅得他五脏翻腾。 “这盏酒,可是澄真心相敬!” 高澄随即举盏相邀:“请。” 萧渊明眼底的迷雾骤然散尽,他深深望进高澄眼中,他能看透那层笑意背后的棋局。 胸腔里翻涌的不再是惊惶,而是灼灼热流。 最终举盏过眉,仰首饮尽这一盏滚烫的盟约。 无论背后暗藏怎样的条件,哪怕日后要沦为北朝傀儡,可这世间,谁又能拒绝帝尊之位的诱惑? 高澄既以帝位相邀,他又怎能不接下这盘棋? 萧瑀、萧道两兄弟在厅中等待许久,终于看见宫人扶着醉醺醺的萧渊明回来。 两人急忙抢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踉跄的父亲。 “父亲,您怎会醉成这样?” 萧道性急,忍不住追问道:“父亲,大将军召见,所为何事?” 萧渊明醉眼迷离地拍了拍他的肩背,口齿含混不清地傻笑 “哈哈哈……天意!真是天意!吾家阿姝……得此郎婿,得此郎婿……” 笑声戛然而止,整个人瘫软下去。 兄弟俩手忙脚乱地架住父亲,只听鼾声已起。 萧瑀与萧道四目相对。 “高澄说了什么事儿,父亲高兴成这样?” “谁知道呢?” 兰京与刘和,虽然一路行动艰难,但终于出了滏口陉。 平原往东,忽见前方长龙仪仗,挂着喜绸。 兰京心想:“该是某个大户侯爵家的迎亲队吧?这般阵仗!” 引着刘和又往道路边缘靠了靠。 “再退远些!休得挡路。”还有官兵开道。 兰京拨转马头,沿道路斜坡而下,避至一旁田埂。 刘和也急忙牵马跟下。 待仪仗行近,兰京瞥见队伍中悬着的‘高’字旗,不由得微微低头。 若是高氏一族迎亲,只怕有人识得自己身份。 “兰京哥哥,好多人啊,好多人,呵呵......” 刘和眼中映出漫天喜绸,不由憨笑,他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目光痴缠于仪仗之间:“兰京哥哥,他们去哪里?” “莫唤我的名字……”兰京压低声音叮嘱。 “啊?” 兰京无意抬眸,竟瞥见高氏的二把手高洋,竟骑马位列仪仗之中,又连忙垂首。 “兰京哥哥。” 刘和再唤了声,兰京急忙翻身下马,脚踝伤处骤痛,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刘和慌忙扶住他,却被兰京一把捂住嘴:“嘘……” 他侧首低眸,余光中仪仗缓移,心中只道莫叫高洋认出自己。 愈是心忧,愈易生变。 “兰京!” 音色沉冷干脆。 兰京并未应声,余光瞥见一骑策马逼近身侧。 “果真是你。”马背上传来一声冷嗤,“你不是一直在侍候我长兄的……” 这点动静,终究未能逃过高洋眼睛。 他意拖长语调,目光刺在兰京脸上,直至发觉对方神色扭曲,才缓缓补上最后三字:“膳食么?” 兰京闭目深吸一口气,随即拱手行礼:“太原公,是大将军特许在下归国。” “哦?”高洋语气陡转, “如今梁国战事正紧,连正使都不得返。长兄会独独准你走?” 兰京心头一凛,看来高澄的反间计终是成了。 仍旧缄口不言。 “看你这神色……”高洋的逼视也未转移。 “莫非是你私自潜逃?” 兰京咬牙硬声:“若无大将军亲许,我又如何能越过出晋阳宫重重守卫,此番归梁,正是大将军命我细探侯景动向,以助大计!” 高洋一声冷笑:“我长兄舍得让你去!?”说得是意味深长。 兰京指节深深掐入掌心,面前的真是那个木讷寡言的高洋吗? 可无论高洋是何等面目,此刻的兰京都已明白,怕是再难脱离罗网。 高洋凝视着沉默的兰京,眸中疑云未散,他并不信兰京这番说辞。 侯景一直未往北派回半个信使,只怕燕子献的设局根本难以实现。 而兰京若真的是潜逃,只怕长兄,再不会如往日那般信他,那自己又该如何利用。 无论如何,上天既然能够让他半道撞见,必有一番深意,暂且留他一命亦无损失。 随即说道:“未有长兄书令,恕难轻易放你离开,不若你暂随我部属前往邺京候着,待我回并州亲自问过长兄,若有果真如你所言,再放你归国如何?” “太原公,兰京已在路上耽搁时日,况且时机不待......” “若你持有所兄手令或亲笔文书,我自当放行。”高洋冷声打断,“既无凭证,教我如何信你?” 转向阿改吩咐:“带他们回去,若反抗,格杀勿论。” “太原公。” 刘和一脸茫然,望着高洋策马远去的背影,喃喃重复道:“格杀勿论?格杀勿论……?” 这高洋行事,竟比高澄更为果断狠厉。 兰京蹙眉看向身旁犹在发怔的刘和,心中沉重,是自己将这无辜之人拖入险境。 此时此刻的高洋更是势比人强,他毫无对抗的余地。 娄昭君大略览过高睿婚仪之物,轻轻合上册本,交予身旁宫人。 “以往丞相府的婚仪多由你操持,只是你既抚养了须拔,此番他的婚仪,便交由女史来主持。 你只需安坐堂上,饮一杯新妇奉茶。” 游娘抿笑颔首:“是,太妃!” 娄昭君轻叹道: “这孩子自幼失了父母,我与先王对他,既觉愧疚,又常心疼。这些年来,多亏有你将他拉扯成人。他生性至孝,心思又重,只盼成了家之后,遇事能比从前开阔些,莫再那般多忧善感。” 陆令萱疾步入殿,蹙眉望去,除了娄太妃,游娘、郑娘等都在殿内。 匆匆施礼后,就疾步行到娄昭君耳侧,低语:“太妃,司徒薨于定州!” 娄昭君骤然一震:“什么!?”急欲起身,却是一口气未能回转,身形一晃,幸而被陆令萱稳稳扶住。 “太妃!” 娄昭中风已有数年。 高欢去后,她也屡次让高澄将娄昭召回晋阳任职,本盼着姐弟相依,多见几面。 怎料天不遂人愿,弟弟终究还是走在了她的前头。 高澄匆匆赶至母亲宫院,踏入殿门,便见一众女眷正围在榻前低声劝慰着卧坐的母亲。 “母亲!” 众人闻声让开一条路。 “我念叨了这么久,让你将舅舅接来并州养病,你总未听进心里。如今倒好,我与他竟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 高澄急步上前跪地: “母亲息怒!子惠实在不知舅舅会去得如此突然。儿已遣人急赴定州妥善料理后事,且已拟诏请陛下追赠舅舅黄钺、太师、太尉之衔。” “人都走了,要这些虚衔何用?”娄昭君重重叹了一气。 帝王用外戚,亦会防备外戚,终究不忍苛责长子。 她疲倦地摆了摆手:“你去吧......须拔的婚事照旧举行,母亲管不了那么多了,你这兄长,就多上上心。” 第443章 兄弟情谊各不同 “子惠知道!还望母亲务必保重身体,切勿过度悲痛!” 高澄抬眸望去,只见娄昭君早已背过身去,不再回应他半句。 心里知道母亲嘴上不再说,但定然还在恼怒自己。 满室女眷注视之下,尤其是郑娘也在场,高澄行礼后便匆匆离去。 转过回廊,高洋迎面而来,刚回晋阳宫正想去拜见母亲。 “子进,见过长兄!” “你来了。”高澄声气极低。 “郑氏女已经安顿妥当?” 高洋点了点头:“已经安顿在馆舍!” 高澄也不再说多,错身之际,只听高洋低声说道:“长兄,我在途中碰见了兰京。” “一个逃奴,杀了便是。” “那......待我回邺城,便替长兄杀了他?” 高澄却泄了一口气。“不必,留待我亲自处置。” 他也不知为何,总觉得该亲口质问他,可是该问些什么?也并不清楚。 总之不想交给高洋处置。 最后只交代一句。 “母亲此刻正在气头上,我不便久留。你难得回来,去见母亲时好好宽慰宽慰她。” “嗯!” 望着高澄离去的背影,高洋唇角掠过一抹笑意,旋即又恢复如常。 …… “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成婚已经两年了。” 高澄回过头,只见身后高睿眉间凝着化不开的忧思。 虽只是十四岁的少年,眸中却有着似成人才能有的沉哀。 高澄蹙眉疑问: “我为你聘下郑述祖之女,出自五姓望族,门第显赫,你为何还这般郁郁寡欢?莫非不满意?” 高睿抬眸,已是泪眼朦胧。 “大哥哥……我只是自伤孤零。” “每每见弟弟们承欢膝下,心底羡慕,如今将要加冠成婚,便更思念父母了。” 高澄喉间一哽,想起多年前父亲杖毙小叔的那片血色,不再言语。 晋阳宫红绸漫卷,定州城白幡垂落。 秦姝卖尽羔羊后,亲手为长恭系紧围巾,风雪漫过她的眉睫,起身扬手,掌心化尽盐白。 兰京握牢窗,指间触着那握不住的光。 ...... 侯景将军报重重掷于案上,长叹一声。 王伟俯身拾起军报,仔细览毕。 “王伟,萧衍老儿出手了,若是等到这四方大军合围而来。”侯景目光沉郁,“我当如何应对呢?” “大王,邵陵的大军若至,敌众我寡,必成围困之势。” “这我知道!” “不如就此放弃淮南,向东直捣黄龙!”王伟斩钉截铁。 “放弃淮南?”侯景抬眸,随即细细思索。 王伟重重顿首:“对,弃淮南,率轻骑直袭建康,有临贺王为内应,大王攻其外,天下便可定! 用兵之道,贵在神速,当立即发兵。” 侯景眸眼轮转几番,重重垂案。 “好,就依卿言,来人,即刻集军,进军建邺!” 九月癸未,侯景留表弟王显贵镇守寿阳,自己亲率大军猎名出城,潜师东进。 有萧正德内应,知名萧纶行军方向,故意择道避其锋芒。 十月庚寅,扬讨合肥,实袭谯州,守城助防董绍先为萧正德奸细,利用谯州人痛恨刺史萧泰之心,直接开城投降。 于是侯景兵不血刃取谯州,擒梁丰城侯萧泰。 兰京的睫毛轻轻颤动。 指尖抚过高澄背上交错的旧痕,低声问:“这些伤痕……” “是父亲留下的。” 高澄的声音平静无波,神色晕染着光晕。 “看来,我们都有一个严厉的父亲。” 兰京轻笑,吻落在那些深刻的痕迹上。 父亲的厉喝突然响起,一记记的木棍重重落下。 大哥猛地跪扑在他身后,用脊背死死护住他。 “父亲!别再打三弟了!” “再不打醒他,他连自己是谁都要忘了!” 气急败坏的吼声仿佛仍在耳畔震荡: “兰京!我要你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你却偏行断袖之风,你还对得起我兰家列祖列宗吗?今天非打醒你不可!” 父亲一棍落下。 “父亲……大哥……” 兰京从忆梦中猛地惊醒,冷汗涔涔。 父亲带着对他深深失望出任广州,却中毒毙命。 大哥,却相信他能改过,怀着一腔期望,亲自送他出征。 如今,既不能告慰父亲在天之灵,也无法回报兄长此生恩情。 不由落下一泪。 “你醒了!” 兰京抬首,瞳孔骤然一缩。 牢门外的阴影里,高洋无声无息地站着,不知已在那里看了多久。 他没有理会他,既然高洋见过了高澄,那么自己也不过将死之身。 “你爱你的大哥?”高洋再次开口,声音平冷,兰京的梦呓,他全都听在了耳中。 “呵!”兰京冷笑:“太原公,你不也有兄长吗?难道你不爱大将军?” “爱......”高洋眼神幽深. “怎会不爱,很小的很小的记忆我都还记得,小的时候,我就总跟在他身后,连睡觉都想抱着他。” 他没说,兄长会一次次加快脚步将他甩开。入夜两人一床,只要靠近兄长,就会被他一脚蹬开,滚到床榻一角。 回忆起这些往事,高洋唇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今时今日,高澄对他的态度,早已从昔日的疏离化作了更深的戒备。 而他渐渐长大,对高澄的‘爱’里,掺杂了越来越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算不算求而不得的失落?但绝对有被嫌隙所筑的憎恨,以及权势倾轧里的忌惮,再就是被比较的妒忌...... 如今,更有着关乎天命归属的争夺。 “太原公既然知道兄弟之情,我又何必多言?\"兰京的声音将他从深思中拉回。 “长兄说,你是逃出来的!” “不错,” 兰京唇角勾起一抹苦笑,“我的确是逃出来的。” “太原公若要取我性命,我别无他求,只愿您能放过随我同来的那个孩子,他不过是个寻常农人。” “长兄说,他要亲自处置你!” 兰京沉默了一阵,再次说道:“那请太原公,放了刘和。” “你在意他的命?”高洋抿笑:“我看他憨实,正好缺个马奴......” 说罢,高洋转身离开。 “他不过一痴儿,做不得马奴,太原公,太原公......” 任凭兰京在身后如何呼喊,高洋却再未回头。 这个高洋到底是怎样一人,总之不该是他常惯表现得那般呆憨,兰京凝着牢狱巷道渐远而去的长影,颓然闭目。 第444章 侯军无滞占厉阳 历阳城郊,庄均夜袭侯景全军覆没,侯景靴底踏过泥泞,跨过横陈的尸堆,每一起落,都碾开一片暗红。 来到一尸体前。 “这就是历阳太守的弟弟?” “是的,大王!” “将这些尸首都拖去城门——排开。让城里的人都看清楚,与我为敌,便是如此下场!” “是,大王。” 士兵们搬动尸体时,一尸手中滑落出一枚玉佩。 侯景闻声侧目,士兵连忙拾起玉佩,恭敬地呈到他面前。 他没伸手去接,目光却已凝在玉佩上,玉身正中,赫然刻着一个清晰的“兰”字。 “此人是谁?” 身旁的降兵赶忙回答:“回大王,这是兰夏礼都督。” 侯景心头一震,追问道:“他父亲……可是兰钦?” “正是。” “他是否还有个弟弟,叫兰京?” “回大王,确有此人!” 侯景这才接过那枚玉佩,对着王伟意味深长地一笑:“此人,岂不是错杀了?倒不能为我所有啊......” 王伟从容应道:“两国音讯本就不易相通,信物既在,人是否活着反倒次要。 “再说兰氏家眷应当就在历阳,待攻下城池擒其家眷,借书信试探,便知这把‘刃’是否堪用。” 稍作停顿,继续说道: “只是大王家人犹困北方,倒可以先与高澄谈条件,若他肯放归大王亲眷,此‘刃’自可暂藏鞘中。” “若他不肯.....”王伟目光微敛,语气转沉:“纵使刃口未锋,试上一试,亦无不可。” 侯景将玉佩抛给王伟:“收好它,待我军攻入建康,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语气一转,微带沉吟:“只是邺城那位神秘人……究竟是谁?” “正似临贺王一般,剑指同仇,力合一处!只要大业得成,他是何人,何须在意!” 兰京编的稻绳上再转了一个结。 庄铁站在城头,死死盯着城墙之下,弟弟的尸身,就那样横在城门之前,五指收紧捏着。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庄铁闻声抬头,只见母亲正拄着木杖、由婢女搀扶着登上城楼,颤巍巍地向城外望去。 “是谁说的……究竟是谁说出去的?!” “是你啊……是你让你弟弟白白送死!”庄母字字泣血,“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这不肖子!还想瞒着我?还想瞒着我不成?!” “母亲!” 庄铁扑通跪倒在母亲面前,泪流满面:“是儿错了,儿低估了侯景的能耐……母亲,您打我吧!是我……是我害死了弟弟!” 庄母手中的木杖将落未落,终究滞在半空。她浑身颤抖,呜咽声中尽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凉。 “儿啊,降了吧……” “母亲?” “去替你弟弟收尸,好好埋了他!” “母亲,不可啊!我怎能投降?” “老母若再没了你……可就真的活不下去了啊!” “母亲,朝廷委我守城之任,儿岂能轻易投降?更何况……弟弟的仇!是侯景杀了他啊?” “混账!” 庄母泪眼决绝,声音凄厉: “朝廷,朝廷!那朱异在朝中究竟做了什么,你难道不知?!我已没了一个儿子,不能再失去你了呀,仇,若追究这仇,那是不是老母也得扛着刀剑去上战场?” “你若还是个明白人,怎就看不清这世局啊? 是要继续效忠那腐朽的朝廷……还是让我们一家人都成为祭坛上的牲品?!”她死死攥住庄铁的手臂,字字泣血 “老母不怕死……怕的是我的儿一个个白白送死!城中守军还剩多少,你难道不知?城中百姓又有多少,你难道不晓? 这城里……还有多少母亲如我一般啊……” 庄铁望着母亲苍老的泪容,终于彻底崩溃。 侯景初入梁境时,麾下不过八百部曲。而今新募之兵汇聚寿阳各方势力,已集结数万之众。 能在北地掀起一年战乱,历阳这区区数千守军,又如何抵挡得住他? 庄铁是出了名的大孝子,远近皆知。 如今,“忠”与“孝”却成了一道路非得择其一而行的绝命题。 他并不愚钝,自知此战必败。 若说忠于萧衍,几十年前,或许他还能毫不犹豫。 可如今这表面慈目的帝王,早已听不进半分劝谏。 纵容宗室、沉迷佛法,苦的是百姓,怨的也是百姓,早就凝聚不住人心。 正因如此,侯景才能如此迅速地……兵临历阳城下。 他一个人,静静坐了一夜,想了一夜。 晨曦透窗时,长长叹了一口气。 十月,丁未。 厉阳城门缓缓开启,庆铁率领全城军民出降侯景。 侯景下马,目光扫过眼前肃然列队的降众,最终落在庄铁身上。 “庄太守,若早日归顺,又何至于令弟枉送性命!”侯景对庄铁先抗后降、更兼杀弟之仇,他始终难以尽信。 “禀大王,下官忧悔,未能及时醒悟,请大王恕罪。” 侯景冷笑无语。 庄铁趋前,声音压低:“下官既已献城请降,便是诚心归附。若大王愿信,下官尚有要情密禀。” 王伟侯景对视一番,倒要看看庄铁究竟意欲何为。 待侯景一行踏入太守府,麾下兵卒迅速趋入,开始内外搜查。 王伟此时问道:“庄太守,此处已无外人,有何要情,不妨直言。” 庄铁看着侯景兵卒疾趋的架势,既已投降,说简单的是为活命。 说复杂的,更是择主而栖。 自开城门那刻起,便已自绝于旧朝,忠义二字再与他无关。 他必须献上计策,必须消弭侯景对自己的芥蒂,必须在这乱局中,为自己的家人谋一条生路。 “大王,如今天下承平日久,将士疏于战阵,朝野上下闻大王起兵,皆震怖失措。此时正宜速趋建康,必可兵不血刃,一举定鼎。” 王伟闻言一笑,恰恰与他们的计策不谋而合,只道庄铁确有军才。 侯景大笑:“庄太守看得透彻。” “只是有一处要害,若不能速取,否则就算大王精甲百万也难敌得朝廷羸兵千人!” “何处?” “采石!” 王伟急忙展开手中舆图,与侯景查看。 “采石需渡大江,若是轻易渡江?!”侯景眉峰紧蹙,犹疑未决。 “大王,若待朝廷醒悟,遣重兵扼守采石,则大势去矣!”庄铁肃声:“下官愿为向导,为大王引兵!” 第445章 行军无阻围台城 V?c?[?\u001emq??@???f??f????e'?>????F??i??\u0001??\u0006m??o ?s\u0007,{%\u001c\u00039\/????A]\",rF??\u0015??F\u0004q\"Lj ??\u001a?~y??\/?%I'@\u001b>?e?A(1??|u?2Z?@?\u0019?~Ih?????\"?\"?????+?)??\t?dg#Yh???(hy\u001d?9? 0\u001b??m??Y??\/;?????j??pt?%??@p?\\\u0004????*????\u000ep?m8?\u000f????q?\u0015??42??\u0018&?)%6q??oY? ?L??bc??t?VA\u0015E?R?f????????p????\u001c\u0005????a5:\u0005@?N???YeR??\u0013Δ8#??????y\u001d???mE?!??Y\u0017?\u000f?\u0016?L)\u0016\u001b?w\u0012?]?nY\u000b??x?h??bdg????5?\u0004?Ve???b?{\u0010S?J?R?\t??l?!xo????h???b?k;w?0\u0004?\u0006+???wp????+??\u0001\u0007???$\u0015???d?]1?? 0d\u001d\u001e??b\u0019 J??*?E??4?4?x\u0002x?xd?d?w{'\/???:\u0005?.x'6?<\u0018u0$_?\u001b\u0016_n?`\u0015??\u001e|g%??\u0014???\u001b?g\/???\u0018 ?\fv?u?\u0017?S?i]??S?e??@o?+pw????w????b`?N?????%q'\u0015?p??\u0015?\u0004?]]??.\u0006^\"m7??r[^?????g??y(??G?e\u0013\u001f?8\u0017?8jbk?y?b??_sa??x\u0007?9?c??????\u0014?I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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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离坐之际,无意间侧首,发现今日遥看到那神秘白衣人,正端坐在身后不远处的蒲团之上。 “舍乐,去请那位先生过来一叙。” 积雪压得大孚灵鹫寺的古松枝桠低垂,偶有微风掠过,便簌簌坠下一点碎玉。 远山隐于朦胧雾霭之后,云气吞吐,如天地初开。 高澄卧坐在蒲团之上,沉浸于此刻高山禅寺中的一丝空灵。 案上围炉炭火微红,水汽升腾,烹煮着一盏清茶几枚山果。 舍乐引那人近前,只见对方面色沉静,面对自己也无半分畏怯。 高澄心底赏爱其气度,虚手相邀:“先生请入座!” 那人微一揖礼,从容落座。 高澄问道:“今日遥见先生步履清逸,恍若出尘,不知先生何方人士,又修何道?” 那人答道:“在下沧州人士,姓王,名剧。少时便喜清静,说来惭愧,只是不堪家事琐务,便隐入五台山。 并无所修道术!不过听闻大将军设无遮大会,广施僧俗,特来礼敬三宝而已。” 高澄颔首: “从曹魏之初,世间便有隐逸之风。 或为躲避纷乱战火、远离尘世喧嚣;或只因天性高洁,不愿同流,独守清节。 先生倒是坦率,竟直言‘不堪家事’......” 顿了一顿,再问:“那先生可曾思念亲人?” 时光荏苒,秦姝离开自己已经一年,她又会不会想自己呢? 王剧闻言莞尔:“人生如寄,聚散随缘。思之念之,终归尘土!” “呵。” 高澄亦展眉一笑,看来这王剧该是识道之人:“可俗世中人终究难超脱七情之扰,先生何以能臻此逍遥之境?” 王剧轻轻摇头: “七情六欲,本是天地赋予人的灵性,就同江河有流、日月有光。 若遏制,倒如筑堤拦洪,终有溃决之日。 真正的逍遥,非单止避世绝情,当如舟行水上,借水之势而不为水所没。” “借水之势而不为水所困?太过轻巧了!” 高澄微微问了一句,眸中熹微,执起茶勺舀起一泓茶汤倾倒入盏,感叹:“水势无常,人心亦无常啊!这舟,当真能永远不沉么?” “大将军可见过渔人撒网?” 高澄微微颔首。 王剧继续道: “网入水时张沉,离水时却能敛收而起!人亦当如此,投入时全然沉浸,抽身时不滞于物! 执着与超脱本是一体两面。就像这茶汤,过热则苦,过凉则涩。 真正的逍遥,不求绝于七情,当是别离苦痛中,犹能看见云破月来。” “受教了。”高澄执盏相敬:“这便是相忘于江湖?” 王剧颔首:“至孝不拘于晨昏定省,至情亦不囿于朝夕相伴!纵隔天涯,所仰望的犹是同片苍穹,如此,夫复何求?” “不想在这灵鹫寺中,竟能聆听王先生畅谈逍遥之境!” “世间真理本存,哪有佛道之分!” 两人相视而笑! 高澄一从五台山返回。 陈元康就将侯景索求家人的上书呈递给他,并叙述侯景在梁的最新动向。 “侯景用兵颇为机变,先避萧纶锋芒,再佯攻合肥,实则转取谯城。 有内应相助,不费一兵一卒。 未作休整,随即南下进攻厉阳,结果厉阳太守又投降,不久便渡江占采石。 如此顺利,看来皆是因萧正德在梁朝廷作为内应。 如今侯景已围建康两月有余,台城虽有羊侃这等大将坚守,只怕也难持久。 不过厉阳太守庄铁又突然叛离侯景,更放出“侯景已诛”的谣言。所以王显贵才举寿阳向大将军投降! 另外梁封山侯萧正表来书,愿以北徐州降!” 高澄缓缓睁眼,嘴角抿笑:“快马徐州,命高归彦遣兵前去接应!” 萧渊明一旁听着,眉头紧蹙。 高澄冷笑一声:“侯景八月起兵,十月围都城!” “两个月,就从寿阳打到了建康,而我们呢?夺一颍川尚且艰难......到现在,还在筑大坝!” 陈元康道:“大将军,侯景用兵险疾如电,专攻不备。 他的目的在于速取建康,这样的速战之法固然能够快速控制梁国国都,但终究根基不稳、人心未附。 纵使得逞于一时,终难持久,江南形胜,非凭凶锋可制;天下人心,岂靠诈力能收?” 高澄稍微平静一些:“也是,就看侯景到底有没有本事破建康。” 萧渊明手指捏着裤腿发紧。 “贞阳侯,现在用兵还不是时机!您也别着急!” 高澄淡淡说道:“至少也要待我收复颍川,腾出兵力后,再助您成就大业!如今你我只需为渔翁,看那鹬蚌相争!” 萧渊明连忙拱手:“一切听凭大将军决断。” “不过贞阳侯倒是可以多与你相熟的旧友兄弟去信,若此时愿主动来投,我必尽力护其周全。” 高澄说得是这般轻松。 这算不算出卖国家,可日后若真能为帝呢?萧渊明沉沉应了一句:“是,大将军!” 第447章 昔日天堂今地狱 萧渊明离去后,高澄托起侯景的奏书,冷笑一声: “侯景竟有脸来信为族人乞命!说什么‘寻当整辔,以奉圣颜’, 他莫非以为,我会像萧衍那般畏他、容他、纵他? 我便偏要他拿他至亲开刀,看他还能不能说出‘整辔奉君’的浑话!” 陈元康低声劝道:“大将军,都忍了这么久,何不再观望一阵?待侯景与建康胜负分明,若真有对阵之日,再以人质相胁,不失为可用之棋啊!” “理虽如此——可这一刻,我不想再忍!” 说着直将奏书掷地,踏上锦靴反复碾磨,似要将那字字句句、连带着侯景的身影一同碎入尘泥。 转身,厉声喝道:“来人!传令刑狱司,明日就将侯景妻儿押赴南市,处烹鼎之刑!” 陈元康见他主意已定,也不再劝说,毕竟侯景此书表面恭敬,实质威胁,当初既能舍弃家人,来日又怎会顾忌族人生死。 牢门的铁链碰撞声,惊得兰京翻身坐起。 关了这些日子,似乎是狱卒要放他出去,忙趋凑到门边询问:“是大将军来邺城了?” “大将军事务繁忙,哪得空来?狱卒哗啦啦扯开铁索,“是太原公召见你!” 踏出牢门时,兰京被天光刺得眯起眼。 牛车中转,直至一处庭院,看着规格,绝非太原公府邸。 忽闻男女嬉笑之声,转过回廊,只见刘和正追逐两名女子,言语轻佻、动作狎昵,如今眉眼间尽是淫邪之气。 一名侍从端来糕点,不慎轻轻碰了他一下,他竟是直接出手掌掴。 兰京怔在原地,只觉得胸口发闷:当年那个淳朴温善的少年,如今竟变得比寻常纨绔更加暴戾。 高洋说是引他马奴,却不料竟是将他引入人之恶性。 “他养马倒是尽心,”高洋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我一高兴赏了他美人仆役,如今这马养得,越发合我心了。” 兰京沉默地看着刘和歪斜的背影。 纯粹的人往往如此,善恶都走得极端。昔日一双澄澈眸子,如今盛满了浑浊的欲望。 转过身,沉声问了一句:“太原公特意召我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长兄来信,说想念你做的鱼,我会命人送你去并州。” 兰京心头一动,又问:“侯景,在梁如何?” “他?!”高洋略作沉默,最后平静说道:“台城已被他围困!” “他从何处渡的江?” “历阳!” 兰京指节猝然攥紧,指甲深掐进掌心。侯景既能取历阳,以兄长的性子……必是殉城了。 如今国将不国,家无可归。 这一切,不就拜高澄所赐吗? “我早已忘了如何烹鱼……你,可以杀了我!” 高洋闻言竟低笑起来,笑声在庭院中显得格外突兀,刘和呆呆望了过来。 “求死?”高洋逼近兰京,眼底那点笑意忽然散得干干净净:“长兄要吃鱼,你就得做。忘了,就重新学。” 抬手一指刘和:“那傻子,最初也不知道怎么玩女人,如今你问问他,可会说忘?” 兰京失声嚎叫着猛扑过去,一把攥紧高洋的衣襟。 于他而言,活着若再无自主,不如求个痛快一死。 就在此时,一声厉喝:“住手!再进一步,这马奴当场殒命!” 兰京倏然侧首,只见院中一名蒙面侍卫手中长刀寒光凛凛,正死死抵在刘和颈间。 “兰京哥哥……救我……救救我!”刘和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太原公公.....公公.......” 他的确变了,可他的改变,又何尝不是因为自己? 若不是自己,他至今哪怕只是喂牛一把青草,眼里也该漾着纯真。 更何况当初是这痴儿救了他、照料他,也是这痴儿背着他、引着马,一步一步的翻过太行险岭。 兰京终究狠不下心,他没资格连累刘和跟着送命。 自从踏入魏地,自从战场上放下兵刃的那一刻起,他的命,早已不由自主了。 兰京回眸,高洋眼底静如寒潭,不见半分惊惧,反倒似凝着一缕幽光,好奇着他会作何抉择。 高澄什么都写脸上,而此人……却难窥其底。 他当真只是为兄长的一口鱼么? 不,绝不可能。 兰京终究松开了手。 高洋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兴味,他倒欣赏起兰京这烈性,但更喜这种将人操纵于股掌之间的快意。 台城守军背倚着城墙垛口,抬眼望见一鸟掠过,缓缓抽出怀中的弹弓,瞄准。 鸟坠落的刹那,几人忙扑上去争抢撕扯。 大军已连续半月靠稀薄的米汤果腹。 也吃了些许肉,马肉的滋味,人肉的滋味,他应该尝过了。 只是他分不清咽下的哪一块是人肉,哪一块是马肉。 “都说外围有十万援军吗?为何迟迟击不退侯景?这样的坚守,究竟要守到何时? 射落那只鸟后,守兵虚软地瘫在垛口旁。 身旁的人怔怔地望着眼前景象,那些人一口接着一口,生生拔去鸟毛,吮吸着生血嫩肉。 “你射下的鸟,怎么就由着他们抢了?” “呵......我不想吃生的,不想啊......” “听说贼人也断粮了,你说……他们会不会投降?” “那就要看,是我们先饿死,还是他们先投降!” 这话像一根针,刺进每个人的心坎。 四下一静,随即响起压抑不住的低声抽泣。 羊侃本是这台城的魂,面对侯景携儿威胁,他会毫不犹豫的像亲儿射箭,可如今,连这魂早没了。 非但如此江子一、江子四、江子五三兄弟迎战侯景同日而亡。 陈昕本说服侯景麾下范桃棒投降,却因萧纲优柔寡断而走漏消息,最终双双被杀。 此时外围的勤王大军虽阻断了侯景退路。 但推举的大都督柳仲礼,因表兄韦粲攻青塘战败身死,自己与侯景对战又险些丧命,愤恨羊鸦仁、裴之高等辈迟迟未发援兵。 湘东王萧绎虽派了世子萧方等来援两万大军,自己却屯重兵于武城隔岸观火。 早已看透各路援军的私心,只将军队驻于朱雀航南,终日饮酒作乐,不再主动进攻侯景。 好在萧方等、萧嗣、萧确、王僧辩、羊鸦仁等攻破侯景叛军东府城前栅,结营于青溪水东。 切断侯景与东府城之间粮道。 初入围建康时,侯景本以为能速克台城,却不想如今久攻不下,退路又断而陷入僵局。 为维系麾下兵将士气,唯有纵容他们抢掠杀戮、以暴制饥。 岂止是侯景叛军如此,四方而来的援军也同样劫掠百姓、补充粮饷。 援军围景,景困台城,三势僵持。 饥荒、瘟疫、腐臭的气息弥漫街头,处处凝着无尽绝望。 昔日江南的人间天堂,已彻底化作人间炼狱。 第448章 豺狼其何虺蜴谁 “如今台城久攻不下,江北无船可渡,南岸柳仲礼重兵阻截,东府城的粮道又被切断,据说荆州兵马就快到了。 如此困局,该如何是好?” 侯景沉声向王伟问计。 若非支伯仁及时相救,柳仲礼那杆长槊早已刺穿他的胸膛。 眼下柳仲礼虽不敢贸然进攻,而他自己,也无力突破南岸封锁。 王伟只道:“大王,眼下唯有暂向朝廷请和,方是上策!” “求和?”侯景眸光一沉。 如今自己早拥立了萧正德为帝,举兵围困萧衍至此,此时转头求和,莫说萧衍绝难答应,便是他自己想来,也觉荒谬可笑。 王伟却是肃然。 “正是!” “如今台城难以速克,四方援军声势日盛,我军因萧确等辈阻截粮草不得运。 为今之计,唯有佯装向朝廷请和,暂缓眼下困局。 东府城尚在我手,其中积存足供我军一年之支。” “不妨借求和之机,将粮草陆续运入石头城中。萧确、羊鸦仁等人受制于朝廷旨意,必不敢贸然阻拦。” “待我军休整士马、修缮战械,伺台城守备松懈,再突发猛攻,则此城必可一鼓而下!” 侯景听后大喜,过往对萧衍的了解,只觉此计定然能成。 于是侯景派遣任约、于子悦至台城之下,呈表乞和。 此时台城兵疲粮尽,早无士气应战。 城外援军云集,确是观望之势,萧纲心中明白,这些人岂是真心前来勤王? 无论侯景求和背后藏着何等计谋,萧纲心底却仍存一丝期望:若能借此暂缓城中饥困,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萧衍卧榻,见太子恭敬呈上奏报,强撑起身。 “父皇,侯景遣使上表,乞请言和。” 萧衍大怒,一把夺过奏表丢掷在地,厉喝: “和不如死!” 随即目视萧纲: “朕将朝政军事尽数托付于你,岂料你却怯懦至此! 当初范桃棒愿降,你迟疑不决,致使君章丧命。如今仍看不清侯景包藏祸心?” 萧纲忙跪行到龙榻,伏地哭泣: “父皇,范桃棒之事确是儿臣之失,可如今城内穷困,守军病死战死过半,士卒饥疲早无战意。 若强行再战,不过徒增死伤! 何况南岸援军,一直观望不肯出战,眼下唯有暂允议和,休整兵马,再图后计呀!” 萧衍如今只感屈辱,仰头望着宫殿穹顶,老泪纵横。 可侯景的祸乱,不正是自己贪念宇内共一吗? 沉默了许久,才沉声说道:“你自己拿主意吧,莫令自己取笑于千载之后!” 梁朝廷由此答应侯景之和。 侯景得回信大喜,于是得寸进尺,求割让江右四州,同时要求萧纲长子萧大器出城为质,朝廷众臣商议。 朱异死后,傅岐为中领军。 在朝堂上坚决反对。 “哪有贼党举兵围宫阙,还要与他求和?这不国事侯景想退援军的,戎狄兽心,必不可信。 况且宣城王为嫡嗣,国命所系,岂可为质?” 萧纲叹息,萧大器一言不发。 石城公萧大款望向父兄,抬头看着萧衍紧锁的眉心。 走出朝列:“陛下,臣愿代兄,出城为质!” 萧大器流涕:“三弟?!” 萧衍抬目凝视良久,摆了摆头,最终沉声:“准。即命石城公为侍中,出质侯景军中。” 最后颁诏,告外围各路援军:‘善兵不战,止戈为武。可以景为大丞相,都督江西四州诸军事,豫州牧、河南王如故。’ 武定七年(公元549年)二月己亥日,西华门的祭坛上。 梁太子詹事柳津、仆射王克、上甲侯萧韶、吏部郎萧瑳、与侯景、于子悦、任约、王伟缓缓登坛,屠牲畜取血涂唇,订立盟约。 至此,援军不再拦截侯景运粮。 但侯景却未侧围,要么托辞无船,不可退,要么托辞恐南岸援军追击,并遣萧大款回台城,要求萧大器出城为质。 萧纲明知侯景狡黠不可信,却无可奈何,对于侯景种种要求如当初父皇一般,悉数答应。 自己为太子几十年,身边亲信皆为朱异排挤外放,如今终于接手军政国事,可人心难统,如何能够力挽狂澜? 悲愤之下,作《围城赋》云。 “彼高冠及厚履,并鼎食而乘肥。 升紫霄之丹地,排玉殿之金扉。 陈谋谟之启沃,宣政刑之福威。 四郊以之多垒,万邦以之未绥。 问豺狼其何者,访虺蜴之为谁。” 阿改解开兰京身上的囚链,屏退左右后,自衣带间取出一枚玉佩,悬在兰京眼前。 兰京一把夺过,确实就是兄长那枚。 急声惊问:“这玉佩,你从何得来?” 阿改没有理会他的问话,只从容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他。 兰京急急拆开信,笔迹也是兄长的,只短短一行字。 ‘为兄如今幸得侯景赏识,妻小皆安,唯念三弟!’ 兰京心中疑惑,难道兄长真的投降了侯景? 可梁国军情遥远,他一身陷北地的俘虏根本无从求证。 更令他困惑的是,这蒙面侍卫明明是高洋身边的人,怎会与侯景暗中往来? “你一定很奇怪!” “告诉你也无妨,我是侯景的人,蛰伏在太原公身边,只为探听邺中之事。 高澄前不久杀了侯公亲族,他想要报仇,若你愿效命于侯公,你兄长及其家小自然平安无恙!” “若是你将此事禀告了高澄,我若死,侯公收不到定期密报,你兄长的性命……可就难说了。” 兰京冷笑:“若我大哥还在,这玉又怎会落入敌手?” 阿改面色一凝,却仍强作镇定:“如今你没有其他的路可选,总之我话已至此,至于信不信在你,若你不从,大可向高澄坦白一切——只是后果,你须自负。” “凭这只言片语,叫我如何信你?” 兰京冷声:“除非侯景能送来我与兄长亲手埋下的那坛曲阿酒,埋酒之地唯我兄弟二人知晓。见到此物,我便信你。” 阿改完全没想到,兰京这般不好糊弄。 可如今这人杀又杀不得,也只能答应:“好,等我回邺城在写信给侯公!记住,秘密走漏,我等无名之辈死不足惜,但你的亲人,别叫他们跟着枉送性命!” 只想着禀明高洋做出决断。 兰京睖目直直盯着阿改,葛巾下那张紧绷的脸若隐若现着坑洼不平的癞痢。 ...... 高澄奇怪,高洋怎就命人把兰京押到晋阳来了。 当初恨他欺瞒戏弄,可如今再见,却不知心中是否还存着那股怒气。 看着那人垂首跪地,满面须髯,似有着言不尽的沧桑,还似携着道不明的忧郁,早不见半分往日高傲。 此时此刻的兰京,也没让高澄觉得自己像一个最终的胜者。 心中反是一片空茫。 第449章 超识君侯刀不识 沉默良久后,高澄开口问出:“如今有何话说?” 声气听不出不出喜怒,是一贯与兰京对话的口气。 兰京凝着高澄蹙眉,带出一丝恳求语气:“只求大将军,能够放我归梁!” “呵……当初阿姝放你走,你不肯走。” “如今逃跑失败,还敢来求我?” “我不明白,像贞阳侯一样留在北方避祸不好?为何偏要这个时候回去?” 高澄一连串的发问,话音里却听不出多少怪罪之意,反而更像是不解。 兰京意外,心中百转千回。 他只想回到梁国寻找到亲人,不愿成为人操纵的傀儡,直想告诉高澄:‘有人想杀你!’ 最后沉声回道:“当初若弃贞阳侯而逃,归国是谓贪生背主。今日国难,归国为全忠孝,谓救国救君的大节!” 高澄沉默,一个慕苏武,不愿效李陵的人,他说不出旁的话去否定兰京。 “侯景这个跛脚奴......相当狡诈,看如今梁国的情形。” “你回去也于事无补,还是安心留下吧,待到......”高澄略作停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待到他日大局为定,我自放你归国!”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要等到自己登基之后,等到那句关于兰京“移星换斗”的预言应验之后。 兰京高声道:“一个瞎子说的瞎话......岂可为信?” 高澄有些不耐烦了:“你能半途遇上我二弟,不就是天意吗?” 舍乐跟在高澄身后,实在搞不懂大将军为何对兰京能这般好脾气。 高澄泄了一口气:“我也不怪你,但往后此事也不要再提!先回去把自己收拾干净,这般模样,不成样子。” 说罢,高澄直接错身离开。 ‘不怪我!’兰京自嘲。 一句不怪他似乎都是天大的恩赐,可如今家国所遭遇的一切,不恰恰是高澄的筹谋吗? 回望高澄的背影,兰京心思复杂。 自己在他眼中不过是奴,本就是立场相悖的两个人,即便偶有宛若知己的交心,也不过像沙漠中的海市蜃楼,走近看清,一切假象便会消散得无影无踪。 周围都是浩瀚无边的水,秦姝很想浮出水面,却根本不会浮水。 朦朦胧胧高澄向她游了过来,朝她伸出手,却怎么都抓不住。 两个人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醒来,秦姝的心还在急促地跳着。 这个梦太真实了。 她抬手拭了拭额上的细汗,离开高澄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梦见他。 低头看向长恭,早将被褥蹬得乱七八糟,轻轻将被子拉回,重新为他盖好。 躺下后却再也睡不着了,这一梦,叫她的心彻底乱了。 明明溺水的是自己,也不知为何,无端端忧起高澄来。 或许,是想念吧! 离开敕勒川后,秦姝就带着高长恭搬到信都。 也恰恰是因为,这个地方有着与高澄幼年时的种种回忆。 第二天,送长恭入学后,秦姝如常逛街市,买了些肉菜,转过街角几个孩子念着童谣打拍。 “泥鳅咬断稻根,燕子衔走炊烟 石磨自行转圈,空井涌出甘泉 竹篮装风满满,木梳划过湖面 百尺高竿摧折,水底燃灯灯灭。” 秦姝脚步一滞。‘百尺高竿摧折,水底燃灯灯灭’在玉壁的时候,就已有人传唱这句谶谣,没想到如今又被传唱。 昨夜才梦见大江茫茫、溺水沉浮,这‘水底灯灭’的真重锤击胸,难道是高澄真会遭遇生死大劫? 街市熙熙攘攘,人流穿梭。 秦姝失神的走着。 眼前掠过一张张陌生的脸,人们脸上挂着不同的表情,各说着各自的家常。 “大婶,这鱼又鲜又肥,最是补身!就这条吧?” “太多了,吃不完……换一条小些的吧。” “娘子,瞧瞧这珠钗?新到的样式呢!” “昨夜吃酒结账,那店家少找我零钱了。” “卜卦,卜卦,不准不要钱呢!卜卦......” 秦姝又顿了下来,望去,那术士的摊位摆在一棵老杏树下,风扬起,几瓣杏花飘然而落,术士拂尘扫去案花瓣,口中低吟。 “花开花落......终有时!” 人世间的种种,不都如此吗? 流传了几年的童谣,不过今日再入耳罢了,何必去纠结,万事终会各有归宿。 不过是想念一个人久了,会暗示自己,该去看看他。 这一刻,对于那个梦,那首童谣,又释然了。 梁,南岸援军大营中,萧纶几番苦劝萧确入城领诏。 “侯景围城这些日子,圣上日夜忧危。我为臣子跟着心急如焚,如处汤火,朝廷暂与侯景结盟是为让他撤军,以图后计,朝廷既已下诏,你为皇孙又岂可违命?” 萧确断然拒绝:“父亲,您以为向豺狼投肉,它便会退去么?太子答应了侯景那么多条件, 会理三万兵至马卬洲,来救朝廷,侯景一句话太子便勒令他退兵。后又割广陵、谯州! 可曾见侯景有一兵一卒后退?连长围都未撤,他的狼子野心还不明显吗?朝廷岂不是糊涂? 若我入宫,援军真从京口渡江,侯景就当真会退?” “我不信!” 朝廷前来传旨的使者左法生摇头叹息。 周石珍阴阳怪气:“敕旨如此,二郎怎可推辞?” “侯景当初可是乞陛下杀汝,汝何不去死?” 萧确一言怼得周石珍无话可接。 萧纶憋着气,厉声喝道:“赵谯州,替孤斩了他,提着这不孝子的首级去见陛下!” 萧确震惊望着父亲,心愤援军迟迟不战,又怒朝廷一再退让,更痛父亲如此狠心。 左法生忙劝道:“邵陵王,不至于此,不至于此,容我等先回去禀奏陛下?!” 赵伯超得了萧纶眼神肯定,于是拔刀逼近萧确,嘴里念道:“我赵伯超识得君侯,但这把刀可不识!” “哼,不想只知临阵脱逃的将军,拔刀对自己人,倒是毫不手软?” 赵伯超闻言止步。 当初寒山他携妾逃亡之事本就颇受非议。 萧纶与侯景对峙时,又是他率先撤军,致使战局溃败。 此刻被萧确这般当面直斥,顿时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够了!”萧纶蓦然转身,暗自落泪:“谯州不必手软,就当我从未有过这般忤逆之子!” 萧确此时重重跪地,叩首道:“父亲,孩儿入宫便是,只盼着侯景能信守承诺!” 他并非畏死,只是不甘亡于怯将之手。更痛自己虽力主抗敌,奈何援军上下终难同心。 萧纶急忙上前将他扶起,语气也缓和下来。 “陛下在宫中久未食蔬,你此番入城……顺便带些鸡蛋去吧。” “嗯!” 出帐,身边亲信士卒列队左右,一个个默然垂首。 萧确眼中含着泪,强忍着不坠,深吸一口气后,翻身上马,随左法生一行人驰出大营。 “永安侯进台城后,还能活着吗?” 一人小声的问道。 另一人叹气:“是该问,侯景到底会不会撤军!” 第450章 萧衍怒惭十之过 萧衍奉佛几十载,持斋几十年,此刻强咽下一口口寡淡的鸡蛋,终忍不住哽咽落泪。 身旁侍立的宫人内侍见状,纷纷伏地跪倒,屏息不敢作声。 “陛下……” “佛陀啊……朕此一生罪业,当真……无可赎还么?” 萧绎展开朝廷使者送来的敕令,竟是要求他退兵。 心里的盘算,本就是想借侯景逼死父兄后,好争夺着天子之位,所以才一直屯兵不前。 如今朝廷送来这道退兵诏令,反倒正中他的下怀。 送使返回后,便下达退兵指令。 中记室参军萧贲急急奔来:“殿下,不可退兵啊,殿下!” 萧绎蹙起眉头,先就恼他借下双六棋时挖苦自己无勤王之意。 眼下尤想一声令下直接将他处死,碍于大军之前,生生憋着气性。 “殿下,侯景以人臣身份举兵向阙,若他真撤军,未及渡过,连童子都能斩身首。他定然是不会撤军的。 殿下您领十万大军,还未见到叛军就撤退,这如何能行?” “如何行不得?朝廷敕令如此,汝是要孤抗旨不成?!” 萧贲怔怔地立在原地,望着大船纷纷起锚离岸,营寨被拆作狼藉一片,不由得黯然长叹。 “侯景之乱岂是侯景一人为祸啊!” 转身向东,俯身长拜,算是与昔日繁盛的大梁,作最后的告别。 萧绎虽撤军,但还是命全威将军会稽王琳运送军粮前往建康。 王伟阅罢北方细作传来的密信,只默然将信纸折入袖中。 兰京本就是意外之棋,用不用得了,都随天意。 眼下台城未下,侯景怎会有心思去寻一坛酒? 进入军帐,将萧绎已经退兵的军报呈递给侯景。 同时说道:“荆州军已退,东府粮草尽数运入石头城。 这些时日以属下所观,南岸诸军动向,号令不一,并非真正勤王,大多乃作观望之势。” 徐思玉此时也说道:“据说台城病死者越来越多,大王,若此时攻城,城内必定能够响应大王!” “既已至此,当初与朝廷所立盟约,又该如何毁弃?”侯景直言问道。 王伟道:“大王以人臣举兵,围守宫阙已过十荀,逼辱妃主,凌秽宗庙,怀着这些罪名,天下纵大,却已难有大王容身之地。 自古成王败寇,史书乃胜者之笔,盟约算得了什么?愿大王且观其变!” 看王伟等人都主张毁约攻城,萧正德终于松了口气,忙说道: “大功将成,岂可放弃?若王不愿担这违约之人,何不上奏抗表?让城内先毁盟?” 侯景一听,这倒是个好主意,看了一眼王伟:“这事好好办!” 王伟的文笔如刀。 以意非言不宣,言非笔不尽,细数萧衍十过。 其一,纵是敌国交战,闻对方丧事亦当暂止兵戈;即便平民相交,亦可托付孤儿性命。然梁主身为一国之君,竟背弃与高氏盟约,见利忘义,失信于天下。 其二,梁主遣臣北伐河北,却自统徐州之师,委任庸将贞阳侯统军,致全军溃败,臣之妻儿惨遭屠戮。此实为陛下负臣之深。 其三,轻信贞阳侯谬启,重启与高澄求和之议。臣屡次谏阻,竟遭闭目塞听。朝令夕改至此,童子尚觉羞愧,况一国之君反复无常? 其四,贞阳侯数万精兵不敌慕容轻骑,兵败被俘仍得庇护。陛下竟欲以臣交换此败军之将,岂是君主应有之道? 其五,臣举州归附,羊鸦仁初拒不纳;既得之后又无故弃守,陛下不加责罚,反令其执掌北司。失土无罪,臣得地无功,功过不分竟至于此。 其六,鸦仁为掩失职之过,反诬臣谋反。谋逆必有实据,岂能空口无凭?陛下不察究竟,默然听信,忠奸不辨令人心寒。 其七,赵伯超临阵携妓逃亡,全军覆没,按律当诛九族。然其贿赂宦官,竟复任州职。如此赏罚不明,何以立国? 其八,臣治军严谨,裴之悌等人畏臣约束,擅自撤防。陛下不究其违令之罪,反信其谗言。如此待臣,令忠良何所依托? 其九,朱异擅权军务,周石珍执掌兵械,陆验、徐膋把控粮饷,皆公开索贿,政令不通。臣因不行贿赂,屡遭压制。朝中贪腐横行,忠言难以上达。 其十,鄱阳王镇守合肥,与臣相邻。臣以宗室之礼相待,然其庸懦多疑,每以刀兵相向,或诬臣谋反,或挑剔细故。宗室猜忌若此,实寒忠良之心。 还书上‘其余条目,不可具陈。’ 除此之外,从学术(斥前朝儒学)、经济(铁币乱市)、典章(庸才滥竽朝堂)、宗亲(萧综叛国、萧纶失德)、浮靡(滥建佛塔耗损民力)逐一指斥萧衍之失。 又嘲皇太子好珠玉,喜酒色,言轻薄,邵陵王萧纶残暴,湘东王群下贪纵,南康、定襄王之属,如沐猴冠耳,徒有其表,毫无才能。 直指‘亲为孙侄,位则藩屏,臣至百日,谁肯勤王!’。 说得不留余地。 萧衍看后,只觉怒火攻心,又惭又恼。 萧纲垂首立在他身侧,不敢作声。 “这就是与乱臣贼子媾和的下场! 如今怎样?如今怎样?你一件件,一桩桩应了侯景,可他呢?非但未退一兵一卒, 反倒指着朕的鼻子辱骂,连整个宗室亲族、整个大梁上下都被他骂尽了! 这下可痛快了?” “朕何苦信他缓兵之计?” 萧衍如今怕的不是死,而是身为一国之君,实忍不了这番羞辱。 萧确忙跪地:“陛下,侯景如此,就是背盟弃信,为今之计当速速遣使联络援军,号召援军出兵共击侯贼!” 萧纲心中明白,南岸那些援军根本指望不上。可面对侯景这些抗表,他已无话可说。 与逆贼何谈信义?纵使委曲求全,终究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三月,丙辰朔(初一),立坛于太极殿前,告天地。以景违盟,举烽鼓噪。 被围这般久,堂堂的天子尚缺米粮,城中百姓十人九死,守军由最初两万,到如今不足四千,还因缺粮缺盐,多是羸弱病体。 台城内尸横遍野,早春的花开却掩不住漫天腐熏。 城中尚存的人,闻鼓心木,望烟意冷,谁曾亲历这般地狱?除了绝望,还剩什么? 第451章 不忠不孝何破贼 柳津登台城楼,对着外营大喊: “汝君主父辈身陷危难,你却不能竭力救援,可想百世之后,世人会如何评说? 想过去,汝能在谷城大败贺拔胜,而今国难,为何却畏贼不出?” 这话就是喊给儿子柳仲礼听的。 城下侯景军听闻,相互传言嘲笑。 柳仲礼听后,仍是谈笑自若。 当初侯景还在寿阳,他就向萧衍上书请求诛灭侯景,可经生死一战后,已气衰,也看破。 后又收侯景射书,允诺他,不援台城,得政重委的承诺。 即便父亲亲自登城激将,也无动于衷。 萧骏拜入主帐,见萧纶、柳仲礼默然无话。 直言质问:“城危如此,大都督不救,若是台城失守,日后我等有何面目见天下义士?” 柳仲礼仍旧不理。 萧骏没得办法,再问萧纶:“殿下,如今宜分三军,当趁叛军未及防备出其不意,定能成功!” 萧纶当初在玄武湖与侯景对战,就是萧骏轻敌中计,赵伯超又临阵脱逃,才导致三万兵力最终只遗一千,最终联合扬州刺史萧大连才重新回京救援。 看了一眼柳仲礼无动于衷,对于麾下兵将又无信心,也默默不言。 萧骏见两人如此,愤然退出营帐。 宫人都屏退到了殿外,烛火摇曳映着萧衍满目沧桑,殿内荡着他低哑的声音。 “朕听闻,卿今日亲自登城,对着城外呼告?想来援军不日便能击退侯景!” 柳津闻言,摇头感慨:“陛下有邵陵王这样的儿子,臣有仲礼这样的儿子,唉......” 声音压不住悲愤与凄凉:“不忠不孝之辈,又如何破贼?” 萧衍黯然,侯景说得没错,他都围城百日了,若真是勤王,何至于如今仍旧按兵不动。 若是此时,自己一死,太子一死,恐怕又是另当别论了。 慕容绍宗见天气放晴,再次脱下外袍跃入水中,练习浮水。 此时尚在春季,天气虽已回暖,却远未到需要下水纳凉的程度。 参军房豹见状,心中颇为不解。 绍宗游得尽了兴,缓步上岸。 候在岸边的奴仆赶忙躬身递上熏暖的软巾。 接过巾帕拭去周身水珠,舒展双臂任侍从为他更衣。 “属下观行台近来常下水浮游,只是如今还是春季,天气多变,行台如此,恐染风寒啊!” 绍宗笑着系好衣带:“我这身子骨还算壮实,不惧这点水寒!” 说着便走向一旁的藤椅坐下,接过侍从奉上的姜茶,徐徐饮了一口。 “过了二十岁,我就长出了白头发,近来却常做一梦!” “什么梦?” 绍宗侧肘靠近房豹,低声说道:“梦见我这白头发,全都掉尽了!” “蒜者,算也!这恐怕是我命将尽的预兆呀!” “所以找来军中术士给我卜了一卦,说是我将遇水厄,近来常练浮水,就是为了能化解这水厄之灾啊!” 大堰已成,长社城指日可下,也不知这水厄,是否跟水攻颍川有着一定联系。 慕容绍宗虽说得轻松,望向堰水时,眼底却隐约浮起一丝对命运无常的深重畏惧。 “唉!”房豹轻叹一声, “命自有天定,岂是人力所能延促?公若真有水厄,又岂是禳解所能避免?若本无水厄,禳解岂不是多此一举?” 慕容绍宗笑道:“世人谁人不畏死,我亦不过俗人罢了!” 二人相视一笑,笑声混着军营中操练声,融在夕阳之下。 高澄览过前线消息,高岳汇报,取城之日指日可待。 斛律金、可朱浑元等虽在河阳,可断西人奔救之路。 但想不久前,河内郡有四千人往西归附黑獭,这外围布防必须固强。 于是诏书张保洛,加征西将军,镇守杨志坞,与阳州成犄角之势,彻底断绝伊洛敌军的水上粮道。 如果是这样,那么是不是可以考虑代魏之事了? 再书信暗示崔季舒:“书有言云‘神龟负图当诣并土’,神龟为何?并土所指?” 如今邺城又有龟城之称,并土本指洛阳,但又何尝不能指并州? 封信后,随手取过《河图》,斜倚在床头凭几上,垂眸细读起来。 兰京端着食盘步入殿内,高澄抬起眼。 眼前这人如今变了,仍是沉默放下碗碟,连一丝声响都无。 眉眼低垂,也不会再抬头看他一眼。 除非自己开口问话,否则就难听他说话。 高澄心底理解,家国如今陷难,又是自己囚他不放。 毕竟过往也曾耳鬓厮磨,他的这副忧郁之状,也叫高澄心底暗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痛快。 “兰京啊,莫非是你的字取得不妥?‘固成’,固而成之,难怪性子这般执拗,万事都难转圜。” 兰京顿了顿,放上最后一碟菜。 抬眸,直直望向高澄。 眼前的人依旧雍容弘雅,眉目绝伦,仍旧令人心悸神摇。 只可惜他却不知,敌人的手早已藏在身后,仇人的刀早已近在眼前。 这一刻,兰京突然有些好奇,那高洋,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他没回应高澄方才的话,只轻声问了一句:“大将军......可想吃鱼?” 高洋曾说,是高澄想吃鱼,才将他送来并州。 或许是真话,又或许只是借口,亦或许是另有隐喻。 这些日子以来,兰京从未为他烹过一条鱼。 而此时这淡淡一问,不过是想印证一下心中所疑。 “鱼……”高澄落回书卷上,唇角微抿。 “虽为美味,尚且不值我挂怀。一日三餐,我从不想为口腹之欲劳心费神。” 缓缓合上书,抬眼看向兰京:“你做什么,我便吃什么。” 兰京凝着高澄,这一刻怀疑得到验证,觉得讽刺。 高洋是他亲弟弟,竟勾结仇敌侯景,去谋取亲兄性命。 这或许就是权势的诱惑吧,可让同胞手足相残。 再问:“大将军……如何看待太原公?” 高澄眸光微凝:“我二弟......可是对你做了什么?” 兰京平静说道: “他将我囚于暗牢数月不见天日,却突然放我出来……以我同伴性命威胁,使我回来伺候您。” 他声音愈发低沉:“他说……是大将军您,想吃我做的鱼。” 高澄缓缓坐直身子,声音沉了下来:“还有呢?” 当初都奇怪高洋为何送兰京回来,如今兰京这般说,就更想不明白了。 第452章 专诸之献鱼肠剑 “没有了!”兰京干脆。 “没有了?”高澄挑眉反问,再半开玩笑:“我还以为,他使你为专诸,给我献上一柄‘鱼肠剑’呢?!” 兰京轻笑,叹高澄机敏。 可他能这样坦然的道出对高洋的怀疑,又何尝不是太过自信的以为能掌控一切! 这一刻,他须卸下高澄对自己的防备,于是说道:“我以为......还真是大将军念我,欲再续鱼水之欢。” 高澄一愣,微抬起书卷掩唇低笑。 这样说来也合理,或许真是高洋知了自己与兰京那些事儿,特将他遣回讨好自己。 “如今我倒不贪这口鱼了......” 高澄低声续道:“当初你突然就逃走了,说实话,我只觉遭你戏耍,恨不能立刻取你性命,可一见你回来,这气性竟全消了!” “我平生少有宽纵之人,你却成了例外。” “不止如此,看你终日这副模样,我心底,也不好受!” 高澄声调渐低,几如自语:“我之珍视你,从来不是因你厨艺,也不是因那些席枕之欢,而是......” “这宫阙之深,唯有与你说话对棋之时,才觉自己......不算孤独!” 目光也渐深:“今日,你能如此与我说话,倒叫我畅快一些,我知你怨我不放你归国,可除此之外,要如何?才能再如往昔呢?” 兰京愣怔,原来高澄是对自己存有依恋的。 立刻伏跪下拜,高澄忙起身下榻,伸手托住他的臂弯。 “你这是作何呢?” “想必大将军在梁境定布置了谍线细作,探听一些消息应当不困难,听说侯景是攻厉阳渡江的,我大哥兰夏礼一直跟随厉阳太守庄铁,不知大将军能否派人替我探询兄长及其家眷安危?” 这已是他最后的指望。 “此事容易。你起来,我答应你。!” 兰京仰起脸望向高澄,唇角刚绽出笑意,眼泪却猝不及防地滚落。 他就这样跪着,张臂紧紧环着高澄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那袭锦袍间。单薄的肩头在无声抽动,唯有衣料摩挲透出几分颤抖。 “怎么哭了?”高澄指尖掠过他脸颊,抬起他下颌:“告诉我,哭什么?” “为何......”兰京哽咽着迸出一句:“为何你,就是不肯放我走?!” 他唯有离开,才不必困于此刻的束手无策。 他必须离开,才不至于有朝一日任人摆布。 他若能离开,就能将一切告诉高澄,叫他做好防备,不至于被人谋害。 可高澄偏偏不肯放他走。 高澄默然抚上兰京的肩头,过了良久,缓缓收拢五指,将人轻轻推离。 “我既答应为你打探兄弟音讯。”他的语气淡而沉,“其余不必再提。既然留下,就安心留下。” 略一停顿,道:“起来吧。” 说罢,转身倚回榻间,执箸静静用膳,不再多言。 萧衍宣布侯景背盟三日后。 萧会理、赵伯超、柳仲礼之弟柳敬礼等率军于东府城北集结,大营栅垒尚未扎稳。 本约定的趁夜渡河,攻袭东府城,可到了拂晓,羊鸦仁部众还是迟迟未抵。 萧会理勒马河岸,不断向西眺望,正当焦躁之际,北方骤然响起战鼓,宋子仙率众如潮冲破营栅。 “敌军攻营,速速集结抗敌。”萧会理的呼喊被厮杀声吞没。 宋子仙高呼:“攻!” 会战一方偷袭,一方不备,景军是逢人便砍,见人便杀。 梁军是逢人就逃,见马就跑。 赵伯超见势不对,调着马头嘶喊道:“撤,撤回南岸!” 萧会理、柳敬礼等人仓促迎敌,可士卒们或仓皇跳江,或随军溃逃,尚未成型的营垒瞬间土崩瓦解。 待羊鸦仁部匆匆赶来,仓皇入战,可大军败势之下,萧会理等人只得收拢残兵,漫天烽烟中退守淮西大营。 这次援军本打算攻袭侯景,反而为侯景麾下宋子仙大败。 侯景陈列败军首级于台城下,城内的寥寥守军。 眼底愤恨,绝望,且麻木。 侯景简直就如魔鬼一样可怕,可城又如何不是地狱一般让人绝望? “我儿子月前就饿死了,我妻子昨夜也去了。” 一名守军趴在城垛上,平静地问道:“我们到底是会战死,是病死,还是饿死?” “若是战死,是不是也跟他们一样?一个全尸也没有?” 人群中,再也压抑不住,抽泣出长长的呜咽声。 “侯景残忍,我们必须作战,不可放弃!” 萧确行至城墙边,手重重按在垛口上,望向城外同袍的首级,五指死死攥紧,指甲几乎掐进砖石。 “侯景非人,是一头嗜血的豺狼,其心从不感念恩义,所以先叛高氏,再叛陛下。 他的谎言如今已不攻自破,其残暴行径,早已为天下人所共睹。 今日建康之灾祸皆由他而起,然世间从无邪恶可胜正义之理。 我们今日坚守,非仅为君王,更为我等父母子女家人亲族,更为社稷山河!” “倘若台城失陷,我等皆将遭侯景屠戮,我们不该放弃希望,今日虽败,明日未必不能胜!” “永安侯,我们誓死力战,纵使身陨,亦不负家国!” “不负家国!” “不负家国......” 萧确看着守军起志,悲喜交加,可他心底也清楚,南岸大营中,主战且有胆识的将领寥寥无几;即便有,也多是些人微言轻、庸碌无能之辈。 往往祸乱之时,最难控的是人心。 人心不齐,即便十万之众,也会败于千军之手。 侯景再次派遣于子悦为使,至台城假意求和。 此时,萧衍早已看透侯景狡诈,根本不信他半分诚意。 殿上群臣也面面相觑,皆畏缩不语,无一人敢领命出城议和。 御史中丞沈浚趋前一步,朗声道:“陛下,侯景实则毫无退兵之意,此刻请和,不过是借机重整兵马。臣请亲往敌营,当面揭破其诈,以正军心!” 萧纲轻叹一声:“御史中丞忠勇可嘉,然如今局势已明,何必再涉险境。侯景既无诚意,遣使往来,徒损国威。” “若是不应,侯景就会以朝廷违盟而攻城!”周石珍低声说道:“昨日外援之军已经触怒侯景......” 萧确厉声打断:“既然如此,何不请直合将军自往侯景军营?” 周石珍顿时语塞,垂首退避。 殿内蛐蛐嘘嘘议论起来。 “这周石珍还好意思进言?” “此时不宜问罪......若能平了侯景,这些人都别想脱罪!” 萧衍默然良久,只觉满腔倦意袭来,不是饿得如此,而是心志已尽。 低声延绵:“那便有劳沈卿,走这一趟罢。” 第453章 自我得之复失之 “陛下特命我来询问将军,朝廷对将军所请无一不允,为何将军仍奏抗表违盟?” 沈浚义正言辞,侯景心中已生怒,正想发作,王伟在侧轻轻拉了拉他的袍袖。 侯景只得赔笑:“如今天气正热,不宜调动军队,乞能留在京师为朝廷效力!” “哼!”沈浚不假颜色: “将军先是推说无船,朝廷便允舟舰;再索皇嗣为质,陛下忍痛遣派石城公;后又索要广陵、谯州二地,朝廷亦应允!桩桩件件,何曾有过半分推诿? 结果将军上表抗旨混淆视听,对上不敬,屠戮盟军,毁盟背誓,此刻又佯装求和,莫非真当满朝文武,尽是痴愚之辈不成?” “你?!”侯景大怒,直拔刀对指沈浚。 王伟忙上前劝阻:“大王!” 沈浚冷笑: “怎么,贼亦知理屈词穷?汝忘恩负义、违弃诅盟之辈,乃天地不容。我沈浚年过五十,唯恨不能殒身报国,汝以为刀福斧相逼,我就会怕了尔辈魑魅魍魉?” 说罢,直接拂袖出帐。 侯景长刀铿然归鞘:“来人!” 军士齐刷刷涌到主帐两侧围着沈浚,他仍旧不停脚步,可无侯景下一步命令,也不敢贸然上前。 “大王三思!”王伟忙侧身掩袖,近到侯景耳侧低语:“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若此刻杀他,倒教他赚了青史芳名,大王倒成了容不得忠直之士的人!” 反正这台城迟早能攻下,侯景强忍着怒意,挥袖屏退困围沈浚的兵卒。 “待到入城之日,再杀汝不迟!” “传令三军,明日起,继续攻城!” 于是,侯景军开始昼夜不息,从各道攻袭台城,又凿开石阙,河道引玄武湖水灌台城。 柳敬礼带伤,来到大哥柳仲礼帐外,里面依旧是男女嬉笑调闹之声。 愤然掀帘入内,只见柳仲礼正赤着上身,拖着女子欢愉。 见三弟突然闯入,柳仲礼从容自女子身上退开。女子慌忙掩起衣衫,低头快步退出帐外。 柳敬礼声音发颤:“二哥,父亲、陛下还在城内,侯贼昼夜攻城,你却为何迟迟不肯出战?” 话音未落,一滴泪砸落尘土:“难道传言都是真的?你当真暗通侯贼?” 柳仲礼缓缓下榻,一步步踱到柳敬礼面前。 “你看清楚!”他猛地张开双臂,挺着胸膛,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伤与槊疤, “那夜要不是郭山石,我如今早死了!长倩阵亡之时,裴之高、陈文彻之辈又在干嘛?” “邵陵三万大军如今几何?不过无能之辈还撺掇着萧大连欲夺我兵权。” “可他们何曾出兵迎战侯景?” “陛下的亲儿子亲孙子手握重兵,萧绎只派萧方等、王僧辩领来两万兵马,自己领兵在武城观望不动。除此之外河东王、桂阳王哪个不是如此?” “他们都在等!等着我们先送死,等着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我早已拼过命、尽过忠,如今轮到那些宗亲贵胄出手了,他们为何不战?!” 柳敬礼咬牙打断:“那父亲呢?你这些不过是借口!” “对,就当全是借口好了!你不是已经跟侯景交过手了吗?那便再战一场啊!”柳仲礼厉声喝道。 柳敬礼浑身一颤,他再无一字可说,猛地转身出帐。 “狗屁大都督,老子不稀罕!”柳仲礼怒踹桌案泄气:“来人,上酒!” 非他一人之过,就因当了这大都督,所有的过错都成了他的。 三月丁卯,时近拂晓,夜色最深、天光最暗的一刻。 守城的士卒倚着城垛横七竖八,睡得正沉,暗夜中一片死寂。 董勋与能昙朗二人,引着数名心腹,悄无声息地穿梭于阴影之间。 朝着城外死寂的黑暗,举起白色布幡,一下一下地摇晃,随即抛下长绳。 侯景军无声涌来,一道道黑影自城西北楼悄然登城。 “城破了!侯贼军杀进来了!” “迎敌,迎敌!” 示警的战鼓仓促擂过几声便骤然沉寂,血污飞溅在鼓面上,将最后一声鸣响染作暗红。 太阳门,破晓伴随着惨嚎,天渐渐微明。 萧坚匆匆披甲提刀,率亲兵迎敌。火光只见董勋、能昙朗等人正引着侯景军汹涌而来。 “叛徒,去死!” “杀!” 萧坚目眦欲裂,怒吼着挥刀扑去。 才刚斩倒几人,身侧寒光骤起,熊昙朗率众一拥而上,乱刀如雪,转眼便将他的身影吞没。 萧确率部与侯景军激战,麾下士卒亦拼死相搏,竭尽最后的忠诚。 朝霞血色,迎来的却不是光明...... “将军!大事不好!” 一浑身是血的士兵疾奔而来,声音嘶哑:“汝南侯兵败殉国!还请将军速返宫中禀报陛下!” 见这败兵之势,萧确咬牙再砍几贼。 亲兵拼死护持着他杀出重围。 “将军,快上马!” 萧确翻身上马,回望身后亲信抵挡着乱贼,含泪策马直奔宫阙。 文德殿空旷的穹顶,寂静得可怕。 殿门洞开的声响格外清晰。 萧衍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见殿门处立着的人影。 虚声问道:“何人在哪儿?” 萧确卸下沾血的头盔,一步步走入内殿,跪倒在龙榻前,声音嘶哑: “陛下,京师陷落!” 萧衍仍静静躺着,呼吸缓慢,良久才问:“尚能再战吗?” “不能了......” 八十六岁的老人再次闭上双眼,轻轻一叹:“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 四下宫人侍从纷纷掩面低泣,只闻天子一声长息荡过空殿,尽是悲凉。 萧衍微微撑起身,看清了萧确凌乱的鬓发,满脸的血痕。 是他下诏召入台城的亲孙,若留他在外,或许城外援军还能相助城内。 “你快走吧!”萧衍再开口,声音枯槁却清晰:“逃出城内,带朕旨意慰劳各营大军,并告诉你父亲……勿以二宫为念!” “一定要与侯景,决一死战!” 最后一句却用尽了他如今能用的全部气性。 张僧胤不敢耽搁,低声催促着内侍。 一方书案迅速抬至萧确身前,笔墨俱备。 萧确含泪听着萧衍陈诉旨意,自己提笔书写。 “朕奉承天命四十八载,今为逆贼所困,此乃天意,亦朕之失德所致。然社稷神器,岂容奸佞窥伺......” “城外诸军当以江山社稷为重!速整锐师,扫清妖氛,剿灭凶逆!勿以朕与太子为念,当以歼敌为要,共诛侯景此獠!” 萧确收笔时,张僧胤已趋步上前,双手将绢帛轻轻展开。 内侍躬身捧来玉玺,萧衍接过,手腕微沉,将那方玉玺,重重压在了诏书之上。 第454章 率土之内皆己有 萧确将诏书仔细收妥,对着萧衍深深一拜:“陛下,臣......去了!” “去吧!” 萧衍无力摆了摆手。 踏出文德殿,行到宫道中,到处都乱成一片。 宦官宫女四处奔逃,惊叫声、脚步声、混杂在刀光剑影中。 宫禁内,有的叛军疯狂抢夺着金玉珍宝,逢男子便挥刀砍杀,遇女子则拖入暗处,狞笑间肆意凌辱。 萧确卸去甲胄,只着内里绛色外袍。 紧握着匕首,借廊柱檐角遮掩身形,一路避过重重闯入宫禁的叛军,闪至宫苑一侧的窄门。 才推开那扇小门,脚步还未踏稳,只见周石珍领着一队叛军堵了过来。 周石珍微微一笑,语气讥诮:“永安侯,别来无恙啊!” “你这背君的贱奴!” “哼,谁贵谁贱,来日自见分晓!” 田迁摆手一挥:“给我捉活的!” 天色已然大亮,王伟率兵疾行,赶至文德殿前,却见殿门大开。 望去殿内,萧衍端坐于龙案之后,连殿中垂帘也都全然掀起,仿佛等候多时。 他还从未见过侯景的真容,今日,他想要看个分明! 这个从北入梁不过一载的北地将领,起兵半载便攻破建康皇都的人,究竟是生得何般相貌? 却见入殿的人并非跛脚,而是一文人装束。 见他广袖一拂,郑重行礼: “臣,王伟,参见陛下。” 拱手奉上奏书,肃声道:“陛下,河南王有奏本呈上,还请陛下御览。” 奏书中言:“臣为奸佞所蔽,始率众入朝,惊动圣躬,今诣阙待罪。” 这一切皆是他王伟的谋划,如今勤王之师仍陈兵城外,侯景需要萧衍活着,才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若萧衍、萧纲身死,天下人便有了共讨逆贼的大义名分,也有了争雄称霸的无所顾虑。 “侯景在何处?可召他亲自见我!” 五百甲士涌入,兵靴铁甲碰撞铿锵响彻太极殿。 典礼官躬身引路,侯景按剑踏上玉阶,最终在三公榻落座。 抬眼望去,殿上龙椅的那个老人,是真的一派慈眉善目。 明明自己军甲都攻了进来,身作帝袍容颜依旧雍容沉静。 萧衍沉声问道:“卿在军中时日这般久,想必很是劳累吧?” 他尽量让自己不失一个帝王的尊严,尽量让声音不显得那么孱弱。 侯景莫名生出一丝忌惮,忙垂首避开萧衍的直视。 过往,他没觉得乱臣贼子之名要比千军万马更慑人心。 可如今在帝王坦荡注视下,却显出几分仓皇,掌心冷汗不由自主的渗出,额面之上亦是细汗直坠。 他没想到,萧衍不是气急败坏的指责怒骂,而是给出君上慰劳将兵的常话。 最终也没去做答。 “卿是哪州人士?而敢至此,妻儿尚在北方吗?” 侯景仍是乱神,迟迟答不上。 任约忙道:“启禀陛下,河南王妻儿皆被高氏所屠,唯以一身归附陛下!” 萧衍淡淡点头,目光微转,落在任约身上。 虽不识此人,但能随侯景踏破宫阙、直抵御前的,必是百战悍将。 随即又问:“渡江几人?” 侯景舒了一口长气:“千人!” “围台城几人?” “十万。” “今有几人?” 侯景此时方才抬眸:“率土之内,莫非己有。” 萧衍闭目垂首,阶下听不到他的叹息。 出了太极殿,侯景瞥了一眼身侧的任约,喉间哽着一句未出口的话,终是咽了回去。 王伟趋前低声道:“大王,还需往永福省谒见太子。” 侯景暗自哂笑。 见太子总该不比面圣叫人心惧。 当年在北朝,连元善见、高澄那般人物,又何曾入过他眼。 行至永福省,侍卫宫人远远望见侯景率军而来,纷纷惊走逃窜。 侯景见状,嘴角掠过一丝得意。 入得都堂,只见一位中年男子端坐于席案之后,身旁侍立着两名文臣。 其中一人厉声喝道:“侯王既见太子,当依礼参拜,岂可如此倨傲无状!” 侯景侧首低声问徐思玉:“他是何人?” “乃中庶子徐摛,大王,宜当行礼。” 侯景这才躬身下拜。 抬头时目光扫过萧纲,没想到太子面对军众,竟然也是神色沉静,竟无半分惧意。 萧纲淡然开口:“卿既背叛纵兵入宫,又何必来此行此虚礼?” 侯景漠然,无法作答。 萧纲再度开口,言语字里清晰可辩: “孤与父皇皆以诚心待卿,不曾想到竟致国家遭如此劫难。 昔日汝背弃高氏,如今又叛我大梁,反复之名为天下共知。 卿今朝有万兵在手,破入都城,可逞一时之凶,可曾想过,他日天下皆敌,你待如何?西丰侯今日之后当可为君?” 萧纲的话其实在明白不过,此后梁国势必诸侯乱起,侯景自己称帝并不现实,萧正德更无正统身份。 他是在试探侯景。 侯景善行军打仗,听不出其中弯绕,没有王伟指点也不善这口齿之辩。 最终没有一句能够答得上。 见侯景无话,萧纲亦漠然。 王伟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说道: “侯王此举实因奸臣朱异等人蒙蔽圣听,陷害忠良,致使侯王冤屈难申。 不得已才领兵入京清君之侧。 今日面圣,正为陈明心迹,侯王之军当永远效陛下,太子依旧是太子! 至于西丰侯,自当为臣子!” 这算替侯景表态,他们此时不会轻易杀二宫。 退出永福省的那一刻,侯景才觉得胸中一块大石落地,不由得长长舒出一口气。 对身边王僧贵说:“孤常跨鞍对阵,箭刃交错,也都是意气安缓,完全没有恐惧之心。 如今见到萧公,却让人自然生畏,难道这就天威难犯?以后不可再见他们!” 侯景随即下令:“立刻撤去两宫全部侍卫,王伟。” “在!” “你守武德殿!” “诺!” “于子悦守太极东堂” “诺!” 麾下士卒洗掠宫室,强占宫女也不制止。 又将滞留京师的所有王公贵族尽数囚禁于永福省,自为大都督、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侍中、使持节、大丞相等职务。 景军全城严密搜捕,发现沈浚,当即处死。 傅岐带病拼死突围,冲出城后,却终因病而亡。 景军士兵将一具具尸体搬进深坑,向坑中倾泻火油。 哪怕是未断气息的病者,也被一并推入坑中。 尚书外兵郎鲍正被拖出,在烈焰中痛苦翻滚、挣扎哀嚎,身体扭曲辗转,久久才停止动弹。 两日后,萧大款带解军伪诏出城宣读:“日者,奸臣擅命,几危社稷,赖丞相英发,入辅朕躬,征镇牧守可各复本任。” 众人集结一帐内,默默无声。 萧纶望着柳仲礼最先开口:“如今是战是退,全凭将军决断。” 柳仲礼盯着众人,不发一言。 裴之高道:“当初众人推举你为大都督,可是为了救陛下,救台城,台城都失陷,还不能与贼决一死战吗?” 王僧辩也站出列:“将军手握百万大军,如今皇宫沦陷,正该全力决战,您还在犹豫什么!” 柳仲礼始终不发一言。 心有清楚,一攻城,陛下与太子就是侯景最大的人质,得胜,仍是几个藩王争权夺利。 若败,并害两宫身殒,他又成了这大梁的罪人。 他没有将话挑明,唯有沉默以对。 于是各路援军开始各自散退。 南兖州刺史临成公萧大连、湘东王嫡长子萧方等、鄱阳王嫡长子萧嗣、北兖州刺史湘潭侯萧退、吴郡太守袁君正、晋陵太守陆经等一众将领,见大势已去,只得各自引兵退还,分归镇地。 邵陵王萧纶独率残部,奔往会稽。 柳仲礼、柳敬礼、羊鸦仁、王僧辩、赵伯超开营归降侯景,军中将士目睹主将如此,无不扼腕叹息,悲愤难言。 永福省大门放开,柳津颤颤巍巍起身,两个人影是自己的儿子。 他多希望,是破贼之后的相见,如今却是破国之后的相见。 当即老泪纵横,指着柳仲礼鼻子痛骂:“你早已不是我儿子,何劳相见?” “是你……是你把国家害到这个地步!是你啊......” 柳仲礼跪伏在地,默声痛哭,任由父亲一句句斥骂,受着周遭白眼指责。 萧确静静倚在廊柱上,默然注视着这一切。 良久,转过身,悄然退入暗处。 第455章 迷雾行舟观时势 随着台城陷落,梁地各藩王及州郡长官或拥兵自立,或归附北方。 东徐州刺史湛海珍、北青州刺史王奉伯、淮阳太守王瑜皆率所辖州郡归降东魏。 青州刺史明少遐、山阳太守萧邻弃城而逃,东魏趁势占据其地。 湘潭侯萧退与北兖州刺史定襄侯萧祗亦投奔东魏。侯景派遣收复北兖州的直阁将军羊海,竟率部众归降东魏。 东魏由此据淮阴,领土拓展至长江沿线。 崔季舒、崔暹、杨愔以及宗氏元韶、元孝友等人于宫中求见元善见。 元韶沉声奏言:“先前大将军固辞渤海王之封,陛下予以准允。 可如今大将军不仅大破梁国外侵,内平侯景之叛,功勋远胜往昔。 更用反间之计,得取江淮之地,为我朝开疆拓土,功在社稷。 依臣之见,当进郡王爵为亲王,方显朝廷酬功之典,伏请陛下圣裁!” 这都是崔季舒收到高澄暗示后,集人向元善见施压。 “彭城王的话朕已明白,今日众卿齐聚于此,莫非都是为此事而来?” 众人皆低头不语。 “好了,朕知道了,都退下吧!” 待众人退出殿外,元善见缓缓起身,目光落在宫墙之上悬挂的长剑,悠然发出一声长叹。 “齐王,齐王.....呵......还能为天子几日呢?” 当初寒山的降将,大多已经接受高澄授予的官职。 晋阳宫不大,建康陷落的消息很快传开。 兰京望着湖畔芦苇出神,宫阙之中少有栽种这类植物,它们簇在水边,随风而伏,却似乎享有自由。 “兰京,你怎么在这里,大将军召你去德阳殿呢!” 旁人的呼喊将他神思拉回,兰京连忙敛衣,朝德阳殿疾步而去。 殿中无旁人,高澄也没处理政务,只是斜倚在凭几上翻看《十六国春秋》。 眼角的余光瞥见有人近前,高澄抬眼一看,是兰京。 唇角微抿,将手中的书卷搁下,起身从床榻下来,取过案上那封密函,递到兰京。 “你兄长的消息,自己看吧。” 高澄的语气似乎预示着是坏消息,兰京接过,急急打开。 信中赫然:“兰夏礼从庄均袭侯景,兵败身死!” 高澄见兰京泪眼悲泣,默然转过身去。 他向来不擅宽慰人心,也不喜这样的氛围,况且,他是坐收渔翁之利的受益者。 兰京也未发一语,抬手拭去颊边泪痕,目光直直盯在高澄的背影上,转身出了德阳殿。 “大将军如今虽坐收渔利得梁国大片土地,梁都建邺也为侯景所占,如今梁国看似可侵,但此时尚不是对梁用兵的最好时机。” 侯景的动作之快,让高澄也心生悸动。 他不单单满足于梁境那些归附之地,只想等颍川一收复,便挥军南下,尽快扶持萧渊明为傀儡,进而控制整个梁国。 可没想到陈元康第一句便泼了冷水。 疑问:“侯景能这么快攻克建康,足见梁国根基已虚、民心早散。 若再等他彻底掌控江南,到那时,我们再对付他,恐怕就难了!” “非也!”陈元康摇头,再说道:“当初尔朱荣得大魏权势,为何最终倾覆?昔日大王又为能何得众心?” 高澄闻言一笑:“得人心者,得天下!” “不错!” “侯景如今虽攻陷了建康,也属狡黠善战,但他背主弃义,反复无常,早已恶名昭着。 虽一时以奴充兵,短时间聚拢成势,可他天性残暴,目光短视,梁国军民绝不会真心归附!如今的江南大地,只怕人人皆欲诛之而后快。” 高澄点头道:“正因如此,我军若南下,不正顺应梁国人心?” 陈元康道:“可我们始终是外人!” 高澄不再说话,只听陈元康继续剖析。 “梁国诸侯虽勤王,可仍被侯景控制都城。并不是因梁人无力一战,而是因梁朝内部宗室各存着观望之心,非真心勤王。 如今之势,合肥有萧范,荆州有萧绎,蜀地有萧纪,雍州有萧詧,湘州有萧誉、诸方并立各怀异志,必趁乱割据。 侯景欲图霸业,只有建康还不够,非但要应对四方诸侯合击,亦须出兵征讨,以靖地方。 若此时贸然参与其中战局,我们所要面对的,就非独侯景一人了,更有梁国诸方势力。 为今之计,宜静观其变。 待侯景与各地交兵之时,待到鹬蚌相争两败俱伤之际,辨清敌我之势,再择一势合作,遣使通联,方为上策!” 高澄听罢大笑:“听君这一席话,我也茅塞顿开了! 只是......我已有贞阳侯,毕竟他听话,又无兵无权,更易掌控。若另择他人合作,这局又如何能成?” “大将军,眼下局势如雾里行舟,非但要观势,更要择时!向前一步,方能看清下一步,这急不得! 若图谋长远,如今该做的便是操练水军、积蓄江战之力,以待来日之用!如今归降的这些梁人,大可作用!” 如今东魏在侯景为乱之际所获的不止是江淮土地,更有一批精通水战的梁将归附。 这都日后都可为南征的基础,高澄只觉得,天命正向着自己一步步靠近。 长社城的水势日益蔓延,粮路也彻底断绝。 “弓箭手,登船,列箭阵!” “速速登船,速速登船,步子迈开些,动作都快一点!” 士卒疾行着跃上战船。 盾兵立于船头箭垛之后,弓手被护卫在盾阵之间,早早摆好阵势。 一艘艘舰船破水直逼长社城下。 慕容绍宗立于帅舰上,亲自击鼓传令,箭雨倾泻发出,轮番攻向城垣。 挨城墙土山上的守兵躲在垒垛后,待箭雨少时,又冒出释箭。 王思政与兵卒共临战线,亲自负土筑垒、加高壁台,死死坚守。 总归是当初放了大话,可援书早已向朝廷发出,却迟迟不见有援来救。 他不知,赵贵兵临长社以北的穰城,见着汪洋沼泽,就早早退兵而返。 一则是畏高岳军势强盛,二则亦惧河阳屯守的斛律金。 城外野战若无水军策应,与高岳正面交锋绝难占优。 至于颍川孤城,纵使有王思政竭力死守,终究难破重围。 宇文泰,早已将颍川视为弃子。 望着兵卒,一个个中箭坠水,王思政心知肚明,这城是守不了几天了。 数轮箭雨过后,慕容绍宗就挥动令旗,扬声:“收兵!” 即便攻上土山,仍难破城;何况四面环水,地势不利。 与其强攻损兵,不如以困代战,保存实力的打法,总能待到敌军投降。 虽耗时些,却远胜莽撞疾进、徒增伤亡。 第456章 风断船绳皆殒命 绍宗行至高岳军帐门口,听到里面杜弼的声音。 “如今只要全力攻城,颍川必破无疑,大将军想对南用兵,总需要时日让军士休整,更何况......” “某以为大将军如今已存......”他没说出‘代魏之心’几个字。 高岳已然明了他的意思。 “正需此胜以立威造势!” 绍宗掀帘而入,高岳便笑道:“行台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 “方才杜先生的话我都听见了,大都督放心,不出一月,这长社城必取!” 高岳笑道:“行台如此说,我便放心了!” 慕容绍宗落座后,才露出一丝忧虑: “也不知怎的,最近总是心绪不宁......想来该是这大堰屡屡决堤,令人难安。 毕竟夏季水涨,溃坝之险难测,若能设法加固堤防,免去后顾之忧。 这取城之日,必能提早一些!” 高岳转向杜弼:“杜先生可否再调集一批石块?如今堵堰用的多是沙袋,水势一旦大涨,沙随水去,只怕真有溃堤的危险!” “这方圆几十里多是沙土之地,刘将军是知道的,此事着实有些难办......” 刘丰接话道: “当初修筑大堰时,我曾查阅《水经注》,见载石笼垒堰可有效阻水。 原本我也派人尽力搜集过近处的石头,可惜这一带山少石缺,从河道取石又工程艰巨,最终唯有堰基底层以石笼加固,上层只能改用沙袋垒筑。” 最终杜弼还是拱手应道:“大都督督军专心攻城便是,石料之事,某设法调运!” 刘丰随即说道:“慕容行台,明日不妨同往堰坝巡视一番,仔细查验哪些区段尚需加固。” 慕容绍宗点头应下:“也好!” 翌日,刘丰,绍宗如约至堰坝上勘察。 慕容永珍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慕容绍宗指着:“看这儿,天天都得加固沙袋,不然垮了一个,就能带跑一片。若是能从下方直接笼石加固,就不用这般折腾了!” “还有这里!” 几人沿着堤岸巡了一会儿,中途天色骤变,狂风从东北刮尘而起,卷起浑浊堰水拍打着堤岸。 飞沙裹在风里劈头,几近蔽日,几人被吹得也几乎睁不开眼。 “风暴太大了!咱们先去船上躲一躲吧!” 刘丰扯着嗓子喊道,声音断在呼呼的风里。 慕容绍宗抬臂挡着扑面的沙尘,眯着眼点了点头。 几人顶着风跌跌撞撞冲上停靠在堤坝的楼船,仓促钻进船舱。 “今年这天实在太古怪,” 慕容绍宗拍打着衣袍上的尘土,喘着气说道:“近来诀堰频发,十有八九都是被这般风浪给冲垮的。” 慕容永珍一边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一边笑道: “行台,您可别再说这话了,要是这堰坝真被您说中,突然就决了口,咱们楼船可别翻了!” 船随着风浪不停晃动,几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在风呼中零零落落。 船身猛地一震,随即剧烈晃荡,似乎划了起来。 “怎么回事?” 刘丰扶住舱壁,警觉地站起身。 慕容永珍探身推开舱门朝外看了一眼,顿时脸色一变:“缆绳,缆绳断了!” “什么?!”慕容绍宗与刘丰同时抢出船舱。 “遭了,刮的是东北风,咱们正往长社城飘去!” 慕容绍宗话音未落,刘丰循着他的目光抬眼望去,只见昏黄风沙中,长社城墙轮廓已经隐约显现。 “有敌袭!敌袭!快击鼓!”一名眼尖的城头守军厉声高喊,城墙上顿时一片骚动。 “慌什么!” 另一人呵斥道,按住腰刀探身细看:“就一条小船,瞧清楚再说!” 狂风依旧呼啸,将那孤船吹得越来越近。 守军们纷纷聚到垛口后,引颈张望。 “是风太大,把船从敌营给吹过来了!” “快去取挠钩和绳索来!” 队主终于下令:“把这船拖近查验,都警醒着点!” “瞧,上面好像还有人!” “弓箭手放箭!气力大的都过来,你们几个快用长钩把船套住,绝不能让它漂走!” 绍宗眼见被敌军发现,急忙缩回船舱。 箭矢如雨,簌簌袭来,钉入船板的声音接连不断。 “快!抬案堵住舱门!” 慕容绍宗喝道。 几人手忙脚乱地抬起木案,合力抵住船仓门板。 箭矢还是不断穿透船壁。 几人寻柱低着后背:“若是落入敌手,绝无生机!” 慕容绍宗喘着粗气。 “跳船?!”刘丰疑问。 慕容永珍看着两位大将,一箭掠过面前,又忙躲回柱后。 “跳水!”慕容绍宗嘶声吼道,声音几乎被风声和箭啸撕裂。 他来不及多想,纵然不谙水性,也远胜于落入敌手。 或许,这就是他的水厄! 刘丰只见他猛地撞开背向箭矢一侧船窗,毫不犹豫跃入汹涌的堰水之中。 “行台?!” 刘丰会水,紧随着他跳了下去! 慕容永珍后背死死抵着船柱,他压根儿不会水,跳下去必死无疑。 慕容绍宗最近虽习浮水,可都还没学会换气,此刻被寒意一激,顿时紊乱紧张,双腿袭来一阵痉挛。 拼命挣扎,却是越挣扎,越往下沉,一连呛了好几大口水,再挣扎出十数丈远,动作便渐渐迟缓,最终半沉半俘在浑浊的堰水中,再无动静。 刘丰奋力游向岸边,早已精疲力竭。 好不容易挣扎着爬上一片泥滩,正伏在岸边剧烈喘息,就听见一阵呼喊声。 猛然抬头,自己已然身处敌军所据土山之下。 还未来得及起身,一阵密集的箭雨已迎面袭来,颓然倒入水中。 西人纷纷冲下土山,以长钩探入水中,将浮沉的尸身拖拽上岸。 队主上前翻过尸体,瞥见其内衬的纹样与质地,惊叹:“看这衣袍,绝非小兵!” “船仓里还有活口!” 听到士卒的呼喊,队主急忙循声赶去:“快去告诉王将军!” 不多时,王思政闻讯匆匆赶来。第一眼便看见被缚双手慕容永珍。 快步向前,俯身细看那两具尸身。 当真是慕容绍宗与刘丰无疑。 他身躯微微一震,良久,发出一声沉痛的长叹。 “不曾想,两位将军,竟是这般身殒!” 本来长社被破是迟早的事儿,不过是自己一直不肯投降罢了。 敌军两员大将死了,没能让他觉得痛快,他盼望的是援军,可他知道,援军是不会来了。 随即转向慕容永珍,声气哀伤: “我自知道,这长社城守不了几天了!杀卿无益,然人臣之节,当以死贞守!” 慕容永珍瞥了一眼身侧两位将军的尸体,抬首闭上了眼:“杀便杀,何必多言!” 王思政闭目垂泪,无力地摆了摆手。 只听刀锋骤起一瞬,抬眼慕容永珍已经颓然倒地。 第457章 天意之名陷人死 风渐渐止息。 高岳、韩轨、潘乐、高季式等人匆匆赶至堰坝,一眼便望见那艘被敌军钩住、搁浅在土山处的楼船。 高岳眉头紧锁,向守在坝上的士卒沉声问道:“是你亲眼所见?行台与左卫将军他们真的……” “小的亲眼所见,”那士兵声音悲泣。 “两位将军一同跳进了水中。刘将军游到土山下,被乱箭射杀…… 行台、行台被他们拖上岸时,已经……已经没了动静。” 此时,只见敌军沿着土山,放下一舟,一人摇着船靠近过来。 “都别轻举妄动!”高岳命令后,盾兵纷纷聚拢在前。 不多时,那舟船驶至距堤坝十余丈处,缓缓停住。 船上之人扬声道: “将军特命在下前来传话,慕容绍宗、慕容永珍,刘丰生几位将军,皆已为高大将军尽忠!” “天意如此,如今长社粮草充沛、军民同心,若尔等明智,应当早日收兵退还,以免徒增伤亡!” 确认慕容绍宗、刘丰死讯,高岳身形晃动,没去回一句话。 任由西人折返。 “快,快拟军报,急送大将军!” “全军即日起素服禁酒十日,为三位将军,举哀致奠!” 秦姝从溺水的窒息感中猛然惊醒,心口狂跳,仿佛真的死过一回。 夜色沉沉,同样的噩梦再度攫住了她。 意识逐渐清醒,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她想忘却忘不掉的人。 那句童谣不断再耳中重复,沉沉的夜,终再难眠,这一次,她再抑制不住的哭了出来。 相忘于江湖,终究敌不过心底最诚实的情绪。 遗忘还未开始,泪仍为他而流。 “百尺高竿摧折,水底燃灯灯灭?” “沉寂了两年的童谣,为何会再度传唱?歌谣是不会无端而起的,究竟是谁在背后散布?难道?当真有人想害你?” “泥鳅,燕子......燕子衔走炊烟?燕子献!” 传唱童谣之人,或为离间君臣,或为自造声势,或借天意之名陷人于死。 连续同样的噩梦,巧合的童谣,加上燕子献曾经坦言出的对高澄的敌意。 一个念头油然而生,可凭断一丝不安忧虑,便杀人......秦姝泄了一口气。 辗转反侧,最终下床,点亮油灯,带出脖颈中的配着玉蚂蚱的红绳。 第二日,高长恭在院里练刀。 秦姝上前,躬身拾起刀鞘,含笑开口:“四郎,阿娘陪你拆招。” “好!” 长恭应声疾刺而来,秦姝侧身避过,口中同时喝道:“左臂!” 刀鞘劈落,孩子心实,急忙举刀向左格挡。 不料母亲手腕一转,“啪”一声,鞘端已击中他右臂。 长恭抱着右臂,嘟嚷着嘴埋怨。 “阿娘骗人!” 秦姝轻笑,也不答话,再度进招。 接着语速更快,虚实交错。 “右腿!”话音未落,刀鞘却扫向长恭腰际。 “啊!”高长恭又上当,被母亲击中。 “前胸!”这一招又是击向手腕。 长恭虽知母亲是声东击西,电光石火间总下意识防备秦姝所喊出的地方。 数合下来,手中刀被母亲挑飞。 孩子很是气恼:“阿娘,你使诈!” “兵不厌诈!”秦姝说着将刀鞘扔给儿子。 “一招你能受我迷惑,为何后面还会顺着我的话去做防备?” 高长恭挠了挠脑袋:“阿娘您攻得太急了,我完全招架不住,脑子一懵…......就不自觉听您的去了!” “你学兵法,应当懂得‘致人而不致于人’。 声东击西,不一定是真的声东而击西,要看清敌人出招攻势,要判断出他攻势所指,这才做出正确的防备。 现在你连防守都还做不好,又如何能取胜呢?” 说出最后一句话,心思又不由想起高澄。 高长恭似乎懂了,将刀鞘递给秦姝。 “阿娘,再来!” “好!” 指点后,高长恭控制心神,不再受秦姝言语干扰,接连闪过了她好几招。 只是偶有失误,才会被母亲击中。 “进步很快,先打水洗洗脸,然后吃饭!”两人收招后,秦姝取过高长恭手中的刀归鞘。 长恭欢快应了一声,小跑到井边,放下木桶打起水来,倒进盆中,仔细拧了毛巾,擦洗脖颈与手臂上的汗渍。 秦姝将饭菜端到院中树荫下的小桌。 缓缓坐下,静静望着儿子。 最初,他连穿衣都习惯让人伺候。 这一年来,她逼着他成长,逼着他事事亲力亲为,逼着他学会做一个普通人。 好在,一切都没有白费。 长恭端起饭食刨了一口:“阿娘,您一直教导我兵法,是不是想我长大了,跟王父还有阿爷那样,成为一个将军?” 秦姝抿了一口饭,垂眸轻声道:“阿娘最希望的……是等你长大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战争。” “只是……” 她声音渐低,战争何曾真正止息?她心里明白,这终究只是一个遥遥无期的祈愿。 “你终究是你阿爷的孩子,等你长大了,就该站在他身边,护着他,帮着他!” 长恭睁大眼睛,又问了那个他常问,她厌烦的那个问题:“那阿娘呢?是不是也跟孩儿一起回去?” 秦姝这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们明天,就回晋阳,阿娘带你回去!” “真的?”高长恭眼中一亮。 “嗯。”秦姝含笑应道,可那笑意却渐渐沉入了眼底。 御园湖心亭中,高澄的手指无声地轻覆在一弦琴上。 周遭宫人皆屏气,生怕发出一丝声响,在此时触怒高澄。 只有宫人手中掌扇,轻轻晃动着。 高澄抬眼看向匆匆而来的陈元康,深吸一口气,抬手索要军报。 尽管陈元康一路奔来之时,就已报出慕容绍宗等人身殒的消息,可他,仍不愿相信。 直到看见白纸黑字,一字一句是那么刺目。 那张纸在高澄指间被缓缓捏紧,皱作一团。 “大将军,如今军中失了两员大将,士气尽丧,不敢再贸然攻城!” 高澄只觉心头一阵一阵的滞涩。 本以为天命渐近,怎料转眼之间,竟遭此重击。 高澄急急起身,声气带着怒意:“十万大军对阵八千守军,何惧之有?传令大都督,务必克城!别再给我拖拖拉拉的!” 围困颍川已整整一年,耗费军资无数。 他接受不了这战绩! 如今绍宗又死,原定南征的计划,本还指望着用他继续对付侯景。 可不想,事未实施,就已崩卒。 陈元康接话:“不妨......大将军,趁着此次亲征颍川,激励士气!” 第458章 若子无还覆釜置 “亲征?” “大将军对朝廷自有辅政之功,但嗣业以来于军功上......尚未立下殊功! 虽击退了侯景,然侯景终究是内患,非外寇之功。 颍川战事本将告捷,却因两元大将意外身殒,致使士气受挫!” “大将军应当趁此机会,亲率大军前往颍川,如此既可重振军心,的胜更能立威定业!” 高澄方才的怒意也散了,父亲几乎都是亲临战线,如今寒山涡阳的军功终究也是高岳打下的。 “你说得有道理!” “韩宝业,去叫明月来见我!” 吩咐斛律光整备兵马后,高澄就往母亲宫殿,告知了亲征打算。 过往,每每高欢出征,娄昭君虽也难免牵挂,却始终深信丈夫的能力,心中纵有忧虑,也能坦然以对。 可这一次,一听高澄要亲征,她却无法如过去那般安心。 或许是因高澄甚少亲临战阵,又或是出于对儿子性情的深知。 不知怎的,心底对于这次离别,坠着不安。 只道:“既然城池将破,又何须你亲自前往?不如耐心些,留在晋阳等候捷报,岂不更好?” 高澄疑惑:“母亲,我以为......您会支持我! “母亲当然支持你,只是......战场不似朝廷,如今又是夏天,我是担心你受不了这苦!” “过往讨山胡,天寒地冻的,母亲不曾忧虑,这会儿怎么就担心起来了?” “那是你父亲在你身后啊!” 高澄闻言默然,娄昭君也默了半晌,突然再开口: “前些日出宫,偶然路过一处石窟,瞧见里有一尊造像。” 她幽幽的讲着,脑海里浮现那尊倒置的佛像: “看了祈文,才知道,是一个母亲为祈求出征的儿子平安归来,倾尽家财请工匠所刻。 祈文还有一句话‘若子归来,愿此像永受供奉。若子无还,后世孙请将此像覆釜置之’。” 高澄问道:“那佛像,可有覆釜置之?” 娄昭君轻叹一声。 转念一想,儿这么大了,总有一日会亲临战场。 她不该因妇人的过分忧患就去阻止他,更不该再说一些不吉利的话。 抬手轻抚高澄的面颊,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触碰自己的亲儿了。 “子惠,你终究是要独当一面的,的确不该只困于朝堂论辩。 只是为娘希望你,能够处处谨慎,待军士不当如对待仆役那般,须赏罚分明,要服众心。” 高澄抿笑:“母亲,我当然知道,那佛像是否还在享受香火呢?” 娄昭君眼底强迫自己呈现笑意,微微点了点头。 “这便是了,儿此去,定能得功而返!” “母亲信你!” “那我便留彦深、孝先在晋阳......” “彦深为人谨慎,思虑周全,你带他同去吧!”娄昭君打断高澄的话,“就让阿演暂代你处理晋阳之事。” 高澄闻言一怔,随即面无变色的答应:“好!” 斛律光刚回到府中,家臣便匆忙上前禀报: “将军,今日木夫人又将女公子从乳母那里抱了回去,也不许我们靠近......” 考虑到木韩晔声哑,斛律光是担忧耽误了无忧学语,才特别安排了旁的乳母教导她。 但木韩晔总不容许别人靠近无忧,于是径直走向她所居的院落。 看见她正无声的教导着无忧学步,心中百回千转。 缓步上前,轻轻抱起无忧,交给跟随而来的家臣怀里。 木韩晔下意识伸手,还想将孩子抱回来。 “我知你心中不舍,”斛律光温声说道:“可孩子学语正需多听人多说话,你该让她多与旁人相处相处,但你这般......” 木韩晔愣愣看着他。 “从今天起,无忧暂且交给她乳娘,你别再抢她回来......” 话音未落,她便连连摇头,眼睁睁望着家臣将无忧抱远。 口中咿呀作声,拼命想要挣脱斛律光的阻拦。 一急,猛然挥出一掌。 却被斛律光抬手格开。她再度出手相逼,数招过后,终究不敌,被他反扣双手。 斛律光轻叹一声,语气沉缓: “我是无忧阿爷,我先带着她去邺城一段时日,你该信我,等我回来,再让你们相见!” 木韩晔仍是咿呀做声,连连摇头。 他不知该如何向她细说。 望着木韩晔含泪的双眼,他心中也不忍,却更感到一阵无力,无论如何解释,都难以与她相通。 明明已再三言明,可木韩晔却始终不愿相信旁人,就连他,也不例外。 斛律光一直扣着她,直到察觉她手上力道渐松,才缓缓将她的手放开。 准备离开时,却被木韩晔紧紧拉着手臂。 斛律光转回身:“我带无忧去邺城,是因为你总在我离府时将她夺回。 有我在,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分毫,可你始终不肯信我,我别无他法。” “等我回来。” 可木韩晔仍紧紧拽住他的衣袖,急切地比划着写字的手势。 斛律光无奈,只得随她走进屋内。 见她匆忙取出纸笔,写下几行汉字:“带我同去,别让无忧离开我,我答应你,绝不会再抢夺孩子。” 斛律光神色凝重,耐心说道: “说实话,我也难再信你。你已答应了我好多次,却屡屡反悔,甚至出手伤及家仆...... 我知你爱她,可爱她护她,不是一直将她紧锁在身旁,而是该让她如常长大。” 木韩晔急急又写:“一定做到。” “我就是为了你能安心将无忧托给别人照顾,才要隔绝你们,再说,我是与大将军同行,你不便去。” 说罢,转身往屋外行去。 木韩晔蹙眉望向他,纠结片刻,忽地快步上前自后环住斛律光的腰,手忙脚乱地去解他腰间的蹀躞带。 斛律光忙攥住她的手腕,转身将她推开:“你......这又是何苦,我心意已决,一切都是为了无忧。” 说罢,他快步走出房门,只留木韩晔独自站在原地,满面凄惶。 她多想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断续的咿呀之声,终究徒劳,一字难言。 “听说大将军此次入朝,不止是为拜见陛下,还要亲赴颍川亲征。” 宫人低语之声,隐约传入兰京耳中。 这些时日,他终日身着素服,闭门不出,也未曾面见高澄。 直至从萧道口中得知慕容绍宗身殒的消息,才出屋透透气。 “他要去邺城!” 随即往厨房疾步而去。 第459章 夜深人独语相思 高澄巡完诸司,就单独召来王士良。 高演不满十五岁,母亲这般急切要安排他参与晋阳军政事务,高澄心中不免有些芥蒂。 可芥蒂归芥蒂,该做的安排仍旧需一一落实。 当初往邺城辅政,王士良就一直追随他,从大都督府司马、领外兵参军到如今为大将军府属。 一直以来深得他的信任器重。 既然母亲授意自己让高演参政,那么势必要留下一可信之人辅佐幼弟。 王士良接过侍从奉上的章印文书,只听高澄徐声说道: “君明,今日我便擢升你为大行台右丞,加镇西将军,并表奏陛下,进爵符垒县公,位列九品,食邑千户。” 王士良闻言,当即伏身下拜,恭声道:“叩谢大将军恩典!” 高澄继续说道: “此番我征讨颍川,归期未知。常山公毕竟还年幼,诸般军政事务,还劳卿尽心辅佐,不可有失。” “大将军放心,臣必当竭尽心力,以报知遇之恩!” “早前就想擢升你的品阶,如今正是契机。此番安排,也是要让你辅佐我六弟时更有底气,不致受人所制。” “要知道你虽名义为辅,实则主理大局,可莫叫我失望!”最后一句高澄语气深重。 王士良抬眼对上高澄目光,郑重颔首。 将权力托给汉人,也是有意制衡晋阳的一帮鲜卑勋贵。 委托王士良诸事后,象征性召高演一番教导,对其宾友王曦等人一番叮嘱。 最后镇守晋阳的将军,仍旧安排段韶。 回到德阳殿时,已是深夜。 一日奔波积下的汗意令人周身不适,高澄甫一踏入殿门,便开口问道:“可曾备下汤浴?” 时值初夏,这等琐事韩宝业自是早有安排,趋前一步低声应道:“回大将军,汤浴一直备着,水温正好。” 高澄不再多言,径直转向殿后汤池。 展开双臂,任由侍立的宫人上前为他解带宽衣。 身体沉入水中,长舒一口气,想着闭目暂歇一会儿,驱散周身疲惫。 池中氤氲白汽缭绕,他的意识很快便沉入一片朦胧之中。 水汽深处竟袅袅浮现出秦姝身影,罗裳尽褪,玉体宛然。 两人交颈贴近,气息织融,在虚幻与真实的边缘缠绵难分。 随着身子猛地一颤,结束了这场旖旎幻境。 迅速侧首环视周围宫人,依旧垂首敛目,屏息静立。 拂手搅散水中那片白浊,唇角牵起自嘲苦笑。 起身离池,宫人即刻上前为他拭身更衣。 高澄垂眸,凝着一张张低垂的容颜,目光最终落在一道削肩细影上。 缓步上前指尖托起那宫人下颌,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高澄并不在意她的姓名,不过撩拨惯用的伎俩。 “回将军,奴唤乔荷。”宫人含羞垂首,声如细羽。 “乔荷?”他玩味地重复着,指尖掠过她轻颤的下颌线,“往日怎不知,我殿中藏了这般可人?纵是江东二乔,也不及你半分清丽。” 其余宫人见状,悄无声息地退出。 兰京端着宵夜来到德阳殿外,他等机会见高澄已等了一天。 见宫人退出,便轻声询问韩宝业:“大将军这是歇下了?” 话音刚落,殿内便隐隐传出高澄与女子狎昵调笑之声。 韩宝业闻声急忙摆手示意他噤声,委婉劝道:“你瞧这......都这么晚了,这宵食,且先端回去吧!” 兰京脸色一沉,不管韩宝业阻拦,冲着殿内直接扬声:“大将军,兰京进奉宵食!”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沉声:“进。” 韩宝业愣怔看着兰京奉食入内,宫人合衣而出。 高澄慵懒的身子在床上缓缓正起,打量着兰京一身素服摆放宵夜。 “我未传宵食,你这个时辰还来寻我?所为何事?”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兰京迎着他的目光:“听闻大将军不日将往邺城。此行......请允我随侍?” 他从来不会自称为奴,这份骨子里的傲气,高澄一向清楚,也由着他。 “就为这等小事,来败我的兴致?” 兰京抿唇不答,只将身子一沉,径直伏到床上,跪到高澄膝前:“请大将军准我随行邺城,我来侍奉大将军!” 高澄顺势揽住他腰身,将人带向胸前,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你服素在身,这般合时宜么?” “只要大将军想,就合时宜!” 耳鬓厮磨,情热方炽之际。 秦姝眉眼俘于脑海,明明念着她,此刻又与旁人缠绵,这算什么? 高澄忽地抵住兰京肩头,将他推离寸许,眼底涌着迷乱与痛楚。 声音低哑破碎:“方才,我梦见阿姝了!” 他闭了闭眼,压下喉间哽塞,声线携着涩意:“只是忽然,就很想她。” 兰京闻言,默然翻转身体,僵卧在高澄身侧。 对高澄肉体那簇难捺的渴念,被这一句话彻底碾熄。 “你今夜就留下,不必做别的,陪我说说话便好!” “嗯!” “如果你爱人,却害死了你至亲,你可会原谅他?” “我......” 就似如今他对高澄,种种爱恨嗔痴悖逆交织,他自己都理不清,又如何能答得上。 “我不知道,但若如此,两个人勉强在一起,也难以自处吧!” “即便重来一次......我也未必会放过那个少年。” 高澄沉吟片刻,声音低沉下去,仿佛自语般补了一句:“或许,会更谨慎些。” 兰京此时才明白,秦姝决绝离他而去,是早已看透他灵魂深处这份无法动摇的冷酷与权衡。 高澄开始自述着对秦姝的相思。 “她最后只说一句‘泉涸’” “唉......” “得之我幸,可失之,我却始终难以放下。 我的心不是网,无法一收一放,了无痕迹。 上次见她,过去十个月了,往后若要再见,只怕是十年之后。”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我们之间所有的诺言,我都背弃了,我甚至希望......她能嫁得良人,有所依靠,得享安宁......” 兰京目光定定望着床帷,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高澄突然转开话锋:“你会想萧韶吗?” 兰京一怔,撑身而起:“你......大将军,怎会知道?” “萧道偶然提起过,我才知道你所娶的萧渊明的侄女,萧渊猷之女!” 过往庾信出使北地,高澄知他有男风之好,特命人暗中打探过他密事作为谈资。 很早就知道萧渊猷之子萧韶,曾为他帐中娈童。 兰京既然娶的是萧渊猷女儿,就自然猜到了萧韶。 “会想......怕他在建康遭遇不测。” “你放心,他已经逃到江陵!” 兰京闭目,舒展出淡淡笑意。 高澄饶有兴致的追问:“庾信小字‘兰成’,莫非是因萧韶暗自念着你,为他取的?” 兰京侧过脸,生硬答道:“不知。” “我猜就是,你们南人......倒是比我们北人更懂得风月情趣。” “大将军说是,便是吧!” 高澄又转了话:“说说,为何要去邺城?” 已经携带倦意。 “我......” 因为东柏堂,有密道,高澄不放,但他可逃! 却轻答道:“因为,想跟大将军多说说话!” “是吗......你话这般少......” “您一直在说,我哪插得上话呀......” “换你说......” 兰京沉吟片刻,轻声问道:“大将军有那么多兄弟,难道没有一二知心之人?” 第460章 进爵齐王位显赫 高澄双目轻阖,听得真真切切,却无意应答。 他的兄弟太多了,一个个也渐渐长大了。 高洋十年如一日的伪装,恭顺,自己无可奈何,却又不得不放权托举。 而今母亲对高演的着力栽培,日后局面也更是难料。 但自己的长子也才十二岁,却是庶出,嫡子不过八岁,太过年幼,他仍踌躇未决于立嗣之事。 对于小叔叔高琛的死,高澄如今也猜不透当初真是父亲一时失手,还是有意为之。 兰京静静望向他,目光久久停在高澄鼻梁眉宇间,似是看透了什么,又似是徒劳。 半晌,才缓缓起身下床,垂着肩,无声息地出了德阳殿。 秦姝牵着长恭的手,抬眼望向晋阳高耸的城楼,随即低头步入城中。 尉相愿一路小跑出相府,远远望见秦姝的身影,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殿下……” “我不是公主!”秦姝打断了他。 “劳尉将军带我去见大将军!” 尉相愿闻言一怔,片刻后才低声回道:“大将军去邺城了,出发已有数日。” 路上秦姝没有碰见高澄仪仗,想来该是错过了。 “那,我先告辞了!” “殿下可是打算去邺城寻大将军?” 秦姝轻轻颔首。 “那殿下得快些了,慕容行台与刘将军不幸在颍川落水身陨,如今军心低落。 大将军正欲出征颍川,此番前往邺城是为整备兵力,也不知停留多久!” 秦姝猛地抬眼望向尉相愿,“落水”二字像一根冰针刺入心头。 那个一直纠缠着自己的梦魇,莫非真的会有应验? 那“水底燃灯灯灭”的泠泠童声,蓦然荡开在耳边,余韵久久不绝。 “殿下怎么了?”尉相愿察觉她面色苍白,低声探问。 “相愿,就劳你将长恭送到太妃处!” 高长恭急忙扯了扯母亲的手:“阿娘,为何不带我跟着您一起去找阿爷啊!” 尉相愿怔在原地,只见秦姝缓缓蹲下身,平视着孩子。 “长恭,你父亲若是出征,阿娘也会跟去。 在邺城实在不知要将你托付给谁。 在晋阳有宋娘照料,又有祖母疼爱,阿娘才会放心!” 高长恭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本来以为以后就是一家团聚,可现在没看见父亲,又要跟母亲分别。 他不自觉的担心,母亲如以往一样,又突然消失了。 “那阿娘还会回晋阳吗?您不会......又突然走了吧?” 秦姝也不知怎的,见孩子落泪,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红了,却仍强笑着点头道:“会的,阿娘一定会回来。” “阿娘……”长恭揪住她的衣襟不肯放。 将长恭轻轻揽入怀中,柔声说道:“要好好听祖母的话,听宋娘的教导,安心等阿娘回来!” 说着忍着泪轻轻松开手,为长恭理了理衣领,深深看了他一眼,虽然才一年多,长恭高了些,也懂事了些,但她已经放心了。 这才起身将高长恭托给尉相愿。 “相愿,拜托你了!” “殿下放心!” “阿娘,你要跟着阿爷一起回来......” 秦姝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随即翻身上马,她怕再多留一刻,会更舍不得离开。 高长恭看着母亲策马的背影,直到母亲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眉头仍焦蹙着,泪水亦是簌簌坠着。 高澄入邺第二天,朝廷的诏书便送到了大将军府。 “诏曰,进大将军位相国,封齐王,赐绿綟绶,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食冀州之勃海、长乐、安德、武邑、瀛州之河间五郡,邑十五万户,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大行台并如故。” 高澄接过诏书,唇角含笑。 元仲华领着众人含笑近前,齐齐行礼贺道:“恭贺夫君晋爵齐王!” 她只当高澄受封齐王是天大的恩荣,一心以为天子赐下的爵位愈显赫,高澄便愈不会如外界所传那般存有异心。 哪里想得到,这齐王之位不过是他代魏自立的一踏脚石。 到了晚膳,开始旁敲侧击:“子惠哥哥既已受封齐王,孝琬的世子名分......不知是否也该早日定下来?” “世子?”高澄手中银箸微顿,夹起一枚虾仁徐徐咀嚼,似在品味,又似在思量。 片刻后,淡淡应道:“过几日我还要上朝辞爵,此事不着急。” 辞让的流程是得走,但这不过是拒绝元仲华的一个借口而已。 这两年他常在晋阳,除了长子,二子,旁的孩子都跟着各自母亲在邺城,立嗣仍是他纠结的一桩事儿。 “为何要辞爵?”元仲华眸中满是不解。 高澄停下银箸,抬眼直视她,语气平淡:“殿下当真不明白?” “还需明白什么?齐王乃是亲王之尊,远非渤海王可比。若是……若是陛下当真准了子惠哥哥所请,岂不辜负了这份殊荣?” 凝着她茫然双眸片刻后,高澄忽侧过脸去。 “我说了不着急便不着急,此事往后我不提,殿下也别问了,我自有决断!” “难道子惠哥哥不喜欢孝琬?从未想过立他为世子?” 高澄放下银箸:“谁说我一定要立世子?” 他不是不喜欢孝琬,只是对于皇后的位置他没觉得一定要给元仲华,而他的继承人是皇太子,便这样怼了一句。 元仲华见高澄沉了脸,也不敢再说这事儿。 三日后的大朝会上,高澄又演了一遭推辞戏码。 这本就是高澄心腹事先的暗示,元善见如今势单力孤,当然不能如过去,高澄一辞,他就准允。 只得配合着表演,执意不准。 夜里,东柏堂中灯火通明。 堂内高洋、崔季舒、崔暹、杨愔等人,各个面色凝重。 众人心中皆如明镜,古来得享“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之人,不过寥寥数位。 而其中多位,诸如王莽、亦如曹操。 今日高澄若受齐王殊礼,下一步,必是代魏自立。 一片寂静中,崔暹率先进言: “昔日曹孟德受魏王九锡,奠定三分之基,司马昭封晋公,始开一统之业。 如今陛下的封赏,既是大势所趋,亦是顺从天意人心。 大将军应承诏受爵,此乃顺天应命、俯应民心之举!何必再作推辞?” “仆射所言极是,大将军当承天子之诏,应天命而受国任。” 崔季舒、杨愔等纷纷附议。 高澄斜倚在凭几之上,指尖若有若无地轻叩几面,神情难辨深浅。 高洋眼帘微抬,悄觑兄长神色,也低声劝道:“长兄,陛下既已下诏,便是天恩浩荡......若再推辞,怕是不好。” 独独陈元康一直垂头不言,他的沉默终于引出高澄一句疑问。 “长猷意下如何?” 第461章 东百堂问献鱼事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陈元康身上。 “大将军,此时受诏恐非良机!” 陈元康话音未落,高澄原本慵懒的身子微微绷直。 坐握在右下首的崔暹眼锋微动,视线掠过高澄下颌线。 垂眸掩去眼底思量,左手整了整袍袖。 崔季舒冒出头:“昌国公此话怎讲?大将军外拒梁军、内定侯景,这般文韬武略,难道还担不起齐王之封?” 杨愔默言。 高澄仍旧没说话,等着陈元康自己说。 “大将军,且不说这天下未定、东西未合。 单是这颍川之地都尚未收回。 若在此时受封齐王,只怕会落人口实,言大将军志在僭越,有不臣之心。 届时朝野疑窦丛生,人心离散,反倒不美。” 略顿一顿,声音转沉:“再说,他日若西征,又师出何名?又以何聚将士之心、昭天下之义?” 高澄垂下眼眸:“你说得有道理......” 崔暹急忙抱手: “大将军,攻一个王思政,尚且一年未下!何况黑獭麾下悍将如云!下官以为,如今眼下之重,应当放眼南线,强举‘统一大魏’之旗早已不合时宜。更恐自缚手脚,贻误大业!” 他的意思直接明了,直指核心,与其延续旧魏名号,不如另立新朝纲纪。 高洋紧盯着兄长的反应,兄长素来最听陈元康的劝谏,这一次,他也盼着兄长能如往常采纳陈元康之言。 若兄长趁势代魏自立,自己便再无出头之日。 他不甘愿此生只做高澄的陪衬,活成别人霸业中一个无声的注脚。 他更不甘永远屈居于这个自幼轻他、辱他、从未正眼瞧过他的兄长之下。 “崔仆射何出此言!”陈元康急声辩道, “霸业当取天下,岂能固守一隅?再说晋阳、邺京孰为根本?先王迁都邺城,本就是退守之策,若不取西......” “够了!”高澄突然厉声陈元康,他听不得“退守”二字,听不得别人说起父亲分魏之事。 本来各自都明白,何必还要各自装糊涂? “霸业自然当取天下,可为何偏要借魏之名?” 所有人目光转向高澄,先前他还一直维持一副谦抑从容的姿态,此刻懒得披挂伪装。 高洋怔在原地,望向高澄的目光中满是惊诧。 崔暹唇角微扬。 “陈元康,你说的两城孰为根本都是后话,此事不再作议,当务之急正如你所言,乃是收回河南失土!” “你明日便飞马赶往长社,速去速回,向我禀报军情。” 此时调陈元康前往颍川,是高澄已经存了分他之权的念头,顺势让他探明,若亲征颍川是否真能一举攻克。 陈元康见高澄已有怒容,不敢再多进言。 这话已经够明白,这次高澄已经不想听自己的谏言了! 只得躬身领命:“谨遵大将军之令!” “都回去吧,子进留下!” 高洋按下眼底惊疑,垂首静立着,余光掠过众人依次行礼退出。 高澄缓缓起身,踱至高洋面前:“子进,你为何要将兰京送去晋阳呢?” “你口中所说的‘鱼’——又究竟所指为何?” “我关着他,本想等长兄来了邺城在将人交给长兄,可无意间听到长兄府上一些传言,才......” 高洋声音渐低,欲言又止。 “恰恰是.....你为何能知我府上的传言?” 高洋一时语塞, 忙思索着,该如何措辞搪塞。 ﹎﹎﹎﹎ 阿改在东柏堂膳房寻不见兰京,已在院中廊下徘徊多时。忽见文房外闪过兰京身影,四下恰无一人,急忙快步上前。 “兰京,别来无恙啊!” 兰京瞥见阿改,本欲错身直接离开,却被对方横刀拦下。 阿改压低声音:“南北通信不易。我这儿,倒有一封你的家书。” 略顿一顿,目光沉静:“要看么?” ﹎﹎﹎﹎ 东柏堂内,烛影晃动着兄弟二人的影子。 在高澄冷眼睨视下,高洋低声答道: “是我府中仆役为兄嫂呈送节礼时,偶然听得长兄膳房内几名厨役私下议论,才传到了我耳中。” “是吗?”高澄又凑近了高洋一步:“为何又用人命逼迫?” ﹎﹎﹎﹎ 兰京冷笑一声:“哼!最开始你就在骗我,我大哥早已丧命侯景之手,还想骗我为仇敌效命?” 阿改脸色一变:“你怎知道?” “我自有办法知道......你真正效命的,该不是侯景吧?!” 兰京不等阿改反驳,句句紧逼:“你是高洋的护卫,又说效命侯景,若大将军知晓,你猜他会如何处置太原公呢?” 说罢,抬手推开横刀。 ﹎﹎﹎﹎ “他欲寻死,子进才如此!”高洋这次回答得很快! “他寻死便寻死......”高澄一声厉喝,随即又轻问:“就这般急不可待,非要将他遣往晋阳——献鱼?” 高洋心中惊疑不定:究竟是兰京早已窥破幕后主使便是自己,向高澄坦诚一切? 亦或只是长兄心生猜忌,才这般步步逼问? 他垂首屏息,控制着微颤的手指。 ﹎﹎﹎﹎ 阿改侧声对着兰京喊道:“这封信——你当真不看?” 兰京脚步不停,没有理会。 “不错,我起初确实瞒了你兄长的死讯。”阿改提高声量。 “可他妻儿如今仍在侯公手中!” 兰京脚步一顿,本以为阿改口中所谓的侯景,不过是为掩盖幕后黑手的迷障。 本以为一切都是高洋的阴谋,借着兄长生死威胁。 “你尽管去向高澄揭发,只不知你是否忍心,任你兄长的遗孀孤子在梁受尽凌辱!” 他声音陡然一沉,字字如刀: “若有地府,待他们一家团聚,你猜,你兄长会不会指着你的鼻子,骂你冷血无情!” ﹎﹎﹎﹎ “自古厨子献鱼,史书所载的......”高澄凑近高洋耳侧:“唯有专诸!” 高洋闻言,猛地扑跪到地:“长兄,子进岂敢有此歹念? 当日也不过是随口编了个由头,我不知道长兄是真欲杀兰京,还是另有安排...... 只想着将人送往晋阳交由长兄发落便是。 莫说弟弟万万不敢效专诸之事,长兄对子进这般栽培看重,我又怎会恩将仇报呢?” 高澄看着他伏身不起,声音已带颤意。 兰京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平白无故在自己面前提高洋献鱼,他也能感觉到,兰京没有把话说全。 这其中缘由高澄如何不知道,毕竟高洋在他面前装了这么多年的傻子。 ﹎﹎﹎﹎ 兰京猛地转身,疾步冲到阿改面前,一把攥紧他的衣襟,将他递到廊柱上,眼中怒火汹涌: “我平生最恨,便是受人威胁!” 阿改的唯露的眼睛,眯出笑意。 右手蓦地抬起一方木盒,拇指轻推,盒盖应声弹开。 内里赫然陈着一截黢黑干枯的手指,指上戴着一枚镶着碧绿翡翠的金戒,泛着幽冷的光。 “你家嫂嫂出身欧阳氏,你即便认不得这根手指,这枚戒指,总该认得吧?” 他声音低沉,指尖在盒边轻轻一叩。 兰京死死掐住阿改的脖颈,目眦欲裂:“我杀了你——!” 阿改却一把扣住他手腕,眼底尽是讥诮: “你尽管动手,若十旬之内高澄未死,又无我联络侯公,你兄嫂和那三个孩儿,便都要为我陪葬!” 第462章 谁心更狠谁得基 ﹎﹎﹎﹎ “但愿你说的是真的!”高澄蹲到高洋面前。 “我说的句句属实啊,长兄!哥哥!”高洋一副委屈之状,眼圈也红了。 “兰京不过一介膳奴,外人而已......我不知他对哥哥说了什么,才至于哥哥疑我至此.......我们可是亲兄弟呀!” 高澄缓缓抬手,抹去高洋颊边泪水:“你哭什么?你怕甚么?兰京也没说什么......为兄只是要问个话,你倒先说起傻话来!” 高洋怔怔看着高澄,此刻才思缓过来: “他既如此说,想必那兰京并未吐露关键,无凭无证,一切不过是他的怀疑揣测。 疑心便疑心罢,既无实证,长兄你又能拿我如何?反正都防了几年了,我又何须怕你疑心? 阿改见了兰京,一切便有定数,且看吧! 到底是兰京先动手,还是长兄,你更狠!” “我们是兄弟。”高澄沉沉说了一句。 “我能给你的,自会给你。” 略一停顿,冷声道:“那些非你该想的,想都别想。” ﹎﹎﹎﹎ 兰京的手,终究松开了阿改的前襟,颓然垂落。 阿改瞥着他冷笑,从胸口掏出信封,顺手解下腰间那沉甸甸的布袋。 里面是十斤金饼,连同木盒,三样东西沉沉地推到兰京身前。 “候公自有先赏,可若不成,必有后罚!” 兰京望着阿改,眼底涌着仇恨,真恨不得与这些人同归于尽。 听到有脚步声,而兰京仍旧僵持不动。 阿改嗤笑一声,将东西又往前递了半分,讥讽道: “怎么,连嫂嫂的求救信都不敢看了?” “也罢,反正我的话已带到,是死是活,你自己掂量吧! 还有,此事,只可成,不可败!” 说完,阿改直接撒手,木盒碎裂,显出断指,伴着金袋沉重的坠地声,信封飘得悠悠荡荡。 旋即扬长而去,身影融入夜色。 ﹎﹎﹎﹎ 高洋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额头触血,声气衔着悲切,涕流不止: “长兄,所有人都轻贱我,待我不敬.....多少人暗地里嫌我丑陋,痴笨......” 这话让高澄微微一怔,自己何尝不是,多次当面嗤笑弟弟形貌。 此时已不愿再与他多作计较。 反正该警示的已经警示,再言无益。 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却也掺杂些许惭愧。 高洋仍泣述着: “子进自知愚钝,本不堪用......” “父亲去后,唯长兄垂怜顾惜子进,更教我理政参事,长兄对子进的好子进又怎会不知!” “弟弟真心感念,又岂敢......岂敢有非分之想?” 再欲继续,高澄却不欲再听了,毕竟高洋无势,他何须太过忌惮。 直接扬声道:“好啦!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既是没有,那便作罢,擦干你的脸,回去吧!” ﹎﹎﹎﹎ 唐邕安排夜里的当值都护,领护卫穿过四门时,冷不防在洞门拐角外,与阿改撞个正着。 看着阿改一身护卫装扮,却非本府人,眸色一沉:“你是何人?” “小的是太原公亲卫!” “太原公?”唐邕语气一沉,疑目扫过对方, “按规矩,你应当在外院候着,怎会擅入内院?” “小人、小人是来寻茅房,不慎迷了路……” “护卫所用茅房在中院左侧的耳房旁,你既是太原公亲卫,怎会不知?” “小人确实没来过几次,实在不熟悉……” 唐邕犹自疑心,却听不远处高洋扬声喝道:“你怎在此?” 见高洋分明是对这亲卫说话,唐邕便不再追问,转身向高洋拱手一礼:“卑职参见太原公。” “唐都护莫怪,这人是我护卫!”高洋朝唐邕微一颔首,随即转向阿改,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为何不在外面等着?” 阿改正欲开口,唐邕插话:“他方才道是欲寻茅房,在下已指明路径。既然是太原公的人,卑职便告辞了!” 高洋点头后,唐邕便率众离去。 高洋却仍立在原处,目光沉沉地望着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良久才收回视线,与阿改默然离去。 直到车驾行至永平里街巷间,高洋才开口。 “兰京那边如何了?” 阿改低声回禀: “他原本还想反抗,可一见到那截断指,就认命了。只是方才怕被人撞见,不敢在内院久留,不曾想半路又撞上了唐都护!” “唐邕——”高洋念着这个名字目光渐沉。 想到晋阳王士良如今受了高洋重用,权势几与陈元康比肩,可这唐邕被父亲委任为大将军都护以来,一直未受高澄提拔。 心底渐生算计。 接着问道:“那兰京到底堪不堪用?” 阿改沉声:“他本欲跟我拼个鱼死网破,但听了欧阳氏在梁国的处境后,就不说话了。 他是顾念兄弟之情的,想必......会妥协。 只是......只是他已经怀疑主公......” 高洋深吸一口气:“兰京不易控制,东柏堂中还需另安插几个眼线......你先去挑选几名忠心死士,许以重赏,待我安排!” “往东柏堂安插人手?”阿改面露疑问。 但高洋已经急了,高澄已经怀疑自己,又随时可能篡位。 仅凭燕子献通侯景,利用兰京谋取高澄性命是不够的。 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过去是怕合作的人多了,事机泄露。 如今必须在邺城收买人心,那唐邕便是关键,唯有放手一搏,他会不会投向自己。 兰京展开书信: “叔郎北疆安好,得免国家兵祸。 夫郎与景决战兵败身殒,遗下诸子身陷囹圄,日夜受迫,性命悬于丝缕。 今断指为证,泣血修书,求叔郎念血脉同源之情,施援手于水火! 况三郎与叔郎有过继之约,名分乃父子之谊......” 指尖缰凝的将信凑近烛台,火舌卷纸为灰。 他凝望着那枚翡翠戒指,恍惚间,父亲与欧阳頠谈笑对弈之声犹在耳畔,兄嫂大婚之日的场景犹在眼前,昔日他们待自己的种种温情也浮现心间。 这是嫂嫂的贴身旧物,黯然阖目,落下一泪。 起身离屋,来到堂前庭院,正堂的灯早已熄灭。 唯有侧厢房前伫立着数名侍卫,窗内亦是漆黑一片,高澄已歇下了。 他在廊下立了良久,终是黯然转身,折返回房。 秦姝纵马疾在山涧,掠过一粗柳时,只见一女子身影立柳下歇凉。 未停留,奔出不远,后背突被土块击中。 当即勒紧缰绳骤止,回身望去。 第463章 畏手畏脚何成事 是方才柳树下那女子,一边朝她奔来,一边解下头上帷帽,像是遇见了故人,口中不住咿呀想要呼喊。 待女子露出面容,秦姝一怔,竟是木韩晔,当即翻身下马。 疑问道:“是你,你怎会在这里?” 木韩晔奔至她面前便停住脚步,拉起她的手,先指向马,又用手指连连比划行走的动作,咿咿呀呀,神情焦急。 方才她一眼认出了秦姝,本想唤住她,奈何自己无论如何做声也换不回她的回头。 才捡起路边土块砸上去。 这条路是去邺城的方向,只想问清她的目的地,想着能不能同行。 “你怎么了?你想说什么?”秦姝感到奇怪。 木韩晔又指了指自己的嘴,连连摆手。 秦姝渐渐明白过来,木韩晔已经不能说话了。 垂眸,心中却再清楚不过:这只能是高澄的手段。 心头又一阵难受,无力,他终究是不会改...... 木韩晔也是焦急,忙往路边折下一节树枝。 回来用树枝在地上写道:“你去邺城?” 见秦姝点头,她忙用脚抹平地面,又快速写下:“带我!” 秦姝抬眼深深望了木韩晔一眼,最终微微颔首。 忽然想起绮娜的孩子,急忙追问:“孩子呢?” 木韩晔手中的树枝悬在半空,她不知“斛”字如何下笔。 迟疑片刻,最终写出:“明月带去邺城了。” “你是去找孩子?” 木韩晔急急点头。 “好,我带你去找斛律大哥!” 说罢,秦姝翻身上马,再向木韩晔伸出手,将她拉至身后坐定后,策马融入风中。 陈元康启程之际,高澄并未前来相送。心中也明了,昨日高澄对他确实存了嫌隙。 正要上马,忽闻身后有人唤道:“元康!且慢!容我送你一程!” 回头一看,竟是魏收,两人拜礼后,陈元康便引马徐行。 发问道:“元康实在想不到,魏侍郎竟来送某!” 魏收笑道:“元康说这话倒是显得你我生分了!” “哈哈哈......” “朝中上下皆知三崔二张,不如一康,况且如今朝廷诏大将军为齐王,如此我魏收当然得俗套一番。” 两人又是一阵扬笑。 笑着,陈元康却兀自叹了口气。 魏收见状,不由得问道:“昌国公何故叹气?” “如今众人皆劝大将军受齐王之爵,此举岂非误他?我已向大将军陈明其中利害。” 谁都明白,一旦受此殊荣,高澄离代魏自立,便只差最后一步了。 魏收不免疑惑:“元康一向深得大将军器重,为何竟觉得此时受爵不妥?” 陈元康摇头苦笑:“若依朝命设齐官,元康或可官至黄门郎。只是眼下......还不到时机啊。 大将军嗣业两年来,国家战事连年,河南百姓早已苦不堪言。 如今观颍川之势,黑獭本无意救援王思政,可一旦将军受诏称尊,情势便截然不同了。 先王在世,尚且与黑獭东西对峙十几年。 如今侯景叛入梁国称雄,绍宗刚崭露头角却......骤然陨落;当初追黑獭时只有相乐与丰生主张追敌,可丰生也去了...... 眼下国家兵众虽强过西贼,但领兵之将实难与西抗衡啊。 若黑獭举国来犯,未必可挡,更恐牵动......” 说到此处,陈元康自觉失言,收住话头,只淡淡道:“罢了。大将军若听得进便听,若听不进......也只能由他。” 在陈元康眼中,除非高澄崛起军事之能,这也是他力劝高澄征讨颍川的一个原因。 可若急急走上登基流程,困于宫阙,只怕将来再难有机会统一东西了。 他说的是实在话,在魏收耳中,却听出了党争之音。 两人分别之后,魏收随即返城,寻到尚书都堂,将陈元康所言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高澄。 高澄其实没有昨夜的气性,此时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有些话他觉得陈元康说得没错,但他却不喜听自己与父亲不如黑獭的言论。 可乱世之国,比的确实就是军事实力,他亦没办法去否定。 只听崔暹一旁进言:“长猷虽有才能,然其德行人品实不堪大用...... 他常借职务之便受贿索物!更与祖珽之流私交甚密、往来不绝。 下官劝大将军,用人非唯才居位,亦须德配其位!” 崔暹只觉辅佐高澄十几年,却不及这两年的陈元康在他心中地位,不免生妒。 高澄垂眸不语。他向来主张清廉为政,大力宣扬肃贪反腐。 陈元康私下收受金银之事,他并非毫不知情,只是以往选择故作不知。 然而细想之下,若将来陈元康因功跻身高位,此时的纵容只会助长其贪欲。 连自己的左膀右臂都贪腐不堪,他又何以服众、何以治国? 只说道:“如今大行台郎出缺,崔暹可有荐举之人?”想着趁此冷落陈元康一段时日。 崔暹故作思忖,随即道:“陆元规可当此任!” “好!”高澄淡淡答了一句。 暗忖:崔暹几次都因陈元康求情才得豁免,如今却毫不犹豫进言离间,以往倒没觉得,他是如此凉薄之人。 阿改从济安寺佛龛后摸出信筒,到了夜里,才呈予高洋。 为防被长兄抓住把柄,他不能再与燕子献私下会面,约定密谋,皆以佛龛传信的方式进行。 高洋急急打开,信中写道:“若结唐邕,恐其反覆,窃密求赏;惟联其仇雠,可图事!” 毁信后,一旁阿改问道:“太原公,还需拉拢唐邕吗?” “畏手畏脚是难成大事的!” 跟兰京虽只接触一次,就觉难以控制,单靠他,始终觉得夺权之事难以成局。 所以东柏堂必须再安排上自己人,东柏堂护卫,亦是他必须扫清的首重阻碍。 空旷的净居殿中,宫人们静立如木雕泥塑,面容冷寂,毫无声息。 萧衍艰难地撑起身子,声音沙哑:“来人......朕口甚苦,给朕冲碗蜂蜜水!来人啊?” 张僧胤早被调离萧衍身边,连这些宫人都被通通换了个遍,没有一人是过往伺候过萧衍的老人。 在这段时日,他终究硬起了脊梁。 不仅拒绝侯景为宋子仙请封司空之位,更厉声斥责周石珍称侯景为丞相。 即便在众人监视之下,他斥萧纲:“社稷有灵当复,天意如此何哭?” 却也因不肯屈节的硬气,侯景便下令节制他饮食供给,由此才一病不起。 一宫人听他唤得凄楚,心下不忍,正要上前倒水,却被身旁之人一把拉住。 低声劝阻:“莫要惹祸上身,别把性命当儿戏!” “可陛下他!”那宫人蹙眉望向榻上衰颓的老人,终是垂下头去,未再挪步。 萧衍眼中人影恍惚,颓然倒回榻间,怔怔望向殿顶。 两人见情形有些不对,于是缓着步子近前,忽闻两声虚弱而执着的低唤:“荷......荷......” 之后,再也没了动静。 “陛下?陛下?”一人轻唤。 一人颤颤伸手探他气息,又忙抽回:“陛下驾崩了!” 第464章 咫尺相近胡不归 内侍慌忙上前低声喝止:“噤声!速去禀报丞相!” 侯景闻讯疾至,步入殿内,命人上前仔细查验。 确认萧衍已死,他冷眼扫视殿中宫人宦官,厉声道:“陛下晏驾之事,若有人走漏半字,尔等都别想活命。” 随即令道:“来人,将遗躯置于舆辇迁朝阳殿,速迎太子出永福省!” 五月丙辰,梁武帝驾崩,终年八十六岁,前半山的朝阳破云,却是残烛陷风雨。 他的一生明昏参半,亦是凡人而已! 在王伟、陈庆的监视下,萧纲只得按侯景要求如常临朝,连为父亲哭泣的资格都没有 至夜深人静,才敢掩声哭泣。 七岁的萧大圜缓缓来到萧纲身边,稚声问道:“父亲,您怎么了?” 萧纲心头更是苦楚,自己能还活几日尚不能知,实不忍幼子最终跟着自己一道赴死——他还那么小。 张开双臂拥着小儿入怀,口里喃喃念道:“为父一定设法,让逃出去!” “父亲,那您呢?” 萧大圜刚经丧母,父亲又这般说,心头一酸,也跟着哭了。 有些事他还不能全部明白,但又似懂非懂! “不要哭,你还这般小,定要好好长大,看遍这人间。” 而今之计,唯有父亲出殡才能将送出幼子。 木韩晔轻挽着秦姝的手臂,穿梭在邺城的街市上,还是大早,城门刚开。 长明渠水上满是扁舟系在石阶旁,她少见船上叫卖的贩子。 一食摊小贩盛出一碗馄饨,玲珑剔透,汤面浮着油星,娴熟的抓上葱末撒上,点点翠绿,看着都口馋。 木韩晔少见江南吃食,不由扯了扯秦姝胳膊。 “想吃?”秦姝笑问。 木韩晔急急点头,于是二人寻了张空桌落座。 等待的间隙,驼铃叮当。 回头只见五六头骆驼驮着高高的丝绸捆垛,在粟特商人的牵引下缓缓穿过长街。 过往在柔然时,也总是绮娜领着她,穿梭在有粟特人的集场上。 挑选波斯的宝石链子,江南的织锦绸缎。 不由溢出一阵感伤。 不多时,小贩端来两碗馄饨,摆上台案:“二位娘子,刚出锅的馄饨,小心烫口嘞!”。 招呼一声后,又回去吆喝叫卖了。 “小心烫,吹着吃!”秦姝舀起一只馄饨,轻轻吹气。 木韩晔也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尝了一口,还有些发烫,却鲜得令她眼眸微亮,忙向秦姝点头。 二人用过馄饨,沿长街信步而行。 在往前就是高澄的大将军府了。 秦姝脚步微顿,垂首不语, 轻轻拉了木韩晔,转而折入旁侧小巷,向斛律光邺城府邸行去。 斛律光的府邸本就在高澄府邸南面的里忠里,若从将军府前正道右转,路程反倒更近些。 纵然心中牵挂他的安危,可木韩晔的出现,叫她难以抹去一切记忆,仍不想面对高澄。 斛律光疾步奔向府门,当值守禀报秦姓娘子寻他,他便知道来者定是秦姝。 见到秦姝的一刻,眼中漾起笑意,迎上前去。 瞥见她身旁静立的木韩晔,脚步不由得一顿,欣喜中掺进几分迟疑,惊愕。 简单问了一句:“阿姝,你是来寻大将军吗?” “我,我想看看无忧,听说你给那孩子取名无忧!” 斛律光含笑点头, 又才问道木韩晔:“你怎么也来了?不是让你晋阳等着吗?” 木韩晔只将秦姝的胳膊挽得更紧些,侧身躲至她身后,尽管斛律光从来没凶过她,但她还是有些怯怕他会指责。 “她放不下无忧,明明是你做得不对,为何反过来质问她呢?”秦姝帮着木韩晔说了一句。 斛律光并未多言,先将二人引入府中,随即吩咐侍从带无忧前来。 秦姝静立一旁,见木韩晔急急上前将孩子揽入怀中。 低头细看时,只觉得那眉目间依稀能窥见出与绮娜相像,却怎么也寻不出半分与北秋相似的模样。 斛律光长叹一声: “你瞧瞧她这模样,我实在是别无他法。简直如同母狼一般。” 秦姝诧异望向他。 斛律光却仍自顾自地说下去: “孩子该学语了,木韩晔又不能说话,她又能容得旁人照料无忧,我又何至于此?” 秦姝闻言又望向木韩晔,心头不是滋味。 “阿姝,你如今将她带来......我倒真是束手无策了。” “这不能怪她,她只是谨记着对公主承诺......” 秦姝缓步上前,轻轻从木韩晔怀中抱过无忧。 孩子却仍朝着木韩晔的方向倾身,咿呀声中竟清晰地唤出一声:“阿娘!” 木韩晔先是怔在原地,随即眼中涌出泪意,溢出又哭又笑的哽咽声。 这一幕,让斛律光眼底也现出欣喜。 “木韩晔她唤你阿娘!” 秦姝将孩子抱出几步,试着将孩子放在地上,说了一句:“无忧啊,去寻你阿娘!” 孩子轻颠颠的步子迈向木韩晔,倾入她的怀中。 斛律光声音低沉了几分: “是我嘱咐乳娘先教她唤‘阿娘’……却不曾想,她见到你才肯唤出这一声。” 看着木韩晔泪光闪烁的双眼,语气又温柔了些: “你既来了邺城,往后便由你照料无忧。只是莫再赶走旁人了。” 见木韩晔含泪点头应下,他只愿这一次,她真能放下心结,不再为无忧离手的每一个瞬息惊惶不安。 命人安置好木韩晔后,斛律光才问道秦姝:“阿姝,你是专程送她来找我的?不是来寻大将军的?” “我本是想寻子惠的,半路碰上了木韩晔,才来寻你!” “那我带你去寻大将军!” “不用!” 她答得干脆利落,倒叫斛律光一时怔忪,眼底浮起几分讶异。 “听说他要出征颍川,我心底担忧,可他所作所为,却让我,不想去面对他。” 斛律光眸中闪过一丝愧疚,当初赵北秋的行迹是他透露给杀手的。 十七岁开始,他如同哥哥一般看顾着高澄长大,到如今的唯命是从,他压抑了太多自己的感情,只将效忠刻进心底。 他不知道怎么去替高澄辩驳,毕竟他也是帮凶。 秦姝抬眸望向斛律光:“明月大哥,若他此番出征......能否将我编入行伍之中?” 当年高澄征讨山胡,自己亦曾随军暗护。 倘若此次能亲眼见他平安归来,她才能真正安心离去。 斛律光凝视着秦姝,目光中泛起复杂的情愫。 忆起多年前在军帐,她轻轻挽着高澄的手,伏在榻边浅眠,烛火为二人镀上一层温柔的轮廓。 那时他只觉,他们能这般相伴她便是幸福。 而今才明白,原来她最大的痛苦,亦是源于髙澄。 他没劝她去见高澄,只道: “大将军命我留守邺城,此次出征我无法随行。 寻常营队还是有些不便,不过有女兵,专门衣袍缝补、炊事杂役,不如将你编入其中? 但我会特别交代,不让做那些杂事。 离出征还有些日子,那......就住我这里?” 第465章 朦胧望影纱幔崔 斛律光眼里含着期待。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秦姝语气温柔,却拒绝得干脆, 闻言,斛律光眼中的期待黯淡下去,愣愣盯着秦姝,只听她继续说道。 “毕竟你手下也有认得我的人,在外落脚,于你于我都更方便些。” “......好吧。”斛律光无奈一笑,旋即关切道:“既如此,让我为你寻一处稳妥的住所,总可以吧?” 秦姝微微颔首。 两人分别之后,秦姝便暗查燕子献住处。 得了确切地址,一连半月掩着容颜,隐在街角檐下的阴影里,静静等候。 只要他出门,她便远远跟上。 可那人不是入宫点卯,便是与同僚往来应酬,偶尔出城进香,举止平常、踪迹清晰。 他与一众勋贵几乎从无交集,往来又单纯,官阶又不高、手中亦无权。 秦姝不禁心下动摇:难道只是自己的杞人忧天? 这些日子,邺京中尚未听过那首童谣的。 若真是燕子献所传,为何京都之中,竟无半点风声? 可转念,这首童谣字字句句皆暗指高澄的基业终将落空,绝非空穴来风。 若“燕子衔”果真暗指燕子献,那“泥鳅”又究竟隐喻的是谁? 她一边低头踱步,一边心中思量。 忽听得身后马匹嘶鸣,一军士呵斥道:“前方行人,速速避开道,休要冲撞了大将军车驾!” 秦姝暮然回首,垂眸避入道侧柳荫下。 青盖朱络的高车掠过时,还是忍不住抬眸,晃荡的金缕纱幔内,隐隐透出车内人的身形轮廓。 轻叹:“这般招摇,若是某处袭来暗箭,你又如何防备啊!?” 高澄执白羽扇的手懒懒摇着,另一手握着书卷,眸光不经意掠过纱帷。 朦朦胧胧一道背影,好似秦姝,急挑纱幔望去。 秦姝身边该有长恭的,可她单单一影,大概仅仅是背影相似而已,终是缓缓垂下纱幔。 回到府邸,陈元康早已在厅堂等候,见到高澄,立即躬身行礼: “属下拜见大将军!” 高澄忙抬手托起他的手臂,引向客榻:“长社情形如何?且坐下细说。” “破城已在旦夕之间,只是正值夏季,汛情不断,大堰屡次溃决,加之行台殒命后,军心不整,大都督方暂缓了攻城。若大将军亲临督战,此城必克!” 高澄微微颔首,见陈元康风尘仆仆,温言道:“元康一路辛苦,想必尚未归省高堂,还是先回家吧,余事后面再议。” 陈元康迟疑问了一句:“大将军......可受朝廷诏书?” 高澄摇头轻笑:“后来细想,元康所言确有道理。自古皆有三辞三让之礼。 只是如今军政事务繁忙,备战为先,待收复颍川之后,再议不迟。” 陈元康闻言一怔,凝目望去,高澄神色从容平和,眉宇间却是决断之意。 心知他篡位之志已不可动摇,最终只是躬身一礼,默然退去。 几日後,邺城郊外,十万大军阵列严整,赭黄大纛迎风飞展,槊枪长茂灼灼耀目。 将士们皆肃立无声,唯有战马嘶鸣破空。 晨光熹微中,号角长鸣,鼓声如雷。 高澄纵身上马后,高洋以及一行谋臣武将依次随行, 各幢传令飞骑依次驰出,沿阵高呼:“出发!” 步兵营最先行,三人成排,次第开拔,队伍沿官道延展渐次化作一条蜿蜒长龙。 骑兵继而徐进,甲光流动,黄尘滚滚遮天。 元善见与邺中文武百官静立于城楼之上,远眺大军渐行渐远。 燕子献立在不起眼的角落,心中反复思量,高洋留给他的那道难题——唐邕。 同为高氏女婿,自己与司马消难倒是往来密切,且其父司马子如又与高澄有旧怨。 若联盟司马子如,由他这样的勋旧出面,唐邕或许真会转投高洋。 这日归家,一见高盈便说道:“大将军每回来邺京,各省各司都忙得脚不沾地,唯恐被他挑出个什么差错!” 说着长舒一口气:“如今大将军与太原公都去了长社,总算能松快几日。 这样,明日你安排家宴,我请姐夫来家里喝几盅!” 高盈笑里含着几分埋怨: “夫君这样说长兄的不是,若叫人听去了,怕是要告你一状。” 说着为丈夫解下官袍,递去蒲扇。 “你这官职迟迟不见升迁,万一再惹得长兄不快,只怕我一辈子只能守着个员外郎了!” 又低声叹道:“姐夫什么家世和地位,咱们每次招待的酒菜,怕是人家根本瞧不上!” 她本是高家养女,向来处在边缘。 燕子献自西远来归降,却隐约觉得高澄并不看重他,偏偏又将自己许给了他。 每每丈夫与司马消难往来,她心里总忍不住泛起一阵自卑。 与其自觉低人一头地相处,倒不如不相往来更好。 “此话差矣,姐夫与高季式饮酒趣谈您也听过,他岂是那般势利之人?还请夫人莫要多心!” “也罢,免得总叫人觉得,只有你吃他的,他却尝不到你一口!” 燕子献颇不耐烦妇人的斤斤计较,蹙眉道: “行了行了,不设家宴了! 人总要往前看,莫以为我今日不过尚书员外郎,说不定来日,位列三公也未必可知!” 说罢,一甩袖子,径直往书房去了,留高盈原地不知所措。 翌日下值后,直接邀了司马消难,往城东南馆一起饮酒。 客套话说过,几觞酒下肚,假作闲谈扯家常: “我家娘子总嫌我官职低微,不过是个员外郎!说来也是,以我这样的身份,确实配不上家里那位郡君啊。” 司命消难如遇知音:“一向只道你们夫妻和睦美满,却不想子献竟也遭妻妹嫌弃啊!” “可笑我们这样的人,看似得了眷顾!” 说着凑近燕子献:“实际上,想纳个妾都不敢,偶尔在外有些沾染,若回家被闻出味儿来,便是一顿劈头盖脸.......” 说到此处,他又长叹一声:“可若真遇上什么事,她们又何曾帮得上半点忙!” 燕子献闻言惊喜,立即顺势探身,低问道:“莫非当初大将军对令尊......连妻姐也不愿代为转圜?” “去是去了,可去了也是徒劳!”说到此处,司马消难自饮一口酒,似要压下往昔不堪回忆。 燕子献叹了一口气:“如此说来,妻姐何错?要子献说,便是大将军无情!” 司马消难抬眸,他向来看不惯高澄那般倨傲作派,对父亲一辈的元老重臣也毫无敬重。 此刻听得燕子献这番言语,更觉酒逢知己。 本就酒意上头,满腔积郁直欲一吐为快。 第466章 登基发丧同一日 “谁说不是?别看他总是一派衣冠楚楚的模样,想当初不过十四岁,还是个黄口小儿,便已私通庶母!若非我父亲从中周全,他焉有今日?” 燕子献故作惊愕:“还有这等事?” 司马消难讪讪笑了笑,话头戛然而止,已经意识自己说得太多。 燕子献却嘿然冷笑,不停话茬:“哼,如此说来,大将军何止无情,还忘恩负义,这么一看,侯景反倒是个真性情的,不痛快便反......” 司马消难忙捂住他得嘴:“你敢说出这等话来,就不怕隔墙有耳,被人听了去?” “呵呵......”燕子献不慌不忙拨开司马消难的手,嘴角似笑非笑,目光却锐利。 “我既然敢说这话,自然就不怕旁人听去。, 只知你我之间连襟之亲,我却不当高澄为妻舅,今日对你直言,便是将你视为知己至交......” 语气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几分挑衅,又有几分蛊惑: “但你若是怕了,现下便可去告密,换你的锦绣前程、一世荣华,我绝不拦你!” 司马消难怔在原地,目光死死盯在燕子献脸上,收回的手都滞在半空,微微发颤。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不敢置信抑着几分怒意:“你……你说这种话,将我当作什么人?莫非以为我司马消难竟是这般卖友求荣之徒?” “姐夫莫要动气!”燕子献见状忙拱手赔笑。 “你恨他?”司马消难再次举杯,与燕子献相对:“莫非是因仕途不畅?” “千里之驹若得伯乐相识,自当倾力相报,以效知己; 若终不见遇于旷野,亦能得逍遥。 我恨他,非因此事。 不过是见不惯他恣意妄为,视天下如私产,待我等若猪狗,独断专行,德性卑劣,令人齿冷,过去先王在尚且不敬勋臣,若有朝一日真的......” “够了,够了......”司马消难神色仓皇,急声打断。 司马消难伸手指着燕子献,连连虚点,又是焦急又是无奈: “你呀你……真真是张淬了毒的利嘴!满腹的牢骚怨愤,说与我听便罢了,切不可再叫第三人知晓!” “就说世间伯乐难遇,纵是伯牙亦难觅知音,但能得道融为知己,足矣,足矣!” 言罢相视而笑 司马子如是个老奸巨猾,今日与消难话已点到,暂不宜提及高洋。 只要今日他毫无动作,日后再联合高德政从中斡旋。 到那时,即便司马家心存怯懦、百般不愿,也早已身在局中,由不得不同流! 再闲话了些许坊间杂谈,朝野趣事,方才各自揖别归家。 高澄大军在半途扎营, 高洋掀开帐帘,回头再去窥探了一眼兄长神情,便阔步离去。 这次携他同征颍川,高澄说是带他共立军功。 但他心底清楚,这不过是兄长将他放在眼皮底下,又一番试探。 又或者说是,想趁机培植斛律光,这个对他忠心耿耿的人,日后在邺城牵制自己。 从上次以后,高澄没在对他言语试探,看来兰京也确实是投鼠忌器,没有告密。 而兰京至今仍未动手,想必仍在踌躇。 不过这反倒正中下怀——此次若能真的收回颍川,反倒替自己铺就更稳当的路。 高澄犹自蹙着眉头,伏案翻阅着各类加固堰坝的文献典籍。 出征前,李业兴曾占得一卦:“往必克,克必凶!” 这句话,他只信前半‘往必克’!至于‘克必凶’,此时此刻,他已无暇深究。 毕竟易经卜卦之术在他看来都是玄虚,他只乐意信其中好听的,就像当初在东山,一场雨能出两卦一样,又有何可信之处呢? 但前线战事则不同,需天时地利人和,如今才刚入夏,堤坝竟已屡见溃决。 若待到六七月汛期高峰,水势滔天,溃堰之险岂非更大?他必须与天争取时间。 “树竹塞水决之口,稍稍布插接树之,水稍弱,补令密,谓之楗。以草塞其里,乃以土填之。有石,以石为之。” “以竹筱石,葺土而为碣......” 一点一条,都细细单列出来,抄于纸上。 他从文献所载瞧出,石材本是堵塞堰口、加固堤坝的关键。 高岳军报中明确指出的困局,正是石料匮乏。 而据杜弼呈文所述,唯有在长社西北方向的陉山凿石开采。 只因水势蔓延,周遭地域半为陆地、半成泥沼。 木车屡陷沟壑,运输极其艰难;加之牛驴调度本已紧张,与沙土运输一事相冲突,因而始终无法大规模调集石料。 思索片刻,写下军令: “集全力采陉山石,一应牛车俱转运石料,不得贻误。至若沙土之用,速征民夫三倍,就近开掘取土,限期充备。工役诸事,各依军令施行,违者以贻戎机论。” 招来函使,将书令连夜发出之后,他才以臂为枕,和衣躺下休息,不一会儿便沉下眼皮。 秦姝抱着一箩筐今日妇人赶制出军靴衣袍前往辎重营交付,却特意绕至高澄帐外,缓步徘徊,帐内灯火通明,见周遭侍卫防护严密,转身悄然离去。 梁都太极殿内,萧衍的棺椁静置于御座之前。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皆低眉垂目,人群济济,敢怒而不敢言。 萧纲强忍着悲泪,一步一步踏上玉阶,登上皇位。 举目望去,整个大殿内外,都是为侯景的甲士,寒光凛冽。 王伟高声宣读矫诏: “朕以不造,夙丁闵凶。 大行皇帝奄弃万国,攀慕号絺,厝身靡所。 猥以寡德,越居民上,茕茕在疚,罔知所托,方赖籓辅,社稷用安。 谨遵先旨,顾命遗泽,宜加亿兆。可大赦天下。” 殿中一片死寂,群臣垂首屏息,竟不知该为先帝举哀,还是该向新君称贺。 侯景按剑率先单膝跪地: “臣景,恭贺陛下继天子位!愿大梁国祚永昌!” 四下甲士霎时按刃相应。 百官皆骇然,只得相继屈膝伏拜,零落的贺声参差响起,终汇成一片战栗的浪潮: “臣等恭贺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座上的萧纲面无血色,广袖下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沉声说了一句:“众卿平身!” 西苑一处荒废的渠口处,两名老宦官将衣物包裹扔进高桶里,再将些许许金银紧紧缚在萧大圜腰上。 孩子被抱入高大的木桶时,仰头望向不远处层叠的宫阙,泪流满面却咬不出一句话。 只有今日,萧纲受诏登基、大行皇帝发丧,侯景麾下甲士多调往太极殿镇守,宫苑巡逻才会松懈。 二人不敢久留,迅速合上桶盖,悄声潜入水中,一左一右拖拉着木桶,顺着暗渠向宫外默默浮去。 第467章 如风埽箨神旗临 高澄掀开车帘,是高岳率领众将肃立道旁,前来接驾。 此处距洧水东北大营尚有二十余里,不见乌云,旷野的风倒是吹得人清凉。 踩梯下车,行到高岳面前。 他的声音在朔风中显得平静无波,开口便是:“叔父困守长社这一载。”手掌顺势握住高岳手臂:“着实是辛苦了。” 这话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像根无形的棘刺扎进高岳心口。 “回大将军,末将不敢言苦!” “叔父不觉得苦?”高澄微微欺近半步,声调陡然拔高,扬笑道:“子惠倒觉得行军作战甚苦啊!” “想当年随父亲征讨部落稽时,简直就是呵气成冰,五指冻得连笔头都握不住,套上三层毡袜,脚趾仍冻得青紫发僵。 好在现在不是隆冬,但也值暑热,将士们披甲攻城又何尝不苦?” 高岳猛地屈膝欲跪,却被高澄抢先托住手肘:“叔父这是要折煞子惠啊?” “是末将无能!久攻长社不下,竟劳大将军亲临战阵......还请大将军恕罪!” 高澄双臂托着高岳直起身子: “叔父多虑了,子惠从来没怪罪过叔父,碍着我们是长社城内王思政,岂是叔父之过?我真是体谅三军将士在前线太过辛苦!” 说罢侧对传令官朗声:“传令,今夜营中备酒肉,让苦战经年的将士们好生松快松快!” “诺!” 杜弼等文臣垂首敛目,对于大将军温言抚慰背后藏的阴阳调调还是听得出来。 高澄纵身跃上马背,待众将上马后,挽缰侧首细问高岳: “堰渠现今情形如何?” “暂且无恙。” “暂且?”高澄声线此时显出不耐烦:“我要的是万全,不是‘暂且’!” 突然高问杜弼:“石料调运如何?” 杜弼在鞍上躬身抱拳:“已遣百夫昼夜开山,另调一百民壮专司转运。” “基不固,则易摧,若叔父早前就开始凿山取石,又何至于如今被这摇摇欲坠的水堰拖住大军攻势!” 高岳心底既愧又苦,冬日的水浅,当初筑堰也没料想会拖到如今。 更何况今年的天怪,狂风暴雨轮番作祟,似乎较往年的汛期都来得早些。 慕容绍宗与刘丰的之事,叫他失了信心,虽知高澄是来捡蛋的,但大军也确实需要他激励。 这样的责备比起方才的阴阳怪气,倒叫他心头好受些。 “大将军责备得是,末将原以为王思政最多负隅三两个月,谁承想水困孤城近半载,他仍是顽抗如初! 连......连慕容行台都殁了,实在出意料......” 十万大军整整一年的粮秣消耗,加之修筑水堰的巨额资费,高澄心知肚明。 即便期间已断断续续增援高岳,想到此高澄心中自是梗着一股郁气: “嗨,事到如今,旁的也不多说了!” “我倒要亲眼瞧瞧,能让十万大军徒耗整年却久攻不下的,是怎样的铜墙铁壁!” “明日,我便要亲巡水堰,瞧瞧那长社城!” 说罢,高澄不再多言,猛地策马绝尘向前。 夜幕低垂,大营灯火通明,与远处长社城头的点点火把遥相对峙。 烤肉的焦香混着浓郁的酒气散在空气中,白日的肃然紧张皆被暂时驱散。 兵士们围篝火坐在一起,一边大口撕咬着烤肉,干着整碗整碗的醪酒。 划拳与吆喝声交织,似乎所有人都忘了战争的忧虑。 军营中央,高澄与诸将独设席位,自与散在各营兵卒不同。 但为激励士气,也未设帷帐阻隔。 宴席按军职由内向外铺开,除核心将领独立食案,外围则以长木板摆下长席相连。 席位由内而外,依品阶递减。 纵使是最外围的席次,座上至少也是统领一营、执掌一队的武职。 “众将士!”高澄举觞而起。 四周瞬时静了下来,所有人目光也都聚焦于他身上。 “自去岁围困长社,至今已经一载,诸位披坚执锐,浴血攻城,受苦了!” “我高子惠,皆记在心上!” “今日这酒肉,不足以酬报诸位之功万中之一,但还是希望趁着今夜,大家尽饮此碗,一扫疲顿!” 说罢,直将觞中酒一饮而尽,随即翻转酒碗,滴酒不剩。 “谢大将军赏酒!” 高澄落座后,说话语调开始沉凝。 “打仗辛苦,筑堰工事也苦,长社城坚,王思政至今负隅顽抗,绍宗与丰生亦不幸殒命,是我军之大恸!” 提及慕容绍宗,语气透出几分痛惜,众人皆是面露悲戚与愤慨。 “但,越是艰难,越才显我大魏男儿血性!越是困苦,越不能挫了我们的斗志!”高澄声调陡然拔高。 “王思政据孤城而守,已是强弩之末!我军二十万雄师,岂能功亏一篑?” “我今日至此,非为督战,而是要与诸位同甘共苦! 破城之日,我必与诸位,共饮于长社城头! 届时,功赏过罚,绝不食言! 热血与汗水走过的路,最终都会通向,一场无可阻挡的大胜!” “今夜,尽兴饮酒!明日之后,望诸位重整旗鼓,随我高澄,毕其功于一役,拿下长社,告慰逝者,建功立业!” “干!” “干!干......” 台下众将士热血上涌,群情激昂,纷纷举碗狂饮。 与这些督将喝过了几觞,高澄便走下木台,在高岳、斛律金等人簇拥下。 穿行于各营帐旁,深入士卒之间。 高澄脸上始终挂着亲和的笑意,时而探问士卒家乡父老,时而温言勉励鼓舞士气,说到慨然处,更从侍从手中接过酒坛,亲自为围拢的将士斟满碗中酒。 这般举动引得各营军士纷纷涌来,口里直唤着。 “大将军!” “大将军!” ...... 高澄转而向身旁的高岳朗声笑道:“叔父且看!军心可用,又何须忧虑?” 高岳见状,唯有颔首称是。 高澄也享受这般万众拥戴的感觉,此刻眼中笑意炽无半分虚假。 接过酒觞,与高岳重重一碰:“饮胜!” 斛律羡策马徐行,亲率士卒沿营栅巡视防务。 依照高澄将令,原驻士卒皆已准予饮酒休整,今日大营防务悉数移交新至将士。 恰逢暴显巡罢西营归来,斛律羡扬声问道:“西侧状况如何?” “营栅完好,四野寂静,一切如常!” 斛律羡翻身下马,嘱咐身侧亲信: “大将军初入大营,各营须严加戒备,谨防细作混入,凡有行迹可疑者,立时上报,若有敌情,鸣刁斗为警!” 说罢,便与暴显各一同往军帐行去。 王思政遥望东北远处,连绵的营火,喃喃叹道:“上次见高澄,他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孩童,如今既然胜负已定,又何须他亲率十万大军前来?” 他心中明白,此刻城中军心早已涣散,再难凝聚。 城中缺的何止是粮草盐巴?高澄此举,分明是想借军势,逼得他不战自溃! 第468章 临营决堤怒气生 翌日清晨,诸将随高岳侯在中军帐外等候。 斛律金低声向高岳探问:“今日大将军巡视堰坝,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高岳摇了摇头,抬眼望了望,晴空万里,心底抱着侥幸:“应当不会吧。” “我们是来打仗的,又不是来修大坝的!”薛孤延话音刚落。 只见高澄从帐中走出,一身戎装更显英气。 高澄淡淡斜睨了他一眼,睨得浑身不自在。 毕竟先前自己醉酒失守土山,今日这话偏又似被高澄听了去,心下正发着紧,只听高澄淡淡一句。 “让诸位久等了,走吧。” 因水涨,东魏主营地移至高地,前往南面大坝尚有一段路程,众人行了一段,日头渐高。 高澄平日极少披甲,今日这一身戎装让他颇觉闷热难耐。 他手中的羽扇不自觉地越摇越快。 行至洧水,只见北岸原有河床上加高筑成的坝体绵延约莫一里左右。 为阻水势北泛、危及大营。 登上大堰,堰坝主体横截洧水东流。 四野平阔,为免殃及农田民居,坝体更向南延出河床,一路延绵直至长社南城墙附近。 高澄极目远眺,往西无论南北一带,已几乎尽成汪泽,唯有颍川城的垛墙仍在水中矗立,犹如半没的孤岛。 偶有几处零星树梢探出水面,点缀于茫茫泽国之中。 高岳小声说道:“近来攻城,可见土山上埋尸越来越多,城上守军个个面目浮肿,怕是缺粮少盐所致。王思政应当撑不了太久了。” “两军对峙,虽重知己知彼,但我以为,叔父不应当去仅仅想他还能撑多久!”高澄侧身看了高岳一眼,随即沿坝体向西南行去,仔细检视堰坝筑工。 “该多想想的是......我们该如何尽快破城? 再就是......若暴雨洪峰下,这堰坝又撑不撑得住?” 高岳连连颔首:“大将军说得是!” 高澄忽地停步,目光冷冷投向城东外的土山坡,转向薛孤延: “这土山,倒成了西贼现成的埋骨之所了,还得多亏薛将军之功啊!” 薛孤延慌忙垂下头,大气不敢喘,更不敢接话。 众人正看向薛孤延之际,斛律金眼尖,一眼瞥见长社城外的堰坝正缓缓开裂。 “不好,大将军,请先退出堰坝,前方怕是要决堤了!” 高澄向南望去,众人也随之抬眼,果见坝体表面的裂痕迅速扩大,随即被汹涌的堰水冲开一道缺口。 高澄甩开众人阻拦的手,向前疾奔数步,舍乐一队护卫盾兵急忙跟随,众将也跟了上去。 只见决口处洪流裹挟泥沙奔腾直下,缺口越冲越宽,水势愈发凶猛。 韩轨惊道:“怎会晴天决口?” “还不速速召人堵堰!” 高澄勃然大怒,万万没想到,亲临堰坝第一日,便有决堤。 高岳急呼:“快召民夫负土填堤!” “快!快!” ...... 斛律金、陈元康等人忙劝道:“大将军,请先回营暂避,决口若继续扩大,恐生不测......” 高澄面色铁青,只得在众人簇拥下朝大营退去。 卢潜则小跑到决口处,信手抓起一把土,在指间细细捻磨,目光再投向水中翻涌的浑浊。 赵彦深见状上前低声:“卢参军有何发现?” “我在看这土。”卢潜又掬起一捧,直接裹到袖袍上,旋即转身,“走吧。” 秦姝远远望见南面决口浊浪翻涌,心头一紧,疾步朝中军大帐奔去。 行到半途,正遇上高澄沿营道快步而来,一面疾走一面对杜弼劈头盖脸: “石料呢?早命你调度石料,如今还的用土填堤,这般水势,泥沙怎么拦得住!” 杜弼连忙唤来属官:“速去催办!命石工昼夜采石,不得延误!” 高澄怒意未平,声音更沉:“才第一天......我才来长社一天,就决了口! 若连天暴雨倒也罢了,这几日可是连连晴天,河堰竟自溃了!叔父——” 话音未落,一行人已经步入中军帐,秦姝不敢靠近,只得转回身,与大营一众士兵一起,往南面堤坝望去。 高岳紧锁眉头,沉声道:“也不知怎的,那处决口已经溃了三次,怎么都合不拢,先前还沉铁祭天,也无济于事!” “想来那边靠近城墙,只怕是河工惧怕城头上的箭矢,未敢尽力。”赵道德一旁帮着分析。 “未敢尽力?”高澄眸光一冷,随即喝道,“那便拿刀子逼,皮鞭抽,看谁还敢惜力畏死......” 高洋在高澄身侧,一直垂眸不语,看着哥哥发脾气。 杜弼急忙上前劝道:“大将军,万万不可!这一年以来,附近的百姓疲于征调、苦役连连,逃散者已是不计其数。 若再以刀鞭相逼,只怕能征用者越来越少,且为得这一城,尽失民心,岂非逼着民心西投,资敌以众?” 高澄不由想到前些时日河内西奔黑獭的事情,只得暂压气性。 卢潜此时入帐,将袖袍裹的土捧给高澄查看: “大将军,这堤防溃决未必全如赵将军所说。请看这土,是‘流沙土’,松散不黏,一遇水就散,根本夯不实。用这样的土去堵,填多少冲多少啊!” 高澄上手捻了捻,再轻轻弹了弹。 听他继续说道:“寻常筑堰,都是先以椽木、石料与沙袋阻截水势,再填土夯实,覆于外层。 只是这类流沙土质松散,纵使勉强堆叠筑成坝体,一旦遭水冲刷,即便仅破一小口,亦会迅速溃扩,外层土体顷刻崩解!” 高澄叹了一口气,问道:“背坡都是这样的土吗?” “是的!”高岳小心翼翼。 相较专私防汛的堤坝,这类攻城水堰本就修筑粗疏。 加之方圆数里的土质多为这类土沙,高岳起初就未在选土夯筑上下太多功夫。 “如此说来,若一处决口久堵不住,整个南面堰坝都会殃及?” 高岳闻声当即跪地请罪,身旁众将亦随之纷纷跪倒。 “大将军恕罪,可方圆数里,只有这样土啊!” 帐内一片死寂,高澄缓缓侧身靠椅,透着一股倦怠厌烦,觉多说一句,都耗心费力。 “那卢参军,就命你即刻往去寻更合适的土!” “诺!”卢潜躬身退出帐。 “再说已无益,当务之急,是先督着河工堵上这决口!” “谨遵大将军令!”高岳如获大赦,深深一揖后,几乎不敢抬头。 倒退两步便转身急匆匆掀帐而出。 再临决口处,此时水势更凶,远来的石块装入竹笼,已经悉数扔下,却还没填到一半。 而缺口仍骇人地张着。沙袋一落水却败草漂散。 督吏嗓子都破了音:“桩子!快把桩子砸下去!” 十几个民夫抬着一棵连枝带叶的大树桩,踉跄前行,号子嘿呦嘿呦没在涛声中。 可树桩扔下后,没能停留多久,便被洪流冲走。 杜弼赶来,正好见着这一幕,不禁长叹: “最初堵水,水势尚缓,这木桩还能挡水,而今您看,四野之水尽泻于此决口,势不可挡,再塞粗木竹枝已是挡不住了!” 高岳焦急问道:“那杜先生,可其他办法?” 第469章 笼石奇缺灵机动 杜弼连摇头:“我若是早有良策,早就献与高都督了? 何必非要等到决堤之事发生,才来开口? 唉,在下也束手无策呀! 看那卢潜,似乎善于此事,或许能想出办~法来!” 秦姝正凝神检视那截被洪水冲出的树桩,身侧忽然荡开一阵轻佻的哄嚷: “哟,女营的人怎么也挤到这儿来了?” 秦姝刚要抽身退后,却被三五人影堵住了去路。 “这小模样生得真俏......营里有没有相好啊?” “瞧不瞧得上哥哥,瞧得上就从了我如何?” “哈哈哈哈......” 纠缠之间,秦姝猛地一扬手,结结实实扇在那调戏者脸上。 她们这一营本就不属正式战兵。 持久鏖战之下,军中各类杂役、特别是工事苦活,多半摊派到征调来的妇人身上。 这些妇人待战事一了,便即遣散。 此外,军中照例设营妓之属。 亦是长年征战中,主帅用以抚慰士卒、维系士气的一种惯常手段。 因而一般兵士对军中女子大都瞧不上眼,言谈举止间总带着几分轻薄。 若不是秦姝身着那一袭军袍、俨然有些行伍身份,只怕当场就要被人拽进营帐里去了! “娘子还急眼了!” 旁的人都嫌事儿不大不热闹,只将秦姝围在中央,不放她走。 有人看不过眼,挤了过来扬声解围: “刚传下来的令!高大都督命所有女营的人上坝缝沙袋,你怎么还在这里?” 说着拽着秦姝,撞开人群。 “还不快去?!” 秦姝感激地点头致意,随即匆匆向堤坝方向奔去。 到了大坝下,只见女兵们分工有序,有人弓腰装填完沙袋,就有人提至一旁,由另外的人缝口封袋,成品有人直接堆垒摆放整齐。 待河工来,便搬运到他肩背上,扛着上坝。 另一侧的人群正忙着提竹破篾,编织竹笼。 忽听坝上传来吆喝:“石头到了,快来人帮忙搬下船!” 秦姝还在犹豫插入哪个工事, “苏秦,你在发什么愣?快过来把竹笼带上去!” “哦!” 她入营用了从前的化名,与那妇人同住一帐,那妇人姓沈,帐中人都唤她沈娘。 因着斛律光事先的交代,寻常并无人刻意盯着她干活。 但这些时日里,凡能搭把手的事她都主动去做。 缝制衣袍鞋袜时手不算快,便被派去交差; 那女人想她也不会编笼,这才叫让她去搬竹笼,免得被叫上堤去搬石头。 一根竹竿两头各挂了八九只竹笼,远远望去好大一团,可架在肩上却轻飘飘的,几乎觉不出分量。 “石头既然运回来了,坝上正急等着用呢,快送过去吧!” “嗯!” 秦姝应了一声,便担着笼子沿着堤坝斜梯向上行去。 石块都是在决口边缘逐一填装入笼中,再由人合力推入水中。 秦姝刚将竹笼细细解开,集中套在一长竹竿上固定,只见河工用轮车将石料一车车推来,倾倒在堤坝上。 高岳蹙眉感叹:“这批石料来得还算及时,可要填上这决口,还差得远呐!” “眼下实在没有别的法子。 上游已淹了不少村落,下游这几次决堤,又冲毁了许多人家的庄稼农田。 这两百来人还是我好说歹说才凋去的,如今采石场日夜赶工,每日能有十舟石料运到,已属不易。” 高岳为大都督,本来一直都是发号施令,如今高澄来了,被他当众人面数落,心底不免生焦有气。 “可方才你也听到了……大将军是绝不会在意我们有难处的……他终究不似先王,哪里懂得体谅……” 杜弼没有再接话,一年攻不下长社,想必高欢在世也会责备。 可说起来,这堰坝修成如此,也并非高岳一人之过。 最初负责工事的便是刘丰,高岳本是督帅,后面才半途接手。 可起初就因采石不易,坝体主要都以填土夯实而成,可土质根本不宜筑坝。 而他自己既要调军资用度,又要安抚民怨,也没花有多少心力专注在这大坝上。 其余一众武将又是北人,除了领兵打仗,没人去研究筑堰。 若慕容绍宗未生意外,长社早该攻下来了。偏偏世事难料,终是徒呼奈何。 秦姝将一切听在耳里,看决口水势,扔沙袋与倾倒散沙无异。 但看着堆垒在侧的沙袋与石块,突然灵机一动。 却不动声色离开,回到坝下,便对沈娘说道: “沈娘子,要不......你去送竹笼?” 沈娘听罢微微一笑:“那你会编竹笼么?” “这些竹子可金贵着呢,四处都淹着水,寻来已是不易。若是编坏了,只怕是要挨罚的。” 秦姝笑着凑近她耳畔,轻声说道: “你去送竹笼的时候,趁机向高大都督进言,每个竹笼里先垫两个沙袋,再填石块,这样沙袋不容易冲走,石笼也能多沉下几个,好歹先挡挡水!” 沈娘疑问:“这个法子你怎么不自己给大都督说,要是用得上,能领赏的!” “我......我是回来才想到这主意的,实在不愿意再爬上爬下的,累得脚疼!”秦姝寻了一处坐下,顺势揉着腿。 沈娘也就起身了,随手捆上几个笼子,便自己担上: “好,我去说,瞧你这细皮嫩肉的......难怪上头特意交待......” 秦姝抿唇一笑,目送她挑着竹笼向堤上走去。 不多时,便见沈娘满脸喜色地奔回来,刚至近前便急急说道: “大都督要赏十六匹绢呢!有这样的好处,方才合该你自己去说的。如今赏赐真下来了,我分你一半可好?” 秦姝只笑道:“本就是你应得的赏,不必分给我。” “那......那怎么好意思呢?”沈娘缓缓坐在方才那方竹凳上,又开始忙着手里活计。 “真的不必,沈娘子,不必觉得过意不去,原就是我自己偷懒。” 沈娘含笑说道:“那我教你编竹笼吧,这个不难学。” 秦姝点头应下。 待到沈娘手把手教她时,才触到她右掌上那层厚厚的老茧。 可她的皮肤却又不像常年劳作农活之人那般粗糙,沈娘不由疑惑道: “你这手?这样厚的茧子,该是常年握菜刀,想必你是做饭好吃咯?” 秦姝抽回手,没有回应。 沈娘心底感觉占了便宜,只能嘘嘘叨叨的说话: “按你这般年岁,这般品貌该早配人了,怎么还来军营受这苦?你是寡妇?” 秦姝连忙摇头:“我不是寡妇!” “那你已有夫君?” “是。” “这就怪了……既有夫君,怎还还舍得让你来受这份苦?莫非……也和我家一样?” “怎样?” “唉,我家那位往年出征,在玉壁受了重伤,是同乡托着回来得,如今瘫在床上…… 家里只剩个老母,我不出来找些活计挣点银钱,这一家子怎么活? 你瞧这营里的女人,不是丈夫从军自己跟随,就是守了寡,再不然……就如我这般命苦。” “你夫君……莫非也瘫着了?” 秦姝瞪大眼,忙道:“没有,没有......” “他既手脚齐全,放着你这样的娘子,不好生养在家里,倒让你往军营里来?” “不是他让我来的,是我自己要来的?” “哦,我知道了!”沈娘无比自信:“你肯定瞧不上你家男人,才偷跑出来的!” 秦姝闻言忍不住噗嗤一笑。 “瞧吧,叫我猜中了!” 沈娘好奇心愈发按捺不住: “我在猜猜,你对赏赐不在意说明不是嫌他穷,莫非他生得奇丑无比,才逼得你宁可躲进营里来,也不愿跟他过日子?” 秦姝被逗得笑出声,只得连连点头。 抬眼只见高澄正往堤坝行去,身后侍从为他高擎一顶华盖。 第470章 箭头有铁不避王 决口已经持续将近一个时辰,情势紧急,若不能及时填堵,只怕整个大坝顷刻之间便会崩塌。 高澄在帐中久等,传来的却始终是决口未能堵上的消息。 他已经按捺不住,这才打算亲自监工。 秦姝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便跟了上去。 沈娘在她身后扬声问道:“诶,你不学编笼了?” 见她脚步未停,又追了一句:“腿不疼啦?” 接连两声询问都石沉大海,眼看那秦姝是径直朝着高大将军行队追去,不由摇头失笑。 喃喃打趣:“别是看上了高大将军吧?” 高澄疾步赶至决口处,高岳等人见状急忙迎上:“大将军!此处危险,堤口随时扩张崩塌,还请您速速退后!” 高澄未理,侍从接过眼神示意,忙上前置简易木榻,伺候他入座。 “这么久还没堵上决口,我当在此亲自督视!” 伞盖异常醒目,城楼上的王思政一眼望见,急令道:“那必是高澄无疑,速速放箭!” “这……”骆训面露难色,“王将军,他们都未在射程内啊!” “即刻派人潜上离他最近的土山,暗中偷袭,务必隐秘迅速!” “诺!”骆训立即率数十兵士,自城楼架起木踏板搭上土山,向上攀去。 高澄望着河工将沙袋与石块混装入笼,不由颔首笑道:“这法子倒是巧妙。先前石料短缺,也是如此填堵的?” 高岳道:“此前未用过这个办法,是方才杜先生献策,这才初次施行,确有成效!” 他将功劳推给杜弼,实则是怕被高澄斥责他连妇人都不如。 “诶?”杜弼微微一怔,见了高岳眼神,也就不说话了。 高澄也没什么话,目光微沉,只觉得这帮人先前筑坝攻城定是未尽全力。 突然,一阵箭雨堪堪袭来,几名正要将笼推入决口的河工应声坠入决口。 “敌袭!” “快放箭!” “掩护大将军后撤......” 盾兵瞬时将诸将掩护在护盾后,舍乐等人挡在高澄身前,拔刀护卫。 可西人虽登上土山放箭,却仍未算准距离,箭矢纷纷落在离高澄半丈开外。 王思政在城楼上望见这番情景,攥紧拳头重重一叹。 “打草惊蛇了!” 而土山上,一边弓箭手急道: “都督,箭程不够!得须翻过土山,再往前逼近才能射中!” 骆训刚探身观察,东魏军箭矢亦如疾雨袭来。 高岳盾下高声下令:“弓箭手速速登船,向山上放箭压制!护决口工事......” 同时劝道高澄:“大将军,敌军放箭,还请撤出堰下躲避!” 他却面不改色,依旧稳坐于伞盖之下,见一众河工畏缩不敢再近决口,怒道: “不必管我!” 起身对着一众河工呵斥:“谁准工事停滞的,还不上前去堵决口?” 刚刚扔下沙袋后撤的河工,只得硬着头皮再次涌向决口装石,却接连中箭坠入湍流之中。 后续负土而来者见状更是畏缩不前。 再往后百步外,秦姝排着人流艰难前行,心中焦急万分,仍未望不见高澄身影。 此时又有士兵回流,厉声呵斥: “让开!快让开!” “让开道来,让我等登船......” 将河工们向堤边驱赶,队伍逼近泊船之处,开始踏着跳板登船。 如此人群更挤,秦姝再想往前,已是寸步难行。 前方踟蹰的河工生生堵着路,又有一众兵将拥着高澄身侧,后面的扛着沙袋河工在士兵压迫下又不敢退后。 高澄见状,再顾不得身份,上前拽这一河工,连推带踢将他们赶向决口: “都杵在这里等死吗?给我滚上去!快去把决口给我堵住,立刻......” 大将军都如此了,一个个河工又才开始往前。 杜弼急忙上前,拉着高澄往后引: “大将军,此等杂务岂需您亲自动手! 眼下乱箭流矢,还请您暂退堤坝以策万全。” 此时督工兵也不敢怠慢,对于河工也开始徒手往前拽,分开退者与进者各道,仔细督促起工事。 “快,快!” 东魏舰船靠近土山放箭,西人不敢再轻易冒头,箭雨攻击也暂停了下来。 “都督,趁着高澄未远,卑职愿领一队前突,若能一箭射杀高澄,纵粉身碎骨,也算全了王将军知遇之恩!” 骆训犹豫之下,重重颔首:“好!” 高澄此时稍稍按平心中怒气,转身重回伞盖下正欲落座,仍打算继续督视工程。 此时赵道德拨开一众护卫上前拖住高澄臂膀往后退: “大将军,箭头有铁无眼,不会避王,不宜久留此地,请速随末将移步!” 高澄只觉臂上一紧,身子单薄轻巧,不待他回答就被赵道德带出华盖。 还未站稳,只听身后惊呼起,土山后翻出数十西魏军,生生迎着船上箭雨扑下,手中弓弦连响。 高澄急退不过数步,十数支箭已密密匝匝穿透伞盖,钉入榻上,最近一箭,距他靴尖最多不过十寸! 至此才知险恶,只得随着赵道德引护继续后退。 随着船箭攻势,土山冲出迎坡的西人皆应弦坠倒。 王思政急令道: “你再带一百人,速去支援骆都督!既已打草惊蛇,不必再冲下山去。 就借土山垛掩蔽,扰敌施工,绝不可让他们把决口堵上!” 秦姝终于拨开人群,挤得近了些。 一眼望去,只见前方伞盖木榻都是密密麻麻的箭头,心猛然一颤。 左右寻视,高岳杜弼已经纷纷后撤,李希光指挥着箭船。 一时之间竟未发现高澄身影。 未及多想,就要冲上前去。 突然,一只手猛地拽住了她胳膊。 蓦然回首,正撞上高澄惊愕眸光。 “阿姝?!你怎么会在这里?” “子惠!” 四目相对,却来不及多说。 “先离开这儿!” 高澄直带着她,往回在撤出几步,直至敌方射程难袭。 与秦姝仍未来及得说话。 高岳等人已经簇了过来:“大将军,您没事儿吧?” “无碍!” 高澄剥开遮挡,抬眼望向敌军借着土山剁掩护,仍是箭雨如下。 心知,王思政是想趁机阻止他们决口施工,且民役畏死,必须及时想个更好的法子。 “就算城上箭如雨下,但堵堰工事也绝不能停,否则整个大堰溃决,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第471章 攻城堵堰决命夫 说罢,回身望秦姝一眼:“这里危险,我们先回营!” 秦姝心中担忧水厄,唯盼着高澄早点离开这堤坝,轻轻点头。 高澄满怀都是堵决合龙的心思,心底虽欢喜秦姝来寻自己,却来不及与她述衷情,一路忙着施令。 “速去传令各营,凡悍勇不畏死,欲立奇功者,速速集于校场。” 传令兵应诺疾行下坝。 “丰乐、季式,显暴你们几个先去。 将人都筛一遍,专挑那些身子骨硬朗,武艺超群,再分是否识水性,各编一队,整备待命!” “得令!”几人齐应一声,也疾行而去。 沈娘子正剔着竹篾,漫不经心地扫过堤坝,见人影逶迤而下。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旋即心头一紧,忍不住再次抬眸。 只见大将军疾步掠过,秦姝竟亦步亦趋地跟随在侧! 手中活计顿时停了,骇得倒吸一口冷气,瞪圆了眼睛: “天爷呀,这么快就勾连上了,莫非......莫非那传言竟是真的,大将军果真好人妻?” “你自个儿嘀咕甚么呢?”身旁一人忽然发问,截断了她的思绪。 沈娘闻声猛地回神,忙不迭抬手掩了口,心虚地垂下头继续忙起手里活计。 东人箭船虽压制着西人箭矢攻击,但决口处,时而便有人中箭,惨叫着应声栽落滔滔水中。 新运来的石头都用完了,可决口却还没堵上一半。 北侧决口处因有石笼不断投下,形势暂得稳住,未能继续扩大。 而紧邻城墙的那一侧,却因无石笼加固,湍急水流裹挟着泥沙,持续掏刷着堤坝根基,导致土体不断崩塌,决口仍在缓慢扩张着。 消息传回大营,高澄指节捏得发白,却只是沉默地听着。 死死凝望着前方正在集结的军士。 东魏军营每天都要沿着洧水往上游巡查水位,谨防水势蔓延到营地,高澄重登大坝前,便命高洋随潘乐一起熟悉周遭。 巡视一半,就有传迅兵奔来:“太原公,司空大人,大将军召立刻回营!” 两人不敢怠慢,当即拨转马头,率部疾奔回营。 只见营场军阵肃立,约莫一千余众,正屏息凝神,聆听高澄于台上训话。 “诸位既站在这里,便是我大营中最英勇的壮士! 今日大堰再度决口,合龙迫在眉睫,将诸位召集至此,正需效死出力,以报朝廷,汝等可愿?” “大将军,我愿意!” “我愿意!” “誓死效忠!” 接着一声声浪潮震荡营垒:“誓死效忠,誓死效忠......” 高澄扬手止住声浪。 扬声:“好,甚好!” “既如此,从今日起,便谓汝等‘决命夫’。凡决命夫者,先赐绢五匹。”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低议: “未立寸功,便有封赏?” “可听真切了?” “必是凶险无比.....不然怎会以‘决命’为名! 台上高澄继续道: “‘决命夫’顾名思义,便是与能与敌决死战之士!” “本将军需汝辈誓死与西贼夺占土山,保我合龙堤堰。 每斩敌一首级,加赏帛五匹,以此累计;累十首,进职三阶! 若战殒阵前,朝廷抚恤其妻儿父母终老,嫡子年满十四可承袭勋位!” 这个赏赐可谓闻所未闻,众人虽知自下而上攻取土山是九死一生,但一想到家中的父母妻儿从此能衣食无忧,便也毫无惧色,视死如归。 “占山,占山......” 一声声浪潮,高澄望了高洋一眼:“子进可惧死?” 高洋未多想,直接答道:“长兄,我不怕!” 凝望着二弟,高澄忆起他年幼时擒拿彭乐的勇悍无畏。 不会吝啬让他立功,亦是刻意将他栽培成武将。 “好!” 随即走下站台,落座指挥案,问道:“哪一队是识水性的!” 高季式忙道:“禀大将军,靠右一侧那三百人!” 高澄点了点头:“这三百人先留着!” 最转向斛律金:“大司马,由您先领丰乐、显暴,率两千众,置云梯于楼船,佯装攻北城墙,吸引敌军往北!” “记住,此为佯攻,虚张声势即可,不必硬撼!” 斛律金抱手:“末将领命!” 继而转向潘乐:“司空,便由你们领子进、季式、李希光。 指挥‘决命夫’登船,抢滩猛攻土山!船上多备木栅,一旦抢占滩头土山,立即立栅固守,不容西贼反扑!记住,不可退缩!” 他特意如此安排,正是要将最艰险的任务,化为最显赫的功勋。 潘乐慨然应诺:“末将必不辱命!” 最后,高澄对高岳沉声道:“叔父,直至决口合龙,决命夫若有缺额,便依方才的标准,及时募集补上,不得有误!” “是,大将军!” 大军分多列沿坝体而上,登上洧水北岸,开始有序登船。 时机紧迫,不容有待。 高澄走到那三百名通晓水性的“决命夫”前,忽地停住脚步,郑重抬起双手,向着众人深深一揖,拜了下去。 众人顿时一片惊愕,纷纷惶然失措。 “大将军!?” “大将军,您这是何故?!” 秦姝、杜弼等人在一旁相视愕然,皆不明白高澄此举意欲何为。 高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肃: “汝等既通晓水性,眼下最艰险的一桩使命,便要托付于汝辈了!” 众人闻言,非但不惧,反而群情激昂。 “大将军!我等既然自愿为‘决命夫’,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但请下令!” “是啊,请大将军吩咐!万死不辞! ...... “决口在前,却无巨石可填。 此刻,唯有以血肉之躯,才可能挡住洪滔,这是九死一生使命! 没有斩首可累封赏,但若活下来,即可为队主,汝辈可愿?” 回应的仍是众人慷慨激昂。 秦姝在一旁微微颤动了嘴唇,心情复杂难言。 她非感动,这些人明知是死而往,使她揪心。 与高澄一起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忍受,看着无数无名之辈以死来堆砌他一人的功勋荣耀。 ...... 在东人猛烈攻势下,王思政亲临阵前,厉声督战: “不惜一切代价,死守南侧山!绝不可让高澄夺占此地!” 城墙上守军密集,皆被调往南侧抵御强攻。 一片厮杀声中,部将急禀:“王将军!北面发现斛律敦指军,若他趁势抢占北面土山,长社亦危啊!” 虽明知高澄意在夺取靠堤坝的土山,但若北面真被斛律金占据,南面阵地必然不保。 急令道:“皇甫将军,速率八百精锐前去增援,依城据守,以弓弩御敌,切勿翻山去战!” 颍川刺史皇甫僧显应诺后,便引兵而去。 由于“决命夫”吸引了敌军攻势,决口处的箭袭压力顿时大减,几乎再无箭矢落下。 许多决命夫甫一跳下船,便向着陡峭的土坡奋然猛冲。 不断有人中箭倒地,但后继者仍踏着同伴的身躯,拼命向上攀爬。 更有人借着尸体掩护,往上袭箭。 骆训守城一年以来,此番可算是遭遇了东魏军最为悍不畏死的一次猛攻。 不由发问:“怎么回事?!何故如此搏命?” “贼在这样攻下去,山头就守不住了!” 高澄已经重临决口,身上军甲却换成了普通样式。 先命一队士卒乘轻舟绕至决口对岸,牵拉数条长绳过去,与堤坝这边相连。 第472章 以身堵决阻狂流 绑就的简易木桥固定决口两端后。 决命夫们迅速将绳往腰套紧,前后相连,很快先由一百人结成数道人链。 士兵快步为每一位决命夫奉上一碗酒。 高澄立在决口处,高举酒碗,沉声道: “此跳,诸位以身为堤,便是这洪涛中的砥柱山,功存社稷!” “此酒,子惠敬诸君肝胆之义......干!” 话音落下,众人默然无声,唯有烈酒入喉。 一股热辣自肺腑涌起。 周遭目光灼灼,聚焦于他们。 随着一声似如死归的高吼:“堵决!” 决命夫们依次纵身跃入浊浪之中。 两岸士兵疾步后撤,身体奋力后仰着,脚蹬大地,双臂筋肉突起高高的虬结。 将系长绳死死绷紧,与洪流角力,防止激流将人冲走。 水的“人桩”在激流中挣扎着靠拢,彼此手臂死死相扣,紧紧相拥成墙。 转过后背去抵洪水冲刷,浊浪砸得人睁不开眼、喘不上气。 “快,快,投沙袋!” 号令再起,河工们扛起沙子,开始向人墙的间隙中投去。 水里的人以胸膛、以肩背死死顶住沙袋,抗衡着洪水巨力。 有人未能系紧绳索,瞬间便消失于浊浪之中。 有人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身躯缓缓沉没,再未能站起来。 秦姝静立在高澄身侧,望着眼前景象,又转头看向高澄。 他只是蹙着眉,紧紧盯着决口。 可似乎感受到了秦姝的眼神,沉声说了一句:“你若不忍心,还是回营去吧......我会怕你,在心底怪我!” 秦姝没有答话,只缓缓抬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臂。 战争就是如此! 方法惨烈,却以最悲壮的方式奏了效。 争夺土山的攻势也始终未歇,决命夫纷纷配备简易木盾,一个个举盾便往向上猛冲。 王思政部下的士兵原本就是沿着独木踏板急援土山,军势完全不占优势,主要依靠箭雨压制东人。 随着箭矢供应不及,土山上的守军顿时陷入劣势。 很快,一人、两人......转眼间数人已接连冲上土山。 随着决命夫不断涌上土山顶,重赏下人人争先杀敌,攻势猛烈,骆训所部渐渐难以招架。 只得高声喊道:“撤!撤回城内!” 溃退士兵涌上独木,踏板重负下骤然断裂,众人纷纷坠入土山,城下。 剩余西人只得向北急退,可临北城门,土山尽头是堰水截断,走投无路,纷纷跳入水中,仍没逃过高洋指挥的战船箭雨。 尽管率领的是决死之士,高洋却一直命他们在船上放箭远攻,以保存实力。 直到见西魏军已从土山败退,才下令:“抬木栅上坡,立栅固守!” 西魏守军在城头上不断向土山放箭抛石,竭力阻挠东魏军在土山上打桩设栅。 两军往来攻守的激烈交锋中,伤亡皆极惨烈。 天渐渐入昏,营栅终于沿着土山定立成。 决口第一道沙堤也在人墙脊背巩固下被垒起。 十几人又毅然跃下,并无绳索牵引,手脚并用攀上沙堤,奋力将其垒齐、塞草,再依次传递,直接往里将沙袋垒成的堤墙加固加厚,堵塞缺口。 但沙袋墙在洪流冲击下,仍会裂开缝隙,便不断有人跃入固沙袋,堵住缺口。 “又运回五船石料了!” “快!可以垒石笼了!” 决口外侧因有人墙沙堤阻挡洪流之势,只有少量河水渗出。 “直接把石料推下去,下面装笼更麻利!” “都下去笼石!” 督工兵高声指挥。 河工们从北侧将一车车石块推入决口,投下沙袋,另外有人拉着竹笼直接跃至决口外侧,紧贴南侧堤缘,将石块装入笼中,顺决口走向竖着向内依次堆垒。 月下弦,朦沉的夜色中,王思政在北城楼上,眺望着决口处的通明火把。 东魏军已在土山上立起一半营栅,这面土山算彻底失守了,双方攻势也暂歇下来。 “王将军,眼下该如何应对?高澄已占南侧土山,只怕决口很快便会被他们堵住。”骆训此时侧近询问。 王思政沉声道: “眼下恐怕已难阻止敌军封堵决口......去备些火油,半夜往营栅上砸,烧毁木栅后,伺机反攻。” “诺!”骆训领命后,又补充道:“东贼似乎在掘土山。” 王思政侧目瞥了他一眼,随即向南急行,刚靠近土山,就能听见山水隐隐传来阵阵掘土声。 原是高澄直接下令挖掘土山之土,以轻舟运至决口,填实中间空隙。 如此既可削平土山,亦能防西魏军重新占据、干扰大坝工事。 此刻,竹笼石垒砌至决口一半深度,石料又已短缺。 人墙与垒石墙之间开始加紧堆码沙袋,又在笼石上方以沙袋垒出梯形堤防。 工事一直持续到半夜,所有堤坝上的河工与士兵,连高澄在内皆未曾进过一口饭食。 再一批石料运抵后,河工又开始沿梯堤斜垒竹笼石,如此决口工程算彻底结束了。 “快救人上来!”随高澄一声令下。 士兵们奋力将决口里人的个个向上拉拽。 “快爬上来!” “赶紧上来!” 遇到早已身亡的人,便割开绳索,任尸体掩埋在沙袋中央。 随着绳索割开,抵着沙袋的人不断减少,内侧沙袋墙再难抵御水势,逐渐向外崩塌。 有的人还未来及得上岸,便被坍塌的沙袋洪水卷入浪中,再未能起身。 此番跳下去的百余人,最终仅有八十余人上岸,个个手脚泡得发白,精疲力竭。 幸而里侧沙袋崩塌后,尽数堆阻于外堤,决口终是被成功封堵了。 “我现在是队主了!” “真没想到……我竟还能活着回来!” 幸存者们心中百感交集,说不清是庆幸自己死里逃生而哽咽,还是为那些被洪水吞没、长埋泥沙的同袍而哀伤。 决口处的工事仍在继续,河工们仍在往内侧填垒沙袋,以求堤防彻底齐平。 然而堰坝上的气氛已是一片松缓,早先的紧张迫切早已消散无踪。 高澄近前笑道: “诸位在水中辛苦了!你们不仅活着上岸,也成功堵住了决口,不止是我大魏的队主,更是我大魏的英雄!” “快换上干衣裳吧!” 众人赶紧褪下身上那身又湿又脏的衣服,由士兵安排着简单擦了擦身子,便套上事先备好的干衣服。 此时十几个厨娘担着担子,挑来饭食。 高澄与杜弼等谋臣,亲自上前从厨娘手中接过热腾腾的饭食,依次递给堤坝上下水堵决之人。 “此次决口得以成功合龙,全仗诸位奋勇当先!大家吃饱之后,回营可得好生睡个大觉啊!” “谢谢大将军……” “大将军言重了……” 待抚慰好众人后,高澄转身,开始回营,并对高岳吩咐: “除决口处工事尚需收尾,其余人等皆可回营休整。自明日起,须全力加固全线堤坝,绝不可再容决口之患发生!” 高岳唯唯应诺。 恰在此时,南侧土山骤然爆发出震天喊杀声,尚未立完的营栅已被无数火箭点燃,火光冲天。 高澄长叹一声。 “传令,命山上所有人即刻撤回。” “大将军,好不容易夺回的土山,就这般放弃了?” 高岳很是不解! 第473章 红线隐去不是梦 高澄反问一句:“叔父觉得有必要守?” 高岳沉吟片刻,虽花了大代价夺取土山,只是如今这土山四周都是堰水环绕,属敌近我远。 既然决口已堵,不必再忧心敌军凭高布设箭阵。 而强行死守,反而是徒耗兵力。 原来高澄召决命夫夺山,实实在在的目的就在于稳坝。 再抬眼,高澄此时已经行远,于是令道:“快坐小舟传令,土山守军尽撤。” 还是如往常,使重兵固守堰坝,既保了退路无忧,又能以逸待劳阻敌来袭。 入得帐内,高澄一把拉过秦姝,手臂紧紧将人按进怀中。 “告诉我,不是梦!” 秦姝被勒得生疼,却反手揽住他:“我不是一直在你身侧吗?怎么会是梦呢?” 说罢阖目坠下一滴清泪,沿颌线而落,在他肩头洇开深痕。 “今后,不会再离开我了?是不是?” 高澄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脆弱,像个执拗讨要糖丸的孩子。 “你答应我呀,是不是啊......额?” 声声追问如钝刀割心,这一刻秦姝失去了自己,衔着泪颤颤应了一句:“嗯!” 高澄累极了,所以早早就睡熟了。 秦姝却毫无睡意。 她不知水厄会不会有发生的可能,即便此时身处大营,也恐惧大堰突然溃决,洪水会没到军帐来。 辗转而起,自脖颈间解下那枚玉蚂蚱,无论那缕红线绳是否能保命,此刻她只愿相信,它能护得高澄周全。 于是细细将缠绕的那股红线解下,烛泪层层堆叠,秦姝小心将线系在高澄腕间。 指端刚将线结系紧收回,那腕间的红线竟倏然隐去,无踪无迹。 秦姝心头一凛,抓起高澄的手爪再三检视他的手腕,唯见肌肤不见红线绳。 心有不甘,又俯身细寻榻间,动作间不慎惊扰了高澄,使得他朦胧侧身,却依旧不见那红绳踪影。 只听高澄睡意浓重地嘟囔道:“阿姝,莫闹了......明日.......明日补偿你!” 秦姝只得缓缓躺下,指尖捻着那枚玉蚂蚱,怔怔望了半晌。 就连是否真的曾有过那么一条红线,她都不确信了。 翌日,已是日上三竿,守了一夜的侍卫听着帐内又隐约传出动静,彼此心照不宣,交换眼神后,默契地向前挪了几步。 避免听得太真切,徒增尴尬。 过了一会儿,暴显疾步行来,见侍卫站位古怪,皱眉斥道:“你们几个为何退得这般远?” “暴显将军......”一侍卫唤出声,他已经掠到帐门前,伸手掀开了帐帘。 一眼,虽隔着屏风,却心底明了。 猛地缩回手,连连后退,再看护卫,直骂道:“你们这两个猢狲,怎不早点提醒我!” 一侍卫忍着笑,一脸无辜:“将军,您这步子迈得也太急了,我们开口还没说明白,您就......” 暴显眼睛一瞪:“放屁!说话快,还是走路快?” “如此说来,确是将军您的脚步更快。” ...... 几人玩笑间,高季式又风风火火赶来:“大将军!末将......” 暴显,侍卫闻声回头,刚想阻拦,高季式已是大手一伸,掀帘欲入。 帐内一声闷响,伴随一只黑靴凌空飞出,不偏不倚,迎面砸上高季式。 “滚!” 高季式亦灰溜溜地退到暴显几人身侧。 “你们这几个杀才!” 高季式压低声音,异常羞愤:“怎不拦我!” 暴显抱着胳膊,只笑道:“季式啊,这岂能怪我们?是你这动作,比里面的‘战况’还急三分!” 旁边的侍卫一脸诚恳的补刀:“是啊,高将军,真不是我们不拦,确实是您这‘破阵’的速度太快!” 几人互相瞅着对方的窘态,忍不住笑作一团。 高澄自邺城出兵、行军、临营,就事先定下,每日巳时早会,所以各督将谋士都会早早来拜。 却没想到今日竟撞上这份尴尬。 再一会儿,高岳、斛律金、潘乐、高洋等人也赶了过来。 几人连忙劝阻:“诸位还是稍等等!” 高岳疑问:“大将军还没醒?” “倒也不是!” 正说话间,陈元康直接走到帐前禀报:“大将军,陈元康拜见!” 帐中传来一道低沉声音:“进来吧。”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高岳指着高季式等人笑道:“都这么大的人了,没事儿别瞎开玩笑!” 说罢,便随陈元康一同走进了中军大帐。 这几人又是相视一笑。 高洋入帐落座后,只见高澄踏着木屐,寝衣松垮,墨发散乱垂在肩侧,慵懒倚在席上凭几之间,周身透出几分倦怠与闲靡。 微微往屏风后的瞥了一眼。 高澄先是问了一句:“卢参军昨日可寻得适合固坝的土料?” “禀大将军,属下昨日在附件寻得几处藕田。 只要取其中淤泥,在混适当壤土,裹芦荻或芦苇草茎,便可沿堰坝内侧层层堆覆。 最外再压固一层沙袋,这样流水不易冲刷出坝体中的沙石,坝基自当愈加稳固。” 高澄略一颔首,正色道: “好。卢参事既精于此道,堰坝加固施工,便交由你来负责,我要的是万无一失,绝不能再出现任何溃决之事,即便狂风暴雨来袭,我也要堰坝稳稳当当!” 卢潜抱手领命:“诺!” 高澄缓缓起身,踱步道: “从昨日征召决命夫的情形看来,重赏之下,确有勇夫。 今日便将承诺的赏赐一一兑现,不得延误。 至于亡者,须单独造册记录,他们所应得的赏赐,自与寻常不同,绝不可含糊。” 高岳微微颔首。 高澄继续道: “另外再召五千决命夫听候调遣。 昨日事急,且头一批人是自愿效命博功,这才许了重赏。 如今军中之士见着了甜头,响应的人自然会多起来, 便得从中挑出更强壮、更勇猛且善射能战者。 至于赏赐嘛,也不能如先前那般,剔除预赏后,将只以军功而论。 此事,便交由大司马与司空督办!” 斛律金与潘乐两人齐齐抱手:“得令!” 一应事务布令安排妥当后,高澄便以昨日熬夜困乏为由,将众人急急屏退。 帐帘甫一垂落,高澄便急步转至榻前。 秦姝已经起身,冰肌玉骨掩在青丝下,若隐若现。 高澄一把将人揽入怀中,低头贴近秦姝耳廓:“果真不是梦......” 依偎良久,又问:“可还困?” “还有些困,但天亮了,也睡不着了!” 秦姝想了一会儿,又抓起高澄手腕,连带两只手都细细查看,仍不见那红线。 高澄挑眉道:“你瞧什么?” 秦姝缓缓缩回手:“没什么,大概......是我做梦了!” 第474章 骑虎难下三人宴 司马消难刚下值出宫,听身后一声高呼,回头见是燕子献。 自前番共饮痛陈高澄之后,两人往来愈密,言笑也是无忌。 他倒真拿这燕子献当了亲连襟,好弟兄。 燕子献道:“此时天色尚早,不如同往南馆小酌几杯?” 消难笑答:“正如吾之所愿,敢不奉陪?” 两人便朝城东方向并辔缓行。 入馆后,也不点歌舞,只要了酒菜。 燕子献撸袖为消难斟满酒,语气似叨寻常朝事:“消难兄,依您看,大将军还需多久才能从颍川还朝?” 司命消难接过酒,笑道:“二十万大军去攻长社几千人......” 语气中尽是讥讽:“想必咱这妻舅,旬日之间便能凯旋而归!” 燕子献笑而不语,举觞与消难对饮后,嘘嘘叹了一口气。 “子献何故叹气?”消难忙问。 “如今大将军受封为齐王,即便颍川之役只是坐收其成,亦算大功一件。 消难兄岂不知大将军下一步如何打算?怎会猜不透我因何叹息呢?” 司命消难摇头笑道:“此事儿已成定局,叹又何用?” “唉,我是为消难兄而叹啊!” “为我而叹?” “刘邦得天下,为何韩信死?” 燕子献此言一出,司马消难目光骤然一沉。 自其父受高澄压制,“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早已刻进他们父子骨血之中。 过去高欢以情义宽恕父亲,可如今高澄是个不讲情面的,唯有事事小心,处处留意。 见他神色动摇,燕子献仍作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继续添火: “当年大将军尚为世子之时,便对勋旧老臣多有不屑,屡屡出手打压。 想令尊昔日所受之过,就连他亲姑父尉太师亦未能豁免。 若他日高澄真登大位,所重用的必是崔暹、崔季舒之流。 至于令尊等一众勋臣,只怕反倒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纵使一时无过,他也迟早会寻个由头彻底铲除! 远看高仲密之下场,近思侯景为何叛走,难道这道理,还不够明白么?” “唉,说起来,若非侯景据河南而起,高澄尚需倚仗武将、安定人心,只怕这朝堂......早已天翻地覆。” “难道消难兄丝毫不曾忧虑?” 听了这话,论到司马消难一声长叹了:“唉,忧亦有何用?难道也学高仲密西走,侯景奔南?” “唉!”燕子献连连摆手,“高仲密西投黑獭,虽苟全了性命,却从此碌碌无名。 至于侯景,反骨天成,南奔之后,如今能纵横江淮、但我看也不过称雄一时!” 司马消难亦摇头苦笑:“西南不通,难道北走蠕蠕,东遁大海?” “消难兄为何只思退避?就没想过令司马一族再立新功、重振门楣?” “再立新功?!”司马消难疑惑的盯着燕子献。 “哎呀,你就别卖关子了......” 燕子献坦然一笑,随即引着司马消难出了包厢。二人沿楼廊行过三间厢房。 随燕子献抬手指引,司马消难只见对门半开,隐约可见高德政正在屋内与妓饮酒欢乐! “高德政?”司马消难很是不解。 “不!”燕子献摇了摇头:“太原公!” “太原公?”消难虚眯着眼,沉吟片刻,瞬时明了。 “消难兄,你们既同出门,又皆为黄门郎。既然在此碰上,不如一同上前与他见礼一叙?” 燕子献不容他犹豫,一把拉住他便向高德政的厢房走去。 司马消难脑中尚自纷乱,人已被拽至门前。 只听燕子献与高德政寒暄见礼,嗡嗡一片: “竟是士贞兄,当真巧遇!” “原来是二位!快快请进!” “我二人到这南馆,还望士贞兄切莫外传啊!” “我岂是告状那等小人!” 高德政旋即为二人斟酒。 司马消难鬼使神差地落座,接过高德政递来的酒。 这高德政一直与高洋关系甚密,最初便是得高洋举荐,才被高欢擢升相府掾,再因功勋升黄门侍郎。 且这两年来,高洋镇邺城,除杨愔、便是高德政辅佐。 二人本是日日相见的同僚,可方才听了燕子献那番话,这分明是要搅入高氏兄弟的权位之争。 可高洋素来木讷寡言,时而竟似痴愚,这般人物,又如何与高澄相争? 此时再看高德政,心底实实虚了起来。 可一切又不由自主,只得这般顺势而下。 “来,满饮此觞!” “……消难兄。” 高德政这一声唤,司马消难方才回神,忙举觞相应,几人一同对饮。 仰头一饮而尽后,司命消难目光又不由自主投向高德政。 只见他面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闲适,慢条斯理地再次为三人斟满酒,又挥手屏退妓乐。 仿佛这不过是场再寻常不过的交际。 此时高德政抬眼看向司马消难,四目相对不过一瞬,消难便忙垂眸避开。 高德政含笑温言:“消难兄似乎心神不宁?莫非是敝处酒菜,不合胃口?” “非也,非也!” “那是?” 司马消难尚未答话,燕子献已抢先笑道: “只是方才我正与他谈论些古今兴替的旧事,想必是消难兄此时心头仍在思虑,一时出神了。” 高德政“哦”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显出感兴趣的样子: “是何古今兴替的旧事能扰消难兄如此?你我为日日相见的同僚,不妨说来听听?” 司命消难再难退避,深吸一口气:“不过是想起昔日韩信之功,未免有些物伤其类......” “哦!” 高德政闻言,脸上的闲适稍稍敛了些,碾这酒觞耳,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消难兄所谓‘物伤其类’......是因大将军而起?” 这一问直指核心,司马消难心中一凛,不再说话。 燕子献却接话:“大将军治下,先有仲密逃,再有侯景叛,兔死狐悲,在所难免!” “不过我观太原公坐镇邺城两年,虽默然不语,倒是事事皆处置得宜,想必皆耐士贞之功!” 高德政连连摆手:“非也,非也!” “太原公自是沉稳持重,大智若愚,与士贞并无干系!” 这句话无非点明,高洋乃韬光养晦。 “至于兔死狐悲之论,其根源仍在于主上。 若主上轻狂,难免会忌惮有功之臣;可若主上本持重,又怎致功臣寒心? 昔刘邦虽以雄略得天下,而光武实凭大义安人心!” 第475章 既已知谋抽身难 高德政最后笑问一句:“不知汝以为,此理是否亦然?” 司马消难微微颔首:“诚然如此......” 燕子献与高德政对视一眼后,不再迟疑,忙倾身道:“成事在人,谋事在天,若司马公愿助太原公成就大业,又何惧大将军?” 司马消难此时慢慢回味过来,燕子献这段时日分明是引他向高洋效忠。 不由脱口而出:“子献啊子献,你最初便是在框我?!” 燕子献却正色答道:“消难何出此言?此事若泄,我亦不得活命!又怎会是诓骗?我实欲引君向明主啊!” 司命消难不敢以家族当筹码,只道:“昔日元氏的结局,你我皆看得真切。 若无万全之策,岂不是要我司马消难去担灭族之险?” “唉!”燕子献长叹。 高德政却从容笑道:“消难啊,谋事若不泄,则成事可期,可若消难犹疑,何不先回府中,与令尊细细商量一番,再作定意?” 司马消难早已如坐针毡,当即起身拱手:“既如此,那消难就先行告辞了!” 言罢,急急起身出了厢房。 一入府邸,疾步赶往父亲的书房。 进门只见父亲与往日一样,正挥笔练书。 行礼后,只将今日在南馆的所言一一禀明。 初闻之时,子如笔锋微微一滞,抬眼望向消难,脸上掠过一丝惊愕。 可回眸看到晕染在草纸上的墨痕,只想: 高洋竟能十年如一日的装傻充愣、隐忍至此,这等心机深沉,实非常人所能及啊...... 随即神色恢复如常,继续触纸挥毫,笔势流转自如,仿佛方才心底的波动从未发生。 消难最后问询:“父亲,如今该如何是好?” 司命子如只是淡淡说道:“为今之计,只有为父亲自驰骋颍川,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明大将军,以表我司马家绝无二心!” “这怎么能行?父亲若途中遭遇不测可怎么办? 更何况高澄昔日待父亲那等凉薄寡恩,我司马家又何必效忠于他?” “你既已有决断,又何必再来问我?” “......父亲,您误会了,儿不过觉得......不如佯作不知,不参与,亦不揭发。” “呵!”司马子如一声冷笑:“消难莫非忘了高乾邕?!” 司命消难面色骤然沉下:“父亲,那该如何是好?” “脚踏两船,终是取祸之道,绝非智者所为啊!” 司马子如缓缓搁下毛笔,两指拈起宣纸一角,目光掠过字间笔势,在那点晕开的墨痕上微微一顿。 说话声音渐沉: “你如今既然已经知晓太原公所谋,便已入局,就再难抽身了。” 随即冷笑一声,“高德政那只老狐狸,特意让你回来与我商议,分明是要将整个司马家都拖入这潭浑水之中!” “父亲?!”消难闻言一震,当即跪倒在地,“……是儿行事不周!” 司马子如放下宣纸,长叹一声,语气缓和下来:“起来吧,消难!” “高洋虽身在颍川,可这既有此心,想必这两年没少在邺城暗中布置。 且眼下确实是最好的时机,高澄若颍川取胜而归,必定志得意满,疏于防备。 此时夺取兄基,未必没有胜算!” “那......父亲的意思是......我们应投向高洋?” “如今不是我们择主,而是高洋选择了我们!” 消难疑惑望着父亲。 “按理说,这等密谋,本应是知道的人愈少愈好,他却特意将你牵扯进来......” “必是有所图谋的!” “他们所图为何?我们如今又无兵无权的?” “呵呵,消难,你就这般轻看了为父?” 司马消难惭愧垂下头。 司马子如叹出长长一口气,只道:“也罢,我们如今也确实无兵无权,在朝廷也只是空担虚职,正因如此,又何所顾虑呢? 既如此,还不如放手一搏!” 纵然是冒险,他们仍然不希望来日之主是高澄,纵然袖手旁观看似最保险,但司马子如只晓得,若高洋有朝一日真能成事,也必定会事后追究今日的袖手旁观。 ...... 颍川前线,小暑这日迎来了倾盆大雨,高澄杵在营地高处,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处的大堰。 同一时刻,长社城头,王思政也正凝神注视那道水坝。 他们,一人心中祈愿大堰稳固不倒,一人却盼大坝溃决崩摧。 直至天日复晴,堰水都漫出坝体,整个大堰却依旧稳固,高澄的心终于稳了。 翌日破晓,东人的舰舟便陈列堰水,将长社城四面合围。 随攻城擂鼓声起,霎时,箭雨遮天蔽日,向城头倾泻。 北土山上的后继者踏前峰尸身,咆哮而进,两军这方寸之地反复争夺。 “夺山!先登者重赏!” “杀——!” 南城墙下,舟船云梯死死攀架扣着垛堞。 决命夫口中衔刀攀梯,直往城上猛蹿,箭雨泼洒下,不断有人中箭坠入水中,却阻挡不了攻势。 小舟不断往返着军报,高澄踞坐在堰坝之上,沉容盯着战事。 他没料到,长社城都淹没成这样,竟仍未摧折王思政固守之志。 日正当头时,战报再度传来。 传令兵浑身是血扑跪在坝上: “禀大将军,城南我军伤亡已过千数,就算有勇士拼死攀上城楼,后援都被滚木礌石截断,始终撕不开口子!” “敌军损失多少?” “亦是惨重,但他们占据高处,我军仰攻难取,十卒难换一条命!” “士气如何?” “锐气已挫,人已疲顿!” 高澄不再犹豫,直接下令: “鸣金!收兵——来日整军再战!” 说罢便起身回营。 接下来的几日,若遇顺风势,采用箭船攻城的办法,不再继续打硬仗。 反正城下是迟早的事儿,不过是待城内守军崩心罢了。 这日消难特意邀燕子献入府。 两人本是连襟,串门拜访都是平常事,过往燕子献也没少见司马子如,这日却显得格外拘谨。 司马子如属实惊讶他一个尚书省区区员外郎,竟存着谋逆高澄的心思。 思来想去,想起昔日高欢曾将养女高姝许配予燕子献。 可那高姝又被高澄精心布局,冒充了琅琊公主。 也明白,他多半是因此才对高澄生了恨心。 既已经做了选择,如今便如同仇敌忾。 这次见了面,对于他设计框惑司马消难得事儿,也未追究。 只笑问:“不知子献何时与太原公相交如此?” 第476章 藏锋于鞘示人朴 “说来,太原公也算是老夫看着长大的!”司马子如似在感慨, 燕子献与司马消难,恭敬的跟随在他身后,此时老人回头,意味深长的盯着燕子献:“若非子献,我倒不知这么多年来,太原公竟一直是在藏拙守晦......” 燕子献浅笑道:“起初,我亦不知太原公深藏不露。 只是某平身性情,若遇不喜之人,即便权势滔天,绝不愿屈身事之。 说来司马公莫笑,当初我便瞧不上高澄行事骄狂失德,打心底鄙薄。 本已是心灰意冷,只道此后一生碌碌无为,苟全一条性命罢了。 忽得太原公一语:‘欲苟安一世?还是搏命于险中求个不世之功?’ 既遇明主,知我肺腑,某又何惜此身,不敢殊死一搏呢?” 司马子如大笑:“子献好魄力!” “唉......老夫倒是眼拙了十几年,太原公原有如此识人之明......”说得似感慨连连。 亦感叹当初苦心相救高澄,不想他长成便是翻脸不认人。 “大丈夫立世,当是如此,忍气吞声活一世,倒不如求个坦荡痛快......” 过往接触燕子献,见他总是一副唯唯诺诺,恭恭谨谨的模样,只道他不过平庸之辈。 可从儿子轻易受他诱引,才知他也是深藏不露。 如今,燕子献算是他与高洋之间的话事人,所以说话总得奉迎几句。 此时回过身,仍继续往前行着,但也不再废话,直接问出高洋拉拢他的真正意图。 “那眼下,太原公又需老夫何为?说到兵力,我可调动不起一兵一卒,名声,也早已臭名昭着......” 燕子献闻言,忙疾趋几步行到司马子如面前,恭敬拱手道: “司马公何处此言,过往种种,子献心中洞若观火,不过是高澄污人构陷的手段罢了!” “呵呵......”司马子如只笑了笑,再道:“如今我父子二人既已是局中人,当然要欲知这局中事,才好判断这局中势啊!” 燕子献也不再迂回。 直言道:“实不相瞒,太原公欲拉拢高澄府上都护唐邕,可子献与此人接触不多,故而......” “哦......原来如此......”司马子如回头瞥了一眼大儿子。 嘴里却回着燕子献:“好办,交由我便是!” 燕子献大喜道:“司马公如此说,子献便放心了,如此,事不难成!” 直至燕子献晚宴离去,司马子如目送他的背影远去,才与司命消难说道: “消难啊,你性情可让燕子献是瞧得透透的...... 要知为人处世,当效太原公这样的人,藏锋于鞘,示人以朴,一旦出刃便是石破天惊一日。 当初,为父便是不知这个道理,才至于深受其害......” 司马消难微微颔首:“那父亲,唐邕真的会......” 毕竟唐邕一直都是高澄的人,他亦有与燕子献同样的顾虑。 “看来高洋果真不简单,唐邕是个干才,此类人是最明时势、知进退,从无迂腐之见的。” 有些事儿不是一定要让他去做,只需陈明利害摆出两条路来,他自能权衡得失,择优而从。” 唐邕,时控大将军府整个保卫,确是高欢提拔的。 到高澄嗣业以来,常居晋阳,视唐邕不过一顺手之器,只一直常惯用着。 而他若能投向高洋,从此往后便不再是寻常属吏,这是跻身从龙勋臣的机会,司马子如料定他不会放弃。 又一日守城苦战后,王思政召了所有副将都督集于城楼。 烛影闪闪烁烁,无人先说一句话。 王思政眸光扫过每一张疲惫而坚毅的面容。 长叹一声:“这一载苦守长社,思政感激诸位不离不弃。” 说着唇抖之间,落下眼泪。 如今城将欲摧,无一人背他而去。 “大家也知道,这长社......早已守不住了!” “我不能背弃朝廷,辜负太师,又何忍拖累诸位与这满城父老,共赴死地呢?” “将军何出此言!”刺史皇甫僧显慨然道。 “尽忠报效朝廷是臣子本分,自当生死以赴,何来将军拖累一说?” “是啊,王将军!” 王思政摇了摇头:“是我刚愎自负害了大家!若当初听了崔猷所言,移镇襄城,也不至于今日......是我累苦了诸位!” 说罢,猛地拔出佩刀。 “诸位,一城军民重于天地,如今城将被破,东贼必行屠城。 如今只有取我首级,献于高澄,或可换得满城父老一线生机。” “将军......” “将军这怎可使得?” 所有人拥近王思政,竭力劝阻着。 “思政只恳请诸位,以我这残躯,护这城内百姓!” 话音未落,王思政骤然挥刀欲自刎割喉。 左右骇然一拥而上,拉扯着其臂纷纷呼着:“将军不可呀......” 可王思政死握刀柄,众人拼力仅堪堪将利刃抵离喉间分寸。 “将军,如今城还在,何以至此?” “王将军,吾等宁战死亦不降,还未到最后一刻,安能求死弃全城军民?” 独独僧显愤然怒吼道: “将军此刻以死保全名节,乃求仁得仁!” 所有人纷纷望向他,只听他继续道: “可我辈若持将军首级献给高澄,天下人又如何看我辈?” “此举岂非令我辈蒙上了不忠不义之名?为天下人所唾弃!” 王思政急道:“王某绝非此意......” “将军既无此意,便请勿再说这样的话了,只要在座诸位一息尚存,誓与长社共存亡!” “誓与长社共存亡!” ...... 一声声誓死效忠下,王思政缓缓松了手中刀...... “王思政守城,所重从来都不止于城防之固、军令之严,更在于凝聚人心。 人心若定,才能使城得内外兼守,不易轻摧。” 陈元康随于高澄身侧,低声沉吟道:“自古欲成大事者,必以人心为本,能收人心者,方为真雄主。 此亦先王毕生功业之辉光所在。” “卿所言,很有道理!”高澄笑道:“可人心百态,并不是所有人的心,皆可轻易收服!” “就辟如这王思政......” 只想,当初若不是王思政、斛斯椿之流,东西何至于两分? 高澄转身遥望长社:“破城指日可待,一定要活捉王思政,届时我倒要看看,这王思政,又肯不肯为我所用!” 第477章 狂风摧城劝降计 陈元康眉头微蹙:“以王思政的秉性,必以死守节!” 高澄侧首轻笑:“不如我们打个赌?” 陈元康连忙拒绝:“属下可不敢与大将军赌。 一来,属下可无赌本能赔与大将军; 二来,大将军既出此言,想必心中已有成算,属下又岂能自投‘罗网’?” “哈哈哈......” 疾风呼啸如巨轮车滚,大风羊角而上卷起堰水,一遍又一遍地抽击着长社城垣。 浊浪滔天,直扑城头。 墙体经久浸泡,此刻不断发出迸裂阵阵闷响,似早已不堪重负。 守军见势危急不敢稍留,纷纷撤下北城墙,浮水架板的往城内土山坡上撤。 大堰上,东人的巡防队颠颠歪歪,路都没办法走直,飞沙走石弥漫在空中,眼都难以睁开。 巡军队主眯着眼瞅着堰水巨浪自西北而来。 “队主!”卒兵高声喊着:“这风势太恶,咱们先退到北堤上避避吧?好歹靠着营地......” “好!” 方退至北堤,却见一众人正簇拥长堤,死死盯着远方的长社城。 “看什么?”队主喘定喝问。 有人兴奋指向城墙:“长社,长社,墙......城墙好像塌了一段!” 队主抬手遮面,逆风望去,虽风沙障目,但那城墙轰然溃塌的景象,却依旧穿透尘幕,撞入眼帘。 “速速去报大将军!” “快——!” 高澄卧榻上批阅文书,杜弼,赵彦深,陈元康等人一直陪侍处理公文。 杜弼刚理罢一叠纸页,未及压稳,一阵穿帘风卷入,将一纸刮起,飘飘荡荡,散落在一地。 秦姝忙上前帮忙拾捡,递还杜弼。 帐外呼隆隆的风声,引得杜弼感叹: “长社今年的天时着实怪的啊......若非那场怪风......”说到一半又戛然而止。 陈元康接话:“前两夜那风声,你们可都听到了?煞是骇人啊,幸得这大堰还算稳固,否则......” 高澄重重搁下笔,数落道:“你们两个,怎专捡不吉利的话来说......” 话音刚落,账外风声裹着人声激呼道:“禀大将军,长社北垣墙塌了!” 帐内虽人声低语、帐外虽风声呜咽,高澄却将那一声惊报听得真真切切。 木屐都未趿稳,便急奔至帐门口,窜出那垂着重石镇挡防风的厚帘,再追问一句:“城墙当真塌了?” “回大将军,卑职亲眼所瞧,千真万确,长社城墙塌了......” 旁人到了帐门口,也听清了禀报。 高澄大笑:“方才尔等还道此风怪异,如今看来,这分明是吉风向我!” 说罢,转向传令兵:“速传我军令,各营即刻整军,风止全力攻城。” 大风停下。 由高澄布令,高岳指挥。 斛律金、斛律羡父子领穆子宁等人云梯攻南墙;潘乐、薛孤延并高洋等人率部强攻北土山。 韩轨、暴显在西阻敌出城逃窜,李希光、高季氏等人在东锁阵围。 舟舰竞发,箭如飞蝗。 因北城墙溃塌,东人的攻势几乎集于北土山,前锋绕踏过崩塌横陈的墙垣残壁直扑。 王思政与诸将率众依着这方寸之地,犹自指挥部众死战。 大水漫城,四垣隔绝,西人守军唯有借着小舟摇荡往来,一应兵援辎重供应甚是艰难。 只能以刀剑并长矛拼着最后一息苦苦支撑,力阻东人如潮攻势。 正当猛攻,即将冲上土山之际。 高澄却忽然下令:“止攻!” “大将军,眼见城将取,为何突然止攻?”高岳不禁疑问。 高澄没有答话,只是再下令: “速去传令,各舟船上兵将向城中喊话,凡有能生擒王大将军者,封侯重赏;若将军身有毫发之伤,其左右亲随尽诛!” 高岳这才泄了一口气,原来高澄是想生擒王思政。 高洋正督军猛攻,杀意正酣,忽闻鸣金声,心下愕然。 回望了北方主帅督船一眼,疑虑之际,只得挥旗喝令部众收兵后撤。 高澄起身在一众文臣面前踱步来回,只问道:“谁可为我,冒险登土山,劝降王思政!” 陈元康正欲驱前,只见高澄已径直走到赵彦深面前。 自上次劝阻高澄受齐王诏封之后,高澄待他便似隔了一层薄冰,眼底已再无有往昔那般推心置腹的暖意。 “昨夜我梦狩猎,遇到一大群黑彘,其余皆为我所射得,唯独最大那头迟迟未能擒获, 梦中卿对我说,愿为我取之,不过须臾,竟果真将其擒回...... 如此说来,此事当由卿去做最为合适,卿......可为能为我成就此事?” 赵彦深拱手回道:“属下愿往一试!” 说罢,转身正欲登小舟去往敌阵,却被高澄叫住。 “稍等!”高澄上前,将随身常用的白羽扇郑重递予赵彦深。 “卿持此信物去见王思政,务必向他言明我的羽扇托心之意,如周公吐哺,萧何月下。 只要他肯来归,我定奏请天子,使他尽展其才,不负平生抱负。 届时全城将士百姓皆可免于战火,过往之事亦概不追究。” “诺!”赵彦深双手接过羽扇,由踏板跳上小舟,飘然而去。 “他们怎么不攻了?” 西人疑虑之际,只听四方围舟上号喊着: “齐王有令,生擒王大将军封侯重赏,王大将军若有损伤,左右尽诛!” 王思政闭目长叹,本来早已做好了誓死抵抗的决心,这话却似利刃摧心。 高澄分明破城在即,却偏在此时收兵劝降,是要绝他死战殉节之路! 不由仰头悲泪,缓缓卸去甲胄,面西再拜了两拜,左右将士见此,也无不掩面哽咽。 当年是他与斛斯椿力劝元修西奔,不料元修却遭宇文泰鸠杀。 这些年来他一直竭力立功,只望消弭猜嫌,可如今困守绝境,援军迟迟不至,终究还是被宇文泰所抛弃。 蓦地拔刀欲自刎,左右急忙扑上夺刃阻拦。 “王将军,您这是何苦?” “将军?” 王思政含泪答道:“吾受国重恩,本欲平难立功......怎奈精诚不达天听,如今败兵辱命,已是力竭途穷,唯有一死以报君恩,诸位就成全我吧!” 说罢再奋力夺刀。 骆训急握住他手腕劝道: “将军曾对我等说过,‘以我首级献给敌军投降,非但得富贵,亦能活整城百姓’!如今高相既已许下诺言,将军岂可不念满城将士性命?” “是啊!王将军,您这一去,城中只怕无一人能活呀!” 众人正竭力劝阻之际,自敌军舰队中穿出,缓缓靠向土山。 舟上仅二人,除开舟子执桨默立在船尾,便是青衫文士装束立于船头,衣带风中翩然翻飞。 “在下散骑常侍赵彦深,奉齐王之命特来拜会王大将军,谨以齐王随身羽扇相赠,示齐王诚心相邀之心!” 土山上众人见状,纷纷收起兵器。 见此,赵彦深稳步踏过甲板登岸,沿着坡径躬身而上。 第478章 天意显功降思政 尽管土山泥泞湿滑得很,赵彦深却是步步行的沉稳,保持着身形平衡,只不想一跌,便失却了半分使者端仪。 来到王思政跟前,整袖躬身,双手递奉上高澄的羽扇。 口中说道:“王将军,此乃齐王日常持握的白羽扇。 以归雁之翎、白玉为柄。 齐王特遣彦深奉此羽扇于将军尊前,是谓雁归有时,人当归乡,为表息战迎归之诚意,请将军纳此心意!” 王思政麾下诸将,皆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无不盼他接过羽扇,好使众人能有一条生路。 赵彦深躬身良久,见王思政迟迟不肯接过羽扇,便缓缓直起身来。 “王大将军应当明白,眼下这长社我军无法攻克,实乃将军再难坚守! 不过是齐王惜才,愿以这扶风羽扇代替千军万箭,以示诚心。将军还在犹豫什么?” 王思政长叹一声:“赵常侍所言不虚,只要高大将军不伤城中百姓、不杀城中一兵一卒,王某......愿降。 只是思政深受国恩,岂能再受此羽扇腆颜求生?还请大将军全我殉节之志!” “唉!”赵彦深长叹一声:“北风摧城,固然是天意;可将军之困,又何尝不是人意?” “我军痛失绍宗、丰生,齐王当即亲率十万大军驰援!而将军困守此城已一载有余,可曾等到一兵一援?” 这话非单说给王思政一人听,字字句句戳中了在场每个人心照不宣的隐痛。 他们都早已是弃子,又何苦死守孤城,既已被辜负,此刻又何必以死效忠? “将军,高相的好意您就接受了吧!” “是啊,将军......” 王思政此刻是欲死不能,生而存辱。 “敬重将军之才,只要将军肯受此羽扇,愿表效忠,前尘旧过一概不究,更愿以重任相托,绝不负将军平生抱负! 况且方才军令将军也听到了,齐王要的是毫发无损的王将军。彦深此来,只为传达齐王诚意,又岂敢代他做主? 此扇一受,干戈立止。望将军......莫再迟疑。” 说罢,他双手托扇,再度躬身奉上。 “将军!” “将军......您就接了吧!” 一声声恳求中,王思政无可奈何,终是缓缓伸手接过了那柄羽扇。 众人心下才舒下一口气。 随即,赵彦深执起王思政手腕,引他走下土山登舟。 轻舟穿行于东魏舰阵之间,向北望去,坝上华盖之下,一道身影似静候多时。 待舟船靠岸,那人眼底含笑,快步迎上前来。 不待王思政躬身行礼,已抢先一步,稳稳托住他的肘臂。 “败将王思政,拜见高相。”王思政声调肃然不亢。 高澄语气亲和:“王大将军不必多礼,快快起身!” 拖起王思政后,转而面向赵彦深笑道:“梦验矣!” 随即再对王思政温言道: “如今将军便与我同舟,愿请将军解下佩刀,以示止戈之意,自此休戚一体,再无芥蒂!” 王思政凝着眼前青年大将军此刻气度恢弘,再垂眸望向自己腰间佩刀,最终解下,双手奉与高澄。 “高相请纳!” 高澄郑重接过,当即转赠赵彦深:“是卿为我延得大贤之功,当使卿常获此利,永佩此荣!” 赵彦深恭敬接过:“谢大王赐赏!” 王思政既降,高澄也是以厚礼相待,亲自引领诸将与他相见。 之后,颍川民政事务由杜弼主导交接。 西人军队的招降则交给了年轻将领斛律羡、高季式等人,悉数编散至东,北,南方,以防日后反叛。 中军帐中,秦姝将新烹的茶汤倾入青瓷托盏中,对着高澄那轻扇徐吹,只怕他喝着烫口。 明日就要启程,此时高澄正听着杜弼等人汇报颍川事宜,帐中人声沉沉。 高澄看过颍川这两日的民诉后,说道: “看来这两年,王思政在颍川,还颇有民望啊......” “杜弼,你且试着论述一番,他这般人物,为何最终会败?” 秦姝闻言不禁莞尔,高澄这话,多少存了些自得之意。 如今堰水已经引决泄洪,水势正渐渐退去。 连日来也再未做过那个噩梦,想来所谓水厄的预示,不过是自己杞人忧天罢了。 为高澄奉茶时,只听杜弼侃侃而谈。 “属下以为,王思政之败,在于三蔽:一乃不明逆顺之理,二乃不辨大小之形,三是不度强弱之势。 三者皆失,兵败被俘,实属必然。” 说罢,急忙起身,恭敬接过秦姝递来的茶汤。 高澄摇了摇头,笑道:“古来便有以逆取国却以顺守成的先例, 再者,庞大的吴国也曾小小的越国所围困,弱势的燕国亦能攻破强盛的齐国。 如此看来,卿所言的这三条,又如何站得住脚呢?” 杜弼再道:“若大王只是顺而不大,或虽有大势却不强盛,或虽强却不合于道,那臣所言或许偏颇,大王所言自然有理。 但如今大王兼备众胜,鄙人这一点浅见,也便可成立!” “嘿!” 高澄不由得正起身子,显得有些不乐意。 “凡是持论应当主旨鲜明,有所特指,哪能囫囵众理,罗列各说来自固论点?” 杜弼忙顺势推崇:“正因大王威德并施,众美兼具,道义广博,故而我才言博。所以也并非是理外空谈啦!” “既然如此,为何大军围攻长社周年未下,我一来便攻破了?” “此乃天意,欲彰显大王之功!” 这确实是高澄想要的答案,如今他需要的就是天意之论! 这才端起案上茶盏轻抿,感觉不烫,再多喝了一口。 秦姝早已退回屏后,瞧着他一脸志得意满。 不禁想到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眉间浮起一缕淡淡忧色。 西阁祭酒卢潜不由问道:“我倒是不明白,王思政既然不能以死守节,又何足可重?” 高澄将茶盏轻轻搁下:“我有卢潜,便是再得一王思政!” 轻轻一句,就将他的话给堵了回去。 众人退出后,秦姝才从屏后面缓步出来。 “子惠哥哥,回邺城后,你是不是就会......” 高澄知道她说的是代魏之事,嗯了一句,很是干脆。 伸手将她引到榻边坐下,温声道:“在此之前,还需先往洛阳坐镇。” “河南剩余六州还未收复,尚需静待捷音。 如今侯景乱梁,正是经略江淮的好机会,钟离、寿阳既入我手,还剩一个合州......” 说到一半,蓦地想起秦姝终究是梁人,尽管她至今仍然不知自己的身世。 高澄心下还是觉得失言,随即再转移话题:“我带你去洛阳好生逛逛!” 第478章 司马家宴鹿鸣曲 秦姝心底生出一丝感伤: “洛阳的繁华还是很小的时候见过,早已记得不真切了,只记得几年前,所到所见皆是断壁残垣...... 子惠哥哥心怀天下大事,也不必为我分心。” 语声微顿了顿,温言劝道:“可我有一言,想劝劝子惠哥哥!” “劝我?你倒是说说,想劝我什么?”高澄眉眼轻挑,露出几分兴味。 “人站得越高,越应步步为营,方才你与杜先生的话,我在屏后听得一清二楚。 我怕你只听得进颂扬之词,却听不进逆耳忠言,就像陈元康,他说得不无道理。不妨你再等一等?” 高澄不耐听她说这些:“阿姝,你什么都好,为何偏爱干涉这些事呢?” 这一次秦姝也没有回避,仍直直看着他,目光清亮:“子惠哥哥觉得这是干涉?” 一问使得高澄语塞。 “我只是不想如旁人一般,事事只知顺着你意愿而为,只挑你爱听的说、只做你欢喜的事。若你实在不喜欢......” “我喜欢......” 两人好不容易重修旧好,他只生怕她一言不合,又离自己而去。 “是我说错话了,阿姝你可别恼啊!”高澄忙将她拉住,开始讨好。 她心中明白高澄早已有了决断,方才的话,他若肯听便好,若是不愿,她也不会强求。 只得低声轻叹:“只是最近这心头,总是隐隐坠着不安。” 高澄疑问:“因何不安?” 如今既然战事告一段落,秦姝也就直言。 “先王薨前,我曾在晋州听过一首童谣,前些日,又在信都听到......我实在是怕!” 高澄不以为意的笑了。 “阿姝何时竟也信这些? 要知这世间之事,一来神鬼之说不可信,二来预言之事不可信。 就好比陈胜吴广鱼腹藏书,也不过是假托天意、谋图人事? 古往今来,这样的先例可不少!” 他语气渐沉,当初父亲没少借谣谚造声势。对这类事,已是司空见惯。 说着敛了笑意:“不过是些宵小之辈故技重施,想以谣谶来乱我心志、阻我宏图罢了。 若我句句去听、事事萦心,岂不是徒增困扰,正中这些人下怀?” “如此庸人自扰,非英雄所为!” 秦姝自嘲道:“是啊,我确实是个庸人,总免不了被这些俗事扰心......” 说着起身便要走开。 高澄忙下榻,将人挡在身前,低头凝着眼前人微蹙的眉眼,指尖轻轻托起她下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阿姝,你是真心待我,才会将我的安危挂在心上,我心里不知有多欢喜!” “我只是望你多加谨慎,防备小人!” “好,我谨慎......” 他转而扬声道:“外头的人都仔细守着,若再放人进来,小心挨板子。” 说罢,便将人往榻上搂。 唐邕下值后,在将军府外踟蹰了许久。 他心底自然明白,执掌整个大将军府的都护,与朝廷重臣私下往来都是大忌。 尤其是司马子如这类勋臣。 但他一个小小都护,贸然拒绝司马子如的再三邀宴也实在说不过去。 最终还是翻身上马,径直向南城驰去。 入了司马府,司马消难亲自迎出。 两人简单拜礼后,司马消难便引他穿过外院仪门,直入中院厅堂。 只见堂内客榻上倚坐的不仅有司马子如,竟还有高德政。 随即恭敬抱拳行礼:“在下拜见司马公,拜见高侍郎!” 高德政双手还礼:“唐都护多礼了!” 司马子如连忙起身下榻,亲上前相迎: “唐都护不必多礼,快快请坐。今日不过是寻常小宴,还望都护切莫拘束。” 唐邕落座后,司马消难仍侍立于其父身侧,并未入席。 此时,几名容姿清丽的姬妾悄步入屋。 将酒馔轻陈至案上,随即垂首跪坐在侧,素手执壶静静斟酒。 司马子如举觞相邀:“今日略备薄酒,唐都护与高侍郎肯赏光前来,老夫甚慰,请!” 唐邕忙举觞相应,随主人一同饮尽后,便放下酒觞,目光沉静,缓声问道:“未知司马公今日相邀,有何见教?” 司马子如缓缓放下酒觞:“唐都护不必急于相问,且先听我府中歌姬一曲,稍解一日劳顿。” 司马消难行至门前,轻召一名怀抱古琴的女子入内。 侍从奉上琴案,她纤指轻按,丝弦微颤,乐声渐起。 歌女垂眸徐吟,声如清涧: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 司马子如随着音韵含笑击节应和;高德政亦微阖双目,随声低吟,沉浸曲中。 唯唐邕看着这满堂雅韵,浑身不自在。 高德政本是高澄遣来邺城辅佐高洋的亲信,《鹿鸣》声声更似弦外有音。 侍宴的女子见他神色局促,便悄然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唐邕骤然侧首,目光警觉望去,这才瞧清女子相貌。 唇若含丹,眼波流转,顾盼间自带一段风流媚态,正常的男人只会蚀骨销魂。 他是太原人,妻小家眷皆在晋阳。 此刻司马子如安排这般女子近身,唐邕心中已然明了。 唐邕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顺势拂开女子再度贴近的身形,端正身形眸光冷冷盯着前方。 司马子如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待曲声终了,含笑问道: “唐都护何必如此拘谨呢?还是嫌老夫府中这些姬妾粗陋,难入都护之眼?” 唐邕拱手一揖:“司马公说笑了,实是因家中拙荆善妒,若是知我在外沾惹声色,归去只怕是闹得家宅不宁。” 司马子如闻言朗声一笑,顺势抬手,将堂中姬妾尽数挥退。 唐邕趁势起身下床,再度郑重一揖: “方才忽然想起,大将军府中尚有要务未细致交代,实在不便久留。恕邕失礼,恳请司马公允在下先行告退。” 高澄得胜将归,司马子如此时宴请,再加高德政的列席,以及《鹿鸣》曲的弦外之音。 赴宴前唐邕心中尚存疑虑,而此刻,他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司马子如连忙起身阻止:“唐都护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走呢?” 直接下床行到唐邕跟前扯住他的手。 “莫非是府中歌乐粗陋,未能入都护之耳? 亦或是酒菜淡薄,不能合都护口味? 若果真如此,倒是老夫该向都护赔罪了。” 唐邕连忙解释:“司马公切莫误会,在下绝非此意!” 司马子如却含笑牵引他,再次入榻:“既然并非如此,都护又何必再寻借口告辞?既来之,还望尽兴方归。” 第479章 睁一只眼闭一眼 “司马公盛情,邕本当竭诚奉陪。奈何确实是军务相催,实难久留,万望海涵。” “诶!”高德政冷不丁插进话来,“大将军既未在京城,唐都护哪还有‘要务’可言?” “都护都已散值,司马公折节相邀,此等厚意,都护又何必固执推却呢?” 唐邕实在没得办法,只能僵僵落座到榻上。 司马子如亲自为他斟起酒来。 “司马公,司马公,这可如何使得,唐邕自可斟酒......”说着忙伸手过去,想接过酒壶,却被司马子如轻轻拂开。 “诶,老夫是怕这司马家里,留不住都护啊!” “唐邕既然坐下,自然不会再走。” 说着,司马子如已经递来酒觞,唐邕忙双手接过。 “那都护且满饮此觞!” 唐邕仰头一饮而尽。 “这才痛快嘛!”高德政亦笑道。 唐邕拭了拭嘴角残酒,开门见山问道:“司马公不妨明言,今日特邀在下过府,所为何事?” 司马子如也不再卖关子,起身缓缓踱步。 “所谓千里马只当佩伯乐,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说到一半,他回身向唐邕问道:“唐都护追随大将军,少说也有七八年了吧?” 唐邕眉头微蹙,沉声应道:“算到今年九月,便是整八年了。” “八年......八年......”司马子如将这二字在唇齿间轻轻重复,声音里浸着几分感慨,又似含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怅惘。 随即问道:“高侍郎,你说亲眼见得杨尚书草拟人事,但关于唐都护的后续动向,可在文书上看见?” “说来惭愧,我也只是匆匆翻过两三页,所见皆是从三品上的要职任免,其中确实未见载录唐都护任何调遣啊!” 唐邕垂首不语。 “那王士良如今可在其中?”司马子如又问。 “似是授给事黄门侍郎。”高德政在一旁应声。 “呵,”司马子如轻笑一声,“我倒觉得,那王士良还不如唐都护堪此职。” 唐邕猛然抬头,忙道:“司马公说笑了!在下官卑职小,唯知尽心王事,不敢有其他奢念,又岂敢与王将军比肩?” 司马子如大笑:“如何不能比肩?” “方才老夫便说过,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啊......” 唐邕微微松下背脊,头又垂了下去:“司马公不妨直言!” “那我便开门见山了。 唐都护随侍大将军多年,却屈居都护之位五年之久,不过从六品。 想来大将军也只是将都护当做一件顺手之器,用久了、用惯了,便一直安于此处。” “如今大业将成,可真正提拔的,从来都是那些氏族门阀子弟,可都护才略过人啊,难道......就甘愿这样一直久居人下?” 唐邕无话。 “其实今日之宴,老夫乃是奉太原公之意,欲与都护推心相交。 若都护愿意至此倾心相效,他日的前程就非今日可比了呀。” 唐邕肃然道:“司马公如此说话,是要在下背弃大将军!?” “要知道,大将军宠信崔暹、崔季舒,以至朝野勋旧百官怨愤不已。 高仲密之叛是一例,尉太师与我等亦是如此。 侯景起叛后,晋阳诸将欲杀崔暹以平众怒,也被大将军生生强行压下。 这一桩一件,早已寒透了一众勋旧老臣的心啊!” “而太原公则不同,至幼性情沉毅、谦抑自持,才是真正的明主之选。” “唐都护乃明智之人,若愿效命于太原公,他日若成大事,便是从龙之功,岂止区区一都护之位?正三品之位,亦非不可企及!” 唐邕骤然起身,愤然拱手:“司马公,唐某的前程功名自有朝廷法度裁断。 今日若是听了您的话,唐邕岂不成了不忠不义之徒!告辞!” 高德政将酒觞重重置于案上,引得唐邕蓦然侧目,只见他自袖中缓缓取出一支金钗,轻置在案上。 正是自己亲手送予发妻的。 唐邕瞪圆了双眼,厉声质问:“高德政,你......” 高德政一边敛衣下榻,一边说道:“唐都护请放心,赵夫人与令郎在晋阳好得很好!” 缓步走至唐邕面前,面上笑意渐沉:“若都护当真一心效忠大将军,今日又何必来此赴宴?既已入席闻密,此刻,又岂能说走就走?” “高德政,你竟背叛大将军——” “背叛?我高德政效忠的,从来是先王遗志,岂是高澄一人?以他刚愎狂傲之性,先王毕生基业,又能维系几时?” 司马子如唇角笑意一闪即逝,旋即正色,趋前一步温言劝道:“唐都护,莫要忘了你可是先王一手提拔起来的。 无论是高澄还是高洋,皆为先王嫡子骨血。但大将军性情急峻,绝非社稷之福啊!” 唐邕不欲与他们为辩,总之此刻即便是黑亦要说白,白也要说成黑。 唯独担心在晋阳的妻儿。 高洋既然存了夺嫡之心,必然会事事做绝! 燕子献立于门外,将内堂对话听得真切,不由暗叹一声。 他本就不相信唐邕会轻易倒戈,如今若真要逼得对方以死相拼,今夜就得灭口。 可如此一来,反倒会打草惊蛇,误了大事。 “即便都护今夜出得了这司马府,也未必能够归得了家门?纵使都护甘为忠义赴死,可夫人与幼子,何罪之有?” 高德政字字如刃。 司马子如也忙劝解:“夺嫡之争从无仁义可言。 都护今日以死效忠,他日所能换来的,一纸虚名?一道追赠? 还是真要等到百年之后,落得个坟前冷清、香火断绝的下场?” 唐邕只恨今夜轻易来赴了这鸿门宴。 “唐某受先王所托,担护卫大将军之责,又岂可论刺客之流! 纵然太原公他日得登大位,唐某又该如何面对天下悠悠众口?此事,恕难从命!” “我原以为都护是识时务的俊杰,不料竟执拗至此!”司马子如长叹一声。 此时高德政笑道: “呵,都护自然是知道,大将军在太原公府中又安插了多少眼线? 府中男男女女,只怕半数皆为大将军的人吧?” 唐邕闻言,眉头骤然锁紧,这些暗局布置他皆经手,自然心知肚明。 “太原公这些年来步步如履薄冰,却仍愿不计前嫌,愿引都护为臂膀。都护又何苦执迷不悟?” “况且如今太原公引都护效忠,并非是要都护行刺杀之事,不过是一报还一报。 既然大将军可在太原公府中安插耳目,太原公自然也可在大将军麾下布下几人。 只需都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帮着太原公在东柏堂中安插几个无关紧要的人!” “届时,都护既得高位,妻儿亦得周全,如此两全,何乐而不为?” 唐邕想起了当初跟在高洋身边的那个护卫,当初他不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把事瞒了过去吗? “告辞!” 唐邕直接拱手,司马子如与高德政也未再拦截。 燕子献急急躲到廊后。 第480章 当逢霸主迁古冢 从门守手中接过缰绳时,马突然昂首扬鬃,蹄铁在石板路磕出声声脆响,眼中透着惊惶。 唐邕勒紧缰绳抬眼四顾,巷口一道黑影瞬时没入墙垣。 未多管,直接翻鞍上马。 燕子献绕着司马子如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碎。 “眼下这情形,唐邕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成或不成,总得给句明白话呀!” 高德政也不能确认,抬眸望了一眼司马子如。 司马消难也问道:“父亲,就这样放了那唐邕回去?若他告密......” “他年未四十,血气方刚的年纪,却甘守一妻。如今他妻儿皆在我们手上,该不会轻举妄动。 眼下他踌躇的不过是背主的那道坎儿罢了!若想得通,咱们且与他僵持几日,若想不通......” 燕子献急急打断:“此时若杀他,岂非打草惊蛇!” 高德政却只淡淡说道:“是个人......就会有出意外的时候,这不难办!” 燕子献提醒了一句:“高侍郎,太原公要的是唐邕能为他所用,不是要他死!” 高德政只对他冷哼一声,便拱手:“司马公,天色已晚,士贞就先告辞了!” 司马子如微微颔首,应了一声:“嗯!” 唐邕卧在榻上,辗转反侧。 更漏声声催着窗外天色渐明,整整是一夜未眠。 起身时,案头残烛未熄,昏黄的火舌仍在幽微地跳动,将灭未灭。 唐邕缓步走上前,拈起一剪,一点青烟在晨光中袅袅散尽。 先来到前院,轻轻推开宅门,从缝中往外窥去,果真徘徊着几道可疑的身影。 再回到房中,仔细理好藏青职袍,稳稳套上皮制臂鞲。 一切收拾停当,正待出门上值,忽闻几声叩门。 开门望去,只见一人青巾覆面立于阶前,正是高洋麾下那名神秘的护卫。 “唐都护,别来无恙。”对方声音低沉,“这几个人,今日起便交给你了。” 说罢侧身让开,晨雾中六名劲装结束、体魄精悍的汉子,沉默站在他身后。 不待唐邕应答,对方陡然将一袋重物掷入他怀中:“有劳唐都护打点!” 唐邕垂眸,那袋中不必查看,也知是高洋用以笼络他的财帛。 缓缓抬眼:“阁下如何认为,唐某会遂你们的意?” 青布巾下,对方眼角微弯似是含笑,却并未答话,转身便径直离去。 唐邕也未阻拦,只扬臂将手中布袋狠狠掼向院内。 哗啦一声,钱袋迸裂,数枚金饼翻滚溅落在青石地上,发出冷硬撞击。 他深吸了一口气,最终掩上宅门,领着那几人往大将军府行去。 高澄改颍川为郑州后,分调诸军进逼宇文泰所据的剩余六州。 到洛州扎营,再密令斛律金偃藏将旗,从洛阳经崿坂护送粮草前往宜阳,实为诱西人九曲镇将出城,来一出引蛇出洞。 宜阳扬志、百家、呼延三处戍垒死死扼住西军粮道,九曲城中守军只能靠着劫掠支撑。 听闻有粮队经过,守将韦佑果然中计而出。 不料才一接战,原来东军早有埋伏。 厮杀之中,东人掀旗,原来领军竟是斛律金。 韦佑大惊,领兵败逃十余里,最终因寡不敌众,身陷重围,最终死于乱箭之下。 斛律金乘胜势挥军疾进九曲,大败戍将马绍隆。 当颍川失陷的军报传至华州,宇文泰急令河南六州守军回撤。 虽已推行府兵制,但西魏兵力仍难以与东魏正面抗衡。 至此,东魏不费吹灰之力便一举收复河南失地。 河风拂过秦姝面颊,几缕发丝拂乱在眉眼间,蹙眉看着平津前陈列的水师舰队。 这次要走水陆返回邺城,她自己都恼自己这些时日虚虚惶惶,又萦萦忧起那个水厄的梦。 高澄悄然到她身后,一柄羽翎扇轻轻横到她眼前。 “这船有何好看的?” 秦姝回眸轻问:“此番一定要走水路么?” “顺流而下可比陆路迅捷得多。”高澄顺势斜扇遮阳:“这般酷暑天气,若策马乘车,岂不徒受颠簸燥热之苦?” 秦姝回望滔滔黄河:“眼下正是汛期,若在河中遭遇风浪怎么办?” 高澄不以为意笑一声:“照你这般说,骑马就怕坠鞍,乘车又恐陷轮......你怎的近日总是这般杞人忧天?” 此时一名舍乐匆匆奔来,急声喘气: “大将军,方才有人浮渡到北岸,撞见一处古冢被洪水冲垮,白骨墓铭都显现了出来, 说来甚怪,铭文刻有‘今卜高原,千秋之后,化为下泉,当逢霸主,必为改迁’。 大将军是否去瞧瞧?” 高澄转向秦姝笑道:“古人占卜,怎么这般灵验?” “既如此,舍乐呀,你即刻去派人,将遗骨妥善收殓,另择福地好生安葬。” “诺!”舍乐领命匆匆离去。 高澄执起秦姝的手,引她向帐中走去,温声道:“日头毒得很,莫要晒着了。” 轻声问道:“阿姝,你说人若死了,可还有魂灵存在?又能否有轮回转世?” 秦姝垂眸思忖片刻,轻轻摇头:“就像花开花落,新开的一朵又岂是昔日凋零的那一朵? 若论轮回,不过是生灵归为尘土,尘土润养万物,万物再育生灵......如此循环往复罢了。” 高澄执紧她的手:“听你这般说,我倒更怕了,怕你会再度离去。人生既短,又无来世可期,唯愿与姝朝夕相惜!” ...... 萧纲即位不久,侯景强娶其女溧阳公主萧妙淽,宠爱殊异。 萧正德不仅赔了全部家资,女儿也拱手送入虎口,即便短暂称帝,不过数月便被废黜。 不但镜花水月一场空,如今在台城里外不是人。 对于萧家宗氏来说,他是叛徒;对于侯景而言,他是弃子。 心怀愤懑下,暗通鄱阳王萧范,密谋引其率兵入京,共图除去侯景。 却被自己的亲侄萧贲告发,事机败露,最终为侯景所诛。 箫范当初得知建康失守,便于进军讨伐侯景,只是惧怕挥师入京后,北方会趁机强夺合肥,以至无路可退。 毕竟高澄已经占据江淮以南,长江以北多地,合州如今不过孤城一座。 如今知了萧正德被诛的消息,更加坐立不安。 而此时,高澄已派西兖州刺史李伯穆、及崔圣念率军逼近合肥。 第481章 一日三示却不知 回师邺城途经黎阳,因汛水黄河泛滥,石济关口河堤冲毁。 黎阳津与黄河对岸白马津遥遥相望,早在两年前,高澄便有意在两津之间修建河桥,完善军防的想法。 只是连年的战事,已经中止诸多营构工程,此事也就一直搁置下来。 如今既已收复河南失地,加之日后对南用兵的需要,在此处架设河桥、设立关隘便可开展了。 于是令阳斐、东郡太守陆士佩等人主持河桥关口修筑事宜。 在黄河道中修筑石基,两岸设立关防,由此石济关移黎阳,同时改称为白马关。 “大将军从颍川得胜归来了——” 孩童们奔走呼告,穿梭在邺城的大街小巷。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人群,众人纷纷踮起脚尖,争相望向马背上的高澄。 “大将军真是威风!” “如今该叫齐王啦!” “不是还没行册封礼吗?” “哪还用等册封呀?要我说,怕是直接就要当天子啦!” “嘘——别多说!” 人群中,一位身着青袍、仪态飘逸的道人轻捋长须,远远望去,悠然说道: “大将军虽气度不凡,却非真正能成事之人......” 引得旁人侧目:“道长,大将军若不能成事,谁能成事?” 那人指了指高澄身侧跟随的高洋:“倒是他北侧,那个悬着鼻涕的小子,将来或可成就大业!” 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瞧着相貌平平肤色黝黑的高洋、不由大笑。 将军府,隐蔽的宅巷间,阿改将一包毒药递到兰京面前。 “大将军如何归来,你也该动手了。” 兰京垂眼望着那包毒药,抬起目光,决然拒绝:“我父母皆死于毒杀,我此生就绝不用毒害人!” 阿改疑问:“你是膳奴,若不用毒,难道用刀?” “给我一柄七寸匕首便是!” “好!”阿改应了一句。 “还有,我还要一份过所!” “呵呵,”阿改冷笑一声:“你用匕首行刺,还打算事后脱身?” 兰京只是冷冷盯着他,没有再说话。 “也罢,一纸过所而已,好办!” 说罢,便扬长而去。 大将军府属于邺城前燕旧宫,其间的东柏堂因常被高澄用以处置机密要务,反倒在他离开邺京时,庭门深锁,日夜有人轮守,戒备森严。 兰京行到院门口,院内,正有十余婢子洒扫整理。 “你还在此处做何?” 兰京转过身来,见是薛丰洛。 这人总时时刻刻都紧盯着自己,那目光看似充满鄙夷,实则藏着难以言说的嫉妒,亦或是一种隐晦的忌惮。 兰京没有理他,径直回房。 元善见与高后亲至阊阖门迎诸将凯旋,当夜,又在华林园宴射慰劳。 斛律光与元景安正比试着箭术,众人围观喝彩。 崔暹领着御史贾子儒,低声告诫道:“稍后你须仔细为大将军相面,务必不动声色,更不可私下与他人多言!” 穿过人群,来到高澄面前躬身行礼. “季伦恭贺大将军凯旋,又建不世之功!” “崔暹啊,”高澄回过头来,含笑抬手:“不必多礼,颍川之胜,实赖诸将奋勇......” 在一片欢呼声中,高澄再度望向宴射场。 贾子儒则趁势低头,暗中端详他的面容。 高澄似有察觉,又回眸瞧了瞧贾子儒。 “这位是?” “禀大将军,下官贾子儒,新进御史之职。” “哦?”高澄含笑问道:“莫非我脸上有何异样,让子儒如此专注端详?” 崔暹在一旁暗自心虚。只因上次盲士辨音之时,那人断言高洋能为人主,而轮到高澄时,却沉默良久、才说他为国主。 如今他高澄代魏在即,听闻贾子儒精通相面之术,便特意拉他来,再观高澄面相以求印证。 贾子儒含笑答道: “下官往日只能远远瞻仰大将军威仪,今日幸得近观,见大将军姿容俊朗、气度非凡,不由多看几眼,望请大将军恕罪。” “哈哈哈......我又不是闺中娘子,岂会因人多看几眼便心生怪罪!” 此时元韶、元晖业等人又来相拜,崔暹适时引贾子儒告退。 行出数步后,来到人少之处,回望高澄正与元韶等人相谈甚欢。 低声问道:“如何?” 贾子儒只摇了摇头:“常言道:人有七尺之躯,不如一尺之面;一尺之面,又不如一寸之睛。大将军面薄而目转疾,非帝王相也。” 崔暹闻言蹙眉,不由望了望高澄身侧的高洋。 随黄门一声高唱:“陛下驾到!” 文武百官纷纷入宴堂,躬身拜礼。 高澄座位于魏帝左下,高岳居于他身旁,斛律金、高洋、潘乐等将依次往后。 魏帝右下便是依次元晖业、元斌、元韶等元氏宗亲, 其余众人皆依爵位功勋,依次序入座。 再随一声:“开宴!”唱起。 宫人们捧着珍馐美酒,鱼贯而入,依次奉上。 高澄无意间瞥见薛孤延正对满案酒菜露出兴奋之色,唇角溢出一抹笑意。 按礼,皇帝与皇后先行起身。 元善见举酒致辞: “众卿,今日之宴,乃为大将军凯旋,为收复河南七州的诸位功臣而设。 朕赖诸卿之力,方得四海渐安,请共饮此杯——愿国家永安,世享昌荣!” “国家永安,世享昌荣!” 众人齐齐附和后,便饮下了第一盏酒。 此时高澄起身,抱手奏道:“陛下,臣以为,功当赏,过亦当罚。收复河南失地,乃诸将合力之功。 然其中亦不乏失职违纪之人,岂可因胜而不降罚!” 元善见问道:“那大将军所说的失职违纪之人又是何人?朕又该如何降罚?” 此时朝堂虽颁诏书,但高澄的齐王册封礼还未正式举行,所以正式场合仍谓他为大将军。 “臣澄恳请陛下——命内侍将薛孤延席案撤至阶下,以惩其长社醉酒误战之过!” 此言一出,满场哄然失笑,唯独薛孤延面露窘色,尴尬抬头。 若早知有此一出,他真该称病不来这庆功宴了。 元善见神情未变,就如高澄在指导,自己则执行: “既如此——来人,将薛将军席案撤至阶下,以示惩戒。望薛将军今后谨记,切莫再因醉酒误了战事!” 薛孤延缓缓起身,看着桌案被黄门抬到阶下,只得躬身谢恩: “臣谢陛下宽恩,大将军宽恩,此番教训,臣谨记于心,日后若再因酒误事,甘愿削爵去官,还一辈子不再沾酒!” 元孝友闻言笑道:“削爵去官倒还容易,这一辈子不沾酒——可就难如登天喽!” 众人顿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薛孤延苦笑着应和众人,又悄悄瞥了高澄一眼,只得默默走向阶下那孤零零的席案。 丝竹声起,宴间觥筹交错,众人相互敬酒言欢。 唯独薛孤延一人独坐阶下,郁郁难言。 夜阑人静,太史独观星穹。 见北斗第六星“开阳”之辅,幽光孱弱,明灭不定,较往常大为稀疏黯淡。 “宰辅星为何这般黯淡?大将军明明得胜而归?” 兰京望见东柏堂侧厢灯亮着,只想:高澄在宫中赴宴,难道这般早就回来了? 于是进入堂院,行至房门前,轻轻叩了几下。 门开,屋内立着的竟是秦姝。 第482章 枷锁痴缠终反噬 “秦姝?” 秦姝奇怪,兰京怎会在东柏堂,高澄当初明明说的,不再以他为膳奴的? “兰京,你怎会在这里?”秦姝先问了一句。 她的归来,竟让兰京无端生出几分难以启齿的怨愤。 “我......我一直侍奉大将军左右!”他甚至想连带着说出,与高澄之间的床笫之事。 看着兰京的脸色难看,秦姝奇怪。 又细问了一声:“你是来找大将军?他还没回来,你找他何事,我帮你跟他说?” “我!?”兰京摇了摇头:“没,没事?” 说罢急急离去,秦姝诧异望着他背影,缓缓合上了门。 “李伯穆大军虽逼近合肥,但淮南之地多是望风归顺。若是能够一纸降书劝得,又何须徒耗兵力?” “魏收,斐昭,你们两个试着拟诏,尽量言简意赅。 告诉萧范,若肯以合肥归降,我王师他日必为梁主血仇,同仇敌忾也好过防备两端,进退失据要强,叫他好生考虑考虑,善作决断......” 兰京静立门外,字字入耳,对于这份侵梁的消息,他却如面容止水。 高澄一早来东柏堂便召人处理这些针对他梁国的军务。 鄱阳王萧范,是他杀父仇人萧恬的兄弟,如今看来只当是一种报应不爽。 屋内的二人开始拟文。 “说起来,我都不知道是否该谢侯景,还是该怨侯景,可若不是他,我又岂能兵不血刃,坐收渔力而得江淮之地!” 陈元康赞道:“都是大将军计策谋远,才得此利!” “唉,可惜我绍宗啊,若是真正集军往南,倒叫我一时拿不定主意,该派谁去?” “大将军不必急于一时。 如今梁国局势未明,湘东王萧绎与岳阳王萧詧各据一方,实力相当,尚未与侯景拼至两败俱伤。 此时若贸然介入非明智之举。不如静观其变,既不耗我军粮,亦不劳我士卒,继续坐收其利,才为上策? 待其内耗已深,再择一方与之盟约,则江淮大势可定。” 兰京阖目,只叹这陈元康真是老狐狸一只,更叹高澄,在这种事儿上,往往能辨识得清最忧谏言。 许久,屋内停下了论事,是高澄对比招降书。 确认版本后,便命魏收抄录正式版,加印后唤了使者。 “快马加鞭,亲手送到梁鄱阳王手上。” 屋内传来高澄一阵笑:“就看此番卿能不能以一纸尺书招抚合州,立下勋功?” “大王势运昌隆,此书一到,合州必望风归顺!” “我说卿的文翰之功,卿又奉承起来了!” 昨夜兰京几乎蹲守一夜,可他并没来东柏堂,大概是被后宅的主母缠绊住了,秦姝一早也出了门。 明明暑气未消,她却是纱巾覆面,着一身束身胡服,全然不似高澄的女人,倒像是要暗中查探什么紧要之事。 或许,她这时回来,是为了保护高澄。 毕竟他自己便是高洋选中的那个刺客,难道高澄是感觉到了危险的存在? 魏收,斐昭、陈元康等人纷纷退出东柏堂。 陈元康不由得侧首打量兰京一番,似叹了口气,就径直离开了。 高澄仍斜靠着凭几,检查自己拟定的新朝官职名单。 察觉门口有人,抬眸见是兰京,淡淡问了一句:“你来做什么?现在不需用膳!” “大将军未饿,但我饿了!”兰京反手合上门扉,径直落栓。 高澄旋即端直了身体,兰京一步步,眼神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急忙翻身下榻疾冲去抽漆架上佩刀,却被兰京抢在了前头。 一把按住佩刀,高澄顺势想拔出刀刃,兰京又一个踢脚将刀架踹出了半丈。 终究抽了个空,高澄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又被兰京扛抱着掼往床榻间。 这才恍然惊觉兰京所欲为何,纵然二人常行狎昵之事,但他绝不容许被人探花后庭。 手打脚踢的挣扎起来,抑着声音咒骂:“放肆,你是吃豹子胆了,敢对我不敬!” 兰京沉生生一句:“你可行,为何我不行?” 刚说完,高澄一拳横掴向他面门。 兰京已经豁出去,腰胯一直死死压着高澄,竭力控制住他的腿脚。 虽然身下人只得些花架式,但始终是男人,挣扎起来甚是难制。 “你疯了,不怕我杀了你!” “你杀我?!那你便杀了我啊!”兰京突然一声嘶吼。 “你干脆杀了我啊!”嘶哑的再重复了一句,脸上扭曲着痛苦,双眼红肿不像话。 这一刻兰京不再用力,高澄也愣怔着停了手。 明明他已逃出生天,为何老天偏不肯让他真正解脱? 高洋一心要将他变成弑兄的凶器,变成一柄直刺高澄心口的尖刀。 纵然是威逼利诱,纵然是高澄可恨,他却没有一刻,想去真正伤害他。 在将军府的日日夜夜,无不是煎熬,可过去这一个多月,他却数着日子,盼着这个人归来? 明明大哥的家眷正等待他去解救,他却仍存妄念,只想知道眼前这个人,又到底有没有真心待他。 可他盼来的,竟是高澄带着秦姝一同归来。 只消看到那个女人一眼,他便知自己满盘皆输,无可救药是,他竟还会嫉妒?他还能嫉妒?可他又何来资格嫉妒? 他要问清楚自己,更要问清楚高澄。 高澄不知他怎么还委屈上了? 低声说了一句:“我没想杀你......可我是男人啊!” “难道我便不是男子?” 兰京眼中尽是屈辱与执拗,“我已将自己全然给了你......为何......为何你就不能容我一次?” 说罢,粗重的吻上高澄的唇,双手粗暴地扯向那根蹀躞带。 高澄趁他情荡,猛的挣起身将他推拒开:“我看你是疯了......” 瞧着兰京眼底的痛苦,又心软了一瞬,低喃道:“我为你寻个女子来,别闹了!” “别再这样......” 兰京反问一句:“别再这样?” 眼中赤红充血,声音里混着痛楚,死死揪着高澄衣袍不肯松。 “过往种种又算什么?你捆着我、拴着我,不让我走,如今却叫我别这样......我不要什么女人,我只要你!” 高澄紧张的望着门外,生怕一不小心这些话被秦姝听了去,又不敢叫喊引来侍卫。 他自己都说不清对兰京算何种情愫,但他一直以来却给了他宽纵偏爱。 可这层关系算什么,如今秦姝回来了,荒唐必须了断。 猛地发力挣脱兰京拉扯,便要向门口冲去。 奈何兰京反应极快,直扑一把箍住他的腰身,扣手紧紧捂住他的口,叫他不能叫唤。 高澄几乎脚不着地的被拖拽回去,看来兰京真是疯魔了,他就不怕后果吗? 他是堂堂大将军,不可被狎侮,拼尽了力气去反抗,下口狠狠咬到兰京手上。 可兰京似乎根本不怕痛,从身后禁锢显着容易,兰京腾出手,三五除二的扯开高澄蹀躞带。 撩入袍角内一把扯下他亵裤。 一个翻转就将高澄死死压倒在榻上。 高澄竭力扭转身形,试图避开他的进犯,横手探到榻案急切地摸索着,上面应该有方墨砚。 兰京似乎看穿他的心思,反手直接掀翻了桌案。 高澄口齿得松,咒骂起来。 “兰京,你怎敢,你若再不住手,我必杀了你,将你千刀万剐!你给我停下......” “大将军,大将军......” 方才桌案倾覆的巨响终于引来侍卫,门口交错的人影急切呼着。 可太晚了,下身早已被褪尽,兰京备了滑润膏脂,再难挽回。 若此时让侍卫破门而入,这般不堪情状尽被窥去,他堂堂大将军便将彻底沦为了笑柄。 “大将军!屋内发生何事?” 高澄强忍着身下剧痛与屈辱,从齿缝间挤出颤颤的低斥: “滚!” 第483章 坟土堆里沉沦死 侍卫们心下狐疑,却不敢违逆,只得依命依次退去。 高澄面门深陷锦褥,全身受制,唯能凭借渐弱的脚步声揣测屋外形势。 试图曲臂撑身,肘部刚凝聚气力,却被兰京一掌压平。 他气力显然大过他好些。 “呃......”高澄喉间溢出半声闷哼,好不容易挣扎出一丝缝隙,蓄力间又被更凶猛的力道重新掼回原处。 兰京喘着粗气将他双手交叠压至头顶。 “你他娘的......滚......”高澄咒骂着。 “滚下去......” 高澄打不过,只能骂,骂得支离破碎。 被迫承受兰京着一次重过一次的殴打。 “你放松点,不然没得玩了......你常说的,你自己倒不会!”兰京使力有些张驰不畅。 这话却深深践踏着他的自尊。 高澄趾尖不受控制地反复蜷缩、绷紧,本能地想要撑住起身,每一次用力挣脱都只换来更剧烈的反噬。 “我要剐了你下油锅......” “啊......”痛楚下高澄忍不住失声。 所有骂出狠话渐渐支离破碎,再难成句。 后颈迎来齿啃唇衔,怎么都打不过,他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去反击对抗,放弃了,绝望了。 喉间压抑出他的哭泣,渐渐转变成连自己都陌生的哼吟。 兰京窃喜,他远比高澄要娴熟得多。 许久,两人打架停了下来,物我两忘了。 汗如浆水,兰京抬手捏住高澄的脸,迫使他转过面庞直面自己。 四目死死交缠,彼此眼中均是消解不去的恨与不甘。 高澄欲言又止,却说不出来话了,想转开视线又被兰京用力扳回原处。 “将军如何?额?”兰京低哑的声调里故带几分嘲弄。 高澄忍不住叫骂:“你娘的,完事就给老子滚出去!” “我偏不。” 话虽说出,却堵不住漏了口中。 高澄不由嗤笑,却被兰京按住后颈,再度封缄在唇齿之间。 高澄得了机会,毫不犹豫咬了下去,瞬间穿破兰京舌尖。 闷哼一声,兰京吃痛撤开,撑起身子去抹唇角血渍。 高澄便趁机发难将他掀翻,反身跨坐上去。 挥拳直对兰京面门,每一记拳头都带着狠绝的重力,终于可以报仇了。 “你还想梅开二度?当老子是什么人?!敢玩我?!我让你弄......我让你弄......” 骂到一半,才觉出这话说得荒唐。 索性闭口不言,只将满肚子怒火倾泻在拳下。 兰京竟不反抗,只躺在一片狼藉之间任他挥拳相向,脸上痛苦间隙便是挂着痴笑。 直到打得有些脱力了,指节也阵阵的发痛,算得上酣畅淋漓了。 反手捏紧拳头,盯着指节上斑驳的血迹,有他自己的,也有兰京的。 唇齿间还弥漫着腥味,他喘着粗气,用手腕胡乱抹过嘴角,混着唾液擦出一抹猩红。 他低头瞥了一眼,也顾不得太多,径直提起裤子翻身下床,缩身靠坐在榻沿边上。 残余的痛,无不提醒着他方才发生的事。 “这么疼的?”高澄哑声问了一句,话出口又觉得茫然。 从前都是他主导,直至今日,才真真觉得这滋味并不好受。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仍仰躺着,只是胸膛的颤颤抖动,说不清那是压抑的啜泣,还是无声的痴笑。 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悄然出现,似乎想抬手叩门。 “阿姝!”高澄忙爬起身,光着脚冲到半途就停了,门口的影子也侧身离开了。 “呵呵呵呵......”兰京已经坐起身,看见这一幕他畅然大笑。 “你别笑......”高澄害怕他的笑声引得秦姝过来。 兰京却是笑得越发癫狂。 高澄目眦欲裂,回扑上去又想给他一拳,却被兰京反手钳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兰京的眼中是近乎疯狂的痛楚:“大将军不是要将我千刀万剐吗?何劳大将军又伤了手?” 高澄压着嗓子怒骂:“你就是个疯子,疯子,疯子......” 他自己也快被逼疯了,怎会跟一个男人纠缠至此。 “我不是疯子!”兰京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入尘埃,破碎嘶哑:“我只是爱你。” 说完,像是被这句话抽干了所有力气,侧头阖目,坠下一泪。 钳制着高澄的手也颓然垂落。 “而你......”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一直只拿我当个奴隶,一个工具。” “大将军你好好照照镜子,叫人如何能忘啊?” 兰京开始刺激高澄,说得也是心底真话。 “说到底,是你不肯放我走的,是你不肯放我走的,那咱们就在坟土堆里去融为一体,一起沉沦至死吧。” 高澄惊愕间被兰京猛地拽倒,一把掼摔在榻上。 他真像是疯了一样,骑到高澄身上,双手死死扼住他的脖颈。 往死里掐,死里掐,掐得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高澄挣扎踢打着,脸上承接着兰京一滴滴的闲泪。 “你死了我就陪你......陪你一起下地狱!”兰京嘶哑地喊道。 高澄已发不出声音,窒息感吞没神智。 可就在最后一刻,那双手忽然松开。 他还是下不去手,只趴在他身上止不住的哭泣。 高澄用尽力气将他推开,撑起身子,扶着胸口剧烈地喘息咳嗽,好一阵才渐渐平复。 自古权贵养娈童男宠不算稀奇,起初不过是图个新鲜,后来渐渐上了瘾。 可他从没想过,这段荒诞扭曲的关系,会走到今天这般你死我活的地步。 一年多了,高澄自认从未亏待过兰京,更谈不上折磨。 他甚至一再宽容对方的不敬,包庇他与别人的争执斗殴,连他逃跑都原谅了。 可如今,分明是自己遭他强辱,那人却反倒先崩溃委屈起来,高澄不理解,也想不明白。 最令他心悸的是,兰京方才对自己露出了真真切切的杀意。 他侧过脸,看向榻上仍在抽泣的身影,蜷曲的身子剧烈颤束着,他胃疼又犯了。 只需一句话,这条命就可以被他轻易碾碎,这个威胁也将彻底消失。 第484章 见闻糊涂自糊涂 “疼,疼死你!” 高澄想开门唤侍卫,却发现他下身仍是赤条条。 “提起裤子给我滚!” 兰京声音都疼得发颤了,还不忘挑衅:“你替我穿!” 看着他额角沁出细密汗珠不像是装的,高澄冷笑一声,忍不住威胁: “你不穿,好,我这便唤厨房里帮粗役进来,让他们‘伺候’你穿个够!看你能逞强到几何?” 说罢欲起身,袍角却又被兰京死死攥住。 “你可以拿那把刀杀了我......” “杀你?”高澄冷笑。 “怕污了我的榻,脏了我的手,宰你这样的货色,与屠猪宰狗何异?配我亲自动手?” “哈哈哈哈哈……” 兰京撑着床榻艰难支起身子,笑声里满是讥讽: “我若是猪狗,大将军又是什么?哪次不是您亲自......亲自替我褪裤的?怎么今日还嫌脏嫌污了?” 看来,高澄压根只当他为泄欲的禁脔,得到的那点可怜关注,根本没有掺杂任何情愫。 “呃啊......”兰京压着腹部,踉跄着下了榻,朝着方才被掀翻的刀架方向挪去。 “你真要杀我?”高澄心中警惕。 却怎么也想不通,好端端的,兰京就似疯了一样,胆子较先前更大,杀意又那么重? 赶紧跑出门口,高喊:“快来人!” 回头,兰京并没有冲出来,他吞酸绞肠得厉害,几乎直不起身,只是拖刃前行。 明明都没办法攻击了,明明自己都叫人了,可他似乎怀着某种决心似的,朝着自己一步一步靠来。 “你到底......你到底想怎么样?”高澄脱口而出,犹自疑问。 “你怕我杀了你吗?” 兰京喉咙残余着血腥,即便是靠不近,也要靠近。 秦姝提刀第一个赶到,却在高澄身侧顿住了脚,红着脸偏过头去。 高澄侧首与她视线相撞,喉头滚动,两人各自却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直至护卫们陆续赶来,兰京便被反剪双臂压跪在地。 高澄这才跨入门栏,蹲到兰京面前质问:“为何要这么做?” 兰京抬眼,眼前人漂亮的眸子正狠狠盯着自己。 咽了口唾沫缓解疼痛,长长吐出一口气。 “是你挡我的路!” “挡了你的路?”高澄反问。 他当然知道,是自己一直不肯放他走,可这次,他为何不先好好说? “是啊......归路,活路,你都不肯给我!” “你现在回去才是真的自寻死路,你要想清楚,那边战乱饥荒的,已经死了很多人!你回去能作何?” 高澄勉强解释着,却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何要去跟他解释这么多? 当真是为了他能好好活着吗?兰京苦笑,微声说道 “你凑近些......凑近些了,我就告诉你!”因为腹胃的疼痛,声音几乎都飘散了。 高澄将信将疑俯身靠近,只听兰京压低声音道:“我屋里的金子你不在乎,我的命你也不在乎!那我只好拿走你的!” 高澄蓦地一怔:他哪里来的金子?莫非有人在背后指使?是他在暗示自己?可为何方才又不单独说清楚? 想到方才他的所作所为,高澄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起身正色道:“此奴......” 犹豫一刻补道:“此奴言行无状。即刻押回膳房,交代薛丰洛给我好好管教管教。” 转而目视兰京:“若再敢有下次,定取你性命!” 兰京闻言笑出了声,也不知笑何。 “诺!” 侍卫上前架着兰京离开了堂院。 高澄想了想,又唤了舍乐交代:“去告诉薛丰洛,杖责十板子就够了!” 舍乐疑惑,这兰京都拿刀子了,算得上意图行刺,大将军为何还似怕将他打坏一般。 但并未多言,领命躬身退去。 人都散去了,廊下只余一片死寂。 高澄垂眸看了看手上的血迹,怔忡片刻。 便疾步走向秦姝,难以掩饰内心慌乱:“阿姝......方才......你都听到什么?” 秦姝抬眸,冷冷的应了一句:“听得糊涂,看得也糊涂......” 说罢转身。 高澄下意识伸手,却在触及她衣角前猛地收手,生怕掌间血迹污了她分毫。 默然跟着她走出房门口,她却不待自己进入,便合上了门扉。 她不是糊涂,是太清醒。 高澄垂着肩,发出一声淡淡的长叹,就如很久前一样,躬下身子,坐在门槛上静静地等着。 膳房后的老槐树下,兰京双手被吊绑在树上, 薛丰洛剔着牙打量他赤裸的下身,眼中淬着妒火。 平日里就看不惯兰京那副孤傲做派,仅凭着一张脸爬床夺宠何等嚣张,如今失宠了倒要落回自己手里。 可惜舍乐的传话,只能打十板子,这怎么能解恨。 将剔牙的竹签啐到一边,看他那赤条条白嫩嫩的腿胯,感叹:“果真是贵族公子啊!” 忽生出个更毒辣的念头。 “去,打盆水来!”他朝着一旁厨役吆喝一句。 兰京瞬间明白了他想干嘛,凶狠的咒骂道:“你们要是敢,只要我活着,就一定将你们千刀万剐!” “兰公子莫怪,是大将军特别交代的,我等岂敢怠慢,也不过奉命行事罢了。” 这话像冰锥捅进兰京心口,高澄那句话不是开玩笑。 他真恨自己呀,最后一刻却还没能下得去手杀他,但他折辱起自己却是这般狠绝,这般不带犹豫。 薛丰洛解了裤带,急切地在那物件上动作着,朝兰京逼近。 兰京奋力踢蹬双腿,拼命阻止他的靠近。 “滚开,别过来,滚开......” “不过是大将军玩烂了的男宠,装什么贞洁烈妇?” “去,把他腿压住,等我试过了,自然轮到你们。大将军已经不要这人了,用不着顾忌。” 厨役们哄笑着压住兰京踢蹬的双腿,湿冷的触感抵上身后时,他喉间溢出困兽般的呜咽 “高澄...高澄......”兰京嘶声,一遍遍嚼着这个名字,齿间血肉都磨成了恨意。 忽然一个声音传来:“你们在作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