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舍废柴郡主后,天命仙途我掀桌》 第一章 牢狱 营州军营练武场。 寒风刺骨,呼呼地往脖颈处灌入,萧钰正在纳闷,自己大冬天睡觉怎么会不关窗户,却突然被一盆冰冷的水泼醒。 搞什么。出租屋的楼板塌了,还是楼上漏水了?! 她那小气又抠门的房东,又在整些什么奇奇怪怪的阴招,逼她掏钱修房子。 从没有温度、却极其刺眼的阳光下睁开眼,她正欲破口大骂,却被突如其来的画面,搞懵了。 她压根不在房东的小破屋子里,刺目的光线下,空落落的广场…… 身上单衣皱成一团,破烂不堪。被凉水一泼,冰霜刺骨的冷。 最主要的,她的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缚着,四肢除了污渍还有血迹。 什么情况?这是在哪儿?! 她被绑架了。 萧钰猛地惊愕,猝然想要站起,却被人从身后按下,架起。拖行了几步路,丢到刑架前,踉跄跌坐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太阳穴磕到了刑架上绑着的人,对方发出闷哼;她“哎呦”一声,彻底从迷茫中清醒过来。 她这不单是被绑了,还……穿了?! 紧跟着怀疑与不敢置信、天人打架般在脑海中交织;还未来得及细琢磨,狂浪般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泉涌似的灌入,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强势地占据大脑。 萧钰,字孟晓,大辽八部皇族乙室部与汉人混血。母亲已逝;姑母是当今皇太后,父亲是大辽密探组织云梦楼楼主。 大辽、中原?她穿回五代十国了?!大辽有密探组织吗?! 她一个学药理学的理科生,这么细致的历史知识,不清楚啊! 不对,不完全……身体里好像有亏空的能量。 萧钰努力消化着巨大的信息量,极尽可能地快速分析,眼下被囚禁的处境。 显而易见,他们被抓了。是的……他们。 刑架上全身是伤的少年——谷青洲,五花大绑的吊在架子上,已被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 浑身血肉模糊,破碎的衣衫早已剥离,裸露的皮肤上遍布鞭痕与刀口,鲜血沿着他的脚踝滴落,汇聚成一片刺眼的暗红。 唐军的仇恨,如同嗜血的兽,狠狠地倾泻在他的身上。 相比之下,萧钰的刑罚简直轻得不值一提——她被留下“待处理”,不知会面临怎样的结局。 广场上的士兵兴奋地高喊着,讥讽与叫骂此起彼伏。 “杀了他们,杀了契丹的狼崽子。” “宰来炖汤。老子好几个月没吃到肉了!” “就是。喂饱了肚子,好去砍了他们老子……” 萧钰只觉得一阵恶寒。这些人是饿疯了吗?嚷嚷着,要吃了他们。 “这男的不行,喂毒了……”执鞭抽打谷青洲的军士,恶狠狠地朝地面上啐了口吐沫,得意洋洋地道;“妈的。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抓的一把粉,要往水里倒,老子全给他灌下去了。也让他尝尝,自己毒粉的滋味。” 闻言,众人哄笑,像是赢了什么不得了的战役似的。 逆光,萧钰抬眼,悲哀地瞧了一眼柱子上昏迷不醒的少年。 他显然,是被她给连累了。 两日前,原主萧钰仗着自己皇亲的身份,滥用特权,非要“协助”谷青洲去查探唐军的粮草补给情况。 在行动中莽撞行事,招惹了城外的人牙子,给人家盯上,导致暴露了行踪,被俘。 被抓不要紧,偏她还对着绑匪嚣张跋扈,自爆身份;于是乎,被人牙子一个转手,卖到了唐军军营里。 原本已经成功脱身的谷青洲,不得不返回来救她这个“累赘”;被唐军生擒,打成重伤。 现在看起来,就差一口气了…… 蠢、笨二项,原主占了个全面,萧钰无声地叹了口气。 封建王朝时代的冷兵器战争,死个人跟死只蚂蚁同等。 她不知道是该感激原主自爆身份,此刻少受点苦,不至于像“同伴”这般被打得半死;还是该悲哀,这短暂的“留守”不过是等待,换更大的利益:留着她的命,去跟辽军谈条件。 辽太宗亲自领兵围困营州城,已经整整十二天了。 无援兵、再无补给,很快,营州将不攻自破。 城一旦破了,他们二人的命,便不再重要了…… 想到这儿,萧钰的头皮一阵发麻,寒意彻骨。 她一个才刚步入社会,安定又守本分的年轻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站在不远处,负责此次行刑的唐军士官瞧见她脸色发白,瑟瑟发抖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将军有令,留着她,献俘——” 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有人甚至高声吹起口哨,满是嘲弄地打量着她的身影。 “等着吧,等大贤师来了,有你的好日子过!” 大贤师? 藏在破碎袖口下的指尖缓缓收紧,萧钰似乎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听着就不像什么好人。 看来她想多了。他们不杀她,恐怕不是因为自爆的“郡主“身份,而是别有目的;至于同伴谷青洲……唐军并不打算让他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两军交战,不管等来谁,都是死局。 但至少,她还有短暂的等待期。得想办法逃出去! 傍晚,刑场的喧嚣渐渐平息。 萧钰与谷青洲被士兵拖拽着,塞进了一辆简陋的囚车。 囚车用粗壮的铁木制成,外层裹着链条,门上上锁,车轮碾过粗糙的泥地,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谷青洲被丢在角落里,气息微弱,浑身是血。 熬了大半个时辰,萧钰实在忍不住,觉得穿越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荒谬得不思议。 可穿都穿了……总得有点什么,保命的金手指吧! 于是…… “系统?” 沉默了片刻,铁笼里响起了萧钰小心地试探声。 冷寂。 “系统……系统君,你在不在?”萧钰的颤音中充满了焦急。 再一次地冷寂。 没有系统?!不会吧……她的命,没这么苦吧?! 网文小说都已经不流行不带系统的魂穿了;即便没有金手指,怎么也给个buff吧?! 别什么都没有……那她铁定开局就死,活不过两章啊! 这难度系数太大了。 就在她悲愤焦虑、不知所措之时,一个暗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吵死了,萧钰。咳……你能不能,消停会儿;咳、咳咳……咳咳……” 身旁的谷青洲醒了,烦躁地蹙着剑眉。才说两句,气息受阻,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猛烈的呼吸,扯动了胸口处的伤,少年疼得蜷缩起身子,头埋到了双膝间,肩膀不受控制地颤动。 萧钰顿时吓得脸色惨白,朝他扑了过去,下意识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的;哪儿疼,让我看看……” 啪——! 猝不及防,一巴掌打掉了她伸过来的手,那人头也不抬,闷着声,冷冰冰地道: “滚开,用不着你假好心。” 明明重伤在身,下手力道却不小,萧钰的手瞬间就被拍红了。 “嘶——”她揉着被拍红的手背,颇为委屈。 忽而意识到自己理亏,把人家害成这样,确实是“她”的不是,便也就忍了。 冷静下来后,萧钰不得不严肃面对,如今“地狱级”的倒霉状况。 很不幸,就是落到了她头上:身处险境、队友战损,全赖咎由自取;系统不存在,金手指尚未可知;如今脱困迫在眉睫,不早点跑路,将直接面临队友猝,自己说不定,会被即将到来的大贤师,搞成“实验材料”。 体力不如人,还得靠脑子。 不试试怎么行,万一成功了呢? 她坐立起身,活动了一下快要冻僵的筋骨。 “开门,我想上厕所……不对,如厕……我要小解!有没有人呐!” 空旷的寒风中,某人提高嗓门,大声地嚷嚷起来。 “你又想作什么妖?萧钰,你最好待在我视线范围内。”谷青洲首先反应过来,压低声音给予警告。 萧钰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动,观察着周围动静,顺嘴回复他: “哎呀!放心,我真的就是想小解。” 人不能被x憋死。 谷青洲黑着脸,啐了她一口:“我信你个鬼。你我二人一天滴水未进了,哪儿来的尿?!” 然而,谷青洲不信,可唐兵却信了。 不会儿,一位士兵冷着脸,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嘴上骂骂咧咧,可仍旧给她打开了门。 “小丫头片子,怎么这么多事?!要不是看在将军特意交代的份上,你同他一样,大小都在囚车里解决。” 萧钰哈腰点头赔笑:“是。谢谢哥!我一个姑娘,毕竟不太方便……” 即便是敌我双方,谁不喜欢听点漂亮话,行个短暂的方便。 开门的唐兵并未察觉到有什么;可一向了解萧钰脾性的谷青洲,却被她突如其来、逢源讨好的笑脸给震摄了,诧异怔住,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这丫头是受了刺激,突然间转性了?! ? ?新书有存货,走过路过点点收藏,加入书架,保证不亏。 ? (本章完) 第二章 越狱 如厕的草棚距离囚车不远,但却要通过马厩跟白日里受刑的训练场。 营州守城的唐军不过两万人马,面对前方十万辽军军营,敌不动,自然不敢妄动。 亥时已过,除了站岗的轮值的,绝大部分人都已经休息了,这个军营肃静无声,有种冷凝的压抑感。 像是憋着一股气,发泄不出去,时间越久越是低沉;用句现代打工人的俗语“内耗严重,迟早把自己耗死”。 萧钰一路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上完小解,慢悠悠地往回走时,却遭遇了突发事件。 训练场远远的一名唐兵,被左右架着拖出了营帐,处以临时的军法:鞭刑。 几鞭子下去,那人吃不住般“嗷嗷”地哀嚎着。可嘴上却仍旧不服,质问将军因何责罚,他犯了哪条军法,被鞭策。 行刑的副将,大声地呵斥着,似乎是为了达到以儆效尤的作用: “沈将军是怎么说的?!即便是饿死,也不可食城内的肉。你当耳旁风了?!” 说着,一鞭子狠狠地抽下去,下手比方才力道重了许多,像是故意惩罚这不听话的兵卒,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可……可我饿啊!副官,你不饿么?我们、我们大家……已经七八天没有吃过一口粮了,连个菜叶子都没有,这天杀的冬季,天杀的契丹人。老子要吃,吃饱了才提得动刀,去杀了他们……” 被施以鞭刑的年轻兵卒,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了,委屈里混着浓烈的恨意。 副官手中扬起的鞭,却怎么也落不下了…… “看客”萧钰见到这一幕,不由得有些纳闷。 北方的严冬,寸草不生,一般都是靠一年的秋季囤积足够的储备,来抗击三个月的苦寒。唐军没有后续的粮草补给,显然营州城在唐国主眼中已是弃子。 那么……没有粮食,哪儿来肉?! 思考之际,脚步便慢了些许。忽而觉得一道道冰冷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寒芒在背。 刑场上的人发现了夜处的她,齐刷刷地转头望了过来。 被鞭笞的年轻人、副官,以及押着犯错人的兵卒,一双双眼睛,带着肃杀的冷意,下一秒,像是要冲过来,将她生煎活剥了一般。 念起白日里,士兵们喊着要“拿她炖汤”的场面,萧钰顿时一个激灵,冷汗打湿了脊背。 余光中,背后押送她往返的兵卒,似乎正要向她伸出手,不知是要拽她,还是要推她一把…… 不详的预感自脑海中疯狂翻涌,此地不宜久留,得快走! 千钧一发之际,将军的营帐帘被撩开,一抹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背对着她,阻挡住了这些个窥探她的视线。压着声音冷着脸问: “还差三鞭,愣着干嘛?!还不动手。” 萧钰下意识地呼出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然而她正欲拔腿回奔时,身前却多出一道黑影,阻断了她的步伐。 警惕般退了半步,下意识地将袖子里的东西捏紧,缓慢昂首,对上一双审视的眼。 “她怎么出来了?”那人开口,却不是问她。 “回将军,她要小解。女孩子,毕竟不太方便——”身后的兵卒答。 “你内息竟然没有受损?!” 这句疑问,应该是直接问向她的。 可……她应该受损吗?!另外,即便她有,恐怕也是不够看的级别吧…… 萧钰抿着唇,没有答话,警戒般地望向对方。 营州守将沈川,约莫看上去四十来岁,五官凌厉,眉骨高耸,双目如寒星般锐利。气度沉稳,如一柄深藏锋芒的剑,未出鞘便让人心生敬畏。 身上的墨色战甲有些年头了,即便是在月光下,也隐隐能辨出甲胄之上镌刻的旧伤痕。腰间悬着一柄薄剑,剑鞘素白无华,似乎是故人之物,与他不太相称;背上还背着一把厚重的赤剑,红似滴血,即便是做的再服帖的剑鞘,也挡不住隐隐从外溢出的杀伐冷意,这一柄倒是符合他的气质了。 金丹境后期,打不过。 猛然萧钰脑子里蹦出一个概念,似乎是原主的。 额角神经抽了抽,这世界……是修仙的五代十国架空。 不用猜,自己这半瓶子水平,果然是个“见习”。 她不由得苦笑。那何止打不过,恐怕沈川将军捏死她,宛若捏死一只蚂蚁。 就这……犯得着给她投化功散么?! 他……需要吗?! 萧钰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却发现沈川此刻也在盯着她,确切地讲是盯着她的脸瞧。眼神当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低声喃喃: “连眉眼都像她,可惜你身上的那东西……还没有醒。” 像他?她?!谁——?! 她身上什么东西?!外挂?buff? 萧钰一脸懵逼。 身后的兵卒听不清他家将军的话,怔了片刻,想要凑上前来问个仔细,但沈川却已换了情绪,冷峻着眉眼,下令: “严加看管,但不得伤她。” 说完,那人便头也不回地转身。 不被高段位的人盯“猎物”似的盯着,终归是松了口气。萧钰哪里顾得了那么多,只想撒腿就跑。 可抬脚之际,耳边却听到沈川最后的话音: “送她回去后,回来把马杀了,炖一锅汤,给大家分分——” 兵卒一愣,面色惨白如纸,结结巴巴:“可那是您的爱驹,咱们营里最后一匹马了……” 萧钰欲走的脚步停滞,总算反应过来,刚刚路过马棚为何觉得如此安静,原来没有马了。 那……营州城里,哪儿来的肉呢? 她突然不敢再想下去了,越发越觉得不寒而栗。不敢想象,再待下去,会不会真的入了唐军的汤锅。 得赶紧走! 萧钰去小解的一个来回,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躺在囚车里等待她的谷青洲却觉得,回来的萧钰,好似变了个人。 哦,不—— 似乎打从方才他醒来到现在,萧钰就不是萧钰了。 曾经的萧钰眼高于顶,哪里会同旁人虚与委蛇;怎可能溜出去找了一堆七七七八八的破烂,拼拼凑凑也不知要捣鼓什么。 又是灰色的粉末又是一些模样奇怪的干草,研磨后灌入囚车的破陶罐里,捣鼓完就丢在一旁。 接着,袖子里变戏法一般,变出一块石头跟一个铁钉。一通操作后,打磨出尖锐的铁钉,竟然撬开了车门的锁头。 谷青洲诧异地怔住,望着那门悄不之声地被推开,然后“狱友”在他面前轻松一跃,落地。不忘转身问他: “你能走吗?要不要我扶你。快点,我们赶时间——” 有上次主动伸手被打后的经验,萧钰仍心有余悸。 这回,她只动口不动手。省得被人家嫌弃,再挨一巴掌。 果不其然,从迷茫中回过神来的谷青洲,猫身迅速跟随她跳下车,嘴里不忘傲然冷哼:“废话。你别再拖后腿就行。” 可下地的刹那,身子却不听使唤,脚底虚浮,眼前一黑,踉跄地差点栽倒。 还好萧钰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很自然地靠近,将胳膊绕过自己的肩膀,给他足够的支撑力。 “不行就别逞能。”萧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当中关心却多于嘲讽;“他们给你喂了什么药?有办法解么?” 边说着,手底下也没闲。将他二人身下铺垫的干草,扯了出来,一点点拉开,铺陈;几下子就延伸到了照明用的火把旁。 谷青洲大约是明白了她要做什么,并不阻拦,任由她摆弄。为了避免给她造成负担,乖乖地站在一旁。忍不住反问: ”你不也吃了?你没事?!” 看来真是化功散了,萧钰暗忖。顺着他的话答: “腹内亏空,灵息全无。其它的……倒没有什么不妥。可能我本就底子差,感觉不出太大的差别。” 谷青洲暗暗舒了口气,却又无奈般长叹:“是化功散,最基础的丹药。你不是……哎!算了。” 瞧对方看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有点像是曾经督促她好好读书的学长。 一想到原世界,萧钰顿时伤感起来,眼圈泛红。 谷青洲何其敏锐的一个人,误以为她愧疚。 即便再讨厌彼此,可此时此刻二人相依为命,多少也有些伙伴情谊在。 语气放软,忍不住安慰:“没事,回去以后倘若你想学武,我便教你。只要你别再闯祸、惹麻烦了……” “行了,准备跑路——” 说话间,萧钰已经完成了准备工序。站到了火把下方,对他招了招手,示意对方过来,她要动手了…… (本章完) 第三章 逃跑 火把翻倒,火油顺着干草迅速蔓延,烈焰卷起吞噬了囚车,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灼味。陶罐受热炸裂,滚滚黑烟如怪物般翻腾而起,顷刻间掀起一场混乱的爆炸。 唐军营地顿时大乱,士兵们惊慌失措地大喊: “走水了——!” “快救火!” “那两个契丹的小鬼,跑了!” 动静不小,足够引发一场混乱,如果速度够快,来得及越狱逃跑。 当谷青洲倚靠在囚车外看着萧钰一通操作时,就已经猜到了她要做什么。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她会成功。 在烈焰升腾的一瞬,萧钰身形一闪,飞奔向他,准备趁乱跑路之际,他似箭一般冲向她。拦腰一抱,飞身便朝树梢上飞去。 “喂!”她惊呼。 紧接着,耳边是风声呼啸,身下是腾空而起的轻盈感。她竟然在飞?! 萧钰下意识搂住抱着自己的少年,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谷青洲。他飞掠于夜空,身形稳健如猛鹰掠空,几步踏在树梢间,便已甩开了混乱的军营。 耳边,风声里混着谷青洲的戏谑笑语: “我以前以为你只会添麻烦,没想到你还有些能耐。” “你——”萧钰回过神来,惊愕地瞪大双眼,“你的灵息恢复了?!” 不对啊!方才出囚车的时候,他还虚弱得差点栽倒,怎么突然像换了个人? 站在旁边看她纵火的功夫,就恢复了? 谷青洲苦笑,扯了扯唇角,敷衍:“有种方法可以暂时性提升体内的灵息,只不过后劲儿比较大……” “可你身上的伤……”萧钰蹙眉。 只是灵息恢复就没问题了吗? 谷青洲身上的血腥气太浓,衣衫下的暗色血迹像是凝固在他身上,将外衫都浸透了。 “呵!你要是早点跟我讲一声,兴许我出来前会包扎一下。” 谷青洲语气轻松,嘴角勾起,但眼神却有些散乱,明显是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外伤而已,还能扛得住。” 这话明显是在打肿脸充胖子,扯谎。 萧钰再傻,都能听出他底气不足,分明是在逞强。 但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身后唐军已发现他们逃脱,追兵的吼声此起彼伏: “追!别让他们跑回去!” 谷青洲闻声,眸光一暗。搂着萧钰的腰,下意识地收紧,语气中掩不住地肃杀: “抓紧了,唐军可不只沈川一个难对付的。我们得在他发现之前,逃出去。” 回辽军最近最快的路是平原,没有任何遮挡,若是直线逃亡,恐怕会被轻易追上。 于是二人商量了一下,很快达成共识,转道山林。 一方面,便于藏身掩护,另一方面,谷青洲身上的伤,不能再置之不理了。否则还未回到军营,他就会因失血过多,不治而亡。 两人穿过密林,翻越了一道山坡,直到身后彻底听不见追兵的声音,方才停下歇息。 谷青洲松开萧钰,缓缓倚在岩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吐出来,萧钰才看清他的脸色——惨白得像纸,额角沁着冷汗,手指微微颤抖,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她二话不说,蹲下身子扯开他的衣襟。 “喂,你干嘛?”谷青洲勉力挣扎,想要避开,但萧钰冷冷看了他一眼:“别动。” 谷青洲:“……” 衣衫翻开,萧钰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伤比她想象中更严重——全身上下不下十几道刀伤,最严重的是后背,刀口深可见骨,血肉翻开,已经有些发黑。 而且,不止是伤口,他整个人的气息都透露着一股不对劲的阴寒。 “除了化功散,他们还对你用了什么毒?”萧钰反应迅速,声音冷了几分。 谷青洲闻言,背脊一僵,眼神微微闪烁,似乎在隐瞒什么。 萧钰没等他回答,纤细的手腕绕到前方,想要去触摸他的额头,想要检查有没有发烧。可她的手刚伸过去,就被他躲开了。 不明所以,她便从跪坐的姿势起身,双手扶上他的肩,企图绕到前方,去看清他的表情。 触碰的刹那,明显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有异,滚烫如火。于是,萧钰便有些焦急: “怎么不说话?!用什么毒?能解么?告诉我需要什么,我去山谷里找。” 谷青洲沉默片刻,才瓮声瓮气地开口: “……不知道是什么,出行前自堂口那边随便抓的,几种毒混在一起。”他自嘲地笑了笑,很是沮丧: “你知道我本来就搞不清这些有的没的。偏就下毒手的时候被逮了,于是被唐军拿住,往自己身上招呼,真是自作孽……” 萧钰的脑袋“嗡”地一下,僵在原地。 猝然间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却不太敢往深里细想。 僵着身子,跪在他身后,双手的指腹似没有半分力量,轻柔地顺着肩胛滑落。 谷青洲,云梦楼堂主的长孙,天赋卓绝,精通武学、情报、天文地理,却偏偏对毒术一窍不通。这次行动,他明明可以自己脱身,却选择回来救她,结果落得个被下毒折磨的境地。 她顿时绝望,眼角泛红,声音中泛着酸楚: ”你……明明可以逃走,为何要返回来救我?不是很讨厌我么?一个恶名在外的累赘,有什么值得你救的。” 不知怎地,这话似乎不是萧钰本意,却脱口而出。 可能是属于原主的吧,说完,她禁不住想。不过皆没有后悔问出疑问,相反更多的是好奇。 根据记忆,萧钰嚣张跋扈,蠢笨又作,确实不招人待见。 身边除了谷青洲,再无其他人愿意靠近她,更别提朋友伙伴,云梦楼那种地方,哪里来的伙伴?! 谷青洲听到这话,竟笑了。 他微微偏过头,岩洞外的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清秀而干净,眼眸中却有几分玩味: “再不愿,我也是你的侍者。” 他停顿了一下,嗓音轻柔,像是喃喃自语: “是谁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将是云梦楼的少楼主,辽帝国未来唯一靠能力赢得功勋的郡主的?” 萧钰忍不住瞪大了眼:原主说的?!就这十五岁还处于引气境的废柴“见习”武修,怎么好意思的?! 连她都忍不住想要唾弃一下,可真不害臊啊! “一点都不好笑,完全没有被安慰到——”萧钰有点赌气地说道。 谷青洲疲惫地勾了勾唇角:“嗯……说不准。万一哪天你开窍了,准备好咸鱼翻身了呢。” 萧钰怔住。 他是真的相信她,不是因为她是皇亲国戚,也不是因为她曾经吹过的牛皮。 她垂下眼帘,轻轻将他的衣衫披回去,掩盖住那可怖的伤口。站起身,语气坚定: “我去找解毒的草药,你先休息。” 谷青洲微微点头,意识已渐渐模糊,嘱咐了一句:“小心,唐军有个厉害的术士……” 意识即将被困倦取代时,余光所及,她居然懂得用干草垛的遮挡物盖住洞口。唇边扬起无声的笑,终于安心地合上了眼睛。 (本章完) 第四章 逃亡 谷青洲再睁眼时,已是日头西落。 山洞里燃着一簇篝火,火光跃动,在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干柴燃烧时,呲呲作响,空气中混杂着草药与烤鱼的香气,让他昏沉的意识逐渐清醒。 身上的伤口被仔细处理过了,覆盖着一层黑乎乎的膏状物,像是泥巴,却散发出奇特的草药香气。他抬手摸了摸,质地细腻而粗粘,显然经过精细的研磨与调配。 鼻尖萦绕的不仅是药膏的味道,还有股烤鱼的芬芳。肚子按捺不住,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醒了?饿了吧,鱼马上就好了。” 萧钰的声音自侧边传来,温缓悠扬,似乎带着点愉悦,火光映照下,她的侧影柔和而安静,仿佛是另一个人。 谷青洲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 萧钰疑惑地歪头,手里还拿着一串烤得外焦里嫩的鱼,火光下泛着金黄的油脂,显得格外诱人。 谷青洲的笑意微顿,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的外衫搭在篝火旁晾着,仅着一件中衣,衣料轻薄勉强遮住春光。头发披散下来,仍有湿漉漉的水珠,挂落在锁骨处。篝火的暖光下,勾勒的白皙肌肤,吹弹可破,纯净中混着诱惑的味道。 偏偏,这个无知的妖精还毫无察觉自己此刻的惊人影响力,眨巴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凑近来好奇地打量着他。 谷青洲呼吸一滞,嗓子跟着微紧,耳朵尖不自觉地泛起红晕来。理智在警告自己非礼勿视;可眼睛却不听使唤,视线却像被钉住一般,移不开。 萧钰见他神色发怔,还以为他哪里不舒服,反手用手背搭上他的额头。 冰凉柔软的触感猝不及防地落在额间,谷青洲动整个人僵住,不敢动弹,只觉得血液一股股往脑门里冲。 “很热吗?你脸怎么这么红……烧明明退了呀!”萧钰纳闷地喃喃自语。 谷青洲被问得更尴尬,连忙伸手去接鱼,试图转移注意力。 “你还没回答我呢,笑什么?” 萧钰抬高鱼串,不让他轻易糊弄过去,目光执拗地盯着他。 谷青洲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笑了,眼神柔和,嗓音低沉: “寒冬腊月凿冰抓鱼,调药膏替人解毒。萧钰果然并非一无是处,只会惹麻烦。磨难让人成长,你跟之前……不大一样了。” 说着,伸手去抢鱼,老气横秋地感慨。 殊不知,他不过是在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不要乱瞟,以免自己心神不宁。 空气忽然安静了片刻。 火光映照下,萧钰低垂着睫毛。 好半天,无比认真一字一顿地道:“也许曾经那个人,已经死了。在你面前的是新生呢?” 谷青洲即将送到嘴边的鱼停住,剑眉微挑,意味深长地望着她。 “萧孟晓在外人眼中,虽不学无术,可对药理与用毒,却颇有心得。母亲私下里多次夸你,我一直不信……今日,我信了。” 萧钰默然。 的确,要不是原主的草药知识扎实可靠,就她这个刚穿越而来的现代人,面对一座山头的枯枝野杂,不抓瞎是不可能的。 “你命大。”她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些许感慨。 严冬物种不丰,找草药的难度大幅提高。就在她急得抓耳挠腮时,瞧见了一颗看起来好像玄参的东西。 脑子里就开始蹦术语:鬼藏,取根部,碾碎;与绿土混合,能解绝大部分的药食毒。 “鬼藏这种参很难得,要在茎叶才刚枯萎时,挖取。而绿土也是稀罕的一种矿黏土,即便是有河流的地方,也要看附近的沙化条件。绿土里面富含铁皂石矿物质,可以抑制细胞壁产生溶液化学反应和氧化还原相关反应,古埃及时候,祭司就曾用这种黏土治疗疮口。哦!另外你背后的伤口,我给你简单缝了针,不要剧烈运动,应该问题不大。” 她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如何利用草药解毒,甚至还带上了化学原理。 可听到后半句,谷青洲的脑袋已经彻底宕机: “……什么是矿物质?抑制……什么?化学反应,氧化还原又是什么?古埃及是……个时间?” 面对萧钰突如其来的一通“专业”名词输出,谷青洲整个人懵了。他除了能听懂开头“鬼藏是种很难得的参”以外,后面的内容完全链接不上,像是在听天书。 谷青洲放弃深究,撕下一块鱼肉放入口中,随口问道:“你灵息恢复了?” 萧钰怔了怔,不大确定。 原主记忆里,武修的知识知之甚少。可能是修行有限,迟迟越不过引气境。 之前因化功散的药效起作用,她只觉得丹田亏空,并无其它不适感。 中午时分,借着一天中最好的温度,跳到冰潭中捞鱼,起初还觉得寒冷刺骨,可没过多久丹田便逐渐温热起来,身体也就感觉不到太多的寒意。 水里待得时间长了,周身竟浮现一层淡淡的嫣红色雾光。 “聚个灵息,试试——”谷青洲瞧着她从迷茫到逐渐感悟的样子,提议道。 “这样?”她歪着头想了想,手腕一转,一团嫣红火苗凝聚成实体状,在掌中莹莹闪烁。 谷青洲目光柔和,眯着眼笑了:“恭喜,升至练气境。” 填饱肚子后,一天的疲惫席卷而来。萧钰揉了揉太阳穴。灭了火种,随手抓起几落干草盖住二人,自己也钻了进去,躺在谷青洲身侧。 身旁的女子肌肤赛雪,柔软温润。谷青洲很难控制自己的思绪,不想入非非。忍不住朝外侧挪了挪:“男女授受不亲……” 正要开启说教模式,就被萧钰手臂一勾,拉了回来。反教育道: “你不想好了是不是?!现在我有灵息,你没有。待在我身边,你才能保温。哪里学的中原人那一套套的迂腐,江湖儿女,遇到危险之时,切不可矫情……总之,要懂得变通。我一个女孩子家,都没怎么样,你差不多得了!” 谷青洲面色潮红,不敢再动。 比起自己的寒凉,身旁的萧钰此刻像个温暖的小火炉。只不过…… 唉!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睡吧!兴许对方先睡着,对他的影响力会小些。 过了许久,久到萧钰的呼吸绵长,他也逐渐放松泛起困时,朦胧听到身旁的人很小声地问了一句: “青洲,营州城已经断粮数日了,为什么城中还有肉吃呢?” 空气骤然沉寂,萧钰咬着下唇,声音微颤:“我是不是,不应该救那些被人牙子抓走的小孩子啊!” 如果没有原主的多管闲事,打开了人牙子关小孩的笼子,他二人也不会暴露;可即便是她身处当下,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因果并没有不同。 这就一定会导致现在的局面,原本顺利的任务偏离了掌控,或许根本无法活着回到契丹军营。 可一闭眼,她怎么也睡不着,想不明白,不敢想,怕那答案恐怖如斯。 没有粮,哪儿来的肉。 草垛下,谷青洲沉默良久,缓缓翻手覆上她的手,与她十指交叠。轻轻叹息: “睡吧,别想了。在这乱世,有时候……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 萧钰阖上眼,眉头仍旧轻皱着,久久不能释怀。 (本章完) 第五章 狙杀 寅时尽末,太阳初亮,山洞外有了动静。 起先是很小的哨子声,紧跟着林间枝叶轻微颤动,鸟群突然振翅而起。 谷青洲陡然睁眼,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寻常。他屏息倾听,果然不远处传来模糊的脚步声,还有刻意压低的命令声。 “他们应该就在这一带,封锁外围,不要让他们逃进山道!” “寒潭是死路,他们逃不出去的。” 唐军的追捕到了! 谷青洲一个激灵坐起,迅速推了推身旁的萧钰。 后者眉头微皱,神色疲惫地睁开眼:“怎么了?” “唐军包围了外层寒潭,我们被困住了。” 萧钰的瞳孔微缩,惊然坐起,借着光朝洞口外望去。 他们藏身的洞穴位于寒潭边缘,外面是寂静的潭水,四周环绕着参天密林,而现在,唐军正从四面八方逼近,隐约能看到远处黑压压的人影,以及若隐若现的火光。 “唐军有多少人?” 萧钰凝神倾听,眉头深锁:“从声音判断,至少有五十人以上,还有弓箭手。” 谷青洲冷笑:“看来他们牟定打算抓活的。” 萧钰深深吸了口气,脑袋瓜快速运转,分析当前局势。 谷青洲的毒虽暂时被抑制,但身体极度虚弱,无法持久作战。 唐军占据优势人数,布下包围网;硬碰硬,根本就是找死。 二人的视线交汇,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山洞下方的寒潭处。 “恐怕只有一条路了……” 萧钰犹豫不决:“潭水冰冷,常人难以承受,贸然跳入可能直接丧命。但水是活水,连通山谷外。” 谷青洲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水寒刺骨,唐军未必敢轻易涉水,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脱身。” 萧钰却担心地蹙眉:“水温太低了。你身体状况不宜剧烈活动,若是坚持不住……” 谷青洲的灵息似有如无,并不稳定。 “撑得住。”谷青洲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缓缓地握住她的手,声音低而坚定:“更何况,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萧钰深吸一口气:“得先制造一点骚乱,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说话间,谷青洲只见她迅速翻出一把不知从哪里采集到的叶子,迅速碾碎丢入篝火灰烬里。 来不及用火石了,灵息意随心动,顷刻间点燃了药草碎屑,叶片干燥后遇火会产生浓烈的白烟。烟雾弥漫整个洞穴出口,模糊了敌军的视线。 一套动作下来不过眨眼,熟练自然。瞧见谷青洲惊奇的眼光。萧钰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 “是火光花的干叶片,本身就是助燃的。原本打算拿来充当点火石,没想到这回派上了用场。” “他们点火了!快围上去!” 追兵见到洞口飘过来的浓烟,举着火把靠近,集中朝洞口围拢。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萧钰和谷青洲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入寒潭中。 寒潭水冰冷刺骨,普通人在水下停留不过十几息便会失去知觉,可萧钰却能感受到丹田的灵息缓缓运转,使她的体温维持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她一手拖着谷青洲,另一手划水前行,借着潭底的地势躲避可能的视线。 然而,变故突生。就在二人即将潜游至潭中央时,岸边的唐军突然发现不对劲: “不对!洞里没人,他们逃了!” “快看水里!” 一支火把被猛地扔进水中,火光照亮了半片潭面,士兵们顿时看见水下若隐若现的两道影子。 “在那!射箭!” 弓弩破空而来,激起潭水阵阵涟漪。 萧钰咬牙,在水下猛地将谷青洲抱紧,带着他迅速下潜,避开箭矢攻击。 潭水冰寒,身旁的谷青洲几个呼吸便已经冻得唇色泛白,根本就是强撑。 她的灵息裹住他二人,也是将将能维持基本的体温。想要潜得再深些,恐怕得耗费更多灵息。 浮上去是死,潜下去也可能面临死亡。 就在她犹豫不定之时,环抱住她的谷青洲突然一个翻身,将二人位置掉了个。在她未曾反应过来之际,护着她的人脊背一僵…… 中箭了。 血迅速地自谷青洲的背后扩散开来,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萧钰又惊又急,耳畔模糊地听到岸上的唐军发出高呼声:“射中了,射中了!击中目标,往血迹处射箭——” 她大惊失色,攒紧谷青洲的腰身,试图用自己的身体给对方做盾,可谷青洲这会儿力气大得惊人,任由她如何暗示扭动,都无从改变方向。 岸上的弓箭手一触即发,萧钰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谷青洲不能再中箭了。 伴随着游动,她疯狂的往下潜。情绪濒临崩溃时,耳边似乎传来一声尖锐的狐啸。 「想杀他们么?我可以帮你——」 一个声音自她体内呼唤,萧钰骤然发冷,内心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杀意。 身形一颤,灵息骤然间膨胀一倍,红色光焰乍起的瞬间,潭水像是被某种力量推动,激起一阵急流,瞬间扰乱了水面的平静。 金手指?!这是她的挂?! 一方面惊讶于突如其来的灵息反应,一方面身体当中巨大的杀意几乎冲破某种封印,取代她自身的理智。 不行!这挂太吓人了,要是直接被夺了身体的主动权,她护不好身旁的谷青洲。 天人交战之际,头顶上方的洞穴内传来沈川将军的命令声: “不要逼她太紧,她若是彻底觉醒,我们都要付出代价。” “可是将军,她不过是辽军的一枚弃子,辽帝都放弃她了。我们何必还顾及这么多……” “蠢货!九尾狐要是现在觉醒,我们所有人都得陪葬,时鹤真人呢,赶紧把他找来……”沈川骂了一句。 后面说的什么,萧钰听不清了,怀中的谷青洲已经晕阙过去。 顾不得仔细分辨沈川透露的信息,此刻她只能紧紧咬牙,借着水流的推动力,带着谷青洲潜游至潭水的出口另一端,迅速上岸。 一个时辰后,萧钰驮着刚刚苏醒的谷青洲,自山脚下的泉眼口爬上了岸。不单是谷青洲,就连萧钰也是灵息不足,筋疲力尽。 两人根本无暇顾及此时浑身湿透,寒气入骨。岸上已然有唐军严阵以待,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弓弦声划过耳际,萧钰未曾站稳脚,就被谷青洲条件反射地抱起,往旁边翻滚,一支涂满青黑色液体的毒箭,直插入他们刚才落脚的位置。 “唐军的术士,来了。要当心——” 谷青洲喘着粗气抬首,目光警惕地自山谷中搜寻敌人的位置。 险象环生,萧钰目光落在距离自己半步远的毒箭上面,伸手拔出。 “这是……”某种动物身上提取的毒素。 具体是什么尚不清楚,根据颜色跟气味浅显判断,要么就是令人瞬间麻痹,要么就是疼痛晕阙。 不至死,但绝对令人无法动弹。 是位擅长用毒的高手。乐观一点,对方并不打算要他们的命;悲观一点的话,只要中箭便会丧失体力和意识,毫无行动能力。 “走——” 谷青洲的战斗经验比她充分多了,即便是身负重伤,仍然警觉异常。唐军的弓箭手弦一响,他便拽起她,朝有遮挡物的树林处躲藏。 毒箭自他们身后如影随行,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封锁了所有的退路,弓箭手动作井然有序,显然有备而来。 身旁的谷青洲,握住她的手心已然全是汗。背后的伤口溢出血水,打湿了衣衫。 萧钰将外衫脱下来,覆盖在二人身上充当简易防护层。一路且战且退,却似乎看不到尽头。 时间流逝,谷青洲的体力也在极速下降,仅凭着战斗经验在死扛。 萧钰却越来越觉得,那位掌控战局的毒师,真正的目标是将他们赶入设计好的陷阱。 “青洲,这样下去不对……” 她正想开口分析,却被谷青洲出声打断。 “啊——我也觉得呢!这帮唐军太过烦人了!像粘人的臭虫一样,甩不掉。”说话间提高音量,对着某个方向,放声骂道: “沈川你个缩头老龟,你们唐军就是这般没胆量,才会被我们围堵了十几天,屁都不敢放一个!有种的,下来干啊!老子生气了,不想跟你们玩捉迷藏!” 二对五十。其中沈川是金丹境,另外一位术士实力未知,但绝不会是他二人能轻易杀得死的。 谷青洲即便再是云梦楼的年轻翘楚,也不过是筑基境,跟深川差出一个品阶,他是疯了么?! 萧钰惊讶地睁大眼,哑然望向身侧的同伴。 第六章 开大 谷青洲有没有疯,她是不知;她快要疯了,是真。 谷青洲对着山谷放完狠话,立即有一个小队的唐兵自告奋勇地现身,眨眼间就将她二人包围了。 近战,萧钰就是个空有灵息的废物,完全依赖于谷青洲。 半个时辰不到,谷青洲便已然支撑不住,半跪在地,手中是从敌方缴获的刀,残破不堪,全是缺口,只够支撑持刀的人,站立不倒。 血顺着背后破碎的衣衫不断滴落,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昨天萧钰好不容易才缝上的刀伤,这会儿又裂开了,血沿着手臂蔓延至刀柄、顺着刀尖滴落。 峡谷的寒风拂过,寒意刺骨,伤口却火烧般疼痛。 他原本清俊如竹的脸庞,此刻蒙上了一层死寂般的苍白,额角的冷汗滑落,沾湿了几缕发丝。 呼吸极其沉重,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胸口剧烈的刺痛,肋下那道箭伤,带着淬毒的气息,隐隐发黑,血水混杂着暗色的毒素不断溢出,让他体力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即便如此,他依旧挺身护在她身前。像是这具残破的身躯,能够抵挡前方的千军万马一般。 “青洲,你疯了么……” 身后,萧钰的声音中带着哭腔,抓着他的腰侧衣衫的手,微微颤抖。 谷青洲不语,似乎多说一句都是在消耗体力。 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耳边的喧嚣声仿佛被水雾笼罩,他似乎产生幻听了,远处敌军的呐喊声忽远忽近,局势崩坏。 可他不能倒。若是他倒下,局面便彻底无可挽回。 生死一刹,唐军队伍的领头者终于现身了。 身形消瘦的黑袍术士出现在包围圈的外围处,瞧着他二人狼狈的模样,讥嘲般冷笑: “萧钰,没想到你个废物,竟有些小聪明在,能逃个一天一夜,让老朽这通好找。不过,你这位侍者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活不过半刻。我劝你们器械投降,乖乖听话,兴许我还能送他一个痛快的。” “……该死。”他们的目标果然是萧钰。 谷青洲低咒一声,抬手抹去嘴角的血,强撑着站直身子,哪怕身体已经不堪负荷,哪怕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的背依旧挺直,像一柄未曾折断的长枪。 萧钰大约也听明白了,这位应该就是唐军口中的大闲师,冲她而来。 于是,梗着脖子闪身到谷青洲身前: “你要的是我,放他走。只要他能平安回去,我便跟你走——” 她明明很害怕。 背在身后、偷偷抓住他衣袖的手,还在抖。可却傲然挡在他身前,放下豪言壮语。 才刚刚步入炼气境,没有半点正面迎战的经验,恐怕还不如一个普通的副将身手好。 即便再聪明,可……全是小聪明。 黑袍术士发出刺耳的嘲笑声,在他人眼中萧钰这几句不疼不痒的威胁,就像是在给狮子挠痒痒,轻重没有半点分量。 身后,未曾执刀的手臂,揽过她的肩头,头倚靠上来。 萧钰感觉身后的人气息缭乱,心也紧跟着往下沉。 她的脑子转了八百个点子,可没有一个有可能够成功逃脱。于是: “谷青洲,我要是一会儿爆走了,你自己藏好……” 她的金手指是个什么东西,暂时不重要,现下只能赌一把。 可对方要是不配合怎么办?杀气这么重,伤到青洲怎么办?! 萧钰拿不准。即便灵息已经因外界压力逼迫的不稳定,总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她却依旧不敢轻举妄动。 “呵——说什么蠢话呢!”这丫头,仍旧这么……蠢得可爱。 “还是我来吧!这种脏活累活怎么能交给你呢?” 谷青洲勾起唇角,气息撩过耳廓,很小声地在她耳畔道:“一会儿看准机会,跑——” 下一瞬,他猛地跨步而出,拖着满是伤痕的身体,迎着敌人的刀光冲杀而去。 剑刃在血光中映出冷冽的寒芒,杀意如风暴般席卷开来。既然退无可退,那便拼尽最后一分力,孤注一掷。 谷青洲无暇顾及身后的萧钰,只能相信她能趁机逃走。可就在他踏出第一步的刹那,耳边传来符咒燃烧的嗤嗤声—— 身后的萧钰没有跑,因为她根本跑不掉。 一道道猩红的光从地面迅速蔓延,包围了萧钰的四周。八道符咒猛地燃起,腾空而起的火光在空中交错成一道巨大的困锁结界。 谷青洲的瞳孔骤缩,强行刹住脚步,却因伤势过重,膝盖一软,单膝跪倒在地。血从他的胸口溢出,顺着剑刃滑落。 “该死……”他喘息着,抬眸怒视对面那名黑袍术士。 那术士正冷冷地凝视着他们,脸上的笑意带着一丝嘲弄: “真是一对可怜的苦命鸳鸯啊!即便是这样了,还想守护着对方。” 谷青洲死死咬着牙,硬撑着站起身,目光凌厉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撕碎这老道士。可他很清楚,自己已是强弩之末,身体的灵息几乎榨干,别说破阵,连再支撑片刻都是奢望。 萧钰也被这一幕惊得大脑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运转灵息,却发现灵息刚刚流转到指尖,就被符阵强行压制回体内。 黑袍老道士轻笑,带着几分讥讽: “小丫头,别挣扎了。此阵是我专门为你身体里的九尾之力准备的。一旦陷入其中,你这个容器,自然连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 萧钰咬紧牙关,额头上已渗出薄汗。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抬起眸子直视对方,“你在说什么?什么九尾之力,我听不懂。你到底要什么?” 黑袍术士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没关系,容器不需要知道太多,反而死得痛快些……我只要你的一滴心头血,乖!听话,别挣扎。你越是挣扎,只会越疼的……” 萧钰额角猛然一跳。 她的心头血?! 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性,九尾狐残魂、沈川的欲言又止……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拼凑在一起,可她没有时间深思,因为黑袍术士已然抬手,缓缓掐动法诀。 符阵的力量开始收紧。 萧钰的周身灵息仿佛被一股无形的锁链禁锢,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手脚逐渐失去力气。她咬牙挣扎,试图破开这禁锢,可一股莫名的炽热感忽然从体内蔓延开来。 ——她的灵息在自主运转?! 「小可爱,放我出去——」 「乖!就一会儿,放我出去……」 「别逞能了,你的小情人就要死掉了唷……」 “啊——你住嘴!” 萧钰感觉整个身体被火焰灼烧着,四肢仿佛要炸开来一般。外部的符咒根本不是在压制她体内的东西,更像是催化剂,一点点的开启禁忌的门。 牙关紧咬,指甲陷入肉里。 太疼了—— 她快要坚持不住了。 发丝自空中飞舞,无人注意的当口,瞳孔逐渐缩成一条金线。 与此同时,黑袍术士的脸色微微一变,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这丫头……竟然在吸收符阵的力量?!” 这怎么可能?! 还不等他弄明白,谷青洲已经强撑着站起,趁黑袍术士分神的一刹那,手中长刀暴起,如狂风掠影,直取对方咽喉。 黑袍术士下意识侧身避让,可即便如此,他的肩膀还是被剑刃划出一道深深的血口。 “蠢货!”他怒吼一声,反手甩出一枚黑符。 谷青洲来不及闪避,硬生生地承受了一击,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血水洒了一片。 “青——洲——” 符阵的光芒猛然炸裂,一股爆噬般的热浪从萧钰身体里翻涌而出。 九尾狐残魂,苏醒了! 第七章 夺舍 阵法被萧钰突然间爆噬的力量震得稀碎,四周围的唐军全然扛不住这巨大的威压,被碾成了重伤。 “这……这不可能?!怎么、怎么会这样?!不对!哪里出了问题?!” 突发状况似乎并不在黑袍术士的掌控之中,他显得惊惶失措。一时间顾不及其它,从袖中掏出一本残破的古籍,疯狂的查找起来。 萧钰好不容易得到了自由,一门心思都记挂在谷青洲身上,哪里有空管临时抱佛脚的敌人,即便那人是想取她性命的。 尘土与血迹交杂,已然模糊了谷青洲的视线。 他看不清向他走来的萧钰,身后巨大的赤粉色灵息,随着那女子的步伐,似九条如影如幻的狐狸尾巴,迎风摆动。 他努力想要站起,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四肢像是被千斤巨石压住,甚至连抬手都变得困难。胸口的伤口裂开,鲜血不受控制地涌出,浸湿了地面,渗进泥土里,染出一片浓郁的暗红。 听觉开始模糊,眼前的画面越来越不清晰,只能勉强捕捉到红色火焰映照下,萧钰那抹焦急的身影,朝他奔来。 “青洲……” 她的声音像是隔着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不安、惊恐,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语的悲伤。 他想笑,想安慰她别露出这么难看的表情,可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剧烈的咳嗽,让他整个人蜷缩了一瞬,齿间溢出的血液滚烫得吓人。 他快要撑不住了…… 意识已经逐渐飘远,寒意从四肢末端蔓延而来,像是深冬里被冰封的河水,缓缓吞没着生命。 可即便如此,依旧死死地撑着,不肯倒下。 “呵……”谷青洲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气息断断续续,却仍带着几分惯有的戏谑,“孟晓……你啊……该跑的。” ——不是说过吗?看准机会就跑。 可她没有跑。 她仍然站在那里,浑身被符阵禁锢,明明没有力气,却倔强得咬碎牙关死撑。 她的指甲抠进掌心,眼中翻涌着无数情绪,愤怒、恐惧、不甘,还有他从未见过的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 谷青洲的心忽然被狠狠地刺了一下,痛得比伤口还要剧烈。 不该这样的……她不该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的视线逐渐涣散,意识开始下沉,像是被无形的深渊拖拽着往下坠。他听见耳边风声呼啸,战场的喊杀声忽远忽近,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是死亡的感觉吗? 可惜啊……他没能带她回去…… 就在意识快要彻底沉沦之际,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抓住了他。力道并不大,甚至带着些微颤,可却死死地攥着他,像是要把他从深渊里拽回来。 “青洲——”她在叫他。 萧钰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像是一道撕裂黑暗的光。 手按在他心口上,灵息源源不断的灌入,感受到掌下微弱而缓慢的心跳,她的呼吸紊乱,眼神慌乱:“我不会让你死的——” 话却说得如此笃定,仿佛在立下誓言。 可谷青洲却轻轻笑了,笑得无奈,又无力。 “傻姑娘……”他的声音微不可闻,像是叹息,“不是所有人……都能救回来的……” 他没有时间了。 体内的灵息已经彻底枯竭,血液流逝得太多,五脏六腑仿佛被碾碎一般,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 即便如此,他仍旧撑着最后一丝意识,艰难地抬起手,沾着血的指尖微微弯曲,想要摸一摸她的脸。 “晓晓,叫声哥哥,来听听——” 谷青洲突然叫她乳名,萧钰越来越绝望。泪水,控制不住地往下坠,手一时间不知该放哪里,似乎哪里都是伤,怀中的人身上无一处完好。 她慌乱异常,话说得语无伦次: “不要,你别死。同我回去,我们回营。一定有人能治好你的!肯定有……你坚持住,谷爷爷他们就要来了,他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傻晓晓,爷爷怎么会不晓得我们被俘。你看天上,一只隼都没有……”谷青洲目光涣散,气息逐渐微弱,“我是他最疼爱的孙儿,可他不止我一个孙儿……晓晓。如果可能……离开云梦楼,你不属于那……倘若有来世,我们投胎做兄妹,我要让你天天喊我哥,这样……我才……不亏……” 像是最后一点希望的光,都殒灭了,触碰她面颊的手指,再也没有力气支撑,猛地垂落。 啪嗒—— 干稻草,碎裂的声响。 身手卓越的小小少年郎坐在树梢上,怀里抱着隼的幼崽,翘着两只脚,得意洋洋地弯腰低头对她道: “你叫声哥哥来听听,你叫了我就给你——” 娃娃脸的萧钰一身粉嘟嘟的华服,站在树下,昂着头,一脸傲娇: “不要!我未来是大辽帝国的郡主,云梦楼的少楼主。谷青洲,你是我的侍者,一辈子都是。我命令你下来,把小隼隼给我——” 萧钰被浓重的悲伤覆盖,分不清是原主的,还是自己的。 “啊啊啊啊啊——” 绝望,撕裂心扉。 泪,滚烫,灼烧般侵蚀着她。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控制力道么?” 沈川带人赶过来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刹住了。 空地中心一片焦黑,像是刚刚施展完一个大型阵法。他的兵卒绝大部分受了伤,完全丧失了战斗能力。 唯一站着黑袍术士——时鹤真人,陷入癫狂状,根本听不到别人唤他,一股劲儿抱着本《巫术残卷》翻找着什么,可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不远处的溪水旁,萧钰抱着同她一起的年轻人,哭得撕心裂肺。 沈川大略扫了一眼,全身上下筋骨尽断,五脏六腑碎裂,显然已经没了气息。 可惜了,原本是个好苗子,十五岁的筑基后期,擒他的时候,耗费了不少力气。 可再看一眼,深川顿时发现不对劲。 萧钰的灵息改变了,筑基、金丹……?不,他探不准。 唯有两种情况,武修探测不到对方的实力:被符咒、灵器刻意隐藏;再或者,对方修为远远高于自己。 就在沈川犹豫不定时,时鹤真人突然一拍大腿,恍然顿悟地指着萧钰仰天长笑: ”我知道了!哈哈哈!我知道了……你身体里、你身体里……有……” “有”字还未说完,咽喉却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钳住,根本不给对方开口说话的机会。 “好久不见啊!时鹤。你个老东西,竟还是这般,惹—我—生—厌——” 时鹤真人大惊失色,可想跑,却为时已晚。 原本跪坐在谷青洲尸体旁的萧钰,悄无声息地瞬移到了近前。单手卡住他的脖子,轻而易举就将人从地面上提溜起来。 杀意漫天,光是威压就足以令筑基境以下品阶的兵卒,无法动弹。 沈川额角溢出汗珠,如临大敌般手放剑鞘上,全身紧绷: “萧钰,你冷静一点……别伤大贤师。” “冷静?我很冷静啊!” 萧钰神情冷漠,歪了歪头。视线从时鹤这边调转,直视深川。一双眸瞳晶璨如艳阳,瞳孔却呈现松针状。 “九尾……” “沈川,我认得你。苏芷离那丫头的心上人。可惜,你配不上她的喜欢……” 萧钰身后,赤粉色的灵息聚成的实体尾巴甩了两下,似乎是想表达不甚满意。 深川神情复杂,嗔目怒道: “我与芷离的情感,岂是一只妖狐能够理解的。何况还是个死了躯壳,只能处于寄生状态的魂魄——” “唔……准确来讲是残魂。” 掌控着萧钰身体的九尾,被骂了也不恼,狐狸尾巴在风中轻轻飘摇,红唇挂着笑,竟然还有心情纠正对方的错误,“可即便是残魂,碾死你们这些人类,还是易如反掌的。” 说着,指尖猛然间发力,掐住喉结骨,咔嚓一声,时鹤真人便断了气。 没想到她说动手就动手,招呼也不打一下。沈川惊骇万分,剑下意识地出鞘。 变数再次发生,时鹤道长皮肤逐渐变了颜色,手与脸也从皱巴巴的老态龙钟,变成了二十多岁的男子尸首模样。 “就知道这老东西会使诈,是分身呢!杀他,可没这么简单。”九尾叹了口气,无比遗憾,却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叹息过后,杀意也小了几分,周围的兵卒逐渐都能动了。 九尾却仍在原地未动作,偏了偏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什么人听: “唔?这些人不杀了?!啊……那多没意思。” “再玩会儿嘛!啊?你不要呀……可是,这位将军,他朝我拔剑了呢!” 说话间,威压便朝沈川一人扑面而来。 沈将军顿时全身灵息飙到顶峰,身形压低,成守式,以便应对敌方的突然发难。 可九尾再次做了一个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举动,手腕一抬,下一瞬间掠走了他腰间的薄剑。 “白衣剑,是个好东西!丫头,配你的灵息,很合适——” 这厢一来一往,沈川似乎总算明白过来,九尾好像是在同萧钰讲话。二人共同处于一个身体当中,于是外人看来,就像是在自言自语,诡异得很。 “那是……芷离的配剑……” 沈川有些怀念,此情此景,相似的眉眼握着白衣剑,他似乎看到了故人的身影。 可就在他沉浸在回忆当中时,九尾却非常不合时宜地,啐了一口: “闭嘴!让你说话了么?!” 沈川:“……” 这畜生的性格,可真是阴晴不定。 “行吧!那我们回去。不过先说好,你不许哭了。” “我堂堂妖族首领形象啊!老身,可是很要面子的——” 不一会儿功夫,九尾就跟萧钰达成了某种共识。狐狸尾巴摇了摇,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朝空中打了个响指。 几个瞬息间,大地振动,山谷里百兽集结。 在唐军一脸懵逼,还未搞清状况之时,山谷中的百兽之首——一头两人高的白鹿,小心地驮起谷青洲的尸身,跟上了九尾离去的脚步。 路过沈川身旁,又将白衣剑丢还给了对方。斜着眼睛瞟了他一眼: “呐——!还给你。丫头说她不想欠你的。” 沈川这会儿内心似五味杂坛:“这本该就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剑。我不过是代为保管。” 九尾脚步微顿,似乎是犹豫了片刻。转过脸来,有些无奈,难得一本正经地对沈川道: “她说,她要堂堂正正的,自己赢回来——” 原本处于两难境地的沈川,眸光一亮,明白过来。郑重其事地将白衣剑收好,朝她抱拳: “这战帖,我沈川接下了。我们战场见——” (本章完) 第八章 祥瑞 营州城外百里,辽军大营。主帅帐内,连日的军事会议已经开了两天,众将依旧争论不休。 “再等三日,营州城已是强弩之末,不攻自破!” “等什么等?唐军不会再有支援了,根本不用等五日,趁现在直取城池,岂不更快?” “廖将军这话说的,为时尚早。未收到云梦楼雪堂的情报,有没有援军,还有待商榷吧……” 众人各执己见,言辞激烈,帐内吵嚷声此起彼伏。 辽太宗耶律尧骨坐于主位,眉头微皱,右手撑着额角,眼底满是隐忍之色。 听得脑仁生疼,他终于忍无可忍地睁开锐利如鹰的眼睛,扫视一圈,侧头低声问道:“谷老呢?” ”回陛下,雪堂主原本是打算来的。可临出营帐前,他孙儿养的那两只隼,啄开了笼子,越狱了——” 回话的臣子二十出头年纪,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模样清秀儒雅,着军人铠甲装扮。 这话乍听来,十分不符合常理,帐内不少将领瞪大了眼:两只鸟跑了,就能耽误军议?! 但辽太宗并未生气,仅仅是刮了对方一记眼刀: “敌辇,好好说话!两只畜生跑了,也能耽误来议事么?!” 耶律屋质,字敌辇。大辽帝国的现任慎隐,负责处理贵族政教事务,是太宗最亲近的心腹。恭敬地弯腰,轻笑着,语气悠闲地拱手答: “陛下,这两只隼,是他孙儿一手养大的。”太宗眸光微闪,似有所悟,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你的意思是,唐军是否有援军,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耶律屋质没有明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太宗顿时心情大好,提高音量下令: “来人——!调一个队人去帮谷老找鸟,找到了重重有赏。” 令才颁下去没一刻,哨兵又调头回来了。慌慌张张地进门,差点被门口的兵器绊一跤。 “作甚么,毛毛躁躁的。站好了说话!” 门口的高阶将领看不过去,低声训斥了一句,眉眼中尽是嫌弃。心道:陛下身边的亲卫军这素养有待提高啊! 哨兵慌忙扶正了兵器,站直时分,额角尽是汗珠,也不知是吓得还是跑得着急了。见营帐内十几双眼睛突然齐刷刷都盯着他看,更是紧张万分,不由得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头也不敢抬。 “出了什么事?” 将领们左右让出一道光亮,上位的太宗总算瞧见了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发问。 哨兵白着脸,也不敢擦汗,战战克克地答:“回陛下,外面……外面……” “外面怎么了?你倒是说啊——”最靠外侧的年轻将领是个急性子,受不了他的吞吞吐吐。朝上一抱拳,“陛下,我去瞧瞧——” 说话间,打帘闪身,便出了营帐。 几个瞬息不到,年轻的将领很快就回来了,脸色巨变,已不似方才的淡定从容。舌头打结,但好歹能说句完整的话来: “回禀陛下,我们……被包围了。”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鸦雀无声,紧接着,所有将领惊然起身。 “什么?!” “干他娘的,老子去杀了这帮唐狗!” 闹闹哄哄地一片响动,拔刀地拔刀,提剑地提剑,乒乒乓乓,兵器声不绝于耳,杀气升腾。 太宗皇帝面容微沉,没说话,瞟了一眼身旁的慎隐。 后者心领神会,微微一笑,语气一如既往的悠然:“说清楚。我们被谁包围了?” 将领倏忽察觉自己似乎没表达明白,差点闹出乌龙来,赶忙解释: “诸位别紧张,不是唐人。我们……被山谷里的兽群包围了。” “啥玩意儿?!” “姜副将,你开玩笑呢吧?!” “就是!这大冬天的,哪儿来的兽群?!猎户都不出门了。” 姜副将立即不高兴地吹胡子瞪眼:“瞧你讲得什么话?!外面那么大一头白鹿,我能看错?!再说了,即便我眼花,难道所有的兵都眼花了吗?!” “白鹿?” 耶律屋质眉梢微微上挑,目光中闪过一抹思索。 姜副将点头,神色复杂地回道:“两人高,鹿角上有霞光。” 帐内瞬间一片寂静。 姜副将思忖了一下,严肃地又补充了一句: “鹿旁好像还站着个女的……” 此言一出,众将纷纷面面相觑。半晌,一名年长的将领猛地一拍大腿,惊喜地叫道: “天女与神鹿降世,这是能带来好运的祥瑞之照呀!” 众将士立马表情变得喜悦起来。 “陛下,真是天佑我大辽啊!” ““白鹿乃契丹部的圣兽,凡见者,必有大胜!” “何止这一战,白鹿是丰收之神,这一年都将五谷丰登,繁荣昌盛!” 刚刚还杀气腾腾的帐内,此刻变得热闹非凡,议论声不绝于耳。有人兴奋地搓手,有人已开始计算此兆头该如何昭告全军。 太宗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看向耶律屋质:“敌辇,你怎么看?” 耶律屋质轻笑,拱手答道:“天赐之兆,凡人不可违。” 太宗沉吟片刻,随即大笑:“既如此,那便出帐去看看这天赐的祥瑞!” 说罢,他起身整理衣袍,大步朝帐外走去。众将紧随其后,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踏出营帐,众人抬头望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辽军营地外,百米之距,一头通体雪白的巨鹿静静立于原野之上,气息如松雪般清冷,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神圣。 它四蹄轻踏,如同踏在虚空之中,竟不发一丝声响。白鹿身后,百兽环伺,狼、狐、雕、熊……皆静默无声,宛若山林中的幽魂,悄然降临辽军大营,却未掀起一丝尘埃。 此情此景,正如姜副将所言——百兽围营。 只是,谁也不曾想,这么大一群猛兽,竟能悄然无息地逼近营地,仿佛是自天地间幻化而来,若非那鹿背之上驮着一个人、身侧还站着一位,辽军众将士甚至要怀疑,眼前所见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海市蜃楼。 萧钰,在营帐百米之外停下了步伐。 她的身影单薄,却如同寒夜孤峰,沉稳而不屈。即便远隔军营,她依旧能感受到军中众人的注视,千军万马的肃杀气息铺天盖地,可她只是淡然地抬起头,目光穿透风雪,看向营帐中央那抹尊贵的身影。 辽阔的天空下,两只隼盘旋飞翔在大雪中,鸣叫声清脆却低沉,如泣如诉,宛若一曲哀歌,在天地间回荡。 萧钰静静地望着天空中飘荡的飞雪,轻轻叹息,手掌缓缓落在白鹿的背脊上,声音幽幽: “你们是知道主人死了么?叫得这么伤心……” 白鹿似有所感,低低啼鸣了一声,鹿角上的霞光微微闪烁,映得她脸上浮现一层淡淡的光晕,仿佛天地间的唯一焦点。 ——「晓晓,不许哭——」脑海深处,某个温柔的声音浮现。 “不哭。这么多人瞧着呢!”她轻声呢喃回应九尾,睫羽蹁跹,瞳眸已经回归人类。 目光落在鹿背上,望向那被白布裹着的尸体。 谷青洲,云梦楼年轻一辈中最杰出的探子,最终却要埋骨在这片陌生的土地。 她的双手微微用力,缓缓将那具染血的身躯从白鹿背上卸下,搭在自己肩头。血腥味瞬间包裹住她,但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这弃之不顾的债,我要自己讨回来。” 言罢,她抬手,轻轻拍了拍白鹿的背脊,声音轻缓,带着一丝不舍:“谢谢你,白白。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你们回去吧。” 白鹿眨了眨清澈的眼睛,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掌心,动作温柔而克制,像是在安慰她。 萧钰扯了扯嘴角,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指尖轻轻抚过它的鹿角:“嗯……有缘再见。替我谢谢大家。” “呜——!” 白鹿仰首长啸,随即,百兽齐声低吼,震耳欲聋的兽啸声刹那间回荡在辽军营外,如滚雷般滚滚翻腾,仿佛是在向天地宣告什么。 ——辽军众将,无不被这一幕震慑得动弹不得。 他们看过千军交锋的战场,看过血染黄沙的厮杀,可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一幕——百兽臣服,众生朝拜,仿佛她才是这片天地的主宰! 所有走出来观景的士兵,都惊愕地站在大营门口,大气不敢出一声。 “这……这到底是什么人?” “百兽朝供,神鹿相随,难道真是天命之女?!” “怎……怎么有些眼熟?像极了……那位云梦楼的……” 缘分的议论声萧钰并未听到,她正抬手揉了揉被兽吼震得嗡嗡作响的耳膜,却在下一刻,瞥见天空中的一只隼,忽然停止了盘旋。 然俯冲而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扎向地面上的一块尖锐石头。 “砰——!” 鲜血瞬间溅落在坚硬的岩石上,殷红一片,触目惊心。 雄鸟殉主了。 她的喉间仿佛被人狠狠掐住,胸口发闷,眼眶瞬间泛红。 另一只雌隼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悲鸣一声,带着哀伤的气息,轻轻蹭着她的脖颈,似是在缅怀它的伴侣。 白鹿缓缓踏上前一步,低头顶起雄隼的尸体,鹿角上的霞光再次闪烁。它仰起头,最后望了萧钰一眼。 下一瞬,猛地转身,蹄声轻踏雪地,率领百兽缓缓消失在山谷丛林之中。 白鹿踏血,百兽退散,仿佛天地之间从未存在过。 萧钰静静地站在原地,直到天地重新归于寂静。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肩膀上依旧停留的雌隼,轻轻抚了抚它的羽毛,声音微哑: “……你还愿意留下么?” 雌隼没有离去,只是静静地停在她的肩上,眸底闪烁着微光,做出决断。 萧钰微微叹息:“好!那么一起,料理这盘残局——” 风雪渐止。 旷野之上,女子足尖轻点,扛着谷青洲的尸体,几个起落,平稳地立于众人的面前。 (本章完) 第九章 战的理由 “是云梦楼的萧钰那丫头——”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惊呼了一声,瞬间,整个辽军营地的气氛陡然一滞。 “真的是她?那个废物……” ”怎么可能?!她就是个引气境,连灵息怎么用都不知道,怎可能一跃,从百米外飞到营口的?!“ “嘘!小声点。我都探不出她深浅……” “白鹿相随,这起码……是个化神境吧……” “开玩笑呢?!那丫头能是化神,你是不是没见过化神境的高手?!” “老子是没见过,你见过?你见过四大尊者?!” “那种老古董,也就九州之战时候能遇见。那会儿,别说老子没出生,老子娘都还没生下来呢!” “嘘!慎隐大人看着呢,小声点——” 低声议论在四周交错,此起彼伏,每个人的目光都紧锁在那个孤独却傲然的少女身上。 萧钰静静地迈步,仿若未曾听见这些流言蜚语。她的神情没有丝毫波澜,唯有肩头的雌隼微微抬起脑袋,冷冷地扫视着四周,似乎在警惕着所有潜在的敌意。 而在她的意识深处,九尾狐的声音慵懒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丫头,开大有些费神,我去补觉了——」 一瞬间,她身上那一丝让人心悸的压迫感骤然消失,化神境的错觉宛若晨雾般散去。 在寻常士兵眼中,她宛若天女临世,踏着风雪而来。可在太宗与慎隐这种高手的眼里,那惊鸿一现的强者之姿,仿佛只是错觉。 当她步入军营的瞬间,能力境界已然清晰——炼气境,还是初期。 太宗不动声色地同耶律屋质交换了一个眼神,约莫也肯定了答案。 可,难道方才的化神境,只是幻觉? 从军营大门到主帅营帐,路途并不算遥远,可对萧钰而言,却走得异常艰难。 短短几日的异界之行,她已然经历了太多。 被迫接受现实,被迫面对生死,被迫以血换血,甚至差点搭上自己的一条命。 她拼尽一切,终于抵达辽军大营,却没有感受到半点安全与欣喜。 四周的人流,缓缓向两侧退去,让出一条直通主帐的道路。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这些人本该是她的同族、她的至亲,可在这些目光中,她只看到了—— 惊讶、诧异、陌生、敬畏……唯独没有心疼,亦无关切。 她双手紧握,掌心深深掐入谷青洲的衣衫,肩上的尸体压得她步履沉重,她却不愿放下。 路行至半,忽然人群中走出一身着黑色劲装的年轻人,瞧这装扮并非普通兵卒,而是楼里人。 那人步伐稳健,目光谨慎。他在经过短暂的犹豫后,最终在身后某人的示意下,快步靠近她,低声说道: “大小姐,抬着尸体面圣,不合礼制。谷老让我帮您一把……” 说着便想伸手去接谷青洲,却被她一个闪身躲过。肩上的隼张开羽翼,同时发出嘶鸣,誓死守卫着主人。 那人被隼突来的敌意,搞得有些尴尬,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萧钰的步伐顿了一下,抬眸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声音冰寒: “不用,我抬得动。陛下会谅解这点小错误的。”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那人一怔,犹豫地回望人群,目光落在一双幽深如渊的眼睛上。后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多言。 他最终拱手后退,退回原位,不再开口。 终于,萧钰站到了万人之上的那位面前。 耶律尧骨,辽国皇帝,野心勃勃,誓要一统九州的帝王。 他五官深刻,眉峰锋锐如刀削,鼻梁高挺,双眸幽邃,睥睨天下之姿自然而生。乌发以金冠束起,身着一袭金纹玄甲,肩披黑金蟒纹披风,披风之下可见战甲纹路嶙峋,宛若山岳般沉稳厚重。比起中原皇帝惯用的锦绣龙袍,他的装扮更偏实战,透露着鲜明的征服者气质。 目光宛若苍穹之上的雄鹰,锐利、冷漠,透着无法言喻的威严,淡淡地落在萧钰身上,不言不语,仿佛是在等待她开口。 萧钰缓缓弯下身,将谷青洲的遗体轻轻放平在地,动作极尽温柔,仿佛要抚平所有苦难与伤痛。她站直身躯,双手抱拳,以军中礼节叩首,声音清晰而坚定,在肃杀的风雪中回荡: “云梦楼萧钰携谷青洲前来复命!” “启禀陛下,唐国已放弃营州,援军断绝,粮草不继。” ”营州守将沈川,属下曾与之交手,其修为已达筑基境巅峰;而随他身侧的唯一一位通灵境术士,现已伏法,死于山谷之中。如今营州之内,除沈川外,再无可战之人。” “臣女斗胆请命——陛下可速速决断,调兵攻城。此战必定大捷!” 此话一出,四野一片静寂。 几息后,终于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她……刚刚说什么?!通灵境?她杀了一个通灵境的术士?” “开什么玩笑?!一个刚踏入炼气境的小丫头,杀得了通灵境?“ “怎么可能……?!吹牛的吧?” “怎么不可能,你看她方才的样子,驱使神兽白鹿,那捏死通灵境的术士,可不跟玩儿一样。” “这……”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清楚。 辽太宗耶律尧骨目光深沉地打量着萧钰,思绪翻涌。 这丫头,他小时候见过,骄纵跋扈,目中无人,绝非如今这般沉稳冷峻。 他手指轻轻叩着腰间的御剑,片刻后,终于低笑了一声,声音低沉而冷峻: “朕听闻,云梦楼的萧家嫡女,是个惹是生非的纨绔;” 他微顿片刻,目光落在地上冰冷的尸体上,语气不轻不重:“如今,倒是让朕刮目相看了。” 他的语调听不出情绪,漠然如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萧钰听来,却觉得:他不信。 人死灯灭,没人能证明,这些事情,真的是萧钰这个出了名的小废物做的。 就在此时,耶律屋质微微侧身,凑近低声提醒:“陛下,过了过了……” 在场的将领听不清这边的耳语,可距离他们最近的萧钰却听了个仔细,狐疑般抬眸。 捕捉到太宗身旁的大臣,表情好像在冲她眨眼?!而太宗一脸期待的瞧着她。 突然间,她反应过来。 萧钰吸一口气,缓缓昂起头,迎上辽太宗的目光,字字铿锵: “臣女,愿为陛下做先锋,取沈川项上人头,祭我同胞血仇!” 四下再次安静。 太宗皇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目看向身旁的慎隐,忽然提高声音,似笑非笑地问众人: “可有愿意,同白鹿天女一起,做先锋的啊?” 风雪呼啸,四周死一般的沉寂。 “她真的是天女?” “不知道……不过陛下似乎认为她是。” “哎!管那个呢!方才她可是携白鹿驮着尸首回来的,大家都看着呢!” “就是就是。反正都要打,就赌一把!我们肯定赢就对了!” “对赌一把……” 萧钰的指尖微微收紧,忽然明白了耶律尧骨不是不信,也不是相信,他只是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 她眸光一凛,猛地站起身来,转身面向所有辽军将士,匕首一挥,扯断染血的衣角,高高举起,清亮的嗓音犹如战鼓擂响: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这一句,掷地有声,震撼人心。 刹那间,军中热血翻涌,憋了十多天的闷气似乎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不约而同地随她高歌: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辽太宗在高亢的战歌中正视眼前这位身着血衣、迎风而立的少女,目光幽深莫测。半晌后,他终于满意地大笑,声音震彻大营: “好!唱得好!” “朕就许你一万骑兵开路,踏平他营州驻军,取那沈狗的项上人头——” 狂风凛冽,那血衣加身的少女,迎风而立,蓦然回首,一双眼眸灿若星辰,灼灼生辉。 她执匕而拜,掷地有声: “臣,定不辱命——!” (本章完) 第十章 弃子 萧钰总算完成了白日里的军事会议,踏入云梦楼的营帐已是傍晚。 谷青洲的遗体静静地安置在角落里的担架上面。血迹早已干涸,苍白的面容沉静如常,仿佛只是沉入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萧钰一脸疲惫,在帐子内站了一会儿。大家似乎都有很做事情要做,谷老一直在处理政务,虽然谈不上焦头烂额,但也算是应接不暇。 云梦楼的弟子们进进出出,向谷堂主汇报事情,却无人向角落里的遗体看上一眼,他们的眼中没有悲伤、没有悼念,甚至没有一丝敬意。 就连站在谷老人前的她,也被刻意地忽略了存在。 太刻意了,这些无视,让她不舒服,胸腔里有种燥郁的怒火,越积越多。 “谷爷爷,我把他带回来了。” 终于她先开口,打断了伏案书写的人,声音带着一丝未掩的哽咽。 营帐内,谷老盘膝而坐,身披墨青色披风,神色肃然,眼神冷得如同岩石上结的霜。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不见丝毫情绪波动。 谷老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起身,也没有改变态度。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回报。 萧钰的心咯噔一沉,不安在喉间蔓延。 “他是你孙儿!”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面对他的冷漠,感到不可思议;“你……不难过吗?” “他是我的孙儿不假。”谷老抬眼看她,语气冷冽如刀,“可他死得活该。” 萧钰怔住,仿佛一道雷劈在头顶,一时间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他同他的父亲一样,优柔寡断。”谷老缓缓起身,站在火光里,身形瘦削而挺拔,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任务完成一半又折回去救人?连敌情都不摸清楚,就敢孤身闯营?失败了,连命都赔进去,这种蠢事也能干出来。他死,并不值得怜悯。” 他的目光扫过萧钰,像是在看一只同样令人失望的猫崽。 “你也一样。”他冷冷地说,“心软、没脑子。那时候若是你死,他还能活。” 萧钰脸色一白,胸口像被人重重击了一拳。 她知道谷青洲是为救她才违命而返,却没想到,他的死不仅不被理解,反而成了“愚蠢”的代价。 她哑然,心头翻涌着愤怒、悲伤与无法言喻的羞辱。 “无能之人,注定是楼里的弃子。” 谷老走至尸体前,低头看了一眼,随即转身,连碰都没有碰一下自己孙儿的尸体,多一眼都是厌恶。仿佛地上躺着的,不是他的亲孙,而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废棋。 萧钰愣在原地。这话落像一把锈钝的刀,割开萧钰最后一点心理防线。 她霍然回头,看向营帐内其余几人——皆是云梦楼中的探子、执事,一个个神情冷漠如霜,眼中无波无澜,甚至有些人隐隐透出嫌恶。仿佛谷青洲的死亡不过是一场失误的行动记录,不值一提。 “你们……”萧钰喉咙干涩,“真的都是这样想的?” 没人回答她。 帐外的风吹动了门帘,火光在他们的脸上一闪一灭,映出一张张冷漠到近乎陌生的脸。 谷青洲临死前说的话,忽然涌入脑海:“虽然我是爷爷最得意的孙子,可他不止有我一个孙子。他是不会来救我们的……” 那时她不信,甚至以为他在怨恨、在自怜。可现在,她才真正懂了那话的分量。 原来这就是云梦楼。 这个她刚穿越便被安排“归属”的组织,表面强大,实则冷酷无情;他们用绝对的理性衡量一切——包括血缘,包括生死。 萧钰心底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震荡。 她在这个世界尚未站稳脚跟,就迎来了第一次、也是最彻底的幻灭。 她曾以为,有了谷青洲,她至少有一位“同伴”,可如今,她连这份薄薄的慰藉也失去了。 她脑中残存着现代社会的温情与秩序观;可在这个礼崩乐坏的世界里,温情是笑话,情义是愚蠢。 她第一次意识到——她真正的孤独,不是身在异世,而是再无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她很想逃。 不是从某个地方逃,而是从“他们”中逃。这个组织,这些人,这种冷硬到没有人味的体系。 可她不知道该逃到哪去。 这个世界太陌生,黑暗处全是陷阱,明处皆为算计。若不是谷青洲,她连命都保不住。 而现在,她连他也失去了。 没有人为谷青洲收殓尸身,她便自己来。 夜深露冷,营帐外无人拦她。她默默地背起谷青洲的尸体,像背起一座山。 她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独自走向营地外的山林。 她要为这个世界第一个守护过她的人,找一块干净的地方,好好地埋葬他。哪怕没有仪式,没有亲人,至少,要有她,替他落一把土。 山路陡峭,泥土松软。黑夜沉沉压下来,只有月光稀薄地洒在林间。 萧钰在一处不显眼的坡地停下。 军营外,辰时白鹿带着他们路过的荒山坡。这里地势高远,极目望去,白雪茫茫,天地无声。 她用一块破布盖住谷青洲的脸,生怕寒夜凉透了他。 他的身体已经僵硬,血干涸在破碎的衣甲上,睁着的眼她早已小心合上。 她四处寻找石头和枯枝,一点点清理出一片地。没有铁锹,没有工具,萧钰只能用手,一点点地扒开地表的土。指甲被碎石刮破,血混着泥,疼得钻心。寒风裹挟着冰雪割裂皮肤,泥土渗入指缝,她却毫无所觉。 她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不准自己再哭了。 他已经走了,再多的眼泪也换不回。 当坑终于刨好,她缓缓将谷青洲放进去。她没力气再说话,跪在那里,双手搭在坑边,仿佛把自己也埋了进去。 夜风吹过,林叶簌簌响。 萧钰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呢喃。 “谷青洲……”她轻轻道,“你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信任的人。你保护我、教我怎么辨别危险……你叫我别害怕,说你在。” “可你现在走了。”她吸了吸鼻子,泪水悄无声息地滑下脸颊,“我很害怕。” 她垂下头,指尖在泥土中轻轻划过,像是怕惊扰了他,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们所谓的‘天命’,可我想不认命。唐军的主帅虽然是位很厉害的家伙,可仇还是要报的。没人帮我,我可以自己来的……” 她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柄短刃,那是谷青洲在河道上,二人疲以奔命时塞给她的,说“用不上是最好的”。 如今她将它拿在手中,寒光映进她眼底,也照见她内心未熄的恐惧。 “这也是……我第一次,真正要杀一个人。” 她握着刀的手微微发颤。 她从未杀过人。这个世界再残酷、再血腥,即便是借着九尾的力量捏死时鹤真人的替身,她都还只是个“旁观者”。 但现在不同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其实……我不是你认识的萧钰。”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战火的地方。那里人们不需要杀人才能活下去,不用背叛,不用冷眼相待亲人……我也不需要像现在这样,跪在山林里,为一个哥哥一样的人掩埋尸体。” 她说着,忍不住轻轻笑了笑,苦涩而温柔。 “我知道你听不懂,但我还是想告诉你这些……” 她抬起头,望着天,“所以,拜托你……如果你的魂魄还在,就帮帮我,好不好?哪怕只是一点点勇气。” 寒风太冷刮得眼睛酸涩,忍不住红了眼眶。 风中没有回应,无声无息。 默良久,她将额头轻轻抵在木刻的碑上,声音颤抖又无助: “青洲,你是我来到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伙伴,看样子会是唯一一个了……” 不一会儿功夫,大朵大朵地泪珠,断了线似的掉落,最终,尾音化作低低地啐泣哭腔。 风雪呼啸,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将她的哭声吹散在了荒原之上。 她哽咽着,把短刃插入土中,双手合十,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她一点一点地,把土埋回谷青洲身上。 动作很轻,像是在掩埋一段记忆,一段未完的兄妹情。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衣角,她才停下动作。 没有立碑,只在一块青石上,用小刀刻下两字:“青洲”。 站起身时,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你走吧,我送到这里了……若有来世,投胎去个和平的时代,倘若还能遇见……” 哥哥,愿下一世,你能活得自在。 然后,她缓缓转身,走向更深的风雪之中。 这一次,没再回头。 心中终于多了一点点方向:模糊的、血色的、带着杀意和希望的方向。 她转身离开,背影消瘦,眼神却在夜色中一寸寸变冷。 从今往后,她再不是谁的“弃子”。 她是她自己。 ——这个世界再不堪,她也要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远处,两道身影悄然立于风雪之中,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辽帝耶律尧骨披着沉沉的黑金蟒纹披风,站在一处山石之上,双眸深邃,鹰隼般锐利的目光透过风雪,凝视着那个孤独的身影。 身旁,慎隐耶律屋质静立着,目光沉思,缓缓拢紧袖袍。 良久,辽帝开口,嗓音低沉:“你算出来什么了,她……真的是天女?” 慎隐轻轻叹息了一声,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她身上的确带有天命。” “最近才有的?我看她小时候总往太后那里跑,也没显出来什么。” 慎隐:“准确地说,是今天显现出来的。” “一个炼气境、能够召唤百兽的天女,有意思——” 夜色之下,辽帝的表情模糊不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目光深邃如渊。 风雪掩埋了一切,却掩不住天地间,一场巨变的悄然降临。 (本章完) 第十一章 对战 午时,营州城。 围困长达十五日的城门,终于在一片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城主受降。 两个时辰后,沈川的兵马冲破了防守线。 三千对阵一万骑兵,他没有丝毫胜算。 原本采取诱敌战术从东向西且战且走,可刚移动到营州城的城南,辽军便迅速调兵截断去路,半个时辰不到,沈川便被围堵得水泄不通。 而他最后的奇袭部队,尚未有所行动,便在山岭险峻处,被潜伏的云梦楼杀手吞没,眨眼间,沈字营的精锐折损半数。 山脚之下,辽军一万骑兵列阵如铁壁,静默肃杀。 夕阳在刀枪盔甲上泛起淡淡的赤红,空气中弥漫着不容忽视的死亡气焰,扬沙翻滚,遮天蔽日,马蹄声与盔甲撞击声交错回响,如死神高昂吟唱的镇魂曲,震得大地嗡鸣。 黑色铁骑整齐列阵,胸前的白鹿徽章迎风猎猎,头盔上的翎羽飞扬,映着金红色的天幕,仿佛一座无情的杀戮洪流,即将吞噬所有挡在前方的敌人。 空气中带着不容忽视的死亡气焰,撩动得尘埃纷飞。 扬沙背后,一阵阵马蹄声混在盔甲的撞击声里,犹如草原上的死神高昂吟唱着镇魂曲,搅动着大地嗡鸣。 沈川看着这一幕,目光平静,却掩不住眼底翻涌的暗潮。 他必须一搏。 即便身陷绝境,依旧孤注一掷。 他猛然一勒马缰,单枪匹马跃入敌阵,长剑撕裂空气,直取辽军的指挥阵列。 擒贼先擒王,这是他唯一能打破绝对劣势的方法。 可却疏漏了一点,他确实有一挡百的战力,而辽军中能挡他者,绝不止一个。 就在沈川直冲指挥阵列,意欲斩将夺旗的刹那,辽军整齐的精锐骑兵突然挪开一条缝隙,仿佛巨兽蓦然张开血盆大口。 一匹黑马驮着位玄衣少女,自其中跃然而出! 没有中原女子的娇柔,没有成年的玲珑身段,却似草原上无拘无束、驰骋天地间的野狐;灵巧的一双幽瞳透着塞北女子的艳阳豪气,又掺杂着血统里难以磨灭的冰凌似的纯净;还有那么几分不属于年龄的冷傲。 萧钰策马迎战,刀锋寒芒闪烁,直指沈川。 “沈大人,我等了你许久。还记得你欠我一把剑吗?” 她的神情已不似昨日的无奈与绝望,而是带着久违的张扬和轻狂,像是那匹放浪不羁、驰骋天地的少女,终于挣脱束缚,再次回归本我。 沈川一怔,旋即哈哈大笑,戎马一生的铁血硬汉,仍不失君子风骨,眼底竟透着几分愉悦: “倒让姑娘久等了,是在下的不是,在下给姑娘赔罪——” 话音未落,玄月剑骤然收回,换成了腰间的白衣剑。 剑气如虹,穿破少女手中战刀,直刺肩头。 萧钰眸色微变,猛然后撤,可剑光快得几乎无法闪避。 “铛——!” 刀剑交锋,霎时间,少女手中的刀刃裂出一道豁口。 剧痛撕裂肩头,鲜血自衣袖渗透,滴落在黑色的马鞍上。 她咬紧牙关,眼底一片冰冷。若非她闪避及时,这一剑足以废掉她整条手臂。 剑与剑的差距,境界与境界的鸿沟。 沈川手中的白衣剑,乃是顶阶灵器,锋锐无匹,而萧钰手中的战刀,仅是普通兵刃,才刚刚交锋,刀刃便裂出一道口子,细小的金属碎屑洒落在尘土之中,仿佛昭示着胜负已定。 沈川是筑基巅峰。而她,纵然昨夜拼死修炼,勉强迈入炼气后期,仍与他相差一个完整境界。 更何况,战斗经验的悬殊,更是让她在真正的生死交锋中落了下风。 沈川的剑,是杀人的剑。 而她的招式,在他眼中,不过是华而不实的花拳绣腿。 男人微微蹙眉,因那剑尖上附着的血珠。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姑娘的刀,还是太慢了。” 萧钰眯起眼,纵身跃下马背,后撤一丈,却不慎撞上背后的白鹿骑兵的战矛。 她的肩头还在渗血,伤口翻涌的痛意提醒着她,她在这场对峙中,依旧只是一个初涉杀伐的少年人。 然而,在她犹豫的刹那,契丹部的骑兵列队迅速围拢,长矛森森,刀锋寒光四起,将他们二人围困其中。 沈川抬眸扫视四周,神情自若,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喟然长叹: “看来今日,不论输赢,在下都走不出去了。” 就在辽军骑兵即将彻底围拢之时,少女骤然厉喝一声: “退下——!” 那声音不高,却冷若冰霜,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顷刻间,契丹骑兵齐刷刷后撤,井然有序退回原位,未发出半点杂音。 沈川眸色一深,似乎看出了什么,眼底露出一抹赞许的笑意,缓缓道:“年纪轻轻,已是将才。不错——” 萧钰拭去肩头的血迹,缓缓甩掉残破的刀刃,一步步站起身。 自经历了黑袍术士的阵法后,她的身体已对疼痛有了更高的耐受力,甚至隐隐习惯了这股撕裂感。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疼痛版”服从测试?! 而她今早才得知,随她上战场的前锋——契丹部白鹿骑士,乃是她父亲萧溟的亲兵,跟随太祖皇帝打下半壁江山的主力军。 耶律尧骨这位高端权谋大师,不过就是把她分派过来,振奋军心用。 一万对两千,还是骑兵对步兵。要是打不赢,那她不是天女,那得叫灾星! 可她很清楚,即便胜负开局已定,沈川的项上人头,却必须由她亲自取。 在出发前,太宗皇帝陛下身旁的那位权臣,特意跑来“好意”提点她的。 杀一儆百。 这场军功,已有人亲手送到她面前,绝不能丢。 风起。战火未歇。 “力量悬殊,你赢不了。”战崧元丢掉剑套,冲她直白地道。 萧钰深吸一口气,五指缓缓收紧,目光微冷,看向沈川,异常坚定: “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杀你。这一次,你也不会有退路。” 沈川笑容有些许轻慢,抬起白衣剑,目光锐利如刀:“九尾不在你身上?那你杀不了我。” 昨日,足矣屠掉一座军营,今天反而没有半点九尾之力,依然处于筑基。 萧钰并不打算向他解释,九尾其实一直都在,只不过……睡着了。 她看着沈川,忽然轻笑:“昨日,谢谢你送我回营,刚刚这一剑算我还你的。情还完了,我们来说说我同伴的债吧!” 她眸光微冷:“有什么遗言,趁现在,赶紧说。” 沈川瞳孔一缩,神情微微惊骇:“你知道我跟着你?” 萧钰从山谷离开,他一路在背后暗暗护送,到了山谷边缘才离开。 一方面好奇她的变化,一方面又担心九尾会做出什么失控之事;可他却没想到,萧钰并未迷失自我,九尾之力下,她竟然是清醒的。这与常规认知里的妖物附身,不太相同。 “很奇怪么?我母亲被附身的时候,你一剑刺入心脏,可有想过,她或许是清醒的?“ 萧钰神情冷漠,点破这位仁义道德虚伪面具下,男人的本心。 沈川的神情骤然一滞。 这句话,如惊雷般在他心底炸开,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撕开现实残酷的外衣,什么家国复兴,不过就是两国难以磨灭的血仇罢了! 苏芷离生下她就离开了大辽,她对自己母亲的印象应该很淡薄。 这仇恨,到底从何而起? 沈川神情复杂:“九尾说的?” 九尾的残像而已,记忆不完整。不过,她并不打算告诉对方。 沈川沉默地注视着她许久,终究释然一笑: “也罢……当年我欠她一条命,今日便当做我赎罪,还给你吧!” 说话间,他将白衣剑一抛,丢给了萧钰,自己拔出了背后的玄月。 这倒反而出乎萧钰的意料之外,她以为,他至少……还会再装一下,至少说两句,为了“世界和平,牺牲小我”的烂借口。 没想到,他倒是坦荡,直接认了。 瞧见少女眼中的惊讶,豪迈一笑:“怎么也是最后一搏了,灵器对灵器,这才有生死之战的气魄。” 就在两人准备交手的刹那,沈川忽然开口:“我营州有个儿子,麻烦你,帮我找到他——” 原来,是有求于她,争取点实惠的利益交换。 应不应在她,做不做也不过是她一念间。 他算准了,萧钰不会赖账的。 “你儿子在城内?!”萧钰欲言又止,试探性地问:“你在城外多日……不知道城内的情况吗?” 她不相信作为守将,完全不知。 沈川目光沉重,声音低哑:“断粮第十日起,城内开始食米肉么?” 他闭了闭眼,声音愈发低沉:“我知道……” “两军交战,被首先牺牲的定然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他在营州城封城前,就被我母上大人以变卖奴仆的名义,送出城了。” 萧钰瞳孔微缩,怒极反笑:“奴仆?!你管那群专门拐小孩的人牙子,叫奴商?!” 不知道该骂他蠢,还是该夸他大智若愚。 沈川的声音冷静得让人心寒:“总好过成为别人肚子里的肉。” 萧钰一时无言。 是啊…… 正如谷青洲所说,乱世之中,怎么选,都是错。 “好。我替你找到他;”萧钰应下,但丑话也说在前头,“可生死有命。你应该也有预期,存活的可能性……不大。” 否则,她也不至于被人牙子抓获。那些人贩子手中,不知道还有多少孩子的人命。 沈川眼中有种看破生死地坦然:“嗯。倘若如此,黄泉相见,便先于姑娘的消息。未尝不是一种踏实。” 萧钰握着白衣剑,定了定地瞧他。 即便沈川有她不能认同的“坚持”,可面前这位她原主母亲的心上人,活得似乎有那么些风骨在的。 兴许,这份潇洒与坦荡,正是吸引人的力量。 “不打算名垂青史吗?” 风沙狂舞,血色黄昏之下,刀剑交错,生死一瞬,她问。 将军是该战死疆场,配得上这天地间的热血,这才是战将该有的回报。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 “名垂青史也好,流芳百世也罢,那些不过是身后事,都不重要。” 他渴望的是最后时分,有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既然如此……”薄剑如纸在空中划出闪耀的弧光,少女眼底闪烁着蠢蠢欲动的霞采,水莹莹宛如一汪冰泉:“要来了哟!” “来——” 萧钰白衣剑在手,不似方才普通兵刃那般,用得尴尬又突兀。 剑身很软很软,却可以变化万千,看似薄如叶片,却刚韧锋利,可断大部分的刀剑。灵息与她脚底的步伐配合流畅、浑然天成,趋近于完美,十几招下来,她用得得心应手。 兵器上的差距虽然比方才缩短了,但萧钰仍然扛得很吃亏。 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能够反压沈川。 如若不是他手中的玄月剑…… 玄月与白衣剑柄造型类似,似乎是一对。可玄月剑身宽厚,黑如沉夜,锋口不沾血光,却透着令人窒息的杀意。 不同于萧钰手中的白衣剑,灵巧轻盈、锋锐如风,玄月剑却如山岳般沉稳厚重,每一次挥斩,空气中都伴随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仿佛要将天地撕裂。 “轰——!” 剑锋落下,狂风骤起,厚重的剑气竟在地面劈开一道深深的裂痕,碎石翻飞,草屑簌簌而落。 沈川挥剑之时,仿若雷霆炸裂,带着不容抗拒的刚猛之力,剑势收放之间,一招一式皆如千军辟易,万马奔腾。 成年男子的力度不容小窥,玄月剑的每一次挥舞,不只是劈砍,而是如同战场上冲杀的铁骑,每一下都足以震撼人心,带着无可匹敌的冲击力。 刚劲、凌厉、厚重、无可撼动。 在玄月的压制下,白衣近不了身。 相对于白衣给对方造成的刮伤,玄月每一击扛下来都是搏命,萧钰几乎是要全力闪躲,才能够保住自己不被伤及。 但很快相对于深川身上的挂彩,她身上的要比他多得更多…… 玄月剑沉稳如山,霸道如雷。在沈川手中耍起来好似用刀一般,横切、竖砍、穿刺,舔过之处并非寻常可比。 在这样打下去,她估计还没给对方致命一击,自己就先被损耗的流血过多而死。 明明沈川才是那困兽之斗,可这兽的一双利爪,却将她撕扯地节节败退。 “太弱了!这样的你,谁也保护不了——”沈川终于看不下去,以一剑震退她,冷声斥道。 萧钰被剑风逼得连连后退,抹去嘴角的血迹,眼底浮现一丝怒意,声音嘶哑地低吼: “谁说我要—保—护—别—人—了!他人生死,与我何干——?!” 这乱世,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想要守护她的人,反而因她而死。 琥珀色的眼瞳暗了几分,情绪翻涌,灵息的光泽在悄悄地改变。 白衣剑骤然嗡鸣,狂暴的灵息裹着剑身迸发,穿透了深川的盔甲,砍断了胸前的线带。 不知不觉间,她竟然突破了。 沈川一惊,眸色微变,随即朗声大笑,手中剑势不减,继续用言语激将她: “杀戮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拔刀相向后,你还想给对方仁慈——那是舍命的愚蠢!” 不知是耳畔的话音作祟,还是受到了砍伤对方的震撼影响,萧钰手底顿了一下。就这短短的瞬息,肩头一麻挨了一记重击,飞了出去,身体重重地坠地。 “这样的愚蠢啊!倘若今后有过命的伙伴,该如何将命托付于你?!” 沈川没有追击,反而站在原地,微微叹息,声音低沉而威严。 这一拳,不仅是杀招,更是训诫,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不远处的沈川如同一座山,威严地矗立在那里,眼中的光如星辰般灼灼生辉。 “伙伴……”她的眸瞳里倏忽被沉重的阴霾笼罩,化不开地浓云密布,“昨日有人将性命托付,可我令他失望了。我这样的人,怎配拥有过命的伙伴?!” 她的手微微颤抖,杀意慢慢汇聚,如看不见的丝线一般,层层缠绕上来。 少女的琥珀色瞳眸,逐渐变得金光灿灿,宛如烈日焚天! 沈川看着她的变化,忽然轻笑,温柔而清爽:“呵!傻丫头,那就不要再让他死掉啊——” 他扯出一抹柔和的笑意,温暖得不像是一个战场上的对手,反而更像是……长辈,师长。 “我……还能有机会么?”声音微微发颤,如同受伤的小兽般呜咽。 沈川定定地望着她,最终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而坚定:“是你的话……在下相信,一定可以办到。” 他缓缓举起剑,目光肃穆,那是一个剑客给予对手的最高敬意。 ——等待她,给他最后一击。 剑气破空,穿透胸膛,浸没入底。 一击,定胜负。 毫不花俏,快准狠。 那招数,竟是沈川方才挥舞玄月剑的剑法,原来白衣剑用起来,也可以这般凌厉。 不知不觉中,她竟然学会了…… 那人在笑,只是唇边多了许多血沫,染红了她的双眸: “有时杀戮也是一种仁慈。你赢了呢!丫头……” 萧钰握紧剑柄,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喉咙发涩,艰难地应了一声: “嗯——” 沈川的身影微微摇晃,双眼逐渐涣散,终究再也撑不住,向前倒去。 萧钰伸手去扶,但力不从心,他的身体从指缝中滑落。 “记得你答应我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不可闻。 “好。” 明知道是至死方休的一战,却为何在对方倒下的刹那,忍不住的伤痛跃然而出,覆盖住整个胸腔,润湿了双目。 “呵!你长得真像芷离。尤其是……这眉眼……还有……笑、笑起来的样子……不要走她的路,不要让那东西……毁了你。” 他想要抚摸那双眉眼的手,抬起却又猝然坠落,堪留下无尽的绝望哀伤,呼吸困难地咳嗽两声: “对不起,晓晓……谢谢你——” 萧钰猛地一震。 “你怎会知晓我乳名?!” 她睁大眼睛,震惊地望着沈川,内心猛然泛起滔天巨浪,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襟口,声音急促。 某个即将浮出水面的真相,正在她脑海中拼命挣脱黑暗,试图破水而出! “不!你说清楚再死!你……” 她攥紧他的衣襟,眼底带着惊恐与哀求,可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呼吸,却最终缓缓散去。 有些东西,终究还是无法挽留,终究还是……来迟了一步。 圣武十一年冬,营州破,唐覆灭。 河东节度使石敬瑭称帝,建安晋,向辽称臣,献上燕云十六州。 辽太宗命五千骑送石敬瑭入主洛阳。 ? ?加更啦! ? (本章完) 第十二章 封赏 战火熄灭,胜负已定。 铁蹄踏碎焦土,城门洞开,五千铁骑缓缓踏入营州城。 高举的战旗随风飘扬,染血的铠甲在夕阳下映出暗红色的光,残破的街巷间,辽军将士高呼着胜利。 “天女庇佑大辽——!” 她静静地听着,面色无悲无喜。 刚踏入城门,迎面而来的耶律屋质笑意满满,与她擦肩而过时,低声说道: “完事了去一趟陛下营帐,有惊喜——” 惊喜? 萧钰曦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揣摩着其中深意。太宗身旁的宠臣,从不会无的放矢。 但她只是微微颔首,淡然应下,继续策马向前。 营州之战已然大捷,可这座城却沉寂得可怕。 街巷间尸体横陈,苍蝇在血肉间嗡嗡作响,饿殍遍地,唯有守城的残军还保持着一点点人的形状。 战府门前,云梦楼风堂的天刹刘夙早已在等待,见到她,脸上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语气里尽是谄媚与不甘: “大小姐英雄出少年,没想到出去执行个粮草任务,反手回来就能带兵,将主帅按在地上摩擦。” 他说得夸张,可眼里的嫉恨几乎快藏不住。 “哪像我们风堂的兄弟,辛辛苦苦恪守城门,却损失惨重……” 萧钰闻言,唇角轻勾,笑意不达眼底,随意地凑近了些,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刀锋般的锋利: “刘叔……哦不,也许该改口,称呼您一声’刘堂主’了。” ”毕竟风堂现在,除了我,就剩下您一位天刹。” 她的声音极轻极缓,话语却如寒刀入骨,刘夙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大辽这一仗打得实在不算辛苦,风堂的天刹却折了八个,刘夙这次打得什么算盘,萧钰心里面明白得很。 不过刘夙大约是未曾料到原本算无遗策稳坐风堂堂主的位置,可偏偏出了个“天女”萧钰,来压他吧! 从前,她这个天刹或许是混个名声,可今非昔比了。 萧钰不曾看逐渐发黑的脸色,抬起眸,似是随口一问:“刘叔,您闻到了吗?” “闻到什么?”刘夙微微皱眉,神色不解。 她看了看不远处农户门前,柴火下的烟雾袅袅升起,似笑非笑地说道: “空气里,肉的香气。” 刘夙冷哼一声,满是不屑地讥讽道: “荒谬!哪儿来的肉?被围困了十几天,营州几乎寸草不生。” 是的,粮仓早被烧毁,营州原本就不富足,冬日严寒,颗粒无收,食物匮乏,别说肉了,连树皮草根都难以果腹。 这下子,彻底变成了一座死城。 饿死的老弱者横陈街道,妇人伏在门槛之上,目光空洞,尸体僵硬。 整座城池里,却不见一个孩童。 她目光微冷,盯着刘夙,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平静: “是呀!已经没得吃了,哪儿来的肉呢?你不觉得奇怪吗?刘大人,偌大的城池,为何连个孩童的尸首都没有?”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如同刀刃轻轻划过皮肉,每一个字都割得刘夙心头发寒。 刘夙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冷声反驳: “你在胡说些什么?孩子们能去哪?被困在城中,无外援,无食物,还能去哪?” 萧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的一户农家。 门口,灶台下的火焰正旺。 热气蒸腾,隐约飘来一股浓郁的肉香,她的视线落在屋前的砧板上,心底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寒意。 刘夙先是不明所以,片刻后脸色巨变,漆黑如土色。侧首指挥手下,前去厨下查看。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屋内传来一阵阵呕吐声。 萧钰没再搭理他们,独自推开了沈府残破门。 府邸大门半开半掩,府邸却空荡荡的,静得诡异。没有守军,没有活人,没有尸体。甚至连血迹都不见一丝。 她走在残破的长廊间,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音。 这座府邸,仿佛被人刻意清理过,连尸首都没有留下。她微微皱眉,深深看了一眼府邸之内,心底涌起一股无名的寒意。 冷风从残破的窗棂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映照着天边的残阳。 这座城,曾经有过无数活生生的人,如今却只剩下一片死寂。 战士们的欢呼声还在街巷回荡,称颂着“天女降临,庇佑大辽”,歌颂着胜利。 可她知道,这座城,早已死透了。 闭了闭眼,掌心缓缓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骨节微微泛白。 杀戮是战争的代价,可若连孩子都不曾留下……那这一战,究竟赢了什么? 无声的叹息,被风吹散在漫天黄沙之中。 …… 再次见到耶律尧骨已是接近午后。 这会儿,太宗正与慎隐同桌吃饭。见到萧钰,高兴地扬手,语气亲切: “孟晓,来坐!一起吃——” 萧钰略微一怔,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余光瞥见满桌的牛羊肉,心里顿时一阵反胃。 蹙了蹙眉,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 太宗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笑着招呼: “怎么了?你不是最喜羊肉的吗?这可是驿道快马送来的新鲜货,不是中原的。” 太宗见她站在一旁不动,奇怪地问。 萧钰眉头皱得更深,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实话实说:“回陛下,臣女恐怕……一个月,都不打算吃肉了。” 此言一出,太宗微微一愣,与慎隐相视一眼,而后哄然大笑。 “孟晓是第一次上战场吧!没事,以后就习惯了……” 他笑得畅快,仿佛这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可萧钰没有跟着笑,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 杀人与被杀,在这个世界或许是生存的本能。可在她这个二十多年已经被培养健全的价值观里,正义、善良、友爱……通通被几日颠覆,被放在地上踩。 她以为是对的,却化作营州的尸骸;她认为是错的,却换来了一方天地的和平。 ——这是她能习惯的吗? 她不确定。 耶律尧骨并不知道她脑袋瓜里此时在想什么,见她不吃,便和善地招人将肉撤下。换了些清淡的小食,依然拉着她坐下: “来!这几天受委屈了吧?多吃点,回去可不能让母后瞧见你瘦了,不然她又得蛐蛐朕。” 萧钰被突来的信息炸得脑袋一懵:母后?皇太后萧氏?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太宗语气太自然了,像是对自家妹妹的关心。 她愣愣地看着辽太宗,正巧对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陛下……”她下意识地开口,却被太宗竖起眉瞪了一眼。 ”怎么回事?!关上门了还叫陛下呢!”他语气嫌弃,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亲昵。 萧钰此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信息量大的她跟不上节奏。 原主跟辽帝很熟吗?好像也就小时候见过几面吧…… 不会是……在试探她吧?难道是一种新型的招安方式? 唉!跟玩权术的王者同桌吃饭,她这个参加工作没满一年的小白,简直不够看啊! 她额角挂着黑线,悄悄瞥了眼慎隐。果不其然,对方含笑瞅着她,似乎在等着看她笑话。 不行!她一个现代人,不能被古人打败了!不就是权术么…… 她嘴角微勾,果断破罐破摔:“不称陛下那称呼什么?皇—帝—哥—哥—?” 太宗眼睛一亮,“哎——!”开心地应声,笑得合不拢嘴。 萧钰:“……” 她脑子有点僵,让她缓缓。 怎么就成了皇帝的妹妹了?! 她爹萧溟,原本是乙室部萧家最小的儿子。 辽太祖打天下时,乙室部与契丹部合并,他爹便接手了契丹部的兵马。 太后萧燕燕是她爹的长姐,也就是她的亲姑姑。 喔——!这关系是这么攀过来的。 难怪原主小时候嚣张跋扈,原来是被惯的! 她顿悟了,一双眼睛也跟着亮了几分。 这时,耶律屋质轻笑,语气带着一丝戏谑:“萧姑娘这脑袋瓜里怕是算账呢吧?在算计什么?” 萧钰挑了挑眉,顺势:“这么说来,我岂不就是个郡主?” 她一时嘴快,竟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嗯!是该给个郡主——” 说着太宗一拍大腿,当即打算让人去安排此事。 萧钰顿时慌了,连连摆手:“不是,陛……皇帝哥哥,我不是要头衔。” “那我们晓晓想要点什么?“太宗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揶揄:”说来给朕听听——” 果然很熟,连乳名都知道,萧钰心里暗忖。 可原主的记忆里,对辽帝的印象很模糊啊,小时候见过几次,成年后根本没什么交集。 所以,这到底是试探,还是……真心的亲近? 她一时间有些摸不准,心里思索了一瞬,决定借机探一探他的态度,便不再装傻,正了正神色,缓慢地开口: “皇帝哥哥,其实并不相信什么天女跟神鹿吧!不过是想要有个师出有名的旗号。” 太宗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没说话,挑着眉瞧她,等她继续。 “给我一万骑兵,是担心我搞砸了,丢了这面旗。”她语气不急不缓,直指要害。 太宗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半真半假地冷哼: “小丫头片子,真会说!你怎么不想想,你一个炼气境去挑人家筑基巅峰,你要是死在外面,朕怎么跟你阿耶交代?!” 萧钰怔了一下,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是真的有几分担心她?是表象,还是另有玄机? 毕竟云梦楼可是皇室的探子营,掌握了大辽秘密。她阿耶要是反了,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她死在营州,云梦楼这一支会如何站队?她的死,会不会成了某些人借刀杀人的契机? 太宗……是真的在顾忌她的安危,还是在维系大局…… 她低头看着案几上的清淡小食,忽然觉得这一顿饭,吃得比战场上的刀锋还难熬。 她似乎,今日才正式走进这场异世界的棋局。 萧钰怔在原地,脑子还有些转不过弯。 这短短一日,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废物弃子,摇身一变成了帝王团宠,被辽太宗亲切地唤作乳名;连慎隐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仿佛她才是这场胜利的最大赢家。 这节奏,实在是……更替得太快了! 她还没彻底反应过来,耶律屋质已经看不下去了,适时地打趣道: “陛下,您又跑题了。让萧姑娘过来,不是来商量给什么封赏的吗?您瞧,给她吓得——” 辽太宗一拍脑门,笑骂自己: “哦!对对对。是朕的不是,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我们孟晓,天女护佑,长命百岁。” 说着,他爽朗一笑,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语气慷慨: “来,跟朕大胆地说,想要什么赏赐?朕随个郡主头衔,一并赏你——” 萧钰猛地一怔,太宗是说什么都要把“郡主”头衔给她了。 她心底五味杂陈,虽知这是辽帝在拉拢她、强化她的“天女”名号,可这恩宠实在来得太快,她竟有些无所适从。 就在这一瞬间,忽然想到了什么,心底的某个念头悄然成型。她眸光微闪,收敛了所有情绪,郑重地行了一礼,沉声道: “臣女想让皇帝哥哥调五百骑给我,捣毁附近的山贼跟人牙子。救那些……营州被俘的小孩子。” 她语速有些快,生怕太宗不答应,急急地又补充了一句: “虽然是唐的百姓,但如今也是大辽的百姓了……他们只是一些未成年的孩子……” 话音落下,帐内顿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辽太宗端坐在席间,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手指轻轻扣着案几,神色不怒自威。 萧钰心头微紧,手指不自觉地收拢在衣袖之中。这几息间的沉默,搞得萧钰甚为忐忑。 好在没让她等太久,辽太宗忽然笑了,眼底带着一丝欣慰,缓缓道: “我们萧家的女儿长大了,知道体恤百姓疾苦;也知道用何种方式,让朕无法拒绝。” 萧钰心中一松,总算舒了口气。 ——他答应了! 辽太宗轻轻放下酒盏,神色肃然地看向慎隐:“敌辇,你怎么看?” 慎隐微微一笑,目光落在萧钰曦身上,意味深长:“以仁治国,方可令天下归心。萧姑娘……不,郡主既然愿意为营州百姓请命,这件事,不妨顺水推舟。” 太宗点点头,转头看向萧钰,淡淡一笑:“既然你要去,朕便给你五百骑兵。” “但你要记住,这不仅仅是救人,更是收服人心的任务。” 他眯着眼睛,目光凌厉:“你是云梦楼的萧钰,也是大辽的郡主,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影响百姓对你的认知。” “今日你救下的,是营州的孩子;明日,他们便会成为辽人。” 萧钰心头微震,旋即郑重地点头:“臣女明白。” 她低下头,眼底却闪烁着一抹清明,太宗这盘下得才是帝王棋。这不仅仅是救人,而是一场布局。 辽帝给她骑兵,不是单纯的施恩,而是借她的手稳固营州归附的民心。 她明白,他也明白。 但……至少她还能救下那些孩子。 至少,她还能让自己心里好过一些。 辽太宗正吃着酒,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一问: “哎,对了,晓晓——你那两句汉人诗词,写得不赖!师从何门啊?” 萧钰刚端起茶盏,闻言愣了下,茫然抬头:“诗词?什么诗词?” “就是那个……”辽太宗挥挥手,想比划个大概,可毕竟大辽尚武,舞文弄墨不太擅长。 这时,耶律屋质微笑着接话:“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语调抑扬顿挫,竟带出几分赞赏的韵味。 他目光带笑,真心夸赞:“郡主这两句词,做得甚好,恰如其分。” 萧钰眨了眨眼,随即恍然:“哦!咳——《诗经》啊!” 辽太宗和慎隐同时一顿,露出疑惑的神色:“《诗经》?那是什么?是典籍?” 萧钰:“……” 她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额角隐隐跳动。 ——等等,这个世界没有《诗经》?! 脑子一片空白,她一时间竟想不出更好的说辞,只能硬着头皮干笑:“呵……呵呵!那个,是一本叫《诗经》的古籍,我偶然翻到,觉得特别好,就记下来了……” 场面,骤然安静。 耶律屋质眸光微闪,充满了期待。 萧钰内心一阵拔凉—— 完了,i人社死现场。快走!快走。 “啊!皇帝哥哥,我吃饱了。我想起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也顾不得形象,擦了擦嘴,拔腿就跑。深怕再问下去,漏了陷。 (本章完) 第十三章 血色余温 翌日,萧钰携白鹿营精锐五百骑剿匪,抓获寇匪及人牙子五十三人,救孩童、少年八十一人。 匪寨燃起熊熊烈焰,炙热的空气中弥漫着焦土与血腥味。 “郡主,这些娃娃们怎么办?” 白鹿营主将姜程康站在她身侧,眉头紧锁。他麾下骑兵,个个都是沙场骁将,杀敌破阵不在话下,可面对这些年纪高低不等的少年孩童,却犯了难。 这些孩子最小不过十一二岁,大些的与萧钰同龄,原本该是家中被捧在手心的宝贝,如今却成了孤儿。 有人抱膝缩成一团,眼神惶恐;有人呆滞地望着地面,仿佛早已麻木。 萧钰面露不忍,翻身下马,缓步走入营地。 萧钰目光扫过他们,沉声道:“回答我的问题,我便放了你们。” 她的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有谁,是从营州城来的?”然而广场上一片死寂。 空地上一片死寂,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萧钰不疾不徐,朝身后的绣衣楼副手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两只沉甸甸的麻袋被抬了过来。副手解开绳索,露出里面香喷喷的白面馍馍。 “馍!是馍……” 饥饿的孩子们,眼睛倏然发亮,紧接着,肚腹空瘪的咕咕声此起彼伏。不止是孩子,就连寇匪与人牙子们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可就在众人蠢蠢欲动之际,忽然,一个声音阴冷地响起: “别信她!” 说话的是盗匪堆里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他恶狠狠地盯着萧钰,咬牙切齿: “她是辽人的郡主,毒蝎心肠!这馍八成下了毒,谁吃谁死!” 空气,瞬间紧绷。 姜程康带的是白鹿营的骑兵,听到有人辱骂郡主顿时不乐意。 萧钰是携白鹿的天女、曾与他们并肩作战、沙场御敌冲在最前面的英雄。在大辽冲在最前方的,是最值得尊敬的。 如今她被封了郡主,那可是全白鹿营的骄傲,精神偶像。这群汉人、寇匪怎么敢侮辱他们的郡主?! “放什么狗屁,敢蛐蛐云昭郡主?!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卸了你舌头——” 气血方刚的铮铮汉子,怒不可支,提着刀,眨眼功夫就架到了煽动者的脖子上。 盗匪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霍老四,退下——”姜将军低声呵斥;“郡主没发话呢!” 霍老四收到自己老大的指令,咬了咬牙,不情愿的将刀撤了回来。 他不理解,为何这些人已经被救,还要如此污蔑郡主。 转头,余光瞟了一眼萧钰,后者也在看他。 十五岁的女子五官精致、明艳动人,肌肤似塞北的雪,配着乌黑发亮的长发,仿佛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高挺的鼻梁下,一双眼睛却灵动耀眼,微微眯起,朝他报以感激微笑,以及无声地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霍老四三十出头不是没见过女人,只不过这么漂亮的姑娘,即便是草原的月亮也配不上她的美。 被她盯得脸一红,忍不住低下头去,抱拳认错:“失礼了——” 萧钰并没有责怪他。自顾自地从麻袋当中取了一张馍,掰了一小块送入嘴中,嚼了起来。 “饿的孩子,排队过来领,每个人都有。” 少年孩童的群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掂量着,没有一个人敢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她,馍在她口中缓缓嚼碎,咽下。 萧钰也不着急,低垂着眼,自顾自地吃着手里的馍,仿佛她不过就是来吃个馍的。与面前,熊熊篝火底下,生死的局势没有半点关系。 半个馍下肚,人群里有了动静。 一个身形消瘦的少年站起身来,缓缓地朝她走去,在她面前驻足。 “自己拿袋子里的,一人两个馍,管够——” 少年没有弯腰,而是朝她伸出了手:“我要你手里的半个,可以给我么?” 萧钰愣了一下,抬眼正视面前、首当其冲的少年。 大约十五六岁,身材瘦削。像是久未见过阳光,皮肤略显苍白,反而衬得他气质清俊,五官轮廓清晰,如冰雕琢而成。 望着她的眼神冷漠,气质疏离,面上没有多余的情绪。与其他孩子的惊恐、仇恨大不相同。 鬼使神差的,萧钰真就把自己吃了一半的馍,递给了他。 “谢谢。” 他居然不忘,同她道谢。 愣神的功夫,那少年已经拿着馍,走到了另一旁,自顾自地啃了起来。 有了第一个,孩子群里便有跃跃欲试者。 可才刚站起身,却被身旁的同伴按了回去:“别去!那个疫人命不久矣,他当然不怕。再说了,他啃的馍没有下毒,其它的可不一定……” 人群里,有孩子低声嘀咕,眼神中带着惊惧和嫌恶。 疫人……? 萧钰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词,不由得朝角落里低头专心吃馍的少年,又送出几抹关注力。 「丫头,他身上有东西——」九尾的声音,突然在识海中冒了出来。 嗯……?! 「你用灵息聚在眼中,再看看就知道了。」 萧钰眸光微微一闪。 刹那间,她的视野中,那少年身上竟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黑雾。如鬼影般缭绕在他周身,时聚时散,若非她刻意凝神,几乎察觉不到。 萧钰:是什么……他的灵息吗? 九尾:「暂时看不出,摸一下脉试试?」 萧钰额角抽了抽。 开玩笑呢?! 在这种场合,突然去摸一个少年的手脉,合适吗?! 这要是被误会了,她岂不是当场社死? 行吧!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再慢慢探究。 她抬眸,目光在少年身上停留了片刻,深思不语。 而对方仍低着头,专心啃着那半块馍,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于是,她又拿起一个馍,掰了一小口放入嘴里。然后,朝孩子们递出:”这块,谁要?” 静默片刻,一个瘦小的少年警惕地走上前,接过她手中掰过的馍。 于是,她又拿起一块,重复刚刚的动作。 第三个、第四个…… 孩子们终于渐渐放下戒心,排成了一条长队,等待她先吃一口后,再接过馍。 篝火映照着这场奇特的分食仪式,映在萧钰眸中,像是映着一场微光闪烁的人心赌局。 终于,就在她胃快要撑爆的时候,队伍最前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十岁男孩怯生生地抬头,轻声道: “阿姊……我能要两块馍么?” 萧钰的手顿了一下,望着那双清澈纯真的眼睛,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有些为难地道: “可以,不过阿姊吃不下了。你自己拿,好不好?” 小豆丁一听被允许可以多领,开心地咧开了嘴角,用力地点头:“嗯——!” 他身后的人探出脑袋,小声道:“我也想要两块……” “好。”终于可以不用吃了,萧钰欣慰地笑。 “后面排队的自己拿就好;前面领过的,也可以回来再领一个。大家不要挤,孩子们每个人都有两块。” (本章完) 第十四章 烈火炼心 终于,孩子们的粮食问题,井然有序的被解决了。 萧钰长长舒了口气,走到一旁,云梦楼的人接手后续的发放。 姜程康也放松下来,凑近她低声道:“还是郡主有办法,口渴了吧?我就让人给您拿点水?” 萧钰一听,脸色顿时微变,赶忙制止,皱眉苦脸地婉拒: “别!不用麻烦了,姜将军。我现在要撑死了,什么也吃不进去。” 姜程康一愣,旋即回过味来,憋着笑意,抱歉地挠了挠头: “是,是……馍遇水发,肚子更胀。那……要不一会儿完事了,我让弟兄们陪您练练拳脚,消消食?” 明知道对方是好意,萧钰还是忍不住一脑门子黑线。压低声音道: “姜将军拿我寻开心么?!白鹿营可是陛下的精锐,我一个弱女子,谁练谁啊?!” “弱女子”,恐怕现在也就只有她自己这么觉得。 别人或许不服,他们白鹿营的人,可是亲眼所见:围杀唐军主帅,一对一单挑,萧钰打着打着就破境了。 试问整个大辽军中,有几人能打个架一跃就是筑基境中期,就连姜程康自己,三十多了,也不过是筑基境才入门。 不过,见她摆手避战,他也不强求,笑着道:“行,那咱们回头再说。” 姜程康觉得郡主可能是这两天累了,不太方便。不过有机会,一定要好好跟她练练,过过手瘾。 但不急于一时。 萧钰舒了口气,随手掸落身上的碎屑,目光悄然落向那名站在人群角落、独自啃着半块馍的少年。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多余的情绪,甚至没有在意自己是否能分到粮食,啃完最初的半个馍,便不再上前。独自站在角落,与其他人的积极兴奋,形成鲜明对比。 萧钰轻轻眯起眼睛,心底的疑惑渐渐浮起—— “疫人”之名,鬼魅般的黑雾,毫无求生欲的态度……这少年,究竟是谁? 然而跑神不过半刻,就被等待完成的工作,拉了回来。 “那这些俘虏怎么处理?” 姜程康沉着脸问道,他可不认为郡主会大发慈悲,把粮食分给这些人牙子和盗匪。 然而,那群趴在地上的家伙却并不自知,早就被馍的香气勾得神魂颠倒,眼巴巴地探着头,一脸期待。 他们以为,面前这位“菩萨心肠”的郡主殿下,会大发善心,赐他们一口吃的。 “喂!臭丫头,你想知道什么赶紧问,问完赶紧给老子吃的!” 有寇匪蹲不住了,跃跃欲试地嚷嚷。几乎忘了自己正被白鹿营的骑兵包围,甚至妄想讨价还价。 才想要从地上站起身,一道冷冽的枪锋破空而至。 “噗嗤——” 枪尖瞬间刺入他肩骨,男人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被按回地上,剧痛让他汗如雨下。 “老实点——!” 霍老四的副手横眉冷目,枪刃上还滴着血珠,眼中满是杀气: “郡主暂时不杀你,可不代表我白鹿营的刀枪是吃素的!”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方才还蠢蠢欲动的俘虏们,立刻噤若寒蝉。 然而,总有人不知死活。 “什么意思啊——?!郡主就是这对待俘虏的吗?” 人牙子堆里传来一声不满的嗤笑,话里带着讽刺和不屑。 这么一说,周围的兵卒顿时就不乐意了。霍老四面色阴沉,将那人从人群里提溜起来,磨牙嚯嚯: “郡主宽仁,我们可不一样。你想知道我们怎么对待俘虏的吗?刀来——” 话音未落,身旁的兄弟已经默契地递上了一柄锋利的匕首,闪着寒光,架在了那人的耳朵上。 显然,这帮白鹿营的精锐,对付俘虏早已驾轻就熟,惯性使然。 姜程康皱了皱眉,挥手:“一边剁去,别当着娃娃的面——” 他虽不介意杀敌,却也不愿让这群刚刚被救出的孩子们,看到太过血腥的场面。 然而,就在霍老四准备拖人离开时,萧钰却出声止住了他。 她转过身,眼神冷淡,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就在这里剁。” 众人一愣。 萧钰缓缓扫视四周,一字一顿地道:“那些孩子们巴不得见他们,一个个死绝在这里。” 姜将军一怔,转头望过去,顿时诧异万分。 还真被萧钰说中了,拿着馍聚在一处的少年及孩童们,此时望过来的目光中,淬了毒似的,恨不得这些人牙子跟寇匪,即刻被千刀万剐。 什么样的世道,敌国的军人赐他们食物;自己国家的大人们,非但不保护,反而各个想要他们的命。 霍老四心领神会,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手腕一翻,匕首在俘虏的耳边游走,带起一丝凉意: “怎么样?要不要先剁个耳朵玩玩?” 被架住的俘虏浑身颤抖,冷汗湿透衣襟。 他知道,眼前这群契丹人可不会拿他当人看,他们手里的刀,杀敌无数,剁他耳朵,只是一瞬间的事。 “我……我说,我说!” 那人终于崩溃,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泪俱下地求饶: “贵人想问什么,我都说,别杀我——” 萧钰沉默了片刻。 霍老四显得有些惋惜,大约猜到郡主是不打算要对方的耳朵了。于是,冷冷地低啐了一口: “唐人就是孬种,这点惊吓都受不住。” 萧钰目光冷漠,望向人牙子跟寇匪: “谁能告诉我,沈将军府家眷的消息,我便留他一命。” 然而,没想到下方的俘虏里面,却传来一阵嘲笑声。 “沈川这个卖国狗,果然是通了辽兵。” “呸——!我就说当初他为什么不肯救营州,感情早就跟辽狗串通好了——” “好!死得好!死了活该!” “沈府的家眷,当然早就逃到你们辽国去了,问我们要什么人?!” “贼喊捉贼!” “就是——” 嘘声、唾骂声,一时间此起彼伏。 萧钰的心,骤然一沉。 一代英杰,最后竟被磨灭成这样。 她指尖微微颤了颤,五指张开又攥紧,如此反复。赤粉气息在她眼底忽明忽暗,怒从心起,快要压不住了。 她缓缓抬手,伸手一指,躲藏在人群当中喊得最凶狠的那个: “来人!把他给我倒吊起来——” 云梦楼的属下早就准备好了,动作迅速的将人捆了挂上了树,下面起一口锅,倒上油,点火。绳子另一头松散的在树枝上打了活扣。 烈火舔舐着锅底,热油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那人脸色惨白,惊恐地望着下方,声音发颤:“你、你要做什么?!” 萧钰缓缓一笑,眸色寒凉,语调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不是觉得我们辽军是吃人恶魔么,好啊!那便让你瞧瞧,怎么吃法。” 她转头,淡淡道:“给我炸了。” “啊——!!郡主,饶命!饶命!!” 那人疯了一样地挣扎,四周众人亦是脸色煞白,噤若寒蝉。 白鹿营的骑兵们默不作声,却看得热血沸腾,连姜程康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可真是……够狠的! 萧钰神情不变,平静地数数:“五……四……” 当绳索松落,那人头顶即将触及滚烫的热油时,他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说!!沈府的女眷在封城前,就被城主绑了变卖,小孩也是……具体去了哪里,我……我真的不知道!” 萧钰静默片刻,淡漠地挥了挥手:“放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所有俘虏,一字一句,冷声道: “这一圈的俘虏,全部拉去冲奴。” 她给了他们一条活路,已是仁至义尽。 吓傻了的寇匪与人牙子,死里逃生,白着脸小声嘀咕: ”不是说这位郡主是天女转世么?天女能这么……残暴?” “天女吃不吃人我不知,但她估计是真想炸了咱们……” (本章完) 第十五章 名扬十六州 不过,这招“油锅炸”,也不是能唬住所有人的。 比如那位神情冷漠、自带死气的少年。 他站立的位置恰巧距离萧钰的位置很近,又被其它孩子们排斥,独自形成一种隐形的屏障。 于是对方小声嘀咕的声音,凑巧被她听到:“切!油锅加水,沸点低,根本就熟不了,吓唬人的。” 她装作没听见。 恰巧姜程康跑过来,询问: “郡主,这些孩子怎么处理?我这目测过去,倒是有几个好苗子可以培养培养,不过绝大多数太小了,毛还没长齐呢,拉去打仗,恐怕只有送人头的份,太不落忍!老子可不是唐人,干不出来这缺德事!” 呵!他以为这些人口贩子,是拉人头上战场么? 可真是简单纯朴的汉子啊! 萧钰内心默默的叹了口气。不打算透露太多,以免令对方情绪崩溃,拔刀直接秒了这些还待审的人牙子。 沉默了片刻,萧钰想了想,道: “这些孩子毕竟都是汉人,直接归军恐怕一是没办法养,二是适应难度太大。不如这样,全都先拉去云梦楼。我记得楼里有选拔前的基础训练。没有氏族限制,对年纪、体能都有个锻炼的过程。一年后的训练营开始前,你让人去挑一波,愿意走的带走,不愿意的就留下,全凭自由。以后,都是大辽的百姓。” 一听有免费体能培训,帮他练兵,他还能去挑人。姜程康眼睛都发亮了,连声赞: “好!太好了!还是郡主考虑周全,就这么办——” 萧钰可不如他这般开心。 云梦楼是什么地方?探子、杀手集中营。进去了,不脱层皮出不来。 刚刚那个向她讨要馍的小豆丁,也不知道能不能挨到长大? 可在这乱世,总是条出路。 终归比被人牙子卖到不知道的地方,没有挣扎,就被剁了强! 可一起“打包”归入一个队伍时,孩子们却不干了。 “我们不要同他一起,他身上有瘟疫,会传染的——” “对!我那天亲眼看见,他杀了一个寇匪,那人‘嗖’地一下就黑了……太吓人了!” “郡主阿姊,我们不要同他一起——” 最后一句,竟然异口同声,求助起萧钰。 萧钰脚刚搭上马镫,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纷争逼得停下动作。她抿了抿唇,最终无奈地跳下马,径直朝着那群吵嚷的孩子们走去。 她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外围、被孩子们孤立的少年。 他并没有因为众人的指责而恼怒,甚至连情绪波动都没有,依旧淡淡地站在那里,像是一片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的薄雾,冷漠而疏离。 不出所料,就是那个向她讨要了半个馍的少年。 萧钰走近了,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少年显然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但仍然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份漠然,让她莫名皱了皱眉。 “你,过来。”她开口,语气不带威压,却自带不容置疑的力量。 少年微微抬起眼眸,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篝火的光,带着一丝虚无的冷意。他没有说话,脚步却稳稳地朝她走了过来。 萧钰站定,看着他,沉声道:“手伸出来。” 少年这才微微蹙了蹙眉,似乎有些疑惑她的意图,但还是照做了。 她握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顺着肌肤的触碰传来。少年的脉象平稳,没有丝毫异常。 没有高热、没有脓疮、没有尸斑,他的气息虽然微弱,但绝非病体沉疴之相。 根本不是什么疫病,反而他的内伤很重,再不医治的话,人就废了。 “郡主阿姊,他是不是有瘟疫?”那群孩子缩在一旁,紧张地瞪着她,生怕她手握的那只胳膊会突然变黑、溃烂。 九尾:「是位老朋友,暂时没有威胁。这孩子有点意思,三魂缺了一个……」 萧钰虽然不太明白,九尾说的三魂是什么意思,不过这少年的身体并没有病是真。 她松开手,目光微敛,似笑非笑:“没有,他很健康。” 孩子们却明显不信,仍然躲得远远的。 萧钰收回视线,缓缓开口:“你们说他杀了人,对吧?” 一群小孩纷纷点头,脸上写满了不安与害怕。 萧钰却只是淡淡一笑:“可你们忘了,如果不是他,你们里头,可能已经有人死了。” 孩子们顿时愣住了。 萧钰眸色微深,声音轻缓但有力:“世道已经乱成这样了,你们以为只有坏人会杀人吗?”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等你们长大了就会明白,有些人杀人是因为残暴,而有些人,是不得不杀。”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少年身上,缓缓道:“你杀的是谁?” 少年垂着眼,语调冷淡:“一个人牙子。” “怎么杀的?” “用他的刀。” “杀了之后呢?” 少年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然后,我活下来了。” 这一刻,萧钰突然觉得,这个看似冷漠的少年,比起那些哭哭啼啼、寻求庇护的孩子们,更加像是属于这个乱世的产物。 她沉默了片刻,随即微微勾唇:“行啊,杀得好。” 众人:“?!” 姜程康:“?!!” 整个场面安静了一瞬,连围观的白鹿营士兵们都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色。 萧钰却神色淡定,语气带着几分随意: “既然能自己杀人,那就说明你不需要被人保护,日后也不必靠谁施舍活命。” 她转头看向那群孩子,轻飘飘地道:“你们怕他,觉得他和你们不一样,可别忘了,刚才在这里,他跟你们一样,都是被救回来的人。” 她收回视线,定定地看着少年,声音清晰且坚定:从今往后,你的生死,归你自己。” 少年安静地看着她,半晌,似乎终于露出了一丝讶异的神色。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少女,会如此轻易地接受他,甚至……没有半点嫌恶或忌惮。 萧钰转身,大步走向马匹,随口吩咐:“把他先送去花堂,交给黎堂主瞧瞧伤势如何,别真让人死了。” 云梦楼的属下立刻上前,将少年带走。 姜程康这才回过神,快步跟上,满脸疑惑地问:“郡主,您真不怕他身上有古怪?” 萧钰挑眉:“姜将军,你可知何为‘古怪’?” “嗯?”姜程康被她问得一愣。 萧钰嘴角微扬,语调轻松:“活得够久,就不古怪了。” 比如九尾,比如那少年身体里的那位…… 她瞥了一眼那个被带走的人,心底却悄然升起了一丝莫名的预感:其他人不知道,但他,应该很适合云梦楼。 忘了问名字,不过……来日方长,总会再遇到的。 …… 剿匪任务结束,姜程康将军向辽太宗汇报,语气兴奋又自豪。 对云昭郡主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夸赞: “郡主不愧是天女,那个得劲啊!吓得贼寇各个脸色发白,胆小的当即就尿了!” 而后,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 “不过很快十六州就流传这么个故事:云昭郡主其实就是个女魔头,长相凶悍,极其吓人,据说她喜欢吃小孩。” “孩子晚上要是哭闹,有父母就这么吓唬他们:再哭闹,当心被云昭郡主抓去油炸。” 太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小孟晓出息了,名号说出去都能够唬小孩子!可不能给母后听见,这不得提着耳朵数落朕一整天……哈哈哈!女魔头。” (本章完) 第十六章 活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太祖皇帝开疆拓土,我大辽国基日盛,四方安定,然四夷未靖,战火未熄。朕亲征营州,赖将士忠勇,军威赫赫,终克强敌,定疆土于辽境。 是役之中,萧氏女钰,年少承家风,怀智御敌,斩首贼寇,安定边疆,立下不世之功。且天命昭显,白鹿相随,众军皆称“天女护国”,民心归附,实乃大辽之福、社稷之幸。 朕念其功,念其忠,特封萧钰为云昭郡主,赐金印、封号,以示嘉勉。自此,云昭郡主与国同辉,护疆安民,辅佐朝政,共襄盛举。 钦此——! 大辽圣武皇帝(御笔亲书) 圣旨下达的那天,萧钰离开了返京的大队人马,独自一人踏上了探索中原的路。 而她前脚刚走,与她命运擦肩而过的少年——白衍初,便在混沌中迎来了另一场变故。 据说,他昏睡了一路。如何抵达上京,又是如何落入云梦楼,全然不知。睁开眼时,便已躺在花堂的竹木屋里,被一位盲眼夫人悉心照料。而这位夫人,正是花堂堂主黎雅。 至于那位将人扔进油锅的郡主,她并未随行。 ——真是不负责任的主儿。 八十个孩子,就这么交给了一个杀手探子组织,连句交代也没有,转身便走了。 云梦楼势力错综复杂,虽表面上层级分明,从最底层的侍者、鬼刹、罗刹,再到天刹,以及四大堂口堂主。每一阶都需经历严苛试炼,可在暗流涌动的权势倾轧下,所有规矩不过是强者游戏的一部分。 白衍初从新人晋升鬼刹的过程极为顺利,顺利到几乎无人能忽视他的出类拔萃。 那一年,云梦楼里特别缺人。 太宗亲征攻打后唐,云梦楼出动了大量的人手。 叱咤北方的风堂,曾拥有楼中最顶尖的十位天刹杀手,带领整个堂口全力出动,可回来的只剩两位,罗刹与鬼刹,加在一起不足三十。 坊间传言四起,有人说是雪堂的古老爷子与风堂不和,此次征战,趁机铲除异己; 也有人说,是楼主有意扶持自己的女儿上位,故而借刀肃清风堂,为堂口改朝换代; 甚至还有传言——云梦楼已风雨飘摇,濒临崩塌。 前两种说法尚且合情合理,至于最后一种……实在离谱。 战后,云梦楼急需补充新血,大批流离失所的孤儿被带了回来。未至束发的孩童,足有一百五十六人,契丹、东辰、回鹘、中原……来自四面八方。 而他,是其中分不出自己该属于哪一族的。 这其实并不是件坏事。 与中原不同,云梦楼中无国无族的混血比比皆是,反倒是纯正的中原人,地位最低。 一来因战败,二来因生理上的劣势——到了该束发的年纪,体型却仍单薄孱弱,在这样的环境里,实在吃亏。 白衍初并不想进入风堂。虽然这个堂口,是所有里面,看似最优沃的存在。 权势滔天,手握北方草原以及中原大陆各个小国的岁贡;财源滚滚,充满了整座金库锦缎金银;锦绣绸缎堆积如山,只要有命在,香车美人,唾手可得。 “这些,是拿命换来的。” 彼时,还在训练营,连侍者都不是,便已这样淡淡回应同营少年们对风堂的向往。 有关于从训练营出去后的“自由”,这里的孩子总是充满了向往……仿佛,那是支持活下去的希望。 “可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攀升方法,换了其它堂口,不但要通过训练考核,还要再去琢磨那些劳什子的技能;最终还不是要与风堂配合才可以出任务……比如花堂,又是毒又蛊的,那是女人该去的地方。” 躺在他身侧的少年是位中原人,来自吴国。 “蛊毒……是女人的专属么?” 他咬着干枯的稻草暗自嘟囔。脑子里琢磨着竹木屋的那几日养伤生活,悠闲自如,那才叫人心生向往。 哎!这些中原来的,有的时候的确思维顽固不化啊! 在他看来,手段无分高低,亦无性别之分,能够达成目的,便是好手段。若只凭武力决胜,暗杀者何须潜行布局,直接一对一单挑岂不更快? 不对,更多时候是一挑多,毕竟你是杀手,而对方,可未必守规矩…… “真是找死啊——!”想想那愚蠢的画面,就觉得好笑,白衍初不由得扬起唇角。 躺在他身侧的少年没听清,偏过头来询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赶紧睡吧!明天还有试练。”吐掉嘴里的稻草,他合上眼。 黑暗中,沉默良久,少年低低地唤他:“白衍初……” “嗯?” “明天……你会怕吗?” “嗯——” 怕吗?不知道。倦意涌了上来,懒得思考。 “咱们说好,要一起出去的。”声音顿了顿,透露着不安与惶恐;“你不能抛下我……” 他没应声,黑暗中一阵持续性地沉默。男孩焦急起来: “我们是同伴啊!我们要一起回中原,你忘了吗?我高家在吴越,是响当当的大家族……” “高斌——”白衍初制止他继续说下去的话,“睡吧!我们会一起出去的。” 像是吃了定心丸一般,高斌总算安静下来,没一会儿功夫鼾声即起。 身侧的白衍初却缓缓睁开了眼,困意全无。 七日生存试炼,一百五十六人,只取二十。 “你可以诱杀、暗杀、搏杀,亦或毒杀,手段不拘。” “这片山林,藏着最好的药材,也孕育着最致命的毒物。” “若连分辨的能力都没有,活着出去便无从谈起。” 杀戮在尚未踏出训练营时,便已开始。胜率,十分之一。 血,已经浸透了大地,每一寸阴影之下,都可能潜伏着猎杀的机会。 所有人的暗杀手法都来自于相同的导师们,胜率十分之一,命如草菅,还没有出营地,人数就已经减半。整片营地都被血水覆盖,任何角落都有可能是杀人的最佳位置。 要活下去。 白衍初与高斌且战且走,一路沿着山坡的溪水朝下游方向移动。严酷的训练方式,令少年们懂得该如何保存体力,避免无谓消耗,等待最佳的伏杀时机。 夜晚,是最危险的时刻。七日试炼,谁也不可能不眠不休地熬过去。多数人选择结伴行动,而他们二人从一开始,便是搭档。 白衍初的匿藏手法极好,两人每隔两个时辰便轮换守夜。前三日,虽有些磕碰挂彩,却都避开了致命伏击。 “喂,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五人的小团体将迷烟丢进山洞,迷晕了他们,却未下杀手。 白衍初强压着眩晕感,目光扫过眼前几人。 “白衍初。” “听这姓氏,你不是中原人?” “不是。” 为首的少年是契丹人,肤色偏白,五官却带着回鹘人的特征,显然是个混血。他歪着头,上下打量着白衍初,似笑非笑: “那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白衍初没有答话,只是谨慎地注视他。 “不过,有个条件;”少年抬手一指,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先杀了那个中原人。” 他们的目标,是高斌。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此时的高斌被绳子捆住了脚踝,如腌肉一般,倒掉在树枝上面,肩膀两处各插入一把匕首,滴滴嗒嗒地被放着血;这个姿势似乎维持了许久,地上一滩殷红的水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人已经晕厥过去,脸色惨白如纸,上下浮动的胸腔气息非常微弱,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白衍初轻嗤一声,动了动被捆得过紧的手腕,语气冷漠: “人都成这样了,还要我下杀手?再过一个时辰,他就会因失血过多死去。” “这不一样。”契丹少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中闪烁着审视和期待,““为了表示你对我大辽的衷心!” 白衍初闻言,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眼神里透出彻骨的鄙夷。 “呵,忠心?”他懒洋洋地扫了对方一眼,“说得好像你们真是契丹人一样。” 少年神色一变,眯起眼睛:“你……你什么意思?” “你们三个是契丹混血吧,一个是东辰和高丽的混血,另一个是吐蕃与回鹘的混血……”白衍初语气平静,眼底却带着深不见底的冷意,“在这里,说好听点叫混血;难听了,不过是杂种。如果不是云梦楼收留,恐怕你们这辈子,连名字都不会有,只是奴隶。” 话音刚落,一只脚狠狠踹上了他的腹部。 说话的少年面色涨红,恼羞成怒:“给脸不要脸!我们是杂种,那你又是什么?!你一个来历不明的……” 话未说完,一支竹箭破空而来,直穿心口! “噗——” 少年瞪大双眼,喉间发出两声呛咳,血沫溢出嘴角,瞳孔迅速涣散,直挺挺地倒地毙命。 “伏击——” 打头的一死,其余四位少年顿时慌了神,顷刻间一跃而起,不管不顾朝外冲。 人还未抵达洞口,紧跟着四支竹箭破风而至。 两只中了眉心,当场毙命;人被箭矢钉入心口,挣扎两下便没了声息;最后一人,腹部中箭,虽未立刻断气,却已毫无反抗之力,痛苦地蜷缩在地,鲜血浸湿泥土。 洞内,白衍初手上的绳索不知何时已被割断,散落一地。 他漫不经心地甩掉手里的碎石子,弯腰解开脚上的束缚,迈步走到那名挣扎着的少年身旁,微微俯身,嗓音低沉: “伏击?呵!哪儿来的伏击?!” 白衍初手上的绳子不知何时被他割断的,哗啦散落下来。 少年颤抖着,睁大双眼看着他,眼中满是恐惧。 “你们犯了两个错误。”白衍初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第一,话太多了,给了我足够的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轻笑,语气微讽:“第二,进洞前不检查周围的陷阱。” 少年嘴唇颤抖,却已发不出声音。 白衍初微微侧头,目光幽深,似是在自言自语:“人,生来不平等,但若想活得久一点,至少要学会平等对待众生……这是修行。”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似是自嘲:“算了,跟你说这些,你也记不住。” 少年浑身一颤,瞳孔急剧收缩,血液从伤口处汩汩流出。 “早点去找孟婆,喝汤吧。” 他语气淡然,宛若寒风掠过。 少年嘴唇微微张开,终究没能再发出任何声音,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第十七章 最短试炼 事关生死的战役里,如果你的同伴伤得非常严重,且丧失战斗能力;你是抛下他保命,还是一起等死? 对蠢人来说,这个问题或许很容易。 但对白衍初而言,却是一道极难的考题。 他向来不喜欢做无意义的牺牲,但高斌的情况,仅仅靠草药无法维持,他需要医护,而自己……并不十分擅长。 “啊——还剩下三天的时间,有点太长了,是不是,高斌?” 夜色如墨,山坡上燃起一堆篝火,火光摇曳,将他那张略显懒散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在这种情况下暴露自己的位置,是大忌。 果然,猎物引来了猎人。 第一波偷袭者,三人,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密林间掠出。他们看见躺在地上气息微弱的高斌,眼中闪过一抹惊喜。 然而,就在他们迈步向前的瞬间—— “噗。” 左翼的竹枝瞬间弹起,猝不及防间,如同串串似的,三人被凌空钉死在树干上,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第二波紧随其后。 这波比上一轮的要聪明一些,没有贸然出手,而是绕到正面,避开了侧翼的埋伏,借着火光的掩护,一步步逼近。 眼看就要得手—— “咔嚓。” 脚下一空,连人带刀跌入埋藏在地底的陷阱,数十根锐利的削尖竹刺瞬间穿透血肉,活生生地将他们戳成了筛子。 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从最没有脑子的,到不服气的,再到那些自视甚高的……一波接一波,越陷越深。 白衍初静静地坐在篝火旁,一边烤着手里的肉,一边耐心地清点猎物。 等到两个时辰过去,百米范围内,五十多具尸体横陈四野,血腥气随着夜风弥散开来,招惹得林间夜枭都不敢靠近。 半天功夫,白衍初制造了一个大范围的陷阱坑,而自己,就是这猎坑中的饵。 夜色深沉,月朗星稀。 白衍初放下了手中烤得焦糊的肉,站起身,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衣角上的尘土,目光轻飘飘地掠过不远处的一棵参天大树,语调慵懒: “欣赏够了吗?出来聊聊吧!” 风拂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动,夜幕下寂静得连鸟鸣都听不见。仿佛他只是在对着这满地尸体自言自语。 良久,没有回应。 白衍初叹了口气,语调微挑:“怎么?怕下来就落坑里?” 这一次,树梢上终于传来一声轻笑。 “你已经没有坑了。” 话音落下,一道白影悠然落在树杈上,一身雪白长衣,干净无尘,姿态闲散,翘着二郎腿,俨然一副观众模样,与这场血腥厮杀格格不入。仿佛他真的是来观看的,而并非这场试炼的参与者。 白衍初挑眉打量:“那你怕什么?!你们二十人,我这顶多……一个半。” 白衣少年笑吟吟地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啊哈!你还真有趣。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我们的?” 篝火苗朝天空中窜了几下,发出噗嗤噗嗤地响动。红光将白衍初的周身,笼上一层朦胧的金辉。昂首单眉上挑,露出诡异地微笑: “第一天,没有杀出营地的时候……” 啪——! 伴随着树杈断裂的声响,包括刚刚说话的少年,篝火旁多出二十道人影。 “你瞎掰,那时我们并没有这么多人哦!” 白衣少年歪了歪头,笑眯眯地凑近,拆穿他的谎言。 “当时你们是四个人;”白衍初伸出手,在人群里随意点了几下,嘴角噙着笑,“两位筑基境,一位聚灵境医者;哎!考个试而已,你怎么还带作弊的……” “自己杀人很麻烦的,我不喜欢。” 白衣少年笑得眉眼弯弯,一脸嫌脏的表情,语气理所当然。 白衍初耸了耸肩,满脸无奈地摊开双手: “行吧,谷少爷。我现在有求于你,你说什么都对。” 谷青阳,谷阁的孙子,雪堂的小三少爷。 敢这么明目张胆连考个试都要带保镖,这份底气,除了现在楼里势力最大的雪堂,应该也没谁了。 白衍初垂眸,掩去眼底的暗色,心里对这位少爷有了几分评估。 “啊呀呀!”谷青阳故作惊讶地挑眉,笑得肆意,“连我姓什么都打探出来了,果然是个人才!我欣赏你。出去之后,入我雪堂怎么样?” 雪堂,情报堂口吗? 不需要刀口舔血,不用日日厮杀,听上去确实不错。 白衍初竟然有些心动,认真思考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抬眸,目光扫过这群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可你现在人已经满了耶!” 心动归心动,嘴上却没接他的话。 “这有何难?!”谷青阳笑容不减,语气随意至极。 下一瞬,噗嗤—— 他带来的两名高手身旁,突兀地倒下了两具尸体,血泊迅速蔓延开来。 谷青阳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勾唇一笑:“现在人数刚刚好——” 白衍初望着那两具尸体,神色平静,嘴角微微翘起,似是感慨道:“……说得也是呢。”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份默契,仿佛他们刚才讨论的,不是人命,而是晚饭吃什么一样。 谷青阳眯了眯眼,盯着他看了片刻,意味深长地道: “你叫白衍初是吧?区区引气境,居然能一下子干掉这么多、高自己一个境界的家伙。你可真有意思!不过,记得你欠我一次。” 这场试炼,成了云梦楼有史以来最快结束的一次,仅仅四天,便尘埃落定。 最终,共有四人直接升入鬼刹,三人被划分入雪堂,唯独一人,拒绝了升级,自愿留了下来。 白衍初懒懒地倚在门框上,漫不经心地将鬼刹的腰牌推回去,语气随意得仿佛只是在拒绝一杯多余的酒:“低阶侍者其实也不错,领份差事罢了,我没那么大野心。” 他的语气里没有狂妄,也没有怯意,像是一滴水落入湖面,不惊不扰,不掀起半点波澜。 谷青阳站在院中,目光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眸底闪过一丝兴味。 临走前,忽然停步,回首一笑,锲而不舍地再次递出橄榄枝: “你不再想想么?想好了,随时来找我,雪堂的门会一直为你敞开。” 白衍初抬眸,望着眼前这个白衣如雪、笑得一脸肆意的公子哥,唇角微微一勾,不疾不徐地答道: “呵!好,感谢少爷美意,我记下了。欠你的,只要是我能做到的,随时都可来取。” 谷青阳闻言,笑意更深,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嗓音带着几分懒散的愉悦: “吼吼吼,只做能做到的?那可多无趣啊……”他眯了眯眼,饶有兴致地看着白衍初,低声轻笑: “你……应该有更好玩的,我很期待!” 高斌苏醒的时候,已是三日后的事情了。 得知自己提前出关,他颇为欣喜,连精神头都好了不少,一直缠着白衍初,想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通关的。 白衍初只是笑了笑,敷衍地应付了几句,并未多说。 又过了几日,阳光正好,白衍初百无聊赖地躺在房顶晒太阳,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时光。谁知这短暂的宁静,很快就被一道吵闹的嗓音打破。 “呐呐!司拓大人,你要相信我,白衍初是我的好兄弟,我去了风堂,他一定会跟我一起的……” “呵——那可没准儿,你能做得了他的主?!白衍初现在可是楼里炙手可热的的风云人物,就连雪堂的谷小少爷亲自去,都请不动他大驾,况且你一个侍者……” 白衍初眼皮稍稍裂开一条缝隙,目光略过檐角,瞧见高斌正一瘸一拐地跟在一人屁股后面,满脸堆笑,低头哈腰地拼命游说。 看护肘的样式与身着装扮,是位风堂的罗刹。他俩的身后又跟着十几个侍者,其中还有鬼刹,阵仗不小。 ……麻烦。 他在房顶上暗暗叹息,正琢磨着是装睡到底,还是干脆溜之大吉,耳边却传来高斌扯着嗓子的喊声: “白衍初,快下来——拜见师徒大人!” 得!犹豫的功夫,被逮了个正着,这下走不掉了。 无奈之下,白衍初翻身跃下,简单抱了个拳,站到一旁,不发一言,希望自己能被忽略。 但很显然,今天的话题中心正是他,站在哪儿都避无可避。 高斌一脸兴奋地凑上来,扯着他的袖子,努力把他往司徒拓面前拽,笑得谄媚: “白衍初,我刚刚跟大人说,咱俩都入风堂的事呢!你看现在风堂虽说是二位天刹共同执掌,但以刘夙大人的能力最强。这不久的将来,刘夙大人接任了堂主职位,咱们跟了他,肯定说不完的好处……” 白衍初没有回应,只是冷冷地看向司徒拓,后者也正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 二人都沉默着,唯独高斌还在自顾自地劝说。直到说得口干舌燥,他才猛然意识到—— 白衍初自始至终都没有表态。 高斌的笑容瞬间有些挂不住,拽了拽白衍初的衣角,努了努嘴,示意他赶紧站队。 白衍初扫了一眼风堂来势汹汹的队伍,心下了然。看来不给个明确答复,今天怕是走不脱了。 不过,云梦楼明令禁止私斗,他们究竟要怎么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个层面,他反倒是生出几分好奇来。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高斌身上,漫不经心地问了句:“你就这么想进风堂?” 高斌闻言,忙不迭地点头,目光满是期盼。 在训练营的这半年里,高斌的个子长得不如他快,身板也稍显瘦弱些。总是看上去带着弱不禁风的文弱气息,倒是很符合江南书生该有的样子。 只是…… “风堂现今有二位天刹,却并未有堂主。刘大人虽然是长老级别了,可另一位还是独来独往的大小姐。最终谁会胜出,现在很难预测。站队要是站错了,可是会死的。” 风堂这种是非之地,聪明人躲都来不及,他不明白高斌为何要上杆子往上贴。 听完他的分析,司拓轻嗤一声,语带讥讽地开口: “呵!我们刘夙大人虽然是天刹,如今却全权打理风堂上上下下的大小事务,那跟风堂主事有什么分别?!白衍初兄弟,对我们刘夙大人没什么信心嘛?还是你有别的打算?” 司徒拓这话,递地不冷不热,却十分噎人。 高斌听完,脸色顿时一白,原本还算稳当的身体也在风中晃了晃,好在白衍初及时扶住了他。 白衍初眯起眼,视线冰冷地扫向司拓,语气平静,却隐隐带着几分危险: “司徒大人,这话是何意?” 司徒拓却不答反问,嘴角挂着一抹戏谑的笑,语调轻飘飘的,却字字带刺: “这我就不好说了……不过,你用自己兄弟的性命做饵,换来越级至鬼刹的资格,恐怕内心多少会有些惭愧吧!倘若没有,向你这种人,我风堂可也不敢收了……” 白衍初眼神骤冷:“你别胡说——” “你说什么?” 高斌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不可置信地瞪着司徒拓,嗓音都有些发颤。 司徒拓突然放出的信息,另二人反应极大。 “抛砖引玉”的司徒拓双手一摊,作无辜状,笑容戏谑,目光却冷得像蛇: “原来高斌兄弟不知道啊!那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扫了白衍初一眼,便带着人扬长而去。 他不需要再说什么,话已至此,刀已插进。 司徒拓走后,高斌颓然靠着梁柱滑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唇颤抖,声音低哑:“他说的……是真的吗?” “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那么多堂口你不选,为什么一定要风堂不可?!内忧外患,生存的几率很小……” 白衍初眉头紧锁,烦躁地揉了揉额角,正要开口解释,却被高斌打断: “你以为我不知道风堂的局势?你以为……我有得选吗?!” 他嗓音陡然拔高,眼底满是自嘲与不甘,拳头慢慢握紧,指节隐隐发白。 “我是中原人,没有天生习武者的身板,在这里是最低等的存在;也没有你卓越的头脑,被这么多堂口争抢……我有得选吗?!” 白衍初望着他良久,目光微动,最终悲悯地错开眼,声音低了几分: “……等你伤好了,去问他们要一个测试的任务。”他顿了顿,缓缓吐出四个字:“我们一起去。” 闻此,高斌开心得破涕而笑,抓着他的袖子不放手:“好,就这么说定了——” 白衍初神情复杂的瞧着他的模样,心思碾转,不知不觉脑海里,浮现出一抹黑衣束发的明媚少女身影,手持一把薄如羽翼的剑,立在白鹿黑甲骑兵阵前。 风堂。那位一直在外游历的大小姐,不知现如今,怎么样了…… 第十八章 鬼市 “这批贡品可是千里迢迢从南平而来,用料十分珍贵,一颗丹丸抵千金。切记可要小心些,不可以受潮招风;自然也不能太过闷热……总是,小心对待。务必安全送达上京,呈到陛下面前。” 白衍初倚在酒馆二楼的窗边,漫不经心地转着指间的茶水,目光却微微一顿。 听着楼下堂口的兄弟的谈话透过喧嚣的人群,被他精准地捕捉到。 “南平……?”另一人惊讶道,“听说大小姐最近也在南平,会不会是她……” “那咱不知道……大小姐这一年在中原游历,打通各国王侯氏族的关系,混得风生水起。那金银财宝、丹丸符咒,一箱箱的往上京送,甚得陛下青睐。我看啊……” 说着,他突然压低声音,小声嘀咕:“风堂,早晚要变天——” “嘘——!小点声,当心隔墙有耳……” 后面的话,“隔墙有耳”的白衍初就懒得再关注了。 这次任务,他们只负责进入燕云十六州后的守卫。前面的押送,据说是大小姐亲自盯的。很遗憾,交接的时候,他并不在,没有遇到。 倒是南平的来使宋大人,一路都在夸赞萧钰。 什么倾国倾城、蕙质兰心;举止娴雅、楚楚动人;德才兼备、心地善良…… 词语用的每日都不重样,他听得耳朵要起茧子了。 除了肤白貌美略微准确点;这些善良温柔的词语,哪一个跟她匹配?! 她拔刀杀敌,将寇匪倒吊油锅炸的时候,他可半点没感觉出来温柔。 白衍初都怀疑,这位宋大人见到的到底是不是萧钰本人,莫不是被人冒名顶替了吧?! “内个,鬼刹大人……”宋聒宋大人笑盈盈地朝白衍初抱拳,欲言又止:“请问,咱们何时能抵达上京啊?” 白衍初放下手里的茶,回了对方一个抱拳。不急不缓地道: “预计还有三天的路程,大人切莫着急。目前已经进入十六州境内,也就相当于进了国境。有我云梦楼的加护,这批贡品出不了乱子,肯定能够平安抵达皇宫。” 白衍初是这次任务的统领人,与他随行的还有二十位侍者,任务级别玄等。 也不是他多能耐,只不过这是大小姐的任务,其它风堂的人都不爱接,深怕得罪了刘夙。以后不好混下去。 他白衍初无所谓,反正没了刘夙,他还有谷青阳这位少爷,整天到晚塞给他干不完的跑腿;另外花堂那边隔三差五也有寻药的任务。 工作嘛!牛马,混个日子而已。 比方说这单任务,其实就伴随着一个楼主下达的隐藏任务;拖拖沓沓一单五天能走完的护送镖,他们走了十天有余。 主要是他在等一封密函,大小姐直接送达给陛下的密函。 楼主特意交代,密函得跟贡品一起抵达,晚一刻都不行。 没办法,只好委屈这位宋大人了。 宋聒得到了白衍初的保证,像是吃了一记定心丸。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何队伍走得这般不急不缓,隔三差五就下榻个酒楼,歇上个半日。 兴许,这是大辽对各国使团的礼仪? 他搞不懂,但也不敢问。他只能客客气气的麻烦这位统领,能否快一点。每耽搁一日,他都得提心吊胆一日。 白衍初被他搅得头疼,于是换了态度一搂他肩膀,笑呵呵地敷衍:“别紧张嘛!大人。入了大辽,一切您就放宽心,有兄弟们呢!放松、放松……日头见西,弟兄们带你去勾栏听歌曲。我给你说,我们这里,西域的歌姬,可得劲了……” 说话间,他就朝楼下吼了一嗓子:“高斌——” “来咯——” 公款逛勾栏,谁不开心?! 白衍初那最“铁”的哥们——高斌,立即上前搀扶起高御史,叫上几个相熟的,半推半就拉着宋聒出了门,往街上而去。 支走了御史,他总算有机会干点自己的事了。 这附近有个黑市,出行前黎姨特意交代,让他来寻一种花,他得亲自跑一趟。 出门之际,想了想。给守护箱子的兄弟,留了个传音符。 “辛苦封崎兄弟,我离开一个时辰。不会走太远,距这里一个街区。有急事的话,燃符。” 封崎是本次任务中,武力值最高的——筑基中期。为人严肃认真,给人安全可靠的气质,当然使命必达。 所以,交给他守护,他很是放心。 虽然白衍初不太明白,凭借封崎的身手,随便依附个堂主、长老,哪怕是天刹,升到鬼刹也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何故还在混底层…… 不过人各有命,兴许人家有自己的志向呢! 他可没有刨根问底的好奇心。 封崎此时坐在箱子旁的椅子上,听到声音,抬起眼皮,了了一下。 典型的契丹勇士长相,浓眉大眼,不怒自威。双臂环胸,抱着把刀,微微朝他点了点头。 话少。是好事! 见对方应了,白衍初便从内扣了门栓,撩起窗户,朝外观察了片刻。确定四下无人,轻身一跃,遁走。 整套动作驾轻就熟,显然平日里,没少这么干。 守着贡品箱的封崎,微微挑了一下刀眉,眼中的赞赏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到了面无表情。 逢魔时刻,幽冥鬼市,开。 面不露真,影藏夜叉,入。 白衍初接过引路人递来的鬼面具,缓缓戴上,跟随着迎宾的小童朝内走。 地下的甬道伸手不见五指。小童手持一盏引路幽灯,仅仅够他二人面前一个脚步的光亮。 白衍初只觉得那路很长,蜿蜒曲折,盯那红光盯久了,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正待他内心要对这灯光生出警惕之际,一个转弯,甬道尽头,红帘起幕,眨眼灯火通明,触光交错,丝竹声响。 灯盏密布如繁星,珠帘垂落,映照着妖异迷离的鬼市盛景。往来宾客皆戴面具,衣饰各异,贵胄权贵、术士行商,形形色色的人汇聚于此,谈笑间交易着世间罕见之物。 “甲子一等,客官请上座——” 小童脆生生地报号,笑盈盈地领着白衍初往内堂走。 面具下,白衍初内心颇为惊讶,没想到出门前,黎姨随便给他的腰牌,竟然是鬼市最高等级的敲门砖。 好在有面具遮着,否则他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不得被人笑话了去。 甲子一等,二人一席。如若没有同行之人,便与陌生人拼桌。 白衍初踏上席间软毯,目光一转,便见桌前已有一人落座。 白衣素裹,红狐面具。虽看不清真容,但那一身术士打扮的女子,配上随意落座的姿态,倒显得悠然自得,气度沉稳。 小童殷勤奉茶,笑着行礼:“两位贵客稍后,主家这就开席了。” “有劳。”姑娘声音清脆,听来年纪不大。 白衍初暗自打量她几眼,见她察觉了自己的目光,不但未有不悦,反而礼貌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白衍初见状,也不失风度地回了个礼。 前脚迎宾的小童刚走,后脚便来了个送吃食的。 八宝玲珑漆盒内,蜜饯果子琳琅满目。 “姑娘,您的蜜饯——” 白衍初讶然:姑娘长得如何上岂不知,倒是个吃货! 白衣姑娘微微点了点头,从荷包里掏出点碎银子,随手就赏给了小童。 白衍初拿余光一扫,差点没忍住:那可是一户普通百姓半年的积蓄。 嗯!有钱人。 小童瞬间眉开眼笑,嘴都合不拢了,连连道谢:“贵人您吃着,有需要再唤我,我就在门口。” “好。” 简单干净的声线,透着几分习以为常的随意。 应该是位颇有教养的女子,白衍初忍不住想。这出手……家境估计也不错。 不过,入得了鬼市甲等上座位的,怎可能是简单的人物?! 他耷拉着眼皮,正胡思乱想之际,面前骤然间多了个盒子。正是那女子八宝漆盒当中的一角,盛的是炸得酥脆的花生,颗颗果皮焦红,肉质金黄。 “请你吃——” 白衍初:??? “见你一直低头盯着果盘,估计是饿了。”女子道。 白衍初:“……” 不,他没有。 正想推辞,肚子偏偏不争气的叫唤两声。这才想起,晚膳的确没用。于是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对面的女子轻笑一声,隔着面具都能听出几分俏皮:“吃吧,填填肚子先。”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爱吃花生。” 白衍初微微失笑:“感谢姑娘,那在下不客气了。” 饿就饿,干嘛要跟自己肚子过不去。白衍初索性一抱拳,却之不恭。 花生酥脆,落入口中,竟意外地好吃。 “姑娘不是第一次来?”白衍初斯条慢理地嚼着,忍不住就想唠两句。 女子微微侧头,似笑非笑:“公子是第一次来吧?” 没想到一开口,就被戳穿了,白衍初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不问来路,不问归途。公子是这么露馅的。” 红狐面具后的眉眼弯弯,带着点戏谑的意味。 黑天狗面具下的男子虚心地点了点头,倒也没隐瞒: “确实是第一次。长辈给的通行牌,我来跑个腿。” 女子轻轻一扬眉,似是随意地说道:“孝顺——” 两人便再无话,各吃各的,坐等开席。 好在没有半盏茶功夫,整座鬼市灯火微暗,远处的丝竹乐声隐隐一停。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铜铃从内堂传来,敲响夜幕。 “鬼市之主,降座——” 四周瞬间静谧下来,所有宾客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朝中央看去。 只见正前方,一袭玄色长袍的身影,缓缓步入主席。 那人戴着一副金缕恶鬼面具,猩红的鬼目在灯火下微微闪烁,映出一抹森冷光泽。 白衍初眸色微凝,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 对面的红狐面具女子却显得格外从容,甚至还悠然地夹了一颗蜜渍青梅放入口中,咀嚼间,语气含笑:“好戏开场了——” 第十九章 长生丹 铜铃声落,鬼市无声。 中央高台之上,那位金缕恶鬼面具的“主家”抬手,示意拍卖开始。 “诸位贵客,今夜幽冥鬼市开市,天材地宝、异物奇珍,诸般宝物皆有。”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规矩,诸位自知——有财者得之,无财者退避。” 话音落下,帷幕缓缓揭开,露出第一件拍品。 白衍初微微挑眉,兴致缺缺地看了一眼,果然如他所料,不过是些寻常的灵器、符咒之流。 他懒懒地端起茶盏,随意抬眼,却见对面的红狐姑娘也是兴致缺缺,甚至连着打了两个哈欠,眼角微微泛红。 他忍不住轻笑:“都没有姑娘中意的?” 姑娘懒懒地撇了撇嘴,语调带着点漫不经心:“鬼市就这样,前半段都是些小打小闹的玩意儿,灵器、符咒、寻常丹药之流,充充场面罢了;后半段,才是重头戏。” 话音未落,场中锣鼓骤然敲响,灯火光泽陡然变换,由温暖的烛光转为一片幽冷的蓝白光,仿佛整座拍卖厅顷刻间落入异境。 “奇花异草,灵丹妙药要来了——”台下散客人头攒动,嗡嗡低语,各个眼神发亮。 “菀梦果,一枚起拍五千金。” 白衍初眼神微动,指尖轻敲桌面,心下顿时有数。 这正是黎姨吩咐他务必要带回的东西。 “此果生于极阴之地,极为罕见,据说有安神养气、驱邪镇魄之效,修行者可用于静心突破,而寻常人服之,则可助安眠入梦、不受梦魇侵扰。” 五千金,这个价已然不低。 但白衍初很清楚,这类东西,不看标价,只看抢的人是谁。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便有人出价:“六千!” “七千。” “七千五!” 白衍初面不改色,一抬手,懒洋洋道:“一万。” 此言一出,场中一静。 “嘶——”周围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四周宾客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这是谁家的公子哥儿,这般财大气粗?” “没见过,看衣着生疏得很……莫不是哪家宗门的少主?” 白衍初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沿,神情似笑非笑,内心却微微一抽。 ——好贵啊!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笔钱花得还算值。 四周那些原本跃跃欲试的人,在他这一口气加到一万后,明显犹豫了。 毕竟,再往上加价,就真的不理智了。有时候,钱花得狠一点,反倒没人敢抢。 果然,短暂沉默后,场上再无人开口。 几息之后,拍卖锤落下,鬼市主持人一笑::“一万金,成交。” 白衍初松了口气,心想,回去黎姨该不会心疼银子吧? 正想着,他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侧目一看,便见对面的白衣术士姑娘正端着茶杯,微微颔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看来公子今日的货,到手了。”她轻轻敲了敲茶盏,语调漫不经心,“恭喜。” 白衍初灵光一现,虚心求教:“让姑娘看笑话了,在下确实不擅长。敢问姑娘,这一万金的菀梦果,可值?” 红狐面具后的姑娘似笑非笑,指尖轻轻绕着茶盏边缘,视线落在他袖口露出一角的金属护腕上,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值。长辈钦点的,多少银子,都是值得。”她抿了一口茶,意味深长道。 得到鼓励的白衍初,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收好了小童递来的盒子。 正暗自盘算着这趟鬼市是否能赚点回本的钱,拍卖台上的竞价已经进入新一轮。 “接下来这一批,乃是出自毒医丹师亲手炼制,可助修行者突破境界之’破限丹’!总计十二颗,一颗起拍价五千金。”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毒医丹师?!是那位突然出现在中原的炼丹天才,一丹就助越国的国师突破金丹境,升到元婴的毒医圣手?” “是呀!是呀!除了她还能有谁做得了破限丹。” “但这姑娘不是个骗子吗?!听说她卖假药给南平的贵族,一夜间药死了好多人。” “听闻她还嫉妒南平高家,捣毁了人家的炼丹房。” “何止呀!我听说高家被灭门,跟她有关——” “那你别拍!放着我来。这样的东西,天底下的修行者谁不眼馋?!” “鬼市担保,诚不欺客。我要——” ”我也要——” 一时之间,竞价声此起彼伏。 “五千五!” “六千!” “七千!” 红狐面具下,某人轻轻挑眉,嘴角噙笑,一副“看你们争吧”的模样。 “姑娘不打算来一个?” 白衍初充满好奇,即便是术士也需要破镜吧?这姑娘瞧着甚是有钱,怎么不拍?! 却见她笑眯眯地盯着楼下一片吵嚷,嘴角弯弯,随口答:“不用。我多的是——” 白衍初:…… 财大气粗,就是不一样。 白衍初倒是没插手竞价,毕竟他即便有破境的需求,可怜他没钱。 牛马打工人,一个月的碎银子,也就这姑娘讨赏给小童的那些。 但当他听到最后成交价时,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十二颗破限丹,总价——二十万金!” 白衍初:??? 一晚上卖了二十万金?! 他方才竟然还因为一万金拍个菀梦果,心疼了半天。 这位“毒医丹师”是谁?!随手卖点丹药,就直接赚翻了! 他现在改修炼丹术法,还来得及不?! 正后悔自己选错了“道”的白衍初,还没从二十万金的震惊中回过味儿来,就见他们这个单间的帘子再次被挑开。 一位生面孔的小童捧着个精致的漆木盒子步入,轻轻躬身,双手将盒子奉给身旁的白衣姑娘,恭敬道: “贵客,您收好——” 白衍初先是疑惑,目光下意识地掠过那只盒子。 那姑娘倒是半点不见外,毫不避讳地打开盒盖,露出一沓厚厚的银票。她神色平静,随手抽出几张翻了翻,确认数额无误,干脆利落地将整打银票揣进荷包里。 白衍初亲眼目睹这一幕,眼睫微颤,整个人都有些合不拢嘴。 坐在他对面,边吃蜜饯边看戏的姑娘,竟是今晚拍卖“破限丹”的神秘丹师?! 难怪她出手这般阔绰,一晚上二十万金入账,是人都得挥金如土。 小童显然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脸色骤变,惊慌地跪伏在地,急急解释: “抱歉,贵客!奴不知两位不是一起的……” 言下之意,他这一嗓子,竟不小心暴露了客人的身份。 客人身份若是被泄露,鬼市的主家必定要惩罚他。 然而,白衣姑娘却只是摆摆手,半点不在意,随意地从怀里摸出几块散碎银子丢给小童: “没事没事,你不说、我不说,这位哥哥也不会说的。” 她话音轻快,带着三分漫不经心,顺手又将桌上第二层未曾动过的蜜饯果子打了个包,塞到小童手心: “来,阿姊吃不下了,请你们吃。快去忙吧——” 小童有些愣住,下意识地接过蜜饯,局促地行礼后,匆匆退下。 白衍初看着这一幕,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奇怪的熟悉感。 阿姊吃不下了,你自己拿,好不好? 后面排队的自己拿就好…… 大家不要挤,孩子们每个人都有两块。 那语调、那神情、那随意中透着点和善感…… 白衍初眼神微微一变,心头隐隐浮现出一个身影。然而还未来得及细想,台上的主持人已然高声宣布: “诸位贵客,接下来的这两样,乃是从南平过来的罕见之物。” 他心头微动,抬眼望向拍卖台。 黑色帷幕缓缓揭开,露出一只玉匣。 匣开,盛放着一颗色泽莹润的丹丸。丹药色泽深红,泛着诡异的光泽。 “长生丹。需以特殊体质孩童血脉炼制,服用者可增寿十年。” 霎时间,四周宾客惊叹之声此起彼伏,不少人露出炽热的目光。 然而,白衍初的神色,却在瞬间沉了下来。 南平? 这丹药,怎么和贡品清单上的名字一模一样。 这哪里是珍贵贡品,是腌臜还差不多。 坐在他对面的毒医丹师,则缓缓放下茶杯,指尖微微收紧,袖下隐隐有淡淡的寒意弥漫。 她盯着那丹药,目光如冰,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 “这东西……为什么还有?!” 不仅仅有,还流落到了燕云十六州的鬼市,这里可是大辽的地盘。 白衍初心思急转,脑海中的线索迅速勾连,隐约勾勒出一个极为可怕的轮廓。 一时间,他心底微沉,已有了几分猜测,却不敢贸然下定论。 白衣姑娘缓缓抬眸,盯着台上那位金缕恶鬼面具的“主家”,轻轻开口,语调不紧不慢: “店主,敢问这种丹药,是何处所得?” 主持人微微一笑,语气含糊:“自然是得自贵人,来源清白。” 白衍初眼神一沉。 白衣姑娘则神色未变,捻着茶盏,语调平缓:“南平的高家?” 空气微微一滞。 主持人虽金缕恶鬼面具,看不清神色,但隐约能察觉到他被这话问得有些恼怒。可鬼市规矩森严,他也不好对上座贵宾发火,只能压着嗓子,略带警告意味地开口: “姑娘的问题,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手指轻轻一弹,指环敲在玉桌之上,语气淡淡地继续道: “这两种珍贵丹药,此前确实只有南平有,可众所周知,南平那位制药师,前不久全家暴毙而亡。” 话音落下,四周陷入片刻的沉寂,隐隐有些不安的窸窣声。 主持人停顿了片刻,似是刻意给人消化的时间,随即笑道: “不过好在药方子并未失传。如今这一批,来自于西蜀王室。再具体点,在下就不方便透露了。各位可安心了?” 说到最后,他嘴角微微翘起,手掌一翻,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拍卖继续。 “鬼市担保,诚不欺客。一颗万金起拍。“ “我出两万金——” “两万五千金。” “三万、三万金!” 价格越抬越高,席间众人目露贪婪,兴奋地大声喊价,宛如地府恶鬼争夺最后一口长生的机会。 白衍初看不下去了。 他微微侧目,目光落在对面的白衣姑娘身上。 她并未再开口,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扣着茶杯的边缘,指节发白。 “这到底是个什么世道?!富人长生,穷人速死!” 她喃喃自语,整个人都隐隐地发着抖。 白衍初心中叹息,终究不忍,放轻声音,劝道: “有买就有卖,姑娘即便杀了那贵族,也会有下一个;下一个死了,还会有下下个。这种事情,没有尽头的。别看了,随在下出去透透气吧……反正这也是最后一单了。” 他语调低缓,尾音微微上扬,似是刻意引她一同离开。 白衣姑娘未动。 许久,久到白衍初以为她不会搭理他,兀自准备起身时,耳边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 “好……” 声音微微颤抖,却终究带着一丝克制下的冷静。 白衍初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 其实,她若想阻止,完全可以将丹药拍下,再毁掉。 但也正如他说的——有买就有卖,真正的源头,是需求方。 供需未绝,悲剧便永无终止的一日。 二人顺着漆黑的甬道走出鬼市,夜风夹杂着丝丝寒意,拂面而来。 二人皆沉默了一瞬,随后,白衍初长长吐出一口气,仰头看了看天,眉头微微蹙起。 他出来的时间有些久了,虽然传音符尚未有动静,但他总觉得有些不放心。 于是,他朝身旁之人一抱拳,淡淡道: “在下还有事,先走一步,有缘再会。” “下次……请你吃果子蜜饯。” 白衣姑娘似乎仍沉浸在方才的情绪中,神色微沉,并未立刻回应。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点头,目送着他离去。 那抹瘦高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之中。 待四周彻底安静,她才缓缓抬手,解下脸上的红狐面具。 夜风吹拂,露出一张白皙如雪的脸。 萧钰:「怎么样?他身上有什么变化吗?」 九尾:「奇怪,格外的安静。那老东西,好乖呀!」 萧钰:「黎姨给他用了巫族的秘术?」 九尾忍不住露出尾巴,摇了摇,不解:「那也太秘术了,稳定的可怕……」 萧钰:「还有你不曾知道的?!那可真是……有点意思。」 「要是能试试身手就好了……」九尾有些遗憾,又有些意兴阑珊。 萧钰:…… 哎!这狐狸,又开始随意许愿了。 想了想,眸色微闪,意味不明地笑了,喃喃自语:“行吧!那咱们就去劫个镖。” 九尾:「劫镖?劫什么镖?」 萧钰:“自然是劫自己家的镖,才够劲儿!” 第二十章 打劫 白衍初轻点屋檐,身形疾掠而下,眼看着酒楼已近在咫尺,正打算寻个隐蔽角落落脚,腰间的传音符却猛地震动起来。 他手一抖,心头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这一整晚都没动静,偏偏等他人都到了酒楼楼下才震动?! 这劫匪是跟着他来的吧?! 白衍初低咒一声,来不及多想,抬手按住腰间佩剑,脚尖一点,翻身跃入窗内。 “啪嗒。” 他的脚步落地极轻,但屋内还是传来一阵细微的衣袂翻动声。 有人?! 不对,当然应该有人,封崎怎么没动静? 白衍初心下一凛,眼神倏然锐利,手掌顺势覆上腰间的刀柄,目光扫向屋内。 然而屋内本坐在箱子旁边的椅子上,严密防守。就连一颗苍蝇都很难入他眼的封崎,此时不见踪迹。 人呢?白衍初正暗暗纳闷,窗外的灯火透过薄窗纸投射,他的背后模糊映出一抹纤细,却极具压迫感的身影。 顿时,内心一惊,刀瞬间出鞘,回身朝后砍去。 萧钰的站位很是巧妙,料到他会有这么一手,一个后弯,从刀锋下方穿过。近身贴着他的手臂,灵巧地闪过攻击。 是位姑娘?!白衍初一愣,下意识觉得,这身高体态都有些熟悉。 挑了挑眉,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随意:“打劫?” 女子不答话,目标明确,错身直接朝贡品而去。 白衍初心下一沉,暗道不妙。反手就去抓她后脖领子: “呵……劫走贡品,这可是杀头的买卖。” 他竟然还有功夫跟她说教,萧钰忍不住内心翻了白眼。这是太看不起她了么?! 一个炼气境,遇到比他高等阶的对手,却半点不慌张,这份沉稳与定力,倒是不错。 萧钰没打算给他继续说教的机会,身形微微一低,避开他伸来的手,顺势一拧手腕,猛地反扣住他的手臂,借力一扯! 白衍初没想到她敢如此近身,猝不及防被她带得踉跄了一步,心头更是惊讶——这姑娘的手劲不小! 他正要反手挣脱,萧钰已经先一步抬肘撞向他的侧肋。 白衍初反应极快,脚下轻点,顺势一个旋身卸力,避开要害,同时抬臂挡住她的攻势。两人贴身交手,你来我往,招招凌厉。 然而萧钰的目标并不是和他缠斗,她不过是拖延片刻,手指一翻,袖中暗藏的银线已然缠上箱子的铜锁!指尖微动,细微的“咔哒”声几不可闻地响起——锁扣松了! 白衍初察觉不对,立刻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你……” 萧钰却不恋战,唇角微微一扬,骤然拔高身形,脚尖在箱盖上一点,借力翻身而起,轻盈地跃至窗边! 白衍初哪会让她得手,紧追而上,灵息暴增,直击她后背。 突然觉察到背后之人,境界有了瞬息间的变化;萧钰赶忙旋身应对。 两股灵息交汇,在狭小的空间中,火星四溢。 借着这一瞬的阻挡,萧钰已然稳稳落在窗沿之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狡黠,嗓音压低:“公子,后会有期。” 说罢,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之中。 白衍初稳住身形,疾步追至窗边,却只见一抹黑影迅速隐没在街角,转瞬无踪。 他握着刀柄的手收紧,脸色不善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 ……这女人,跑得倒是快。 就在这时,他余光一扫,骤然发现被抢的“贡品”箱子还放在原地,纹丝未动。 白衍初皱眉,走近一步,小心地掀开箱盖,目光微微一凝—— 绝大部分的贡品都在,除了那一小盒“长生丹”。 他的瞳孔微缩,脑海中浮现出方才那黑衣女子的眉眼,顿时明白过来: “果然是她——” 毒医丹师。 封崎回来的时候,白衍初正坐在椅子上,低头擦着刀,神色不善。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映出他隐隐带着几分阴郁的面色。 封崎刚踏进门,就被这股低气压怼了个正着,莫名地顿了一下。 白衍初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冷淡:“你去哪儿了?” “追鸟。” “什么鸟?”白衍初的手顿了顿,终于抬起头,皱眉看着他。 封崎摸了摸鼻子,神情有些微妙:“大小姐的隼。叼起一袋珠子就跑,害我追了两条街,才肯下来。” 白衍初闻言,眉头一跳,心中顿时生出一丝荒谬的念头。 大小姐的隼?带着珠子乱飞?他心中隐隐有了不妙的猜测,嘴上却还是确认道:“爪子上可有信?” “没有。”封崎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它叼着珠子跑什么,没个信物,也不像是送信的。” 白衍初沉默片刻,唇角微微抽了抽。 如果不是送信的,那就只剩另一种可能—— 萧钰支开封崎,好腾出时间,让毒医丹师来偷药。 不对。 忽而觉得这结论很荒谬。 毒医丹师同大小姐联手,自己来劫自己家的镖,这可能么?! 想了想,他兀自摇了摇头,甩掉这离谱的设想。 “没出什么意外吧?”封崎觉得他脸色不大好看,忍不住问。 箱子上的锁依然完好无损,屋内也没有打斗的痕迹,看上去一切如常。 白衍初暗暗叹了口气,不动声色,语调平稳: “没事。你发信号的时候,我人就在楼下了。一切正常……” 封崎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白衍初顺势道:“你去休息吧,今晚我守着。” 封崎愣了一下,正想说什么,白衍初又补充了一句: “辛苦你了!后面咱俩轮班,你白日,我夜里。明天再住一天,大小姐的鸟都到了,说明人也就在附近了。” 封崎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便不再推辞,抱拳道: “行,那就先交给你了。” 说罢,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门。 他前脚刚走,白衍初的肩膀便彻底垮了下来,整个人深深地陷进椅子里,心中百味杂陈。 他盯着刀刃上的冷光,回想着那场短暂的交手,以及那女子最后留给他的那一抹狡黠的目光,忍不住咬了咬牙,低声道: “毒医丹师,你给我等着——” ? ?加更! 第二十一章 又升官了 第二日傍晚,鬼市。 灯火依旧,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各色面具交错而过。 萧钰仍是昨日的打扮,白衣胜雪,红狐面具覆面。她收完银票,正要转身离开,却被一道高瘦的身影拦在了门口。 天狗面具,黑衣劲装。 手上微微一顿,萧钰眸中浮现出几分笑意,声音透着一丝戏谑: “哟,这次公子怎么不遮掩一下?” 白衍初语气不善:“遮什么,反正姑娘知道我是谁。” 萧钰歪了歪头,眼神意味深长:“我们外面说?” “好。” 两人一拍即合,动作干脆地一前一后走入树林,直至四周无人,这才停下脚步。 “拿来——” 夜色沉沉,树影婆娑,二人警惕地对立而站。白衍初微微眯眼,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毁了。粉成灰,扬了。”她毫不遮掩自己的“罪行”。 白衍初眯起眼,语带埋怨: “你跟萧钰合谋,她劫自己贡品,没有下一步棋的考量吗?怎么跟上面交代?!” 能想到合谋,这小子脑子也不慢。 不过就是还差了点,再大胆一些,就接近答案了。 “又不是她丢的镖,她担心什么?!” 红狐面具下,那人笑得狡黠,语气反倒漫不经心。 白衍初望着她,心头隐隐有些发堵。 无奈地叹了口气,大步朝她走了过去。夹着声音耍赖: “阿姊,求你了。想想办法——” 萧钰面上一滞,整个人都懵了一瞬。 “谁是你阿姊?!我比你小好么?你一个……” 她被对方突来地撒娇攻势,搞得有点语无伦次,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夹的;“咱俩顶多同岁……” 她果然吃软不吃硬。白衍初瞧见有戏,趁热打铁,柔声细语地跟她讲理: “我知道,你担心那腌臜的东西流到大辽皇宫,祸害了上面。但你想想,萧钰——你朋友,她助你劫走了丹药,肯定也不想丹药留到皇宫。对吧?“ 萧钰没出声,显然在听。 白衍初继续循循善诱:“但问题是,她不会炼丹。要是呈递上去空瓶,早晚会被拆穿。与其如此,倒不如……补一个假的。” 萧钰眼神微微一动。 “至于密函,我建议如实相告。”白衍初顿了顿,语调不急不缓地分析道, “太宗帝若是明君,看到密函,定然大怒,连碰都不会碰,直接命人毁掉;但如果他动了吃的心思……你给的是假的,他发现不管用,不也起到了扼制长生丹在大辽贵族中流通的作用?” 萧钰沉吟片刻,似乎觉得蛮道理,缓缓点了点头: “好像……是个不错的主意。” 白衍初勾唇一笑:“那就这么说定了?” 萧钰抬眸看他,面具下的唇角微微上扬:“嗯,就这么说定了。” “那你……” “明日这个时候,我们在这里碰头。丹药跟信,我一起给你。” “中——!” 白衍初起初只是想乍一下她,没想到她倒是痛快承认偷药,不过好在,“人好”,听劝。 打定主意,萧钰转身就走。可才迈开步子,却被白衍初拉住:“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萧钰回头,挑眉。 白衍初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个贡品盒,递了过去:“既然要造假,一个是造,两个也是造。” 萧钰接过来,轻轻一掂,狐疑地看着他。 白衍初唇角一勾,语气随意:“战奴丹,我帮你偷回来了。不用你再跑一趟。” 萧钰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这小子做事情还挺仔细,贡品单她虽然看过,但显然漏掉了这一项。 她忍不住笑了笑,把盒子收进怀里:“谢啦,明日一起给你。” 白衍初耸了耸肩,随口打趣:“好嘞!您受累——” 萧钰懒得理他,抬手就走。 白衍初看着她轻盈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嘴角微微勾起,眼神却带着一丝无奈。 这姑娘,怎么这么单纯?竟然就这么信了他…… 大辽皇宫·乾祥殿。 夜深,金殿之上灯火通明,映得琉璃瓦辉光流转,金壁辉煌。殿中肃穆庄重,气氛却沉重得仿佛随时都会炸裂。 一封密函静静地摊在龙案上,信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言简意赅,却如一柄锋利的刀,直直地插进了大辽太宗的心脏。 “长生丹,主药为活人研发,需要特殊体质的孩童血脉淬炼。此丹非仙药,实乃毒物,服用者虽能短暂延年,然一旦服用需持续不停,后续如中断,无不以癫狂溃烂、暴毙惨死告终。” “战奴丹,乃以秘法炼制,虽可暂时激发人体极限,代价是寿命大幅缩短。服者生性暴戾,灵智渐失,最终沦为杀戮之傀儡,死前成魔。此非强兵之策,而为亡国之端。” “此二丹之祸,烈于猛火,剧于鸩毒。臣不敢欺君,谨陈其害。” 落款处,一个名字端端正正地写在那里—— 萧钰。 辽太宗目光冷厉,死死盯着桌上的贡品。金色的瓶身泛着幽幽光泽,里头装着的,便是南平所献的“长生丹”与“战奴丹”。 周围的大臣不敢出声,殿中寂静无比。 片刻后,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瓷瓶被他一掌扫落,狠狠摔在金砖地上,丹药四散,滚落一地。 “好一个南平国!好一个长生丹!” 辽太宗一掌拍在龙案上,怒火滔天,眸中杀意毕露。 “此等毒物,竟敢献于朕前?!当朕是何等蠢人?!” 大殿之中,众臣战战兢兢,皆低垂着头,不敢触他霜寒的怒意。 太宗冷冷一笑,目光如刀般落在跪伏于殿中的南平使者身上。 “朕问你——此丹,你可服过?” 南平使者宋聒此刻已然吓得魂飞魄散,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冷汗沿着额角滴落。 他重重磕头,声音发颤:“陛下恕罪!臣、臣不知此丹有害,实乃受国主所托,万不敢欺瞒陛下!” 下首位的臣子,冷哼:“呵!自己呈递的丹药,你怎可能不知?” “陛下恕罪,臣知错——”宋聒头也不敢抬,身体抖如糟糠。 慎隐这时上前一步: “启禀陛下,据微臣所知:南平有位炼药世家姓高,这丹药便是出自这位世家人之手。只不过,前不久全族被灭门了,丹药的配方也自此流落。” “灭得好!但愿这是最后一批毒物。” 太宗咬牙,狠狠地道。一想到那贡品,他眸色森然,依然觉得不解气,抬手一指: “来人啊——把他拖出去,砍了!” 侍卫闻令而动,立刻上前拖拽南平使者。后者瞬间面色惨白,口中惊恐大喊:“陛下!饶命啊陛下!此事与臣无关——” 话未说完,便被死死按在殿门外的斩案上。 只听一声刀锋破空的锐响,鲜血溅落,喧闹归于死寂。 烛火摇曳,映得殿中阴影斑驳。 太宗负手立于御座之前,目光落在那封密折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眉间微蹙。即便怒意未减,语调却已沉稳冷厉: “传令云梦楼——即刻彻查此事,限三月内,给朕一个交代。” 殿中大臣们屏息凝神,无人敢言。 片刻后,太宗微微眯眼,视线从众人间缓缓扫过,薄唇轻启,语气不疾不徐,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孟晓这丫头,越来越不错。” 他声音微顿,意味深长地低沉补道:“胆识过人,忠诚可嘉。” 殿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众臣面面相觑。自营州战后,云昭郡主之名早已在朝堂之上屡屡被提起,可今日,这份器重之意,竟已跃然纸上。 太宗沉吟片刻,缓缓落座,目光冷然睨向殿中众臣,随即一字一句道: “再下旨,往后小国所贡之物,皆须经云昭郡主验过,方可入宫。”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 御史大夫率先出列,躬身拱手,语气恳切:“陛下,万万不可,此举恐有违朝制!” 另一位尚书大臣亦跟着附议:“正是!郡主虽立有战功,然毕竟无官职在身,若令其插手朝政,恐开不良先例。” 殿中议论纷起,有人暗自沉思,有人目露忧色,更有人低头沉默,不敢妄言。 然而太宗闻言,只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神色不动,眼底却浮起一丝冷意:“无官职就不能办事?” 声音不大,却让人背脊一凉。 他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既如此,朕便赐她一官职,不就成了?” “拟旨。“太宗拂袖起身,十二章纹玄色龙袍扫落案上茶盏。碎瓷迸裂声里,年轻的内侍省侍郎已捧着黄麻纸疾步上前。 “着云昭郡主领尚宫局司宝司,赐金鱼袋,许夜叩宫门。“ 众臣一时哑然。 尚宫局司宝司,那可是正三品女官,已是非常破格了;而夜叩宫门,更是皇子才有的殊荣。 此刻,所有人都明白了太宗的决心。 一封密折,便能令太宗震怒斩使、废去贡丹,足见云昭郡主在帝王心中的分量已然不同往昔。 她不再是封号虚名的郡主,今日已能撼动朝堂决策,甚至得到皇帝的倚重。 赫赫战功加身,如今又得圣眷依仗。再多的反对,也已无济于事。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潮起潮落,荣宠易逝。 众臣心思各异,然此刻,唯有顺应圣意,拱手齐声道:“谨遵圣命。” 共同矮下身姿的耶律屋质,但笑不语。 在他看来,帝王的这步杀一儆百的棋,其实走的,稍微有些着急了。 第二十二章 长生宴 夜幕低垂,西蜀涪陵王府内灯火通明,烛影摇曳间,琉璃珠玉折射出粼粼华光,檀香馥郁,萦绕厅堂,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奢靡而安逸的氛围。 今日并非寻常宴席,而是涪陵王大寿,西蜀权贵云集,酒酣耳热间,笑语盈盈,衣香鬓影交错,仿佛这盛世光景永不会终结。 然而,比起这场寿宴,真正吸引众人慕名而来的,却是传闻中“改良版长生丹”的首次品鉴。 自南平丹药世家宋氏遭受重创,黑市长生丹交易大不如前,可供需未曾断绝,反而因其稀缺性,价格一路飙涨,使得权贵们愈加趋之若鹜。恐惧死亡,才是推动“长生”信仰的最大动力。 此刻,席间谈笑风生,觥筹交错之间,世家权贵们的闲谈,几乎都围绕着这批改良版长生丹展开。 “幸会幸会,兄台也是慕名而来?听说今夜,将展示改良版的长生丹。” “可不是!听说这丹药已秘密进献给西蜀皇帝,陛下亲服,效果显着。此丹不仅去除了旧版的弊端,服之可回春延寿,且不伤五脏。” “改良版?不知是哪位炼丹大师研制的?” “我听闻——这丹方并非新创,而是黑市流传的古方!南平的失败只是误用残篇,真正的长生秘术,源自更古老的传承。” “若真能延寿二十载,岂非翻手可改命?!何须苦修炼武,何须步步为营?” “古人炼丹求长生,今人何以不可?如今医术昌明,丹药自然更胜往昔!” 言谈间,不少贵族眼中闪烁着难掩的渴望之色,仿佛这丹药已然握于掌中,替他们打开通往“长生”的门扉。 白衍初一身素雅的锦服,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斯条漫理地喝着酒。听着这宴席上的你来我往,微微低下眼睑,不动声色地掩藏住不屑。 在他的旁侧,炼丹师们虽未置身贵族核心圈,却也在低声议论,神色间透着几分期待,亦夹杂些许疑虑。 一位年长的炼丹师抚须叹道: “听闻今日之宴,长生丹的配方或将公开,我们这些丹师得以一窥其中玄妙,实乃千载难逢之机。” 另一名年轻炼丹师则难掩兴奋之色,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丹道就该与时俱进,若长生丹已有新突破,那些自诩正统、倚老卖老之辈,也该正视黑市的价值了。” 然而,他话音未落,身旁一位同伴骤然变色,低声喝道: “嘘——!慎言!岳掌门今日也在席中!” 年轻丹师神色一滞,忙不迭收敛语气,顺着同伴手指方向望去—— 果不其然,上宾之列,一道沉稳而威严的身影赫然在座。 他一袭松纹道袍,鬓发染霜,端坐于涪陵王侧,眉目不怒自威,虽无言语,却自带一股浩然正气。此人,正是岳清徽,安晋炼丹宗门——丹霞宗岳家之掌门,亦是当世丹道宗师。 涪陵王亲自执壶,为岳清徽满上一杯,朗声笑道: “小小寿宴,竟然能劳岳掌门亲临寒舍,实属在下的荣幸啊!” 他虽已年过九旬,却因武修底子雄厚,气血充盈,步履矫健,声如洪钟,丝毫不见老态。 岳清徽微微颔首,举杯致意,温声道: “大王客气了,老朽多有叨扰。此次前来,也特带些自家炼制的强身健体丹丸,权作贺礼,聊表心意。” “哦?”涪陵王眼睛一亮,岳家丹药,乃是当世一等一的纯阳正道,不同于黑市流通的丹品,价值连城,更难求得。 “岳掌门亲赐之丹,孤焉有不收之理?” 他笑得合不拢嘴,亲自命人接过丹盒,小心收好。 这一幕落入席间众丹师眼中,令许多人目露敬畏之色,纷纷起身拱手,以示尊敬。 “丹道宗师”四字,不是白来的。 然则在另一角,数位炼丹散修们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一人低声冷笑:“长生丹的秘密,岂是这些‘名门正道’能参透的?” “岳清徽再如何自诩正统,终究也不过是一介老朽。他要是敢反对长生丹,我们倒要看看,权贵们是信他,还是信自己的命?” “但这次的丹方,真的能改良成功吗?”有人迟疑道,“若仍有毒性,那……只怕会重蹈南平之覆。” “呵,管它是真是假,贵族们相信就行。” 而这群散修当中,有位谦和儒雅的丹师却微笑着安抚: “大家少安毋躁。岳掌门并非不讲理之人。推动丹道的向前发展,是我等共同的目标。只要能证明,长生丹有益无害,老朽相信,我们定然能够得到一个公平公正的结果的。” 众人一听这位发话了纷纷躬身行礼,附和: “柳老放心,我们都听您的——” 黑市势力在暗处交锋,正统炼丹师与散修在明面较量,而那些渴求长生的贵族,则仍沉浸在“即将获得仙缘”的幻想中。 白衍初微微一怔,不由得多瞄了那人几眼。 眼生,雪堂的资料上竟然没有。于是,跟身旁的散修套近乎: “兄台,敢问这位是……” 那人一脸嫌弃,不过仍旧热心的给他“科普”: “他,你都不知道?!这位可是西蜀皇室御用炼丹师,深受陛下信任。手上握有大量丹方,人称鬼手药君。” 唔……这抬头,好厉害的样子呢!白衍初撇了撇嘴。 名字带“鬼”,岂不是同那位…… 正惦记着“曹操”,“曹操”便到了! 此时,门外传来一道沉稳清亮的通报声,穿透热闹喧嚣,直达堂中每一人耳中—— “毒医丹师——到!” 顷刻间,原本杯觥交错的宴席骤然一静。 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殿门口。 白衣胜雪,红狐面具,身后背着一把轻如蝉翼的薄剑,步履悠然。她踏入灯火辉煌的大殿,未曾开口,已然成为全场目光的焦点。 然而,这目光中,尽是不屑、怀疑、冷漠,甚至是敌意。 贵宾席上,岳清徽原本持杯饮茶的手微顿,目光微微抬起,落在那抹白色身影上,眼中划过一抹深深的不赞同。 身旁的一位丹师见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揶揄道: “岳掌门,这就是近来名声大噪的‘毒医丹师’,听闻手段狠辣,制出的丹药真假莫辨,不知岳掌门对此人如何评价?” 岳清徽神色淡漠,目光掠过她的步伐,片刻后才淡淡开口: “丹道一途,讲求修身养性,循序渐进。旁门左道,终究难成大器。” 一句话,便已表明了态度。一旁的正统炼丹师们纷纷点头附和。 “沽名钓誉罢了,名声再响亮,怎敌得过千年传承?” “她的丹药若真有用,为何黑市至今仍在死人?可笑!” “哼,一个籍籍无名的散修,也配与岳掌门等人同席?” 岳清徽没再回应,他已不屑再看她一眼,轻轻搁下茶盏,仿佛从一开始,就不曾把她放在眼里。 相较于炼丹师们的不屑,贵族们的目光则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 西蜀王府的大管家迎上前,笑意恭敬,语调却隐隐带着讥诮: “毒医丹师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一位西蜀的世家子弟轻笑着朝身旁友人低语: “这毒医丹师的名声虽然响亮,但究竟是‘医’厉害,还是‘毒’厉害,可不好说。” 另一人接话道:“听闻毒医丹师妙手回春,却又杀人无形,不知她来炼制这’长生丹’,是医人,还是……毒人?” “总归是来凑热闹的。”有人漫不经心地摇晃酒盏,语气调侃,“反正死的也不会是我们。” 一时间,席间轻笑声四起,贵族们或是掩唇而笑,或是举杯相碰,对她的到来,并无太多敬意,更多的是等待她出丑的戏谑。 另一角,几位黑市炼丹师和散修丹师则彻底收敛了笑意,目光在她身上隐隐透出寒意。 一名散修炼丹师压低声音,咬牙道:“她竟然真敢来……” “她以为地下黑市真的拿她没办法?这次,她怕是走不出去了。” “毒医丹师……”一位瘦高的男子声音幽冷,“不过是个狂妄的女人,毁了我们多少交易?!她不会以为,凭借一点小聪明,能在黑白两道之间游刃有余吧?” “哼,杀她的人多的是,轮不到我们动手。” 他们目光阴冷地盯着萧钰,仿佛已将她列入必杀名单。 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唯独角落里的白衍初一瞬间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住那道纤细的身影,眸底骤然浮起一抹震惊。 她,怎么会是毒医丹师?! 他原本只是想在宴会上观察毒医丹师的真实身份,以确认她在丹药黑市中的地位,却万万没想到,踏入席中的人,竟然是萧钰! 这一刻,他脑海中所有的推测都被打乱。 萧钰不是辽国云昭郡主、云梦楼的大小姐吗? 她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了黑市鼎鼎有名的毒医丹师?! 他目光微微凝起,细细打量她的身形步态,确认自己没有认错——是她,绝不会错。 萧钰与毒医丹师的确没有同时出现过,难道这俩原本就是同一人?! 可这……就更不合理了! 剿灭寇匪人牙子的时候,他见过萧钰的身手,那是正统的武修。她的医术撑死了也就给他把个脉,判断一下他有没有瘟疫。 此时此刻,他说什么也无法将两人合成一人来看待。 白衍初神色未变,心底却已迅速盘算起来:要么,她是在顶替毒医丹师,接手了这个身份任务。 可现场都是炼丹行家,她凭什么能做到滴水不漏,连黑市那些老狐狸散修们,都未曾察觉? 要么,她……本就是毒医丹师。 这个念头一浮现,连白衍初自己都微微一怔。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意味着她一直在刻意隐藏真实身份,不仅欺瞒了贵族阶层,甚至连他、连太宗都被蒙在鼓里。 可她的目的是什么?她为何要同时扮演辽国云昭郡主和黑市毒医丹师这两个完全相反的身份? 她,到底在筹谋什么? 白衍初的震惊只是一瞬,很快便收敛了情绪,唇角微微勾起,藏去眸底翻涌的波澜。 如果萧钰真的是毒医丹师,那他们的目标定然是一致的。他倒要看看,今日她究竟打算如何,演到什么程度。 他的目光微微一转,落在不远处的柳时晏身上。 相比于贵族的冷眼旁观,炼丹师的鄙夷,黑市的敌意,真正让人捉摸不透的,是柳时晏的反应。 这位皇室供奉大丹师正执杯慢酌,端坐在宴席的上宾之列,嘴角含笑,眸光深邃,静静地看着她步入席间。 没有敌意,没有讽刺,没有愤怒,唯有浓厚的兴趣。 当众人议论之声渐歇,他才缓缓放下杯盏,似笑非笑地开口,语调一如既往的温和: “这位毒医丹师……来的倒是坦荡。” 他抬手微微一摆,仿佛只是随意点评,却让原本不屑议论的众人心头微微一震。 “既然来了,那便入座吧。今夜的主角之一,岂能站着听我们说话?” 一句话,既是欢迎,又是警示。 萧钰神色未变,径直在他身侧,示意的位置落座,未曾看他一眼;但柳时晏的笑意,却变得更深了几分。 这一刻,宴会暗流汹涌,硝烟弥漫。 白衍初茶杯抵到唇边,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这饭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二十三章 信仰崩塌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已然高涨,贵族们觥筹交错,笑语晏晏,丝竹绕梁,婢女穿梭席间,斟满美酒,烛火在琉璃盏中摇曳,投下一片浮光跃影。 然而,真正的高潮尚未到来——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改良版长生丹”**的正式亮相。 在一片低声议论与期待中,席间的长史缓缓起身,朗声宣布: “各位大人们,今夜寿宴,除了大王九十寿诞,亦是改良版长生丹的首次品鉴之夜。” 他的话音一落,整个厅堂瞬间一静,随即响起了更热烈的窃窃私语。 众人纷纷放下酒盏,目光齐齐投向主位。 只见一名身穿暗纹绛紫色长袍的黑市炼丹师,双手托着一只雕龙镶玉的朱红丹盒,缓缓步入殿中,身后侍女端着银托盘,步履轻盈,托盘上放着十数枚玉瓶,瓶口封以金丝蜡封。 长史微微一笑,眼神隐隐扫过席间,意味深长地说道: “既是寿宴,怎可缺了寿药?今夜,各位贵客,将见证一场’真正的蜕变’。” 随着长史一声令下,几名衣衫朴素、神情麻木的试药奴被侍卫带入宴厅。 他们低垂着头,沉默无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安排。 一名炼丹散修上前,取出丹药,亲手塞入他们口中,并用温水送服。 一时间,整个宴厅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这些药人服丹后的反应。 片刻后,药奴们的脸色逐渐发生了变化—— 他们原本苍白的肤色开始浮现一层淡淡的红晕,原本佝偻的身子似乎挺直了几分,气息也比刚才平稳了许多。 更夸张的是,其中一名年长的药奴,竟然缓缓抬起了头,眼中透出一丝清明之色,他原本浑浊的双眸,此刻竟隐隐透着光亮。 “这……” 贵族们窃窃私语,目光纷纷落在宗门丹师们身上,等待他们的评判。 岳清徽端坐上首,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些药人身上,神色不动声色。 一旁的正统宗门炼丹师们已按捺不住,开始低声议论。 “从表象来看,此丹药确实有益。” “血气调和,气息均稳,不像是寻常丹药中常见的激发性药物。” “至少,短时间内不见不良反应。” 他们对视一眼,彼此点头,终于有人开口,语气略带迟疑地评价道: “此丹,确实有助调养身子。” 这句话一出,黑市这边的炼丹师们眼前一亮,顿时振奋起来。 黑市丹师们得到鼓励,立刻把握时机,其中一位年长的散修“砰”地拍了一下桌案,激动地说道: “既然宗门丹师都说此丹有益,那我倒要问问,这等好丹,为何一直被列为禁药?” 另一位散修附和道: “对!既然它确实能改善体质,为何正统炼丹师们始终反对?是因为此丹不出自宗门,还是因为它来自黑市?” 几名黑市来的炼丹师目光灼灼地望着正道宗门,带着些许挑衅与兴奋。 其中一人索性转向贵族席:“各位贵客,今日诸位可亲眼见证了!长生丹本无害,何不趁此机会,将它正名,造福天下?” 贵族们原本还在犹豫,听到这话,顿时心痒难耐,纷纷跃跃欲试。 在这一片喧闹中,岳清徽始终未曾开口。 他端起茶盏,缓缓抿了一口,脸色平静如水,既未认同,也未反驳。 这让散修们有些急了,他们需要一个明确的态度。 柳时晏见状,嘴角微微一勾,笑意不变,声音悠然道:“岳掌门怎么看?” 他话音一落,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岳清徽身上。 岳清徽终于放下茶盏,微微一笑,语气不疾不徐: “老夫不过是个炼丹之人,岂敢妄议?” 柳时晏笑意加深,随即摇了摇头,轻声道: “掌门未免太谦虚了。” 两人一来一往,皆不愿表露真实立场。 岳清徽在等丹方,柳时晏则不愿透露半分,二人一番交锋,终究还是绕回原点。 贵族们听得云里雾里,终于忍不住问道: “既然各位丹师说此药无虞,那不知是哪位炼制而成?” 顿时,宴席上的气氛微妙起来。 在座的正统炼丹师互相看了一眼,黑市散修也讪讪地停住了讨论。 此丹确实来自黑市,但究竟是哪位丹师炼制的,席上竟无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答案。 这让贵族们有些不安。 “若连丹师们都不知此丹来历,那如何确保它真正安全?” 有人开口,语气隐隐透着不满: “说到底,你们不过是凭直觉判断丹药无害。可丹药不是靠‘看’的,药奴不过服了一时,如何断定此丹没有隐患?” 此言一出,不论是正道宗门还是非正统散修都安静了下来。 黑市的丹师们嘴快,立刻推道:“我们是炼丹师,不是医者,丹毒之事,自有医师判断。” 宗门丹师们反唇相讥:“可你们刚刚不还说此丹无害?” 贵族们脸色冷了下来,环顾四周,似乎在找人出来承担这个责任。 最终,有人笑着开口:“要不,哪位炼丹大师试上一试?”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丹师席上。 一时间,席间沉默。 众人目光交错,或是期待,或是试探,或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可没人愿意做第一个试药的。 就在僵持之际,一道清冽低沉的嗓音不疾不徐地响起,透着几分懒散随意,宛如一抹微风,轻飘飘地掀起了一场风暴。 “既然无人愿试,不如——” 白衍初端起酒盏,淡然抿了一口,眼尾微微上挑,似笑非笑地将祸水东引,话音悠长: “让’毒医丹师’来试?” 此言一出,顷刻间全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转向了萧钰。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萧钰手指微微一顿,沉默着回头,目光冷冷地扫向对面那抹闲适的身影。 白衍初悠然靠坐,锦衣玉袍,手腕上的玉镯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温润光泽,整个人看上去贵气十足,懒洋洋的痞气里又透着几分王侯贵胄的二世祖劲儿。 他含笑看着她,眼中戏谑之意藏得不深,尾音微微上扬,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萧钰即刻明白过来:白衍初这是要报自己当初打劫贡品的仇呢! 不怕豺狼一般的敌人,就怕坑爹的猪队友。 在心里狠狠磨了磨牙,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然而,席间的贵族、丹师们却纷纷来了兴趣。 “毒医丹师既然精通医理,何不亲自试试这丹药?” “是啊,阁下既然如此精通药理,想必一尝便知其中成分,何不解析一番?” 白衍初目光中带着挑衅,眉眼上扬,似笑非笑地与她对视。 她今天背了剑…… ——得!暴露了。 白衍初并非单纯的挑衅,而是逼她证明自己是“冒牌货”,好让她自动出局,不要干扰他调查情报。 这狂妄自负的家伙! 她暗暗吸了口气,正准备想办法脱身,却见席间另一道稳重深沉的嗓音缓缓响起。 岳清徽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萧钰身上,微微颔首,语气不带任何感情地附和: “此言甚善,若阁下所言非虚,应可解析此丹药成分,以正视听。” 萧钰心头一沉。 ——这老狐狸,他俩串通好的吧?! 白衍初是半真半假地刁难,可岳清徽这一番话,却是彻底将她架到了台面上。 这话一出,不论她接不接,这个“毒医丹师”的名号都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她若不解析,便等于承认自己并无真才实学,是个空有名声的骗子;可她若真的解析,又无疑是在向所有人暴露,她的药理知识并非黑市丹师的手段,而是另有来源。 萧钰心头一紧,余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柳时晏。 果然,后者正端着酒盏,笑意未减,似是对这突如其来的好戏颇有兴趣。 “岳掌门既然都发话了……”柳时晏自然顺水推舟,温和一笑:“既然如此,那便请毒医丹师大人,解析此丹。” 萧钰:“……” 她忍住再次想翻白眼的冲动,缓缓坐直身子,伸手取过面前的一只玉瓶,轻轻弹开蜡封,指尖拈起一颗白玉色的丹丸,在烛光下微微转动。 她抬眸看向白衍初,目光幽幽,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既然诸位都如此信赖在下……” 她顿了顿,慢悠悠地补上一句:“那便如诸位所愿。” 白衍初微微一愣,随即眯了眯眼—— 她,居然答应了?! 萧钰端坐席间,指尖拈着那枚温润如玉的丹丸,轻轻一捏,便将其掰成两半。 剖开的丹药断面呈现出层层叠叠的粉末质地,其间微微泛着金色微光,显然掺杂了某些特殊成分。 她神色如常,将半颗丹丸置于掌心,微微拂去外层的药粉,似乎是在确认其成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药草香气,若不仔细辨别,甚至无法察觉。 她轻嗅了一下,指腹在丹粉中揉捻,眸色渐冷,缓缓开口: “兴奋剂,加慢性毒素的结合体。” 此话一出,席间瞬间陷入短暂的死寂。 “兴奋剂?”有贵族皱眉,显然未曾听闻这个词。 正统炼丹师们也微微一怔,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是什么东西?是某种新的炼丹术吗? “慢性毒素?”黑市炼丹师们则微微眯起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隐隐流露出一丝警惕。 他们虽然不懂“兴奋剂”为何物,但“毒素”二字,却足够让人心生忌惮。 众人望向萧钰,显然在等待她解释。 萧钰不紧不慢地取来清水,将丹粉倒入杯中,轻轻搅拌,药粉迅速溶解,形成一层细腻的沉淀。 她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诸位可曾见过服用虎狼鞭、鹿茸者?” 一名贵族愣了愣,立刻反应过来,兴奋道:“当然见过!那可是大补之物,能壮体养元!” “不错。”萧钰轻轻点头,随即淡然补充:“但若过量呢?” 贵族眉头微皱:“过量?” 萧钰微微一笑,语气意味深长: “初时气血沸腾,四肢生风,似觉自己年轻十载,可待体内药性散去,便会‘虚不受补’,反而元气亏损,五脏负荷过重。” 贵族们愣了一下,有人似有所悟,低声道: “你是说,这丹药……也是同样的道理?” “不仅如此;”萧钰眸光微敛,指尖拈起一抹药粉,轻轻洒落于白瓷茶盏中。 “这丹药中不仅含有刺激气血运转的成分,还混入了一种慢性毒素。” 她语气平静地继续道: “初服之人,气血如虹,精神昂扬,似得长生之妙。” “但事实上,是药物强行催动心脉运转,加速血气流通,使身体产生一种‘自身变得强健’的错觉。” 她抬眸看向那几位服丹的贵族,目光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冷意,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然而,药效一过,气血的透支,便会转化为不可逆的亏损。” “此丹药,最先影响的是心脉。” 她伸出手,缓缓按在胸口,指尖轻点:“心脏加速跳动,短时间内能令服者气血澎湃,似乎精力旺盛,但……过度催动心脉,会使心血管脆化,缩短寿命。”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其次,损伤肾脏。”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腰侧: “肾主藏精,若被药物长期透支,肾气衰竭,便会导致元气耗尽,骨骼松脆,气血衰败。” “最后,是肝脏。”她轻嗤一声,眼底浮起一丝冷意,“这丹药的毒素残留,最终会在肝中堆积,长期服用者,肝脏会逐渐失去解毒功能,最终变黑、溃烂、坏死。” 此话一出,席间死寂。 一些已经服下丹药的贵族脸色瞬间煞白,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和腰侧,似乎想确认自己是否已经出问题了。 原本还在兴奋的黑市炼丹师们也彻底没了声音。 长生丹,竟然是这种东西?! 第二十四章 跑路 贵族们原本的狂热,如今已经变成了震惊与恐惧。 “这……这不可能!”有人脸色苍白,猛地站起身,语气急促,“我等方才服下丹药,明明感到气血充盈,怎会有如此可怕的隐患?” “若真如你所言,那为何试药奴毫无异样?” 萧钰冷冷一笑,随意抬了抬眼皮,淡淡道: “他们只服了一颗。” 众人:“……” “而且,”她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不疾不徐地补充道: “你们可知,南平的那些贵族,刚服用长生丹时,亦是气血充沛,仿佛年轻十载。” 她顿了顿,声音缓缓压低,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冷意: “但如今……他们还在吗?” 此话一出,贵族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额上竟隐隐冒出一层冷汗。 他们并非不知南平长生丹的后果,可他们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南平的丹方出了问题,改良版的长生丹不会重蹈覆辙。 可现在,毒医丹师她的一番分析,让他们开始怀疑,所谓的“长生”,是否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至于岳清徽,原本是想让毒医丹师背锅,让她自曝其短,令在场的贵族与炼丹师们明白——旁门左道终究难登大雅之堂,唯有正统炼丹师才是正道。 可他未曾想到,萧钰的药理分析之精准、逻辑之缜密,竟让他无从反驳。 他原本端坐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微倾,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目光深邃地打量着那抹白衣身影。 这女子……不简单。 她的言辞条理分明,每一句话都直击要害,比起江湖散修的信口雌黄,更像是……真正见识过医理本质的人。 岳清徽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究竟是何人? 比起其他人,最为震惊的当属白衍初。 他微微眯眼,目光深邃地看着萧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沿。低声呢喃: “兴奋剂、慢性毒素,心血管脆化……呵。原来如此——” 她的分析没有问题,可那些熟悉又遥远的名词,却令他心头微微一震。 ——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 她,会不会也是穿越者?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迅速生根发芽,无法遏制。 他深深地看了萧钰一眼,眼中掠过一抹幽深莫测的光。 不管怎么样,阴差阳错,在白衍初与萧钰“亲密无间”,给对方下套的完美配合之下,局势已然翻转。 长生丹的神话,在萧钰的分析下,摇摇欲坠。 贵族的恐惧、正统丹师的沉默、黑市丹师的震惊,所有的情绪交汇在一起,使宴会气氛变得异常诡谲。 然而,柳时晏却轻笑着打破了沉默。 他举杯轻晃,语调悠然: “毒医丹师果然博学,令人大开眼界。” 他话锋一转,随意笑道: “不过,世间丹药万千,功效各异,适者为良,过犹不及。” “凡药皆有毒,丹道一途,本就没有绝对的‘无害’。”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巧妙地将贵族们的不安化解了一半。 与此同时,他微微抬手,身旁的影卫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一道无声的杀令,已然传达下去。 毒医丹师……不得留。 萧钰是武修,怎会感受不到他背地里的小动作,对于四周围突然多出来的危险气息尤为敏感。透过贵族与丹师们的人头攒动,在空中与白衍初的视线交汇,二人迅速达成共识。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宴会的氛围虽已降至冰点,贵族们脸色阴晴不定,丹师们各怀心思,但表面上的体面仍在维持,勉强把这场“残宴”演完。 然而,真正的杀局,才刚刚开始。 萧钰本想趁着众人意兴阑珊,低调离席,谁知才刚起身拐出厅门,就被岳清徽给拦住去路。 “毒医丹师惊才绝艳,今日这番推理,老夫是头一次领略。” 岳清徽端详着她,目光中带着审视,甚至还透着几分探究的欣赏,声音沉稳而带着压迫感。 不知师从何人啊?” 他倒是直接。 萧钰对岳清徽这位宗门丹师,谈不上喜欢或厌恶,反倒有几分莫名的尊重。 这人固然迂腐古板,但却并不昏庸。可惜,她现在没空同他慢慢打太极,她得快点走! 于是,她正了正衣襟,拱手行礼: “回掌门,在下并无老师。” 岳清徽惊讶地瞪大眼,不敢置信:“没有老师?那你这炼丹跟医术是自学成才?” “呃……”萧钰一时噎住了。 这怎么解释? 她难道能说自己是穿…… 正想着措辞,却在余光中瞥见房梁上,白衍初正朝她急切打手势,示意她快点脱身。 萧钰暗自叹了口气,眼珠子一转,脱口而出: “是从一本古籍上看来的。” 说罢,她作势要离开,可才迈出半步,岳清徽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 “何方古籍?从何所得?” 萧钰:“……” 这老头怎么这么执着?! 房梁上,白衍初的脸色越来越黑,嘴里似乎在骂着什么,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急躁。 “什么古籍?”岳清徽眼里透着几分兴奋,“小友适才席间的用词极为精妙,老夫从未听闻。你看,能否有机会将古籍借于老朽,拜读一二?” 萧钰脸皱在一起,老人家,别唠了!她着急跑路啊——! 岳清徽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是怕被窥探秘法,于是赶忙退一步: “啊……若是不方便,老夫也不强求。” “那……小友何时有空?不如去吴越,咱们吃茶论典?” 房梁上,白衍初一手捂脸,已经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一名暗卫了,此刻正用手语怒吼: 快——走——! 萧钰一时情急,一把抽回袖子,飞快地胡编道:“掌门,我尿急!改日再聊!” 岳清徽愣住了。 毕竟对方是位姑娘,他若是再拉着人不放,倒显得他像个不知廉耻的老头了。 看着萧钰的身影渐行渐远,他虽有些遗憾,但仍不放弃,朝她背影喊道: “改日什么时候啊?我要前往吴越了,小友!” 萧钰脚下轻点,灵息展开,身形一跃便蹿上了屋顶,回头笑着摆手: “过两日!过两日我去吴越找您!说定了——” 岳清徽顿时喜上眉梢,连声道: “好!老朽等你啊!注意安全——!” 然而,他的声音还未落下,萧钰和白衍初已经开始被一群杀手追得满街跑了。 夜风猎猎,杀机四伏。 白衍初一边躲避飞袭而来的刀光剑影,一边阴恻恻地磨牙: “呸!这岳掌门莫不是跟柳时晏那老东西串通好的吧?明明瞧见了伏击,还拖延时间。” 萧钰冷笑一声,迅速抓住他肩膀,将他往侧边一带,避开一柄急刺而来的利剑: “我还以为你跟岳掌门是串通的呢?一唱一和的给我下套。” 白衍初一边还击,一边大言不惭: “我那是套么?我是为了你安全着想。你要是出意外,我怎么跟楼主交代。” “得了!你刚才巴不得我吃了那药丸,现原形暴走呢吧?”萧钰冷冷地揭穿他。 “呵——!那你能现一个吗?杀手有些多……”他被戳破心思,索性赖账。 “你不废话能死?” 萧钰翻了个白眼,抬剑挡下一柄暗器,随即一脚踹飞冲上来的杀手。 然而,白衍初的情况却没那么好,他毕竟只是炼气境,对付普通杀手尚可,可这些人是柳时晏派出的死士,个个身手不凡,他肩头、手臂都已挂了彩,刀光闪过,血迹染红了衣袖。 萧钰看着他那狼狈的模样,忍不住挑眉:“就这点战力,你是怎么从训练营升到鬼刹的?” “靠智商——”某人大言不惭,脱口而出的自我夸耀。 萧钰注意力都在对抗上,没反应过来他突然冒了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词汇。 白衍初的试探,似乎没收到该有的效果,一时间有些犹豫。 然,就是这眨眼功夫的犹豫,背后就被开了一刀。 “疼疼疼——!” 白衍初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然而,下一刻,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萧钰眸光微敛,瞳孔骤然泛起灿金色的光辉,她白衣翻飞,剑锋裹挟着赤焰横扫而出—— “开大了——” 筑基境巅峰显然与引气、炼气境的武修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差距,一剑之下,十名杀手瞬间血溅当场。 白衍初站在她身后,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 这女人……这么强?!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萧钰已然闪身到他身边,一脸嫌弃地拍了拍他的肩: “别愣着,放信号,叫救援!” 白衍初默了。 萧钰发现他仍旧不动。猛然意识到不妙,眯眼问: “你不会要告诉我,楼里就来了你一个吧?!” 白衍初委屈地点了点头:“不,还有你,两个——” 萧钰:“……” 她现在只想骂脏话! “不是……你一个风堂炼气境,出任务不带同伴,你是有什么大毛病吗?!” 白衍初叹气:“这是雪堂的情报任务,玄等。” 萧钰一愣:“什么意思?” 她对楼里的任务安排、等级分配,并不熟悉。 白衍初耸了耸肩:“就是……这个任务不值得出动刘夙、刘堂主的人马。” 萧钰怔了一下,冷冷一笑。 这小子,这是在给他直属上级,穿小鞋呢! “行吧!死马当活马医。” 话音未落,她已从怀里掏出两枚丹丸,低声道:“塞嘴里,别咽。” 白衍初乖乖照做,刚入口便觉清凉之气蔓延,尚未来得及细想,眼前忽然烟雾弥漫—— 紧接着,他便被萧钰架住,在西蜀街道的楼顶,一路狂奔! 第二十五章 妖道 夜色沉沉,云梦楼主院,灯火明灭不定。 桌案上的灯盏摇曳,萧溟端坐在主位,指节轻敲着桌面,眉眼微抬,目光淡漠,萧溟不动声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鬼刹。 据说训练营成绩不错,直升鬼刹,倒是个可塑之才。 白衍初恭敬地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两封折子,一封是萧钰呈递给辽太宗的丹药调查报告,另一封则是…… 《云梦楼工作规章制度改革报告》。 萧溟盯着那封“改革报告”半晌,眉头微蹙,冷声问道: “改革是何物?报告又是什么?!” 白衍初微微歪头,认真地斟酌措辞:“这是大小姐给您的……呃,建议书。” “她对楼内的工作安排,以及大家的任务分配,有一些自己的想法。” “啪——!” 萧溟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晃晃悠悠,眼看就要倒。白衍初眼疾手快,伸手扶稳,心里忍不住直呼好险。 契丹部的大将军,云梦楼探子营的掌舵者——萧溟,四十出头,正值盛年,也是…… 最容易发火的年纪。 只见他目光如炬,吹胡子瞪眼,怒不可遏地道: “这死丫头!赚了军功,又骗了官职,现在连老子都不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白衍初低头,硬生生忍住笑,险些憋出内伤。 “奶奶个熊!”萧溟越说越气,粗声粗气地骂道:“一天到晚不着家,就知道在外头鬼混!没出息的时候,成天窝在家里,怂得跟只鹌鹑似的!” “现在倒好,出息了,人也不见了——!混账东西,没半点姑娘家的样子!” 他这话一出口,白衍初差点绷不住笑意,若是萧钰在此,怕是要当场翻脸了,父女二人估计能干一架。 一番劈头盖脸的训斥过后,萧溟终于稍微平复了怒火,目光落在白衍初身上,皱眉道: “怎么伤的?严不严重?” 白衍初立刻站直身姿,语气恭敬:“回楼主话,属下只是皮外伤,已经去花堂看过了,并无大碍。” 稍作停顿,他机敏地补充道: “虽说歹徒穷凶极恶,好在大小姐武功盖世,毫发无损,您大可放心——” 萧溟闻言,脸色稍缓,满意地点点头。 白衍初暗自庆幸,果然答对了。楼主哪里是在关心他的伤势,分明是担心萧钰! 萧溟沉吟片刻,冷哼一声,问道:“她现在人在哪儿?” 白衍初略作思忖,答道: “调查完长生宴后,我们便在西蜀分别了。按时间推算,大小姐此刻应该已到吴越,正在与丹霞宗的岳掌门共饮清茶。” 暴躁人父·萧溟:“……她就知道陪别的老头喝茶,就不知道回来陪自己爹喝酒?!” 然而,话锋一转,萧溟却叹了口气,沉声道: “下次遇到,你带句话给她——” 白衍初立刻竖起耳朵。 萧溟目光幽深,语气难得的平静下来,带着几分沉思: “中原的‘禁药’是查不完的,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若想清理干净,就得有能压住局势的手段,不是靠一个人冲在前头。” 白衍初微微一愣,眼底浮起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萧溟继续道: “一个将军天天想着做前锋兵卒,像话么?!她得学会把事情交给更合适的人去办,而不是凡事亲力亲为!” “再说了,云梦楼有的是人手,有的是资源,真以为天下就缺她一个萧钰?!” 话音落下,白衍初不由得在心中暗暗赞叹。 果然是老狐狸,一句话就点出了关键。 萧钰这一年行走九州,武道卓越,丹术精绝,连情报收集、战略布局都逐渐摸出了门道,但……她太习惯于凡事亲力亲为了。 然而,身处局势风暴的核心,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冲锋陷阵,而是运筹帷幄。 白衍初眼神微亮,觉得楼主这番话极有道理。 于是,他立刻拱手应道:“属下一定把话带到。” 萧溟摆摆手,语气不耐:“行了,滚吧。” 白衍初:“……” 他还是闭嘴,赶紧退下为妙。 与此同时,吴越。 午后的阳光透过殿外的竹影,映在檀木长案上,浮光跃金。 回廊之上,茶香氤氲,弥漫着宁静祥和的气息。 萧钰悠哉地端着茶盏,微微晃着杯中的碧螺春,脸上带着几分惬意的漫不经心。 今日,她索性将面具一摘,放到手边,以真面目视人。 而对面的岳清徽,却一脸正襟危坐,目光深邃,似在思索着该如何开口。 萧钰见状,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他手边那本翻了一半的丹典上,随口道: “掌门请我来,不会只是来喝茶的吧?” 岳清徽微顿了顿,脸色略显尴尬,但很快收敛情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含笑道: “萧姑娘此言差矣,老夫不过是被你的惊才绝艳所折服,心生敬仰罢了。” “哦?”萧钰挑眉,笑意盈盈,语气意味深长,“若我没记错,宴会上掌门可是想让我背锅的。” 岳清徽神色微僵,随即叹了口气,坦然道: “不错,老夫的确存了这个念头。在我丹霞宗,炼丹之道传承有序,旁门左道者屡屡扰乱丹道清规,外界所传的毒丹、邪丹,十之八九出自黑市。” “你自称‘毒医丹师’,老夫原本以为你也是黑市一脉出身。”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萧钰:“可如今看来,老夫倒是低估了你。” 萧钰眸光微动,依旧笑盈盈地抿了口茶:“掌门的意思是,现在不想让我背锅了?” 岳清徽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甘: “你在席间所言之医理,严谨无懈可击,就连老夫都无从反驳……你,究竟师从何人?” 果然是为了这事儿来的。 萧钰心底了然,岳清徽的真正目的,并非关心长生丹的危害,而是她所展露出的丹道造诣,以及她背后的传承。 她淡笑一声,慢悠悠地答道:“掌门,我不是早就说了么?是从一本古籍上学来的。” “那古籍何在?”岳清徽立刻追问,声音微微上扬,眼底透着浓浓的求知欲。 萧钰看着他那副“你快告诉我,我保证不抢”的神情,差点笑出声。 这老头,还挺有意思的。 萧钰轻轻晃着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岳清徽,眼底带着一丝狡黠的光: “掌门若是想借阅古籍,恐怕要失望了。” 岳清徽眉头一皱,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怎么说?” 萧钰随意地转了转茶盏,语气云淡风轻:“因为那本古籍,已然消亡。” 岳清徽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盯着她,目光锐利。 萧钰毫不避让,继续道:“不过,掌门也不必太过遗憾,我已将其中内容熟记于心。” 岳清徽眯了眯眼,像是在权衡这话的真假。 半晌,他冷笑一声:“这倒是方便得很。” “你既已熟记,那不如默写下来,给老夫看看?” 萧钰笑了,轻轻放下茶盏,手指轻叩桌面,悠然道: “掌门这般心急,可不像您啊。咱们今日既然谈论‘交换’,那总要公平才行。” 岳清徽目光微沉,缓缓道:“你想换什么?” 萧钰唇角微勾,目光静静地落在岳清徽身上,轻声道: “掌门应当与柳时晏早有交情吧?”萧钰语气轻快,似是不经意地提起,“不知掌门对他怎么看?” 岳清徽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你要查他?为何?” 萧钰端起茶盏,语调轻快: “自然是为了长生丹、战奴丹的源头。这些丹药并非南平首创,而柳时晏恰巧在丹道的造诣极深……想必,掌门该知道些什么?” 岳清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半晌,他轻叹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萧姑娘,你可知……世间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并非好事。” 萧钰轻笑一声:“掌门不妨说说,我来判断,是否对我有害。” 岳清徽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还是缓缓开口。 他的语调一如既往的平稳,可话语间却带着几分深沉的冷意:“妖道、巫族,皆是邪门歪道,人人得而诛之。” “妖道之流,觊觎长生,妄图以旁门左道突破人身极限,数百年来,祸害苍生。” 岳清徽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深重的厌恶:“他们不修正道,不循天理,妄图篡改生死轮回,夺天地造化,最终却落得自取灭亡的下场。” “长生丹,最早的雏形,便是从妖道手中流传而出。” 萧钰微微眯起眼:“妖道?” 岳清徽冷笑一声,目光锋利:“这世间,凡是妄想长生不死之人,皆称’妖道’。” 九尾突然插嘴,有些生气:「呸!别听这牛鼻子瞎掰。我们妖是有原则,可不是什么都干。」 萧钰心头微微一震,表面却不动声色。 但闻岳清徽继续: “但最早的一批妖道,并非世俗炼丹师,而是……巫族的余孽。” “巫族本就是一群不信天命、不敬正统的异类,他们以秘术驱使阴魂,炼制邪丹,妄图挑战天道伦常。” “当年各大宗门与朝廷合力清剿,灭了他们的大部,余孽四散逃亡,躲入黑暗之中,苟延残喘。” “你以为如今黑市上流通的那些邪丹、毒丹的配方,真的是散修炼丹师所创?” 岳清徽嗤笑一声,眼底浮现一丝轻蔑:“不过是那些藏匿在黑暗中的巫族余孽,在搅弄风云罢了。战奴丹,便是其中之一。” 萧钰眸光微敛,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 她的确听说过巫族的传闻——那是一个神秘而古老的族群,曾有过辉煌的历史。却在百余年前,被各大宗门与当时的唐王朝联手剿灭,也就是十分有名的——九州之役。 她本以为,战奴丹、长生丹这些禁药,是出自某些别有用心的炼丹师之手,可如今看来…… 背后竟然牵扯到巫族? 萧钰思绪翻涌,若有所思地问:“掌门的意思是,黑市上的禁药,皆是巫族余孽所为?” 岳清徽冷冷道:“不然你以为呢?普通炼丹师,怎会有能力研究出‘战奴丹’这种东西?” “那是巫族自古流传的秘法——他们以秘术操控生死,将活人当作药引,以血肉祭炼丹药,以灵魂激发药效。” 萧钰闻言,眸色微沉。她脑海中浮现出曾在黑市听闻的活人炼丹、孩童献祭的传闻。 原以为只是江湖流言,如今听岳清徽这般一说,竟然是真的么…… 她握紧了茶盏,指尖微微泛白,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 岳清徽见她不语,以为她被吓住了,淡淡道:“所以,萧姑娘——” 有些事情,还是别插手为好。巫族虽已没落,但妖道余孽暗藏于世,势力盘根错节。你今日拆了长生丹的真面目,已然坏了某些人的财路,若继续深挖,怕是……迟早会惹来杀身之祸。” 萧钰抬眸看着他,目光幽深,半晌,忽然轻笑一声:“掌门这是在劝我?” 岳清徽叹道:“老夫只是提醒你,凡事三思而后行。” 萧钰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袖,淡然道: “多谢掌门提点。不过,既然我已经插手了,就不可能半途而废。”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复杂,似乎带着几分遗憾。 半晌,他轻叹一声,缓缓道: “萧姑娘,江湖之中,能够活下来的,从来不是最聪明的人,而是最懂得退让的人。” 萧钰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锋芒: “那要看,是退一步海阔天空,还是退一步,深渊万丈。” 她收回目光,随手将岳清徽卷案上的一副人体穴位图,扥了过来: “掌门,借来用用——” 说话间,拿起笔,勾勾画画起来。不一会儿就在图上增加许多小楷。 岳清徽起初皱眉,可耐着性子看下去,却越来越兴奋,双眼放光,指着图问: “这就是你说的,神经系统……那这个内分泌是什么?” 萧钰笑着同他简单解释了一下,顺便指出人体的代谢过程,丹药如何影响五脏六腑,任何排出体外的。 岳清徽听得似懂非懂,却感觉无比的厉害。 “那姑娘能否实验给老朽看看?” 萧钰想了想,现场展示,这可不大容易。不过…… 她随手找了个煮茶添柴的铁棍,示意岳清徽:“岳掌门,翘个腿——” 岳清徽虽不明所以,可依旧照做。 瞧见铁棍轻轻敲击,带来下意识地震动,萧钰笑眯眯地解释道: “这是膝跳反应。膝盖下方的韧带被敲打后,刺激传递到腿部神经,神经又指挥肌肉快速收缩,让腿不自觉地向前踢,这是一种身体的本能反应,就像手碰到烫的东西会本能地缩回一样。” “神奇,太神奇了——” 萧钰见好就收。拍了拍手,站起身来,打算告辞。 意犹未尽的岳清徽见她要走,赶忙起身挽留: “小友,今日相聚甚欢,下次重聚可有时候啊?” 萧钰笑眯眯地冲他一抱拳: “岳掌门实在抱歉,在下还有事,不敢久留。江湖人士聚散随缘,总有重逢之时。今日天色一晚,先走一步了……” 说着,她拿起面具,步伐轻快地离去。 “小友慢走,期待下次重聚——” 岳清徽既高兴又遗憾,心中有了决断:此女绝非池中之物,若不能收为己用;至少,也不能为敌。 第二十六章 直面真相 回到云梦楼后,白衍初并未得到喘息的机会。 才刚踏入风堂,便被皱着眉,一脸不乐意的高斌拦住,低声道: “刘堂主有令,让咱们即刻前往荆南。” 白衍初一愣:“荆南?” “是。收到消息,昭周即将攻打荆南,我们要提前进去埋暗线,最好能以最小兵力攻破荆南。堂口一半的人都出动了,看来这次势在必行。” 高斌说完,递来一封任务函:“这是雪堂那边给的。” 白衍初眉头微蹙,接过任务。纸张是特殊封制的,看来他的任务跟其他人不一样。心底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感。 果不其然,消息称:荆南在大量招募丹师。 任务建议:伪装丹师混入,获取皇宫一线情报,操控皇室内部,协助昭周攻城。 白衍初眸光微敛,在丹师那两个字上面,停留了片刻,最终轻叹一声,轻声喃喃道: “萧钰啊,你可别又给我添乱了……” 夜色沉沉,荆南王宫的内院弥漫着丝丝檀香,纱幔垂落,灯光映照着王妃精致的面容。 她靠坐在榻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茶杯,目光含笑地望着面前狐狸面具的女子。 “毒医丹师,我听闻你的炼丹术非凡。”她声音温婉,语气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本宫有一事相求,想请你炼制一款药。” 萧钰恭谨一礼,微微颔首:“王妃请讲。” 王妃抿唇一笑,缓缓说道:“本宫希望你为我调配一款药。” 萧钰略一挑眉,听她继续道:“一种……能让人神智不清,迷蒙中似乎感觉与人……” “春药?”萧钰挑眉。 王妃笑而不语,微微点了点头。 萧钰并未立刻答应,而是似笑非笑地看了王妃一眼:“臣女斗胆,敢问这药……是给谁用的?” 王妃放下茶盏,似是不经意地开口:“自然是皇上。” 殿中烛火微微跳动,映照着王妃脸上不变的笑意,然而这句话落入耳中,却如同一颗细小的砂砾,让萧钰心头微微一滞。 她并未多言,眼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并不在意背后的算计,缓缓道:“这等药物,并不难配。” 她话风一转,“不过您可能要考虑,如何让陛下服下去了。” “气味模样,不太好?”王妃诧异。 萧钰想了想:“药毕竟是药,即便再遮掩,想要无味无色几乎是不大可能的。除非……” “除非什么?”萧钰卖的关子,成功引起了王妃的兴趣。 “除非用香。只不过,娘娘可能也会被这香味影响……” “这不行。”没想到王妃一口回绝,“有没有不行房事的办法。” 不行房事?!萧钰微微一愣。 造小人这种事情,得两个人一起啊!难道…… “妾身近日偶感不适,并不适合行房。”王妃话里有话,点到为止。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她怎可能不明白。 萧钰怎么也是个看过现代宫斗剧的穿越人,一点就通。 她垂眸拢了拢衣袖,语气平静:“那依娘娘,丹药的事,臣女会尽力。” 王妃眸光微闪,似乎对她的态度十分满意。 “丹师果然爽快。”她笑道,随即语气一顿,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如此果决的人,想来不仅医术高明,亦是可托付之人。” 萧钰未置可否,只是低头,打算尽快了结此事。 她本以为这不过是一桩宫闱秘事,只是女子争宠的手段之一,并未放在心上。 没有想到,王妃的真正意图,还远不止于此。 …… 翌日,王妃寝殿。 萧钰刚交付了调制的药物,王妃却含笑开口: “实不相瞒,本宫对毒医丹师您颇为欣赏。恰好,宫中近来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大丹药师,亦十分想见姑娘。” 萧钰微微一怔,眼神一凛,但很快掩去异色,隐隐察觉到了不对。 然而她并未拒绝,反而微微一笑,恭敬地答道:“多谢王妃抬爱。” 宫殿深处,一座偏殿的大门被缓缓推开,金色的烛光洒落,映照着站在殿前的人影。 ……是他。柳时晏。 熟悉的身影立于殿中,青衣华裳,腰悬玉佩,上了年纪的眉眼依旧温润如玉,嘴角挂着一抹浅笑。 他似乎丝毫不意外她的到来,反而带着几分淡淡的揶揄,眸色深邃地看着她:“毒医丹师,我们又见面了。” 萧钰微微敛眸,垂手施礼:“柳大丹师。” 柳时晏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转身踱步至案前,端起一盏茶,缓缓道: “王妃夸毒医丹师,医术精湛,手法精细,的确名不虚传。” 萧钰安静地等待下文。 柳时晏轻轻一笑,目光落在案几上的一张丹方上,指尖随意地敲了敲: “姑娘既擅长制药,不知对吾派的丹道可有兴趣?” 萧钰内心翻了个白眼,想拉拢她?岳老头都没他这般好意思。 萧钰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语气温和:“柳大人此言何意?” 柳时晏笑意不变,语调平稳地说道: “王妃既已向你引荐,那便不妨告诉你。荆南王向我们下了订单,欲大规模炼制’战奴丹’。” 萧钰微垂的眼底,微微一冷。缓缓抬眸,直视着柳时晏:“战奴丹……要大规模推广?” “不错。”柳时晏漫不经心地放下茶盏,似是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荆南即将面对昭周的侵略战,王需要更强大的士兵。” 他顿了一下,语气轻描淡写地道:“不过,仅仅用来打仗,未免太浪费了。” 萧钰眸色渐沉,握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柳时晏轻笑一声,继续道:“不如依靠这个舞台,借助王族的力量,给’战奴丹’正名,岂不是更妙?” 萧钰心头一震。 她终于明白柳时晏的真正目的:借助荆南王的势力,让战奴丹名正言顺地推广,让所有国家都接受它。 战奴丹不再是见不得光的黑市丹药,而是能“增强士兵战力”的官方用药。 只要战奴丹获得正统认可,那么无论昭周、安晋,甚至大辽,都可能愿意购买。 这不仅仅是一场黑市交易,而是彻底的产业化,是一场席卷九州的利益风暴。 萧钰深吸一口气,指尖不自觉地拂过袖中藏着的药瓶,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她终于明白,自己一不小心卷入了一个更大的局中。 不过,好在她卷进来了。 柳时晏目光沉静地望着她,声音低缓而温和: “毒医丹师,你聪明,想必不会拒绝一个如此光明正大的机会。” 萧钰微微一笑,眼底波澜不惊:“……那便要看,柳大人能给出什么样的条件了。” 两人对视,皆在彼此眼中窥探试探。 棋局已开,他们都知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 夜色浓稠如墨,荆南城的街道早已沉入宁寂,唯独城北一处大宅仍透着暗红色的光。 宅院深处,高耸的炼丹房静静伫立,火光透过厚重的窗棂,投下隐隐晃动的影子。 萧钰贴着屋檐疾行,足尖点落无声。 循着线索追查“战奴丹”的来源,本以为这只是一座普通的炼丹坊,却在靠近时,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她皱了皱眉,心底隐约升起一丝不安。 正当要跃上房顶,准备找个切入口时,一道黑影却已经先她一步站在那里。 夜风拂过,黑衣翻飞,白衍初负手立在屋脊之上,垂眸看着下方的炼丹房,神色淡漠。 萧钰停下脚步,眸光微敛,语气平静:“怎么是你……” 白衍初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大小姐就是神通广大,连这里都能找到。” 萧钰未理会他的调侃,只是看了看下方。 白衍初既然已经来了,说明大辽打算站在昭周这一方了。 也算是好事,给她减少了阻力。 她没有多言,目光示意炼丹坊的方向。 白衍初微微挑眉,下一瞬,二人便如两道轻烟般掠下屋檐,默契地一前一后潜入炼丹坊。 炼丹坊内部寂静无声,唯有丹炉的火光映照出摇曳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但掩盖不住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萧钰皱了皱眉,正要往前走,却听见白衍初的脚步忽然停住。 他站在一面墙前,目光微沉,手指微微收紧。 墙上,悬挂着一排排孩童的尸骨,细小的白骨整齐排列,骨骼之上残留着淡淡的血渍,甚至有些还未彻底风干。 白衍初的身体僵了一瞬,下意识地伸手,就去捂住萧钰的眼睛,声音低哑:“别看。” 但已经迟了。 萧钰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微滞,指尖不自觉地握紧。她站在那里,几乎无法动弹。 墙上的白骨层层叠叠,宛如某种扭曲的供奉,映在她眼中,竟带着一股诡异的仪式感。 空气仿佛凝滞了。 萧钰拨开挡在眼前的手,缓缓走上前,指尖轻颤着拂过一块孩童的肋骨,声音极轻:“……他们的血,被用作丹引。” 她的声音平静,语气却隐隐透着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 白衍初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眸光暗了暗。 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也不好受。 炼丹坊的火光映照着墙上的白骨,那些孩子或许在几个月前,甚至几天前,仍然活着,仍然在哭喊,仍然以为自己能回家…… 但他们没有回家,他们的血被炼成药引,他们的骨头被清理、晒干、挂在墙上,成为丹师引以为傲的“材料”。 沉默如潮水般蔓延。 萧钰站了一会儿,缓缓闭了闭眼。 然后,她松开手,神色重新恢复了冷静。回头看向白衍初,语气平静:“下去。” 白衍初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两人没有再多言,继续深入查探。 地牢的铁门厚重冰冷,萧钰探手触碰,门缝间透出的腥臭味让她眉头微皱。 白衍初随手一拨,锁扣轻易被撬开。 门内,是一片幽暗的牢房。 五名衣衫褴褛的男子被锁在狭小的空间里,手脚被沉重的铁链束缚,身上布满伤痕,地面上残留着尚未干涸的丹药渣滓。 他们的眼神是空洞的,没有焦距,仿佛已经失去了灵魂。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与腐烂的气息。某个战奴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然后,忽然疯狂地嘶吼起来,撞向铁栏! “啊啊啊啊——!” 他的瞳孔已经失去了神采,布满血丝,整个人如同野兽一般,不停地嘶吼,似乎想挣脱铁链扑出来。 这不是人,这是活着的武器,是彻底被改造的怪物。 白衍初站在门口,眸色沉沉。 他握紧了拳,指尖微微泛白,眼底浮现出些许不属于此刻的情绪。 这一幕,与他的某些记忆,重叠了。 血,痛苦,绝望,被当作武器,被迫吞下药物,被改造,被训练,被抛弃……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也有些不畅。 萧钰察觉到他的异样,微微侧头:“你——” 然而话音未落,她便听到身后传来利刃划破喉咙的声音。 噗嗤。 铁链的晃动戛然而止。 白衍初刚刚还僵硬的手臂,此刻已经沾满了血。 他杀了那几名战奴。 萧钰的眼神微微一凝。 正要惊讶于他的身手,九尾突然在识海里出声: 「这小子能借用那老东西的力量,但不多。能力……像是被什么封印住了。」 萧钰没有说话,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疑问被她压下。 她低头看了看白衍初沾血的手指,神色没有波澜。叹了口气:“……走吧。” 此时的白衍初面无表情,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转身离开。 两人一路下行,来到炼丹坊最深处的丹炉前。 火炽烈,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 萧钰低头看了一眼,炉内燃烧着的,不仅仅是药渣,还有一具尚未完全炭化的尸体。 他们今晚并未找到战奴丹的完整配方,相当于无功而返。 沉默了许久的白衍初,忽然笑了:“不知道在荆南城纵火,是什么罪行?” 萧钰淡淡道:“肯定比虐杀这么多孩童判得轻。” 白衍初微微挑眉,手指轻轻一转,一抹墨色火苗在指尖跳跃。 下一刻,火焰吞噬了一切。 炼丹坊在夜色中燃烧殆尽,而他们跃上房檐,转身离去。 第二十七章 天子之谕 晨光熹微,荆南王城的大街小巷,人群汇聚,熙熙攘攘。街头的木制公告栏上,一张张鲜红的布告随风摇曳,上面赫然写着苍劲有力的大字。 “天命所归,国祚不灭!” 在布告之下,是荆南王的昭告: “昭周虎狼,觊觎我荆南疆土,欲犯我社稷。 然荆南乃神明庇佑之圣地,吾王受天命加持,福泽深厚,此乃天意也。 敌军虽众,终将溃败于我神佑之下,无一生还! 然,神明慈悲,赐予荆南之神药神子丹。驱邪避凶,助国渡劫。凡诚心奉祀者,皆可得神明庇佑,保家国安宁永康。 王令天下信众,于大祭之日,焚身献祭,以血换国运。 凡献祭者,皆为国之忠魂,神明必降福泽于其子孙。 愿我荆南子民,齐心协力,共赴国难,以神佑之威,驱逐敌寇,保我江山社稷,永固金汤!” 宣告贴出的短短半日,城内便已掀起一片议论声。有人狂热地跪地祈祷,呼喊“天命昭昭”,亦有人神情迟疑,眼底透出深深的绝望。 在众人的低语中,一道倩影立于人群之外,望着那布告,目光沉沉。 一队士兵扛着箱子穿梭在大街小巷,将成批的神子丹分发给百姓。 她的指尖微微发冷——这与其说是施恩,更像是胁迫。 “百姓若不服药,会被当作不忠于神权的异端。”白衍初站在她身侧,面无表情。 不忠于神权的后果是什么? 被当作叛徒,甚至在祭坛上活祭,以“警示”那些摇摆不定的人。 萧钰站在那里,指尖微微蜷缩,袖中的瓷瓶冰冷地贴着掌心,才得以让她的理智没有在愤怒中彻底沦陷。 “又是丹药,这些人怎么就没完没了……” 她几乎是咬着牙,低声吐出了这句话。 白衍初双手环抱,神色淡漠地看着那布告上的大字,嘴角挂着一抹讽刺的笑:“都说了,你救不过来;除非你把那些制丹师统统都杀了。” 萧钰侧眸看向他,眼底依旧带着怒意:“既然见到了,难道要这么放任不管?” 白衍初轻轻一笑,眉眼间仍旧是不以为意的疏冷: “管?如何管?!荆南已经腐朽不堪。今日不论来的是昭周,还是任何一个外敌,根本不用攻,它迟早会自己塌陷。” 他缓缓俯身,在萧钰耳边低声道:“你救不了他们的,别救了。” 这话仿佛一把利刃,划开心口。她知晓,某种角度来说,她其实认同白衍初的话。 可……这么多人,终将成为战争的牺牲品,百姓何其无辜。 萧钰眼底闪过挣扎,目光落在人群当中。她看见—— 衣衫褴褛的妇人拿着一粒神子丹,手指颤抖,满脸犹豫; 年轻的父亲,将这粒丹药喂进襁褓中的婴孩口中,眼中满是死寂的顺从; 青葱少年郎,眼底明明藏着恐惧,却仍旧双手合十,虔诚地吞下那枚药丸。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却透着坚定: “你瞧,那些吞噬丹药的百姓他们其实知道啊……” 白衍初望着她,黑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有悲悯: “他们也许知道是假的,知道是毒的,可是他们能不吃吗?” 最终,他只是微微偏头,轻笑道:“萧钰,你比我天真——” 或许是。 但她就是见不得,无法放任不理。 萧钰没有再理会白衍初,而是迈步走向人群,目光冷然地扫视着眼前的一切。 明知道光凭愤怒,无法阻止,但她至少要试一试。 几步远,老妇战战兢兢地接过丹药,满脸犹豫,而身旁的孙子却拉着她的衣袖,急切地摇头:“奶奶,别吃……” 老妇的手在颤抖,眼里满是挣扎。 她当然知道这“神子丹”不是神明赐予的圣药,而是荆南王用来控制他们的工具。可她又能怎么办? 如果她不吃,家人会不会被牵连?如果她吃了,她还能不能活? 萧钰眼神逐渐沉了下来,实在看不下去,走上前,轻声道:“这药你不能吃。” 老妇人抬头看向面前一身丹师装扮的白衣女子,眼中透着惶恐和不安: “可是……官府说,吃了才能保佑我们全家……” “这只是谎言。”萧钰声音低缓,却坚定,“这药吃下去后,你不会得到神佑,只会彻底成为丧失意识的傀儡。” 那少年拉紧了奶奶的手,连忙点头:“奶奶,她说得对!爹娘吃了这药,现在眼神都呆了,不像以前那样疼我了……” 老妇人颤抖着手指,抚着药丸,神色迟疑。 然而,还未等她做出决定,旁边一名身穿长袍的男子忽然喝道:“胡言乱语!” 萧钰侧眸看去,只见一名教徒模样的信徒,满脸愤怒地瞪着她,语气激动:“神子丹是神明恩赐,怎能容你污蔑?!” 此话一出,周围的信徒们纷纷投来不善的目光。 “就是!若无神子丹庇佑,我们岂能逃过劫难?” “王上乃天命之子,你竟敢挑拨人心?”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老妇人脸色发白,似乎不知所措。 那名信徒怒视萧钰,猛地伸手就要抢回老妇人手中的神子丹:“把药还给她!” 萧钰眸光一沉,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手指微微一错,卸下了他的关节! “啊——!”信徒发出一声惨叫,捂着手腕跪倒在地。 周围的百姓惊恐地倒吸一口凉气,更多的人纷纷后退,露出忌惮之色。 萧钰看向老妇人,声音低缓:“信仰不该建立在谎言之上。” 老妇人嘴唇微颤,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颤巍巍地收紧了手指,将丹药紧紧攥在掌心,低着头,匆匆拉着孙子退开了人群。 她最终……还是不敢违抗王命。 萧钰望着老妇远去的背影,缓缓松开手指,掌心被自己攥得发白。 暮然回首,瞧见远处白衍初露出讥嘲的笑,无奈般摇了摇头: “失败了呀……” *** 黑夜无星。荆南城内祭祀仓库。 萧钰身形轻盈地落在屋檐之上,借着夜色迅速潜入库房内部。屋内摆放着数十个木箱,盖子半开,隐约可见一颗颗漆黑泛红的丹药整齐地堆叠其中。 她轻轻跃下,取出袖中的滴瓶,准备将液体洒入丹药中,让这批丹药彻底失效。 然而,就在她刚掀开一只木箱的瞬间,一道慵懒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啧啧,大小姐,你这手段可不高明。” 萧钰身形一滞,猛地转头。 白衍初。 他懒懒地倚在门边,单手环胸,目光戏谑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不会天真到以为,把这些药废了,荆南王就会放弃这场‘信仰游戏’吧?” 萧钰冷冷地看着他,沉默不语。 白衍初叹了口气,缓步走近:“百姓不是傻子,他们知道这东西是假的;但他们也知道,不吃它,才是死路一条。” 他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冷意:“你救不了他们的。” 萧钰握紧了袖中的瓷瓶,垂眸道:“我不信。” 白衍初嗤笑一声,拆穿她:“小骗子!你瞧瞧那闪躲的模样,能再有点说服力吗?” 萧钰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平静却坚定:“百姓无辜,得救。” 白衍初一愣,微微眯起眼,片刻后,他忽然笑了,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你倒是比我天真多了。” 萧钰没有理会他,转身继续洒下药粉。 白衍初并未阻止,只是倚着门框,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却渐渐隐去。 “……萧钰。”他忽然开口,嗓音低哑而冷淡,“如果连他们自己都不想活,你又能救得了几个?” 萧钰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夜色沉沉,神子丹上挂着霜,如同轻尘坠入深渊。 两人都再清楚不过,这只是杯水车薪。 但即便如此,她仍要试一试。 因为她不愿袖手旁观。 即便这座城已病入膏肓,她仍愿尽力阻止它彻底腐烂。 *** 突然间,流言如潮水般蔓延。 王城之内,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坊间流言正悄然生长,如同暗夜中的霉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天命已变,神明降下示警!” 最早的流言,来自茶馆里的一位瞎眼算命先生, “老夫夜观天象,昨夜雷云翻滚,神明动怒,此乃’国运将倾’的预兆……” 他一边捻着手中破旧的龟壳,一边摇头叹息,语调低沉沙哑,仿佛真的窥见天机。茶客们本只是听个热闹,但这番话很快随着酒香和热茶,传入了众人耳里,带着些微的恐惧与怀疑,悄然生根发芽。 香客如常的宫外庙宇,衣衫褴褛的流浪道人坐在庙前的石阶上,嘴唇翕动,低喃了一整天: “昨日入梦,天神示警,言道国师误导天命,若不悔改,荆南将有大劫……” 他的声音沙哑微弱,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被天神附体,正在倾诉神谕。庙中香客听到,纷纷面面相觑,虽然没有当即相信,但疑虑已如春日的种子落入泥土,只待时机成熟,便会破土疯长。 庙中的香客听到,面面相觑,虽然没有当即相信,但疑虑如春日里的种子埋下,等待生根发芽。 城西的戏班子里,说书人的折扇轻轻一敲案几,口中缓缓道出一个古老的故事。 “天命昭昭,本应护佑荆南,可有人却逆天行事,强行挽留气数。” “天象已变,神明降下示警,却被有心人遮掩。” “这到底是谁的错?” 百姓听得津津有味,可当他们听得多了,故事就会变成疑问,疑问就会变成信念。 王城内,一夜之间,各种版本的传闻衍生而出: “国师逆天行事,篡改天象!” “荆南王才是神明正统,而国师意图独揽神权。” “神谕已变,天神将降新的神使,以平息劫难。” 三天。 荆南的精神领袖——国师,威望开始动摇。 而真正推动这一切的人,正端坐于茶楼二楼,品茗观棋,冷眼旁观。 “这管用么?” 萧钰倚在窗边,透过木质雕花窗棂,俯瞰楼下街道。 她看着白衍初安排的棋子熟练地穿梭在荆南的大街小巷,将流言播撒到每一个角落。 而百姓的反应,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不会立刻相信,但会开始讨论。 一旦讨论,怀疑便会滋生,而怀疑一旦萌芽,信仰就会动摇。 她目光微冷,思索片刻,又似乎有些将信将疑地回头望向身后的人。 白衍初正一手支颐,懒散地靠坐在窗边,另一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悠然自得,似乎一切尽在掌控。 “都是雪堂埋在荆南的暗线。”他语气平淡,神色间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像是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速度跟银子成正比,很快王宫那边就能收到消息。” 他微微侧头,望向远处灯火辉煌的王宫,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只要让他们怀疑一次,就会怀疑第二次,直到信仰彻底崩塌。”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一推,棋子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别光顾着听八卦,过来下棋,该你了。” 萧钰哪里有心情跟他对弈,转身坐回椅子上,偏头问: “你不是风堂的么?怎么雪堂的人也能调配?莫不是风花雪月四个堂口,你都吃得开?” 她本以为白衍初只是个游走在风堂夹缝中的鬼刹,出个外勤那点微薄的月银混混日子,得过且过。可他似乎能利用云梦楼的资源,有效的调兵遣将,短短数日竟然撼动了荆南的局势。 想到此处,萧钰顿时觉得,她倒是小瞧了面前的家伙。没想到他一个鬼刹,八面玲珑,在云梦楼混得风生水起。 白衍初瞧着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敷衍道: “我同他们说,这是大小姐的命令。这些人自然不敢不服从。” 萧钰睨了他一眼,冷笑一声:“睁眼说瞎话!” 萧钰可是明白的,哄弄不了一点; “我跟雪堂有仇,他们巴不得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外面,那就痛快了……” “那其余三个堂口呢?”衍初悠然抬眸,话锋一转,不动声色地试探,“你与他们的关系,如何?” 萧钰微微一滞,眯了眯眼。 她脑海中的记忆零散而破碎,除了少数至关重要的部分,许多要么消失,要么已被抹去了。 思索片刻,缓缓道: “月堂还行,有位发小……青梅竹马,不过他很小就被送出去修行了;风堂刘夙防我跟防贼似的,你估计能感受到;我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子,天天混迹在雪堂,跟谷青阳那小子关系不错,可能俩人有志同道合的目标——杀我。” “花堂呢?”白衍初轻轻敲了敲桌面,“黎……堂主,你们关系不好?” 萧钰一怔,眼底的神色微微变化,气息顿时低沉了几分。 白衍初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异样,微微挑眉,没再追问,随即轻描淡写地换了个话题: “你不提我差点忘了,花堂的陶夭阿姊也来了,在城外昭周军营。任务结束,你就能见到她。”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几个小巧的瓷瓶,在桌上码成一排,神色带着些许玩味: “她不知道你毒医丹师的身份,只以为你埋伏在城内,特意让我给你带些金创药。都是上等货,看着挺贵的,你赶紧收好。” 萧钰垂眸,瞧着那一排瓶瓶罐罐,指尖微微摩挲桌沿,良久,才低声道: “……白衍初,我们能赢吗?” 白衍初定睛瞧她,并没有直接回答: “萧钰,你这么拼命,值得么?” 萧钰沉默。 白衍初似乎并不需要她的答案,懒懒一笑,面上着点痞气,回到最初的问题: “两国开战,那可是双天字号任务。风堂即便没有天刹来,但有陶夭阿姊在外坐镇呢呀!别担心,不出意外,我们稳的——” 可她的“赢”,与他所谓的“赢”……怕是并不一样。 第二十八章 谈判桌上的猎物与猎人 晨光未及铺满宫殿,金色的帷幔已被人高高挑起。荆南王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冷峻,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殿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今日的朝会,格外压抑。 文武百官齐聚一堂,往日高呼“天命”的声音,如今却充满犹疑。 终于,站在前列的一名老臣拱手而出,语气凝重: “王上,城中流言已起,商贾大批出逃,若再不加以遏制,恐怕会动摇国本。” 荆南王微微皱眉,目光扫向殿下众臣:“众卿怎么看?” 这句话落下,朝堂上瞬间掀起一阵议论。 “王上,臣以为,应当立即下令,严禁商贾离城,否则国库流失,百姓恐慌!” “不可!商贾乃荆南之根基,若此刻强行约束,只会加剧动荡!” “如今战火将至,陛下是否该考虑……听听昭周使臣的谈判条件?” 此话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寂静。 在荆南,天命信仰根深蒂固,多少年来,他们从未想过向任何外敌低头。可是现在,不仅百姓在逃,连权臣都开始动摇,觉得谈判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荆南王的手指猛地收紧,眸色阴沉。 “臣请王上明察!” 又有一名大臣站出,语气激动: “此时此刻,最该忧虑的不是昭周的进攻,而是国内的乱象!陛下可曾想过,这场流言究竟是如何兴起的?” “如今市井童谣传唱:荧惑乱,紫微颤,九鼎偏,白衣换……” 他声音一顿,目光直指朝堂一侧,那一袭金红法袍的身影——国师。语气森然地接着道: “外界传言,天命已变,国师逆天而行,若不改正,荆南将陷入灭国之祸!倘若国师当真为神明代言,为何会引来此等天怒?!”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刺破了所有人心中不愿言说的疑问。 国师,是不是出了问题?神明,真的还站在荆南这一边吗? 朝堂上的质疑声,如暗潮般翻涌。 国师缓缓睁眼,袖袍轻拂,苍老却威严的嗓音回荡在殿中。 “天命,岂容凡人妄议?!”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每一个字都像砸在众臣的心头,沉重而冷冽。 “众卿可曾想过,这些流言是何人散布?昭周大军将至,城中动荡,分明是敌国在暗中挑拨离间。” “而今国难当头,尔等非但不思固国,反倒在此动摇天命?”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缓缓睁眸,锐利的目光扫过满殿群臣,仿佛正在衡量哪些人忠诚,哪些人已生异心。 一时间,那些原本想进言的臣子纷纷噤声,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可是,纵然国师的威压仍在,荆南王的眼神却已然动摇。 他手掌一翻,沉声道:“朕想听听昭周的使臣,究竟开了何等条件。”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气氛顿时骤变。 王上,竟然真的要听昭周的条件?! 国师微微垂眸,深不可测的目光落在荆南王身上。 他沉默片刻,袖袍微微一拂,语气低缓却不容拒绝: “既然如此,臣建议,祭祀仪式应当提前举行。” 荆南王微微眯眼:“你要提前祭天,为何?” “王上心生动摇,昭周大军压境,唯有神明才能护佑荆南。”国师缓缓道,“故此,祭祀不得再拖,两日后,焚身祭天,以血换国运。” 他目光微转,看向殿中某个角落,声音微沉:“柳丹师。” 人群中,一个身着青衣的男子缓缓抬头,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似乎早已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柳时晏微微颔首,语气温润,却带着一丝诡异的从容: “国师放心,神子丹的炼制已在进行。两日后,定能供应足够。” 荆南王皱眉,微微侧头,沉声道:“战奴丹已恐怖如斯,如今又要推’神子丹’,此物究竟是何成分?” 柳时晏笑意不变,语气从容: “此丹乃神赐之药,服之者可得神明庇佑。只需一次,便能让百姓虔诚至死。” 殿中,某些大臣的脸色瞬间变了。 荆南王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可是……朝堂之上,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而国师的目光深邃,仿佛已经看透了一切。 最终,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挥了挥手:“退朝。” 众臣退下,荆南王却独自坐在殿中,久久未动。 他能感觉到,“天命”已然动摇,朝堂的平衡正在崩塌。 曾经,天命信仰是他最大的依仗,是他最稳固的统治基石。如今,权臣质疑,百姓动摇,连他自己……竟然都生出了疑问。 可若真的听昭周的条件,那是否意味着,他必须承认,荆南没有天命,国已经无法再守住。 “王上,你真的认为昭周会仁慈?”一道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荆南王回头,望向缓缓走进殿中的国师,对方神色沉静,拂尘轻扬,声音如雷: “大周王朝覆灭,是因他们不再敬畏神明;昭周篡国,是因他们背弃天命。如今,他们要让荆南也步入灭亡的道路。” “若陛下仍忠于天命,便应率先清理叛徒,尽快祭天,以证天命不灭。” 荆南王目光晦暗不明,长久沉默。 良久,他闭了闭眼,沉声道:“……传令。” “昭周使臣,两日后觐见。祭天仪式,同日进行。” …… 夜色如墨,酒楼深处,灯火浮动。 白衍初立于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棋盘上的黑白子,眉眼低垂,似在沉思。 “明日,谈判。” 他的语调极轻,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整理一盘棋局。 萧钰坐在一旁,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你有几分把握?” “九成。还有一成,在天。”白衍初笑了笑,随手落下一枚黑子,“谈判不是让对方妥协,而是让对方以为自己选择了最好的路。” 萧钰微微蹙眉,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荆南王虽已动摇,但他仍然掌控着这个国家,国师也不会让他轻易投降。” 白衍初微微偏头,目光深沉:“所以……要让他主动跪下来。” 萧钰:“……” 这人说话果然狂妄,可偏偏,他的每一步都铺陈得滴水不漏。 …… 次日,大殿之上。 荆南王高坐于御座,王冠之下,他的面色苍白,显然昨夜未眠。 两侧朝臣分列,气氛沉重,而国师立于殿侧,袖袍轻拂,神情依旧不动如山。 而今日的主角,昭周使臣白衍初,却神色自若,步履轻缓地走入殿内。 他一身绛色锦袍,腰间别着一枚玉佩,举手投足间带着懒散的从容,仿佛这座金殿不过是供他观赏的花园。缓步行至大殿中央,没有跪拜,而是拱手微微一礼,嘴角带笑: “昭周使臣,白衍初,见过荆南王。” 荆南王的眼神微微一沉。 在荆南,所有使臣皆需跪拜王权,这个人,却只是拱手。 这不仅仅是大周的礼制不同,而是……一种刻意的心理暗示——昭周与荆南,已经不在同一层级。 国师眯起眼,终于正眼打量这个年轻的使者。 “昭周使臣,既然是来议和;”荆南王语气沉沉,“那便说说,你们的条件。” 白衍初轻轻一笑,缓步上前一步:“王上,昭周并非嗜杀之国,陛下仁厚,愿留荆南百姓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语气从容:“但这生机……取决于王上的态度。” 荆南王目光微冷:“你们的条件是什么?” 白衍初抬眸,嘴角微扬:“有三道诏令,需王上亲笔书写。” “第一道,荆南王即日起归顺昭周,成为附属国,封‘南安王’,由昭周派员监管政务。” “第二道,荆南王承认过往国策失败,昭周师出有名,荆南百姓不得反抗。” “第三道,王上自请罪己,以示忠诚,昭告天下荆南所有臣民——国破,是因他一人之错。”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这不仅仅是投降,而是让荆南王彻底沦为昭周的傀儡,甚至要他亲手撕毁自己的王权,让天下百姓怨他,而不是怨昭周。 荆南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手指死死攥紧龙椅扶手,目光如刀:“欺人太甚!” 国师的神色依旧冷漠,却微微偏头,看了白衍初一眼,仿佛在思索这个人为何敢如此逼迫荆南王。 白衍初不慌不忙,嘴角微扬,轻飘飘地抛出一句话: “王上,你觉得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一语封喉。 荆南王的呼吸猛地一滞。 “王上若不信,臣可细细道来。” 白衍初的声音不急不缓,如同深夜中的低语,一点点蚕食人的意志。 “荆南如今已是孤城,商贾逃亡,粮草短缺,百姓信仰动摇,连朝堂之上,都开始有不同的声音。” 他目光微转,落在殿中几位朝臣身上:“在座的诸位大人,有多少人愿意战到最后?不如今日便请他们站出来?” 众臣纷纷低头,不敢作声。 白衍初微微一笑,眼底却是冷意:“陛下,您已经没有可以信赖的臣子了。” 荆南王的脸色越发难看,拳头攥紧,甚至微微颤抖。 可白衍初仍不罢休,他微微俯身,低声道: “王上,天命已然崩塌。如今百姓动摇,您可知……再过两日,怕是连他们都会质疑您的王权。” 这句话,彻底刺中了荆南王的心脏。他猛地抬头,眼神复杂地看向国师。 国师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浮现出一丝冷意。 这场谈判,并非在逼迫荆南王,而是在让他“自愿”走向绝路。 终于,荆南王闭了闭眼,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低哑: “……朕,愿写罪己诏。” 第二十九章 神怒降临,信仰不灭 大殿之上,沉默弥漫。 荆南王低垂着眼帘,紧握着手中的笔,指节泛白,仿佛那根笔沉重得足以压垮他的王权。 最终,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在罪己诏上落笔,归顺昭周。 白衍初微微一笑,眸中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光。 “王上果然是聪明人。” 话音落下,他轻轻拱手,步伐从容地后退几步,如同一位满意的猎人,在猎物主动伏首后,决定收网。 “既然王上已做出最明智的选择,那在下便不再叨扰。” 他说完,转身离开,步履平稳,连半点留恋都没有。仿佛这场谈判,本就胜券在握,不过就是走个形式。 当白衍初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外,殿内的寂静维持了许久。 直到国师缓缓开口,语调低沉而威严:“王上,如今,你可以把心放下了。” 荆南王握紧的拳微微松开,疲惫地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 可是下一瞬,他听到国师的声音不急不缓地继续道: “接下来,便该祭天。” 荆南王猛然睁眼!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国师,眉心狠狠皱起:“……祭天?国师,朕已经答应归顺昭周,何必再……” 国师缓缓上前一步,拂尘轻拂,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王上误会了。天命已乱,昭周的谈判,不过是他们的手段罢了。若天命稳固,荆南,便永远不会亡。” “所以,两日后,照旧祭天。这才是荆南真正的归顺之道。” 荆南王的脸色变了。他死死盯着国师,眼底流露出一丝惊恐:“你……” 国师微微一笑,缓缓低声道:“王上不必担心,这一切,交由微臣来处理。” 宫门之外,白衍初抬头望天,夜幕深沉,他嘴角仍噙着谈判得胜后的笑意。 可这笑意,仅仅维持了一瞬,便被远处疾驰而来的探子打破。 “鬼刹大人——”来人急急忙忙地翻身下马,低声道,“宫中消息,国师命令祭天大典照常进行,两日后献祭,神子丹也已提前完工。” 白衍初的笑意彻底消失,眸色陡然一沉。 荆南王投降,不代表国师会停下。这场谈判,并未终结。 白衍初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冷冽: “这老家伙,原来方才一直按兵不动的目的,是这个。”他低声呢喃,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让我们以为投降是终点,其实不过是他所希望的开始。” 萧钰站在云梦楼最高的亭阁,俯瞰整座荆南城,夜色之下,这座城市依旧灯火辉煌,百姓安居,可她知道,两日后,这里可能会成为地狱。 白衍初负手而立,目光沉沉,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荆南王已倒向我们,但国师未曾放弃。如果我们不行动,两日后,祭天一旦成功,国师将利用神子丹彻底控制百姓。届时,荆南的信仰体系会再次稳固,哪怕荆南王已降,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如果我们现在就让昭周军攻城……”萧钰缓缓皱眉,“荆南王方才归顺,昭周却立刻翻脸,昭周的信誉将会毁于一旦,我们没办法同昭周的国主交代。” 进,需违背谈判之约,失信天下;退,国师便会真正彻底掌控荆南,再无翻盘之机。 她看向白衍初:“小机灵鬼,现在该怎么办?” 白衍初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既然那老头喜欢玩信仰,不如,我们也让他尝尝……何为’神迹’。” 萧钰微微怔住,旋即,目光骤然一凝。 “你是说……” 白衍初眯起眼,月光映在他的眸底,泛起一丝幽冷的光芒。 “神子丹既然能制造神明,那我们不妨给百姓一个新的‘神’。” 夜风吹过,席卷起棋局的残子,一场旗鼓相当的对弈,正式开始。 …… 黄昏压城,祭祀将启。 乌云堆积在天穹之上,如沉重的幕布,将荆南王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静谧中。 王宫之外,高耸入云的白色祭坛屹立不动,赤色布幔在风中翻飞,如燃烧的烈焰。广场之上,数千信徒身披素衣,双手合十,虔诚跪伏,口中呢喃着经文,眼神狂热又敬畏。 气氛庄严肃穆,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信仰与献祭。 祭坛之上,国师缓缓睁眼。 他一袭金红法袍,长发束冠,神色深沉而冷漠,拂尘轻扬,宛如不染尘埃的神只,俯瞰着众生。 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如同来自亘古的神谕: “天命昭昭,凡忠于神者,焚身以祭。” “焚身祭天,以血换国运——!” “焚身祭天,以血换国运!” 信徒们高声呼喊,声浪震天,整个广场仿佛被这狂热的信仰点燃,所有人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疯狂。 石砖滚烫,他的皮肤被烫得通红,可他的神情没有半分动摇。 火焰翻腾,他的身影被映照得扭曲,他毫无畏惧,甚至带着一种隐隐的渴望,仿佛烈焰的灼烧是通往神国的门扉。 只要第一个人跳入火海,其他人便会毫不犹豫地跟上。 萧钰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这一幕,指尖死死攥紧袖中的瓷瓶,心脏紧缩成一团。 她知道,若是任由此事发生,荆南王的罪己诏便毫无意义。百姓不会怨恨国师,只会更加信奉“天命”。 哪怕荆南已经归降昭周,可若是“天命”信仰未崩,那么昭周即便推行宽仁的民政,也无法掌控这座城;不会有正常的生产,百姓也永远逃脱不了被献祭的命运。 ——必须打破这种盲目的信仰! 就在信徒即将踏入火海的一瞬间,她欲伸手去抓对方衣袖的刹那,白衍初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警告: “冷静。” 她猛地一顿,侧眸看去,他的眉眼沉静如水,目光深邃。 “愤怒救不了任何人。” 身侧的白衍初隔着袖子扣住她的手腕,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将注意力回到该有的地方,而不是被愤怒影响,忘记了全局的考量。 萧钰的呼吸微滞,拳头死死攥紧,片刻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的情绪归于冷冽。 空气当中充满了火药与易燃药草的味道。 她冷凝着目光,抬手一挥。指尖灵息悄然散出,赤粉色的光影隐匿于空气,与火光交融在一起,淡得几乎不可察觉。 祭坛之上的火焰,骤然一颤。 烈焰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弄,剧烈跳动了一下,随后,原本旺盛的火势竟猛然暗淡,仿佛即将熄灭。 下一瞬,风骤起! 狂风如浪,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广场上的赤色布幔瞬间被卷上半空,猎猎作响,似乎要撕裂这座以信仰构筑的圣坛。 就在风势攀至极点的瞬间,夜空中,一道雷霆轰然落下。 “轰——!” 雷光炽烈,撕裂黑暗,瞬间劈在祭坛侧方。 神像,碎裂! 炽烈的白光瞬间撕裂黑暗,雷霆精准地劈在祭坛侧方,供奉神像的石座瞬间炸裂,碎石四溅,尘烟滚滚。 整个广场仿佛被震得颤动了一瞬。 雷霆精准落在供奉神像的石座之上,雕刻着古老神只的神像应声崩塌,石屑四溅,尘烟滚滚。 整个广场仿佛在震颤,信徒们惊恐地睁大眼睛,望着轰然倒塌的神像,一时间竟忘了高呼,满脸惶然。 “天谴……这是天谴?!”狂热的信徒跪在地上,昂起头,眼神迷惘。 “蠢货!仔细看裂缝里的东西!”距离他最近的人,看得清明,出声骂道。 “不……不可能……!”那人趋近于崩溃。 “为什么……神明为何毁灭自己的神像?!” 有人窸窸窣窣地小声低语:“我们供奉的根本不是神……“ 白衍初眼底闪过一抹幽冷的笑意。 信仰,从来不是靠教义维系,而是靠信徒的恐惧支撑。 当他们亲眼看见神明降怒于自己信仰的圣坛,这份信仰便出现了裂痕。 这雷霆的落点、风势的骤起,并非巧合,而是他们早就在祭坛上安排好的布局算计。 火焰的忽明忽暗,是萧钰灵息点燃火种,干扰火势;风暴的骤起,是白衍初借助地形与祭坛构造,引导空气流动;而雷霆的精准落点,则是云梦楼的探子事先埋下的炸药。 借天象之势,毁掉神像。 撼动信仰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信徒亲眼见到“神明的怒火,摧毁神权”。 如果神明都无法护佑自己的神像,那祂又如何护佑众生? 信徒的狂热开始动摇。 “这……这是神谕?” “为什么天雷会劈向神像?” “国师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惊疑不定地看向祭坛上的国师,目光不再是绝对的狂信,而是带着一丝迟疑和恐惧。 国师终于动了。 他缓缓睁眼,黑袍之下,一道森冷的视线掠过全场,落在那破碎的神像上。 “神怒。” 他声音极低,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冷漠。抬手,长袖翻飞,拂尘一挥。 祭坛之上,燃烧的火堆竟随之一震,原本已经暗淡的火焰猛然腾空,竟比方才更加炽烈。 狂风反卷,将所有尘埃吞没在赤红色的烈焰中,广场再次被信仰的光辉笼罩。 国师立于火光之中,宛如神明在人间的代言者,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整个广场回荡: “愚昧之人,竟敢亵渎神明!” “天神降下雷火,非为示警,而是为审判!世间动荡,唯有信仰不灭,尔等可敢质疑?” 信徒们的恐惧,被国师重新掌控。 他的语调不高,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震慑力,仿佛他的一句话,便是绝对的神谕。 被风压迫得瑟瑟发抖的信徒们,脸上原本的恐惧逐渐变成崇敬,竟再次伏地叩拜: “国师大人,弟子不敢怀疑!” “神明在上,请宽恕凡人的愚昧!” 萧钰站在人群之中,目光冷冷地望着祭坛,眉头不自觉地皱紧,指尖微微蜷缩。 国师几句话,便让信徒们重新跪伏在地,陷入狂热。这样下去,信仰仍然没有被真正摧毁。 她可以毁掉神像、制造天谴,却并不足以彻底撼动国师手中的神权,这些人心中的敬畏,依然没有动摇。 而这时,一道温热的气息倏地贴近耳畔,带着戏谑的笑意。 “萧钰,准备好了么?” 她猛地一顿,侧过脸,对上白衍初幽深的瞳眸。 他的手指轻搭在她的肩头,语调慵懒,带着一丝蛊惑:“看见了吗?” 他没有看她,目光停驻在祭坛上,低声轻笑:“国师的权柄,不止来自神权,还有这些人的恐惧。” “所以,我们要给他们些别的东西……一个新的信仰。” 萧钰的瞳孔微微缩紧,隐隐明白了他的意图。 可还未等她开口,广场之中,忽然有一道声音打破夜色—— “神明已派下新的神使,来拯救荆南——!”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喊,犹如重锤,猛然砸入人群之中。 信徒们骤然一滞,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抬头,四下张望。 “什么?神使?” “神使在哪?!” “是谁在说话?!” 这声音仿佛凭空而生,在祭坛之下此起彼伏,如惊涛骇浪般翻涌而开。 站在高台上的国师微微一怔,眸色缓缓沉了下去。 有人,在挑战他的神权? 气息拂过耳廓,似情人般的呢喃在她耳边细语:“……萧钰,该你了。” 她神经猛地绷紧,还未来得及反应,一股强大的力道突兀地从背后袭来。 “白衍初——!” 惊呼尚未出口,萧钰便感觉到自己猛然一轻,被白衍初一托,径直推到了祭坛之上。 雷光未散,苍穹之下,她衣袂翻飞,发丝轻扬,沐浴在那残存的光辉之中,仿佛真的是被神明选中的使者。 刹那间,整个广场寂静无声,所有信徒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的身上。 萧钰的心跳急剧加快,指尖微微蜷缩,脚步险些不稳。 她转头,死死地盯着站在人群之中的白衍初。 而那家伙却不慌不忙地站在暗处,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神色悠然自得。 像是一个布下棋局的棋手,终于等到了这一步的落子。 国师缓缓眯起眼睛,第一次露出真正感兴趣的神色。 雷光未散,夜色沉沉,风暴正在酝酿,神权与信仰的争夺战,即将在祭坛之上展开。 ? ?感谢宝子们票子~ 第三十章 神权移主 雷光未散,苍穹之下,一抹白影凌然伫立在祭坛之上。 萧钰的衣袂翻飞,月白色长裙映着电光微微泛出冷淡的辉芒,广袖轻扬,宛如神明拂过云端,染着光辉而降世。 乌发轻绾,未施粉黛,眉目间自带一股清冷高远的韵致。雷光映入她的瞳眸,映照出深邃而锐利的光芒,宛如落入人间的天女,无悲无喜,俯视苍生。 她静立在那里,未曾言语,便让所有人不敢亵渎。 祭坛之下,信徒们仰望着她,目光震撼而狂热。 有人喃喃自语:“……神使?” “她是……神明降下的使者?” 这一刻,萧钰面色冷肃,气势凌然,仿佛真的是神明庇佑之下的天命之人。 可她心里,早已狂骂翻天。 白衍初你个混账!!你给我等着!! 她还没来得及拒绝,便被这家伙毫不犹豫地推上了神坛。 什么叫她“该上场了”?她哪是什么神使?她明明是被人算计的棋子。 可如今,所有信徒的目光都已落在她身上——她已经没有退路。 萧钰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收紧,压下心头的震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没有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白衍初站在人群中,目光静静落在萧钰的身上。 她昂首伫立于祭坛,衣袂轻扬,月色洒落,雷光未散,整个人宛如真正的神只。 可他看得分明。 她指尖微蜷,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她的脚步未曾挪动,站得太过挺直——看似冷傲高远,实则分明是紧张到一动不敢动。 但这份紧张,外人看不出来。她依旧是他们眼中“神明降下的使者”。 白衍初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第一步完成,她站在那里,便足够了。 接下来,交给他。 信仰,不是靠一个人的气势,而是靠“神迹”与“信徒的狂热”堆砌出来的。 白衍初的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信徒们的情绪仍在崩溃与混乱的边缘游离。 他们亲眼见证了“天谴”摧毁神像,动摇了对国师的信仰;但国师的一番话,又让他们重新跪伏,试图抓住那仅存的信仰支柱。 徘徊在怀疑与信仰之间,只需要再推一把。 “神明显灵,神女降世——” 突兀的惊呼响起! 白衍初没有出声,但他早已安排好的棋子,在人群之中点燃了第一束火。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惊呼声在广场此起彼伏…… “神使降世!” “神明未弃荆南!” “天神已选出新的使者,庇佑荆南!” 声音如野火燎原,顷刻间席卷整个广场,信徒们的眼神从迷茫,到惊疑,到狂热……他们不再质疑,而是在试图接受。 国师的眼神微微一沉,望向白衍初的方向。 穿过朝拜的人海,那人随意地站在人群当中,未曾言语,未曾抬手,未曾踏出一步。 他看似什么都没做,可也做了全部。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信徒已经倒向了萧钰的方向。 国师眯起眼,目光如锋。 白衍初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藏在风暴下的杀意。 可他丝毫不在意,反倒嚣张地咧开嘴角,放肆地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微笑:嚣张,挑衅,甚至有些欠揍。 “神使”有了,接下来——该“神迹”登场了。 白衍初不疾不徐地垂眸,背在身后的指尖轻轻一扣。 祭坛之上,微光骤起。 广场中央的焚祭火堆,忽然燃起一缕奇异的白焰。 那火焰并非炽烈,而是圣洁的淡金色,像是神明真正降下的天火,与萧钰周身弥漫的残留雷光交相辉映。 神火显圣。 信徒们的呼吸猛然一滞。 “圣火……圣火降临!” “神明真的在护佑荆南!” “神使!神使!!” 此刻,信徒们已经彻底沸腾,他们不再去质疑“天命”是否被篡改;而开始接受。 神明做出了新抉择,选择了新的代言人! 天神最忠诚的信徒,只需要跟随祂的指引。 白衍初并未开口,但他已经推好了最后一枚棋子。 萧钰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但她站在那里,便已然成为了新的信仰中心。 广场上的信徒,已经不再呼喊“天命昭昭”,而是在祭坛前,匍匐叩拜,狂热地呼唤新的神使之名。 人群之中,先前站在国师一方的信徒们,此刻被眼前的“神迹”震慑,他们惊恐地望着祭坛上巍然而立的萧钰,眼神挣扎。 他们开始自发叩首,开始祷告,开始高声呼喊新的神谕。 信仰不需要强迫,他们已经自己跪下了。 国师眼神彻底沉了下来,指尖微微收紧,袖下的拂尘垂落,一言不发。 这位前不久以昭周使者的名义,立于王宫大殿侃侃而谈,逼迫荆南王不战而降,下罪己状的男子,此刻,竟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操控了整个信仰的运行规则。 王权、神迹、民心…… 所有的一切,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凭借一张嘴,王权易主。 无需战争,无需宣告,信仰倒戈。 神迹显,新的神权立。 白衍初缓缓抬眸,眸色幽深,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与那位年过半百的国师对视。 对方连神子丹都还未能用上,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便大势已去。 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突然间,火光映天。 “焚身祭天,以血换国运——!” 国师的声音响彻祭坛,如同神明降下的绝对旨意,回荡在这座即将覆灭的城池之中。 紧跟着,祭坛后一队信徒走出,步伐沉重,目光沉重,脸上浮现出木然的狂热,仿佛灵魂已经被掏空,只剩下对神只的忠诚。 他们毫无迟疑地走向燃烧的烈焰,赤足踏上炽热的石砖,任由灼热的空气灼伤肌肤,却未发出一丝痛楚的呻吟。 萧钰在人群中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那些曾在市井中服下神子丹的百姓。 她瞳孔骤缩,正要出手阻止。 “轰!” 烈焰吞噬了他们。 火光翻腾,信徒一个接一个地跨入火海,皮肉在高温下迅速焦黑,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可他们的脸上,却露出狂热而扭曲的笑意,仿佛这一刻真正得到了神明的接引。 萧钰的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的怒意近乎凝成实质。 然而,献祭并未结束—— 下一瞬,更多信徒井然有序地迈步向前,仿佛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操控的傀儡,一步一步,义无反顾地走向火海。 与此同时,那些跪拜萧钰的新信徒们,成为了国师信仰下的最后祭品。 “背叛者,当献祭神明!” 被神子丹操控的信徒猛然发狂,目光赤红,如同野兽,抬起屠刀,毫不犹豫地朝他们砍去。 “噗嗤——” 利刃划破皮肉,血溅祭坛,哀嚎声、祷告声、求救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大祭坛顷刻间变成了一座杀戮的修罗场。 萧钰目睹这一切,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灵息加身,她猛地踏上前一步,抬手想要阻止那些被操控的信徒。 可人群早已陷入疯狂,四面八方的推搡与撕扯将她裹挟着,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呐喊,鲜血飞溅,她甚至无法分辨哪里是前方,哪里是退路—— 由于目标混乱,她的灵息便成了碍手碍脚的枷锁,就连护盾都不能成形态,生怕一个不小心,刮伤身旁的百姓。 突然,肩膀猛地一震。 有人狠狠地撞了她一下,她重心不稳,直直朝着燃烧的火海坠去…… 炽热的烈焰就在眼前,灼热的风扑面而来,烫得她皮肤生疼。 “萧钰——!” 冷冽的风骤然从背后袭来,一只手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猛然一扯。 巨大的冲力让她整个身子后仰,直接撞入了对方怀中。 白衍初! 他站在火光与尸山血海之中,一手稳稳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按住某名信徒的肩膀,手腕一扭,直接将其扔回人群之中。 相较于她的犹豫,他比她果决得多,也冷漠许多。 萧钰喘着气,心跳剧烈起伏,抬眸对上白衍初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眸。 他的袖口染上了鲜血,发丝在火光中轻晃,眼底却依旧透着那股不羁的笑意: “……再不抓住你,恐怕我们‘神使大人’就要成真正的祭品了。” 萧钰没理会他的调侃,咬紧牙关,抬头望向祭坛。 国师仍然立于高处,眼神漠然地俯视着这一切。 血流成河,尸体累累,信徒在烈焰中燃烧,而他的表情依旧不动如山。 然后,他缓缓张开双臂,嗓音低沉肃穆: “国与我同命!” 下一瞬,他迈步走入火焰,让烈焰将他整个人吞噬。 “轰——!” 火势瞬间腾起,祭坛之上燃起冲天的火焰,烈焰将他的身影吞没,血肉焚烧的焦臭味迅速弥漫开来。 信徒们目眦尽裂,哭喊着跪伏在地。 有人嘶声高喊:“国师大人以命祭天!他是神明最忠诚的信徒!” 整个广场沦为癫狂的炼狱,黑烟翻腾,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已终结。 白衍初瞳孔微缩,猛然一拽萧钰,低声道:“不对劲——” “人没死。”萧钰回头望去,盯着那翻涌的火焰,眸色深沉。 火光冲天的刹那,她分明从那燃烧的硝烟中,瞧见了国师领口熟悉的花纹,与一年前时鹤真人衣服上的同出一辙。 “这火焰里有阵术的痕迹,他假死遁逃了。” 萧钰垂眸,望着翻腾的烈焰,眼底的光芒一寸寸冷却。 沉默了许久,指尖缓缓收紧,最终,做出了今日最违反她思考常态的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几个字: “……发信号,破城吧!” 白衍初侧眸看她,眼底闪过讶异,但旋即欣然笑了: “你终于想通了。” 信号箭冲天而起,云梦楼的暗线打开了城门。昭周的铁骑犹如雷霆般,轰然冲入城中。 等待多时的封崎等人,随军杀入,迅速控制住祭坛混乱的局势。 王城沦陷,昔日的神坛,在烈焰与鲜血中轰然坠落。 萧钰协同花堂代理堂主陶夭一起,穿梭在坍塌的神坛下,救治那些失去神志的百姓。然而更多的人,早已倒在烈焰中被吞噬。 带人搜寻丹药配方的白衍初,撬开了王宫的大门。 大殿已焚毁,神子丹与战奴丹的存放处空无一物,柳时晏踪迹全无。 五日光景,昭周以史上最快的速度吞灭了一座小国——荆南。 曙光降临,血火的余温散去。 萧钰站在炼丹坊的废墟之中,低头望着掌心最后一颗神子丹。 这颗丹药,曾让无数人沦为傀儡,为“神权”献祭生命。 她凝视着它,良久,手指微微一动—— “啪。” 药丸在掌心碾碎,粉末随风飘散,消失在这片血与灰烬之地。 辰风猎猎,吹散了战场残存的血腥气息。 不远处,找了她许久的白衍初,顿住脚步,负手而立。眯起眼,远眺着天边的朝霞翻涌。 良久,声音低哑,透着一丝意味不明: “萧钰……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 日头初升,硝烟散尽,战火褪去后的荆南,终于有了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摊贩们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默默地清扫,收拾完街道的尘土;又默默的摆出了早点摊。 一天一夜滴水未进,萧钰顿时觉得肚子有些饿了。 云梦楼的兄弟们,早就三三两两的围坐在一起,说笑着融入了其中。 高斌一边嚼着包子,一边瞧见了走来的白衍初,连忙要站起身招呼,却被身旁的兄弟一把按了回去。 “作甚?!” “叫衍初来吃饭啊——!这还有空位。”他不明所以。 “你疯了?!”对方压低声音,警惕地瞥了眼旁边,“回去不想在风堂呆了是不是?也不看看他旁边是谁?” “谁?”那女子着术士装扮,背后却突兀地背了把剑。 啊!他想起来了,昨夜被白衍初推到祭坛上,与国师对峙的那位假“神使”。 他还未彻底反应过来,便听见不远处,花堂那一桌有人起身,朝二人笑着招手: “衍初、晓晓,这边——” 高斌茫然地顺着声音望去,视线落在说话的女子腕上佩戴的天刹的护肘标志上,心头猛地一震。 “说话的那位天刹是花堂的代理堂主陶大人。”高斌声音艰涩,问向身旁的人;“难道……衍初身边的是……” “呵。”对方冷笑一声,压低嗓音,“整个云梦楼,在咱们这辈儿当中,除了那位大小姐,谁能让陶大人亲自给她留位置?” 高斌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炸得外焦里嫩,手里还没来得及咽下的包子卡在喉咙口,呆呆地瞧着那二人从自己眼前走过,径直在花堂的座位旁落座。 那一刻,他胸腔里涌起了一种酸涩的情绪,混合着羡慕与嫉妒,恣意翻腾。 身旁的兄弟冷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阴阳怪气: “行啦,别看了,就算盯到他们吃完,白衍初也是看不到你的。” “瞅瞅——瞧见没,如今人家已不同往日,身后有了更大的靠山,哪儿还会想到咱们?” “咱们不过是靠着刘大人混口饭吃,而那边……呵。” 话音落下,那人拍了拍衣摆悠然起身,拽起仍旧愣神的高斌,把他拖走带走,远离“是非之地”。 无人注意,在他们身后的角落里,有人听完了他们的对话,不动声色地放下几枚铜钱,缓缓站起身来。 路过白衍初时,他敏锐地感觉到了窥探的视线,手中的箸筷顿住,猛地抬眼。 然而,当他望去时,那道身影已经融入晨曦人潮,独留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背影。 白衍初眯了眯眼,眸底划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神色。 这人……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怎么了?”萧钰察觉他的停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低声问道。 白衍初收回目光,状似随意地笑了笑:“好像遇到一位熟人,不过……兴许是我看错。”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份疑虑压下,转而微微偏头,瞧着身侧的萧钰,笑意不改地问: “吃完了想去哪儿?我陪你——” 好歹同生死共患难一场,对她的情绪波动略知一二。 知晓她并未完全从昨夜的“噩梦”中挣脱,即便此刻坐在这里,安然地用着早膳,与花堂的兄弟们笑着交谈,但白衍初很清楚,昨夜的献祭与修罗场,仍然印刻在她的心底,挥散不去。 萧钰歪着头,想了想,余光扫到了对面酒楼刚刚掀开的门板,唇角微微一勾: “不如……去喝一杯。馋了——” 大白天就要喝?!她酒量是有多好…… 算了,说出去的话亦如泼出去的水,收回来是不大可能了。那就舍命陪吧! 谁让楼主给他的任务,还没完成呢! 说服自己,自我攻略完毕,一切就好办多了!答应得格外痛快。 他懒懒地伸了个懒腰,笑得风流潇洒,甩下豪言壮语:“我白衍初不把你灌醉在酒楼里,以后就给你萧钰提鞋——” 男人,喝酒前与喝酒时,多少都是爱吹牛的。 萧钰闻言,眯起眼睛,嘴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行啊,你话都撂这了,今日的酒,我请。” 二人一搭一唱,花堂的众人看个热闹,顿时起哄: “需要醒酒药说一声!花堂管够——” 陶夭无奈地摇头,看着他们二人,颇为头疼地叹道: “你们这架势,不得喝断几片,怕是走不出来了。要不留个人跟着?” 白衍初起身,摆摆手:“哎,陶阿姊放心,萧钰哪里缺药?!她就是个行走的丹药坊,喝不出人命来,放心、放心……” 陶夭蹙眉,觉得这话听着更不放心了。 好在二人消失在酒楼后,她瞥见风堂那边,有一名男子起身,远远地跟了上去。 路过她身旁时,那人竟还微微朝她点头,行了礼。 陶夭若有所思,这人怎么有些眼熟? 昨夜跟随军队进城,身手不俗。似乎……在楼主身边见过。 可……叫什么来着? 她脑海中闪过某个模糊的记忆,然而,在她想起对方身份之前,晨曦之下,二人已经走进酒楼,消失在了门后。 ? ?感谢打赏!!! 第三十一章 酒过三巡,真话半酣 清晨的街市,战火后的荆南,仍旧热闹着。 街巷间残存着昨夜的硝烟,废墟尚未清理干净,但街头巷尾,已有商贩摆起了摊子,行人步履匆匆,仿佛这座城池终于从血与火的洗礼中苏醒过来。 酒楼二层,临窗的罗汉椅上,萧钰半倚着扶手,指尖轻轻转动着酒杯,清亮的酒液晃出粼粼波光,也映着她微醺的眼眸。 隔着案几,白衍初懒散地倚着椅背,袖口松松垮垮地折了两道,显得随意又不羁。窗外的微风拂动他鬓间发丝,衬得整个人像是闲散不羁的公子,手腕上的墨玉镯随他的动作泛着沉沉的幽光。 桌上几道小菜尚且满满当当,唯独酒壶,已经空了一半。 酒至三巡,萧钰微醺,眉眼间透着些许慵懒的倦意。 她忽然笑了,语气薄凉:“白衍初,我这一路走来,倒是发现了不少有趣的‘秘密’。” 白衍初挑眉,看着她眼底的醉意,轻轻转动酒杯,笑意里带着几分探究: “哦?说来听听。” 萧钰垂眸,唇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 “我来荆南,并非为了神子丹,也不是什么大义。不过是想挣点钱……” 她顿了顿,轻轻抿了一口酒,随意地道: “王妃请我炼制’无色无味的春药’,我本以为是寻常宫闱秘事,结果发现……” 她停顿了一下,抬眸看向他,眼神透着讥讽:“荆南王被带了绿帽子,是场’借子篡权’的阴谋。” 白衍初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旋即嗤笑出声:“哈,贵妃怀上的孩子,并非荆南王的?” 萧钰点头,笑意淡淡:“可不可笑?荆南王事业不行,家庭也是一团糟,被人戴了绿帽子,还不自知。” 白衍初轻嗤,眼底的讽意不加掩饰:“这世道,荒唐事太多,倒也不差这一个。” “是啊。”萧钰轻叹,抬手饮尽杯中酒,舌尖泛起微苦,“可笑得多了,也就麻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兴致又被勾了起来,唇角微扬,顺手拉了拉白衍初的衣袖,示意他听自己继续讲。 白衍初侧眸看她,目光扫过握着自己手腕的皙白指尖。她小指头无意识地勾了勾玉环,冰凉细腻,与他腕间的墨玉镯子形成黑白分明的反差。 白衍初微微挑眉,被这画面搞得有些痒。干脆换了个手执杯;带镯子的手肘凑近了几分,懒懒地搭在桌沿,由着她把玩,眼神示意她继续。 “南平的丹药世家因为炼制的长生丹,被灭门了。你可听过?”萧钰语气淡淡,似乎并不惊讶这个结局。 白衍初闻言,眸色沉了几分。视线落在镯子与她的指尖。语气敷衍地应声:“嗯,听说过。” ”可笑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炼的是什么……” 萧钰并未留意自己不经意间对白衍初的影响,低笑着摇晃酒杯,像是随意地叙述着一场旁人的故事;“主事拿着号称绝密的配方,可主要的原料提供者,他却说不上来那人是何模样。” “每次收货,都是个戴着面具、蒙着面的神秘人,偶尔月余一次,来取成品。” “那不就是个代加工工厂。”白衍初冷笑一声。 “可说呢!” 这句点题,说到了萧钰心坎里,一拍他手臂。忽而又叹息,语气伤感: “可我捣毁了炼丹房的第二天,这个世家就被灭门了。” 她语气轻得像是在说天气如何,可握着酒壶的手指,却收紧了一分。 白衍初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眼底微光浮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缓倒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才低声问: “你在意?” 萧钰轻轻笑了一声,指尖轻摩着酒杯壁,目光落在酒液之中,像是在嘲讽自己: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账,怎么算?” “算不了。”白衍初语气淡淡,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若在意,便是他们罪有应得。你若不在意,便是他们命中该绝。” 萧钰嗤笑:“这是什么歪理?!” 白衍初耸肩,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这世界讲的从来不是道理。”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二人酒杯上,折射出淡淡的光晕。 萧钰撑着下巴,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滑动,目光微微迷离,带着酒意的微光。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伸手在储物戒指里摸了一下,取出一只玉瓶,丢给白衍初:“给你——” 白衍初随手接住,晃了晃,挑眉:“什么?” “送你了。”萧钰撑着下巴,眸色微微发亮,笑得有些醉意,“黑市上价值万金一瓶的丹药。但这瓶,是我突破通灵境后淬炼的,比卖给黑市的货色,好上百倍。” 瞧她那得意洋洋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吹牛。 也是,哪有这么年轻的通灵境。制丹炼药讲究一个熟练工再加上一些些天赋。一般人要熬到七老八十了,才有可能到聚灵境。想要越过通灵境,基本是不可能的。 白衍初捏着玉瓶,失笑:“这是什么意思?” “祝你破境啊!”萧钰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随意给了个礼物,“就算不吃,拿去卖了也够潇洒几年的。” “啧,豪气。”白衍初拇指摩挲着玉瓶,眼神深了几分,嘴角却微微勾起,语气带笑。 他静静地盯着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像是在思索什么。 半晌,忽然道:“萧钰,你该回去了。” 萧钰眉梢微挑,抬眸看着他,人有些懵:“回哪儿?” “云梦楼。” 白衍初望着她,语气意味不明。 萧钰眨了眨眼,似乎没有听清。 “萧溟托我带话给你。老头原话是这样的……”白衍初目光微垂,嗓音低沉。随即换上了某位老父亲的语气: “中原的‘禁药’是查不完的,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若想清理干净,就得有能压住局势的手段,不是靠一个人冲在前头。” “一个将军天天想着做前锋兵卒,像话么?!她得学会把事情交给更合适的人去办,而不是凡事亲力亲为!” “再说了,云梦楼有的是人手,有的是资源,真以为天下就缺她一个萧钰?!” 萧钰怔住了。 似乎是被他这几句话震慑到了,眨了眨睫羽,盯着面前的俊颜,半天没反应。 白衍初看她这模样,叹了口气。像是不忍心似的,语气放轻了些: “你家老头大概意思是想表达,他挺想你的。” 萧钰垂下眼眸,眸光闪了闪,像是在消化这些话语的分量。 良久,她低声喃喃地问:“……你觉得呢?” 白衍初笑了,眼底透着些许笃定:“你自己早就有答案了,不是么?” 当她下令,打开城门,铁骑破城的那一刻,她便已经得到了答案。 何须,又来问他。 萧钰没说话,目光投向窗外的街道。 良久,她笑了,语气带着几分轻嘲,突然道: “白衍初,你知道吗?我原来的世界,和平得很。” 萧钰晃着酒杯,声音低低的,“那里的战争,早已是史书上的东西。人与人之间的争斗,不过是职场里的勾心斗角,利益的倾斜。” “我曾经为找一份实习焦头烂额,没想到,穿过来后才发现,”她顿了顿,轻轻笑了一声,目光有些缥缈,“那样的生活,才叫幸福。” “这九州的乱世,何时才能是个头——” 白衍初静静地看着她,指尖轻轻扣着酒杯,未曾言语。 他何尝不是如此想的?! 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因为这一切,他感同身受。 萧钰突然又丧气地叹息: “这个世界根本不像仙侠小说那样精彩纷呈。修行,也并非虚无缥缈的仙道,而是赤裸裸的资源掠夺。我曾尝试阻止这类黑市交易,但发现幕后黑手往往是王公贵族、皇族、修行世家……” 她抬眼看向白衍初,语气莫名:“你说,到最后,我会不会也变成那副样子……” 白衍初瞧着她,静静地摩挲着玉瓶,缓缓道: “你会不会变成那副样子。归根到底,不是看你做了什么,而是看你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萧钰撑着脸,眼神略微迷离,似乎真有些醉了。 白衍初看着她微醺的模样,忍不住轻轻拿过她手中的空杯,劝了一句:“别喝了,你醉了。” 可手中的酒壶,却又被萧钰抢走。 “没事。我这里有解酒药。”说话间,她真的就掏出一颗丹丸,看也不看一眼,直接打开盖子,丢到酒壶里。 白衍初目瞪口呆:“你干嘛?” 萧钰理所当然:“加点料。” “你是怕醉得不够快,还是嫌解酒药用不掉?” 白衍初哭笑不得,连忙抢过她手里的酒壶,生怕她真的摇匀了直接对嘴喝。 踏进酒楼前,她豪情壮语说要把他喝趴下,他以为她有多能喝。原来,也不过如此。 萧钰被抢了酒,顿时不乐意地嘟起嘴,瞪着他不语。双颊染了霞色,看上去无辜又有些可爱。 白衍初无奈地叹了口气:“还喝?” 萧钰眨了眨眼,忽然咧嘴一笑:“……喝。” “行,那就接着喝。”白衍初失笑。 收到“许可”,萧钰又想去抢他手中的酒壶。 白衍初躲开,单手一圈,将她拢在怀里,同时把加料的酒壶举得老高,哄着:“这壶不行,我给你换一壶新的。” 萧钰不干了,眼睛微微眯起,哼哼唧唧地耍起赖来:“不要,我就要喝这壶——” 白衍初耐着性子,试图跟个醉鬼讲道理:”这壶真不行。加了料,喝多了会吐的。” 萧钰忽然一顿,抬头看着他,眼神一转,莫名有些狡黠。 “那你喝。” “……什么?” 萧钰歪着头,笑意森然:“我命令你,白衍初!喝了这壶酒,你把我骗上祭坛的事,咱们就一笔勾销,既往不咎。” 白衍初:“……” 敢情她还记得这事呢! 于是,在某个醉鬼的“威逼利诱”之下,白衍初非常不情愿地尝了一口加料酒。 味道……还行,就是有些奇怪,像是那种长辈们喜欢的人参大补药酒的味道。 他正想偷偷将壶放下,萧钰原本迷离的眼,瞪圆:“喝呀!喝完——” 白衍初:“……” 她到底醉没醉?不会是装的吧! 白衍初拿着酒壶,看着面前笑眯眯的萧钰,面露迟疑。 这女人明显醉得不轻,可偏偏眼神清亮,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促狭。她催促地挑眉,食指轻轻敲着桌面:“怎么,还不喝?” 白衍初嗤笑,慢悠悠地抬眸看她:“萧钰,你不会是在坑我吧?” 萧钰歪着头,笑容甜美:“你要是不喝,就是心虚。” 白衍初:“……” 行啊,这都能给她说成心虚? “大小姐亲自请的酒,我白衍初哪里敢不喝?!” 他压下心中的猜忌,抬起酒壶,仰头灌下。 酒液微凉,带着隐约的药香滑入喉咙,竟比寻常酒水更加利口。 白衍初放下酒壶,舔了舔唇,微微蹙眉:“……有点后劲。” 萧钰眨了眨眼,不语。观察他的反应。 白衍初正要说话,脑中却突然一阵昏沉,眼前的画面晃了一晃。他下意识撑住案几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眸光微微一缩。 她混的丹药——有问题! 然而,他刚察觉到不对,意识便开始飘忽,像是被层层黑雾裹挟着,沉进了深不见底的梦境之中。 “萧……钰……” 他强撑着,试图抬头看她,可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最后一个音节还未吐出,整个人便一头栽在了桌上。 彻底昏死过去。 萧钰眨了眨眼,确认他是真的睡死了,忍不住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白衍初毫无反应。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 “唉!将你弄晕可真不容易,还得浪费我一颗破限丹。明天早上起来,不要太感谢我哟!”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绕到他身侧,单手撑着下巴,欣赏着白衍初的睡颜。 这家伙平日里机警得很,狡猾得像只狐狸,没想到今天竟然被她阴了一把,着实令人舒心。 她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低声嘀咕: “活该!谁让你老算计我。” 白衍初长睫微颤,睡得不算安稳,像是本能地察觉到有人靠近,眉头微皱了一下。 萧钰立刻收回手,心道不能再逗了,万一这家伙酒量逆天,突然醒过来抓她,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她迅速起身,把白衍初扶到软榻上,顺手拽过一件外袍盖在他身上,又看了看桌上空掉的酒壶,满意地拍拍手。 完美。 萧钰轻手轻脚地收拾妥当,整理了自己的衣摆,重新理了理发丝,神色自然地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准备溜之大吉。 可她前脚刚迈出门槛,还未走出一步,便猛地对上一双清醒得过分的眼睛。 封崎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门口,背靠着墙,手臂抱胸,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萧钰心头猛地一跳,呼吸一滞。 这怎么还守着一个人?! 她迅速回神,目光微微一闪,暗自权衡着对策。 他不会是白衍初留的后手吧? 不至于。 这家伙才刚刚被她灌醉,哪有空安排这些?! 可万一……这小子只是意外出现在这里呢?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对策,表面上却神色自若,甚至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语气随意地道:“找白衍初?” 封崎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萧钰从他身旁走过,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自然得像是在交代杂事:“白衍初喝多了,没大碍,明早就能醒。”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你……好生看着他。” 封崎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多言。 萧钰心里一松,知道自己成功唬住了他,脚步不紧不慢地往楼梯口走去。 她背对着封崎,嘴角一点点扬起。 ——顺利过关! 她轻盈地迈步下楼,脚步越来越快,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三十二章 逃跑 正午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房内的地毯上,浮尘在光束中缓缓飘动,映得屋内一片静谧。 白衍初缓缓睁眼,眉心微蹙,眼底一片迷蒙的困倦。 他盯着头顶的房梁,怔了一瞬。 脑袋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记,喉咙发干,浑身都透着一股酒后的乏力。 他动了动手指,察觉到丹田处的灵息流转异常顺畅,气息比昨日更加凝实,甚至隐隐有了突破的痕迹。 白衍初眸色微变,猛地坐起身,掌心一翻,运气调息,体内的灵息瞬间澎湃而出,如同江河归海,绵延不绝。 他破境了。 而且是莫名其妙地破境了。 白衍初眉头跳了跳,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股从未有过的强大力量清晰地浮现在他感知之中,甚至比他自己预想的突破还要干脆利落。 他下意识地垂眸,视线落在一旁的桌案上。 昨夜萧钰随手丢给他的玉瓶,静静地躺在那里,瓶塞已经被拔开,此时空空如也。 白衍初:……??? 他努力回忆昨夜的细节,可脑海中却一片空白,只依稀记得某个女人逼着他喝下一壶“加料酒”,然后……然后他就彻底断了后续? 所以,昨天她丢入瓶中的丹药,是那颗送给他的破限丹。 白衍初揉了揉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气,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他自诩精明,算计无数,结果竟然被一个女人阴了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有点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压下内心复杂的情绪,他抬眼四顾,发现屋内一片整洁,唯独少了一个人。 萧钰不见了。 白衍初心头一紧,倏地起身,甩了甩还有些晕沉的脑袋,刚迈步走向门口,便听到了一声不咸不淡的嗓音: “醒了?” 白衍初停下脚步,侧眸一看,才发现房内的另一角,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封崎斜倚在椅背上,手里玩着一柄短刃,神色淡淡地看着他,眼里透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白衍初眯了眯眼:“……你怎么在这?” 封崎随意地摊手:“大小姐让我照顾你。” 白衍初:“……” 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半晌,他嗤笑一声,语气懒懒的:“哦,她让你‘照顾’我?” 封崎点头,神色淡然。 白衍初目光微沉,嘴角的笑意意味不明。 “那她人呢?” “走了。” 白衍初挑眉:“什么时候?” 封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昨日你醉倒后,她就走了。” 白衍初神色微变,眸色深邃如渊:“……她就这么跑了?” 封崎微微颔首:“嗯,顺便让我‘好生照看你’。” 白衍初扶额,眉心狠狠跳了跳,笑得极其无奈:“呵。” 他沉默了一瞬,目光缓缓移回桌上的玉瓶,心情复杂得无以复加。 他昨晚被算计了,彻底的那种。 不仅被萧钰灌醉,还被她顺手塞了一颗破境丹丸,等他一觉醒来,不仅突破了,还被她直接抛弃了。 白衍初觉得荒唐得很,简直让人哭笑不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捞起椅背上的外袍,披在肩上,抬脚就往外走。 封崎见状,挑眉:“去哪?” “追人。”白衍初语气不善。 封崎淡淡地提醒:“你现在追也没用了。” 白衍初脚步一顿,侧头看他,目光微凉。 封崎不疾不徐地继续道:“依大小姐的脚程,这会儿估计都快到昭周边境了,十有八九追不上。” 白衍初盯着他,眼神意味深长:“……你就这么眼睁睁地让她跑了?” 封崎平静地回望他,语气不疾不徐:“她要走,我拦得住?” 白衍初:“……” 拦是拦得住的。可萧钰要真铁了心想走,能怎么拦? 一时间,屋内再次陷入安静。 白衍初眯着眼,静静地看着封崎,像是在思索这家伙到底是真心“听命行事”,还是根本就懒得管萧钰。 半晌,他语气微妙地开口: “以你的身手到现在还是位侍者,应该不属于看透世情摆烂的那种人。你是在等什么人?” 封崎没说话,盯着他的眼神,充满了戒备。 白衍初起先只是一个猜测,现在真问出口,瞧封崎的反应,他反而是肯定了这个答案: “你是楼主身边的人。他安排你,助力萧钰回来接手云梦楼。那你昨天怎么不拦着她?!” “她既然不愿留下,我多嘴也没用。”封崎淡淡地回答,没有否认。 言下之意:大小姐是他的主,主子说的话,都是命令。 白衍初嘴角抽了抽,这家伙……忠心得无药可救。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忽然有些头疼。 片刻后,他抬眸,笑得意味深长:“算了,人既然跑了,就让她跑吧。” 封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她会回来的。” 白衍初眉梢微扬,目光幽幽地看着封崎,似笑非笑:“哦?你这么确定?” 封崎语气平静如水:“直觉。” 白衍初瞧着他,眼神玩味,嘴角微微扬起,像是难得遇到了点有趣的事。 她走了,走得干脆利落,连个道别都没有。 可有些事,不是走了就能断干净的。 白衍初指尖摩挲着手里空荡荡的玉瓶,嗓音懒懒的,透着点说不出的意味: “走吧,看看她到底能跑多久!” 风再大,总会有停下的时候。 第三十三章 执念未休 雨后的山谷,空气湿润,沁人心脾。 只是这地势坑坑洼洼,走得并不顺畅,尤其是那些纠缠不休的蔓条,恼人得紧。 明明眼前有路,它们偏偏生生阻断去处;而那些看似无路的地方,反倒寸草不生,像是特意开出一条隐秘的道,诱人踏入。 萧钰酒过三巡,步伐虚浮,走得晃晃悠悠。风穿过林间,拂过耳畔,树影斑驳,晃得她愈发迷糊,整个人都像是飘进了梦里。 思绪混沌,交织着九州的风雨、九尾的残魂、自己前途未卜的迷茫。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山的,更不知道这片山谷究竟是何地。 只记得,她进了安晋国境,之后便一路漫无目的地跟着白衣剑走。 倒也不能说是完全漫无目的——她每次遇见岔口,便唤出白衣剑,催动灵息,让剑为她指引方向。 于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一脚踏进了这座陌生的“无名山”。 这座山怪得很。它倒不如说是“魔幻”,尤其是那些缠绕在林间的藤蔓,活像是有了灵智——想砍,砍不断;想烧,灵息之火竟也奈何不了分毫。 她是个审时度势的人,斗不过,便老老实实地顺从。 跟着走呗! 万一这是什么上古阵法,误打误撞还能遇上一场奇缘呢? 醉酒之后,连脑子都比往常“清醒”了不少。她想着,嘴角翘起一抹笑,索性不再多想,乐得自在。九尾自打她喝醉后,就懒得搭理她了,缩在识海里沉沉睡去。 她倒也无所谓,反正也习惯了这家伙三天两头摆烂。 迷迷糊糊间,她隐约看见前方有微弱的光亮。 她伸手拨开那碍眼的藤蔓,正要迈步,脚下一空,险些直直跌了下去…… 萧钰心里一惊,忙不迭地稳住身形,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竟站在了一处悬崖边上。 崖下,是一片巨大的山谷,晨曦透过密林,洒落在山谷之中,斑驳的光影随风摇曳,宛若仙境。 她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整个山谷如同一幅瑰丽的山水画卷,在她眼前缓缓铺展开来:瀑布自远山倾泻而下,千丈飞流,直落谷底,水光在朝阳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犹如银河坠落人间。雾气在谷底蒸腾,如云海翻涌,模糊了山谷与天际的边界。 “……哇。”她忍不住发出惊叹。 这不过是这座山谷的一角。 那是一座座牌楼,以剑为梁,以剑为柱,整座剑楼竟是由无数宝剑垒砌而成,巍然耸立,直通山谷深处。 而在剑谷西侧,太阳高悬之下,一座古朴的山庄静静伫立。 庄门沉稳厚重,门扉之上刻着繁复的剑纹,苍劲有力,透着岁月沉淀的沧桑感。 她眯起眼睛,看着那门上的剑纹,心头猛然一跳,忽然想到了一个传闻已久的名字——葬剑山庄。 她一愣,随即眨了眨眼。 然后,脚步毫不犹豫地朝着山庄迈了过去,浑然不觉自己即将闯入何等禁地。 足尖轻点,落在山涧空地的青石上,湿润的石面透着些微凉意,让人酒意稍清。萧钰抬眸四顾,目光无意间掠过前方,随即微微一顿。 距离她不过几十米远的地方,竟端坐着一道身影。 那人白发如雪,静坐于青石之上,仿佛与周遭的天地融为一体。衣袍随山风微微浮动,背后长剑未出鞘,周身却透着一股锋锐至极的凌厉之气,仿若这天地间所有的剑意,都因他而生。 那人缓缓睁开眼,眸光如同出鞘之剑,锐利而冷冽。 明明没有半分杀意,然而被他一眼望去,萧钰却莫名一个激灵,醉意瞬间散去不少,心头甚至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只要对方愿意,她下一瞬便会被那道目光斩裂。 “合道境剑修?遇到个活的——” 她喃喃低语,酒意尚未完全退去,眼神却透出几分惊愕。 这一年她走南闯北,听到过不少当年九州战役的传闻。不同的版本里,有人将那些年描述得如神话传奇,也有人添油加醋地演绎出各种隐秘秘闻。 但所有故事的共通点是:那时九州大陆强者辈出,化神境的修士一抓一大把,合道境虽然不多,却也是真正能左右战局,独当一面的存在。 可如今灵气衰退,修行道艰难至极,金丹已是巅峰,元婴更是凤毛麟角,化神境已几乎绝迹于世。 此刻,让她见到一位比化神还了得的合道境剑修。 “……赚了。”萧钰舔了舔后槽牙,酒意还未完全散去,心里却已隐隐有些兴奋。 被人一语道破境界,还是位筑基境的“小朋友”,白发长者眸色中也略显诧异。 他本不欲理会闯入者,然而此刻仔细凝神望去,却察觉到她身上的古怪之处——她的灵息虽与寻常修士无异,但在更深层的地方,却藏着一股异样的气息,幽深、混沌,若隐若现,如同沉睡中的异兽,沉稳而危险。 九尾。 剑尊目光微沉,神色未变,心中却已然明了。 此女身怀九尾残魂,但却能在九尾的气息中保持神志清明,甚至连灵息都未曾被侵蚀。 “倒是个有趣的姑娘。”他心念微动,却仍不欲让她多做停留,目光淡淡扫过,语气平静地说道: “小友误闯葬剑山庄后山禁地,如无要事,便请自行离去。此处剑气凶猛,久留对你无益。” “你让我走,我就走……那我多没面子。” 萧钰正醉着,哪有什么道理可讲。礼仪也都丢到脑后去了,全凭小性子做事。 这些天,她心情不畅,正想找人打架。 巧了,这不遇到个能练手的。赶她走,怎么可能?! 阵前第一步,叫阵。 “老头,你一个合道境的剑修,不去拯救苍生,倒是躲在这穷山沟里清修,莫不是功力退步,不敢见人了?” ”她语言挑衅。 长者眉毛都未曾挑一下,一脸平静地瞧着面前的“小娃娃”叫嚣,像是巨象在盯着挥舞触角的蚂蚁,悲悯又有些……不屑。 萧钰心情愈发的气闷了。她轻轻晃动酒壶,眼神炯炯地看着对方,冷笑: “怎么?闭关太久,剑都生锈了?还是怕我一个筑基境的,把你打趴下?” 白发长者看向眼前这个醉眼朦胧的女子,眉头微微皱起,但并未表现出不悦。 这女子身怀九尾的魂魄,竟仍然能够神志清醒,与普通人无异。虽然眉目中充满了矛盾与迷茫,但能够压住九尾的狂躁,倒是一位心性坚定的女子。 长者目光微动,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他依旧没有动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压倒性的气场: “你已经决定了自己的路,那便来试试吧!” 听到此话,萧钰眼睛顿时一亮,扔掉酒壶,瞬间拔出了身后的白衣剑,挥剑便朝那人攻去,虽然醉意未消,但她的剑势犹如疾风骤雨,带着压迫感扑向对方。 白发长者瞧见了她手上的剑,眸光闪烁,暗了几分,约莫是明白了些什么。 然而—— 啪! 只是一瞬,萧钰的剑还未触及对方,她的手腕便被一股无形的剑气轻轻一拨,整个人顿时被震得向后倒退三步,险些站不稳。 “……?!”她脸色微变,根本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长者仍然坐在原地,长剑未曾出鞘,甚至连身形都未曾晃动半分,只是那双冷静的眸子,带着些许淡漠与审视。 “就这点本事么?” 萧钰被激得心头一狠,舔了舔唇角,目光燃起不服输的光:“再来!” 她身形猛然跃起,白衣剑回旋于掌间,剑光如流火一般劈向对方。 可下一瞬—— 白发长者只是衣袖轻拂,便在她剑光临身前的刹那,直接将她整个人震得倒飞出去。 萧钰重重摔在山涧的青石上,手中的白衣剑几乎脱手而出,她闷哼一声,迅速翻身而起,嘴角甚至被震出了一抹血迹。 “……再来!” 她毫不犹豫地再度冲上去。 然而,依旧是毫无悬念地被碾压。 白衣剑再一次被震开,萧钰的身形被无形的剑气逼退,几乎连站稳都开始变得困难。 但她依旧不肯停下,眼神倔强得可怕,甚至带着几分狠意。 长者看着她,眉头微蹙,心中微微生出一丝讶异。 这丫头…… 竟丝毫不畏惧? 不知疲倦地,一次又一次冲上来,即便明知毫无胜算,也咬牙硬撑,仿佛这一战对她而言,比命还重要。 长者目光微动,终于生出一丝试探的念头。 他倒要看看,这执念,到底能支撑她到什么时候? 山风猎猎,吹动萧钰凌乱的发丝。 她单膝跪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虎口隐隐发麻,握剑的手早已因震荡而发颤,可她却仍旧固执地撑着剑身,咬紧牙关,试图再次站起身来。 她的衣摆沾染了山涧湿润的泥土,腕上的青筋微微绷起,额间渗出薄汗,眼底却没有丝毫退缩。 长者平静地看着她,神色依旧淡漠,仿佛从头到尾都不曾认真出手,甚至未曾拔剑,仅凭剑气便将她一次又一次地压制回去。 这场较量,本不该有任何悬念。 她一个筑基境修士,哪怕天赋再高,又如何能与合道境剑修对抗? 可她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站起,像是不知疼痛,也不知疲惫,哪怕她的身影在剑气的冲击下显得如此渺小,哪怕她的身形已然狼狈不堪,却仍倔强地执剑向前。 他的眸色微微一沉。 这丫头……竟然如此固执。 他本以为,她会在第三次倒下后,心生惧意,或至少知难而退。 但她没有。 反而一次次地冲上来,剑锋愈发凌厉,招式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像是在逼迫自己突破极限,又像是在不甘心地证明些什么。 她的剑意并不完美,甚至可以说是漏洞百出,步伐混乱,内息紊乱,每一次攻击,都在透支她的灵息。 可即便如此,她的剑依旧锋锐,她的眼神依旧坚定。 这让他微微皱眉。心中那丝淡淡的审视,逐渐变成了试探。 她的剑意,究竟能撑到何时? 她的执念,到底是因何而生? 她……能不能扛得住? 长者指尖微动,体内剑意微微释放,但依旧未曾拔剑,仅凭周身剑气化作无形屏障,轻轻一震,便将再度攻来的萧钰逼退数步。 “还要继续?” 他低沉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如水。 萧钰踉跄着稳住身形,死死盯着他,喘息间冷笑了一声,嘴角甚至带出一丝血迹: “……怎么,打不过,就想劝我放弃?” 剑尊神色未变:“你已是强弩之末。” “无所谓,今儿老娘就要干翻一个合道境。” 长者叹了口气,眼中没有丝毫的得意,反而带着一种冷静的训诫,幽幽地开口提醒: “你以为,这样的剑法就能与我抗衡?不使全力,你是碰不到我的。” 萧钰咬牙,猛地抬剑,再次冲向对方。 剑光呼啸而起,带着不屈的执念,再次斩向那道巍然不动的身影。 然而,这一次,他终于站起身来。 只见那人微微抬手,周身剑气骤然凝聚,刹那间,空气仿佛凝滞。无形的剑刃在虚空中浮现,层层叠叠,仿佛千军万马,朝萧钰席卷而去! 简洁、干脆、利落。 萧钰瞳孔微缩,心头一震,几乎是瞬间便意识到——这次她躲不开。 “轰——!” 下一瞬,剑气轰然落下,像是一道无形的狂潮,将她的身影彻底吞没。 她整个人被剑气冲击得直接掀翻出去,狠狠地撞在山涧的巨石上。 碎石崩裂,尘土飞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她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从巨石上滑落,狼狈地倒在地面上,手臂颤抖,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寂静中,只剩萧钰的喘息声,伴随着山间风声,凌乱地回荡着。 风卷起落叶,拂过战局已定的天地。 白发长者低头看着她,目光微敛,语气淡淡:“说了,要用全力。”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目光落在她空荡的掌心,轻轻叹息,像是在斥责自己不成器的徒弟: “另外,剑不能离手。没了兵器,你拿什么对敌?” 萧钰咬紧牙关,她艰难地从石头上爬起,狠狠擦掉唇角的血。手抖得不停,却仍旧不放弃地想要去握几步远,立在石头缝中的白衣剑。却发现手臂酸痛无比,几乎没有力气将剑拔起来。 彻头彻尾的挫败感,笼罩下来。 不甘心! 她艰难地抬眸,目光死死盯着对方,嗓音沙哑而固执:“……这就是全力。” 他迈步向前,衣袍随风轻扬,身影仿若随风而动,竟是未曾踏碎一丝波澜,整个人直接立于水面之上,宛若御风而行。 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力。 “为什么不借用它的力量?”他目光微沉,似看透了一切,语气轻缓,却如同一道剑锋般锋锐:“如果你用了,兴许还能同我战个平手。” “……它?”萧钰微微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九尾——” 他低声道,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锋锐,如剑刃划破沉寂。 萧钰瞬间僵住,瞳孔骤缩。 他竟然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九尾,这人不简单。 「这老头,是剑尊。活得都已经快要与天地长久了。」 九尾懒洋洋地在识海里醒了过来,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九尾,醒了! 第三十四章 九尾既我 九尾微微舒展着虚幻的身影,尾巴轻轻一甩,似乎颇为意外: 「怎么跑葬剑山庄来的?」 萧钰咬了咬牙:「白衣剑自己来的。」 九尾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兴致忽然高了起来:「哦!那不奇怪。剑尊剑无尘,是你母亲的师父。他能指点你,估计是也认出了白衣剑。」 萧钰一听,顿时犹豫了:「……那是战,还是跑?」 九尾却来了兴致:「干嘛跑啊?!好久没跟他过招了,战——」 蓬勃的灵息自四面八方汇聚,与谷中森然剑风交错激荡,空气仿佛被撕裂,隐隐传出低沉的嗡鸣。 天地之间,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对峙着,火与剑,妖息与剑意,碰撞出看不见的火花,压得四周山林瑟瑟作响,连谷中瀑布的水流都微微震颤。 萧钰缓缓抬起手,活动了一下脖颈,刚才被剑气轰飞时撞伤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她随手揉了揉,眯起眼,死死盯着对面的剑尊。 这一战,看来是无可避免了。 她忽然嗤笑了一声,带着些许嘲讽,语气轻佻: “搞了半天,你就是想把九尾逼出来,还趁着乱子顺手杀了我。”说话间,笑意愈发浓烈,尾音微扬,眼神却冷得像是沾了霜雪,“可真是道貌岸然的尊者啊!” 话音未落,剑尊微微眯眼,眸光深沉。 “如有必要,在九尾妖狐未觉醒前扼杀,方能保住天下苍生。” “保住天下苍生……?哈哈哈哈!”九尾的声音自萧钰的身体当中响起;“你所想要守护的天下苍生,早就已经身在地狱了!井底之蛙,睁开眼睛看看吧!如今是谁在保他们?哪怕是我这小小的狐妖,都救不了这乱世崩塌——” 萧钰笑着,瞳孔颜色逐渐由琥珀色变为炽烈的灿金,手腕轻轻一转,白衣剑便似感受到她的意志一般,乖顺地回到她的掌心,剑身微颤,仿佛对她体内升腾的气息有所回应。 下一瞬。 “轰——” 自她身后,蓦然展开九道巨大的灵息幻影。 宛若实质的九条狐狸尾巴,在空中缓缓舒展,得意洋洋地摇动。妖息翻腾,天地间的气流瞬间变得躁动不安。 剑尊神色未变,反倒是冷冷一笑,目光幽深:“怎么?不装了?” 萧钰眉头一挑,嗤笑道:“装什么?!你在说什么?” 她握紧白衣剑,缓步向前,眼底的金色光芒微微闪动,带着几分桀骜: “我萧钰既九尾,九尾亦是我,本就一体。它苏醒以来,我从未装过。” 这话说得张扬又不屑,却也属实。 她的赤粉色灵息,本就是九尾天生的狐火,与自身灵力同根共源,五行属火,狐火。 只不过世人早已习惯于五行火,从未有人真正察觉其中的不同罢了。 剑尊的目光微微凝起,露出一丝淡淡的惊讶:“你与它……竟都神志清醒?”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试探。 这倒让萧钰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皱眉:“这很奇怪么?” 如果他说奇怪,那她这个灵魂穿越者岂不是更加骇人听闻?! 要是让人知道她的灵魂根本不是原主,恐怕不止是剑尊,连九州的修士都会被吓傻吧! 幸好……幸好这世道没有精神科,不然她怕不是要被当成精神分裂给锁起来。 她站在剑风激荡的山涧之上,握着剑,微微扬眉,嘴角含笑,身后狐狸尾巴翻腾如火焰,与她一同静静地看着剑尊,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反应。 剑尊的目光微微冷了几分,神色深沉而凌厉。 他原本并不在意这位误闯葬剑山庄的女子,即便察觉到她体内的九尾气息,也不过是当作一个即将失控的隐患——这种异类,向来不该存于世上。 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这妖狐竟与她共存一体,且二者皆清醒?! 他修剑数百载,曾斩妖除魔无数,从未听闻过这样的情况。 他的杀意微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审视与疑虑。 “一妖一人,竟能如此共存?” 剑尊沉声问道,目光如炬,深深锁住萧钰。 然而,还未等萧钰开口,她识海中的九尾便不耐烦地嗤笑了一声,慵懒又带着几分嘲讽: “怎么了?剑无尘,不是一直口口声声说要守护苍生?为何要躲在这四方天地里?!是害怕自己能力不足,还是失望这苍生不值得拯救?” 剑尊的眸光瞬间一沉,目光如剑锋般锐利地扫向萧钰,仿佛要透过她的身躯,直击那股藏匿在她灵魂深处的存在。 “天道顺兴,你们这些卫道士就站出来,口口声声说要救苍生;天道逆行,人间炼狱,你们却个个成了缩头乌龟。如今真正救苍生的,竟是一只你们口中的妖狐,何其可笑啊!” 似乎是被九尾戳到了痛处,剑无尘眸光微凌,隐隐透着一丝薄怒: “换萧钰来答话,我不想跟你多费唇舌。” 九尾却毫不畏惧,尾巴悠然摆动,声音带着三分嘲弄,三分戏谑:“你想问什么,我通通都知道。” “这一年,我一直陪着这丫头,看着她到处奔走,拼命想要救世。可惜啊!这世上,最难的从来不是毁灭,而是拯救。” 九尾轻轻叹息,语气竟难得地透出一丝复杂的意味:“毁灭何其容易,不过就是逆行倒施,开大,亡了天道而已;或者等,等着这些人自己将自己作死。可她偏不,她偏要救。” “结果呢?她救了多少?又被现实碾碎了多少?” “她以为自己能改变人心,结果却被人心所伤。她以为自己能阻止杀戮,结果却亲眼看着信仰崩塌,尸横遍野。” “剑无尘,你自诩守护苍生,可你守的’苍生’,到底值不值得?” 九尾的声音缥缈,带着一丝妖族独有的狡黠,却又透着某种藏不住的无奈。 剑尊沉默了。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拂尘的银丝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他的道,向来坚定不移。 可是这一刻,他竟然在九尾的话中,看到了那个曾经的自己——那个曾在无数次大战中拼尽全力,却最终只能看着一座座城池沦陷,山河破碎的自己。 “救,才是最难的。” 这句话,狠狠撞击在他的心头。 “……呵。” 剑尊忽然轻笑了一声,低垂的眸光深不可测。 这丫头,天赋很好,意志力坚定,灵息控制得也很好。就是……脾气太差了,太急,太执着。 他收回视线,缓缓抬手,一道无形的剑意划破空气,萧钰尚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一股强横的力量拽住,狠狠甩向山谷深处! “喂!老头你干什么?!” 萧钰回过神来,惊叫,眼前光影一闪,整个人已然坠入那千丈瀑布之下。 水浪翻腾,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她吞没。 “轰——!” 水花激荡,天地间仿佛骤然一静。 剑尊负手而立,站在山巅之上,神色平淡,眸光微垂,袖袍微微拂动,宛如一座不动如山的雕像。 “你与九尾融合得也很好。就是这暴躁又容易冲动的脾气,也相融了去……这不好。” 他淡淡道,随手一抬,掌中无形的剑气瞬间化作一道淡蓝色的光,瞬间在瀑布四周布下剑阵。 灵气涌动,波涛汹涌之间,似有无形的禁制缓缓浮现,将整个瀑布牢牢困锁其中。 “让这水流,好好刷刷。” 若不能在无穷无尽的水势中沉淀,便不足以驭剑。 若不能在天地之势中找到自己的平衡,便不足以掌控自身的道。 瀑布下,水浪翻腾,萧钰猛地从水中冒出头,狠狠呛了一口,狼狈至极。 “臭老头,你放我出去!干架就干架,你耍诈!” 她咬牙切齿,眼神像要吃人。 然而,山巅之上,那道白发身影已经转身负手离去,衣袍在剑风中猎猎作响,声音飘渺而冷静。 “口吐兰芳,连个称呼都不对,嘴巴也顺便洗洗。” 她就想到咬牙切齿,忍不住冷笑: “剑无尘,你想占我便宜,让我改口叫你’师尊’,对吧?” 萧钰何等聪慧,方才九尾说剑尊是她母亲的师父,她就想到了。 剑尊终于垂眸看了她一眼,神色依旧冷静:“执迷不悟。” 萧钰瞪着他,目光倔强得像只炸毛的狐狸,“你都不愿意跟我干架,凭什么让我叫你师尊?” 剑尊闻言,竟轻轻地笑了一声,眼底带着几分嘲讽:“再凌厉的剑锋,也不及这自然的冲力与韧性。” “……哈?”萧钰眨了眨眼,显然没太听明白。 “既然不愿服气,那便自己体会。” 剑尊淡淡地抬手,一道无形的剑气流转而出,落入瀑布四周的剑阵之中。 瞬间,四周水流的冲击力更甚,仿佛整座瀑布的水势都在向萧钰施压。 巨浪翻涌,水流夹杂着无形的剑意,像是一把把细密的剑刃,从四面八方朝她袭来,切割着她的肌肤,压迫着她的灵息,逼迫她不断调整自己的呼吸与力量,以求在这股浩荡的冲击力中站稳。 “艹!” 萧钰暗骂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被湍急的水流冲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入更深处的漩涡。 她狼狈地稳住身形,抬头瞪着剑尊,正欲开口再骂几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珠子一转,换了个策略,语气格外诚恳: “……算了,不计较这个。那个,剑尊,你把酒给我。我就勉为其难,考虑一下改口的事情。” 剑尊:“……” 瀑布之上,男人神色冷漠,像是根本懒得理她的胡搅蛮缠,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心不静,酒是帮不了你的。” 萧钰:“……” 这老头还真是……死板得要命。 她撑着身子站在瀑布之下,被湍急的水流拍得几乎睁不开眼,看着山巅上的剑尊一步步走回原来的打坐之地,心里顿时升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家伙……是真的把她扔这里不管了?! 萧钰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 她知道自己现在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靠自己冲破这道剑阵。 水流不断冲刷着她的肌肤,剑意渗透其中,每一次水浪拍打在她身上,都仿佛是无形的剑刃在切割她的灵息。 如果不能在这股巨大的水势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点,她就永远无法挣脱这个剑阵。 她握紧白衣剑,沉下心,开始认真感受水流的脉动。 瀑布之下,水势凶猛,每一道激流都带着剑意,无情地冲击着萧钰的身体,似要将她彻底碾碎。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被这水流冲击了多少次,也记不清自己跌倒了多少次。 每当灵息即将耗尽,她只能勉强借助九尾的力量,可一旦力量过载,她便失去了控制,灵息时强时弱,始终无法做到随心所欲。 割裂。 她与九尾的力量,是割裂的。 过去每次遇到危险,她都是靠着“开大”短暂爆发,换取更强的战斗力,可一旦爆发过后,九尾的力量便陷入沉寂,仿佛两者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无法彻底融合。 可这一次,她没得选。 剑无尘的剑阵,不是她能靠短时间的爆发突破的。 她需要源源不断的灵息去支撑自己,让她能够持续承受这份压力,找到属于自己的破绽,而不是一次性的挣扎。 「就这破阵,要是当年全胜时期的我,怎可能被他困住。」九尾倒是悠哉,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萧钰吃力地磨牙,心说:「姐姐,你现在是残魂,好歹咱们是一脉同源,吹牛也要分时候。」 九尾嗤鼻:「切!你方才不是还吹牛,你我一体么?怎么到这里,却忘了?」 某根神经跳了一下,萧钰像是被点醒了,恍然顿悟。 对呀!明明就是一体的,为何要区分灵息与妖力…… 水势依旧汹涌,剑阵仍未消散。 五日以来,萧钰被这股狂暴的剑意和水流冲刷得几乎脱力。 她已经不再去数自己被冲倒多少次,也不再去尝试用原来的方式去抗衡剑阵。 她学会了顺应水势。 瀑布之下,狂风呼啸,水流落在她肩上、背上,如刀锋般沉重,可她依旧站着,不再挣扎。 她闭着眼,感受着水的流向,感受着风的流动,感受着每一丝细微的气息变化。 她体内的灵息在流转,九尾的妖力也在运转。 可她并没有去调动九尾的力量。 她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融合”其实是错的。 她以为自己在掌控九尾的力量,可实际上,她每一次动用九尾的妖力,都是在“借”。 她用的是九尾的本能,而不是自己的本能。 这就像是她手里握着一把绝世神兵,却始终不能随心所欲地挥舞它。 她根本没把这份力量,化作自己的一部分。 她需要的,不是去“借用”九尾的力量,而是彻底吞没、彻底吸收,让它成为自己血肉的一部分,像灵息一样自然运转,随时随地都能掌控,而不是等到“开大”时才有用。 她需要真正的合二为一,而不是人、妖分离。 她忽然想明白了。 剑无尘让她在这瀑布之下,不是要她单纯地承受痛苦,而是让她用水流来磨去自己的杂念。 不必去想什么“妖力”或“灵息”,不必去想什么“九尾”或“萧钰”;这一切,归根结底,都只是她自己。 念头一通,灵息瞬间沸腾。 轰——! 瀑布之下,赤粉色的灵息猛然炸开,萧钰的身影被光华吞没。 水流瞬间倒卷,剑阵剧烈震颤,仿佛在承受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冲击! 五日。 她被瀑布冲刷了整整五日。 五日后,山谷之中,妖息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赤粉色灵息。 那女子静静地站在溪水之中,衣袂湿透,黑发贴在脸颊上,整个人却仿佛与水流融为一体。 她缓缓睁开眼,赤粉色的灵息微微荡漾,周围的剑阵在她抬手间寸寸碎裂。 瀑布激流四散,剑阵彻底消散。 山谷之间,风声寂静,一切归于沉稳。 剑无尘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中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惊讶。 她没有去“驾驭”九尾,而是彻底将这股力量化为己用。 真正做到了人妖合一,随心所欲。 然而,让他更加意外的是—— 她没有走。 瀑布之下,赤粉色灵息缓缓散去,萧钰提着白衣剑,缓步走到溪水边,随意地盘膝坐下,目光平静。 她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静静地看着溪水流淌,闭上眼,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让自己彻底融入自然之中。 她的灵息逐渐内敛,不再如最初那般躁动,而是渐渐地,随风流转,与天地共鸣。 剑无尘微微挑眉,眸光深邃地望着她,嘴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这丫头,倒是比他想象中,更有悟性。 她不是在学他的剑法,而是……在悟属于自己的剑道。 她终于开始,真正寻找自己的路了。 第三十五章 瀑布听剑 七日的时光,如同白驹过隙。 这七日里,山巅之上,剑尊负手而立,静静地立于风中,感受天地间的流转。 而瀑布之下,萧钰端坐溪石,聆听着流水的韵律,让灵息随着水流起伏,感受水的冲击、回旋与消融。 剑尊并未传授她剑法,甚至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让她在水中沉淀,让她在这片天地间去寻找自己剑道的方向。 这几日里,萧钰终于明白了他最初那句“再凌厉的剑锋,也不及这自然的冲力与韧性”是什么意思。 风无形,水无定,剑应如是。 她一直以来的剑法过于急躁,过于依赖灵息的爆发,却缺乏真正的沉稳与灵动。 若剑锋只知劈砍斩杀,那它便不过是杀戮的工具。 可若剑锋能随心而动,化柔为刚,借势而行,那它才真正称得上“剑道”。 她闭上眼,让瀑布的水流不断冲刷自己的身体,不再去抗拒,而是顺应它的节奏,感受那股强大的冲击如何在接触岩石时改变方向,又如何在低洼处汇聚成潭。 她的灵息,终于在这七日的冲刷中,渐渐变得不再急躁,而是学会了随势而动。 她握住白衣剑,轻轻一抬,剑尖划过水面,带起一抹细微的波纹。 剑道的真谛,不再是力量的碾压,而是心境的圆融。 刚柔并济,动静相依。 剑尊静静地立在山巅,感受着山谷中的气息变化,忽然睁开双眼,目光微微一动。 “七日已过。”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如水,缓缓开口,“小友可有感悟?” 瀑布之下,萧钰缓缓睁开眼,眸光澄澈如镜,整个人的气息与七日前截然不同。 她缓步踏上溪水,水流顺着她的脚步向两旁分开,赤粉色的灵息悄然浮动,宛若溪流中的光晕,与天地交融。 “前辈。”萧钰轻轻抬眸,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再来一战?” 剑尊微微一笑,终于拔出了他腰间沉寂已久的长剑。 “出剑吧。” 剑风骤起! 二人身形一闪,瞬间交错。 瀑布之下,水花炸裂,剑意如流光飞旋,在山涧之间激荡出万千道涟漪。 这一回,萧钰的剑法不再只是攻伐,她的身影随着水流游走,剑光宛如溪流蜿蜒,随势而动,灵动而沉稳。 她已经学会了—— “借势”。 剑尊的剑意如狂风般凌厉,每一剑都蕴藏着毁灭性的力量,可萧钰的剑,却仿佛水波般,不正面抗衡,而是顺势而行,绕开锋芒,在最恰当的瞬间反击! 这一剑,让剑尊目光微动,心中暗道:她竟能在短短七日内,将流水之势融入剑道? 而就在二人交错的瞬间,萧钰的剑锋划过空气,忽然灵息暴涨。 轰隆隆。 天地之间,一股澎湃的赤粉色灵息猛然席卷四方,如狂风卷起浪涛,瞬间震碎了周围的碎石。 她的剑势,在这一瞬间,彻底蜕变! 剑尊的眸光微微一凝,看到她周身的灵息,竟然在战斗中,自然而然地蜕变成了灵力领域。 这已经不是筑基境界能触及的领域,而是金丹中期的标志:灵气化刃,灵力领域。 她的剑,在此刻,真正成型了。 瀑布之下,灵息回荡,天地之间,唯有风声寂静。 剑尊望着她立于瀑布前,剑势灵动,如水流般穿梭在天地之间,攻守自如,不再是先前的凌厉狂暴,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顺畅与圆融。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唇角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小友的这是……瀑布剑法?” 萧钰收剑而立,轻轻地抖落剑锋上的水珠,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前辈,这名字起得够直接。”她调侃道。 剑尊也不在意,只是目光深远地看着她:“不过七日,你便能悟出自己的剑意,倒是比我预想的……快了许多。” 萧钰挑眉,没有谦虚地否认,反倒笑道:“多谢前辈的剑阵与瀑布相助。” 她本是玩笑,可剑尊却一眼看出她眼底的那抹认真。 她的确将这七日的修行,当作了一场真正的蜕变。 剑尊默然,刚要开口,忽然—— 嗡! 萧钰手中的白衣剑,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剑身泛起淡淡的微光,仿佛在回应某个遥远的呼唤。 与此同时,整个葬剑山庄的剑气仿佛被这股奇异的波动牵引,朝着某个方向汇聚而去。 远方的剑冢深处,一道幽冷的青光缓缓浮现,如同沉眠已久的古剑被唤醒,微微颤动着,回应着白衣剑的召唤。 “玄月剑,原来沈川的玄月剑,真在葬剑山庄。” 萧钰猛然抬头,看向剑冢的方向,眸色微亮。 “小友认得这把剑?”剑尊负手而立,目光微微下沉,语气带着一丝思索。 萧钰毫不犹豫地点头:“嗯!跟白衣剑是一对。” 剑尊轻挑眉梢,似乎有些意外,随即摇了摇头:“一对?” 他语气平淡,透着几分轻描淡写的怀疑:“我倒不知,白衣剑竟然有‘情侣剑’。” “唔……我也不知——!”识海中的九尾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想来是沈川那小子硬凑成双的,不做数。” 萧钰:“……” 剑尊并未理会她的碎碎念,微微皱眉,目光落在玄月剑的方向,似乎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玄月不适合你。太过刚劲,与你如今所悟的剑意不符,强行带走,反倒会成为你的累赘。”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玄月剑的光芒忽然微微黯淡,而白衣剑的震颤也随之渐渐平息。 就像是一场短暂的相逢,却终究无法携手同行。 它拒绝了她。 萧钰皱起眉,回头看向剑尊,不大高兴地噘嘴: “师尊,你一句话,玄月拒绝了我!你赔——” 这时候倒是想起来,叫他“师尊”了。 剑尊睨了她一眼,淡然道:“玄月不愿意走,那便不是你的机缘。”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无法动摇的笃定。 萧钰微微眯眼,语气不甘:“如果我硬要带走呢?” 剑尊淡然一笑,目光微微下沉,望向剑冢的方向,语气不紧不慢:“那就得过这九重剑阵。” 九重剑阵。 萧钰的眉心狠狠一跳,眼神微微一变。 过剑阵? “难吗?”她犹豫,不过也好奇。 剑尊淡淡道:“九重剑阵乃葬剑山庄护山大阵,剑势递进,层层压制。你如今的修为若硬闯,少说也得好几日。” “几日?”萧钰嘀咕了一句,微微皱眉。 九尾这时候倒是来了兴趣,语气蛊惑道:“丫头,要不要试试?这剑阵可不是谁都能进的,九重剑阵下磨练个几天,没准你能一脚踏入元婴境呢?” 萧钰听着,的确有点心动。 但心动归心动,她再看了一眼那沉寂下去的玄月剑,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耸了耸肩: “算了吧,强求不得。”她不贪心,有白衣剑就得了。 九尾:“……” 九尾翻了白眼,不再搭理她,睡觉去了。 剑尊倒不意外,只是轻笑一声,神色随意地道:“来日方长,小友随心随缘。” 萧钰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垂下眼睑,轻轻点头:“……罢了。” 她不是那种固执到不知进退的人。 既然机缘未到,强求也无用。 再者……她现在的实力,的确不够。 剑尊见她并未执意妄动,眼底闪过一抹满意的神色,负手转身,朝着山巅缓步走去,语气悠然: “既如此,便随我去小酌一杯。” 萧钰一怔,随即笑了:“师尊终于肯请我喝酒了?” 剑尊轻哼一声,微微抬手,衣袖间,一壶清冽的佳酿缓缓浮现。 “心情好唤师尊,心情差就是老头子。你这娃娃,脾气可真不让人省心——” 萧钰哈哈一笑,纵身跃上山道,追随他的步伐。 而在她身后,剑冢之中,玄月剑微微一颤,却终究没有再发出任何回应。 缘,未至。 第三十六章 天道人心 山巅之上,夜风微凉,星河灿烂。 剑尊取出一壶清酒,袖袍轻挥,酒香便弥漫开来。 萧钰盘腿坐在石桌旁,双手抱着剑尊递来的酒壶,轻轻晃了晃,鼻尖微微嗅了嗅,露出满意的笑意。 “好香!这酒是师尊您自己酿的?” 剑尊微微一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山泉酿酒,佐以谷中花蜜,入口甘甜,酒劲不烈,倒也适合小友。” 萧钰轻啜一口,果然醇香甘冽,酒液滑入喉间时带着丝丝花香,连她这个酒量不错的人都忍不住赞叹:“好酒!比人间那些烈酒强多了——不过……太温柔了些。” 剑尊挑眉:“温柔?” 萧钰晃了晃杯中的酒液,语气漫不经心:“喝酒就该有点劲道,得让人一口下去五脏六腑都跟着滚烫起来,才算过瘾。” 剑尊失笑:“好一个‘五脏六腑滚烫’,果然是年轻人的喝法。” 萧钰举杯与他轻碰了一下,笑道:“前辈若是早生几百年,必然是个能与我称兄道弟的豪杰之士。” 剑尊瞥了她一眼:“可惜我比你年长太多,做不得兄弟,只能做你的师尊。” 萧钰撇撇嘴,小声嘀咕:“不就是不愿意跟我拜把子吗……” 剑尊没有理会她的小情绪,只是轻轻饮了一口酒,目光落向夜空,语气淡淡地问:“孟晓如今的道,究竟为何?” 听完她简述了这一路来的经过,剑无尘多少有些感慨。 萧钰被这话问得一愣,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杯,缓缓道:“曾经,我以为自己的道,是济世救人,阻止那些滥杀无辜的事发生……可走到现在才发现,单凭一己之力,根本做不到。” 她语气轻淡,带着一丝无奈的苦涩。 “可笑的是,我一路行来,做得最多的,并非救人,而是毁掉那些黑暗的交易,斩断那些罪恶的源头。” “直到后来我才发现,毁灭比拯救简单太多了。” 剑尊静静地听着,目光沉敛如古井无波。 “师尊。”萧钰抬头看着他,目光认真,“你曾见证过更辉煌的时代,如今礼乐崩坏,人心不古,您是否也有过救世之心,却最终选择了隐世?” 剑尊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地望着夜色,似乎在思索着如何作答,片刻后,才低声道: “孟晓可知,何为天道?” 剑尊轻轻转动着酒杯,夜风微拂,带起山间清冽的酒香。 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剑锋般平静而犀利,“你所见的天道,究竟为何?” 萧钰一怔,眉头微蹙,认真思索片刻后,才缓缓道: “天道……应当是公平的,是守护苍生的,是公正无私的。”她顿了顿,语气微冷,“可若是如此,为何那些王侯将相可以随意屠杀百姓?为何妖族天生受制,被人当作异类驱逐?为何真正想拯救众生的人,却往往死无全尸?” 她抬眼看向剑尊,目光冷静,声音低沉:“所以,我不信天道。” 剑尊并未露出意外的神色,反倒是微微一笑,缓缓放下了酒杯。 “你不信天道,可你依旧在守护苍生。”他淡淡道,“这岂不是很有趣?” 萧钰一怔,随即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意: “救人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罢了。若我真有拯救天下的能力,便不会让那么多人枉死。” 剑尊望着她,眼中透着某种深沉的意味:“你觉得,是天道在决定一切,还是人心?” 萧钰握紧了手中的酒杯,没有立刻回答。 剑尊轻叹一声,微微抬手,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空气中忽然泛起一圈微光。 一瞬间,萧钰耳边仿佛听见了千军万马的嘶吼,战鼓震天,火光弥漫,城池崩塌,哀嚎遍野…… 她猛地皱起眉,转头看向剑尊,却见他神色淡然,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寻常之事。 “千百年来,王朝更替,战火不断,苍生受难,妖族与人族彼此屠戮。可你认为,这真的是天道的错吗?” “天道不过是规则,而规则之下,决定一切的,从来都是人心。” 萧钰的指尖微微收紧,喉间似乎被什么堵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天道无情,人心有情。”剑尊轻轻抿了一口酒,声音平静却透着几分苍凉,“可偏偏,人心才是最难掌控的东西。” 他目光深邃,望向远方的夜色:“我的那位徒儿,苏芷离,她曾与你一样,也想凭一己之力拯救苍生,改变这天下……她剑道天赋极高,可她的心,执念太深。” “她不愿等待,不愿妥协,甚至不愿承认自己的能力尚且不足。于是,她执剑逆天,试图斩开桎梏,可天道并未站在她这一边。” “她败了。” “人心难测,天道无情。” “成也执念,败也执念。” 剑尊的语气很淡,仿佛只是讲述一件很平常的事,可那一瞬,萧钰却从他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白衣剑,静默不语。 “你选择了一条艰难的道路。” 剑尊瞧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微微赞许的扬起唇角: “这条路不意外的荆棘丛生、尸骸遍野。可即便前辈们倒下了,站起的后辈,所要做的,首先是看到错在哪儿了,莫要重蹈覆辙。” “孟晓,你该学会看透人心,而非执着于天道的公不公平。” 剑尊的声音落下,山谷间一片寂静。 夜色深沉,微风拂过,酒香与剑气交织在一起,带着几分清冷的肃杀之意。 “强不是你能耍什么剑花,破什么境,而是天道是不是能够站在你这一边。” 他这话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有些无情。可她却在其中,听出了几分隐藏的重量。 她缓缓抬眸,认真地看着剑无尘: “师尊是说,真正的强者,不是靠修为,不是靠剑术,而是……要让天道认同?” 剑尊不置可否,抿了一口酒,淡淡道:“天道无情,可人心有情。要么,你足够强,让所有人闭上嘴,天道顺势而为;要么,你什么都不做,等后人来翻这盘棋。” 萧钰微微皱眉,眼中浮现一丝讽刺:“可若是天道本身就是错的呢?” 剑尊静静地看着她,许久,他微微一笑,笑意很淡,却带着几分让人读不透的深意:“天道是规则,错的是人。” 萧钰心中微震,抬头直视着剑无尘,嘴唇微微抿紧。 良久,她低声道:“所以师尊选择了等。” 剑无尘摇头,目光落在夜色之中,平静道:“不,在下不够强。” 这一次,换萧钰愣住了。 她盯着面前这位立于剑道巅峰、修为至合道境的强者,语气带着难以置信:“这还不够强?” 剑尊望向山谷深处,眸色深沉:“强,并非是你手中的剑有多快,境界有多高。真正的强,是让所有人不得不承认你的道,甚至连天道,也不得不向你让步。” 萧钰心神一震。 她忽然想起九尾曾说过的话:“毁灭这世界,何其容易。可想要救,才是最难的。” “你以为,你站在苍生的一方,便能改变这天下?”剑尊轻轻放下酒杯,声音低沉,仿佛一柄锋利的剑刃,“天道不会站在任何一方,它只会顺着‘最强者’的方向倾斜。” 萧钰怔怔地看着他,指尖收紧。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这九州大地,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正道或邪道,没有什么苍生庇护者,也没有什么天道公正。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谁的剑更锋利,谁的拳头更硬,谁的“道”能让所有人闭嘴罢了。 萧钰轻轻吐出一口气,忽然低低地笑了。 “原来如此。” 剑尊看着她,眼底露出一丝淡淡的欣慰:“所以,你的道是什么?” 萧钰没有回答。 她缓缓抬起酒杯,轻轻与剑尊的酒杯碰了一下,眼中透着几分洒脱的笑意。 “敬天道。” “敬人心。” 她仰头,一饮而尽。 夜风拂过,山谷寂静无声。 剑尊看着她,目光沉静,而后,也举杯饮尽。 这一杯酒落下,仿佛有什么桎梏被悄然斩断…… 这一刻,剑尊那尘封多年的心境,忽然豁然开朗。 这一刻,他终于不再因苏芷离的死,而纠结于“自己是否错了”,而是开始思考:她的死,究竟是因为什么? 这一刻,他的剑道,也随之圆满。 夜色下,一道清冽的剑意从他身上缓缓升腾而起,磅礴而浩瀚,仿佛天地都为之震颤。 萧钰察觉到这股变化,微微一怔:“师尊,您这是要……破境了?” 剑尊缓缓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望向远方,嘴角扬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孟晓这一杯酒,倒是喝的值得——” 剑尊破境的剑意缓缓消散,夜风轻轻吹拂,山谷间恢复了短暂的宁静。 萧钰却仍未动,她静静地坐在原地,指尖摩挲着酒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这一刻,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过往的片段,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翻涌而来。 她曾经努力读书,熬夜赶论文,为的是不让父母失望。 拼尽全力考上名校,进入优秀企业实习,为的是满足老师的期望。 接受学长的示好,只因对方说“我喜欢你很久了”,她一时不忍拒绝。 可她自己呢? 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从未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也从未真正去思考过答案。 过去,她总觉得自己活得理所当然,可如今,她终于意识到,她一直都在扮演别人期望中的“萧钰”。 一个好学生,一个好女儿,一个听话的后辈,一个能拯救苍生的救世者。 可这一切,真的都是她自己想要的吗? 她的“道”呢? “强者之道”吗?不,远不止如此。 “责任、执念、救赎”吗?也许,但这只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而非真正的选择。 她忽然想起了白衍初。 那家伙总是吊儿郎当,什么都不在乎,遇事能躲就躲,能骗就骗,看起来毫无野心,甚至有时候比她还随波逐流。 可奇怪的是,他从不困于世人的目光,从不活在别人的期待里。 他想做什么,就去做,哪怕所有人反对,他也依旧是那个自顾自潇洒活着的白衍初。 他明知某些事情插手会惹麻烦,可他还是做了,因为他想做,而不是为了别人的认可。 他从未对她讲过什么大道理,甚至在她迷茫时,也只是用那种带着点轻佻的语气问她: “萧钰,这么拼命,值得么?” 她当时没有回答。 可现在,她似乎明白了。 她一直以来,都在为了“拯救苍生”而奔波,可她从未想过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她从未想过值不值得,下意识地反应,就去做了。 这一刻,萧钰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她的道,不是天道,也不是苍生的期待,而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 离开葬剑山庄时,送给剑无尘一瓶破限丹作为答谢,并且放下豪言壮语:下次来访,定然要试试这九重剑阵的威力。 剑无尘握着瓷瓶,目送逐渐远去的身影,欣慰喃喃自语: “芷离,你的女儿可不比你弱啊!也许有一天,她真能把这天道捅个窟窿——” 第三十七章 捡回来的少年 暮色渐浓,街头热闹依旧,酒馆内人声鼎沸,酒香混杂着炙烤肉香在空气中弥漫。小贩的吆喝声、客人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绘成了一幅繁华而浮躁的市井画卷。 萧钰坐在酒馆的一角,低头摩挲着手中的信报,指腹无意识地沿着杯沿转圈,酒杯里的琥珀色酒液泛着微光,映照着她深思的眉眼。另一只手握着那封已经被她捏得褶皱的信,字里行间的情报,像是某种隐形的重量,压在她的掌心,也压在她的心头。 “大小姐,营州的那些人牙子,如今在安晋活动得很隐秘。我们手里有一些沈府女眷的线索,但……没有获得沈川之子的下落。” 云梦楼在晋阳府的探子站在她旁侧,低声汇报,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信报上的字迹锋利,落笔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重地砸在萧钰心上。 沈府,从辉煌到覆灭,不过一夕之间。 营州城破的前一日,城主向朝廷呈上罪状,将沈川定性为叛贼,指控他私通辽军、陷害同僚,致使营州失守。 百姓们对这位守城大将迟迟不迎战、拖延军机的举动,全然不能理解。兵力不足,粮草告急,这些藏在高墙之内的百姓不会知道,他们只看到自己家破人亡,只看到自己饿着肚子,看着自己的亲人死于战火。于是,敬仰变成了愤恨,沈府成了他们口中的罪人。 与此同时,营州城主在城破前夕,借着百姓的怒火,纵容人牙子洗劫沈府。家财被瓜分一空,沈府的家眷被哄骗出城,所谓的“护送撤离”,不过是一个局,一个让他们彻底葬送性命的局。 沈齐峯的奶奶、小姨、姐姐,所有与沈川有关的血脉,在出城后的几日内,便被逐一清理,真正的死因,甚至都无人知晓。 沈川的独女,沈齐峯的姐姐,沈家仅存的血脉之一,倔强、刚烈,在家族遭遇变故后仍不肯低头。她拼命挣扎,试图逃脱,试图寻求生路,可最终仍是没能逃出这张布好的网。 “她的尸首,是在一座废弃的仓坊被找到的。”探子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复述一件无关痛痒的旧事,可指尖攥紧衣角的动作,泄露了他心中的压抑, “她本有机会逃跑,却被人牙子逼迫与人交易,结果被毒死。” 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眼睛仍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探子沉默地看着萧钰,等着她的反应。 萧钰却只是低垂着眼眸,指尖缓缓收紧,片刻后,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淡漠无波,透着一丝冷意:“营州城主,好大的手笔。” 沈川战死,留给家人的却是一道通敌卖国的罪名。 “沈齐峯呢?”她的目标原本只有一人,可没想到揪出这么一大长串的纷争。 很好,好得很啊! 仿佛是听到了萧钰的磨牙声,探子默默地低下了头: “属下惭愧。沈川的独子,我们在追踪他姐姐的线索时,与他走散的。目前,下落不明。且这一年间,再无人见过他。” 失踪,也算是诸多坏消息中的好消息吧…… 萧钰的手指尖微顿,眼神一瞬间幽深了几分。低声问: “那些人牙子,如今在安晋做什么?” 探子神色微沉,语气压低了几分: “继续买卖人口,他们在营州老城主的庇护下,将战乱中失散的孤儿贩卖给各地的富商或者修行门派,价格比过去高了数倍。” 萧钰捏紧了酒杯,冷笑了一声:“倒是捞得一手好钱。” 她微微眯起眼,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把这些消息散出去,顺便盯紧他们的动向。” 探子拱手应下,随即悄然退去。 酒馆内的喧闹声未曾停歇,萧钰捏着那封信,心里堵得慌。 她抬起头,对着忙碌的小二喊道:“小二,再来两壶酒——” “好嘞!客官,你稍等。” 小二应了一声,转身去取酒,而萧钰则将目光重新投向手中的信报,心中思绪万千。 酒一喝起来,就忘了时间。一不小心,酩酊大醉。 酒馆要打样了,萧钰只得心情郁闷的抱着酒坛,晕乎乎地往客栈走。 夜幕低垂,晋阳府的街头已然冷清,只有三两行人匆匆而过,偶尔传来犬吠与风吹旗幡的簌簌声。 还没走两步,才怪拐了个弯,就遇到空巷当中有人斗殴。 说斗殴不太准确,她偶遇的是一群衣衫褴褛却行动有序的歹徒,正围殴一个单薄瘦弱的少年。 “你这没有灵息的废物,拿去炼丹都不值钱。” “还想报仇?!下辈子吧!” 拳脚相加,棍棒落下,少年身形晃了一下,却死死咬紧牙关,哪怕脸上血迹斑斑,也倔强地盯着为首的匪徒。 “你们……把我姐姐卖到哪里去了?!”他的声音嘶哑却坚定。 匪徒嗤笑:“哼,沈家的人,都是赔钱货!就她那点能耐……死在路上都不奇怪!” 少年被打得奄奄一息,浑身血迹斑斑,倒在地上。可眼神却坚毅,即便受伤严重,也未放弃抵抗。死死地咬着一人的腿半天不松口,直到被人卸去下颚骨,才将将被迫松开,就这样,牙齿也带出几缕血肉来。被他咬疼的歹人,疼得乱叫,下手更加重了几分。 丐帮、少年、沈家。不会这么巧吧…… 萧钰微微眯眼,指尖在酒坛上轻轻扣了扣。她撑着墙,懒洋洋地抿了一口酒,慢吞吞道: “哟,一群大男人欺负个小孩,这事儿做得也忒有出息了。” 她这话一出口,围殴的几人顿时一顿,纷纷回头,警惕地望向巷口。 他们原以为是寻常的多管闲事之人,结果一看,却是个拎着酒坛、衣袍随意、懒懒散散的年轻人。可尽管对方气质看似放松,站在巷口时,那一身隐隐散发出的压迫感却让人本能地心生忌惮。 岁数不大,可实力不弱。 几人互相交换了个眼色,领头的谨慎瞧着萧钰:“小子,别多管闲事,赶紧走!” 领头的匪徒皱眉呵斥,眼底带着几分警惕。 萧钰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两步,酒气未散,神色却冷得很。 “小爷我今晚就想管这个闲事了,怎么着?” 几个歹人对视了一眼,心里已有些打退堂鼓——这年轻人的灵息并不弱,少说也是筑基境,真打起来,他们不见得能占得了便宜。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老柴,这小子实力不低,咱们几个恐怕斗不过。那小鬼也快要咽气了,不如就卖给他。” 领头瞧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血呼啦啦就剩下半口气,有些犹豫。但抬眼对上萧钰杀神一般的气焰,顿时又矮了半寸。 “内个……我们吃亏点。这个……这个奴隶,一百吊钱。你付了钱,他就是你的了。” 萧钰噗嗤笑了一下,冷冰冰地笑意中,眼神像是淬冰刃: “他是奴隶?那你们是什么?!笑话,老娘要的人,从来没花过银子!“ 说着,酒壶一丢,手便摸上了背后的白衣剑。 领头人被她的气势震得莫名退后了半步。嘴里却不肯服软: “你……你想如何?别……别拔剑。我警告你哈!这里是晋阳府,在这儿行凶杀人,可是要进府衙挨……” “挨”字还没吐完,几人便觉得眼前一黑,再也见不着第二日的太阳了。 收剑之时,萧钰眼神冰冷,低声哼了一句:“天王老子来了,我想要的人,也是用抢的。” 蹲下身,萧钰随手给少年喂了个丹丸,并正打算将他的下颚骨还原。 这孩子已经处于半无意识状态了,可重伤的手脚仍旧反抗着来自外界碰触。 她的指尖刚触碰到他的下巴,昏迷中的少年猛地一颤,像是被触发了求生本能,手指无力却凶狠地朝她抓去。 萧钰眼疾手快地避开,低头看着这半死不活还在死命挣扎的少年,嘴角微微勾起。 “挺有骨气。”她轻声笑着,一掌落在少年的后颈。 单手拎起这副瘦骨嶙峋的身子,漫不经心地抖了抖衣袍上的尘土,拎着人晃晃悠悠地朝客栈走去。 “行吧,今晚捡个小崽子回去。” 她轻轻地打了个酒嗝,语气随意,眼底却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第三十八章 沈家小公子 晋阳府,客栈院中,晨光微熹。 酒意未散,头痛欲裂。 萧钰坐在屋檐下,揉着太阳穴,目光落在院中的少年身上——昨夜醉得不轻,居然就这么捡了个人回来? 少年衣衫褴褛,浑身带伤,虽洗去了血迹,仍狼狈不堪。然而那双黝黑的眼睛,透着一股桀骜的倔强,隐约间,竟有几分沈川的影子。 她敲了敲额角,努力回忆昨夜的事。 ……她好像惹事了?杀了几个丐帮的?还是她主动挑的事端? 萧钰皱了皱眉,自觉有些冲动。虽说有消息显示丐帮与人牙子勾结,但直接砍了他们的人,终归不算明智。 她埋怨自己:喝酒误事,果然酒不能多喝。 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她闯了祸,而是面前这个半大不小的小鬼。 “喂,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她盯着少年问道。 “我、没有名字……” 男孩蹲坐在院子外面的柿子树下,抬起一双防备的眼,滴溜溜地瞅着她瞧。 “小孩子不诚实啊!就算你没爹娘,看你的样子也长到十二三了吧!这十几年光景,别人都怎么称呼你的?” 萧钰揉了揉胀痛的额角,随手抄起桌上碗里的水,一仰而尽。 喝完才恍然还是酒,于是皱了皱眉。 “没用的废物。” 孩子昂起头,望了望脑袋顶上的柿子树,未到成熟的季节,青柿挂了满枝丫。 可惜还不能吃食。于是遗憾地叹了口气,继续问道,“他们称呼你,白衣剑萧钰?” 萧钰眉梢一挑,酒还未彻底散去,反应稍慢半拍,脱口应道: “他们?哦!丐帮。” 少年目光微亮,像是找到了什么线索,咬字缓慢而认真:“那你……知道玄月剑吗?” ——玄月? 萧钰微微一顿,脑海中瞬间闪过葬剑山庄的那道青光。 他竟然知道玄月? 她眼神微沉,淡淡道:“收起来了。” 少年目光一闪,似乎想再问,但萧钰已然不欲多言,随手抄起桌上的酒碗,仰头一口灌下。 她原本就没打算带个小鬼在身边,更别说这是个盯着玄月剑来的小鬼。她懒得纠缠,随意收拾了下行囊,背上剑就要离开。 “我要走了,你今后离丐帮远点,其它的……自己看着办。” 少年倏地站起身,眼看她快要踏出客栈门,急声道: “等等!” 萧钰脚步微顿,却未回头。 少年深吸一口气,紧紧攥着拳头,沉声道:“开个价吧!告诉我玄月剑在哪儿。” 萧钰轻笑了一声,终于回过头来,目光玩味地上下打量着他,缓步走近,眯起眼,凑近了些: “交易?那你……付得起什么价码?” 少年喉头滚动,紧张地攥着衣角,深吸口气,鼓起勇气道: “我……我可以给你打杂,端茶倒水,什么活我都能干。” “我不缺奴仆。”她冷漠回绝。 “我……我听说,你们云梦楼有侍者。我可以做你的侍者。”少年急了,咬着牙据理力争。 萧钰挑了挑眉,不错啊!连云梦楼的等级都知道,看来是做过功课的。不过—— “哦?做我的侍者,可是百里桃一的武修。小子,你恐怕连洗髓都没有吧?” 少年一怔,嘴唇抿得更紧,手指攥到发白。 萧钰瞥了他一眼,眼神微敛,心中已有计较。 这小子没有灵息,根基残缺,恐怕连引气都未曾打开。怪不得丐帮嫌弃他,连炼丹都不值钱。可他若只是个普通人,又如何知道玄月剑的存在?更不要提想要去驾驭它…… 玄月剑此刻,可是镶在葬剑山庄的剑阵里。 “那……阿姊,能不能教我?” 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恳求,眼神微亮,满是期待。 可惜,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纯良”表象,配上那狼崽子一般的饥渴眼神,是多么违和。 装!看他可劲的装。 “我再问你一遍,为什么想要玄月剑?”萧钰冷下脸来,正视面前的少年。 少年一怔,眼神微微闪烁,似乎下意识想脱口而出答案。 可萧钰却在他开口前,猛地打断:“不用急着回我。” 她轻轻一笑,语气随意得仿佛是在闲聊:“想好了再说不迟。我在晋阳府还要待些时日,如果你能证明自己,对我有用,我可以收留你。” 少年怔住,眼神猛地亮了几分,似是喜出望外,下一瞬,他咬牙,单膝跪地,拱手行礼: “谢小姐!请小姐赐名!” 萧钰微微眯眼,盯着他,半晌不语。 风吹过院落,未成熟的青柿随风轻轻摇曳。 良久,她缓缓地开口: “昨日是六月初三,那就叫陆叁吧!刚刚给你的银两,拿去找店家打盆水梳洗一下,再买匹马以及换洗的衣服,记住要契丹族的服饰。午后过了我们出发。记住,我只等你一个时辰……” “是——” 陆叁很准时。 不远处,两匹骏马静静立在晨曦微光下,马缰被一只纤细却坚定的手紧紧握着。 少年刚刚洗去一身污垢,清理干净后,那张尚显稚嫩的脸蛋竟露出一丝细腻的光泽。可那双黝黑的眼瞳,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阳光洒落在他明暗交错的肌肤上,竟映出几分琉璃般的光彩。 萧钰抬眼望着他,微微皱眉。 这孩子太过纤瘦,长期营养不良导致骨架细小,少年的肩膀还未彻底舒展开,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小几分。更要命的是,整个人显得过于温润,看似毫无杀伤力,若非目光中那抹隐忍的狠劲,倒像个寻常书香世家的少年郎。 她心底泛起一丝后悔——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 “你多大了?”她开口问道。 “十四。”少年回得干脆。 “会契丹语?” “会一点……” “从现在开始,我会同你说契丹语,直到你完全掌握为止。”萧钰语气平静,话音一转,换作契丹语继续问,“认字吗?” 陆叁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她的要求如此直接,他下意识地用同样的语言回答:“读、读过书……” 他的发音还算标准,但语调生涩,显然并未真正熟练。 萧钰满意地点点头,翻身上马。 她余光扫向陆叁,发现他攀爬上马的动作虽显得生疏,但却有意控制着不熟练的幅度。 ——装的。 萧钰目光微沉。 普通的中原少年,尤其是生活在城镇中的,哪里能接触到太多骑术? 可他虽然故意表现得笨拙,可那匹马却对他的靠近毫无抗拒,甚至没有任何不安的躁动。这说明,他早已熟悉如何安抚马匹,至少……他绝不是第一次骑马。 即便驿站的马对人的好感度很高,但遇到新手,通常都会有一定地抗拒。 可他除了攀爬的时候跌倒了两次,马儿却没有半分反应,说明他曾受到过这方面的训练。 有些时候,越是想要匿藏的东西,越是从细微末节中,露了馅。 萧钰挑眉,没有揭穿,只是淡淡一笑,任由他继续表演。 打马慢悠悠地前行,开启了今日的第一站——晋阳府城外驿馆。 进去时,还是一身女子装束,出来后,便成了一名清俊秀雅的少年郎。 陆叁愣了一瞬,竟没能立刻认出她。直到萧钰刻意清了清嗓子,朝他多唤了两声,他才恍然回神。 “小姐……不,公子,这是……”他惊讶地打量着她的装扮,目光在她眉宇间停留片刻,带着几分迟疑。 萧钰见状,嘴角一扬,笑得得意,轻轻转了个圈,眉眼间带着几分调皮:“怎么样?像不像个正儿八经的中原小公子?” 陆叁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番,随即点头:“像。”可很快,他又皱眉,“但……缺了点东西。” “缺?”萧钰挑眉,“缺什么?” 陆叁沉思片刻,随后抬眼看她,忽然郑重地说道:“冠发上缺了一柄玉簪。”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支通体白玉,簪头一点血红的簪子,垫着脚,小心翼翼地将它插入萧钰的发冠之中。 “这是我姐姐的……”话刚说到一半,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顿住,目光微闪,随即改口,语气刻意显得随意了些,“不值钱。先给你带着吧,记得用完还我。” 萧钰垂眸看了他一眼,未曾拒绝,指尖轻轻碰了碰簪子,微微一笑。 她本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没问。 风从驿馆门口吹过,带着些初秋的凉意,她轻轻一扯缰绳,话语里透着玩味: “走吧!咱们去拜会拜会晋阳府的各位达官显贵们。” …… 夜幕低垂,安晋主城的华灯初上,坊间的繁华映照出一片流光溢彩。 萧钰一身锦衣,束发玉冠,衣摆纹饰精致,步履悠然地出入各大官员府邸,举手投足间尽显公子风范。 她走进府邸,门前的守卫本欲拦截,但见她腰间悬着一枚雕刻精美的玉佩,顿时面露恭敬,低头让道。府中管家迎上前来,眉眼间带着几分探究,却不敢怠慢,引她入内。 这是近日来的最后一站,左相府。 表面上,她在与诸位大臣周旋,实则只是品茗观景,半句要紧话都未曾提及。 各位被她拜访的大人深感莫名,却又碍于她本身大辽郡主的身份,不敢妄议,也不敢相互对口供。深怕搞不清楚状况,站错了队伍,得罪了去。 接连数日,萧钰出入安晋权贵之地,姿态闲适自若。她或在厅堂品茗,或在花园闲步,每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矜贵之态。 坊间很快流传出,这位公子拜访达官显贵的事情。对这位陌生公子既陌生又充满好奇,然而她的衣饰、谈吐,甚至从容不迫的神情,都在无形中暗示着不凡的背景。 “这位公子究竟何方神圣?”有人在背后低声揣测。 “看这派头,恐怕非富即贵,莫要轻易得罪。”另一人压低声音说道。 而这看似随意的举动背后,暗流早已悄然涌动。 与此同时,云梦楼的探子们早已在安晋城的各个角落布下情报暗线。 茶楼里,几个衣着寻常的茶客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沈家小公子还活着,手里还攥着营州城主通敌卖国的证据。” “真的假的?”一名酒客惊讶地放下杯盏。 “那还能有假?你想啊,丐帮这几年嚣张得紧,是如何突然崛起?我听说,营州的城主受降后,就是投靠了丐帮。那可是上供了大把的银子。他一个被灭了城,哪儿来的这大把的白银?” “说不定沈家当年就是被他算计的。如今沈家公子流落在外,得到贵人相助,回来翻案,这不是天理循环?” 话音落下,周围几桌的人纷纷竖起耳朵,茶客们目光交汇,神情复杂。 另一边,市场的摊贩边,一名少年正与卖糖葫芦的老者攀谈。 “沈家小公子?唉,可怜呐,当年沈府一夜之间满门尽灭,谁能想到还有遗孤存世……” “现在听说,他手里有足以颠覆安晋的证据。”少年意味深长地叹息。 “难道说,近日走访各大官府的那位公子,就是……” “沈家小公子带着能颠覆营州城主的证据重返安晋,若这份证据流传出去,不仅营州城的那位城主,曾与之同流合污的官员、商贾也难逃干系。” “嘘——!可不能瞎猜,被有心人听了去。” “说的是。旧事重提,势必要牵连出一串人来。这位公子的后台似乎是辽人,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说不好就要掉脑袋的。” “哎!安晋又要不太平了……” 短短数日,这则消息便如瘟疫般蔓延开来,安晋城内人心惶惶,官员、商贾私下交头接耳,而最深处的波澜,则涌向了曾经的营州城主。 第三十九章 杀戮中的生机 夜幕低垂,安晋城的灯火在微风中摇曳,映照出街头巷尾人来人往的剪影。 云梦楼的探子已经在酒楼、茶坊、市集等地将消息散播得沸沸扬扬——沈家小公子带着足以颠覆营州城主的证据重返安晋,若这份证据流传出去,不仅城主会丧命,曾与之同流合污的官员和商贾也难逃干系。 这消息如同一把烈火,迅速点燃了营州老城主的焦虑。 丐帮城东的据点宅院内,几名衣着破旧的心腹围坐在一张雕花木桌前,神色阴沉。 主位上,老城主的手指急促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屋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 “你们确定那孽种打算出城?”他沉声问道,目光如刀。 “确凿无疑。”一名心腹拱手答道,“消息是从商会那边传来的,说他昨夜与一位老掌柜秘密见面,似乎打算换些盘缠离开。” 老城主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杀气。“若他真想离开,怎会闹出这么大动静?哼,定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转头看向身旁一位身着青袍的谋士,对方微微颔首:“大人,若消息属实,那孽种的确是个隐患,证据一旦流出,后果不堪设想。但若消息有假,怕是有人在设局,引诱您自投罗网。” “就算是钓鱼,我也得试试这鱼钩是否锋利。”老城主冷哼一声,眼神凶狠。 “可是大人,那日救他的人是位剑修,修为不弱——” “那又如何?!”老城主怒视着他,“老朽还怕一位剑客不成?!叫上丐帮的兄弟,城外等着,我们将这孽种的退路一断!” 从晋阳府出城,到下一个城镇,半日便能抵达。但萧钰与陆叁却步伐缓慢,直至太阳落山,才刚踏入中途的驿站。 两人放慢了脚步,边走边聊,似乎丝毫未觉察到背后悄悄跟踪的目光和潜在的威胁。 傍晚时分,夕阳挂上了驿站的旗杆,两匹马在柔和的余晖中缓缓走入驿站大门。 萧钰轻轻拂去身上的尘土,留下一些细软和包袱,简短地交代几句,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一旁。看来,他们今晚注定要在这里过夜。 陆叁并不多问,照常将马交给驿站的伙计,顺便开了间房。尽管萧钰给了他不少现银,可陆叁并不觉得自己会有单独的房间;若大小姐心情好,分给他个地铺也就谢天谢地了,能不睡马棚就算不错。 他随便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目光随意扫过厅堂,点了一碗素油扁食。整个过程小心谨慎,仿佛在防备什么。他总感觉,驿站的氛围有些不对劲。 自从他们进了驿站,那些原本热闹的食客便不时地抬头瞥向他们,目光或好奇,或审视,仿佛在观察着什么。这种气氛让陆叁的警觉心不断升高。 萧钰离开后,食堂内的喧嚣渐渐消散,气氛变得凝重而沉寂。当他的扁食终于端上桌,四周的空气几乎凝固,寂静得连一丝风都难以穿透。 陆叁握着筷子的手一度停顿,慢慢抬起,犹豫着,终于忍不住低声说道: “有什么事儿,赶紧上,省得夜长梦多。” 话音未落,突然,啪嗒!二十几人猛然起身,几乎是同一时间,刀光闪烁,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驿站的老板和伙计吓得连忙丢下手里的碗碟,急忙逃离。只有那一群人,仍然严阵以待,仿佛早已蓄谋已久。 为首的老汉穿着一身破旧补丁衣,虽然衣服陈旧,却整洁干净,步伐缓慢却不失威严,拄着一根拐杖慢慢走向陆叁。每一步都显得沉重有力,仿佛在对陆叁的每个动作都在积蓄愤怒。 老汉指着陆叁的鼻子,眼中满是怒火,仇恨的声音刺破空气: “沈齐峯,你个卖国贼生养的孽畜!杀了我丐帮五条人命,竟敢在这里伪装得人模狗样,跟在杀父仇人的后面,摇尾乞怜;真是丢尽了我唐王祖宗先辈们的脸面!” 陆叁的心跳猛地一滞,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住了。他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那句话像一根刺般刺入心底。 “废话这么多!”他紧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了背,“后唐被辽所灭,我爹是守护营州的英雄烈士!他忠心尽力完成职责使命,战死沙场,才不是卖国贼!” 他狠狠地盯着老城主,语气愈加激烈:“营州城破,是因为你营州城城主私通大辽,卖辱求荣,可惜得不到接纳的首肯,反害得上万人命丧!与我爹何干?” “黄口小儿!”老城主愤怒地咬牙切齿,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颠倒黑白,不辨是非对错,真是世风日下啊!”他扼腕叹息,仿佛受到莫大侮辱,“如今你又杀了我丐帮五人,杀人偿命,你个畜生,拿命来吧!” 这一刻,陆叁心中的怒火与愤恨达到了顶点。他咬牙,恼怒的目光与老城主对视,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生死决斗。 话音方落,四周的壮汉们手持兵器,毫不犹豫地向陆叁扑了过来。 每一把刀刃、每一柄斧头挥舞得毫无章法,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弄死眼前这个少年,根本不在乎其他,反正眼前不过是一个小孩,一对多,轻而易举。 第一个壮汉挥刀砍来,陆叁几乎是本能地闪身躲避,刀刃虽然仅仅划过他的左臂,但伤口依旧鲜血直流,染红了衣袖。 还未等他喘息,另一个壮汉举起大斧,从侧后方狠狠砸向他的后背。 巨大的冲击力让陆叁身体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在地。勉强稳住身形,他还没来得及反击,又有两名壮汉从前方冲来,刀与斧几乎是同步劈向他的头部与胸口。 陆叁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去挡,但刀刃毫不留情地划破了他的衣衫,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流下,染红了他的胸口。 陆叁的脸色瞬间苍白,但他依旧死死地咬着牙,倔强地不肯倒下。 更多的壮汉围了上来,手中的兵器如同雨点般砸落,陆叁拼命用双手去挡,每一次阻挡都带来一阵剧痛。 身体已是多处受伤,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他的力气渐渐耗尽,眼前的敌人依然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毫不停歇。 人数太多了。 陆叁虽然反应灵敏,但毕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面对这群身强力壮的壮汉,最终还是力不从心。 每一次挥刀,每一次砍击,都让他感到愈加虚弱。 他忍住剧痛,咬紧牙关,但心中不禁有些动摇。 他忽然想起,自己与那女人的约定——她曾说:“如果你能证明自己对我有用,我可以收留你。” 大概,他的可利用价值,本就是为了要引这些人入局。 他心中一阵迷茫,眼看着自己可能就会死在这里,忍不住开始怀疑起自己的选择。 忽然,一根重重的木棒击中了他的额角,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失去意识。 血液顺着太阳穴狂喷而出,鲜红如同喷泉,滴滴洒落。陆叁踉跄地摇晃着,眼前一片模糊,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几乎要完全坠入黑暗。 这些人,曾经与他一样,都是后唐的百姓。 在末帝治下,百姓们生活困苦,连一日三餐都成了奢望。他家虽不富裕,但也勉强过得温饱。 父亲的俸禄虽不丰厚,却总能让家里维持基本的生活。 只是母亲早逝,父亲常年在外奔波,家中的事务便由祖母照料。祖母一心吃斋念佛,但也不忘行善,过年过节,总会将家里积攒的粮食分给乡里乡亲。 想到这里,陆叁苦涩一笑,似乎想起了一些过往的事情。 他记得这些人当年也曾从祖母分得过口粮,甚至在他家最困苦时,得到过一些温暖。 但当沈家被朝廷扣下反贼的帽子,那些曾受过恩惠的人,却没有一个站出来为他们求情。最终,营州城的沈家被栽赃为叛国贼,沈家三十六口人,逐一被诛杀。 如果不是姐姐保护着他,他恐怕早就死在这些人的手中了。但现在,姐姐也…… 陆叁的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悲凉。或许,活在这乱世,生而为人,本就是个错误。 就在他几乎陷入绝望时,忽然,一阵轻微的声音传入耳中。 刀锋划过空气的声音顿时停止,一把锋利的刀突然间被踢到他脚边。 随后,传来一个淡然的声音,宛如琴声流转,珠玉落盘,清冷却极具穿透力: “杀人,不是让你打群架。刀要砍在对的地方,方可奏效……” 当陆叁反守为攻,挥刀斩出时,大臂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微微抬起,手腕一偏,刀刃横切过迎面大汉的侧脖,血喷涌而出,瞬间命丧当场。 突如其来的局势反转,让在场的所有人愣住了。 “是那辽人剑修!杀我们兄弟的剑修,他回来了!快跑——!” 同样是没有灵息的流民,依靠人多势众想要轻松斩杀一个孩子的他们,突然遇上了一个实力远超预期的剑修,瞬间让局势急转直下。 众人顿时意识到不妙,远离陆叁的那些人转身便向门外奔逃,然而,门外似乎有着某种阻力——不知何时,驿站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反插上了门闩,不论怎么推,门竟纹丝不动。 “你们这帮不入流的下等契丹奴,耍什么下作手段,装神弄鬼!出来对峙——!” 老城主拄着拐杖,狠狠砸向地板,发出几声沉闷的敲击,似乎有种镇定众人的力量。此时,所有人停止了对陆叁的攻击,纷纷警觉地四下张望,试图寻找那位传说中的剑修的踪迹。 还是那张陆叁进来时挑选的桌子,角落里,空着的碗不再冒着热气,旁边不知何时坐着的年轻女子,正悠然自得地看着这一切,仿佛早已预料到局势的变化。 萧钰她手中的茶已然喝尽,缓缓地拿起茶壶为自己添了些,待看到众人纷纷停下动作望向她时,她轻轻抬头扫视了一圈,眼中充满了不屑与轻蔑,随后对着四周的人笑了笑,淡然说道: “继续——” 这话显然是说给陆叁听的,但同样包含了对敌人彻底的轻视与讥讽。 老城主勃然大怒,狠狠敲了敲手中的拐杖,怒声吼道: “妖女,让你同伙出来说话!” “同伙?”萧钰轻笑一声,目光中带着无法掩饰的讥嘲, “哪有什么同伙?自始至终,都只是我一人。丐帮号称覆盖安晋所有城镇,垄断乃至燕云十六州的消息网络,查不出来真正的敌人是谁么?死得可真不冤枉。” “你到底是谁?”老城主怒声问道,眼中满是警惕。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萧钰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茶杯,轻声问陆叁,“这几日的连环棋局,你可看明白了?” 萧钰从一开始便显然已经查明了陆叁的身份,这才顺水推舟地引敌入局,暴露他们的弱点,最终闭门诱杀。每一步都环环相扣,算无遗策。 他是诱饵,也是杀招。 “营州的旧人,二十八口,知道你身份的,是否都在这里了?”她淡然问道。 听到这话,陆叁的心猛地一震。他瞬间明白了萧钰的意图,也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身份。 萧钰看出了他的举棋不定,轻轻一笑,却带着致命的杀气: “今日,这里的人,没有一人能走的出去。我不介意同你耗一整个晚上。” 她颇有耐心地盈盈笑着。仿佛在谈论天气,甚至懒得对在场的人多看一眼。 随后,从木桶中取出一副干净的箸筷,挑起一个扁食送入嘴中,满足地咀嚼咽下。 屋内一片寂静,杀意弥漫,惧意压迫着每个人的胸膛,竟没有一人敢迈步上前。 半晌,萧钰轻叹一声,声音低缓却带着无尽的威压: “陆叁,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可他们只是……”陆叁犹豫着低声回应,眼中充满了复杂。 他当然听懂了她话语里隐含的意思。但这不是啥杀猪宰羊,这是二十八条人命。 防卫杀人是一回事,主动搏杀是另外一回事。 他犹豫了…… 萧钰的表情终于露出了些许不耐,她深深吸了口气,音色渐冷: “今天这里每个人,都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觉得,顶着沈齐峯的名字,进得了云梦楼吗?” 她放下箸筷,侧过身,目光如利剑般锁定陆叁的脸,仿佛在盯着猎物。 “云梦楼?沈齐峯你这个黄口小儿,居然通敌卖国,和辽国探子结成一伙。你……” 后面的话未曾说完,刀便割破了喉咙,血液如注,喷溅而出。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陆叁猛地转身,刀锋掠过,直取了老城主的命。 “杀——!” 这一屋子的亡命徒,在一声杀喊中,宣告屠戮的开始。 陆叁放下了所有的犹豫,放下了所有的怜悯,在杀戮中寻找生机。 ? ?谢谢宝子们的推荐票~! 第四十章 洗髓重塑 “为什么?” 那天在完成了萧钰给予他的第一份杀人任务,陆叁持续了长达三天的沉默,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萧钰没有看他,忙着手里的柴,取出打火匣将篝火点燃。淡淡地答: “主动杀人,是这条路必须背负的罪孽;除此之外,要么死、要么苟活。既然决定了,就别无选择。” “但他们只是平民……” “难道你不是?!”萧钰笑了一下,话音中带出几分薄凉: “我不管你的终极目的是什么,为了玄月剑、还是为了杀我。我认识的沈川将军,是位值得尊敬的护国英雄。营州一仗,他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杀戮有时也是一种慈悲。如若当时我手下留情没有杀他,你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吗?” 陆叁默默地低下头去,握紧了拳头,良久咬着牙开口: “是作为俘虏的羞辱,以及营州城惨死亡灵的唾骂。” 他怎会不知? 直到萧钰手里的鱼剔鳞穿膛上了架,才闷声闷响地添了一句问题: “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为何还要救我?” 萧钰没有直面回答,似笑非笑地反问: “难道你想被他们卖到他国当长生丹的材料……哦!不对你目前的身体条件,暂时还无法做成材料;那就只有奴隶这一条路了。” 又是这种漫不经心,毫不在意的语气。仿佛压根不把人命当回事。 “你们辽人都如同你一样,冷血无情吗?”他死死地盯着她。 萧钰不怒反笑:“喂!你个没良心的小孩,我要是冷血无情,就该让那二十八人把你卸在驿站里,生吞活剥了。是谁给你附加灵息,助你手刃敌人呢?!” 吃着她烤的鱼,还骂她。她真是“委屈”。 鱼身上的水珠滴落在火苗上,发出呲呲地声响,撩起一片白烟,熏得人眼睛生疼。 过了好一会儿,陆叁幽幽地开口: “可我今年已经十四了,过了洗髓的年纪。” 萧钰先是一愣,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只小她两岁。正常男孩子到这个年纪,应该开始发育窜个子了,可他也太营养不良了些。 手搭上他的腕子,忍不住蹙眉:外伤不论,经脉拥堵,杂质过多。不太好处理。 陆叁难得没再抗拒她,任由着她探了一会儿脉象。过了许久,萧钰才道:“洗髓也许可以试试,不过你会吃不少苦头。” 一听,自己仍有机会练武。陆叁兴奋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不经意地带起脚底的泥土。 “喂!我才烤的鱼,一边蹦跶去!”护食的萧钰皱眉,恨不能拿根藤条打这“皮孩子”。 “皮孩子”此刻哪有心思吃鱼。从原本以为这辈子与武修绝缘的失望中,突然获得了曙光,恨不能现在就让萧钰帮他。凑过脸来,眨着眼睛: “怎么做?!我都配合!什么苦头我都能吃——” 萧钰眯起眼,露出玩味地笑意:“行。既然你这么不怕死,吃完这条鱼,我们赶路。这附近正好有个温泉,脚程快的话,天亮之前就能到。” 虽然感觉到对方盯着他的目光似乎有些不怀好意,可纠结在信她,或者放弃武修这条路;陆叁毅然决然选择了前者。他不想始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温泉的确不远,这回两人行动够快,后半夜便抵达了目的地。 温泉眼隐匿于山林之间,因地势缘故,不太好找,倒是费了些力气。好在泉水硫磺气息浓郁,灵气也颇为充沛。 萧钰话不多,站定后,直接一脚将陆叁踹进泉中。 “世间修行者,开脉、引气、固本、筑基,一步步往上攀登。可你……” 她居高临下看着水中的少年,他身上仍残留着战后的血污,眼神透着杀伐后的冷峻,可终究掩不住本质的孱弱。 “毫无根基,经脉堵塞,根本无法吸纳灵息。要想走得长远,便得先改造这副身躯。当然,重点是得速战速决,我没什么耐心。” 叁暗暗吐了口气,心道——说了这么多,原来她没耐心才是重点吧? 温泉的确不错,水中的矿物与灵气缓缓渗透肌骨,半个时辰过去,他身上的伤口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际,萧钰掰开他的嘴,直接塞入一颗丹丸。 “什么东西?” 陆叁还没反应过来,丹药已滑入喉咙。下一瞬,腹中仿佛燃起炽热的火焰,四肢百骸被烈焰焚烧,筋骨像是被无形利刃剖开,痛得他几乎失声。 “忍着。” 萧钰坐在泉岸,指尖轻点在他脊柱之上,灵息透体而入,顺着他的经络游走。她的灵息锋锐异常,如一柄柄细密的银针,沿着经脉一点点刺开堵塞的气脉。 “洗髓易筋,说到底,就是将凡骨剔去,让经络能够承载灵息。” “你会痛,会想死,但若你撑不过去,那就趁早认命,继续做个普通人。” 陆叁死死咬着牙,手指深深掐入泉池的石缝,青筋暴起,浑身剧烈颤抖,体表渐渐渗出墨黑色的污血,那是体内积攒多年的杂质,被灵息与丹药强行逼出。 他想反抗,却发现全身的力气仿佛被剥夺,除了忍受,别无选择。 疼痛似乎永无止境,持续到了天明,才将将结束。 他不记得自己自泉水里晕过去几回。每当脱力要滑到水中时,萧钰都会适时的出现,将他捞出水面,拍醒他;然后他又得经历新一轮清醒的疼痛折磨,如此反复。 而这,只是第一日的开始。 第二日,依旧是泡温泉,吞丹。 不同的是,丹药从一颗变成了两颗。 陆叁皱着眉,表情痛苦:“这到底是什么?必须得吃吗?” “不然呢?!”萧钰忙着在灶台旁煮粥,头也不抬语气理所当然,“这可是毒医丹师的丹丸,黑市上一颗价值万金。小子,你一天就吃了我三万金,回头记得还钱。” 陆叁一脸怀疑地盯着她,总觉得她夸大其词。可这丹药的效用,他的确不敢质疑。 咬牙吞下,痛苦的煎熬随即开始…… 耳边隐约听见萧钰自言自语,语气轻快愉悦: “嗯!真香啊!不愧是温泉水煮过的蛋,配小米粥,果然味道绝美。” 陆叁:…… 九州女魔头、大辽郡主萧钰的兴趣爱好,可真是朴素又别致啊! 第三日,照旧。 不过今日他竟然已经能保持清醒,甚至不再感受到四肢百骸的剧烈痛感。 睁着眼睛,无聊地瞧着岸上的萧钰做饭。 萧钰察觉到他的变化,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身来,走近温泉边,杏眼微眯。 “不错嘛!挺耐造的。” 说话间,将手覆在他的天灵盖上,一股绵长而精纯的灵息顺着百会穴涌入,如甘泉浸润焦土,缓缓修复着经脉裂开的痕迹。 “啊——” 陆叁只觉体内瞬间被某种力量冲撞,经脉震颤,那股灵息不容拒绝地扩张着新生的经络,稳固筋骨。疼痛甚至不亚于第一天洗髓的感觉。 “别晕!记住此刻的感觉。” 萧钰的声音带着些许低哑,她此刻也在耗费大量精力,但却不容陆叁有半点分神。 “灵息游走的路径,窍穴开合的瞬间,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今后修行的根基。” 陆叁忍着剧痛,强迫自己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渐渐地,他发现自己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体内某种从未有过的暖流在运转。那些被打通的经脉,仿佛成为了一条条未曾开启的道路,而灵息,便是奔涌的河流,开始流向四肢百骸。 一夜过去,当陆叁从昏迷中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然大变。 体表曾经的创口已结痂,甚至连战斗中留下的痛感都彻底消失。 他感受到自己的血肉充盈着前所未有的力量,五感也变得异常敏锐,甚至能听见数丈之外的风吹草动。 他握了握拳,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手臂涌动,那是灵息——他终于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岸上,萧钰抱着碗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饿了吧?上来吃点,我们该启程了。” 她的语气依旧随意,但陆叁却听出了些许藏不住的满意之意。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拖着身体从温泉中站起,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碗。 滚烫的米粥入口,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全身。他低头,握紧手中的瓷碗,眼底流光微闪。 终于踏出了第一步。 吃早饭的间隙,陆叁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萧钰。 萧钰原本正喂难得飞回来的隼啄食,被这道频频投来的视线扰得心烦,终于忍不住出声:“有话直说。” 陆叁沉默了一瞬,随即开口:“为什么救我?” 萧钰挑了挑眉,语气淡淡:“就当我欠你爹一个人情,答应他,让你死得慢一点。” 她侧过头来,眨了眨眼,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语调轻快,话语间却带着几分威胁与恐吓。 陆叁皱眉:“那你大可不必为我洗髓,还耗费自己八成的灵息。你现在这般虚弱,怕是随便来个筑基期的修士都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这臭小子,能不能盼我点好?!”萧钰翻了个白眼,恨不得再把他踹回温泉里,“灵息枯竭又不会立刻猝死,只是需要调养而已。再说了,谁说打架一定要靠灵息?” “那靠什么?” “靠什么,你马上就会知道了!”萧钰卖了个关子,随即收起碗筷,站起身来,神色恢复如常,“行了,小子,吃饱了就赶紧收拾,我们该出发了。十天内,要穿过燕云十六州,抵达大辽境。所以,不能偷懒哦!” 陆叁一愣:“这么赶?!” 半个月的行程,她要硬生生压缩到十天? 萧钰微微一笑,手指轻捻袖中的书信,眼神流露出一丝狡黠:“不止如此,为了让你尽快适应这副新身体,我骑马,你——跑着。” 陆叁:“……” 他大概明白她那些奇奇怪怪的术语是什么意思了。简单来说——接下来的路,他只能靠灵息支撑,否则就等着被活活甩下。更可怕的是,他们的行程还是急行军的节奏。 他抬头看向萧钰,后者正悠然地翻身上马,神色颇为惬意。 这一刻,陆叁突然有点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直接死在温泉里。 **** 趁着歇脚陆叁去打水的功夫,萧钰从袖中抽出那封信,展开后又看了一遍。 字迹流畅,言辞简洁,没有废话,也没有落款。信的内容简单直接——白衍初出事了,云梦楼的局势对他不利,让她速归。 她微微皱眉,指腹摩挲着信纸的边缘,思索着可能的写信人。 能从云梦楼送信出来,又能准确送到她的隼手里,至少说明一点:这消息有很高的可靠性。可问题是,写信的人是谁? 云梦楼的局势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很单纯。 白衍初虽归风堂,却向来行事不受拘束,甚至与雪堂、花堂、月堂的人交情匪浅。尤其是雪堂、花堂的人,对他的欣赏甚至近乎偏爱——不管是因为他的聪慧,还是因为他的手腕。 这样的人,屡次立功,声望渐涨,原本就是一柄双刃剑。 风堂内部讲究绝对服从,可白衍初偏偏不是那种人。 他总是能让任务完成得漂亮,甚至比风堂惯用的手法更高效,但他行事却并不完全按照风堂的规矩来——这一点,让风堂内部不少人看他不顺眼。 若说白衍初会出事,那原因不过两种: 一是他最近又立了什么功,引起了某些人的忌惮。 二是他触碰到了某些不该碰的东西,让风堂的人不得不出手。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风堂内部的某些人,已经对他忍无可忍了。 萧钰眯了眯眼,将信折好收回袖中。 如果是风堂内部动手,那按理说不会有人冒险给她送信。 风堂的规矩向来严苛,谁敢干涉堂中事务,轻则挨罚,重则丢命。可这封信偏偏送到了她手里。 这说明什么? 说明风堂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有人想她回去救白衍初。 可这人,是为了白衍初,还是单纯想让她赶紧回去,趟这趟浑水? 萧钰舔了舔后槽牙,心里犯着嘀咕。 她倒是不介意趟浑水,只是得先摸清水到底有多深。 “喂。” 萧钰侧头看向陆叁,少年正扶着马鞍,呼吸还算平稳,虽然跑了一上午,但到底是洗髓之后的身体,恢复得比她预想的快。 “嗯?”陆叁抬起头。 “接下来的路,要更快了。”萧钰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跟紧了,别掉队。” 陆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腿,眉头皱成了一团:“你就不能给我匹马?”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学会怎么真正运用灵息。”萧钰勾了勾唇,笑得意味深长,“而接下来的路,正好是个机会。” 陆叁:“……” 他现在非常怀疑,萧钰根本就不是在带他赶路,而是在变着法子折腾他。 可惜,他没有选择的余地。沉了口气,咬牙跟了上去。 而萧钰,已然策马扬鞭,目光冷冽,直指大辽方向。 第四十一章 风堂暗涌 “这次行动,让白衍初去。” 议事堂内,司徒拓随意地把一枚令牌抛上桌面,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风堂众人对视一眼,尽管有人心知肚明,但无人出声反驳。 这已经是自攻打荆南大获全胜后的第几次了,白衍初记不得了。 任务九死一生,若是换了旁人,必定要有充足的支援与后援才敢放行。 可如今,风堂上层只字未提后援,只是随意地将人扔出去——或许,他们早已默认白衍初不会活着回来。 然而,数日后,白衍初带着任务完成的消息安然归来。 “司徒堂主,任务已毕。” 他将战报递上,语气平静,似乎根本没把这场危机放在心上。 司徒拓垂下眼,看着那份战报,手指不轻不重地敲击着桌面。片刻后,他冷笑一声,随手将战报丢在一旁:“不过是侥幸。” 白衍初微微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没说话,也懒得解释。 司徒拓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目光沉沉,随即淡淡道: “既然你对危险任务应对得游刃有余,下一次行动,你独自前往。” 风堂众人一震,忍不住抬眼去看白衍初。此行的目标远比上次凶险,按理来说,至少得有一队精锐同行,而如今……独自前往? 白衍初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他淡淡道:“好。” 他答应得太过轻描淡写,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仿佛根本不在乎。 司徒拓心头一沉,脸色微微一冷。 ——这小子,太狂了。 **** “风堂的人还在刻意打压你?”谷青阳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白衍初,“看来他们很怕你。” “无所谓。”白衍初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唇角,语气慵懒,“他们觉得这样能让我退缩,倒是有趣。” 谷青阳微微一愣,随后轻笑出声:“你可真是个怪人。” 白衍初垂下眼眸,手指随意地敲着桌沿,没有回应。 他并非不懂风堂的打压,也清楚这些针对他的手段有多刻意。但他从未把风堂当作归属,自然也不屑去争。有人怕他,有人忌惮他,有人希望他死在某次任务里——那又如何? 他不在意。 既然他们想看他倒下,那他偏偏要站得更高,活得更好。 …… 夜色沉沉,风堂议事厅内,烛光摇曳,映得每个人的脸色晦暗不明。 司徒拓负手而立,缓缓踱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而低沉的声响。屋内无人言语,唯有空气中的沉闷昭示着此刻的氛围不寻常。 “直接除掉他?”一名罗刹试探性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司徒拓轻嗤一声,抬眼扫了他一眼,眼底满是嘲弄: “你觉得风堂是什么地方?!随随便便杀了一个立功无数的鬼刹,你是想让其它堂口看笑话,还是想让上头怀疑我们内斗?” 罗刹顿时闭嘴,不敢再多言。 “要让他死,必须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司徒拓的语气缓缓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刻意雕琢过的刀锋,凌厉而危险。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桌案上的一份密信之上,微微勾唇,露出一丝冷笑。 “若是他成了叛徒呢?” 众人心头一震,随即露出几分凝重的神色。 云梦楼最忌叛徒,无论是谁,只要被认定背叛,便绝无活路。 “他精明得很,怎么可能轻易露出破绽?”有人迟疑道。 “破绽,不是等来的。”司徒拓缓缓坐下,手指在桌案上轻轻一敲,意味深长地道,“是制造出来的。” 众人神色一变,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们都出去吧,去把高斌叫来!” 高斌。 白衍初少有的朋友,亦是风堂中难得不避讳与他交谈的人。两人从训练营就是的生死搭档。 夜色如墨,细雨无声地洒落在屋檐上,风堂内,灯火昏黄,将暗室里的两道人影映得忽明忽暗。 高斌立在门口,拳头微微握紧,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对面的司徒拓悠然斟了一杯茶,轻轻一吹,雾气氤氲间,他抬眼看向高斌,眼神意味深长。 “你在风堂待多久了?” 高斌怔了一下,低声道:“一年零五个月。” “这么久了呀……”司徒拓微微一笑,声音平缓,“是跟白衍初一起进入的风堂吧?” 高斌的喉结微微滚动,没有作声。 “他作为鬼刹,天字任务早就集满了,而你……侍者身份,何时能熬到头?” 司徒拓的声音不重,却像是一柄锋利的小刀,一点点割开高斌心底那道早已隐隐作痛的伤口。 高斌不自觉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怎么会没想过这个问题?白衍初才来风堂多久? 任务数量明显是其他人的三倍,眼看就要升罗刹了。 他呢?一年来,他依旧只是个被人忽视的小角色,执行的任务永远是最脏、最累、最没有价值的。而白衍初呢?屡屡立功,连大小姐萧钰都对他刮目相看。 凭什么? 他一直把白衍初当朋友,可这份“朋友”又能给他带来什么?每次站在白衍初身边,他都像是个微不足道的影子,无人问津,无人看重。 司徒拓看透了他的情绪,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语调不急不缓地道: “我知道你的才干,也知道你的委屈。风堂上下,谁敢轻视你?可他们就是轻视你,因为你没有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现在,机会来了。” 高斌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一个任务。”司徒拓轻轻摩挲着茶杯,声音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完成它,你便能晋升,摆脱那些对你指手画脚的人,真正立足风堂。” 高斌的心猛地一跳,呼吸微微紊乱:“什么任务?” 司徒拓微微一笑,靠近了些许,语气缓和而真诚:“对风堂至关重要的绝密行动,不过有些危险。你可以劝说让白衍初陪你同去。” 高斌的眼神微微闪烁。 “你们是朋友,你劝他,他未必不会答应。”司徒拓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更何况,关系到你的晋升,他不会不答应帮你的。” 高斌愣怔,是。白衍初一直以来都会帮他的。 他不是没怀疑过,可司徒拓的话,却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痛点。 他不甘,他不想再被忽视,他想摆脱这份无力感……况且,这真的只是让白衍初去执行一个任务罢了。 ……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吧? 翌日,白衍初坐在酒馆的角落,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酒杯,神色淡然。 高斌走了进来,目光躲闪了一瞬,随即故作轻松地坐在他对面。 “有个消息。”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上头有个绝密任务,原本没打算让我们知道的,可我偶然听到了一点风声。” 白衍初抬眼瞥了他一眼,眼底波澜不惊:“嗯?” “这次行动很重要,是个难得的机会。”高斌顿了顿,看向白衍初,语气诚恳,“你若能陪我同去,风堂对你的态度可能会彻底改变。” 白衍初轻嗤一声,微微勾唇:“他们的态度?我在乎?!” 高斌的心一沉,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衍初,我知道你不愁任务,也不在乎这一两个;但我在乎。我好不容易能拿到这次机会,任务要是顺利的话,我就能升鬼刹了。可他们说任务比较危险,我心里没底,你能不能陪我?” 白衍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如夜。 高斌被盯得心底发寒,垂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 “任务在哪?”白衍初终于开口,语气懒散,像是随口一问。 高斌心头一跳,压下不安,低声道:“三日后,东郊渡口。” “任务内容呢?” “风堂暗杀目标失败,导致任务物品遗失。那是一封涉及楼内机密任务的密函,若被外人截获,可能会暴露风堂的人手部署。” 白衍初敛眸,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思索什么,良久,他淡淡一笑:“行。” 高斌松了口气,心底却莫名有些发涩,像是做错了什么,又像是再也无法回头了。 ? ?加更~!感谢宝子们的票子~!走过路过别忘了收藏0.0 第四十二章 替罪羊 夜色沉沉,乌云压境,东郊渡口的废弃宅邸在微光下显得格外破败,风吹过,门扉摇晃,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宛如鬼魅低语。 白衍初站在院落外,微微眯起眼。 太安静了。 按照高斌透露的消息,这里应该是风堂某人与吴越密探私下交易的地点。可他一路跟踪过来,竟连半点踩点、巡视的痕迹都没有。 地上的尘土未曾翻动,窗户的棂格上还覆着一层灰,角落里甚至还有几具干瘪的老鼠尸体。 这地方,根本不像是有人秘密交涉的据点。 更像是……一个埋伏点。 刹那间,白衍初心头警铃大作,猛地后退一步,然而,就在这时—— “嗖——” 夜风骤然被破开,数道黑影从四周跃出,刀光寒芒乍现,瞬间将整个宅邸围得水泄不通! 白衍初瞳孔微缩,握紧了腰间的短刀,眸色沉如寒潭。 “呵,终于来了。” 一道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从高处传来。 白衍初抬头,便见司徒拓负手立于二楼的回廊上,俯视着他,目光淡漠,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白衍初,擅自接取未授权任务,私查密函,妄图泄露风堂机密,你可知罪?”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风堂杀手纷纷拔刀,刀锋反射着森冷的寒光,杀意凛然。 白衍初扫了一眼局势,心中已然明了。 好一招借刀杀人。 他的目光从司徒拓身上缓缓移开,最终落在了人群中的高斌身上。 后者脸色煞白,双手紧攥着衣袖,额角隐隐沁出冷汗,甚至连脚步都有些不稳。 白衍初看着他,眸子里某种情绪翻涌。忽然轻笑了一声,声音低沉而意味不明: “……你也在。” 高斌心头一颤,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司徒拓瞥了高斌一眼,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随即挥了挥手,身后的人立刻将一封密函呈上。 “既然你不承认,那就看看这个。” 他缓缓展开信件,朗声念道: “近日风堂接取暗杀任务,其中涉及名单如下——潜伏于越国境内的几名风堂死士、行动目标、潜伏位置……” 随着他一字一句念出,在场众人的神色逐渐发生变化,眼中涌起浓浓的怀疑和愤怒。 白衍初面色不变,静静地看着司徒拓表演。 这封“密函”无疑是给他量身定做的罪证。 尤其是文中提到的燕云十六州暗杀行动——那次任务因情报泄露而导致惨败,二十七名风堂精锐,全军覆没。事后风堂内部曾一度怀疑是内部出了叛徒,但一直没有证据。 如今,这封密函正好给了他们一个“答案”。 司徒拓收起密信,微微一笑:“白衍初,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四周的杀手目光逐渐变得冷冽,手中兵器缓缓举起,只等司徒拓一声令下,便会将他斩杀当场。 白衍初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淡漠,却透着一丝冷意:“司徒拓,你演得不错。”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几名杀手下意识地紧绷了身子,握刀的手指收紧。 但白衍初只是随意地站定,微微侧头,漫不经心地道: “不过,你觉得这样就能治我的罪?” 他看着司徒拓,眸色幽深,仿佛在嘲讽对方的沉不住气。 “这密函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真的。”白衍初勾唇,缓缓吐出几个字:“伪造痕迹太重。” 此言一出,场中众人皆是一愣,司徒拓眼中闪过一抹冷光,但面上依旧淡然:“哦?伪造?” “若是吴越密探能拿到这些信息,那意味着他们已经渗透进了风堂的核心层,甚至能接触到暗杀名单。” 白衍初嗤笑一声,“这种程度的渗透,你们却只抓到了我一个‘罪犯’?未免太儿戏了吧。” 他慢条斯理地环视众人,语气轻缓:“更何况,这密函内容详尽得过头了。” “连风堂内部的潜伏者名单都有,甚至连任务执行时间都一一列出……”白衍初眸光微冷,“可惜,这封信的措辞,与你司徒拓平日的文风倒是如出一辙。” 空气霎时一滞。 众人的神色出现了片刻的迟疑,而高斌更是脸色陡然惨白。 司徒拓眯了眯眼,随即冷笑一声:“白衍初,你这是在狡辩?” “狡辩?”白衍初轻嗤一声,淡然道,“要么,当场搜我身,看看我身上是否有其他情报;要么,现在就杀了我。” 他缓缓地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携带任何可疑物品,似笑非笑:“司徒拓,你倒是下令。” 一时间,场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司徒拓眸色幽暗,他当然可以强行下令,但……白衍初的态度太过镇定了,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套,却心甘情愿地往下跳。 司徒拓一时间拿不定主意,搞不清他在耍什么花样。 表现得如此从容“无辜”,此刻有人开始犹豫他是叛徒,怎么办?! 他正思索着,忽然,白衍初低低笑了一声,缓缓开口: “还是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司徒拓,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故意刺激对方,“你不敢?” 空气瞬间凝滞。 司徒拓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狠色。 白衍初……果然不好对付。 但没关系,今日之局,他依旧占据上风。 “搜身?”司徒拓蓦然一笑,语气悠然,“不必了。” 他看向四周的风堂杀手,声音一字一顿:“——风堂叛徒,杀无赦!” 刀光即将落下之际,白衍初却依旧立在原地,面不改色,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紊乱。 “司徒拓,你想用私刑?”他的声音低沉,略带一丝讥诮, “即便你证据确凿,是不是也该交由月堂处置?这里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你能保证没有其他堂口的亲信?你能押注,没人会背后也捅你一刀?” 话音一落,场中瞬间沉静下来。 司徒拓脸上的冷笑微微一僵,眼神闪过一丝犹豫。 的确,他的计划已经将白衍初逼入绝境,可若是现在直接动手,未免太过急切。 而且给白衍初做局,在场的不仅仅是风堂的人,还有雪堂与花堂的侍者,他们本就对白衍初颇有好感……若贸然行刑,难保不会引起其他堂口的怀疑。 白衍初微微抬眸,看着司徒拓,眼中带着几分冷意,语气不疾不徐:“怎么,不敢了?” 司徒拓猛然收回思绪,眯起眼,盯着白衍初不语。 片刻后,他嗤笑一声,收敛了脸上的杀意,轻轻鼓了鼓掌: “呵……好一个白衍初,死到临头还能盘活一局。” 他收起折扇,语气缓缓道:“也罢,既然你求着要去月堂,那我就成全你。” 他随手一挥:“来人,绑了!” 几名风堂杀手立刻上前,将白衍初双手反绑,推搡着向前走去。 他没挣扎,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司徒拓看着他的背影,眸色阴冷,低声道:“……你以为你能逃得出去?” 水牢,岂是那么容易活着出来的?! …… 月堂刑牢,云梦楼最森严的地方之一。 白衍初被人捆了手脚,封闭了灵息丢入这里。 周围的空气潮湿阴冷,墙壁上爬满了青苔,水声滴滴答答地回响在整个牢室。 铁索冰冷,紧紧扣在他的手腕上,身下是一汪寒彻入骨的深水。水面漆黑,深不见底,不知曾吞噬过多少人的性命。 牢门再度开启时,两个执刑人走了进来,手中提着烙铁与拷具,铁器碰撞,叮当作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白衍初缓缓睁开眼睛,神色依旧慵懒,仿佛不过小憩了一场,对即将到来的苦刑毫无畏惧。 掌骨被铁棍敲击,指节逆折出诡异的角度,血迹顺着冰冷的铁索蜿蜒而下,在黑水中晕开一圈圈诡异的红。 他的身上早已伤痕累累,血水与污泥混在一起,凝成深暗的一层。 冰水没过胸口,每一寸皮肤都被冻得失去知觉。 拷打的人似乎被他这副神情激怒,重重一鞭抽在他肩头,破开的伤口几乎能看见森白的骨。 白衍初微微偏头,嗤笑一声,嗓音嘶哑而低哑,却仍带着轻蔑: “打得像小孩子过家家……云梦楼的刑法,就这点本事?” 执刑脸色铁青,却又不敢下死手,只能咬牙加重力度。 血水在水面缓缓扩散,像一朵妖异的花,在黑暗中静静绽放。 而那被桎梏的人,明明身躯破败不堪,却仍旧挺直脊背,眼中燃着冷酷而倔强的光。 他仿佛不是被囚的猎物,而是随时会反咬一口的野兽。 滚烫的铁器烙肌肤上时,水雾蒸腾,他却只是闷哼一声,连眉头都未皱起。 他抬眼望去,透过锈迹斑斑的铁栏,看到了立于高台之上的风堂大长老——刘夙,风堂的长老,实际主持风堂大小事务的执事者。 刘夙的目光冷漠,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雷: “白衍初,你可知罪?” 白衍初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眼底毫无温度:“长老若认定我是叛徒,何须再问?” 刘夙眯起眼,目光锐利如刃,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燕云十六州的任务,因情报泄露,全军覆没。如今证据确凿,你私查密函,妄图泄露机密,该当何罪?” 白衍初眼底冷光湛然,如同寒夜里的孤星,不肯熄灭:“若我说,我根本未曾泄密,长老信吗?” 刘夙冷哼一声,未作回答。 风堂高层本就需要一个替罪羊,而司徒拓又将局布得天衣无缝,他自然没有辩解的余地。 “云梦楼不养叛徒。”刘夙沉声道,“你将暂押水牢,待彻查后,由月堂行刑处置。” 司徒拓站在不远处,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逞的冷笑。 “带下去。” 牢门轰然关闭,铁索的碰撞声回荡在幽暗的水牢之中。 白衍初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水牢么?能有多了不起?! 然而,他却似乎“轻敌”了。 幽暗的牢房,潮湿腐败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墙壁上苔藓丛生,水滴顺着青黑的石壁缓缓滑落,在寂静中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催命的丧钟。 修为在这里全然作废,四周岩壁上,布满了专门抑制灵息的符咒,不论多么强大的修行者,都别想利用自身境界优势,冲破限制。 待的越久,阵法带给身体的副作用就越大。 人即便最后侥幸出去了,反噬力也多多少少在一段时间,对自身有伤害性影响。 牢房中央,一根嵌满倒刺的铁链从穹顶垂下,锁住了白衍初的双腕,将他整个人吊在半空中。铁钩深深嵌入血肉,鲜血顺着苍白的指尖滴落,在脚下积起斑驳的血痕。 他的衣襟早已被污血染透,破碎成零散的布条,贴在伤痕累累的身躯上。后背布满鞭痕,血肉翻卷,深可见骨,触目惊心。 寒冷的水波拍打着牢底,他的双足浸泡其中,冰冷刺骨,每当水牢的机关运转,水位便会缓缓上涨,将他一点一点地吞没。 审讯官站在阴影中,手持一根沾满倒刺的鞭子,冷笑着问道: “白衍初,你可想清楚了?你若招了,或许还能死得痛快些。” 白衍初缓缓睁开眼,黑瞳幽沉,犹如死水一般静谧无波。 他的唇角泛着青白,干裂出血,整个人狼狈至极,却仍旧透着一股冷漠的倔强。 他轻轻喘息,喉间带着丝丝血腥,语气却平淡至极:“……再多来几下,或许我会更清楚。” 审讯官眉头一皱,随即冷笑:“嘴还挺硬——给他加点料!” 执刑会意,抬手扭动墙上的机关,一股浑浊的水流猛然灌入,冲刷着他的伤口,冰冷的水沿着伤口渗透进肌理,刺骨的疼痛犹如万千钢针刺入神经,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白衍初的身体猛然一僵,后背肌肉剧烈收缩,掌心死死攥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喉间涌起腥甜,但他却依旧没有发出半点痛呼。 审讯官盯着他,眯起眼,冷冷道:“这才刚开始,你真以为自己能撑下去?” 白衍初微微垂下眼,像是疲惫至极,过了片刻,才用微弱而沙哑的声音笑了一声。 “……撑不撑得住……你们不是更着急吗?” 话音刚落,鞭影再度掠过,带起一片血雾。 水牢深处,低沉的喘息交杂着水声,折磨仍未结束。 ? ?哦咯~好像昨天一不小心上新书榜了!感谢宝子们的喜欢~! 第四十三章 入狱 短短十日,陆叁抵达云梦楼的时候,已经从一个苍白的文弱幼童,被萧钰“折磨”成了黝黑精瘦的少年。 五官看不出原本的营养不良、以及面黄肌瘦;瘦是依旧,但全身上下的敏捷与反应,不亚于草原里最勇猛的猎豹。 当他还在沾沾自喜自己的转变,已经能跟得上萧钰,不再刻意为他放慢的脚步时;抵达云梦楼的那一刻,萧钰二话没说,直接将他扔入了新人训练营。 当着他面,特别着重、并且刻意塞钱的方式,交代了训练营的每一位导师,要格外“关爱照拂”她带来的这位中原孩子: “除了不能缺胳膊少腿失去战力外,请往死里虐。” 在他茫然无措、没能反应过来之际,她转身便走。 临了,阴森森地留下一句警告性提示语:“这里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比你强。所以、别死哦!” 这哪里是来自大小姐的“关爱照拂”,根本是将新人选拔难度系数,提升到地狱级别。 萧钰才不管这些,安顿好陆叁,她直奔楼主萧溟的院子而去。 萧溟的书房内,檀香弥漫,烛火轻曳。 她父亲端坐在主位上,指尖轻敲着桌面,目光深沉看着立于堂下的萧钰。 而他的身侧,一位窈窕女子正巧笑倚在桌边,眉眼间透着几分得意与嫉妒。 “哟,我那军功赫赫的阿姊,还知道回来啊?” 萧蓝朵语气讥讽,目光扫过萧钰一身风尘仆仆的衣衫,嘴角微微扬起: “怎么还是炼气境?不是说你在营州战役天女转世,之后在九州也是屡获奇功;不会都是别人吹的吧?” 萧钰神色不变,随手拂了拂衣袖上的尘埃,淡淡地道:“羡慕的话,你大可去试试。” 萧蓝朵的脸色瞬间一僵。 萧钰这话直戳她痛处,她连训练营都没通过呢!更别说能被长辈们放出去,立功了。 “萧孟晓!别以为我不知道,营州之战你不过是依仗着青洲哥哥护你,你害得他战死沙场,自己却夺了这份功劳;而后面的战功,也不过是风堂……” 多久了,一年? 已经很久没人在她耳边,敢提起那个名字。 它就像刻在她心头的一根刺,她背后的逆鳞。 萧钰瞬间红了眼,杀意不自觉地漫了出来,目光冰冷地盯着她,如蛇般一动不动,锁死猎物…… 萧蓝朵原本还恣意的说着萧钰的坏话,可一不留神对上她的视线,气焰顿时矮了一半。后面越说声音越小,干脆自己都说不下去了。手心、额角挂上了冷汗,惊惧地望向她这位同父异母、一年不见却似变了个人的阿姊。 她从前不是最会同她拌嘴的吗? 吵不过,顶多大打出手。 就萧钰那点武力值,如今已是筑基中期的萧蓝朵全然没在怕的。 可……她这是什么眼神? 光是被她盯着,她就觉得自己已经呼吸困难,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仿佛她再多嘴一句,分分钟就会被她阿姊杀了。 对,是杀了!不是打架,是真的杀掉。 她尝试着张了张嘴,可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好用眼神求助父亲。 萧溟叹了口气,他这两个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过去还能平衡;可如今,孰强孰弱,再明显不过。 萧钰成长了,已经真的不再是玩闹的小女孩了。 他眉头一皱,轻叩桌案,打断两人的针锋相对:“够了。” 他目光落在萧钰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满:“你这一年的确太过放肆了……” 萧溟正要想词,却被萧钰抢了白: “父亲教训的是。女儿这一年确实给云梦楼惹了不少麻烦,都是长辈们在背后撑着,才能有今日的成绩。”萧钰抬眸,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女儿甘愿领罚!愿自请去月堂,悔过自新——” 萧溟怔了一瞬,眸色微动。 他本以为,只要训斥几句,这丫头就会服软。毕竟陛下才刚夸了她,哪怕心里对她这番折腾不满,也不好真的重罚。 可她……竟主动请罚? 萧蓝朵也怔住了,旋即眸中浮起一丝冷笑: “你不会是以退为进,回头再找我报复的吧?我可警告你,这可是你自己领的刑,与我可没有半毛钱关系。你别事后找我算账,我可不认——” 她当然希望萧钰倒霉,但她要是太过惨了,依照萧钰睚眦必报的个性,肯定要记恨她的。 萧钰低垂着眸,眉毛微挑。 至少她能肯定,隼送来的匿名信,不是她这个傻妹妹发的。 她微微偏头,叹了口气:“朵儿啊,你这一年是如何跟谷青阳混的?经验都添到身上的二两肉了么?!” 萧蓝朵…… 她,她竟然说她胖!太过分了。 “阿耶!你看她,一回来就欺负我——” 萧溟被她俩吵得实在是头疼,揉了揉眉心。盯着萧钰,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你当真愿意?” 萧钰微微一笑:“父亲若是舍不得,我也可以不去。” 萧溟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半晌无言。 这丫头,分明是看透了他的心思。 若真罚她,万一陛下知道了,不高兴怎么办?可若不罚,云梦楼里这么多眼睛,如何服众? 她这般主动领罚,倒是让他骑虎难下。 萧溟沉吟片刻,最终挥了挥手:“……罢了,既然你愿领罚,便去吧。” 萧钰微微一笑,朝他躬身一礼:“是,父亲。” 她转身迈出书房,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萧蓝朵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总有种奇怪的预感,低声嘟囔: “她不会是……另有所图吧?” 萧溟眉头微蹙,却是另一分感慨,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一年不见,都生分了……” 他当然猜到了她另有目的,但终究是没有阻止。 萧钰的这次回来,目光坚定,脚步也走得沉稳许多。 丫头,长大了。必然将会给楼里带来一场新的变革。 云梦楼,也许是该准备,迎接它的新主人了! …… 月堂的碧潭,是整个云梦楼最阴冷的地方。 这座刑牢,依山势而建,隐于浑然天成的圆环峭壁之中。峭壁之间遍布大大小小的凹槽坑洞,被打造成一间间幽深的牢房,错落有致,远远看去,宛如一个庞大的蚁穴蜂巢。 而最底层,则是一座幽深莫测的巨型水潭。 碧潭终年冰冷,盛夏时节,贴着峭壁的边缘,水面依旧结着厚厚的霜,由此得名。水潭深不见底,寒气森森,冷意入骨,稍有不慎,便会被寒气渗透骨髓,生生冻死在其中。 这里是云梦楼最严酷的刑牢,关押的皆是最危险、最机密、最不能轻易处死的囚犯。每一间牢洞里,都堆满了各式刑具,除了求生不得的犯人,剩下的,就只有一口气吊着的死人。 这样的地方,本不该有茶香。 可萧钰走进来时,第一件事就是随手从案上取了一只干净的茶杯,熟门熟路地倒了满满一杯,推到对面的人面前,笑得一派悠然: “乌叔叔,今年的茶,比往年的好喝。” 乌洛尘踏入牢房时,血水尚未干透的鞭子正搭在他指尖,随意地一甩,便丢给了身旁的侍者。他瞥了萧钰一眼,神色不善,见她笑吟吟地奉茶,挑了挑眉,还是接过了杯子,一口饮尽。 滚烫的茶水入喉,他砸了砸嘴,指着她便骂: “臭丫头,又惹你爹生气,躲我这里来了?” 萧钰一本正经地反驳:“怎么能说是躲?我这是反省!” 她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拎起茶壶又给他倒了一杯,慢条斯理道: “我爹让我好好反省,那自然得找个清静的地方——这儿不正合适?” 乌洛尘翻了白眼。 “少来这套!你分明就是怕你爹揍你,装可怜来骗几顿你婶婶的素斋,清清肠胃。你当我真糊涂了,不晓得?” 萧钰被戳穿了心思,丝毫不觉羞愧,反倒笑嘻嘻地给他添茶倒水:“瞧您说的,我一回来,除了看我爹,第一个就是来瞧您。为了避开那些叔叔伯伯的耳目,别的方法不好使啊!” 乌洛尘单手持着茶杯,斜睨着她,一副“你就编吧,继续编!”的表情。 萧钰见好就收,立刻换上讨好笑脸,语气恭敬: “当然,也是为了婶婶的那口素斋。您也知道,外面伙食……嗯,怎么说,过分油腻了些。我挑嘴啊!” 乌洛尘终于露出点笑意,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地骂道: “你这丫头,一年半没见,倒是学会油嘴滑舌了。”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牢房:“这间还习惯吗?不喜欢的话,你自己再挑挑。” 萧钰耸耸肩,语气随意:“总体来说,抛开三五不时被拖出去的尸体,环境潮湿了些,哪间不都一样?您这里,主打一个清静。” 乌洛尘闻言,轻笑了一声,抿了一口茶,忽然收起了玩笑,语气一转,微微凝眉道:“不过说真的,这一年半游历下来,倒是看得出来,你比从前随遇而安了。” 萧钰不置可否,指尖摩挲着杯沿,唇角微微勾起。 “随遇而安?” 不,她可不是随遇而安的人。 这一回,她是主动选择,踏入这片风暴之中的。 碧潭依旧寒冷,潮气沿着峭壁渗透入骨,哪怕手边的茶水仍有余温,也难以驱散这监牢里透出的冷意。 乌洛尘坐在萧钰对面,指尖搭着书信,信封封口的蜡封已被他拆开,薄薄的信纸微微泛黄,透着点点墨迹晕开的痕迹。 「风堂高层与越国勾结,泄露’楼内暗线’的机密。事情雪堂没有彻查清楚,反而书信还被刻意做了手脚。谷青阳,这一年你是蠢了,还是更蠢了……别人这么明显的坑你,你都不知道?!」 萧钰的字依旧工整,透着一股行云流水的洒脱,但字里行间却是锋锐至极。 乌洛尘眼皮微微一跳,指腹在纸面上摩挲了两下,瞥了眼对面的萧钰: “丫头,这封辱骂信,你是怎么送出去的?” “正常渠道啊!”萧钰笑眯眯地托着腮,语气轻快,“我家隼,向来认得雪堂的路……哦,对了,它最近正在刨谷青阳屋子的房顶,估摸着得补好几个洞呢。” 乌洛尘无奈,这丫头还是一贯的口无遮拦。 小辈之间的明争暗斗,他做长辈的本不该管,可该提点的还是要提点。他冷哼了一声,语带嘲讽: “光是刨房顶有什么用?你以为雪堂是吃素的?!谷青阳那小狐狸若不是被你这话戳得狠了,根本不会回你。” “所以他回了。”萧钰嘴角微扬,语气不疾不徐。 乌洛尘不置可否,低头拆开下一封信,墨迹凌厉,字迹力透纸背,纸面甚至有些皱褶,可见执笔之人心绪何等暴躁。 “怎么可能有这东西?!那一单全军覆没的问题,压根不是因为雪堂情报,而是风堂上层刘夙临阵脱逃,导致暴露,他们自己不敢认。你们内部的事情,我干嘛要掺和?!萧钰,你别没搞清楚状况,屎盆子就往我身上扣。” 乌洛尘看完,指尖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个消息,比萧钰提供的更有价值。 谷青阳现在视风堂上下,所有人都是他的仇人,他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他的反应意味着,当初那桩任务失败的罪责,本应落在刘夙身上。 可如今,风堂却将黑锅扣在了白衍初头上。 有人刻意在掩盖真相。 乌堂主顿时明白了萧钰的目的,空气瞬间凝滞了几分,牢房的湿冷仿佛愈发沉重。 乌洛尘缓缓将信折起,沉默良久,才抬眸看向萧钰。 他的目光幽深难测,带着一丝审视,语气却不疾不徐:“……丫头,是回来收割风堂的?” 萧钰笑了。指尖轻轻一转,她又给乌洛尘满上了一杯茶,水荡出细微的涟漪。 “乌叔叔,您这话说得可真吓人。”她微微垂眸,嗓音带着一丝悠然,像是一只看似慵懒却暗藏锋锐的猫,“我不过是不想好人被冤枉罢了。” 乌洛尘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萧钰神色从容,连眼尾的弧度都没有丝毫波动。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将信封丢回桌上,叹道: “你这丫头,做事情和你爹倒是越来越像了,嘴上唬人,心里门儿清。” 萧钰不接这话,继续低头饮茶。 乌洛尘盯着她半晌,忽然问牢房外候着的罗刹:“风堂抓来的那个鬼刹,现在人在哪儿?” 外面的人一躬身:“回堂主,在水牢。这会儿正浸在池子里呢!” “拉上来,别弄死了!留着待审——”乌洛尘摆摆手。 罗刹领命而去。 萧钰微微挑眉,缓抬起眼帘,朝他笑道:“乌叔叔,这么护着我,不怕被人说偏袒?” 乌洛尘冷哼:“你婶婶要是知道,我让你在这水牢里挨了半点委屈,她能把我家厨房给掀了。” 萧钰不由得笑出声。 乌洛尘却收敛笑意,目光沉沉地盯着她,语气意味深长: “但你自己心里清楚,一旦搅进这滩浑水里,就没有回头路了。” 萧钰垂下眼睫,指尖摩挲着茶盏,茶水微微晃动,幻象若隐若现。 她似乎又看到了那个人。浑身是血地靠在她怀里,气息虚弱,嘴唇微微翕动,带着最后的执念劝她:“离开云梦楼。” 她离开了,可如今,又回来了—— 半晌,萧钰抬眼,眸光沉静如深潭,轻声道: “既然回来了,我就没想回头。” 第四十四章 暗潮涌动 檀香袅袅,萧溟的书案上,灯烛映出柔和却不失威严的光影,木盒轻扣在桌面上,发出低沉的回响。 乌洛尘沉着脸,将盒盖推开,露出几封信件,最上方那一封仍带着淡淡的墨香,字迹凌厉如刀锋,锋芒毕露。 萧溟伸手捻起信纸,指腹摩挲着纸面,眼神深邃。 “谷青阳?”他轻声念着信上的署名,微微一笑,语气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 乌洛尘站在书案前,目光沉稳,语气却带着一丝冷意: “萧钰的信,字字句句都在逼着谷家那小子表态;而谷青阳的回信,愤怒之下吐露的消息却比她写的还要有价值。” 萧溟并未急于表态,而是随意翻阅着那些信,指尖敲击着信纸,声响节奏悠然,仿佛只是在欣赏女儿的笔锋,而非审视一桩风雨欲来的大案。 乌洛尘眉心微皱,知道萧溟不可能看不明白其中的玄机,索性直接道: “楼主,刘夙的问题比表面上更复杂。这些信件暴露了风堂内部有严重的过失与黑幕。若不彻查,等风堂内部彻底被腐蚀,恐怕再去救,就晚了。” 萧溟终于放下信纸,指腹轻轻揉着眉心,缓缓道:“你想立刻动刘夙?” 乌洛尘沉默了片刻,才道:“至少不能让他继续稳坐钓鱼台。” 烛火微微跳跃,映出萧溟深思的侧颜。他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叩,似乎在权衡什么。 “刘夙……”他轻笑了一声,目光平静得仿佛这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卒,“这颗棋子还不能动。” 乌洛尘的眼神顿时冷了几分:“他已经在风堂安插了太多心腹,若等他察觉到危机,怕是我们想动都动不了了。” 萧溟却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意味深长:“你以为刘夙不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清算?” 乌洛尘微微一顿,沉思片刻,眸光微闪。 是了,刘夙是聪明人,他能爬到风堂上层,自然清楚自己在这场权力斗争中的地位。他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在暗中布局,甚至可能已经在想办法脱身。 此刻若直接动他,或许反倒正中他下怀,让他提前暴露反扑的机会。 “那么……”乌洛尘语气微沉,“楼主是打算让孟晓继续推下去?” 萧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似是在品味茶的苦涩,亦或是在思索棋局的下一步。 半晌,他方才淡淡开口:“洛尘啊,你觉得孟晓这一手……可还算稳?” 乌洛尘眉头微蹙,心中略过萧钰的行事风格。 她行事果决,谋略不俗,但有时候太过锋锐,锋芒毕露,容易引起过早的警惕。 而这次,她步步紧逼,连谷青阳都被逼得不得不回信正面回应,确实是一招妙棋,但…… “她的布局足够严密,可局势变幻,若稍有不慎,也可能引火烧身。”乌洛尘沉声道。 萧溟嘴角微扬,似笑非笑:“所以,你是担心她玩不转,还是担心她玩得太顺了?” 乌洛尘微微一怔,心中有些无奈。 “这丫头长大了,已经不似小时候,遇到点麻烦,就跑来找她婶婶哭鼻子了。” 萧钰已经不像过去需要长辈庇护,反而像一头蛰伏的猎豹,每一步都在试探对手的弱点,准备伺机而动。而她的野心,也远不止于翻案。 “是呀!这一年这丫头变化大的,令人都快跟不上她了。做长辈的,还得好好适应适应……“萧溟放下茶盏,目光幽深,轻叹道,“这局棋,她已经入局了,想来是已经想清楚了应对。” 乌洛尘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萧溟轻笑道:“既然如此,咱们就欣赏一下这丫头的手段,好好瞧瞧,如今的她,能走到哪一步。” 乌洛尘附和着也笑了:“行!那么咱们就静观其变。” …… 潮湿的水汽弥漫在狭小的牢房内,石壁透出幽幽的寒意,仿佛能渗入骨髓。 萧钰坐在石凳上,手指缓缓摩挲着茶盏,茶水已然微凉,可她的神色依旧闲适,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置身于自家小院,而非这阴冷的囚牢。 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与此地的压抑氛围格格不入。 “哟,我这姐姐倒是过得悠哉。” 一道略带轻佻的嗓音响起,萧蓝朵身披一件月白斗篷,腰间坠着一串玉铃铛,每走一步,铃铛便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的眉眼间带着几分高傲,瞥了一眼周围简陋的牢狱,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你来探监?”萧钰轻笑,目光波澜不惊。 萧蓝朵慢悠悠地踱步到她面前,故意绕着她走了一圈,眼底藏着审视,语气似笑非笑: “当然不是。”她低头拂了拂袖口,漫不经心地道,“只是听说你被关在这里,总要来看一看,瞧瞧你,倒霉的样子!” 萧钰轻轻抬眼,茶盏在指间缓缓转动,眼底波澜不惊,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几分。 “你特意来奚落我?”她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无所谓的漫不经心。 萧蓝朵轻哼了一声:“你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想劝劝你,不要再执迷不悟。风堂的事,别插手。否则连累了我跟青阳哥哥,我肯定不会让你好过!” “哦?”萧钰轻轻挑眉,似乎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倒是说说看,我该怎么做?” 萧蓝朵抿了抿唇,顿了顿,才道:“青阳哥哥不会救你,乌堂主也不会一直护着你。风堂如今盘根错节,根本不是你能撼动的。”她微微俯身,靠近萧钰,语气带着一丝试探, “姐姐,何必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楼主他……” 萧钰眸光微微一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随即轻轻一笑,悠悠地将茶盏放下,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萧蓝朵。”她语气淡淡,却带着一丝莫名的压迫感,“你知道楼主是什么态度?” 萧蓝朵的指尖微微一颤,似乎被她这一声直呼其名惊到,但很快,她收敛心神,恢复了淡定的神色:“父亲心中自有定夺。” “是么?”萧钰微微一笑,目光却渐渐冷了下来。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犀利,仿佛冰刃划过肌肤,“看来,是你关心楼主的想法还是谷青阳那小子关心?他自己不敢过来见我,安排你来探我口风的吧!” 萧蓝朵面色一白,倒是被她料中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 然而,萧钰却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而是语气淡然地继续道: “朵儿啊!既然谷青阳特意安排你来牢里看望我,倒是正好,麻烦你给雪堂传个口信——” 萧蓝朵眼神微变,盯着她:“你什么意思?” 萧钰微微一笑,指尖轻敲着茶盏,语气从容不迫: “第一,楼主已经知晓此事,并且是我亲手将消息递上去的。”她缓缓道,眼底泛着微微的冷意,“风堂本想用一位鬼刹顶包,将事情隐瞒了过去;反倒是我借着他雪堂的手,让楼主知道了此事的蹊跷。” 萧蓝朵的瞳孔微微一缩,脸色隐隐变了变。 萧钰看着她,笑意更深:“雪堂原本就知晓此事,却知情不报。你猜,楼主会怎样想雪堂?” 萧蓝朵嘴角微抿,没说话。 萧钰却不急,她轻轻将茶盏放回桌上,继续道: “第二,我手上有越国泄密案的真正证据。” 萧蓝朵猛地抬眼:“你胡说什么?” 萧钰眸光微冷,语气却依旧平稳:“越国的国主有点小把柄在我手里。于是我略微施加了点小手段,他就吓得亲自将泄密之事告知于我。想隐瞒真相,恐怕都已经来不及了。” 萧蓝朵的呼吸顿时一滞,手指微微攥紧了衣袖。 她本能地想否认,但她心里清楚,若萧钰真的掌握了证据,甭管是风堂还是雪堂,那些遮掩手段根本不值一提。 萧钰微微一笑,低头拂去茶盏上的一点灰尘,语气轻缓:“最后,月堂堂主乌洛尘,已经决定彻查此案。” 萧蓝朵终于变了脸色。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你……居然让乌堂主站在你这边?” “乌叔叔,向来公正不阿,只是在做该做的事。”萧钰慢条斯理地抬眼,目光如寒星,“风堂里以权谋私的家伙,怕是活不久了。” 牢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萧蓝朵的指尖有些发凉,她没想到萧钰的动作会这么快,明明不在楼里,却能够完全掌握局势,布下如此惊人的局。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可还不等她想清楚,萧钰已经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笑意淡淡,语气却狂妄不羁: “风堂今后的堂主,只会有我一人。” 萧蓝朵猛地抬头,对上她幽深的眸子,心底一阵发寒。 萧钰微微俯身,声音轻柔得像是低语:“但凡有人敢有异心,我都能让他罪证确凿。” 萧蓝朵怔在原地,脊背一阵发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 牢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萧蓝朵脚下虚浮,怎么出去的自己全然不知。耳畔只有萧钰留下的最后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回去告诉谷青阳,要么站队,要么……我亲自给雪堂,安排个堂主。” …… 风堂大长老刘夙,居住的院子一如往常,沉静肃然,青瓦被夜色笼罩,仿佛吞噬一切的深渊。 司徒拓踏入院中时,屋内灯光明灭不定,他还未开口,刘夙便已察觉他的到来,冷冷地抬起眼。 “你这副模样,是被萧钰吓破胆了?” 司徒拓额角渗出薄汗,拱手沉声道: “长老,萧钰放出风声,说她掌握了越国泄密案的真正证据,甚至……” 他顿了顿,眼神犹疑,咬牙道:“她还放出消息,说雪堂要是不站队,也距离灭亡没多久了。” 司徒拓立在厅中,眉头紧锁,将手中的一张密报呈上。 密报上的字迹干净利落,但每一个字落入眼中,都是灼人的烈焰。 ——萧钰手握越国泄密案的证据,已递消息至楼主。月堂堂主乌洛尘,意图彻查。 这意味着如果萧钰真有证据,风堂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 她到底知不知道?还是在诈他们?司徒拓不确定。 萧钰这一年来游走中原,与各国皇亲贵胄都有来往,她到底得到了多少内幕?她的证据是真是假? 他赌不起! 如果萧钰真的掌握了证据,那他们风堂这群人,只怕就要一个个倒下。 更要命的是——白衍初还活着! 他会不会招供?会不会把他们一一供出来? 他举棋不定,只能过来汇报。 刘夙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旋即冷笑一声,声音中满是不屑:“狗屁证据。” 他站起身,披上外袍,走到厅中,眼底闪过一抹阴戾: “那起事故,是事故。所有人都死了,没有一个活着。她哪里来的线索跟证据?” 司徒拓被这番话噎住,眉头皱得更紧:“可万一……” “万一?”刘夙忽然一掌拍在案上,怒极反笑:“你当她是神仙?那年在越国,全队覆没,哪一个活了。” 司徒拓低头不语,但他心头的不安却没有丝毫减少。 他沉声道:“可即便人证没有,如今我们没办法赌物证是否存在。早说,保不齐白衍初巧舌如簧,有机会翻供……” 话音未落,刘夙的眼神倏然一冷,语气阴沉得让人脊背发凉:“那就让他死,畏罪自杀,是他最好的结局。”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烛火,映得刘夙的脸色阴沉可怖。 白衍初,必须死! 他缓缓坐回椅上,语气不容置疑:“白衍初不能再留,立刻派人去办。” 司徒拓垂首,脸色隐隐发白,低声道:“……是。” 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在夜色中沉重而凌厉。 杀机已定,黑暗之中,一张无形的网,缓慢收紧。而一抹身影,快速地离开墙角,遁入夜色里。 高斌步履急促地穿过廊道,他为刚刚偷听到的内容,吓得背后冷汗湿透了衣襟。 白衍初必须死! 这一次,杀白衍初的决策,竟是司徒拓与大长老联手做出的。 他们今日能够杀白衍初,下一个是不是就会轮到他? 没了白衍初,他也随时可以成为弃子。 高斌手心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胸口的怒火与恐惧交织翻腾。 司徒拓若是要保自己,就必须先下手为强,在白衍初开口前让他彻底消失。 否则,一旦白衍初招供,他高斌便是首个落网之人! 这一刻,他必须做出决定。 要么等死,要么先投诚。 第四十五章 坦白局 司徒拓的书房内,烛火跳跃,映得房中两人的脸色忽明忽暗。 司徒拓端坐在案后,脸色阴沉,正捏着一封密信细细端详。 脚步声靠近,高斌踏入房中,深吸一口气,拱手沉声道:“司徒大人,属下有话要说。” 司徒拓抬眸,目光幽深地扫了他一眼,语气淡淡:“讲。” 高斌心头微震。 司徒拓对他一向态度随和,但这一刻,言语间的冷漠,却让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已不再是司徒拓信任的那一拨人了!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安,低声道:“属下听闻,白衍初之事,大人已有决策。” 司徒拓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表态。 高斌心头狂跳,他咬牙上前一步,眼底露出一抹狠色,语速加快: “白衍初既然必须死,那就让我去做。” 司徒拓眯起眼,意味不明地打量着他:“……你愿意去?” 高斌沉声道:“白衍初一日不死,长老与大人便一日不安稳。”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司徒拓:“属下愿意替大人斩草除根,替大人……收拾那些不忠之人!” 司徒拓瞳孔微微一缩。 这话,已是投诚的意思了! 白衍初必须死,这是既定事实,但风堂内部的隐患,才是更大的麻烦。 这人虽然胆子小了些,能力也有限,可他知道此事栽赃的内幕。 不论能不能成功杀掉白衍初……这二人最后都死在月堂的地牢里。 司徒拓微微眯眼,心念急转,手指在桌面敲了敲,片刻后,缓缓道: “既然如此……这件事,就交给你。” 他赌对了。他选择了投诚,他主动请命,他夺得了先机。 高斌眼底闪过一抹凶光,躬身道:“属下定不辱命!” 他转身离开,脚步稳健。 但高斌却不晓得,他前脚才出房门,后脚司徒拓的身后,原本他在的地方,有另一道暗影躬身浮现。 司徒拓眼神阴冷,交代道:“去。做得干净些。务必不要留下痕迹。” “是。属下领命——” …… 水牢幽深,宛如吞噬一切的巨兽,潮湿的气息带着隐隐的血腥味。水面缓缓下降,潭水退去,露出悬挂在木桩上的白衍初。 他的长发散落在水面,水珠顺着凌乱的发丝滴落,在昏黄的烛火映照下,宛如碎裂的金光。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睫微垂,睫毛上凝着细微的水珠,看上去仿佛昏迷过去。 萧钰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的确是惨了些。 水牢的机关每隔半个时辰沉浮一次,如今水位下降,他的身体暴露出来,伤痕纵横交错,双臂被倒刺绳索死死缠绕,因潮湿而化脓的伤口渗着血水,沿着绳索蜿蜒而下,滴落在潭水中,泛起点点涟漪。 萧钰站在牢房高处,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目光平静无波。 她原本想进来看一场好戏,看看风堂的人会以何种方式出现,能用什么手段逼供白衍初,看看他还能撑多久…… 然而,就在她收回视线的刹那,白衍初忽然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漆黑如夜的眼睛,深不见底。 四目相对,萧钰一顿。 白衍初勉力抬眸,嘴角挑起一抹虚弱的笑意,沙哑着嗓子,嗤了一声:“站那么远,看得清楚吗?” 萧钰:“……” 这人都这样了,嘴还这么欠。 她不咸不淡地道:“清楚得很。” 白衍初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到来,声音低沉而缓慢:“你来,是来看我怎么死的吗?” 萧钰眉梢微挑,淡淡道:“不然呢?难道是救你不成?” 白衍初轻笑了一声:“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嘴硬得很,一点都不可爱——” “既然你都来了,不想听听……关于’穿越’的事?”他压着声音,半开玩笑。 这句话,似晴天炸雷,成功令萧钰脑袋里的神经暂时性的短路,瞳孔骤然一缩。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未露丝毫异样,语气依旧淡淡: “你说什么?” 白衍初睨着她,嗓音低哑,似是刻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地道: “你、我……是不是,都不属于这里。” 明明是疑问,却用的肯定的语序。 水牢本就阴冷,这一瞬,萧钰似有更深的寒意从心底浮起。 空气仿佛凝滞了。 牢房内滴水声回响,水位仍在缓缓下降,天地间唯余他二人的呼吸声。 萧钰眯了眯眼,隐忍的情绪翻涌片刻,旋即恢复平静。 “你怎么知道的……?!” 白衍初低笑了一声,眼神意味深长:“你猜——” 萧钰没动,她在等一个更确切的答案。 白衍初的眼神幽深,缓缓道:“在燕云十六州,初次与我交手时,你的反应并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他同她说话时的样子,仿佛不是身处水牢,自身重伤被囚,而是所处明媚午后,晒着太阳谈天说地。 他微微顿了顿,唇角挑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药理、算术、兵法,甚至是写给楼主的报告,你的手段,虽有本地的痕迹,但思维方式……并不是这个世界。” “还有……” 他声音微微压低,唇畔带着几分笑意:“你……听得懂‘现代’的东西。” 另外,荆南时,喝多了酒,她自己说漏了……只不过,当时他就想对她讲来着,奈何还没找到机会,就被她灌晕了。 萧钰瞳孔微缩。忽然想起,她曾随口在他面前提过一句“人体的神经反射”,那是这个时代,连最博学的大夫都难以理解的词,可白衍初当时的反应,却是沉默了一瞬,而后轻笑,似乎……表情意味深长。 她当时没有在意,可如今回想起来…… 他俩确实有相似的地方,都是穿越者;不仅如此。九尾也说,他身体当中也藏着个散魂。 这就说得通了。 萧钰在水牢边沿缓缓走着,步伐不紧不慢,似乎还在思索要不要真下去一趟。 而白衍初则半死不活地吊在那里,像是下一秒就要昏过去,但偏偏嘴角还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缓缓地睁开眼,看着她,声音低哑,忽然来了一句: “你有没有试图呼唤过系统,或者尝试打开‘系统面板’?” 萧钰脚步一顿,抬眼看他。 她还真……这么干过,刚来的时候。 空气沉默了一瞬。 牢房里滴水的声音清晰可闻,水位仍在缓缓下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看上去虚弱无比的人,笑起来却一肚子坏水: “啊!看来是这么干过,但发现没用,是吧?” 像是知晓了萧钰的小心思,格外开心:“这是本男频小说,压根没有系统。” 萧钰:“……” 四目相对。 下一秒,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种极度复杂的神情。 萧钰盯着白衍初看了好几秒,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继而缓缓吐出两个字: “你也……?” “……我艹。” 白衍初看着她,勉强勾了勾唇角,赖赖地啐了一口。 得!这回真的对上“口供”了。 这声“我艹”,配上他此刻被吊在水牢中、奄奄一息的模样,别提多有喜感了。 萧钰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一声,带着一种见鬼了的神色。 “……你从哪年穿过来的?” 白衍初微微一顿,随即轻笑了一声,声音低哑,却含着几分兴味: “问这话,你觉得比我来得早?” 他被吊得血液倒流,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却还是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如你先说?” 萧钰懒得跟他打太极,扫了一眼他身上的惨状,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行吧!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你体验古代酷刑了。” 说着,萧钰拿乔,作势要走。 白衍初脸色微变,急忙开口:“等等!” 萧钰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刚刚虽然晕了片刻,可她与兰朵儿谈判的大概,也算是听得分明。 他猜测,她八成是因他回来的。这么就放人走了,有些不划算的。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 白衍初无奈地笑了笑,先软了下来,低声道:“……二十一世纪。” 萧钰眯了眯眼,嘴角微扬:“巧了。” 白衍初微微勾起唇角:“真巧。不过,这不是我第一次……” 听着话,萧钰目光微沉,来了兴致。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血腥气,水滴从岩壁渗透下来,滴落在水面,泛起涟漪。 可这一刻,二人的目光在幽暗的水牢中交汇,似乎都在确认对方的真实性。 “那你比我更惨——”萧钰环臂靠在石栏上,状似漫不经心的回应。 白衍初轻嗤一声:“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嘛!” 他缓了缓,又懒懒地补了一句:“不过,既然咱们是‘老乡’,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把我救出去?” 萧钰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她轻叹一声: “那可得看你,有没有价值了。” 白衍初无奈,只好使出必杀技: “大小姐,行行好!可疼了。你问吧,我都招!保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忽然,水面传来一声轻响,似有物体砸了下来,在自己面前溅起一朵不算太大的水花。 定睛一看,原来是个雕花的漆器食盘。 正愣神时,身穿玄色衣衫的萧钰翩然而至,足尖轻点,恰好踏在了食盒上。月光洒下,那人如同被银白色光辉笼罩的寒潭仙子,似乎这片潭水就是她的领域,朦胧而又摄魂夺魄。 她在笑,笑声清凉如泉水,轻盈浅浅,带着如沐春风的温柔。 明明是一张纯真的面庞,却因那一抹笑意,隐隐带上了几分妩媚。 白衍初一时失神,但很快便反应过来,看到她靠近,突然大惊:“你灵息呢,怎么回事?!” 要借助木盒才能在水面上站定,这不是她的实力。 萧钰原本是想玩个漂亮的落水戏码,却一下子被拆穿了她的伎俩。 黑着脸,她撇嘴,语气敷衍: “说来话长——救了个人。没料到,损耗有些大,亏得很。” “救外人就痛快地耗费掉八成灵息,见到我被吊着,却只知道看热闹?!”白衍初顿时有些吃味,忍不住埋怨,“心碎啊——拔凉拔凉的。妄我还助你收获了荆南的神女称号,咱们喝酒看日落的时候,你还……” “闭嘴!安静会儿。否则你就待在这水潭里,再吊一晚上吧!” 萧钰被他吵得头疼,忍不住低斥。 她心中暗自吐槽,这水可真冷啊! 借着月光,四下打量,目光落在墙壁处的符咒上,心里琢磨着如何撬下其中一块,打破锁息阵法。 手指在湿滑的峭壁上敲敲打打,寻找着合适的支点,试图借力爬上去,看看那些符咒是否能被取下。 在思考之余,她同白衍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什么时候确定,我是穿越过来的?” 沉默。 “问你话呢——” 依旧沉默。 萧钰愣了一下,回头一看,发现那人已经坚持不住,昏迷过去了。 突然觉得不妙,水位忽高忽低,要是在下一次潮汐到来前,他还没有点自保能力,就算她扣下符咒,白衍初也可能呛死在潭水中。 “唉!真是个麻烦……” 手附上他的背,温热的气流沿着脊椎扩散,延伸至四肢百骸。 过了好一会儿,白衍初的体力逐渐恢复,但他的意识依然模糊,眼皮沉重,不愿睁开。 萧钰的气息渗透进他身体的每一寸,他才感到一种温暖和舒适,这股暖流从背部一路扩散开来,仿佛寒冰消融。 很舒服。他半闭合的眼睑低声道:“谢谢……” 有多久没有这样被关照过了?他已经记不清了。 在这个冷酷无情的世界里,这种毫无前提的温暖,简直是奢侈的存在。 “举手之劳,不过我暂时没办法去撬动石壁上的符咒了。不如你跟我说说,前面的穿世界,你都经历了什么,你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白衍初的薄唇溢出苍然的弧度,苦笑: “哪有什么前面的世界,所有的经历,其实都是这里。刚刚跟你讲了,这是一部男频小说,主人翁‘我’,逃不出男主定律,需要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获得天道的认可,方能让世界不至于走向崩塌,苍生才能得以存活。可是……这个任务,实在太难了。” 萧钰在他身后,忍不住面露不屑:“那你好几次没通过,难道是攻略失败,都长歪了?” “……被你猜对了。”白衍初叹息,“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前几次没有遇到你。” 萧钰并不理会他的“油嘴滑舌”,直接抓住了关键点: “没有遇到我?!你每次经历的剧情都不一样咯?那你前面都是怎么走歪的?这不就跟打游戏存档,只要回溯的时候,避开死亡陷阱,不就能过关了么?!” 瞧她说的,跟玩儿似的。 白衍初忍不住苦笑: “哪有这么简单?!人生剧本可不是读档,是消档重开。每一个微小的变化都会重构剧情,曾经发生过的事和记忆都会消失,只剩下当前的内容和已亡的终点……” 萧钰默然,这真是个坑爹的剧本,连天道也显得恶意满满。 “那前面几回,萧钰是怎么死的?”她问。 白衍初想了想,凭借模糊的记忆,道:“萧钰,是个特别小的角色,营州时候就死了。” 萧钰:“……” 她就知道,躲不过。 “那这次,可能天道觉得你一人过不了关,特意把我送来助你。”她无奈的叹气,却又忍不住安慰对方。 “它?它能有那好心?!恐怕是折磨我一人不好玩,增加点佐餐小菜,平添些乐趣吧!”白衍初自嘲。 “那……这一回,我们能保证天道不塌吗?”她心里没底,不大确定地问,“是不是只要我能帮你走完剧情,咱们就有希望出去,回到现代了?!” 白衍初沉默了很久,最终叹气:“你问一个至今没能通关的人……我不知道。也许吧!也许帮天道重塑完整,咱们就能完成任务了;但也可能我们失败了,你会同我一样,继续进入死循环……” 苏钰晓听完,顿然明白过来,无声地叹了口气,不想再继续这么沮丧的话题。 “你在现代是做什么的?看你似乎在识人心、攻心计上很有一套。” 白衍初笑了一下:“霸总,富二代的那种。接管了家族企业几年,结果在酒局上猝死了。” 萧钰一听,很不厚道地笑了:“呵,真是够讽刺的。” “很好笑吗?!”白衍初愠怒,“霸总圈可是非常卷的!” 萧钰笑得更大声,手都忍不住颤抖:“抱歉——”她笑得前仰后合,最终忍不住脱口而出,“不过你死得真冤。” “行!笑吧笑吧!这怨种死法,能博佳人一笑,我也值得了。”白衍初继续话题,“你呢?你是做什么的?” 萧钰顿了顿,语气平淡:“医大药理系研究生,实习期间骑车上班打电话,跟男朋友吵架闹分手,结果出了车祸……” 白衍初:“……有点惨。” 萧钰笑了笑:“嗯……现在回想起来,过去的日子反而觉得幸福。不像这里,水深火热,随时都可能被战火吞噬,连安稳吃一顿饭、安稳睡一觉都不可能。” 白衍初沉默。相比这个世界,这里的确是人间炼狱。 ”你怎么被丢进来的?”她转换成了近期的话题。 “没什么。出任务的时候,睡过头了而已——”他嘴硬,神色敷衍。 “哦?”萧钰挑眉,眼神锐利,“你腰间的刀伤,难道也是睡过头被人捅的?” 一提到伤口,白衍初立刻绷紧了身体,伤口处的痛感加剧,鲜血再次涌出:“……你话真多!” 萧钰根本无视他的恼羞成怒,及无关痛痒地反抗,继续自顾自地道: “你腰腹处的伤口有化功散的味道。即便是在水中泡了个把时辰都没有完全散去,可见用量之大。而且,这应该是最近才捅的吧?怕这阵法压不住你?” “可能怕我突然开大,暴走。挣脱锁链,反杀他们。”白衍初眸光暗了暗,低声道。 萧钰可不信他这种鬼话。 “呵!还反杀呢?都被折磨成这样了,怎么还不见你出手,还不是等着我来救?!” “是呀!还得是大小姐,一手漂亮的部署。动动嘴皮子,坐等收网,看我好戏。”白衍初一顿吹捧;“你这叫什么,钓鱼执法?” 她其实是想不明白,白衍初这么精明的人,为何会中招“内部斗争成为背锅侠”,于是放出虚假的饵,在水牢静心关局,姜太公钓鱼。 “对,我就是钓鱼执法——” 萧钰歪了歪头,觉得这话用得挺形象,不禁笑出了声。 “你还记得自己在现代的名字吗?”白衍初问。 “唔。跟萧钰的乳名重名,只不过姓氏不同,苏晓晓。” 白衍初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喃喃地呼唤她的名字,声音柔和却带着一丝暧昧,仿佛在耳畔轻轻低语:“晓晓。” 那一瞬间微妙极了。明明是同名,偏偏听他这么叫,却让她感觉与周围人眼中的她完全不同。 “你呢?你叫什么……” 半晌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白衍初才道:“不记得了。经历太多事情,忘了。就叫这个名字吧!也挺好……” “唔……”应了一声,声音中透着一丝无力。四周的阵法开始对她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似乎想要侵蚀她的气力。 白衍初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立刻紧张起来,急忙阻止: “够了,停下来,我没大碍了。这阵法反噬力不容小觑……” 第四十六章 钓鱼执法 萧钰灌入他体内的气息极其纯净,虽对恢复自身功力助益不大,却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于他体内凝成一缕温暖的火苗。 真气游走一周天后,寒潭的水不再冻彻入骨,化功散的药效也已被彻底摒除,虽离完全恢复尚需时日,至少眼下,他已不像先前那般虚弱无力。 月色洒落,映在水面上,泛起微微粼光。白衍初仰头望着,已是三更时分,按理说,折腾了这么久,他该困得不行,可不知怎的,竟毫无睡意。 “喂!晓晓,你在吗?”他低声唤道。 刑牢内寂静无声,唯有偶尔水滴自石壁滴落的轻响,回荡在昏暗的空间里。 许久,久到他几乎以为等不到回应,那道熟悉的声音才幽幽响起,不远处传来一丝慵懒的沙哑:“干嘛?困得很——” 她的气息略显凌乱,语调虽懒散,话音里却全无睡意,反倒透着几分疲惫。 白衍初微微皱眉,侧耳听了片刻,终于开口:“你……还好吗?” 这一次,换他关心对方了。 她的声音,和先前那般顽劣调皮、中气十足的模样,截然不同。 还未来得及再说些什么,水牢审讯口的铁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沉闷的回响在幽暗的石壁间震颤回荡。 下一瞬,萧钰的气息悄然隐没于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存在。 白衍初心头一紧,满腔疑问尚未出口,只得强自按捺,静静等待来人的出现。 月色如水,从铁窗的缝隙洒落,在潭面晕染出一层幽冷的光辉。而那光辉之下,缓缓走来的身影既熟悉又陌生——高斌。 明明是曾经并肩作战的袍泽,身上还残留着自己为他挡刀的疤痕,可如今,这道身影却已然站在了对立面。 为何? 他比谁都想问为何。 可当目光触及那双填满了怨恨与嫉妒的眼睛时,所有话语尽数梗在喉中,连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尤其是当他看到,高斌的手中,正死死攥着一柄泛着幽绿色泽的匕首,毒光隐隐,杀意昭然。 水波轻漾,高斌缓缓踏入潭中,踩着石阶,一步步朝着白衍初靠近。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未曾移开,紧紧盯着那个被捆缚得宛如倒挂粽子般的人。 可即便明知对方此刻毫无还手之力,他的手依旧在微微颤抖。 “你是要来杀我的么?”吊着的男人叹息一声,语调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高斌咽了口唾沫,指尖攥得更紧,抬高手中的匕首,嗓音艰涩:“我……匕首上涂了麻药,不会太痛苦的。泡进水里,什么证据都不会留下。最终……没人会知道的……” “哦?”白衍初微微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竟是经过深思熟虑、周密策划的一次暗杀呢!” 那副傲慢而漫不经心的姿态,瞬间点燃了高斌压抑许久的情绪。他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逐渐染上疯狂,脸孔因愤怒而扭曲狰狞。 “如果不是你……不是你那么强大……死前根本没必要受这种苦!” “哦?”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道懒散悠然的陌生女声,如鬼魅般幽幽飘来,语调轻飘飘的,却透着某种说不出的寒意。 “原来强大与弱小,竟然决定了死亡方式的不同。” 声音落下的刹那,高斌猛然一震,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几乎要蹦起来! 他从未察觉到,这水牢之中竟还有第三人的存在。而更诡异的是,声音竟是从他方才走过的方向传来—— 可他明明已小心翼翼检查过了,踏入之前,根本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踪影。 惊惧的目光在黑暗中四下游离,最后,颤抖着回到白衍初的脸上。 后者只是静静看着他,神色满是怜悯,似乎并不打算给予任何解释。 “你……你是人是鬼?!” 高斌嗓音发颤,握刀的手也抖得厉害,惊恐地朝着空旷的审讯口大喊。 黑暗深处,那道戏谑的女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嘲讽,偏偏却是对着毫无还手之力的囚徒而发: “呵!白衍初,这就是你曾经的同伴?那个背后捅你刀子的人?” 白衍初勾唇轻笑,语气慵懒:“抱歉,让你见笑了……” 他不紧不慢地回了这么一句,看似风轻云淡,实则心下已然了然。 这女人——分明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可即便自身状态再糟糕,依旧改不掉爱嘲讽别人的毛病。 白衍初听得出来她的意图,可高斌却没有这样的警觉。他已被恐惧逼得心神大乱,甚至连对方的气息紊乱、灵力尽失都未曾察觉,只是下意识地挥舞着匕首,想要驱散未知的威胁。 “你是谁?!给我出来!别躲在暗处装神弄鬼——!” 他声音拔高,几近歇斯底里。 然而,他的呼喊并未换来期待中的回应,反倒先看到水波微漾间,一角玄色的裙摆缓缓浮现,绣着精致暗纹。紧接着,月光映照之下,照出一抹苍白却冷漠的脸庞。 她步履不疾不徐,从阴影中走出,闲庭信步。 高斌的神情,从最初的镇定,到鄙夷,再到最后的惊恐,变化快得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 他瞳孔剧震,嘴唇微微颤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大……小……姐……” 萧钰却并未理会他的震惊,唇角轻扬,缓缓踱步向前,神色淡然得像是一位循循善诱的教习,语调平缓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呐——我说这位即将行刺杀人的侍者,你可知自己犯了几个致命错误?” 她眉眼微挑,眸光冷漠,语调不疾不徐:“其一,情报。你根本不知道这座碧潭刑牢里何时会关进多少人,所以在看到我时,才会露出那副见鬼的表情。” 她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继续道:“其二,布局。拿着一把匕首就直接闯进来,连基本的退路和伏击都没布置?啧啧啧……这是我见过最拙劣的刺杀。说吧,你是怎么从训练营毕业的?” 高斌额角冷汗直冒,唇色发白,握刀的手开始微微发颤。 “至于其三,毒杀。” 她微微顿了顿,眸色深沉下来,声音低了几分,仿佛裹挟着森寒的冷意: “这个方法确实比任何方式都有效,可惜的是,你错过了最佳的时机……” 她缓步逼近,直至彼此的影子交错,高斌的后背已经被冰冷的潭水浸透,他的腿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 “刘夙派你来送死,你就没想过,他根本没打算让你活着离开这里?” 话音落下的刹那,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水面,激起千层浪。 他高斌不傻,甚至可以说是极其谨慎的人。 在风堂这种艰难又冷酷的地方,待那么久,这些道理他自然是懂得的。 要么自己足够强,可目空一切,比如白衍初;要么依附于强者生存下来。 可他选择过,他也想像白衍初一样,目空一切,可他没有对方的实力;同时,他更怕被更强的人打压,蚕食…… 比如司徒拓、比如长老刘夙。 于是,比起依附白衍初——这枚风堂的弃子,不如直接投诚最大的那个,更保险些。 这样的生存之道,不对么?! 高斌的脸色惨白,额上的冷汗大颗滚落,手中的匕首微微颤抖,甚至连握住的力道都不受控地松了几分。 “你胡说……”他嗓音干涩,像是在安慰自己,“司徒大人……他……怎么会……” “怎么不会?!”萧钰嗤笑,手指随意拂过墙壁上破损的刻痕,“你以为自己有多少价值,值得他冒险?” 萧钰瞄了一眼,即将高斌身后,默默在挣脱锁链的白衍初。不动声色,继续吸引对方的关注: “你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成功杀了白衍初,然后还没逃出刑牢,这里就会遭遇一场大火。火势漫天,吞掉所有的证据跟线索。” “白衍初畏罪自杀,而你……不会有人记得一位失踪了的侍者,你的名字将彻底从风堂的名单上抹去。” “即便有人奇怪地查问,他们也会谎称,这人在某次执行任务中,失踪了……” “由于失踪的时间过久,便作为死亡处理。” 高斌的喉头猛地一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的确想过,他的任务并不体面,可司徒拓承诺过,事成之后,他就能彻底摆脱过去,拥有真正的权势。 “你已经走进了死局。”萧钰低语,像是呢喃,又像是审判,“你以为自己是刺客,其实不过就是个替死鬼而已。”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高斌的脑海里。他终于意识到——是的,他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 司徒拓从未信任过他。 若他成功,便是杀了白衍初,为刘夙扫清一个大患,可那之后呢?他知道得太多,活着反而成了隐患。 若他失败,便会成为弃子,死在这里,永远闭嘴。 “可……总有人、总有人能记得,总有人知道,我、我曾是南平炼药世家的公子……” 话越说越小声,越是感到绝望又无力…… 他本逃难到了大辽,还没想过要复兴家族,只是想着有一天,他能有一番作为,风风光光的回去。 “可南平柳家已经被灭门了,哪儿还有什么公子?!” 杀人诛心,萧钰遗憾地摇了摇头。 高斌低喃,眼神慌乱,脚步连连后退,直至后背撞上湿冷的石壁。 他的世界仿佛瞬间崩塌,所有信仰轰然坍塌成灰烬。 可他终究还是大意了,误以为白衍初真就没有靠山了,不会再有旁人救他。 “一定是因为大小姐站在你这边,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他们才会放弃我的!” 对,一定是这样的。毕竟他的命运,合该同他一样。 绝望,像藤蔓一般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可这不可能?!大小姐再怎么欣赏你,也不可能为了一个鬼刹,千里迢迢赶回楼里……她明明、明明……” 白衍初笑了,低垂的发丝掩藏住眼底的餍足。 是呀!在萧钰出现的前一刻,他也这么想。 可……似乎,并不是。 她还是回来了;且,终于……总算是,回来了。 “怎么很绝望,觉得他应该跟一你样?可这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萧钰打断他,笑容薄凉,道破他所想, “如果今日是你被困水牢,依白衍初的个性,他是会来救你的。可你……却亲手葬送了这份舍命的情谊。所以你凭什么该拥有这份公平?!” 明明是温声软语,话里话间却似淬了最猛烈的毒。 高斌被萧钰激地情绪崩溃,不知是恐惧还是绝望,泪流满面,猛地回身: “白衍初,你别忘了,这半年可是刘大人收留了来历不明无依无靠的你——” 已经卸掉一边手腕锁链的白衍初,冷冷地笑,眼底的阴鸷快要藏不住了: “收留?可我并没有央求他的收留。是你一厢情愿吧……” “是!是我一厢情愿,你说的没错!”高斌歇斯底里地打断他,眼中淬满了仇恨,陷入崩溃里, “可我跟你不一样,整个云梦楼就只有这么一个中原人堂主,除此之外,我应该归去哪儿,我能去哪儿呢?!你那么强悍,去哪儿都能存活,而我……而我……你为什么不能替我想想呢?”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两人配合默契,左右夹击引导他,为自己争取时间,逃离困境。 自何时起,他与高斌之间的友情像碎裂的瓷瓶,悄无声息地被凿开一条缝,在他还没来及意识到问题前,缝隙越开越大,以至于恍然之时,完全不能黏贴还原。 白衍初不知该说什么,如鲠在喉,目光灼人,带着淡淡的悲伤。 萧钰却替他作了回答: “这世上本就没有所谓的感同身受!他想去哪儿,跟着谁,是他的自由。这一点连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都懂,根本没有争辩的必要。” “你闭嘴!” “是你闭嘴!” 啪嗒,什么东西缠绕上了他的脚踝,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可却已经太迟了…… 他根本来不及挣扎,整个人便被骤然拽倒,膝盖重重磕在水潭旁的崖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白衍初手中的锁链收敛收紧,一拖。便将人整个带入潭水中。 高斌终于意识到,死亡距离他格外的近。声音嘶哑,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乞求地在水中扑腾: “放……放过我……大小姐、衍初……求求你们……我只是奉命行事……” 萧钰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说话。 噗嗤—— 一抹血色自颈侧绽开,像一朵妖冶的花,染红了水牢冰冷的石砖。 高斌瞪大眼,张了张嘴,喉间涌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呜咽,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所有声音都被血吞没,他的身体僵直了一瞬,旋即无力地向前扑倒,溅起一片血雾。 萧钰静静地望着出刀的那人,眼底冰冷如夜,漆黑一片,却闪过淡淡的悲伤。 这一点微乎其微的小情绪,并不会阻止他毫不犹豫的,挥出致命的一刀。 或许,世上很多事情,从来都不是由他所能掌控的,即便他是天道选定的人。也只是人生这条道路,将走得更加艰辛困难而已。 手腕轻轻一甩,鲜血溅落在冰冷的水面,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为自己曾经的怜悯与镜花雪月般的友情,画下了终止符。 ? ?萧钰跟小白要强强联手了唷~ 第四十七章 死里逃生 收刀,抬眼。 这一瞬间,白衍初的瞳孔微微收缩,萧钰的脸色竟比死去的高斌还要惨白。 她的唇已然冻成暗紫色,映衬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宛若幽魂。 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让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扶住她几乎要倒下的身子。 “你……还好么?”没有受伤的手揽过她的细腰,他低声问道,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担忧。 萧钰扶着他的手臂,勉强能够站立。费力地扯出一抹笑,却显得比哭还难看: “嗯……不太好,不过在你失去意识之前,咱俩至少得有一个人保持清醒,才能出去。快走……” 说完,她举起方才从高斌那里夺来的匕首,在水里胡乱洗了洗,而后毫不犹豫地朝自己的手腕划去。 白衍初猛地睁大眼,骤然伸手去拦:“你疯了吗?!干嘛?” 萧钰手腕一翻,动作快得让他措手不及,匕首划破肌肤,殷红的血珠迅速渗出,沿着掌心滴落。她却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仍旧带着那种令人牙痒的神色:“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明明已经虚弱至极,却还是笑着卖关子,半点不肯给他解释的意思。 白衍初心头虽疑,却不得不先配合她,扶着她一步步往出口方向走。 二人成功踏上地面时,萧钰的身子已虚弱到连站立都尤为吃力,白衍初则比方才好上不少。 此刻他的灵息与她护住他心脉的那一缕火苗融合,灵息正在缓慢恢复。 他侧头,嗓音低沉,定定的看她,像是想要确认什么: “你折腾这么大一圈回来,是为了救我么?” 萧钰瞥他一眼,轻笑:“你想多了,我只是顺手。” 这女人啊,嘴硬得很。 “安晋距离上京,可不止十天的路程;”白衍初低低一笑,眼底带着一抹深意,揭穿她,“十天,你还顺手逼得司徒拓狗急跳墙。我该说你好手段,还是该笑你工作能力优秀,不是一般的卷?!” 萧钰知道他此时不停地跟她说话,是为了避免她彻底晕阙过去,眼看刑牢门口的光越来越近了,她几近脱力。 此刻灵息全无、步伐虚浮,四肢也因寒潭水的浸泡提不起半分劲来;目光所及,几乎已是一片漆黑,整个人全凭自我意志力吊着,努力朝外走。 “你把灵息度给了哪个混蛋,将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他抱怨。 这话说地萧钰忍不住笑出了声,嗓音沙哑:“是。最后那一点,还救了你这只白眼狼……” 以为他要再来几句贫嘴的话,却没想到难得正经八百地应下: “嗯。我欠你一条命——” 他应得痛快,反而令她诧异。 “男主的命,我可不敢收,还是留给天道吧!”她笑着调侃。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姿势,搂着她的腰身,尽可能让萧钰将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二人相互搀扶着,缓慢却坚定地朝外走去。 然而,出口就在眼前,黑暗中却潜藏着更深的杀机—— 火光。 不远处的围墙下,几个黑衣人正偷偷往刑牢周围泼洒火油,手里握着点燃的火折子,显然是打算一把火将整座牢房烧个干净。 于此同时,白衍初也看到夜色中隐藏的暗杀者。眼神警惕地打起十二分精神,护着萧钰: “晓晓,醒醒,别睡……就快出去了。不能睡……” “唔……”她快要看不清面前的物体了。 月堂刑牢这条甬道,进来时不曾觉得,怎么出去时却感觉这般的长,长得看不见外面的光。 “有埋伏——”白衍初默默地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在她耳边低语。 这句提醒,倒是比刚刚的,有效得多,萧钰即刻清醒了不少。 光亮就在眼前,她沉默着微微点头,凭着最后一点意志力,踏出了刑牢的大门。 准备点火的黑衣人刚要将火折子扔出去,却在抬眼间看清了从牢门口走出来的二人。 是大小姐?! 黑衣人愣住。 这一刻,他们意识到任务已经失败。 片刻的迟疑过后,黑衣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半点犹豫地撤退。 他们的任务是“清理目标”,可若因此牵连到萧钰……谁也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火折子被迅速掐灭,几人消失在夜色中,连带着杀人灭口的计划,也就此作废。 守夜的月堂侍者发现了二人的身影,先是本能地要喊“防卫——”,但当看清来人时,声音陡然一顿。 “大小姐?!” 侍者的震惊难以言喻,连忙跑去通知今夜执勤的头领。 萧钰缓缓抬眸,唇角微扬,眼神却冷得可怕。她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指甲狠狠抠入伤口,撕裂了匕首造成的创口,让血流得更凶。 看上去,她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挣扎,奄奄一息。 而下一刻,她伸手一指门背后的阴影,声线沙哑:“有人……要杀我,快——” 她的声音微弱至极,最后一个字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吐出。 可对于面前的侍者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护卫大小姐——!” 他们在她说出前几个字时,便已拔刀冲入刑牢之中,杀气腾腾,瞬间陷入战备状态。 下一刻,整个月堂水牢炸开了锅。 而就在侍者们蜂拥冲进去的一瞬间,萧钰彻底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轻轻一晃,整个人无力地倒向白衍初的臂弯。 彻底地坠入黑暗里。 …… 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另外一个人而存在的。 这是封崎打从有认知起,便被牢牢灌输的思想。 他与那些受训后,经过试炼才可以进入堂口的孩子们不同。从开始就被楼主选中,要作大小姐的影子。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努力,却也比任何同时间完成受训进入堂口的孩子,都要默默无闻。隐匿自己,做到整个世界都不曾记得有这么个人存在,才是楼主对他通过考验的标准。 所以就算他入楼两年,能力已经到达罗刹,却依然是侍者身份,也不曾有人留意;真正做到了,悄无声息。 他在等,等她回来,等她开始大展宏图。 可似乎并不如他想象中那般,她像是独自流浪在塞外的狼。孤傲地独来独往,却从未有过任何组建势力的打算。 虽然所有隼带回来的信件都是他在帮她处理,可她并不知晓。 其实每一次,与隼擦肩时,他都犹豫过,要不要去见见她。 可在最后关头,被生生克制住了。 再后来,他想通了…… 他是影子,影子是没有决定权的。 她那么聪明,肯定会猜到,有人在后方,为她打理送来的消息。 这就够了。 荆南那次,他终于见到了她。 那一身修士的打扮,随意扎起的长发,背后一柄薄剑,身形修长,步伐沉稳。她仿佛早已习惯独行,哪怕站在人群之中,也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孤傲。 然后,给他下达了第一个面对面的命令:照顾醉酒的白衍初。 他知道自己不该高兴,影子本就不该奢求存在感。 那一刻,他垂下眼帘,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不是楼里那些争权夺利的侍者,他们渴望的是地位,是更进一步的力量。而他只是单纯地想站在她身后,默默注视她,等待她需要自己的那一天。 可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他却忽然有些失落。 不是为她冲锋陷阵,不是护她安危,而是照顾一个醉鬼? 封崎看了一眼被丢给自己的白衍初,后者正倒在桌上,像只被酒泡过的狐狸,脸上染着醉意,眉头微微蹙着,嘴里还在呢喃着什么。 这人……真能喝。 他收回视线,望向那抹修长的身影。她已经转身离去,背影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多看他一眼。 这才是她。 她不会回头,也不会主动记住影子的存在。 封崎轻轻呼出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弯曲,最终还是松开了。 没关系,他本就该如此。 影子生来便不该追逐光明,而是永远潜藏于她身后的黑暗之中。 他应该习惯的。 可为什么,心头仍旧涌上了一丝淡淡的惆怅? 封崎跪在侧方进门的位置,目光微垂,死死压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自己该如何出现在她面前——或许是在某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黑暗中递上一杯热茶;或许是在杀局中现身,挡下致命一击;又或许,只是站在她身后,静默地等待她回头看他一眼。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第一次真正站在她面前,却是因为——她遇刺了。 这可真是可笑。 在自己家里,被人行刺,而他,作为她的影子,却浑然不知。 楼主终于无法再容忍她的独行,索性直接将他叫来,要当众委派给她。 他单膝跪地,目光沉稳,未曾抬头,只看到一抹玄色裙摆自面前飞扬而过,如流淌的墨色波澜。 他心中的火苗烧得前所未有的旺盛。 然而,下一瞬,听到她的话,火焰猝然熄灭,徒留一片死寂。 “影子?!我不需要。杀手要影子干嘛?!” 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干脆利落地拒绝。 封崎心头微震,指尖狠狠攥紧衣角,却仍然沉默。 楼主冷冷一笑,语气透着讽意: “那你扔进训练营、还命人好生照顾的小鬼头,杀了吧。” 萧钰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随后眨了眨眼,脸上的神色却没有半点波澜。 她轻描淡写地笑道:“别啊!好歹是我救回来的,能不能熬过,看他造化吧。” 她语气懒懒散散,仿佛不过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旋即轻叹了一声,眸光微微一转,似是带了点狡黠: “就算训练营有那么多‘缺胳膊断腿’的制约条件,可那些鬼畜教官们,也有本事能让他在‘意外’中挂掉……阿耶,您一把年纪了,何必跟个小鬼过不去呢?” 她语气软了几分,巧舌如簧,撒娇模样。 萧溟冷哼了一声:“你倒是机敏。” 随即,他眯起眼,似笑非笑地问:“那水牢犯事的那小子,你想怎么处理?” 萧钰手腕一转,轻轻吹了一口茶气,慢悠悠道:“您说那个啊……留着吧。” 她声音透着几分随意,眼里却闪过一丝危险的光:“多有趣啊!兴许整个风堂都要被他掀翻个底朝天,也说不定……” 她话音未落,似是突然反应过来,目光一扫,像是才发现什么,忽然捂嘴: “啊!抱歉,刘叔也在啊——错了错了,我重新说。” 她微微一笑,倚着椅背,眼神玩味:“我新收的那位,据说是百年难遇,四天就从修罗场毕业的人才,就连谷青阳都抢着要呢。” “昨天要不是他,我这命就得被自己人做掉了。” 她懒洋洋地转着手中的茶盏,语气嚣张,直言不讳: “如今,说什么我也得护着,谁想要,都不让——” 厅内众人神色各异。 她口无遮拦,当着议事堂这么多叔叔伯伯的面,嚣张跋扈尽显。 可众人心里清楚,如今萧钰能坐在主位,肆无忌惮地说上这么一通话,已经足以证明,萧钰此刻在整个楼的影响力,不容小觑。 坐在楼主下方、次首位置的雪堂长老谷阁微微撩了一下眼皮,目光落在萧钰身上,态度不容忽视地冷肃了几分,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咸不淡的夸赞: “丫头这几年出门在外,倒是精进不少。人不在楼里,楼里发生的大小事,事无巨细,竟是每一样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啊!” 此话一出,言辞虽是夸赞,实则锋芒暗藏,颇有几分“管得太宽”的意味。 可这几句夹枪带棒的话,落在萧钰耳中,却似打在了软榻上,软绵绵地起不了半点作用。她笑眯眯地看过去,语气悠然:“谷爷爷夸赞了。这还得多亏了当年您带我见世面呢——” 此话一出,谷阁的笑脸顿时一僵,嘴角微微抽搐,生生将后面的冷箭全数吞了回去。 她竟然……翻旧账?! 营州之战前,这丫头不过是个未见过市面的小尾巴,可这个小尾巴虽说顽劣了些、刁蛮跋扈了些。可却决不能到达如今这般,连陛下都要护她一护的高位。 也是因为营州之战,他损失了自己最得意的孙子,这丫头却反而平步青云,怎能让人不记恨! 谷阁沉着脸别过头,不再言语,闷闷地端起茶盏,浅抿一口。 而此刻,风堂长老刘夙却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大小姐,这是打算袒护有罪之人了?” 他本是不动声色地试探,话锋一转,竟试图将萧钰推入一个“徇私枉法”的立场。 可他不吭声还好,这一开口,萧钰的目光立刻落了过来,轻轻勾起唇角,眼底浮上一丝冷意: “啊!刘叔,您不说我倒是忘了。月堂水牢行刺我的那位,刚好是风堂的侍者呢。” 她语气不急不缓,像是闲话家常一般,可落在众人耳中,却带着森寒的凉意:“他说,他是来杀人灭口的。我就搞不明白了,杀谁灭口?我……?灭什么口?” 她轻轻拨弄着茶盏,声音更轻了一些,目光却锋利如刀: “难道是因为我手里,正好有越国案件全队覆灭的证词?” ? ?归来整顿职场。 第四十八章 云梦楼少楼主 萧钰此言一出,整个议事堂倏地一静。 刘夙的瞳孔微缩,脸色终于变了变。 他下意识地看向主位上的萧溟,可萧溟却只是微微错开眼,像是不忍直视似的,摆明了不打算插手。 萧溟此时心里暗叹一声:你就好好坐着不行吗?干嘛非得去惹她?! 这小机灵鬼,刑牢那一手“引蛇出洞”使得漂亮,连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未曾料到。虽然自损八百,但确实有效。 刘夙心头微沉,察觉到自己已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可偏偏萧钰并不打算放过他。 她指节轻敲桌面,语气不慌不忙:“刘叔,刘叔……发什么呆呢?我在同您说话。” 她的声音清朗而带笑,可那笑意透着一丝锋锐,如刀尖拂过。 刘夙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绪,拱手道:“大小姐,这期间可能有什么误会……” “误会?” 萧钰眯起眼,微微叹了一口气,似有些遗憾:“可惜人死了,死无对证啊。” 她拖长了尾音,语气却转瞬一变,带着一丝随意地促狭: “要不这样吧,不如让月堂跟雪堂一起查下去。情报跟审查双结合,公审整个案件。我相信,两堂联手,案子终归会水落石出真相大白。既不辱没风堂兄弟们的冤魂,也同时给鬼刹一个洗刷冤情的机会。” 她唇角微微一扬:“您说呢?” 刘夙低垂着眼睑,眸光微寒。 两堂联手,监查风堂的事务?! 这不是直接赋予另外两个堂口处罚风堂的权力? 云梦楼四大堂口,风花雪月,花堂向来无争,不问世事。可雪堂、风堂、月堂,这三个堂口,可从来都是相互制衡、各有角力的。 若让雪堂和月堂联手监督风堂,那不就是打破了多年来的权力平衡? 萧钰这小丫头……竟然要借这个机会,撬动云梦楼堂口之间的制衡。 刘夙目光微敛,指尖微微一紧。 他意识到,自己若是此刻应下,风堂将彻底被削权,可若是拒绝——那便意味着,他得正面接下这个黑锅。 而萧钰呢? 她不过是端着茶,微微一笑,看好戏的模样。 “孟晓啊!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吧……” 半晌,萧溟淡淡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吴越之事已经过去许久,死了那么多兄弟。可这件事,既无实证,也无确凿人证,过去这么多年了,就算重审,又能审出个什么结果?” 他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惯有的圆滑。 萧钰微微挑眉,心中冷笑——这是要和稀泥了? 她正要开口,乌洛尘却抢先一步,轻轻一笑: “楼主说的是。不过,既然这次行刺大小姐的事情发生在楼中,规矩上总该有个说法。” 萧溟微微颔首,视线投向萧钰,语气漫不经心: “嗯。孟晓长大了,如今得了云昭郡主的头衔,是该锻炼锻炼自己的实力,也是时候接管云梦楼的一部分事务了。” 萧钰微微一怔,眉心轻皱:“楼主的意思是……?” 萧溟语气淡然,目光平静:“从今日起,你作为云梦楼少楼主,接手操办楼里大小事务。” 此话一出,厅内气氛骤然一滞。 连一向沉稳的乌洛尘,都忍不住挑了挑眉,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楼主——”刘夙的表情微僵,随即很快恢复如常,语气沉稳:“少楼主之位,历来是男子接掌……” “历来?” 萧溟眯起眼,斜睨他一眼,轻笑一声:“云梦楼的规矩,什么时候不是我说了算?” 刘夙神情一滞,薄唇紧抿,不再言语。 乌洛尘微微一笑,语气温和:“楼主,大小姐性子独,一向喜欢自由,未必愿意接手……” 萧溟闻言,神情不变,只淡淡道:“她是什么命,得认。” 这一句“得认”,意味深长。 无论是说给萧钰听,还是说给在座所有人听,都是一句不容置喙的定论。 萧钰指尖微微蜷了蜷,抬眼正对上楼主的目光。 从容、淡然,却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审视。 她忽然轻笑了一声,语气懒散: “阿耶是觉得……我那份《云梦楼工作规章制度改革报告》,瞧得还算满意,允许我大展拳脚咯?” 话音一落,众人神色微动。 乌洛尘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刘夙则不动声色,指尖微微一紧,眸底暗潮汹涌。 萧溟被她这句话戳破心思,哼了一声,似笑非笑: “你自己想怎么折腾,你自己来。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了。还得操心这些事情,我同你姨娘喝茶、逛街、推牌九不好么?” 说着,他将手一摆,将这个担子彻底甩了出去,仿佛此事与他无关一般。 顿了顿,他忽然意味深长地补充一句:“别总盯着风堂。风堂自有风堂的接手者。” 她的目光掠过刘夙,后者神色如常,目光深沉,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风堂的继任者已经内定?今日这场戏,不过是他们合演的一出好戏? 这些老狐狸,可真是不好对付。 她垂下眼,似乎若有所思。 片刻后,萧钰忽然轻笑了一声,唇角微扬,语气随意又带着几分不羁: “既然阿耶开口了,少楼主之位——我接了。” 乌洛尘眸色微动,缓缓一笑,朝她拱手:“恭喜大小姐。” 而刘夙,则始终没有再开口,神色藏在光影之中,晦暗不明。 萧溟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淡然,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今日的议事,算是圆满收场,几方势力相互制衡,他也终于可以消停片刻了。 只是,还有一件小事未了。 他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视线扫向厅堂中央那个跪着的年轻人,漫不经心地开口: “那下面跪着的那小子,你要是看着不顺眼,就杀了吧。” 萧钰正低头拨弄着茶盖,闻言手一顿,抬眼瞪向自家老爹,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阿耶,你怎么动不动就要杀人?”她一脸无奈,毫不犹豫地把锅甩了回去,“风堂现在人手不够,您这一句话就废掉一个罗刹,会不会太草率了些?” 这招欲迎还拒,屡试不爽,不腻吗?! 然而,她这一句话,却如同投下一颗惊雷。 罗刹?!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众人表情顿变,气氛陡然紧绷。 一个暗藏在侍者当中的罗刹,竟然潜伏了许久,却没有任何一位堂主察觉? 突然被萧钰点破,好比一声惊雷,炸得会议堂里的诸位高层神色聚变,表情复杂。 尤其还努属于风堂之下,这岂不是等同于被人安插了眼线,自己却一无所知? 刘夙的脸色黑得吓人,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拳头微微收紧。 敢怒,却不敢言。 他如何不知,萧钰这已经不是“精进不少”,而是已经将整个局势掌控在手心,甚至…… 只要她愿意,哪怕只是一个念头,她就能以天刹与郡主的名义,取而代之,将整个风堂掌控在手! 刘夙背后一阵发寒,冷汗顺着脊背滑落。 萧溟神色未动,耷拉着眉眼,谁也不看。 可他心里明镜似的。 这丫头啊,心思倒是越来越深了。 从进来到坐下,不过一盏茶的光景。受着重伤,又灵息全无,瞧一眼就能判断出跪在地上那小子的身手了?! 萧溟轻哼了一声,嘴角微微翘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背后“高人”指点,有备而来。虚张声势,唬人玩呢! 花心思深入探查风堂的人脉背景,并能够运用得得心应手,势必下过一番功夫的。 这招“知己知彼”,用得很巧妙。 不像是她想出来的。倒像是前不久屡获奇功,总是被她指使送口信的鬼刹,干出来的事。 第一颗棋子,反而无心插柳柳成荫。 萧溟眼底闪过一丝趣味,再次端起茶盏,悠悠然地抿了一口。 为了让他同意她的小动作,不惜以自己为饵,暴露在群狼的獠牙之下。 如今,暗牌已成明牌,那些老谋深算、惯用阴招的老家伙们,可有得愁了…… 萧溟端着茶盏,轻轻晃了晃,似笑非笑地开口:“怎么看出来,下面跪着的那位是罗刹?” 萧钰懒懒地撑着下巴,语气随意: “风堂的人本来就没几个,查一个人还不容易?!况且,还是一个极力想抹去自己痕迹的人……” 这话落下,跪在堂下的少年手指微微一紧,埋在袖中的指节泛白。 这些情报,自然是白衍初提供的。 可既然有现成的“料”可用,她又何必藏着掖着?唬人这回事,得用足火候才行。 她终于将目光落在跪于下首的青年身上,神色淡淡,波澜不惊。 封崎却只觉脊背滚烫,汗意浸透了衣衫。 他在风堂匿藏三年,步步谨慎,如履薄冰,却被她轻描淡写地道出,如同纸糊的伪装,被她一指捅破。 她,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萧溟的余光扫过那跪着的少年,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 “哦?你注意他很久了?” 封崎依旧沉默不语,低垂的眉眼遮住眼底暗涌的情绪。他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恐惧,这一刻,自己在云梦楼的身份,已经不由自己了。 萧钰随意地拨弄着茶盏,漫不经心道: “没有。来的时候随手翻了翻这一年内风堂的名册而已。” 噗—— 萧溟险些被茶呛住,抬眼就看见自己闺女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气得直接朝她刮了一眼,恨铁不成钢。 果然不出他所料,几句话就破功了。 一点也沉不住气! 萧钰眨了眨眼,见状偷偷吐了吐舌头。 一年不在楼内,她再怎么懒,也得临时抱佛脚补补功课,否则她爹爹还不得把她拎出来好好盘问一番? 而且,白衍初像个尽职尽责的特级助理,从头到尾给她梳理了一遍云梦楼的高层人脉,还顺便标注了几个可疑目标。她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可终究是听进去了。 所以,当她前脚“出事”,后脚她爹就心急火燎地给她塞人,她便隐隐觉得不对劲。 这可不像是她阿耶一贯的行事风格。 风堂的内斗,怕是比她想象得更复杂。 但要收人,怎么也得象征性地反抗一下吧? 否则,她就不是萧钰了。 她目光落回封崎身上,眉头轻蹙。 宽肩窄腰,气息沉稳。脖颈始终低垂,显得乖顺听话。 她不太喜欢这种性子,不像她的人,自由散漫。 可……勉强也能收了。 “收呗!”她一摊手,口气懒洋洋的,“今日我要是拒绝了,哪天他再不小心给刘叔捅了篓子,回头我还得去月堂刑牢捞人。” 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刘夙,然后朝乌洛尘狡黠一笑,“乌叔叔的水牢,天天用来对付自己人,不划算的。” 乌洛尘正端着茶的手微微一顿,没好气地刮了她一眼:差不多得了,见好就收,别得寸进尺! 萧钰眼底笑意更甚,连连暗暗点头:收到,明白。 萧溟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唇角止不住地上扬:“既然是这样,那最好不过。” 他将一封帖子抛了过去,目光锐利而淡漠:“人手齐了,可以干活了。你皇姑母那边送了个任务过来,带上这两个小子去见见世面。能活着回来,就留下,死了也好,省得麻烦——” 萧钰听完,嘴角一抽。 她重伤!重伤啊! 她爹上辈子是黄世仁吧?这比最狠的老板还会剥削! 她内心疯狂暗骂,但行动上却半点不含糊,抬手接过帖子,慢悠悠地站起身,准备离开。 可临行前,总觉得亏得慌,不如给她爹添个堵。 她微微侧首,似笑非笑道:“可一个伤残的鬼刹,另一个身份还是侍者,一上来就接天字任务——对外会不会有点略显,我们云梦楼不够重视啊?” 话音未落,她便感觉到空气一瞬凝固。 萧溟的脸色黑了几分,眼皮一跳,手中的茶盏险些摔了: “侍者?不是罗刹么?还有那个鬼刹,就差一个天字任务不就升罗刹了?再说了,你……少楼主,不是天刹?!” “不够?!” “你个小混蛋,别以为你爹我不懂府经厅的分配规则!” 萧溟吹胡子瞪眼,差点拿手中的杯盖砸她。 萧钰见势不妙,连忙讪笑着摆手:“不敢——” 说完,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萧溟气得直指她背影:“你那是什么表情?!你想气死你阿耶是不是?!” “哦——”萧钰敷衍地拖长尾音,脚步却一点都没停。 她伸了个懒腰,揉着脖子,晃晃悠悠地踱步出门。 途经封崎时,她脚步一顿,微微偏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少年身体微微一僵。 萧钰语气懒散,唇角微扬,带着几分玩味:“跟我走吧!先说好,死了,我可不管埋哈!” ? ?府经厅:努属于月堂的任务统筹及分配的地方。 第四十八章 三人世界 傍晚时分,院中微风拂过竹影,月色静谧如水。 萧钰坐在回廊一隅,捏着茶杯,懒洋洋地倚着木栏,微微眯着眼。 才回来云梦楼三日。蹲了两日大牢,好不容易回到自己院子,却似乎还不如去大牢安生。 “大小姐,封崎大人,在外面候着有一会儿了。”门口的侍者恭敬地进来禀报。 封崎立在庭院里,一身黑色玄甲,长身而立,目光沉稳如冰。他拱手道: “属下封崎,奉命听从少楼主调遣。” 萧钰看着眼前这人,没说话。 她不喜欢被强行安插人手,哪怕这人忠心耿耿。 在外面罚站,却不是她的的手笔。 要赖就得赖,她屋里的狐狸。 明明两人一起收拾包袱进门的,这货堂而皇之的踏进她的书房,半点没有犹豫;另一位却恪守本分,规规矩矩立在屋外等候差遣传唤。 候着有段时间了,门口有眼色的侍者看不下去,特意叩响了门,通传。 不过要不是这一声,她确实也不知道,外面还有一位。 一旁的白衍初像看热闹一般,懒懒地倚在茶桌旁,勾唇一笑:“哟,又多了个护花使者。” 封崎微微蹙眉,未作回应。 萧钰对这明显带着攻击性、隐隐还有些醋味的话音,意外地手指一顿。视线扫过门外,不动声色地淡淡道: “既然来了,就自己挑间院子住下吧!” 封崎颔首应声:“是。” 白衍初看着封崎沉稳的模样,轻嗤一声,慢悠悠地道: “我就觉得你不对劲,明明已经有罗刹的能力和功绩,却藏着掖着不显山不露水……原来啊,是为了萧钰。” 他竟然直呼大小姐的名讳?!封崎神情微顿,未言。 白衍初瞥了他一眼,继续道:“啧,瞧这副正经样子,是不是怕暴露了心思,惹得大小姐不悦?” 萧钰终于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白衍初:“你今天话很多——” 白衍初挑眉,眸光幽沉。语气微酸:“怎么,心疼新人?” “没有。”萧钰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唇角笑容扩大,“只是觉得你很闲。” 白衍初耸肩,笑意未褪。 封崎站在一旁,看着二人交锋,神色未变,但心中却生出几分不解。 这个白衍初,身份成谜,行事随性,看上去毫无忠诚可言,为何萧钰愿意容他在身边? 二人似乎,关系还很好的样子? 夜深,院中巡逻的人影错落。 萧钰在书房翻看宫里送来的帖子相关文书,好为明日拜见做准备。 封崎这时候,推门而入,拱手道:“少楼主,宅院的防御布置,我做了些调整。” 萧钰随手翻了几页纸张,在落笔处挑眉,这字看着有几分眼熟啊! 最终,她不动声色地点头:“可以。” 话音刚落,廊外便传来白衍初慵懒的嗓音:“哦?这么快就开始改动布置了?” 他缓步而入,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封崎抬眼,神色冷淡:“巡防需要更周密的安排。” 白衍初轻嗤:“听你这意思,原本的布置很差?” 封崎眉头微蹙,沉声道:“并非此意。” 白衍初笑意加深,语气懒散:“哦,那就是说,你觉得自己更擅长保护大小姐?” 封崎的手指微微收紧,冷声道:“我的职责便是护她无恙。” 白衍初耸肩:“啧,这话说得,可真忠心耿耿。” 萧钰瞥了两人一眼,懒懒地倚着桌案。意味深长地定定地瞧着白衍初:“封崎不善言辞,你别拿他开玩笑。” 白衍初扬眉,眸光微冷。仿佛是受到领地威胁的雄狼一般,龇牙露出一点点白光: “我可没开玩笑。” 封崎沉默不语。 气氛微妙。 这“飞醋”吃得可真是莫名其妙。 萧钰揉了揉眉心,懒得再听这两人争锋,起身道:“你们慢慢争,我先去吃饭了。” 她转身走出书房,只留下封崎与白衍初对峙。 白衍初盯着封崎,忽然眯起眼:“你看上她哪一点?” 封崎眉目微沉,未作回应,转身离去。 白衍初站在原地,望着封崎离去的背影,唇角轻勾。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暗恋就该说出来啊,被拒绝,才有机会知道下一个会更好嘛!” 夜风吹起,他缓缓摩挲着手腕上的墨玉镯,眼底深沉莫测。 然而这也仅是第二回合。 热腾腾的饭菜上桌,二人也各自占据了圆桌的两侧。 萧钰瞟了一眼如同门神般站立对视,大眼瞪小眼的二人,暗暗叹了口气: “坐下来吃饭——” 语毕。一瞬间,这俩就同时更换了姿势,从站立到坐下,仿佛两尊完全听口令的机器人。 萧钰无语。懒得管了,眼不干为净。 看着一桌子的食物,萧钰满心欢喜,执起箸筷双手合十,正待心情愉悦地打算好好享用食物,没想到新的一轮战争开始了…… 食物争夺战。 箸筷在餐桌上飞舞,很快一盘好好的青菜就盘尽汁空,甩得满桌子都是。然而他俩却根本没有停止的打算,彼此对视了一下,很有默契地向下一道菜冲刺。 好似两个没长大的顽童,又仿佛是草原上撞见的公狮,彼此争夺着领地,非要分出个高下才算了事,幼稚得可以。 啪—— 萧钰的箸筷落桌,发出不算大的声响。 但突然飙升的杀意,却似层层缠绕的蛛丝网,瞬间令二人无法动弹,空气骤然间安静得可怕。 白衍初的额角隐隐渗出冷汗,封崎也强不到哪儿去,头皮发麻,箸筷还在盘子上空维持着交战的姿势,却没有人能够收回去。 即便有伤在身,仍旧有一个境界的实力差距。 过了许久,握着箸筷的手腕都已酸痛到麻木了。萧钰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收回了杀意。 可说出的话,却沉重得难以附加: “你们见过饿死在街头巷尾的人吗?我见过……”琥珀色的眸悲凉又哀伤,似在看着他们,却又似乎不是: “一座万人的城池,十七天的围困……战争结束时,打开城门已是尸骸遍野,什么也不剩下。然而灶火上的锅里却炖着热烘烘的肉汤,知道那是什么吗?是孩子!” “人……饿的、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那时候,只觉得所谓的守护,或者不战而胜,全是一场无稽的笑话……” 没有人出声,空气就这样冷凝僵滞。萧钰没再看他俩,轻轻执起碗筷,落下最后一句: “不要浪费食物,不饿的话可以离席。” 箸筷再次拿起来的声响,咀嚼与吞咽的轻微动静,这顿饭在安静平和中结束。 临了,盘碟干净,一粒米都没有剩下,就连扒拉到满桌子的菜叶,也消失无踪。 …… 翌日晌午未至,太宁宫内,金炉焚香,白烟袅袅,檀香幽幽。 萧钰跪在殿中央,身影笔直,已经足足两个时辰。 膝下冰冷的青石透过衣料渗入骨髓,像是一种无言的惩戒。 可她未曾开口求饶,亦未露出丝毫不耐。神色沉静如水,仿佛这场罚跪的并非自己,而是另有其人。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内殿偶尔传出太后的落笔声,沙沙作响,仿佛落在心上。 终于,太后停笔,淡然开口:“什么时辰了?” 身侧的大宫女素馨立即上前一步,躬身回禀:“回太后,已近午时。该用膳了……” 太后点点头,视线透过珠帘向外瞥去,眸光微沉:“那丫头还跪着呢?” “是。郡主已跪了两个时辰。”素馨顿了顿,轻声道,“听下头人说,郡主前两日受了重伤,尚未痊愈。您看是否……” 话未说完,太后已然斜睨了她一眼,嗤笑一声: “哼!你倒是心疼她。她可曾心疼哀家?!” 语气微顿,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不满,“近两年不着家,与那些汉人结交也就罢了,竟还为一群卑贱之人奔走劳心。萧孟晓,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她的声音不重,却威严尽显,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素馨见太后火气未消,不敢再劝,退后半步,安静侍立。 殿内顿时陷入死寂,唯有烛火微微摇曳。 良久,萧钰深吸一口气,低垂着头,缓缓开口: “皇姑母教训的是。萧钰乃大辽契丹族皇女,陛下御赐云昭郡主,三品领尚宫局司宝司,父乃耶律部族白鹿骑大将军……” 太后微皱眉头,打断她:“行了行了!别跟哀家报菜名似的,哀家又不是不认得你这丫头。知道你这会儿肚子饿了,有话快说。” 这话一出,先前的火气已然散去七八分。她不过是想提点提点这孩子,才有了这场罚跪。 萧钰察觉太后的态度松动,抬眸望向那道威严的身影,郑重其事地说道: “皇姑母,大辽以铁骑纵横天下,亦以德行立于四海。孟晓虽出身萧氏宗族,却更知晓天下苍生皆沐天命,不分族群,不分贵贱。孟晓这一年多来,游历四方,踏遍边陲城镇,亲眼见证战火如何吞噬生机,百姓如何颠沛流离。”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孟晓自知,皇姑母心系社稷,所思所虑,皆为大辽千秋基业。” “皇姑母曾立下赫赫功业,使大辽威震四方,如今更应以仁义为基,令大辽真正屹立于天地之间,而非困守于铁骑之威。孟晓此番所为,并非逾越本分,而是想为大辽尽绵薄之力,为皇家争得一寸民心。” 说罢,她俯身叩拜,额头触地,恭谨如初。 殿中一片沉寂。 萧钰静静地伏在地上,等着太后的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轻叹一声,抬手轻轻敲了敲扶手,声音低缓: “你的心思,倒是与那位故人相似。” 她声音极轻,仿佛在自言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遥远的追忆。 萧钰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那位故人是谁?太后口中的这句话,又意味几何? 她不知,也不敢问。 太后沉吟片刻,撩起珠帘,缓步走出。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然长大的少女,神色晦暗不明: “萧家的女儿长大了,倒是有几分自己的执拗了。想当年,他也是同你这般……” 话音戛然而止。 萧钰微微一愣,抬头望去,却正对上太后一双复杂的眼眸。那目光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人是谁,她一时间无法猜测。 但上位者的失态,仅是一瞬。太后很快收敛情绪,换上了惯有的沉稳与威严。 她轻轻拍了拍萧钰的手,语气缓和: “女大不中留。陛下跑来说,要你随慎隐迎回人皇王灵柩,哀家本不答应的……不过,如今看来,怕是拦不住了。罢了,就给你个机会,协助此事。” 萧钰心中微微一震。 陛下亲自去找太后,为她争取随行? 这件事,竟然需要太后点头? 她还未反应过来,心中仍有诸多疑问未解。可就在这时: 咕噜—— 寂静的殿内,骤然响起一声极不合时宜的声音。 萧钰微微一僵。 此时此刻,空旷的大殿、庄严的氛围,让这突如其来的肚鸣声格外清晰。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萧钰:“……” 社死现场。 她不由得别开视线,耳根子悄然发热。 太后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没好气地嗔道: “跪了一上午,也不知道求饶。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说着,转头吩咐素馨:“传膳吧!再添一副碗筷,让小厨房多做几样郡主爱吃的菜。” 素馨闻言,立刻领命:“是,奴婢这就去办。” 萧钰怔了怔,抬眼看向太后。 后者见她愣住,微微一挑眉,佯装不满: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难不成真要哀家请你用膳?” 萧钰一怔,随即低低应了一声,起身朝着案前走去。 心头微微一暖。 此后无话,萧钰用过膳后,便返回了云梦楼。 却不知,她在太宁宫内的一番话,很快便传到了辽太宗耶律尧骨的耳中。 “她当真是这样说的?” 书案旁,耶律尧骨缓缓抬眸,目光微微一沉,带着几分诧异地望向跪伏在下首的宫人。 殿中烛火摇曳,案桌前站立的慎隐大人闻言,也忍不住微微侧目,神色间透出几分好奇。 宫人不敢怠慢,赶忙俯首答道: “回陛下,确实如此。这是云昭郡主在太后殿内的原话,一字不差。小人出来前,还特意与素馨姑姑核对过。太后当即便应允了郡主协助迎回人皇王灵柩之事,未曾有丝毫犹豫。” 闻言,耶律屋质忙不迭开口: “太后此举,想必是思念故人。臣此次前往,定会竭尽全力,妥善操办此事。” 耶律德光却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旋即轻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说道: “母后恐怕不仅仅是思念故人这么简单……朕那位大哥,何以客死异乡?呵!” 他微微眯了眯眼,目光深邃,似是穿透了往昔的旧事,又似是在思索什么。 “母后是想借此机会,敲打孟晓,让她亲眼去看看,看看她那‘仁心’的前车之鉴。让她去碰壁,去犯错……等到自己磕疼了,才知道回来。” 殿内沉寂片刻,唯有烛焰微微跳跃,将他嘴角那抹冷淡的笑意映得愈发幽深。 第四十九章 开墓启棺 在封崎的认知里,是萧钰挑选的他,其实在萧钰看来这并非是选择题。 白衍初给她看过封崎的档案,业绩平平没有突出。很简单,简单得几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正因此,才尤其显得特别。 比方说,他并没有参与过训练营的测试。 记录中,一开始就是侍者身份,那他这身武功从何来? 再比如,加入风堂两年之久,是少数人当中未站队者,所以到现在依然还是个侍者身份。那么他是如何躲避堂口各方天刹的拉拢? 然后,接任务就更诡异了,没有跟随的上层,是谁给予他委派的任务呢? 除非,他根本就是父亲设定好的棋子。准备在最合适的时间,送到她面前。收与不收,其实她根本没有决定权,说实话,封崎太优秀了,很难拒绝…… 纯粹的体术拼杀,她几乎需要用七八分的精力,才能够压制封崎。反应快,技巧纯熟、力量自是不必说。 不出意外,再过几年云梦楼战力排行前五,不成问题。 至于内力与她又师出同宗,爹爹可真舍得老本啊!这根本就是一个杀人兵器。倘若控制得当,指不定成为谁手里最锋利的刀。 太诱人了,她怎么舍得放过。 但凭借萧钰的阴险狡诈,她是不会在嘴上承认这一点的。于是她同他讲: “封崎,我不需要侍卫、我也不需要站在我背后的影子,我有自保的能力。我需要的是冲在前面,足以重创敌人的先锋。” “你就吹吧!” 当萧钰将封崎支出去收集行动所需品时,白衍初在她身后压低声音,拆台。 她不满意地回头瞪他,却无法阻止白衍初打破她的如意算盘: “分明是你找了个皮糙肉厚的,在前面挡枪!” 她瞧着他,莫名笑得不怀好意: “啊!你所谓的皮肉厚挡枪人,可是整个楼中,唯一向我通风报信,说你被囚了的。说起来,你还得谢谢他!” 白衍初面色一晒,惯有的顽劣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外。 萧钰看在眼中,认为自己的针扎到位了,于是补刀: “看来你这人缘混得也不是很好嘛?都是些虚晃的狐朋狗友。也就这么一位能看。要不这次行动,你去替他打前锋?” “不要吧!那并非我擅长。况且筹划部署任务这么重要的事情,今后你交给一个傻子,能放心吗?” 得!是个“狼心狗肺的”。 虽然双方彼此遇到事情才会照付对方,可没事的时候,却依然不忘相互排斥。 院子里,养了两头狼,就这么难搞么?! 萧钰为此有些无语,盼望着两天后出任务时,不要捅出什么篓子才好。 “好了!别皱眉头了,当心长皱纹。”白衍初笑眯眯地揶揄,“眼下先说任务吧,你故意把他支开,不就是要同我商议吗?” 萧钰莫名其妙地回望他:“谁说要故意把他支开了?” “你信任他?”白衍初嘴里咬着稻草,反问。 萧钰挑眉:“我也没有特别信任你。” “我们是‘老乡’,而且还是过命的交情。”他微恼。 萧钰一张冷漠面容,压根不吃他这一套: “呵呵!过命是双向的。要从营州开始算的话,明明都是——我——救了——你!还好多几次!” 她眯起眼,将“我”跟“你”这两个字咬得铿锵有力,搞得白衍初甚为无语。 没毛病,他默了。 “怎么?答不上来了?” “……我承认你武功是比我高那么一点,头脑嘛!确实也还可以啦……” 唉!目前打是打不过她。斗嘴嘛,偶尔……也不太可能赢。 女人真是麻烦,强悍的女人更麻烦。 白衍初暗自腹诽。不能让她嚣张的气焰再增长下去了,赶紧换话题: “所以,任务到底是什么?” “惕隐受皇命接东丹人皇王的灵柩,魂归故土。咱们负责保护此次出行惕隐的安全,争取在河道结冰前,将灵柩运送回来。” 大辽的“惕隐”职务类似于秦汉时期的宗正。为皇族近官,专门管理皇家事务。一般是由皇族中最亲近的人才可以当此重任。 而辽太宗身边的惕隐最受器重的要数太祖的侄儿——耶律屋质。所以此次任务的保护对象,自然就是这位。 “耶律屋质很得皇太后与皇上的赏识,与皇上更是情如手足。虽然年纪不大,但为人处世公正严明,政治主张又倾汉,正是现今皇上所希望看到的,因此皇上自然常常会委以重任。” 萧钰简述了一下目标对象的背景,声音顿了顿, “算起来他与我平辈,可能得称呼一声表哥……” 这个问题搞得她有点头大。 虽然皇太后跟陛下,她都能够叫得出一声皇姑母与皇帝哥哥,那也是因为原主接触颇多,比较熟悉的缘故。而这位慎隐大人,她大概的印象,也就开始于营州之役…… 相当于完全不熟悉,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想这么唤对方。 挠了挠头,她下了决定: “好麻烦,你俩随军,我负责外围监察吧!” “呃……就这么完了?会不会太草率了?!”白衍初皱着眉,十分质疑她所谓的计划部署。 “别担心,随行还有一万的士兵呢!这么多人,谁没事跑来劫一口棺材啊!” “这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白衍初基本确认了,萧钰其实根本没有做计划部署。就这样十分敷衍地,将明日的任务安排完毕。消失在院落,不知去哪儿晃荡,留下他一人收拾行囊,检查本次南下的路线。 他默默叹了口气,指望她是没太大可能了。 反正这属于防守任务,再周全的规划也都会存在未知偏差,不如走一步看一步吧! …… 萧钰对这位曾经的东丹国统治者,人皇王耶律倍并不熟悉,虽然民间流传过他的诗歌,以及他如何禅让太子之位的贤德故事。 实际上,不过是政权斗争后的失败产物,被私下捧得越高,权势败北的几率也就越大。 东丹人皇王虽然威信很高,但政绩并不突出。 在大辽这种武力强悍的国家,沙场上见真英雄。 当年手握兵权的天下兵马大元帅——耶律德光,怎么可能不与之争夺王权皇位。既已是兵权在握,又怎会输给只因比自己早出生的哥哥?! 东丹人皇王耶律倍肯定是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在离开故土之时才会作下如此诗句: “小山压大山,大山全无力。羞见故乡人,从此投外国。” 至于后来异国他乡的不如意,传出他的“弑杀”的性格展露,只不过之前掩盖的太好、善于隐忍而已。 暮色沉沉,安晋皇族墓园内,松柏肃立,四周一片死寂,唯有火光跳跃,在暮色中映照出一道道深邃的影子。 安晋国主亲自前来,与慎隐大人耶律屋质交涉后,仪式随即展开。 一切都过于顺利,顺利得不合常理。 萧钰立于人群一侧,目光落在耶律屋质身上。 早在营州之战的时候,她就是见过这位慎隐大人。当时虽着戎装,可灵息全无。 “秀气”是她对这位大人最为恰当的评价。 耶律屋质二十出头年纪,看上去温文儒雅,血统里虽拥有耶律皇家的英气,却不曾带有傲慢与嗜血。他个子很高,身材并不魁梧。肌肤偏白,一点都不像草原的男子黝黑油亮,反而更像是久病缠身的羸弱。 怪不得,有欷歔人称他为耶律家族的“病秧子”,不无道理。 不过,这位“病秧子”惕隐大人有一点格外突出,就是长得好看。 人呢!要是长相标致,可以弥补许多缺憾。 这么多王朝的皇孙贵族里面,耶律屋质是她见过长相里,最为俊俏的。 举手投足间的斯文潇洒,配上他温润如玉似的一张面孔,巧夺天工般镶嵌在月色肌肤上,仿佛是落入尘间的谪仙。 可如今,萧钰却觉得,那不过是世人对耶律屋质的刻板评价。 他举行仪式的时候,一点也不柔弱。 虽无灵息不尚武,却稳如磐石。 哪怕身处阴气弥漫之地,神情仍旧不带丝毫异色。 语调平稳,咒诀流畅,动作不疾不徐,甚至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可萧钰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她并非未曾见过大辽的各种祭天祭祖仪式。 慎隐的职责不仅仅是守护皇族陵寝,更是辽国唯一的觋师血脉——历代皆能观天占卜、通晓玄秘之学。 而她眼前的这位耶律屋质,虽未曾展露真正的“觋”的能力,但他那双眼睛……却仿佛能看穿人心。 更让她警惕的是,她能感觉到,耶律屋质同样在观察她。 即便灵息不足,重伤在身,萧钰对于人的气息变化依然敏锐。 她注意到,这男人每次念咒时,都会有意无意地朝自己瞥上一眼,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她的脖颈、指尖,甚至是她袖口微微敞开的地方…… 就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试图测算些什么。 她心下一沉,这人究竟想在她身上探寻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棺盖缓缓开启。 木盖与石棺摩擦的声音在夜色下格外刺耳,四周的人皆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墓园内阴风微起,吹得烛火微微摇曳。 可诡异的是,除了一丝阴寒之气外,并无异象发生。 没有不安分的魂魄,没有异动,甚至连尸体腐败的气息都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 太平静了。 这份平静让白衍初的眉头皱得更深。 他原本只是觉得仪式进行得太过顺利,暗藏蹊跷,可当棺盖彻底揭开的瞬间,一股异样的悸动猛地自心口蔓延开来。 他心头一震,掌心不自觉地收紧,额角隐隐浮现青筋。 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体内沉睡的血脉。 胸口一阵莫名的刺痛,仿佛有某种力量被触动,令他耳畔嗡鸣作响,甚至连心跳都仿佛慢了半拍。 萧钰察觉到了。 她的注意力原本全在耶律屋质身上,可就在方才,余光里突然捕捉到了一抹异样的情绪——白衍初的手,正死死地握紧,指尖几乎陷进掌心。 这种情绪并非是单纯的警觉,而是……痛苦? 她眉头微蹙,没有声张,只是微微侧身,掌心翻转间,一颗温润的丹药悄然滑落,落在他的掌心。 “撑不住就吃。”她低声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白衍初垂眸,指腹缓缓碾过那颗丹药,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痛快地程度令萧钰都不禁诧异。 “你不问问是什么?” 他薄唇噙着笑,眯起桃花眼朝她眨了眨: “你给的,必然都是价值万金的。管它是什么,毒药我也吃。” 萧钰:“……” 好在丹药没过一会儿就起了作用,白衍初不再受到外界的影响。 萧钰见他无碍了,这才压着声音解释:“是疗伤用的,稳固丹元。” 白衍初稍作停顿,随即微微一笑,头微微偏向她,压着嗓子,一副慵懒样: “你……这是在关心我?” 萧钰闻言,瞟了一眼他那放浪“狐媚”的模样,忍不住怀疑,到底是自己踹了个九尾,还是他才是那狐妖转世?! 她唇角微微一勾,眼神里带着些许揶揄:“怎么?你想磕个头表示感谢?” 白衍初轻嗤,修长的手指随意把玩着指尖的墨玉戒,眸光半掩,幽深莫测: “那可不行,磕头是要认主的。” 萧钰怔了片刻,眯起眼,意味不明地盯着他。 他在试探她? 若只是单纯的调侃,她还能一笑置之,可白衍初的眼神,却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探究…… 就好像,他想看看她对这句话的反应,又像是想从她的眼里,看出些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勾唇,微微前倾,靠近了些,声音低柔,却透着不易察觉的锋芒,挑衅: “哦?那你倒是磕一个试试。” 白衍初微微一顿,随即轻轻笑了,语气漫不经心:“还是算了吧,我这人最怕吃亏。” 哦?这是有所顾忌了。 萧钰轻轻扬眉,调过眼去,结束了短暂对话。 耶律屋质站在仪式正中,似有所感地微微偏头,目光似笑非笑地扫向二人。 那目光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探究,仿佛一只老狐狸在打量两只不小心闯入领地的小兽。萧钰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眉头轻蹙,随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树杈,低声交代一句: “我上去了,上面视线好——” 话音刚落,她身影一掠,轻巧无声地跃上树梢,风衣猎猎,藏入夜色之中。 耶律屋质听到的动静,神色如常,甚至连眉梢都未曾挑动,若无其事地继续主持仪式。 萧钰原本是来观察耶律屋质的,可视线此刻,不由自主地落在另一人身上。 白衍初依旧站在队伍一侧,低首而立,看似随和恭谨,实则眼底藏着疏离的冷意,显然并未真正投入这场仪式。 微风拂过,他微微偏头,指尖不经意地拨开鬓发的碎乱,动作闲适又漫不经心。 这模样,哪像个苦命劳碌的打工人? 萧钰站立于墓穴不远处的树梢上,幽幽地瞅着下面发愣。心中暗道:幸亏大辽不好男风,否则这副皮囊,若是到了南越那等风雅之地,怕是要被人争抢着做面首…… 就在她目光停留过久的一瞬,白衍初似有所感,忽然微微抬首,朝她的方向望了过来。 他的眼神极具穿透力,幽深而淡然,仿佛穿透夜幕,直直落入她的藏身之处。 随即,唇角轻轻一勾,微微一笑。 萧钰心头一跳。 她匿藏手法极高,以一般人的视力,根本不可能发现她,更别说隔着这段距离精准捕捉她的位置。可白衍初这个眼神…… 她皱眉,心底泛起一丝疑虑。 这人当真只是刚突破筑基境不久?莫不是用了什么隐藏真实境界的法器? 第五十章 返程遭劫 灵柩缓缓抬起,祭拜仪式进入尾声。 八名壮汉肩扛棺木,迈着缓慢而稳重的步伐,将灵柩高高抬起。其余人皆低首行叩拜礼,就连守卫在侧的封崎与白衍初也不例外。 白衍初的反应极快,察觉到封崎还在愣神,便随手拽了拽他的衣摆,将人按在身侧,压低声音道: “犯什么愣呢?” 封崎皱眉,低声回怼:“干嘛?低头怎么勘察周围环境?” “就这眨眼功夫,你能勘察出什么?”白衍初淡淡道,“方才我看过了,百里之内没有埋伏,况且,树梢上还有孟晓呢。” 耶律屋质的目光也曾掠过白衍初,虽一闪而逝,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探究……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收回了视线,继续主持仪式。 那一眼,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萧钰原本就在盯着他,这下好,逮了个正着。 她心底顿时一沉,他听见了。 耶律屋质不仅听见了,还故意让她察觉到他听见了。 但他为何要这么做?他的身份,真的只是个“文弱无武”的慎隐大人吗?还是说,他刻意放出这些讯息,让她得知什么? 她猜不透。 这个人,远比她想象中更危险。 灵柩最终顺利入车,整个仪式没有任何异样发生。 萧钰压下心底的疑惑,暂时没有深究。 然而,直到队伍踏入契丹境内,一切看似尘埃落定之时,耶律屋质却突然下达了一道意料之外的命令—— “兵分两路。” “灵柩由主要人马护送走陆路,而我,带最少的人手,走水路。”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封崎当即皱眉,直接开口提出质疑:“为什么?” “这一路以来,我们并未遭遇伏击。”封崎沉声分析,“既然放出风声,要来抢夺灵柩的敌人,错过了后晋这片最佳埋伏的地点,进入大辽后更不可能有胜算。那么,所谓的劫持,或许只是虚张声势。” 他锐利地盯着耶律屋质,声音微冷:“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突然分开人马,掩人耳目?” 这一次,耶律屋质终于抬眸,与他对视。 片刻后,他笑了,语气温和,却透着一丝深不可测的意味: “我方收到秘报,明日傍晚他们会采取行动。杀手,已经在行进的路上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仅仅是在谈论天气。指尖随意翻弄着案上的书卷,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连头都懒得抬。 封崎皱眉,正欲开口,白衍初却抢先一步,语气不紧不慢: “哦?对方派出的是什么人马,大人可否告知?若是能提前掌握情报,咱们也好有所准备。” 他的声音听似恭谨,话里却暗藏锋芒,显然不信。 萧钰并未开口,只是皱着眉,目光冷冷地锁在耶律屋质身上,不知在琢磨什么。 书卷翻过一页,纸张微微颤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良久,耶律屋质才缓缓抬眸,目光悠悠地落在白衍初身上,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半晌,方才轻笑出声。 薄唇轻启,话语不疾不徐,字字清晰,却直直打在白衍初的脸上: “关于这个问题,在下以为,赫赫有名的云梦楼,消息应该更为灵通才是……” 一句话,直接把白衍初的问题丢了回去。 白衍初神色微敛,眼底闪过一抹晦暗。 耶律屋质说得毫不留情,显然没有合作的意思。既然如此,他们再多问也无济于事。 萧钰扫了他一眼,没再多言,淡淡道:“知道了,我们会配合。” 她起身,瞥了还欲开口的封崎一眼,示意他闭嘴,转身便要离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顿住脚步,微微侧首,目光凉薄,语调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不过,还望大人多保重身体。毕竟这趟,您才是我的货,若是有个什么闪失,拿不到钱,我可就亏大了。” 她刻意加重了“货”的咬字,冷漠的语气里透着几分刻意的讽意,毫不掩饰。 屋内沉默了一瞬。 桌后的男人微微一笑,书卷轻合,指腹敲了敲案几,眉眼中尽是唏嘘的嘲弄: “感谢郡主的关心——这份情谊,在下记下了。” 目光交汇,一触即分。 棋逢对手,尚未落子,杀机已暗藏于风中。 …… 夜色沉沉,荒野间不见人烟,唯有铁蹄踏碎泥土的沉闷声响,隐约回荡在冷风之中。 萧钰策马疾驰,身后是护送灵柩的队伍,车轮碾过松软的土地,棺木微微晃动,沉重得让人心悸。 一具尸体,值不值得千军万马争夺? 可当他们进入燕云十六州境内,伏击倏然而至,长弓破空,杀伐之气裹挟在黑夜中,利刃闪烁着幽冷的光芒,数百名黑衣人如潮水般自山林四周涌现,悍不畏死地朝棺木扑来。 护卫们奋力迎战,刀剑相交的声音震耳欲聋。 然而,无论杀退多少人,敌人仍旧前仆后继,哪怕被割破喉咙、利刃穿心,他们临死前仍在拼命向前爬,试图触碰棺木。 萧钰盯着他们的眼神——冰冷、狂热、带着某种虔诚的偏执。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这口棺材。 可到底为什么? 纵使这尸体生前是契丹皇族、东辰之主,又如何? 尸骨既寒,功名成土,哪怕大辽内部尚存争议,可也不至于让人如此疯狂。 她没有时间深思,因为就在下一瞬,棺盖被人硬生生撬开。 可当他们打开灵柩,撕开裹尸的绸缎,露出内里的物件时,空气里却刹那间弥漫着一股莫名的诡异感。 萧钰站在不远处,皱眉看着那一幕。 没有尸体。 偌大的棺木中,空荡荡的,除了一套依照辽制缝制的寿衣,铺垫整齐的丝帛之外,没有尸骨。 四周顿时死寂一片,所有劫匪在见到棺内情景的那一刻,竟全都露出了异样的神色——惊愕、愤怒,甚至隐隐透着恐惧。 然后,前所未有的画面出现了,他们争抢的样子不是为了泄愤,挫骨扬灰,更不是立威,示人警戒;而是在翻找着什么。 几名劫匪搜寻未果,旋即脸色大变。 萧钰位于棺木最近,瞧见劫匪的表情,眯起眼,心底掠过一丝异样的不安。手中的剑反手刺穿了一个试图靠近的黑衣人,她脚步轻移,慢慢靠近,试图看清棺木里的异状。 除了没有尸骨,那些丝帛上,竟有一片片淡淡的血痕,已然干涸,像是尸体躺过、浸染而成。 可若真有尸体,又怎会凭空消失? 忽然,一阵极其微弱的异香浮动而起,萧钰心头一凛,侧目朝棺木内仔细打量。 被匪徒翻乱的衣物间,有一种极为罕见的药粉残留——幽息散。 这是一种能让人短暂陷入假死状态的丹药,服用后心跳微弱至不可察,皮肤冰冷如尸,甚至连腐败气息都会模拟出来,令验尸之人难辨真伪。 可一旦时间过去,服药者便会自行苏醒,犹如死而复生。 她指尖微颤,视线锁定棺木角落。 隐隐间,她看到一抹极淡的指痕,像是有人曾在棺底缓慢移动过。 心中某种猜想陡然成形——棺中之人,曾在死前醒来过! 既然会用幽息散,那会不会用其它的丹丸就很难说了。 丝帛上的血痕,到底是因为耶律倍受伤留下来的,还是……他就压根没醒来,被“化髓蚀骨丹”给融了?! 想到此处,她背脊微寒。 “撤!”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黑衣人们竟然毫不恋战,迅速四散遁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一刻,萧钰终于想明白了,耶律屋质没有撒谎。 至少当时他的态度足够坦然,从未表现出对刺客的丝毫忌惮,甚至在听闻可能遭劫的消息后,仍旧风轻云淡地照常研读他的古书。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兵分两路,调虎离山。 这场伏击的真正目的:劫匪抢的从来不是尸体,而是某样隐藏其中的“东西”。 显然,那东西根本不在棺中。 耶律屋质不仅欺骗了对手,也成功愚弄了她。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转头看向水路方向。 封崎、白衍初,他们有危险! 虽然从棺木发现的异象让她心中疑虑重重,可来不及仔细查探了,封棺是第一要务。 空棺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好在这些兵卒距离目标尚远,对灵柩尚存敬意,不会如她一般,探头查探细节。 盖好棺材板,萧钰迅速卸下身上的腰牌,丢给士兵,随即下达命令: “一部分人留在此处守好灵柩。找两个脚程快的,立即向附近的驻扎营申请调遣,去支援河道。” 她再无迟疑,直接翻身上马,沿着伏击者撤离的方向疾驰而去,必须在敌人大军汇合之前,赶到真正的目标地点。 但——她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远处的江面上,火光冲天,隐约传来刀剑交击与惨叫之声,杀意浓烈如血,笼罩着夜色之下的波涛。 ? ?走过路过,留个票票吧! ? 今晚还有~ 第五十一章 花舞阁夜宴 伶人舫,这艘红极大江南北的画舫,不仅仅因其贯穿整条大河与辽水的商路,更因船上美若天仙的佳人,让无数达官贵人流连忘返。 这两年,能歌善舞的姑娘层出不穷,国色天香者更是不乏其数。可真正能红极一时、红得长久的,却屈指可数。 一方面,画舫美人荟萃,佳丽如云;另一方面,船主虽以风月为生,却也讲求规矩。只要客人出得起价、姑娘愿意,他绝不吝于为她们觅一条好出路。 因此,坊间常笑称:能被送入伶人舫,那是穷人家的丫头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没准摇身一变成了凤凰,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但纵然如此,这里终究不是良家女子甘愿踏足之地——不过是比寻常风月场,多了几分体面罢了。 近两年,有一位来自吴越的佳人风头正盛。 她面如桃花,腰似扶柳,声若莺铃,一舞惊鸿。 年未及笄,便已在伶人舫中独占一席之地,甚至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画舫——花舞阁。 在伶人舫,这是莫大的荣耀。 各国王侯将相不惜千金,只求得一见芳容,听她清唱一曲,或看她翩然起舞一回,便觉此生无憾。 今夜,耶律屋质便下榻于此。 辽水潺潺,夜色如墨,水面漾着丝缎般的微光,远近灯火连绵,渲染得整个画舫一派歌舞升平。 花舞阁虽被人包下,仍挡不住远处环伺的人群。哪怕只能透过飘起的水帘一窥惊鸿,抑或仅是听见隔水飘来的吟唱,都是一番难得的风韵。 然而今夜,水帘之后却静得出奇。 既无歌声,亦无舞姿。 船舫唯一传出的琴音,竟也并非出自妙龄佳人之手,而是由一位年迈的琴师随意拨弄,兴致寡淡,有一搭没一搭地奏着曲子。 花舞阁的主人——花舞,昨日匆匆收到了眼前这位惕隐大人的拜帖。 她不知他用了何等手段,竟让原本约定好的那位后晋王侯,甘愿让出位置,甚至毫无怨言。 然而更令她疑惑的是,当侍女前去探问这位大人的喜好时,他竟然什么都不要求。不听曲,不看舞,只要她乖乖坐在身侧,吃饭陪酒便可。 这……算哪门子的规矩? 她虽是清倌人,却也听闻过不少前来寻欢作乐的风流客,哪个不是百般挑剔?! 今夜这位爷却连一杯助兴的酒都未曾强求,甚至连一个多余的要求都没有。 她心下更为不安。 起初落座时,一直暗暗戒备,目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身旁的男人。 此人虽不似那些寻常的酒肉凡夫,眉目深邃,气度清贵,可俗话说“识人识面不识心”,若他有什么特殊嗜好,她一个小小舞姬,怕是难以应对。 然而,待她的年纪被提及之时,这位大人却极自然地命人将她面前的酒盏撤去,换成了温热的清茶。 她一时怔住,未曾反应过来。 只听他语气淡淡,带着疏离的温柔:“姑娘既然尚未成年,便不宜饮酒。” 他自己却一杯接着一杯地饮着,像是非要灌醉自己一般。 她看在眼里,心中更是疑惑。 随着酒过三巡,他终于露出几分醉态。 明明饮的是烈酒,眼神却愈发清亮,满目春光流彩,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这模样,实在与喝闷酒的人不同。 旁边跟随的契丹少年忍不住出声相劝,那大人却只是轻笑一声,置若罔闻,继续饮尽杯中酒。 李思穆看得更是不解。 今夜的风很静,水波轻缓地拍打着船舷,像是无声的叹息。 她隐隐觉得,有事即将发生。 不知何时,四周竟变得无比寂静。 方才还围绕在船舫周围,等着一睹风华的零散船只,似乎因迟迟未见动静,悄然散去。更远处的画舫、商船,也不知何故拉开了距离,辽水之上骤然空旷无比。 整艘船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向了深水区,四周漆黑幽深,只有水波无声地拍打着船舷,寂静得仿佛落入了某个不为人知的死角。 辽水的宽阔幽暗,如同一头沉眠的巨兽,吞噬了所有的光亮,叫人心底泛起一股寒意。 花舞微微蹙眉,心生疑窦,正欲起身走向窗边探查,却冷不防被人抬手按了回去。 她一怔,抬眸便对上了一双明亮警惕的眸子——契丹青年目光凌厉,朝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一刻,她才骤然意识到异样。 惕隐大人今日带来的两名年轻护卫,已然全身紧绷,刀出半鞘,蓄势待发。 空气中,潜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杀气。 突然,一阵轻微的水声从船舱底部传来,细碎得几乎被夜色吞没。 紧接着,数道湿漉漉的黑影无声无息地跃上甲板,贴着阴影潜行而来,未等李思穆看清,已有人提刀疾掠而至,寒光霍霍,直取他们所在的位置! 刀光破风,凌厉而迅疾! 两位青年几乎瞬间闪入黑影之间,如狼入羊群,与对方厮杀缠斗。 短短几个呼吸,甲板上便已倒下数人,血渍洇湿了木板,腥气弥漫。 随着厮杀推进,刺客虽被逐步压制,但两名年轻人亦挂彩不轻。 餐桌前,一盏灯火微微摇曳,酒香弥漫,影影绰绰间,李思穆看见惕隐大人仍旧稳稳坐在原位,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酒杯,漠然旁观,如局外人般置身事外。 他原本醉倒在桌上的身影不知何时挺直,一双眼眸澄澈如洗,微微泛着冷意,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花舞心下一凛。 从始至终,他竟从未真的醉过…… 安全吗?并不! 她正想着,就在下一刻,火光骤然落下。 破空之声骤然响起,数十支燃烧的羽箭自夜空射下,挟裹着灼热气流,狠狠钉入甲板与船舱,瞬间点燃了布幔,烈焰腾起,照亮了黑暗中的血腥厮杀。 更糟糕的是,原本被年轻的护卫牢牢拦截在前方的杀手,竟在火光掩护下,绕至船舱后方,接连翻窗而入。 二对百,局势顿时紧张至极! 护卫们被迫分开,顾此失彼,渐渐难以招架。 而即便如此,惕隐大人依旧气定神闲,指尖轻轻晃了晃酒杯里的残酒,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仿佛,这一切仍不在他的眼里。 花舞忍不住悄然靠近,压低声音问道:“大人,不走吗?” 耶律屋质闻言,轻轻笑了笑,语气悠然,竟像是在品评一场风花雪月的夜宴—— “该来的还未到,在下怎舍得走?” 花舞:“……” 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该来的还未到? 刺客越来越多,本就悬殊的局势,在时间的推移下,越发恶劣。 前方那名契丹青年伤势加重,胸口与大腿上皆添了数道刀伤,步履沉重,气息凌乱,勉力支撑。 护在惕隐大人左右的护卫也愈发吃力,刀光映着火焰,一次次迎上扑来的黑影,险象环生。 终于,契丹青年忍不住厉声问道:“白衍初!还撑得住吗?” 那名本就带伤上阵的年轻护卫,咬着牙挡开迎面袭来的刀光,语气中透着倔强与一丝咬牙切齿的不甘: “一时半刻,死不了……”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至,正中他肩头! 他闷哼一声,身形一偏,几乎摔倒在地,险些未能及时挡下下一轮的攻势。 狼狈间,他抬手扫开前方袭来的刀锋,身形微震,借力跃上高处,喘息未定,便忍不住低声咒骂: “干!孟晓怎么还不来?!” 话虽如此,白衍初手中的动作却丝毫不敢怠慢,借助木栏几个起落,身形翻飞间,迅速扫落几名试图突进的刺客。 就在此时,他忽然回首,手腕一扬,袖中不知射出了何物。 只听“噗”地一声,方才暗中放冷箭之人闷哼一声,身形一晃,直直坠入水中,再未浮起。 花舞尚未从这电光石火的交锋中回神,却见头顶月色忽然一暗。 一抹迅捷的身影破空而至,如流光掠影,翩然落于船舫之上。 女子身着一袭青衫,轻盈若燕,落地无声,仿佛她本就该属于这场混乱的杀局。 未待众人反应,她随手一拍,便将那名重伤的少年推至安全区域,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学艺不精,还敢抱怨?你这日子混的,可真是没救了……” 清润悠扬的嗓音带着几分戏谑,婉转悦耳,如同笛音拂过夜色,竟在刀光剑影之中,凭添了一丝从容不迫的意味。 白衍初闻言,一扫方才的阴霾,唇边荡出浅浅的笑意。连头都未回,便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向外圈,直取弓箭手。 他与女子的配合,竟默契得无需言语。 短短瞬息之间,战局骤然逆转。 方才还步步被逼得束手束脚,几乎穷途末路的年轻护卫,此刻如猛虎脱笼,刀剑翻飞之间,每一次出手皆比之前凌厉数倍,竟逼得敌人连连后退。 而新加入的姑娘身影翩然,每一次出招都恰到好处,干脆利落得令人目眩神驰。 杀局中,刚刚还处于低迷的气氛,眨眼间便扭转了过来。 两位少年手中的刀剑,仿佛是突然转了性子,砍杀的劲头格外凶猛灵敏起来。 而她身侧的惕隐大人唇畔微微上扬,喜悦不言而喻,别有深意的笑了…… 第五十二章 八字不合 翩然而至的女子,手中的剑似一枝柔软的垂柳,纤巧轻盈,然一旦挥出,竟半点不逊色于寻常刀剑,甚至更加凌厉。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暗杀者已然死伤大半,船顶的弓箭手也再无还手之力,局势眼看着就要稳住。 然而,女子的眼眸却愈发幽沉。 她抬手削落一名刺客的刀刃,眸中寒意更浓,语调不容置疑: “惕隐大人,你最好合作些。他们要的,根本不是灵柩,而是灵柩内的东西。我不关心那是什么,但麻烦你,倘若东西到手了,我们最好立刻离开,等待救援。” “少楼主见笑了。” 坐在不远处的惕隐大人,却不紧不慢地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悠然一笑,“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头一次见到这等血腥场面,有些害怕,腿软,走不了路。还请少楼主过来扶我——” 那人笑得宛若偷腥的猫儿,神情虚伪得滴水不漏。 萧钰暗暗磨牙。走不了路?谁信! 任谁都能看得出,他分明是在装。就算他不以武艺见长,可当初营州亲征,她亲眼见他身披将帅战甲,策马随驾而行。 如今却端坐不动,分明是故意拖延时间,根本没打算离开这艘画舫半步。 她翻了个白眼,正欲讽刺几句,却在无意中瞥见他身侧那女子,不由微微一怔。 方才混战之间她未曾细看,此刻定睛望去,那女子……竟真是毫无灵息波动。 两人目光一触,花舞却神色自若,眉眼澄澈,竟毫无惧意,甚至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好奇,坦然迎视。 她那一双如琉璃般的眼眸,清澈、宁静、无波无澜,仿佛映不尽人世风尘。 萧钰一愣,竟鬼使神差地朝她回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可笑归笑,心头的疑问却迅速浮起。 “封崎,”她开口,“这姑娘是谁?” “船的主人,花舞阁的花魁——花舞。”封崎一边挡下一道凌厉刀光,一边淡淡开口,“本名,李思穆。” 话音落下,李思穆心头狠狠一震。 自她踏入伶人舫,便再无人唤过她的真名,更无人知晓她的来历。 两年光阴,她早将“李思穆”这个名字深埋心底,世人只知她是花舞,世间最神秘的花魁。 可眼前这素昧平生的少年,竟能轻易道出她的过往。 这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嗐!那可真是给人家添麻烦了呢!” 萧钰轻轻一抵额头,幽幽叹了口气,语气听似漫不经心,却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讥讽: “花舞姑娘,有劳你搀扶一下这位——胆量大得不输蝼蚁的大人,别担心,我们会送你上岸。” 话音清冷,讽意直白,然而那位被嘲讽的大人却毫无恼意,仍是笑意盈盈、风度从容。 耶律屋质笑眯眯地接过李思穆伸来的手,故作虚弱,一步三晃地朝舱门口挪去,模样还真像个被吓破胆的书生。 然而,萧钰最担心的局面,终究还是发生了。 船舱之外,黑压压的人潮几乎将画舫团团围死,连一丝缝隙都不剩,退路尽断。 她眸光一凝,咬了咬牙,悄然贴近耶律屋质,低声急促地问: “耶律屋质,你身边……连半点人马都没有,是不是?” “是。”他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答得轻描淡写。 只是,他脸上的笑意,早已悄然褪去。 “暗卫呢?” “也没有。” 萧钰目光一凛,冷声一语定论:“那你不是自视过高,就是胆子太大。”萧钰冷冷下了定论。 “为何不能是我信你?”耶律屋质唇角微扬,语气随意得仿佛事不关己;“信你云梦楼少楼主的本事。” 萧钰眯起眼,目光凌厉如刀: “耶律家的人,从不会把命交给不熟悉的人手里。这一点,你我都清楚。”萧钰的语气森冷,“头脑也许会误判,但血脉不会。” 耶律屋质闻言,忽而低笑出声,眼中意味不明: “这么说来,在下今后倒是应该常与少楼主接触接触。熟了嘛,事情就好办得多。” 他顿了顿,语气轻巧带笑: “据说身边有云梦楼的人,就连睡觉都能安稳些。” 萧钰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哼: “做梦去吧。” 这人,到死都不忘占她便宜,真是无药可救! 萧钰与耶律屋质唇枪舌剑之际,白衍初立于战局边缘,剑光流转如电,寒芒凛冽。他神情冷静,出招干脆利落,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心神早已沉入另一片幽深黑暗。 这群劫匪……不对劲。 他目光飞快掠过战局,很快察觉出异常:围攻他们的敌人,并非一股势力,而是混杂的至少三拨人马。 其中一拨,步伐轻盈,招式刁钻,动作间自带一股诡异韵律。 寻常人只会觉得他们动作古怪、难以琢磨,但白衍初却听见了那些藏于呼吸与步伐之间的细微频率,一种古老巫术的变种节律。 他们……在布阵? 他眸光一敛,陡然捕捉到船舱上方的阴影中,一抹寒光闪现。 有人在拉弓! 冷箭! 他脚下轻移,身形一晃,避过一柄横扫而来的长刀,顺势将一名敌人拉入自己与暗箭手之间。箭矢破空而至,精准贯穿那人肩头,闷哼未尽,已然倒地不起。 与此同时,那些巫者的队形仍在悄无声息地变换。 他们并非配合围攻,而是在构筑某种阵型,像是层层收紧的绞索,逐步压缩空间,将他们逼入死局。 不止如此——那几名巫者似乎还在引导整体攻防的节奏,引敌闪避,配合暗箭手制造精准杀机。 “原来如此。” 他嘴角微微上扬,目光冷冽,心下已然了然。 这是一场层层设伏的猎杀。 明面上的刀剑冲锋不过是幌子,真正的杀招,藏在暗处悄然收紧的网中。 那些巫者借着战局引导,正悄然驱使他们在闪避中步入设下的“射杀点”。 白衍初神色未变,动作未乱,暗中却已调整应对策略。 他没有贸然出手破阵,而是在战斗节奏中悄然搅乱对方的节律——每一剑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干扰巫者脚步与呼吸之间的微妙呼应。 一分、两分……阵脚开始错乱。 在战局中制造微小的偏差,出剑时稍稍变换角度,使对方的步伐不再契合原本的节奏。 起初只是轻微的失误:一个步伐踏得不稳,一次出招角度略偏。但在生死交锋中,哪怕一瞬的迟疑,都是破绽。 果然,不多时,一名巫者在错乱节奏中踏错一步,被封崎一剑封喉。 封崎隐约察觉了什么。他的直觉告诉他:白衍初的出剑节奏太过精准,几近预判敌人动向。 而远处的耶律屋质,正好看见那一剑落下的角度。 他似笑非笑地眯了眯眼,神情玩味。 这小子……不简单啊。 可惜,现在不是探寻的时候。 耶律屋质眸光一黯,随即俯下身,指尖蘸了些血迹或水迹,轻轻一弹。 掌心微震,一股无形气息自他指尖激荡而出,像一阵无声的波澜,悄然扩散至周围。 那群巫者中,有人神色骤变,脚步仿佛被什么东西牵扯,不由自主地迟滞了半息。 而就在这一瞬,白衍初动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破绽。 长剑破风横扫,剑光如雷,直逼一名巫者咽喉。那人仓促后退,却已被剑气逼至死角。 白衍初手腕一转,剑势微妙偏转,不着痕迹地将另一名敌人逼向封崎所在的方向。 “封崎,接住。” 封崎刀光骤起,狂风骤雨般劈落,对方刚欲转身,便已喉间一紧,鲜血迸溅,连惨叫都未及出口,已然倒地。 剩余的巫者终于察觉,阵势已遭破,配合被彻底打乱,脚步混乱、气息紊乱,阵中节律全失。 而原本还在暗中精准袭杀的冷箭,此刻也因巫者掩护失效,频频射偏,甚至误伤了自家人,一时间局势愈发混乱。 趁着这一线空隙,萧钰身形一动,趁敌人目光不稳,手探入耶律屋质袖中,指尖一滑,从内中迅速抽出一卷竹简。声音清脆有力,在死寂的空气中掷地有声。 战局骤然停滞,所有人目光瞬间汇聚在她手中的竹简上。 她高声喝道:“听好了!你们要的东西,在我手上!让出一条路,否则我便毁了它!” 声音清亮,字字如锋,在满是杀气与嘈杂喘息的空气中,犹如一记惊雷,震得众人心神一紧。 战局瞬间静滞。 所有人目光,齐齐落在那卷竹简之上。 原本还在冲杀的黑衣人,如遭雷击,动作僵住,杀气未散的眼神死死盯着那卷竹简,目光森冷,透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幽光,仿佛看见猎物的饿狼,咽下喉咙中翻涌的渴望。 寂静压顶,仿佛整个天地都凝住了呼吸。 良久,有人迟疑地朝两旁退开,露出一条狭窄通道,仿佛谁也不愿打破这份脆弱的平衡。 空气沉闷得几近凝固。 萧钰紧绷全身神经,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护着耶律屋质缓缓朝独木舟方向移动。封崎护在一侧,警觉地扫视四周,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耶律屋质轻笑一声,贴近她,低声道:“少楼主……手段还真是不俗。” 萧钰却面无表情,眼神沉静如水,一丝放松也无。 她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稳住了局势,真正的危机,还潜藏在暗处,未曾散去。 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他们缓慢地登上独木舟,朝对岸靠近。 一切似乎顺利得过头。 而这份顺利,才是最不安的预兆。 李思穆心头狂跳,总觉得哪里不对,可眼看他们即将成功落于对岸,她甚至开始怀疑,或许真能逃过这一关。 可就在这时,黑衣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阴冷的嗓音:“拦住他们!她手里的竹简是假的——” “糟糕!” 萧钰心头一沉,几乎是下意识地腾身跃起,单手揽住耶律屋质,提气朝对岸疾掠而去。 所有的希望,一瞬间全盘崩塌,黑衣人的眼睛变得赤红如血,狂风暴雨一般朝独木舟扑了过来…… 辽水一战,绝对可以称得上萧钰历史上的污点。 不,应该说,在今后的每一次,与耶律屋质相关的任务中,她都如此的倒霉。 他俩一定是命里犯冲,八字不合。 可这个时候,萧钰并不知晓这些。但凡她有先见之明,定会距离此人越远越好。 好在岸边不远,几步之间,他们已落入茂密的树林。夜风掠过林间,树影婆娑,提供了天然的掩护。 可背后杀意滚滚,敌人仍穷追不舍。 且战且退之间,萧钰强压下怒火,冷声问道: “他们要的是什么?惕隐大人到现在还不肯告知吗?” “哎,他们要的是《阴阳术》,可你手上的……只是一册医书竹简。” 萧钰脚步猛地一顿,险些被自己气得吐血。 “……他们怎么知道这不是?”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简,外层封着锦袋,层层包裹,按理说根本不可能被察觉内容。难不成这些人真有阴阳眼,能直接透视? “是气息。” 白衍初扫了耶律屋质一眼,沉声道:“这群人里有巫者,能感知术法波动。医书自然没有这些……” 萧钰猛地回头,狠狠瞪向耶律屋质,眼中杀气腾腾。 耶律屋质却无辜地摊手,笑得风轻云淡:“少楼主又没问,火急火燎地就抢走了。”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着点好整以暇的调侃,仿佛她才是那个鲁莽行事、反倒坑了自己的罪魁祸首。 萧钰差点气笑了。 若不是此刻还要逃命,她真想立刻回身给这家伙一剑,杀了这祸害了事。 可最终,她还是忍住了。 他是货物,不能跟货物讲理。 跟货物讲理,那是砸自己招牌,划不来。 “衍初,搜一下这家伙身上是否有求救信号?” 冷静下来的萧钰,迅速做出判断。 “连大人都不叫了,真不好玩!”耶律屋质不太满意地低声嘟囔。 伸手却阻止了白衍初的动作,“别动,自己来。在下受不了男人碰我……” 这人,定然是个妖孽! 萧钰如是想着。眼瞅着他将信号弹抛向天空,好不容易地吐出一口气。 这么多人,仅凭他们三人,就算不被当场杀死,也迟早会因体力耗尽倒下。到那时,恐怕就不是“逃不掉”这么简单了…… 萧钰心底刚浮起这念头,尚未喘匀气息,忽听“嗖”的一声锐响破空,箭矢撕裂空气,带着凛冽风声朝她激射而来。 她心头一紧,正欲拔剑格挡,却猛地被一股力道从侧方拽开。 整个人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那熟悉的气息裹挟着夜风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旋转着带离险境。 白衍初。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那支箭擦着她的发梢贴地而过,深深钉入泥土,箭尾仍颤抖不止。 她微微侧头,便看见白衍初低垂着眼,望着她。嘴角挂着一丝浅淡却意味悠长的笑意。 “你可真敢赌。” 他的声音低沉,在她耳畔轻轻响起,带着一抹不明意味的调侃。 萧钰怔了一下,随即察觉异样。 他肩头的衣襟被利箭划破,鲜血已悄然渗出,染红了大片布料。 她眉心微蹙,语气不自觉冷了几分:“你疯了?你两只胳膊都挂彩了,还能提剑?” 白衍初却仿佛未觉疼痛,仍旧凝视着她,眸中透着一丝柔光。他唇角微扬,反倒俯身靠近些许,呼吸带着夜风的凉意拂过她耳廓,声音低哑: “还你一个人情。欠得太多,还账的机会,未必总有。” 萧钰一怔,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她最讨厌这种话——像诀别,像托付,像某种迟早要赴死的伏笔。 但白衍初却笑得一如往常,漫不经心,仿佛那一箭根本不值一提。夜风中血腥味愈发浓烈,让她不由得皱眉。 “还账?” 她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难掩的懊恼。 手掌骤然抬起,按上他受伤的肩膀,一股巧劲顺势而入。剑锋翻转,寒光流转间,她以极巧妙的角度斩出一道剑花,挡下袭向他身后的黑衣刺客。 然而她的动作刚落,白衍初却身形一倾,顺势贴近她的身侧,指尖悄然绕过她肩头。 他眸色沉沉,腕间一转,寒光乍现。 只听一声闷哼,偷袭之人的喉咙被他一剑封喉,血溅数寸,倒地无声。 男子温热的呼吸拂过耳侧,带着夜风的凉意,擦过她的肌肤。 萧钰眉头一紧,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唇,似乎无意间擦过了她的耳廓。 那一触极轻,却带着一丝令人无法忽视的暧昧意味。 她猛地抬眼,却猝不及防撞入白衍初那双含笑的眸子中。 “这么心疼我?”他声音低沉懒散,在夜色中多了几分慵懒的味道,仿佛全然不把自己身上的伤势当回事。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近得几乎可以听见彼此心跳。 那份亲密来得太过突兀,太过自然,也太过……危险。 萧钰眯起眼,心底某根弦被无声拨动,恼意初起,却又隐约裹着说不清的情绪。 她轻笑一声,抬手将他推开,语气刻意带着几分讥讽,可声音却比她想象中要轻了些: “别自作多情。我只是怕你死得太快,耽误我跑路。” 白衍初挑了挑眉,唇角似有似无地一勾。 他似笑非笑地扫过她泛红的耳廓,目光里却隐约浮现出一抹深意。 “哦——?” 他故意拉长尾音,语气懒洋洋的,眼神却始终不曾离开她的脸,仿佛正从她眼底寻找什么答案。 萧钰懒得与他纠缠,干脆偏开视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夜色中仍未散尽的杀意。 可耳侧的温度,却久久未能散去。 仿佛那人方才的气息、指尖的触感,仍残留在肌肤之上,令她无法忽视。 而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耶律屋质缓缓收回视线,嘴角勾起一抹不动声色的冷笑。 “呵。” 轻轻一声,像是笑,又像是低喃。 他眉梢微挑,眸色幽深,神情耐人寻味。 刚才那一幕,他可一帧都没错过。 萧钰推开白衍初的动作看似果断,可那耳根处悄然浮现的绯红,却没那么容易掩饰。 原来如此。 他眸光微动,眼底泛起一丝莫测的兴味。 有趣,真是有趣。 他也想试试,看看——她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第五十三章 彼此的秘密 就在这时,不知打哪儿来的一剑,横空迎面朝耶律屋质的门面而去。 距离太近了,他根本无暇后退。 萧钰也看到了那柄夺命而来的剑光,侧身一跃,手腕翻转,剑锋轻挽剑花,打算直接格挡。 然而,谁也没想到,意外发生了…… 耶律屋质不知为何,突然出手拉了她一把,像是要往她身后躲藏,又或者干脆是推她来挡箭。 萧钰猝不及防,重心微微一偏,险些撞进他怀里,剑花扫偏,错过了击杀敌人的绝佳机会。 猛地稳住身形,正要回眸骂人。 可就在这瞬息之间,另一个人影被卷入了变故之中。 “啊——!” 一声惊呼响起,鲜血乍现。 原本站在耶律屋质身旁的少女,因为衣袖的丝线不慎挂住了他的腰间,随着二人一闪一动,她猝不及防地被牵扯着失去重心,竟不偏不倚地迎向了那柄夺命的剑。 剑锋穿透她的肩膀,血花瞬间绽开,宛如盛放的红莲,映着夜色,刺目而绚烂。 一瞬间,天地仿佛都静止了。 所有的动作都在电光火石间完成,变故突如其来,让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莫名其妙地,她替萧钰挡了一剑。 萧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冷若寒霜,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罪魁祸首。 “耶律屋质——” 萧钰看着重伤倒地的女孩,忍无可忍,从牙缝中挤出那个人的名字。 上辈子她一定欠他很多钱,这辈子非要如此给她添堵不可。 谁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虽然身处这乱世,人命不值钱,可眼前这位姑娘就不一定了…… 她可是伶人舫的头牌财富,这要是有个闪失,恐怕倾家荡产都不一定赔得起! 这也是为何他们即便身陷追杀,也没有丢下她的最主要原因。 萧钰捏紧了剑柄,心中怒火翻腾。 画舫烧了是一笔价钱;画舫花魁明明救出来,却挨了一刀,可是另外的价钱。 萧钰只觉得自己这两年可能所有的黑市买卖,都白干了。 这姑娘贵到,她压根赔不起—— 妈的!越琢磨,心里越生气。 她眯起眼,看着仍旧源源不断冲上来的黑衣人,心头火气直窜。 一张张蒙面的脸,仿佛全都变成了耶律屋质那副欠揍的模样。 下一刻,她扬唇冷笑,剑光暴起。 杀得那叫一个痛快淋漓! 而身后的耶律屋质自然察觉到自己这番“无心之举”成功惹怒了这位云昭郡主。 他瞪圆了漂亮的眸子,咧了咧嘴,难得地没有回嘴,甚至连那点惯常的玩世不恭都收敛了几分。 乖顺得让人意外。 他轻轻叹了口气,随即俯身抱起因失血晕眩过去的花舞,压低身形,跟随三人一边厮杀,一边向林中退去。 “她还活着,只不过需要赶紧止血,否则……” 封崎腾出手,摸了一下伤者的脉搏,下结论。 萧钰烦躁地皱了皱眉,猛地回头,朝耶律屋质道: “你是不是懂医术?简单处理一下,快点!” 耶律屋质不耐烦地撇撇嘴,抬手敷衍地摆了摆,不乐意:“我才刚开始学耶——” “那你最好祈祷她能撑到援军抵达。” 萧钰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锐利,带着不容置喙的威胁。 “否则,伶人舫这笔账,我一定会派人准时准点送到你府上,连本带利,一分不差!” 耶律屋质一噎,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忍不住抽了抽眼角。 “呃?云梦楼财大气粗,就不能……” “不能!” 萧钰一字一顿,斩钉截铁,连个商量的余地都不给。 耶律屋质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女人就是小气”,但还是认命地蹲下身,撕开自己的衣摆,替花舞简单包扎起来。 然而,战局并未停歇。 黑衣人仿佛疯了一般,源源不断地冲上来,逼得他们只能且战且退。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如雷霆般滚滚而来,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萧钰余光一扫,眼底一亮。 ——援军来了! 夜色之下,一队披甲劲装的兵士如疾风般杀入战场,刀枪交错,瞬间扭转了局势。 白鹿营。 他们原本就在附近驻扎,听到厮杀声,循声赶来,远远便瞧见了萧钰腰间的云梦楼令牌,当即领兵冲锋。 喊杀声骤然炸开,如一把尖锐的刀,狠狠撕裂了黑衣人的士气。 “是白鹿营的人!撤——” 黑衣人见状,知道大势已去,纷纷抽身而退,迅速隐入黑暗之中,片刻间便散得无影无踪。 战斗结束,空气里还弥漫着血腥气息。 萧钰长出一口气,握着剑的手缓缓松开,指尖微微发麻。 这时,一名身披铁甲的将领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来。 “末将姜程康,奉命驻守此地,来迟一步,郡主恕罪!” 铁甲将领拱手抱拳,声音铿锵有力。 萧钰轻舒一口气,收剑入鞘,抬手示意:“将军言重了,你们能及时赶来,已是大幸。” 众人得救,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下来。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姜程康身上,问道:“灵柩那边可有人前去支援?” “郡主放心,”姜程康回道,“霍老四已带人过去,务必确保灵柩的安全。” 闻言,萧钰微微颔首,总算松了口气。 就在此时,姜程康的视线忽然落在一旁的白衍初身上,眉头微皱,神色间透出一丝疑惑。 这个人……为何如此眼熟? 他目光缓缓扫过白衍初的面容,脑中思绪翻涌,似是努力回忆着什么。 片刻后,他瞳孔微缩,神情骤然一变,满脸惊讶。 “你……” 他刚要开口,目光转向萧钰,眼神中带着询问。 萧钰一愣,旋即想起当初在营州遇见白衍初的情景,忍不住笑了笑,拍了拍姜程康的肩膀,道: “说来话长,我们先回营吧!” …… 夜幕低垂,白鹿营在山林间扎下临时营地。篝火熊熊燃烧,火光映红了将士们略显疲惫却放松的面容。 烤肉的香气在空气中四处飘荡,酒壶在众人手中流转,几人围坐火堆旁,有说有笑。 谈的是今日鏖战的惊险,也夹杂着过往旧事与战中未竟的遗憾,交织出一幕幕真情流露的画面。 姜程康拎着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抿了一口,目光却一直落在不远处的白衍初身上,神情复杂地盯了他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 “白公子——不,大人,”他斟酌了一下,换了个更贴切的称呼,啧了一声,语气里透着点真切又不加掩饰的惊讶,“当年在营州外寇匪营地,咱们刚救你出来那会儿,你那副病恹恹的样子,我还以为你熬不过云梦楼的训练。谁想你居然一路折腾到今天,如今……连鬼都怕你。” 他话虽半开玩笑,但目中分明透出几分敬意。 白衍初轻笑,举杯还礼: “姜将军太客气了。别什么‘大人’‘公子’的,听着就不自在。白鹿营对我有恩,您又救过我一命,咱们别这么见外。” 姜程康爽朗大笑,抬手与他一碰: “好个白兄弟!一口干!也算过过命的交情,说什么救命救命的就生分了。我呢,虚长你几岁,若你不嫌弃,叫我一声‘大哥’!” 白衍初端起酒碗,正色一拱手,朗声道:“姜大哥!” “白兄弟!” “干!” 这俩“你一口我一口”的干下去,酒碗相击,溅起一圈热香酒意,映着火光,笑声响彻山林,也冲散了一日厮杀留下的血腥与疲惫。 萧钰在一旁,瞧着这画面,无故有些想笑。 白衍初这人处事圆滑,招人喜欢,确实有股商务大佬味道儿。甭管搁哪儿,都能混得开。 姜程康端着酒碗,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微沉地问道: “郡主,另外的那些孩子……后来都如何了?” 此话一出,原本轻松的气氛微微一滞。 萧钰顿了顿,手指摩挲着酒杯,目光微微低垂: “留在云梦楼的,除了衍初……下场都不算太好。” 白衍初勾了勾唇:“我这人命硬,折腾不死。” 坐在一旁的副将霍老四接过话头:“被我们挑走的那批,还在军中,如今大多也长成了能上战场的兵了。” “哦?”萧钰挑眉,抬眸看向他,“那他们如今如何?” “能留下来的,都是肯吃苦的,规矩也学得不错。只是……”霍老四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当时有些孩子,不愿跟我们走。” 姜程康叹了口气,目光幽幽地望着火光,道:“乱世无情,我们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白衍初闻言,却轻嗤了一声,声音不轻不重,带着几分揶揄:“姜大哥的意思是,若当年白鹿营多带走几个,就能多几个活路?” 姜程康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难道不是?” 白衍初转了转手中的酒杯,目光幽深地盯着篝火,淡淡道: “跟着军队走的、或者是留在云梦楼的,不管活成什么模样,认同大辽也好,适者生存也罢,可……真的活得’好’么?” 姜程康愣了愣,忽然有些坐直了身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衍初嗤笑了一声,语气不疾不徐: “姜大哥莫急。其实你我都知道,这些孩子在军营学会了军纪,也学会了忠诚……可在他们心里,仍旧认定自己,只是你们从战场上’捡’来的。” 姜程康脸色微变。 “这世道,别说个把孩子了,就是士兵,活着都难。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军中规矩虽严,却不是人人都能熬得住的?”白衍初轻敲着酒杯,声音低缓而平静。 姜程康沉默了片刻,最终长叹一声: “你说得不错……当年带走他们,我也曾犹豫过。他们确实能成为士兵,但心里未必认同我们。” 萧钰闻言,轻轻摩挲着酒杯的杯沿,眼底划过一丝思索的光:“至于那些留在云梦楼的……” 白衍初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地接道: “能熬过来的,都进了别的地方。熬不过的……”他轻嗤一声,语气凉薄,“这世道,活人不值钱。” 萧钰点头:“两国发生战争,成为俘虏,或成为敌方的士兵……再幼小的孩子,心灵上也是有隔阂的。” “这种隔阂,除了时间,没有任何方式可以治愈。即便不再打仗了……也许需要几代人的交融,才有可能真正化解。” 战乱的根源不只是人祸,而是更深层的秩序崩坏,天道缺失。有人想要改变这一切,却连该如何做都无从知晓。 这话说得很是沉重,所有人都明白这背后的现实。 姜程康神情沉重,久久没有言语,最终举起酒碗,一口闷了。 篝火跃动,映照着白衍初的脸。他并未接话,低头饮了一口酒,眼底晦暗不明。 空气里弥漫着焦木的香气,还有酒气氤氲。 良久,他才慢悠悠地偏头看向萧钰,语带漫不经心:“所以,你的《报告》……是不是可以落实落实了?” 萧钰正要端起酒杯,听到这话,顿时笑了:“怎么,难道你也发慈悲心了?” 白衍初挑了挑眉,眼神深沉而平静:“能救一个是一个。” 萧钰盯着他片刻,终究是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云梦楼的制度,的确该调整调整了。” 酒过三巡,篝火旁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萧钰与白衍初两人。 封崎不饮酒,早早去歇了;神隐大人难得一晚有公文要整理,更是连露面都没露。周围的喧闹声逐渐退散,只剩下木柴燃烧时噼啪作响的声响,与夜风拂过旷野的低吟。 火光映着两人相对而坐,气氛不知怎的,微妙起来。 萧钰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酒,半晌,随意地找了个话题:“你……了解巫术?” 白衍初眼皮一撩,目光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似是故意卖关子,未曾作答,反倒饶有兴致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萧钰垂眸,沉思了一下。 棺仪式上,耶律屋质念诵的咒文本该是针对她的,结果却是白衍初受到了影响。 与黑衣人交手时,他最先察觉到对方的身形阵法,精准判断出其中一波人属于巫者……如果不熟悉巫术,不可能如此快速地破解阵势。 这些零碎的细节一旦连贯起来,便形成了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他身上保有的秘密,昭然若揭。 可临到嘴边,她又犹豫了。 巫术与妖族在这片大陆皆为禁忌,就如同她不会主动暴露自己身怀九尾残魂一样。 他如果真的想要保有隐私,自己骤然就这么揭穿了,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于是,她换了个方式。 萧钰轻轻眯了眯眼,嘴角微扬,话音里透着几分随意的试探: “你也对那本《阴阳术》感兴趣?” 白衍初目光微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淡淡地道:“猜的?” 萧钰笑了一下,似是无心地晃了晃酒盏,慢悠悠道:“嗯……凭直觉。” 篝火跳跃,映得他深邃的眉眼愈发明暗不定。 白衍初静静地盯着她,未作声,片刻后,他忽然向前一步,倾身逼近。 气息温热,拂过她的面颊,声音极轻: “那你的直觉告诉你,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萧钰微微一怔,目光落在他近在咫尺的俊颜上。 明明他喝了酒,可那双眼睛却仍旧清明得像是看透人心的夜空,深邃而幽暗,仿佛一个等待她解开的谜。 一瞬间,心绪微微荡漾。 这几日,他总是这般带着侵略感袭向她,却又在关键一刻刹车,自己后退回去。 萧钰已经从最初地诧异地惊慌失措,练就到不动声色地反守为攻了。 于是唇角轻轻一弯,似笑非笑地吐出两个字:“……坏人。” 白衍初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语气里透着几分戏谑:“你还挺诚实。” 萧钰也不否认,缓缓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仿佛是猎物企图与野兽保持安全范围,语气漫不经心: “所以,即便我们来自同一个世界,我也不会把秘密告诉你。” 话虽如此,可她分明是在期待着什么。 聪明如白衍初,自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他低低一笑,轻挑眉梢,眼神意味深长: “好,那便彼此保留一点。” 他轻晃着手中的酒盏,懒懒地倚在篝火旁,唇角微勾:“看看谁能先找到对方的答案。” 萧钰端起酒,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火光,落在白衍初身上。 他懒散而随意地坐着,眼中带着点戏谑与玩世不恭,看上去像个无害的浪荡公子,可她却知道,这人从不会无的放矢。 她忽然开口:“你以前……也这么不正经吗?” 白衍初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你这是在夸我?” 萧钰瞥他一眼,淡淡道:“我是怕你哪天玩脱了。” 白衍初闻此,亲昵地又凑近了一些,嗓音低沉:“那你会救我吗?” 萧钰一怔。 篝火映在他的眼中,映得那双眼睛幽深无底,仿佛藏着看不透的秘密。 这句话,听着像是随意一问,可语气却太过认真,让她一时间有些看不懂他的心思。 她沉默片刻,随即掩去心绪,笑了笑:“看心情。” 白衍初盯着她,目光似深沉了些许,忽然轻笑了一声,语调轻缓:“希望你的心情一直好。”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衬着两人的身影,交错的目光在夜色里停留了一瞬,似有未尽的余韵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 ?家人们,求月票~ 第五十四章 他是在撩拨她吗 几日后,在白鹿营的护送下,东辰人皇王的灵柩终于安葬于他生前隐居的医巫闾山。 耶律屋质尚书奏请皇帝,为东辰王加封,赐谥号文武元皇王。这场有惊无险的辽水风波,终究是落下了帷幕。 萧钰前来辞别。 令她意外的是,耶律屋质并未如往常一般处处试探,反倒显得颇为随意,仅仅只是漫不经心地问道:“接下来要去哪?” 她不以为意,如实答道:“若伤势无碍,会先送花舞姑娘回伶人舫,再返程上京。” 耶律屋质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随即语气闲散地道:“三名伤员,舟车劳顿,行动总归不便。不如在下送花舞姑娘一艘船,也算……赔个不是?” 萧钰狐疑地打量着他,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 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慷慨大方了? 她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但嘴上却不客气地应道:“那便替花舞姑娘谢过大人了。” 转身离去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语调拖长,仿佛带着几分轻叹:“晓晓——” 萧钰脚步顿住,心头骤然一紧。 她缓缓回头,目光带着几分陌生的探究,也带着一丝防备:“大人,我们似乎没这么熟。” 他不该知道她的乳名。 原主的记忆,对于耶律屋质一片模糊,约等于没有。 可耶律屋质却只是低低地笑了笑,眸色晦暗难测:“郡主既是忘了,那就罢了。毕竟,也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缘分罢了。”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萧钰却不置可否地眯起眼,心底微微发寒。 这人到底是在试探什么?! 跟这种谋臣打交道可真是费劲,说就说,不说就别说了。 话吐出半句,还非要人再去询问,可真是……画蛇添足。 她不动声色地敛去情绪,转身欲走。 然而耶律屋质却再次开口,语调一如既往的懒散,甚至带了几分愉悦: “不过,在下倒是有个小小的提醒,不知郡主是否愿意听上一听?” 萧钰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她深吸了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道:“大人若想说,何必如此卖关子?” 耶律屋质轻笑出声,缓缓踱步至案几旁,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 “云梦楼号称天下第二大情报网,仅次于玄唐王朝的梅花影卫。可惜影卫已不在,如今云梦楼敢称第二,倒也无人再敢称第一。” 话至此,他微顿,笑意渐深,眼底却透着些意味难明的审视:“不过……就这两日的情形来看,郡主的情报,似乎总是慢了一步。” 耶律屋质点到为止。 萧钰如此玲珑剔透的一颗心,怎会不明白他话语里的暗喻。 这是在提醒她——云梦楼出了问题。 但不管他是刻意挑拨,还是随口一言,能让耶律屋质注意到,便意味着这件事绝非小事。 她眸光微寒,心底已然做了决断。 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地一笑,敛袖欠身,语调恭顺温和:“云梦楼的家务事,不劳大人费心,奴家自会处理妥当。下次定不会再遇到这般窘迫的局面,令大人……身处险境。” 耶律屋质听罢,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似是觉得很是有趣。 萧钰微微蹙眉,不悦地看向他:“大人笑什么?” 缓缓抬眸,眉梢微扬,眼底带着些许揶揄的意味: “笑晓晓你平日言辞犀利,杀伐果决,可一旦说起这些冠冕堂皇的官话,倒是透着几分……违和。” 萧钰:“……” 她额角青筋微跳,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下不耐,沉声道:“大人,我们并不熟稔。若是再直呼小女子乳名,怕是会让人误会。” 她的语气已经明显带了几分警告:套什么近乎,咱们不熟! 然而耶律屋质却并未收敛,反倒饶有兴致地凑近了些,微微俯身,眸色幽深,似笑非笑: “哦?那郡主觉得,我该如何称呼你?” 他的嗓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蛊惑。 “要不……”他唇角微勾,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意一提,“便如陛下一般,唤我一声‘哥哥’如何?” 萧钰一怔。他是在撩拨她吗??? 这大辽怎么回事?!怎么总有人,喜欢强迫她叫哥哥?! 上一位让她唤哥哥的人,死在她怀里。这些人,都这么着急去送死么…… 念及故人,萧钰全身气场顿时冷了下来,仿若山顶上化不开的积雪,霜寒密布,层层叠叠,最后积压得连最初的山峰轮廓都看不清了。 耶律屋质何其敏锐,顷刻间便察觉到了她周身气息的骤变。空旷的房间内,女子的身后,似有模糊、淡淡的影子攒动。 不,不是影子…… 说不上来,透过阳光投影在墙壁上,微微晃动摇摆,似乎在窥探,又似乎只是错觉。 她的灵息中……竟带着一丝妖族的气息。 耶律屋质神色微变,以为自己看错了。待他定睛再看时,那些影影绰绰的光影已然消散。 萧钰已然从情绪里剥离出来,冷静而审慎地打量了面前的人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淡然笑意。 “大人还是省省吧,’晓晓’二字,听着便已足够生疏,何必再自讨无趣?!” 回怼,怕是正中他下怀。 她偏不如他的意。 耶律屋质见好就收,眯起眼,嘴角含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像个猎人欣赏着未落网的猎物。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吧……”他的语气虽是疑问,却透着笃定。 萧钰内心暗自翻了个白眼,神情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淡,公事公办地回道: “如果大人可以少招惹些事端,我也能过得舒坦些。” 显然,他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呵……那岂不是减少了许多见你的机会?不划算。” 长得好看,撩人的本事却不过尔尔。就这水准,还想撩她?! 萧钰面上笑意愈发虚假,语气疏离又淡然: “大人若想见我,派人去楼里招呼一声即可,喝茶、下棋,按照出任务的银两跟您结算,也不是很贵。” 她的笑容明明假得很,他却觉得分外可爱,忍不住开怀一笑:“少楼主真会做生意。” “彼此彼此,大人一贯喜欢讨价还价。”萧钰话音微顿,似是想到了什么,眸光微暗,语气淡漠下来,“不过惕隐大人,您到底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阴阳术宝贝,害得自己被这么多人玩命追杀?” 耶律屋质挑眉,意味深长地望着她,眼神似笑非笑,语气带着一丝诱惑。 “少楼主感兴趣么?” 萧钰顿时感受到危险,心中暗骂自己一时嘴快,果断摇头拒绝:“算了,还是别说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我觉得无知一点,挺好。” 耶律屋质拂袖轻笑,并不打算轻易终结话题。 “有没有什么人是少楼主想要救,却来不及救的?”他的声音缓慢而低沉,似是轻描淡写地闲聊,又似故意投下一颗试探的棋子,“这本阴阳术,也许能帮到你。” 萧钰面色微沉,语气敷衍,掩饰内心的情绪波动:“世上根本没有起死回生这一说,惕隐大人莫要被人骗了。” “是么?” 耶律屋质微微一笑,缓缓道:“我怎么听说,西蜀曾有一神秘部族,名曰巫鬼族。族中巫女精通魇魅术,其中便有能令死人复生的技法。少楼主如若有兴趣,不妨去问问你们花堂的那位堂主……叫什么来着?黎雅?” 萧钰目光一冷,隐隐带了杀意。 “慎言,大人。”她的语气已然不带任何笑意,森寒得宛如初雪覆地,“巫族早在九尾之乱时销声匿迹,鬼族亦不复存在。何况是这种以鬼修为路径的巫鬼们。花堂的黎堂主,不过是位通灵境的医者,精通药理和炼丹,仅此而已。” 她语气一顿,神色冷肃,锋芒微露。 “大人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这些人,真的只为了抢一本书吗?不见得吧?” 耶律屋质完全不意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意味: “郡主发现了棺中的异常吧?” 萧钰一惊。随即想明白了: “大人早就知道了?!呵!护送棺木的守将是您的亲兵,棺木里是否有尸体,抬起来自然就会第一时间知晓。” 难怪那些兵卒一直与开启的棺木保持距离,因为他们本身就已经提前收到了“非礼勿视”的命令。 她的语气没有丝毫温度,她眯起眼,目光犀利: “大人既然这般懂得运筹帷幄,想必尸体没了,棺木上有不明血迹,另外还有幽息散的味道……这些大人恐怕都已经知道了。” 耶律屋质低垂的目光略微闪烁,随即似笑非笑: “这本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事,郡主既然察觉,也能理解其中的微妙。只是有些事情,越是深入,越是难以掌控。” 他顿了顿,似乎在衡量是否要继续透露什么。 片刻后,他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轻描淡写地说: “你觉得,劫匪三拨人里面,真的只是来抢夺宝物的?” 他轻松的语气,仿佛不在意她是否会接这个话题,但话中带着几分故意引导的味道。 萧钰眉头微皱,心中一动,难道她刚才的疑虑并非无的放矢? “你是说……”她的语气顿了顿,微微提高了警觉,“有一拨人是为了阻止我们揭露真相?” 耶律屋质的笑意不减,低声道: “这世上,真正的敌人,往往不是那些显而易见的。”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后,轻轻挥手,“不过,郡主如此聪慧,自己心中已有答案,何须再多言。” 萧钰冷眼看着他,心中暗下决心,要离这人远一点。 “既然大人这般聪颖,想必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杀手们的目标是你,所以故意安排大队人马护送灵柩,借机将自己暴露,好弄清楚是谁在背后下杀手,对不对?” 耶律屋质笑而不语。 片刻后,他挑眉,语气轻飘飘地道:“猜的不错。” “那你猜到是谁了吗?” 耶律屋质目光微亮,似月光般清冷的眸底流转着晦涩不明的情绪,像是一种邀请,又像是在等她问出答案,眼里藏着赤裸裸的狩猎者心态,仿佛在引诱猎物主动踏入陷阱。 萧钰对危险的嗅觉向来敏锐,心中暗叫不妙,毫不犹豫退出半步,拉开安全距离,半是祝福半是感叹地道: “下次见面,但愿大人,能够转败为赢。”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似乎有些遗憾她不肯接招。 不过,来日方长。 耶律屋质算得上是一位极有耐心的猎人。 他收回试探的网,放过猎物,含笑拱手: “呵!承郡主吉言——” ? ?今晚有加更~ 第五十五章 活着,才有希望 望海堂,又被称作“万卷藏书楼”,坐落于医巫闾山的绝顶大望海山上。 这里曾是东辰人皇王耶律倍的私人藏书楼,藏书之广,几乎可与中原皇室典藏比肩。 从医学、文学、佛学经典,到绘画、汉学、法术秘卷,无所不包。 相传,这些书籍大多是当年耶律倍倾尽重金,一点点从中原搜集而来。连年战乱,令许多典籍在中原几近失传,可这里,却可能仍然存有。 李思穆年幼时,便仰慕这位人皇王,心生向往,盼着有朝一日能亲眼见识这座藏书楼的风采。只是…… 国破山河覆,物是人非。 此刻,她终于站在望海堂门前,却不是昔日仰望之心,而是带着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眼前的藏书阁高耸入云,宛如一座沉默的巨大宝藏。 他百无聊赖地咬着嘴里的稻草,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想着: 昨夜萧钰明明是安排封崎陪这位花魁小姐四处走走的,可天一亮,封崎却莫名其妙地死活要把这差事推给他。他平日里不是对萧钰唯命是从的吗?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真是麻烦。 陪姑娘逛山逛书楼,没意思得很,还不如睡个懒觉。 可就在他满心无聊之际,余光瞥见身侧的少女微微仰头,凝视着门楣上的匾额,眸色深远,唇角轻叹: “这位契丹儒者,终于可以魂归故土,与他的收藏长眠于此,应该是开心的吧……” 花舞的语气透着些许感慨,像是在和眼前的山川对话。 白衍初原本懒洋洋的神色稍稍一动,目光斜斜扫了她一眼,忽然问道: “李姑娘,想必是见过这位儒者的吧?” 声音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问,却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线索。 花舞微微一怔。许久没人称呼她的姓氏了,听着竟有些陌生。 怔了片刻,她才浅浅一笑,点头:“嗯呐,曾有一面之缘。” 被问得有些猝不及防,她本是随口一叹,却没想到身旁这看似吊儿郎当的少年,心思竟如此细腻,随意几句话便剥开了她言语间的蛛丝马迹。 白衍初见她眼神微闪,忽然来了点兴致,挑了挑眉,随意地道: “后世人都说,他流亡中原后,本性显露,嗜饮人血,甚至在姬妾手臂上刺洞吸血;侍婢若犯了错,他便以火烫身,甚至挖掉她们的眼珠。他的妻子夏氏更是因惧怕他,最终削发为尼。啧啧……李姑娘,你见过的人,真是挺有意思。” 这语气,分明是带着几分调侃的。 坊间关于这位人皇王的八卦轶事,五花八门,褒贬参半。毕竟陈年旧事已难考据,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如何编排,全凭一张巧嘴。 花舞微微偏头,沉思片刻,答得格外谨慎: “奴家也仅仅是在很小的时候,见过这位东丹王一面。他自大辽出逃时,随侍左右的是一位丰采卓然的高美人。可没过多久,高美人便香消玉殒。而他的汉族王妃夏氏,最终却是遁入空门。不过……” “不过,人皇王的正妻述律氏,如今早该改口称萧氏,依旧稳坐东辰国的摄政皇太后之位。” 萧钰自藏书楼内缓步而出,半是唏嘘半是调侃,将她未尽之言替她补完。 她笑眯眯地走近,轻轻拍了拍花舞的肩膀,语调轻松而带着点揶揄: “从来不缺能与帝王平起平坐的女人。而耶律氏,就算有登天之能,也难逃命运的长河里,蹦出一两个同胞兄弟,将他的辉煌人生画上句号。” 李思穆微微一怔,小脸顿时染上一层浅浅的霞色,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般,慌忙朝萧钰欠了欠身,连连摆手: “啊!我并非这个意思,萧姑娘千万别误会——” 这几日的接触下来,李思穆已然摸清了些门道。 眼前这位看似不过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女子,可是位顶着皇族萧氏的郡主。在辽军中的威望不逊色于那位“玩世不恭”的惕隐大人。 她手中或许没有实权,却能让辽军折服。那些高阶将领们对她恭敬又亲切态度,比对待惕隐大人时还要更甚几分。 辽军表面上上下级关系和睦亲厚,实则军纪森严,等阶分明。 能在这样的军伍里拥有如此影响力,花舞推测,这位萧姑娘即便是皇族旁支不受宠,也必定曾跟随某位权势滔天的将帅,领兵征战过沙场。 而如今,她竟能如此随意地谈论大辽皇族,丝毫不见顾忌…… 花舞愈发笃定,自己误打误撞救下的,恐怕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于是乎,相较于白衍初、封崎,乃至那位惕隐大人,她在面对萧钰时,格外地谨言慎行。 萧钰将她的拘谨看在眼里,未作言语,只静静地望了她片刻,直至将人盯得微微发毛,才收回视线,淡淡地岔开话题: “我们会在医巫闾山停留几日,等你伤势好些,再送你回伶人舫。惕隐大人难得良心发现,赔了你一条船……” 她抬手制止花舞即将出口的道谢,语调平淡:“不必谢,我已经替你谢过了。” 顿了顿,她继续道: “这几日若想看书,可以自由出入藏书阁,我已经同守卫打过招呼。眼下朝廷派来接管的官员还未抵达,这里还算清静。”她目光微微一顿,似是随意地补充,“这处藏书,许多在中原都已难得一见,我们几个粗人没什么兴趣,倒是你,应该能看个过瘾。不过……” 她话音微顿,语气轻描淡写,眼底却隐隐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锋芒: “你最好避着点惕隐大人,那人……不是什么善茬。” 花舞微微一怔,后半句话她没太听懂,但大致能意会萧钰的意思:只要躲着惕隐大人,就能自由出入藏书阁? 一念至此,她心头顿时雀跃不已。 望海堂藏书阁乃是皇家禁地,昔日高高在上、寻常人难以企及之地。 花舞原本不过是想登高远眺,哪曾想竟能得以入内? 这一刻,她再度笃定心中猜测——萧姑娘,必然是皇室里那个“不能说的秘密”。 能一睹人皇王的珍藏,她心潮澎湃,忍不住连声道谢:“谢谢,太感谢了——” 萧钰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语气随意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书,本就是给人看的,才显出它的价值。不用这么客气。”她顿了顿,轻嗤一声,眼神微微黯了几分,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欠你一命是真……而我萧钰,最讨厌欠别人。” 说到这里,她索性伸了个懒腰,将那些纷杂的念头抛诸脑后,随意地朝白衍初招手: “饿了!走,吃东西去。” 白衍初愣了一下,随即条件反射般跟上:“啊?哦!不过,你不是才吃过早饭吗?” “那是一个时辰前的事了。”萧钰不以为然。 白衍初瞥她一眼,嫌弃道:“……你是猪吗?不,猪都没你能吃。” “闭嘴!”萧钰一脚踹过去,理直气壮地反驳,“话这么多!要不你留下来陪美女看书?” 白衍初秒怂,立刻顺从地摆手:“吃饭吃饭!人怎么能不吃饭呢?” 正当两人勾肩搭背、相互调侃着往台阶下走去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那个……” 萧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花舞局促地搓着手,神色犹豫,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们……不问吗?” 萧钰与白衍初对视一眼,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微扬起,语气淡然: “你是李唐亡国公主的事儿么?我们早就知道了。” 花舞身子微微一晃,咬着唇,脸色煞白:“那你们还……” 她话未说完,萧钰已然笑了笑。那笑意温淡,却如秋日微风,透着不动声色的暖意。 “那又如何?”她指了指身旁的白衍初,眼里带着几分揶揄,“你看他,都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的莫名人士。” 白衍初:“……”凭什么我总是被拿来举例? 萧钰又抬手指了指自己,语调随意: “再看看我,汉人奴隶与皇族的混血。”她迎着李思穆的目光,语气轻缓,却无比坚定,“身份、国家,真的没那么重要。活着就好。” 活着,才有希望。 微风轻拂,拂乱青丝,拂过苍白的面颊,也吹得花舞眼眶微红,泪光隐隐浮现。 曾经,也有人这样对她说过。 劝她,一定要活下去。 那时候,她曾绝望至极。 亲人尽数殒命,偌大的世间,只余她一人孤苦伶仃,唯一的弟弟亦不知所踪。 她想不通,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如何还能奢望希望? 可如今,再次听到这句话时,心境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希望,并非遥不可及的虚妄之物,它一直都在。 只是被一层灰蒙蒙的纱掩住,让她误以为早已失去。 许多年后,萧钰曾问她:“辽水一战时,你真的不害怕吗?” 作为一名歌舞姬,她是萧钰见过最有胆色的人。 怕?她怎么会不怕?! 她畏惧死亡,畏惧杀戮,畏惧战火燃尽一切生机。她怕极了! 可不知为何,只要她在,一切便不再显得那般可怖。 不论对错,不论成败…… 至少,她终于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李姑娘,要不要考虑加入云梦楼?” 萧钰在吃完李思穆做的阳春面后,终于说出了这几天来最正经、最严肃的一句话。 白衍初用看怪物般的眼神盯着她,封崎则直接被汤呛得猛咳,手忙脚乱地拍着胸口。 而话题的主角——李思穆,却只是傻愣愣地眨了眨眼,眸中水光盈盈,仿佛收获了至宝一般,满脸的期待与兴奋:“我什么都不会,萧姑娘可愿意从头教我?” 萧钰若有所思地看了她片刻,随即微微点头:“好——” 等等,她们是认真的?! 封崎“啪”地一声,将碗撂在桌上,强行咽下嘴里的面,急得直摆手: “李姑娘,你可别当玩笑话听!云梦楼的训练营可不是闹着玩的,稍不留神连命都可能丢了。” 萧钰倒是心思沉稳,摸着下巴认真盘算:“在正式加入之前,倒是可以先安排些特训。李姑娘年纪不大,身子骨也灵活,若是加强力量训练……” “你到底是缺个厨娘吧?” 安静许久的白衍初突然打断,目光幽幽,精准道破某人的私心。 萧钰唇角微微上扬,笑意难辨,语气轻飘飘地应了一声:“嗯呐——” 她眯起眼睛,神色意味深长:“我很缺一个,不会给我下毒的厨娘。” 第五十六章 自己的路 白衍初盯着萧钰,目光犀利:“你这么谨慎,药理又好。不会是以前被人下毒,锻炼出来的吧?” 萧钰淡淡地转着桌上的茶盏,嘴角微微扬起,目光却晦暗不明: “何止是被下过毒,死在我别院的厨娘,就有三个。” 他还真猜对了!原主萧钰什么不行,唯有药理肯下功夫,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白衍初和封崎几乎是同时抬起头,李思穆则下意识地握紧了衣袖,眼里闪过一丝惊悚:“三、三个?” 萧钰懒懒地倚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第一个是在我五岁那年,母亲刚失踪不久,父亲为了我的饮食健康,特意请来了一位上京最有名的厨娘。”她语气淡然,仿佛只是在讲别人的故事,“结果不过三日,她就发高烧,一病不起。大夫诊断,说是中了毒。” 李思穆倒吸一口气,忍不住问:“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啊……”萧钰低头轻笑,眸色深深,“那是我六岁半的时候,这位厨娘在我院子待了一年多,一直表现得很好,可谁知后来竟背地里偷拿了钱,开始往我的饭菜里加慢性毒药。” 封崎皱眉,忍不住骂道:“下毒也就罢了,还搞慢性毒?这不就是想折磨人?” “可不是?”萧钰随手倒了杯茶,慢悠悠地饮了一口,“好在发现得早,没能对我造成太大伤害,不过,我还是被花堂堂主亲自‘调理’了许久,才恢复过来。” 白衍初意味不明地扫了她一眼:“听起来,最后一个应该更有意思?” 萧钰眯了眯眼,眸底掠过一丝冷意:“最后一个,是个愚蠢透顶的家伙。” 她轻轻敲了敲桌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十二岁那年,我生辰,她在我的长寿面里下了毒。” 众人皆是一愣,白衍初挑眉:“就这么直接?” “是啊,毒下得光明正大,甚至亲手端到了我面前。”萧钰微微一笑,语气漫不经心,“那一桌宴席,唯独这碗面是给我一个人的,我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花舞屏住呼吸,忐忑地问:“然后呢?” “然后?”萧钰歪了歪头,笑容纯良,“我让她先尝一口。” 空气瞬间凝滞,白衍初“嘶”地抽了一口气,封崎扶额叹道:“这真是……死得不冤。” 白衍初抚着额,听完萧钰的这番经历,不禁感慨道:“你能活到这么大,也真是个奇迹。” 萧钰耸耸肩,满不在乎地道:“所以后来,我干脆只跟楼里的侍者一起吃饭。”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可听在众人耳中,却透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凉意。 “我会盯着饭菜从大锅里盛出来,这样要死的话,就大家一起死呗——” 白衍初听完这话,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突然有些后知后觉地庆幸,自己竟然在别院吃了好几顿,还活得好好的,实在是幸运至极。 虽然明知道萧钰这番话,多少带着几分借题发挥的意味,目的不过是给李思穆一个留下的理由,但不得不承认,她这个借口……也算是相当合理。 白衍初收敛心神,正色道:“不过,我们可能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短时间内会很穷。伶人舫的赎金,可不是个小数目。” 萧钰点了点头,眸色沉静地望向李思穆,顺口唤道: “嗯,花花还是位清倌,价格确实可能会高一点……” 她向来随性,唤人时从不拘泥于礼节,可李思穆却是自小在四书五经中浸润长大的,哪里受得了这般直白又亲昵的称呼?当即红了脸,眼神闪躲,微微低下头去。 可就在此时,一道有些急促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房中的氛围。 “我不同意!” 众人皆是一愣,循声望去。 竟是向来沉稳寡言、对萧钰言听计从的封崎,脸涨得通红,一脸严肃地看着萧钰。 “李姑娘性格温婉,体质又弱,根本不适合云梦楼的训练。”封崎咬紧牙关,声音低沉却坚定,“况且,就算她真的能撑下来,那以后呢?大小姐难道要她入风堂,每日面对血雨腥风吗?” 他目光灼灼,语气难得地强硬,甚至带了几分隐隐的恳求。 萧钰沉默了。 她静静地看着封崎,没有反驳,也没有立刻开口。 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直到半晌后,她才终于移开视线,转头看向李思穆,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花花,你的意思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花舞身上。 花舞轻轻抿唇,指尖微微蜷缩,似是在思索。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奴家全凭大小姐安排。”她的声音轻,却掷地有声。 就这样,事情尘埃落定,封崎的抗议无效。 似乎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除了封崎自己。 萧钰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表示自己吃饱了,随后兀自起身,步履轻快地走出船舱,跑到甲板上晒太阳去了。 李思穆脸上并未显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淡然地吩咐新雇佣的侍女收拾碗筷。她一如既往地温柔沉静,仿佛方才的争论,从未发生过一般。 倒是白衍初瞥见封崎仍傻愣愣地杵在原地,满脸的不甘与纠结,实在看不下去,抬脚从后踢了他一下。 “犯什么愣呢?还不去追?!” 封崎猛地回神,愣了一瞬,而后像是终于顿悟了什么,立刻跳了起来,火急火燎地奔了出去。 还好,萧钰没走远。 她独自一人坐在船尾,微微仰着脸,闭目养神,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微风拂过她的衣袖,带起一丝丝柔软的发丝,整个人显得悠然自得。 封崎跑过去时,她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追来,并未露出意外的神色,反倒是颇有耐心地等着他一般。 望着她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封崎不禁有些愧疚,暗骂自己刚才太过鲁莽。心下一沉,他单膝跪下,低头道歉: “属下口不择言,还请大小姐恕罪。” 萧钰缓缓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神色依旧淡然: “封崎,你其实没说错。李姑娘若是留在画舫,确实比进楼里要安全得多。” 封崎愣住,随后急切地道: “属下……属下并非这个意思。李姑娘很好,只是、只是……” 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话语迟疑,仿佛难以启齿。 萧钰撑起半个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将他未说出口的话一语道破:“只是她不适合做杀手?” 封崎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萧钰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而坚定: “可,人为什么非要被划分为’适合’或‘不适合’?你是第一个拿到李姑娘资料的人,你该比谁都清楚,她是经历了怎样残酷的事情,才有幸活下来。”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一个字都落在封崎的心上。 “她一直在找她的胞弟,为了这个目标,她能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你觉得这样的女子,会输给云梦楼的试炼?” 封崎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他张了张嘴,却一时答不上来。 “你是怕她太娇弱,拖了大家的后腿。”萧钰目光微垂,轻声道,“你还怕……这么好的一位姑娘,若是有朝一日真的沾上了血,会被蹉跎了心智,毁掉……” 封崎心头一震。 他震惊地看着萧钰,仿佛被人一针见血地刺穿了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念头。 可与此同时,他也感到一丝深深的恐惧,她竟然看得如此透彻! 萧钰没有给他过多思考的时间,语气微顿,转而继续说道:“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她的声音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抛开李姑娘不谈。于公,最近一段时间,从雪堂那边递过来的情报,多多少少总会有些问题,不是滞后,就是关键情报被抹去。” 封崎猛地一怔。 “你跟白衍初搏的是生死,信息一旦出错,就意味着风险倍增。”萧钰望着前方,语气淡淡,却透着一丝深沉的意味,“我们担不起这样的风险。” 封崎怔怔地望着她,心中思绪翻涌。 在她看来,不论因何种理由收了门徒,可既然收了,那他们的命便成了她的责任,比什么都重要。 突然间,封崎似乎明白了。 他终于想起,当年她答应收他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突然间,封崎似乎明白了,答应接收他时,她轻拍自己肩膀,或重或轻地一句:“别死!”是何等的意思。 那不是一句随意的嘱咐,而是一种责任,一种承诺。 封崎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单膝跪地,郑重其事地说道:“属下明白了!” 萧钰难得正经地说了上述这段“冠冕堂皇”的话,却似乎给这位脾气执拗、性格古板的家伙带来了不小的影响。 封崎面容透着坚定的光,望向她的眼神,隐隐约约还略带少许敬仰。 目的达成,见好就收。 她匆匆站起身来,凉凉地丢下一句重点: “咳!那既然你明白了,从明天起就由你来教花花武功吧!” “呃?!” ? ?今日有加更~ ? 求票子! 第五十七章 背主之事 李思穆原本不叫花舞,不是什么伶人舫的头牌舞姬,更不是后来云梦楼的堂主。 在她五岁那年,她的父亲李从珂还只是潞王——唐明宗的义子,而她不过是刚刚过继给沛国夫人的小郡主,名不见经传。然而,正是那一年,她有幸一见众人称赞的东丹王——耶律倍,亦即那位才学过人、风度翩翩的人皇王。 那日,汴州城里外喧闹非凡,明宗皇帝下诏,以天子礼仪,欢迎这位从水上宫殿翩翩御舟而来的东王。 远远望去,耶律倍如出尘谪仙,温文尔雅,气质儒雅,仿佛是天下所有美好事物的化身。谈笑间那人身上看不到半点番邦蛮族的无礼与轻慢,竟比唐人更懂得礼数,让人忍不住想要多亲近些。 明宗皇帝很是喜欢他,协百官敬酒,吟诗赋词。 在这片辉煌的景象中,李思穆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她并不懂大人的世界,只是眼中闪烁着好奇与憧憬。 她看着那位高贵儒雅的东辰王,心中升起一种温暖的喜悦,单纯地希望以后能再见到他。 然而,遗憾地是,很人多很多事,其实并没有第二面的机会了。 当天,随着明宗皇帝的盛大礼节,东辰王的身份得以确立。这位温润如玉的人皇王,被赐姓东辰,名慕华,意喻倾慕华夏;并被任命为怀化军节度使,赐瑞州。 陛下当着百官群臣的面,将庄宗的嫔妃夏氏下嫁与他。 百官无不称赞连连,我们的国土上多了一位英年才俊、儒学大家。 那时李思穆的年纪很小,并不明白为何沛国夫人身旁,跟随人皇王一同前来的高美人,身子颤了颤,险些站不住。 她只是看着那位高美人在笑,笑容里却没有半点喜悦之色。 “姐姐,你不喜欢这里么?”她天真地问。 “喜欢,当然喜欢!”明明比哭还要难看,却为何还要强迫自己笑出来。 年幼的李思穆不懂,她只是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她很喜欢这位东辰王啊! 他的每个微笑,都如阳光般温暖,而她,唯愿岁月静好,能再次见到他。 可世事难料,命运并不会按照她的愿望走。 应顺元年四月,李思穆的家族如骤雷般崩塌。长兄和长姐相继丧命,父亲李从珂在怒火中攻入京师洛阳,弑君自立为帝。东辰王慕华,曾是她憧憬的高贵存在,却站在了父亲的对立面。 已经称帝的父皇,听不得半点非议。 可人皇王的背后,毕竟有着最为强硬的姓氏耶律,人杀是杀不得的,父亲便命人囚禁了他。 那一年,是家族命运中最具磨难的一年,唯一开心的事,恐怕只有岁末,娘亲诞下了小弟;可也因难产葬送了性命。 在接下来的岁月中,战争犹如不断滚动的铁轮,永无止境。 父亲、哦不!父皇不是在讨伐叛军,就是在镇压蠢蠢欲动的藩镇势力;其中又以重镇河东节度使石敬瑭的势力最为强大,格外难以对付。 清泰三年,石敬瑭协同契丹大军南下,增兵围困京师洛阳。 父皇的联军败北,整个朝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消沉得在宫内饮酒悲泣,对大臣们的劝慰与朝政完全置之不理。所有人都慌了手脚,就连一向杀伐决断坚定强戾的皇后娘娘刘氏,也无计可施。 正是在这混乱时刻,这才给了李思穆带着胞弟暗度陈仓,出逃的机会。 可她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协五岁的幼弟根本跑不快,才出皇宫的门,就被流民冲散了。 弄丢了幼弟,她慌得不敢逃离皇都太原府,在街上徘徊哭喊。不久后被人打晕,抢走了身上所有的财物,丢到河里自生自灭。 待她再度醒来时,一切已经天翻地覆,父皇被叛军杀了,王朝破灭;而东辰人皇王,也死在了那场王朝更替的战乱里。 在最绝望的时刻,救她的人名叫李颜绅,他自称是亡母旧部,奉命守护她的安全。 然而,对于一个十岁失去所有的孤女来说,十岁的小女孩对于这些官场之事根本无法理解,她只知道,她弄丢了这世上仅有的亲人——她的手足胞弟。 **** “为何是我?!” 花舞几乎是忍不住从喉咙里挤出这个问题。 她打量着眼前的耶律屋质,心里充满了不解。这个男人显然等了她很久,似乎很早就有了准备。然而她不过是个舞姬,竟然能引起惕隐大人的如此“照顾”——无论是替她请医治剑伤,还是派人跟随伺候,恩惠之大,让她有些心生警觉。 她不禁自问,这样的宠爱和照顾,究竟背后隐藏了怎样的目的? 耶律屋质轻轻挑起她的下巴,目光温柔得几乎令人不敢直视,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冷意。 他轻笑道:“为何不觉得,是在下心生爱慕,特地为姑娘做些小事?” 他目光深沉,似乎带着几分戏谑:“我这也是费了些心思,花了重金送了画舫给姑娘,你怎能不领情?” 花舞心头一沉,几乎是本能地反问:“大人关心的,难道不是云梦楼的少楼主——云昭郡主吗?” 李思穆波澜不惊的墨瞳里,毫无涟漪。 这两年在画舫中长大,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达官贵人。有些人看似正气凌然,背地里却是贪财好色之徒;而有些外表敛财附贿,实则见利思义的侠士。 至于眼前这位,则是以玩世不恭,来掩饰内心的城府、毫不外露给他人窥探的心机。 “云昭郡主的确让人心生敬意,但在下不否认,若是能得姑娘助力,或许能更得心应手。” 他微微一笑,说着模棱两可的话,却带着一种极难察觉的深意:“花舞姑娘一颗玲珑心,眼光透彻,倒是让我对你产生了几分兴趣。” 她冷静地看着他,不动声色:“您到底是想要我做什么?” 此时,她心中已经隐约感觉到,这场对话的背后,必定藏着更深的阴谋。 “你可曾听说过雪堂?”耶律屋质的语气微妙,“雪堂是云梦楼的情报中枢,第一大堂口,若姑娘愿意……” 他轻轻停顿,眉目含笑,“替代雪堂堂主的位置,岂不更为合适?” “大人说笑了,雪堂是云梦楼的情报中枢,是目前第一大堂口。大人太看得起小女子,花舞不过是伶人舫的一枚小小的舞姬,何德何能,有资格取而代之。” 花舞的话中带着几分冷笑,不愿正面回应这一提议。 “伶人舫的舞姬或许没有资格,但李唐察事厅的梅影卫族长,却是极为合适。”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语气渐渐低沉,“你说呢,李姑娘?” 花舞的面色顿时变得苍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她咬住唇瓣,语气变得坚硬:“大人到底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耶律屋质笑意不改,目光却带着几分冷意,似乎看穿了她的隐瞒。 “姑娘当真不明白吗?” 风拂过那人的发丝,如玉的面庞上没有表情,却叫人看出万般变化。温润如星空朗月,又似清冷孤刀搅得人心,生疼: “这则情报可是你的养父,亲自告之的。在下也派人验了一下,姑娘背后的梅花暗记花纹图样,此刻应该已于前日握于郡主的手中了。不过你放心,她向你发出的邀约,是出于真心实意的……” 花舞唇畔血色尽失,冷冷地瞪着耶律屋质: “大人到底意欲何为?!收买我养父在先,安排我挡剑在后;现下又利用这等手段威逼奴家,试问奴家未曾罪过大人,何必处心积虑致我于死地?!” 萧钰提醒她,离这位惕隐大人远些,果然是没有错的。 这人心思诡秘,稍不留神,就会栽进去。 她不过是求一个安身立命罢了,为何有人却并不乐见,一再地咄咄逼人。 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却被生生逼迫了回去。 “姑娘误会了……”耶律屋质被指间触碰到的滚烫,灼烧了手心。神色怔了怔,放开了她。温雅有礼地退后半步: “在下并非有意想要欺辱姑娘,李姑娘是后唐人,也许那人不介意,可在下不得不将威胁降到最低。” 花舞吸了吸鼻子,面色肃然: “大人大可放心,小女子并没有远大的志向,花舞这一生的夙愿除了找到失散的胞弟,再无其它。云昭郡主不嫌弃奴家的身份,花舞自是诚心跟随;根本无需您亲自劝说!” 耶律屋质静静地盯了她一会儿,眼中流光闪烁,眉间似有山壑。 过了许久,质疑的神情慢慢化开淡去,展颜一笑:“但愿如姑娘所言。” 放下手里的书,揽了揽衣袖,起步即将离去。踏出门的脚步,却被身后的女子声音阻断: “大人,奴家不知大人与养父做了怎样的交易,也不想知道。但如果……我是说如果,您要是意欲对郡主不利,大人应该知道奴家的选择!” 站在光影交错间的耶律屋质,薄唇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话音不置可否: “这世间没有永恒的敌人,利益面前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倘若真到了那一刻,她想要的,是你的命呢?” 女孩的下颚微微扬起,目光中坦荡平和,却异常地坚定: “哪怕她想要的,是我的命——” “呵!晓晓倒是好眼光,看中的人,个个忠心。”蓦然回首,耶律屋质笑得似一只狐狸, “放心,我是不会逼迫你,做背主之事的。只不过,我答应了你养父要重建梅影卫。还望姑娘你,做好该做之事……” 花舞紧紧握住双拳,心中涌动的不是恐惧,而是一股无畏的决心:她的命运,不再允许他人随意摆布。 第五十八章 冬至的烟花 在未结冰的辽水河畔,雪花悄然飘落,银白的世界一片寂静。 船上,几个人围坐在一起,享受着难得的温暖。 今日冬至,大辽的小年通常伴随着祭祖活动,坊间没有宵禁,格外热闹。 辽水两岸的商业街道张灯结彩,天上的烟花绽放,色彩斑斓,照黑夜宛若白昼。 烟花的绚烂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却也在萧钰心头泛起了些许感慨。 “白衍初,冬至你还记得吗?”萧钰轻声问,目光略带些许忧郁,话题像是随意的提起,却难掩她内心的淡淡愁绪。她微微挑眉,笑意轻浅:“是吃饺子呢,还是吃汤圆?” 白衍初微微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暗淡,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他望向远处的烟花,沉默片刻,才低声说道: “冬至,对我来说,一直都是一个人。家中父母都在海外挣钱,很小的时候过节就与我无关。”他的话语低沉,仿佛带着一丝无法言喻的苦涩。 萧钰愣了一下,眼中流露出真诚的同情。 她心思一转,目光带着些许怜惜与暖意,温柔地说道:“没有童年,有点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似乎连飘落的雪花都带着几分温柔。 这时,花舞从舱内端出了一大盘热腾腾的馄饨,轻声说道: “冬至的’牢丸’好了!” “这是……馄饨?!”萧钰瞧着那一碗形状类似鸡卵的面食,诧异地合不拢嘴。 花舞煞有其事地点头: “很难买到的。在玄唐时,这种形状类似鸡卵的馄饨,寓意天地混沌初开,打破混沌、迎接新生。” 她的声音柔和而温婉,仿佛这简单的食物背后藏着无数的故事。她将馄饨分给每个人,温暖的蒸汽在冷冽的空气中升腾,让人瞬间感觉到了一丝温馨。 萧钰看着馄饨,眼睛闪亮,毫不客气地捧起一碗,边吃边喝酒。她嘴角扬起一丝狡黠的笑: “这么一看,这’牢丸’倒像是个打破困境、迎接新生的象征呢。要不然,来点酒,来点酒,酒到肉到,好不快乐!” 白衍初坐在她身边,略微挑眉,看着她的举动,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笑意:“你这人,酒腻子么?!” 萧钰笑得愈加得意,微微斜眼看向他:“过节嘛!整两盅的。” 话音未落,她转头瞥见了封崎,他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安静地吃着馄饨。 萧钰忽然一愣,好奇心顿时上涌:“封崎,你的童年是什么样的?怎么不见你说话?” 封崎微微抬头,眼神澄澈又平静,略带一丝疏离:“很普通的契丹孩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似乎并不打算多谈。接着,他垂下眼睑,目光投向远方,仿佛想起了什么往事: “父亲是婆速部的校尉,我在军营长大。后来,在军营里遇见了楼主。楼主觉得我还行,于是便把我招入了云梦楼。” 白衍初笑着学他说话:“楼主觉得我还行……封罗刹很是谦虚啊!” 封崎懒得搭理他,继续埋头吃馄饨。 萧钰听完,若有所思,继续开口问: “所以,你们不吃’牢丸’?那吃什么?” 封崎微微皱眉,语气冷静:“我们吃肉。每年冬至祭祖后,父亲会宰杀白羊,大家围坐一起吃肉。” 萧钰眼睛一亮,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笑意: “啊!火锅,涮羊肉!来来来,整一桌!” 她一边说着,一边向白衍初投去期待的目光,仿佛他是唯一能满足她这个愿望的人。 白衍初转过脸去,眉头微皱,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这大晚上的,到哪儿去给你整涮羊肉火锅?” 萧钰立刻皱起了小嘴,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和不甘: “啊—!白少爷,想想办法啦!你可以的——” 她声音带着一丝撒娇,仿佛白衍初是她唯一的希望。 白衍初翻了个白眼,尽量将无奈掩饰在眼底:“行吧,等半个时辰的。” 萧钰顿时欢呼:“哇!白少爷真是太棒了!” 她的眼中闪烁着亮光,像是得到了最珍贵的奖赏。迫不及待地坐直了身子,继续喝着酒,享受着眼前这一刻的欢愉。 而花舞则温婉地笑了笑,转身偷偷对白衍初道: “西市那边有个酒楼开到很晚,兴许能有锅子跟羊肉。不过要送过来,可能要加点钱。” 正要跃上岸的白衍初脚步一顿,霍然笑了起来: “多谢提醒。我差点忘了,西市的和顺斋,那是自己家的产业。那用不了半个时辰的……让她少喝点。别肉没到,酒就先没了……” “好。” 花舞眉眼弯弯,掩唇笑着应声。 这一切的温暖与欢乐,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酒菜上桌,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很快驱散了船上的寒气。节日的气氛弥漫开来,萧钰兴致勃勃地提议玩行酒令,然而这个酒令却古怪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两只小蜜蜂’?”花舞愣住了,眼里满是疑惑,“郡主的这个行酒令倒是很……别致。是大辽的习俗吗?” 她转头看向封崎,似乎想找个能理解的人帮忙解答。封崎被她的目光一瞧,瞬间脸颊微微发烫,慌忙转开视线,低头沉默地摇了摇头。 萧钰忍不住笑了,轻轻拍了拍花舞的袖子: “别看他,他一个正经契丹军人,估计连花街长啥样都没见过,更别提划拳了。” 她笑着拉过花舞的手,迫不及待地继续说道,“来,来,来,我教你!其实很简单的,是不是,衍初——” 白衍初轻轻挑眉,似乎已经明白萧钰接下来要做什么,低低地应了一声,语气不置可否:“唔……” “口令是’两只小蜜蜂啊,飞到花丛中啊’,然后开始剪刀石头布……” 萧钰大大咧咧地示范着,动作夸张,眼中满是兴奋和顽皮。 接下来的行酒令果然如她所愿地乱成一团。 封崎显然不擅长这一套,不多时便因为酒量不济倒头睡去。 花舞则是完全不懂这个游戏的规则,刚跟着萧钰做了一轮,没多久便醉醺醺地闭上了眼,靠在旁边打起了小瞌睡。 时间在欢乐和混乱中悄悄流逝,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辽水河的水面被寒气笼罩,仿佛整个世界都进入了一片安静的冬夜。 白衍初将花舞和封崎安置好后,独自一人来到甲板上,找到了仍旧站在那里的萧钰。 她手里依旧捧着酒壶,仿佛对眼前的雪景和酒液有着一种无法言喻的依赖。她一口口地喝着,心神略显散漫。 看到她那样,不禁皱了皱眉,步伐轻盈地走到她身边,低声碎碎念: “最近每晚都见你抱着酒,好像离不开它了。怎么,心里有什么事吗?” 他的语气温柔,眼中有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寒风呼啸而过,怕她着凉,他脱下外衫,轻轻披在她肩上。 萧钰微微一愣,仿佛才察觉到身上温暖的外衫,她低下头,眼中带着一丝迷茫与感慨: “白衍初,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年了……”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无奈的笑,低声补充,“整整七百三十二天。” 她放下酒杯,望着外面的雪景,眼中渐渐泛起了一层水雾,声音低沉又空洞: “多了两天……两天啊,就死了一个才刚认识的朋友。” 白衍初一愣,目光沉了沉,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今晚,确实不仅仅是节令的转折,更是她心中的痛点——谷青洲的忌日。 她的心里藏着未曾愈合的伤口,而那份悲痛与遗憾,似乎随着雪花飘落,化成了她此刻无言的沉默。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旁。 两人的身影,在这片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孤单,却又不再那么孤独。 良久,萧钰忽然爆发出一声愤懑的骂声,打破了宁静的氛围: “这是个什么倒霉世界?!我看书上写,别人穿越都是武功盖世,一指通天。到我这里,就这么惨,一上来就面对生离死别啊!” 她借着酒劲,心中的遗憾与痛苦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眼眸有些迷离,嘴角微微扯起,却是带着一种自嘲的笑: “在牢房惊醒的时候,我害怕极了……好不容易,抓了根救命稻草。可……为什么,为什么他死了啊!”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情绪波动剧烈,仿佛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天道不会是在逗我玩吧?!把我一个现代打工人,拉到这种冷兵器的战乱时代,随时随地都有人死……瞧着我慌得一批,它是不是特别开心?!这是什么恶趣味?!它是有病吧!” “你喝多了。” 白衍初轻叹一声,忍不住皱了皱眉,走上前去想要抢她手中的酒坛,却被她毫不犹豫地抬手架开。 “臭青洲,不要抢我酒,哎——” 萧钰不满地嘟起嘴,酒坛护在怀里,迷迷糊糊地抱怨,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神态软软的,显得有些娇憨。 “你叫我什么?”令白衍初愣了几许。 双颊泛着微醺的红润,眼神不似醒时这般清明,似有媚态,淡淡的自眼眸中荡漾开来,蹁跹的睫羽忽闪了两下。 她眯起眼,微微一笑,伸手摸上他的脸颊,手指捏了几下: “虽然你俩长得有三分相像,可你不是青洲……” 白衍初的心跳瞬间加速,忍不住失笑,半是无奈,半是宠溺。 他腾出一只手,环绕过她的腰,轻轻一拉,担心她在酒精的作用下失去平衡,跌进冰冷的水中。 “那我是谁?你眼中……我是谁?”他的声音低沉,贴近她耳畔,带着一丝暧昧的挑衅。 萧钰愣了片刻,酒意迷离的她终于咧开嘴,露出一抹醉意十足的笑容: “白衍初啊!你才喝多了吧,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白衍初扬了扬唇角,似笑非笑地回应: “嗯……可能真的有些像吧!你不是第一个认错的。有的时候,连我自己也快分不清楚了……” 萧钰听后不禁皱了皱眉,带着些许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分不出?青洲才不会问我这种问题。他会皱着眉开始长篇大论,直到说得你头痛为止……不过你方才叨叨的样子,是有点像……” 她的话语渐渐带着一丝打趣:“呵呵!你不是他,我没醉,我分得出来……” 她又再次大口地灌了一口酒,用力过猛,洒出来些许,湿了衣衫。 于是一生气,干脆将剩下的半壶酒毫不留情地抛入了辽水中,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洒落入冰冷的河水中。 一双眼睛清冷如月,缥缈如雾,不知落向何方。 片刻之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已经不再带有之前的轻松愉悦,而是透出几分伤感,鼻音浓重,带着些许水汽: “那个会一直唠叨的老古板,再也不会回来了……” 白衍初沉默了一会儿,试探性地开口:“今天……是他的忌日?” 他谨慎地观察着她的神色,生怕她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举动。 “嗯!我亲手埋的……” 萧钰淡淡地答道,话语中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痛楚。她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陷入回忆: “安晋的土地又冷又硬,一铲子下去,几乎撩不起半坡黄土来。捣鼓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将坑挖得足够深,不至于被贪嘴的野狗刨出来,啃掉骨头。不过……” 突兀地,她笑了一下:“呵!他身上至少中了十种以上的毒。哪只不开眼的野兽,要是真的不凑巧,也是倒了霉了……唔。应该也不会有野兽会去刨坟,那片山谷有白鹿,它会帮我盯着的……” 白衍初默默地聆听着。 萧钰的话语里,明明盈满了冷嘲热讽,却不知为何,有种令人忍不住想要哭的冲动。 “想哭,就哭出来。我帮你看着,这里没别人……” 明明一双眼红得好似要滴出血来,却反被某人,深深地压抑着。 “谁要替他哭!不好好学药理,他……活该!更不是……不是因为我的过错。” 都已经醉成这般模样了,仍旧在克制着自己。 倏忽,她猛然转过头来,与他对视。 这一刻,她清楚的看着是他的模样,很认真地一字一句说道: “白衍初,我最讨厌埋尸,所以别死在我前面。” 风吹拂过额间的碎发,迷乱了微醺的眼眸。 白衍初心中一暖,伸手为她拂去那些凌乱的发丝,薄唇微扬,笑得玩世不恭,却带着几分温柔: “唉,放心,我很怕疼的!你看,我武功不如你,嘴又没你毒。真要搏命的时候,我一定先把你推出去,挡上一挡……” 仿佛这话有着魔力,萧钰露出安心地笑容来。 紧接着,她的身子一软,头朝前倾,整个人失去了力气,醉倒在他的怀里。 白衍初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释然一笑,抱着她落地得刹那,唇瓣溢出为不可查的弧度,呢喃自语: “苏晓晓,你酒量可真差啊……” 第五十九章 不似商贾的书生 伶人舫的舫主是位怎样的人物,九州大陆上,几乎没有人能够描述得清楚。 熟悉的人只知道,船舫的生意从一艘演变成十几艘,仅用了不到两年的光景。 要说他是位能干的生意人,不足为过。 可见过舫主本尊的皆称:那样书生气浓郁的一个人,怎么看都并非像一位商贾。 该如何与这位光听事迹,就觉得城府颇深的船主交涉的问题,众人的意见明显不太统一。 花舞建议由她出面,来向养父提出,会强过萧钰本人。这样也许能省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而封崎明显反对让花舞自己去,白衍初则建议封崎来扮演贵公子的角色,替花舞赎身会更为稳妥。 萧钰看着他们三人不同方向的自说自话,最终无奈地决定: “一起去吧——” “郡主是认真的吗?”花舞眨了眨眼睛。 “我是说真的!另外,花花,叫我名字就好,不用称呼这么客气。” “可是……” 花舞还想说什么,却被萧钰打断: “没有可是,到时候,见招拆招吧!” 萧钰其它的不知,倒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像这样一位中原商客,可以将船驶入辽水仍然赚得盆满钵盈,只能说明他来头不小,在朝野中定然有人关照。 单就这么一点含糊不清的线索,凭她目前薄弱的情报实力,又不肯倚靠雪堂的话,查起来非常困难。直接与其交涉,难免会吃亏。 可再过一个月,就要入冬了,训练营将会有考核。错过了本次测试,只能等到夏季。而 要赶在这时候送她进去,萧钰也是有私心的,毕竟此时训练营还有个小子。 三人一起照拂,总比一个个来,要省事得多。 不论怎样筹划,开局肯定是输了。 凭借伶人舫游走于两岸的手腕,对方查到她的目的不难。既然如此,不如开诚布公,摊开说明,也许更容易些。 倘若花舞阁的船用典雅娇俏来形容,那伶人舫的主船,就是富丽堂皇的一座水上宫阙。 整座船身可容纳上百人,入夜上灯,繁荣奢华,一派歌舞升平。仿佛这世间所有的丝竹声乐都被包揽于此,上好的美酒佳肴,舞娘歌姬,无一不精。 更与其他做买卖的船舫不同,主船四周还环绕着几圈小船,每一艘都有花舞阁这般大小,风格各异,随主船而动,仿佛夜色中的浮光掠影,在水面绘出一幅瑰丽的画卷,似梦似幻,宛若瑶池仙境降临凡尘。 不知是哪艘船上的歌姬,最先哼唱起西夏的小调,紧跟着其他几艘船也随之应和。 乐声清朗欢快,异域风情浓郁,令船上的食客们不觉沉醉其中。 萧钰一行人踏上主船之际,便有船主的侍从迎上前来。 一名身着契丹服饰的小童显然已恭候多时,眼见花舞阁的船靠近,雀跃地探头招呼: “花舞姐姐,您可来了。舫主料到今日您会回来,让奴等在这里侍候。” 花舞见是熟人,略微一笑,点头道:“阿竹有心了。” 说话间自袖中掏出些碎银塞给他,动作娴熟自然。 被唤作阿竹的童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格外开心,旋即又乖觉地朝花舞身后的几位客人一一点头问好。 萧钰走在最前,目光在小童身上淡淡一扫,意味不明地微微一笑,却未作声;封崎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冷漠至极;好在最后面的小哥哥最有趣,笑得比他还开心,摸着下巴回了他一句问候,顺手又塞了点银子过来。 “阿竹这契丹语说得可真好,不是晋人吧?”白衍初漫不经心地说道,语气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阿竹在这里守了一整天,早已焦躁不堪,见到客人后终于放松下来,尤其今日赏钱丰厚,心情更是飞扬起来。谁知他正得意间,竟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自然不是——”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冷厉的呵斥打断。 阿竹猛地僵住,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急忙从白衍初身边退开,踉跄地朝声音的方向挪去。 白衍初的手臂落了空,慢悠悠地直起身子,抬眼望去。 只见不远处立着一名身着中原士子服的男子,面容白皙,身形纤弱,眉目间透着一丝不自然的粉痕。他皱着眉,唇抿得紧紧的,目光中谨慎与敌意交错,显然对白衍初的举动极不放心。 白衍初眯了眯眼,心头微微一跳。 那人的模样……似乎有些眼熟。 是错觉吗?可这轮廓、这气质,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侧了侧头,双手环抱,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对方。 女扮男装?不像,可粉施得未免太重…… 白衍初的思绪飞快转动,试图捕捉记忆中的蛛丝马迹。 这时,萧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衍初,走了——” 白衍初心神一凛,收回目光,缓步跟上。 而那名男子则在察觉到萧钰的审视后,微微颔首,旋即悄然隐入暗处。 直至那道奇特的视线彻底消失在黑暗中,白衍初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唇角微微扬起。 “有意思……” 他低声自语,眼底晦暗不明,随即抬步离去。 …… 案几上青烟袅袅,门闭壑的刹那间,隔绝了屋外的喧哗。 这一室的寂静与清凉,与屋外形成鲜明对比;可也因这份格格不入,反而映衬得主人的气质品行,如苍松翠柏,高风亮节。 萧钰踏进屋内后便不言语,目光自内外打量了一圈。 引他们一路过来的小童阿竹,乖巧得扣上门,安静地立于玄关下首。 方才在拐角地方瞥到与白衍初对视的少年,此刻低眉顺眼地端坐奉茶。目光专注又神圣,仿佛端起这盏茶放置于主人身前,是他做得最为骄傲的事情。 而他的主人,落于茶案旁的男子一身锦衣华服,青丝用上好的金丝线织锦头巾束起。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眉眼温润,气度雍容,举手投足间颇有一股文人的儒雅。 但若仔细打量,便会察觉这份儒雅深藏锋芒,温润之下,似乎有某种被刻意收敛的危险。 萧钰觉察的是较量,是无声的杀气。 而白衍初,感受到的是对方如江水一般深不可测的心思。 就如同这室内的陈设,明明华丽典雅,古琴、编钟、幔帐上的风铃,看似毫无章法的元素搭配,全凭主人喜好。实际上,配合窗外的水波与风声,竟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小型防御阵法。 所以,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才会有强烈的压迫感——那并非什么高深的气息较量,而是阵法的法门被悄然启动。 想明白这一点,白衍初无声地换了个地方站立,从萧钰的左后方位置,来到了编钟旁侧。 这个举动令舫主不经意地抬头,朝他望了过去。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白衍初状似不经意地朝他笑了笑。而后,身体倚靠在编钟旁的木梁上,压住了幔帐,以及幔帐连着的一串风铃。 舫主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倒也并未说什么,很快就被萧钰的话头,将注意力引了回来。 “来者,即是客。既是客人,自当以礼相待。郡主,试试这从南越新采办的茶叶,可爽口?” 坐于茶案旁的正主,抬手向仍旧立于玄关处的萧钰发出邀请。 而明明该是主人方的花舞,此时却并未像这屋子里的他人这般恭从。 反倒是在踏入屋内时,轻声唤了一句“父亲”;便不再有其他动作,一直陪伴在萧钰身旁。见舫主示意落座,便微微笑着转头望向萧钰,点了点头。 花舞的态度,导致萧钰自伏案落座开始,总隐隐地感到有股针锋相对的杀气,自空中流转。 这位舫主,虽然表面上客客气气,却故意放出杀气与她较量,不似试探,倒像是在有意比拼,探她的实力。 对方这般无聊的举动,萧钰模棱两可地笑了笑,拾起茶杯,抿了一口。单刀直入: “船主太过客气了。奴家是粗陋之人,不懂这些繁文缛节。咱们直说了吧!我想为花舞赎身,请开个价。” 男子先是惊诧地一怔,面对她的直接,并未有过多的面部表情,反而是沏茶的少年蹙紧了眉心。 不过这少年定力倒是不错,手中的水依然很稳,只是落茶的速度明显慢了些许。余光望过来,似乎对于他们的无礼,甚为蔑视。 白衍初微微眯了眯眼,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只是更为年幼一些,也更为胆小一些。年少时,习惯性的缩在他的身后…… 可即便两人分开后,命运多舛,他本该是自由身的,不该是如今这般在画舫上为奴伺奉。 他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眉心微蹙。 这少年的鄙夷,对萧钰来说无关痛痒,不愠不燥。纤长的睫毛自雾气缭绕的蒸汽中扑扇了两下,连个眼神都懒得回敬。 “都说云梦楼的少楼主、云昭郡主萧钰,乃女中豪杰,今日一见果不其然,说话爽利。”舫主忍不住笑得格外开怀。 女中豪杰?!是女魔头吧!她暗自腹诽。 “舫主见笑,小女子只不过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营生,糊口罢了……” “郡主谦虚了。各处小国的达官贵人,哪一位不知少楼主的名号?!怕是不知道的,都已身埋黄土,坟头草长得几丈高了。” 这话乍听来是夸赞,细品倒像是拐着弯地阴阳她。 “生于礼乐崩坏的乱世,王朝交替,如果真是我一人之过,那我这种人,岂不早就流芳千古了。” “少楼主这个营生,够你养活一整座城池了。” “可我只想贪花舞这一口。”萧钰声音如清泉落石,将话题转了回来;“我知舫主困惑,作为女子怎会去为一名舞姬赎身。可谁奈花舞的饭做得实在太好,奴家实在忍不住馋嘴。” 闻此,舫主眯了眯眼,淡淡一笑: “这有何难?!姑娘要是喜欢,可以常住花舞阁。我想,花舞定然不会怠慢了姑娘。” “舫主的意思,是瞧不上我萧钰,不打算做这笔生意咯?”她放下手中的茶,定睛直视对方,虽不曾释放杀气,却在心志较量上,并不输人: “伶人舫的规矩,但凡姑娘愿意,恩主开得起价码,舫主自会成人之美。如今,舫主这般,可是不愿?” “并非在下不愿,而是郡主并未与在下说实话。” 那人非但不恼,唇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仿佛这场对峙不过是一场风花雪月的闲谈。 “郡主是打算让我家花舞入火坑吗?” 他轻描淡写地道,语调柔和得像是雨落江南,可每个字眼却分外清晰, “在下虽然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可也养育了这些时日,多少有些情分在。即便她愿意,我也见不得她如此,把自己的命当儿戏。” 话音未落,他已微微侧目,扫了花舞一眼。 那一眼不带任何情绪,平静得仿佛湖面无波,却令花舞猛地止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生生将反驳吞回了喉咙。 萧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微勾,不动声色地倚靠在椅背上,语调随之放缓,似漫不经心地感叹:“伶人舫有百位舞娘歌姬,舫主却似乎格外怜惜花舞……” “花舞是在下一手养大的,”那人不疾不徐地道,眸光微敛,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了精心斟酌,“我还想看着她及笄,不希望她香消玉殒于亡命洞窟。” 他微微俯身,眼中依旧含着笑意,却冷酷得如一泓冰泉,未曾染上一丝温度。 “阁下是看不起我萧钰的能力,还是不相信花舞的毅力?” 萧钰放下茶盏,茶水微微晃荡,空气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倏然凝滞。 她眸中流光溢彩的波澜被杀意吞没,灵息释放的霎时间,整张桌案仿佛被寒意席卷,热腾腾的茶水也失去了白雾的温度。 沏茶的少年怔了怔,想要低头去查看炭火,却骤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那无形的压迫感仿佛一座无形的大山,沉沉压在肩上,令他呼吸一窒。脸上的轻蔑瞬间褪去,被慌乱和战栗取代。 萧钰身侧的花舞,本应是最先受到冲击的人,可就在那一刻,她肩膀上忽然多了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那是身后的契丹少年,手指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仿佛随意地搭着,实则悄然替她化解了那份沉重的威压。 至于另一人,原本还显得漫不经心,此刻却早已绷紧神经,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对方的一举一动上。表面看似闲适未动,实则全身上下已是戒备森然。 第六十章 谁能保证永远 舫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轻轻一抚衣袖,化去了针锋相对的杀意。 随后,他缓缓站起身,自上而下俯视萧钰,目光清冷,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郡主所言极是,这两样都必不可少……但却不是全部。” 他顿了顿,眸色深沉如潭,“还有一样恐怕你没有。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吧,在下为郡主出一道题,今晚之前,若能解开,在下便同意您为花舞赎身。” 萧钰挑眉,唇角微勾,笑意讥嘲: “呵,什么样的父亲,竟然会拿自己的女儿来打赌?这样的事情,我竟不知。” 男人仍旧微笑,神色气定神闲:“郡主不必急着生气,不如先听听在下的赌约——” 萧钰冷冷地抬手,一个“请”字,锋芒毕露。 “在下的题目是:我是谁?” 空气骤然寂静。 萧钰指尖微微一颤,怔住了。 那人却不急不缓地继续:“我知郡主是云梦楼的少楼主,父亲是述律本家的四子萧溟,母亲虽是江南苏家的长女苏芷离,名义上是被俘为奴,实际上是你父亲救了你母亲。当然,萧溟也因你母亲的身份,差一点被皇族除名。这些,都是在下知道的,关于郡主的身份。” 他顿了顿,眸光戏谑:“可郡主知道,我是谁吗?” 伶人舫的舫主?不……没这么简单! 一瞬间,萧钰脑海中飞速掠过一个个念头——李思穆,李唐王朝的亡国公主……救下花舞,真的是一场意外吗? 她的思绪飘向那日收到的那张匿名图纸——那上面,赫然是一朵梅花的纹样…… 萧钰蓦地沉默,眉头微蹙。 她不言,身侧的花舞却变得有些紧张,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低声道: “晓,你没必要答应这些,我根本就没有……” “咳咳!丫头,这么快就胳膊肘往外拐,可不好。” 男人轻笑着打断她,语调漫不经心,可眼底的寒意却像刀锋般森然,“你要是给她提示的话,那可算作弊喔!” 花舞贝齿轻咬住唇,眸色黯然,最终还是按捺住了话语。 她的手却下意识地收紧,紧紧握住萧钰的皓腕。 萧钰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微微战栗,目光顺着腕部攀升,落在她欲言又止的娇俏面庞上。 亡国、梅花纹身、养父、脂粉气的少年、童子、吴越的新茶、李唐…… 所有的线索,似一根根交错纠缠的细线,正在她脑海里缓缓铺展。 它们似乎已经开始勾勒出某个答案,可却仍旧混乱未明。 正当空气凝滞之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不疾不徐地插了进来。 “我听说外面的姑娘私下里传,舫主应该姓李。不过,对外您很少使用这个姓氏,渐渐的大家习惯了,也就只是唤一声舫主。” 白衍初故作惊诧地轻叹,打破这份沉默,“啊!舫主,我这不算是作弊吧?” 他语气散漫,带着几分戏谑,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在对方的神情上,捕捉任何细微的波动。他看似随意地摇晃着手中茶盏,指腹轻敲杯沿,声音清脆,似乎在催促,又像是无意的漫不经心。 舫主垂眸,神情平淡如水,似乎并不在意这个称呼被拆穿,缓缓点了点头,承认道:“不算。这确实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鲜少有人知道罢了。” 李……唐……梅花…… 思绪在刹那间拼接成完整的画卷,萧钰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唇角微微扬起,眸中带着笃定,迎上白衍初投来的目光。 他的提示,她听懂了。 仿佛一场无声的默契,彼此交换了答案。 萧钰蓦然转头,目光落在舫主身上,唇边挂上嫣然暮色,似春风拂面,水波荡漾。她缓缓开口,声音悠然: “阁下,莫不是梅影察事,李唐氏族中最后一位刺客——李彦绅吧?” 舫主闻言,嘴角微勾,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气定神闲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淡然道:“郡主光凭一个姓氏,可不足以推断结果……” 但萧钰知道自己猜对了。 真正出卖对方的,并不是他的话语,而是那奉茶少年的细微颤抖。 她眸光微敛,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似笑非笑地看向少年,意味深长。 这孩子……看来很是在乎啊。 白衍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轻擦过茶杯沿,唇角噙笑。萧钰向来如此,能在不动声色间察觉最微小的破绽,并借势推进局势。他不由得感叹,这般敏锐的观察力,放在谁身上都是可怕的能力…… 而他,竟然开始觉得这种智慧,格外迷人。 他眸色深邃,意味难明地看着她,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她是个天生的猎人。 “前些日子花舞因我受了伤。有人给我寄了一份纹身图样。我这人随性惯了,并未在意,随手就将它烧了。现在想来,似乎在哪里见过……” 萧钰语气漫不经心,指尖轻轻拍了拍花舞的手背,安抚她的紧张,缓缓道出真相。 “唐时李家先有百骑司,武皇帝的梅影内卫,最后是察事厅;虽然几经磨难,却依然用不同的形态存于世上。李家之后,再无人敢称第一情报网。” 她微微一笑,目光灼灼地盯着舫主,继续说道:“这支组织再神秘,它也一定会姓李;王朝覆灭,也无法改变烙印在身上的印记。” 白衍初微微挑眉,心中泛起一丝兴味。 他不得不承认,萧钰这番推理干脆利落,步步紧逼。 她不是在求证,而是在逼对方承认。 “而唐末帝原本掌握着这股力量,可却因刘皇后的跋扈不得施展。于是我便猜测,察事的首领有可能正是李思穆的母妃。” 她顿了顿,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缓缓道:“而你接到的最后一个王室的任务,是刺杀人皇王。我说的对吗?” 白衍初眼中浮现出一丝赞赏。 萧钰不只是聪明,更懂得如何运用这些信息,以最恰当的方式逼对方开口。 果然,舫主的目光深沉了几分。 萧钰淡淡的扬起唇角,对上李彦绅复杂的目光。顿了顿,不待对方回答,又自顾自地继续: “虽然这最后一个任务是来自末帝下达的,但你却对效忠的皇帝已是十分不满,于是匆匆完成了刺杀耶律倍的任务后,转头来想要寻找花舞姐弟二人。” “可遗憾的是晚了半刻,只寻得了姐姐,丢了弟弟。不过,好在姐姐身上有梅花纹身,拥有继承人资格;也就是说,花舞她根本没有卖身契,也就不是养女,而是你的少主!” 花舞此时眼底水盈盈的,一刻不离说话的人的面部表情。 自从耶律屋质告诉她,萧钰收到过纹身图样后,她便一直忐忑不安,该如何与萧钰摊牌。 这一个半月以来,左右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清楚。 没想到今日她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毫无芥蒂地置于台面之上;更是从开始就一直安慰性地,握着她的手,所有的话语,尽在掌心传来的温度上。 原来,这件事对于萧钰来讲,根本算不得什么心结。 就像当初明知道她是亡国公主,她却丝毫满不在乎的模样。 正如那天立于山顶,她对她说过的话:乱世,身份与国家不用太在意,活着才是最为重要的事情。 “有一点不太正确,下令刺杀耶律倍的并非末帝,而是另有其人。”李彦绅纠正,“还有,郡主的判断依据是……?” 李舫主不依不饶,仍旧不愿松口。 钰却只是轻笑,抬眸看向他,眼中闪过一抹戏谑。 “阁下还不打算承认是吗?” 她微微倾身,嗓音低柔,带着几分危险的试探: “背负耶律皇室的头颅,在我这里并没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人皇王,真的是死在你的手里么?还是……他其实还活着?” 室内瞬间沉寂。 白衍初轻轻倚靠在椅背上,手中茶盏微微倾斜,眸光微闪。 舫主指尖微顿,茶盏轻轻一转,掩盖了刹那间的情绪波动。 萧钰清冷地声音自船舫中回响: “舫主在害怕什么?中原的秘闻与大辽的秘闻,你手中掌握的只会比我多不会比我少;皇族的人命,兴许死在我刀下,不比死在你手上的少。至于判断依据,……” 她缓缓扬唇,目光犀利: “您身边的人可比您诚实多了,这位小哥儿,原本是宫里的人吧……” 瓷片四溅,茶水洒了一地。 少年身形颤抖,跪伏在地,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奴……该死,请主人治罪——” 室内再一次地静默无声,煮茶的水开了,发出嘟嘟的声响,格外醒目。 白衍初微微勾唇,指尖轻轻一弹,隔空一缕气息触达上茶壶的盖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而那少年依旧匍匐着,身形颤抖,不敢抬头,更别说挪动火苗以及触碰水壶。 白衍初缓缓抬眸,饶有兴致地看向萧钰,眼中带着浓浓的笑意。 同样是是十五六的少年少女,论心机谋略、处事沉稳,他这边的孩子,终究远不及云梦楼啊! 或许,放手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那孩子或许能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活得更为自由自在,也能走得更长远…… 屋内静谧,时间仿佛凝滞,公杯中的茶早已凉透。 良久,男子幽幽叹出一口气,终于开口,语气中透着劝慰与无奈:“你既是梅影之人,主上该是花舞才对。我又如何……” “奴的主人,只有李大人一人!”少年抢白,声音决然,头垂得更低。 花舞见状,心生不忍,忍不住开口:“父亲说的是什么话?父亲养育了女儿,自然是这梅影察事的掌舵者,也是伶人舫的主人。” 李彦绅冷哼一声,目光终于落在花舞身上,语气复杂,半是气愤,半是责怪:“哼!你还认我这个父亲?” 花舞毫不犹豫地答道:“一日为父,终身为父。” 李彦绅盯着她,眼神微沉,片刻后缓缓道:“那我问你,云梦楼的训练营,你当如何过?” 这才是重点! 花舞虽内力精进,却远不及那些从训练营里爬出来的杀手们。他们一年乃至数年的血战经验,远非一朝一夕可弥补。想要在冬季考核中脱颖而出,的确极为艰难。 “每次考核的通过人数不过二十人。这次,封崎会同她一同前往。” 这话看似是问花舞,实则是说给萧钰听。 萧钰又岂会不知? 面前这位李家当家人,从头到尾考量得都是她的实力,是否有守护李思穆周全的本事。 所以自踏进门前,这个问题她其实就已经想好了:雪堂的谷青阳当初敢明目张胆地送人头,她萧钰为何不敢?! 李彦绅目光幽深,声音低沉而犀利:“之后呢?风雪月三堂明争暗斗,尤以雪堂为最。少堂主与你有错置之仇,他认定是你间接害死了他的兄长。郡主让花舞入雪堂,莫不是要她送死?” 萧钰轻笑,眼神淡漠如沧水:“不愧是梅影察事,连云梦楼的内斗都摸得一清二楚。” 她微顿片刻,语调沉稳而平静:“花舞会在我的院子里做事,至于她归属于哪个堂口,李舫主觉得,这很重要?” 李彦绅眯起眼,目光微冷。 萧钰语气淡然,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李舫主最初的打算,怕不是想吞了雪堂吧?否则,怎会问出这种问题?” 她微微一笑,目光直视对方:“但为何非要吞并呢?合作不好吗?眼光放远些,再敢想一些。一个雪堂,哪里够吃?” 屋内沉寂。 李彦绅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郡主倒是敢想。莫不是打算反手吃下梅影察事?” 萧钰轻叹一声,忽然笑了。她抬眸看向李彦绅,神色平静而笃定: “没了花舞,我要你梅影察事作甚?一个情报网罢了,即便曾经、现在是一等一,又有谁能保证它永远立于巅峰?” 她微微顿了顿,语气愈发从容:“梅影察事也好,雪堂也罢,花舞喜欢,便是她的;她不喜欢,便什么都不是。什么传承衣钵?百年王朝尚且会在历史长河中陨落,何况一个情报机构?” 此言一出,放肆又狂妄。 可偏偏,她便是如此笃定。那双眼睛,宛若晨星,耀眼夺目。 李彦绅沉默不语,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身侧的两人身上。 封崎,目光坚定,毫无动摇地信任着她。 而另一人,则是白衍初。 这位看似玩世不恭、对世事不以为意的年轻人,此刻落在萧钰身上的目光,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欣赏。 一瞬间,李彦绅恍然。 云梦楼的孩子,终究不同。他们早已拥有了超越年岁的沉稳与野心。 他不禁想到,若是换作自己,十六岁时,是否能有这样的魄力与视野? 茶已凉透,沉默中,夜色深沉。 良久,李舫主叹了口气,下令道: “墨梅留下。阿竹,带三位贵客先到门外等候。我同花舞有几句话,要单独说。” “诺——” 虽不知其意,客随主便,礼数仍不可少。萧钰起身,顺手拍了拍花舞的肩膀,语气轻快地安抚道: “花花,我就在外面,不会走远。” 花舞似吃了定心丸,松开了紧抓她的手,轻轻点头。 门扉从内闭合,大半个时辰过去,内里未传出半点声响。 白衍初探头探脑数次,却都被阿竹不耐烦地推了回去。 萧钰倒是耐得住性子,双手抱胸倚在栏杆上,目光闲散地扫视四周的人间百态,百无聊赖地等着。 时间一盏茶接着一盏茶地过去,封崎终究憋不住了,凑近萧钰,低声嘀咕: “要不要我上棚顶去探一下?” 萧钰歪头想了想,最终还是摆手回绝: “不必了。李舫主的本事,隔墙有耳不过是信手拈来。何况,对方是养父,我想他不会做出什么不利的事。” 话音未落,忽然,一阵悠扬的琴声自房内流泻而出。 最初的旋律宛若碧水山涧,清风明月,柔和得几乎能让人卸下所有防备;然而片刻之后,曲调陡然拔高,宛如金戈铁马踏碎天涯,激昂而凌厉。秋风瑟瑟,战甲猎猎,滚滚黄沙中,血染征途。 就在琴音推至巅峰之际,嗡然一声,琴弦骤断! 一时间,整座船舫像是被这破弦之音劈开了一道无形的裂隙。 原本热闹非凡的舫上倏然安静,喧嚣的丝竹声骤停,笑语哗然如被生生拦腰折断。所有人神情呆滞,双眼无意识地盯向前方,宛若被无形的丝线束缚住了意识,僵直在原地。 白衍初眉头一跳,心底警铃大作。 那一瞬,他捕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异样灵息—— “咒术!” 白衍初是三人中对术法最为敏感的,几乎在琴弦断裂的一刹那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电光火石间,他迅速抬手,指尖灵息微动,分别在萧钰与封崎肩头轻拍一下,以灵力震开那股迷幻之气。 二人瞬间回神,眸光一凛。 白衍初不再迟疑,脚下一错,避开仍然迷失其中的阿竹,抬腿猛地朝房门踹去! “砰——” 房门轰然洞开,风声卷挟着琴音残响,呼啸而出! 第六十一章 年少时走散的友人 冲破房门的束缚,萧钰目光所及,首先是跌坐在地上的花舞,心里猛地一沉,不由分说便搭上了她的脉。 花舞的脉象紊乱至极,竟是两股截然不同的内息在体内纠缠搏杀,强横的一方试图吞噬另一方,而弱势的一方却不知该如何接纳融合,导致灵息在经脉中狂暴肆虐,稍有不慎,便是筋脉尽断、性命不保的结局。 “你对她……” 关心则乱,萧钰正要怒斥,抬首却见琴案上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五弦琴断了两弦,琴身斑驳,溅满了殷红的血迹。血不仅来自断弦刮破的指腹,更从抚琴人的嘴角涌出,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之上,浸透了大片衣料,触目惊心,竟比花舞的伤势更重。 然而,他却丝毫不顾自身,只是紧皱着眉,焦急地看向花舞,声音虚弱却急促地问道: “刚才的曲子,你可记下了?” “女儿,记住了!”花舞气息微弱,但语气却坚定至极,轻轻颔首。 “好!很好……这首《风雷引》,怕是我最后一次弹奏了……”他似乎放下心来,连连咳出几口血沫,身旁的墨梅神色大变,慌忙上前欲替他顺气,却被他挥手阻止,强撑着精神望向萧钰,语气艰难却果决: “郡主,你可以……带她走了……” 萧钰目光幽冷如霜,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却依旧难以认同对方的做法。 可眼下,她没有时间计较这些。 她抬手稳住欲拔刀的封崎,沉声下令:“先回花舞阁——” 刚踏入花舞的闺房,萧钰便毫不犹豫地将封崎二人轰了出去。 “守着外面,别进来!” “可是,晓……” 封崎皱眉不解,只以为花舞因琴声影响内息错乱;白衍初则更是怀疑李彦绅设下圈套,张口欲问,却被萧钰冷冷顶了回去,二人直接被关在了门外。 封崎刚要推门,谁料萧钰干脆利落地落了门闩,断绝了一切质疑的可能。 她哪有功夫与他们解释?再拖延一刻,花舞便有性命之忧。 “花花,我帮你疏通经脉,放松,不要抵抗我的灵息。”她按住花舞的肩膀,语调难得地温柔了些,“可能会疼,忍一忍。” 花舞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浑身上下几乎都被汗水浸透,迷迷糊糊间,连她的话都听不清了。 萧钰见状,无奈之下,只得亲自动手,褪去她的外衫,仅留单薄的中衣,以便运功。 她一边凝神运转灵息,一边心中冷笑。李彦绅果然够狠,竟将自己毕生近半的灵息,毫无保留地倒灌给花舞,却完全不顾她是否能够承受。更狠的是,他还顺带拨了一套杀伐之曲—— 一个引灵境的少女,突然被御灵境的强者灌入庞大灵息,原本已是危机四伏,再加上这《风雷引》杀阵的催化,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更何况,最后一个音节乃是绝杀,若非琴弦在关键时刻断裂,萧钰踹门而入时,花舞恐怕早已吐血而亡。 她可管不了李彦绅究竟是刻意断弦,还是内息耗损过半,根本无力再奏完整的《风雷引》。 总之,这断弦,救了花舞一命。 这厢,萧钰凝神专注,为花舞疏通筋脉,少说也得费上大半个时辰。屋外,封崎守着门户,倒也无须担忧安全问题。 可白衍初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站在门外思忖片刻,索性转身,朝伶人舫的方向疾步而去。 将近亥时,船舫虽不如先前那般热闹,但一些熟客老客仍旧流连,楼阁间依旧是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白衍初未作停留,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李彦绅的主屋。 恰在此时,画舫的喧嚣被突兀的吵嚷声打断。 硕大的船身微微一晃,仿佛也被登船的几名男子带来的寒意震慑住了。他们身披晋军制式铠甲,步伐沉稳而凌厉,行至主屋前,一股肃杀之气铺展开来,瞬间激起了周围人的警觉与惊惶。 不少胆小的客人见势不妙,撂下银两,匆匆退散,生怕被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 领头的军官大步迈入,一路嚷嚷,直言要见舫主。主事的妈妈哪里拦得住,连忙使眼色让小厮赶去通报。 于是,就在白衍初隐匿于暗处的同时,慌慌张张的小厮推开了房门。 “墨梅,快——外面……晋军……左赞善大夫王大人……!” 小厮跑得气喘吁吁,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刚踏入房门,便被墨梅神色冷峻地一把推出屋外。 墨梅面色苍白,却依旧沉稳,厉声呵斥:“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晋军来了又如何?莫要自乱阵脚!” 他话音未落,楼梯间已然传来一道浑厚而傲慢的声音:“是谁口出狂言啊?” 来人身材魁梧,戎装笔挺,剑眉入鬓,鬓角隐隐透出丝缕霜白,气势逼人。他步履沉稳,浓眉微蹙,眼中透出一抹审视与讥诮。 墨梅瞳孔微缩,强自镇定,微微一福身:“原来是左赞善大夫王瑜,王大人驾到。不知大人今夜造访,有何要事?” 王瑜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主屋,语气不耐:“少废话,叫你家主子出来。老子今天一定要带他走。皇帝陛下说了,今夜他若不答应,老子就住这儿了。一起吃,一起住,直到他点头为止。” 说罢,竟直接迈步便要闯入。 墨梅岂容他如此无礼?她疾步上前,拦在门前,语气不卑不亢:“王大人来得不巧,我家主子身子不适,已然歇下。大人若有要事,改日再议。” “呵,装病?”王瑜冷笑,眉头一拧,扬手便朝墨梅胸口袭去。 他出手快准狠,带着沙场之上千锤百炼的杀伐之气。墨梅虽有些功夫底子,但在筑基境后期的战将面前,终究不堪一击。 一掌之下,他闷哼一声,身形倒飞数尺,重重撞在屋内的茶案上,鲜血溅落衣襟,脸色瞬间惨白。 王瑜嗤笑一声,趾高气扬地跨入房门,环顾四周,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啧啧……这传闻中的李舫主内室,倒是雅致。但少了些烟火气,看着也不过如此。” 他不以为意地环视屋内,目光缓缓扫过书案、琴案,最终落在一处幽暗角落—— “怎么,李舫主还打算藏着不见?可惜了,我这人最没耐心。” 他眯了眯眼,手指不耐地敲了敲剑柄。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燃烧的灯芯微微跳动,映照着他唇角玩味的笑意。 内里余香袅袅,却难掩浓重的血腥味;断弦的琴孤零零地搁在角落,尚未来得及收拾。 茶案上的水因墨梅的撞击而倾覆,湿漉漉地洒了一地,显得狼狈不堪。屋内尽头的床榻上,轻纱微扬,似有人影半卧,远远望去,虚实难辨。 王瑜素来狂妄惯了,此番本欲借机立威,怎料墨梅竟毫无反应,顿觉自己气势逼人,愈发得意,抬脚便要踏入屋内。 脚刚抬起,还未跨过门槛,眼前忽然一花,角落里那架断弦的琴随木几一震,猛然翻滚而起,直直朝他迎面砸来。 琴声破空而至,势如疾风,王瑜措手不及,只能连连后退。 然而,那琴仿佛被无形之力操控,竟不依不饶,在空中翻腾旋转,径直朝他面门袭去。 眼见身后便是走廊栏杆,三层楼虽不算太高,可若就此跌下,轻功再好也难免狼狈。无奈之下,王瑜只能急急后跃,翻身一转,双手扣住围栏,方才险险避开琴身正撞。 琴势不减,径直穿过栏杆,自高处坠落,砸在一楼食客的桌上,顿时激起一片惊呼,众人惊慌四散。 一番交锋,王瑜虽躲过了琴,却已是惊出一身冷汗。他站定于门前,心中骇然,面上却强作镇定,忌惮地眯眼朝屋内望去。 不过片刻功夫,墨梅已踉跄起身,虽仍显狼狈,仍是强撑着擦去唇角血迹,挺直了身子。 至于那卧榻之上的人影,却始终未曾动弹分毫,仿佛真的只是歇息而已。 可琴为何会突然而动? 难不成,他没事?! 刚刚在楼下他们听得分明,那声断音是灵息不稳,才可能出现的。 如果真是这样,他可就干不过对方了…… 空气瞬间沉寂下来,仿佛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两方隔门相峙,彼此试探。 王瑜站在门口举棋不定,不知该不该再探一次。 明明只隔着一道敞开的门,他却生出一种错觉,仿佛那门后隐隐有道无形屏障,拦截千军万马。 终于,沉默被一声轻咳打破。 “在下傍晚受了些风寒,不便会客,恐染晦气。王大人此来,所为何事?若无急事,倒不如过几日再登门造访,届时在下自会亲自拜谢。” 声音轻缓,似是风中飘落的雪片,然而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这场无形的较量,双方皆在暗暗权衡试探,企图在揣度中占据先机。 然而,此刻显然并非正面交锋的时机。 王瑜权衡良久,终究不愿冒险铩羽而归,遂冷哼一声,权作收场:“既然如此,那在下便改日再来。” “墨梅,送送王大人。” 话音方落,墨梅当即冷着脸,毫不客气地将王瑜一行人请下楼梯。 直至他们彻底消失在画舫之外,他方才缓缓松了口气。 墨梅匆匆返回主屋,带上门,快步来到床畔,才发现自家主子实际上根本未曾醒来,依旧闭着眼睛,只不过面色比王瑜上门前强了许多。 而他的身后这会儿,却一直躲藏了个人,正是此前带走花舞、又折返回来的白衍初。 墨梅一惊,正要开口询问,却见那人神色冷肃,朝他微微摇头。一只手搭在李彦绅的后背,为他疗伤,另一只手却拽着一根断裂的丝线。 那线极细,在这灯光昏暗的夜晚,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墨梅的目光顺着丝线落到屋角,方才那柄被内力驱使的断弦古琴仍静静躺在地上,琴弦凌乱,似乎仍残存余韵。 这才恍然明白,方才飞起的琴,竟是因为白衍初的操控,难怪能逼得王瑜连连后退。 他谨慎地望了望李彦绅的脸色,最终什么也没说,皱着眉退出纱帐。 耐心等待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床上的人悠悠转醒,缓缓吐出一口清冷的长气。 “感谢少侠相助……” “举手之劳,舫主客气。” 白衍初淡淡回应,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耗费了他不少灵息。 李彦绅自是明白人,云梦楼从来没有无偿的侠义之士,而侠义也并非一定不求回报。 “可是你家少主,吩咐你来的?” 他问得随意,实则暗地留意着白衍初的反应。 白衍初岂会看不出这般浅显的试探? 见李彦绅已无大碍,便收回手,从纱帐内跃出,随意地拿起案上冷掉的茶水饮了两口。 “那倒没有。”他嗓音慵懒,唇角微微上扬,“舫主给她出的难题有些复杂,估计一时半会儿,她抽不开身。” 这倒是实情。萧钰怎么也要耗到天亮,才能稳固花舞的内息。 李彦绅这一步棋走得很险,既要让萧钰百分百维护他的养女,又要求她心甘情愿不遗余力地付出代价去搭救;为此,不惜折损自己一半的武功。 这等心机深沉之人,若有一日成为敌手,定是一场恶战。 他去而复返,自然也不是为了交恶。只不过阴差阳错救了对方,倒真是凑巧。 “少侠,定然不是专程为了救我,才返回来的吧?” 吐纳之间,李彦绅的内息已然顺畅许多,竟也随着他开起了玩笑。 眼前这人,怎么看也不是单纯要来示好,刻意做这一切。 白衍初喝水的手微顿,随即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不远处收拾茶案的墨梅身上。 “呐!我是觉得舫主的这位侍从,看起来分外眼熟,可我却记不得自己在哪儿见过,所以回来问问,他是否认识我?” “没见过——”墨梅头也未抬,冷冷道。 白衍初倒也不恼,轻轻叩了叩瓷杯,神色悠然。 “小时候,我有个玩伴。”他语调不急不缓,带着一丝缥缈的回忆,“那孩子总抱着一只兔子,别人不知,我却知道,那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礼物。可渔村里其他孩子们嫌麻烦,都不太愿意同他玩耍,久而久之,便把他冷落了。” 屋内一瞬寂静,墨梅的手微微一颤。 白衍初垂眸,继续道:“后来渔村遭遇台风和海盗,兔子没了,村民也没了。他哭得很伤心,因为在偌大的海岛上,再想找一只兔子,实在太难。我看不过去,就诓骗他一起登船逃跑,想着换个地方,兴许能再抓一只……” “可惜,那艘船最终遭遇了海难。海岛回不去了,而他——也走散了。” 墨梅的指尖攥紧了些。 “你说这些陈年往事,做何用?!” 他骤然将手里的茶盏重重放下,站起身来,目光凌厉地瞪向白衍初。 “救了我家主上,就以为我会不计前嫌,顺便再感激你吗?!别做梦了!” 白衍初盯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没什么。”他语调轻松,语气却低沉几分,“只是,不想再做错误的事情,惹他难过而已。” 他说完,便不再纠缠,而是转身朝门口走去。 “好了,我该回去了,估计晓也差不多完事了。叨扰李舫主,谢谢您的茶,虽然冷了,但味道还在。” 李彦绅的目光自他们二人之间流转了一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少侠,怎么称呼?” “白衍初。” “伶人舫的门会一直为白少侠敞开,下次来,可以走正门。” 闻此,白衍初倒也大气,拱手抱拳:“却之不恭——” 返回花舞阁时,东方已见鱼肚白。 船板轻响,白衍初刚踏上船,正巧遇到萧钰从屋内出来。她换了身干净利索的衣物,瞧见白衍初一身狼狈,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忍不住调侃道: “回来啦!李舫主挂了吗?” 她的话里有着惯常的轻松,而白衍初则抿唇一笑,默契地冲她耸了耸肩。 两人眼神交汇,心照不宣,仿佛不用多言,便已知晓对方心中所想。 白衍初挠了挠头,忍不住嘿嘿笑道:“让你失望了,还没有。” “哦,真是遗憾呢!阴我阴得这么彻底,哪天定要讨回来才是……” “怎么?耗费太多灵息了吗?” 白衍初微微蹙眉,听得她的语气,急忙伸手想去探她的脉,却被她巧妙避开了。 眼前的萧钰面色微微苍白,唇色淡青,看起来有些疲倦。他不禁有些后悔,刚才太过放松,让她们独自应付了那些麻烦,尤其是萧钰的内伤尚未痊愈。 封崎虽未明了前因,但他也该警觉些,不能这么大意。 “没什么,只是可能要恢复一段时日了……”萧钰淡淡地说着,低声叮嘱,“小声点。把封崎吵醒了,估计这件事就天下皆知了。” 白衍初紧蹙的眉头仍未舒展,他担忧地看着她,眼中隐含着不言的关切。 萧钰见状,轻轻回避了他的视线,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 “别太担心。这不,咱们已经进入大辽国境,应该没什么大碍。河道结冰之前,咱们总能回去的。” 回去的路,就真的会那么安全吗? 白衍初心头一紧,但这份默契的沉默,却让他不再多言。希望,能如她所说那般。 第六十二章 三王提亲 花舞阁的船舫穿行在风雪交加的辽水上,船帆随风飘动,浪花拍打着船身,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响声。 船舫大约在水上飘了十日,距离上京还有些里程。 萧钰并不着急回去。一方面方便封崎教导花舞,一方面可以沿途看看风景的同时,查看一下云梦楼在各大城镇的部署,以便她了解楼里的这些年的大小事务。 窗外雪花纷飞,虽然外面的天气寒冷,船舱内却温暖如春,萧钰坐在窗边,捧着楼内的账目,翻阅着一页又一页。 突然,外面传来马蹄声疾驰的动静,一御刀侍卫一路狂奔而来,口中嚷嚷着“宫内急报”。 萧钰头也没抬,吩咐:“封崎,去瞧瞧。” 封崎提刀站起身,领命出去,不一会儿真就捧着一封黄娟回来了。 花舞瞥了一眼那封信,忍不住轻笑:“晓,怎么猜到宫内来的急报是送给你的?” 萧钰示意花舞展信,眉目间尽是莞尔: “真要送给城主,这侍卫可不敢打马横冲街道主干,必定有一层撑腰的背景,狐假虎威罢了。” 花舞忍俊不禁地接过黄娟展开,目光停留在上面,稍微停顿了一下。 抬眸时表情些许玩味,读出信中的文字: “三位藩王世子同时向陛下提亲,想要求娶云昭郡主,请郡主早日作出决定。”” 几乎是反射性地将茶杯举到嘴边的萧钰,险些被茶水呛着。 “提亲?” 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御刀侍卫快马送来宫内急报,竟然只是因为有人提亲?! “还同时……提亲?!这是商量好的么?” 外面天寒地冻,江水冰冷,而此刻她心里的困惑和惊讶却像火一般升腾起来。 正巧,这时白衍初从门外走进,目光一扫,注意到萧钰手中的信,神色不动,步伐悠然地走到她旁边。 “看起来,你也收到了。” 他的语气平静而淡然,似乎对这件事没有过多的关注,但眼中却难掩一丝微妙的玩味, “三位藩王世子,几乎是同时提亲。这种事,一旦发生,恐怕不只是婚事那么简单。” 萧钰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她问:“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是想要变个方式,要兵权?” 萧钰同白衍初对视了一眼,心昭不宣的得出相同的答案。 “陛下没有直接答复三位藩王,而是去问太后的意见。太后给到的答复是’萧钰大了,自己拿主意’。” 白衍初轻笑,微微点头,眼睛里泛起一层深意: “很耐人寻味。表面看,似乎是让你自己决定;但从背后看来,这种答复可不像是鼓励你挑选,而是在’推脱’。我倒觉得,陛下与太后是在打太极,拖延时间。” 他顿了顿,分析道: “毕竟,藩王们的提亲不仅仅是婚事,恐怕更是与权力有关。现在,若你嫁给其中一位,那一方势力必然会进一步膨胀,兵权将大增,影响朝廷的权力平衡。陛下与太后当然不敢轻易做出决定。” 花舞略微沉思,也插话道: “我觉得太后和陛下不希望你嫁给任何一方,毕竟,给哪一方,哪一方的兵权都会变强,权力斗争越来越复杂。他们应该是想拖延时间,看看形势如何。” 白衍初赞同地点头。眯了眯眼:“不排除陛下跟太后想借此机会看看,晓能否压制住藩王们,蠢蠢欲动的野心。” 萧钰心中一动,看来一不小心她竟卷入了朝堂党争与兵权政斗当中。这婚事背后的牵扯,恐怕是整个国家的权力博弈。 “既然宫中并不希望我被某一方势力控制,那我便不能做出过于明确的选择。我要拒绝他们,但又不能直接得罪。” 萧钰扶额,半开玩笑地说道:“唉,这场给我的考核可真麻烦。宫中的勾心斗角,真是让人头疼。” 她看向一直静默不语的封崎,话语带着一丝调侃:“是不是?封崎。” 封崎依旧面无表情,神色冷静,声音低沉: “如果晓为难,不如我去杀掉三位世子。这样藩王提亲的问题就都解决了,大家的麻烦也没了。” 话音刚落,船舱内突然陷入了一片寂静,其他三人都愣住了。 白衍初微微挑眉,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惊讶和凝重。眼里有不容忽视的严肃,权衡这么做的后果。 花舞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眼神里闪过一抹疑惑,她显然没有想到到这种直白到近乎冷血的做法,似乎好像是最为有效的。 萧钰也有些愣住,未曾预料到封崎竟然这么直接的触及到了最终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微微一笑,表情却有些诡异,眼中闪烁着一丝戏谑: “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一举两得。” 白衍初深深叹了口气,忍不住低声道: “事情要真是这么简单,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的音调低沉而沉稳,但话语中却透出无奈和遗憾。此时的白衍初表面上依旧冷静,但内心却有些动摇。 这的确是个非常好的解决办法。可他知道萧钰并不会真让封崎如此行事。如果事情真这么直接解决,所带来的后果可能远超他们的想象。 “封崎即便做得再干净利落,藩王们不管是真是假,矛头势必会直指云梦楼,到时反而会引发更多的麻烦。” 萧钰没有立即回应,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花。 “太多双眼睛盯着了,直接杀了,确实不太好办啊!”萧钰若有所思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深吸一口气;“云梦楼是悬在藩王头上的剑,比起拉拢,他们恐怕更想铲除。” “那是不是应该做出一些反应,免得局势发展太快,反而让我们处于被动的位置?”花舞问出众人的想法。 “晓,可有想法?”白衍初似笑非笑,深邃的眼神像是能将她看破。 萧钰戏谑地挑眉,眸中狡黠:“既然这是场陛下与太后的考核,那就逐一击破吧!不就是相亲么,投其所恶,让世子们不得不拒绝,不留后患。” 花舞讶然:“可这……有可能会损毁女儿家的名声,倒时……要想嫁人就难了。” 白衍初闻此,从沉思中抬眸,状似不经意地瞧了萧钰一眼。 却见某人听到此事,不但毫不在意,反而开心得恨不能将事情搞得越大越好。 “那太好了!我的英名,就靠他们三人远波了!”萧钰的语气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白衍初听到萧钰的话,眼中闪过一抹无法掩饰的柔和与复杂,很快又压下了那些情绪,目光深沉如湖,难以捉摸。深深地瞧了她一眼: “既然你决定了,那就这么办。” 萧钰眯了眯眼,抬眼瞧着白衍初,开始安排:“知己知彼。把三位藩王世子的脾性、癖好,以及他们平日里的言行举止、行事作风,事无巨细的收集一下。我们来分析分析,逐一约见!“ 花舞思索了一下,接话: “奴家这里好像就有,不用麻烦,特意跑一趟了。” 说着,从隔间的架子上翻找了一下,掏出一本落了尘的册子,递给萧钰。 萧钰展开册子,面上的神色先是狐疑,紧跟着诧异,最后转变为耐人寻味。 白衍初瞧见她变化莫测的神情,好奇地凑上前来。 先是愣了一下,再抬眼与萧钰对视的那一刻,都从对方眼中瞧出了端倪。 二人异口同声地发出感慨: “这比雪堂的报告,要详细得多啊!” “不愧是李唐的梅影察事,论专业度,还得是大唐啊!” 花舞被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夸得小脸微红,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 第六十三章 纨绔世子 第一位,耶律珩。大辽北院大王的嫡长子,母亲是汉人乐伎。自幼在契丹贵族中遭受排挤,练就八面玲珑的本事。曾在四时捺钵时,在御帐旁架起青庐,用混着檀香的契丹语为贵女们讲解《贞观政要》,深得贵女们的追捧。 这位,在梅影察事卷宗上的记载里,有这么几项劣迹:在春猎时用汉诗为奚族贵女包扎伤口,却在对方怀孕后送掺着红花的鹿胎膏; 教汉人官妓说契丹语时,故意让热息拂过对方耳后的守宫砂; 有三位汉室外室,且彼此熟识。迎娶侧妃当日,将妃子的合欢髻与侍妾的垂髫辫系在一起,美其名曰”胡汉一家“。 …… 初月斋酒楼,二层甲字号雅间。 萧钰正襟危坐,低垂着眼睑,小口小口地喝着茶。身后白衍初陪侍在右,双手环胸,面色冷漠。 身着鸦青色圆领袍熏着龙脑香,左耳戴着汉式白玉环,手中握着马鞭的耶律珩,推门进来的时候,便瞧见这么一副画面。 女子一身素雅的汉人装扮,身材玲珑有致,面若桃花,肤若凝脂。顿时令他眼前一亮。 听到响动,眼却没抬,只是淡淡的开口: “世子迟到了一炷香,请坐吧!我们速战速决,奴家赶时间——” 语气不甚客气,不过看在她长得标致的份上,他耶律珩就不计较了。 耶律珩慢悠悠地坐下,靠在酒楼窗边的椅背上,眼中透出一股盛气凌人的自信,仿佛这场相亲本就是他一手操控的舞台。 “萧钰郡主,北院大王斜涅赤的名声,您应该听过吧!” “略有耳闻。”萧钰仍旧没什么表情。 他抬手抚了抚自己精心整理的衣襟,语气愈加轻佻: “唉!那郡主可真是孤陋寡闻了!我爷爷耶律斜涅赤早年随太祖征战,人皇王耶律倍平定东辰叛乱,战功赫赫,那可是佐命功臣之一,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年那可是数十万兵马,封地无数。论家族荣耀,我敢说,在大辽所有王族中,我们北院一脉的地位当之无愧。” 他轻轻勾起唇角,眸光扫过萧钰,似乎期待她会被这些所谓的光辉业绩所震撼。 然而,萧钰依然静若处子,目光平淡如水,仿佛她听不见这些言辞中的自诩。 耶律珩见状,心中略有不满,却也未曾停下自己的话题: “当然,若是论起我个人,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这大辽的贵族小姐们,哪一个不是争着抢着要嫁给我?” 他话音未落,目光早已在萧钰的脸上扫过,带着不加掩饰的贪婪与自负。 “我父王能向陛下提亲,那你绝对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他直言不讳,语气中满是傲慢无礼, “像我这样,外表俊朗英武,又拥有一品的家世、丰厚的封地以及无尽的财富,若是你选择我,必能享尽荣华富贵,成就无上的地位。” 此时,耶律珩显然已经忘记了自谦与礼数。 他的眼中,萧钰似乎只不过是一个可供自己随意挑选的附属品。 她的一切,似乎都应该为他所俘获,为他加冕荣耀。 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让人不悦的自大,甚至在这阳光洒进的小楼二层房间,炉火暖洋洋的氛围下,也未能掩盖他那股子无礼。 “你看,”耶律珩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虽有侧妃,但你若不喜,我也可以勉为其难的休了她。另外,我还养了三个外室,她们各自都被我哄得死心塌地,还相信我会择一扶正。你放心,嫁给我,绝对会哄得你每天开开心心的。” 他自得其乐,仿佛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中,根本不曾考虑过萧钰会有不同的想法。 “光这一点,足见我的个人魅力。云昭郡主,你可得好好把握机会,若错过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再有机会遇到像我这样的世子?” 耶律珩略带挑衅的语气,夹杂着明显的轻佻与自负。 他显然认为,萧钰若不能接受他,就是莫大的遗憾。 萧钰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深邃。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轻轻摆手示意: “那世子,您将自己说得这么好,既然如此,您可否告诉我,您最看重女性的哪些品质呢?” 耶律珩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错愕。 通常像他这样的人,喜欢自夸,却不擅长被反问。 他本以为萧钰会被他的家世与风流打动,岂料对方竟如此平静且淡然,仿佛对他的一切并不在乎。 他干笑了一声,调整了一下语气,压下那份突如其来的不悦: “我眼光高,当然要娶最显赫家世、最美丽温柔、最孝顺的女子。” 他越说越自信,脸上带着自我陶醉的笑容,仿佛自己就是所有女子眼中的完美对象。 “那么,”萧钰挑了挑眉,语气淡淡,话锋骤然间一转,反问: “你身高八尺有余吗?你貌比潘安、才比子建、富比石崇吗?你声音好听吗?是,你是会抚琴一两首,可你会自己创作吗?会吟诗歌赋,会跳舞吗?” 耶律珩嘴巴微张,一时语塞,眼神闪烁不定。 这些问题他从未被问过。他那些自信的外表背后,竟是这么一连串的空白。 然而萧钰却不打算给他思考的机会,妙如连珠地继续: “你武修境界是什么段位?化神还是合道境?法修又是什么段位?通灵还是御灵境?” 萧钰语气平静,轻轻一问,竟让耶律珩突然觉得自己所有的优越感被无情戳破。 他试图强作镇定,但那股突如其来的压力让他有些哑口无言。 “这个……”耶律珩微微愣住,未能立即回答。 萧钰当然知道他答不上来,微微一笑: “你会读《贞观政要》,那敢问你在宗室子弟学院的成绩排名是多少?精通几国语言?中原九州十国的皇亲贵胄你叫得上来几个,又有几人与你有来往?” “我……”耶律珩的声音变得愈发低沉,语气中的自信已经逐渐瓦解。 “或者你一年的俸禄有多少?足矣养活多少封地,几口人?” 萧钰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冷冽。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切开了耶律珩所谓的光环。 萧钰没有丝毫怜悯地将他从高高在上的位置拉下来,将他显赫家世与虚空身份彻底揭穿。 耶律珩完全无言以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结巴地说道: “这……这些……我……” 话到嘴边却无力地散开,竟没有一个完整的回答。 “都不知道?!”萧钰的语气愈发冰冷,眼神充满了不屑: “那世子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配得上大辽最显赫身家的女子,还要求人家美丽温柔、孝顺父母?” 耶律珩怒极,几乎拍案而起,“你……萧钰,你简直,简直……” “简直什么?”萧钰冷冷地反问,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论家族荣耀,我们都是皇亲国戚,你没得炫耀;论武功修行,你一个小小的筑基境,我一掌就能将你拍到楼下的马水槽旁吃土;论学识,呵!你除了会契丹语与汉语,我恐怕用女真或者回鹘语骂你,你还得请个翻译吧?” 她的话如同刀锋,毫不留情地切割开耶律珩的虚假面具。 他的脸色越来越差,气愤与羞愧交织在一起,却已无力反驳。 “耶律珩,跟我论家族荣耀。你配么?” 萧钰的话如同最后一击,将他的傲慢与虚伪彻底击垮。 耶律珩脸色苍白,气得脸颊抽动,却再也无法反驳任何一句话。在萧钰锐利的眼神下,他所有的自信与傲慢,瞬间如泡沫般破裂。 白衍初静静地站在萧钰身后,目光深邃,似乎与这场相亲戏剧的每一幕都没有太多关系,然而,他的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萧钰。 当耶律珩开始吹嘘自家北院的荣耀,提起祖上的赫赫战功与家族的丰厚资历时,白衍初的眼神微微闪烁,嘴角不自觉地掀起了一丝冷笑。那种肆意张扬、毫不自知的傲慢,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笑话。 他当然知道这种人,也太了解这种人。他曾是个流亡者,亲历压迫与不公,深知“荣耀”与“血脉”背后藏着怎样的肮脏与虚伪。 没有多余的言辞,他依旧保持着那份冷静与沉默。只是,他那深邃的眼眸偶尔会扫向萧钰,心底不由得生出一种淡淡的欣慰。看着她那不动声色的神态,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萧钰内心的想法。 她不屑,也不怒。她从容得像是早就预料了这一切。 他所欣赏的女子,从容又冷静,对来自他人的威胁没有丝毫波动,用冷漠采取硬性直接的打击。 只是,她到底会对什么动心,又是否有自己的希望的伴侣模样? 她若真要择一人共度此生,若那人不是他……她是否也会像今日一般冷眼旁观,再轻描淡写地否定他的动心?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像根鱼刺一般,卡在他心口,不上不下。 他是喜欢她的,无法否认,也从不否认。 但他不能去靠近她。不能。 他向来以理智为刃,不轻易受情绪左右,可这一刻,那份理智却隐隐出现了裂缝。 他背负了天道崩塌后的残局,如今又潜藏着那股不稳定的力量。一个连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人,怎敢妄言陪伴? 他是变数,是未知,是将来某一刻可能失控的灾厄。他不能给她未来,甚至不能许她一个确定的现在。 但她太过明亮了。 她身上那份果决、冷冽、又清醒的光芒,让他几乎移不开眼。 那是一种置身深渊的人所无法拥有的温度,而他却一寸寸地被那温度吸引、焚烧。越靠近,越痛苦。 她是他计划中最不可控的变数,也是他愿意为之偏离计划的例外。 他不能说出口,不敢暴露心意。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怕一旦越界,那份脆弱的理智就会瞬间崩塌。 可即便如此,当耶律珩继续夸耀自己的风流与外室时,白衍初的目光悄然变得锋利了几分。 他最厌恶这种人。 将情情爱爱当成炫耀资本的轻浮男子,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群披着权贵外衣的蠢货。耶律珩还不配站在萧钰面前,更不配用那种油腔滑调的语气提及“婚配”二字。 那一刻,他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妒意,淡淡的,却真实存在。像个被阴影困住的人,眼睁睁看着阳光照耀别人,却不敢伸手触碰。 他想靠近,却步步后撤。 当萧钰轻描淡写地问出那些犀利问题时,白衍初轻轻抿了抿唇,脸上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似乎早已预料到耶律珩会愣住。 她出招之快、之准,如棋手下断杀。无需高声言语,只需寥寥数语,便足以令耶律珩无地自容。 白衍初的眼底闪过一丝炽热。没有说话,却仿佛与她心神相通,那份“你若出招,我必执剑”的默契,在心底悄然生根。 他的嘴角扬起,眼中闪过一抹幽深的光芒,仿佛在这一刻,他不仅是在看戏,更是在与她的果断智慧共鸣。 可那一抹共鸣背后,藏着的却是更深的孤独与挣扎。 他怕有一日,若自己力量失控,他成为那个需要她亲手斩断的恶因。 那时,他们之间,不知是否还来得及,讲一个未开始的故事。 耶律珩自然感受到了萧钰身后侍卫不屑一顾的眼神,一张脸由白转黑,义愤填膺。却说不出一句连贯完整的句子。 搞不明白,自己从进门到现在,不过短短的一盏茶功夫,竟然连萧钰的侍从都对他视若粪土。 怎么回事?! 一定是萧钰,萧钰故意再羞辱他! “大胆萧钰,你不想联姻就直接跟陛下去说,何故在此羞辱我?” 耶律珩拍案而起,瓷器在桌上撞击出清脆的响声,似乎想用力的动作来弥补自己因气愤而结巴的言辞。 萧钰却只是轻笑,眼中含着一抹戏谑:“我羞辱你?”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几乎让人不容忽视的冷淡和不屑,微微促狭的目光看向他: “世子,我以上说得这些,难道不对?不对的话,你反驳我啊?!” 耶律珩默了。言辞是被萧钰的轻蔑打破,根本无法反击。 萧钰见他答不上来,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轻描淡写地推开手中的茶碗,决定结束这一场无聊的较量: “既然世子不打算回复我的问题,那这场相亲作罢吧!” 明明自己完胜,语气却略显遗憾,倒像是玩得不够尽兴,没把对方逼得跳楼。还得亲自使唤人送一送。 她轻轻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白衍初:“衍初,送客。” 白衍初嘴角微勾,一抬手指向门口,轻轻一挥,语气平淡却又不容置疑:“世子,请——” 耶律珩气得脸色一阵变幻,红了又白,恼怒不已。 终于忍无可忍,他甩开袍子,准备愤然离去,却在转身前狠狠丢下一句狠话: “萧钰,你这副刁蛮的样子,整个大辽恐怕都没有人愿意娶你!” 他的话音还在空中回荡,似乎想要在离开前留下什么锋利的印象,然而那句“全大辽都不会有人愿意娶你”像极了他咬牙切齿的恶意,愈发显得空洞而无力。 萧钰笑意愈发浓烈,眼睛眯了起来,那笑容带着几分不屑的轻蔑与挑衅: “我的婚事可不劳世子费心,您已经被排除在候选名单之外了。” 她的语气轻松得仿佛是在回答一个不值得一提的问题,继续补充: “慢走不送,后面还有两位在等,我赶时间。” 她的话落,空气中似乎凝固了片刻。 白衍初站在她身后,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掠过一丝暗藏的赞许,却也有些许隐忍的情感。她的从容与果敢,他早已见惯,但此刻,却觉得特别引人注目。 他看着萧钰的举止,心底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目送耶律珩灰头土脸地离开后,沉声提醒: “后面这位,可没这般,好对付。” ? ?加更~! 第六十四章 病娇疯批王爷 第二位,耶律重元。 萧钰坐于桌子前,手指轻敲着桌面,侧耳听着他低声念出那些关于耶律重元的资料,神情始终淡然,但眼底却闪烁着一丝冷意。 “父耶律迭里是太祖的亲信,受任惕隐。太祖去世后,父却反而支持耶律倍,忤旨。被下狱审讯,加以炮烙,被杀。” 白衍初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三王之中,他看似最不起眼,却是最危险的一个。” “此人狡猾且心机极重,善于隐忍,善权谋。因父亲获罪,曾被送往玄唐做质,幼年受尽屈辱。但如今的南院大王称号,以及封地,都是他一步步谋算而来,不靠皇恩,不凭血统,纯靠自己争取。” 萧钰挑挑眉:“听着倒是个‘后天努力’的主……那他的劣迹呢?” 白衍初微微蹙眉,像是有些犹豫,随即将册子翻向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 萧钰疑惑地探头,目光落在一行行字迹上,视线越往下,眉头皱得越深。 尘封的往事,被层层剥开,露出其中血腥而残酷的真相。 ——精通道法炼金术,目前是通灵境,会用朱砂在情人后背画招魂符; ——给侍妾喂慢性毒药,声称这是”同生共死的契约”; ——将曾经嗤笑过他的玄唐女官的小指骨做成陶俑,摆在书房当笔架,如今他的书房有三百个彩绘泥偶;” ——许诺带东辰的公主私奔,却在约定之夜带着她的嫁妆攻打东辰,平定叛乱,拿到了头功,获得了南院大王的封地。 萧钰盯着最后一行,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后背寒意直冒。 “这主,是个病娇阴鸷的变态吧?!”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手臂,感觉汗毛都竖了起来。 白衍初抬眼看她,沉思片刻,语气凝重:“恐怕得智取。” 萧钰思索了片刻,果断道:“要不……还是你来吧!” 一想到对方有暴虐倾向,她就有点毛毛的。 白衍初挑眉,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揶揄: “是谁前两天喝多了酒,说要站我身前挡枪的?” 萧钰一脸坦然,抵死不认账: “谁?谁那么想不开?给自己的侍者挡刀枪?!” 她话音未落,忽而念起他身上也有伤,也不知好了没? 权衡利弊,干脆利落地否认了刚才的提议,“还是我来吧——” 白衍初失笑,刚想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打破了屋内的轻松气氛。 白衍初正要去开门,萧钰却眼疾手快,竟然将他一把推出了窗外。 来人身形修长,几乎与白衍初比肩,缓步踏入茶楼。 苍白的面容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幽冷的眼睛,似黑夜中的寒星,令人望之生畏。 他一身黑衣,黑袍宽袖之上,绣着繁复的彼岸花纹,暗红色的丝线隐隐泛光,像是血色尚未干涸。 腰间悬着一枚白玉刀坠,在烛火映照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仿佛一柄隐匿的利刃,时刻准备出鞘。 萧钰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打不过! 直觉告诉她,这人修为极高,若非她受了内伤,她或许还能勉力一战,但现在……她没有胜算。 还好,刚刚将白衍初推了出去。真要动手,兴许自己还有个逃跑的机会。 心想着,桌面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耶律重元缓步走至案前,目光落在萧钰身上,似笑非笑,眼神透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审视。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声音低沉而平静: “郡主,不必多礼。” 他稍作停顿,眸子里闪过一丝深意:“我来,是为了云梦楼,我希望你能将它给我。”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落,映照在两人的身影之上,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无形的压迫感。 萧钰不打算硬碰硬,唇角微微一扬,笑意淡淡:“殿下,倒是直接——” “打算开什么条件?”她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眼中却带着淡淡的戏谑,“你觉得你能给我什么?” 耶律重元似乎并未被她的冷嘲热讽所动,目光幽沉,似笑非笑地道: “其他两位大王允了你什么?不妨说说看。若你与我联姻,我会为你提供更多……” 萧钰斯条漫里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语调悠然: “殿下这是来套我话的?那可没有什么诚意呀。” 耶律重元微微后倾,长指轻敲桌面,似是耐着性子陪猎物玩耍的蛇:“郡主这是要让在下猜咯?北院大王能拿得出手的,如今也就是北疆。他愿意助你云梦楼控制北疆的情报,而额尔奇木……那便许诺给你南北通道?” 萧钰并不接话,笑而不语,等待他的下文。 耶律重元的目光微微一凝,似乎嗅到了更深的算计,他轻轻一笑,饶有兴味地道: “难道……额尔奇木还给了你东辰的资源?”随即,他嗤笑一声,眼神中满是轻蔑,“郡主,也不要太过贪心。一个小小的云梦楼,能值多少价码?” 萧钰开口接过他的话头,语气半真半假地揶揄: “是啊,一个小小的云梦楼,能值多少价码?可偏偏殿下你们却煞费苦心,挤破了头也要分一杯羹。你们忌惮它,怕它掉下来砸到自己身上……”她轻笑,眼神戏谑,“疼。” 耶律重元眯起眼睛,眼底的阴霾一闪而过,显然对她的态度感到不悦。 倏忽,他笑了,眼神像是啐了冰霜:“萧钰,你不要不识抬举。” 萧钰正要回击,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身体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束缚,四肢变得沉重,喉间一滞,竟连气息都微微滞涩。她心下一沉,目光陡然凌厉,猛地望向对面的耶律重元。 不知何时,他手中的玉扳指已微微转动,指腹不着痕迹地摩挲着玉面,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冷冽而深沉。 糟了!她心下一惊,方才的对话,只不过是他故意拖延时间,暗中布下咒术! 她何时着了道? 是方才他轻轻敲击桌面的韵律,还是空气中那几不可闻的气息波动? 她来不及细想,体内灵息已开始紊乱,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寒意顺着脉络攀爬至四肢百骸,令她的意识逐渐发闷。 “郡主,你该做个明智的决定了。”耶律重元俯身靠近,语调低柔,却藏着强势的逼迫,“你应当知道,拒绝我不会有好下场。” 萧钰咬牙,竭力调动内息,可咒术犹如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缚。 这不是寻常术法,而是某种更阴诡的道法。 她心口骤然一紧,指尖微微颤抖。 那人瞧见她被桎梏的模样,甚为得意,手轻轻触摸过她的脸庞: “草原上的海东青总要折断羽翼才能驯服,你说是不是,我的小郡主?“ 萧钰此刻已经不是汗毛倒立了,而是背脊冰冷。 灵息不足,无法迅速冲破咒术;九尾又因为自己的损耗过大,依然在沉睡。 灵息调转不顺畅,她需要些时间才能冲破。 可她连声音都发不出…… 忽然,一道淡淡的气息悄然渗入,宛如春雪融冰,顺着萧钰的脉络蔓延至她四肢百骸,温润而清透。 那股禁锢的力量被悄然瓦解。 萧钰心中一震,猛然抬眸,便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立于门前,清隽的容颜笼罩在微光之下,眉宇间带着几分散漫,却透着深藏的锐利。 白衍初不知何时已悄然绕过了进来,缓步踱入房中,目光扫过桌案上的茶盏,又瞥了一眼耶律重元,似笑非笑。 “心水咒?殿下倒是雅兴。”他语调漫不经心,手指随意地拂过茶杯,将桌面上的带水的物件,扫落在地。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冷意,“只可惜,强买强卖,可不是谈生意的好法子。” 耶律重元眉头微蹙,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你会解咒?!” 白衍初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似是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怎么?很奇怪吗?大辽又不是中原,巫术全歼;再说,会咒术的,又不是非要姓耶律的萨满皇族。” 话音未落,他指尖微微一动,空气中一道无形的灵息激荡开来。 刹那间,萧钰体内的束缚彻底瓦解,一股温热的力量回归经脉,她猛地恢复行动,眸光一凛,白衣剑就出鞘了…… 耶律重元眼底掠过一丝冷色,猛然起身,袖口轻拂,隐约有淡金色的符咒在空气中浮现。 可白衍初却比他更快一步。 指尖微旋,空气中浮现一道无形的屏障,瞬息之间,那些符咒竟如同被吞噬般,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 白衍初轻笑:“殿下,看来你还差点火候。” 耶律重元眯起眼,神情瞬间冷凝,盯着他半晌,最终却只是嗤笑一声,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轻轻拍了拍衣袖: “有趣。”他抬眸望向萧钰,缓缓道:“郡主身边竟然还藏着这等奇人。” 萧钰轻轻一笑,语调漫不经心:“那南院大王,何时能够好好同我谈条件了呢?” 耶律重元眯起眼,目光幽深,透着几分试探的意味:“你什么意思?” 萧钰微微偏头,似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无辜地眨了眨眼:“我萧钰是个商人,上了牌桌,自然要聊聊双方的筹码。联姻……真的对殿下您有帮助吗?” 耶律重元神色微变,沉默片刻,低声道:“郡主想要什么?” “是殿下,你想要什么?”萧钰轻笑,微微前倾,手指有意无意地敲击着桌面,目光犀利地落在他身上,一字一句道: “你想要云梦楼,不是为了毁掉它,而是想将它握在手中,作为你在朝堂上的筹码。殿下瞧见另外两位大王都急着来谈联姻,生怕错失机会,于是你也来了……可你其实并没有想清楚,云梦楼到底能带给你什么。” 她声音微顿,轻叹一声,眉眼间似笑非笑:“而且,最主要的是——你小瞧了我,耶律重元。” 白衍初静静地站在萧钰身旁,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茶盏,眼睑微垂,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一场好戏。光影映照在他眉宇间,那双狭长的眼中透着几分冷漠与讽意。 耶律重元的神色沉了下来,警惕地了了一眼白衍初,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弧线。 萧钰似乎毫不在意他隐隐升腾的怒意,继续悠悠然地说道: “在你的认知里,女人要么怀揣仇恨,如同毒蝎;要么是精致的玩物,供人把玩。殿下,你如此在意性别么?能坐上谈判桌的,就一定得是男人么?” 她轻轻一笑,语气轻柔,话语却字字如刀:“面对现实吧!云梦楼今后只有一个归处,那就是我。” 她缓缓靠回椅背,轻轻摇晃着茶盏,眸光清冷而锋利: “等你能够越过心中的坎,再来找我谈判吧!” 耶律重元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萧钰身上,像是第一次真正去打量萧钰。 她坐在那里,举手投足间尽显从容,眼底没有半分惧意,甚至还带着几分不紧不慢的玩味,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他的视线微微一转,落在白衍初身上。男人依旧闲适地站着,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戒指,眼中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戏谑。那笑意不深,却透着一丝隐隐的锋锐,让人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耶律重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心底那抹忌殆更甚几分。 “……看来,郡主的确已经做了决定。”他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冷意。 萧钰轻笑,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似有若无地叹息道: “结局表面上有一、二、三……或许,还有四呢?” 耶律重元盯了她片刻,最终收回视线,袖袍轻甩,转身往门外走去。 脚步不急不缓,背影依旧挺拔,然而萧钰与白衍初都能看出,他离开时,步伐微微一顿,显然心中并不如表面那般淡定从容。 门扉缓缓阖上,隔绝了廊外的冷风,屋内的气息这才松快几分。 萧钰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斜睨了一眼白衍初,语气淡淡:“倒是来得及时。” 白衍初似笑非笑,闲闲地倚在桌旁,眼中浮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戏谑: “感谢云昭郡主,给我施展才艺的表现机会。” 萧钰抚着心口,心中默念万幸,随即目光一转,带着几分好奇问道: “刚刚的心水咒是巫术?他怎么做到的?” 白衍初眉间染着浅浅的笑意,语调温润,从容解释:“微量的水配合低频的音波振动。他利用与你共饮的茶壶做引,敲击瓷器制造音波,令你神经松弛,从而麻痹知觉、操控意识。” 他说着,顿了顿,手不禁意地替她拨走额前的碎发,眼底藏着一丝无奈: “不过这咒术最大的缺陷,便是施展时需要绝对安静,并且对方毫无防备。”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语调意味深长,“你把我推出窗外,又顺手关了窗,倒是给他创造了个绝佳的施咒环境。” 萧钰微怔,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那还真是我助攻了。” 第六十五章 糯米团子 “让我缓缓。”萧钰揉了揉眉心,语气无奈,“这位也太耗费精神了。希望他再也别出现在我视线里。亏了没动杀念,否则封崎过去,恐怕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白衍初瞧着她这副疲惫模样,眉心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他放柔声音,带着几分揶揄: “饿不饿?我让他们换一桌茶水,再来些点心?” “好呀!”萧钰一听有吃的,双眼登时亮了起来,瞬间扫去了方才的烦闷。 不消一炷香功夫,整间房仿佛换了个模样。 桌面收拾得纤尘不染,桌布焕然一新,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清茶香气。最显眼的是桌上一盘盘形态精致的点心,粉雕玉琢,秀气典雅,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萧钰瞅了几眼,眉头微挑:“瀛洲的点心?”她抬眼望向白衍初,语气带着几分惊讶。 这等细腻精巧的糕点,除了上京,也只有吴越那片米水丰盈之地能做得出来。 瀛洲地处边陲,竟也能在这里尝到? 她话音刚落,酒楼掌柜便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满脸堆笑,躬身作揖,语气谦卑: “主上……呃,客人,这几样小食可还合口味?若是不习惯,我立刻让人更换。” 萧钰余光一瞥,发现这掌柜虽是冲着她说话,目光却全程落在白衍初身上,隐隐带着些许忐忑。 白衍初轻咳一声,神色自若地扫了桌上一眼,淡淡道:“可以,下去吧。” 待掌柜退出去,萧钰缓缓收回视线,目光危险地锁定白衍初,眯眼一笑: “主上?”她拖长语调,似笑非笑,“白衍初,你有问题,你太有问题了。” 白衍初神情未变,故作轻松地打哈哈:“这不是雪堂的产业么?我总是来办事,他们就以为我是谷青阳的人……” “骗人!”萧钰毫不留情地拆穿他,“谷青阳那小子八百年都不查账目,他记不记得雪堂名下有多少产业都说不准。这‘初月斋’该不会是你的吧?” 她靠近几分,眼神犀利,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白衍初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举手投降:“是。” “果然。”萧钰哼了一声,神色不变地继续问,“雪堂还有多少产业,被你这么‘顺手帮扶’了?” “大辽境内,三成。” “只有三成?”萧钰狐疑地眯起眼,手指轻敲桌面,“谷青阳那不学无术的少爷心性……他要是能算清账,也不至于这两年来一直亏空,让我来填补。” 白衍初瞧着她这副“总管家”般的架势,忍不住失笑: “大辽境内的雪堂产业,有三成早已濒临倒闭,我盘活了。五成被人中饱私囊,每年账目漏洞百出,不是亏空就是数字对不上,剩下的两成,基本持平,但摊上人员薪资,迟早亏本。”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他眼底却藏着疲惫与孤独。 那些日夜翻阅账册、暗中清查内奸、暗度陈仓收回控制权的时日,没一人知晓。他默默做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她日后哪怕孤身,也还有一座完整的云梦楼可以支撑。 萧钰闻言,非但不急,反倒轻轻一笑,双手交叠,支起下巴,笑盈盈地看向他: “那你偷偷告诉我,现在到底有几成,在你手上?” 白衍初见她这模样,心中一动,喉头微涩。她这副模样太明媚了,像春日里毫无遮掩的暖阳,一眼望去,就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却又生出些许不安来。 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影掩饰极快,叹了口气,故作随意地道: “反正,你收了我,不亏本就是了。” 他想说的远不止这些。他想说,他愿意把所有都给她,哪怕魂飞魄散也无悔。但这些话他不敢讲出口。 萧钰微微一愣,随即唇角上扬,笑意狡黠: “唔……我有小金库了。抱紧白总大腿,吃穿不愁!”她揪住他外袍的衣角,晃悠撒娇,语气俏皮。 白衍初向来受不得她这副模样,耳根瞬间泛红,单手托腮,语气不自觉地放柔: “好!等我们拯救完苍生,就猫个地方,吃穿不愁。”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沉默。 别人这话是豪言壮语,而他们,却更像是在逼不得已地安慰自己。 白衍初低垂着眼,笑容渐渐淡去。他说得轻巧,却知道自己说的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那“拯救苍生”四字,如悬崖上的花,既遥远又危险。而“猫个地方”这四个字,却像一个虚无缥缈的渴望。 他心里其实是想逃的。他想带她走,远离一切。 可如今……背负的天道,能逃到何处去?!即便这个轮回完结,下一个呢? 倘若下一个,他们分开了……怎么办?! 他要如何才能再找到她…… 那不如……就没有开始。 萧钰垂下眼睫,轻声喃喃:“要不……我们直接逃吧?管它苍生如何……天道何为?” “要不……我们直接逃吧?管它苍生如何……天道何为?” 那一刻,她是真的动心了。 她心中那些沉重的责任与宿命忽然松动了。她不是不明白局势,也不是动摇,只是太久没有有人陪她说过“吃穿不愁”这四个字了。 她只是想问一句:如果我放下,你会接住我吗? 可她的声音落下,白衍初没有接。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语调漫不经心: “我木问题啊!不过,正义感爆棚的萧大小姐,恐怕不行吧?你连长生丹这种脏东西都容不得,真能放下这苍生?” 话里有调侃,也有刻意的推远。他把她往责任那一头推,好让自己安于退后,不再动摇。 萧钰沉默了一瞬,随即缓缓抬头,嘴角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还是算了……拼一拼,没准补了天道,我们也就能一起回去了!” 她懂了。他其实是在拒绝她——不是真的拒绝,而是一种无奈地推开。 白衍初不语,只是笑着瞧她。 但这笑意太淡,像雪落进火里,一瞬即化。 屋外的阳光正好,映在两人眼底,仿佛镌刻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一个退了一步,一个收起心动,谁也没提那句“其实我愿意”。 忽而,门外有人敲门。 二人抬眼,屋外这时挤进个锦衣华服的糯米团子。 萧钰与白衍初对视了一眼,皆是满脸疑惑。 “你是……?” 小团子不过七八岁的年纪,一双水盈盈的小鹿眼闪着认真的光,偏生那稚嫩的脸上却挂着端肃的表情。 他先是仔细端详了萧钰片刻,接着小手背在身后,学着大人们的模样往前一步,扬声道:“你可是云昭郡主?本世子是特来与你会面的。” 萧钰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看向白衍初:“呃?!” 后者慢悠悠地翻出名册,目光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笑得意味深长: “萧宗真,额尔奇木大王的长孙,国舅部。论辈分,你恐怕得叫他一声’小舅舅’。” 萧钰:“……” 这算是三位相亲对象中,唯一“正常”的吧? 萧宗真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听闻祖父与上京商议,让你嫁入我额尔奇木部族。” 小小年纪,说起这事却郑重得不行。 萧钰扶额,这群老家伙,怎么连个奶娃娃都拉出来了? 她领着萧宗真扶上凳子坐好,将一盘可口的酥皮点心推至他的面前,笑容和善地哄着: “来!尝尝,可合口味?” 面对零食,萧宗真显然有些纠结。表情在故作镇定,与“馋猫”之间徘徊不定。 白衍初快要憋出内伤了,兀自别过头去偷笑。 萧钰瞪了他一眼。掰开一块点心一分二,递给对方,自己自顾自地咬了一口。 “五仁馅的。尝尝,很好吃的——” 见萧钰吃了,萧宗真顿时就不客气了,时不时地还拿眼神瞟萧钰。 萧钰倒是一副“你看我就说好吃吧”的表情,萧宗真顿时像受到了鼓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萧钰见他放松了下来,于是温声问道:“小世子可知’联姻’为何意?” 萧宗真严肃地点头:“自然知道!便是你嫁给我,成为我的妻子。” 白衍初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萧钰忍住笑意,耐心地又问:“那你觉得,夫妻之间该做些什么?” 小团子认真思索了一下,稚嫩的声音一本正经: “听闻夫妻二人要相敬如宾,同吃同住,还要共度余生。” 说着,他小脸微微泛红,犹豫了一下,鼓足勇气补充道:“还有……还有一起生娃娃。” 萧钰差点被自己一口茶呛住,轻咳两声,白衍初直接笑出了声。 “郡主,这婚约看起来挺有希望啊!”白衍初幸灾乐祸地揶揄。 萧钰懒得搭理他。 萧宗真却反而认真地点头,小小年纪便有几分男子汉的担当: “祖父说,联姻是件大事,我要尽快与你培养感情。” 说罢,他挺起小胸膛,稚气未脱的嗓音却透着十足的认真: “郡主放心,我虽年幼,但必不会让你吃苦!我额尔奇木的男人,都是顶天立地的!” 萧钰忍俊不禁,这小家伙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可爱得紧。 她屈膝蹲下,与他视线平齐,轻声道:“可是,我已经心有所属了。” 萧宗真愣住,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稚嫩的小脸瞬间皱起,一副被打击的模样。 “他是谁?”他嘟囔道,小脸写满了不服。 萧钰没有转头,只是微微抬手,屈起食指,朝着斜后方轻轻一点:“他——” 白衍初原本悠闲地在一旁喝茶,闻言,笑意微微一顿,眼底深处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像风拂过湖面,荡起微澜。 哪怕他惯于掩藏心思,仍在这短短一瞬生出异样的触动——是惊讶,是失神,抑或,是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悸动? 而萧宗真更是呆了,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像是被天大的打击砸懵了。 好半晌,他才嘟囔出声:“可是……他看起来也没多厉害啊?” 白衍初回过神来,意味深长地挑眉,侧首睨向萧钰,嗓音低低的,似笑非笑:“是啊,我有什么好呢?” 萧钰不紧不慢地扫了他一眼,眼神懒洋洋的,嘴角微扬:“目前……勉强还算顺眼吧。” 白衍初一怔,随即轻笑出声,眸底带了点难以捉摸的意味。 萧宗真看着萧钰,满眼不甘,但到底还是个孩子,垂下脑袋小声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萧钰微微一笑,伸手揉了揉他软乎乎的脑袋,温声道:“我要他心思通透,品行端正,也要对我好。” 萧宗真却不似平常小孩,这般好糊弄。小眉头皱得更紧了,显然不服: “啧——!哪有什么特别的。你是云昭郡主,该配得上这世间好的男子。” 说到这里,他眼珠一转,尾音特意拉长,郑重其事地强调:“当然,好的男子有很多很多,但能让你看上的,必须是位——盖世英雄!”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扬着下巴,咬字铿锵,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还偷偷瞥了白衍初一眼,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试探。 “所以,郡主刚刚的条件,太简单了。不算数——” 简单?! 萧钰怔了怔,看着他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忽然有些感慨。 孩子的世界,总是充满无畏的憧憬,他们笃定相信未来有无限可能,也相信自己一定能站上最高的地方。 而成长的过程,也是在逐渐认识现实,慢慢学会取舍。 她得给他一个美好的梦。 即便他长大后,知道是“唬他的”,但故事在开始时,至少是美丽的。 “我希望……”她笑了起来,笑容如雪山峰上绽放的雪莲花,美丽夺目:“我希望,我的意中人是一个盖世英雄。我知道,有一天他会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出现,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彩祥云来娶我!” 不知怎地,瞧见她用电影里的台词去唬小孩的白衍初,仍旧似被电了一下,心跳漏了半拍。 知道她打得什么主意,白衍初轻叹着帮腔:“唉!这可难了,盖世英雄哪是那么容易当的?” “才不会!男子汉大丈夫,志当存高远!”萧宗真倔强地昂起头。 显然,萧钰的这个答案对于萧宗真来说,非常满意,眼睛亮了亮,点头道: “你等着!你等我长大,我一定会成为你喜欢的模样!“ 说完,他昂着头,坚定地看着萧钰,仿佛已然下定了决心。 “世子殿下,你不会有机会的——” 白衍初在一旁忍俊不禁,及时扮演敲打的那个角色。 萧宗真哼了一声,小脸骄傲得像个小公鸡: “走着瞧!到时候你要是还未能做到,郡主肯定会喜欢我的!” 萧钰则是满脸无奈地看着这个小小男子汉。 她不忍打破他的梦,只是轻轻笑了,目光柔和地落在他小小的身影上,语气温软:“好啊,那我就等着看,萧宗真将来会成为怎样的大英雄。” 这一次,萧宗真满意了,小脸涨红,眼里满是跃跃欲试的斗志。 “只怕等你长大的时候,郡主早已名花有主了。”白衍初在一旁悠悠地有补上刀。 “哼!那我就抢回来!”萧宗真显然属于越挫越勇。 萧钰失笑,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好啊,那你可要努力了。” 小团子脸一红,气鼓鼓地挥开她的手,扬着脑袋道:“等着瞧!” 说完,便迈着小短腿,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仿佛已经踏上了成为“盖世英雄”的征程。 这三场“提亲”闹剧,在小团子的豪言壮语下落下了帷幕。 第六十六章 又被提亲了 冬十一月丙寅,帝御宣政殿,大赦,改元会同。 一时,民尽其力、物尽其用。上京、东京等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上天庇佑,风调雨顺,竟有太平盛世之象。 萧钰一行人回到云梦楼的当日,宫里便送来帖子,皇太后命她御前觐见。 帖子是直接送到她院中的,未曾经过父亲的手。萧钰心下微微一沉,探了探宫人的口风,才知是西蜀新进贡了一批糕点与水果,皇太后记起她嘴馋,便叫她入宫一同品尝。 听上去,并无要紧之事,兴许不过就是太后想她了,照例过去说说话。 翌日她天未亮便起了个早,也未曾去父亲那儿打声招呼,兀自入宫给皇姑母请安。 —— 暖阁内,炉火燃得正旺,香气氤氲,映得锦帛流光溢彩。 皇太后端着茶盏,见萧钰大步流星地进来,忍不住嗔笑: “你这娃娃,整日里只顾着在外头野着,要不是哀家用这一盘糕点瓜果勾搭你,怕是都不来看哀家。” 萧钰一边往嘴里塞着云片糕,一边理直气壮地说道:“皇姑母这话说得可不对,人家昨日才进门,连父亲都未曾拜会,就先跑来给皇姑母请安。如何能说不惦记您呢?” 她吃得香甜,皇太后见状,便命人又端上一盘。 含笑啜了口热茶,话锋一转,直入正题: “前两日,耶律家的侄儿向月神占了一卦,便跑来向你皇帝哥哥提亲。你皇帝哥哥特意让哀家问问你的意思。” 萧钰手一顿,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 又来?她不是才拒绝了三个,怎么就没完没了…… 她端起茶盏,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神色中的微妙变化,随即笑问: “耶律家的侄儿?还会占卜?皇姑母不会是说那位慎隐大人吧?” “正是——!” 皇太后点头,笑意温和,“他长你几岁,你理应唤一声表哥才对。这些糕点,便是那孩子特意挑给你留下的。怎么样?合不合胃口?” 萧钰手中一顿,原本香甜软糯的云片糕,瞬间味如嚼蜡。 这神棍,不但跑来凑三王的热闹跟她搞联姻,竟还拿占卜做挡箭牌。实在是无耻得紧! 萧钰暗自翻了个白眼,正思索着如何应对,抬眼却瞧见皇太后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慈祥中带着几分期待。 她心里不由得一咯噔,暗道不妙。 太后莫非对这门亲事,甚为满意? 她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前面三位大王提亲,太后从未明确表态,恐是担心云梦楼的势力被分薄,天平过早倾斜。 可耶律屋质不过是个权臣,按理说,他的提亲不应受到特殊对待…… 为何太后的态度,竟与以往不同?他到底占了什么优势? 一连串的推测在脑海中盘旋,但萧钰向来不擅长宫廷权谋,这种弯弯绕绕的事,让她头大如斗。 思考不出其中的关节,自然就想不到拒绝的妙法。 唉!要是白衍初或者花舞现在在她身边就好了。她好需要人出谋划策啊! 可即便再苦恼,太后的话总是要应对的。 她随口找了个无关痛痒的借口,企图蒙混过去:“皇姑母您说笑了,臣女虽姓萧,但血统终究不纯,又怎好意思与慎隐大人攀上关系?恐怕旁人会说三道四。” 皇太后闻言,轻嗤一声,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谁敢在背后嚼舌根?!进得了哀家这道门的,从来就不是外人。” “谁敢在背后嚼舌根?!进得了哀家这个门,从来就不是外人。” 她轻轻放下茶盏,语重心长地道: “你一个女娃娃,成日里在外打打杀杀,再过几年,可怎么嫁得出去?前面那三个不靠谱,拒了便罢,如今难得有个门当户对的,还主动上门提亲。你不嫁他,还能嫁谁去?” 萧钰微微蹙眉。 所以……耶律屋质赢在了门当户对? 可前面三王,哪一个不是身份尊贵?耶律与萧氏,论起家世,如何搭配都算得上天作之合,太后怎会如此偏向耶律屋质? 不可能这么简单。 她换了个试探的角度,笑道: “皇姑母,您同我这般年纪时,满脑子琢磨的可是如何统领大军,助太祖皇上平定室韦部落叛乱呢!” 皇太后闻言,眉梢微挑,悠然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老大耶律倍都已经落地啦。” 萧钰一怔,神色微变。 提起已故的耶律倍……皇姑母近来心头的隐痛。 她顿时不敢造次,更加不敢告诉她,埋在地下的灵柩,极有可能只是空有衣冠的一座冢。 她敛下眼睫,半晌不言。 提到已逝的皇太后的大儿子、人皇王耶律倍,可是皇姑母最近的心病,萧钰顿时不敢造次。 她更加不敢告诉她,那具埋在土里的灵柩,可能是空有一个衣冠冢而已。 片刻后,萧钰使出最后的杀手锏,干脆耍赖道: “皇姑母,您怎么忍心这么早就把晓晓嫁出去呢?更何况,我与慎隐大人不过见过两面,我连他是何性情,合不合得来,都还不晓得……” 皇太后轻哼一声,斜睨着她,笑意不减: “哼,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跟哀家装不熟?行啊,那便多接触接触,让你皇帝哥哥多给你们搭伙做事。汉人有句话,一回生,二回不就熟了?” 萧钰:“……” 不,她不想,她一点都不想。 那人跟她八字犯冲,别说熟了,便是再过十年,合不来就是合不来。 可她也就心里想想,嘴上不敢说。 “不过呢……”皇太后话风一转,语气放软,“屋质那孩子特意同哀家讲,你若是不愿,可以先把这门亲事定下来,给彼此一段时间的相处机会,再做决定。你看如何?” 萧钰皱了皱眉,缓兵之计吗? “我有的选么?”她苦着脸,做最后的挣扎。 太后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连眼皮都没抬:“当然,你也可以选,吉日完婚。” “订、订,先订……” 萧钰硬着头皮敷衍,能拖一日是一日。 临出门之际,皇太后幽幽然抛出一句,语气似漫不经心:“你可知,哀家为何要撮合你们?” 萧钰暗暗叹了口气,果然还是问了,终究是躲不过的。 她停下脚步,抬眼怔怔地望着皇太后,灿然一笑:“自然是皇姑母认为,他是配得上民女的好夫婿。” 皇太后的表情未变,未置一词,静静地看着她。 沉默落在宫室内,直到把萧钰看得心里发毛,败下阵来。 她正了正神色,回身立定,敛去一身玩世不恭,朝皇太后行礼,郑重回答: “回皇姑母的话,因为耶律屋质是朝野上下唯一一位立场不明,却深受皇帝哥哥喜爱的臣子。表面看来,刚正不阿、无欲无求,却偏偏在此刻求了皇帝哥哥这一件事。此时不拉拢……” “你明白就好。” 皇太后没能让她将话说尽,叹息一声,略微不舍却又坚定异常地看向她: “生为萧家的女儿,有终究逃不开的命运。你要记住,不论今后处于何种境地,位居高台也好,落魄潦倒也罢;凤凰就只得配这世间最好的。” 萧钰神色微顿,忍不住反问:“如果那人不是,该当如何?” 皇太后连眼皮都未眨一下,淡淡道:“那就让他成为最好的。” 呵!凭什么,她要助他登高台?! 萧钰心中骤然腾起一丝不服,语气微冷:“如若他变了心,负了义呢?” 瞧瞧她这一身的反骨,可即便知道自己有些莽撞,但话已出口,便不打算收回。 皇太后目光一冷,唇角溢出一丝冷笑:“那便杀了,取而代之。” 萧钰神色微怔,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耶律倍。 如果要耶律倍命的人不是唐末帝,而如今李彦绅还能活着受大辽庇佑,就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凶手是大辽高位者,与李彦绅达成了某种协议。 其二,凶手另有其人,李彦绅知晓真相,并将此秘密交换成了自己的护身符。 很快,她便推翻了第一种可能。若真是辽国上位者所为,梅影察事早已被灭口,不可能安然无恙。 那么,第二种猜测,便更趋向于事实。 但线索稍纵即逝,终究还是没能抓住。 她直言不讳地问出心中的困惑:“臣女斗胆问皇姑母,东辰王……便是如此死的么?” 皇太后的手骤然一顿,瓷盏从指间滑落,砰然摔碎。 声音很大,宫人们吓得匍匐跪地,连呼着太后息怒。 惹事的萧钰却依然站着,一双眼直直望向皇太后。 “萧孟晓,无凭无据指责皇室杀人,是要被凌迟的!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皇太后神色沉冷,语气微颤,显然情绪起伏不小。 但萧钰反而愈发镇定。 她感觉自己的猜测,大概方向是对的。 她的皇姑母无法明言,但她要的,是证据。 她缓缓跪下,神色坚毅:“问这世间,有谁会如此痛恨一位仁者贤德、完美无缺之人?他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皇太后缓缓闭眼,似是疲惫至极,半晌后方才睁开。 目光沉沉,语气苍凉:“丫头,这个问题,应该由你来告诉哀家才对。” 她顿了顿,缓缓道:“你皇帝哥哥不会做这种事,老三洪古也没有那个脑子。除此之外,不论是谁,找到他。” 皇太后的目光陡然凌厉,语调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杀之。” 她顿了顿,轻声补充:“哪怕他是耶律家的人,或者……姓萧。” 宫室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萧钰缓缓抬头,二人目光交汇。 一位是失去爱子的母亲,一位是忠诚的臣子。 一言不发,却彼此了然。 良久,萧钰深吸一口气,收敛杂念,郑重叩首:“臣,领命。” 第六十七章 情投意合 出了太后的寝殿,天灰蒙蒙的,开始飘起小雪。 漫天的白色羽毛纷纷扬扬,覆盖住天地,眨眼间便铺陈上一层云雾,有种近乎不真实的朦胧感。 萧钰从宫门踏出时,心里还在想着皇太后的话,脑子乱得像一团浆糊。 可还没等她理清思绪,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太监嗓音。 “奉天承运,皇帝诏……” 萧钰脚步顿住,心里一沉。 她本就猜到了会有这一出,可当圣旨真正砸下时,依旧有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前方,宫门之外,街巷里人来人往,不少官员刚刚退朝,见状纷纷停下脚步,驻足观望。 “云昭郡主萧钰,蕙质兰心,才识卓绝;慎隐大人耶律屋质,正直无私,功勋卓着。二人门当户对,情投意合,朕特赐婚,择吉日完婚——钦此!” 太监念完,双手举着圣旨,面露喜色地看向她,似乎等着她谢恩。 萧钰嘴角抽了抽。 什么“情投意合”? 她抬眸看向宫门外,果不其然,耶律屋质正立在台阶之下,冲她露出一抹喜悦与宠溺的笑意。 ……呵。 她垂下眼眸,双手接过圣旨,心里却翻江倒海,满是烦躁与憋屈。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终究是得低头行礼,硬生生把那句“臣女不愿”吞了回去。 她没说话,甚至没去看耶律屋质一眼,只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哪门子的“情投意合”,这叫强买强卖的逼迫! 萧钰步下台阶,准备直接走人,谁知刚走两步,一只手自然而然地递过来一个油纸包拦住了她的去路。 “点心,尝尝?” 低沉磁性的嗓音,带着几分愉悦。 萧钰偏头,正对上耶律屋质那双狭长深邃的眼。他的窃喜却似讽刺,在她看来分外得碍眼。 那人站得笔直,衣冠楚楚,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嘴角微微上扬,像极了一个心情不错的人。 “皇宫里的御点,听说最合你口味。我特意命人包了一份,想着你离宫时给你。” 萧钰盯着那纸包瞧了一瞬,忽然冷冷一笑,眼里毫不掩饰自己的厌烦。 “慎隐大人,”她斜睨着他,语气不善,“你是不是对‘逼迫’这个词,理解得不太清楚?” 耶律屋质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她态度如此直白。 “我逼迫你?”他轻笑了一声,“云昭郡主,你可是当着皇太后的面自己答应了的。” “那是因为我没得选!”萧钰眼神冷淡,嘴角噙着嘲讽, “月神占卜,天造地设、情投意合?!大人真是煞费苦心。花样可比三王多得多啊!一手促成圣旨降下,再在这里装好心送点心,是不是太虚伪了些?” 她明明是在笑,眉眼中却掩饰不住地讥嘲: “虽不知大人如何想的,但丑话依然要先说在前头。不论大人看上我哪儿了,请说出来,我一定会改!” 她的语气实在不客气,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 表情毅然决绝,仿佛是倾盆一泼凉水,燃灭了耶律屋质眼中的喜悦,唇边的笑意逐渐隐去,眸色微深。 风扬起如墨的?发,雪花散落在发尾点缀出晶莹的光华。 周围的侍卫和宫人们都不由得屏住呼吸,气氛瞬间有些尴尬。 耶律屋质的笑意微微一滞。这女人,果然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 下颚稍稍扬起,傲然的眼底一片阴霾,泄露出愠怒的情绪。配上画中人般的眉眼,幽黑瞳如午夜?反射的月光,闪烁着透彻入骨的寒。 空气如死一般冷寂,悠长的宫墙甬道,似能听到雪落下的声响。 然而,就算他的情绪再如何浓烈,都无法影响对面女子的怨忿与疏离。 四目相望,最先上心的,败下阵来。 面对那张小巧却冷漠冰霜的脸蛋,耶律屋止笼上心头的无奈,多过于怒意。 许久地沉默后,叹了口气。垂眸看了看手里的点心,半晌后收回手,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不过是一份糕点,你若是不喜欢,便罢了。” 他收起油纸包,像是什么都不在意似的,目光却带着审视,停留在她脸上,仿佛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 可萧钰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直接越过他径直而行。 二人擦肩而过之际,耶律屋质低沉的声音自萧钰耳畔响起,用只有他二人听得到的低柔语气: “郡主,何必要误解我的一份真心呢?” 萧钰的脚步一顿,几乎想要放声大笑。 明明是明媚的年轻容颜,可那双包含着冷酷的琥珀色眸瞳里,却写满了厌世的疏离。 “真心?呵……耶律与萧家,可曾有真心么?大人是太天真,还是我太过世俗呢?!” 他骤然间拉住她的手臂,神情复杂:“如果你不愿,为何不当着太后的面拒绝?” “为何?!聪明如你,猜不到答案么?!”她苦笑,神情厌恶般挣脱了他的钳制。 ”你明知我拒绝不了,才去求的。大人不必在这里,跟同我惺惺作态,假装对我迷恋。” 她有的选择吗?! 即便今日不是耶律屋质,她贵为萧家的女儿,婚姻也同样会是权贵手中的一枚好棋。 她越强,这枚棋子的可利用价值,便越贵重罢了! 与之赐予谁,并未有何不同。 皇权争夺、党羽分歧,这本身就是一场局中局,操棋入局的每一个人,都将是这盘棋上的棋子。 她不再看他,孤身消失在宫门前。 寒风拂过,耶律屋质立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看来,他是真的将她激怒了。 这招求娶,虽然不够光明磊落,可他从来不是一位君子。 利用直接有效的手段达到目的,才是他耶律屋质一贯的作风。 这门亲事,他本以为至少能换来萧钰一丝动摇。 可现在看来…… 呵!她比他想象的,还要抗拒得多。 萧钰没有再回头,于是自然不曾知晓,身后独立于风雪中的倾城男子,面容上转瞬即逝的落寞,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 “萧钰,芸芸众生承载在星盘上的宿命,命中注定,你我终究是逃不开的……” 第六十八章 打破规则的机会 萧钰心情不好。 整个楼里的人都能感受到她的怒气,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可没人敢开口问。 早在她回来之前,宫里的圣旨便已抵达云梦楼。 耶律溟接过旨意时,神色未曾有丝毫波澜,随即派人将圣旨送至院内。于是,萧钰一脚踏入门槛,便正巧撞上捧着圣旨、满脸谄媚寻求赏赐的侍者。 她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幽深的眼底仿佛暗潮翻滚,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那卷圣旨一眼,语气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找个坑把它埋了,别在我眼前晃,碍事。” 侍者碰了一鼻子灰,尴尬地被晾在门口,当场僵住,进退两难。 屋外的宫人还等着他去回话,可这位小姑奶奶,根本没有接旨的意思。 这……两边他可都得罪不起啊! 幸好,大小姐院子里新来的妹妹替他解了围。花舞接过圣旨,温声细语地宽慰了几句,还随手塞了点银子做跑腿费。侍者这才松了口气,满心感激地退下。 花舞扫了一眼圣旨,眉宇微蹙,果然不出所料。 一旁的封崎不明所以,凑过来看了眼内容,随即瞪大双眼,惊诧地张了张嘴,压低声音问道: “少楼主,她……怎么这么生气?” 他是见过那位慎隐大人的。虽说脾性有些古怪,但在上京贵女之中口碑一直不错,甚至称得上是难得的谦和之人。 可萧钰对这道圣旨的态度,却像是见了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敌。 花舞轻轻叹息,语气意味深长:“原本属于天空的隼,却被赋予了鸟笼,成了玩宠。她怎可能会高兴?” 封崎怔了怔,嘴巴张了张,最终识趣地闭上,不再多言。 可萧钰的怒气并未因此缓解,反倒更深了几分。 她低头瞥了眼桌上的饭菜,连最爱的鲫鱼汤也没能提起她的半分食欲。 索性,干脆地撂开狐裘,起身往外走。语气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 “我出去转转。” 出门之际,正巧与打着哈欠、眯着惺忪睡眼的白衍初擦肩而过。 “不吃饭了?!”他眉头微挑,不明所以地问。 “没胃口——”萧钰头也不回,语气淡淡。 花舞端着鲫鱼汤,怔怔地看着萧钰离去的背影,眉宇间浮现几分担忧。 连最爱的汤都不想喝…… 她抬头,对上白衍初探究的目光,叹了口气,朝角落里被随意丢下的圣旨努了努嘴。 白衍初垂眸,看清了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目光从上至下掠过,眉心一点点蹙紧,最终锁成一道深深的川字,冷意自眼底浮现,漆黑如深渊。 气息微沉,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慎隐……” 轻声呢喃这个名字,白衍初眼中浮现出一丝晦暗难明的情绪。眉蹙成了深锁的川字,浓重得怎么也化不开,眸光逐冷。 再一抬眼,瞟见遗留在台阶上的裘袄,突然漠着脸,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冷意: “楼里哪里可以打架?” 封崎一愣,下意识答道: “自家关着门,笔画两下没什么大不了的;”想了想,觉得白衍初应该不是在指这层意思, “再不然,要想公开动手,就只有训练营的场地了。” “晓是去找人打架吗?”花舞一惊,皱起眉头,“可是她的灵息还没有完全恢复……” 话音未落,白衍初已然抄起台阶上的狐裘,脚步未停,身影瞬间消失在回廊尽头。 …… “这里的每个人都比你强上许多呢!怎么办?!” “沈将军的孩子,就这么点本事吗?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点力气,也配拿起玄月?!你放心,我帮你存放在了没人找得着的地方,等你垂垂老矣,还没能找到机会杀我报仇时,我陪你去取回来,也不算迟!” 猛地惊醒,自午睡中回神,冷汗浸透衣衫。 “做噩梦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身旁的中原少年递来一条温热的汗巾,像是早就备好了,氤氲的热气透着暖意。 陆叁抚开对方的“好意”,声音淡漠:“谢了,不用。” 少年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冷淡,笑了笑没放在心上。然而,从旁路过的回鹘少年却用蹩脚的中原语讽刺道:“又热脸贴冷屁股了?哼!省省吧!他就是块硬石头,撬不开的墙角。” 陆叁连头都懒得抬,淡淡地吐出一口气。他早已习惯了这些冷嘲热讽。 这里是修罗场,弱者的地狱。 中原人在此处处受欺压,最底层的生存环境逼得所有人不得不结盟取暖。 毫无缘由的袭击,背后暗藏的小动作,比试中的算计……阴谋诡计遍布每个角落。 他见过有人活不过一场饭后的切磋,也见过有人在夜里被人用破布塞住嘴巴,命丧当场。 换作早先,凭他那点沉不住气的脾性,即便有功夫在身,也早已死了千百回。 萧钰说的没错,想要在修罗场活下去,只能沉下心,依靠自己。 他低下头,双手握拳,掌心隐隐渗出汗水。忽然觉得可笑,那个人,就像梦魇般缠绕着他。 她是梦中的恶鬼,是高不可攀的神裔。 在他最深的恐惧中,她冷漠无情,唇角带着嘲讽,像是随时准备扼断他的咽喉。而在他最疲惫无助的夜晚,她却又是唯一的光。 陆叁已经四个月没有见过萧钰了。 自她将自己扔入这炼狱般的地方,他以为再也没有见到希望的可能。 所有的复仇计划、抱负理想,全部掩埋在没日没夜的重复训练当中。 他学着如何杀人,如何不被杀掉。 每逢月夜,身体疲惫至极,脑海中总会浮现出那人熟悉的脸。 一路上随她来云梦楼的那些夜晚,在困到不行,即将失去意识前后,她对他作出的一系列教育式攻击研习。 那张粉白若桃、却又冷漠无情的面容,残酷地教导他生存:如何在没有同伴防护的情况下,利用最轻浅的睡眠方式,躲避敌人的偷袭;又如何在看似毫无希望的弱势中,反手打个漂亮的回杀。 她说:“你若连我都对付不了,就别妄想着复仇。” 正是这些训练,得以令他有命熬过了近百个日夜。 如今,他已学会如何沉默隐忍,如何用最无害的姿态,掩藏锋芒。 他不抱团,不跟随,不属于任何一方,看似孤独,却在最危险的环境中,成功匿藏了自己。 然而,这一切,在即将到来的试炼前夕,被彻底打破。 因为,她来了。 他的光,来了。 大雪纷飞的午后,训练场四周的屋檐已积满厚厚一层雪,冷风裹挟着冰屑呼啸穿堂而过,卷起灰白的雾气。 一天中最宝贵的休息时间,所有人都想着抓紧机会养精蓄锐,以迎接五天后的修罗场试炼,谁知这一刻却被突兀打破。 萧钰一身染血的红色胡服,步入了训练场中央。 她的面色灰白,似乎是病着,身形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然而她站在那里的气势,却冷凝如霜,锋锐得让人莫名不安。 “召集所有人。”她声音平淡,语调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可她吐字清晰,一字一顿,不容拒绝。 导师们彼此对视了一眼,虽然满脸不忍,但仍然沉默着,按她的吩咐去做。 顷刻间,训练场上聚满了人。 “给你们一个机会。”她环视众人,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锋利,“同我交手对抗。一个时辰内还能站着的人,可以免去五天后修罗场试炼,破格直接入风堂。” 刹那间,众人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嗤笑与低语。 “她疯了吧?” “就凭她?!灵息不过引气期,连我都能一拳放倒,还想挑战所有人?!” “太狂妄了,竟然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哪里来的女人,一会儿被揍了可别哭啊!” 在这只讲实力的“狼窝”里,一众少年们窃窃私语夹杂着嘲弄,越来越多的人露出讥讽的神色,尤其是兰朵儿身旁那一群实力最强的精英,神情更是轻蔑。 他们不是傻子,眼前不知从而窜出来的疯女人不过是个没灵息、虚弱得像风一吹就倒的病人,她凭什么口出狂言?! 然而,导师们的脸色却大不一样。 这些平日里严厉无情的训导师,竟然齐齐露出一种不忍直视的表情,仿佛他们才是即将被痛殴的一方。 他们很清楚,面前站着的人是谁——萧钰从不会开无谓的玩笑。 她出现在这里,便意味着训练营的选拔规则,即将被被打碎。 场外观望的几位导师关于“破格录取”,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默认同意。 教制毒用毒的那位女导师,直接无望地掩面,不忍直视般摇了摇头,撂下一句“别跟上次一样差点出人命”,半笑不笑着转身离去。 武学导师眼神发亮,意兴阑珊,倒是颇为期待。抛来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大小姐,您悠着点儿。训练几个好手不太容易,玩残了可就不好了……” 训练营的少年们听到“大小姐”这个称呼,略微彷徨。 “大小姐?她是……云昭郡主。营州城带兵破城首功的那位神女?!” “不可能吧?!就这病恹恹的样子,怕不是徒有虚名。给楼主面子——” “要不你问问二小姐?”有人怂恿着,目光飘向人群当中,面色不善的兰朵儿。 但很快,怂了,缩了回去。 兰朵儿此刻双眼淬了毒,蔑视与不屑掩都不掩藏一点。 “看来是大小姐,没错了!”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兰朵儿鞭子一甩,冷冷地扬声,鼓舞气势: “怂什么!她不过是徒有虚名的草包,上战场有人护着,自己再用点毒药,混到今日。一个毫无灵息的废物,也敢站在训练营比武场叫嚣?!怕不是不想活命了。” 有人觉得这话在理,有人却仍旧迟疑。 陆叁此刻靠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抖了抖衣袖,嘴角泛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冷眼旁观。 这些蠢货,竟然还真有人信了萧钰“徒有虚名”的鬼话。 这群训练营的家伙,连她的衣角都摸不着,怕是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说破格入风堂,这话是真的么?” 不少人高马大、觉得自己武学不错的,通通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往内涌入。 萧钰笑容淡淡的,眼神中透着轻蔑:”“想交手的,留下;不想的,可以后撤。” 于是,队列圈层很快就划分开来。 以萧钰为核心,分出两层:内圈百十来人,皆是训练中的好手,外圈退到五十米外,却没人舍得离开。 难得一见能与少楼主对决的场面,这种好机会,百年不遇。少年们眼中汇聚起兴奋的光亮,霞彩奕奕。 陆叁打了个哈欠,眼底却浮起一丝兴味。 他想看看,这些自以为是的训练营精英,能撑多久。 萧钰扭动着快要冻僵的手脚,目光环绕,在圈中慢慢地游走,转了一圈后,突然间唇角微扬,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或者人,呢喃自语: “不错嘛!既然如此,来吧——” 轻喝声落下,无数个人头便前仆后继地朝她攻了过来。 眨眼间,第一波浪潮毫无悬念地被狠狠地拍在了地上,速度极快。 那人手中没有半寸兵器,单靠体术转瞬间撂倒了最先进攻的人。然而第二波并没有停止,接着是第三波…… 红衣白裘的女子,仿佛是游走在人海里沉浮的浪,下手留了余地,却依然快准狠,招招击中要害。 被攻击以及反攻,百余人没有一个人能摸到她的衣衫,更别提要害了。有些人连残影都未能瞧见,就被打晕。 一炷香不到,除了萧钰,场中心一时半刻都再无人站起来的可能。 众位少年们终于意识到等级的差距,即便对方只是单纯的体术,对抗他们这些对战经验不足的炼气境,仍旧游刃有余。 陆叁无聊地耸了耸肩,完结得毫无悬念。 他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这些不自量力的家伙们,萧钰的便宜,是这么好占的么? 萧钰神情遗憾,但也并不意外。扭了扭略微僵硬地脖颈,再次朝人群当中开口: “好了,看也看明白了吧,有实力的就别藏了。下一轮,你们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可以使用兵器吗?” 隔着人海,兰朵儿的目光与萧钰交汇。 陆叁觉得对着萧钰提出这个问题,是极度可笑的。群殴都实力不如人,如若握了白衣剑,估计就只有死的份了。 萧钰若有所思地看了自己这位同父异母的妹妹几眼,目光冷漠,笑容讥嘲: “你要是有这个胆量,我也并不介意——” 话音落下,新的圈层很快成了型。 这一次可比上回的战力高上许多,手里皆握着不同种类的兵器。 萧钰见此,赞许地点了点头:“这还像点样子。” 第六十九章 揍徒弟,家常便饭 暗杀者,以隐蔽和奇袭为宗旨,正面挑战就意味着输掉了一半。 第一波上来的都是炮灰,这一波有不少已经三五成伴了。 不错!只不过,人群中缺少了萧钰所期待的那位。 于是,她微微侧首,眸光穿透人海,声线平静却带着一丝戏谑:“陆叁,你还要藏到什么时候?再不出来,就真的没机会了——” 对萧钰而言,这不过是一份邀请,但对于其他人来说,却是当头一击。 云梦楼的大小姐,竟然点名了一位默默无闻、连名字都鲜有人提起的中原少年,还是在这众目睽睽、最有可能进阶风堂、被少楼主纳入麾下的时刻。 这简直就是一条扶摇直上的捷径。 难不成,萧钰是特意来给他开“后门”的? 四周的目光变得微妙。 “陆叁是谁?能被大小姐点名?” “听姓氏,是个中原人。” 外邦与混血者带着诧异,契丹人目光里混着些许羡慕,毕竟能被大小姐记住名字,哪怕只是一瞬,都是莫大的荣幸。 而中原人的神情则更复杂,狐疑中夹杂着不确定…… 一个时辰前还试图讨好陆叁的少年压低声音问:“陆叁,你认识她?!” 认识?何止认识。 若是细细观察他们的体术,再稍作分析,便能察觉二人师出同源。 严格来说——面前这位,算是他的“师父”。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陆叁自知今日是避无可避。 他极其不情愿地拨开人群走上前去,每一步都沉重如千斤。 兰朵儿冷冷一哼,视线落在缓步而来的中原少年身上,低声嘀咕:“原来如此,怪不得身法眼熟。” 她与陆叁交手最多,每次总差那么一点点就能得手,却屡次被对方精准避开。 日子长了,她知道陆叁故意留手,便始终捉摸不透他的真正实力,索性暂时放弃。 方才她躲在后方,观察了半个时辰的群战,总觉得萧钰的体术隐隐熟悉,如今谜底揭晓——他们果然是一脉相承。 然而,人群中察觉到这一点的并不多。 四周的目光复杂交错,有好奇、有嫉妒、有怨毒…… 这些纷杂的情绪压得陆叁眉宇微蹙,脸色微青,恨不能就地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可萧钰,怎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她心中有数,今日下手不能太重,毕竟明日还有考核。 她揍人没揍痛快,便想挑个顺手抗揍的。 这一群人里,唯一能经受她拳脚的,也就是陆叁了。 毕竟,这一路上,对打最多的就是他们二人。 瞧见陆叁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来,萧钰微微一笑,似乎甚是满意,语调轻快地调侃道:“唷!长高不少,不打算选个兵器?” “不用。” 回答简短利落,语气冷漠,然而瞪向她的眼神,却泄露了一丝窘迫。 萧钰笑意更深,缓缓抬手,掌心微张,挑衅意味十足:“行!那来吧——” …… 半个时辰,看似很快,却也很慢。 少楼主不愧是江湖上闻名遐迩的“女魔头”,事后,所有曾目睹这场对决的人,都忍不住感叹。 在楼里一挑多,是杀手的禁忌,可她却偏偏逆其道而行。 手中没有兵器,却独自对抗百十来个手持兵器、经受过严格训练的炼气境见习杀手。 起初群攻起来还多少有所忌惮,可一次次的被赤手空拳、看似病弱无力的女子打趴下的屈辱,很容易点燃热血少年们的怒火,杀意弥漫,出手越发狠戾。 可惜,还是不够。 实战与能力的差距过于悬殊,这种差距几乎是绝望的。 渐渐地,有些人一次次被击倒在地,意志消耗殆尽,不再想要爬起;不再试图爬起;有些索性丢掉兵器,退出攻击圈。到最后,只剩下兰朵儿和她的两位同伴,还在不服气地坚持。 当然,还有陆叁。 他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没有被打趴下的人。 倒不是因为他长进了,而是从始至终,他就没有做过主动攻击。 除了清楚自己打不过萧钰,他更是不愿向她出手。 他知道萧钰是心情不好,专程跑来打架的。 跟她接触过一段时间,这女人笑得越是波澜不惊,心情就越是恶劣。 以往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绝不要自找不痛快。 正因此,当她出现在训练场的那一刻,开出的条件无比的诱人,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绝不正面冲突,这可比修罗场难度要大很多啊! 可交锋之中,他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萧钰的灵息,居然还没恢复?! 不仅如此,她似乎比之前更加虚弱,完全依靠体术在撑场面。 例如,整整一个时辰,她没有与任何比她高大的人正面交锋,全凭速度绕到对方身后突袭。可若换作以往,她绝不会有这样的顾虑,哪怕借力打力,也会以灵息硬刚,刀剑对峙才是常态。 难道……她受伤了?! 念头乍起,陆叁的手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更加不愿意做出任何攻击性的举动。 萧钰自然不会知道,这小子站在不远处,心思已经神游九天之外。 身边的攻击者所剩无几,这人却一直盯着她走神,不知琢磨些什么,连躲都躲得心不在焉。 她很是不爽。 毫不客气地抬手,便朝他锁骨与脖颈处劈了过去。 耳畔有风声袭来,警觉顿起,刹那间唤回了意识。 耳畔风声骤起,陆叁瞬间回神,身体本能反应,迅速后撤,堪堪避过攻击。但萧钰速度太快,他重心不稳,单膝几乎跪地。 见状,萧钰唇角微扬,纵身跃起,抬脚直踹他的胸口。 陆叁心下一惊,这次根本无处可躲,只能调转灵息硬扛。可她占据速度与高度双重优势,力道凶猛,他的膝盖被地面擦出一道血痕。 其他人,她或许留了几分余地。打他是家常便饭,半点儿也不会心慈手软! 陆叁忍不住腹诽,唇边挂上苦笑。 抬眼四目交汇,那人分明就是故意。 不满他走神,以及他的消极应对。 然而,就在他准备认真应战时,变故骤生—— 一枚挂着锁链的弯刀,裹挟杀意,陡然从萧钰身后掷来。锁链另一端,赫然握在刚才已经“投降弃械”的兰朵儿手中。 萧钰所有的注意力和重心,都在陆叁身上。她根本没料到,会有人敢趁她踹人之际出手偷袭。 更糟的是,方才踹出的力道已尽,再想翻身闪躲,根本来不及。 此刻,唯一的选择,是动用灵息护住后背。 可如果用了灵息,她的力道将全数压向陆叁,极可能直接踹断他的肋骨。 电光火石间,她犹豫了。 陆叁眼看着弯刀即将舔上萧钰的后背,心猛地一提。 几乎没有多余思考,他本能伸手,握住她的脚腕,给对方足够的力量,自空中打了个旋,避开兵器的杀伤角度。 可也因这突然发生的变化,将自己的胸膛置于了弯刀锁链之下。 如果兰朵儿不收住力道,那刀尖是必将会直接穿破他的胸骨。 念头不过瞬息,刀锋避无可避。 萧钰眼瞅着弯刀越过她,朝陆叁袭去。 空中的萧钰在被陆叁抛起地霎那,准确无误地探手,拔出隐藏在他腰间的软剑,缠绕上弯刀的锁链,一个反向回旋,直冲锁链尽头兰朵儿的脖颈而去。 局势逆转,方才还得意洋洋、以为即将得手的兰朵儿,完全没有料到,原本敌对的二人竟在瞬息之间配合得亲密无间,猝不及防。 萧钰根本不需要思考,便精准地找到陆叁兵器的藏匿之处,下意识地反击,救下了陆叁。 然而,兰朵儿虽惊慌失措,却未曾真正乱了阵脚。 她反应极快,堪堪避开袭来的软剑,同时朝身旁两位同伴怒吼一声:“趁现在——” 一直在旁观望的两名女真族壮汉,肌肉虬结,魁梧如铁塔。他们早就发现了萧钰不曾正面迎战的弱点,只待一个全力出击的机会。 此刻,终于等到了。 萧钰身上没有兵器,灵息几乎消耗殆尽,方才一战,已将她的气力逼入极限。 一切都如此完美。 天时地利,兄弟二人眼中凶光爆闪,灵息催发至极致,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冲击力,宛如两头猛兽扑向猎物,朝前脚才站稳身姿、还未来得及转身迎敌的萧钰,冲了过去。 若是巅峰状态的萧钰,这样的攻击,定然不会放在眼里。 可敌方显然已经洞悉了她此刻的劣势。这般熟悉她的陆叁,怎会不知?! 他单膝跪地,刚借力腾挪,尚未来得及起身,眼见两人合力攻向萧钰,瞳孔陡然收缩。 他想要起身替她抗,却根本来不及。 就在他焦急万分,想不到化解办法时…… 突来地,一股窒息般的杀意,如狂潮席卷广场。 空气仿佛被冻结,天地间骤然陷入死寂。 暗黑的灵息层层缠绕,化作无形的力量,宛若地狱来的魔魅,扼住了攻击者的喉咙。 两名壮汉双眼猛然瞪大,尚未接近萧钰,便已感受到死亡的威压。一瞬间,灵息紊乱,气血翻腾,喉头一甜,竟控制不住地狂喷鲜血,轰然跪倒在地。 至于兰朵儿,被直接暴露在暗黑杀意最近的距离范围内,双腿颤抖般发软,却又根本无法动弹。 冰冷的剑锋,悄然抵住她的脖颈。 可杀意的源头,并非是萧钰。 而是她身后的人。 她不敢回头,也无法回头。 她不知身后的人是谁,也无法回头或者后退,就连咽一口吐沫都十分的困难。 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逼近。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甚至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变得艰难。 ——金丹境的绝对压制。 直到剑锋撤去,杀意缓缓退散,兰朵儿才终于能够动弹。 她浑身脱力,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恍然回神时,才发现自己已是满身冷汗。 惊恐万分地抬头,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手腕处,一道青色标识。 ——鬼刹?! 竟然……只是个鬼刹? 可他,强得让她无法匹敌。 那少年身形高挑,虽不似北方人般魁梧,却流露出凛冽锋芒。棱角分明的面容,白皙得带着几分冷意,似乎融合了中原或高丽人的精致,又隐隐透出几分桀骜的野性,眉目间带着淡淡地嘲弄与冷意,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可他,连看都未曾看兰朵儿一眼。 他迈步穿过东倒西歪的“障碍”,翻手展开一袭狐裘,披在萧钰身上。 眼底掩藏不住地担心,语气中掺杂着几分无奈: “心情好些了吗?” “嗯。比方才强上许多……” 萧钰略感意外,她能清楚感受到方才白衍初那骤然燃起的杀意,宛如火焰熊熊燃烧,又在她抬眸的刹那,被骤然吹熄。 她对上他狭长的眼眸,瞧见其中的关切,心情竟真的好了许多,欣然接受他的照拂。 白衍初的杀戮之气,因她而起,也因她而灭。 他仿佛收起利爪的野兽,微微眯起眼,唇边浮现淡淡的笑意,露出虎牙,映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温声软语地哄:“那我们回去吃饭吧,鲫鱼汤再放下去就真得喂猫了。” 被他这么一提,萧钰才惊觉自己早已饥肠辘辘。 她未作挣扎,任由白衍初握住她的手腕,半拉半拖着向外走去。 走至训练场边缘,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仍旧跪在地上的陆叁。 她偏头思索了片刻,最终没有喊他,唇角微微一扬,收回目光,随白衍初离去。 而她并未察觉,白衍初在转身之际,与陆叁的目光交汇。 陆叁神色复杂,喉头微微收紧。 那双幽深的眼眸,毫无波澜,却仿佛能将他看透。 他明白,白衍初在警告他。 也许是警告他不要再耍小心思,也许是警告他,不要妄想越界。 陆叁低垂着眼眸,紧握成拳的指节泛白。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实力差距,无法违抗这份无声的威慑。 可心底的执念,却未曾有丝毫动摇。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嫉妒白衍初。 嫉妒他的强大,嫉妒他的从容。 更嫉妒,他能以这样自然的姿态,站在萧钰身侧。 像是理所当然一样。 风起,吹散广场上的血腥气。 陆叁垂眸,掩去眼底的暗潮汹涌,缓缓起身,拂去膝上的尘土。 他无声地看向二人离去的方向,目光幽深似海。 这场扰乱训练营的插曲,就这样,毫无结果的落幕了。 (本章完) 第七十章 毒手莲心 试炼前夜,萧钰再次潜入训练营。这一次,她不再光明正大,悄然而至,只为给陆叁送药。 她轻盈地落在一棵老树的枝杈上,衣袂翻飞间,一个身影早已先她一步落座。陆叁靠在树干上,冷着脸,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怨气: “你是故意的吧?将我四个月的隐忍匿藏,全被你一举打碎,暴露在众人眼前。呵!明天,我定会成为他们种族间争夺赛的靶心。” 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控诉,似乎连个缓冲的余地都不给。 可萧钰听着,却并未恼怒,也没有急着解释。 她轻轻拢了拢狐裘,目光落在远方深邃的夜色里,语气平静无波: “修罗场、地狱……呵!这本就是世间的常态。” 她微微一顿,眸光幽幽,仿佛能穿透重重黑暗,望见那些不为人知的残酷现实: “恶意会使人成长,这点儿暴戾不会要了你的命,却足够让你变强。我不能护你一世,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只能靠自己。” “……不在了?” 陆叁原本还满心不服气,听到这三个字,顿时怔住,呼吸一滞,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猛地转头,盯住她的侧脸,语气透着难以遏制的慌乱,“你要去哪儿?!在我复仇之前,你怎能死?!” 他的重点好像抓错了。 但在那一刻,他的情绪是本能的,是下意识地流露出来的关切。 萧钰一愣,转头望向他,那双深邃的瞳孔里,映着微微跳跃的笑意。 她蓦地笑了,如弦月微弯,带着几分玩味: “只是在打个比方,别紧张,比如独自去执行任务之类的……不过,你是在担心我?担心你的‘杀父仇人’?” “才没有!你别自作多情!” 陆叁瞬间炸毛,嘴硬地撇开脸,耳廓却悄悄染上一抹可疑的红。 别扭的小鬼,明明是关心她,却非要拐着弯表达。 萧钰看在眼里,忍不住笑出了声:“哎哟!那是谁的脸,红得跟晚霞一样。” “你——”陆叁瞪大了眼,想反驳,又结结巴巴地卡住。 “我、我、我!” 萧钰学着他磕巴的样子,笑得肆意张扬,像只恶劣的狐狸。 可就在这时,一阵冷风迎面吹来,她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收紧狐裘,挡住入骨的寒意。 陆叁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皱了皱眉,沉声道: “你的灵息……是不是出了问题?从前你根本不怕冷。” 他不是第一次察觉这个问题了。白天在训练场上,他便感觉她的状态不对,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询问。如今她的动作,更加验证了他的猜测。 萧钰轻描淡写地应道:“没什么,过段时间就恢复了。” 她答得太随意,仿佛根本不愿深谈,陆叁看在眼里,心中却莫名涌起一股烦躁。 他讨厌这种感觉,就像她正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的一部分藏起来,拒他于外。 可偏偏,他无能为力。 二人沉默了片刻,最终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明天……” 萧钰微微一顿,侧头示意:“你先说。” 陆叁的喉咙动了动,半晌,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低声道: “明天……我不会让你失望。” 话语间,藏着太多的意味。 他想告诉她,自己一定会撑过去,不会再让她失望;想问她,这些日子过得如何,为何会失去灵息;甚至想知道,今日那个替她披上狐裘的男人是谁,对她而言又是什么身份…… 可这些问题,终究被他一一咽了回去,唯独这句承诺脱口而出,倒也干脆。 萧钰微微一怔,随即莞尔,目光柔了几分,伸手揉乱了他才刚扎好的头发,语气难得温和: “陆叁,你要记住,今后无论多么困难的战局,都会有破解之道。” 她望着他,目光澄澈又带着些许怜惜: “你会发现,今天的修罗场,不过是往后余生中,最简单的一场战役。” “所以,别怕。” 她笑着,语气却难得认真,宛如某种沉稳的誓言,刻入了少年的心里。 陆叁低垂着眼帘,没有回答,指尖却微微收紧,仿佛想攥住这点温暖。 **** “听说,大小姐、哦不,现在理当尊称一声郡主,在今年的场子里安排了一位少年,还是个中原人。” 白雪皑皑的听雨亭中,煮酒对弈的谷青阳漫不经心地捏起一枚棋子,垂眸思索着,似乎无意间提起。他目光一转,落在对桌那人身上。 白衍初正懒散地半躺着,袖口微卷,整个人松松垮垮,像是刚被人从梦里拽出来,眼底还带着未褪尽的倦意。他揉了揉微肿的脸颊,哈欠连连: “谷小少爷一大早把我叫来,就为了问这事儿?” 他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怠,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样,“这不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么,怎么还来问我?” “那人,什么来路?” 白衍初似笑非笑地抬眸,眼神像是隔着一层雾:“您都不知道,我能知道?!我又不是雪堂搞情报的。” 谷青阳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手指轻敲桌面,语气仍旧漫不经心: “你小子,不诚实。” 白衍初眉眼一挑,诚实?这楼里还有这等品行优秀的人?! 他叹了口气,懒洋洋地道: “我的少爷,您想干嘛,直说吧!咱们都这么熟了,何必拐弯抹角?” 谷青阳唇角扬起,笑容温润,吐出来的话语,却似啐了毒: “搞死他!最好是能死在修罗场。” 白衍初心头微震,指尖在棋盘上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知道他们厌恶中原人,却不想这股厌恶,竟已浓烈到这种地步。 他缓缓放下手里的棋子,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不太容易。今年我们院子里也会送进去两个人参加考核。即便少楼主不交代,明眼人也能看出来,那少年与她的师徒关系……路数太像了。” 谷青阳眼底寒意一闪。 对方虽然分析的有道理,可从来事事都要求顺心的谷少爷,必然是不乐意见到大团圆结局的: “白衍初,你还欠我一次。” “唉!别着急嘛!” 白衍初轻笑一声,这修罗场的债务,可真是无底洞。谷青阳隔三差五便拿出来提点他,索要利息好处,仿佛不压榨干净不罢休。 谷青阳把玩着杯盏,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我看你怎么偿还我人情。” 白衍初叹了口气,目光微闪,语气似漫不经心:“这楼里除了修罗场,哪里死亡率最高?” “风堂。”谷青阳剑眉微蹙,“那又如何?!你们不也是风堂的。” “如若,他进不了少楼主这一侧呢?”白衍初漫不经心的开口,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谷青阳略微蹙了蹙眉,思考了一下,提出质疑:“可……刘夙那老头,是中原人。中原人会袒护中原人。” 白衍初蔼蔼地叹了口气,道破其中玄机:“谷小少爷,还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有人比你还憎恨少楼主呢?” 谷青阳眯起眼,细细思索,片刻后,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原来……你知道了。” 白衍初的目光飘向雪地里的树枝上,瞳色黝黑如墨,面色如常,一副无辜又纯良的表情: “知道什么?谷小少爷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懂。” 谷青阳轻嗤一声,笑意中多了几分戏谑:“白衍初,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比我还毒。” 白衍初垂眸,不置可否。 “不过,你的这个法子……的确有趣。” 谷青阳眼中浮现兴味,忍了他的“装傻充愣”: “兄弟,说正经的,你当真不考虑过来帮我吗?凭你的聪明才智及能力,我直接给你升罗刹。整天跟在郡主后面出生入死地卖命,不适合你。你看看我这里,盐池、女人、赌坊,云梦楼最大的金库啊!怎么样,有没有动摇到你?” 有。确实很具有诱惑力。 尤其是不用卖命这一条。只不过…… “管账太累,我没什么兴趣。不如睡觉,轻松愉快。”白衍初偏头望过来,眼神分外真诚。 谷青阳无趣地撇了撇嘴,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叹息: “你小子太佛了,无欲无求的。要不是你那腰间的刀上才刚舔过血,明儿个你说,你要出家当和尚,我估计都信。” 无欲无求?!不见得吧…… 当真如此,他也不会坐在这里,与虎谋皮了。 白衍初笑了笑。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终结谈话: “好啦!没什么事,我回去补觉了。下次这种问题,咱别一大早就搞,费脑。另外,早上喝酒有伤脏器,您也悠着点。” 脚即将迈出亭子的时候,听到身后的人冷不丁地飘来一句: “白衍初,如果哪天我要弄死的是她呢?” 白衍初脚步微顿,指尖一瞬间收紧,藏在袖中的手微微蜷起。 可很快,他松开,步伐未停,只是朝身后摆了摆手: “说什么醉话呢?!我没睡醒,只当没听见……” 谷青阳笑得癫狂,声音透过寒风传来,不依不饶: “呵!有意思。你明明听见了,还回我了。这事办到了,我们就能两清,你考虑考虑呗。” “真是个疯子——!” 即将走出门的白衍初脚步未停,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喊这么大声,生怕周围没有眼线,别人听不见他们在谋划什么。 最终,他顿住脚,转身回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抱歉,谷小少爷,我做不到。偿还债务的前提是,我能做到。杀她,我做不到。” “不忍心?下不去手?”谷青阳丝毫不遮掩、刨根问底的好奇心。 白衍初缓缓地摇头,语气平淡,却透着无法撼动的坚定: “不会有冲突,也永远没有理由,我为何要去做?!” 风雪飘摇,亭内一片沉寂。 许久,直到白衍初的身影彻底消失,谷青阳仍旧未回过神,回味着他的话,喃喃自语: “缺少理由吗?金钱收买不了,权力诱惑不接……看起来什么也不在乎,毫无破绽可寻。白衍初啊白衍初,你的弱点,到底是什么呢?” 想到这里,他眼神陡然一冷,唇角勾起笑意。 “去。”他招来手下,声音平静却透着森寒,“给楼主那边送份那孩子的身世情报;另外,也给刘堂主一份,身世部分可以免了,不用太具体,就……说清楚最近发生的就好了。” “是。属下这就去办——” “嗯。去吧!办好了,有赏。” 谷青阳目送着手下离去,轻轻摩挲着酒杯,笑容意味深长: “白衍初,你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 ?求票子!今日有加更~ ? (本章完) 第七十一章 报仇之路阻且长 他们唤他“乞儿”,却畏惧他杀人的名号。 能入云梦楼的孩子,没有几个是纯良干净的。 可像他这样,一次背负二十几条人命的却是少数。 所以在第二日的试炼前,不知是谁放出了风声。原本以为昨日被萧钰挑衅、今日将会遭遇同营者围攻报复的陆叁,竟只是成为了旁观者。 他们没有靠近他,没有试探他,甚至没有主动挑衅,而是选择冷眼旁观,像是在衡量一个不确定的危险因素。 反倒是那两位骤然出现在百人试炼中的陌生面孔,像靶子一般引来了大范围的攻击。 一个池子里百十条鱼,最终只能存活二十,如今多了两个外来者,总存活数不变,那最先被淘汰的,必然是他们。 陆叁远远观察过他们,却没有动手的打算。 那位中原少女年纪尚轻,文文弱弱,披着一袭宽大的斗篷,背上竟驮着一把快要赶上她身高的古琴,既笨拙又突兀,像是不属于这个地方。她的灵息不弱,身法轻盈,却从未主动出手,仿佛这场试炼与她毫无干系。 另一位契丹少年十五六岁,比他高出一个头,手持胡刀,修为筑基后期,武功套路竟与萧钰有几分相似。 正因如此,陆叁下意识地远远避开了,没有意外的话,并不打算掺和进去。 现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一腔热血、义薄云天的少年了。 他的血是冷的,早已激不起任何波澜。兵器劈开皮肉、砍断骨头的时候,他的心境一如往昔,沉寂无波,再无愧疚,也不再分主动与被动。杀,就是杀,仅此而已。 可现在,他却有了会在意的人。 于是,他开始思虑更多,也会……羡慕起别人。 比如昨日,那位将狐裘披在萧钰身上的年轻人。 那人很强,不弱于树下这位守护着中原女孩的契丹青年。兴许更强一些,只不过掩藏的极好,也极深沉。 如若不是当时萧钰遭受危险,没有人能够发现得了他。 这样的人,放进杀手堆里,才是最大的威胁。 萧钰选了个不错的伙伴啊…… 搞不好哪天,他若真要杀了她,得先撂倒对方才行。 ——复仇的路,荆棘遍地。 他叹了口气,心神微微一滞。 正走神间,忽然有暗器掠过那少女的斗篷,打散了她的帽沿。顷刻间,乌黑青丝倾泻而下,一支白玉红顶簪自发丝间微微晃动,像一滴落入深水的朱砂。 陆叁踏出的脚步,蓦地顿住了。 那是他阿姊的发簪,当时围剿仇人的时候,他亲手给萧钰带上去的。 眼前这姑娘,必然对萧钰无比重要。 二十三人挑一,封崎其实并未放在眼里。若非要兼顾花舞,他的出手会更凌厉,也更痛快。 他不想下杀招。虽说这些人都是中原人,但他们或许会成为楼里的储备军,死在修罗场未免可惜。因此,他出手留了余力,招招致晕,令其失去行动力即可。 可这也让战局拖延过久。在对手看来,他“束手束脚”,似乎并无杀伤力。 直到,有人用暗器挑衅,动了花舞。 尽管那暗器只是撩开了她的斗篷,却彻底惹怒了封崎。 “都说了你们的对手是我,怎么就不听呢?”舌尖舔过刀锋,封崎的眼底蓄上了杀意。 围攻者顿觉不妙,周围的气息霎时变了味道。 领头的几人交换眼神,沉声道:“一起上!这契丹奴要出杀招了——” 话音落下,八人围困封崎,另有四人,直扑花舞。 花舞距离封崎五、六米远,二人之间的联系被彻底掐断。 她背着琴,迎敌束手束脚。而要立刻卸下琴对抗围攻者,一时半刻亦是不可能的。 围攻者看出了封崎的弱点,故意牵制他的行动,而攻击花舞的人则毫不留情。 “小心——” 焦急与担忧交织,封崎眸光冷冽,眼睁睁看着刀尖朝花舞胸口逼近。 下一瞬,一道剑锋从天而降,生生拦截了袭击花舞的利刃。 薄如柳叶的软剑轻盈却锋锐,剑气骤然炸裂,袭击花舞的四人顷刻间被震飞。 这突如其来的变局,震惊了所有人。 不单是封崎与花舞讶然于从天而降的少年,那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招式;更令围攻他们的中原小团伙,傻了眼。 “陆叁,你什么意思?!你哪头的,怎么帮着这契丹奴?” 为首之人回过神,怒视来者,正是方才不久前还试图讨好拉拢,给陆叁递毛巾的那个家伙。 可惜,他叫什么名字,陆叁并不记得。 也无关紧要。 陆叁甩了甩软剑,做出防守姿态,挡在花舞身前,神情冷淡: “我哪头都不是。这姑娘,你们动不得。” 守护意味十足的话语,让那人脸色瞬变,咬牙啐道: “好你个陆叁,果然跟契丹人是一伙的!我还以为你有骨气,不会同流合污,没想到……我真是看错你了!这臭娘们委身一个契丹奴,杀了就杀了,你倒好,居然也屈身于契丹走狗的女人……” 剑锋微动,寒光一闪。 话语戛然而止,鲜血溅开,剑刃如细雨划过,那人的舌尖被碾裂,嘴唇顺势裂开,半个头颅滚落地面。 死状甚是血腥,花舞不忍直视,微微撇开了头。 斩完人,又眨眼间回到原位的陆叁,瞧见了花舞的表情。微末,遗憾般叹息一声: “抱歉,力度控制不周,有些残忍了,姑娘莫怪。” 花舞神色复杂地望着眼前的中原少年。 举止彬彬有礼,剑尖却滴血未干。 冬日薄衫,腰佩软剑,黝黑的皮肤下是精壮结实的身姿,手法快、准、狠—— 与那人,如出一辙。 更令她心头微震的,是陆叁目光不经意间,总会落在她头顶的发簪上。 她恍然想起,临行前萧钰叮嘱的话。 “花花,帮我关注一个人,他也在修罗场,晚些时候你们应该会遇到。” “长什么模样?可有特别之处?” “特别之处?唔……应该很好认吧,你一见就能知晓。另外,他认得我这柄发簪。” 的确……一见便知。 花舞走神的片刻,敌方已调整策略。 “先撤!他们总有落单的时候!陆叁,你等着,我们定会为李迅报仇——” 李迅?原来这多话的家伙叫李迅啊。 陆叁甩了甩剑上的血迹,收回软刃,思绪飘忽,腹诽了一句。 “谢了,兄弟。” 封崎朝陆叁一抱拳。他大概猜出了对方的来历,难得表现出友善。 然而,陆叁神色淡漠,不吃这一套。 友方顶着一张契丹面孔,他总觉得别扭,难以升起半点好感。 目光微转,落在花舞身上,他微微颔首: “后面还有六天,你俩小心些。训练营两波势力,这是弱的那方。碰到东丹人,尤其是那个耍链条刀的西夏红发女子,别手软,能杀就杀,打不过,就赶紧跑。” 花舞感激于他的提醒,微微一笑:“谢谢。你是陆叁吧?愿意跟我们组队,一起吗?” 萧钰在意的人,她自然也在意。 他独自在修罗场行走,她着实不放心。更何况,因刚才的举动,他已然从中立阵营,被推向了中原人的对立面。 陆叁微微一怔。 他目光游移至封崎,后者不置可否,似乎并不排斥,甚至隐隐觉得,理应如此。 可……他内心,仍旧过不去那道坎。 “算了,你们走你们的;分开来,兴许火力也能分散些。” 这的确不失为一个策略。 花舞犹豫,封崎却默默点了点头。 她最终未再坚持:“那你自己小心——” “保重。” 言毕,陆叁转身离去。 一溜烟的功夫,身影已然消失在二人视线之外。 (本章完) 第七十二章 死而复生,是好事么 萧钰觉得她与耶律屋质绝对八字犯冲,否则怎会自打被下旨订婚开始,她就没遇到一件顺心如意的好事。 这不,陆叁的身份这么快就被捅到了她阿耶那里。 “你、你说说你……我说你什么好?!你要救谁不好,救了这么个玩意儿在身边。” “啊!李唐帅将的狼崽。不对,那是蛇,捂不热的。回头反咬你一口怎么办?!营州城的功勋,他是不知道,还只是现在不知?” 萧溟立在书房里,指着她一通怒骂,就差扬起马鞭子朝她抽下去了。恨不得当场抽她一顿。要不是见她脸色发白,估摸着在外面受了伤,恐怕这下手就得带着内力了。 萧钰却很是不服气:“沈川的儿子嘛!怎么了?你女儿两年前助战营州的辉煌战绩,整个契丹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皇帝哥哥都差点赏个将军头衔了。中原人能不知道?!” 萧钰语气丧丧地跪在地上,腰背挺得笔直,全然不惧萧溟的责骂与威吓。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即便他乖乖服帖的、今日被你收入麾下,你能保证哪一天有人想要动你之时,他不是敌人手里最好的刀吗?!” 萧钰听完,陷入沉默。 阿耶这句说的在理,可她不想承认。 于是梗着脖子,一副破罐破摔,“反正你今天不打死我,我就要这么干”的反骨劲儿。 “行!好。你现在是胆子肥了,倚仗身后有夫婿撑腰,是吧?!云昭郡主——!” 萧溟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真就满屋子找起了马鞭。 不提夫婿还好,一听这个,萧钰顿时就炸毛: “父亲大人,皇姑母要赐婚这事,您是不是早就知晓了?!为何不提前告知我;为何不拒绝?!您明明知道我根本不是官妇贵人的那块料!” 萧溟在屋内转圈的脚步猝然顿住,冷着脸回头,目光凌厉如刃,狠狠地瞪向她。 “萧钰!你姓萧。身上流着的是大辽皇室血统,是契丹部身份尊贵的长女!不是中原的炼药师、也不是什么女侠、女魔头。两年不着家也就罢了,你皇姑母为什么给你定亲,你自己想不明白吗?!” 他的声音冷沉如铁,压着满腔怒火, “我平日里任你玩闹,可你真当自己能逃脱家族的责任?!你是故意较真,想气死你阿耶么?!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话音未落,马鞭不知从何处骤然出现,萧溟已被彻底激怒,手腕一扬,鞭影破风而至。 原本跪在地上的萧钰猝然一惊,没料到她阿耶还真下狠手。 条件反射地一跃而起,转身就朝外跑。 可她即便是全盛期,也不是萧溟一个元婴后期的对手。 第一鞭的鞭梢狠狠抽过她的背脊,火辣辣的剧痛瞬间蔓延,刮得她脚底一阵踉跄,差点栽倒在地。 “你站住——” “我不——!” 她是傻的么,还站住?! 那不是等着挨抽。 后背一阵火辣辣的疼,萧钰像只上下飞蹿的野猫,在庭院里东躲西藏,时不时地还为了给她阿耶使绊子,推倒个板凳花瓶什么的…… 没一会儿功夫,好好的院落内,满地的白雪混着乱七八糟的破瓷瓦片,分外狼藉。 外头守门的侍者们早就听到了动静,可碍于命令,一个个大气不敢喘,低眉顺眼地站着,连门都不敢推开劝阻。 然而,有人听得分明。 鬼刹原本是来寻少楼主的,结果还没踏进门,就听见了这场“暴风骤雨”。他刚要抬步,却被外头的侍者拦住。 白衍初不由得剑眉隆起,好看的俊脸上一片寒霜。 隔着一扇门,萧钰的步伐凌乱急促,带着伤,闪避时甚至偶尔踉跄。她向来有些野,哪怕是在战场上,也从未表现出这般窘迫……可见萧溟这次是真下狠手了。 门外,白衍初的眸色微沉,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屋内,萧钰避无可避,被堵到了门口。眼看第二鞭子即将落下之时,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门外,心思回转,瞬间做出决定。 “白衍初,救我——” 豁出去了!保命要紧,不丢人。 萧溟扬起的手顿住了。 这丫头从小到大,被打的时候从不服软,挨得再狠也不曾求饶。 上一次有人替她求情,还是那个已经不在的人…… 他神情微怔,就在这刹那的停顿间,眼前忽然人影一闪。 白衍初几乎是瞬移般地闪入院内,身形一转,便将萧钰拽入怀中,带出鞭影笼罩的范围。 他脚步沉稳,侧身护着少女,抬手下压,制住了她肩膀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动作。 白衍初单膝跪地,衣襟间似乎沾了些先前跃动的雪花,清冷而干净。 他缓缓直起身子,却仍旧比萧溟低了一阶,声音平稳而低哑地替萧钰求饶: “楼主恕罪,少楼主受伤未愈,还请楼主手下留情。您有什么怒火冲着属下来,属下甘愿替少楼主领罚。” 他声音平缓,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 萧溟眼神微沉,他家这位“混世小魔王”上一回挨打求救,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那会儿敢上前袒护她的,还是谷青洲那臭小子。 时光如影,故人难寻。那小子要是还在的话,想必也是同眼前这少年般模样了吧…… 因白衍初的突然打岔,萧溟的怒火也因此消了大半。 冷哼一声,将手中的鞭子丢到一旁,眯着眼打量起仍旧跪着的少年郎。 这孩子他有印象。替萧钰跑过几次腿,好像还送过一份什么报告来着。虽在风堂底层,却引得几位堂主都想抢着要,被诬陷入了水牢,还能活着出来,算是有点能耐的。 “你就是被几位堂主,抢着要的香馍馍?” 白衍初微怔了一下。 楼主这话……听上去像是在夸他?可是,这语气……他又不大确定。 承认是香馍馍?好像有点自负;可若是否认,似乎也显得自己不识抬举。 思索片刻,他索性心一横,低头抱拳,态度恭敬地道: “属下不才,承蒙诸位堂主大人瞧得起。能为楼里效力,是属下的荣幸——” 萧溟“啧”了一声,一脸嫌弃: “行了行了,文绉绉的哪儿学的官话?一套一套的,跟老谷家的孙子有得拼,难怪雪堂整天想把你拐过去。” 萧溟是个粗人,最受不了这些套套话,说着说着就追忆起陈年旧事来。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提到了谷青洲。顿时暗叹不妙,拿眼扫了一下躲藏在白衍初身后的萧钰。 果然,萧钰原本还吊儿郎当地站着,闻言后眼角瞬间泛红,像是触及了什么不可言说的伤痕。 萧溟心头一滞,顿时没了继续教训她的兴致,怕她当场掉眼泪,赶紧挥手打发人走:“有伤在身就去你黎姨那拿药,好好养着,别成天跑出去惹事。还有——” 萧钰刚准备溜,脚步就被一句话拦住了: “那个中原小崽子留下可以,但不能入你院子。听到没有?” 他盯着女儿,眼神带着警告——这算是他的底线了。 萧钰怏怏地嘟囔:“知道了——” 白衍初抿唇,微微低头,眼中情绪暗涌。 他原本想说点什么,可察觉到萧溟的态度已经松动,便没有再多言。只是抬手轻轻扶了扶萧钰的手臂,低声道:“走吧。” 萧钰望了他一眼,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院子。 身后,萧溟负手而立,目送两人离去,眼中神色莫测。 出了萧溟的院子,萧钰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低着头,任由白衍初牵着她的手,缓缓向外走。 鬼使神差地,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耶律屋质提及的那本随人皇王一同葬下的《阴阳术》。 “衍初,人死后……真的还能复生吗?或者去往另一个世界?就像我们……” 前方领路的人步伐一顿,唇角微微勾起,然而并未回头。 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时空飘来,轻柔中透着一丝怜惜:“相信我,轮回未必是好事。如果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生,或许才是最坏的结果。” “说的也是。”萧钰苦笑了一声,仿佛在这一刻,与这世间的悲切和解了。 她深吸口气,脚步加快几分,主动与他并肩而行,抬眼看向白衍初,话锋一转:“谷青阳那厮找你干什么?不会还惦记着要干掉我吧?” 白衍初侧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握着她的手不由得收紧了些:“你还真是聪明,猜对了。” “真是又蠢又贪——”萧钰轻嗤一声,满脸无奈地摇头,接着似是想到什么,突然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等等,白衍初,你最近的灵息有点不对劲啊!到底是什么境界了?金丹?元婴?提升得未免太快了吧!怎么回事?偷偷吃了我的丹药?” 训练场上,他出手救她时,她就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水牢再次遇到时,他还不过是筑基境中期,如今却几乎能与她阿耶一战。 可他何时修炼的?睡觉的时候? 睡觉也能破境? “有吗?”被夸的人似乎并未察觉到自己的变化,神色坦然。 “唔……算上长老,目测你现在能排到楼里战力前十吧!”萧钰很认真地计算了一下。 白衍初微微一怔,随后嘴角弯起淡淡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她的意思,向来恃才傲物的萧钰会如此评价他,明显是对方才他搭救之举的谢意。 他的眼瞳色泽极淡,清透如琉璃,弯唇笑道: “这样的话,晓晓就无需对我的生死担心了。我这么厉害,必然会死在你后面的……” 萧钰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揶揄道:“臭屁。谁担心你了——” “你呀!”白衍初理所当然地接道,“醉酒之后扑在我怀里哭着求我慢点死。” “胡说!”萧钰脸颊微红,气急败坏地反驳,“哪有扑?!还有,那晚我根本没哭!” 白衍初挑眉,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哦?原来船上那晚,你没断片啊?” “……” 萧钰的表情瞬间僵住,嘴角抽搐了一下,决定保持沉默。 二人一路斗嘴,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花堂堂主的宅院门前。 萧钰下意识抬头,看见头顶的匾额,脚步却倏然顿住。 “怎么,不进去吗?那你的伤要如何医治?”白衍初察觉到她的异常,疑惑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她。 萧钰微微蹙眉,犹豫不决,正纠结间,忽然听到内堂传来一道温婉的女声: “是小衍来了吗?愣在外头做什么,怎么不进来?” 这分明是花堂堂主黎雅的声音。 小衍?黎雅竟然如此亲昵地称呼白衍初?! 萧钰一怔,目光复杂地仰头望向台阶上的白衍初。 是呀!她怎么忘了,当初与白衍初在黑市偶遇,不正是他受托,为“长辈”找药材吗? 黎姨必然是喜欢、并且信任他的。 萧钰一张小脸变化万千,神色复杂地仰着下颚,瞧向前方站在台阶上,即将跨过门槛的白衍初。 他微微一笑,听到呼唤后,没有半点迟疑,牵着她的手,毫不犹豫地朝院内走去,唇角带着温暖的笑意,低声应道:“黎姨,是我。” 不知是源自她本身的恐惧、对谷青洲母亲存在的愧疚;还是萧钰这原身既有的情感波动…… 情绪来得迅猛,太过于强烈了。 萧钰惊慌失措间,不知该如何面对,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逃。 可不知怎地,白衍初握着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既不伤她,却也不给她半分逃脱的余地。 她不断朝他使眼色,试图挣脱,可他却恍若未觉,径自拉着她往前走。 “你不是自己来的。另一位是谁?” 黎雅的声音从内堂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她从铺满草药的桌案后抬起头,一双灰蒙蒙的眼眸无焦距地望向门口。 眼睛不好的人,往往听力异常敏锐。 哪怕萧钰步伐轻巧如猫,也仍未能逃过黎雅的耳朵。 空气顿时有些凝滞。 萧钰僵在原地,呼吸微微一滞,内心不由自主地紧绷了起来…… 都到这个份上了,她再不打招呼,便是彻底把这点情分扔在地上踩碎了。 “黎姨,是我——” 一声怯怯地女音,掺杂着几分畏惧,亦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黎雅原本温婉恬适的面容,顷刻间淡了下来。 “大小姐光临寒舍,可有事?” 语气里已没了方才对待白衍初的热情,只有拒人千里的冷漠。 萧钰心头一颤,脸色霎时苍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应对。 白衍初见状,轻轻一笑,上前一步打圆场:“黎姨,晓晓受了伤。楼主让过来取些药材。” 黎雅微微蹙眉,随即淡然道:“请便吧。” 话落,她便低头摆弄起草药,动作温和却透着疏离,徒留个后背给他们。 萧钰张了张口,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白衍初见状,朝她挤了挤眼,随手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竹椅上,自己则轻车熟路地翻起药柜,嘴里嘟囔着: “黎姨,治疗内伤的五灵散没有呢……” 黎雅头也不抬地吩咐:“她此刻灵息尽失,用不了五灵散,其中含有龙纹草,跟她的功法相克。你换落迦藤。” “在哪儿?”白衍初疑惑。 没料到萧钰的内伤竟不同于一般,落迦藤又非常稀有,一时反而不知如何动作。 “在里屋,左手边的七巧柜内。” 萧钰同黎雅异口同声。 白衍初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最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好——” 他暂时离开,外堂瞬间安静下来,场内只剩下萧钰与黎雅。 空气中透着股令人窒息般的冷寂,萧钰顿时觉得尴尬又别扭。 这里,她曾经是常客。没出任务的日子,她几乎都赖在这里。 原身的记忆如水面上蒸腾的雾气,在这百来平米的屋子里,铺陈开来。 她闯了祸,怕被阿耶罚,便躲在这里,后来却被千奇百怪的草药吸引了注意力; 夏日里,谷青洲带着她偷吃地窖里的冰点,被黎姨追着打,两人笑闹着跑遍整座花堂; 那时黎姨的眼睛还能看见,秋季会带他们上山采果子,谷青洲贪吃吃坏了肚子,还要靠她帮他“解毒”…… 那是云梦楼里,萧钰最接近温暖的时光。 不论是毒物还是药草,花堂的一砖一瓦,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黎雅对她来说,亦师亦母。 所以,谷青洲才会说,如果不是因为他,萧钰一定会进花堂。 可营州一役,她失去了谷青洲,黎雅也失去了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于是,这扇门,便再也不曾为萧钰敞开过。 然而如今,白衍初却轻而易举地牵着她踏进来。 他翻药柜的模样,像极了她小时候,肆无忌惮在这里爬上爬下,熟稔得……令她嫉妒。 萧钰深吸一口长气,压下鼻腔内的酸楚。小心翼翼地开口: “听说您后来去了营州城外的山谷,可有找到他?可好找么?” 黎雅翻动药材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语气释然中带着几分怀念: “你埋得很好,费了不少力气吧!那么深的坑,一个小女孩,辛苦你了。” 刷地,萧钰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得叫人猝不及防。 虽然这里有他的祖父与兄弟,他们都在喊她“错置之仇”,都在逼她偿还谷青洲的性命,可却没有一个人问过,他被埋在了什么地方;逢节日可曾有人祭拜,送些纸钱。 她曾无数次想去看看他,可又害怕去看。 独自一人踏上营州,那是一种炽心的煎熬。 黎雅定然也是怨恨她的,不过却不妨碍对她道一句“辛苦”。 想来,青洲是被好好安置了吧…… 比起那夜仓促埋葬的她,黎雅一定会重新整修墓地。如今的山谷,或许已经长满青葱的草木。 不想再徒增伤感,萧钰胡乱抹了把眼泪,站起身:“我去看看白衍初,怎么这么慢——” 说着,她快步走向内屋,嘴里忍不住提醒房间里翻箱倒柜的人: “落迦藤是金色果肉,外皮带细小的绒毛,你别跟旁边的菀梦果混了,那个有微毒。是用来……” “是用来淬炼洗髓的,我知道!” 白衍初小心翼翼地将落迦藤包好,见到出现在门口的萧钰,嗔怪地刮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大小姐,我的药理研修不比你差,毕竟动脑子跟布陷阱,才是我擅长。” 黎雅的木屋光线昏黄,冬日暖阳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立于置物架旁的少年身上。 背光,那人的脸藏在阴影里。 一瞬间,萧钰竟有片刻恍惚。 就像回到了很久以前,有人站在那里,扬着手里的珍贵草药,同她开着玩笑。 “青洲……” 她愣在门口,呢喃出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风,带着不敢惊碎梦境的惶恐:“哥哥……” “你唤我什么?”白衍初没能听清,疑惑地问了一句。 可屋外,听觉灵敏的黎雅却明显僵了一下。 是了,谷青洲连普通的毒都分不清,,更遑论名贵的稀有药材。 萧钰的心猛地收紧,清醒过来,连忙掩饰:“没什么。” 白衍初却眯着眼睛,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朝她走近,声音悠长:“不对,我听到了,你唤我哥哥——” “你听错了!”她窘迫地转过身,昂起下巴,掩饰自己的慌乱。 可身后的人不依不饶,仗着身高优势,从她肩头绕过脸来,怼近她微红的面颊,眨眨眼,语气带着几分惊叹的调侃: “啊呀!还哭过了。背后的鞭伤有这么疼吗?我看楼主也没下狠手啊,顶多就是破了点皮,筋骨都没伤到。你们不会在演戏吧?雷声大雨点小那种……” “你闭嘴吧!”萧钰受不了地掐住他的耳朵,提溜着朝外走:“赶紧回去熬药,别在这里扰黎姨清静。” “疼疼疼——” 白衍初连连喊疼,耳朵都被揪红了,却也没有挣脱。只是反手搂住佳人的肩膀,亲昵地倚靠过去。临出门前还不忘朝屋内的长辈道别: “黎姨,我晚些时候再过来。” 黎雅从药材堆里抬起头,那双漂亮却空灵的眼眸微微眨了眨,像是在回应。 已经迈出门槛的萧钰,脚步微顿。 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欲言又止。 反倒是内堂的人轻叹一声,给了她台阶: “我这里,最近缺东辰的稀有药草,少楼主要是有空过去的话,想着帮我看看。” “好!” 萧钰的眼睛亮了,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下次一定给您带最好的。” (本章完) 第七十三章 不计成本,干掉你们所有人 陆叁最近几日,被两波势力轮番围剿,搅得焦头烂额。 自打他救下那对与萧钰“沾点关系”的男女后,所有的火力便集中到了他身上。 敌人如潮水般前仆后继,仿佛只要杀了他,就能立刻飞升晋级一般。 某种程度上,当初分开行动的决定果然是对的。 带着一个几乎没有攻击能力的姑娘,即便他与那位契丹人联手,也难以保证三人全身而退。 六天下来,他身上的大大小小的伤口已不下二十处,鲜血干涸成深色斑驳。 相对的,整个营地的“预备选手”也从最初的百余人锐减至三十一人。再撑一小半,修罗场就能提前结束。 此刻若是去找他们二人联手,或许能加快节奏……但想到要将后背交付给契丹人,他的脚步却怎么也迈不开。 算了。 这四个月来,他已经习惯了独自作战,往后的每一年,大抵也都得继续习惯。 孤独,或者…… 思绪未及落定,一阵凛冽寒风扑来,瞬间吞没篝火。 四野寂静得可怕,连枯枝掉落的声响都清晰可闻。可正因为太安静,才愈发显得不寻常。 陆叁依旧弓身坐在草垛上,低垂着头。像是陷入沉眠,又仿佛是一头蓄势待发的兽。 下一瞬,破风之声骤起,一支冷箭自暗处呼啸而下,直取他的颅顶! 脚下微动,身形一滑! 箭矢贴着发丝掠过,钉入身后泥地,险之又险。 跃身而起的刹那,冷汗已经浸透脊背。 这一箭,是从上至下落。稍有不慎,便会直接贯穿头颅,将他钉死在地。 新一轮攻击,拉开序幕—— 兰朵儿带着两名身材魁梧的同伴,携一众异邦追随者,朝他扑杀而来。 二十三人,全是精英。其中大半曾与他交手,熟悉他的招式;更糟糕的是,他们经历过与萧钰的对抗,早已摸清他的底细。如今,这群人比从前更加难缠。 陆叁握剑的手在发颤。 连日鏖战,内息消耗过度,区区片刻的休整远远无法弥补伤势。他需要治疗,但在这血腥战场上,这无疑是一种奢望。 兰朵儿的攻势又狠又猛,显然不是什么躲在队伍后方的指挥者,而是冲锋陷阵、亲自搏杀的疯子。她的打法,不禁让他想起了萧钰。 想到这,他竟忍不住失笑。 都快被团队围杀碾碎了,居然还有心思跑神,去想念那个凶神恶煞的女人…… 然而,仿佛是命运的嘲弄,他的思绪刚飘远,剧痛便袭上肩膀。 又是一支冷箭! 箭矢自背后袭来,精准贯穿肩胛,鲜血飞溅。 剧烈的冲击让他脚步踉跄,单膝跪倒在地。 糟了! 这群人不只是正面围杀,还有埋伏。 敌方人多势众,包围阵型已成,如今防线被破,周围挥刀之人顿时杀意大炽。 而更令他心头一沉的是,暗处埋伏的是那五个中原人。 莫非已经同兰朵儿联手了?! 果不其然,林间传来一声兴奋的高呼,字正腔圆的中原语透着残忍的狂喜: “兄弟们,一起上!他快不行了——” 陆叁双目充血,胸中杀意翻涌,几乎想要立刻团灭全场二十八人。 可再强烈的杀意,也无法抹去事实——他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 也许,今天就要交代在这了…… 可仇还未报。 他的父亲,仍旧背负着不公的骂名。 那些他起誓要完成的事,都还没做到。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自记忆深处浮现,仿佛凌厉的剑锋,斩破死局的阴霾: 「你要记住,无论多么困难的战局,都会有破解之道。想要自暴自弃之时,不要忘记这一点。几年之后回过头来,你会发现修罗场不过是往后余生最简单的战役,根本不值得一提。」 ——萧钰。 破解之道……他还有机会吗? 陆叁死死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些原本是一盘散沙的家伙,为何突然不相互仇视,而是目标一致地围杀自己? 除非…… 他们收到了相同的“奖励任务”。 念头一闪而过时,林子里突来的乐声清扬,一首《秦王破阵乐》带着强横霸道的内息,闯入了战局。 伴随琴声从天而至的短刀,阻断了后方偷袭的敌人,封崎高大的身躯替他扛下后背的阻击。 三对二十八,全员到齐。 陆叁却感觉自己暗暗松了口气,不可否认,有人帮忙瞬间轻松不少。 这契丹少年与他的功法很相似,全然不需要打磨,便配合默契。 而不知从何地飘来、或远或近变化莫测的琴声,又与他们的速度搭得恰到好处,令队友事半功倍。 “还撑得住吗?”进入包围圈的封崎,小声地用契丹语询问,语气里透着关切。 “还死不了。”陆叁终于面对现实,即便再不喜,他终究会把后背托付给一位契丹人。 “好。跟随花舞的曲子踩位,其他的不用管。”队友善意提醒。 这曲子是熟悉的调子,却也有不同之处。 陆叁打一开始就听出了端倪,有几个音看似弹错,其实是故意为之。仔细琢磨,恐怕是为了配合特定的身法与内息。 如果他猜测的不错,这是特殊的杀阵,而他恰巧弥补了晓的空位。 下一个高音起手之时,封崎与陆叁同时朝反向挥刃,狙出攻击;再到低音处回落,呈守式;如此反复,几个来回。 两人的速度太快了,身影如虹,穿梭在人群当中。 一把软剑、一柄短刀,尤似破开人墙的利刃,身法诡异,敏捷如豹,同时又收放自如。 空地上惨叫连连,血光飞溅。 不一会儿功夫,站着的对手,仅剩八人。 兰朵儿意识到这杀阵的凶险,扬手命所有人后退,退到相对安全的范围。 可乐声未曾停歇,攻击便不会终断。 对手的刀差点废掉她一条腿的时候,兰朵儿受不了地喊出了声: “等等!别打了。人数剩下十一人,我们已经可以出去了。有必要赶尽杀绝吗?!” “确实,我们已经完成了修罗场的试炼考核。”陆叁抹了一把脸颊上的血,冰冷地道。 远处的琴声从波涛骇浪,变得悠扬婉转,可却并没真正的停下来。 兰朵儿蹙着眉,不敢放松警惕。看似动手的只有他们二人,可掌控权,实际在弹琴的女子手里。琴音一刻不停,一刻便不会真正的终结。 但那女子不说话,似乎一心只扑在了弹奏上。耐心与毅力极好,好得…… 令人抓狂。 兰朵儿原本打算耐着性子同她耗一会儿,琢磨着能否从琴音发出的角度,来判断弹琴女子匿藏的位置,可惜对方的厉害之处,就在于此。 这阵音琴弦声,仿佛无所不在,根本难以分辨。 她恨得牙痒,咬破了唇瓣。终是耐不住,暴躁地朝林子里吼: “不是,你倒是应一声啊!别弹了,我们降了——” 说着把双刀一甩,首当其冲的弃了械。 这决定看似鲁莽,实际是有审时度势过的。 她的同伴此刻好不到哪里去,别看一个个还能站着,但绝大多数丧失了战斗意志。 一双双眼睛惊恐万分的瞄向树林里,深怕被琴音的戾气波及;同时又要兼顾陆叁跟封崎两名冰冷又残酷的杀人机器,简直堪比地狱。 并不理会对手的自暴自弃,琴音叮咚,如雨珠落盘,花舞的嗓音自树梢枝丫间,飘了过来: “我问你答:你们为何突然全面夹击陆叁,是受了何人指使?” 她的语调温和,但其中仍带着些许不安,仿佛生怕自己声音的威慑力不够,故意放缓了语速。 本想靠诱惑对方出声来骗取位置,却失败了的兰朵儿,沮丧地撇了撇嘴: “雪堂发来的激励任务,具体是谁指使的没说。字条上显示,不论何种手段,干掉陆叁的人可以直接晋级鬼刹,入雪堂。” 琴音依旧,阴阳顿挫。 “不是,我都说了。你怎么还弹啊?!”兰朵儿急了;“留下二十人的储备,是楼里大家都遵守的规矩。你们现在已经过分了,出去会挨罚的。” 花舞顿了顿,仿佛鼓足勇气,声音飘渺从未知的地方传了过来,忽远忽近: “因为我们也收到了任务,救下陆叁。允许不计成本,干掉你们所有人。” 兰朵儿一震,咬牙切齿地喊道: “你敢!我知不知道我父亲是谁?!我是云梦楼的……” “不好意思,二小姐!” 花舞打断她。琴音有一瞬间的颤抖,仿佛泄露出主人的少许不安。可很快,在无人察觉的地方,音色又归于行云落水,悠扬婉转: “出门前,我主子特意叮嘱,如果有人拿身份压人,就报她名号。不凑巧,我主子是云昭郡主、尚宫局正三品,云梦楼少楼主。” 这几句话,萧钰怕她不好意思,反复让她练习的许多遍。 如今自己“狐假虎威”的念出来,内心仍旧如有小鹿狂跳,忐忑不已。好在她人不用露面,否则很容易从她表情当中察觉她的心虚。 兰朵儿没料到,不但陆叁是萧钰的人,就连新来的这俩,竟然也是。 她气得磨牙,却拿对方没有办法。 “你……萧钰养的疯狗。行吧行吧!你说你想怎么着吧!” 说完,破罐破摔,往地上一坐,耍起赖来。 “出去后,除了雪堂,其他堂口任君挑选。答应了,我就放信号,你们接残杀同门任务的事情,咱们就这么私了了。否则,闹到堂主跟楼主那边,大家都不好看。如何?” “行——赢家说了算!” ? ?求票求票~!今日有加更~ ? (本章完) 第七十四章 年度考核 三枚烟花在林子上空炸开的声响,惊动了楼里上上下下的人。 坐在宅院里喝茶的萧钰扬起娇俏的红唇,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对房顶上小憩的那人道: “七天。比你要慢呢!走,去看看。” 白衍初打了个哈欠,丢掉嘴上叼着干草。几个起落跟上萧钰的脚步,揉了揉睡得僵硬的肩膀,不忘埋汰两句同伴: “说了封崎不如我,他非不信啊!耗到最后一天才出来。好好的罗刹头衔丢了,这下得从侍者混起了。” 萧钰无语,要笑不笑:“那以后劳烦你多带带同伴。前天阿耶给你升阶了罗刹。如今这院子,你品阶最大了呢!” “你不是天刹?!”白衍初莫名。 “我不是没你聪明、没你武功高、没你香馍馍嘛?你看,我去哪儿都人人喊打;哪像你,如今可是各堂口的红人……” “郡主的迷魂汤,酸味太浓了……” 白衍初带着揶揄的语气,人还未曾全然清醒。困倦般伸长了手臂绕过身旁的香肩,赖皮似的探身压靠过来。 “有吗?”萧钰似宠似娇般挑着柳眉,任由他将半个身长的重量,挂在自己身上。 “没有吗?!” 四下无人,那人尤为得寸进尺。俊美的五官渐渐放大,双眼迷离似餍足的豹,并未全然睁开,呼吸拂过她的侧脸颊脖颈,毛茸茸地发丝撩过耳朵,微不可查地蹭了几下,搞得一阵痒。 “无聊——” 萧钰笑着将那颗挂在肩膀上持重的脑袋扒拉开,先一步踏出了院落。 “喂——!很危险的……” 被她突然推地一个踉跄没站稳,白衍初总算彻底醒了。俊脸不满地皱在一起,连赶了两步,与她并肩前行,控诉不满。 “活该!闭眼走黑路,早晚撞树……” 二人互怼的日常,岁月静好。有说有笑般出现在训练营的围栏外。 各个堂口前来挑人的罗刹都聚在此处。人头攒动,陆叁一眼就辨出一身素色衣衫的萧钰。 穿得这般单薄,看来内息是恢复了。 反观对方的神清气爽,他们这边除了花舞衣着还算干净,其他人均是满身污渍,大小伤口冒着血,狼狈不堪。 陆叁左肩膀伤得极重,半个身子需要依靠封崎支撑,才能移动。瞧见萧钰与她身侧的少年望过来,顿时手足无措,尝试着自行站立,可惜力不从心。 萧钰这会儿也瞧见他们仨,快走了两步,迎了上去。 就在陆叁满含期待的眼神中路过,无视了两位“勾肩搭背”的重伤少年,抱住花舞,像是捧着自己最珍贵的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从头检查到了脚后跟: “可有受伤?” 花舞笑着摇了摇头。抱着琴任由她摆弄,将发上簪子从头上取下,递回到主人手中: “没有。封崎几乎不让我出手。另外,陆叁也帮了我们许多……” 说着眼神不由向那位还不算太熟悉的少年身上飘去,意有所指。 可萧钰仿佛完全没有收到她的暗示,自顾自地将发簪插回到了自己头上。 白衍初就没萧钰这般“友好”了。一副戏谑的表情,嘲讽封崎:“兄弟,恭喜降级啊!” “闭嘴,积点口德。” 对方那欠欠的模样,直叫人牙痒痒。要不是看在自己有伤在身,旁边还有一位需要立即医治的患者,封崎真想拿刀砍他。 这四人像是一座天然成型的环,外人眼瞧着羡慕又嫉妒,可却踏不进一点。 不论是其它堂口的,还是身在其中的陆叁。 他羡慕花舞能得到晓的关心,嫉妒封崎与白衍初的友谊,更加妒忌白衍初能够平等地站在晓的身旁…… 说话间,通过本次试炼的其他众人都被各个堂口领走了。 兰朵儿遵守了约定,雪堂的罗刹被晾在一边,碰了一鼻子灰。 临了,离去之际偷偷朝萧钰瞟了一眼,却正对上这位大小姐望过来、似笑非笑的眼神,吓得一激灵,差点腿软跪地上。做贼心虚般抹了把脸,一溜烟儿地跑没了踪迹。 “晓,他怎么办?”封崎见萧钰迟迟没有表态,忍不住,替陆叁问了一句。 萧钰能将自己的看家本领倾囊相授,这少年显然是自己人。可怎么半天,没见她朝陆叁看去一眼,像是故意冷落他。 陆叁内心委屈。 萧钰明明是关心他的。 花舞头上的发簪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阿姊的东西。 她明明很珍视,当宝贝揣着。 可为何,出了训练营的修罗场,她却似个陌生人,一眼也不瞧他。 这委屈,不能说,只能自己消化。他没有理由、也没有任何借口,向萧钰讨关注。 终于,在封崎打开话匣之后,萧钰的视线睇了过来。 目光最先落在他肩膀的血洞上,琉璃色的眸瞳暗了几分。抿唇默了片刻,开口道: “先把人送到花堂医治。衍初,你到月堂的府经厅讨块风堂的腰牌过来,给他。” 说完不再看陆叁。接过花舞的琴,非常轻松地背在身后,转身就走。 陆叁其实体力已经完全透支,勉强在坚持着让自己保持清醒。好不容易撑到她将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却不清不楚的,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于是赤红着眼眶,焦急地脱口而出: “晓,我想去你那——” 换做是其他堂口,这样直呼堂主名讳的逾越,定是会被高阶者教育的;何况,萧钰的身份又是云梦楼的大小姐,就连各分堂的堂主,都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称呼她。 四下里的罗刹跟侍者惊骇万分,纷纷避让似的躲开,深怕这位大小姐一怒之下,波及到他们。 拉住花舞的手,正待离去的萧钰,步伐顿住。 缓慢地转过头,脸上漠然一片: “可我并不打算收你,去风堂是个不错的选择。陆叁,记得我同你说过的吗?往后的路,你得自己走……” 那一瞬间,所有的温暖一并失去,他的世界再次回到了从前,孤寂阴冷,寒霜满天。 **** 夜色沉沉,云梦楼的议事堂内,灯火通明。 四堂长老、堂主以及少堂主们齐聚一堂,彼此神色各异,或漫不经心,或严肃沉思,或冷眼旁观。 高座之上,萧溟懒散地半倚在椅背上,手中转着一颗玉珠,似在无意听取下属的争论,实则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而在堂下,萧钰稳稳地站在中央,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而冷静。 “各位,云梦楼从建立至今,一直以任务数量决定晋升,但这样的制度并不完善。” 她顿了顿,环顾四周,“任务分配的不均衡,使得部分优秀的新人被埋没,有的人甚至熬了三年五年,才能从普通杀手升至风堂成员,而天刹之上的位置,则更是无人可及,排名更是空置。” 她的话语平淡,却犀利地戳中了许多人的痛处,风堂长老刘夙微微皱眉,手指轻叩桌面,沉声道: “少楼主的意思是,我们之前的晋升机制都是错的?” “不。”萧钰从容地看向刘夙,目光淡然,“我只是想让它更公平,更透明。” 此话一出,四堂之人皆是微微一震。 萧钰继续道:“我希望设立’云梦楼擂台’,每年举办比试考验,让楼内所有通过训练营考核的成员,都能够通过擂台展示自己的实力,按照武擂、毒擂、策擂、阵擂四大类别进行排名,以此有权决定任务分配、晋升资格和完善队伍组建机会。” 月堂堂主乌洛尘首先跟上了萧钰的节奏:“少楼主的意思是……用比试成绩决定资源分配?” 萧钰点了点头: “对。我们云梦楼的人才众多,并非只有风堂的成员才擅长刺杀,花堂中也有许多武艺高强之人;同样,风堂的人未必不懂毒术。如今的制度过于死板,不够灵活。” 年度考核、年度述职,这种现代牛马打工人都经历过的职场关卡,她与白衍初讨论了好几个晚上,最后修改出这么个有效的方案来。 萧钰看向在场众人,语气坚定: “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凭借自己的真实能力,决定自己的未来,而不是被某个堂口的规则所束缚。” “呵——” 一道轻笑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谷青阳端起茶杯,意味深长地吹了吹浮沫,语调带着一丝讽刺的调侃:“听起来倒是很公平,但少楼主,你真的认为这擂台能让云梦楼更团结?” 萧钰轻轻一笑,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 “都已经来云梦楼了,难道还要将门户偏见,这是何道理?!风堂、雪堂、花堂、月堂各有专长,可真正能在楼内立足的,不该是那些靠关系谋得好差事的人,而是有能力者。” 谷青阳微微偏头,唇角带着几分玩味: “四堂的利益错综复杂,风堂、雪堂、花堂、月堂之间一直暗潮汹涌,排名公布之后,难道不会激化矛盾?” 此言一出,许多人露出思索之色。 “确实。”风堂长老刘夙冷冷开口,“擂台既然关乎晋升,自然会牵动人心,擂台上难免会有人下狠手,若伤了同门,甚至出现死伤,少楼主可考虑清楚后果?” 面对两人的质疑,萧钰神色不变,微微一笑: “所以擂台只有一条必须要遵守的规则——下手要知轻重,伤至死残者,杀之。” 短短几个字,掷地有声,令在场众人一震。四大堂口的长老们闻言,皆是神色各异。 她目光扫过所有人,缓缓道: “既然是擂台,就要有规则。任何人若在擂台上不知轻重,试图借机杀人或废人,云梦楼不容。” “我觉得可行。”花堂的少堂主陶夭率先点头,笑眯眯地道,“毒擂嘛……可不是单纯比谁下毒更快,解毒之法,才是真本事。” 月堂堂主乌洛尘端起茶盏,淡淡道:“阵擂之中,幻象迷踪,可看清人心,亦能令参者深陷其中。倒也是给大家一个演练的好机会。” 谷青阳眼底闪过一丝深意,语气中透出玩味,似乎期待起接下来的好戏: “策擂若真要比试谋略,那楼内许多暗潮,恐怕也会因此浮上水面。你们要是不介意,我自然也不会介意——” 说着,他挑衅般,侧头看向刘夙,“刘叔,你不觉得,这样挺有趣的?” 刘夙脸色沉沉,没有回应。 这时,楼主萧溟终于懒懒地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听起来,还挺热闹。” 他看了萧钰一眼,似笑非笑,“丫头,你想动楼里的格局,就要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萧钰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淡然一笑:“楼主放心,规则定了,就不会乱。” 云梦楼内,各堂虽有竞争,但明争暗斗从未少过。 而这一次,萧钰不仅是在筛选人才,更是在敲打各方势力,告诉他们——真正的实力,才是云梦楼立足之本。 萧溟盯着她片刻,指尖轻点桌面,嗓音低沉而随意: “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就搞一搞,看看成效如何。” 大厅内,众人各怀心思,静待这场权力较量的开幕。 风堂、雪堂、花堂、月堂的人,或沉思,或期待,或嗤笑,或无声赞同。 一场决定云梦楼未来的新规,就此定下。 第七十五章 一碗水端不平 天色将晚,夕阳的余晖染红天际,光影斑驳地落在院外的青石板上。 陆叁跪在那里,身形瘦削,却挺得笔直,如一柄刚出炉的剑,锋芒未显,倒先尝尽了寒冰的冻结。 三日昏迷,一身伤还未痊愈,刚能下地,便拖着病躯跪到了别院门外。他不求怜悯,不求宽恕,只求萧钰给他一个解释——为什么,她不愿收他? 他一直以为,自己迟早会成为她麾下的一员。 他为此拼命训练,咬牙熬过每一次折磨人的考验,不断在生死边缘挣扎,只为了有朝一日,能站在她身侧。 可如今,她却拒绝了他。 他想不通。 萧钰分明是他这一生见过最冷漠无情的人,却又偏偏在最重要的时刻,为他挡过杀局、筹谋退路,甚至愿意背上楼里的“杀同门”罪名来保他……可为什么,到头来,她不要他了? 有裘袄松散的负在肩头,似乎是花舞心疼他,出来劝过。但拗不过对方的固执,才刚包扎的伤口,隐隐地再次渗出血色。 知晓白衍初从旁侧路过,头也不抬,浓密的睫羽低垂,面上没有太多表情。 明明一身的伤脆弱得要死,身板却硬得似这路面上的石头。不恳求、也不作出反应。 他只为萧钰一见,讨个解释;其他人对他来说,皆是虚妄。 可那人,从来是坚定异常的主,尤其是在已成定局的事情上。连门都不让入,别说解释,一天了,面都不曾露一下。 铁了心肠,扬声:“他愿意跪,那便跪吧——” 院内,暖阁之中,白衍初从外晃荡着回来时,萧钰正在教花舞喂隼。 他忍不住走过去,提溜块生肉,学着萧钰的样子要丢给隼。 她将一块血色的生肉夹在指间,轻轻一抖,那只黑羽隼便俯冲而下,稳稳地啄住肉块,喙齿锋利,三两下撕咬吞咽,黑曜石般的眼睛泛着锐光,警觉地盯着旁侧的白衍初。 “我试试。” 白衍初来了兴趣,随手提起一块肉,学着她的动作往隼前一抖,结果那鸟儿直接扭过头去,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嘴巴紧闭,半点不给面子。 白衍初一愣,随即笑了,轻轻地啧了一声: “怎么回事?萧钰,连你的鸟都跟你一样,看人下菜碟?” 萧钰懒得理他,自顾自地继续训练花舞,轻描淡写道: “隼认主人,驯好了之后,除了主人,谁的东西都不吃。” 白衍初瞥了眼地上的肉块,若有所思地挑眉,语气意味深长:“啧,这可真有你的。” 他转过头,视线随意往院门口一瞥,顿时皱起眉来。 陆叁还跪在那里,未曾移动分毫,薄薄的里衣早被夜晚的寒风吹透,袖口和衣襟染着淡淡的血迹,显然伤口又裂开了。 这家伙,竟固执到了这种地步? 白衍初却不落忍,冲萧钰念叨:“按楼里的规矩,要是真跪满三天,你不收也不行了啊!这家伙伤得这么重,大雪的天,看着多可怜啊!” 萧钰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冷淡而坚决,仿佛门外那个满身伤痕的少年,与她毫无干系: “你可怜他了?那你去劝吧!” 萧钰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白衍初被她的态度噎住,随即笑了,眼底浮起一丝玩味的光,语气轻佻: “劝?怎么劝?把人拽起来,拍着肩膀跟他说’兄弟,你没戏了,死心吧’?” 真是的,外面那个固执得要命,里面这一个心硬得跟铁似的,怎么摊上这俩人,隼都难驯! 萧钰将手里的肉全数递给花舞,薄凉地目光瞟了过来,声音冷得似这冬日里的飞雪: “怎么,你惹得祸事自己不收拾?现在管杀,不管埋了?!” 他被怼得呛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做贼心虚地错开了萧钰的凝视。 可对方的视线却并没有挪走,目光似刀落在脖颈处,微微发凉。 摸不准她这话里话外,是否绕着弯地想要表达什么,意有所指。 前不久因为这事萧钰才刚挨了鞭子,楼主心意坚决。 她一颗玲珑剔透心,仔细琢磨一下,也能发现其中端倪。 早晚也瞒不住,何况他也没真想瞒着她。 念及此,白衍初默默地叹口气,站起身,可仍旧忍不住发出抱怨: “唉!好麻烦呐!” 做属下的,主子惹下的事他得担着;可自己惹的事,也得自己扛。 白衍初心一横,转身朝外走。 一炷香的时间,门外的陆叁依旧跪着,雪落在他肩头,未融的血迹在衣料上晕出暗色,整个人犹如冻僵的雕塑。 当白衍初再次现身时,陆叁眼底的怒意几乎瞬间点燃,杀气腾腾,目光如刀般锋利地射向他,似乎下一刻便要拔剑相向。 可杀气升腾不过须臾,便又骤然收敛,沉默随之而来。 他低下头,眼底墨黑一片,没有光亮,仿佛连愤怒都被冰封了。片刻后,陆叁踉跄着站起身来,背影微微弓着,仿佛支撑了太久,终于承受不住。 他站立了片刻,最终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离去,步履沉重,像是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那委屈的模样,看着确实让人心疼。 萧钰微微蹙了蹙眉,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却很快别过头去,不再看。 她懒洋洋地收回目光,似乎随意地问道:“你同他说了什么?他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 白衍初一屁股坐到茶桌旁,抓起凉茶就灌了一口,缓了缓,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同他讲,他进不了院子的事,是我干的——” 萧钰挑眉,这么直接? 花舞看不过去,默默地给他续了杯热茶,目光隐隐透着“你胆子也太大了”的意味。 封崎则在一旁咽了咽口水,低头偷瞄着白衍初的脖子——这家伙居然还活着?陆叁没拔剑砍了他? 萧钰漫不经心地托腮,打趣道:“然后呢?他没当场拔剑?” 萧钰唏嘘,大致明白了,为何起初陆叁一瞬间飙升的怒气。 可最终,陆叁并没有拔剑,而是忍气吞声咽了下来。 白衍初叼了根干草,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 “拔剑的念头是有的,我能看出来。不过我又问了他一句,你有没有想过,少楼主为何明知道是我做的,却顺势而为,没有阻止。” 萧钰唇角微微上扬,意味不明:“哦?你觉得他能想通?” 白衍初耸了耸肩,不以为意地道:“想不想得通不重要,我又给了他个更难的——我让他回去好好想想,为何你给他的不是其他分堂的腰牌,而偏偏是风堂的。” 萧钰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指尖轻轻扣着桌面,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封崎却皱眉,一脸疑惑:“为何?” “是啊,为什么?”花舞也凑过来,一脸八卦。 萧钰不接话,似笑非笑地瞧着白衍初。 倒是白衍初叹了口气,无奈地摊手: “还能为什么?总得给孩子点希望嘛!同是风堂,总有机会再回来的。” “是吗?” 花舞对这个如此简单易懂的答案,半信半疑。偏过头,视线自白衍初处移至萧钰这边,在二人中寻求答案。 被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的萧钰沉默着,神色复杂地瞧了白衍初半晌,叹了口气。 内心暗忖:难道不是因为相较之下,她更纵容白衍初么?! 心之所向,很难一碗水端平。 萧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思索片刻,模棱两可地叹道: “但愿他理解的,仅仅是这一层意思。” 这一层,那便还有下一层…… 白衍初眯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二人皆是明白对方,心照不宣。 陆叁被萧钰赋予了一条不可控的路,一条随时能杀她的“通行道路”。 这样人,对于习惯了未雨绸缪的白衍初而言,是不会允许对方靠近萧钰的安全范围内的。 至于萧钰仍旧默许了他的做法,这意味着什么,他其实有些,不确定……不确定她对自己的心思。 就像迷雾上的浪头,荡得小船儿时高时低。 但无所谓,理由与过程可以有千万条,结局可控就够了。 萧钰拨弄着隼的羽毛,换了话题:“封崎,这次的武擂你可以不用藏拙。” 封崎站在一旁磨刀,闻言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她:“大小姐,你是希望我去拿头筹?” “头筹倒也不至于。”萧钰笑眯眯地看着他,语调轻快,“这不是打算给你提一提品阶吗?再说,你不想试试,风堂的这些鬼魅魍魉们,到底是个什么程度?” 封崎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竟然有些期待起来:“好。我一定尽力!” 白衍初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玩弄着茶盏,忽然听见萧钰的安排,抬头挑眉:“你让封崎去打武擂,却让我去策擂?” 萧钰漫不经心地道:“你不是说自己最擅长谋略?策擂正合适。” 白衍初嗤笑一声,目光危险地半眯:“干嘛?想让我去压谷青阳的锐气?” 萧钰朝他扬了扬眉:“他不是喜欢你吗?你看你拿了头筹,他只会更加喜欢你呀!” 白衍初瞪她,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满:“萧孟晓,你能不能说点人话?” 萧钰故作无辜,耸了耸肩:“可我说的是实话——” 白衍初冷哼一声,满脸写着“老子偏不如你所愿”。 随即,他慢悠悠地端起茶盏,语调懒散地说道:“老子就不去策擂了。” 萧钰来了兴致:“哦?那你打算去哪?” 白衍初微微一笑,目光狡黠:“我要去你们都不会选的——阵擂。” 空气安静了一瞬。 花舞和封崎一同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萧钰则是沉默了一下,幽幽地叹了口气: “行吧……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声,我那位异父异母的兄弟,月堂的那小子下山回来了。” 白衍初神色茫然了一瞬,突然间明白了过来,眼角微微抽了抽:“……月堂堂主的独子,乌托帕?” “对。”萧钰难得露出一丝“看热闹”的笑意,“我那青梅竹马、喜欢请神佛降世的干弟弟——乌托帕。” 白衍初:“……” “哥不在楼中,哥的事迹却名扬万里”的月堂少楼主,前国师的关门弟子,月堂堂主与巫族圣女弗兰的独子。 那小子自幼就胆小如鼠,可一旦请了仙家上身,战斗力完全不讲道理,变脸比翻书还快。跟那种人对上,光是精神压力都够折腾的。 白衍初幽幽地瞥了萧钰一眼:“你是不是故意的?” 萧钰笑得很无辜:“我哪敢。” ——她就是故意的。 白衍初咬了咬后槽牙,决定不跟她计较:“阵擂就阵擂,我倒要看看,他能搞出哪位大仙来对阵。” 这边闹得不可开交,花舞却始终没有说话。她低着头,默默整理着药材,仿佛不想参与这场战局。 白衍初注意到她的沉默,随意地开口道:“花花,你不打算去擂台?” 花舞抬头,微微一愣,随即轻轻摇头:“……我没有必要争这个。” “是没必要,还是不想去?”白衍初瞥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道,“我倒觉得,你应该去杀一杀谷青阳的锐气。” 花舞愣住:“为什么?” 白衍初语调轻飘飘的:“让他见识见识,情报专业性差距。” 封崎闻言,忍不住看了花舞一眼,若有所思。 花舞被他们盯得有些不自在,抿唇道:“……我只是位琴师。” 白衍初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勾:“谷青阳一直觉得大辽的情报网络以及密文天下第一,却不知密文的密码,其实来自于李唐梅影察事。你不是也很生气,他们将多处地方改得驴唇不对马嘴,用错许多地方吗?去策擂吧!用实力搓搓他的锐气,告诉他什么是真正的密文解密。” 花舞沉默了一瞬,手指轻轻捏紧了衣角。 萧钰见状,忽然笑了:“他这话倒是提醒了我。” 花舞抬头,看向她。 萧钰歪了歪头,目光清亮:“去试试吧,别让人看扁了。” 花舞怔了一下,最终缓缓点头:“……好。” 这一夜,四人各怀心思,擂台大战,蓄势待发。 第七十六章 孤注一掷 新年的第一天,天色微亮,风堂擂台周围已是人山人海。 今日,是风堂武擂的晋级赛——五对五组队战,胜者可晋级最终的一对一擂台战。 杀气、汗水、寒风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意。擂台的气氛就已经趋向于焦灼,残酷无比,每个人都想争取晋级,以获得更大的话语权。 “下一场——”裁判大声喊道,抽签结果已然揭晓。 十人名单中,有两位对阵者格外醒目:陆叁与封崎。 名单牌挂出来的那一刻,擂台四周,顷刻间陷入死寂。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开始躁动起来,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竟然是他们两个……” “陆叁,才入风堂的那个新人?听说修罗场出来差点连命都没了,这才几天,能打吗?” “能不能打,人家也通过了淘汰赛。哪像我们,跟下面只有看的份了。” “呵,别忘了,陆叁前几天还跪在萧钰院子外求收留,结果被拒了个彻底,脸都丢光了。” “这种人能留在风堂就不错了,还想争排名?!” “瞧你说的,就五对五的阵营,十个人里面也就封崎能看。这两年他的出任务数量,是楼里排行前几的,风堂的都在传,跟封崎出任务,小命大概率是丢不了,相当稳妥。打个赌,他至少能进武擂前十。” “那岂不是虐对方阵营,跟玩似的——” “可说呢,有的瞧咯!” 可惜,陆叁没他们想得这般“柔弱可欺”,绕开封崎,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身法,主攻另外四人。 很快对方阵营就剩下封崎一位后,自己将自己的同伴轰下了场。 于是,擂台上,还在场内站着的只有他们。 他似乎是故意要先避开他,然后想要一对一? 封崎有些意外,眉头微蹙,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知道,陆叁的实力不容小觑。可他更知道,对方现在的状态极不稳定。 擂台上,陆叁缓缓抬头,看着自己的对手,面无表情,眼神漠然。 那种冷漠,不是平静,而是绝望后的麻木。 想明白对方的意图,封崎朝台下的萧钰望去。 这会儿,白衍初与花舞已各自去参赛了。萧钰独自立于观战席的前排,双手抱胸,目光幽深地看着擂台上的两人。 陆叁是已知自己走不到晋级,上场之前就做好了打算。 那这场战斗和单纯的晋级无关,输赢与否不重要,而在于展示实力。这一战,将决定陆叁在风堂的地位,也将决定他的心境。 当然前提是,他将白衍初的话听进去了。 萧钰蹙眉,这个前提,恐怕并不理想。 她微微朝封崎颔首,后者心领神会地点头。 擂台上,陆叁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长刀未出鞘,气息却锋锐得仿佛能割裂空气。 封崎沉默片刻,开口:“兄弟,你还撑得住?” 陆叁冷冷地看着他:“少废话。” 封崎眉头紧蹙:“真要动真格的?可你伤还没好。” “管好你自己。”陆叁的眼神就没离开过他,自然是瞧见了封崎与萧钰对暗号。 他心里堵得慌,急需找个方式发泄。 不论是淘汰赛,还是前面的对阵,都没有一个能够让他放手一搏的,直到遇到了封崎。 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 全盛时,或许能够一战,可现在…… 他大约也知道,注定了被揍的份。 可他就是想放开来,好好打一架。 封崎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你明知道赢不了。” 他搞不懂,他跟白衍初、还有大小姐之间,到底有什么问题,明明是可以将背后托付的战友,却偏要这么别扭。 心眼子太多,性格又不好。唉——! 陆叁猛地抬头,眼神冷漠,龇牙笑了:“你觉得我今天来,是为了赢吗?” 封崎一怔,心里突然浮现出一种极不妙的预感。 大小姐方才的意思,是让他放心揍人,可没让他将人打死。 而且比赛规则,也有言在先,死残,杀之。 可陆叁,这是要跟他玩命啊! “开始!”裁判高声宣布。 瞬间,陆叁如离弦之箭,率先出手。 薄剑出鞘,寒光乍现。 陆叁的攻势快、狠、绝——没有任何试探,招招直取封崎要害。 台下众人发出惊呼。 “疯了!陆叁疯了!” “他根本没打算留手!” 封崎神色一沉,侧身避过刀锋,瞬间拔刀还击—— 铛! 两刃交错,刹那间激起一阵金铁交鸣的火光。 陆叁不退反进,灵息完全不做防护,全数灌注于剑身之上,贴身逼近,刀锋横扫,封崎被迫抬手挡下,双足在擂台上滑出半尺。 封崎的手臂微微发麻,这家伙……是真的拼命了! 陆叁的攻势不带一丝迟疑,每一招都透着孤注一掷的狠劲,仿佛他此刻的生死,全然不在意一般。 封崎眉头微皱。 陆叁的气息不对,空荡荡的,像是被剥夺了一切的游魂。 他的出剑,毫无章法的猛攻,没有试探,没有防守,只有绝对的进攻,如同燃尽生命的狂焰。 封崎皱眉,他对陆叁的实力再清楚不过,陆叁的剑法本该精准、凌厉,冷静得像杀戮机器,可现在…… 这是什么? 这是一只溺水之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挣扎。 “你就这么想死?”封崎低声道,边挡边退,眸色冷沉。 “我没有选择。”陆叁的眼神没有半点波动,剑光更快,逼得封崎不断后退。 封崎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是想赢,他只是想死。 封崎心里一阵恼火,直接一枪横扫,将陆叁逼退数步。怒极反笑: “没有选择?陆叁,你是不是搞错了?!你是被拒绝,不是被杀了!” 陆叁猛地收刀横扫,封崎后撤半步,刀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丝血痕。 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陆叁喘息着,手掌微微颤抖,低声道:“你不懂。” 这一战,他没有退路,也不再需要什么希望。 “是,我是不懂。”封崎却没有继续进攻,而是缓缓放低了刀,语气冰冷至极:“可你若是以为输了这一场,就能让少楼主心软收下你,那你就真的输了……” 这句话,直直地刺入陆叁的心脏,他的瞳孔微缩,指节微微泛白,握剑的手颤抖着。 封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你的剑只是为了博取别人的认同,那你不配做一名剑修。” 陆叁的呼吸猛地一滞,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就这么点能力,你配拿玄月么?即便我带你去取,它也不会乐意跟你这样的人走!站起来,陆叁。」 「为何萧钰给你的,不是其他分堂的腰牌,而偏偏是风堂的。你想不明白么?」 这里是最严酷的,却也是最接近她的地方。 他这次出剑没有留手,可是对面的人……比他更狠。 封崎的刀锋倏然破空而至,他抬手格挡,却因内息错乱,被狠狠震退,狼狈地跌倒在擂台边缘。 刀刃抵住脖颈的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输得彻底。 不只是这一战,而是……所有的一切。 他半跪在地,眼神空洞,手指无力地握紧剑柄,却再也站不起来。 封崎看着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了,对吧?” 陆叁骤然顿住,眼神阴沉地望向封崎。 封崎看懂了他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用只有他俩能听到声音道: “那就活下去,争回来。证明,你想要向她证明的,你究竟能成为什么样子。” 说完,他收回了刀。 陆叁垂下眼眸,沉默许久,最终松开了剑,低声道: “我认输。” 全场哗然。 萧钰迎着封崎走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着鼓励:“恭喜晋级——” 擂台的另一端,陆叁收剑,沉默着走下擂台,背对着萧钰的方向,手攒紧,极力克制着,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第七十七章 萧钰你敢应战吗 于此同时,另一个擂台也决出了胜负,胜利者同样晋级了,围观的众人爆发出惊叹声。 “不愧是二小姐!今年才出训练营吧?就能够直接在武擂上晋级,拼二十强了。她的速度突飞猛进,目测已经是金丹境了吧?” 萧钰离去的步伐一顿。 就在这片刻的疑惑之时,兰朵儿站在擂台上,扬声发出挑战: “萧钰我要同你比一场,你敢应战吗?” 全场内外瞬间安静,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朝萧钰的方向瞧了过来。 武擂的晋级者可以向楼内除长老及楼主之外的任何人发起挑战,但从未有人想过,竟会有人将挑战书递到萧钰手上。 那可是云昭郡主、如今的少楼主。制定新规则的那个人,也是要给云梦楼带来改变的人。 “疯了吧?她在挑战大小姐?!” 短暂的静默过后,擂台四周炸开了锅。 “这场比试可不是小打小闹,二小姐这是要和大小姐在擂台上分个高下?” “这可是姐妹俩……该不会是家里的恩怨要摆上擂台解决吧?” “嘘——小点声,少楼主可不是那种,会因为私人情感上擂台的人……” “但兰朵儿是啊!这场挑战,她绝不是随口一说。” “说起来,二小姐这次的表现确实惊人,才刚从训练营出来,就一路杀进了二十强!” “别小看二十强,能进这个排名的,必然是全楼的精锐,可以独立执行一线任务,具有特殊任务话语权的。二小姐恐怕就是为了这个去的。毕竟谁想分到花堂那种地方,养老吗?” “嘘——小点声,有花堂的人在呢!”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二小姐现在的实力,恐怕已经是金丹境了吧?” “开什么玩笑?!去年她刚入训练营的时候,才刚刚筑基吧?!” “不到一年,从筑基踏入金丹……她是怎么做到的?!” 人群议论纷纷。兰朵儿的惊人崛起,让众人震撼之余,更隐隐生出一丝不安——这样的成长速度,背后真的没有秘密? 而更让他们好奇的是,萧钰,会应战吗? 兰朵儿此刻,立于擂台中央,神情坚定,目光直视萧钰,嘴角微微扬起,透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萧钰,你敢接吗?” 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战意。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够久了。 她不甘心! 萧钰阴差阳错让她误入花堂,摆明了就是借机要打压她,她偏不随她的心愿。 明明都是父亲的女儿,凭什么萧钰被封郡主,而她兰朵儿只能在阴影里挣扎? 明明在营州之战之前,楼里最受宠的人是她,所有人都捧着她,把她当作未来的接班人。 可自从萧钰归来,一切都变了。 她从楼里最耀眼的星,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二小姐。 她的名字,逐渐被人遗忘。 她最恨听到的便是那些话:云昭郡主如何如何…… 她,兰朵儿,已经被抛下了。 可如今,她站在擂台上,一路杀入风堂二十强。她要让所有人知道,云梦楼不止有萧钰! 她兰朵儿,不仅仅是楼主的女儿,她要亲手踩下萧钰的骄傲,让所有人看清,谁才是更强的那一个。 擂台下,众人窃窃私语: “大小姐……会应战吗?” “难说……少楼主如今看不出境界深浅。这段时间一直在外,前阵子听说还受了内伤,恐怕状态不稳。” “她的武力到底是什么水平,谁也说不准。恐怕她不敢应吧?” “别瞎说!你们都忘了她的战绩了吗?云昭郡主的封号是怎么来的?她可是带着白鹿骑破了营州!两年前,她就能独立领军了,如今怕是深不可测……” “但问题是……她愿不愿意应战?” “她若接了,才是真的麻烦!这场比试不仅是姐妹之争,更是权力角逐。” “你们都是想看两位一战,跟这里起哄呢!” “说的是!不过不觉得奇怪吗?兰朵儿为何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挑战大小姐?这背后……是不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嘘——别乱说话,天知道楼主是怎么想的。” 观战席上,萧溟没说话,只不过目光有些意味不明。 身旁的刘夙低声询问:“是否需要属下去阻止?” 萧溟笑了笑:“不用。她自己立的规矩,自己就应该预料到这种意外。” 擂台上的气氛剑拔弩张,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钰身上,等待着她的回应。 兰朵儿站在擂台上,姿态挺拔,目光未曾移开,静静地盯着萧钰。 她的战书已经递出,而萧钰,接还是不接? 萧钰没有立刻回答,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站在擂台上的兰朵儿,目光深邃难辨。 这一战,若她应战,便是与兰朵儿正面对上,不仅仅是深化两人的恩怨,也是云梦楼内部更深层次的较量——风堂的话语权、堂主继承权,甚至牵涉到楼内各方势力的博弈。 但若她不接……风堂上下会如何看待她,会不会被解读为避战? 甚至有人会质疑她是否真的有资格来整顿云梦楼? 擂台上的兰朵儿嘴角微扬,似乎已经料到萧钰会陷入这样的两难境地。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不疾不徐,却掷地有声: “萧钰,如果你不敢接,我不会逼你。” “但以后,风堂的事情……你最好也别再插手。” 一句话,直指风堂的权力归属问题。 此话一出,全场一片哗然。 “她这话什么意思?” “如果大小姐不接这一战,就等于退出风堂权力争夺?” “风堂的掌控权,二小姐要争这个?” 身旁的封崎眉头一皱,望向萧钰,眼神中透着一丝担忧。 “哦……?”萧钰轻轻扬眉,缓缓开口,嗓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你确定是风堂,而不是雪堂?” 擂台上的兰朵儿,神色微不可察地一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波动。 但她很快掩去所有异样,语气坚定地答道: “当然。我要雪堂干嘛?!我要的是风堂的话语权。” 萧钰闻言,微微一笑,眼底意味难辨。 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兰朵儿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不战而退?! 兰朵儿没想到,自己斗志昂扬地发出挑战,萧钰竟然连回应都懒得给一句,甚至连个眼神都不留,直接就走?! 她脸色瞬间黑了下来,猛地从擂台上一跃而下,快步追上去,咬牙怒道: “萧钰!你站住!你什么意思?!是不敢应战吗?!” 萧钰头也不回,嘴角勾起一抹笑,语气慵懒:“随你怎么想。” “你!”兰朵儿简直要气疯了,直接放狠话,“我告诉你,你不应,我就把战书贴在公告牌上,每天贴一次,天天寒碜你,直到比试结束!” 萧钰脚步未停,云淡风轻地抬起手,朝后摆了摆: “想挂,就挂吧。挂到你开心为止。”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漫不经心。 兰朵儿狠狠咬牙,攥紧了拳头——这家伙根本就不在乎! 为什么?!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她——你只要足够优秀,你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可现在,她已经足够优秀,甚至以惊人的速度晋级,可为什么——萧钰依然不把她当对手? 不,她一定要让萧钰正视她。 哪怕是踩着她的骄傲! “晓,你打算怎么办?” 封崎快步跟上萧钰,低声问道,语气里透着些许凝重。 “去查查,背后谁在推动。另外……恐怕有人给她提供了破限丹之类的药物,也一并查一查。” 萧钰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袖口,语气听似随意,实则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 封崎心头一震:“你是说,毒医丹师的破限丹,那不是你的……” “如果真是我的破限丹,那倒好了——” 萧钰叹了口气,她研制的东西,除了贵,倒也对身体没有损伤。 就怕不是,而是从黑市流出来的“假货”。 自从荆南神子丹被戳破后,柳时晏便跟她彻底翻脸,她就没再向黑市供过货。后面再出现的破限丹,肯定就不是她的。 萧钰眯了眯眼,神色凝重:“柳时晏那黑心老道出品的东西,大多不是什么好玩意儿。轻则对日后修炼有影响,重则可能摧毁根基。这丫头不知深浅,要是真的服用了烈性刺激灵息的邪药,可就麻烦了……” 封崎听完,面色立即冷凝,低声应道: “属下这就去办!” 第七十八章 猎人与猎物 夜幕微沉,雪堂大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案上的棋局、书卷、画轴、茶具都染上了一层金红光辉。 这是策擂的考核现场。 参与比赛的人员围坐在各自的书案前,每人面前摆着一封书信、一幅画卷,或是一盘尚未下完的棋局。 表面看来,这些皆是寻常之物,实则暗藏玄机。 这些,都是云梦楼特有的“折梅暗语”,唯有破解者,才能从中还原出正确的信息。 而策擂的主持人——谷青阳,此刻懒懒地倚坐在主位上,眸色微沉,指尖随意地敲击着桌面。 他原以为,萧钰会派白衍初来参加策擂,毕竟策擂讲究推演、心机与情报演算,而那家伙……虽然让人讨厌,却也有足够的实力。 可谁知,站在他面前的竟是个看上去纤瘦柔弱、武力平平的姑娘。 “呵。”谷青阳轻嗤一声,懒洋洋地开口,“萧钰是瞧不上我雪堂吗?竟派这么一位过来。” 花舞神色淡然,没有回应他的讽刺,而是与众位一般,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书案前,指尖轻触信纸,默默观察。 她的目光扫过书信的行文格式、落款笔迹,脑海中迅速分析着其中的规律。 第一轮解密暗语,随着敲钟声,正式开始。 不只是花舞,雪堂的成员也纷纷投入解密,翻阅书信、研究画作、推演棋局。 不一会儿,已有几人自信满满地写下答案,将解码后的信息呈上。 “秋霜已落,孤鹤西南。” “秋霜将至,孤鸿北归。” “冬雪已至,梅影西行。” 谷青阳扫了一眼这些答案,眼底闪过一抹讥诮的笑意。 很好,这些人都被误导了。 他在暗语中做了手脚,将原本的信息稍加错乱,制造出多条可能的“答案”,若是只按照“折梅暗语”的基本规则解密,最终必然会得出一个错误但合理的答案。 这些人的推演思路完全符合折梅体系,连他安排的误导都没有察觉,说明他们的解密水平…… 一般。 正当谷青阳暗自冷笑时,他的目光突然停住。 花舞的书案前,她笔锋流畅,落下的字迹清晰端正: “秋霜已落,鹤影西归。” 谷青阳微微一怔,笑意逐渐收敛。 这才是正确答案。 花舞的推演,为何其他人不同? 谷青阳皱了皱眉,目光在花舞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忍不住问道: “你是怎么解出来的?” 花舞微微抬眸,与他对视,声音柔和却坚定: “这封密报,行文虽看似符合折梅暗语,但其中的编写手法,却掺杂了玄唐密报术。” 她顿了顿,轻声补充:“如果仅仅按照折梅暗语去推演,得到的答案一定是错的。” 她不疾不徐地翻开书信,指尖轻触几个关键字句: “折梅暗语有固定格式,而这封密报却多出了一句额外的修饰,故意混淆视听。而这句修饰语,恰好是玄唐密报术惯用的变式——将核心信息藏在文本结构的第二层推演中。” 谷青阳的手指猛地一顿。她竟然看出来了?! 这本该是一场他刻意安排的考验,他以为无论是谁都必然会落入误导,直到他最后才揭晓正确答案,借此彰显自己作为雪堂少堂主的威望。 可偏偏……她没有被误导。 “你学过玄唐密报术?”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花舞微微垂下眼睫,淡淡地道:“小时候学过一些。” 她没有说完。 她学的,根本不是云梦楼的折梅暗语,而是梅影察事的密报法。 此刻,整个雪堂大殿内都安静下来。 那些提交错误答案的成员们纷纷回头看向花舞,脸上带着震惊与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她是怎么解出来的?” “难道她比我们更精通折梅暗语?” “可是……少堂主不是已经在暗语里做了手脚吗?!” “她真的破解出来了?” 谷青阳微微眯起眼,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花舞身上,眼神复杂。 花舞没有在意周围的窃窃私语,只是默默收起毛笔,垂下眼眸。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与过去的身份毫无关系,可今日的策擂让她意识到——过去的影子,一直伴随着她。 她的推演方式,她的记忆,她的分析思维,都深深烙印着察事梅影的痕迹。 她无法否认,或许,她也不需要否认。 她缓缓收紧掌心,感受着指尖残留的墨香,目光比以往更坚定了一分。 既然无法逃避,那便直面一切。 第一轮策擂,所有给出“冬雪已至,梅影西行”答案的参赛者,均算作通过。 而花舞,以唯一正确答案,胜出。 众人还未来得及喘口气,第二轮淘汰赛正式开始。 雪堂大殿的布局已然变化,摆设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沙盘,映照着云梦楼某处任务场景的微缩布局。 谷青阳站在沙盘前,手执一柄折扇,神色慵懒,目光却锐利如刀。 “规则很简单。”他懒洋洋地开口,视线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花舞身上,嘴角微扬,透着几分戏谑。 “你们这群‘幽影’,在场景内存活,想尽办法不被找到,不被杀掉。” 他轻轻一敲扇柄:“而‘猎人’——也就是我,任务就是找到你们,杀死你们。” “存活到最后的十人,便是胜者。” 此话一出,所有参赛者的神情皆是微变。 他们的对手,是谷青阳? 这未免有些……不公平吧? 谷青阳,云梦楼雪堂少堂主,情报之王,擅长推理、布局、心理战,简直就是最强猎人。 而花舞抿了抿唇,眼神沉静地盯着沙盘。 这场比试,不仅是一次潜伏任务的模拟推演,更是她与谷青阳的一场交锋。 比试开始后,所有“幽影”被分派到不同区域,模拟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存活下来。 与此同时,谷青阳作为“猎人”,率领他的刺客团队,开始收集情报,筛选目标。 “告诉我,她的身份是什么?” 他的手指轻敲桌面,低声向旁边的考者询问。 考者微微一笑,递上一份伪造的情报: “是一名商队护卫,正护送一批珍贵药材进入北境。” 谷青阳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眼底笑意加深:“哦?这么明显的身份,太假了。” 他将那份情报扔到一旁,又扫过其他的情报。 “据线人消息,她是云梦楼内的一名低阶弟子,近日接到了秘密任务。” “有人见过她在集市出现,似乎与花堂的人有所接触。” 谷青阳轻笑:“一个潜伏者,会如此高调地暴露行踪?” 他不疾不徐地翻阅着这些情报,眼神却渐渐变得冷冽。 这些,全都是假情报。 花舞,果然聪明。 她不只是躲藏,而是主动引导情报走向,让“猎人”误入歧途。 此刻,隐藏在任务场景中的花舞,正轻轻地踩着碎石,悄然行走于一座破庙之中。 她很清楚,谷青阳一定会顺着情报来找她。 但她不会那么容易被抓到。 她的任务,不是消极逃避,而是让猎人追错方向。 她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在一处破旧的供桌上刻下细微的刻痕,故意露出假线索。 不久后,一名伪装成“暗杀刺客”的考者果然循着线索而来,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在这里!” 刺客一脚踏入庙中,周围骤然响起一道清脆的机关声—— 没有装箭头的机关暗弩,瞬间弹射而出! “该死!是陷阱!” 那名刺客仓促间间应变不及时,反而被花舞踢出了局。 花舞躲在暗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目光沉静如水。 她知道,谷青阳一定会试探她的行动,而她便借势布下假象,引导他们误判。 真正的她,此刻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化作另一名路人,混迹在集市之中。 而考者们,则仍旧在错乱的线索中四处搜寻。 子时已过,比试即将进入尾声。 花舞仍然存活,而谷青阳已然察觉到了端倪。 他站在一处屋檐上,俯瞰着整片场景,眯起眼睛:“她,在哪里?”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我知道了。” 他抬脚跃下,直接朝着城西的一座茶馆走去。 茶馆内,人流如织,商贾往来。 而在角落处,花舞端坐在一张矮桌旁,低头轻轻搅动着茶水,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忽然,一阵寒意袭来,她察觉到一丝异样,微微侧头。 谷青阳已然站在她的身侧,手指夹着一柄折扇,嘴角含笑。 “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低而稳,透着几分得意。 花舞神色微变,心中迅速推演着破局的方法。 但下一刻,她猛地起身,袖中滑落一枚微型烟雾弹。 嘭——! 烟雾弥漫,茶馆内瞬间混乱。 谷青阳眼神一冷,翻掌挡住烟尘,却发现花舞的身影已经消失。 而当烟雾散去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抚过脖颈处。赫然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似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被她反杀了?” 谷青阳怔愣片刻,随即忍不住轻笑一声。 这个小丫头,倒是比他想象中更有趣。 第二轮,胜出者十人。 封崎来接花舞的时候,花舞正被一群雪堂弟子围在中央。 她手里拿着一张薄纸,纸上写满了弯弯曲曲的细小字迹,像是某种特殊的密文。 “你刚才破解暗语的方式,跟折梅暗语完全不同!这是什么手法?” “对啊,我们练了好几年折梅暗语,还是经常解错,你却一眼就看出错乱的地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花舞微微一怔,没想到会有人主动来向她讨教。 她顿了顿,指尖顺着纸上的字迹轻轻划过,认真解释道: “折梅暗语的核心,在于字形拆解和笔画偏移,它的逻辑是‘梅折而不散’,所以即便是错乱的,也可以在其中找到规律。” 她顿了顿,又比划着另一种笔迹:“而我用的是玄唐密报术,它的思路是’影随梅落’,强调隐匿与反推。简单来说,折梅是层层折叠,而玄唐密报术,则是借力打力,顺着错乱的方向去推演。” 雪堂的弟子们若有所思地点头,有人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们刚才一直找的是折梅暗语的规律,反而被误导了。” 花舞温声笑道:“其实这两者本质相通,若能结合运用,破译密文的效率会更高。” 周围的雪堂弟子们纷纷点头,有人已经开始拿小本子记笔记,有人则不断追问细节。 花舞耐心回答,知无不言,完全没有丝毫保留。 站在远处的谷青阳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花花。” 低沉的嗓音传来,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人群的尽头。花舞下意识回头,正对上一双凌厉而带着关切的眼眸。 是封崎。 他双手抱胸,微微侧头打量着她,见她毫发无损,才微微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怎么被人围住了?”封崎皱眉,目光扫向周围雪堂的弟子。 “啊……封崎大哥!”花舞眼睛一亮,兴奋地跑了过来,“他们只是来问我暗语的事情!” 封崎这才稍微放松了警惕,偏过头,正巧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谷青阳,手中握这个酒盏,似笑非笑。 二人目光一碰,谷青阳嘴角一挑,似乎是早就等着他说话了。 “你家主子呢?”谷青阳懒洋洋地问道,“而且,怎么也没见白衍初?” 封崎倒也没避嫌,随口道:“少楼主被陶大人叫走,给花堂的毒擂做裁判去了;白衍初,他去打阵擂了。” 谷青阳闻言,脸色一滞,随即又是气笑:“……阵擂?这个家伙,居然不来跟我玩,反而去阵擂?” 封崎耸了耸肩:“他高兴呗。” “跑去玩阵法?倒是挺会避战的。” 谷青阳语气里透着几分讥讽,冷哼一声,脸上似乎带着些许不爽,似乎是觉得白衍初不来和他较量,反而去玩阵法,实在太没意思了。 “我们出人头了——”封崎冷着脸,对于谷青阳的轻蔑,不甚高兴。 谷青阳的目光落在封崎身旁的花舞身上,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忽然轻声笑道: “替我带句话给萧钰。” 封崎挑眉:“什么话?” 谷青阳扇子一收,慢悠悠地说道:“她的小侍女,很不错。” 封崎微微一怔,随即目光冷了几分,眯起眼睛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谷青阳笑得意味不明,懒懒地转身离去:“自己琢磨。” 封崎眉头皱得更深,总觉得谷青阳这句话里,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劲儿。 但花舞并未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她仍旧兴致勃勃地拉着封崎,雀跃地说道: “封崎大哥,我进决赛了!前十!” 她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眼底闪烁着光彩。 封崎听闻,眉头微微一挑,旋即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不错。” 花舞眉眼弯弯,得意地扬起小脸:“我厉害吧?” 封崎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嗯!回去吧。” 他带着花舞朝外走去,而身后,谷青阳仍旧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眼底思绪复杂,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第七十九章 隐藏的惊天棋局 翌日傍晚,雪堂内厅燃着几盏琉璃灯,摇曳的烛光投射在墙上,映出一道道模糊的影子。 比试场地内,几张古旧的密报摊放在案上,纸张边缘微微泛黄,墨迹依旧清晰。 决赛的考题,参赛选手自行选择一份来自存档的未解密报,限时破译,谁先破译出关键信息,即可获胜。 这些未解情报在雪堂封存多年,有的年代已经很是久远,字迹都要看不清楚了;当然也有近些年的,但不管怎么样,都属于高难度谜题。 如果白衍初在的话,定然会觉得谷青阳这小子没安好心,借着出难题为由,让参赛者免费干活。 然而花舞,却没有多想。沉着心,好奇地一张张拿起来端详。 时间一点点流逝,几位参赛者,分别拿起自己认为有些眉目的密报,回到了案桌前,细细分析。 花舞此时却站在架子前面,皱起了眉。 面前两个匣子内的纸张,看起来毫不相干,字迹、纸的工艺,乃至纸张的年代,好似都差着些许…… 但不知道为何,她隐约觉得,它们似乎,是必然的关联。 她的指尖微微发凉,心脏猛烈跳动,视线紧盯着手中的那一行字—— “折梅九折,未逢知己。” 花舞的心猛然一沉。 她出身梅影察事,深知这个暗号的含义,这是内部策反的标志。 而另外一张,放在隔着三四个匣子里,但是…… 花舞却没有伸手触碰她认为有问题的那个。反而神情凝重,垂眸思考片刻,随即抬头望向谷青阳,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解出来了。但我要见少楼主,我只会把密报呈交给她。” 一时间,整个场内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坐在高位的谷青阳轻嗤一声,手中的折扇“啪”地打开,缓缓扇了扇风,神情慵懒而漫不经心: “怎么?打算耍花样,拖延时间了?” 花舞皱眉,攥紧了密报,语气不变:“我已经解开了。但这份密报涉及机密,不能随意公开。” 谷青阳眯起眼,眸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哦?你倒是挺会给自己加戏。” 花舞没有理会他的讽刺,仍旧坚持道:“我要见少楼主。” 谷青阳合上折扇,目光扫过案上的密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你该不会是在虚张声势吧?我可没听说过,哪个菜鸟能解开雪堂高层多年都没解出的密报。” “如果你真的解开了,那就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花舞仍旧不为所动:“密报内容特殊,不能公开。” “呵……”谷青阳轻笑一声,眼底的兴趣更浓,“行啊,那就别怪我不给你机会。” 他食指轻点桌面,语气悠然:“比赛规则很简单,解密者需在一炷香燃尽前,将答案呈上,否则视为失败。” “香已经点上了,你还有半炷香。” 花舞猛然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燃香——已经过去一半了! 她的指尖微微发紧,额角渗出薄汗。 若是在规定时间内,她不提交密报的解密内容,就算她已经解开,也会被判输。 而如果她现在就将密报公之于众……她不知道这会引起什么后果。 她咬住下唇,深吸一口气,仍旧坚定道:“我只交给少楼主。” 谷青阳挑眉,盯着她许久,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你就慢慢等吧,时间可不等人。” 花舞死死地攥着密报,手心微微泛白。 就在香快要燃尽的最后一刻,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听说我家花花要赢了,你却不让?” 清冷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促狭地调侃,调侃的目标自然是谷青阳。 众人纷纷回头,正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来。 萧钰,到了。 她身着花堂的围裙还未曾卸下,收到消息匆匆而来。 可踏入厅堂的步履从容,目光淡淡地扫过场内,最终落在花舞身上。目光狡黠,唇含笑: “有不可告人的惊天大秘密?” 虽然见到萧钰,花舞顿时松了口气,可也没她这般“吊儿郎当”,神情严峻地点了点头。 “解开两个密报,但……得私下里说。” “两个?!” 这下,萧钰与谷青阳都惊愕了,同时异口同声。 这可是在楼里搁着许久的“烂尾工程”啊!她一下子搞定了两个? 萧钰眯了眯眼,先不考虑密报内容,看花舞的眼神,充满了看自家姐妹的骄傲。 而谷青阳这边可没她这等好心情,眉头一点点蹙紧。 “行吧!既然不适合公开讨论,那……谷三少爷移个步,腾一间密室出来,咱俩看看?” 萧钰反应迅速,瞧见了花舞手里只拿了一个单匣,于是当着众人的面,哗啦啦将考栏当中的剩余四个木匣子,都揣到了怀里,示意谷青阳腾地。 谷青阳眸光微动,笑意深了:“好啊。” 三人很快进入了雪堂的内厅,将其他人隔绝在外。 密室内,灯火幽幽,映照着三人的神色。 沉重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弥漫,仿佛连烛火都感受到这股无形的压迫,微微摇曳不定。 花舞缓缓摊开手中的密报,指尖点在那句关键的字句上,声音沉稳而清晰:“‘折梅九折,未逢知己’。” 萧钰目光微沉,抬头看向谷青阳,语气意味深长:“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谷青阳斜倚在椅上,折扇轻敲掌心,懒散的笑意中带着一丝冷意:“稍微懂点的,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内部策反。” 他顿了顿,目光在花舞与萧钰之间来回流转,嗤笑一声:“然后呢?能说明什么?没有前没后的,这可不算破解。” 言下之意,就这?!连考题都没算通过,哪里需要慎重到拉着他,开密室讨论。 萧钰没有反驳,视线落在花舞身上。 花舞缓缓伸手,从萧钰带来的密报匣中抽出另一张灰黄的纸张,指尖敲了敲两份密报,语气慎重:“你们看这里。” 萧钰顺着她的指引看去,轻轻念出那行隐晦的字句: “‘山河破碎,影落无痕。’”她微微蹙眉,眼底浮现一丝疑惑:“……这有什么关联性?” 谷青阳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一丝讽刺:“这两张纸的陈旧程度明显不同,一张早已泛黄,另一张却较为崭新。时间上可能相隔多年,你凭什么说它们有关联?” 花舞没有理会他的质疑,而是自顾自地继续分析:“这两张纸,出自同一产地。” 她的指腹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抬眸缓缓道: “纸张的产地整个九州屈指可数。尤其是在盛唐时期,只有四座官窑造纸厂。其中一个地方,那里盛产绿土,制造出来的纸张需要经过几道过滤的过程,才能达到流通的水准。而偏偏正是这几道过滤过程,只要一点点茶渍……”她顿了顿,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轻轻倒了一点黑茶,洇在其中一张纸的角落。 随着茶水浸润,纸张的某一处颜色逐渐加深,与另一张的暗黄色泽完美相合。 萧钰神色一凝,喃喃道:“……黑茶含铁,含绿土的纸张……” 她猛地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震惊:“——营州?!” 在营州的郊外,她曾经找到过绿土,当时是为了给谷青洲治疗伤。 谷青阳的瞳孔微缩,指尖缓缓收紧折扇,眸色复杂。 谷他冷笑一声,盯着萧钰,语气却带着几分无形的压迫: “营州出产的纸很多,即便是同一个时间线,能说明什么?!远远不够。” 他们似乎都知道答案在往哪个方向牵引,可谷青阳却仍旧不肯承认。 萧钰还未曾开口,却见花舞没有结束,继续点了点两封密函: “这两份密报,出自同一个人之手。这人有个毛病,写丿的时候,习惯性的向上挑起。” 她抬眸看向二人,继续道:“然而,他也知道自己的这个习惯,因此刻意压制,试图让笔迹看起来更统一。可越是刻意掩盖,笔力反而更加深重,’丿’的用力程度,比其它笔画都要明显……” 说到此处,萧钰基本已经有答案了。 她伸手按住了花舞,示意她可以了,点到为止。 再看谷青阳,那人的剑眉紧紧地蹙在一起,似浓郁的化不开的墨。 “……两年前的营州之役。”萧钰叹了口气,声音微沉,“当时天刹的十位高手出征,最终……只剩两人活着回来,其中一位还是我。” 谷青阳敛去所有笑意,折扇垂下,指尖微微用力,骨节泛白。 他嗤笑一声,语气却带着难得的沉肃: “这两张密报收入库的时间,正好与那场战役后的时间,高度吻合。” 萧钰轻轻闭了闭眼,眸色冷冽:“这说明……在那时,某个云梦楼高层,已经开始密谋推翻楼主体系。” 这话落下,密室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谷青阳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折扇上敲了敲,敲击声在安静的空间内回荡,仿佛滴落的水珠,带着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营州之行带队的是谁,风堂剩下的天刹又是哪位……这答案太显而易见了。 萧钰微微偏头,一瞬不瞬地盯着谷青阳:“少堂主,你恐怕已经有数了。” 谷青阳嗤笑了一声,斜睨着她,目光却寒若冰霜:“你猜到了?” 萧钰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平静而笃定:“太明显了,谷青阳。我不信你猜不到……” 谷青阳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 虽然彼此都没能说出答案,但呼之欲出的,反而是令人不寒而栗的。 萧钰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 “他们恐怕就是笃定这密报破解不了,才会让雪堂收着。” “所以,花舞能解开,根本不是运气,而是——” 萧钰眼底闪过一抹冷意,字字清晰:“他们没想到,会有人真正解开。” 密室内一片寂静,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双方二人都在猜测,对方此刻在转动的心思。 谷青阳微微眯起眼,目光掠过萧钰,落在花舞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懒洋洋地昂了昂下颚,语调轻飘飘,却透着几分危险:“我此刻是不是应当杀了她灭口?” 音刚落,花舞猛地一颤,心跳顿时漏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地朝萧钰身后躲去。 然而,萧钰却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声音温和,带着些许揶揄:“别怕,他也就是过过嘴瘾。” 她偏头看向谷青阳,眉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他打小就打不过我。即便这屋外面有守卫,倘若真动手,不是还有个现成的人质么?” “啧——!没唬住啊!”谷青阳没趣地冷哼一声,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语气懒散地将问题抛回给她:“少楼主打算将这两封密报呈递给楼主么?” 萧钰听罢,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指尖轻轻一挽,灵息汇聚,密函的纸张随风扬起,火苗倏然窜起,在半空中燃烧殆尽。 灰烬飘散,消失无踪。 谷青阳微微一愣,眉梢挑起,诧异地看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钰笑意淡淡:“如你所见。两封过期的密报能代表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遇到点小破事,就要向我阿耶打报告。” 谷青阳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她竟是这个态度。 他顿了顿,眯起眼,语气探究:“你……没有打算让我站队?” 萧钰轻轻一笑,眉眼间尽是风轻云淡:“你想站哪头,那是你的选择,与我何干。” 她顿了顿,瞥了花舞一眼,唇角微微上扬:“不过今日的擂台,算是我家花舞完胜了吧?” 听到前半段时,谷青阳还沉浸在萧钰那意料之外的态度里,怔了一瞬。 可后半句一出,他脸色顿时一黑,折扇在掌心“啪”地一合,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一码归一码,解题答案不能公布于众,题目还被你毁了。不算数——” 萧钰闻言,眉头一挑,粉白的脸上露出几分愠色,就知道这人斤斤计较。于是转头问身后的花舞: “还剩三个竹简,要不你再挑一个?” 前一刻还处于剑拔弩张的气氛当中,深怕他俩打起来的花舞,被萧钰一句话,带回到了比赛上面。 觉得自己被萧钰无限赋予了期待感,眼睛顿时亮了亮,透着几分跃跃欲试: “好——” 谷青阳一听,眉头狠狠一跳。 他立刻警觉,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拢,将剩下的竹简全都抢了过来,一股脑踹进自己怀里。 “行行行!你们赢了!别再破了,再破指不定又捅出什么、无法收场的篓子来。赶紧走吧!” 他说着,一把推开密室的门,毫不客气地开始轰人。 萧钰倒也不恼,眯了眯眼,勾唇轻笑,带着花舞从容迈步走了出去。 花舞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谷青阳挥了挥手: “多谢少堂主主持大赛!希望明年还能再见——” 谷青阳看着她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差点气笑了。 等人走远,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那几个竹简,沉吟片刻,最终还是长叹了一口气,摇着折扇转身,隐入了密室的阴影之中。 棋局未终,风云未定,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八十章 雪堂暗流 “少堂主,白衍初已经通过了阵擂的海选,正在等着进入梦影大阵。” 月堂的初选刚结束,消息就已传遍了整个云梦楼。 谷青阳当时正在雪堂内院,一边翻阅情报,一边喝着清酒,听到消息的瞬间,指尖一顿,酒杯微微一晃,琥珀色的液体溢出杯沿,在木桌上晕开细小的酒痕。 “呵……”他低笑了一声,眼神里透着几分冷意,“这个家伙,玩得还挺尽兴。” 过来汇报的雪堂弟子悄悄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少楼主那边开始调查二小姐挑战自己的事情了,白衍初才出阵擂,便将咱们堂口的兄弟们问了个遍……” 谷青阳手上的动作停住,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了几分。 指尖缓缓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极有节奏的轻响,仿佛是在思索着什么。 白衍初的速度,比谷青阳想象的更快。 就在谷青阳琢磨着白衍初到底查到了什么、接下来又会如何行动的时候,这个人,已经主动找上门来了。 雪堂外院,松影斜落,长廊幽静。 白衍初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手里随意把玩着戒指,眯着眼睛,嘴角噙着一丝懒散的笑意。 谷青阳一踏出院门,便看到他站在那里,毫不见外地冲他挥了挥手。 “呦,少堂主,这么巧啊?” 谷青阳:“……” 巧个鬼! 他站定,目光微沉,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嗤笑一声:“怎么,玩腻了阵擂,特地来找我喝酒?” 白衍初无辜地眨了眨眼:“喝酒就先不必了,来点实在的吧?” 他微微一顿,随手抛出一个小小的纸条。 谷青阳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打开一看:一张丹方记录,赫然落入眼帘。 上面所记载的,正是他最近一直在调查的“秘术”相关信息,而这份丹方,明显指向了兰朵儿的晋级之谜——破限丹。 谷青阳瞳孔微微一缩,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果然,她的修炼方式有问题。 他一直在怀疑兰朵儿的实力提升太快,甚至暗中派人查探,但苦于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没想到,这东西竟然会从白衍初手上传来。 他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语气意味深长:“你怎么会有这个?” 白衍初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你知道的,我消息灵通。” “……呵。”谷青阳冷笑,“你消息灵通,还是……你就是来搅局的?” 白衍初没接话,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目光随意地看着院外的天色,似笑非笑地说道: “你猜,我是不是故意把这个东西送到你手上的?” 谷青阳沉默了一瞬,随即低低笑出声来,嗓音带着些许沙哑:“……你果然还是这么讨厌。” “彼此彼此。”白衍初耸耸肩,一脸坦然。 谷青阳将手中的纸包收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既然给了我这个,是不是也想顺便讨要点回报?” 白衍初毫不客气地摊开手:“说吧,你查到了什么?” 谷青阳微微一挑眉,眼底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似乎是在衡量什么。 最终,他嗤笑一声,从袖口里取出一张纸,丢给了白衍初。 “擂台上,有毒雾。” 白衍初接过,展开一看,眸光瞬间一沉。 有人会在擂台上做手脚,用毒雾影响比试。 这条消息,他没有查到。 谷青阳淡淡地看着他的神色变化,语气带着点揶揄:“怎么,你没查到这部分?” 白衍初收起那张纸,抬眸看他,轻轻勾起唇角:“……看来,少堂主还是挺有诚意的。” “彼此彼此。”谷青阳玩味地重复了他的话。 两人对视,目光交锋。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交易,双方互相交换了一条关键情报,但也都各有所保留。 他们清楚,眼前这人不可能完全信任自己,但也知道,在某些时候,他们可以暂时达成利益一致。 风起云涌,暗流汹涌。 兰朵儿的擂台挑战,不过是一颗棋子,而他们的对弈,才刚刚开始。 夜已深,萧钰的庭院中只余寂静,唯有风吹过檐角的铃铛,发出一阵轻响。 白衍初一脚踏入院中,随手将院门带上,长舒了一口气,懒洋洋地靠在门边,看着院内的三人。 萧钰正坐在石桌前,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翻阅着什么,桌上放着几张药方纸。封崎站在一旁擦拭着刀刃,而花舞则靠着廊柱,单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在一旁摆弄着密函竹筒。 四人目光相对,片刻的沉默。 萧钰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白衍初:“见着谷青阳了?” “见着了。”白衍初耸耸肩,抬步走到桌前,一屁股坐下,“按你说的,把东西给他了。” 封崎闻言,皱眉放下手里的刀,问道:“他是什么反应?” 白衍初单手托腮,语气带着点玩味:“还能有什么反应?你是没见他看到那药方的时候,脸色比见鬼还难看。” 萧钰轻笑,指尖敲了敲桌上的药方纸:“那他肯定已经猜到,是谁在背后推兰朵儿了。” 花舞歪着脑袋,好奇地问:“谷阁?” “根据你们在雪堂破解的密报,应该就是他,没跑!”白衍初挑眉,语气笃定。 “所以,谷老的目标是让兰朵儿拿下风堂,即便兰朵儿没能成功,能够打压到晓,也是好的。”花舞顺着思路分析。 萧钰缓缓放下手中的药方,眯了眯眼:“谷青阳应该也猜到了。” 封崎目光一冷:“他会站哪一边?” 白衍初啧了一声,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懒洋洋地说道:“这就要看他对‘雪堂已在掌握之中’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心甘情愿了。” 院中一时沉默,几人心照不宣。 谷青阳能在雪堂坐到这个位置,心思何其缜密。 “兰朵儿喜欢他,天天围着他打转,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她几斤几两。”白衍初道出其中关节,“表上她处处想与萧钰竞争,可关键点在于,她对于权力并不存在明显的欲望。” “如今,兰朵儿却突然喊出要风堂的执掌权,这背后必然有问题。幕后之人,已经笃定雪堂是自己的了,现在要拿下风堂。” 萧钰轻叹了一声: “谷阁培养谷青阳,一定有他的用途。但他到底是把他当‘继承人’,还是‘弃子’,就要看接下来的态度了。” 花舞抱着膝盖,晃了晃脚尖,嘀咕道: “那谷青阳应该很难受吧……如果他不想被当成弃子,他就必须得做点什么。” “也不一定;”白衍初莞尔,“不排除他们共同谋划,想要吞掉半个云梦楼的掌控权……” 说着话音一顿,突然眸光闪了闪,转头盯着萧钰,压低声音:“或者……大胆一点,他们想要整个云梦楼。” “那的确挺大胆的!” 萧钰瞟了他一眼,这人没个正行。说这种严肃的事情,还用这么幸灾乐祸的语气,仿佛遇到的麻烦跟他无关似的。 封崎沉声道:“所以你们才故意把方子给他,让他明白,我们知道幕后推手是谁。” 萧钰漫不经心地弹了弹指尖的纸页,语调带着点意味深长: “其实,花舞破解密函的时候,他就知道了。给他方子,不光是为了让他来对付谷阁,还是提醒他,我们知道了。” 白衍初微微一笑,接道:“而且,他也知道我们知道了。” 院中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 花舞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已经理解了他们的意思。 谷青阳的选择,将决定接下来的局势走向。 他要么阻止,要么顺水推舟。 但无论如何,他一定会有动作。 局,已经布下。 现在就看,谷青阳会不会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封崎低沉着声音道:“所以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萧钰轻轻一笑,眸色深沉:“等。” 白衍初勾了勾唇角,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嗓音带着几分戏谑: “等他这枚棋子是会与谷老同流合污,还是对兰朵儿有那么一丢丢的于心不忍……” 院中风声微动,夜色沉沉。 棋局之上,已有棋子落下,等待着某个人的回应。 第一章 牢狱 营州军营练武场。 寒风刺骨,呼呼地往脖颈处灌入,萧钰正在纳闷,自己大冬天睡觉怎么会不关窗户,却突然被一盆冰冷的水泼醒。 搞什么。出租屋的楼板塌了,还是楼上漏水了?! 她那小气又抠门的房东,又在整些什么奇奇怪怪的阴招,逼她掏钱修房子。 从没有温度、却极其刺眼的阳光下睁开眼,她正欲破口大骂,却被突如其来的画面,搞懵了。 她压根不在房东的小破屋子里,刺目的光线下,空落落的广场…… 身上单衣皱成一团,破烂不堪。被凉水一泼,冰霜刺骨的冷。 最主要的,她的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缚着,四肢除了污渍还有血迹。 什么情况?这是在哪儿?! 她被绑架了。 萧钰猛地惊愕,猝然想要站起,却被人从身后按下,架起。拖行了几步路,丢到刑架前,踉跄跌坐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太阳穴磕到了刑架上绑着的人,对方发出闷哼;她“哎呦”一声,彻底从迷茫中清醒过来。 她这不单是被绑了,还……穿了?! 紧跟着怀疑与不敢置信、天人打架般在脑海中交织;还未来得及细琢磨,狂浪般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泉涌似的灌入,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强势地占据大脑。 萧钰,字孟晓,大辽八部皇族乙室部与汉人混血。母亲已逝;姑母是当今皇太后,父亲是大辽密探组织云梦楼楼主。 大辽、中原?她穿回五代十国了?!大辽有密探组织吗?! 她一个学药理学的理科生,这么细致的历史知识,不清楚啊! 不对,不完全……身体里好像有亏空的能量。 萧钰努力消化着巨大的信息量,极尽可能地快速分析,眼下被囚禁的处境。 显而易见,他们被抓了。是的……他们。 刑架上全身是伤的少年——谷青洲,五花大绑的吊在架子上,已被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 浑身血肉模糊,破碎的衣衫早已剥离,裸露的皮肤上遍布鞭痕与刀口,鲜血沿着他的脚踝滴落,汇聚成一片刺眼的暗红。 唐军的仇恨,如同嗜血的兽,狠狠地倾泻在他的身上。 相比之下,萧钰的刑罚简直轻得不值一提——她被留下“待处理”,不知会面临怎样的结局。 广场上的士兵兴奋地高喊着,讥讽与叫骂此起彼伏。 “杀了他们,杀了契丹的狼崽子。” “宰来炖汤。老子好几个月没吃到肉了!” “就是。喂饱了肚子,好去砍了他们老子……” 萧钰只觉得一阵恶寒。这些人是饿疯了吗?嚷嚷着,要吃了他们。 “这男的不行,喂毒了……”执鞭抽打谷青洲的军士,恶狠狠地朝地面上啐了口吐沫,得意洋洋地道;“妈的。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抓的一把粉,要往水里倒,老子全给他灌下去了。也让他尝尝,自己毒粉的滋味。” 闻言,众人哄笑,像是赢了什么不得了的战役似的。 逆光,萧钰抬眼,悲哀地瞧了一眼柱子上昏迷不醒的少年。 他显然,是被她给连累了。 两日前,原主萧钰仗着自己皇亲的身份,滥用特权,非要“协助”谷青洲去查探唐军的粮草补给情况。 在行动中莽撞行事,招惹了城外的人牙子,给人家盯上,导致暴露了行踪,被俘。 被抓不要紧,偏她还对着绑匪嚣张跋扈,自爆身份;于是乎,被人牙子一个转手,卖到了唐军军营里。 原本已经成功脱身的谷青洲,不得不返回来救她这个“累赘”;被唐军生擒,打成重伤。 现在看起来,就差一口气了…… 蠢、笨二项,原主占了个全面,萧钰无声地叹了口气。 封建王朝时代的冷兵器战争,死个人跟死只蚂蚁同等。 她不知道是该感激原主自爆身份,此刻少受点苦,不至于像“同伴”这般被打得半死;还是该悲哀,这短暂的“留守”不过是等待,换更大的利益:留着她的命,去跟辽军谈条件。 辽太宗亲自领兵围困营州城,已经整整十二天了。 无援兵、再无补给,很快,营州将不攻自破。 城一旦破了,他们二人的命,便不再重要了…… 想到这儿,萧钰的头皮一阵发麻,寒意彻骨。 她一个才刚步入社会,安定又守本分的年轻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站在不远处,负责此次行刑的唐军士官瞧见她脸色发白,瑟瑟发抖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将军有令,留着她,献俘——” 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有人甚至高声吹起口哨,满是嘲弄地打量着她的身影。 “等着吧,等大贤师来了,有你的好日子过!” 大贤师? 藏在破碎袖口下的指尖缓缓收紧,萧钰似乎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听着就不像什么好人。 看来她想多了。他们不杀她,恐怕不是因为自爆的“郡主“身份,而是别有目的;至于同伴谷青洲……唐军并不打算让他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两军交战,不管等来谁,都是死局。 但至少,她还有短暂的等待期。得想办法逃出去! 傍晚,刑场的喧嚣渐渐平息。 萧钰与谷青洲被士兵拖拽着,塞进了一辆简陋的囚车。 囚车用粗壮的铁木制成,外层裹着链条,门上上锁,车轮碾过粗糙的泥地,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谷青洲被丢在角落里,气息微弱,浑身是血。 熬了大半个时辰,萧钰实在忍不住,觉得穿越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荒谬得不思议。 可穿都穿了……总得有点什么,保命的金手指吧! 于是…… “系统?” 沉默了片刻,铁笼里响起了萧钰小心地试探声。 冷寂。 “系统……系统君,你在不在?”萧钰的颤音中充满了焦急。 再一次地冷寂。 没有系统?!不会吧……她的命,没这么苦吧?! 网文小说都已经不流行不带系统的魂穿了;即便没有金手指,怎么也给个buff吧?! 别什么都没有……那她铁定开局就死,活不过两章啊! 这难度系数太大了。 就在她悲愤焦虑、不知所措之时,一个暗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吵死了,萧钰。咳……你能不能,消停会儿;咳、咳咳……咳咳……” 身旁的谷青洲醒了,烦躁地蹙着剑眉。才说两句,气息受阻,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猛烈的呼吸,扯动了胸口处的伤,少年疼得蜷缩起身子,头埋到了双膝间,肩膀不受控制地颤动。 萧钰顿时吓得脸色惨白,朝他扑了过去,下意识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的;哪儿疼,让我看看……” 啪——! 猝不及防,一巴掌打掉了她伸过来的手,那人头也不抬,闷着声,冷冰冰地道: “滚开,用不着你假好心。” 明明重伤在身,下手力道却不小,萧钰的手瞬间就被拍红了。 “嘶——”她揉着被拍红的手背,颇为委屈。 忽而意识到自己理亏,把人家害成这样,确实是“她”的不是,便也就忍了。 冷静下来后,萧钰不得不严肃面对,如今“地狱级”的倒霉状况。 很不幸,就是落到了她头上:身处险境、队友战损,全赖咎由自取;系统不存在,金手指尚未可知;如今脱困迫在眉睫,不早点跑路,将直接面临队友猝,自己说不定,会被即将到来的大贤师,搞成“实验材料”。 体力不如人,还得靠脑子。 不试试怎么行,万一成功了呢? 她坐立起身,活动了一下快要冻僵的筋骨。 “开门,我想上厕所……不对,如厕……我要小解!有没有人呐!” 空旷的寒风中,某人提高嗓门,大声地嚷嚷起来。 “你又想作什么妖?萧钰,你最好待在我视线范围内。”谷青洲首先反应过来,压低声音给予警告。 萧钰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动,观察着周围动静,顺嘴回复他: “哎呀!放心,我真的就是想小解。” 人不能被x憋死。 谷青洲黑着脸,啐了她一口:“我信你个鬼。你我二人一天滴水未进了,哪儿来的尿?!” 然而,谷青洲不信,可唐兵却信了。 不会儿,一位士兵冷着脸,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嘴上骂骂咧咧,可仍旧给她打开了门。 “小丫头片子,怎么这么多事?!要不是看在将军特意交代的份上,你同他一样,大小都在囚车里解决。” 萧钰哈腰点头赔笑:“是。谢谢哥!我一个姑娘,毕竟不太方便……” 即便是敌我双方,谁不喜欢听点漂亮话,行个短暂的方便。 开门的唐兵并未察觉到有什么;可一向了解萧钰脾性的谷青洲,却被她突如其来、逢源讨好的笑脸给震摄了,诧异怔住,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这丫头是受了刺激,突然间转性了?! ? ?新书有存货,走过路过点点收藏,加入书架,保证不亏。 ? (本章完) 第二章 越狱 如厕的草棚距离囚车不远,但却要通过马厩跟白日里受刑的训练场。 营州守城的唐军不过两万人马,面对前方十万辽军军营,敌不动,自然不敢妄动。 亥时已过,除了站岗的轮值的,绝大部分人都已经休息了,这个军营肃静无声,有种冷凝的压抑感。 像是憋着一股气,发泄不出去,时间越久越是低沉;用句现代打工人的俗语“内耗严重,迟早把自己耗死”。 萧钰一路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上完小解,慢悠悠地往回走时,却遭遇了突发事件。 训练场远远的一名唐兵,被左右架着拖出了营帐,处以临时的军法:鞭刑。 几鞭子下去,那人吃不住般“嗷嗷”地哀嚎着。可嘴上却仍旧不服,质问将军因何责罚,他犯了哪条军法,被鞭策。 行刑的副将,大声地呵斥着,似乎是为了达到以儆效尤的作用: “沈将军是怎么说的?!即便是饿死,也不可食城内的肉。你当耳旁风了?!” 说着,一鞭子狠狠地抽下去,下手比方才力道重了许多,像是故意惩罚这不听话的兵卒,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可……可我饿啊!副官,你不饿么?我们、我们大家……已经七八天没有吃过一口粮了,连个菜叶子都没有,这天杀的冬季,天杀的契丹人。老子要吃,吃饱了才提得动刀,去杀了他们……” 被施以鞭刑的年轻兵卒,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了,委屈里混着浓烈的恨意。 副官手中扬起的鞭,却怎么也落不下了…… “看客”萧钰见到这一幕,不由得有些纳闷。 北方的严冬,寸草不生,一般都是靠一年的秋季囤积足够的储备,来抗击三个月的苦寒。唐军没有后续的粮草补给,显然营州城在唐国主眼中已是弃子。 那么……没有粮食,哪儿来肉?! 思考之际,脚步便慢了些许。忽而觉得一道道冰冷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寒芒在背。 刑场上的人发现了夜处的她,齐刷刷地转头望了过来。 被鞭笞的年轻人、副官,以及押着犯错人的兵卒,一双双眼睛,带着肃杀的冷意,下一秒,像是要冲过来,将她生煎活剥了一般。 念起白日里,士兵们喊着要“拿她炖汤”的场面,萧钰顿时一个激灵,冷汗打湿了脊背。 余光中,背后押送她往返的兵卒,似乎正要向她伸出手,不知是要拽她,还是要推她一把…… 不详的预感自脑海中疯狂翻涌,此地不宜久留,得快走! 千钧一发之际,将军的营帐帘被撩开,一抹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背对着她,阻挡住了这些个窥探她的视线。压着声音冷着脸问: “还差三鞭,愣着干嘛?!还不动手。” 萧钰下意识地呼出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然而她正欲拔腿回奔时,身前却多出一道黑影,阻断了她的步伐。 警惕般退了半步,下意识地将袖子里的东西捏紧,缓慢昂首,对上一双审视的眼。 “她怎么出来了?”那人开口,却不是问她。 “回将军,她要小解。女孩子,毕竟不太方便——”身后的兵卒答。 “你内息竟然没有受损?!” 这句疑问,应该是直接问向她的。 可……她应该受损吗?!另外,即便她有,恐怕也是不够看的级别吧…… 萧钰抿着唇,没有答话,警戒般地望向对方。 营州守将沈川,约莫看上去四十来岁,五官凌厉,眉骨高耸,双目如寒星般锐利。气度沉稳,如一柄深藏锋芒的剑,未出鞘便让人心生敬畏。 身上的墨色战甲有些年头了,即便是在月光下,也隐隐能辨出甲胄之上镌刻的旧伤痕。腰间悬着一柄薄剑,剑鞘素白无华,似乎是故人之物,与他不太相称;背上还背着一把厚重的赤剑,红似滴血,即便是做的再服帖的剑鞘,也挡不住隐隐从外溢出的杀伐冷意,这一柄倒是符合他的气质了。 金丹境后期,打不过。 猛然萧钰脑子里蹦出一个概念,似乎是原主的。 额角神经抽了抽,这世界……是修仙的五代十国架空。 不用猜,自己这半瓶子水平,果然是个“见习”。 她不由得苦笑。那何止打不过,恐怕沈川将军捏死她,宛若捏死一只蚂蚁。 就这……犯得着给她投化功散么?! 他……需要吗?! 萧钰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却发现沈川此刻也在盯着她,确切地讲是盯着她的脸瞧。眼神当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低声喃喃: “连眉眼都像她,可惜你身上的那东西……还没有醒。” 像他?她?!谁——?! 她身上什么东西?!外挂?buff? 萧钰一脸懵逼。 身后的兵卒听不清他家将军的话,怔了片刻,想要凑上前来问个仔细,但沈川却已换了情绪,冷峻着眉眼,下令: “严加看管,但不得伤她。” 说完,那人便头也不回地转身。 不被高段位的人盯“猎物”似的盯着,终归是松了口气。萧钰哪里顾得了那么多,只想撒腿就跑。 可抬脚之际,耳边却听到沈川最后的话音: “送她回去后,回来把马杀了,炖一锅汤,给大家分分——” 兵卒一愣,面色惨白如纸,结结巴巴:“可那是您的爱驹,咱们营里最后一匹马了……” 萧钰欲走的脚步停滞,总算反应过来,刚刚路过马棚为何觉得如此安静,原来没有马了。 那……营州城里,哪儿来的肉呢? 她突然不敢再想下去了,越发越觉得不寒而栗。不敢想象,再待下去,会不会真的入了唐军的汤锅。 得赶紧走! 萧钰去小解的一个来回,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躺在囚车里等待她的谷青洲却觉得,回来的萧钰,好似变了个人。 哦,不—— 似乎打从方才他醒来到现在,萧钰就不是萧钰了。 曾经的萧钰眼高于顶,哪里会同旁人虚与委蛇;怎可能溜出去找了一堆七七七八八的破烂,拼拼凑凑也不知要捣鼓什么。 又是灰色的粉末又是一些模样奇怪的干草,研磨后灌入囚车的破陶罐里,捣鼓完就丢在一旁。 接着,袖子里变戏法一般,变出一块石头跟一个铁钉。一通操作后,打磨出尖锐的铁钉,竟然撬开了车门的锁头。 谷青洲诧异地怔住,望着那门悄不之声地被推开,然后“狱友”在他面前轻松一跃,落地。不忘转身问他: “你能走吗?要不要我扶你。快点,我们赶时间——” 有上次主动伸手被打后的经验,萧钰仍心有余悸。 这回,她只动口不动手。省得被人家嫌弃,再挨一巴掌。 果不其然,从迷茫中回过神来的谷青洲,猫身迅速跟随她跳下车,嘴里不忘傲然冷哼:“废话。你别再拖后腿就行。” 可下地的刹那,身子却不听使唤,脚底虚浮,眼前一黑,踉跄地差点栽倒。 还好萧钰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很自然地靠近,将胳膊绕过自己的肩膀,给他足够的支撑力。 “不行就别逞能。”萧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当中关心却多于嘲讽;“他们给你喂了什么药?有办法解么?” 边说着,手底下也没闲。将他二人身下铺垫的干草,扯了出来,一点点拉开,铺陈;几下子就延伸到了照明用的火把旁。 谷青洲大约是明白了她要做什么,并不阻拦,任由她摆弄。为了避免给她造成负担,乖乖地站在一旁。忍不住反问: ”你不也吃了?你没事?!” 看来真是化功散了,萧钰暗忖。顺着他的话答: “腹内亏空,灵息全无。其它的……倒没有什么不妥。可能我本就底子差,感觉不出太大的差别。” 谷青洲暗暗舒了口气,却又无奈般长叹:“是化功散,最基础的丹药。你不是……哎!算了。” 瞧对方看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有点像是曾经督促她好好读书的学长。 一想到原世界,萧钰顿时伤感起来,眼圈泛红。 谷青洲何其敏锐的一个人,误以为她愧疚。 即便再讨厌彼此,可此时此刻二人相依为命,多少也有些伙伴情谊在。 语气放软,忍不住安慰:“没事,回去以后倘若你想学武,我便教你。只要你别再闯祸、惹麻烦了……” “行了,准备跑路——” 说话间,萧钰已经完成了准备工序。站到了火把下方,对他招了招手,示意对方过来,她要动手了…… (本章完) 第三章 逃跑 火把翻倒,火油顺着干草迅速蔓延,烈焰卷起吞噬了囚车,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灼味。陶罐受热炸裂,滚滚黑烟如怪物般翻腾而起,顷刻间掀起一场混乱的爆炸。 唐军营地顿时大乱,士兵们惊慌失措地大喊: “走水了——!” “快救火!” “那两个契丹的小鬼,跑了!” 动静不小,足够引发一场混乱,如果速度够快,来得及越狱逃跑。 当谷青洲倚靠在囚车外看着萧钰一通操作时,就已经猜到了她要做什么。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她会成功。 在烈焰升腾的一瞬,萧钰身形一闪,飞奔向他,准备趁乱跑路之际,他似箭一般冲向她。拦腰一抱,飞身便朝树梢上飞去。 “喂!”她惊呼。 紧接着,耳边是风声呼啸,身下是腾空而起的轻盈感。她竟然在飞?! 萧钰下意识搂住抱着自己的少年,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谷青洲。他飞掠于夜空,身形稳健如猛鹰掠空,几步踏在树梢间,便已甩开了混乱的军营。 耳边,风声里混着谷青洲的戏谑笑语: “我以前以为你只会添麻烦,没想到你还有些能耐。” “你——”萧钰回过神来,惊愕地瞪大双眼,“你的灵息恢复了?!” 不对啊!方才出囚车的时候,他还虚弱得差点栽倒,怎么突然像换了个人? 站在旁边看她纵火的功夫,就恢复了? 谷青洲苦笑,扯了扯唇角,敷衍:“有种方法可以暂时性提升体内的灵息,只不过后劲儿比较大……” “可你身上的伤……”萧钰蹙眉。 只是灵息恢复就没问题了吗? 谷青洲身上的血腥气太浓,衣衫下的暗色血迹像是凝固在他身上,将外衫都浸透了。 “呵!你要是早点跟我讲一声,兴许我出来前会包扎一下。” 谷青洲语气轻松,嘴角勾起,但眼神却有些散乱,明显是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外伤而已,还能扛得住。” 这话明显是在打肿脸充胖子,扯谎。 萧钰再傻,都能听出他底气不足,分明是在逞强。 但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身后唐军已发现他们逃脱,追兵的吼声此起彼伏: “追!别让他们跑回去!” 谷青洲闻声,眸光一暗。搂着萧钰的腰,下意识地收紧,语气中掩不住地肃杀: “抓紧了,唐军可不只沈川一个难对付的。我们得在他发现之前,逃出去。” 回辽军最近最快的路是平原,没有任何遮挡,若是直线逃亡,恐怕会被轻易追上。 于是二人商量了一下,很快达成共识,转道山林。 一方面,便于藏身掩护,另一方面,谷青洲身上的伤,不能再置之不理了。否则还未回到军营,他就会因失血过多,不治而亡。 两人穿过密林,翻越了一道山坡,直到身后彻底听不见追兵的声音,方才停下歇息。 谷青洲松开萧钰,缓缓倚在岩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吐出来,萧钰才看清他的脸色——惨白得像纸,额角沁着冷汗,手指微微颤抖,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她二话不说,蹲下身子扯开他的衣襟。 “喂,你干嘛?”谷青洲勉力挣扎,想要避开,但萧钰冷冷看了他一眼:“别动。” 谷青洲:“……” 衣衫翻开,萧钰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伤比她想象中更严重——全身上下不下十几道刀伤,最严重的是后背,刀口深可见骨,血肉翻开,已经有些发黑。 而且,不止是伤口,他整个人的气息都透露着一股不对劲的阴寒。 “除了化功散,他们还对你用了什么毒?”萧钰反应迅速,声音冷了几分。 谷青洲闻言,背脊一僵,眼神微微闪烁,似乎在隐瞒什么。 萧钰没等他回答,纤细的手腕绕到前方,想要去触摸他的额头,想要检查有没有发烧。可她的手刚伸过去,就被他躲开了。 不明所以,她便从跪坐的姿势起身,双手扶上他的肩,企图绕到前方,去看清他的表情。 触碰的刹那,明显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有异,滚烫如火。于是,萧钰便有些焦急: “怎么不说话?!用什么毒?能解么?告诉我需要什么,我去山谷里找。” 谷青洲沉默片刻,才瓮声瓮气地开口: “……不知道是什么,出行前自堂口那边随便抓的,几种毒混在一起。”他自嘲地笑了笑,很是沮丧: “你知道我本来就搞不清这些有的没的。偏就下毒手的时候被逮了,于是被唐军拿住,往自己身上招呼,真是自作孽……” 萧钰的脑袋“嗡”地一下,僵在原地。 猝然间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却不太敢往深里细想。 僵着身子,跪在他身后,双手的指腹似没有半分力量,轻柔地顺着肩胛滑落。 谷青洲,云梦楼堂主的长孙,天赋卓绝,精通武学、情报、天文地理,却偏偏对毒术一窍不通。这次行动,他明明可以自己脱身,却选择回来救她,结果落得个被下毒折磨的境地。 她顿时绝望,眼角泛红,声音中泛着酸楚: ”你……明明可以逃走,为何要返回来救我?不是很讨厌我么?一个恶名在外的累赘,有什么值得你救的。” 不知怎地,这话似乎不是萧钰本意,却脱口而出。 可能是属于原主的吧,说完,她禁不住想。不过皆没有后悔问出疑问,相反更多的是好奇。 根据记忆,萧钰嚣张跋扈,蠢笨又作,确实不招人待见。 身边除了谷青洲,再无其他人愿意靠近她,更别提朋友伙伴,云梦楼那种地方,哪里来的伙伴?! 谷青洲听到这话,竟笑了。 他微微偏过头,岩洞外的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清秀而干净,眼眸中却有几分玩味: “再不愿,我也是你的侍者。” 他停顿了一下,嗓音轻柔,像是喃喃自语: “是谁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将是云梦楼的少楼主,辽帝国未来唯一靠能力赢得功勋的郡主的?” 萧钰忍不住瞪大了眼:原主说的?!就这十五岁还处于引气境的废柴“见习”武修,怎么好意思的?! 连她都忍不住想要唾弃一下,可真不害臊啊! “一点都不好笑,完全没有被安慰到——”萧钰有点赌气地说道。 谷青洲疲惫地勾了勾唇角:“嗯……说不准。万一哪天你开窍了,准备好咸鱼翻身了呢。” 萧钰怔住。 他是真的相信她,不是因为她是皇亲国戚,也不是因为她曾经吹过的牛皮。 她垂下眼帘,轻轻将他的衣衫披回去,掩盖住那可怖的伤口。站起身,语气坚定: “我去找解毒的草药,你先休息。” 谷青洲微微点头,意识已渐渐模糊,嘱咐了一句:“小心,唐军有个厉害的术士……” 意识即将被困倦取代时,余光所及,她居然懂得用干草垛的遮挡物盖住洞口。唇边扬起无声的笑,终于安心地合上了眼睛。 (本章完) 第四章 逃亡 谷青洲再睁眼时,已是日头西落。 山洞里燃着一簇篝火,火光跃动,在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干柴燃烧时,呲呲作响,空气中混杂着草药与烤鱼的香气,让他昏沉的意识逐渐清醒。 身上的伤口被仔细处理过了,覆盖着一层黑乎乎的膏状物,像是泥巴,却散发出奇特的草药香气。他抬手摸了摸,质地细腻而粗粘,显然经过精细的研磨与调配。 鼻尖萦绕的不仅是药膏的味道,还有股烤鱼的芬芳。肚子按捺不住,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醒了?饿了吧,鱼马上就好了。” 萧钰的声音自侧边传来,温缓悠扬,似乎带着点愉悦,火光映照下,她的侧影柔和而安静,仿佛是另一个人。 谷青洲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 萧钰疑惑地歪头,手里还拿着一串烤得外焦里嫩的鱼,火光下泛着金黄的油脂,显得格外诱人。 谷青洲的笑意微顿,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的外衫搭在篝火旁晾着,仅着一件中衣,衣料轻薄勉强遮住春光。头发披散下来,仍有湿漉漉的水珠,挂落在锁骨处。篝火的暖光下,勾勒的白皙肌肤,吹弹可破,纯净中混着诱惑的味道。 偏偏,这个无知的妖精还毫无察觉自己此刻的惊人影响力,眨巴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凑近来好奇地打量着他。 谷青洲呼吸一滞,嗓子跟着微紧,耳朵尖不自觉地泛起红晕来。理智在警告自己非礼勿视;可眼睛却不听使唤,视线却像被钉住一般,移不开。 萧钰见他神色发怔,还以为他哪里不舒服,反手用手背搭上他的额头。 冰凉柔软的触感猝不及防地落在额间,谷青洲动整个人僵住,不敢动弹,只觉得血液一股股往脑门里冲。 “很热吗?你脸怎么这么红……烧明明退了呀!”萧钰纳闷地喃喃自语。 谷青洲被问得更尴尬,连忙伸手去接鱼,试图转移注意力。 “你还没回答我呢,笑什么?” 萧钰抬高鱼串,不让他轻易糊弄过去,目光执拗地盯着他。 谷青洲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笑了,眼神柔和,嗓音低沉: “寒冬腊月凿冰抓鱼,调药膏替人解毒。萧钰果然并非一无是处,只会惹麻烦。磨难让人成长,你跟之前……不大一样了。” 说着,伸手去抢鱼,老气横秋地感慨。 殊不知,他不过是在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不要乱瞟,以免自己心神不宁。 空气忽然安静了片刻。 火光映照下,萧钰低垂着睫毛。 好半天,无比认真一字一顿地道:“也许曾经那个人,已经死了。在你面前的是新生呢?” 谷青洲即将送到嘴边的鱼停住,剑眉微挑,意味深长地望着她。 “萧孟晓在外人眼中,虽不学无术,可对药理与用毒,却颇有心得。母亲私下里多次夸你,我一直不信……今日,我信了。” 萧钰默然。 的确,要不是原主的草药知识扎实可靠,就她这个刚穿越而来的现代人,面对一座山头的枯枝野杂,不抓瞎是不可能的。 “你命大。”她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些许感慨。 严冬物种不丰,找草药的难度大幅提高。就在她急得抓耳挠腮时,瞧见了一颗看起来好像玄参的东西。 脑子里就开始蹦术语:鬼藏,取根部,碾碎;与绿土混合,能解绝大部分的药食毒。 “鬼藏这种参很难得,要在茎叶才刚枯萎时,挖取。而绿土也是稀罕的一种矿黏土,即便是有河流的地方,也要看附近的沙化条件。绿土里面富含铁皂石矿物质,可以抑制细胞壁产生溶液化学反应和氧化还原相关反应,古埃及时候,祭司就曾用这种黏土治疗疮口。哦!另外你背后的伤口,我给你简单缝了针,不要剧烈运动,应该问题不大。” 她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如何利用草药解毒,甚至还带上了化学原理。 可听到后半句,谷青洲的脑袋已经彻底宕机: “……什么是矿物质?抑制……什么?化学反应,氧化还原又是什么?古埃及是……个时间?” 面对萧钰突如其来的一通“专业”名词输出,谷青洲整个人懵了。他除了能听懂开头“鬼藏是种很难得的参”以外,后面的内容完全链接不上,像是在听天书。 谷青洲放弃深究,撕下一块鱼肉放入口中,随口问道:“你灵息恢复了?” 萧钰怔了怔,不大确定。 原主记忆里,武修的知识知之甚少。可能是修行有限,迟迟越不过引气境。 之前因化功散的药效起作用,她只觉得丹田亏空,并无其它不适感。 中午时分,借着一天中最好的温度,跳到冰潭中捞鱼,起初还觉得寒冷刺骨,可没过多久丹田便逐渐温热起来,身体也就感觉不到太多的寒意。 水里待得时间长了,周身竟浮现一层淡淡的嫣红色雾光。 “聚个灵息,试试——”谷青洲瞧着她从迷茫到逐渐感悟的样子,提议道。 “这样?”她歪着头想了想,手腕一转,一团嫣红火苗凝聚成实体状,在掌中莹莹闪烁。 谷青洲目光柔和,眯着眼笑了:“恭喜,升至练气境。” 填饱肚子后,一天的疲惫席卷而来。萧钰揉了揉太阳穴。灭了火种,随手抓起几落干草盖住二人,自己也钻了进去,躺在谷青洲身侧。 身旁的女子肌肤赛雪,柔软温润。谷青洲很难控制自己的思绪,不想入非非。忍不住朝外侧挪了挪:“男女授受不亲……” 正要开启说教模式,就被萧钰手臂一勾,拉了回来。反教育道: “你不想好了是不是?!现在我有灵息,你没有。待在我身边,你才能保温。哪里学的中原人那一套套的迂腐,江湖儿女,遇到危险之时,切不可矫情……总之,要懂得变通。我一个女孩子家,都没怎么样,你差不多得了!” 谷青洲面色潮红,不敢再动。 比起自己的寒凉,身旁的萧钰此刻像个温暖的小火炉。只不过…… 唉!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睡吧!兴许对方先睡着,对他的影响力会小些。 过了许久,久到萧钰的呼吸绵长,他也逐渐放松泛起困时,朦胧听到身旁的人很小声地问了一句: “青洲,营州城已经断粮数日了,为什么城中还有肉吃呢?” 空气骤然沉寂,萧钰咬着下唇,声音微颤:“我是不是,不应该救那些被人牙子抓走的小孩子啊!” 如果没有原主的多管闲事,打开了人牙子关小孩的笼子,他二人也不会暴露;可即便是她身处当下,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因果并没有不同。 这就一定会导致现在的局面,原本顺利的任务偏离了掌控,或许根本无法活着回到契丹军营。 可一闭眼,她怎么也睡不着,想不明白,不敢想,怕那答案恐怖如斯。 没有粮,哪儿来的肉。 草垛下,谷青洲沉默良久,缓缓翻手覆上她的手,与她十指交叠。轻轻叹息: “睡吧,别想了。在这乱世,有时候……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 萧钰阖上眼,眉头仍旧轻皱着,久久不能释怀。 (本章完) 第五章 狙杀 寅时尽末,太阳初亮,山洞外有了动静。 起先是很小的哨子声,紧跟着林间枝叶轻微颤动,鸟群突然振翅而起。 谷青洲陡然睁眼,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寻常。他屏息倾听,果然不远处传来模糊的脚步声,还有刻意压低的命令声。 “他们应该就在这一带,封锁外围,不要让他们逃进山道!” “寒潭是死路,他们逃不出去的。” 唐军的追捕到了! 谷青洲一个激灵坐起,迅速推了推身旁的萧钰。 后者眉头微皱,神色疲惫地睁开眼:“怎么了?” “唐军包围了外层寒潭,我们被困住了。” 萧钰的瞳孔微缩,惊然坐起,借着光朝洞口外望去。 他们藏身的洞穴位于寒潭边缘,外面是寂静的潭水,四周环绕着参天密林,而现在,唐军正从四面八方逼近,隐约能看到远处黑压压的人影,以及若隐若现的火光。 “唐军有多少人?” 萧钰凝神倾听,眉头深锁:“从声音判断,至少有五十人以上,还有弓箭手。” 谷青洲冷笑:“看来他们牟定打算抓活的。” 萧钰深深吸了口气,脑袋瓜快速运转,分析当前局势。 谷青洲的毒虽暂时被抑制,但身体极度虚弱,无法持久作战。 唐军占据优势人数,布下包围网;硬碰硬,根本就是找死。 二人的视线交汇,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山洞下方的寒潭处。 “恐怕只有一条路了……” 萧钰犹豫不决:“潭水冰冷,常人难以承受,贸然跳入可能直接丧命。但水是活水,连通山谷外。” 谷青洲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水寒刺骨,唐军未必敢轻易涉水,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脱身。” 萧钰却担心地蹙眉:“水温太低了。你身体状况不宜剧烈活动,若是坚持不住……” 谷青洲的灵息似有如无,并不稳定。 “撑得住。”谷青洲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缓缓地握住她的手,声音低而坚定:“更何况,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萧钰深吸一口气:“得先制造一点骚乱,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说话间,谷青洲只见她迅速翻出一把不知从哪里采集到的叶子,迅速碾碎丢入篝火灰烬里。 来不及用火石了,灵息意随心动,顷刻间点燃了药草碎屑,叶片干燥后遇火会产生浓烈的白烟。烟雾弥漫整个洞穴出口,模糊了敌军的视线。 一套动作下来不过眨眼,熟练自然。瞧见谷青洲惊奇的眼光。萧钰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 “是火光花的干叶片,本身就是助燃的。原本打算拿来充当点火石,没想到这回派上了用场。” “他们点火了!快围上去!” 追兵见到洞口飘过来的浓烟,举着火把靠近,集中朝洞口围拢。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萧钰和谷青洲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入寒潭中。 寒潭水冰冷刺骨,普通人在水下停留不过十几息便会失去知觉,可萧钰却能感受到丹田的灵息缓缓运转,使她的体温维持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她一手拖着谷青洲,另一手划水前行,借着潭底的地势躲避可能的视线。 然而,变故突生。就在二人即将潜游至潭中央时,岸边的唐军突然发现不对劲: “不对!洞里没人,他们逃了!” “快看水里!” 一支火把被猛地扔进水中,火光照亮了半片潭面,士兵们顿时看见水下若隐若现的两道影子。 “在那!射箭!” 弓弩破空而来,激起潭水阵阵涟漪。 萧钰咬牙,在水下猛地将谷青洲抱紧,带着他迅速下潜,避开箭矢攻击。 潭水冰寒,身旁的谷青洲几个呼吸便已经冻得唇色泛白,根本就是强撑。 她的灵息裹住他二人,也是将将能维持基本的体温。想要潜得再深些,恐怕得耗费更多灵息。 浮上去是死,潜下去也可能面临死亡。 就在她犹豫不定之时,环抱住她的谷青洲突然一个翻身,将二人位置掉了个。在她未曾反应过来之际,护着她的人脊背一僵…… 中箭了。 血迅速地自谷青洲的背后扩散开来,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萧钰又惊又急,耳畔模糊地听到岸上的唐军发出高呼声:“射中了,射中了!击中目标,往血迹处射箭——” 她大惊失色,攒紧谷青洲的腰身,试图用自己的身体给对方做盾,可谷青洲这会儿力气大得惊人,任由她如何暗示扭动,都无从改变方向。 岸上的弓箭手一触即发,萧钰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谷青洲不能再中箭了。 伴随着游动,她疯狂的往下潜。情绪濒临崩溃时,耳边似乎传来一声尖锐的狐啸。 「想杀他们么?我可以帮你——」 一个声音自她体内呼唤,萧钰骤然发冷,内心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杀意。 身形一颤,灵息骤然间膨胀一倍,红色光焰乍起的瞬间,潭水像是被某种力量推动,激起一阵急流,瞬间扰乱了水面的平静。 金手指?!这是她的挂?! 一方面惊讶于突如其来的灵息反应,一方面身体当中巨大的杀意几乎冲破某种封印,取代她自身的理智。 不行!这挂太吓人了,要是直接被夺了身体的主动权,她护不好身旁的谷青洲。 天人交战之际,头顶上方的洞穴内传来沈川将军的命令声: “不要逼她太紧,她若是彻底觉醒,我们都要付出代价。” “可是将军,她不过是辽军的一枚弃子,辽帝都放弃她了。我们何必还顾及这么多……” “蠢货!九尾狐要是现在觉醒,我们所有人都得陪葬,时鹤真人呢,赶紧把他找来……”沈川骂了一句。 后面说的什么,萧钰听不清了,怀中的谷青洲已经晕阙过去。 顾不得仔细分辨沈川透露的信息,此刻她只能紧紧咬牙,借着水流的推动力,带着谷青洲潜游至潭水的出口另一端,迅速上岸。 一个时辰后,萧钰驮着刚刚苏醒的谷青洲,自山脚下的泉眼口爬上了岸。不单是谷青洲,就连萧钰也是灵息不足,筋疲力尽。 两人根本无暇顾及此时浑身湿透,寒气入骨。岸上已然有唐军严阵以待,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弓弦声划过耳际,萧钰未曾站稳脚,就被谷青洲条件反射地抱起,往旁边翻滚,一支涂满青黑色液体的毒箭,直插入他们刚才落脚的位置。 “唐军的术士,来了。要当心——” 谷青洲喘着粗气抬首,目光警惕地自山谷中搜寻敌人的位置。 险象环生,萧钰目光落在距离自己半步远的毒箭上面,伸手拔出。 “这是……”某种动物身上提取的毒素。 具体是什么尚不清楚,根据颜色跟气味浅显判断,要么就是令人瞬间麻痹,要么就是疼痛晕阙。 不至死,但绝对令人无法动弹。 是位擅长用毒的高手。乐观一点,对方并不打算要他们的命;悲观一点的话,只要中箭便会丧失体力和意识,毫无行动能力。 “走——” 谷青洲的战斗经验比她充分多了,即便是身负重伤,仍然警觉异常。唐军的弓箭手弦一响,他便拽起她,朝有遮挡物的树林处躲藏。 毒箭自他们身后如影随行,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封锁了所有的退路,弓箭手动作井然有序,显然有备而来。 身旁的谷青洲,握住她的手心已然全是汗。背后的伤口溢出血水,打湿了衣衫。 萧钰将外衫脱下来,覆盖在二人身上充当简易防护层。一路且战且退,却似乎看不到尽头。 时间流逝,谷青洲的体力也在极速下降,仅凭着战斗经验在死扛。 萧钰却越来越觉得,那位掌控战局的毒师,真正的目标是将他们赶入设计好的陷阱。 “青洲,这样下去不对……” 她正想开口分析,却被谷青洲出声打断。 “啊——我也觉得呢!这帮唐军太过烦人了!像粘人的臭虫一样,甩不掉。”说话间提高音量,对着某个方向,放声骂道: “沈川你个缩头老龟,你们唐军就是这般没胆量,才会被我们围堵了十几天,屁都不敢放一个!有种的,下来干啊!老子生气了,不想跟你们玩捉迷藏!” 二对五十。其中沈川是金丹境,另外一位术士实力未知,但绝不会是他二人能轻易杀得死的。 谷青洲即便再是云梦楼的年轻翘楚,也不过是筑基境,跟深川差出一个品阶,他是疯了么?! 萧钰惊讶地睁大眼,哑然望向身侧的同伴。 第六章 开大 谷青洲有没有疯,她是不知;她快要疯了,是真。 谷青洲对着山谷放完狠话,立即有一个小队的唐兵自告奋勇地现身,眨眼间就将她二人包围了。 近战,萧钰就是个空有灵息的废物,完全依赖于谷青洲。 半个时辰不到,谷青洲便已然支撑不住,半跪在地,手中是从敌方缴获的刀,残破不堪,全是缺口,只够支撑持刀的人,站立不倒。 血顺着背后破碎的衣衫不断滴落,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昨天萧钰好不容易才缝上的刀伤,这会儿又裂开了,血沿着手臂蔓延至刀柄、顺着刀尖滴落。 峡谷的寒风拂过,寒意刺骨,伤口却火烧般疼痛。 他原本清俊如竹的脸庞,此刻蒙上了一层死寂般的苍白,额角的冷汗滑落,沾湿了几缕发丝。 呼吸极其沉重,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胸口剧烈的刺痛,肋下那道箭伤,带着淬毒的气息,隐隐发黑,血水混杂着暗色的毒素不断溢出,让他体力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即便如此,他依旧挺身护在她身前。像是这具残破的身躯,能够抵挡前方的千军万马一般。 “青洲,你疯了么……” 身后,萧钰的声音中带着哭腔,抓着他的腰侧衣衫的手,微微颤抖。 谷青洲不语,似乎多说一句都是在消耗体力。 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耳边的喧嚣声仿佛被水雾笼罩,他似乎产生幻听了,远处敌军的呐喊声忽远忽近,局势崩坏。 可他不能倒。若是他倒下,局面便彻底无可挽回。 生死一刹,唐军队伍的领头者终于现身了。 身形消瘦的黑袍术士出现在包围圈的外围处,瞧着他二人狼狈的模样,讥嘲般冷笑: “萧钰,没想到你个废物,竟有些小聪明在,能逃个一天一夜,让老朽这通好找。不过,你这位侍者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活不过半刻。我劝你们器械投降,乖乖听话,兴许我还能送他一个痛快的。” “……该死。”他们的目标果然是萧钰。 谷青洲低咒一声,抬手抹去嘴角的血,强撑着站直身子,哪怕身体已经不堪负荷,哪怕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的背依旧挺直,像一柄未曾折断的长枪。 萧钰大约也听明白了,这位应该就是唐军口中的大闲师,冲她而来。 于是,梗着脖子闪身到谷青洲身前: “你要的是我,放他走。只要他能平安回去,我便跟你走——” 她明明很害怕。 背在身后、偷偷抓住他衣袖的手,还在抖。可却傲然挡在他身前,放下豪言壮语。 才刚刚步入炼气境,没有半点正面迎战的经验,恐怕还不如一个普通的副将身手好。 即便再聪明,可……全是小聪明。 黑袍术士发出刺耳的嘲笑声,在他人眼中萧钰这几句不疼不痒的威胁,就像是在给狮子挠痒痒,轻重没有半点分量。 身后,未曾执刀的手臂,揽过她的肩头,头倚靠上来。 萧钰感觉身后的人气息缭乱,心也紧跟着往下沉。 她的脑子转了八百个点子,可没有一个有可能够成功逃脱。于是: “谷青洲,我要是一会儿爆走了,你自己藏好……” 她的金手指是个什么东西,暂时不重要,现下只能赌一把。 可对方要是不配合怎么办?杀气这么重,伤到青洲怎么办?! 萧钰拿不准。即便灵息已经因外界压力逼迫的不稳定,总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她却依旧不敢轻举妄动。 “呵——说什么蠢话呢!”这丫头,仍旧这么……蠢得可爱。 “还是我来吧!这种脏活累活怎么能交给你呢?” 谷青洲勾起唇角,气息撩过耳廓,很小声地在她耳畔道:“一会儿看准机会,跑——” 下一瞬,他猛地跨步而出,拖着满是伤痕的身体,迎着敌人的刀光冲杀而去。 剑刃在血光中映出冷冽的寒芒,杀意如风暴般席卷开来。既然退无可退,那便拼尽最后一分力,孤注一掷。 谷青洲无暇顾及身后的萧钰,只能相信她能趁机逃走。可就在他踏出第一步的刹那,耳边传来符咒燃烧的嗤嗤声—— 身后的萧钰没有跑,因为她根本跑不掉。 一道道猩红的光从地面迅速蔓延,包围了萧钰的四周。八道符咒猛地燃起,腾空而起的火光在空中交错成一道巨大的困锁结界。 谷青洲的瞳孔骤缩,强行刹住脚步,却因伤势过重,膝盖一软,单膝跪倒在地。血从他的胸口溢出,顺着剑刃滑落。 “该死……”他喘息着,抬眸怒视对面那名黑袍术士。 那术士正冷冷地凝视着他们,脸上的笑意带着一丝嘲弄: “真是一对可怜的苦命鸳鸯啊!即便是这样了,还想守护着对方。” 谷青洲死死咬着牙,硬撑着站起身,目光凌厉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撕碎这老道士。可他很清楚,自己已是强弩之末,身体的灵息几乎榨干,别说破阵,连再支撑片刻都是奢望。 萧钰也被这一幕惊得大脑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运转灵息,却发现灵息刚刚流转到指尖,就被符阵强行压制回体内。 黑袍老道士轻笑,带着几分讥讽: “小丫头,别挣扎了。此阵是我专门为你身体里的九尾之力准备的。一旦陷入其中,你这个容器,自然连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 萧钰咬紧牙关,额头上已渗出薄汗。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抬起眸子直视对方,“你在说什么?什么九尾之力,我听不懂。你到底要什么?” 黑袍术士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没关系,容器不需要知道太多,反而死得痛快些……我只要你的一滴心头血,乖!听话,别挣扎。你越是挣扎,只会越疼的……” 萧钰额角猛然一跳。 她的心头血?! 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性,九尾狐残魂、沈川的欲言又止……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拼凑在一起,可她没有时间深思,因为黑袍术士已然抬手,缓缓掐动法诀。 符阵的力量开始收紧。 萧钰的周身灵息仿佛被一股无形的锁链禁锢,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手脚逐渐失去力气。她咬牙挣扎,试图破开这禁锢,可一股莫名的炽热感忽然从体内蔓延开来。 ——她的灵息在自主运转?! 「小可爱,放我出去——」 「乖!就一会儿,放我出去……」 「别逞能了,你的小情人就要死掉了唷……」 “啊——你住嘴!” 萧钰感觉整个身体被火焰灼烧着,四肢仿佛要炸开来一般。外部的符咒根本不是在压制她体内的东西,更像是催化剂,一点点的开启禁忌的门。 牙关紧咬,指甲陷入肉里。 太疼了—— 她快要坚持不住了。 发丝自空中飞舞,无人注意的当口,瞳孔逐渐缩成一条金线。 与此同时,黑袍术士的脸色微微一变,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这丫头……竟然在吸收符阵的力量?!” 这怎么可能?! 还不等他弄明白,谷青洲已经强撑着站起,趁黑袍术士分神的一刹那,手中长刀暴起,如狂风掠影,直取对方咽喉。 黑袍术士下意识侧身避让,可即便如此,他的肩膀还是被剑刃划出一道深深的血口。 “蠢货!”他怒吼一声,反手甩出一枚黑符。 谷青洲来不及闪避,硬生生地承受了一击,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血水洒了一片。 “青——洲——” 符阵的光芒猛然炸裂,一股爆噬般的热浪从萧钰身体里翻涌而出。 九尾狐残魂,苏醒了! 第七章 夺舍 阵法被萧钰突然间爆噬的力量震得稀碎,四周围的唐军全然扛不住这巨大的威压,被碾成了重伤。 “这……这不可能?!怎么、怎么会这样?!不对!哪里出了问题?!” 突发状况似乎并不在黑袍术士的掌控之中,他显得惊惶失措。一时间顾不及其它,从袖中掏出一本残破的古籍,疯狂的查找起来。 萧钰好不容易得到了自由,一门心思都记挂在谷青洲身上,哪里有空管临时抱佛脚的敌人,即便那人是想取她性命的。 尘土与血迹交杂,已然模糊了谷青洲的视线。 他看不清向他走来的萧钰,身后巨大的赤粉色灵息,随着那女子的步伐,似九条如影如幻的狐狸尾巴,迎风摆动。 他努力想要站起,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四肢像是被千斤巨石压住,甚至连抬手都变得困难。胸口的伤口裂开,鲜血不受控制地涌出,浸湿了地面,渗进泥土里,染出一片浓郁的暗红。 听觉开始模糊,眼前的画面越来越不清晰,只能勉强捕捉到红色火焰映照下,萧钰那抹焦急的身影,朝他奔来。 “青洲……” 她的声音像是隔着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不安、惊恐,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语的悲伤。 他想笑,想安慰她别露出这么难看的表情,可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剧烈的咳嗽,让他整个人蜷缩了一瞬,齿间溢出的血液滚烫得吓人。 他快要撑不住了…… 意识已经逐渐飘远,寒意从四肢末端蔓延而来,像是深冬里被冰封的河水,缓缓吞没着生命。 可即便如此,依旧死死地撑着,不肯倒下。 “呵……”谷青洲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气息断断续续,却仍带着几分惯有的戏谑,“孟晓……你啊……该跑的。” ——不是说过吗?看准机会就跑。 可她没有跑。 她仍然站在那里,浑身被符阵禁锢,明明没有力气,却倔强得咬碎牙关死撑。 她的指甲抠进掌心,眼中翻涌着无数情绪,愤怒、恐惧、不甘,还有他从未见过的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 谷青洲的心忽然被狠狠地刺了一下,痛得比伤口还要剧烈。 不该这样的……她不该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的视线逐渐涣散,意识开始下沉,像是被无形的深渊拖拽着往下坠。他听见耳边风声呼啸,战场的喊杀声忽远忽近,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是死亡的感觉吗? 可惜啊……他没能带她回去…… 就在意识快要彻底沉沦之际,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抓住了他。力道并不大,甚至带着些微颤,可却死死地攥着他,像是要把他从深渊里拽回来。 “青洲——”她在叫他。 萧钰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像是一道撕裂黑暗的光。 手按在他心口上,灵息源源不断的灌入,感受到掌下微弱而缓慢的心跳,她的呼吸紊乱,眼神慌乱:“我不会让你死的——” 话却说得如此笃定,仿佛在立下誓言。 可谷青洲却轻轻笑了,笑得无奈,又无力。 “傻姑娘……”他的声音微不可闻,像是叹息,“不是所有人……都能救回来的……” 他没有时间了。 体内的灵息已经彻底枯竭,血液流逝得太多,五脏六腑仿佛被碾碎一般,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 即便如此,他仍旧撑着最后一丝意识,艰难地抬起手,沾着血的指尖微微弯曲,想要摸一摸她的脸。 “晓晓,叫声哥哥,来听听——” 谷青洲突然叫她乳名,萧钰越来越绝望。泪水,控制不住地往下坠,手一时间不知该放哪里,似乎哪里都是伤,怀中的人身上无一处完好。 她慌乱异常,话说得语无伦次: “不要,你别死。同我回去,我们回营。一定有人能治好你的!肯定有……你坚持住,谷爷爷他们就要来了,他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傻晓晓,爷爷怎么会不晓得我们被俘。你看天上,一只隼都没有……”谷青洲目光涣散,气息逐渐微弱,“我是他最疼爱的孙儿,可他不止我一个孙儿……晓晓。如果可能……离开云梦楼,你不属于那……倘若有来世,我们投胎做兄妹,我要让你天天喊我哥,这样……我才……不亏……” 像是最后一点希望的光,都殒灭了,触碰她面颊的手指,再也没有力气支撑,猛地垂落。 啪嗒—— 干稻草,碎裂的声响。 身手卓越的小小少年郎坐在树梢上,怀里抱着隼的幼崽,翘着两只脚,得意洋洋地弯腰低头对她道: “你叫声哥哥来听听,你叫了我就给你——” 娃娃脸的萧钰一身粉嘟嘟的华服,站在树下,昂着头,一脸傲娇: “不要!我未来是大辽帝国的郡主,云梦楼的少楼主。谷青洲,你是我的侍者,一辈子都是。我命令你下来,把小隼隼给我——” 萧钰被浓重的悲伤覆盖,分不清是原主的,还是自己的。 “啊啊啊啊啊——” 绝望,撕裂心扉。 泪,滚烫,灼烧般侵蚀着她。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控制力道么?” 沈川带人赶过来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刹住了。 空地中心一片焦黑,像是刚刚施展完一个大型阵法。他的兵卒绝大部分受了伤,完全丧失了战斗能力。 唯一站着黑袍术士——时鹤真人,陷入癫狂状,根本听不到别人唤他,一股劲儿抱着本《巫术残卷》翻找着什么,可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不远处的溪水旁,萧钰抱着同她一起的年轻人,哭得撕心裂肺。 沈川大略扫了一眼,全身上下筋骨尽断,五脏六腑碎裂,显然已经没了气息。 可惜了,原本是个好苗子,十五岁的筑基后期,擒他的时候,耗费了不少力气。 可再看一眼,深川顿时发现不对劲。 萧钰的灵息改变了,筑基、金丹……?不,他探不准。 唯有两种情况,武修探测不到对方的实力:被符咒、灵器刻意隐藏;再或者,对方修为远远高于自己。 就在沈川犹豫不定时,时鹤真人突然一拍大腿,恍然顿悟地指着萧钰仰天长笑: ”我知道了!哈哈哈!我知道了……你身体里、你身体里……有……” “有”字还未说完,咽喉却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钳住,根本不给对方开口说话的机会。 “好久不见啊!时鹤。你个老东西,竟还是这般,惹—我—生—厌——” 时鹤真人大惊失色,可想跑,却为时已晚。 原本跪坐在谷青洲尸体旁的萧钰,悄无声息地瞬移到了近前。单手卡住他的脖子,轻而易举就将人从地面上提溜起来。 杀意漫天,光是威压就足以令筑基境以下品阶的兵卒,无法动弹。 沈川额角溢出汗珠,如临大敌般手放剑鞘上,全身紧绷: “萧钰,你冷静一点……别伤大贤师。” “冷静?我很冷静啊!” 萧钰神情冷漠,歪了歪头。视线从时鹤这边调转,直视深川。一双眸瞳晶璨如艳阳,瞳孔却呈现松针状。 “九尾……” “沈川,我认得你。苏芷离那丫头的心上人。可惜,你配不上她的喜欢……” 萧钰身后,赤粉色的灵息聚成的实体尾巴甩了两下,似乎是想表达不甚满意。 深川神情复杂,嗔目怒道: “我与芷离的情感,岂是一只妖狐能够理解的。何况还是个死了躯壳,只能处于寄生状态的魂魄——” “唔……准确来讲是残魂。” 掌控着萧钰身体的九尾,被骂了也不恼,狐狸尾巴在风中轻轻飘摇,红唇挂着笑,竟然还有心情纠正对方的错误,“可即便是残魂,碾死你们这些人类,还是易如反掌的。” 说着,指尖猛然间发力,掐住喉结骨,咔嚓一声,时鹤真人便断了气。 没想到她说动手就动手,招呼也不打一下。沈川惊骇万分,剑下意识地出鞘。 变数再次发生,时鹤道长皮肤逐渐变了颜色,手与脸也从皱巴巴的老态龙钟,变成了二十多岁的男子尸首模样。 “就知道这老东西会使诈,是分身呢!杀他,可没这么简单。”九尾叹了口气,无比遗憾,却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叹息过后,杀意也小了几分,周围的兵卒逐渐都能动了。 九尾却仍在原地未动作,偏了偏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什么人听: “唔?这些人不杀了?!啊……那多没意思。” “再玩会儿嘛!啊?你不要呀……可是,这位将军,他朝我拔剑了呢!” 说话间,威压便朝沈川一人扑面而来。 沈将军顿时全身灵息飙到顶峰,身形压低,成守式,以便应对敌方的突然发难。 可九尾再次做了一个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举动,手腕一抬,下一瞬间掠走了他腰间的薄剑。 “白衣剑,是个好东西!丫头,配你的灵息,很合适——” 这厢一来一往,沈川似乎总算明白过来,九尾好像是在同萧钰讲话。二人共同处于一个身体当中,于是外人看来,就像是在自言自语,诡异得很。 “那是……芷离的配剑……” 沈川有些怀念,此情此景,相似的眉眼握着白衣剑,他似乎看到了故人的身影。 可就在他沉浸在回忆当中时,九尾却非常不合时宜地,啐了一口: “闭嘴!让你说话了么?!” 沈川:“……” 这畜生的性格,可真是阴晴不定。 “行吧!那我们回去。不过先说好,你不许哭了。” “我堂堂妖族首领形象啊!老身,可是很要面子的——” 不一会儿功夫,九尾就跟萧钰达成了某种共识。狐狸尾巴摇了摇,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朝空中打了个响指。 几个瞬息间,大地振动,山谷里百兽集结。 在唐军一脸懵逼,还未搞清状况之时,山谷中的百兽之首——一头两人高的白鹿,小心地驮起谷青洲的尸身,跟上了九尾离去的脚步。 路过沈川身旁,又将白衣剑丢还给了对方。斜着眼睛瞟了他一眼: “呐——!还给你。丫头说她不想欠你的。” 沈川这会儿内心似五味杂坛:“这本该就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剑。我不过是代为保管。” 九尾脚步微顿,似乎是犹豫了片刻。转过脸来,有些无奈,难得一本正经地对沈川道: “她说,她要堂堂正正的,自己赢回来——” 原本处于两难境地的沈川,眸光一亮,明白过来。郑重其事地将白衣剑收好,朝她抱拳: “这战帖,我沈川接下了。我们战场见——” (本章完) 第八章 祥瑞 营州城外百里,辽军大营。主帅帐内,连日的军事会议已经开了两天,众将依旧争论不休。 “再等三日,营州城已是强弩之末,不攻自破!” “等什么等?唐军不会再有支援了,根本不用等五日,趁现在直取城池,岂不更快?” “廖将军这话说的,为时尚早。未收到云梦楼雪堂的情报,有没有援军,还有待商榷吧……” 众人各执己见,言辞激烈,帐内吵嚷声此起彼伏。 辽太宗耶律尧骨坐于主位,眉头微皱,右手撑着额角,眼底满是隐忍之色。 听得脑仁生疼,他终于忍无可忍地睁开锐利如鹰的眼睛,扫视一圈,侧头低声问道:“谷老呢?” ”回陛下,雪堂主原本是打算来的。可临出营帐前,他孙儿养的那两只隼,啄开了笼子,越狱了——” 回话的臣子二十出头年纪,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模样清秀儒雅,着军人铠甲装扮。 这话乍听来,十分不符合常理,帐内不少将领瞪大了眼:两只鸟跑了,就能耽误军议?! 但辽太宗并未生气,仅仅是刮了对方一记眼刀: “敌辇,好好说话!两只畜生跑了,也能耽误来议事么?!” 耶律屋质,字敌辇。大辽帝国的现任慎隐,负责处理贵族政教事务,是太宗最亲近的心腹。恭敬地弯腰,轻笑着,语气悠闲地拱手答: “陛下,这两只隼,是他孙儿一手养大的。”太宗眸光微闪,似有所悟,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你的意思是,唐军是否有援军,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耶律屋质没有明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太宗顿时心情大好,提高音量下令: “来人——!调一个队人去帮谷老找鸟,找到了重重有赏。” 令才颁下去没一刻,哨兵又调头回来了。慌慌张张地进门,差点被门口的兵器绊一跤。 “作甚么,毛毛躁躁的。站好了说话!” 门口的高阶将领看不过去,低声训斥了一句,眉眼中尽是嫌弃。心道:陛下身边的亲卫军这素养有待提高啊! 哨兵慌忙扶正了兵器,站直时分,额角尽是汗珠,也不知是吓得还是跑得着急了。见营帐内十几双眼睛突然齐刷刷都盯着他看,更是紧张万分,不由得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头也不敢抬。 “出了什么事?” 将领们左右让出一道光亮,上位的太宗总算瞧见了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发问。 哨兵白着脸,也不敢擦汗,战战克克地答:“回陛下,外面……外面……” “外面怎么了?你倒是说啊——”最靠外侧的年轻将领是个急性子,受不了他的吞吞吐吐。朝上一抱拳,“陛下,我去瞧瞧——” 说话间,打帘闪身,便出了营帐。 几个瞬息不到,年轻的将领很快就回来了,脸色巨变,已不似方才的淡定从容。舌头打结,但好歹能说句完整的话来: “回禀陛下,我们……被包围了。”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鸦雀无声,紧接着,所有将领惊然起身。 “什么?!” “干他娘的,老子去杀了这帮唐狗!” 闹闹哄哄地一片响动,拔刀地拔刀,提剑地提剑,乒乒乓乓,兵器声不绝于耳,杀气升腾。 太宗皇帝面容微沉,没说话,瞟了一眼身旁的慎隐。 后者心领神会,微微一笑,语气一如既往的悠然:“说清楚。我们被谁包围了?” 将领倏忽察觉自己似乎没表达明白,差点闹出乌龙来,赶忙解释: “诸位别紧张,不是唐人。我们……被山谷里的兽群包围了。” “啥玩意儿?!” “姜副将,你开玩笑呢吧?!” “就是!这大冬天的,哪儿来的兽群?!猎户都不出门了。” 姜副将立即不高兴地吹胡子瞪眼:“瞧你讲得什么话?!外面那么大一头白鹿,我能看错?!再说了,即便我眼花,难道所有的兵都眼花了吗?!” “白鹿?” 耶律屋质眉梢微微上挑,目光中闪过一抹思索。 姜副将点头,神色复杂地回道:“两人高,鹿角上有霞光。” 帐内瞬间一片寂静。 姜副将思忖了一下,严肃地又补充了一句: “鹿旁好像还站着个女的……” 此言一出,众将纷纷面面相觑。半晌,一名年长的将领猛地一拍大腿,惊喜地叫道: “天女与神鹿降世,这是能带来好运的祥瑞之照呀!” 众将士立马表情变得喜悦起来。 “陛下,真是天佑我大辽啊!” ““白鹿乃契丹部的圣兽,凡见者,必有大胜!” “何止这一战,白鹿是丰收之神,这一年都将五谷丰登,繁荣昌盛!” 刚刚还杀气腾腾的帐内,此刻变得热闹非凡,议论声不绝于耳。有人兴奋地搓手,有人已开始计算此兆头该如何昭告全军。 太宗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看向耶律屋质:“敌辇,你怎么看?” 耶律屋质轻笑,拱手答道:“天赐之兆,凡人不可违。” 太宗沉吟片刻,随即大笑:“既如此,那便出帐去看看这天赐的祥瑞!” 说罢,他起身整理衣袍,大步朝帐外走去。众将紧随其后,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踏出营帐,众人抬头望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辽军营地外,百米之距,一头通体雪白的巨鹿静静立于原野之上,气息如松雪般清冷,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神圣。 它四蹄轻踏,如同踏在虚空之中,竟不发一丝声响。白鹿身后,百兽环伺,狼、狐、雕、熊……皆静默无声,宛若山林中的幽魂,悄然降临辽军大营,却未掀起一丝尘埃。 此情此景,正如姜副将所言——百兽围营。 只是,谁也不曾想,这么大一群猛兽,竟能悄然无息地逼近营地,仿佛是自天地间幻化而来,若非那鹿背之上驮着一个人、身侧还站着一位,辽军众将士甚至要怀疑,眼前所见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海市蜃楼。 萧钰,在营帐百米之外停下了步伐。 她的身影单薄,却如同寒夜孤峰,沉稳而不屈。即便远隔军营,她依旧能感受到军中众人的注视,千军万马的肃杀气息铺天盖地,可她只是淡然地抬起头,目光穿透风雪,看向营帐中央那抹尊贵的身影。 辽阔的天空下,两只隼盘旋飞翔在大雪中,鸣叫声清脆却低沉,如泣如诉,宛若一曲哀歌,在天地间回荡。 萧钰静静地望着天空中飘荡的飞雪,轻轻叹息,手掌缓缓落在白鹿的背脊上,声音幽幽: “你们是知道主人死了么?叫得这么伤心……” 白鹿似有所感,低低啼鸣了一声,鹿角上的霞光微微闪烁,映得她脸上浮现一层淡淡的光晕,仿佛天地间的唯一焦点。 ——「晓晓,不许哭——」脑海深处,某个温柔的声音浮现。 “不哭。这么多人瞧着呢!”她轻声呢喃回应九尾,睫羽蹁跹,瞳眸已经回归人类。 目光落在鹿背上,望向那被白布裹着的尸体。 谷青洲,云梦楼年轻一辈中最杰出的探子,最终却要埋骨在这片陌生的土地。 她的双手微微用力,缓缓将那具染血的身躯从白鹿背上卸下,搭在自己肩头。血腥味瞬间包裹住她,但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这弃之不顾的债,我要自己讨回来。” 言罢,她抬手,轻轻拍了拍白鹿的背脊,声音轻缓,带着一丝不舍:“谢谢你,白白。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你们回去吧。” 白鹿眨了眨清澈的眼睛,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掌心,动作温柔而克制,像是在安慰她。 萧钰扯了扯嘴角,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指尖轻轻抚过它的鹿角:“嗯……有缘再见。替我谢谢大家。” “呜——!” 白鹿仰首长啸,随即,百兽齐声低吼,震耳欲聋的兽啸声刹那间回荡在辽军营外,如滚雷般滚滚翻腾,仿佛是在向天地宣告什么。 ——辽军众将,无不被这一幕震慑得动弹不得。 他们看过千军交锋的战场,看过血染黄沙的厮杀,可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一幕——百兽臣服,众生朝拜,仿佛她才是这片天地的主宰! 所有走出来观景的士兵,都惊愕地站在大营门口,大气不敢出一声。 “这……这到底是什么人?” “百兽朝供,神鹿相随,难道真是天命之女?!” “怎……怎么有些眼熟?像极了……那位云梦楼的……” 缘分的议论声萧钰并未听到,她正抬手揉了揉被兽吼震得嗡嗡作响的耳膜,却在下一刻,瞥见天空中的一只隼,忽然停止了盘旋。 然俯冲而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扎向地面上的一块尖锐石头。 “砰——!” 鲜血瞬间溅落在坚硬的岩石上,殷红一片,触目惊心。 雄鸟殉主了。 她的喉间仿佛被人狠狠掐住,胸口发闷,眼眶瞬间泛红。 另一只雌隼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悲鸣一声,带着哀伤的气息,轻轻蹭着她的脖颈,似是在缅怀它的伴侣。 白鹿缓缓踏上前一步,低头顶起雄隼的尸体,鹿角上的霞光再次闪烁。它仰起头,最后望了萧钰一眼。 下一瞬,猛地转身,蹄声轻踏雪地,率领百兽缓缓消失在山谷丛林之中。 白鹿踏血,百兽退散,仿佛天地之间从未存在过。 萧钰静静地站在原地,直到天地重新归于寂静。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肩膀上依旧停留的雌隼,轻轻抚了抚它的羽毛,声音微哑: “……你还愿意留下么?” 雌隼没有离去,只是静静地停在她的肩上,眸底闪烁着微光,做出决断。 萧钰微微叹息:“好!那么一起,料理这盘残局——” 风雪渐止。 旷野之上,女子足尖轻点,扛着谷青洲的尸体,几个起落,平稳地立于众人的面前。 (本章完) 第九章 战的理由 “是云梦楼的萧钰那丫头——”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惊呼了一声,瞬间,整个辽军营地的气氛陡然一滞。 “真的是她?那个废物……” ”怎么可能?!她就是个引气境,连灵息怎么用都不知道,怎可能一跃,从百米外飞到营口的?!“ “嘘!小声点。我都探不出她深浅……” “白鹿相随,这起码……是个化神境吧……” “开玩笑呢?!那丫头能是化神,你是不是没见过化神境的高手?!” “老子是没见过,你见过?你见过四大尊者?!” “那种老古董,也就九州之战时候能遇见。那会儿,别说老子没出生,老子娘都还没生下来呢!” “嘘!慎隐大人看着呢,小声点——” 低声议论在四周交错,此起彼伏,每个人的目光都紧锁在那个孤独却傲然的少女身上。 萧钰静静地迈步,仿若未曾听见这些流言蜚语。她的神情没有丝毫波澜,唯有肩头的雌隼微微抬起脑袋,冷冷地扫视着四周,似乎在警惕着所有潜在的敌意。 而在她的意识深处,九尾狐的声音慵懒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丫头,开大有些费神,我去补觉了——」 一瞬间,她身上那一丝让人心悸的压迫感骤然消失,化神境的错觉宛若晨雾般散去。 在寻常士兵眼中,她宛若天女临世,踏着风雪而来。可在太宗与慎隐这种高手的眼里,那惊鸿一现的强者之姿,仿佛只是错觉。 当她步入军营的瞬间,能力境界已然清晰——炼气境,还是初期。 太宗不动声色地同耶律屋质交换了一个眼神,约莫也肯定了答案。 可,难道方才的化神境,只是幻觉? 从军营大门到主帅营帐,路途并不算遥远,可对萧钰而言,却走得异常艰难。 短短几日的异界之行,她已然经历了太多。 被迫接受现实,被迫面对生死,被迫以血换血,甚至差点搭上自己的一条命。 她拼尽一切,终于抵达辽军大营,却没有感受到半点安全与欣喜。 四周的人流,缓缓向两侧退去,让出一条直通主帐的道路。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这些人本该是她的同族、她的至亲,可在这些目光中,她只看到了—— 惊讶、诧异、陌生、敬畏……唯独没有心疼,亦无关切。 她双手紧握,掌心深深掐入谷青洲的衣衫,肩上的尸体压得她步履沉重,她却不愿放下。 路行至半,忽然人群中走出一身着黑色劲装的年轻人,瞧这装扮并非普通兵卒,而是楼里人。 那人步伐稳健,目光谨慎。他在经过短暂的犹豫后,最终在身后某人的示意下,快步靠近她,低声说道: “大小姐,抬着尸体面圣,不合礼制。谷老让我帮您一把……” 说着便想伸手去接谷青洲,却被她一个闪身躲过。肩上的隼张开羽翼,同时发出嘶鸣,誓死守卫着主人。 那人被隼突来的敌意,搞得有些尴尬,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萧钰的步伐顿了一下,抬眸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声音冰寒: “不用,我抬得动。陛下会谅解这点小错误的。”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那人一怔,犹豫地回望人群,目光落在一双幽深如渊的眼睛上。后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多言。 他最终拱手后退,退回原位,不再开口。 终于,萧钰站到了万人之上的那位面前。 耶律尧骨,辽国皇帝,野心勃勃,誓要一统九州的帝王。 他五官深刻,眉峰锋锐如刀削,鼻梁高挺,双眸幽邃,睥睨天下之姿自然而生。乌发以金冠束起,身着一袭金纹玄甲,肩披黑金蟒纹披风,披风之下可见战甲纹路嶙峋,宛若山岳般沉稳厚重。比起中原皇帝惯用的锦绣龙袍,他的装扮更偏实战,透露着鲜明的征服者气质。 目光宛若苍穹之上的雄鹰,锐利、冷漠,透着无法言喻的威严,淡淡地落在萧钰身上,不言不语,仿佛是在等待她开口。 萧钰缓缓弯下身,将谷青洲的遗体轻轻放平在地,动作极尽温柔,仿佛要抚平所有苦难与伤痛。她站直身躯,双手抱拳,以军中礼节叩首,声音清晰而坚定,在肃杀的风雪中回荡: “云梦楼萧钰携谷青洲前来复命!” “启禀陛下,唐国已放弃营州,援军断绝,粮草不继。” ”营州守将沈川,属下曾与之交手,其修为已达筑基境巅峰;而随他身侧的唯一一位通灵境术士,现已伏法,死于山谷之中。如今营州之内,除沈川外,再无可战之人。” “臣女斗胆请命——陛下可速速决断,调兵攻城。此战必定大捷!” 此话一出,四野一片静寂。 几息后,终于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她……刚刚说什么?!通灵境?她杀了一个通灵境的术士?” “开什么玩笑?!一个刚踏入炼气境的小丫头,杀得了通灵境?“ “怎么可能……?!吹牛的吧?” “怎么不可能,你看她方才的样子,驱使神兽白鹿,那捏死通灵境的术士,可不跟玩儿一样。” “这……”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清楚。 辽太宗耶律尧骨目光深沉地打量着萧钰,思绪翻涌。 这丫头,他小时候见过,骄纵跋扈,目中无人,绝非如今这般沉稳冷峻。 他手指轻轻叩着腰间的御剑,片刻后,终于低笑了一声,声音低沉而冷峻: “朕听闻,云梦楼的萧家嫡女,是个惹是生非的纨绔;” 他微顿片刻,目光落在地上冰冷的尸体上,语气不轻不重:“如今,倒是让朕刮目相看了。” 他的语调听不出情绪,漠然如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萧钰听来,却觉得:他不信。 人死灯灭,没人能证明,这些事情,真的是萧钰这个出了名的小废物做的。 就在此时,耶律屋质微微侧身,凑近低声提醒:“陛下,过了过了……” 在场的将领听不清这边的耳语,可距离他们最近的萧钰却听了个仔细,狐疑般抬眸。 捕捉到太宗身旁的大臣,表情好像在冲她眨眼?!而太宗一脸期待的瞧着她。 突然间,她反应过来。 萧钰吸一口气,缓缓昂起头,迎上辽太宗的目光,字字铿锵: “臣女,愿为陛下做先锋,取沈川项上人头,祭我同胞血仇!” 四下再次安静。 太宗皇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目看向身旁的慎隐,忽然提高声音,似笑非笑地问众人: “可有愿意,同白鹿天女一起,做先锋的啊?” 风雪呼啸,四周死一般的沉寂。 “她真的是天女?” “不知道……不过陛下似乎认为她是。” “哎!管那个呢!方才她可是携白鹿驮着尸首回来的,大家都看着呢!” “就是就是。反正都要打,就赌一把!我们肯定赢就对了!” “对赌一把……” 萧钰的指尖微微收紧,忽然明白了耶律尧骨不是不信,也不是相信,他只是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 她眸光一凛,猛地站起身来,转身面向所有辽军将士,匕首一挥,扯断染血的衣角,高高举起,清亮的嗓音犹如战鼓擂响: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这一句,掷地有声,震撼人心。 刹那间,军中热血翻涌,憋了十多天的闷气似乎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不约而同地随她高歌: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辽太宗在高亢的战歌中正视眼前这位身着血衣、迎风而立的少女,目光幽深莫测。半晌后,他终于满意地大笑,声音震彻大营: “好!唱得好!” “朕就许你一万骑兵开路,踏平他营州驻军,取那沈狗的项上人头——” 狂风凛冽,那血衣加身的少女,迎风而立,蓦然回首,一双眼眸灿若星辰,灼灼生辉。 她执匕而拜,掷地有声: “臣,定不辱命——!” (本章完) 第十章 弃子 萧钰总算完成了白日里的军事会议,踏入云梦楼的营帐已是傍晚。 谷青洲的遗体静静地安置在角落里的担架上面。血迹早已干涸,苍白的面容沉静如常,仿佛只是沉入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萧钰一脸疲惫,在帐子内站了一会儿。大家似乎都有很做事情要做,谷老一直在处理政务,虽然谈不上焦头烂额,但也算是应接不暇。 云梦楼的弟子们进进出出,向谷堂主汇报事情,却无人向角落里的遗体看上一眼,他们的眼中没有悲伤、没有悼念,甚至没有一丝敬意。 就连站在谷老人前的她,也被刻意地忽略了存在。 太刻意了,这些无视,让她不舒服,胸腔里有种燥郁的怒火,越积越多。 “谷爷爷,我把他带回来了。” 终于她先开口,打断了伏案书写的人,声音带着一丝未掩的哽咽。 营帐内,谷老盘膝而坐,身披墨青色披风,神色肃然,眼神冷得如同岩石上结的霜。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不见丝毫情绪波动。 谷老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起身,也没有改变态度。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回报。 萧钰的心咯噔一沉,不安在喉间蔓延。 “他是你孙儿!”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面对他的冷漠,感到不可思议;“你……不难过吗?” “他是我的孙儿不假。”谷老抬眼看她,语气冷冽如刀,“可他死得活该。” 萧钰怔住,仿佛一道雷劈在头顶,一时间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他同他的父亲一样,优柔寡断。”谷老缓缓起身,站在火光里,身形瘦削而挺拔,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任务完成一半又折回去救人?连敌情都不摸清楚,就敢孤身闯营?失败了,连命都赔进去,这种蠢事也能干出来。他死,并不值得怜悯。” 他的目光扫过萧钰,像是在看一只同样令人失望的猫崽。 “你也一样。”他冷冷地说,“心软、没脑子。那时候若是你死,他还能活。” 萧钰脸色一白,胸口像被人重重击了一拳。 她知道谷青洲是为救她才违命而返,却没想到,他的死不仅不被理解,反而成了“愚蠢”的代价。 她哑然,心头翻涌着愤怒、悲伤与无法言喻的羞辱。 “无能之人,注定是楼里的弃子。” 谷老走至尸体前,低头看了一眼,随即转身,连碰都没有碰一下自己孙儿的尸体,多一眼都是厌恶。仿佛地上躺着的,不是他的亲孙,而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废棋。 萧钰愣在原地。这话落像一把锈钝的刀,割开萧钰最后一点心理防线。 她霍然回头,看向营帐内其余几人——皆是云梦楼中的探子、执事,一个个神情冷漠如霜,眼中无波无澜,甚至有些人隐隐透出嫌恶。仿佛谷青洲的死亡不过是一场失误的行动记录,不值一提。 “你们……”萧钰喉咙干涩,“真的都是这样想的?” 没人回答她。 帐外的风吹动了门帘,火光在他们的脸上一闪一灭,映出一张张冷漠到近乎陌生的脸。 谷青洲临死前说的话,忽然涌入脑海:“虽然我是爷爷最得意的孙子,可他不止有我一个孙子。他是不会来救我们的……” 那时她不信,甚至以为他在怨恨、在自怜。可现在,她才真正懂了那话的分量。 原来这就是云梦楼。 这个她刚穿越便被安排“归属”的组织,表面强大,实则冷酷无情;他们用绝对的理性衡量一切——包括血缘,包括生死。 萧钰心底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震荡。 她在这个世界尚未站稳脚跟,就迎来了第一次、也是最彻底的幻灭。 她曾以为,有了谷青洲,她至少有一位“同伴”,可如今,她连这份薄薄的慰藉也失去了。 她脑中残存着现代社会的温情与秩序观;可在这个礼崩乐坏的世界里,温情是笑话,情义是愚蠢。 她第一次意识到——她真正的孤独,不是身在异世,而是再无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她很想逃。 不是从某个地方逃,而是从“他们”中逃。这个组织,这些人,这种冷硬到没有人味的体系。 可她不知道该逃到哪去。 这个世界太陌生,黑暗处全是陷阱,明处皆为算计。若不是谷青洲,她连命都保不住。 而现在,她连他也失去了。 没有人为谷青洲收殓尸身,她便自己来。 夜深露冷,营帐外无人拦她。她默默地背起谷青洲的尸体,像背起一座山。 她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独自走向营地外的山林。 她要为这个世界第一个守护过她的人,找一块干净的地方,好好地埋葬他。哪怕没有仪式,没有亲人,至少,要有她,替他落一把土。 山路陡峭,泥土松软。黑夜沉沉压下来,只有月光稀薄地洒在林间。 萧钰在一处不显眼的坡地停下。 军营外,辰时白鹿带着他们路过的荒山坡。这里地势高远,极目望去,白雪茫茫,天地无声。 她用一块破布盖住谷青洲的脸,生怕寒夜凉透了他。 他的身体已经僵硬,血干涸在破碎的衣甲上,睁着的眼她早已小心合上。 她四处寻找石头和枯枝,一点点清理出一片地。没有铁锹,没有工具,萧钰只能用手,一点点地扒开地表的土。指甲被碎石刮破,血混着泥,疼得钻心。寒风裹挟着冰雪割裂皮肤,泥土渗入指缝,她却毫无所觉。 她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不准自己再哭了。 他已经走了,再多的眼泪也换不回。 当坑终于刨好,她缓缓将谷青洲放进去。她没力气再说话,跪在那里,双手搭在坑边,仿佛把自己也埋了进去。 夜风吹过,林叶簌簌响。 萧钰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呢喃。 “谷青洲……”她轻轻道,“你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信任的人。你保护我、教我怎么辨别危险……你叫我别害怕,说你在。” “可你现在走了。”她吸了吸鼻子,泪水悄无声息地滑下脸颊,“我很害怕。” 她垂下头,指尖在泥土中轻轻划过,像是怕惊扰了他,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们所谓的‘天命’,可我想不认命。唐军的主帅虽然是位很厉害的家伙,可仇还是要报的。没人帮我,我可以自己来的……” 她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柄短刃,那是谷青洲在河道上,二人疲以奔命时塞给她的,说“用不上是最好的”。 如今她将它拿在手中,寒光映进她眼底,也照见她内心未熄的恐惧。 “这也是……我第一次,真正要杀一个人。” 她握着刀的手微微发颤。 她从未杀过人。这个世界再残酷、再血腥,即便是借着九尾的力量捏死时鹤真人的替身,她都还只是个“旁观者”。 但现在不同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其实……我不是你认识的萧钰。”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战火的地方。那里人们不需要杀人才能活下去,不用背叛,不用冷眼相待亲人……我也不需要像现在这样,跪在山林里,为一个哥哥一样的人掩埋尸体。” 她说着,忍不住轻轻笑了笑,苦涩而温柔。 “我知道你听不懂,但我还是想告诉你这些……” 她抬起头,望着天,“所以,拜托你……如果你的魂魄还在,就帮帮我,好不好?哪怕只是一点点勇气。” 寒风太冷刮得眼睛酸涩,忍不住红了眼眶。 风中没有回应,无声无息。 默良久,她将额头轻轻抵在木刻的碑上,声音颤抖又无助: “青洲,你是我来到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伙伴,看样子会是唯一一个了……” 不一会儿功夫,大朵大朵地泪珠,断了线似的掉落,最终,尾音化作低低地啐泣哭腔。 风雪呼啸,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将她的哭声吹散在了荒原之上。 她哽咽着,把短刃插入土中,双手合十,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她一点一点地,把土埋回谷青洲身上。 动作很轻,像是在掩埋一段记忆,一段未完的兄妹情。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衣角,她才停下动作。 没有立碑,只在一块青石上,用小刀刻下两字:“青洲”。 站起身时,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你走吧,我送到这里了……若有来世,投胎去个和平的时代,倘若还能遇见……” 哥哥,愿下一世,你能活得自在。 然后,她缓缓转身,走向更深的风雪之中。 这一次,没再回头。 心中终于多了一点点方向:模糊的、血色的、带着杀意和希望的方向。 她转身离开,背影消瘦,眼神却在夜色中一寸寸变冷。 从今往后,她再不是谁的“弃子”。 她是她自己。 ——这个世界再不堪,她也要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远处,两道身影悄然立于风雪之中,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辽帝耶律尧骨披着沉沉的黑金蟒纹披风,站在一处山石之上,双眸深邃,鹰隼般锐利的目光透过风雪,凝视着那个孤独的身影。 身旁,慎隐耶律屋质静立着,目光沉思,缓缓拢紧袖袍。 良久,辽帝开口,嗓音低沉:“你算出来什么了,她……真的是天女?” 慎隐轻轻叹息了一声,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她身上的确带有天命。” “最近才有的?我看她小时候总往太后那里跑,也没显出来什么。” 慎隐:“准确地说,是今天显现出来的。” “一个炼气境、能够召唤百兽的天女,有意思——” 夜色之下,辽帝的表情模糊不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目光深邃如渊。 风雪掩埋了一切,却掩不住天地间,一场巨变的悄然降临。 (本章完) 第十一章 对战 午时,营州城。 围困长达十五日的城门,终于在一片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城主受降。 两个时辰后,沈川的兵马冲破了防守线。 三千对阵一万骑兵,他没有丝毫胜算。 原本采取诱敌战术从东向西且战且走,可刚移动到营州城的城南,辽军便迅速调兵截断去路,半个时辰不到,沈川便被围堵得水泄不通。 而他最后的奇袭部队,尚未有所行动,便在山岭险峻处,被潜伏的云梦楼杀手吞没,眨眼间,沈字营的精锐折损半数。 山脚之下,辽军一万骑兵列阵如铁壁,静默肃杀。 夕阳在刀枪盔甲上泛起淡淡的赤红,空气中弥漫着不容忽视的死亡气焰,扬沙翻滚,遮天蔽日,马蹄声与盔甲撞击声交错回响,如死神高昂吟唱的镇魂曲,震得大地嗡鸣。 黑色铁骑整齐列阵,胸前的白鹿徽章迎风猎猎,头盔上的翎羽飞扬,映着金红色的天幕,仿佛一座无情的杀戮洪流,即将吞噬所有挡在前方的敌人。 空气中带着不容忽视的死亡气焰,撩动得尘埃纷飞。 扬沙背后,一阵阵马蹄声混在盔甲的撞击声里,犹如草原上的死神高昂吟唱着镇魂曲,搅动着大地嗡鸣。 沈川看着这一幕,目光平静,却掩不住眼底翻涌的暗潮。 他必须一搏。 即便身陷绝境,依旧孤注一掷。 他猛然一勒马缰,单枪匹马跃入敌阵,长剑撕裂空气,直取辽军的指挥阵列。 擒贼先擒王,这是他唯一能打破绝对劣势的方法。 可却疏漏了一点,他确实有一挡百的战力,而辽军中能挡他者,绝不止一个。 就在沈川直冲指挥阵列,意欲斩将夺旗的刹那,辽军整齐的精锐骑兵突然挪开一条缝隙,仿佛巨兽蓦然张开血盆大口。 一匹黑马驮着位玄衣少女,自其中跃然而出! 没有中原女子的娇柔,没有成年的玲珑身段,却似草原上无拘无束、驰骋天地间的野狐;灵巧的一双幽瞳透着塞北女子的艳阳豪气,又掺杂着血统里难以磨灭的冰凌似的纯净;还有那么几分不属于年龄的冷傲。 萧钰策马迎战,刀锋寒芒闪烁,直指沈川。 “沈大人,我等了你许久。还记得你欠我一把剑吗?” 她的神情已不似昨日的无奈与绝望,而是带着久违的张扬和轻狂,像是那匹放浪不羁、驰骋天地的少女,终于挣脱束缚,再次回归本我。 沈川一怔,旋即哈哈大笑,戎马一生的铁血硬汉,仍不失君子风骨,眼底竟透着几分愉悦: “倒让姑娘久等了,是在下的不是,在下给姑娘赔罪——” 话音未落,玄月剑骤然收回,换成了腰间的白衣剑。 剑气如虹,穿破少女手中战刀,直刺肩头。 萧钰眸色微变,猛然后撤,可剑光快得几乎无法闪避。 “铛——!” 刀剑交锋,霎时间,少女手中的刀刃裂出一道豁口。 剧痛撕裂肩头,鲜血自衣袖渗透,滴落在黑色的马鞍上。 她咬紧牙关,眼底一片冰冷。若非她闪避及时,这一剑足以废掉她整条手臂。 剑与剑的差距,境界与境界的鸿沟。 沈川手中的白衣剑,乃是顶阶灵器,锋锐无匹,而萧钰手中的战刀,仅是普通兵刃,才刚刚交锋,刀刃便裂出一道口子,细小的金属碎屑洒落在尘土之中,仿佛昭示着胜负已定。 沈川是筑基巅峰。而她,纵然昨夜拼死修炼,勉强迈入炼气后期,仍与他相差一个完整境界。 更何况,战斗经验的悬殊,更是让她在真正的生死交锋中落了下风。 沈川的剑,是杀人的剑。 而她的招式,在他眼中,不过是华而不实的花拳绣腿。 男人微微蹙眉,因那剑尖上附着的血珠。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姑娘的刀,还是太慢了。” 萧钰眯起眼,纵身跃下马背,后撤一丈,却不慎撞上背后的白鹿骑兵的战矛。 她的肩头还在渗血,伤口翻涌的痛意提醒着她,她在这场对峙中,依旧只是一个初涉杀伐的少年人。 然而,在她犹豫的刹那,契丹部的骑兵列队迅速围拢,长矛森森,刀锋寒光四起,将他们二人围困其中。 沈川抬眸扫视四周,神情自若,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喟然长叹: “看来今日,不论输赢,在下都走不出去了。” 就在辽军骑兵即将彻底围拢之时,少女骤然厉喝一声: “退下——!” 那声音不高,却冷若冰霜,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顷刻间,契丹骑兵齐刷刷后撤,井然有序退回原位,未发出半点杂音。 沈川眸色一深,似乎看出了什么,眼底露出一抹赞许的笑意,缓缓道:“年纪轻轻,已是将才。不错——” 萧钰拭去肩头的血迹,缓缓甩掉残破的刀刃,一步步站起身。 自经历了黑袍术士的阵法后,她的身体已对疼痛有了更高的耐受力,甚至隐隐习惯了这股撕裂感。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疼痛版”服从测试?! 而她今早才得知,随她上战场的前锋——契丹部白鹿骑士,乃是她父亲萧溟的亲兵,跟随太祖皇帝打下半壁江山的主力军。 耶律尧骨这位高端权谋大师,不过就是把她分派过来,振奋军心用。 一万对两千,还是骑兵对步兵。要是打不赢,那她不是天女,那得叫灾星! 可她很清楚,即便胜负开局已定,沈川的项上人头,却必须由她亲自取。 在出发前,太宗皇帝陛下身旁的那位权臣,特意跑来“好意”提点她的。 杀一儆百。 这场军功,已有人亲手送到她面前,绝不能丢。 风起。战火未歇。 “力量悬殊,你赢不了。”战崧元丢掉剑套,冲她直白地道。 萧钰深吸一口气,五指缓缓收紧,目光微冷,看向沈川,异常坚定: “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杀你。这一次,你也不会有退路。” 沈川笑容有些许轻慢,抬起白衣剑,目光锐利如刀:“九尾不在你身上?那你杀不了我。” 昨日,足矣屠掉一座军营,今天反而没有半点九尾之力,依然处于筑基。 萧钰并不打算向他解释,九尾其实一直都在,只不过……睡着了。 她看着沈川,忽然轻笑:“昨日,谢谢你送我回营,刚刚这一剑算我还你的。情还完了,我们来说说我同伴的债吧!” 她眸光微冷:“有什么遗言,趁现在,赶紧说。” 沈川瞳孔一缩,神情微微惊骇:“你知道我跟着你?” 萧钰从山谷离开,他一路在背后暗暗护送,到了山谷边缘才离开。 一方面好奇她的变化,一方面又担心九尾会做出什么失控之事;可他却没想到,萧钰并未迷失自我,九尾之力下,她竟然是清醒的。这与常规认知里的妖物附身,不太相同。 “很奇怪么?我母亲被附身的时候,你一剑刺入心脏,可有想过,她或许是清醒的?“ 萧钰神情冷漠,点破这位仁义道德虚伪面具下,男人的本心。 沈川的神情骤然一滞。 这句话,如惊雷般在他心底炸开,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撕开现实残酷的外衣,什么家国复兴,不过就是两国难以磨灭的血仇罢了! 苏芷离生下她就离开了大辽,她对自己母亲的印象应该很淡薄。 这仇恨,到底从何而起? 沈川神情复杂:“九尾说的?” 九尾的残像而已,记忆不完整。不过,她并不打算告诉对方。 沈川沉默地注视着她许久,终究释然一笑: “也罢……当年我欠她一条命,今日便当做我赎罪,还给你吧!” 说话间,他将白衣剑一抛,丢给了萧钰,自己拔出了背后的玄月。 这倒反而出乎萧钰的意料之外,她以为,他至少……还会再装一下,至少说两句,为了“世界和平,牺牲小我”的烂借口。 没想到,他倒是坦荡,直接认了。 瞧见少女眼中的惊讶,豪迈一笑:“怎么也是最后一搏了,灵器对灵器,这才有生死之战的气魄。” 就在两人准备交手的刹那,沈川忽然开口:“我营州有个儿子,麻烦你,帮我找到他——” 原来,是有求于她,争取点实惠的利益交换。 应不应在她,做不做也不过是她一念间。 他算准了,萧钰不会赖账的。 “你儿子在城内?!”萧钰欲言又止,试探性地问:“你在城外多日……不知道城内的情况吗?” 她不相信作为守将,完全不知。 沈川目光沉重,声音低哑:“断粮第十日起,城内开始食米肉么?” 他闭了闭眼,声音愈发低沉:“我知道……” “两军交战,被首先牺牲的定然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他在营州城封城前,就被我母上大人以变卖奴仆的名义,送出城了。” 萧钰瞳孔微缩,怒极反笑:“奴仆?!你管那群专门拐小孩的人牙子,叫奴商?!” 不知道该骂他蠢,还是该夸他大智若愚。 沈川的声音冷静得让人心寒:“总好过成为别人肚子里的肉。” 萧钰一时无言。 是啊…… 正如谷青洲所说,乱世之中,怎么选,都是错。 “好。我替你找到他;”萧钰应下,但丑话也说在前头,“可生死有命。你应该也有预期,存活的可能性……不大。” 否则,她也不至于被人牙子抓获。那些人贩子手中,不知道还有多少孩子的人命。 沈川眼中有种看破生死地坦然:“嗯。倘若如此,黄泉相见,便先于姑娘的消息。未尝不是一种踏实。” 萧钰握着白衣剑,定了定地瞧他。 即便沈川有她不能认同的“坚持”,可面前这位她原主母亲的心上人,活得似乎有那么些风骨在的。 兴许,这份潇洒与坦荡,正是吸引人的力量。 “不打算名垂青史吗?” 风沙狂舞,血色黄昏之下,刀剑交错,生死一瞬,她问。 将军是该战死疆场,配得上这天地间的热血,这才是战将该有的回报。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 “名垂青史也好,流芳百世也罢,那些不过是身后事,都不重要。” 他渴望的是最后时分,有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既然如此……”薄剑如纸在空中划出闪耀的弧光,少女眼底闪烁着蠢蠢欲动的霞采,水莹莹宛如一汪冰泉:“要来了哟!” “来——” 萧钰白衣剑在手,不似方才普通兵刃那般,用得尴尬又突兀。 剑身很软很软,却可以变化万千,看似薄如叶片,却刚韧锋利,可断大部分的刀剑。灵息与她脚底的步伐配合流畅、浑然天成,趋近于完美,十几招下来,她用得得心应手。 兵器上的差距虽然比方才缩短了,但萧钰仍然扛得很吃亏。 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能够反压沈川。 如若不是他手中的玄月剑…… 玄月与白衣剑柄造型类似,似乎是一对。可玄月剑身宽厚,黑如沉夜,锋口不沾血光,却透着令人窒息的杀意。 不同于萧钰手中的白衣剑,灵巧轻盈、锋锐如风,玄月剑却如山岳般沉稳厚重,每一次挥斩,空气中都伴随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仿佛要将天地撕裂。 “轰——!” 剑锋落下,狂风骤起,厚重的剑气竟在地面劈开一道深深的裂痕,碎石翻飞,草屑簌簌而落。 沈川挥剑之时,仿若雷霆炸裂,带着不容抗拒的刚猛之力,剑势收放之间,一招一式皆如千军辟易,万马奔腾。 成年男子的力度不容小窥,玄月剑的每一次挥舞,不只是劈砍,而是如同战场上冲杀的铁骑,每一下都足以震撼人心,带着无可匹敌的冲击力。 刚劲、凌厉、厚重、无可撼动。 在玄月的压制下,白衣近不了身。 相对于白衣给对方造成的刮伤,玄月每一击扛下来都是搏命,萧钰几乎是要全力闪躲,才能够保住自己不被伤及。 但很快相对于深川身上的挂彩,她身上的要比他多得更多…… 玄月剑沉稳如山,霸道如雷。在沈川手中耍起来好似用刀一般,横切、竖砍、穿刺,舔过之处并非寻常可比。 在这样打下去,她估计还没给对方致命一击,自己就先被损耗的流血过多而死。 明明沈川才是那困兽之斗,可这兽的一双利爪,却将她撕扯地节节败退。 “太弱了!这样的你,谁也保护不了——”沈川终于看不下去,以一剑震退她,冷声斥道。 萧钰被剑风逼得连连后退,抹去嘴角的血迹,眼底浮现一丝怒意,声音嘶哑地低吼: “谁说我要—保—护—别—人—了!他人生死,与我何干——?!” 这乱世,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想要守护她的人,反而因她而死。 琥珀色的眼瞳暗了几分,情绪翻涌,灵息的光泽在悄悄地改变。 白衣剑骤然嗡鸣,狂暴的灵息裹着剑身迸发,穿透了深川的盔甲,砍断了胸前的线带。 不知不觉间,她竟然突破了。 沈川一惊,眸色微变,随即朗声大笑,手中剑势不减,继续用言语激将她: “杀戮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拔刀相向后,你还想给对方仁慈——那是舍命的愚蠢!” 不知是耳畔的话音作祟,还是受到了砍伤对方的震撼影响,萧钰手底顿了一下。就这短短的瞬息,肩头一麻挨了一记重击,飞了出去,身体重重地坠地。 “这样的愚蠢啊!倘若今后有过命的伙伴,该如何将命托付于你?!” 沈川没有追击,反而站在原地,微微叹息,声音低沉而威严。 这一拳,不仅是杀招,更是训诫,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不远处的沈川如同一座山,威严地矗立在那里,眼中的光如星辰般灼灼生辉。 “伙伴……”她的眸瞳里倏忽被沉重的阴霾笼罩,化不开地浓云密布,“昨日有人将性命托付,可我令他失望了。我这样的人,怎配拥有过命的伙伴?!” 她的手微微颤抖,杀意慢慢汇聚,如看不见的丝线一般,层层缠绕上来。 少女的琥珀色瞳眸,逐渐变得金光灿灿,宛如烈日焚天! 沈川看着她的变化,忽然轻笑,温柔而清爽:“呵!傻丫头,那就不要再让他死掉啊——” 他扯出一抹柔和的笑意,温暖得不像是一个战场上的对手,反而更像是……长辈,师长。 “我……还能有机会么?”声音微微发颤,如同受伤的小兽般呜咽。 沈川定定地望着她,最终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而坚定:“是你的话……在下相信,一定可以办到。” 他缓缓举起剑,目光肃穆,那是一个剑客给予对手的最高敬意。 ——等待她,给他最后一击。 剑气破空,穿透胸膛,浸没入底。 一击,定胜负。 毫不花俏,快准狠。 那招数,竟是沈川方才挥舞玄月剑的剑法,原来白衣剑用起来,也可以这般凌厉。 不知不觉中,她竟然学会了…… 那人在笑,只是唇边多了许多血沫,染红了她的双眸: “有时杀戮也是一种仁慈。你赢了呢!丫头……” 萧钰握紧剑柄,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喉咙发涩,艰难地应了一声: “嗯——” 沈川的身影微微摇晃,双眼逐渐涣散,终究再也撑不住,向前倒去。 萧钰伸手去扶,但力不从心,他的身体从指缝中滑落。 “记得你答应我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不可闻。 “好。” 明知道是至死方休的一战,却为何在对方倒下的刹那,忍不住的伤痛跃然而出,覆盖住整个胸腔,润湿了双目。 “呵!你长得真像芷离。尤其是……这眉眼……还有……笑、笑起来的样子……不要走她的路,不要让那东西……毁了你。” 他想要抚摸那双眉眼的手,抬起却又猝然坠落,堪留下无尽的绝望哀伤,呼吸困难地咳嗽两声: “对不起,晓晓……谢谢你——” 萧钰猛地一震。 “你怎会知晓我乳名?!” 她睁大眼睛,震惊地望着沈川,内心猛然泛起滔天巨浪,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襟口,声音急促。 某个即将浮出水面的真相,正在她脑海中拼命挣脱黑暗,试图破水而出! “不!你说清楚再死!你……” 她攥紧他的衣襟,眼底带着惊恐与哀求,可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呼吸,却最终缓缓散去。 有些东西,终究还是无法挽留,终究还是……来迟了一步。 圣武十一年冬,营州破,唐覆灭。 河东节度使石敬瑭称帝,建安晋,向辽称臣,献上燕云十六州。 辽太宗命五千骑送石敬瑭入主洛阳。 ? ?加更啦! ? (本章完) 第十二章 封赏 战火熄灭,胜负已定。 铁蹄踏碎焦土,城门洞开,五千铁骑缓缓踏入营州城。 高举的战旗随风飘扬,染血的铠甲在夕阳下映出暗红色的光,残破的街巷间,辽军将士高呼着胜利。 “天女庇佑大辽——!” 她静静地听着,面色无悲无喜。 刚踏入城门,迎面而来的耶律屋质笑意满满,与她擦肩而过时,低声说道: “完事了去一趟陛下营帐,有惊喜——” 惊喜? 萧钰曦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揣摩着其中深意。太宗身旁的宠臣,从不会无的放矢。 但她只是微微颔首,淡然应下,继续策马向前。 营州之战已然大捷,可这座城却沉寂得可怕。 街巷间尸体横陈,苍蝇在血肉间嗡嗡作响,饿殍遍地,唯有守城的残军还保持着一点点人的形状。 战府门前,云梦楼风堂的天刹刘夙早已在等待,见到她,脸上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语气里尽是谄媚与不甘: “大小姐英雄出少年,没想到出去执行个粮草任务,反手回来就能带兵,将主帅按在地上摩擦。” 他说得夸张,可眼里的嫉恨几乎快藏不住。 “哪像我们风堂的兄弟,辛辛苦苦恪守城门,却损失惨重……” 萧钰闻言,唇角轻勾,笑意不达眼底,随意地凑近了些,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刀锋般的锋利: “刘叔……哦不,也许该改口,称呼您一声’刘堂主’了。” ”毕竟风堂现在,除了我,就剩下您一位天刹。” 她的声音极轻极缓,话语却如寒刀入骨,刘夙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大辽这一仗打得实在不算辛苦,风堂的天刹却折了八个,刘夙这次打得什么算盘,萧钰心里面明白得很。 不过刘夙大约是未曾料到原本算无遗策稳坐风堂堂主的位置,可偏偏出了个“天女”萧钰,来压他吧! 从前,她这个天刹或许是混个名声,可今非昔比了。 萧钰不曾看逐渐发黑的脸色,抬起眸,似是随口一问:“刘叔,您闻到了吗?” “闻到什么?”刘夙微微皱眉,神色不解。 她看了看不远处农户门前,柴火下的烟雾袅袅升起,似笑非笑地说道: “空气里,肉的香气。” 刘夙冷哼一声,满是不屑地讥讽道: “荒谬!哪儿来的肉?被围困了十几天,营州几乎寸草不生。” 是的,粮仓早被烧毁,营州原本就不富足,冬日严寒,颗粒无收,食物匮乏,别说肉了,连树皮草根都难以果腹。 这下子,彻底变成了一座死城。 饿死的老弱者横陈街道,妇人伏在门槛之上,目光空洞,尸体僵硬。 整座城池里,却不见一个孩童。 她目光微冷,盯着刘夙,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平静: “是呀!已经没得吃了,哪儿来的肉呢?你不觉得奇怪吗?刘大人,偌大的城池,为何连个孩童的尸首都没有?”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如同刀刃轻轻划过皮肉,每一个字都割得刘夙心头发寒。 刘夙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冷声反驳: “你在胡说些什么?孩子们能去哪?被困在城中,无外援,无食物,还能去哪?” 萧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的一户农家。 门口,灶台下的火焰正旺。 热气蒸腾,隐约飘来一股浓郁的肉香,她的视线落在屋前的砧板上,心底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寒意。 刘夙先是不明所以,片刻后脸色巨变,漆黑如土色。侧首指挥手下,前去厨下查看。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屋内传来一阵阵呕吐声。 萧钰没再搭理他们,独自推开了沈府残破门。 府邸大门半开半掩,府邸却空荡荡的,静得诡异。没有守军,没有活人,没有尸体。甚至连血迹都不见一丝。 她走在残破的长廊间,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音。 这座府邸,仿佛被人刻意清理过,连尸首都没有留下。她微微皱眉,深深看了一眼府邸之内,心底涌起一股无名的寒意。 冷风从残破的窗棂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映照着天边的残阳。 这座城,曾经有过无数活生生的人,如今却只剩下一片死寂。 战士们的欢呼声还在街巷回荡,称颂着“天女降临,庇佑大辽”,歌颂着胜利。 可她知道,这座城,早已死透了。 闭了闭眼,掌心缓缓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骨节微微泛白。 杀戮是战争的代价,可若连孩子都不曾留下……那这一战,究竟赢了什么? 无声的叹息,被风吹散在漫天黄沙之中。 …… 再次见到耶律尧骨已是接近午后。 这会儿,太宗正与慎隐同桌吃饭。见到萧钰,高兴地扬手,语气亲切: “孟晓,来坐!一起吃——” 萧钰略微一怔,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余光瞥见满桌的牛羊肉,心里顿时一阵反胃。 蹙了蹙眉,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 太宗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笑着招呼: “怎么了?你不是最喜羊肉的吗?这可是驿道快马送来的新鲜货,不是中原的。” 太宗见她站在一旁不动,奇怪地问。 萧钰眉头皱得更深,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实话实说:“回陛下,臣女恐怕……一个月,都不打算吃肉了。” 此言一出,太宗微微一愣,与慎隐相视一眼,而后哄然大笑。 “孟晓是第一次上战场吧!没事,以后就习惯了……” 他笑得畅快,仿佛这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可萧钰没有跟着笑,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 杀人与被杀,在这个世界或许是生存的本能。可在她这个二十多年已经被培养健全的价值观里,正义、善良、友爱……通通被几日颠覆,被放在地上踩。 她以为是对的,却化作营州的尸骸;她认为是错的,却换来了一方天地的和平。 ——这是她能习惯的吗? 她不确定。 耶律尧骨并不知道她脑袋瓜里此时在想什么,见她不吃,便和善地招人将肉撤下。换了些清淡的小食,依然拉着她坐下: “来!这几天受委屈了吧?多吃点,回去可不能让母后瞧见你瘦了,不然她又得蛐蛐朕。” 萧钰被突来的信息炸得脑袋一懵:母后?皇太后萧氏?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太宗语气太自然了,像是对自家妹妹的关心。 她愣愣地看着辽太宗,正巧对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陛下……”她下意识地开口,却被太宗竖起眉瞪了一眼。 ”怎么回事?!关上门了还叫陛下呢!”他语气嫌弃,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亲昵。 萧钰此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信息量大的她跟不上节奏。 原主跟辽帝很熟吗?好像也就小时候见过几面吧…… 不会是……在试探她吧?难道是一种新型的招安方式? 唉!跟玩权术的王者同桌吃饭,她这个参加工作没满一年的小白,简直不够看啊! 她额角挂着黑线,悄悄瞥了眼慎隐。果不其然,对方含笑瞅着她,似乎在等着看她笑话。 不行!她一个现代人,不能被古人打败了!不就是权术么…… 她嘴角微勾,果断破罐破摔:“不称陛下那称呼什么?皇—帝—哥—哥—?” 太宗眼睛一亮,“哎——!”开心地应声,笑得合不拢嘴。 萧钰:“……” 她脑子有点僵,让她缓缓。 怎么就成了皇帝的妹妹了?! 她爹萧溟,原本是乙室部萧家最小的儿子。 辽太祖打天下时,乙室部与契丹部合并,他爹便接手了契丹部的兵马。 太后萧燕燕是她爹的长姐,也就是她的亲姑姑。 喔——!这关系是这么攀过来的。 难怪原主小时候嚣张跋扈,原来是被惯的! 她顿悟了,一双眼睛也跟着亮了几分。 这时,耶律屋质轻笑,语气带着一丝戏谑:“萧姑娘这脑袋瓜里怕是算账呢吧?在算计什么?” 萧钰挑了挑眉,顺势:“这么说来,我岂不就是个郡主?” 她一时嘴快,竟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嗯!是该给个郡主——” 说着太宗一拍大腿,当即打算让人去安排此事。 萧钰顿时慌了,连连摆手:“不是,陛……皇帝哥哥,我不是要头衔。” “那我们晓晓想要点什么?“太宗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揶揄:”说来给朕听听——” 果然很熟,连乳名都知道,萧钰心里暗忖。 可原主的记忆里,对辽帝的印象很模糊啊,小时候见过几次,成年后根本没什么交集。 所以,这到底是试探,还是……真心的亲近? 她一时间有些摸不准,心里思索了一瞬,决定借机探一探他的态度,便不再装傻,正了正神色,缓慢地开口: “皇帝哥哥,其实并不相信什么天女跟神鹿吧!不过是想要有个师出有名的旗号。” 太宗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没说话,挑着眉瞧她,等她继续。 “给我一万骑兵,是担心我搞砸了,丢了这面旗。”她语气不急不缓,直指要害。 太宗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半真半假地冷哼: “小丫头片子,真会说!你怎么不想想,你一个炼气境去挑人家筑基巅峰,你要是死在外面,朕怎么跟你阿耶交代?!” 萧钰怔了一下,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是真的有几分担心她?是表象,还是另有玄机? 毕竟云梦楼可是皇室的探子营,掌握了大辽秘密。她阿耶要是反了,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她死在营州,云梦楼这一支会如何站队?她的死,会不会成了某些人借刀杀人的契机? 太宗……是真的在顾忌她的安危,还是在维系大局…… 她低头看着案几上的清淡小食,忽然觉得这一顿饭,吃得比战场上的刀锋还难熬。 她似乎,今日才正式走进这场异世界的棋局。 萧钰怔在原地,脑子还有些转不过弯。 这短短一日,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废物弃子,摇身一变成了帝王团宠,被辽太宗亲切地唤作乳名;连慎隐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仿佛她才是这场胜利的最大赢家。 这节奏,实在是……更替得太快了! 她还没彻底反应过来,耶律屋质已经看不下去了,适时地打趣道: “陛下,您又跑题了。让萧姑娘过来,不是来商量给什么封赏的吗?您瞧,给她吓得——” 辽太宗一拍脑门,笑骂自己: “哦!对对对。是朕的不是,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我们孟晓,天女护佑,长命百岁。” 说着,他爽朗一笑,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语气慷慨: “来,跟朕大胆地说,想要什么赏赐?朕随个郡主头衔,一并赏你——” 萧钰猛地一怔,太宗是说什么都要把“郡主”头衔给她了。 她心底五味杂陈,虽知这是辽帝在拉拢她、强化她的“天女”名号,可这恩宠实在来得太快,她竟有些无所适从。 就在这一瞬间,忽然想到了什么,心底的某个念头悄然成型。她眸光微闪,收敛了所有情绪,郑重地行了一礼,沉声道: “臣女想让皇帝哥哥调五百骑给我,捣毁附近的山贼跟人牙子。救那些……营州被俘的小孩子。” 她语速有些快,生怕太宗不答应,急急地又补充了一句: “虽然是唐的百姓,但如今也是大辽的百姓了……他们只是一些未成年的孩子……” 话音落下,帐内顿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辽太宗端坐在席间,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手指轻轻扣着案几,神色不怒自威。 萧钰心头微紧,手指不自觉地收拢在衣袖之中。这几息间的沉默,搞得萧钰甚为忐忑。 好在没让她等太久,辽太宗忽然笑了,眼底带着一丝欣慰,缓缓道: “我们萧家的女儿长大了,知道体恤百姓疾苦;也知道用何种方式,让朕无法拒绝。” 萧钰心中一松,总算舒了口气。 ——他答应了! 辽太宗轻轻放下酒盏,神色肃然地看向慎隐:“敌辇,你怎么看?” 慎隐微微一笑,目光落在萧钰曦身上,意味深长:“以仁治国,方可令天下归心。萧姑娘……不,郡主既然愿意为营州百姓请命,这件事,不妨顺水推舟。” 太宗点点头,转头看向萧钰,淡淡一笑:“既然你要去,朕便给你五百骑兵。” “但你要记住,这不仅仅是救人,更是收服人心的任务。” 他眯着眼睛,目光凌厉:“你是云梦楼的萧钰,也是大辽的郡主,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影响百姓对你的认知。” “今日你救下的,是营州的孩子;明日,他们便会成为辽人。” 萧钰心头微震,旋即郑重地点头:“臣女明白。” 她低下头,眼底却闪烁着一抹清明,太宗这盘下得才是帝王棋。这不仅仅是救人,而是一场布局。 辽帝给她骑兵,不是单纯的施恩,而是借她的手稳固营州归附的民心。 她明白,他也明白。 但……至少她还能救下那些孩子。 至少,她还能让自己心里好过一些。 辽太宗正吃着酒,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一问: “哎,对了,晓晓——你那两句汉人诗词,写得不赖!师从何门啊?” 萧钰刚端起茶盏,闻言愣了下,茫然抬头:“诗词?什么诗词?” “就是那个……”辽太宗挥挥手,想比划个大概,可毕竟大辽尚武,舞文弄墨不太擅长。 这时,耶律屋质微笑着接话:“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语调抑扬顿挫,竟带出几分赞赏的韵味。 他目光带笑,真心夸赞:“郡主这两句词,做得甚好,恰如其分。” 萧钰眨了眨眼,随即恍然:“哦!咳——《诗经》啊!” 辽太宗和慎隐同时一顿,露出疑惑的神色:“《诗经》?那是什么?是典籍?” 萧钰:“……” 她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额角隐隐跳动。 ——等等,这个世界没有《诗经》?! 脑子一片空白,她一时间竟想不出更好的说辞,只能硬着头皮干笑:“呵……呵呵!那个,是一本叫《诗经》的古籍,我偶然翻到,觉得特别好,就记下来了……” 场面,骤然安静。 耶律屋质眸光微闪,充满了期待。 萧钰内心一阵拔凉—— 完了,i人社死现场。快走!快走。 “啊!皇帝哥哥,我吃饱了。我想起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也顾不得形象,擦了擦嘴,拔腿就跑。深怕再问下去,漏了陷。 (本章完) 第十三章 血色余温 翌日,萧钰携白鹿营精锐五百骑剿匪,抓获寇匪及人牙子五十三人,救孩童、少年八十一人。 匪寨燃起熊熊烈焰,炙热的空气中弥漫着焦土与血腥味。 “郡主,这些娃娃们怎么办?” 白鹿营主将姜程康站在她身侧,眉头紧锁。他麾下骑兵,个个都是沙场骁将,杀敌破阵不在话下,可面对这些年纪高低不等的少年孩童,却犯了难。 这些孩子最小不过十一二岁,大些的与萧钰同龄,原本该是家中被捧在手心的宝贝,如今却成了孤儿。 有人抱膝缩成一团,眼神惶恐;有人呆滞地望着地面,仿佛早已麻木。 萧钰面露不忍,翻身下马,缓步走入营地。 萧钰目光扫过他们,沉声道:“回答我的问题,我便放了你们。” 她的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有谁,是从营州城来的?”然而广场上一片死寂。 空地上一片死寂,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萧钰不疾不徐,朝身后的绣衣楼副手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两只沉甸甸的麻袋被抬了过来。副手解开绳索,露出里面香喷喷的白面馍馍。 “馍!是馍……” 饥饿的孩子们,眼睛倏然发亮,紧接着,肚腹空瘪的咕咕声此起彼伏。不止是孩子,就连寇匪与人牙子们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可就在众人蠢蠢欲动之际,忽然,一个声音阴冷地响起: “别信她!” 说话的是盗匪堆里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他恶狠狠地盯着萧钰,咬牙切齿: “她是辽人的郡主,毒蝎心肠!这馍八成下了毒,谁吃谁死!” 空气,瞬间紧绷。 姜程康带的是白鹿营的骑兵,听到有人辱骂郡主顿时不乐意。 萧钰是携白鹿的天女、曾与他们并肩作战、沙场御敌冲在最前面的英雄。在大辽冲在最前方的,是最值得尊敬的。 如今她被封了郡主,那可是全白鹿营的骄傲,精神偶像。这群汉人、寇匪怎么敢侮辱他们的郡主?! “放什么狗屁,敢蛐蛐云昭郡主?!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卸了你舌头——” 气血方刚的铮铮汉子,怒不可支,提着刀,眨眼功夫就架到了煽动者的脖子上。 盗匪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霍老四,退下——”姜将军低声呵斥;“郡主没发话呢!” 霍老四收到自己老大的指令,咬了咬牙,不情愿的将刀撤了回来。 他不理解,为何这些人已经被救,还要如此污蔑郡主。 转头,余光瞟了一眼萧钰,后者也在看他。 十五岁的女子五官精致、明艳动人,肌肤似塞北的雪,配着乌黑发亮的长发,仿佛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高挺的鼻梁下,一双眼睛却灵动耀眼,微微眯起,朝他报以感激微笑,以及无声地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霍老四三十出头不是没见过女人,只不过这么漂亮的姑娘,即便是草原的月亮也配不上她的美。 被她盯得脸一红,忍不住低下头去,抱拳认错:“失礼了——” 萧钰并没有责怪他。自顾自地从麻袋当中取了一张馍,掰了一小块送入嘴中,嚼了起来。 “饿的孩子,排队过来领,每个人都有。” 少年孩童的群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掂量着,没有一个人敢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她,馍在她口中缓缓嚼碎,咽下。 萧钰也不着急,低垂着眼,自顾自地吃着手里的馍,仿佛她不过就是来吃个馍的。与面前,熊熊篝火底下,生死的局势没有半点关系。 半个馍下肚,人群里有了动静。 一个身形消瘦的少年站起身来,缓缓地朝她走去,在她面前驻足。 “自己拿袋子里的,一人两个馍,管够——” 少年没有弯腰,而是朝她伸出了手:“我要你手里的半个,可以给我么?” 萧钰愣了一下,抬眼正视面前、首当其冲的少年。 大约十五六岁,身材瘦削。像是久未见过阳光,皮肤略显苍白,反而衬得他气质清俊,五官轮廓清晰,如冰雕琢而成。 望着她的眼神冷漠,气质疏离,面上没有多余的情绪。与其他孩子的惊恐、仇恨大不相同。 鬼使神差的,萧钰真就把自己吃了一半的馍,递给了他。 “谢谢。” 他居然不忘,同她道谢。 愣神的功夫,那少年已经拿着馍,走到了另一旁,自顾自地啃了起来。 有了第一个,孩子群里便有跃跃欲试者。 可才刚站起身,却被身旁的同伴按了回去:“别去!那个疫人命不久矣,他当然不怕。再说了,他啃的馍没有下毒,其它的可不一定……” 人群里,有孩子低声嘀咕,眼神中带着惊惧和嫌恶。 疫人……? 萧钰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词,不由得朝角落里低头专心吃馍的少年,又送出几抹关注力。 「丫头,他身上有东西——」九尾的声音,突然在识海中冒了出来。 嗯……?! 「你用灵息聚在眼中,再看看就知道了。」 萧钰眸光微微一闪。 刹那间,她的视野中,那少年身上竟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黑雾。如鬼影般缭绕在他周身,时聚时散,若非她刻意凝神,几乎察觉不到。 萧钰:是什么……他的灵息吗? 九尾:「暂时看不出,摸一下脉试试?」 萧钰额角抽了抽。 开玩笑呢?! 在这种场合,突然去摸一个少年的手脉,合适吗?! 这要是被误会了,她岂不是当场社死? 行吧!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再慢慢探究。 她抬眸,目光在少年身上停留了片刻,深思不语。 而对方仍低着头,专心啃着那半块馍,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于是,她又拿起一个馍,掰了一小口放入嘴里。然后,朝孩子们递出:”这块,谁要?” 静默片刻,一个瘦小的少年警惕地走上前,接过她手中掰过的馍。 于是,她又拿起一块,重复刚刚的动作。 第三个、第四个…… 孩子们终于渐渐放下戒心,排成了一条长队,等待她先吃一口后,再接过馍。 篝火映照着这场奇特的分食仪式,映在萧钰眸中,像是映着一场微光闪烁的人心赌局。 终于,就在她胃快要撑爆的时候,队伍最前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十岁男孩怯生生地抬头,轻声道: “阿姊……我能要两块馍么?” 萧钰的手顿了一下,望着那双清澈纯真的眼睛,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有些为难地道: “可以,不过阿姊吃不下了。你自己拿,好不好?” 小豆丁一听被允许可以多领,开心地咧开了嘴角,用力地点头:“嗯——!” 他身后的人探出脑袋,小声道:“我也想要两块……” “好。”终于可以不用吃了,萧钰欣慰地笑。 “后面排队的自己拿就好;前面领过的,也可以回来再领一个。大家不要挤,孩子们每个人都有两块。” (本章完) 第十四章 烈火炼心 终于,孩子们的粮食问题,井然有序的被解决了。 萧钰长长舒了口气,走到一旁,云梦楼的人接手后续的发放。 姜程康也放松下来,凑近她低声道:“还是郡主有办法,口渴了吧?我就让人给您拿点水?” 萧钰一听,脸色顿时微变,赶忙制止,皱眉苦脸地婉拒: “别!不用麻烦了,姜将军。我现在要撑死了,什么也吃不进去。” 姜程康一愣,旋即回过味来,憋着笑意,抱歉地挠了挠头: “是,是……馍遇水发,肚子更胀。那……要不一会儿完事了,我让弟兄们陪您练练拳脚,消消食?” 明知道对方是好意,萧钰还是忍不住一脑门子黑线。压低声音道: “姜将军拿我寻开心么?!白鹿营可是陛下的精锐,我一个弱女子,谁练谁啊?!” “弱女子”,恐怕现在也就只有她自己这么觉得。 别人或许不服,他们白鹿营的人,可是亲眼所见:围杀唐军主帅,一对一单挑,萧钰打着打着就破境了。 试问整个大辽军中,有几人能打个架一跃就是筑基境中期,就连姜程康自己,三十多了,也不过是筑基境才入门。 不过,见她摆手避战,他也不强求,笑着道:“行,那咱们回头再说。” 姜程康觉得郡主可能是这两天累了,不太方便。不过有机会,一定要好好跟她练练,过过手瘾。 但不急于一时。 萧钰舒了口气,随手掸落身上的碎屑,目光悄然落向那名站在人群角落、独自啃着半块馍的少年。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多余的情绪,甚至没有在意自己是否能分到粮食,啃完最初的半个馍,便不再上前。独自站在角落,与其他人的积极兴奋,形成鲜明对比。 萧钰轻轻眯起眼睛,心底的疑惑渐渐浮起—— “疫人”之名,鬼魅般的黑雾,毫无求生欲的态度……这少年,究竟是谁? 然而跑神不过半刻,就被等待完成的工作,拉了回来。 “那这些俘虏怎么处理?” 姜程康沉着脸问道,他可不认为郡主会大发慈悲,把粮食分给这些人牙子和盗匪。 然而,那群趴在地上的家伙却并不自知,早就被馍的香气勾得神魂颠倒,眼巴巴地探着头,一脸期待。 他们以为,面前这位“菩萨心肠”的郡主殿下,会大发善心,赐他们一口吃的。 “喂!臭丫头,你想知道什么赶紧问,问完赶紧给老子吃的!” 有寇匪蹲不住了,跃跃欲试地嚷嚷。几乎忘了自己正被白鹿营的骑兵包围,甚至妄想讨价还价。 才想要从地上站起身,一道冷冽的枪锋破空而至。 “噗嗤——” 枪尖瞬间刺入他肩骨,男人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被按回地上,剧痛让他汗如雨下。 “老实点——!” 霍老四的副手横眉冷目,枪刃上还滴着血珠,眼中满是杀气: “郡主暂时不杀你,可不代表我白鹿营的刀枪是吃素的!”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方才还蠢蠢欲动的俘虏们,立刻噤若寒蝉。 然而,总有人不知死活。 “什么意思啊——?!郡主就是这对待俘虏的吗?” 人牙子堆里传来一声不满的嗤笑,话里带着讽刺和不屑。 这么一说,周围的兵卒顿时就不乐意了。霍老四面色阴沉,将那人从人群里提溜起来,磨牙嚯嚯: “郡主宽仁,我们可不一样。你想知道我们怎么对待俘虏的吗?刀来——” 话音未落,身旁的兄弟已经默契地递上了一柄锋利的匕首,闪着寒光,架在了那人的耳朵上。 显然,这帮白鹿营的精锐,对付俘虏早已驾轻就熟,惯性使然。 姜程康皱了皱眉,挥手:“一边剁去,别当着娃娃的面——” 他虽不介意杀敌,却也不愿让这群刚刚被救出的孩子们,看到太过血腥的场面。 然而,就在霍老四准备拖人离开时,萧钰却出声止住了他。 她转过身,眼神冷淡,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就在这里剁。” 众人一愣。 萧钰缓缓扫视四周,一字一顿地道:“那些孩子们巴不得见他们,一个个死绝在这里。” 姜将军一怔,转头望过去,顿时诧异万分。 还真被萧钰说中了,拿着馍聚在一处的少年及孩童们,此时望过来的目光中,淬了毒似的,恨不得这些人牙子跟寇匪,即刻被千刀万剐。 什么样的世道,敌国的军人赐他们食物;自己国家的大人们,非但不保护,反而各个想要他们的命。 霍老四心领神会,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手腕一翻,匕首在俘虏的耳边游走,带起一丝凉意: “怎么样?要不要先剁个耳朵玩玩?” 被架住的俘虏浑身颤抖,冷汗湿透衣襟。 他知道,眼前这群契丹人可不会拿他当人看,他们手里的刀,杀敌无数,剁他耳朵,只是一瞬间的事。 “我……我说,我说!” 那人终于崩溃,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泪俱下地求饶: “贵人想问什么,我都说,别杀我——” 萧钰沉默了片刻。 霍老四显得有些惋惜,大约猜到郡主是不打算要对方的耳朵了。于是,冷冷地低啐了一口: “唐人就是孬种,这点惊吓都受不住。” 萧钰目光冷漠,望向人牙子跟寇匪: “谁能告诉我,沈将军府家眷的消息,我便留他一命。” 然而,没想到下方的俘虏里面,却传来一阵嘲笑声。 “沈川这个卖国狗,果然是通了辽兵。” “呸——!我就说当初他为什么不肯救营州,感情早就跟辽狗串通好了——” “好!死得好!死了活该!” “沈府的家眷,当然早就逃到你们辽国去了,问我们要什么人?!” “贼喊捉贼!” “就是——” 嘘声、唾骂声,一时间此起彼伏。 萧钰的心,骤然一沉。 一代英杰,最后竟被磨灭成这样。 她指尖微微颤了颤,五指张开又攥紧,如此反复。赤粉气息在她眼底忽明忽暗,怒从心起,快要压不住了。 她缓缓抬手,伸手一指,躲藏在人群当中喊得最凶狠的那个: “来人!把他给我倒吊起来——” 云梦楼的属下早就准备好了,动作迅速的将人捆了挂上了树,下面起一口锅,倒上油,点火。绳子另一头松散的在树枝上打了活扣。 烈火舔舐着锅底,热油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那人脸色惨白,惊恐地望着下方,声音发颤:“你、你要做什么?!” 萧钰缓缓一笑,眸色寒凉,语调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不是觉得我们辽军是吃人恶魔么,好啊!那便让你瞧瞧,怎么吃法。” 她转头,淡淡道:“给我炸了。” “啊——!!郡主,饶命!饶命!!” 那人疯了一样地挣扎,四周众人亦是脸色煞白,噤若寒蝉。 白鹿营的骑兵们默不作声,却看得热血沸腾,连姜程康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可真是……够狠的! 萧钰神情不变,平静地数数:“五……四……” 当绳索松落,那人头顶即将触及滚烫的热油时,他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说!!沈府的女眷在封城前,就被城主绑了变卖,小孩也是……具体去了哪里,我……我真的不知道!” 萧钰静默片刻,淡漠地挥了挥手:“放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所有俘虏,一字一句,冷声道: “这一圈的俘虏,全部拉去冲奴。” 她给了他们一条活路,已是仁至义尽。 吓傻了的寇匪与人牙子,死里逃生,白着脸小声嘀咕: ”不是说这位郡主是天女转世么?天女能这么……残暴?” “天女吃不吃人我不知,但她估计是真想炸了咱们……” (本章完) 第十五章 名扬十六州 不过,这招“油锅炸”,也不是能唬住所有人的。 比如那位神情冷漠、自带死气的少年。 他站立的位置恰巧距离萧钰的位置很近,又被其它孩子们排斥,独自形成一种隐形的屏障。 于是对方小声嘀咕的声音,凑巧被她听到:“切!油锅加水,沸点低,根本就熟不了,吓唬人的。” 她装作没听见。 恰巧姜程康跑过来,询问: “郡主,这些孩子怎么处理?我这目测过去,倒是有几个好苗子可以培养培养,不过绝大多数太小了,毛还没长齐呢,拉去打仗,恐怕只有送人头的份,太不落忍!老子可不是唐人,干不出来这缺德事!” 呵!他以为这些人口贩子,是拉人头上战场么? 可真是简单纯朴的汉子啊! 萧钰内心默默的叹了口气。不打算透露太多,以免令对方情绪崩溃,拔刀直接秒了这些还待审的人牙子。 沉默了片刻,萧钰想了想,道: “这些孩子毕竟都是汉人,直接归军恐怕一是没办法养,二是适应难度太大。不如这样,全都先拉去云梦楼。我记得楼里有选拔前的基础训练。没有氏族限制,对年纪、体能都有个锻炼的过程。一年后的训练营开始前,你让人去挑一波,愿意走的带走,不愿意的就留下,全凭自由。以后,都是大辽的百姓。” 一听有免费体能培训,帮他练兵,他还能去挑人。姜程康眼睛都发亮了,连声赞: “好!太好了!还是郡主考虑周全,就这么办——” 萧钰可不如他这般开心。 云梦楼是什么地方?探子、杀手集中营。进去了,不脱层皮出不来。 刚刚那个向她讨要馍的小豆丁,也不知道能不能挨到长大? 可在这乱世,总是条出路。 终归比被人牙子卖到不知道的地方,没有挣扎,就被剁了强! 可一起“打包”归入一个队伍时,孩子们却不干了。 “我们不要同他一起,他身上有瘟疫,会传染的——” “对!我那天亲眼看见,他杀了一个寇匪,那人‘嗖’地一下就黑了……太吓人了!” “郡主阿姊,我们不要同他一起——” 最后一句,竟然异口同声,求助起萧钰。 萧钰脚刚搭上马镫,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纷争逼得停下动作。她抿了抿唇,最终无奈地跳下马,径直朝着那群吵嚷的孩子们走去。 她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外围、被孩子们孤立的少年。 他并没有因为众人的指责而恼怒,甚至连情绪波动都没有,依旧淡淡地站在那里,像是一片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的薄雾,冷漠而疏离。 不出所料,就是那个向她讨要了半个馍的少年。 萧钰走近了,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少年显然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但仍然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份漠然,让她莫名皱了皱眉。 “你,过来。”她开口,语气不带威压,却自带不容置疑的力量。 少年微微抬起眼眸,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篝火的光,带着一丝虚无的冷意。他没有说话,脚步却稳稳地朝她走了过来。 萧钰站定,看着他,沉声道:“手伸出来。” 少年这才微微蹙了蹙眉,似乎有些疑惑她的意图,但还是照做了。 她握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顺着肌肤的触碰传来。少年的脉象平稳,没有丝毫异常。 没有高热、没有脓疮、没有尸斑,他的气息虽然微弱,但绝非病体沉疴之相。 根本不是什么疫病,反而他的内伤很重,再不医治的话,人就废了。 “郡主阿姊,他是不是有瘟疫?”那群孩子缩在一旁,紧张地瞪着她,生怕她手握的那只胳膊会突然变黑、溃烂。 九尾:「是位老朋友,暂时没有威胁。这孩子有点意思,三魂缺了一个……」 萧钰虽然不太明白,九尾说的三魂是什么意思,不过这少年的身体并没有病是真。 她松开手,目光微敛,似笑非笑:“没有,他很健康。” 孩子们却明显不信,仍然躲得远远的。 萧钰收回视线,缓缓开口:“你们说他杀了人,对吧?” 一群小孩纷纷点头,脸上写满了不安与害怕。 萧钰却只是淡淡一笑:“可你们忘了,如果不是他,你们里头,可能已经有人死了。” 孩子们顿时愣住了。 萧钰眸色微深,声音轻缓但有力:“世道已经乱成这样了,你们以为只有坏人会杀人吗?”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等你们长大了就会明白,有些人杀人是因为残暴,而有些人,是不得不杀。”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少年身上,缓缓道:“你杀的是谁?” 少年垂着眼,语调冷淡:“一个人牙子。” “怎么杀的?” “用他的刀。” “杀了之后呢?” 少年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然后,我活下来了。” 这一刻,萧钰突然觉得,这个看似冷漠的少年,比起那些哭哭啼啼、寻求庇护的孩子们,更加像是属于这个乱世的产物。 她沉默了片刻,随即微微勾唇:“行啊,杀得好。” 众人:“?!” 姜程康:“?!!” 整个场面安静了一瞬,连围观的白鹿营士兵们都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色。 萧钰却神色淡定,语气带着几分随意: “既然能自己杀人,那就说明你不需要被人保护,日后也不必靠谁施舍活命。” 她转头看向那群孩子,轻飘飘地道:“你们怕他,觉得他和你们不一样,可别忘了,刚才在这里,他跟你们一样,都是被救回来的人。” 她收回视线,定定地看着少年,声音清晰且坚定:从今往后,你的生死,归你自己。” 少年安静地看着她,半晌,似乎终于露出了一丝讶异的神色。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少女,会如此轻易地接受他,甚至……没有半点嫌恶或忌惮。 萧钰转身,大步走向马匹,随口吩咐:“把他先送去花堂,交给黎堂主瞧瞧伤势如何,别真让人死了。” 云梦楼的属下立刻上前,将少年带走。 姜程康这才回过神,快步跟上,满脸疑惑地问:“郡主,您真不怕他身上有古怪?” 萧钰挑眉:“姜将军,你可知何为‘古怪’?” “嗯?”姜程康被她问得一愣。 萧钰嘴角微扬,语调轻松:“活得够久,就不古怪了。” 比如九尾,比如那少年身体里的那位…… 她瞥了一眼那个被带走的人,心底却悄然升起了一丝莫名的预感:其他人不知道,但他,应该很适合云梦楼。 忘了问名字,不过……来日方长,总会再遇到的。 …… 剿匪任务结束,姜程康将军向辽太宗汇报,语气兴奋又自豪。 对云昭郡主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夸赞: “郡主不愧是天女,那个得劲啊!吓得贼寇各个脸色发白,胆小的当即就尿了!” 而后,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 “不过很快十六州就流传这么个故事:云昭郡主其实就是个女魔头,长相凶悍,极其吓人,据说她喜欢吃小孩。” “孩子晚上要是哭闹,有父母就这么吓唬他们:再哭闹,当心被云昭郡主抓去油炸。” 太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小孟晓出息了,名号说出去都能够唬小孩子!可不能给母后听见,这不得提着耳朵数落朕一整天……哈哈哈!女魔头。” (本章完) 第十六章 活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太祖皇帝开疆拓土,我大辽国基日盛,四方安定,然四夷未靖,战火未熄。朕亲征营州,赖将士忠勇,军威赫赫,终克强敌,定疆土于辽境。 是役之中,萧氏女钰,年少承家风,怀智御敌,斩首贼寇,安定边疆,立下不世之功。且天命昭显,白鹿相随,众军皆称“天女护国”,民心归附,实乃大辽之福、社稷之幸。 朕念其功,念其忠,特封萧钰为云昭郡主,赐金印、封号,以示嘉勉。自此,云昭郡主与国同辉,护疆安民,辅佐朝政,共襄盛举。 钦此——! 大辽圣武皇帝(御笔亲书) 圣旨下达的那天,萧钰离开了返京的大队人马,独自一人踏上了探索中原的路。 而她前脚刚走,与她命运擦肩而过的少年——白衍初,便在混沌中迎来了另一场变故。 据说,他昏睡了一路。如何抵达上京,又是如何落入云梦楼,全然不知。睁开眼时,便已躺在花堂的竹木屋里,被一位盲眼夫人悉心照料。而这位夫人,正是花堂堂主黎雅。 至于那位将人扔进油锅的郡主,她并未随行。 ——真是不负责任的主儿。 八十个孩子,就这么交给了一个杀手探子组织,连句交代也没有,转身便走了。 云梦楼势力错综复杂,虽表面上层级分明,从最底层的侍者、鬼刹、罗刹,再到天刹,以及四大堂口堂主。每一阶都需经历严苛试炼,可在暗流涌动的权势倾轧下,所有规矩不过是强者游戏的一部分。 白衍初从新人晋升鬼刹的过程极为顺利,顺利到几乎无人能忽视他的出类拔萃。 那一年,云梦楼里特别缺人。 太宗亲征攻打后唐,云梦楼出动了大量的人手。 叱咤北方的风堂,曾拥有楼中最顶尖的十位天刹杀手,带领整个堂口全力出动,可回来的只剩两位,罗刹与鬼刹,加在一起不足三十。 坊间传言四起,有人说是雪堂的古老爷子与风堂不和,此次征战,趁机铲除异己; 也有人说,是楼主有意扶持自己的女儿上位,故而借刀肃清风堂,为堂口改朝换代; 甚至还有传言——云梦楼已风雨飘摇,濒临崩塌。 前两种说法尚且合情合理,至于最后一种……实在离谱。 战后,云梦楼急需补充新血,大批流离失所的孤儿被带了回来。未至束发的孩童,足有一百五十六人,契丹、东辰、回鹘、中原……来自四面八方。 而他,是其中分不出自己该属于哪一族的。 这其实并不是件坏事。 与中原不同,云梦楼中无国无族的混血比比皆是,反倒是纯正的中原人,地位最低。 一来因战败,二来因生理上的劣势——到了该束发的年纪,体型却仍单薄孱弱,在这样的环境里,实在吃亏。 白衍初并不想进入风堂。虽然这个堂口,是所有里面,看似最优沃的存在。 权势滔天,手握北方草原以及中原大陆各个小国的岁贡;财源滚滚,充满了整座金库锦缎金银;锦绣绸缎堆积如山,只要有命在,香车美人,唾手可得。 “这些,是拿命换来的。” 彼时,还在训练营,连侍者都不是,便已这样淡淡回应同营少年们对风堂的向往。 有关于从训练营出去后的“自由”,这里的孩子总是充满了向往……仿佛,那是支持活下去的希望。 “可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攀升方法,换了其它堂口,不但要通过训练考核,还要再去琢磨那些劳什子的技能;最终还不是要与风堂配合才可以出任务……比如花堂,又是毒又蛊的,那是女人该去的地方。” 躺在他身侧的少年是位中原人,来自吴国。 “蛊毒……是女人的专属么?” 他咬着干枯的稻草暗自嘟囔。脑子里琢磨着竹木屋的那几日养伤生活,悠闲自如,那才叫人心生向往。 哎!这些中原来的,有的时候的确思维顽固不化啊! 在他看来,手段无分高低,亦无性别之分,能够达成目的,便是好手段。若只凭武力决胜,暗杀者何须潜行布局,直接一对一单挑岂不更快? 不对,更多时候是一挑多,毕竟你是杀手,而对方,可未必守规矩…… “真是找死啊——!”想想那愚蠢的画面,就觉得好笑,白衍初不由得扬起唇角。 躺在他身侧的少年没听清,偏过头来询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赶紧睡吧!明天还有试练。”吐掉嘴里的稻草,他合上眼。 黑暗中,沉默良久,少年低低地唤他:“白衍初……” “嗯?” “明天……你会怕吗?” “嗯——” 怕吗?不知道。倦意涌了上来,懒得思考。 “咱们说好,要一起出去的。”声音顿了顿,透露着不安与惶恐;“你不能抛下我……” 他没应声,黑暗中一阵持续性地沉默。男孩焦急起来: “我们是同伴啊!我们要一起回中原,你忘了吗?我高家在吴越,是响当当的大家族……” “高斌——”白衍初制止他继续说下去的话,“睡吧!我们会一起出去的。” 像是吃了定心丸一般,高斌总算安静下来,没一会儿功夫鼾声即起。 身侧的白衍初却缓缓睁开了眼,困意全无。 七日生存试炼,一百五十六人,只取二十。 “你可以诱杀、暗杀、搏杀,亦或毒杀,手段不拘。” “这片山林,藏着最好的药材,也孕育着最致命的毒物。” “若连分辨的能力都没有,活着出去便无从谈起。” 杀戮在尚未踏出训练营时,便已开始。胜率,十分之一。 血,已经浸透了大地,每一寸阴影之下,都可能潜伏着猎杀的机会。 所有人的暗杀手法都来自于相同的导师们,胜率十分之一,命如草菅,还没有出营地,人数就已经减半。整片营地都被血水覆盖,任何角落都有可能是杀人的最佳位置。 要活下去。 白衍初与高斌且战且走,一路沿着山坡的溪水朝下游方向移动。严酷的训练方式,令少年们懂得该如何保存体力,避免无谓消耗,等待最佳的伏杀时机。 夜晚,是最危险的时刻。七日试炼,谁也不可能不眠不休地熬过去。多数人选择结伴行动,而他们二人从一开始,便是搭档。 白衍初的匿藏手法极好,两人每隔两个时辰便轮换守夜。前三日,虽有些磕碰挂彩,却都避开了致命伏击。 “喂,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五人的小团体将迷烟丢进山洞,迷晕了他们,却未下杀手。 白衍初强压着眩晕感,目光扫过眼前几人。 “白衍初。” “听这姓氏,你不是中原人?” “不是。” 为首的少年是契丹人,肤色偏白,五官却带着回鹘人的特征,显然是个混血。他歪着头,上下打量着白衍初,似笑非笑: “那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白衍初没有答话,只是谨慎地注视他。 “不过,有个条件;”少年抬手一指,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先杀了那个中原人。” 他们的目标,是高斌。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此时的高斌被绳子捆住了脚踝,如腌肉一般,倒掉在树枝上面,肩膀两处各插入一把匕首,滴滴嗒嗒地被放着血;这个姿势似乎维持了许久,地上一滩殷红的水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人已经晕厥过去,脸色惨白如纸,上下浮动的胸腔气息非常微弱,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白衍初轻嗤一声,动了动被捆得过紧的手腕,语气冷漠: “人都成这样了,还要我下杀手?再过一个时辰,他就会因失血过多死去。” “这不一样。”契丹少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中闪烁着审视和期待,““为了表示你对我大辽的衷心!” 白衍初闻言,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眼神里透出彻骨的鄙夷。 “呵,忠心?”他懒洋洋地扫了对方一眼,“说得好像你们真是契丹人一样。” 少年神色一变,眯起眼睛:“你……你什么意思?” “你们三个是契丹混血吧,一个是东辰和高丽的混血,另一个是吐蕃与回鹘的混血……”白衍初语气平静,眼底却带着深不见底的冷意,“在这里,说好听点叫混血;难听了,不过是杂种。如果不是云梦楼收留,恐怕你们这辈子,连名字都不会有,只是奴隶。” 话音刚落,一只脚狠狠踹上了他的腹部。 说话的少年面色涨红,恼羞成怒:“给脸不要脸!我们是杂种,那你又是什么?!你一个来历不明的……” 话未说完,一支竹箭破空而来,直穿心口! “噗——” 少年瞪大双眼,喉间发出两声呛咳,血沫溢出嘴角,瞳孔迅速涣散,直挺挺地倒地毙命。 “伏击——” 打头的一死,其余四位少年顿时慌了神,顷刻间一跃而起,不管不顾朝外冲。 人还未抵达洞口,紧跟着四支竹箭破风而至。 两只中了眉心,当场毙命;人被箭矢钉入心口,挣扎两下便没了声息;最后一人,腹部中箭,虽未立刻断气,却已毫无反抗之力,痛苦地蜷缩在地,鲜血浸湿泥土。 洞内,白衍初手上的绳索不知何时已被割断,散落一地。 他漫不经心地甩掉手里的碎石子,弯腰解开脚上的束缚,迈步走到那名挣扎着的少年身旁,微微俯身,嗓音低沉: “伏击?呵!哪儿来的伏击?!” 白衍初手上的绳子不知何时被他割断的,哗啦散落下来。 少年颤抖着,睁大双眼看着他,眼中满是恐惧。 “你们犯了两个错误。”白衍初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第一,话太多了,给了我足够的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轻笑,语气微讽:“第二,进洞前不检查周围的陷阱。” 少年嘴唇颤抖,却已发不出声音。 白衍初微微侧头,目光幽深,似是在自言自语:“人,生来不平等,但若想活得久一点,至少要学会平等对待众生……这是修行。”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似是自嘲:“算了,跟你说这些,你也记不住。” 少年浑身一颤,瞳孔急剧收缩,血液从伤口处汩汩流出。 “早点去找孟婆,喝汤吧。” 他语气淡然,宛若寒风掠过。 少年嘴唇微微张开,终究没能再发出任何声音,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第十七章 最短试炼 事关生死的战役里,如果你的同伴伤得非常严重,且丧失战斗能力;你是抛下他保命,还是一起等死? 对蠢人来说,这个问题或许很容易。 但对白衍初而言,却是一道极难的考题。 他向来不喜欢做无意义的牺牲,但高斌的情况,仅仅靠草药无法维持,他需要医护,而自己……并不十分擅长。 “啊——还剩下三天的时间,有点太长了,是不是,高斌?” 夜色如墨,山坡上燃起一堆篝火,火光摇曳,将他那张略显懒散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在这种情况下暴露自己的位置,是大忌。 果然,猎物引来了猎人。 第一波偷袭者,三人,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密林间掠出。他们看见躺在地上气息微弱的高斌,眼中闪过一抹惊喜。 然而,就在他们迈步向前的瞬间—— “噗。” 左翼的竹枝瞬间弹起,猝不及防间,如同串串似的,三人被凌空钉死在树干上,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第二波紧随其后。 这波比上一轮的要聪明一些,没有贸然出手,而是绕到正面,避开了侧翼的埋伏,借着火光的掩护,一步步逼近。 眼看就要得手—— “咔嚓。” 脚下一空,连人带刀跌入埋藏在地底的陷阱,数十根锐利的削尖竹刺瞬间穿透血肉,活生生地将他们戳成了筛子。 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从最没有脑子的,到不服气的,再到那些自视甚高的……一波接一波,越陷越深。 白衍初静静地坐在篝火旁,一边烤着手里的肉,一边耐心地清点猎物。 等到两个时辰过去,百米范围内,五十多具尸体横陈四野,血腥气随着夜风弥散开来,招惹得林间夜枭都不敢靠近。 半天功夫,白衍初制造了一个大范围的陷阱坑,而自己,就是这猎坑中的饵。 夜色深沉,月朗星稀。 白衍初放下了手中烤得焦糊的肉,站起身,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衣角上的尘土,目光轻飘飘地掠过不远处的一棵参天大树,语调慵懒: “欣赏够了吗?出来聊聊吧!” 风拂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动,夜幕下寂静得连鸟鸣都听不见。仿佛他只是在对着这满地尸体自言自语。 良久,没有回应。 白衍初叹了口气,语调微挑:“怎么?怕下来就落坑里?” 这一次,树梢上终于传来一声轻笑。 “你已经没有坑了。” 话音落下,一道白影悠然落在树杈上,一身雪白长衣,干净无尘,姿态闲散,翘着二郎腿,俨然一副观众模样,与这场血腥厮杀格格不入。仿佛他真的是来观看的,而并非这场试炼的参与者。 白衍初挑眉打量:“那你怕什么?!你们二十人,我这顶多……一个半。” 白衣少年笑吟吟地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啊哈!你还真有趣。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我们的?” 篝火苗朝天空中窜了几下,发出噗嗤噗嗤地响动。红光将白衍初的周身,笼上一层朦胧的金辉。昂首单眉上挑,露出诡异地微笑: “第一天,没有杀出营地的时候……” 啪——! 伴随着树杈断裂的声响,包括刚刚说话的少年,篝火旁多出二十道人影。 “你瞎掰,那时我们并没有这么多人哦!” 白衣少年歪了歪头,笑眯眯地凑近,拆穿他的谎言。 “当时你们是四个人;”白衍初伸出手,在人群里随意点了几下,嘴角噙着笑,“两位筑基境,一位聚灵境医者;哎!考个试而已,你怎么还带作弊的……” “自己杀人很麻烦的,我不喜欢。” 白衣少年笑得眉眼弯弯,一脸嫌脏的表情,语气理所当然。 白衍初耸了耸肩,满脸无奈地摊开双手: “行吧,谷少爷。我现在有求于你,你说什么都对。” 谷青阳,谷阁的孙子,雪堂的小三少爷。 敢这么明目张胆连考个试都要带保镖,这份底气,除了现在楼里势力最大的雪堂,应该也没谁了。 白衍初垂眸,掩去眼底的暗色,心里对这位少爷有了几分评估。 “啊呀呀!”谷青阳故作惊讶地挑眉,笑得肆意,“连我姓什么都打探出来了,果然是个人才!我欣赏你。出去之后,入我雪堂怎么样?” 雪堂,情报堂口吗? 不需要刀口舔血,不用日日厮杀,听上去确实不错。 白衍初竟然有些心动,认真思考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抬眸,目光扫过这群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可你现在人已经满了耶!” 心动归心动,嘴上却没接他的话。 “这有何难?!”谷青阳笑容不减,语气随意至极。 下一瞬,噗嗤—— 他带来的两名高手身旁,突兀地倒下了两具尸体,血泊迅速蔓延开来。 谷青阳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勾唇一笑:“现在人数刚刚好——” 白衍初望着那两具尸体,神色平静,嘴角微微翘起,似是感慨道:“……说得也是呢。”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份默契,仿佛他们刚才讨论的,不是人命,而是晚饭吃什么一样。 谷青阳眯了眯眼,盯着他看了片刻,意味深长地道: “你叫白衍初是吧?区区引气境,居然能一下子干掉这么多、高自己一个境界的家伙。你可真有意思!不过,记得你欠我一次。” 这场试炼,成了云梦楼有史以来最快结束的一次,仅仅四天,便尘埃落定。 最终,共有四人直接升入鬼刹,三人被划分入雪堂,唯独一人,拒绝了升级,自愿留了下来。 白衍初懒懒地倚在门框上,漫不经心地将鬼刹的腰牌推回去,语气随意得仿佛只是在拒绝一杯多余的酒:“低阶侍者其实也不错,领份差事罢了,我没那么大野心。” 他的语气里没有狂妄,也没有怯意,像是一滴水落入湖面,不惊不扰,不掀起半点波澜。 谷青阳站在院中,目光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眸底闪过一丝兴味。 临走前,忽然停步,回首一笑,锲而不舍地再次递出橄榄枝: “你不再想想么?想好了,随时来找我,雪堂的门会一直为你敞开。” 白衍初抬眸,望着眼前这个白衣如雪、笑得一脸肆意的公子哥,唇角微微一勾,不疾不徐地答道: “呵!好,感谢少爷美意,我记下了。欠你的,只要是我能做到的,随时都可来取。” 谷青阳闻言,笑意更深,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嗓音带着几分懒散的愉悦: “吼吼吼,只做能做到的?那可多无趣啊……”他眯了眯眼,饶有兴致地看着白衍初,低声轻笑: “你……应该有更好玩的,我很期待!” 高斌苏醒的时候,已是三日后的事情了。 得知自己提前出关,他颇为欣喜,连精神头都好了不少,一直缠着白衍初,想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通关的。 白衍初只是笑了笑,敷衍地应付了几句,并未多说。 又过了几日,阳光正好,白衍初百无聊赖地躺在房顶晒太阳,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时光。谁知这短暂的宁静,很快就被一道吵闹的嗓音打破。 “呐呐!司拓大人,你要相信我,白衍初是我的好兄弟,我去了风堂,他一定会跟我一起的……” “呵——那可没准儿,你能做得了他的主?!白衍初现在可是楼里炙手可热的的风云人物,就连雪堂的谷小少爷亲自去,都请不动他大驾,况且你一个侍者……” 白衍初眼皮稍稍裂开一条缝隙,目光略过檐角,瞧见高斌正一瘸一拐地跟在一人屁股后面,满脸堆笑,低头哈腰地拼命游说。 看护肘的样式与身着装扮,是位风堂的罗刹。他俩的身后又跟着十几个侍者,其中还有鬼刹,阵仗不小。 ……麻烦。 他在房顶上暗暗叹息,正琢磨着是装睡到底,还是干脆溜之大吉,耳边却传来高斌扯着嗓子的喊声: “白衍初,快下来——拜见师徒大人!” 得!犹豫的功夫,被逮了个正着,这下走不掉了。 无奈之下,白衍初翻身跃下,简单抱了个拳,站到一旁,不发一言,希望自己能被忽略。 但很显然,今天的话题中心正是他,站在哪儿都避无可避。 高斌一脸兴奋地凑上来,扯着他的袖子,努力把他往司徒拓面前拽,笑得谄媚: “白衍初,我刚刚跟大人说,咱俩都入风堂的事呢!你看现在风堂虽说是二位天刹共同执掌,但以刘夙大人的能力最强。这不久的将来,刘夙大人接任了堂主职位,咱们跟了他,肯定说不完的好处……” 白衍初没有回应,只是冷冷地看向司徒拓,后者也正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 二人都沉默着,唯独高斌还在自顾自地劝说。直到说得口干舌燥,他才猛然意识到—— 白衍初自始至终都没有表态。 高斌的笑容瞬间有些挂不住,拽了拽白衍初的衣角,努了努嘴,示意他赶紧站队。 白衍初扫了一眼风堂来势汹汹的队伍,心下了然。看来不给个明确答复,今天怕是走不脱了。 不过,云梦楼明令禁止私斗,他们究竟要怎么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个层面,他反倒是生出几分好奇来。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高斌身上,漫不经心地问了句:“你就这么想进风堂?” 高斌闻言,忙不迭地点头,目光满是期盼。 在训练营的这半年里,高斌的个子长得不如他快,身板也稍显瘦弱些。总是看上去带着弱不禁风的文弱气息,倒是很符合江南书生该有的样子。 只是…… “风堂现今有二位天刹,却并未有堂主。刘大人虽然是长老级别了,可另一位还是独来独往的大小姐。最终谁会胜出,现在很难预测。站队要是站错了,可是会死的。” 风堂这种是非之地,聪明人躲都来不及,他不明白高斌为何要上杆子往上贴。 听完他的分析,司拓轻嗤一声,语带讥讽地开口: “呵!我们刘夙大人虽然是天刹,如今却全权打理风堂上上下下的大小事务,那跟风堂主事有什么分别?!白衍初兄弟,对我们刘夙大人没什么信心嘛?还是你有别的打算?” 司徒拓这话,递地不冷不热,却十分噎人。 高斌听完,脸色顿时一白,原本还算稳当的身体也在风中晃了晃,好在白衍初及时扶住了他。 白衍初眯起眼,视线冰冷地扫向司拓,语气平静,却隐隐带着几分危险: “司徒大人,这话是何意?” 司徒拓却不答反问,嘴角挂着一抹戏谑的笑,语调轻飘飘的,却字字带刺: “这我就不好说了……不过,你用自己兄弟的性命做饵,换来越级至鬼刹的资格,恐怕内心多少会有些惭愧吧!倘若没有,向你这种人,我风堂可也不敢收了……” 白衍初眼神骤冷:“你别胡说——” “你说什么?” 高斌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不可置信地瞪着司徒拓,嗓音都有些发颤。 司徒拓突然放出的信息,另二人反应极大。 “抛砖引玉”的司徒拓双手一摊,作无辜状,笑容戏谑,目光却冷得像蛇: “原来高斌兄弟不知道啊!那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扫了白衍初一眼,便带着人扬长而去。 他不需要再说什么,话已至此,刀已插进。 司徒拓走后,高斌颓然靠着梁柱滑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唇颤抖,声音低哑:“他说的……是真的吗?” “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那么多堂口你不选,为什么一定要风堂不可?!内忧外患,生存的几率很小……” 白衍初眉头紧锁,烦躁地揉了揉额角,正要开口解释,却被高斌打断: “你以为我不知道风堂的局势?你以为……我有得选吗?!” 他嗓音陡然拔高,眼底满是自嘲与不甘,拳头慢慢握紧,指节隐隐发白。 “我是中原人,没有天生习武者的身板,在这里是最低等的存在;也没有你卓越的头脑,被这么多堂口争抢……我有得选吗?!” 白衍初望着他良久,目光微动,最终悲悯地错开眼,声音低了几分: “……等你伤好了,去问他们要一个测试的任务。”他顿了顿,缓缓吐出四个字:“我们一起去。” 闻此,高斌开心得破涕而笑,抓着他的袖子不放手:“好,就这么说定了——” 白衍初神情复杂的瞧着他的模样,心思碾转,不知不觉脑海里,浮现出一抹黑衣束发的明媚少女身影,手持一把薄如羽翼的剑,立在白鹿黑甲骑兵阵前。 风堂。那位一直在外游历的大小姐,不知现如今,怎么样了…… 第十八章 鬼市 “这批贡品可是千里迢迢从南平而来,用料十分珍贵,一颗丹丸抵千金。切记可要小心些,不可以受潮招风;自然也不能太过闷热……总是,小心对待。务必安全送达上京,呈到陛下面前。” 白衍初倚在酒馆二楼的窗边,漫不经心地转着指间的茶水,目光却微微一顿。 听着楼下堂口的兄弟的谈话透过喧嚣的人群,被他精准地捕捉到。 “南平……?”另一人惊讶道,“听说大小姐最近也在南平,会不会是她……” “那咱不知道……大小姐这一年在中原游历,打通各国王侯氏族的关系,混得风生水起。那金银财宝、丹丸符咒,一箱箱的往上京送,甚得陛下青睐。我看啊……” 说着,他突然压低声音,小声嘀咕:“风堂,早晚要变天——” “嘘——!小点声,当心隔墙有耳……” 后面的话,“隔墙有耳”的白衍初就懒得再关注了。 这次任务,他们只负责进入燕云十六州后的守卫。前面的押送,据说是大小姐亲自盯的。很遗憾,交接的时候,他并不在,没有遇到。 倒是南平的来使宋大人,一路都在夸赞萧钰。 什么倾国倾城、蕙质兰心;举止娴雅、楚楚动人;德才兼备、心地善良…… 词语用的每日都不重样,他听得耳朵要起茧子了。 除了肤白貌美略微准确点;这些善良温柔的词语,哪一个跟她匹配?! 她拔刀杀敌,将寇匪倒吊油锅炸的时候,他可半点没感觉出来温柔。 白衍初都怀疑,这位宋大人见到的到底是不是萧钰本人,莫不是被人冒名顶替了吧?! “内个,鬼刹大人……”宋聒宋大人笑盈盈地朝白衍初抱拳,欲言又止:“请问,咱们何时能抵达上京啊?” 白衍初放下手里的茶,回了对方一个抱拳。不急不缓地道: “预计还有三天的路程,大人切莫着急。目前已经进入十六州境内,也就相当于进了国境。有我云梦楼的加护,这批贡品出不了乱子,肯定能够平安抵达皇宫。” 白衍初是这次任务的统领人,与他随行的还有二十位侍者,任务级别玄等。 也不是他多能耐,只不过这是大小姐的任务,其它风堂的人都不爱接,深怕得罪了刘夙。以后不好混下去。 他白衍初无所谓,反正没了刘夙,他还有谷青阳这位少爷,整天到晚塞给他干不完的跑腿;另外花堂那边隔三差五也有寻药的任务。 工作嘛!牛马,混个日子而已。 比方说这单任务,其实就伴随着一个楼主下达的隐藏任务;拖拖沓沓一单五天能走完的护送镖,他们走了十天有余。 主要是他在等一封密函,大小姐直接送达给陛下的密函。 楼主特意交代,密函得跟贡品一起抵达,晚一刻都不行。 没办法,只好委屈这位宋大人了。 宋聒得到了白衍初的保证,像是吃了一记定心丸。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何队伍走得这般不急不缓,隔三差五就下榻个酒楼,歇上个半日。 兴许,这是大辽对各国使团的礼仪? 他搞不懂,但也不敢问。他只能客客气气的麻烦这位统领,能否快一点。每耽搁一日,他都得提心吊胆一日。 白衍初被他搅得头疼,于是换了态度一搂他肩膀,笑呵呵地敷衍:“别紧张嘛!大人。入了大辽,一切您就放宽心,有兄弟们呢!放松、放松……日头见西,弟兄们带你去勾栏听歌曲。我给你说,我们这里,西域的歌姬,可得劲了……” 说话间,他就朝楼下吼了一嗓子:“高斌——” “来咯——” 公款逛勾栏,谁不开心?! 白衍初那最“铁”的哥们——高斌,立即上前搀扶起高御史,叫上几个相熟的,半推半就拉着宋聒出了门,往街上而去。 支走了御史,他总算有机会干点自己的事了。 这附近有个黑市,出行前黎姨特意交代,让他来寻一种花,他得亲自跑一趟。 出门之际,想了想。给守护箱子的兄弟,留了个传音符。 “辛苦封崎兄弟,我离开一个时辰。不会走太远,距这里一个街区。有急事的话,燃符。” 封崎是本次任务中,武力值最高的——筑基中期。为人严肃认真,给人安全可靠的气质,当然使命必达。 所以,交给他守护,他很是放心。 虽然白衍初不太明白,凭借封崎的身手,随便依附个堂主、长老,哪怕是天刹,升到鬼刹也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何故还在混底层…… 不过人各有命,兴许人家有自己的志向呢! 他可没有刨根问底的好奇心。 封崎此时坐在箱子旁的椅子上,听到声音,抬起眼皮,了了一下。 典型的契丹勇士长相,浓眉大眼,不怒自威。双臂环胸,抱着把刀,微微朝他点了点头。 话少。是好事! 见对方应了,白衍初便从内扣了门栓,撩起窗户,朝外观察了片刻。确定四下无人,轻身一跃,遁走。 整套动作驾轻就熟,显然平日里,没少这么干。 守着贡品箱的封崎,微微挑了一下刀眉,眼中的赞赏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到了面无表情。 逢魔时刻,幽冥鬼市,开。 面不露真,影藏夜叉,入。 白衍初接过引路人递来的鬼面具,缓缓戴上,跟随着迎宾的小童朝内走。 地下的甬道伸手不见五指。小童手持一盏引路幽灯,仅仅够他二人面前一个脚步的光亮。 白衍初只觉得那路很长,蜿蜒曲折,盯那红光盯久了,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正待他内心要对这灯光生出警惕之际,一个转弯,甬道尽头,红帘起幕,眨眼灯火通明,触光交错,丝竹声响。 灯盏密布如繁星,珠帘垂落,映照着妖异迷离的鬼市盛景。往来宾客皆戴面具,衣饰各异,贵胄权贵、术士行商,形形色色的人汇聚于此,谈笑间交易着世间罕见之物。 “甲子一等,客官请上座——” 小童脆生生地报号,笑盈盈地领着白衍初往内堂走。 面具下,白衍初内心颇为惊讶,没想到出门前,黎姨随便给他的腰牌,竟然是鬼市最高等级的敲门砖。 好在有面具遮着,否则他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不得被人笑话了去。 甲子一等,二人一席。如若没有同行之人,便与陌生人拼桌。 白衍初踏上席间软毯,目光一转,便见桌前已有一人落座。 白衣素裹,红狐面具。虽看不清真容,但那一身术士打扮的女子,配上随意落座的姿态,倒显得悠然自得,气度沉稳。 小童殷勤奉茶,笑着行礼:“两位贵客稍后,主家这就开席了。” “有劳。”姑娘声音清脆,听来年纪不大。 白衍初暗自打量她几眼,见她察觉了自己的目光,不但未有不悦,反而礼貌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白衍初见状,也不失风度地回了个礼。 前脚迎宾的小童刚走,后脚便来了个送吃食的。 八宝玲珑漆盒内,蜜饯果子琳琅满目。 “姑娘,您的蜜饯——” 白衍初讶然:姑娘长得如何上岂不知,倒是个吃货! 白衣姑娘微微点了点头,从荷包里掏出点碎银子,随手就赏给了小童。 白衍初拿余光一扫,差点没忍住:那可是一户普通百姓半年的积蓄。 嗯!有钱人。 小童瞬间眉开眼笑,嘴都合不拢了,连连道谢:“贵人您吃着,有需要再唤我,我就在门口。” “好。” 简单干净的声线,透着几分习以为常的随意。 应该是位颇有教养的女子,白衍初忍不住想。这出手……家境估计也不错。 不过,入得了鬼市甲等上座位的,怎可能是简单的人物?! 他耷拉着眼皮,正胡思乱想之际,面前骤然间多了个盒子。正是那女子八宝漆盒当中的一角,盛的是炸得酥脆的花生,颗颗果皮焦红,肉质金黄。 “请你吃——” 白衍初:??? “见你一直低头盯着果盘,估计是饿了。”女子道。 白衍初:“……” 不,他没有。 正想推辞,肚子偏偏不争气的叫唤两声。这才想起,晚膳的确没用。于是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对面的女子轻笑一声,隔着面具都能听出几分俏皮:“吃吧,填填肚子先。”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爱吃花生。” 白衍初微微失笑:“感谢姑娘,那在下不客气了。” 饿就饿,干嘛要跟自己肚子过不去。白衍初索性一抱拳,却之不恭。 花生酥脆,落入口中,竟意外地好吃。 “姑娘不是第一次来?”白衍初斯条慢理地嚼着,忍不住就想唠两句。 女子微微侧头,似笑非笑:“公子是第一次来吧?” 没想到一开口,就被戳穿了,白衍初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不问来路,不问归途。公子是这么露馅的。” 红狐面具后的眉眼弯弯,带着点戏谑的意味。 黑天狗面具下的男子虚心地点了点头,倒也没隐瞒: “确实是第一次。长辈给的通行牌,我来跑个腿。” 女子轻轻一扬眉,似是随意地说道:“孝顺——” 两人便再无话,各吃各的,坐等开席。 好在没有半盏茶功夫,整座鬼市灯火微暗,远处的丝竹乐声隐隐一停。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铜铃从内堂传来,敲响夜幕。 “鬼市之主,降座——” 四周瞬间静谧下来,所有宾客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朝中央看去。 只见正前方,一袭玄色长袍的身影,缓缓步入主席。 那人戴着一副金缕恶鬼面具,猩红的鬼目在灯火下微微闪烁,映出一抹森冷光泽。 白衍初眸色微凝,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 对面的红狐面具女子却显得格外从容,甚至还悠然地夹了一颗蜜渍青梅放入口中,咀嚼间,语气含笑:“好戏开场了——” 第十九章 长生丹 铜铃声落,鬼市无声。 中央高台之上,那位金缕恶鬼面具的“主家”抬手,示意拍卖开始。 “诸位贵客,今夜幽冥鬼市开市,天材地宝、异物奇珍,诸般宝物皆有。”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规矩,诸位自知——有财者得之,无财者退避。” 话音落下,帷幕缓缓揭开,露出第一件拍品。 白衍初微微挑眉,兴致缺缺地看了一眼,果然如他所料,不过是些寻常的灵器、符咒之流。 他懒懒地端起茶盏,随意抬眼,却见对面的红狐姑娘也是兴致缺缺,甚至连着打了两个哈欠,眼角微微泛红。 他忍不住轻笑:“都没有姑娘中意的?” 姑娘懒懒地撇了撇嘴,语调带着点漫不经心:“鬼市就这样,前半段都是些小打小闹的玩意儿,灵器、符咒、寻常丹药之流,充充场面罢了;后半段,才是重头戏。” 话音未落,场中锣鼓骤然敲响,灯火光泽陡然变换,由温暖的烛光转为一片幽冷的蓝白光,仿佛整座拍卖厅顷刻间落入异境。 “奇花异草,灵丹妙药要来了——”台下散客人头攒动,嗡嗡低语,各个眼神发亮。 “菀梦果,一枚起拍五千金。” 白衍初眼神微动,指尖轻敲桌面,心下顿时有数。 这正是黎姨吩咐他务必要带回的东西。 “此果生于极阴之地,极为罕见,据说有安神养气、驱邪镇魄之效,修行者可用于静心突破,而寻常人服之,则可助安眠入梦、不受梦魇侵扰。” 五千金,这个价已然不低。 但白衍初很清楚,这类东西,不看标价,只看抢的人是谁。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便有人出价:“六千!” “七千。” “七千五!” 白衍初面不改色,一抬手,懒洋洋道:“一万。” 此言一出,场中一静。 “嘶——”周围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四周宾客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这是谁家的公子哥儿,这般财大气粗?” “没见过,看衣着生疏得很……莫不是哪家宗门的少主?” 白衍初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沿,神情似笑非笑,内心却微微一抽。 ——好贵啊!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笔钱花得还算值。 四周那些原本跃跃欲试的人,在他这一口气加到一万后,明显犹豫了。 毕竟,再往上加价,就真的不理智了。有时候,钱花得狠一点,反倒没人敢抢。 果然,短暂沉默后,场上再无人开口。 几息之后,拍卖锤落下,鬼市主持人一笑::“一万金,成交。” 白衍初松了口气,心想,回去黎姨该不会心疼银子吧? 正想着,他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侧目一看,便见对面的白衣术士姑娘正端着茶杯,微微颔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看来公子今日的货,到手了。”她轻轻敲了敲茶盏,语调漫不经心,“恭喜。” 白衍初灵光一现,虚心求教:“让姑娘看笑话了,在下确实不擅长。敢问姑娘,这一万金的菀梦果,可值?” 红狐面具后的姑娘似笑非笑,指尖轻轻绕着茶盏边缘,视线落在他袖口露出一角的金属护腕上,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值。长辈钦点的,多少银子,都是值得。”她抿了一口茶,意味深长道。 得到鼓励的白衍初,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收好了小童递来的盒子。 正暗自盘算着这趟鬼市是否能赚点回本的钱,拍卖台上的竞价已经进入新一轮。 “接下来这一批,乃是出自毒医丹师亲手炼制,可助修行者突破境界之’破限丹’!总计十二颗,一颗起拍价五千金。”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毒医丹师?!是那位突然出现在中原的炼丹天才,一丹就助越国的国师突破金丹境,升到元婴的毒医圣手?” “是呀!是呀!除了她还能有谁做得了破限丹。” “但这姑娘不是个骗子吗?!听说她卖假药给南平的贵族,一夜间药死了好多人。” “听闻她还嫉妒南平高家,捣毁了人家的炼丹房。” “何止呀!我听说高家被灭门,跟她有关——” “那你别拍!放着我来。这样的东西,天底下的修行者谁不眼馋?!” “鬼市担保,诚不欺客。我要——” ”我也要——” 一时之间,竞价声此起彼伏。 “五千五!” “六千!” “七千!” 红狐面具下,某人轻轻挑眉,嘴角噙笑,一副“看你们争吧”的模样。 “姑娘不打算来一个?” 白衍初充满好奇,即便是术士也需要破镜吧?这姑娘瞧着甚是有钱,怎么不拍?! 却见她笑眯眯地盯着楼下一片吵嚷,嘴角弯弯,随口答:“不用。我多的是——” 白衍初:…… 财大气粗,就是不一样。 白衍初倒是没插手竞价,毕竟他即便有破境的需求,可怜他没钱。 牛马打工人,一个月的碎银子,也就这姑娘讨赏给小童的那些。 但当他听到最后成交价时,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十二颗破限丹,总价——二十万金!” 白衍初:??? 一晚上卖了二十万金?! 他方才竟然还因为一万金拍个菀梦果,心疼了半天。 这位“毒医丹师”是谁?!随手卖点丹药,就直接赚翻了! 他现在改修炼丹术法,还来得及不?! 正后悔自己选错了“道”的白衍初,还没从二十万金的震惊中回过味儿来,就见他们这个单间的帘子再次被挑开。 一位生面孔的小童捧着个精致的漆木盒子步入,轻轻躬身,双手将盒子奉给身旁的白衣姑娘,恭敬道: “贵客,您收好——” 白衍初先是疑惑,目光下意识地掠过那只盒子。 那姑娘倒是半点不见外,毫不避讳地打开盒盖,露出一沓厚厚的银票。她神色平静,随手抽出几张翻了翻,确认数额无误,干脆利落地将整打银票揣进荷包里。 白衍初亲眼目睹这一幕,眼睫微颤,整个人都有些合不拢嘴。 坐在他对面,边吃蜜饯边看戏的姑娘,竟是今晚拍卖“破限丹”的神秘丹师?! 难怪她出手这般阔绰,一晚上二十万金入账,是人都得挥金如土。 小童显然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脸色骤变,惊慌地跪伏在地,急急解释: “抱歉,贵客!奴不知两位不是一起的……” 言下之意,他这一嗓子,竟不小心暴露了客人的身份。 客人身份若是被泄露,鬼市的主家必定要惩罚他。 然而,白衣姑娘却只是摆摆手,半点不在意,随意地从怀里摸出几块散碎银子丢给小童: “没事没事,你不说、我不说,这位哥哥也不会说的。” 她话音轻快,带着三分漫不经心,顺手又将桌上第二层未曾动过的蜜饯果子打了个包,塞到小童手心: “来,阿姊吃不下了,请你们吃。快去忙吧——” 小童有些愣住,下意识地接过蜜饯,局促地行礼后,匆匆退下。 白衍初看着这一幕,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奇怪的熟悉感。 阿姊吃不下了,你自己拿,好不好? 后面排队的自己拿就好…… 大家不要挤,孩子们每个人都有两块。 那语调、那神情、那随意中透着点和善感…… 白衍初眼神微微一变,心头隐隐浮现出一个身影。然而还未来得及细想,台上的主持人已然高声宣布: “诸位贵客,接下来的这两样,乃是从南平过来的罕见之物。” 他心头微动,抬眼望向拍卖台。 黑色帷幕缓缓揭开,露出一只玉匣。 匣开,盛放着一颗色泽莹润的丹丸。丹药色泽深红,泛着诡异的光泽。 “长生丹。需以特殊体质孩童血脉炼制,服用者可增寿十年。” 霎时间,四周宾客惊叹之声此起彼伏,不少人露出炽热的目光。 然而,白衍初的神色,却在瞬间沉了下来。 南平? 这丹药,怎么和贡品清单上的名字一模一样。 这哪里是珍贵贡品,是腌臜还差不多。 坐在他对面的毒医丹师,则缓缓放下茶杯,指尖微微收紧,袖下隐隐有淡淡的寒意弥漫。 她盯着那丹药,目光如冰,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 “这东西……为什么还有?!” 不仅仅有,还流落到了燕云十六州的鬼市,这里可是大辽的地盘。 白衍初心思急转,脑海中的线索迅速勾连,隐约勾勒出一个极为可怕的轮廓。 一时间,他心底微沉,已有了几分猜测,却不敢贸然下定论。 白衣姑娘缓缓抬眸,盯着台上那位金缕恶鬼面具的“主家”,轻轻开口,语调不紧不慢: “店主,敢问这种丹药,是何处所得?” 主持人微微一笑,语气含糊:“自然是得自贵人,来源清白。” 白衍初眼神一沉。 白衣姑娘则神色未变,捻着茶盏,语调平缓:“南平的高家?” 空气微微一滞。 主持人虽金缕恶鬼面具,看不清神色,但隐约能察觉到他被这话问得有些恼怒。可鬼市规矩森严,他也不好对上座贵宾发火,只能压着嗓子,略带警告意味地开口: “姑娘的问题,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手指轻轻一弹,指环敲在玉桌之上,语气淡淡地继续道: “这两种珍贵丹药,此前确实只有南平有,可众所周知,南平那位制药师,前不久全家暴毙而亡。” 话音落下,四周陷入片刻的沉寂,隐隐有些不安的窸窣声。 主持人停顿了片刻,似是刻意给人消化的时间,随即笑道: “不过好在药方子并未失传。如今这一批,来自于西蜀王室。再具体点,在下就不方便透露了。各位可安心了?” 说到最后,他嘴角微微翘起,手掌一翻,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拍卖继续。 “鬼市担保,诚不欺客。一颗万金起拍。“ “我出两万金——” “两万五千金。” “三万、三万金!” 价格越抬越高,席间众人目露贪婪,兴奋地大声喊价,宛如地府恶鬼争夺最后一口长生的机会。 白衍初看不下去了。 他微微侧目,目光落在对面的白衣姑娘身上。 她并未再开口,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扣着茶杯的边缘,指节发白。 “这到底是个什么世道?!富人长生,穷人速死!” 她喃喃自语,整个人都隐隐地发着抖。 白衍初心中叹息,终究不忍,放轻声音,劝道: “有买就有卖,姑娘即便杀了那贵族,也会有下一个;下一个死了,还会有下下个。这种事情,没有尽头的。别看了,随在下出去透透气吧……反正这也是最后一单了。” 他语调低缓,尾音微微上扬,似是刻意引她一同离开。 白衣姑娘未动。 许久,久到白衍初以为她不会搭理他,兀自准备起身时,耳边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 “好……” 声音微微颤抖,却终究带着一丝克制下的冷静。 白衍初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 其实,她若想阻止,完全可以将丹药拍下,再毁掉。 但也正如他说的——有买就有卖,真正的源头,是需求方。 供需未绝,悲剧便永无终止的一日。 二人顺着漆黑的甬道走出鬼市,夜风夹杂着丝丝寒意,拂面而来。 二人皆沉默了一瞬,随后,白衍初长长吐出一口气,仰头看了看天,眉头微微蹙起。 他出来的时间有些久了,虽然传音符尚未有动静,但他总觉得有些不放心。 于是,他朝身旁之人一抱拳,淡淡道: “在下还有事,先走一步,有缘再会。” “下次……请你吃果子蜜饯。” 白衣姑娘似乎仍沉浸在方才的情绪中,神色微沉,并未立刻回应。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点头,目送着他离去。 那抹瘦高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之中。 待四周彻底安静,她才缓缓抬手,解下脸上的红狐面具。 夜风吹拂,露出一张白皙如雪的脸。 萧钰:「怎么样?他身上有什么变化吗?」 九尾:「奇怪,格外的安静。那老东西,好乖呀!」 萧钰:「黎姨给他用了巫族的秘术?」 九尾忍不住露出尾巴,摇了摇,不解:「那也太秘术了,稳定的可怕……」 萧钰:「还有你不曾知道的?!那可真是……有点意思。」 「要是能试试身手就好了……」九尾有些遗憾,又有些意兴阑珊。 萧钰:…… 哎!这狐狸,又开始随意许愿了。 想了想,眸色微闪,意味不明地笑了,喃喃自语:“行吧!那咱们就去劫个镖。” 九尾:「劫镖?劫什么镖?」 萧钰:“自然是劫自己家的镖,才够劲儿!” 第二十章 打劫 白衍初轻点屋檐,身形疾掠而下,眼看着酒楼已近在咫尺,正打算寻个隐蔽角落落脚,腰间的传音符却猛地震动起来。 他手一抖,心头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这一整晚都没动静,偏偏等他人都到了酒楼楼下才震动?! 这劫匪是跟着他来的吧?! 白衍初低咒一声,来不及多想,抬手按住腰间佩剑,脚尖一点,翻身跃入窗内。 “啪嗒。” 他的脚步落地极轻,但屋内还是传来一阵细微的衣袂翻动声。 有人?! 不对,当然应该有人,封崎怎么没动静? 白衍初心下一凛,眼神倏然锐利,手掌顺势覆上腰间的刀柄,目光扫向屋内。 然而屋内本坐在箱子旁边的椅子上,严密防守。就连一颗苍蝇都很难入他眼的封崎,此时不见踪迹。 人呢?白衍初正暗暗纳闷,窗外的灯火透过薄窗纸投射,他的背后模糊映出一抹纤细,却极具压迫感的身影。 顿时,内心一惊,刀瞬间出鞘,回身朝后砍去。 萧钰的站位很是巧妙,料到他会有这么一手,一个后弯,从刀锋下方穿过。近身贴着他的手臂,灵巧地闪过攻击。 是位姑娘?!白衍初一愣,下意识觉得,这身高体态都有些熟悉。 挑了挑眉,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随意:“打劫?” 女子不答话,目标明确,错身直接朝贡品而去。 白衍初心下一沉,暗道不妙。反手就去抓她后脖领子: “呵……劫走贡品,这可是杀头的买卖。” 他竟然还有功夫跟她说教,萧钰忍不住内心翻了白眼。这是太看不起她了么?! 一个炼气境,遇到比他高等阶的对手,却半点不慌张,这份沉稳与定力,倒是不错。 萧钰没打算给他继续说教的机会,身形微微一低,避开他伸来的手,顺势一拧手腕,猛地反扣住他的手臂,借力一扯! 白衍初没想到她敢如此近身,猝不及防被她带得踉跄了一步,心头更是惊讶——这姑娘的手劲不小! 他正要反手挣脱,萧钰已经先一步抬肘撞向他的侧肋。 白衍初反应极快,脚下轻点,顺势一个旋身卸力,避开要害,同时抬臂挡住她的攻势。两人贴身交手,你来我往,招招凌厉。 然而萧钰的目标并不是和他缠斗,她不过是拖延片刻,手指一翻,袖中暗藏的银线已然缠上箱子的铜锁!指尖微动,细微的“咔哒”声几不可闻地响起——锁扣松了! 白衍初察觉不对,立刻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你……” 萧钰却不恋战,唇角微微一扬,骤然拔高身形,脚尖在箱盖上一点,借力翻身而起,轻盈地跃至窗边! 白衍初哪会让她得手,紧追而上,灵息暴增,直击她后背。 突然觉察到背后之人,境界有了瞬息间的变化;萧钰赶忙旋身应对。 两股灵息交汇,在狭小的空间中,火星四溢。 借着这一瞬的阻挡,萧钰已然稳稳落在窗沿之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狡黠,嗓音压低:“公子,后会有期。” 说罢,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之中。 白衍初稳住身形,疾步追至窗边,却只见一抹黑影迅速隐没在街角,转瞬无踪。 他握着刀柄的手收紧,脸色不善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 ……这女人,跑得倒是快。 就在这时,他余光一扫,骤然发现被抢的“贡品”箱子还放在原地,纹丝未动。 白衍初皱眉,走近一步,小心地掀开箱盖,目光微微一凝—— 绝大部分的贡品都在,除了那一小盒“长生丹”。 他的瞳孔微缩,脑海中浮现出方才那黑衣女子的眉眼,顿时明白过来: “果然是她——” 毒医丹师。 封崎回来的时候,白衍初正坐在椅子上,低头擦着刀,神色不善。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映出他隐隐带着几分阴郁的面色。 封崎刚踏进门,就被这股低气压怼了个正着,莫名地顿了一下。 白衍初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冷淡:“你去哪儿了?” “追鸟。” “什么鸟?”白衍初的手顿了顿,终于抬起头,皱眉看着他。 封崎摸了摸鼻子,神情有些微妙:“大小姐的隼。叼起一袋珠子就跑,害我追了两条街,才肯下来。” 白衍初闻言,眉头一跳,心中顿时生出一丝荒谬的念头。 大小姐的隼?带着珠子乱飞?他心中隐隐有了不妙的猜测,嘴上却还是确认道:“爪子上可有信?” “没有。”封崎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它叼着珠子跑什么,没个信物,也不像是送信的。” 白衍初沉默片刻,唇角微微抽了抽。 如果不是送信的,那就只剩另一种可能—— 萧钰支开封崎,好腾出时间,让毒医丹师来偷药。 不对。 忽而觉得这结论很荒谬。 毒医丹师同大小姐联手,自己来劫自己家的镖,这可能么?! 想了想,他兀自摇了摇头,甩掉这离谱的设想。 “没出什么意外吧?”封崎觉得他脸色不大好看,忍不住问。 箱子上的锁依然完好无损,屋内也没有打斗的痕迹,看上去一切如常。 白衍初暗暗叹了口气,不动声色,语调平稳: “没事。你发信号的时候,我人就在楼下了。一切正常……” 封崎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白衍初顺势道:“你去休息吧,今晚我守着。” 封崎愣了一下,正想说什么,白衍初又补充了一句: “辛苦你了!后面咱俩轮班,你白日,我夜里。明天再住一天,大小姐的鸟都到了,说明人也就在附近了。” 封崎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便不再推辞,抱拳道: “行,那就先交给你了。” 说罢,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门。 他前脚刚走,白衍初的肩膀便彻底垮了下来,整个人深深地陷进椅子里,心中百味杂陈。 他盯着刀刃上的冷光,回想着那场短暂的交手,以及那女子最后留给他的那一抹狡黠的目光,忍不住咬了咬牙,低声道: “毒医丹师,你给我等着——” ? ?加更! 第二十一章 又升官了 第二日傍晚,鬼市。 灯火依旧,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各色面具交错而过。 萧钰仍是昨日的打扮,白衣胜雪,红狐面具覆面。她收完银票,正要转身离开,却被一道高瘦的身影拦在了门口。 天狗面具,黑衣劲装。 手上微微一顿,萧钰眸中浮现出几分笑意,声音透着一丝戏谑: “哟,这次公子怎么不遮掩一下?” 白衍初语气不善:“遮什么,反正姑娘知道我是谁。” 萧钰歪了歪头,眼神意味深长:“我们外面说?” “好。” 两人一拍即合,动作干脆地一前一后走入树林,直至四周无人,这才停下脚步。 “拿来——” 夜色沉沉,树影婆娑,二人警惕地对立而站。白衍初微微眯眼,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毁了。粉成灰,扬了。”她毫不遮掩自己的“罪行”。 白衍初眯起眼,语带埋怨: “你跟萧钰合谋,她劫自己贡品,没有下一步棋的考量吗?怎么跟上面交代?!” 能想到合谋,这小子脑子也不慢。 不过就是还差了点,再大胆一些,就接近答案了。 “又不是她丢的镖,她担心什么?!” 红狐面具下,那人笑得狡黠,语气反倒漫不经心。 白衍初望着她,心头隐隐有些发堵。 无奈地叹了口气,大步朝她走了过去。夹着声音耍赖: “阿姊,求你了。想想办法——” 萧钰面上一滞,整个人都懵了一瞬。 “谁是你阿姊?!我比你小好么?你一个……” 她被对方突来地撒娇攻势,搞得有点语无伦次,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夹的;“咱俩顶多同岁……” 她果然吃软不吃硬。白衍初瞧见有戏,趁热打铁,柔声细语地跟她讲理: “我知道,你担心那腌臜的东西流到大辽皇宫,祸害了上面。但你想想,萧钰——你朋友,她助你劫走了丹药,肯定也不想丹药留到皇宫。对吧?“ 萧钰没出声,显然在听。 白衍初继续循循善诱:“但问题是,她不会炼丹。要是呈递上去空瓶,早晚会被拆穿。与其如此,倒不如……补一个假的。” 萧钰眼神微微一动。 “至于密函,我建议如实相告。”白衍初顿了顿,语调不急不缓地分析道, “太宗帝若是明君,看到密函,定然大怒,连碰都不会碰,直接命人毁掉;但如果他动了吃的心思……你给的是假的,他发现不管用,不也起到了扼制长生丹在大辽贵族中流通的作用?” 萧钰沉吟片刻,似乎觉得蛮道理,缓缓点了点头: “好像……是个不错的主意。” 白衍初勾唇一笑:“那就这么说定了?” 萧钰抬眸看他,面具下的唇角微微上扬:“嗯,就这么说定了。” “那你……” “明日这个时候,我们在这里碰头。丹药跟信,我一起给你。” “中——!” 白衍初起初只是想乍一下她,没想到她倒是痛快承认偷药,不过好在,“人好”,听劝。 打定主意,萧钰转身就走。可才迈开步子,却被白衍初拉住:“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萧钰回头,挑眉。 白衍初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个贡品盒,递了过去:“既然要造假,一个是造,两个也是造。” 萧钰接过来,轻轻一掂,狐疑地看着他。 白衍初唇角一勾,语气随意:“战奴丹,我帮你偷回来了。不用你再跑一趟。” 萧钰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这小子做事情还挺仔细,贡品单她虽然看过,但显然漏掉了这一项。 她忍不住笑了笑,把盒子收进怀里:“谢啦,明日一起给你。” 白衍初耸了耸肩,随口打趣:“好嘞!您受累——” 萧钰懒得理他,抬手就走。 白衍初看着她轻盈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嘴角微微勾起,眼神却带着一丝无奈。 这姑娘,怎么这么单纯?竟然就这么信了他…… 大辽皇宫·乾祥殿。 夜深,金殿之上灯火通明,映得琉璃瓦辉光流转,金壁辉煌。殿中肃穆庄重,气氛却沉重得仿佛随时都会炸裂。 一封密函静静地摊在龙案上,信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言简意赅,却如一柄锋利的刀,直直地插进了大辽太宗的心脏。 “长生丹,主药为活人研发,需要特殊体质的孩童血脉淬炼。此丹非仙药,实乃毒物,服用者虽能短暂延年,然一旦服用需持续不停,后续如中断,无不以癫狂溃烂、暴毙惨死告终。” “战奴丹,乃以秘法炼制,虽可暂时激发人体极限,代价是寿命大幅缩短。服者生性暴戾,灵智渐失,最终沦为杀戮之傀儡,死前成魔。此非强兵之策,而为亡国之端。” “此二丹之祸,烈于猛火,剧于鸩毒。臣不敢欺君,谨陈其害。” 落款处,一个名字端端正正地写在那里—— 萧钰。 辽太宗目光冷厉,死死盯着桌上的贡品。金色的瓶身泛着幽幽光泽,里头装着的,便是南平所献的“长生丹”与“战奴丹”。 周围的大臣不敢出声,殿中寂静无比。 片刻后,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瓷瓶被他一掌扫落,狠狠摔在金砖地上,丹药四散,滚落一地。 “好一个南平国!好一个长生丹!” 辽太宗一掌拍在龙案上,怒火滔天,眸中杀意毕露。 “此等毒物,竟敢献于朕前?!当朕是何等蠢人?!” 大殿之中,众臣战战兢兢,皆低垂着头,不敢触他霜寒的怒意。 太宗冷冷一笑,目光如刀般落在跪伏于殿中的南平使者身上。 “朕问你——此丹,你可服过?” 南平使者宋聒此刻已然吓得魂飞魄散,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冷汗沿着额角滴落。 他重重磕头,声音发颤:“陛下恕罪!臣、臣不知此丹有害,实乃受国主所托,万不敢欺瞒陛下!” 下首位的臣子,冷哼:“呵!自己呈递的丹药,你怎可能不知?” “陛下恕罪,臣知错——”宋聒头也不敢抬,身体抖如糟糠。 慎隐这时上前一步: “启禀陛下,据微臣所知:南平有位炼药世家姓高,这丹药便是出自这位世家人之手。只不过,前不久全族被灭门了,丹药的配方也自此流落。” “灭得好!但愿这是最后一批毒物。” 太宗咬牙,狠狠地道。一想到那贡品,他眸色森然,依然觉得不解气,抬手一指: “来人啊——把他拖出去,砍了!” 侍卫闻令而动,立刻上前拖拽南平使者。后者瞬间面色惨白,口中惊恐大喊:“陛下!饶命啊陛下!此事与臣无关——” 话未说完,便被死死按在殿门外的斩案上。 只听一声刀锋破空的锐响,鲜血溅落,喧闹归于死寂。 烛火摇曳,映得殿中阴影斑驳。 太宗负手立于御座之前,目光落在那封密折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眉间微蹙。即便怒意未减,语调却已沉稳冷厉: “传令云梦楼——即刻彻查此事,限三月内,给朕一个交代。” 殿中大臣们屏息凝神,无人敢言。 片刻后,太宗微微眯眼,视线从众人间缓缓扫过,薄唇轻启,语气不疾不徐,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孟晓这丫头,越来越不错。” 他声音微顿,意味深长地低沉补道:“胆识过人,忠诚可嘉。” 殿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众臣面面相觑。自营州战后,云昭郡主之名早已在朝堂之上屡屡被提起,可今日,这份器重之意,竟已跃然纸上。 太宗沉吟片刻,缓缓落座,目光冷然睨向殿中众臣,随即一字一句道: “再下旨,往后小国所贡之物,皆须经云昭郡主验过,方可入宫。”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 御史大夫率先出列,躬身拱手,语气恳切:“陛下,万万不可,此举恐有违朝制!” 另一位尚书大臣亦跟着附议:“正是!郡主虽立有战功,然毕竟无官职在身,若令其插手朝政,恐开不良先例。” 殿中议论纷起,有人暗自沉思,有人目露忧色,更有人低头沉默,不敢妄言。 然而太宗闻言,只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神色不动,眼底却浮起一丝冷意:“无官职就不能办事?” 声音不大,却让人背脊一凉。 他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既如此,朕便赐她一官职,不就成了?” “拟旨。“太宗拂袖起身,十二章纹玄色龙袍扫落案上茶盏。碎瓷迸裂声里,年轻的内侍省侍郎已捧着黄麻纸疾步上前。 “着云昭郡主领尚宫局司宝司,赐金鱼袋,许夜叩宫门。“ 众臣一时哑然。 尚宫局司宝司,那可是正三品女官,已是非常破格了;而夜叩宫门,更是皇子才有的殊荣。 此刻,所有人都明白了太宗的决心。 一封密折,便能令太宗震怒斩使、废去贡丹,足见云昭郡主在帝王心中的分量已然不同往昔。 她不再是封号虚名的郡主,今日已能撼动朝堂决策,甚至得到皇帝的倚重。 赫赫战功加身,如今又得圣眷依仗。再多的反对,也已无济于事。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潮起潮落,荣宠易逝。 众臣心思各异,然此刻,唯有顺应圣意,拱手齐声道:“谨遵圣命。” 共同矮下身姿的耶律屋质,但笑不语。 在他看来,帝王的这步杀一儆百的棋,其实走的,稍微有些着急了。 第二十二章 长生宴 夜幕低垂,西蜀涪陵王府内灯火通明,烛影摇曳间,琉璃珠玉折射出粼粼华光,檀香馥郁,萦绕厅堂,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奢靡而安逸的氛围。 今日并非寻常宴席,而是涪陵王大寿,西蜀权贵云集,酒酣耳热间,笑语盈盈,衣香鬓影交错,仿佛这盛世光景永不会终结。 然而,比起这场寿宴,真正吸引众人慕名而来的,却是传闻中“改良版长生丹”的首次品鉴。 自南平丹药世家宋氏遭受重创,黑市长生丹交易大不如前,可供需未曾断绝,反而因其稀缺性,价格一路飙涨,使得权贵们愈加趋之若鹜。恐惧死亡,才是推动“长生”信仰的最大动力。 此刻,席间谈笑风生,觥筹交错之间,世家权贵们的闲谈,几乎都围绕着这批改良版长生丹展开。 “幸会幸会,兄台也是慕名而来?听说今夜,将展示改良版的长生丹。” “可不是!听说这丹药已秘密进献给西蜀皇帝,陛下亲服,效果显着。此丹不仅去除了旧版的弊端,服之可回春延寿,且不伤五脏。” “改良版?不知是哪位炼丹大师研制的?” “我听闻——这丹方并非新创,而是黑市流传的古方!南平的失败只是误用残篇,真正的长生秘术,源自更古老的传承。” “若真能延寿二十载,岂非翻手可改命?!何须苦修炼武,何须步步为营?” “古人炼丹求长生,今人何以不可?如今医术昌明,丹药自然更胜往昔!” 言谈间,不少贵族眼中闪烁着难掩的渴望之色,仿佛这丹药已然握于掌中,替他们打开通往“长生”的门扉。 白衍初一身素雅的锦服,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斯条漫理地喝着酒。听着这宴席上的你来我往,微微低下眼睑,不动声色地掩藏住不屑。 在他的旁侧,炼丹师们虽未置身贵族核心圈,却也在低声议论,神色间透着几分期待,亦夹杂些许疑虑。 一位年长的炼丹师抚须叹道: “听闻今日之宴,长生丹的配方或将公开,我们这些丹师得以一窥其中玄妙,实乃千载难逢之机。” 另一名年轻炼丹师则难掩兴奋之色,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丹道就该与时俱进,若长生丹已有新突破,那些自诩正统、倚老卖老之辈,也该正视黑市的价值了。” 然而,他话音未落,身旁一位同伴骤然变色,低声喝道: “嘘——!慎言!岳掌门今日也在席中!” 年轻丹师神色一滞,忙不迭收敛语气,顺着同伴手指方向望去—— 果不其然,上宾之列,一道沉稳而威严的身影赫然在座。 他一袭松纹道袍,鬓发染霜,端坐于涪陵王侧,眉目不怒自威,虽无言语,却自带一股浩然正气。此人,正是岳清徽,安晋炼丹宗门——丹霞宗岳家之掌门,亦是当世丹道宗师。 涪陵王亲自执壶,为岳清徽满上一杯,朗声笑道: “小小寿宴,竟然能劳岳掌门亲临寒舍,实属在下的荣幸啊!” 他虽已年过九旬,却因武修底子雄厚,气血充盈,步履矫健,声如洪钟,丝毫不见老态。 岳清徽微微颔首,举杯致意,温声道: “大王客气了,老朽多有叨扰。此次前来,也特带些自家炼制的强身健体丹丸,权作贺礼,聊表心意。” “哦?”涪陵王眼睛一亮,岳家丹药,乃是当世一等一的纯阳正道,不同于黑市流通的丹品,价值连城,更难求得。 “岳掌门亲赐之丹,孤焉有不收之理?” 他笑得合不拢嘴,亲自命人接过丹盒,小心收好。 这一幕落入席间众丹师眼中,令许多人目露敬畏之色,纷纷起身拱手,以示尊敬。 “丹道宗师”四字,不是白来的。 然则在另一角,数位炼丹散修们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一人低声冷笑:“长生丹的秘密,岂是这些‘名门正道’能参透的?” “岳清徽再如何自诩正统,终究也不过是一介老朽。他要是敢反对长生丹,我们倒要看看,权贵们是信他,还是信自己的命?” “但这次的丹方,真的能改良成功吗?”有人迟疑道,“若仍有毒性,那……只怕会重蹈南平之覆。” “呵,管它是真是假,贵族们相信就行。” 而这群散修当中,有位谦和儒雅的丹师却微笑着安抚: “大家少安毋躁。岳掌门并非不讲理之人。推动丹道的向前发展,是我等共同的目标。只要能证明,长生丹有益无害,老朽相信,我们定然能够得到一个公平公正的结果的。” 众人一听这位发话了纷纷躬身行礼,附和: “柳老放心,我们都听您的——” 黑市势力在暗处交锋,正统炼丹师与散修在明面较量,而那些渴求长生的贵族,则仍沉浸在“即将获得仙缘”的幻想中。 白衍初微微一怔,不由得多瞄了那人几眼。 眼生,雪堂的资料上竟然没有。于是,跟身旁的散修套近乎: “兄台,敢问这位是……” 那人一脸嫌弃,不过仍旧热心的给他“科普”: “他,你都不知道?!这位可是西蜀皇室御用炼丹师,深受陛下信任。手上握有大量丹方,人称鬼手药君。” 唔……这抬头,好厉害的样子呢!白衍初撇了撇嘴。 名字带“鬼”,岂不是同那位…… 正惦记着“曹操”,“曹操”便到了! 此时,门外传来一道沉稳清亮的通报声,穿透热闹喧嚣,直达堂中每一人耳中—— “毒医丹师——到!” 顷刻间,原本杯觥交错的宴席骤然一静。 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殿门口。 白衣胜雪,红狐面具,身后背着一把轻如蝉翼的薄剑,步履悠然。她踏入灯火辉煌的大殿,未曾开口,已然成为全场目光的焦点。 然而,这目光中,尽是不屑、怀疑、冷漠,甚至是敌意。 贵宾席上,岳清徽原本持杯饮茶的手微顿,目光微微抬起,落在那抹白色身影上,眼中划过一抹深深的不赞同。 身旁的一位丹师见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揶揄道: “岳掌门,这就是近来名声大噪的‘毒医丹师’,听闻手段狠辣,制出的丹药真假莫辨,不知岳掌门对此人如何评价?” 岳清徽神色淡漠,目光掠过她的步伐,片刻后才淡淡开口: “丹道一途,讲求修身养性,循序渐进。旁门左道,终究难成大器。” 一句话,便已表明了态度。一旁的正统炼丹师们纷纷点头附和。 “沽名钓誉罢了,名声再响亮,怎敌得过千年传承?” “她的丹药若真有用,为何黑市至今仍在死人?可笑!” “哼,一个籍籍无名的散修,也配与岳掌门等人同席?” 岳清徽没再回应,他已不屑再看她一眼,轻轻搁下茶盏,仿佛从一开始,就不曾把她放在眼里。 相较于炼丹师们的不屑,贵族们的目光则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 西蜀王府的大管家迎上前,笑意恭敬,语调却隐隐带着讥诮: “毒医丹师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一位西蜀的世家子弟轻笑着朝身旁友人低语: “这毒医丹师的名声虽然响亮,但究竟是‘医’厉害,还是‘毒’厉害,可不好说。” 另一人接话道:“听闻毒医丹师妙手回春,却又杀人无形,不知她来炼制这’长生丹’,是医人,还是……毒人?” “总归是来凑热闹的。”有人漫不经心地摇晃酒盏,语气调侃,“反正死的也不会是我们。” 一时间,席间轻笑声四起,贵族们或是掩唇而笑,或是举杯相碰,对她的到来,并无太多敬意,更多的是等待她出丑的戏谑。 另一角,几位黑市炼丹师和散修丹师则彻底收敛了笑意,目光在她身上隐隐透出寒意。 一名散修炼丹师压低声音,咬牙道:“她竟然真敢来……” “她以为地下黑市真的拿她没办法?这次,她怕是走不出去了。” “毒医丹师……”一位瘦高的男子声音幽冷,“不过是个狂妄的女人,毁了我们多少交易?!她不会以为,凭借一点小聪明,能在黑白两道之间游刃有余吧?” “哼,杀她的人多的是,轮不到我们动手。” 他们目光阴冷地盯着萧钰,仿佛已将她列入必杀名单。 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唯独角落里的白衍初一瞬间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住那道纤细的身影,眸底骤然浮起一抹震惊。 她,怎么会是毒医丹师?! 他原本只是想在宴会上观察毒医丹师的真实身份,以确认她在丹药黑市中的地位,却万万没想到,踏入席中的人,竟然是萧钰! 这一刻,他脑海中所有的推测都被打乱。 萧钰不是辽国云昭郡主、云梦楼的大小姐吗? 她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了黑市鼎鼎有名的毒医丹师?! 他目光微微凝起,细细打量她的身形步态,确认自己没有认错——是她,绝不会错。 萧钰与毒医丹师的确没有同时出现过,难道这俩原本就是同一人?! 可这……就更不合理了! 剿灭寇匪人牙子的时候,他见过萧钰的身手,那是正统的武修。她的医术撑死了也就给他把个脉,判断一下他有没有瘟疫。 此时此刻,他说什么也无法将两人合成一人来看待。 白衍初神色未变,心底却已迅速盘算起来:要么,她是在顶替毒医丹师,接手了这个身份任务。 可现场都是炼丹行家,她凭什么能做到滴水不漏,连黑市那些老狐狸散修们,都未曾察觉? 要么,她……本就是毒医丹师。 这个念头一浮现,连白衍初自己都微微一怔。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意味着她一直在刻意隐藏真实身份,不仅欺瞒了贵族阶层,甚至连他、连太宗都被蒙在鼓里。 可她的目的是什么?她为何要同时扮演辽国云昭郡主和黑市毒医丹师这两个完全相反的身份? 她,到底在筹谋什么? 白衍初的震惊只是一瞬,很快便收敛了情绪,唇角微微勾起,藏去眸底翻涌的波澜。 如果萧钰真的是毒医丹师,那他们的目标定然是一致的。他倒要看看,今日她究竟打算如何,演到什么程度。 他的目光微微一转,落在不远处的柳时晏身上。 相比于贵族的冷眼旁观,炼丹师的鄙夷,黑市的敌意,真正让人捉摸不透的,是柳时晏的反应。 这位皇室供奉大丹师正执杯慢酌,端坐在宴席的上宾之列,嘴角含笑,眸光深邃,静静地看着她步入席间。 没有敌意,没有讽刺,没有愤怒,唯有浓厚的兴趣。 当众人议论之声渐歇,他才缓缓放下杯盏,似笑非笑地开口,语调一如既往的温和: “这位毒医丹师……来的倒是坦荡。” 他抬手微微一摆,仿佛只是随意点评,却让原本不屑议论的众人心头微微一震。 “既然来了,那便入座吧。今夜的主角之一,岂能站着听我们说话?” 一句话,既是欢迎,又是警示。 萧钰神色未变,径直在他身侧,示意的位置落座,未曾看他一眼;但柳时晏的笑意,却变得更深了几分。 这一刻,宴会暗流汹涌,硝烟弥漫。 白衍初茶杯抵到唇边,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这饭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二十三章 信仰崩塌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已然高涨,贵族们觥筹交错,笑语晏晏,丝竹绕梁,婢女穿梭席间,斟满美酒,烛火在琉璃盏中摇曳,投下一片浮光跃影。 然而,真正的高潮尚未到来——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改良版长生丹”**的正式亮相。 在一片低声议论与期待中,席间的长史缓缓起身,朗声宣布: “各位大人们,今夜寿宴,除了大王九十寿诞,亦是改良版长生丹的首次品鉴之夜。” 他的话音一落,整个厅堂瞬间一静,随即响起了更热烈的窃窃私语。 众人纷纷放下酒盏,目光齐齐投向主位。 只见一名身穿暗纹绛紫色长袍的黑市炼丹师,双手托着一只雕龙镶玉的朱红丹盒,缓缓步入殿中,身后侍女端着银托盘,步履轻盈,托盘上放着十数枚玉瓶,瓶口封以金丝蜡封。 长史微微一笑,眼神隐隐扫过席间,意味深长地说道: “既是寿宴,怎可缺了寿药?今夜,各位贵客,将见证一场’真正的蜕变’。” 随着长史一声令下,几名衣衫朴素、神情麻木的试药奴被侍卫带入宴厅。 他们低垂着头,沉默无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安排。 一名炼丹散修上前,取出丹药,亲手塞入他们口中,并用温水送服。 一时间,整个宴厅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这些药人服丹后的反应。 片刻后,药奴们的脸色逐渐发生了变化—— 他们原本苍白的肤色开始浮现一层淡淡的红晕,原本佝偻的身子似乎挺直了几分,气息也比刚才平稳了许多。 更夸张的是,其中一名年长的药奴,竟然缓缓抬起了头,眼中透出一丝清明之色,他原本浑浊的双眸,此刻竟隐隐透着光亮。 “这……” 贵族们窃窃私语,目光纷纷落在宗门丹师们身上,等待他们的评判。 岳清徽端坐上首,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些药人身上,神色不动声色。 一旁的正统宗门炼丹师们已按捺不住,开始低声议论。 “从表象来看,此丹药确实有益。” “血气调和,气息均稳,不像是寻常丹药中常见的激发性药物。” “至少,短时间内不见不良反应。” 他们对视一眼,彼此点头,终于有人开口,语气略带迟疑地评价道: “此丹,确实有助调养身子。” 这句话一出,黑市这边的炼丹师们眼前一亮,顿时振奋起来。 黑市丹师们得到鼓励,立刻把握时机,其中一位年长的散修“砰”地拍了一下桌案,激动地说道: “既然宗门丹师都说此丹有益,那我倒要问问,这等好丹,为何一直被列为禁药?” 另一位散修附和道: “对!既然它确实能改善体质,为何正统炼丹师们始终反对?是因为此丹不出自宗门,还是因为它来自黑市?” 几名黑市来的炼丹师目光灼灼地望着正道宗门,带着些许挑衅与兴奋。 其中一人索性转向贵族席:“各位贵客,今日诸位可亲眼见证了!长生丹本无害,何不趁此机会,将它正名,造福天下?” 贵族们原本还在犹豫,听到这话,顿时心痒难耐,纷纷跃跃欲试。 在这一片喧闹中,岳清徽始终未曾开口。 他端起茶盏,缓缓抿了一口,脸色平静如水,既未认同,也未反驳。 这让散修们有些急了,他们需要一个明确的态度。 柳时晏见状,嘴角微微一勾,笑意不变,声音悠然道:“岳掌门怎么看?” 他话音一落,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岳清徽身上。 岳清徽终于放下茶盏,微微一笑,语气不疾不徐: “老夫不过是个炼丹之人,岂敢妄议?” 柳时晏笑意加深,随即摇了摇头,轻声道: “掌门未免太谦虚了。” 两人一来一往,皆不愿表露真实立场。 岳清徽在等丹方,柳时晏则不愿透露半分,二人一番交锋,终究还是绕回原点。 贵族们听得云里雾里,终于忍不住问道: “既然各位丹师说此药无虞,那不知是哪位炼制而成?” 顿时,宴席上的气氛微妙起来。 在座的正统炼丹师互相看了一眼,黑市散修也讪讪地停住了讨论。 此丹确实来自黑市,但究竟是哪位丹师炼制的,席上竟无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答案。 这让贵族们有些不安。 “若连丹师们都不知此丹来历,那如何确保它真正安全?” 有人开口,语气隐隐透着不满: “说到底,你们不过是凭直觉判断丹药无害。可丹药不是靠‘看’的,药奴不过服了一时,如何断定此丹没有隐患?” 此言一出,不论是正道宗门还是非正统散修都安静了下来。 黑市的丹师们嘴快,立刻推道:“我们是炼丹师,不是医者,丹毒之事,自有医师判断。” 宗门丹师们反唇相讥:“可你们刚刚不还说此丹无害?” 贵族们脸色冷了下来,环顾四周,似乎在找人出来承担这个责任。 最终,有人笑着开口:“要不,哪位炼丹大师试上一试?”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丹师席上。 一时间,席间沉默。 众人目光交错,或是期待,或是试探,或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可没人愿意做第一个试药的。 就在僵持之际,一道清冽低沉的嗓音不疾不徐地响起,透着几分懒散随意,宛如一抹微风,轻飘飘地掀起了一场风暴。 “既然无人愿试,不如——” 白衍初端起酒盏,淡然抿了一口,眼尾微微上挑,似笑非笑地将祸水东引,话音悠长: “让’毒医丹师’来试?” 此言一出,顷刻间全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转向了萧钰。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萧钰手指微微一顿,沉默着回头,目光冷冷地扫向对面那抹闲适的身影。 白衍初悠然靠坐,锦衣玉袍,手腕上的玉镯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温润光泽,整个人看上去贵气十足,懒洋洋的痞气里又透着几分王侯贵胄的二世祖劲儿。 他含笑看着她,眼中戏谑之意藏得不深,尾音微微上扬,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萧钰即刻明白过来:白衍初这是要报自己当初打劫贡品的仇呢! 不怕豺狼一般的敌人,就怕坑爹的猪队友。 在心里狠狠磨了磨牙,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然而,席间的贵族、丹师们却纷纷来了兴趣。 “毒医丹师既然精通医理,何不亲自试试这丹药?” “是啊,阁下既然如此精通药理,想必一尝便知其中成分,何不解析一番?” 白衍初目光中带着挑衅,眉眼上扬,似笑非笑地与她对视。 她今天背了剑…… ——得!暴露了。 白衍初并非单纯的挑衅,而是逼她证明自己是“冒牌货”,好让她自动出局,不要干扰他调查情报。 这狂妄自负的家伙! 她暗暗吸了口气,正准备想办法脱身,却见席间另一道稳重深沉的嗓音缓缓响起。 岳清徽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萧钰身上,微微颔首,语气不带任何感情地附和: “此言甚善,若阁下所言非虚,应可解析此丹药成分,以正视听。” 萧钰心头一沉。 ——这老狐狸,他俩串通好的吧?! 白衍初是半真半假地刁难,可岳清徽这一番话,却是彻底将她架到了台面上。 这话一出,不论她接不接,这个“毒医丹师”的名号都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她若不解析,便等于承认自己并无真才实学,是个空有名声的骗子;可她若真的解析,又无疑是在向所有人暴露,她的药理知识并非黑市丹师的手段,而是另有来源。 萧钰心头一紧,余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柳时晏。 果然,后者正端着酒盏,笑意未减,似是对这突如其来的好戏颇有兴趣。 “岳掌门既然都发话了……”柳时晏自然顺水推舟,温和一笑:“既然如此,那便请毒医丹师大人,解析此丹。” 萧钰:“……” 她忍住再次想翻白眼的冲动,缓缓坐直身子,伸手取过面前的一只玉瓶,轻轻弹开蜡封,指尖拈起一颗白玉色的丹丸,在烛光下微微转动。 她抬眸看向白衍初,目光幽幽,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既然诸位都如此信赖在下……” 她顿了顿,慢悠悠地补上一句:“那便如诸位所愿。” 白衍初微微一愣,随即眯了眯眼—— 她,居然答应了?! 萧钰端坐席间,指尖拈着那枚温润如玉的丹丸,轻轻一捏,便将其掰成两半。 剖开的丹药断面呈现出层层叠叠的粉末质地,其间微微泛着金色微光,显然掺杂了某些特殊成分。 她神色如常,将半颗丹丸置于掌心,微微拂去外层的药粉,似乎是在确认其成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药草香气,若不仔细辨别,甚至无法察觉。 她轻嗅了一下,指腹在丹粉中揉捻,眸色渐冷,缓缓开口: “兴奋剂,加慢性毒素的结合体。” 此话一出,席间瞬间陷入短暂的死寂。 “兴奋剂?”有贵族皱眉,显然未曾听闻这个词。 正统炼丹师们也微微一怔,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是什么东西?是某种新的炼丹术吗? “慢性毒素?”黑市炼丹师们则微微眯起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隐隐流露出一丝警惕。 他们虽然不懂“兴奋剂”为何物,但“毒素”二字,却足够让人心生忌惮。 众人望向萧钰,显然在等待她解释。 萧钰不紧不慢地取来清水,将丹粉倒入杯中,轻轻搅拌,药粉迅速溶解,形成一层细腻的沉淀。 她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诸位可曾见过服用虎狼鞭、鹿茸者?” 一名贵族愣了愣,立刻反应过来,兴奋道:“当然见过!那可是大补之物,能壮体养元!” “不错。”萧钰轻轻点头,随即淡然补充:“但若过量呢?” 贵族眉头微皱:“过量?” 萧钰微微一笑,语气意味深长: “初时气血沸腾,四肢生风,似觉自己年轻十载,可待体内药性散去,便会‘虚不受补’,反而元气亏损,五脏负荷过重。” 贵族们愣了一下,有人似有所悟,低声道: “你是说,这丹药……也是同样的道理?” “不仅如此;”萧钰眸光微敛,指尖拈起一抹药粉,轻轻洒落于白瓷茶盏中。 “这丹药中不仅含有刺激气血运转的成分,还混入了一种慢性毒素。” 她语气平静地继续道: “初服之人,气血如虹,精神昂扬,似得长生之妙。” “但事实上,是药物强行催动心脉运转,加速血气流通,使身体产生一种‘自身变得强健’的错觉。” 她抬眸看向那几位服丹的贵族,目光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冷意,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然而,药效一过,气血的透支,便会转化为不可逆的亏损。” “此丹药,最先影响的是心脉。” 她伸出手,缓缓按在胸口,指尖轻点:“心脏加速跳动,短时间内能令服者气血澎湃,似乎精力旺盛,但……过度催动心脉,会使心血管脆化,缩短寿命。”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其次,损伤肾脏。”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腰侧: “肾主藏精,若被药物长期透支,肾气衰竭,便会导致元气耗尽,骨骼松脆,气血衰败。” “最后,是肝脏。”她轻嗤一声,眼底浮起一丝冷意,“这丹药的毒素残留,最终会在肝中堆积,长期服用者,肝脏会逐渐失去解毒功能,最终变黑、溃烂、坏死。” 此话一出,席间死寂。 一些已经服下丹药的贵族脸色瞬间煞白,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和腰侧,似乎想确认自己是否已经出问题了。 原本还在兴奋的黑市炼丹师们也彻底没了声音。 长生丹,竟然是这种东西?! 第二十四章 跑路 贵族们原本的狂热,如今已经变成了震惊与恐惧。 “这……这不可能!”有人脸色苍白,猛地站起身,语气急促,“我等方才服下丹药,明明感到气血充盈,怎会有如此可怕的隐患?” “若真如你所言,那为何试药奴毫无异样?” 萧钰冷冷一笑,随意抬了抬眼皮,淡淡道: “他们只服了一颗。” 众人:“……” “而且,”她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不疾不徐地补充道: “你们可知,南平的那些贵族,刚服用长生丹时,亦是气血充沛,仿佛年轻十载。” 她顿了顿,声音缓缓压低,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冷意: “但如今……他们还在吗?” 此话一出,贵族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额上竟隐隐冒出一层冷汗。 他们并非不知南平长生丹的后果,可他们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南平的丹方出了问题,改良版的长生丹不会重蹈覆辙。 可现在,毒医丹师她的一番分析,让他们开始怀疑,所谓的“长生”,是否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至于岳清徽,原本是想让毒医丹师背锅,让她自曝其短,令在场的贵族与炼丹师们明白——旁门左道终究难登大雅之堂,唯有正统炼丹师才是正道。 可他未曾想到,萧钰的药理分析之精准、逻辑之缜密,竟让他无从反驳。 他原本端坐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微倾,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目光深邃地打量着那抹白衣身影。 这女子……不简单。 她的言辞条理分明,每一句话都直击要害,比起江湖散修的信口雌黄,更像是……真正见识过医理本质的人。 岳清徽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究竟是何人? 比起其他人,最为震惊的当属白衍初。 他微微眯眼,目光深邃地看着萧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沿。低声呢喃: “兴奋剂、慢性毒素,心血管脆化……呵。原来如此——” 她的分析没有问题,可那些熟悉又遥远的名词,却令他心头微微一震。 ——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 她,会不会也是穿越者?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迅速生根发芽,无法遏制。 他深深地看了萧钰一眼,眼中掠过一抹幽深莫测的光。 不管怎么样,阴差阳错,在白衍初与萧钰“亲密无间”,给对方下套的完美配合之下,局势已然翻转。 长生丹的神话,在萧钰的分析下,摇摇欲坠。 贵族的恐惧、正统丹师的沉默、黑市丹师的震惊,所有的情绪交汇在一起,使宴会气氛变得异常诡谲。 然而,柳时晏却轻笑着打破了沉默。 他举杯轻晃,语调悠然: “毒医丹师果然博学,令人大开眼界。” 他话锋一转,随意笑道: “不过,世间丹药万千,功效各异,适者为良,过犹不及。” “凡药皆有毒,丹道一途,本就没有绝对的‘无害’。”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巧妙地将贵族们的不安化解了一半。 与此同时,他微微抬手,身旁的影卫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一道无声的杀令,已然传达下去。 毒医丹师……不得留。 萧钰是武修,怎会感受不到他背地里的小动作,对于四周围突然多出来的危险气息尤为敏感。透过贵族与丹师们的人头攒动,在空中与白衍初的视线交汇,二人迅速达成共识。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宴会的氛围虽已降至冰点,贵族们脸色阴晴不定,丹师们各怀心思,但表面上的体面仍在维持,勉强把这场“残宴”演完。 然而,真正的杀局,才刚刚开始。 萧钰本想趁着众人意兴阑珊,低调离席,谁知才刚起身拐出厅门,就被岳清徽给拦住去路。 “毒医丹师惊才绝艳,今日这番推理,老夫是头一次领略。” 岳清徽端详着她,目光中带着审视,甚至还透着几分探究的欣赏,声音沉稳而带着压迫感。 不知师从何人啊?” 他倒是直接。 萧钰对岳清徽这位宗门丹师,谈不上喜欢或厌恶,反倒有几分莫名的尊重。 这人固然迂腐古板,但却并不昏庸。可惜,她现在没空同他慢慢打太极,她得快点走! 于是,她正了正衣襟,拱手行礼: “回掌门,在下并无老师。” 岳清徽惊讶地瞪大眼,不敢置信:“没有老师?那你这炼丹跟医术是自学成才?” “呃……”萧钰一时噎住了。 这怎么解释? 她难道能说自己是穿…… 正想着措辞,却在余光中瞥见房梁上,白衍初正朝她急切打手势,示意她快点脱身。 萧钰暗自叹了口气,眼珠子一转,脱口而出: “是从一本古籍上看来的。” 说罢,她作势要离开,可才迈出半步,岳清徽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 “何方古籍?从何所得?” 萧钰:“……” 这老头怎么这么执着?! 房梁上,白衍初的脸色越来越黑,嘴里似乎在骂着什么,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急躁。 “什么古籍?”岳清徽眼里透着几分兴奋,“小友适才席间的用词极为精妙,老夫从未听闻。你看,能否有机会将古籍借于老朽,拜读一二?” 萧钰脸皱在一起,老人家,别唠了!她着急跑路啊——! 岳清徽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是怕被窥探秘法,于是赶忙退一步: “啊……若是不方便,老夫也不强求。” “那……小友何时有空?不如去吴越,咱们吃茶论典?” 房梁上,白衍初一手捂脸,已经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一名暗卫了,此刻正用手语怒吼: 快——走——! 萧钰一时情急,一把抽回袖子,飞快地胡编道:“掌门,我尿急!改日再聊!” 岳清徽愣住了。 毕竟对方是位姑娘,他若是再拉着人不放,倒显得他像个不知廉耻的老头了。 看着萧钰的身影渐行渐远,他虽有些遗憾,但仍不放弃,朝她背影喊道: “改日什么时候啊?我要前往吴越了,小友!” 萧钰脚下轻点,灵息展开,身形一跃便蹿上了屋顶,回头笑着摆手: “过两日!过两日我去吴越找您!说定了——” 岳清徽顿时喜上眉梢,连声道: “好!老朽等你啊!注意安全——!” 然而,他的声音还未落下,萧钰和白衍初已经开始被一群杀手追得满街跑了。 夜风猎猎,杀机四伏。 白衍初一边躲避飞袭而来的刀光剑影,一边阴恻恻地磨牙: “呸!这岳掌门莫不是跟柳时晏那老东西串通好的吧?明明瞧见了伏击,还拖延时间。” 萧钰冷笑一声,迅速抓住他肩膀,将他往侧边一带,避开一柄急刺而来的利剑: “我还以为你跟岳掌门是串通的呢?一唱一和的给我下套。” 白衍初一边还击,一边大言不惭: “我那是套么?我是为了你安全着想。你要是出意外,我怎么跟楼主交代。” “得了!你刚才巴不得我吃了那药丸,现原形暴走呢吧?”萧钰冷冷地揭穿他。 “呵——!那你能现一个吗?杀手有些多……”他被戳破心思,索性赖账。 “你不废话能死?” 萧钰翻了个白眼,抬剑挡下一柄暗器,随即一脚踹飞冲上来的杀手。 然而,白衍初的情况却没那么好,他毕竟只是炼气境,对付普通杀手尚可,可这些人是柳时晏派出的死士,个个身手不凡,他肩头、手臂都已挂了彩,刀光闪过,血迹染红了衣袖。 萧钰看着他那狼狈的模样,忍不住挑眉:“就这点战力,你是怎么从训练营升到鬼刹的?” “靠智商——”某人大言不惭,脱口而出的自我夸耀。 萧钰注意力都在对抗上,没反应过来他突然冒了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词汇。 白衍初的试探,似乎没收到该有的效果,一时间有些犹豫。 然,就是这眨眼功夫的犹豫,背后就被开了一刀。 “疼疼疼——!” 白衍初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然而,下一刻,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萧钰眸光微敛,瞳孔骤然泛起灿金色的光辉,她白衣翻飞,剑锋裹挟着赤焰横扫而出—— “开大了——” 筑基境巅峰显然与引气、炼气境的武修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差距,一剑之下,十名杀手瞬间血溅当场。 白衍初站在她身后,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 这女人……这么强?!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萧钰已然闪身到他身边,一脸嫌弃地拍了拍他的肩: “别愣着,放信号,叫救援!” 白衍初默了。 萧钰发现他仍旧不动。猛然意识到不妙,眯眼问: “你不会要告诉我,楼里就来了你一个吧?!” 白衍初委屈地点了点头:“不,还有你,两个——” 萧钰:“……” 她现在只想骂脏话! “不是……你一个风堂炼气境,出任务不带同伴,你是有什么大毛病吗?!” 白衍初叹气:“这是雪堂的情报任务,玄等。” 萧钰一愣:“什么意思?” 她对楼里的任务安排、等级分配,并不熟悉。 白衍初耸了耸肩:“就是……这个任务不值得出动刘夙、刘堂主的人马。” 萧钰怔了一下,冷冷一笑。 这小子,这是在给他直属上级,穿小鞋呢! “行吧!死马当活马医。” 话音未落,她已从怀里掏出两枚丹丸,低声道:“塞嘴里,别咽。” 白衍初乖乖照做,刚入口便觉清凉之气蔓延,尚未来得及细想,眼前忽然烟雾弥漫—— 紧接着,他便被萧钰架住,在西蜀街道的楼顶,一路狂奔! 第二十五章 妖道 夜色沉沉,云梦楼主院,灯火明灭不定。 桌案上的灯盏摇曳,萧溟端坐在主位,指节轻敲着桌面,眉眼微抬,目光淡漠,萧溟不动声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鬼刹。 据说训练营成绩不错,直升鬼刹,倒是个可塑之才。 白衍初恭敬地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两封折子,一封是萧钰呈递给辽太宗的丹药调查报告,另一封则是…… 《云梦楼工作规章制度改革报告》。 萧溟盯着那封“改革报告”半晌,眉头微蹙,冷声问道: “改革是何物?报告又是什么?!” 白衍初微微歪头,认真地斟酌措辞:“这是大小姐给您的……呃,建议书。” “她对楼内的工作安排,以及大家的任务分配,有一些自己的想法。” “啪——!” 萧溟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晃晃悠悠,眼看就要倒。白衍初眼疾手快,伸手扶稳,心里忍不住直呼好险。 契丹部的大将军,云梦楼探子营的掌舵者——萧溟,四十出头,正值盛年,也是…… 最容易发火的年纪。 只见他目光如炬,吹胡子瞪眼,怒不可遏地道: “这死丫头!赚了军功,又骗了官职,现在连老子都不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白衍初低头,硬生生忍住笑,险些憋出内伤。 “奶奶个熊!”萧溟越说越气,粗声粗气地骂道:“一天到晚不着家,就知道在外头鬼混!没出息的时候,成天窝在家里,怂得跟只鹌鹑似的!” “现在倒好,出息了,人也不见了——!混账东西,没半点姑娘家的样子!” 他这话一出口,白衍初差点绷不住笑意,若是萧钰在此,怕是要当场翻脸了,父女二人估计能干一架。 一番劈头盖脸的训斥过后,萧溟终于稍微平复了怒火,目光落在白衍初身上,皱眉道: “怎么伤的?严不严重?” 白衍初立刻站直身姿,语气恭敬:“回楼主话,属下只是皮外伤,已经去花堂看过了,并无大碍。” 稍作停顿,他机敏地补充道: “虽说歹徒穷凶极恶,好在大小姐武功盖世,毫发无损,您大可放心——” 萧溟闻言,脸色稍缓,满意地点点头。 白衍初暗自庆幸,果然答对了。楼主哪里是在关心他的伤势,分明是担心萧钰! 萧溟沉吟片刻,冷哼一声,问道:“她现在人在哪儿?” 白衍初略作思忖,答道: “调查完长生宴后,我们便在西蜀分别了。按时间推算,大小姐此刻应该已到吴越,正在与丹霞宗的岳掌门共饮清茶。” 暴躁人父·萧溟:“……她就知道陪别的老头喝茶,就不知道回来陪自己爹喝酒?!” 然而,话锋一转,萧溟却叹了口气,沉声道: “下次遇到,你带句话给她——” 白衍初立刻竖起耳朵。 萧溟目光幽深,语气难得的平静下来,带着几分沉思: “中原的‘禁药’是查不完的,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若想清理干净,就得有能压住局势的手段,不是靠一个人冲在前头。” 白衍初微微一愣,眼底浮起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萧溟继续道: “一个将军天天想着做前锋兵卒,像话么?!她得学会把事情交给更合适的人去办,而不是凡事亲力亲为!” “再说了,云梦楼有的是人手,有的是资源,真以为天下就缺她一个萧钰?!” 话音落下,白衍初不由得在心中暗暗赞叹。 果然是老狐狸,一句话就点出了关键。 萧钰这一年行走九州,武道卓越,丹术精绝,连情报收集、战略布局都逐渐摸出了门道,但……她太习惯于凡事亲力亲为了。 然而,身处局势风暴的核心,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冲锋陷阵,而是运筹帷幄。 白衍初眼神微亮,觉得楼主这番话极有道理。 于是,他立刻拱手应道:“属下一定把话带到。” 萧溟摆摆手,语气不耐:“行了,滚吧。” 白衍初:“……” 他还是闭嘴,赶紧退下为妙。 与此同时,吴越。 午后的阳光透过殿外的竹影,映在檀木长案上,浮光跃金。 回廊之上,茶香氤氲,弥漫着宁静祥和的气息。 萧钰悠哉地端着茶盏,微微晃着杯中的碧螺春,脸上带着几分惬意的漫不经心。 今日,她索性将面具一摘,放到手边,以真面目视人。 而对面的岳清徽,却一脸正襟危坐,目光深邃,似在思索着该如何开口。 萧钰见状,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他手边那本翻了一半的丹典上,随口道: “掌门请我来,不会只是来喝茶的吧?” 岳清徽微顿了顿,脸色略显尴尬,但很快收敛情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含笑道: “萧姑娘此言差矣,老夫不过是被你的惊才绝艳所折服,心生敬仰罢了。” “哦?”萧钰挑眉,笑意盈盈,语气意味深长,“若我没记错,宴会上掌门可是想让我背锅的。” 岳清徽神色微僵,随即叹了口气,坦然道: “不错,老夫的确存了这个念头。在我丹霞宗,炼丹之道传承有序,旁门左道者屡屡扰乱丹道清规,外界所传的毒丹、邪丹,十之八九出自黑市。” “你自称‘毒医丹师’,老夫原本以为你也是黑市一脉出身。”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萧钰:“可如今看来,老夫倒是低估了你。” 萧钰眸光微动,依旧笑盈盈地抿了口茶:“掌门的意思是,现在不想让我背锅了?” 岳清徽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甘: “你在席间所言之医理,严谨无懈可击,就连老夫都无从反驳……你,究竟师从何人?” 果然是为了这事儿来的。 萧钰心底了然,岳清徽的真正目的,并非关心长生丹的危害,而是她所展露出的丹道造诣,以及她背后的传承。 她淡笑一声,慢悠悠地答道:“掌门,我不是早就说了么?是从一本古籍上学来的。” “那古籍何在?”岳清徽立刻追问,声音微微上扬,眼底透着浓浓的求知欲。 萧钰看着他那副“你快告诉我,我保证不抢”的神情,差点笑出声。 这老头,还挺有意思的。 萧钰轻轻晃着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岳清徽,眼底带着一丝狡黠的光: “掌门若是想借阅古籍,恐怕要失望了。” 岳清徽眉头一皱,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怎么说?” 萧钰随意地转了转茶盏,语气云淡风轻:“因为那本古籍,已然消亡。” 岳清徽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盯着她,目光锐利。 萧钰毫不避让,继续道:“不过,掌门也不必太过遗憾,我已将其中内容熟记于心。” 岳清徽眯了眯眼,像是在权衡这话的真假。 半晌,他冷笑一声:“这倒是方便得很。” “你既已熟记,那不如默写下来,给老夫看看?” 萧钰笑了,轻轻放下茶盏,手指轻叩桌面,悠然道: “掌门这般心急,可不像您啊。咱们今日既然谈论‘交换’,那总要公平才行。” 岳清徽目光微沉,缓缓道:“你想换什么?” 萧钰唇角微勾,目光静静地落在岳清徽身上,轻声道: “掌门应当与柳时晏早有交情吧?”萧钰语气轻快,似是不经意地提起,“不知掌门对他怎么看?” 岳清徽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你要查他?为何?” 萧钰端起茶盏,语调轻快: “自然是为了长生丹、战奴丹的源头。这些丹药并非南平首创,而柳时晏恰巧在丹道的造诣极深……想必,掌门该知道些什么?” 岳清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半晌,他轻叹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萧姑娘,你可知……世间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并非好事。” 萧钰轻笑一声:“掌门不妨说说,我来判断,是否对我有害。” 岳清徽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还是缓缓开口。 他的语调一如既往的平稳,可话语间却带着几分深沉的冷意:“妖道、巫族,皆是邪门歪道,人人得而诛之。” “妖道之流,觊觎长生,妄图以旁门左道突破人身极限,数百年来,祸害苍生。” 岳清徽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深重的厌恶:“他们不修正道,不循天理,妄图篡改生死轮回,夺天地造化,最终却落得自取灭亡的下场。” “长生丹,最早的雏形,便是从妖道手中流传而出。” 萧钰微微眯起眼:“妖道?” 岳清徽冷笑一声,目光锋利:“这世间,凡是妄想长生不死之人,皆称’妖道’。” 九尾突然插嘴,有些生气:「呸!别听这牛鼻子瞎掰。我们妖是有原则,可不是什么都干。」 萧钰心头微微一震,表面却不动声色。 但闻岳清徽继续: “但最早的一批妖道,并非世俗炼丹师,而是……巫族的余孽。” “巫族本就是一群不信天命、不敬正统的异类,他们以秘术驱使阴魂,炼制邪丹,妄图挑战天道伦常。” “当年各大宗门与朝廷合力清剿,灭了他们的大部,余孽四散逃亡,躲入黑暗之中,苟延残喘。” “你以为如今黑市上流通的那些邪丹、毒丹的配方,真的是散修炼丹师所创?” 岳清徽嗤笑一声,眼底浮现一丝轻蔑:“不过是那些藏匿在黑暗中的巫族余孽,在搅弄风云罢了。战奴丹,便是其中之一。” 萧钰眸光微敛,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 她的确听说过巫族的传闻——那是一个神秘而古老的族群,曾有过辉煌的历史。却在百余年前,被各大宗门与当时的唐王朝联手剿灭,也就是十分有名的——九州之役。 她本以为,战奴丹、长生丹这些禁药,是出自某些别有用心的炼丹师之手,可如今看来…… 背后竟然牵扯到巫族? 萧钰思绪翻涌,若有所思地问:“掌门的意思是,黑市上的禁药,皆是巫族余孽所为?” 岳清徽冷冷道:“不然你以为呢?普通炼丹师,怎会有能力研究出‘战奴丹’这种东西?” “那是巫族自古流传的秘法——他们以秘术操控生死,将活人当作药引,以血肉祭炼丹药,以灵魂激发药效。” 萧钰闻言,眸色微沉。她脑海中浮现出曾在黑市听闻的活人炼丹、孩童献祭的传闻。 原以为只是江湖流言,如今听岳清徽这般一说,竟然是真的么…… 她握紧了茶盏,指尖微微泛白,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 岳清徽见她不语,以为她被吓住了,淡淡道:“所以,萧姑娘——” 有些事情,还是别插手为好。巫族虽已没落,但妖道余孽暗藏于世,势力盘根错节。你今日拆了长生丹的真面目,已然坏了某些人的财路,若继续深挖,怕是……迟早会惹来杀身之祸。” 萧钰抬眸看着他,目光幽深,半晌,忽然轻笑一声:“掌门这是在劝我?” 岳清徽叹道:“老夫只是提醒你,凡事三思而后行。” 萧钰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袖,淡然道: “多谢掌门提点。不过,既然我已经插手了,就不可能半途而废。”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复杂,似乎带着几分遗憾。 半晌,他轻叹一声,缓缓道: “萧姑娘,江湖之中,能够活下来的,从来不是最聪明的人,而是最懂得退让的人。” 萧钰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锋芒: “那要看,是退一步海阔天空,还是退一步,深渊万丈。” 她收回目光,随手将岳清徽卷案上的一副人体穴位图,扥了过来: “掌门,借来用用——” 说话间,拿起笔,勾勾画画起来。不一会儿就在图上增加许多小楷。 岳清徽起初皱眉,可耐着性子看下去,却越来越兴奋,双眼放光,指着图问: “这就是你说的,神经系统……那这个内分泌是什么?” 萧钰笑着同他简单解释了一下,顺便指出人体的代谢过程,丹药如何影响五脏六腑,任何排出体外的。 岳清徽听得似懂非懂,却感觉无比的厉害。 “那姑娘能否实验给老朽看看?” 萧钰想了想,现场展示,这可不大容易。不过…… 她随手找了个煮茶添柴的铁棍,示意岳清徽:“岳掌门,翘个腿——” 岳清徽虽不明所以,可依旧照做。 瞧见铁棍轻轻敲击,带来下意识地震动,萧钰笑眯眯地解释道: “这是膝跳反应。膝盖下方的韧带被敲打后,刺激传递到腿部神经,神经又指挥肌肉快速收缩,让腿不自觉地向前踢,这是一种身体的本能反应,就像手碰到烫的东西会本能地缩回一样。” “神奇,太神奇了——” 萧钰见好就收。拍了拍手,站起身来,打算告辞。 意犹未尽的岳清徽见她要走,赶忙起身挽留: “小友,今日相聚甚欢,下次重聚可有时候啊?” 萧钰笑眯眯地冲他一抱拳: “岳掌门实在抱歉,在下还有事,不敢久留。江湖人士聚散随缘,总有重逢之时。今日天色一晚,先走一步了……” 说着,她拿起面具,步伐轻快地离去。 “小友慢走,期待下次重聚——” 岳清徽既高兴又遗憾,心中有了决断:此女绝非池中之物,若不能收为己用;至少,也不能为敌。 第二十六章 直面真相 回到云梦楼后,白衍初并未得到喘息的机会。 才刚踏入风堂,便被皱着眉,一脸不乐意的高斌拦住,低声道: “刘堂主有令,让咱们即刻前往荆南。” 白衍初一愣:“荆南?” “是。收到消息,昭周即将攻打荆南,我们要提前进去埋暗线,最好能以最小兵力攻破荆南。堂口一半的人都出动了,看来这次势在必行。” 高斌说完,递来一封任务函:“这是雪堂那边给的。” 白衍初眉头微蹙,接过任务。纸张是特殊封制的,看来他的任务跟其他人不一样。心底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感。 果不其然,消息称:荆南在大量招募丹师。 任务建议:伪装丹师混入,获取皇宫一线情报,操控皇室内部,协助昭周攻城。 白衍初眸光微敛,在丹师那两个字上面,停留了片刻,最终轻叹一声,轻声喃喃道: “萧钰啊,你可别又给我添乱了……” 夜色沉沉,荆南王宫的内院弥漫着丝丝檀香,纱幔垂落,灯光映照着王妃精致的面容。 她靠坐在榻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茶杯,目光含笑地望着面前狐狸面具的女子。 “毒医丹师,我听闻你的炼丹术非凡。”她声音温婉,语气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本宫有一事相求,想请你炼制一款药。” 萧钰恭谨一礼,微微颔首:“王妃请讲。” 王妃抿唇一笑,缓缓说道:“本宫希望你为我调配一款药。” 萧钰略一挑眉,听她继续道:“一种……能让人神智不清,迷蒙中似乎感觉与人……” “春药?”萧钰挑眉。 王妃笑而不语,微微点了点头。 萧钰并未立刻答应,而是似笑非笑地看了王妃一眼:“臣女斗胆,敢问这药……是给谁用的?” 王妃放下茶盏,似是不经意地开口:“自然是皇上。” 殿中烛火微微跳动,映照着王妃脸上不变的笑意,然而这句话落入耳中,却如同一颗细小的砂砾,让萧钰心头微微一滞。 她并未多言,眼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并不在意背后的算计,缓缓道:“这等药物,并不难配。” 她话风一转,“不过您可能要考虑,如何让陛下服下去了。” “气味模样,不太好?”王妃诧异。 萧钰想了想:“药毕竟是药,即便再遮掩,想要无味无色几乎是不大可能的。除非……” “除非什么?”萧钰卖的关子,成功引起了王妃的兴趣。 “除非用香。只不过,娘娘可能也会被这香味影响……” “这不行。”没想到王妃一口回绝,“有没有不行房事的办法。” 不行房事?!萧钰微微一愣。 造小人这种事情,得两个人一起啊!难道…… “妾身近日偶感不适,并不适合行房。”王妃话里有话,点到为止。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她怎可能不明白。 萧钰怎么也是个看过现代宫斗剧的穿越人,一点就通。 她垂眸拢了拢衣袖,语气平静:“那依娘娘,丹药的事,臣女会尽力。” 王妃眸光微闪,似乎对她的态度十分满意。 “丹师果然爽快。”她笑道,随即语气一顿,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如此果决的人,想来不仅医术高明,亦是可托付之人。” 萧钰未置可否,只是低头,打算尽快了结此事。 她本以为这不过是一桩宫闱秘事,只是女子争宠的手段之一,并未放在心上。 没有想到,王妃的真正意图,还远不止于此。 …… 翌日,王妃寝殿。 萧钰刚交付了调制的药物,王妃却含笑开口: “实不相瞒,本宫对毒医丹师您颇为欣赏。恰好,宫中近来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大丹药师,亦十分想见姑娘。” 萧钰微微一怔,眼神一凛,但很快掩去异色,隐隐察觉到了不对。 然而她并未拒绝,反而微微一笑,恭敬地答道:“多谢王妃抬爱。” 宫殿深处,一座偏殿的大门被缓缓推开,金色的烛光洒落,映照着站在殿前的人影。 ……是他。柳时晏。 熟悉的身影立于殿中,青衣华裳,腰悬玉佩,上了年纪的眉眼依旧温润如玉,嘴角挂着一抹浅笑。 他似乎丝毫不意外她的到来,反而带着几分淡淡的揶揄,眸色深邃地看着她:“毒医丹师,我们又见面了。” 萧钰微微敛眸,垂手施礼:“柳大丹师。” 柳时晏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转身踱步至案前,端起一盏茶,缓缓道: “王妃夸毒医丹师,医术精湛,手法精细,的确名不虚传。” 萧钰安静地等待下文。 柳时晏轻轻一笑,目光落在案几上的一张丹方上,指尖随意地敲了敲: “姑娘既擅长制药,不知对吾派的丹道可有兴趣?” 萧钰内心翻了个白眼,想拉拢她?岳老头都没他这般好意思。 萧钰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语气温和:“柳大人此言何意?” 柳时晏笑意不变,语调平稳地说道: “王妃既已向你引荐,那便不妨告诉你。荆南王向我们下了订单,欲大规模炼制’战奴丹’。” 萧钰微垂的眼底,微微一冷。缓缓抬眸,直视着柳时晏:“战奴丹……要大规模推广?” “不错。”柳时晏漫不经心地放下茶盏,似是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荆南即将面对昭周的侵略战,王需要更强大的士兵。” 他顿了一下,语气轻描淡写地道:“不过,仅仅用来打仗,未免太浪费了。” 萧钰眸色渐沉,握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柳时晏轻笑一声,继续道:“不如依靠这个舞台,借助王族的力量,给’战奴丹’正名,岂不是更妙?” 萧钰心头一震。 她终于明白柳时晏的真正目的:借助荆南王的势力,让战奴丹名正言顺地推广,让所有国家都接受它。 战奴丹不再是见不得光的黑市丹药,而是能“增强士兵战力”的官方用药。 只要战奴丹获得正统认可,那么无论昭周、安晋,甚至大辽,都可能愿意购买。 这不仅仅是一场黑市交易,而是彻底的产业化,是一场席卷九州的利益风暴。 萧钰深吸一口气,指尖不自觉地拂过袖中藏着的药瓶,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她终于明白,自己一不小心卷入了一个更大的局中。 不过,好在她卷进来了。 柳时晏目光沉静地望着她,声音低缓而温和: “毒医丹师,你聪明,想必不会拒绝一个如此光明正大的机会。” 萧钰微微一笑,眼底波澜不惊:“……那便要看,柳大人能给出什么样的条件了。” 两人对视,皆在彼此眼中窥探试探。 棋局已开,他们都知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 夜色浓稠如墨,荆南城的街道早已沉入宁寂,唯独城北一处大宅仍透着暗红色的光。 宅院深处,高耸的炼丹房静静伫立,火光透过厚重的窗棂,投下隐隐晃动的影子。 萧钰贴着屋檐疾行,足尖点落无声。 循着线索追查“战奴丹”的来源,本以为这只是一座普通的炼丹坊,却在靠近时,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她皱了皱眉,心底隐约升起一丝不安。 正当要跃上房顶,准备找个切入口时,一道黑影却已经先她一步站在那里。 夜风拂过,黑衣翻飞,白衍初负手立在屋脊之上,垂眸看着下方的炼丹房,神色淡漠。 萧钰停下脚步,眸光微敛,语气平静:“怎么是你……” 白衍初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大小姐就是神通广大,连这里都能找到。” 萧钰未理会他的调侃,只是看了看下方。 白衍初既然已经来了,说明大辽打算站在昭周这一方了。 也算是好事,给她减少了阻力。 她没有多言,目光示意炼丹坊的方向。 白衍初微微挑眉,下一瞬,二人便如两道轻烟般掠下屋檐,默契地一前一后潜入炼丹坊。 炼丹坊内部寂静无声,唯有丹炉的火光映照出摇曳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但掩盖不住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萧钰皱了皱眉,正要往前走,却听见白衍初的脚步忽然停住。 他站在一面墙前,目光微沉,手指微微收紧。 墙上,悬挂着一排排孩童的尸骨,细小的白骨整齐排列,骨骼之上残留着淡淡的血渍,甚至有些还未彻底风干。 白衍初的身体僵了一瞬,下意识地伸手,就去捂住萧钰的眼睛,声音低哑:“别看。” 但已经迟了。 萧钰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微滞,指尖不自觉地握紧。她站在那里,几乎无法动弹。 墙上的白骨层层叠叠,宛如某种扭曲的供奉,映在她眼中,竟带着一股诡异的仪式感。 空气仿佛凝滞了。 萧钰拨开挡在眼前的手,缓缓走上前,指尖轻颤着拂过一块孩童的肋骨,声音极轻:“……他们的血,被用作丹引。” 她的声音平静,语气却隐隐透着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 白衍初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眸光暗了暗。 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也不好受。 炼丹坊的火光映照着墙上的白骨,那些孩子或许在几个月前,甚至几天前,仍然活着,仍然在哭喊,仍然以为自己能回家…… 但他们没有回家,他们的血被炼成药引,他们的骨头被清理、晒干、挂在墙上,成为丹师引以为傲的“材料”。 沉默如潮水般蔓延。 萧钰站了一会儿,缓缓闭了闭眼。 然后,她松开手,神色重新恢复了冷静。回头看向白衍初,语气平静:“下去。” 白衍初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两人没有再多言,继续深入查探。 地牢的铁门厚重冰冷,萧钰探手触碰,门缝间透出的腥臭味让她眉头微皱。 白衍初随手一拨,锁扣轻易被撬开。 门内,是一片幽暗的牢房。 五名衣衫褴褛的男子被锁在狭小的空间里,手脚被沉重的铁链束缚,身上布满伤痕,地面上残留着尚未干涸的丹药渣滓。 他们的眼神是空洞的,没有焦距,仿佛已经失去了灵魂。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与腐烂的气息。某个战奴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然后,忽然疯狂地嘶吼起来,撞向铁栏! “啊啊啊啊——!” 他的瞳孔已经失去了神采,布满血丝,整个人如同野兽一般,不停地嘶吼,似乎想挣脱铁链扑出来。 这不是人,这是活着的武器,是彻底被改造的怪物。 白衍初站在门口,眸色沉沉。 他握紧了拳,指尖微微泛白,眼底浮现出些许不属于此刻的情绪。 这一幕,与他的某些记忆,重叠了。 血,痛苦,绝望,被当作武器,被迫吞下药物,被改造,被训练,被抛弃……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也有些不畅。 萧钰察觉到他的异样,微微侧头:“你——” 然而话音未落,她便听到身后传来利刃划破喉咙的声音。 噗嗤。 铁链的晃动戛然而止。 白衍初刚刚还僵硬的手臂,此刻已经沾满了血。 他杀了那几名战奴。 萧钰的眼神微微一凝。 正要惊讶于他的身手,九尾突然在识海里出声: 「这小子能借用那老东西的力量,但不多。能力……像是被什么封印住了。」 萧钰没有说话,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疑问被她压下。 她低头看了看白衍初沾血的手指,神色没有波澜。叹了口气:“……走吧。” 此时的白衍初面无表情,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转身离开。 两人一路下行,来到炼丹坊最深处的丹炉前。 火炽烈,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 萧钰低头看了一眼,炉内燃烧着的,不仅仅是药渣,还有一具尚未完全炭化的尸体。 他们今晚并未找到战奴丹的完整配方,相当于无功而返。 沉默了许久的白衍初,忽然笑了:“不知道在荆南城纵火,是什么罪行?” 萧钰淡淡道:“肯定比虐杀这么多孩童判得轻。” 白衍初微微挑眉,手指轻轻一转,一抹墨色火苗在指尖跳跃。 下一刻,火焰吞噬了一切。 炼丹坊在夜色中燃烧殆尽,而他们跃上房檐,转身离去。 第二十七章 天子之谕 晨光熹微,荆南王城的大街小巷,人群汇聚,熙熙攘攘。街头的木制公告栏上,一张张鲜红的布告随风摇曳,上面赫然写着苍劲有力的大字。 “天命所归,国祚不灭!” 在布告之下,是荆南王的昭告: “昭周虎狼,觊觎我荆南疆土,欲犯我社稷。 然荆南乃神明庇佑之圣地,吾王受天命加持,福泽深厚,此乃天意也。 敌军虽众,终将溃败于我神佑之下,无一生还! 然,神明慈悲,赐予荆南之神药神子丹。驱邪避凶,助国渡劫。凡诚心奉祀者,皆可得神明庇佑,保家国安宁永康。 王令天下信众,于大祭之日,焚身献祭,以血换国运。 凡献祭者,皆为国之忠魂,神明必降福泽于其子孙。 愿我荆南子民,齐心协力,共赴国难,以神佑之威,驱逐敌寇,保我江山社稷,永固金汤!” 宣告贴出的短短半日,城内便已掀起一片议论声。有人狂热地跪地祈祷,呼喊“天命昭昭”,亦有人神情迟疑,眼底透出深深的绝望。 在众人的低语中,一道倩影立于人群之外,望着那布告,目光沉沉。 一队士兵扛着箱子穿梭在大街小巷,将成批的神子丹分发给百姓。 她的指尖微微发冷——这与其说是施恩,更像是胁迫。 “百姓若不服药,会被当作不忠于神权的异端。”白衍初站在她身侧,面无表情。 不忠于神权的后果是什么? 被当作叛徒,甚至在祭坛上活祭,以“警示”那些摇摆不定的人。 萧钰站在那里,指尖微微蜷缩,袖中的瓷瓶冰冷地贴着掌心,才得以让她的理智没有在愤怒中彻底沦陷。 “又是丹药,这些人怎么就没完没了……” 她几乎是咬着牙,低声吐出了这句话。 白衍初双手环抱,神色淡漠地看着那布告上的大字,嘴角挂着一抹讽刺的笑:“都说了,你救不过来;除非你把那些制丹师统统都杀了。” 萧钰侧眸看向他,眼底依旧带着怒意:“既然见到了,难道要这么放任不管?” 白衍初轻轻一笑,眉眼间仍旧是不以为意的疏冷: “管?如何管?!荆南已经腐朽不堪。今日不论来的是昭周,还是任何一个外敌,根本不用攻,它迟早会自己塌陷。” 他缓缓俯身,在萧钰耳边低声道:“你救不了他们的,别救了。” 这话仿佛一把利刃,划开心口。她知晓,某种角度来说,她其实认同白衍初的话。 可……这么多人,终将成为战争的牺牲品,百姓何其无辜。 萧钰眼底闪过挣扎,目光落在人群当中。她看见—— 衣衫褴褛的妇人拿着一粒神子丹,手指颤抖,满脸犹豫; 年轻的父亲,将这粒丹药喂进襁褓中的婴孩口中,眼中满是死寂的顺从; 青葱少年郎,眼底明明藏着恐惧,却仍旧双手合十,虔诚地吞下那枚药丸。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却透着坚定: “你瞧,那些吞噬丹药的百姓他们其实知道啊……” 白衍初望着她,黑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有悲悯: “他们也许知道是假的,知道是毒的,可是他们能不吃吗?” 最终,他只是微微偏头,轻笑道:“萧钰,你比我天真——” 或许是。 但她就是见不得,无法放任不理。 萧钰没有再理会白衍初,而是迈步走向人群,目光冷然地扫视着眼前的一切。 明知道光凭愤怒,无法阻止,但她至少要试一试。 几步远,老妇战战兢兢地接过丹药,满脸犹豫,而身旁的孙子却拉着她的衣袖,急切地摇头:“奶奶,别吃……” 老妇的手在颤抖,眼里满是挣扎。 她当然知道这“神子丹”不是神明赐予的圣药,而是荆南王用来控制他们的工具。可她又能怎么办? 如果她不吃,家人会不会被牵连?如果她吃了,她还能不能活? 萧钰眼神逐渐沉了下来,实在看不下去,走上前,轻声道:“这药你不能吃。” 老妇人抬头看向面前一身丹师装扮的白衣女子,眼中透着惶恐和不安: “可是……官府说,吃了才能保佑我们全家……” “这只是谎言。”萧钰声音低缓,却坚定,“这药吃下去后,你不会得到神佑,只会彻底成为丧失意识的傀儡。” 那少年拉紧了奶奶的手,连忙点头:“奶奶,她说得对!爹娘吃了这药,现在眼神都呆了,不像以前那样疼我了……” 老妇人颤抖着手指,抚着药丸,神色迟疑。 然而,还未等她做出决定,旁边一名身穿长袍的男子忽然喝道:“胡言乱语!” 萧钰侧眸看去,只见一名教徒模样的信徒,满脸愤怒地瞪着她,语气激动:“神子丹是神明恩赐,怎能容你污蔑?!” 此话一出,周围的信徒们纷纷投来不善的目光。 “就是!若无神子丹庇佑,我们岂能逃过劫难?” “王上乃天命之子,你竟敢挑拨人心?”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老妇人脸色发白,似乎不知所措。 那名信徒怒视萧钰,猛地伸手就要抢回老妇人手中的神子丹:“把药还给她!” 萧钰眸光一沉,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手指微微一错,卸下了他的关节! “啊——!”信徒发出一声惨叫,捂着手腕跪倒在地。 周围的百姓惊恐地倒吸一口凉气,更多的人纷纷后退,露出忌惮之色。 萧钰看向老妇人,声音低缓:“信仰不该建立在谎言之上。” 老妇人嘴唇微颤,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颤巍巍地收紧了手指,将丹药紧紧攥在掌心,低着头,匆匆拉着孙子退开了人群。 她最终……还是不敢违抗王命。 萧钰望着老妇远去的背影,缓缓松开手指,掌心被自己攥得发白。 暮然回首,瞧见远处白衍初露出讥嘲的笑,无奈般摇了摇头: “失败了呀……” *** 黑夜无星。荆南城内祭祀仓库。 萧钰身形轻盈地落在屋檐之上,借着夜色迅速潜入库房内部。屋内摆放着数十个木箱,盖子半开,隐约可见一颗颗漆黑泛红的丹药整齐地堆叠其中。 她轻轻跃下,取出袖中的滴瓶,准备将液体洒入丹药中,让这批丹药彻底失效。 然而,就在她刚掀开一只木箱的瞬间,一道慵懒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啧啧,大小姐,你这手段可不高明。” 萧钰身形一滞,猛地转头。 白衍初。 他懒懒地倚在门边,单手环胸,目光戏谑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不会天真到以为,把这些药废了,荆南王就会放弃这场‘信仰游戏’吧?” 萧钰冷冷地看着他,沉默不语。 白衍初叹了口气,缓步走近:“百姓不是傻子,他们知道这东西是假的;但他们也知道,不吃它,才是死路一条。” 他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冷意:“你救不了他们的。” 萧钰握紧了袖中的瓷瓶,垂眸道:“我不信。” 白衍初嗤笑一声,拆穿她:“小骗子!你瞧瞧那闪躲的模样,能再有点说服力吗?” 萧钰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平静却坚定:“百姓无辜,得救。” 白衍初一愣,微微眯起眼,片刻后,他忽然笑了,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你倒是比我天真多了。” 萧钰没有理会他,转身继续洒下药粉。 白衍初并未阻止,只是倚着门框,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却渐渐隐去。 “……萧钰。”他忽然开口,嗓音低哑而冷淡,“如果连他们自己都不想活,你又能救得了几个?” 萧钰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夜色沉沉,神子丹上挂着霜,如同轻尘坠入深渊。 两人都再清楚不过,这只是杯水车薪。 但即便如此,她仍要试一试。 因为她不愿袖手旁观。 即便这座城已病入膏肓,她仍愿尽力阻止它彻底腐烂。 *** 突然间,流言如潮水般蔓延。 王城之内,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坊间流言正悄然生长,如同暗夜中的霉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天命已变,神明降下示警!” 最早的流言,来自茶馆里的一位瞎眼算命先生, “老夫夜观天象,昨夜雷云翻滚,神明动怒,此乃’国运将倾’的预兆……” 他一边捻着手中破旧的龟壳,一边摇头叹息,语调低沉沙哑,仿佛真的窥见天机。茶客们本只是听个热闹,但这番话很快随着酒香和热茶,传入了众人耳里,带着些微的恐惧与怀疑,悄然生根发芽。 香客如常的宫外庙宇,衣衫褴褛的流浪道人坐在庙前的石阶上,嘴唇翕动,低喃了一整天: “昨日入梦,天神示警,言道国师误导天命,若不悔改,荆南将有大劫……” 他的声音沙哑微弱,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被天神附体,正在倾诉神谕。庙中香客听到,纷纷面面相觑,虽然没有当即相信,但疑虑已如春日的种子落入泥土,只待时机成熟,便会破土疯长。 庙中的香客听到,面面相觑,虽然没有当即相信,但疑虑如春日里的种子埋下,等待生根发芽。 城西的戏班子里,说书人的折扇轻轻一敲案几,口中缓缓道出一个古老的故事。 “天命昭昭,本应护佑荆南,可有人却逆天行事,强行挽留气数。” “天象已变,神明降下示警,却被有心人遮掩。” “这到底是谁的错?” 百姓听得津津有味,可当他们听得多了,故事就会变成疑问,疑问就会变成信念。 王城内,一夜之间,各种版本的传闻衍生而出: “国师逆天行事,篡改天象!” “荆南王才是神明正统,而国师意图独揽神权。” “神谕已变,天神将降新的神使,以平息劫难。” 三天。 荆南的精神领袖——国师,威望开始动摇。 而真正推动这一切的人,正端坐于茶楼二楼,品茗观棋,冷眼旁观。 “这管用么?” 萧钰倚在窗边,透过木质雕花窗棂,俯瞰楼下街道。 她看着白衍初安排的棋子熟练地穿梭在荆南的大街小巷,将流言播撒到每一个角落。 而百姓的反应,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不会立刻相信,但会开始讨论。 一旦讨论,怀疑便会滋生,而怀疑一旦萌芽,信仰就会动摇。 她目光微冷,思索片刻,又似乎有些将信将疑地回头望向身后的人。 白衍初正一手支颐,懒散地靠坐在窗边,另一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悠然自得,似乎一切尽在掌控。 “都是雪堂埋在荆南的暗线。”他语气平淡,神色间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像是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速度跟银子成正比,很快王宫那边就能收到消息。” 他微微侧头,望向远处灯火辉煌的王宫,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只要让他们怀疑一次,就会怀疑第二次,直到信仰彻底崩塌。”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一推,棋子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别光顾着听八卦,过来下棋,该你了。” 萧钰哪里有心情跟他对弈,转身坐回椅子上,偏头问: “你不是风堂的么?怎么雪堂的人也能调配?莫不是风花雪月四个堂口,你都吃得开?” 她本以为白衍初只是个游走在风堂夹缝中的鬼刹,出个外勤那点微薄的月银混混日子,得过且过。可他似乎能利用云梦楼的资源,有效的调兵遣将,短短数日竟然撼动了荆南的局势。 想到此处,萧钰顿时觉得,她倒是小瞧了面前的家伙。没想到他一个鬼刹,八面玲珑,在云梦楼混得风生水起。 白衍初瞧着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敷衍道: “我同他们说,这是大小姐的命令。这些人自然不敢不服从。” 萧钰睨了他一眼,冷笑一声:“睁眼说瞎话!” 萧钰可是明白的,哄弄不了一点; “我跟雪堂有仇,他们巴不得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外面,那就痛快了……” “那其余三个堂口呢?”衍初悠然抬眸,话锋一转,不动声色地试探,“你与他们的关系,如何?” 萧钰微微一滞,眯了眯眼。 她脑海中的记忆零散而破碎,除了少数至关重要的部分,许多要么消失,要么已被抹去了。 思索片刻,缓缓道: “月堂还行,有位发小……青梅竹马,不过他很小就被送出去修行了;风堂刘夙防我跟防贼似的,你估计能感受到;我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子,天天混迹在雪堂,跟谷青阳那小子关系不错,可能俩人有志同道合的目标——杀我。” “花堂呢?”白衍初轻轻敲了敲桌面,“黎……堂主,你们关系不好?” 萧钰一怔,眼底的神色微微变化,气息顿时低沉了几分。 白衍初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异样,微微挑眉,没再追问,随即轻描淡写地换了个话题: “你不提我差点忘了,花堂的陶夭阿姊也来了,在城外昭周军营。任务结束,你就能见到她。”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几个小巧的瓷瓶,在桌上码成一排,神色带着些许玩味: “她不知道你毒医丹师的身份,只以为你埋伏在城内,特意让我给你带些金创药。都是上等货,看着挺贵的,你赶紧收好。” 萧钰垂眸,瞧着那一排瓶瓶罐罐,指尖微微摩挲桌沿,良久,才低声道: “……白衍初,我们能赢吗?” 白衍初定睛瞧她,并没有直接回答: “萧钰,你这么拼命,值得么?” 萧钰沉默。 白衍初似乎并不需要她的答案,懒懒一笑,面上着点痞气,回到最初的问题: “两国开战,那可是双天字号任务。风堂即便没有天刹来,但有陶夭阿姊在外坐镇呢呀!别担心,不出意外,我们稳的——” 可她的“赢”,与他所谓的“赢”……怕是并不一样。 第二十八章 谈判桌上的猎物与猎人 晨光未及铺满宫殿,金色的帷幔已被人高高挑起。荆南王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冷峻,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殿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今日的朝会,格外压抑。 文武百官齐聚一堂,往日高呼“天命”的声音,如今却充满犹疑。 终于,站在前列的一名老臣拱手而出,语气凝重: “王上,城中流言已起,商贾大批出逃,若再不加以遏制,恐怕会动摇国本。” 荆南王微微皱眉,目光扫向殿下众臣:“众卿怎么看?” 这句话落下,朝堂上瞬间掀起一阵议论。 “王上,臣以为,应当立即下令,严禁商贾离城,否则国库流失,百姓恐慌!” “不可!商贾乃荆南之根基,若此刻强行约束,只会加剧动荡!” “如今战火将至,陛下是否该考虑……听听昭周使臣的谈判条件?” 此话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寂静。 在荆南,天命信仰根深蒂固,多少年来,他们从未想过向任何外敌低头。可是现在,不仅百姓在逃,连权臣都开始动摇,觉得谈判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荆南王的手指猛地收紧,眸色阴沉。 “臣请王上明察!” 又有一名大臣站出,语气激动: “此时此刻,最该忧虑的不是昭周的进攻,而是国内的乱象!陛下可曾想过,这场流言究竟是如何兴起的?” “如今市井童谣传唱:荧惑乱,紫微颤,九鼎偏,白衣换……” 他声音一顿,目光直指朝堂一侧,那一袭金红法袍的身影——国师。语气森然地接着道: “外界传言,天命已变,国师逆天而行,若不改正,荆南将陷入灭国之祸!倘若国师当真为神明代言,为何会引来此等天怒?!”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刺破了所有人心中不愿言说的疑问。 国师,是不是出了问题?神明,真的还站在荆南这一边吗? 朝堂上的质疑声,如暗潮般翻涌。 国师缓缓睁眼,袖袍轻拂,苍老却威严的嗓音回荡在殿中。 “天命,岂容凡人妄议?!”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每一个字都像砸在众臣的心头,沉重而冷冽。 “众卿可曾想过,这些流言是何人散布?昭周大军将至,城中动荡,分明是敌国在暗中挑拨离间。” “而今国难当头,尔等非但不思固国,反倒在此动摇天命?”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缓缓睁眸,锐利的目光扫过满殿群臣,仿佛正在衡量哪些人忠诚,哪些人已生异心。 一时间,那些原本想进言的臣子纷纷噤声,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可是,纵然国师的威压仍在,荆南王的眼神却已然动摇。 他手掌一翻,沉声道:“朕想听听昭周的使臣,究竟开了何等条件。”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气氛顿时骤变。 王上,竟然真的要听昭周的条件?! 国师微微垂眸,深不可测的目光落在荆南王身上。 他沉默片刻,袖袍微微一拂,语气低缓却不容拒绝: “既然如此,臣建议,祭祀仪式应当提前举行。” 荆南王微微眯眼:“你要提前祭天,为何?” “王上心生动摇,昭周大军压境,唯有神明才能护佑荆南。”国师缓缓道,“故此,祭祀不得再拖,两日后,焚身祭天,以血换国运。” 他目光微转,看向殿中某个角落,声音微沉:“柳丹师。” 人群中,一个身着青衣的男子缓缓抬头,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似乎早已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柳时晏微微颔首,语气温润,却带着一丝诡异的从容: “国师放心,神子丹的炼制已在进行。两日后,定能供应足够。” 荆南王皱眉,微微侧头,沉声道:“战奴丹已恐怖如斯,如今又要推’神子丹’,此物究竟是何成分?” 柳时晏笑意不变,语气从容: “此丹乃神赐之药,服之者可得神明庇佑。只需一次,便能让百姓虔诚至死。” 殿中,某些大臣的脸色瞬间变了。 荆南王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可是……朝堂之上,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而国师的目光深邃,仿佛已经看透了一切。 最终,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挥了挥手:“退朝。” 众臣退下,荆南王却独自坐在殿中,久久未动。 他能感觉到,“天命”已然动摇,朝堂的平衡正在崩塌。 曾经,天命信仰是他最大的依仗,是他最稳固的统治基石。如今,权臣质疑,百姓动摇,连他自己……竟然都生出了疑问。 可若真的听昭周的条件,那是否意味着,他必须承认,荆南没有天命,国已经无法再守住。 “王上,你真的认为昭周会仁慈?”一道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荆南王回头,望向缓缓走进殿中的国师,对方神色沉静,拂尘轻扬,声音如雷: “大周王朝覆灭,是因他们不再敬畏神明;昭周篡国,是因他们背弃天命。如今,他们要让荆南也步入灭亡的道路。” “若陛下仍忠于天命,便应率先清理叛徒,尽快祭天,以证天命不灭。” 荆南王目光晦暗不明,长久沉默。 良久,他闭了闭眼,沉声道:“……传令。” “昭周使臣,两日后觐见。祭天仪式,同日进行。” …… 夜色如墨,酒楼深处,灯火浮动。 白衍初立于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棋盘上的黑白子,眉眼低垂,似在沉思。 “明日,谈判。” 他的语调极轻,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整理一盘棋局。 萧钰坐在一旁,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你有几分把握?” “九成。还有一成,在天。”白衍初笑了笑,随手落下一枚黑子,“谈判不是让对方妥协,而是让对方以为自己选择了最好的路。” 萧钰微微蹙眉,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荆南王虽已动摇,但他仍然掌控着这个国家,国师也不会让他轻易投降。” 白衍初微微偏头,目光深沉:“所以……要让他主动跪下来。” 萧钰:“……” 这人说话果然狂妄,可偏偏,他的每一步都铺陈得滴水不漏。 …… 次日,大殿之上。 荆南王高坐于御座,王冠之下,他的面色苍白,显然昨夜未眠。 两侧朝臣分列,气氛沉重,而国师立于殿侧,袖袍轻拂,神情依旧不动如山。 而今日的主角,昭周使臣白衍初,却神色自若,步履轻缓地走入殿内。 他一身绛色锦袍,腰间别着一枚玉佩,举手投足间带着懒散的从容,仿佛这座金殿不过是供他观赏的花园。缓步行至大殿中央,没有跪拜,而是拱手微微一礼,嘴角带笑: “昭周使臣,白衍初,见过荆南王。” 荆南王的眼神微微一沉。 在荆南,所有使臣皆需跪拜王权,这个人,却只是拱手。 这不仅仅是大周的礼制不同,而是……一种刻意的心理暗示——昭周与荆南,已经不在同一层级。 国师眯起眼,终于正眼打量这个年轻的使者。 “昭周使臣,既然是来议和;”荆南王语气沉沉,“那便说说,你们的条件。” 白衍初轻轻一笑,缓步上前一步:“王上,昭周并非嗜杀之国,陛下仁厚,愿留荆南百姓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语气从容:“但这生机……取决于王上的态度。” 荆南王目光微冷:“你们的条件是什么?” 白衍初抬眸,嘴角微扬:“有三道诏令,需王上亲笔书写。” “第一道,荆南王即日起归顺昭周,成为附属国,封‘南安王’,由昭周派员监管政务。” “第二道,荆南王承认过往国策失败,昭周师出有名,荆南百姓不得反抗。” “第三道,王上自请罪己,以示忠诚,昭告天下荆南所有臣民——国破,是因他一人之错。”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这不仅仅是投降,而是让荆南王彻底沦为昭周的傀儡,甚至要他亲手撕毁自己的王权,让天下百姓怨他,而不是怨昭周。 荆南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手指死死攥紧龙椅扶手,目光如刀:“欺人太甚!” 国师的神色依旧冷漠,却微微偏头,看了白衍初一眼,仿佛在思索这个人为何敢如此逼迫荆南王。 白衍初不慌不忙,嘴角微扬,轻飘飘地抛出一句话: “王上,你觉得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一语封喉。 荆南王的呼吸猛地一滞。 “王上若不信,臣可细细道来。” 白衍初的声音不急不缓,如同深夜中的低语,一点点蚕食人的意志。 “荆南如今已是孤城,商贾逃亡,粮草短缺,百姓信仰动摇,连朝堂之上,都开始有不同的声音。” 他目光微转,落在殿中几位朝臣身上:“在座的诸位大人,有多少人愿意战到最后?不如今日便请他们站出来?” 众臣纷纷低头,不敢作声。 白衍初微微一笑,眼底却是冷意:“陛下,您已经没有可以信赖的臣子了。” 荆南王的脸色越发难看,拳头攥紧,甚至微微颤抖。 可白衍初仍不罢休,他微微俯身,低声道: “王上,天命已然崩塌。如今百姓动摇,您可知……再过两日,怕是连他们都会质疑您的王权。” 这句话,彻底刺中了荆南王的心脏。他猛地抬头,眼神复杂地看向国师。 国师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浮现出一丝冷意。 这场谈判,并非在逼迫荆南王,而是在让他“自愿”走向绝路。 终于,荆南王闭了闭眼,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低哑: “……朕,愿写罪己诏。” 第二十九章 神怒降临,信仰不灭 大殿之上,沉默弥漫。 荆南王低垂着眼帘,紧握着手中的笔,指节泛白,仿佛那根笔沉重得足以压垮他的王权。 最终,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在罪己诏上落笔,归顺昭周。 白衍初微微一笑,眸中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光。 “王上果然是聪明人。” 话音落下,他轻轻拱手,步伐从容地后退几步,如同一位满意的猎人,在猎物主动伏首后,决定收网。 “既然王上已做出最明智的选择,那在下便不再叨扰。” 他说完,转身离开,步履平稳,连半点留恋都没有。仿佛这场谈判,本就胜券在握,不过就是走个形式。 当白衍初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外,殿内的寂静维持了许久。 直到国师缓缓开口,语调低沉而威严:“王上,如今,你可以把心放下了。” 荆南王握紧的拳微微松开,疲惫地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 可是下一瞬,他听到国师的声音不急不缓地继续道: “接下来,便该祭天。” 荆南王猛然睁眼!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国师,眉心狠狠皱起:“……祭天?国师,朕已经答应归顺昭周,何必再……” 国师缓缓上前一步,拂尘轻拂,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王上误会了。天命已乱,昭周的谈判,不过是他们的手段罢了。若天命稳固,荆南,便永远不会亡。” “所以,两日后,照旧祭天。这才是荆南真正的归顺之道。” 荆南王的脸色变了。他死死盯着国师,眼底流露出一丝惊恐:“你……” 国师微微一笑,缓缓低声道:“王上不必担心,这一切,交由微臣来处理。” 宫门之外,白衍初抬头望天,夜幕深沉,他嘴角仍噙着谈判得胜后的笑意。 可这笑意,仅仅维持了一瞬,便被远处疾驰而来的探子打破。 “鬼刹大人——”来人急急忙忙地翻身下马,低声道,“宫中消息,国师命令祭天大典照常进行,两日后献祭,神子丹也已提前完工。” 白衍初的笑意彻底消失,眸色陡然一沉。 荆南王投降,不代表国师会停下。这场谈判,并未终结。 白衍初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冷冽: “这老家伙,原来方才一直按兵不动的目的,是这个。”他低声呢喃,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让我们以为投降是终点,其实不过是他所希望的开始。” 萧钰站在云梦楼最高的亭阁,俯瞰整座荆南城,夜色之下,这座城市依旧灯火辉煌,百姓安居,可她知道,两日后,这里可能会成为地狱。 白衍初负手而立,目光沉沉,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荆南王已倒向我们,但国师未曾放弃。如果我们不行动,两日后,祭天一旦成功,国师将利用神子丹彻底控制百姓。届时,荆南的信仰体系会再次稳固,哪怕荆南王已降,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如果我们现在就让昭周军攻城……”萧钰缓缓皱眉,“荆南王方才归顺,昭周却立刻翻脸,昭周的信誉将会毁于一旦,我们没办法同昭周的国主交代。” 进,需违背谈判之约,失信天下;退,国师便会真正彻底掌控荆南,再无翻盘之机。 她看向白衍初:“小机灵鬼,现在该怎么办?” 白衍初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既然那老头喜欢玩信仰,不如,我们也让他尝尝……何为’神迹’。” 萧钰微微怔住,旋即,目光骤然一凝。 “你是说……” 白衍初眯起眼,月光映在他的眸底,泛起一丝幽冷的光芒。 “神子丹既然能制造神明,那我们不妨给百姓一个新的‘神’。” 夜风吹过,席卷起棋局的残子,一场旗鼓相当的对弈,正式开始。 …… 黄昏压城,祭祀将启。 乌云堆积在天穹之上,如沉重的幕布,将荆南王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静谧中。 王宫之外,高耸入云的白色祭坛屹立不动,赤色布幔在风中翻飞,如燃烧的烈焰。广场之上,数千信徒身披素衣,双手合十,虔诚跪伏,口中呢喃着经文,眼神狂热又敬畏。 气氛庄严肃穆,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信仰与献祭。 祭坛之上,国师缓缓睁眼。 他一袭金红法袍,长发束冠,神色深沉而冷漠,拂尘轻扬,宛如不染尘埃的神只,俯瞰着众生。 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如同来自亘古的神谕: “天命昭昭,凡忠于神者,焚身以祭。” “焚身祭天,以血换国运——!” “焚身祭天,以血换国运!” 信徒们高声呼喊,声浪震天,整个广场仿佛被这狂热的信仰点燃,所有人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疯狂。 石砖滚烫,他的皮肤被烫得通红,可他的神情没有半分动摇。 火焰翻腾,他的身影被映照得扭曲,他毫无畏惧,甚至带着一种隐隐的渴望,仿佛烈焰的灼烧是通往神国的门扉。 只要第一个人跳入火海,其他人便会毫不犹豫地跟上。 萧钰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这一幕,指尖死死攥紧袖中的瓷瓶,心脏紧缩成一团。 她知道,若是任由此事发生,荆南王的罪己诏便毫无意义。百姓不会怨恨国师,只会更加信奉“天命”。 哪怕荆南已经归降昭周,可若是“天命”信仰未崩,那么昭周即便推行宽仁的民政,也无法掌控这座城;不会有正常的生产,百姓也永远逃脱不了被献祭的命运。 ——必须打破这种盲目的信仰! 就在信徒即将踏入火海的一瞬间,她欲伸手去抓对方衣袖的刹那,白衍初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警告: “冷静。” 她猛地一顿,侧眸看去,他的眉眼沉静如水,目光深邃。 “愤怒救不了任何人。” 身侧的白衍初隔着袖子扣住她的手腕,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将注意力回到该有的地方,而不是被愤怒影响,忘记了全局的考量。 萧钰的呼吸微滞,拳头死死攥紧,片刻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的情绪归于冷冽。 空气当中充满了火药与易燃药草的味道。 她冷凝着目光,抬手一挥。指尖灵息悄然散出,赤粉色的光影隐匿于空气,与火光交融在一起,淡得几乎不可察觉。 祭坛之上的火焰,骤然一颤。 烈焰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弄,剧烈跳动了一下,随后,原本旺盛的火势竟猛然暗淡,仿佛即将熄灭。 下一瞬,风骤起! 狂风如浪,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广场上的赤色布幔瞬间被卷上半空,猎猎作响,似乎要撕裂这座以信仰构筑的圣坛。 就在风势攀至极点的瞬间,夜空中,一道雷霆轰然落下。 “轰——!” 雷光炽烈,撕裂黑暗,瞬间劈在祭坛侧方。 神像,碎裂! 炽烈的白光瞬间撕裂黑暗,雷霆精准地劈在祭坛侧方,供奉神像的石座瞬间炸裂,碎石四溅,尘烟滚滚。 整个广场仿佛被震得颤动了一瞬。 雷霆精准落在供奉神像的石座之上,雕刻着古老神只的神像应声崩塌,石屑四溅,尘烟滚滚。 整个广场仿佛在震颤,信徒们惊恐地睁大眼睛,望着轰然倒塌的神像,一时间竟忘了高呼,满脸惶然。 “天谴……这是天谴?!”狂热的信徒跪在地上,昂起头,眼神迷惘。 “蠢货!仔细看裂缝里的东西!”距离他最近的人,看得清明,出声骂道。 “不……不可能……!”那人趋近于崩溃。 “为什么……神明为何毁灭自己的神像?!” 有人窸窸窣窣地小声低语:“我们供奉的根本不是神……“ 白衍初眼底闪过一抹幽冷的笑意。 信仰,从来不是靠教义维系,而是靠信徒的恐惧支撑。 当他们亲眼看见神明降怒于自己信仰的圣坛,这份信仰便出现了裂痕。 这雷霆的落点、风势的骤起,并非巧合,而是他们早就在祭坛上安排好的布局算计。 火焰的忽明忽暗,是萧钰灵息点燃火种,干扰火势;风暴的骤起,是白衍初借助地形与祭坛构造,引导空气流动;而雷霆的精准落点,则是云梦楼的探子事先埋下的炸药。 借天象之势,毁掉神像。 撼动信仰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信徒亲眼见到“神明的怒火,摧毁神权”。 如果神明都无法护佑自己的神像,那祂又如何护佑众生? 信徒的狂热开始动摇。 “这……这是神谕?” “为什么天雷会劈向神像?” “国师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惊疑不定地看向祭坛上的国师,目光不再是绝对的狂信,而是带着一丝迟疑和恐惧。 国师终于动了。 他缓缓睁眼,黑袍之下,一道森冷的视线掠过全场,落在那破碎的神像上。 “神怒。” 他声音极低,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冷漠。抬手,长袖翻飞,拂尘一挥。 祭坛之上,燃烧的火堆竟随之一震,原本已经暗淡的火焰猛然腾空,竟比方才更加炽烈。 狂风反卷,将所有尘埃吞没在赤红色的烈焰中,广场再次被信仰的光辉笼罩。 国师立于火光之中,宛如神明在人间的代言者,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整个广场回荡: “愚昧之人,竟敢亵渎神明!” “天神降下雷火,非为示警,而是为审判!世间动荡,唯有信仰不灭,尔等可敢质疑?” 信徒们的恐惧,被国师重新掌控。 他的语调不高,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震慑力,仿佛他的一句话,便是绝对的神谕。 被风压迫得瑟瑟发抖的信徒们,脸上原本的恐惧逐渐变成崇敬,竟再次伏地叩拜: “国师大人,弟子不敢怀疑!” “神明在上,请宽恕凡人的愚昧!” 萧钰站在人群之中,目光冷冷地望着祭坛,眉头不自觉地皱紧,指尖微微蜷缩。 国师几句话,便让信徒们重新跪伏在地,陷入狂热。这样下去,信仰仍然没有被真正摧毁。 她可以毁掉神像、制造天谴,却并不足以彻底撼动国师手中的神权,这些人心中的敬畏,依然没有动摇。 而这时,一道温热的气息倏地贴近耳畔,带着戏谑的笑意。 “萧钰,准备好了么?” 她猛地一顿,侧过脸,对上白衍初幽深的瞳眸。 他的手指轻搭在她的肩头,语调慵懒,带着一丝蛊惑:“看见了吗?” 他没有看她,目光停驻在祭坛上,低声轻笑:“国师的权柄,不止来自神权,还有这些人的恐惧。” “所以,我们要给他们些别的东西……一个新的信仰。” 萧钰的瞳孔微微缩紧,隐隐明白了他的意图。 可还未等她开口,广场之中,忽然有一道声音打破夜色—— “神明已派下新的神使,来拯救荆南——!”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喊,犹如重锤,猛然砸入人群之中。 信徒们骤然一滞,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抬头,四下张望。 “什么?神使?” “神使在哪?!” “是谁在说话?!” 这声音仿佛凭空而生,在祭坛之下此起彼伏,如惊涛骇浪般翻涌而开。 站在高台上的国师微微一怔,眸色缓缓沉了下去。 有人,在挑战他的神权? 气息拂过耳廓,似情人般的呢喃在她耳边细语:“……萧钰,该你了。” 她神经猛地绷紧,还未来得及反应,一股强大的力道突兀地从背后袭来。 “白衍初——!” 惊呼尚未出口,萧钰便感觉到自己猛然一轻,被白衍初一托,径直推到了祭坛之上。 雷光未散,苍穹之下,她衣袂翻飞,发丝轻扬,沐浴在那残存的光辉之中,仿佛真的是被神明选中的使者。 刹那间,整个广场寂静无声,所有信徒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的身上。 萧钰的心跳急剧加快,指尖微微蜷缩,脚步险些不稳。 她转头,死死地盯着站在人群之中的白衍初。 而那家伙却不慌不忙地站在暗处,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神色悠然自得。 像是一个布下棋局的棋手,终于等到了这一步的落子。 国师缓缓眯起眼睛,第一次露出真正感兴趣的神色。 雷光未散,夜色沉沉,风暴正在酝酿,神权与信仰的争夺战,即将在祭坛之上展开。 ? ?感谢宝子们票子~ 第三十章 神权移主 雷光未散,苍穹之下,一抹白影凌然伫立在祭坛之上。 萧钰的衣袂翻飞,月白色长裙映着电光微微泛出冷淡的辉芒,广袖轻扬,宛如神明拂过云端,染着光辉而降世。 乌发轻绾,未施粉黛,眉目间自带一股清冷高远的韵致。雷光映入她的瞳眸,映照出深邃而锐利的光芒,宛如落入人间的天女,无悲无喜,俯视苍生。 她静立在那里,未曾言语,便让所有人不敢亵渎。 祭坛之下,信徒们仰望着她,目光震撼而狂热。 有人喃喃自语:“……神使?” “她是……神明降下的使者?” 这一刻,萧钰面色冷肃,气势凌然,仿佛真的是神明庇佑之下的天命之人。 可她心里,早已狂骂翻天。 白衍初你个混账!!你给我等着!! 她还没来得及拒绝,便被这家伙毫不犹豫地推上了神坛。 什么叫她“该上场了”?她哪是什么神使?她明明是被人算计的棋子。 可如今,所有信徒的目光都已落在她身上——她已经没有退路。 萧钰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收紧,压下心头的震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没有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白衍初站在人群中,目光静静落在萧钰的身上。 她昂首伫立于祭坛,衣袂轻扬,月色洒落,雷光未散,整个人宛如真正的神只。 可他看得分明。 她指尖微蜷,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她的脚步未曾挪动,站得太过挺直——看似冷傲高远,实则分明是紧张到一动不敢动。 但这份紧张,外人看不出来。她依旧是他们眼中“神明降下的使者”。 白衍初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第一步完成,她站在那里,便足够了。 接下来,交给他。 信仰,不是靠一个人的气势,而是靠“神迹”与“信徒的狂热”堆砌出来的。 白衍初的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信徒们的情绪仍在崩溃与混乱的边缘游离。 他们亲眼见证了“天谴”摧毁神像,动摇了对国师的信仰;但国师的一番话,又让他们重新跪伏,试图抓住那仅存的信仰支柱。 徘徊在怀疑与信仰之间,只需要再推一把。 “神明显灵,神女降世——” 突兀的惊呼响起! 白衍初没有出声,但他早已安排好的棋子,在人群之中点燃了第一束火。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惊呼声在广场此起彼伏…… “神使降世!” “神明未弃荆南!” “天神已选出新的使者,庇佑荆南!” 声音如野火燎原,顷刻间席卷整个广场,信徒们的眼神从迷茫,到惊疑,到狂热……他们不再质疑,而是在试图接受。 国师的眼神微微一沉,望向白衍初的方向。 穿过朝拜的人海,那人随意地站在人群当中,未曾言语,未曾抬手,未曾踏出一步。 他看似什么都没做,可也做了全部。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信徒已经倒向了萧钰的方向。 国师眯起眼,目光如锋。 白衍初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藏在风暴下的杀意。 可他丝毫不在意,反倒嚣张地咧开嘴角,放肆地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微笑:嚣张,挑衅,甚至有些欠揍。 “神使”有了,接下来——该“神迹”登场了。 白衍初不疾不徐地垂眸,背在身后的指尖轻轻一扣。 祭坛之上,微光骤起。 广场中央的焚祭火堆,忽然燃起一缕奇异的白焰。 那火焰并非炽烈,而是圣洁的淡金色,像是神明真正降下的天火,与萧钰周身弥漫的残留雷光交相辉映。 神火显圣。 信徒们的呼吸猛然一滞。 “圣火……圣火降临!” “神明真的在护佑荆南!” “神使!神使!!” 此刻,信徒们已经彻底沸腾,他们不再去质疑“天命”是否被篡改;而开始接受。 神明做出了新抉择,选择了新的代言人! 天神最忠诚的信徒,只需要跟随祂的指引。 白衍初并未开口,但他已经推好了最后一枚棋子。 萧钰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但她站在那里,便已然成为了新的信仰中心。 广场上的信徒,已经不再呼喊“天命昭昭”,而是在祭坛前,匍匐叩拜,狂热地呼唤新的神使之名。 人群之中,先前站在国师一方的信徒们,此刻被眼前的“神迹”震慑,他们惊恐地望着祭坛上巍然而立的萧钰,眼神挣扎。 他们开始自发叩首,开始祷告,开始高声呼喊新的神谕。 信仰不需要强迫,他们已经自己跪下了。 国师眼神彻底沉了下来,指尖微微收紧,袖下的拂尘垂落,一言不发。 这位前不久以昭周使者的名义,立于王宫大殿侃侃而谈,逼迫荆南王不战而降,下罪己状的男子,此刻,竟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操控了整个信仰的运行规则。 王权、神迹、民心…… 所有的一切,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凭借一张嘴,王权易主。 无需战争,无需宣告,信仰倒戈。 神迹显,新的神权立。 白衍初缓缓抬眸,眸色幽深,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与那位年过半百的国师对视。 对方连神子丹都还未能用上,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便大势已去。 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突然间,火光映天。 “焚身祭天,以血换国运——!” 国师的声音响彻祭坛,如同神明降下的绝对旨意,回荡在这座即将覆灭的城池之中。 紧跟着,祭坛后一队信徒走出,步伐沉重,目光沉重,脸上浮现出木然的狂热,仿佛灵魂已经被掏空,只剩下对神只的忠诚。 他们毫无迟疑地走向燃烧的烈焰,赤足踏上炽热的石砖,任由灼热的空气灼伤肌肤,却未发出一丝痛楚的呻吟。 萧钰在人群中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那些曾在市井中服下神子丹的百姓。 她瞳孔骤缩,正要出手阻止。 “轰!” 烈焰吞噬了他们。 火光翻腾,信徒一个接一个地跨入火海,皮肉在高温下迅速焦黑,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可他们的脸上,却露出狂热而扭曲的笑意,仿佛这一刻真正得到了神明的接引。 萧钰的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的怒意近乎凝成实质。 然而,献祭并未结束—— 下一瞬,更多信徒井然有序地迈步向前,仿佛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操控的傀儡,一步一步,义无反顾地走向火海。 与此同时,那些跪拜萧钰的新信徒们,成为了国师信仰下的最后祭品。 “背叛者,当献祭神明!” 被神子丹操控的信徒猛然发狂,目光赤红,如同野兽,抬起屠刀,毫不犹豫地朝他们砍去。 “噗嗤——” 利刃划破皮肉,血溅祭坛,哀嚎声、祷告声、求救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大祭坛顷刻间变成了一座杀戮的修罗场。 萧钰目睹这一切,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灵息加身,她猛地踏上前一步,抬手想要阻止那些被操控的信徒。 可人群早已陷入疯狂,四面八方的推搡与撕扯将她裹挟着,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呐喊,鲜血飞溅,她甚至无法分辨哪里是前方,哪里是退路—— 由于目标混乱,她的灵息便成了碍手碍脚的枷锁,就连护盾都不能成形态,生怕一个不小心,刮伤身旁的百姓。 突然,肩膀猛地一震。 有人狠狠地撞了她一下,她重心不稳,直直朝着燃烧的火海坠去…… 炽热的烈焰就在眼前,灼热的风扑面而来,烫得她皮肤生疼。 “萧钰——!” 冷冽的风骤然从背后袭来,一只手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猛然一扯。 巨大的冲力让她整个身子后仰,直接撞入了对方怀中。 白衍初! 他站在火光与尸山血海之中,一手稳稳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按住某名信徒的肩膀,手腕一扭,直接将其扔回人群之中。 相较于她的犹豫,他比她果决得多,也冷漠许多。 萧钰喘着气,心跳剧烈起伏,抬眸对上白衍初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眸。 他的袖口染上了鲜血,发丝在火光中轻晃,眼底却依旧透着那股不羁的笑意: “……再不抓住你,恐怕我们‘神使大人’就要成真正的祭品了。” 萧钰没理会他的调侃,咬紧牙关,抬头望向祭坛。 国师仍然立于高处,眼神漠然地俯视着这一切。 血流成河,尸体累累,信徒在烈焰中燃烧,而他的表情依旧不动如山。 然后,他缓缓张开双臂,嗓音低沉肃穆: “国与我同命!” 下一瞬,他迈步走入火焰,让烈焰将他整个人吞噬。 “轰——!” 火势瞬间腾起,祭坛之上燃起冲天的火焰,烈焰将他的身影吞没,血肉焚烧的焦臭味迅速弥漫开来。 信徒们目眦尽裂,哭喊着跪伏在地。 有人嘶声高喊:“国师大人以命祭天!他是神明最忠诚的信徒!” 整个广场沦为癫狂的炼狱,黑烟翻腾,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已终结。 白衍初瞳孔微缩,猛然一拽萧钰,低声道:“不对劲——” “人没死。”萧钰回头望去,盯着那翻涌的火焰,眸色深沉。 火光冲天的刹那,她分明从那燃烧的硝烟中,瞧见了国师领口熟悉的花纹,与一年前时鹤真人衣服上的同出一辙。 “这火焰里有阵术的痕迹,他假死遁逃了。” 萧钰垂眸,望着翻腾的烈焰,眼底的光芒一寸寸冷却。 沉默了许久,指尖缓缓收紧,最终,做出了今日最违反她思考常态的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几个字: “……发信号,破城吧!” 白衍初侧眸看她,眼底闪过讶异,但旋即欣然笑了: “你终于想通了。” 信号箭冲天而起,云梦楼的暗线打开了城门。昭周的铁骑犹如雷霆般,轰然冲入城中。 等待多时的封崎等人,随军杀入,迅速控制住祭坛混乱的局势。 王城沦陷,昔日的神坛,在烈焰与鲜血中轰然坠落。 萧钰协同花堂代理堂主陶夭一起,穿梭在坍塌的神坛下,救治那些失去神志的百姓。然而更多的人,早已倒在烈焰中被吞噬。 带人搜寻丹药配方的白衍初,撬开了王宫的大门。 大殿已焚毁,神子丹与战奴丹的存放处空无一物,柳时晏踪迹全无。 五日光景,昭周以史上最快的速度吞灭了一座小国——荆南。 曙光降临,血火的余温散去。 萧钰站在炼丹坊的废墟之中,低头望着掌心最后一颗神子丹。 这颗丹药,曾让无数人沦为傀儡,为“神权”献祭生命。 她凝视着它,良久,手指微微一动—— “啪。” 药丸在掌心碾碎,粉末随风飘散,消失在这片血与灰烬之地。 辰风猎猎,吹散了战场残存的血腥气息。 不远处,找了她许久的白衍初,顿住脚步,负手而立。眯起眼,远眺着天边的朝霞翻涌。 良久,声音低哑,透着一丝意味不明: “萧钰……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 日头初升,硝烟散尽,战火褪去后的荆南,终于有了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摊贩们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默默地清扫,收拾完街道的尘土;又默默的摆出了早点摊。 一天一夜滴水未进,萧钰顿时觉得肚子有些饿了。 云梦楼的兄弟们,早就三三两两的围坐在一起,说笑着融入了其中。 高斌一边嚼着包子,一边瞧见了走来的白衍初,连忙要站起身招呼,却被身旁的兄弟一把按了回去。 “作甚?!” “叫衍初来吃饭啊——!这还有空位。”他不明所以。 “你疯了?!”对方压低声音,警惕地瞥了眼旁边,“回去不想在风堂呆了是不是?也不看看他旁边是谁?” “谁?”那女子着术士装扮,背后却突兀地背了把剑。 啊!他想起来了,昨夜被白衍初推到祭坛上,与国师对峙的那位假“神使”。 他还未彻底反应过来,便听见不远处,花堂那一桌有人起身,朝二人笑着招手: “衍初、晓晓,这边——” 高斌茫然地顺着声音望去,视线落在说话的女子腕上佩戴的天刹的护肘标志上,心头猛地一震。 “说话的那位天刹是花堂的代理堂主陶大人。”高斌声音艰涩,问向身旁的人;“难道……衍初身边的是……” “呵。”对方冷笑一声,压低嗓音,“整个云梦楼,在咱们这辈儿当中,除了那位大小姐,谁能让陶大人亲自给她留位置?” 高斌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炸得外焦里嫩,手里还没来得及咽下的包子卡在喉咙口,呆呆地瞧着那二人从自己眼前走过,径直在花堂的座位旁落座。 那一刻,他胸腔里涌起了一种酸涩的情绪,混合着羡慕与嫉妒,恣意翻腾。 身旁的兄弟冷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阴阳怪气: “行啦,别看了,就算盯到他们吃完,白衍初也是看不到你的。” “瞅瞅——瞧见没,如今人家已不同往日,身后有了更大的靠山,哪儿还会想到咱们?” “咱们不过是靠着刘大人混口饭吃,而那边……呵。” 话音落下,那人拍了拍衣摆悠然起身,拽起仍旧愣神的高斌,把他拖走带走,远离“是非之地”。 无人注意,在他们身后的角落里,有人听完了他们的对话,不动声色地放下几枚铜钱,缓缓站起身来。 路过白衍初时,他敏锐地感觉到了窥探的视线,手中的箸筷顿住,猛地抬眼。 然而,当他望去时,那道身影已经融入晨曦人潮,独留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背影。 白衍初眯了眯眼,眸底划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神色。 这人……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怎么了?”萧钰察觉他的停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低声问道。 白衍初收回目光,状似随意地笑了笑:“好像遇到一位熟人,不过……兴许是我看错。”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份疑虑压下,转而微微偏头,瞧着身侧的萧钰,笑意不改地问: “吃完了想去哪儿?我陪你——” 好歹同生死共患难一场,对她的情绪波动略知一二。 知晓她并未完全从昨夜的“噩梦”中挣脱,即便此刻坐在这里,安然地用着早膳,与花堂的兄弟们笑着交谈,但白衍初很清楚,昨夜的献祭与修罗场,仍然印刻在她的心底,挥散不去。 萧钰歪着头,想了想,余光扫到了对面酒楼刚刚掀开的门板,唇角微微一勾: “不如……去喝一杯。馋了——” 大白天就要喝?!她酒量是有多好…… 算了,说出去的话亦如泼出去的水,收回来是不大可能了。那就舍命陪吧! 谁让楼主给他的任务,还没完成呢! 说服自己,自我攻略完毕,一切就好办多了!答应得格外痛快。 他懒懒地伸了个懒腰,笑得风流潇洒,甩下豪言壮语:“我白衍初不把你灌醉在酒楼里,以后就给你萧钰提鞋——” 男人,喝酒前与喝酒时,多少都是爱吹牛的。 萧钰闻言,眯起眼睛,嘴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行啊,你话都撂这了,今日的酒,我请。” 二人一搭一唱,花堂的众人看个热闹,顿时起哄: “需要醒酒药说一声!花堂管够——” 陶夭无奈地摇头,看着他们二人,颇为头疼地叹道: “你们这架势,不得喝断几片,怕是走不出来了。要不留个人跟着?” 白衍初起身,摆摆手:“哎,陶阿姊放心,萧钰哪里缺药?!她就是个行走的丹药坊,喝不出人命来,放心、放心……” 陶夭蹙眉,觉得这话听着更不放心了。 好在二人消失在酒楼后,她瞥见风堂那边,有一名男子起身,远远地跟了上去。 路过她身旁时,那人竟还微微朝她点头,行了礼。 陶夭若有所思,这人怎么有些眼熟? 昨夜跟随军队进城,身手不俗。似乎……在楼主身边见过。 可……叫什么来着? 她脑海中闪过某个模糊的记忆,然而,在她想起对方身份之前,晨曦之下,二人已经走进酒楼,消失在了门后。 ? ?感谢打赏!!! 第三十一章 酒过三巡,真话半酣 清晨的街市,战火后的荆南,仍旧热闹着。 街巷间残存着昨夜的硝烟,废墟尚未清理干净,但街头巷尾,已有商贩摆起了摊子,行人步履匆匆,仿佛这座城池终于从血与火的洗礼中苏醒过来。 酒楼二层,临窗的罗汉椅上,萧钰半倚着扶手,指尖轻轻转动着酒杯,清亮的酒液晃出粼粼波光,也映着她微醺的眼眸。 隔着案几,白衍初懒散地倚着椅背,袖口松松垮垮地折了两道,显得随意又不羁。窗外的微风拂动他鬓间发丝,衬得整个人像是闲散不羁的公子,手腕上的墨玉镯随他的动作泛着沉沉的幽光。 桌上几道小菜尚且满满当当,唯独酒壶,已经空了一半。 酒至三巡,萧钰微醺,眉眼间透着些许慵懒的倦意。 她忽然笑了,语气薄凉:“白衍初,我这一路走来,倒是发现了不少有趣的‘秘密’。” 白衍初挑眉,看着她眼底的醉意,轻轻转动酒杯,笑意里带着几分探究: “哦?说来听听。” 萧钰垂眸,唇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 “我来荆南,并非为了神子丹,也不是什么大义。不过是想挣点钱……” 她顿了顿,轻轻抿了一口酒,随意地道: “王妃请我炼制’无色无味的春药’,我本以为是寻常宫闱秘事,结果发现……” 她停顿了一下,抬眸看向他,眼神透着讥讽:“荆南王被带了绿帽子,是场’借子篡权’的阴谋。” 白衍初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旋即嗤笑出声:“哈,贵妃怀上的孩子,并非荆南王的?” 萧钰点头,笑意淡淡:“可不可笑?荆南王事业不行,家庭也是一团糟,被人戴了绿帽子,还不自知。” 白衍初轻嗤,眼底的讽意不加掩饰:“这世道,荒唐事太多,倒也不差这一个。” “是啊。”萧钰轻叹,抬手饮尽杯中酒,舌尖泛起微苦,“可笑得多了,也就麻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兴致又被勾了起来,唇角微扬,顺手拉了拉白衍初的衣袖,示意他听自己继续讲。 白衍初侧眸看她,目光扫过握着自己手腕的皙白指尖。她小指头无意识地勾了勾玉环,冰凉细腻,与他腕间的墨玉镯子形成黑白分明的反差。 白衍初微微挑眉,被这画面搞得有些痒。干脆换了个手执杯;带镯子的手肘凑近了几分,懒懒地搭在桌沿,由着她把玩,眼神示意她继续。 “南平的丹药世家因为炼制的长生丹,被灭门了。你可听过?”萧钰语气淡淡,似乎并不惊讶这个结局。 白衍初闻言,眸色沉了几分。视线落在镯子与她的指尖。语气敷衍地应声:“嗯,听说过。” ”可笑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炼的是什么……” 萧钰并未留意自己不经意间对白衍初的影响,低笑着摇晃酒杯,像是随意地叙述着一场旁人的故事;“主事拿着号称绝密的配方,可主要的原料提供者,他却说不上来那人是何模样。” “每次收货,都是个戴着面具、蒙着面的神秘人,偶尔月余一次,来取成品。” “那不就是个代加工工厂。”白衍初冷笑一声。 “可说呢!” 这句点题,说到了萧钰心坎里,一拍他手臂。忽而又叹息,语气伤感: “可我捣毁了炼丹房的第二天,这个世家就被灭门了。” 她语气轻得像是在说天气如何,可握着酒壶的手指,却收紧了一分。 白衍初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眼底微光浮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缓倒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才低声问: “你在意?” 萧钰轻轻笑了一声,指尖轻摩着酒杯壁,目光落在酒液之中,像是在嘲讽自己: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账,怎么算?” “算不了。”白衍初语气淡淡,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若在意,便是他们罪有应得。你若不在意,便是他们命中该绝。” 萧钰嗤笑:“这是什么歪理?!” 白衍初耸肩,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这世界讲的从来不是道理。”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二人酒杯上,折射出淡淡的光晕。 萧钰撑着下巴,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滑动,目光微微迷离,带着酒意的微光。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伸手在储物戒指里摸了一下,取出一只玉瓶,丢给白衍初:“给你——” 白衍初随手接住,晃了晃,挑眉:“什么?” “送你了。”萧钰撑着下巴,眸色微微发亮,笑得有些醉意,“黑市上价值万金一瓶的丹药。但这瓶,是我突破通灵境后淬炼的,比卖给黑市的货色,好上百倍。” 瞧她那得意洋洋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吹牛。 也是,哪有这么年轻的通灵境。制丹炼药讲究一个熟练工再加上一些些天赋。一般人要熬到七老八十了,才有可能到聚灵境。想要越过通灵境,基本是不可能的。 白衍初捏着玉瓶,失笑:“这是什么意思?” “祝你破境啊!”萧钰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随意给了个礼物,“就算不吃,拿去卖了也够潇洒几年的。” “啧,豪气。”白衍初拇指摩挲着玉瓶,眼神深了几分,嘴角却微微勾起,语气带笑。 他静静地盯着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像是在思索什么。 半晌,忽然道:“萧钰,你该回去了。” 萧钰眉梢微挑,抬眸看着他,人有些懵:“回哪儿?” “云梦楼。” 白衍初望着她,语气意味不明。 萧钰眨了眨眼,似乎没有听清。 “萧溟托我带话给你。老头原话是这样的……”白衍初目光微垂,嗓音低沉。随即换上了某位老父亲的语气: “中原的‘禁药’是查不完的,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若想清理干净,就得有能压住局势的手段,不是靠一个人冲在前头。” “一个将军天天想着做前锋兵卒,像话么?!她得学会把事情交给更合适的人去办,而不是凡事亲力亲为!” “再说了,云梦楼有的是人手,有的是资源,真以为天下就缺她一个萧钰?!” 萧钰怔住了。 似乎是被他这几句话震慑到了,眨了眨睫羽,盯着面前的俊颜,半天没反应。 白衍初看她这模样,叹了口气。像是不忍心似的,语气放轻了些: “你家老头大概意思是想表达,他挺想你的。” 萧钰垂下眼眸,眸光闪了闪,像是在消化这些话语的分量。 良久,她低声喃喃地问:“……你觉得呢?” 白衍初笑了,眼底透着些许笃定:“你自己早就有答案了,不是么?” 当她下令,打开城门,铁骑破城的那一刻,她便已经得到了答案。 何须,又来问他。 萧钰没说话,目光投向窗外的街道。 良久,她笑了,语气带着几分轻嘲,突然道: “白衍初,你知道吗?我原来的世界,和平得很。” 萧钰晃着酒杯,声音低低的,“那里的战争,早已是史书上的东西。人与人之间的争斗,不过是职场里的勾心斗角,利益的倾斜。” “我曾经为找一份实习焦头烂额,没想到,穿过来后才发现,”她顿了顿,轻轻笑了一声,目光有些缥缈,“那样的生活,才叫幸福。” “这九州的乱世,何时才能是个头——” 白衍初静静地看着她,指尖轻轻扣着酒杯,未曾言语。 他何尝不是如此想的?! 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因为这一切,他感同身受。 萧钰突然又丧气地叹息: “这个世界根本不像仙侠小说那样精彩纷呈。修行,也并非虚无缥缈的仙道,而是赤裸裸的资源掠夺。我曾尝试阻止这类黑市交易,但发现幕后黑手往往是王公贵族、皇族、修行世家……” 她抬眼看向白衍初,语气莫名:“你说,到最后,我会不会也变成那副样子……” 白衍初瞧着她,静静地摩挲着玉瓶,缓缓道: “你会不会变成那副样子。归根到底,不是看你做了什么,而是看你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萧钰撑着脸,眼神略微迷离,似乎真有些醉了。 白衍初看着她微醺的模样,忍不住轻轻拿过她手中的空杯,劝了一句:“别喝了,你醉了。” 可手中的酒壶,却又被萧钰抢走。 “没事。我这里有解酒药。”说话间,她真的就掏出一颗丹丸,看也不看一眼,直接打开盖子,丢到酒壶里。 白衍初目瞪口呆:“你干嘛?” 萧钰理所当然:“加点料。” “你是怕醉得不够快,还是嫌解酒药用不掉?” 白衍初哭笑不得,连忙抢过她手里的酒壶,生怕她真的摇匀了直接对嘴喝。 踏进酒楼前,她豪情壮语说要把他喝趴下,他以为她有多能喝。原来,也不过如此。 萧钰被抢了酒,顿时不乐意地嘟起嘴,瞪着他不语。双颊染了霞色,看上去无辜又有些可爱。 白衍初无奈地叹了口气:“还喝?” 萧钰眨了眨眼,忽然咧嘴一笑:“……喝。” “行,那就接着喝。”白衍初失笑。 收到“许可”,萧钰又想去抢他手中的酒壶。 白衍初躲开,单手一圈,将她拢在怀里,同时把加料的酒壶举得老高,哄着:“这壶不行,我给你换一壶新的。” 萧钰不干了,眼睛微微眯起,哼哼唧唧地耍起赖来:“不要,我就要喝这壶——” 白衍初耐着性子,试图跟个醉鬼讲道理:”这壶真不行。加了料,喝多了会吐的。” 萧钰忽然一顿,抬头看着他,眼神一转,莫名有些狡黠。 “那你喝。” “……什么?” 萧钰歪着头,笑意森然:“我命令你,白衍初!喝了这壶酒,你把我骗上祭坛的事,咱们就一笔勾销,既往不咎。” 白衍初:“……” 敢情她还记得这事呢! 于是,在某个醉鬼的“威逼利诱”之下,白衍初非常不情愿地尝了一口加料酒。 味道……还行,就是有些奇怪,像是那种长辈们喜欢的人参大补药酒的味道。 他正想偷偷将壶放下,萧钰原本迷离的眼,瞪圆:“喝呀!喝完——” 白衍初:“……” 她到底醉没醉?不会是装的吧! 白衍初拿着酒壶,看着面前笑眯眯的萧钰,面露迟疑。 这女人明显醉得不轻,可偏偏眼神清亮,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促狭。她催促地挑眉,食指轻轻敲着桌面:“怎么,还不喝?” 白衍初嗤笑,慢悠悠地抬眸看她:“萧钰,你不会是在坑我吧?” 萧钰歪着头,笑容甜美:“你要是不喝,就是心虚。” 白衍初:“……” 行啊,这都能给她说成心虚? “大小姐亲自请的酒,我白衍初哪里敢不喝?!” 他压下心中的猜忌,抬起酒壶,仰头灌下。 酒液微凉,带着隐约的药香滑入喉咙,竟比寻常酒水更加利口。 白衍初放下酒壶,舔了舔唇,微微蹙眉:“……有点后劲。” 萧钰眨了眨眼,不语。观察他的反应。 白衍初正要说话,脑中却突然一阵昏沉,眼前的画面晃了一晃。他下意识撑住案几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眸光微微一缩。 她混的丹药——有问题! 然而,他刚察觉到不对,意识便开始飘忽,像是被层层黑雾裹挟着,沉进了深不见底的梦境之中。 “萧……钰……” 他强撑着,试图抬头看她,可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最后一个音节还未吐出,整个人便一头栽在了桌上。 彻底昏死过去。 萧钰眨了眨眼,确认他是真的睡死了,忍不住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白衍初毫无反应。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 “唉!将你弄晕可真不容易,还得浪费我一颗破限丹。明天早上起来,不要太感谢我哟!”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绕到他身侧,单手撑着下巴,欣赏着白衍初的睡颜。 这家伙平日里机警得很,狡猾得像只狐狸,没想到今天竟然被她阴了一把,着实令人舒心。 她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低声嘀咕: “活该!谁让你老算计我。” 白衍初长睫微颤,睡得不算安稳,像是本能地察觉到有人靠近,眉头微皱了一下。 萧钰立刻收回手,心道不能再逗了,万一这家伙酒量逆天,突然醒过来抓她,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她迅速起身,把白衍初扶到软榻上,顺手拽过一件外袍盖在他身上,又看了看桌上空掉的酒壶,满意地拍拍手。 完美。 萧钰轻手轻脚地收拾妥当,整理了自己的衣摆,重新理了理发丝,神色自然地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准备溜之大吉。 可她前脚刚迈出门槛,还未走出一步,便猛地对上一双清醒得过分的眼睛。 封崎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门口,背靠着墙,手臂抱胸,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萧钰心头猛地一跳,呼吸一滞。 这怎么还守着一个人?! 她迅速回神,目光微微一闪,暗自权衡着对策。 他不会是白衍初留的后手吧? 不至于。 这家伙才刚刚被她灌醉,哪有空安排这些?! 可万一……这小子只是意外出现在这里呢?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对策,表面上却神色自若,甚至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语气随意地道:“找白衍初?” 封崎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萧钰从他身旁走过,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自然得像是在交代杂事:“白衍初喝多了,没大碍,明早就能醒。”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你……好生看着他。” 封崎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多言。 萧钰心里一松,知道自己成功唬住了他,脚步不紧不慢地往楼梯口走去。 她背对着封崎,嘴角一点点扬起。 ——顺利过关! 她轻盈地迈步下楼,脚步越来越快,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三十二章 逃跑 正午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房内的地毯上,浮尘在光束中缓缓飘动,映得屋内一片静谧。 白衍初缓缓睁眼,眉心微蹙,眼底一片迷蒙的困倦。 他盯着头顶的房梁,怔了一瞬。 脑袋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记,喉咙发干,浑身都透着一股酒后的乏力。 他动了动手指,察觉到丹田处的灵息流转异常顺畅,气息比昨日更加凝实,甚至隐隐有了突破的痕迹。 白衍初眸色微变,猛地坐起身,掌心一翻,运气调息,体内的灵息瞬间澎湃而出,如同江河归海,绵延不绝。 他破境了。 而且是莫名其妙地破境了。 白衍初眉头跳了跳,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股从未有过的强大力量清晰地浮现在他感知之中,甚至比他自己预想的突破还要干脆利落。 他下意识地垂眸,视线落在一旁的桌案上。 昨夜萧钰随手丢给他的玉瓶,静静地躺在那里,瓶塞已经被拔开,此时空空如也。 白衍初:……??? 他努力回忆昨夜的细节,可脑海中却一片空白,只依稀记得某个女人逼着他喝下一壶“加料酒”,然后……然后他就彻底断了后续? 所以,昨天她丢入瓶中的丹药,是那颗送给他的破限丹。 白衍初揉了揉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气,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他自诩精明,算计无数,结果竟然被一个女人阴了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有点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压下内心复杂的情绪,他抬眼四顾,发现屋内一片整洁,唯独少了一个人。 萧钰不见了。 白衍初心头一紧,倏地起身,甩了甩还有些晕沉的脑袋,刚迈步走向门口,便听到了一声不咸不淡的嗓音: “醒了?” 白衍初停下脚步,侧眸一看,才发现房内的另一角,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封崎斜倚在椅背上,手里玩着一柄短刃,神色淡淡地看着他,眼里透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白衍初眯了眯眼:“……你怎么在这?” 封崎随意地摊手:“大小姐让我照顾你。” 白衍初:“……” 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半晌,他嗤笑一声,语气懒懒的:“哦,她让你‘照顾’我?” 封崎点头,神色淡然。 白衍初目光微沉,嘴角的笑意意味不明。 “那她人呢?” “走了。” 白衍初挑眉:“什么时候?” 封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昨日你醉倒后,她就走了。” 白衍初神色微变,眸色深邃如渊:“……她就这么跑了?” 封崎微微颔首:“嗯,顺便让我‘好生照看你’。” 白衍初扶额,眉心狠狠跳了跳,笑得极其无奈:“呵。” 他沉默了一瞬,目光缓缓移回桌上的玉瓶,心情复杂得无以复加。 他昨晚被算计了,彻底的那种。 不仅被萧钰灌醉,还被她顺手塞了一颗破境丹丸,等他一觉醒来,不仅突破了,还被她直接抛弃了。 白衍初觉得荒唐得很,简直让人哭笑不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捞起椅背上的外袍,披在肩上,抬脚就往外走。 封崎见状,挑眉:“去哪?” “追人。”白衍初语气不善。 封崎淡淡地提醒:“你现在追也没用了。” 白衍初脚步一顿,侧头看他,目光微凉。 封崎不疾不徐地继续道:“依大小姐的脚程,这会儿估计都快到昭周边境了,十有八九追不上。” 白衍初盯着他,眼神意味深长:“……你就这么眼睁睁地让她跑了?” 封崎平静地回望他,语气不疾不徐:“她要走,我拦得住?” 白衍初:“……” 拦是拦得住的。可萧钰要真铁了心想走,能怎么拦? 一时间,屋内再次陷入安静。 白衍初眯着眼,静静地看着封崎,像是在思索这家伙到底是真心“听命行事”,还是根本就懒得管萧钰。 半晌,他语气微妙地开口: “以你的身手到现在还是位侍者,应该不属于看透世情摆烂的那种人。你是在等什么人?” 封崎没说话,盯着他的眼神,充满了戒备。 白衍初起先只是一个猜测,现在真问出口,瞧封崎的反应,他反而是肯定了这个答案: “你是楼主身边的人。他安排你,助力萧钰回来接手云梦楼。那你昨天怎么不拦着她?!” “她既然不愿留下,我多嘴也没用。”封崎淡淡地回答,没有否认。 言下之意:大小姐是他的主,主子说的话,都是命令。 白衍初嘴角抽了抽,这家伙……忠心得无药可救。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忽然有些头疼。 片刻后,他抬眸,笑得意味深长:“算了,人既然跑了,就让她跑吧。” 封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她会回来的。” 白衍初眉梢微扬,目光幽幽地看着封崎,似笑非笑:“哦?你这么确定?” 封崎语气平静如水:“直觉。” 白衍初瞧着他,眼神玩味,嘴角微微扬起,像是难得遇到了点有趣的事。 她走了,走得干脆利落,连个道别都没有。 可有些事,不是走了就能断干净的。 白衍初指尖摩挲着手里空荡荡的玉瓶,嗓音懒懒的,透着点说不出的意味: “走吧,看看她到底能跑多久!” 风再大,总会有停下的时候。 第三十三章 执念未休 雨后的山谷,空气湿润,沁人心脾。 只是这地势坑坑洼洼,走得并不顺畅,尤其是那些纠缠不休的蔓条,恼人得紧。 明明眼前有路,它们偏偏生生阻断去处;而那些看似无路的地方,反倒寸草不生,像是特意开出一条隐秘的道,诱人踏入。 萧钰酒过三巡,步伐虚浮,走得晃晃悠悠。风穿过林间,拂过耳畔,树影斑驳,晃得她愈发迷糊,整个人都像是飘进了梦里。 思绪混沌,交织着九州的风雨、九尾的残魂、自己前途未卜的迷茫。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山的,更不知道这片山谷究竟是何地。 只记得,她进了安晋国境,之后便一路漫无目的地跟着白衣剑走。 倒也不能说是完全漫无目的——她每次遇见岔口,便唤出白衣剑,催动灵息,让剑为她指引方向。 于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一脚踏进了这座陌生的“无名山”。 这座山怪得很。它倒不如说是“魔幻”,尤其是那些缠绕在林间的藤蔓,活像是有了灵智——想砍,砍不断;想烧,灵息之火竟也奈何不了分毫。 她是个审时度势的人,斗不过,便老老实实地顺从。 跟着走呗! 万一这是什么上古阵法,误打误撞还能遇上一场奇缘呢? 醉酒之后,连脑子都比往常“清醒”了不少。她想着,嘴角翘起一抹笑,索性不再多想,乐得自在。九尾自打她喝醉后,就懒得搭理她了,缩在识海里沉沉睡去。 她倒也无所谓,反正也习惯了这家伙三天两头摆烂。 迷迷糊糊间,她隐约看见前方有微弱的光亮。 她伸手拨开那碍眼的藤蔓,正要迈步,脚下一空,险些直直跌了下去…… 萧钰心里一惊,忙不迭地稳住身形,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竟站在了一处悬崖边上。 崖下,是一片巨大的山谷,晨曦透过密林,洒落在山谷之中,斑驳的光影随风摇曳,宛若仙境。 她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整个山谷如同一幅瑰丽的山水画卷,在她眼前缓缓铺展开来:瀑布自远山倾泻而下,千丈飞流,直落谷底,水光在朝阳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犹如银河坠落人间。雾气在谷底蒸腾,如云海翻涌,模糊了山谷与天际的边界。 “……哇。”她忍不住发出惊叹。 这不过是这座山谷的一角。 那是一座座牌楼,以剑为梁,以剑为柱,整座剑楼竟是由无数宝剑垒砌而成,巍然耸立,直通山谷深处。 而在剑谷西侧,太阳高悬之下,一座古朴的山庄静静伫立。 庄门沉稳厚重,门扉之上刻着繁复的剑纹,苍劲有力,透着岁月沉淀的沧桑感。 她眯起眼睛,看着那门上的剑纹,心头猛然一跳,忽然想到了一个传闻已久的名字——葬剑山庄。 她一愣,随即眨了眨眼。 然后,脚步毫不犹豫地朝着山庄迈了过去,浑然不觉自己即将闯入何等禁地。 足尖轻点,落在山涧空地的青石上,湿润的石面透着些微凉意,让人酒意稍清。萧钰抬眸四顾,目光无意间掠过前方,随即微微一顿。 距离她不过几十米远的地方,竟端坐着一道身影。 那人白发如雪,静坐于青石之上,仿佛与周遭的天地融为一体。衣袍随山风微微浮动,背后长剑未出鞘,周身却透着一股锋锐至极的凌厉之气,仿若这天地间所有的剑意,都因他而生。 那人缓缓睁开眼,眸光如同出鞘之剑,锐利而冷冽。 明明没有半分杀意,然而被他一眼望去,萧钰却莫名一个激灵,醉意瞬间散去不少,心头甚至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只要对方愿意,她下一瞬便会被那道目光斩裂。 “合道境剑修?遇到个活的——” 她喃喃低语,酒意尚未完全退去,眼神却透出几分惊愕。 这一年她走南闯北,听到过不少当年九州战役的传闻。不同的版本里,有人将那些年描述得如神话传奇,也有人添油加醋地演绎出各种隐秘秘闻。 但所有故事的共通点是:那时九州大陆强者辈出,化神境的修士一抓一大把,合道境虽然不多,却也是真正能左右战局,独当一面的存在。 可如今灵气衰退,修行道艰难至极,金丹已是巅峰,元婴更是凤毛麟角,化神境已几乎绝迹于世。 此刻,让她见到一位比化神还了得的合道境剑修。 “……赚了。”萧钰舔了舔后槽牙,酒意还未完全散去,心里却已隐隐有些兴奋。 被人一语道破境界,还是位筑基境的“小朋友”,白发长者眸色中也略显诧异。 他本不欲理会闯入者,然而此刻仔细凝神望去,却察觉到她身上的古怪之处——她的灵息虽与寻常修士无异,但在更深层的地方,却藏着一股异样的气息,幽深、混沌,若隐若现,如同沉睡中的异兽,沉稳而危险。 九尾。 剑尊目光微沉,神色未变,心中却已然明了。 此女身怀九尾残魂,但却能在九尾的气息中保持神志清明,甚至连灵息都未曾被侵蚀。 “倒是个有趣的姑娘。”他心念微动,却仍不欲让她多做停留,目光淡淡扫过,语气平静地说道: “小友误闯葬剑山庄后山禁地,如无要事,便请自行离去。此处剑气凶猛,久留对你无益。” “你让我走,我就走……那我多没面子。” 萧钰正醉着,哪有什么道理可讲。礼仪也都丢到脑后去了,全凭小性子做事。 这些天,她心情不畅,正想找人打架。 巧了,这不遇到个能练手的。赶她走,怎么可能?! 阵前第一步,叫阵。 “老头,你一个合道境的剑修,不去拯救苍生,倒是躲在这穷山沟里清修,莫不是功力退步,不敢见人了?” ”她语言挑衅。 长者眉毛都未曾挑一下,一脸平静地瞧着面前的“小娃娃”叫嚣,像是巨象在盯着挥舞触角的蚂蚁,悲悯又有些……不屑。 萧钰心情愈发的气闷了。她轻轻晃动酒壶,眼神炯炯地看着对方,冷笑: “怎么?闭关太久,剑都生锈了?还是怕我一个筑基境的,把你打趴下?” 白发长者看向眼前这个醉眼朦胧的女子,眉头微微皱起,但并未表现出不悦。 这女子身怀九尾的魂魄,竟仍然能够神志清醒,与普通人无异。虽然眉目中充满了矛盾与迷茫,但能够压住九尾的狂躁,倒是一位心性坚定的女子。 长者目光微动,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他依旧没有动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压倒性的气场: “你已经决定了自己的路,那便来试试吧!” 听到此话,萧钰眼睛顿时一亮,扔掉酒壶,瞬间拔出了身后的白衣剑,挥剑便朝那人攻去,虽然醉意未消,但她的剑势犹如疾风骤雨,带着压迫感扑向对方。 白发长者瞧见了她手上的剑,眸光闪烁,暗了几分,约莫是明白了些什么。 然而—— 啪! 只是一瞬,萧钰的剑还未触及对方,她的手腕便被一股无形的剑气轻轻一拨,整个人顿时被震得向后倒退三步,险些站不稳。 “……?!”她脸色微变,根本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长者仍然坐在原地,长剑未曾出鞘,甚至连身形都未曾晃动半分,只是那双冷静的眸子,带着些许淡漠与审视。 “就这点本事么?” 萧钰被激得心头一狠,舔了舔唇角,目光燃起不服输的光:“再来!” 她身形猛然跃起,白衣剑回旋于掌间,剑光如流火一般劈向对方。 可下一瞬—— 白发长者只是衣袖轻拂,便在她剑光临身前的刹那,直接将她整个人震得倒飞出去。 萧钰重重摔在山涧的青石上,手中的白衣剑几乎脱手而出,她闷哼一声,迅速翻身而起,嘴角甚至被震出了一抹血迹。 “……再来!” 她毫不犹豫地再度冲上去。 然而,依旧是毫无悬念地被碾压。 白衣剑再一次被震开,萧钰的身形被无形的剑气逼退,几乎连站稳都开始变得困难。 但她依旧不肯停下,眼神倔强得可怕,甚至带着几分狠意。 长者看着她,眉头微蹙,心中微微生出一丝讶异。 这丫头…… 竟丝毫不畏惧? 不知疲倦地,一次又一次冲上来,即便明知毫无胜算,也咬牙硬撑,仿佛这一战对她而言,比命还重要。 长者目光微动,终于生出一丝试探的念头。 他倒要看看,这执念,到底能支撑她到什么时候? 山风猎猎,吹动萧钰凌乱的发丝。 她单膝跪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虎口隐隐发麻,握剑的手早已因震荡而发颤,可她却仍旧固执地撑着剑身,咬紧牙关,试图再次站起身来。 她的衣摆沾染了山涧湿润的泥土,腕上的青筋微微绷起,额间渗出薄汗,眼底却没有丝毫退缩。 长者平静地看着她,神色依旧淡漠,仿佛从头到尾都不曾认真出手,甚至未曾拔剑,仅凭剑气便将她一次又一次地压制回去。 这场较量,本不该有任何悬念。 她一个筑基境修士,哪怕天赋再高,又如何能与合道境剑修对抗? 可她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站起,像是不知疼痛,也不知疲惫,哪怕她的身影在剑气的冲击下显得如此渺小,哪怕她的身形已然狼狈不堪,却仍倔强地执剑向前。 他的眸色微微一沉。 这丫头……竟然如此固执。 他本以为,她会在第三次倒下后,心生惧意,或至少知难而退。 但她没有。 反而一次次地冲上来,剑锋愈发凌厉,招式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像是在逼迫自己突破极限,又像是在不甘心地证明些什么。 她的剑意并不完美,甚至可以说是漏洞百出,步伐混乱,内息紊乱,每一次攻击,都在透支她的灵息。 可即便如此,她的剑依旧锋锐,她的眼神依旧坚定。 这让他微微皱眉。心中那丝淡淡的审视,逐渐变成了试探。 她的剑意,究竟能撑到何时? 她的执念,到底是因何而生? 她……能不能扛得住? 长者指尖微动,体内剑意微微释放,但依旧未曾拔剑,仅凭周身剑气化作无形屏障,轻轻一震,便将再度攻来的萧钰逼退数步。 “还要继续?” 他低沉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如水。 萧钰踉跄着稳住身形,死死盯着他,喘息间冷笑了一声,嘴角甚至带出一丝血迹: “……怎么,打不过,就想劝我放弃?” 剑尊神色未变:“你已是强弩之末。” “无所谓,今儿老娘就要干翻一个合道境。” 长者叹了口气,眼中没有丝毫的得意,反而带着一种冷静的训诫,幽幽地开口提醒: “你以为,这样的剑法就能与我抗衡?不使全力,你是碰不到我的。” 萧钰咬牙,猛地抬剑,再次冲向对方。 剑光呼啸而起,带着不屈的执念,再次斩向那道巍然不动的身影。 然而,这一次,他终于站起身来。 只见那人微微抬手,周身剑气骤然凝聚,刹那间,空气仿佛凝滞。无形的剑刃在虚空中浮现,层层叠叠,仿佛千军万马,朝萧钰席卷而去! 简洁、干脆、利落。 萧钰瞳孔微缩,心头一震,几乎是瞬间便意识到——这次她躲不开。 “轰——!” 下一瞬,剑气轰然落下,像是一道无形的狂潮,将她的身影彻底吞没。 她整个人被剑气冲击得直接掀翻出去,狠狠地撞在山涧的巨石上。 碎石崩裂,尘土飞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她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从巨石上滑落,狼狈地倒在地面上,手臂颤抖,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寂静中,只剩萧钰的喘息声,伴随着山间风声,凌乱地回荡着。 风卷起落叶,拂过战局已定的天地。 白发长者低头看着她,目光微敛,语气淡淡:“说了,要用全力。”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目光落在她空荡的掌心,轻轻叹息,像是在斥责自己不成器的徒弟: “另外,剑不能离手。没了兵器,你拿什么对敌?” 萧钰咬紧牙关,她艰难地从石头上爬起,狠狠擦掉唇角的血。手抖得不停,却仍旧不放弃地想要去握几步远,立在石头缝中的白衣剑。却发现手臂酸痛无比,几乎没有力气将剑拔起来。 彻头彻尾的挫败感,笼罩下来。 不甘心! 她艰难地抬眸,目光死死盯着对方,嗓音沙哑而固执:“……这就是全力。” 他迈步向前,衣袍随风轻扬,身影仿若随风而动,竟是未曾踏碎一丝波澜,整个人直接立于水面之上,宛若御风而行。 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力。 “为什么不借用它的力量?”他目光微沉,似看透了一切,语气轻缓,却如同一道剑锋般锋锐:“如果你用了,兴许还能同我战个平手。” “……它?”萧钰微微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九尾——” 他低声道,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锋锐,如剑刃划破沉寂。 萧钰瞬间僵住,瞳孔骤缩。 他竟然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九尾,这人不简单。 「这老头,是剑尊。活得都已经快要与天地长久了。」 九尾懒洋洋地在识海里醒了过来,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九尾,醒了! 第三十四章 九尾既我 九尾微微舒展着虚幻的身影,尾巴轻轻一甩,似乎颇为意外: 「怎么跑葬剑山庄来的?」 萧钰咬了咬牙:「白衣剑自己来的。」 九尾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兴致忽然高了起来:「哦!那不奇怪。剑尊剑无尘,是你母亲的师父。他能指点你,估计是也认出了白衣剑。」 萧钰一听,顿时犹豫了:「……那是战,还是跑?」 九尾却来了兴致:「干嘛跑啊?!好久没跟他过招了,战——」 蓬勃的灵息自四面八方汇聚,与谷中森然剑风交错激荡,空气仿佛被撕裂,隐隐传出低沉的嗡鸣。 天地之间,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对峙着,火与剑,妖息与剑意,碰撞出看不见的火花,压得四周山林瑟瑟作响,连谷中瀑布的水流都微微震颤。 萧钰缓缓抬起手,活动了一下脖颈,刚才被剑气轰飞时撞伤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她随手揉了揉,眯起眼,死死盯着对面的剑尊。 这一战,看来是无可避免了。 她忽然嗤笑了一声,带着些许嘲讽,语气轻佻: “搞了半天,你就是想把九尾逼出来,还趁着乱子顺手杀了我。”说话间,笑意愈发浓烈,尾音微扬,眼神却冷得像是沾了霜雪,“可真是道貌岸然的尊者啊!” 话音未落,剑尊微微眯眼,眸光深沉。 “如有必要,在九尾妖狐未觉醒前扼杀,方能保住天下苍生。” “保住天下苍生……?哈哈哈哈!”九尾的声音自萧钰的身体当中响起;“你所想要守护的天下苍生,早就已经身在地狱了!井底之蛙,睁开眼睛看看吧!如今是谁在保他们?哪怕是我这小小的狐妖,都救不了这乱世崩塌——” 萧钰笑着,瞳孔颜色逐渐由琥珀色变为炽烈的灿金,手腕轻轻一转,白衣剑便似感受到她的意志一般,乖顺地回到她的掌心,剑身微颤,仿佛对她体内升腾的气息有所回应。 下一瞬。 “轰——” 自她身后,蓦然展开九道巨大的灵息幻影。 宛若实质的九条狐狸尾巴,在空中缓缓舒展,得意洋洋地摇动。妖息翻腾,天地间的气流瞬间变得躁动不安。 剑尊神色未变,反倒是冷冷一笑,目光幽深:“怎么?不装了?” 萧钰眉头一挑,嗤笑道:“装什么?!你在说什么?” 她握紧白衣剑,缓步向前,眼底的金色光芒微微闪动,带着几分桀骜: “我萧钰既九尾,九尾亦是我,本就一体。它苏醒以来,我从未装过。” 这话说得张扬又不屑,却也属实。 她的赤粉色灵息,本就是九尾天生的狐火,与自身灵力同根共源,五行属火,狐火。 只不过世人早已习惯于五行火,从未有人真正察觉其中的不同罢了。 剑尊的目光微微凝起,露出一丝淡淡的惊讶:“你与它……竟都神志清醒?”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试探。 这倒让萧钰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皱眉:“这很奇怪么?” 如果他说奇怪,那她这个灵魂穿越者岂不是更加骇人听闻?! 要是让人知道她的灵魂根本不是原主,恐怕不止是剑尊,连九州的修士都会被吓傻吧! 幸好……幸好这世道没有精神科,不然她怕不是要被当成精神分裂给锁起来。 她站在剑风激荡的山涧之上,握着剑,微微扬眉,嘴角含笑,身后狐狸尾巴翻腾如火焰,与她一同静静地看着剑尊,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反应。 剑尊的目光微微冷了几分,神色深沉而凌厉。 他原本并不在意这位误闯葬剑山庄的女子,即便察觉到她体内的九尾气息,也不过是当作一个即将失控的隐患——这种异类,向来不该存于世上。 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这妖狐竟与她共存一体,且二者皆清醒?! 他修剑数百载,曾斩妖除魔无数,从未听闻过这样的情况。 他的杀意微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审视与疑虑。 “一妖一人,竟能如此共存?” 剑尊沉声问道,目光如炬,深深锁住萧钰。 然而,还未等萧钰开口,她识海中的九尾便不耐烦地嗤笑了一声,慵懒又带着几分嘲讽: “怎么了?剑无尘,不是一直口口声声说要守护苍生?为何要躲在这四方天地里?!是害怕自己能力不足,还是失望这苍生不值得拯救?” 剑尊的眸光瞬间一沉,目光如剑锋般锐利地扫向萧钰,仿佛要透过她的身躯,直击那股藏匿在她灵魂深处的存在。 “天道顺兴,你们这些卫道士就站出来,口口声声说要救苍生;天道逆行,人间炼狱,你们却个个成了缩头乌龟。如今真正救苍生的,竟是一只你们口中的妖狐,何其可笑啊!” 似乎是被九尾戳到了痛处,剑无尘眸光微凌,隐隐透着一丝薄怒: “换萧钰来答话,我不想跟你多费唇舌。” 九尾却毫不畏惧,尾巴悠然摆动,声音带着三分嘲弄,三分戏谑:“你想问什么,我通通都知道。” “这一年,我一直陪着这丫头,看着她到处奔走,拼命想要救世。可惜啊!这世上,最难的从来不是毁灭,而是拯救。” 九尾轻轻叹息,语气竟难得地透出一丝复杂的意味:“毁灭何其容易,不过就是逆行倒施,开大,亡了天道而已;或者等,等着这些人自己将自己作死。可她偏不,她偏要救。” “结果呢?她救了多少?又被现实碾碎了多少?” “她以为自己能改变人心,结果却被人心所伤。她以为自己能阻止杀戮,结果却亲眼看着信仰崩塌,尸横遍野。” “剑无尘,你自诩守护苍生,可你守的’苍生’,到底值不值得?” 九尾的声音缥缈,带着一丝妖族独有的狡黠,却又透着某种藏不住的无奈。 剑尊沉默了。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拂尘的银丝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他的道,向来坚定不移。 可是这一刻,他竟然在九尾的话中,看到了那个曾经的自己——那个曾在无数次大战中拼尽全力,却最终只能看着一座座城池沦陷,山河破碎的自己。 “救,才是最难的。” 这句话,狠狠撞击在他的心头。 “……呵。” 剑尊忽然轻笑了一声,低垂的眸光深不可测。 这丫头,天赋很好,意志力坚定,灵息控制得也很好。就是……脾气太差了,太急,太执着。 他收回视线,缓缓抬手,一道无形的剑意划破空气,萧钰尚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一股强横的力量拽住,狠狠甩向山谷深处! “喂!老头你干什么?!” 萧钰回过神来,惊叫,眼前光影一闪,整个人已然坠入那千丈瀑布之下。 水浪翻腾,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她吞没。 “轰——!” 水花激荡,天地间仿佛骤然一静。 剑尊负手而立,站在山巅之上,神色平淡,眸光微垂,袖袍微微拂动,宛如一座不动如山的雕像。 “你与九尾融合得也很好。就是这暴躁又容易冲动的脾气,也相融了去……这不好。” 他淡淡道,随手一抬,掌中无形的剑气瞬间化作一道淡蓝色的光,瞬间在瀑布四周布下剑阵。 灵气涌动,波涛汹涌之间,似有无形的禁制缓缓浮现,将整个瀑布牢牢困锁其中。 “让这水流,好好刷刷。” 若不能在无穷无尽的水势中沉淀,便不足以驭剑。 若不能在天地之势中找到自己的平衡,便不足以掌控自身的道。 瀑布下,水浪翻腾,萧钰猛地从水中冒出头,狠狠呛了一口,狼狈至极。 “臭老头,你放我出去!干架就干架,你耍诈!” 她咬牙切齿,眼神像要吃人。 然而,山巅之上,那道白发身影已经转身负手离去,衣袍在剑风中猎猎作响,声音飘渺而冷静。 “口吐兰芳,连个称呼都不对,嘴巴也顺便洗洗。” 她就想到咬牙切齿,忍不住冷笑: “剑无尘,你想占我便宜,让我改口叫你’师尊’,对吧?” 萧钰何等聪慧,方才九尾说剑尊是她母亲的师父,她就想到了。 剑尊终于垂眸看了她一眼,神色依旧冷静:“执迷不悟。” 萧钰瞪着他,目光倔强得像只炸毛的狐狸,“你都不愿意跟我干架,凭什么让我叫你师尊?” 剑尊闻言,竟轻轻地笑了一声,眼底带着几分嘲讽:“再凌厉的剑锋,也不及这自然的冲力与韧性。” “……哈?”萧钰眨了眨眼,显然没太听明白。 “既然不愿服气,那便自己体会。” 剑尊淡淡地抬手,一道无形的剑气流转而出,落入瀑布四周的剑阵之中。 瞬间,四周水流的冲击力更甚,仿佛整座瀑布的水势都在向萧钰施压。 巨浪翻涌,水流夹杂着无形的剑意,像是一把把细密的剑刃,从四面八方朝她袭来,切割着她的肌肤,压迫着她的灵息,逼迫她不断调整自己的呼吸与力量,以求在这股浩荡的冲击力中站稳。 “艹!” 萧钰暗骂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被湍急的水流冲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入更深处的漩涡。 她狼狈地稳住身形,抬头瞪着剑尊,正欲开口再骂几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珠子一转,换了个策略,语气格外诚恳: “……算了,不计较这个。那个,剑尊,你把酒给我。我就勉为其难,考虑一下改口的事情。” 剑尊:“……” 瀑布之上,男人神色冷漠,像是根本懒得理她的胡搅蛮缠,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心不静,酒是帮不了你的。” 萧钰:“……” 这老头还真是……死板得要命。 她撑着身子站在瀑布之下,被湍急的水流拍得几乎睁不开眼,看着山巅上的剑尊一步步走回原来的打坐之地,心里顿时升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家伙……是真的把她扔这里不管了?! 萧钰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 她知道自己现在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靠自己冲破这道剑阵。 水流不断冲刷着她的肌肤,剑意渗透其中,每一次水浪拍打在她身上,都仿佛是无形的剑刃在切割她的灵息。 如果不能在这股巨大的水势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点,她就永远无法挣脱这个剑阵。 她握紧白衣剑,沉下心,开始认真感受水流的脉动。 瀑布之下,水势凶猛,每一道激流都带着剑意,无情地冲击着萧钰的身体,似要将她彻底碾碎。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被这水流冲击了多少次,也记不清自己跌倒了多少次。 每当灵息即将耗尽,她只能勉强借助九尾的力量,可一旦力量过载,她便失去了控制,灵息时强时弱,始终无法做到随心所欲。 割裂。 她与九尾的力量,是割裂的。 过去每次遇到危险,她都是靠着“开大”短暂爆发,换取更强的战斗力,可一旦爆发过后,九尾的力量便陷入沉寂,仿佛两者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无法彻底融合。 可这一次,她没得选。 剑无尘的剑阵,不是她能靠短时间的爆发突破的。 她需要源源不断的灵息去支撑自己,让她能够持续承受这份压力,找到属于自己的破绽,而不是一次性的挣扎。 「就这破阵,要是当年全胜时期的我,怎可能被他困住。」九尾倒是悠哉,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萧钰吃力地磨牙,心说:「姐姐,你现在是残魂,好歹咱们是一脉同源,吹牛也要分时候。」 九尾嗤鼻:「切!你方才不是还吹牛,你我一体么?怎么到这里,却忘了?」 某根神经跳了一下,萧钰像是被点醒了,恍然顿悟。 对呀!明明就是一体的,为何要区分灵息与妖力…… 水势依旧汹涌,剑阵仍未消散。 五日以来,萧钰被这股狂暴的剑意和水流冲刷得几乎脱力。 她已经不再去数自己被冲倒多少次,也不再去尝试用原来的方式去抗衡剑阵。 她学会了顺应水势。 瀑布之下,狂风呼啸,水流落在她肩上、背上,如刀锋般沉重,可她依旧站着,不再挣扎。 她闭着眼,感受着水的流向,感受着风的流动,感受着每一丝细微的气息变化。 她体内的灵息在流转,九尾的妖力也在运转。 可她并没有去调动九尾的力量。 她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融合”其实是错的。 她以为自己在掌控九尾的力量,可实际上,她每一次动用九尾的妖力,都是在“借”。 她用的是九尾的本能,而不是自己的本能。 这就像是她手里握着一把绝世神兵,却始终不能随心所欲地挥舞它。 她根本没把这份力量,化作自己的一部分。 她需要的,不是去“借用”九尾的力量,而是彻底吞没、彻底吸收,让它成为自己血肉的一部分,像灵息一样自然运转,随时随地都能掌控,而不是等到“开大”时才有用。 她需要真正的合二为一,而不是人、妖分离。 她忽然想明白了。 剑无尘让她在这瀑布之下,不是要她单纯地承受痛苦,而是让她用水流来磨去自己的杂念。 不必去想什么“妖力”或“灵息”,不必去想什么“九尾”或“萧钰”;这一切,归根结底,都只是她自己。 念头一通,灵息瞬间沸腾。 轰——! 瀑布之下,赤粉色的灵息猛然炸开,萧钰的身影被光华吞没。 水流瞬间倒卷,剑阵剧烈震颤,仿佛在承受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冲击! 五日。 她被瀑布冲刷了整整五日。 五日后,山谷之中,妖息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赤粉色灵息。 那女子静静地站在溪水之中,衣袂湿透,黑发贴在脸颊上,整个人却仿佛与水流融为一体。 她缓缓睁开眼,赤粉色的灵息微微荡漾,周围的剑阵在她抬手间寸寸碎裂。 瀑布激流四散,剑阵彻底消散。 山谷之间,风声寂静,一切归于沉稳。 剑无尘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中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惊讶。 她没有去“驾驭”九尾,而是彻底将这股力量化为己用。 真正做到了人妖合一,随心所欲。 然而,让他更加意外的是—— 她没有走。 瀑布之下,赤粉色灵息缓缓散去,萧钰提着白衣剑,缓步走到溪水边,随意地盘膝坐下,目光平静。 她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静静地看着溪水流淌,闭上眼,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让自己彻底融入自然之中。 她的灵息逐渐内敛,不再如最初那般躁动,而是渐渐地,随风流转,与天地共鸣。 剑无尘微微挑眉,眸光深邃地望着她,嘴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这丫头,倒是比他想象中,更有悟性。 她不是在学他的剑法,而是……在悟属于自己的剑道。 她终于开始,真正寻找自己的路了。 第三十五章 瀑布听剑 七日的时光,如同白驹过隙。 这七日里,山巅之上,剑尊负手而立,静静地立于风中,感受天地间的流转。 而瀑布之下,萧钰端坐溪石,聆听着流水的韵律,让灵息随着水流起伏,感受水的冲击、回旋与消融。 剑尊并未传授她剑法,甚至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让她在水中沉淀,让她在这片天地间去寻找自己剑道的方向。 这几日里,萧钰终于明白了他最初那句“再凌厉的剑锋,也不及这自然的冲力与韧性”是什么意思。 风无形,水无定,剑应如是。 她一直以来的剑法过于急躁,过于依赖灵息的爆发,却缺乏真正的沉稳与灵动。 若剑锋只知劈砍斩杀,那它便不过是杀戮的工具。 可若剑锋能随心而动,化柔为刚,借势而行,那它才真正称得上“剑道”。 她闭上眼,让瀑布的水流不断冲刷自己的身体,不再去抗拒,而是顺应它的节奏,感受那股强大的冲击如何在接触岩石时改变方向,又如何在低洼处汇聚成潭。 她的灵息,终于在这七日的冲刷中,渐渐变得不再急躁,而是学会了随势而动。 她握住白衣剑,轻轻一抬,剑尖划过水面,带起一抹细微的波纹。 剑道的真谛,不再是力量的碾压,而是心境的圆融。 刚柔并济,动静相依。 剑尊静静地立在山巅,感受着山谷中的气息变化,忽然睁开双眼,目光微微一动。 “七日已过。”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如水,缓缓开口,“小友可有感悟?” 瀑布之下,萧钰缓缓睁开眼,眸光澄澈如镜,整个人的气息与七日前截然不同。 她缓步踏上溪水,水流顺着她的脚步向两旁分开,赤粉色的灵息悄然浮动,宛若溪流中的光晕,与天地交融。 “前辈。”萧钰轻轻抬眸,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再来一战?” 剑尊微微一笑,终于拔出了他腰间沉寂已久的长剑。 “出剑吧。” 剑风骤起! 二人身形一闪,瞬间交错。 瀑布之下,水花炸裂,剑意如流光飞旋,在山涧之间激荡出万千道涟漪。 这一回,萧钰的剑法不再只是攻伐,她的身影随着水流游走,剑光宛如溪流蜿蜒,随势而动,灵动而沉稳。 她已经学会了—— “借势”。 剑尊的剑意如狂风般凌厉,每一剑都蕴藏着毁灭性的力量,可萧钰的剑,却仿佛水波般,不正面抗衡,而是顺势而行,绕开锋芒,在最恰当的瞬间反击! 这一剑,让剑尊目光微动,心中暗道:她竟能在短短七日内,将流水之势融入剑道? 而就在二人交错的瞬间,萧钰的剑锋划过空气,忽然灵息暴涨。 轰隆隆。 天地之间,一股澎湃的赤粉色灵息猛然席卷四方,如狂风卷起浪涛,瞬间震碎了周围的碎石。 她的剑势,在这一瞬间,彻底蜕变! 剑尊的眸光微微一凝,看到她周身的灵息,竟然在战斗中,自然而然地蜕变成了灵力领域。 这已经不是筑基境界能触及的领域,而是金丹中期的标志:灵气化刃,灵力领域。 她的剑,在此刻,真正成型了。 瀑布之下,灵息回荡,天地之间,唯有风声寂静。 剑尊望着她立于瀑布前,剑势灵动,如水流般穿梭在天地之间,攻守自如,不再是先前的凌厉狂暴,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顺畅与圆融。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唇角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小友的这是……瀑布剑法?” 萧钰收剑而立,轻轻地抖落剑锋上的水珠,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前辈,这名字起得够直接。”她调侃道。 剑尊也不在意,只是目光深远地看着她:“不过七日,你便能悟出自己的剑意,倒是比我预想的……快了许多。” 萧钰挑眉,没有谦虚地否认,反倒笑道:“多谢前辈的剑阵与瀑布相助。” 她本是玩笑,可剑尊却一眼看出她眼底的那抹认真。 她的确将这七日的修行,当作了一场真正的蜕变。 剑尊默然,刚要开口,忽然—— 嗡! 萧钰手中的白衣剑,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剑身泛起淡淡的微光,仿佛在回应某个遥远的呼唤。 与此同时,整个葬剑山庄的剑气仿佛被这股奇异的波动牵引,朝着某个方向汇聚而去。 远方的剑冢深处,一道幽冷的青光缓缓浮现,如同沉眠已久的古剑被唤醒,微微颤动着,回应着白衣剑的召唤。 “玄月剑,原来沈川的玄月剑,真在葬剑山庄。” 萧钰猛然抬头,看向剑冢的方向,眸色微亮。 “小友认得这把剑?”剑尊负手而立,目光微微下沉,语气带着一丝思索。 萧钰毫不犹豫地点头:“嗯!跟白衣剑是一对。” 剑尊轻挑眉梢,似乎有些意外,随即摇了摇头:“一对?” 他语气平淡,透着几分轻描淡写的怀疑:“我倒不知,白衣剑竟然有‘情侣剑’。” “唔……我也不知——!”识海中的九尾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想来是沈川那小子硬凑成双的,不做数。” 萧钰:“……” 剑尊并未理会她的碎碎念,微微皱眉,目光落在玄月剑的方向,似乎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玄月不适合你。太过刚劲,与你如今所悟的剑意不符,强行带走,反倒会成为你的累赘。”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玄月剑的光芒忽然微微黯淡,而白衣剑的震颤也随之渐渐平息。 就像是一场短暂的相逢,却终究无法携手同行。 它拒绝了她。 萧钰皱起眉,回头看向剑尊,不大高兴地噘嘴: “师尊,你一句话,玄月拒绝了我!你赔——” 这时候倒是想起来,叫他“师尊”了。 剑尊睨了她一眼,淡然道:“玄月不愿意走,那便不是你的机缘。”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无法动摇的笃定。 萧钰微微眯眼,语气不甘:“如果我硬要带走呢?” 剑尊淡然一笑,目光微微下沉,望向剑冢的方向,语气不紧不慢:“那就得过这九重剑阵。” 九重剑阵。 萧钰的眉心狠狠一跳,眼神微微一变。 过剑阵? “难吗?”她犹豫,不过也好奇。 剑尊淡淡道:“九重剑阵乃葬剑山庄护山大阵,剑势递进,层层压制。你如今的修为若硬闯,少说也得好几日。” “几日?”萧钰嘀咕了一句,微微皱眉。 九尾这时候倒是来了兴趣,语气蛊惑道:“丫头,要不要试试?这剑阵可不是谁都能进的,九重剑阵下磨练个几天,没准你能一脚踏入元婴境呢?” 萧钰听着,的确有点心动。 但心动归心动,她再看了一眼那沉寂下去的玄月剑,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耸了耸肩: “算了吧,强求不得。”她不贪心,有白衣剑就得了。 九尾:“……” 九尾翻了白眼,不再搭理她,睡觉去了。 剑尊倒不意外,只是轻笑一声,神色随意地道:“来日方长,小友随心随缘。” 萧钰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垂下眼睑,轻轻点头:“……罢了。” 她不是那种固执到不知进退的人。 既然机缘未到,强求也无用。 再者……她现在的实力,的确不够。 剑尊见她并未执意妄动,眼底闪过一抹满意的神色,负手转身,朝着山巅缓步走去,语气悠然: “既如此,便随我去小酌一杯。” 萧钰一怔,随即笑了:“师尊终于肯请我喝酒了?” 剑尊轻哼一声,微微抬手,衣袖间,一壶清冽的佳酿缓缓浮现。 “心情好唤师尊,心情差就是老头子。你这娃娃,脾气可真不让人省心——” 萧钰哈哈一笑,纵身跃上山道,追随他的步伐。 而在她身后,剑冢之中,玄月剑微微一颤,却终究没有再发出任何回应。 缘,未至。 第三十六章 天道人心 山巅之上,夜风微凉,星河灿烂。 剑尊取出一壶清酒,袖袍轻挥,酒香便弥漫开来。 萧钰盘腿坐在石桌旁,双手抱着剑尊递来的酒壶,轻轻晃了晃,鼻尖微微嗅了嗅,露出满意的笑意。 “好香!这酒是师尊您自己酿的?” 剑尊微微一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山泉酿酒,佐以谷中花蜜,入口甘甜,酒劲不烈,倒也适合小友。” 萧钰轻啜一口,果然醇香甘冽,酒液滑入喉间时带着丝丝花香,连她这个酒量不错的人都忍不住赞叹:“好酒!比人间那些烈酒强多了——不过……太温柔了些。” 剑尊挑眉:“温柔?” 萧钰晃了晃杯中的酒液,语气漫不经心:“喝酒就该有点劲道,得让人一口下去五脏六腑都跟着滚烫起来,才算过瘾。” 剑尊失笑:“好一个‘五脏六腑滚烫’,果然是年轻人的喝法。” 萧钰举杯与他轻碰了一下,笑道:“前辈若是早生几百年,必然是个能与我称兄道弟的豪杰之士。” 剑尊瞥了她一眼:“可惜我比你年长太多,做不得兄弟,只能做你的师尊。” 萧钰撇撇嘴,小声嘀咕:“不就是不愿意跟我拜把子吗……” 剑尊没有理会她的小情绪,只是轻轻饮了一口酒,目光落向夜空,语气淡淡地问:“孟晓如今的道,究竟为何?” 听完她简述了这一路来的经过,剑无尘多少有些感慨。 萧钰被这话问得一愣,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杯,缓缓道:“曾经,我以为自己的道,是济世救人,阻止那些滥杀无辜的事发生……可走到现在才发现,单凭一己之力,根本做不到。” 她语气轻淡,带着一丝无奈的苦涩。 “可笑的是,我一路行来,做得最多的,并非救人,而是毁掉那些黑暗的交易,斩断那些罪恶的源头。” “直到后来我才发现,毁灭比拯救简单太多了。” 剑尊静静地听着,目光沉敛如古井无波。 “师尊。”萧钰抬头看着他,目光认真,“你曾见证过更辉煌的时代,如今礼乐崩坏,人心不古,您是否也有过救世之心,却最终选择了隐世?” 剑尊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地望着夜色,似乎在思索着如何作答,片刻后,才低声道: “孟晓可知,何为天道?” 剑尊轻轻转动着酒杯,夜风微拂,带起山间清冽的酒香。 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剑锋般平静而犀利,“你所见的天道,究竟为何?” 萧钰一怔,眉头微蹙,认真思索片刻后,才缓缓道: “天道……应当是公平的,是守护苍生的,是公正无私的。”她顿了顿,语气微冷,“可若是如此,为何那些王侯将相可以随意屠杀百姓?为何妖族天生受制,被人当作异类驱逐?为何真正想拯救众生的人,却往往死无全尸?” 她抬眼看向剑尊,目光冷静,声音低沉:“所以,我不信天道。” 剑尊并未露出意外的神色,反倒是微微一笑,缓缓放下了酒杯。 “你不信天道,可你依旧在守护苍生。”他淡淡道,“这岂不是很有趣?” 萧钰一怔,随即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意: “救人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罢了。若我真有拯救天下的能力,便不会让那么多人枉死。” 剑尊望着她,眼中透着某种深沉的意味:“你觉得,是天道在决定一切,还是人心?” 萧钰握紧了手中的酒杯,没有立刻回答。 剑尊轻叹一声,微微抬手,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空气中忽然泛起一圈微光。 一瞬间,萧钰耳边仿佛听见了千军万马的嘶吼,战鼓震天,火光弥漫,城池崩塌,哀嚎遍野…… 她猛地皱起眉,转头看向剑尊,却见他神色淡然,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寻常之事。 “千百年来,王朝更替,战火不断,苍生受难,妖族与人族彼此屠戮。可你认为,这真的是天道的错吗?” “天道不过是规则,而规则之下,决定一切的,从来都是人心。” 萧钰的指尖微微收紧,喉间似乎被什么堵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天道无情,人心有情。”剑尊轻轻抿了一口酒,声音平静却透着几分苍凉,“可偏偏,人心才是最难掌控的东西。” 他目光深邃,望向远方的夜色:“我的那位徒儿,苏芷离,她曾与你一样,也想凭一己之力拯救苍生,改变这天下……她剑道天赋极高,可她的心,执念太深。” “她不愿等待,不愿妥协,甚至不愿承认自己的能力尚且不足。于是,她执剑逆天,试图斩开桎梏,可天道并未站在她这一边。” “她败了。” “人心难测,天道无情。” “成也执念,败也执念。” 剑尊的语气很淡,仿佛只是讲述一件很平常的事,可那一瞬,萧钰却从他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白衣剑,静默不语。 “你选择了一条艰难的道路。” 剑尊瞧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微微赞许的扬起唇角: “这条路不意外的荆棘丛生、尸骸遍野。可即便前辈们倒下了,站起的后辈,所要做的,首先是看到错在哪儿了,莫要重蹈覆辙。” “孟晓,你该学会看透人心,而非执着于天道的公不公平。” 剑尊的声音落下,山谷间一片寂静。 夜色深沉,微风拂过,酒香与剑气交织在一起,带着几分清冷的肃杀之意。 “强不是你能耍什么剑花,破什么境,而是天道是不是能够站在你这一边。” 他这话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有些无情。可她却在其中,听出了几分隐藏的重量。 她缓缓抬眸,认真地看着剑无尘: “师尊是说,真正的强者,不是靠修为,不是靠剑术,而是……要让天道认同?” 剑尊不置可否,抿了一口酒,淡淡道:“天道无情,可人心有情。要么,你足够强,让所有人闭上嘴,天道顺势而为;要么,你什么都不做,等后人来翻这盘棋。” 萧钰微微皱眉,眼中浮现一丝讽刺:“可若是天道本身就是错的呢?” 剑尊静静地看着她,许久,他微微一笑,笑意很淡,却带着几分让人读不透的深意:“天道是规则,错的是人。” 萧钰心中微震,抬头直视着剑无尘,嘴唇微微抿紧。 良久,她低声道:“所以师尊选择了等。” 剑无尘摇头,目光落在夜色之中,平静道:“不,在下不够强。” 这一次,换萧钰愣住了。 她盯着面前这位立于剑道巅峰、修为至合道境的强者,语气带着难以置信:“这还不够强?” 剑尊望向山谷深处,眸色深沉:“强,并非是你手中的剑有多快,境界有多高。真正的强,是让所有人不得不承认你的道,甚至连天道,也不得不向你让步。” 萧钰心神一震。 她忽然想起九尾曾说过的话:“毁灭这世界,何其容易。可想要救,才是最难的。” “你以为,你站在苍生的一方,便能改变这天下?”剑尊轻轻放下酒杯,声音低沉,仿佛一柄锋利的剑刃,“天道不会站在任何一方,它只会顺着‘最强者’的方向倾斜。” 萧钰怔怔地看着他,指尖收紧。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这九州大地,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正道或邪道,没有什么苍生庇护者,也没有什么天道公正。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谁的剑更锋利,谁的拳头更硬,谁的“道”能让所有人闭嘴罢了。 萧钰轻轻吐出一口气,忽然低低地笑了。 “原来如此。” 剑尊看着她,眼底露出一丝淡淡的欣慰:“所以,你的道是什么?” 萧钰没有回答。 她缓缓抬起酒杯,轻轻与剑尊的酒杯碰了一下,眼中透着几分洒脱的笑意。 “敬天道。” “敬人心。” 她仰头,一饮而尽。 夜风拂过,山谷寂静无声。 剑尊看着她,目光沉静,而后,也举杯饮尽。 这一杯酒落下,仿佛有什么桎梏被悄然斩断…… 这一刻,剑尊那尘封多年的心境,忽然豁然开朗。 这一刻,他终于不再因苏芷离的死,而纠结于“自己是否错了”,而是开始思考:她的死,究竟是因为什么? 这一刻,他的剑道,也随之圆满。 夜色下,一道清冽的剑意从他身上缓缓升腾而起,磅礴而浩瀚,仿佛天地都为之震颤。 萧钰察觉到这股变化,微微一怔:“师尊,您这是要……破境了?” 剑尊缓缓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望向远方,嘴角扬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孟晓这一杯酒,倒是喝的值得——” 剑尊破境的剑意缓缓消散,夜风轻轻吹拂,山谷间恢复了短暂的宁静。 萧钰却仍未动,她静静地坐在原地,指尖摩挲着酒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这一刻,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过往的片段,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翻涌而来。 她曾经努力读书,熬夜赶论文,为的是不让父母失望。 拼尽全力考上名校,进入优秀企业实习,为的是满足老师的期望。 接受学长的示好,只因对方说“我喜欢你很久了”,她一时不忍拒绝。 可她自己呢? 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从未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也从未真正去思考过答案。 过去,她总觉得自己活得理所当然,可如今,她终于意识到,她一直都在扮演别人期望中的“萧钰”。 一个好学生,一个好女儿,一个听话的后辈,一个能拯救苍生的救世者。 可这一切,真的都是她自己想要的吗? 她的“道”呢? “强者之道”吗?不,远不止如此。 “责任、执念、救赎”吗?也许,但这只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而非真正的选择。 她忽然想起了白衍初。 那家伙总是吊儿郎当,什么都不在乎,遇事能躲就躲,能骗就骗,看起来毫无野心,甚至有时候比她还随波逐流。 可奇怪的是,他从不困于世人的目光,从不活在别人的期待里。 他想做什么,就去做,哪怕所有人反对,他也依旧是那个自顾自潇洒活着的白衍初。 他明知某些事情插手会惹麻烦,可他还是做了,因为他想做,而不是为了别人的认可。 他从未对她讲过什么大道理,甚至在她迷茫时,也只是用那种带着点轻佻的语气问她: “萧钰,这么拼命,值得么?” 她当时没有回答。 可现在,她似乎明白了。 她一直以来,都在为了“拯救苍生”而奔波,可她从未想过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她从未想过值不值得,下意识地反应,就去做了。 这一刻,萧钰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她的道,不是天道,也不是苍生的期待,而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 离开葬剑山庄时,送给剑无尘一瓶破限丹作为答谢,并且放下豪言壮语:下次来访,定然要试试这九重剑阵的威力。 剑无尘握着瓷瓶,目送逐渐远去的身影,欣慰喃喃自语: “芷离,你的女儿可不比你弱啊!也许有一天,她真能把这天道捅个窟窿——” 第三十七章 捡回来的少年 暮色渐浓,街头热闹依旧,酒馆内人声鼎沸,酒香混杂着炙烤肉香在空气中弥漫。小贩的吆喝声、客人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绘成了一幅繁华而浮躁的市井画卷。 萧钰坐在酒馆的一角,低头摩挲着手中的信报,指腹无意识地沿着杯沿转圈,酒杯里的琥珀色酒液泛着微光,映照着她深思的眉眼。另一只手握着那封已经被她捏得褶皱的信,字里行间的情报,像是某种隐形的重量,压在她的掌心,也压在她的心头。 “大小姐,营州的那些人牙子,如今在安晋活动得很隐秘。我们手里有一些沈府女眷的线索,但……没有获得沈川之子的下落。” 云梦楼在晋阳府的探子站在她旁侧,低声汇报,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信报上的字迹锋利,落笔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重地砸在萧钰心上。 沈府,从辉煌到覆灭,不过一夕之间。 营州城破的前一日,城主向朝廷呈上罪状,将沈川定性为叛贼,指控他私通辽军、陷害同僚,致使营州失守。 百姓们对这位守城大将迟迟不迎战、拖延军机的举动,全然不能理解。兵力不足,粮草告急,这些藏在高墙之内的百姓不会知道,他们只看到自己家破人亡,只看到自己饿着肚子,看着自己的亲人死于战火。于是,敬仰变成了愤恨,沈府成了他们口中的罪人。 与此同时,营州城主在城破前夕,借着百姓的怒火,纵容人牙子洗劫沈府。家财被瓜分一空,沈府的家眷被哄骗出城,所谓的“护送撤离”,不过是一个局,一个让他们彻底葬送性命的局。 沈齐峯的奶奶、小姨、姐姐,所有与沈川有关的血脉,在出城后的几日内,便被逐一清理,真正的死因,甚至都无人知晓。 沈川的独女,沈齐峯的姐姐,沈家仅存的血脉之一,倔强、刚烈,在家族遭遇变故后仍不肯低头。她拼命挣扎,试图逃脱,试图寻求生路,可最终仍是没能逃出这张布好的网。 “她的尸首,是在一座废弃的仓坊被找到的。”探子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复述一件无关痛痒的旧事,可指尖攥紧衣角的动作,泄露了他心中的压抑, “她本有机会逃跑,却被人牙子逼迫与人交易,结果被毒死。” 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眼睛仍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探子沉默地看着萧钰,等着她的反应。 萧钰却只是低垂着眼眸,指尖缓缓收紧,片刻后,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淡漠无波,透着一丝冷意:“营州城主,好大的手笔。” 沈川战死,留给家人的却是一道通敌卖国的罪名。 “沈齐峯呢?”她的目标原本只有一人,可没想到揪出这么一大长串的纷争。 很好,好得很啊! 仿佛是听到了萧钰的磨牙声,探子默默地低下了头: “属下惭愧。沈川的独子,我们在追踪他姐姐的线索时,与他走散的。目前,下落不明。且这一年间,再无人见过他。” 失踪,也算是诸多坏消息中的好消息吧…… 萧钰的手指尖微顿,眼神一瞬间幽深了几分。低声问: “那些人牙子,如今在安晋做什么?” 探子神色微沉,语气压低了几分: “继续买卖人口,他们在营州老城主的庇护下,将战乱中失散的孤儿贩卖给各地的富商或者修行门派,价格比过去高了数倍。” 萧钰捏紧了酒杯,冷笑了一声:“倒是捞得一手好钱。” 她微微眯起眼,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把这些消息散出去,顺便盯紧他们的动向。” 探子拱手应下,随即悄然退去。 酒馆内的喧闹声未曾停歇,萧钰捏着那封信,心里堵得慌。 她抬起头,对着忙碌的小二喊道:“小二,再来两壶酒——” “好嘞!客官,你稍等。” 小二应了一声,转身去取酒,而萧钰则将目光重新投向手中的信报,心中思绪万千。 酒一喝起来,就忘了时间。一不小心,酩酊大醉。 酒馆要打样了,萧钰只得心情郁闷的抱着酒坛,晕乎乎地往客栈走。 夜幕低垂,晋阳府的街头已然冷清,只有三两行人匆匆而过,偶尔传来犬吠与风吹旗幡的簌簌声。 还没走两步,才怪拐了个弯,就遇到空巷当中有人斗殴。 说斗殴不太准确,她偶遇的是一群衣衫褴褛却行动有序的歹徒,正围殴一个单薄瘦弱的少年。 “你这没有灵息的废物,拿去炼丹都不值钱。” “还想报仇?!下辈子吧!” 拳脚相加,棍棒落下,少年身形晃了一下,却死死咬紧牙关,哪怕脸上血迹斑斑,也倔强地盯着为首的匪徒。 “你们……把我姐姐卖到哪里去了?!”他的声音嘶哑却坚定。 匪徒嗤笑:“哼,沈家的人,都是赔钱货!就她那点能耐……死在路上都不奇怪!” 少年被打得奄奄一息,浑身血迹斑斑,倒在地上。可眼神却坚毅,即便受伤严重,也未放弃抵抗。死死地咬着一人的腿半天不松口,直到被人卸去下颚骨,才将将被迫松开,就这样,牙齿也带出几缕血肉来。被他咬疼的歹人,疼得乱叫,下手更加重了几分。 丐帮、少年、沈家。不会这么巧吧…… 萧钰微微眯眼,指尖在酒坛上轻轻扣了扣。她撑着墙,懒洋洋地抿了一口酒,慢吞吞道: “哟,一群大男人欺负个小孩,这事儿做得也忒有出息了。” 她这话一出口,围殴的几人顿时一顿,纷纷回头,警惕地望向巷口。 他们原以为是寻常的多管闲事之人,结果一看,却是个拎着酒坛、衣袍随意、懒懒散散的年轻人。可尽管对方气质看似放松,站在巷口时,那一身隐隐散发出的压迫感却让人本能地心生忌惮。 岁数不大,可实力不弱。 几人互相交换了个眼色,领头的谨慎瞧着萧钰:“小子,别多管闲事,赶紧走!” 领头的匪徒皱眉呵斥,眼底带着几分警惕。 萧钰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两步,酒气未散,神色却冷得很。 “小爷我今晚就想管这个闲事了,怎么着?” 几个歹人对视了一眼,心里已有些打退堂鼓——这年轻人的灵息并不弱,少说也是筑基境,真打起来,他们不见得能占得了便宜。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老柴,这小子实力不低,咱们几个恐怕斗不过。那小鬼也快要咽气了,不如就卖给他。” 领头瞧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血呼啦啦就剩下半口气,有些犹豫。但抬眼对上萧钰杀神一般的气焰,顿时又矮了半寸。 “内个……我们吃亏点。这个……这个奴隶,一百吊钱。你付了钱,他就是你的了。” 萧钰噗嗤笑了一下,冷冰冰地笑意中,眼神像是淬冰刃: “他是奴隶?那你们是什么?!笑话,老娘要的人,从来没花过银子!“ 说着,酒壶一丢,手便摸上了背后的白衣剑。 领头人被她的气势震得莫名退后了半步。嘴里却不肯服软: “你……你想如何?别……别拔剑。我警告你哈!这里是晋阳府,在这儿行凶杀人,可是要进府衙挨……” “挨”字还没吐完,几人便觉得眼前一黑,再也见不着第二日的太阳了。 收剑之时,萧钰眼神冰冷,低声哼了一句:“天王老子来了,我想要的人,也是用抢的。” 蹲下身,萧钰随手给少年喂了个丹丸,并正打算将他的下颚骨还原。 这孩子已经处于半无意识状态了,可重伤的手脚仍旧反抗着来自外界碰触。 她的指尖刚触碰到他的下巴,昏迷中的少年猛地一颤,像是被触发了求生本能,手指无力却凶狠地朝她抓去。 萧钰眼疾手快地避开,低头看着这半死不活还在死命挣扎的少年,嘴角微微勾起。 “挺有骨气。”她轻声笑着,一掌落在少年的后颈。 单手拎起这副瘦骨嶙峋的身子,漫不经心地抖了抖衣袍上的尘土,拎着人晃晃悠悠地朝客栈走去。 “行吧,今晚捡个小崽子回去。” 她轻轻地打了个酒嗝,语气随意,眼底却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第三十八章 沈家小公子 晋阳府,客栈院中,晨光微熹。 酒意未散,头痛欲裂。 萧钰坐在屋檐下,揉着太阳穴,目光落在院中的少年身上——昨夜醉得不轻,居然就这么捡了个人回来? 少年衣衫褴褛,浑身带伤,虽洗去了血迹,仍狼狈不堪。然而那双黝黑的眼睛,透着一股桀骜的倔强,隐约间,竟有几分沈川的影子。 她敲了敲额角,努力回忆昨夜的事。 ……她好像惹事了?杀了几个丐帮的?还是她主动挑的事端? 萧钰皱了皱眉,自觉有些冲动。虽说有消息显示丐帮与人牙子勾结,但直接砍了他们的人,终归不算明智。 她埋怨自己:喝酒误事,果然酒不能多喝。 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她闯了祸,而是面前这个半大不小的小鬼。 “喂,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她盯着少年问道。 “我、没有名字……” 男孩蹲坐在院子外面的柿子树下,抬起一双防备的眼,滴溜溜地瞅着她瞧。 “小孩子不诚实啊!就算你没爹娘,看你的样子也长到十二三了吧!这十几年光景,别人都怎么称呼你的?” 萧钰揉了揉胀痛的额角,随手抄起桌上碗里的水,一仰而尽。 喝完才恍然还是酒,于是皱了皱眉。 “没用的废物。” 孩子昂起头,望了望脑袋顶上的柿子树,未到成熟的季节,青柿挂了满枝丫。 可惜还不能吃食。于是遗憾地叹了口气,继续问道,“他们称呼你,白衣剑萧钰?” 萧钰眉梢一挑,酒还未彻底散去,反应稍慢半拍,脱口应道: “他们?哦!丐帮。” 少年目光微亮,像是找到了什么线索,咬字缓慢而认真:“那你……知道玄月剑吗?” ——玄月? 萧钰微微一顿,脑海中瞬间闪过葬剑山庄的那道青光。 他竟然知道玄月? 她眼神微沉,淡淡道:“收起来了。” 少年目光一闪,似乎想再问,但萧钰已然不欲多言,随手抄起桌上的酒碗,仰头一口灌下。 她原本就没打算带个小鬼在身边,更别说这是个盯着玄月剑来的小鬼。她懒得纠缠,随意收拾了下行囊,背上剑就要离开。 “我要走了,你今后离丐帮远点,其它的……自己看着办。” 少年倏地站起身,眼看她快要踏出客栈门,急声道: “等等!” 萧钰脚步微顿,却未回头。 少年深吸一口气,紧紧攥着拳头,沉声道:“开个价吧!告诉我玄月剑在哪儿。” 萧钰轻笑了一声,终于回过头来,目光玩味地上下打量着他,缓步走近,眯起眼,凑近了些: “交易?那你……付得起什么价码?” 少年喉头滚动,紧张地攥着衣角,深吸口气,鼓起勇气道: “我……我可以给你打杂,端茶倒水,什么活我都能干。” “我不缺奴仆。”她冷漠回绝。 “我……我听说,你们云梦楼有侍者。我可以做你的侍者。”少年急了,咬着牙据理力争。 萧钰挑了挑眉,不错啊!连云梦楼的等级都知道,看来是做过功课的。不过—— “哦?做我的侍者,可是百里桃一的武修。小子,你恐怕连洗髓都没有吧?” 少年一怔,嘴唇抿得更紧,手指攥到发白。 萧钰瞥了他一眼,眼神微敛,心中已有计较。 这小子没有灵息,根基残缺,恐怕连引气都未曾打开。怪不得丐帮嫌弃他,连炼丹都不值钱。可他若只是个普通人,又如何知道玄月剑的存在?更不要提想要去驾驭它…… 玄月剑此刻,可是镶在葬剑山庄的剑阵里。 “那……阿姊,能不能教我?” 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恳求,眼神微亮,满是期待。 可惜,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纯良”表象,配上那狼崽子一般的饥渴眼神,是多么违和。 装!看他可劲的装。 “我再问你一遍,为什么想要玄月剑?”萧钰冷下脸来,正视面前的少年。 少年一怔,眼神微微闪烁,似乎下意识想脱口而出答案。 可萧钰却在他开口前,猛地打断:“不用急着回我。” 她轻轻一笑,语气随意得仿佛是在闲聊:“想好了再说不迟。我在晋阳府还要待些时日,如果你能证明自己,对我有用,我可以收留你。” 少年怔住,眼神猛地亮了几分,似是喜出望外,下一瞬,他咬牙,单膝跪地,拱手行礼: “谢小姐!请小姐赐名!” 萧钰微微眯眼,盯着他,半晌不语。 风吹过院落,未成熟的青柿随风轻轻摇曳。 良久,她缓缓地开口: “昨日是六月初三,那就叫陆叁吧!刚刚给你的银两,拿去找店家打盆水梳洗一下,再买匹马以及换洗的衣服,记住要契丹族的服饰。午后过了我们出发。记住,我只等你一个时辰……” “是——” 陆叁很准时。 不远处,两匹骏马静静立在晨曦微光下,马缰被一只纤细却坚定的手紧紧握着。 少年刚刚洗去一身污垢,清理干净后,那张尚显稚嫩的脸蛋竟露出一丝细腻的光泽。可那双黝黑的眼瞳,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阳光洒落在他明暗交错的肌肤上,竟映出几分琉璃般的光彩。 萧钰抬眼望着他,微微皱眉。 这孩子太过纤瘦,长期营养不良导致骨架细小,少年的肩膀还未彻底舒展开,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小几分。更要命的是,整个人显得过于温润,看似毫无杀伤力,若非目光中那抹隐忍的狠劲,倒像个寻常书香世家的少年郎。 她心底泛起一丝后悔——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 “你多大了?”她开口问道。 “十四。”少年回得干脆。 “会契丹语?” “会一点……” “从现在开始,我会同你说契丹语,直到你完全掌握为止。”萧钰语气平静,话音一转,换作契丹语继续问,“认字吗?” 陆叁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她的要求如此直接,他下意识地用同样的语言回答:“读、读过书……” 他的发音还算标准,但语调生涩,显然并未真正熟练。 萧钰满意地点点头,翻身上马。 她余光扫向陆叁,发现他攀爬上马的动作虽显得生疏,但却有意控制着不熟练的幅度。 ——装的。 萧钰目光微沉。 普通的中原少年,尤其是生活在城镇中的,哪里能接触到太多骑术? 可他虽然故意表现得笨拙,可那匹马却对他的靠近毫无抗拒,甚至没有任何不安的躁动。这说明,他早已熟悉如何安抚马匹,至少……他绝不是第一次骑马。 即便驿站的马对人的好感度很高,但遇到新手,通常都会有一定地抗拒。 可他除了攀爬的时候跌倒了两次,马儿却没有半分反应,说明他曾受到过这方面的训练。 有些时候,越是想要匿藏的东西,越是从细微末节中,露了馅。 萧钰挑眉,没有揭穿,只是淡淡一笑,任由他继续表演。 打马慢悠悠地前行,开启了今日的第一站——晋阳府城外驿馆。 进去时,还是一身女子装束,出来后,便成了一名清俊秀雅的少年郎。 陆叁愣了一瞬,竟没能立刻认出她。直到萧钰刻意清了清嗓子,朝他多唤了两声,他才恍然回神。 “小姐……不,公子,这是……”他惊讶地打量着她的装扮,目光在她眉宇间停留片刻,带着几分迟疑。 萧钰见状,嘴角一扬,笑得得意,轻轻转了个圈,眉眼间带着几分调皮:“怎么样?像不像个正儿八经的中原小公子?” 陆叁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番,随即点头:“像。”可很快,他又皱眉,“但……缺了点东西。” “缺?”萧钰挑眉,“缺什么?” 陆叁沉思片刻,随后抬眼看她,忽然郑重地说道:“冠发上缺了一柄玉簪。”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支通体白玉,簪头一点血红的簪子,垫着脚,小心翼翼地将它插入萧钰的发冠之中。 “这是我姐姐的……”话刚说到一半,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顿住,目光微闪,随即改口,语气刻意显得随意了些,“不值钱。先给你带着吧,记得用完还我。” 萧钰垂眸看了他一眼,未曾拒绝,指尖轻轻碰了碰簪子,微微一笑。 她本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没问。 风从驿馆门口吹过,带着些初秋的凉意,她轻轻一扯缰绳,话语里透着玩味: “走吧!咱们去拜会拜会晋阳府的各位达官显贵们。” …… 夜幕低垂,安晋主城的华灯初上,坊间的繁华映照出一片流光溢彩。 萧钰一身锦衣,束发玉冠,衣摆纹饰精致,步履悠然地出入各大官员府邸,举手投足间尽显公子风范。 她走进府邸,门前的守卫本欲拦截,但见她腰间悬着一枚雕刻精美的玉佩,顿时面露恭敬,低头让道。府中管家迎上前来,眉眼间带着几分探究,却不敢怠慢,引她入内。 这是近日来的最后一站,左相府。 表面上,她在与诸位大臣周旋,实则只是品茗观景,半句要紧话都未曾提及。 各位被她拜访的大人深感莫名,却又碍于她本身大辽郡主的身份,不敢妄议,也不敢相互对口供。深怕搞不清楚状况,站错了队伍,得罪了去。 接连数日,萧钰出入安晋权贵之地,姿态闲适自若。她或在厅堂品茗,或在花园闲步,每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矜贵之态。 坊间很快流传出,这位公子拜访达官显贵的事情。对这位陌生公子既陌生又充满好奇,然而她的衣饰、谈吐,甚至从容不迫的神情,都在无形中暗示着不凡的背景。 “这位公子究竟何方神圣?”有人在背后低声揣测。 “看这派头,恐怕非富即贵,莫要轻易得罪。”另一人压低声音说道。 而这看似随意的举动背后,暗流早已悄然涌动。 与此同时,云梦楼的探子们早已在安晋城的各个角落布下情报暗线。 茶楼里,几个衣着寻常的茶客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沈家小公子还活着,手里还攥着营州城主通敌卖国的证据。” “真的假的?”一名酒客惊讶地放下杯盏。 “那还能有假?你想啊,丐帮这几年嚣张得紧,是如何突然崛起?我听说,营州的城主受降后,就是投靠了丐帮。那可是上供了大把的银子。他一个被灭了城,哪儿来的这大把的白银?” “说不定沈家当年就是被他算计的。如今沈家公子流落在外,得到贵人相助,回来翻案,这不是天理循环?” 话音落下,周围几桌的人纷纷竖起耳朵,茶客们目光交汇,神情复杂。 另一边,市场的摊贩边,一名少年正与卖糖葫芦的老者攀谈。 “沈家小公子?唉,可怜呐,当年沈府一夜之间满门尽灭,谁能想到还有遗孤存世……” “现在听说,他手里有足以颠覆安晋的证据。”少年意味深长地叹息。 “难道说,近日走访各大官府的那位公子,就是……” “沈家小公子带着能颠覆营州城主的证据重返安晋,若这份证据流传出去,不仅营州城的那位城主,曾与之同流合污的官员、商贾也难逃干系。” “嘘——!可不能瞎猜,被有心人听了去。” “说的是。旧事重提,势必要牵连出一串人来。这位公子的后台似乎是辽人,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说不好就要掉脑袋的。” “哎!安晋又要不太平了……” 短短数日,这则消息便如瘟疫般蔓延开来,安晋城内人心惶惶,官员、商贾私下交头接耳,而最深处的波澜,则涌向了曾经的营州城主。 第三十九章 杀戮中的生机 夜幕低垂,安晋城的灯火在微风中摇曳,映照出街头巷尾人来人往的剪影。 云梦楼的探子已经在酒楼、茶坊、市集等地将消息散播得沸沸扬扬——沈家小公子带着足以颠覆营州城主的证据重返安晋,若这份证据流传出去,不仅城主会丧命,曾与之同流合污的官员和商贾也难逃干系。 这消息如同一把烈火,迅速点燃了营州老城主的焦虑。 丐帮城东的据点宅院内,几名衣着破旧的心腹围坐在一张雕花木桌前,神色阴沉。 主位上,老城主的手指急促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屋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 “你们确定那孽种打算出城?”他沉声问道,目光如刀。 “确凿无疑。”一名心腹拱手答道,“消息是从商会那边传来的,说他昨夜与一位老掌柜秘密见面,似乎打算换些盘缠离开。” 老城主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杀气。“若他真想离开,怎会闹出这么大动静?哼,定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转头看向身旁一位身着青袍的谋士,对方微微颔首:“大人,若消息属实,那孽种的确是个隐患,证据一旦流出,后果不堪设想。但若消息有假,怕是有人在设局,引诱您自投罗网。” “就算是钓鱼,我也得试试这鱼钩是否锋利。”老城主冷哼一声,眼神凶狠。 “可是大人,那日救他的人是位剑修,修为不弱——” “那又如何?!”老城主怒视着他,“老朽还怕一位剑客不成?!叫上丐帮的兄弟,城外等着,我们将这孽种的退路一断!” 从晋阳府出城,到下一个城镇,半日便能抵达。但萧钰与陆叁却步伐缓慢,直至太阳落山,才刚踏入中途的驿站。 两人放慢了脚步,边走边聊,似乎丝毫未觉察到背后悄悄跟踪的目光和潜在的威胁。 傍晚时分,夕阳挂上了驿站的旗杆,两匹马在柔和的余晖中缓缓走入驿站大门。 萧钰轻轻拂去身上的尘土,留下一些细软和包袱,简短地交代几句,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一旁。看来,他们今晚注定要在这里过夜。 陆叁并不多问,照常将马交给驿站的伙计,顺便开了间房。尽管萧钰给了他不少现银,可陆叁并不觉得自己会有单独的房间;若大小姐心情好,分给他个地铺也就谢天谢地了,能不睡马棚就算不错。 他随便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目光随意扫过厅堂,点了一碗素油扁食。整个过程小心谨慎,仿佛在防备什么。他总感觉,驿站的氛围有些不对劲。 自从他们进了驿站,那些原本热闹的食客便不时地抬头瞥向他们,目光或好奇,或审视,仿佛在观察着什么。这种气氛让陆叁的警觉心不断升高。 萧钰离开后,食堂内的喧嚣渐渐消散,气氛变得凝重而沉寂。当他的扁食终于端上桌,四周的空气几乎凝固,寂静得连一丝风都难以穿透。 陆叁握着筷子的手一度停顿,慢慢抬起,犹豫着,终于忍不住低声说道: “有什么事儿,赶紧上,省得夜长梦多。” 话音未落,突然,啪嗒!二十几人猛然起身,几乎是同一时间,刀光闪烁,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驿站的老板和伙计吓得连忙丢下手里的碗碟,急忙逃离。只有那一群人,仍然严阵以待,仿佛早已蓄谋已久。 为首的老汉穿着一身破旧补丁衣,虽然衣服陈旧,却整洁干净,步伐缓慢却不失威严,拄着一根拐杖慢慢走向陆叁。每一步都显得沉重有力,仿佛在对陆叁的每个动作都在积蓄愤怒。 老汉指着陆叁的鼻子,眼中满是怒火,仇恨的声音刺破空气: “沈齐峯,你个卖国贼生养的孽畜!杀了我丐帮五条人命,竟敢在这里伪装得人模狗样,跟在杀父仇人的后面,摇尾乞怜;真是丢尽了我唐王祖宗先辈们的脸面!” 陆叁的心跳猛地一滞,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住了。他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那句话像一根刺般刺入心底。 “废话这么多!”他紧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了背,“后唐被辽所灭,我爹是守护营州的英雄烈士!他忠心尽力完成职责使命,战死沙场,才不是卖国贼!” 他狠狠地盯着老城主,语气愈加激烈:“营州城破,是因为你营州城城主私通大辽,卖辱求荣,可惜得不到接纳的首肯,反害得上万人命丧!与我爹何干?” “黄口小儿!”老城主愤怒地咬牙切齿,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颠倒黑白,不辨是非对错,真是世风日下啊!”他扼腕叹息,仿佛受到莫大侮辱,“如今你又杀了我丐帮五人,杀人偿命,你个畜生,拿命来吧!” 这一刻,陆叁心中的怒火与愤恨达到了顶点。他咬牙,恼怒的目光与老城主对视,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生死决斗。 话音方落,四周的壮汉们手持兵器,毫不犹豫地向陆叁扑了过来。 每一把刀刃、每一柄斧头挥舞得毫无章法,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弄死眼前这个少年,根本不在乎其他,反正眼前不过是一个小孩,一对多,轻而易举。 第一个壮汉挥刀砍来,陆叁几乎是本能地闪身躲避,刀刃虽然仅仅划过他的左臂,但伤口依旧鲜血直流,染红了衣袖。 还未等他喘息,另一个壮汉举起大斧,从侧后方狠狠砸向他的后背。 巨大的冲击力让陆叁身体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在地。勉强稳住身形,他还没来得及反击,又有两名壮汉从前方冲来,刀与斧几乎是同步劈向他的头部与胸口。 陆叁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去挡,但刀刃毫不留情地划破了他的衣衫,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流下,染红了他的胸口。 陆叁的脸色瞬间苍白,但他依旧死死地咬着牙,倔强地不肯倒下。 更多的壮汉围了上来,手中的兵器如同雨点般砸落,陆叁拼命用双手去挡,每一次阻挡都带来一阵剧痛。 身体已是多处受伤,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他的力气渐渐耗尽,眼前的敌人依然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毫不停歇。 人数太多了。 陆叁虽然反应灵敏,但毕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面对这群身强力壮的壮汉,最终还是力不从心。 每一次挥刀,每一次砍击,都让他感到愈加虚弱。 他忍住剧痛,咬紧牙关,但心中不禁有些动摇。 他忽然想起,自己与那女人的约定——她曾说:“如果你能证明自己对我有用,我可以收留你。” 大概,他的可利用价值,本就是为了要引这些人入局。 他心中一阵迷茫,眼看着自己可能就会死在这里,忍不住开始怀疑起自己的选择。 忽然,一根重重的木棒击中了他的额角,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失去意识。 血液顺着太阳穴狂喷而出,鲜红如同喷泉,滴滴洒落。陆叁踉跄地摇晃着,眼前一片模糊,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几乎要完全坠入黑暗。 这些人,曾经与他一样,都是后唐的百姓。 在末帝治下,百姓们生活困苦,连一日三餐都成了奢望。他家虽不富裕,但也勉强过得温饱。 父亲的俸禄虽不丰厚,却总能让家里维持基本的生活。 只是母亲早逝,父亲常年在外奔波,家中的事务便由祖母照料。祖母一心吃斋念佛,但也不忘行善,过年过节,总会将家里积攒的粮食分给乡里乡亲。 想到这里,陆叁苦涩一笑,似乎想起了一些过往的事情。 他记得这些人当年也曾从祖母分得过口粮,甚至在他家最困苦时,得到过一些温暖。 但当沈家被朝廷扣下反贼的帽子,那些曾受过恩惠的人,却没有一个站出来为他们求情。最终,营州城的沈家被栽赃为叛国贼,沈家三十六口人,逐一被诛杀。 如果不是姐姐保护着他,他恐怕早就死在这些人的手中了。但现在,姐姐也…… 陆叁的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悲凉。或许,活在这乱世,生而为人,本就是个错误。 就在他几乎陷入绝望时,忽然,一阵轻微的声音传入耳中。 刀锋划过空气的声音顿时停止,一把锋利的刀突然间被踢到他脚边。 随后,传来一个淡然的声音,宛如琴声流转,珠玉落盘,清冷却极具穿透力: “杀人,不是让你打群架。刀要砍在对的地方,方可奏效……” 当陆叁反守为攻,挥刀斩出时,大臂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微微抬起,手腕一偏,刀刃横切过迎面大汉的侧脖,血喷涌而出,瞬间命丧当场。 突如其来的局势反转,让在场的所有人愣住了。 “是那辽人剑修!杀我们兄弟的剑修,他回来了!快跑——!” 同样是没有灵息的流民,依靠人多势众想要轻松斩杀一个孩子的他们,突然遇上了一个实力远超预期的剑修,瞬间让局势急转直下。 众人顿时意识到不妙,远离陆叁的那些人转身便向门外奔逃,然而,门外似乎有着某种阻力——不知何时,驿站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反插上了门闩,不论怎么推,门竟纹丝不动。 “你们这帮不入流的下等契丹奴,耍什么下作手段,装神弄鬼!出来对峙——!” 老城主拄着拐杖,狠狠砸向地板,发出几声沉闷的敲击,似乎有种镇定众人的力量。此时,所有人停止了对陆叁的攻击,纷纷警觉地四下张望,试图寻找那位传说中的剑修的踪迹。 还是那张陆叁进来时挑选的桌子,角落里,空着的碗不再冒着热气,旁边不知何时坐着的年轻女子,正悠然自得地看着这一切,仿佛早已预料到局势的变化。 萧钰她手中的茶已然喝尽,缓缓地拿起茶壶为自己添了些,待看到众人纷纷停下动作望向她时,她轻轻抬头扫视了一圈,眼中充满了不屑与轻蔑,随后对着四周的人笑了笑,淡然说道: “继续——” 这话显然是说给陆叁听的,但同样包含了对敌人彻底的轻视与讥讽。 老城主勃然大怒,狠狠敲了敲手中的拐杖,怒声吼道: “妖女,让你同伙出来说话!” “同伙?”萧钰轻笑一声,目光中带着无法掩饰的讥嘲, “哪有什么同伙?自始至终,都只是我一人。丐帮号称覆盖安晋所有城镇,垄断乃至燕云十六州的消息网络,查不出来真正的敌人是谁么?死得可真不冤枉。” “你到底是谁?”老城主怒声问道,眼中满是警惕。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萧钰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茶杯,轻声问陆叁,“这几日的连环棋局,你可看明白了?” 萧钰从一开始便显然已经查明了陆叁的身份,这才顺水推舟地引敌入局,暴露他们的弱点,最终闭门诱杀。每一步都环环相扣,算无遗策。 他是诱饵,也是杀招。 “营州的旧人,二十八口,知道你身份的,是否都在这里了?”她淡然问道。 听到这话,陆叁的心猛地一震。他瞬间明白了萧钰的意图,也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身份。 萧钰看出了他的举棋不定,轻轻一笑,却带着致命的杀气: “今日,这里的人,没有一人能走的出去。我不介意同你耗一整个晚上。” 她颇有耐心地盈盈笑着。仿佛在谈论天气,甚至懒得对在场的人多看一眼。 随后,从木桶中取出一副干净的箸筷,挑起一个扁食送入嘴中,满足地咀嚼咽下。 屋内一片寂静,杀意弥漫,惧意压迫着每个人的胸膛,竟没有一人敢迈步上前。 半晌,萧钰轻叹一声,声音低缓却带着无尽的威压: “陆叁,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可他们只是……”陆叁犹豫着低声回应,眼中充满了复杂。 他当然听懂了她话语里隐含的意思。但这不是啥杀猪宰羊,这是二十八条人命。 防卫杀人是一回事,主动搏杀是另外一回事。 他犹豫了…… 萧钰的表情终于露出了些许不耐,她深深吸了口气,音色渐冷: “今天这里每个人,都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觉得,顶着沈齐峯的名字,进得了云梦楼吗?” 她放下箸筷,侧过身,目光如利剑般锁定陆叁的脸,仿佛在盯着猎物。 “云梦楼?沈齐峯你这个黄口小儿,居然通敌卖国,和辽国探子结成一伙。你……” 后面的话未曾说完,刀便割破了喉咙,血液如注,喷溅而出。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陆叁猛地转身,刀锋掠过,直取了老城主的命。 “杀——!” 这一屋子的亡命徒,在一声杀喊中,宣告屠戮的开始。 陆叁放下了所有的犹豫,放下了所有的怜悯,在杀戮中寻找生机。 ? ?谢谢宝子们的推荐票~! 第四十章 洗髓重塑 “为什么?” 那天在完成了萧钰给予他的第一份杀人任务,陆叁持续了长达三天的沉默,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萧钰没有看他,忙着手里的柴,取出打火匣将篝火点燃。淡淡地答: “主动杀人,是这条路必须背负的罪孽;除此之外,要么死、要么苟活。既然决定了,就别无选择。” “但他们只是平民……” “难道你不是?!”萧钰笑了一下,话音中带出几分薄凉: “我不管你的终极目的是什么,为了玄月剑、还是为了杀我。我认识的沈川将军,是位值得尊敬的护国英雄。营州一仗,他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杀戮有时也是一种慈悲。如若当时我手下留情没有杀他,你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吗?” 陆叁默默地低下头去,握紧了拳头,良久咬着牙开口: “是作为俘虏的羞辱,以及营州城惨死亡灵的唾骂。” 他怎会不知? 直到萧钰手里的鱼剔鳞穿膛上了架,才闷声闷响地添了一句问题: “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为何还要救我?” 萧钰没有直面回答,似笑非笑地反问: “难道你想被他们卖到他国当长生丹的材料……哦!不对你目前的身体条件,暂时还无法做成材料;那就只有奴隶这一条路了。” 又是这种漫不经心,毫不在意的语气。仿佛压根不把人命当回事。 “你们辽人都如同你一样,冷血无情吗?”他死死地盯着她。 萧钰不怒反笑:“喂!你个没良心的小孩,我要是冷血无情,就该让那二十八人把你卸在驿站里,生吞活剥了。是谁给你附加灵息,助你手刃敌人呢?!” 吃着她烤的鱼,还骂她。她真是“委屈”。 鱼身上的水珠滴落在火苗上,发出呲呲地声响,撩起一片白烟,熏得人眼睛生疼。 过了好一会儿,陆叁幽幽地开口: “可我今年已经十四了,过了洗髓的年纪。” 萧钰先是一愣,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只小她两岁。正常男孩子到这个年纪,应该开始发育窜个子了,可他也太营养不良了些。 手搭上他的腕子,忍不住蹙眉:外伤不论,经脉拥堵,杂质过多。不太好处理。 陆叁难得没再抗拒她,任由着她探了一会儿脉象。过了许久,萧钰才道:“洗髓也许可以试试,不过你会吃不少苦头。” 一听,自己仍有机会练武。陆叁兴奋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不经意地带起脚底的泥土。 “喂!我才烤的鱼,一边蹦跶去!”护食的萧钰皱眉,恨不能拿根藤条打这“皮孩子”。 “皮孩子”此刻哪有心思吃鱼。从原本以为这辈子与武修绝缘的失望中,突然获得了曙光,恨不能现在就让萧钰帮他。凑过脸来,眨着眼睛: “怎么做?!我都配合!什么苦头我都能吃——” 萧钰眯起眼,露出玩味地笑意:“行。既然你这么不怕死,吃完这条鱼,我们赶路。这附近正好有个温泉,脚程快的话,天亮之前就能到。” 虽然感觉到对方盯着他的目光似乎有些不怀好意,可纠结在信她,或者放弃武修这条路;陆叁毅然决然选择了前者。他不想始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温泉的确不远,这回两人行动够快,后半夜便抵达了目的地。 温泉眼隐匿于山林之间,因地势缘故,不太好找,倒是费了些力气。好在泉水硫磺气息浓郁,灵气也颇为充沛。 萧钰话不多,站定后,直接一脚将陆叁踹进泉中。 “世间修行者,开脉、引气、固本、筑基,一步步往上攀登。可你……” 她居高临下看着水中的少年,他身上仍残留着战后的血污,眼神透着杀伐后的冷峻,可终究掩不住本质的孱弱。 “毫无根基,经脉堵塞,根本无法吸纳灵息。要想走得长远,便得先改造这副身躯。当然,重点是得速战速决,我没什么耐心。” 叁暗暗吐了口气,心道——说了这么多,原来她没耐心才是重点吧? 温泉的确不错,水中的矿物与灵气缓缓渗透肌骨,半个时辰过去,他身上的伤口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际,萧钰掰开他的嘴,直接塞入一颗丹丸。 “什么东西?” 陆叁还没反应过来,丹药已滑入喉咙。下一瞬,腹中仿佛燃起炽热的火焰,四肢百骸被烈焰焚烧,筋骨像是被无形利刃剖开,痛得他几乎失声。 “忍着。” 萧钰坐在泉岸,指尖轻点在他脊柱之上,灵息透体而入,顺着他的经络游走。她的灵息锋锐异常,如一柄柄细密的银针,沿着经脉一点点刺开堵塞的气脉。 “洗髓易筋,说到底,就是将凡骨剔去,让经络能够承载灵息。” “你会痛,会想死,但若你撑不过去,那就趁早认命,继续做个普通人。” 陆叁死死咬着牙,手指深深掐入泉池的石缝,青筋暴起,浑身剧烈颤抖,体表渐渐渗出墨黑色的污血,那是体内积攒多年的杂质,被灵息与丹药强行逼出。 他想反抗,却发现全身的力气仿佛被剥夺,除了忍受,别无选择。 疼痛似乎永无止境,持续到了天明,才将将结束。 他不记得自己自泉水里晕过去几回。每当脱力要滑到水中时,萧钰都会适时的出现,将他捞出水面,拍醒他;然后他又得经历新一轮清醒的疼痛折磨,如此反复。 而这,只是第一日的开始。 第二日,依旧是泡温泉,吞丹。 不同的是,丹药从一颗变成了两颗。 陆叁皱着眉,表情痛苦:“这到底是什么?必须得吃吗?” “不然呢?!”萧钰忙着在灶台旁煮粥,头也不抬语气理所当然,“这可是毒医丹师的丹丸,黑市上一颗价值万金。小子,你一天就吃了我三万金,回头记得还钱。” 陆叁一脸怀疑地盯着她,总觉得她夸大其词。可这丹药的效用,他的确不敢质疑。 咬牙吞下,痛苦的煎熬随即开始…… 耳边隐约听见萧钰自言自语,语气轻快愉悦: “嗯!真香啊!不愧是温泉水煮过的蛋,配小米粥,果然味道绝美。” 陆叁:…… 九州女魔头、大辽郡主萧钰的兴趣爱好,可真是朴素又别致啊! 第三日,照旧。 不过今日他竟然已经能保持清醒,甚至不再感受到四肢百骸的剧烈痛感。 睁着眼睛,无聊地瞧着岸上的萧钰做饭。 萧钰察觉到他的变化,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身来,走近温泉边,杏眼微眯。 “不错嘛!挺耐造的。” 说话间,将手覆在他的天灵盖上,一股绵长而精纯的灵息顺着百会穴涌入,如甘泉浸润焦土,缓缓修复着经脉裂开的痕迹。 “啊——” 陆叁只觉体内瞬间被某种力量冲撞,经脉震颤,那股灵息不容拒绝地扩张着新生的经络,稳固筋骨。疼痛甚至不亚于第一天洗髓的感觉。 “别晕!记住此刻的感觉。” 萧钰的声音带着些许低哑,她此刻也在耗费大量精力,但却不容陆叁有半点分神。 “灵息游走的路径,窍穴开合的瞬间,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今后修行的根基。” 陆叁忍着剧痛,强迫自己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渐渐地,他发现自己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体内某种从未有过的暖流在运转。那些被打通的经脉,仿佛成为了一条条未曾开启的道路,而灵息,便是奔涌的河流,开始流向四肢百骸。 一夜过去,当陆叁从昏迷中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然大变。 体表曾经的创口已结痂,甚至连战斗中留下的痛感都彻底消失。 他感受到自己的血肉充盈着前所未有的力量,五感也变得异常敏锐,甚至能听见数丈之外的风吹草动。 他握了握拳,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手臂涌动,那是灵息——他终于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岸上,萧钰抱着碗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饿了吧?上来吃点,我们该启程了。” 她的语气依旧随意,但陆叁却听出了些许藏不住的满意之意。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拖着身体从温泉中站起,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碗。 滚烫的米粥入口,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全身。他低头,握紧手中的瓷碗,眼底流光微闪。 终于踏出了第一步。 吃早饭的间隙,陆叁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萧钰。 萧钰原本正喂难得飞回来的隼啄食,被这道频频投来的视线扰得心烦,终于忍不住出声:“有话直说。” 陆叁沉默了一瞬,随即开口:“为什么救我?” 萧钰挑了挑眉,语气淡淡:“就当我欠你爹一个人情,答应他,让你死得慢一点。” 她侧过头来,眨了眨眼,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语调轻快,话语间却带着几分威胁与恐吓。 陆叁皱眉:“那你大可不必为我洗髓,还耗费自己八成的灵息。你现在这般虚弱,怕是随便来个筑基期的修士都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这臭小子,能不能盼我点好?!”萧钰翻了个白眼,恨不得再把他踹回温泉里,“灵息枯竭又不会立刻猝死,只是需要调养而已。再说了,谁说打架一定要靠灵息?” “那靠什么?” “靠什么,你马上就会知道了!”萧钰卖了个关子,随即收起碗筷,站起身来,神色恢复如常,“行了,小子,吃饱了就赶紧收拾,我们该出发了。十天内,要穿过燕云十六州,抵达大辽境。所以,不能偷懒哦!” 陆叁一愣:“这么赶?!” 半个月的行程,她要硬生生压缩到十天? 萧钰微微一笑,手指轻捻袖中的书信,眼神流露出一丝狡黠:“不止如此,为了让你尽快适应这副新身体,我骑马,你——跑着。” 陆叁:“……” 他大概明白她那些奇奇怪怪的术语是什么意思了。简单来说——接下来的路,他只能靠灵息支撑,否则就等着被活活甩下。更可怕的是,他们的行程还是急行军的节奏。 他抬头看向萧钰,后者正悠然地翻身上马,神色颇为惬意。 这一刻,陆叁突然有点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直接死在温泉里。 **** 趁着歇脚陆叁去打水的功夫,萧钰从袖中抽出那封信,展开后又看了一遍。 字迹流畅,言辞简洁,没有废话,也没有落款。信的内容简单直接——白衍初出事了,云梦楼的局势对他不利,让她速归。 她微微皱眉,指腹摩挲着信纸的边缘,思索着可能的写信人。 能从云梦楼送信出来,又能准确送到她的隼手里,至少说明一点:这消息有很高的可靠性。可问题是,写信的人是谁? 云梦楼的局势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很单纯。 白衍初虽归风堂,却向来行事不受拘束,甚至与雪堂、花堂、月堂的人交情匪浅。尤其是雪堂、花堂的人,对他的欣赏甚至近乎偏爱——不管是因为他的聪慧,还是因为他的手腕。 这样的人,屡次立功,声望渐涨,原本就是一柄双刃剑。 风堂内部讲究绝对服从,可白衍初偏偏不是那种人。 他总是能让任务完成得漂亮,甚至比风堂惯用的手法更高效,但他行事却并不完全按照风堂的规矩来——这一点,让风堂内部不少人看他不顺眼。 若说白衍初会出事,那原因不过两种: 一是他最近又立了什么功,引起了某些人的忌惮。 二是他触碰到了某些不该碰的东西,让风堂的人不得不出手。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风堂内部的某些人,已经对他忍无可忍了。 萧钰眯了眯眼,将信折好收回袖中。 如果是风堂内部动手,那按理说不会有人冒险给她送信。 风堂的规矩向来严苛,谁敢干涉堂中事务,轻则挨罚,重则丢命。可这封信偏偏送到了她手里。 这说明什么? 说明风堂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有人想她回去救白衍初。 可这人,是为了白衍初,还是单纯想让她赶紧回去,趟这趟浑水? 萧钰舔了舔后槽牙,心里犯着嘀咕。 她倒是不介意趟浑水,只是得先摸清水到底有多深。 “喂。” 萧钰侧头看向陆叁,少年正扶着马鞍,呼吸还算平稳,虽然跑了一上午,但到底是洗髓之后的身体,恢复得比她预想的快。 “嗯?”陆叁抬起头。 “接下来的路,要更快了。”萧钰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跟紧了,别掉队。” 陆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腿,眉头皱成了一团:“你就不能给我匹马?”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学会怎么真正运用灵息。”萧钰勾了勾唇,笑得意味深长,“而接下来的路,正好是个机会。” 陆叁:“……” 他现在非常怀疑,萧钰根本就不是在带他赶路,而是在变着法子折腾他。 可惜,他没有选择的余地。沉了口气,咬牙跟了上去。 而萧钰,已然策马扬鞭,目光冷冽,直指大辽方向。 第四十一章 风堂暗涌 “这次行动,让白衍初去。” 议事堂内,司徒拓随意地把一枚令牌抛上桌面,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风堂众人对视一眼,尽管有人心知肚明,但无人出声反驳。 这已经是自攻打荆南大获全胜后的第几次了,白衍初记不得了。 任务九死一生,若是换了旁人,必定要有充足的支援与后援才敢放行。 可如今,风堂上层只字未提后援,只是随意地将人扔出去——或许,他们早已默认白衍初不会活着回来。 然而,数日后,白衍初带着任务完成的消息安然归来。 “司徒堂主,任务已毕。” 他将战报递上,语气平静,似乎根本没把这场危机放在心上。 司徒拓垂下眼,看着那份战报,手指不轻不重地敲击着桌面。片刻后,他冷笑一声,随手将战报丢在一旁:“不过是侥幸。” 白衍初微微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没说话,也懒得解释。 司徒拓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目光沉沉,随即淡淡道: “既然你对危险任务应对得游刃有余,下一次行动,你独自前往。” 风堂众人一震,忍不住抬眼去看白衍初。此行的目标远比上次凶险,按理来说,至少得有一队精锐同行,而如今……独自前往? 白衍初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他淡淡道:“好。” 他答应得太过轻描淡写,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仿佛根本不在乎。 司徒拓心头一沉,脸色微微一冷。 ——这小子,太狂了。 **** “风堂的人还在刻意打压你?”谷青阳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白衍初,“看来他们很怕你。” “无所谓。”白衍初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唇角,语气慵懒,“他们觉得这样能让我退缩,倒是有趣。” 谷青阳微微一愣,随后轻笑出声:“你可真是个怪人。” 白衍初垂下眼眸,手指随意地敲着桌沿,没有回应。 他并非不懂风堂的打压,也清楚这些针对他的手段有多刻意。但他从未把风堂当作归属,自然也不屑去争。有人怕他,有人忌惮他,有人希望他死在某次任务里——那又如何? 他不在意。 既然他们想看他倒下,那他偏偏要站得更高,活得更好。 …… 夜色沉沉,风堂议事厅内,烛光摇曳,映得每个人的脸色晦暗不明。 司徒拓负手而立,缓缓踱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而低沉的声响。屋内无人言语,唯有空气中的沉闷昭示着此刻的氛围不寻常。 “直接除掉他?”一名罗刹试探性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司徒拓轻嗤一声,抬眼扫了他一眼,眼底满是嘲弄: “你觉得风堂是什么地方?!随随便便杀了一个立功无数的鬼刹,你是想让其它堂口看笑话,还是想让上头怀疑我们内斗?” 罗刹顿时闭嘴,不敢再多言。 “要让他死,必须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司徒拓的语气缓缓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刻意雕琢过的刀锋,凌厉而危险。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桌案上的一份密信之上,微微勾唇,露出一丝冷笑。 “若是他成了叛徒呢?” 众人心头一震,随即露出几分凝重的神色。 云梦楼最忌叛徒,无论是谁,只要被认定背叛,便绝无活路。 “他精明得很,怎么可能轻易露出破绽?”有人迟疑道。 “破绽,不是等来的。”司徒拓缓缓坐下,手指在桌案上轻轻一敲,意味深长地道,“是制造出来的。” 众人神色一变,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们都出去吧,去把高斌叫来!” 高斌。 白衍初少有的朋友,亦是风堂中难得不避讳与他交谈的人。两人从训练营就是的生死搭档。 夜色如墨,细雨无声地洒落在屋檐上,风堂内,灯火昏黄,将暗室里的两道人影映得忽明忽暗。 高斌立在门口,拳头微微握紧,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对面的司徒拓悠然斟了一杯茶,轻轻一吹,雾气氤氲间,他抬眼看向高斌,眼神意味深长。 “你在风堂待多久了?” 高斌怔了一下,低声道:“一年零五个月。” “这么久了呀……”司徒拓微微一笑,声音平缓,“是跟白衍初一起进入的风堂吧?” 高斌的喉结微微滚动,没有作声。 “他作为鬼刹,天字任务早就集满了,而你……侍者身份,何时能熬到头?” 司徒拓的声音不重,却像是一柄锋利的小刀,一点点割开高斌心底那道早已隐隐作痛的伤口。 高斌不自觉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怎么会没想过这个问题?白衍初才来风堂多久? 任务数量明显是其他人的三倍,眼看就要升罗刹了。 他呢?一年来,他依旧只是个被人忽视的小角色,执行的任务永远是最脏、最累、最没有价值的。而白衍初呢?屡屡立功,连大小姐萧钰都对他刮目相看。 凭什么? 他一直把白衍初当朋友,可这份“朋友”又能给他带来什么?每次站在白衍初身边,他都像是个微不足道的影子,无人问津,无人看重。 司徒拓看透了他的情绪,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语调不急不缓地道: “我知道你的才干,也知道你的委屈。风堂上下,谁敢轻视你?可他们就是轻视你,因为你没有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现在,机会来了。” 高斌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一个任务。”司徒拓轻轻摩挲着茶杯,声音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完成它,你便能晋升,摆脱那些对你指手画脚的人,真正立足风堂。” 高斌的心猛地一跳,呼吸微微紊乱:“什么任务?” 司徒拓微微一笑,靠近了些许,语气缓和而真诚:“对风堂至关重要的绝密行动,不过有些危险。你可以劝说让白衍初陪你同去。” 高斌的眼神微微闪烁。 “你们是朋友,你劝他,他未必不会答应。”司徒拓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更何况,关系到你的晋升,他不会不答应帮你的。” 高斌愣怔,是。白衍初一直以来都会帮他的。 他不是没怀疑过,可司徒拓的话,却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痛点。 他不甘,他不想再被忽视,他想摆脱这份无力感……况且,这真的只是让白衍初去执行一个任务罢了。 ……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吧? 翌日,白衍初坐在酒馆的角落,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酒杯,神色淡然。 高斌走了进来,目光躲闪了一瞬,随即故作轻松地坐在他对面。 “有个消息。”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上头有个绝密任务,原本没打算让我们知道的,可我偶然听到了一点风声。” 白衍初抬眼瞥了他一眼,眼底波澜不惊:“嗯?” “这次行动很重要,是个难得的机会。”高斌顿了顿,看向白衍初,语气诚恳,“你若能陪我同去,风堂对你的态度可能会彻底改变。” 白衍初轻嗤一声,微微勾唇:“他们的态度?我在乎?!” 高斌的心一沉,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衍初,我知道你不愁任务,也不在乎这一两个;但我在乎。我好不容易能拿到这次机会,任务要是顺利的话,我就能升鬼刹了。可他们说任务比较危险,我心里没底,你能不能陪我?” 白衍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如夜。 高斌被盯得心底发寒,垂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 “任务在哪?”白衍初终于开口,语气懒散,像是随口一问。 高斌心头一跳,压下不安,低声道:“三日后,东郊渡口。” “任务内容呢?” “风堂暗杀目标失败,导致任务物品遗失。那是一封涉及楼内机密任务的密函,若被外人截获,可能会暴露风堂的人手部署。” 白衍初敛眸,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思索什么,良久,他淡淡一笑:“行。” 高斌松了口气,心底却莫名有些发涩,像是做错了什么,又像是再也无法回头了。 ? ?加更~!感谢宝子们的票子~!走过路过别忘了收藏0.0 第四十二章 替罪羊 夜色沉沉,乌云压境,东郊渡口的废弃宅邸在微光下显得格外破败,风吹过,门扉摇晃,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宛如鬼魅低语。 白衍初站在院落外,微微眯起眼。 太安静了。 按照高斌透露的消息,这里应该是风堂某人与吴越密探私下交易的地点。可他一路跟踪过来,竟连半点踩点、巡视的痕迹都没有。 地上的尘土未曾翻动,窗户的棂格上还覆着一层灰,角落里甚至还有几具干瘪的老鼠尸体。 这地方,根本不像是有人秘密交涉的据点。 更像是……一个埋伏点。 刹那间,白衍初心头警铃大作,猛地后退一步,然而,就在这时—— “嗖——” 夜风骤然被破开,数道黑影从四周跃出,刀光寒芒乍现,瞬间将整个宅邸围得水泄不通! 白衍初瞳孔微缩,握紧了腰间的短刀,眸色沉如寒潭。 “呵,终于来了。” 一道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从高处传来。 白衍初抬头,便见司徒拓负手立于二楼的回廊上,俯视着他,目光淡漠,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白衍初,擅自接取未授权任务,私查密函,妄图泄露风堂机密,你可知罪?”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风堂杀手纷纷拔刀,刀锋反射着森冷的寒光,杀意凛然。 白衍初扫了一眼局势,心中已然明了。 好一招借刀杀人。 他的目光从司徒拓身上缓缓移开,最终落在了人群中的高斌身上。 后者脸色煞白,双手紧攥着衣袖,额角隐隐沁出冷汗,甚至连脚步都有些不稳。 白衍初看着他,眸子里某种情绪翻涌。忽然轻笑了一声,声音低沉而意味不明: “……你也在。” 高斌心头一颤,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司徒拓瞥了高斌一眼,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随即挥了挥手,身后的人立刻将一封密函呈上。 “既然你不承认,那就看看这个。” 他缓缓展开信件,朗声念道: “近日风堂接取暗杀任务,其中涉及名单如下——潜伏于越国境内的几名风堂死士、行动目标、潜伏位置……” 随着他一字一句念出,在场众人的神色逐渐发生变化,眼中涌起浓浓的怀疑和愤怒。 白衍初面色不变,静静地看着司徒拓表演。 这封“密函”无疑是给他量身定做的罪证。 尤其是文中提到的燕云十六州暗杀行动——那次任务因情报泄露而导致惨败,二十七名风堂精锐,全军覆没。事后风堂内部曾一度怀疑是内部出了叛徒,但一直没有证据。 如今,这封密函正好给了他们一个“答案”。 司徒拓收起密信,微微一笑:“白衍初,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四周的杀手目光逐渐变得冷冽,手中兵器缓缓举起,只等司徒拓一声令下,便会将他斩杀当场。 白衍初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淡漠,却透着一丝冷意:“司徒拓,你演得不错。”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几名杀手下意识地紧绷了身子,握刀的手指收紧。 但白衍初只是随意地站定,微微侧头,漫不经心地道: “不过,你觉得这样就能治我的罪?” 他看着司徒拓,眸色幽深,仿佛在嘲讽对方的沉不住气。 “这密函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真的。”白衍初勾唇,缓缓吐出几个字:“伪造痕迹太重。” 此言一出,场中众人皆是一愣,司徒拓眼中闪过一抹冷光,但面上依旧淡然:“哦?伪造?” “若是吴越密探能拿到这些信息,那意味着他们已经渗透进了风堂的核心层,甚至能接触到暗杀名单。” 白衍初嗤笑一声,“这种程度的渗透,你们却只抓到了我一个‘罪犯’?未免太儿戏了吧。” 他慢条斯理地环视众人,语气轻缓:“更何况,这密函内容详尽得过头了。” “连风堂内部的潜伏者名单都有,甚至连任务执行时间都一一列出……”白衍初眸光微冷,“可惜,这封信的措辞,与你司徒拓平日的文风倒是如出一辙。” 空气霎时一滞。 众人的神色出现了片刻的迟疑,而高斌更是脸色陡然惨白。 司徒拓眯了眯眼,随即冷笑一声:“白衍初,你这是在狡辩?” “狡辩?”白衍初轻嗤一声,淡然道,“要么,当场搜我身,看看我身上是否有其他情报;要么,现在就杀了我。” 他缓缓地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携带任何可疑物品,似笑非笑:“司徒拓,你倒是下令。” 一时间,场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司徒拓眸色幽暗,他当然可以强行下令,但……白衍初的态度太过镇定了,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套,却心甘情愿地往下跳。 司徒拓一时间拿不定主意,搞不清他在耍什么花样。 表现得如此从容“无辜”,此刻有人开始犹豫他是叛徒,怎么办?! 他正思索着,忽然,白衍初低低笑了一声,缓缓开口: “还是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司徒拓,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故意刺激对方,“你不敢?” 空气瞬间凝滞。 司徒拓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狠色。 白衍初……果然不好对付。 但没关系,今日之局,他依旧占据上风。 “搜身?”司徒拓蓦然一笑,语气悠然,“不必了。” 他看向四周的风堂杀手,声音一字一顿:“——风堂叛徒,杀无赦!” 刀光即将落下之际,白衍初却依旧立在原地,面不改色,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紊乱。 “司徒拓,你想用私刑?”他的声音低沉,略带一丝讥诮, “即便你证据确凿,是不是也该交由月堂处置?这里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你能保证没有其他堂口的亲信?你能押注,没人会背后也捅你一刀?” 话音一落,场中瞬间沉静下来。 司徒拓脸上的冷笑微微一僵,眼神闪过一丝犹豫。 的确,他的计划已经将白衍初逼入绝境,可若是现在直接动手,未免太过急切。 而且给白衍初做局,在场的不仅仅是风堂的人,还有雪堂与花堂的侍者,他们本就对白衍初颇有好感……若贸然行刑,难保不会引起其他堂口的怀疑。 白衍初微微抬眸,看着司徒拓,眼中带着几分冷意,语气不疾不徐:“怎么,不敢了?” 司徒拓猛然收回思绪,眯起眼,盯着白衍初不语。 片刻后,他嗤笑一声,收敛了脸上的杀意,轻轻鼓了鼓掌: “呵……好一个白衍初,死到临头还能盘活一局。” 他收起折扇,语气缓缓道:“也罢,既然你求着要去月堂,那我就成全你。” 他随手一挥:“来人,绑了!” 几名风堂杀手立刻上前,将白衍初双手反绑,推搡着向前走去。 他没挣扎,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司徒拓看着他的背影,眸色阴冷,低声道:“……你以为你能逃得出去?” 水牢,岂是那么容易活着出来的?! …… 月堂刑牢,云梦楼最森严的地方之一。 白衍初被人捆了手脚,封闭了灵息丢入这里。 周围的空气潮湿阴冷,墙壁上爬满了青苔,水声滴滴答答地回响在整个牢室。 铁索冰冷,紧紧扣在他的手腕上,身下是一汪寒彻入骨的深水。水面漆黑,深不见底,不知曾吞噬过多少人的性命。 牢门再度开启时,两个执刑人走了进来,手中提着烙铁与拷具,铁器碰撞,叮当作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白衍初缓缓睁开眼睛,神色依旧慵懒,仿佛不过小憩了一场,对即将到来的苦刑毫无畏惧。 掌骨被铁棍敲击,指节逆折出诡异的角度,血迹顺着冰冷的铁索蜿蜒而下,在黑水中晕开一圈圈诡异的红。 他的身上早已伤痕累累,血水与污泥混在一起,凝成深暗的一层。 冰水没过胸口,每一寸皮肤都被冻得失去知觉。 拷打的人似乎被他这副神情激怒,重重一鞭抽在他肩头,破开的伤口几乎能看见森白的骨。 白衍初微微偏头,嗤笑一声,嗓音嘶哑而低哑,却仍带着轻蔑: “打得像小孩子过家家……云梦楼的刑法,就这点本事?” 执刑脸色铁青,却又不敢下死手,只能咬牙加重力度。 血水在水面缓缓扩散,像一朵妖异的花,在黑暗中静静绽放。 而那被桎梏的人,明明身躯破败不堪,却仍旧挺直脊背,眼中燃着冷酷而倔强的光。 他仿佛不是被囚的猎物,而是随时会反咬一口的野兽。 滚烫的铁器烙肌肤上时,水雾蒸腾,他却只是闷哼一声,连眉头都未皱起。 他抬眼望去,透过锈迹斑斑的铁栏,看到了立于高台之上的风堂大长老——刘夙,风堂的长老,实际主持风堂大小事务的执事者。 刘夙的目光冷漠,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雷: “白衍初,你可知罪?” 白衍初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眼底毫无温度:“长老若认定我是叛徒,何须再问?” 刘夙眯起眼,目光锐利如刃,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燕云十六州的任务,因情报泄露,全军覆没。如今证据确凿,你私查密函,妄图泄露机密,该当何罪?” 白衍初眼底冷光湛然,如同寒夜里的孤星,不肯熄灭:“若我说,我根本未曾泄密,长老信吗?” 刘夙冷哼一声,未作回答。 风堂高层本就需要一个替罪羊,而司徒拓又将局布得天衣无缝,他自然没有辩解的余地。 “云梦楼不养叛徒。”刘夙沉声道,“你将暂押水牢,待彻查后,由月堂行刑处置。” 司徒拓站在不远处,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逞的冷笑。 “带下去。” 牢门轰然关闭,铁索的碰撞声回荡在幽暗的水牢之中。 白衍初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水牢么?能有多了不起?! 然而,他却似乎“轻敌”了。 幽暗的牢房,潮湿腐败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墙壁上苔藓丛生,水滴顺着青黑的石壁缓缓滑落,在寂静中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催命的丧钟。 修为在这里全然作废,四周岩壁上,布满了专门抑制灵息的符咒,不论多么强大的修行者,都别想利用自身境界优势,冲破限制。 待的越久,阵法带给身体的副作用就越大。 人即便最后侥幸出去了,反噬力也多多少少在一段时间,对自身有伤害性影响。 牢房中央,一根嵌满倒刺的铁链从穹顶垂下,锁住了白衍初的双腕,将他整个人吊在半空中。铁钩深深嵌入血肉,鲜血顺着苍白的指尖滴落,在脚下积起斑驳的血痕。 他的衣襟早已被污血染透,破碎成零散的布条,贴在伤痕累累的身躯上。后背布满鞭痕,血肉翻卷,深可见骨,触目惊心。 寒冷的水波拍打着牢底,他的双足浸泡其中,冰冷刺骨,每当水牢的机关运转,水位便会缓缓上涨,将他一点一点地吞没。 审讯官站在阴影中,手持一根沾满倒刺的鞭子,冷笑着问道: “白衍初,你可想清楚了?你若招了,或许还能死得痛快些。” 白衍初缓缓睁开眼,黑瞳幽沉,犹如死水一般静谧无波。 他的唇角泛着青白,干裂出血,整个人狼狈至极,却仍旧透着一股冷漠的倔强。 他轻轻喘息,喉间带着丝丝血腥,语气却平淡至极:“……再多来几下,或许我会更清楚。” 审讯官眉头一皱,随即冷笑:“嘴还挺硬——给他加点料!” 执刑会意,抬手扭动墙上的机关,一股浑浊的水流猛然灌入,冲刷着他的伤口,冰冷的水沿着伤口渗透进肌理,刺骨的疼痛犹如万千钢针刺入神经,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白衍初的身体猛然一僵,后背肌肉剧烈收缩,掌心死死攥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喉间涌起腥甜,但他却依旧没有发出半点痛呼。 审讯官盯着他,眯起眼,冷冷道:“这才刚开始,你真以为自己能撑下去?” 白衍初微微垂下眼,像是疲惫至极,过了片刻,才用微弱而沙哑的声音笑了一声。 “……撑不撑得住……你们不是更着急吗?” 话音刚落,鞭影再度掠过,带起一片血雾。 水牢深处,低沉的喘息交杂着水声,折磨仍未结束。 ? ?哦咯~好像昨天一不小心上新书榜了!感谢宝子们的喜欢~! 第四十三章 入狱 短短十日,陆叁抵达云梦楼的时候,已经从一个苍白的文弱幼童,被萧钰“折磨”成了黝黑精瘦的少年。 五官看不出原本的营养不良、以及面黄肌瘦;瘦是依旧,但全身上下的敏捷与反应,不亚于草原里最勇猛的猎豹。 当他还在沾沾自喜自己的转变,已经能跟得上萧钰,不再刻意为他放慢的脚步时;抵达云梦楼的那一刻,萧钰二话没说,直接将他扔入了新人训练营。 当着他面,特别着重、并且刻意塞钱的方式,交代了训练营的每一位导师,要格外“关爱照拂”她带来的这位中原孩子: “除了不能缺胳膊少腿失去战力外,请往死里虐。” 在他茫然无措、没能反应过来之际,她转身便走。 临了,阴森森地留下一句警告性提示语:“这里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比你强。所以、别死哦!” 这哪里是来自大小姐的“关爱照拂”,根本是将新人选拔难度系数,提升到地狱级别。 萧钰才不管这些,安顿好陆叁,她直奔楼主萧溟的院子而去。 萧溟的书房内,檀香弥漫,烛火轻曳。 她父亲端坐在主位上,指尖轻敲着桌面,目光深沉看着立于堂下的萧钰。 而他的身侧,一位窈窕女子正巧笑倚在桌边,眉眼间透着几分得意与嫉妒。 “哟,我那军功赫赫的阿姊,还知道回来啊?” 萧蓝朵语气讥讽,目光扫过萧钰一身风尘仆仆的衣衫,嘴角微微扬起: “怎么还是炼气境?不是说你在营州战役天女转世,之后在九州也是屡获奇功;不会都是别人吹的吧?” 萧钰神色不变,随手拂了拂衣袖上的尘埃,淡淡地道:“羡慕的话,你大可去试试。” 萧蓝朵的脸色瞬间一僵。 萧钰这话直戳她痛处,她连训练营都没通过呢!更别说能被长辈们放出去,立功了。 “萧孟晓!别以为我不知道,营州之战你不过是依仗着青洲哥哥护你,你害得他战死沙场,自己却夺了这份功劳;而后面的战功,也不过是风堂……” 多久了,一年? 已经很久没人在她耳边,敢提起那个名字。 它就像刻在她心头的一根刺,她背后的逆鳞。 萧钰瞬间红了眼,杀意不自觉地漫了出来,目光冰冷地盯着她,如蛇般一动不动,锁死猎物…… 萧蓝朵原本还恣意的说着萧钰的坏话,可一不留神对上她的视线,气焰顿时矮了一半。后面越说声音越小,干脆自己都说不下去了。手心、额角挂上了冷汗,惊惧地望向她这位同父异母、一年不见却似变了个人的阿姊。 她从前不是最会同她拌嘴的吗? 吵不过,顶多大打出手。 就萧钰那点武力值,如今已是筑基中期的萧蓝朵全然没在怕的。 可……她这是什么眼神? 光是被她盯着,她就觉得自己已经呼吸困难,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仿佛她再多嘴一句,分分钟就会被她阿姊杀了。 对,是杀了!不是打架,是真的杀掉。 她尝试着张了张嘴,可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好用眼神求助父亲。 萧溟叹了口气,他这两个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过去还能平衡;可如今,孰强孰弱,再明显不过。 萧钰成长了,已经真的不再是玩闹的小女孩了。 他眉头一皱,轻叩桌案,打断两人的针锋相对:“够了。” 他目光落在萧钰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满:“你这一年的确太过放肆了……” 萧溟正要想词,却被萧钰抢了白: “父亲教训的是。女儿这一年确实给云梦楼惹了不少麻烦,都是长辈们在背后撑着,才能有今日的成绩。”萧钰抬眸,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女儿甘愿领罚!愿自请去月堂,悔过自新——” 萧溟怔了一瞬,眸色微动。 他本以为,只要训斥几句,这丫头就会服软。毕竟陛下才刚夸了她,哪怕心里对她这番折腾不满,也不好真的重罚。 可她……竟主动请罚? 萧蓝朵也怔住了,旋即眸中浮起一丝冷笑: “你不会是以退为进,回头再找我报复的吧?我可警告你,这可是你自己领的刑,与我可没有半毛钱关系。你别事后找我算账,我可不认——” 她当然希望萧钰倒霉,但她要是太过惨了,依照萧钰睚眦必报的个性,肯定要记恨她的。 萧钰低垂着眸,眉毛微挑。 至少她能肯定,隼送来的匿名信,不是她这个傻妹妹发的。 她微微偏头,叹了口气:“朵儿啊,你这一年是如何跟谷青阳混的?经验都添到身上的二两肉了么?!” 萧蓝朵…… 她,她竟然说她胖!太过分了。 “阿耶!你看她,一回来就欺负我——” 萧溟被她俩吵得实在是头疼,揉了揉眉心。盯着萧钰,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你当真愿意?” 萧钰微微一笑:“父亲若是舍不得,我也可以不去。” 萧溟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半晌无言。 这丫头,分明是看透了他的心思。 若真罚她,万一陛下知道了,不高兴怎么办?可若不罚,云梦楼里这么多眼睛,如何服众? 她这般主动领罚,倒是让他骑虎难下。 萧溟沉吟片刻,最终挥了挥手:“……罢了,既然你愿领罚,便去吧。” 萧钰微微一笑,朝他躬身一礼:“是,父亲。” 她转身迈出书房,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萧蓝朵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总有种奇怪的预感,低声嘟囔: “她不会是……另有所图吧?” 萧溟眉头微蹙,却是另一分感慨,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一年不见,都生分了……” 他当然猜到了她另有目的,但终究是没有阻止。 萧钰的这次回来,目光坚定,脚步也走得沉稳许多。 丫头,长大了。必然将会给楼里带来一场新的变革。 云梦楼,也许是该准备,迎接它的新主人了! …… 月堂的碧潭,是整个云梦楼最阴冷的地方。 这座刑牢,依山势而建,隐于浑然天成的圆环峭壁之中。峭壁之间遍布大大小小的凹槽坑洞,被打造成一间间幽深的牢房,错落有致,远远看去,宛如一个庞大的蚁穴蜂巢。 而最底层,则是一座幽深莫测的巨型水潭。 碧潭终年冰冷,盛夏时节,贴着峭壁的边缘,水面依旧结着厚厚的霜,由此得名。水潭深不见底,寒气森森,冷意入骨,稍有不慎,便会被寒气渗透骨髓,生生冻死在其中。 这里是云梦楼最严酷的刑牢,关押的皆是最危险、最机密、最不能轻易处死的囚犯。每一间牢洞里,都堆满了各式刑具,除了求生不得的犯人,剩下的,就只有一口气吊着的死人。 这样的地方,本不该有茶香。 可萧钰走进来时,第一件事就是随手从案上取了一只干净的茶杯,熟门熟路地倒了满满一杯,推到对面的人面前,笑得一派悠然: “乌叔叔,今年的茶,比往年的好喝。” 乌洛尘踏入牢房时,血水尚未干透的鞭子正搭在他指尖,随意地一甩,便丢给了身旁的侍者。他瞥了萧钰一眼,神色不善,见她笑吟吟地奉茶,挑了挑眉,还是接过了杯子,一口饮尽。 滚烫的茶水入喉,他砸了砸嘴,指着她便骂: “臭丫头,又惹你爹生气,躲我这里来了?” 萧钰一本正经地反驳:“怎么能说是躲?我这是反省!” 她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拎起茶壶又给他倒了一杯,慢条斯理道: “我爹让我好好反省,那自然得找个清静的地方——这儿不正合适?” 乌洛尘翻了白眼。 “少来这套!你分明就是怕你爹揍你,装可怜来骗几顿你婶婶的素斋,清清肠胃。你当我真糊涂了,不晓得?” 萧钰被戳穿了心思,丝毫不觉羞愧,反倒笑嘻嘻地给他添茶倒水:“瞧您说的,我一回来,除了看我爹,第一个就是来瞧您。为了避开那些叔叔伯伯的耳目,别的方法不好使啊!” 乌洛尘单手持着茶杯,斜睨着她,一副“你就编吧,继续编!”的表情。 萧钰见好就收,立刻换上讨好笑脸,语气恭敬: “当然,也是为了婶婶的那口素斋。您也知道,外面伙食……嗯,怎么说,过分油腻了些。我挑嘴啊!” 乌洛尘终于露出点笑意,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地骂道: “你这丫头,一年半没见,倒是学会油嘴滑舌了。”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牢房:“这间还习惯吗?不喜欢的话,你自己再挑挑。” 萧钰耸耸肩,语气随意:“总体来说,抛开三五不时被拖出去的尸体,环境潮湿了些,哪间不都一样?您这里,主打一个清静。” 乌洛尘闻言,轻笑了一声,抿了一口茶,忽然收起了玩笑,语气一转,微微凝眉道:“不过说真的,这一年半游历下来,倒是看得出来,你比从前随遇而安了。” 萧钰不置可否,指尖摩挲着杯沿,唇角微微勾起。 “随遇而安?” 不,她可不是随遇而安的人。 这一回,她是主动选择,踏入这片风暴之中的。 碧潭依旧寒冷,潮气沿着峭壁渗透入骨,哪怕手边的茶水仍有余温,也难以驱散这监牢里透出的冷意。 乌洛尘坐在萧钰对面,指尖搭着书信,信封封口的蜡封已被他拆开,薄薄的信纸微微泛黄,透着点点墨迹晕开的痕迹。 「风堂高层与越国勾结,泄露’楼内暗线’的机密。事情雪堂没有彻查清楚,反而书信还被刻意做了手脚。谷青阳,这一年你是蠢了,还是更蠢了……别人这么明显的坑你,你都不知道?!」 萧钰的字依旧工整,透着一股行云流水的洒脱,但字里行间却是锋锐至极。 乌洛尘眼皮微微一跳,指腹在纸面上摩挲了两下,瞥了眼对面的萧钰: “丫头,这封辱骂信,你是怎么送出去的?” “正常渠道啊!”萧钰笑眯眯地托着腮,语气轻快,“我家隼,向来认得雪堂的路……哦,对了,它最近正在刨谷青阳屋子的房顶,估摸着得补好几个洞呢。” 乌洛尘无奈,这丫头还是一贯的口无遮拦。 小辈之间的明争暗斗,他做长辈的本不该管,可该提点的还是要提点。他冷哼了一声,语带嘲讽: “光是刨房顶有什么用?你以为雪堂是吃素的?!谷青阳那小狐狸若不是被你这话戳得狠了,根本不会回你。” “所以他回了。”萧钰嘴角微扬,语气不疾不徐。 乌洛尘不置可否,低头拆开下一封信,墨迹凌厉,字迹力透纸背,纸面甚至有些皱褶,可见执笔之人心绪何等暴躁。 “怎么可能有这东西?!那一单全军覆没的问题,压根不是因为雪堂情报,而是风堂上层刘夙临阵脱逃,导致暴露,他们自己不敢认。你们内部的事情,我干嘛要掺和?!萧钰,你别没搞清楚状况,屎盆子就往我身上扣。” 乌洛尘看完,指尖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个消息,比萧钰提供的更有价值。 谷青阳现在视风堂上下,所有人都是他的仇人,他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他的反应意味着,当初那桩任务失败的罪责,本应落在刘夙身上。 可如今,风堂却将黑锅扣在了白衍初头上。 有人刻意在掩盖真相。 乌堂主顿时明白了萧钰的目的,空气瞬间凝滞了几分,牢房的湿冷仿佛愈发沉重。 乌洛尘缓缓将信折起,沉默良久,才抬眸看向萧钰。 他的目光幽深难测,带着一丝审视,语气却不疾不徐:“……丫头,是回来收割风堂的?” 萧钰笑了。指尖轻轻一转,她又给乌洛尘满上了一杯茶,水荡出细微的涟漪。 “乌叔叔,您这话说得可真吓人。”她微微垂眸,嗓音带着一丝悠然,像是一只看似慵懒却暗藏锋锐的猫,“我不过是不想好人被冤枉罢了。” 乌洛尘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萧钰神色从容,连眼尾的弧度都没有丝毫波动。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将信封丢回桌上,叹道: “你这丫头,做事情和你爹倒是越来越像了,嘴上唬人,心里门儿清。” 萧钰不接这话,继续低头饮茶。 乌洛尘盯着她半晌,忽然问牢房外候着的罗刹:“风堂抓来的那个鬼刹,现在人在哪儿?” 外面的人一躬身:“回堂主,在水牢。这会儿正浸在池子里呢!” “拉上来,别弄死了!留着待审——”乌洛尘摆摆手。 罗刹领命而去。 萧钰微微挑眉,缓抬起眼帘,朝他笑道:“乌叔叔,这么护着我,不怕被人说偏袒?” 乌洛尘冷哼:“你婶婶要是知道,我让你在这水牢里挨了半点委屈,她能把我家厨房给掀了。” 萧钰不由得笑出声。 乌洛尘却收敛笑意,目光沉沉地盯着她,语气意味深长: “但你自己心里清楚,一旦搅进这滩浑水里,就没有回头路了。” 萧钰垂下眼睫,指尖摩挲着茶盏,茶水微微晃动,幻象若隐若现。 她似乎又看到了那个人。浑身是血地靠在她怀里,气息虚弱,嘴唇微微翕动,带着最后的执念劝她:“离开云梦楼。” 她离开了,可如今,又回来了—— 半晌,萧钰抬眼,眸光沉静如深潭,轻声道: “既然回来了,我就没想回头。” 第四十四章 暗潮涌动 檀香袅袅,萧溟的书案上,灯烛映出柔和却不失威严的光影,木盒轻扣在桌面上,发出低沉的回响。 乌洛尘沉着脸,将盒盖推开,露出几封信件,最上方那一封仍带着淡淡的墨香,字迹凌厉如刀锋,锋芒毕露。 萧溟伸手捻起信纸,指腹摩挲着纸面,眼神深邃。 “谷青阳?”他轻声念着信上的署名,微微一笑,语气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 乌洛尘站在书案前,目光沉稳,语气却带着一丝冷意: “萧钰的信,字字句句都在逼着谷家那小子表态;而谷青阳的回信,愤怒之下吐露的消息却比她写的还要有价值。” 萧溟并未急于表态,而是随意翻阅着那些信,指尖敲击着信纸,声响节奏悠然,仿佛只是在欣赏女儿的笔锋,而非审视一桩风雨欲来的大案。 乌洛尘眉心微皱,知道萧溟不可能看不明白其中的玄机,索性直接道: “楼主,刘夙的问题比表面上更复杂。这些信件暴露了风堂内部有严重的过失与黑幕。若不彻查,等风堂内部彻底被腐蚀,恐怕再去救,就晚了。” 萧溟终于放下信纸,指腹轻轻揉着眉心,缓缓道:“你想立刻动刘夙?” 乌洛尘沉默了片刻,才道:“至少不能让他继续稳坐钓鱼台。” 烛火微微跳跃,映出萧溟深思的侧颜。他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叩,似乎在权衡什么。 “刘夙……”他轻笑了一声,目光平静得仿佛这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卒,“这颗棋子还不能动。” 乌洛尘的眼神顿时冷了几分:“他已经在风堂安插了太多心腹,若等他察觉到危机,怕是我们想动都动不了了。” 萧溟却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意味深长:“你以为刘夙不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清算?” 乌洛尘微微一顿,沉思片刻,眸光微闪。 是了,刘夙是聪明人,他能爬到风堂上层,自然清楚自己在这场权力斗争中的地位。他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在暗中布局,甚至可能已经在想办法脱身。 此刻若直接动他,或许反倒正中他下怀,让他提前暴露反扑的机会。 “那么……”乌洛尘语气微沉,“楼主是打算让孟晓继续推下去?” 萧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似是在品味茶的苦涩,亦或是在思索棋局的下一步。 半晌,他方才淡淡开口:“洛尘啊,你觉得孟晓这一手……可还算稳?” 乌洛尘眉头微蹙,心中略过萧钰的行事风格。 她行事果决,谋略不俗,但有时候太过锋锐,锋芒毕露,容易引起过早的警惕。 而这次,她步步紧逼,连谷青阳都被逼得不得不回信正面回应,确实是一招妙棋,但…… “她的布局足够严密,可局势变幻,若稍有不慎,也可能引火烧身。”乌洛尘沉声道。 萧溟嘴角微扬,似笑非笑:“所以,你是担心她玩不转,还是担心她玩得太顺了?” 乌洛尘微微一怔,心中有些无奈。 “这丫头长大了,已经不似小时候,遇到点麻烦,就跑来找她婶婶哭鼻子了。” 萧钰已经不像过去需要长辈庇护,反而像一头蛰伏的猎豹,每一步都在试探对手的弱点,准备伺机而动。而她的野心,也远不止于翻案。 “是呀!这一年这丫头变化大的,令人都快跟不上她了。做长辈的,还得好好适应适应……“萧溟放下茶盏,目光幽深,轻叹道,“这局棋,她已经入局了,想来是已经想清楚了应对。” 乌洛尘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萧溟轻笑道:“既然如此,咱们就欣赏一下这丫头的手段,好好瞧瞧,如今的她,能走到哪一步。” 乌洛尘附和着也笑了:“行!那么咱们就静观其变。” …… 潮湿的水汽弥漫在狭小的牢房内,石壁透出幽幽的寒意,仿佛能渗入骨髓。 萧钰坐在石凳上,手指缓缓摩挲着茶盏,茶水已然微凉,可她的神色依旧闲适,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置身于自家小院,而非这阴冷的囚牢。 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与此地的压抑氛围格格不入。 “哟,我这姐姐倒是过得悠哉。” 一道略带轻佻的嗓音响起,萧蓝朵身披一件月白斗篷,腰间坠着一串玉铃铛,每走一步,铃铛便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的眉眼间带着几分高傲,瞥了一眼周围简陋的牢狱,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你来探监?”萧钰轻笑,目光波澜不惊。 萧蓝朵慢悠悠地踱步到她面前,故意绕着她走了一圈,眼底藏着审视,语气似笑非笑: “当然不是。”她低头拂了拂袖口,漫不经心地道,“只是听说你被关在这里,总要来看一看,瞧瞧你,倒霉的样子!” 萧钰轻轻抬眼,茶盏在指间缓缓转动,眼底波澜不惊,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几分。 “你特意来奚落我?”她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无所谓的漫不经心。 萧蓝朵轻哼了一声:“你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想劝劝你,不要再执迷不悟。风堂的事,别插手。否则连累了我跟青阳哥哥,我肯定不会让你好过!” “哦?”萧钰轻轻挑眉,似乎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倒是说说看,我该怎么做?” 萧蓝朵抿了抿唇,顿了顿,才道:“青阳哥哥不会救你,乌堂主也不会一直护着你。风堂如今盘根错节,根本不是你能撼动的。”她微微俯身,靠近萧钰,语气带着一丝试探, “姐姐,何必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楼主他……” 萧钰眸光微微一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随即轻轻一笑,悠悠地将茶盏放下,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萧蓝朵。”她语气淡淡,却带着一丝莫名的压迫感,“你知道楼主是什么态度?” 萧蓝朵的指尖微微一颤,似乎被她这一声直呼其名惊到,但很快,她收敛心神,恢复了淡定的神色:“父亲心中自有定夺。” “是么?”萧钰微微一笑,目光却渐渐冷了下来。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犀利,仿佛冰刃划过肌肤,“看来,是你关心楼主的想法还是谷青阳那小子关心?他自己不敢过来见我,安排你来探我口风的吧!” 萧蓝朵面色一白,倒是被她料中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 然而,萧钰却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而是语气淡然地继续道: “朵儿啊!既然谷青阳特意安排你来牢里看望我,倒是正好,麻烦你给雪堂传个口信——” 萧蓝朵眼神微变,盯着她:“你什么意思?” 萧钰微微一笑,指尖轻敲着茶盏,语气从容不迫: “第一,楼主已经知晓此事,并且是我亲手将消息递上去的。”她缓缓道,眼底泛着微微的冷意,“风堂本想用一位鬼刹顶包,将事情隐瞒了过去;反倒是我借着他雪堂的手,让楼主知道了此事的蹊跷。” 萧蓝朵的瞳孔微微一缩,脸色隐隐变了变。 萧钰看着她,笑意更深:“雪堂原本就知晓此事,却知情不报。你猜,楼主会怎样想雪堂?” 萧蓝朵嘴角微抿,没说话。 萧钰却不急,她轻轻将茶盏放回桌上,继续道: “第二,我手上有越国泄密案的真正证据。” 萧蓝朵猛地抬眼:“你胡说什么?” 萧钰眸光微冷,语气却依旧平稳:“越国的国主有点小把柄在我手里。于是我略微施加了点小手段,他就吓得亲自将泄密之事告知于我。想隐瞒真相,恐怕都已经来不及了。” 萧蓝朵的呼吸顿时一滞,手指微微攥紧了衣袖。 她本能地想否认,但她心里清楚,若萧钰真的掌握了证据,甭管是风堂还是雪堂,那些遮掩手段根本不值一提。 萧钰微微一笑,低头拂去茶盏上的一点灰尘,语气轻缓:“最后,月堂堂主乌洛尘,已经决定彻查此案。” 萧蓝朵终于变了脸色。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你……居然让乌堂主站在你这边?” “乌叔叔,向来公正不阿,只是在做该做的事。”萧钰慢条斯理地抬眼,目光如寒星,“风堂里以权谋私的家伙,怕是活不久了。” 牢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萧蓝朵的指尖有些发凉,她没想到萧钰的动作会这么快,明明不在楼里,却能够完全掌握局势,布下如此惊人的局。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可还不等她想清楚,萧钰已经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笑意淡淡,语气却狂妄不羁: “风堂今后的堂主,只会有我一人。” 萧蓝朵猛地抬头,对上她幽深的眸子,心底一阵发寒。 萧钰微微俯身,声音轻柔得像是低语:“但凡有人敢有异心,我都能让他罪证确凿。” 萧蓝朵怔在原地,脊背一阵发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 牢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萧蓝朵脚下虚浮,怎么出去的自己全然不知。耳畔只有萧钰留下的最后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回去告诉谷青阳,要么站队,要么……我亲自给雪堂,安排个堂主。” …… 风堂大长老刘夙,居住的院子一如往常,沉静肃然,青瓦被夜色笼罩,仿佛吞噬一切的深渊。 司徒拓踏入院中时,屋内灯光明灭不定,他还未开口,刘夙便已察觉他的到来,冷冷地抬起眼。 “你这副模样,是被萧钰吓破胆了?” 司徒拓额角渗出薄汗,拱手沉声道: “长老,萧钰放出风声,说她掌握了越国泄密案的真正证据,甚至……” 他顿了顿,眼神犹疑,咬牙道:“她还放出消息,说雪堂要是不站队,也距离灭亡没多久了。” 司徒拓立在厅中,眉头紧锁,将手中的一张密报呈上。 密报上的字迹干净利落,但每一个字落入眼中,都是灼人的烈焰。 ——萧钰手握越国泄密案的证据,已递消息至楼主。月堂堂主乌洛尘,意图彻查。 这意味着如果萧钰真有证据,风堂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 她到底知不知道?还是在诈他们?司徒拓不确定。 萧钰这一年来游走中原,与各国皇亲贵胄都有来往,她到底得到了多少内幕?她的证据是真是假? 他赌不起! 如果萧钰真的掌握了证据,那他们风堂这群人,只怕就要一个个倒下。 更要命的是——白衍初还活着! 他会不会招供?会不会把他们一一供出来? 他举棋不定,只能过来汇报。 刘夙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旋即冷笑一声,声音中满是不屑:“狗屁证据。” 他站起身,披上外袍,走到厅中,眼底闪过一抹阴戾: “那起事故,是事故。所有人都死了,没有一个活着。她哪里来的线索跟证据?” 司徒拓被这番话噎住,眉头皱得更紧:“可万一……” “万一?”刘夙忽然一掌拍在案上,怒极反笑:“你当她是神仙?那年在越国,全队覆没,哪一个活了。” 司徒拓低头不语,但他心头的不安却没有丝毫减少。 他沉声道:“可即便人证没有,如今我们没办法赌物证是否存在。早说,保不齐白衍初巧舌如簧,有机会翻供……” 话音未落,刘夙的眼神倏然一冷,语气阴沉得让人脊背发凉:“那就让他死,畏罪自杀,是他最好的结局。”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烛火,映得刘夙的脸色阴沉可怖。 白衍初,必须死! 他缓缓坐回椅上,语气不容置疑:“白衍初不能再留,立刻派人去办。” 司徒拓垂首,脸色隐隐发白,低声道:“……是。” 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在夜色中沉重而凌厉。 杀机已定,黑暗之中,一张无形的网,缓慢收紧。而一抹身影,快速地离开墙角,遁入夜色里。 高斌步履急促地穿过廊道,他为刚刚偷听到的内容,吓得背后冷汗湿透了衣襟。 白衍初必须死! 这一次,杀白衍初的决策,竟是司徒拓与大长老联手做出的。 他们今日能够杀白衍初,下一个是不是就会轮到他? 没了白衍初,他也随时可以成为弃子。 高斌手心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胸口的怒火与恐惧交织翻腾。 司徒拓若是要保自己,就必须先下手为强,在白衍初开口前让他彻底消失。 否则,一旦白衍初招供,他高斌便是首个落网之人! 这一刻,他必须做出决定。 要么等死,要么先投诚。 第四十五章 坦白局 司徒拓的书房内,烛火跳跃,映得房中两人的脸色忽明忽暗。 司徒拓端坐在案后,脸色阴沉,正捏着一封密信细细端详。 脚步声靠近,高斌踏入房中,深吸一口气,拱手沉声道:“司徒大人,属下有话要说。” 司徒拓抬眸,目光幽深地扫了他一眼,语气淡淡:“讲。” 高斌心头微震。 司徒拓对他一向态度随和,但这一刻,言语间的冷漠,却让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已不再是司徒拓信任的那一拨人了!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安,低声道:“属下听闻,白衍初之事,大人已有决策。” 司徒拓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表态。 高斌心头狂跳,他咬牙上前一步,眼底露出一抹狠色,语速加快: “白衍初既然必须死,那就让我去做。” 司徒拓眯起眼,意味不明地打量着他:“……你愿意去?” 高斌沉声道:“白衍初一日不死,长老与大人便一日不安稳。”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司徒拓:“属下愿意替大人斩草除根,替大人……收拾那些不忠之人!” 司徒拓瞳孔微微一缩。 这话,已是投诚的意思了! 白衍初必须死,这是既定事实,但风堂内部的隐患,才是更大的麻烦。 这人虽然胆子小了些,能力也有限,可他知道此事栽赃的内幕。 不论能不能成功杀掉白衍初……这二人最后都死在月堂的地牢里。 司徒拓微微眯眼,心念急转,手指在桌面敲了敲,片刻后,缓缓道: “既然如此……这件事,就交给你。” 他赌对了。他选择了投诚,他主动请命,他夺得了先机。 高斌眼底闪过一抹凶光,躬身道:“属下定不辱命!” 他转身离开,脚步稳健。 但高斌却不晓得,他前脚才出房门,后脚司徒拓的身后,原本他在的地方,有另一道暗影躬身浮现。 司徒拓眼神阴冷,交代道:“去。做得干净些。务必不要留下痕迹。” “是。属下领命——” …… 水牢幽深,宛如吞噬一切的巨兽,潮湿的气息带着隐隐的血腥味。水面缓缓下降,潭水退去,露出悬挂在木桩上的白衍初。 他的长发散落在水面,水珠顺着凌乱的发丝滴落,在昏黄的烛火映照下,宛如碎裂的金光。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睫微垂,睫毛上凝着细微的水珠,看上去仿佛昏迷过去。 萧钰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的确是惨了些。 水牢的机关每隔半个时辰沉浮一次,如今水位下降,他的身体暴露出来,伤痕纵横交错,双臂被倒刺绳索死死缠绕,因潮湿而化脓的伤口渗着血水,沿着绳索蜿蜒而下,滴落在潭水中,泛起点点涟漪。 萧钰站在牢房高处,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目光平静无波。 她原本想进来看一场好戏,看看风堂的人会以何种方式出现,能用什么手段逼供白衍初,看看他还能撑多久…… 然而,就在她收回视线的刹那,白衍初忽然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漆黑如夜的眼睛,深不见底。 四目相对,萧钰一顿。 白衍初勉力抬眸,嘴角挑起一抹虚弱的笑意,沙哑着嗓子,嗤了一声:“站那么远,看得清楚吗?” 萧钰:“……” 这人都这样了,嘴还这么欠。 她不咸不淡地道:“清楚得很。” 白衍初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到来,声音低沉而缓慢:“你来,是来看我怎么死的吗?” 萧钰眉梢微挑,淡淡道:“不然呢?难道是救你不成?” 白衍初轻笑了一声:“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嘴硬得很,一点都不可爱——” “既然你都来了,不想听听……关于’穿越’的事?”他压着声音,半开玩笑。 这句话,似晴天炸雷,成功令萧钰脑袋里的神经暂时性的短路,瞳孔骤然一缩。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未露丝毫异样,语气依旧淡淡: “你说什么?” 白衍初睨着她,嗓音低哑,似是刻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地道: “你、我……是不是,都不属于这里。” 明明是疑问,却用的肯定的语序。 水牢本就阴冷,这一瞬,萧钰似有更深的寒意从心底浮起。 空气仿佛凝滞了。 牢房内滴水声回响,水位仍在缓缓下降,天地间唯余他二人的呼吸声。 萧钰眯了眯眼,隐忍的情绪翻涌片刻,旋即恢复平静。 “你怎么知道的……?!” 白衍初低笑了一声,眼神意味深长:“你猜——” 萧钰没动,她在等一个更确切的答案。 白衍初的眼神幽深,缓缓道:“在燕云十六州,初次与我交手时,你的反应并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他同她说话时的样子,仿佛不是身处水牢,自身重伤被囚,而是所处明媚午后,晒着太阳谈天说地。 他微微顿了顿,唇角挑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药理、算术、兵法,甚至是写给楼主的报告,你的手段,虽有本地的痕迹,但思维方式……并不是这个世界。” “还有……” 他声音微微压低,唇畔带着几分笑意:“你……听得懂‘现代’的东西。” 另外,荆南时,喝多了酒,她自己说漏了……只不过,当时他就想对她讲来着,奈何还没找到机会,就被她灌晕了。 萧钰瞳孔微缩。忽然想起,她曾随口在他面前提过一句“人体的神经反射”,那是这个时代,连最博学的大夫都难以理解的词,可白衍初当时的反应,却是沉默了一瞬,而后轻笑,似乎……表情意味深长。 她当时没有在意,可如今回想起来…… 他俩确实有相似的地方,都是穿越者;不仅如此。九尾也说,他身体当中也藏着个散魂。 这就说得通了。 萧钰在水牢边沿缓缓走着,步伐不紧不慢,似乎还在思索要不要真下去一趟。 而白衍初则半死不活地吊在那里,像是下一秒就要昏过去,但偏偏嘴角还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缓缓地睁开眼,看着她,声音低哑,忽然来了一句: “你有没有试图呼唤过系统,或者尝试打开‘系统面板’?” 萧钰脚步一顿,抬眼看他。 她还真……这么干过,刚来的时候。 空气沉默了一瞬。 牢房里滴水的声音清晰可闻,水位仍在缓缓下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看上去虚弱无比的人,笑起来却一肚子坏水: “啊!看来是这么干过,但发现没用,是吧?” 像是知晓了萧钰的小心思,格外开心:“这是本男频小说,压根没有系统。” 萧钰:“……” 四目相对。 下一秒,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种极度复杂的神情。 萧钰盯着白衍初看了好几秒,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继而缓缓吐出两个字: “你也……?” “……我艹。” 白衍初看着她,勉强勾了勾唇角,赖赖地啐了一口。 得!这回真的对上“口供”了。 这声“我艹”,配上他此刻被吊在水牢中、奄奄一息的模样,别提多有喜感了。 萧钰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一声,带着一种见鬼了的神色。 “……你从哪年穿过来的?” 白衍初微微一顿,随即轻笑了一声,声音低哑,却含着几分兴味: “问这话,你觉得比我来得早?” 他被吊得血液倒流,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却还是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如你先说?” 萧钰懒得跟他打太极,扫了一眼他身上的惨状,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行吧!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你体验古代酷刑了。” 说着,萧钰拿乔,作势要走。 白衍初脸色微变,急忙开口:“等等!” 萧钰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刚刚虽然晕了片刻,可她与兰朵儿谈判的大概,也算是听得分明。 他猜测,她八成是因他回来的。这么就放人走了,有些不划算的。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 白衍初无奈地笑了笑,先软了下来,低声道:“……二十一世纪。” 萧钰眯了眯眼,嘴角微扬:“巧了。” 白衍初微微勾起唇角:“真巧。不过,这不是我第一次……” 听着话,萧钰目光微沉,来了兴致。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血腥气,水滴从岩壁渗透下来,滴落在水面,泛起涟漪。 可这一刻,二人的目光在幽暗的水牢中交汇,似乎都在确认对方的真实性。 “那你比我更惨——”萧钰环臂靠在石栏上,状似漫不经心的回应。 白衍初轻嗤一声:“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嘛!” 他缓了缓,又懒懒地补了一句:“不过,既然咱们是‘老乡’,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把我救出去?” 萧钰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她轻叹一声: “那可得看你,有没有价值了。” 白衍初无奈,只好使出必杀技: “大小姐,行行好!可疼了。你问吧,我都招!保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忽然,水面传来一声轻响,似有物体砸了下来,在自己面前溅起一朵不算太大的水花。 定睛一看,原来是个雕花的漆器食盘。 正愣神时,身穿玄色衣衫的萧钰翩然而至,足尖轻点,恰好踏在了食盒上。月光洒下,那人如同被银白色光辉笼罩的寒潭仙子,似乎这片潭水就是她的领域,朦胧而又摄魂夺魄。 她在笑,笑声清凉如泉水,轻盈浅浅,带着如沐春风的温柔。 明明是一张纯真的面庞,却因那一抹笑意,隐隐带上了几分妩媚。 白衍初一时失神,但很快便反应过来,看到她靠近,突然大惊:“你灵息呢,怎么回事?!” 要借助木盒才能在水面上站定,这不是她的实力。 萧钰原本是想玩个漂亮的落水戏码,却一下子被拆穿了她的伎俩。 黑着脸,她撇嘴,语气敷衍: “说来话长——救了个人。没料到,损耗有些大,亏得很。” “救外人就痛快地耗费掉八成灵息,见到我被吊着,却只知道看热闹?!”白衍初顿时有些吃味,忍不住埋怨,“心碎啊——拔凉拔凉的。妄我还助你收获了荆南的神女称号,咱们喝酒看日落的时候,你还……” “闭嘴!安静会儿。否则你就待在这水潭里,再吊一晚上吧!” 萧钰被他吵得头疼,忍不住低斥。 她心中暗自吐槽,这水可真冷啊! 借着月光,四下打量,目光落在墙壁处的符咒上,心里琢磨着如何撬下其中一块,打破锁息阵法。 手指在湿滑的峭壁上敲敲打打,寻找着合适的支点,试图借力爬上去,看看那些符咒是否能被取下。 在思考之余,她同白衍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什么时候确定,我是穿越过来的?” 沉默。 “问你话呢——” 依旧沉默。 萧钰愣了一下,回头一看,发现那人已经坚持不住,昏迷过去了。 突然觉得不妙,水位忽高忽低,要是在下一次潮汐到来前,他还没有点自保能力,就算她扣下符咒,白衍初也可能呛死在潭水中。 “唉!真是个麻烦……” 手附上他的背,温热的气流沿着脊椎扩散,延伸至四肢百骸。 过了好一会儿,白衍初的体力逐渐恢复,但他的意识依然模糊,眼皮沉重,不愿睁开。 萧钰的气息渗透进他身体的每一寸,他才感到一种温暖和舒适,这股暖流从背部一路扩散开来,仿佛寒冰消融。 很舒服。他半闭合的眼睑低声道:“谢谢……” 有多久没有这样被关照过了?他已经记不清了。 在这个冷酷无情的世界里,这种毫无前提的温暖,简直是奢侈的存在。 “举手之劳,不过我暂时没办法去撬动石壁上的符咒了。不如你跟我说说,前面的穿世界,你都经历了什么,你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白衍初的薄唇溢出苍然的弧度,苦笑: “哪有什么前面的世界,所有的经历,其实都是这里。刚刚跟你讲了,这是一部男频小说,主人翁‘我’,逃不出男主定律,需要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获得天道的认可,方能让世界不至于走向崩塌,苍生才能得以存活。可是……这个任务,实在太难了。” 萧钰在他身后,忍不住面露不屑:“那你好几次没通过,难道是攻略失败,都长歪了?” “……被你猜对了。”白衍初叹息,“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前几次没有遇到你。” 萧钰并不理会他的“油嘴滑舌”,直接抓住了关键点: “没有遇到我?!你每次经历的剧情都不一样咯?那你前面都是怎么走歪的?这不就跟打游戏存档,只要回溯的时候,避开死亡陷阱,不就能过关了么?!” 瞧她说的,跟玩儿似的。 白衍初忍不住苦笑: “哪有这么简单?!人生剧本可不是读档,是消档重开。每一个微小的变化都会重构剧情,曾经发生过的事和记忆都会消失,只剩下当前的内容和已亡的终点……” 萧钰默然,这真是个坑爹的剧本,连天道也显得恶意满满。 “那前面几回,萧钰是怎么死的?”她问。 白衍初想了想,凭借模糊的记忆,道:“萧钰,是个特别小的角色,营州时候就死了。” 萧钰:“……” 她就知道,躲不过。 “那这次,可能天道觉得你一人过不了关,特意把我送来助你。”她无奈的叹气,却又忍不住安慰对方。 “它?它能有那好心?!恐怕是折磨我一人不好玩,增加点佐餐小菜,平添些乐趣吧!”白衍初自嘲。 “那……这一回,我们能保证天道不塌吗?”她心里没底,不大确定地问,“是不是只要我能帮你走完剧情,咱们就有希望出去,回到现代了?!” 白衍初沉默了很久,最终叹气:“你问一个至今没能通关的人……我不知道。也许吧!也许帮天道重塑完整,咱们就能完成任务了;但也可能我们失败了,你会同我一样,继续进入死循环……” 苏钰晓听完,顿然明白过来,无声地叹了口气,不想再继续这么沮丧的话题。 “你在现代是做什么的?看你似乎在识人心、攻心计上很有一套。” 白衍初笑了一下:“霸总,富二代的那种。接管了家族企业几年,结果在酒局上猝死了。” 萧钰一听,很不厚道地笑了:“呵,真是够讽刺的。” “很好笑吗?!”白衍初愠怒,“霸总圈可是非常卷的!” 萧钰笑得更大声,手都忍不住颤抖:“抱歉——”她笑得前仰后合,最终忍不住脱口而出,“不过你死得真冤。” “行!笑吧笑吧!这怨种死法,能博佳人一笑,我也值得了。”白衍初继续话题,“你呢?你是做什么的?” 萧钰顿了顿,语气平淡:“医大药理系研究生,实习期间骑车上班打电话,跟男朋友吵架闹分手,结果出了车祸……” 白衍初:“……有点惨。” 萧钰笑了笑:“嗯……现在回想起来,过去的日子反而觉得幸福。不像这里,水深火热,随时都可能被战火吞噬,连安稳吃一顿饭、安稳睡一觉都不可能。” 白衍初沉默。相比这个世界,这里的确是人间炼狱。 ”你怎么被丢进来的?”她转换成了近期的话题。 “没什么。出任务的时候,睡过头了而已——”他嘴硬,神色敷衍。 “哦?”萧钰挑眉,眼神锐利,“你腰间的刀伤,难道也是睡过头被人捅的?” 一提到伤口,白衍初立刻绷紧了身体,伤口处的痛感加剧,鲜血再次涌出:“……你话真多!” 萧钰根本无视他的恼羞成怒,及无关痛痒地反抗,继续自顾自地道: “你腰腹处的伤口有化功散的味道。即便是在水中泡了个把时辰都没有完全散去,可见用量之大。而且,这应该是最近才捅的吧?怕这阵法压不住你?” “可能怕我突然开大,暴走。挣脱锁链,反杀他们。”白衍初眸光暗了暗,低声道。 萧钰可不信他这种鬼话。 “呵!还反杀呢?都被折磨成这样了,怎么还不见你出手,还不是等着我来救?!” “是呀!还得是大小姐,一手漂亮的部署。动动嘴皮子,坐等收网,看我好戏。”白衍初一顿吹捧;“你这叫什么,钓鱼执法?” 她其实是想不明白,白衍初这么精明的人,为何会中招“内部斗争成为背锅侠”,于是放出虚假的饵,在水牢静心关局,姜太公钓鱼。 “对,我就是钓鱼执法——” 萧钰歪了歪头,觉得这话用得挺形象,不禁笑出了声。 “你还记得自己在现代的名字吗?”白衍初问。 “唔。跟萧钰的乳名重名,只不过姓氏不同,苏晓晓。” 白衍初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喃喃地呼唤她的名字,声音柔和却带着一丝暧昧,仿佛在耳畔轻轻低语:“晓晓。” 那一瞬间微妙极了。明明是同名,偏偏听他这么叫,却让她感觉与周围人眼中的她完全不同。 “你呢?你叫什么……” 半晌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白衍初才道:“不记得了。经历太多事情,忘了。就叫这个名字吧!也挺好……” “唔……”应了一声,声音中透着一丝无力。四周的阵法开始对她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似乎想要侵蚀她的气力。 白衍初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立刻紧张起来,急忙阻止: “够了,停下来,我没大碍了。这阵法反噬力不容小觑……” 第四十六章 钓鱼执法 萧钰灌入他体内的气息极其纯净,虽对恢复自身功力助益不大,却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于他体内凝成一缕温暖的火苗。 真气游走一周天后,寒潭的水不再冻彻入骨,化功散的药效也已被彻底摒除,虽离完全恢复尚需时日,至少眼下,他已不像先前那般虚弱无力。 月色洒落,映在水面上,泛起微微粼光。白衍初仰头望着,已是三更时分,按理说,折腾了这么久,他该困得不行,可不知怎的,竟毫无睡意。 “喂!晓晓,你在吗?”他低声唤道。 刑牢内寂静无声,唯有偶尔水滴自石壁滴落的轻响,回荡在昏暗的空间里。 许久,久到他几乎以为等不到回应,那道熟悉的声音才幽幽响起,不远处传来一丝慵懒的沙哑:“干嘛?困得很——” 她的气息略显凌乱,语调虽懒散,话音里却全无睡意,反倒透着几分疲惫。 白衍初微微皱眉,侧耳听了片刻,终于开口:“你……还好吗?” 这一次,换他关心对方了。 她的声音,和先前那般顽劣调皮、中气十足的模样,截然不同。 还未来得及再说些什么,水牢审讯口的铁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沉闷的回响在幽暗的石壁间震颤回荡。 下一瞬,萧钰的气息悄然隐没于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存在。 白衍初心头一紧,满腔疑问尚未出口,只得强自按捺,静静等待来人的出现。 月色如水,从铁窗的缝隙洒落,在潭面晕染出一层幽冷的光辉。而那光辉之下,缓缓走来的身影既熟悉又陌生——高斌。 明明是曾经并肩作战的袍泽,身上还残留着自己为他挡刀的疤痕,可如今,这道身影却已然站在了对立面。 为何? 他比谁都想问为何。 可当目光触及那双填满了怨恨与嫉妒的眼睛时,所有话语尽数梗在喉中,连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尤其是当他看到,高斌的手中,正死死攥着一柄泛着幽绿色泽的匕首,毒光隐隐,杀意昭然。 水波轻漾,高斌缓缓踏入潭中,踩着石阶,一步步朝着白衍初靠近。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未曾移开,紧紧盯着那个被捆缚得宛如倒挂粽子般的人。 可即便明知对方此刻毫无还手之力,他的手依旧在微微颤抖。 “你是要来杀我的么?”吊着的男人叹息一声,语调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高斌咽了口唾沫,指尖攥得更紧,抬高手中的匕首,嗓音艰涩:“我……匕首上涂了麻药,不会太痛苦的。泡进水里,什么证据都不会留下。最终……没人会知道的……” “哦?”白衍初微微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竟是经过深思熟虑、周密策划的一次暗杀呢!” 那副傲慢而漫不经心的姿态,瞬间点燃了高斌压抑许久的情绪。他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逐渐染上疯狂,脸孔因愤怒而扭曲狰狞。 “如果不是你……不是你那么强大……死前根本没必要受这种苦!” “哦?”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道懒散悠然的陌生女声,如鬼魅般幽幽飘来,语调轻飘飘的,却透着某种说不出的寒意。 “原来强大与弱小,竟然决定了死亡方式的不同。” 声音落下的刹那,高斌猛然一震,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几乎要蹦起来! 他从未察觉到,这水牢之中竟还有第三人的存在。而更诡异的是,声音竟是从他方才走过的方向传来—— 可他明明已小心翼翼检查过了,踏入之前,根本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踪影。 惊惧的目光在黑暗中四下游离,最后,颤抖着回到白衍初的脸上。 后者只是静静看着他,神色满是怜悯,似乎并不打算给予任何解释。 “你……你是人是鬼?!” 高斌嗓音发颤,握刀的手也抖得厉害,惊恐地朝着空旷的审讯口大喊。 黑暗深处,那道戏谑的女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嘲讽,偏偏却是对着毫无还手之力的囚徒而发: “呵!白衍初,这就是你曾经的同伴?那个背后捅你刀子的人?” 白衍初勾唇轻笑,语气慵懒:“抱歉,让你见笑了……” 他不紧不慢地回了这么一句,看似风轻云淡,实则心下已然了然。 这女人——分明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可即便自身状态再糟糕,依旧改不掉爱嘲讽别人的毛病。 白衍初听得出来她的意图,可高斌却没有这样的警觉。他已被恐惧逼得心神大乱,甚至连对方的气息紊乱、灵力尽失都未曾察觉,只是下意识地挥舞着匕首,想要驱散未知的威胁。 “你是谁?!给我出来!别躲在暗处装神弄鬼——!” 他声音拔高,几近歇斯底里。 然而,他的呼喊并未换来期待中的回应,反倒先看到水波微漾间,一角玄色的裙摆缓缓浮现,绣着精致暗纹。紧接着,月光映照之下,照出一抹苍白却冷漠的脸庞。 她步履不疾不徐,从阴影中走出,闲庭信步。 高斌的神情,从最初的镇定,到鄙夷,再到最后的惊恐,变化快得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 他瞳孔剧震,嘴唇微微颤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大……小……姐……” 萧钰却并未理会他的震惊,唇角轻扬,缓缓踱步向前,神色淡然得像是一位循循善诱的教习,语调平缓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呐——我说这位即将行刺杀人的侍者,你可知自己犯了几个致命错误?” 她眉眼微挑,眸光冷漠,语调不疾不徐:“其一,情报。你根本不知道这座碧潭刑牢里何时会关进多少人,所以在看到我时,才会露出那副见鬼的表情。” 她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继续道:“其二,布局。拿着一把匕首就直接闯进来,连基本的退路和伏击都没布置?啧啧啧……这是我见过最拙劣的刺杀。说吧,你是怎么从训练营毕业的?” 高斌额角冷汗直冒,唇色发白,握刀的手开始微微发颤。 “至于其三,毒杀。” 她微微顿了顿,眸色深沉下来,声音低了几分,仿佛裹挟着森寒的冷意: “这个方法确实比任何方式都有效,可惜的是,你错过了最佳的时机……” 她缓步逼近,直至彼此的影子交错,高斌的后背已经被冰冷的潭水浸透,他的腿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 “刘夙派你来送死,你就没想过,他根本没打算让你活着离开这里?” 话音落下的刹那,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水面,激起千层浪。 他高斌不傻,甚至可以说是极其谨慎的人。 在风堂这种艰难又冷酷的地方,待那么久,这些道理他自然是懂得的。 要么自己足够强,可目空一切,比如白衍初;要么依附于强者生存下来。 可他选择过,他也想像白衍初一样,目空一切,可他没有对方的实力;同时,他更怕被更强的人打压,蚕食…… 比如司徒拓、比如长老刘夙。 于是,比起依附白衍初——这枚风堂的弃子,不如直接投诚最大的那个,更保险些。 这样的生存之道,不对么?! 高斌的脸色惨白,额上的冷汗大颗滚落,手中的匕首微微颤抖,甚至连握住的力道都不受控地松了几分。 “你胡说……”他嗓音干涩,像是在安慰自己,“司徒大人……他……怎么会……” “怎么不会?!”萧钰嗤笑,手指随意拂过墙壁上破损的刻痕,“你以为自己有多少价值,值得他冒险?” 萧钰瞄了一眼,即将高斌身后,默默在挣脱锁链的白衍初。不动声色,继续吸引对方的关注: “你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成功杀了白衍初,然后还没逃出刑牢,这里就会遭遇一场大火。火势漫天,吞掉所有的证据跟线索。” “白衍初畏罪自杀,而你……不会有人记得一位失踪了的侍者,你的名字将彻底从风堂的名单上抹去。” “即便有人奇怪地查问,他们也会谎称,这人在某次执行任务中,失踪了……” “由于失踪的时间过久,便作为死亡处理。” 高斌的喉头猛地一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的确想过,他的任务并不体面,可司徒拓承诺过,事成之后,他就能彻底摆脱过去,拥有真正的权势。 “你已经走进了死局。”萧钰低语,像是呢喃,又像是审判,“你以为自己是刺客,其实不过就是个替死鬼而已。”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高斌的脑海里。他终于意识到——是的,他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 司徒拓从未信任过他。 若他成功,便是杀了白衍初,为刘夙扫清一个大患,可那之后呢?他知道得太多,活着反而成了隐患。 若他失败,便会成为弃子,死在这里,永远闭嘴。 “可……总有人、总有人能记得,总有人知道,我、我曾是南平炼药世家的公子……” 话越说越小声,越是感到绝望又无力…… 他本逃难到了大辽,还没想过要复兴家族,只是想着有一天,他能有一番作为,风风光光的回去。 “可南平柳家已经被灭门了,哪儿还有什么公子?!” 杀人诛心,萧钰遗憾地摇了摇头。 高斌低喃,眼神慌乱,脚步连连后退,直至后背撞上湿冷的石壁。 他的世界仿佛瞬间崩塌,所有信仰轰然坍塌成灰烬。 可他终究还是大意了,误以为白衍初真就没有靠山了,不会再有旁人救他。 “一定是因为大小姐站在你这边,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他们才会放弃我的!” 对,一定是这样的。毕竟他的命运,合该同他一样。 绝望,像藤蔓一般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可这不可能?!大小姐再怎么欣赏你,也不可能为了一个鬼刹,千里迢迢赶回楼里……她明明、明明……” 白衍初笑了,低垂的发丝掩藏住眼底的餍足。 是呀!在萧钰出现的前一刻,他也这么想。 可……似乎,并不是。 她还是回来了;且,终于……总算是,回来了。 “怎么很绝望,觉得他应该跟一你样?可这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萧钰打断他,笑容薄凉,道破他所想, “如果今日是你被困水牢,依白衍初的个性,他是会来救你的。可你……却亲手葬送了这份舍命的情谊。所以你凭什么该拥有这份公平?!” 明明是温声软语,话里话间却似淬了最猛烈的毒。 高斌被萧钰激地情绪崩溃,不知是恐惧还是绝望,泪流满面,猛地回身: “白衍初,你别忘了,这半年可是刘大人收留了来历不明无依无靠的你——” 已经卸掉一边手腕锁链的白衍初,冷冷地笑,眼底的阴鸷快要藏不住了: “收留?可我并没有央求他的收留。是你一厢情愿吧……” “是!是我一厢情愿,你说的没错!”高斌歇斯底里地打断他,眼中淬满了仇恨,陷入崩溃里, “可我跟你不一样,整个云梦楼就只有这么一个中原人堂主,除此之外,我应该归去哪儿,我能去哪儿呢?!你那么强悍,去哪儿都能存活,而我……而我……你为什么不能替我想想呢?”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两人配合默契,左右夹击引导他,为自己争取时间,逃离困境。 自何时起,他与高斌之间的友情像碎裂的瓷瓶,悄无声息地被凿开一条缝,在他还没来及意识到问题前,缝隙越开越大,以至于恍然之时,完全不能黏贴还原。 白衍初不知该说什么,如鲠在喉,目光灼人,带着淡淡的悲伤。 萧钰却替他作了回答: “这世上本就没有所谓的感同身受!他想去哪儿,跟着谁,是他的自由。这一点连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都懂,根本没有争辩的必要。” “你闭嘴!” “是你闭嘴!” 啪嗒,什么东西缠绕上了他的脚踝,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可却已经太迟了…… 他根本来不及挣扎,整个人便被骤然拽倒,膝盖重重磕在水潭旁的崖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白衍初手中的锁链收敛收紧,一拖。便将人整个带入潭水中。 高斌终于意识到,死亡距离他格外的近。声音嘶哑,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乞求地在水中扑腾: “放……放过我……大小姐、衍初……求求你们……我只是奉命行事……” 萧钰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说话。 噗嗤—— 一抹血色自颈侧绽开,像一朵妖冶的花,染红了水牢冰冷的石砖。 高斌瞪大眼,张了张嘴,喉间涌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呜咽,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所有声音都被血吞没,他的身体僵直了一瞬,旋即无力地向前扑倒,溅起一片血雾。 萧钰静静地望着出刀的那人,眼底冰冷如夜,漆黑一片,却闪过淡淡的悲伤。 这一点微乎其微的小情绪,并不会阻止他毫不犹豫的,挥出致命的一刀。 或许,世上很多事情,从来都不是由他所能掌控的,即便他是天道选定的人。也只是人生这条道路,将走得更加艰辛困难而已。 手腕轻轻一甩,鲜血溅落在冰冷的水面,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为自己曾经的怜悯与镜花雪月般的友情,画下了终止符。 ? ?萧钰跟小白要强强联手了唷~ 第四十七章 死里逃生 收刀,抬眼。 这一瞬间,白衍初的瞳孔微微收缩,萧钰的脸色竟比死去的高斌还要惨白。 她的唇已然冻成暗紫色,映衬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宛若幽魂。 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让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扶住她几乎要倒下的身子。 “你……还好么?”没有受伤的手揽过她的细腰,他低声问道,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担忧。 萧钰扶着他的手臂,勉强能够站立。费力地扯出一抹笑,却显得比哭还难看: “嗯……不太好,不过在你失去意识之前,咱俩至少得有一个人保持清醒,才能出去。快走……” 说完,她举起方才从高斌那里夺来的匕首,在水里胡乱洗了洗,而后毫不犹豫地朝自己的手腕划去。 白衍初猛地睁大眼,骤然伸手去拦:“你疯了吗?!干嘛?” 萧钰手腕一翻,动作快得让他措手不及,匕首划破肌肤,殷红的血珠迅速渗出,沿着掌心滴落。她却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仍旧带着那种令人牙痒的神色:“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明明已经虚弱至极,却还是笑着卖关子,半点不肯给他解释的意思。 白衍初心头虽疑,却不得不先配合她,扶着她一步步往出口方向走。 二人成功踏上地面时,萧钰的身子已虚弱到连站立都尤为吃力,白衍初则比方才好上不少。 此刻他的灵息与她护住他心脉的那一缕火苗融合,灵息正在缓慢恢复。 他侧头,嗓音低沉,定定的看她,像是想要确认什么: “你折腾这么大一圈回来,是为了救我么?” 萧钰瞥他一眼,轻笑:“你想多了,我只是顺手。” 这女人啊,嘴硬得很。 “安晋距离上京,可不止十天的路程;”白衍初低低一笑,眼底带着一抹深意,揭穿她,“十天,你还顺手逼得司徒拓狗急跳墙。我该说你好手段,还是该笑你工作能力优秀,不是一般的卷?!” 萧钰知道他此时不停地跟她说话,是为了避免她彻底晕阙过去,眼看刑牢门口的光越来越近了,她几近脱力。 此刻灵息全无、步伐虚浮,四肢也因寒潭水的浸泡提不起半分劲来;目光所及,几乎已是一片漆黑,整个人全凭自我意志力吊着,努力朝外走。 “你把灵息度给了哪个混蛋,将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他抱怨。 这话说地萧钰忍不住笑出了声,嗓音沙哑:“是。最后那一点,还救了你这只白眼狼……” 以为他要再来几句贫嘴的话,却没想到难得正经八百地应下: “嗯。我欠你一条命——” 他应得痛快,反而令她诧异。 “男主的命,我可不敢收,还是留给天道吧!”她笑着调侃。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姿势,搂着她的腰身,尽可能让萧钰将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二人相互搀扶着,缓慢却坚定地朝外走去。 然而,出口就在眼前,黑暗中却潜藏着更深的杀机—— 火光。 不远处的围墙下,几个黑衣人正偷偷往刑牢周围泼洒火油,手里握着点燃的火折子,显然是打算一把火将整座牢房烧个干净。 于此同时,白衍初也看到夜色中隐藏的暗杀者。眼神警惕地打起十二分精神,护着萧钰: “晓晓,醒醒,别睡……就快出去了。不能睡……” “唔……”她快要看不清面前的物体了。 月堂刑牢这条甬道,进来时不曾觉得,怎么出去时却感觉这般的长,长得看不见外面的光。 “有埋伏——”白衍初默默地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在她耳边低语。 这句提醒,倒是比刚刚的,有效得多,萧钰即刻清醒了不少。 光亮就在眼前,她沉默着微微点头,凭着最后一点意志力,踏出了刑牢的大门。 准备点火的黑衣人刚要将火折子扔出去,却在抬眼间看清了从牢门口走出来的二人。 是大小姐?! 黑衣人愣住。 这一刻,他们意识到任务已经失败。 片刻的迟疑过后,黑衣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半点犹豫地撤退。 他们的任务是“清理目标”,可若因此牵连到萧钰……谁也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火折子被迅速掐灭,几人消失在夜色中,连带着杀人灭口的计划,也就此作废。 守夜的月堂侍者发现了二人的身影,先是本能地要喊“防卫——”,但当看清来人时,声音陡然一顿。 “大小姐?!” 侍者的震惊难以言喻,连忙跑去通知今夜执勤的头领。 萧钰缓缓抬眸,唇角微扬,眼神却冷得可怕。她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指甲狠狠抠入伤口,撕裂了匕首造成的创口,让血流得更凶。 看上去,她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挣扎,奄奄一息。 而下一刻,她伸手一指门背后的阴影,声线沙哑:“有人……要杀我,快——” 她的声音微弱至极,最后一个字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吐出。 可对于面前的侍者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护卫大小姐——!” 他们在她说出前几个字时,便已拔刀冲入刑牢之中,杀气腾腾,瞬间陷入战备状态。 下一刻,整个月堂水牢炸开了锅。 而就在侍者们蜂拥冲进去的一瞬间,萧钰彻底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轻轻一晃,整个人无力地倒向白衍初的臂弯。 彻底地坠入黑暗里。 …… 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另外一个人而存在的。 这是封崎打从有认知起,便被牢牢灌输的思想。 他与那些受训后,经过试炼才可以进入堂口的孩子们不同。从开始就被楼主选中,要作大小姐的影子。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努力,却也比任何同时间完成受训进入堂口的孩子,都要默默无闻。隐匿自己,做到整个世界都不曾记得有这么个人存在,才是楼主对他通过考验的标准。 所以就算他入楼两年,能力已经到达罗刹,却依然是侍者身份,也不曾有人留意;真正做到了,悄无声息。 他在等,等她回来,等她开始大展宏图。 可似乎并不如他想象中那般,她像是独自流浪在塞外的狼。孤傲地独来独往,却从未有过任何组建势力的打算。 虽然所有隼带回来的信件都是他在帮她处理,可她并不知晓。 其实每一次,与隼擦肩时,他都犹豫过,要不要去见见她。 可在最后关头,被生生克制住了。 再后来,他想通了…… 他是影子,影子是没有决定权的。 她那么聪明,肯定会猜到,有人在后方,为她打理送来的消息。 这就够了。 荆南那次,他终于见到了她。 那一身修士的打扮,随意扎起的长发,背后一柄薄剑,身形修长,步伐沉稳。她仿佛早已习惯独行,哪怕站在人群之中,也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孤傲。 然后,给他下达了第一个面对面的命令:照顾醉酒的白衍初。 他知道自己不该高兴,影子本就不该奢求存在感。 那一刻,他垂下眼帘,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不是楼里那些争权夺利的侍者,他们渴望的是地位,是更进一步的力量。而他只是单纯地想站在她身后,默默注视她,等待她需要自己的那一天。 可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他却忽然有些失落。 不是为她冲锋陷阵,不是护她安危,而是照顾一个醉鬼? 封崎看了一眼被丢给自己的白衍初,后者正倒在桌上,像只被酒泡过的狐狸,脸上染着醉意,眉头微微蹙着,嘴里还在呢喃着什么。 这人……真能喝。 他收回视线,望向那抹修长的身影。她已经转身离去,背影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多看他一眼。 这才是她。 她不会回头,也不会主动记住影子的存在。 封崎轻轻呼出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弯曲,最终还是松开了。 没关系,他本就该如此。 影子生来便不该追逐光明,而是永远潜藏于她身后的黑暗之中。 他应该习惯的。 可为什么,心头仍旧涌上了一丝淡淡的惆怅? 封崎跪在侧方进门的位置,目光微垂,死死压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自己该如何出现在她面前——或许是在某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黑暗中递上一杯热茶;或许是在杀局中现身,挡下致命一击;又或许,只是站在她身后,静默地等待她回头看他一眼。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第一次真正站在她面前,却是因为——她遇刺了。 这可真是可笑。 在自己家里,被人行刺,而他,作为她的影子,却浑然不知。 楼主终于无法再容忍她的独行,索性直接将他叫来,要当众委派给她。 他单膝跪地,目光沉稳,未曾抬头,只看到一抹玄色裙摆自面前飞扬而过,如流淌的墨色波澜。 他心中的火苗烧得前所未有的旺盛。 然而,下一瞬,听到她的话,火焰猝然熄灭,徒留一片死寂。 “影子?!我不需要。杀手要影子干嘛?!” 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干脆利落地拒绝。 封崎心头微震,指尖狠狠攥紧衣角,却仍然沉默。 楼主冷冷一笑,语气透着讽意: “那你扔进训练营、还命人好生照顾的小鬼头,杀了吧。” 萧钰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随后眨了眨眼,脸上的神色却没有半点波澜。 她轻描淡写地笑道:“别啊!好歹是我救回来的,能不能熬过,看他造化吧。” 她语气懒懒散散,仿佛不过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旋即轻叹了一声,眸光微微一转,似是带了点狡黠: “就算训练营有那么多‘缺胳膊断腿’的制约条件,可那些鬼畜教官们,也有本事能让他在‘意外’中挂掉……阿耶,您一把年纪了,何必跟个小鬼过不去呢?” 她语气软了几分,巧舌如簧,撒娇模样。 萧溟冷哼了一声:“你倒是机敏。” 随即,他眯起眼,似笑非笑地问:“那水牢犯事的那小子,你想怎么处理?” 萧钰手腕一转,轻轻吹了一口茶气,慢悠悠道:“您说那个啊……留着吧。” 她声音透着几分随意,眼里却闪过一丝危险的光:“多有趣啊!兴许整个风堂都要被他掀翻个底朝天,也说不定……” 她话音未落,似是突然反应过来,目光一扫,像是才发现什么,忽然捂嘴: “啊!抱歉,刘叔也在啊——错了错了,我重新说。” 她微微一笑,倚着椅背,眼神玩味:“我新收的那位,据说是百年难遇,四天就从修罗场毕业的人才,就连谷青阳都抢着要呢。” “昨天要不是他,我这命就得被自己人做掉了。” 她懒洋洋地转着手中的茶盏,语气嚣张,直言不讳: “如今,说什么我也得护着,谁想要,都不让——” 厅内众人神色各异。 她口无遮拦,当着议事堂这么多叔叔伯伯的面,嚣张跋扈尽显。 可众人心里清楚,如今萧钰能坐在主位,肆无忌惮地说上这么一通话,已经足以证明,萧钰此刻在整个楼的影响力,不容小觑。 坐在楼主下方、次首位置的雪堂长老谷阁微微撩了一下眼皮,目光落在萧钰身上,态度不容忽视地冷肃了几分,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咸不淡的夸赞: “丫头这几年出门在外,倒是精进不少。人不在楼里,楼里发生的大小事,事无巨细,竟是每一样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啊!” 此话一出,言辞虽是夸赞,实则锋芒暗藏,颇有几分“管得太宽”的意味。 可这几句夹枪带棒的话,落在萧钰耳中,却似打在了软榻上,软绵绵地起不了半点作用。她笑眯眯地看过去,语气悠然:“谷爷爷夸赞了。这还得多亏了当年您带我见世面呢——” 此话一出,谷阁的笑脸顿时一僵,嘴角微微抽搐,生生将后面的冷箭全数吞了回去。 她竟然……翻旧账?! 营州之战前,这丫头不过是个未见过市面的小尾巴,可这个小尾巴虽说顽劣了些、刁蛮跋扈了些。可却决不能到达如今这般,连陛下都要护她一护的高位。 也是因为营州之战,他损失了自己最得意的孙子,这丫头却反而平步青云,怎能让人不记恨! 谷阁沉着脸别过头,不再言语,闷闷地端起茶盏,浅抿一口。 而此刻,风堂长老刘夙却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大小姐,这是打算袒护有罪之人了?” 他本是不动声色地试探,话锋一转,竟试图将萧钰推入一个“徇私枉法”的立场。 可他不吭声还好,这一开口,萧钰的目光立刻落了过来,轻轻勾起唇角,眼底浮上一丝冷意: “啊!刘叔,您不说我倒是忘了。月堂水牢行刺我的那位,刚好是风堂的侍者呢。” 她语气不急不缓,像是闲话家常一般,可落在众人耳中,却带着森寒的凉意:“他说,他是来杀人灭口的。我就搞不明白了,杀谁灭口?我……?灭什么口?” 她轻轻拨弄着茶盏,声音更轻了一些,目光却锋利如刀: “难道是因为我手里,正好有越国案件全队覆灭的证词?” ? ?归来整顿职场。 第四十八章 云梦楼少楼主 萧钰此言一出,整个议事堂倏地一静。 刘夙的瞳孔微缩,脸色终于变了变。 他下意识地看向主位上的萧溟,可萧溟却只是微微错开眼,像是不忍直视似的,摆明了不打算插手。 萧溟此时心里暗叹一声:你就好好坐着不行吗?干嘛非得去惹她?! 这小机灵鬼,刑牢那一手“引蛇出洞”使得漂亮,连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未曾料到。虽然自损八百,但确实有效。 刘夙心头微沉,察觉到自己已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可偏偏萧钰并不打算放过他。 她指节轻敲桌面,语气不慌不忙:“刘叔,刘叔……发什么呆呢?我在同您说话。” 她的声音清朗而带笑,可那笑意透着一丝锋锐,如刀尖拂过。 刘夙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绪,拱手道:“大小姐,这期间可能有什么误会……” “误会?” 萧钰眯起眼,微微叹了一口气,似有些遗憾:“可惜人死了,死无对证啊。” 她拖长了尾音,语气却转瞬一变,带着一丝随意地促狭: “要不这样吧,不如让月堂跟雪堂一起查下去。情报跟审查双结合,公审整个案件。我相信,两堂联手,案子终归会水落石出真相大白。既不辱没风堂兄弟们的冤魂,也同时给鬼刹一个洗刷冤情的机会。” 她唇角微微一扬:“您说呢?” 刘夙低垂着眼睑,眸光微寒。 两堂联手,监查风堂的事务?! 这不是直接赋予另外两个堂口处罚风堂的权力? 云梦楼四大堂口,风花雪月,花堂向来无争,不问世事。可雪堂、风堂、月堂,这三个堂口,可从来都是相互制衡、各有角力的。 若让雪堂和月堂联手监督风堂,那不就是打破了多年来的权力平衡? 萧钰这小丫头……竟然要借这个机会,撬动云梦楼堂口之间的制衡。 刘夙目光微敛,指尖微微一紧。 他意识到,自己若是此刻应下,风堂将彻底被削权,可若是拒绝——那便意味着,他得正面接下这个黑锅。 而萧钰呢? 她不过是端着茶,微微一笑,看好戏的模样。 “孟晓啊!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吧……” 半晌,萧溟淡淡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吴越之事已经过去许久,死了那么多兄弟。可这件事,既无实证,也无确凿人证,过去这么多年了,就算重审,又能审出个什么结果?” 他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惯有的圆滑。 萧钰微微挑眉,心中冷笑——这是要和稀泥了? 她正要开口,乌洛尘却抢先一步,轻轻一笑: “楼主说的是。不过,既然这次行刺大小姐的事情发生在楼中,规矩上总该有个说法。” 萧溟微微颔首,视线投向萧钰,语气漫不经心: “嗯。孟晓长大了,如今得了云昭郡主的头衔,是该锻炼锻炼自己的实力,也是时候接管云梦楼的一部分事务了。” 萧钰微微一怔,眉心轻皱:“楼主的意思是……?” 萧溟语气淡然,目光平静:“从今日起,你作为云梦楼少楼主,接手操办楼里大小事务。” 此话一出,厅内气氛骤然一滞。 连一向沉稳的乌洛尘,都忍不住挑了挑眉,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楼主——”刘夙的表情微僵,随即很快恢复如常,语气沉稳:“少楼主之位,历来是男子接掌……” “历来?” 萧溟眯起眼,斜睨他一眼,轻笑一声:“云梦楼的规矩,什么时候不是我说了算?” 刘夙神情一滞,薄唇紧抿,不再言语。 乌洛尘微微一笑,语气温和:“楼主,大小姐性子独,一向喜欢自由,未必愿意接手……” 萧溟闻言,神情不变,只淡淡道:“她是什么命,得认。” 这一句“得认”,意味深长。 无论是说给萧钰听,还是说给在座所有人听,都是一句不容置喙的定论。 萧钰指尖微微蜷了蜷,抬眼正对上楼主的目光。 从容、淡然,却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审视。 她忽然轻笑了一声,语气懒散: “阿耶是觉得……我那份《云梦楼工作规章制度改革报告》,瞧得还算满意,允许我大展拳脚咯?” 话音一落,众人神色微动。 乌洛尘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刘夙则不动声色,指尖微微一紧,眸底暗潮汹涌。 萧溟被她这句话戳破心思,哼了一声,似笑非笑: “你自己想怎么折腾,你自己来。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了。还得操心这些事情,我同你姨娘喝茶、逛街、推牌九不好么?” 说着,他将手一摆,将这个担子彻底甩了出去,仿佛此事与他无关一般。 顿了顿,他忽然意味深长地补充一句:“别总盯着风堂。风堂自有风堂的接手者。” 她的目光掠过刘夙,后者神色如常,目光深沉,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风堂的继任者已经内定?今日这场戏,不过是他们合演的一出好戏? 这些老狐狸,可真是不好对付。 她垂下眼,似乎若有所思。 片刻后,萧钰忽然轻笑了一声,唇角微扬,语气随意又带着几分不羁: “既然阿耶开口了,少楼主之位——我接了。” 乌洛尘眸色微动,缓缓一笑,朝她拱手:“恭喜大小姐。” 而刘夙,则始终没有再开口,神色藏在光影之中,晦暗不明。 萧溟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淡然,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今日的议事,算是圆满收场,几方势力相互制衡,他也终于可以消停片刻了。 只是,还有一件小事未了。 他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视线扫向厅堂中央那个跪着的年轻人,漫不经心地开口: “那下面跪着的那小子,你要是看着不顺眼,就杀了吧。” 萧钰正低头拨弄着茶盖,闻言手一顿,抬眼瞪向自家老爹,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阿耶,你怎么动不动就要杀人?”她一脸无奈,毫不犹豫地把锅甩了回去,“风堂现在人手不够,您这一句话就废掉一个罗刹,会不会太草率了些?” 这招欲迎还拒,屡试不爽,不腻吗?! 然而,她这一句话,却如同投下一颗惊雷。 罗刹?!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众人表情顿变,气氛陡然紧绷。 一个暗藏在侍者当中的罗刹,竟然潜伏了许久,却没有任何一位堂主察觉? 突然被萧钰点破,好比一声惊雷,炸得会议堂里的诸位高层神色聚变,表情复杂。 尤其还努属于风堂之下,这岂不是等同于被人安插了眼线,自己却一无所知? 刘夙的脸色黑得吓人,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拳头微微收紧。 敢怒,却不敢言。 他如何不知,萧钰这已经不是“精进不少”,而是已经将整个局势掌控在手心,甚至…… 只要她愿意,哪怕只是一个念头,她就能以天刹与郡主的名义,取而代之,将整个风堂掌控在手! 刘夙背后一阵发寒,冷汗顺着脊背滑落。 萧溟神色未动,耷拉着眉眼,谁也不看。 可他心里明镜似的。 这丫头啊,心思倒是越来越深了。 从进来到坐下,不过一盏茶的光景。受着重伤,又灵息全无,瞧一眼就能判断出跪在地上那小子的身手了?! 萧溟轻哼了一声,嘴角微微翘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背后“高人”指点,有备而来。虚张声势,唬人玩呢! 花心思深入探查风堂的人脉背景,并能够运用得得心应手,势必下过一番功夫的。 这招“知己知彼”,用得很巧妙。 不像是她想出来的。倒像是前不久屡获奇功,总是被她指使送口信的鬼刹,干出来的事。 第一颗棋子,反而无心插柳柳成荫。 萧溟眼底闪过一丝趣味,再次端起茶盏,悠悠然地抿了一口。 为了让他同意她的小动作,不惜以自己为饵,暴露在群狼的獠牙之下。 如今,暗牌已成明牌,那些老谋深算、惯用阴招的老家伙们,可有得愁了…… 萧溟端着茶盏,轻轻晃了晃,似笑非笑地开口:“怎么看出来,下面跪着的那位是罗刹?” 萧钰懒懒地撑着下巴,语气随意: “风堂的人本来就没几个,查一个人还不容易?!况且,还是一个极力想抹去自己痕迹的人……” 这话落下,跪在堂下的少年手指微微一紧,埋在袖中的指节泛白。 这些情报,自然是白衍初提供的。 可既然有现成的“料”可用,她又何必藏着掖着?唬人这回事,得用足火候才行。 她终于将目光落在跪于下首的青年身上,神色淡淡,波澜不惊。 封崎却只觉脊背滚烫,汗意浸透了衣衫。 他在风堂匿藏三年,步步谨慎,如履薄冰,却被她轻描淡写地道出,如同纸糊的伪装,被她一指捅破。 她,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萧溟的余光扫过那跪着的少年,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 “哦?你注意他很久了?” 封崎依旧沉默不语,低垂的眉眼遮住眼底暗涌的情绪。他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恐惧,这一刻,自己在云梦楼的身份,已经不由自己了。 萧钰随意地拨弄着茶盏,漫不经心道: “没有。来的时候随手翻了翻这一年内风堂的名册而已。” 噗—— 萧溟险些被茶呛住,抬眼就看见自己闺女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气得直接朝她刮了一眼,恨铁不成钢。 果然不出他所料,几句话就破功了。 一点也沉不住气! 萧钰眨了眨眼,见状偷偷吐了吐舌头。 一年不在楼内,她再怎么懒,也得临时抱佛脚补补功课,否则她爹爹还不得把她拎出来好好盘问一番? 而且,白衍初像个尽职尽责的特级助理,从头到尾给她梳理了一遍云梦楼的高层人脉,还顺便标注了几个可疑目标。她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可终究是听进去了。 所以,当她前脚“出事”,后脚她爹就心急火燎地给她塞人,她便隐隐觉得不对劲。 这可不像是她阿耶一贯的行事风格。 风堂的内斗,怕是比她想象得更复杂。 但要收人,怎么也得象征性地反抗一下吧? 否则,她就不是萧钰了。 她目光落回封崎身上,眉头轻蹙。 宽肩窄腰,气息沉稳。脖颈始终低垂,显得乖顺听话。 她不太喜欢这种性子,不像她的人,自由散漫。 可……勉强也能收了。 “收呗!”她一摊手,口气懒洋洋的,“今日我要是拒绝了,哪天他再不小心给刘叔捅了篓子,回头我还得去月堂刑牢捞人。” 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刘夙,然后朝乌洛尘狡黠一笑,“乌叔叔的水牢,天天用来对付自己人,不划算的。” 乌洛尘正端着茶的手微微一顿,没好气地刮了她一眼:差不多得了,见好就收,别得寸进尺! 萧钰眼底笑意更甚,连连暗暗点头:收到,明白。 萧溟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唇角止不住地上扬:“既然是这样,那最好不过。” 他将一封帖子抛了过去,目光锐利而淡漠:“人手齐了,可以干活了。你皇姑母那边送了个任务过来,带上这两个小子去见见世面。能活着回来,就留下,死了也好,省得麻烦——” 萧钰听完,嘴角一抽。 她重伤!重伤啊! 她爹上辈子是黄世仁吧?这比最狠的老板还会剥削! 她内心疯狂暗骂,但行动上却半点不含糊,抬手接过帖子,慢悠悠地站起身,准备离开。 可临行前,总觉得亏得慌,不如给她爹添个堵。 她微微侧首,似笑非笑道:“可一个伤残的鬼刹,另一个身份还是侍者,一上来就接天字任务——对外会不会有点略显,我们云梦楼不够重视啊?” 话音未落,她便感觉到空气一瞬凝固。 萧溟的脸色黑了几分,眼皮一跳,手中的茶盏险些摔了: “侍者?不是罗刹么?还有那个鬼刹,就差一个天字任务不就升罗刹了?再说了,你……少楼主,不是天刹?!” “不够?!” “你个小混蛋,别以为你爹我不懂府经厅的分配规则!” 萧溟吹胡子瞪眼,差点拿手中的杯盖砸她。 萧钰见势不妙,连忙讪笑着摆手:“不敢——” 说完,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萧溟气得直指她背影:“你那是什么表情?!你想气死你阿耶是不是?!” “哦——”萧钰敷衍地拖长尾音,脚步却一点都没停。 她伸了个懒腰,揉着脖子,晃晃悠悠地踱步出门。 途经封崎时,她脚步一顿,微微偏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少年身体微微一僵。 萧钰语气懒散,唇角微扬,带着几分玩味:“跟我走吧!先说好,死了,我可不管埋哈!” ? ?府经厅:努属于月堂的任务统筹及分配的地方。 第四十八章 三人世界 傍晚时分,院中微风拂过竹影,月色静谧如水。 萧钰坐在回廊一隅,捏着茶杯,懒洋洋地倚着木栏,微微眯着眼。 才回来云梦楼三日。蹲了两日大牢,好不容易回到自己院子,却似乎还不如去大牢安生。 “大小姐,封崎大人,在外面候着有一会儿了。”门口的侍者恭敬地进来禀报。 封崎立在庭院里,一身黑色玄甲,长身而立,目光沉稳如冰。他拱手道: “属下封崎,奉命听从少楼主调遣。” 萧钰看着眼前这人,没说话。 她不喜欢被强行安插人手,哪怕这人忠心耿耿。 在外面罚站,却不是她的的手笔。 要赖就得赖,她屋里的狐狸。 明明两人一起收拾包袱进门的,这货堂而皇之的踏进她的书房,半点没有犹豫;另一位却恪守本分,规规矩矩立在屋外等候差遣传唤。 候着有段时间了,门口有眼色的侍者看不下去,特意叩响了门,通传。 不过要不是这一声,她确实也不知道,外面还有一位。 一旁的白衍初像看热闹一般,懒懒地倚在茶桌旁,勾唇一笑:“哟,又多了个护花使者。” 封崎微微蹙眉,未作回应。 萧钰对这明显带着攻击性、隐隐还有些醋味的话音,意外地手指一顿。视线扫过门外,不动声色地淡淡道: “既然来了,就自己挑间院子住下吧!” 封崎颔首应声:“是。” 白衍初看着封崎沉稳的模样,轻嗤一声,慢悠悠地道: “我就觉得你不对劲,明明已经有罗刹的能力和功绩,却藏着掖着不显山不露水……原来啊,是为了萧钰。” 他竟然直呼大小姐的名讳?!封崎神情微顿,未言。 白衍初瞥了他一眼,继续道:“啧,瞧这副正经样子,是不是怕暴露了心思,惹得大小姐不悦?” 萧钰终于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白衍初:“你今天话很多——” 白衍初挑眉,眸光幽沉。语气微酸:“怎么,心疼新人?” “没有。”萧钰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唇角笑容扩大,“只是觉得你很闲。” 白衍初耸肩,笑意未褪。 封崎站在一旁,看着二人交锋,神色未变,但心中却生出几分不解。 这个白衍初,身份成谜,行事随性,看上去毫无忠诚可言,为何萧钰愿意容他在身边? 二人似乎,关系还很好的样子? 夜深,院中巡逻的人影错落。 萧钰在书房翻看宫里送来的帖子相关文书,好为明日拜见做准备。 封崎这时候,推门而入,拱手道:“少楼主,宅院的防御布置,我做了些调整。” 萧钰随手翻了几页纸张,在落笔处挑眉,这字看着有几分眼熟啊! 最终,她不动声色地点头:“可以。” 话音刚落,廊外便传来白衍初慵懒的嗓音:“哦?这么快就开始改动布置了?” 他缓步而入,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封崎抬眼,神色冷淡:“巡防需要更周密的安排。” 白衍初轻嗤:“听你这意思,原本的布置很差?” 封崎眉头微蹙,沉声道:“并非此意。” 白衍初笑意加深,语气懒散:“哦,那就是说,你觉得自己更擅长保护大小姐?” 封崎的手指微微收紧,冷声道:“我的职责便是护她无恙。” 白衍初耸肩:“啧,这话说得,可真忠心耿耿。” 萧钰瞥了两人一眼,懒懒地倚着桌案。意味深长地定定地瞧着白衍初:“封崎不善言辞,你别拿他开玩笑。” 白衍初扬眉,眸光微冷。仿佛是受到领地威胁的雄狼一般,龇牙露出一点点白光: “我可没开玩笑。” 封崎沉默不语。 气氛微妙。 这“飞醋”吃得可真是莫名其妙。 萧钰揉了揉眉心,懒得再听这两人争锋,起身道:“你们慢慢争,我先去吃饭了。” 她转身走出书房,只留下封崎与白衍初对峙。 白衍初盯着封崎,忽然眯起眼:“你看上她哪一点?” 封崎眉目微沉,未作回应,转身离去。 白衍初站在原地,望着封崎离去的背影,唇角轻勾。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暗恋就该说出来啊,被拒绝,才有机会知道下一个会更好嘛!” 夜风吹起,他缓缓摩挲着手腕上的墨玉镯,眼底深沉莫测。 然而这也仅是第二回合。 热腾腾的饭菜上桌,二人也各自占据了圆桌的两侧。 萧钰瞟了一眼如同门神般站立对视,大眼瞪小眼的二人,暗暗叹了口气: “坐下来吃饭——” 语毕。一瞬间,这俩就同时更换了姿势,从站立到坐下,仿佛两尊完全听口令的机器人。 萧钰无语。懒得管了,眼不干为净。 看着一桌子的食物,萧钰满心欢喜,执起箸筷双手合十,正待心情愉悦地打算好好享用食物,没想到新的一轮战争开始了…… 食物争夺战。 箸筷在餐桌上飞舞,很快一盘好好的青菜就盘尽汁空,甩得满桌子都是。然而他俩却根本没有停止的打算,彼此对视了一下,很有默契地向下一道菜冲刺。 好似两个没长大的顽童,又仿佛是草原上撞见的公狮,彼此争夺着领地,非要分出个高下才算了事,幼稚得可以。 啪—— 萧钰的箸筷落桌,发出不算大的声响。 但突然飙升的杀意,却似层层缠绕的蛛丝网,瞬间令二人无法动弹,空气骤然间安静得可怕。 白衍初的额角隐隐渗出冷汗,封崎也强不到哪儿去,头皮发麻,箸筷还在盘子上空维持着交战的姿势,却没有人能够收回去。 即便有伤在身,仍旧有一个境界的实力差距。 过了许久,握着箸筷的手腕都已酸痛到麻木了。萧钰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收回了杀意。 可说出的话,却沉重得难以附加: “你们见过饿死在街头巷尾的人吗?我见过……”琥珀色的眸悲凉又哀伤,似在看着他们,却又似乎不是: “一座万人的城池,十七天的围困……战争结束时,打开城门已是尸骸遍野,什么也不剩下。然而灶火上的锅里却炖着热烘烘的肉汤,知道那是什么吗?是孩子!” “人……饿的、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那时候,只觉得所谓的守护,或者不战而胜,全是一场无稽的笑话……” 没有人出声,空气就这样冷凝僵滞。萧钰没再看他俩,轻轻执起碗筷,落下最后一句: “不要浪费食物,不饿的话可以离席。” 箸筷再次拿起来的声响,咀嚼与吞咽的轻微动静,这顿饭在安静平和中结束。 临了,盘碟干净,一粒米都没有剩下,就连扒拉到满桌子的菜叶,也消失无踪。 …… 翌日晌午未至,太宁宫内,金炉焚香,白烟袅袅,檀香幽幽。 萧钰跪在殿中央,身影笔直,已经足足两个时辰。 膝下冰冷的青石透过衣料渗入骨髓,像是一种无言的惩戒。 可她未曾开口求饶,亦未露出丝毫不耐。神色沉静如水,仿佛这场罚跪的并非自己,而是另有其人。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内殿偶尔传出太后的落笔声,沙沙作响,仿佛落在心上。 终于,太后停笔,淡然开口:“什么时辰了?” 身侧的大宫女素馨立即上前一步,躬身回禀:“回太后,已近午时。该用膳了……” 太后点点头,视线透过珠帘向外瞥去,眸光微沉:“那丫头还跪着呢?” “是。郡主已跪了两个时辰。”素馨顿了顿,轻声道,“听下头人说,郡主前两日受了重伤,尚未痊愈。您看是否……” 话未说完,太后已然斜睨了她一眼,嗤笑一声: “哼!你倒是心疼她。她可曾心疼哀家?!” 语气微顿,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不满,“近两年不着家,与那些汉人结交也就罢了,竟还为一群卑贱之人奔走劳心。萧孟晓,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她的声音不重,却威严尽显,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素馨见太后火气未消,不敢再劝,退后半步,安静侍立。 殿内顿时陷入死寂,唯有烛火微微摇曳。 良久,萧钰深吸一口气,低垂着头,缓缓开口: “皇姑母教训的是。萧钰乃大辽契丹族皇女,陛下御赐云昭郡主,三品领尚宫局司宝司,父乃耶律部族白鹿骑大将军……” 太后微皱眉头,打断她:“行了行了!别跟哀家报菜名似的,哀家又不是不认得你这丫头。知道你这会儿肚子饿了,有话快说。” 这话一出,先前的火气已然散去七八分。她不过是想提点提点这孩子,才有了这场罚跪。 萧钰察觉太后的态度松动,抬眸望向那道威严的身影,郑重其事地说道: “皇姑母,大辽以铁骑纵横天下,亦以德行立于四海。孟晓虽出身萧氏宗族,却更知晓天下苍生皆沐天命,不分族群,不分贵贱。孟晓这一年多来,游历四方,踏遍边陲城镇,亲眼见证战火如何吞噬生机,百姓如何颠沛流离。”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孟晓自知,皇姑母心系社稷,所思所虑,皆为大辽千秋基业。” “皇姑母曾立下赫赫功业,使大辽威震四方,如今更应以仁义为基,令大辽真正屹立于天地之间,而非困守于铁骑之威。孟晓此番所为,并非逾越本分,而是想为大辽尽绵薄之力,为皇家争得一寸民心。” 说罢,她俯身叩拜,额头触地,恭谨如初。 殿中一片沉寂。 萧钰静静地伏在地上,等着太后的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轻叹一声,抬手轻轻敲了敲扶手,声音低缓: “你的心思,倒是与那位故人相似。” 她声音极轻,仿佛在自言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遥远的追忆。 萧钰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那位故人是谁?太后口中的这句话,又意味几何? 她不知,也不敢问。 太后沉吟片刻,撩起珠帘,缓步走出。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然长大的少女,神色晦暗不明: “萧家的女儿长大了,倒是有几分自己的执拗了。想当年,他也是同你这般……” 话音戛然而止。 萧钰微微一愣,抬头望去,却正对上太后一双复杂的眼眸。那目光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人是谁,她一时间无法猜测。 但上位者的失态,仅是一瞬。太后很快收敛情绪,换上了惯有的沉稳与威严。 她轻轻拍了拍萧钰的手,语气缓和: “女大不中留。陛下跑来说,要你随慎隐迎回人皇王灵柩,哀家本不答应的……不过,如今看来,怕是拦不住了。罢了,就给你个机会,协助此事。” 萧钰心中微微一震。 陛下亲自去找太后,为她争取随行? 这件事,竟然需要太后点头? 她还未反应过来,心中仍有诸多疑问未解。可就在这时: 咕噜—— 寂静的殿内,骤然响起一声极不合时宜的声音。 萧钰微微一僵。 此时此刻,空旷的大殿、庄严的氛围,让这突如其来的肚鸣声格外清晰。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萧钰:“……” 社死现场。 她不由得别开视线,耳根子悄然发热。 太后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没好气地嗔道: “跪了一上午,也不知道求饶。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说着,转头吩咐素馨:“传膳吧!再添一副碗筷,让小厨房多做几样郡主爱吃的菜。” 素馨闻言,立刻领命:“是,奴婢这就去办。” 萧钰怔了怔,抬眼看向太后。 后者见她愣住,微微一挑眉,佯装不满: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难不成真要哀家请你用膳?” 萧钰一怔,随即低低应了一声,起身朝着案前走去。 心头微微一暖。 此后无话,萧钰用过膳后,便返回了云梦楼。 却不知,她在太宁宫内的一番话,很快便传到了辽太宗耶律尧骨的耳中。 “她当真是这样说的?” 书案旁,耶律尧骨缓缓抬眸,目光微微一沉,带着几分诧异地望向跪伏在下首的宫人。 殿中烛火摇曳,案桌前站立的慎隐大人闻言,也忍不住微微侧目,神色间透出几分好奇。 宫人不敢怠慢,赶忙俯首答道: “回陛下,确实如此。这是云昭郡主在太后殿内的原话,一字不差。小人出来前,还特意与素馨姑姑核对过。太后当即便应允了郡主协助迎回人皇王灵柩之事,未曾有丝毫犹豫。” 闻言,耶律屋质忙不迭开口: “太后此举,想必是思念故人。臣此次前往,定会竭尽全力,妥善操办此事。” 耶律德光却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旋即轻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说道: “母后恐怕不仅仅是思念故人这么简单……朕那位大哥,何以客死异乡?呵!” 他微微眯了眯眼,目光深邃,似是穿透了往昔的旧事,又似是在思索什么。 “母后是想借此机会,敲打孟晓,让她亲眼去看看,看看她那‘仁心’的前车之鉴。让她去碰壁,去犯错……等到自己磕疼了,才知道回来。” 殿内沉寂片刻,唯有烛焰微微跳跃,将他嘴角那抹冷淡的笑意映得愈发幽深。 第四十九章 开墓启棺 在封崎的认知里,是萧钰挑选的他,其实在萧钰看来这并非是选择题。 白衍初给她看过封崎的档案,业绩平平没有突出。很简单,简单得几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正因此,才尤其显得特别。 比方说,他并没有参与过训练营的测试。 记录中,一开始就是侍者身份,那他这身武功从何来? 再比如,加入风堂两年之久,是少数人当中未站队者,所以到现在依然还是个侍者身份。那么他是如何躲避堂口各方天刹的拉拢? 然后,接任务就更诡异了,没有跟随的上层,是谁给予他委派的任务呢? 除非,他根本就是父亲设定好的棋子。准备在最合适的时间,送到她面前。收与不收,其实她根本没有决定权,说实话,封崎太优秀了,很难拒绝…… 纯粹的体术拼杀,她几乎需要用七八分的精力,才能够压制封崎。反应快,技巧纯熟、力量自是不必说。 不出意外,再过几年云梦楼战力排行前五,不成问题。 至于内力与她又师出同宗,爹爹可真舍得老本啊!这根本就是一个杀人兵器。倘若控制得当,指不定成为谁手里最锋利的刀。 太诱人了,她怎么舍得放过。 但凭借萧钰的阴险狡诈,她是不会在嘴上承认这一点的。于是她同他讲: “封崎,我不需要侍卫、我也不需要站在我背后的影子,我有自保的能力。我需要的是冲在前面,足以重创敌人的先锋。” “你就吹吧!” 当萧钰将封崎支出去收集行动所需品时,白衍初在她身后压低声音,拆台。 她不满意地回头瞪他,却无法阻止白衍初打破她的如意算盘: “分明是你找了个皮糙肉厚的,在前面挡枪!” 她瞧着他,莫名笑得不怀好意: “啊!你所谓的皮肉厚挡枪人,可是整个楼中,唯一向我通风报信,说你被囚了的。说起来,你还得谢谢他!” 白衍初面色一晒,惯有的顽劣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外。 萧钰看在眼中,认为自己的针扎到位了,于是补刀: “看来你这人缘混得也不是很好嘛?都是些虚晃的狐朋狗友。也就这么一位能看。要不这次行动,你去替他打前锋?” “不要吧!那并非我擅长。况且筹划部署任务这么重要的事情,今后你交给一个傻子,能放心吗?” 得!是个“狼心狗肺的”。 虽然双方彼此遇到事情才会照付对方,可没事的时候,却依然不忘相互排斥。 院子里,养了两头狼,就这么难搞么?! 萧钰为此有些无语,盼望着两天后出任务时,不要捅出什么篓子才好。 “好了!别皱眉头了,当心长皱纹。”白衍初笑眯眯地揶揄,“眼下先说任务吧,你故意把他支开,不就是要同我商议吗?” 萧钰莫名其妙地回望他:“谁说要故意把他支开了?” “你信任他?”白衍初嘴里咬着稻草,反问。 萧钰挑眉:“我也没有特别信任你。” “我们是‘老乡’,而且还是过命的交情。”他微恼。 萧钰一张冷漠面容,压根不吃他这一套: “呵呵!过命是双向的。要从营州开始算的话,明明都是——我——救了——你!还好多几次!” 她眯起眼,将“我”跟“你”这两个字咬得铿锵有力,搞得白衍初甚为无语。 没毛病,他默了。 “怎么?答不上来了?” “……我承认你武功是比我高那么一点,头脑嘛!确实也还可以啦……” 唉!目前打是打不过她。斗嘴嘛,偶尔……也不太可能赢。 女人真是麻烦,强悍的女人更麻烦。 白衍初暗自腹诽。不能让她嚣张的气焰再增长下去了,赶紧换话题: “所以,任务到底是什么?” “惕隐受皇命接东丹人皇王的灵柩,魂归故土。咱们负责保护此次出行惕隐的安全,争取在河道结冰前,将灵柩运送回来。” 大辽的“惕隐”职务类似于秦汉时期的宗正。为皇族近官,专门管理皇家事务。一般是由皇族中最亲近的人才可以当此重任。 而辽太宗身边的惕隐最受器重的要数太祖的侄儿——耶律屋质。所以此次任务的保护对象,自然就是这位。 “耶律屋质很得皇太后与皇上的赏识,与皇上更是情如手足。虽然年纪不大,但为人处世公正严明,政治主张又倾汉,正是现今皇上所希望看到的,因此皇上自然常常会委以重任。” 萧钰简述了一下目标对象的背景,声音顿了顿, “算起来他与我平辈,可能得称呼一声表哥……” 这个问题搞得她有点头大。 虽然皇太后跟陛下,她都能够叫得出一声皇姑母与皇帝哥哥,那也是因为原主接触颇多,比较熟悉的缘故。而这位慎隐大人,她大概的印象,也就开始于营州之役…… 相当于完全不熟悉,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想这么唤对方。 挠了挠头,她下了决定: “好麻烦,你俩随军,我负责外围监察吧!” “呃……就这么完了?会不会太草率了?!”白衍初皱着眉,十分质疑她所谓的计划部署。 “别担心,随行还有一万的士兵呢!这么多人,谁没事跑来劫一口棺材啊!” “这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白衍初基本确认了,萧钰其实根本没有做计划部署。就这样十分敷衍地,将明日的任务安排完毕。消失在院落,不知去哪儿晃荡,留下他一人收拾行囊,检查本次南下的路线。 他默默叹了口气,指望她是没太大可能了。 反正这属于防守任务,再周全的规划也都会存在未知偏差,不如走一步看一步吧! …… 萧钰对这位曾经的东丹国统治者,人皇王耶律倍并不熟悉,虽然民间流传过他的诗歌,以及他如何禅让太子之位的贤德故事。 实际上,不过是政权斗争后的失败产物,被私下捧得越高,权势败北的几率也就越大。 东丹人皇王虽然威信很高,但政绩并不突出。 在大辽这种武力强悍的国家,沙场上见真英雄。 当年手握兵权的天下兵马大元帅——耶律德光,怎么可能不与之争夺王权皇位。既已是兵权在握,又怎会输给只因比自己早出生的哥哥?! 东丹人皇王耶律倍肯定是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在离开故土之时才会作下如此诗句: “小山压大山,大山全无力。羞见故乡人,从此投外国。” 至于后来异国他乡的不如意,传出他的“弑杀”的性格展露,只不过之前掩盖的太好、善于隐忍而已。 暮色沉沉,安晋皇族墓园内,松柏肃立,四周一片死寂,唯有火光跳跃,在暮色中映照出一道道深邃的影子。 安晋国主亲自前来,与慎隐大人耶律屋质交涉后,仪式随即展开。 一切都过于顺利,顺利得不合常理。 萧钰立于人群一侧,目光落在耶律屋质身上。 早在营州之战的时候,她就是见过这位慎隐大人。当时虽着戎装,可灵息全无。 “秀气”是她对这位大人最为恰当的评价。 耶律屋质二十出头年纪,看上去温文儒雅,血统里虽拥有耶律皇家的英气,却不曾带有傲慢与嗜血。他个子很高,身材并不魁梧。肌肤偏白,一点都不像草原的男子黝黑油亮,反而更像是久病缠身的羸弱。 怪不得,有欷歔人称他为耶律家族的“病秧子”,不无道理。 不过,这位“病秧子”惕隐大人有一点格外突出,就是长得好看。 人呢!要是长相标致,可以弥补许多缺憾。 这么多王朝的皇孙贵族里面,耶律屋质是她见过长相里,最为俊俏的。 举手投足间的斯文潇洒,配上他温润如玉似的一张面孔,巧夺天工般镶嵌在月色肌肤上,仿佛是落入尘间的谪仙。 可如今,萧钰却觉得,那不过是世人对耶律屋质的刻板评价。 他举行仪式的时候,一点也不柔弱。 虽无灵息不尚武,却稳如磐石。 哪怕身处阴气弥漫之地,神情仍旧不带丝毫异色。 语调平稳,咒诀流畅,动作不疾不徐,甚至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可萧钰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她并非未曾见过大辽的各种祭天祭祖仪式。 慎隐的职责不仅仅是守护皇族陵寝,更是辽国唯一的觋师血脉——历代皆能观天占卜、通晓玄秘之学。 而她眼前的这位耶律屋质,虽未曾展露真正的“觋”的能力,但他那双眼睛……却仿佛能看穿人心。 更让她警惕的是,她能感觉到,耶律屋质同样在观察她。 即便灵息不足,重伤在身,萧钰对于人的气息变化依然敏锐。 她注意到,这男人每次念咒时,都会有意无意地朝自己瞥上一眼,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她的脖颈、指尖,甚至是她袖口微微敞开的地方…… 就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试图测算些什么。 她心下一沉,这人究竟想在她身上探寻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棺盖缓缓开启。 木盖与石棺摩擦的声音在夜色下格外刺耳,四周的人皆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墓园内阴风微起,吹得烛火微微摇曳。 可诡异的是,除了一丝阴寒之气外,并无异象发生。 没有不安分的魂魄,没有异动,甚至连尸体腐败的气息都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 太平静了。 这份平静让白衍初的眉头皱得更深。 他原本只是觉得仪式进行得太过顺利,暗藏蹊跷,可当棺盖彻底揭开的瞬间,一股异样的悸动猛地自心口蔓延开来。 他心头一震,掌心不自觉地收紧,额角隐隐浮现青筋。 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体内沉睡的血脉。 胸口一阵莫名的刺痛,仿佛有某种力量被触动,令他耳畔嗡鸣作响,甚至连心跳都仿佛慢了半拍。 萧钰察觉到了。 她的注意力原本全在耶律屋质身上,可就在方才,余光里突然捕捉到了一抹异样的情绪——白衍初的手,正死死地握紧,指尖几乎陷进掌心。 这种情绪并非是单纯的警觉,而是……痛苦? 她眉头微蹙,没有声张,只是微微侧身,掌心翻转间,一颗温润的丹药悄然滑落,落在他的掌心。 “撑不住就吃。”她低声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白衍初垂眸,指腹缓缓碾过那颗丹药,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痛快地程度令萧钰都不禁诧异。 “你不问问是什么?” 他薄唇噙着笑,眯起桃花眼朝她眨了眨: “你给的,必然都是价值万金的。管它是什么,毒药我也吃。” 萧钰:“……” 好在丹药没过一会儿就起了作用,白衍初不再受到外界的影响。 萧钰见他无碍了,这才压着声音解释:“是疗伤用的,稳固丹元。” 白衍初稍作停顿,随即微微一笑,头微微偏向她,压着嗓子,一副慵懒样: “你……这是在关心我?” 萧钰闻言,瞟了一眼他那放浪“狐媚”的模样,忍不住怀疑,到底是自己踹了个九尾,还是他才是那狐妖转世?! 她唇角微微一勾,眼神里带着些许揶揄:“怎么?你想磕个头表示感谢?” 白衍初轻嗤,修长的手指随意把玩着指尖的墨玉戒,眸光半掩,幽深莫测: “那可不行,磕头是要认主的。” 萧钰怔了片刻,眯起眼,意味不明地盯着他。 他在试探她? 若只是单纯的调侃,她还能一笑置之,可白衍初的眼神,却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探究…… 就好像,他想看看她对这句话的反应,又像是想从她的眼里,看出些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勾唇,微微前倾,靠近了些,声音低柔,却透着不易察觉的锋芒,挑衅: “哦?那你倒是磕一个试试。” 白衍初微微一顿,随即轻轻笑了,语气漫不经心:“还是算了吧,我这人最怕吃亏。” 哦?这是有所顾忌了。 萧钰轻轻扬眉,调过眼去,结束了短暂对话。 耶律屋质站在仪式正中,似有所感地微微偏头,目光似笑非笑地扫向二人。 那目光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探究,仿佛一只老狐狸在打量两只不小心闯入领地的小兽。萧钰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眉头轻蹙,随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树杈,低声交代一句: “我上去了,上面视线好——” 话音刚落,她身影一掠,轻巧无声地跃上树梢,风衣猎猎,藏入夜色之中。 耶律屋质听到的动静,神色如常,甚至连眉梢都未曾挑动,若无其事地继续主持仪式。 萧钰原本是来观察耶律屋质的,可视线此刻,不由自主地落在另一人身上。 白衍初依旧站在队伍一侧,低首而立,看似随和恭谨,实则眼底藏着疏离的冷意,显然并未真正投入这场仪式。 微风拂过,他微微偏头,指尖不经意地拨开鬓发的碎乱,动作闲适又漫不经心。 这模样,哪像个苦命劳碌的打工人? 萧钰站立于墓穴不远处的树梢上,幽幽地瞅着下面发愣。心中暗道:幸亏大辽不好男风,否则这副皮囊,若是到了南越那等风雅之地,怕是要被人争抢着做面首…… 就在她目光停留过久的一瞬,白衍初似有所感,忽然微微抬首,朝她的方向望了过来。 他的眼神极具穿透力,幽深而淡然,仿佛穿透夜幕,直直落入她的藏身之处。 随即,唇角轻轻一勾,微微一笑。 萧钰心头一跳。 她匿藏手法极高,以一般人的视力,根本不可能发现她,更别说隔着这段距离精准捕捉她的位置。可白衍初这个眼神…… 她皱眉,心底泛起一丝疑虑。 这人当真只是刚突破筑基境不久?莫不是用了什么隐藏真实境界的法器? 第五十章 返程遭劫 灵柩缓缓抬起,祭拜仪式进入尾声。 八名壮汉肩扛棺木,迈着缓慢而稳重的步伐,将灵柩高高抬起。其余人皆低首行叩拜礼,就连守卫在侧的封崎与白衍初也不例外。 白衍初的反应极快,察觉到封崎还在愣神,便随手拽了拽他的衣摆,将人按在身侧,压低声音道: “犯什么愣呢?” 封崎皱眉,低声回怼:“干嘛?低头怎么勘察周围环境?” “就这眨眼功夫,你能勘察出什么?”白衍初淡淡道,“方才我看过了,百里之内没有埋伏,况且,树梢上还有孟晓呢。” 耶律屋质的目光也曾掠过白衍初,虽一闪而逝,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探究……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收回了视线,继续主持仪式。 那一眼,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萧钰原本就在盯着他,这下好,逮了个正着。 她心底顿时一沉,他听见了。 耶律屋质不仅听见了,还故意让她察觉到他听见了。 但他为何要这么做?他的身份,真的只是个“文弱无武”的慎隐大人吗?还是说,他刻意放出这些讯息,让她得知什么? 她猜不透。 这个人,远比她想象中更危险。 灵柩最终顺利入车,整个仪式没有任何异样发生。 萧钰压下心底的疑惑,暂时没有深究。 然而,直到队伍踏入契丹境内,一切看似尘埃落定之时,耶律屋质却突然下达了一道意料之外的命令—— “兵分两路。” “灵柩由主要人马护送走陆路,而我,带最少的人手,走水路。”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封崎当即皱眉,直接开口提出质疑:“为什么?” “这一路以来,我们并未遭遇伏击。”封崎沉声分析,“既然放出风声,要来抢夺灵柩的敌人,错过了后晋这片最佳埋伏的地点,进入大辽后更不可能有胜算。那么,所谓的劫持,或许只是虚张声势。” 他锐利地盯着耶律屋质,声音微冷:“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突然分开人马,掩人耳目?” 这一次,耶律屋质终于抬眸,与他对视。 片刻后,他笑了,语气温和,却透着一丝深不可测的意味: “我方收到秘报,明日傍晚他们会采取行动。杀手,已经在行进的路上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仅仅是在谈论天气。指尖随意翻弄着案上的书卷,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连头都懒得抬。 封崎皱眉,正欲开口,白衍初却抢先一步,语气不紧不慢: “哦?对方派出的是什么人马,大人可否告知?若是能提前掌握情报,咱们也好有所准备。” 他的声音听似恭谨,话里却暗藏锋芒,显然不信。 萧钰并未开口,只是皱着眉,目光冷冷地锁在耶律屋质身上,不知在琢磨什么。 书卷翻过一页,纸张微微颤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良久,耶律屋质才缓缓抬眸,目光悠悠地落在白衍初身上,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半晌,方才轻笑出声。 薄唇轻启,话语不疾不徐,字字清晰,却直直打在白衍初的脸上: “关于这个问题,在下以为,赫赫有名的云梦楼,消息应该更为灵通才是……” 一句话,直接把白衍初的问题丢了回去。 白衍初神色微敛,眼底闪过一抹晦暗。 耶律屋质说得毫不留情,显然没有合作的意思。既然如此,他们再多问也无济于事。 萧钰扫了他一眼,没再多言,淡淡道:“知道了,我们会配合。” 她起身,瞥了还欲开口的封崎一眼,示意他闭嘴,转身便要离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顿住脚步,微微侧首,目光凉薄,语调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不过,还望大人多保重身体。毕竟这趟,您才是我的货,若是有个什么闪失,拿不到钱,我可就亏大了。” 她刻意加重了“货”的咬字,冷漠的语气里透着几分刻意的讽意,毫不掩饰。 屋内沉默了一瞬。 桌后的男人微微一笑,书卷轻合,指腹敲了敲案几,眉眼中尽是唏嘘的嘲弄: “感谢郡主的关心——这份情谊,在下记下了。” 目光交汇,一触即分。 棋逢对手,尚未落子,杀机已暗藏于风中。 …… 夜色沉沉,荒野间不见人烟,唯有铁蹄踏碎泥土的沉闷声响,隐约回荡在冷风之中。 萧钰策马疾驰,身后是护送灵柩的队伍,车轮碾过松软的土地,棺木微微晃动,沉重得让人心悸。 一具尸体,值不值得千军万马争夺? 可当他们进入燕云十六州境内,伏击倏然而至,长弓破空,杀伐之气裹挟在黑夜中,利刃闪烁着幽冷的光芒,数百名黑衣人如潮水般自山林四周涌现,悍不畏死地朝棺木扑来。 护卫们奋力迎战,刀剑相交的声音震耳欲聋。 然而,无论杀退多少人,敌人仍旧前仆后继,哪怕被割破喉咙、利刃穿心,他们临死前仍在拼命向前爬,试图触碰棺木。 萧钰盯着他们的眼神——冰冷、狂热、带着某种虔诚的偏执。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这口棺材。 可到底为什么? 纵使这尸体生前是契丹皇族、东辰之主,又如何? 尸骨既寒,功名成土,哪怕大辽内部尚存争议,可也不至于让人如此疯狂。 她没有时间深思,因为就在下一瞬,棺盖被人硬生生撬开。 可当他们打开灵柩,撕开裹尸的绸缎,露出内里的物件时,空气里却刹那间弥漫着一股莫名的诡异感。 萧钰站在不远处,皱眉看着那一幕。 没有尸体。 偌大的棺木中,空荡荡的,除了一套依照辽制缝制的寿衣,铺垫整齐的丝帛之外,没有尸骨。 四周顿时死寂一片,所有劫匪在见到棺内情景的那一刻,竟全都露出了异样的神色——惊愕、愤怒,甚至隐隐透着恐惧。 然后,前所未有的画面出现了,他们争抢的样子不是为了泄愤,挫骨扬灰,更不是立威,示人警戒;而是在翻找着什么。 几名劫匪搜寻未果,旋即脸色大变。 萧钰位于棺木最近,瞧见劫匪的表情,眯起眼,心底掠过一丝异样的不安。手中的剑反手刺穿了一个试图靠近的黑衣人,她脚步轻移,慢慢靠近,试图看清棺木里的异状。 除了没有尸骨,那些丝帛上,竟有一片片淡淡的血痕,已然干涸,像是尸体躺过、浸染而成。 可若真有尸体,又怎会凭空消失? 忽然,一阵极其微弱的异香浮动而起,萧钰心头一凛,侧目朝棺木内仔细打量。 被匪徒翻乱的衣物间,有一种极为罕见的药粉残留——幽息散。 这是一种能让人短暂陷入假死状态的丹药,服用后心跳微弱至不可察,皮肤冰冷如尸,甚至连腐败气息都会模拟出来,令验尸之人难辨真伪。 可一旦时间过去,服药者便会自行苏醒,犹如死而复生。 她指尖微颤,视线锁定棺木角落。 隐隐间,她看到一抹极淡的指痕,像是有人曾在棺底缓慢移动过。 心中某种猜想陡然成形——棺中之人,曾在死前醒来过! 既然会用幽息散,那会不会用其它的丹丸就很难说了。 丝帛上的血痕,到底是因为耶律倍受伤留下来的,还是……他就压根没醒来,被“化髓蚀骨丹”给融了?! 想到此处,她背脊微寒。 “撤!”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黑衣人们竟然毫不恋战,迅速四散遁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一刻,萧钰终于想明白了,耶律屋质没有撒谎。 至少当时他的态度足够坦然,从未表现出对刺客的丝毫忌惮,甚至在听闻可能遭劫的消息后,仍旧风轻云淡地照常研读他的古书。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兵分两路,调虎离山。 这场伏击的真正目的:劫匪抢的从来不是尸体,而是某样隐藏其中的“东西”。 显然,那东西根本不在棺中。 耶律屋质不仅欺骗了对手,也成功愚弄了她。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转头看向水路方向。 封崎、白衍初,他们有危险! 虽然从棺木发现的异象让她心中疑虑重重,可来不及仔细查探了,封棺是第一要务。 空棺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好在这些兵卒距离目标尚远,对灵柩尚存敬意,不会如她一般,探头查探细节。 盖好棺材板,萧钰迅速卸下身上的腰牌,丢给士兵,随即下达命令: “一部分人留在此处守好灵柩。找两个脚程快的,立即向附近的驻扎营申请调遣,去支援河道。” 她再无迟疑,直接翻身上马,沿着伏击者撤离的方向疾驰而去,必须在敌人大军汇合之前,赶到真正的目标地点。 但——她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远处的江面上,火光冲天,隐约传来刀剑交击与惨叫之声,杀意浓烈如血,笼罩着夜色之下的波涛。 ? ?走过路过,留个票票吧! ? 今晚还有~ 第五十一章 花舞阁夜宴 伶人舫,这艘红极大江南北的画舫,不仅仅因其贯穿整条大河与辽水的商路,更因船上美若天仙的佳人,让无数达官贵人流连忘返。 这两年,能歌善舞的姑娘层出不穷,国色天香者更是不乏其数。可真正能红极一时、红得长久的,却屈指可数。 一方面,画舫美人荟萃,佳丽如云;另一方面,船主虽以风月为生,却也讲求规矩。只要客人出得起价、姑娘愿意,他绝不吝于为她们觅一条好出路。 因此,坊间常笑称:能被送入伶人舫,那是穷人家的丫头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没准摇身一变成了凤凰,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但纵然如此,这里终究不是良家女子甘愿踏足之地——不过是比寻常风月场,多了几分体面罢了。 近两年,有一位来自吴越的佳人风头正盛。 她面如桃花,腰似扶柳,声若莺铃,一舞惊鸿。 年未及笄,便已在伶人舫中独占一席之地,甚至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画舫——花舞阁。 在伶人舫,这是莫大的荣耀。 各国王侯将相不惜千金,只求得一见芳容,听她清唱一曲,或看她翩然起舞一回,便觉此生无憾。 今夜,耶律屋质便下榻于此。 辽水潺潺,夜色如墨,水面漾着丝缎般的微光,远近灯火连绵,渲染得整个画舫一派歌舞升平。 花舞阁虽被人包下,仍挡不住远处环伺的人群。哪怕只能透过飘起的水帘一窥惊鸿,抑或仅是听见隔水飘来的吟唱,都是一番难得的风韵。 然而今夜,水帘之后却静得出奇。 既无歌声,亦无舞姿。 船舫唯一传出的琴音,竟也并非出自妙龄佳人之手,而是由一位年迈的琴师随意拨弄,兴致寡淡,有一搭没一搭地奏着曲子。 花舞阁的主人——花舞,昨日匆匆收到了眼前这位惕隐大人的拜帖。 她不知他用了何等手段,竟让原本约定好的那位后晋王侯,甘愿让出位置,甚至毫无怨言。 然而更令她疑惑的是,当侍女前去探问这位大人的喜好时,他竟然什么都不要求。不听曲,不看舞,只要她乖乖坐在身侧,吃饭陪酒便可。 这……算哪门子的规矩? 她虽是清倌人,却也听闻过不少前来寻欢作乐的风流客,哪个不是百般挑剔?! 今夜这位爷却连一杯助兴的酒都未曾强求,甚至连一个多余的要求都没有。 她心下更为不安。 起初落座时,一直暗暗戒备,目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身旁的男人。 此人虽不似那些寻常的酒肉凡夫,眉目深邃,气度清贵,可俗话说“识人识面不识心”,若他有什么特殊嗜好,她一个小小舞姬,怕是难以应对。 然而,待她的年纪被提及之时,这位大人却极自然地命人将她面前的酒盏撤去,换成了温热的清茶。 她一时怔住,未曾反应过来。 只听他语气淡淡,带着疏离的温柔:“姑娘既然尚未成年,便不宜饮酒。” 他自己却一杯接着一杯地饮着,像是非要灌醉自己一般。 她看在眼里,心中更是疑惑。 随着酒过三巡,他终于露出几分醉态。 明明饮的是烈酒,眼神却愈发清亮,满目春光流彩,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这模样,实在与喝闷酒的人不同。 旁边跟随的契丹少年忍不住出声相劝,那大人却只是轻笑一声,置若罔闻,继续饮尽杯中酒。 李思穆看得更是不解。 今夜的风很静,水波轻缓地拍打着船舷,像是无声的叹息。 她隐隐觉得,有事即将发生。 不知何时,四周竟变得无比寂静。 方才还围绕在船舫周围,等着一睹风华的零散船只,似乎因迟迟未见动静,悄然散去。更远处的画舫、商船,也不知何故拉开了距离,辽水之上骤然空旷无比。 整艘船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向了深水区,四周漆黑幽深,只有水波无声地拍打着船舷,寂静得仿佛落入了某个不为人知的死角。 辽水的宽阔幽暗,如同一头沉眠的巨兽,吞噬了所有的光亮,叫人心底泛起一股寒意。 花舞微微蹙眉,心生疑窦,正欲起身走向窗边探查,却冷不防被人抬手按了回去。 她一怔,抬眸便对上了一双明亮警惕的眸子——契丹青年目光凌厉,朝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一刻,她才骤然意识到异样。 惕隐大人今日带来的两名年轻护卫,已然全身紧绷,刀出半鞘,蓄势待发。 空气中,潜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杀气。 突然,一阵轻微的水声从船舱底部传来,细碎得几乎被夜色吞没。 紧接着,数道湿漉漉的黑影无声无息地跃上甲板,贴着阴影潜行而来,未等李思穆看清,已有人提刀疾掠而至,寒光霍霍,直取他们所在的位置! 刀光破风,凌厉而迅疾! 两位青年几乎瞬间闪入黑影之间,如狼入羊群,与对方厮杀缠斗。 短短几个呼吸,甲板上便已倒下数人,血渍洇湿了木板,腥气弥漫。 随着厮杀推进,刺客虽被逐步压制,但两名年轻人亦挂彩不轻。 餐桌前,一盏灯火微微摇曳,酒香弥漫,影影绰绰间,李思穆看见惕隐大人仍旧稳稳坐在原位,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酒杯,漠然旁观,如局外人般置身事外。 他原本醉倒在桌上的身影不知何时挺直,一双眼眸澄澈如洗,微微泛着冷意,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花舞心下一凛。 从始至终,他竟从未真的醉过…… 安全吗?并不! 她正想着,就在下一刻,火光骤然落下。 破空之声骤然响起,数十支燃烧的羽箭自夜空射下,挟裹着灼热气流,狠狠钉入甲板与船舱,瞬间点燃了布幔,烈焰腾起,照亮了黑暗中的血腥厮杀。 更糟糕的是,原本被年轻的护卫牢牢拦截在前方的杀手,竟在火光掩护下,绕至船舱后方,接连翻窗而入。 二对百,局势顿时紧张至极! 护卫们被迫分开,顾此失彼,渐渐难以招架。 而即便如此,惕隐大人依旧气定神闲,指尖轻轻晃了晃酒杯里的残酒,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仿佛,这一切仍不在他的眼里。 花舞忍不住悄然靠近,压低声音问道:“大人,不走吗?” 耶律屋质闻言,轻轻笑了笑,语气悠然,竟像是在品评一场风花雪月的夜宴—— “该来的还未到,在下怎舍得走?” 花舞:“……” 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该来的还未到? 刺客越来越多,本就悬殊的局势,在时间的推移下,越发恶劣。 前方那名契丹青年伤势加重,胸口与大腿上皆添了数道刀伤,步履沉重,气息凌乱,勉力支撑。 护在惕隐大人左右的护卫也愈发吃力,刀光映着火焰,一次次迎上扑来的黑影,险象环生。 终于,契丹青年忍不住厉声问道:“白衍初!还撑得住吗?” 那名本就带伤上阵的年轻护卫,咬着牙挡开迎面袭来的刀光,语气中透着倔强与一丝咬牙切齿的不甘: “一时半刻,死不了……”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至,正中他肩头! 他闷哼一声,身形一偏,几乎摔倒在地,险些未能及时挡下下一轮的攻势。 狼狈间,他抬手扫开前方袭来的刀锋,身形微震,借力跃上高处,喘息未定,便忍不住低声咒骂: “干!孟晓怎么还不来?!” 话虽如此,白衍初手中的动作却丝毫不敢怠慢,借助木栏几个起落,身形翻飞间,迅速扫落几名试图突进的刺客。 就在此时,他忽然回首,手腕一扬,袖中不知射出了何物。 只听“噗”地一声,方才暗中放冷箭之人闷哼一声,身形一晃,直直坠入水中,再未浮起。 花舞尚未从这电光石火的交锋中回神,却见头顶月色忽然一暗。 一抹迅捷的身影破空而至,如流光掠影,翩然落于船舫之上。 女子身着一袭青衫,轻盈若燕,落地无声,仿佛她本就该属于这场混乱的杀局。 未待众人反应,她随手一拍,便将那名重伤的少年推至安全区域,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学艺不精,还敢抱怨?你这日子混的,可真是没救了……” 清润悠扬的嗓音带着几分戏谑,婉转悦耳,如同笛音拂过夜色,竟在刀光剑影之中,凭添了一丝从容不迫的意味。 白衍初闻言,一扫方才的阴霾,唇边荡出浅浅的笑意。连头都未回,便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向外圈,直取弓箭手。 他与女子的配合,竟默契得无需言语。 短短瞬息之间,战局骤然逆转。 方才还步步被逼得束手束脚,几乎穷途末路的年轻护卫,此刻如猛虎脱笼,刀剑翻飞之间,每一次出手皆比之前凌厉数倍,竟逼得敌人连连后退。 而新加入的姑娘身影翩然,每一次出招都恰到好处,干脆利落得令人目眩神驰。 杀局中,刚刚还处于低迷的气氛,眨眼间便扭转了过来。 两位少年手中的刀剑,仿佛是突然转了性子,砍杀的劲头格外凶猛灵敏起来。 而她身侧的惕隐大人唇畔微微上扬,喜悦不言而喻,别有深意的笑了…… 第五十二章 八字不合 翩然而至的女子,手中的剑似一枝柔软的垂柳,纤巧轻盈,然一旦挥出,竟半点不逊色于寻常刀剑,甚至更加凌厉。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暗杀者已然死伤大半,船顶的弓箭手也再无还手之力,局势眼看着就要稳住。 然而,女子的眼眸却愈发幽沉。 她抬手削落一名刺客的刀刃,眸中寒意更浓,语调不容置疑: “惕隐大人,你最好合作些。他们要的,根本不是灵柩,而是灵柩内的东西。我不关心那是什么,但麻烦你,倘若东西到手了,我们最好立刻离开,等待救援。” “少楼主见笑了。” 坐在不远处的惕隐大人,却不紧不慢地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悠然一笑,“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头一次见到这等血腥场面,有些害怕,腿软,走不了路。还请少楼主过来扶我——” 那人笑得宛若偷腥的猫儿,神情虚伪得滴水不漏。 萧钰暗暗磨牙。走不了路?谁信! 任谁都能看得出,他分明是在装。就算他不以武艺见长,可当初营州亲征,她亲眼见他身披将帅战甲,策马随驾而行。 如今却端坐不动,分明是故意拖延时间,根本没打算离开这艘画舫半步。 她翻了个白眼,正欲讽刺几句,却在无意中瞥见他身侧那女子,不由微微一怔。 方才混战之间她未曾细看,此刻定睛望去,那女子……竟真是毫无灵息波动。 两人目光一触,花舞却神色自若,眉眼澄澈,竟毫无惧意,甚至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好奇,坦然迎视。 她那一双如琉璃般的眼眸,清澈、宁静、无波无澜,仿佛映不尽人世风尘。 萧钰一愣,竟鬼使神差地朝她回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可笑归笑,心头的疑问却迅速浮起。 “封崎,”她开口,“这姑娘是谁?” “船的主人,花舞阁的花魁——花舞。”封崎一边挡下一道凌厉刀光,一边淡淡开口,“本名,李思穆。” 话音落下,李思穆心头狠狠一震。 自她踏入伶人舫,便再无人唤过她的真名,更无人知晓她的来历。 两年光阴,她早将“李思穆”这个名字深埋心底,世人只知她是花舞,世间最神秘的花魁。 可眼前这素昧平生的少年,竟能轻易道出她的过往。 这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嗐!那可真是给人家添麻烦了呢!” 萧钰轻轻一抵额头,幽幽叹了口气,语气听似漫不经心,却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讥讽: “花舞姑娘,有劳你搀扶一下这位——胆量大得不输蝼蚁的大人,别担心,我们会送你上岸。” 话音清冷,讽意直白,然而那位被嘲讽的大人却毫无恼意,仍是笑意盈盈、风度从容。 耶律屋质笑眯眯地接过李思穆伸来的手,故作虚弱,一步三晃地朝舱门口挪去,模样还真像个被吓破胆的书生。 然而,萧钰最担心的局面,终究还是发生了。 船舱之外,黑压压的人潮几乎将画舫团团围死,连一丝缝隙都不剩,退路尽断。 她眸光一凝,咬了咬牙,悄然贴近耶律屋质,低声急促地问: “耶律屋质,你身边……连半点人马都没有,是不是?” “是。”他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答得轻描淡写。 只是,他脸上的笑意,早已悄然褪去。 “暗卫呢?” “也没有。” 萧钰目光一凛,冷声一语定论:“那你不是自视过高,就是胆子太大。”萧钰冷冷下了定论。 “为何不能是我信你?”耶律屋质唇角微扬,语气随意得仿佛事不关己;“信你云梦楼少楼主的本事。” 萧钰眯起眼,目光凌厉如刀: “耶律家的人,从不会把命交给不熟悉的人手里。这一点,你我都清楚。”萧钰的语气森冷,“头脑也许会误判,但血脉不会。” 耶律屋质闻言,忽而低笑出声,眼中意味不明: “这么说来,在下今后倒是应该常与少楼主接触接触。熟了嘛,事情就好办得多。” 他顿了顿,语气轻巧带笑: “据说身边有云梦楼的人,就连睡觉都能安稳些。” 萧钰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哼: “做梦去吧。” 这人,到死都不忘占她便宜,真是无药可救! 萧钰与耶律屋质唇枪舌剑之际,白衍初立于战局边缘,剑光流转如电,寒芒凛冽。他神情冷静,出招干脆利落,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心神早已沉入另一片幽深黑暗。 这群劫匪……不对劲。 他目光飞快掠过战局,很快察觉出异常:围攻他们的敌人,并非一股势力,而是混杂的至少三拨人马。 其中一拨,步伐轻盈,招式刁钻,动作间自带一股诡异韵律。 寻常人只会觉得他们动作古怪、难以琢磨,但白衍初却听见了那些藏于呼吸与步伐之间的细微频率,一种古老巫术的变种节律。 他们……在布阵? 他眸光一敛,陡然捕捉到船舱上方的阴影中,一抹寒光闪现。 有人在拉弓! 冷箭! 他脚下轻移,身形一晃,避过一柄横扫而来的长刀,顺势将一名敌人拉入自己与暗箭手之间。箭矢破空而至,精准贯穿那人肩头,闷哼未尽,已然倒地不起。 与此同时,那些巫者的队形仍在悄无声息地变换。 他们并非配合围攻,而是在构筑某种阵型,像是层层收紧的绞索,逐步压缩空间,将他们逼入死局。 不止如此——那几名巫者似乎还在引导整体攻防的节奏,引敌闪避,配合暗箭手制造精准杀机。 “原来如此。” 他嘴角微微上扬,目光冷冽,心下已然了然。 这是一场层层设伏的猎杀。 明面上的刀剑冲锋不过是幌子,真正的杀招,藏在暗处悄然收紧的网中。 那些巫者借着战局引导,正悄然驱使他们在闪避中步入设下的“射杀点”。 白衍初神色未变,动作未乱,暗中却已调整应对策略。 他没有贸然出手破阵,而是在战斗节奏中悄然搅乱对方的节律——每一剑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干扰巫者脚步与呼吸之间的微妙呼应。 一分、两分……阵脚开始错乱。 在战局中制造微小的偏差,出剑时稍稍变换角度,使对方的步伐不再契合原本的节奏。 起初只是轻微的失误:一个步伐踏得不稳,一次出招角度略偏。但在生死交锋中,哪怕一瞬的迟疑,都是破绽。 果然,不多时,一名巫者在错乱节奏中踏错一步,被封崎一剑封喉。 封崎隐约察觉了什么。他的直觉告诉他:白衍初的出剑节奏太过精准,几近预判敌人动向。 而远处的耶律屋质,正好看见那一剑落下的角度。 他似笑非笑地眯了眯眼,神情玩味。 这小子……不简单啊。 可惜,现在不是探寻的时候。 耶律屋质眸光一黯,随即俯下身,指尖蘸了些血迹或水迹,轻轻一弹。 掌心微震,一股无形气息自他指尖激荡而出,像一阵无声的波澜,悄然扩散至周围。 那群巫者中,有人神色骤变,脚步仿佛被什么东西牵扯,不由自主地迟滞了半息。 而就在这一瞬,白衍初动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破绽。 长剑破风横扫,剑光如雷,直逼一名巫者咽喉。那人仓促后退,却已被剑气逼至死角。 白衍初手腕一转,剑势微妙偏转,不着痕迹地将另一名敌人逼向封崎所在的方向。 “封崎,接住。” 封崎刀光骤起,狂风骤雨般劈落,对方刚欲转身,便已喉间一紧,鲜血迸溅,连惨叫都未及出口,已然倒地。 剩余的巫者终于察觉,阵势已遭破,配合被彻底打乱,脚步混乱、气息紊乱,阵中节律全失。 而原本还在暗中精准袭杀的冷箭,此刻也因巫者掩护失效,频频射偏,甚至误伤了自家人,一时间局势愈发混乱。 趁着这一线空隙,萧钰身形一动,趁敌人目光不稳,手探入耶律屋质袖中,指尖一滑,从内中迅速抽出一卷竹简。声音清脆有力,在死寂的空气中掷地有声。 战局骤然停滞,所有人目光瞬间汇聚在她手中的竹简上。 她高声喝道:“听好了!你们要的东西,在我手上!让出一条路,否则我便毁了它!” 声音清亮,字字如锋,在满是杀气与嘈杂喘息的空气中,犹如一记惊雷,震得众人心神一紧。 战局瞬间静滞。 所有人目光,齐齐落在那卷竹简之上。 原本还在冲杀的黑衣人,如遭雷击,动作僵住,杀气未散的眼神死死盯着那卷竹简,目光森冷,透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幽光,仿佛看见猎物的饿狼,咽下喉咙中翻涌的渴望。 寂静压顶,仿佛整个天地都凝住了呼吸。 良久,有人迟疑地朝两旁退开,露出一条狭窄通道,仿佛谁也不愿打破这份脆弱的平衡。 空气沉闷得几近凝固。 萧钰紧绷全身神经,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护着耶律屋质缓缓朝独木舟方向移动。封崎护在一侧,警觉地扫视四周,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耶律屋质轻笑一声,贴近她,低声道:“少楼主……手段还真是不俗。” 萧钰却面无表情,眼神沉静如水,一丝放松也无。 她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稳住了局势,真正的危机,还潜藏在暗处,未曾散去。 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他们缓慢地登上独木舟,朝对岸靠近。 一切似乎顺利得过头。 而这份顺利,才是最不安的预兆。 李思穆心头狂跳,总觉得哪里不对,可眼看他们即将成功落于对岸,她甚至开始怀疑,或许真能逃过这一关。 可就在这时,黑衣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阴冷的嗓音:“拦住他们!她手里的竹简是假的——” “糟糕!” 萧钰心头一沉,几乎是下意识地腾身跃起,单手揽住耶律屋质,提气朝对岸疾掠而去。 所有的希望,一瞬间全盘崩塌,黑衣人的眼睛变得赤红如血,狂风暴雨一般朝独木舟扑了过来…… 辽水一战,绝对可以称得上萧钰历史上的污点。 不,应该说,在今后的每一次,与耶律屋质相关的任务中,她都如此的倒霉。 他俩一定是命里犯冲,八字不合。 可这个时候,萧钰并不知晓这些。但凡她有先见之明,定会距离此人越远越好。 好在岸边不远,几步之间,他们已落入茂密的树林。夜风掠过林间,树影婆娑,提供了天然的掩护。 可背后杀意滚滚,敌人仍穷追不舍。 且战且退之间,萧钰强压下怒火,冷声问道: “他们要的是什么?惕隐大人到现在还不肯告知吗?” “哎,他们要的是《阴阳术》,可你手上的……只是一册医书竹简。” 萧钰脚步猛地一顿,险些被自己气得吐血。 “……他们怎么知道这不是?”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简,外层封着锦袋,层层包裹,按理说根本不可能被察觉内容。难不成这些人真有阴阳眼,能直接透视? “是气息。” 白衍初扫了耶律屋质一眼,沉声道:“这群人里有巫者,能感知术法波动。医书自然没有这些……” 萧钰猛地回头,狠狠瞪向耶律屋质,眼中杀气腾腾。 耶律屋质却无辜地摊手,笑得风轻云淡:“少楼主又没问,火急火燎地就抢走了。”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着点好整以暇的调侃,仿佛她才是那个鲁莽行事、反倒坑了自己的罪魁祸首。 萧钰差点气笑了。 若不是此刻还要逃命,她真想立刻回身给这家伙一剑,杀了这祸害了事。 可最终,她还是忍住了。 他是货物,不能跟货物讲理。 跟货物讲理,那是砸自己招牌,划不来。 “衍初,搜一下这家伙身上是否有求救信号?” 冷静下来的萧钰,迅速做出判断。 “连大人都不叫了,真不好玩!”耶律屋质不太满意地低声嘟囔。 伸手却阻止了白衍初的动作,“别动,自己来。在下受不了男人碰我……” 这人,定然是个妖孽! 萧钰如是想着。眼瞅着他将信号弹抛向天空,好不容易地吐出一口气。 这么多人,仅凭他们三人,就算不被当场杀死,也迟早会因体力耗尽倒下。到那时,恐怕就不是“逃不掉”这么简单了…… 萧钰心底刚浮起这念头,尚未喘匀气息,忽听“嗖”的一声锐响破空,箭矢撕裂空气,带着凛冽风声朝她激射而来。 她心头一紧,正欲拔剑格挡,却猛地被一股力道从侧方拽开。 整个人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那熟悉的气息裹挟着夜风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旋转着带离险境。 白衍初。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那支箭擦着她的发梢贴地而过,深深钉入泥土,箭尾仍颤抖不止。 她微微侧头,便看见白衍初低垂着眼,望着她。嘴角挂着一丝浅淡却意味悠长的笑意。 “你可真敢赌。” 他的声音低沉,在她耳畔轻轻响起,带着一抹不明意味的调侃。 萧钰怔了一下,随即察觉异样。 他肩头的衣襟被利箭划破,鲜血已悄然渗出,染红了大片布料。 她眉心微蹙,语气不自觉冷了几分:“你疯了?你两只胳膊都挂彩了,还能提剑?” 白衍初却仿佛未觉疼痛,仍旧凝视着她,眸中透着一丝柔光。他唇角微扬,反倒俯身靠近些许,呼吸带着夜风的凉意拂过她耳廓,声音低哑: “还你一个人情。欠得太多,还账的机会,未必总有。” 萧钰一怔,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她最讨厌这种话——像诀别,像托付,像某种迟早要赴死的伏笔。 但白衍初却笑得一如往常,漫不经心,仿佛那一箭根本不值一提。夜风中血腥味愈发浓烈,让她不由得皱眉。 “还账?” 她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难掩的懊恼。 手掌骤然抬起,按上他受伤的肩膀,一股巧劲顺势而入。剑锋翻转,寒光流转间,她以极巧妙的角度斩出一道剑花,挡下袭向他身后的黑衣刺客。 然而她的动作刚落,白衍初却身形一倾,顺势贴近她的身侧,指尖悄然绕过她肩头。 他眸色沉沉,腕间一转,寒光乍现。 只听一声闷哼,偷袭之人的喉咙被他一剑封喉,血溅数寸,倒地无声。 男子温热的呼吸拂过耳侧,带着夜风的凉意,擦过她的肌肤。 萧钰眉头一紧,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唇,似乎无意间擦过了她的耳廓。 那一触极轻,却带着一丝令人无法忽视的暧昧意味。 她猛地抬眼,却猝不及防撞入白衍初那双含笑的眸子中。 “这么心疼我?”他声音低沉懒散,在夜色中多了几分慵懒的味道,仿佛全然不把自己身上的伤势当回事。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近得几乎可以听见彼此心跳。 那份亲密来得太过突兀,太过自然,也太过……危险。 萧钰眯起眼,心底某根弦被无声拨动,恼意初起,却又隐约裹着说不清的情绪。 她轻笑一声,抬手将他推开,语气刻意带着几分讥讽,可声音却比她想象中要轻了些: “别自作多情。我只是怕你死得太快,耽误我跑路。” 白衍初挑了挑眉,唇角似有似无地一勾。 他似笑非笑地扫过她泛红的耳廓,目光里却隐约浮现出一抹深意。 “哦——?” 他故意拉长尾音,语气懒洋洋的,眼神却始终不曾离开她的脸,仿佛正从她眼底寻找什么答案。 萧钰懒得与他纠缠,干脆偏开视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夜色中仍未散尽的杀意。 可耳侧的温度,却久久未能散去。 仿佛那人方才的气息、指尖的触感,仍残留在肌肤之上,令她无法忽视。 而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耶律屋质缓缓收回视线,嘴角勾起一抹不动声色的冷笑。 “呵。” 轻轻一声,像是笑,又像是低喃。 他眉梢微挑,眸色幽深,神情耐人寻味。 刚才那一幕,他可一帧都没错过。 萧钰推开白衍初的动作看似果断,可那耳根处悄然浮现的绯红,却没那么容易掩饰。 原来如此。 他眸光微动,眼底泛起一丝莫测的兴味。 有趣,真是有趣。 他也想试试,看看——她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第五十三章 彼此的秘密 就在这时,不知打哪儿来的一剑,横空迎面朝耶律屋质的门面而去。 距离太近了,他根本无暇后退。 萧钰也看到了那柄夺命而来的剑光,侧身一跃,手腕翻转,剑锋轻挽剑花,打算直接格挡。 然而,谁也没想到,意外发生了…… 耶律屋质不知为何,突然出手拉了她一把,像是要往她身后躲藏,又或者干脆是推她来挡箭。 萧钰猝不及防,重心微微一偏,险些撞进他怀里,剑花扫偏,错过了击杀敌人的绝佳机会。 猛地稳住身形,正要回眸骂人。 可就在这瞬息之间,另一个人影被卷入了变故之中。 “啊——!” 一声惊呼响起,鲜血乍现。 原本站在耶律屋质身旁的少女,因为衣袖的丝线不慎挂住了他的腰间,随着二人一闪一动,她猝不及防地被牵扯着失去重心,竟不偏不倚地迎向了那柄夺命的剑。 剑锋穿透她的肩膀,血花瞬间绽开,宛如盛放的红莲,映着夜色,刺目而绚烂。 一瞬间,天地仿佛都静止了。 所有的动作都在电光火石间完成,变故突如其来,让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莫名其妙地,她替萧钰挡了一剑。 萧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冷若寒霜,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罪魁祸首。 “耶律屋质——” 萧钰看着重伤倒地的女孩,忍无可忍,从牙缝中挤出那个人的名字。 上辈子她一定欠他很多钱,这辈子非要如此给她添堵不可。 谁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虽然身处这乱世,人命不值钱,可眼前这位姑娘就不一定了…… 她可是伶人舫的头牌财富,这要是有个闪失,恐怕倾家荡产都不一定赔得起! 这也是为何他们即便身陷追杀,也没有丢下她的最主要原因。 萧钰捏紧了剑柄,心中怒火翻腾。 画舫烧了是一笔价钱;画舫花魁明明救出来,却挨了一刀,可是另外的价钱。 萧钰只觉得自己这两年可能所有的黑市买卖,都白干了。 这姑娘贵到,她压根赔不起—— 妈的!越琢磨,心里越生气。 她眯起眼,看着仍旧源源不断冲上来的黑衣人,心头火气直窜。 一张张蒙面的脸,仿佛全都变成了耶律屋质那副欠揍的模样。 下一刻,她扬唇冷笑,剑光暴起。 杀得那叫一个痛快淋漓! 而身后的耶律屋质自然察觉到自己这番“无心之举”成功惹怒了这位云昭郡主。 他瞪圆了漂亮的眸子,咧了咧嘴,难得地没有回嘴,甚至连那点惯常的玩世不恭都收敛了几分。 乖顺得让人意外。 他轻轻叹了口气,随即俯身抱起因失血晕眩过去的花舞,压低身形,跟随三人一边厮杀,一边向林中退去。 “她还活着,只不过需要赶紧止血,否则……” 封崎腾出手,摸了一下伤者的脉搏,下结论。 萧钰烦躁地皱了皱眉,猛地回头,朝耶律屋质道: “你是不是懂医术?简单处理一下,快点!” 耶律屋质不耐烦地撇撇嘴,抬手敷衍地摆了摆,不乐意:“我才刚开始学耶——” “那你最好祈祷她能撑到援军抵达。” 萧钰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锐利,带着不容置喙的威胁。 “否则,伶人舫这笔账,我一定会派人准时准点送到你府上,连本带利,一分不差!” 耶律屋质一噎,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忍不住抽了抽眼角。 “呃?云梦楼财大气粗,就不能……” “不能!” 萧钰一字一顿,斩钉截铁,连个商量的余地都不给。 耶律屋质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女人就是小气”,但还是认命地蹲下身,撕开自己的衣摆,替花舞简单包扎起来。 然而,战局并未停歇。 黑衣人仿佛疯了一般,源源不断地冲上来,逼得他们只能且战且退。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如雷霆般滚滚而来,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萧钰余光一扫,眼底一亮。 ——援军来了! 夜色之下,一队披甲劲装的兵士如疾风般杀入战场,刀枪交错,瞬间扭转了局势。 白鹿营。 他们原本就在附近驻扎,听到厮杀声,循声赶来,远远便瞧见了萧钰腰间的云梦楼令牌,当即领兵冲锋。 喊杀声骤然炸开,如一把尖锐的刀,狠狠撕裂了黑衣人的士气。 “是白鹿营的人!撤——” 黑衣人见状,知道大势已去,纷纷抽身而退,迅速隐入黑暗之中,片刻间便散得无影无踪。 战斗结束,空气里还弥漫着血腥气息。 萧钰长出一口气,握着剑的手缓缓松开,指尖微微发麻。 这时,一名身披铁甲的将领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来。 “末将姜程康,奉命驻守此地,来迟一步,郡主恕罪!” 铁甲将领拱手抱拳,声音铿锵有力。 萧钰轻舒一口气,收剑入鞘,抬手示意:“将军言重了,你们能及时赶来,已是大幸。” 众人得救,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下来。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姜程康身上,问道:“灵柩那边可有人前去支援?” “郡主放心,”姜程康回道,“霍老四已带人过去,务必确保灵柩的安全。” 闻言,萧钰微微颔首,总算松了口气。 就在此时,姜程康的视线忽然落在一旁的白衍初身上,眉头微皱,神色间透出一丝疑惑。 这个人……为何如此眼熟? 他目光缓缓扫过白衍初的面容,脑中思绪翻涌,似是努力回忆着什么。 片刻后,他瞳孔微缩,神情骤然一变,满脸惊讶。 “你……” 他刚要开口,目光转向萧钰,眼神中带着询问。 萧钰一愣,旋即想起当初在营州遇见白衍初的情景,忍不住笑了笑,拍了拍姜程康的肩膀,道: “说来话长,我们先回营吧!” …… 夜幕低垂,白鹿营在山林间扎下临时营地。篝火熊熊燃烧,火光映红了将士们略显疲惫却放松的面容。 烤肉的香气在空气中四处飘荡,酒壶在众人手中流转,几人围坐火堆旁,有说有笑。 谈的是今日鏖战的惊险,也夹杂着过往旧事与战中未竟的遗憾,交织出一幕幕真情流露的画面。 姜程康拎着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抿了一口,目光却一直落在不远处的白衍初身上,神情复杂地盯了他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 “白公子——不,大人,”他斟酌了一下,换了个更贴切的称呼,啧了一声,语气里透着点真切又不加掩饰的惊讶,“当年在营州外寇匪营地,咱们刚救你出来那会儿,你那副病恹恹的样子,我还以为你熬不过云梦楼的训练。谁想你居然一路折腾到今天,如今……连鬼都怕你。” 他话虽半开玩笑,但目中分明透出几分敬意。 白衍初轻笑,举杯还礼: “姜将军太客气了。别什么‘大人’‘公子’的,听着就不自在。白鹿营对我有恩,您又救过我一命,咱们别这么见外。” 姜程康爽朗大笑,抬手与他一碰: “好个白兄弟!一口干!也算过过命的交情,说什么救命救命的就生分了。我呢,虚长你几岁,若你不嫌弃,叫我一声‘大哥’!” 白衍初端起酒碗,正色一拱手,朗声道:“姜大哥!” “白兄弟!” “干!” 这俩“你一口我一口”的干下去,酒碗相击,溅起一圈热香酒意,映着火光,笑声响彻山林,也冲散了一日厮杀留下的血腥与疲惫。 萧钰在一旁,瞧着这画面,无故有些想笑。 白衍初这人处事圆滑,招人喜欢,确实有股商务大佬味道儿。甭管搁哪儿,都能混得开。 姜程康端着酒碗,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微沉地问道: “郡主,另外的那些孩子……后来都如何了?” 此话一出,原本轻松的气氛微微一滞。 萧钰顿了顿,手指摩挲着酒杯,目光微微低垂: “留在云梦楼的,除了衍初……下场都不算太好。” 白衍初勾了勾唇:“我这人命硬,折腾不死。” 坐在一旁的副将霍老四接过话头:“被我们挑走的那批,还在军中,如今大多也长成了能上战场的兵了。” “哦?”萧钰挑眉,抬眸看向他,“那他们如今如何?” “能留下来的,都是肯吃苦的,规矩也学得不错。只是……”霍老四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当时有些孩子,不愿跟我们走。” 姜程康叹了口气,目光幽幽地望着火光,道:“乱世无情,我们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白衍初闻言,却轻嗤了一声,声音不轻不重,带着几分揶揄:“姜大哥的意思是,若当年白鹿营多带走几个,就能多几个活路?” 姜程康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难道不是?” 白衍初转了转手中的酒杯,目光幽深地盯着篝火,淡淡道: “跟着军队走的、或者是留在云梦楼的,不管活成什么模样,认同大辽也好,适者生存也罢,可……真的活得’好’么?” 姜程康愣了愣,忽然有些坐直了身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衍初嗤笑了一声,语气不疾不徐: “姜大哥莫急。其实你我都知道,这些孩子在军营学会了军纪,也学会了忠诚……可在他们心里,仍旧认定自己,只是你们从战场上’捡’来的。” 姜程康脸色微变。 “这世道,别说个把孩子了,就是士兵,活着都难。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军中规矩虽严,却不是人人都能熬得住的?”白衍初轻敲着酒杯,声音低缓而平静。 姜程康沉默了片刻,最终长叹一声: “你说得不错……当年带走他们,我也曾犹豫过。他们确实能成为士兵,但心里未必认同我们。” 萧钰闻言,轻轻摩挲着酒杯的杯沿,眼底划过一丝思索的光:“至于那些留在云梦楼的……” 白衍初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地接道: “能熬过来的,都进了别的地方。熬不过的……”他轻嗤一声,语气凉薄,“这世道,活人不值钱。” 萧钰点头:“两国发生战争,成为俘虏,或成为敌方的士兵……再幼小的孩子,心灵上也是有隔阂的。” “这种隔阂,除了时间,没有任何方式可以治愈。即便不再打仗了……也许需要几代人的交融,才有可能真正化解。” 战乱的根源不只是人祸,而是更深层的秩序崩坏,天道缺失。有人想要改变这一切,却连该如何做都无从知晓。 这话说得很是沉重,所有人都明白这背后的现实。 姜程康神情沉重,久久没有言语,最终举起酒碗,一口闷了。 篝火跃动,映照着白衍初的脸。他并未接话,低头饮了一口酒,眼底晦暗不明。 空气里弥漫着焦木的香气,还有酒气氤氲。 良久,他才慢悠悠地偏头看向萧钰,语带漫不经心:“所以,你的《报告》……是不是可以落实落实了?” 萧钰正要端起酒杯,听到这话,顿时笑了:“怎么,难道你也发慈悲心了?” 白衍初挑了挑眉,眼神深沉而平静:“能救一个是一个。” 萧钰盯着他片刻,终究是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云梦楼的制度,的确该调整调整了。” 酒过三巡,篝火旁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萧钰与白衍初两人。 封崎不饮酒,早早去歇了;神隐大人难得一晚有公文要整理,更是连露面都没露。周围的喧闹声逐渐退散,只剩下木柴燃烧时噼啪作响的声响,与夜风拂过旷野的低吟。 火光映着两人相对而坐,气氛不知怎的,微妙起来。 萧钰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酒,半晌,随意地找了个话题:“你……了解巫术?” 白衍初眼皮一撩,目光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似是故意卖关子,未曾作答,反倒饶有兴致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萧钰垂眸,沉思了一下。 棺仪式上,耶律屋质念诵的咒文本该是针对她的,结果却是白衍初受到了影响。 与黑衣人交手时,他最先察觉到对方的身形阵法,精准判断出其中一波人属于巫者……如果不熟悉巫术,不可能如此快速地破解阵势。 这些零碎的细节一旦连贯起来,便形成了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他身上保有的秘密,昭然若揭。 可临到嘴边,她又犹豫了。 巫术与妖族在这片大陆皆为禁忌,就如同她不会主动暴露自己身怀九尾残魂一样。 他如果真的想要保有隐私,自己骤然就这么揭穿了,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于是,她换了个方式。 萧钰轻轻眯了眯眼,嘴角微扬,话音里透着几分随意的试探: “你也对那本《阴阳术》感兴趣?” 白衍初目光微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淡淡地道:“猜的?” 萧钰笑了一下,似是无心地晃了晃酒盏,慢悠悠道:“嗯……凭直觉。” 篝火跳跃,映得他深邃的眉眼愈发明暗不定。 白衍初静静地盯着她,未作声,片刻后,他忽然向前一步,倾身逼近。 气息温热,拂过她的面颊,声音极轻: “那你的直觉告诉你,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萧钰微微一怔,目光落在他近在咫尺的俊颜上。 明明他喝了酒,可那双眼睛却仍旧清明得像是看透人心的夜空,深邃而幽暗,仿佛一个等待她解开的谜。 一瞬间,心绪微微荡漾。 这几日,他总是这般带着侵略感袭向她,却又在关键一刻刹车,自己后退回去。 萧钰已经从最初地诧异地惊慌失措,练就到不动声色地反守为攻了。 于是唇角轻轻一弯,似笑非笑地吐出两个字:“……坏人。” 白衍初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语气里透着几分戏谑:“你还挺诚实。” 萧钰也不否认,缓缓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仿佛是猎物企图与野兽保持安全范围,语气漫不经心: “所以,即便我们来自同一个世界,我也不会把秘密告诉你。” 话虽如此,可她分明是在期待着什么。 聪明如白衍初,自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他低低一笑,轻挑眉梢,眼神意味深长: “好,那便彼此保留一点。” 他轻晃着手中的酒盏,懒懒地倚在篝火旁,唇角微勾:“看看谁能先找到对方的答案。” 萧钰端起酒,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火光,落在白衍初身上。 他懒散而随意地坐着,眼中带着点戏谑与玩世不恭,看上去像个无害的浪荡公子,可她却知道,这人从不会无的放矢。 她忽然开口:“你以前……也这么不正经吗?” 白衍初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你这是在夸我?” 萧钰瞥他一眼,淡淡道:“我是怕你哪天玩脱了。” 白衍初闻此,亲昵地又凑近了一些,嗓音低沉:“那你会救我吗?” 萧钰一怔。 篝火映在他的眼中,映得那双眼睛幽深无底,仿佛藏着看不透的秘密。 这句话,听着像是随意一问,可语气却太过认真,让她一时间有些看不懂他的心思。 她沉默片刻,随即掩去心绪,笑了笑:“看心情。” 白衍初盯着她,目光似深沉了些许,忽然轻笑了一声,语调轻缓:“希望你的心情一直好。”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衬着两人的身影,交错的目光在夜色里停留了一瞬,似有未尽的余韵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 ?家人们,求月票~ 第五十四章 他是在撩拨她吗 几日后,在白鹿营的护送下,东辰人皇王的灵柩终于安葬于他生前隐居的医巫闾山。 耶律屋质尚书奏请皇帝,为东辰王加封,赐谥号文武元皇王。这场有惊无险的辽水风波,终究是落下了帷幕。 萧钰前来辞别。 令她意外的是,耶律屋质并未如往常一般处处试探,反倒显得颇为随意,仅仅只是漫不经心地问道:“接下来要去哪?” 她不以为意,如实答道:“若伤势无碍,会先送花舞姑娘回伶人舫,再返程上京。” 耶律屋质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随即语气闲散地道:“三名伤员,舟车劳顿,行动总归不便。不如在下送花舞姑娘一艘船,也算……赔个不是?” 萧钰狐疑地打量着他,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 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慷慨大方了? 她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但嘴上却不客气地应道:“那便替花舞姑娘谢过大人了。” 转身离去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语调拖长,仿佛带着几分轻叹:“晓晓——” 萧钰脚步顿住,心头骤然一紧。 她缓缓回头,目光带着几分陌生的探究,也带着一丝防备:“大人,我们似乎没这么熟。” 他不该知道她的乳名。 原主的记忆,对于耶律屋质一片模糊,约等于没有。 可耶律屋质却只是低低地笑了笑,眸色晦暗难测:“郡主既是忘了,那就罢了。毕竟,也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缘分罢了。”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萧钰却不置可否地眯起眼,心底微微发寒。 这人到底是在试探什么?! 跟这种谋臣打交道可真是费劲,说就说,不说就别说了。 话吐出半句,还非要人再去询问,可真是……画蛇添足。 她不动声色地敛去情绪,转身欲走。 然而耶律屋质却再次开口,语调一如既往的懒散,甚至带了几分愉悦: “不过,在下倒是有个小小的提醒,不知郡主是否愿意听上一听?” 萧钰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她深吸了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道:“大人若想说,何必如此卖关子?” 耶律屋质轻笑出声,缓缓踱步至案几旁,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 “云梦楼号称天下第二大情报网,仅次于玄唐王朝的梅花影卫。可惜影卫已不在,如今云梦楼敢称第二,倒也无人再敢称第一。” 话至此,他微顿,笑意渐深,眼底却透着些意味难明的审视:“不过……就这两日的情形来看,郡主的情报,似乎总是慢了一步。” 耶律屋质点到为止。 萧钰如此玲珑剔透的一颗心,怎会不明白他话语里的暗喻。 这是在提醒她——云梦楼出了问题。 但不管他是刻意挑拨,还是随口一言,能让耶律屋质注意到,便意味着这件事绝非小事。 她眸光微寒,心底已然做了决断。 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地一笑,敛袖欠身,语调恭顺温和:“云梦楼的家务事,不劳大人费心,奴家自会处理妥当。下次定不会再遇到这般窘迫的局面,令大人……身处险境。” 耶律屋质听罢,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似是觉得很是有趣。 萧钰微微蹙眉,不悦地看向他:“大人笑什么?” 缓缓抬眸,眉梢微扬,眼底带着些许揶揄的意味: “笑晓晓你平日言辞犀利,杀伐果决,可一旦说起这些冠冕堂皇的官话,倒是透着几分……违和。” 萧钰:“……” 她额角青筋微跳,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下不耐,沉声道:“大人,我们并不熟稔。若是再直呼小女子乳名,怕是会让人误会。” 她的语气已经明显带了几分警告:套什么近乎,咱们不熟! 然而耶律屋质却并未收敛,反倒饶有兴致地凑近了些,微微俯身,眸色幽深,似笑非笑: “哦?那郡主觉得,我该如何称呼你?” 他的嗓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蛊惑。 “要不……”他唇角微勾,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意一提,“便如陛下一般,唤我一声‘哥哥’如何?” 萧钰一怔。他是在撩拨她吗??? 这大辽怎么回事?!怎么总有人,喜欢强迫她叫哥哥?! 上一位让她唤哥哥的人,死在她怀里。这些人,都这么着急去送死么…… 念及故人,萧钰全身气场顿时冷了下来,仿若山顶上化不开的积雪,霜寒密布,层层叠叠,最后积压得连最初的山峰轮廓都看不清了。 耶律屋质何其敏锐,顷刻间便察觉到了她周身气息的骤变。空旷的房间内,女子的身后,似有模糊、淡淡的影子攒动。 不,不是影子…… 说不上来,透过阳光投影在墙壁上,微微晃动摇摆,似乎在窥探,又似乎只是错觉。 她的灵息中……竟带着一丝妖族的气息。 耶律屋质神色微变,以为自己看错了。待他定睛再看时,那些影影绰绰的光影已然消散。 萧钰已然从情绪里剥离出来,冷静而审慎地打量了面前的人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淡然笑意。 “大人还是省省吧,’晓晓’二字,听着便已足够生疏,何必再自讨无趣?!” 回怼,怕是正中他下怀。 她偏不如他的意。 耶律屋质见好就收,眯起眼,嘴角含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像个猎人欣赏着未落网的猎物。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吧……”他的语气虽是疑问,却透着笃定。 萧钰内心暗自翻了个白眼,神情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淡,公事公办地回道: “如果大人可以少招惹些事端,我也能过得舒坦些。” 显然,他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呵……那岂不是减少了许多见你的机会?不划算。” 长得好看,撩人的本事却不过尔尔。就这水准,还想撩她?! 萧钰面上笑意愈发虚假,语气疏离又淡然: “大人若想见我,派人去楼里招呼一声即可,喝茶、下棋,按照出任务的银两跟您结算,也不是很贵。” 她的笑容明明假得很,他却觉得分外可爱,忍不住开怀一笑:“少楼主真会做生意。” “彼此彼此,大人一贯喜欢讨价还价。”萧钰话音微顿,似是想到了什么,眸光微暗,语气淡漠下来,“不过惕隐大人,您到底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阴阳术宝贝,害得自己被这么多人玩命追杀?” 耶律屋质挑眉,意味深长地望着她,眼神似笑非笑,语气带着一丝诱惑。 “少楼主感兴趣么?” 萧钰顿时感受到危险,心中暗骂自己一时嘴快,果断摇头拒绝:“算了,还是别说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我觉得无知一点,挺好。” 耶律屋质拂袖轻笑,并不打算轻易终结话题。 “有没有什么人是少楼主想要救,却来不及救的?”他的声音缓慢而低沉,似是轻描淡写地闲聊,又似故意投下一颗试探的棋子,“这本阴阳术,也许能帮到你。” 萧钰面色微沉,语气敷衍,掩饰内心的情绪波动:“世上根本没有起死回生这一说,惕隐大人莫要被人骗了。” “是么?” 耶律屋质微微一笑,缓缓道:“我怎么听说,西蜀曾有一神秘部族,名曰巫鬼族。族中巫女精通魇魅术,其中便有能令死人复生的技法。少楼主如若有兴趣,不妨去问问你们花堂的那位堂主……叫什么来着?黎雅?” 萧钰目光一冷,隐隐带了杀意。 “慎言,大人。”她的语气已然不带任何笑意,森寒得宛如初雪覆地,“巫族早在九尾之乱时销声匿迹,鬼族亦不复存在。何况是这种以鬼修为路径的巫鬼们。花堂的黎堂主,不过是位通灵境的医者,精通药理和炼丹,仅此而已。” 她语气一顿,神色冷肃,锋芒微露。 “大人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这些人,真的只为了抢一本书吗?不见得吧?” 耶律屋质完全不意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意味: “郡主发现了棺中的异常吧?” 萧钰一惊。随即想明白了: “大人早就知道了?!呵!护送棺木的守将是您的亲兵,棺木里是否有尸体,抬起来自然就会第一时间知晓。” 难怪那些兵卒一直与开启的棺木保持距离,因为他们本身就已经提前收到了“非礼勿视”的命令。 她的语气没有丝毫温度,她眯起眼,目光犀利: “大人既然这般懂得运筹帷幄,想必尸体没了,棺木上有不明血迹,另外还有幽息散的味道……这些大人恐怕都已经知道了。” 耶律屋质低垂的目光略微闪烁,随即似笑非笑: “这本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事,郡主既然察觉,也能理解其中的微妙。只是有些事情,越是深入,越是难以掌控。” 他顿了顿,似乎在衡量是否要继续透露什么。 片刻后,他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轻描淡写地说: “你觉得,劫匪三拨人里面,真的只是来抢夺宝物的?” 他轻松的语气,仿佛不在意她是否会接这个话题,但话中带着几分故意引导的味道。 萧钰眉头微皱,心中一动,难道她刚才的疑虑并非无的放矢? “你是说……”她的语气顿了顿,微微提高了警觉,“有一拨人是为了阻止我们揭露真相?” 耶律屋质的笑意不减,低声道: “这世上,真正的敌人,往往不是那些显而易见的。”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后,轻轻挥手,“不过,郡主如此聪慧,自己心中已有答案,何须再多言。” 萧钰冷眼看着他,心中暗下决心,要离这人远一点。 “既然大人这般聪颖,想必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杀手们的目标是你,所以故意安排大队人马护送灵柩,借机将自己暴露,好弄清楚是谁在背后下杀手,对不对?” 耶律屋质笑而不语。 片刻后,他挑眉,语气轻飘飘地道:“猜的不错。” “那你猜到是谁了吗?” 耶律屋质目光微亮,似月光般清冷的眸底流转着晦涩不明的情绪,像是一种邀请,又像是在等她问出答案,眼里藏着赤裸裸的狩猎者心态,仿佛在引诱猎物主动踏入陷阱。 萧钰对危险的嗅觉向来敏锐,心中暗叫不妙,毫不犹豫退出半步,拉开安全距离,半是祝福半是感叹地道: “下次见面,但愿大人,能够转败为赢。”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似乎有些遗憾她不肯接招。 不过,来日方长。 耶律屋质算得上是一位极有耐心的猎人。 他收回试探的网,放过猎物,含笑拱手: “呵!承郡主吉言——” ? ?今晚有加更~ 第五十五章 活着,才有希望 望海堂,又被称作“万卷藏书楼”,坐落于医巫闾山的绝顶大望海山上。 这里曾是东辰人皇王耶律倍的私人藏书楼,藏书之广,几乎可与中原皇室典藏比肩。 从医学、文学、佛学经典,到绘画、汉学、法术秘卷,无所不包。 相传,这些书籍大多是当年耶律倍倾尽重金,一点点从中原搜集而来。连年战乱,令许多典籍在中原几近失传,可这里,却可能仍然存有。 李思穆年幼时,便仰慕这位人皇王,心生向往,盼着有朝一日能亲眼见识这座藏书楼的风采。只是…… 国破山河覆,物是人非。 此刻,她终于站在望海堂门前,却不是昔日仰望之心,而是带着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眼前的藏书阁高耸入云,宛如一座沉默的巨大宝藏。 他百无聊赖地咬着嘴里的稻草,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想着: 昨夜萧钰明明是安排封崎陪这位花魁小姐四处走走的,可天一亮,封崎却莫名其妙地死活要把这差事推给他。他平日里不是对萧钰唯命是从的吗?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真是麻烦。 陪姑娘逛山逛书楼,没意思得很,还不如睡个懒觉。 可就在他满心无聊之际,余光瞥见身侧的少女微微仰头,凝视着门楣上的匾额,眸色深远,唇角轻叹: “这位契丹儒者,终于可以魂归故土,与他的收藏长眠于此,应该是开心的吧……” 花舞的语气透着些许感慨,像是在和眼前的山川对话。 白衍初原本懒洋洋的神色稍稍一动,目光斜斜扫了她一眼,忽然问道: “李姑娘,想必是见过这位儒者的吧?” 声音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问,却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线索。 花舞微微一怔。许久没人称呼她的姓氏了,听着竟有些陌生。 怔了片刻,她才浅浅一笑,点头:“嗯呐,曾有一面之缘。” 被问得有些猝不及防,她本是随口一叹,却没想到身旁这看似吊儿郎当的少年,心思竟如此细腻,随意几句话便剥开了她言语间的蛛丝马迹。 白衍初见她眼神微闪,忽然来了点兴致,挑了挑眉,随意地道: “后世人都说,他流亡中原后,本性显露,嗜饮人血,甚至在姬妾手臂上刺洞吸血;侍婢若犯了错,他便以火烫身,甚至挖掉她们的眼珠。他的妻子夏氏更是因惧怕他,最终削发为尼。啧啧……李姑娘,你见过的人,真是挺有意思。” 这语气,分明是带着几分调侃的。 坊间关于这位人皇王的八卦轶事,五花八门,褒贬参半。毕竟陈年旧事已难考据,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如何编排,全凭一张巧嘴。 花舞微微偏头,沉思片刻,答得格外谨慎: “奴家也仅仅是在很小的时候,见过这位东丹王一面。他自大辽出逃时,随侍左右的是一位丰采卓然的高美人。可没过多久,高美人便香消玉殒。而他的汉族王妃夏氏,最终却是遁入空门。不过……” “不过,人皇王的正妻述律氏,如今早该改口称萧氏,依旧稳坐东辰国的摄政皇太后之位。” 萧钰自藏书楼内缓步而出,半是唏嘘半是调侃,将她未尽之言替她补完。 她笑眯眯地走近,轻轻拍了拍花舞的肩膀,语调轻松而带着点揶揄: “从来不缺能与帝王平起平坐的女人。而耶律氏,就算有登天之能,也难逃命运的长河里,蹦出一两个同胞兄弟,将他的辉煌人生画上句号。” 李思穆微微一怔,小脸顿时染上一层浅浅的霞色,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般,慌忙朝萧钰欠了欠身,连连摆手: “啊!我并非这个意思,萧姑娘千万别误会——” 这几日的接触下来,李思穆已然摸清了些门道。 眼前这位看似不过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女子,可是位顶着皇族萧氏的郡主。在辽军中的威望不逊色于那位“玩世不恭”的惕隐大人。 她手中或许没有实权,却能让辽军折服。那些高阶将领们对她恭敬又亲切态度,比对待惕隐大人时还要更甚几分。 辽军表面上上下级关系和睦亲厚,实则军纪森严,等阶分明。 能在这样的军伍里拥有如此影响力,花舞推测,这位萧姑娘即便是皇族旁支不受宠,也必定曾跟随某位权势滔天的将帅,领兵征战过沙场。 而如今,她竟能如此随意地谈论大辽皇族,丝毫不见顾忌…… 花舞愈发笃定,自己误打误撞救下的,恐怕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于是乎,相较于白衍初、封崎,乃至那位惕隐大人,她在面对萧钰时,格外地谨言慎行。 萧钰将她的拘谨看在眼里,未作言语,只静静地望了她片刻,直至将人盯得微微发毛,才收回视线,淡淡地岔开话题: “我们会在医巫闾山停留几日,等你伤势好些,再送你回伶人舫。惕隐大人难得良心发现,赔了你一条船……” 她抬手制止花舞即将出口的道谢,语调平淡:“不必谢,我已经替你谢过了。” 顿了顿,她继续道: “这几日若想看书,可以自由出入藏书阁,我已经同守卫打过招呼。眼下朝廷派来接管的官员还未抵达,这里还算清静。”她目光微微一顿,似是随意地补充,“这处藏书,许多在中原都已难得一见,我们几个粗人没什么兴趣,倒是你,应该能看个过瘾。不过……” 她话音微顿,语气轻描淡写,眼底却隐隐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锋芒: “你最好避着点惕隐大人,那人……不是什么善茬。” 花舞微微一怔,后半句话她没太听懂,但大致能意会萧钰的意思:只要躲着惕隐大人,就能自由出入藏书阁? 一念至此,她心头顿时雀跃不已。 望海堂藏书阁乃是皇家禁地,昔日高高在上、寻常人难以企及之地。 花舞原本不过是想登高远眺,哪曾想竟能得以入内? 这一刻,她再度笃定心中猜测——萧姑娘,必然是皇室里那个“不能说的秘密”。 能一睹人皇王的珍藏,她心潮澎湃,忍不住连声道谢:“谢谢,太感谢了——” 萧钰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语气随意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书,本就是给人看的,才显出它的价值。不用这么客气。”她顿了顿,轻嗤一声,眼神微微黯了几分,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欠你一命是真……而我萧钰,最讨厌欠别人。” 说到这里,她索性伸了个懒腰,将那些纷杂的念头抛诸脑后,随意地朝白衍初招手: “饿了!走,吃东西去。” 白衍初愣了一下,随即条件反射般跟上:“啊?哦!不过,你不是才吃过早饭吗?” “那是一个时辰前的事了。”萧钰不以为然。 白衍初瞥她一眼,嫌弃道:“……你是猪吗?不,猪都没你能吃。” “闭嘴!”萧钰一脚踹过去,理直气壮地反驳,“话这么多!要不你留下来陪美女看书?” 白衍初秒怂,立刻顺从地摆手:“吃饭吃饭!人怎么能不吃饭呢?” 正当两人勾肩搭背、相互调侃着往台阶下走去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那个……” 萧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花舞局促地搓着手,神色犹豫,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们……不问吗?” 萧钰与白衍初对视一眼,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微扬起,语气淡然: “你是李唐亡国公主的事儿么?我们早就知道了。” 花舞身子微微一晃,咬着唇,脸色煞白:“那你们还……” 她话未说完,萧钰已然笑了笑。那笑意温淡,却如秋日微风,透着不动声色的暖意。 “那又如何?”她指了指身旁的白衍初,眼里带着几分揶揄,“你看他,都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的莫名人士。” 白衍初:“……”凭什么我总是被拿来举例? 萧钰又抬手指了指自己,语调随意: “再看看我,汉人奴隶与皇族的混血。”她迎着李思穆的目光,语气轻缓,却无比坚定,“身份、国家,真的没那么重要。活着就好。” 活着,才有希望。 微风轻拂,拂乱青丝,拂过苍白的面颊,也吹得花舞眼眶微红,泪光隐隐浮现。 曾经,也有人这样对她说过。 劝她,一定要活下去。 那时候,她曾绝望至极。 亲人尽数殒命,偌大的世间,只余她一人孤苦伶仃,唯一的弟弟亦不知所踪。 她想不通,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如何还能奢望希望? 可如今,再次听到这句话时,心境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希望,并非遥不可及的虚妄之物,它一直都在。 只是被一层灰蒙蒙的纱掩住,让她误以为早已失去。 许多年后,萧钰曾问她:“辽水一战时,你真的不害怕吗?” 作为一名歌舞姬,她是萧钰见过最有胆色的人。 怕?她怎么会不怕?! 她畏惧死亡,畏惧杀戮,畏惧战火燃尽一切生机。她怕极了! 可不知为何,只要她在,一切便不再显得那般可怖。 不论对错,不论成败…… 至少,她终于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李姑娘,要不要考虑加入云梦楼?” 萧钰在吃完李思穆做的阳春面后,终于说出了这几天来最正经、最严肃的一句话。 白衍初用看怪物般的眼神盯着她,封崎则直接被汤呛得猛咳,手忙脚乱地拍着胸口。 而话题的主角——李思穆,却只是傻愣愣地眨了眨眼,眸中水光盈盈,仿佛收获了至宝一般,满脸的期待与兴奋:“我什么都不会,萧姑娘可愿意从头教我?” 萧钰若有所思地看了她片刻,随即微微点头:“好——” 等等,她们是认真的?! 封崎“啪”地一声,将碗撂在桌上,强行咽下嘴里的面,急得直摆手: “李姑娘,你可别当玩笑话听!云梦楼的训练营可不是闹着玩的,稍不留神连命都可能丢了。” 萧钰倒是心思沉稳,摸着下巴认真盘算:“在正式加入之前,倒是可以先安排些特训。李姑娘年纪不大,身子骨也灵活,若是加强力量训练……” “你到底是缺个厨娘吧?” 安静许久的白衍初突然打断,目光幽幽,精准道破某人的私心。 萧钰唇角微微上扬,笑意难辨,语气轻飘飘地应了一声:“嗯呐——” 她眯起眼睛,神色意味深长:“我很缺一个,不会给我下毒的厨娘。” 第五十六章 自己的路 白衍初盯着萧钰,目光犀利:“你这么谨慎,药理又好。不会是以前被人下毒,锻炼出来的吧?” 萧钰淡淡地转着桌上的茶盏,嘴角微微扬起,目光却晦暗不明: “何止是被下过毒,死在我别院的厨娘,就有三个。” 他还真猜对了!原主萧钰什么不行,唯有药理肯下功夫,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白衍初和封崎几乎是同时抬起头,李思穆则下意识地握紧了衣袖,眼里闪过一丝惊悚:“三、三个?” 萧钰懒懒地倚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第一个是在我五岁那年,母亲刚失踪不久,父亲为了我的饮食健康,特意请来了一位上京最有名的厨娘。”她语气淡然,仿佛只是在讲别人的故事,“结果不过三日,她就发高烧,一病不起。大夫诊断,说是中了毒。” 李思穆倒吸一口气,忍不住问:“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啊……”萧钰低头轻笑,眸色深深,“那是我六岁半的时候,这位厨娘在我院子待了一年多,一直表现得很好,可谁知后来竟背地里偷拿了钱,开始往我的饭菜里加慢性毒药。” 封崎皱眉,忍不住骂道:“下毒也就罢了,还搞慢性毒?这不就是想折磨人?” “可不是?”萧钰随手倒了杯茶,慢悠悠地饮了一口,“好在发现得早,没能对我造成太大伤害,不过,我还是被花堂堂主亲自‘调理’了许久,才恢复过来。” 白衍初意味不明地扫了她一眼:“听起来,最后一个应该更有意思?” 萧钰眯了眯眼,眸底掠过一丝冷意:“最后一个,是个愚蠢透顶的家伙。” 她轻轻敲了敲桌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十二岁那年,我生辰,她在我的长寿面里下了毒。” 众人皆是一愣,白衍初挑眉:“就这么直接?” “是啊,毒下得光明正大,甚至亲手端到了我面前。”萧钰微微一笑,语气漫不经心,“那一桌宴席,唯独这碗面是给我一个人的,我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花舞屏住呼吸,忐忑地问:“然后呢?” “然后?”萧钰歪了歪头,笑容纯良,“我让她先尝一口。” 空气瞬间凝滞,白衍初“嘶”地抽了一口气,封崎扶额叹道:“这真是……死得不冤。” 白衍初抚着额,听完萧钰的这番经历,不禁感慨道:“你能活到这么大,也真是个奇迹。” 萧钰耸耸肩,满不在乎地道:“所以后来,我干脆只跟楼里的侍者一起吃饭。”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可听在众人耳中,却透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凉意。 “我会盯着饭菜从大锅里盛出来,这样要死的话,就大家一起死呗——” 白衍初听完这话,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突然有些后知后觉地庆幸,自己竟然在别院吃了好几顿,还活得好好的,实在是幸运至极。 虽然明知道萧钰这番话,多少带着几分借题发挥的意味,目的不过是给李思穆一个留下的理由,但不得不承认,她这个借口……也算是相当合理。 白衍初收敛心神,正色道:“不过,我们可能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短时间内会很穷。伶人舫的赎金,可不是个小数目。” 萧钰点了点头,眸色沉静地望向李思穆,顺口唤道: “嗯,花花还是位清倌,价格确实可能会高一点……” 她向来随性,唤人时从不拘泥于礼节,可李思穆却是自小在四书五经中浸润长大的,哪里受得了这般直白又亲昵的称呼?当即红了脸,眼神闪躲,微微低下头去。 可就在此时,一道有些急促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房中的氛围。 “我不同意!” 众人皆是一愣,循声望去。 竟是向来沉稳寡言、对萧钰言听计从的封崎,脸涨得通红,一脸严肃地看着萧钰。 “李姑娘性格温婉,体质又弱,根本不适合云梦楼的训练。”封崎咬紧牙关,声音低沉却坚定,“况且,就算她真的能撑下来,那以后呢?大小姐难道要她入风堂,每日面对血雨腥风吗?” 他目光灼灼,语气难得地强硬,甚至带了几分隐隐的恳求。 萧钰沉默了。 她静静地看着封崎,没有反驳,也没有立刻开口。 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直到半晌后,她才终于移开视线,转头看向李思穆,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花花,你的意思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花舞身上。 花舞轻轻抿唇,指尖微微蜷缩,似是在思索。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奴家全凭大小姐安排。”她的声音轻,却掷地有声。 就这样,事情尘埃落定,封崎的抗议无效。 似乎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除了封崎自己。 萧钰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表示自己吃饱了,随后兀自起身,步履轻快地走出船舱,跑到甲板上晒太阳去了。 李思穆脸上并未显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淡然地吩咐新雇佣的侍女收拾碗筷。她一如既往地温柔沉静,仿佛方才的争论,从未发生过一般。 倒是白衍初瞥见封崎仍傻愣愣地杵在原地,满脸的不甘与纠结,实在看不下去,抬脚从后踢了他一下。 “犯什么愣呢?还不去追?!” 封崎猛地回神,愣了一瞬,而后像是终于顿悟了什么,立刻跳了起来,火急火燎地奔了出去。 还好,萧钰没走远。 她独自一人坐在船尾,微微仰着脸,闭目养神,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微风拂过她的衣袖,带起一丝丝柔软的发丝,整个人显得悠然自得。 封崎跑过去时,她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追来,并未露出意外的神色,反倒是颇有耐心地等着他一般。 望着她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封崎不禁有些愧疚,暗骂自己刚才太过鲁莽。心下一沉,他单膝跪下,低头道歉: “属下口不择言,还请大小姐恕罪。” 萧钰缓缓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神色依旧淡然: “封崎,你其实没说错。李姑娘若是留在画舫,确实比进楼里要安全得多。” 封崎愣住,随后急切地道: “属下……属下并非这个意思。李姑娘很好,只是、只是……” 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话语迟疑,仿佛难以启齿。 萧钰撑起半个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将他未说出口的话一语道破:“只是她不适合做杀手?” 封崎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萧钰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而坚定: “可,人为什么非要被划分为’适合’或‘不适合’?你是第一个拿到李姑娘资料的人,你该比谁都清楚,她是经历了怎样残酷的事情,才有幸活下来。”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一个字都落在封崎的心上。 “她一直在找她的胞弟,为了这个目标,她能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你觉得这样的女子,会输给云梦楼的试炼?” 封崎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他张了张嘴,却一时答不上来。 “你是怕她太娇弱,拖了大家的后腿。”萧钰目光微垂,轻声道,“你还怕……这么好的一位姑娘,若是有朝一日真的沾上了血,会被蹉跎了心智,毁掉……” 封崎心头一震。 他震惊地看着萧钰,仿佛被人一针见血地刺穿了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念头。 可与此同时,他也感到一丝深深的恐惧,她竟然看得如此透彻! 萧钰没有给他过多思考的时间,语气微顿,转而继续说道:“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她的声音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抛开李姑娘不谈。于公,最近一段时间,从雪堂那边递过来的情报,多多少少总会有些问题,不是滞后,就是关键情报被抹去。” 封崎猛地一怔。 “你跟白衍初搏的是生死,信息一旦出错,就意味着风险倍增。”萧钰望着前方,语气淡淡,却透着一丝深沉的意味,“我们担不起这样的风险。” 封崎怔怔地望着她,心中思绪翻涌。 在她看来,不论因何种理由收了门徒,可既然收了,那他们的命便成了她的责任,比什么都重要。 突然间,封崎似乎明白了。 他终于想起,当年她答应收他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突然间,封崎似乎明白了,答应接收他时,她轻拍自己肩膀,或重或轻地一句:“别死!”是何等的意思。 那不是一句随意的嘱咐,而是一种责任,一种承诺。 封崎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单膝跪地,郑重其事地说道:“属下明白了!” 萧钰难得正经地说了上述这段“冠冕堂皇”的话,却似乎给这位脾气执拗、性格古板的家伙带来了不小的影响。 封崎面容透着坚定的光,望向她的眼神,隐隐约约还略带少许敬仰。 目的达成,见好就收。 她匆匆站起身来,凉凉地丢下一句重点: “咳!那既然你明白了,从明天起就由你来教花花武功吧!” “呃?!” ? ?今日有加更~ ? 求票子! 第五十七章 背主之事 李思穆原本不叫花舞,不是什么伶人舫的头牌舞姬,更不是后来云梦楼的堂主。 在她五岁那年,她的父亲李从珂还只是潞王——唐明宗的义子,而她不过是刚刚过继给沛国夫人的小郡主,名不见经传。然而,正是那一年,她有幸一见众人称赞的东丹王——耶律倍,亦即那位才学过人、风度翩翩的人皇王。 那日,汴州城里外喧闹非凡,明宗皇帝下诏,以天子礼仪,欢迎这位从水上宫殿翩翩御舟而来的东王。 远远望去,耶律倍如出尘谪仙,温文尔雅,气质儒雅,仿佛是天下所有美好事物的化身。谈笑间那人身上看不到半点番邦蛮族的无礼与轻慢,竟比唐人更懂得礼数,让人忍不住想要多亲近些。 明宗皇帝很是喜欢他,协百官敬酒,吟诗赋词。 在这片辉煌的景象中,李思穆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她并不懂大人的世界,只是眼中闪烁着好奇与憧憬。 她看着那位高贵儒雅的东辰王,心中升起一种温暖的喜悦,单纯地希望以后能再见到他。 然而,遗憾地是,很人多很多事,其实并没有第二面的机会了。 当天,随着明宗皇帝的盛大礼节,东辰王的身份得以确立。这位温润如玉的人皇王,被赐姓东辰,名慕华,意喻倾慕华夏;并被任命为怀化军节度使,赐瑞州。 陛下当着百官群臣的面,将庄宗的嫔妃夏氏下嫁与他。 百官无不称赞连连,我们的国土上多了一位英年才俊、儒学大家。 那时李思穆的年纪很小,并不明白为何沛国夫人身旁,跟随人皇王一同前来的高美人,身子颤了颤,险些站不住。 她只是看着那位高美人在笑,笑容里却没有半点喜悦之色。 “姐姐,你不喜欢这里么?”她天真地问。 “喜欢,当然喜欢!”明明比哭还要难看,却为何还要强迫自己笑出来。 年幼的李思穆不懂,她只是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她很喜欢这位东辰王啊! 他的每个微笑,都如阳光般温暖,而她,唯愿岁月静好,能再次见到他。 可世事难料,命运并不会按照她的愿望走。 应顺元年四月,李思穆的家族如骤雷般崩塌。长兄和长姐相继丧命,父亲李从珂在怒火中攻入京师洛阳,弑君自立为帝。东辰王慕华,曾是她憧憬的高贵存在,却站在了父亲的对立面。 已经称帝的父皇,听不得半点非议。 可人皇王的背后,毕竟有着最为强硬的姓氏耶律,人杀是杀不得的,父亲便命人囚禁了他。 那一年,是家族命运中最具磨难的一年,唯一开心的事,恐怕只有岁末,娘亲诞下了小弟;可也因难产葬送了性命。 在接下来的岁月中,战争犹如不断滚动的铁轮,永无止境。 父亲、哦不!父皇不是在讨伐叛军,就是在镇压蠢蠢欲动的藩镇势力;其中又以重镇河东节度使石敬瑭的势力最为强大,格外难以对付。 清泰三年,石敬瑭协同契丹大军南下,增兵围困京师洛阳。 父皇的联军败北,整个朝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消沉得在宫内饮酒悲泣,对大臣们的劝慰与朝政完全置之不理。所有人都慌了手脚,就连一向杀伐决断坚定强戾的皇后娘娘刘氏,也无计可施。 正是在这混乱时刻,这才给了李思穆带着胞弟暗度陈仓,出逃的机会。 可她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协五岁的幼弟根本跑不快,才出皇宫的门,就被流民冲散了。 弄丢了幼弟,她慌得不敢逃离皇都太原府,在街上徘徊哭喊。不久后被人打晕,抢走了身上所有的财物,丢到河里自生自灭。 待她再度醒来时,一切已经天翻地覆,父皇被叛军杀了,王朝破灭;而东辰人皇王,也死在了那场王朝更替的战乱里。 在最绝望的时刻,救她的人名叫李颜绅,他自称是亡母旧部,奉命守护她的安全。 然而,对于一个十岁失去所有的孤女来说,十岁的小女孩对于这些官场之事根本无法理解,她只知道,她弄丢了这世上仅有的亲人——她的手足胞弟。 **** “为何是我?!” 花舞几乎是忍不住从喉咙里挤出这个问题。 她打量着眼前的耶律屋质,心里充满了不解。这个男人显然等了她很久,似乎很早就有了准备。然而她不过是个舞姬,竟然能引起惕隐大人的如此“照顾”——无论是替她请医治剑伤,还是派人跟随伺候,恩惠之大,让她有些心生警觉。 她不禁自问,这样的宠爱和照顾,究竟背后隐藏了怎样的目的? 耶律屋质轻轻挑起她的下巴,目光温柔得几乎令人不敢直视,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冷意。 他轻笑道:“为何不觉得,是在下心生爱慕,特地为姑娘做些小事?” 他目光深沉,似乎带着几分戏谑:“我这也是费了些心思,花了重金送了画舫给姑娘,你怎能不领情?” 花舞心头一沉,几乎是本能地反问:“大人关心的,难道不是云梦楼的少楼主——云昭郡主吗?” 李思穆波澜不惊的墨瞳里,毫无涟漪。 这两年在画舫中长大,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达官贵人。有些人看似正气凌然,背地里却是贪财好色之徒;而有些外表敛财附贿,实则见利思义的侠士。 至于眼前这位,则是以玩世不恭,来掩饰内心的城府、毫不外露给他人窥探的心机。 “云昭郡主的确让人心生敬意,但在下不否认,若是能得姑娘助力,或许能更得心应手。” 他微微一笑,说着模棱两可的话,却带着一种极难察觉的深意:“花舞姑娘一颗玲珑心,眼光透彻,倒是让我对你产生了几分兴趣。” 她冷静地看着他,不动声色:“您到底是想要我做什么?” 此时,她心中已经隐约感觉到,这场对话的背后,必定藏着更深的阴谋。 “你可曾听说过雪堂?”耶律屋质的语气微妙,“雪堂是云梦楼的情报中枢,第一大堂口,若姑娘愿意……” 他轻轻停顿,眉目含笑,“替代雪堂堂主的位置,岂不更为合适?” “大人说笑了,雪堂是云梦楼的情报中枢,是目前第一大堂口。大人太看得起小女子,花舞不过是伶人舫的一枚小小的舞姬,何德何能,有资格取而代之。” 花舞的话中带着几分冷笑,不愿正面回应这一提议。 “伶人舫的舞姬或许没有资格,但李唐察事厅的梅影卫族长,却是极为合适。”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语气渐渐低沉,“你说呢,李姑娘?” 花舞的面色顿时变得苍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她咬住唇瓣,语气变得坚硬:“大人到底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耶律屋质笑意不改,目光却带着几分冷意,似乎看穿了她的隐瞒。 “姑娘当真不明白吗?” 风拂过那人的发丝,如玉的面庞上没有表情,却叫人看出万般变化。温润如星空朗月,又似清冷孤刀搅得人心,生疼: “这则情报可是你的养父,亲自告之的。在下也派人验了一下,姑娘背后的梅花暗记花纹图样,此刻应该已于前日握于郡主的手中了。不过你放心,她向你发出的邀约,是出于真心实意的……” 花舞唇畔血色尽失,冷冷地瞪着耶律屋质: “大人到底意欲何为?!收买我养父在先,安排我挡剑在后;现下又利用这等手段威逼奴家,试问奴家未曾罪过大人,何必处心积虑致我于死地?!” 萧钰提醒她,离这位惕隐大人远些,果然是没有错的。 这人心思诡秘,稍不留神,就会栽进去。 她不过是求一个安身立命罢了,为何有人却并不乐见,一再地咄咄逼人。 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却被生生逼迫了回去。 “姑娘误会了……”耶律屋质被指间触碰到的滚烫,灼烧了手心。神色怔了怔,放开了她。温雅有礼地退后半步: “在下并非有意想要欺辱姑娘,李姑娘是后唐人,也许那人不介意,可在下不得不将威胁降到最低。” 花舞吸了吸鼻子,面色肃然: “大人大可放心,小女子并没有远大的志向,花舞这一生的夙愿除了找到失散的胞弟,再无其它。云昭郡主不嫌弃奴家的身份,花舞自是诚心跟随;根本无需您亲自劝说!” 耶律屋质静静地盯了她一会儿,眼中流光闪烁,眉间似有山壑。 过了许久,质疑的神情慢慢化开淡去,展颜一笑:“但愿如姑娘所言。” 放下手里的书,揽了揽衣袖,起步即将离去。踏出门的脚步,却被身后的女子声音阻断: “大人,奴家不知大人与养父做了怎样的交易,也不想知道。但如果……我是说如果,您要是意欲对郡主不利,大人应该知道奴家的选择!” 站在光影交错间的耶律屋质,薄唇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话音不置可否: “这世间没有永恒的敌人,利益面前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倘若真到了那一刻,她想要的,是你的命呢?” 女孩的下颚微微扬起,目光中坦荡平和,却异常地坚定: “哪怕她想要的,是我的命——” “呵!晓晓倒是好眼光,看中的人,个个忠心。”蓦然回首,耶律屋质笑得似一只狐狸, “放心,我是不会逼迫你,做背主之事的。只不过,我答应了你养父要重建梅影卫。还望姑娘你,做好该做之事……” 花舞紧紧握住双拳,心中涌动的不是恐惧,而是一股无畏的决心:她的命运,不再允许他人随意摆布。 第五十八章 冬至的烟花 在未结冰的辽水河畔,雪花悄然飘落,银白的世界一片寂静。 船上,几个人围坐在一起,享受着难得的温暖。 今日冬至,大辽的小年通常伴随着祭祖活动,坊间没有宵禁,格外热闹。 辽水两岸的商业街道张灯结彩,天上的烟花绽放,色彩斑斓,照黑夜宛若白昼。 烟花的绚烂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却也在萧钰心头泛起了些许感慨。 “白衍初,冬至你还记得吗?”萧钰轻声问,目光略带些许忧郁,话题像是随意的提起,却难掩她内心的淡淡愁绪。她微微挑眉,笑意轻浅:“是吃饺子呢,还是吃汤圆?” 白衍初微微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暗淡,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他望向远处的烟花,沉默片刻,才低声说道: “冬至,对我来说,一直都是一个人。家中父母都在海外挣钱,很小的时候过节就与我无关。”他的话语低沉,仿佛带着一丝无法言喻的苦涩。 萧钰愣了一下,眼中流露出真诚的同情。 她心思一转,目光带着些许怜惜与暖意,温柔地说道:“没有童年,有点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似乎连飘落的雪花都带着几分温柔。 这时,花舞从舱内端出了一大盘热腾腾的馄饨,轻声说道: “冬至的’牢丸’好了!” “这是……馄饨?!”萧钰瞧着那一碗形状类似鸡卵的面食,诧异地合不拢嘴。 花舞煞有其事地点头: “很难买到的。在玄唐时,这种形状类似鸡卵的馄饨,寓意天地混沌初开,打破混沌、迎接新生。” 她的声音柔和而温婉,仿佛这简单的食物背后藏着无数的故事。她将馄饨分给每个人,温暖的蒸汽在冷冽的空气中升腾,让人瞬间感觉到了一丝温馨。 萧钰看着馄饨,眼睛闪亮,毫不客气地捧起一碗,边吃边喝酒。她嘴角扬起一丝狡黠的笑: “这么一看,这’牢丸’倒像是个打破困境、迎接新生的象征呢。要不然,来点酒,来点酒,酒到肉到,好不快乐!” 白衍初坐在她身边,略微挑眉,看着她的举动,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笑意:“你这人,酒腻子么?!” 萧钰笑得愈加得意,微微斜眼看向他:“过节嘛!整两盅的。” 话音未落,她转头瞥见了封崎,他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安静地吃着馄饨。 萧钰忽然一愣,好奇心顿时上涌:“封崎,你的童年是什么样的?怎么不见你说话?” 封崎微微抬头,眼神澄澈又平静,略带一丝疏离:“很普通的契丹孩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似乎并不打算多谈。接着,他垂下眼睑,目光投向远方,仿佛想起了什么往事: “父亲是婆速部的校尉,我在军营长大。后来,在军营里遇见了楼主。楼主觉得我还行,于是便把我招入了云梦楼。” 白衍初笑着学他说话:“楼主觉得我还行……封罗刹很是谦虚啊!” 封崎懒得搭理他,继续埋头吃馄饨。 萧钰听完,若有所思,继续开口问: “所以,你们不吃’牢丸’?那吃什么?” 封崎微微皱眉,语气冷静:“我们吃肉。每年冬至祭祖后,父亲会宰杀白羊,大家围坐一起吃肉。” 萧钰眼睛一亮,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笑意: “啊!火锅,涮羊肉!来来来,整一桌!” 她一边说着,一边向白衍初投去期待的目光,仿佛他是唯一能满足她这个愿望的人。 白衍初转过脸去,眉头微皱,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这大晚上的,到哪儿去给你整涮羊肉火锅?” 萧钰立刻皱起了小嘴,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和不甘: “啊—!白少爷,想想办法啦!你可以的——” 她声音带着一丝撒娇,仿佛白衍初是她唯一的希望。 白衍初翻了个白眼,尽量将无奈掩饰在眼底:“行吧,等半个时辰的。” 萧钰顿时欢呼:“哇!白少爷真是太棒了!” 她的眼中闪烁着亮光,像是得到了最珍贵的奖赏。迫不及待地坐直了身子,继续喝着酒,享受着眼前这一刻的欢愉。 而花舞则温婉地笑了笑,转身偷偷对白衍初道: “西市那边有个酒楼开到很晚,兴许能有锅子跟羊肉。不过要送过来,可能要加点钱。” 正要跃上岸的白衍初脚步一顿,霍然笑了起来: “多谢提醒。我差点忘了,西市的和顺斋,那是自己家的产业。那用不了半个时辰的……让她少喝点。别肉没到,酒就先没了……” “好。” 花舞眉眼弯弯,掩唇笑着应声。 这一切的温暖与欢乐,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酒菜上桌,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很快驱散了船上的寒气。节日的气氛弥漫开来,萧钰兴致勃勃地提议玩行酒令,然而这个酒令却古怪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两只小蜜蜂’?”花舞愣住了,眼里满是疑惑,“郡主的这个行酒令倒是很……别致。是大辽的习俗吗?” 她转头看向封崎,似乎想找个能理解的人帮忙解答。封崎被她的目光一瞧,瞬间脸颊微微发烫,慌忙转开视线,低头沉默地摇了摇头。 萧钰忍不住笑了,轻轻拍了拍花舞的袖子: “别看他,他一个正经契丹军人,估计连花街长啥样都没见过,更别提划拳了。” 她笑着拉过花舞的手,迫不及待地继续说道,“来,来,来,我教你!其实很简单的,是不是,衍初——” 白衍初轻轻挑眉,似乎已经明白萧钰接下来要做什么,低低地应了一声,语气不置可否:“唔……” “口令是’两只小蜜蜂啊,飞到花丛中啊’,然后开始剪刀石头布……” 萧钰大大咧咧地示范着,动作夸张,眼中满是兴奋和顽皮。 接下来的行酒令果然如她所愿地乱成一团。 封崎显然不擅长这一套,不多时便因为酒量不济倒头睡去。 花舞则是完全不懂这个游戏的规则,刚跟着萧钰做了一轮,没多久便醉醺醺地闭上了眼,靠在旁边打起了小瞌睡。 时间在欢乐和混乱中悄悄流逝,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辽水河的水面被寒气笼罩,仿佛整个世界都进入了一片安静的冬夜。 白衍初将花舞和封崎安置好后,独自一人来到甲板上,找到了仍旧站在那里的萧钰。 她手里依旧捧着酒壶,仿佛对眼前的雪景和酒液有着一种无法言喻的依赖。她一口口地喝着,心神略显散漫。 看到她那样,不禁皱了皱眉,步伐轻盈地走到她身边,低声碎碎念: “最近每晚都见你抱着酒,好像离不开它了。怎么,心里有什么事吗?” 他的语气温柔,眼中有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寒风呼啸而过,怕她着凉,他脱下外衫,轻轻披在她肩上。 萧钰微微一愣,仿佛才察觉到身上温暖的外衫,她低下头,眼中带着一丝迷茫与感慨: “白衍初,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年了……”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无奈的笑,低声补充,“整整七百三十二天。” 她放下酒杯,望着外面的雪景,眼中渐渐泛起了一层水雾,声音低沉又空洞: “多了两天……两天啊,就死了一个才刚认识的朋友。” 白衍初一愣,目光沉了沉,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今晚,确实不仅仅是节令的转折,更是她心中的痛点——谷青洲的忌日。 她的心里藏着未曾愈合的伤口,而那份悲痛与遗憾,似乎随着雪花飘落,化成了她此刻无言的沉默。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旁。 两人的身影,在这片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孤单,却又不再那么孤独。 良久,萧钰忽然爆发出一声愤懑的骂声,打破了宁静的氛围: “这是个什么倒霉世界?!我看书上写,别人穿越都是武功盖世,一指通天。到我这里,就这么惨,一上来就面对生离死别啊!” 她借着酒劲,心中的遗憾与痛苦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眼眸有些迷离,嘴角微微扯起,却是带着一种自嘲的笑: “在牢房惊醒的时候,我害怕极了……好不容易,抓了根救命稻草。可……为什么,为什么他死了啊!”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情绪波动剧烈,仿佛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天道不会是在逗我玩吧?!把我一个现代打工人,拉到这种冷兵器的战乱时代,随时随地都有人死……瞧着我慌得一批,它是不是特别开心?!这是什么恶趣味?!它是有病吧!” “你喝多了。” 白衍初轻叹一声,忍不住皱了皱眉,走上前去想要抢她手中的酒坛,却被她毫不犹豫地抬手架开。 “臭青洲,不要抢我酒,哎——” 萧钰不满地嘟起嘴,酒坛护在怀里,迷迷糊糊地抱怨,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神态软软的,显得有些娇憨。 “你叫我什么?”令白衍初愣了几许。 双颊泛着微醺的红润,眼神不似醒时这般清明,似有媚态,淡淡的自眼眸中荡漾开来,蹁跹的睫羽忽闪了两下。 她眯起眼,微微一笑,伸手摸上他的脸颊,手指捏了几下: “虽然你俩长得有三分相像,可你不是青洲……” 白衍初的心跳瞬间加速,忍不住失笑,半是无奈,半是宠溺。 他腾出一只手,环绕过她的腰,轻轻一拉,担心她在酒精的作用下失去平衡,跌进冰冷的水中。 “那我是谁?你眼中……我是谁?”他的声音低沉,贴近她耳畔,带着一丝暧昧的挑衅。 萧钰愣了片刻,酒意迷离的她终于咧开嘴,露出一抹醉意十足的笑容: “白衍初啊!你才喝多了吧,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白衍初扬了扬唇角,似笑非笑地回应: “嗯……可能真的有些像吧!你不是第一个认错的。有的时候,连我自己也快分不清楚了……” 萧钰听后不禁皱了皱眉,带着些许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分不出?青洲才不会问我这种问题。他会皱着眉开始长篇大论,直到说得你头痛为止……不过你方才叨叨的样子,是有点像……” 她的话语渐渐带着一丝打趣:“呵呵!你不是他,我没醉,我分得出来……” 她又再次大口地灌了一口酒,用力过猛,洒出来些许,湿了衣衫。 于是一生气,干脆将剩下的半壶酒毫不留情地抛入了辽水中,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洒落入冰冷的河水中。 一双眼睛清冷如月,缥缈如雾,不知落向何方。 片刻之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已经不再带有之前的轻松愉悦,而是透出几分伤感,鼻音浓重,带着些许水汽: “那个会一直唠叨的老古板,再也不会回来了……” 白衍初沉默了一会儿,试探性地开口:“今天……是他的忌日?” 他谨慎地观察着她的神色,生怕她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举动。 “嗯!我亲手埋的……” 萧钰淡淡地答道,话语中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痛楚。她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陷入回忆: “安晋的土地又冷又硬,一铲子下去,几乎撩不起半坡黄土来。捣鼓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将坑挖得足够深,不至于被贪嘴的野狗刨出来,啃掉骨头。不过……” 突兀地,她笑了一下:“呵!他身上至少中了十种以上的毒。哪只不开眼的野兽,要是真的不凑巧,也是倒了霉了……唔。应该也不会有野兽会去刨坟,那片山谷有白鹿,它会帮我盯着的……” 白衍初默默地聆听着。 萧钰的话语里,明明盈满了冷嘲热讽,却不知为何,有种令人忍不住想要哭的冲动。 “想哭,就哭出来。我帮你看着,这里没别人……” 明明一双眼红得好似要滴出血来,却反被某人,深深地压抑着。 “谁要替他哭!不好好学药理,他……活该!更不是……不是因为我的过错。” 都已经醉成这般模样了,仍旧在克制着自己。 倏忽,她猛然转过头来,与他对视。 这一刻,她清楚的看着是他的模样,很认真地一字一句说道: “白衍初,我最讨厌埋尸,所以别死在我前面。” 风吹拂过额间的碎发,迷乱了微醺的眼眸。 白衍初心中一暖,伸手为她拂去那些凌乱的发丝,薄唇微扬,笑得玩世不恭,却带着几分温柔: “唉,放心,我很怕疼的!你看,我武功不如你,嘴又没你毒。真要搏命的时候,我一定先把你推出去,挡上一挡……” 仿佛这话有着魔力,萧钰露出安心地笑容来。 紧接着,她的身子一软,头朝前倾,整个人失去了力气,醉倒在他的怀里。 白衍初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释然一笑,抱着她落地得刹那,唇瓣溢出为不可查的弧度,呢喃自语: “苏晓晓,你酒量可真差啊……” 第五十九章 不似商贾的书生 伶人舫的舫主是位怎样的人物,九州大陆上,几乎没有人能够描述得清楚。 熟悉的人只知道,船舫的生意从一艘演变成十几艘,仅用了不到两年的光景。 要说他是位能干的生意人,不足为过。 可见过舫主本尊的皆称:那样书生气浓郁的一个人,怎么看都并非像一位商贾。 该如何与这位光听事迹,就觉得城府颇深的船主交涉的问题,众人的意见明显不太统一。 花舞建议由她出面,来向养父提出,会强过萧钰本人。这样也许能省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而封崎明显反对让花舞自己去,白衍初则建议封崎来扮演贵公子的角色,替花舞赎身会更为稳妥。 萧钰看着他们三人不同方向的自说自话,最终无奈地决定: “一起去吧——” “郡主是认真的吗?”花舞眨了眨眼睛。 “我是说真的!另外,花花,叫我名字就好,不用称呼这么客气。” “可是……” 花舞还想说什么,却被萧钰打断: “没有可是,到时候,见招拆招吧!” 萧钰其它的不知,倒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像这样一位中原商客,可以将船驶入辽水仍然赚得盆满钵盈,只能说明他来头不小,在朝野中定然有人关照。 单就这么一点含糊不清的线索,凭她目前薄弱的情报实力,又不肯倚靠雪堂的话,查起来非常困难。直接与其交涉,难免会吃亏。 可再过一个月,就要入冬了,训练营将会有考核。错过了本次测试,只能等到夏季。而 要赶在这时候送她进去,萧钰也是有私心的,毕竟此时训练营还有个小子。 三人一起照拂,总比一个个来,要省事得多。 不论怎样筹划,开局肯定是输了。 凭借伶人舫游走于两岸的手腕,对方查到她的目的不难。既然如此,不如开诚布公,摊开说明,也许更容易些。 倘若花舞阁的船用典雅娇俏来形容,那伶人舫的主船,就是富丽堂皇的一座水上宫阙。 整座船身可容纳上百人,入夜上灯,繁荣奢华,一派歌舞升平。仿佛这世间所有的丝竹声乐都被包揽于此,上好的美酒佳肴,舞娘歌姬,无一不精。 更与其他做买卖的船舫不同,主船四周还环绕着几圈小船,每一艘都有花舞阁这般大小,风格各异,随主船而动,仿佛夜色中的浮光掠影,在水面绘出一幅瑰丽的画卷,似梦似幻,宛若瑶池仙境降临凡尘。 不知是哪艘船上的歌姬,最先哼唱起西夏的小调,紧跟着其他几艘船也随之应和。 乐声清朗欢快,异域风情浓郁,令船上的食客们不觉沉醉其中。 萧钰一行人踏上主船之际,便有船主的侍从迎上前来。 一名身着契丹服饰的小童显然已恭候多时,眼见花舞阁的船靠近,雀跃地探头招呼: “花舞姐姐,您可来了。舫主料到今日您会回来,让奴等在这里侍候。” 花舞见是熟人,略微一笑,点头道:“阿竹有心了。” 说话间自袖中掏出些碎银塞给他,动作娴熟自然。 被唤作阿竹的童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格外开心,旋即又乖觉地朝花舞身后的几位客人一一点头问好。 萧钰走在最前,目光在小童身上淡淡一扫,意味不明地微微一笑,却未作声;封崎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冷漠至极;好在最后面的小哥哥最有趣,笑得比他还开心,摸着下巴回了他一句问候,顺手又塞了点银子过来。 “阿竹这契丹语说得可真好,不是晋人吧?”白衍初漫不经心地说道,语气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阿竹在这里守了一整天,早已焦躁不堪,见到客人后终于放松下来,尤其今日赏钱丰厚,心情更是飞扬起来。谁知他正得意间,竟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自然不是——”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冷厉的呵斥打断。 阿竹猛地僵住,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急忙从白衍初身边退开,踉跄地朝声音的方向挪去。 白衍初的手臂落了空,慢悠悠地直起身子,抬眼望去。 只见不远处立着一名身着中原士子服的男子,面容白皙,身形纤弱,眉目间透着一丝不自然的粉痕。他皱着眉,唇抿得紧紧的,目光中谨慎与敌意交错,显然对白衍初的举动极不放心。 白衍初眯了眯眼,心头微微一跳。 那人的模样……似乎有些眼熟。 是错觉吗?可这轮廓、这气质,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侧了侧头,双手环抱,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对方。 女扮男装?不像,可粉施得未免太重…… 白衍初的思绪飞快转动,试图捕捉记忆中的蛛丝马迹。 这时,萧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衍初,走了——” 白衍初心神一凛,收回目光,缓步跟上。 而那名男子则在察觉到萧钰的审视后,微微颔首,旋即悄然隐入暗处。 直至那道奇特的视线彻底消失在黑暗中,白衍初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唇角微微扬起。 “有意思……” 他低声自语,眼底晦暗不明,随即抬步离去。 …… 案几上青烟袅袅,门闭壑的刹那间,隔绝了屋外的喧哗。 这一室的寂静与清凉,与屋外形成鲜明对比;可也因这份格格不入,反而映衬得主人的气质品行,如苍松翠柏,高风亮节。 萧钰踏进屋内后便不言语,目光自内外打量了一圈。 引他们一路过来的小童阿竹,乖巧得扣上门,安静地立于玄关下首。 方才在拐角地方瞥到与白衍初对视的少年,此刻低眉顺眼地端坐奉茶。目光专注又神圣,仿佛端起这盏茶放置于主人身前,是他做得最为骄傲的事情。 而他的主人,落于茶案旁的男子一身锦衣华服,青丝用上好的金丝线织锦头巾束起。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眉眼温润,气度雍容,举手投足间颇有一股文人的儒雅。 但若仔细打量,便会察觉这份儒雅深藏锋芒,温润之下,似乎有某种被刻意收敛的危险。 萧钰觉察的是较量,是无声的杀气。 而白衍初,感受到的是对方如江水一般深不可测的心思。 就如同这室内的陈设,明明华丽典雅,古琴、编钟、幔帐上的风铃,看似毫无章法的元素搭配,全凭主人喜好。实际上,配合窗外的水波与风声,竟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小型防御阵法。 所以,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才会有强烈的压迫感——那并非什么高深的气息较量,而是阵法的法门被悄然启动。 想明白这一点,白衍初无声地换了个地方站立,从萧钰的左后方位置,来到了编钟旁侧。 这个举动令舫主不经意地抬头,朝他望了过去。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白衍初状似不经意地朝他笑了笑。而后,身体倚靠在编钟旁的木梁上,压住了幔帐,以及幔帐连着的一串风铃。 舫主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倒也并未说什么,很快就被萧钰的话头,将注意力引了回来。 “来者,即是客。既是客人,自当以礼相待。郡主,试试这从南越新采办的茶叶,可爽口?” 坐于茶案旁的正主,抬手向仍旧立于玄关处的萧钰发出邀请。 而明明该是主人方的花舞,此时却并未像这屋子里的他人这般恭从。 反倒是在踏入屋内时,轻声唤了一句“父亲”;便不再有其他动作,一直陪伴在萧钰身旁。见舫主示意落座,便微微笑着转头望向萧钰,点了点头。 花舞的态度,导致萧钰自伏案落座开始,总隐隐地感到有股针锋相对的杀气,自空中流转。 这位舫主,虽然表面上客客气气,却故意放出杀气与她较量,不似试探,倒像是在有意比拼,探她的实力。 对方这般无聊的举动,萧钰模棱两可地笑了笑,拾起茶杯,抿了一口。单刀直入: “船主太过客气了。奴家是粗陋之人,不懂这些繁文缛节。咱们直说了吧!我想为花舞赎身,请开个价。” 男子先是惊诧地一怔,面对她的直接,并未有过多的面部表情,反而是沏茶的少年蹙紧了眉心。 不过这少年定力倒是不错,手中的水依然很稳,只是落茶的速度明显慢了些许。余光望过来,似乎对于他们的无礼,甚为蔑视。 白衍初微微眯了眯眼,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只是更为年幼一些,也更为胆小一些。年少时,习惯性的缩在他的身后…… 可即便两人分开后,命运多舛,他本该是自由身的,不该是如今这般在画舫上为奴伺奉。 他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眉心微蹙。 这少年的鄙夷,对萧钰来说无关痛痒,不愠不燥。纤长的睫毛自雾气缭绕的蒸汽中扑扇了两下,连个眼神都懒得回敬。 “都说云梦楼的少楼主、云昭郡主萧钰,乃女中豪杰,今日一见果不其然,说话爽利。”舫主忍不住笑得格外开怀。 女中豪杰?!是女魔头吧!她暗自腹诽。 “舫主见笑,小女子只不过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营生,糊口罢了……” “郡主谦虚了。各处小国的达官贵人,哪一位不知少楼主的名号?!怕是不知道的,都已身埋黄土,坟头草长得几丈高了。” 这话乍听来是夸赞,细品倒像是拐着弯地阴阳她。 “生于礼乐崩坏的乱世,王朝交替,如果真是我一人之过,那我这种人,岂不早就流芳千古了。” “少楼主这个营生,够你养活一整座城池了。” “可我只想贪花舞这一口。”萧钰声音如清泉落石,将话题转了回来;“我知舫主困惑,作为女子怎会去为一名舞姬赎身。可谁奈花舞的饭做得实在太好,奴家实在忍不住馋嘴。” 闻此,舫主眯了眯眼,淡淡一笑: “这有何难?!姑娘要是喜欢,可以常住花舞阁。我想,花舞定然不会怠慢了姑娘。” “舫主的意思,是瞧不上我萧钰,不打算做这笔生意咯?”她放下手中的茶,定睛直视对方,虽不曾释放杀气,却在心志较量上,并不输人: “伶人舫的规矩,但凡姑娘愿意,恩主开得起价码,舫主自会成人之美。如今,舫主这般,可是不愿?” “并非在下不愿,而是郡主并未与在下说实话。” 那人非但不恼,唇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仿佛这场对峙不过是一场风花雪月的闲谈。 “郡主是打算让我家花舞入火坑吗?” 他轻描淡写地道,语调柔和得像是雨落江南,可每个字眼却分外清晰, “在下虽然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可也养育了这些时日,多少有些情分在。即便她愿意,我也见不得她如此,把自己的命当儿戏。” 话音未落,他已微微侧目,扫了花舞一眼。 那一眼不带任何情绪,平静得仿佛湖面无波,却令花舞猛地止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生生将反驳吞回了喉咙。 萧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微勾,不动声色地倚靠在椅背上,语调随之放缓,似漫不经心地感叹:“伶人舫有百位舞娘歌姬,舫主却似乎格外怜惜花舞……” “花舞是在下一手养大的,”那人不疾不徐地道,眸光微敛,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了精心斟酌,“我还想看着她及笄,不希望她香消玉殒于亡命洞窟。” 他微微俯身,眼中依旧含着笑意,却冷酷得如一泓冰泉,未曾染上一丝温度。 “阁下是看不起我萧钰的能力,还是不相信花舞的毅力?” 萧钰放下茶盏,茶水微微晃荡,空气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倏然凝滞。 她眸中流光溢彩的波澜被杀意吞没,灵息释放的霎时间,整张桌案仿佛被寒意席卷,热腾腾的茶水也失去了白雾的温度。 沏茶的少年怔了怔,想要低头去查看炭火,却骤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那无形的压迫感仿佛一座无形的大山,沉沉压在肩上,令他呼吸一窒。脸上的轻蔑瞬间褪去,被慌乱和战栗取代。 萧钰身侧的花舞,本应是最先受到冲击的人,可就在那一刻,她肩膀上忽然多了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那是身后的契丹少年,手指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仿佛随意地搭着,实则悄然替她化解了那份沉重的威压。 至于另一人,原本还显得漫不经心,此刻却早已绷紧神经,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对方的一举一动上。表面看似闲适未动,实则全身上下已是戒备森然。 第六十章 谁能保证永远 舫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轻轻一抚衣袖,化去了针锋相对的杀意。 随后,他缓缓站起身,自上而下俯视萧钰,目光清冷,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郡主所言极是,这两样都必不可少……但却不是全部。” 他顿了顿,眸色深沉如潭,“还有一样恐怕你没有。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吧,在下为郡主出一道题,今晚之前,若能解开,在下便同意您为花舞赎身。” 萧钰挑眉,唇角微勾,笑意讥嘲: “呵,什么样的父亲,竟然会拿自己的女儿来打赌?这样的事情,我竟不知。” 男人仍旧微笑,神色气定神闲:“郡主不必急着生气,不如先听听在下的赌约——” 萧钰冷冷地抬手,一个“请”字,锋芒毕露。 “在下的题目是:我是谁?” 空气骤然寂静。 萧钰指尖微微一颤,怔住了。 那人却不急不缓地继续:“我知郡主是云梦楼的少楼主,父亲是述律本家的四子萧溟,母亲虽是江南苏家的长女苏芷离,名义上是被俘为奴,实际上是你父亲救了你母亲。当然,萧溟也因你母亲的身份,差一点被皇族除名。这些,都是在下知道的,关于郡主的身份。” 他顿了顿,眸光戏谑:“可郡主知道,我是谁吗?” 伶人舫的舫主?不……没这么简单! 一瞬间,萧钰脑海中飞速掠过一个个念头——李思穆,李唐王朝的亡国公主……救下花舞,真的是一场意外吗? 她的思绪飘向那日收到的那张匿名图纸——那上面,赫然是一朵梅花的纹样…… 萧钰蓦地沉默,眉头微蹙。 她不言,身侧的花舞却变得有些紧张,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低声道: “晓,你没必要答应这些,我根本就没有……” “咳咳!丫头,这么快就胳膊肘往外拐,可不好。” 男人轻笑着打断她,语调漫不经心,可眼底的寒意却像刀锋般森然,“你要是给她提示的话,那可算作弊喔!” 花舞贝齿轻咬住唇,眸色黯然,最终还是按捺住了话语。 她的手却下意识地收紧,紧紧握住萧钰的皓腕。 萧钰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微微战栗,目光顺着腕部攀升,落在她欲言又止的娇俏面庞上。 亡国、梅花纹身、养父、脂粉气的少年、童子、吴越的新茶、李唐…… 所有的线索,似一根根交错纠缠的细线,正在她脑海里缓缓铺展。 它们似乎已经开始勾勒出某个答案,可却仍旧混乱未明。 正当空气凝滞之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不疾不徐地插了进来。 “我听说外面的姑娘私下里传,舫主应该姓李。不过,对外您很少使用这个姓氏,渐渐的大家习惯了,也就只是唤一声舫主。” 白衍初故作惊诧地轻叹,打破这份沉默,“啊!舫主,我这不算是作弊吧?” 他语气散漫,带着几分戏谑,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在对方的神情上,捕捉任何细微的波动。他看似随意地摇晃着手中茶盏,指腹轻敲杯沿,声音清脆,似乎在催促,又像是无意的漫不经心。 舫主垂眸,神情平淡如水,似乎并不在意这个称呼被拆穿,缓缓点了点头,承认道:“不算。这确实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鲜少有人知道罢了。” 李……唐……梅花…… 思绪在刹那间拼接成完整的画卷,萧钰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唇角微微扬起,眸中带着笃定,迎上白衍初投来的目光。 他的提示,她听懂了。 仿佛一场无声的默契,彼此交换了答案。 萧钰蓦然转头,目光落在舫主身上,唇边挂上嫣然暮色,似春风拂面,水波荡漾。她缓缓开口,声音悠然: “阁下,莫不是梅影察事,李唐氏族中最后一位刺客——李彦绅吧?” 舫主闻言,嘴角微勾,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气定神闲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淡然道:“郡主光凭一个姓氏,可不足以推断结果……” 但萧钰知道自己猜对了。 真正出卖对方的,并不是他的话语,而是那奉茶少年的细微颤抖。 她眸光微敛,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似笑非笑地看向少年,意味深长。 这孩子……看来很是在乎啊。 白衍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轻擦过茶杯沿,唇角噙笑。萧钰向来如此,能在不动声色间察觉最微小的破绽,并借势推进局势。他不由得感叹,这般敏锐的观察力,放在谁身上都是可怕的能力…… 而他,竟然开始觉得这种智慧,格外迷人。 他眸色深邃,意味难明地看着她,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她是个天生的猎人。 “前些日子花舞因我受了伤。有人给我寄了一份纹身图样。我这人随性惯了,并未在意,随手就将它烧了。现在想来,似乎在哪里见过……” 萧钰语气漫不经心,指尖轻轻拍了拍花舞的手背,安抚她的紧张,缓缓道出真相。 “唐时李家先有百骑司,武皇帝的梅影内卫,最后是察事厅;虽然几经磨难,却依然用不同的形态存于世上。李家之后,再无人敢称第一情报网。” 她微微一笑,目光灼灼地盯着舫主,继续说道:“这支组织再神秘,它也一定会姓李;王朝覆灭,也无法改变烙印在身上的印记。” 白衍初微微挑眉,心中泛起一丝兴味。 他不得不承认,萧钰这番推理干脆利落,步步紧逼。 她不是在求证,而是在逼对方承认。 “而唐末帝原本掌握着这股力量,可却因刘皇后的跋扈不得施展。于是我便猜测,察事的首领有可能正是李思穆的母妃。” 她顿了顿,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缓缓道:“而你接到的最后一个王室的任务,是刺杀人皇王。我说的对吗?” 白衍初眼中浮现出一丝赞赏。 萧钰不只是聪明,更懂得如何运用这些信息,以最恰当的方式逼对方开口。 果然,舫主的目光深沉了几分。 萧钰淡淡的扬起唇角,对上李彦绅复杂的目光。顿了顿,不待对方回答,又自顾自地继续: “虽然这最后一个任务是来自末帝下达的,但你却对效忠的皇帝已是十分不满,于是匆匆完成了刺杀耶律倍的任务后,转头来想要寻找花舞姐弟二人。” “可遗憾的是晚了半刻,只寻得了姐姐,丢了弟弟。不过,好在姐姐身上有梅花纹身,拥有继承人资格;也就是说,花舞她根本没有卖身契,也就不是养女,而是你的少主!” 花舞此时眼底水盈盈的,一刻不离说话的人的面部表情。 自从耶律屋质告诉她,萧钰收到过纹身图样后,她便一直忐忑不安,该如何与萧钰摊牌。 这一个半月以来,左右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清楚。 没想到今日她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毫无芥蒂地置于台面之上;更是从开始就一直安慰性地,握着她的手,所有的话语,尽在掌心传来的温度上。 原来,这件事对于萧钰来讲,根本算不得什么心结。 就像当初明知道她是亡国公主,她却丝毫满不在乎的模样。 正如那天立于山顶,她对她说过的话:乱世,身份与国家不用太在意,活着才是最为重要的事情。 “有一点不太正确,下令刺杀耶律倍的并非末帝,而是另有其人。”李彦绅纠正,“还有,郡主的判断依据是……?” 李舫主不依不饶,仍旧不愿松口。 钰却只是轻笑,抬眸看向他,眼中闪过一抹戏谑。 “阁下还不打算承认是吗?” 她微微倾身,嗓音低柔,带着几分危险的试探: “背负耶律皇室的头颅,在我这里并没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人皇王,真的是死在你的手里么?还是……他其实还活着?” 室内瞬间沉寂。 白衍初轻轻倚靠在椅背上,手中茶盏微微倾斜,眸光微闪。 舫主指尖微顿,茶盏轻轻一转,掩盖了刹那间的情绪波动。 萧钰清冷地声音自船舫中回响: “舫主在害怕什么?中原的秘闻与大辽的秘闻,你手中掌握的只会比我多不会比我少;皇族的人命,兴许死在我刀下,不比死在你手上的少。至于判断依据,……” 她缓缓扬唇,目光犀利: “您身边的人可比您诚实多了,这位小哥儿,原本是宫里的人吧……” 瓷片四溅,茶水洒了一地。 少年身形颤抖,跪伏在地,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奴……该死,请主人治罪——” 室内再一次地静默无声,煮茶的水开了,发出嘟嘟的声响,格外醒目。 白衍初微微勾唇,指尖轻轻一弹,隔空一缕气息触达上茶壶的盖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而那少年依旧匍匐着,身形颤抖,不敢抬头,更别说挪动火苗以及触碰水壶。 白衍初缓缓抬眸,饶有兴致地看向萧钰,眼中带着浓浓的笑意。 同样是是十五六的少年少女,论心机谋略、处事沉稳,他这边的孩子,终究远不及云梦楼啊! 或许,放手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那孩子或许能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活得更为自由自在,也能走得更长远…… 屋内静谧,时间仿佛凝滞,公杯中的茶早已凉透。 良久,男子幽幽叹出一口气,终于开口,语气中透着劝慰与无奈:“你既是梅影之人,主上该是花舞才对。我又如何……” “奴的主人,只有李大人一人!”少年抢白,声音决然,头垂得更低。 花舞见状,心生不忍,忍不住开口:“父亲说的是什么话?父亲养育了女儿,自然是这梅影察事的掌舵者,也是伶人舫的主人。” 李彦绅冷哼一声,目光终于落在花舞身上,语气复杂,半是气愤,半是责怪:“哼!你还认我这个父亲?” 花舞毫不犹豫地答道:“一日为父,终身为父。” 李彦绅盯着她,眼神微沉,片刻后缓缓道:“那我问你,云梦楼的训练营,你当如何过?” 这才是重点! 花舞虽内力精进,却远不及那些从训练营里爬出来的杀手们。他们一年乃至数年的血战经验,远非一朝一夕可弥补。想要在冬季考核中脱颖而出,的确极为艰难。 “每次考核的通过人数不过二十人。这次,封崎会同她一同前往。” 这话看似是问花舞,实则是说给萧钰听。 萧钰又岂会不知? 面前这位李家当家人,从头到尾考量得都是她的实力,是否有守护李思穆周全的本事。 所以自踏进门前,这个问题她其实就已经想好了:雪堂的谷青阳当初敢明目张胆地送人头,她萧钰为何不敢?! 李彦绅目光幽深,声音低沉而犀利:“之后呢?风雪月三堂明争暗斗,尤以雪堂为最。少堂主与你有错置之仇,他认定是你间接害死了他的兄长。郡主让花舞入雪堂,莫不是要她送死?” 萧钰轻笑,眼神淡漠如沧水:“不愧是梅影察事,连云梦楼的内斗都摸得一清二楚。” 她微顿片刻,语调沉稳而平静:“花舞会在我的院子里做事,至于她归属于哪个堂口,李舫主觉得,这很重要?” 李彦绅眯起眼,目光微冷。 萧钰语气淡然,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李舫主最初的打算,怕不是想吞了雪堂吧?否则,怎会问出这种问题?” 她微微一笑,目光直视对方:“但为何非要吞并呢?合作不好吗?眼光放远些,再敢想一些。一个雪堂,哪里够吃?” 屋内沉寂。 李彦绅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郡主倒是敢想。莫不是打算反手吃下梅影察事?” 萧钰轻叹一声,忽然笑了。她抬眸看向李彦绅,神色平静而笃定: “没了花舞,我要你梅影察事作甚?一个情报网罢了,即便曾经、现在是一等一,又有谁能保证它永远立于巅峰?” 她微微顿了顿,语气愈发从容:“梅影察事也好,雪堂也罢,花舞喜欢,便是她的;她不喜欢,便什么都不是。什么传承衣钵?百年王朝尚且会在历史长河中陨落,何况一个情报机构?” 此言一出,放肆又狂妄。 可偏偏,她便是如此笃定。那双眼睛,宛若晨星,耀眼夺目。 李彦绅沉默不语,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身侧的两人身上。 封崎,目光坚定,毫无动摇地信任着她。 而另一人,则是白衍初。 这位看似玩世不恭、对世事不以为意的年轻人,此刻落在萧钰身上的目光,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欣赏。 一瞬间,李彦绅恍然。 云梦楼的孩子,终究不同。他们早已拥有了超越年岁的沉稳与野心。 他不禁想到,若是换作自己,十六岁时,是否能有这样的魄力与视野? 茶已凉透,沉默中,夜色深沉。 良久,李舫主叹了口气,下令道: “墨梅留下。阿竹,带三位贵客先到门外等候。我同花舞有几句话,要单独说。” “诺——” 虽不知其意,客随主便,礼数仍不可少。萧钰起身,顺手拍了拍花舞的肩膀,语气轻快地安抚道: “花花,我就在外面,不会走远。” 花舞似吃了定心丸,松开了紧抓她的手,轻轻点头。 门扉从内闭合,大半个时辰过去,内里未传出半点声响。 白衍初探头探脑数次,却都被阿竹不耐烦地推了回去。 萧钰倒是耐得住性子,双手抱胸倚在栏杆上,目光闲散地扫视四周的人间百态,百无聊赖地等着。 时间一盏茶接着一盏茶地过去,封崎终究憋不住了,凑近萧钰,低声嘀咕: “要不要我上棚顶去探一下?” 萧钰歪头想了想,最终还是摆手回绝: “不必了。李舫主的本事,隔墙有耳不过是信手拈来。何况,对方是养父,我想他不会做出什么不利的事。” 话音未落,忽然,一阵悠扬的琴声自房内流泻而出。 最初的旋律宛若碧水山涧,清风明月,柔和得几乎能让人卸下所有防备;然而片刻之后,曲调陡然拔高,宛如金戈铁马踏碎天涯,激昂而凌厉。秋风瑟瑟,战甲猎猎,滚滚黄沙中,血染征途。 就在琴音推至巅峰之际,嗡然一声,琴弦骤断! 一时间,整座船舫像是被这破弦之音劈开了一道无形的裂隙。 原本热闹非凡的舫上倏然安静,喧嚣的丝竹声骤停,笑语哗然如被生生拦腰折断。所有人神情呆滞,双眼无意识地盯向前方,宛若被无形的丝线束缚住了意识,僵直在原地。 白衍初眉头一跳,心底警铃大作。 那一瞬,他捕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异样灵息—— “咒术!” 白衍初是三人中对术法最为敏感的,几乎在琴弦断裂的一刹那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电光火石间,他迅速抬手,指尖灵息微动,分别在萧钰与封崎肩头轻拍一下,以灵力震开那股迷幻之气。 二人瞬间回神,眸光一凛。 白衍初不再迟疑,脚下一错,避开仍然迷失其中的阿竹,抬腿猛地朝房门踹去! “砰——” 房门轰然洞开,风声卷挟着琴音残响,呼啸而出! 第六十一章 年少时走散的友人 冲破房门的束缚,萧钰目光所及,首先是跌坐在地上的花舞,心里猛地一沉,不由分说便搭上了她的脉。 花舞的脉象紊乱至极,竟是两股截然不同的内息在体内纠缠搏杀,强横的一方试图吞噬另一方,而弱势的一方却不知该如何接纳融合,导致灵息在经脉中狂暴肆虐,稍有不慎,便是筋脉尽断、性命不保的结局。 “你对她……” 关心则乱,萧钰正要怒斥,抬首却见琴案上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五弦琴断了两弦,琴身斑驳,溅满了殷红的血迹。血不仅来自断弦刮破的指腹,更从抚琴人的嘴角涌出,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之上,浸透了大片衣料,触目惊心,竟比花舞的伤势更重。 然而,他却丝毫不顾自身,只是紧皱着眉,焦急地看向花舞,声音虚弱却急促地问道: “刚才的曲子,你可记下了?” “女儿,记住了!”花舞气息微弱,但语气却坚定至极,轻轻颔首。 “好!很好……这首《风雷引》,怕是我最后一次弹奏了……”他似乎放下心来,连连咳出几口血沫,身旁的墨梅神色大变,慌忙上前欲替他顺气,却被他挥手阻止,强撑着精神望向萧钰,语气艰难却果决: “郡主,你可以……带她走了……” 萧钰目光幽冷如霜,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却依旧难以认同对方的做法。 可眼下,她没有时间计较这些。 她抬手稳住欲拔刀的封崎,沉声下令:“先回花舞阁——” 刚踏入花舞的闺房,萧钰便毫不犹豫地将封崎二人轰了出去。 “守着外面,别进来!” “可是,晓……” 封崎皱眉不解,只以为花舞因琴声影响内息错乱;白衍初则更是怀疑李彦绅设下圈套,张口欲问,却被萧钰冷冷顶了回去,二人直接被关在了门外。 封崎刚要推门,谁料萧钰干脆利落地落了门闩,断绝了一切质疑的可能。 她哪有功夫与他们解释?再拖延一刻,花舞便有性命之忧。 “花花,我帮你疏通经脉,放松,不要抵抗我的灵息。”她按住花舞的肩膀,语调难得地温柔了些,“可能会疼,忍一忍。” 花舞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浑身上下几乎都被汗水浸透,迷迷糊糊间,连她的话都听不清了。 萧钰见状,无奈之下,只得亲自动手,褪去她的外衫,仅留单薄的中衣,以便运功。 她一边凝神运转灵息,一边心中冷笑。李彦绅果然够狠,竟将自己毕生近半的灵息,毫无保留地倒灌给花舞,却完全不顾她是否能够承受。更狠的是,他还顺带拨了一套杀伐之曲—— 一个引灵境的少女,突然被御灵境的强者灌入庞大灵息,原本已是危机四伏,再加上这《风雷引》杀阵的催化,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更何况,最后一个音节乃是绝杀,若非琴弦在关键时刻断裂,萧钰踹门而入时,花舞恐怕早已吐血而亡。 她可管不了李彦绅究竟是刻意断弦,还是内息耗损过半,根本无力再奏完整的《风雷引》。 总之,这断弦,救了花舞一命。 这厢,萧钰凝神专注,为花舞疏通筋脉,少说也得费上大半个时辰。屋外,封崎守着门户,倒也无须担忧安全问题。 可白衍初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站在门外思忖片刻,索性转身,朝伶人舫的方向疾步而去。 将近亥时,船舫虽不如先前那般热闹,但一些熟客老客仍旧流连,楼阁间依旧是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白衍初未作停留,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李彦绅的主屋。 恰在此时,画舫的喧嚣被突兀的吵嚷声打断。 硕大的船身微微一晃,仿佛也被登船的几名男子带来的寒意震慑住了。他们身披晋军制式铠甲,步伐沉稳而凌厉,行至主屋前,一股肃杀之气铺展开来,瞬间激起了周围人的警觉与惊惶。 不少胆小的客人见势不妙,撂下银两,匆匆退散,生怕被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 领头的军官大步迈入,一路嚷嚷,直言要见舫主。主事的妈妈哪里拦得住,连忙使眼色让小厮赶去通报。 于是,就在白衍初隐匿于暗处的同时,慌慌张张的小厮推开了房门。 “墨梅,快——外面……晋军……左赞善大夫王大人……!” 小厮跑得气喘吁吁,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刚踏入房门,便被墨梅神色冷峻地一把推出屋外。 墨梅面色苍白,却依旧沉稳,厉声呵斥:“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晋军来了又如何?莫要自乱阵脚!” 他话音未落,楼梯间已然传来一道浑厚而傲慢的声音:“是谁口出狂言啊?” 来人身材魁梧,戎装笔挺,剑眉入鬓,鬓角隐隐透出丝缕霜白,气势逼人。他步履沉稳,浓眉微蹙,眼中透出一抹审视与讥诮。 墨梅瞳孔微缩,强自镇定,微微一福身:“原来是左赞善大夫王瑜,王大人驾到。不知大人今夜造访,有何要事?” 王瑜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主屋,语气不耐:“少废话,叫你家主子出来。老子今天一定要带他走。皇帝陛下说了,今夜他若不答应,老子就住这儿了。一起吃,一起住,直到他点头为止。” 说罢,竟直接迈步便要闯入。 墨梅岂容他如此无礼?她疾步上前,拦在门前,语气不卑不亢:“王大人来得不巧,我家主子身子不适,已然歇下。大人若有要事,改日再议。” “呵,装病?”王瑜冷笑,眉头一拧,扬手便朝墨梅胸口袭去。 他出手快准狠,带着沙场之上千锤百炼的杀伐之气。墨梅虽有些功夫底子,但在筑基境后期的战将面前,终究不堪一击。 一掌之下,他闷哼一声,身形倒飞数尺,重重撞在屋内的茶案上,鲜血溅落衣襟,脸色瞬间惨白。 王瑜嗤笑一声,趾高气扬地跨入房门,环顾四周,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啧啧……这传闻中的李舫主内室,倒是雅致。但少了些烟火气,看着也不过如此。” 他不以为意地环视屋内,目光缓缓扫过书案、琴案,最终落在一处幽暗角落—— “怎么,李舫主还打算藏着不见?可惜了,我这人最没耐心。” 他眯了眯眼,手指不耐地敲了敲剑柄。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燃烧的灯芯微微跳动,映照着他唇角玩味的笑意。 内里余香袅袅,却难掩浓重的血腥味;断弦的琴孤零零地搁在角落,尚未来得及收拾。 茶案上的水因墨梅的撞击而倾覆,湿漉漉地洒了一地,显得狼狈不堪。屋内尽头的床榻上,轻纱微扬,似有人影半卧,远远望去,虚实难辨。 王瑜素来狂妄惯了,此番本欲借机立威,怎料墨梅竟毫无反应,顿觉自己气势逼人,愈发得意,抬脚便要踏入屋内。 脚刚抬起,还未跨过门槛,眼前忽然一花,角落里那架断弦的琴随木几一震,猛然翻滚而起,直直朝他迎面砸来。 琴声破空而至,势如疾风,王瑜措手不及,只能连连后退。 然而,那琴仿佛被无形之力操控,竟不依不饶,在空中翻腾旋转,径直朝他面门袭去。 眼见身后便是走廊栏杆,三层楼虽不算太高,可若就此跌下,轻功再好也难免狼狈。无奈之下,王瑜只能急急后跃,翻身一转,双手扣住围栏,方才险险避开琴身正撞。 琴势不减,径直穿过栏杆,自高处坠落,砸在一楼食客的桌上,顿时激起一片惊呼,众人惊慌四散。 一番交锋,王瑜虽躲过了琴,却已是惊出一身冷汗。他站定于门前,心中骇然,面上却强作镇定,忌惮地眯眼朝屋内望去。 不过片刻功夫,墨梅已踉跄起身,虽仍显狼狈,仍是强撑着擦去唇角血迹,挺直了身子。 至于那卧榻之上的人影,却始终未曾动弹分毫,仿佛真的只是歇息而已。 可琴为何会突然而动? 难不成,他没事?! 刚刚在楼下他们听得分明,那声断音是灵息不稳,才可能出现的。 如果真是这样,他可就干不过对方了…… 空气瞬间沉寂下来,仿佛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两方隔门相峙,彼此试探。 王瑜站在门口举棋不定,不知该不该再探一次。 明明只隔着一道敞开的门,他却生出一种错觉,仿佛那门后隐隐有道无形屏障,拦截千军万马。 终于,沉默被一声轻咳打破。 “在下傍晚受了些风寒,不便会客,恐染晦气。王大人此来,所为何事?若无急事,倒不如过几日再登门造访,届时在下自会亲自拜谢。” 声音轻缓,似是风中飘落的雪片,然而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这场无形的较量,双方皆在暗暗权衡试探,企图在揣度中占据先机。 然而,此刻显然并非正面交锋的时机。 王瑜权衡良久,终究不愿冒险铩羽而归,遂冷哼一声,权作收场:“既然如此,那在下便改日再来。” “墨梅,送送王大人。” 话音方落,墨梅当即冷着脸,毫不客气地将王瑜一行人请下楼梯。 直至他们彻底消失在画舫之外,他方才缓缓松了口气。 墨梅匆匆返回主屋,带上门,快步来到床畔,才发现自家主子实际上根本未曾醒来,依旧闭着眼睛,只不过面色比王瑜上门前强了许多。 而他的身后这会儿,却一直躲藏了个人,正是此前带走花舞、又折返回来的白衍初。 墨梅一惊,正要开口询问,却见那人神色冷肃,朝他微微摇头。一只手搭在李彦绅的后背,为他疗伤,另一只手却拽着一根断裂的丝线。 那线极细,在这灯光昏暗的夜晚,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墨梅的目光顺着丝线落到屋角,方才那柄被内力驱使的断弦古琴仍静静躺在地上,琴弦凌乱,似乎仍残存余韵。 这才恍然明白,方才飞起的琴,竟是因为白衍初的操控,难怪能逼得王瑜连连后退。 他谨慎地望了望李彦绅的脸色,最终什么也没说,皱着眉退出纱帐。 耐心等待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床上的人悠悠转醒,缓缓吐出一口清冷的长气。 “感谢少侠相助……” “举手之劳,舫主客气。” 白衍初淡淡回应,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耗费了他不少灵息。 李彦绅自是明白人,云梦楼从来没有无偿的侠义之士,而侠义也并非一定不求回报。 “可是你家少主,吩咐你来的?” 他问得随意,实则暗地留意着白衍初的反应。 白衍初岂会看不出这般浅显的试探? 见李彦绅已无大碍,便收回手,从纱帐内跃出,随意地拿起案上冷掉的茶水饮了两口。 “那倒没有。”他嗓音慵懒,唇角微微上扬,“舫主给她出的难题有些复杂,估计一时半会儿,她抽不开身。” 这倒是实情。萧钰怎么也要耗到天亮,才能稳固花舞的内息。 李彦绅这一步棋走得很险,既要让萧钰百分百维护他的养女,又要求她心甘情愿不遗余力地付出代价去搭救;为此,不惜折损自己一半的武功。 这等心机深沉之人,若有一日成为敌手,定是一场恶战。 他去而复返,自然也不是为了交恶。只不过阴差阳错救了对方,倒真是凑巧。 “少侠,定然不是专程为了救我,才返回来的吧?” 吐纳之间,李彦绅的内息已然顺畅许多,竟也随着他开起了玩笑。 眼前这人,怎么看也不是单纯要来示好,刻意做这一切。 白衍初喝水的手微顿,随即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不远处收拾茶案的墨梅身上。 “呐!我是觉得舫主的这位侍从,看起来分外眼熟,可我却记不得自己在哪儿见过,所以回来问问,他是否认识我?” “没见过——”墨梅头也未抬,冷冷道。 白衍初倒也不恼,轻轻叩了叩瓷杯,神色悠然。 “小时候,我有个玩伴。”他语调不急不缓,带着一丝缥缈的回忆,“那孩子总抱着一只兔子,别人不知,我却知道,那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礼物。可渔村里其他孩子们嫌麻烦,都不太愿意同他玩耍,久而久之,便把他冷落了。” 屋内一瞬寂静,墨梅的手微微一颤。 白衍初垂眸,继续道:“后来渔村遭遇台风和海盗,兔子没了,村民也没了。他哭得很伤心,因为在偌大的海岛上,再想找一只兔子,实在太难。我看不过去,就诓骗他一起登船逃跑,想着换个地方,兴许能再抓一只……” “可惜,那艘船最终遭遇了海难。海岛回不去了,而他——也走散了。” 墨梅的指尖攥紧了些。 “你说这些陈年往事,做何用?!” 他骤然将手里的茶盏重重放下,站起身来,目光凌厉地瞪向白衍初。 “救了我家主上,就以为我会不计前嫌,顺便再感激你吗?!别做梦了!” 白衍初盯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没什么。”他语调轻松,语气却低沉几分,“只是,不想再做错误的事情,惹他难过而已。” 他说完,便不再纠缠,而是转身朝门口走去。 “好了,我该回去了,估计晓也差不多完事了。叨扰李舫主,谢谢您的茶,虽然冷了,但味道还在。” 李彦绅的目光自他们二人之间流转了一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少侠,怎么称呼?” “白衍初。” “伶人舫的门会一直为白少侠敞开,下次来,可以走正门。” 闻此,白衍初倒也大气,拱手抱拳:“却之不恭——” 返回花舞阁时,东方已见鱼肚白。 船板轻响,白衍初刚踏上船,正巧遇到萧钰从屋内出来。她换了身干净利索的衣物,瞧见白衍初一身狼狈,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忍不住调侃道: “回来啦!李舫主挂了吗?” 她的话里有着惯常的轻松,而白衍初则抿唇一笑,默契地冲她耸了耸肩。 两人眼神交汇,心照不宣,仿佛不用多言,便已知晓对方心中所想。 白衍初挠了挠头,忍不住嘿嘿笑道:“让你失望了,还没有。” “哦,真是遗憾呢!阴我阴得这么彻底,哪天定要讨回来才是……” “怎么?耗费太多灵息了吗?” 白衍初微微蹙眉,听得她的语气,急忙伸手想去探她的脉,却被她巧妙避开了。 眼前的萧钰面色微微苍白,唇色淡青,看起来有些疲倦。他不禁有些后悔,刚才太过放松,让她们独自应付了那些麻烦,尤其是萧钰的内伤尚未痊愈。 封崎虽未明了前因,但他也该警觉些,不能这么大意。 “没什么,只是可能要恢复一段时日了……”萧钰淡淡地说着,低声叮嘱,“小声点。把封崎吵醒了,估计这件事就天下皆知了。” 白衍初紧蹙的眉头仍未舒展,他担忧地看着她,眼中隐含着不言的关切。 萧钰见状,轻轻回避了他的视线,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 “别太担心。这不,咱们已经进入大辽国境,应该没什么大碍。河道结冰之前,咱们总能回去的。” 回去的路,就真的会那么安全吗? 白衍初心头一紧,但这份默契的沉默,却让他不再多言。希望,能如她所说那般。 第六十二章 三王提亲 花舞阁的船舫穿行在风雪交加的辽水上,船帆随风飘动,浪花拍打着船身,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响声。 船舫大约在水上飘了十日,距离上京还有些里程。 萧钰并不着急回去。一方面方便封崎教导花舞,一方面可以沿途看看风景的同时,查看一下云梦楼在各大城镇的部署,以便她了解楼里的这些年的大小事务。 窗外雪花纷飞,虽然外面的天气寒冷,船舱内却温暖如春,萧钰坐在窗边,捧着楼内的账目,翻阅着一页又一页。 突然,外面传来马蹄声疾驰的动静,一御刀侍卫一路狂奔而来,口中嚷嚷着“宫内急报”。 萧钰头也没抬,吩咐:“封崎,去瞧瞧。” 封崎提刀站起身,领命出去,不一会儿真就捧着一封黄娟回来了。 花舞瞥了一眼那封信,忍不住轻笑:“晓,怎么猜到宫内来的急报是送给你的?” 萧钰示意花舞展信,眉目间尽是莞尔: “真要送给城主,这侍卫可不敢打马横冲街道主干,必定有一层撑腰的背景,狐假虎威罢了。” 花舞忍俊不禁地接过黄娟展开,目光停留在上面,稍微停顿了一下。 抬眸时表情些许玩味,读出信中的文字: “三位藩王世子同时向陛下提亲,想要求娶云昭郡主,请郡主早日作出决定。”” 几乎是反射性地将茶杯举到嘴边的萧钰,险些被茶水呛着。 “提亲?” 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御刀侍卫快马送来宫内急报,竟然只是因为有人提亲?! “还同时……提亲?!这是商量好的么?” 外面天寒地冻,江水冰冷,而此刻她心里的困惑和惊讶却像火一般升腾起来。 正巧,这时白衍初从门外走进,目光一扫,注意到萧钰手中的信,神色不动,步伐悠然地走到她旁边。 “看起来,你也收到了。” 他的语气平静而淡然,似乎对这件事没有过多的关注,但眼中却难掩一丝微妙的玩味, “三位藩王世子,几乎是同时提亲。这种事,一旦发生,恐怕不只是婚事那么简单。” 萧钰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她问:“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是想要变个方式,要兵权?” 萧钰同白衍初对视了一眼,心昭不宣的得出相同的答案。 “陛下没有直接答复三位藩王,而是去问太后的意见。太后给到的答复是’萧钰大了,自己拿主意’。” 白衍初轻笑,微微点头,眼睛里泛起一层深意: “很耐人寻味。表面看,似乎是让你自己决定;但从背后看来,这种答复可不像是鼓励你挑选,而是在’推脱’。我倒觉得,陛下与太后是在打太极,拖延时间。” 他顿了顿,分析道: “毕竟,藩王们的提亲不仅仅是婚事,恐怕更是与权力有关。现在,若你嫁给其中一位,那一方势力必然会进一步膨胀,兵权将大增,影响朝廷的权力平衡。陛下与太后当然不敢轻易做出决定。” 花舞略微沉思,也插话道: “我觉得太后和陛下不希望你嫁给任何一方,毕竟,给哪一方,哪一方的兵权都会变强,权力斗争越来越复杂。他们应该是想拖延时间,看看形势如何。” 白衍初赞同地点头。眯了眯眼:“不排除陛下跟太后想借此机会看看,晓能否压制住藩王们,蠢蠢欲动的野心。” 萧钰心中一动,看来一不小心她竟卷入了朝堂党争与兵权政斗当中。这婚事背后的牵扯,恐怕是整个国家的权力博弈。 “既然宫中并不希望我被某一方势力控制,那我便不能做出过于明确的选择。我要拒绝他们,但又不能直接得罪。” 萧钰扶额,半开玩笑地说道:“唉,这场给我的考核可真麻烦。宫中的勾心斗角,真是让人头疼。” 她看向一直静默不语的封崎,话语带着一丝调侃:“是不是?封崎。” 封崎依旧面无表情,神色冷静,声音低沉: “如果晓为难,不如我去杀掉三位世子。这样藩王提亲的问题就都解决了,大家的麻烦也没了。” 话音刚落,船舱内突然陷入了一片寂静,其他三人都愣住了。 白衍初微微挑眉,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惊讶和凝重。眼里有不容忽视的严肃,权衡这么做的后果。 花舞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眼神里闪过一抹疑惑,她显然没有想到到这种直白到近乎冷血的做法,似乎好像是最为有效的。 萧钰也有些愣住,未曾预料到封崎竟然这么直接的触及到了最终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微微一笑,表情却有些诡异,眼中闪烁着一丝戏谑: “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一举两得。” 白衍初深深叹了口气,忍不住低声道: “事情要真是这么简单,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的音调低沉而沉稳,但话语中却透出无奈和遗憾。此时的白衍初表面上依旧冷静,但内心却有些动摇。 这的确是个非常好的解决办法。可他知道萧钰并不会真让封崎如此行事。如果事情真这么直接解决,所带来的后果可能远超他们的想象。 “封崎即便做得再干净利落,藩王们不管是真是假,矛头势必会直指云梦楼,到时反而会引发更多的麻烦。” 萧钰没有立即回应,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花。 “太多双眼睛盯着了,直接杀了,确实不太好办啊!”萧钰若有所思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深吸一口气;“云梦楼是悬在藩王头上的剑,比起拉拢,他们恐怕更想铲除。” “那是不是应该做出一些反应,免得局势发展太快,反而让我们处于被动的位置?”花舞问出众人的想法。 “晓,可有想法?”白衍初似笑非笑,深邃的眼神像是能将她看破。 萧钰戏谑地挑眉,眸中狡黠:“既然这是场陛下与太后的考核,那就逐一击破吧!不就是相亲么,投其所恶,让世子们不得不拒绝,不留后患。” 花舞讶然:“可这……有可能会损毁女儿家的名声,倒时……要想嫁人就难了。” 白衍初闻此,从沉思中抬眸,状似不经意地瞧了萧钰一眼。 却见某人听到此事,不但毫不在意,反而开心得恨不能将事情搞得越大越好。 “那太好了!我的英名,就靠他们三人远波了!”萧钰的语气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白衍初听到萧钰的话,眼中闪过一抹无法掩饰的柔和与复杂,很快又压下了那些情绪,目光深沉如湖,难以捉摸。深深地瞧了她一眼: “既然你决定了,那就这么办。” 萧钰眯了眯眼,抬眼瞧着白衍初,开始安排:“知己知彼。把三位藩王世子的脾性、癖好,以及他们平日里的言行举止、行事作风,事无巨细的收集一下。我们来分析分析,逐一约见!“ 花舞思索了一下,接话: “奴家这里好像就有,不用麻烦,特意跑一趟了。” 说着,从隔间的架子上翻找了一下,掏出一本落了尘的册子,递给萧钰。 萧钰展开册子,面上的神色先是狐疑,紧跟着诧异,最后转变为耐人寻味。 白衍初瞧见她变化莫测的神情,好奇地凑上前来。 先是愣了一下,再抬眼与萧钰对视的那一刻,都从对方眼中瞧出了端倪。 二人异口同声地发出感慨: “这比雪堂的报告,要详细得多啊!” “不愧是李唐的梅影察事,论专业度,还得是大唐啊!” 花舞被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夸得小脸微红,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 第六十三章 纨绔世子 第一位,耶律珩。大辽北院大王的嫡长子,母亲是汉人乐伎。自幼在契丹贵族中遭受排挤,练就八面玲珑的本事。曾在四时捺钵时,在御帐旁架起青庐,用混着檀香的契丹语为贵女们讲解《贞观政要》,深得贵女们的追捧。 这位,在梅影察事卷宗上的记载里,有这么几项劣迹:在春猎时用汉诗为奚族贵女包扎伤口,却在对方怀孕后送掺着红花的鹿胎膏; 教汉人官妓说契丹语时,故意让热息拂过对方耳后的守宫砂; 有三位汉室外室,且彼此熟识。迎娶侧妃当日,将妃子的合欢髻与侍妾的垂髫辫系在一起,美其名曰”胡汉一家“。 …… 初月斋酒楼,二层甲字号雅间。 萧钰正襟危坐,低垂着眼睑,小口小口地喝着茶。身后白衍初陪侍在右,双手环胸,面色冷漠。 身着鸦青色圆领袍熏着龙脑香,左耳戴着汉式白玉环,手中握着马鞭的耶律珩,推门进来的时候,便瞧见这么一副画面。 女子一身素雅的汉人装扮,身材玲珑有致,面若桃花,肤若凝脂。顿时令他眼前一亮。 听到响动,眼却没抬,只是淡淡的开口: “世子迟到了一炷香,请坐吧!我们速战速决,奴家赶时间——” 语气不甚客气,不过看在她长得标致的份上,他耶律珩就不计较了。 耶律珩慢悠悠地坐下,靠在酒楼窗边的椅背上,眼中透出一股盛气凌人的自信,仿佛这场相亲本就是他一手操控的舞台。 “萧钰郡主,北院大王斜涅赤的名声,您应该听过吧!” “略有耳闻。”萧钰仍旧没什么表情。 他抬手抚了抚自己精心整理的衣襟,语气愈加轻佻: “唉!那郡主可真是孤陋寡闻了!我爷爷耶律斜涅赤早年随太祖征战,人皇王耶律倍平定东辰叛乱,战功赫赫,那可是佐命功臣之一,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年那可是数十万兵马,封地无数。论家族荣耀,我敢说,在大辽所有王族中,我们北院一脉的地位当之无愧。” 他轻轻勾起唇角,眸光扫过萧钰,似乎期待她会被这些所谓的光辉业绩所震撼。 然而,萧钰依然静若处子,目光平淡如水,仿佛她听不见这些言辞中的自诩。 耶律珩见状,心中略有不满,却也未曾停下自己的话题: “当然,若是论起我个人,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这大辽的贵族小姐们,哪一个不是争着抢着要嫁给我?” 他话音未落,目光早已在萧钰的脸上扫过,带着不加掩饰的贪婪与自负。 “我父王能向陛下提亲,那你绝对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他直言不讳,语气中满是傲慢无礼, “像我这样,外表俊朗英武,又拥有一品的家世、丰厚的封地以及无尽的财富,若是你选择我,必能享尽荣华富贵,成就无上的地位。” 此时,耶律珩显然已经忘记了自谦与礼数。 他的眼中,萧钰似乎只不过是一个可供自己随意挑选的附属品。 她的一切,似乎都应该为他所俘获,为他加冕荣耀。 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让人不悦的自大,甚至在这阳光洒进的小楼二层房间,炉火暖洋洋的氛围下,也未能掩盖他那股子无礼。 “你看,”耶律珩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虽有侧妃,但你若不喜,我也可以勉为其难的休了她。另外,我还养了三个外室,她们各自都被我哄得死心塌地,还相信我会择一扶正。你放心,嫁给我,绝对会哄得你每天开开心心的。” 他自得其乐,仿佛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中,根本不曾考虑过萧钰会有不同的想法。 “光这一点,足见我的个人魅力。云昭郡主,你可得好好把握机会,若错过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再有机会遇到像我这样的世子?” 耶律珩略带挑衅的语气,夹杂着明显的轻佻与自负。 他显然认为,萧钰若不能接受他,就是莫大的遗憾。 萧钰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深邃。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轻轻摆手示意: “那世子,您将自己说得这么好,既然如此,您可否告诉我,您最看重女性的哪些品质呢?” 耶律珩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错愕。 通常像他这样的人,喜欢自夸,却不擅长被反问。 他本以为萧钰会被他的家世与风流打动,岂料对方竟如此平静且淡然,仿佛对他的一切并不在乎。 他干笑了一声,调整了一下语气,压下那份突如其来的不悦: “我眼光高,当然要娶最显赫家世、最美丽温柔、最孝顺的女子。” 他越说越自信,脸上带着自我陶醉的笑容,仿佛自己就是所有女子眼中的完美对象。 “那么,”萧钰挑了挑眉,语气淡淡,话锋骤然间一转,反问: “你身高八尺有余吗?你貌比潘安、才比子建、富比石崇吗?你声音好听吗?是,你是会抚琴一两首,可你会自己创作吗?会吟诗歌赋,会跳舞吗?” 耶律珩嘴巴微张,一时语塞,眼神闪烁不定。 这些问题他从未被问过。他那些自信的外表背后,竟是这么一连串的空白。 然而萧钰却不打算给他思考的机会,妙如连珠地继续: “你武修境界是什么段位?化神还是合道境?法修又是什么段位?通灵还是御灵境?” 萧钰语气平静,轻轻一问,竟让耶律珩突然觉得自己所有的优越感被无情戳破。 他试图强作镇定,但那股突如其来的压力让他有些哑口无言。 “这个……”耶律珩微微愣住,未能立即回答。 萧钰当然知道他答不上来,微微一笑: “你会读《贞观政要》,那敢问你在宗室子弟学院的成绩排名是多少?精通几国语言?中原九州十国的皇亲贵胄你叫得上来几个,又有几人与你有来往?” “我……”耶律珩的声音变得愈发低沉,语气中的自信已经逐渐瓦解。 “或者你一年的俸禄有多少?足矣养活多少封地,几口人?” 萧钰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冷冽。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切开了耶律珩所谓的光环。 萧钰没有丝毫怜悯地将他从高高在上的位置拉下来,将他显赫家世与虚空身份彻底揭穿。 耶律珩完全无言以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结巴地说道: “这……这些……我……” 话到嘴边却无力地散开,竟没有一个完整的回答。 “都不知道?!”萧钰的语气愈发冰冷,眼神充满了不屑: “那世子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配得上大辽最显赫身家的女子,还要求人家美丽温柔、孝顺父母?” 耶律珩怒极,几乎拍案而起,“你……萧钰,你简直,简直……” “简直什么?”萧钰冷冷地反问,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论家族荣耀,我们都是皇亲国戚,你没得炫耀;论武功修行,你一个小小的筑基境,我一掌就能将你拍到楼下的马水槽旁吃土;论学识,呵!你除了会契丹语与汉语,我恐怕用女真或者回鹘语骂你,你还得请个翻译吧?” 她的话如同刀锋,毫不留情地切割开耶律珩的虚假面具。 他的脸色越来越差,气愤与羞愧交织在一起,却已无力反驳。 “耶律珩,跟我论家族荣耀。你配么?” 萧钰的话如同最后一击,将他的傲慢与虚伪彻底击垮。 耶律珩脸色苍白,气得脸颊抽动,却再也无法反驳任何一句话。在萧钰锐利的眼神下,他所有的自信与傲慢,瞬间如泡沫般破裂。 白衍初静静地站在萧钰身后,目光深邃,似乎与这场相亲戏剧的每一幕都没有太多关系,然而,他的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萧钰。 当耶律珩开始吹嘘自家北院的荣耀,提起祖上的赫赫战功与家族的丰厚资历时,白衍初的眼神微微闪烁,嘴角不自觉地掀起了一丝冷笑。那种肆意张扬、毫不自知的傲慢,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笑话。 他当然知道这种人,也太了解这种人。他曾是个流亡者,亲历压迫与不公,深知“荣耀”与“血脉”背后藏着怎样的肮脏与虚伪。 没有多余的言辞,他依旧保持着那份冷静与沉默。只是,他那深邃的眼眸偶尔会扫向萧钰,心底不由得生出一种淡淡的欣慰。看着她那不动声色的神态,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萧钰内心的想法。 她不屑,也不怒。她从容得像是早就预料了这一切。 他所欣赏的女子,从容又冷静,对来自他人的威胁没有丝毫波动,用冷漠采取硬性直接的打击。 只是,她到底会对什么动心,又是否有自己的希望的伴侣模样? 她若真要择一人共度此生,若那人不是他……她是否也会像今日一般冷眼旁观,再轻描淡写地否定他的动心?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像根鱼刺一般,卡在他心口,不上不下。 他是喜欢她的,无法否认,也从不否认。 但他不能去靠近她。不能。 他向来以理智为刃,不轻易受情绪左右,可这一刻,那份理智却隐隐出现了裂缝。 他背负了天道崩塌后的残局,如今又潜藏着那股不稳定的力量。一个连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人,怎敢妄言陪伴? 他是变数,是未知,是将来某一刻可能失控的灾厄。他不能给她未来,甚至不能许她一个确定的现在。 但她太过明亮了。 她身上那份果决、冷冽、又清醒的光芒,让他几乎移不开眼。 那是一种置身深渊的人所无法拥有的温度,而他却一寸寸地被那温度吸引、焚烧。越靠近,越痛苦。 她是他计划中最不可控的变数,也是他愿意为之偏离计划的例外。 他不能说出口,不敢暴露心意。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怕一旦越界,那份脆弱的理智就会瞬间崩塌。 可即便如此,当耶律珩继续夸耀自己的风流与外室时,白衍初的目光悄然变得锋利了几分。 他最厌恶这种人。 将情情爱爱当成炫耀资本的轻浮男子,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群披着权贵外衣的蠢货。耶律珩还不配站在萧钰面前,更不配用那种油腔滑调的语气提及“婚配”二字。 那一刻,他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妒意,淡淡的,却真实存在。像个被阴影困住的人,眼睁睁看着阳光照耀别人,却不敢伸手触碰。 他想靠近,却步步后撤。 当萧钰轻描淡写地问出那些犀利问题时,白衍初轻轻抿了抿唇,脸上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似乎早已预料到耶律珩会愣住。 她出招之快、之准,如棋手下断杀。无需高声言语,只需寥寥数语,便足以令耶律珩无地自容。 白衍初的眼底闪过一丝炽热。没有说话,却仿佛与她心神相通,那份“你若出招,我必执剑”的默契,在心底悄然生根。 他的嘴角扬起,眼中闪过一抹幽深的光芒,仿佛在这一刻,他不仅是在看戏,更是在与她的果断智慧共鸣。 可那一抹共鸣背后,藏着的却是更深的孤独与挣扎。 他怕有一日,若自己力量失控,他成为那个需要她亲手斩断的恶因。 那时,他们之间,不知是否还来得及,讲一个未开始的故事。 耶律珩自然感受到了萧钰身后侍卫不屑一顾的眼神,一张脸由白转黑,义愤填膺。却说不出一句连贯完整的句子。 搞不明白,自己从进门到现在,不过短短的一盏茶功夫,竟然连萧钰的侍从都对他视若粪土。 怎么回事?! 一定是萧钰,萧钰故意再羞辱他! “大胆萧钰,你不想联姻就直接跟陛下去说,何故在此羞辱我?” 耶律珩拍案而起,瓷器在桌上撞击出清脆的响声,似乎想用力的动作来弥补自己因气愤而结巴的言辞。 萧钰却只是轻笑,眼中含着一抹戏谑:“我羞辱你?”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几乎让人不容忽视的冷淡和不屑,微微促狭的目光看向他: “世子,我以上说得这些,难道不对?不对的话,你反驳我啊?!” 耶律珩默了。言辞是被萧钰的轻蔑打破,根本无法反击。 萧钰见他答不上来,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轻描淡写地推开手中的茶碗,决定结束这一场无聊的较量: “既然世子不打算回复我的问题,那这场相亲作罢吧!” 明明自己完胜,语气却略显遗憾,倒像是玩得不够尽兴,没把对方逼得跳楼。还得亲自使唤人送一送。 她轻轻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白衍初:“衍初,送客。” 白衍初嘴角微勾,一抬手指向门口,轻轻一挥,语气平淡却又不容置疑:“世子,请——” 耶律珩气得脸色一阵变幻,红了又白,恼怒不已。 终于忍无可忍,他甩开袍子,准备愤然离去,却在转身前狠狠丢下一句狠话: “萧钰,你这副刁蛮的样子,整个大辽恐怕都没有人愿意娶你!” 他的话音还在空中回荡,似乎想要在离开前留下什么锋利的印象,然而那句“全大辽都不会有人愿意娶你”像极了他咬牙切齿的恶意,愈发显得空洞而无力。 萧钰笑意愈发浓烈,眼睛眯了起来,那笑容带着几分不屑的轻蔑与挑衅: “我的婚事可不劳世子费心,您已经被排除在候选名单之外了。” 她的语气轻松得仿佛是在回答一个不值得一提的问题,继续补充: “慢走不送,后面还有两位在等,我赶时间。” 她的话落,空气中似乎凝固了片刻。 白衍初站在她身后,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掠过一丝暗藏的赞许,却也有些许隐忍的情感。她的从容与果敢,他早已见惯,但此刻,却觉得特别引人注目。 他看着萧钰的举止,心底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目送耶律珩灰头土脸地离开后,沉声提醒: “后面这位,可没这般,好对付。” ? ?加更~! 第六十四章 病娇疯批王爷 第二位,耶律重元。 萧钰坐于桌子前,手指轻敲着桌面,侧耳听着他低声念出那些关于耶律重元的资料,神情始终淡然,但眼底却闪烁着一丝冷意。 “父耶律迭里是太祖的亲信,受任惕隐。太祖去世后,父却反而支持耶律倍,忤旨。被下狱审讯,加以炮烙,被杀。” 白衍初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三王之中,他看似最不起眼,却是最危险的一个。” “此人狡猾且心机极重,善于隐忍,善权谋。因父亲获罪,曾被送往玄唐做质,幼年受尽屈辱。但如今的南院大王称号,以及封地,都是他一步步谋算而来,不靠皇恩,不凭血统,纯靠自己争取。” 萧钰挑挑眉:“听着倒是个‘后天努力’的主……那他的劣迹呢?” 白衍初微微蹙眉,像是有些犹豫,随即将册子翻向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 萧钰疑惑地探头,目光落在一行行字迹上,视线越往下,眉头皱得越深。 尘封的往事,被层层剥开,露出其中血腥而残酷的真相。 ——精通道法炼金术,目前是通灵境,会用朱砂在情人后背画招魂符; ——给侍妾喂慢性毒药,声称这是”同生共死的契约”; ——将曾经嗤笑过他的玄唐女官的小指骨做成陶俑,摆在书房当笔架,如今他的书房有三百个彩绘泥偶;” ——许诺带东辰的公主私奔,却在约定之夜带着她的嫁妆攻打东辰,平定叛乱,拿到了头功,获得了南院大王的封地。 萧钰盯着最后一行,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后背寒意直冒。 “这主,是个病娇阴鸷的变态吧?!”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手臂,感觉汗毛都竖了起来。 白衍初抬眼看她,沉思片刻,语气凝重:“恐怕得智取。” 萧钰思索了片刻,果断道:“要不……还是你来吧!” 一想到对方有暴虐倾向,她就有点毛毛的。 白衍初挑眉,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揶揄: “是谁前两天喝多了酒,说要站我身前挡枪的?” 萧钰一脸坦然,抵死不认账: “谁?谁那么想不开?给自己的侍者挡刀枪?!” 她话音未落,忽而念起他身上也有伤,也不知好了没? 权衡利弊,干脆利落地否认了刚才的提议,“还是我来吧——” 白衍初失笑,刚想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打破了屋内的轻松气氛。 白衍初正要去开门,萧钰却眼疾手快,竟然将他一把推出了窗外。 来人身形修长,几乎与白衍初比肩,缓步踏入茶楼。 苍白的面容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幽冷的眼睛,似黑夜中的寒星,令人望之生畏。 他一身黑衣,黑袍宽袖之上,绣着繁复的彼岸花纹,暗红色的丝线隐隐泛光,像是血色尚未干涸。 腰间悬着一枚白玉刀坠,在烛火映照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仿佛一柄隐匿的利刃,时刻准备出鞘。 萧钰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打不过! 直觉告诉她,这人修为极高,若非她受了内伤,她或许还能勉力一战,但现在……她没有胜算。 还好,刚刚将白衍初推了出去。真要动手,兴许自己还有个逃跑的机会。 心想着,桌面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耶律重元缓步走至案前,目光落在萧钰身上,似笑非笑,眼神透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审视。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声音低沉而平静: “郡主,不必多礼。” 他稍作停顿,眸子里闪过一丝深意:“我来,是为了云梦楼,我希望你能将它给我。”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落,映照在两人的身影之上,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无形的压迫感。 萧钰不打算硬碰硬,唇角微微一扬,笑意淡淡:“殿下,倒是直接——” “打算开什么条件?”她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眼中却带着淡淡的戏谑,“你觉得你能给我什么?” 耶律重元似乎并未被她的冷嘲热讽所动,目光幽沉,似笑非笑地道: “其他两位大王允了你什么?不妨说说看。若你与我联姻,我会为你提供更多……” 萧钰斯条漫里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语调悠然: “殿下这是来套我话的?那可没有什么诚意呀。” 耶律重元微微后倾,长指轻敲桌面,似是耐着性子陪猎物玩耍的蛇:“郡主这是要让在下猜咯?北院大王能拿得出手的,如今也就是北疆。他愿意助你云梦楼控制北疆的情报,而额尔奇木……那便许诺给你南北通道?” 萧钰并不接话,笑而不语,等待他的下文。 耶律重元的目光微微一凝,似乎嗅到了更深的算计,他轻轻一笑,饶有兴味地道: “难道……额尔奇木还给了你东辰的资源?”随即,他嗤笑一声,眼神中满是轻蔑,“郡主,也不要太过贪心。一个小小的云梦楼,能值多少价码?” 萧钰开口接过他的话头,语气半真半假地揶揄: “是啊,一个小小的云梦楼,能值多少价码?可偏偏殿下你们却煞费苦心,挤破了头也要分一杯羹。你们忌惮它,怕它掉下来砸到自己身上……”她轻笑,眼神戏谑,“疼。” 耶律重元眯起眼睛,眼底的阴霾一闪而过,显然对她的态度感到不悦。 倏忽,他笑了,眼神像是啐了冰霜:“萧钰,你不要不识抬举。” 萧钰正要回击,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身体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束缚,四肢变得沉重,喉间一滞,竟连气息都微微滞涩。她心下一沉,目光陡然凌厉,猛地望向对面的耶律重元。 不知何时,他手中的玉扳指已微微转动,指腹不着痕迹地摩挲着玉面,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冷冽而深沉。 糟了!她心下一惊,方才的对话,只不过是他故意拖延时间,暗中布下咒术! 她何时着了道? 是方才他轻轻敲击桌面的韵律,还是空气中那几不可闻的气息波动? 她来不及细想,体内灵息已开始紊乱,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寒意顺着脉络攀爬至四肢百骸,令她的意识逐渐发闷。 “郡主,你该做个明智的决定了。”耶律重元俯身靠近,语调低柔,却藏着强势的逼迫,“你应当知道,拒绝我不会有好下场。” 萧钰咬牙,竭力调动内息,可咒术犹如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缚。 这不是寻常术法,而是某种更阴诡的道法。 她心口骤然一紧,指尖微微颤抖。 那人瞧见她被桎梏的模样,甚为得意,手轻轻触摸过她的脸庞: “草原上的海东青总要折断羽翼才能驯服,你说是不是,我的小郡主?“ 萧钰此刻已经不是汗毛倒立了,而是背脊冰冷。 灵息不足,无法迅速冲破咒术;九尾又因为自己的损耗过大,依然在沉睡。 灵息调转不顺畅,她需要些时间才能冲破。 可她连声音都发不出…… 忽然,一道淡淡的气息悄然渗入,宛如春雪融冰,顺着萧钰的脉络蔓延至她四肢百骸,温润而清透。 那股禁锢的力量被悄然瓦解。 萧钰心中一震,猛然抬眸,便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立于门前,清隽的容颜笼罩在微光之下,眉宇间带着几分散漫,却透着深藏的锐利。 白衍初不知何时已悄然绕过了进来,缓步踱入房中,目光扫过桌案上的茶盏,又瞥了一眼耶律重元,似笑非笑。 “心水咒?殿下倒是雅兴。”他语调漫不经心,手指随意地拂过茶杯,将桌面上的带水的物件,扫落在地。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冷意,“只可惜,强买强卖,可不是谈生意的好法子。” 耶律重元眉头微蹙,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你会解咒?!” 白衍初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似是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怎么?很奇怪吗?大辽又不是中原,巫术全歼;再说,会咒术的,又不是非要姓耶律的萨满皇族。” 话音未落,他指尖微微一动,空气中一道无形的灵息激荡开来。 刹那间,萧钰体内的束缚彻底瓦解,一股温热的力量回归经脉,她猛地恢复行动,眸光一凛,白衣剑就出鞘了…… 耶律重元眼底掠过一丝冷色,猛然起身,袖口轻拂,隐约有淡金色的符咒在空气中浮现。 可白衍初却比他更快一步。 指尖微旋,空气中浮现一道无形的屏障,瞬息之间,那些符咒竟如同被吞噬般,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 白衍初轻笑:“殿下,看来你还差点火候。” 耶律重元眯起眼,神情瞬间冷凝,盯着他半晌,最终却只是嗤笑一声,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轻轻拍了拍衣袖: “有趣。”他抬眸望向萧钰,缓缓道:“郡主身边竟然还藏着这等奇人。” 萧钰轻轻一笑,语调漫不经心:“那南院大王,何时能够好好同我谈条件了呢?” 耶律重元眯起眼,目光幽深,透着几分试探的意味:“你什么意思?” 萧钰微微偏头,似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无辜地眨了眨眼:“我萧钰是个商人,上了牌桌,自然要聊聊双方的筹码。联姻……真的对殿下您有帮助吗?” 耶律重元神色微变,沉默片刻,低声道:“郡主想要什么?” “是殿下,你想要什么?”萧钰轻笑,微微前倾,手指有意无意地敲击着桌面,目光犀利地落在他身上,一字一句道: “你想要云梦楼,不是为了毁掉它,而是想将它握在手中,作为你在朝堂上的筹码。殿下瞧见另外两位大王都急着来谈联姻,生怕错失机会,于是你也来了……可你其实并没有想清楚,云梦楼到底能带给你什么。” 她声音微顿,轻叹一声,眉眼间似笑非笑:“而且,最主要的是——你小瞧了我,耶律重元。” 白衍初静静地站在萧钰身旁,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茶盏,眼睑微垂,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一场好戏。光影映照在他眉宇间,那双狭长的眼中透着几分冷漠与讽意。 耶律重元的神色沉了下来,警惕地了了一眼白衍初,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弧线。 萧钰似乎毫不在意他隐隐升腾的怒意,继续悠悠然地说道: “在你的认知里,女人要么怀揣仇恨,如同毒蝎;要么是精致的玩物,供人把玩。殿下,你如此在意性别么?能坐上谈判桌的,就一定得是男人么?” 她轻轻一笑,语气轻柔,话语却字字如刀:“面对现实吧!云梦楼今后只有一个归处,那就是我。” 她缓缓靠回椅背,轻轻摇晃着茶盏,眸光清冷而锋利: “等你能够越过心中的坎,再来找我谈判吧!” 耶律重元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萧钰身上,像是第一次真正去打量萧钰。 她坐在那里,举手投足间尽显从容,眼底没有半分惧意,甚至还带着几分不紧不慢的玩味,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他的视线微微一转,落在白衍初身上。男人依旧闲适地站着,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戒指,眼中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戏谑。那笑意不深,却透着一丝隐隐的锋锐,让人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耶律重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心底那抹忌殆更甚几分。 “……看来,郡主的确已经做了决定。”他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冷意。 萧钰轻笑,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似有若无地叹息道: “结局表面上有一、二、三……或许,还有四呢?” 耶律重元盯了她片刻,最终收回视线,袖袍轻甩,转身往门外走去。 脚步不急不缓,背影依旧挺拔,然而萧钰与白衍初都能看出,他离开时,步伐微微一顿,显然心中并不如表面那般淡定从容。 门扉缓缓阖上,隔绝了廊外的冷风,屋内的气息这才松快几分。 萧钰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斜睨了一眼白衍初,语气淡淡:“倒是来得及时。” 白衍初似笑非笑,闲闲地倚在桌旁,眼中浮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戏谑: “感谢云昭郡主,给我施展才艺的表现机会。” 萧钰抚着心口,心中默念万幸,随即目光一转,带着几分好奇问道: “刚刚的心水咒是巫术?他怎么做到的?” 白衍初眉间染着浅浅的笑意,语调温润,从容解释:“微量的水配合低频的音波振动。他利用与你共饮的茶壶做引,敲击瓷器制造音波,令你神经松弛,从而麻痹知觉、操控意识。” 他说着,顿了顿,手不禁意地替她拨走额前的碎发,眼底藏着一丝无奈: “不过这咒术最大的缺陷,便是施展时需要绝对安静,并且对方毫无防备。”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语调意味深长,“你把我推出窗外,又顺手关了窗,倒是给他创造了个绝佳的施咒环境。” 萧钰微怔,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那还真是我助攻了。” 第六十五章 糯米团子 “让我缓缓。”萧钰揉了揉眉心,语气无奈,“这位也太耗费精神了。希望他再也别出现在我视线里。亏了没动杀念,否则封崎过去,恐怕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白衍初瞧着她这副疲惫模样,眉心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他放柔声音,带着几分揶揄: “饿不饿?我让他们换一桌茶水,再来些点心?” “好呀!”萧钰一听有吃的,双眼登时亮了起来,瞬间扫去了方才的烦闷。 不消一炷香功夫,整间房仿佛换了个模样。 桌面收拾得纤尘不染,桌布焕然一新,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清茶香气。最显眼的是桌上一盘盘形态精致的点心,粉雕玉琢,秀气典雅,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萧钰瞅了几眼,眉头微挑:“瀛洲的点心?”她抬眼望向白衍初,语气带着几分惊讶。 这等细腻精巧的糕点,除了上京,也只有吴越那片米水丰盈之地能做得出来。 瀛洲地处边陲,竟也能在这里尝到? 她话音刚落,酒楼掌柜便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满脸堆笑,躬身作揖,语气谦卑: “主上……呃,客人,这几样小食可还合口味?若是不习惯,我立刻让人更换。” 萧钰余光一瞥,发现这掌柜虽是冲着她说话,目光却全程落在白衍初身上,隐隐带着些许忐忑。 白衍初轻咳一声,神色自若地扫了桌上一眼,淡淡道:“可以,下去吧。” 待掌柜退出去,萧钰缓缓收回视线,目光危险地锁定白衍初,眯眼一笑: “主上?”她拖长语调,似笑非笑,“白衍初,你有问题,你太有问题了。” 白衍初神情未变,故作轻松地打哈哈:“这不是雪堂的产业么?我总是来办事,他们就以为我是谷青阳的人……” “骗人!”萧钰毫不留情地拆穿他,“谷青阳那小子八百年都不查账目,他记不记得雪堂名下有多少产业都说不准。这‘初月斋’该不会是你的吧?” 她靠近几分,眼神犀利,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白衍初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举手投降:“是。” “果然。”萧钰哼了一声,神色不变地继续问,“雪堂还有多少产业,被你这么‘顺手帮扶’了?” “大辽境内,三成。” “只有三成?”萧钰狐疑地眯起眼,手指轻敲桌面,“谷青阳那不学无术的少爷心性……他要是能算清账,也不至于这两年来一直亏空,让我来填补。” 白衍初瞧着她这副“总管家”般的架势,忍不住失笑: “大辽境内的雪堂产业,有三成早已濒临倒闭,我盘活了。五成被人中饱私囊,每年账目漏洞百出,不是亏空就是数字对不上,剩下的两成,基本持平,但摊上人员薪资,迟早亏本。”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他眼底却藏着疲惫与孤独。 那些日夜翻阅账册、暗中清查内奸、暗度陈仓收回控制权的时日,没一人知晓。他默默做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她日后哪怕孤身,也还有一座完整的云梦楼可以支撑。 萧钰闻言,非但不急,反倒轻轻一笑,双手交叠,支起下巴,笑盈盈地看向他: “那你偷偷告诉我,现在到底有几成,在你手上?” 白衍初见她这模样,心中一动,喉头微涩。她这副模样太明媚了,像春日里毫无遮掩的暖阳,一眼望去,就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却又生出些许不安来。 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影掩饰极快,叹了口气,故作随意地道: “反正,你收了我,不亏本就是了。” 他想说的远不止这些。他想说,他愿意把所有都给她,哪怕魂飞魄散也无悔。但这些话他不敢讲出口。 萧钰微微一愣,随即唇角上扬,笑意狡黠: “唔……我有小金库了。抱紧白总大腿,吃穿不愁!”她揪住他外袍的衣角,晃悠撒娇,语气俏皮。 白衍初向来受不得她这副模样,耳根瞬间泛红,单手托腮,语气不自觉地放柔: “好!等我们拯救完苍生,就猫个地方,吃穿不愁。”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沉默。 别人这话是豪言壮语,而他们,却更像是在逼不得已地安慰自己。 白衍初低垂着眼,笑容渐渐淡去。他说得轻巧,却知道自己说的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那“拯救苍生”四字,如悬崖上的花,既遥远又危险。而“猫个地方”这四个字,却像一个虚无缥缈的渴望。 他心里其实是想逃的。他想带她走,远离一切。 可如今……背负的天道,能逃到何处去?!即便这个轮回完结,下一个呢? 倘若下一个,他们分开了……怎么办?! 他要如何才能再找到她…… 那不如……就没有开始。 萧钰垂下眼睫,轻声喃喃:“要不……我们直接逃吧?管它苍生如何……天道何为?” “要不……我们直接逃吧?管它苍生如何……天道何为?” 那一刻,她是真的动心了。 她心中那些沉重的责任与宿命忽然松动了。她不是不明白局势,也不是动摇,只是太久没有有人陪她说过“吃穿不愁”这四个字了。 她只是想问一句:如果我放下,你会接住我吗? 可她的声音落下,白衍初没有接。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语调漫不经心: “我木问题啊!不过,正义感爆棚的萧大小姐,恐怕不行吧?你连长生丹这种脏东西都容不得,真能放下这苍生?” 话里有调侃,也有刻意的推远。他把她往责任那一头推,好让自己安于退后,不再动摇。 萧钰沉默了一瞬,随即缓缓抬头,嘴角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还是算了……拼一拼,没准补了天道,我们也就能一起回去了!” 她懂了。他其实是在拒绝她——不是真的拒绝,而是一种无奈地推开。 白衍初不语,只是笑着瞧她。 但这笑意太淡,像雪落进火里,一瞬即化。 屋外的阳光正好,映在两人眼底,仿佛镌刻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一个退了一步,一个收起心动,谁也没提那句“其实我愿意”。 忽而,门外有人敲门。 二人抬眼,屋外这时挤进个锦衣华服的糯米团子。 萧钰与白衍初对视了一眼,皆是满脸疑惑。 “你是……?” 小团子不过七八岁的年纪,一双水盈盈的小鹿眼闪着认真的光,偏生那稚嫩的脸上却挂着端肃的表情。 他先是仔细端详了萧钰片刻,接着小手背在身后,学着大人们的模样往前一步,扬声道:“你可是云昭郡主?本世子是特来与你会面的。” 萧钰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看向白衍初:“呃?!” 后者慢悠悠地翻出名册,目光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笑得意味深长: “萧宗真,额尔奇木大王的长孙,国舅部。论辈分,你恐怕得叫他一声’小舅舅’。” 萧钰:“……” 这算是三位相亲对象中,唯一“正常”的吧? 萧宗真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听闻祖父与上京商议,让你嫁入我额尔奇木部族。” 小小年纪,说起这事却郑重得不行。 萧钰扶额,这群老家伙,怎么连个奶娃娃都拉出来了? 她领着萧宗真扶上凳子坐好,将一盘可口的酥皮点心推至他的面前,笑容和善地哄着: “来!尝尝,可合口味?” 面对零食,萧宗真显然有些纠结。表情在故作镇定,与“馋猫”之间徘徊不定。 白衍初快要憋出内伤了,兀自别过头去偷笑。 萧钰瞪了他一眼。掰开一块点心一分二,递给对方,自己自顾自地咬了一口。 “五仁馅的。尝尝,很好吃的——” 见萧钰吃了,萧宗真顿时就不客气了,时不时地还拿眼神瞟萧钰。 萧钰倒是一副“你看我就说好吃吧”的表情,萧宗真顿时像受到了鼓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萧钰见他放松了下来,于是温声问道:“小世子可知’联姻’为何意?” 萧宗真严肃地点头:“自然知道!便是你嫁给我,成为我的妻子。” 白衍初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萧钰忍住笑意,耐心地又问:“那你觉得,夫妻之间该做些什么?” 小团子认真思索了一下,稚嫩的声音一本正经: “听闻夫妻二人要相敬如宾,同吃同住,还要共度余生。” 说着,他小脸微微泛红,犹豫了一下,鼓足勇气补充道:“还有……还有一起生娃娃。” 萧钰差点被自己一口茶呛住,轻咳两声,白衍初直接笑出了声。 “郡主,这婚约看起来挺有希望啊!”白衍初幸灾乐祸地揶揄。 萧钰懒得搭理他。 萧宗真却反而认真地点头,小小年纪便有几分男子汉的担当: “祖父说,联姻是件大事,我要尽快与你培养感情。” 说罢,他挺起小胸膛,稚气未脱的嗓音却透着十足的认真: “郡主放心,我虽年幼,但必不会让你吃苦!我额尔奇木的男人,都是顶天立地的!” 萧钰忍俊不禁,这小家伙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可爱得紧。 她屈膝蹲下,与他视线平齐,轻声道:“可是,我已经心有所属了。” 萧宗真愣住,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稚嫩的小脸瞬间皱起,一副被打击的模样。 “他是谁?”他嘟囔道,小脸写满了不服。 萧钰没有转头,只是微微抬手,屈起食指,朝着斜后方轻轻一点:“他——” 白衍初原本悠闲地在一旁喝茶,闻言,笑意微微一顿,眼底深处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像风拂过湖面,荡起微澜。 哪怕他惯于掩藏心思,仍在这短短一瞬生出异样的触动——是惊讶,是失神,抑或,是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悸动? 而萧宗真更是呆了,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像是被天大的打击砸懵了。 好半晌,他才嘟囔出声:“可是……他看起来也没多厉害啊?” 白衍初回过神来,意味深长地挑眉,侧首睨向萧钰,嗓音低低的,似笑非笑:“是啊,我有什么好呢?” 萧钰不紧不慢地扫了他一眼,眼神懒洋洋的,嘴角微扬:“目前……勉强还算顺眼吧。” 白衍初一怔,随即轻笑出声,眸底带了点难以捉摸的意味。 萧宗真看着萧钰,满眼不甘,但到底还是个孩子,垂下脑袋小声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萧钰微微一笑,伸手揉了揉他软乎乎的脑袋,温声道:“我要他心思通透,品行端正,也要对我好。” 萧宗真却不似平常小孩,这般好糊弄。小眉头皱得更紧了,显然不服: “啧——!哪有什么特别的。你是云昭郡主,该配得上这世间好的男子。” 说到这里,他眼珠一转,尾音特意拉长,郑重其事地强调:“当然,好的男子有很多很多,但能让你看上的,必须是位——盖世英雄!”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扬着下巴,咬字铿锵,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还偷偷瞥了白衍初一眼,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试探。 “所以,郡主刚刚的条件,太简单了。不算数——” 简单?! 萧钰怔了怔,看着他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忽然有些感慨。 孩子的世界,总是充满无畏的憧憬,他们笃定相信未来有无限可能,也相信自己一定能站上最高的地方。 而成长的过程,也是在逐渐认识现实,慢慢学会取舍。 她得给他一个美好的梦。 即便他长大后,知道是“唬他的”,但故事在开始时,至少是美丽的。 “我希望……”她笑了起来,笑容如雪山峰上绽放的雪莲花,美丽夺目:“我希望,我的意中人是一个盖世英雄。我知道,有一天他会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出现,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彩祥云来娶我!” 不知怎地,瞧见她用电影里的台词去唬小孩的白衍初,仍旧似被电了一下,心跳漏了半拍。 知道她打得什么主意,白衍初轻叹着帮腔:“唉!这可难了,盖世英雄哪是那么容易当的?” “才不会!男子汉大丈夫,志当存高远!”萧宗真倔强地昂起头。 显然,萧钰的这个答案对于萧宗真来说,非常满意,眼睛亮了亮,点头道: “你等着!你等我长大,我一定会成为你喜欢的模样!“ 说完,他昂着头,坚定地看着萧钰,仿佛已然下定了决心。 “世子殿下,你不会有机会的——” 白衍初在一旁忍俊不禁,及时扮演敲打的那个角色。 萧宗真哼了一声,小脸骄傲得像个小公鸡: “走着瞧!到时候你要是还未能做到,郡主肯定会喜欢我的!” 萧钰则是满脸无奈地看着这个小小男子汉。 她不忍打破他的梦,只是轻轻笑了,目光柔和地落在他小小的身影上,语气温软:“好啊,那我就等着看,萧宗真将来会成为怎样的大英雄。” 这一次,萧宗真满意了,小脸涨红,眼里满是跃跃欲试的斗志。 “只怕等你长大的时候,郡主早已名花有主了。”白衍初在一旁悠悠地有补上刀。 “哼!那我就抢回来!”萧宗真显然属于越挫越勇。 萧钰失笑,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好啊,那你可要努力了。” 小团子脸一红,气鼓鼓地挥开她的手,扬着脑袋道:“等着瞧!” 说完,便迈着小短腿,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仿佛已经踏上了成为“盖世英雄”的征程。 这三场“提亲”闹剧,在小团子的豪言壮语下落下了帷幕。 第六十六章 又被提亲了 冬十一月丙寅,帝御宣政殿,大赦,改元会同。 一时,民尽其力、物尽其用。上京、东京等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上天庇佑,风调雨顺,竟有太平盛世之象。 萧钰一行人回到云梦楼的当日,宫里便送来帖子,皇太后命她御前觐见。 帖子是直接送到她院中的,未曾经过父亲的手。萧钰心下微微一沉,探了探宫人的口风,才知是西蜀新进贡了一批糕点与水果,皇太后记起她嘴馋,便叫她入宫一同品尝。 听上去,并无要紧之事,兴许不过就是太后想她了,照例过去说说话。 翌日她天未亮便起了个早,也未曾去父亲那儿打声招呼,兀自入宫给皇姑母请安。 —— 暖阁内,炉火燃得正旺,香气氤氲,映得锦帛流光溢彩。 皇太后端着茶盏,见萧钰大步流星地进来,忍不住嗔笑: “你这娃娃,整日里只顾着在外头野着,要不是哀家用这一盘糕点瓜果勾搭你,怕是都不来看哀家。” 萧钰一边往嘴里塞着云片糕,一边理直气壮地说道:“皇姑母这话说得可不对,人家昨日才进门,连父亲都未曾拜会,就先跑来给皇姑母请安。如何能说不惦记您呢?” 她吃得香甜,皇太后见状,便命人又端上一盘。 含笑啜了口热茶,话锋一转,直入正题: “前两日,耶律家的侄儿向月神占了一卦,便跑来向你皇帝哥哥提亲。你皇帝哥哥特意让哀家问问你的意思。” 萧钰手一顿,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 又来?她不是才拒绝了三个,怎么就没完没了…… 她端起茶盏,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神色中的微妙变化,随即笑问: “耶律家的侄儿?还会占卜?皇姑母不会是说那位慎隐大人吧?” “正是——!” 皇太后点头,笑意温和,“他长你几岁,你理应唤一声表哥才对。这些糕点,便是那孩子特意挑给你留下的。怎么样?合不合胃口?” 萧钰手中一顿,原本香甜软糯的云片糕,瞬间味如嚼蜡。 这神棍,不但跑来凑三王的热闹跟她搞联姻,竟还拿占卜做挡箭牌。实在是无耻得紧! 萧钰暗自翻了个白眼,正思索着如何应对,抬眼却瞧见皇太后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慈祥中带着几分期待。 她心里不由得一咯噔,暗道不妙。 太后莫非对这门亲事,甚为满意? 她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前面三位大王提亲,太后从未明确表态,恐是担心云梦楼的势力被分薄,天平过早倾斜。 可耶律屋质不过是个权臣,按理说,他的提亲不应受到特殊对待…… 为何太后的态度,竟与以往不同?他到底占了什么优势? 一连串的推测在脑海中盘旋,但萧钰向来不擅长宫廷权谋,这种弯弯绕绕的事,让她头大如斗。 思考不出其中的关节,自然就想不到拒绝的妙法。 唉!要是白衍初或者花舞现在在她身边就好了。她好需要人出谋划策啊! 可即便再苦恼,太后的话总是要应对的。 她随口找了个无关痛痒的借口,企图蒙混过去:“皇姑母您说笑了,臣女虽姓萧,但血统终究不纯,又怎好意思与慎隐大人攀上关系?恐怕旁人会说三道四。” 皇太后闻言,轻嗤一声,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谁敢在背后嚼舌根?!进得了哀家这道门的,从来就不是外人。” “谁敢在背后嚼舌根?!进得了哀家这个门,从来就不是外人。” 她轻轻放下茶盏,语重心长地道: “你一个女娃娃,成日里在外打打杀杀,再过几年,可怎么嫁得出去?前面那三个不靠谱,拒了便罢,如今难得有个门当户对的,还主动上门提亲。你不嫁他,还能嫁谁去?” 萧钰微微蹙眉。 所以……耶律屋质赢在了门当户对? 可前面三王,哪一个不是身份尊贵?耶律与萧氏,论起家世,如何搭配都算得上天作之合,太后怎会如此偏向耶律屋质? 不可能这么简单。 她换了个试探的角度,笑道: “皇姑母,您同我这般年纪时,满脑子琢磨的可是如何统领大军,助太祖皇上平定室韦部落叛乱呢!” 皇太后闻言,眉梢微挑,悠然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老大耶律倍都已经落地啦。” 萧钰一怔,神色微变。 提起已故的耶律倍……皇姑母近来心头的隐痛。 她顿时不敢造次,更加不敢告诉她,埋在地下的灵柩,极有可能只是空有衣冠的一座冢。 她敛下眼睫,半晌不言。 提到已逝的皇太后的大儿子、人皇王耶律倍,可是皇姑母最近的心病,萧钰顿时不敢造次。 她更加不敢告诉她,那具埋在土里的灵柩,可能是空有一个衣冠冢而已。 片刻后,萧钰使出最后的杀手锏,干脆耍赖道: “皇姑母,您怎么忍心这么早就把晓晓嫁出去呢?更何况,我与慎隐大人不过见过两面,我连他是何性情,合不合得来,都还不晓得……” 皇太后轻哼一声,斜睨着她,笑意不减: “哼,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跟哀家装不熟?行啊,那便多接触接触,让你皇帝哥哥多给你们搭伙做事。汉人有句话,一回生,二回不就熟了?” 萧钰:“……” 不,她不想,她一点都不想。 那人跟她八字犯冲,别说熟了,便是再过十年,合不来就是合不来。 可她也就心里想想,嘴上不敢说。 “不过呢……”皇太后话风一转,语气放软,“屋质那孩子特意同哀家讲,你若是不愿,可以先把这门亲事定下来,给彼此一段时间的相处机会,再做决定。你看如何?” 萧钰皱了皱眉,缓兵之计吗? “我有的选么?”她苦着脸,做最后的挣扎。 太后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连眼皮都没抬:“当然,你也可以选,吉日完婚。” “订、订,先订……” 萧钰硬着头皮敷衍,能拖一日是一日。 临出门之际,皇太后幽幽然抛出一句,语气似漫不经心:“你可知,哀家为何要撮合你们?” 萧钰暗暗叹了口气,果然还是问了,终究是躲不过的。 她停下脚步,抬眼怔怔地望着皇太后,灿然一笑:“自然是皇姑母认为,他是配得上民女的好夫婿。” 皇太后的表情未变,未置一词,静静地看着她。 沉默落在宫室内,直到把萧钰看得心里发毛,败下阵来。 她正了正神色,回身立定,敛去一身玩世不恭,朝皇太后行礼,郑重回答: “回皇姑母的话,因为耶律屋质是朝野上下唯一一位立场不明,却深受皇帝哥哥喜爱的臣子。表面看来,刚正不阿、无欲无求,却偏偏在此刻求了皇帝哥哥这一件事。此时不拉拢……” “你明白就好。” 皇太后没能让她将话说尽,叹息一声,略微不舍却又坚定异常地看向她: “生为萧家的女儿,有终究逃不开的命运。你要记住,不论今后处于何种境地,位居高台也好,落魄潦倒也罢;凤凰就只得配这世间最好的。” 萧钰神色微顿,忍不住反问:“如果那人不是,该当如何?” 皇太后连眼皮都未眨一下,淡淡道:“那就让他成为最好的。” 呵!凭什么,她要助他登高台?! 萧钰心中骤然腾起一丝不服,语气微冷:“如若他变了心,负了义呢?” 瞧瞧她这一身的反骨,可即便知道自己有些莽撞,但话已出口,便不打算收回。 皇太后目光一冷,唇角溢出一丝冷笑:“那便杀了,取而代之。” 萧钰神色微怔,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耶律倍。 如果要耶律倍命的人不是唐末帝,而如今李彦绅还能活着受大辽庇佑,就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凶手是大辽高位者,与李彦绅达成了某种协议。 其二,凶手另有其人,李彦绅知晓真相,并将此秘密交换成了自己的护身符。 很快,她便推翻了第一种可能。若真是辽国上位者所为,梅影察事早已被灭口,不可能安然无恙。 那么,第二种猜测,便更趋向于事实。 但线索稍纵即逝,终究还是没能抓住。 她直言不讳地问出心中的困惑:“臣女斗胆问皇姑母,东辰王……便是如此死的么?” 皇太后的手骤然一顿,瓷盏从指间滑落,砰然摔碎。 声音很大,宫人们吓得匍匐跪地,连呼着太后息怒。 惹事的萧钰却依然站着,一双眼直直望向皇太后。 “萧孟晓,无凭无据指责皇室杀人,是要被凌迟的!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皇太后神色沉冷,语气微颤,显然情绪起伏不小。 但萧钰反而愈发镇定。 她感觉自己的猜测,大概方向是对的。 她的皇姑母无法明言,但她要的,是证据。 她缓缓跪下,神色坚毅:“问这世间,有谁会如此痛恨一位仁者贤德、完美无缺之人?他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皇太后缓缓闭眼,似是疲惫至极,半晌后方才睁开。 目光沉沉,语气苍凉:“丫头,这个问题,应该由你来告诉哀家才对。” 她顿了顿,缓缓道:“你皇帝哥哥不会做这种事,老三洪古也没有那个脑子。除此之外,不论是谁,找到他。” 皇太后的目光陡然凌厉,语调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杀之。” 她顿了顿,轻声补充:“哪怕他是耶律家的人,或者……姓萧。” 宫室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萧钰缓缓抬头,二人目光交汇。 一位是失去爱子的母亲,一位是忠诚的臣子。 一言不发,却彼此了然。 良久,萧钰深吸一口气,收敛杂念,郑重叩首:“臣,领命。” 第六十七章 情投意合 出了太后的寝殿,天灰蒙蒙的,开始飘起小雪。 漫天的白色羽毛纷纷扬扬,覆盖住天地,眨眼间便铺陈上一层云雾,有种近乎不真实的朦胧感。 萧钰从宫门踏出时,心里还在想着皇太后的话,脑子乱得像一团浆糊。 可还没等她理清思绪,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太监嗓音。 “奉天承运,皇帝诏……” 萧钰脚步顿住,心里一沉。 她本就猜到了会有这一出,可当圣旨真正砸下时,依旧有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前方,宫门之外,街巷里人来人往,不少官员刚刚退朝,见状纷纷停下脚步,驻足观望。 “云昭郡主萧钰,蕙质兰心,才识卓绝;慎隐大人耶律屋质,正直无私,功勋卓着。二人门当户对,情投意合,朕特赐婚,择吉日完婚——钦此!” 太监念完,双手举着圣旨,面露喜色地看向她,似乎等着她谢恩。 萧钰嘴角抽了抽。 什么“情投意合”? 她抬眸看向宫门外,果不其然,耶律屋质正立在台阶之下,冲她露出一抹喜悦与宠溺的笑意。 ……呵。 她垂下眼眸,双手接过圣旨,心里却翻江倒海,满是烦躁与憋屈。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终究是得低头行礼,硬生生把那句“臣女不愿”吞了回去。 她没说话,甚至没去看耶律屋质一眼,只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哪门子的“情投意合”,这叫强买强卖的逼迫! 萧钰步下台阶,准备直接走人,谁知刚走两步,一只手自然而然地递过来一个油纸包拦住了她的去路。 “点心,尝尝?” 低沉磁性的嗓音,带着几分愉悦。 萧钰偏头,正对上耶律屋质那双狭长深邃的眼。他的窃喜却似讽刺,在她看来分外得碍眼。 那人站得笔直,衣冠楚楚,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嘴角微微上扬,像极了一个心情不错的人。 “皇宫里的御点,听说最合你口味。我特意命人包了一份,想着你离宫时给你。” 萧钰盯着那纸包瞧了一瞬,忽然冷冷一笑,眼里毫不掩饰自己的厌烦。 “慎隐大人,”她斜睨着他,语气不善,“你是不是对‘逼迫’这个词,理解得不太清楚?” 耶律屋质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她态度如此直白。 “我逼迫你?”他轻笑了一声,“云昭郡主,你可是当着皇太后的面自己答应了的。” “那是因为我没得选!”萧钰眼神冷淡,嘴角噙着嘲讽, “月神占卜,天造地设、情投意合?!大人真是煞费苦心。花样可比三王多得多啊!一手促成圣旨降下,再在这里装好心送点心,是不是太虚伪了些?” 她明明是在笑,眉眼中却掩饰不住地讥嘲: “虽不知大人如何想的,但丑话依然要先说在前头。不论大人看上我哪儿了,请说出来,我一定会改!” 她的语气实在不客气,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 表情毅然决绝,仿佛是倾盆一泼凉水,燃灭了耶律屋质眼中的喜悦,唇边的笑意逐渐隐去,眸色微深。 风扬起如墨的?发,雪花散落在发尾点缀出晶莹的光华。 周围的侍卫和宫人们都不由得屏住呼吸,气氛瞬间有些尴尬。 耶律屋质的笑意微微一滞。这女人,果然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 下颚稍稍扬起,傲然的眼底一片阴霾,泄露出愠怒的情绪。配上画中人般的眉眼,幽黑瞳如午夜?反射的月光,闪烁着透彻入骨的寒。 空气如死一般冷寂,悠长的宫墙甬道,似能听到雪落下的声响。 然而,就算他的情绪再如何浓烈,都无法影响对面女子的怨忿与疏离。 四目相望,最先上心的,败下阵来。 面对那张小巧却冷漠冰霜的脸蛋,耶律屋止笼上心头的无奈,多过于怒意。 许久地沉默后,叹了口气。垂眸看了看手里的点心,半晌后收回手,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不过是一份糕点,你若是不喜欢,便罢了。” 他收起油纸包,像是什么都不在意似的,目光却带着审视,停留在她脸上,仿佛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 可萧钰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直接越过他径直而行。 二人擦肩而过之际,耶律屋质低沉的声音自萧钰耳畔响起,用只有他二人听得到的低柔语气: “郡主,何必要误解我的一份真心呢?” 萧钰的脚步一顿,几乎想要放声大笑。 明明是明媚的年轻容颜,可那双包含着冷酷的琥珀色眸瞳里,却写满了厌世的疏离。 “真心?呵……耶律与萧家,可曾有真心么?大人是太天真,还是我太过世俗呢?!” 他骤然间拉住她的手臂,神情复杂:“如果你不愿,为何不当着太后的面拒绝?” “为何?!聪明如你,猜不到答案么?!”她苦笑,神情厌恶般挣脱了他的钳制。 ”你明知我拒绝不了,才去求的。大人不必在这里,跟同我惺惺作态,假装对我迷恋。” 她有的选择吗?! 即便今日不是耶律屋质,她贵为萧家的女儿,婚姻也同样会是权贵手中的一枚好棋。 她越强,这枚棋子的可利用价值,便越贵重罢了! 与之赐予谁,并未有何不同。 皇权争夺、党羽分歧,这本身就是一场局中局,操棋入局的每一个人,都将是这盘棋上的棋子。 她不再看他,孤身消失在宫门前。 寒风拂过,耶律屋质立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看来,他是真的将她激怒了。 这招求娶,虽然不够光明磊落,可他从来不是一位君子。 利用直接有效的手段达到目的,才是他耶律屋质一贯的作风。 这门亲事,他本以为至少能换来萧钰一丝动摇。 可现在看来…… 呵!她比他想象的,还要抗拒得多。 萧钰没有再回头,于是自然不曾知晓,身后独立于风雪中的倾城男子,面容上转瞬即逝的落寞,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 “萧钰,芸芸众生承载在星盘上的宿命,命中注定,你我终究是逃不开的……” 第六十八章 打破规则的机会 萧钰心情不好。 整个楼里的人都能感受到她的怒气,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可没人敢开口问。 早在她回来之前,宫里的圣旨便已抵达云梦楼。 耶律溟接过旨意时,神色未曾有丝毫波澜,随即派人将圣旨送至院内。于是,萧钰一脚踏入门槛,便正巧撞上捧着圣旨、满脸谄媚寻求赏赐的侍者。 她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幽深的眼底仿佛暗潮翻滚,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那卷圣旨一眼,语气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找个坑把它埋了,别在我眼前晃,碍事。” 侍者碰了一鼻子灰,尴尬地被晾在门口,当场僵住,进退两难。 屋外的宫人还等着他去回话,可这位小姑奶奶,根本没有接旨的意思。 这……两边他可都得罪不起啊! 幸好,大小姐院子里新来的妹妹替他解了围。花舞接过圣旨,温声细语地宽慰了几句,还随手塞了点银子做跑腿费。侍者这才松了口气,满心感激地退下。 花舞扫了一眼圣旨,眉宇微蹙,果然不出所料。 一旁的封崎不明所以,凑过来看了眼内容,随即瞪大双眼,惊诧地张了张嘴,压低声音问道: “少楼主,她……怎么这么生气?” 他是见过那位慎隐大人的。虽说脾性有些古怪,但在上京贵女之中口碑一直不错,甚至称得上是难得的谦和之人。 可萧钰对这道圣旨的态度,却像是见了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敌。 花舞轻轻叹息,语气意味深长:“原本属于天空的隼,却被赋予了鸟笼,成了玩宠。她怎可能会高兴?” 封崎怔了怔,嘴巴张了张,最终识趣地闭上,不再多言。 可萧钰的怒气并未因此缓解,反倒更深了几分。 她低头瞥了眼桌上的饭菜,连最爱的鲫鱼汤也没能提起她的半分食欲。 索性,干脆地撂开狐裘,起身往外走。语气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 “我出去转转。” 出门之际,正巧与打着哈欠、眯着惺忪睡眼的白衍初擦肩而过。 “不吃饭了?!”他眉头微挑,不明所以地问。 “没胃口——”萧钰头也不回,语气淡淡。 花舞端着鲫鱼汤,怔怔地看着萧钰离去的背影,眉宇间浮现几分担忧。 连最爱的汤都不想喝…… 她抬头,对上白衍初探究的目光,叹了口气,朝角落里被随意丢下的圣旨努了努嘴。 白衍初垂眸,看清了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目光从上至下掠过,眉心一点点蹙紧,最终锁成一道深深的川字,冷意自眼底浮现,漆黑如深渊。 气息微沉,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慎隐……” 轻声呢喃这个名字,白衍初眼中浮现出一丝晦暗难明的情绪。眉蹙成了深锁的川字,浓重得怎么也化不开,眸光逐冷。 再一抬眼,瞟见遗留在台阶上的裘袄,突然漠着脸,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冷意: “楼里哪里可以打架?” 封崎一愣,下意识答道: “自家关着门,笔画两下没什么大不了的;”想了想,觉得白衍初应该不是在指这层意思, “再不然,要想公开动手,就只有训练营的场地了。” “晓是去找人打架吗?”花舞一惊,皱起眉头,“可是她的灵息还没有完全恢复……” 话音未落,白衍初已然抄起台阶上的狐裘,脚步未停,身影瞬间消失在回廊尽头。 …… “这里的每个人都比你强上许多呢!怎么办?!” “沈将军的孩子,就这么点本事吗?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点力气,也配拿起玄月?!你放心,我帮你存放在了没人找得着的地方,等你垂垂老矣,还没能找到机会杀我报仇时,我陪你去取回来,也不算迟!” 猛地惊醒,自午睡中回神,冷汗浸透衣衫。 “做噩梦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身旁的中原少年递来一条温热的汗巾,像是早就备好了,氤氲的热气透着暖意。 陆叁抚开对方的“好意”,声音淡漠:“谢了,不用。” 少年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冷淡,笑了笑没放在心上。然而,从旁路过的回鹘少年却用蹩脚的中原语讽刺道:“又热脸贴冷屁股了?哼!省省吧!他就是块硬石头,撬不开的墙角。” 陆叁连头都懒得抬,淡淡地吐出一口气。他早已习惯了这些冷嘲热讽。 这里是修罗场,弱者的地狱。 中原人在此处处受欺压,最底层的生存环境逼得所有人不得不结盟取暖。 毫无缘由的袭击,背后暗藏的小动作,比试中的算计……阴谋诡计遍布每个角落。 他见过有人活不过一场饭后的切磋,也见过有人在夜里被人用破布塞住嘴巴,命丧当场。 换作早先,凭他那点沉不住气的脾性,即便有功夫在身,也早已死了千百回。 萧钰说的没错,想要在修罗场活下去,只能沉下心,依靠自己。 他低下头,双手握拳,掌心隐隐渗出汗水。忽然觉得可笑,那个人,就像梦魇般缠绕着他。 她是梦中的恶鬼,是高不可攀的神裔。 在他最深的恐惧中,她冷漠无情,唇角带着嘲讽,像是随时准备扼断他的咽喉。而在他最疲惫无助的夜晚,她却又是唯一的光。 陆叁已经四个月没有见过萧钰了。 自她将自己扔入这炼狱般的地方,他以为再也没有见到希望的可能。 所有的复仇计划、抱负理想,全部掩埋在没日没夜的重复训练当中。 他学着如何杀人,如何不被杀掉。 每逢月夜,身体疲惫至极,脑海中总会浮现出那人熟悉的脸。 一路上随她来云梦楼的那些夜晚,在困到不行,即将失去意识前后,她对他作出的一系列教育式攻击研习。 那张粉白若桃、却又冷漠无情的面容,残酷地教导他生存:如何在没有同伴防护的情况下,利用最轻浅的睡眠方式,躲避敌人的偷袭;又如何在看似毫无希望的弱势中,反手打个漂亮的回杀。 她说:“你若连我都对付不了,就别妄想着复仇。” 正是这些训练,得以令他有命熬过了近百个日夜。 如今,他已学会如何沉默隐忍,如何用最无害的姿态,掩藏锋芒。 他不抱团,不跟随,不属于任何一方,看似孤独,却在最危险的环境中,成功匿藏了自己。 然而,这一切,在即将到来的试炼前夕,被彻底打破。 因为,她来了。 他的光,来了。 大雪纷飞的午后,训练场四周的屋檐已积满厚厚一层雪,冷风裹挟着冰屑呼啸穿堂而过,卷起灰白的雾气。 一天中最宝贵的休息时间,所有人都想着抓紧机会养精蓄锐,以迎接五天后的修罗场试炼,谁知这一刻却被突兀打破。 萧钰一身染血的红色胡服,步入了训练场中央。 她的面色灰白,似乎是病着,身形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然而她站在那里的气势,却冷凝如霜,锋锐得让人莫名不安。 “召集所有人。”她声音平淡,语调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可她吐字清晰,一字一顿,不容拒绝。 导师们彼此对视了一眼,虽然满脸不忍,但仍然沉默着,按她的吩咐去做。 顷刻间,训练场上聚满了人。 “给你们一个机会。”她环视众人,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锋利,“同我交手对抗。一个时辰内还能站着的人,可以免去五天后修罗场试炼,破格直接入风堂。” 刹那间,众人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嗤笑与低语。 “她疯了吧?” “就凭她?!灵息不过引气期,连我都能一拳放倒,还想挑战所有人?!” “太狂妄了,竟然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哪里来的女人,一会儿被揍了可别哭啊!” 在这只讲实力的“狼窝”里,一众少年们窃窃私语夹杂着嘲弄,越来越多的人露出讥讽的神色,尤其是兰朵儿身旁那一群实力最强的精英,神情更是轻蔑。 他们不是傻子,眼前不知从而窜出来的疯女人不过是个没灵息、虚弱得像风一吹就倒的病人,她凭什么口出狂言?! 然而,导师们的脸色却大不一样。 这些平日里严厉无情的训导师,竟然齐齐露出一种不忍直视的表情,仿佛他们才是即将被痛殴的一方。 他们很清楚,面前站着的人是谁——萧钰从不会开无谓的玩笑。 她出现在这里,便意味着训练营的选拔规则,即将被被打碎。 场外观望的几位导师关于“破格录取”,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默认同意。 教制毒用毒的那位女导师,直接无望地掩面,不忍直视般摇了摇头,撂下一句“别跟上次一样差点出人命”,半笑不笑着转身离去。 武学导师眼神发亮,意兴阑珊,倒是颇为期待。抛来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大小姐,您悠着点儿。训练几个好手不太容易,玩残了可就不好了……” 训练营的少年们听到“大小姐”这个称呼,略微彷徨。 “大小姐?她是……云昭郡主。营州城带兵破城首功的那位神女?!” “不可能吧?!就这病恹恹的样子,怕不是徒有虚名。给楼主面子——” “要不你问问二小姐?”有人怂恿着,目光飘向人群当中,面色不善的兰朵儿。 但很快,怂了,缩了回去。 兰朵儿此刻双眼淬了毒,蔑视与不屑掩都不掩藏一点。 “看来是大小姐,没错了!”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兰朵儿鞭子一甩,冷冷地扬声,鼓舞气势: “怂什么!她不过是徒有虚名的草包,上战场有人护着,自己再用点毒药,混到今日。一个毫无灵息的废物,也敢站在训练营比武场叫嚣?!怕不是不想活命了。” 有人觉得这话在理,有人却仍旧迟疑。 陆叁此刻靠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抖了抖衣袖,嘴角泛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冷眼旁观。 这些蠢货,竟然还真有人信了萧钰“徒有虚名”的鬼话。 这群训练营的家伙,连她的衣角都摸不着,怕是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说破格入风堂,这话是真的么?” 不少人高马大、觉得自己武学不错的,通通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往内涌入。 萧钰笑容淡淡的,眼神中透着轻蔑:”“想交手的,留下;不想的,可以后撤。” 于是,队列圈层很快就划分开来。 以萧钰为核心,分出两层:内圈百十来人,皆是训练中的好手,外圈退到五十米外,却没人舍得离开。 难得一见能与少楼主对决的场面,这种好机会,百年不遇。少年们眼中汇聚起兴奋的光亮,霞彩奕奕。 陆叁打了个哈欠,眼底却浮起一丝兴味。 他想看看,这些自以为是的训练营精英,能撑多久。 萧钰扭动着快要冻僵的手脚,目光环绕,在圈中慢慢地游走,转了一圈后,突然间唇角微扬,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或者人,呢喃自语: “不错嘛!既然如此,来吧——” 轻喝声落下,无数个人头便前仆后继地朝她攻了过来。 眨眼间,第一波浪潮毫无悬念地被狠狠地拍在了地上,速度极快。 那人手中没有半寸兵器,单靠体术转瞬间撂倒了最先进攻的人。然而第二波并没有停止,接着是第三波…… 红衣白裘的女子,仿佛是游走在人海里沉浮的浪,下手留了余地,却依然快准狠,招招击中要害。 被攻击以及反攻,百余人没有一个人能摸到她的衣衫,更别提要害了。有些人连残影都未能瞧见,就被打晕。 一炷香不到,除了萧钰,场中心一时半刻都再无人站起来的可能。 众位少年们终于意识到等级的差距,即便对方只是单纯的体术,对抗他们这些对战经验不足的炼气境,仍旧游刃有余。 陆叁无聊地耸了耸肩,完结得毫无悬念。 他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这些不自量力的家伙们,萧钰的便宜,是这么好占的么? 萧钰神情遗憾,但也并不意外。扭了扭略微僵硬地脖颈,再次朝人群当中开口: “好了,看也看明白了吧,有实力的就别藏了。下一轮,你们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可以使用兵器吗?” 隔着人海,兰朵儿的目光与萧钰交汇。 陆叁觉得对着萧钰提出这个问题,是极度可笑的。群殴都实力不如人,如若握了白衣剑,估计就只有死的份了。 萧钰若有所思地看了自己这位同父异母的妹妹几眼,目光冷漠,笑容讥嘲: “你要是有这个胆量,我也并不介意——” 话音落下,新的圈层很快成了型。 这一次可比上回的战力高上许多,手里皆握着不同种类的兵器。 萧钰见此,赞许地点了点头:“这还像点样子。” 第六十九章 揍徒弟,家常便饭 暗杀者,以隐蔽和奇袭为宗旨,正面挑战就意味着输掉了一半。 第一波上来的都是炮灰,这一波有不少已经三五成伴了。 不错!只不过,人群中缺少了萧钰所期待的那位。 于是,她微微侧首,眸光穿透人海,声线平静却带着一丝戏谑:“陆叁,你还要藏到什么时候?再不出来,就真的没机会了——” 对萧钰而言,这不过是一份邀请,但对于其他人来说,却是当头一击。 云梦楼的大小姐,竟然点名了一位默默无闻、连名字都鲜有人提起的中原少年,还是在这众目睽睽、最有可能进阶风堂、被少楼主纳入麾下的时刻。 这简直就是一条扶摇直上的捷径。 难不成,萧钰是特意来给他开“后门”的? 四周的目光变得微妙。 “陆叁是谁?能被大小姐点名?” “听姓氏,是个中原人。” 外邦与混血者带着诧异,契丹人目光里混着些许羡慕,毕竟能被大小姐记住名字,哪怕只是一瞬,都是莫大的荣幸。 而中原人的神情则更复杂,狐疑中夹杂着不确定…… 一个时辰前还试图讨好陆叁的少年压低声音问:“陆叁,你认识她?!” 认识?何止认识。 若是细细观察他们的体术,再稍作分析,便能察觉二人师出同源。 严格来说——面前这位,算是他的“师父”。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陆叁自知今日是避无可避。 他极其不情愿地拨开人群走上前去,每一步都沉重如千斤。 兰朵儿冷冷一哼,视线落在缓步而来的中原少年身上,低声嘀咕:“原来如此,怪不得身法眼熟。” 她与陆叁交手最多,每次总差那么一点点就能得手,却屡次被对方精准避开。 日子长了,她知道陆叁故意留手,便始终捉摸不透他的真正实力,索性暂时放弃。 方才她躲在后方,观察了半个时辰的群战,总觉得萧钰的体术隐隐熟悉,如今谜底揭晓——他们果然是一脉相承。 然而,人群中察觉到这一点的并不多。 四周的目光复杂交错,有好奇、有嫉妒、有怨毒…… 这些纷杂的情绪压得陆叁眉宇微蹙,脸色微青,恨不能就地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可萧钰,怎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她心中有数,今日下手不能太重,毕竟明日还有考核。 她揍人没揍痛快,便想挑个顺手抗揍的。 这一群人里,唯一能经受她拳脚的,也就是陆叁了。 毕竟,这一路上,对打最多的就是他们二人。 瞧见陆叁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来,萧钰微微一笑,似乎甚是满意,语调轻快地调侃道:“唷!长高不少,不打算选个兵器?” “不用。” 回答简短利落,语气冷漠,然而瞪向她的眼神,却泄露了一丝窘迫。 萧钰笑意更深,缓缓抬手,掌心微张,挑衅意味十足:“行!那来吧——” …… 半个时辰,看似很快,却也很慢。 少楼主不愧是江湖上闻名遐迩的“女魔头”,事后,所有曾目睹这场对决的人,都忍不住感叹。 在楼里一挑多,是杀手的禁忌,可她却偏偏逆其道而行。 手中没有兵器,却独自对抗百十来个手持兵器、经受过严格训练的炼气境见习杀手。 起初群攻起来还多少有所忌惮,可一次次的被赤手空拳、看似病弱无力的女子打趴下的屈辱,很容易点燃热血少年们的怒火,杀意弥漫,出手越发狠戾。 可惜,还是不够。 实战与能力的差距过于悬殊,这种差距几乎是绝望的。 渐渐地,有些人一次次被击倒在地,意志消耗殆尽,不再想要爬起;不再试图爬起;有些索性丢掉兵器,退出攻击圈。到最后,只剩下兰朵儿和她的两位同伴,还在不服气地坚持。 当然,还有陆叁。 他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没有被打趴下的人。 倒不是因为他长进了,而是从始至终,他就没有做过主动攻击。 除了清楚自己打不过萧钰,他更是不愿向她出手。 他知道萧钰是心情不好,专程跑来打架的。 跟她接触过一段时间,这女人笑得越是波澜不惊,心情就越是恶劣。 以往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绝不要自找不痛快。 正因此,当她出现在训练场的那一刻,开出的条件无比的诱人,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绝不正面冲突,这可比修罗场难度要大很多啊! 可交锋之中,他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萧钰的灵息,居然还没恢复?! 不仅如此,她似乎比之前更加虚弱,完全依靠体术在撑场面。 例如,整整一个时辰,她没有与任何比她高大的人正面交锋,全凭速度绕到对方身后突袭。可若换作以往,她绝不会有这样的顾虑,哪怕借力打力,也会以灵息硬刚,刀剑对峙才是常态。 难道……她受伤了?! 念头乍起,陆叁的手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更加不愿意做出任何攻击性的举动。 萧钰自然不会知道,这小子站在不远处,心思已经神游九天之外。 身边的攻击者所剩无几,这人却一直盯着她走神,不知琢磨些什么,连躲都躲得心不在焉。 她很是不爽。 毫不客气地抬手,便朝他锁骨与脖颈处劈了过去。 耳畔有风声袭来,警觉顿起,刹那间唤回了意识。 耳畔风声骤起,陆叁瞬间回神,身体本能反应,迅速后撤,堪堪避过攻击。但萧钰速度太快,他重心不稳,单膝几乎跪地。 见状,萧钰唇角微扬,纵身跃起,抬脚直踹他的胸口。 陆叁心下一惊,这次根本无处可躲,只能调转灵息硬扛。可她占据速度与高度双重优势,力道凶猛,他的膝盖被地面擦出一道血痕。 其他人,她或许留了几分余地。打他是家常便饭,半点儿也不会心慈手软! 陆叁忍不住腹诽,唇边挂上苦笑。 抬眼四目交汇,那人分明就是故意。 不满他走神,以及他的消极应对。 然而,就在他准备认真应战时,变故骤生—— 一枚挂着锁链的弯刀,裹挟杀意,陡然从萧钰身后掷来。锁链另一端,赫然握在刚才已经“投降弃械”的兰朵儿手中。 萧钰所有的注意力和重心,都在陆叁身上。她根本没料到,会有人敢趁她踹人之际出手偷袭。 更糟的是,方才踹出的力道已尽,再想翻身闪躲,根本来不及。 此刻,唯一的选择,是动用灵息护住后背。 可如果用了灵息,她的力道将全数压向陆叁,极可能直接踹断他的肋骨。 电光火石间,她犹豫了。 陆叁眼看着弯刀即将舔上萧钰的后背,心猛地一提。 几乎没有多余思考,他本能伸手,握住她的脚腕,给对方足够的力量,自空中打了个旋,避开兵器的杀伤角度。 可也因这突然发生的变化,将自己的胸膛置于了弯刀锁链之下。 如果兰朵儿不收住力道,那刀尖是必将会直接穿破他的胸骨。 念头不过瞬息,刀锋避无可避。 萧钰眼瞅着弯刀越过她,朝陆叁袭去。 空中的萧钰在被陆叁抛起地霎那,准确无误地探手,拔出隐藏在他腰间的软剑,缠绕上弯刀的锁链,一个反向回旋,直冲锁链尽头兰朵儿的脖颈而去。 局势逆转,方才还得意洋洋、以为即将得手的兰朵儿,完全没有料到,原本敌对的二人竟在瞬息之间配合得亲密无间,猝不及防。 萧钰根本不需要思考,便精准地找到陆叁兵器的藏匿之处,下意识地反击,救下了陆叁。 然而,兰朵儿虽惊慌失措,却未曾真正乱了阵脚。 她反应极快,堪堪避开袭来的软剑,同时朝身旁两位同伴怒吼一声:“趁现在——” 一直在旁观望的两名女真族壮汉,肌肉虬结,魁梧如铁塔。他们早就发现了萧钰不曾正面迎战的弱点,只待一个全力出击的机会。 此刻,终于等到了。 萧钰身上没有兵器,灵息几乎消耗殆尽,方才一战,已将她的气力逼入极限。 一切都如此完美。 天时地利,兄弟二人眼中凶光爆闪,灵息催发至极致,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冲击力,宛如两头猛兽扑向猎物,朝前脚才站稳身姿、还未来得及转身迎敌的萧钰,冲了过去。 若是巅峰状态的萧钰,这样的攻击,定然不会放在眼里。 可敌方显然已经洞悉了她此刻的劣势。这般熟悉她的陆叁,怎会不知?! 他单膝跪地,刚借力腾挪,尚未来得及起身,眼见两人合力攻向萧钰,瞳孔陡然收缩。 他想要起身替她抗,却根本来不及。 就在他焦急万分,想不到化解办法时…… 突来地,一股窒息般的杀意,如狂潮席卷广场。 空气仿佛被冻结,天地间骤然陷入死寂。 暗黑的灵息层层缠绕,化作无形的力量,宛若地狱来的魔魅,扼住了攻击者的喉咙。 两名壮汉双眼猛然瞪大,尚未接近萧钰,便已感受到死亡的威压。一瞬间,灵息紊乱,气血翻腾,喉头一甜,竟控制不住地狂喷鲜血,轰然跪倒在地。 至于兰朵儿,被直接暴露在暗黑杀意最近的距离范围内,双腿颤抖般发软,却又根本无法动弹。 冰冷的剑锋,悄然抵住她的脖颈。 可杀意的源头,并非是萧钰。 而是她身后的人。 她不敢回头,也无法回头。 她不知身后的人是谁,也无法回头或者后退,就连咽一口吐沫都十分的困难。 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逼近。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甚至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变得艰难。 ——金丹境的绝对压制。 直到剑锋撤去,杀意缓缓退散,兰朵儿才终于能够动弹。 她浑身脱力,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恍然回神时,才发现自己已是满身冷汗。 惊恐万分地抬头,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手腕处,一道青色标识。 ——鬼刹?! 竟然……只是个鬼刹? 可他,强得让她无法匹敌。 那少年身形高挑,虽不似北方人般魁梧,却流露出凛冽锋芒。棱角分明的面容,白皙得带着几分冷意,似乎融合了中原或高丽人的精致,又隐隐透出几分桀骜的野性,眉目间带着淡淡地嘲弄与冷意,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可他,连看都未曾看兰朵儿一眼。 他迈步穿过东倒西歪的“障碍”,翻手展开一袭狐裘,披在萧钰身上。 眼底掩藏不住地担心,语气中掺杂着几分无奈: “心情好些了吗?” “嗯。比方才强上许多……” 萧钰略感意外,她能清楚感受到方才白衍初那骤然燃起的杀意,宛如火焰熊熊燃烧,又在她抬眸的刹那,被骤然吹熄。 她对上他狭长的眼眸,瞧见其中的关切,心情竟真的好了许多,欣然接受他的照拂。 白衍初的杀戮之气,因她而起,也因她而灭。 他仿佛收起利爪的野兽,微微眯起眼,唇边浮现淡淡的笑意,露出虎牙,映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温声软语地哄:“那我们回去吃饭吧,鲫鱼汤再放下去就真得喂猫了。” 被他这么一提,萧钰才惊觉自己早已饥肠辘辘。 她未作挣扎,任由白衍初握住她的手腕,半拉半拖着向外走去。 走至训练场边缘,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仍旧跪在地上的陆叁。 她偏头思索了片刻,最终没有喊他,唇角微微一扬,收回目光,随白衍初离去。 而她并未察觉,白衍初在转身之际,与陆叁的目光交汇。 陆叁神色复杂,喉头微微收紧。 那双幽深的眼眸,毫无波澜,却仿佛能将他看透。 他明白,白衍初在警告他。 也许是警告他不要再耍小心思,也许是警告他,不要妄想越界。 陆叁低垂着眼眸,紧握成拳的指节泛白。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实力差距,无法违抗这份无声的威慑。 可心底的执念,却未曾有丝毫动摇。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嫉妒白衍初。 嫉妒他的强大,嫉妒他的从容。 更嫉妒,他能以这样自然的姿态,站在萧钰身侧。 像是理所当然一样。 风起,吹散广场上的血腥气。 陆叁垂眸,掩去眼底的暗潮汹涌,缓缓起身,拂去膝上的尘土。 他无声地看向二人离去的方向,目光幽深似海。 这场扰乱训练营的插曲,就这样,毫无结果的落幕了。 (本章完) 第七十章 毒手莲心 试炼前夜,萧钰再次潜入训练营。这一次,她不再光明正大,悄然而至,只为给陆叁送药。 她轻盈地落在一棵老树的枝杈上,衣袂翻飞间,一个身影早已先她一步落座。陆叁靠在树干上,冷着脸,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怨气: “你是故意的吧?将我四个月的隐忍匿藏,全被你一举打碎,暴露在众人眼前。呵!明天,我定会成为他们种族间争夺赛的靶心。” 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控诉,似乎连个缓冲的余地都不给。 可萧钰听着,却并未恼怒,也没有急着解释。 她轻轻拢了拢狐裘,目光落在远方深邃的夜色里,语气平静无波: “修罗场、地狱……呵!这本就是世间的常态。” 她微微一顿,眸光幽幽,仿佛能穿透重重黑暗,望见那些不为人知的残酷现实: “恶意会使人成长,这点儿暴戾不会要了你的命,却足够让你变强。我不能护你一世,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只能靠自己。” “……不在了?” 陆叁原本还满心不服气,听到这三个字,顿时怔住,呼吸一滞,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猛地转头,盯住她的侧脸,语气透着难以遏制的慌乱,“你要去哪儿?!在我复仇之前,你怎能死?!” 他的重点好像抓错了。 但在那一刻,他的情绪是本能的,是下意识地流露出来的关切。 萧钰一愣,转头望向他,那双深邃的瞳孔里,映着微微跳跃的笑意。 她蓦地笑了,如弦月微弯,带着几分玩味: “只是在打个比方,别紧张,比如独自去执行任务之类的……不过,你是在担心我?担心你的‘杀父仇人’?” “才没有!你别自作多情!” 陆叁瞬间炸毛,嘴硬地撇开脸,耳廓却悄悄染上一抹可疑的红。 别扭的小鬼,明明是关心她,却非要拐着弯表达。 萧钰看在眼里,忍不住笑出了声:“哎哟!那是谁的脸,红得跟晚霞一样。” “你——”陆叁瞪大了眼,想反驳,又结结巴巴地卡住。 “我、我、我!” 萧钰学着他磕巴的样子,笑得肆意张扬,像只恶劣的狐狸。 可就在这时,一阵冷风迎面吹来,她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收紧狐裘,挡住入骨的寒意。 陆叁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皱了皱眉,沉声道: “你的灵息……是不是出了问题?从前你根本不怕冷。” 他不是第一次察觉这个问题了。白天在训练场上,他便感觉她的状态不对,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询问。如今她的动作,更加验证了他的猜测。 萧钰轻描淡写地应道:“没什么,过段时间就恢复了。” 她答得太随意,仿佛根本不愿深谈,陆叁看在眼里,心中却莫名涌起一股烦躁。 他讨厌这种感觉,就像她正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的一部分藏起来,拒他于外。 可偏偏,他无能为力。 二人沉默了片刻,最终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明天……” 萧钰微微一顿,侧头示意:“你先说。” 陆叁的喉咙动了动,半晌,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低声道: “明天……我不会让你失望。” 话语间,藏着太多的意味。 他想告诉她,自己一定会撑过去,不会再让她失望;想问她,这些日子过得如何,为何会失去灵息;甚至想知道,今日那个替她披上狐裘的男人是谁,对她而言又是什么身份…… 可这些问题,终究被他一一咽了回去,唯独这句承诺脱口而出,倒也干脆。 萧钰微微一怔,随即莞尔,目光柔了几分,伸手揉乱了他才刚扎好的头发,语气难得温和: “陆叁,你要记住,今后无论多么困难的战局,都会有破解之道。” 她望着他,目光澄澈又带着些许怜惜: “你会发现,今天的修罗场,不过是往后余生中,最简单的一场战役。” “所以,别怕。” 她笑着,语气却难得认真,宛如某种沉稳的誓言,刻入了少年的心里。 陆叁低垂着眼帘,没有回答,指尖却微微收紧,仿佛想攥住这点温暖。 **** “听说,大小姐、哦不,现在理当尊称一声郡主,在今年的场子里安排了一位少年,还是个中原人。” 白雪皑皑的听雨亭中,煮酒对弈的谷青阳漫不经心地捏起一枚棋子,垂眸思索着,似乎无意间提起。他目光一转,落在对桌那人身上。 白衍初正懒散地半躺着,袖口微卷,整个人松松垮垮,像是刚被人从梦里拽出来,眼底还带着未褪尽的倦意。他揉了揉微肿的脸颊,哈欠连连: “谷小少爷一大早把我叫来,就为了问这事儿?” 他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怠,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样,“这不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么,怎么还来问我?” “那人,什么来路?” 白衍初似笑非笑地抬眸,眼神像是隔着一层雾:“您都不知道,我能知道?!我又不是雪堂搞情报的。” 谷青阳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手指轻敲桌面,语气仍旧漫不经心: “你小子,不诚实。” 白衍初眉眼一挑,诚实?这楼里还有这等品行优秀的人?! 他叹了口气,懒洋洋地道: “我的少爷,您想干嘛,直说吧!咱们都这么熟了,何必拐弯抹角?” 谷青阳唇角扬起,笑容温润,吐出来的话语,却似啐了毒: “搞死他!最好是能死在修罗场。” 白衍初心头微震,指尖在棋盘上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知道他们厌恶中原人,却不想这股厌恶,竟已浓烈到这种地步。 他缓缓放下手里的棋子,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不太容易。今年我们院子里也会送进去两个人参加考核。即便少楼主不交代,明眼人也能看出来,那少年与她的师徒关系……路数太像了。” 谷青阳眼底寒意一闪。 对方虽然分析的有道理,可从来事事都要求顺心的谷少爷,必然是不乐意见到大团圆结局的: “白衍初,你还欠我一次。” “唉!别着急嘛!” 白衍初轻笑一声,这修罗场的债务,可真是无底洞。谷青阳隔三差五便拿出来提点他,索要利息好处,仿佛不压榨干净不罢休。 谷青阳把玩着杯盏,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我看你怎么偿还我人情。” 白衍初叹了口气,目光微闪,语气似漫不经心:“这楼里除了修罗场,哪里死亡率最高?” “风堂。”谷青阳剑眉微蹙,“那又如何?!你们不也是风堂的。” “如若,他进不了少楼主这一侧呢?”白衍初漫不经心的开口,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谷青阳略微蹙了蹙眉,思考了一下,提出质疑:“可……刘夙那老头,是中原人。中原人会袒护中原人。” 白衍初蔼蔼地叹了口气,道破其中玄机:“谷小少爷,还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有人比你还憎恨少楼主呢?” 谷青阳眯起眼,细细思索,片刻后,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原来……你知道了。” 白衍初的目光飘向雪地里的树枝上,瞳色黝黑如墨,面色如常,一副无辜又纯良的表情: “知道什么?谷小少爷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懂。” 谷青阳轻嗤一声,笑意中多了几分戏谑:“白衍初,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比我还毒。” 白衍初垂眸,不置可否。 “不过,你的这个法子……的确有趣。” 谷青阳眼中浮现兴味,忍了他的“装傻充愣”: “兄弟,说正经的,你当真不考虑过来帮我吗?凭你的聪明才智及能力,我直接给你升罗刹。整天跟在郡主后面出生入死地卖命,不适合你。你看看我这里,盐池、女人、赌坊,云梦楼最大的金库啊!怎么样,有没有动摇到你?” 有。确实很具有诱惑力。 尤其是不用卖命这一条。只不过…… “管账太累,我没什么兴趣。不如睡觉,轻松愉快。”白衍初偏头望过来,眼神分外真诚。 谷青阳无趣地撇了撇嘴,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叹息: “你小子太佛了,无欲无求的。要不是你那腰间的刀上才刚舔过血,明儿个你说,你要出家当和尚,我估计都信。” 无欲无求?!不见得吧…… 当真如此,他也不会坐在这里,与虎谋皮了。 白衍初笑了笑。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终结谈话: “好啦!没什么事,我回去补觉了。下次这种问题,咱别一大早就搞,费脑。另外,早上喝酒有伤脏器,您也悠着点。” 脚即将迈出亭子的时候,听到身后的人冷不丁地飘来一句: “白衍初,如果哪天我要弄死的是她呢?” 白衍初脚步微顿,指尖一瞬间收紧,藏在袖中的手微微蜷起。 可很快,他松开,步伐未停,只是朝身后摆了摆手: “说什么醉话呢?!我没睡醒,只当没听见……” 谷青阳笑得癫狂,声音透过寒风传来,不依不饶: “呵!有意思。你明明听见了,还回我了。这事办到了,我们就能两清,你考虑考虑呗。” “真是个疯子——!” 即将走出门的白衍初脚步未停,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喊这么大声,生怕周围没有眼线,别人听不见他们在谋划什么。 最终,他顿住脚,转身回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抱歉,谷小少爷,我做不到。偿还债务的前提是,我能做到。杀她,我做不到。” “不忍心?下不去手?”谷青阳丝毫不遮掩、刨根问底的好奇心。 白衍初缓缓地摇头,语气平淡,却透着无法撼动的坚定: “不会有冲突,也永远没有理由,我为何要去做?!” 风雪飘摇,亭内一片沉寂。 许久,直到白衍初的身影彻底消失,谷青阳仍旧未回过神,回味着他的话,喃喃自语: “缺少理由吗?金钱收买不了,权力诱惑不接……看起来什么也不在乎,毫无破绽可寻。白衍初啊白衍初,你的弱点,到底是什么呢?” 想到这里,他眼神陡然一冷,唇角勾起笑意。 “去。”他招来手下,声音平静却透着森寒,“给楼主那边送份那孩子的身世情报;另外,也给刘堂主一份,身世部分可以免了,不用太具体,就……说清楚最近发生的就好了。” “是。属下这就去办——” “嗯。去吧!办好了,有赏。” 谷青阳目送着手下离去,轻轻摩挲着酒杯,笑容意味深长: “白衍初,你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 ?求票子!今日有加更~ ? (本章完) 第七十一章 报仇之路阻且长 他们唤他“乞儿”,却畏惧他杀人的名号。 能入云梦楼的孩子,没有几个是纯良干净的。 可像他这样,一次背负二十几条人命的却是少数。 所以在第二日的试炼前,不知是谁放出了风声。原本以为昨日被萧钰挑衅、今日将会遭遇同营者围攻报复的陆叁,竟只是成为了旁观者。 他们没有靠近他,没有试探他,甚至没有主动挑衅,而是选择冷眼旁观,像是在衡量一个不确定的危险因素。 反倒是那两位骤然出现在百人试炼中的陌生面孔,像靶子一般引来了大范围的攻击。 一个池子里百十条鱼,最终只能存活二十,如今多了两个外来者,总存活数不变,那最先被淘汰的,必然是他们。 陆叁远远观察过他们,却没有动手的打算。 那位中原少女年纪尚轻,文文弱弱,披着一袭宽大的斗篷,背上竟驮着一把快要赶上她身高的古琴,既笨拙又突兀,像是不属于这个地方。她的灵息不弱,身法轻盈,却从未主动出手,仿佛这场试炼与她毫无干系。 另一位契丹少年十五六岁,比他高出一个头,手持胡刀,修为筑基后期,武功套路竟与萧钰有几分相似。 正因如此,陆叁下意识地远远避开了,没有意外的话,并不打算掺和进去。 现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一腔热血、义薄云天的少年了。 他的血是冷的,早已激不起任何波澜。兵器劈开皮肉、砍断骨头的时候,他的心境一如往昔,沉寂无波,再无愧疚,也不再分主动与被动。杀,就是杀,仅此而已。 可现在,他却有了会在意的人。 于是,他开始思虑更多,也会……羡慕起别人。 比如昨日,那位将狐裘披在萧钰身上的年轻人。 那人很强,不弱于树下这位守护着中原女孩的契丹青年。兴许更强一些,只不过掩藏的极好,也极深沉。 如若不是当时萧钰遭受危险,没有人能够发现得了他。 这样的人,放进杀手堆里,才是最大的威胁。 萧钰选了个不错的伙伴啊…… 搞不好哪天,他若真要杀了她,得先撂倒对方才行。 ——复仇的路,荆棘遍地。 他叹了口气,心神微微一滞。 正走神间,忽然有暗器掠过那少女的斗篷,打散了她的帽沿。顷刻间,乌黑青丝倾泻而下,一支白玉红顶簪自发丝间微微晃动,像一滴落入深水的朱砂。 陆叁踏出的脚步,蓦地顿住了。 那是他阿姊的发簪,当时围剿仇人的时候,他亲手给萧钰带上去的。 眼前这姑娘,必然对萧钰无比重要。 二十三人挑一,封崎其实并未放在眼里。若非要兼顾花舞,他的出手会更凌厉,也更痛快。 他不想下杀招。虽说这些人都是中原人,但他们或许会成为楼里的储备军,死在修罗场未免可惜。因此,他出手留了余力,招招致晕,令其失去行动力即可。 可这也让战局拖延过久。在对手看来,他“束手束脚”,似乎并无杀伤力。 直到,有人用暗器挑衅,动了花舞。 尽管那暗器只是撩开了她的斗篷,却彻底惹怒了封崎。 “都说了你们的对手是我,怎么就不听呢?”舌尖舔过刀锋,封崎的眼底蓄上了杀意。 围攻者顿觉不妙,周围的气息霎时变了味道。 领头的几人交换眼神,沉声道:“一起上!这契丹奴要出杀招了——” 话音落下,八人围困封崎,另有四人,直扑花舞。 花舞距离封崎五、六米远,二人之间的联系被彻底掐断。 她背着琴,迎敌束手束脚。而要立刻卸下琴对抗围攻者,一时半刻亦是不可能的。 围攻者看出了封崎的弱点,故意牵制他的行动,而攻击花舞的人则毫不留情。 “小心——” 焦急与担忧交织,封崎眸光冷冽,眼睁睁看着刀尖朝花舞胸口逼近。 下一瞬,一道剑锋从天而降,生生拦截了袭击花舞的利刃。 薄如柳叶的软剑轻盈却锋锐,剑气骤然炸裂,袭击花舞的四人顷刻间被震飞。 这突如其来的变局,震惊了所有人。 不单是封崎与花舞讶然于从天而降的少年,那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招式;更令围攻他们的中原小团伙,傻了眼。 “陆叁,你什么意思?!你哪头的,怎么帮着这契丹奴?” 为首之人回过神,怒视来者,正是方才不久前还试图讨好拉拢,给陆叁递毛巾的那个家伙。 可惜,他叫什么名字,陆叁并不记得。 也无关紧要。 陆叁甩了甩软剑,做出防守姿态,挡在花舞身前,神情冷淡: “我哪头都不是。这姑娘,你们动不得。” 守护意味十足的话语,让那人脸色瞬变,咬牙啐道: “好你个陆叁,果然跟契丹人是一伙的!我还以为你有骨气,不会同流合污,没想到……我真是看错你了!这臭娘们委身一个契丹奴,杀了就杀了,你倒好,居然也屈身于契丹走狗的女人……” 剑锋微动,寒光一闪。 话语戛然而止,鲜血溅开,剑刃如细雨划过,那人的舌尖被碾裂,嘴唇顺势裂开,半个头颅滚落地面。 死状甚是血腥,花舞不忍直视,微微撇开了头。 斩完人,又眨眼间回到原位的陆叁,瞧见了花舞的表情。微末,遗憾般叹息一声: “抱歉,力度控制不周,有些残忍了,姑娘莫怪。” 花舞神色复杂地望着眼前的中原少年。 举止彬彬有礼,剑尖却滴血未干。 冬日薄衫,腰佩软剑,黝黑的皮肤下是精壮结实的身姿,手法快、准、狠—— 与那人,如出一辙。 更令她心头微震的,是陆叁目光不经意间,总会落在她头顶的发簪上。 她恍然想起,临行前萧钰叮嘱的话。 “花花,帮我关注一个人,他也在修罗场,晚些时候你们应该会遇到。” “长什么模样?可有特别之处?” “特别之处?唔……应该很好认吧,你一见就能知晓。另外,他认得我这柄发簪。” 的确……一见便知。 花舞走神的片刻,敌方已调整策略。 “先撤!他们总有落单的时候!陆叁,你等着,我们定会为李迅报仇——” 李迅?原来这多话的家伙叫李迅啊。 陆叁甩了甩剑上的血迹,收回软刃,思绪飘忽,腹诽了一句。 “谢了,兄弟。” 封崎朝陆叁一抱拳。他大概猜出了对方的来历,难得表现出友善。 然而,陆叁神色淡漠,不吃这一套。 友方顶着一张契丹面孔,他总觉得别扭,难以升起半点好感。 目光微转,落在花舞身上,他微微颔首: “后面还有六天,你俩小心些。训练营两波势力,这是弱的那方。碰到东丹人,尤其是那个耍链条刀的西夏红发女子,别手软,能杀就杀,打不过,就赶紧跑。” 花舞感激于他的提醒,微微一笑:“谢谢。你是陆叁吧?愿意跟我们组队,一起吗?” 萧钰在意的人,她自然也在意。 他独自在修罗场行走,她着实不放心。更何况,因刚才的举动,他已然从中立阵营,被推向了中原人的对立面。 陆叁微微一怔。 他目光游移至封崎,后者不置可否,似乎并不排斥,甚至隐隐觉得,理应如此。 可……他内心,仍旧过不去那道坎。 “算了,你们走你们的;分开来,兴许火力也能分散些。” 这的确不失为一个策略。 花舞犹豫,封崎却默默点了点头。 她最终未再坚持:“那你自己小心——” “保重。” 言毕,陆叁转身离去。 一溜烟的功夫,身影已然消失在二人视线之外。 (本章完) 第七十二章 死而复生,是好事么 萧钰觉得她与耶律屋质绝对八字犯冲,否则怎会自打被下旨订婚开始,她就没遇到一件顺心如意的好事。 这不,陆叁的身份这么快就被捅到了她阿耶那里。 “你、你说说你……我说你什么好?!你要救谁不好,救了这么个玩意儿在身边。” “啊!李唐帅将的狼崽。不对,那是蛇,捂不热的。回头反咬你一口怎么办?!营州城的功勋,他是不知道,还只是现在不知?” 萧溟立在书房里,指着她一通怒骂,就差扬起马鞭子朝她抽下去了。恨不得当场抽她一顿。要不是见她脸色发白,估摸着在外面受了伤,恐怕这下手就得带着内力了。 萧钰却很是不服气:“沈川的儿子嘛!怎么了?你女儿两年前助战营州的辉煌战绩,整个契丹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皇帝哥哥都差点赏个将军头衔了。中原人能不知道?!” 萧钰语气丧丧地跪在地上,腰背挺得笔直,全然不惧萧溟的责骂与威吓。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即便他乖乖服帖的、今日被你收入麾下,你能保证哪一天有人想要动你之时,他不是敌人手里最好的刀吗?!” 萧钰听完,陷入沉默。 阿耶这句说的在理,可她不想承认。 于是梗着脖子,一副破罐破摔,“反正你今天不打死我,我就要这么干”的反骨劲儿。 “行!好。你现在是胆子肥了,倚仗身后有夫婿撑腰,是吧?!云昭郡主——!” 萧溟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真就满屋子找起了马鞭。 不提夫婿还好,一听这个,萧钰顿时就炸毛: “父亲大人,皇姑母要赐婚这事,您是不是早就知晓了?!为何不提前告知我;为何不拒绝?!您明明知道我根本不是官妇贵人的那块料!” 萧溟在屋内转圈的脚步猝然顿住,冷着脸回头,目光凌厉如刃,狠狠地瞪向她。 “萧钰!你姓萧。身上流着的是大辽皇室血统,是契丹部身份尊贵的长女!不是中原的炼药师、也不是什么女侠、女魔头。两年不着家也就罢了,你皇姑母为什么给你定亲,你自己想不明白吗?!” 他的声音冷沉如铁,压着满腔怒火, “我平日里任你玩闹,可你真当自己能逃脱家族的责任?!你是故意较真,想气死你阿耶么?!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话音未落,马鞭不知从何处骤然出现,萧溟已被彻底激怒,手腕一扬,鞭影破风而至。 原本跪在地上的萧钰猝然一惊,没料到她阿耶还真下狠手。 条件反射地一跃而起,转身就朝外跑。 可她即便是全盛期,也不是萧溟一个元婴后期的对手。 第一鞭的鞭梢狠狠抽过她的背脊,火辣辣的剧痛瞬间蔓延,刮得她脚底一阵踉跄,差点栽倒在地。 “你站住——” “我不——!” 她是傻的么,还站住?! 那不是等着挨抽。 后背一阵火辣辣的疼,萧钰像只上下飞蹿的野猫,在庭院里东躲西藏,时不时地还为了给她阿耶使绊子,推倒个板凳花瓶什么的…… 没一会儿功夫,好好的院落内,满地的白雪混着乱七八糟的破瓷瓦片,分外狼藉。 外头守门的侍者们早就听到了动静,可碍于命令,一个个大气不敢喘,低眉顺眼地站着,连门都不敢推开劝阻。 然而,有人听得分明。 鬼刹原本是来寻少楼主的,结果还没踏进门,就听见了这场“暴风骤雨”。他刚要抬步,却被外头的侍者拦住。 白衍初不由得剑眉隆起,好看的俊脸上一片寒霜。 隔着一扇门,萧钰的步伐凌乱急促,带着伤,闪避时甚至偶尔踉跄。她向来有些野,哪怕是在战场上,也从未表现出这般窘迫……可见萧溟这次是真下狠手了。 门外,白衍初的眸色微沉,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屋内,萧钰避无可避,被堵到了门口。眼看第二鞭子即将落下之时,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门外,心思回转,瞬间做出决定。 “白衍初,救我——” 豁出去了!保命要紧,不丢人。 萧溟扬起的手顿住了。 这丫头从小到大,被打的时候从不服软,挨得再狠也不曾求饶。 上一次有人替她求情,还是那个已经不在的人…… 他神情微怔,就在这刹那的停顿间,眼前忽然人影一闪。 白衍初几乎是瞬移般地闪入院内,身形一转,便将萧钰拽入怀中,带出鞭影笼罩的范围。 他脚步沉稳,侧身护着少女,抬手下压,制住了她肩膀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动作。 白衍初单膝跪地,衣襟间似乎沾了些先前跃动的雪花,清冷而干净。 他缓缓直起身子,却仍旧比萧溟低了一阶,声音平稳而低哑地替萧钰求饶: “楼主恕罪,少楼主受伤未愈,还请楼主手下留情。您有什么怒火冲着属下来,属下甘愿替少楼主领罚。” 他声音平缓,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 萧溟眼神微沉,他家这位“混世小魔王”上一回挨打求救,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那会儿敢上前袒护她的,还是谷青洲那臭小子。 时光如影,故人难寻。那小子要是还在的话,想必也是同眼前这少年般模样了吧…… 因白衍初的突然打岔,萧溟的怒火也因此消了大半。 冷哼一声,将手中的鞭子丢到一旁,眯着眼打量起仍旧跪着的少年郎。 这孩子他有印象。替萧钰跑过几次腿,好像还送过一份什么报告来着。虽在风堂底层,却引得几位堂主都想抢着要,被诬陷入了水牢,还能活着出来,算是有点能耐的。 “你就是被几位堂主,抢着要的香馍馍?” 白衍初微怔了一下。 楼主这话……听上去像是在夸他?可是,这语气……他又不大确定。 承认是香馍馍?好像有点自负;可若是否认,似乎也显得自己不识抬举。 思索片刻,他索性心一横,低头抱拳,态度恭敬地道: “属下不才,承蒙诸位堂主大人瞧得起。能为楼里效力,是属下的荣幸——” 萧溟“啧”了一声,一脸嫌弃: “行了行了,文绉绉的哪儿学的官话?一套一套的,跟老谷家的孙子有得拼,难怪雪堂整天想把你拐过去。” 萧溟是个粗人,最受不了这些套套话,说着说着就追忆起陈年旧事来。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提到了谷青洲。顿时暗叹不妙,拿眼扫了一下躲藏在白衍初身后的萧钰。 果然,萧钰原本还吊儿郎当地站着,闻言后眼角瞬间泛红,像是触及了什么不可言说的伤痕。 萧溟心头一滞,顿时没了继续教训她的兴致,怕她当场掉眼泪,赶紧挥手打发人走:“有伤在身就去你黎姨那拿药,好好养着,别成天跑出去惹事。还有——” 萧钰刚准备溜,脚步就被一句话拦住了: “那个中原小崽子留下可以,但不能入你院子。听到没有?” 他盯着女儿,眼神带着警告——这算是他的底线了。 萧钰怏怏地嘟囔:“知道了——” 白衍初抿唇,微微低头,眼中情绪暗涌。 他原本想说点什么,可察觉到萧溟的态度已经松动,便没有再多言。只是抬手轻轻扶了扶萧钰的手臂,低声道:“走吧。” 萧钰望了他一眼,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院子。 身后,萧溟负手而立,目送两人离去,眼中神色莫测。 出了萧溟的院子,萧钰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低着头,任由白衍初牵着她的手,缓缓向外走。 鬼使神差地,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耶律屋质提及的那本随人皇王一同葬下的《阴阳术》。 “衍初,人死后……真的还能复生吗?或者去往另一个世界?就像我们……” 前方领路的人步伐一顿,唇角微微勾起,然而并未回头。 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时空飘来,轻柔中透着一丝怜惜:“相信我,轮回未必是好事。如果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生,或许才是最坏的结果。” “说的也是。”萧钰苦笑了一声,仿佛在这一刻,与这世间的悲切和解了。 她深吸口气,脚步加快几分,主动与他并肩而行,抬眼看向白衍初,话锋一转:“谷青阳那厮找你干什么?不会还惦记着要干掉我吧?” 白衍初侧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握着她的手不由得收紧了些:“你还真是聪明,猜对了。” “真是又蠢又贪——”萧钰轻嗤一声,满脸无奈地摇头,接着似是想到什么,突然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等等,白衍初,你最近的灵息有点不对劲啊!到底是什么境界了?金丹?元婴?提升得未免太快了吧!怎么回事?偷偷吃了我的丹药?” 训练场上,他出手救她时,她就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水牢再次遇到时,他还不过是筑基境中期,如今却几乎能与她阿耶一战。 可他何时修炼的?睡觉的时候? 睡觉也能破境? “有吗?”被夸的人似乎并未察觉到自己的变化,神色坦然。 “唔……算上长老,目测你现在能排到楼里战力前十吧!”萧钰很认真地计算了一下。 白衍初微微一怔,随后嘴角弯起淡淡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她的意思,向来恃才傲物的萧钰会如此评价他,明显是对方才他搭救之举的谢意。 他的眼瞳色泽极淡,清透如琉璃,弯唇笑道: “这样的话,晓晓就无需对我的生死担心了。我这么厉害,必然会死在你后面的……” 萧钰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揶揄道:“臭屁。谁担心你了——” “你呀!”白衍初理所当然地接道,“醉酒之后扑在我怀里哭着求我慢点死。” “胡说!”萧钰脸颊微红,气急败坏地反驳,“哪有扑?!还有,那晚我根本没哭!” 白衍初挑眉,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哦?原来船上那晚,你没断片啊?” “……” 萧钰的表情瞬间僵住,嘴角抽搐了一下,决定保持沉默。 二人一路斗嘴,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花堂堂主的宅院门前。 萧钰下意识抬头,看见头顶的匾额,脚步却倏然顿住。 “怎么,不进去吗?那你的伤要如何医治?”白衍初察觉到她的异常,疑惑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她。 萧钰微微蹙眉,犹豫不决,正纠结间,忽然听到内堂传来一道温婉的女声: “是小衍来了吗?愣在外头做什么,怎么不进来?” 这分明是花堂堂主黎雅的声音。 小衍?黎雅竟然如此亲昵地称呼白衍初?! 萧钰一怔,目光复杂地仰头望向台阶上的白衍初。 是呀!她怎么忘了,当初与白衍初在黑市偶遇,不正是他受托,为“长辈”找药材吗? 黎姨必然是喜欢、并且信任他的。 萧钰一张小脸变化万千,神色复杂地仰着下颚,瞧向前方站在台阶上,即将跨过门槛的白衍初。 他微微一笑,听到呼唤后,没有半点迟疑,牵着她的手,毫不犹豫地朝院内走去,唇角带着温暖的笑意,低声应道:“黎姨,是我。” 不知是源自她本身的恐惧、对谷青洲母亲存在的愧疚;还是萧钰这原身既有的情感波动…… 情绪来得迅猛,太过于强烈了。 萧钰惊慌失措间,不知该如何面对,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逃。 可不知怎地,白衍初握着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既不伤她,却也不给她半分逃脱的余地。 她不断朝他使眼色,试图挣脱,可他却恍若未觉,径自拉着她往前走。 “你不是自己来的。另一位是谁?” 黎雅的声音从内堂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她从铺满草药的桌案后抬起头,一双灰蒙蒙的眼眸无焦距地望向门口。 眼睛不好的人,往往听力异常敏锐。 哪怕萧钰步伐轻巧如猫,也仍未能逃过黎雅的耳朵。 空气顿时有些凝滞。 萧钰僵在原地,呼吸微微一滞,内心不由自主地紧绷了起来…… 都到这个份上了,她再不打招呼,便是彻底把这点情分扔在地上踩碎了。 “黎姨,是我——” 一声怯怯地女音,掺杂着几分畏惧,亦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黎雅原本温婉恬适的面容,顷刻间淡了下来。 “大小姐光临寒舍,可有事?” 语气里已没了方才对待白衍初的热情,只有拒人千里的冷漠。 萧钰心头一颤,脸色霎时苍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应对。 白衍初见状,轻轻一笑,上前一步打圆场:“黎姨,晓晓受了伤。楼主让过来取些药材。” 黎雅微微蹙眉,随即淡然道:“请便吧。” 话落,她便低头摆弄起草药,动作温和却透着疏离,徒留个后背给他们。 萧钰张了张口,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白衍初见状,朝她挤了挤眼,随手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竹椅上,自己则轻车熟路地翻起药柜,嘴里嘟囔着: “黎姨,治疗内伤的五灵散没有呢……” 黎雅头也不抬地吩咐:“她此刻灵息尽失,用不了五灵散,其中含有龙纹草,跟她的功法相克。你换落迦藤。” “在哪儿?”白衍初疑惑。 没料到萧钰的内伤竟不同于一般,落迦藤又非常稀有,一时反而不知如何动作。 “在里屋,左手边的七巧柜内。” 萧钰同黎雅异口同声。 白衍初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最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好——” 他暂时离开,外堂瞬间安静下来,场内只剩下萧钰与黎雅。 空气中透着股令人窒息般的冷寂,萧钰顿时觉得尴尬又别扭。 这里,她曾经是常客。没出任务的日子,她几乎都赖在这里。 原身的记忆如水面上蒸腾的雾气,在这百来平米的屋子里,铺陈开来。 她闯了祸,怕被阿耶罚,便躲在这里,后来却被千奇百怪的草药吸引了注意力; 夏日里,谷青洲带着她偷吃地窖里的冰点,被黎姨追着打,两人笑闹着跑遍整座花堂; 那时黎姨的眼睛还能看见,秋季会带他们上山采果子,谷青洲贪吃吃坏了肚子,还要靠她帮他“解毒”…… 那是云梦楼里,萧钰最接近温暖的时光。 不论是毒物还是药草,花堂的一砖一瓦,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黎雅对她来说,亦师亦母。 所以,谷青洲才会说,如果不是因为他,萧钰一定会进花堂。 可营州一役,她失去了谷青洲,黎雅也失去了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于是,这扇门,便再也不曾为萧钰敞开过。 然而如今,白衍初却轻而易举地牵着她踏进来。 他翻药柜的模样,像极了她小时候,肆无忌惮在这里爬上爬下,熟稔得……令她嫉妒。 萧钰深吸一口长气,压下鼻腔内的酸楚。小心翼翼地开口: “听说您后来去了营州城外的山谷,可有找到他?可好找么?” 黎雅翻动药材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语气释然中带着几分怀念: “你埋得很好,费了不少力气吧!那么深的坑,一个小女孩,辛苦你了。” 刷地,萧钰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得叫人猝不及防。 虽然这里有他的祖父与兄弟,他们都在喊她“错置之仇”,都在逼她偿还谷青洲的性命,可却没有一个人问过,他被埋在了什么地方;逢节日可曾有人祭拜,送些纸钱。 她曾无数次想去看看他,可又害怕去看。 独自一人踏上营州,那是一种炽心的煎熬。 黎雅定然也是怨恨她的,不过却不妨碍对她道一句“辛苦”。 想来,青洲是被好好安置了吧…… 比起那夜仓促埋葬的她,黎雅一定会重新整修墓地。如今的山谷,或许已经长满青葱的草木。 不想再徒增伤感,萧钰胡乱抹了把眼泪,站起身:“我去看看白衍初,怎么这么慢——” 说着,她快步走向内屋,嘴里忍不住提醒房间里翻箱倒柜的人: “落迦藤是金色果肉,外皮带细小的绒毛,你别跟旁边的菀梦果混了,那个有微毒。是用来……” “是用来淬炼洗髓的,我知道!” 白衍初小心翼翼地将落迦藤包好,见到出现在门口的萧钰,嗔怪地刮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大小姐,我的药理研修不比你差,毕竟动脑子跟布陷阱,才是我擅长。” 黎雅的木屋光线昏黄,冬日暖阳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立于置物架旁的少年身上。 背光,那人的脸藏在阴影里。 一瞬间,萧钰竟有片刻恍惚。 就像回到了很久以前,有人站在那里,扬着手里的珍贵草药,同她开着玩笑。 “青洲……” 她愣在门口,呢喃出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风,带着不敢惊碎梦境的惶恐:“哥哥……” “你唤我什么?”白衍初没能听清,疑惑地问了一句。 可屋外,听觉灵敏的黎雅却明显僵了一下。 是了,谷青洲连普通的毒都分不清,,更遑论名贵的稀有药材。 萧钰的心猛地收紧,清醒过来,连忙掩饰:“没什么。” 白衍初却眯着眼睛,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朝她走近,声音悠长:“不对,我听到了,你唤我哥哥——” “你听错了!”她窘迫地转过身,昂起下巴,掩饰自己的慌乱。 可身后的人不依不饶,仗着身高优势,从她肩头绕过脸来,怼近她微红的面颊,眨眨眼,语气带着几分惊叹的调侃: “啊呀!还哭过了。背后的鞭伤有这么疼吗?我看楼主也没下狠手啊,顶多就是破了点皮,筋骨都没伤到。你们不会在演戏吧?雷声大雨点小那种……” “你闭嘴吧!”萧钰受不了地掐住他的耳朵,提溜着朝外走:“赶紧回去熬药,别在这里扰黎姨清静。” “疼疼疼——” 白衍初连连喊疼,耳朵都被揪红了,却也没有挣脱。只是反手搂住佳人的肩膀,亲昵地倚靠过去。临出门前还不忘朝屋内的长辈道别: “黎姨,我晚些时候再过来。” 黎雅从药材堆里抬起头,那双漂亮却空灵的眼眸微微眨了眨,像是在回应。 已经迈出门槛的萧钰,脚步微顿。 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欲言又止。 反倒是内堂的人轻叹一声,给了她台阶: “我这里,最近缺东辰的稀有药草,少楼主要是有空过去的话,想着帮我看看。” “好!” 萧钰的眼睛亮了,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下次一定给您带最好的。” (本章完) 第七十三章 不计成本,干掉你们所有人 陆叁最近几日,被两波势力轮番围剿,搅得焦头烂额。 自打他救下那对与萧钰“沾点关系”的男女后,所有的火力便集中到了他身上。 敌人如潮水般前仆后继,仿佛只要杀了他,就能立刻飞升晋级一般。 某种程度上,当初分开行动的决定果然是对的。 带着一个几乎没有攻击能力的姑娘,即便他与那位契丹人联手,也难以保证三人全身而退。 六天下来,他身上的大大小小的伤口已不下二十处,鲜血干涸成深色斑驳。 相对的,整个营地的“预备选手”也从最初的百余人锐减至三十一人。再撑一小半,修罗场就能提前结束。 此刻若是去找他们二人联手,或许能加快节奏……但想到要将后背交付给契丹人,他的脚步却怎么也迈不开。 算了。 这四个月来,他已经习惯了独自作战,往后的每一年,大抵也都得继续习惯。 孤独,或者…… 思绪未及落定,一阵凛冽寒风扑来,瞬间吞没篝火。 四野寂静得可怕,连枯枝掉落的声响都清晰可闻。可正因为太安静,才愈发显得不寻常。 陆叁依旧弓身坐在草垛上,低垂着头。像是陷入沉眠,又仿佛是一头蓄势待发的兽。 下一瞬,破风之声骤起,一支冷箭自暗处呼啸而下,直取他的颅顶! 脚下微动,身形一滑! 箭矢贴着发丝掠过,钉入身后泥地,险之又险。 跃身而起的刹那,冷汗已经浸透脊背。 这一箭,是从上至下落。稍有不慎,便会直接贯穿头颅,将他钉死在地。 新一轮攻击,拉开序幕—— 兰朵儿带着两名身材魁梧的同伴,携一众异邦追随者,朝他扑杀而来。 二十三人,全是精英。其中大半曾与他交手,熟悉他的招式;更糟糕的是,他们经历过与萧钰的对抗,早已摸清他的底细。如今,这群人比从前更加难缠。 陆叁握剑的手在发颤。 连日鏖战,内息消耗过度,区区片刻的休整远远无法弥补伤势。他需要治疗,但在这血腥战场上,这无疑是一种奢望。 兰朵儿的攻势又狠又猛,显然不是什么躲在队伍后方的指挥者,而是冲锋陷阵、亲自搏杀的疯子。她的打法,不禁让他想起了萧钰。 想到这,他竟忍不住失笑。 都快被团队围杀碾碎了,居然还有心思跑神,去想念那个凶神恶煞的女人…… 然而,仿佛是命运的嘲弄,他的思绪刚飘远,剧痛便袭上肩膀。 又是一支冷箭! 箭矢自背后袭来,精准贯穿肩胛,鲜血飞溅。 剧烈的冲击让他脚步踉跄,单膝跪倒在地。 糟了! 这群人不只是正面围杀,还有埋伏。 敌方人多势众,包围阵型已成,如今防线被破,周围挥刀之人顿时杀意大炽。 而更令他心头一沉的是,暗处埋伏的是那五个中原人。 莫非已经同兰朵儿联手了?! 果不其然,林间传来一声兴奋的高呼,字正腔圆的中原语透着残忍的狂喜: “兄弟们,一起上!他快不行了——” 陆叁双目充血,胸中杀意翻涌,几乎想要立刻团灭全场二十八人。 可再强烈的杀意,也无法抹去事实——他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 也许,今天就要交代在这了…… 可仇还未报。 他的父亲,仍旧背负着不公的骂名。 那些他起誓要完成的事,都还没做到。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自记忆深处浮现,仿佛凌厉的剑锋,斩破死局的阴霾: 「你要记住,无论多么困难的战局,都会有破解之道。想要自暴自弃之时,不要忘记这一点。几年之后回过头来,你会发现修罗场不过是往后余生最简单的战役,根本不值得一提。」 ——萧钰。 破解之道……他还有机会吗? 陆叁死死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些原本是一盘散沙的家伙,为何突然不相互仇视,而是目标一致地围杀自己? 除非…… 他们收到了相同的“奖励任务”。 念头一闪而过时,林子里突来的乐声清扬,一首《秦王破阵乐》带着强横霸道的内息,闯入了战局。 伴随琴声从天而至的短刀,阻断了后方偷袭的敌人,封崎高大的身躯替他扛下后背的阻击。 三对二十八,全员到齐。 陆叁却感觉自己暗暗松了口气,不可否认,有人帮忙瞬间轻松不少。 这契丹少年与他的功法很相似,全然不需要打磨,便配合默契。 而不知从何地飘来、或远或近变化莫测的琴声,又与他们的速度搭得恰到好处,令队友事半功倍。 “还撑得住吗?”进入包围圈的封崎,小声地用契丹语询问,语气里透着关切。 “还死不了。”陆叁终于面对现实,即便再不喜,他终究会把后背托付给一位契丹人。 “好。跟随花舞的曲子踩位,其他的不用管。”队友善意提醒。 这曲子是熟悉的调子,却也有不同之处。 陆叁打一开始就听出了端倪,有几个音看似弹错,其实是故意为之。仔细琢磨,恐怕是为了配合特定的身法与内息。 如果他猜测的不错,这是特殊的杀阵,而他恰巧弥补了晓的空位。 下一个高音起手之时,封崎与陆叁同时朝反向挥刃,狙出攻击;再到低音处回落,呈守式;如此反复,几个来回。 两人的速度太快了,身影如虹,穿梭在人群当中。 一把软剑、一柄短刀,尤似破开人墙的利刃,身法诡异,敏捷如豹,同时又收放自如。 空地上惨叫连连,血光飞溅。 不一会儿功夫,站着的对手,仅剩八人。 兰朵儿意识到这杀阵的凶险,扬手命所有人后退,退到相对安全的范围。 可乐声未曾停歇,攻击便不会终断。 对手的刀差点废掉她一条腿的时候,兰朵儿受不了地喊出了声: “等等!别打了。人数剩下十一人,我们已经可以出去了。有必要赶尽杀绝吗?!” “确实,我们已经完成了修罗场的试炼考核。”陆叁抹了一把脸颊上的血,冰冷地道。 远处的琴声从波涛骇浪,变得悠扬婉转,可却并没真正的停下来。 兰朵儿蹙着眉,不敢放松警惕。看似动手的只有他们二人,可掌控权,实际在弹琴的女子手里。琴音一刻不停,一刻便不会真正的终结。 但那女子不说话,似乎一心只扑在了弹奏上。耐心与毅力极好,好得…… 令人抓狂。 兰朵儿原本打算耐着性子同她耗一会儿,琢磨着能否从琴音发出的角度,来判断弹琴女子匿藏的位置,可惜对方的厉害之处,就在于此。 这阵音琴弦声,仿佛无所不在,根本难以分辨。 她恨得牙痒,咬破了唇瓣。终是耐不住,暴躁地朝林子里吼: “不是,你倒是应一声啊!别弹了,我们降了——” 说着把双刀一甩,首当其冲的弃了械。 这决定看似鲁莽,实际是有审时度势过的。 她的同伴此刻好不到哪里去,别看一个个还能站着,但绝大多数丧失了战斗意志。 一双双眼睛惊恐万分的瞄向树林里,深怕被琴音的戾气波及;同时又要兼顾陆叁跟封崎两名冰冷又残酷的杀人机器,简直堪比地狱。 并不理会对手的自暴自弃,琴音叮咚,如雨珠落盘,花舞的嗓音自树梢枝丫间,飘了过来: “我问你答:你们为何突然全面夹击陆叁,是受了何人指使?” 她的语调温和,但其中仍带着些许不安,仿佛生怕自己声音的威慑力不够,故意放缓了语速。 本想靠诱惑对方出声来骗取位置,却失败了的兰朵儿,沮丧地撇了撇嘴: “雪堂发来的激励任务,具体是谁指使的没说。字条上显示,不论何种手段,干掉陆叁的人可以直接晋级鬼刹,入雪堂。” 琴音依旧,阴阳顿挫。 “不是,我都说了。你怎么还弹啊?!”兰朵儿急了;“留下二十人的储备,是楼里大家都遵守的规矩。你们现在已经过分了,出去会挨罚的。” 花舞顿了顿,仿佛鼓足勇气,声音飘渺从未知的地方传了过来,忽远忽近: “因为我们也收到了任务,救下陆叁。允许不计成本,干掉你们所有人。” 兰朵儿一震,咬牙切齿地喊道: “你敢!我知不知道我父亲是谁?!我是云梦楼的……” “不好意思,二小姐!” 花舞打断她。琴音有一瞬间的颤抖,仿佛泄露出主人的少许不安。可很快,在无人察觉的地方,音色又归于行云落水,悠扬婉转: “出门前,我主子特意叮嘱,如果有人拿身份压人,就报她名号。不凑巧,我主子是云昭郡主、尚宫局正三品,云梦楼少楼主。” 这几句话,萧钰怕她不好意思,反复让她练习的许多遍。 如今自己“狐假虎威”的念出来,内心仍旧如有小鹿狂跳,忐忑不已。好在她人不用露面,否则很容易从她表情当中察觉她的心虚。 兰朵儿没料到,不但陆叁是萧钰的人,就连新来的这俩,竟然也是。 她气得磨牙,却拿对方没有办法。 “你……萧钰养的疯狗。行吧行吧!你说你想怎么着吧!” 说完,破罐破摔,往地上一坐,耍起赖来。 “出去后,除了雪堂,其他堂口任君挑选。答应了,我就放信号,你们接残杀同门任务的事情,咱们就这么私了了。否则,闹到堂主跟楼主那边,大家都不好看。如何?” “行——赢家说了算!” ? ?求票求票~!今日有加更~ ? (本章完) 第七十四章 年度考核 三枚烟花在林子上空炸开的声响,惊动了楼里上上下下的人。 坐在宅院里喝茶的萧钰扬起娇俏的红唇,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对房顶上小憩的那人道: “七天。比你要慢呢!走,去看看。” 白衍初打了个哈欠,丢掉嘴上叼着干草。几个起落跟上萧钰的脚步,揉了揉睡得僵硬的肩膀,不忘埋汰两句同伴: “说了封崎不如我,他非不信啊!耗到最后一天才出来。好好的罗刹头衔丢了,这下得从侍者混起了。” 萧钰无语,要笑不笑:“那以后劳烦你多带带同伴。前天阿耶给你升阶了罗刹。如今这院子,你品阶最大了呢!” “你不是天刹?!”白衍初莫名。 “我不是没你聪明、没你武功高、没你香馍馍嘛?你看,我去哪儿都人人喊打;哪像你,如今可是各堂口的红人……” “郡主的迷魂汤,酸味太浓了……” 白衍初带着揶揄的语气,人还未曾全然清醒。困倦般伸长了手臂绕过身旁的香肩,赖皮似的探身压靠过来。 “有吗?”萧钰似宠似娇般挑着柳眉,任由他将半个身长的重量,挂在自己身上。 “没有吗?!” 四下无人,那人尤为得寸进尺。俊美的五官渐渐放大,双眼迷离似餍足的豹,并未全然睁开,呼吸拂过她的侧脸颊脖颈,毛茸茸地发丝撩过耳朵,微不可查地蹭了几下,搞得一阵痒。 “无聊——” 萧钰笑着将那颗挂在肩膀上持重的脑袋扒拉开,先一步踏出了院落。 “喂——!很危险的……” 被她突然推地一个踉跄没站稳,白衍初总算彻底醒了。俊脸不满地皱在一起,连赶了两步,与她并肩前行,控诉不满。 “活该!闭眼走黑路,早晚撞树……” 二人互怼的日常,岁月静好。有说有笑般出现在训练营的围栏外。 各个堂口前来挑人的罗刹都聚在此处。人头攒动,陆叁一眼就辨出一身素色衣衫的萧钰。 穿得这般单薄,看来内息是恢复了。 反观对方的神清气爽,他们这边除了花舞衣着还算干净,其他人均是满身污渍,大小伤口冒着血,狼狈不堪。 陆叁左肩膀伤得极重,半个身子需要依靠封崎支撑,才能移动。瞧见萧钰与她身侧的少年望过来,顿时手足无措,尝试着自行站立,可惜力不从心。 萧钰这会儿也瞧见他们仨,快走了两步,迎了上去。 就在陆叁满含期待的眼神中路过,无视了两位“勾肩搭背”的重伤少年,抱住花舞,像是捧着自己最珍贵的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从头检查到了脚后跟: “可有受伤?” 花舞笑着摇了摇头。抱着琴任由她摆弄,将发上簪子从头上取下,递回到主人手中: “没有。封崎几乎不让我出手。另外,陆叁也帮了我们许多……” 说着眼神不由向那位还不算太熟悉的少年身上飘去,意有所指。 可萧钰仿佛完全没有收到她的暗示,自顾自地将发簪插回到了自己头上。 白衍初就没萧钰这般“友好”了。一副戏谑的表情,嘲讽封崎:“兄弟,恭喜降级啊!” “闭嘴,积点口德。” 对方那欠欠的模样,直叫人牙痒痒。要不是看在自己有伤在身,旁边还有一位需要立即医治的患者,封崎真想拿刀砍他。 这四人像是一座天然成型的环,外人眼瞧着羡慕又嫉妒,可却踏不进一点。 不论是其它堂口的,还是身在其中的陆叁。 他羡慕花舞能得到晓的关心,嫉妒封崎与白衍初的友谊,更加妒忌白衍初能够平等地站在晓的身旁…… 说话间,通过本次试炼的其他众人都被各个堂口领走了。 兰朵儿遵守了约定,雪堂的罗刹被晾在一边,碰了一鼻子灰。 临了,离去之际偷偷朝萧钰瞟了一眼,却正对上这位大小姐望过来、似笑非笑的眼神,吓得一激灵,差点腿软跪地上。做贼心虚般抹了把脸,一溜烟儿地跑没了踪迹。 “晓,他怎么办?”封崎见萧钰迟迟没有表态,忍不住,替陆叁问了一句。 萧钰能将自己的看家本领倾囊相授,这少年显然是自己人。可怎么半天,没见她朝陆叁看去一眼,像是故意冷落他。 陆叁内心委屈。 萧钰明明是关心他的。 花舞头上的发簪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阿姊的东西。 她明明很珍视,当宝贝揣着。 可为何,出了训练营的修罗场,她却似个陌生人,一眼也不瞧他。 这委屈,不能说,只能自己消化。他没有理由、也没有任何借口,向萧钰讨关注。 终于,在封崎打开话匣之后,萧钰的视线睇了过来。 目光最先落在他肩膀的血洞上,琉璃色的眸瞳暗了几分。抿唇默了片刻,开口道: “先把人送到花堂医治。衍初,你到月堂的府经厅讨块风堂的腰牌过来,给他。” 说完不再看陆叁。接过花舞的琴,非常轻松地背在身后,转身就走。 陆叁其实体力已经完全透支,勉强在坚持着让自己保持清醒。好不容易撑到她将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却不清不楚的,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于是赤红着眼眶,焦急地脱口而出: “晓,我想去你那——” 换做是其他堂口,这样直呼堂主名讳的逾越,定是会被高阶者教育的;何况,萧钰的身份又是云梦楼的大小姐,就连各分堂的堂主,都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称呼她。 四下里的罗刹跟侍者惊骇万分,纷纷避让似的躲开,深怕这位大小姐一怒之下,波及到他们。 拉住花舞的手,正待离去的萧钰,步伐顿住。 缓慢地转过头,脸上漠然一片: “可我并不打算收你,去风堂是个不错的选择。陆叁,记得我同你说过的吗?往后的路,你得自己走……” 那一瞬间,所有的温暖一并失去,他的世界再次回到了从前,孤寂阴冷,寒霜满天。 **** 夜色沉沉,云梦楼的议事堂内,灯火通明。 四堂长老、堂主以及少堂主们齐聚一堂,彼此神色各异,或漫不经心,或严肃沉思,或冷眼旁观。 高座之上,萧溟懒散地半倚在椅背上,手中转着一颗玉珠,似在无意听取下属的争论,实则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而在堂下,萧钰稳稳地站在中央,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而冷静。 “各位,云梦楼从建立至今,一直以任务数量决定晋升,但这样的制度并不完善。” 她顿了顿,环顾四周,“任务分配的不均衡,使得部分优秀的新人被埋没,有的人甚至熬了三年五年,才能从普通杀手升至风堂成员,而天刹之上的位置,则更是无人可及,排名更是空置。” 她的话语平淡,却犀利地戳中了许多人的痛处,风堂长老刘夙微微皱眉,手指轻叩桌面,沉声道: “少楼主的意思是,我们之前的晋升机制都是错的?” “不。”萧钰从容地看向刘夙,目光淡然,“我只是想让它更公平,更透明。” 此话一出,四堂之人皆是微微一震。 萧钰继续道:“我希望设立’云梦楼擂台’,每年举办比试考验,让楼内所有通过训练营考核的成员,都能够通过擂台展示自己的实力,按照武擂、毒擂、策擂、阵擂四大类别进行排名,以此有权决定任务分配、晋升资格和完善队伍组建机会。” 月堂堂主乌洛尘首先跟上了萧钰的节奏:“少楼主的意思是……用比试成绩决定资源分配?” 萧钰点了点头: “对。我们云梦楼的人才众多,并非只有风堂的成员才擅长刺杀,花堂中也有许多武艺高强之人;同样,风堂的人未必不懂毒术。如今的制度过于死板,不够灵活。” 年度考核、年度述职,这种现代牛马打工人都经历过的职场关卡,她与白衍初讨论了好几个晚上,最后修改出这么个有效的方案来。 萧钰看向在场众人,语气坚定: “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凭借自己的真实能力,决定自己的未来,而不是被某个堂口的规则所束缚。” “呵——” 一道轻笑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谷青阳端起茶杯,意味深长地吹了吹浮沫,语调带着一丝讽刺的调侃:“听起来倒是很公平,但少楼主,你真的认为这擂台能让云梦楼更团结?” 萧钰轻轻一笑,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 “都已经来云梦楼了,难道还要将门户偏见,这是何道理?!风堂、雪堂、花堂、月堂各有专长,可真正能在楼内立足的,不该是那些靠关系谋得好差事的人,而是有能力者。” 谷青阳微微偏头,唇角带着几分玩味: “四堂的利益错综复杂,风堂、雪堂、花堂、月堂之间一直暗潮汹涌,排名公布之后,难道不会激化矛盾?” 此言一出,许多人露出思索之色。 “确实。”风堂长老刘夙冷冷开口,“擂台既然关乎晋升,自然会牵动人心,擂台上难免会有人下狠手,若伤了同门,甚至出现死伤,少楼主可考虑清楚后果?” 面对两人的质疑,萧钰神色不变,微微一笑: “所以擂台只有一条必须要遵守的规则——下手要知轻重,伤至死残者,杀之。” 短短几个字,掷地有声,令在场众人一震。四大堂口的长老们闻言,皆是神色各异。 她目光扫过所有人,缓缓道: “既然是擂台,就要有规则。任何人若在擂台上不知轻重,试图借机杀人或废人,云梦楼不容。” “我觉得可行。”花堂的少堂主陶夭率先点头,笑眯眯地道,“毒擂嘛……可不是单纯比谁下毒更快,解毒之法,才是真本事。” 月堂堂主乌洛尘端起茶盏,淡淡道:“阵擂之中,幻象迷踪,可看清人心,亦能令参者深陷其中。倒也是给大家一个演练的好机会。” 谷青阳眼底闪过一丝深意,语气中透出玩味,似乎期待起接下来的好戏: “策擂若真要比试谋略,那楼内许多暗潮,恐怕也会因此浮上水面。你们要是不介意,我自然也不会介意——” 说着,他挑衅般,侧头看向刘夙,“刘叔,你不觉得,这样挺有趣的?” 刘夙脸色沉沉,没有回应。 这时,楼主萧溟终于懒懒地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听起来,还挺热闹。” 他看了萧钰一眼,似笑非笑,“丫头,你想动楼里的格局,就要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萧钰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淡然一笑:“楼主放心,规则定了,就不会乱。” 云梦楼内,各堂虽有竞争,但明争暗斗从未少过。 而这一次,萧钰不仅是在筛选人才,更是在敲打各方势力,告诉他们——真正的实力,才是云梦楼立足之本。 萧溟盯着她片刻,指尖轻点桌面,嗓音低沉而随意: “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就搞一搞,看看成效如何。” 大厅内,众人各怀心思,静待这场权力较量的开幕。 风堂、雪堂、花堂、月堂的人,或沉思,或期待,或嗤笑,或无声赞同。 一场决定云梦楼未来的新规,就此定下。 第七十五章 一碗水端不平 天色将晚,夕阳的余晖染红天际,光影斑驳地落在院外的青石板上。 陆叁跪在那里,身形瘦削,却挺得笔直,如一柄刚出炉的剑,锋芒未显,倒先尝尽了寒冰的冻结。 三日昏迷,一身伤还未痊愈,刚能下地,便拖着病躯跪到了别院门外。他不求怜悯,不求宽恕,只求萧钰给他一个解释——为什么,她不愿收他? 他一直以为,自己迟早会成为她麾下的一员。 他为此拼命训练,咬牙熬过每一次折磨人的考验,不断在生死边缘挣扎,只为了有朝一日,能站在她身侧。 可如今,她却拒绝了他。 他想不通。 萧钰分明是他这一生见过最冷漠无情的人,却又偏偏在最重要的时刻,为他挡过杀局、筹谋退路,甚至愿意背上楼里的“杀同门”罪名来保他……可为什么,到头来,她不要他了? 有裘袄松散的负在肩头,似乎是花舞心疼他,出来劝过。但拗不过对方的固执,才刚包扎的伤口,隐隐地再次渗出血色。 知晓白衍初从旁侧路过,头也不抬,浓密的睫羽低垂,面上没有太多表情。 明明一身的伤脆弱得要死,身板却硬得似这路面上的石头。不恳求、也不作出反应。 他只为萧钰一见,讨个解释;其他人对他来说,皆是虚妄。 可那人,从来是坚定异常的主,尤其是在已成定局的事情上。连门都不让入,别说解释,一天了,面都不曾露一下。 铁了心肠,扬声:“他愿意跪,那便跪吧——” 院内,暖阁之中,白衍初从外晃荡着回来时,萧钰正在教花舞喂隼。 他忍不住走过去,提溜块生肉,学着萧钰的样子要丢给隼。 她将一块血色的生肉夹在指间,轻轻一抖,那只黑羽隼便俯冲而下,稳稳地啄住肉块,喙齿锋利,三两下撕咬吞咽,黑曜石般的眼睛泛着锐光,警觉地盯着旁侧的白衍初。 “我试试。” 白衍初来了兴趣,随手提起一块肉,学着她的动作往隼前一抖,结果那鸟儿直接扭过头去,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嘴巴紧闭,半点不给面子。 白衍初一愣,随即笑了,轻轻地啧了一声: “怎么回事?萧钰,连你的鸟都跟你一样,看人下菜碟?” 萧钰懒得理他,自顾自地继续训练花舞,轻描淡写道: “隼认主人,驯好了之后,除了主人,谁的东西都不吃。” 白衍初瞥了眼地上的肉块,若有所思地挑眉,语气意味深长:“啧,这可真有你的。” 他转过头,视线随意往院门口一瞥,顿时皱起眉来。 陆叁还跪在那里,未曾移动分毫,薄薄的里衣早被夜晚的寒风吹透,袖口和衣襟染着淡淡的血迹,显然伤口又裂开了。 这家伙,竟固执到了这种地步? 白衍初却不落忍,冲萧钰念叨:“按楼里的规矩,要是真跪满三天,你不收也不行了啊!这家伙伤得这么重,大雪的天,看着多可怜啊!” 萧钰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冷淡而坚决,仿佛门外那个满身伤痕的少年,与她毫无干系: “你可怜他了?那你去劝吧!” 萧钰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白衍初被她的态度噎住,随即笑了,眼底浮起一丝玩味的光,语气轻佻: “劝?怎么劝?把人拽起来,拍着肩膀跟他说’兄弟,你没戏了,死心吧’?” 真是的,外面那个固执得要命,里面这一个心硬得跟铁似的,怎么摊上这俩人,隼都难驯! 萧钰将手里的肉全数递给花舞,薄凉地目光瞟了过来,声音冷得似这冬日里的飞雪: “怎么,你惹得祸事自己不收拾?现在管杀,不管埋了?!” 他被怼得呛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做贼心虚地错开了萧钰的凝视。 可对方的视线却并没有挪走,目光似刀落在脖颈处,微微发凉。 摸不准她这话里话外,是否绕着弯地想要表达什么,意有所指。 前不久因为这事萧钰才刚挨了鞭子,楼主心意坚决。 她一颗玲珑剔透心,仔细琢磨一下,也能发现其中端倪。 早晚也瞒不住,何况他也没真想瞒着她。 念及此,白衍初默默地叹口气,站起身,可仍旧忍不住发出抱怨: “唉!好麻烦呐!” 做属下的,主子惹下的事他得担着;可自己惹的事,也得自己扛。 白衍初心一横,转身朝外走。 一炷香的时间,门外的陆叁依旧跪着,雪落在他肩头,未融的血迹在衣料上晕出暗色,整个人犹如冻僵的雕塑。 当白衍初再次现身时,陆叁眼底的怒意几乎瞬间点燃,杀气腾腾,目光如刀般锋利地射向他,似乎下一刻便要拔剑相向。 可杀气升腾不过须臾,便又骤然收敛,沉默随之而来。 他低下头,眼底墨黑一片,没有光亮,仿佛连愤怒都被冰封了。片刻后,陆叁踉跄着站起身来,背影微微弓着,仿佛支撑了太久,终于承受不住。 他站立了片刻,最终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离去,步履沉重,像是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那委屈的模样,看着确实让人心疼。 萧钰微微蹙了蹙眉,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却很快别过头去,不再看。 她懒洋洋地收回目光,似乎随意地问道:“你同他说了什么?他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 白衍初一屁股坐到茶桌旁,抓起凉茶就灌了一口,缓了缓,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同他讲,他进不了院子的事,是我干的——” 萧钰挑眉,这么直接? 花舞看不过去,默默地给他续了杯热茶,目光隐隐透着“你胆子也太大了”的意味。 封崎则在一旁咽了咽口水,低头偷瞄着白衍初的脖子——这家伙居然还活着?陆叁没拔剑砍了他? 萧钰漫不经心地托腮,打趣道:“然后呢?他没当场拔剑?” 萧钰唏嘘,大致明白了,为何起初陆叁一瞬间飙升的怒气。 可最终,陆叁并没有拔剑,而是忍气吞声咽了下来。 白衍初叼了根干草,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 “拔剑的念头是有的,我能看出来。不过我又问了他一句,你有没有想过,少楼主为何明知道是我做的,却顺势而为,没有阻止。” 萧钰唇角微微上扬,意味不明:“哦?你觉得他能想通?” 白衍初耸了耸肩,不以为意地道:“想不想得通不重要,我又给了他个更难的——我让他回去好好想想,为何你给他的不是其他分堂的腰牌,而偏偏是风堂的。” 萧钰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指尖轻轻扣着桌面,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封崎却皱眉,一脸疑惑:“为何?” “是啊,为什么?”花舞也凑过来,一脸八卦。 萧钰不接话,似笑非笑地瞧着白衍初。 倒是白衍初叹了口气,无奈地摊手: “还能为什么?总得给孩子点希望嘛!同是风堂,总有机会再回来的。” “是吗?” 花舞对这个如此简单易懂的答案,半信半疑。偏过头,视线自白衍初处移至萧钰这边,在二人中寻求答案。 被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的萧钰沉默着,神色复杂地瞧了白衍初半晌,叹了口气。 内心暗忖:难道不是因为相较之下,她更纵容白衍初么?! 心之所向,很难一碗水端平。 萧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思索片刻,模棱两可地叹道: “但愿他理解的,仅仅是这一层意思。” 这一层,那便还有下一层…… 白衍初眯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二人皆是明白对方,心照不宣。 陆叁被萧钰赋予了一条不可控的路,一条随时能杀她的“通行道路”。 这样人,对于习惯了未雨绸缪的白衍初而言,是不会允许对方靠近萧钰的安全范围内的。 至于萧钰仍旧默许了他的做法,这意味着什么,他其实有些,不确定……不确定她对自己的心思。 就像迷雾上的浪头,荡得小船儿时高时低。 但无所谓,理由与过程可以有千万条,结局可控就够了。 萧钰拨弄着隼的羽毛,换了话题:“封崎,这次的武擂你可以不用藏拙。” 封崎站在一旁磨刀,闻言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她:“大小姐,你是希望我去拿头筹?” “头筹倒也不至于。”萧钰笑眯眯地看着他,语调轻快,“这不是打算给你提一提品阶吗?再说,你不想试试,风堂的这些鬼魅魍魉们,到底是个什么程度?” 封崎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竟然有些期待起来:“好。我一定尽力!” 白衍初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玩弄着茶盏,忽然听见萧钰的安排,抬头挑眉:“你让封崎去打武擂,却让我去策擂?” 萧钰漫不经心地道:“你不是说自己最擅长谋略?策擂正合适。” 白衍初嗤笑一声,目光危险地半眯:“干嘛?想让我去压谷青阳的锐气?” 萧钰朝他扬了扬眉:“他不是喜欢你吗?你看你拿了头筹,他只会更加喜欢你呀!” 白衍初瞪她,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满:“萧孟晓,你能不能说点人话?” 萧钰故作无辜,耸了耸肩:“可我说的是实话——” 白衍初冷哼一声,满脸写着“老子偏不如你所愿”。 随即,他慢悠悠地端起茶盏,语调懒散地说道:“老子就不去策擂了。” 萧钰来了兴致:“哦?那你打算去哪?” 白衍初微微一笑,目光狡黠:“我要去你们都不会选的——阵擂。” 空气安静了一瞬。 花舞和封崎一同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萧钰则是沉默了一下,幽幽地叹了口气: “行吧……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声,我那位异父异母的兄弟,月堂的那小子下山回来了。” 白衍初神色茫然了一瞬,突然间明白了过来,眼角微微抽了抽:“……月堂堂主的独子,乌托帕?” “对。”萧钰难得露出一丝“看热闹”的笑意,“我那青梅竹马、喜欢请神佛降世的干弟弟——乌托帕。” 白衍初:“……” “哥不在楼中,哥的事迹却名扬万里”的月堂少楼主,前国师的关门弟子,月堂堂主与巫族圣女弗兰的独子。 那小子自幼就胆小如鼠,可一旦请了仙家上身,战斗力完全不讲道理,变脸比翻书还快。跟那种人对上,光是精神压力都够折腾的。 白衍初幽幽地瞥了萧钰一眼:“你是不是故意的?” 萧钰笑得很无辜:“我哪敢。” ——她就是故意的。 白衍初咬了咬后槽牙,决定不跟她计较:“阵擂就阵擂,我倒要看看,他能搞出哪位大仙来对阵。” 这边闹得不可开交,花舞却始终没有说话。她低着头,默默整理着药材,仿佛不想参与这场战局。 白衍初注意到她的沉默,随意地开口道:“花花,你不打算去擂台?” 花舞抬头,微微一愣,随即轻轻摇头:“……我没有必要争这个。” “是没必要,还是不想去?”白衍初瞥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道,“我倒觉得,你应该去杀一杀谷青阳的锐气。” 花舞愣住:“为什么?” 白衍初语调轻飘飘的:“让他见识见识,情报专业性差距。” 封崎闻言,忍不住看了花舞一眼,若有所思。 花舞被他们盯得有些不自在,抿唇道:“……我只是位琴师。” 白衍初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勾:“谷青阳一直觉得大辽的情报网络以及密文天下第一,却不知密文的密码,其实来自于李唐梅影察事。你不是也很生气,他们将多处地方改得驴唇不对马嘴,用错许多地方吗?去策擂吧!用实力搓搓他的锐气,告诉他什么是真正的密文解密。” 花舞沉默了一瞬,手指轻轻捏紧了衣角。 萧钰见状,忽然笑了:“他这话倒是提醒了我。” 花舞抬头,看向她。 萧钰歪了歪头,目光清亮:“去试试吧,别让人看扁了。” 花舞怔了一下,最终缓缓点头:“……好。” 这一夜,四人各怀心思,擂台大战,蓄势待发。 第七十六章 孤注一掷 新年的第一天,天色微亮,风堂擂台周围已是人山人海。 今日,是风堂武擂的晋级赛——五对五组队战,胜者可晋级最终的一对一擂台战。 杀气、汗水、寒风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意。擂台的气氛就已经趋向于焦灼,残酷无比,每个人都想争取晋级,以获得更大的话语权。 “下一场——”裁判大声喊道,抽签结果已然揭晓。 十人名单中,有两位对阵者格外醒目:陆叁与封崎。 名单牌挂出来的那一刻,擂台四周,顷刻间陷入死寂。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开始躁动起来,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竟然是他们两个……” “陆叁,才入风堂的那个新人?听说修罗场出来差点连命都没了,这才几天,能打吗?” “能不能打,人家也通过了淘汰赛。哪像我们,跟下面只有看的份了。” “呵,别忘了,陆叁前几天还跪在萧钰院子外求收留,结果被拒了个彻底,脸都丢光了。” “这种人能留在风堂就不错了,还想争排名?!” “瞧你说的,就五对五的阵营,十个人里面也就封崎能看。这两年他的出任务数量,是楼里排行前几的,风堂的都在传,跟封崎出任务,小命大概率是丢不了,相当稳妥。打个赌,他至少能进武擂前十。” “那岂不是虐对方阵营,跟玩似的——” “可说呢,有的瞧咯!” 可惜,陆叁没他们想得这般“柔弱可欺”,绕开封崎,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身法,主攻另外四人。 很快对方阵营就剩下封崎一位后,自己将自己的同伴轰下了场。 于是,擂台上,还在场内站着的只有他们。 他似乎是故意要先避开他,然后想要一对一? 封崎有些意外,眉头微蹙,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知道,陆叁的实力不容小觑。可他更知道,对方现在的状态极不稳定。 擂台上,陆叁缓缓抬头,看着自己的对手,面无表情,眼神漠然。 那种冷漠,不是平静,而是绝望后的麻木。 想明白对方的意图,封崎朝台下的萧钰望去。 这会儿,白衍初与花舞已各自去参赛了。萧钰独自立于观战席的前排,双手抱胸,目光幽深地看着擂台上的两人。 陆叁是已知自己走不到晋级,上场之前就做好了打算。 那这场战斗和单纯的晋级无关,输赢与否不重要,而在于展示实力。这一战,将决定陆叁在风堂的地位,也将决定他的心境。 当然前提是,他将白衍初的话听进去了。 萧钰蹙眉,这个前提,恐怕并不理想。 她微微朝封崎颔首,后者心领神会地点头。 擂台上,陆叁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长刀未出鞘,气息却锋锐得仿佛能割裂空气。 封崎沉默片刻,开口:“兄弟,你还撑得住?” 陆叁冷冷地看着他:“少废话。” 封崎眉头紧蹙:“真要动真格的?可你伤还没好。” “管好你自己。”陆叁的眼神就没离开过他,自然是瞧见了封崎与萧钰对暗号。 他心里堵得慌,急需找个方式发泄。 不论是淘汰赛,还是前面的对阵,都没有一个能够让他放手一搏的,直到遇到了封崎。 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 全盛时,或许能够一战,可现在…… 他大约也知道,注定了被揍的份。 可他就是想放开来,好好打一架。 封崎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你明知道赢不了。” 他搞不懂,他跟白衍初、还有大小姐之间,到底有什么问题,明明是可以将背后托付的战友,却偏要这么别扭。 心眼子太多,性格又不好。唉——! 陆叁猛地抬头,眼神冷漠,龇牙笑了:“你觉得我今天来,是为了赢吗?” 封崎一怔,心里突然浮现出一种极不妙的预感。 大小姐方才的意思,是让他放心揍人,可没让他将人打死。 而且比赛规则,也有言在先,死残,杀之。 可陆叁,这是要跟他玩命啊! “开始!”裁判高声宣布。 瞬间,陆叁如离弦之箭,率先出手。 薄剑出鞘,寒光乍现。 陆叁的攻势快、狠、绝——没有任何试探,招招直取封崎要害。 台下众人发出惊呼。 “疯了!陆叁疯了!” “他根本没打算留手!” 封崎神色一沉,侧身避过刀锋,瞬间拔刀还击—— 铛! 两刃交错,刹那间激起一阵金铁交鸣的火光。 陆叁不退反进,灵息完全不做防护,全数灌注于剑身之上,贴身逼近,刀锋横扫,封崎被迫抬手挡下,双足在擂台上滑出半尺。 封崎的手臂微微发麻,这家伙……是真的拼命了! 陆叁的攻势不带一丝迟疑,每一招都透着孤注一掷的狠劲,仿佛他此刻的生死,全然不在意一般。 封崎眉头微皱。 陆叁的气息不对,空荡荡的,像是被剥夺了一切的游魂。 他的出剑,毫无章法的猛攻,没有试探,没有防守,只有绝对的进攻,如同燃尽生命的狂焰。 封崎皱眉,他对陆叁的实力再清楚不过,陆叁的剑法本该精准、凌厉,冷静得像杀戮机器,可现在…… 这是什么? 这是一只溺水之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挣扎。 “你就这么想死?”封崎低声道,边挡边退,眸色冷沉。 “我没有选择。”陆叁的眼神没有半点波动,剑光更快,逼得封崎不断后退。 封崎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是想赢,他只是想死。 封崎心里一阵恼火,直接一枪横扫,将陆叁逼退数步。怒极反笑: “没有选择?陆叁,你是不是搞错了?!你是被拒绝,不是被杀了!” 陆叁猛地收刀横扫,封崎后撤半步,刀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丝血痕。 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陆叁喘息着,手掌微微颤抖,低声道:“你不懂。” 这一战,他没有退路,也不再需要什么希望。 “是,我是不懂。”封崎却没有继续进攻,而是缓缓放低了刀,语气冰冷至极:“可你若是以为输了这一场,就能让少楼主心软收下你,那你就真的输了……” 这句话,直直地刺入陆叁的心脏,他的瞳孔微缩,指节微微泛白,握剑的手颤抖着。 封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你的剑只是为了博取别人的认同,那你不配做一名剑修。” 陆叁的呼吸猛地一滞,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就这么点能力,你配拿玄月么?即便我带你去取,它也不会乐意跟你这样的人走!站起来,陆叁。」 「为何萧钰给你的,不是其他分堂的腰牌,而偏偏是风堂的。你想不明白么?」 这里是最严酷的,却也是最接近她的地方。 他这次出剑没有留手,可是对面的人……比他更狠。 封崎的刀锋倏然破空而至,他抬手格挡,却因内息错乱,被狠狠震退,狼狈地跌倒在擂台边缘。 刀刃抵住脖颈的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输得彻底。 不只是这一战,而是……所有的一切。 他半跪在地,眼神空洞,手指无力地握紧剑柄,却再也站不起来。 封崎看着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了,对吧?” 陆叁骤然顿住,眼神阴沉地望向封崎。 封崎看懂了他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用只有他俩能听到声音道: “那就活下去,争回来。证明,你想要向她证明的,你究竟能成为什么样子。” 说完,他收回了刀。 陆叁垂下眼眸,沉默许久,最终松开了剑,低声道: “我认输。” 全场哗然。 萧钰迎着封崎走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着鼓励:“恭喜晋级——” 擂台的另一端,陆叁收剑,沉默着走下擂台,背对着萧钰的方向,手攒紧,极力克制着,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第七十七章 萧钰你敢应战吗 于此同时,另一个擂台也决出了胜负,胜利者同样晋级了,围观的众人爆发出惊叹声。 “不愧是二小姐!今年才出训练营吧?就能够直接在武擂上晋级,拼二十强了。她的速度突飞猛进,目测已经是金丹境了吧?” 萧钰离去的步伐一顿。 就在这片刻的疑惑之时,兰朵儿站在擂台上,扬声发出挑战: “萧钰我要同你比一场,你敢应战吗?” 全场内外瞬间安静,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朝萧钰的方向瞧了过来。 武擂的晋级者可以向楼内除长老及楼主之外的任何人发起挑战,但从未有人想过,竟会有人将挑战书递到萧钰手上。 那可是云昭郡主、如今的少楼主。制定新规则的那个人,也是要给云梦楼带来改变的人。 “疯了吧?她在挑战大小姐?!” 短暂的静默过后,擂台四周炸开了锅。 “这场比试可不是小打小闹,二小姐这是要和大小姐在擂台上分个高下?” “这可是姐妹俩……该不会是家里的恩怨要摆上擂台解决吧?” “嘘——小点声,少楼主可不是那种,会因为私人情感上擂台的人……” “但兰朵儿是啊!这场挑战,她绝不是随口一说。” “说起来,二小姐这次的表现确实惊人,才刚从训练营出来,就一路杀进了二十强!” “别小看二十强,能进这个排名的,必然是全楼的精锐,可以独立执行一线任务,具有特殊任务话语权的。二小姐恐怕就是为了这个去的。毕竟谁想分到花堂那种地方,养老吗?” “嘘——小点声,有花堂的人在呢!”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二小姐现在的实力,恐怕已经是金丹境了吧?” “开什么玩笑?!去年她刚入训练营的时候,才刚刚筑基吧?!” “不到一年,从筑基踏入金丹……她是怎么做到的?!” 人群议论纷纷。兰朵儿的惊人崛起,让众人震撼之余,更隐隐生出一丝不安——这样的成长速度,背后真的没有秘密? 而更让他们好奇的是,萧钰,会应战吗? 兰朵儿此刻,立于擂台中央,神情坚定,目光直视萧钰,嘴角微微扬起,透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萧钰,你敢接吗?” 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战意。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够久了。 她不甘心! 萧钰阴差阳错让她误入花堂,摆明了就是借机要打压她,她偏不随她的心愿。 明明都是父亲的女儿,凭什么萧钰被封郡主,而她兰朵儿只能在阴影里挣扎? 明明在营州之战之前,楼里最受宠的人是她,所有人都捧着她,把她当作未来的接班人。 可自从萧钰归来,一切都变了。 她从楼里最耀眼的星,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二小姐。 她的名字,逐渐被人遗忘。 她最恨听到的便是那些话:云昭郡主如何如何…… 她,兰朵儿,已经被抛下了。 可如今,她站在擂台上,一路杀入风堂二十强。她要让所有人知道,云梦楼不止有萧钰! 她兰朵儿,不仅仅是楼主的女儿,她要亲手踩下萧钰的骄傲,让所有人看清,谁才是更强的那一个。 擂台下,众人窃窃私语: “大小姐……会应战吗?” “难说……少楼主如今看不出境界深浅。这段时间一直在外,前阵子听说还受了内伤,恐怕状态不稳。” “她的武力到底是什么水平,谁也说不准。恐怕她不敢应吧?” “别瞎说!你们都忘了她的战绩了吗?云昭郡主的封号是怎么来的?她可是带着白鹿骑破了营州!两年前,她就能独立领军了,如今怕是深不可测……” “但问题是……她愿不愿意应战?” “她若接了,才是真的麻烦!这场比试不仅是姐妹之争,更是权力角逐。” “你们都是想看两位一战,跟这里起哄呢!” “说的是!不过不觉得奇怪吗?兰朵儿为何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挑战大小姐?这背后……是不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嘘——别乱说话,天知道楼主是怎么想的。” 观战席上,萧溟没说话,只不过目光有些意味不明。 身旁的刘夙低声询问:“是否需要属下去阻止?” 萧溟笑了笑:“不用。她自己立的规矩,自己就应该预料到这种意外。” 擂台上的气氛剑拔弩张,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钰身上,等待着她的回应。 兰朵儿站在擂台上,姿态挺拔,目光未曾移开,静静地盯着萧钰。 她的战书已经递出,而萧钰,接还是不接? 萧钰没有立刻回答,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站在擂台上的兰朵儿,目光深邃难辨。 这一战,若她应战,便是与兰朵儿正面对上,不仅仅是深化两人的恩怨,也是云梦楼内部更深层次的较量——风堂的话语权、堂主继承权,甚至牵涉到楼内各方势力的博弈。 但若她不接……风堂上下会如何看待她,会不会被解读为避战? 甚至有人会质疑她是否真的有资格来整顿云梦楼? 擂台上的兰朵儿嘴角微扬,似乎已经料到萧钰会陷入这样的两难境地。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不疾不徐,却掷地有声: “萧钰,如果你不敢接,我不会逼你。” “但以后,风堂的事情……你最好也别再插手。” 一句话,直指风堂的权力归属问题。 此话一出,全场一片哗然。 “她这话什么意思?” “如果大小姐不接这一战,就等于退出风堂权力争夺?” “风堂的掌控权,二小姐要争这个?” 身旁的封崎眉头一皱,望向萧钰,眼神中透着一丝担忧。 “哦……?”萧钰轻轻扬眉,缓缓开口,嗓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你确定是风堂,而不是雪堂?” 擂台上的兰朵儿,神色微不可察地一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波动。 但她很快掩去所有异样,语气坚定地答道: “当然。我要雪堂干嘛?!我要的是风堂的话语权。” 萧钰闻言,微微一笑,眼底意味难辨。 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兰朵儿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不战而退?! 兰朵儿没想到,自己斗志昂扬地发出挑战,萧钰竟然连回应都懒得给一句,甚至连个眼神都不留,直接就走?! 她脸色瞬间黑了下来,猛地从擂台上一跃而下,快步追上去,咬牙怒道: “萧钰!你站住!你什么意思?!是不敢应战吗?!” 萧钰头也不回,嘴角勾起一抹笑,语气慵懒:“随你怎么想。” “你!”兰朵儿简直要气疯了,直接放狠话,“我告诉你,你不应,我就把战书贴在公告牌上,每天贴一次,天天寒碜你,直到比试结束!” 萧钰脚步未停,云淡风轻地抬起手,朝后摆了摆: “想挂,就挂吧。挂到你开心为止。”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漫不经心。 兰朵儿狠狠咬牙,攥紧了拳头——这家伙根本就不在乎! 为什么?!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她——你只要足够优秀,你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可现在,她已经足够优秀,甚至以惊人的速度晋级,可为什么——萧钰依然不把她当对手? 不,她一定要让萧钰正视她。 哪怕是踩着她的骄傲! “晓,你打算怎么办?” 封崎快步跟上萧钰,低声问道,语气里透着些许凝重。 “去查查,背后谁在推动。另外……恐怕有人给她提供了破限丹之类的药物,也一并查一查。” 萧钰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袖口,语气听似随意,实则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 封崎心头一震:“你是说,毒医丹师的破限丹,那不是你的……” “如果真是我的破限丹,那倒好了——” 萧钰叹了口气,她研制的东西,除了贵,倒也对身体没有损伤。 就怕不是,而是从黑市流出来的“假货”。 自从荆南神子丹被戳破后,柳时晏便跟她彻底翻脸,她就没再向黑市供过货。后面再出现的破限丹,肯定就不是她的。 萧钰眯了眯眼,神色凝重:“柳时晏那黑心老道出品的东西,大多不是什么好玩意儿。轻则对日后修炼有影响,重则可能摧毁根基。这丫头不知深浅,要是真的服用了烈性刺激灵息的邪药,可就麻烦了……” 封崎听完,面色立即冷凝,低声应道: “属下这就去办!” 第七十八章 猎人与猎物 夜幕微沉,雪堂大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案上的棋局、书卷、画轴、茶具都染上了一层金红光辉。 这是策擂的考核现场。 参与比赛的人员围坐在各自的书案前,每人面前摆着一封书信、一幅画卷,或是一盘尚未下完的棋局。 表面看来,这些皆是寻常之物,实则暗藏玄机。 这些,都是云梦楼特有的“折梅暗语”,唯有破解者,才能从中还原出正确的信息。 而策擂的主持人——谷青阳,此刻懒懒地倚坐在主位上,眸色微沉,指尖随意地敲击着桌面。 他原以为,萧钰会派白衍初来参加策擂,毕竟策擂讲究推演、心机与情报演算,而那家伙……虽然让人讨厌,却也有足够的实力。 可谁知,站在他面前的竟是个看上去纤瘦柔弱、武力平平的姑娘。 “呵。”谷青阳轻嗤一声,懒洋洋地开口,“萧钰是瞧不上我雪堂吗?竟派这么一位过来。” 花舞神色淡然,没有回应他的讽刺,而是与众位一般,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书案前,指尖轻触信纸,默默观察。 她的目光扫过书信的行文格式、落款笔迹,脑海中迅速分析着其中的规律。 第一轮解密暗语,随着敲钟声,正式开始。 不只是花舞,雪堂的成员也纷纷投入解密,翻阅书信、研究画作、推演棋局。 不一会儿,已有几人自信满满地写下答案,将解码后的信息呈上。 “秋霜已落,孤鹤西南。” “秋霜将至,孤鸿北归。” “冬雪已至,梅影西行。” 谷青阳扫了一眼这些答案,眼底闪过一抹讥诮的笑意。 很好,这些人都被误导了。 他在暗语中做了手脚,将原本的信息稍加错乱,制造出多条可能的“答案”,若是只按照“折梅暗语”的基本规则解密,最终必然会得出一个错误但合理的答案。 这些人的推演思路完全符合折梅体系,连他安排的误导都没有察觉,说明他们的解密水平…… 一般。 正当谷青阳暗自冷笑时,他的目光突然停住。 花舞的书案前,她笔锋流畅,落下的字迹清晰端正: “秋霜已落,鹤影西归。” 谷青阳微微一怔,笑意逐渐收敛。 这才是正确答案。 花舞的推演,为何其他人不同? 谷青阳皱了皱眉,目光在花舞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忍不住问道: “你是怎么解出来的?” 花舞微微抬眸,与他对视,声音柔和却坚定: “这封密报,行文虽看似符合折梅暗语,但其中的编写手法,却掺杂了玄唐密报术。” 她顿了顿,轻声补充:“如果仅仅按照折梅暗语去推演,得到的答案一定是错的。” 她不疾不徐地翻开书信,指尖轻触几个关键字句: “折梅暗语有固定格式,而这封密报却多出了一句额外的修饰,故意混淆视听。而这句修饰语,恰好是玄唐密报术惯用的变式——将核心信息藏在文本结构的第二层推演中。” 谷青阳的手指猛地一顿。她竟然看出来了?! 这本该是一场他刻意安排的考验,他以为无论是谁都必然会落入误导,直到他最后才揭晓正确答案,借此彰显自己作为雪堂少堂主的威望。 可偏偏……她没有被误导。 “你学过玄唐密报术?”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花舞微微垂下眼睫,淡淡地道:“小时候学过一些。” 她没有说完。 她学的,根本不是云梦楼的折梅暗语,而是梅影察事的密报法。 此刻,整个雪堂大殿内都安静下来。 那些提交错误答案的成员们纷纷回头看向花舞,脸上带着震惊与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她是怎么解出来的?” “难道她比我们更精通折梅暗语?” “可是……少堂主不是已经在暗语里做了手脚吗?!” “她真的破解出来了?” 谷青阳微微眯起眼,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花舞身上,眼神复杂。 花舞没有在意周围的窃窃私语,只是默默收起毛笔,垂下眼眸。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与过去的身份毫无关系,可今日的策擂让她意识到——过去的影子,一直伴随着她。 她的推演方式,她的记忆,她的分析思维,都深深烙印着察事梅影的痕迹。 她无法否认,或许,她也不需要否认。 她缓缓收紧掌心,感受着指尖残留的墨香,目光比以往更坚定了一分。 既然无法逃避,那便直面一切。 第一轮策擂,所有给出“冬雪已至,梅影西行”答案的参赛者,均算作通过。 而花舞,以唯一正确答案,胜出。 众人还未来得及喘口气,第二轮淘汰赛正式开始。 雪堂大殿的布局已然变化,摆设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沙盘,映照着云梦楼某处任务场景的微缩布局。 谷青阳站在沙盘前,手执一柄折扇,神色慵懒,目光却锐利如刀。 “规则很简单。”他懒洋洋地开口,视线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花舞身上,嘴角微扬,透着几分戏谑。 “你们这群‘幽影’,在场景内存活,想尽办法不被找到,不被杀掉。” 他轻轻一敲扇柄:“而‘猎人’——也就是我,任务就是找到你们,杀死你们。” “存活到最后的十人,便是胜者。” 此话一出,所有参赛者的神情皆是微变。 他们的对手,是谷青阳? 这未免有些……不公平吧? 谷青阳,云梦楼雪堂少堂主,情报之王,擅长推理、布局、心理战,简直就是最强猎人。 而花舞抿了抿唇,眼神沉静地盯着沙盘。 这场比试,不仅是一次潜伏任务的模拟推演,更是她与谷青阳的一场交锋。 比试开始后,所有“幽影”被分派到不同区域,模拟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存活下来。 与此同时,谷青阳作为“猎人”,率领他的刺客团队,开始收集情报,筛选目标。 “告诉我,她的身份是什么?” 他的手指轻敲桌面,低声向旁边的考者询问。 考者微微一笑,递上一份伪造的情报: “是一名商队护卫,正护送一批珍贵药材进入北境。” 谷青阳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眼底笑意加深:“哦?这么明显的身份,太假了。” 他将那份情报扔到一旁,又扫过其他的情报。 “据线人消息,她是云梦楼内的一名低阶弟子,近日接到了秘密任务。” “有人见过她在集市出现,似乎与花堂的人有所接触。” 谷青阳轻笑:“一个潜伏者,会如此高调地暴露行踪?” 他不疾不徐地翻阅着这些情报,眼神却渐渐变得冷冽。 这些,全都是假情报。 花舞,果然聪明。 她不只是躲藏,而是主动引导情报走向,让“猎人”误入歧途。 此刻,隐藏在任务场景中的花舞,正轻轻地踩着碎石,悄然行走于一座破庙之中。 她很清楚,谷青阳一定会顺着情报来找她。 但她不会那么容易被抓到。 她的任务,不是消极逃避,而是让猎人追错方向。 她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在一处破旧的供桌上刻下细微的刻痕,故意露出假线索。 不久后,一名伪装成“暗杀刺客”的考者果然循着线索而来,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在这里!” 刺客一脚踏入庙中,周围骤然响起一道清脆的机关声—— 没有装箭头的机关暗弩,瞬间弹射而出! “该死!是陷阱!” 那名刺客仓促间间应变不及时,反而被花舞踢出了局。 花舞躲在暗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目光沉静如水。 她知道,谷青阳一定会试探她的行动,而她便借势布下假象,引导他们误判。 真正的她,此刻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化作另一名路人,混迹在集市之中。 而考者们,则仍旧在错乱的线索中四处搜寻。 子时已过,比试即将进入尾声。 花舞仍然存活,而谷青阳已然察觉到了端倪。 他站在一处屋檐上,俯瞰着整片场景,眯起眼睛:“她,在哪里?”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我知道了。” 他抬脚跃下,直接朝着城西的一座茶馆走去。 茶馆内,人流如织,商贾往来。 而在角落处,花舞端坐在一张矮桌旁,低头轻轻搅动着茶水,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忽然,一阵寒意袭来,她察觉到一丝异样,微微侧头。 谷青阳已然站在她的身侧,手指夹着一柄折扇,嘴角含笑。 “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低而稳,透着几分得意。 花舞神色微变,心中迅速推演着破局的方法。 但下一刻,她猛地起身,袖中滑落一枚微型烟雾弹。 嘭——! 烟雾弥漫,茶馆内瞬间混乱。 谷青阳眼神一冷,翻掌挡住烟尘,却发现花舞的身影已经消失。 而当烟雾散去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抚过脖颈处。赫然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似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被她反杀了?” 谷青阳怔愣片刻,随即忍不住轻笑一声。 这个小丫头,倒是比他想象中更有趣。 第二轮,胜出者十人。 封崎来接花舞的时候,花舞正被一群雪堂弟子围在中央。 她手里拿着一张薄纸,纸上写满了弯弯曲曲的细小字迹,像是某种特殊的密文。 “你刚才破解暗语的方式,跟折梅暗语完全不同!这是什么手法?” “对啊,我们练了好几年折梅暗语,还是经常解错,你却一眼就看出错乱的地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花舞微微一怔,没想到会有人主动来向她讨教。 她顿了顿,指尖顺着纸上的字迹轻轻划过,认真解释道: “折梅暗语的核心,在于字形拆解和笔画偏移,它的逻辑是‘梅折而不散’,所以即便是错乱的,也可以在其中找到规律。” 她顿了顿,又比划着另一种笔迹:“而我用的是玄唐密报术,它的思路是’影随梅落’,强调隐匿与反推。简单来说,折梅是层层折叠,而玄唐密报术,则是借力打力,顺着错乱的方向去推演。” 雪堂的弟子们若有所思地点头,有人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们刚才一直找的是折梅暗语的规律,反而被误导了。” 花舞温声笑道:“其实这两者本质相通,若能结合运用,破译密文的效率会更高。” 周围的雪堂弟子们纷纷点头,有人已经开始拿小本子记笔记,有人则不断追问细节。 花舞耐心回答,知无不言,完全没有丝毫保留。 站在远处的谷青阳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花花。” 低沉的嗓音传来,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人群的尽头。花舞下意识回头,正对上一双凌厉而带着关切的眼眸。 是封崎。 他双手抱胸,微微侧头打量着她,见她毫发无损,才微微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怎么被人围住了?”封崎皱眉,目光扫向周围雪堂的弟子。 “啊……封崎大哥!”花舞眼睛一亮,兴奋地跑了过来,“他们只是来问我暗语的事情!” 封崎这才稍微放松了警惕,偏过头,正巧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谷青阳,手中握这个酒盏,似笑非笑。 二人目光一碰,谷青阳嘴角一挑,似乎是早就等着他说话了。 “你家主子呢?”谷青阳懒洋洋地问道,“而且,怎么也没见白衍初?” 封崎倒也没避嫌,随口道:“少楼主被陶大人叫走,给花堂的毒擂做裁判去了;白衍初,他去打阵擂了。” 谷青阳闻言,脸色一滞,随即又是气笑:“……阵擂?这个家伙,居然不来跟我玩,反而去阵擂?” 封崎耸了耸肩:“他高兴呗。” “跑去玩阵法?倒是挺会避战的。” 谷青阳语气里透着几分讥讽,冷哼一声,脸上似乎带着些许不爽,似乎是觉得白衍初不来和他较量,反而去玩阵法,实在太没意思了。 “我们出人头了——”封崎冷着脸,对于谷青阳的轻蔑,不甚高兴。 谷青阳的目光落在封崎身旁的花舞身上,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忽然轻声笑道: “替我带句话给萧钰。” 封崎挑眉:“什么话?” 谷青阳扇子一收,慢悠悠地说道:“她的小侍女,很不错。” 封崎微微一怔,随即目光冷了几分,眯起眼睛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谷青阳笑得意味不明,懒懒地转身离去:“自己琢磨。” 封崎眉头皱得更深,总觉得谷青阳这句话里,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劲儿。 但花舞并未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她仍旧兴致勃勃地拉着封崎,雀跃地说道: “封崎大哥,我进决赛了!前十!” 她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眼底闪烁着光彩。 封崎听闻,眉头微微一挑,旋即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不错。” 花舞眉眼弯弯,得意地扬起小脸:“我厉害吧?” 封崎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嗯!回去吧。” 他带着花舞朝外走去,而身后,谷青阳仍旧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眼底思绪复杂,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第七十九章 隐藏的惊天棋局 翌日傍晚,雪堂内厅燃着几盏琉璃灯,摇曳的烛光投射在墙上,映出一道道模糊的影子。 比试场地内,几张古旧的密报摊放在案上,纸张边缘微微泛黄,墨迹依旧清晰。 决赛的考题,参赛选手自行选择一份来自存档的未解密报,限时破译,谁先破译出关键信息,即可获胜。 这些未解情报在雪堂封存多年,有的年代已经很是久远,字迹都要看不清楚了;当然也有近些年的,但不管怎么样,都属于高难度谜题。 如果白衍初在的话,定然会觉得谷青阳这小子没安好心,借着出难题为由,让参赛者免费干活。 然而花舞,却没有多想。沉着心,好奇地一张张拿起来端详。 时间一点点流逝,几位参赛者,分别拿起自己认为有些眉目的密报,回到了案桌前,细细分析。 花舞此时却站在架子前面,皱起了眉。 面前两个匣子内的纸张,看起来毫不相干,字迹、纸的工艺,乃至纸张的年代,好似都差着些许…… 但不知道为何,她隐约觉得,它们似乎,是必然的关联。 她的指尖微微发凉,心脏猛烈跳动,视线紧盯着手中的那一行字—— “折梅九折,未逢知己。” 花舞的心猛然一沉。 她出身梅影察事,深知这个暗号的含义,这是内部策反的标志。 而另外一张,放在隔着三四个匣子里,但是…… 花舞却没有伸手触碰她认为有问题的那个。反而神情凝重,垂眸思考片刻,随即抬头望向谷青阳,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解出来了。但我要见少楼主,我只会把密报呈交给她。” 一时间,整个场内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坐在高位的谷青阳轻嗤一声,手中的折扇“啪”地打开,缓缓扇了扇风,神情慵懒而漫不经心: “怎么?打算耍花样,拖延时间了?” 花舞皱眉,攥紧了密报,语气不变:“我已经解开了。但这份密报涉及机密,不能随意公开。” 谷青阳眯起眼,眸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哦?你倒是挺会给自己加戏。” 花舞没有理会他的讽刺,仍旧坚持道:“我要见少楼主。” 谷青阳合上折扇,目光扫过案上的密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你该不会是在虚张声势吧?我可没听说过,哪个菜鸟能解开雪堂高层多年都没解出的密报。” “如果你真的解开了,那就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花舞仍旧不为所动:“密报内容特殊,不能公开。” “呵……”谷青阳轻笑一声,眼底的兴趣更浓,“行啊,那就别怪我不给你机会。” 他食指轻点桌面,语气悠然:“比赛规则很简单,解密者需在一炷香燃尽前,将答案呈上,否则视为失败。” “香已经点上了,你还有半炷香。” 花舞猛然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燃香——已经过去一半了! 她的指尖微微发紧,额角渗出薄汗。 若是在规定时间内,她不提交密报的解密内容,就算她已经解开,也会被判输。 而如果她现在就将密报公之于众……她不知道这会引起什么后果。 她咬住下唇,深吸一口气,仍旧坚定道:“我只交给少楼主。” 谷青阳挑眉,盯着她许久,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你就慢慢等吧,时间可不等人。” 花舞死死地攥着密报,手心微微泛白。 就在香快要燃尽的最后一刻,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听说我家花花要赢了,你却不让?” 清冷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促狭地调侃,调侃的目标自然是谷青阳。 众人纷纷回头,正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来。 萧钰,到了。 她身着花堂的围裙还未曾卸下,收到消息匆匆而来。 可踏入厅堂的步履从容,目光淡淡地扫过场内,最终落在花舞身上。目光狡黠,唇含笑: “有不可告人的惊天大秘密?” 虽然见到萧钰,花舞顿时松了口气,可也没她这般“吊儿郎当”,神情严峻地点了点头。 “解开两个密报,但……得私下里说。” “两个?!” 这下,萧钰与谷青阳都惊愕了,同时异口同声。 这可是在楼里搁着许久的“烂尾工程”啊!她一下子搞定了两个? 萧钰眯了眯眼,先不考虑密报内容,看花舞的眼神,充满了看自家姐妹的骄傲。 而谷青阳这边可没她这等好心情,眉头一点点蹙紧。 “行吧!既然不适合公开讨论,那……谷三少爷移个步,腾一间密室出来,咱俩看看?” 萧钰反应迅速,瞧见了花舞手里只拿了一个单匣,于是当着众人的面,哗啦啦将考栏当中的剩余四个木匣子,都揣到了怀里,示意谷青阳腾地。 谷青阳眸光微动,笑意深了:“好啊。” 三人很快进入了雪堂的内厅,将其他人隔绝在外。 密室内,灯火幽幽,映照着三人的神色。 沉重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弥漫,仿佛连烛火都感受到这股无形的压迫,微微摇曳不定。 花舞缓缓摊开手中的密报,指尖点在那句关键的字句上,声音沉稳而清晰:“‘折梅九折,未逢知己’。” 萧钰目光微沉,抬头看向谷青阳,语气意味深长:“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谷青阳斜倚在椅上,折扇轻敲掌心,懒散的笑意中带着一丝冷意:“稍微懂点的,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内部策反。” 他顿了顿,目光在花舞与萧钰之间来回流转,嗤笑一声:“然后呢?能说明什么?没有前没后的,这可不算破解。” 言下之意,就这?!连考题都没算通过,哪里需要慎重到拉着他,开密室讨论。 萧钰没有反驳,视线落在花舞身上。 花舞缓缓伸手,从萧钰带来的密报匣中抽出另一张灰黄的纸张,指尖敲了敲两份密报,语气慎重:“你们看这里。” 萧钰顺着她的指引看去,轻轻念出那行隐晦的字句: “‘山河破碎,影落无痕。’”她微微蹙眉,眼底浮现一丝疑惑:“……这有什么关联性?” 谷青阳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一丝讽刺:“这两张纸的陈旧程度明显不同,一张早已泛黄,另一张却较为崭新。时间上可能相隔多年,你凭什么说它们有关联?” 花舞没有理会他的质疑,而是自顾自地继续分析:“这两张纸,出自同一产地。” 她的指腹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抬眸缓缓道: “纸张的产地整个九州屈指可数。尤其是在盛唐时期,只有四座官窑造纸厂。其中一个地方,那里盛产绿土,制造出来的纸张需要经过几道过滤的过程,才能达到流通的水准。而偏偏正是这几道过滤过程,只要一点点茶渍……”她顿了顿,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轻轻倒了一点黑茶,洇在其中一张纸的角落。 随着茶水浸润,纸张的某一处颜色逐渐加深,与另一张的暗黄色泽完美相合。 萧钰神色一凝,喃喃道:“……黑茶含铁,含绿土的纸张……” 她猛地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震惊:“——营州?!” 在营州的郊外,她曾经找到过绿土,当时是为了给谷青洲治疗伤。 谷青阳的瞳孔微缩,指尖缓缓收紧折扇,眸色复杂。 谷他冷笑一声,盯着萧钰,语气却带着几分无形的压迫: “营州出产的纸很多,即便是同一个时间线,能说明什么?!远远不够。” 他们似乎都知道答案在往哪个方向牵引,可谷青阳却仍旧不肯承认。 萧钰还未曾开口,却见花舞没有结束,继续点了点两封密函: “这两份密报,出自同一个人之手。这人有个毛病,写丿的时候,习惯性的向上挑起。” 她抬眸看向二人,继续道:“然而,他也知道自己的这个习惯,因此刻意压制,试图让笔迹看起来更统一。可越是刻意掩盖,笔力反而更加深重,’丿’的用力程度,比其它笔画都要明显……” 说到此处,萧钰基本已经有答案了。 她伸手按住了花舞,示意她可以了,点到为止。 再看谷青阳,那人的剑眉紧紧地蹙在一起,似浓郁的化不开的墨。 “……两年前的营州之役。”萧钰叹了口气,声音微沉,“当时天刹的十位高手出征,最终……只剩两人活着回来,其中一位还是我。” 谷青阳敛去所有笑意,折扇垂下,指尖微微用力,骨节泛白。 他嗤笑一声,语气却带着难得的沉肃: “这两张密报收入库的时间,正好与那场战役后的时间,高度吻合。” 萧钰轻轻闭了闭眼,眸色冷冽:“这说明……在那时,某个云梦楼高层,已经开始密谋推翻楼主体系。” 这话落下,密室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谷青阳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折扇上敲了敲,敲击声在安静的空间内回荡,仿佛滴落的水珠,带着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营州之行带队的是谁,风堂剩下的天刹又是哪位……这答案太显而易见了。 萧钰微微偏头,一瞬不瞬地盯着谷青阳:“少堂主,你恐怕已经有数了。” 谷青阳嗤笑了一声,斜睨着她,目光却寒若冰霜:“你猜到了?” 萧钰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平静而笃定:“太明显了,谷青阳。我不信你猜不到……” 谷青阳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 虽然彼此都没能说出答案,但呼之欲出的,反而是令人不寒而栗的。 萧钰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 “他们恐怕就是笃定这密报破解不了,才会让雪堂收着。” “所以,花舞能解开,根本不是运气,而是——” 萧钰眼底闪过一抹冷意,字字清晰:“他们没想到,会有人真正解开。” 密室内一片寂静,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双方二人都在猜测,对方此刻在转动的心思。 谷青阳微微眯起眼,目光掠过萧钰,落在花舞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懒洋洋地昂了昂下颚,语调轻飘飘,却透着几分危险:“我此刻是不是应当杀了她灭口?” 音刚落,花舞猛地一颤,心跳顿时漏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地朝萧钰身后躲去。 然而,萧钰却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声音温和,带着些许揶揄:“别怕,他也就是过过嘴瘾。” 她偏头看向谷青阳,眉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他打小就打不过我。即便这屋外面有守卫,倘若真动手,不是还有个现成的人质么?” “啧——!没唬住啊!”谷青阳没趣地冷哼一声,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语气懒散地将问题抛回给她:“少楼主打算将这两封密报呈递给楼主么?” 萧钰听罢,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指尖轻轻一挽,灵息汇聚,密函的纸张随风扬起,火苗倏然窜起,在半空中燃烧殆尽。 灰烬飘散,消失无踪。 谷青阳微微一愣,眉梢挑起,诧异地看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钰笑意淡淡:“如你所见。两封过期的密报能代表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遇到点小破事,就要向我阿耶打报告。” 谷青阳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她竟是这个态度。 他顿了顿,眯起眼,语气探究:“你……没有打算让我站队?” 萧钰轻轻一笑,眉眼间尽是风轻云淡:“你想站哪头,那是你的选择,与我何干。” 她顿了顿,瞥了花舞一眼,唇角微微上扬:“不过今日的擂台,算是我家花舞完胜了吧?” 听到前半段时,谷青阳还沉浸在萧钰那意料之外的态度里,怔了一瞬。 可后半句一出,他脸色顿时一黑,折扇在掌心“啪”地一合,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一码归一码,解题答案不能公布于众,题目还被你毁了。不算数——” 萧钰闻言,眉头一挑,粉白的脸上露出几分愠色,就知道这人斤斤计较。于是转头问身后的花舞: “还剩三个竹简,要不你再挑一个?” 前一刻还处于剑拔弩张的气氛当中,深怕他俩打起来的花舞,被萧钰一句话,带回到了比赛上面。 觉得自己被萧钰无限赋予了期待感,眼睛顿时亮了亮,透着几分跃跃欲试: “好——” 谷青阳一听,眉头狠狠一跳。 他立刻警觉,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拢,将剩下的竹简全都抢了过来,一股脑踹进自己怀里。 “行行行!你们赢了!别再破了,再破指不定又捅出什么、无法收场的篓子来。赶紧走吧!” 他说着,一把推开密室的门,毫不客气地开始轰人。 萧钰倒也不恼,眯了眯眼,勾唇轻笑,带着花舞从容迈步走了出去。 花舞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谷青阳挥了挥手: “多谢少堂主主持大赛!希望明年还能再见——” 谷青阳看着她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差点气笑了。 等人走远,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那几个竹简,沉吟片刻,最终还是长叹了一口气,摇着折扇转身,隐入了密室的阴影之中。 棋局未终,风云未定,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八十章 雪堂暗流 “少堂主,白衍初已经通过了阵擂的海选,正在等着进入梦影大阵。” 月堂的初选刚结束,消息就已传遍了整个云梦楼。 谷青阳当时正在雪堂内院,一边翻阅情报,一边喝着清酒,听到消息的瞬间,指尖一顿,酒杯微微一晃,琥珀色的液体溢出杯沿,在木桌上晕开细小的酒痕。 “呵……”他低笑了一声,眼神里透着几分冷意,“这个家伙,玩得还挺尽兴。” 过来汇报的雪堂弟子悄悄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少楼主那边开始调查二小姐挑战自己的事情了,白衍初才出阵擂,便将咱们堂口的兄弟们问了个遍……” 谷青阳手上的动作停住,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了几分。 指尖缓缓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极有节奏的轻响,仿佛是在思索着什么。 白衍初的速度,比谷青阳想象的更快。 就在谷青阳琢磨着白衍初到底查到了什么、接下来又会如何行动的时候,这个人,已经主动找上门来了。 雪堂外院,松影斜落,长廊幽静。 白衍初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手里随意把玩着戒指,眯着眼睛,嘴角噙着一丝懒散的笑意。 谷青阳一踏出院门,便看到他站在那里,毫不见外地冲他挥了挥手。 “呦,少堂主,这么巧啊?” 谷青阳:“……” 巧个鬼! 他站定,目光微沉,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嗤笑一声:“怎么,玩腻了阵擂,特地来找我喝酒?” 白衍初无辜地眨了眨眼:“喝酒就先不必了,来点实在的吧?” 他微微一顿,随手抛出一个小小的纸条。 谷青阳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打开一看:一张丹方记录,赫然落入眼帘。 上面所记载的,正是他最近一直在调查的“秘术”相关信息,而这份丹方,明显指向了兰朵儿的晋级之谜——破限丹。 谷青阳瞳孔微微一缩,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果然,她的修炼方式有问题。 他一直在怀疑兰朵儿的实力提升太快,甚至暗中派人查探,但苦于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没想到,这东西竟然会从白衍初手上传来。 他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语气意味深长:“你怎么会有这个?” 白衍初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你知道的,我消息灵通。” “……呵。”谷青阳冷笑,“你消息灵通,还是……你就是来搅局的?” 白衍初没接话,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目光随意地看着院外的天色,似笑非笑地说道: “你猜,我是不是故意把这个东西送到你手上的?” 谷青阳沉默了一瞬,随即低低笑出声来,嗓音带着些许沙哑:“……你果然还是这么讨厌。” “彼此彼此。”白衍初耸耸肩,一脸坦然。 谷青阳将手中的纸包收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既然给了我这个,是不是也想顺便讨要点回报?” 白衍初毫不客气地摊开手:“说吧,你查到了什么?” 谷青阳微微一挑眉,眼底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似乎是在衡量什么。 最终,他嗤笑一声,从袖口里取出一张纸,丢给了白衍初。 “擂台上,有毒雾。” 白衍初接过,展开一看,眸光瞬间一沉。 有人会在擂台上做手脚,用毒雾影响比试。 这条消息,他没有查到。 谷青阳淡淡地看着他的神色变化,语气带着点揶揄:“怎么,你没查到这部分?” 白衍初收起那张纸,抬眸看他,轻轻勾起唇角:“……看来,少堂主还是挺有诚意的。” “彼此彼此。”谷青阳玩味地重复了他的话。 两人对视,目光交锋。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交易,双方互相交换了一条关键情报,但也都各有所保留。 他们清楚,眼前这人不可能完全信任自己,但也知道,在某些时候,他们可以暂时达成利益一致。 风起云涌,暗流汹涌。 兰朵儿的擂台挑战,不过是一颗棋子,而他们的对弈,才刚刚开始。 夜已深,萧钰的庭院中只余寂静,唯有风吹过檐角的铃铛,发出一阵轻响。 白衍初一脚踏入院中,随手将院门带上,长舒了一口气,懒洋洋地靠在门边,看着院内的三人。 萧钰正坐在石桌前,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翻阅着什么,桌上放着几张药方纸。封崎站在一旁擦拭着刀刃,而花舞则靠着廊柱,单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在一旁摆弄着密函竹筒。 四人目光相对,片刻的沉默。 萧钰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白衍初:“见着谷青阳了?” “见着了。”白衍初耸耸肩,抬步走到桌前,一屁股坐下,“按你说的,把东西给他了。” 封崎闻言,皱眉放下手里的刀,问道:“他是什么反应?” 白衍初单手托腮,语气带着点玩味:“还能有什么反应?你是没见他看到那药方的时候,脸色比见鬼还难看。” 萧钰轻笑,指尖敲了敲桌上的药方纸:“那他肯定已经猜到,是谁在背后推兰朵儿了。” 花舞歪着脑袋,好奇地问:“谷阁?” “根据你们在雪堂破解的密报,应该就是他,没跑!”白衍初挑眉,语气笃定。 “所以,谷老的目标是让兰朵儿拿下风堂,即便兰朵儿没能成功,能够打压到晓,也是好的。”花舞顺着思路分析。 萧钰缓缓放下手中的药方,眯了眯眼:“谷青阳应该也猜到了。” 封崎目光一冷:“他会站哪一边?” 白衍初啧了一声,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懒洋洋地说道:“这就要看他对‘雪堂已在掌握之中’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心甘情愿了。” 院中一时沉默,几人心照不宣。 谷青阳能在雪堂坐到这个位置,心思何其缜密。 “兰朵儿喜欢他,天天围着他打转,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她几斤几两。”白衍初道出其中关节,“表上她处处想与萧钰竞争,可关键点在于,她对于权力并不存在明显的欲望。” “如今,兰朵儿却突然喊出要风堂的执掌权,这背后必然有问题。幕后之人,已经笃定雪堂是自己的了,现在要拿下风堂。” 萧钰轻叹了一声: “谷阁培养谷青阳,一定有他的用途。但他到底是把他当‘继承人’,还是‘弃子’,就要看接下来的态度了。” 花舞抱着膝盖,晃了晃脚尖,嘀咕道: “那谷青阳应该很难受吧……如果他不想被当成弃子,他就必须得做点什么。” “也不一定;”白衍初莞尔,“不排除他们共同谋划,想要吞掉半个云梦楼的掌控权……” 说着话音一顿,突然眸光闪了闪,转头盯着萧钰,压低声音:“或者……大胆一点,他们想要整个云梦楼。” “那的确挺大胆的!” 萧钰瞟了他一眼,这人没个正行。说这种严肃的事情,还用这么幸灾乐祸的语气,仿佛遇到的麻烦跟他无关似的。 封崎沉声道:“所以你们才故意把方子给他,让他明白,我们知道幕后推手是谁。” 萧钰漫不经心地弹了弹指尖的纸页,语调带着点意味深长: “其实,花舞破解密函的时候,他就知道了。给他方子,不光是为了让他来对付谷阁,还是提醒他,我们知道了。” 白衍初微微一笑,接道:“而且,他也知道我们知道了。” 院中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 花舞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已经理解了他们的意思。 谷青阳的选择,将决定接下来的局势走向。 他要么阻止,要么顺水推舟。 但无论如何,他一定会有动作。 局,已经布下。 现在就看,谷青阳会不会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封崎低沉着声音道:“所以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萧钰轻轻一笑,眸色深沉:“等。” 白衍初勾了勾唇角,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嗓音带着几分戏谑: “等他这枚棋子是会与谷老同流合污,还是对兰朵儿有那么一丢丢的于心不忍……” 院中风声微动,夜色沉沉。 棋局之上,已有棋子落下,等待着某个人的回应。 第八十一章 你会错意了 晨光微曦,薄雾弥漫在庭院间,透着几分寒意。 萧钰坐在廊下,一手支着额角,目光落在院中的结冰的水缸。枯叶混在冰雪当中,冷风拂过,荡不出分毫的涟漪,抚不平她此刻纷乱的思绪。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敲,每一下都透着她惯有的沉静与深思。昨夜白衍初的推测盘旋在脑海,未曾散去。 然而,下一刻,寂静被骤然打破。 “萧钰,你诈我!这方子不对!” 院门被猛地推开,谷青阳大步踏入,气势汹汹。他脸色阴沉,手中握着一张纸,随手便狠狠地摔在桌上。纸张翻卷,映着晨光微颤。 萧钰懒懒地抬眸,目光扫过那张方子,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 “哪里不对?”她声音不疾不徐,仿佛是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是都不对,还是只有几处不对?” 谷青阳冷笑,手指狠狠地点着那张方子,指出几点错处:“你心里没数?” 萧钰唇角微微一扬,笑意淡得近乎讽刺,眼神却如刀刃般锋利。 “如果是都不对,或许兰朵儿还有命在;如果只有这几处不对……”她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声音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凉意,“那擂台上结束后,她恐怕就再也不能习武了。” 谷青阳脸色骤然一变,眼神中压抑不住的怒火翻涌而起。 “她是你妹妹,即便同父异母,她也是你亲妹妹!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的时候,还能泰然处之?!”他猛地向前一步,语气冷冽得似寒冰,“萧钰,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萧钰眸光微微一动,却依旧未曾开口。 她只是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死死地攥住了桌沿。 但谷青阳的怒火却未曾平息,反而越烧越烈。 他盯着她,咬牙一字一句: “或者说,杀了自己妹妹,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萧钰倏地抬眸,眼神终于不再平静,瞳孔微微收缩。 谷青阳看着她的反应,冷冷一笑,声音陡然低沉: “还是说……当年我哥为你而死,你也是这样冷漠地看着?” 空气在这一刻陡然冷凝。 “谷青洲”这三个字,狠狠地敲击在萧钰心口,让她的呼吸都微微滞了一瞬。 她的眼眶泛红,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她的死穴。 她最不愿被提起的往事。 就在谷青阳即将逼近的瞬间,一道人影忽然挡在了她的身前。 白衍初不疾不徐地迈步,站立于她与谷青阳之间,目光沉沉,神色冷淡。 他的身影笔直而稳固,仿佛一座巍然不动的屏障,将她与即将扑面而来的锋锐隔开。 “够了。” 白衍初语气平静,甚至算不上严厉,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微微抬眸,眼神落在谷青阳身上,眸色如沉渊。 “你不是她,又怎知她不会痛?” 谷青阳猛地一怔。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脑海里却突然翻涌起一幕遥远的记忆—— 那是很多年前,庭院里的初冬时节。 ,阳光透着些许暖意,洒落在庭院里,微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 萧钰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院角,脸上沾着些尘土,手掌微红,眼底却透着倔强。 “哭什么?站起来!” 一个少年站在她面前,眉眼间拢着几分不耐,却还是向她伸出手。 萧钰吸了吸鼻子,死死地拽住他的袖子,声音闷闷的: “我不没哭,我只是练功太累,手脚不听使唤,摔倒了……” 谷青洲盯着她好一会儿,轻叹一声,将她拉起:“行吧,那就站起来,别趴着。” 另一侧,一个年纪稍小的少年坐在屋檐下,眯着眼瞧他们,眼神透着狡黠与看热闹的意味。 “大哥,你这么护着她,不怕她以后仗着你无法无天吗?” 谷青洲抬眼扫了一眼谷青阳,神情淡淡:“她敢无法无天,我就揍她。” 萧钰瞪大了眼睛,气鼓鼓地嚷道:“你才无法无天!” 谷青洲无奈地笑了,揉乱她的头发:“好了,不欺负你了。” 阳光下,三人站在庭院里,彼此嬉闹着,年少的时光清澈而明亮。 那时的他们,无忧无虑,年少轻狂。 可谁能想到,后来一切都会改变…… 他大哥没有因萧钰的无法无天而揍她,反而为了护着她,丢了自己的命。 谷青阳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眼前的白衍初,竟与记忆中的谷青洲有几分重叠。 他怔然地盯着他,恍惚了片刻,随即狠狠眨了眨眼,将那抹错觉压了下去。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他的声音恢复了冷漠,死死盯着白衍初,“她萧钰就活该承受这些……我哥护不住她,你也护不住。” 白衍初轻嗤一声,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是吗?可你方才那一瞬间,是不是也觉得我像极了他?” 谷青阳沉默了。 白衍初收敛了玩味,语气缓和了一些,回到正题: “你能来找我们,说明你还是在乎萧蓝朵的。那么,愿不愿意合作?至少告诉我们,她服用了多少计量,我们来合计一下,还有没有得救。” 萧钰缓缓平复了呼吸,沉声道: “青阳,她在你身边待了这么久,你应该清楚她的性格,擂台她是不会停手的,我可以答应她应战;但这假丹药,她要是继续吃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她也不想从擂台上下来后,下半辈子就是个废人吧?” 谷青阳紧盯着她,拳头缓缓收紧,语气阴冷: “你怎知这药有问题?毒医丹师的破限丹之前很受推崇,许多高手因此破了境,你凭什么说,这俩个丹药的配方,兰朵儿拿到的是假药?” 萧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直直地看着他,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这方子,我比谁都清楚,因为我就是——毒医丹师。” 谷青阳神色微变,瞳孔微缩,将信将疑地抿着唇:“证明给我看。” 萧钰与白衍初对视了一眼,后者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双臂抱胸,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他也未曾见过萧钰炼药,说不好奇是假的。 萧钰倒是没什么兴趣卖关子,她从空间戒指里取出几味药草,随手点了点: “材料不够,缺一味。不过也能制出来,只不过效果会打折扣……” 话音落下,她指尖灵息流转,赤色的光晕包裹着药材,温度逐渐升高,空气中弥漫出一丝清苦的药香。 随着她灵息的融合,药草缓缓升腾,颜色变化,逐渐凝成了一枚光润的丹丸。 谷青阳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上闪过震惊: “这……炼丹师不都得先有个丹炉吗?你……你这……”他整个人傻掉了,语无伦次。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白衍初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 “晓的灵息属火……唔……同源火,可能并不需要炼丹炉。” 萧钰弹了弹指尖,一颗丹药落在桌上,色泽醇厚,药香弥漫。 谷青阳皱眉盯着那枚丹药:“……这玩意儿能吃?” 白衍初托腮,懒懒道:“黑市价,五千金起拍,一般万金成交。” 谷青阳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忽然想到了什么:“你吃过?” 白衍初十分诚恳地点头:“吃过,她骗我吃的。睡一觉破境了。” 谷青阳:“……” “蒙傻子玩呢?!”谷青阳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怒道,“一颗破境?那要是多吃几颗,岂不是飞升渡劫了?!” 萧钰对于他的智商,实在是忍不了地翻了个白眼: “是呀!傻子。天上还掉金子,怎么不砸死你?!” 白衍初笑得直不起腰,好心替她解释: “丹药只是辅助工具,你至少得是在境界的后期,参不透、又差那么一点点机缘时候服用,它能给你带来推动助力。” 谷青阳默了,内心腹诽:就这玩意到底为啥价值万金。 不过他也明白了,萧兰朵服用的丹药问题: “所以……兰朵儿手中的不能算是破限丹,正确来讲是催熟丹。” 萧钰萧钰眸色幽深,点了点头:“对。强行催熟去破境,体内的机能,实际上跟不上药物催生的运转速度的,能量从守恒到失衡,必然会出现问题。” 她丢出一堆“专业”术语名词,谷青阳似懂非懂,再次用眼神求助白衍初。 白衍初见状,十分配合,好心地替他打个比方: “就好比烧菜,需要放相应的油跟佐料。可你突然着急要填饱肚子,油又不足,菜更没有;你只放了一把干辣椒。干烧锅,闻着是挺香的,可久而久之,锅里没有东西,锅会先干再糊,最后锅裂炸掉,嘭——!毁掉整个灶台。” 院中陷入一个长久的寂静。 片刻后,他终于正色看向萧钰,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会去劝她,停止用药的。” 像是一种承诺。 萧钰松了口气,目光稍稍柔和了些:“很感谢你能站在我们这一边。” 然而,谷青阳却轻笑了一声,目光意味深长:“不,萧孟晓,你会错意了。” 萧钰微微一怔,眉头轻蹙。却听谷青阳继续: “我只是会劝阻兰朵儿别做傻事,我看着她长大,我们是朋友。即便爷爷是想利用我们双方的感情,就像当年利用你跟大哥一样……但我不在乎。我有我的底线,有我要守护的人。可……这并不意味着,我跟你是一个阵营的。” 他缓缓勾起嘴角,笑意淡淡,却透着一丝寒意:“别天真了,我没兴趣掺和你们的破事。” 白衍初眯起眼,漫不经心地与萧钰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谷青阳的话哨: “也对。对他来说,谁做楼主都无所谓。都不会真正触及到他本身利益。除非……” ”除非,树倒猢狲散……“萧钰微微昂首,语气意味深长:“能提供这么多破限丹,少说也得十几二十几颗。我看过出账记录,雪堂这些天并没有大笔的开支。那么谷老背后……还有其他势力吧?不是楼里的人,是外部的。” 此言一出,院中陷入短暂的寂静。 萧钰缓缓吐出一口气,定定地看着谷青阳:“是谁?” 谷青阳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们自己去查吧。”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衣袍翻飞,消失在晨光之中。 院中只剩下二人,风吹过树梢,枯枝簌簌作响。 白衍初轻笑一声,懒懒地靠在廊柱上:“能动武擂……他是不是也会动策擂?” 萧钰揉了揉眉心,无奈叹息:“……这场擂台赛,恐怕都不简单。” 第八十二章 古战场遗梦 冬日午时的太阳,明亮而不刺眼,晒在身上却没有太多温度。 此刻,梦影大阵外已聚满了等待入阵的参赛者。 阵擂不同于单纯的武斗,而是以破阵为考核标准。入阵者会被投放至不同的幻境,所经历的考验完全随机。有些人踏入后不过是山林迷雾,找到阵眼便可轻松脱身;而有些人,则会被抛入步步杀机的死境。 好坏全凭运气,当然还有一点点机缘。 最不幸的情况,莫过于误入“死门”。 白衍初低头看着脚下布满裂痕的地面,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果然……”他喃喃道,毫不意外。 这里,便是梦影大阵的最难一关——死门·鬼族遗梦。 方才听说有这阵有“死门”,他大略就已经猜到了。不是自己运气不好,而是他体内那不属于人间的东西,定然会无意识地“吸引”最棘手的困境。 冷风如鬼魅般穿梭而过,吹得枯草簌簌作响。 地面上满是残破的旗帜与战甲碎片,空气中弥漫着陈旧而浓烈的血腥气息,仿佛整座战场依旧停留在某个杀伐未歇的时刻。 “你是人是鬼?!” 白衍初顺着声音偏头。 不远处,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抱着符袋,脸色煞白地盯着他。 少年身着一袭墨蓝色长袍,袍角绣着繁复的云纹,长发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眉眼清秀,有着南疆混血少年的独特轮廓,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惶恐。 “……乌托帕?” 白衍初眨了眨眼,顿了一瞬。 楼里的人,他绝大多数都认识。像这样有特点、好辨认,他却不曾见过的,估计也就只有萧钰口中,才刚下山归来的、月堂堂主乌洛尘的独子、前国师的关门弟子乌托帕了。 这家伙,怎么跟着他进来了? 乌托帕抱紧符袋,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白衍初,似乎在试图确认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白衍初好笑地扫了他一眼,缓缓道:“你觉得我像鬼?” 乌托帕皱了皱眉,又盯了他片刻,松开手后退了一步,狐疑地嘀咕: “不对,你确实是人,可你身上有股很诡异的……鬼气。” 白衍初:“……” 乌托帕抱紧符袋,脸色更白了几分,小声念叨:“完了完了,撞邪了……” 话音未落,四周战场开始剧烈震动,地底传来低沉的轰鸣。 残破的战旗无风自动,空气中的血腥气越发浓烈,整个世界的色调逐渐变得暗沉,一种来自遥远年代的战意与杀伐气息弥漫开来。 白衍初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片战场…… 他“见过”。 不,在他脑海的最深处,有个声音在低语,这里曾是他的——葬身之地。 “这……这什么鬼地方?!” 不知何时,乌托帕已经蹭到他身旁。脸色惨白,死死地揪着白衍初的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白衍初低头,赫然看见自己的手臂上,淡淡的黑色纹路浮现,如活物般缓缓蔓延,隐隐透着冰冷的光泽,却有灼热的刺痛感,随着纹路攀爬,烤炙着他的肌肤。 这东西怎么又出现了?! 他的心头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身上到底藏了什么东西?!”乌托帕察觉到异样,惊恐地瞪着他。 白衍初还未回答,天地骤然变色。 战场中央,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凝聚,幽绿的双瞳自黑暗中睁开,透着深不见底的冷意。 “我的王……” 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响彻整个战场。 “您终于回来了……” 白衍初猛地抬头,浑身一震。 乌托帕更是吓得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死死拽着白衍初的袖子,声音发颤: “这这这……这是谁?!” 战场上的亡魂仿佛受到了感召,纷纷跪伏在地,低声吟诵着某种古老的颂歌,战甲碰撞,震耳欲聋。 鬼族领主单膝跪地,漆黑的铠甲映着幽幽绿光,缓缓低下头: “鬼域之门即将重启,万鬼待命……请您归位。” 白衍初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能感觉到,体内某种力量正蠢蠢欲动,那些黑色的纹路像是活了一般,隐隐渴望回应。 对他来讲,眼前的东西,不是单纯的幻象。 而更像是——真实的记忆残留。 乌托帕死死拽着他的袖子,手指发抖: “你……你别答应啊!!这种情况,我在古籍上看过,认错人的代价会很惨烈的!” 白衍初挑眉:“哦?” “阵法最可怕的不是杀戮,而是让你信以为真!”乌托帕语速极快,手忙脚乱地翻找符袋,“如果你承认了这个身份,阵法就会把你彻底替换成这个‘王’,你的过去、你的记忆,都会被改写!” 白衍初眯起眼,盯着鬼族领主:“那如果我不承认呢?” 乌托帕抹了把冷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当然不能承认啊!!不然你下半辈子就真成鬼王了!” 听完这话,白衍初反倒笑了。 他迈步向前,站定在鬼族领主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然后,缓缓开口:“你认错人了。” 黑影一震,四周的亡魂齐齐抬头,低沉的呢喃声戛然而止。 鬼族领主的目光微微动摇,似乎未曾料到他会如此回应:“我的王……?” 白衍初微微勾起唇角,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调侃:“看来你死得不够透,连自己的主子是谁都搞不清楚。” 嘭——! 空气仿佛炸裂,整个战场的气息陡然一变。 鬼族领主的身影剧烈晃动,战场上跪拜的亡魂发出痛苦的嘶吼,纷纷化作灰烬飘散。 “怎么……可能……”鬼族领主捂住胸口,目光浮现一丝困惑,“你……不是……” 白衍初懒懒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铠甲:“我是谁,你说了不算。” 乌托帕猛然回神,连忙从符袋里掏出一道灵符。 “退——!” 灵符燃烧,金色的符文化作一道冲天光芒,直冲鬼族领主的影像。 鬼族领主的虚影轰然破碎,天地间弥漫的黑气迅速溃散,战场的血腥气息也随之褪去,一切仿佛只是短暂的噩梦。 周围的幻象崩塌,战场回归死寂。 乌托帕瘫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白衍初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缓慢退回去几寸的黑色纹路,心绪复杂。 他知道,刚才那并非真正的幻觉。 鬼族领主的低语,亡魂的跪拜,黑色铠甲上的王徽…… 这些,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但他并不想轻易承认。 至少,现在不想。 白衍初眯起眼,收敛思绪,低头看着地上还在发抖的乌托帕,语气随意道: “行了,别装了,下一关还没过。” 乌托帕差点哭出来:“还有?!!” 白衍初走在前头,脚步随意而稳健,目光在四周打量着这片死气沉沉的战场。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残破的战旗猎猎作响,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往昔的杀戮。 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袖子,准确来说,是那只死死抓住他衣袖不放的手。 苍白、微微颤抖,指节却攥得紧紧的,显然是吓得不轻。 “你怎么进来的?”白衍初随口问道,语气懒散,仿佛只是闲聊。 那只手的主人,也就是身旁那个缩着脖子、抱着一个符袋的少年——乌托帕,听见他的问话,瞬间鼓起了嘴巴,一脸委屈地抱怨起来: “阿耶让我来考核啊!他说我这些年,学了个废物,让我进来历练历练。” 他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谨慎地避开脚下的白骨,语气里满是对“亲爹”的怨念。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心有不甘地补充: “本来我以为是随便能混过的那种考核。谁知道阿姊……哦,就是少楼主,突然心血来潮,要开个阵擂,于是,我爹他们就把梦影大阵的门给打开了,然后,可怜又弱小的我,就被扔进来了。” 白衍初听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语气悠然:“那你还真是够倒霉的——” “对吧?!”乌托帕立刻点头如捣蒜,终于找到一个能共鸣的人,正想继续吐槽,却猛地意识到什么,狐疑地看向他, “等等,你怎么进来的?这可是‘死门’,一般人得多点背,才会自己踏进去啊……” 他眨了眨眼睛,开始认真打量面前的年轻人。 最开始,他只注意到白衍初一身劲装、身形颀长,看上去很能打的样子,但现在再看……他身上那种懒洋洋的气质,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会“点背到误入死门”的人。 白衍初被盯得有些无奈,懒洋洋地歪了歪头,随意道: “你阿姊——萧钰,安排下来的任务。” “你是我阿姊院子里的人?!”乌托帕眼睛瞬间一亮,探过头来,满脸惊喜地盯着白衍初。 “我这辈子最敬佩的就是我阿姊了!” 一听这个,乌托帕便来了精神,眼中满是“哇,抱上大腿了”的光芒,语气里都带上了几分亲昵:“那我们就是兄弟了!兄弟,怎么称呼?” 白衍初嘴角微微抽了抽,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什么叫“兄弟”?他什么时候就认了个兄弟了?! 乌托帕满眼期待地盯着他,像一只突然找到组织的小奶狗,兴奋又热情。 白衍初感觉自己被“赖上”了,但懒得解释,语气敷衍地报上自己的名字:“白衍初。” 乌托帕眨了眨眼,嘴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露出一个笑容:“衍初兄!以后你就是我哥了!” 白衍初:“……” 他怀疑,这家伙是想白捡个哥哥。 这次入阵,果然是个坑啊。 说话间,周围的战场出现了剧烈的灵力振动,天地骤然变色,残破的古战场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力量吞噬,化作另一副光景。 天光澄澈,微风拂面,远处的庭院绿意盎然,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花香。雕栏玉砌,细雨轻洒,一切都静谧得不真实。 而最引人瞩目的,是庭院中央,那一袭红衣翻飞的倩影。 女子缓缓而来,步步生莲,眸光潋滟。熟悉的容颜,熟悉的声音: “衍初……救我……” 她的声音轻柔似水,带着几分哀婉凄楚,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在风中。 乌托帕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猛地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呜呜呜!完了,连阿姊都变成鬼了,这肯定是幻象!!” 他瞅着那抹红影,额头上冷汗直冒,双手在符袋里一通乱翻,显然是急得不行。 白衍初站在一旁,神色未变,双手抱胸,懒洋洋地看着那抹红影飘飘而至。 就这?除了同一张脸孔,哪里像萧钰了?! 拜托,阵法既然都用上窥探人心了,也请做得真实一点。 可惜,即便如此虚假,还是能唬住某人的。 乌托帕急得快炸了,揪住白衍初的袖子狂拽: “你还不出手?!万一她被人下了咒呢?!” 白衍初挑眉,随手捡起一块地上的碎石,手腕一翻,毫不犹豫地朝那“萧钰”砸了过去。 啪——! 碎石穿透虚影,空气骤然扭曲,那抹红影微微一滞,脸上的神情停留在惊愕与哀婉之间,随即泛起淡淡的裂痕。 她缓缓抬起头,依旧是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声音带着丝丝缕缕的蛊惑: “衍初……你不记得了吗?” 白衍初目光一冷,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得锋利如刃。 “什么东西?!根本不像。还不滚——” 乌托帕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小声嘀咕: “就算知道是假的,你也不用下手这么狠吧……” 白衍初耸了耸肩,语气满是不以为然:“不然呢?我还能上去娶了她?” 乌托帕:“……” 他盯着白衍初看了一会儿,随后艰难地憋出一句: “……你冷血,你狠。” 然而,幻象中的“萧钰”却并未因识破而消散,反而缓缓向白衍初靠近,目光越发幽深,仿佛有一层漩涡般的暗色光芒涌动。 她的手轻轻抬起,冰冷的指尖触碰到白衍初的额心。 瞬间,剧痛袭来! 第八十三章 困境迷局 白衍初的脑海像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撕裂,无数破碎的画面疯狂地冲入意识之中。 尸山血海,战火蔓延,鬼族嘶吼,血流成河。 他站在无尽的骸骨之上,身后是俯首跪拜的万千鬼魂,他们高呼着古老的咒语,唤他“王”。 黑暗王座,他端坐于冥色王袍之下,幽绿色的眼瞳冷漠俯瞰众生。 而战场之上,一抹红影若隐若现,立于尸骸之间,仿佛是亘古不灭的存在…… 那是……萧钰? 白衍初猛然睁眼,呼吸急促,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不对!这些记忆……到底是什么? 他陡然暴退一步,狠狠甩开“萧钰”的手,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压抑着狂乱翻涌的情绪。 而一旁的乌托帕看得一头雾水,眼见情况不对,立刻从符袋里抽出一张符咒,眼疾手快地朝“萧钰”拍了上去。 “妖孽退散!!” 啪!! 符咒燃烧,金色光芒瞬间炸开,“萧钰”的脸庞扭曲变形,随即爆裂成无数黑色烟尘,被符光驱散,彻底消散在风中。 乌托帕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捂着胸口喘了好几口气,惊魂未定地嚷道: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他瞪着白衍初,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刚才居然不躲?你是不是差点被蛊惑了啊?!” 白衍初没有理会乌托帕的惊叫,他微微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指尖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去的冷意。 那幻象……真的只是单纯的幻象吗? 脑海中的记忆片段还在翻涌,那座黑暗王座、鬼族的跪拜、那若隐若现的红影……一切都太过真实,真实得像是曾经发生过。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眸色晦暗不明。 好在身上的暗纹,也随着“萧钰”被打散后,逐渐消失,不再有剧烈的灼烧感。 乌托帕见他不说话,愣了一下,随后猛然反应过来,满脸惊恐地后退了一点:“完了完了,该不会你真的差点变鬼王了吧?!!” 白衍初这才回过神,斜睨了他一眼,语气散漫:“放心,我比你命硬。” 乌托帕依旧警惕地盯着他:“你确定?要不然我再给你贴一道符?” 白衍初笑了,目光微微一挑:“行啊,你敢的话试试?” 乌托帕:“……” 他果断把符收回去,不跟这个疯子计较。 一阵微风拂过,刚才的幻象彻底消散,黑气也完全退去,四周归于一片死寂。 可白衍初和乌托帕却站在原地,皱着眉对视了片刻,然后……又各自看向四周。 他们明明已经破了幻象,可阵法却依旧没有松动的迹象。 这应该是个被动触发的阵法,人不动阵法不动,想要走出去,只能朝前走。 白衍初转身,随意挑了个方位踏步向前。 乌托帕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小声嘀咕着: “希望接下来别再遇到鬼了……” 白衍初闻言,唇角微微上扬,附和:“但愿,别又是你阿姊就好。” 乌托帕皱着小脸,快哭了的表情,对着空气拜了三拜: “拜托拜托,别搞阿姊,搞什么都行,不对,其它的也不行……” 然而,两人都清楚,梦影大阵的考验,远未结束。 …… 半个时辰后,乌托帕小声地发问:“衍初兄,我们是不是走了很久?” 白衍初扫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看:“你才发现?” 乌托帕猛地顿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脚印,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不、不对啊!我们怎么又绕回原地了?!” 方才他们一路穿过战场残迹,本以为即将步出梦影大阵,可现在回头一看,才发现周围的环境根本没有半点变化。 天色依旧昏黄,残破的旗帜依旧在风中飘摇,地上的骸骨仍然横陈,甚至连他们方才经过的那一滩血迹,都完好无损地留在原处。 就好像,他们一直在原地兜圈子。 白衍初蹲下身,指尖拨弄着沙土,目光深沉。 “空间在折叠,我们陷入了阵眼的闭环。” 乌托帕眨了眨眼睛,迟钝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所以我们是……卡在这儿了?” 白衍初没理他,目光缓缓扫过周围的地形。 若梦影大阵的核心是“由心生幻”,那么它的外层结构就应该是“以虚入实”。 即,制造出一片无法突破的空间错位,困住入阵者,使其在同一个区域不断循环。 若想破阵,必须找到阵眼,彻底破坏这片空间的规则。 白衍初沉思着,指尖轻轻抚过脚下的沙土。 忽然间,他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异常,沙粒的流动轨迹,不太对劲。 他眯起眼,仔细辨认,随即皱起眉头。 这片沙地的流向,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为引导。 “有意思……”白衍初轻嗤一声,站起身,环顾四周,似乎在思索如何破阵。 而此时,身后的乌托帕也没闲着,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悄悄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龟壳。 “让我算一算……” 他捏着龟壳,小心翼翼地掷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有数,卦象自生……咦?不吉?” 乌托帕皱了皱眉,觉得不太对劲,连忙又摸起龟壳,换了个角度,再次掷下。 结果——还是不吉! 乌托帕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他默默地后退半步,试图悄悄收起龟壳。 然而,某个一直观察他的家伙,终于忍无可忍。 白衍初冷不防地伸手,一把夺过他的龟壳,翻来覆去地打量了一眼,满脸嫌弃: “你到底行不行?” 乌托帕瞪大眼睛,整个人都气炸了,跳脚抢回龟壳,怒道: “你不懂!问道者必以心神感召天地,卦象才准!” 白衍初嗤笑,眉梢微挑:“是吗?那你卦象怎么连个出口都算不出来?” 乌托帕:“……” 被当场拆穿的感觉,真是太屈辱了!! 乌托帕咬牙切齿地瞪着白衍初,双手叉腰,努力维护自己的尊严: “那是因为这阵法太邪门了!你不也找不到出口吗?!你凭什么笑我?!” 白衍初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缓缓开口:“至少,我不会靠掷龟壳决定生死。” 乌托帕:“……” 他气得直接抱紧自己的龟壳,仿佛生怕白衍初再来抢走似的。 可还没等他反驳,白衍初已经重新蹲下身,手指在地上随意地划了两下,随后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道:“我们似乎……已经找到了出口。” 乌托帕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白衍初随意地耸了耸肩:“在你第二次掷龟壳的时候。” 乌托帕:“……” 所以这家伙刚刚根本就是故意看他出丑?! 乌托帕满脸不甘,忍了忍,最后还是咬牙问道:“那……出口在哪儿?” 白衍初扬起下巴,冲着某个方向示意了一下:“那边。” 乌托帕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远处一片风沙翻涌,隐约能看见一座断裂的石门。 他眼睛一亮,正要迈步过去,结果…… 白衍初冷不丁地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他生生往后拽了一步。 “喂喂喂!!”乌托帕差点摔倒,气得大喊,“你又干嘛?!” 白衍初没理会他的抗议,而是目光淡淡地盯着那道石门,声音低沉:“别乱动。” 乌托帕顿了一下,也察觉到了异样。 那座石门的影子,竟然在沙地上微微晃动,就像……一层漂浮的幻影! 它根本不是真正的出口! 乌托帕瞬间背脊发凉,咽了咽口水,小声道:“那、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白衍初目光深沉:“假的。” 乌托帕一阵后怕:“幸好你拦住我了……” 白衍初斜睨了他一眼,嗤笑道:“早就说了,你那破龟壳不准。” 乌托帕:“……” 他决定了,出去后,今天的事绝对要告诉阿姊,这人,欺负他单纯弱小。他……他不是什么好人,阿姊一定要重新考虑要不要收他在院子里,太危险,太讨厌了! 然而就在两人说话间,地面的沙土突然剧烈翻滚,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白衍初微微眯眼,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看样子,我们的‘真正出口’,已经找上门了……” 乌托帕狠狠地握住了自己的符袋,整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不、不管是什么,你记住,一定要护着我!!” 白衍初默了一瞬,忍不住笑了,懒洋洋地开口:“……看你表现。” 地面的沙土翻滚得愈发剧烈,仿佛一张无形的大口,在咀嚼着沉睡已久的秘密。 “小心!” 白衍初眸光微凝,瞬间拉住乌托帕的衣领,将他往后猛地一拽。 下一刻,原本他们站立的地方,轰然破裂。 一道道惨白干枯的鬼手从沙土之下伸出,指甲漆黑,手腕上还挂着残破的铁链,仿佛是被封印在此已久的亡魂,终于等来了活人的气息。 鬼手密密麻麻地探出地面,抓挠着、撕扯着,仿佛要将入阵者拖入地底,与它们一同沉沦。 “啊啊啊!!”乌托帕一边后退,一边拼命地挥舞着手里的符咒,声音都变调了,“这是什么东西?!它们是活的吗?!” “死了。”白衍初目光冷漠,语气却依旧淡定,“但能动。” 乌托帕:“……”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他一边后退,一边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篆,狠狠地往鬼手堆里一拍:“急急如律令!” 金色的灵光闪烁,符篆化作烈焰,落在一只鬼手上,瞬间灼烧出一道黑色焦痕。 鬼手抽搐了一下,随即猛地反扑,竟不惧火焰?! 乌托帕看得目瞪口呆:“它们不怕灵符?!” “怕是怕。”白衍初一脚踩碎一只鬼手,声音依旧冷静,“但你太弱了。” 乌托帕:“……” 忍住,不能骂人。 他深吸一口气,又甩出几张符篆,试图压制鬼手群,可下一秒,沙地再度炸裂,更多的鬼手从四面八方钻出! 地面颤抖,鬼手翻涌,如同一片漆黑的森林,将他们的退路彻底封死。 乌托帕的脸色已经发白,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情:这个阵法,是真的想要他们的命! “怎么办?!”乌托帕拼命后退,背靠着白衍初,抖着声音道,“你不是破阵的吗?破破破,赶紧破啊!” “急什么?”白衍初扫了一眼周围的鬼手,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子,“没看出来么?这只是最后的阻拦。” “最后?”乌托帕震惊地瞪着他,“你在开什么玩笑?!这都快把我们弄死了,你跟我说‘最后’?!” “你仔细看。” 白衍初突然伸手,按住乌托帕的肩膀,强行让他定睛去看鬼手翻涌的方向。 乌托帕强忍住心头的惊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终于发现了端倪。 这些鬼手,看似漫无目的地攻击他们,实际上……全都在朝着某个方位倾泻而去。 鬼手并不是乱抓的,而是在守护着某个阵眼。 乌托帕猛然明白过来,倒吸了一口冷气:“它们……是在堵住我们真正的出口?!” “答对了。”白衍初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所以啊,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什、什么?” 白衍初忽然俯身,从地上随手捡起一根折断的残枪,手腕轻轻一转,枪尖划破空气,指向那片鬼手最为密集的地方。 “杀过去。” “……” 乌托帕差点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嘴角抽搐:“我就知道!你们这种练武的,全都不讲道理!!” “少废话,跟紧了。” 白衍初已经动了,他身形如电,手中残枪猛地挥出,黑色的鬼气在枪刃上缠绕,刺破阴风。 一枪横扫,几只鬼手直接被斩断,断口处燃起黑红色的火焰,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吞噬它们的存在。 鬼手发出尖锐的哀嚎,沙地剧烈翻腾,像是在愤怒地反扑。 乌托帕见状,立刻从符袋里摸出一把黄色符篆,狠狠往前一抛:“爆!” “轰——” 火焰炸裂,符篆的光芒化作一道屏障,将部分鬼手暂时震退。 乌托帕趁机窜到白衍初身侧,惊魂未定地喘了口气:“你可真能打……” 白衍初懒洋洋地瞥他一眼,“你别拖后腿就行。” 乌托帕:“……” 他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拼了! 乌托帕索性抛开了胆怯,紧咬牙关,手中的符篆一张接一张地往鬼手堆里砸。 黑影翻滚,鬼手不断被击碎,二人所处的区域渐渐清空…… 终于,在鬼手的最深处,一道被封印的古老石门,隐约浮现而出。 白衍初眯起眼,眸中光芒微闪:“找到了。” 第八十四章 见招拆招 乌托帕已经累得半条命都快没了,抹了把脸上的冷汗,虚弱道: “那、那还等什么?快出去啊!!” 白衍初抬脚就走,可刚踏出一步,便猛地止住。 乌托帕吓了一跳,连忙问道:“怎么了?” 白衍初没有说话,而是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那道石门的正中央。 乌托帕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瞬间愣住了。 只见那道石门上,竟然雕刻着一个诡异的图案:一尾展开的九尾狐,目光幽幽,栩栩如生。 乌托帕倒吸一口凉气,嘴唇都在哆嗦:“……怎么、怎么会有这个?” 白衍初的神情微微一变,眼底划过一丝晦涩的光。 乌托帕眨眨眼,试图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嘴巴微张,迟疑地说道: “这……该不会是九尾族的封印吧?” 白衍初双臂抱胸,仔细端详着那道门,语气随意:“你认得?” 乌托帕挠了挠头:“不敢说认得,但见过类似的记载。九尾狐可是狐族的王族,这印记出现在这里,恐怕不只是装饰那么简单。” 白衍初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抹幽光。 他们之前经历的阵法都是幻境与杀阵,可这一扇大门,竟然透着一股实质性的力量。 不像是普通的阵眼,而更像是……某种试炼的考验。 “进,还是不进?”乌托帕吞了吞口水,迟疑地望着白衍初。 “都走到这儿了,当然是进。”白衍初伸手推门,可青铜门纹丝不动,仿佛封锁着某种未知的力量。 乌托帕犹豫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兴奋地一拍手: “等一下!我可以请仙家帮忙!问问这门能不能过!” 乌托帕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符纸,咬破指尖,快速地在符纸上勾画符咒。 “天地灵神,助我破阵——” 符纸迎风燃烧,灵光冲天,周围的空气骤然凝滞,四周的雾气迅速旋转,像是某种远古力量即将苏醒。 片刻后,一道柔和的白光自虚空中落下,一只毛茸茸的小白狐凭空浮现。 小白狐只有巴掌大小,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雪白的毛发宛若晨霜,尾巴蓬松柔软,正轻轻地甩动着。 它落地后,先是警惕地四处张望,然后灵巧地跃到乌托帕身上,叼住他的衣袖,尾巴用力一甩,指引着方向。 “喏,看吧,我就说请仙家才是正经破解之法!”乌托帕满脸得意,“它的意思是,跟着它走就能出阵!” 白衍初看着那只小白狐,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角,迈步跟上。 狐妖轻盈地跳跃着,牵引着他们绕过青铜巨门,朝着另一条路径走去。 但就在他们踏出阵法之时,异变突生。 小白狐本该继续向前,却猛然停住脚步。毛茸茸的尾巴骤然间竖起,激动地盯着远处的观战席…… 下一瞬,它猛地转弯,撒开四条小短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狂奔而去。 “祖宗——!!” 砰——! 小白狐直接冲到了观战席上,在萧钰脚边猛地跪倒,尾巴疯狂摆动,激动得浑身颤抖,磕头如捣蒜,眼里甚至泛起了泪光。 才刚踏出大阵的二人,正想感慨一下从虚幻回归现实的美好,就被这突发的状况,给惊愕住了。 白衍初一脸疑惑:“……???” 乌托帕掩面,不忍直视:“完了完了,出大事了!” 观众席上的萧钰,社死当场。 整个擂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只小白狐,对着萧钰跪拜,狂热无比,活像是在朝圣。 乌托帕脸色惨白,嘴角微微抽搐,整个人差点原地裂开: “……不是,我请的是指路的仙家,怎么、怎么磕头了?!” 白衍初走到近前,意味深长地看着萧钰,缓缓开口:“……它为什么一出来就跪了?” 萧钰额角跳了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语气冷淡,目光却死死地瞪着乌托帕: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小白狐已经彻底激动疯了,双爪紧紧抱住萧钰的腿,眼神狂热: “祖宗!千年不见,您居然在人间!” 萧钰无语。 她此刻,也不敢唤九尾出来,问问这是什么情况。深怕这小妖要是嗅到了气息,更加亢奋,那可就麻烦大了。 观众席上,议论声此起彼伏。 “……什么情况?那个小狐妖,居然喊少楼主‘祖宗’?!” “不知道啊?!那是乌少爷唤出来的妖么?那不是应该叫姐姐么?” “少楼主不是人吗?!怎么狐族见了她就跪?!” 就连白衍初,也忍不住微微侧头,凑近萧钰,低语:“你的’祖宗’身份,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钰瞥了他一眼,目光冷若寒霜,声音平静却充满威胁: “你此刻闭上嘴,可能会死得稍微慢一点点。” 白衍初立刻识趣地闭嘴,往旁边挪了一步,摆出一副“我什么都没问”的模样。 乌托帕才要给他阿耶报告阵里面的情况,这厢瞧见小狐狸冲到萧钰身前的动作,彻底慌了,连忙冲上前去,试图把小白狐从萧钰身上扒下来:“你冷静点!” 小白狐死死抱着萧钰的大腿不放爪,尾巴疯狂摇摆:“祖宗!!小妖这就带您回去!” 萧钰歪了歪头,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瞅着乌托帕不说话。 乌托帕顿觉不妙,求生意识强大:“完了完了!太丢人了!!阿姊,你听我解释……” 萧钰扶额,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声音低沉地对小狐狸发令:“闭嘴。” 小白狐愣了一下,歪着脑袋,似乎终于发现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地眨了眨眼睛:“……那、那要叫‘老祖宗’吗?” “闭嘴。”萧钰与乌托帕异口同声。 “……哦。” 终于意识到自己闯祸了的小狐狸,怏怏地耷拉下耳朵。 委屈……但并不打算撒爪。 一路顺着萧钰的腿攀爬,三下两下就钻到了她的怀里。 萧钰对这个毛茸茸的小家伙没办法,只能眯着眼,狠狠地瞪着始作俑者。 乌托帕欲哭无泪,疯狂摇头:“都是那个出来的门啦,我……灵感一发,就……哎!总之,我什么都不知道!!” 狐妖、祖宗、九尾……? 他忽然觉得,萧钰身上的秘密,似乎与他,不相上下啊! 白衍初意味深长地望着萧钰,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原来如此……有趣。” 萧钰瞥他一眼,目光如刀:“你很闲?” 白衍初立刻站直了身体:“没有,绝对没有。” 直到梦影大阵前十位的排名公布,小白狐仍旧死死扒在萧钰身上,一副誓不松爪的架势。 萧钰黑着脸,随意朝白衍初和乌托帕道了声“恭喜二位”。 而后,向上首位置主持擂台的乌洛尘告辞,抱着狐狸,头也不回地转身,打算换个擂台观战。 白衍初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步伐闲散,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似乎在等着看好戏。 乌托帕却丝毫不觉得气氛不对,排名靠前,自然就不会挨爹爹的责骂。这得全全仰仗他家阿姊的功劳。于是兴奋地贴着萧钰,洋洋得意地邀功: “阿姊!阿姊!我是不是很厉害?你是不知道,里面可凶险了!又是鬼尸、又是白骨……还有鬼打墙,我们差点走不出来!要不是我……” 萧钰脚步一顿,微微歪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乌托帕察觉到危险气息,猛地改口,讪讪一笑: “……要不是衍初兄!他可厉害了,对着白骨一顿乱砍,毫不手软!而且,他连变成你模样的女鬼都不放过,一个石头丢过去……” 话音未落,萧钰眯起眼,目光幽幽地扫向白衍初,语气不阴不阳:“哦?他朝我丢石头?” 白衍初脚步微顿,眼角抽了抽,立刻出声澄清:“是女鬼,不是你——” 乌托帕一脸纯真地补充:“但那个女鬼,长得跟阿姊一模一样啊!” 白衍初:“……” 萧钰轻哼一声,眼神意味深长。 不想再同他们胡扯,她正色问道:“在大阵里,有遇到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事吗?” 乌托帕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有啊!我们最后出来的时候,遇到了一扇门上面有……” 话刚出口,就被白衍初轻飘飘地打断:“在第二阵到第三阵的流沙间隙,被人动了手脚。” 萧钰目光微微一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白衍初瞥了乌托帕一眼,见这小子仍旧一脸懵懂,叹了口气,懒洋洋地说道: “我们以为那是一道常规的幻阵关卡,实际上是被人刻意加了一层阵法,试图困死我们。” 乌托帕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怪不得!我就说呢,我们怎么一直在鬼打墙转圈!我还以为那是大阵特意设定的环节……原来是人为的啊!” “你才发现?”白衍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愧是你,乌神算。” 乌托帕:“……” 嘤嘤嘤,为什么这话听起来那么阴阳怪气?! 萧钰蹙眉,认真思索片刻:“怎么说?” 白衍初对于阵与咒的了解程度,远远在他们这些人之上,这一点,她十分信任对方。就好比,他也非常信任她炼制的丹药一样。 白衍初垂眸,轻轻摩挲着指尖,漫不经心地分析: “阵法本身是一环扣一环的,但在我们经过流沙地的时候,有一道本不该出现的障碍。它的结构与整个大阵的设计风格不同,意味着是后加的。我试着破阵时,发现它的核心不属于梦影大阵,而是外力干涉。” “……能做到这种程度,说明是有极高阵法造诣的人暗中动了手。”萧钰冷静地总结,目光微寒。 “确切地说,是叠加阵法。”白衍初轻描淡写地补充,“一个大阵,覆盖在另一个阵法之上,不破前者,就无法破后者。若不是恰好见过这种叠加阵术,我们现在大概率还困在里头。” 乌托帕倒吸一口凉气,神情震惊:“……那岂不是说,我们会踏入死门,有可能就是人为制造的?” “没错。”白衍初嘴角微扬,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某些人可能并不是单纯地想困死你,而是想……引你入死局。只不过,他没想到,多牵扯了一个我……” 乌托帕脸色一白:“我?目标是我?!” 萧钰的指尖轻轻顺了顺小白狐的毛,狐妖舒服地眯起眼睛,乖巧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尾巴甩得欢快极了。 “先是雪堂、再来风堂,要是可能再毁了月堂的根基……”萧钰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不带温度的笑,眸色幽深,“这么看来,大概率他们的目标,就是你。” 坐在一旁的乌托帕猛然一颤,瞪大了眼睛,脸色顿时比夜色还要惨白:“怎么办?!突然好害怕!” 他下意识往萧钰身后缩了缩,像只被夜枭惊到的幼鹿,抱紧自己小小的符袋,眼神里透着无助与茫然。 萧钰斜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而白衍初则走萧钰的另一侧,悠然自得叼着干稻草,双手枕在脑后。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开口,语调轻松得仿佛在谈论今晚吃什么: “能怎么办?!见招拆招呗!” 乌托帕:“……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被针对的、我的恐惧?!” 萧钰没再理会他的小情绪,眉头皱起,似乎想到了什么。 白衍初敛去玩笑,眸色微沉,慢悠悠地问:“你想到了谁?” 萧钰目光微微一闪,指腹轻轻摩挲着桌面,语气不紧不慢:“我猜,你跟我想到的是同一批人。” 白衍初眉梢微挑,缓缓吐出三个字:“柳时晏——” 萧钰点了点头,神色不变,又补上一句:“唔……再加上一位……” “唉!荆南自焚假死的国师……”白衍初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乌托帕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插不上话,只能睁大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满脸“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的迷茫。 白衍初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目光审视地看向萧钰:“后者,不一定……没见过他布阵。”“但不排除,他是位了不起的阵法师。”萧钰微微偏头,目光若有所思。 “为何这么推测?”白衍初挑了挑眉,眼底浮现一丝探究。 三人拐了个弯,马上就要接近风堂的擂台了,萧钰双臂交叠,语调淡漠:“他衣领口处有一道特殊的袖纹,我曾经见过。他们应该同属于一个组织。” 白衍初饶有兴趣地托着下巴,笑得漫不经心:“这组织,厉害么?” 萧钰眸色一冷,薄唇轻启,声音带着几分沉郁的寒意:“在营州时候,吃过亏。你说呢?” “那……不好办呀!敌在暗我在明。”白衍初闻言,眉头饶有兴致地挑起,夹杂着颇有期待的眼神。 “是呀!”萧钰眸色幽幽,望着远处人头攒动的擂台,声音淡然而凌厉,“不过……他们欠我青洲的命呢!敢来,就别想着再藏回去。” 提及谷青洲,白衍初就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便瞥向他处。 武擂前热闹的欢呼声传来,掩盖住了这边的压抑与紧张。 乌托帕总算听懂了结尾。瑟瑟发抖,弱弱地问:“那个……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该去请个更厉害的仙家?” 白衍初轻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愉快:“嗯,多请几个,省得下次连逃命的方向都找不着。” 乌托帕:“……衍初兄,你过分了啊!” 第八十五章 应战 武擂四周人头攒动,风堂的比试已落下帷幕,但真正的高潮,才刚刚到来。 战书仍旧悬挂于榜,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白纸黑字,明晃晃地昭示着兰朵儿的挑战。众人议论纷纷,声音交错,掩不住对这场对决的期待。 “少楼主还不接战书,是怕了?” “怕什么?兰朵儿这次排名也不算高,才第十一,真正进入风堂核心圈子的,根本不是她。” “就是。还不如大小姐身边的封崎兄弟,人家可是排名第五。我要是大小姐,就安排封崎兄弟去打擂,稳赢。” “瞧你说的,好像特别知道其中关节似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大小姐可是’少楼主’,要是打败了个十一名,胜之不武;可要是输了……那脸上可就挂不住了!” “哼,这几天大家都看见兰朵儿的进步了。金丹境的实力,哪怕在风堂都算得上拔尖,她凭什么觉得自己稳赢?” 擂台下方,萧钰仿佛完全没有听见这些议论声。 她在查看封崎的伤势,最后一场他才从台上下来,对手是位接近于金丹境后期的罗刹,实力很强。封崎与他击鼓相当,外伤有一些,这好办?只是这内伤…… 想着,她从自己的袖囊里掏出一个瓷瓶,丢给花舞,交代道:“去找点黄酒,配着让他喝下去,事半功倍。” 封崎见萧钰老神自在,只关注自己的伤势。反而比她着急,握着玉瓷瓶,低声请命:“大小姐,要不我替你去吧……” 萧钰查看他伤势的手一顿,抬起眼来,盯着他:“你是觉得自己伤得不够重?” “不是。”封崎焦急地皱紧了眉,“那要不……让衍初去吧!我看他从阵擂下来也没受伤。我俩对过手,十战五平。” 萧钰一时被他的耿直噎住。站直身子,视线瞟了一眼在一旁事不关己,叼着干草打哈欠的白衍初。 片刻后,她笑了:“你以为,衍初会上?” 萧钰唇角轻轻一扬,话语间带着几分戏谑,拍了拍封崎的肩,“你要是能让他替我上擂台,那我把‘少楼主’这位子让给你。” 封崎一怔,立刻转头看向白衍初,满怀希望地道:“白兄……” 不等他说完,白衍初慢悠悠地摘下嘴里的干草,斜睨了他一眼,一字一句,极为冷淡地拒绝:“不去。” 封崎:“……” 萧钰没忍住笑出声:“你看?这人懒得很,能躺着就不会站着,能避战就不会硬拼。” 白衍初打了个哈欠,伸展了一下手臂,懒洋洋地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家少楼主,哪需要别人替她打架?” 封崎张了张嘴,想要再劝,却被萧钰摆手打断:“行了,别瞎操心。我自有安排。” 她说完,抬眼看向擂台方向,幽幽叹了口气。 战书仍旧高挂榜上,兰朵儿立于台侧,远远地望着她,目光凌厉而不甘,双手微微握拳,似乎随时准备迎战。 萧钰并不着急,谁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 她在等,等一个关键人物到场。 她眸光微微闪烁,正要开口,身旁的乌托帕突然探头道:“阿姊,你看,楼主来了!” 不远处,楼主萧溟携着夫人缓步而来,衣袍广袖,步履沉稳。他虽未发一言,但仅仅是他的出现,便令擂台周围的众人微微敛神,不再明目张胆地交谈。 萧钰额角一跳,暗自皱了皱眉头。她料到了阿耶会到场,可她没想到,他竟然还带上了姨娘。 这下可麻烦了。 她目光一转,逮住乌托帕,朝他一努嘴:“乌托帕,一会儿若是兰朵儿受伤,你记得帮我解释几句,别让姨娘太激动。回头阿耶又要‘揍我’。” 乌托帕正蹲在一旁和小狐狸大眼瞪小眼,听得这话,猛地抬头,差点没呛住:“啊?!你该不会真的……” “啊什么啊?难不成你以为我会放水?!让你去就去,听见没有?”萧钰随手拍拍他的肩。 乌托帕分明瞧见了自己阿耶也在观看席上面,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放弃与他“比眼睛大小”的小狐狸,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朝楼主跟夫人方向挪去,准备随时救场。 随即不紧不慢地环视四周,目光落在武擂主事的风堂长老刘夙身上。 此时,擂台另一侧,刘夙的声音响起:“少楼主,战书已久悬,你今日可愿应战?”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萧钰身上。 萧钰轻轻呼出一口气,抬眸望向擂台上的兰朵儿,声音淡然:“自然应战。” 兰朵儿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抹得意之色,却在下一刻,被萧钰接下来的话硬生生噎住: “不过,要稍微等等。” 兰朵儿的笑容僵了一下,冷冷道:“又在拖延?” 萧钰微微一笑,并不答话,而是将目光落向远处。 “人还还未到齐。”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却让众人心头微震。 这场比试,还需要什么见证者?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一阵脚步声自远处传来。 人群让开了一条路,只见一袭白衣,负手而行的谷青阳,带着几位雪堂的天刹,朝擂台方向走来。 “他怎么来了?!” 萧钰瞧见来人,微微颔首,目光如常。 众人一阵惊讶,而兰朵儿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脚步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萧钰看着她的反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谷青阳步伐悠然,走到擂台前,先是朝楼主萧溟拱手行礼,随后随意地拂了拂衣袖,瞥了萧钰一眼,语气懒洋洋:“谷老身体不适,不来了。” 萧钰闻言,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是吗?那可真是遗憾。” 闻言,萧钰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她随手将地上的小狐狸提溜起来,往白衍初怀里一塞,继而转身,一跃踏上擂台。 下一瞬,她微微抬手,指尖轻点,一柄银白色的长剑,便从空间戒指中飞掠而出,剑锋轻鸣,寒光凛冽。 比试场地上,寒风猎猎,擂台之上的两位少女遥遥对峙,剑意未发,气势已然紧绷。 而在擂台一侧,云梦楼几位重量级人物静坐观战。 “孟晓这丫头,如今是个什么境界了?” 乌洛尘抬眼望向擂台,语气透着几分探究,随口向身旁的乌托帕问道。 乌托帕眨了眨眼睛:“呃……我也不知道,阿姊没说。” 乌洛尘闻言,皱了皱眉:“她竟然连你也没告诉?” “我若是有空问,估计她会说。”乌托帕搓了搓鼻子,语气略微有些委屈地嘟囔,“但问题是……我也才从阵擂下来,瞧见阿姊的啊!还没来得及嘛!” 乌洛尘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擂台上的萧钰身上。 花堂少堂主陶夭听见他们的对话,嗤笑了一声,慢悠悠地道:“乌堂主可真是好奇,咱们小孟晓的境界,恐怕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楚呢!” 乌洛尘挑眉:“此话怎讲?” 陶夭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擂台上的萧钰,歪着头想了想,缓缓地开口:“这些天,据我观察。她的炼金术应该在通灵境范围内,相对于武修,估计是金丹或者元婴境界。” “哦?这丫头还会炼丹?”乌洛尘一脸诧异。 陶夭抿嘴笑了:“唔……而且还不弱呢!小时候,师父就夸她天赋高。当年出修罗场,她可是全凭使得一手好毒物压制其他孩子,胜出的。教毒物的那位导师现在看到她,还对救新人有阴影……” “而且不光如此,我听说两年前在营州,她一剑斩杀了玄唐的守将,好像用的就是她现在手里这把白衣剑。” 乌洛尘一怔,脸上露出几分欣慰之色。 倒是一旁的刘夙冷笑了一声,嗤之以鼻:“别吹得那么神乎其神,毕竟金丹境就已经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她难不成还能是元婴境不成?” “少楼主到底是个什么境界不好说。”谷青阳靠着栏杆,懒洋洋地开口,“不过兰朵儿……才是个有趣的谜题。” 众人目光一转,看向擂台上的兰朵儿。 兰朵儿,今年不过十五,去年入训练营时才刚刚筑基,如今站在擂台上,已经迈入金丹境,这等速度,实在令人咋舌。 “这世上,天才虽多,可短短几个月,修为暴涨如此……也未免太……”陶夭话语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最终淡淡地笑道:“……太过神奇了些。” 刘夙冷哼:“机缘造化,各有不同。你们要是心服口服,就认了,何必含沙射影?” “哎,刘长老何必动怒。”谷青阳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我们不就是随口一问嘛。” “放心,刘长老,二小姐要是有意风堂,我欣然放人,绝不会跟您抢。”陶夭打了个哈欠,语气慵懒,“不过……修为这种东西,靠的是积累和天赋。有人悟性高,能一日千里;有人走旁门左道,也能拔苗助长。” 此言一出,刘夙的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而在他们不远处,一道端庄的身影缓缓起身,目光紧紧锁在擂台之上。 是兰朵儿的母亲,萧钰的姨娘——水伊。 她的眉头紧蹙,神色间隐隐带着一丝担忧。 她自然知道自己女儿修为的提升非同寻常,但兰朵儿却从未向她透露太多细节。如今,她站在这里,看着萧钰与兰朵儿对峙,心中更是隐隐地不安。 “兰朵儿……”她低声呢喃了一句,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帕子。 萧溟,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未曾开口。 他的视线在擂台上的两人之间游移,目光沉静如渊,深不见底。 这一战,不仅仅是两个少女的对决,更是云梦楼内部权势变动的一场风向标。 他看着萧钰,眼神微动,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片刻后,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开始吧。” 擂台上,空气剧烈震荡,一股肉眼可见的狂风从兰朵儿脚下激荡开来,卷起漫天尘土。 “风刃·裂空!” 伴随着兰朵儿一声冷喝,风刃呼啸而至,数十道锋利的无形刀刃交错着朝萧钰席卷而去! 萧钰眼神微沉,足尖一点,身形疾退,躲开了第一波攻势。然而,兰朵儿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萧钰闪避的同时,她已经欺身而上,剑光与风刃交织,宛若惊涛骇浪,不给萧钰任何喘息的余地。 呲啦——! 衣袖被锋利的风刃划开,萧钰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观战席上一阵惊呼。 “天啊!大小姐被压制住了?” “兰朵儿的速度……快得惊人!” “从训练营出来就能做到这一步?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风堂的几名弟子面面相觑,甚至有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然而,擂台上的萧钰却依旧冷静,她迅速调整呼吸,压下手臂的刺痛感,目光紧锁着兰朵儿。 风属灵息?不,仅仅是风属吗? 她能感受到兰朵儿体内灵息的异常,风本该是灵动飘逸的,可此刻,却带着一丝极端的狂躁和暴虐,仿佛随时会失控一般。 兰朵儿的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意,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残影,风刃翻涌,将擂台的空气撕裂得嗡嗡作响。 萧钰眉头微蹙,这家伙,不要命的打法。 风属性的灵息,本就擅长速度和游击战,而此刻,对方一番常规,她的赤焰却受到一定程度的压制。 兰朵儿的风控能力太强,几乎将整个擂台的气流都掌控在自己手中,萧钰的灵息稍一释放,就被风势卷走,扼杀在摇篮里,难以持续发挥。 对方,正是借助这一点,彻底压制了她。 呲—— 又是一道风刃袭来,萧钰反手用剑格挡,灵息碰撞,溅出一串火星,然而未等她稳住身形,兰朵儿的身影再度消失,一瞬间出现在她的身后。 萧钰只好转身,被迫依赖灵息防御。 兰朵儿冷笑,脚下灵风一震,整个人陡然加速,手中长剑裹挟着狂暴的风刃,直刺萧钰的肩头。 这一击若是命中,不仅会伤到筋脉,甚至会影响萧钰后续的作战能力。 萧钰瞳孔微缩,剑身猛地一翻,堪堪用剑鞘挡住了这一击,但依旧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手臂发麻,踉跄后退。 “她的速度,提升了至少三成!”观战席上的白衍初眼神微冷,盯着兰朵儿的攻势,低声道:“不对劲。” 花舞焦急地抓紧了袖子,担忧地问:“晓……可以吗?” 白衍初却只是微微挑眉,眸底闪过一抹探究:“不清楚。孟晓的真实实力、具体境界,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陆叁站在人群中,静静地盯着擂台,目光沉静如水。 片刻后,他察觉到了什么,侧眸看向白衍初。 二人四目相对,仿佛都从彼此的眼神中读到了相同的答案。 第八十六章 唠个八卦 兰朵儿的力量,不属于她自己。 萧钰能不能扛过,抗不下来,要不要去救? 两人没有交流,冷漠地错开视线,回头继续看向擂台。 擂台上,战况依旧胶着。 兰朵儿的战斗方式变得极为灵活、诡异,她不断利用擂台的结构进行游击战,每次都以刁钻的角度进攻,削弱萧钰的体力。 四周夹击的风刃宛若狂风骤雨,呼啸着席卷擂台,如狂涛怒浪般不断冲击着萧钰的防御。 她不需要和萧钰正面交锋,只要不断消耗,拖到萧钰灵息不济,她便能轻松获胜。 这种战术,看似完美无缺。 每一次交锋,风势确实都在增强,而萧钰虽然在挨打,身上小伤不断,步伐却始终稳健,未曾乱过一丝一毫。 显然,消耗对方的同时,也暴露了自身的弱点。 兰朵儿的气息,开始不稳了…… 她的攻击虽然依旧迅猛,但动作却开始出现轻微的迟滞,呼吸声也逐渐急促。 萧钰……笑了。 她开始刻意防守,不再强行反攻,而是将自己调整至最稳固的状态,抵挡攻击的同时,让兰朵儿持续消耗灵息。 即便风刃会刮伤,但在她看来,也就是些皮肉伤口,问题不大。 总比一会儿熬到擂台结束,她毫发未损的站着,兰朵儿却趴下了……那可就有些过分了! 台下的看客们,逐渐察觉到了异样。 “怎么回事?少楼主好像……不反击了?” “她是被压制到只能防守了吗?” “可奇怪的是,兰朵儿的攻势怎么感觉……慢了一点?” 观赛席上,乌洛尘目光深沉:“孟晓在拖延时间。” 陶夭轻笑着意味深长:“啧……是个聪明的打法。” 谷青阳此刻反而垂着眸子不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 兰朵儿发现萧钰打算同她打持久战。 咬紧牙关,见萧钰迟迟不出手,心里一股无名火窜上来,眼神中隐隐透出一丝急躁。 她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姐姐,你不会就这点本事吧?” 萧钰微微侧眸,眼神依旧沉静如水。 兰朵儿步步紧逼,继续冷笑: “你害怕了吗?是不是担心自己赢不了?迟迟不出手,你打算扛到血流干了?” 她语气尖锐,步步紧逼,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试图挑起萧钰的情绪。 然而,萧钰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你是真心想战,还是被人哄骗上来的?” 兰朵儿眸光一闪,呼吸微微一滞。 萧钰见状,步步施压,声音平静却锋利:“你到底是为了证明什么,非要站上来挑战我?” “难不成你是为了谷青阳?谷老许了你俩的亲事?” 擂台上的风刃猛地一滞,兰朵儿的攻势出现了微不可察的迟疑。 她愤怒地瞪着萧钰,眼神复杂:“你——” 观赛席上,众人的目光不由地偷偷飘向谷青阳。 即便被一双双似有若无的好奇目光盯着,那人也能做到事不关己,面无表情。 只不过内心里骂了萧钰多少回,就不清楚了。 不过,萧钰想来是不在意谷青阳的感受的。 台上,她嗤笑一声,语气透着淡淡的无奈,继续挑衅兰朵儿: “傻妹妹,这种事情,你觉得谷老做得了青阳的主吗?” 兰朵儿咬紧了牙,似乎想要反驳什么,但萧钰接下来的话,彻底击中了她心底最不愿面对的现实: “你觉得支持你的谷老,为何不来观战?” 兰朵儿脸色骤变,手中的剑不自觉地握紧,连灵息的运转都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谷青阳得知她要挑战萧钰时,淡漠的神色:”你二人的胜负,于我而言无甚关系。”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对萧钰不屑一顾,可现在…… 萧钰盯着兰朵儿,嘴角微扬,眼神透彻,仿佛能将她所有的心思看穿。 “啊呀呀,谷老这次,是不是彻底放弃你这个孙媳了呢?” 语调轻快,带着几分戏谑,仿佛在讨论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可这句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窃窃私语四起。 ——孙媳?! 谷青阳原本百无聊赖地倚靠在观战席的扶栏上,听到“孙媳”二字,手一滑,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摔了。 他眉头一跳,脸色瞬间复杂至极。 兰朵儿的脸骤然涨红,眼神剧烈波动,怒火瞬间点燃: “你——少说风凉话!我怎么就不能喜欢他?!” 说话间,风刃骤然炸裂,狂暴的灵息如怒浪翻涌,向萧钰席卷而去。 可萧钰却丝毫不慌,身形轻盈一闪,脚下轻点擂台,躲开了这凌厉的攻势。她目光微微垂下,唇角扬起一抹果然如此的笑意,语气中透着一丝叹息,一脸“我早就猜到了”的表情。 “唉——!我就知道你是为了这个……” 她轻轻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惋惜:“你那脑袋瓜,大概率想不到为了夺权。” 擂台下的观众顿时炸开了锅。 “二小姐挑战大小姐,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情敌之争?!” “所以说,她为了谷少堂主上擂台?这……不是疯了吗?” “但凡对谷青阳了解一点的,都知道这家伙从来不接受任何人安排的婚事,他自己都不会答应吧?” “不是但凡了解一点,都不会将大小姐跟谷少堂主配在一起的吧?!他俩一见面,那是恨不能掐死对方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目光纷纷看向观战席上神色莫测的谷青阳。 这位雪堂少堂主神色微妙,手里的折扇缓缓打开,又轻轻合上。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擂台,随后,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语气慵懒地来了句。 “啧。” 不承认,也不否认,模棱两可的态度,像是在刻意吊人胃口。 萧钰并不知道擂台外,被她“构陷”的八卦男主角的反应,她要对付的可是女主角啊!至于男主角怎么想的,“不重要”…… 她勾了勾唇,目光却仍然落在兰朵儿身上。 “萧二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你什么也不做,他也是会喜欢你的?” 她轻巧地避开迎面袭来的剑锋,手腕微翻,借力一引,风刃回旋倒卷,激荡的气流被她巧妙地送了回去,反逼兰朵儿后退一步。 萧钰的声音带着几分惋惜,好整以暇地给她妹妹上起了“爱情课”。 “当然,也许你什么都做了,他也不会喜欢你的!” “……”观战席上的谷青阳挑了挑眉,眼神微妙了一瞬。 兰朵儿的攻势猛然一滞,呼吸微乱,手中的剑也微微颤抖了一下。 “笨蛋妹妹啊!”萧钰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笑意盈盈,“爱情这种事,根本不讲强弱之分,也不是用眼睛去看,要用心去感受啊……” 兰朵儿的灵息猛然紊乱,风刃顷刻间溃散。 她的手剧烈颤抖,眸光晃动,整个人的气息出现了明显的破绽。 她下意识地握紧剑,却发现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竟然无法聚集灵息。 她,动摇了。 擂台下,白衍初悠然地倚在栏杆上,眯眼看着擂台上的兰朵儿,唇角微扬,语气意味深长: “晓这张嘴……杀伤力不小啊。” 花舞攥紧袖子,小声道:“兰朵儿……好像乱了。” 乌托帕眨巴着眼睛,忍不住凑近萧溟,试探着问:“楼主大人,二小姐是不是……要输了?” 萧溟静静地注视着擂台,目光深邃如海,没有回答。 而一直迟迟未曾开口的谷青阳,突然蹦出一句:“可惜啊,打架还没打完,就被人把心境打崩了。” 兰朵儿的气势,已然崩溃。 风起,狂飙如怒龙翻涌。 突然间,整座擂台被风壁封锁,四周的观众只能透过风幕隐约看见交战的两个身影。 台下的看客顿时有些莫名,不晓得这突来的安排到底是出于何种原因, 萧钰立于风眼中央,衣袍翻飞,黑发被狂风扯得凌乱,她眼底藏着一抹冷光,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这是不死不休啊,何必呢?妹妹。” 风声呼啸,她的话音穿透风壁,直击兰朵儿耳畔。 兰朵儿站在风刃之中,身影挺拔,灵息狂涌,周身萦绕着青色的飓风之力,她眸色凌厉,冷笑道: “少说大话吧!你连我衣角都没碰到一下,反倒是你自己,伤痕累累!” 她的话音刚落,一道风刃划破空气,直取萧钰的面门。 萧钰脚下一错,身形如燕般一旋,堪堪避开,赤色灵息如火焰般翻涌,燃烧着衣袍边缘的裂口。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几道血痕,唇角微微勾起: “伤痕累累?那你呢?” 兰朵儿微怔,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手上的灵息波动有些不稳,指尖微微发麻。 萧钰眉眼一挑,语气淡然,低声问:“帮你加风阵的人,没告诉你,这风里有毒吗?” 兰朵儿瞳孔微缩,脸色一僵。 擂台之下。 白衍初缓缓眯起眼,语气带着几分懒散,却又透着一丝危险的意味:“这风里,有毒。” “什么?!”花舞猛地一惊,猛然看向擂台的方向。 观赛席上,陶夭也反应过来,神色一变,猛地起身,喝令: “前排所有人,向后退十步,拉开距离!” 花堂的弟子纷纷照做,其它堂口的弟子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下意识地跟着花堂后撤,退至安全距离。 可人群中,有一个人却没有动,反而向擂台更靠近了一步。 陆叁眼神冷凝,盯着擂台内的战局,步伐刚迈出一步,便被一只手臂挡住。 封崎站到了他的身旁,声音低沉:“别去。” 陆叁偏头看向他,眸色阴沉:“你拦我?” “她应该不希望任何人此刻掺一脚。”封崎的声音冷静克制,眼神紧紧盯着擂台。 白衍初也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随意地靠在围栏上,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如果你现在冲上去,她可是会生气的哟!” 花舞有些焦急地看向萧钰的方向:“晓……真的没事吗?” 白衍初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勾起唇角:“放心,她输不了。” 擂台之上,风中带着微不可查的雾气,如烟似雾,若非刻意察觉,根本无法察觉到其中异样。 兰朵儿的心脏猛地一沉,她知道擂台加持了风阵,却并不知道风中还加了“料”。 可萧钰却缓缓走近,赤色灵息流转,宛如火焰燃烧。 她语气缓慢,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看来他们是想弄死我的同时,顺手捎上一个无关紧要的你啊!” 兰朵儿明显有些慌了神。手中的剑微微颤着,她咬了咬牙:“你少危言耸听!” “不相信啊?!行!我来跟你分析分析,现在的你的状况吧!”萧钰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起初,你会感到些许疲惫,误以为是自己力气耗尽。”她的声音仿佛透着一种魔力,引导着她去感受自己的身体变化,“然后,你会开始烦躁,为什么迟迟没有解决掉我?” 兰朵儿的瞳孔微缩,心头猛地一跳。 她的确开始烦躁了,不只是因为战斗的僵持,还有一种莫名的焦虑感正在体内滋生。 “接着,四肢会逐渐使不上力气,灵息流转不畅……”萧钰步步逼近,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兰朵儿的心脏上,“如果这时候还没有解毒,它会顺着你的经脉窜入丹田,腐蚀你的根基……” 兰朵儿猛地后退一步,呼吸急促,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慌乱。 “你……你早就知道了?!” 萧钰的眼神变得锋利,唇角微微勾起,声音轻轻地落下。 “知道什么?” 她偏了偏头,目光犀利地盯着兰朵儿,每一个字都如同利刃般直刺人心。 “知道你用了禁药?” “还是知道你联合外人,坑我?” 兰朵儿的手猛然握紧,嘴唇发白,呼吸急促,她的指尖微微发颤,想要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擂台之外,众人议论纷纷。 “禁药?萧二小姐用了禁药?” “难怪她的实力提升得这么快……可为什么要联合外人?” “外人?什么意思?云梦楼的比试,难道还有其他人插手?” 站在擂台下的萧溟微微眯起眼,目光深邃,旁边的乌洛尘皱眉,脸色不太好看。 第八十七章 风刃围杀 水伊此刻面色惨白如纸,泪眼婆娑地瞅着自己台上的女儿,抓着丈夫的手,指尖深深的陷入对方的掌心中。 观赛席上,唯一知晓一切的谷青阳,眸光暗沉,也没了往日里的笑容。 擂台中央,杀意逼近。 萧钰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语气淡漠得可怕: “所以,你想死在自以为的全盛状态,还是下半辈子做个没有灵息的废人苟活?” 兰朵儿脸色煞白,后背渗出冷汗。 “赶紧选。”萧钰的声音透着一丝冷意,“你要是不选,那就由我帮你选了……” 她一步步走近,赤色灵息燃烧,灼热的气息逼近兰朵儿。 “算了……”萧钰叹了口气,嘴角微扬,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子,却让人不寒而栗。 “还是我来吧。” 她手腕一翻,白衣剑出鞘,剑光凌冽,映着她微微弯起的唇角。 “挨揍也就痛一时,我可不想姨娘往后天天找阿耶掉眼泪。” 狂风渐息,飓风封锁的擂台内,灵息交错的余波仍未散去。 兰朵儿半跪在地,剧烈喘息着,额间冷汗密布。她的四肢已经失去知觉,麻木感顺着经脉蔓延,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体内撕咬,每一次运转灵息,都是深入骨髓的痛苦。 她的灵息……彻底乱了。 可她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萧钰一点事都没有?!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擂台上那道挺拔的身影,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却依旧咬牙切齿: “你……你为什么没事?!” 萧钰微微眯起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带着一丝惋惜。 “想知道?” 她缓缓蹲下身子,单膝落地,手中的白衣剑微微扬起,剑尖抵在兰朵儿手臂上的一处经脉。 兰朵儿心中猛地一紧,指尖微颤,甚至无法生出挣扎的力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从训练营出来,去花堂吗?”萧钰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因为那里的知识,能保命。”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低垂,眼睫颤了颤,缓缓道: “即便你的修为再高,哪怕是金丹,甚至元婴……也可能因为一个小小的中毒,而丧命。” 她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拂过耳畔,可却有种直击心脏的震撼感。 兰朵儿怔住了。 她想起自己最初对花堂的厌恶,不甘心被分配去做一个辅助者,厌恶那些药草的苦涩气味,也抗拒着去学那些“没用”的解毒之术。 可现在,她才意识到……她根本不懂得如何救自己。 萧钰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眼眶微微泛红。 “这是……过来人的教训。”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藏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我希望你好。”她低声道,目光沉静而哀伤,“但我更希望你活着。” 白衣剑落,鲜血乍现! 兰朵儿瞪大了眼睛,只觉手臂一阵剧痛,萧钰的剑在她的经脉上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她的第一反应是怒吼:“萧钰——!你……” 可话音未落,她猛然察觉到——那种深入骨髓的麻痹感,竟然随着鲜血流出,而缓缓减弱。 血液落在擂台之上,微微呈现暗黑色,明显是毒素被逼出的迹象。 兰朵儿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你……你在替我解毒?” 萧钰神色未变,语气仍旧淡淡的:“不然呢?”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令擂台下一阵骚动。 “她在干什么?!” “为什么还不终止比试?!二小姐都已经站不起来了!” “少楼主这是在……折辱她吗?” 看着擂台上鲜血淋漓的一幕,观众们炸开了锅。兰朵儿依旧不肯认输,而萧钰手起剑落,一道又一道精准地划破她的经脉,让毒血流出。 可从外人看来,几乎像是单方面的虐待。 兰朵儿的母亲、萧钰的姨娘站在观战席上,泣不成声:“让她住手!快让她住手!” 长老席上,刘夙皱紧眉头,沉声道: “比武不可致残,这是少楼主亲自立下的规矩,她难道要打破自己立下的规矩?!” 他话音刚落,萧溟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语气低沉而不容置疑:“闭嘴。” 刘夙被噎住,愣愣地看着他。 花舞焦急地望着擂台,攥紧了袖口,低声道:“不对……晓晓这剑刺下去的位置,她难道是在打开兰朵儿的经脉,引什么出来?!” 白衍初双臂抱胸,淡淡地道:“萧钰在替她解毒。” 陶夭这会儿也反应过来,猛然站起身,盯着擂台上,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丫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全然不避嫌,以后可怎么…… “毒已入经脉。这是唯一有效的法子。少楼主这一手只是看上去凶残,其实是在帮她……”温柔不失沉稳的嗓音,伴随着脚步声而来。 众人纷纷回头。花堂的楼主黎雅,此刻竟在弟子的搀扶下,缓缓步入观战席。 陶夭连忙迎上去,恭敬地行礼:“师父。” 萧溟看着黎雅的到来,神色顿时放松了些许,聚紧的眉心也渐渐放开。拍了拍夫人水伊的手背,语气温和:“晓晓有分寸的,别担心。” 擂台上,兰朵儿的意识逐渐恢复,感受到体内毒素的流逝,她终于意识到,萧钰是真的在救她。 她死死盯着萧钰,嗓音颤抖:“你……你为什么……” 萧钰垂眸,看着剑尖上染着的血迹,声音平静而低缓:“因为你是我妹妹啊!” 兰朵儿怔住,嘴唇微微颤抖。 她的视线模糊了,分不清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而擂台之外,众人屏息凝神,看着这一幕,久久说不出话来。 飓风的余波仍在擂台上肆虐,狂风卷起沙尘,在夕阳映照下宛若飘摇的流光。 兰朵儿已然失去意识,整个人狼狈地倒在擂台中央,身上是深深浅浅的血痕,白衣染血,发丝凌乱地贴在面颊上。 萧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剑锋上还有未干的血迹。她缓缓收剑,长舒了一口气,失血过多的后遗症让她眼前一阵眩晕,脚步微微晃了晃。 擂台外,白衍初刚要上前,就见一道白色身影快他一步,冲上台去。 ——是谷青阳。 他在风中疾步上前,单膝跪地,仔细检查兰朵儿的状况,指尖触及她脉搏,稍稍探查,脸色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她的毒基本清理干净了。”萧钰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带着一丝倦意,“好好医治的话,还能生龙活虎地找我干架。” 谷青阳抬头看向她,神色复杂。沉默片刻,他竟难得地低声道:“多谢,我欠你一次。” 萧钰听了这话,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强:“那我就先收下了,往后有机会向你讨要。” 可话音刚落,她的视线突然晃了一下,眼前的世界仿佛轻轻摇晃,身体的力气一点点流失。 萧钰心中暗道:糟了,低血糖犯了…… 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住什么,可刚一动,整个人就往侧边倒去…… 谷青阳见状,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 萧钰正要下意识地道谢,却见对方像是又十分嫌弃地松开,顺便在衣服上蹭了蹭。 萧钰:“……” 谷青阳没再看她,眉头微蹙,伸手抱起兰朵儿,语气沉沉地道:“你还是先顾你自己吧!” 话音落下,他抱着兰朵儿跃下擂台,朝着雪堂的方向疾驰而去。 台下观众瞬间议论纷纷。 “谷少堂主……抱着二小姐走了?!” “不是……他就这么走了?!那少楼主呢?” “啧啧,真是出乎意料……不过,大小姐现在情况好像不太好。” “感觉少楼主应该没事,你看她还笑得出来……” “可她衣服都被血渗透了,不比二小姐伤得轻。这样还能笑得出来,她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啊?!” “反正今后再有擂台,我绝不跟她动手——” “是。太吓人了……似乎并未发挥完整实力呢!” 谷青阳带着兰朵儿离开后,整个擂台上仍旧被飓风封锁着。 萧钰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握剑的手指微微发白。她能感觉到四肢的力气正一点点流失,失血和低血糖带来的晕眩感让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她依旧稳住身形。 台下,白衍初轻轻挑眉,看着仍被风困住的萧钰,慢悠悠地吐出一句:“啧,没人打算冲上去,去接她一下吗?” 说话间,他眼神四下搜索,却似乎已经瞧不见陆叁的身影了。 封崎皱眉道:“风阵还在,应该是要从内部破解才能停下来。” 乌托帕凑到他们中间,着急地搓手:“那还等什么?!阿姊现在都站不稳了,万一晕倒了可怎么办?” 说着就要自告奋勇的往上冲。 这时,花舞发现不对劲,赶忙拉住了他,低声提醒: “等等……这风阵的毒雾似乎浓度在降低,应该是晓站在了阵眼上,刻意压制它,不至于坍塌扩散。” 白衍初朝乌托帕眨眼:“你现在冲上去,能救你阿姊,但风阵可就真炸了……” 乌托帕诧异地睁大眼:“那你方才还让我冲上去?!”这家伙,又耍他。 花舞瞧着乌托帕,无奈地摇了摇头:“衍初哥哥,可不是让你冲的。他其实是想陷害另外一位……” 被拆穿的白衍初,嘴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惜人家不上当,估计这会儿,已经去找阵眼了。” 萧钰站在风眼中央,抬头看向围观的众人,唇角带着几分疲惫的笑意,冲着下方懒洋洋地招了招手:“傻站着干嘛?拆台让我下去啊!风阵我可停不了……” 封崎立刻带人寻找阵眼,乌托帕满脸焦急。 白衍初没有离开,瞧着擂台上的萧钰,目光微闪,摇了摇头,轻叹一声:“还真……能撑。” 随后身形一动,跃上擂台。 他踏入阵眼的步伐轻盈,又有些说不上来地诡异。风刃在他周身旋转,却无法真正伤到他。 眨眼间便靠近了萧钰,漫不经心地站定,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 “我以为你会自己蹦下来,不需要英雄救美。” 萧钰此时一点都不惊讶于他对阵法的了解程度。扯了扯嘴角,无奈地道: “我也想……可惜脱力了,使不上劲,压不住阵眼。” 白衍初看着她这副强撑的模样,微微挑眉:“那要不,我勉为其难……” 萧钰二话不说,直接伸手勾住他的脖子,顺势一靠:“那真是有劳白少爷了。” 白衍初唇角勾起笑,将她打横抱起,观察了一下阵法的踩位,准备跃下擂台。 可刚一动作,他便察觉到怀中人的身子微微一颤,像是触及了某处伤口。 白衍初低头看了一眼,果然,在萧钰腰侧的衣料上,鲜血透了出来。 “嘶——”萧钰没忍住轻轻吸了口气,眉头蹙了一下。 白衍初眼神微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一定要呈现这种……自己也很惨烈的效果么?萧蓝朵的风刃,你明明能躲开。” 萧钰讪讪一笑:“我权衡了一下,跟阿耶的鞭子比起来,兰朵儿这点伤害值,不算什么。” 他无奈地低笑了一声:“你倒是会算计,衡量轻重。” “没办法。”萧钰懒洋洋地闭了闭眼,语气微哑,“不能让姨娘天天跑去找阿耶哭。” 白衍初轻轻勾唇,没再多说什么,稳稳落地,抱着她朝花堂的方向走去。 擂台上的风,在众人找到阵眼的那一刻,终于彻底散去。 …… 萧溟院外,夜风吹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透着一股静谧却压抑的沉闷。 萧钰跪在门外已有半日,膝下的青石地板冰凉刺骨,膝盖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 她背脊挺得笔直,神情不卑不亢,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显露出她内心的忐忑。 屋内,水盆被反复端进端出,最初倒出的水还透着暗红,如今已经清澈如常。 隐隐传来姨娘低低的啜泣声,逐渐歇止。 萧钰的心里,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终于,一炷香后,房门被人推开,沉稳的脚步声缓缓逼近。 萧溟负手而立,目光沉冷地俯视着她,气势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知道错哪儿了么?”他声音不疾不徐,透着几分威严与冷漠,“说说,看你能不能说对,说对了,少受点家法。” 第八十八章 三魂之说 萧钰皱了皱眉,思索片刻,小心翼翼地试探:“得知兰朵儿偷用禁药,我不该瞒着您?” 萧溟抿唇不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看来是猜错了。 萧钰顿了顿,思索再三,换了个说法:“应该给她留点面子,不该当众给她解毒,让姨娘这么伤心?” 依旧没有回应。 还不对?! 萧钰皱眉,犯愁。 她目光微动,偷偷抬眼看了萧溟一眼,却撞上对方沉冷的目光,瞬间老实地低下头。 片刻后,萧溟长叹一口气,语气沉沉: “当你所处的位置与情感发生冲突的时候,不该让情感左右判断,导致自己的位置出现危机。”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规矩是你自己立的,在这么多人面前,你将二丫头打成重伤,可有想过如何收场?” 萧钰默然,心头一沉。 萧溟缓缓踱步,目光深邃:“云梦楼上下,现在会怎么看你?” 萧钰没有回答。 知道的,是最后她替兰朵儿解了毒;可外人眼里,这一战她就是毫无余地,狠虐了自己的亲妹妹。这无可辩驳。 阿耶教训的没错,她确实在最后时分,让局势失控了。 擂台上,她以胜者的姿态太过耀眼,却也正因如此,让反对她的人有了把柄。 萧溟负手而立,目光深沉:“云梦楼不是朝堂,可它也不是江湖,你得学会掌控局面,而不是顺着情绪去做决定。” 萧钰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我明白了。” “行吧,你心里有数就好。”萧溟幽幽地叹了口气,话锋一转,“我儿长大了!知道如何不动声色,将局势推到极致;知晓即便不是一个阵营,也能够为你所用,不打草惊蛇,将敌人逼到死角,却又令对方不敢轻举妄动……这是我最希望你学会的东西,你已经掌握了。” 萧钰心中微微一震。 她原以为,萧溟对她的要求不过是武力上的强大,是让她能在云梦楼中站稳脚跟,却未曾想过……原来,他看得比她想象得更远。 他在等她学会掌控局势,等她不只是依靠锋利的剑,而是学会用局去制胜。 萧溟声音低沉,带着点浅浅的骄傲:“我家孟晓,配得上云昭郡主的封号,云梦楼少楼主的位置。” 萧钰忽然怔了一瞬。 一丝极为微妙的情绪,从她的灵魂深处浮现。 就像是身体的某个角落,微微战栗了一瞬,一抹不属于她的情感,带着未曾言说的遗憾,却又像是释然。 萧钰倏地攥紧手指,微微皱眉,试图分辨这种感觉。 那是……原主的情绪吗? 她一向无所畏惧,何曾有过这样莫名的触动? 可这一瞬,她竟然觉得,有什么未尽的心愿,被完成了。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曾经极尽一生都想要的东西,她替她拿到了。 ——父亲的认可。 这一瞬,她仿佛透过时光,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站在萧溟身后,渴望被夸奖,却总是被训斥的女孩;那个想要在人前立足,却总是弄巧成拙的萧钰。 她为此努力了十四年,却在真正等到这句话之前,就已经……不在了。 这一刻,萧钰闭上了眼,心头划过一丝无声的叹息: 萧钰……你看见了吗?他终于承认你了。 她做到了。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曾经的萧钰。 然而,认可归认可,家法还是免不了。 萧溟转身朝屋内走去,却在踏入门槛时顿住脚步,微微侧眸,语气一顿,眸色恢复了冷然: “不过……犯错还是要受罚的。” 萧钰嘴角微微一抽,刚刚泛起的一丝轻松感瞬间消失。 果然,这一关,还是逃不过去…… …… 屋内烛火微晃,映照着萧钰跪在地上的背影。 戒尺落在身侧,余韵未散,腿上的疼痛让她微微皱眉,却没有吭声。 门外的空气寒冷,夜色沉沉,白衍初斜倚着院中石柱,单手撑着下巴,悠然自得地瞧着跪在祠堂前的萧钰。 “怎么样,晓晓,是手比较疼,还是腿更疼点?” 萧钰冷冷扫了他一眼,语气不善:“你是闲得慌么? “确实挺闲。”白衍初笑眯眯地道,“毕竟某人打架打得太狠,连家法都受上了,这么热闹的事,怎么能不关心关心?” 萧钰冷笑:“你关心我?你是怕我死了,你找不到这么好玩的人吧?”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白衍初,煞有介事地点头:“知我者,孟晓也。”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把人揍一顿的冲动,语气平静: “你要是再多问一句,我可以让你感受一下。” 院门外的人果然安静了。 半晌,白衍初突然打破了沉默,语气多了几分认真: “萧钰,谢谢你愿意回来——” 萧钰微微一怔,侧头看向他。 白衍初的语气不似玩笑,目光中带着一丝真诚的暖意,仿佛是在认真感谢她这一趟的归来。 萧钰静默片刻,低声道: “……即便回来的初衷不同,但却阴差阳错,实现了萧钰——原主她的愿望的。” 她微微抬头,看着夜色中摇曳的灯光,声音轻缓,却透着一丝笃定: “现在愿望达成了,她挺开心的。” 白衍初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你终于肯承认,自己是回来救我的了?” 萧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只是说,回来完成愿望而已。不是专门回来救你的。” 白衍初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行吧,反正结果都一样。” 说着,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低声道:“你是说你的命魂……达成夙愿了?” 萧钰皱眉:“命魂?” 白衍初挑眉:“三魂的概念,你没听说过?” “你身上的……呃,怎么称呼来着?乌托帕那家伙叫你什么来着?神仙?大仙?”白衍初摸了摸下巴,似乎在思索合适的形容词,“你可以问问它,如果它能跟你沟通的话。” 萧钰一头雾水:“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话音刚落,脑海中却忽然传来九尾略显慵懒的声音,像是刚刚被吵醒了一样。 「三魂啊!人魂、命魂、神魂。」 萧钰一怔:“你也知道?” 九尾慢吞吞地解释:「三魂是巫里的概念假说。一般人只有命魂就够了,也就是所谓的’原主’。你的前世萧钰,她的命魂就在这具身体里,但你——人魂,苏晓晓,一个拥有自己思想,却仍旧走着原主命运的外来者,或者某些因果里,巫族称其为夺舍者。」 萧钰心头微震:“……所以,我其实一直在沿着原主的命运在走?” 「不错。」九尾的语气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得意洋洋,「至于神魂,也就是我。你身上真正令你强大的本源,也不是人人都有,得靠机缘。」 萧钰眯了眯眼,突然想到白衍初的特殊之处,转头看向他:“那你的神魂是什么?” 白衍初似乎一点也不惊讶,萧钰同时发出两种声音。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却并未回答。 萧钰狐疑地盯着他:“不会是睡神吧?睡个觉就能破境的神?” 他嘴角微微抽搐,一脸无语地看着她:“萧钰,你的想象力能不能再离谱一点?” 萧钰忍不住轻嗤一声,伸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语气轻松: “你自己说的,睡一觉就破境了,那还能是什么神?” 白衍初扶额,无奈叹气:“……行吧,你开心就好。” 萧钰轻笑,转身朝院门走去,步伐轻盈,仿佛刚才的家法疼痛根本不曾存在。 身后,白衍初望着她的背影,眼底浮现一抹幽深的光芒。 三魂……人魂、命魂、神魂。 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指尖,低声喃喃:“萧钰,你的神魂……到底是什么呢?” 第八十九章 暗影中的杀机 夜色如墨,冷月悬空,将上京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银辉之中。 街道沉寂,唯有零星的巡逻骑兵在远处的巷道穿行。 耶律屋质倚在马车内,半阖着眼,神色懒散。 今日的朝议颇为冗长,南北藩王兵权削减之事虽已占得先机,但朝堂上的沉默,比那些直接反对的言辞更让人玩味。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玉扣,脑中思索着今日几位重臣的态度变化,唇角微微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正当他思索之际,空气中突然传来一丝锐利的破空声。 “护驾!” 伴随着一声厉喝,马匹嘶鸣,一支羽箭破风而至,带着凌厉的劲道直射马车! 耶律屋质眼睫微动,几乎是本能地偏了偏头,利箭擦着肩膀而过,撕裂衣袖,在他的肩上留下一道血痕。 鲜血渗出,染红衣衫一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眼神波澜不惊,遗憾地叹了口气:“啧,真是浪费好箭。” 外头护卫们已经拔刀列阵,将马车团团围住,眼神警惕地搜寻四周。 第二波箭雨紧随而至,护卫们迅速挥刀格挡,一时间刀光箭影交错,气氛紧绷至极点。 “保护大人!” 护卫头领怒喝,亲自上前,以刀锋击落迎面而来的箭矢。 耶律屋质却依旧端坐在车内,抬手随意地拨开车帘,斜睨着外面的混乱景象,目光淡淡: “急什么?再等等,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意味,像是在观赏一场拙劣的演出。 护卫头领一愣,随即压低声音:“大人,敌踪不明,怕是埋伏,属下建议先行撤退!” 耶律屋质轻笑了一声,指尖敲了敲车壁,慢悠悠道:“连人都没见到就撤?未免太不给他们面子了。” 他话音未落,远处屋檐上闪过一道黑影,紧接着,几道身影迅速向黑暗中撤去,显然是见刺杀未遂,已然准备脱身。 护卫头领一咬牙,刚要下令追击,却听耶律屋质懒洋洋地道:“让他们走。” 护卫头领错愕:“大人?!” 耶律屋质伸手摸了摸肩膀的伤口,神色悠然,随手抄起那支嵌在车壁上的箭,指尖摩挲着箭头,似笑非笑:“能用这种箭的人不多,真要取我性命,怎会连人都没射透?” 护卫头领皱眉,低声道:“大人是说……他们不是真想杀您?” 耶律屋质轻轻掂了掂箭身,语气意味不明:“若真想要我死,箭上便不会空空如也。” 他轻描淡写地翻转箭头,露出光滑无刻痕的箭身: “这箭上既无毒,也无铭记,甚至连出自哪家工坊都未留下痕迹。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刺客的手法。”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护卫头领一眼,语气随意:“这像是刺杀吗?” 护卫头领一时语塞,随即脸色一沉,咬牙道:“是警告。” “嗯。”耶律屋质似是赞许地颔首,慢条斯理地抚平被箭划破的衣袖,声音淡淡: “只是警告的话……手段未免太粗糙了。” 他随手将箭掷回车内,眼神幽深如潭,意味深长地笑道:“看来,有人开始急了。” 护卫头领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沉声问:“大人,我们需不需要回禀陛下,请求彻查?” 耶律屋质闻言,微微勾起唇角,眼神中浮现出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何必呢?” 他靠着车壁,轻轻合上眼,语调带着散漫的意味:“要查也是他们来查,何必让我动手?” 护卫头领一怔,随即回味出他话中的意思,眼神微微一凝。 “传出去。我在上京遭遇刺杀,伤得不重,但箭法极准。”耶律屋质轻描淡写地开口,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护卫头领目光微闪,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心底不禁一寒。 大人这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此事,逼得那幕后之人不得不出面自证清白? 这一手,借刀杀人,甚至连刀都不必自己磨。 护卫头领深吸一口气,恭敬拱手:“属下明白。” 耶律屋质摆摆手,语调懒散:“回府吧。” 马车缓缓驶入夜色之中,车内一片沉寂,唯有耶律屋质轻敲着膝上的玉扣,唇角微扬,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棋局已起,落子无悔。 书房内,灯火沉沉,将房梁的阴影拉得极长,映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血腥味。 耶律屋质静静地坐在案前,外袍未曾换下,肩上的纱布隐隐透出一丝暗红。风透过半开的窗户轻拂他的鬓发,夜色沉沉,他的眼神比夜色更深,落在案上的那枚带血的箭头上。 指腹轻叩桌面,节奏不疾不徐,仿佛思考着一盘漫长的棋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大人。” 门推开,幕僚李贺躬身而入,目光扫过案上的箭头,神情微变,沉声问道: “属下听闻您遇刺,特来探望。伤势可有大碍?” 耶律屋质目光微垂,似是随意地移开了视线,声音低缓:“皮肉伤。” 李贺迟疑了一瞬,仍旧走近一步,目光扫过他肩上的伤口,神色不由得更沉了几分。他知道,若非这次伤势不同寻常,以大人的性格,绝不会轻易让他们知晓。 耶律屋质轻轻推了推案上的箭头,淡淡道:“看看。” 李贺上前一步,接过箭头,指腹摩挲着锋锐的箭锋,眉头微蹙: “精工所制,材质极佳,力道足以穿透甲胄……”他顿了顿,眸光微沉,“可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无标记,便是最显眼的标记。”耶律屋质轻描淡写地道,语气不带丝毫情绪起伏,“藏头露尾,反倒像是故意留下的痕迹。” 李贺心头一凛,低声道:“大人的意思是……” 耶律屋质敛目,薄唇微抿,片刻后,缓缓道:“时机,地点,手法……他们知道刺杀我不可能成功。” 李贺心下一沉,脊背微微绷紧:“……试探?” “亦或是警告。”耶律屋质指尖轻叩桌面,声音不疾不徐,仿佛随意交谈,“但比起手段,更有意思的是,他们以为我会如何回应。” 李贺隐隐察觉到什么,试探性地问道:“大人认为……与近日兵权之事有关?” 耶律屋质淡淡瞥了他一眼,神情未曾波动:“你觉得呢?” 李贺立刻收敛思绪,不再贸然揣测,而是垂眸沉思。 许久,他才低声道:“若大人此刻反击,必会惊动朝堂,若南北大王借机倒打一耙,恐怕更添波澜。” “所以……该如何做?”耶律屋质慢慢问道,语气似乎漫不经心,眼神却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李贺屏息片刻,斟酌道:“或许,需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耶律屋质微微一笑,像是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之色:“嗯。” 他语调轻缓,却透着一股隐隐的寒意:“有人想让我知难而退,也有人在看着,想知道我会如何反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箭头上,意味不明地道:“既然如此,便让他们看看吧。” 李贺听得心头一紧,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属下明白。” 烛火微晃,映得耶律屋质的侧脸沉稳如冰,透着一股笃定的冷意。 权谋的暗流涌动,正逐渐揭开冰山一角。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 出九,天气转暖,萧钰的院子里,氤氲的热气升腾,混合着浓郁的香辣气息,在寒意未尽的夜里格外勾人食欲。 铜炉中的红汤咕嘟作响,切得极薄的羊肉顺着筷子落入滚烫的汤底,刹那间便卷成一团,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白衍初从外头回来,披着夜色,带来一条新鲜的消息:“慎隐大人昨夜遇刺了。” 正夹着豆皮的萧钰闻言,动作一顿,箸筷轻敲着碗沿,语调不咸不淡:“死了没?” “伤了;”白衍初随手接过花舞递来的温酒,吹了吹杯沿上的浮沫,慢悠悠地补充,“伤得不算严重。” 萧钰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那可真是遗憾呢……又错过了一次天上掉金子、死未婚夫的好机会。” 花舞忍着笑,假装咳嗽,迅速低头往锅里添了一盘羊肉。 封崎抬眼看了看她们二人,最终还是默默低头吃肉,选择不参与这场危险的对话。 白衍初微微挑眉,笑得颇有深意:“听你这口气,是很希望这金子砸下来?” “砸不砸下来对我来说没差,主要是……”萧钰抬眼睨他一眼,懒洋洋道,“你不觉得,每次这种人死不了,都挺可惜的吗?” 白衍初轻轻晃着杯中的酒,哂笑一声:“说得好像,你跟人家有多深的血海深仇似的。” 萧钰嗤笑,没接话,继续低头捞锅里的羊肉。 酒过三巡,夜色更深,萧钰状似随意地开口:“你去过府经厅了吧?有什么结果?” 正要将肉送入口中的白衍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旋即慢悠悠地笑道: “你是想问府经厅对于最新的调整推进得如何,还是想问陆叁的近况?” 萧钰神色不变,抬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说呢?” 白衍初眯起眼,眼里带了点揶揄,故意吊着她的胃口: “这几天,把他扔到刘夙那边不闻不问的,你就一点不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萧钰冷哼了一声,语气不以为然:“有什么可问的。在我门前跪了这么久,刘夙的人要是能让他好过,才怪了呢。” 封崎点点头,接过话茬:“他仍然不愿意与我同花舞组队,能落到陆叁兄弟身上的任务,都是最要命、最艰难的那种。” 萧钰低头吃肉,没搭话。 白衍初意味深长地盯着她,敲了敲桌面,拿腔拿调地清了清嗓子,换来萧钰的一记冷眼。 “衍初哥,说吧!”花舞掩唇一笑,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我想听——” 白衍初朝她眨了眨眼,二人心照不宣。 “陆叁不愧是咱们少楼主亲手调\/教出来的,一点都不低调。”白衍初故意顿了顿,拖长了尾音。 萧钰抬眼扫他,眸光如刀,面色几许不耐,语气凉凉:“吊人胃口很好玩吗?” “当然。”白衍初笑得漫不经心,“尤其是看你憋着不问,又明明想听的时候。” 萧钰懒得搭理他,继续吃肉。 白衍初见她这副态度,耸耸肩,终于不再卖关子: “全堂口的任务,不分大小,什么玩命的,他就接什么。看似没套路,实则认死理儿——冲着升鬼刹去的。这才半个月,任务完成数就已达九成,再拿下一个玄字以上的任务,就能换到鬼刹护肘了。” 萧钰听着,嘴角微微翘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白衍初挑眉,察觉到她笑意里并没有欣慰,反而带了点别的意味,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我欣慰啊!这不是挺好?!”萧钰语调懒洋洋的,眼尾微微挑起,“孩子有闯劲儿,总比畏首畏尾强。” 花舞惊讶:“晓,你这话说得,好像自己有多老似的……你不也就比陆叁大一岁?” 萧钰怔了怔,思索片刻,点头:“……也是。” 可能是她一直觉得自己对陆叁有责任,不由自主就把他当成“孩子”了。 白衍初瞧着她的表情,意兴阑珊地笑了: “所以‘孩子他妈’,你就这么放任不管?不怕哪天他真把命搭进去?” 这话听似调侃,实则藏着一丝探究。 白衍初知道,萧钰的嘴巴再硬,也不会真的对陆叁的死活毫不在意。 萧钰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语气依旧倨傲: “他要是这么早就把自己玩死了,那反倒让我失望了。” 白衍初听完,顿了顿,随后轻嗤一声: “也是。晓的亲传弟子,可不会这么容易折了。不过……”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严肃,“这次的任务,可能是他至今遇到的最棘手的一宗。” “最近有什么特别棘手的任务,却又安排了不那么合理的等级,不凑巧地落在了受排挤的人身上?” 萧钰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凤眸微抬。 白衍初双手环抱在胸前,剑眉微蹙,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火锅的热气蒸腾,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表情。 第九十章 谁都出不去 “子时三更至——” 报更声在沉寂的夜里回荡,像一柄冰冷的刀,划破寂静,又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连下三日的大雪才刚停歇,天地间满是冰冷的寒静。 厚厚的积雪覆盖了街道,街边的草棚里,牲畜缩成一团,似与世隔绝。 墙根下的大黄狗动都懒得动,耳朵竖了竖,听到脚步声,却只是低低哼了一声,随后无声地将头埋回腿间。 一道单薄的身影贴着墙根疾步而行,与黑暗融为一体。 那人身披一件旧斗篷,兜帽拉得极低,将整张脸都遮了起来,口鼻也用细布紧紧捂住。即便捂得再严实,从身形也能分辨出是位年轻女子。 女人双手护在胸前,棉袄里鼓囊囊的,像是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弓着身,脚步匆匆,每一下都透着急促与不安。 夜风凛冽,偶有一声断断续续的枯枝折响。 她本能地裹紧衣物,低头向前走,可没走几步,耳边倏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那声音刺得她浑身一紧,像有人在她耳旁冷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女人猛地停住脚步,抬头四下张望。 夜幕下,四野寂静,积雪映出的昏暗光晕让世界显得更加阴冷。远处的墙内,甚至连人家翻身的声响都听不到…… 女人的手微微颤抖,攥紧棉袄,心跳得几乎撞破胸口。 快到了,还有半里路就到镇子门口了…… 希望在即,她深吸一口气,不敢再停留,低头猛地加快了脚步。脚下的积雪遮盖住了地面,霜冻滑腻,她小跑着向前冲去。 可天意似乎故意作弄她。 脚突地一滑,整个人扑倒在地。 棉袄里裹着的东西护得死紧,可冰冷的地面毫不留情地迎接她,鼻梁直接磕上了一块冻硬的冰块。 刺骨的疼痛涌来,鼻腔一片湿热,像是有液体流了出来。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惊慌失措地回头看向身后—— 空无一物。 街巷间安静得瘆人,空旷的风声像低语,在耳边绕来绕去。可她分明感到,刚才…… 有一只冰冷的手,推了她一把! 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手指几乎要掐穿棉袄。 “谁!”她咬着牙,猛地喊了一句。 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忽然,一缕飘忽的声音如烟似雾,轻轻浮过耳边,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来自地底深渊: 艾嬢,你要去哪儿…… 那声音不像是从身后传来的,也不像是从头顶飘下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包围住她,钻进耳膜,绕进骨髓。 艾嬢浑身僵住,不敢动弹。脚下的积雪突然传来“咯吱”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缓缓靠近…… 她跌坐在雪地里,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抱着头,声音颤抖,语无伦次地低声哀求: “别、别过来……别搞我啊……” 雪停了,积雪覆盖的街巷越发空旷,寒风凛冽如刀刃,扫过冰冻的瓦片和地面,四周死寂得令人窒息。 无人回应,只有风呼啸,从街巷的黑暗深处传来幽长的低鸣。 她努力稳住心神,强迫自己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朝前方跑去。 雪地湿滑,冷风如针,刺得她面颊生疼,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拼命往前冲。 不一会儿,镇口的牌楼出现在视野当中。 一股狂喜涌上心头,她差点喜极而泣。原本酸软无力的双腿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速度陡然快了许多…… 马上就到了!出了镇子就安全了! 然而,冰冷的声音再一次从耳边响起,携伴着寒风钻进她的脑海: “艾嬢,你要抛下我么……” 这一次,她听得分明,清晰到每一个字都像利刃刻进耳膜;比风还冷,比雪还重,冻得她的心脏都缩成了一团。 不是错觉!她敢发誓,绝对不是! 恐惧压过了一切,脚下一软,差点又摔倒。 扶住墙喘息间,那声音再次幽幽传来,像是从四面八方围拢: “为什么不说话?为了钱,你要抛下你的心上人么……” “你……你是谁?!你到底是人是鬼?!”女人崩溃地尖叫,声音里带着颤抖与哽咽。 回应她的,是一阵低低的尖锐笑声,宛如指甲刮在玻璃上,刺耳又诡异: “你的夫君,你不认识了么?我们不是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的么……” “五郎!五郎啊!你放过我吧……” 她语无伦次,像一只困兽,双手乱挥,瘫坐在地上连连后退。 黑暗中,寒风化作无形的手,抓住衣领,包裹着拉近距离,甚至能感受到冰凉的触感爬上脖颈。 那声音却依旧在耳边游荡: “艾嬢,一日夫妻百日恩,我给你钱给你想过的日子,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了呀!留在我身边不好么……这些钱,你要拿去哪儿呢?你要逃去哪儿呢?” “不、不是……我不是要逃。”她疯狂地摇晃着脑袋;分不清是辩白还是抗拒; “我是要去……去城里探亲的。这些钱,是我的嫁妆本啊!我只是讨些利息而已!大头在他们手上。真的……真的不关我的事!你去找他们啊!别找我……啊!” 尖叫声戛然而止。 女人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软软地倒下。她半个身子扑出镇口,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头顶上方的牌楼。脸上残留着极度的恐惧与绝望,像是看到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 死前的最后一刻,脑子里蹦出个念头: 就差一点点…… 夜风呼啸而过,将积雪吹起一层薄薄的雾气,镇口寂静无声,只有那具尸体横陈在雪地里。 远处的民居里,有人被动静惊醒。烛火在窗后亮起,映出老翁披衣起身的身影。 “出了什么事?”他低声咕哝,抱怨。 屋内的老媪却传来冷冷地低叱,拉着他往回劝: “睡觉!别多管闲事。又不是第一回了……” 片刻后,灯火熄灭,一切归于黑暗,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而镇口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积雪中,漆黑的双眸凝视着无边的夜色,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诅咒。 半炷香后,镇口外,几名黑衣人悄然靠近,脚步轻得像夜风掠过,不留痕迹。 为首的一人猫下身子,目光锐利地扫视地面。 他缓缓伸出手,小心谨慎地想要查探地上那具冰冷、死状惨烈的尸体。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尸体的一瞬间,一道诡异的火光突然腾起! 火焰无声无息地燃烧,寒夜中却显得异常炽热,映红了他们苍白的眼瞳。 黑衣人们惊愕得后退了半步,不敢置信地看着那烈焰将尸体吞噬。 眨眼之间,连骨骸都没留下,唯有一阵微微发黑的灰烬,被风雪轻轻一卷,消失无踪。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味,刺鼻得令人窒息。 几名黑衣人僵在原地,面面相觑。 有人喉头动了动,却发不出半个字。漆黑的瞳孔中写满了惊恐,仿佛在无声地询问彼此——这究竟是人,还是鬼?! 寒风凛冽,雪花飘落,将地上的痕迹掩盖得干干净净,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他们的一场错觉。 …… “灵水镇?” “不就是从上京通往出关的必经之地?”花舞眨着眼睛接话。 封崎也皱起眉:“那是个山关,怎么了?” 白衍初轻叹一声,语调微妙:“那镇子……最近在闹鬼。” “闹鬼?”萧钰冷笑了一声,随即将一旁锦缎封册推到他面前,声音淡漠,“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可不是这么说的。” 白衍初垂眸,翻开锦缎册子,扫了两眼,忍不住挑眉:“瘟疫?” “没错。”萧钰淡淡道,“朝廷的公文里,灵水镇是因疫病封镇,严控出入,生病的人一个都不许出来。” 气氛顿时凝重了几分。 “等等!”花舞突然一拍脑门,眼神一变,“前几日传来的女真使团失踪案,不就是从灵水镇出来后没多久?!” 她急忙转向封崎,语速飞快:“当时因为是节庆时期,入京的使团屈指可数,也就没怎么多想……可会不会——” 萧钰蹙眉,语气冷静而凌厉:“这几日还有哪些国家的使团进京?” 三人对视一眼,心底隐隐浮现出同一个答案,呼吸不由得一滞。 “东辰。” 院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萧钰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随即偏头看向封崎: “那小子跟谁进的灵水镇,带头人是哪位天刹,应该不会是刘夙本人吧?!” 封崎神色微沉,语气也多了一丝复杂:“不是天刹。” 萧钰眸光一凛:“罗刹?” 封崎点头,证实了她的猜测。 萧钰一听,面色更是沉了下来,轻轻吐出一句:“这么大的事,居然排不上天字任务?” 风堂的任务评级,向来是按照危险程度和重要性划分,越是重要的任务,评级越高,执行者的权限要求也越高。 像灵水镇这种事,牵涉东辰、女真使团,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其中的严重性……按理来说,至少得是天字任务,由天刹亲自带队。 可现在,派去的是个普通的罗刹。这安排,不仅是不合理,简直就是在有意放任。 白衍初将册子往旁边一推,嗤笑道: “你先别急着生气,听我把话说完。”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语调散漫,仿佛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偏偏这番话却直击问题核心:“别看风堂表面上是你和刘夙两派分庭抗礼,实际上,还有一股游走在中立地带的势力。” 萧钰没说话,安静地听着。封崎却皱起眉,显然对这个论调不算意外。白衍初低声开口,动作不疾不徐,似在说闲话,又似在剖开深藏的隐秘: “这些人不完全听命于你们任何一方,更多是选择站在局势最稳妥的地方。”白衍初懒洋洋地笑了笑,修长的手指轻点着茶杯,“封崎你应该最清楚,这种人在风堂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封崎闻言,低沉地“嗯”了一声:“大小姐一直没有回来,刘长老在风堂一手遮天。” 的确,他当初能从侍者一路爬到“隐匿”的罗刹,靠的就是在这种中立势力里求生存,再一点点往上。 现在陆叁走的,分明也是相同的路。 萧钰向他投来一抹半是愧疚半是安慰的眼神,轻声道:“这么说……陆叁也在借着这条路,步步为营的?” 白衍初打量着她,意有所指地笑道:“你教出来的人,难道还能差了?” 萧钰没有接话,喝了口酒,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眸色幽深,仿佛沉思了许久。 萧钰垂眸抿了一口茶,动作从容,眸光却锋利得如刀刃划过。她将茶盏轻放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声音低沉却带着压迫感: 突然,她开口道:“风堂总共一百二十人,除去咱们院子里的四人和一个陆叁,还有一百一十五人。中立势力占多少?” 白衍初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二十二人,其中只有一位是罗刹。” “这位罗刹原本负责调度灵水镇的任务,可惜出了纰漏。任务没成,反而把自己折了回来,挨了顿月堂的板子不说,连带着手下的鬼刹都被波及。” 他眯着眼,漫不经心地继续道:“刘堂主一怒之下,直接将他们禁了足,还下令原地待命十日。” 花舞忍不住皱眉:“十日?这不相当于直接废了先前的任务?” “嗯。”白衍初点头,“而灵水镇的差事,就只能交给剩下的人顶上了。” 封崎叹了口气,大概猜到了结局:“刘夙那些人肯定没打算派人过去。没意外,就坐等灵水镇的瘟疫自行消解,有意外……最倒霉的就成了陆叁他们。” 花舞听完,忍不住哑然:“也就是说,他被人扔进这个局里,并不会有真正的支援。” 白衍初抬眼看她:“他如果能活着回来,便能趁此机会立功,一跃进入核心。但如果回不来……” “那就是个替死鬼。”萧钰冷笑了一声,语气透着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什么意外,而是“生存规则”。陆叁的遭遇,只不过是云梦楼内部斗争的又一次映射。 萧钰可以做改革,能让任务分配变得相对公平,却还不能让那些根深蒂固的势力,放弃打压、不再排挤。 半晌,萧钰轻轻叹了口气,话锋一转:“看来明日宫里的茶会,是推不掉了。” 白衍初挑眉:“你突然说这个干嘛?” 萧钰轻轻一笑,眸光清冷:“既然要玩这场游戏,就不能只看风堂的棋盘。涉及到了东辰使团出问题,太后同陛下肯定会有其它的算盘。这茶会,怕不是……让我去听旨的借口。” 封崎顿时警觉:“你的意思是,宫里也会查灵水镇?” “两个使团都出了问题,不可能放着它不管。”萧钰半真半假地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一个天字,恐怕都兜不住了……” 灵水镇,这盘棋,已经不是云梦楼一家能决定的了。 第九十一章 茶会 春刚至,大辽皇宫的御花园里,腊梅初开,亭台水榭间,别有一番景致。 热茶暖炉,十几位身着华丽衣裙的名流贵女或坐或立,聚集一起。亭内摆放着精致的雕花木桌,几壶冒着热气的茶水散发出淡淡的酥香。 萧钰挨着皇后,端坐在一侧。 眉目如画,虽不及旁人那般浓妆艳抹,但一抹清丽之姿显得格外脱俗。她指尖轻捻着茶杯,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心底却隐隐觉得无趣。 太后的话仍回响在她耳边:“你去学学,以后用得着——” 萧钰虽心知这场茶会不过是后宫女眷的社交场,即便迟到,可也不敢违抗旨意。 尺度拿捏的刚好,姗姗来迟,却也在皇后嫂嫂能够忍受的范围内。 顶多也就数落她两句,并未真正责难。 这不,她家端庄的皇嫂已然抛下她,同身旁的世子妃聊得兴致勃勃,早就把她迟到的事情,抛诸脑后了。 此时,身边的花舞凑近了些,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和雀跃,端起手边的茶,先是闻了闻,并未直接入口,像是在观察,这茶该如何吃,才能显得优雅有官家女子的风范。 萧钰侧头看向她,见她眉梢微挑,满眼期待的模样,嘴角不由得弯起一个弧度,轻笑: “花花还没尝过大辽皇宫的油酥茶吧?” 花舞眨了眨眼带着些许雀跃又好奇的语气问: “嗯?跟唐宫的有何不同?” 萧钰笑得眼睛弯弯,似是难得心情轻松了几分,语气里透着点调侃: “自是不同的。”声音顿了顿,本想随口敷衍,话锋一转,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一分,带了些调侃:“有改良,不过……” 故意卖了个关子,眼眸微垂,轻抿了抿唇,似笑非笑地扫了花舞一眼。 花舞满眼期待,伸手轻推了一下萧钰的手臂:“不过什么?” 萧钰略微扬起下巴,语气俏皮又透着点“你自己试了便知”的意味:“不过这味道,一如既往的……” 话音拉得有些长,以至于花舞的茶已入了口。 下一瞬,俏丽的小脸瞬间皱起:“好苦!” “难以下咽——”萧钰忍俊不禁般,终于把话说完。伸手拿了一颗山楂蜜饯,递给她: “这酥茶要配羊奶。单吃,味道……也不是没人喜欢,只能说有独到之处。若不习惯,配点蜜饯干果,压一压。” 正当二人低声闲聊时,不远处的一群贵女们,却在热烈地讨论着与寻常茶会截然不同的话题。 “昨日听我阿耶说,牛羊马市的行情又变了,谁知竟然还有涨价的迹象。”身着红色裙装的世子妃率先开口,眼中透着几分兴奋。 另一位穿浅绿色衣裙的女子接道:“是啊,这两年,上京的牛马都成了宝贝,连女真的部落也来抢购。咱们家的牧场,最近忙得不可开交。” 花舞听得一头雾水,略带困惑地看向萧钰:“她们竟在说牛羊马市?” 萧钰耸了耸肩,语气淡然:“在契丹,牛马可是比金子还重要的财富。她们在意这些,也不足为奇。” 花舞却越发觉得新奇: “这跟唐宫可真不一样。小时候我父皇开设宫宴时,我曾陪母妃参加过。女眷们只关心妆容衣饰、坊间八卦,聊得是哪个贵人最近得宠,又或是哪家铺子上了新款式的首饰。这里的人……居然还谈窑厂和织锦?” 她的声音虽轻,却落入了不远处几位贵女的耳中。世子妃微微一笑,略带好奇地转过身来:“这位姑娘的装扮,以及口音是南方来的吧?” 花舞见被点名,眼底略微惊讶。连忙起身,福了福: “回世子妃的话,民女的确来自吴地。” “吴地?!”几位贵女互相看了一眼,顿时露出惊讶之色。 红裙女子的神情立刻多了几分兴奋:“那你可知道南方的织锦技艺?听说江东的染布色彩繁多,可比咱们这里鲜亮多了。” 花舞点点头,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了用武之地,笑着回道: “确实如此。江东气候湿润,植物染料种类多,再加上技艺考究,色彩自然丰富。比如蓝靛中若加入一点槐花粉,会多出一种明亮的浅蓝色……” 她不经意间多说了几句,却不料周围的贵女们越听越认真,纷纷围了上来。 “槐花粉还能染布?我们可从未听说过!” “南方的染布真有如此玄妙?姑娘再说说,还用哪些材料?” 花舞见众人兴致高涨,索性细细讲起了染布和织锦的技艺,还提到南方的茶种、瓷器烧制工艺等。那些贵女们听得目不转睛,不时点头称赞: “吴越果然是物华天宝之地!若有机会,真想去看看。” 一时间,原本闲散的茶会变成了一场“商业技术交流会”,花舞成为了全场的焦点。她既有些受宠若惊,又忍不住为自己的“融入”而感到一丝怯懦,时不时地频频朝萧钰望来几眼,希望寻求支援。 与众人热火朝天的讨论形成鲜明对比,萧钰悄然退到一旁,远远看着那群人围着花舞问东问西。唇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鼓励她“大胆放开”了聊,自己却没有半点靠近的打算。 “这丫头倒也机灵。”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侧传来,萧钰回头一看,竟是皇后。 只见那位笑容意味深长,目光中透着一丝欣赏:“玉儿不打算加入么?” “皇后嫂嫂又取笑我?!”萧钰撅了撅嘴,见四下无人关注,于是大着胆子,亲昵地凑了过去,挽住对方的胳膊,撒娇一般摇了摇:“您明知道我聊不来这些……” 萧温皇后宠溺地刮了她鼻尖一下,浅浅笑着: “你那是聊不来?这些你能不懂?!吐蕃的骆驼商队什么价,回鹘的胡椒多少钱一旦,琉球岛的珍珠几两银子,西洋的琉璃哪种料子更值钱……你不比谁都先知晓。少在这里装!” 被拆穿显形萧钰,吐了吐吐粉嫩舌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皇后微微一笑,视线落在她的眉眼间,话题却转了弯: “听说太后近日提了你与耶律敌辇慎隐大人的亲事,孟晓是如何想的?” 果然……该来的,终究要来。 萧钰手指微微一顿,手臂已经从挽着皇嫂的胳膊上落下,抬眸应答得从容: “太后娘娘圣意,臣自是不敢违逆。” 突然开始称“臣”了,看来这丫头是不愿的。皇后内心一动,目光透着些促狭: “这话倒是敷衍得漂亮。来跟嫂嫂说说,咱们这位表哥,你哪里看着不满意?“ “慎隐大人是朝廷栋梁,自然是极好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皇后却是了解她,知道她这话暗藏的真正意思。于是忍俊不禁,摇头笑了: “这倒是稀奇了!这位人人夸赞、诸位贵女争相抢着要嫁的上京良婿,也有遭人嫌弃的一天?!偏这人还是他特意求来的,可真是一对冤家。” 确实是“冤家”,遇到对方准保糟心事上头一般,从未有过的恼人。 萧钰内心无比赞同,可嘴上却不敢说。 “哎!你这丫头,论到情爱之事,便成了个没心肺的。你当真以为那些姑娘们,是来看花喝茶的?可都是来瞧你的。” 皇后自然瞧见了她不语言说的嫌弃模样,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些许揶揄: “早先我嫁入宫前,咱们的这位耶律敌辇表兄,就已经是大辽一等一的青年才俊了。长得好,家世清白,文武双全,又是陛下倚重之人物。” “多少人背后央求父兄去说媒,可惜啊,他似乎谁也看不上、从不曾松口……” 萧钰内心不屑一顾,嘴上却不露声色,只轻笑道: “皇后嫂嫂说笑呢!家人们宠着我,赐我郡主头衔。我一个整日里在外面疯的野丫头,怎么能跟名门贵女们相比;不论是才学还是眼光,自然皆是配不上慎隐大人的……” 萧钰撇了撇嘴,内心暗忖。 这些人怕不是眼瞎了,耶律屋质除了长得好以外,性格可是糟糕透顶,这么“香馍馍”一个人,谁爱要谁要。 然而她只顾着内心默默吐槽耶律屋质,却并未深思皇后的这句“戏言”。 皇后瞧她这模样,眼中隐隐透出几分无奈,却也不再多劝。 谈话间,一名宫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那宫人欠身行礼,恭敬地说道: “回禀娘娘,慎隐大人听闻娘娘与郡主在这此品茶,特意命人送来了江东的点心,供娘娘与诸位贵女品尝。” 此言一出,亭中的气氛微微一滞。几位贵女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萧钰,神情中带着几许复杂。 “慎隐大人竟亲自送点心来?” 一位身着粉色长裙的贵女轻声开口,语气虽平和,眼中却藏着些许羡慕与不甘: “慎隐大人玉树一般风骨的人,从前是专心政务,无心儿女之事。居然会亲自为郡主送来这些珍贵的点心,可真让人羡慕。” 另一位绿衣女子掩唇轻笑,语气中带着几分酸意: “吴地江东的点心可不容易得,竟是慎隐大人特意安排的。看来慎隐大人对郡主的心意非同一般啊。” “郡主真是福气深厚,连这种贵重的礼物都能收到。慎隐大人不知平日里,有多少心思在郡主身上呢!” “慎隐大人可是上京贵女们的心头宝,谁不曾仰慕过?!能得到他的青睐,郡主真是好福气!” 越说越酸,这醋味直接扑面而来。 而萧钰的额角,却明显地抽了抽。 亲自送点心?!笑话,耶律屋质怎可能是满脑子儿女情爱,目光短浅之辈。估计又是想声东击西,打着她的旗号,做些别的“勾当”。 她兴致缺缺,语气淡然:“慎隐大人仁厚,想来是顾念大家,才命人准备的吃食。” 贵女们闻言,脸上的神色更为复杂,却碍于萧钰的郡主身份,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勉强笑着应了几句“夸赞”的话,便作罢。 萧钰垂眸不语,心中却觉得无奈至极。 她原本对这桩婚事已心生抗拒,如今更觉得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心中难免不自在。 无论太后还是皇后,这桩婚事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一场简单的儿女姻缘,而是家族谋算,利益角逐。 皇后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她端起茶杯,替萧钰解了围: “慎隐大人这般细心体贴,倒是难得。既然是这样,那就给大家分一分吧!” 皇后发话了,贵女们自然不敢多言,纷纷行礼,承谢。 当然,对于异国来的点心,也饱含着诸多好奇,很快众人的话题注意力便被转移了。 花舞好奇地凑近萧钰,低声咬耳朵: “晓,你早就料到今日慎隐大人会进宫,所以特意让白衍初跟封崎跟着?” 萧钰摇头,否认: “我又不是耶律屋质肚子里的蛔虫,怎能料到他什么时候御前觐见?!”话锋一转:“只不过,前日听闻他遇刺,依照皇帝哥哥的性子,定是要秘密问上一问的。” 顺便找人查探一下,也不是没可能。 恰逢她入宫时候觐见,这厮这时候出现,无事献殷勤,定然没安好心。 念头碾转间,陛下身边的宫人就来了。 “可是陛下传召?”皇后放下手中的茶点,淡淡问上前来行礼的宫人。 宫人欠了欠身:“回禀娘娘,陛下有旨,召云昭郡主与花舞姑娘,前去问话。” 皇后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在萧钰身上。思忖了片刻,对萧钰交代一句: “一会儿回完话,过来找哀家一趟,有样东西要给你。” 萧钰应声,叩别皇后。 出了御花园,离开众多贵女,萧钰仿佛找回了迷失的自我,顿感身心舒畅,意识回归本体。 等候在花园外的白衍初与封崎二人,也随之跟了上来。 “慎隐大人此刻在宫内,莫不是也为了灵水镇而来?”封崎谨慎地压低声音,用四人能听到的音量问。 萧钰疲倦的伸了个懒腰:“见招拆招吧!看看形势再说。你们一会儿跟着我,要是被拦了,自己想办法听……” 前脚刚抵达殿门口,已有宫人等候多时。 为首的宫人身着红衫锦服,远远便小跑着,面带谄媚的笑容,殷勤上前: “哎呦!我的殿下,您可来了——” 第九十二章 美人卸甲 萧钰眉梢微挑,她佯作惊讶,语气轻快地开口: “祁总管,怎么是您亲自来迎,陛下与哪位大人在议事?” 明知故问。耶律屋质前脚送了点心过来,后脚宫人就来请她。陛下的内殿里能有几位臣子?! 祁总管并不拆穿,笑得满脸褶子,忙不迭地躬身行礼,语气谦卑又恭敬: “陛下想您了,您一进宫,陛下就想唤您过去说说话。只是听闻皇后娘娘邀您吃茶,就等了等。这不,等得着急了,便命老奴在这里候着……” 萧钰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立在外殿门口,站得笔直的慎隐护卫,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揶揄的笑意: “祁总管,您可真能诓人!这分明是慎隐大人在,皇帝哥哥怕我不愿去见他,才特意吩咐您这么说的吧?” 祁总管脸色一僵,笑容险些挂不住,眼珠子转了转,连忙堆起一副讨好的模样,干笑着低声哀求: “哎呦,我的好郡主,您可别拆穿啊!老奴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那您是去,还是不去……?” 祁总管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她的脸色,语气愈发谨慎,生怕这位小祖宗一个不高兴,转身直接走人,那他可真不知道该如何向陛下交代了。 他话说一半,见萧钰依旧带笑看着自己,却并未开口答复,顿时有些慌。 萧钰见状,微微眯起眼,唇角的笑意更深,似有几分恶作剧的意味,偏偏又让人看不透她心底的真实想法。 凉了片刻,才幽幽地应:“祁总管说笑。陛下既然邀了慎隐大人,又命人来传,定然有要紧事,我怎可能不去?!您受累带路,完事了,我再去同皇嫂赔不是。” 萧钰声音温和,语气漫不经心。 “哎哎!就说郡主殿下明事理,儿女之事哪里大得过国事……”祁总管堆着笑,话音一转,眼角偷偷扫了萧钰一眼。见她面上的笑容隐约淡了几分,他心里一紧,连忙补救道:“老奴多嘴,老奴多嘴,郡主莫怪——” 白衍初自身后跟得无聊,听到这话,抬眼飘向祁总管,倦怠的眉眼中透出几分精明通透的寒冷。 此人不愧是御前伺候的,倒是有几分眼力。 替主子打探萧钰的心思,用得招数明显地漏洞百出。但就是这种显而易见、“蠢”得恰到好处,才不会惹得心思深沉的萧钰愠怒,嬉皮笑脸便也探到了结果。 然而即将踏入内廷的第一道门时,慎隐护卫却向众人伸出了阻拦的手。 “内廷不可带侍卫,闲杂人等留步。另请殿下卸甲——” 萧钰被突然而来的一声呵斥拦住了脚步,意外地盯着那护卫瞧去。 头一回遭遇这等对待,皇家近卫军都不敢命令她卸甲,这位慎隐护卫居然敢站出来,冷漠着面容,跟她讲公事公办。 隔着一道绛红的宫门,今日执勤的近卫军虽然仍旧目不斜视,可耳朵都忍不住竖了起来。 萧钰的目光微挑,顺着他伸出的手臂,缓缓地飘到那人冷峻的面容之上,微微扯了扯唇角: “你……是慎隐大人身边的?” “是。”那人不卑不亢,目不斜视,丝毫没有放下手臂的意思。 “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在下穆尔多。” 萧钰点了点头,飞快地抬手,在众人眨眼的功夫,点了身前手臂的麻穴。速度快得惊人,穆尔多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整条手臂一麻,便怎么也抬不起来了。 没了阻拦,萧钰未停顿半分,抬步便朝内殿行进;身后的白衍初、封崎、花舞也安然无事地跟了进去。 穆尔多捂着发麻的胳膊,落了两步,却尽忠职守的跟上: “殿下卸甲,再往前,属下可就不客气了——” 萧钰头也不回,笑了笑。像是头回遇到这么有趣的“死脑筋”,忍不住戏弄对方: “只有你看得出来我身上有兵刃,难道他们看不出来么?” 内外宫门有百米距离,穆尔多却追得十分吃力。 还要应付说话,几个起落便败下了气势,额角微微冒汗,动手是肯定不可能了,自己单臂怎可能抵挡四人; 而偏偏……皇宫御前,这么多近卫军此时宛若瞎了一般,好像压根看不到这位郡主殿下的僭越。整齐肃穆的立在近前,对此视而不见。 他只好硬着头皮,再次出手拦阻。 这一次被萧钰反手一掌,推到了内殿门口。 隔着个厚厚的幕帘,翻起,便是他家主子与这宫内最为尊贵之人。别人不知,他定要尽忠职守到底。 穆尔多死命地压了压气血翻涌的内息,吃力地抬起胳膊,再次不卑不亢地行礼: “属下不知何故禁卫军不动手。但殿下您没有陛下手御,持兵刃入内殿,不合规矩。请殿下屏退侍卫,卸甲——” 萧钰歪着头,眯起了眼。没想到这人竟然敢再次拦她,面色微冷,笑容却明媚: “功夫不怎么样,胆子倒是不小。听闻昨夜你家大人遇刺了,你可在身侧?” 这一声“问候”,戳到了穆尔多的痛处,面色一阵青白。 昨夜他守护大人失利,到现在都还在自责,如果不是宵小背后放冷箭,怎可能伤到大人。 “不用回答了。瞧你这脸色,是你当值了。”说着,她笑眯眯地继续往人伤口上戳,按向他本就无力抬起的肩膀;“技不如人就别妄想着出头,有时候圆滑些,能够保命的——” 从入口到内殿门前,萧钰总共给了他三下,这三下却令他喉咙腥甜,眼见一口鲜血就要喷出。 穆尔多内心警钟大作,顿觉不妙。殿前失仪,还见血光,他恐怕会被自家大人好生一顿责骂,重则家法伺候。 然而他此时根本管不住自己心潮翻涌的气息,剑眉一蹙,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千钧一发,萧钰身侧最靠近他的侍卫,出手了…… 手法诡异般飞速地自他胸口、侧颈各拍了两下。 下一刻翻涌的气息竟然顺畅了;抬不起来的胳膊也能动了;就连多日里练功造成的心脉郁结,也被这几下给点好了。 不过转瞬,穆尔多整个人从窘迫到讶然,一张脸孔变化万千。 反应过来对方善意出手,帮他解困局,拱手就要表达感谢,却被白衍初一抬手给制住,朝他笑眯眯地眨眼: “别谢我。是殿下那三刀,帮你捋顺的内息郁结,你应该吐出来的。只不过,那样或许、难免有些不大好看……” 穆尔多这才恍然,合不拢的嘴此刻能塞下一颗鸡蛋,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朝萧钰道谢。 后者根本不搭理他,反而朝身后的白衍初翻了个白眼,斥责了一声:“多事——” 高个子的年轻人笑眯眯地撇嘴,做了个“噤声”闭嘴的叨扰表情,这才哄得萧钰脸色好转了些。 此时,一路小跑的祁总管总算呼哧带喘地跟了上来,满脸堆笑地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 “殿下,内殿有内殿的规矩,您的人怕是要暂时留在此处歇脚了。侧殿备好了茶歇,三位可随他们去旁等候。” 萧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淡:“不用。他们自己找去处。” “啊?这……”祁总管一愣,惊讶地张大嘴巴,下意识地反应:“这不合适吧?要是跟禁卫军冲撞了……” “放心,冲撞不了,我保管他们逮不着。”萧钰头也不回地解开外裘的第一颗扣子,语气散漫,甚至还夹杂着几分唏嘘的意味。 祁总管脸色微变,慌忙劝道: “……殿下,您……哎!别脱,这件不能脱,殿前失仪啊……” 祁总官蹙起了眉,一时间不知该先安排郡主侍从的去向;还是该劝面前的郡主少扒拉几件皮袄外衫。 萧钰半真半假地嗔了祁总管一眼,从说话的祁总管那里、来到此刻“哑巴”了的穆尔多身上,眼中带着几分戏谑,手上未停,继续与外裘的扣子较劲: “进内殿不是要卸甲吗?再说,里面那么多炭火盆子,热得人头晕!唉——这东西怎么这么难弄?!花花,来搭把手。” 花舞早已习惯了她的另类无章,自然地上前帮她解扣。 祁总管站在一旁,额角开始冒汗,眼神复杂地狠狠地瞪了一眼给他找事的穆尔多,这人可真是木鱼脑袋,死脑筋。 穆尔多更是震惊异常。他本是恪守本分,劝郡主卸甲,可没想到她竟然从外袍开始脱。下一瞬间,萧钰身上的装束令他目瞪口呆。 这位郡主像变戏法一般,从身上卸下贵女服饰的裘狐袄后,露出的竟是与花舞同色的青骊布衣,简朴的汉人装束,两人看上去宛如姊妹一双。 而真正让人震惊的还在后面。 随着萧钰熟练地“卸甲”,腰间软刃、护腕袖剑、靴内银箭头,甚至发间一支不起眼的簪子也被拔下,乒铃乓啷眨眼间堆了一地。 守在门口的御前护卫也未曾见识过这场面,早已瞪大了眼,满脸震撼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不禁暗暗发问:郡主身上到底能藏多少东西?! 四下里的宫人与禁卫军听到声响,也一脸愕然地偷瞄,瞄完却又冷汗直冒,静默得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祁总管此刻彻底僵住,不忍直视。 穆尔多则瞠目结舌地看着萧钰从容不迫地卸下武器,嘴角抽搐了几下,最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心中只余一句无助地呐喊:身上挂这么多零碎,她到底想干嘛啊! 终于,屋内再也忍不住了。 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传来,语气里虽带着王者的肃杀,却也多少掺杂了几分无奈与宠溺: “行了,孟晓!别在外面戏弄他们了,一会儿不是还得再穿戴回去?!” 萧钰闻声,抬起头,眉眼间满是狡黠的笑意,显然对自己这点“小恶作剧”颇为得意。她挑高了嗓门,装作一本正经地回道: “别啊,皇帝哥哥!规矩还是要守一守的。要是回头让人拿去说嘴,特别是里面那位大人,专门管家族政教事务的,参我一本,可就不好了。” 话音刚落,内殿里传来一阵闷闷的咳嗽声,像是被茶水呛到了,又似极力压住唇边笑意,却终究没忍住,泄了出来。 殿内的太宗皇帝无奈地叹气,语气中多了几分揶揄: “禁卫军都抓不住你的护卫,敌辇能挡你的路?!赶紧进来,带着你身旁那位汉人姑娘,朕有话要问。” 萧钰闻言,嘴角笑意微扬,眼中透着几分得逞的狡黠,慢悠悠地理了理衣襟,像个恶作剧得手的顽童,脸上满是恃宠而骄的神色。 随手撩开帐帘,迈步踏入殿内,动作自然得仿佛方才的闹剧全然与她无关。 与她同行的两位随行侍者,就真如她所说,变戏法般,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殿前,留下了一群目瞪口呆的禁卫军和宫人。 殿内的气氛因这短短的门外插曲,搅得颇为微妙。 萧钰踏入内殿,神色如常,淡然自若,仿佛与方才外面那喧嚣的场面毫无干系。 “微臣,参见陛下——” 她微微扬起下巴,眉宇间仍旧掩饰不住的骄纵,却又在一瞬间恰如其分地收敛,礼数得体,既不失礼,又不拘束,朝着高坐在龙椅上的耶律尧骨行礼。 可这一切,落在皇帝眼中,尽化作了无奈的宠溺。 自中原回来后,萧钰算得上是这里的常客。平日里,进入内殿的她可远不像如今这般规矩安分,今天这副乖顺,显然是受到了身旁耶律屋质的影响。 于是乎,带着“哥哥”的怨愤眼神,太宗无声般刮了对方一眼。 耶律屋质自赐婚那日后,许久未见萧钰,眼神中藏不住欣喜。可被皇帝这一记眼刀刮来;再看她,进屋片刻后,轻松落座,端茶品茗,连一个眼神也未曾落在自己身上,心中不禁暗自叹息:这是……佳人对他心生怨怼,还生气呢。 随行而入的花舞跟随萧钰行礼,低垂着眉眼,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沉默,降低自身的存在感。然而她那双眼睛,却滴溜溜地在三人之间转动,将屋内的微妙氛围尽收眼底。 萧钰无需言语,便以绝佳的沉默传达出对某些人的不屑,巧妙地收起平日的张扬,任由那股“不对劲”的气场充盈四周。 第九十三章 公私分明 往日里丰神俊秀、意气风发的慎隐大人,低头默饮,眉宇间竟有寂寥与落寞。 花舞的视线回到耶律尧骨身上,辽太宗他这是头一回拜见。 儿时虽与人皇王耶律乌云有过印象深刻的一面之缘,如今见他的兄弟,却似全然不是一副气质模样。虽有七分相似的外貌,却是不同的神韵。 如若人皇王更似墨香古韵的书卷,风度翩翩,文人的风骨包裹着淡淡的愁绪,宛若古画中走出来的仙人;那么此刻站在案几前的太宗皇帝,却是一位气吞万里、智深如海的帝王。身着常服,依旧无法掩盖那股与生俱来的威仪,天地间尽皆为其臣的傲然霸气。 这般尊荣的帝王,唯有落在萧钰身上,才有那么稍许的温润与怜爱。 “这位姑娘,便是李唐梅影察事的主事了吧?” 神游的花舞被突然被点名,神色一惊,眨了眨眼,没料到自己竟成了打破沉默的开场话题。一时怔愣,竟忘了应声。 花舞怔忪片刻,连忙收敛心神,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俯身:“回陛下,正是臣女。” 花舞本以为自己的身份不过是萧钰的随行侍者,在这等场合不过是陪同而已,断然不会引起帝王的注意,谁知竟被直接点名,一时间心头微紧,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德光皇帝端详着她,目光意味深长:“你既随萧钰而来,想必是深得她信任。” 花舞微微一滞,眼神不由自主地瞥向萧钰。 萧钰一手端着茶盏,漫不经心地吹了吹茶沫,神情随意,仿佛没把这话当回事,但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抬起,懒洋洋地扫了她一眼,像是在暗示什么。 花舞心下一凛,立刻低头道:“民女受少楼主栽培,尚不敢言深得信任,但凡事尽力而为,不敢有半分懈怠。” 皇帝低笑了一声,随意地摆了摆手,“既是萧钰带来的人,倒也不必太拘礼。” 花舞这才悄然松了口气,谢恩后退至萧钰身后站定,心中仍有些忐忑——她总觉得,这位帝王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仿佛早已将她的来历摸得一清二楚。 “你啊,总是喜欢把人往身边捞。”德光帝目光从花舞身上收回,落在萧钰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倒是随了你父亲。” 萧钰闻言,抬眸看向上手位的帝王,眸色微深,却不动声色地一笑:“多谢陛下夸奖。” 这话,听起来像是受宠若惊的感谢,实则带着几分不轻不重的揶揄。 耶律屋质见状,唇角微微勾起,低头饮茶掩去眼底的一丝笑意。他熟悉萧钰的性子,知她这番话不过是顺势接过帝王的话锋,不想在这话题上过多停留。 萧钰放下茶盏,眼神微挑,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皇帝哥哥这般火急火燎地将臣女从茶宴上唤来,可是近日有烦心事?是安晋出事了?还是南北大王又给您找不痛快了?!若是这两桩事都让您不顺心,待我寻个月黑风高的良辰吉日,替您做了他们!” 语气轻快,半真半假,偏偏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忠诚”意味,仿佛这等事情她可以随时去做,毫无心理负担。 作为一柄“皇家好刀”,萧钰的觉悟向来很高。 她知道这话不可能实现,甚至连耶律尧骨本人,也未必想让她真的去做,但……太宗爱听。 果然,德光帝眉头微蹙,神色间似有不悦,眼底却闪过一抹无奈的纵容,语气低沉,带着几分责备: “胡闹。都已经是三品女官了,还跟个疯丫头似的,口无遮拦。要是被旁人听去……” “又没有旁人……” 萧钰杏眸一扬,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戏谑,话音未落,眼神微凉地扫向殿内伫立的几名宫人。 那一瞬间,虽眉眼淡然,但那目光锋锐如刀,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凌厉气势。原本低眉顺眼的宫人不由得绷紧了后背,屏息低头,生怕被这位云梦楼少楼主盯上,生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殿内气氛微凝。 片刻后,萧钰随意地耸了耸肩,嘴角轻扬,仿佛一切尽在掌控,视线最终定格在殿中唯一的外人——耶律屋质身上。 那人正不动声色地坐于一旁,身姿慵懒,端着茶盏的指节修长而放松,仿佛对殿内气氛的微妙变化浑不在意。 感受到她的目光,耶律屋质缓缓抬眼,眼底幽深如海。 被她捕捉到的瞬间,他那双总是笑意盈盈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惊讶,但随即,眉眼弯成一轮初月,唇角微微勾起,透出几分狡黠与玩味: “晓妹妹放心,在下不是那多嘴之人——” 妹妹?! 萧钰杏眼微睁,霎时有种被……突然套上了关系的错觉。 这人何时攀得这么近?! 她冷冷地盯着耶律屋质,唇角微微一挑,眼神里藏着一丝审视,甚至带着点危险的意味:“……慎隐大人,什么时候跟本姑娘这般亲近了?” 耶律屋质笑意未变,姿态从容,仿佛这称呼本就是理所应当:“既是陛下称呼郡主为妹妹,那么在下称一声’表妹’,也算合情合理。” 他说得理直气壮,眸光潋滟,仿佛全然不知自己这句话在萧钰心中投下了多大的惊涛骇浪。 细细想来,按照备份,耶律屋质是太祖帝的侄儿,而她又是萧氏的侄女,对方年龄又虚长她五岁,的确该称呼一声“表哥”才是。 可这“表哥”叫出来,貌似比未婚夫还让她难以忍受。 萧钰满眼嫌弃,恨不得当场将手中的银碗砸向这位“未婚夫”表哥,磨牙的声响清晰可闻,就要跃出来了…… 德光帝在一旁,看到萧钰神色的变化,不禁瞟了瞟耶律屋质,心中略微同情。 他这位聪明圆滑、心思深沉的得力臣子,怕不是要栽在孟晓手里了。 德光帝轻轻摩挲着茶盏,目光从萧钰身上掠过,最终落在一旁的花舞身上,眼底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些许意味深长的笑意。 “来说说你这位新交的得力姑娘。”他缓缓开口,语调悠然,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听闻最近安晋传递过来的消息,大多源自于梅影。精度与密度,远远高于你们云梦楼。”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萧钰一眼,语带笑意:“没想到花舞姑娘年纪轻轻,竟有这等本事。不输我契丹女子,颇有大将风采。” 话音一落,殿中顿时安静了片刻。 这兜兜转转的话题,又回来了。 萧钰轻轻叹了口气,果然,皇帝哥哥向来是个笑里藏刀的主儿,看似闲话家常,实则暗藏试探。 一旁的花舞却早已羞红了脸,双手拘谨地绞着袖口,耳根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红晕。她本就脸皮薄,此刻被太宗这样一通夸赞,简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咬了咬唇,硬着头皮小声回道:“陛下……陛下谬赞了,梅影察事不过是尽了本分,怎敢与云梦楼相比……” 德光帝听罢,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哦?这么说,你倒是觉得云梦楼更胜一筹?” 花舞一惊,猛地抬头,发现对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分明是有心逗弄。 她心头一慌,连忙摆手:“不、不是,臣女……臣女没有这个意思……” “陛下,您别逗她了。”萧钰终于看不下去,伸手护了护花舞,笑着替她解围,“皇帝哥哥,这要是把人吓坏了,回头查案都得出错,可别怪臣女没提醒您。” 德光皇帝没有生气,轻笑一声,不置可否,眼底带着几分促狭: “也是!在朕的书房里,就我们云昭郡主无法无天,还理直气壮,惯得没半点郡主的样子……” 她有恃无恐,知道他也就是骂两句,心里图个痛快。杏眼微眯,毫不在意,还带着一丝隐隐地得意: “那不也是皇姑母跟皇帝哥哥惯的——” 一旁的耶律屋质目光幽深,似是含着一丝揣摩,一丝赞许,还有些许不易察觉的……促狭之意。 后宫中公主嫔妃众多,并不缺一位端庄美貌的郡主,陛下却缺少一把悬在藩王头上的刀。 自营州之战后,萧钰就是那把刀。 萧钰自是明白这等道理,所以她能够在对方的可容忍范围内,恣意妄为。 虽说现如今大辽昌盛,但内有外患仍在。 南北大王各自揣着自己的心思;安晋看似俯首称臣,实则在等待反扑的时机;至于其它小国,畏惧忌殆的同时,哪可能不存点其它的想法…… 而一把好刀,自是要有刃才行。 萧钰越是张狂跋扈,这些人越是“安分守己”,不敢轻易造次。 许是耶律屋质盯着她时间久了,感受到了对方的目光,萧钰缓缓地转过脸,望了过来。 那人靠坐在椅子上,冲她泛起勾魂摄魄的笑。精雕玉琢的面容干净完美,一双桃花眼低垂,右眼角旁一颗朱砂痣,异常鲜艳夺目。 萧钰被他盯得微微蹙眉,目光微冷:“你看什么?” 耶律屋质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带着些许慵懒:“看晓妹妹风华绝代,气势逼人。” 萧钰瞥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半真半假地道: “听闻前日大人受伤了……于是我想,这贼人真是借了天大的胆子,敢公然行刺朝廷重臣。可今日得见,却觉得坊间传得大人受了重伤,实在是夸张。定然是这小贼家伙事不够好;或者行刺的专业度不够高;哎!可惜了……” 怎么没伤得他下不了床。 她说半句留半句,耶律屋质不是傻子,自然是听懂了她抱怨怎么没把自己伤得下不了床,还能在她面前“碍眼”。 不过,她越是一副嫌弃的样子,他越是觉得逗弄萧钰,越是有趣得紧。 “看来在下要多与妹妹接触,这样即便今后再遇到这种非专业的行刺,有妹妹在身边,也能全身而退,不至于受重伤,害得妹妹担心……” 他说话向来轻佻,戏谑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自带一种游刃有余的风流气息,让人分不清真假。 “谁担心你了?!”萧钰翻了个白眼。 “哦?妹妹不是关心我?”耶律屋质意味深长地低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道,“那定然是关心国事了。正好我同陛下在说一桩案子,想要请孟晓妹妹出手。” 萧钰只感觉自己牙痛,头也痛。这人脸皮怎么能厚到这种程度?! 既是宠臣又是权臣的耶律屋质,她萧钰不是对手,一句话便被对方绕了进去。 可现在当着陛下的面,骑虎难下,萧钰自然是不能拒绝与他合作的。 她瞪着对方,斟酌了半晌。 忽而,眼皮微微一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陛下开口那是国事,大人开口……那我理解为这是可谈的合作。既然是合作,利益要等价交换。亏本的买卖,我可不做。” 说罢,她扬了扬下颚,一副“你求我,就要有求我的态度”,不能只是动嘴皮子。她可不是什么大善人,替人白白跑腿。 耶律屋质笑意不减,轻轻转了转茶盏,悠然地开口: “自然不会让晓妹妹白跑一趟,我这人向来公私分明,该给的,总不会少。” 萧钰挑了挑眉,目光带着一丝揶揄:“哦?那大人打算如何‘公私分明’?” 她当然知道他不可能无缘无故让她接这宗案子,一定是权衡过利弊,知道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耶律屋质望着她并未直接回答,低笑道: “晓妹妹可知,这次灵水镇的案子,牵扯到的不仅仅是大辽,还涉及到东辰的使团?” 萧钰神色不变:“自然是知道的。灵水镇是出关的必经之地,东辰的使团拿到通关文牒后,准备出关。可抵达灵水后,至今未出,使团下落不明。” 耶律屋质点了点头:“那想必妹妹也知晓,女真使团经过灵山镇失踪的事情咯?” “花舞查到女真使团路过灵水,并且沾染了某种怪病……”萧钰叹了口气,“不过后续怪病的发展未能探到。女真使团从上京离开后,未抵达下一站目的地,就全队在沙漠中消失了。” 然而,一直处于观望她二人斗嘴的太宗皇帝,听到此处,面容上隐隐浮现出一丝凝重: “还有什么?” 第九十四章 隐情 还有? 还有不就是陛下送来给她的公文上写明“灵水镇闹疫情”,坊间却传闻闹鬼嘛! 萧钰放下手中的茶,朝上首位置行礼: “云梦楼接到了灵水的案子,便派人过去了。陛下如果不放心,臣再加些人手……” 德光帝终于抬眸,神色未明,指尖轻轻敲着案几,一下、一下,似在思索,又似在权衡。 殿内一时静得可怕。 萧钰微微垂眸,眼底霜雪更甚,指尖缓缓收紧。 果然,德光帝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敌辇,你方才说,灵水镇的卦象……是大凶?” 耶律屋质神情一肃,抬手整理衣袍,迈步上前几步,朝高座上的德光帝深深一揖,眉眼低垂却透着凝重: “正是。陛下,臣昨日夜观天象,灵水镇的方位阴气翻涌,煞气冲天,与寻常瘟疫之兆大不相同。更何况,疫情可以隔绝,若真是疫病,灵水镇附近的城镇早该出现病例,可至今,疫病仅限于灵水镇,并未扩散,实在匪夷所思。” “哦?”德光帝眯了眯眼,修长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摩挲,“你的意思是,这场‘疫情’,恐怕另有隐情?” 耶律屋质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低声道: “臣不敢妄下定论,但此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更何况,东辰使团、女真使团皆在此事中失踪,若不能尽快查明真相,朝局恐受动荡。” “那你有何建议?” 耶律屋质微微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精光,语气斩钉截铁:“陛下,臣请旨,三案合并进行,尽快查出使团的行踪,并请云梦楼协助。” 空气骤然静谧得诡异,仿佛连殿外的风声都屏息了。 德光帝眉头微蹙,目光略显深沉,视线却始终停留在案前的茶盏上,并未朝萧钰看去。 耶律屋质依旧微微躬身,神态恭敬,唇角的笑意微敛,整个人像拉满的弓弦一般张而不发,等候上位者的旨意。 至于萧钰,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眸底寒光涌动,神色却未露半分。那一瞬间,她的眼中仿佛有霜雪凝结,又似乎藏着一团尚未燃起的火。 唇角轻轻一勾,笑意凉薄。心道,他真是会借势。 她本就是打算去灵水镇的,可她讨厌被人强迫,尤其是耶律屋质——他不只是让她接了这宗案子,而是把整个云梦楼一并拴了进去,把她的后路堵得死死的。 如今,若她反对,就是抗旨。 果然,德光帝微微颔首,语气威严:“此事关乎大辽与他国间的关系,不容拖延。孟晓意下如何?” 萧钰缓缓抬头,目光落在耶律屋质身上,那人依旧含笑,姿态懒散,看上去无害极了,可她太清楚了,这张带笑的脸皮下藏着怎样的精明算计。 她静静地看了他几息,缓缓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陛下开口,臣自当遵旨。” 太宗点了点头,显然对她的态度颇为满意。 然而,萧钰话锋一转,语气轻飘飘的:“不过,臣也想同慎隐大人商量商量细节……云梦楼接单,毕竟是要付银子的。” “哎!慎隐哪里可能下单不付钱呢?”太宗主打一个一碗水端平,必然也不能让萧钰吃亏。 “陛下说的是。公私分明,臣自然不会亏待郡主。”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却透着隐隐的危险,“但臣想点将,不知郡主敢不敢接?” 激她。萧钰即刻轻笑,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大人说笑了。涉及到使团,那便是国事。必然将会由我出面,大人无需点我,萧钰责无旁贷。” “孟晓愿意陪我出关?”耶律屋质喜上眉梢。 萧钰眯了眯眼,并未直接回答: “探查女真使团失踪案,所需快马出关;东辰的使节没有交换出关文牒,那就还在上京。”她语调轻快,似笑非笑地看向耶律屋质,眼中闪过一抹戏谑的光芒, “慎隐大人是不是要再考虑一下具体的任务执行呢?两条线都是寻人的麻烦事,双倍的天字价码,不便宜啊!” 耶律屋质抬眼,眸光里的肃然散去几分,眉梢微挑,唇角再次漾起熟悉的温润笑意,眼底多了几分期待: “郡主如果愿意陪同在下出关,去查女真使团的下落,在下掏这巨额天字品任务的价钱并不是问题。” 她眉眼微垂,嘴角轻抿,手中茶盏轻轻转动,似在思索,又像是在掩饰情绪。 “云梦楼的任务分天地玄黄四个品阶,不同的品阶不同的价码。慎隐大人只要付得起钱,云梦自然会给大人妥善安排。”说着,萧钰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茶盏,似是思索,又像是掩饰笑意,接着缓缓摇了摇头,神色间多了一分冷静与笃定: “可两队使团同时失踪,我们更应该抓紧时间,两方应当同时并行。比起失踪案,尽快找到东辰的使节,更是迫在眉睫。” 这话一出,太宗终于将视线转向她,眉心的皱纹微微舒展,眼神中透着询问与期待,低声开口: “孟晓,作何解?” 他的语气虽平缓,却隐隐带着几分威严与探究,而眼中透露的深意,似是想从她的答案中探得更多。 看来,她的这句才是真正说到了陛下的心坎上。 萧钰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袖,神情从随意转为端肃,缓步站起,气势也随之沉稳而内敛,语气娓娓而清晰: “女真使团是出边境后出得事,天灾人祸有多种可能性。现在追去,再快也是落人一步;而东辰的使节,收了回礼却仍逗留在我国境内,是否别有居心?是探子、是被囚禁、还是有人已经对他下了杀手,从而挑起两国的纷争?!” 说到这里,她语气一顿,眉宇间浮现出几分隐忧,眼神冷锐而思索,继续道: “慎隐大人自引人皇王归来后,就频频遇袭,前日已经不是第一起,我相信也不会是最后一起。行刺的人都敢在上京动手了,可见贼子野心不小;这二者之间是否有关联性……” 太宗闻言,原本低垂的眼帘微微抬起,剑眉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眼神凌厉而沉思。他用指尖轻敲桌面: “这么推测,灵水镇未必是天灾,还有可能是人祸?” 陛下这是要决定彻查到底了。 耶律屋质与萧钰对视一眼,彼此眼中流露出难得的默契。随后两人齐声附和,不约而同地透着一股尊重与坚定: “陛下英明,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听到这话,德光帝略微抬头,目光扫过二人,揣度中添了几分欣慰。他沉吟片刻,随后语调一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你二人达成共识,那便同心协力着手办吧!东辰与女真使团的失踪,看似两个方向,但朕以为终将殊途同归,回到灵水去。灵水镇要探,但不急于一时。就按照孟晓的意思,先找到两队使团的线索,及时回来复命。” “臣领命——” “臣领命——” 萧钰微微颔首,眼神里透着凌然,整个人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耶律屋质则轻轻抬手,行礼间眉目温润,语气中透着一丝隐隐的兴奋。 两人声音落下的瞬间,殿内的气氛似乎松了几分。 但彼此相望,眼中的估量与试探,昭示着上京,将有一场未见硝烟的风波拉开帷幕。 第九十五章 郡主对在下有成见 萧钰步履干脆,衣袂翻飞,连个眼神都未曾施舍,果断地径直朝宫门外走去。 耶律屋质出来后,站在原地,看着她干脆利落的背影,眼中一闪而过些许不耐: “孟晓——” 她充耳不闻。 耶律屋质眸光微沉,脚步微动,长腿一迈,稳稳追了上去,衣摆翻卷间,带起一阵猎猎风声。 “萧钰。” 语调低缓,却带着隐隐的不悦。 他身形颀长,随意地拦在她面前,仿佛并未刻意阻拦,但偏偏就是让人避无可避。 萧钰终于停下,缓缓抬头,冷冷地盯着他,目光像裹了层寒霜,疏离得令人心悸。 她的神色太冷了,冷得不像是因为灵水镇的案子,而是因为——他本人。 耶律屋质微微挑眉,眼底浮现一丝疑惑。 她在恼怒什么? 方才在陛下的书房内对答如流,她明明对案件格外了解,不是早有接下此案的打算吗?!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语气带着惯常的轻慢,笑意浅淡,低头俯视她:“怎么,陛下开口你便应了,轮到我,就这么不耐?” 萧钰嗤笑一声,眉眼冷淡,语气却锋利如刀:“你以为你是谁?” “我——”耶律屋质微微一怔,眸色深了几分,却发现自己竟一时接不上话。 “你觉得,是你让我接下了这宗案子?”萧钰冷冷地盯着他,眼中怒意掺杂着倦怠,语气凌厉如霜雪,“你以为你用点小手段,在陛下面前做个局,我就不得不依了你?” 耶律屋质微微皱眉,终于察觉到她情绪中的怒意。 这并不是简单的拒绝,而是……厌恶? 萧钰冷冷一笑,眸底翻涌着不耐,直言道:“耶律屋质,我本来也会接这宗案子。” “可偏偏你非要多此一举,”她逼近一步,仰头盯着他,语气如冰刃般刺骨,“你是觉得自己能摆布我?” 耶律屋质唇角的笑意终于收敛,眉心轻蹙,似乎终于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萧钰的情绪,比他预想的更激烈,也更真实。 可他不明白。 她既然本就打算接,为何如此愤怒? “萧钰,别这样好不好,你到底在气什么?” “我最讨厌别人强迫我。而你,偏偏每一次,都在这么干。”她截断他的话,眉眼间透出锋利的寒意。 耶律屋质呼吸微滞,眼底的困惑更深了几分。 她在抵触他。 他并未害她,甚至给了她极大的权限,她大可以顺水推舟,甚至笑着捧场,戏谑他几句,可她偏偏强硬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寸步不让。 他从未见她如此抗拒过一个人。 ——是因为他? 耶律屋质怔然,心头竟莫名地泛起一丝不适的情绪。 他一直自诩洞悉人心,然而此刻,他竟觉得萧钰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她到底在防备什么?为何对他,满是戒备与敌意? 耶律屋质缓缓开口,声音低哑:“我没有想过要强迫你——” 她被他气笑了,觉得自己全然是在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你从未强迫过谁?”萧钰冷笑,语气讽刺,“慎隐大人,从小到大智慧与才华便是尖顶尖的,光彩夺目,众人仰望般的存在。也许没人能够拒绝得了您,哦不……应该说凭借您的天赋与魅力,不会有人好意思拒绝您的。” 她又逼近对方一寸,双眼冷冷地盯住他,唇角的笑意收敛,语气中夹杂着冷意与讥讽: “你要什么,就要让所有人顺着你的心意来。” “你自以为风流潇洒,满不在乎,实则掌控欲极强。” 她的语调平稳,却透着不容反驳的笃定: “你从来不接受‘不’这个答案。只要是你想要的,便会有人双手奉上,你想得到的,即便再难,也没人能够阻挡住你的脚步。可你在我眼中,我只看到了傲慢,上位者洋洋得意的傲慢……” 耶律屋质眉头一跳,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滞。 她看穿了他。 萧钰缓缓抬眸,眯起眼睛,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太习惯了让一切按你的方式进行。” “你以为所有人都会配合你……” “你以为,只要你耶律屋质想要,便无人敢说不?” 她语气平缓,却让人无端生寒:“不好意思,我偏偏不愿意。” 耶律屋质站在原地,看着萧钰决然转身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她方才的眼神,那种冷漠的讥讽,直直撞入他心口,竟令他一时无法言语。 他一向游刃有余,操控人心于股掌之间,从未有人能在他设下的局中全身而退。可她……不仅退了,还狠狠地撕开了他的手段,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了颜面。 她看穿了他的算计,可她为何不顺水推舟? 她本就要接案,又何必如此抗拒?她究竟,是防着他的手段,还是防着……他这个人? 他微微垂眸,唇角的弧度淡了几分。 她不信任他。 穆尔多终于忍不住,挺身而出,为自家主子打抱不平: “郡主这话说得过分了!大人今日听闻您要进宫,人都出来了,特意又折返回去,亲自为您取糕点。您怎么能——” “穆尔多,住嘴。”耶律屋质的声音低而冷,打断了侍卫的抗辩。 他并不想让萧钰知道这些琐事,可此刻,看着她毫不犹豫地掏出药瓶,随手丢给穆尔多,那神情随意得仿佛是赏了个无足轻重的陌生人,他却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原来,他刻意做的一切,在她眼里,竟连一丝情面都算不上。 穆尔多欲言又止,目光扫过耶律屋质的肩膀,顿时一惊:“大人,您的伤——” 方才还被精致衣料遮掩的肩头,此刻微微渗出的暗红,晕染在鸦青色的常服之上,刺目得很。 萧钰也瞧见了,微微眯了眯眼。但很快冷冷收回视线,转身便要走。 耶律屋质终于低声开口,语调不复方才的慵懒,带着几分压抑的郑重:“萧钰。既然要合作,最好在离开此处前,抛开成见,把误会解开。” 萧钰的脚步未停,穆尔多却再次伸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眉头微蹙,目光骤冷,赤粉色的灵息在她周身缓缓流转,透着冰冷的杀意。盯着穆尔多的目光宛若在盯一具尸体。 她这下真的被惹怒了。 穆尔多感受到了来自高境强者的压迫,可他不敢退,也不能退。为了主子的颜面,他也得生抗。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两道暗影,一前一后在萧钰的身前落下。 封崎的刀刃几乎在瞬息之间架在了穆尔多的脖颈上,而另一侧,白衍初的身影无声落下,顺势握住了萧钰的手腕,低声提醒:“冷静点,这是宫内。” 而另一侧,花舞也有些着急,拽了拽萧钰的衣袖,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萧钰深吸一口气,杀意渐渐收敛,缓缓闭了闭眼,仿佛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片刻后,她微微侧首没有转身,对着白衍初的方向:“说不通。不想说了……” 白衍初笑了笑,接过了话茬。侧身对耶律屋质缓缓开口: “大人。我家少楼主今日说了太多的话,确实有些累了……大人若非要个明示,不如在下替她来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讽刺:“大人若有诉求,直接向她提出便是。此案乃是国事,郡主本就责无旁贷。事实上,她在入宫前,便已打算彻查此事。” 耶律屋质眸光骤冷,目光缓缓扫向白衍初。 白衍初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微微勾唇,悠然道:“可您却借陛下之口施压,用国事来套牢她。”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错,彼此窥视,彼此试探。 他们很相似。都足够聪明,足够擅长洞察人心,也足够清楚这个世界的冷酷。 但此刻,耶律屋质第一次正视到了白衍初的存在。 他看着那人随意地站在萧钰身侧,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便知道,这个人……才是她愿意信任的人。 耶律屋质的指尖微微收紧。 从一开始,他便觉得这个男人危险。 一个毫无官爵,甚至连身份都不清楚的流民,竟能一步步进入云梦楼,并在云梦楼扎稳脚跟,甚至……在她的身边,占据这样重要的位置。 在萧钰的世界里,她愿意护的人屈指可数,而白衍初,显然在其中。 白衍初察觉到了他目光中的情绪,眉眼弯了弯,像只狡猾的狐狸,轻飘飘地补了一刀: “您本是皇家特使,身份尊贵,自是无须多言便能令所有人服从。” 他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继续:“可郡主不同。她出身虽尊贵,却并非纯正的契丹血脉。” “在陛下面前,她不能说‘不’。” “在大辽律法下,她不能说‘不’。” “而面对您……她只能服从。” “那么,大人,”白衍初微微偏头,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您的胁迫对于她来说就是枷锁。她厌恶您,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空气一瞬间凝滞。 耶律屋质眯起眼,桃花眸中浮现出一抹深不可测的寒意。 这句话,似乎狠狠地击中了他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让他蓦然生出了一种不适的情绪。 白衍初仍旧笑着,眼神却没有丝毫笑意。 他站在萧钰身侧,姿态随意,眉眼间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自得。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她的信任,在我这边。 这一刻,耶律屋质终于意识到,自己与他最大的区别。 他擅长布局,善于谋划,可他从未真正去经营一段关系。 而白衍初不一样。 这个男人用他的方式,一点点渗透进萧钰的世界,甚至成为她信赖的一部分。 耶律屋质的指尖微微收紧。那种不适的情绪在心头翻涌,混合着烦躁,竟带着些许无端的恼怒。 他想辩,想反驳,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种压制感,可最终,他只是抿紧了唇,沉默地站在原地。 冷风掠过,吹起衣袂翻飞。 耶律屋质眸光阴沉,前一刻还是温润如玉的公子,后一瞬,神色逐冷,宛若盯着将死之人的毒蛇。 “萧钰……这真的是你的意思么?” 这一刻,萧钰终于转过头来面对他,只不过那双眼睛里却盈满了悲凉: “对。他说的,正是我想说的。” 耶律屋质此时内心深处,异样地情绪突然间涌出,带着点酸涩的味道,还有些恼人般、无力地抓狂。 萧钰根本不在意他此时心境如何,目光疏离、分寸有礼,但也令人再难亲近: “大人,这两件案子看似毫无关联,却又都不简单,必定要同时进行。恕我不能护送大人前去查探女真使节的情况。但云梦楼会安排最得力的助手,守护大人的安全,大人尽可放心。” 说完后,萧钰便径直转身,步伐果断,仿佛刚刚的情绪波动,只是幻影。 直到双方的距离拉开了十几米,耶律屋质突然想到什么,猛然间焦急般唤她姓名: “萧钰,灵水镇没有这么简单,不管怎样,你等我回来再进去。切不可单枪匹马地孤身独闯——” 萧钰步伐未停,嘴角扬起一抹毫不在意的嘲讽,朝着空中摆了摆手: “云梦楼这么多人,我定然不是孤身!” 她的背影洒脱而决然,渐行渐远,消失在长廊尽头,留下一片沉默的空气与心绪复杂的耶律屋质。 走出两道宫门,萧钰的气这才消掉大半。冷静下来,思忖着: “封崎、白衍初收拾一下,跟着大人出关去女真……” 方才瞧着嘴上强硬,可实际上,她仍旧派两位身手最好的,才放心。 白衍初无奈地叹了口气,提醒她: “我去?你确定是我俩去?!这事不能让雪堂插手吧……你的隼,如今只认你跟小花,没有固定落脚点,如何将情报传回来?另外……” 他面色难得慎重,提醒她:“我赞同慎隐的想法,我也不放心,你自己进灵水镇。” 萧钰蹙了蹙眉,寻思了片刻,觉得有理:“那就只能花花辛苦些了;封崎照顾好她——” “主子放心,封崎自当不复辱命,平安将花舞带回来。” 封崎郑重其事地一抱拳,目光坚定认真地望向萧钰身旁的花舞,异常正经的保证。 搞得花舞一怔,面色微微染上霞彩,别扭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用打岔来掩饰: “晓,我们是不是得先去皇后娘娘那里?” 被花舞这么一提醒,萧钰恍然一拍脑门,抬眼发现,他们这都要走到宫门口了。眼看太阳即将落山,再去皇后那里,怕是已来不及…… 第九十六章 权谋暗影中的鸳鸯交颈 正待犹豫不决之际,适逢皇后身旁的大宫女玲珑,恰好出现。 “郡主安!娘娘担心您被陛下叫去问话,时间过久,耽误了。特意命奴婢在此等您。这是娘娘要交给给您的……” 说话间,将一装着卷轴的匣子,递了过来。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 “娘娘说,是前些年,营州那边送过来的一批字画。压得东西很多,一直没来得及盘点。这不要过年了,才拿出来晾晒一下。娘娘见到这画,觉得会和您眼缘。您拿回去看看合不合意?” 听到“营州”二字,萧钰条件反射地眸光微微牵动,了然又客气地笑了: “皇后嫂嫂送的,那肯定合意。替我谢谢嫂嫂——” 花舞上前接过匣子,顺势将一袋沉甸甸地荷包塞入玲珑袖中:“辛苦姐姐了,拿去吃茶。” 玲珑收了荷包,笑容满面地离开。 萧钰登上了的马车,这才好奇地展开画卷。然而才刚刚抚平的眉心,却又再次皱起…… …… 月上柳梢头,酒楼的暗角隐匿于夜色之中,微弱的灯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地上,映出交错的影子。 萧钰静静倚着廊柱,一只手撑在腰侧,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垂落的玉佩,眼神似乎落在远处的街市,却无焦距,余光始终留意着楼下暗处的人影。 白衍初半倚在她身侧,姿态随意而放松,却精准地挡住了大半外界的窥探。 两人靠得极近,外人看来宛如幽会的情侣,低语呢喃,眉目之间透着几分亲昵,仿佛置身事外,浑然不觉喧嚣的街市与暗潮涌动的阴谋。 但他们的对话,偏偏是最冷冽的权谋杀伐。 萧钰指尖微转玉佩,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忽然问道: “你上回说,灵水镇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带头的罗刹是位中立人?” 白衍初闻言,轻轻一挑眉,嗓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故意的揶揄:“我就知道,你憋不住。” 萧钰勾了勾唇,目光玩味地盯着他:“少废话,回答。” 白衍初微微一笑,眯起狭长的眼睛,声音低缓: “风堂里可不止刘夙一家独大,表面上你们二人对峙,实则有第三股暗流,游走在中立地带。” 他语气平静,却有意停顿了一下。萧钰扬眉,示意他继续。 白衍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幽幽道:“这些人左右逢源,日子不好过。你也知道,封崎当初能爬到罗刹的位置,就是一点点从这种夹缝里挤上来的。而陆叁……他学得倒快,正借着这条路,在步步为营。” 萧钰低垂眼睫,指尖轻轻摩挲着扶栏,声音低沉却带着压迫感:“风堂总共一百二十人,除去咱们院子里的四人和一个陆叁,还有两百五十四人。中立势力有多少?” “二十二人,其中只有这位是罗刹。这位罗刹原本负责调度灵水镇的任务,可惜出了纰漏。任务没成,反而把自己折了回来,挨了顿月堂的板子不说,连同跟随他的鬼刹一起遭受牵连。结果如何你也猜得到——” 他声音微顿,唇角的笑意更深: “刘堂主一怒之下,直接将他们禁了足,还下令原地待命半个月。而原本灵水的任务,就几位侍者跟一位罗刹在盯着,半个多月毫无头绪……还不如咱们这边安排雪堂跟踪催特使几位的暗探,有进展。” 萧钰眉眼微敛,眸光微沉,目光锐利地锁住白衍初:“那小子留守了灵水镇?” 白衍初轻轻颔首,算是默认。 萧钰叹了口气,抬手伸向他:“那罗刹是什么段位?有参与过擂台赛吗?” 白衍初看着她的动作,眸色微闪,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里透着一丝揶揄:“你想拉拢他?” 萧钰没有挣脱,反而微微一笑:“看情况。” 白衍初望着她,唇边的笑意玩味而深邃,摇头轻叹,语气中透着一丝惋惜: “大赛他没参与,似乎是为了避免与刘夙那边起冲突。不过按照旧例,这位罗刹再接两个天字号任务,就能晋升天刹了。当然,前提是得有人愿意拉他一把。” 话说得如此明显,萧钰岂能听不明白? 双天字任务——那不正好有现成的梯子,等着人拉他一把呢! 她微微勾唇,笑意里带着几分戏谑,眼神上下打量着白衍初,缓缓道: “先是给陆叁递话;接下来又安排我助力中立者……”她顿了顿,眯起眼睛,语气似笑非笑,“我觉得,你在让我吞掉风堂的这条路上,铺垫得很是充分。” 白衍初低笑,凑近她几分,嗓音低沉温柔,却透着狡黠: “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何时‘安排’你了?” 萧钰看着他,眼神危险地眯起。 “晓晓,你该不会是后悔回来了吧?” 白衍初轻轻握紧她的手腕,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浓密睫毛掩藏下的心思,呼之欲出。 他怕她说出“后悔”二字,也怕自己听到任何一句拒绝的话,就像……拒绝耶律屋质那般,果断,毫不留情。 “后悔?!” 萧钰歪了歪头,语气漫不经心,忽然欺身逼近,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拽,将他拉近自己,眸底映着灯火,眼神透着几分的审视,一瞬不瞬地与他视线交错,不容他闪躲分毫: “我只是在想,是不是让你这只狐狸……给坑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呼吸交缠,暧昧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白衍初单手撑在她头侧的廊柱上,将她彻底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低垂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他喜欢她的直来直往。以及那根本藏不住情愫的眼眸里,映照的全都是他的模样。 他的目光幽深如夜,语气却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 “不好吗?你把花舞接回来,不就是打算培养她接手雪堂吗?至于风堂,找个信任的人,替你出手,不是正合你意?” 他道破她的野心,与对未来的布局。 “我并没有想过,让陆叁接手风堂。” 萧钰嗤笑,侧眸瞥了他一眼,手指恶意地掐了掐他的手背,力道却轻得像是在挠痒痒。 白衍初瞧见自己微红的手背,低笑一声,似是无奈: “没有吗?!那你烧掉皇后给你的画卷做什么?那是萧钰娘留下来的最后影像吧?按照你的性格,多半会好好保存下来。可还没入楼呢,就烧了,说明上面有不能见人的秘密。我猜,多半与陆叁那小子的身份有关,你在替他掩饰。” 他说着,语气微顿,眼神骤然沉了几分,认真地盯着她:“为了他,别把命赔进去。这……值得吗?”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秘密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 她敛了眸子,不愿多做解释。 白衍初见她这样敷衍,反而有些生气。 手拂过她脸颊的碎发,在她耳畔的嗓音压得低而温柔,却透着一种掷地有声的笃定: “行!你有你的考量,但我也有我的。不过是帮你提早布局,现在动手,总比以后捡个烂摊子要好得多。” “我没想这么快动手的……”萧钰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夹杂着几分隐隐地抗拒;“至少没那么快,将云梦楼翻个天。” 虽然风堂刘夙这人很废,好大喜功、虎头蛇尾,时不时还需要她来“擦屁股”。可现在就吞掉风堂,统领云梦楼,那些元老们该如何安排? 想想就头疼。 “早接晚接,云梦楼都是你的。有区别吗?”白衍初一揽她的腰,半个身子倚靠上来。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可逆的事实: “现在趁着有内忧与外患都在搞事情,不是正好下手?难道要等着敌方破坏完了,留下个满地狼藉的残局让你费力收拾?不如趁早清理门户,把该解决的都解决了。” “可是……事情要都像你说的这般,”萧钰揪着他的衣襟蹙眉,有些犹豫:“遵从利益优先的规律,冷血无情的公事公办。那倒是好了——” 萧钰轻轻嗤笑,语气中带着一丝揶揄,又似自嘲。 “我冷血无情?!”白衍初被气笑了,伸出手冷不丁地弹了她脑门一下。 萧钰吃疼,拍掉他的手:“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 明明是在演情侣,他却突然给她一下。 两人此刻又挨得极近,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萧钰碍于隐蔽,不敢有太大动作,只能强忍下反击的冲动,这才让白衍初得了便宜。 他平静的盯着对方,笑得意味深长,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低声道: “我这不都是在为你谋划,未雨绸缪。我可不想事到眼前、刀架在脖子上再反击。那等来的,才是冷血无情的大屠杀。” 萧钰柳眉微蹙,视线在酒楼下方,玩骰子玩得不亦乐乎的目标人身上,声音发冷: “变天不似制度改革,肯定要伴随着伤筋动骨。弄不好,可能会有反弹的意外……” “正因如此,我才不希望你有事。” 白衍初的声音低沉,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身上,仿佛是在对着空气诉说。 萧钰侧目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沉默片刻后,萧钰靠近他的肩侧,突然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莫名的郑重: “白衍初,我被皇姑母指给了耶律家的人。” “嗯,我知晓。”白衍初轻抚着她的发丝,软玉温香在怀,语气平静无波,“若非如此,那位也不会在你面前,如此嚣张。” 他想起前些日子在宫内耶律屋质“惹人厌”的模样,就忍不住眸瞳发冷。 这厮要是知道,萧钰差点将圣旨埋到树底下的的话,会不会更加伤心欲绝。 要不,改天漏个消息给对方,好好挫挫那人的锐气。 内心打着自己的小九九,却见萧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胸腔微振,忍不住笑了: “怎么?你有话要同我讲?” 萧钰深吸一口气,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昂首盯着他,突然冒出一句: “要不,我们私奔吧!” 空气像是凝滞了一瞬。 白衍初怔住了,心脏不可查地漏了半拍,耳根微微泛红,神情复杂地上下打量了萧钰几眼。 那人仰起头,眨着一双无辜又干净的眼,回望过来,单纯地期待着他的答案。 然而,只是单纯的期待一个“逃避”的解决办法罢了。 他内心竟有刹那间的失望,恍然回神,却又忍不住自嘲:白衍初啊!白衍初,你在期待什么?! 沉吟了片刻,他大概猜测到了她的真正心思。 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垂眸思索片刻,忽而笑了,声音柔和低沉,带着几分揶揄的耐心: “楼主不要了?花舞和封崎你不带着?还有风堂那个汉人小子,对你来说也很重要吧……” 他一一点明,拆穿她所有的小算盘。 萧钰一听,幻想的泡泡逐个被戳破,顿时有些恼火,眉头蹙起,眉目间一片燥郁: “啊呀!烦死了——” 白衍初见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暗笑,面上却不显,强忍着上翘的唇角,语气中多了几分安抚: “没关系,真要到了那个份上,我去劫你的花车,到时候再跑也不迟。” 白衍初的话语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寻常的调侃,可那股笃定和沉稳却透过他低沉的嗓音,透进了萧钰的耳中。 她怔怔地望着他,唇瓣微启,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月色下,白衍初的神情依旧散漫,桃花眼微微弯着,仿佛只是随口说了句玩笑话。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在刹那间悄无声息地收紧了一瞬。 他盯着萧钰的脸,看她因为被拆穿小心思而露出的不耐烦,看她听到“劫花车”时眼底那一瞬间的晃神。那微妙的神色落在他眼中,竟生出几分柔软的笑意。 “怎么?真动心了?”他低笑,语气里透着几分轻佻的试探,仿佛一只故意逗弄人的狐狸,眼神亮得让人心烦。 萧钰瞬间回神,皱眉,狠狠地掐了他一把,压着声音低骂:“你很烦——” 萧钰啧了一声,懒得再与他胡搅蛮缠,甩开他的衣襟,转身靠在栏杆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白衍初。”她突然开口,语气没有了方才的玩笑,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 白衍初眉梢微挑,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萧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酝酿措辞,半晌才缓缓开口: “如果……我是说如果,事情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你会怎么做?” 第九十七章 落下去的砍柴刀 萧钰没有说明是哪件事,也未曾交代“无法挽回”究竟指的是什么。 可两人都心知肚明——她说的,是云梦楼,是耶律家,是她即将迎来的那场棋局。 白衍初望着她,眸色微沉,方才那份漫不经心,悄然收敛几分。 他缓缓走近,俯身凝视她,声音低沉缓慢:“你希望我怎么做?” 萧钰抬眸与他四目相对。微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也轻拂过他的脸颊。 她忽而笑了,眼底情绪翻涌,变幻莫测,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只凝成一句轻轻的话语: “我希望你能活着。” “活着?”他低声重复,仿佛在咀嚼这两个字的重量。 他微微一怔,指尖缓缓摩挲着她的衣袖,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萧钰轻轻点头,语气柔和却坚定:“对啊!哪有小说男主在中途挂了得道理。我可不想被打回去重来一次。” 你我二人,至少要有一个,走得出这一局。 那句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但白衍初明白了。 她的意思是——哪怕她自己陷入泥沼,哪怕所有的路都断了,哪怕她无法再从这个局中全身而退,他也必须活着,必须从棋局之外,继续往前走。 她早就想过了所有的可能性,也早就权衡过所有的后果,甚至连自己的退路,都已经想得无比清楚。 可她唯一不愿看到的,就是白衍初陪着她葬送在这个局里。 白衍初沉默了许久,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消失,眼底的光晦暗不明,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最终,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低柔: “傻不傻?你怎么……不希望自己活着?” 萧钰愣了一下,随即不耐地拍开他的手,佯怒道:“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白衍初失笑,点了点头:“好,正经一点。” 他突然靠近,鼻尖几乎蹭着鼻尖,眼中闪烁着光亮,语气温和而坚定: “我不会死,但你也别想就这么……交代了剧情。” “你若身陷局中,我便破局。” “若你要翻了云梦楼,我就替你撑着天。” “若你执意要走,我便护着你离开。” 他说得风轻云淡,像是在描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可萧钰却听得心头猛然巨震,指尖微微收紧。 灼热的呼吸拂过面颊,萧钰顿时觉得耳根子一阵燥热,慌忙别过头去。 正想说什么,却被楼下突然传来喧闹跟嘶吼声打断。 随即伴随着桌椅翻倒和人群的尖叫,整个酒楼瞬间乱作一团。 “出事了。”白衍初眉头一皱,眸色瞬间沉了下来。 萧钰眯了眯眼,目光凌厉地望向楼下混乱的场景:“目标被挟持了——” 白衍初没有多言,只是轻轻点头,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下一刻便从角落中悄然离开,隐没在喧嚣的人群中,默契得宛如一体。 来自东辰国的特使热衷于博弈,不论到哪儿,总喜欢玩上两把。 博弈总有输赢,赌客输多赢少是必然。 然而,这位流连于上京各大赌坊的特使,最近手气极好,逢赌必赢。就连最简单的比大小,也都能赚得钵满盆满。勾搭着一众看热闹的人围聚,好事者众多,跟着他买进。 大客吃肉众人喝汤,搞得各大赌坊生意下滑、乌烟瘴气,唯恐不及。 略微有礼的赌坊直接多塞了些银钱,打发他离去,不愿做他生意。 但能在上京开赌坊的,并没有多少善茬儿,尤其是朱雀街赫赫有名的博莱坊。 庄家连输了数十把,揪住他领子就将人往内堂拖: “好小子,敢在爷爷的地盘,出老千!看我不弄死你……” “哎哎!你干嘛?!你们赌坊怎么话没说两句,就动手?有没有王法了?!谁出老千,谁出……凭什么我不能手气好,赢钱?你们是不是输不起?!” 东单特使崔实赢钱赢得正得意洋洋之时,突然被抓着后脖领子拖到了地上,倒退着走,看情形是打算办了他。顿时吓得一身冷汗打湿了衣衫,慌慌张张地扯开嗓门大声嚷嚷。 博莱坊的护卫怎可能给他辩驳的机会,五大三粗的壮汉随手揪了块布条就给他的嘴堵上了,任凭他如何“呜呜”都发不出半句声响。 “少废话!当家的怀疑你出老千,有疑议去跟当家的说去——” 护卫目光凶狠,话看似是说给他听,其实更多的是震慑众人。 周围跟着崔实下注的,都是赌坊的老油条,这种场面见怪不怪,深怕被波及了去,无声闪躲着让出一条路。 酒楼二层的萧钰跟白衍初互相睇去一个眼神。 “动手?” “跟上去,看看情况再说——” 朱雀街的博莱坊内,一片沉寂。周遭的喧嚣与赌桌上的热闹,在特使崔实被拖走的瞬间戛然而止,围观的人纷纷噤声,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一群人消失在后堂的方向。 赌坊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只有一些胆小的赌客赶紧收拾银钱,生怕惹祸上身。 后堂是个阴暗的地方,光线从斑驳的窗棂缝隙中透进来,散落在地面,映出隐隐的尘埃浮动。 崔实被扔在僵硬的地板上,脑袋磕到硬邦邦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他眼冒金星。 嘴里被堵了布条,他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只有一双惊恐的眼睛不断扫视周围,试图寻找到一线生机。 博莱坊的护卫可是这一带最凶悍的角色,此刻一个个站在周围,像是堵死了出口的城墙。 上首位置,虎豹屏风前的太师椅上一位体型健硕的中年男人,手中盘着珠串慵懒地扬着下颚,不语。 为首的护卫一脚踩在崔实的胸口,语气阴冷: “少在这装模作样!在我们博莱坊玩,手脚不干净的,最后都只有一个下场!” 说完,手中已经晃了晃那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老千”这个词,像一根钢针扎进了崔实的脑海,脑袋瓜此刻飞速运转,冷汗不停地从额头滚落。 “冤枉啊!老板,我真没出老千,不信你们可以随意更换色子,我演示给你看——” 他颤颤巍巍地匍匐在地板上,头也不敢抬。 太师椅上的男子点了点头。 护卫收到命令,取来两副骰子。十局下来,果真如他所言,不管是谁摇盅,开大开小,都是崔实胜出。 男子一双鹰眼微微眯起,过了半晌,冷哼着笑了: “这么说是你小子的运气,真他妈邪气得好?” “是、是、是……最近,确实手气不错。” 崔实唯唯诺诺地应,偷偷地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心中忐忑,不知自己是否能过关。 “既然手气好,那便把整个手掌留下吧!” 崔实顿时面如黄土,内心无比后悔。 自己本应该每家赌坊坐满一个时辰,就换下家的,低调赚点小钱。 如今都怪自己贪多,在博莱坊赚得太好了,好得他得意忘形,小觑了京中最大赌坊博莱坊的背景。这里的人可不比其他那些乡野小庄,赢了钱就能一走了之的。 “老板,老板饶命、饶命啊……饶了在下吧!在下是……” “是”字后面还没说出口,嘴巴就又被堵上了。护卫拉过他的胳膊,如杀猪宰羊般按在了桌面上。眼底露出兴奋嗜血的光: “管你是谁,搞老子场子,就得留下点代价——” 柴刀举过头顶,眼看即将落下。 就在气氛逐渐凝重、崔实以为自己难逃毒手时,一道慵懒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康老板,一早上就搞出这么大阵仗,是不是有点过了?” 众人一怔,循声望去,只见萧钰跟白衍初,一左一右懒洋洋地倚着门框旁。 看似二人手中没有半副兵器,可那冰冷的视线似寒夜里毒蛇的幸子,泛着层层杀机,舔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咽喉。 “你们是干什么的?” 为首的护卫眉头一皱,目光落在这两人的装束上,似乎有些拿不准他们的来历。 发话的是白衍初,康老板的视线却落在了萧钰身上。 “这人,与你们云梦楼有干系?” “算是有吧!这位朋友是东辰国的特使,办完事迟迟不归,我找了他多日。不料倒被康老板给拦下了。云梦楼感谢您的帮助,康老板开个价吧!” 萧钰笑眯眯地道。 对方却扯了扯胡子饶有兴致地瞧着萧钰,青红不接: “我看起来像缺钱的吗?” “怎么办,白衍初。他不给我面子——” 萧钰撇嘴,这意思是她想拔剑了。 白衍初怎会不明白,安抚般拍了拍她落在腰间的手。 “别急。康老板是生意人,自然懂得有比钱更贵重的存在。比如没了官府撑腰的人脉……” 萧钰点了点头,觉得这个主意很是不错: “行。那康老板砍吧!砍完我帮他报个关,查禁整顿一下朱雀街。” 原本以为自己遇到救星,能成功脱困的崔实,再次陷入绝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别、别!少楼主,救命——我、我不想缺胳膊断腿地回去……” 康老板脸色也是微惊,没想到对方几句话,自己反被拿捏了去。 可表面却不为所动,似笑非笑着反问: “云梦楼的货有损伤,没关系么?” 对方漏了话头,看来是有的谈了。 萧钰挑了挑柳眉,面上浮出笑容:“我有说,我的货是他吗?” 顿时,康老板语塞;崔实更是一脸绝望地惨白。 白衍初憋着笑,慵懒地做了个请字: “康老板要动手就快点,让这位兄弟下手利索些,别把他搞死了,我们还要等着问他点事情;顺便帮您报个查封的官;这大中午的,大家都饿了,速战速决,好关门吃饭……” 这下,反倒是康老板犹豫了。 执串珠的手一抬,示意属下停手,从靠椅上直起了身。蚕豆般大小的眼睛,眯缝成线,警惕地瞧向门口的这两位不速之客。 “你二人果真是来找麻烦的——” 这话一落,厅堂内顿时从内里涌入了不少人头,一时间将内厅塞得满满当当。 二十对二。白衍初计算着人数上的比例差距,暗暗思忖,这事还有没有可能善了。 “是、也不是。”话音一转,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我们方才在楼上,看到北院大王那边的人从您房间里出来。是不是……我们看错了?!可能是看错了,也许……” 康老板眸光幽沉,啐了一口,面露不耐: “还说不是找麻烦的?!我这可是上京最大的赌坊!每日里上百号人进进出出,谁知道哪个是你说的那主儿?怎么了抓逃犯抓到我这里来了?” “他何时说过,那人……是逃犯。”萧钰笑眯眯地说道。 他们其实并未见着那人,只不过前不久收到过消息,耶律屋质被刺的事情,与这两位王爷,很难脱得了关系,灵机一动打算炸一下,没想到还真给炸出来了。 康老板青了脸。默了一会儿:“抓贼抓赃,捉奸捉双。你们可有证据?” 白衍初:“同样的话,还赠予您。他出老千,你可有证据?” “赌坊里上百只眼睛看着呢?!这贼小子……难不成是赌神转世?!” 白衍初笑了笑:“这我可不知。近三天他总共去了五家大赌坊、六家小赌摊;共计不下三百局赌大小;一百场十三点……逢赌必赢。你猜猜,这算不算,赌神转世。” “……”康老板默了。过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明白了,讥讽一笑:“这他妈不算出千,算什么——给老子砍了!” 话音方落,打手手中的砍柴刀,径直朝着崔实肘部的位置落下…… 实在无法承受恐惧与绝望的崔实,两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喀嚓—— 血花如柱,飞溅泼洒了开来。 所有人都未曾反应前,男人的手啪嗒,断掉了。 只不过,这只空着舞动的手中,仍旧握着把砍柴刀…… 眨眼的功夫,所有人都未曾反应过来之际,白衍初身上的匕首,就已入了腰间的套。而未曾握兵器的手里,提溜着晕厥的崔实,拖回了相对安全的距离。 第九十八章 人家是杀手你是打手 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空气仿佛凝固了半瞬,随即被骤然拔高的杀气瞬间撕裂。 “动手!” 康老板一声令下,护卫们立刻冲了上来,刀光森寒,带着扑面而来的杀意。 萧钰半步不退,反而笑了,指尖轻轻一弹,拇指一旋,一道赤粉色的灵息从指尖蔓延而出,像是一道燃烧的火焰,在昏暗的内堂里跳跃着,勾勒出一圈圈流动的光影。 “衍初啊!”她语气懒洋洋的,低垂着眉眼,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你喜欢打头,还是断腿?” 白衍初唇角微勾,眼底笑意未散,却透着几分薄凉的锋利:“打头吧,打断腿太费劲了。” 话音未落,他已然先动了。 身形一闪,他将手中的崔实随手一抛,像是丢一个破麻袋般,精准地砸向迎面冲来的两个护卫。 那二人措手不及,被人形“暗器”砸得踉跄倒退,尚未来得及调整,白衍初已经鬼魅般地掠至近前。 一抹寒光闪过—— 咔嚓! 肩膀脱臼的闷响伴随着护卫的惨叫,直接在厅堂内炸开。 而另一侧,萧钰的动作更为直接,她拔出了腰间的短刃,随手一抛,锋利的刀尖直接钉进了不远处的木柱上,震得尘埃簌簌落下。 她没打算用刀,而是手掌一翻,凝聚灵息,指尖火焰骤然窜起,赤红的灵息宛若活物般蔓延开来,猛地向前方横扫。 “后退!” 博莱坊的护卫们虽然凶悍,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攻势,一时间被逼得连连倒退,甚至有人袖口沾到了灵息,立刻惨叫着扑灭火焰。 萧钰不紧不慢地甩了甩手,眼底透着几分玩味: “啧,康老板,你手下这点本事,也敢开赌坊?” 康老板脸色铁青,眼底浮现出一丝狠色,手中盘着的珠串被他猛地一扯,沉声喝道:“一起上!别给他们留活路。” 霎时间,更多的人影自暗处窜出,手持弯刀,寒光四射,杀意浓烈。 白衍初眉梢微挑,唇角的笑意依旧轻佻,低声嘀咕:“这阵仗倒是比刚才热闹多了……” 他话未说完,已经有人持刀朝着他的面门直劈而下。 他不慌不忙,脚下一旋,避开刀锋的同时,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轻轻一扭。 咔嚓! 又是一声脱臼的闷响,那护卫惨叫着跪倒在地,刀“哐啷”一声落地。 白衍初顺势将刀踢起,手腕轻巧一转,直接用刀背砸在了对方的后颈上。 那人眼前一黑,当场倒地不起。 白衍初站在尸横遍地的厅堂中央,衣襟翻飞,仍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慢悠悠地掸了掸袖口,语气带着几分轻叹:“可惜了这活路……郡主啊!在上京杀人犯法么?” “肯定没有行刺我的罪状重——” 萧钰在旁边轻笑了一声,身形一动,竟直直朝康老板的方向掠去。 她的目标很明确,擒贼先擒王。 康老板脸色聚变,猛地从椅子上跃起,抽出腰间的短刀,迎向萧钰! 刀光寒芒交错的瞬间,萧钰眸中寒意乍现,灵息瞬间爆发,炽热的火焰在刀刃上缠绕翻腾,与康老板的刀锋相撞—— 砰! 劲气震荡,康老板只觉手腕剧震,虎口发麻,连连后退两步。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萧钰冷笑,掌心猛地一压,赤红的火焰灵息如游蛇般沿着刀刃攀附而上,瞬间吞噬了康老板的兵刃。 康老板此刻脸色已然惨白如纸,连忙甩手,可手中的刀却似被黏住一般,火焰一瞬间吞噬了刀锋,他惊恐地瞪大了眼:“你——!” 他话未说完,萧钰已经欺身而近,手腕一翻,灵息在指尖凝聚,直接点向他的肩膀。 “结束了——” 康老板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强大的灵息震得踉跄后退,猛地撞上身后的椅子,跌坐在地。 厅堂内瞬间寂静。 剩下的护卫们见主子落败,一个个脸色发白,不知该不该继续动手。 白衍初适时地走了过来,笑吟吟地拍了拍手:“好了,康老板,今日的教训吃够了,咱们来聊点正经事吧!” 康老板咬牙,死死地盯着他们,眼中满是不甘。 “我认栽……”他声音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日的事,算我博莱坊欠你们云梦楼一个人情……” “人情?”萧钰冷笑,“我们可不缺你这点东西。” “不过……”她拖长了尾音,语气意味深长,“倒也不是不能谈点别的。” 康老板猛地抬头,与她对视,眼中浮现出一丝警惕:“你想要什么?” 萧钰唇角一勾,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消息。” 康老板眼神一变,眯起了眼睛:“你想打听什么?” “最近可有什么身份尊贵的常客,来你这里?”萧钰随手拎起桌上的茶壶,慢悠悠地倒了一杯茶,“或者,南北院大王最近,可在打什么主意?” 康老板沉默了一瞬,最终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们若真想知道,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们点东西。” 他抬起头,眼神幽幽:“不过,你们得保证,今日之事与在下无关。” 白衍初轻轻一笑,语气慵懒:“放心,我们今日只是在街上闲逛,恰好撞见特使被人追杀,顺手救了个人。” “博莱坊和我们云梦楼关系一向不错,”萧钰接过话,似笑非笑地看着康老板,“从未接交过什么大王,不是吗?” 康老板看着他们二人,沉默许久,最终缓缓点头。 “好,我告诉你们……”他缓缓开口,眼神复杂,“是北院大王……前两日行刺了慎隐大人。” 康老板的话音落下,室内的气氛顿时沉重了几分。 萧钰嗤笑一声,声音不疾不徐:“北院大王的人,为什么要对慎隐下手?” 康老板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似是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沉声道: “北院大王一直在暗中积蓄势力,这些年表面上与陛下亲厚,实则在边境动作不断。他觊觎的东西,太多了……”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向萧钰:“慎隐大人触及到了某些不该触碰的东西。” 萧钰挑眉,似笑非笑:“不该触碰的东西?什么东西?” 康老板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最终低声道:“……阴阳术。” 空气陡然凝滞了一瞬。 白衍初一直慵懒地倚在一旁,萧钰交换了眼神,二人显然从对方眼中探出了“不信”。 他接着问话,语气散漫却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你说清楚,北院大王的人,为何会牵扯到阴阳术?” 康老板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缓缓道:“我也不知详情,只知道……北院大王的人曾接触过一个神秘人,那人自称精通阴阳术,能够操控生死、改天换命。” “改天换命?”萧钰低声呢喃,凤眸微眯,“北院大王居然信这个了?” “他信不信,我不知道。”康老板苦笑,“但他的人,确实开始在暗中搜罗与阴阳术相关的典籍和术士。而慎隐大人,似乎查到了某些线索,才会被盯上。” 萧钰轻哼一声:“康老板,窝藏朝廷杀人犯是重罪,混淆口供证据也是;你最好想清楚……” 康老板额角冒着冷汗,焦急:“少楼主……不,殿下,我说的句句属实。那人来了几次,都是打听阴阳术的事情,并未提及其它。” 萧钰抬眼望向白衍初,两人对视一眼,眸中皆是深思。 片刻后,萧钰突然轻笑了一声,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有意思……慎隐大人怕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成为某些人眼中必须除掉的障碍,竟然是问了这么个乌龙似的理由。” 白衍初似笑非笑:“打算如何处理?” “还能如何?”萧钰耸了耸肩,眉眼弯起,笑意却透着一丝危险,“既然有人不希望慎隐活着,那我偏要让他好好活着。顺便……看看这位北院大王,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缓缓道:“希望他比他那花花肠子的儿子,强些……” 康老板看着她,心中微微一颤,莫名生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眼前这女子,笑得漫不经心,可那双眼睛,却像是在审视猎物的猛兽。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云梦楼的少楼主能在短短时间内搅动上京风云,让各方势力忌惮。 她不仅是个聪明的谋略者,更是个危险至极的操盘手。 而他,今日能保住性命,怕也是她暂时不想收拾他罢了。 康老板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忌惮,低声道:“既然云梦楼想查这件事,那博莱坊……愿意配合。” 萧钰轻轻一笑:“那就多谢康老板了。” 她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地上昏迷不醒的崔实,抬了抬下巴:“人,我们带走了。” 说着,萧钰从崔实腰间拽下了满当当的钱袋,连同自己身上的,随手一甩,丢到了康老板的面前: “赔你的,外加医药费——” 康老板懵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位喜怒无常的郡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是礼貌的道歉赔钱?! 他一时半刻看不太懂。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反应,皱着眉,没敢伸手去接。 “怎么,不够?”见他没有动,萧钰以为给少了,转头瞧了一眼身旁的人,手掌向上一摊。 白衍初讶然瞪大了双眼:“干嘛?我可没有。这月工资还没发呢——” 守财奴。萧钰内心暗骂了一句。想了想,将崔实的手腕掰开,对康老板道: “要他哪根指头?小指头,无名指……还是两只。赔给你——” 说话间,就要再次拔出腰间的匕首;见状,冲到最前沿的打手们,同时表情惊惧的,默契地朝后退了半步…… 康老板这厢总算明白过来,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神色复杂: “不用了郡主,你们走吧——!” “不要手了?”萧钰诧异地抬眸。 “不要了。”他要不起。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今日倒了什么邪霉,摊上了个出老千的东辰特使,又来了个不要命的郡主。 “钱也拿走——”说着就要命手下,将地上的钱袋子送回去。 白衍初赶忙站出来圆场:“虽然康老板不缺钱,但该还的还是得还。就当买个人情面子。谢啦!” 人情?康老板苦笑,人也伤了,消息也问完了;还要跟他套人情……这二人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那钱袋,他哪里敢收?! 萧钰与白衍初可并不在意他所思所想,没再废话,带着崔实眨眼间,便离开了赌坊。 眼瞅着三人消失在视线当中,护卫很不愤地跺了跺脚: “老大,就让他们这么走了?!不如,我们跟上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咔嚓了——” 康老板一口气堵得面红耳赤,眼底闪过阴狠: “人家是杀手你是打手。搞笑,还咔嚓人家?!先掂量一下有没有命回来。再说,云梦楼背后,可是萧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即便贵为萧,也有个尽数……呵!等着瞧吧!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带老六去医馆。” 出了朱雀街的范围,二人便将崔实放下。白衍初揪着领口,霍几下巴掌将人抽醒。 可人睁开了眼,神志却陷入疯癫。双腿瘫软,坐在地面上,手在空中疯狂地舞动着,不知道是吓得还是看到了什么,衣衫湿透,如同刚从深水中捞出来一般,迷迷糊糊地的喘着粗气: “蛇,好多蛇啊!不要咬我!不要……走开。” 蛇?哪来的蛇?! 白衍初莫名奇妙地瞧了一眼萧钰,后者耸肩,比他更加困惑。 正当入夜收摊,朱雀街人来人往格外热闹,过路的看客们凑上前来。 瞧这三人的衣着饰品,一位锦衣华服如同开屏的孔雀;另外两人素色布衫,毫无珠宝装点,误以为躺在地上那位是主,二人是仆。摇着头叹息: “哎!你家主人这是中邪啦!” 白衍初狐疑地抬起头,萧钰也并不在意身份上的误解,忍不住问。 “中邪?大娘,这话怎么讲。” 卖枣糕的大娘,摇着头:“我也说不好。闺女,你家主子是不是去过灵水啊?前不久,有一个汉子从那里来,也是这样疯疯癫癫的满街乱撞,口中嚷着蛇啊蛇的……” 萧钰蹙起了眉:“这人,现在在哪儿,后来如何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热心的大娘遗憾地叹气,后又想起了什么接着道;”不过你可以问问街东头那家卖饴糖的王老汉,他这天天的到处去,或许知道。” 白衍初与萧钰犹豫之时,街里街坊几声叫嚷,竟真把街东头行走贩卖饴糖的老汉给找来了。 “老人家,帮忙看看,他这是怎么了?”白衍初自来熟,拉过王老汉的衣襟,询问。 王老汉眯缝着眼睛,皱着眉头,瞧了一会儿。唏嘘道: “这位官人恐怕是去过灵水,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患上失心疯啊!” “你们都在说灵水镇,那里最近是出了什么事么?”白衍初顺着众人的话,询问。 “你没听说么?!灵水镇最大的乡绅富豪白家完啦!” 一说到最近八卦,好事的看客们,纷纷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我听说,白家全死光了?” “可不是么,那叫一个凄惨。就留下一个七岁的女娃娃,现在也不知去向了。” “灭门?!什么人这么大胆,在上京地界杀人放火?”萧钰愠怒,忍不住问。 “哎!不是不是,不是人干的。”卖饴糖的王老汉连连摆手。 “不是人为?!” 白衍初与萧钰诧异地对视。 第九十九章 江湖骗子? 灵水镇的街市上,浓烟似的喧闹声弥漫四周,熙攘的人群围在一处,簇拥着听一位老汉讲白家灭门的传闻。 王老汉捋着稀疏的胡须,双眼微眯,端起茶碗慢慢啜了一口水,像是在积攒情绪。 旁边有急性子的听众忍不住催促:“老伯,快说呀,别吊人胃口!” 王老汉放下茶碗,捻须感叹:“哎,白家这事,真是说来令人唏嘘。”他声音低沉,缓缓开口,像说书人拉开了一个扣人心弦的故事: “一个多月前,白家院里修葺房屋,家丁在院子中翻弄草料时,发现一尾巨蛇,冬眠的。那蛇腰粗得像灶台上的铁锅,躺在草堆里动也不动。” 他用手比划着蛇的粗细,引得围观的人群一阵惊呼。 “家丁一锄头下去,正中蛇的七寸,巨蛇瞬间毙命。” 老汉故意压低嗓音,顿了顿,见人群的注意力全被吸引,才继续道: “哪知这一下竟惹出了祸事——草堆里钻出无数条小蛇,活蹦乱跳,四处逃窜。家丁们吵吵嚷嚷,抄起锄头追打,好一通热闹。” “听着就瘆人!这一窝蛇怕不是妖怪吧?”一个妇人紧了紧披肩,脸色发白。 “是啊,蛇窝可是晦气得很。”另一个人跟着附和。 而另一人却似乎颇有预见地叹息:“唉!也不一定,是他们杀生在先。蛇啊!有灵性的,那么大一只,肯定成仙了,怕不是一头捅了白仙的窝咯!” 王老汉摸着胡须摇头晃脑,摆出一副“世事难料”的样子: “这位邻居是有见地的。白家主人听见动静,出来瞧,顿时觉得不妙,怕不是招惹了白仙,赶紧制止。可家丁们正玩得起劲,哪里肯听?硬是将那些小蛇全给打死了,连蛇卵都捣了个稀烂。” 听众纷纷皱眉,不少人露出嫌恶的神色。 王老汉见状,压低声音继续讲:“一地蛇尸,腥气冲天,没法处理。主人便让人在梨树下挖了个大坑,把蛇尸埋了,盖了一座蛇冢。” “蛇冢?”人群中有人小声重复,似乎从未听过这说法。 “可不是。”王老汉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谁成想,埋了蛇尸没几天,那梨树周围竟长出些古怪的蘑菇。又白又嫩,顶帽上还泛着奇异的光泽,看着就让人不安。” “那肯定是毒蘑菇!”有人惊呼,语气里满是笃定。 王老汉点点头,苦笑道:“主家也劝家丁别动,可男丁们偏不信邪。他们说,只要跟去皮的麻茎一起煮,蘑菇就没毒。” “瞎扯!”人群中一位中年汉子嗤之以鼻,“毒蘑菇岂是这么好化解的?” “是啊,这种法子谁信?”另一个人附和。 “切!怎么可能……”众人不屑。 王老汉摊开手,无奈叹息:“您是不信。可是白家人偏就信了。结果,一家人吃了蘑菇,没多久,全都暴毙了。” 人群一片哗然,有人咂舌,有人皱眉。 “那白家可就这样绝了后?” 王老汉抬头望天,叹了口气: “也不全然绝了。白家小女儿因淘气跑出去玩,没吃那顿饭,逃过一劫。可从此以后,这孩子便不见踪影,也不知是被人拐走了,还是……”他语气顿住,留足了悬念。 围观的人纷纷感叹:“真是造孽啊!” “白家是临水镇数一数二的富庶乡绅,白家的家产怎么处理的?”有好事者问道。 王老汉捻须摇头,语气中透着几分厌恶:“灭门之事传开后,镇上人起了歹念,纷纷涌进白家。有的说白家欠钱,有的说白家答应送什么东西。总之,没几天,白家就被洗劫一空。” 这话让听众纷纷议论,有人愤愤不平,有人嗤之以鼻。 “不过啊,那些抢了白家财物的人,可都没好下场!”王老汉话锋一转,眼神微眯,“全都疯了!有的见风就是蛇,有的夜里哆嗦不敢睡。镇上人都说是白家招了邪。” 这番话顿时让人群陷入沉默。 一直静静听着的萧钰皱了皱眉,开口打破沉默:“老人家可有亲眼见着?白家的人的尸首现在何处?” 王老汉闻言,瞪着萧钰,吹胡子瞪眼: “你这闺女,怎么这般无礼。老汉若真见了那些邪事,如今还在这儿给你讲故事?” 萧钰不以为然,撇嘴不语。 白衍初见状,连忙拉过萧钰,赔笑道: 老人家别生气,我妹妹说话直,没别的意思。只是好奇您从哪儿听来这些事。” 即便行走贩卖的老汉再见多识广,也不可能将故事说得这般详细具体,绘声绘色。 王老汉这才缓了语气,捋着胡须道:“前些日子,灵水镇闹瘟疫,大家伙纷纷跑去黄帝庙求符。庙里新来的道士就讲了这些事。” “道士?”白衍初微微一挑眉,似有兴趣;“那符有用吗?” 王老汉拍着胸脯,语气颇为得意:“那是自然!老汉几次路过灵水那边的林子,可半点邪气都没沾上。”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递到白衍初手上。 白衍初接过,仔细端详。黄符纸上朱砂涂画,歪歪扭扭的符文看不出门道。 他挑眉一笑,将符纸还给王老汉,问道:“那道士住在哪?” “就在西市汉人街区外的黄帝庙里。”王老汉热心肠地指路,“你们若有事,带家主去求符试试,说不定能治好。即便治不好,也有些帮助不是?” 萧钰瞧着团身在地上抱着脑袋、嘴里不停地嘟嘟囔囔的崔实,有些犹豫:东辰特使崔实本该在半个月前拿着文牒,协同交付的十位美姬一位贵人,返回东辰。 而今整个使团就只剩下这么一位特使大人,其他皆无所踪。作为东道主,如今有权询问他失职之过。 萧钰不耐地撇嘴,用只有白衍初听得到的声音道: “江湖骗子罢了,扔崔大人到官府大牢,兴许更管用些。” 这坊间故事听着精彩,可细琢磨下来却存在诸多疑点。萧钰显然觉得是江湖骗子为了卖符纸,瞎编乱造的,自然是信不得。 白衍初听后笑了笑,低声劝:“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差这一时半刻。用崔大人投石探路,去探探那道士的虚实,说不准有些收获。” 萧钰眸瞳流转,无奈地刮了他一眼。心道:一个江湖骗子能扯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还不如自家的审讯堂靠谱。可也并没有驳回白衍初的提议,傲娇地扬了扬下巴,指挥对方做事: “那你提溜他。这崔大人也不知平日里都吃了些什么,肥头大耳,拖起来死沉死沉。” 也不知是谁,从二楼的赌坊将人一路提溜这里,脸不红气不喘的。 白衍初无奈地笑,并不拆穿她:“行,我的姑奶奶柔弱。我拖着他——” 二人给说故事的老汉一点碎银子作为酬谢,便向黄帝庙方向离去。人群见没了新鲜事,也渐渐散开。 恍惚间,在无人注意的巷尾角落里,一抹带着斗笠的身影悄然浮现,片刻后尾随她二人的脚步,消失在人流当中。 **** 夜色如墨,苍穹低垂,西市汉人街道沉入沉寂,唯有风卷起街角零星的灯火,摇曳出斑驳的光影。 可诡异的是,镇西的黄帝庙依旧香火鼎盛。 不同于夜幕下应有的冷清,这里反而比白日更加热闹,庙前的香客络绎不绝,烛光如星海,映得整座庙堂犹如白昼。供桌上堆满了供品,铜制香炉中三炷清香燃得正旺,烟雾缭绕之间,隐隐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庙门两侧挂着的红色灯笼,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透着一股诡异的温暖。 仔细看去,灯笼上的符篆竟微微泛着金光,不似寻常黄纸朱砂所绘。香客们神情虔诚,或闭目祷告,或低声呢喃,看起来不像是来走走过场,而是真心相信这座庙能庇佑他们远离灾祸。 然而,这一幕在萧钰和白衍初眼里,却只觉得透着几分古怪。 入夜后的庙宇,本该逐渐归于寂静,怎会反倒越夜越热闹?! 更何况,除了汉人,竟然还有其他地方的人来人往,实在耐人寻味。 “这道士倒是挺会做生意的,他一来,竟然多了这么多信徒。”萧钰抬头看着庙宇的匾额,嘴角浮起一丝不以为然的笑意,低声道,“你看,还有回鹘人和女真呢,真是遍地黄金。” 白衍初牵着马,漫不经心地看了眼庙内的热闹场景,轻嗤一声:“你都说了,不过是个江湖骗子糊弄乡民罢了。我们进去打探点线索,别浪费太多时间。” 萧钰撇撇嘴,不满地嘟囔:“打发时间也是你说,没必要浪费时间也是你说;要我说,还不如直接将人扔到月堂,交给乌托帕那神棍靠谱些。” 白衍初笑着将崔实从马上解下来,转头道:“行,我先看看这骗子有多大能耐,顺便拜会一下你那狐狸洞出来的发小,保准能有共同语言,如何?” 萧钰翻了个大白眼,揶揄:“你放心,关于爱听八卦跟懒,你俩一定会有共同语言的。” 说笑间,二人扶着崔实进了庙堂。 庙内的大殿宽敞空旷,香烟袅袅,供桌前摆满了各式供品,黄澄澄的糕点、油亮的整鸡,甚至还有一坛坛精致的美酒。四周的柱子上挂满了书写着符篆的黄绢,朱砂笔迹仍旧鲜亮,看上去像是刚刚写就。 在供桌后,坐着一位道士,身穿灰袍麻衣,头戴纶巾,手捻着一串檀木珠,正闭目养神。 他的面容清癯,眉心点着一抹火焰形状的朱砂印,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深沉的气息。 如果不是他手边的拂尘与衣襟处那精致的花纹,恐怕很难将他与庙中的普通道士区分开来。 那是上好的金丝锦绣线,虽然经过染色处理,但光泽与麻布有着明显的不同。这种料子在唐时已经如黄金般珍贵,晋地能用得起这样的衣料,非富即贵。 白衍初眯了眯眼,低声笑道:“有意思,连装穷都没装全。” 萧钰与白衍初对视一眼,白衍初从她眼中读出一丝兴趣,于是上前一步,礼貌地开口: “道长,我们带着一位病人前来,不知可否请您诊断一二?” 道士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如潭水般深邃,扫过崔实一眼,面色依然冷淡: “此人神志不清,目光呆滞,怕是被恶煞缠身。” 萧钰冷哼一声,语气充满了质疑:“道长倒是了得,不看脉便能断定病情。若真是恶煞缠身,不知道道长有什么高见?” 这一句不要紧。旁话音未落,旁边的一位跪拜的妇人立刻站起,皱眉不悦,走上前驳斥: “哪里来的野丫头!不要胡说八道。仙人乃世外高人,岂容你在此放肆。你看你家主子这模样,哪里是病,分明就是中了邪!” 萧钰眉头一挑,正欲回嘴,却被白衍初拉住,轻轻将她拉到了身后。 是护她,也是防她一言不合就动手。她惯是看不得这种“坑蒙拐骗”的招数。 萧钰被他一拉,便也冷静了些许。懒得与一介平民争执,闭上了嘴,双臂抱胸,表情冷淡。 “贫道俗世复姓司马,法号玄风子。”道士淡淡一笑,似乎并不介意被打扰,语气平和且故作深沉,“两位施主,看似是给这位兄台问诊断脉,实则是为了打探,灵水镇白家而来的吧?” 白衍初心头一动,眉头微挑,装作惊讶: “道长果然知道白家的事。敢问道长,白家到底因何故家破人亡,我这位朋友的癔症,是否有破解之法?” 道士没有回答,放下手中的念珠,闭上了眼睛。 白衍初愣了一下,心中疑惑,刚才还可以顺畅交流,怎么问到正题时,道长竟不再开口? 萧钰侧目看着白衍初一脸懵逼,忍不住嗤笑,站在旁边不言语。 好一会儿,才听得那位妇人不耐烦地推了推白衍初,忍不住开口道: “傻愣着干嘛?给钱啊,给钱就能继续说。” 白衍初惊觉回神,明白过味儿来,下意识回头瞧萧钰。却被怼了回来: “瞧我做什么?我身上所有的钱都赔给赌坊了。你忘了么?” 他顿时额角添了几许黑线,敢情她站在那里不动,是因为这。 行吧!他为数不多的月钱,这还没到月底,恐怕又要光光了。 第一百章 白家灭门案 “道长,您看,我朋友的病情是不是能解开?” 白花花的碎银子落到桌面的瓷碟里时,道长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叹息一声,解惑: “白家……违了天道。” 白衍初和萧钰对视一眼,心中一动,急忙追问:“白家当真是因为杀死了大蛇这位保家仙,所以遭致的报应?” 道长微微摇头,眼神复杂: “是,也不是。白蛇自白蛇自古有保家兴旺的能力。原本有此保家仙庇佑,家族基业丰厚,安稳富贵。然而,白家最宠的大女儿几个月前在山中失踪。镇上的人有的说她死了,有的说她被山神拐走了。白家家主伤心欲绝,欲替已逝的女儿招魂,私自举行了’落观阴’的仪式,想为她配个阴婚,找一个能照顾她的人。” “阴婚?!“白衍初皱眉。 道士叹了口气: ”这种仪式本身便是违了天道。白仙保家宅地,挡住了污秽之物,不让其进入宅院。然而,这也是引发祸端的根源。那污秽妖鬼进不了白家的门,这才引诱白家的家丁将其保家仙——白蛇——杀害。” 因果报应?呵呵! 不光人间斗,就连诡道也是这般斗的不可开交呀! “保家仙盘踞白家多年,图个功德圆满;那这不干净的什么东西,图个什么?!夺白家家财?妖精鬼怪要钱干嘛?!” 萧钰道出困惑,话语间有迷惘,更多的对事件的鬼神解读,充满了不屑一顾。 “灵性未开,朽木不琢。”道长眸光微沉,嫌弃地瞟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并不想跟她多费唇舌。 白衍初见状,趁机缓和气氛,随口问: “道长莫怪,小妹不懂事,您别与她一般见识。关于我这位癔症朋友的病情,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他可不想自己的几锭银子就问出个开头来,太不划算。 说着伸手就要去提溜蹲在地上的崔实,可一个没留意竟摸了个空。 “我去——人呢?!” 崔实,偌大一个犯了癔症的特使大人,竟在他二人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什么时候跑的,你看见了么?” 白衍初惊讶地望向萧钰;后者神色微凛,蹙紧了眉,同样也觉得不可思议:“能在咱俩的眼皮子底下失踪,本事不小。” “这庙宇可有后门?”白衍初转向道长,神色急切。 道长似笑非笑,轻轻一扬手,慢悠悠地道:“两位施主莫慌,有缘人自有归处——” 白衍初心中一紧,暗暗警觉。 萧钰眉头微蹙,眸色深沉地盯着玄风子,手指缓缓摩挲着袖口的纹路。 她没有立刻开口,反而静静地凝视着对方,眼神幽冷,仿佛要从这道士的神情变化中捕捉蛛丝马迹。 “有缘人自有归处?”她轻声重复,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可仔细分辨,便能察觉那字句间藏着一丝讥讽。 白衍初垂眸,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玉戒,眼底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并未插话。 玄风子端坐不动,依旧是那副淡然无波的模样,似乎丝毫不在意她的审视。 庙内烛光明灭不定,映得道长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衬得他愈发沉静深不可测。 萧钰轻叹了一声,缓步向前,慢条斯理地捻起供桌上的一缕香灰,指腹轻轻碾过,像是不经意地问:“那么,道长的意思是,这特使大人,是自己走的?” “正是。”玄风子微微颔首。 萧钰扬了扬眉,语气似笑非笑: “可他方才还神志不清,连话都说不利索,怎就能在无声无息间失踪?” 玄风子不急不缓地捻着檀木珠,声音依旧温和: “世事无常,贫道亦未能尽知。施主若是不信,大可自行查找,何必执着于贫道?” 萧钰闻言,唇角微微上扬,似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如此说来,道长倒是十分坦荡。” 话虽如此,她却忽然出手,轻轻抬指,指尖点在玄风子的袖口之上,略一用力,便是极快地一拽—— 道长的手微微一颤,几乎是瞬间便收紧了衣袖,低垂的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异色。 然而,这一瞬的变化并未逃过萧钰的眼,她顺着目光落在了外衫领口处掩藏的花纹上。 目光微顿,但很快,微微一笑,收回手,眼神意味深长: “道长,看来这世上,有些事您还是挺在意的。” 白衍初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目光轻飘飘地扫过玄风子的袖口,唇角笑意更深:“晓,别逼得太紧,玄风道长可是修道之人,咱们不必为难他。” “我自然不会为难道长。”萧钰轻抬下颚,嘴角的笑意依旧漫不经心,“只不过,若是这位崔特使出了事,麻烦也会落在道长身上。”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冷意,仿佛是随意提醒,又仿佛是隐隐的威慑。 玄风子捻着念珠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淡然一笑: “女施主倒是有趣。”道长毫无惧色,云淡风轻。对她的威胁毫不放在心上:“可有证据是贫道所为?” 萧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用大狱,我也有上百种方法令你张开嘴,道长可想一试?” 道长的目光缓缓低垂,檀木珠在他指间转动,嘴角轻扬,似乎并不为她的威胁所动。 “女施主可真是急性子。方才贫道已经将话说得明明白白,只是施主并未听进去罢了!” 夜色浓重,庙堂内烛火摇曳,映得玄风子脸上阴影晃动,仿佛一张千年不变的面具,笑意淡淡,似洞悉一切。 白衍初终于开口,语调慵懒,却意味深长:“晓,时候不早了。” 萧钰敛去笑意,深深地看了玄风子一眼,最后道:“道长,后会有期。” 玄风子依旧含笑,微微颔首:“贫道云游到此。会在这里清修一段时日,施主若有需要,大可再来寻访,贫道静候佳音。” 待二人走出庙门,白衍初才低声道:“他衣襟里藏了什么东西?” 萧钰睨了他一眼,嘴角微挑,似笑非笑地道:“没看清楚,但我不喜欢他的态度。” “嗯?”白衍初挑眉,状似随意地笑了笑,“你不是一向不信这些神鬼之说;怎么,怕他是妖?” “他若真是妖,我倒安心了些。”萧钰嗤笑一声,语气带着点散漫的轻蔑。 哪里有妖打得过她九尾?! “那花纹刺绣的位置同荆南国师领口位置基本相同,可惜未曾看清……就怕他与藏在暗处的幕后推手是一伙的。” 白衍初闻言,挑了挑眉:“要不……明日晚上,我去把他绑来?”“算了;”萧钰摆了摆手,“我有种直觉,他会跟着我们走……” “引蛇出洞?” “嗯——” 夜风拂过,庙门内,玄风子低垂的目光深深地落在自己衣领处。缓缓地,将那一抹被萧钰拽出的暗纹藏了回去。 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庙门外,玄风子的笑意才微微收敛,目光落在燃着的香烛上,指尖缓缓转动着檀木珠,低声喃喃:“异邦来客……鬼气……” 他眼中浮起一抹若有所思的光。 第一百零一章 蛀虫祖师爷们 灵水镇。京城西边最繁荣的村镇。 以汉民为主,邻水而居,务农耕作。早先归入大辽后,民风融合,通商交流密切,逐渐的从村扩大成了镇,现已是各国商人出境走货的必经之路。 可就在不久前,灵水镇出事了。 半个月前的休沐日,灵水镇便爆发出一场大“瘟疫”。 “表面看似是瘟疫,其实不然……”云梦楼议事堂,谷青阳带来雪堂的一手情报,如实呈报,“灵水镇的疫情是从汉人的腊八节过后,没多久开始传播的。而传播的源头是镇上的水源……” “水源,有人投毒?” 花堂陶夭,堂主黎雅的首席弟子天刹,代堂主处理花堂事务三年之久,距离堂主的位置,就差个头衔而已。 “汉人在新年即将来临之际,祭祖仪式里有一个传统,民间用豆子、麻子和家人的毛发抛掷于自家的井水中,同时念咒召唤井神,方可保佑全家远离疫鬼。我们推断,灵水镇的水井源自一脉,这种方式是最有可能造成全镇人感染的。”谷青阳解释。 “所以,你仅限于推断,并未实际查探过;”萧钰单手敲着桌面,毫不客气地质疑谷青阳, “你怎么不说是汉人的民间疫鬼——流光兄弟八人出来作怪,令全村染上的疫情?现如今,雪堂都不讲情报的可信度,全凭推断下结论了吗?风堂的兄弟们可都是拿命去搏,死伤的赌注成本是不是有点过大了,谷少爷——” 谷青阳向来与萧钰不睦,连表面功夫都不装一下。冷冷地怼回去: “少楼主这话说得好生有意思!风堂本就靠拳头吃饭,丢掉性命那是自己技不如人。雪堂虽说是探查情报,但随时也都有被发现的风险,难道不也是在刀口上讨生活吗?!” “你这是在跟我诉苦?”萧钰微微昂起下颚,掀着眼皮瞧他。 “不敢!您如今是郡主,圣上面前都能议事的主儿。一句话能够调动皇家兵马,多少人挤破了头都要冲入风堂。哪像我,连纳新被人穿小鞋,都得忍气吞声。” 谷青阳“伏低做小”朝她拱手,吐出的话语却阴阳怪气。 萧钰笑了,肌若凝脂,灿如夏花,眼底霜寒一片:“你有脸在这儿跟我提纳新?” 谷青阳被噎回去,面色僵冷。霎那闭嘴,扭过头去不再看她。 小字辈儿的你来我往,就这样浅浅地一个来回后,休战告一段落。 狼群中的小狼打架,为了是磨练心智,今后能够独当一面。年轻人“斗嘴”长辈们从来都是看热闹的,并不加以干涉,分出胜负时,才适当地缓解气氛。 楼主萧溟轻咳一声,看似公平,实则护短地斥责了一句萧钰: “好了!怎么还得理不饶人了。叫你来是处理公务,帮你刘叔解决问题的,赶紧说正经事儿。” 闻此,萧钰内心又是一阵冷笑:谷青阳情报提供的不清不楚,探了个表面就不想干了;刘夙嫌灵水镇疫情风险大油水少,甩手掌柜丢给了下属,美其名曰锻炼小辈;一个个都是云梦楼的蛀虫祖师爷。 就像白衍初所言,云梦楼是该好好整顿了。落到她手上,势必将有一番腥风血雨,躲不掉。 “刘叔这边派人在灵水镇已经盯了十天半月了吧,有什么结果?” 萧钰冷不丁地朝身后风堂的人,侧目。 今日在厅内坐席间,除了上首位的堂主,四大堂口出现的皆是晚辈,也是主力军。 而风堂这边,刘夙手底下最得势的罗刹司徒拓,参与本次议事。品阶不够,只能站立于下首位,此刻与刚升阶品的白衍初左右而立。 二人早先曾因高斌,闹得不愉快。此时司徒拓脸色黑青,见到白衍初的那一刻,就不太好看。 正与白衍初大眼瞪小眼,却突然被萧钰点到名字,神色一怔。不敢放肆,谨慎地躬身抱拳: “回少楼主的话,自打女真使团出事,我们就已经派人在查探灵水镇了。前前后后外围驻守也有十多天……只是没有上面的指示,并未冒进。” “说结论——”萧钰柳眉微蹙,面露不耐。 “就……同雪堂得到的情报相同,是一场疫情。好在封锁及时,疫情并没有扩散。”司徒拓硬着头皮回话,身体不由得又低了几分。 谷青阳闻言,嗤笑一声:“风堂这都打算干起雪堂的活了?” 萧钰翻了个白眼,冷飕飕地怼了回去:“雪堂要是情报给得好,风堂至于如此吗?!” 谷青阳面色一沉,欲发作。可瞧见上方楼主耶律溟的眼神,又缩了一下,到嘴边的话退了回去。 萧钰也懒得跟他再争口舌,接着问司拓: “后面,刘叔如何下达的命令?不会让你们堵死镇口,只能进不能出吧!” “……是。” 萧钰无语,眸中露出寒光:“所以除了镇子上染病的人,并没有人知道里面的具体情况。守株待兔,待到兔子全死光了,也查不出个所以然,你们要如何交代?!” 司徒拓被她连声逼问,分外窘迫。惶恐般单膝跪下:“属下办事不力,少楼主恕罪——” 萧钰长长叹口气。 心下也知晓,这种天字号的任务分配,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罗刹能够决策的。该承担的那位,却躲在后面“装死”。 “现在外围带队的,是风堂哪位罗刹?府经厅的名单给我……另外,花花那边可有女真使团的消息?” 萧钰后面半句,问的是白衍初。情报这事,她已经不指望雪堂了。 “使团七天前离开,他们并未直接回到女真,踏出边境后,便失去了联系。而一天前在乌兹的马贼口中探出消息,使团二十五人全部葬身在黄沙之中……死的时候,全身皮肉焦枯像被火烧得一样。乌兹人信奉佛法,当地的马贼认为他们误入了地狱,连货物都不敢抢,远远地观察了几个时辰,便离去了……” 白衍初陈述着独家消息,议事堂内的人神色各异,表情错综复杂。 花舞手中的梅影查事,上通各国达官、下至边境流寇,完全是一整个雪堂的存在,甚至可能比雪堂更庞大。 首座萧溟扶了扶胡须,对自家女儿突然长了心眼,做事情稳重有章法的行为,刮目相看。顺便瞧她身后汇报的小子,也更加顺眼了许多。 谷青阳可就没这般悠闲的好心情了。 知晓对方手上有暗牌,但没想到这般好用。如今萧钰身边一个白衍初,现今又添了花舞;一个个都给他添堵。 如今有了白衍初在身边,她根本不用亲自上阵,在背后“指点江山”便可坐收渔利。 于是,对于吸纳白衍初、杀掉萧钰的想法,他谷青阳又再次坚定了一分。 陶夭恐怕是几人当中,唯一对白衍初叙述的内容,正常采取分析理解的。思索了片刻,蹙紧了眉心: “乍听这死法,有很多种可能。误食了毒物,在沙漠中遭遇强光,加速了毒物的效力、自体内燃烧而导致死亡是一种可能;当然也有另外的可能性,比如撞邪……” “怎么说?”萧钰温声和气地问。面对这位师姐,她向来敬上几分。 陶夭笑了笑:“我只是略知一二,具体的,得问乌夫人了……” 雪堂堂主乌洛尘的夫人弗兰,是天竺皇室出身。学识渊博上通古今,会多种语言。对于各部族坊间流传的“不可说”,较寻常人更是精通许多。 要说起楼里的巫女,耶律屋质前不久怀疑花堂堂主黎雅;可在萧钰看来,为了避世藏身于此的天竺的巫女——弗兰,更像是那位神通之人。 然而此刻看似因为一桩案件大家坐下来商讨解决之法,却免不了小辈们派系之间勾心斗角,不管说什么,总有人唱反调。 谷青阳冷笑,揶揄着接话: “你们这些女人,解不了就推脱到怪力乱神上。吾大契丹有天神守护庇佑,哪儿来的鬼呀怪的……” 萧钰饶有兴味的瞧着他大放厥词,等他哔哩叭啦絮叨完,将手中一份皇室的密信推到桌面中央,声音宛若清泉流水,滑过石涧,流入众人的耳朵: “谷少爷,怪力乱神虽然在契丹并不常见,但这世上并非没有。即便是再稀少,也不能一口否认它的存在。宫里来的密信,东丹来使最近出入过灵水镇,后入的皇宫,如今特使行踪诡秘,下落不明。陛下特命云梦楼辅佑惕隐大人,秘密彻查此事。” 谷青阳听后,咬了咬后槽牙,隐忍着怒气,不语。 萧钰这个奴隶生的“杂种”,又凭借自己的半个皇室身份,压了他一头。 “既然是这样,那就只能进去看个明白了。” 陶夭道出众人心中所想;而萧钰的手指,此刻却在府经厅提供的名单上顿住。 怒从心起。啪地,将竹板做的名册,甩在了司徒拓脸上,刮出一道血痕: “五位侍者去执行天字任务,一个罗刹都没有?!你们是在同我开玩笑吗?!” 这册子记录虽说她是瞧过一遍的。如今在这堂上对峙,瞧他们这副糊弄事的态度,名单之上的名字,就显得分外碍眼。 萧钰的火气瞬间飙升,血液往脑子里猛冲: “整个风堂两百五十八人,鬼刹五十人,九位罗刹,两位天刹。一个天字任务,不但没有罗刹带队,连一位鬼刹都没有……风堂的人是死绝了吗?!” 议事厅内,烛火摇曳,一阵阵明暗交错,映衬得萧钰眼底的怒火,仿佛能灼烧一切。 接近元婴境的威压,伴随着杀意,直冲司徒拓而来,好似刀风刮得他脖颈空荡荡的冰冷,汗毛倒立,脊梁骨生疼。 司徒拓跪伏在地,心如擂鼓。他不是没见过萧钰发怒,但今天这样的怒意……竟让他有种刀刃舔过脖颈,必死的错觉。他的双膝像是被钉死在地上,声音不住地颤抖: “不、不是的……少楼主,您听我解释。中途……原本是有安排人的。只不过……盯梢了半天,一直没有镇民们出入。刘堂主认为……镇子上没有人员流动,应该不会造成大范围的瘟疫蔓延。就让……就让鬼刹及以上的……大部分人,撤了回来。留了几个人看守,如有动向再……” 萧钰听着他言辞闪烁,握紧了桌角,木质桌面在她手中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不耐地挥手,指尖划过桌面,一道细小的裂纹随着动作延展开来。 “事关国事。如有意外,你们几颗脑袋都不够赔!” “一柱香时间,召集风堂所有待命未执行任务的,全部集合——!有任何人遗漏或者推脱,以后就别来了,你——也同样的,耽搁一刻,别想再待在风堂。” 司徒拓面如死灰,颤声道:“可、可是刘夙大人此刻不在楼里,在医馆养伤。没有刘夙大人的命令……” 萧钰目光冰冷,语气如刀般斩下: “从这一刻开始的风堂,我接手——!” 司徒拓吓得脸色惨白,再不敢多言。慌乱爬起,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出了议事厅,去召集人手。 而一旁看戏的众人,仍是各干各的:喝茶的继续悠闲品茗,玩饰品的依旧把玩着手腕上的小物件,好像眼前的风波与他们毫无关系。 楼主耶律溟更是神情淡漠,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任由萧钰掀起如此大的动静,也不闻不问,仿佛真的睡过去了一样。 谷青阳的目光在厅内众人脸上逐一扫过: 月堂乌坨帕悠哉地翘着二郎腿,对楼里的动向并不十分挂心,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 手里沉甸甸的铜烟斗被攥地微微发热,他低头在凳子腿上磕了磕烟斗,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看戏表情。 这人,完全不打算站队,分明就是来看热闹的。 而花堂的陶夭却把玩着手腕上的丝带,似笑非笑。那模样就差跟萧钰一个鼻孔出气。 而他一直想要拉拢的白衍初,竟然偷偷从衣袖里掏出一包蜜饯果子,递到萧钰跟前,那意思是让她“消消气”…… 舔狗! 谷青阳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抹轻蔑。瞧见始作俑者眯着眼吃蜜饯,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冒出一句,语调里满是挑衅: “少楼主,好大的官威啊——” 第一百零二章 开弓没有回头箭 话音一落,厅内气氛一滞。 白衍初微微皱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暗示他闭嘴;谷青阳却毫不示弱地回瞪了回去,目光里透着一丝不忿,似在说: 我偏要蹦哒,你能奈我何? 刚从油纸包里掏蜜饯,正要递给案几旁的陶夭一颗的萧钰,视线落到挑衅的谷青阳身上,白了对方一眼: “你想吃?想吃我也不给你——” 谷青阳被呛得脸红脖子粗,咬着后槽牙狠狠地道:“你……谁稀罕你那仨瓜俩枣。幼稚!” 萧钰见他恼羞成怒了,更加变本加厉,抛出一颗准确地丢给乌坨帕。 对方如同接暗器一般,接得顺溜,笑眯眯道了声谢。 于是,谷青阳就更生气了,抿着唇别过头去。 而头开了,萧钰可没打算这般轻易的放过他: “青阳啊!听说朱雀街是你的管辖地,我们的探子有不少,布置在那里。” 她眉梢微挑,语气里透着三分调侃,七分冷意,显然不打算让谷青阳蹦哒完,全身而退。 谷青阳跟不上她的节奏,微微一怔,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白衍初,后者一脸无奈,不忍直视地扶额低头。 “看他没用,我问你呢——”萧钰声音一抬,眼眸如苍穹下的星辰闪烁,清冷凌厉。 “是楼里的产业啊……”他蹙眉,答得有点虚。 虽觉察到对方在挖坑,可偏偏摸不清这坑的深浅,只能先接下话茬。 “可博莱坊的老板似乎不是这么认为的啊!”萧钰故作思索,漫不经心地问,“他姓什么来着?” “姓康,康冬木——”白衍初低声补充。 二人默契十足,配合得亲密无间。 “喔!突厥人。早先听闻,边城有句谚语专门说突厥人的:达官显贵来,亲爹沙下埋。” 萧钰嘴角一挑,语调陡然婉转悠扬,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前两日,恰巧我跟白衍初路过博莱坊,你猜瞧见谁了?北院大王的亲信。无巧不巧,前几日,慎隐大人又因削藩,在京城里遇袭了。你说,会不会康老板知道些什么呢?” 谷青阳神色微微一怔。面上虽强作镇定,可那一瞬间的眉梢抽动却逃不过萧钰的眼睛。 她莞尔笑了,语气揶揄: “看你这表情,是不知了。唉……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慎隐大人这些天正在彻查此事,要是真的落到最后被捅穿了,自己家暗线网非但不知情,还有包庇行刺朝廷命官的之嫌。到了圣上那边,我可能替你求情也不管用哟!” “你……”谷青阳面色骤变,像个调色盘般复杂多变。他完全拿不准萧钰这番话,是真是假。 “我怎么知道的,重要吗?”萧钰要笑不笑;“这么重要的情报,还要我来提醒你。雪堂连自家地盘的事都掌控不了,是不是该换个人管管?要不,我替你安排一个接手的人选?” 见他仍然坐在位置上发愣,萧钰实在忍不了,提醒: “呵!被人掏家了,傻子!还不着急呢?!” 终于,惊坐起的谷青阳,慌慌张张地朝上首位打盹的楼主一拱手,转身急急遁走。 临了,不忘回头,指着萧钰:“你等我回来……” 萧钰笑眯眯地朝他摆了摆手,打断他即将出口的豪言壮语: “唔!别惦记了,今天的干果蜜饯剩不下的。” 眼看那人气得跺脚,终究拿她没辙。 萧钰总算舒坦些许,方才堵的一口怒气,散了。 待谷青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乌坨帕眨巴着一双好奇的眼,转过头来问: “阿姊,把他支走,是怕他一会儿妨碍你吗?” 萧钰连眉梢都懒得抬一下,带着几分戏谑,轻描淡写: “我怕他抢我蜜饯。” 乌坨帕了然一笑,不再多话。 萧钰手中的蜜饯干果吃得七七八八之时,厅外风堂五十六名未有任务在身的兄弟,全数到齐。司徒拓搀扶着“看病寻医”的刘夙,也及时地赶了过来。 “刘叔身体不好,就该多休才是。何必这番折腾?”萧钰一脸关切,语气却带着几分揶揄,边说边招呼道:“快!搬把凳子过来,别让病人站着。” 白衍初听令,立刻“乖巧”的要去挪方才谷青阳坐过的椅子,却被刘夙面无表情地抬手拦下,语气冰冷: “自己来!我还没病到那份上。” 萧钰笑了笑,侧身轻唤上首位打盹的耶律溟: “阿耶?阿耶——醒醒!刘堂主来了。” “唉,哎!”听到熟悉的唤声,耶律溟这才懒洋洋地睁开惺忪睡眼。 一抬头,就瞧见方才谷青阳落座的位置上,已换了人。 “哟!刘长老不是今日请了假,去瞧病的么?怎么了这是……身体可还好。有没有什么不舒服啊?”他声音里透着关心,边说边自嘲地笑了笑;“哎!你看我,你来了我都不晓得,年纪大了,容易犯困,真是怠慢了,怠慢了!” 刘夙即便知道是对方是做戏,仍旧神色如常,朝他抱拳行礼: “多谢楼主关心。只是陈年旧伤复发,慢慢调养便好。病已经瞧完了,正要回楼,半路听闻少楼主召集人马,就急忙赶了回来。却不知少楼主召这么多人问话,是为了府经厅的某项任务。” 他边说着,视线转过来投向萧钰,审视的目光中,透出隐隐的冷意:“少楼主怎么突然间开始关心起,月堂府经厅的事情来了?” 刘夙语气试探,眼神中透着警惕,打算先拉一个垫背的。 可惜,乌坨帕没这么好说话,白眼一翻,笑得文雅: “瞧您这话说的?!我可是跟着少楼主混的。她想查什么,那是我能拦得住的么?!” “怎么,我没有查看权限吗?”萧钰扬了扬唇角,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话里带着几分针锋相对。 “那怎么能够?!您是少楼主,任何堂口的事情您都可以过问。”刘夙连忙应声,语气虽恭敬,但隐隐带着一丝不甘。 萧钰点了点头,语调一转,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前不久我接到了宫中的密函,彻查灵水镇的蹊跷。诶……我想着前两天,咱们已经安排人过去了,所以命人拿竹简册来瞧瞧,您猜怎么着?这一看不要紧,居然,天字头的任务,一个鬼刹都没有!我那个着急啊,想来定是府经厅的人办事不力,正待要提人来问,您身边的罗刹却说,是您安排的!” 萧钰抬眼盯着他,目光幽冷,语气埋怨:“糊涂啊!刘长老——” 刘夙面色一沉,正欲开口解释,却被萧钰抢了话头: “哎!我知道,肯定是底下的人乐观估测了灵水镇的局势。可这事不能大意啊!所以呢,我才把大家都召集过来。一是问清楚状况,二嘛,自然是要立刻重新安排人手。” 萧钰的话不急不缓,滴水不漏。既点出问题所在,又巧妙地转移了矛盾,将矛头从刘夙直接对准了下属,还顺势把整件事,掌控在自己手中。 刘夙听着,面上变化莫测,却找不到对方话语中的可挑剔之处。再一细品,这话里连他惯用的推脱之辞,都预留好了。 原本对萧钰抢白的不满,这会儿也只能暂时压下,端起一副平和姿态,想看她接下来打算怎么收场。 而萧钰见状,嘴角微微扬起,眼底却隐隐透着一丝锋芒。 见刘夙调整了姿态,萧钰心中冷笑,脸上却丝毫不显,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继续说道: “刘长老,这件事说起来也不算小。毕竟灵水镇可是通商要塞。一旦出了岔子,不仅会影响到云梦楼的名声,甚至可能牵连到朝廷的颜面。您说,这是不是咱们云梦楼不可推卸的责任?” 刘夙微微颔首,脸色虽不悦,但并未反驳。他低声道: “少楼主所言极是,灵水镇的情况确实需要谨慎处理。这次的调配,实际上是有原因的。司徒,你同少楼主解释一下,最近灵水镇发生的情况。” 司徒拓拱手,正要应。却被萧钰一抬手,冷漠地阻止。 她的目光清冷如水,缓缓扫过厅堂门口整齐站立的风堂众人,轻而准确地吐出名字:“苍岚可在?” “属下在——” 低沉稳重的男音传来,人群当中走出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浓眉大眼、身姿挺拔,稳步踏入厅内,恭敬地朝正首位抱拳行礼,静候指令。 萧钰的目光轻轻从他罗刹护肘上掠过,转而落到府经厅名册上。没有理会刘夙或司徒拓欲言又止的神情,她径直开口,切入任务核心: “雪堂给过来的情报,定性灵水镇‘瘟疫’事件为玄字号任务。我听闻你手里的人去过一趟,上报要求加派人手。作为罗刹,你确有修订任务量级的权限,将它改为天字等的原因是什么?” 她的语气不疾不徐,自带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苍岚挺直身躯,垂眸抱拳,声音低沉而清晰: “回少楼主的话,灵水镇先是传出贼寇出没,几名汉人丧命。本该交由官府或城卫军处理,然而随行的女真使团声称,他们驻扎在灵水时,夜里屡次遭遇鬼魅惊扰。” “官府无奈,将案件转交给我们,要求彻查异象是否属实。雪堂评估后,认为事态单一,初定查探等级为玄字任务,安排了五名侍者前往。” 堂规在此,如若只是彻查,这么安排的确无可挑剔,厅中众人无甚异议,只是默然听着。 萧钰点了点,语气平淡却隐有一丝冷意: “若确是玄字,刘长老将人撤回,似也无不可。只是……”她微微抬眸,目光如炬,“现场,可有什么异于常理之处?” 苍岚闻言抬头,与萧钰的目光短暂交汇。 她的眼神平静却锋利,透出一种隐秘的压迫感,像是在无声逼问,又似在无言鼓励。 他瞬间明白,这一番问话绝不仅仅是追究某个案子的来龙去脉,而是要借此掀开一场暗藏已久的角力。 苍岚犹豫了。 他清楚自己若实言应对,势必将矛盾直指刘夙。 而风堂向来由刘堂主一手打理,自己这番表态,今后不太可能再维持中立,要不要向少楼主靠拢,已经不是他能够左右的了。 时间仿佛凝滞。 萧钰似乎看透了他的犹豫,依然神色如常,不催不急,唯有目光冷静得令人心悸,像是在耐心等待,又像是在逼迫他做出选择,站对“阵营”。 片刻后,苍岚将心一横,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禀楼主,少楼主。在灵水镇查探时,我们发现一具女尸。死状怪异,非常人所为。我方判断其潜在威胁远超玄字,因此才提高任务等级为天等。但……”他的语气顿了顿,眉宇间透出几分隐忍, “刘长老认为,此事若上报朝廷,很可能引发骚动,不欲扩大事端,这才……” “苍岚!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刘夙怒喝打断,厉声道:“哪来的女尸?尸体呢?证据呢?” 一声怒斥,想要以威势压制一切,但在萧钰眼中,这却是最好的信号。 苍岚被他吼得一愣,下意识地抬眼偷瞄萧钰。 对方此时也在望着他,无声的告诫:开弓没有回头箭。 刘夙的“雷霆之怒”根本未能撼动萧钰半分。 她连一个眼神都未施舍过去,而是平静地开口,鼓励苍岚: “继续说——” 苍岚深吸一口气,语气虽低,却透着坚定: “尸体……尸体在我们发现后,不到半注香,自燃,焚灭殆尽了,现场没能留下痕迹。” 萧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转向刘夙,微笑着表示理解: “也就是说,没有证据,也就没有办法呈报。所以刘长老才决定撤人回来的……” 忽而,话锋一转: “不过,这听起来,倒是和女真使团沙漠失踪时的情况颇为相似呢。难道……是有人故意掩盖了什么?不至于吧?但若是疏漏或者误判呢?” 一句话,宛如投石入湖,厅堂内的气氛顿时波动起来。 掩盖、疏漏、误判;三选一。孰重孰轻,刘夙自然掂量得出轻重。 他赶忙上前,拱手急声辩解: “少楼主,您千万别听他信口胡说。我怎么可能是为了掩盖证据?!他们只凭一张嘴,无凭无据地说什么’女尸自燃’;如何判断真伪?这些话多半是听信了周围百姓的谣传,蓄意制造恐慌。” 推脱掉“掩盖”,将“误判”丢给责任方;最后也不承认“疏漏”。刘夙打了一手好牌。 苍岚闻言眉头紧锁,不卑不亢地回应: “女尸已经成灰,自是无法留下证据。然而属下当时请命继续深入灵水镇查探,却……被驳回了。” “哦?”萧钰闻言,兴致愈浓,眼眸微微一亮,悠然问道: “刘长老,那为何要驳回呀?” 第一百零三章 注定矮人一头 刘夙神色微僵,随即冷哼一声,抱拳解释: “玄字任务,自然不需要投入过多人手。再说,风堂本就人手紧缺,府经厅分配下来的待处理任务,早已堆积如山。少楼主平日里不过问堂内事务,自然不知其中艰辛。”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满,试图以堂口人力的窘境为由,为自己的决策辩白。 然而,这番话落在萧钰耳中,无异于另一个值得利用的理由。 萧钰微微欠身,语调柔和而不失从容,顺势将话茬接了过去: “那就是分配不当,造成人员安排出现了问题咯!” 她的语气看似无害,却如同藏锋的利刃,一语将刘夙逼入被动的境地。 刘夙眯起眼,神色微微一变,心中警铃大作。他勉强挤出一抹笑意,拱手伏低姿态: “少楼主教训得是,是我的失职。属下会亲自整顿风堂,绝不会让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萧钰闻言,莞尔一笑,笑容似乎带着三分温暖,却分毫未触及眼底的冰冷: “哎!说哪里话?!刘叔拖着病体旧伤,还要帮我管理风堂,是我的不是了。” 她微顿,语气更加轻缓,“不如这样,堂口的事务从今天起,就归由我来接手吧!尤其这件案子,事关我国与女真、东丹的关系,兹事体大。灵水镇我会亲自走一趟,也好安心些。” 她话中带笑,却似裹了寒霜:“风堂也是时候整顿整顿了。刘叔年纪大了,今后也学其他分堂长老一般,喝喝茶,下下棋,享享清福吧。” 此言一出,厅堂气氛冷凝如冰。 刘夙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目光冷峻,几乎无法掩饰内心的震动与愤怒。他猛然挺直身板,声音沉了几分,向上首位的耶律溟寻求支持: “楼主明鉴。属下虽然年岁不小,却还远未至告老还乡的地步。风堂事务繁重,若少楼主突然接手,恐难免疏漏。属下在风堂多年,虽谈不上劳苦功高,却也深知堂内事宜,若因一件还未查明缘由的玄字任务,就彻底否定属下的功绩,是否稍显草率了?” 他的话语不卑不亢,既为自己争取立场,又暗示萧钰的做法过于仓促。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就被耶律溟四两拨千斤般驳了回去: “刘夙啊!这些年来,你为风堂操劳,确实是最熟悉堂内事务的人;可新旧更替也是自然规律,要多给年轻人表现的机会。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你应该支持才对啊!让年轻人去搏一搏,我看这灵水镇这案子不好弄,她要搞不好,今后你就死死的敲打她!敲到她服你为止——” 说着说着,他还叹了口气,追忆起过去: “哎!想当初,咱们像他们这多么大的时候,跟随太祖打仗,那是什么热血时光。现如今,咱们老啦,总不能事事都亲力亲为吧?还是安心休养身体,留些精力陪伴家人。你看其它分堂,咱们这一辈平日里,不都喝喝茶,下下棋,享享清福;这不挺好的嘛!” 刘夙听罢,脸色顿时变得很是难看。 他本以为向耶律溟寻求支持,能为自己争取几分转圜余地,未料对方毫不犹豫地站在了萧钰这一边。 还“敲打她?”这楼里,谁人不知,萧钰这混世魔王,天不怕地不怕;也就太后跟前,乖顺些。 但那是什么身份地位?! 中原汉人在大辽,注定矮人一头。 刘夙微微低首,握紧了拳,指甲陷入肉里,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可在耶律溟这般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下,任何反驳都会显得越发无礼。 最终,他强忍怒火,恭敬地低声说道: “楼主教训得是,是属下考虑不周。少楼主若真有心接手风堂,属下自然鼎力支持。” 萧钰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不容忽视的笃定: “刘叔果然通情达理。我虽年轻,经验不足,但风堂事务向来严谨有序。您放心,我会向您多多请教,不让风堂有任何损失。” 厅内默不作声的众人,看完这场暗流涌动的交锋。有人暗自钦佩萧钰兵不血刃的手腕,也有人为刘夙捏了一把冷汗。 乌坨帕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轻轻啜了一口茶,目光中满是趣味地扫向萧钰,仿佛对这场博弈格外有兴致。 而耶律溟则靠在座椅上,似笑非笑,眼帘低垂,不露声色地观察着事态发展,仿佛在等着看接下来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刘夙站直腰背,要笑不笑: “少楼主说哪里话?都是自家人,属下自当竭力相助才是。就是不知道,少楼主打算如何安排这天字号任务?” “天字?谁说这是天字?!”萧钰哼笑了一声;“苍岚听令——” “属下在——” “灵水镇任务你判断有误,虽侦查出了异常,完成上报,却因官僚成见束缚手脚,未曾坚持己见;造成事态恶化,将云梦楼陷入被动境地;反而是在朝廷知会下来,我们才得以推进处理。知情不报,延误了情报,你可知罪?” 刘夙闻言,默默吁了口气,萧钰看来打算不追究他的误判了。 倒是苍岚神色一凛:这是要将刘夙的罪责,推到他身上?? 不对,萧钰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张口欲辩,却又顿住。他咬了咬牙,低声道: “属下确实疏忽,判断不准确,并且未及时推进,甘愿受罚。” 萧钰的目光依旧冷然,未见半分波动: “我现在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可愿意亲自领队,深入灵水镇,将尚未查明的局势探测清楚?” 苍岚一愣,面色毫不迟疑:“属下愿意。” 萧钰点了点头,语气轻柔:“此去凶险,可有人愿与苍岚同行?” 片刻间的静默。 过了一会儿,五位鬼刹、十二位侍者,从人群当中悄无声息地走上前,站立在苍岚身侧。 不错!与白衍初给她的资料分毫不差。除了留在临水镇的四位侍者,加上陆叁;现在风堂不站队的人员,全到齐了。 不过,还远远不够…… 萧钰托着腮,语气中透着几分不满,摇了摇头: “风堂这一年多,不但没有增加几个新人,连士气都消磨成这样了吗?” 她话音未落,刘夙已被戳到痛处,眉头紧皱,强行压下怒意,冷声辩驳: “升到天字任务的人数已是勉强,目前已有二十三人,早超了限制。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萧钰眯眼瞥了他一眼,不理会他的顶撞,随即一拍椅子扶手,站起身来。 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从怀中掏出一卷橙黄色绢布,直接甩到刘夙怀里。 “好好看看吧,刘堂主。”她冷冷开口,语气中带着讥讽,“这是皇上下的密旨。以前是以前,今后是今后……往后接任务,您再这般推三阻四,即便是我阿耶,也保不了您。” 刘夙低头看清手中的圣旨内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被烫伤了一般手足无措。 不再多费口舌,萧钰转身朗声宣布: “灵水镇,现升级为双天字任务,由苍岚领队。如还有人想加入,尽快找苍岚登记。”话罢,她朝苍岚投去一瞥,交代道:“我去趟乌夫人处,一个时辰后,山下待命。” 听到萧钰要亲自带队,苍岚眼睛一亮,顿时精神振奋,抱拳领命: “是!属下定不负少楼主所托。” 他心中一片激动。自营州战役后,萧钰再未大范围调动过风堂的人手,不少人对她的实力所知有限。 但苍岚不同,他曾亲眼见过这位年轻女孩在营州战场上号令万人骑兵营的阵仗。 因此,这次任务从原本的心存忐忑,瞬间变得信心百倍。 厅中,乌坨帕慢悠悠地放下茶盏,语气中夹杂着几分揶揄: “双天字任务,得有两位天刹领队。少楼主是想捎上陶姐姐一起?” 这话一出,萧钰正欲迈出的脚步微微一顿,回头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眼。 眨眼功夫,乌坨帕就被萧钰瞅得发毛,笑容也没了,胆小般弱弱地道: “你这么瞧我作甚?!不会是要我陪你去灵水镇吧?咱们……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谷青阳那厮不给力、指望不上,但我也就只能负责提供你后勤……” 萧钰见他一副秒怂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行了,不让你进去。” 话虽如此,她看着他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实在无语地叹了口气:这小子一到动真格的就“掉链子”往后缩,偏请神仙的时候,总是超常发挥,也不知是真害怕,还是装的。 因刘夙已经耗费了太长时间,懒得再废话,直接向耶律溟行了个简单的礼,一把抓住乌坨帕白皙宛若女子的皓腕,拖着人就往外走: “别磨蹭了,赶紧走!还能赶上你娘亲的晚膳。陶姐姐也一起来吧!” 边走边顺手解下腰间的墨玉牌,丢给白衍初,吩咐: “去到府经厅领两副天刹的护肘,你一副,给苍岚一副。” “你这是要……晋升我?” 突如其来地,白衍初一愣。拿不准分寸,目光游离,忍不住回头去瞅厅堂内还坐着的楼主。 不久前,他才被破格提拔为罗刹,转眼又要升天刹? 这种速度,传出去,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心虚不已。 萧钰却毫不在意,嗔怪地刮了他一眼,声音轻快却不容置疑地催促: “不然呢?!皇帝哥哥要求双天字任务,小乌说的没错,是得两位天刹;理论上,我还不算那一个天牌。不用你凑数,我到找哪个冤大头去?!” “行了,别看我阿耶了,府经厅的规矩我会背。大赛到现在,我还没提拔排行榜上的新人呢,不逾矩。快去!然后你在门口等我一下,我问完事情就来,别墨迹——速速!” 话虽“不中听”,做出来的事情,却漂亮得很。 就差告诫全天下:白衍初是她心腹,实力也在那里摆着。 但还想快速升官发财,不过就是一句话:她高兴。 蛮横专断的大小姐,看似漫不经心地一通吩咐,像儿戏般,把事情安排得干净利落。 可在场众人听在耳中,却掀起了千层巨浪。 从这一刻起,风堂的格局将被彻底改写。 一直以来,风堂只有两位天刹——刘夙和萧钰。双刹对立,是平衡的根基。 然而,所有人也都逐渐忘了,萧钰不单单是天刹,更有最高决策权。 这一出手,便打破了对立的平衡。 从前她可以“无争”,但如今看来,那不过是懒得与人计较罢了。 这只沉睡的母狮,终于睁开了她的双眼。带着不屑与冷意,朝那些妄图颠覆风堂的乌合之众,挥出了第一记利爪。 刘夙僵硬地坐着,掩饰不住眼中的忌恨。 而风堂的众人早已嗅到风向变化。许多人立刻站了出来,热情地上前绊住白衍初的脚步,纷纷笑着道贺,连连恭维他“年少有为,前途无量”。 而更有甚者,趁机向苍岚表明立场,热忱地表态愿意参与本次任务。 白衍初看着这局面,唇角不易察觉的上扬:风堂这潭水,终于被搅得彻底不再平静了。 在别人眼中萧钰是开始争权,在白衍初这里,却看得明白;倘若不是得知陆叁被困,她才不稀得这么早,就踩踏风堂这趟浑水。 于是无奈般,低声笑着呢喃:“嘴硬。还说不在意那小子……” 议事渐至尾声,人群陆续散去,就连刘夙也借身体不适之由提前离场。 厅内渐空,白衍初见状,朝上首的耶律溟行礼告退。正欲转身离去,却听到身后那人低沉的声音将他唤住。 白衍初诧异地停下脚步,微微回首,心中暗自揣测楼主尚有何事交代。 然而,当他抬头望向上首时,却猛然一震。 耶律溟已然起身,目光炯炯,哪还有先前打盹混沌的模样。此刻的他浑身透出肃杀之气,整个人如一把出鞘的利剑,冷意逼人。 “盯紧钰儿。”他的声音低而沉,却字字有力。顿了片刻,目光更加锐利,寒意如刀割般劈来,“如若那中原小子,对她有半分不利的念头,杀了——” 最后的尾音如同利刃穿膛,脆然有声,冷得白衍初后背发麻。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耶律溟冰冷而笃定的眼神,顿时心头一凛。 楼主知晓了…… 白衍初暗自抹了一把冷汗,无法隐瞒,也无需解释,只能恭敬地俯首,声音铿锵: “是!属下明白。属下定竭尽全力,护少楼主周全!” 话语落下时,他已挺直腰身,神色严峻,再无先前半分轻松之意。 第一百零四章 神明还是妖邪 “落观阴?” 乌夫人听完萧钰转述的玄风道长的话,微微蹙眉,眼中闪过思虑。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终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如果是招魂术,不排除可能招来难以对付的凶恶之物。但方才听你描述,灵水镇此刻被巨大的迷雾覆盖,这个’落观阴’的阵法,范围非常大,几乎覆盖了整个三泉山。这就不单纯是普通的招魂术了。” 萧钰疑惑,眉头微蹙,没太跟得上乌夫人的节奏。 乌托帕察觉到她的困惑,连忙补充解释: “我娘的意思是,能布下这种阵法的人,必然是个行家。招错对象的几率极小,可能从一开始,布阵者的目标就是整个灵水镇。” 萧钰的脸色瞬间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难道针对白家的灭门,不过只是其中的障眼法?” 乌夫人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不会。白家家宅既然有保家仙常年庇佑,布阵之人想要动灵水镇,势必要先断了白家的命脉。这条白仙的死是’因’;白家误杀了守护灵,反噬其身,被灭门则是’果’。因果终结,灵水镇便成了无主之地,自然任由他摆布了。” 萧钰听完,思绪愈加混乱,心中的疑问似乎越来越多。她皱了皱眉,又追问道: “那传说镇上的人患病,时而清醒,时而疯癫。东辰崔特使也有这种症状,而且还有个很奇特的点,他最近手气特别好,逢赌必赢。这会不会跟落观阴阵有关系?” 乌夫人的神色瞬间一凛。她没有立即回答,反而微微偏头,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萧钰的眼神看到更深层的含义。 “最近,有没有人失踪?”她突然发问,声音清冷,似乎在追溯某个关键点;“比如,年轻漂亮的女子?” 萧钰听了,心中猛地一震,马上明白了什么。她顿时叹了口气: “原本应该送给东辰的美姬与贵人,一共十一人,全部下落不明。刚传回来的消息得知,女真使团出国境时,人数也少了一半,而且未见有女性。” “那就说得通了……”乌夫人叹了口气,思索片刻后,抬眸给出了答案。她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几分凝重: “五通神,淫祭。” 萧钰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皱眉问道:“什么意思?既然是神,为何是淫祭,祸害百姓?” 乌夫人叹口气,语气沉稳,却带着几分未曾言尽的压抑: “‘神’是个好听的说法,中原的《神经咒》中有记载,这其实不过是大鬼,或者说是妖神。汉民有个别称,称之为山中的‘木客’。” 乌托帕看到母亲的神色,仿佛意识到了一个展示自己见解的机会,立刻插话,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 “木客喜淫,常变化为美男子,或者依人心所喜化形。若是遇到心性不坚的女子,多半会被蛊惑,苦不堪言。只是,根据古籍记载,木客已经消失了近百年。即便有数量极少的幸存,它们大多避世不出。” 乌夫人淡淡一笑,目光平和,却并没有斥责儿子的插嘴。她顺势接过话头,继续解释: “木客不仅仅是以形态引诱人,它所布下的阵法,往往让受害者无力反抗。至于它为何在消失后,又复出在人间肆虐,原因不明。” 许久未说话的陶夭,微微皱眉,声音低沉地问道: “所以,是有人刻意做局,将它召唤出来的?” 乌托帕的目光瞬间亮起,嘴角微扬,带着几分不屑与讥讽: “据我所知,三泉山确实有一座五通神庙,建成的年代久远,追溯至唐朝以前,很多人都不知道它的确切位置。而灵水镇里,有一座’五通母庙’,人称‘太夫人庙’,香火鼎盛。” 萧钰眉头依旧紧锁,眼中闪烁着疑虑与警觉,目光直视着乌夫人: “太夫人庙?五通母,难道是五通神的母亲?如此妖邪之物,怎么会被供奉?” 乌夫人目光微沉,轻叹一声,仿佛早已料到萧钰会提出这个问题。她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几分洞察力的锋利: “如若它能让求财者金银满贯,赠饷无数,从此大富大贵呢?” 这句话让萧钰与陶夭对视了一眼,二人均露出几分沉重之色,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原来如此……”萧钰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意,“怪不得崔特使近日屡屡赢钱,甚至媲美老千,却又抓不住是什么手法取胜的;原来他背后有这样一个妖邪在作祟。” 半晌后,萧钰神色郑重地开口:“可有破解之法?” 乌夫人放下茶盏,眉目从柔和,逐渐转变为肃穆: “若真是淫祭之法,这场灾难不仅仅是针对某些人的私欲,很有可能整个镇子都已成为祭品。想要破解,首要之事便是找到祭祀的阵眼,毁掉它。” 萧钰眼神一紧,心中闪过一丝疑虑:“那……镇上那些尸体自燃的现象呢?这是怎么回事?” 乌夫人的眉目微微一蹙,吐出几个字:“毒的可能性很大。” “毒?”萧钰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诧,眉头深锁,微微偏头看向乌坨帕,“难不成,全镇子的人都中了毒?” 乌夫人轻叹一声,神色越发凝重:“据我所知,某些淫祭是需要活人做为贡品,祭祀给神明。与其说祭品是活人,不如称为需要活人的阳气。在一定的时间与数量,提供供养,才能完成祭祀。” 乌托帕的眼中闪过一抹冷光,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 “也就是说,整个灵水镇都成为了祭祀的工具。有人故意布下阵法,召唤木客下山,而后用阵法将其困住,借此图谋更大的利益。阵法需要养分供给,镇子上被困住的活人,成了祭品。” “养出这样的大凶阵法,手段当真残忍。”萧钰语气低沉,握紧了手中的杯盏,眼中闪过寒霜,“可用什么方式能让全镇的人中毒?” 陶夭轻轻一挑眉,目光微沉:“水源?” 乌坨帕点头附和,脸上的表情难得严肃起来:“不排除这种可能性。灵水镇有’三眼井镇’的别称,最有可能让全镇人中毒的方式,就是他们日常饮用的山泉水。” 萧钰闻言,略微挑眉,目光带着些许深思: “人进去后出不来,出来的必然会死在外面,死状凄惨,焚尽无尸。若毒为阵法的一部分,并且需要长期食用,那一定有人定期将毒物投放入水源之中。” 陶夭抬头看了萧钰一眼,神情果决:“察毒的事,我来安排。” 萧钰眼中多了几分感激,轻笑:“好,辛苦阿姊了。” 随着事情逐渐有了眉目,萧钰站起身,准备告辞。 乌夫人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臂,神色复杂,眼中满是担忧: “晓晓,此去凶险万分,务必要小心。若真有人驱使木客作恶,切记莫要与那妖邪硬碰硬……” 萧钰闻言,微微一笑,目光中却多了几分坚定。安慰般拍了拍落于自己胳膊上的手,轻声应道: “婶婶放心,我会谨慎行事的。” 她微微俯身,向乌夫人告别,身影渐行渐远,背影笼罩在清冷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峻。 第一百零五章 谁才是亲生的 萧钰刚迈步走出屋门,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前方,顿时定格在了廊柱旁的白衍初身上:那人懒散地倚靠着柱子,姿势轻松,神情却微妙地透露着若有所思。 见她出来,凑上前去并肩:“北院细作的消息,已经放给慎隐那边了,半柱香前,穆尔多已赶去了博莱坊。不过……很可能同谷青阳撞上。” “那不是很好么?!”萧钰唯恐天下不乱;“给这位少爷找点事情做,省得他闲得慌,找我麻烦。” 她步伐稍顿,目光挑起,嘴角带着几分玩笑,边走边随意问道: “都听到了?什么感受?” 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白衍初闻言,目光扫过她的面庞,眉头微挑,看穿了她的心思。唇角轻扬,语气平淡,却透着不以为然: “玩得挺大!同妖邪斗法,成功几率基本没有。” “你以前……遇到过吗?” 萧钰脚步微顿,偏头斜睨他,嘴角的弧度带上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可能有。但记忆已经偏离了过去的走向,完全没有印象跟痕迹可循了。” 白衍初听后只是抿了抿唇,思忖了片刻,眉目间洒脱从容,“世间灵物万千,人的认知有限,不可能桩桩知晓。” 他的话并无特别的张扬,但语气却暗含了一种对未知的从容与淡然。 萧钰无所谓地轻笑一声:“那便去了再说,见招拆招。” 「是妖,有何可惧?!」许久未曾出现的九尾,在识海中出声。 是呀!哪能有她妖王大。 她话音落下时,整个人气质的冷冽也随之显现。 白衍初的眼神似乎被她的话题吸引,挑眉:“不过这么诡异的未知之物,难道不能缓一缓,等准备充足后再做打算?” 他半开玩笑地提议道,从容不迫的姿态中透出一丝谨慎。 ”你觉得呢?!”然而萧钰的回应却如同寒风一般,迅速而决绝。 面对她的势在必行,白衍初眼中闪过一抹戏谑。微微歪头,调侃:“希望它好说话一些,我还能有机会讲讲道理。” 他的话语似乎在挑战某种不可能,却又显得不置可否。 萧钰嗤笑,斜睨了他一眼,眉梢挑起几分戏谑:“呵……想什么美事呢?!我们是要去坏人家好事的啊!” 白衍初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笑意藏在眼底,轻叹一声:“唉——!说的也是。不过,事在人为……” “先杀了那召唤淫祭的家伙,再说——”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共识。 萧钰略微停顿,目光一转,声音平静却带着询问:“花舞跟封崎回来了没有?” 白衍初摸了摸下巴,语气无奈:“往回返了。不过惕隐大人的脚程,你也知道。他想快、想慢,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萧钰闻言,冷哼一声,眉宇不屑: “这种诡秘之事,本就该归他管。可谁让皇上给云梦楼下了命令要协助呢!说得好听,是辅佑惕隐彻查,其实就是放不得台面的脏活累活,云梦楼来办。” 她的语气愈发不耐,显然对于那日被迫承接任务,还要遭到耶律屋质的“算计”,心中仍有不快。 白衍初嘴角勾起弧度,却并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让她宣泄心中的不满。 “花舞消息里说,惕隐大人再次重申,让你不要着急,冒进灵水镇,务必等他到了再行动。”白衍初沉吟片刻,带着几分试探地补充。 萧钰闻言,脚步一顿,随即轻蔑地嗤笑了一声,目光骤然冷凝,眉宇间的轻蔑与不屑愈发明显: “等他?他有这么好心护我?!就他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谁护谁啊?” 白衍初闻言,忍不住偏头,低声轻咳了一下,试图掩饰自己的笑意。 “读了几本阴阳术,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萧钰言辞尖锐而直接,全然不将那人放在眼里,“别搭理他。要是真有心,这会儿早就该快马加鞭地赶过来了。只会动嘴,惺惺作态!” 白衍初低头摸了摸鼻子,眼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苦笑,心中默默腹诽:就知道劝不动啊!这些人,还是死了心吧! 萧钰此刻的表现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眉宇间的焦躁愈加明显,眼神闪动,似乎在极力克制自己内心的焦虑。 白衍初瞧她这模样,心中生出几分怜惜,却不动声色地转换了话题: “难得见你杀人不用刀。啧!这是终于下定决心吞下风堂,为了护陆叁那小子吗?” 他嘴角微扬,语气中带着几分轻松,打趣着聊起方才与刘夙的斗法。 萧钰闻言,眉头挑起,眼神透过轻微的不耐、夹杂着几分无可奈何,埋怨似的刮了他一眼。随即转开视线,漫不经心地回应: “……说什么傻话呢?!你都说了,为了早点接管楼里的事务,早接晚接,不都是接么?” 掺和上陆叁,萧钰就主打一个抵死不认。 白衍初轻轻笑了笑,眸中掠过揶揄,语气慢条斯理却带着意味深长,低语:“呵!跟我还嘴硬。行,你就装吧,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萧钰和白衍初有说有笑地走出院子,话语间透着一丝轻松和默契,仿佛整个灵水镇的重重阴霾都无法影响到他们的步伐。 然而,屋内的乌夫人却站在窗前,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眉心渐渐紧蹙,眼中透出一抹深沉的忧虑。她微微低头,仿佛在琢磨着什么,嘴唇轻轻抿成一条线,内心的波动未曾显露半分。 “坨帕,跟着你阿姊一同去。”乌夫人语气平静,却带着命令的色彩。 才刚暗自庆幸送走了“小怪物”的乌坨帕一听,猝然炸了毛般蹦起,眼中满是惊愕与不甘: “我?!阿娘!你认真的吗?我能干嘛?”他一边慌乱地整理自己,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和抗拒;“再说了,阿姊已经答应我了,不让我参与,就管管后勤……!” “管后勤,你也得给我去。”乌夫人没有给他多少反驳的余地,眉目一凛,眼神如刀般锐利地看向他,“在外面盯着点。” 乌坨帕的俊脸顿时垮了下来,眉头紧紧皱起,露出明显的不满和不甘: “不是……”他似乎有些气愤,嘴唇撅起,一副“为何如此”的表情,“我又不会武功,能帮得了什么忙?!” 乌夫人眼底的冷光一闪,语气中的威压丝毫不减: “你学的那点东西,感觉不到灵水镇的危险吗?!”她的话语不容置疑,似乎不容许他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就是感觉到了啊!” 他又不傻;灵水镇的局势远比表面看上去复杂,自然是察觉到了潜藏的危险性,所以躲还来不及。 “我才不去呢!”他不甘心地嘟起了嘴,依旧显得有些抗拒。 “晓晓是我瞧着长大的,是你半个亲阿姊。她要有什么意外,你就交代在外面吧!” 乌夫人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柔情,眼神冷峻,语气里的决绝显露无遗。 乌坨帕咬了咬下唇,心中虽然有些不甘,但面对母亲那种无比坚定的眼神,他最终没有再反驳,虽然面色略显不满,但还是默默开始收拾起自己的行李,心中无奈,却也知道无法再逃避。 他一边收拾,一边低声嘟囔着:“到底谁才是亲生的?!” 话音虽然低沉,却难掩其中的不平和抗拒。 每当这种时候,他都会忍不住埋怨几句,仿佛想借此找到一丝安慰。 乌夫人没有立即回应他的抱怨,只是目光再次落在了已经渐行渐远的萧钰背影上,神色变得更加凝重。她默默注视着那背影,仿佛看透了其中的复杂,深深叹了口气,终于缓缓补充了一句: “晓晓身旁的那位……也有问题。” “啊——?!”乌坨帕闻言,顿时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惊讶和困惑。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惊讶,“谁?!” 乌夫人并没有立即答话,只是站在窗前,目光依旧紧锁着那渐渐远去的身影,眉宇间的阴云更加浓重。她心底的担忧与不安,仿佛又被这句话轻轻地唤醒,令她的心头更加沉重。 第一百零六章 通信器是何物 即将抵达临水镇时,天色已是蒙蒙亮。 陶夭纵马而行,带着十人的小队追上了萧钰一行。 萧钰下马拴绳之际,目光一转,瞥见队伍中有个熟悉的身影——乌坨帕。不由得勾唇一笑,语气揶揄:“怎么了?不是说害怕,不来吗?还是婶婶胁迫你了?” 乌坨帕神色忿忿,嘴角微微鼓起,眼神下意识飘向萧钰身侧的白衍初,又迅速移开视线,倔强地哼了一声: “我娘让我在外面接应你,出了意外……也好,也好回去报信。” 萧钰眼神微动,落在他身后那鼓囊囊的锦缎包袱上,显然这家伙是有备而来。她不戳破,轻笑着调侃: “行,那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自己小心点。我要是真有三长两短,记得跑快点——” “切!说得我好像很笨一样。武功没有,布个守护阵,还是可以的。你等瞧好吧!” “原来你还懂布阵?”白衍初忽然插话,语气似笑非笑。 乌坨帕下意识挺起胸膛,得意道:“那当然!人家好歹也是国师的首席弟子……”话未说完,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和谁对话,想到母亲临行前的叮嘱,顿时声音一滞,神色僵硬。 白衍初挑眉,似笑非笑地打量他一眼,语气调侃:“怎么了,小弟马,连我都怕?” “才、才没有……”乌坨帕明显底气不足,说话吞吞吐吐。 白衍初并未放在心上,随意地收回视线。转头间,萧钰已经在安排人手部署。 “找水源的事,就交给陶姐姐了。”她目光扫向陶夭,“苍岚会安排一位有经验的罗刹随行。阿姊一定要小心谨慎,切勿打草惊蛇,有危险就撤回来,千万不要硬碰硬。” 陶夭点头:“放心,我的人有分寸。” 萧钰收回目光,脸色微沉,语调缓缓沉稳下来: “诸位,目前临水镇的情况非常不乐观。暂且判断是有人操纵妖邪,祸乱百姓。整个镇子已然成为巨大的祭祀阵,我们必须进入其中,找到阵眼并毁掉它,方能破阵。” 众人神色一凛,有人开口问道:“那,阵眼是什么?” “不知……”萧钰轻轻摇头,眸色微沉,“所以才说,情况很不乐观。” “如果是要进去寻找目标的话,等天再亮一些,会不会更方便?” “会。但我们人数众多,容易打草惊蛇。”白衍初替萧钰解释。 苍岚颔首:“少楼主所言极是。据我们观察,白日里虽无人从大门进入,但镇子内部依旧热闹。女尸焚烧事件皆发生在半夜,夜晚便于隐藏,但风险倍增。此刻进入城镇,既不算最危险,也最容易发现可疑之人。” 白衍初沉吟片刻,目光投向苍岚:“你们撤走后,已是四日前了。这几日是谁留在镇外侦查?人可还在?” “左白。”苍岚呼唤道。 一个年约十五六的少年从人群中走出,脸上显露疲惫之色,见到萧钰,拱手抱拳,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见过少楼主。” 萧钰微微颔首,伸手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辛苦了。这两天状况如何?其他人呢?” 左白目光微闪,在火光映照下,眼眶微微泛红:“昨日出了点意外,镇子大门不知为何突然关闭。在关门前,我哥他们、他们从缝隙里进去了。几个时辰过去,一直没有消息……” 萧钰手指微微一紧,声音沉了几分:“你哥?” 苍岚替他解释道:“左白、左玄,是孪生兄弟。除了左玄,还有包耳升、陆叁。他们本该留守,可左玄年纪最长,经验最足,或许是怕关门后消息传不出来,便带人莽撞地冲了进去……” “什么样的意外?” 左白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回忆道: “这几日我们发现,落日时分镇上都会在高台唱戏。包耳升和陆叁是汉人,察觉不对劲,说这叫做傩戏,是唱给死人的。我们笑他们过于谨慎,毕竟这里是大辽,兴许只是镇民的习俗未改。于是,每晚都是陆叁在树上盯梢,我们则弄些吃食……” 他声音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安的画面,喉头微动: “可昨晚换了兄长左玄。不知他突然看到了什么,从树上跃下,脸色苍白得吓人,说镇民正在关门。大家还未反应过来,他便带头冲了进去……陆叁也察觉不妙,随即跟上,唯独把我留了下来……” 听到此处,萧钰瞳色微深,唇瓣微微紧抿。 陆叁……他竟如此莽撞。 但此刻,她不能流露半分情绪。她是领头者,哪怕心中焦急如焚,也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就在她压抑着情绪时,掌心忽然一暖。 白衍初悄无声息地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似是在安抚,又似在提醒她——此刻,她需要冷静。 萧钰敛眸,缓缓吐出一口气,恢复了沉稳的模样。 此刻她是领头者,万不能显现出一丁点的慌乱与焦躁,否则军心不稳。 夜风依旧刺骨,天幕沉沉,山脚下竟飘起了稀落的雪,微弱的日头光被遮掩,令临水镇仿佛被巨大的白雾笼罩,黑沉沉地盘踞在前方,宛若沉眠的怪物,静候猎物自投罗网。 苍岚借着火光展开羊皮地图,指着镇子四周的地形:“临水镇是商队往来的要塞,易守难攻。若要离开此地,唯一的官道已封死,但……” 白衍初唇角微勾,瞥了一眼地图,似笑非笑道:“镇上的官道不开,必然还有小径。” “正是。”苍岚眼神微亮,手指点在地图的东西两侧:“这里是泉眼,水源连通,我们在东侧还发现了一个山洞……” “这个位置有山洞?!”乌坨帕本只是凑上来看看,可当他看到地图时,眉头倏然皱紧。 乌坨帕凝神细看地图,忽然间脸色一变,眼神凌厉起来。他指着那标注着山洞的位置,眉心微蹙:“……不对劲。” 萧钰和白衍初闻言,同时看向他。 乌坨帕微微吸气,沉声道:“在这里设洞穴,如果是起坛做法事的话,极有可能影响整个三泉山的灵气流动,甚至制造迷雾,掩盖天象。” 白衍初目光微沉,再次端详了片刻,微微点头,语气淡然却带着一丝笃定: “的确。是大阵,覆盖整座山。” 萧钰目光一紧,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语气透着隐隐的压抑:“那……它会不会是阵眼?” “不会。” 白衍初与乌坨帕竟是异口同声,语气不容置疑。 萧钰与众人一同看向他们,等待解释。 白衍初指尖轻敲在地图上,沉声分析道: “这里的作用,最多只是障眼法,或者说,是为了阻碍里面的人走出来。” 乌坨帕闻言,猛地打了个寒战,整个人缩了缩脖子,抱着手臂打颤,嘴里嘟囔道:“啊……那有鬼吧……怕、怕怕——” 萧钰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无奈: “没让你进去。你留在外面守着吧,同时出点能联络消息的仙家出来。” 乌坨帕闻言立刻松了口气,拍拍胸口,正要应下,白衍初却淡淡提议: “还是请个仙家先压压落观阴阵吧……我担心我们一旦进去,就会迷路。” 这话让乌坨帕面色一变,他咂了咂嘴,苦着脸道: “唉,行吧!总要本少爷出力。” 他从怀中摸出一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人,分发给众人,一人塞了一个,叮嘱道: “仙家要过来,还需要一点时间,保险起见,你们先用这个。” 萧钰拿起纸人端详了一下,微微眯眼,似乎若有所思,随即开口道:“这是……单线程通讯器?” 乌坨帕一愣,满脸问号:“???通信器是何物?” 白衍初掩唇微笑,回应萧钰:“算是吧!我们只能通过它联络乌托帕,再由乌托帕转述。” 钰嘴角微微一勾,点了点头:“了解。”她转头看了看周围,沉吟片刻后,果断道:“既然这样,那我们拆成两路。我同衍初带半数人走东边山洞,苍岚走西侧。陶姐姐也同样拆分方法,月堂的人到泉眼处停留即可。留个备手,万一有什么意外,也好接应里面的人。” “好——” “领命。” 第一百零七章 泉眼旁的山神庙 众人迅速分成两组,调整好装备,确认纸人符的使用后,步入各自的路线。 “出发吧……大家多加小心。”萧钰沉声道,目光微微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白衍初身上。 大雪苍茫,寒风拂过众人的脸颊,透着一股彻骨的冷意。 山间迷雾未散,似乎透着丝丝缕缕的诡异气息。而他们手中的小纸人,在火光映照下,影子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活过来一般。 萧钰低着头带队走在最前方,白衍初紧随其后。 山路崎岖,脚下的落叶踩上去有些松软,偶尔还能感受到暗藏在枯枝下的湿滑泥土。 风声呜咽,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雀惊起,拍打着翅膀掠过朝暮,带出一丝隐约的不安。 走了一段路后,萧钰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这么大的落观阴阵,有把握解吗?” 白衍初微微眯眼,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望着她。步履闲适,仿佛根本没将这个阵放在心上:“没有——” 萧钰怔了怔,脚步微微一顿,一时间抬头盯着他的眼睛,想要辨别他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然而,白衍初的神色依旧淡淡的,像是风轻云淡间随口一语,半点不见紧张。 就在她略微狐疑的瞬间,白衍初忽然朝她伸出手去,温暖的掌心毫无预兆地包住她的手,指尖微微收紧,牢牢地握住。 他的唇角微扬,语气玩味而轻快:“别怕。大不了我自爆,给你助助兴……” “自爆?!”萧钰被他的用词气笑了,反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嗔道:“那还不如我开挂,带大家出去,靠谱些……” 白衍初笑而不语,手中的温度透过寒风,意外地带来一丝让人安心的暖意。 然而,萧钰并未察觉,此刻的白衍初,看似随口调侃的这句话,却是他平生难得认真话语中的一句。 山风猎猎,不远处的泉眼在朝霞的迷雾当中泛着微弱的冷光。 脚步轻缓地潜行,突地,树林处一抹诡异的身影从旁侧,快速地滑过。 风堂的兄弟迅速围成了防御守式,将萧钰及月堂的三位姑娘护在中心。 那人动作极快,脚步却鬼鬼祟祟,时不时回头张望,似乎极其警惕四周。之后身子一低,钻入了山洞当中。 白衍初微微挑眉,侧首朝萧钰睇了个眼色。 萧钰轻轻点头,抬手示意众人跟上。同时命月堂的姑娘们留在原地探查水源,并随时接应。 山间寂静,唯有虫鸣和风声交错。那道身影熟练地在山间穿行,步伐奇快,最终拐入一处隐蔽的山洞。 萧钰与白衍初对视一眼,无声地交换了一个讯息——此人来此不是第一次了。 风堂众人蹑足而进。 山洞内部比想象中要宽敞,幽深的甬道里湿气弥漫,墙壁嶙峋,地面铺满了斑驳的青苔。 萧钰屏息聆听,只听那人嘴里不断嘟囔着什么,声音低低的,含糊不清。 她竖起耳朵,凝神辨认,半晌,终于听明白了几句—— “今天……今天该给神仙上多少银子呢?昨天是十两金……今天是不是该多添点?让神仙保佑,我能多赚点……” 萧钰心头微动。 此人的声音,竟然有几分耳熟? 再仔细一看,那人终于走进了一处幽暗的空间,四下无光,唯有月光从洞顶的缝隙洒落,勉强映出那人的侧影。 是东辰特使——崔实! 风堂的人都愣住了。 崔实深夜潜行至此,絮絮叨叨地嘀咕着“上供”,他这是要做什么? 白衍初蹙眉,目光沉沉,低声说道:“这是他进入镇子的路径。” 萧钰心下一合计,轻轻挥手,让身后的众人紧随而入。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座破败的山神庙赫然矗立其中,庙门半掩,隐约可见内部供桌陈旧,积满尘埃,香炉里插着几根断掉的残香,连一块完整的神龛牌位都没有。 崔实走到庙前,郑重跪下,连连磕头,额头在石板上“咚咚”作响,口中念念有词:“保佑,保佑……神仙啊,求您一定要保佑我多挣点,挣足了银两,我就能回东辰了……” 磕了几下后,他掏出怀里的钱袋,从中取出几锭银子,恭恭敬敬地放在供桌上,又是一阵虔诚地叩拜。 萧钰目瞪口呆。 这人深更偷偷摸到山洞里,不是密谋什么惊天动地的计划,而是……给“神仙”上供?! 她看不出,这破庙里有哪位仙家。犹豫片刻,便从袖中取出小巧的纸人,弹了弹。 她打算联络乌托帕,问问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然而,符纸才刚抖了抖,异变陡生。 一道白影突兀地从土里里冒出。萧钰一惊,迅速侧身,却见那白影不过巴掌大小,蜿蜒如练——竟是一只小白蛇。 乌托帕的声音自小纸人身上传递过来:“阿姊,我招个地灵给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直接问它。” 小白蛇盘旋在空中,微微昂起头,猩红的蛇信吞吐,眼神却带着一丝嫌恶,直接绕过萧钰,毫不犹豫地盘上了白衍初的胳膊。 萧钰:“……”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白衍初的,神色复杂。 小白蛇朝萧钰吐了吐信子,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身上的气味,真是让蛇讨厌。” 萧钰眉头一跳,正要开口,脑海里就传来一道阴冷的声音,带着极度的不屑。 “你一个地灵妖,竟敢嫌弃本尊?!” 九尾的声音低沉冷厉,带着上位者的威严,让那条小白蛇顿了一顿,似乎有些忌惮。 白衍初在一旁看着,忍着笑意。 萧钰揉了揉额角,无奈叹了口气,低声哄劝:“姐姐,咱不跟小辈一般见识哈。” 九尾冷哼一声,似乎仍旧不满,但终究没有再说话。 小白蛇也没搭理萧钰,懒洋洋地盘着白衍初的手腕,声音娇娇的: “磕头那个愚蠢人类,已经认主了。” 萧钰眯了眯眼:“认主?认了什么东西做主?” 她抬眼扫视了一圈这座破庙,庙里连个像样的神像都没有,甚至连神龛牌位都残缺不全,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神圣之地。 小白蛇白了她一眼,语气充满嫌弃:“笨死了!当然是这三泉山的山神。” “……”萧钰嘴角微微抽搐,目光幽幽地看着它:“你再这么说话,信不信我把你扒皮炖汤?” 小白蛇:“……” 它的蛇尾紧了紧,死死缠住白衍初的手腕,不敢靠近萧钰。 白衍初忍俊不禁,轻咳了一声,笑着劝道:“不气,不气。” 萧钰瞥了小蛇一眼,懒得跟个小妖一般见识。收起心思,盯着仍在叩拜的崔实,眸光微沉。 风堂的兄弟们有略微知道一些的,小声地交流: “三泉山的山神?那不就是五通神嘛……” “哎——!那是汉民瞎说的。根本没有什么这些……” “怎么没有?!镇上供奉的就是五通山神太妈庙啊,五郎的母亲。” 二人原本只是小声嘀咕,见萧钰望了过来,顿时吓得收了声音。 萧钰并未有责怪的意思,看向盘在白衍初手上的小白蛇,语气戏谑地套话: “这位山神,看起来还挺受信徒爱戴的……不过他磕头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自愿的,难道是这山神的脾气不太好?” 小白蛇眯着眼,似乎对她的戏谑不太满意。蛇尾微微甩了一下,慢吞吞地说: “既然认了主,自然得有所表示。” “哦?”萧钰挑眉,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剑柄,“他要是不表示呢?” 小白蛇发出一声轻哼,声音细细软软的,却透着股阴冷的意味:“那就得付出代价。” 萧钰眯起眼睛,直觉这“代价”二字里藏着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她侧过头,望向白衍初,后者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腕上的蛇鳞,似笑非笑地问:“山神……都收什么供奉?” 小白蛇轻轻晃了晃脑袋,语调慵懒:“银钱、牲畜、粮食……还有人。” 最后两个字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萧钰指尖一紧,白衍初眼底闪过一抹冷意,身后的风堂人都屏住了呼吸。 “人?”萧钰缓缓重复,声音透着一丝危险。 小白蛇毫不在意她的情绪,蛇尾轻轻摆动,理所当然道: “当然啦,山神的神威可不是谁都能承受的,供奉越虔诚,庇佑的福泽才越深厚。有些人啊,为了活命,愿意献上一切。” 说话间,崔实已经叩拜完毕,站起身来,伸手在供桌上一抹,脸上露出一抹安心的神情,嘴里还低声念叨着:“神仙保佑,神仙保佑……” 萧钰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头隐隐觉得不对劲。 她轻轻活动了下手腕,随意问道:“那这位山神,庇佑了他什么?” 小白蛇懒洋洋地吐着蛇信:“他求的自己平安无事。” 萧钰微微皱眉。 “为自身安危来上供……东辰的使团不止他一人,难道如今就只剩下他一人活着?” 她看向白衍初,发现对方正微微垂着眼,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小白蛇的鳞片,似乎若有所思。 “山神现如今在何处?”白衍初突然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小白蛇微微顿了顿,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歪了歪脑袋:“当然是在这里啊。” 白衍初轻笑了一声,眸色幽深,意味不明地说道:“可我怎么觉得,这庙里什么都没有?” 小白蛇顿时不高兴了,蛇尾在他手腕上紧了紧,语气不悦:“你不懂就不要乱说。” 萧钰冷眼旁观,心里却开始盘算。 如果这山神真的存在,那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如果它并不存在……那又是谁在操控崔实,让他过来上供? 她敛下思绪,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悠然道: “这位山神大人,这么喜欢收供奉,那要是有人不给呢?” 小白蛇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回答:“不给?”它舔了舔蛇信,语气透着一丝阴森,“那就得被山神惩罚啊!” “怎么个惩罚法?”萧钰追问。 白衍初忽然笑了一下,语气漫不经心:“该不会是让人……消失吧?” 小白蛇身体猛地一僵。 萧钰心头一跳,眼底的寒意加深。她下意识地往庙外看了一眼,脑中忽然闪过弗兰婶婶的擦测。 这座庙很有可能供奉的不是什么神仙,而是妖魂——山峭。 第一百零八章 鬼镇异象 萧钰心头刚刚闪过“山峭”这个念头,忽然,一阵诡异的阴风自庙后吹来,众人手中的火把瞬间摇曳不定,火光扭曲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忽明忽暗,最后竟齐刷刷熄灭。 “怎么回事?!”风堂的人下意识拔出兵器,警惕地环顾四周。 小白蛇盘在白衍初的手腕上,忽然竖起了身子,竖瞳猛地收缩:“糟糕,山神生气了!” 话音刚落,庙后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蠕动,一股腐朽潮湿的气味弥漫而出,令人作呕。 再看崔实所跪拜的地方,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退——” 萧钰才刚开口,地面猛然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挣扎,紧接着,庙外的树林间传来一阵低沉的诵念声,含糊不清,如同鬼语。 她骤然抬头,看向庙门方向,却只看到黑暗中隐约浮现出一个个高大扭曲的影子,正缓慢地探入庙内。 “这是……山神的影子?!”风堂的一名兄弟,惊恐地后退一步,声音都带上了颤抖。 “不是山神的影子,是招魂术。”白衍初盯着那些手的方向,眼底闪过冷意。 萧钰迅速做出决断,低喝道:“散开!找出口!” 话音刚落,那些黑影的手臂忽然猛地伸长,直扑众人。 ——砰! 不知是谁先出手,一道灵息猛地劈向庙门,火光炸开,逼退了那些影子。 但下一刻,庙内的地面猛然崩裂,尘土翻涌之间,一道漆黑的影子陡然冲出,直扑萧钰。 “萧钰!”白衍初瞳孔一缩,身形一闪想要拉住她。 但异变陡生,地面上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一道道交错的阵纹,灵息在阵法之间迅速流窜,形成了一股极强的拉扯力。 “靠!”萧钰察觉不妙,想要稳住身形,但脚下的地面仿佛成了流沙,她瞬间被扯向另一个方向。 她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耳边只听到白衍初暴怒地喊声:“晓晓——!”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纷纷被这股莫名的拉力卷入不同的方向,庙内的空间仿佛被撕裂成了多个独立的区域,一瞬间,队伍彻底分散。 等萧钰总算稳住身形时,已经不在庙内。 四周寂静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泥土气息,她站在一条狭长的地下通道里,周围的墙壁由粗糙的石块堆砌而成,隐约能看到斑驳的血迹和一些奇怪的刻痕。 这里……像是某种祭祀通道。 萧钰皱了皱眉,压下心中的不适,警惕地看向四周。 她不喜欢这种环境,黑暗、阴冷,而且隐隐透着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有人吗?”她试探性地低声问了一句。 没有回应,只有她的声音在通道中回荡。 她捏紧袖中的符篆,正准备沿着通道往前探查,忽然: 滴答…… 滴答、滴答…… 细微的水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是从前方的深处传来。 萧钰心头一紧,慢慢抬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然后,她看到了一道模糊的人影,正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黑暗中,似乎……在看着她。 …… 另一面,阵法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启动过。 如若不是人群当中,显而易见的缺少了萧钰,众人几乎以为方才的异象,不过是一场错觉。 “少楼主……少楼主被阵法吞了。”失去了主心骨,风堂的弟兄们顿时有些无措。 而比起他们,萧钰的走散,更令白衍初心生不安。但眼下,他必须暂时放下这份情绪,先稳住队伍。 白衍初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目光沉沉地扫了一圈四周。 “往前走。”他沉声道,率先踏步向前。 风堂众人虽心存惶恐,但见他镇定自若,也只能咬牙跟上。 他们穿过山神庙后的通道,不到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进入灵水镇了。 这里房屋整齐,街道宽敞,布置与寻常市集无异,甚至还能看到早晨生火做饭的炊烟。 但气氛……不对劲。 镇子里没有喧闹的人声,没有叫卖的商贩,甚至连鸡鸣犬吠都听不见。 日头已经升起,镇民们按照日常作息,三三两两地走在街上,挑水的、推磨的、晒谷的……动作流畅而自然,可他们的神情却麻木至极,眼神空洞,行走间没有半点交流,仿佛木偶般,机械地履行着某种职责。 不远处,一个老翁正往门口摆放早晨晒的豆子,听见脚步声,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白衍初。 她的眼神无波无澜,如同一潭死水,像是在看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白衍初眉头一皱,试探性地开口:“这是什么地方?” 老翁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低头继续手上的活计,仿佛没听见一般。 风堂的人隐隐不安,有人低声嘀咕:“这些人……是不是中邪了?” 白衍初不置可否,正想继续试探,忽然—— 他手上的小白蛇动了动,蛇信微微吐出,似乎感受到什么,冷不防地朝着一旁的镇民看去。 那名镇民正低头打水,忽然瞥见那条蛇,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手一抖,水桶砰地落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紧接着,他像是终于回魂了一般,瞳孔骤缩,惊恐地睁大眼睛,嘴唇发颤: “蛇……有蛇……” 四周那些本来麻木不仁的镇民,仿佛在同一时间被唤醒,齐齐抬头,看向白衍初手上的小白蛇。 他们的眼神中终于有了情绪,但不是好奇,而是恐惧。 “白家来寻仇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顿时整个镇子炸开了锅。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镇民,此刻全都惊叫着四散奔逃,有人直接扔下扁担,有人惊慌地躲进屋子里,有人甚至拖着孩童,踉跄着冲进小巷,脸上满是惊惧。 场面混乱至极。 白衍初皱眉,目光冰冷地扫视着眼前的一切。 “白家寻仇……?”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眼底掠过一丝危险的锋芒。 镇民见到蛇纷纷躲藏起来,用充满惊恐的眼神,从从门缝里盯着他们。 见到如此的抗拒态度,众人只好佯装无视,继续往前。 接近住宅区的尽头,一户破败的茅屋此时突然间从内里打开门。 老妪像是才起床不久,睡眼惺忪,见到众人也不过是晃了晃神,别过头去,做自己的事情。仿佛全然不把这些闯入者放在眼里。 当然,白衍初没有忽略她视线落在小白蛇身上的诧异停顿。 他顿时觉得有戏,抬脚正要上前,迎面就被一盆水兜头泼了过来。 “去去去,走开!晦气——” 满头银发的老妪身形枯瘦,眼神却透着股凌厉劲儿,丝毫不掩饰她的厌恶。 白衍初身形微偏,避开大半水迹,但衣角还是湿了些。他眨了眨眼,低头闻了闻残留的气味。 “艾草和柚子叶水?” 风堂众人怔了一瞬,旋即有人闻了闻泼洒在地上的水渍,皱眉道:“确实是药草味道。” 白衍初轻笑了一声,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确是去晦气的。” 一旁的风堂兄弟不忿地嚷道:“你……好好的,泼人脏水干嘛?” 老妪冷哼一声:“哪来那么多废话!想进屋,就把门口的药水涂身上,不然免谈!” 白衍初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心中已有几分判断。 这个镇子不正常,镇民不正常,只有这个老妪表现得很正常——甚至过于正常。 他抬手示意众人按老妪的要求做。 众人虽满腹疑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沾了些药水抹在手腕和后颈处,随后,老妪这才不再阻拦,转身进了屋。 白衍初缓步迈入,屋内陈设简陋,布满岁月的痕迹。 墙角摆着些晒干的药材,隐隐散发着苦涩的气息。 房间里不止老妪一人,还有个大约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见到客人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专注地盯着白衍初手臂上的小白蛇。 那目光……既不惊慌,也不害怕,反倒带着点纯粹的好奇。 一人一蛇大眼瞪小眼。 小白蛇微微昂起头,蛇信吞吐,似乎被这小姑娘盯得不太自在,悄悄往白衍初袖子里缩了缩。 白衍初忍不住笑了:“你不怕蛇?” 小姑娘摇摇头,奶声奶气地说:“不怕啊,蛇很好呀,而且,她说……她不咬人的。” 白衍初眉梢微挑,觉得有趣,更觉得这祖孙二人非同寻常。 他缓步在桌边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老妪: “老人家,叨扰了!刚才镇上的人,说’白家来寻仇’……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妪闻言,手中的拐杖顿了一下,眼神幽幽地扫了他一眼,冷笑道: “你们既然能走进镇子,难道不知道?!” “确实不知道。”白衍初坦然道,“所以才想问问。” 老妪沉默片刻,似在思量,最终,她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这镇子……原本就姓白的。” 屋内光线昏暗,墙角的药草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气息。老妪拄着拐杖,缓缓踱步,仿佛在追忆往事般缓缓开口: “白家,是这镇子的乡绅大户,养活了镇上半数的人家。” 她的声音低沉而苍老,透着一股悠远的悲凉。 “白家的大女儿,会些医术,平日里给镇上的人瞧病,是个好人啊。” 她的手微微颤抖,似是回忆起什么,眉间泛起一丝怅然。 “白家做木材生意,也做棺木,那棺木生意可是极好的,财源滚滚。可镇上的人嘴碎,竟开始议论,说白家的大姑娘给人看病,最后都是看死了……” 说到这里,她冷冷地哼了一声,眼底闪过一抹厌恶。 白衍初静静地听着,未曾插话。他已然察觉,这件事恐怕并不简单。 “白家的灭亡,都是那帮臭术士作的怪!”老妪猛地一顿拐杖,声音透着压抑已久的怒意,“他们说白家的风水招财,镇上的人便动了歪心思……” 风堂的一名兄弟皱了皱眉,疑惑道: “不是说,白家的大姑娘与山上的野男人私定终身,然后私奔,坠崖死了。白家找道士招魂,配阴婚,仪式失败,才导致白家败落的么?” 白衍初闻言,微微侧目,看向说话的兄弟。那人被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挠了挠头:“大人,这是我在上京闲逛时,听汉民那边传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老妪冷哼一声,语气极不客气:“汉民那帮人,什么话都信!分明是那群术士贪图白家的财产,想要把白家吞了。” 她抬眼,目光森然,缓缓道: “白家察觉不对,打算搬家,奈何镇民死活不让他们走,反倒拿出‘共荣’的说辞,说镇子靠白家富贵,自然不能让白家独自离开。于是,哄骗白家家主,说是要翻新家宅、供奉祖先……可谁料,那根本不是翻新,而是夺宅!” 白衍初听到这里,微微眯起眼睛。 后续的故事,他大致已然在前些日子,找崔实的时候知晓了。 白家家宅被翻修,结果术士们趁机改动风水,杀了白家的保家仙,最终导致白家覆灭。 这背后,究竟是镇民的贪婪,还是术士的阴谋,亦或是二者相互勾结? 白衍初心里已有了底。 他垂眸,瞥见屋内那名小姑娘正与小白蛇玩得不亦乐乎。一人一蛇似乎彼此都颇感兴趣,甚至还用某种奇妙的方式在“对话”。 忽然,一丝违和感浮上心头。 不对…… 白衍初抬起眼,环视了一圈屋内,目光微微一凝,沉声问道: “老人家,这镇上为何没有年轻的,或者正当劳作年纪的女性?” 此话一出,屋内的气氛骤然凝滞。 老妪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片刻后,她的声音低沉下来:“被山神五郎,抓去当媳妇了。” 屋内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女人只要踏进这镇子,就别想活着出去。”老妪冷冷道,眼中透着深深的忿恨,“越是漂亮的,越得山神喜欢。” 白衍初霎时神色一凛,心头猛地一沉。 萧钰! 他们这群人里,唯有萧钰是女性,而她——无疑符合镇上的“标准”。 她走散,恐怕并非巧合。 第一百零九章 地下相逢 幽深的地下通道里,四周阴冷潮湿,石壁上挂着青苔,偶有水滴坠落,在空荡的隧道中回响出清脆的回声。 昏暗的烛火摇曳,映照着一道身影——道袍陈旧,胡须斑白的老道士站在不远处,双手拢在宽袖之中,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神色。只不过这一回,他衣袍领口的花纹格外明显。 “贫道在此等候云昭郡主多时了。” 萧钰站定,眼底透着一丝戒备,目光冷淡地在他身上扫过,随即嗤笑一声,语气讽刺: “等我?呵!依照以往的经验,领口带花纹的道士,不是主谋,也是共犯。” 老道士闻言倒也不恼,反倒讪笑着摇了摇头,似乎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郡主为何不往好的方向想,老道是要来协助你的呢?” 萧钰眯起眼,心底警铃大作。她可没见过哪个真心想帮她的人,先用阵法把她困住的。 她不慌不忙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袖,像是在闲聊般说道: “别藏了,你领口的花纹早就暴露身份了;”她语气轻快,甚至带着几分随意的玩味, “说吧,你是同时鹤真人一伙的,还是跟荆南国师沆瀣一气?” 玄风子微微一愣,随即轻笑出声:“哦?郡主认识我师叔时鹤?” 萧钰挑眉,心里暗道果然,顺势试探:“看来你是玩阵法的。是你把我弄到这里来的?” 玄风子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深邃:“非也。是山神把你送过来的。” “什么山神?”萧钰冷哼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好听是五通神,不好听是山峭,咱们就别打官话,装不熟了。” 她迈前一步,眼神凌厉,直截了当地说道:“你既然在此守株待兔等我,势必我对你有用处。想干嘛,直说吧!” 玄风子望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倒也不拐弯抹角,轻叹道:“借你之手,破阵。” 萧钰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原本以为这老道士是敌人,没想到竟是“友军”?! 但她并未立即应下,语气平静地问道:“为何是我?” 玄风子微微一笑,仿佛对她的疑问早有预料:“郡主乃大辽的天命神女,唯有你,能办到。” 萧钰冷笑一声,压根没当回事:“天命神女……帽子扣得这般大,莫不是来祭天用的?” 玄风子闻言,轻摇折扇,目光意味深长:“郡主对于阵法跟阴阳术,看来都不太在行。” 萧钰不置可否。她不是不在行,而是基础为零。 她不懂阴阳术,就像白衍初不怎么懂炼丹一样。但他们二人互相补足,因此她根本不担心自己在这方面吃亏。 沉吟片刻,斟酌着是否要相信玄风子的话。 眼下最重要的是脱困,而这老道士明显对这里的情况了如指掌。暂时合作,也未尝不可。 于是她微微一笑,语气不急不缓:“既然道长擅长阵法,那请带路吧!咱们总得先从这里出去。” 她步伐从容地往前走了几步,目光却仍旧留意着玄风子的神情,同时试探道: “对了,道长是怎么进来的?这里看着可不像有活路的模样……” 玄风子笑意更深,目光晦暗莫测,缓缓吐出几个字:“郡主,很快就知道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地下通道的石壁仿佛微微颤动,一股诡异的气息缓缓弥漫开来…… 萧钰微微眯眼,脚下微顿,捕捉到了那一丝细微的震动。 她缓缓抬眸,眼神深沉地盯着玄风子:“道长另有玄机?” 玄风子呵呵一笑,仍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慢悠悠地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指尖一转,轻飘飘地丢了出去。 只听“叮”的一声,铜钱在地上滚了几圈,随后停在一块青石板上。 然后,那青石板微微下陷,四周的墙壁开始缓缓移动,露出了一条新的通道。 “看来道长早就知晓出去的路,果真是守株待兔,等我呢!” “这阵法并非我一人可解,需要他选中之人,方可找到破阵的办法。”玄风子摊开手,笑得意味深长。 萧钰瞳孔微缩,看着那逐渐展开的暗道,心底迅速分析着其中的玄机。 这阵法看来并非寻常迷宫之困,怕是像月堂梦影大阵的那种——“活”阵法,处于高度封闭状态,又因个人“机缘”不同,产生变数。 玄风子伸手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跟上。 萧钰心念急转,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淡淡地看着玄风子: “道长不是阵法主人想要困住之人,本可以出去,只不过并不想这么快……或者说想要等待零一个机缘,于是等到了我。” 玄风子随即轻叹一声,负手走在前方,语气带着一丝感慨:“郡主果然机敏。不过贫道,却是被请进来的。” “请?”萧钰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谁请的?” 玄风子闻言笑了笑,目光幽幽:“自然是这阵法的主人——五通神。” “呵。”萧钰轻笑,“道长可真有意思,他既请了你,又请了我?莫不是想要你我打上一架,看个热闹。” 玄风子对她的笑话,不置可否;继续道: “贫道三月前途经此地,察觉到此处有异,便留意了几分。后来,镇上有人夜里敲贫道的门,声称家中的长女失踪,求贫道帮忙寻人。” 他顿了顿,叹道:“贫道当时心生好奇,便应下了。可惜,贫道不通寻人之术,只能借阵窥探。” 萧钰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点:“你用阵法试探,结果被这座阵法吞了?” 玄风子摇头失笑:“也不算吞。贫道施法时,阵法生出感应,主动将贫道‘请’了进来。” “你这叫被擒,别说得这么好听。”萧钰嗤笑,“那前两日在外头等着我们的,是道长的分身?” 玄风子丝毫不惊讶,大方承认:“正是。贫道进来了,才发现此地大有蹊跷。于是便施了个小小的法术。” 听到此处,萧钰心思微沉。好个老道,其实是他自己先入的阵法。找不到想要找到线索,于是设个局,将她“诱拐”入内。 “郡主可知,这座阵法的真正作用是什么?”玄风子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萧钰,目光幽深。 萧钰心头一紧。还未答话,便见玄风子微微抬手,指了指前方那条幽深的隧道: “贫道寻找白家女儿用得是压胜之术,这阵法将我引来,说明此处,不是困住活人的。” 萧钰心中蓦地生出一种极为不妙的预感:“你的意思是,白家女儿已死,你是寻着魂魄来到得此处?” 玄风子微微一笑,缓缓道:“正是。是用来引魂的。” 萧钰眸色一凛。 引魂?! “道长还打算继续给我讲白家大女儿的引魂仪式失败,遭受反噬吗?!那这反噬力量也太大了……覆盖整座山头。白家灭绝了,反噬力量还未消退?!” 萧钰翻了个白眼,她是不懂阵法,但并不表示她傻。 玄风子哈哈一笑:“郡主果然聪慧。引魂阵是真的,只不过这些人设下的阵法,不是引白家那丫头的魂,而是更大的……亡魂妖灵。” “妖灵?”萧钰思绪一忖,蹙紧了眉心:“他们弄出的引魂阵,难道是为了召唤五通神?” 玄风子点头:“正是——” 萧钰听罢,眉梢微动,思绪如潮水般翻涌。 同样是引魂,倘若这些人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山峭,那可就不一样了。 “白家的保家仙是妨碍了他们,所以使了手段铲除的?” “哎——!他们只知白家风水极好,想借势吞噬其气运,却不知白家的气运为何如此昌盛,”玄风 风子顿了顿,幽幽道:“因为白家镇压着五通神的一丝残魄。” 萧钰眼神一冷。 “镇压?”她咀嚼着这两个字,心底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测。 玄风子点头,神色严肃: “天道裂痕,灵力枯竭。厉害的妖灵早就已经灭绝死光了,即便是一些低阶的灵物,也都匿藏了身形,自然不会轻易出来与人接触。山峭这种灵力极强的大妖,早已不复存在。唯有残魂一丝,被镇压在三泉山中。而镇压它的人,正是巫族白家的祖先。” “这股借着地脉之力的气运,确实能庇佑白家昌盛,可一旦镇压松动……” 萧钰接过话头:“白家就会遭受反噬。” 玄风子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道:“放出大妖,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这复活大阵,跟白家长女有何关系?” 玄风子意味不明地瞧着她:“郡主可知,五通神能掌控人的欲望,不仅是财色,还有权力、智慧,甚至……长生。五通神可以幻化成隽美的男子,引诱女子,以及招揽钱财。人活在这世间上,便会有欲望。不图色、不图钱,实在很难……”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迅速梳理信息: “白家长女,她最初只是想窥探五通神的力量,或者试图借用这种古老妖灵的灵力,让自己变强;五通神诱惑了白家长女,靠封印他的后代子孙的魂血,打开封印,令自己复活?” “正是。”玄风子缓缓点头,“五通神被镇压多年,力量微弱,难以挣脱封印。但白家长女天资聪颖,又恰巧擅医,能察觉寻常人难以察觉的灵气流动。她本是无意间触碰封印,却误以为那是她’医道精进’的机缘。” “呵……”萧钰冷笑,“这是个局。白家长女,当成了活祭品。” “的确。”玄风子摇头叹息,“那帮术士不过是些蝇营狗苟之辈,哪可能有能力启动这么大的阵法。若不是白家长女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引得五通神让她以为自己即将突破医道极限。心生贪念能改变他人命数,才有机会撬开了封印的裂痕……” 玄风子轻叹:“她确实‘成功’了。” 萧钰轻哼:“但真正被‘治愈’的,是五通神。” 结果白家被吞噬殆尽,阵法却因五通神的残魄不完整,反噬力量便蔓延至整个山头。” 封印一破,五通神重见天日,第一件事便是报复白家。白家女儿最先承受神力反噬,镇上的人看见她出事,便将一切归咎于她‘引魂失败’,殊不知,她只是第一个受害者。 白家因此覆灭,而镇民也未能幸免。五通神的怨恨并未因白家的毁灭而消弭,相反,整个镇子成了它发泄怒火的囚笼。 想到这里,萧钰眼神微沉:“那么,镇上的人……” “玄风子叹道:“五通神的怨气未散,恐怕都已经受其影响。时间越长,影响越是严重。” 萧钰欷歔,太过强迫天命,反而自噬。 她抱臂站定,神色沉思:“你刚才说,这里是引魂的地方?” 玄风子神色微妙:“不止是引魂,更是‘筛选’。” 萧钰眉心一跳,直觉不妙:“筛选什么?” 玄风子幽幽地望向隧道深处,声音低沉:“筛选合适的‘新娘候选人’。” 空气瞬间凝滞。 萧钰眉心微蹙,心中警铃大作。 “所以,那些消失的女人……”她喃喃道。 玄风子叹息道:“全是五通神的‘新娘’。” 萧钰眸光微冷:“那筛选’新娘’的目的是什么?” 玄风子神色肃然:“五通神本已被镇压千年,如今残魄尚未恢复,唯有不断吞噬鲜活血肉,才能重塑神躯。” “也就是说,他还尚未复原,还有机会……” 她一直觉得这事背后有阴谋,但没想到竟是这么骇人的真相——整个镇子的女人,包括使团的美姬,都被拖入了这场引魂大阵当中。 而她,此刻也身处其中! 萧钰背脊一凉,心跳微沉,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猛然抬眸: “不对!这阵法若真是为了筛选新娘,我为何能安然无恙?” 玄风子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缓缓地吐出几个字:“贫道也想知道,为何天女会没事……” 萧钰心脏骤然一缩。 她回忆起自己进入此地后的种种异状:明明一路上死气沉沉,处处弥漫着令人不安的妖气,但她却始终没有遭遇真正的攻击。就连玄风子也对她的情况颇为疑惑。 ——是她的气息有什么特殊之处? 她悄然攥紧袖中的银针,眼底思绪翻涌。五通神未曾对她出手,这不代表她是安全的,反而意味着……它可能另有图谋! 玄风子瞧着她的神情,悠悠道:“郡主或许不该庆幸自己毫发无伤……” 萧钰沉声道:“为何?” 玄风子缓缓吐出几个字:“因为它既然选中了你,可能要的,不只是你作为候选新娘这么简单……” 萧钰心神一震,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按上腰间的短刀,眸色冷冽:“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第一百一十章 鬼影惊魂 玄风子面不改色,反倒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如常:“贫道所知的,已经告知郡主了。” “可你依旧在试探我。”萧钰低声道,目光锋利如刃。 她很清楚,玄风子引她前来,绝非出于好意。这个人,自她坠入甬道起,便对一切了如指掌,连五通神的封印与献祭也清楚得过分。 他一面“点到为止”地泄露情报,一面悄 随即,古枫脸上流露出忧郁之色,长袖一甩,看向天空,散发出孤傲气质,更是有无敌寂寞之意散发而出。 一个圣皇境五层的人类,就这么不动声色的接住了自己全力且怒火的一拳还轻松的好似吃饭喝水一样 隐约地,苏望能看出,散发出极为微弱气息的地面,似是隐藏着一扇石门,就与那藏宝密室的石门一般无异。 “回陛下话!即便是那样!老奴也会咋搞卖铁为朝廷为大明江山贡献自己的力量!”曹化淳义正词昂地道。 “好吧好吧!”星野冰也算是认了,说过很多次他现在也懒得再说了。 “大筒木辉夜的族人能在宇宙中生存吗”星野冰疑惑的看着仙人萝莉。 一声护奴,说明在归番的心目中,两名中年男子护卫与奴仆没有什么两样。 就在此时,一把匕首突然飞了过来,直朝拉曼夫身上那绳索劈了过去。 在那莲台之中,有着一股股仿若惊涛骇浪,似可湮灭一切的水势,在里面凝聚,那等可怖的气势,仿若连天地之势都被引动了般。 “别闹了,依我看,我们还是散了吧,毕竟还没动手,老师也没证据,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忽地另外一个同学,似乎是李大帅的舍友,他很认真地建议道。 陆景淮低头在她头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轻柔的像是稍稍一用力她就会碎掉。 火把的照耀下,村中曾经最阔绰的宅院也已露着一丝破败荒凉,院门前的枯叶厚厚堆积一地,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否则如果祁晚庭还活着的话,他每次面对她就要接受内心的煎熬和鞭打。 那么,需要者应该是魔力方面出现了问题,大概率就是魔力过低,或者魔力施展不出来的巫师。 所以她心中的痛苦,也是别人体会不到的。不做父母不知父母恩,也不能设身处地地了解父母对于孩子的浓浓深情。 李宓原本也没猜到会是封老爷子,最初他的怀疑对象是梁宽,直到后来他弄清了古槐上两道勒痕的用处,才将目标转移到封老爷子身上。 而眼前这个年轻男子,看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从三品的大高手了 显示出三行字,字迹比划甚细,入石却是极深,显然是用极为锋利的兵刃划成。 听着陆景淮对洛青葵这么上心,洛镇远有些怂了,自己对洛青葵说了那些话,陆景淮会不会来找自己算账 死得施泰格是个白人,看到这一幕,本就相互推攘着的白人们愤怒的挥舞起拳头,冲着面前的黑人打了过去。 和他在一起基本都是自己被照顾呵护,有一些没那么恐婚和被治愈的感觉。 酒足饭饱之后,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几颗星星和一轮圆月挂在了天上。 毕竟秦香莲才跟了他一天,而且他还没和秦香莲销魂过,喜欢肯定是喜欢的,但说要为这美人牺牲多少,又觉得有些不值。 江晨望了下陈雪,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陈雪明显可以看出身体好了不少,再加上每天忙碌于延安这儿,做她喜欢的事,精神愉悦,脸上也看得到了一些从没有过的红润,现在是冬天,却也没看到她像以前那么畏冷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噩境 萧钰眸光一寒,腰间一抹银光掠出,拇指猛地一推,打开那只贴身的小瓷瓶,指尖迅速蘸上些许灰白粉末,灵息鼓荡之间,手指轻弹。 “啪!” 药粉激射而出,洒向那团在黑暗中蠕动扭曲的影子。火光随即升腾。 “呲——!” 灵息与助燃粉末瞬间交融,点燃了那影子的实体。幽蓝色的火焰在空气中猛然炸裂,仿佛夜色被撕开一道口子,照亮了那诡异而畸形的身躯! “呃啊啊——!!!” 怪物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整张面孔骤然扭曲,猩红的双眼睁得几乎炸裂,獠牙从嘴角外翻,皮肤下隐隐蠕动着数条血线。它疯狂挣扎,四肢像爬虫般抽搐拍地,黑色的利爪猛地拍向萧钰,竟带起一道音爆般的气浪! “咚!!!” 屋檐下的石柱被它利爪擦过,竟直接崩裂塌毁,碎石飞溅! 萧钰反应极快,身形在火光中一掠而起,闪过它扑杀的一击,凌空一个翻身,借力屋檐侧滑而下,寒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锐利轨迹,直直朝怪物的心口刺去! “噗嗤!” 短刃贯体,竟无血流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的黑烟从伤口中汹涌喷出,那烟雾带着刺鼻的腥臭,仿佛死水中腐化的魂灵。 怪物剧痛之下怒吼连连,利爪疯狂反击,险些擦破萧钰的肩臂,她却毫不退让,脚步交错之间再度逼近。 “道长,定身符——快!” 玄风子早已在暗处伺机,一听喝令,袖袍一振,抽出一张符箓疾掷而出,那符在空中“嗤”地燃烧,化作一道金焰猛地贴上怪物的额头! “轰——!!!” 符文爆燃,化作烈火包裹全身,火焰炽白中隐隐显出封禁的法印,将怪物锁死在原地。它发出一声穿透夜空的尖啸,四肢疯狂刨地,想要逃窜,却被符印死死压制在原地,动弹不得! 随着火焰逐渐收紧,那层诡异的人皮开始脱落、干瘪、龟裂,仿佛一层层剥离的外壳,内里却没有血肉,只有被祭祀与怨念填满的空壳。 片刻后,怪物终在烈焰中化为灰烬,只剩下地面一片焦黑,如同被雷劫劈过,浓烈的硫磺味还在空气中徘徊不散。 萧钰缓缓收剑,额角汗珠滚落,轻轻吐出一口长气。 她侧首望向玄风子,声音低沉:“这样……应该死透了吧?” 玄风子没立刻回答,只是目光凝重地盯着那地上的痕迹,眉宇紧锁,良久才道:“死了……但不彻底。” 萧钰眼神一凝:“什么意思?” 玄风子望向远方寂静无声的镇子,语气深沉如水:“这东西不是独立存在的,是被‘供奉’出来的。如果镇子里还残留着供奉它的祭坛,它便还有‘源’——哪怕被杀了,也能再生一个。” 萧钰沉默了片刻,忽而勾起一抹冷冷的笑意,眸中杀意毕现。 “那就把根也一起拔了。” 她转身看向远方,夜色之下,那幽暗的小镇静得出奇,而她的剑,已然再次出鞘,杀意随风而动。 …… 陆叁后悔了。他本该阻止左玄莽撞。 他们原本的任务只是监察,暗中收集情报,而不是这般毫不了解局势的情况下,贸然闯入这座诡谲的小镇,打破山神庙的仪式,让局面彻底失控。 不过就是关闭大门,跳个大神而已。 包耳升起初并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傩戏在许多地方都有流传,镇民在山神庙前设坛起舞,或许只是旧习俗。 但很快,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傩!傩!” 台上的四名神使高喊神名,声音刺耳而尖锐,远不像驱邪的祝祷,反倒像是在呼唤某种可怖的存在。 他们的装束更是与寻常的傩戏不同。 包耳升拉住身旁的两位同伴,阻止他们企图上前观看的脚步: “按照古制,傩戏的神使应是’朱发白衣’,以朱红象征阳,以素白象征阴,二者调和,才能沟通阴阳,祛除不祥……” 可这些镇民全身皆着素白,连发丝都被某种白粉涂满,像是一具具褪去了生机的阴间引渡傀儡。 包耳升呼吸一滞,低声道:“这不是驱邪,这是落观阴阵法,在召唤大凶!” 然而当他反应过来,三人再想逃,已经来不及了。 神使发现了他们的异常,手中持着长矛,远远地一指: “乃呼神名:祖明、强食,共食磔死寄生者,杀之——” 四周围原本朝向祭坛的镇民,突然间齐刷刷地调转了视线,一双双目露杀气的眼,死死地盯向他们的闯入者。 左玄蹙眉:“不能让他们完成仪式。” 左玄话音未落,几位镇民已经疾步逼近,眼神空洞却神情狰狞,仿佛被某种意志操控了心神,口中低吟着古老晦涩的咒语。 “别跟他们纠缠!”陆叁厉声一喝,拔刀架开一名挥舞长矛的神使,“我们得毁掉神坛……” 包耳升已经从怀中摸出数枚细巧的火油弹,一边躲避飞来的石块一边判断地势:“往东边退,那边是供奉主神的太夫人庙,整场祭祀的源头应该在那里!” “跟我走!”左玄挥剑劈开阻路的镇民,眼角余光扫见一名小女孩也站在群体中,正呆呆地看着他。那一瞬间,他迟疑了。 “她是镇民!”陆叁低吼一声,“他们都中了落观阴的术,不再是凡人了!” 左玄咬牙,没有回头。 三人冲出祭坛区域,直奔镇中心那座阴森诡谲的太夫人庙。庙宇外神像林立,香火鼎盛,门口贴着泛黄的符箓,上头歪歪斜斜写着“太妈安人”。 “这就是五通母信仰的庙宇。”包耳升喘息着,眼中带着一丝惧色,“五通教原本就是南地异教,太夫人……也叫五通母,能通鬼神,兼司淫邪。” “快!”陆叁一掌推开庙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庙内供桌上,赫然摆着一坛黑血与白米混合的祭品,几具尚未腐烂的幼童尸体摆在香炉两侧,神像前还悬着一张新剥的脸皮——仍带着人类最后一丝惊恐的表情。 左玄眼神一沉,瞬间拔剑砍向供桌。长剑横扫,神像断臂倒塌,香炉翻落,祭品泼洒。 包耳升迅速抛出火油弹,点燃了整座供台,烈焰轰然窜起,映得庙内神像扭曲如鬼面。 庙宇崩塌前一刻,三人狼狈跃出,却在院中站定时——突然,地动山摇。 一声尖锐的嘶鸣如同兽吼,又像是千万冤魂的哀号从地底传来。 “你们……毁了神宫……”阴风骤起,一道身披五色长袍、两人身高的黑色幻影出现在烟火中,赫然正是五显神的妖魂——五郎。 黑影高大狰狞,眼中燃着幽蓝的火光。 “太夫人,是我母亲……你们……该死——” 三人顿时觉得情况不妙,左玄一声:“退——” 话音未落,烟火伴随着黑影便扑了过来。 陆叁拔剑的手一滞。 他看见那幻影张开嘴,无声地咆哮,风卷落叶,天地为之一黑。 下一刻,庙宇废墟已不在脚下,他跌入了另一个世界—— 那是他人生中最血腥的夜晚。 他站在破旧旅馆的堂前,湿冷的地砖渗着腐味,窗外夜雨如注。门“吱呀”一声闭合,伴随着一群人影鱼贯而入,二十多口人,披着雨披,手握兵刃,个个目光森冷的凝视着他。 营州城的人牙子,杀害他们一家人的凶手。 现实中,那一夜他有萧钰的引路,有她坐镇堂中,他才得以逐个击破,血洗冤仇。 可在这场幻境中,萧钰不在。 他孤身一人,既无准备也无靠山,甚至连自己的刀都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杀了他!这小崽子是沈川余孽!” 第一个扑来的人挥刀直劈,他仓皇闪避,肩膀却被狠狠砍中,鲜血瞬间模糊了眼。 他咬牙挥刀还击,手却抖得厉害,刀锋堪堪削过对方腰侧,却未能致命。敌人痛吼一声,转身给了他一脚,把他踹进满是碎瓷的桌角。 打不过…… 这时候,他还没有萧钰为他破开,灌入的灵息。赤手空拳,身体素质还差,根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陆叁倒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冒着冷汗。 每一次挣扎都换来一记重击,膝盖、腹部、后背……他被连番踹打,肋骨似乎都断了几根。 可他不能死——不只是因为仇未报,而是他一旦死了,那场身份赌局就输了。 “萧钰……你在哪儿……”他喃喃道,却听不到任何回应。 雨水从破窗滴下,滴在他睁大的眼睛上,混着血与泥泞。 幻觉越来越真实。 他试图告诉自己这是假的,梦是假的,可他感受到皮肉绽裂的疼,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躲不开,杀不掉,连退都退无可退。 周围那一双双冷漠又熟悉的面孔越逼越近,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在宣判他命运的结局。 “你注定要死在这里。” “你不过是一个废物,靠别人活着的走狗。” “没有萧钰,你什么都不是。” 陆叁浑身战栗,仿佛整个人都陷进泥淖,一点一点下沉。他意识开始模糊,连握刀的手也慢慢垂下。 可就在那一刻—— 有什么在他胸口微微一动,那是他一直藏着的,萧钰在训练营战斗前,送给他的那一枚细瓷瓶,里头混着清宁的草药香味。 ——“若想找我报仇,必须先活下去。” 那是她曾说过的话,冷静、清晰,像是在梦境最深处为他点燃一盏灯。 “不靠别人。”陆叁牙齿咬紧,眼神重新聚焦,“我会杀他们……” 他仰头怒吼,仿佛要把这死地撕开一条缝。 幻境微微震荡,光影像碎镜般龟裂,可他尚未完全挣脱。 五通神的幻术仍在逼近,他的灵魂正处于撕裂边缘,眼前的仇人一个个再次扑来—— 如果没有人帮他,他可能真的就要死在幻觉里了。 他不知道自己倒在地上多久了。 每一次抬头,都是一张张仇人的面孔从阴影中俯视他,带着嘲弄与厌恶,像是地狱专为他定制的审判场。 “沈川的孽种,替你那叛徒父亲偿命吧。” “没了那个契丹女人,你连个奴才都不如。” 刀锋在他脸颊上划过,划破的皮肤像是一种仪式,祭献恐惧的开端。他想反击,可手脚冰冷发麻,连站起来都做不到。膝盖碎裂般疼得发颤,左肩脱臼,眼前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血红色世界。 现实与幻觉彻底混淆了。 他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被斩倒,也不知道这些伤到底是真还是假。但他的意识开始崩坏,理智如潮水一样,一点点被吞噬。 “你不过是依附强者求生的寄生虫,像条狗一样活着。” “你活下来是因为她不忍心看你死。” “你替父报仇?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他喘着气,口中充满腥甜。他想说“不是的”,想嘶吼,可声音卡在喉头,只剩干涩的低咳。他曾以为自己有朝一日能一剑斩断这血仇,但此刻,他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像是一只困兽,被圈在看不见的牢笼里,挣扎,呛血,再挣扎。 直到…… 四面八方的声音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浓稠的雾气将他包围。 他蜷缩着,像个濒死的孩童,浑身战栗,几乎已经放弃了思考。 迷雾深处,有谁在轻声唤他。 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可却比任何语言都来得真实。 “……陆叁。” 他猛然一颤。 “杀人,不是让你打群架。刀要砍在对的地方,方可奏效……” 是她的声音。 是萧钰。 那不是幻觉。 那不是幻觉! “……听得到吗?” 她在叫他。 他竭力抬起头,模糊的视野中,仿佛有一束光穿透浓雾,照进这座崩坏的世界。那光不是炽白的,也不是灼热的,而是暖的,带着熟悉的草药香和火光微烫的味道,像是她坐在火堆边给他熬药时,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笨死了,怎么我不在,你总能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打趣的语气,这才是萧钰。 他的脑中忽地闪过她曾说的每一句话,她蹲下来看他伤口的神情,她扶他起身、与他并肩杀敌的身影。她不是神明,但却在他最孤绝的时候,把他从地狱里拉出来,一次又一次。 陆叁睁大眼,眼角还在淌血,但他开始挣扎。 “别走……”他哑声嘶喊,声音破碎如砂。 “萧钰——” 他的意识就像抓住了一根从天而降的绳索,在最深的黑里,拼尽全力往上爬。 “别丢下我……” 他听见心跳重新开始轰鸣。 血肉模糊的仇敌如灰飞般破碎,雨夜的旅馆塌陷成雾气,地上的泥泞化为沙尘。 那一刻,幻境像被撕裂的幕布,一寸寸崩解。 他满身是伤,仍跪在五通神废庙前的断木瓦砾之间,汗水浸透发丝,整个人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但那道唤醒他的声音还在,是真实的,是她的。 他低声笑了一下,像是嘲讽自己,又像是自救成功后的释怀。 “我听到了,萧钰。” 第一百一十二章 蚀骨幻境 庙前雾重如潮,血色将夜色染得发暗。三人横陈在断瓦残砖之间,宛若一堆废弃的旧人偶,气息残弱到几不可闻。 陆叁浑身血迹斑驳,五官因剧痛扭曲。他身侧的左玄早已昏迷,胸口却浮现出一道道新裂的伤痕,如鬼爪撕扯,血水顺着碎裂的甲片渗出,滴在地上,竟带着微微发黑。包耳升靠在庙门柱上,睁着眼却早已神识混乱,时不时低喃着什么,像是被困在某种沉溺的幻梦中,无法自拔。 “这是……什么术?” 萧钰蹲下身替陆叁把脉,触手一片冰凉,他的气息就像濒死的火苗,只余最后一星火光在风中飘摇。 “乌托帕。”她咬牙,“他们的伤势不是常理可解,看不到有外在的攻击,却越来越多,究竟怎么回事?” 小纸人蹦跳着靠近,声音里透出一丝犹疑: “应该……是中了幻术。五通神的报复之术——‘恶梦回还’。在幻境中重复最怕的记忆,无法挣脱便会在现实中也不断受创。除非——” “除非什么?” “……解开幻术,否则必死。” 萧钰眼神骤冷,目光落在破败被毁的太夫人庙内: “阵眼在哪?” 乌托帕没应声,纸张微微晃动着,像是陷入了某种踌躇。 “你聋了吗?我问你阵眼在哪!”她按住陆叁的手背,指节都在发颤,眼中是急切,也是怒火,“他快不行了,再不救,他们就全死在这了——” 乌托帕轻轻发出一声不算人类的“嗯”,似有似无:“但……白衍初让你别轻举妄动。” “他说什么?” “他说,他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让你等等他。” 萧钰又生气又无奈:“我是可以等。可这三个人,等不起。乌托帕,你要是不说,我可就自己翻腾了。把这破庙翻个天,怎么也能找到……” 乌托帕的小纸人摇摇晃晃,纸边都卷了起来,像是在发抖: “阿姊,我觉得保险起见,衍初哥说得是对的……你要是贸然动阵眼,触发机关,引爆整个场地,你连同那三人都活不成的……” 萧钰的指节收紧,骨节发白,呼吸有些发沉,喉咙像被火焰灼烧,干涩得发痛。 她刚准备开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从乌托帕体内传出。 小纸人一怔,低声喃喃:“……完了。” “来者何人?”萧钰拎起它,猛地抖了两下。 “是……”乌托帕正要回答,纸人里一连三个声音。 “少楼主……” “孟晓——” “晓晓,你别轻举妄动。” 几道熟悉的声音一齐灌入耳中。 花舞与封崎,跟随耶律屋质的大队人马抵达了三泉山的山脚下。 山脚雾海翻涌,一面朱红龙纹旗破雾而出,如火燎原。马队疾驰而至,前阵之人披甲而立,银盔红披风,眉目冷肃如冰河雪岭之月。 耶律屋质勒马止步,身下黑鬃战马喷着白雾。他眉头紧蹙,环视山门,眼中寒芒闪过。 瞧见在外摆坛驻守的乌托帕几人,察觉到事态情况,脸色巨变:“你们少楼主进去了?!怎么不拦着?!” 从马上一跃而下,揪住乌托帕的衣襟,冲着他手中的纸人吼: “萧钰,临行前你怎么答应我的?!为何不听?!” 萧钰闭了闭眼,内心腹诽,可真是麻烦一件接着一件。 “我可没答应你任何事情。” 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冷声回应耶律屋质。 眼看陆叁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她顾不上许多,转向质问乌托帕: “告诉我,阵眼到底在哪儿。” 乌托帕犹豫了一刹,正要开口,“嘭”一声,巨大的响动,从小纸人的另一头发出…… —— 与此同时,镇子房顶之上。 白衍初率风堂众人跃于屋檐之巅,试图加快前行速度。 然而即便占据高处,浓雾如附骨之疽,依旧遮蔽四方,令人寸步难辨。白衍初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周遭气息流动,额角已经沁出冷汗。 忽然,他腕间的小纸人轻颤,传来模糊讯息。他听不到萧钰的回应,却听见了耶律屋质怒意盈胸的呵斥: “萧钰!别乱动!” 下一刻,左前方传来一声轰然巨响,尘沙与火光腾空而起。手腕上的小白蛇也抬起头,猛地发出警告般的“嘶嘶”声,再一恍惚间,滋溜一下,便跑没影了。 迷阵中细密符文骤然亮起,在虚空中快速游动重组,仿佛一条巨大蟒蛇蜷曲蜿蜒,朝太夫人庙方向汇聚而去。 白衍初眼中闪过一抹狠意。风卷起衣袂,猎猎作响,但仍无法吹散沉沉浓雾,反而让空气愈发阴寒沉重。 乌托帕的小纸人几近崩溃:“啊啊啊!衍初哥,救命!三泉镇的地势……庙宇居阵心,五通信仰凝魂聚域……阿姊肯定是动了阵眼……若是破错,整座山的魂力都会涌回原点,到时候、到时候就——” “误触五通神的猎杀大阵。”白衍初一字一句,面色沉如寒铁,这结果,可就太坏了。 他猛地回头,向风堂众人喊道:“朝爆炸方向靠近,但注意——庙宇处,谁都不准擅闯!”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如果我没回来……有能出来的,就带人立刻撤。” 说完,翻手掷出一道灵符,御空而起,破风直奔山间。 身后,一众风堂兄弟看呆了。 “白、白大人会符咒?” “不……不知道啊!第一次见。” …… 三泉山脚下,迷雾翻滚,地动山摇。 耶律屋质高坐马背,未发一言,忽而一抬手,百骑顿止,蹄声瞬息归于寂静。 “护军列阵,术团布台。” 语声落地如金石之撞,冷厉压人,霎时间,副将高喊号令,震响山野。 数名玄衣术士、青衣祭司急速踏前,卷轴、灵盘、朱笔、灵砂——一应法器齐出,围山设台。更有女巫从灵车中抬出金瞳兽骨、镇魂钉、青铜铃,立坛、测魂、定五势。 耶律屋质策马上前,黑金披风猎猎作响:“五息之内,给我锁定阵心,开启‘惊华照影’术式——我要看清阵中每一道魂流。” 主祭司一怔:“那是禁术,需国师授权。可如今,我大辽这个职位虚空已久……” 耶律屋质缓缓转首,目光如霜刃般逼人:“我乃前任国师的关门首席,现任慎隐;”语气冷得渗骨,“此刻开始,我就是国师。” 主祭司面如土色,不敢再言,低头领命。 轰! 雷光升腾,青金色的符阵如星轨飞旋,撞入山体中迷阵之流。刹那间,天地失色,山门前浮现一道灵幕,将阵内景象倒映其上—— 破庙废墟、魂息乱涌,井口塌陷……一切,清晰入目。 乌托帕眼角抽搐,被这排面压得死死的,悻悻地退至花舞与封崎身旁,嘀咕道: “大场面……你了不起啊。” 然而,耶律屋质可不打算放过他,像是听到了他的窃窃私语,剑眉一挑,凤眸就落到了他的身上。不动声色地朝他勾了勾手指。 下一瞬息,乌托帕就被人从花舞身后拎了出来。 耶律屋质挑眉,冷声瞧着面前的乌托帕:“小师弟的纸人呢?问萧钰,里面什么情况。” …… 阵中。 萧钰抹去额头的血迹,背部重重一震,刚才那一塌,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可她顾不得疼。 三泉山,三眼泉,泉水之地,气汇魂聚。 她眼角一扫,看到了废墟中,一块残碑,上刻“太夫人庙”几个字,竟被石块与木梁压塌,而她方才踩中的塌陷,赫然是个…… “井口?” 她神色一凝,猛然将周围碎石一一扒开,渐渐露出一个破损井圈——那是一口干枯的老井。 她蹲下身,凝神细看。 ——不是被天灾冲毁,也不是人为封堵,而是“故意掩埋”,且有术痕。 “果然……阵眼在井中。” 她低声喃喃,嘴角扯出一丝决绝的弧度。 耶律屋质说她冲动,白衍初叫她别动,她能不知道凶险么?如果她不动,身旁这三个人就真要死了。 她伸出手,按住井口边缘的灵纹,一寸寸将其推开。唇瓣微微扬起一抹嘲笑,宛若喃喃自语: 「九尾姐姐,一会儿恐怕得开大了,你做好准备没?」 虚空中,妙龄女子的背后,赤粉色的灵息俨然间暴涨裂出九条灵动的狐尾,摇曳生姿随风摆动。 「怕什么?!是妖,咱们就吞了它,给你涨涨功力。」 萧钰笑了笑,很满意这种共识。她深吸一口气,指尖一点,狐火落入井中。 下一瞬—— 井底传来一声刺耳的尖锐鸣叫。 萧钰隐约瞧见井底有一物,如同白衍初身上挂着的小白蛇长度,只不过井底的这条不普通,蛇身人面。被狐火撩到,根本没有逃跑的余地,瞬间被火光吞没。 “萧钰,快住手——” “阿姊,别杀蛇身人面蛊,是陷阱。你会落入五通神的幻境里……” 然而,不论是耶律屋质还是乌托帕的警告都晚了,萧钰的灵息天生属于妖王,碾压一切妖物。 井底的尖啸尚未远去,火光如潮,一瞬间吞没整口废井。 灵息如江海倒灌,井中幽蓝光芒泛起涟漪,悄然漫至她脚边。 刹那间,天地失色。 ——像是坠入了某种无形的水面,所有声音都被压得死死的,唯有“心跳”在沉寂中隆隆作响。 “萧钰。” 那声音极轻,却像惊雷炸响在她耳边。 她猛然抬头,眼前竟是模糊不清的血色营州,破败的城垣,燃烧的街道,还有……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背影。 谷青洲。 他浑身是血,背脊挺得笔直,步履却沉重无比。肩膀上缠着临时包扎的伤布,唇色泛青,一如当年中毒时的模样。 “青洲!”她低呼,声音近乎颤抖。 可那人没有回头。 下一瞬,一支利箭破空而至,狠狠穿透他肩头,钉入破碎的石墙。鲜血喷洒在她脸上,那灼热的腥甜让她整个人一震,险些站立不稳。 “你为什么要救那些孩子?”他终于回头,声音冷得像刀,眼神却啐了霜:“你以为你是在做好事?” “不是——不是的,我只是——” “你只是想逞一时意气。”他打断她,眼中血色弥漫,“你说你有计划,可你的计划是什么?我们为什么会被抓?我又为什么死在山谷里?” 萧钰浑身僵硬,唇瓣剧烈颤动,想解释,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你杀了我,萧钰。”他朝她走近一步,脸上浮现出诡异的伤痕与腐烂,“你亲手把我推进了地狱。” 她摇头,拼命后退,却发现脚下如泥潭一般,无法动弹。耳边响起数不清的哭喊,像是那群被人牙子抓走的孩童,又像是营州城破后亡魂的哀嚎,一层层裹挟而来。 “不是我……我救了他们……我杀了沈川……我为你报仇了……” “可我还是死了。” 谷青洲的面容在血光中逐渐模糊,仿佛撕裂的画布被怨念缝合。他的眼神不再温和,而是布满了审判与冷漠。 “我死的时候很痛,”他靠得更近,气息腥甜腐败,“毒蚀心脉,骨头像被一点点捏碎。这些……都是因为你的愚蠢以及善心啊!为什么要回去救人?为什么不能听话,好好完成任务就行了……乖乖的做你大小姐不好么?!” “对不起……青洲……对不起。”萧钰泪目,几乎泣不成声。 他笑了,那笑意却没有一丝温度:“说不对不起有什么用呢?人都死了。”他缓缓抬起手,一柄沾满鲜血的短刃出现在她眼前,“或者,你现在就还我一命。” 她愣住。 “你欠我的,萧钰。”他一步步逼近,将短刃塞入她手中,“你说你立了战功?你杀了敌将?可那是为了你自己。你不过是在用‘替我报仇’的借口宽恕自己罢了。” 萧钰剧烈颤抖,双膝一软,几乎跪倒。 那柄短刃似有魔力一般,不断引导她的手往自己心口靠近。她全身战栗,却无法阻止指尖的动作——像被梦魇拖拽的灵魂,一步步走向祭坛。 “你想让这一切结束吗?”“谷青洲”的声音柔和下来,像往日那般唤她,“你只需轻轻一推,就能偿还你的罪。” 第一百一十三章 巫族阴阳术 萧钰的喉咙像被铁丝勒住,无法出声。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恍惚,五感逐渐剥离,耳边唯有汹涌奔涌的灵息在尖啸。 她感觉识海裂开一道缝。 九尾的声音,从那裂缝之后传来,却被一层浓黑的雾障死死隔绝。 「晓晓,停下。别信他——」 “谷青洲”像是发现了惊喜:“啊!瞧瞧,你身体有什么奇特的玩意儿。大妖啊!” “不如给我做养分吧!”他骤然间偏头,语气凌厉;“就凭一介上古残魂,还想吞了我?!做梦!她欠我命,我孩子的,她得还!” 他反手抓住萧钰的手腕,将她的掌心握紧那柄短刃,一寸寸向心口逼近,语气越发温柔:“这样我们就能再见面了,你说过的,不是吗?我们要一起去看雪,去山林采药……你欠我的,不止这些。” “够了——!!” 萧钰被悲伤与负罪感控制,根本挣脱不掉,灵息已经乱到几乎紊裂的边缘。她体内的九尾开始发出尖锐而痛苦的低鸣,像被剥皮抽魂般挣扎,却无法穿透幻境。 一缕缕赤粉色的灵息正从萧钰身上无声无息地溢出,像花期将尽的梅瓣,在虚空中飘散,被幻境深处那道无形的漩涡吞噬殆尽。她神魂摇摇欲坠,意识已被拉扯至崩溃边缘,体内的妖力如泉涌般暴泄,几近透明。 与此同时,山脚下的阵台上。 耶律屋质浑身冷汗涔涔,死死盯着面前的阵眼光幕。 “她快撑不住了。”乌托帕心急如焚,额角冷汗横流,喉咙嘶哑;“那个阵,是五通神根据她心结铸就的情绪寄生,不是单纯的幻术。越挣扎,那股’罪’的意念就缠得越紧,最终灵息反噬,魂飞魄散!” ”她心魔是什么?这么重的戾气?” 乌托帕思索了片刻,叹口气:“恐怕……是青洲哥哥。” 素来沉稳冷漠的他,此刻却面色扭曲,手指死死捏紧,不知何时已渗出血痕。他猛地转头,朝祭司台怒吼:“还要多久?多久才能破开这狗娘养的迷雾阵?” 祭司们皆满面苍白,气息虚浮,仍咬牙苦撑。阵法外壳被五通神加持过的幻阵缠绕,如今早已不是寻常灵阵可以破解的。 乌托帕摇头:“靠外力斩断迷障,起码还要半个时辰!” “她撑不了半个时辰。”封崎猛地站起,剑眉紧蹙,眼中是压抑到极致的焦灼,“大人,让我去吧。我从后山小道潜进去,哪怕只为她撑一口气也好。” “你疯了吗?”耶律屋质猛然看向他。 “她是我主子。”封崎躬身,语气如刀劈石,“她在前面替我挡刀,我怎能在后方袖手旁观。” 下一刻,灵动女音也插了进来:“我也要去——!”, 花舞一步上前,明眸中透着几分倔强与无畏。 可还未等她靠近,便遭到了耶律屋质与封崎异口同声的怒斥:“你别捣乱!” 花舞一滞,张张嘴终究没再争辩。她只是望着阵台深处那团逐渐淡化的赤光,咬住唇瓣,不语。 空气中压迫得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而此时—— 太夫人庙前。 白衍初终于赶至废墟之巅,眼前却是另一番景象。 虚空中血色翻卷,五通神的暗影如云烟般缓缓张开双臂,面容狰狞,身体裂开,化作无数缠绕如藤蔓的黑影,一条条,一缕缕,悄无声息地攀附在萧钰周身。 它们如饥似渴地钻入她的心口、骨骼、识海。 而萧钰站在阵心中央,身形瘦弱,灵息如浪涌般暴泄,却毫无反应。 她在哭。 泪水一行行从她空寂的眸中滚落,眼神没有焦距,也看不见周围。 她像一具被抽空的傀儡,对着那些黑影,任由自己被一点点吞噬。 “五通神……”白衍初低声呢喃,眼中划过一抹震骇。 那些幻影汇聚成一个人的轮廓。 谷青洲。 是那个名字。 白衍初忽地意识到——她被困在最深的愧疚里了。那不是幻觉,是噬魂。 五通神没有杀她,而是逼她“自裁谢罪”。用她自己最无法挣脱的念头,诱她主动奉上性命,灵息,乃至神魂。 “萧钰……九尾……?” 他试图唤她,可回应他的,只有无声的沉默。 九尾的声音也被封锁了。 她的力量在崩塌,情绪如雪崩滚滚,悄然吞没了她。 幻境中,谷青洲的面容一如从前,眼神中没有恨,却比恨更锐利。 他什么都没说,只静静看着她哭,看着她一步步举起短刃。 她以为她在赎罪。 她以为自己,真的欠了谷青洲一条命。 而五通神寄生在她的愧疚之上,将那情绪化作祭品,抽丝剥茧般撕裂她的心魂,化为最纯净的赤色妖力,供其吞噬。 她的神魂被一点点榨干,她却甘之如饴。 白衍初咬牙,眼神骤寒。 就在此刻。 废墟深处,一道炽热的灵息自地脉深处炸裂而出,如火焰般燃穿阵脚。 是陆叁。 他冲破了幻境! 那一刻,五通神的影像微微一滞,阵法也随之一震。 白衍初心中一动,手中悄然浮出一枚黯金色的符骨。 他抬眸,看向幻境深处被拖拽的女子;符骨悄无声息地附在她的后背,眨眼间消失无踪。 “萧钰。” “你听得见吗?” “你若执意赴死,起码,也该先跟我告个别。” 仍旧没有回应。 白衍初轻叹了口气。他就知道,在她心中,自己的分量着实不大,都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人物分走了。 他怨念十足地瞥了她一眼,而后收起那点酸意,冷眉一挑,扭头看向刚刚苏醒、还坐在地上一脸迷茫的陆叁。 “喂,小子。该你上场了。试试看——” 陆叁还没完全从幻境脱离出来,意识像裹着层雾,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记得最后破镜之前,耳边隐约响起萧钰那句似笑非笑、带着嘲讽的调侃。而后,镜碎幻散,现实归来。 可睁开眼的刹那,他却看见幻境中那个救了他的人,真的出现在了眼前。 只是姿态截然不同。像是,被什么吞噬了。 “她……这是怎么了?” 陆叁忍着身上大大小小创伤带来的剧痛,艰难站起。 “应该跟你刚才的情况差不多,只不过她动了阵眼,陷得更深。” 白衍初解释,语气里多了点没好气,“你试试看唤她,看她能不能像你一样,醒过来。” “你成功了么?” 白衍初皱眉,语气低落又有些遗憾:“显然是没有的。我既非她的心结,也不是软肋。” 陆叁怪异地瞥他一眼,欲言又止。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萧钰的软肋。白衍初都不是,他又凭什么是呢? 可……如果是呢?那是不是代表,在她心中,他其实也有一点点……位置? 小鬼,发什么呆?快点。她没多少时间了。” 白衍初语气催促,却没有丝毫焦急的样子,反而像是开玩笑。 见陆叁迟迟不出声,白衍初不耐地催促。那语气反而倒不像是焦急忙慌,感觉萧钰快要挂掉了的样子。 陆叁再次奇怪地盯着对方,一时间拿不准,他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用萧钰性命开玩笑?面前这位,又不像是那种人。他应该同他一样,很在意萧钰的吧…… 白衍初受不了他的“磨叽”,催促:“快啊!” 陆叁默默地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试探着开口: “萧钰,萧钰——” 毫无温度的呼唤,自然没有半点回应。 两个活人面面相觑,彼此眉眼中读出了相同的词:敷衍。 白衍初低低叹了一口气,似失望,又似释然:“原来除了他……也只有他,是你的软肋啊!萧钰。” 这话,陆叁就不明白了:“谁?谁是她的软肋。” “一个死人。”白衍初眼尾垂下,声音里有咬牙切齿的意味,“没你事了,庙外有风堂的兄弟接应你们,估摸着苍岚也快到了。你带另外两位先出去,跟他们汇合后,赶紧离开灵水的迷雾阵。” 他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 陆叁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知道刚刚颇为儿戏的尝试后,他就毫无价值可言。 白衍初如同完成了任务般,开始轰人。 陆叁瞧着不断附着在萧钰身上,壮大的黑影,皱眉:““你自己留下?你懂咒术阵法?” “比你们这些一根筋的,懂一点。”白衍初淡淡道,勾了勾唇角,眼里已无方才戏谑,“五郎神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反噬到破坏阵眼的萧钰身上,她如今便是阵眼。” “一会儿破阵,顾不上你们的安全,赶紧出去。” 白衍初拍了拍他的肩膀,收起了玩笑神情,郑重其事地凑到陆叁的耳边,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音量道: “若我有意外,她就交给你了。别让她受伤,不然……哪怕我死了,也会回来揍你的。” 陆叁愣了愣。觉得这话听着很奇怪,可一时间又搞不明白哪里有问题。 但这句嘱托,他绝对不会反驳的。于是,郑重其事的应下来:“好——” 目送陆叁离开,白衍初终于不再多话,转身走回阴气愈浓的萧钰面前。 脱掉手腕上的墨玉镯子,随手塞到她的腰间,顺便还拍了拍:“帮我收好哦!” 再抬眼时,神情肃穆,衣摆翻动,袖中落下一枚小巧纸人。 他屈指一弹,纸人腾空而起,直奔三泉山脚下而去。 与此同时,阵法台前,耶律屋质站在阵台边缘,一眼扫尽场内动静。 他本是注视着萧钰的,可余光却捕捉到台下,不起眼的角落处,一抹灰白微光像是无声坠落的雪,突兀地出现在花舞的指侧。 ——是纸人? 他的眉头轻轻一皱,还未细思,那身着绿衣的女子便若有所感地垂眸,指腹一拂,纸人已入袖中。紧接着,她微不可察地与旁边的封崎交换了一个眼神。 风中传来花铃碰撞之声,清脆悦耳。花舞卸下背后的古琴,动作从容得仿佛事先早已知晓下一步该如何走。 耶律屋质目光一凝,却不得不转回正中——此刻的萧钰已几乎看不清轮廓。她身上缠绕的黑雾已浓得如墨,像在将她整个人一点点吞入幽冥。 他心中警铃大作,却不知为何,在场上诸人里,唯有白衍初不动如山。 “他……要做什么?” 白衍初衣袂轻扬,眼神沉静。他走近阵心,手腕一晃,五道小符激射而出,落入上方巨大的五方阵角中,浮现微光脉络。他半跪在地,掏出一柄锃亮的匕首——那是金。 乌托帕瞧见这一幕,瞠目结舌:“衍初哥……果然是阵法行家。” 耶律屋质瞳孔微缩,唇抿紧。他并不认为,这是九州大陆的阵法。有可能是另外一种存在…… 下一刻,白衍初将一撮木屑抛入地面符文中,泥土起伏之间,水声如细流潜涌,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半封瓶,轻倾泉水——那是木与水。 他沉声念咒,声如喃语。忽然,他猛然一捅,将那柄匕首刺入自己心口,血如泉涌,混着泉水渗入阵心泥土之间——那是火。 整个阵法陡然震颤,阴气如潮,似有万鬼悲鸣,群魂共振。 花舞十指拨弦,《招魂曲》随之响起,古调幽婉,仿若天地开辟前的第一声低吟。 耶律屋质只觉阵台上空,浮现一道巨大的黑影,似有数十条锁链从天而落,勾连着白衍初的身体。而他身上,不知何时,竟泛出两道不同的气息,一道熟悉,那是他身为“人”的魂魄;另一道陌生而凛冽,像是从无数怨魂中挣脱而出,鬼王本源。 “……献祭?”乌托帕反应过来白衍初在做什么,他不是在救人,而是在换人;“这是……” 耶律屋质紧皱眉心,喃喃回应:“小师弟看好了,这恐怕才是真正的巫族招魂术,落观阴的原本形态。” 乌托帕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九州落观阴阵是效仿的巫族术法?” 耶律屋质叹了口气:“巫族的招魂术需要具备三大条件:游魂附体的容器、招魂阵、招魂曲;九州的落观阴阵只是个招魂阵,再厉害也就只能招些鬼魂、小妖魂这些低级的玩意出来;而巫族的招魂术里,甘愿献祭的容器是核心,失传的招魂曲当然也是其中强大的稳定支撑要素,必不可少。” 乌托帕总算明白,他娘说的晓身旁的人,也有问题是什么意思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共生 “那衍初哥召唤来的是青洲哥?怎么确定……一定能召唤来他想要替代的魂魄?!”乌托帕问。 耶律屋质沉默着,摇了摇头,他也不清楚。 但瞧白衍初镇定的施咒布阵的从容,他应该很有把握,魂魄交换,必然会出现的是萧钰熟悉的灵魂。 他目光下移,便见阵法中心,白衍初的手掌之中,一缕幽暗的气息若隐若现,像是某种王者苏醒的标志。 白衍初的身体开始僵硬,血色纹路在皮肤之下翻涌如蛛网。他双眼泛白,嘴唇微张,像是在对抗什么意志的入侵。 花舞的琴声陡然拔高,苍茫之音仿若天地问魂。那一刻,一道暗黑灵影从阵心升腾而起,拂过白衍初心口血迹,化作一道虹光,灌入其眉心。 阵心寂静了一息。 随即,地底深处传来一声如同万鬼哀嚎的震鸣。 那不是谷青洲的声音,也不是白衍初的灵魄能发出的咆哮,而是—— 千年囚禁于阴阳枷锁之下的古老意志,如今借着生死交汇的刹那,从枷锁的缝隙中渗出的上古神魂。 耶律屋质大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鬼王……” “停。停下来——” 下一刻,赶忙命令术士暂停突破迷雾阵。 “不能停!”乌托帕的惊恐程度不亚于身旁的耶律屋质,“阿姊还在里面啊!” 耶律屋质目光复杂:“那东西,要是真被放出来了;大辽就完了……” 四野寂静,风停云绝。 下一瞬,灵水镇下的地脉剧烈颤动,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撕裂了迷雾中心,万千怨魂如潮水般奔涌而出,阴风怒啸,仿佛整个天地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碾碎。 他的存在没有实体,像是一团凝重至极的影,瞬息之间便将白衍初的身影吞没。他站在自己身体的深处,睁眼时,四周尽是魂链断裂、阴气奔腾的痕迹。 那具身体微微颤动,如一口即将开封的古棺。随着第一缕魂气倒灌入体,他的指尖颤了一下,随即,缓慢地抬头。 睁眼。 黑而深的眸子如死水,无光。 他看了这个世界一眼。 没有欣喜,没有语言,只有一个念头在意识中升腾—— “杀。” 不为理由,不因仇恨。 灵水镇上空骤然阴云翻滚,黑雾如潮,万物色变,连花舞的《招魂曲》也被压制得不成调。 他只是太久没杀生了,馋涎一切存活的生灵。 下一秒,附着着鬼王的白衍初动了。 他几乎是以本能出手,周身鬼气如怒潮炸开,身形瞬息移动,直奔最近的活人—— 萧钰。 “阿姊,小心——” “萧钰——” “少楼主——” 前脚刚踏灵水镇的陆叁,才刚刚安置好伤员,见到这一幕,不管不顾反身就要往里冲。 可才到门口,就被白衍初早就布置好的符咒,给震了回去。 阵法中心的萧钰,仿佛完全感受不到危险。鬼王的杀意逼近,以掌成影,而是以魂控域。 可那魂刃未至,忽然一股细密至极的阵力自萧钰背心涌出,如细网缠身,将他整个身体弹开,后退了数步。魂刃临身的一刻,碎成寸断。 “嘶——” 依附的身体心口,忽然浮出一枚如星辰般灼亮的暗金蛊图纹。 “共生蛊?!” 鬼王眼神骤然一变,这巫族的小鬼,算计他! 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死小鬼,你居然将最软的命脉,绑在外人身上?!”” 他终于爆出一声低吼。 蛊纹激活,反噬而来,鬼王整条右臂如被火灼,隐隐生裂。他只觉自己如今动她一下,便会重伤这具身体自身。 怒火灼烧他意识,令他狂暴欲裂。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鬼王怒极,眼中凶光大盛,被共生蛊反噬,意识陷入紊乱。 忽而身形剧震。某道沉寂许久的灵识,在这刹那清明。 并非白衍初惯惯常的笑意。而是战死之将、从黄泉归来的孤魂——谷青洲。 睿智,冷静,疲惫又温柔。 黑雾翻涌的体内,神识归位,他抬手按住了心口奔涌的鬼气,如驯野马般,硬生生将鬼王那近乎失控的力量压制回魂台深处。 不是借用,不是协商,是硬控。 “吵什么吵。” 他声音低哑,透着不耐。直接将闹腾万分的鬼王收于皮囊之下。仿佛方才几乎要冲破迷雾阵法的杀意,根本不曾存在一般。 下一瞬,他抬起双眸,看向前方不远处,黑雾中即将被沉没,一动不动的萧钰身影。 唇角动了动,蹙了蹙眉心。开口: “晓晓,怎么又被擒了?!我不是让你找到机会,就跑的么?笨蛋,为什么不跑?” 耶律屋质听得心头震动。 他不认识这个声音,却无比清楚,那不是白衍初。 身旁的乌托帕从惊愕中恍惚回神,透出些许劫后余生的怅然。喃喃地低语:“鬼王被控制住了,我们是不是该庆幸大难不死……” 耶律屋质可没有他这么乐观:已逝之人的灵魂互换。怎样,都是一种不确定的危险。 这时候,萧钰在黑雾中睁开眼,耳边仿佛还残留着那句嗔怨与无奈交织的轻语: “……笨蛋,为什么不跑?” 她怔了一瞬。 雾气弥漫,天地沉沉,一道熟悉却陌生的身影,自阵心幽光中踏步而来。那双眼,仍是白衍初的眼睛,却多了一层岁月深处的光影,仿佛裹着风霜的叹息。 “青洲……?” 她喃喃开口,又几乎瞬间噤声。 不对。 另一个“谷青洲”还站在她身前。 那人披着与他无异的脸,眉眼温润,衣袂飘飘,正伸手向她,语气轻缓:“萧钰,别怕,是我。” 那声音,分毫不差。 那神情,几可乱真。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两个谷青洲,一个在唤她跑,一个在哄她安心。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你们,哪一个是青洲?”她低声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黑雾吞噬,“谁是假的?” 那道模糊身影没有立即回答,只一瞬不易察觉地停顿。随即,他笑了,仍旧温声唤道:“我是啊,晓晓。” 这声“晓晓”,叫得极轻,却像是细针刺在心头。 萧钰蓦地抬眼,盯着他的神情,一字一句问: “营州军营明知道被俘,为何你会返回来救我?” “因为……我是你侍者啊!” “因为……我是你侍者啊!” 两人异口同声,答案完全相同。 萧钰眯了眯眼:“想过被俘后,我们该如何脱困吗?” 其中一人,轻声笑道:“你是云梦楼的少楼主,他们怎可能会放着你不管不顾?” 而另一人却抿唇不出声。 萧钰没有动。转向答话者:“我们进山后,我用什么救了你?” 那人怔了一下,勉强道:“草药……” 萧钰冷静地瞧向另一人,并不满意对方报以再次的沉默。 谷青洲叹了口气,眼神悲悯又温柔:“你只是短暂压制了毒性,并不能真正的救我。当时……其实我已是强如之末,无药可救。” 听完,萧钰顿时眼眶发热。 她也是后来武艺精进、研习修行才明白,当年谷青洲带她逃亡时轻描淡写说的那句——“有种办法,可以暂时提升体内灵息”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并非他口中的“后劲有点大”那么简单。 是等同于自杀。 “其一,云梦就是打算生死不顾;其二,青洲压根不懂草药;萧钰低声开口,嗓音却如冷铁一般利落,“你不该拿他的脸,来骗我。” 这一刻,她怒极反静,眼神如刀,冷厉至极。 手中短刃反手一转,毫不犹豫地朝那“谷青洲”的心口刺去。动作太快,力道太狠,连雾气都被带出一道破空之痕。 第一百一十五章 鸠占鹊巢 那人影猛地后退,脸色瞬变。 山峭意识到自己暴露,身影骤然炸裂,化作一道残影,企图脱离萧钰的掌控,仓皇遁逃。 但他低估了自己贪婪后的代价。吸纳了过多的九尾魂力,哪是说脱就能脱的?! 黑雾翻卷如潮,宛若千丝万缕缠绕着他与萧钰之间的力量,彼此牵制,如筋骨生撕,痛彻魂髓。 就在这股撕扯间,萧钰的意识彻底清明,与九尾的魂识重新勾连。 “偷我的灵力?”她冷笑一声,眼中寒光乍现,“你以为……你逃得了吗?” 语毕,灵息陡然暴涨,一股反吞噬的力道猛然汹涌而出,如怒潮般卷向山峭残魂。 山峭发出一声扭曲尖厉的嘶吼,状若疯魔,只得强行自断一臂,将部分残魂斩去,才勉强撕出一线生机。 可他才逃出半步,四周的迷雾骤然溃散,一道锁魂之链破雾而出,如雷霆霹雳直坠。 谷青洲。 他早一步出手,手中魂刃化链,雷霆万钧,直勾勾穿透虚空,将山峭的残魂生生拘锁! “你倒是会挑人下手。” 谷青洲从雾中现身,眸光幽深,如一口死火未熄的枯井,声音低沉如幽冥深渊的回响, “连我的脸,也敢借?” 这句话落下,宛如雷轰万象,山峭的魂魄猛地一颤。 他挣扎着,却连实体都无法凝聚。锁链如同活物,一寸寸缠绕,压制得他动弹不得。 恐惧,猛地从心底爬起。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招惹的是什么东西。 这不是普通的残魂,不是一个临死反扑的少年,而是某种早已超脱常理的存在—— 一半幽冥,一半人世。 而自己,竟妄图在这等力量面前苟活?! 不甘涌上喉头。 他明明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就能借她的身体复生。 是这个女人毁了那些术士为他创造出来的“孩子”寄宿容器;是眼前这个诡异得近乎扭曲的年轻人,将他彻底拖进无间。 他咬牙,想要回头逃。 却在转身的一刹那,对上了一双——冰冷至极的眼睛。 那眼神不带愤怒,也无悲悯,只有冷漠。 如审判。 如送葬。 山峭霎时如坠冰窖,全身魂力如同被冻结,动弹不得。 他忽然意识到:这也不是他能活着离开的局。 谷青洲的魂刃正面劈下,轰然震荡! 山峭身形剧颤,幻影再也难以成形,裸露出的本体残破得如同碎裂的陶瓷。而先前被他强夺的九尾妖力,此刻已被赤粉灵息汹涌吞回,灵息逆流,霸道至极。 “拿了她多少,”谷青洲低声开口,语气冷得像从幽冥中爬出,“都给我……吐出来。” 伴随话音,鬼气怒海般席卷而起,一掌落下,魂刃如怒雷贯体! 咔! 一击穿透魂壳,山峭惨嚎未出,魂体已碎一半。 “她认错了人,我不怪她。” “可你——”谷青洲抬眸,眼底泛着令人战栗的深邃寒意,“碰她,还拿我来骗她?” “你想死几次?” 他语调平静到近乎无情,仿佛不过是在审问一个已被宣判的死囚。 山峭魂体震颤,试图遁走,念头才起,四周虚空骤然塌陷,一道魂链自天而降,如神罚审判,轰然钉下! “唔啊——!” 魂影顿碎,哀鸣未成,便已破灭。 谷青洲未停,魂刃旋返,寒光再起。 第二刀,斩魄——妖魂炸裂! 第三刀,断念——记忆灰飞! 第四刀,灭识——再无残识留存! 每一刀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一点怜悯。他不是在杀敌,是在清算,一个敢亵渎她的存在,不配留下一缕残渣。 残魂破散,妖力倒卷,悉数归于萧钰体内。连鬼界都再无法寻得那一缕执念。 谷青洲静立阵心,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残魂鬼力,尚未散尽。 指尖仍燃着滔天鬼气,仿佛随时会再度暴走。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翻涌的力量压回体内。 鬼王在体内咆哮,愤怒、挣扎,狂暴如浪。 可它动不了分毫。 他却只是缓缓闭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力量封回身躯。 ——此刻的身体,已不再是“白衍初”的。 他睁眼,目光落向阵法边缘。 那一处,萧钰浑身浴血,脸颊挂泪,正睁着双眼望着他,泪光在蒙雾中晶莹微颤。 谷青洲看着她,却没有上前。他知道自己身上仍残留暴虐的鬼力,哪怕只是一丝泄露,也可能伤她分毫。 他不敢靠近。 可下一瞬—— 她已奔向他,毫不犹豫地扑入他的怀中! 那一刻,所有煞气都仿佛停滞了。 怀中的女孩满身是伤,却仍带着熟悉的花香与草药气息,还有淡淡的血腥。 谷青洲一时怔住,霎那温热涌上眼眶。 久违的熟悉感,令他闭上眼,唇角微扬,轻得快要化开的笑意。 而耳畔,传来她轻轻的呢喃,颤着音: “青洲……哥哥,我是在做梦吗?” 他喉咙动了动,半晌,才缓缓收紧双臂,将她抱得更紧,如同贪恋梦境一般。 声音低哑柔和,像哄着她入睡: “……睡吧,晓晓。” 手轻柔地抚在青丝上,低声安慰:“没事了,你安全了。” 怀中的萧钰仿佛收到了某种信号一般,发出长长的叹息。轻“嗯”了一声,终于力竭,在他怀中晕阙。 谷青洲静静抱着她,一动不动。 他的怀抱温暖而沉稳,魂力静息如初。 ——白衍初未醒。 这一刻,他这一抹亡魂,竟贪婪人世,未曾打算让出这具身体。 山峭魂魄湮灭,镇中迷雾随之散去。青洲抱着昏迷的萧钰踏出破碎的阵法,脚步缓慢却如山般沉重。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出一丝人气。那具熟悉的身体,此刻宛如从地狱走入人世的鬼。 人群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寂静无声。 他们看到“白衍初”熟悉的身影,五官未变,可那双眼,幽暗深沉如渊,叫人看一眼便心胆俱寒。 耶律屋质第一个迎上前,本能地伸手欲接过萧钰:“她……” 那人眼眸一动。 不曾开口,不需出手,只一个眼神,竟似厉风穿喉,将他生生逼退两步,冷汗瞬间从额角滚落。 他怔怔地望着“白衍初”,喉头发紧,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收队的乌托帕刚想发问,却被那人冷冷吩咐道:“乌托帕,统计死伤。让这些无用的术士,想点办法。编一个像样一点的故事给镇上的人,让镇民闭上嘴。” 语气是命令,毫无商量的余地。 他一愣,还未回神,那人又道:“另外,拆了山神庙,三泉山从今往后将不会再有五郎,五显教。教主都魂飞魄散了,供个牌位也是白供。” 他的声音压得四野如寒冰,让人听得心生寒意。 空气像被撕开裂缝,乌托帕竟不敢再言语,只能应声而退。 天空中,一道尖啸划破宁静。 隼破空而下,竟毫不避讳地落到“白衍初”肩头。那隼认主,平日里白衍初根本不可能碰它一下。如今却亲昵地收翅伏首,仿佛重得归属。 “去。”他轻声开口使唤隼,语气带着无法违逆的权威,“通知青阳,来清算战果——也让慎隐大人备好账本,是时候收利息了。” 众人神情各异。 人员部署以及调理规划,样样清楚自然。对云梦楼该有的职责分配,等级制度分毫不差。头脑不输白衍初,气场又不亚于萧钰。 几句话,安排得明明白白。 一瞬间,就将失去了萧钰主心骨的众人,拉回到了正常轨道上。 花舞下意识地挪了一步,握紧了鞘中的刀柄。 封崎亦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将她的手按了回去。若不是亲眼目睹过无数次“白衍初”的模样,他几乎要以为眼前之人是冒名顶替。 “你看他的眼睛,”花舞低声道,“一点人味都没了。” “像个死过一次的人。”封崎冷冷回道。 他们没说错。 可那并不准确。 这不是死过一次的人,而是一个——死过无数次、吞噬无数魂魄,才从地狱爬回人间的怪物。 耶律屋质神情阴沉如水。他能感受到,巫族的“阴魂术”,已彻底将白衍初推向了边缘。而现在执掌身体的那位,显然不愿归还。 他忽然觉得冷,冷得透骨。 他怀疑,那个人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站在人群当中的陆叁,远远地望着那道背影,久久不语。他是最后一个与白衍初说话的人,仍记得那句警告:“……我就算死了,也会回来揍你。” 可现在这副样子,他回得来吗? 此刻,唯有苍岚这位新晋的天刹仍在操持工作,押着几名晋国来的古怪衣着的道士,走上前来: “白公子,这几人疑似是这场迷雾阵的始作俑者,如何处置?” “谷青洲”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们一眼。 那目光平静,甚至温和,可所有人都从中看见了骨血模糊的结局。 “全抓了。”他语气淡淡,“拉去月堂,一个一个审。手段,不必太轻。” 声音落地,众人不约而同低头应声。 他站在阵后的阳光下,怀抱着的萧钰沉睡未醒,仿佛全然不知外界翻天覆地。而那只肩头的隼,在光下缓缓张翅,仿佛下一刻,就要展翼啄杀。 所有人都明白,白衍初恐怕……是回来的几率微乎其微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他回来了 屋内光线温柔,窗边风铃轻晃,发出清脆的响。 萧钰缓缓睁开眼,鼻端是熟悉的檀香味。她一时间有些恍惚:自己不是在阵中?不是在…… 猛地想坐起身,却被腰间突兀的一物,轻硌住。 掀开被褥,入眼一只漆黑温润的墨玉镯子,静静别在她的腰带里。 她怔住了。 这是白衍初随身携带的镯子,她记得清清楚楚。这玉镯他从未摘下来过,向来宝贝,寸步不离。 怎么会在她这里?! 她伸出手,小心握住那玉镯。玉面冰凉,却像能吸出掌心的温度。 脑中有一些模糊的片段闪回——混乱、哀鸣、血雾,还有一个身影站在阵前,衣袍猎猎,像是她熟悉的白衍初,又像……另一个人。 她下意识在识海中询问九尾:“姐姐,怎么回事?” 意识海中,沉寂了许久的九尾缓缓睁眼,哀怨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啊……从你开始哭,我就被什么东西给隔绝了。一点灵识都传不过去。哎!我早说了,不要哭嘛……我也是要面子的。” 萧钰:“……” 你要脸,跟我死活有关系? 她抚着额角,试图理清思绪:“不行……得找个人问问。” 她张口刚要唤,门外便响起了熟悉的声音:“阿姊——你醒啦!” 乌托帕几乎是冲着闯进来的,脸上写满担忧和喜悦,像是等了许久终于守到了春天。 “可吓死我啦!你都昏了三天了!” “三天?”萧钰皱眉,“……我这是怎么了?” 乌托帕赶紧把她扶起,又把靠枕垫到她身后,像个小老妈子一样手脚麻利。 “你中了幻术,在阵眼中心一顿哭,我们都吓傻了。还好——”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是他回来了。” “谁?” 乌托帕看她一眼,咬着牙说:“白衍初……不对,现在是谷青洲。你别说,他们还真有那么五六分相像。” 萧钰心口一紧:“你说什么?” “他回来了,但又不像是‘他’回来了……”乌托帕说着,越说越迷糊,只能抓住重点:“反正你记得的那个‘白衍初’,现在可能……是另一个人。说话不一样,做事不一样,就连眼神都让人发冷。” “他还会巫术——”乌托帕说,“还能召唤出鬼王。你问她!” 说着,伸手一指站在门口的花舞,“她还配合他弹了曲子呢!” 花舞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萧钰。 是一个小小的纸人。做得极为精巧,衣纹笔画一丝不苟,那眉眼神情……居然与白衍初十分神似。 “他留下这个。”花舞轻声道,“说你醒了,自己会懂。” 萧钰低头打量着那纸人,心脏莫名揪紧。 她忍不住问:“……他人呢?现在在哪儿?应该不在咱们院子里吧?” “回来之后,就一直在雪堂。” 封崎替花舞答了。 他倚在门框上,神色不善:“除了开口说话,冷得像刀子,倒没再动手。可你不在场时,他动静可大了,像是……像是神降临一样。” 萧钰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将纸人放在掌心轻轻捏紧。 “原来不是梦啊。”她喃喃自语,嘴角勾出一抹复杂至极的表情。 不是梦,就说明她真的,亲眼目睹了一场“换魂”命运的跃迁。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气息比以往清明得多,经脉不再困于金丹顶峰,艰涩停滞。真元翻涌如潮,竟已自金丹后期一跃入了元婴境。 她从未被动突破过。这份修为,几乎是被人“推”上去的。 曾经,她送了他混了破限丹药酒;如今倒好,他还了她一个来回。 她望向窗外:“谷青阳什么反应?” 乌托帕“哼”了一声,翻个白眼: “你都不知道,谷青阳见他的第一眼,可真是乐开花了,就直接叫了声哥。简直小人得志。不管是衍初哥、还是他亲哥,左右都是他们雪堂的天下了。你昏迷的这几日,他简直都乐疯了。” 萧钰听完,总算笑了:“行。我去会会他……” 站起身,拍了拍衣襟,将玉镯戴在自己的腕子上。 门吱呀一声推开,出门之际,脚步微顿,回头补了一句:“都别跟着。” 众人愣了一下,齐齐应下。 花舞望着她背影低语:“晓,好像很难过……” 封崎抿起唇,蹙紧了眉心:“唔。比知道自己被定亲了,还要难过。” 然而一推门,却见院外的走廊尽头,陆叁正靠着廊柱坐着,听见动静,他抬头,眼神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他身上缠满了大大小小的绷带,护肩、前胸、手肘处都有斑驳血迹渗出,看着触目惊心。 萧钰怔了一下,竟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他才从训练营出来的那一日,也是这样伫在她的院子门口。 少年狼狈模样撞了她心口某处柔软。她没出声,迈步往外走。 他起身,默不作声地跟上。 她走得不慢,他也不远不近地随着,像个影子。 直到行至雪堂楼宇前,萧钰忽地一转身,站在台阶前看着他,神情里带着点儿无奈: “你没事做吗?干嘛一直跟着我?” 余光落在他的护肘上,人已经是升了罗刹。 只不过仍然是那副样子,撩着眼皮定定地瞧着她。半晌才答话:“他让我守着你,不能受伤。” “谁?”萧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白……白衍初。” 萧钰:“……” 陆叁见她没明白,于是补了一句:“你当时被幻术困住了,我们都唤不回你。他说,也许我们既不是你的心结,也不是你的软肋。” 那话说得淡,像是道破事实;又宛若一把钝刀,横剖在胸口。 酸涩涌了上来,萧钰眼圈倏然一红,眼前一时模糊不清。 谁说不是! 就他全对么?! 她低下头去,看不见她神情的陆叁忽然道:“不过他说得不对。” “嗯?” “你会中幻术,会哭,就是你有软肋;”陆叁顿了顿,“我们不知道是谁,但你自己知道。” 萧钰凝视着他,一时间神情复杂。 她抬手,轻轻弹了他额头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点儿责备又宠溺的意味。 那一弹落下时,她眼神里笑意轻盈,水光却悄悄漾开。 “笨蛋。”她轻声道,“既然是软肋了,哪能让别人轻易知道。万一被人拿捏了去,岂不是输定了。” 陆叁揉着额头,闷闷地“哦”了一声。 一瞬间,仿佛曾经那位亦师亦友的“太阳”,又回到他身边了。 手盖住睫羽,他竟有些贪恋这份小小的温暖。 萧钰却不知他内心的波动,抬手朝他肩膀挥了挥: “行了,别杵着了。你伤没好利索呢,回去歇着去吧。” 陆叁站着没动,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话要说。但见她语气坚定,只得慢吞吞地往后退了两步。 她斜睨他一眼,挑眉:“怎么,还要我请你?” 陆叁一怔,随即认命似的抱臂:“记得你答应我的,不许再出事。” “嗯。”萧钰点头,神色温和了几分,“人在楼里,我不会有事的。” 看他终于转身走远,身影一步三回头,直到转过回廊拐角才消失不见,萧钰才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雪堂人影灼灼,十分忙碌。楼宇青砖白瓦间,却透着股初春未曾褪尽的寒意。风穿过廊下,卷着檐角的微尘,带来不甚和煦的冷意。 萧钰一路上脚步未停。近处者,朝她行礼,远处者,低声避让。 就连在楼下回廊里,与属下探讨政务的谷青阳,瞧见她的目光,都不由得多了几分玩味。有种“欲语还休,自求多福”的悻然。 她一步未曾停留,径直上了阁楼的顶层。 那扇檀木镂花的门虚掩着,茶香自缝隙里隐隐飘来,带着熟悉的焙火气息。 萧钰抬手,手指在门侧冰凉的铜饰上轻轻一顿,而后不作多言地推门而入。 屋中光影斑驳,映着窗前一袭月白长衣的身影。 他正坐在临窗的茶几旁,神色悠然,执盏轻啜,似早已等候她许久。阳光从他身后洒落下来,将他一身裁剪利落的衣袍染出层次分明的光泽,恍若画中人。 尤其是那俯瞰整个楼宇的统领者气势,哪里还能找寻到白衍初眉眼间,一星半点的玩世不恭。 萧钰看着他,心跳微顿,缓步走过去,在他正对的位置坐下。 无言片刻,气息凝滞。 她目光凝视着他,像是要从这副她无比熟悉的面孔里,硬生生辨出一个她不再认识的人。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我该叫你什么?白衍初……谷青洲……还是别的?” 对面的人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一弯。不带一丝挑衅,却也无半分回避。 “叫我什么,”他语调不疾不徐,“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晓晓。” 仍旧是她熟悉的面孔,却不再是那玩世不恭的调皮模样。那种冷静的、温柔又克制的笑,独属于她认识的谷青洲。 那一声“晓晓”,像是细针扎进心底的旧伤。带着久别重逢的温柔,又裹着不可名状的疏离和深意。 萧钰眼神一颤,呼吸微滞。 下一瞬,眼泪便控制不住地滑落。 她迅速别开脸,像是怨自己不该这么轻易崩塌。 而谷青洲却极自然地为她倒了一杯热茶,轻推至她面前。 茶香氤氲,像一场温柔而又危险的试探。 她没有伸手去接,反倒盯着他的眼睛,低声道:“你不是……” “我不是哪个他?”他语气温柔,像是探究,又像是故意装傻,“白衍初?还是你心里那个——永远都不会撒谎、不会隐瞒、不会在你最信任的时候,转身离开的他?” 萧钰唇角微颤,怒意与悲意并肩涌上,却终究没说出口。 正此时,异变陡生。 她身体里的九尾猛地冲了出来,赤焰翻滚,披毛带焰,瞬间腾在空中,咧嘴一笑:“次奥!老骨头,好久不见呐——” 几乎同时,对面的茶案旁虚空一震,一道幽影凭空凝形,幽气缠绕,赫然是鬼王之魂,冷冷开口:“死狐狸,你都弱到这种境地了,还需要我来救你?” “哼!”九尾尾巴一甩,不服气道:“你多了不起?要不是这巫族小子搭了你一程,你怕是还困在荒地吃沙子呢!” 鬼王顿时翻脸:“那你呢?跟佛修合作,把我族的路断了!自己倒好,也搭了进去,现在还寄生在人类身体里装神弄鬼!” “你才寄生!”九尾顿时跳脚,“你才装神弄鬼!你还不是要靠晓晓才……” “够了。”萧钰低声打断。 声音不高,却如一盆凉水将争吵扑灭。 两个上古残魂面面相觑,哼了一声,各自收了法相,隐于虚无。 谷青洲眉梢微挑,斟酌片刻才道:“看来,他们……是老相识。” “嗯。”她语气平静,波澜不兴,仿佛刚才那热泪与激辩都不曾发生。 她盯着茶盏里的倒影,微光摇曳,她却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 仿佛世界热闹,她却是被架在热闹之外的人。 即便她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懵懂无助的异世人,身边也有了共患难的同伴,可在失去了“白衍初”的那一刻起,她才真正意识到…… 没有人再听得懂她那些来自现代世界的比喻与笑话;也不会有人,再像他那样,在她不经意流露的恐惧时,一语点破,然后留她一盏灯火、一个后背。 谷青洲读懂了她眉宇间的失落,声音轻得像一缕春风穿过故纸堆: “晓晓,不愿见到我么?” 语气不轻不重,却像是一根细针,挑破了她藏在胸腔深处的情绪结痂。 萧钰胸口似被锤了一下,心中五味杂陈,连“见到你”这句话都不知该如何定义——他是白衍初?谷青洲?还是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存在? 回答“是”是错,“不是”也是错。 于是她干脆,选择逃避这个问句。 萧钰缓缓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些:“白衍初……他的人魂,还在吗?” 她从没想过会有一天,自己会主动问出这种问题——像在质问天命,像在讨一个无解的结果。 人魂、命魂、神魂,三魂不一定能够同时存在。 就比如说,她的人魂替代了萧钰原主的命魂。为此,她时常觉得即便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却也忍不住内心有愧,去做一些弥补命魂希望做的事情。 谷青洲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急着回应,而是反问: “苏晓晓,那你来告诉我:萧钰……还在你体内吗?” 这话问得太狠,像一柄冰冷匕首,贴着她灵魂边缘划了一道。 第一百一十七章 雪藏锋芒 萧钰瞳孔微缩,脸色刷地白了,连呼吸都一滞。试图给自己找一个合理解释,却发现任何一个答案都显得苍白又虚弱。 九尾终于忍不住,从她体内跳出来,声音炸开: “别听这小鬼胡说八道。巫族那小子与鬼王签订了灵魂契约,而他又给你下了共生蛊。现在大家是捆绑得死死的,谁死谁疼!否则……就凭老骨头跟我的世仇,早在他被放出来的时候,就撕得你连骨头都不剩了。” 谷青洲摇头失笑,轻啜一口茶,唇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揶揄: “啧。没意思。唬她一下而已,想让她担心担心。” “那他去哪了?”萧钰执拗地追问,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脆弱。 谷青洲终于收了笑,眸色渐冷。他指腹一转,轻敲茶杯: “不知道。可能力量耗尽,沉睡了;也许自知争不过我,像’萧钰’一样……逐渐消散。” 那一瞬,萧钰脑中一片轰鸣,仿佛世界倏然失去了色彩。她睫毛颤了颤,却死死咬着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早就该预料到的——穿越、借身、同体共命,哪一样不是在向天讨债? 她曾幻想过,如果有一日能回到现代,或许还能在那片熟悉的钢铁丛林里,与他再度相逢。 可她没想过,真正残酷的结果,是此刻明明身处一屋之内,他却先一步,天人两隔。 白衍初不是说,他们所处的世界是本男频小说么? 男主死了,世界观为什么不崩塌,天道为何不干脆裂开?! 这种无法与人说的内耗,令她此时无比抓狂。 她盯着谷青洲的眼睛,目光凌厉,想从他那张熟悉的脸上,扒下不属于白衍初的那层皮。 空气仿佛被凝固了。 半晌,她终于低声开口:“你不打算把身体还给他了,对吧?” 谷青洲没有回应。 他只是垂下眼睫,手指拂过茶盏边缘,那副模样,像是默认,又像是漠然。 沉默,就是答案。 萧钰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气,整个人往椅背里一靠,冷笑了一声: “呵,好啊。原本你就不是他……也并不打算装一下。” “晓晓,你这么说,我很难过。”谷青洲忽然出声,抬眼望向她,眸色如寒潭般幽深,“你心里明白,有些事,他做不到,也不敢做。而我……不一样。” 萧钰嗤笑出声:“哪里不一样?你即便是谷青洲,不也顶着白衍初的皮囊?” 她是真的不懂,他哪来的底气? 不过是黄泉路上走过一遭的人,难道他们没走过吗?! 若论轮回之苦,他们谁也不如白衍初那本尊,一次次死在崩坏的剧情里,天道覆灭之下,那才是最残酷、最清醒的磨砺。 “你们来自……太安稳的世界吧?”谷青洲语气低缓,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审判,“很多事,你们狠不下心,也下不去手。” 萧钰神色一怔。 那句话像是一根细针,挑破了某层不愿深触的窗纸,风一吹,疼得人不知所措。 “所以我不是替代他;”谷青洲轻声道,声音近乎温柔,却带着一丝逼人的固执,“我是替他,做那些他不愿、不敢做的事。” “别把私欲说得那么冠冕堂皇。”萧钰猛地打断了他,嗓音里透着清冷的讥讽,“你想要的,无非是这副身体、这段情感,可能还包括……我。” 空气骤然沉了下来。 她很少如此直白。甚至连“喜欢”这个词,都不愿承认,只是轻轻地,把它戳破了。 谷青洲怔住了。 他看着她,眼底的情绪像是骤然裂开的镜面,一寸寸崩碎。 震惊、痛楚、不甘,甚至还有一丝难堪——就像一个多年来小心翼翼藏好的秘密,终于被撕开丢在光底下,而那个人,却看也不看一眼。 萧钰却没再给他反驳的机会。 “青洲……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雪,“可我欠你的是命,与情爱,并无干系。” 这声“哥哥”他盼了许久,却没想,竟是在这般情景下,从她嘴里说出,宛如从他心口刃出的一刀。 她站起身,眼神彻底冷了下去,像是真的一刻也不愿再与他共处一室。 那种决绝,是抑制许久的压垮,是终于崩溃的情绪反噬。 可就在她转身的一瞬,身形又微微一顿。 愧疚与愤怒缠绕,某种不甘的温柔,还在垂死挣扎。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放过自己,又像是为了给他最后一丝体面。从袖中取出一只细瓷药瓶,随手丢在桌案上: “金创药,挖的是心头血,别硬扛。” 门被风轻轻推开。 她的背影决绝、冷清,步伐坚定,却又藏不住某种细密柔软的缱绻与不舍。 谷青洲盯着那瓶药,指尖微动,却终究没有伸手去碰。 他怔怔地看着,像是在看什么再也抓不住的东西。 嘴唇动了动,喉头哽住,最后只是低低地喃喃了一句: “你是舍不得他……还是,舍不得我呢?晓晓。” 可惜,她已走远,再听不见了。 他终于低下头,脸色像被抽干了血色,原本清润的面庞,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那一瞬,他终于明白,自己想要隐藏的东西,其实她是知道的,只是未曾接受过。 而他以为,自己可以等到;却忘了,喜欢从来不是强留,而是对方愿不愿意给。 萧钰在情爱方面,并非缺根弦,只是“喜欢”,与“不喜欢”的本质差别…… 三日后,宫中朝见。 金銮殿前钟鼓齐鸣,百官罗列于丹墀之下,拂晓初照,映得金瓦琉璃辉光潋滟。 宫人肃立,禁卫森严,天子高坐龙榻之上,神情惬意。 灵水之案,牵扯三国间的外事往来。如今在短短几日内便告结,巫祸的术士一众被押入诏狱,灵水镇的百姓也得以安抚。 云梦楼擒贼破阵,未损半兵,尤以“白衍初”为首,功绩赫然。事情做得漂亮,君心大悦。 太宗心情极好,放眼望去,见立于殿中的青年青袍微扬,仪容清峻,一派从容。 他并不站在云梦楼诸人之列,而是随萧钰立于前头,分明是一同受召,却似被单独请入。 “你便是云昭郡主身边的天刹——白衍初?”太宗目光略过萧钰,落在那青年身上,“汝年少初至,却能剖迷解困、擒拿妖术,可谓非常之才。” “臣不敢当。”谷青洲顶着白衍初的皮囊,俯身跪下,将恭谨演绎地恰如其分。 身侧的萧钰躬身行礼,未等陛下再开口,已先一步开了腔: “此番灵水之变,全赖白衍初一人力挽狂澜。若非他断阵封锁、布网擒贼,只怕我等连镇中百姓都保不住。” 萧钰声音不高,却语句分明。 她一字一句地将功劳尽数推给了他,连带着云梦楼本身,都淡去几分。 朝堂下的几位老臣交换眼神,心下皆有计较。 萧钰此番推举,明面上是举荐贤才,实则像是在“拱手相让”——将一个极可能扶摇直上的人物,直接送到了陛下跟前,未免太大气了些。 然而再看那位云昭郡主淡定沉默,任由众人如何反应,她都不会再参与争逐。 谷青洲微不可察地侧过脸,望了她一眼。 而她神色恬淡,不见一丝邀功之意,甚至连谷青洲微微偏头,望来的目光,也冷静地避开了,仿佛那人只是个她“恰好认识”的同袍。 太宗眼中笑意渐深:“郡主此言,倒令朕惊讶。朕听闻云昭也是孤身入阵,先行断了那妖孽的后路,破了阵眼——如此英勇的’辅助’,大辽百年来也未曾有过。云昭,这是在谦让?” “此次灵水案,功在白衍初。我不过从旁协力,万不可将功劳错记。” “若非他洞察阵局、先封后破,我等不知要损多少兵将。臣不过略有支援之力。” 她停顿了片刻,压着纤细的脖颈,声音更轻:“回陛下,您知臣并非谦逊之人。该是我的功,我自然会领;可若不是我的,我断不敢夺。” 她顿了顿,语气平平,却分外清晰:“云梦楼上下,将才济济,若人人拼了命立功,到头来却都记在我一人头上……那将心怎安?若让他们觉得,无论谁出力,到最后都是‘云梦楼的功’,都是‘萧钰的功’……那云梦楼,还怎撑得起江山社稷?” 太宗听罢,眉宇舒展,笑意更深,轻叹一声:“好一个‘将心怎安’。” 他似是漫不经心地抬手抚着龙案:“能识功、不居功,能护人心、不争虚名……云昭这般领兵之道,朕甚是放心。” 看来,萧钰今日是铁了心的要给他揽功勋,太宗倒也乐意给这顺水人情。 太宗话锋一转,似闲闲道来: “如此破阵擒敌之功,岂能空留?白卿家虽归于云梦楼,亦是我大辽之臣。此番领阵有功,着记‘龙虎榜’一等战功,赐金百两,玄甲一袭,佩征西副将印信,暂随云昭郡主节制,调遣自如。” 话落,殿上静了片刻。 这“龙虎榜”乃是太宗亲定战功榜,入榜者皆为朝野所识、军中所服;而“副将印信”虽为副,却也是封疆用人实柄之一。这等赏赐已是极重,既给足了颜面与实权,又巧妙未触云梦楼嫡系之防线。 萧钰未动,谷青洲却已躬身伏地,朗声应道:“臣领旨。” 声音清冽,语气坚定,却不见狂喜,只一丝压抑的克制与恭敬。 太宗含笑,似是满意他的分寸,又状似漫不经心地问:“白卿入云梦楼不过数月,便有此等战功,将来若自成一军,当可比肩郡主,既萧卿推举于你,你可有心留朝?” 殿中一时静极,许多老臣眼角都微微动了动。 谷青洲抬眼看向太宗皇帝,又微微一顿,侧首望了望那站在他前方、背影挺直如兰的女子。 她仿佛将所有锋芒都藏起,留给他一个被托举的位置。 他神色复杂,拱手低声道: “启禀陛下,臣原在民间游学,因缘际会加入云梦楼,承蒙郡主不弃,方有机会一试威力。臣愿随郡主号令,所行皆为云梦楼之责。臣所学所能,皆郡主所授,不敢僭越。” 话一出口,众臣心中皆是一凛。 话说得“忠、谨、柔、顺”,甚至带了点誓死追随的意味。 太宗闻言微微一笑,视线从二人身上移开,道:“好。云梦楼年轻一辈,能有白卿这般识大体、居功不傲之人,实属难得。” 他语调不紧不慢,略带感慨,“既有能破敌安民之能,又不忘主将之恩,忠心耿耿,毫不自矜。郡主教人有方,云梦楼新起之秀,后继有人,朕心甚慰。” 这话一出,既夸了“白衍初”,也将萧钰的带兵之德一并笼入,落在众臣耳中,只觉这二人分进合击、主辅分明,倒真有几分“将相之姿”。 谷青洲闻言,只低头答了一句:“臣不敢当圣誉,唯愿为郡主效死力。” 众臣一时纷纷颔首附和,殿中气氛温和,却又有种说不清的暗流渐生。 而萧钰垂目低头,面上无悲无喜,唯有指尖轻敛。 好一个”效死力”,这几日光阴过去,却听来分外刺耳。 她本就不喜官腔,换了白衍初自然是嘻嘻哈哈地帮她揽下;换了谷青洲,倒是与太宗皇帝一来一回,“好不热闹”。 嘉奖与军功后,还要有一分钳制。 耶律屋质微笑着上前,“坏人”他来做。 “陛下,白副将的确是可造之材。只是——”耶律屋质斜睨一眼“白衍初”,笑容带着点意味不明的温和。 “只是?”太宗挑眉。 “云梦楼此次未经朝议,擅入灵水,误伤阵眼,差点引动山川震动。若非那为首的术士临阵脱逃,后果不堪设想。” “白衍初”还未开口,萧钰已道: “此事,与白衍初无关。是我决定先行。另外,没能抓住五显教的玄风子,令他跑了,确也是我失察,臣甘愿受罚。” 太宗转眸看她,半晌才哑然失笑:“你倒是护得紧。” 第一百一十八章 玉阶生寒 耶律屋质一时语塞,原本欲借此削白衍初几分声势,怎料萧钰直接揽了过去。他若再言,反倒显得斤斤计较。 太宗看得有趣,抚须道:“年轻人意气相投,彼此成全,甚好,甚好。” 殿中气氛微转,众人各有心思,而谷青洲却忽地低下头,手指一点点扣着衣袖,眼中光暗不定。 他知道她在为他铺路,不惜一切她将所有荣耀都捧给他,而她自己,却转身退出这份光中。 什么也不说,也不躲着与他并肩作战,但偏偏,在他想靠近的每一步,她都后退一步。 就像此刻。 连个眼神,都避而不及。 说到术士与阵法学说,太宗若有所思地望向旁侧站着的耶律屋质。调转了话题: “敌辇啊,国师一职,空悬已有三年,是该物色一些贤能之士,为大辽增加与九州抗衡的资本。如今阵法、炼金、灵修、奇术——虽在民间活络,却也乱象丛生。若非云昭守住这一道关口,早叫那等旁门左道搅得我大辽不得安宁。” 耶律屋质神色一凝,沉声应道:“陛下所言极是。臣愿整合旧档,择可用之人,为朝廷所用。” 萧钰却适时开口:“陛下,臣倒是恰有一人想荐。” 太宗转首,语气带笑:“哦?云昭要替谁开口?” 说话间,他有意无意地目光落在“白衍初”肩上,就连耶律屋质也目光幽暗,剑眉不由得锁紧。 可惜,他们都料错了。 萧钰垂眸拱手,平静答道: “臣的异姓同胞兄弟乌托帕,出身民间,自幼便被先国师看中,认定其有‘天生通灵’之体,遂收为关门弟子。国师离朝后,带他入山闭门修行。直到几月前方才下山归世。” 她话锋一转,继续道:“此次能稳住灵水镇的大阵,并于关键时刻引导迷雾阵回卷,正是仰仗此子一力撑持。其术虽未成大器,但心性沉稳,堪称定海之石。” 太宗闻言轻“嗯”一声,转眸看向耶律屋质,语气淡淡: “敌辇,这位乌卿既与你同门,出身你可识得?” 耶律屋质神色微顿,笑容仍在,只是眼底微光稍冷一寸,拱手缓声道: “确是出自巫域旧地,只不过当年门墙分裂,归派各异,若论‘同门之情’……怕是已薄如蝉翼。” 他话锋微顿,又似谦和道:“然则此子破敌有功,忠心郡主,若能入朝为用,亦是盛事。” 说到此处,语调却骤然一缓,补上一句:“不过师尊一脉,门规素来森严,术士入朝,最忌混血、旁系、心术不正。臣以为,此人尚幼,宜留于云梦楼历练,暂不急于任官。” 他说得极慢,字字无瑕,却在那句“混血”、“心术不正”中,将对乌托帕的身份质疑和对萧钰的挑衅,全数藏进了最温和的语调里。 与举荐白衍初不同,为乌托帕谋得一职、顺便替耶律屋质身边“插针”,萧钰倒是兴致盎然,本性微露,话中带锋。 她步履不紧不慢,行至朝堂中央,微一颔首,还礼之间神情端雅,却含笑道: “大人是不肯让出代理之权吧?实在是多虑了。” 她语气温和,语速从容,似是轻描淡写地自嘲一笔,话锋一转,落子如钉: “我那幼弟年纪尚轻,资历又浅。入朝之后,自是少不得仰仗大人提携照拂。” “同门一场,哪怕分门设令,想来大人也不会坐视不理吧?” 萧钰的语气轻飘飘地落下,字句温婉,似是顺势奉承,细品却是一记轻描淡写的“还击”。 这话落地,殿中陡然一静,气氛一触即紧。 她话里不见锋芒,却寸寸逼人,看似柔声请托,实则逼问“为何不允”。再以“同门之谊”点出旧情,不便回绝;又以“小弟”轻语示弱,令回击落不得口实——明是请,实为压,轻柔之中,一刀见骨。 众臣皆听得出这回合的分寸拿捏,不少人暗暗竖起耳来,欲看耶律屋质如何接招。 耶律屋质闻言,只是淡然一笑,神色从容,眸中却泛起一丝淡淡的寒意。他缓缓出列,双手一揖,言辞恭谨,语调亦温: “郡主说得在理。乌托帕才学不凡,若真有才德,自当不拘一格选拔录用。”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 “不过敌烈麻都司事关要务,诸位同僚向来秉公办事,郡主若有意让其磨砺一番,倒不妨从‘太乙司’起步,由在下亲自考校,想来也最合适。” 语气平和,甚至听来诚恳,然细细一听,分明将“太乙司”作为打发之地,又以“慎隐大人”做挡箭牌,刀不见血地将人退了三分。 萧钰闻言神情不动,眼中笑意更浓,只道: “慎隐大人素来公正严明,我自是放心得很。” “只不过,大人将人选得如此周全,倒显得我这姐姐多事了。” 她抬眸望他,神色未变,却轻轻一句: “毕竟是我义弟,一点儿薄面,大人总不能不给罢?” 此言一落,朝堂之中顿时静了一瞬,风声似停。 萧钰言语依旧温婉,甚至透着几分亲近之意,落在旁人耳中,却再明白不过——这是“亲情”与“门下情义”的双重施压,若耶律屋质执意抗拒,便是驳了她这“郡主”的颜面,也是斩断二人最后一点“情分”。 然而偏在此时,太宗笑了。 只听他低低一叹,语气似揶揄又似欣赏,缓缓开口: “孟晓与敌辇,不愧是我大辽……一对佳人啊。” 他话音落地,堂下顿时一片哄然。 有老臣干咳掩唇,有年轻将吏低笑侧目,气氛登时微妙起来。 耶律屋质面不改色,只斜睨了萧钰一眼,嘴角浮起若有似无的笑意,眼中分明写着:“你摆脱不了。” 而萧钰的神情却在霎那间变得冷淡,指节轻轻敲了敲袖侧,像是未听见似的,却不言语。 而站在一旁的“白衍初”,却骤然垂下眼眸,眸光冷了几分。 殿中风声仿佛一静。 太宗却未理众人反应,只转了话锋,抚须而语: “如此,便依郡主所奏。敌烈麻都司,是时候吸纳些新鲜血液了。” “乌托帕暂入太乙司由慎隐大人亲自考校,若果真有才有德,他日再议晋位也不迟。” “臣领旨。” “臣替乌托帕,谢过陛下。” 众臣齐声应是,笑语之下,锋芒已收。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一局,表面无波,实则分毫必争。 谁退,谁进,谁是棋子,谁是落子之人,已经悄然落定。 朝议散去,百官退下,殿前金砖之上,只余一地未尽的火气。 太宗却并未随众入内殿,反倒于金銮殿侧门唤住了两道身影: “敌辇、孟晓——你们,留下。” 萧钰与耶律屋质相视一眼,皆不动声色地应下。 待左右近侍退得干净,殿中静谧如水,太宗从御案后缓缓起身,手执龙头拐杖,在阶上缓行几步,语气不疾不徐: “灵水镇一战,东辰派来的使节……断了线。”他说着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而今东辰仍未发话,反倒是我们扣着他们一位‘神志不清’的使臣,外邦之间,若处理不慎,便是外交大忌。” 萧钰神情微动,却尚未出声。 太宗继续道:“朕已拟定使团,由你二人为正副使,出使东辰。一来,是递交我方交涉文书;二来,将那位受伤的使者亲自押返东辰,由其国内处置。” “你二人,一个持军、一个通政;一个威望俱在、一个术道通明,正好相得益彰。” 耶律屋质上前一步,恭敬拱手:“臣领旨。” 太宗却转眸看向萧钰,似笑非笑:“孟晓,可有异议?” “……臣,受命。”萧钰垂眸应声。 内心却翻了个大白眼:相得益彰个鬼,哪是出使,根本就是把她往火坑里丢。 “你们到了东辰,除了交涉,还需另查一事。”太宗却不急着说完,重新坐回御案之后,似不经意般拂袖而道: 人皇王驾崩之后,萧后把持朝政,却独独亲近新册封的南院大王耶律重元。” “朕这位嫂嫂,说来话长。你们见着了,自然会明白。至于东辰的国事……”话至此处,太宗终于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神情: “朕不欲内朝争端蔓延到东辰。但若东辰迟迟不立太子、不断继位,反倒不得不防。” 说到此处,太宗终于收敛了笑意,眼神冷了几分: “所以,云昭这趟出使,还有一件母后的暗令,需暗中查:人皇王之死,是否真出自重病暴毙,抑或另有他因。敌辇从旁协助,但不可摄入太深,避免暴露。” 南院大王耶律重元,三王提亲名单里,她最不想再见到的人——身着彼岸花玄袍,将女子指骨当摆件,精通咒术,想要她云梦楼的病娇变态啊! 倒也不是害怕,就是觉得有些“犯怵”。 萧钰还在走神,站在另一侧的耶律屋质却是难得沉下心来,眉头微蹙,语气也冷了几分: “太后怀疑,是东辰皇后做的?” 这句话虽未挑明,却等于将真相逼进到了明之面。 太宗手指轻敲案边,声音却温温淡淡,不置可否: “宫闱之事,不好妄言。” 他一抬眼,目光如钩地扫过二人,含着淡意,轻描淡写地补了句: “你们明白就好。” 话落,殿中一时静极。 萧钰与耶律屋质俱是一拱手,皆未多问半句。局势既明,所托既重,太宗不必再言,他们也不愿再问。 太宗却缓缓站起身来,背对着他们,望向金殿之外天光: “此去东辰,远比你们想象的更复杂——但朕信你们。” “既为君臣,亦是倚重。” 那话语没有任何命令语气,却重如山石。 萧钰微微抬眸,望着那道龙袍背影,忽而明白了一件事: 今日这番安排,看似是太宗平衡朝堂、安抚权贵、推人出线,但真正的试探与落子,不在东辰,而在她和耶律屋质之间。 他要这对“佳偶”,同舟共济,也彼此掣肘。 …… 出了殿门,春风拂面。 萧钰微微侧首,半是驱散方才的朝议余绪,半是自觉这阳光太盛,照得她眼皮发沉。 余光一扫,旁侧的耶律屋质神情如常,身姿修长,步履不疾。 那人总是这样,无论心中是波澜还是霜火,面上永远是一层薄薄的笑,似真似假,仿佛整个朝堂风雨,都落不进他的衣角半分。 萧钰忽然轻笑了一声,像是随口自语,又像是随意试探:“南院大王,咒术高手,善于用毒。慎隐大人,可有把握?” 耶律屋质侧眸看她,唇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慢条斯理:“他觊觎你许久,总得让他知晓——你是谁的未婚妻。” 这突如其来的“大言不惭”,说得堂而皇之,偏偏那双眼还满是笃定与无辜,仿佛他说的是一纸早已盖过印的婚书。 萧钰顿时翻了个白眼:“慎隐大人,官场如搭台唱戏,拜托别入戏太深。即便你我有圣旨婚约,可没有定案的事情,切莫太过当真。” 不过她嘴上说着不客气,心中却因他这句话,莫名轻松几分。 一早上的沉重氛围,在这一句带刺又无赖的调侃里,消散了不少。 两人并肩前行,没走几步,却见前方院门外,几道熟悉身影早已候在那里。 “白衍初”静立在晨光之中,身后立着慎隐府的护卫。春日的光照在他肩上,明明是一副熟悉的画面,像极了曾经那些她习惯回头看一眼就能安心的身影。 可此刻,萧钰的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盯着那道身影,眼神里有一瞬空白,仿佛穿过了旧时光,又狠狠撞上了眼前的现实。 而身旁的耶律屋质显然察觉到了她的迟疑,眼神淡淡扫了那人一眼,忽地似笑非笑地开口,语气轻得仿佛扯着风声: “上一次,也是在这宫门口,郡主与您的侍者,可是好好给了在下一个教训。” 那语气,分明是在回味某种被“联手对付”的奇耻大辱,却偏偏带着几分快意欣喜,好似明日就能迎来一场新的“角逐”。 第一百一十九章 心得 萧钰实在不想接耶律屋质的话茬。关于白衍初现在的一切,越是熟悉,越令她心口发堵。 她轻轻转了个话题,眼神却依旧盯着前方那道身影。 “乌托帕同我说,你与他是同门。” 耶律屋质回头看她,眉眼温和,淡淡应声:“虽然拜一个老师,可他是’归幽’一脉。” “那你担心什么?!敌烈麻都司的实权掌事人,最后不还是落在你头上。”萧钰语气极轻,像是确认,又像是挑明。 耶律屋质微微一笑,话里有话的开玩笑:“晓晓,在下像是怕事的人么?” “敌烈麻都司主掌祭山拜日、节庆礼典,诸事皆需协同礼办,自然也需兼统术道阵典,以御敌国异法之术。” “即便不是我那旁系的小师弟,就算今日来得是正统,也动摇不了分毫的根基。” 萧钰内心腹诽,这人果然是演技派的。朝堂上,显得如此“针尖对麦芒”,实际上早有考量。 她忍不住叹气:“……我就知道,我永远搞不清这些弯弯绕绕。” 顿了顿,终于直截了当地开口:“所以,咱们做笔交易吧。我想看你手里的那本《阴阳术》。” 耶律屋质闻言挑了挑眉,眸中浮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郡主打算给我开什么好处?” 萧钰也不绕弯,神情笃定:“我可以帮你清除北院大王那一支,保你彻底掌握敌烈麻都司。” 这番话一出,周围的风似乎都安静了几分。 耶律屋质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错开视线,缓缓地开口: “一本书的阅读权,换一个北院大王……似乎在下赚到了。” 萧钰松了口气,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 “但在下还有个小小的附加条件。” 果不其然,萧钰这口气还没落地,耶律屋质就加码。 “说吧。”她叹气,认命地看向他。 “我希望,郡主在阅读时,能与我……分享心得。”他说得诚恳,眉眼里竟真有几分认真的期待。 萧钰一愣,眼神里写满了“你在逗我吧”的怀疑。 耶律屋质却不觉好笑,反倒微微倾身,低声道:“实不相瞒,《阴阳术》卷帙浩繁,且为上古术典,许多术式与咒法今已失传。在下学识有限,读来多有艰难。” 萧钰忍不住嘀咕:“那你找我一个零基础的给你解释?” 耶律屋质含笑:“郡主聪慧通透,自学医理又精擅阵图,以旁观之心读术,往往比我等门中惯式更见章法。” 他眼神真挚,仿佛真心诚意在夸她。 萧钰却忍不住怀疑,他下一句是不是要说“我只是个废物”。 她揉了揉额角:“……慎隐大人,您这马屁拍得太含蓄,还是不收钱的那种。” 耶律屋质一本正经:“郡主这是答应了?” 萧钰斜睨他一眼:“先看看书再说,别指望我能读出个什么花儿来。” 两人说话间,已快步行至门前。 而那道站在院外、被春风吹拂衣袂的“白衍初”,也终于抬起头,眼神静静落在萧钰身上。 她下意识停了片刻。 可那双眼,尽管熟悉,却再不见她所熟知的灵动狡黠,面对她时带着戏谑与笑意。 她忽然明白,有些人虽然还活着,可她想找的那一个…… 并不在。 风自袖间掠过,她低声道:“走吧,大人。还有很多准备要做。” 声音淡然,却像在遮掩那一点没来由的哽咽。 耶律屋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地笑了笑,迈步同行。 谷青洲站在春光之中,身姿挺拔,衣袍被微风吹得猎猎作响,眼前的景象却令他胸口一紧。 她来了。 和以前一样,眉眼间清冷沉静,步履坚定。 可不一样的,是她的眼神。 瞧见他时,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迟疑,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只轻轻一掠,便不着痕迹地落回了旁边那位身穿暗纹金绶的男子身上。 耶律屋质。 她和他并肩而来,步子几乎一致,说话的语气带着克制后的随意,带笑,却又不显疏远。 更要命的是,她笑了。 是真心实意的那种笑,轻快、无防备,是他入主这副身体以来,头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不是冷漠,不是客套,更不是回避。 他们之间,不是只有政治联姻么…… 可这放松的神情,又是什么。 谷青洲目光微敛,眼睫轻轻垂下。 若是白衍初醒着,或许还能笑着调侃一两句,可他不是白衍初。他只能静静站在原地,握紧的手指藏在袖中,指节泛白。 那种酸楚感来得猝不及防。 明明抱她于幻境破碎时,是他; 明明是他压制鬼王、斩杀山峭、一掌破魂,为她拼命的人; 可她却在与别人并肩的时刻,笑得那样轻松。 他终于懂了—— 她在朝堂上将功劳一力推给他,不是无情,而是把自己抽离。 不再争,也不再要。 她将所有值得骄傲的东西,全都交给了他,却把自己,彻底隔在了这副皮囊之外。 就连刚才那一眼,她都不愿,过多对他投以分毫。 他喉咙微涩,唇角却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仿佛自嘲。 原来,这副身体……不是护身符,也不是筹码。 而是屏障。 她用“白衍初”,挡住了他——谷青洲。 她在等什么呢? 他忽地想。 等白衍初回来? 还是……只是单纯看不惯他,鸠占鹊巢。 身后,慎隐府护卫轻声提醒:“大人,该出发了。” 谷青洲这才回神。 萧钰似乎并未发现他的魂不守舍,微微侧首朝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走吧”,便头也不回的,径直领先一步,朝宫门口而去。 他默默地跟上,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却在他眼中愈行愈远,恍若隔着三山五岳。 虽是神情如常,可落入衣袖的掌心,却已经隐隐青白,泄露了片刻的不甘。 马车驶出宫门,掀帘处仍余着早春的风,带着皇城特有的肃冷。 直到与慎隐府的车队分道而行许久,车内依旧寂静,沉得仿佛连车轱辘滚过青石的声响都格外刺耳。 谷青洲终于开口,声音极轻:“晓晓……你是不是,很想将我推出云梦楼?” 对面的萧钰并未睁眼,像是累极了,一早上的宫廷议事消耗了她太多精力,抿着唇淡淡回道: “权势、功勋,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她语气听不出悲喜,却带着一种近乎倦怠的疏离感。 “短短三日,雪堂已然听你号令,就连风堂……”她笑了一下,“我好不容易搭起的台子,结果倒像是替你雪堂,做了嫁衣。我要是真要推你出局,便不会容忍你这些,擅做主张的小动作。” “算了……不说也罢。云梦楼你若喜欢,就都拿去吧。只要我阿耶没有异议……我看他,似乎也不置可否。” “安顿好他,还有姨娘、兰朵儿,我……也就安心了。” “安心”二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两块巨石狠狠砸进谷青洲心口。他的喉头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是不是已经做好了准备,抽身而退? 谷青洲下意识问:“你要去哪儿?” 萧钰并未直接回答他的话。睁开眼,凝视他几秒。疲惫地叹了口气。声音空灵,不似真切低声呢喃: “青洲哥哥……我一直觉得,天道自有它的运行轨迹,就像织机上的经纬丝线。可不知从哪一刻起,有那么一两根线脱针,被替换了轨道,原本的织纹就变了……有的错位了,有的……断了。” 她嗓音越来越低,“那之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我不知道还会不会崩塌,只是……我好像也回不到原来那条线上了。” 她顿了顿,低低笑了笑,自嘲:“我跟你说这些干嘛,你又听不懂。” 说到最后,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落在指尖。 “对不起……我不是讨厌再见到你。阵法中见到你时,其实我是开心的。只不过,只不过……没想到,竟然是以这种交换的方式……” 她抽了口气,撩开马车的帘子:“这里太闷了,我去房顶上透透气。” 也不管封崎是否将车子停好,翻身就蹿了下去,逃生一般,消失在谷青洲的视野里。 马车内,帘子半掀,风穿堂而过,带起丝丝帛纹飞扬。 谷青洲目光一直追着她离开的方向,许久未收回。 半晌,突然问一直没出声的封崎: “她……和白衍初……一直,有很多话,可以说吗?” 封崎默默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事实。 “嗯。”他淡淡地点头。 “少楼主的思维跳得厉害,有些时候,我跟花舞都听不懂,也插不上话。” “可——他能懂。” 车厢内再度陷入沉寂。 谷青洲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紧握的手上。指节苍白,衣襟被攥得有些褶皱。他却没有放松。 掌心一片冰凉,像有什么正从指缝中缓缓流走。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她为何如此偏执地,只认白衍初。 并非因为那副皮囊,也非因为过去的身份。 而是因为,那人确实能在最复杂的时刻,听懂她最跳跃的念头、最孤独的语句。 那种“能说话”的默契,不是陪伴能替代,不是权势能换得,不是谋划能模仿。 即便是耶律屋质那样的人,纵然光芒万丈,也不是那个能站进她世界里的人。 他不是白衍初。不是那个,在她孤身穿越、身份错乱、伤痕未愈时,第一时间靠近她心事的人。 他们都能为她挡刀、争功、护她周全;可只有他,能听懂她说“天道命魂”的时候,那句“我好像走错了线”的迷惘。 谷青洲倏地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我以为,只要回来了,就能弥补一切……”他顿了顿,语气低哑,喃喃自语: “可她从来,都不需要要我弥补什么。” 她要的……是能陪她说话的人。 他缓缓松开了手指,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痛感却迟钝得几乎察觉不到。 远处,马车外的天光慢慢倾洒进来,照在他身上,映出一圈淡淡的灰影。 那身影沉静,却叫人一眼望去,只觉得…… 孤独得像个站错了时间点的幽魂。 …… 第二日清晨,天光才破。 敌烈麻都司的大门前,乌托帕像个被拎来的小鸡崽,一脸生无可恋地站在晨雾中,裹着厚袍,耳尖冻得发红。 “阿姊……你真的要把我扔这儿啊?” “嗯。”萧钰淡淡一声回应。 “可我是你亲亲弟弟诶!刚下山,连敌烈麻都司有几间屋子都分不清楚!你就忍心……” “婶婶说了,”萧钰打断他,笑容不怀好意,“你若再撒泼耍赖,就把你从小挂在床头的那张‘姥爷画的童年裸像’,贴在慎隐府正厅。” 乌托帕脸色瞬间苍白,一秒噤声。 萧钰拍拍他的头,像哄小孩:“乖,好好干,出息点。” 说罢,转身将他扔给了门口候着的慎隐护卫,留下一句:“这是慎隐大人的新下属,按敌烈麻都司的正常规制编排就行。” 护卫也愣了一下,但瞥见乌托帕袖口上“云梦楼内令”的印章,还是恭敬接过了人。 “安排好”乌托帕,萧钰抬步便入了敌烈麻都司的主堂。 步履坚定,气势逼人,径直穿过前廊,推门而入,坐到了主案桌正对面的位置。 “书呢?” 她双肘撑桌,两手一摊,语气简明扼要。 耶律屋质显然早有所备,桌上已经摆好香茶、糕点,连书也用一方青玉镇纸压好放在她面前。他正斟茶,闻声笑了笑: “郡主早起气盛,我这边好茶压火气,慢些读不迟。” “我看的是书,又不是你……”哪儿来什么火气。 她扫了他一眼,也不客套,抄起那本早已泛黄的《阴阳术》就坐下,指尖一翻,页页作响。 她看得极快,一字一句地琢磨,直至午后,连茶水都没动。屋质在旁见了几回,忍不住问: “孟晓,不饿么?” “还行。没空吃……” 她目光沉静,指节在某页上轻轻一顿,许久没有翻动。 第一百二十章 举棋落子 《阴阳术》第五卷所载:“命魂寄他者,魂火转迁;若志执一念,不入轮回;彼时三魂归合,天人合一。” 萧钰盯着面前那一行字,指腹缓缓摩挲过纸页。低声复述,喉间仿佛卡了一颗砂子,滑不下去。 耶律屋质在案后泡好一盏茶,悄无声息地推了过来,眉目含笑:“这句,可有所得?” 萧钰指尖一顿,目光不动地望着书页,却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若一个人死了,命魂却还留着,是否代表……还有机会唤回沉睡的人魂?” 屋质未急着答,视线在她眼底流转,似笑非笑道:“你已在问书外的事了,郡主。” “我问的是术理。”她声音淡淡。 耶律屋质笑意更深了一分: “三魂之说,在下看来,除了神魂属于极度难控的机缘所在。其它两种命魂跟人魂,不过是不同的个体,没有本身的差异。若一魂有执念,并寄宿他人之身,是可唤起沉魂的。但前提是——彼此相容,情愿相交。” “那……”她喃喃,“若二者皆执念不退?都不肯放弃身体的主权与意志……那会如何?” 这一次,耶律屋质没立刻答话,而是凝视她半晌,缓缓道: “那这具身体,便是战场。” 萧钰神色一震,眼底情绪翻涌。 她脑中骤然浮现谷青洲的叹息:“傻姑娘,不是所有人……都能救回来的……” 她分明记得,那语气柔和却决然。 可再联想到“白衍初”醒来之后,那双眼中陌生的沉冷——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却不再是她熟悉的灵魂。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两魂都在,也同时在争夺对外的使用权?! 这念头刚起,门外传来敲门声。 “禀郡主,雪堂来人,白副将请您主持一场出使前的内部会议。” “让他自己拿主意就好。” 她头也不抬,翻页作响。 “白大人还请示,希望能临时调阅风堂的案件记录资料……” 她停笔半息,从腰间取下一块通体温润的玉令,信手一掷。 “拿去,让他查。要用月堂的府经厅渠道的话,旧案和卷宗都通融。” 门外人郑重接过,告退。 屋质看着她,若有所思:“你对他,倒是信任。” “他做事原本就手净,眼毒,心狠。”她语气平静,“正好,谷青洲回来了,用来清理积弊,不是正好?” “过去,怎么没看你这么宠着你那侍者?”耶律屋质半是试探半是玩笑,“莫不是,没如今这位……有能力?” 萧钰撩起眼皮:“过去那位只是懒。” 谷青洲也好,白衍初也罢,他想着梳理风堂旧账,为即将出使清除隐患。她当然愿意做他的靠山,推他“登堂入室”,愿意将自己布好的盘,全数交给他。 至于是风堂还是雪堂……只要他胃口够大,吃下整个云梦楼,其实她也不介意的。 而,他是不是“那个他”……她想,或许,她不敢深究。 阳光落在她翻书的指节间,发出温软的光,映得她眼底的阴影格外清晰。 突然间,萧钰发现了什么,眸光一闪,抬起头来,定定地瞅着耶律屋质: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唔?”耶律屋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喃喃问:“哪句?” “若一魂有执念,并寄宿他人之身……”萧钰重复了一遍,“他是怎么寄宿的?!如何能寄宿?!” 白衍初的状态,可不像她这种魂穿者!他是实打实的就是“白衍初”;那谷青洲这个外来者,如何寄宿进去的?! 她突然间,似乎抓住了问题的重点:他们的状态是反倒置的。 放下书,起身就往外跑。 屋质目光沉了沉,视线扫了一眼打开书页上的文字,眸中闪过无奈,语气宠溺: “带点糕点走,别行夜路,再把自己饿着了——” 已经跨出门去的萧钰闻言,转身火急火燎地返回,随手揣了两块点心,眼睛亮亮地对屋质道谢: “谢大人解惑。” 耶律屋质笑了一下:“出门右转,马厩再过两道门廊就是。从南门出城,比较快。” 彼此心昭不宣,他完全懂得她要做什么。 萧钰难得冲他真心实意地展颜:“大人的恩情,等我回来再还。” …… 入夜,云梦楼内院。 夜风微凉,云梦楼深处灯火疏落,内院一隅,却静得仿佛能听见烛焰燃烧的声音。 萧溟手中捻着一册陈旧账簿,指尖缓缓掠过封皮,指腹下的纹路被翻磨得略显模糊,但那枚私章的拓印却清晰可辨。 是谷阁的私印。 账册上记录的,是一笔异常的军资调拨,涉及数年前北院军处已退役的偏将,落款处却隐去签署,偏生在角落里留下了这枚刻意“遗失”的印章。 “你想借我的手,查谷阁。”萧溟终于出声,语气仍如常那般温缓沉稳,却在最后几个字上多添了一丝冷意,“你知不知道,他是你的谁?” 隔着一张长桌,“白衍初”面色平静地答:“风堂旧人之事,不查清,后患无穷。” “我不是问你这个;”萧萧溟眉头微蹙,语调也沉了几分,“谷阁,是你的亲祖。” 这一句话落下,室内气压骤降。 看来,他的事情,楼主已经基本知道了。 ——那便好办事。 “白衍初”缓缓抬眼,与萧溟的视线正面交锋。良久,他低低叹了口气,那声音轻得几乎快要飘散: “若真是亲近至此……那当初我与少楼主困于营州战线时,他怎会冷眼旁观,迟迟不曾救援?只为保全他在风堂暗布多年的势,怕暴露,怕失控。” “明知我们陷入唐军重围,尚有术士随行,他却半兵不动,坐观其变。” 萧溟指节一紧,拇指几乎陷入了纸页,额角悄然浮出青筋。 萧钰回来汇报时,并未说得足够具体。他只当女儿遇到了生死的历练,成长了不少;谁承想,竟还有这般…… 他也知道,谷阁在谷青洲战死那日的冷漠态度,甚至事后只说了一句:不能胜敌,咎由自取。 可即便如此,亲孙杀祖之事,他仍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应当”。 一时间,面前的年轻人的真实模样,他竟有些分辨不清。 “你不是谷青洲……”萧溟语调低下,态度摇摆不定;“他不是这样的人。” “您怎么就断定,我不是谷青洲?!” “白衍初”忽地反问,眼神沉静如深潭,却映出一点骇人的锋芒。 “你们以为他是温顺听话的后辈,是乖巧顺从的风堂子弟,可你们从没问过那张’听话’的脸皮下,到底藏了多少忍耐和失望。” 他用谷青洲的语气,缓缓开口,字字清晰: “我记得很清楚。父亲与母亲当年遭困火场,是爷爷一手下令延后支援。哪怕只派一队人引开敌军,哪怕只争取半个时辰,我父亲都未必会死。” “可他没有。他权衡利弊,选择按兵不动。” “而母亲……眼睛就是那时被火熏坏的。这些年,她独居在花堂很少出门,爷爷甚至从未去探望过一次。” “父亲救了楼中那么多人,可头一回需要援助的时候,却只换来一句’咎由自取’。” 谷青洲眼中泛起极淡的笑意,却像是自嘲: “我听闻,孟晓带回我尸体时,爷爷也是这么说的,一个字不变。呵——” 萧溟沉默。 “所以我更知道,他从没把我当作亲人;”谷青洲语声极轻,却带着一种不能置疑的锋利: “他教我如何用人、如何避锋、如何‘有用’,唯独没教过我——如果有一天,我成为了‘被放弃’的那个人……我该怎么办。” 屋内再无言语。 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他眉眼间那深到极处的疲惫和执念。 “你这孩子……” 萧溟终于叹了一口气,手中茶盏轻轻搁在矮几上,语气说不出是恼还是怜:“不管你是白衍初,还是谷青洲……在我听来,你这是在公报私仇。” “是。”谷青洲大方地承认了,连眼皮都不曾动一下:“您说得一点没错,我就是要公报私仇。” 他垂下眼睫,语气如水般平静,却在骨子里藏着森寒的锋芒,“我自己做不到,顶着他的身份,却可以做。” 说完,他忽然笑了,眉眼弯起,却笑得比哭还冷清:“再说了,您……不也早就怀疑他了么?” 萧溟微微一怔。 “过年擂台赛上,唆使朵儿妹妹服下禁药——虽说有花堂的人护着,可至今还下不了床。青阳那小子都快把别院地板磨穿了……这些事,桩桩件件,若真要细查,总得有人下个决断。” 谷青洲缓缓起身,目光落在窗外微斜的月光中,幽冷如霜,“不能……就这么算了。” 萧溟指尖一颤。 那一刻,他终于看清。面前的这双眼睛,不再是白衍初熟稔的狡黠与戏谑,而是一种掩藏不住的沉沉悲意,与仇恨交织的火焰。 那是谷青洲。 年轻,却沉得可怕;熟悉,却又陌生得让人心惊。 两人之间一时无言,空气中一度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萧溟缓缓抬起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却忽然低了几分: “晓晓……知道你要动手了吗?” 谷青洲摇了摇头,笑意微扬,轻快中带着点戏谑: “她以为我的野心,是要吞掉整个云梦楼,所以才会在陛下面前,为我求了个官职,作为安抚。” “她倒是信任你。”萧溟冷哼一声,眼神不动声色地刮了他一眼,语气淡然,话里却藏了三分试探、七分警惕:“这待遇……白衍初可没有。” 不过,比起面前的谷青洲,以前的白衍初,反倒是有些“随遇而安”了。另外,也不会这么语气斯文,却又毫不避讳地同他说话。 那丫头,怕是有得发愁了。 谷青洲没有接话,只是眯着眼,静静地望着萧溟手中,茶杯倒影晃动的圈纹。 那一刻,萧溟几乎可以确定,这个站在他面前的人,不再是“白衍初”了。 他放下茶盏,慢慢道:“我可以给你开这个口,查谷老。” 他顿了顿,抬眸盯住谷青洲,字句分明: “不过——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云梦楼。” “你要杀他,我不会阻止。可我也不会给你刀。” 谷青洲沉默了一瞬,眸中光色微暗,随即轻轻一笑,拱手一礼,姿态恭敬而克制: “那便,多谢楼主成全。” 话都说道这份上,连掩饰的余地都没了。看来这孩子,是铁了心,要将这摊积了多年的烂账清到底。 萧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掌心灵息微动,指间火星倏起,将那封“军资账目”悄然燃为灰烬。纸灰在他指缝间碎裂,仿佛这份证据本就从未存在过。 “拿出确凿的证据来;”他淡淡开口,“否则,动摇不了根基。” 谷青洲不再嬉笑,神情一凛,往后退半步,语气也换了个姿态,变得沉稳克制: “此次出使东辰,凶险未知。前线情报断线,敌暗我明。既是出使,更像一次布子与收网。” 他顿了顿,“我想借调雪堂两支探哨小队,绕行北岭,先一步进入青枫道一带。一来探路,二来布退路,也好为风堂减压。” “这不是重点。”萧溟看着他,语气温温的,却一针见血,“雪堂现在你说了算,青阳那小子恨不得把人全给你。你找我,不为调兵,直说——你到底要什么?” 谷青洲抿了抿唇,似乎在斟酌言辞,片刻后方才道:“风堂那边,我希望能够全力配合……” 他话未说完,萧溟眼底笑意更深,却始终不接话,就静静等着。 “若是……一不小心,造成什么连带损伤。”谷青洲望着他,语气低缓,却透着森寒的锋刃,“到时候……还请楼主不要太过惊讶。” 萧溟看着他,目光沉沉,许久不语。 最终,他摇了摇头,轻叹一声:“这语气,又像白衍初那小子了。你们俩……一个比一个难琢磨。” “哎!”他仰头靠进椅背,感慨地揉了揉额角,“年纪大了,我是真分不出你们年轻人,搞得这是什么名堂。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也不知最后落得个什么局。” 说着,他忽然一挥手,语调变得轻松起来:“去找萧钰吧。如今她的身份,可比从我这里调兵要方便多了。” “她既然给了你最大的权柄,就好好用。”萧溟声音低沉,却字字如敲,“别辜负她信你。” 谷青洲闻言,神情一动,片刻后,躬身一礼: “谢楼主成全。” 他转身离开,脚步稳健,没一丝犹疑。那背影被门外月光拖得极长,仿佛要踏出这重重楼宇,走向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血路。 萧溟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神情复杂,半晌不语。 “真是回来一条命……”他喃喃,“换了副心境。” 第一百二十一章 挖坟掘墓 出了屋门,夜风拂面,檐下风铃轻鸣,廊灯投下一道道斑驳光影。 ”白衍初“站在门槛外,沉默片刻,低头望着自己被月光洗得泛白的掌心。那掌心曾经捧过刀,也捧过心,如今却紧紧攥起。 步棋已落子,下一步要动的,是心脏。 可才走出几步,衣摆尚未落定,便有月堂的探子悄然靠近,低声禀报:“白大人,慎隐府传来消息,少楼主今日入内,到现在都还未离开。” 闻言,他脚步一顿,眼神微敛,眉间几不可察地皱起了一寸。 “……一整天?”低声重复,语气莫测。 风声吹过,他却蓦地转身,步伐未快却步步生风,转向那一片通往慎隐府的方向,眼底似有暗影翻涌。 慎隐府,廊灯寂静。夜风扫过道前朱漆门扉,铜环轻鸣。 谷青洲踏入内院时,护卫尚未来得及通传,主厅之中,耶律屋质已倚在门边阔袖拢风,似早就知他会来。 “白副将深夜来访,”屋质一如既往的笑,笑意却比平日更淡,“是想要人,还是想要答案?” 谷青洲微顿,目光落在他身后敞开的厅门。厅内一如既往的整洁,偏偏独缺一人。 “她人呢?”语气不轻,像是刻意压抑着什么。 “你说郡主啊?”耶律屋质语调悠然,“早走了。” “走了?”谷青洲眉头微动,“去哪儿?” 屋质不答,反而反问:“你不好奇,她在我这里窝了一整天,都在看什么吗?” 说罢,他伸手一指,厅中案几上摊着一本厚重古卷,书页翻开处,是《阴阳术》的卷五:三魂归一。 谷青洲的瞳孔轻轻一缩。 “她看懂了吗?”他压低嗓音,指尖不自觉地掐紧袖口边缘。 “以她的悟性……八成是看懂了。”耶律屋质转身入座,半倚在席上,茶盏未动,神色却微凉, “我本以为,她想找回你的人魂。但现在看来,她怕是更想弄清楚……你和白衍初到底谁才是主魂。” “真是讽刺。”谷青洲嗤笑一声,慢慢走入厅中,缓缓落座。 两人隔席而坐,仿若棋局对垒。 耶律屋质端起茶盏,慢悠悠问:“你来,是要问她的行踪,还是想来探我的底?” “你我心里都清楚,”谷青洲不避不闪,眼神冷沉,“北院大王必须除掉,无论你是为了自己坐稳位置,还是为了清君侧巩固兵权,我都不在意。” “哦?”耶律屋质饶有兴趣地扬眉,“你倒是痛快。可我记得,北院与谷阁是旧交吧?直接同你家老头对着干……不怕污了自家祖名?” “那就让它脏到底吧。”谷青洲语气陡然冷下,像是冰河裂缝悄然张开。“是亲是仇,我自己说了算。” 耶律屋质听得动容,放下茶盏,终于不再笑。 “你想借东辰之行做饵,引北院狗急跳墙。”耶律屋质道。 “而你——”谷青洲目光锐利,话锋一转,“看似什么都不做。其实是想借剿北院之名,把我推上前台,顺势揭穿我不是白衍初,好让云梦楼自己把我清理出去吧?” 他一语道破面前人的心机。 谁说换了副“内核”,”白衍初“就不是白衍初了?! 他的对手,依然如此工于心计,步步为营。 耶律屋质忽然一笑,坦荡承认: “你不是他,萧钰给你的权限明显不同。置于我来讲,是个威胁,迟早会出事。我不过是提前做准备。” 两人对望片刻。 下一瞬,却如默契般地同时起身。 “合作。”谷青洲缓缓吐出两个字。 “如你所愿。”耶律屋质毫不迟疑。 这一刻,权谋的刀锋交错,彼此试探终成一道锋刃。 谷青洲整理了衣摆,准备离开时,再次问: “她到底去哪儿了?” 耶律屋质这才缓缓站起,笑得懒散又意味不明:“她没说。但我猜……大概是去营州了。” “你猜?”谷青洲皱眉,“她去哪儿你都不清楚?出门没有安排人跟着么?” “郡主想要甩开他人,哪有探子能够跟得上?!” 二人突然默契地相视一笑。 谷青洲点了点头,附和他:“也对——” 耶律屋质屋质若有所思地走向案几,指尖翻回萧钰最后摊开的那一页上,轻轻一敲: “也不全然不知……” 「巫鬼族魇魅术」六字赫然在目。 耶律屋质撩着眼皮看他,“她呀,大概是想去……刨你的坟吧。” 谷青洲的脸色在那一瞬陡变。 书页上的符阵图案与旧纸边缘残血相映成影,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袭来,他再无半句废话,袖袍一卷,转身而去。 屋质望着他背影消失在夜风中,啜了口冷茶,低声自语: “还真是,同她一个德行的疯子。” …… 谷青洲命魂不可能无缘无故归入那人体内……是谁给了他‘再活一次’的机会? 夜风猎猎,卷着尘沙掠过营州荒野,残月如钩,照得人心头发凉。 萧钰翻身下马,长鞭一甩,将披风一裹,抬眼望向前方那座并不起眼的旧坟。 她亲手堆起的泥土如今已经下陷了一些,积水渗入土中,结着一层薄冰,静悄悄地,没有一丝生气。 她缓步走近,脚下泥泞不堪,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口上。 谷青洲的尸体,就葬在这里。 她记得,那一夜他死在她怀里,满身伤痕,血流如注。 谷阁的人不愿意帮忙,于是她便自己来,选了这处偏僻山丘下葬。 当时她自己力量有限,坟土挖得不深,随身只有斗篷包尸,那也是她最后一点能给的温情。 营州之役后,她救了被拐卖的孩子以及被黑气缠身的白衍初。大军出发前,她孤身离开。 而她也记得清清楚楚,那之后不久,黎姨来了。 “前脚我刚走,后脚她便赶到。”她喃喃自语,眼中寒光一闪。 当时她不曾起疑,只以为黎姨终究是母亲,来送儿子最后一程,是人之常情。 谷青洲的尸首定然会被很好的安葬,她便也就放心了。 后来,她随白衍初踏入黎姨的竹屋,自己还再次核证过。 可如今想来,黎雅当时来得太快了些…… 「命魂归位,须以生魂为引。命魂无凭,非血祭不凝,神魂为器,乃容两魂并行之法。」 那本《阴阳术》里所载的“魇魅术”,叫她心头发寒。 白衍初的身体,在当时可以说是……完美的不能再完美的容器了。 她蹲下身,手指一点一点地拨开塌陷的土层,心跳加速,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泥土之下,没有尸骨。 空了。 那一瞬,她眼前一黑,几乎跪倒。 她强撑着爬起身来,将更深层的泥拨开。指尖触及的,并非棺木,也非衣物,而是一片被灵气灼烧过的焦黑痕迹,还有早已风化的灰烬,夹杂着诡异的咒纹残片。 “这是……术法反噬残渍。”她瞪大双眼,呼吸几乎停止。 神识中,九尾也罕见地低了几分:“这种术法,一旦启动,便是拿命去赌的。幸好……这位巫鬼族的巫女,赌赢了……” 赌赢了?!赌赢了,便是成功合二为一了…… 那白衍初是不是……更没有回来的可能了。 萧钰咬紧牙关,眼底泛起潮意。 一桩她从未深究的局,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展现在她的面前。 风穿林而过,呼啸似鬼吟。 远处山头的风铃在天光微启前的黯淡中轻响,叮叮咚咚,像是冥冥之中有谁在哀悼,又仿佛有人,在低声讲述一段无从述说的执念。 萧钰久久立于坟前,一言不发。 泥土翻开了一半,残碎的术痕与灰烬暴露在黎明前的灰光里。 她僵在那里,手指沾着泥,像是被时间冻结了一般。 半晌,她喃喃出声,声音微颤:“你怎么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呢?我不允许!说好的男主呢?哪有爽文男主角剧情没走完,就先死掉的……你回来啊……” 泪水一颗颗砸落在泥土上,模糊了眼前,也模糊了心头。 下一瞬间,她疯了似的继续刨着泥土,不愿意面对残酷的现实。 “天道呢……天道在哪儿?怎么还没崩塌?!崩塌啊!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手指因湿土崩裂,血泥交融也全然不觉,指尖像是要把人从黄土中拽回来。 突然,一只手臂横空伸来,将她整个人从泥坑里拉起。 “够了!”谷青洲厉声低喝,力道几乎失控地将她拽进怀里,“晓晓,别挖了!已经没有了。” 萧钰反抗、挣扎,像只暴怒的小兽,低吼着: “放开我!这不是他!你不是他——” “别挖了!”谷青洲怒极,将她死死按住,掌心狠狠掐住她的脖颈前侧,迫使她抬头与他对视。 他的眼睛红得可怕,像是克制许久的火焰正在烧穿最后一层薄冰。 “我在这里,你看不到吗?!”他低声吼道,额头抵上她的,“我就在你眼前!” 萧钰的泪还在掉,满脸潮湿,满目哀痛,她瞪着他,眼中满是痛恨、不解与执拗。 然后,他骤然吻了下去。 是掠夺、是惩罚、是哀怒、也是极致的试图唤醒。 他的唇碾压着她的哭腔,带着血的味道,咬紧得几乎要渗出疼痛。没有任何技巧,只是狠狠地贴近,用尽全部的力气逼她回应。 萧钰起初拼命挣扎,双拳锤在他胸口,但下一瞬,她却揪住了他的衣襟,像是终于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在破碎的世界中能让她抓住的唯一支点。 吻并不温柔,反而像是两个疯子在互啃,唇舌纠缠间。他的唇角被她咬出血来,她嘴边也被撕开了皮。 萧钰终于吃疼,嘶声低叫,抬手就要抽他巴掌…… 却被他迅猛反制,反手将她的手腕按在身后的古树上,树皮硌得她后背生疼。 她恶狠狠地瞪着他,指尖死死攥着他的手背,像是恨不得从这张熟悉的脸上剥下一层皮来,看清底下藏着的究竟是人是鬼。 谷青洲却忽然笑了,笑意极淡,甚至带着点轻蔑的讥诮。 “怎么?”他低头靠近,唇几乎贴上她的耳际,低声吐出一句,“不喜欢我用他的身体亲你?” 萧钰浑身一震,眼底愤怒如潮水般翻涌,他却不等她开口,又恶劣地补上一句: “那你就当是他亲的吧。”他挑眉,声线又轻又慢,像是要故意激怒她,发泄自己内心胀满的酸楚:“反正是白衍初的身体,不都一样么?” “你不是他!”萧钰几乎是从喉间挤出这句话,咬牙切齿,“他不会强迫我。” 谷青洲不怒,反而笑得更甚:“你怎么知道他不想?他早就想了。” 他手指沿着她的腰线往上,越过肩胛缓缓探向后颈,指腹轻轻贴在她的发根处,带着一股近乎痴迷的轻柔:“只不过这傻子,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而已……” 她气得发抖,却偏偏动弹不得。他的力道不重,单手控住她的皓腕,身体牢牢地箍住了她的腰,将两人逼近得毫无缝隙。 她胸腔剧烈起伏,带着恨意的目光对上他的眼,试图从他眼底挖出一丝熟悉的痕迹,可那里只有深渊般的沉静——与偏执。 他的呼吸贴近,她下意识侧头避开,却被他一只手扳回脸庞。 “别躲。”谷青洲轻声道,俯身吻住她的脸颊,轻柔得出乎意料。 那吻一路滑落,从耳后到下颚,再滑向她失控颤抖的唇角,像是一次漫长的探寻与诱哄。 “萧钰……”他声音低哑,额头抵着她的,声音像是含着火焰,“接受现实吧。” “我即是他。” 语气一顿,胸腔鼓动,他闭上眼,压抑的情绪几乎快要失控。 ——只是她未曾听见他话语的最后一缕尾音: “……他亦是我。” 而萧钰,却在那一瞬间,前所未有的绝望。 她的灵魂像被强行撕裂成两半,一边挣扎着拒绝,一边又忍不住沉沦。谷青洲的气息灼热炽烈,真实得无法否认,可那份“熟悉”,却更像一场被强加的幻觉。 “你若真是他……就该懂,他无须用强的。”她吐气如兰,拂过他的侧颜。 距离这般近,近得他的喉结几乎就在她的唇齿之间,起伏微颤。 她瞥见了,突如其来的情绪猛地席卷心头。 ——好想咬上去。 于是,下一刻,她真的咬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相让 萧钰恶狠狠地探头,一口咬住他脖颈处跳动的脉络,恨不得咬断那条她分不清属于谁的命线。 谷青洲吃疼,却没有闪躲,喉咙发出一声低哑的喘息。他任她咬,任她发泄,忽而却低低地笑了,像是带着一点讥诮,又像是释怀。 “你说的对,我不是他;”他声音极轻,却句句敲进骨里,“我不会永远忍着。他或许有顾虑,但我没有。” “毕竟……死过一次的人了。” “哪还管得了他人眼光?” 他俯身贴近,几乎将她整个人包围进怀里,力道强势,却不残忍,像是带着一股快要被压垮的执念,在做最后的恳求。 “我想要的,就算是抢,我也要抢回来。” 空气在两人之间凝成一根绷紧的弦,拉到极限,濒临崩裂。 可就在他以为,她又要骂他,推他,挣脱他的时候—— 她却崩溃了。 大朵大朵的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里涌出来,滚落在他的衣襟,落在他胸口的疤上,烧得他一阵钝痛。 无声的绝望。 像被丢弃的漂泊船,失去了锚点。 萧钰眼神失焦,喃喃出声:“他……是不是再也不打算回来见我了?”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那句话。 谷青洲怔住了,一瞬间,他的心被狠狠揪紧。 忽然明白,原来她不是不在意,也不是不能接受他,而是——她还在等。 在等一个她自己都没有把握的希望。 他喉咙一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垂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是谷青洲,也是白衍初……或者说,只要你想,我是谁都可以。” “可你别哭了;”他沙哑地喃喃,“你一哭,我就什么都没了……” 他眼底的光,像是从地狱的深渊中燃起的火,灼得人几乎无法直视。 他不怕死,不怕被夺舍,不怕再一次失去一切。 他唯一怕的,是她不愿再看他一眼。 萧钰却没有再说话了。 情绪掏空了她。仿佛一场没有休止的悲剧走到了尽头,徒留一地残响。 她静静地靠着他肩头,像个失去了方向的旅人,闭上眼,只剩一身疲惫。 谷青洲没有再说什么。蹲下身去,握住她那满是泥泞、指甲残破的手,一点点地替她擦净指缝间的土痕。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最易碎的珍宝。 之后,他将她轻轻抱起,跨步走向不远处的马匹。 她并未抗拒,只是埋首在他肩上,无声叹息。 他低头吻了一下她额角,替她披好外袍,抬手牵缰,御马踏上归途。 林风尚未止息,晨曦已破云而出。 这一夜,有人坟前痛哭,有人坟下复生。 而他们之间的那段执念——才刚刚,卷入更深的漩涡。 晨光薄雾尚未散尽,云梦楼前却已人马齐整,旌旗猎猎。 院门外的广场上,出使东辰的队伍早已列好。 风堂的队列最为显眼,由“白衍初”亲自带队,整装肃立,银甲照日,衣袍无皱。封崎神情冷肃,不苟言笑。执着马车,花舞在车内随行。 更令萧钰微怔的是,队伍中竟然还有陆叁。 他一身轻甲,护肩包得极紧,腰背挺直地立在队伍右侧,眸光沉静,神色凝定。站在“白衍初”的身后,却无声无息地自成气场。 萧钰从楼中出来时,正打着哈欠,还湿着头发,像是才从一场梦魇中脱身。衣袍简单,未着戎装,只披了件浅色云纹大氅。她下意识望了队列一圈,愣了片刻。 本以为自己发疯了一天一夜,行程肯定误了。 哪知,这群人比她稳当得多,一个不少,正襟以待。 风堂的人,雪堂的人,粗略点某,足足有小一百人;甚至谷阁那边的司徒拓也在队伍里。 就连早晨与她一同回来的谷青洲——不,现在该说是“白衍初”,也倚在在她的马匹旁,懒懒地侧身看了她一眼。 神情淡淡,却总透着一种不动如山的笃定。 她突然意识到,她的缺位,好像根本不影响这支队伍的运转。 她萧钰……终于也可以,什么都不操心地“废物一把”了。 眉眼一弯,不知是自嘲还是解脱。 没说一句话。径直穿过“她的”白马,看也不看为她牵马的那人一眼,抬脚跨进了后方的车里。 “哎哎哎,晓?”花舞坐在车厢中,正埋头摆弄地图,冷不防被人推开一堆行李,硬塞进来,“你不是骑马的吗?” “我不想骑了。”萧钰毫无形象地脱下外氅,一头栽进她旁边的软垫堆里,“我今天……不想当人。” “你昨天也没当——”花舞嘴角抽了抽,斜眼看她,控诉不满:“你昨天彻底地、完完整整地玩消失;可摆了我们所有人一道……” “那今天也废到底吧。”萧钰丝毫没有半点惭愧。把自己包成一团,声音闷闷地传来,“外面的事情你们商量着办,我不管了……” 说完,竟然真的蜷缩着身子,窝进了行李与地图包中间,仿佛要从世界上蒸发一整天。 花舞瞧见了她脸上的疲惫,无奈又心疼。终究还是给她盖了件披毯。 翻身上马的“白衍初”看了一眼车帘未合的缝隙,视线落在那一团窝着不动的身影上,在她唇角不寻常的红色处,停了一个呼吸。 随后,转开了视线。打马引领队伍,扬声发号施令:“出发——” 只不过他的马经过马车左翼时,随意地抬手,放下了车的卷帘,为她无声地挡去了外界窥探的视线。 …… 日头将沉,金红色的霞光洒满半边天。 马车内,萧钰睡得东倒西歪,发丝乱了一层,披在肩头。直到车身微微一颠,她才猛地睁开眼,揉着太阳穴坐起身。 “都走到哪儿了……”她嘟囔着,一边掀开帘子。 一缕凉风掠过,吹得她眼角发涩。 她探头看了眼前方,只见旌旗猎猎、阵列井然,使团大队人马正缓缓行进于官道之上。 天边霞光绚烂,将整条路照得如梦似幻。 马队前头,两骑并肩而行。 左侧一身青衣的“白衍初”,神情懒散,半侧着身子正与旁边人低声交谈。他的肩微斜,身姿放松,像是在调侃什么,眉梢甚至还带了点笑意。 另一人则是慎隐——耶律屋质,神情温和,嘴角似笑非笑,一副“你说得有道理我就暂且听着”的姿态。 这俩人,什么时候聊上了? 萧钰心头莫名一紧,皱着眉回身,在花舞的行李包里一通翻找,捞出一卷地图,胡乱摊开看了一眼。 一看,顿时坐直了身子。 “等等……”她盯着地图上清晰的标记,“这不是直奔东辰的路线——他们绕道了!” 营地安扎时,夜色已深。 众人分工明晰,风堂与雪堂将哨兵布好,营火生起,炊事队也已支起大锅,热气升腾,一切井然有序。 萧钰走出帐篷,直接来到主营火旁,那两位主谋果不其然一左一右并肩坐着,连姿势都像。 “慎隐大人什么时候加入的?” 她开口,语气平静,却暗藏火气。 耶律屋质抬眸,笑意盈盈:“郡主睡得太香,我们实在不忍打扰。” 我们?!半日未见,倒是熟络得很了。 萧钰微微眯起眼,目光自二人身上环视了一圈: “你们在合计什么?这不是去东辰的最快路线,使团队伍绕道了。” 她望向谷青洲,直接指出偏折线条,语调加重: “这条路通往什么地方?北岭?还是青枫道?你们在打谁的主意?” 耶律屋质不慌不忙,举杯自饮一口热茶: “郡主不是自己说,要帮我清理北院那颗毒瘤么?我们只是替你找了个最佳落棋点。” 又是“我们”?!这二字此刻在萧钰这里,分外刺耳。 “你也知道?!” 她幡然醒悟关键点,转向谷青洲,目光凌厉,“合着你们两个早串通好了,一起瞒我。” 谷青洲懒懒地挑了下眉,朝她咧嘴笑了笑,眼神无辜: “我哪有那个本事合计得了慎隐大人。我昨晚去慎隐府寻你,恰巧与大人闲聊了几句。只不过,那会儿……你不正合计着刨我坟呢么,于是便没来得及跟你说。” 这语气、这调子,熟悉得令她指骨一颤。 “……你少跟我贫嘴!” 她撂下一句,气得转身走了几步,却还是在距离火光渐远的地方顿住。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仍坐在营火前,身影被火光映出一道长长的轮廓。他半侧着头,似乎在同耶律屋质说笑,神情淡淡,却有着某种极熟悉的松弛感。 像极了过去那个,坐在云梦楼顶晃着腿,叼着稻草,给她念从黑市淘来的八卦书册的白衍初。 可又不是—— 那个人,再狡猾也会在她转身时眼神追随;再跳脱也会在她气极时,小心翼翼地陪着,不敢太近不敢太远。 可眼前这个人……他没追上来。 没解释,也没挽留,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甚至笑着,仿佛一切早在掌控之中。 是他吗? 她不确定。 那种久违的亲切感,像是从回忆中伸出的手,一把将她拽进了漩涡。 可她也清楚——那个真正的“白衍初”,就算疯,也不会把“绕道杀人”这事当成晚饭前的闲谈。 萧钰垂下眼睫,心乱如麻。 到底是他在学“白衍初”像,还是她太想那人了,以至于连一丝残影都觉得熟悉…… 她没有回去,而是绕过营火,独自朝营地的另一头走去。 身后风吹过,篝火跃动,谁也没跟上来。 而营火边,耶律屋质斜了谷青洲一眼,慢条斯理地揶揄: “你这一招……看着像是赢了,实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谷青洲手指拨动着篝火,眼神却仍淡淡的:“无妨。只要她还会回头看我一次,就说明——我还没输。” 耶律屋质捧着茶盏,漫不经心地摇了摇: “你就算再给她下多少小心机,最后得利的,还是我。” 谷青洲挑眉不答,待他下文。 屋质似乎被他默认的态度逗笑了,偏头看他一眼,语气懒洋洋地补上一句: “别忘了,她是我圣旨赐婚的未婚妻。” “你是指……她那天从朝堂上下来,听见’未婚妻’三个字,笑得那叫一个凄凉?”谷青洲这才慢悠悠放下手里的酒壶,像是笑了一声,眸中带着点讽意,狠狠地加了一剂猛药: “另外,忘了告诉你,那道圣旨现在葬身在院子里的海棠花下……当然,如果没有被野狗刨去,叼走了的话。” 耶律屋质俊俏的面颊快要绷不住地抽了抽,掩饰般抿了一口茶。然后,轻飘飘落下一句: “她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你若看不懂她那点心思,才说明你根本不合格。” “可惜,我不靠看。”谷青洲坐姿一变,微微前倾,指尖轻敲膝盖,“你呢?她可曾说过,喜欢你?” 耶律屋质不答,反而一笑:“真要说喜欢……她最近倒是说过不少‘讨厌你’的话。” “她讨厌的人多了去了;”谷青洲不以为意,“但只有我一个,她哭着追进阵眼,愿意赴死的。” 耶律屋质沉默了一瞬,旋即轻哼一声,抬了抬下巴:“那是她当时糊涂。” 谷青洲莞尔,目光清冷,瞥向他:“你这话说的,好像你自己不是被她晾着、指不定哪年能想起来的那一个替补。” 这话如刀尖,直接刺入耶律屋质心口,生疼。他似笑非笑地反击: “那你呢?抢占了身体,结果佳人的心还没赢来,白忙活了。” 谷青洲撑着下颚,悠然道:“可我至少有资格陪她入梦,你有吗?”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间,嘴角都带着笑,仿佛谁也不曾真正动怒。 那份咄咄逼人的争锋,反倒像是棋手间,礼貌的碰撞,彼此都在等对方先出错一步。 最终,耶律屋质一笑置之,放下茶盏,挑了挑眉道:“你继续得瑟吧,回头她要真嫁给我了,你可别哭。” 谷青洲瞥他一眼,嘴角上扬:“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先想想用什么,能换萧钰的心甘情愿……下嫁给你?恐怕到时候,你会比现在还难受。” 第一百二十三章 暴风雨前 两人对视,眼神中皆透出那种“我看你小样,还能得意几天”的无声调侃。 火光跳跃,两人笑意未散,忽而气息一收,话锋陡转。 “刘夙那边,”谷青洲率先开口,语气已转为清冷正经,“有人在探青枫道的防线了。” “你那边呢?”耶律屋质眼中寒光一闪。 谷青洲撩起眼皮望向远处风堂的人。淡淡地道: “只要让司徒拓以为,我们绕行的目的是去挖掘旧案,便会慌神,主动把北院藏着的人手放出来。只要他动,刘夙就藏不住了。” 耶律屋质点了点头,指尖一划,地图摊开在膝上:“那我们就在这一步,收网。” 火光映照,两人再无轻佻与讥讽,皆沉默着看着篝火里,好似地图之上逐渐变得暗红的边境线。 耶律屋质忽而笑:“说起来,你这性子倒也不全像白衍初,可能我并不认识谷青洲……” “他太慈悲,不适合做这些。”谷青洲抬头,火光映着他眼中一寸冷焰,“我来,刚好。” 短暂的沉默后,耶律屋质忽而道:“你若早几年回来,大约……我们也不会成为情敌。” “可惜你来得晚。”谷青洲淡淡应声,“我已经在她心里了。” 耶律屋质一笑:“可她还不在你怀里。” 火光跳跃,两人对视片刻,皆不语。 然后,几乎同时举杯,碰了一下。 那声杯盏相击,清脆透亮,像极了暗夜之中,风起之前的第一颗落雪。 那一刻,他们不是敌手,也不是情敌。 最危险的两把刀,终于朝着同一个方向,磨出了刃锋。 风声将起,血路将开。 而他们谁也没说出口的那句话,藏在这片寂静的晚霞中…… 只要她回头,谁都不会甘愿退让。 …… 夕阳斜照,营地炊烟袅袅。 风堂兄弟们围着三口铁锅吆五喝六地忙碌着,锅里炖的是兔肉与萝卜,配上小米饭与腌咸菜,再来几坛花雕,自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也香得人直流口水。 “少楼主——你怎么过来了?” 左玄扛着柴火,一抬眼,瞧见萧钰拎着酒坛慢悠悠地走来,顿时嚷了一声。 “蹭饭啊。”萧钰将酒往桌上一放,眯着眼一笑,“风堂人多热闹,比雪堂那边死气沉沉的,好玩多了。” 左白探头道:“雪堂都快成白大人的天下了,少楼主不如归队来我们风堂吧!大锅饭天天管够!” 众人哄笑一片,连封崎也坐在远处,难得勾了下嘴角。 萧钰顺手从锅里捞了块兔肉,吹了吹咬下去,舌尖发麻,眼睛一亮:“左玄,你是不是加了辣子?不错啊!” “嘿!这不是知道少楼主最近心情不好,想给你发泄发泄。”左玄眉飞色舞地道,“不过,你要是真想发泄,不如来场擂台比试?” “是呀!很久没见少楼主揍人了!说是上一回还是年末的训练营修罗场前夕,可惜在座的兄弟们都出任务,没见着——” 有人起哄着。 “比试啊……”萧钰咬着骨头,眼神四处瞟,目光最后落在陆叁身上。 陆叁正低头嗦面,察觉到那视线,一抬头就对上萧钰眼里跃跃欲试的光,顿时面色一变,默默低下头:“我不行……我刚升罗刹,伤还没好透。” “别装。”萧钰勾唇,眼角挑起一抹玩味,“我看你吃得那叫一个香,哪像伤员?” “那也是香着恢复。”陆叁嘴角一抽,抬手指了指一旁的封崎,“你要打架,打他。” 封崎:“……” 众人一阵爆笑,左玄咂咂嘴:“要不咱来个赌局?少楼主跟封哥,赌输的今晚洗碗?” 左白凑热闹:“那我赌封哥,少楼主刚吃了三碗米饭,一跑步就要岔气。” 萧钰眯眼,举起筷子作势要敲他:“哪有三碗?我才加了一块肉而已。你这是诽谤!我打你。” “哎哎哎,救命啊!”左白哈哈大笑着脚底抹油,躲到陆叁身后。 萧钰看见挡路的正是陆叁,毫不客气地将筷子化作剑势,唰地作势横劈下去。 陆叁嘴角轻扬,身形微转,指尖稳稳挡住筷锋,动作干净利落,三分随意,七分精准,反应迅速的化解,低声笑着: “打别人啊……别老拿我练手。” “我是你师父,不练你练谁?!”萧钰收了剑势,偏头看他,神色柔了一瞬。 众人皆是一愣,随后哄堂大笑。 “哎哟!原来小陆有两下子啊?” “怪不得少楼主老拿你练,合着是名师高徒呢?” 左玄打趣地挑眉:“少楼主,这可得防着点,徒弟长本事了,哪天说不定能把你按地上揍一顿。” 萧钰翻了个白眼,假作高深,又不由得语气中带出几分加赞来: “徒弟胜于师,那是为师,教得好。” 反倒是陆叁听完,悄声低下头去,耳根莫名有些热意。好在隐藏在夜色里,没人瞧得见。 花舞这时正牵着隼从远处归来,听着一片笑声,也笑吟吟地凑过来: “吃饭不叫我?!亏我一路赶回来,就为了截获个‘信儿’。” “什么信儿?”萧钰刚拿起酒盏,微一挑眉。 花舞朝她眼神一挑:“说了恐怕你会不开心的……我还是跟封哥说吧。” 封崎接过她手里的信函,挑了挑眉。压低声音,谨慎地环顾了一下周围: “司徒拓似乎在打听陆叁。” “我?”陆叁顿了一下,脸上不见异色,只是那双本就深沉的眼中,掠过一抹微不可查的疑惑。 “他打听陆叁干嘛?”萧钰眉头微蹙。 风堂,谁还不知道谁?! 再说,陆叁是她高调带回来的,这事情也不用瞒着,天下皆知。 “谁知道呢……”花舞嘴一抿,“不过这人,确实怪得很。” 众人一时安静了半拍,气氛微顿。 这时,远处临时搭起的营地高台上,有人背着暮色走来,立身在风口。 谷青洲负手,视线静静地扫过这处风堂帐篷前热闹的人群。 他没发一言,但眼神却落在萧钰身上许久。 她仰着头笑,眉眼弯弯,被火光映得温暖清亮,像是终于从连日的烦闷中抽出一口气,难得地轻松起来。 这几日,他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么自在。 可谷青洲没有笑,目光一寸寸掠过陆叁、花舞、左玄、左白,最后落在那站在人群的后方,正盯着这片热闹不语的——司徒拓身上。 那人神情不动,唯有眼底掠过一丝并不属于同僚之间的冷意。 谷青洲眼底微沉,指节慢慢收紧。 要开始了。 这或许是暴风雨前的最后一点温度了…… …… 边境,青枫道。 入夜时分,风卷过荒废的破庙。 庙宇残破,香灰已尽,佛像早已倒塌,仅剩断裂的石基在星辉下投出森冷影子。墙角斑驳砖瓦间,一封卷边的残信被压在瓦砾之下,字迹模糊,唯有几句内容尚能辨认: “……风堂旧线已暴……刘堂主小心,务自裁断尾,勿留痕迹。北院。” 墨迹未干,纸角还带着隐约火痕。偏生这种“太巧了”的信件,就落在风堂的一位小卒脚边。 “司徒大人。”那小卒战战兢兢将纸递给司徒拓,语气犹豫,“……这是我在青枫道破庙里捡到的,信上字……我不认得几个,但、但看着像是跟风堂有关……您看看?” 司徒拓脸色一变,接过残信的手隐隐发颤。 他一向行事缜密,虽知当年曾走东辰线,但早年已断联。怎会突如其来出现“暴露”之语? 北院……是北院的人动手了?! 心乱如麻之际,风堂内部也开始泛起波澜。 出行前,刘夙阵营的大部分人,被调往边军外营了;还有人传,最近刘夙“在写些什么要紧的东西”,据说听到风声,楼主给少楼主权限,要撤查旧案,所以准备的“旧账自查文书”。 “听说了没?据说刘长老要‘清理门户’……” “你别瞎说,风堂还轮得到他说话?” “嘿……不就是因为他手上握着那几条旧线嘛……要是有人真从中查出什么来……怕是要断臂求生咯。” 这些风言风语,不轻不重,却像是在司徒拓心头点燃了一盆燎原野火。 他站在风堂帐篷的不远处,手握残信。满目阴狠:萧钰这女人,怎么就这么不消停?!非要将事情做绝不可, “既然他们想动我……那就别怪我先下手为强。” 夜色如墨,营地沉沉。使团队列已安营就寝,唯有巡夜兵卒在营外围徘徊。 司徒拓此刻却身披便衣,步步潜行。他从营中侧翼绕出,手里攥着一张折起的旧帛,帛上标示着一条绕道穿林、可直抵北岭的密线。 那是早年他与北院线下联系所用的旧道,早就废弃多年,按理说无人知晓。 但今夜,他没有选择。他必须脱身。 若是真的有人要“清算旧账”,他留在风堂就是死。 可当他跨入林中第三道土埂,正打算跃入那道隐蔽的崖口,准备前往旧联络点时,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他背后缓缓响起: “你要去哪儿,司徒大人?” 司徒拓猛地转身,整个人寒毛倒竖。 林间无光,一人立于破庙瓦墙之上,衣袂翻飞。那是——白衍初。 不,不对……那人眼神太沉,气息也太冷。不像是那个表面玩世不恭、眼底永远带着笑意的风堂天刹。 像极了一个真正的猎手。 “你……你跟踪我?”司徒拓强作镇定,手已悄悄移向腰间暗器。 谷青洲缓缓跃下庙顶,落地无声。他不答话,反倒抬手一挥。 “看看你掉了什么。” 几名早已埋伏的雪堂弟子应声而出,将一枚从司徒拓行走中落下的腰牌托至其眼前。 “北院偏将·直隶线副使”落款清晰,是三年前的制式样式,虽早应废弃,却正是他曾为北院运送情报的身份牌。 司徒拓脸色煞白,刚要开口辩解,却被当头一击,擒下。 “在这间你以为最安全的庙里留痕、藏物、接信。”谷青洲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淡漠,“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 破庙内,风穿堂而过,吹得火盆中的焰苗跳动不定,忽明忽暗。 司徒拓被五花大绑在石柱上,浑身是血,嘴角裂开一道长口,汗水混着血迹将整张脸糊成一片。他眼身混沌,却死咬着牙,不肯出声。 谷青洲立于火盆边,一袭青衣在风中猎猎作响,魂刃悬于指尖,寒意逼人。 空气中缠绕着鬼气,仿佛连火焰都不敢跳得太高。 “说吧!刘夙,什么时候跟北院搭上线的?” 他慢慢走近,半蹲下身,手指搭在司徒拓肩头,一点点逼近他的耳边,嗓音低哑地问话。 司徒拓咬牙:“你杀了我……也别想从我嘴里吐出一个字。” 谷青洲唇角微扬,笑意森寒。 “你可以不说,但你脑子里那点‘魇缚术’,可不会替你保守秘密。” 他手中鬼气一绕,一缕灰纹飞入司徒拓的眉心;“你猜猜,是你撑得过十招,还是我猜得比较快?” 下一瞬,司徒拓整个人像是被锤子击中神魂,猛地一颤,剧烈地抽搐起来,嘴中发出像是野兽被扯断咽喉的哀嚎。 “啊啊啊啊——停!我说、我说了!!” 他连声喘息,声音发哑:“两年前,刘夙就与北院有了往来……他手下有四拨小队,暗中运货押人,协助北院布局……我是其中联络人之一,但……那批人都清理掉了。” “死哪儿了?”谷青洲可不打算放过他。 “营、营州。还有……”司徒拓欲言又止,谷青洲目光狭长,冷得似破庙里的穿堂风。 他不敢打不马虎眼,额头冷汗如雨,只得一一招来: “还有……越国的那波,是最后一波了……你那次进牢,是我递的伪证;但全是按刘夙授意。” “哦?既然是这样,你们的人都被他清洗干净了;后面他要如何行事?岂不是没有人用?除了你——” 谷青洲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司徒拓咬了咬牙,继续道: “新年擂台那次,兰朵儿下药……不是刘夙,是谷阁动的手。谷阁要借兰朵儿的手除掉萧钰,好让刘夙趁势上位……彻底架空楼主。”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中计 谷青洲听到“谷阁”两个字,眼神冷得如冰刀过骨。 司徒拓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求生本能,奋力挣扎: “……这都是他让我干的,他是风堂的真正主事者,我不过是个……” “砰!” 一声脆响,司徒拓一句话未说完,胸口炸裂出一道魂痕,鲜血横洒。 谷青洲手一抖,魂刃撤回。 他眼神冷得吓人,低低念道:“别总说我知道的,说点我不知道的。” 司徒拓眼神绝望,半是疯狂半是求饶:“你既然都知道……何必,何必还要……” “何必还要审你?” 见对方实在是“出气容易进气难”的模样,他“好心”替他接话,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笑盈盈地道: “因为你觉得自己十分重要啊!所以……我不能辜负你这份自信。” 司徒拓咳出一口血沫,脸色惨白,气若游丝地低声: “这就是你想要的……都给你了。你……你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 谷青洲笑了一声,笑意却透着冷硬。 “你误会了,我只是想听你喊。” 话音未落,魂刃倏然掠出。 “噗——!” 司徒拓瞪大了眼,低头望向自己胸口,一道漆黑如墨的魂痕蔓延开来,几乎瞬息间,便将他的生机碾成虚无。 他缓缓抬头,眼中透出疯魔之意,嘴角抽搐着笑起来: “哈哈哈……你……你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你什么意思?” 谷青洲眸光骤寒,猛地上前,拎起他残破的衣领。 司徒拓却笑得像个疯子,血泡从他嘴角破出,落在谷青洲青衣上:“你以为……你赢了?刘老早就安排好了……这一切,根本挡不住……” “说明白了,我给你个痛快——” “是你……中套了。”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气绝。 谷青洲站在原地,握着他的尸体一动不动,眼底的光芒骤然冷凝,像是有无形的线,在一瞬间拉紧了他全部的神经。 他低咒一句,甩开尸体,转身疾步冲出破庙。 …… 谷青洲踏入营地,血气未散,魂刃未收,眉宇间的冷意却更甚于刚才。他眸光一转,直直望向营地主帐方向,沉声开口: “萧钰人呢?” 一名雪堂罗刹赶忙趋步上前:“回白大人,一个时辰前,少楼主自行离队了。” “什么叫‘自行离队’?”谷青洲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霜刃切骨,“为何离队,为何不报?!” 罗刹顿时神情紧张,跪地拱手道:“属下失职!少楼主见使团停驻下来修整,只说出去’散散心’,不让人跟着,我们……我们以为只是例行巡查——” 谷青洲眸色幽深,心中骤然一紧。他抬步逼近一步,声音冷得发颤: “她身边的人呢?都谁在?谁跟着去了?” 副将被他气势逼得脸色发白,结巴着回忆: “花舞姑娘不在,不过……她时常有行踪不定的安排。呃,还有……陆罗刹!他半日前也脱队了,说是……说是出去查路——” “你现在才报?!”谷青洲眉眼骤厉,语气炸裂,一掌拍在营帐门柱上,木梁顿时震碎出裂纹,“有人脱队半日有余,你们竟毫无察觉?!” 罗刹顿首如捣蒜:“属下……知罪!” 谷青洲咬牙低斥,转身即走:”去,找封崎,点二十名功夫好的风堂人手,轻装、不……全副武装,跟上我……” 谷青洲步履如风,刚走出两步,便见门口不远处,一抹熟悉的玄青色身影靠在栏柱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慎隐大人,”谷青洲停下脚步,神情仍带肃杀,“你怎么在这儿?” “我倒该问你——”耶律屋质负手而立,神情悠然却藏不住警惕,“你这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杀人。少楼主呢?不在你那儿?” 谷青洲没有接话,只是道:“恐怕……要出事。” 耶律屋质面色一变。 “一个时辰前的事,现在才发现。”谷青洲眼神锐利;“不凑巧,某个她最在意生死的人,也不在营地。” “你怀疑……她中伏?”耶律屋质,耶律屋质眉头微蹙:“需要帮忙么?” 谷青洲没有明说,只点头:“如果能探到驻扎附近的北院兵马没有调动的话,应该就不用劳烦你……” 言下之意,如果有,那便是要命的大事了。 耶律屋质看着他,脸上不再挂着惯常的轻佻,而是眉宇沉静,淡声道:“我明白了。暂时不能用雪堂的人,容易打草惊蛇。我联络花舞,调动梅影探子吧!” “越快越好。”谷青洲言简意赅。 “好。”耶律屋质应声转身离开,步伐极快。 谷青洲深吸一口气,忽地抬手,吹响指间的骨哨。 一声尖啸穿云破雾,山影中,一只灰隼破空而至,羽翼划破苍穹,轻盈落在他臂上。 他抚着它颈侧羽毛,声音低缓: “去,找她。” 灰隼发出低鸣,眸中灵光流转,振翅而起,一道身影冲天而去,直奔苍茫夜色深处。 谷青洲站在原地,眯眼望着远方,一字一句地低声道: “萧钰……你可千万别出事。” …… 青枫道风景如画,岭道两侧密林层叠,野花繁茂,远远还能望见薄雾缠绕的山峦。 午后阳光斜洒,行军队伍暂作休整。 帐篷之间有茶香飘散,传令兵来来往往,气氛一时显得颇为轻松。 萧钰闲坐马车车辕上,手中把玩着一壶竹叶青,琢磨着要不要借着这地利,绕道去看看葬剑山庄的师尊,顺便送壶好酒。 她没跟谁说,正想着要去翻找地图确认路线,却忽然发现,视野里好就没有陆叁的身影了。 她微微蹙眉,朝车后招了招手:“左白,陆叁呢?今儿一早不见人影。” 左白一听,先是愣了下,继而挠头道: “少楼主?陆叁早上收到风堂那边递来个消息,说是父亲留下的佩剑,在葬剑山庄被人找着了。听完,他就轻装出去了。” 萧钰动作一顿,眉头蹙紧:“风堂的消息?谁送的?” 左白摇了摇头:“长得不熟,不像风堂中人,估计是司徒大人那边调来的新人。送完话就走了。” “他怎么就信了?!”萧钰低声骂了一句,眼中神色骤冷。 司徒拓的人,昨晚上还在打探陆叁,今日便给他递了“好心”的情报。 能有这么好心?!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她没再犹豫,翻身下车就直奔马厩,一边牵马一边回头对左白道:“你留下,不许声张。” “诶?等等,那陆叁他……”左白话没说完,萧钰已然纵身上马,风一般掠出了营地。 林风翻卷她的披风,长发披散,她的眼神一如既往清明,带着几分狠意。 傍晚,霞光染红了营地西侧的云层,晚风带着林中潮湿的气息拂过军旗。 左白收完饭锅,正要回帐,远远便瞧见封崎站在阵前,低声吩咐着什么。 营地外围,几名雪堂精锐也正悄然整备兵甲,动作迅疾而肃静。 他下意识觉出异样,小跑两步迎上前去: “封哥?你这是……又有新任务?” 封崎闻声侧首,目光极淡:“嗯,出一趟门。” 左白一愣,没来由心里发紧:“风堂这边有调动?” 封崎却只是扫了他一眼,语气压得极低:“别声张——” 左白脸色变了,察觉到了不对:“出什么事了?少楼主她……” 封崎看了一眼雪堂的人,不直接答左白的问题,沉默片刻后,反问一句: “陆叁早上是不是收到了什么特殊的消息?“ “他说他爹的佩剑被送去了葬剑山庄,收到消息就走了。”左白心虚地低声,“是司徒大人那边的人……说的。” 封崎眼神骤冷,手一挥:“果然是这套。” 左白惊得脸都白了:“你是说,这是套?!” “还能是什么?”封崎语气森然,“你以为我们少楼主为何会离队?白衍初那边发现了不对劲,命我点某出营追人……看来她,是追着陆叁出去的。” 左白只觉头皮发麻,险些坐倒:“她一个人?!不,不带人跟着的吧……” 封崎冷着脸:“不带人就对了。这才符合她的作风——护短,嘴硬,心软。” 他一挥手,朝集合处走去: “废话少说,披甲,去找白大人集合。至少目标地点明确了——葬剑山庄。咱们不快点赶路,就只能替她收尸了。” 左白顿时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风起林动,军旗猎猎,一场暗流汹涌的风暴,悄然从营地中蔓延开来。 …… 夜风之下,乌云遮月,山雨欲来。 葬剑山庄,隐于青枫道深处,素来以剑为陵,以阵护墓。 九重剑阵,环环递进,从不容外人轻涉半步。 而此刻,阵中寒光四起,破风之声犹如鬼嚎。 陆叁执剑跪倒在第七阵前,气息混乱,肩胛处鲜血淋漓,衣衫几乎被剑气撕碎。 他的眉头紧锁,眼神却死死盯着阵心深处,那柄静立于头顶上方巨石之上的——玄月剑。 是他太过心急了么? 他本以为……只要再往前一步,只要踏上那道巨石,玄月剑,便会归他所有。 那是父亲生前唯一留下的剑,是他记忆里那个傲气凌云、从不低头的男人,所持的最后一柄兵刃。 他说过:“男子汉,要握得起刀,也得放得下命。” 可他从没想到,自己竟真会像父亲一样,孤身一人站在命悬一线的边界上。 “就差……一步了。”他咬牙,嘴角渗血,眼神却固执得近乎偏执。 第七阵·魍魉剑狱,幻影重重,阵中杀机并非全在剑,更在心。 那些闪过眼前的身影,一会儿是父亲冷着脸拒他入内,一会儿又是萧钰负手而立,背影决绝。 还有那一次次在擂台上被人击倒,被训斥、被冷落的记忆,纷纷扰扰,交织成一片模糊血光。 他知道这些都是幻象,可他没办法不信。 他身上裹着的不是伤,而是压了太久的倔强。 “我不是为了那把剑……我只是,想知道它到底,值不值得。”他低声嘶哑地呢喃一句,声音几乎融在风里。 剑气再起,狂风大作。 他再也站不稳,单膝跪地,强撑着最后的灵息将那柄快要断成两截的剑横在身前,充当最后一道屏障。 “可恶……再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 可身躯早已不听使唤。 四周的剑影骤然一沉,带着封喉之意,像是在此刻嗅到了猎物衰弱的味道,悄无声息地逼近! ——就在此时。 轰!!! 一阵刺耳的兽鸣声自阵外袭来。 骤雨似的灵力砸入魍魉剑狱,将重重幻影尽数斩碎。 熟悉的白衣剑翻飞而至,伴随着而来的还有赤焰狐影法相,裹挟着斩风破云的气势,如一道雷霆杀入阵中。 “陆叁——!”那一声喊,既是怒斥,也是警告。 他抬起头,血模糊了视野,却仍然认得出那个披着月光而来的身影。 萧钰,一柄白衣横扫,将逼近他的三道剑气拦腰折断。 “你是不是疯了?!谁让你一个人来的?!” 她怒喝着,一手探出,灵息如涛,硬生生将陆叁从剑阵中央拽回自己身边。 而此时第七阵已彻底苏醒,原本散乱的剑气此刻全部归一,目标只有一个——斩杀入侵者。 “别离开我身边。”她沉声。 陆叁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应,那一瞬天地骤转,剑光铺天盖地袭来。 她竟是硬生生地,搂住他的腰身,逆风踏上攻击他们的剑身,反其道压制,闯阵。 下一刻,灵息狐尾化成光刃,火与雷交缠,横扫出去。 【破】! 剑狱应声崩碎,雷鸣声中,剑阵像是发出了一声不甘的哀嚎。 萧钰将陆叁护在身形之下,落地之际卸力翻滚,地面泥土飞溅。 风停,阵碎,人活。 背后火烧火燎的疼痛感袭来,根本顾不上查看,萧钰额间冷汗滚滚,眼神却清明地盯着他,查看他的身体状况。嘴里絮絮叨叨地埋怨: “以后不准自己擅自行动,找死前,先问过我。知道吗?!” 陆叁看着她,嗓音低哑:“……是。” 他没说出半句感激的话,但他的眼神,却比所有誓言都要坚定。 “还能动吗?” 萧钰蹲身查探他手臂,发现骨折未达筋脉,便翻手一捏将错位关节归位,陆叁痛得冷汗涔涔,额角抽动了一下,却咬牙一声未吭。 “行。”她起身,望向前方,第八阵的剑气已然在前方酝酿,宛如一道沉沉风暴,凝而不发。 “我们闯了七阵,第八第九也没道理不闯。” 萧钰说着,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玄月你来取,我做你助力。” 陆叁闻言一怔,随即低笑:“那你,可别嫌我拖后腿。” 萧钰灿然一笑,毫不客气的回怼回去:“别傻了,你从来不是我的后腿。” 而是她,引以为傲的存在。 陆叁笑意更深了几分,翻身而起,目光重新锁定那柄石上孤剑。 玄月如月色凝光,沉寂而立,在冷风中泛着幽白微亮,仿佛早已在等待它真正的主人。 第一百二十五章 剑阵 第八阵【剑影九重】,乃是剑之幻象阵。 剑气幻化出无数虚影,与实剑交错,真假难辨,若心神不定,便会一剑封喉。 “我冲锋,你清阵。” 萧钰简单一句,话音落下,已率先掠出,掌心聚气如刃,劈碎第一道幻影剑。 陆叁紧随其后,手中残剑再起,拦截侧翼飞来之斩。 一左一右,一前一后,二人配合无间,步伐节奏恰到好处,甚至无需多言一句。 “左边,快——”萧钰低喝。 陆叁反手一劈,斩破虚影,却不慎被一道实剑扫中肩头。 “躲慢了。”她回头看他一眼,嘴上刻薄,脚下却一步挪到他身侧,右掌拍碎他背后的第二道伏剑。 “你是我师父,你说什么都对。”陆叁笑着应下,声音带着血,却毫无怨意。 幻阵未散,忽有异变。 所有幻影猛地合为一道,朝二人暴斩而来! “合力——” 二人几乎同一时刻跃起,萧钰脚尖一点陆叁肩膀,在空中回旋甩出一道烈焰灵息,化作风刃斜劈而下,瞬间破阵中央。 【破】! 第八阵应声而散。 二人落地,一人浑身浴血,一人气息凌乱,却同时望向前方的——最后一阵。 第九阵·【心剑归宗】。 四周静得可怕,没有飞剑,没有杀意,连一丝灵息波动也无。 唯有玄月,依旧立在那石上,如一轮沉默的新月。 “这是心阵。”萧钰识海中的九尾,解释道:“过与不过……不是靠力气,是靠缘。” “那我,得走上去试试了。”陆叁握紧残剑,却刚一抬步,整座山林间突然震颤。 嗡—— 玄月震动,发出一道悠悠剑鸣。 白光如浪,四周封尘剑阵尽数散去,玄月竟在无人引导之下,自行飞起。 刹那间,一道远古剑意横贯夜空,直扑陆叁。 当心!”萧钰惊呼。 却见陆叁站得笔直,抬手未动,那柄玄月剑竟在空中轻轻一转,稳稳落入他掌中。 【铮——】 白衣剑在他背后微鸣,呼应而响。 双剑合鸣,心意相通。 整个第九阵,于瞬间破碎。 风止,夜静。 “……它,认我了。”陆叁怔怔望着掌中剑。 萧钰也颇为惊讶,没想到这最后一劫,竟然这般容易。 不过很快,她就释然了。“心剑归宗”或许本就有它,自己的因缘机遇。 剑若早就承认了主人,便可以很容易;如若没有,也可能难如登天。 萧钰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收起来,拿好。” 陆叁眼神灼热,喉头滚动,低声应:“好。” 二人扶持着往阵外走去,脚步虽慢,却步步坚定。 九重剑阵,于今夜,由他们联手,破尽。 火光在夜色中闪烁,剑阵余烬仍未散尽,风吹过山林,带着淡淡血腥味。 卸去杀意,法相归一。陆叁这才发现萧钰素白外袍早已染满血迹,而最显眼的,是她背上纵横交错的剑痕。 深的几乎见骨,浅的也已皮开肉绽。 他下意识伸手想碰,却在指尖将要触到那一抹血迹时,猛地缩了回来。 疼么? 他没出声,只在心里问。 为什么来救我?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翻滚了又翻滚,愣是憋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问出来太……太弱了。 再说了,他才没指望她特意为了自己,可她又的的确确来了啊! “就是……师父照顾弟子而已吧。”他用这个理由想安慰自己,却不争气地低下了头。 他想要一个答案。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句“你是我在乎的人”,他就能挺着胸口被她再骂十次都乐意。 “你脸色怎么那么臭?又抽哪根筋了?” 萧钰转头瞧他一眼,满脸写着“这人不对劲”。 陆叁赶紧别开脸:“没……没有。” 萧钰挑眉,懒得理他,自顾地卷起袖子要处理自己的伤,刚撕开衣襟便倒吸一口冷气。 陆叁这下坐不住了,扑过来就要给她包扎,语气生硬得像是在宣誓主权:“别动,我来。” “你那点破功夫还是我教的,动作慢得跟乌龟似的。”萧钰嘴上不留情。 可她终究没动,让他接过了伤药。 陆叁小心翼翼地替她敷药,指尖在她伤口边缘颤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试图侧过身,小声问出憋了一路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声音太轻,像是怕被拒绝,也怕被听见。 “你傻啊。”萧钰回头,满脸嫌弃地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脑子里进水了?人家递个字条你就信?那是风堂新来的?你脸都不认识,信得这么死,差点把命扔这儿。” “我……” “你是我弟弟好不好?!你不说,我也能猜出你跑哪儿去了。”她哼了一声,像是有点恨铁不成钢,“你以为你偷偷摸摸地跑出去,干一票就能回来?!你要真被人埋哪儿了,我得多后悔!都答应了你爹,要照顾你了!别他回头托梦还魂来骂我……” 后面的碎碎念,陆叁根本没听进去。 反而是那声“弟弟”,让他那颗悄悄跳动的心扑通一声沉到底。 是啊,她一直当他是弟弟。 可他却一点都不想是“弟弟”啊! 他垂下眼,掩去所有别扭和波动,只在心底偷偷叹了口气。嘴角却忽然扬起。 她在骂他。 可这一刻,他却只觉得,天上地下,只有她的嗓音能把他骂得这样…… 安心。 像极了旧年深冬里,那盏唯一亮着的灯。 “笑,笑屁啊!”萧钰白了他一眼,凶巴巴地吼,“我在骂你!” 陆叁眨了眨眼,乖巧应声:“是,师父教育的是。” 他低头给她包扎伤口,掌心触及肌肤,温度隔着伤口传来。 他却不敢露出分毫不该有的心思,只敢将这份喜欢,藏在这沉默里,藏在指尖极轻极柔的动作中。 仿佛一不小心,就怕打碎了这仅存的,属于他的小幸运。 山风凛冽,浓云翻涌,山道外不知何时已经暗了天色,乌鸦“哇”地掠过剑庄高墙。 萧钰与陆叁肩并着肩,缓慢踏出山庄正门。 一脚踩进山谷里,如同踏入另一场灾厄的序章。 下一瞬。 “——嗖!” 破空之声陡然炸响,一枝羽箭呼啸而来,直钉在两人脚前三寸之处。 “埋伏!”萧钰反应迅速,猛地一把将陆叁推至身后,背脊挺直,掌中灵息翻涌而起。 不远处的山林中,火光接连亮起。 漫山旌旗如林,寒光森森。数百精锐悄无声息地封死了整座葬剑山庄的出口。前方将领身披赤金战铠,黑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骏马高昂嘶鸣。 夜色中,他策马上前,懒散地睨了他们一眼,像是在欣赏一场闹剧。 “云昭郡主,大半夜跑来山谷幽会男人,好雅致啊!” 萧钰闻声,缓缓地抬首望去。那人笑得懒洋洋的,却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耶律珩。”萧钰双眸骤凝,脸色一冷。 北院世子,北院大王唯一的嫡子。年前曾以亲王之子身份求娶她,却被她拒绝得体无完肤。如今旧怨重提,来者不善。 “我本在边军巡营,听闻郡主孤身夜探山庄,心下担忧,特来接应。怎的,还不谢恩?” 耶律珩微微一笑,笑意轻浮,却遮不住眼底的阴鸷。 陆叁脸色一沉,欲拔剑,萧钰却轻轻按住他的手:“我们不敌,别乱动。” “识时务者为俊杰。”耶律珩笑意加深,打马逼近两人几步,居高临下,“不过云昭郡主向来最不识时务。记得你当年宁死也不愿嫁我……你看,风水轮流转,如今连个退路都没有了,是不是有些后悔?” 萧钰眉眼不动,声音冷得像霜:“世子殿下,你既然知道我在此,就应该也知道我是随慎隐出使东辰的使团。慎隐的兵距离这里也很近。还请殿下逼我出手之前,深思熟虑。” “哈哈哈!”耶律珩听完她的话,大笑。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既然是板上钉钉的死局了,郡主竟然还惦记着你那远在二十里地的未婚夫呢?!” 说着,他执起马鞭,粗鲁地抬起她的下颚,逼迫她直视他: “萧钰,你死心吧!你那五年前就举不起任何兵器的未婚夫,怕是连你人,在哪儿都不知道呢!” 萧钰此刻眼皮挑了挑,倒不是因为惧怕,反而跑神在他话语里的信息重点: 五年前举兵器?!营州战役是三年前,他当时还轻甲上了战场…… 是他们对耶律屋质有什么误解? 不对。那诡计多端的妖孽……多半是装的。 然而就这仰头的功夫,萧钰的视线里,便突然多了一个小黑点。 那是…… 她还未说话,陆叁也同样瞧见了。 反手按住剑柄,周身灵息悄然鼓荡,整个人已如弓弦绷满。 耶律珩却毫不紧张,手指轻扣马鞍,一声长啸,山道另一头陡然升起一面红羽金纹大旗——北院禁军,封锁全线。 “我给过你服软的机会了。”他戏谑道,“出招吧,云昭。看看是你那点可怜的武力,能否抗得过我的北院骑兵。” “杀!” 耶律珩一声令下,战鼓顿响,北院兵马如黑潮般围拢而来,刀剑出鞘声汇成铁鸣震空。 葬剑山谷中,风雨乍起,杀意沉沉。 倚二人之力,抗下千军万马。这,才是真正的绝境。 狂风裹挟着山林的瓢泼大雨,杀气弥漫在夜色之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陆叁已无暇多言,拔剑横于身前,玄月在手,剑鸣长啸如虎啸龙吟,赤焰灵息迸发间,灼灼烈焰如燃血狼烟! “晓,当心——!” 他一身杀意冲前破阵,剑意如雷霆裂火,直逼前方敌军。 霎时数十名兵将被焰浪震开,护盾炸裂,马匹嘶鸣,惨叫接连响起。 萧钰立于原地,目光森冷。 她脚下灵息骤然翻涌,九尾伴随着烈烈赤粉色火焰,显出了法相真身,吞噬掀翻了靠近的敌军。 “哟!元婴境,怪不得那么嚣张。”耶律珩笑得猖狂;“即便如此,你今天也逃不出我手掌心——” “给我活捉她!” 夜色如墨,寒风呜咽。葬剑山庄外,杀声震天,万箭齐发。 地面横尸遍地,血水顺着山石涓滴而下,染红剑锋,也染红了月色。 “还撑得住么?”萧钰半跪于地,身上的伤口已止不住地涌出血,肩头一处深可见骨。 陆叁喘息着站起,脸上泥污与血痕混成一片,仍紧紧握着玄月剑: “还能撑一会儿。”他挡在她前方,浑身灵息躁动如焚;“我刚刚……瞧见你的隼了。再坚持一下。” 对面,耶律珩一身玄甲,金缕银纹的战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高坐战马上,戏谑地低头俯视二人:“啧……一个女流之辈,一个重伤残废,你们是想演绎一出鸳鸯殉情给我看吗?” 他举起手臂,喝令:“再上五十人,斩了男的,活捉萧钰!” 话音未落,黑甲兵列阵突进,杀气如雷。 陆叁当机立断,横剑一挥,血焰裹体,冲入敌阵!玄月剑随斩随燃,每一次剑落都卷起火浪。 “萧钰,不许倒!”他回头吼道,嗓音嘶哑。 萧钰咬牙,强撑起身体,可灵息早已近枯竭,九尾无法凝聚法相,只能靠体术支撑,握住白衣剑的手止不地住颤抖。 “别怕,撑到我死,你再投降也不迟。”陆叁半笑着调侃。 “闭嘴。”萧钰抬头咬牙怒骂,“我萧钰从不投降!” 她再度跃起,聚灵挥出白衣剑…… 可下一瞬,一柄重锤横扫而来,直击她胸腹! “萧钰!!”陆叁想去挡,迟了一步。 她人如断线风筝,狠狠砸落石阶,鲜血自唇角溅起,心口剧痛如万针扎心,几乎昏厥。 耶律珩哈哈大笑,勒马上前一步,举枪直指她眉心:“这一次,看你还怎么跑?” “——放箭遮掩!” 突如其来的厉声怒喝从林中响起。 紧接着,长空破风,数十道黑衣身影自夜林中掠出,剑起如云,一道赤金灵符自空而落,阻下耶律珩的长枪。 谷青洲至。 他满身鬼气暴涨,黑焰如潮,冷目盯着耶律珩,声音如冰裂: “谁给你的勇气,敢伤她——” 第一百二十六章 杀出重围 封崎带领风堂二十精锐紧随其后,随之压境,从两翼包抄,接入战场。 “把人救上来!”封崎吼令,风堂四人掩护,飞掠至萧钰身边,将她托起。 陆叁见状奋力反杀,试图冲开战圈。 但战况太密集,北院兵马层层叠叠,压迫如山,即使风堂兵临,也只是略稳住战线! 耶律珩冷哼:“一个疯子,一个废人,几个杂鱼也想翻盘?” 他再度举枪,点燃指令:“给我,全部押上去!” 鼓声如雷,兵刃复鸣。 夜彻彻,杀声如浪,山林间已无净土可立。积雪被鲜血染红,脚下的泥土早已被踏碎、浸透。 风堂精锐虽已倾力投入战局,却仍难撼动北院大军如洪似潮的攻势。那是一支真正久经沙场、百战余生的悍军,阵型如铁、攻势如风、转折如蛇,几乎不留破绽。 “啧……太多了。”谷青洲眉头紧锁。 他的指尖轻动,魂剑应召而出。剑锋漆黑如夜,冰冷森然,仿佛吞噬光影。下一瞬,剑身之上骤然升腾起缕缕黑焰,似有无数冤魂在哀号嘶嚎,压抑的力量如海潮般翻涌,一息之间便可将天地倾覆。 那是鬼王之力——一念之间,可令十万冤魂踏歌而行,焚城摧国,化人间为修罗地狱。 他拥有毁灭一切的能力。 他可以碾碎这片战场,摧毁那如铁洪般的北院大军,不费吹灰之力。他甚至知道,只要自己愿意,便可唤百鬼齐出,踏山而行,众生皆陨。 但那一剑,却在他掌中硬生生止住了。 他站在修罗场的中央,目光扫过前方混战中的风堂子弟,陆叁浑身血污地与敌军缠斗,萧钰则在远处雪中挥剑,素衣早已染红。 敌我交错,四面皆是自己人。 这剑若落,百鬼焚野,灰飞沙场。敌军固然可灭,却也会将她……连同那些仍在死战的同伴,一并焚尽。 谷青洲咬紧牙关,喉中涌上一股铁锈味。他几乎能感受到体内的鬼王之力如何在他骨血中奔涌翻腾,如猛兽困于牢笼,嘶吼、撞壁、咆哮欲出,恨不能撕裂这具凡胎。 他能毁天灭地,却偏偏只能钝刀割肉般地迎战护人,眼睁睁看着同伴负伤倒下,自己却一寸寸颤抖着不敢放开手。 不是做不到,是不能。 不能在她还站在这战场上时,放任自己彻底失控。不能让萧钰看到那个被黑焰吞噬、连人性都不剩的他。 血气翻涌,杀念如海。 猛然挥剑格挡,斩断一名悍卒的长矛,鲜血喷涌而至,烫在脸上,腥在喉头。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手腕一震,魂剑将那人劈作两段,却依旧压下鬼焰不放。 脊背一寸寸绷紧,骨缝都在咯咯作响,像极了极限之下濒临炸裂的野兽,喘息着、挣扎着、寻找唯一的出口。 可前方,是萧钰。 她就在那儿,雪中伫立,衣袂猎猎翻飞。 若是只护她一人,而牺牲了其余所有的—— 那才是真正的一脚踏入地狱,连她最后一点信任也会随之湮灭。 谷青洲深吸一口气,喉咙间冷厉的咒音滚动而出:“烦死了。” 他收回半寸魂剑,猛然踏前一步,化掌为刀,魂力激荡,横劈而出。掌风卷起三名北院骑兵,生生掀翻落马。 “左侧!”陆叁一声低喝,抬手飞掷短刃,正中一名弓手眉心。话音未落,另一敌兵已扑至谷青洲背后。 “看到了——”谷青洲反手一掌拍出,骨骼碎裂声清脆刺耳,那人如断线风筝般撞入树干,软软滑落。 血花飞溅。他却眼神冰冷未动,连看也不看。 陆叁与他并肩站定,后背相抵,压着声音啧道:“你今天特别暴躁。” “忍着呢。”谷青洲冷声应道,手下动作却越来越狠。 他的每一击都像是砍在自己身上。越是压抑那即将喷涌的毁灭之力,他出手就越是凌厉狠绝。 魂刃虽未全现,但散溢出的黑焰已将战场周围温度硬生生拉低,一寸寸吞噬活人的魂气与热血。 “靠近他一点会死!” 有人低吼一声,竟不敢再近。 陆叁一眼扫去,只见谷青洲衣袖之下隐约有黑纹蔓延,如活物般缠绕臂骨,脸色陡然一变:“你在压那个东西?” “她还在这。”谷青洲低低地吐出几个字,喉间像压着冰铁:“我不能失控。” 陆叁短暂沉默,随即一刀逼退敌军,咬牙问:“你……用不了?” 谷青洲勾起唇角,却像是在笑,也像是在忍:“不是不可以,只不过你们所有人都可能跟着陪葬。” 这一句话落下,他眼中黑焰陡盛,手腕一翻,魂刃终究横空斩出。 一击之下,十余骑兵齐齐震飞,黑炎在地面拖出一道深深的焦痕,像是地狱裂口张开,将敌阵撕出一隙破口。 他终究出手了。但那一剑,精准克制,不越雷池一步。 陆叁望着那一地残骸,喉结滚动,低声骂道:“疯子。” 谷青洲抬眸,眼神冷冽如夜:“放心,清醒着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实则脊骨已被怒焰灼得寸寸颤栗。他咬着牙,硬生生将那即将喷涌而出的黑焰,压回骨血深处。 几轮下来,敌人没死几个,自己就先憋出了内伤。 这场战斗于他而言,不是征伐,而是一场自毁式的压抑。 他能毁天地,却偏偏不能毁。她眼中那个“人”的影子。不能让她看到自己彻底沦为鬼王,不然连仅存的一点人性,也保不住了。 另一边,护着萧钰的封崎怒吼着一刀斩断来敌,喘息如牛,眼中布满血丝: “混账!一个驻点不可能有这么多人!他们分明早就预谋好了,埋伏在这儿等我们!” “北院早就知道我们会来!”一名风堂弟子背部中箭,血流如注,却仍死死撑着怒目圆睁。 陆叁一剑挡三,浑身血染,听到这句话脸色顿变,眼中杀意涌动,可惜没时间深思。 萧钰伤得不轻,灵息透支严重,呼吸都带着破碎的血腥味。风堂弟子们紧紧护着她,将她死死圈在中央,唯恐一失便是全军崩溃。 她双眉紧皱,唇色苍白,强撑着盘膝坐起,眼神死死盯住包围圈之外的局势。 突然,一抹熟悉的气息从战线另一侧狠狠撞入她的感知。 是谷青洲。 他就在不远处,在那被尸山血海围绕之地,一剑震碎敌军前锋。但下一瞬,黑焰翻涌,却又生生止住。 他在忍。 她瞳孔微缩,神识轻触之间,便清晰感受到那体内翻江倒海的狂焰正如何折磨着他——鬼王之力疯了一般地撞击经络,挣脱束缚,却一次又一次,被他用血肉之躯死死压回去。 他并非不能毁敌,只是不能……失控。 他顾忌她。 他在看着她,在等她脱困,才敢真正动手。 可那种压抑,是会伤人的。 萧钰心头猛地一紧,胸口一阵钝痛翻涌,不知是伤势所致,还是那一刻无法言说的心疼。 他明明可以摧毁一切,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流血,只能靠一己之力硬抗万人兵锋。 “少楼主,不行就走!我们替你断后!”左玄咬牙大喊。 “胡说八道!”萧钰喘着气,咬紧后槽牙撑起身来,双手染血却仍执剑不弃,“我若走了,你们全得死在这儿!” 她知道自己如今仍是风堂的支柱,是对敌谈判最后的筹码。她若一逃,所有人都将被就地屠杀,敌军根本不会再留半分余地。 更何况…… 她眼角扫向谷青洲所在的方向。那里的黑焰又一次卷起,却硬生生止于剑锋寸前。 再压下去,他的骨会裂,魂会裂,可能连她想救的那个“他”,也一并碎掉。 他不是没有选择,只是……在她面前,永远不会选择放手。 她抬眼,望着那重重包围线,敌军杀意如潮,箭矢已经开始蓄势。 “葬剑山庄……”她轻声念出,目光微动。 她在思索、在推演,在那血色浪潮中苦苦寻找能为他“开一道口子”的机会。不是为了胜,而是……让他不至于自毁。 谷青洲,让我来想办法,给你……一个杀出去的理由。 她望向脚下这片废弃而古老的剑冢,看着那一道道他们才刚刚杀出的残阵痕迹,忽然低声道:“——我们不如,退进去。” 封崎一惊:“你才从里面杀出来,还让人往里钻?” “你觉得外头能杀得出去?”萧钰冷冷看了他一眼,“敌人不懂如何冲破剑阵,我们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谷青洲听到她的声音,立即转头,眸中精光一闪:“你要以剑阵为堡?” “对。”萧钰气息不稳,却语气冷静,“此地的剑阵是以心念而动,刚刚我与陆叁联手破阵,已通了玄月与白衣两口主剑。” “若我们退入其中,我可以引剑阵部分重启,再行封门。就算困不住他们太久,也足够我们喘口气。” 众人一愣,目光齐刷刷看向她。 谷青洲第一时间点头:“慎隐跟花舞应该也快到了,你们先进去,别妨碍我断后。” 封崎咬牙:“我也留下。” 萧钰却听懂了谷青洲的意思,他一直迟迟不出手,是顾及他们。 于是一拽陆叁,不让他添乱: “你跟我走,带好玄月。” “……嗯。”陆叁沉声应下,攀着玄月剑勉强起身,重伤之躯仍强撑而行。 下一刻—— “撤入山庄!所有人听令——靠右,绕过第四层破阵碑,跟紧少楼主!” 萧钰一声令下,风堂诸人迅速后撤,谷青洲与封崎二人并肩列阵,为众人斩开退路,挡下北院追兵! 耶律珩远远望着他们撤入山庄,冷哼:“想跑?哪有这么容易。” “传令!分三队围山,封锁退路,不能让他们退进去。” 鼓角声再起,追兵如潮,卷入这一场死地鏖战。 剑光如潮退入山庄,风堂诸人随萧钰一同穿过残阵,踏入剑冢。 身后追兵愈近,逼仄的山口已响起战马嘶鸣,刀光剑影如浪涛涌入。 “再迟一息,退路就没了!”封崎回头怒喝一声。 而萧钰却倏地止步,一把扯开腰间锦囊,从中取出一颗莹白如月的丹丸,捏在指尖。 “萧钰,你干什么?!”谷青洲怒极。 “冲破灵息上限,把剑阵锁上;布下守护屏障,好给你争出时间。” 她语速极快,话落间已将丹药送至唇边。 “别想了。”谷青洲陡然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死死按下。 他知道她要干什么。就像当年在营州,他所做的一样。谷青洲自然不可能答应。 萧钰低声咳了一下,脸色却倔强:“我撑得住,这不是以前了……我有丹药、有白衣跟玄月。” “你敢吞一个试试!”谷青洲眼神骤然阴鸷,嗓音如冷铁划过崖壁,“非得自己走险,非得把命压上才肯甘心?!信不信我现在就祭出鬼王,敌我不分,生死不论!” 他咬牙切齿,近乎低吼地道: “萧钰!你到底要我做什么才满意?我是要救你,不是收你的尸!” 他拽着她的手,瞳孔里火光倒映,像燃烧的魂。 萧钰却是一怔。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他吼——可这一回,不是“白衍初”懒洋洋的狡辩,也不是谷青洲冷静残忍的冷语。 这是——两个人,都在。 她嗓子干涩,勉强扯了扯嘴角:“我有办法撑住……真的。你当初不也这么干的吗?” “我不一样!”谷青洲怒不可遏,额头青筋跳动,下一句脱口而出,“我从地狱爬出来,是为了报……” 他忽地住口,脸色一僵,像是意识到说漏了什么。 四周骤然一静。 风过山谷,杀声却在那一瞬戛然而止。 下一刹—— 嗡!!! 那是一种天与地共鸣的铿锵。 一柄、两柄、百柄、千柄…… 万剑震鸣。 从葬剑山庄那深不可测的内冢之中,成排成列、铺天盖地的古剑破石而出,宛如潮水,带着无可抗拒的气势,穿云裂风。 每一柄剑,都自有灵意,在夜色之中划出寒芒,围绕山巅游走。 风堂诸人、北院大军、甚至耶律珩…… 全部停下了动作,仿佛被这天地剑意钉死原地。 一道身影,踏剑而来,自剑潮深处而现,青袍猎猎、银发飘然,未言未动,便压得四方剑士不敢喘息。 “这是……”萧钰仰头望去,喃喃出声。 谷青洲握着她手腕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落向前方。 而陆叁,早已怔在那里,看着那人眉目如霜雪清寒,正从玄月沉眠的方向缓缓踏出,一步一剑鸣。 “剑尊。” 第一百二十七章 以退为进 山风凛冽,浓云翻涌,山道外不知何时已经暗了天色,乌鸦“哇”地掠过剑庄高墙。 萧钰与陆叁肩并着肩,缓慢踏出山庄正门。 一脚踩进山谷里,如同踏入另一场灾厄的序章。 下一瞬。 “——嗖!” 破空之声陡然炸响,一枝羽箭呼啸而来,直钉在两人脚前三寸之处。 “埋伏!”萧钰反应迅速,猛地一把将陆叁推至身后,背脊挺直,掌中灵息翻涌而起。 不远处的山林中,火光接连亮起。 漫山旌旗如林,寒光森森。数百精锐悄无声息地封死了整座葬剑山庄的出口。前方将领身披赤金战铠,黑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骏马高昂嘶鸣。 夜色中,他策马上前,懒散地睨了他们一眼,像是在欣赏一场闹剧。 “云昭郡主,大半夜跑来山谷幽会男人,好雅致啊!” 萧钰闻声,缓缓地抬首望去。那人笑得懒洋洋的,却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耶律珩。”萧钰双眸骤凝,脸色一冷。 北院世子,北院大王唯一的嫡子。年前曾以亲王之子身份求娶她,却被她拒绝得体无完肤。如今旧怨重提,来者不善。 “我本在边军巡营,听闻郡主孤身夜探山庄,心下担忧,特来接应。怎的,还不谢恩?” 耶律珩微微一笑,笑意轻浮,却遮不住眼底的阴鸷。 陆叁脸色一沉,欲拔剑,萧钰却轻轻按住他的手:“我们不敌,别乱动。” “识时务者为俊杰。”耶律珩笑意加深,打马逼近两人几步,居高临下,“不过云昭郡主向来最不识时务。记得你当年宁死也不愿嫁我……你看,风水轮流转,如今连个退路都没有了,是不是有些后悔?” 萧钰眉眼不动,声音冷得像霜:“世子殿下,你既然知道我在此,就应该也知道我是随慎隐出使东辰的使团。慎隐的兵距离这里也很近。还请殿下逼我出手之前,深思熟虑。” “哈哈哈!”耶律珩听完她的话,大笑。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既然是板上钉钉的死局了,郡主竟然还惦记着你那远在二十里地的未婚夫呢?!” 说着,他执起马鞭,粗鲁地抬起她的下颚,逼迫她直视他: “萧钰,你死心吧!你那五年前就举不起任何兵器的未婚夫,怕是连你人,在哪儿都不知道呢!” 萧钰此刻眼皮挑了挑,倒不是因为惧怕,反而跑神,落在他话语里的信息重点: 五年前举兵器?!营州战役是三年前,他当时还轻甲上了战场…… 是他们对耶律屋质有什么误解? 不对。那诡计多端的妖孽……多半是装的。 然而就这仰头的功夫,萧钰的视线里,便突然多了一个小黑点。 那是…… 她还未说话,陆叁也同样瞧见了。 反手按住剑柄,周身灵息悄然鼓荡,整个人已如弓弦绷满。 耶律珩却毫不紧张,手指轻扣马鞍,一声长啸,山道另一头陡然升起一面红羽金纹大旗——北院禁军,封锁全线。 “我给过你服软的机会了。”他戏谑道,“出招吧,云昭。看看以你那点可怜的武力,能否抗得过我的北院骑兵。” “杀!” 耶律珩一声令下,战鼓顿响,北院兵马如黑潮般围拢而来,刀剑出鞘声汇成铁鸣震空。 葬剑山谷中,风雨乍起,杀意沉沉。 倚二人之力,抗下千军万马。这,才是真正的绝境。 狂风裹挟着山林的瓢泼大雨,杀气弥漫在夜色之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陆叁已无暇多言,拔剑横于身前,玄月在手,剑鸣长啸如虎啸龙吟,赤焰灵息迸发间,灼灼烈焰如燃血狼烟! “晓,当心——!” 他一身杀意冲前破阵,剑意如雷霆裂火,直逼前方敌军。 霎时数十名兵将被焰浪震开,护盾炸裂,马匹嘶鸣,惨叫接连响起。 萧钰立于原地,目光森冷。 她脚下灵息骤然翻涌,九尾伴随着烈烈赤粉色火焰,显出了法相真身,吞噬掀翻了靠近的敌军。 “哟!元婴境,怪不得那么嚣张。”耶律珩笑得猖狂;“即便如此,你今天也逃不出我手掌心——” “给我活捉她!” 夜色如墨,寒风呜咽。葬剑山庄外,杀声震天,万箭齐发。 地面横尸遍地,血水顺着山石涓滴而下,染红剑锋,也染红了月色。 “还撑得住么?”萧钰半跪于地,身上的伤口已止不住地涌出血,肩头一处深可见骨。 陆叁喘息着站起,脸上泥污与血痕混成一片,仍紧紧握着玄月剑: “还能撑一会儿。”他挡在她前方,浑身灵息躁动如焚;“我刚刚……瞧见你的隼了。再坚持一下。” 对面,耶律珩一身玄甲,金缕银纹的战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高坐战马上,戏谑地低头俯视二人:“啧……一个女流之辈,一个重伤残废,你们是想演绎一出鸳鸯殉情给我看吗?” 他举起手臂,喝令:“再上五十人,斩了男的,活捉萧钰!” 话音未落,黑甲兵列阵突进,杀气如雷。 陆叁当机立断,横剑一挥,血焰裹体,冲入敌阵!玄月剑随斩随燃,每一次剑落都卷起火浪。 “萧钰,不许倒!”他回头吼道,嗓音嘶哑。 萧钰咬牙,强撑起身体,可灵息早已近枯竭,九尾无法凝聚法相,只能靠体术支撑,握住白衣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别怕,撑到我死,你再投降也不迟。”陆叁半笑着调侃。 “闭嘴。”萧钰抬头咬牙怒骂,“我萧钰从不投降!” 她再度跃起,聚灵挥出白衣剑…… 可下一瞬,一柄重锤横扫而来,直击她胸腹! “萧钰!!”陆叁想去挡,迟了一步。 她人如断线风筝,狠狠砸落石阶,鲜血自唇角溅起,心口剧痛如万针扎心,几乎昏厥。 耶律珩哈哈大笑,勒马上前一步,举枪直指她眉心:“这一次,看你还怎么跑?” “——放箭遮掩!” 突如其来的厉声怒喝从林中响起。 紧接着,长空破风,数十道黑衣身影自夜林中掠出,剑起如云,一道赤金灵符自空而落,阻下耶律珩的长枪。 谷青洲至。 他满身鬼气暴涨,黑焰如潮,冷目盯着耶律珩,声音如冰裂: “谁给你的勇气,敢伤她——” 封崎紧随其后,风堂二十精锐随之压境,从两翼包抄,接入战场。 “把人救上来!”封崎吼令,风堂四人掩护,飞掠至萧钰身边,将她托起。 陆叁见状奋力反杀,试图冲开战圈。 但战况太密集,北院兵马层层叠叠,压迫如山,即使风堂兵临,也只是略稳住战线! 耶律珩冷哼:“一个疯子,一个废人,几个杂鱼也想翻盘?” 他再度举枪,点燃指令:“给我,全部押上去!” 鼓声如雷,兵刃复鸣。 夜彻彻,杀声如浪,山林间已无净土可立。 风堂精锐虽已投入战局,却仍旧很难撼动北院大军如洪似潮的攻势。 久经沙场的悍军,阵型如铁、攻势如风、转折如蛇,几乎不留破绽。 “啧……太多了。”谷青洲眉头紧锁。 他的指尖微动,魂剑应召而出,漆黑如夜的剑锋在掌间浮现,寒气逼人。 下一瞬,剑身上猛然升腾出缕缕黑焰,似有无数冤魂在哀号嘶嚎,鬼王之力呼之欲出,杀意宛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但那一剑,却在他手中硬生生止住。 他站在修罗场的中央,目光扫过前方混战的风堂子弟,陆叁浑身是血地与敌军缠斗,萧钰则在远处雪中侧身回剑,素衣染红——敌我交错,四面皆是自己人。 这一剑若落,焚尽百鬼,灰飞沙场,敌军固然可斩,却也会将她……一并卷入。 谷青洲咬紧牙关,喉中泛起一阵铁锈味。体内的鬼王之力仿佛被困在牢笼中的猛兽,嘶吼、撞壁、咆哮欲出,几乎要将他撕碎。 他能毁天灭地,却偏偏只能钝刀割肉般地迎战、护人,眼睁睁看着同伴负伤倒下,自己的手却一寸寸颤抖着不敢放开。 他不是做不到,只是不能。 不能在她还站在这战场之中时,放任自己彻底失控。 血气翻涌,杀念灼烧心神。 他猛地挥剑格挡,斩断一名悍卒的长矛,鲜血喷溅上脸,温热而腥。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手腕一震,魂剑将那人劈作两段,却依旧压下鬼焰不放。 脊背一寸寸绷紧,骨缝都在发出咯咯作响的低鸣,像是被强行压抑至极限的野兽,喘息着寻找唯一的出口。 可前方,是萧钰。 她就在那儿,雪中伫立,衣袂翻飞。 若是只护她一人,而损了其余的。 那才是一脚踩入地狱,连仅存的一点信任也失去。 谷青洲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厉地在喉间滚动:“烦死了。” 收起半寸魂剑,猛地踏前一步,化掌为刀,挟魂力横劈而出。掌风卷起三名北院骑兵,生生将人掀翻落马。 “左侧——”陆叁一声低喝,抬手飞掷短刃,正中一名偷袭的弓手眉心。话音未落,另一人已扑至谷青洲背后。 “我知道。”谷青洲面无表情,反手一掌拍出,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那人身躯如断线风筝,撞入树干后软软滑落。 鲜血四溅。 但他眼神冷如冰霜,未看一眼。 陆叁与他汇合,后背相抵间,压着声音啧了一声:“你今天特别暴躁。” “忍着呢。”谷青洲冷声道,手下动作却越来越狠。 他的身法凌厉狠辣,每一招都像是砍在他自己胸口——怒气无处宣泄,只能用杀戮代偿。他明明在压制,可越是压制,出手便越是凶残。 魂刃虽未全现,可散溢出的黑焰依旧带着灼魂的炙意,将战场周围的温度硬生生拉低一截。 “靠近他一点会死。”有人低吼一声,竟不敢再近。 陆叁眯眼望去,察觉到他衣袖下蔓延出的黑纹,脸色一变:“你在压着那个东西?” “她还在这;”谷青洲声音低沉,“我不能失控。” 陆叁短暂沉默了半息,随即一刀逼退敌军:“你……用不了?” 谷青洲勾起唇角,却像是在笑,也像是在忍:“不是不可以,只不过你们所有人都可能跟着陪葬。” 这一句话落下,他眼中黑焰陡盛,手腕一翻,魂刃终究横空斩出。 一击之下,十余骑兵齐齐震飞,黑炎沿着地面蔓延出一道焦痕,硬生生撕开敌阵一隙。 他还是动手了,只不过那道剑锋,精准而克制,不越雷池一步。 陆叁看着那一地尸骸,喉结滚了滚,低声骂道:“疯子。” 谷青洲抬眸,眼神冰冷如夜:“放心,清醒着呢!。” 他咬着牙,将那即将喷涌而出的鬼焰压回骨血深处。 几轮下来,敌人没死几个,自己就先憋出了内伤。 可他不能让她看到自己彻底沦为鬼王,不然连仅存的一点人性,也保不住了。 另一边,护着萧钰的封崎,一刀斩断来敌,喘息怒吼: “混账!一个驻点不可能有这么多人。他们分明早就预谋好了,埋伏在这儿等我们!” “北院早就知道我们会来!”一名风堂弟子背部中箭,却仍死死撑着,怒目圆睁。 陆叁一剑挡三,浑身血染,听到这句话脸色顿变,眼中闪过杀意,可惜没时间深思。 萧钰伤得不清,灵息消耗极大,不太稳定。被风堂弟子牢牢护在中央。她眉头紧皱,嘴唇苍白,正强撑着盘算对策。 “少楼主,不行就走!我们替你断后!”左玄咬牙道。 “胡说八道!我若走了,你们全得死在这儿!”萧钰喘着气,咬着后槽牙撑起身来。 有她在,即便是被俘也能有谈判的资格,如若她跑,这些人都得交代了。 她抬眼,望着不远处那重重包围线,眼中闪过一瞬锐利的光芒。 “葬剑山庄……”她轻声念出。 她望向脚下这片废弃而古老的剑冢,看着那一道道他们才刚刚杀出的残阵痕迹,忽然低声道:“——我们不如,退进去。” 封崎一惊:“你才从里面杀出来,还让人往里钻?” “你觉得外头能杀得出去?”萧钰冷冷看了他一眼,“敌人不懂如何破剑阵,我们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谷青洲听到她的声音,立即转头,眸中精光一闪:“你要以剑阵为堡?” “对。”萧钰气息不稳,却语气冷静,“此地的剑阵是以心念而动,刚刚我与陆叁联手破阵,已通了玄月与白衣两口主剑。” “若我们退入其中,我可以引剑阵部分重启,再行封门。就算困不住他们太久,也足够我们喘口气。” 众人一愣,目光齐刷刷看向她。 谷青洲第一时间点头:“慎隐跟花舞应该也快到了,你们先进去,别妨碍我断后。” 封崎咬牙:“我也留下。” 萧钰却听懂了谷青洲的意思,他一直迟迟不出手,是顾及他们。 于是一拽陆叁,不让他添乱: “你跟我走,带好玄月。” “……嗯。”陆叁沉声应下,攀着玄月剑勉强起身,重伤之躯仍强撑而行。 下一刻—— “撤入山庄!所有人听令——靠右,绕过第四层破阵碑,跟紧少楼主!”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万剑归一 萧钰一声令下,风堂诸人迅速后撤,谷青洲与封崎二人并肩列阵,为众人斩开退路,挡下北院追兵! 耶律珩远远望着他们撤入山庄,冷哼:“想跑?哪有这么容易。” “传令!分三队围山,封锁退路,不能让他们退进去。” 鼓角声再起,追兵如潮,卷入这一场死地鏖战。 剑光如潮退入山庄,风堂诸人随萧钰一同穿过残阵,踏入剑冢。 身后追兵愈近,逼仄的山口已响起战马嘶鸣,刀光剑影如浪涛涌入。 “再迟一息,退路就没了!”封崎回头怒喝一声。 而萧钰却倏地止步,一把扯开腰间锦囊,从中取出一颗莹白如月的丹丸,捏在指尖。 “萧钰,你干什么?!”谷青洲怒极。 “冲破灵息上限,把剑阵锁上;布下守护屏障,好给你争出时间。” 她语速极快,话落间已将丹药送至唇边。 “别想了。”谷青洲陡然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死死按下。 他知道她要干什么。就像当年在营州,他所做的一样。谷青洲自然不可能答应。 萧钰低声咳了一下,脸色却倔强:“我撑得住,这不是以前了……我有丹药、有白衣跟玄月。” “你敢吞一个试试!”谷青洲眼神骤然阴鸷,嗓音如冷铁划过崖壁,“非得自己走险,非得把命压上才肯甘心?!信不信我现在就祭出鬼王,敌我不分,生死不论!” 他咬牙切齿,近乎低吼地道: “萧钰!你到底要我做什么才满意?我是要救你,不是收你的尸!” 他拽着她的手,瞳孔里火光倒映,像燃烧的魂。 萧钰却是一怔。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他吼——可这一回,不是“白衍初”懒洋洋的狡辩,也不是谷青洲冷静残忍的冷语。 这是——两个人,都在。 她嗓子干涩,勉强扯了扯嘴角:“我有办法撑住……真的。你当初不也这么干的吗?” “我不一样!”谷青洲怒不可遏,额头青筋跳动,下一句脱口而出,“我从地狱爬出来,是为了报……” 他忽地住口,脸色一僵,像是意识到说漏了什么。 四周骤然一静。 风过山谷,杀声却在那一瞬戛然而止。 下一刹—— 嗡!!! 那是一种天与地共鸣的铿锵。 一柄、两柄、百柄、千柄…… 万剑震鸣。 从葬剑山庄那深不可测的内冢之中,成排成列、铺天盖地的古剑破石而出,宛如潮水,带着无可抗拒的气势,穿云裂风。 每一柄剑,都自有灵意,在夜色之中划出寒芒,围绕山巅游走。 风堂诸人、北院大军、甚至耶律珩…… 全部停下了动作,仿佛被这天地剑意钉死在原地。 一道身影,踏剑而来,自剑潮深处而现,青袍猎猎、银发飘然,未言未动,便压得四方剑士不敢喘息。 “这是……”萧钰仰头望去,喃喃出声。 谷青洲握着她手腕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落向前方。 而陆叁,早已怔在那里,看着那人眉目如霜雪清寒,正从玄月沉眠的方向缓缓踏出,一步一剑鸣。 “剑尊。” 万剑绕天,震动山川。 那一刻,天地仿佛只剩剑音。 无数柄古剑自内冢腾空,宛若银龙怒啸,剑气交织如织云布雨,悬于葬剑山庄上空,犹如覆顶的陨星,剑锋一寸寸下压,寒意渗入骨髓。 北院大军顷刻间大乱。 为首的耶律珩跃马而起,怒声斥道:“拦住他们——” 话未落音…… 锵——!!! 一道巨剑从天而落,轰然钉入他马前一丈之地。 碎石激溅,马匹惊嘶,那柄剑足有一丈长,古朴却凌厉,宛若山岭压顶。 紧随其后,数十柄飞剑接连插入地面,呈半弧形拦断北院冲锋的去路。 兵锋未至,威压先行。 顷刻之间,整支北院前锋如被无形之手按住脊梁,所有将士在重压之下单膝跪地,连站都站不起来! “这是什么剑阵?!” “天……天剑法相?是、是大乘境高手!” 而就在众人惊骇欲绝之时,那道踏剑而来的身影,终于落在山庄石阶之上。 他不过静静立在那里,便似与万剑相连,纵然夜色深重,他的白发与长袍仍如雪中之月,纤尘不染。 他俯瞰下方大军,眼神淡然,却如锋刃斩心。 “哪来的宵小,”他语调悠远,却压得人心口发颤,“敢欺我葬剑山庄之人?” “……滚。” 仅此一字,万剑齐鸣。 轰隆一声。 山道两侧的岩壁应声崩落,断石滚滚,带着数道剑气封死谷口。 北院的副将惊叫:“撤——快撤!!” 耶律珩强撑着想再稳住阵脚,却在剑尊的注视下,只觉胸口如被重锤压住。 那不是一个他们能抗衡的存在。 他死死盯着山上那道白影,咬牙切齿:“葬剑山庄竟然仍有此等人物……你们赢了这一次。但后面……” “剑阵未散,舌头便收好。” 剑尊抬手一指,一柄无主的天外古剑瞬间破空,直指耶律珩足下。 若非他及时勒马横躲,恐怕此刻早已身首异处! 北院兵马如潮而退,山林间只剩残火、破甲与凝滞不散的剑气杀意。 风堂诸人目睹这一切,已说不出话来,只能望着天上剑云,眼中满是敬畏与震撼。 站在焦土之上,萧钰望着半空中缓缓落下的白衣身影,眼睛一亮,几乎忍不住雀跃起来: “有救了——!” 结果脑海中那位不合时宜的“室友”却慢悠悠飘出一句:“完蛋了——” “???”萧钰一头雾水;“完蛋?救兵来了我们不是赢了吗?” 九尾叹了口气,一副“你高兴得太早”的模样:“你想想……一会儿要怎么给你师尊解释他。” 萧钰循着九尾的引领方向看去,目光落在“白衍初”身上,愣住。 ——确实,要完蛋了。 果不其然,剑尊落地未语,目光已冷冷锁定“白衍初”。 没有寒暄、没有提问,剑气瞬间自他足下扬起,三丈之内飞沙走石! “他是谁。”剑尊低声开口,语调平静,杀意却重得仿佛一剑能崩碎此山。 说着,他就动了。 灵气鼓荡,袖袍未动,人已瞬至“白衍初”面前,剑指如峰,直取咽喉。 “师尊!”萧钰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护在身后,惊呼出声: “冷静啊师尊,这是我朋友,不是敌人!” 谷青洲正想硬抗下那迎面而来的剑,却被她死死缠住了手脚,脸都黑了。 想对抗,却被人生生绊住,差点憋出内伤,从牙缝里蹦出碎碎念: “……你就不能抱我之前先打个招呼?” 萧钰此刻根本不顾他反抗,说什么也要阻止二人大打出手。 剑尊眉头拧成结,眸光如刃:“晓晓,放手。他身上的气,不干净。” 九尾悠悠补刀:“你要杀了他,你家宝贝徒孙也活不了。剑无尘,你不如仔细看看她身上,藏着什么好东西。” 剑无尘顿时眼神一凛,指尖轻触虚空,一缕灵息没入萧钰体内,神色瞬变:“共生蛊?!” 下一秒,风雷轰然炸响,山林炸出一道气浪。 “他对你用共生蛊?!龌龊、无耻!他怎么敢?!” 剑尊震怒,整个人仿佛下一息就要劈天裂地。 “白衍初”体内的鬼王早已感知到威压,阴魂暗涌,几乎按捺不住地蠢蠢欲动。 萧钰顿时感受到,师尊怕是真动怒气了。 她甚至怀疑,这可能是剑无尘能用上的,最为恶劣的、骂人的话了。 转身抱住剑尊的胳膊,声音都软了一圈: “不是您想的那样,真不是!他是为了救我……” “为了救你?”剑无尘冷着一张脸,剑气收了三分,眸子仍然锋利得像刀:“你最好给我一个不杀他的理由。” 萧钰咽了口唾沫,瞧他一副“你敢狡辩就别怪我当场开剁”的模样,只能硬着头皮将事情“轻描淡写”地复盘了一遍。 当然,该简略的就简略,该含糊的就含糊。同时掠过了许多她自己“作死”的环节,最终,勉强糊弄过去,安抚住了剑无尘。 眼观鼻鼻观心,萧钰赶紧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壶好酒,两手捧到剑尊面前,眨着眼睛撒娇: “师尊您别生气啦!来,尝尝我特意带来的酒。路上冻了几回,温得刚刚好。” 剑无尘皱着眉头接过酒,嗅了嗅香气,神色稍缓:“你倒有闲心在逃命路上,惦记护住酒。” “谁让您是我最最最重要的师尊呢?”萧钰顺杆往上爬,笑得眼睛弯弯,“我还想着您老人家会不会突然现身,果然没让我失望!” 剑无尘冷哼一声,不置可否,但到底还是轻抿了一口。 萧钰见状,赶紧乘胜追击,顺便显摆:“对了,您那日说得需几日光景的九重剑阵,我半天就破了。怎么样,厉害吧?!” 剑无尘眉头一挑,语气略微迟疑:“你一个人?” 萧钰倒也没遮掩,一指握着玄月剑陆叁:“跟您徒徒孙。” 剑无尘挑着眉,目光淡漠地扫过陆叁,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她还未处理的伤口上,沉声道: “你是破阵了,但也差点把命赔进去。下次再乱来,我可真收了你——” “是是是,收归山门,给我升大弟子,奖励我个灵剑什么的?”萧钰厚脸皮地接话。 剑无尘一时无语,眼角却终究挂上了一抹不动声色的笑意。 他从袖中掏出一物:一枚乌金小匕首,挂坠形制,细小沉实。 “下次再遇到险境,若是实在脱不开身,催动这个,我自会来寻你。” 萧钰可乐开花了,宝贝一样接过来,挂在了脖子上: “召唤大乘强者挂饰一枚,爱死了!师尊真好!” 九尾在识海里冷不丁冒出来:“切,一把小挂件就哄好了。你变心真快。” 萧钰美滋滋地抚着匕首:“你懂什么,这可是能召唤神兵天降的挂件!” 九尾冷笑:“你挥挥衣袖,不也能召唤我妖族王者?” 萧钰一本正经:“那不一样。” 九尾:“怎么不一样?” 萧钰:“你嘴碎。” 九尾:“……” …… …… 剑尊现身,万剑归一,北院大军如潮退去。 临近黄昏,山风卷过崖顶,带着血腥味和残破铠甲的铁锈味。 谷青洲远远望着那处角落,萧钰正站在剑尊身旁,像个朝自家长辈撒娇的孩子。 一边笑着递酒,一边将匕首挂饰往胸前显摆,眼角眉梢的弯弯笑意,是这一路上他从未见过的轻松。 她像个真正被疼爱着的姑娘,随意、自在、被护着,不用谋算、也不必警惕。 谷青洲望着那一幕,心口忽然一紧。 她笑得太开心了,开心得让人嫉妒。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唇角勾起一抹苦涩,却很快压了下去。 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吧? 一旁的陆叁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没说话,只是悄悄将自己被擦破的手背藏进衣袖里,不让人瞧见。 明明前一刻,他还以为自己和她并肩闯剑阵,是某种不可取代的默契;可这一刻,他才明白,她的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辽阔。 “她好像……真的很喜欢那位剑尊师父。”他喃喃自语。 左白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递了口水:“那老头,看起来像把咱们少楼主当亲闺女养。又是万剑抗敌,又是给挂件保命,还给糖吃……师父里头少见的宠得过分。” “她开心就好。”陆叁低声说着,低头喝了一口水,结果呛了一口,咳得眼圈微红。 左白看着他,也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背,陪着坐在山石边上,一起吹风。 谷青洲那边,迟迟没动。 等到剑尊似乎要离开了,他才缓步走上前,却被萧钰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那一眼不轻不重,却落得他心中微凉。 剑无尘跟随的萧钰的目光望了过来,眉头一挑: “你就是她说的……那位’为了救她’差点魂飞魄散的人?” 谷青洲顿了一下,点头:“是。” “谢你救她一命。”剑尊面无表情,却拱了拱手,极为郑重。 谷青洲一愣,正要还礼,却被对方话锋一转:“不过若你敢再用共生蛊之类,不清不楚的东西牵连她,我下次不问情由,直接斩了你。” “明白。”谷青洲低头,声音淡淡。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一念山门 这一刻,谷青洲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她会这么亲近面前的剑尊。 因为这男人,哪怕面色冷淡,脾气古怪,却总是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身前,护她周全,并无额外条件,也没有保留。 他做不到。 他有太多算计与隐藏、太多愤怒与执念,他的靠近从来带着锋利的棱角。 而她,是会被那些棱角伤到的人。 于是,他退了一步,轻声笑了一下,在萧钰耳畔低喃:“挺好的,你现在这样,很好。” 这句话像是什么心结的松动,又像是……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在耳边的一声轻叹。 萧钰的心上轻轻地撞了一下,她猛地恍了神。 转身回眸,想要寻找那一瞬间的灵魂感知。 可他没再多言,只转身投入后方协助伤员之中,仿佛他一直只是个旁观者。 萧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头一颤,不知为何,总觉得那背影,有些落寞。 似乎……这背影,又不是他…… 那一瞬间的灵魂触动,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这小子对你的执念有些深啊!”九尾幽幽叹了口气;“可惜,姑娘你不是执念,你是人。” 所以……执念深切的到底是谁呢? 谷青洲、亦或白衍初…… 山谷间的火光已熄,血迹被山风吹干,一切似乎归于沉寂。 姗姗来迟救援的耶律屋质与花舞,赶到了山谷。 萧钰的外伤触目惊心,花舞远远的站着,却不是很敢靠近,翘首期盼地了望。 封崎拍了拍她:“没事……她身旁站着的,是天下十大强者之一。我们等等吧!” 小鹿似的眼睛迷惘的眨了眨,随后亮了起来,掩不住一颗好奇心:“你是说……那位是……” 左白凑过来:“嗄!剑尊剑无尘……” 花舞一张小嘴顿时张得能塞下个鸡蛋,拉着左白嘀嘀咕,走远了。 月光柔和洒落,照在剑尊的银发与玄袍之上,像是落在山巅的古松,沉稳又带着岁月的痕迹。 萧钰抿了抿唇,终于鼓起勇气,侧过身向剑无尘低声问道: “师尊……您可听说过一种术法,名为《阴阳术》?” 剑无尘本是背手而立,听到这话,微微侧目,皱眉道: “阴阳术……这名字倒是熟,但我所学皆是正统剑修之道,与那种术法无关。只记得,古时有巫修一族,通幽冥之术,或许你说的是那个。” 萧钰眼底闪过一丝失望,轻轻“哦”了一声,语气中藏不住几分失落。 她原本寄望,剑尊能一语道破迷雾,解开她心头缠绕不去的谜团。 却没料到,竟依旧无解。 脑中浮现的是刚刚战役中,她分明感知到“白衍初”与“谷青洲”并存于同一具身体的那个片刻——那眼神,那气息的交错,她不会认错。 可事后,他却闭口不提,仿佛那一刻根本不曾存在。 难道……只是自己的错觉? “师尊……”她声音低低的,“那鬼王之事……您可知道些什么?” 听到这话,剑无尘难得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问我,不如去问你身边那只狐狸;”他说得淡然,却目光精准地落在萧钰身后,“他们二人的纠葛,自然当事人说得准确。” “纠葛?!”萧钰捕捉到了剑无尘话里的异样,下意识重复,眉头微挑,眼神里瞬间燃起了八卦的火苗。 剑尊却并未继续深说,只是神色悠然,淡淡一笑: “若有兴趣。就等他俩打完一架,总会有人撑不住,开口的。” 萧钰一愣,随即猛地想起了什么。 她首次清醒地与谷青洲在雪堂阁楼碰面。九尾跟鬼王对上的瞬间,好像是有些不同寻常…… 她疑心更盛,回头唤了一声:“姐姐——” 她的神识中却一片寂静,九尾此刻早就缩成了一团,安安分分地蜷缩在识海深处,仿佛整只妖狐都消失了。 “……装死?”她皱眉。 再抬眼时,目光越过山道边的残垣断壁,落入谷口下方整装待发的行列里。 远远地,谷青洲静静伫立在人群最前方,身着风堂青袍,衣袂翻飞,宛若寒松入画。 他负手而立,仿佛等了许久,却依旧不动声色。 直到目光与她相对,那份沉静忽而柔和下来,眼里浮起一点笑意——藏得很浅,却透着笃定,像是确认了她终究会回来,终究还在他眼前。 萧钰收回视线,再次看向身旁的剑无尘,一时间竟觉得喉头有些哽住。 “师尊……”她轻轻唤了一声,唇边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不舍,“我该走了。” “去东辰,是吧?”剑无尘看着她,眼神依旧如水般平静,淡淡一句,却似千言万语尽藏其中,“一切小心。” “我知道。”她乖巧地点头。 倒是已经跃然马上的耶律屋质,声音倏然插入,隔着老远,还掩不住地戏谑: “凡尘之事还得凡尘了……少楼主,现在想踏入空门,为时尚早,在下可第一个不答应哈!” 话语虽轻佻,但眼底的担忧并未掩饰太深。 而这声催促,很不合时宜的将萧钰那点、好不容易酝酿的不舍,通通消散个干净。 剑尊也不自觉地扬起唇角:“快去吧!他们怕你真一个想不开,留下了……我这庄子,可装不下这么多人。” 剑无尘似笑非笑,意有所指。 萧钰笑得灿如夏花,深深一拜:“师尊,保重——” 风再起时,她已翻身上马,勒马回首,那座葬剑山庄沉入暮色之间。 策马而行,走得缓慢,却没有回头。 晨曦斜洒在身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影子,随风流转,如同旧年遗梦中一抹逐光的孤影。 …… 众人返回使团扎营的山脚后,尚未卸甲歇息,谷青洲便翻身下马,脚步狠厉,直冲陆叁而去。 他气势汹汹地拎住陆叁的领口,几乎是毫无征兆地一拳挥出。 “嘭!” 少年猝不及防,脸侧挨了重重一记,身形踉跄着退了两步,半边脸颊瞬间红肿发热。 “你做什么?!”萧钰惊愕地转身,想要上前阻止。 谷青洲却眼神如刃,根本不给她靠近的机会,冷声喝道:“封崎,拦住她。” 封崎瞧了她一眼,竟不再听从她平日的命令,而是站在她身前一步,将她的路严严实实地挡住。 “擅自离队、闯入重地、险些丧命,还牵连少楼主身陷剑阵受伤。理应受罚。” 语气平淡如水,却斩钉截铁,毫不含糊。 萧钰被噎得一口气卡在喉咙,瞪着两人,怒道:“那也不该用打的!” “不给他点疼处,他就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谷青洲的语调冷若冰霜,怒火却压在眼底死死不泄。他上前一步,将陆叁一把摁倒在营外湿泥中,抬手又是一拳。 他死死地盯着陆叁,眼神像要将他整个人戳穿:“你是不是把我对你说过的话,都忘了?!” 这句问得突兀,没头没尾,却让陆叁神色微怔。 他有些不大确定,喘着粗气,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愣愣地盯着那张熟悉却寒彻的脸,喃喃反问: “……你是谁?” 风声似乎骤停。 气温倏然下落一层,像是暴雨来临前的一瞬寂静。 谷青洲并未回答,只是忽地逼得更近,近得几乎贴着陆叁的额头,低吼道: “你还记得在灵水,你答应我什么?!嗯?!” 陆叁瞳孔微缩,早已深埋的回忆,猛地翻涌上心头。 那日灵水大阵未破,萧钰身陷幻术,白衍初开启禁术前,曾按住他的肩膀,一字一句地嘱咐: 「若我有意外,她就交给你了。别让她受伤,不然……哪怕我死了,也会回来揍你的。」 “……不能让她受伤。” 他终于低声应道,眼神中震撼渐深,唇边却染上几分难以置信的酸涩。 眼前这人……恐怕不是鸠占鹊巢的“谷青洲”,而是…… 他回来了。 或者,他其实一直都在。 那只会用嘲讽掩饰真心,却对某人格外执着与在意的人;那个他们都以为……已经死在阵法灰烬中的白衍初。 对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自然从他眼神当中察觉到了。于是拳风再至,却停在了半寸之外。 恨铁不成钢的咬牙,眼中闪着叫人无法直视的光,终于狠狠一顿,猛地垂下拳头,闷声道: “你以为你是侠客?孤胆英雄?所有人都靠你来拼命?” “你要真死了,萧钰怎么办?” 这一句,压得太重,像是挟着什么濒临溃堤的怒意,也像是狠狠砸在自己胸口的罪状。 陆叁低头沉默,满面是血,喉间像是哽着什么。 半晌,只低低地吐出两个字:“……对不起。” 谷青洲冷冷看了他一眼,终是没再动手,甩袖起身,低声命道: “封崎,把他看住了。之后的出行,不许他擅自行动半步。” 封崎没有迟疑,点头应下,半句废话也不说。 萧钰站在不远处,心情复杂极了。 她想骂他两句,却见谷青洲背影沉沉,像是压着万钧雷霆,片刻也不曾回头。 “真是一群疯子……全是深井冰。”她低低嘟哝,却也没再追上前去。 陆叁被封崎从地上拉起来,脚步踉跄,鼻青脸肿。他偷偷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女子。 满身的伤痕未曾清理,明明她伤得最重,却无比担心挂念他人。 突然间,他的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萧钰被那眼神看得一愣,眉头微蹙。气鼓鼓地骂了一句: “看我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擦药?” “……嗯。”他低头,嘴角弯了一点,却没敢让她看见。 他知道,这一拳他该挨。 因为那人动怒了。 受到威胁的头狼,用狼爪按住了惹是生非的年轻小狼。 不为别的,只为……母狼更为在意年轻的小狼。 天平的平衡,倾斜了。 所以他什么都可以,忍一下。 …… 东辰边境,惊蛰已过,万物将醒。 道路两侧残雪融尽,湿润泥土中冒出一簇簇早春的嫩芽,低空云层压得很低,似有雨未落,空气中弥漫着潮润与未知的气息。 马蹄踏泥的声响如同鼓点,旌旗在湿风中猎猎作响,红缎与金纹交错,昭示着这支使团的不凡身份。 萧钰披着大氅,静坐马车中,指尖轻叩腕上的墨玉镯,节律轻缓。她眉头微蹙,目光透过车窗缝隙一扫——那是一片潮生万象的青原,仿佛一张被春雨打湿的纸,静等人落笔。 车队前方,永康王耶律阮一袭白衣,腰束银带,骑乘一匹墨麟马,在城门下稳若松柏。他亲自迎接了辽国来使,一身风度温润、语调和缓,颇有几分汉家士族风流的影子。 “云昭郡主,长途辛劳,王府已备下热汤与温酒,愿为殿下洗尘。” 耶律阮翻身下马,走至车辇旁,拱手一礼。 萧钰撩帘下车,身形轻盈,颔首:“多谢王爷。”语调温和,却难掩几分眉宇间的好奇。 她的目光与他对上一瞬,心中微一动。这人不同于草原上的契丹贵族开拓洒脱,反而字句中打着“人情”与“礼数”的温和幌子。 这幌子太圆滑了,藏着不可言明的深意。 “慎隐大人。”耶律阮忽地抬眸,望向不远处随行而来的耶律屋质,语气依旧温润,“大辽重臣远来,是我东辰之幸。” 耶律屋质行礼如常,眼角却带着一丝锋芒:“永康王的气色,倒是比上一次在大辽皇宫中见时,更加……清俊了。” 耶律阮笑而不语,言辞含蓄,眼神却锋锐得像刀:“彼时受风寒,怠慢了慎隐大人,还望见谅。” 两人言语彬彬,却暗流涌动。 萧钰默然旁观,嘴角微不可察地翘起,像是见到一狐一蛇的争锋,各自隐着锋芒,却又恰如其分地朝对方挑衅。 然而萧钰的看戏时间未足半刻,紧接着,另一身着宝蓝华袍,眼神疯癫而艳丽的人,却成功令她面容微僵。 “云昭郡主许久不见!郡主这一身铠裳,可比我记忆里在燕云十六州时,更加……明艳惑人,让本王心动呢!” 第一百三十章 入宫 萧钰面无表情地瞧着来人,客套的话从牙缝里挤出: “南院大王殿下,确实许久不见。不过……我更期盼着,再也不见更好。殿下不是应该在边境么?何故会在此?” 她就差指着鼻子质问他,知道他与东辰有来往,但没想到这么密切,人直接住到东辰的国都里了。 耶律重元也不恼,笑眯眯地道: “陛下让本王守护两国的平安,但两国实在是很平安啊!兄弟国家,好的不能再好了;本王每日实在是无聊的紧,于是听闻郡主要来,便想着过来找王爷喝喝茶听听曲,说不定就把郡主给盼来了——!你瞧,果不其然,郡主没有辜负我。” 萧钰无语,实在懒得搭理他。干脆撇过脸去“已读不回”。 耶律重元见此,笑的恣意,玩着手中的骨扇,低声靠近,用只有她听得到的声音道: “郡主,草原上的海东青,总要折断羽翼才能驯服,你说是不是,我的小雀儿?” 话音轻佻又病态,萧钰顿时整个汗毛都竖起来了,压下翻涌的恶心感,果断转头离开。 “这位便是东辰的南院大王?” 白衍初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随后与耶律屋质并肩,身形从容,语气却藏着森冷。 “早年他的父族曾被逐入南疆,不知怎的竟又得陛下青睐。”耶律屋质淡淡地说了一句,意味不明。 “唔。”白衍初眼神从耶律重元身上扫过,又落回身后侧过脸去的萧钰身上。 她肩膀微紧,虽然强撑着冷静,可他熟悉她紧绷的姿态——那是备战时才有的警觉。 忽而,身后传来一缕极浅的风动,有人靠近,却刻意保持一尺之外的距离。像山、像松,一言不发,却悄悄与她并肩而立,仿佛在说:“我在。” 她的影子在地上微颤,而他的影子,悄然融入其侧,不远不近,遮挡住她的,阻隔住了耶律重元窥探的视线。 她下意识偏头一瞥,目光掠过他平静的侧颜。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神情温和而平淡,像一把早已出鞘却不再亮锋的剑,安静,稳重,令人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安心。 仿佛那道心头绕不开的紧箍,轻轻被缓解了一分。 她没有说话,但袖中的手指却悄悄松开了些。 萧钰收回了视线,却听见识海中九尾轻哼地声音:“你家青洲小哥哥,是不是快要将白衍初藏不住了?” 她假装没听见。 …… 夜色下,皇城灯火辉煌,金銮宫张灯结彩。三重玉阶之上,宫人来往如织,檀香弥漫,笙歌婉转。 东辰太后着凤冠霞帔,端坐正中主位,一双细长的眼眸虽笑,眸底却不见半分温意。 当耶律屋质陪同萧钰步入殿中时,所有视线仿若洪流汇聚而来。 她身着大辽朝服,霁月风姿,腰佩玉令,素白袖边以银线绣出海东青飞掠图案,英姿勃勃,霁月风姿中自带一股清冷威压。 太后端坐主位,着霞帔凤冠,目光深沉,一眼望见她,唇角勾出淡淡笑意: “云昭郡主果然天姿国色,一身英气,本宫许久未见如此俊逸女子。” 语落,不少东辰大臣也交头接耳,纷纷侧目而视。 “太后谬赞。”萧钰起身举杯淡然致礼,声线清越,举止大方得体,丝毫不露怯色。 白衍初的视线,在那手腕上顿了一下。墨玉镯似乎她一直戴着,从未摘下来过。 今日着广袖,举杯时袖口松散垂落,露出一点细腻肌肤,墨色与莹白形成鲜明的对比,柔软纤细,盈盈一握。 耶律屋质立在她一侧,始终含笑,目光沉稳。行礼时顺势开口: “前番出使东辰的崔实大人,很可惜,如今人得了癔症。不知贵国是否得信?此番奉陛下口谕,携文牒与通商之礼,为新年误会致歉。” “崔实之事,本宫也很心痛。”太后轻轻一叹,随即摇头,“听闻他嗜赌成性,怕是……疯癫由心。” “也许真是如此。”萧钰唇角含笑,似真似假地附和。 说话间,她敏锐察觉到,一道目光从不远处轻轻扫来,不重,却令她心头微紧。 那是“白衍初”。 他静静立在宴席之后,站在宾客与随员之间,表情不动如山,可那双眼,早在她踏入宫门之时便没有离开过她。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四目相接。 “白衍初”眸色未动,只静静看着她。 然而,唯有他自己知晓,即便此刻心跳地再平稳,可从耶律屋质陪伴她入宴的那一刻,他的手掌就一直未曾放松。 今日宫宴,他的身份不够,只能是旁观者。她身边已然有人挡在最前,他无法靠近。 而不管如何风云变幻,战场还是宫宴;她依旧戴着那只墨玉镯,举手投足间,引发细小地震动。即便隔着老远,他听不见,却仍然觉察一丝扰意在心海的纷乱。 这场宴饮未曾开始,所有人的心思,便已然沉入杯底。 “宫宴嘛,最怕无趣。” 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 永康王耶律阮着一身月白锦袍,执盏而来,俊朗非凡。他眉眼温润,步履从容,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郡主一身风采,实在令我东辰生色不少。若非今日亲见,还真以为天命英才多出自北方。” 一番话,恰如春风化雪,含蓄之中暗藏倾慕。 不少东辰贵族交换目光,露出意味不明的神情。太后的指尖轻轻转动杯沿,似乎在思量些什么。 殿内瞬时安静。 “王爷过誉了。”萧钰面不改色,语气礼貌疏离。 耶律阮温文一笑,眸中似有一丝惋惜,却又恰到好处地收敛情绪: “若是能早些结识郡主,倒也不枉我数年东辰风雪。” 话音刚落,太后眼角微挑,意味深长地问道:“听闻郡主年方及笄,不知可曾议婚?” 这一问,殿中气氛又紧了一分。 萧钰刚要开口,耶律屋质却比她更快,笑着抢先一步答: “回太后。郡主与臣,已蒙陛下赐婚,婚期虽未定,但圣旨已下,臣自当守护一生。” 语气不紧不慢,面上是笑,眼里却藏刀。 此言掷地有声。萧钰一怔,反应过来时,众人目光已落在他们二人之间。 她原本想置身事外,悄悄观察东辰宫廷局势,却没想到会被这突如其来的“人设锁死”。 于是垂眸,未语。待观察周围众人的变化。 永康王手中酒盏轻晃,似是遗憾:“哦?可惜早识君未嫁。” 话音落地,不远处,“白衍初”指节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一瞬。 而太后的目光,却微微一沉。她看了看萧钰,又看了看耶律阮,轻轻放下酒杯,未发一言。 耶律重元却在一旁笑吟吟地圆场:“怪不得慎隐大人今日特别英俊几分。只是嘛——”他转向耶律屋质,语气悠然;“北院世子殿下,听到这消息,估计要难过上数日了。” 殿中轻笑声乍起。 萧钰却腹诽:北院世子伤心与否,她没看出来;杀她的心,倒是显象分明。 等众人注意力移开,萧钰与耶律屋质双双入座,她才小声转向耶律屋质,淡淡讽刺: “原来慎隐大人还有这等挡桃花的好处,我竟从未得以利用过。” “能为郡主挡桃花,是在下的荣幸。”耶律屋质回以柔和一笑。 这番话轻飘飘地一落下,耶律屋质的目光扫向萧钰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白衍初”身上,脸上的揶揄更浓烈了几寸。 白衍初“恪守本分”站在那里,但那站立的姿态以及散发的气息却越发冷凝。 他看着他们在她身旁落座,看着耶律阮满眼欣赏,看着耶律屋质不动声色地抢下她的未来——而他,却连挺身站到她身前,握住她手腕的资格都没有。 心底那股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不是杀场,却暗潮涌动,随时随地,血雨腥风。 他却只能看着。看她坐在众星捧月之中,回敬酒杯、低语讽刺,眼角眉梢皆是锋芒——她太耀眼了,耀眼到他几乎忘了自己。 这时,耶律屋质却偏偏从容自若地望过来,朝他举盏,微微一笑,那笑意之中含着某种近乎挑衅。 谷青洲的心口微微一紧。 那种“明知不能,却偏偏在意”的无力感,却像钝刀一样,一刀一刀往心头上割。 可他终究没有动,只是警告似的斜睨着眼睛,扫了一眼耶律屋质,便好似事不关己般,再次错开了视线。 夜色如墨,宫灯如星,杯盏交错中,他站在角落,沉默而望。 她笑着,她灿烂,她被所有人看见。 而他,只能在心底反问自己: “你……还能靠近她吗?” 那一瞬,他觉得心头某根弦,似乎悄无声息的……断了。 …… 夜色深重,金銮宫后殿沉入沉寂之中。 檀香缭绕,珠帘低垂,烛火照不透太后宽大的袖影,氤氲中仿佛也被这股凝重的气息压得低低伏下。 太后懒倚玉榻之上,斟着一盏尚未冷却的宫茶,指尖转盏的动作缓慢又克制。 “她不该来的。”太后的语气淡淡,却字字如针落入杯中,激起浅浅漪涟,“本宫原想借此机会,与辽重修旧好。没料到云昭郡主竟这般桀骜,看人看话都透着几分锋利。” 她一边说,一边望向殿下那道沉静如松的身影,目光深沉。 “她不安分。”太后顿了顿,似笑非笑,“你也……太上心了些。” 耶律阮身着素白常服,整个人像镶嵌在这层灯火氤氲中的一幅水墨画。他静静垂首立在殿下,眸中波澜不惊,语调温柔沉稳: “儿臣无意越界。但儿臣听闻,云昭郡主实乃大辽天命之女,所以……所以就……多关注了一些。” “无意?多关注?!”太后挑眉,语气冷淡,“你今夜在殿上说的那几句话,若非本宫知你秉性,倒真以为你要纳她为妃了?!娶个天女为妃,呵!下面那些老不死的,怕是要高兴坏了!” 耶律阮脸上浮现一抹苦笑,带着几分温吞的无奈: “太后抬爱。儿臣向来拙于言辞,那些赞语,不过是为东辰添些颜面罢了。” “哼。”太后收回视线,语气缓了几分,“你倒是稳重。” 她话中其实带着满意——耶律阮自幼端方听话,虽是嫡长,却从不仗势争宠,反而处处顺从,令她这个太后能在朝中长年稳坐幕后权柄,毫无后顾之忧。 她将这份“孝顺”当作理所当然,却未察觉,那恭顺之下的沉静,藏着钝而不露的锋芒。 耶律阮缓缓俯身行礼,嗓音低得仿佛藏在风中: “儿臣心知母后操劳国政多年,不愿因儿臣的私意扰乱大局;云昭郡主虽姿容出众,但辽人性烈,难驯不羁。母后若不喜,儿臣绝无妄动之意。” 一番话滴水不漏,敬而有度,让人挑不出半点不妥。 太后沉默片刻,终是微微颔首,淡声道:“你明白就好。” “儿臣明白。” 他声音清淡,神情柔顺,似乎将“无为、无争、无欲”写进了骨血里。 瞧他那“伏低”的样子,太后竟有些不忍。于是放缓了态度: “不就是个女子么?!好歹姓萧,确实也配得上吾儿。爱家也终究是要老去的,这太子职位、东辰的皇位,迟早是你的——” 她话音顿了片刻,再次砍口: “过几日,哀家会安排你们再见面;至于能否事成,机会还得你自己造。” 耶律阮闻言,顿时面露惊喜:“谢太后恩典。” 欣然施了一礼,转身退下。 然而他走到殿外,夜风一吹,脸上那副温润皮相倏然变冷。他站在回廊的阴影中,侧身对着站在石阶角落的一个黑影。 “那位司言公公,答应得怎么样?” 那黑影低声道:“回王爷,已经允下了。他在太后殿前多年,如今膝下有一外侄被关进天牢,王爷若能赦其罪,他愿供出几位宫中‘五显教’的潜伏者。” “很好。”耶律阮淡淡一笑,眼神意味不明;“将消息透露给……云昭,哦不……慎隐大人。” “属下明白。” “另外,去转告耶律重元。”耶律阮语气低沉,“再让他拨五万银两,继续收买司库,尤其是掌印内务的林管事——这批人若拿不住,太后的指令永远会先一步落子。” 黑影应声退下。 耶律阮独自站在檐下,望着宫墙上斜落的月色,眼神冷静到没有一丝波澜。 他知道太后正在起杀意,他更知道——那正是他最需要的混乱。 她若动手越快,他上位的路,便越清。 那萧钰,她即是破局的刀,也是诱饵。 他会协助她,让她一步步走进太后的阴影里;再在最恰当的时候,用这把刀,将太后的势力掀翻。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拿到皇宫的掌控权。 于是他转身,缓缓步入浓重夜色。 宫灯照不穿的黑,正是他最适合行动的光。 第一百三十一章 潜入 夜深,东辰皇城寂静无声,月色如洗,照亮一砖一瓦。偏殿檐角垂下金铃,风一吹便发出微不可闻的响动。 萧钰一身轻装夜行服,动作极轻地推开殿门,掠出门廊,猫着步子朝角门走去。 刚转过花墙,一道高大的身影倏然闪来,拦在她面前。 “少楼主重伤未愈,这是要去哪里?”封崎抱臂站定,眉峰紧蹙,神情克制中透着焦急,似早已等候多时。 萧钰眼皮都没抬,语气一本正经:“散步。” 封崎冷哼一声,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匕首和贴身的夜行衣上:“你这模样,是打算夜赏宫花?还是顺道刺个人?” “你不拦我,我可能会告诉你。”她挑眉,嘴角冷淡,显然没打算多解释。 封崎脸色更沉,伸手横在她面前,语气带了几分恳切,又像是低声控诉:“我陪你去。” “你跟着我,只会碍手碍脚。”她语气依旧平静,但拒绝得干脆利落。 封崎心口一堵,喉间火气几乎压不住,语调不自觉提高:“你想一个人潜入皇宫核心?你以为这儿是大辽南境,还是你家灵水老宅?” 萧钰的目光终于抬了起来,眉心微蹙,语气带着凉意:“让开!别闹了——” 封崎咬着后槽牙,终是忍不住吼出口:“你哪次出去,是好好地自己回来?!” 这句一出,空气陡然一静。 萧钰愣了下,眸光陡寒,显然将他这话当成了对自己能力的质疑。 她眼中火光乍现,正要回怼,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行了,封崎。你留下,我陪她去。” 封崎一愣,猛地转头。 只见“白衍初”立在墙头,衣袍未束,神情懒散,月光斜洒在他额前发梢上,衬得他神色虚幻、几近不羁。 他轻飘飘地跳下,像是落在谁心上那样无声。 他步子不紧不慢,走到两人中间,语气云淡风轻,却不容置喙: “我陪她。” 封崎眉头狠狠一皱,嘴角抽了抽,语气压得很低:“你凭什么说你就比我合适?” 他是她的侍卫,自打被楼主招募以来,暗地里护她多年,哪次生死战中不是他在前?他不放心,甚至不甘。 而面前这位,已经不再是白衍初了,他对他,谈不上信任。 “因为我们俩,”“白衍初”眼角带笑,却一派轻慢,“我能开大。” 封崎:“……” “你带的是刀,而我——”他忽地低下头,看了萧钰一眼,语气微沉,“带的是命。” 那一瞬,萧钰抬眼,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眼前这人,看似吊儿郎当,眉眼却像藏着雷霆万钧的风暴。那目光里,哪有半点玩笑? 她心中一震,脑海深处某道旧印似有回响,那种沉默的共鸣。像是灵魂与灵魂之间的触碰,熟悉得过分,却又让她说不出话。 “白衍初”拍了拍封崎的肩,语气还算宽慰:“别争了。带着你……碍事。” 封崎脸色阴沉,拳头捏紧,却终究没再拦。 他知道,这不是逞强的问题。他再拦,只会逼她冒更大的险。他也不是不知“白衍初”的能力……只是心里憋得慌。 这不是不信任,而是,她的信任,给了另一个人。 萧钰蹙着眉,垂眸沉思了瞬,没说什么。她没有否认对方的选择,也没有给封崎解释的机会,只是轻声道:“走吧。” 她抬步,“白衍初”也不再多话,随即跟上。 封崎刚想动,便被忽然冒出来的花舞拉住。 “你别添乱。”花舞掩嘴笑着,“看不出来他们这是要去约会的么?” 封崎瞪她:“夜潜皇宫,是为了约会?!” 花舞眨眨眼:“该打的架打完了,该追的姑娘也该追了——你瞧不出他们都在憋呢?” 封崎:“……” 他沉沉叹了一口气,目送那两个背影逐渐融入夜色,喉中有话说不出,只好闷声一句: “……但愿那人,是可信的。” 花舞偏头,眨了眨眼:“你没看出来么?” 封崎扬起剑眉,不明所以。 “方才……那是衍初哥哥的语气。那位……阴郁沉闷的谷大少爷,似乎……动摇了呢!” 封崎猛然抬头,心中一震,却无话可说。 …… 月夜之下,两人贴着宫墙潜行,穿过曲折回廊,脚步极轻。 “你为何忽然想到皇宫有问题?”他低声问。 “人皇王那具棺,是空的。”萧钰语气低哑,“除了血,还有幽息散残留。有人想把他‘献祭’。” “魂祭?”白衍初眉头微蹙,目光一沉,“可你怎么知道他没成功?” “我不知道,所以才来查。” 他们一边说,一边循着暗线穿过耳堂,绕至南苑佛堂背后的偏殿。 忽有一股极淡的香气飘来,像是血中混杂的檀香。 萧钰轻轻蹲下,指尖触碰地面一块不显眼的砖石,微微一压。 “这是——” “血线结界的残痕。”“白衍初”低声说。 两人对视一眼,顺着廊下微光逼近,便看到那佛堂内,几个着黑袍的男子正在操弄着一堆法器。 他们手中的“法轮”刻着五显教特有的图纹,正缓缓旋动。 “他们在布场。”白衍初低声道,眉头皱得更紧,“而且是临时式。” “……五显教能随意出入皇宫,还敢在正殿作法?你不觉得太张狂了?” 他不答,只是眯起了眼。 然而下一刻,殿内外忽有光影一闪,一道巡夜宫人的灯火斜扫过外廊。 “来人了。”萧钰反应极快,立刻转身拉起他的手,朝柱子后的狭窄空间中躲避。 却没料到这空间着实小了些…… 这一躲避,她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怀里。 鼻尖贴着他的锁骨,耳廓下正好是他的心跳,强烈、急促、毫无防备。 心跳顿时一声重过一声。 白衍初身形一僵,他微微一顿,原本要闪身让开。 “别动——”却被萧钰猛地拉了回来。 手下意识扶住她腰,怕她失去重心。他的手指并未收紧,却也迟迟没有放开。 两人贴得极近,彼此的呼吸交织,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她的耳尖有些发热,他的手掌却还在微微颤着。 一言不发,沉默如压。 反而,这一刻的沉默,却成了彼此过于清晰的感知存在。 若是白衍初,他这时候,会勾着唇角嘲讽几句,掩盖他内心的真实。 若是谷青洲,会沉默,却也会紧张地发热。 他扶住了她的腰侧,掌心贴着腰带,指节微卷。 细微的小动作,似乎是在迟疑…… “你怕被人发现?”她低声,语调带着刻意的试探。 “我不怕。”他声音略哑,“大不了一会儿开大,给你助助兴。” 这句话像是没头没脑,却精确敲中了她的回忆——这话她听白衍初说过,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语气。 她眸光一闪,稍稍靠近,昂起头,近得呼吸都快擦上了唇角。 “你是……谁?” 她声音太轻,像一缕风落入他耳畔。 白衍初没有立刻回答,呼吸一滞。 他没有退。 她也没有退。 “你不是谷青洲。”她更低地说,眼神仿佛想看透他,“他说话,从不含蓄。也不怕碰我。” “可你……”她顿了顿,“你刚才,竟然在躲。” 她嗅出破绽,哪怕只是动作间的细微迟滞,也像是嗅觉灵敏的鹰——抓住了他露出的软鳞。 白衍初眸光微沉,似乎想要转移话题,却被她抢先堵住: “还是说……你现在,不止是谷青洲?” 这句话落下,他猛地抬眼看她。 她也盯着他,眸光冷静、清澈,像是要逼他正面回答。 他没有开口,却用眼神给出最直接的回应。 半晌,错过眼眸,叹了口气,无奈地低声道:“你想我是谁,我便是谁。” 他想含糊过去,可她并不允许。 夜色无声,而两人的距离已经近得无以复加。 萧钰喉头微动,似是动摇,却忽而抬手,在他胸口轻轻一点——按在他心口。 “这里跳得太快了。”她说。 “你紧张。”她继续。 “白衍初才会在紧张时,犹豫不决。” 话音落下,她却没有收回手,掌心仍贴在他胸口。 而白衍初喉结轻滚,似乎想抓住她的手,却终究没有动。 他只是靠得更近了一点,在她耳边,压得极低地喃声: “别再这样试探我了,晓晓……我真的会受不了。” 萧钰一愣。 那声“晓晓”,与谷青洲唤她的感觉,不一样。 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 心脏猛地一缩,她迅速收手,垂眸错开半步。背帖向墙壁,拉开距离,哪怕只有一个缝隙。 “我们该走了。”她低声。 白衍初站在原地,好半晌没动。 直到她走出几步,他才轻声叹了口气,低低念了一句: “你要是再靠近一点,我就不会放你走了。” 两人脱离作法旧殿,穿过夹道小苑,一路追着那微不可查的巫族灵痕深入皇宫腹地。 走廊尽头,深夜冷风透骨,一面朱漆月门半掩,一道黑影刚刚掠入内中。白衍初目光一凛,抬手挡住萧钰的去路。 “他身上……是巫族的烬骨印。” “什么?”萧钰眉心一跳,握紧了腰侧的匕首,“你确定?” “那味道,不会认错。” 二人对视一瞬,皆从彼此眼中看出了警觉与重视。 “你去那边,我绕侧墙。”白衍初低声说。 萧钰点头,两人分头推进。但脚步尚未靠近那重檐廊后,几乎是同时,夜色中骤然升起一道蓝光——是灵息触发的侦查禁术! “伏阵!”白衍初低斥一声,猛地拽住她后撤。 紧接着,四周宫墙轰然亮起冷光,数十名禁军如潮水般破墙而入,金甲银戟,清一色东辰禁军佩章,杀气腾腾。 为首者一身素金蟒服,面容清俊,一双眼眸里含着未散的梦意与……说不清的审视。 南院大王,耶律重元。 “哟。”他居然先开口了,语气戏谑,“深更半夜,云昭郡主和白大人不在馆中歇息,反而游兴正浓,是在……赏月?” 萧钰眯了眯眼,反手去握藏于腰间的剑。 白衍初往前半步,拦在她身前,眸光锋锐:“王爷未免阵仗太大,我们不过夜行迷路。” 耶律重元却像是没听见似的,淡淡笑了笑,步子一点点朝他们逼近。 “永康王昨日才交代了,要加强宫内守备。”他说着,停在离他们三步远的位置,忽然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脚印与灰尘痕迹,“这片地界,除非是宫中有庆典祭天,常年封禁,任何人也不得擅入。” 萧钰与白衍初对视一眼。耶律重元不但能够调配东辰的禁军,而且还打着的是永康王的旗号。 看来二人已经尽数掌握了皇宫的兵权。 白衍初神色未变,明知故问:“那王爷怎么来了?” 耶律阮眼角微挑,仍旧不动声色:“本王在皇宫,也算有自由进出的权利。只不过你们……” 说到这里,他忽而顿了顿,抬眼与萧钰对视。 那一瞬间,所有禁军都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刃。 沉默数息。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另一人从禁卫军里,优雅地踱出。 “郡主既是迷路,便由在下亲自送你出去吧。” 正是永康王,耶律阮。 禁军一愣,齐刷刷地抬头看他。 白衍初眼神一沉,仍旧透着几分警惕。 “王爷莫不是好心?”他语气冷淡。 耶律阮不紧不慢地笑,摇头叹道:“本王虽好女色,但也知道——有些女人,不是拿来轻慢的。” 他话锋一转,转身朝耶律重元点了点头,示意,“没事了。郡主误入了阵法而已。散了吧!” 耶律重元这一次,似乎很好说话。笑着眯了眯眼,朝二人微微颔首。撤军! 几息不到,一众禁卫军消无声息地再次退去,仿佛刚刚的剑拔弩张不过是一场幻觉。 直到那片宫道重新归于寂静,耶律阮才转回身来,笑容不改地看着萧钰: “郡主既好夜游,不如改天,本王备舟一叶,邀你泛湖听箫?” 萧钰并未答话,反而冷声提醒: “王爷才刚获得兵权,不如先肃清一下宫里的邪教跟巫族残党,更好些。” 永康王的笑,终于染上一丝凉意。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只留一句话在风中: “天色不早了,郡主回馆歇息,别再误入什么不该入的禁地,叫人担心。” 他知道她在查什么。萧钰心中微沉。 他猜出来了。白衍初眼神微斜。 两人皆知,这场“相安无事”,只是一场“彼此揭穿,又彼此心照不宣”的周旋。 待他背影彻底消失于廊尽,萧钰才低声问:“他不动手,是没准备好?” 白衍初摇头:“未必。还有种可能,是引我们入局,得到更有利他的局势。” 萧钰垂眸,收起剑,轻声道,“出师不利。这一局,怕是打草惊蛇了。” 白衍初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深邃地望向身后,刚刚关上的宫门。 禁军有了防御。再想探查,恐怕就更加麻烦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撩拨 翌日清晨,天光熹微。雾气未散,露珠尚凝。 院中石桌边,碧瓷茶盏氤氲着轻烟,点心清甜,气氛看似寻常……除了那盏独特的茶水。 “白衍初”方踏进院门,就看见萧钰身着常服,坐在桌边,神态悠然。她指尖捻着茶盏,另一只手正将另一盏冒着淡淡药味的热茶,缓缓推至桌对面。 她抬眸看他一眼,眼角轻挑,语气温和得仿佛只是随手招待:“今早凉,给你准备了点温水。趁热,喝吧。” 语气太自然,表情太真诚,反倒透出几分“此地无银”的意味。药味也压得太过明显,几步之外便能闻见那股草本清苦。 “白衍初”脚步微顿,嘴角缓缓勾起,眸光落在那杯茶上,似笑非笑。他当然知道这杯茶不只是茶,但她这番坦然布局,却反倒让他生出些许兴致。 他走近坐下,目光从茶盏转到她脸上,漫不经心地问:“这温水……加了几味?” 萧钰眨了下眼,笑容不变: “哦,不多,几味护脉安神的草药,昨晚不是动了点气血么?补一补。” 话音刚落,她目光扫过他指尖——他已将那茶盏端起,却迟迟未动唇。那姿态倒像是在“审视”一场棋局,而非准备入口。 他似乎看穿她的等待,轻轻一笑,仰首一饮而尽,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茶水入口那一刻,他眼尾还掠过她一眼,那眼神平静,却隐隐透着挑衅意味。 萧钰微怔,随即眯起眼,看着他喉结滑动的弧线,心头生出几分不甘。 她不信他一点察觉都无,除非,他有恃无恐。 正当她打算再度试探时,他已将空盏倒满,轻轻推回她跟前,笑得无比温和: “礼尚往来,郡主一番好意,我也不便独享。” 这话说得规规矩矩,动作却带着几分戏谑。他眼眸半垂,目光透过茶水上浮动的热气,正好与她对上。 萧钰指尖微紧,望着那杯“温水”,面不改色地端起,一饮而尽。 只是下一秒,她便飞快地拿起一块点心塞入口中,一边嚼一边斜眼盯着他,仿佛在等他露出什么马脚。 “白衍初”神色不动,仿佛在与她比谁先眨眼。他也捻起一块同款点心,淡然咬下一口,眼角弯了弯,似是对她的小动作心照不宣。 两人就这么隔着石桌,一个嚼着点心,一个细细咽茶,面上风平浪静,眼底却波涛暗涌。 第一回合,她以失败告终。 但他也没赢。 她心中腹诽:这人到底是装得太像,还是根本就是? 不死心,她语气不变,漫不经心地搭话: “我最近总觉着你对巫术有些门道,昨夜侦查,阵法门清。什么时候学的?” “白衍初”神情未变,擦了擦指尖,似笑非笑地应着: “你没教,不代表我不会。书上写的,我都能学。” “书?”她斜睨他一眼,“你何时开始对这些感兴趣了?” 他似是被她追问得一愣,半晌,才轻描淡写地道:“灵水镇,你出事之后。” 那语气不温不火,带着点薄怒,又像是一句质问:“不然我该什么时候感兴趣?” 萧钰顿了一瞬,指尖轻敲桌面,没有接话。 她原以为他会心虚,结果反被怼了回来。 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反倒让她更确信——他在掩饰。 可他掩饰的,是“不是谷青洲”,还是“就是白衍初”? “你越问我是不是谷青洲,”他忽然凑近一些,声音低哑了些许,“就越像是在期待答案。” 萧钰心口一颤。 她盯着他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他看透了她。 他知道她疑心,却故意不撕破那层纸。他不急,因为他知道她终会主动。 可她偏不甘心,偏不想被引着走。 她冷笑一声,站起身,扫他一眼:“我不过随口问问。你这反应,倒显得你更心虚。” “我心虚?”他懒洋洋地起身,站到她身边,低头看她,“你敢说,你没把药下反了?” “……” “你那方,是让人多话的吧?我现在话特别多。” “……” 她被噎住。一时拿不准是他故意曲解药方,还是真的不知道她下的什么药。 半晌,眼神微敛,心头闪过一念: “说起阵术——”她语气一转,像是随意地问,“你觉得,如果两个灵魂共居一体,却都不愿沉寂,会怎样?” 她试图用“术理”包裹试探。 “白衍初”动作一顿,片刻后答得冷淡:“那就看谁撑得久。” 简短五字,却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萧钰眉心微蹙,语气听不出情绪地道:“不是共生,不是调和,而是……撑?” “若都不让步,就只能彼此撕裂。”他说,“谁弱,谁沉。” 话落,他却不再看她,而是抬手触上她腕上的墨玉。 那是一种几近下意识的动作,指腹摩挲过玉面,动作温柔得不像他方才的冷语。 萧钰心弦轻颤,他记得。他知道这块玉的意义。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他还在。 她忽然觉得喉间发涩,却还是故作镇定地道:“真冷血。” 这话,一语双关,既像是在说厮杀本身,又是在说他有意的对她的闪躲。 他听懂了,却只是笑了笑,眼神却不碰触她的,像是默认。 两人之间空气像被什么扯开了一道缝,寒意从那缝隙里钻了进来,又悄悄带着点……微不可察的,柔情回光。 第二回合,谁也没占到便宜。 萧钰显然有些被他的的沉默,气到了。 干脆站起身,一声不吭地甩下那人,走出廊下,步伐飞快,连身后风吹竹铃都没听见。 “白衍初”望着她背影,慢悠悠跟出几步,没追,只是站在门槛前,手里把玩着刚才那只空杯。 阳光洒在他眼睫上,照得他眉眼温柔,那杯子里却还残留一丝药香。 他抬手嗅了嗅,终于轻笑出声:“……灵珀花。” 那可是会令人一整天神经异常灵敏的小玩意,一株万钱。啧啧,她真舍得。 而另一边,萧钰脚步不停,拐进回廊后便一把扯开系着腰封的丝带,一边走一边嘀咕: “这人到底是不是……药理不通,肯定不是。可他那反应……也不全是谷青洲。” “这死狐狸,藏得真深。” “可万一,真的两个都在呢?”她又停下来,咬着指节思忖,“怎么分得清?难道真的只有那种时候,才分得出来?” 她脸微红,猛地用手并做扇子,扇了扇风,企图驱走“不体面”的念头。 正此时,一只梅花雀从枝头蹦下来,落在回廊扶手上,“叽叽”叫了两声。 萧钰看了它一眼,忽然勾了勾唇:“该不是他放的……?” 她往回看了一眼,果然,竹影轻晃间,那人还倚在门边站着,像是在等她回头,又像根本没打算追她。 两人四目遥遥相对,隔了整整一座回廊。 他不动,她也不动。 风吹动他肩上的发,她瞧得清清楚楚:他眉目沉静,唇角噙着笑。 那一瞬,气氛忽然不对了。 像是将要开战,又像是刚刚收兵。 萧钰皱了皱眉,却还是别过头,转身离开。 而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忽然低声喃喃了一句: “……你再试下去,我可真要还手了。” 他将杯子搁回桌上,转身,动作却罕见地顿了顿。 他的手,缓缓抬起,覆在胸口心口的位置。 那里,一阵轻微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幽暗的深处苏醒。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幽幽响起:“她好像……已经察觉了。” 他眼神微变,压下那道回音。 接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整了整衣摆,轻声一笑。 指尖一抹石桌面,像是抹去某种不存在的咒术痕迹。 呵!难道只有她会动手脚,他不会么?! …… 东辰春夜微凉,宫墙之外,风卷灯影,百虫寂静。 萧钰翻身睡不安稳,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轻覆在手腕上的墨玉镯子,那是白衍初留给她的东西。 忽然间,一道陌生又熟悉的景象浮入梦中。 她站在一片风沙中,天光昏暗如暮,眼前却有一人缓缓向她走来。 是他。 那张脸,五官轮廓她太熟悉了,可此刻眼神温柔得几乎不像真实。 “……白衍初?”她低喃。 那人却只是笑,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上她额前的碎发,停了停,最终改为拂过她耳后的一缕青丝。 “晓晓,你走错地方了……”他说。 “可我来了。”她盯着他,试图从他眸中分辨清楚,那是谁的魂,“你到底是谁?” “你心里不是早就知道吗?”他喃喃,声音轻得像风,“你一直在等我回来。” “可你没有。” “我在啊。”他低下头,气息贴近她唇侧,“我一直都在。” 那一瞬,梦境的距离仿佛崩塌了。他抬手扶住她的颈,额头贴上她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她怔怔望着他,想问的话忽然就卡在喉咙。 下一秒,便是一个极轻极深的吻。 像雾,像风,也像一场绵长执念的回声。 她没有推开。 他也没有逼近。 只是维持那样恰好、克制、几乎苦涩的贴近,仿佛只要再深一分,就会惊醒梦中魂魄。 忽然—— “砰!” 梦境破碎,萧钰猛地睁眼,心跳如擂。 她愣了好几秒,抬手摸了摸唇边,居然还残留着微妙的温热感。 而几墙之外的另一座偏殿,谷青洲也猛然惊醒,额角渗汗。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残存的咒印,缓缓褪去。 半晌,他喃喃一句:“你梦见我了,对不对?” …… 朝鼓未鸣,偏殿角楼还安静着。萧钰不想进正殿,被一大群老臣子盯着的感觉一点都不愉快。 她坐在石阶上啃着个蜜枣小饼,琢磨着今天要如何支开永康王,好摸进太后的偏殿继续查线索。 身后忽有脚步声。 她没回头,就听那熟悉的声音笑意低低地传来:“郡主昨夜睡得好么?看这精神……不像是休息够的样子。” 萧钰淡淡:“那你要不要猜猜,我昨夜做的梦是哪个人的脸?” “我不敢。”他在她身边蹲下,嗓音比晨风还轻,“我怕我猜得太准,你要恼。” 萧钰眼皮都没抬,继续啃小饼,嘴上却不甘示弱:“谷青洲若在这里,准不会有这些弯弯绕绕的套话的。”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他?” 她咬下一口,含糊地说:“因为你会蹲下来跟我说话。那家伙高傲得像什么似的,从来不肯低头。” “……所以你喜欢我蹲着?”他愉悦地笑了。 “我喜欢你闭嘴——” “那你喜欢的是白衍初,还是谷青洲?”他盯着她的表情不动,像是猎人盯着猎物,一个心提起,期待着答案。 萧钰终于抬头,眼神里有点锋。 可她偏不回答,反而问道:“你若是白衍初,昨晚那巫族的法阵,你会如何破?” 他眸色一动,却不答,而是伸手,从她唇角擦掉一点糖屑。 动作极轻,像是怕吓着她。 “我若是谷青洲,”他轻声说,“我会护着你,不让你冒险进宫,更不会半夜在偏殿被人撞见,还当作没事。” “你若是白衍初呢?” 他唇瓣微勾:“那我就陪你一起破——即便是陷阱,也拉着你跳。反正除了你,他人死活,与我何干?!” 萧钰呼吸一窒,唇边的那点饼都差点没咽下去。怔了怔目光,问: “你到底是谁?” 他没答,理了理衣角,执起她的手,就着皙白的皓腕,把另一半饼接过来啃了一口,含糊不清道: “你猜。” “……” 又是这副高深莫测的痞样。 萧钰扔了他一个枣核,没砸中。他笑着起身闪开,转身往朝堂方向走。 “喂——”她忽然叫住他。 他停步,回头,眉目依旧温和。 “刚才那动作……谷青洲不会这么温柔,白衍初也不会抢我吃的。” “所以你真猜不出来?”他笑得唏嘘。 萧钰:“你是想逼我动手,从你脸上打一巴掌试试哪个魂清醒是不是?” “那不如亲一口,”他笑得肆意又危险,“白衍初会紧张闭眼,谷青洲会睁着眼看你脸红。” “你怎么知道我会脸红?”萧钰喉咙微紧。 “你刚才就红了。”他一脸无辜。 “这……一点也不有趣好么?!” 萧钰眼里杀气四溢,却终究没抬手,只狠狠地咬下一口饼。 行!想玩是吧!那就慢慢猜,慢慢撩,看谁先破防。 第一百三十三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今日,东辰太后在皇宫宴请云昭郡主,永康王作陪。 宫宴正在进行,灯火流转,丝竹声声。人影在金銮殿前交错,觥筹交错间,权谋暗涌。 整个宫内的注意力都在宴会上,没人注意,随郡主前来的队伍里,少了一位。 有人悄然自偏殿离去,披着夜色潜入幽深的藏卷阁。 “白衍初”轻车熟路地避开巡防,悄然摸入禁地。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宛如训练有素的侍卫,但眼神却沉静如渊,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他并未惊动阁中守卫,而是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钥符,推开一方尘封木匣。 那是宫中不对外流传的旧年秘卷,记载着数十年前的一桩巫术禁案。 他缓缓摊开画轴,烛光映照之下,一幅陈旧却诡异的图腾跃入眼帘——高筑的黑石祭坛,环绕的血色月轮,数十名身披黑袍的术士低声诵咒,阵心之上,一个不过十岁的孩童被锁链缠身,蜷缩在血池之中,面容虽模糊,却隐约可辨稚气的轮廓与那惊惧的神情。 他的指尖顿住了,呼吸骤然凝滞。 这一幕,他在梦中无数次见过。血月当空,咒声如潮,身后是追逐与尖啸,而他,一直在逃,一直在逃,却总也逃不出那片血色。 脑中一声嗡鸣,仿若雷霆劈裂山峦,记忆的堤坝轰然崩溃。剧痛如潮水般从神识深处冲刷而上,他踉跄一步,手扶木架,几乎跪倒。 他站在那幅画前,像是在与过去对视,像是从千尺血海中缓缓爬出,看着自己曾经的命运。 “这是白衍初的……”记忆。 呢喃的话音未落,体内灵魂剧烈震荡,那一缕苏醒的意识骤然挣脱压制,一道残破的记忆狂潮如洪水决堤般涌入脑海。 小岛渔村。 夜半,风呼啸如哭。大火从村口蔓延而来,尖啸的武修御风而至,手中灵刃染血,步步踏碎泥土。更可怖的是那些戴着骨面具的巫人,唇边咒语未停,借着禁术唤起枯骨冤灵,攻向自己的族人。 他们曾是同根同源,却为了争夺“神遗血脉”的控制权,反手将整座聚落投进火海。 幼小的他被祭司长老死死拽住,在血与火之间奔逃。 耳边是母亲撕心裂肺的呼唤,是婴孩被烧死的哭声,是战斗中咒力炸裂的轰响。他拼命回头,看到自家高悬的神树轰然倒塌,护族石柱崩裂,整个海岛在月下燃烧成炼狱。 “衍初——跑啊!” 长老最后一声怒吼,他被推上一艘木筏,随着潮水冲入夜色,身后是被吞噬的故乡,是全族覆灭的哀鸣。 他的眼眶倏然泛红,身形止不住地颤抖。 命魂挣扎着,在这一刻透过血脉与魂契,从沉睡中苏醒。 一瞬之间,他的眸色仿佛被墨染,气息冰冷而陌生,整个人如同换了一个壳。 他站在那幅画前,像是在与过去对视,像是从千尺血海中缓缓爬出,看着自己曾经的命运。 体内灵魂剧烈震荡,那一缕苏醒的意识再次被命魂压制,重归沉寂。 “白衍初”重新站稳身形,冷汗湿透衣背。 他深吸一口气,将画卷重新卷起,收进袖中,神情依旧冷静,却再难掩眼底的那道裂痕。 那不属于谷青洲梦,不属于他的记忆,正在逐寸唤醒这个身体最初的主人。 这具身体的主人,似乎并不比他所经历的磨难,要和平多少,或许背负得更加沉重。 那是一整个村落乃至族群的灭门。 …… 宫灯如豆,金盏浮影,东辰宫廷的夜宴总有一种醉人的温度。 金碧辉煌的偏殿里,香炉缭绕着不知名的花草香,丝竹低转,宫人穿梭有序。 东辰太后亲自作陪,言笑晏晏,举杯间语锋温婉却暗藏敛锋之意。 萧钰端坐席上,眼中含笑,杯盏之间,已三次试图探问人皇王旧年事,却被太后一一轻巧化开。 “哀家老了,许多旧事记不清了……”太后轻拂袖角,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深问的倦意。 萧钰微微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神顺势落在她左侧陪坐的年轻男子身上。 永康王耶律阮,温润如玉,风姿翩翩,一身月白锦袍点缀金线暗纹,倚在桌案旁,唇角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殿下酒量可真好——”萧钰侧首,语气柔和,眉眼却清明,“我陪太后说话多了,倒冷落了殿下。” 永康王眸光一动,端起酒杯:“郡主与母后亲厚,是我这个做晚辈的荣幸才是。” 他话虽说得客气,眼底却有一丝欣然,显然未曾料到这位冷傲的郡主会忽然亲近。 萧钰笑意未减,身子略微前倾,唇瓣轻启,却压得极低: “殿下若真感激,不如告诉我,近来太后身边那位‘术士’是从哪儿请来的?” 永康王握杯的指节顿了顿,脸上笑意微僵。 这般咬耳朵的亲密姿态落在旁人眼中,便是男欢女爱之间的调情,但只有他们二人知道,杯盏之间谈的是利刃,是人命,是帝王旧账。 太后看着两人渐入私语,眼底划过一抹隐晦的满意。 她轻声咳了咳,掩住唇角的倦容,起身道:“哀家这几日操劳,夜里不易入眠。郡主与阮儿年纪相仿,正好多亲近些,哀家就不做电灯泡了。” 说罢,她便命宫人扶着离席,临走之际,悄然向后方那位掌酒的宫人递了个眼神。 “她杯中那一盏,换成幻情——多加半分。” 宫人低首应声而去。 幻情,是东辰古法秘药,不取性命,只扰心神。它不使人痴傻,却使人心魄飘浮,情绪放大,情感如潮水倾覆——欲念、依赖、执念,种种欲望皆可引爆。 太后步出殿门,轻叹一声:“辽国的郡主……若真让她沾了腥,又能如何呢?” 哪怕不成事,也足以让太宗雷霆震怒,叫这位郡主,失了清誉,栽了跟头。 而她看不见的地方,侍立在侧的花舞眉心微蹙,轻声咬耳: “晓,方才宫人换了酒。被香料遮盖过的。” 萧钰低眉收拾衣袖,轻声回应:“嗯。” 她抬眸望向正为她斟酒的永康王,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一杯干了。 永康王执杯的手微微一颤,那双温文尔雅的眼中,浮起一丝无法掩饰的惊诧。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那杯酒,嗅觉不算迟钝,却装得极好。 而萧钰却忽然伸手,指腹覆在他杯口,语声低得只有他能听见。 “殿下,这酒,您想好了再喝。” 永康王挑眉,含笑不语。 “您是需要我这位盟友,还是……”她话音未尽,却眉目如刀,一寸寸剖开温柔假象。 永康王喉结微动,杯盏低垂,半晌才轻笑出声:“郡主既然知晓,为何还要喝?” 萧钰不答,反抢过他手中的杯轻晃,酒液泛起琥珀色波纹。 “殿下前夜放了我一回,我回殿下一局。”她眼神极静,语调却极轻,“礼尚往来,不为过吧?” 永康王垂眸一笑,却难掩感慨:“郡主这一局……礼物回的也太贵重了。” “那就记下。”萧钰眉梢挑起,“来日若需你还,莫要装作忘了。” “可这酒,你要如何解?” 他定定地瞅着她,想从她的面容中找出一点点旖旎,然而没有,一点都没有。 萧钰不语,只低头,饮尽杯中最后一滴。 唇角一点红润,像是染了霜雪的梨花,艳而不俗,冷而不脆,却异常清明。 她轻轻一笑,柔声吐出一句:“这天下,还没有我解不了的药。” 除非,它不是药。 她说完便像是撑到极限,一抹疲惫自眼底漫开,面色渐渐浮现红晕。气息微乱,眸光散漫,仿若饮醉。 永康王一愣,欲唤宫人搀扶,却被她抬手止住: “没事,我自己能回去。殿下今晚好梦,莫送了。” 身后随行的“侍女”上前,她摆了摆手,从容起身,步履尚稳。 然而,迈过了宫门时,却好像……有意无意地在门口踉跄一步。 恰此时,殿门半掩,月光落在檐前,影下一人立于暗处,黑衣如墨,静默如夜。 “白衍初。” 萧钰手微微倚在门上,一声唤出,他倏然上前,半扶住她,却没有立刻搀她离去,而是先与殿中永康王遥遥对望一眼。 永康王起身,眼含笑意,又似无意地伸手虚扶:“郡主醉了,宫中道滑,容我送她一程?” 白衍初神色不动,目光却落在萧钰微红的侧脸上。 他低头替她理了理散落在肩头的发,拂去肩头落雪一般的碎光,语声温和: “多谢殿下好意。不过郡主素来矜重,不喜与人走得太近。若一时醉中失仪,恐是失了分寸,也叫旁人妄议,不美。”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殿下身份尊贵,此刻退一步,是为成全郡主的清誉。” 语气仍是恭敬,却像一扇无声的门,礼貌而坚决地合上了。 永康王微怔片刻,唇边那抹笑意竟未变:“白副将言之有理,倒是我一时多事。” 他说着,温声补了一句:“郡主若醒了,烦请代为致意——今夜之事,不必放在心上。” 白衍初微一点头:“她醒来后,自会明白殿下一片好意。” 两人交谈自始至终皆未失礼,字字周到,仿若棋局间的落子无声,却步步封喉。 永康王转身回殿,脚步不紧不慢,像是从容退下,却眼底藏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浅光。 白衍初对身后的花舞,微微颔首,低头轻语:“晓醉了,我先带她回去。” 声音不徐不疾,听不出喜怒,却天然带着一种抗拒他人接近的疏离。 花舞瞧见这架势,扬起似有如无的笑,无声冲他点了点头。 夜色浓重,月华如水。 白衍初打横抱起萧钰,穿过回廊,步入灯火微暗的房中。他的怀抱宽阔温暖,步伐却沉稳得像是要将所有情绪压下。 萧钰靠着他,耳鬓贴近,双颊绯红,呼吸微乱,眼角却透出一丝不属于醉酒的情动。 他蹙了蹙眉,她身上有股南方特有的草药味道,好像还刻意盖住另外一种。那味道太淡了,几乎难以察觉。 进了屋,小心将她放下,刚欲转身,衣角却被她扯住。 她眯起眼睛,声音低哑却分外勾人:“你跑什么……怕我吃了你?” 白衍初强作镇定,低声斥道:“你中的不是幻情,而是引魂汤。可知道解法?早知道,我该等花舞拿解药来……” 话未说完,她忽地一把扯住他的衣襟,反将他压在案几边缘。眼神明亮: “你怎知有两味药?!还装,是不是?白衍初。” 他全身像被雷劈中一样一僵。 那双眼里,不只有情,还有火,还有千帆过尽后的执拗与信任。 他没应,低头想吻她,又像被什么绊住,只将下巴轻轻抵在她额头。 她近在咫尺,热气扑在他唇边,语气低得像呢喃,“躲在自己壳里,装青洲,好玩么?” 她眼神太直太亮,像是能把人心剖开。 他移开视线,挣脱她,却仍撑着最后一分镇静:“你如何知道……此刻不是谷青洲?也许,我们都在。” 萧钰她忽地抬手,抓着对方衣襟拉近自己,修长的腿跨上他的腰,拽回。木桌震动,烛火颤了一下。 勾唇轻笑,不再言语,猛地吻了上去。 唇齿交缠,仿佛点燃了一场潜伏已久的火焰。白衍初的撑在桌面旁侧,背脊僵硬,随即微微颤抖。 她的吻,变得缓慢而缱绻,像雪落湖心,不带声响,却能溅起心头万千波澜。 目光所及,是魂牵梦萦中旖旎又沉醉的脸。 下一刻,手环上了萧钰的腰,那些克制、挣扎、压抑的情感终于止不住地泄露。 他像是被这片刻温柔吞没,睫毛轻颤,试图躲开,但唇齿已被她一步步夺回。她带着药香与酒意,气息发烫,他的心早已乱成一团。 他反手将她拥进怀中,加深了这个吻。 她的指尖抚过他颈侧,指腹有轻微的颤——那是藏不住的在乎。 腰间的臂弯收紧,她几乎完全贴向他,娇小的身躯几乎镶在他怀抱里。 彼此气息越发急促,心跳得如战鼓,一次比一次更响。 第一百三十四章 我乐意 白衍初低头,吻她眉心、眼角,一寸一寸确认她还在,还活着,还靠在他怀里。 她忽地轻咬他唇瓣一记,含糊开口:“这回,终于肯承认了么?” “我才不会认错呢!”她轻声说,眼中微光潋滟,“我认得你的眼神,认得你看我的方式,认得你……所有细节。” 白衍初喉头轻动,眼底悄然泛起波澜。 “还有啊,”她轻咬下唇,神情委屈又倔强,“你装得一点也不像。青洲……我对他动手,第一时间就会反扑了,哪像你……一副委屈又克制的样子。” 他终是笑了,轻轻叹息,低头亲了回来。 那一刻,如同一道溃堤的洪水倾泻而下,吞没了理智与伪装。他搂紧她,回应着她的每一次触碰。药性未必全是诱因,情感的烈火早已暗藏胸中,如今只不过是借着迷醉的风,燃得更盛。 衣衫散落,屋中尽是旖旎涟漪。他的气息越来越急促,动作却温柔如初。 突然,他低头看着她,有些困惑。声音嘶哑,唇角却带了点轻轻的笑意: “你……真的中了迷药?” 萧钰眯了眯眼,正要开口,却突然警觉抬手捂住他的嘴,用口型道:“嘘,外面有人……” 果然,门外传来封崎的声音:“晓,花花说你喝多了,我送了解酒汤。” 屋内死寂。 两人相贴的地方已滚烫得发烫,屋内安静得只剩呼吸和心跳。 她咬唇压抑住喘息,有些懊恼,药效在此刻开始上头了。 下一刻,她往他怀里钻了钻。屋内只听得见她轻轻一声“嗯”,像猫儿蜷在怀里,整个身体都贴了上去。他低笑一声,轻轻亲吻她发顶:“你再这样,我可真的走不了了。” “谁让你走了。”她闷声说,声音像落进羽毛堆里的蜜,绵软、热烫、化不开。 封崎等了一会儿,纳闷地又敲了敲门: “晓?不对呀,花花刚刚还说——” 忽地,不知是谁不小心碰到了手边的物拾,一阵兵刃撞落地面的脆响。 封崎吓了一跳,正欲推门而入。屋中,萧钰已被白衍初抱坐于桌案之上,双腿环住他的腰,衣衫褪尽,姿态亲昵而暧昧。 “别进来,我没事!”她低吼出声,却因情动未歇,嗓音低哑。 白衍初低头笑了,灼热的气息拂过她颈侧,撩得她肌肤泛起细密红痕。 “汤,就放在门口吧。” 门外脚步渐远。他低头,轻轻握住她的手:“人走了……” 他用额头轻蹭她的眉心,低声问:“有没有好点?” 她没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却仍闭着眼,呼吸急促。手指缓慢地划过他背后的骨线,像要把他刻进心底。 他被她搞得一阵痒,似乎那指甲挠过的不是后脊,而是他的心脏。 他喘着气,声音沙哑,明明眷恋不已,带着克制的温柔:“要不要……我去把汤拿进来?” 萧钰睁开眼,颊边晕红不退,带着点气急败坏: “你疯了?现在出去,人人都知道你在我屋里!” 白衍初低笑,笑容透着几分坏意与满足:“睡我,可是要对我负责的……” 话音一顿,靠近她耳侧,忽然开口唤了一声:“老婆。” 那一声“现代世界”的亲密称呼,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头。那是白衍初才会说的话,只有她两人听得懂的“暗语哑谜”。 她怔住,然后毫无征兆地红了眼眶,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白衍初心中一紧,搂住她,吻轻轻落在她腕间。 指尖拂过那只墨玉镯,那是他给她的。 他的吻一点点从手腕向上,顺着她的胳膊游走,到肩,到颈,到颊,最后落在她睫毛上,把泪吻干。 他低声道:“傻姑娘,哭什么。” 那吻像火,灼热得让人发颤,却又小心翼翼,像在朝圣。 萧钰不答,只是倏然捧起他的脸,重重地吻了下去。 物件跌落,桌案震动,像山鸟惊飞。 他在她耳边轻笑:“动静太大,耍不开……要不去床上?” “好。” 那声“好”柔软得像一湾春水,绕山穿涧,在他脑中回响成无数回音。 他单手托起她,像抱起一个孩子,轻巧又珍重,几步间便落入被褥山河。 烛火在风里轻晃,他们在昏黄灯影里交缠成一个温柔的结。 他捧着她的脸,额头贴着她额头,鼻尖轻蹭,声音一如既往温柔:“我可以亲你吗?” 她闭眼,点头,眼角还沾着泪,唇边却浮出一点笑:“你已经亲过很多次了。” 他轻笑,气息撩起一片旖旎:“那今晚,能不能……再亲得久一点?” 藕臂勾住他的肩,将人拉近。诱惑中透着一点点羞涩的俏皮:“那要看你有多努力。” 他坏笑着,朝那扬起的唇角一口咬下去:“难道不是看你酒中加的料,有多足么?” 她眯起眼,微恼:“再贫嘴,我可就理解你不行……不行,本殿下可是要换人的。” 那人剑眉一蹙,咬牙切齿地道:“你敢!但凡有第二个敢出现,我就让他祭奠了鬼王的肚子。” 她一边朝他的腰带进攻,一边笑得灿烂:“好好好!没别人。连个小飘儿都不行……” 他眼神一暗,忽地俯身压住她,语气又低又哑:“萧钰,记清楚了。今夜之后,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 她眼波轻转,眼角还挂着笑,眉间却染上几分认真:“本来就是你的。” 这句回答落地那一刻,他所有的耐心全数崩塌。 那夜的风很轻,像是山中初醒的云,也像是春水初融时的呢喃低语。 帐中烛火一盏,光影摇曳,仿佛连月色也为他们收敛了光。 天地辽阔,星河无声。那一方锦被之间,是他千帆过尽后唯一想拥住的归宿。 …… 次日清晨,窗外细雨绵延,透过窗棂斜洒进来,铺了一地湿意。 白衍初醒来时,怀里的人正趴在他胸膛上。 发丝凌乱,眼神懒洋洋地,还没睁开,就伸出手指一下一下地数着自己身上的齿痕,语气有气无力却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愉悦,像只偷了腥的猫: “啧啧,鬼王啃食类鬼怪么,你这嘴也太能咬了?” 他哑然失笑,手臂收紧,把她抱得更近些: “那你昨晚怎么不反咬回去?” 她翻了个白眼,打了个哈欠,没接这话。 却听他忽然认真起来,低声问道:“萧钰,凭你对药物的熟悉……你不应该会中那种迷情香。” 她身子顿了顿,没说话,唇角却微微上翘,像是掩着笑意,又像是要把某些念头咽下去。 内心却已经腹诽得翻了天:那还不是我想中就中,主打一个“我乐意”。 双簧唱得那么顺,她若不赌一把,下点套子,这破局,还得等到何年何月? 可脸上却一点没显,只懒洋洋敷衍:“也许……是昨晚酒混得太多了吧。” 他盯着她,显然不信。 她咳了一声,迅速换了个话题:“……你说,谷青洲现在去哪儿了?” 他眼底微闪,声音轻缓又拖沓,试图蒙混过去:“其实呢……他也在。” “在?”她几乎从他胸膛上弹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他也在。”他看着她似笑非笑,无辜的语气淡得像在无云的晴天。 难道……他们双魂都处于清醒状态?! ”她反应过来,脸上一热,恼羞成怒,“合着……你们耍我?!” 他笑得很乖,吻了吻她的眉心,低声:“是你先放的火。” 她气结,又拽不回自己昨夜的主动,气得翻身钻进被子里,拿脚踹他:“狗男人!滚出去!” 他反手握住她的脚踝,凑到被子边上,笑得邪魅: “还没提裤子就翻脸不认人了?!晓晓,你好渣啊!说好了要对我负责的。” 她愣了愣,忽然伸手在他肩膀狠狠一咬:“负责你个大头鬼。” “这么能咬到底是谁伶牙俐齿?”他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笑着把她捞回怀里,手收紧在她的细腰上掐出一道红痕;“看来是歇够了——” 说话间,翻身将人压下,被子里一阵挣扎。 窗外春雨静落,屋内缱绻悱恻,悄悄地——像一场蓄谋已久的命运伏笔,刚刚落墨。 这一折腾,已近晌午。 萧钰坐起身时,脑袋还有些晕。春衫轻软地从肩头滑落,她低头一瞥,连忙拽过外袍,将昨夜残留的痕迹一一遮住。 今日她难得穿了身契丹女装,领子高,袖口紧致,鹤白织金,把该藏的春光收拾得一干二净。 但不管藏得多好,那人的指印和齿痕,她还是能感觉到。 她坐在桌前,望着昨晚太后赐下的那壶酒出神。瓷壶青釉,一滴不剩,却像装着无数玄机。 花舞夹了块糕点,慢悠悠抬眼看她:“这酒特意让我带回来,有什么问题?” 萧钰点点头:“有两味药。” “两味?”花舞顿时来了兴趣,拎起酒壶凑近,闻了闻,皱起鼻子,“幻情我知道,另一味……” 她皱眉,摇摇头:“我闻不出,盲区,放弃。” “另一味……”萧钰拧眉,她方才在脑中回忆酒气残韵,却始终抓不住那一缕异样。反而是昨夜白衍初说漏了,她这才肯定。 “不是普通的迷药,他叫它……引魂。” 萧钰想起昨晚,还尚有理智时,白衍初透露的信息。 引魂?这东西下给她做什么?还是……目标另有其人?! 《阴阳术》她临走前翻了一半,所以这药方跟药效她并不熟悉,也不能确定肯定就是引魂用的。 “引魂?”封崎皱眉,坐直了些,“那得查。要不要把昨夜服侍的宫人抓来,审一审?” “是个好主意。”萧钰点头,眼神沉下来,“可重点是,怎么抓?” 上回夜探皇宫,惊动了守卫,正好赶上永康王接掌了禁军,朝中风向也开始暗生微变。想要顺利的混进去,恐怕只有”正大光明“这一条路可走了。 萧钰手指缓缓敲着桌面,冷静分析:“永康王表面温文尔雅,实则步步为营。此人虽与南院走得近,但城府极深,未必就真与耶律重元一条心……他能在摄政局势下夺得禁军兵权,不简单。” 她正沉思,忽地心中一跳,脸色微变。 “……白衍初呢?”她霍然抬头,语速都快了一点。 花舞嘴里正嚼着糕点,含糊道:“哎,好像一早就去了慎隐大人那里。” “又去找他了?” 她语气一紧,坐不住了。 自从出使东辰,她发现这两人私下里接触得越来越频繁。每次自己忙着应对宫中局势,那两人不是密谈,就是不告而别,常常等她反应过来,二人便双双消失在她眼前。 昨晚才刚同床共枕,今天又跑去跟别人联手? “你吃不吃?”花舞举着个糕点,冲她晃了晃。 “……”萧钰看了那糕一眼,干脆起身:“不吃了。” “去哪儿?” 她裹上外衫,风风火火往外走,一边丢下一句:“找那两个背着我密谋的人。” “……”花舞转头看看封崎,“吃醋了?” 封崎一挑眉,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我看是昨夜没吃够。” 屋里“吃瓜”的二人对视,皆觉空气中还残留着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甜。 而此刻,萧钰已快步走出宫门,带着风,也带着那一点说不出口的情绪。 她心里其实知道,那个“白衍初”,与真正的白衍初并不完全相同。可她也清楚,那两魂的交替并不固定,而她……似乎越来越不能忍受那个魂不在场的时候。 就像昨夜那药,她本是掌控全局的人,可真正让局落下帷幕的,却是她主动放手。 她是故意“中招”的。 她想看他还在不在。 如今她看到了,可那个“他”却又跑了。 她不知道谷青洲到底跟耶律屋质在打什么算盘,但肯定不是小事。 而这些,似乎白衍初本人也是知晓的,只不过他将身体给予了谷青洲充分“密谋”的权限。 所以……他们到底,在背着她打什么主意?! 风吹起她的衣袂,金线在日光中摇曳成一道绚丽的弧。 她走得快,像是追着一场不愿被命运拿捏的心动。 第一百三十五章 棋局乱子 萧钰踏入慎隐下榻的别院,大刺刺地掀帘而入,步履却无声。 映入眼帘的,是耶律屋质与“白衍初”对桌而坐。 案前摊开的地图还未合上,纸角微卷,一柄镇纸玉雕压于其上,泛着冷白光晕。 二人神色专注,低声交谈,语气不轻不重,仿佛在斟酌一场局势。 然而,她踏入的那一刻,话音戛然而止。 萧钰脚步未停,站定门边,眸光微顿,心下了然。 果然,面前这个“白衍初”,已经不是那个总挂着不合时宜的懒笑与讥意的白衍初了。那双眼太亮,目光太冷,杀意藏不住,浑然天成的锋利,活脱脱一个谷青洲。 她勾了勾唇,嗓音薄凉,如刀割开这片短暂的静默: “继续啊,就当我不存在。”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丝毫要“隐身”的意思。 耶律屋质眼尾微挑,目光略一收敛——她今日似乎……与往常不同。 衣着仍是契丹打扮,领高袖紧,却选了少见的鹤白色,素净明澈,反衬得她肤色如雪。眉眼仍是那副张扬凌厉的模样,可神情更静,连坐姿都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柔韧与闲逸。她落座的一瞬,衣摆素锦微动,袖袍轻扬,却偏偏不显造作,仿佛风一吹,就能引人驻足。 是了,他心下一动——她今天,好像更漂亮了。 不是那种轻佻意义上的艳,而是…… 多了点妩媚?不,是温度。 仿佛霜雪覆枝多年的冷梅,忽而被春意撩拨了一下,生出一点不合时令的嫣红。 对面的“白衍初”,却在看着她揭了茶盏、倒了一杯热茶,缓缓送唇边的动作时,心神恍惚了一瞬。 苦涩,悄然涌上心头。 他知道她的习惯,茶不太热不喝,酒过三巡不语。昨晚她在他身边沉睡,眉头舒展,气息温柔。他记得她靠在他怀里那一刻的温度,甚至记得她脖颈贴着他掌心时的温软。 可那不是他,而是“他”。 这身体的主动权在踏出屋门时交付回来,可她昨晚的依靠、亲近、信任……并不是。 他轻咬舌尖,逼退那些翻涌的情绪。指尖不动声色地捻起桌角,垂眸遮住眼底波动 他说不出口,也不敢。 耶律屋质斜睨了他一眼,眉心悄然蹙起,觉察到他神色中那一瞬的怔忡。对方掩饰得极快,可他毕竟是久经权谋之人,一丝裂缝,便足够他嗅出不对。 但他没点破,只淡淡移开目光。 而桌前的女子,端茶慢饮,全然不觉自己早已成了二人目光的落点。她神情自在,似是执意要“陪坐到底”,又像随性落座。 她没打算开口,也不打算走。 她只坐在那里,却仿佛成了这屋内最锋利的一柄剑。 空气陡然凝滞,窗外竹影微动,风声清晰。 可三人之间,却静得可怕。 仿佛谁先开口,谁就先输一局。 而谁又肯服输呢? 萧钰并未意识到自己早已成了两人目光的落点,只当对方真要与她比耐力。 耶律屋质挑了一眼对桌的人,眼中带笑,率先开口:“孟晓,可知白副将的身世?” 萧钰轻啜一口茶,不动声色地回望过去:“查过。南方小国的巫族白氏,最后一脉。” “他的出身……恐怕比你想得更复杂。”耶律屋质语气低沉,语尾藏锋,“你可知,巫族有‘神之子’一说?” “神之子?”萧钰微蹙眉。目光不由自主地落于旁侧人身上。 然而,谷青洲却显得很淡然,一副莫不关心的模样。 萧钰只好再次回到耶律屋质这边,眨着眼睛满是好心,虚心地向他讨教。 耶律屋质指了指桌角处的旧卷轴,沉声道: “白衍出生于巫族最后一个隐秘聚落,是白巫一族大祭司的独子。聚落在九尾之乱初时南迁,隐藏在南海上的不知名小鱼岛。” “然而,却没能躲过十年前被修道门派追杀。白巫一族全数剿灭,只有他被一位长老用命护送逃出。长老以秘法封印,将巫族古神之力引入其体,才保住一线生机。” 手中的卷轴就是个巫族的祭祀画面,萧钰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耶律屋质话音稍顿,幸灾乐祸地目光瞧着对方:“这些人以为……自己成功了。” “成功了?!什么意思,巫族神也在?” 萧钰的眼神倏然一凝,再次转头盯着“白衍初”看了许久: “……你身体里,难道有第四种魂体?!”她实在忍不住,开口问。 “别听那些跳大神的瞎逼逼;”谷青洲懒洋洋地开口,语气却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僵硬,“要真是有那玩意儿,我娘怎可能成功?!” 闻此,萧钰点头认同:“也是,水满则溢。黎姨曾是南平一代鬼巫族的圣女,她确实不会不清楚。” 耶律屋质却定定地瞧着萧钰:“但还有一种可能性,白衍初本魂既是带着封印的古神力量。” 萧钰瞧着他,怔了怔。突然遏制不住地讥嘲笑了:“魂魄带古神力?!魂魄是什么啊?!看不见摸不着,就是一抹电流磁场。唯心论中的……算了,我跟你们说这些听不懂的作甚。” 看着面前二人被突然蹦出来的词汇,搞懵一副听天书的模样,萧钰适时地打住了自己的“胡言乱语”。 “他们昨天对我用了引魂药,目的不是我,而是他?他们想用我做引子勾出本命魂?”手指摩挲着茶盏边沿,猝然笑了: “这就有意思了。太后的目的是促成我同永康王,而这些巫族人,目标却是他……” 说着她伸手一指身侧的人,眼神微冷。 “白衍初”摇了摇头:“或许,他们料到了你从不了……也或许,太后只是想要你出事,并不在意其它。这些巫人便借着你,试探……” “东辰太后显然是支持五显教的;”耶律屋质声音放轻,却越发压迫,“而五显教这几年同巫族的残余势力暗通款曲,皆图鬼神之力,扰乱天下各国的气运。” 萧钰默了半晌,突然问:“你们站在另一头。看来永康王是想清缴他们?” 这话问得巧妙,既是表面疑问,又是连带着刺探,他们是否已经与永康王进行过一轮交涉了。 “想。”谷青洲嗤笑一声,直言不畏,“但也想借我们之手清得干净点。” “你们的意思是……合作?”萧钰淡淡地扫视两人一眼,“绕了这么大一圈,是来问我愿不愿意当刀。” 谷青洲轻笑了一声,眼底带着点无奈的意味:“晓晓,其实你早就站在了牌桌上,只不过自己还没意识到。” 耶律屋质倚着书案,姿态懒散,语气却冷静清明:“查人皇王之死,本就是对着东辰太后来的局。你动那一手,东辰宫里有几个人会看不懂?” 他顿了顿,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刀,轻轻落在萧钰身上:“你知、我知——对手知道,看戏的人更不会装瞎。” 萧钰指尖在杯沿轻敲,发出微弱的叩响声。她垂眸不语,却没有反驳。 “所以你怎选,其实结果都一样。”谷青洲声音平稳,带着点缠人的蛊惑:“一旦对方显露出野心,终归会被划在永康王那一派的阵线上,只有你是主动入局,还是被人架着推下去的,区别罢了。” 屋内陷入一瞬沉默。 窗外风吹帘动,焚香的烟火微颤,恰似她眼底不动声色的思量。 她当然清楚他们说得没错,只是听见亲口点明,便觉得这局分外沉重。 “你们是早算准了我会插手。”她抬眼,声音不轻不重,“现在说这些,不过是想趁我主动之前,替你们谈个价码。” “你无需出面。你是明牌,自然要有明牌的无辜,撇的越干净越好。”耶律屋质噙着笑,温和中带着不自觉地尖锐, “永康王拿你做刀,可我们要替你讨价,未必只是图利——也是为了护你。” 谷青洲偏过头,没否认,只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至少你手里的这把刀,要在该用的地方割下该割的肉,而不是被人反手拿来捅你。” 萧钰挑眉:“你们想从永康王手里要什么?” “援兵。”耶律屋质直接答了,“还有机会。” “机会?”萧钰眯了眯眼。 “借他之势,削弱太后,换北院乱动。”谷青洲收敛了那点调笑意味,神色变得冷峻,“到时候南北院一战,他与我们都能脱身。你,也能得到你想查的所有。” 萧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你们倒会打算盘。帮他平内乱,再让他借你们灭北院;他得利,你们得军权,而我成了被拿去交割的情分。” “你不会。”耶律屋质淡声道,“永康王想要东辰不再为太后所控,他不会动你。耶律重元……会投鼠忌器。” “他若不忌呢?”萧钰眸光满是寒凉,却并未有一分惧意。 谷青洲轻笑,眼中杀意混着桀骜不驯:“有我在,他也得有胆子敢吃下这口虎肉。” 空气沉了几息。 显然,这二人并未向她说出全部,至少藏了一半。 可这两人谋什么主意,恐怕只有“戏演到最后”才能见分晓了。 于是,萧钰不动声色地将手中快要凉掉的茶一饮而尽,眼神清明: “既然早就注定要进这棋局,那就搅一搅这乱子。我可以出手,但我来定什么时候、怎么出,值多少。” 谷青洲眼角挑起一抹笑意:“自然得听你。” 耶律屋质神情肃然:“我们配合你。” 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勾唇眼神噙满了警告:“别到时候,被我这一把刀,割了自己。” 踏出别院,识海中九尾钻了出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那小子身体当中确实有封印力量,之前我以为是封鬼王的。看来是我想错了……” 萧钰神色一滞:“巫族之力果真在?” 九尾:“应该在。否则压不住那老东西。” 这一刻,她突然涌出愧疚。自己竟然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那个人…… 被命运推着往前,口口声声说要改变命运,改变天命; 可她真的想要拯救的是天下苍生? 不,她从未这么想过。 如果只有那么一点点力量,她也想用来守护他。 不是为了天下苍生,不是为了改写命运, 只是为了,不再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下去。 站在别院大门口,停了一会儿。思索片刻,萧钰抬手吹了声哨,一道暗影从云间扑下。 那是一只雪羽苍隼,身形利落如箭,落于她肩头时羽翅微展,金瞳如炬。 她抬手轻抚隼羽,低声呢喃,指尖掠过它爪上的铜环,将一封银丝封缄的密信扣入。 “去,帮我带到。” 苍隼轻啼一声,她嘴角含笑:“回来给你加顿炖鹿筋。” 苍隼一声清啸,振翅冲天,破空而去,眨眼间没入遥远云层。 午后。 花舞静立于廊下,掌中托着那枚由隼爪送来的密信。她轻轻将信投至庭中石案上,案旁陈列着一盏青铜照影灯与一面半弧形暗银镜盘。她捻起一枚梅枝簪,插入镜盘中心的机关孔内。 镜面随即泛起幽光,一圈一圈涟漪状光纹从梅簪根部扩散开,照亮镜中景象。 片刻过后,镜中人影一跃而起,迅速取走信件影像。 信一出,花舞手中梅簪随即断裂为两截,银镜归于寂静,水面无波。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将案上余香掸灭。低声自语:“接下来的事,就看你们了。” 燕云十六州,长河上的伶人舫。舫上歌声袅袅,灯火依依。 少年阿竹一跃跳上浮桥,举着刚收到的竹简,在长廊中一路飞奔。 他蹦蹦跳跳地冲过回廊,风一般刮过几位正抱着琵琶与古琴的歌女。 “哎哟,阿竹!” “你又疯了似的跑什么呀!” “别踩我裙子——” 她们笑闹着伸手去拽,阿竹灵巧得如条小泥鳅,左躲右闪,转眼间便甩开了。 跑至舫主门前,阿竹一个急刹,险些撞上倚门而立的墨梅。 墨梅今日一袭水色长衫,白玉腰带束得窄而利落,清清冷冷,眉目温婉,眼底却藏着惯常的不苟言笑。 手腕微转,便稳稳接住阿竹的肩膀。 “莽莽撞撞,不像样子。”他低声数落,像责怪弟弟的小先生,眼中却并无怒意。 阿竹咧嘴一笑,将手中的信举得高高的:“墨哥!楼主的信,还有——花舞姐姐这封是专门写给你的呢!” “给我的?”墨梅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讶色,接过信封时手指一紧。 一炷香后,李彦绅推开画舫东舱的雕花窗棂,夜风带着江面水汽轻轻拂入。 他负手而立,望着舫外水光潋滟、波光潋滟,喉头轻轻一叹:“看来,萧钰……是知晓了。” 话音沉静,像水中投石,只泛起一圈浅浅涟漪,却无可挽回。 “墨梅,你亲自跑一趟,帮她把事情办了吧。” 墨梅立于他身后,月色洒在他肩头,整个人仿佛融在了那幅夜河画卷中。 他垂眸恭敬应道:“是。” 手指轻拢,袖中长箫微微作响,仿佛已经听到了前路将起的风雷与剑鸣。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与虎谋皮 门扉阖上,帘幕轻垂,萧钰撑伞离去的背影在高门大院中逐渐隐没。 屋内短暂寂静,窗纸上映着细雨,雨水顺着敞开的窗落在那幅尚未卷起的地图上,将一场棋局染得愈发迷离。 耶律屋质站在窗边,目光悠然地随着她的背影淡出,随口一问:“你觉得,她信了么?” 谷青洲没应声,良久,才靠回椅背,视线还留在那扇门上,带着些说不清的情绪缓缓开口:“她只信他。” “他?”耶律屋质微挑眉,旋即了然,“白衍初。” 谷青洲眼神沉了几分,嘴角却勾起一抹笑: “现在的晓晓,能分得出我们两个了。真是——很麻烦啊。” 他语气轻快,却藏不住眉宇间一丝压抑与苦涩,那是一种被时间硬生生剥开的距离感。 他知道她看得清了,也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她最先会转身依赖的那个人。 耶律屋质笑了一下,不动声色:“但她会合作。” 方才她佯装环顾的眼神,在地图上停留的最久。 耶律屋质走回案前,指尖不经意地翻开一角羊皮图,“不过我倒是很诧异,你竟然不直接跟她坦白。以她的性子,若知你要复仇,定然会帮你。” 谷青洲闻言却只是摇了摇头,神情藏着一层近乎自虐的温柔: “太沉重了。她已经背负太多,我不想再添一笔。” 他顿了顿,眼神黯了下来,“她还是快乐点好。”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仿佛从胸腔里剜出来似的。 耶律屋质望着他,不语。 片刻后,话锋一转,语气又带上几分军政冷调:“鬼王的力量,你控制得如何了?” 谷青洲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影,唇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调侃还是讥诮的弧度:“除了开大……其它的,不如白衍初那小子。” “……开大?”耶律屋质一愣,眉头轻蹙,显然对这突兀的词感到莫名其妙。 骤然间发现,自己似乎用白衍初跟萧钰惯用的语言。不得不承认,他们对于彼此的共鸣力,还是很大的。 为此,谷青洲有些恼。站起身,走向桌边的水壶,仰头喝了一口水,嗓音带着点漫不经心: “就是——四野之外,除了我跟晓晓,再无活着的生灵。” 他话音一落,水杯落桌,发出一声清脆回响。 耶律屋质的神情蓦地一变,眼底的温度瞬间褪尽。他不是容易动容的人,此刻却难得地面色僵住,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开口:“……你是认真的?” 谷青洲本打算离开了,见他质疑,冷冷丢下一句:“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屋子里忽然变得很静,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雨丝的沙沙声,还有桌面轻颤的熏香火气。 耶律屋质没说话,只是沉沉看着谷青洲的背影,久久,才吐出一句似笑非笑的低语:“与虎谋皮的那个,可能是我才对……” 他顿了顿,忽而叹息:“还是白衍初那小子,安全点。” …… 金炉沉香弥漫,窗外玉兰初绽,夜露未干。 太后倚在软榻上,面容阴沉,指尖慢慢捻着一串黑檀佛珠,耳边传来帘后轻微的脚步声。 永康王耶律阮缓步而入,衣袍曳地,无声无息。 他行至殿中央,低头一拜,沉声开口: “昨夜之事,请母后息怒。臣自有考量。” 太后并未令他起身,只淡淡道:“考量?你以为放走萧钰,不会引起旁人疑心?” 永康王垂眸,唇边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母后,北地近来异动频频,大辽觊觎之心渐显。萧钰此番前来,明面上是贺岁,实则探我东辰虚实。倘若在咱们手中出事,只怕大辽借口兵发中原,届时我东辰腹背受敌,局势难控。” 太后冷笑一声:“她一介女流,掀不起多大风浪。” “可她并非寻常女流;”永康王抬眸望向太后,眼中一片清明,字字沉稳,“她身边带着的那几位异士,皆出自大辽密探。若母后细思,便知其中必有隐情。” 他顿了顿,语气放轻:“更何况,臣近来暗查,隐隐察觉她似乎在调查父皇之死。” 太后眉头一跳,面色霎时微变。 永康王看得清楚,眸色更深,继续缓缓道: “臣素知母后深谋远虑,自不会因一时私怨坏了大计。昨夜之事,您虽用了幻情,她却未曾迷失,说明此女必然不是能够轻易掌控的,不如我们拉拢,与之结盟,更为稳妥。” 太后眯起眼,佛珠在指间滚动得更快了些,殿中气氛一时凝滞。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你对她……动了真心?” 永康王闻言一笑,笑容疏朗又温文:“臣早年便闻萧钰才情绝艳,心怀敬仰。若能得此佳人为妻,于国于家,皆是幸事。” 太后眸中掠过一丝冷意,语气森然:“真心?不过是乱了局的利器。” 永康王不辩,只低头叩首,姿态恭顺得滴水不漏。 窗外微风吹过,玉兰花瓣悄然坠落,落入寂静深宫,似无声的血。 太后敛眸,抬手挥了挥:“退下吧。” 永康王叩首退去,背影潇洒从容。 而太后微微仰头,凝望着殿顶交错的梁木,心中已然起了杀意。 ——萧钰,不可久留。 …… 次日,午后。永康王府。 高阁朱梁,清风穿帘。 永康王与耶律重元密谈,座中无人侍奉,连内侍也被屏退,只留一炉沉香,静静燃烧。 永康王倚在榻上笑着开口:“重元兄,局势已乱,再拖延下去,只怕便由不得咱们收场了。” 他说得漫不经心,指尖却有意无意敲打着座榻雕花。 耶律重元执杯慢饮,半垂眸子,似笑非笑:“所以王爷想如何收场?” 永康王微微一笑,眸色深处藏着锐利锋芒: “重整新政,废旧立新。以天子名义召集群臣,推行改革。” “天子?”耶律重元笑了一下,“王爷这是想好了?打算铲掉朝中旧患,自己来做这个皇帝。” 他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句闲话,却直指东辰权力最深处的毒瘤。 永康王叹了口气:“东辰是时候,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耶律重元闻言,指尖顿了顿,半晌才淡笑:“听来倒像是为天下苍生谋福,不像王爷作风。” 永康王不以为意,低声道:“为谁,重要么?只要最后赢的,是咱们。” “只是……它还需要一股劈开这阴霾的骤风暴雨。”耶律重元眯了眯眼。 “这不,东风来了……” 话落,二人对视,心照不宣。 就在这时,外侍低声禀报:“大辽使节慎隐大人与白副将,求见。” 永康王眸中波澜一闪而过,随即起身,整整衣袖,笑道:“正好,时机已到。” …… 金灯初上,偏殿密谈。 耶律屋质一袭墨袍而来,步伐从容,带着一丝游刃有余的张扬;白衍初则半身落后半步,静立在他身侧,未着戎装,却有股锋芒未敛的肃杀。 他立在金灯斜照之处,面容被灯影切成明暗两半,唇线紧抿,气息沉静如夜,眼神却冷得像冰封的潭水,叫人一眼望不穿。 他未言语,也未动作,仅仅只是站在那儿,便如一柄鞘中利刃——静,却让人不敢轻视。 几句寒暄后,耶律屋质便开门见山: “我们可以助王爷拿到东辰的实权。只需一点小小的交换。” 永康王挑眉:“交换?” “出兵,剿灭北院势力。” 耶律屋质淡淡道,语气仿佛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小事。 偏殿静默一瞬。窗外风吹竹影,斑驳了昏黄灯光。 永康王负手而立,似在沉吟。片刻后,他转身一笑,神色温和得近乎亲切: “慎隐大人远道而来,竟是为了让孤主动与大辽翻脸?” 耶律屋质含笑颔首,礼数周全,唇角却藏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讥意: “难道王爷当真以为,利用完云昭郡主,就能够全身而退么?” 永康王一愣,随即笑意不减:“慎隐大人是在威胁我?” “在下不敢。”耶律屋质垂眸一礼,声音温和得体,“只是替王爷算一笔账。” 他抬眼望向永康王,语气仿佛带着几分诚恳: “如今朝局倾斜,摄政太后权重日隆,王爷即便有南院这边在外部支撑,可仅凭区区宗亲之名,如何与她抗衡?” “而王爷其实已经想好了要借刀杀人,那不如做得干脆一些。将支持她的余党一并清除。包括五显教,以及巫人……肃清东辰内外安宁。” “你们的刀……能借来几分?” 永康王缓缓走至几案前,拈起一盏茶,盏盖轻轻掀动:”郡主不在,能做得了她的主么?” 一直站立于永康王身后,自始至终都未出声的白衍初,在永康王话锋递过来之时,缓缓抬眸。 他眼神静默犹如淬了冰,冷笑:“这种腌臜的事儿,没必要她出面。更何况,你们原本也是打算用她做刀,何必还再此时’又当又立’。” 这话骂的过分直白了些。永康王面色一僵,即便再儒雅如玉的伪装,也绷不住那瞬间要裂开的痕迹。 白衍初却根本不在乎对方的态度。随意地轻抬手指,拂了拂袖角的微尘,指节分明,动作克制到极致,如同某种隐忍的宣告。 室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眼看来做客的二人,即将要将合作谈崩了。他们却好似压根不在意:一位好整以暇地喝着茶;另一位始作俑者,此时低眉顺眼地玩着玉戒,仿佛刚刚骂人的人并不是他。 耶律重元目光在白衍初身上略一停留,似笑非笑地道: “白副将!数月不见,阁下已经从云梦楼一路高升,如今能随慎隐大人并肩而行,且入我朝堂内外,果然是少年英才啊。” 白衍初并未立刻回应,只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澄澈得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王爷谬赞。在下不过受命行事,若论高升,怎及王爷,在这乱世风雨中,已然稳入宫墙之内,举足轻重。” 话音落地,厅中空气再次降到冰点。 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洽谈的,反而更像是搅局者。 他语调不高,却字字如刃,锋利地切入场中每个人的情绪缝隙。 耶律重元轻笑一声,似不以为意,语气更显玩味:“云梦楼之人,忠诚于你?还是忠诚于她?” 那一刻,白衍初眉眼未动,神色依旧,唯有手指在身侧缓缓蜷紧又松开,宛若压住了某种即将脱笼的情绪。 他静了一瞬,眸色暗的发沉,良久才不疾不徐地答:“云梦楼只认一个主子。其他,无关紧要。” 耶律屋质却才此处,恰当地插话:“反倒是王爷,肯放手一搏,我们愿出一力,让太后再无翻身之能。” 他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谈一场春宴前的布景,而非宫廷清洗。 永康王抿了一口茶,淡淡道:“孤若出手,就绝不容失败。你们打算如何?“ “这就要看郡主,什么时候打算动手了……”耶律屋质与白衍初对视一眼,莞尔,“我们会确保他们——一个都走不掉。” 他神色平静,却字字如刀,仿佛早已将战局绘入掌中,杀机四伏而不动声色。 永康王低头思索,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那份早前的从容与亲切,仿佛只是权衡谈判前的面具。 片刻后,他抬起头,望向二人,缓缓吐出一句话: “你们要太后,我要实权。” “自然。”耶律屋质答得毫不犹豫,话锋一转,“但你也得答应回程之日,调动你东辰军队与南院的兵力,与我们共击北院残军。” 永康王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成交。” 话音落下,一声脆响,盏盖轻扣在茶盏上,像是某种敲定命运的节拍。 一切,已成定局。 此番会谈,表面一团和气,暗地里却已暗藏锋芒。 月色之下,王府门前。 白衍初与耶律屋质并肩缓步而行,前后无一人跟随。 走出王府数丈,白衍初忽而轻声开口,语气平静:“若永康王胜,你打算做什么?” 耶律屋质闻言,步子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弯起一个冷冽的笑: “当然是,做真正的盟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前提是——你,还能站在我这边。” 白衍初听罢,不置可否,削薄的唇若有似无的弯了弯。 那笑意极淡,淡到几乎没有,却像一层冷霜,悄无声息地落在夜色里。 他不答话,转身朝月色中走去,脚步如旧,沉稳安然。 背影被月光拉得修长,在清冷之下,冷硬而孤独。 两人短短数语,却已在彼此心中悄然划开一道无形的界限。 这场“各怀鬼胎”的合作,就此达成了表面上的共同协议。 第一百三十七章 渣女 白衍初归来时,夜色已深。 别院各处灯火皆已熄灭,只余天际一轮冷月,洒下清辉如水。 他落地无声,翻窗而入,步履极轻,宛若暗影。 屋内点着微弱的熏香,薄烟缭绕,遮掩着淡淡的暖意与安宁。 榻上人儿已经卷着身子睡去,眉宇微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却在白衍初靠近的一瞬,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指尖。 即便在梦中,萧钰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气息,熟悉而温柔,冷冽又让人安心。 白衍初垂眸凝望她一瞬,眼底闪过一抹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褪去外衫,动作极轻极慢,仿佛生怕惊扰了梦中的人儿。 床帐轻晃,他无声地掀开薄被,将她小心翼翼地揽入怀中。 掌心覆上她纤细的腰肢,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萧钰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本能地团起身蹭了蹭,像是找到了熟悉的温度,才渐渐安稳下来。 白衍初静静抱着她,什么也没说。 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感受着她微弱而温热的呼吸,一点一点沁入心脏最深处。 他闭了闭眼,手指缓缓收紧。 胸腔里某种早已习惯压抑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泄出一丝细缝。 就在他以为她已经陷入深睡,身体逐渐放松之际。怀中的人突然问出一句: “你把陆叁关哪儿了?” 拥住她的双臂一滞,沉默了半晌,那人溢出一声冷嗤:“啧!我还以为你默认了呢!” 萧钰睁开眼,翻身压向他,一双美眸清明如潭,哪里有半点睡意: “谷青洲,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他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 瞧!她果然能够清楚的分辨出他们了。 他眼底的遗憾与悲伤一闪而过,单手撑起身,另一只手却不放过她,勾住脑后,将人拉近。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眸,好似要将人刻入灵魂里: “终于肯承认了?!我要是不关着他,你是不是打算一直不说。白衍初那小子可以放任你跟着他发疯,我不会。” 既然要摊牌,那他就不打算给她任何闪躲的机会,语气冰冷,继续: “晓晓,你是他杀父仇人,他是要你命来的。即便你销毁了所有的证据,营州的人牙子、宫内的画卷……你这么做只会让外人加深猜测与怀疑;让那小子成长到、有机会哪天毫无顾忌的背后捅你一刀。” 萧钰挣扎着,双手抵在他胸膛上,却怎么也挣不脱脑后强有力地桎梏。气得一双眼睛盈满了怒火,几乎失去理智的话语如刀,脱口而出: “是啊!我是为了谁杀的我母亲的恋人?!” 然而,逞一时之快后,她瞬间后悔。 那人顷刻就被取悦了,眼底有火光燃起,他盯着她,低低地笑: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萧钰被他这副无赖样,搞得气结。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性格这么恶劣又无耻的。像是融合了白衍初的顽劣,又继承了谷青洲的狠戾,一时间她竟有些招架不住。 可谁让她先去招惹的对方呢! “放开,我要睡觉。” 说着她反手去拉他的胳膊,可那人今夜故意要跟她掰扯清楚似的,纹丝不动。 “别逼我动手。”她眯了眯眼。 他却根本不惧,薄唇凑了上来,在她耳侧撩拨: “行。最好动静闹得大些,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在郡主的床上。” 瞧!这就是谷青洲与白衍初的根本区别,一个混不吝,一个连亲吻都要小心翼翼。 她秀眉微拧,无声地瞪他。 他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禁锢着她的腰肢不让她动,劣笑: “你说,我要是直接告诉他,他喜欢的人,其实是自己的亲阿姊,他会是什么反应?” “你敢——”萧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不怒反笑,压在她侧腰处的长指探入,在腰窝处轻轻地捏了捏,很满意丝滑的手感。 “萧钰,你别告诉我,没看出来那小鬼对你的心思。” 肌肤相贴,萧钰敏感地忍不住打了个颤。脸颊滚烫,深吸几口气: “谷青洲,大晚上的发什么疯?!滚下床去——” 说着,抬脚就踹他。 他眸色发沉,将她死死困在怀中。 然而萧钰此刻是真的已经生气了,薄唇紧抿,眼神没有半点温度地瞧着他。 他逃似的错开那冰冷的目光,将下巴搁在她颈窝,呼吸灼热而沉重。 “晓晓,别赶我走……让我再贪一次,好不好?” 他哑声笑了笑,几分疯癫,却又藏着让人心软的卑微: “你就当……你没能分辨出我们来。” 萧钰眸色微寒,吐出的话语残酷无比:“可我能分得出。” 他捧着她的脸,指腹一寸寸描摹着她的轮廓,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眼底那点猩红与疯狂,被他生生压成了潮湿炽热的深情。 他声音暗哑得几乎带着自虐般的狠意,牟然间笑了: “你确定么?!我自己都快要分辨不出了呢!” 声音在她耳畔炸开,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克制,却又压抑着几乎失控的炽热: “你自己好好回忆一下,你真的还是刚刚入世时的那位么?没有一分一毫融合了萧钰本身的性格?不是顶替她的身份,而是命运本身……就在改变啊!” 萧钰被他说得一愣:自己原本什么样子的? 性格柔顺,与人和善。小心翼翼地不愿意触发任何矛盾,哪怕是朋友之间小小的摩擦,都觉得浑身不舒服。 确实……不会像现在这般恣意妄为,自负又狂妄。哪怕语言上去试探皇帝的底线,也分毫不曾畏惧。 这是她吗?还是她吗?还是……她在走萧钰命运线的同时,与她融合了?! 她此时心里没来由一阵心慌意乱,深怕对方探出来。 然而,谷青洲距离她这般近,她每一个细小的表情都未曾放过一分一毫。 显然是发现了异样,眸中的光一闪而过。俯下身去,舌尖撩过她纤细的脖颈,在肩胛骨上狠狠地咬了下去。 萧钰猝不及防,吃疼地发出一声轻哼,却也成功拉回了理智:“属狗的么?” “嗯……属狼的。”他埋在她肩颈处,闷声闷气地应。 她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睡觉吧!我困了……” 她闭上眼,语气仿佛终结了话题,又像是想终结那份被剖开的不安。 可谷青洲并没有松开她。 他依旧埋首在她的肩窝,鼻息灼热,唇齿若有若无地贴着那块泛红的咬痕。他的呼吸带着粗重的压抑,像是野兽蜷伏在深林,裹着伤,竭力克制自己不要越线。 可那克制,只是一层快要破碎的皮。 “困?”他低声一笑,声音哑得几乎带着轻颤,“又想回避问题是不是……” 话音未落,手已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得更贴近自己。 他的动作不重,却有种无声的倔强与执拗,像是非要从她那里逼出些什么来。不是身体,而是回应,是证明她没有忘,是她真的还记得——是谁和她一同走过万丈深渊的。 “你可以不答我,”他声音低哑,几近呢喃,“但别对我逃。” “你每次转开眼睛的那一瞬,我都知道你在想别的事。不是这副身体,不是这个局势……是我,是我们。” 他顿了顿,抬眸望着她。 目光清醒而炽热,混杂着一点几欲燃烧的疯狂: “你怕我探出来的,不是我是谁……而是你自己到底变成了谁,对不对?” 萧钰想要躲,却躲不过。 谷青洲此刻的情绪不再是简单的愤怒,而是一种被长久压抑之后,终于失衡的渴望与逼问。他像是行至极寒之地的旅人,扑上唯一的热源,明知危险,却也不肯放手。 她知道他不会真的伤她。 这种三魂一体的局面,显然不仅仅是发生在他身上,也有她。 只是她融合的太好,不显山露水的就这么被“一笔带过”了。连她自己都会略掉,问题的所在,或者根本没有问题。 而面前的白衍初,不止是谷青洲,当然也并不是鬼王残魂。 “青洲。”她轻声唤了一句。 声音落地的那刻,他顿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击中。 萧钰缓缓睁开眼,与他对视,那眼神不再逃避,而是清晰、坚定地望进他眼底翻涌的苦痛。 她伸手,覆在他颈后,手指温柔而果决地揉着那因情绪而紧绷的肌肉。 “我没想逃。我只是……还不够强。” “你太锋利了,我有时怕,怕你会将自己逼入深渊,我却来不及拉住你。” 谷青洲怔住,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他一直以为她是嫌他疯,是怕他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可她说的是自己“还不够强”…… 他喉头一涩,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却听不出喜意,像是连着骨头都在颤。 “你不需要强;”他轻声道,“我来扛就够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将她抱得更紧,将额头抵在她眉心,像是要把自己碾进她身体里似的。 萧钰却拧眉。 “你和耶律屋质——”她顿了顿,“是不是私下还有别的约定?” 谷青洲没说话,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萧钰却像是耐心等待着他的回答,语气依旧柔软,企图诱哄: “若你真与他谋了什么,我不怪你。可我希望你告诉我。”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带着些许疲惫,又像是躲避的调侃:“你不是知道么……” “我问的,不是剿灭北院,”她抬手捧住他的脸,将他从她颈间抬起,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我想知道的是,你瞒着我……到底是因为不信我,还是不想我牵涉进你要做的事?” 谷青洲眼底划过一抹暗光,抿唇不语。 萧钰来了火气,真就动起手来。 先是用力一推,将他从自己身上掀了下去。 谷青洲始料未及,身子一个踉跄,直接被她反压着翻下床沿,连带着被褥都卷了半张,发出一声沉闷的坠响。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还没爬起来,便见她居高临下地俯身,眼神清醒得可怕。 “你以为我问你,是因为我柔情泛滥?”她冷笑一声,“是你不信我,还是你根本不打算让我站在你身边?” 谷青洲撑起手臂,正要出声,却被她直接按住胸口。 掌心落下那一瞬,内息震荡。 他瞬间咳出一声低哑的喘息,黑眸微缩,似没想到她这一掌竟毫不留情。 “别总拿‘想保护我’当借口。” 萧钰嗓音低沉,语气却像刀锋般削过夜色,眼神里翻涌着一股叫人无法回避的锋锐:“若你连我能承受多少都不愿试着相信,那我们之间,也不过如此。” 说完这句话,她抬手将他的外袍甩到他身上,像是驱赶一场未了的梦魇,随手掸了掸被褥,冷静利落地转身,翻回床榻另一侧。 这一回,她是真的闭上了眼睛,毫无留恋地将背脊留给他。 床前沉寂了一瞬。谷青洲坐在地上,鬓发微乱,单衣散开,像是被这一番话彻底逼进了某个死角。 半晌,他低声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点自嘲,也带着一丝委屈: “萧钰,你很不公平啊……” 他喃喃道,嗓音低哑,“白衍初可以;换成我,你却不肯让我糊弄过去。” 她背对着他,显然听见了。睫羽轻颤,却未动分毫。 是,被偏爱的,总能有恃无恐。 屋内只余烛火将尽的噼啪声,将这夜的温度一点点拉低。 良久,沉默中那人终于轻声开口了: “晓晓,我冷……” 声音几不可闻,却像是顺着她脊背缠上来的风,藏着难言的脆弱与恳求。 她没有回头。 下一瞬,床榻微微一沉。 谷青洲裹着外袍,慢慢地躺了上来,动作克制得近乎小心翼翼。他没有再靠近她,只蜷在她身后的一臂之遥,静静躺着,像是在等待一场可能不会到来的原谅。 萧钰没说话,也没赶他走。 只是将被角向外边掖了掖。 夜色漫长。风卷着竹影拂过窗棂,一动不动的两人,像是各自守着一道难以启齿的心门。 又偏偏,谁也舍不得彻底关上。 第一百三十八章 藏不住的秘密 翌日清晨,陆叁出现在萧钰房门前,正巧撞见白衍初从里面出来。 那人才将衣带束好,手指还停在腰侧,神情里带着清晨未散的倦意,顶着两个黑眼圈,阴鸷地剐了他一眼,压迫感极盛。 陆叁脸色一变,本就被禁足多日,如今骤然见此情景,神情刹那冷下来,一双赤红的眼死死盯着他,不掩情绪,近乎针锋相对。 白衍初被他瞧得脚步一顿,唇角勾起,眼底的暗光显然不比他浅。 二人目光交缠,气场几乎在无形中激起一层波澜。 恰在此时,屋内传来萧钰的声音: “陆叁,外头等我一下。” 白衍初斜睨陆叁,嘴角一抹似笑非笑的讥诮,像是在宣告某种主权,又像是有意无意地炫耀。他没再说话,淡然错身而过,闲庭信步地走出院落,留下陆叁僵在原地,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 那人一走,陆叁眼底闪过落寞,却在萧钰开门出现在他面前的一刻,收了回去。 “晓——”他试图开口。 萧钰并未察觉方才那短短几息间的剑拔弩张,只随意瞥了他一眼,便自顾自向前走,一边吩咐今日安排: “饿了吧?我们先去找家馆子用早膳,之后还有些事要办……” 话没说完,走出几步却忽觉背后空落落的,不像是有人跟着。 回头一看,陆叁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眼里藏不住的贪恋在清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明显。 萧钰神色微敛,心里隐隐起了警觉。 她不是不通情绪之人,尤其此时此刻,这种眼神令她莫名心悸。 忽又想起昨夜谷青洲的那句荤话:“我要是直接告诉他,他喜欢的人,其实是自己的亲阿姊。他会是什么反应?” 这话当时只觉得是对方气糊涂了,但此时在陆叁的目光里,却仿佛真的成了什么不堪言说的答案。 她眉心一跳,太阳穴突突地疼,声音也压了下去: “怎么了,被关了数日,肚子不饿?” 陆叁显然没料到她突然间回头,表情没有收好,被逮了个正着。 内心咯噔一下,狂跳不已。却又被她一声无关紧要的话,给喝醒,像是从某种执念中挣脱,连忙垂下眼,语气急促而轻微: “没什么。只是、太久没见你了。昨夜……”他咬字微颤,说出口后却迅速收敛神情,嘴角浮起一抹勉强的笑:“你看起来很好。” 这句话像是随口说的,又像是故意试探。 萧钰却只看了他一眼,神情淡淡,并未打算解释,转身继续往前走。 “饿就跟上来,今天有许多事情要做。” 她没看到,身后的陆叁低头时眼里浮现的那点红光,像是被某种情绪吞噬了一瞬,又很快归于平静。 而走在他前方的人,面色微凉;无法回应的感情,只能逃避。 她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暗骂自己:萧钰,你的确渣。 …… 陆叁万万没想到,一大清早萧钰穿着一身男装,腰束玉带,发冠束得利落,眉眼却未失半分风流,竟径自领着他出了门,一路脚步未歇,带他直奔东辰最负盛名的花楼——“绮云台”。 这座花楼不止是东辰最大、最富丽堂皇的地方,更是众达官贵人夜夜流连之所,纸醉金迷,声色犬马——但绝非他们这种清晨前来吃早饭的地方。 “你说……用早膳?”陆叁站在雕梁画栋、朱栏彩檐前,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萧钰答得理所当然,一边抬手掸了掸衣袖,踏入楼中,“这儿的厨子是宫里出来的,想吃清淡点的也有,放心。” 陆叁嘴角抽了抽,实在忍不住低声吐槽:“这地方……清淡?” 但他到底还是跟了进去。 花楼内香烟缭绕,却因时辰尚早,倒未见什么倚红偎翠的景象,反倒显得格外幽静。 红绡低垂,檀香隐隐,脚步声踏在檀木地板上都有几分回响。 路过厅堂时,几个姑娘还披着外衫揉着眼睛,看到萧钰这位“公子”带人进来,都偷偷打量几眼,低笑着闪避开去。 主人早已得了吩咐,亲自领他们上了二楼最清净的雅间。 门尚未推开,屋里已有轻微动静传来。 “他们来了。”一个轻柔却俏皮的女声响起,像是一抹拂晓时的风,带着熟悉的调笑。 陆叁一愣,他认得这个声音。 正说着,雅间的门忽然从内而开。 花舞已坐在桌边,一袭水红衣衫仿若晨霞初起,明艳得叫人移不开眼。她笑吟吟地朝门口招手,神态轻快:“来得正好,你们再不来,我都快吃完了。” 而她身侧,却坐着一位与她气质截然不同的男子。 那人一袭青衫,眉目清淡,气质如冷竹疏影,目光清澈却不带情绪,淡漠得仿佛随时可以隐入风中。案几上摊着一只青玉骨笛,他指节修长,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笛上流苏,神情淡淡,却偏偏令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萧钰唇角一挑,毫不客气地拉过陆叁落座,语气随意地同花舞道: “我说请你吃早饭,没说让你先偷吃。” “那还不是你们慢?!”花舞盛了一碗青菜粥到萧钰的手边,自顾自地接话:“你再不来,我还以为得去自己努力,找关押小陆的位置呢!” 萧钰刮了她一眼,揶揄:“我像这么不靠谱的人么?还需要靠别人。” “那不一定……”花舞感慨地叹气;“现不同往日。连封崎大哥都要看某人脸色了呢!少楼主,你的地位岌岌可危啊!” “呵!那你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回去振兴梅影,也不是不可……毕竟,我是开明的主子。” 花舞变脸,瞬间泪眼汪汪地定睛望来。 萧钰顿时吃这一套,明知道是假的,立即服软,哄道:“唔……花花受委屈了。我怎么可能不要你呢?!即便是你回去了,你收我,我给你打下手。” 说着,朝她碗里添了块点心,几句话将人哄好了。 吵着闹着,屋内的气氛和谐了许多,逐渐转入正题。 陆叁这才放松了下来,朝花舞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在那位白面书生身上多停了一瞬,试探着问:“这位是……?” “墨梅。”萧钰替他作答,语气干脆利落,“花花的同门,专程赶来的掌舵。” “少楼主客气了。”白面书生这才抬眸,语声温润却带着某种拘谨,“在下李家梅影察事,墨梅。”显然对萧钰的称呼有所保留,有意纠正她的措辞。 他说话的声音极轻,却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之上,无声却留痕,淡而不散。 陆叁微怔。对“梅影察事”这几个字略有耳闻——那是专司探查秘案、缉拿要犯的密探组织,行踪神秘,手段狠厉,素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谁曾想,这样一个传言中杀伐果决的掌舵者,竟会是这般温文尔雅、近乎疏离,却又如此的年纪轻轻。 萧钰似是看穿他的疑惑,顺势补充道:“前任察事是花花的养父,原本这一代应该由花花接任,可惜……机缘巧合,她跟了我,所以现在由她的师兄,也就是墨梅接掌此职。只不过——” “只不过养父身子骨还健朗,”花舞笑着接话,似是故意揭短,“再加上师兄性子古板,怎么劝都不肯接过这块牌子。” “思穆——” 墨梅显然对她的“放飞”仍旧不太适应,眉头一蹙,唤出她本名。却又无奈,只得将低斥按下,话里竟带出几分掩饰不住的宠溺。 花舞却不惧他脸色,自顾自吃着点心,一边含糊着回嘴:“我有说错么?” 墨梅轻轻一叹,掩住目中讶然,幽幽道:“许久不见,你这性子……倒是越来越像你那位姐妹了。” 话是说给花舞听的,眼风却扫向萧钰。话里分明带着点暗讽——是她带坏了人。 萧钰却全无惭意,反倒神色坦然,挑眉打趣:“嗯,活泼了。要不少察事有空也多和我们走动走动?兴许你也会活泼点。” 墨梅神情微顿,像是被这句戏言触到了什么,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到嘴边的字句生生咽了回去。 花舞见状,忍俊不禁,故意添上一句火:“晓,回头衍初哥要是知道,你欺负他手足……啧啧——” 她这话递得极巧,语气轻松,句尾却拖得意味深长。 在座四人神色各异。 萧钰似笑非笑,眸光转深;花舞满含深意,嘴角的笑透着点调皮;陆叁夹了块点心,若无其事地嚼着,却悄悄又在墨梅身上多看了几眼,暗自吃瓜。 唯有墨梅,那原本波澜不惊的神情,在“白衍初”三个字落下的那一瞬,终于微微动容。 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嗓音低得近乎沉入茶雾:“他……还好么?” “不好。”萧钰脸上的戏谑尽数褪去,眉眼沉静,语气极其干脆。 “你现在,是我唯一能求助的人了。”她望着墨梅,声音缓缓,却字字沉重: “同族一场,即便你们之间曾有再多误会,也请你帮帮他。至少……告诉我,当年渔村到底发生了什么。” “墨氏与白氏反目,墨氏联手外界的武修,带人突破了防御阵。本想借外人的手助力,没想到引狼入室——那群人是冲着巫族的秘卷而来的。于是,一个岛……全部成了刀下亡魂。” 墨梅讲述时语气平静,像是念着别人的故事。 他的眼神空洞,落在桌面上某一处斑驳的木纹,仿佛那是时间留下的伤痕,而非记忆的血迹。 听者皆是一震,空气骤然沉重几分。 花舞眼圈泛红,声音带着细微颤意:“师兄……对不起。原来你们当年,背负的是全族的命。” 墨梅闻言轻轻一笑,唇角的弧度却冷得像是寒冰上的刃:“呵!那个村子,死活与吾何干?” 他垂下眼睑,睫毛如羽微颤,“我从记事起,便父母双亡,在众人冷眼中捱日子长大。没人盼我成才,没人盼我平安。” 他抬眼,目光倏然锐利,却不是锋芒,而是沉在冰水底的那种刺痛:“不像阿初。他是首领之子,是被人捧在掌心的’希望’,大祭司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的未来少主。我能跟他一起玩……只是因为大祭司夫人一时心软罢了。” 他嘴角扯出一点扭曲的笑意,仿佛在嘲弄那些过去,也在嘲弄自己。 “人命本就贵贱有别,天生命薄的人,就不该妄想什么命运馈赠。当然……被寄望越高的人,跌得也越痛。我不羡慕他,一点也不。” 这番话虽如刃切割,语气里却裹着一股没说出的涩意。 那不是嫉恨,而是带着一点隐藏极深的悲悯——像是亲手推开了同伴,却在心里悄悄系上了线。 其余三人看在眼中,都沉默,不说破。 “他身体内的封印,是你所指的沉重担子么?”萧钰眸光微凝,目光如针落在墨梅身上,直指其言中玄机。 墨梅眼皮轻跳,指尖在膝上微微蜷曲,沉默半晌,终是没有否认。 萧钰继续道:“放心,这秘密不会传出这个房间。他身体中藏着鬼族魂器的事,我们都知晓。可要压得住那样的力量,靠他一个人的意志力……太勉强了。” 她声音低了几度,像是压着一口郁结于胸的气,带着从记忆深处掘出来的疼: “他身上会浮现黑色的纹路,我亲眼所见。” 她话锋陡转,冷静中带刺:“你是巫族后人,想必听说过‘三魂一体’。那黑纹曾被人修复,封印稳固了很久。但后来——” 她声音一顿,指节在桌面下轻敲一下,像是在竭力控制波动情绪: “后来,是他自己动手解开封印,导致……三魂紊乱,不知谁主谁从。” 墨梅看见她眼底那一丝哀切,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轻叹,语气微涩: “外人攻岛时,那些老头子的确开启了禁咒,企图让阿初吞下巫族古神的全部力量。你说三魂合一……那我是真不知。或许他是后来在逃命时,被什么缠上的。” 他低下头,垂眸若思,语气低沉,“但我能肯定,他出事是在离开聚落之后。”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天机阵 萧钰蹙眉:“为何你肯定是出逃后的经历?” 墨梅抬眸望她,神色像是在追忆,声音轻却透着一股深海般的静: “我们在逃亡途中,小船被巨浪打翻,因此走散。那片海域接近陆地边缘,老人常说,那儿有天道裂痕的入口。没人知道裂口通向哪里——虚空、鬼蜮、或是更深的界域。” “鬼蜮……”萧钰低喃,脑海中霎时浮现某种可能。 识海中的九尾懒洋洋地开口,难得正经: “这小鬼说得没错。裂痕确实可通异域,鬼蜮、异界都有可能。这玩意修士最怕,巫族原本可以一直靠它苟延残喘。只可惜,他们自己先撕破了命脉。” 花舞听得一头雾水,艰难消化,结结巴巴地问: “那、那是不是……衍初哥哥若能控制古神之力,就能回来?” 陆叁也陷入沉思,努力追索蛛丝马迹:“巫族的古神力量,是不是就是他体内那柄……实体的魂剑?” 他记得那黑气张扬而出,遮天蔽日,剑锋似也非凡。若那剑不是鬼王力所化,那就只能是——另有源头。 墨梅皱眉陷入回忆,嘴角勾出一丝苦笑: “我真的不知道。愧对墨氏这个姓。我不知道古神之力会以何种形态显现……也不知道如何控制。” 这话倒没让萧钰太意外,她垂眸,长睫落下一层阴翳,像是遮挡某种突如其来的苦涩。 但墨梅忽而像想起什么,神情一变,语气缓慢却沉着: “不过我记得老人常说的一句话:魂不离散,是因夙愿未尽。若愿了结,方可归去。” 她顿了顿,眼神穿过窗棂,望向远山天光,仿佛那道光能照见过去的荣光残梦:“巫族之所以灵性通天,是因为他们相信万物共生、自然与天道共存……只有灵力纯净,方能沟通天地。” “灵力纯净……”萧钰默念。 离开绮云台之后,她步履未歇,心却依旧滞留在那句古言中:“魂不离散,是因为夙愿未尽。” 花舞望着远去的墨梅与陆叁,忍不住担忧道:“晓……他们真能请来救兵么?” 萧钰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干脆到近乎残忍:“不知道。各地军力调配,皆由陛下掌控。虽然他们拿着我的令牌去请,也只是碰碰运气。” “那要同北院打起来,南院不管怎么办?” 萧钰耸了耸肩,仿佛谈论的只是饭菜冷热:“那就……凉拌吧。” 花舞瞠目:“……心真大。” 可她并未察觉,萧钰眼神早已偏向别处,落在人头攒动的街道,低声自语: “魂不离散……他的夙愿,到底是什么呢?” 那语气轻柔,仿佛梦呓,却藏着刀锋般的执念。 返回别院的路上,花舞跟萧钰没走几步,就察觉了异常。 “晓,我们被跟踪了。”花舞低声提醒,眼角余光迅速扫过人群。 萧钰随即朝路边一处珠钗摊走去,假作选物,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神色不动: “看看有没有心仪的,多挑几款——” 花舞低头配合,两人借着镜面映照,悄然探查。街角几名穿着道袍的修士,正慢条斯理地挑着糖葫芦,眼神却不时落在她们身上。 “是五显教的修士。” 萧钰语气平静,眼底却掠过一抹锐利锋芒。 她垂眸片刻,忽而轻声道:“一会儿若动手,我送你先走。” 花舞怔了一下,蹙眉道:“可是你身上的伤还未好,再说哪有侍者扔下主子先逃的道理?!” 萧钰却握住她的手心,指尖温热,安然镇定。 “他们要的,显然是我。风堂的人此刻不能动,一乱就中了人家的下怀。你直接去找白衍初。” 花舞紧咬下唇,看着她眼中的那份笃定与清明,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明白了。撑住,别跟他们直接翻脸。” 行吧,我尽量。”萧钰眉梢一挑,讪讪一笑。 别人撑,是撑到援兵赶来;她撑,是别把人全宰了,好留活口查后续。 花舞听她这敷衍了事的语气,忍不住撇嘴。 正欲再劝,忽听耳畔嗡然一声。 虚空骤然震裂,符文如瀑倾落,阵法从四面八方同时升起,顷刻封锁整条街市。 灵气震荡,风云乱起,人群惊叫着四散奔逃。 萧钰却负手而立,纹丝不动,长裙猎猎如墨,在混乱中分外从容。 她望着那自空中踏步而来的修士群,眸色沉静,恍若观戏。 “花花,走!” 萧钰右袖一挥,灵光破空而出,如飓风般卷住花舞,将她从阵法边缘猛地推出。 花舞在空中转过身去,惊骇中望见萧钰的身影已稳稳立于阵眼中心,未曾动摇分毫。 下一瞬,符文如龙蛇缠绕,一重重封禁锁链破空垂落,将萧钰囚于灵阵之中。 一名面容瘦削的修士缓步上前,虽衣袍翻卷、气息迫人,语气却恭敬异常。 “郡主莫惊,摄政皇太后有请。” 萧钰抬眸望他,眼角微挑,神情不怒反笑:“你们五显教请人,一向这般‘隆重’?” 那修士拱手一礼,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这是上面的安排,小人不敢违命。还望郡主见谅。” “她倒是真急不可耐了。”萧钰轻轻垂下眼睫,语气微凉。 “请吧。”修士低声催促。 灵阵再度转动,光纹封道成牢,犹如一座流转的囚笼,将她缓缓裹入。 片刻之间,符光一卷,阵图如潮退去,风沙归寂。修士众人与萧钰的身影,已在街头悄然无踪。 被甩出去的花舞,跌落在一处屋檐下,回身却只见街市迷雾弥漫、阵光绵延,哪里还能看见萧钰的身影。 她猛咬下唇,眸中水光乍现,却无片刻犹豫,转身拔足疾奔而去。 半个时辰后,耶律屋质的别院,重重竹影下,花舞一把推开院门。 “衍初哥!晓被五显教的人抓走了!” 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别院的静谧,花舞跌跌撞撞闯入庭中,面色苍白,气息凌乱,声音带着微微颤抖。 庭中,两道身影同时回头。 耶律屋质正倚在石阶旁,手中白玉酒盏尚未放下,听见这话,指尖一颤,杯中酒水晃出一线,滴落衣袖,未理会。 而坐在他对面的“白衍初”——谷青洲,神情本来冷静,此刻眉峰陡蹙,眸中寒芒乍现,整个人仿佛瞬间从沉静中苏醒,周身气息一变,凌厉得如利刃初出鞘。 “什么时候的事?” 谷青洲抬手一托,稳住花舞的脚步。声线沉稳,却像暴风压境前的死寂。 “刚刚……她送我出阵法后被擒,那些修士的装扮,与宫内出现的五显教徒的装束,同出一门。”花舞急切回道。 耶律屋质眼神阴沉,薄唇紧抿,沉吟一息,冷声问:“她有没有受伤?对方动手时用了什么阵?” “对方看上去早有准备,她压根就打算没反抗。”花舞摇头,忽又担心地蹙起了眉;“其实她一直没说,在葬剑山庄受的内伤,一直没有痊愈……” 谷青洲与耶律屋质的目光皆是一凛。在半空中交汇,只一个眼神,便已心领神会。 “去现场。”谷青洲不再多言,衣袂一振,已率先踏出门外。 午后,街道残留着阵法破裂后的余波痕迹,灵气未散,地上还有符纹焦痕,一摊珠钗翻倒在路边,映出一线断裂的光。 谷青洲立于街心,指尖轻拂空中的灵痕,一道道破碎的符文如灰烬般在掌心化开。 他闭目凝神,神识探出,良久,却缓缓睁开眼睛,眼底冰寒如刃。 “没留什么破绽。” 耶律屋质蹙眉:“她明知对方来意,还故意留下花舞给你口信,是想借此反查消息,还是……她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儿?” “反查消息可能性最大;”谷青洲声音低哑,眼中浮现那一瞬被拉开的阵法裂隙中,萧钰从容沉静的眼神,“没有她灵息的痕迹,应该是自愿被带走的。” 耶律屋质神情一顿,随即眼眸沉了下来。 “动兵吧。”他沉声道,“东辰敢明目张胆的在大街上抓人,根本没把我大辽放在眼里。” “不可。”谷青洲目光如冰:“且不说大军驻扎在都城十里开外,是否来得及赶到。此时此刻,兵锋一动,就是两国交恶的前兆。孟晓甘愿随他们走,也是有此顾虑。” 耶律屋质沉默了几息,冷静下来,冷笑一声:“……她还真给我出了道难题。” “你不是最擅权谋么?”谷青洲嗓音低沉,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智取。” 耶律屋质挑了挑眉,没再言语。 谷青洲忽然问花舞:“她离去之际,怎么交代的?” 花舞努力回忆,飞快地说:“她让风堂的人莫要轻举妄动,让我直接来找你,就这句。” 谷青洲点了点头,再看向耶律屋质,眼神清冷却透着深意。 二人瞬间达成默契。 “你先走。”耶律屋质收起之前的冷硬,语气转而干脆,“我去找永康王,调他手下的禁军来助你。” 谷青洲略一点头,又嘱咐道:“若我开了领域,别带人莽入。控制不好,难免伤及无辜。” “明白。”耶律屋质拢起披风,神色一凛。 二人对视一眼,皆不再多言,转身各奔方向。 风起竹动,东辰皇都今日再无宁静。 …… 东辰宫城,禁地幽深。天色虽未暮,却似永无天光。 此处早已废弃多年,却在摄政皇太后密令下悄然重启。幽暗的地宫中,浮雕斑驳,铜柱斑驳,四方铜墙内壁嵌着密密麻麻的咒文纹络,灵光游走,汇聚于殿心阵眼。 那是一座久远的天机阵,来自李唐王朝的传承:“借一丝天命,窥千年国运”。 阵中,萧钰身着月色单衣,被封入灵息枷锁中,静静伫立。 她目光淡然地扫视四周,不动声色地察觉灵力在阵中被压制得几近于无。 萧钰虽不通术数,却能清晰感知,这是一座蓄谋已久、针对她量身打造的杀局。 铜门轰然开启。 一袭青衣踏入,步履轻浮如风中羽。 萧钰抬眸,冷眸微眯—— 是他。时鹤,五显教阵法派系中翘楚。在营州城外,杀了谷青洲的刽子手。 “郡主,好久不见。”时鹤声音清澈,神情却带着一股诡谲的亲切,“你可知道,为了这一天,我们准备了多久?” 萧钰微微偏头,讪笑:“老头,好久不见!你来得真巧,我刚开始,就在想你了。” “你嘴还是那么硬。” 时鹤笑了笑,转身看向阵法外围的高台上,那站着身披金衣的女人——摄政皇太后。 “启禀太后,臣斗胆推测,云昭郡主之所以能够屡屡脱困,不仅因她有大辽庇佑,更因她身上藏着妖命。” 他顿了顿,忽然恭声道,“臣查得旧卷所载,九尾妖狐曾现于大唐末世,吞噬国运珠,化形为人。九尾者,擅魅惑、通天命,受其庇者,大运连年、国运不绝。” 太后凝眉:“你的意思是……” “她能得大辽皇帝垂青,恐怕并非凭才貌。”时鹤低声,眼底闪过一道狠光,“而是那颗国运珠,仍在九尾腹中,藏于她体。” “若能借天机阵剖出其命魂,夺其妖命之源,东辰便可借此换命转运。” 高台上站立于太后身侧,一直未出声的玄风子拂袖而立,沉默不语。 显然他的地位不低于时鹤真人,却也保留几分自持。 “道长怎么看?”太后微微偏头,询问他的意见。 此刻玄风子与祭坛阵眼中的萧钰正好对望,神色莫辨,只淡淡道:“天命之事,虚虚实实,不可轻言。” 太后眉间微皱,却不动声色。显然是不打算采纳了。一挥衣袖下令给时鹤: “你准备吧。” 那人领命,朝着自己的同门莞尔,得意中夹杂着几分别样心思。 玄风子目光微闪,最终未再阻扰。 灵息缠绕,金纹化蛇。大阵开始缓缓转动。 萧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神魂微动。 识海深处,那熟悉的虚影懒洋洋地倚在幽蓝莲座上,搔首弄姿地打着哈欠。 “姐姐。”她唤了一声,语气温凉。 九尾缓缓睁眼,狐耳微动,唇角挂着一丝慵懒而狡黠的笑意。 “啧……天机阵啊。”她眼中闪过一丝戾光,“你还真是招人惦记。” 萧钰看着她,语气平静:“他们要的,大概是你。能破么?” 九尾耸耸肩:“为何要破?你不是早打算撑到白衍初那小子赶来,然后全歼?” 第一百四十章 七彩鬼王 萧钰此时半分没有被困镇中,在被源源不断侵入身体巫毒,该有的危机自觉。挑眉,调笑: “听说当年这阵法曾把你妖身封成灰渣;这次他们是想我成渣,刨你吞掉的国运珠。扛得住么?” 九尾脸一黑,炸毛:“哪有什么国运珠,老娘就是国运!再说了,现在老娘没有妖身,怕个锤子!” 萧钰“哦”了一声,慢悠悠地道:“行吧,姐姐威武。” 她垂下眼眸,捏了捏掌心锁印,唇角一挑:“肉体凡胎,那我自己来吧。” 九尾一怔,随即抬手轻敲莲座,笑骂:“你个小疯子,越来越合我脾气了。” 轰—— 阵法启动的那一刻,整座地宫仿佛被封进了另一个世界。 四壁浮起金光,万道符文从铜柱上浮现,在空中织成密密麻麻的灵咒图网,天地元气被硬生生导入阵心,环绕成一道巨大的金色漩涡。 萧钰站在阵眼,身躯猛然一震,骨骼内传来剧痛。 枷锁如火蚀筋骨,阵法之力更如冰刃穿魂,试图将她的魂魄与体内生生剖离。 嘴角泛起一点血,却依旧站得笔直。 她虽然不懂阵法,但她知道如何拖延。 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双眼,任灵力如潮灌入,借势调息,以静制动。 脚下的符文如蛛网般不断攀上她的周身,在她肌肤上浮现出复杂的咒纹。 痛楚、燥热、灵力抽空、气海撕裂—— 这就是被天机阵剥夺的代价。 她额角冷汗涔涔,却忽而轻轻一笑:“老头,你们就这么点本事?” 时鹤站在阵外,目光冷漠。 他早料她不会束手就擒,却没想到,这女人竟能在阵中强撑如此之久。 “太后,阵势已稳,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太后手中执一枚血色符箓,冷声应道:“开始!” 时鹤一抖衣袖,将灵力贯入符箓,符箓顿时腾空,化作一道暗红光幕笼罩阵心——锁魂! 只听“呯”的一声闷响,萧钰脚下的符文顿时灼烧起来,那是要引出她体内的——异种妖魂。 她身躯猛震,一道火光般的妖意从丹田炸开,如同某种沉睡的存在在怒吼、挣扎、跃动! 九尾开始苏醒。 “叫得这么痛苦?”九尾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于识海之中,声音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寒意。 萧钰眼前一黑,勉力咬牙:“出来吧,再不出来,我怕你以后就没这身体住了。” 九尾嗤笑:“啧,既然他们想看妖出世,那我便给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大妖——” 伴随着一声刺耳尖啸,九尾自识海中涌出,化作一道赤红狐影,在萧钰头顶浮现。 妖风乍起,九尾现形。 狐影九尾舒展,烈焰般的妖气席卷而出,竟令整个阵法短暂地颤了一颤。 宫殿石壁震动,天花碎落。 太后瞳孔猛缩:“是她了!快,把她引过来!” “接引!”时鹤一声令下,天机阵中央忽然升起一道青铜琉璃镜,如山河倒影一般将九尾的虚影倒映其中,再转向太后身前。 九尾一声不吭,仿佛被强行牵引,身形被吸入阵法构造之中,顷刻间被转导而出。 那道狐影灵魂般地没入太后眉心。 “我成了!我终于得到了天命之力!” 太后闭眼轻呼,周身气息陡然升腾,一股前所未有的灵力从四肢百骸涌出,似有万年修为灌体而入,神情陶醉,唇角带笑: “哈哈哈!本宫终于能摆脱天命桎梏,称尊天下——” 可她的笑,尚未结束,下一息,忽然变了味。 她的皮肤骤然泛起黑红色的血丝,经脉暴起,一寸寸炸裂,如毒蛇游走,五官扭曲! “这……这不对……!”她嘶声尖叫,“为什么?!” “呵。” 一声慵懒至极的冷笑在空中响起。 下一瞬,那被逼出的九尾再度现形,却已经回到萧钰身侧,形体凝实,狐耳轻抖,九尾扬起,姿态慵懒高傲。 “区区引气境的老妪,也敢觊觎本座?”她扫了太后一眼,眼中尽是鄙夷, “我家努力的小孩可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奋斗到的现在。瞧你可怜,给你尝了点元婴境的滋味。哎……人类,总是不懂得踏踏实实修炼,非得投机取巧,注定镜花水月,一场空。” 太后轰然倒地,五官被强行扭曲,血液从七窍喷涌而出,肉体像是被不能承受的力量给烧穿。 时鹤猛退三步,脸色苍白,骇然瞪着眼前之景,喃喃:“这……这不可能……这是妖魂,怎么能自主挣脱阵势牵引?!” 九尾转身,尾巴轻轻一甩。 “老娘当年差点把天机阵撕成八段,如今你们还打算这玩意儿驯我?做梦!” 她刚要继续斥骂,忽然听见身侧轻声一句:“姐姐,成语用得不错。” 九尾狐耳一抖,望向气息微弱、靠在石柱上的萧钰。 只见后者唇角淡笑,眼神仍亮如星辰,悠悠道:“下次别用了。” 大阵当中,萧钰放出九尾法相,相当于灵力大开,原神对抗。 再加上她体内原本就有未好全的内伤,能撑到现在不脱力,已是拿命在搏。 九尾翻了个白眼,尾巴一卷将她稳稳扶住,哼了一声: “小疯子,你每次都靠这张破嘴撑到最后。也罢,本座陪你疯——” 太后的身体尚未从地上抽搐停歇,皮肤如蜡、气息如丝,宛如破碎的陶偶,被九尾之力反噬得七窍流血、面目狰狞。 时鹤脸色惨白,目光死死盯着阵眼中央的萧钰与九尾,声音都在颤: “你……你竟能与九尾共生?这不可能!妖魂附体,怎可能不被吞噬神魂?你……你是人是妖?!” 他语气惊惧,隐隐中却又浮现出某种贪念。 萧钰却完全不想搭理他这种“无知问题”,朝九尾传音: “你说,这次这个,是他本人还是替身?不会……又是个障眼法吧?” 九尾瞥了时鹤一眼,抬爪理毛,懒洋洋地答:“不知。得试试才知道。你敢上么?” “也对。又不是没有捏死过,一回生二回熟嘛!”萧钰唏嘘。 时鹤眼角一抽,随即怒火攻心,冷喝一声:“找死!” 萧钰咳出一口血,抬眸看他一眼,竟笑了: “老头,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没拿到《阴阳术》那本基础课啊?这阵法错得跟你脑子一样,全是漏洞。搞半天,盗版巫阵堆砌出来的,也敢叫’天机锁魂’?” 她扬手一拂,将半边袖子上的阵纹擦去,“巫术基础入门知识都没学,就敢下场抓狐。真是——人菜瘾大。” “你!!!” 时鹤面皮猛地抽搐,再也按捺不住,身形一闪,化作一道幽蓝光影,骤然扑向阵心。 他抬手引出三道灵符,灵符在空中展开,化作巨大锁链虚影,如雷电般朝萧钰锁去。 九尾正要动,萧钰却摇头:“他冲我来的,我来接。” “……你真是疯得彻底。”九尾低声骂了一句,却退至一旁不再出手。 灵压瞬间暴涨。 时鹤全力加压,大阵随之轰鸣震荡,四壁的符文燃烧得如同白昼,阵法本源仿佛苏醒,反噬着阵中一切气机。 她强提升灵息抵抗,身后浮现淡粉光影,手中的白衣剑,剑气如涟漪扩散,将那三道锁链虚影强行劈碎! 可她自身也震退数步,嘴角鲜血汩汩而下。整个人却如被抽空了所有气力般微微踉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面色苍白如纸。 她知道再拖几息,她身体就要涣散,彻底溃败了。 就在此时,一股诡异的死亡气息,自地宫之外骤然灌入。 阵法未感其动,却在瞬间如被重锤砸中。 轰隆隆——! 石柱齐震,符纹紊乱,天机逆转,大阵深处骤然出现一道幽冷死意,如潮水般涌入阵心。 “什么人?!”时鹤脸色大变,猛然回头望向大殿之外。 一人缓步而来,衣袍猎猎,脚步如雪踏冰,轻得毫无声息,却仿佛连空间都在随他沉沦。 他一身素黑玄袍,衣摆猎猎,双眼冷漠而沉静,仿佛死神巡游尘世。 “白衍初”到了。 萧钰抬头,血染的唇角动了动,眼中划过一丝光。 九尾却狐耳一立,盯着来人,低声对萧钰道:“他气息混乱,那像单纯的魂力。像是……两个魂在夺主?” 萧钰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磨牙粲然一笑: “就怕不争。我倒要看看,这所谓的双魂相融,到底是怎么融?” 九尾动了动耳朵,无奈:“话放这么狠,你确定来救你的这位,是心上人、不是你宿敌?!” 萧钰眯着眼睛,嫌弃般的语调:“我心上人得踏七彩祥云,这一团黑漆漆的死意,不好看——” 九尾差点笑了岔气,对已然显出法相的黑骷髅鬼王,提高声响,:“老东西,我家丫头嫌你黑。变个七彩的来瞧瞧,如何?” 鬼王原本威风凛凛,三丈法相腾空而起,骨翼如刃、鬓发如墨,黑焰缠身,眼眶之中两簇幽蓝魂火跳动着寒意森森的光,宛如炼狱之主踏入人间。 然而听见九尾那一句“戏言”建议,他一顿。 威严沉沉的骷髅脸缓缓低下,看了看自己通体墨焰的气场,又看了看那位血染唇角、眼含调笑的女子,颅骨轻轻一歪。 “七彩……?” 下一刻,众目睽睽之下,那骷髅法相身上黑焰一震,如潮退般迅速回敛,然后陡然一变。 紫电青光,赤焰金辉,寒露碧波,七彩灵焰腾起。 一尊堪比天神降世的华丽法相,原地闪耀,流光溢彩,堪称“鬼界彩虹”,刺得时鹤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 九尾狂笑:“行啊老鬼,有品味!” 萧钰捂着身上的伤,艰难地从地上起身,看着那尊宛如万圣节灯饰般的鬼王,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丑爆。” “……”鬼王沉默片刻,沉声道,“人类的美学……难懂。” 喧哗的背后,杀意如海浪翻涌。 “白衍初”的身形随鬼王法相抬步而前,整座宫殿都仿佛随着他一同坠入冰冷无光的深渊。 他的气息飘忽错乱,一瞬像千军万马,一瞬又如空无一物。 他望向萧钰,目光一瞬变柔,却又在下一秒冷漠如霜,仿佛在体内,有两个声音在争夺眼前情绪的主导权。 “萧钰……” 那声音像谷青洲的语气,又不像;反而白衍初的音色,却多了几分沉郁与戾气。 “是你把她伤成这样的?”他转头看向时鹤,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时鹤只觉背脊骤寒,衣袍瞬间被冷汗浸透。 “你、你是谁?怎么法相是……”他试探道,却没能控制住声音的颤抖。 “白衍初”轻笑了一声,却未回答。 他抬手。 鬼王法相立时翻掌,万千死意如浪卷席卷整个阵域,阵法符文顷刻崩裂。 “等等!”时鹤惊呼,还想催动阵核反击,却发现整座大阵的灵脉已被死气腐蚀,根基尽毁。 “你不能动手!你若拆了阵法,我们都出不去——” “他人的死活,与我何干?!”他低语,眼神如月夜深潭,“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么?那就来试试看,这招,你还记不记得。” 轰——! 他踏前一步,死意彻底爆发。 整座地宫如地狱崩塌,符阵炸裂,空间塌陷,石柱倒塌如雨,一道如黑色狂潮的毁灭风暴,朝时鹤直卷而去,接触地刹那,化作四条锁链拉起他的四肢,将人吊挂在空中,黑气源源不断地开始掠夺时鹤的生命。 远处,九尾看得目瞪口呆:“……喂,你这心上人,好像是来灭场子的。地宫要是塌了,上面的皇宫真的没有问题吗?” 萧钰拍拍身上的灰,咬牙切齿道:“看出来了。果然是我命中克星——没救了。” 话虽如此,她也半点没有打断“白衍初”开大的意思。反而她更想知道,好奇杀掉时鹤真人后,谷青洲是否算是手刃仇人,从而达成夙愿。 魂刃高悬,苍白如雪,直指苍穹,仿若一柄撕裂天命的裁决之刃。 它悬浮在“白衍初”头顶之上,斑驳的寒芒宛若死神的注视,微微一颤,便有数道魂力波纹骤然扩散,冲碎天机阵法的余波。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不是他 自白衍初身体中凝结的刃,也是执念锻造的意志。 它悬浮在“白衍初”头顶之上,斑驳的寒芒宛若死神的注视,微微一颤,便有数道魂力波纹骤然扩散,冲碎天机阵法的余波。 自白衍初身体中凝结的刃,也是执念锻造的意志。 大殿内布阵的巫修瞬间面色惨白,仿佛感应到某种久违的压制与召唤。 他们仰望那柄魂刃,眼瞳微颤,嘴唇喃喃:“是巫神的力量……那是少主啊……!”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声:“是我们的少主啊!” 一道高呼如火星般引爆情绪,巫修们纷纷跪地痛哭,叩首如雨。有人将法器掷在地上,有人扯下战袍,有人张开双臂闭目等死,甘愿被夺性命。 “白衍初”身影矗立,眼中光华幽深莫测,黑发拂动如夜中飘摇的旗帜,神情却冷如万载寒潭。 鬼气吞噬着巫修的血肉与魂魄,他们一面哀哭着唤“少主”,一面甘之如饴地化作养分,投入魂刃之中。 九尾跳上一块断石,尾巴懒洋洋地扫着余灰,耳朵一抖,问萧钰: “此刻占据身体主导的是哪个小鬼?” 萧钰紧盯着“白衍初”的动作,眉头微蹙:“……应该是青洲。怎么了?” 九尾露出“我就知道”的嫌弃脸色:“啧,那得看他今天的心情是全歼还是留活口。” 萧钰撩起袖口,一手抱胸,悠然回答: “控制不住?那要不咱们勉为其难,救一下最重要的那个?” “行吧,行吧。”九尾甩着尾巴一脸不情不愿,走过去拎起昏迷不醒的太后,如拎一只被踩瘪的老鸡。它眯眼评估:“虽然修为不高,命格也烂,哎,真是浪费本狐神的一口灵气。” 萧钰轻笑,余光却忽地一凝。 角落中,一直毫无存在感的玄风子此刻正静静站着,衣袍整齐、气息平稳,周围的鬼气与死意竟全然绕过他,没有半分侵染。 “……?”萧钰眯起眼,危险地盯了他片刻。 至于阵法中央的时鹤,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他浑身鲜血淋漓,灵脉错乱,四肢被擒拉扯成巨大的角度,整张脸因疼痛,苍白如纸。 “你……你到底是谁……!”他颤声质问,却再无半点方才高高在上的气度。 “没印象了?当初你可是用这招钳制的萧钰啊!想想,营州城外瀑布——” “你……你不是死了么?!”时鹤大惊失色,恐怖如斯地盯着面前朝他走来的人。 “白衍初”没有回应,只缓步逼近,每一步落下,脚下地砖皆泛起一层死气波纹,仿佛整座大殿都在随着他逐寸沉沦。 魂刃轻轻颤鸣,刺向时鹤眉心,毫无犹豫。 那一刻,死气如潮,残魂尽灭,地宫内外都陷入短暂的寂静。 可萧钰没有松口气。 她看见了,“白衍初”那双眼里没有如释重负。没有复仇之后的放下,甚至连一丝满足都没有。 反而更深的沉寂,从魂底漫了上来。 “不是他。” 她喃喃一句,语气平静,却在九尾耳中听来,竟透出些许无奈,她抬头望向空中的鬼王法相,眼神微冷。 “看来他的夙愿,另有其人了。” 就在此刻,“白衍初”身形却突然一震,脚步顿住。 眉心处,一抹青色魂光倏然跳起,似有另一道意志在与他体内的主导魂力强行对撞。 谷青洲的意识正在挣扎,想要压制鬼王本源的白衍初命魂,命魂此刻却不甘示弱,魂力反扑。 “白衍初”的双眼变得剧烈不稳,一只眼泛冷如地狱冰魄,另一只却渐渐染上一丝清明与挣扎。 魂刃震颤,鬼气倒卷。 “丫头,小鬼们在内讧。”九尾耳朵一立,立刻奔回萧钰身边,低声道:“他俩又打起来了!” “这就打起来了?” 萧钰瞥一眼,见“白衍初”手掌忽然反握住魂刃,全身筋脉暴起,死气与灵力激烈交缠,似乎连法相都隐隐扭曲变形,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行吧,让他们慢慢打,我去找找替身体续命的药丹。” 早上出来的匆忙,为了能进青楼专门换了身衣服,于是就把丹药袋子给落下了。谁想,自己在东辰的大街上,都能被俘呢! 九尾愣住:“你要不……劝劝他们?” 萧钰毫不犹豫摇头,硬着心肠:“不劝,谁赢我就跟谁。” 九尾:“……你这主意,是狐狸教的?” “可说呢!跟你混得时间长了,自然就会了些皮毛。” 鬼王法相在半空中仰天怒啸,忽地收拢羽骨,骤然向内塌陷。 法相骤缩入“白衍初”体内,周遭死气同时暴涨,一时间大殿上下,狂风怒号,符文碎裂,空间如折纸般扭曲。 谷青洲的意识猛然压制白衍初人魂一线,咬牙低吼一声: “给我出来——!她受了伤,你却在此犹豫什么?!” 然而与此同时,白衍初的声音竟也重叠而起: ”你这样魂刃跟鬼王双开,会波及到她的。想要动我的力量。先问问自己,能不能承受我的一切。” 两道魂音在殿中回荡,死意与灵光双重炸开,波及面更大更广,整个地宫摇摇欲坠。 地宫风暴如狱,空间震荡剧烈扭曲,天顶碎石簌簌而落。 鬼王法相半现半隐,死气卷天,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整个地宫连根撕裂。 “白衍初”身形在风中晃动,魂力如潮,生死交缠,神志飘忽不定。两道魂魄依旧在体内死斗,毫无停歇。 九尾耳朵一立,从阵边一蹦三尺高:“你确定放任不管?再这样下去,整个地宫都要崩了!” 萧钰已经从五显教尸堆中翻出几瓶勉强能用的续命丹,此刻站在风眼边缘,望着逐渐崩解的阵法核心,目光沉了几分。 “……啧。” 她往前走了几步,声音并不大,但却清清楚楚传入“白衍初”体内魂海: “白衍初,谷青洲,你们想要一起死在这里,就继续打下去。” 魂海顿时一震。 “我不管你们是有多深仇大恨,非要在此处争个你死我活。现在这地宫是五显教旧部拼死封印的地方,我不懂你们巫族阵法,但我知道,一旦阵基崩坏,这整座地宫都会化成死地,尸毒蔓延,邪气复生。” 她垂眼拂去袖角的尘土,语气平静:“你们若是想把我和太后,还有九尾一块儿埋在这儿……那你们尽管继续。” 魂力旋涡陡然一滞。 九尾小声嘀咕:“你可真会刺激人……” 萧钰没理它,只继续道:“我知道你们不信任彼此,但这会儿我就说一句话,我想活下去!” “还想我活着走出去,就现在,联手。” 短暂的沉寂之后,“白衍初”的身体忽然剧烈一震,气机猛然变换。魂海之中,一道苍凉低哑的嗓音首先响起: “……我不信他。” 接着便是怒火中烧的另一道声音: “你若再拖延,她会死在这儿——” 风暴再起,似乎又将爆发。 萧钰怒了。冷声一喝:“你们别跟我演忠义双全又天人两隔,我不吃那套。” 她抬眸望着那人浑身沾满血污的面容,唇角微动,声音陡然低下去,几乎像在呢喃: “说了半天的她她她,她是谁?她是我。现在听我命令。” “白衍初,你出来,弄几个符咒,先把地宫稳住。你若退,这地宫必塌。” 风暴之中,有什么正在崩散,死气忽然一缓。 片刻后,“白衍初”的眼神终于微变,眸中浮现一丝幽光清明。他双膝跪地,掌心按地,勾魂术印从他脊背逐一浮现,如同封咒逆转。 鬼王法相徐徐收羽,倒灌气息回体内。他低声道:“……我撑住阵基,三刻之内不要再扰我。” “行啊。”萧钰颔首,“剩下的交给我。” 九尾喘着气站她肩膀上:“靠谱么?” “不知道。”萧钰冷声道,“但我信他,怕我死。” 九尾被这话噎了一下:“……丫头,我怎么觉得你在喂我狗粮。” 萧钰笑着跟它斗嘴:“啊呀!姐姐,挺时髦的嘛!狗粮这词都学会了。” 地宫四壁开始回光返照,浮现蛛网般的青铜脉络,稳固下来的阵纹映在石壁上宛如天纹再生。 萧钰从袖中取出丹药,给白衍初喂下一粒,另一只手悄然按上他的心口,灵息助他稳固神识归位的走向。 “撑住点,”她轻声道,“你们还没来得及赢,就别想着输。” 风暴终于散去,幽深大殿重归死寂。 地宫活下来了。 而魂海深处,两道气息仍盘旋不散,却在这一刻,各自退让一步。 彼此都清楚:这场斗争,不是一时半刻能分出胜负的。 比起斗争,更为紧要的是,她要活着,否则一切都没有意义。 地宫崩坏前的最后一刻,死气被压制,邪阵失效。 太后的昏厥身躯软倒在地,被白衍初随手提起。 萧钰同白衍初并肩踏出地宫,衣襟还带着血迹与残阵余烬,迎面却是寒光逼人。 禁军弓弦齐张,甲叶重重,杀气如潮。 东辰皇宫的回廊之下,永康王一身玄衣立于玉阶之上,眉目沉敛。 他神情冷峻,朗声喝道:“来者何人,擅闯禁地,还不束手就擒!” 箭头对准的,是萧钰与白衍初。 场面一时凝滞,空气如被扯紧的弦,杀机与灵息在暮色中激荡。 萧钰望着眼前这阵仗,忽地勾了勾唇角,声音轻慢地道: “这场景,有点眼熟啊。”她转头看向身边人,“上次是在葬剑山庄,被北院围了个水泄不通。这回倒好,换成东辰禁军了?” 白衍初没接话,手中仍拎着昏迷不醒的太后,他眉目如刀,目光冷静。 这副场景,不适合逞一时之勇,他可不是陆叁,从来不做无用之战。 上前一步将萧钰护在身后。低声开口,声音沉着有力,准确地在禁军与朝堂之间投下一个楔子: “摄政太后暗中勾连邪教五显,祭炼巫阵,意图借秘法炼魂夺权,害我大辽郡主与诸多无辜百姓。” 他微微抬眸,扫视众人,语气不缓不急,仿佛陈述事实: “地宫阵毁,巫众尽歼,证据俱在。摄政太后今已伏诛未果,尚有一息,我等方才带她出宫,请太医院诊治,并交由殿下亲自审理。” 永康王本是率兵前来强势收尾,但此刻却沉吟着没立即下令动手。他看着那血迹斑斑的太后,再看看殿外一地死阵残痕,面色渐渐凝重。 他当然清楚,母后这些年在后宫中行事愈发诡秘。身边亲信多是五显教出身,密令术士藏匿地宫一事,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从未料到,母后竟敢祭炼生魂,谋害大辽郡主。 这一步,是死棋。 而眼前白衍初,无疑是把双刃剑。 他没有万全的把握与他动手,同时若与萧钰为敌,很可能激起大辽与东辰之间的外交动荡。 可就这么放他们走,不仅母后难掩,且禁军难交代。 一瞬间,永康王心念百转,眼底波澜暗涌。 他抬手,示意弓箭稍缓,沉声问道:“可有证人,或物证?” “地宫尚存阵眼残留,可供术士勘验。五显余孽尚有数人未死,皆已束缚,留待审讯。”白衍初淡淡回答。 永康王目光微闪,显然已动摇。 萧钰见状,微微一笑,“若殿下仍觉存疑,不妨命人下地宫细查。但劝一句,得快些,阵毁未净,怕是再过一炷香,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一句话,既是提醒,也是试探,更像是帮他做了一个决定。 永康王眉眼低垂,掩下眼底翻涌思绪。 他终于挥手:“传令,封锁宫门,调术士入地宫查看;太后送入静华殿暂养,严令十六金吾亲卫看守,未经本王之令,谁也不得擅动。” 禁军收弓。杀意渐歇,空气重新流动。 那一刻,萧钰终于微微吐出一口气。 眼下局势虽未彻底翻盘,但终归也算从鬼门关前捡回了半条命。 而永康王,这位温文尔雅的未来储君,也借这一役,顺势接管禁军指挥与宫廷话语权,成为局中真正的赢家。 他选择了牺牲摄政太后,换得一纸稳定。 一念权衡之下,他成功立威,却无人能言其“弑母”之罪。局面,看似皆在掌握。 等众人散去,萧钰正要歇口气,忽然皱眉,望向地宫方向: “咦?” 白衍初警觉:“怎么了?” “玄风子。”她目光幽沉,“这老东西刚才一直潜伏在周围。五显教都碎成渣了,偏偏他跑了。” 她眯起眼睛,仿佛已看到一条幽影在阴影中飘然远遁。 “……又让他跑了。”她喃喃一句,语气中没多少愤怒,只有深深的不甘和……某种预感。 这一局虽破,时鹤已死,可后面可能还有更大的局未起。 第一百四十二章 修罗场 三日后,永康王亲自主持了太后的审讯。 这场审讯并未对外公开,仅在东辰宫廷最隐秘的静华殿中进行。 太后静卧榻上,服下了术士暂时心神的汤药,秘术余毒尚未散尽,但人已醒来。 她面色惨白如纸,眼神却仍带着一丝疯魔的执念。 永康王着深玄王袍,站在她床前,目光冷肃。 “母后。”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五显教余孽已除,地宫被毁。但我想知道,真正让您走到今日这一步的,不止是邪术和权力吧?” 太后没有看他,只低低笑了一声。 “你不懂……你们都不懂。” 她缓缓侧过脸,那双眼睛幽深如井。 “东辰的皇权,从不是传给仁君的。你父皇……他太懦弱了。为了一个贱婢,居然背弃朝纲、置储位不顾,甘愿逃离宫廷,只为给她一个名分……” 她笑得越来越低,唇角却渐渐渗出一抹冷意。 “你知道吗?高美人那贱人,本不该出现在这世上。” “我与夏氏,早在她入宫之前,就已设局。借唐明宗之手,把她逐入冷宫,处死她那未成形的孽种……可惜那男人竟还要带她私逃!” 永康王双手紧握,指节泛白,额角青筋微跳。 “所以您逼走了父皇?”他咬着牙,声音低哑,“可他是皇,是你的丈夫,是东辰的君主——” “他不过是个痴人!”太后厉声打断他,眼神突然凌厉,“你以为他逃到唐国,是去求援?他是去送死!玄唐将亡,他仍痴心不改,要给那个女人一个名分,与她一起殉情!”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几乎破碎的悲怆,却不是悔意,而是无法抑制的嫉妒与不甘。 “所以我亲手写的诏书,调兵遣将,让他彻底的留在了玄唐。” “让他、和那贱人一起……魂飞魄散。” 永康王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以为母后只是篡夺皇权,却未曾想过,这一切竟是出于对一段孽缘的病态执念。 他冷声质问:“可你杀了他们,还不够,还要用招魂术……你到底想干什么?” 太后突然抬起头,那目光宛若凿开的玉,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明亮。 “我不甘!”她喃喃道,“我不甘心他心中只有她。我想叫他回来——就算只是魂魄,也好。” “我请了五显教的祭司,借千人魂魄布阵,以巫血引魂。我要将他唤回来,让他亲口告诉我……他愿不愿意留下来!” “可他没有回来……”萧钰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 太后像是被这一句重创到了,泄了气,缓缓垂下眼睫,神情空洞得如同枯井。 萧钰见此,无声地叹息:“……那口棺材里,没有人皇王的尸体。” 太后偏过头,冷冷地笑。 “尸体?哀家怎么可能让他留下尸体。” “他若执意魂归高氏,那我便叫他魂无所归。” “我把他的尸骨焚了,用做魂祭。我不许他转世,不许他超生,不许他逃离我半步。” “他想陪她?——哀家不准。” 这一瞬,殿中一片死寂。 萧钰久久说不出话,良久才低声道:“疯子。” 白衍初站在她身后,冷声补了一句: “不算是焚烧尸体。依照五显教那半吊子的风格,估计是动用了招魂术,但失败了。” 他看向太后残破不堪的气息,眉头微皱,“她可能一开始想让人皇活过来,但失败的原因很简单,那具身体当中不存在神魂,也没有人魂;命魂自然也不肯留在世间……” “只有空壳的躯体,是唤不回真正的魂魄的;”萧钰明白了白衍初的意思,悲悯地瞧着太后: “连执念都不肯回应你。人皇王宁愿灰飞烟灭,也不愿回到你身边啊!” 太后怔了怔,嘴角扯动,忽然笑得肝肠寸断。 “是吗……哈哈哈,是啊……” “他从头到尾,连一个转身,都不给我……” 笑声渐远,最终转为嘶哑的低泣。 而永康王只是默默站着,沉默了很久。 他终究抬起头,声音一如既往冷静坚定: “将摄政太后,幽禁宫中。” “由金吾卫昼夜守护,三日后,正式罢免摄政之权,交由朝堂审议,入宗室宗谱削籍。” “从今往后,东辰,不再有摄政太后。” …… 静华殿一役后,东辰宫廷风向陡转。 朝中群臣得知太后潜信邪教、囚禁皇嗣、弑君害后之举,哗然震动。昔日附庸太后之人惶惶不可终日,争相倒戈,而原先一直隐忍沉默的重臣们终于迎来扬眉吐气的机会。 永康王耶律阮临危不乱,先以“暂摄朝政”为由,稳定内外动荡;再命金吾卫查抄太后府邸,抚恤忠臣遗族,封存地宫邪术遗迹,昭告天下:摄政太后沉迷妖道,已遭贬黜。 他一面笼络民心,一面约束禁军。最关键的一步,是他亲自上朝,面向百官宣读了人皇王遗诏——那封诏书本为人皇生前密令,原本藏于藏书阁,由白衍初在太后地宫中意外发现,现已核实笔迹确凿无疑。诏中明言,若朕有不测,可令皇子耶律阮代为继统。 一纸诏书,顿时令群臣哗然,却无人敢质疑其合法性。 曾经多疑的老臣再不犹豫,纷纷奏请立永康王为太子,代承国祚。数日之内,耶律阮坐镇中枢,兵权、朝权、民心三者一一在握。登基之事,已只是时间问题。 他没有急于即位,而是选择以“太子监国”之名稳扎稳打,一边整肃旧政,一边重修宫规,昭示天下:东辰天命已正,昏乱已清。 待到大辽使节团整装待返之时,耶律阮亲自送至国门,礼仪周全,声势浩大。 春光正好,旌旗招展。他一身玄金王服,风采照人。临别之际,他踱步至萧钰面前,长身玉立,眼含柔意。 “云昭郡主——” 他声音温和,仿若春日拂面,“你来东辰,是孤最好的缘分。” “你是我东辰的太阳,孤的启明星。如今宫廷安稳,朝野齐心……若你愿意,留下可好?” 萧钰愣了一下,旋即回神,嘴角微扬,掩饰尴尬地一笑,耐着性子正要开口婉拒,身侧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男声: “启明星虽好,若是未曾问过日月,可就要坠了。” 众人回头,正见耶律屋质披玄貂立于车前,神情淡漠。大辽战袍在风中猎猎生威,眼神却沉如夜潭,冷冷扫过耶律阮,又落回萧钰身上,像在问,又像在审。 “你是帝国册封的郡主,是与本世子订有婚约之人。” “若要择良婿,起码也得退婚书再说。” 东辰太子耶律阮眉头轻蹙,却不动怒,只微笑道: “慎隐大人此言差矣。郡主为东辰振兴,稳固国本,当享本国礼遇。我心悦佳人,求娶之意,也不过是君子正求。” 话锋含蓄,却寸步不让。 萧钰冷眼旁观,正想着要如何缓和时,又听另一道声音淡淡响起: “郡主是郡主,却也不是物件。说得好像谁都能提亲似的。” 众人一怔。那声音不高不低,却如刀削风剪,带着些许不耐烦的讽意。 “白衍初”站在最后,低眉斜睨,唇角噙着一丝冷笑,像是在自嘲,又像在讥讽两人: “说到底,她不过是你们朝堂上的筹码。” 耶律阮脸色一凝,耶律屋质眉峰微沉。 而萧钰看着这三位:一国太子、帝国权臣、鬼王之身的巫族少主,就像看三颗即将引爆的雷,突然间有些无言。 她额角隐隐作痛,心想着再这么打下去,怕是她今天都甭想落个清静了。 叹一口气,嘴角勾出一丝冷淡又玩味的笑,先是对着东辰太子: “殿下厚爱,萧钰铭感于心。” 她顿了顿,眼中浮出一丝狡黠,又似玩笑似认真: “不过我这一生,怕是与启明星命里犯冲,担心照着照着,便掉下来砸了谁。” 耶律阮一怔,随即也跟着笑了。未再强求,只微微颔首,眼中神色复杂。 “至于慎隐大人……”她牵引缰绳,调转了马头,来到对方跟前: “我记得帝国法典上,婚约在未行成礼之前,本郡主是有选择权的。” 她连装,都懒得再装一下。 耶律屋质并未回望,目光悠远放在他处,似乎萧钰并非是在同他耳语。可指节紧扣缰绳却泄露了他的在乎,那人策马离开身侧许久,也没再说出一句话。 萧钰的马儿与“白衍初”的擦肩而过时,她瞥了对方一眼。 可他却并未看她,垂眸不语。 她内心无奈。心想,这下好,回头又得破防一阵。 马儿未曾停歇,萧钰的心境其实已经淡然了许多。既然已是云昭郡主,就得做得漂亮,哪怕心里早就一片荒漠,也得在权场上活得像个不倒的神女。 感情嘛,反正都已经“被迫”渣了一个,不介意多渣几个;将这个人设立住、立稳、立到底! 萧钰打马走远,“白衍初”立在原地,半晌未动。 东辰太子的笑、耶律屋质的挑衅、萧钰那句玩笑——他全都听见了。 他没看他们谁,只是静静望着旌旗猎猎远去的方向,不语。 他从不争那头筹,可谁要来抢夺,就请做好跟他拼命的打算。 收缰转身,眸色如刃,带着几分霜寒,指挥众人:“上马,回辽。” 两国使节在都城边境分道之际,礼仪官奏乐、敲钟、焚香。 半个日头过去,萧钰身上的伤,实在撑不到策马全程,早就摒弃了表面功夫,钻到马车内休息。 道别之际,双方场面话说得眉头也不眨一下。 耶律屋质与耶律阮并肩而立,虽礼数周到,神色间却带着针锋相对的寒意。 耶律屋质率先出声,拱手为礼,声音平稳:“多谢太子殿下款待,慎隐此行受教良多。” 耶律阮回以一礼,温文道:“慎隐大人风度令我东辰诸臣叹服。若有机会,阮愿赴辽地拜访。” “彼此彼此。”耶律屋质轻笑,“不过我大辽近来事务繁杂,恐怕要先整顿内政、肃清朝纲,再好生招待贵宾。” 耶律阮眼神一顿,随即笑意不减:“肃清朝纲,确是要务。东辰亦有此意,正谋整肃北疆风气。” 二人目光短暂交锋,礼貌而危险。 个在言北院乱政;个在指北疆不臣。 话语温润如春,却字字皆刀。 刀刃相向的同时,又达成了心昭不宣的共识。 礼毕,各自转身。 自此,不再只是唇枪舌剑的情场博弈,而是真正拉开了另一场暗流涌动、兵戈将起的帷幕。 …… 马车轻轻摇晃后停了下来,窗帘外的夜色洒在车内,晕染成一抹温柔昏金。 外头是落地扎营的动静,零星脚步声与远处的火光掩不住夜的静谧。 车厢内却安静得仿佛时间凝滞,唯有两道压低的声音在她耳畔缠绕浮动。 “她怎么样了?” 白衍初的声音低哑而急切,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花舞摇了摇头,语调发涩,眼角已微微泛红: “下午花堂的姐姐来瞧过了。晓这般警觉的人,愣是没醒。怕是……累坏了。” 他沉默了片刻,呼吸一顿:“花堂那边怎么说?” 花舞轻轻叹了口气:“气脉紊乱,灵息忽明忽暗。前次的伤未愈,这次又耗得狠。再折腾下去,只怕……”她声音低了几分,有些哽,“……只怕是熬不过下一场冲突。” 空气骤然沉重。 但就在这时,昏睡中的萧钰却睁开了眼,声音虚弱却清晰: “哪有你们说的那么严重?我八成灵息都没了的时候,不也过来了么?” 花舞一惊,立刻俯身去看她。白衍初的眼神瞬间亮了几分,刚要伸手,她却先一步撑起身。 他轻轻一挥手,示意花舞离开。 花舞花舞抿了抿唇,识趣地下车,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白衍初坐近她,将盖在她肩头的软被重新掖好,动作小心得像怕惊着她。他倒了杯温水,送到她唇边: “要不……把兵力分一部分,你们迟些再上路?” 萧钰立即明白他什么意思。 第一百四十三章 引蛇出洞 “你想甩开我?”萧钰的声音冷了几分,虚弱却不失尖锐,“如今都开始嫌我拖累你了?!” 白衍初一怔,随后抿唇靠近,将她整个揽进怀里。她太瘦了,骨骼分明,一碰就像要碎了。 “萧钰,讲讲道理。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萧钰窝在他怀中没动,倔强地抬眸,甚至下意识地蹭了蹭,像是要从他身上取些热度。 闭上眼,她低声问:“那咱们来讲讲道理。你知道青洲想要做什么,对么?” 白衍初被她气笑了:“这是讲道理?你这是在套我话。” “我不是在套,是明明白白地问。”她缓缓睁开眼,眸光沉静而执拗,“我知道他也听着。” 即便此时谷青洲缩在识海中,但她笃定他是醒着的。所以她要说给他听。 白衍初沉默,沉默得像落水的石子,消失在心湖深处。 她靠着他,不逼不催,仿佛真能等到天荒地老。 但她分明知道,她对的那个人,是最擅长伺机而动,沉住气的那一位。 “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们信任?”萧钰眯起眼睛,语气更淡了。 终于,他低头吻了吻她额前凌乱的发,将人搂紧:“别多想。他……不是不信任你,而是怕你担心。” 她冷哼一声,拧着眉:“耶律屋质,比我可靠?” 白衍初忍不住笑了,语带宠溺:“哪有人吃自己未婚夫的醋?” “可也没听说,心上人能跟未婚夫联手欺瞒‘正主’的道理。” 他低头,唇擦过她耳侧,嗓音低哑:“心上人?嗯?” 那一声“嗯”,尾音上扬,勾魂摄魄。 萧钰耳尖发热,脸颊浮上一层薄红,伸手抓住他那只正沿被缘悄悄向腰下探去的手,咬牙低语:“我在跟你说正经事。” 白衍初却已将她压在身下,不容逃避。 他不紧不慢地吻她,从额头、眉心,一路落到她颊边,再至锁骨。 他的吻不急不燥,却深情缱绻,像是要将她一寸寸融进骨血。 萧钰被他亲得气息不稳,眼尾泛红,手不自觉地揪住他衣襟:“阿初……” 白衍初微顿,从她颈窝抬起头来,眼神灼热:“你……刚刚叫我什么?” 她眼里氤氲着雾气,嗓音软得像山间夜雨:“阿初。不喜欢我这么叫?” 白衍初喉结微动,似是强忍着什么情绪。轻声一笑,唇边一抹难以掩饰的柔光绽开:“喜欢。” 他俯下身来,唇擦过她的颊,声音沙哑,诱哄着:“再叫一声……来听听。” 马车窗外风沙渐歇,帘幕低垂,车厢内却被那一声声轻软的唤名搅得水意氤氲。 她呼吸不稳,被他低哑的声音撩得脸颊发烫。 可他吻得越来越深,从眉心到耳垂,最后停在她颈侧,轻轻啃咬,带着点刻意的惩罚味道。 “阿初……”她低唤,语尾轻颤,像是被他一寸寸剥开了防线。 白衍初的动作微顿,仿佛那两个字有着奇异魔力,将他所有理智化为绵软。他忽地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那力道不轻,却又小心至极,像是在抱一个怕碎的梦。 “阿初……”她又唤了一声,嗓音轻软得不像她。 他眉眼间不再是清明锋利,而是一种濒临沉溺的情动。她指尖蜷起,悄然攀上他后背,仿佛在回应,又像在索求更多温度。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侧,带着细微颤意,一下一下,如梦似幻,带着细微的颤动。温热的气息缠在她颈侧,唇齿之间有些许轻咬与细语。 “晓晓。”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得像是在深夜燃起的一缕火。 “嗯?”她迷迷糊糊地睁眼。 他眼里盛着风暴,嗓音磁性:“以后都这么叫,我喜欢听。” 那一刻,所有言语都失了重量。 她指尖扣紧他肩头,心脏像是落进滚水,烫得她喘不过气来。可她仍旧凑近他耳畔,气息带着甜意,一字一句: “阿初,你是我的人。” 他在她心口种下浅浅的吻痕,唇角轻扬。那一笑,不带丝毫锋芒,只余一种被命定之人驯服后的温驯。 他爱极了她的霸道,哪怕情话,也非要反着说。 窗外夜色沉沉,火光隐映。风停了,马蹄也远了。 他拥她入怀,像拥着此生仅有的一束光—— 连梦境都不敢再放开。 …… 夜色浓重,边境城镇的客栈沉于夜雨声中。雨水滴落檐下,顺着青瓦流入院角积水中,掀起层层涟漪。窗纸半明,烛火摇曳,映出客房内那道单薄的影子。 萧钰坐在案边,指尖翻着手中文牒,眼神却有些飘忽。 体内残留的巫毒尚未消散,内息翻涌如涛,胸口又一阵闷疼袭来,她轻吸一口气,强压下去。 正想着找点丹丸,吞一两颗。门外却突然传来两声敲门声,干脆、克制。 白衍初已经换上轻行夜衣,腰间缠着薄刃,斗篷下藏着短讯飞符。他站在萧钰门前,略一迟疑,终于敲响了门。 “是我。”他说,声音一如往常地冷静,却低了几分,比夜雨还轻。 门开了,萧钰披了件外衣站在门后,眉眼带着些疲惫:“你不是说明天午后再动身?” “情况有变。”白衍初看着她,眸光定定地,“刘夙那边提前了接头时间,我必须现在出发。” 他顿了顿,眼神微微一暗,“你怎么样?好点么?” “还能怎么样?死不了。”萧钰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但脸色的苍白却骗不了人。 白衍初眼底掠过一抹不悦,语气骤然压低:“你以为我真没看出来?!” 说话间,他拉着她的手,径直走入屋内,将她按回榻边坐好。 “吃药了么?”他摸了摸她的发梢,担忧地问。 萧钰有些蔫,撩着眼皮点了点头。 他俯身蹲下,视线与她平行。黑眸中藏不住的心疼,语气转而柔缓: “这几日你必须静养,尤其不能再催动内力。你现在的伤,不是靠意志能硬撑过去的。” 萧钰看着他,半晌,轻声说:“你怕我死啊?” 他低头一笑,眼神没变:“我怕你不听话。尤其是给你留下的人中,没有能压得住你的。” “啧——”萧钰撇了撇嘴,跟他开着玩笑;“你将封崎也带走吧!反正他现在也不听我的了。留花舞给我,明天一早,我把她卖回给李舫主,还能换个保本钱……” 白衍初听完,笑意加深了几分,倾身上前在她颊边亲了亲: “行啊!只要你舍得的。我把整个云梦楼都卖了,给你换钱,哄你开心。” 萧钰眉眼弯弯,脸上总算有些红润的血色。 顿了顿,他抬起眼眸,认真地看着她。那是一种将千言万语压进一个眼神里的认真: “萧钰,不要插手这件事。你等我回来,好吗?” 萧钰张口想说点什么,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白衍初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他转身欲走,又忽然停住,声音低下来: “……若我跟兄弟们三日内没有回来,让队伍正常上路,不要安排人手去找。” 萧钰皱眉:“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上去的意思。”白衍初轻声道,“现在北院没动,是因为他们以为你还有余力,我在你身边。” 他转过身,夜风吹乱他肩后的发,“但若他们一旦知道我们分开,北院可能立刻动手。你要保住自己。不要冲动,不要情绪用事。” “这事情,我自己能完成。不值得你赌命。”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她,利落地推门而出,雨声倏然灌入室内,又被关门声隔绝。 萧钰望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良久,才低声呢喃:“……我像是听话的人?我自己都没几分把握呢!” 夜色浓重,边境城镇的客栈沉于夜雨声中。雨水滴落檐下,顺着青瓦流入院角积水中,掀起层层涟漪。窗纸半明,烛火摇曳,映出客房内那道单薄的影子。 白衍初前脚刚离开,客栈的木楼便再度响起轻敲。 “孟晓,”耶律屋质倚在门外,手指随意敲着门板,语调里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轻快,“你不会真准备乖乖待在这里,等他查探完再回来吧?” 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萧钰站在门后,眉尖微挑:“有事?” 门被推开,冷风挟雨意涌入,带着夜露的寒意。 耶律屋质着一身藏青衣袍,神情从容走入房中,抖了抖袖角的水珠,仿佛是刚从街头归来。 “的确有事。”耶律屋质扬了扬手中那封未封口的请柬,“南院大王请客吃酒,只邀我们两人。时间紧,定在今晚。你去不去?” 萧钰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眉心微蹙。 “只有你我二人?”言下之意,排除了白衍初。 是知道他不在,还是…… “没请他。”耶律屋质耸肩,语气不重,却显得意味深长,“一方面在重元眼里,他只是个你身边的副将,没资格单独与他坐席;而另一方面,时间掐得又刚刚好。” “呵。”萧钰冷笑一声,指节在案上轻敲,“他真会挑时候。” 萧钰目光微沉:“你信这种巧合?” “当然不信。”他抬手按住桌边,低头看她,“但我想——也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个巧合。” 你想让我们俩,做诱饵。”她不是疑问,是陈述。 耶律屋质嘴角的笑意稍稍一滞,但并未否认。 萧钰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屋中一时无声,只有风吹纸扇簌簌作响。 她开口了,声音低缓,却带着几分试探:“这么等不及?” “嗯?”他挑眉。 “你是觉得,白衍初太慢了。”她轻声说,语气很淡。 “我不是不信他。”耶律屋质眸光低垂,神情肃冷,“可北院的人盯着我们,却迟迟不动。他们在等,我们也只能等。你愿意等到什么时候?” “于是,现在刚好机会来了,一块好肉丢出去,看他们咬不咬。”她直接道破他的企图。 耶律屋质唇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并不否认: “不动如山的是北院,但我们不能原地耗死。主动掌握节奏,是攻势的第一步。” “可你也知道,耶律重元什么德行;”萧钰掩不住疲意地揉了揉眉心:“你就不担心我们真成了饵,自己逃不出去?” “他可没在请柬上写‘今晚附送巫术体验’。”耶律屋质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 萧钰没有笑,只盯着他看,忽然开口:“你到底是个什么修为?” “嗯?”他挑眉。 “你这些年,扮猪吃虎也扮得太久了。”她目光一瞬不瞬,“你若是元婴境,还好。我若出事,你能护我。” “若不是呢?”耶律屋质笑容稍敛。 “若不是……”萧钰静了半秒,似笑非笑:“你我二人恐怕只够给他咒术开胃的。”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几息。 耶律屋质忽地低低一笑,像是终于下了某种决心。 他双手一摊,轻声道:“我是耶律敌辇,宗门世子,大辽慎隐。孟晓,我不会蠢到拿我的命,去换一场不确定的送死宴。” “况且,我们是盟友;”他斜倚椅背,眼神似笑非笑,“不能动手的那种,至少现在不能。” “……能不能有点警觉度。”萧钰无奈地叹气,“你跟我摊个牌吧,你到底真是‘手无缚鸡之力’,还是装的?” 耶律屋质笑了,缓缓倾身向前,语气似真似假:“若我真无力自保,你会拒绝赴宴吗?” 萧钰不语,只是冷冷看着他。 他却像得了答案一样满意地一笑,退回椅中,语气平静:“我信你,孟晓。再说了不用动手,嘴上功夫,我还是有的。” “你若真嘴皮子这么灵,今晚我全指望你了。”萧钰淡淡地看他一眼,“先说好,出了事我护不住你,别赖我。” 他抬眼看她,眼底有光:“我看着像需要未婚妻来守护的男人么?” “不像。但你每次,都是这么干的。”萧钰起身将披风系好,终于转身往外走,留下一句凉凉的: “那就走吧,耶律屋质,去赴你那场,所谓的‘不动手的酒宴’。” 第一百四十四章 局中局 南院大王耶律重元府第修建得极为讲究,院落深深,亭台错落,夜里点着烛火,隐隐有丝竹声从假山后绕出来。 耶律屋质与萧钰自东城出发,踏月而行,沿着山路穿过一处偏僻村落。 这村落白日尚有人气,夜里却静得出奇。只有几户人家窗缝里透出微弱灯光,狗吠声时断时续,仿佛被夜风吹散。 萧钰略一打量四周,不动声色地问:“这条道,确定安全?” 耶律屋质似笑非笑地回头看她:“若是有人真敢在南院大王眼皮子底下动手,那倒是值得敬佩了。” 语气不轻不重,眼中却有一丝锐利的光,他也并非真的放松。 宴会没出什么岔子。正如耶律重元向来沉稳,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话头一来一去,不过是朝中近事、边地调拨、风俗寒暄。 耶律屋质神色平静,时不时点头应答,唇角带着三分温和七分疏离。 萧钰则在一旁坐得昏昏欲睡,不时以茶代酒,眼皮都快打架。 席间,耶律重元偶尔看她两眼,话语里提及几句陛下推崇,九州的风评,像是无意,却颇有试探之意。萧钰懒得搭腔,只淡淡一笑:“惭愧,我不过混个日子。” 重元也笑,眼底却多了几分深思。 宴席拖得很晚,直到月华西沉,才算有了告辞的时机。 两人走出府门时,天色已经深沉,夜风比来时更冷些。耶律屋质似乎并不着急,慢悠悠牵着马走在前头。 萧钰披着斗篷,随他一同行走,腰后缀着白衣剑,一如既往不曾卸防。而今夜她身后还多了一人相随——封崎,一身便装,静静行于队伍末尾,若不刻意留意,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又一次穿过那片村落时,周围却静得有些过头了,连那几户灯火都熄了。 夜色浓重,月被厚云遮蔽,整个村子笼罩在一层死寂的沉雾中。 篱笆斜倒,鸡犬不闻,井口挂着半掩的水桶,摇晃时发出“吱呀”的怪响。若不是亲眼所见,几乎没人会相信这原本是条通往南院的必经之路。 萧钰停下脚步,眉心微蹙,眼角隐隐泛着冷光: “这条村子,今日黄昏时还有炊烟,为何半个时辰后就死了人气?” 耶律屋质没有回答,只将马缰慢慢一扯,将她往身侧靠了靠,声线低沉:“跟紧我。” 十数名随行兵卒迅速散开警戒,封崎悄然落至萧钰身侧,眸光沉稳,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们前行不过数十步。忽然,村头老槐树后传来一阵诡异低吟。 雾气中现出几道人影,起初步伐迟缓,接着却如被什么力量操控,猛地直起腰,一双双空洞的眼中泛着诡光。 “这些人……不对。”一名兵卒低声道,话音未落,那些“村民”便齐齐发出凄厉嘶吼,朝他们扑来。 “退后!”萧钰冷斥,袖中暗器甩了出去,封喉穿目,动作利落狠辣。 几名兵卒立刻挡在她前方,而耶律屋质则刀光一闪,转身挡下最靠近的“人形”。 封崎则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侧,左手探出,拽住她肩头向后一撤,右手反手扣住一柄剑柄,寒光一闪,将试图偷袭的“人”一剑斩为两段。 尸体落地时居然还在抽动,口鼻不断流出暗黑色血浆。 萧钰提高音量对着黑暗中,冷笑,“刘叔还打算藏到什么时候,为何不出来一见?” “少楼主聪慧过人——”熟悉却不算意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刘夙。”封崎蹙眉,手中的刀不由分说地握紧。 刘夙站在死气弥漫的雾中,身后渐渐浮现出一道道人影。 那是“人”,却不是活人。 他们步伐一致,眼神空洞,皮肤上隐隐可见服用战奴丹后浮起的黑色血脉。像是死尸被拽出坟墓,又强行灌入某种残存的意志。 他面带笑意,仿佛只是来赴一场老友小聚:“萧钰,你今天别想走出去。” “你果真与五显教有关。”耶律屋质冷声出言,眼神在他与那些傀儡之间来回扫视,“在大辽盟约国内使用战奴丹,可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若她活着回去,那才是后患无穷。”刘夙语气温和,语意却寒如冰谷,“少楼主恐怕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萧钰不语,眸光沉静,身侧封崎已向前一步,守在她身前。 两人短暂对视一眼,那一瞬,萧钰眼底划过一抹近乎微不可察的放松。 刘夙在此,意味着他们的目标是她。 她低声道:“看来阿初跟花花那边,暂时是安全的。” 封崎没有说话,微微颔首,手中的刀锋却已悄然染血,杀意沉冷。 这时,迷雾深处响起一声低笑,如蛇信划过耳膜,冰冷刺骨。 “大辽的云昭郡主,别来无恙啊!” 声音落地,破雾而出的是一身黑袍的中年男子,领口金色袖纹暗淡,身后跟着数名身着异服的术者,皆披着荆南旧制衣袍,仿佛未从亡国噩梦中醒来。 萧钰蓦然笑了:“我说刘叔怎么敢阵前与我对峙,原来是背后有靠山!” “这些天,都是什么好日子?五显教的人,一个个上赶着来送死。才送走时鹤这位大贤师,又来一个亡国国师……” 萧钰唇角噙着一抹冷意,“你们五显教,这是打算跟我玩车轮游戏么?” 夜风猎猎,阴云沉沉。 白衍初立于山道尽头,望着被清扫一空的山林与破碎的踪迹,眉头紧锁。 夜袭行动已结束,敌方营地空无一人,只有些许草叶和燃尽的灰烬在昭示他们曾在此短暂停留。 他微蹙的眉心终于皱紧,嗓音低得像是自喉底挤出:“……不对。” 一旁雪堂的罗刹有些茫然:“白大人,是不是我们来迟一步?那些人可能早就转移了。” “不。”白衍初打断他,声音骤然冷厉,眼底杀气乍现,“这一带根本没有设防,他们不是临时转移,是从未打算在这里接头。” 他目光急转,脑中电光火石般将过去两日的一切调度迅速过筛。刘夙故意放出的风声、北院探子反常的转移、耶律屋质迟迟未归…… 不祥的预感猛然攫住心口,与随行的花舞对视了一眼,皆感知到对方心中的猜测。 “调虎离山?”花舞蹙着柳眉,道出他心中所想。 胸口的共生蛊突然间异常滚烫,骤然,心跳像被死死扼住。 “他们的目标从头到尾……是萧钰。”白衍初猛地转身,袍角翻飞,命令,“花花,你来接手。” 他再也顾不上其余,灵息猛催,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冲入夜色中。 多日的默契,花舞并不犹豫,直接接掌统领权: “全员回撤,留一半追踪余烬,一半随我返程。花堂跟我这一队,准备救助伤者。即刻出发——快!!” “是!” 夜空中风声狂啸,白衍初一路疾行,周身鬼火激荡,护体的符文因灵力失控而自爆。他却恍若未觉,只觉呼吸间有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与灼痛,如毒火焚心。 萧钰不在客栈,耶律屋质也未归。 来迟一步,出事了。 同生蛊牵连着心口处,隐隐灼伤般疼痛,绞得白衍初冷汗直冒。 “她不能有事。” 一句话在心头翻滚,几乎在燃烧他的灵魂。 与此同时,另一边城郊无人村落。 荆南国师自雾中缓步而出,黑袍卷风,周身气息阴沉诡秘。 他目光森冷,语气更冷:“云昭郡主,原来毒医丹师就是你……扰乱荆南国运,毁我一国根基的罪魁祸首,竟藏得如此之深。” 萧钰闻言,轻笑出声,眉梢浮起一抹不屑: “黑白颠倒的本事,说得如此顺口。我在荆南待不到十日,就能颠覆你们的江山社稷?莫不是你们自个儿把国运玩断了,还要赖人一脚——” 她话音未落,身前的刀光已破空而出。 封崎拔刀出阵,身形如电,一剑破风,直指刘夙咽喉。 霎时间,杀局骤起。 战奴如潮水般从雾后涌来,披甲带血,面目扭曲。刀光刃影一瞬绽放,兵卒怒吼迎敌,血花崩溅,混战顿起。 雾气愈发浓重,杀声、血腥、铁鸣交织成地狱的前奏曲。 封崎与刘夙交手数十招,刀剑相撞声如惊雷炸响。刘夙多年未战,却仍杀意如刃,内力阴寒毒辣,身法诡秘如鬼影,每一招皆致命。 两人踏着尸骨残骸而斗,宛如修罗对决,风声呜咽,鬼哭神号。 而另一边,萧钰身影翻飞,白衣挥剑如霜。几名战奴被她拦腰斩断,却仍拖着血肉残躯,咆哮扑上,死而不僵。 她神色渐凝,眉宇沉冷。这些战奴身中“战奴丸”,早已断绝生死,不惧痛苦,不知退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难对付。 耶律屋质身侧亲兵已然节节败退,抵不住战奴疯狂围攻。敌众我寡,局势急转直下。 “慎隐大人;”萧钰挥剑挡下一记扑袭,咬牙催促,“动动你那绣花枕头似的咒术,让我开开眼,看看敌烈麻都司的真本事!” 她咬牙压住翻涌的气血,额上冷汗渗出,巫毒反噬令灵息失衡,体内真气如乱线脱控,连九尾法相也无法唤出完整形态。几个回合下来,她竟连战奴的撕咬都难以完全挡下。 雾气中,杀意未歇。 “晓——!” 封崎眼见她被击退,脸色剧变,脱口惊呼。长刀横起,震开刘夙一招,欲回身赶向萧钰所在。 可刘夙怎能容他脱身?!嘴角一抹阴笑浮现,声如毒蛇吐信: “时鹤真人留下的巫毒,你当是几颗破丹药就能解的?臭丫头,你的命,今日注定要埋在这儿。” 闻言,耶律屋质猛地回首,望向始终在他身后为他掩护的萧钰,目光倏然一沉:“你……你早就受伤了?为什么不说?!” 萧钰抹去唇角血迹,眉目如刃,眼神却坚定如铁:“早说?早说我还能拦住你,自己跳出来当诱饵吗?再说了,他们冲我来的。你以为我不跟着,刘夙就不会找到客栈去杀我?” 你……”屋质一时语塞,不知是怒她轻身涉险,还是悔自己未察异状。 内疚与恼意交织成一团,化作沉沉闷痛堵在心头。 “行了!”萧钰打断他,神色凌厉如霜,“我赌你宗室血脉加身,又得先国师真传,还能镇不住一个烂脚邪道?!开阵,我来给你护法!” 话音未落,敌阵中阴鸷气息陡然炸裂。 荆南亡国国师缓步逼近,右手权杖通体漆黑,末端镶着一颗泛着湿光的巨目妖珠,珠中瞳孔滴溜溜旋转,仿佛活物窥伺万象。 “有术士又如何?”他冷笑,声音沙哑而森然,“今日踏进我‘噬命邪阵’者,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 权杖猛然落地,轰然一声震响! 地面龟裂爆开,黑气如毒龙般喷涌而出,扭动着奔涌向萧钰所在,煞气冲天。 “保护郡主!” 耶律屋质一声厉喝,单掌捏诀,脚下光纹骤现,灵阵应势而生,宛若星图旋转,光芒自他脚下扩散。 衣袍猎猎翻舞,灵息勃然涌动。 兵卒闻令,强撑着变阵向他与萧钰方向合围。然而战奴如疯如狂,源源不绝地从四方扑杀而至,血肉模糊间,阵形岌岌可危。 封崎亦被刘夙死死缠住,杀招如潮,分身乏术。 霎时,守阵告急。 缺口被不断地撕开,萧钰毫不迟疑,抬剑便顶上前,斩下一名疯魔战奴。 可她伤势已重,灵息紊乱,每挡下一人,自己也随之被反震,护体灵息愈发涣散,身影在杀阵间摇曳,犹如残灯风前。 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剑刃染红,她却一步不退,只盯着那即将完成的术阵,不容有失。 生与死之间,她独自拦下了命运的破口。 就在杀阵将破未破的边缘,耶律屋质忽然闭目凝神,五指疾掐诀印,掌心灵纹翻涌。 “风起北山,地锁玄冥——” 他低声咒语如梵音回荡,灵息鼓荡,金色灵光自他周身腾起,如雷霆交缠,又若星河倒卷,直冲天际。 “困!” 他掌心朝地猛地一按,术阵光芒暴涨,一道结界轰然张开,硬生生将最外围一圈战奴与邪气隔绝在外。 第一百四十五章 送命题 面对耶律屋质的术法,荆南国师只冷笑一声,双手一翻,袖中符帛化作流光,硬生生将术域撕出一道缝隙。 “雕虫小技,也敢与我荆南正统术数争锋?” “你也配谈‘正统’?!” 耶律屋质反唇相讥,双目泛起血光,袖袍翻飞间再结数印:“摄魂诛伪,万邪归形!” 话音落下,他身周金光骤烈,一道道灵符凭空凝现,围绕术阵飞旋,越旋越快,似要将整个战场都卷入其中。 那一瞬,连萧钰都微怔。 她还是头一次看到耶律屋质动用如此规模的咒法,不再是口舌试探与微调术纹的表演,而是真正将宗脉之力引渡入咒阵核心,以自身灵脉为祭,发起毁灭性的反击。 那熟练、稳重、沉冷的模样,分明是个早有准备、身经百阵的施术者,丝毫不像那个她所熟悉的、时常吊儿郎当,被她调笑“绣花枕头”的未婚夫。 他一直藏得很深。 “这是……是北地禁咒!你小小年纪,怎会‘惊华照影’的?” 荆南国师神色终于微变,权杖上的妖珠剧烈颤动,仿佛感应到某种天敌的气息,发出刺耳的嗡鸣。 耶律屋质冷冷一哂,脚踏咒纹步罡,“今日我以宗室血脉为引,敌烈麻正系之名,借‘惊华照影’一式,荡尽你等邪祟!” 声音未落,术阵之心骤现三重光轮,天光如刃,轰然斩向邪阵核心。 光与暗的力量在半空激烈碰撞,整个山野仿佛在那一瞬陷入震颤。 敌我阵线剧烈激荡,黑雾倒卷,灵光冲霄。 耶律屋质神情沉冷,每一咒落下都精准如斩铁,煞意十足。 而那荆南国师亦步步紧逼,术术皆为杀招,气场之重,压得四方几近窒息。 他们二人对峙处,地脉轰鸣崩裂,凡兵卒根本难近,仿若神魔交战,一息不让。 萧钰眯起眼,望着那道站在灵光深处的身影。 原来如此。她心中喟叹,唇角却缓缓扬起一丝看似讥讽实则意味复杂的笑: “就知道,你以前都是装的。” 若说初见那人时,他不经意的傲气常显浮夸,可今日这一场术斗,却叫人不得不承认他真正的底蕴。那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咒势,而是血脉、意志与术理共鸣的结晶。 她惊讶吗?当然。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许是——一种被“骗”太久后的恼怒,一种见猎心喜的战意,也可能,掺了点某种藏得极深的欣慰。 她强提灵息,几步踏前,横剑拦于阵边,一剑斩落扑来的毒影,却也被术力余波冲击得身形剧震,几乎跪倒在地。 耶律屋质眼角一跳,眼风一掠,终是稳住阵心未动,只在咒印衍转之间,顺势偏转一道灵符气流,为她遮蔽了片刻杀意。 他知道,她能稳住。 可不知为何,在这一刻,他心底某个位置忽然有点乱了分寸。 耶律屋质暂时压住阵眼,回身将她扶起。眼中尽是心疼,吐出的话语却一如既往的嘴欠: “晓晓,看来今日我们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萧钰强压住翻涌的气血,瞥了他一眼,几乎被他此刻还有闲心调笑的语气,气笑了: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想死自己去,老娘还不想这么快投胎,更不想和你一起。” 耶律屋质状似惋惜:“与我殉情,不美么?” 萧钰冷笑:“同谁一起死,是问题的重点么?!” 耶律屋质悠然接话:“那问题是什么?你天命太硬,客得荆南直接灭国?” 萧钰咬牙:“耶律屋质!难道不是你非得要搞什么南北枢密合署,削人家兵权改制,才把这群人逼急了,来要你我二人的命?!” 耶律屋质笑得更自在了些:“郡主聪慧。我可真是越来越喜欢了。” 萧钰要不是此刻握剑,真想给他一巴掌:“省省吧!大人的喜欢直接是送命题。” 他总算正了正神色,贴近她耳边问:“有办法联络救兵么?” “不用这么麻烦。估计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她的声音低却极稳,像刀尖上凝出的血珠,颤着,却从未断。见耶律屋质挑眉,萧钰补了一句:“有共生蛊在,阿初估计已经知晓我被困了。” “阿初?”耶律屋质眸光微沉,略微有些吃味,调转视线。突然想到什么;“这里距离葬剑山庄不远,你师尊的保命符带了么?” 萧钰抚了抚胸口处藏着地小剑挂饰:“毕竟这是大辽国事。万不得已,别麻烦他老人家……” 二人状似亲密般筹划着对策,而敌方却显然觉得被“羞辱”到了。 “竟然还有闲情逸致打情骂俏,太不将本座放在眼里了!”荆南国师眸光一凛,敲动了手中的咒眼木仗。 空气剧震,雾中骤现数道血色锁链,直奔他们二人而来。 咒术与术数交织间,黑雾与符火在村头交织撕裂,逼得众人不得不分出更多兵力应对突如其来的术场波动。 耶律屋质顿觉不能再等下去了,缓缓抬起右手,指尖一抹鲜血划过眉心,低声吐出一声咒语: “天遁五封,摄邪止魄。” 一道暗红符文自他脚下疾速蔓延,宛若蛛网般扩散开来。四周黑雾一滞,似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 荆南国师冷哼一声,周身黑气猛涨,竟在虚空中凝出一尊三首六臂的异形法相,与阵中之力硬撼相击。 阵法最外围的封崎反应极快,长刀横斩,拦住扑来的黑气,但脚下一沉,整个人被震得倒飞数丈,接连撞断两根木柱才堪堪稳住身形。 那一瞬,他空门大开。 国师指尖掐诀,身形如魅影般闪至,掌风破空,巨大的黑影直逼萧钰而来。 可萧钰根本不能退。 她身后是控阵的耶律屋质,只要她退一步,对方的杀招便会直轰阵眼核心。 那时阵破人亡,无人生还。 她没有选择。 生死一线间,她横剑于前,衣袂飘扬,剑气裹挟着寒意与灵息,悍然迎上那扑面而来的法相。 “愚蠢!”国师冷笑不屑。 三首六臂的法相巨口大张,竟连人带剑一并吞入黑雾之中。 耶律屋质猛地回头,正好撞见那一抹白影被黑气吞噬的瞬间,心口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 “萧钰!!” 黑雾如鬼魅,穿体而过。鲜血乍然迸出,萧钰脸色瞬间苍白,唇角蜿蜒而下的血迹,在她白衣胸前绽开一朵猩红的梅花。 她身形摇晃,再也撑不住,直直坠下。 “晓晓——!” 耶律屋质身形一动,飞身接住她。怀中之人气息奄奄,神色恍惚。 他面色瞬间阴沉到极点,怒火压抑得近乎暴走,胸腔里仿佛有一头野兽在咆哮。 “姓刘的、荆南狗贼……我耶律屋质今日就算魂魄归虚,也要你们陪葬!” 刘夙嗤笑,声若钉铁:“哟,世子这是真动情了?可惜,她是你护不住的人。” “放你娘的狗屁。” 耶律屋质怒极反掌,将最后一枚灵符捏碎,光芒冲天而起,宛若日晷翻转,顷刻封锁战局。 荆南国师却早有准备。 铃音陡起,黑气再涌,一道咒文构成的诡影缓缓浮现,四肢扭曲,血眸如灯,赫然是一头祭炼而成的厉鬼傀儡,周身缠绕着撕裂魂魄的怨气。 众人神色一凛,迅速收阵回拢,列出防守之式。 耶律屋质强撑着身躯,将萧钰小心交托到封崎怀中,语气决绝: “守好她。一会儿若有机会,务必带她走。” 封崎眉头紧锁,眼中沉凝如刃,什么也没说,只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千钧一发之际,天光骤变,仿佛被人一掌覆下,整个天地的温度陡然坠落,寒意刺骨,四周竟起了层层寒霜。 “啵”的一声轻响。 虚空骤然撕裂出一道幽黑裂缝,一柄灵力所化、缠绕着幽蓝鬼火的长剑自半空疾掷而下,破空而来,直直刺向厉鬼傀儡眉心。 电光火石之间,剑锋于傀儡前方寸许处停住,幽火炸裂,溅起无数蓝色星芒,将傀儡震得踉跄半步,周身怨气亦为之一滞。 紧接着,一道低沉森冷的声音,从九幽鬼门般的深渊之中缓缓传来: “魂炼怨灵也敢妄称禁术?!你那点把戏……不过是鬼修启蒙前的杂耍。在本座面前,不值一哂。” 众人闻声骇然,循声望去。 只见阵外那片昏沉的林间,早已悄然立着一道身影。 黑衣如墨,胜雪压光,眼眸深邃如渊,神情冷峻如霜。身形看似瘦削,立于原地却仿若死神降世,令人心悸的威压层层逼近,竟压得四周法力浮动皆陷凝滞。 “白、衍、初。” 刘夙语声骤紧,眼底闪现一抹警觉与惊怒,杀意瞬间攀升。 “你怎么来的这么快?!” 白衍初未答,只缓缓前行。 每一步落下,地面便泛起一圈淡紫色的涟漪,如灵脉随他共鸣,又似天地万象低首臣服。 他的目光扫过场中,定在萧钰身上。 她面色苍白如纸,胸前染血,昏迷不醒地靠在封崎怀中。 那一刻,他眼底的怒意如同死火烈焰被引燃,杀气滚滚,令空气都隐隐发寒。 “这阵,”他声音低哑,字字铿锵,“是你们设的?” 荆南国师咬牙定神,冷哼一声,企图压下心中那股莫名恐惧: “哼!巫蛊孽种,莫要猖狂。你区区……” 话音未落,一道鬼火长链骤然自白衍初袖中抽出,倏地卷向国师。 “狂犬吠日,也配同我言语?” 长链呼啸而至,伴随厉鬼咆哮之声,仿若千魂齐噬。荆南国师身形一晃,急忙以袖内咒印抵挡,险险避开,仍被余力震得连退三步,胸腔翻涌,一口血几欲喷出。 白衍初踏前一步,声音已不似人语,而是带着从九幽之下传出的森然鬼音: “既敢动她,便该有所觉悟。” 林中风声骤起,八方鬼影翻涌,似有无数游魂从地脉而起,在他周身盘旋。 战局顷刻翻转。 荆南国师面色剧变,抬手猛掐数道咒诀,欲重新调动怨灵反扑,却发现四周灵气竟在飞速流失,犹如被某种力量强行吞噬。 “糟了,是封灵吞渊——” 就在此时,地面轰然一震。 一道由玄金灵石勾勒而成的八方守阵迅速在白衍初四周铺开,宛如天盘落地,阵纹交错,灵光缠绕,与先前阵法毫无二致,却另有其意。 阵眼之处,耶律屋质立于正北,身形不动,灵符飞舞于指间,冷声吐出一个字: “封。” 下一瞬,整座守阵“嗡”然运转,灵息如潮,竟将所有黑雾与怨灵之气生生锁在结界内,宛若替白衍初开辟出一片可供虐杀的净土。 “你放开手,杀。”耶律屋质望向白衍初,语气冷冽却沉稳如铁。 白衍初微顿,眸光冷冷扫过他,却没说一句多余的话,只低低应了声:“好。” 那一刻,风停了,时间仿佛也为之静止。 只见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一道幽蓝印记悄然浮现,鬼火瞬间炸开,如潮如浪,直冲苍穹。头顶虚空在震颤之中裂开一道深邃黑缝,一只巨大的黑影自裂缝中缓缓而来,如万鬼之门开启,森冷而威压无边。 “以吾之魂,唤九幽之主。” “以吾之魄,祭镇狱鬼王。” 天地震动,灵息暴涨。 下一瞬,高逾十丈的漆黑鬼影从白衍初身后浮现,双角横张,身披锁链,鬼焰腾腾,背后千魂齐哭,万鬼共鸣。 即便在阵外,众人也能感受到那股从地狱深处扑面而来的死意与寒气,仿佛灵魂都被钉入了冥狱,喘不过气来。 刘夙一瞬脸色惨白,脚步不自觉后撤半步,嘴唇轻颤: “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掌控得了他……你不过是——” “一个巫蛊孽种?”白衍初替他冷冷接话,语气宛如寒刀斩骨。 “那你便来试试——这一剑,到底孽在谁的命上。” 语毕,他抬手一挥,那柄悬于空中的幻剑轰然出鞘,与鬼王虚影合为一体,带着万鬼齐啸之力,骤然斩向傀儡与国师! 守阵中,耶律屋质已催动全部灵力,灵符化为万点星光汇入阵基,稳固法阵如铜墙铁壁,牢牢护住白衍初身后,也护住阵中昏迷不醒的萧钰。 这一刻,曾水火不容的两人,竟仿若宿命般并肩而立,以一守、一攻之姿,撼动天地。 鬼火剑鸣,天地色变。 “——斩。” 第一百四十六章 命悬一线 白衍初低声吐出这字,森冷如死神裁决,天幕在冥力激荡中仿若崩碎。 鬼王虚影腾空,冥刃斩落,鬼焰滔天,一剑贯穿长空,破尽山河。 那尊傀儡厉鬼在剑气未临时已彻底战栗,转身欲逃,却终究慢了一瞬。 “轰!” 剑气贯体,魂焰炸裂,黑血与碎骨化作漫天飞灰,天地仿佛为之哀鸣。 连带着荆南国师本体四周的符阵护罩,也在一瞬间碎裂瓦解。 “咔咔咔——” 仿佛瓷壶炸裂的声音中,荆南国师瞪大眼,喉头涌出黑血,想掐诀逃遁,已然来不及。 冥焰瞬息灼体,一道鬼火穿透其眉心,整具身躯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轰然爆散。 “雕虫小技,也敢在我面前称术!” 白衍初冷声吐字,五指一握,掌心鬼焰将他残魂吞噬殆尽。 虚空之中,一缕魂光挣扎着欲逃,却被鬼王虚影一掌捏碎,血雾炸裂。 四野寂静,唯余焰如残星溅落。 然而,就在白衍初以为敌首已诛,魂力稍缓之际,阵法废墟中,一块尚未被焚尽的灵骨忽然轻轻碎裂,露出一抹青金色的骨纹。 魂识里,谷青洲低声出语:「不是本体,他逃了。」 白衍初眼底沉冷如铁,眸光如刃。 他缓缓抬手,指尖一点,残骨应声炸碎,碎屑纷飞之间,一行篆文隐现其上: ——傀体无魂,空身换命。 “荆南国师那老狗,”白衍初森然冷笑,声音低沉如冰,“又让他溜了。” 谷青洲的声音缓缓浮现:「这一身罪账……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紫焰仍在残垣间燃烧,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死气。天光被冥气遮蔽,天地沉入短暂的黑暗中,如同死神拂过的余韵。 而此时,距离战圈不过十余丈外,一道人影僵立在血尘之中,面如死灰。 刘夙万万没想到,那道禁术“鬼王之影”竟是货真价实、如神邸临凡。 荆南国师布下的傀躯,在冥刃之下竟无一合之力。 刘夙只觉脚下冰冷,心胆俱裂,喉头一阵发紧,几欲作呕。 “你不能杀我……我是北院大王的人,我背后有……” “管你是谁,伤我的人,都得死——”白衍初淡淡打断,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甚至不屑与他废话。 下一瞬,他一步踏出,身影化作残影,掠过刘夙身前。 只听“咔”的一声极轻的断裂声。 灵剑已归鞘,隐没在虚空中。 刘夙低头,胸口中央赫然裂开一道血痕,鲜血狂涌,脸上尚未褪去惊恐之色,整个人已直直倒地,再无声息。 风过,地静。 鬼王虚影在空中仰天长啸,随后缓缓溃散为漫天幽蓝鬼火,纷纷归于白衍初身后,像是在向它真正的主人致意。 此刻,战局已定。 白衍初收剑而立,身影孤傲如刃,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唯他未动。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向阵中重伤昏迷的女子。那双曾对万鬼无惧的眼,在此刻,终于软了下去。 “对不起……我来晚了一步。” 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冰冷的身体,脸色苍白,血仍在沿着胸口缓缓流下。 “晓晓……”他低声呢喃,像是怕她醒不来。 指尖颤抖着覆上她染血的鬓角,他甚至不敢用力,只怕碰碎了她最后一口气。 胸腔内仿佛有什么咔的一声碎了。 抱着她的指尖轻颤,几乎连魂魄都被抽离了一半。 那种迟了一步、深怕失去她的悔意与怒意,像是烈焰焚心、冰刃噬骨。 她的气息薄弱到几不可闻,唇色已无血色,仿佛下一瞬便会彻底从他怀中消失。 白衍初一手扣着她的后颈,一手小心地托起她的腰身,像是抱着这一世最易碎的珍宝。他低头贴近她额角,久违的温度混着她身上的血腥气息一寸寸浸入他的皮肤,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阵中终于安静下来。 远处,有人小心翼翼靠近。 “……我不晓得她身上带伤;”耶律屋质声音低哑,带着一丝罕见的颤音。他的眼中有懊悔、有疲惫,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的自责;“我以为……” 白衍初抬起头,眼神冷得仿佛能将周遭的空气冻结。 那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耶律屋质后半句话哽在喉间。他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只能站在一旁,任风吹乱发角,脸上血迹未拭,眼底却尽是沉沉悔意。 封崎也走上前,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抱歉!是我……没能守好她。” 白衍初没有看他,只低头将萧钰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手臂稍稍收紧。 那一瞬,煞气已尽,他却像是燃尽所有后只剩下一具空壳的傀儡,只能凭本能将她护在怀中。 “……我们回去。”他说。 语气淡到近乎冷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小心翼翼地将萧钰抱起,衣袂扫过阵中残留的灰烬。无数焦黑的符纸与破碎的咒念在他脚下簌簌破碎,宛若一场破败梦魇终于落幕。 众人默然让开道路。 他们亲眼见证了白衍初的出手,也看到了他眸中那滔天怒意背后,不加掩饰的疼惜。 风吹动他衣袍,那抹身影裹着女子细弱的身形,缓缓行过破碎灵阵,步伐沉稳却带着某种凄厉的执念。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心口。 封崎紧随其后,沉默不语,手握刀柄,护着那道背影前行。 耶律屋质站在原地许久,直到他们走远,才终于收回目光,低声自嘲道: “又输了一局呀——” 月色凄清,染在他面上,也将他影子拉得格外长。 …… 夜色深沉,客栈最里间的房门紧闭,门板冷硬如铁,隔绝了所有人声。 萧钰静静躺在床榻上,面色惨白,额角渗出冷汗,唇瓣无声颤动。 她的气息薄如游丝,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白衍初坐在床边,双肘抵在膝盖上,黑眸落在床榻上,一动不动。他的手一直覆在她掌心上,另一只手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胸口的共生蛊在跳动。那团若隐若现的炽热蛊火如心脏共鸣,灼得他五脏六腑隐隐作痛。 她还活着。但离死……太近了。 “为什么要替那人挡下那一剑……”他低声呢喃,声音低哑破碎;“你明知道,那一击……你挡不下。” 他眼底布满血丝,喉间像是哽着什么,吐不出、咽不下。他怕的不是她身上的伤,而是, 怕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是鬼王之器,是以命渡魂的恶灵之躯,是可以毁灭一切的刃。 可他不是大夫,他不会救人。 门外传来急切的敲门声。 “衍初哥……你让我们进去吧。”花舞的声音微微发颤,“花堂有伤药,有针术,许多姐姐都是救过人的。你再不让我们进去,晓她……” “出去。”白衍初声音冷若刀锋。 花舞声音一滞,哽咽道:“你就这么看着她一直昏着?你信不过我,至少……花堂的姐姐们,她们都是……” “出去!”他怒吼一声,震得房门都轻轻颤了一下。 门外传来花舞抽泣的声音,还有人低声劝慰她。许久,一道沉重的下跪声响起,是封崎。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门外跪下,静静伏着身。 房间再次归于死寂。 白衍初垂下头,看着萧钰苍白的脸,指尖轻轻颤抖,喃喃道: “……我不是不信她们。” “我是怕她们告诉我,没救了。” 一旦开门,就意味着他要面对一个明确的判决。 可现在……哪怕只是那一点点模糊的可能性,他也要死死抓住。 忽地,胸口一阵剧烈绞痛。 他眉心紧蹙,喉咙一哽,整个人微微前倾。 下一瞬,一股熟悉又刺目的意识骤然浮现—— 「你在等什么?」 那是谷青洲的声音,自魂海深处逼出,冷冽而锐利,仿佛一把藏锋太久的利刃。 白衍初双手抱头,指节抓紧发根。 “闭嘴……” 「她会死的。你再拖下去,她真的会死。你连个最基本的续命都不会,她命蛊跳成那样,你难道感觉不到?」 「白衍初,我将主位让给你,不是让你把她给弄死——」 “你以为我不想救?!”他低吼,声音嘶哑到近乎破音,“我所有的术法都试了!灵息封着,魂脉全乱,我怎么救?” 他修行最好的皆是杀人的术法,能够续命的白巫禁术,他翻都未翻过一眼。 这一刻,他从未有过的后悔。 「那就去求人。」 “求谁?”白衍初怔住。 「剑无尘。你还记得她脖子上那把小剑挂坠吧?只要你捏碎它,剑无尘必现。即便对你多有责难,他都不会坐视她死。」 “我知道。”白衍初低头,看向昏迷不醒的人。 她胸前的项链,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枚小巧精致的剑形挂饰仿佛也在滴血。 “可你知道他来了之后,会做什么吗?” 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嗓音低沉如夜雨压枝。 “他会带走她。会封住我体内的鬼王之力。会将我关起来,就像锁住一头疯狗!” 「你在怕什么?!你怕失去她,难道就能接受看她死?!你若还有半分真心,就不该犹豫!」 “闭嘴!”白衍初咆哮,猛地站起身,整间屋子瞬间灵息紊乱、鬼纹浮现,空气中的阴气甚至压得房梁嘎吱作响。 他指节发白,死死攥着那枚挂坠,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我怕……”他终于低喃出声,声音哽咽,“我怕……她不想让我救她。” “我怕……她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我,而是剑无尘。” “我怕……她再也不会,唤我一声阿初。” 他缓缓跪倒在地,像是跪在命运面前。 谷青洲冷冷道:「你若真这么想,那她现在就会死在你手上。」 「你杀人如麻、冷眼看人亡命,现在她连喘一口气都艰难,你却连跪下求人的勇气都没有?」 白衍初痛苦地捂住胸口,低吼一声,仿佛将整颗心撕开。 “你闭嘴,我会救她。我一定救她。” 「……我去找耶律屋质。」 魂海中,两个意识交锋,激烈碰撞。 魂火翻腾,阵阵紫气从白衍初周身逸出,甚至压得床边的灯火闪烁不停。 萧钰的手忽然微微动了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阿初。” 白衍初猛地止住身形,低头看向她。 她依旧昏迷不醒,但指尖颤动的一瞬,却像是从深渊边缘挣扎出的求生意志。 他的怒火与动荡在那一刻骤然崩塌,沉沉地跪倒在榻前,额头抵在她的掌心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你还活着。”他哑声说,“那我就不放弃。” 哪怕再痛苦,再撕裂,他也要将你从死神手中夺回来。 无论是用术,还是用命。 「……你愿意让我来?」谷青洲的声音终于缓了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和。 白衍初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萧钰,过了许久,终于轻轻吐出一句:“我们一起。” 他终于起身,踉跄着打开房门。 门外的封崎一惊,僵着背脊抬起头。 白衍初眸光幽冷:“想要将功补过,就去把慎隐大人请来。现在——” 封崎恍然明白了什么,立即起身,脚步凌乱地冲下楼。 身侧,花舞怯怯地靠近一步,声音哑得不像话: “衍初哥,你为什么不肯让我们看看她……你明知道花堂也许……” 白衍初转过头,那一眼带着森冷的煞意,吓得她立刻止住。 但他又很快低下了头,嗓音低哑:“……对不起。” “不是我不信你们。”他喃喃,“是我……不敢听见你们说,救不了她。” 花舞眼眶泛红,不知如何接话。 说话间,耶律屋质的身影出现在了视野当中,那人脚步如风急电掣,几步就上了楼阁。 “命魂共鸣可覆魂断线,以灵合脉,惟存一线。” 他喃喃复诵,手中抓着那本《阴阳术》。 “共生蛊的存在……正是‘魂线’未断的象征。” “只要借宿主灵息导引,以魂唤魂归……” 耶律屋质目光坚定:“白兄,我有办法救她——” 第一百四十七章 千年的梦境 夜深如墨,药香与灵气交织中,萧钰的呼吸微弱如丝。 耶律屋质按咒施术,灵息流转不息。白衍初站在他身侧,背脊如弓,眼中血丝翻涌,目光死死盯着榻上女子毫无波澜的脸色。 而此时,萧钰却处于似真似幻的魂境之中。 天地灰白,雾气沉沉,一座古老的祭坛浮现于虚空之上,赤红地毯一路铺展,通向尽头那座幽暗的神殿。 殿门缓缓开启,铜铃轻响,银纱如水波荡漾。她一袭红衣,缓缓步入殿中。 头戴白骨王冠,眼尾轻描九尾印记,鬓边钗火如焚。红妆嫁衣,妖气缭绕,宛若异族王妃。 她是九尾?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想挣脱这莫名幻梦,却发现身体不受控制,自主意识如被封印,唯能旁观。 空中,一阵低沉的梵音响起。 身前神殿大门再次开启。那位身披黑金袍的男子缓步走出,银发披肩,眸如赤焰,双角如玉,周身百鬼随行。 是白衍初。 但不是现在的“白衍初”。 是那位——鬼王。 他走向她,眉眼冷峻又温柔,嗓音低哑:“你终于来了。” 这一刻,四野妖灵齐呼,万鬼叩地,红烛高照,天地皆寂。 婚礼,开始了。 而她——却是拿着一柄利剑的新娘。 身后,巫修的幽影藏在大殿深处,操纵着她的身体,令她于无意识中拔剑前行。 她看见自己一步步走上高台,手中长剑寒光逼人,直指他的心口。 而他看见那剑时,只微微一笑: “我等你,等得太久了。” “若你是来杀我……那也好。” “至少,今天你穿了嫁衣,是我梦里的模样。” 他说着,缓缓张开双臂,任她靠近,任剑尖抵住胸膛。 “动手吧。”他低声说;“就当这场婚礼,用我的命来祭。” 她想喊“别杀他”,想拼尽意志挣脱那股操控。 可魂魄如陷深渊,身不由己,眼泪滑落时,长剑也缓缓刺入他胸前。 鬼王的身影微微一震,胸口溢出暗黑的血液。 他却只是凝视她的眼睛,轻声说:“不是如愿了么……可你为何哭?” 下一瞬,爆弑的死亡气息,噙着了她的喉咙,双脚离开了地面。 “不……”她挣扎着,无法呼吸。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之时,一声怒吼从魂海深处炸裂开来。 “晓晓,回来——” 梦境之外,耶律屋质身旁的白衍初额头渗出血汗,眼神狰狞而痛苦,胸口那枚共生蛊暴涨异光。 鬼王之魂剧烈颤动,他的意识冲入萧钰梦境,强行斩断那一段幻象。 魂境崩塌的瞬间,红纱如烟般溃散。 她跌坐在虚空中,红衣散落,手中长剑化为尘埃。 那句被她压抑在心底的呼喊,终于挣脱命魂的束缚,在梦境终焉爆发而出: “不要——!我不是想你死……” 榻上的萧钰猛然一震,纤长的睫毛剧烈颤动,唇角缓缓溢出一丝血线,在她苍白的面色上格外刺目。 耶律屋质脸色骤变,毫不迟疑地沉声念咒,双掌分别按上她的额心与心口,灵息倾注而出。 下一瞬,萧钰身上的共生蛊骤然迸出刺目的光芒,仿佛有一道魂息穿破生死的界限,硬生生被拉回人世。 白衍初踉跄奔来,几乎是跌进床前。 他怔怔地望着她那指尖微不可察的一颤,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僵住了。 他胸口处的共生蛊碎裂开来,血气翻涌,却顾不得丝毫。 “脱离梦境了。”耶律屋质低声开口。 他侧脸看向白衍初,神色间褪尽了往日的戏谑与锋芒,只剩下掩不住的疲惫与一丝庆幸。 “还好……撑过来了。” 榻上女子眼角泪痕犹在,神情恍惚,唇间却仿佛带着梦呓般的轻语: “求你,别走……” 白衍初跪在床前,仿佛再也压不住所有情绪,颤着手握住她的指尖,额头缓缓抵上她的手背。 那一刻,他像是终于从无尽的等待与惶惶不安中苏醒过来,声音低哑却无比温柔: “没走……我在呢。一直都在。” 他的话音刚落,那只被他握着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微弱,却清晰得足以叫人心魂震荡。 白衍初仿佛被这点动作击中了心弦,喉咙一紧,连呼吸都一瞬凝滞。 榻上的萧钰缓缓睁开眼,眸中尚带着迷茫与空洞,仿佛还未从某场梦魇中挣脱出来。 目光微转,落在白衍初紧握她的手指上,几乎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阿初,你回来了……?” 她记得最后的意识是冷,是疼,是坠入虚空的绝望。 可此刻,却听见他的声音、感觉到他的气息仿佛是一根从深渊中垂下的线,将她拽回了人间。 白衍初轻轻笑了一声,眼底藏着劫后余生的怅惘,低声道: “你叫我别走,我便不走。” 萧钰怔住,目光晃了晃,似是想回忆什么,又似被这句话击得心头一软。 但她尚未来得及开口,床榻另一侧传来一声低咳。 耶律屋质站在那里,神色已然恢复平静,仿佛方才所有情绪都被他一寸寸藏了起来。可眼底那一抹压抑不住的暗影,却冷得惊心。 他望着萧钰,眼神如同深潭,平静得叫人看不出一丝波澜,声音淡淡的:“醒了?” 这一刻,他没有再上前,没有再触碰她,只是将手缓缓垂下。袖中灵息回涌,泛起一丝极轻的震颤,仿佛连空气都被震碎了一线。 方才他亲眼看着白衍初跪在榻前,颤声呼唤,捧着那双几近冰凉的手寸步不离。 而她…… 那句“别走”,明明轻若呢喃,却像一柄钝刀,从他心口缓慢而精准地剖开,割得无声无息,却血流如注。 他不言语,也不动怒,只是低头轻笑了一声。笑意极淡,像是终于看清了某个他始终不愿承认的现实。明知答案,却还是亲自来听了一遍。 “少楼主乃天命之女,不该死在这里。”他缓缓道。 语气温和如常,带着几分疏离的礼貌,又像是真心实意地送上一句祝福。 “醒了就好,否则在下这罪过大了!” 他在笑。可那笑,却淡得仿佛一口饮下未酿好的酒,涩得喉间发苦,叫人分不清,是在克制,还是在心酸。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目光在萧钰与白衍初之间掠过一瞬,然后转身离开。 他身影挺拔,却步伐极轻,像是不愿惊扰,也像是在逃离什么难以承受的情绪。 白衍初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终究没有出声。 榻上的萧钰仿佛终于从梦中彻底醒来,她目光怔怔地望着耶律屋质消失的方向,唇瓣轻动,却也终究什么都没说。 这一夜的风,竟忽然凉了几分,像是无声吹散了某些来不及言说的情绪。 “他……怎么了?”她低声问。 “没什么……”白衍初将她扶得更舒服些,语气淡淡地回了一句,“大概是……嫉妒吧。” “嫉妒?”萧钰一时还未反应过来,声音带着刚苏醒后的微弱与迷茫,突然想到什么;“是他救了我?” 她下意识抬手覆向心口,感受到空落的微凉,迟疑道:“共生蛊没了……” “没了就没了吧。”白衍初轻声打断,语气里掺着不动声色的心疼,“能救你一命,也算物有所值。” 说着,他伸手抚去她额角的薄汗,眼底情绪复杂,又极力克制。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有没有哪儿不舒服?要不要让花堂的人进来看看?” “好。”她点头。 门一开,外头压抑的氛围顿时如风压散。 最先入眼的是花舞。 她没哭出声,只是眼圈通红,眼尾早被泪水濡湿。 她一步步走来,裙角未乱,姿态却快要绷不住。 直到走到榻前,她才终于屈膝跪下,手轻轻覆上萧钰的被角,像确认她真的还活着,声音低低颤颤地唤了一声: “晓——” 萧钰轻轻一怔,看见她的那一刻,眼角不自觉泛潮,唇却勾了个微笑:“……我没事。” 花舞咬了咬唇,眼泪却止不住地掉下来。 “你若再不醒,我都不知道还能再扛几天。”她的声音哑了,压得极低,“别再这样吓我们了,好不好?” 白衍初站在旁边,看着花舞眼中压着的怨与疼,眸光一黯,没说话。 萧钰抬手,缓缓抹去她脸上的泪痕,柔声道:“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话音一落,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几位花堂年纪稍长的罗刹鱼贯而入,皆着素衣,神色肃然。 一位眼尖的女医名叫小舒,手法极稳,默默为萧钰诊脉查息,其他人则围在榻前静静守候,虽不言语,却眉宇紧锁。 “性命已无大碍了;”另一人却望向白衍初和门外方向,叹了口气:“这一趟伤得重,不止是身子,灵息恐怕得养一段时日……” 萧钰听着这些,只是淡淡点头,没有插话。 可就在众人皆松口气时,她忽然皱了皱眉,侧头看向门外。 “……封崎呢?” 花舞回头一看,神色一滞。 萧钰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门外,不由得地蹙眉: “这是干嘛?!你体罚他?” 这话问的是白衍初。 “他自己愿意跪的。”被问的人,语气波澜不惊。 “……” 萧钰看着那熟悉的身影,喉咙一哽,忽然有点哭笑不得。 沉默了片刻。 她从榻上撑起身,目光落向门外的夜色,语气平静却透出一丝无奈:“让他进来吧。跟我摆这种姿态作什么?” 花舞点头,悄声退去,几息后,带着封崎回来。 封崎走进来时,仍是跪姿未改,只是膝下沾了风露,身上披血挂尘。 萧钰目光微沉,想来她昏迷了多久,他就在外面守了多久,连自己身上的伤都不曾照看过。 封崎见她一句话不说,望向自己眉头紧锁,眼神沉沉,整个人像被压了万钧。 “属下……失守职责,甘受责罚。”他低声道,嗓音干哑到发涩。 萧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没什么责备,反而问了一句: “你还记不记得,我收你入院那日,同你说的话?” ——跟我走吧!先说好,死了,我可不管埋哈! 封崎一愣,像是回忆起什么,却又不大确定地眨了眨眼。 “看来你想起来了;”萧钰轻叹一声;“所以你是打算惩罚自己,失血过多,然后等我给你埋尸么?” “大小姐……” “还记得我是你大小姐就好!”萧钰淡淡地开口,“入了这行,怎可能没有危险。别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我可不想,每次受伤一睁眼,就得处理自己手下的心理健康。” 封崎被她“骂”的脸色一红,虽然没太听懂什么是“心理健康”。本就不善言辞的人,这会儿更加沉默了。 萧钰睇了个眼神给花舞,后者心领神会。擦了擦眼角的泪,拉起封崎便带他去包扎。 临出门时,花舞依依不舍地回头,瞧了萧钰好几眼。直到那人回以安心的笑,这才放心地扣上了门。 白衍初在一旁安静地守护了全程,轻轻扯了扯唇角,没有插嘴。 这会儿热闹散去,灯光明暗交错,花堂众人都自觉退下,屋外只剩几人守着。 他低头替萧钰理了理发鬓,忽然轻声问道:“哪里不舒服?我去让她们开方。” 萧钰靠着榻,缓缓呼出一口气:“暂时没有。” 顿了顿,又道:“封崎……他是不是很自责?” “嗯。”白衍初淡淡道,“和我一样。” 她偏头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却凑近,额头相抵,哑着嗓子,眼底有劫后余生的弥留恐惧: “老婆,你答应我好好在客栈待着的。你不听话——” 萧钰心脏猛地被揪紧,呼吸仿佛短暂地停了一拍。 白衍初的语气很轻,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委屈,可她听得出来,他是真的怕了。 怕失去,怕那场梦成真,怕再晚一步,她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不是……只是……”萧钰喃喃,声音沙哑。 “你是不是觉得,反正我撑得住,所以才敢随意玩命的?!”他轻轻笑了一声,笑里带着自嘲,“还有,梦里哭着求他别走,那人是谁……你从没对我那样说过。” 那一刻,语气仍温和,眼神却再掩不住那点小小的嫉妒。不显山不露水,却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口,恰好卡在她不敢回应的位置上。 第一百四十八章 战前准备 萧钰一时沉默。 白衍初却像怕她误会,又低声补了一句:“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只是……我也想被你求一次。” 语气太低太轻,像风吹过耳畔,轻得几乎听不清楚。 她喉头发涩,许久才道:“那个‘他’……不是别人,是我梦里的画面。” “嗯?”他抬起头,望向她。 “好像是……鬼王。”萧钰靠在榻上,缓缓闭上眼,语气里透出一丝疲惫,也带着淡淡的怅惘,“我梦见了他和九尾的过往。” “前半段,九尾被修士控制,披着嫁衣,去刺杀鬼王。” “后半段,是一座断崖。风很大。崖边有一棵树,被雷劈断了,枝桠间缠着九尾狐残破的身躯……她还活着,却动弹不得。” “鬼王跪在树下,低声问她一句话。” 她睫毛轻颤:“他说:‘你为什么当初没有下杀手。’” 白衍初的眼神微动。前半段共生蛊连接着,他们意识共通;后半段应该是共生蛊碎裂时,她独自触碰到的记忆。 “她已经只剩最后一尾,根本无法开口。”萧钰声音轻得像梦呓,“鬼王抱着她,疯了一样冲进巫族庙堂,求他们用命蛊,换命救她。哪怕只剩一缕魂,也要救她。” “可巫族的大祭司却嘲笑他,她活着的时候你想要治她于死地,如今死了,又在这里哭什么。” 白衍初心头一震,仿佛血脉深处,有某种久违的记忆正悄然苏醒。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 “……后来呢?” “我也不知道后来。” 萧钰缓缓睁开眼,眸光沉静而复杂,“只是觉得……这份执念太苦了。明明相爱,却因一个错位,一个误解,就这样错过了彼此。” “他爱她,却没能救她。她也爱他,却始终没等来那一句回头。” 白衍初垂下眼帘,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像是忽然理解了什么,又像在某个更深的意识里,隐隐触碰到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悲意与孤寂。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嘴角扯出一抹潋滟的笑:“可我怎么看,那两个千年的老东西,一见面就掐得天翻地覆,哪有你梦里这般死去活来、虐恋情深的模样?” 萧钰望着他,眸光一动不动。 她没有笑,也没有接话。 白衍初的轻描淡写,非但没有起到安慰作用,反倒像是在某个原本已压下的念头上,轻轻添了一把火。 他终于意识到糊弄不过去,低低叹了一口气,声音也缓了下来,将话题转回: “……所以你离开客栈,明知道我是被调虎离山了,还是义无反顾地踏进陷阱。” “你怕我出事,可我更怕你有事。” 她缓缓靠进他怀里,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阿初,我怕你死掉……也怕我撑不住。以后遇上危险的事,我们一起商量,好不好?别再有第二次了。” 白衍初怔了一下,随即紧紧圈住她,几乎是把人整个抱进胸腔,连声音都微微哽住: “……好。我们不再有第二次。” 烛火轻晃,夜色沉沉。 梦未醒,恨未消,但在这一刻,他们在彼此臂弯里,听见了那句来不及说出的“别走”。 她自然也不知,在她昏迷的一天里,两个魂魄终于达成了某种不曾言说的共识。 …… 夜深灯静,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竹影投下斑驳光影。萧钰倚在榻上,身上披着一件薄毯,怀中捧着一盏热药,药香苦涩,氤氲着一丝潮湿寒意。她眉心轻蹙,却仍一口一口地喝下。 白衍初坐在她床前,执帕轻拭她唇角的药渍,动作细致又克制。 他眉眼柔和,却藏着掩不住的宠溺与心疼,低声道:“我不打算瞒你。接下来这一步,我们得主动出手。” 萧钰闻言抬眸,目光从茶盏转向他,眸色清冷中带着些倦意: “打算怎么做?” 白衍初眼神沉静,嗓音低缓,仿佛在陈述一件风平浪静的事: “把‘少楼主重伤昏迷’的消息,和‘刘夙被绞杀’的线索,一并放出去。” 空气像是顿时凝固了一瞬。 不远处的案前,封崎猛然一怔,原本正翻阅情报的手骤然停下。他抬起头,目光凌厉: “我们身处东辰,局势未稳,北院又恨不得将咱们一网打尽。你现在把伤势和线索都放出去,不等于自己走到风口浪尖上去么?” 白衍初却神色不动,只静静看着他,语气如常: “引蛇出洞。摊开我们的’弱点’,敌人才能露出真正的獠牙。若想破局,就得先给他们一个动手的机会。” 封崎皱紧了眉,眼神在他和萧钰之间来回扫视,片刻后低声道: “可这太冒险了……晓如今伤得不轻,一旦敌方全力扑杀,咱们真能扛得住?” 白衍初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掌心微微收紧,像是权衡,又像是自问。片刻后,他轻轻摇头: “说不上有绝对把握。但前夜那一战,太多势力与问题,提前跳了出来。局势虽乱,棋盘上却开始清晰。谁是敌,谁是假友,现在不难看出。” 花舞倚在床的另一头,听到此处忍不住开口,声音清透: “南院那个坑……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刘夙突然带着荆南国师现身,看似偶然,其实步步精准。一顿夜宴刚结束,转头就在必经之路伏击——这不是凑巧,是引我们入局。” 她走近几步,语气凝重,“若不是耶律重元在后推波助澜,这局落不下得这么快。哪怕他没亲自布棋,至少也放了风。” 萧钰将药盏放下,手指按在瓷沿,微凉的触感令她精神一振。她轻声应了一句: “他放风,我们就借风起火。只是……火烧哪边,还得慎之又慎。” 众人目光交汇,各自心知肚明。 白衍初指尖无声敲着床边,节奏平稳,却透出深思与不容置疑的冷意: “刘夙之死,对北院这条暗线而言,更是警示。我真正想引出来的,是他背后的那位。” 他语声平静,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心里。 萧钰闻言一震,眉间倏地蹙紧。 她缓缓伸手覆住他冰凉的手指,语气低柔却迟疑: “或许……并不是他。也可能……” 话未说完,白衍初眼眸一凛,反手握住她的掌心,声音压得更低: “没有或许,晓晓。再自欺下去,就是欲盖弥彰。这个局里,能走到这一步,能操控刘夙的……只会是他。没别人了。” 他语气不重,但那一声“没别人了”,像在断案,不容置喙。 封崎依旧皱着眉,站在案前踱了两步,眼中满是忧色: “可若北院狗急跳墙,趁机调兵或再设刺杀,你可想过我们该如何应对?” 白衍初望着萧钰,语气放缓,似是在交代,又像在向她确认: “慎隐的人,已经在东辰那边暗布两万,是我们设下的第一道防线。”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封崎,神情一沉:“问题是——这一道防线,能不能挡得住。” 花舞这时接过萧钰手中空盏,放到案几边,神色沉静如水:“北院目前主力还在洛阳、邺城一带,但有一支前军已悄悄压到东辰城郊。按动向推算,最多三日之内就会有所动作。” 萧钰沉默片刻,随即望向白衍初,眼中已有筹算: “倘若对方倾巢而出,慎隐的兵……不一定能挡下。” 白衍初点了点头,神情没有一丝意外:“所以,我们要变换战术。” 她看向花舞:“陆叁现在到哪了?” 花舞一愣,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白衍初,小声应道: “这会儿……应该已经入了燕云十六州。若一路顺利,再有三五日就能抵达。” 白衍初闻言,唇角微勾,笑意中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他缓缓看向萧钰: “晓晓……这是你瞒着我,安排的后手?” 萧钰神情坦然,与他目光正对:“也不算瞒你。你全当我没说过,至于能不能派上用场……还得看他的运气。” 白衍初轻笑出声,眸中却有些无奈:“你就不能让我省心一回?” “省心的人,从来不在你命里。”萧钰语气轻淡,尾音却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柔情。 说完,她收敛了笑意,重新正色:“东辰太子虽暂时站在我们这一边,但他撑得了多久,我保持怀疑态度。若东辰朝局再起波澜,北院趁虚而入,我们必须另备出路。” 白衍初缓缓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某个位置: “谷青阳那边,我让他走舆论路线。鬼王军重现、巫族卷土重来——这既是威胁,也是突破口。我们可以放风,制造舆论,让朝中庸派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萧钰微微蹙眉,目光掠过他侧脸,对这个法子既不支持,也未反驳。 封崎适时接话:“那’少楼主重伤’这个局,若是楼内有人来探虚实呢?” 白衍初眼底浮起一抹森然冷意,语气不疾不徐: “那正好一起清算。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埋一双。” 花舞低声问:“陆叁那边……需要我提前接应吗?” “不用。”萧钰轻轻摇头,语气平静而笃定,“你们都清楚陆叁的性子。悄无声息地靠近敌人、破局而出,是他的本事。我们要做的,是撑住——撑到他现身。” 白衍初轻轻握紧她的手,语声低哑,透出一种不容动摇的力量:“我们能撑。” 萧钰望着他,那一刻眼中波澜尽散,只余一抹前所未有的安定与深信:“好。” 花舞与封崎对视一眼,识趣地退了出去。 房门轻掩,室内顿时清寂下来。药香尚未散尽,与白衍初手中茶盏轻轻晃动的水声交织,安静得近乎庄严。 白衍初坐在她床侧,垂眸轻抚她腕侧的纱布,指腹细致地摩挲着那层浅白。他语调温缓,像是不经意地问: “方才你听见‘舆论路线’四个字,眉头蹙了一下。” 萧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取帕轻擦指间残余药水,动作沉稳,却掩不住心头起伏。 “你在想什么?”白衍初问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沉眠的东西。 她终于开口,语气极低,却透出一种克制下的不悦与清明: “你真打算让谷青阳去说那些?” 白衍初没有回避,眼中一片清明:“当然。我们需要一个信号,一个够响、够狠、能让朝堂震动、能逼人站队的信号。” “谷青阳口才是有的,鼓动人心也是他的强项。”萧钰将帕子折好放回,“但他说话没底线。他若借你之名,将鬼王军、巫族血脉宣成天命正统、旧主归来,你能收得住?” 白衍初眼神微闪,笑意不减:“晓晓,你是怕他乱讲,还是怕他说得太对?” 萧钰蹙眉直视他:“我怕的是他说得太早。” “我知道。”白衍初的声音低了几分,“可若不逼他们选边站,他们就会永远左右观望、坐山观虎斗。晓晓,我不想再等。” “但你不能把整盘棋扔进火里,只为逼一局快棋。”萧钰语调冷静而坚决,“你现在点这把火,烧的不是刘夙,不是北院,是你自己,是你所剩无几的……‘人’的身份。” “一旦你巫族少主身份暴露人前,武修与巫族的冲突与仇恨,将再次推到殿堂前面。到时群情激愤、局势失控……” “你是想用这场乱局立威,可一旦火势失控,烧的就是民,是城,是信——是我们仅剩的退路。” 白衍初静静听着,良久,才淡淡道: “我清楚。可这副身份,从我醒来的那天起,就注定只能撑一时。”他垂眼,语气忽然透出一丝倦意:“我们都活得太干净太克制,一点脏水都不沾。他们才敢一次次地逼我们、算计我们,甚至明知我们是无辜的,也敢当众杀人灭口。” 萧钰望着他,指节一点点松开,眼底情绪渐趋平静,像终于明白了什么。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那你至少……让谷青阳说出去的话,过我手一遍。” 白衍初点了点头,语调缓了些: “好,给你过。你看着这把火怎么烧,我看着它能烧到哪。” “白衍初,”萧钰盯着他,声音低而清晰,“你心里有火,我知道。但你得记住,不是每一次,都能烧成灰凤。” 白衍初听着,目光微动,唇边缓缓浮起一抹笑意,低声答道: “可你知道,我从来就不怕灰。” 萧钰轻轻一顿,眼神略沉,像是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从唇间落下: “可我怕……怕你成灰。那时,我拉不回你了。” 白衍初心头一震,睫羽轻颤,垂下眼眸,指尖在她腕侧顿了顿,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笑着开口,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近乎自欺的安慰: “只要我们晓晓,干干净净立足于世,其他的,都不重要。” 萧钰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唇抿成一线。她终究没说出口: 不……你的,比什么都重要。 第一百四十九章 温柔的道别 楼外急雨骤紧,密如碎铁。夜未央,风吹得密信角落翘起,卷入了案前烛焰,焚成一缕冷烟。 密阁之中,萧溟负手立于窗前,窗外苍松如墨,山色沉沉。他目光落在刚放下的密报上,眉峰紧锁。 “少楼主……竟伤得如此之重?” 谷阁的声音压得极低,似是被惊住,语调却刚好拿捏在“忧虑”与“沉痛”之间,“刘夙也……死了?” 萧溟没有转身,只低声道: “是白衍初亲笔遣信,说营中遭袭,刺客疑似北院密探,萧钰当夜断后,伤重昏迷。” 谷阁站于一旁,衣袍静垂,神色恰如其分地凝重。 听闻此语,他沉默片刻,眼底幽光微动,旋即轻叹一声,语气中透出隐忍压抑的愤懑: “北院,竟猖狂至斯。楼中已有数载未出大战,我愿亲率风堂人马,前往接应少楼主,以绝后患。” 萧溟闻言,缓缓转身,黑袍一动如山影错落。 他目光沉稳如水,落在谷阁身上,淡淡开口: “谷老打算亲自去?” 谷阁垂眼,一步踏前,拱手低声道: “孟晓年幼,又是未来云梦楼的继承人,若真遭重伤,旁人未必能震得住局势。我看着她同青洲长大,营州一役也是我助力少楼主夺得首功。这一程……由我去,最合适。” 烛光打在他面上,将那双眼眸映得分外深沉。 他话说得动情,语意却极稳,像是一块打磨得极光滑的玉,乍一看无暇,细触却冰寒刺骨。 萧溟看了他良久,忽然露出一丝莫名笑意: “你确实与她相识多年,只是我记得……孟晓自小便不愿你碰她的事。你执意插手,她常翻脸。” 谷阁神情一滞,却迅速恢复平静,轻声答道: “彼时她尚年幼,性子执拗;如今身负重任,若局势再乱,性命堪忧。我不过是想替楼主分忧。亦是为云梦楼断后。” “为云梦楼断后?”萧溟盯着他,目光如冰刃般一寸寸剖开那副和善伪装,“谷老这些年,为云梦,可真是费尽心力啊!” 谷阁面色未变,反而略退半步,低声道:“楼主若不放心,可再遣月堂随我同行。” “我有什么不放心?!我不放心,这事情就不办了么?”萧溟轻声反问。 这句声音不高,话锋却骤转如刀。谷阁微微抬眼,与他对视一瞬,霎时如有雷电在室内暗闪。 静寂三息后,谷阁终是收回视线,垂眸一礼:“属下不敢。” 萧溟不答,只道:“你既愿去,那便去吧!但我再提醒一句:若你这遭存有私念,莫怪我亲手斩断。” 谷阁拱手领命,低声应是。眼底却悄悄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笑。 他转身离开密阁,推门那一瞬,风雪扑面,鬓边黑发微乱。他未曾回头,袖下手指却缓缓收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萧钰重伤?”他在心底冷笑一声。 不过是个用来钓鱼的好诱饵罢了。 他要借这场“援救”之名,一举探明白衍初与萧钰的真正部署,也好趁虚而入,斩断他们手中的羽翼。 楼阁之下,风雨未歇,一场更深的棋局,已悄然张开。 …… 使团的回程队伍,在夕阳下缓缓前行。 山风吹过旌旗猎猎,映着落日如火的光。黄昏如絮,天地间似笼上一层温柔的薄纱。 隼在空中徘徊了一圈,悠然自得地落在马队领首,高瘦的男人肩上。 正巧这时,萧钰在车上待得憋屈得紧,拢了拢衣襟,跨上自己的坐骑,一踢马肚子,跟了上去。 今日的他,换了一身极少见的浅色衣袍,素净中带着几分出尘,听到身后的动静,缓了缓步伐,落了几步,与她并肩,不紧不慢,像是有意为之。 萧钰瞥了他一眼,却见他嘴角微扬,手里竟还摘了山路边的一枝桃花,带着调皮又认真的神情,朝她伸来。 “春花不等人;”他说,“给你留了一枝。” 花瓣还残留着山风的凉意,她指尖一触,却像被什么灼了一下,心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悸动。 她挑了挑眉梢,伸手接过那枝花,侧首望了过来。 那人目光落在前方,眼神苍茫又坚定,宛若着山中的苍松。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安全感,仿佛他在身侧,再难的关,似乎都能跨过。 他人好奇,她是靠什么分辨的,其实两个灵魂有着天壤的差别。 她这般沉稳又带着些许阴郁的气质,白衍初是不曾有的。萧钰眯了眯眼: “青洲哥哥,今天少见的好脾气,收到消息也不着急处理;”她挑眉,语带调侃,“怎么?跟身体里那位达成和平共处协议了?” 谷青洲并未正面回答,只是低笑了一声,目光望向远方被金霞染红的山岭,语气却出奇地认真: “我原本不在意输赢,但后来……想通了。” 萧钰眯了眯眼,狐疑地望向他。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一撞,他伸出手拨开她额间的碎发,眼里从未有过的温柔与笃定: “世上不圆满的事情那么多,我就想求个圆满。” 萧钰轻轻一怔,握着花枝的指尖微紧。 “什么是圆满的事?” 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她低声问。 谷青洲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 “想要好好地跟你在一起;想要陪着你,看尽人间四季。这一世能够长久长久,就好……” 她的心莫名地被刺痛,呼吸微滞。 他轻轻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有些淡了,低声补上一句: “不要等到下一次轮回的时候,又跟你错开了。那样……太悲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某个很远的地方飘来,像是一句承诺,又像是某种告白。 带着一点点藏得极深的、不动声色的眷恋,像是在细细缝补什么,也像在悄悄道别。 她心头莫名一紧,仿佛嗅到一点不对劲的味道。 她望着他。风吹起她鬓边的发,吹动他衣袂翻飞,夕阳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光,他神色安然,眼神温柔,语气沉稳,却总有一种奇异的安静,像是一汪湖水太过平静,平静得不真实。 太不像他了。 不论是白衍初,还是谷青洲,他们从来都不是这样,说完就算了的人。 她忽然觉得冷,从脊背凉到指尖。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像一根藏在花枝底下的倒刺,不小心就割破心口。 那不是妥协。是其中一个人……在向她告别。 她喉咙发紧,艰难地开口:“你到底在筹划什么?当真不打算告诉我,让我帮你么?” 谷青洲低头看她,眼神如常,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温柔,左顾而言他: “你喜欢温柔这款吗?别多想,就当我想换种方式,哄你开心。” 他微微一笑,像春风拂面,像昨夜桃花,又像——诀别之前的安抚。 可是她知道他在说谎。 她的指尖发凉,心跳混乱,却一时间分不清,他话语中的“我”究竟是谁。 谷青洲?不像。他不是那种甘愿退让、不争的性子。他哪怕心甘情愿死,也要赢;哪怕粉身碎骨,也要留下最后的倔强。 那是白衍初?可这般温柔平和的白衍初,又太过干净,好像是剥离了锋芒和偏执,只留下最后一丝想把她送安稳的残念。 她忽然再一次分不清他们…… 那一瞬,竟恍惚了。不知自己眼前这个人,是谁在说话,是谁在舍不得她。 她知道,再问下去,他也不会说。 春色如织,风过无声。 唯有他望着她的眼神,如暮色中唯一不灭的灯火,温热而坚定……却又像,是最后一眼。 第一百五十章 请君入瓮 天色晦暗,暮色沉沉压下,仿佛连风都沾了血腥味。 这一战发生得突兀,又极为惨烈。 残阳下,古老的神坛遗址上,残旗破碎,血迹蔓延。断裂的石柱间,兵士们或倒卧不起,或在低声哀号,火光残烬中映出一道道灰败剪影。 这是东辰与大辽交界的一处古地,早被废弃百年,据说原是祭祀旧神的所在,荒凉、残破,又透出诡异的肃杀。 正因如此,当使团被北院伏兵重创、急需落脚时,才不得不退守于此。 谷阁抵达时,战事暂歇,空气中仍残存杀意未散。 他一身青袍,风尘仆仆,跨马而来,身后数名云梦楼精锐。他在残垣前勒马停步,望见那片遍布死伤的营地,眉头一皱,却很快换上惯有的沉稳与关切。 “这是……何等惨况?”他低声喃喃,眼底却有一抹光轻轻一闪,未曾被人捕捉。 白衍初站在古坛的台阶上,衣袍染血,面色苍白。 他远远望见谷阁到来,便走下台阶,几步迎上: “谷阁长老。”他微微颔首,声音透着疲惫却清晰,“您终于来了。” 谷阁下马,步履不紧不慢,行至白衍初面前,扫视四周,又看向他,似有疑问又不动声色地说: “我听闻北院伏兵袭营,特来支援。少楼主如何?” 白衍初眼底划过一丝复杂,片刻后摇头: “她重伤昏迷,目前由花堂的人在照料。刘长老也在前几日的伏击中身亡。不过死得很是古怪,似中蛊毒。” 这与白衍初汇报给楼主的信息相同。 谷阁神情微动,沉声道: “我听说刘夙曾在战前私自行动与你们联络过,是否可疑?此事必须彻查。” 他目光沉凝,语气转为凌厉,望向白衍初与周遭众人;“如今少楼主昏迷,诸位军心浮动,恐难支撑,我会临时接管指挥,以稳局势,审查此战根由。” 白衍初未置可否,只是抬头望了他一眼,眸中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好。战事虽缓,但阵亡将士尸骨未安。我已请慎隐大人为亡者设阵引灵,待入夜后做祭魂仪式。” 他说着,目光转向耶律屋质。那人正站在不远处,一身铠甲破损,神情肃穆。 听见白衍初声音,淡淡点头,走近几步: “我会主持阵法,引魂归宁。此地旧为古国祭神之地,阴息浓重,适合为亡者送行。” 谷阁听罢,眉心微皱,隐觉不妥:“在此做祭,是否多此一举?营中伤员太多……” “是他们,拼了命才换来这一点喘息。”白衍初轻声打断他,眼神沉静却带一分恳切,“他们该有个体面的结局。” 说着,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 “主祭之位,本应由此地最德高望重者承担。少楼主如今重伤昏迷;谷长老身居楼中重位,若由您来主祭,更能稳定人心。” 谷阁目光飘向正在搭建的临时祭坛,一瞬间沉默了。 他当然知晓所谓“旧神遗址”之地,从不简单。 这些年,他见得多了,什么阴地、绝穴、锁魂台……但他却也懂得:越是古老荒诞的东西,越容易被人利用、藏匿杀机。 白衍初在引导他。 可现在,不应退。 他要的是把控权,是堂而皇之接手局面、重夺主导的借口。 若他拒绝,等同暴露忌惮;若他答应,便是亲手将自己置入这场“祭”的中心。无论是人心,还是刀锋。 谷阁微一思忖,便笑了,声音平和: “好,我来主祭。”他看向白衍初,神色坦然自若,像根本未察觉一丝杀意,“不为别的,只愿他们死得安宁。” 夜色渐沉,风声自古祭坛的断石柱间呼啸穿行,仿佛有千百年前未散的幽魂,在悄然观望这一场新“献祭”。 而白衍初低头,在昏黄火光下擦拭手中染血的墨玉戒指,唇角一勾,低声道: “那就请长老,入阵吧。” 祭台升起,古咒复苏。 谷阁早一步登坛,站定在“主祭”位置。他身披大氅,袖中藏着一缕细微黑光。那是专门克制灵魂之术的‘锁神丝’,本是宗庙重器,此刻,却被他暗藏于袖口。 他目光冷肃,居高而立,面朝台下众兵,大声开口: “本座,代监军而来,为整军心,定乱局!白衍初功过未明,刘夙死因可疑,此刻由我接手审理。” 他转向“白衍初”,语气平静得近乎温柔: “来吧,先行祭阵,为战死的‘兄弟’们送行。” 白衍初垂眸一笑,那一刻,面上是顺从的温和,眼底却有藏不住的冷意——仿佛在看一头已经落入陷阱的老狼。 “那就请您……主祭。” 他微一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像是顺水推舟,却暗藏刀锋。 谷阁眉梢一挑,盯着“白衍初”的神色片刻,笑意却温和得恰到好处。 “……你倒学得越来越乖了。” 他说着,手掌从袖中探出,覆在自己胸前,轻轻一拍。是对英魂的礼仪,也是对自己名望的加冕。 “我这个做长辈的,既然来了,自然要替你扛下些。主祭也好,既是为死者送行,也好整肃军心。” 他转身交代侍者,语气平和:“把我那副‘祭官衣’取来,还有那柄铜骨拂尘。” 铜骨拂尘,本是宗庙祓邪之器,寻常人不知,它拂下之处,亦可破开初级的魂体结界。 谷阁垂眸系带,动作一丝不苟,衣袖下那条细如蚕丝、隐有煞气的锁神丝被他暗藏入缝,贴着掌心。 “白衍初……你既敢引我登坛,我便顺水推舟,把这孽障一并斩了。” “若你真是谷青洲,那更好,今日一并送你去见你那死鬼父亲。” 他将这些念头藏得极深,面上却从容不迫,稳健迈步,走向祭坛中心,神情肃穆如常。 台下将士见他亲上祭坛,都肃然起敬,有人低声私语: “谷阁大人果然亲自压阵……这下,北院的人该收敛点了吧。” “听说他在接掌雪堂前,曾在敌烈麻都司任职,阵法与术数极为厉害,为我大辽开疆拓土的功臣……” 谷阁听得耳边这些议论,只觉更加心安。 他缓缓抬头,望向祭坛四方,唇角轻挑一丝不可察的冷意。 “阵一开,我便以’主祭’之权调动灵位,趁他念咒时一举锁魂。无论是谁,都没人能救他。” 他再度望向站在阵心的“白衍初”。 那人正垂眸伏在魂灯前,一手执香,一手执咒,姿态沉静如旧。 可谷阁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那人似乎,一点也不惧。 第一百五十一章 夙愿达成 不久,石柱骤亮,阵起四方。 谷阁在下一刻陡然察觉——祭台并非按照他催动的方式运转,而是一股更深更古老的术力将整个空间锁住。 他猛地回头,望向阵心的“白衍初”,那张熟悉的脸,此刻神色森冷,嘴角竟浮现出一丝嘲弄。 “你……” 谷阁终于意识到,他被反将一军。 他猛地一振衣袖,锁神丝如毒蛇般抽出,直奔“白衍初”的眉心而去。 可就在他出手的一瞬,四周阵纹暴涨,一道灵力结界反震而出,“砰”的一声,将他重重震退,血气翻涌。 祭坛上空,灵符悬空,一封封密信在阵火中绽放。 谷青洲缓步走出灵阵,望着他,嗓音冰冷: “您是打算再杀我一次的,对吧?爷爷。” 谷阁面色苍白,咬牙不语。 “您其实不信我是谁……只不过,害怕我真的是谷青洲回来索命,更怕,我知道太多,挡您路。” 谷青洲一步步逼近,眼神如刃。 谷青洲不看他,抬手一挥,几封旧信、术契以及数张破碎名册,纷纷从阵心升起,被灵阵高悬于空,燃起幽幽红焰。 “这是你留给北院的密信,信上是您亲笔;这是你与刘夙签下的术契,把风堂旧人交给北院换功勋;这份名单,您看仔细了,全数风堂的弟兄们,他们的死,谁下的命令?” 谷阁喉头一哽,脸色惨白,想上前一步,却被阵纹反震,踉跄着退了回去。 “你、你这是……私设公堂……疯了?”他强作镇定,语气却明显在颤抖,“我所做之事,皆为家国!风堂那批人,忠是忠,但倔强不驯,不识时务!我若不舍,便是要整个云梦楼跟着陪葬!” 谷青洲冷笑,声音却稳得可怕。 “他们不识时务?还是您认得太清?” 他走近一步,直逼谷阁面前,那张本该属于白衍初的脸,如今映出的是另一个男人的愤怒与痛恨。 “您还记得,父亲葬身火海的那夜,您在哪么?” “谷家满堂哭声里,您只顾着写你的表功折子!” “您还记得我娘吗?她浑身是伤,跪在您书房门外求您一句公道。您却让人把她拖下去,说’这是军务,不得搅扰国事’!” 谷阁嘴唇颤抖,仿佛还想辩驳。声音却被谷青洲狠狠斩断: “您亲手,把自己的亲儿子推进了那场火场。您觉得,值了吗?” 这句话,如钉锤落下,击在谷阁心口。 他终于再说不出一个字。 祭台之上沉默如死,只有阵法中灵火跃动,照亮谷阁苍老的面容,那张一贯冷峻持重的脸,如今裂出一丝颓然与狼狈,仿佛魂魄被生生剥离。 谷青洲望着他,缓缓收紧手指。 “我是死了,谷青洲死在了营州之战的前夕。但我在死前……没怨您。” 他眼神终于有了颤动,如深夜燃烧的烬火。 “可我回来了。不是为报仇,是为把你亲手埋下的业果,一样样清出来。” 谷阁低头不语,脊背却肉眼可见地弯了下去。那一刻,他不再是东楼执掌一方的大人,只是一个终于无法自圆其说的、失了儿子的父亲。 天际雷鸣滚动,仿佛旧神哀吟。 而谷青洲静静站在灵阵中,像一座碑,将往昔血债,一笔一笔,刻进这一夜的火与石中。 咒阵将息未息,漫天残魂正缓缓归位,祭火幽幽燃烧。白衍初——或说,谷青洲,立于阵心,身形微微震动。 他一字一句,将那些证据铺展开来,血书、术契、密信、风堂旧人名单,一一抛洒在夜风中,恍若将自己这些年来的伤痕,一层层剖给众人看。 谷阁脸上的皮笑肉不笑终于撑不住了。拂尘一抖,衣袍扬起,他一步踏前,目光冷如刀锋。 “你以为,这些东西,便能动摇我?” 他仰起头,望着那高悬的魂灯,似是终于不屑再演戏,嘴角浮起一抹轻蔑的笑: “为了救一个女人,死在外面,那是我儿没出息。你也一样——” 语气淡得仿佛在评论一条做错事的狗,毫无悔意,毫无波澜。 “我儿性子太懦弱了,又太贪恋感情。以为人心可以换人心?结果呢?明明自己能出来,非要回去救个女人,葬身火场,他那是咎由自取!” 他倏然转头,目光灼灼直视“白衍初”,声音忽然一凛,几近咆哮: “我要的,是能争、能抢、能杀出一条血路的继承人。哪怕不是亲生的,只要能得大业,踩着尸山血海也能站稳的人!那才是我谷阁的儿子!” 话音一落,寂静如死。 谷青洲站在原地,仿佛被雷劈了一般。他一瞬间说不出话,喉咙紧紧锁死。 一直以来,他从未奢望这人能悔过,只希望能从他口中,听到一丝哪怕是迟来的愧疚,哪怕是假意的念旧。 可这人却连假装都懒得假装了。 “所以……您真的,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终于问出口,声音低哑,几乎破碎。 谷阁冷笑:“后悔?我最后悔的,就是不该把你把你养的同你父亲一样懦弱,早知道你也会为了个女人不顾性命,何苦我还要花精力栽培你?!” 这句话,如刀穿心。 “呵……呵呵……”谷青洲眼眶泛红,肩膀微微发颤:“是我奢求了……到死都还想,或许……哪怕是有那么一点亲情。”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彻底碎裂开来。 魂灯骤然狂跳,风卷火焰,鬼王之力蠢蠢欲动,自血脉深处翻涌而上,仿佛无数冤魂在咆哮,在呐喊,催他斩杀仇敌,为死者复仇。 可他,硬生生压下了。 他闭上眼,一步一步踏前。 不动鬼力,不借神魂,他手中只执一柄剑。 术阵再次亮起,是以咒术凝成的断亲阵,封其血脉,斩其因果,斩亲不回头。 “放心,”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夜的霜,“杀你,不为报仇。” 他睁开眼,黑眸如墨,沉而不动,“是为……将您从这世间,抹除。” “反正您也不在意,这些小情小爱……” 下一瞬,剑气横天,术咒凝光,撕裂血雾。 谷阁终于惊觉什么,后撤一步,想再引动锁神丝破阵,却只觉四周空间如渊封死,已然晚了。 天地间,一道剑光,冷冷斩下,带着所有悲恸与决意,划过谷阁的咽喉。 无声。 谷阁那双张大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迟来的恐惧。 而谷青洲,脸上却再没有任何表情。 剑锋已归鞘,鲜血却未冷。 谷阁的首级滚落在神台石阶上,眼中仍带着死前的错愕与不甘。那双一向傲慢、高高在上的眼,如今低伏尘埃,终究无法再俯视谁。 血泊沿着祭坛的沟槽缓缓流淌,顺着刻满古咒的凹痕蜿蜒而下,仿佛千百年前的神明在低语,为这场血亲清算作见证。 谷青洲站在台阶之上,身形未动,长剑下垂,袖摆随风猎猎。他身上不染一丝血迹,唯有指甲陷入掌心渗出的、几乎看不见的赤红,像是某个破碎执念留下的最后回响。 他的眼神淡然,无悲无喜: “今日,在此我谷青洲给父亲昭雪;”他开口了,声音低哑,却比万军震喧更沉重,“与前尘诀别。” 语罢,他转过身。 风吹起他衣袂的同时,仿佛也将他背后的少年旧梦、山河誓言、血火幽魂,一并葬入了这座祭坛之中。 下方众人无人言语,只听见风过旷野、魂灯嗡鸣,仿佛天地也默许了这份了断。 而台下,萧钰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她看着谷青洲缓缓收剑,步下神台,一步一血,一步一诀别。 他的神色太平静了。那不是复仇的酣畅,不是释怀的放下,而是一种深埋进骨血的寂静沉冷,像是整个灵魂已经烧成了一把冷灰,只剩下行走人世的骨架。 她一度以为,谷青洲会在父仇得报的那一刻崩溃,会呐喊,会落泪,甚至会陷入鬼力失控的暴走—— 可没有。 他只是收了剑,像是履行了一件宿命中的责任,而非完成了一场血仇。 这一刻,萧钰忽然感到一种极度的荒凉,从胸口向四肢蔓延开。终于听懂,那日他对自己说的那句:只求一个圆满。 他的归来,是为了给“父亲”一个昭雪,给云梦楼一个交代,也为自己那不甘而死的命魂,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他的“圆满”,竟是这一场杀尽过往的诀别。 萧钰胸口隐隐抽痛,眼底浮上一层水意,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看着那张她熟悉又陌生的脸,眼里再无波澜,眉间也无喜悲。 那人分明就在眼前,却像是已经走远了,远得她再也抓不住。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那天那句轻声的“道别”,并不是一句随口而出的试探,也不是情绪的推拉。而是真正的、认真的,同她告别。 萧钰的手缓缓握紧,指节发白。她强撑着自己不失态,可眼底的泪光却终究再掩不住,顺着睫羽静静滑落。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为谷青洲终于放下父名、割裂血脉? 是为那个曾在风堂骑马逐月的少年,再也不会归来? 还是为自己,终究没能挽住那个人的一步一回头…… 风掠过祭坛,带着血的腥气,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哀鸣。 她望着他一点点从神台上走下来,忽然觉得,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压在心底的委屈与痛苦,其实她早就明白。 只是她没能早点告诉他: 你不需要这样一个结局,也不必一个人去把所有伤痕绷进骨头里。 可现在,已经太晚了。 火光未熄,夜风带着浓血的腥气扑面而来。 北院主帐中,耶律珩披散长发,袍襟半解,方饮完宴酒,懒洋洋倚在虎皮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镂金玉钩。方才那场“暂歇”只是姿态,为的是等谷阁消息——只要他能动手,便是一锤定音。 他自信谷阁会出手。他深知那老狐狸的狠辣,也知他最怕的不是被人戳破,而是被逼上无法转身的绝路。 “结果呢?”他看也不看那名急匆匆奔进来的斥候,只问了一句,语气带笑,却冷如冰刃。 “启、启禀世子……”斥候扑地跪倒,声音发抖,“谷阁……被郡主身边的副将、云梦楼的天刹斩首于旧神坛上,证据确凿,当众审罪……已、已传开了。” 耶律珩手中玉钩一顿,沉默一瞬,随即“啪”一声掷地,冷笑道: “天刹?!白衍初,好大的胆子!” “属下原以为,是谷阁设局要杀那白副将……谁知、谁知反被对方杀了……” “反杀?”耶律珩眯起眼睛,声音幽深下来,“意思是——这帮人早就设好了局,连谷阁都成了他们的诱饵?” 帐中一时寂静。 那张玩世不恭的脸,终于染上了彻骨的阴寒。 “好啊……果然都是戏精,骗得连我都信了他们的‘内乱’。”他一把推开案几,唇角勾起一抹狠厉,“他们这步棋,是在借我的刀来除旧患,还是打算借我之手,灭我北院?” “传令——” 他直起身来,眼神凶猛:“全军整备。老子这次不再玩什么虚的。谷阁成了死鬼,他们以为能把本世子唬住?” “既然他们想在祭坛前装神弄鬼——我就送他们一个真天罚!” “世子,”副将犹豫了一下,“我们才刚收兵不足半日……兵力还在调息,贸然强攻,恐怕,附近驻扎的东辰军……” “怕什么东辰?!那软弱无能的太子要是能调动大军,早就在前战时就已经出兵了。东辰连往前推进一里地,都不见半点动静,不过是想坐山观虎罢了!”耶律珩讥笑一声,“萧钰现在手中总共不足两万人,那帮伤兵残将连口气都喘不匀,还守得住阵?” 他眼中燃起一种几乎是亢奋的亮光,“杀进去,拿下耶律屋质、诛白衍初,再将萧钰给我押回来——这场仗,就算本世子斩二狼、吞一虎,东辰都不敢插手!” “本世子便是要天下都知道——北院动一兵,可碾一国。” 他披上重甲,铿然上马,一鞭点地:“给我吩咐下去:铁骑开锋,三重阵前,见人杀人,见灵灭灵。我要这场祭台血流成河,我要他们知道,得罪北院,只有一个下场。” 夜色如墨,金鼓轰鸣,北院之军再度启程,战旗猎猎,如压顶天幕扑向神坛旧地。 耶律珩骑在最前,鬓发飞扬,目光凶狠而兴奋。他舔了舔唇,仿佛尝到胜利的血味: “耶律屋质、萧钰,你们自以为算计得妙。可惜,我这人啊,最擅长的,就是把精明人,一刀一刀剁成蠢鬼。” 第一百五十二章 盖世英雄 古神遗址,地势险峻,断碑残垣遍地,碎裂的神像如沉睡万年的怪物,俯瞰一切。夜雾未散,草木静默,死寂如渊。 耶律珩纵马当先,披金甲、束红袍,风卷战旗,甲衣耀日。他身后,北院铁骑如墨浪压境,马蹄如雷,轰碎了荒原的静寂。 “传令,两翼展开,铁骑碾阵,半个时辰内攻下神坛!” “得令!” 鼓声震天,铁甲如潮。北院重骑如沉雷裂空,横卷遗址荒原,直奔神坛而来。马踏尘起,杀气吞天。 “给我冲。” 耶律珩眼角一挑,嘴角噙笑,冷意森森:“这祭台还热着,不如让东辰一并来祭神,可不更热闹?” 话音未落,前方古树掩映下,地面轰然塌陷,黄土腾空,如龙卷逆起! “咚——!” 一声巨响,雷鸣四野。古道间,旌旗骤然升起。东辰兵马骤现,甲光如雪、长弓齐鸣,箭雨成织,瞬息遮蔽前锋天空。 “东辰兵?!有埋伏!” 副将惊呼,急令撤军。却见西南方向,又一支白羽轻骑从断碑后杀出,如雪之锋,斜插入北院阵翼,断其退路。 对方兵分二路,破土而出,阵型紧密、调度如一,显是早有筹谋。 耶律珩神色微变,随即冷笑一声: “老鼠窝里龟缩不出,现下终肯露头,也好——省得老子的人马,再推个二十里地的脚程。” 他高举长枪,厉喝如雷:“全军听令!不换阵型,左翼斜切!十息内,撕开他们阵角!” 北院重骑如破城之锤,转而横冲,东辰前锋顿失方寸,瞬间被撕开一道血口。耶律珩骑在最前,如疯虎冲阵,枪花卷风,破敌三十步,无一合之将。 “弱!东辰就是这点货色。” 他狂笑仰天,似欲将战场生生撕裂。 然而下一瞬——左侧山巅,一面白底金纹的鹿角战旗高高扬起。 “白鹿营?!是……白鹿营!” 北院兵卒骇然惊呼。 骑如霜、甲似雪。那是萧钰麾下亲卫——白鹿营。三千精锐骑兵,曾于为大辽保疆拓土,力挡十倍敌军、寸步不退,如今竟绕道而来,猛咬北院后翼。 耶律珩瞳孔紧缩:“这女人……竟带了私兵来?!” 紧接着,右侧也杀出重兵,一道黑底银纹旗帜随风猎猎,“额尔奇木”四字赫然在目——竟是国舅部兵马! 副将脸色骤变,惊呼:“那是萧宗真!额尔奇木与东辰结盟了?!” 三军合围,北院铁骑顷刻被分割包围,攻势崩塌,形势剧变。昔日的压制成了今日的围剿,兵力分布一目了然。 耶律珩脸色铁青,目中杀意疯涨,依旧强撑怒喝:“还没完——冲出去!杀光他们!!” 他举枪为旗,亲自破阵,马蹄踏碎尸骨,长枪裂空如电,血雨翻飞。但三面围压、兵刃如林,北院后军已现溃势,动摇难掩。 就在此时,破军之间,两匹骏马从尸潮中缓缓踱来,踏着碎甲残骨,背后战火燃天,却似闲庭信步。 耶律珩猛然抬头,目光投向前方,眉心一跳,心中倏然一凛。 萧钰衣甲未沾尘埃,坐于马背之上,身后白鹿骑兵如铜墙铁壁。 她唇角微扬,侧首望向并肩的耶律屋质,眉梢一挑,语调轻松调侃: “慎隐大人,世子曾嘲笑我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未婚夫,五年前就举不动任何兵器了。不如,我把这头功让给你?” 语锋一转,宛若无意,实则如针锥心: “毕竟,要收服南北中枢这等大事,除了权术——还是得靠拳头。” 耶律珩勃然变色,怒声喝道:“萧钰!你擅自调兵,已经违制!你这是……你这是私通外援,谋乱军心!” “呵。”萧钰眸光似寒星,抬手指向他背后那密密麻麻的北院铁骑: “那你身后这十万私兵,又是从哪本军制里抄来的规矩?耶律珩,违制这种事,你做得比谁都熟。” 耶律屋质亦纵马上前,语声清冷威严: “此地为密境遗址,早已归属东辰与大辽共管。若非你先率兵擅入、违令犯境,又怎会战火至此?” 他环顾四野,目光冷冽,大声宣布: “北院大王图谋不轨,世子耶律珩私率兵马,妄图以武压政,罪无可赦!凡能斩首或擒敌主将者,记头功一等!” 霎时,白鹿营与额尔奇木部应声杀起,三军合围,战局陡变。 耶律珩终于感到风向大变,他挥枪奋战,连破数阵,马下尸横遍野,浑身是血,依旧嘶吼: “我是北院世子!我若死,北院必反!你们——你们都得陪葬!” 他如疯虎挣命冲杀,横扫三阵,尸血遍地,却始终无法撼动围阵之势。 就在他策马直冲萧钰之际,一柄厚重如墨的玄月剑横空而至,斩断他势如破竹的攻势。 挡在他面前的,是一名风堂黑衣、煞气逼人的青年——正是陆叁。 耶律珩瞳孔一震:“你……你不是萧钰身边那个……” “托世子的福,还没死;”剑气如夜刃,冷光照亮陆叁的眼底:“特来索你命的。” 白鹿营随萧钰战马一同推进,慢慢收紧包围,马背上的女子笑意潋滟: “陆叁,抓活的。” “领命——!” 短兵相接,十招转瞬即过。耶律珩力竭至极,终被削落长枪,肩骨尽碎,战马惊跳。 陆叁顺势腾身而起,剑光如虹,一击破开护体灵息,将耶律珩生擒于乱军之中。 战场四野,一瞬寂静如死。 白鹿营、东辰兵、额尔奇木部三军随即振臂高呼,声如山崩。 耶律珩倒在尘土中,捂着血胸,脸色灰败,尚欲强撑,嘶哑怒吼: “你们这是私兵合斗……北院,不会放过你们的——!” 陆叁俯身将他按入泥中,语气淡漠如霜: “连家国律法为何物,都不明白的东西,凭你,也配谈私?!” 战火将熄,战场上尚残留血腥与铁锈气。暮光从云隙中漏下,投在焦土与碎甲之间,为这场骤起骤歇的战事镀上一层冷冽肃杀的光晕。 “郡主。” 白鹿营前锋霍老四跨马而来,身披碎甲,左臂染血,马鬃沾灰,目光却炯炯如炬。他一跃下马,抱拳行礼: “敌将已擒,北院军溃散。白鹿营三千兄弟伤亡一成,谢郡主信任,得与诸军共破强敌。” 萧钰点头,抬手扶他起身,语声温和: “此番援军得力,你们是头等功臣。若不是你们及时赶到,我与慎隐大人可能真要困于遗址。” 她略顿,又压低声音: “不过,这一次,是我擅自调你们前来。若上面真要问罪,你记住,一切推到我头上。” 霍老四怔了一下,眉头蹙起: “郡主,此举虽出奇兵,但也是为国出力。怎么能让您独担……” 萧钰打断他:“你就说,我的侍者敕令,胁迫你们来的就好。” 她轻轻一笑,声音不高,却坚定有力: “放心,我不会有大事,顶多挨几句官话,受些皮肉苦。但你们不一样。若牵连受罚,罪不止一人。” 霍老四握拳,片刻后重重点头:“在下是粗人,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都听郡主的!郡主要是没事,想着来看看兄弟们,同大家喝喝酒,报个平安。” 萧钰舒了口气,笑容里染了些暖意:“好,一定。” 话音未落,远处一道童音响起。 “未婚妻!你快看!” 只见萧宗真头戴金翅鸢冠,身披流光金甲,牵着一匹喷着白雾的战马,脚下步子带风,眉眼间全是得意洋洋的光。 他昂着头,像只骄傲的凤凰,站到萧钰面前: “你夫君我这身装扮,可帅?你是不是特别喜欢?” 萧钰忍不住笑了,弯腰捏了捏他鼓鼓的小脸蛋: “特别帅!简直是个盖世英雄!” 萧宗真脸一红,啪地拍掉她的手,蹙眉鼓着脸: “别闹!我军还看着呢!给我留点面子。” “是是是。”萧钰一本正经地起身,朝他抱拳作揖,“世子殿下英姿勃发,威震八方,小女子佩服。” 正说着,旁边凑来一人。 耶律屋质斜着眼扫了萧宗真一眼:“小子,我才是她纸面上,御赐的未婚夫。” 萧宗真毫不示弱,翻了个白眼:“做梦吧!我家孟晓才不会看上你。” 说完,还哼了一声,手抱胸,气鼓鼓地站到萧钰身边。 萧钰被逗得一笑,蹲下来凑近他,悄声问:“你阿耶,知道你调兵来了?” “当然不知道。”萧宗真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他要知道,还不得把我打得下不来床?我一会儿就带人撤了。” 萧钰点头,又偏头看他一眼。见他眉头一挑,神色踌躇。 “怎么了?” 萧宗真犹豫了一下,小声道: “你副将……就是那个白公子,我刚才见他杀敌的时候,一点活人气都没有,眼神好吓人。他一个人追着敌人杀出好远,回来都不说话。你有空去看看他吧。” 萧钰心里微微一紧,神情凝了几分:“我知道了。谢谢殿下。” “哎!”萧宗真红着脸大喊,“叫我名字就好嘛!” 萧钰笑着揉了揉他头发:“好,谢谢阿真。” 萧宗真别过脸,掩饰不住红扑扑的脸颊,一溜烟跑没影了。 耶律屋质看着他的背影,啧啧出声:“我们郡主,连个十岁的小孩都不放过……” 萧钰白了他一眼:“善后的事情,就劳烦慎隐大人。” 说完扬鞭上马,去寻人了。 …… 战场边缘,血与尘渐渐沉寂,暮色如潮。 白衍初却始终未归队。 他的身影独立在山崖之巅,黑衣猎猎,宛如暮光中一座静默的碑。望着远方的余晖,一动不动,像被困在某种无声的深渊中,杀气收敛,却更像是沉在骨子里的寒意未散。 萧钰翻身下马,沿崖而行,终于在断崖边找到他。 山风猎猎,撩动他的发丝,发尾隐隐可见血迹。 她认出那背影,也认得这份沉默。尽管他的神情与气息比以往都要寂冷,但她仍能一眼分辨出:这是白衍初,而非谷青洲。 萧钰迟疑了一瞬,唇动欲言,却终究没有立刻开口。 “过来——”白衍初的声音低沉,如山石滚落般拢着风尘;“崖边冷。” 他向她伸出手,将人带入怀中。抬手拂开风中的血迹,眼中像有夕阳燃烧,却照不进心底的阴翳。 “我知道你想问;”他率先开口,“我和谷青洲之间……做过一个交易。他帮我活下来,借我的身体,完成他的复仇。” 这是他头一次向她诉说,他们之间的事情。只是这开头的第一句,就听得她心惊。 白衍初感觉到了她肩头地颤抖,手臂收紧了几分: “那个时候,我以为你更在意的是他,毕竟……你的软肋跟心结、放不下的那个,都是谷青洲。哎!有时候真有点羡慕他呀!心想着,当死人真好,能被人一直念着,一惦记就是一辈子。我这轮回了几遭,都没有遇到过这等好事。” “白衍初——” 萧钰眼眶顿时一红,很想上去咬他一口。可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皆有,一时心疼,不知从何下口。 “嗄!我说说而已——”见到她翻脸了,赶忙哄着;“但他占据主导后,我发现,他似乎也没这么受宠,至少这小子想用强的,每每都未成功。” 说着,他不由得咧嘴笑了,唇瓣掩藏不住的恣意。 萧钰圈着他腰身的手指不由得在背后腰眼处,掐了掐。 “嘶——!疼!疼!我错了……我不该嘲笑你的软肋。” 二人相拥着,一时间,山崖无声,只有远处战马的嘶鸣隐约传来。 萧钰垂眸,轻声道:“……他如愿以偿了吧。” 白衍初轻轻点头,“算是吧。” 良久,萧钰轻问:“那他……还在吗?” 白衍初侧过头,望向她的眼神清澈又疲惫。他伸出手,拉她靠坐到自己身侧坐下,声音轻而低: “那日你受伤,他压不住鬼王的力量,我们便达成了共识。我想,他不是消失,而是融合了。” “其实……”他垂下眼帘,语气忽然轻得几不可闻,“我们两个……都压得很勉强。” 这一句,像一滴水穿透沉石,打在了萧钰心头。 鬼王之力蛰伏于他体内,如潮如海,吞噬着清明与意志。而谷青洲的人魂与白衍初的命魂,在这场漫长的压制中,互相依靠,又互相消耗。 不像她。 她体内的九尾神魂,从未试图吞噬她,甚至在某些时候,主动守护着她。 但她知道,那并不代表她天生被祝福。 萧钰看向远方绯红的天边,眼神一点点沉下来,低声道: “我可能也并不是与生俱来,就合适作为九尾的容器。” “据师尊说,我母亲也曾经历过九尾暴走。那时,她差点走火入魔;而且,当时她怀了我……” 她忽然抬眼,语气带着一点固执的光亮: “所以,这应该并不绝对。一定有办法!我一定能找到方法,既护得了你,也护住……你们。” 白衍初静静望着她,眼神终于柔和下来。 夕阳照在他脸上,薄薄的血痕与风尘被映出一圈金边,他眼底沉郁的夜色,却因她的一句话微微松动。 他轻笑了一声,不带锋芒,却藏着莫名的温度。 “好。”他道,“我等你,等你找到办法。” “萧钰,有你的这一世,真好。”他望着她,声音像从深崖底翻上来,却透着信任:“这一世我不逃,也不是一个人独撑……” 山风卷起飞尘,夕阳彻底没入地平线,战场的残音渐远。 她与他,坐在战后废墟的崖顶,风吹过血与骨的伤痕,却仿佛吹不散这小小的一寸安宁。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不是同路之人 萧钰与耶律屋质还朝之日,京城风色紧闭,金銮殿上满朝肃然。 北院大军覆灭,世子耶律珩生擒,北院大王请罪不成,震怒攻讼,而慎隐与萧钰则带着实证与军功,一举揭破谋反大势。一场血雨腥风暂告平息,然而波澜未止。 金銮殿上,气氛如冰。 群臣依序入列,衣冠整肃,目光纷纷落在殿中三人——身着戎装的萧钰、一袭朝服的耶律屋质,以及跪伏于丹墀之上的耶律珩。 北院兵败,世子反罪已成,形势看似分明,却因萧钰擅自调兵,引发朝堂风暴。 御座之上,辽太宗脸色阴沉,半晌不语。 终于,内监宣道:“陛下有旨,问慎隐与云昭郡主,何以不奉诏而擅调白鹿营入东辰境交战?” 耶律屋质拱手而出,语声沉稳: “陛下,臣此番出使东辰,遭北院兵马围剿。若非郡主临机决断,合白鹿营与东辰兵力反击,臣早陨于乱军之中。此次平乱虽未请旨,但事发仓促,实属逼不得已。” “逼不得已?”对列中,一名北院旧将冷笑出声,怒斥道, “好一个‘逼不得已’!堂堂郡主私自调动白鹿营、合东辰兵马破我北院,将我世子生擒于众目睽睽之下,还说是‘仓促’?那我北院,是反了不成?” 萧钰终于抬起头,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 “若北院不是反了,为何设伏截杀慎隐?为何暗中屯兵密境?耶律珩私领十万精骑,进逼东辰,与其说是犯境,不如说是逼宫。” 她目光锐利,望向众臣,“陛下,臣不请而战,罪责确有,但若不战,恐怕今日早已是北院大军南下,城门易帜。” 耶律珩早已面如死灰,挣扎着叫道: “萧钰你放屁!分明就是你想杀我。还有你耶律屋质,是你觊觎我是北院兵力许久。告诉你们,我不服!我死,北院必乱。你们全得陪葬——!” “住口!”辽太宗一声厉喝。 殿中震动。 他沉声道:“耶律珩私领兵马,围杀使臣,罪无可赦,押入大牢,待后问斩。” “云昭虽战果显赫,但擅动军权、越境作战,实为大忌。即日起,褫夺兵权,禁足半载。另白鹿营……” 太宗皇帝说到此处,话音一顿。 萧钰抬眸首次与之对视。高堂之上,那威严的帝王,这是在给她唯一的机会。她看得明白,但…… “臣,领罚。” 萧钰躬身谢恩,面无异色。她知道,这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 她劫下的不只是北院一隅的铁蹄,更是皇权最忌讳的“擅断”。即便她赌赢了,也得失一半筹码。 殿中一片静默,众臣心照不宣,谁都未敢出声。 这时,一道声音打破沉沉压抑:“陛下,郡主有功,恳请高抬贵手。” 太宗眉峰一挑,淡声道:“敌辇?” 耶律屋质上前一步,神色沉稳,却隐带不平: “云昭郡主为国冒险,虽失于矩制,却也立功显着。何况其所为,并非为己,更非逆意。臣斗胆以为,此非其咎。若有错,错在局势骤变,非人力所能全控——” “慎隐大人。”萧钰蓦地出声打断。 她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他,眼底无悲无喜,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反应。 “你替我求情,可是因为我是郡主?还是因为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耶律屋质一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突然间话音里“拉近关系”的真正意图。 然而萧钰却话锋一转: “若是旁人,你可也会这样跪求?”她声音淡然,却句句如针,“这事是我做的,我是主将,我决定越境出击,就该担起这个责任。哪怕此刻我是个无名小卒,我也不该推给任何人,更不该被’郡主’这个身份护着。” “可你不是无名小卒!” 耶律屋质有些急了,沉声道,“你是郡主,是皇族,是统兵之人,你不该、也不必替一群将士,去挨鞭子!” 萧钰默默叹了口气,眸光渐冷: “他们听我号令,出征杀敌,若事败,我退一步,他们就是叛军。他们没有资格承担我的错,我也不该让他们去替我受罪。慎隐大人,您既执掌律法,自然不该偏袒与我。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执拗,这是军律的底线。” 眸光交错,她感激他求情的“好意”,却并不领情。 “可律法之外,还有情理。”慎隐一步近前,眼中是难得的急切,讲话挑明: “你既为主将,也为郡主。你是君亲,陛下可以罚你,也可以护你。而我只是……我不愿你因这点过失,受这等屈辱!” “这不是屈辱。”她平静地说,“我是白鹿营的统帅,错在我,就该承这份担当。” 两人对峙,高堂之上,太宗始终未言,只是看着他们,冷眼旁观。 众臣子看戏的看戏,揣测不出真正的圣意,并不打算先一步淌这趟浑水。 良久,德光帝嗤笑一声: “一个讲情,一个讲律。都倒有趣得很。” 萧钰接过话头,躬身一礼: “陛下。事是我做的,祸是我闯的。与白鹿营并不相干。他们也是拿着我的令牌,听命行事。陛下要罚,罚我一人即可。” 闻言,王座上的男人目光幽冷,抬手制止了耶律屋质即将开口的话语。 “你可想好了?” 萧钰眉目低垂,躬身:“是。所有罪责,孟晓一人承担。” “好!好的很。不愧是我大辽带兵的郡主,护短得很啊!”太宗冷冷一笑,“白鹿营剿乱叛军,肃反有功,赐赏金三千两、入功勋谱。云昭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满朝哗然,许多大臣面色异样,却无人敢出声求情。 “臣,领罚。”萧钰躬身谢恩,面无异色。 她知道,这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她劫下的不只是北院一隅的铁蹄,更是皇权最忌讳的“擅断”。即便她赌赢了,也得失一半筹码。 慎隐不忍,低声想要劝:“陛下,郡主有功……” 太宗不怒反笑地打断他要说的话,目光如刃: “敌辇,若大辽人人有功便可擅断军政,这皇位是否明日也可靠刀口来争?” 第一百五十四章 耶律屋质被这一句王权,压得低首不语,却望着萧钰的背影,眼底晦暗难明。 刑杖于王宫后院执行,一干人等均被隔绝在外。 萧钰跪于血毯之上,后背衣衫血迹渗入肌骨。军杖沉重,每一下都如劈入骨髓,声声入耳。她却一声不吭,只死死咬住下唇,背脊笔挺,不容低头。 当第二十杖落下时,她一口血咳出。神志不清,倒下去的瞬间,似乎看到皇姑母了。 血水漫过石板地,红得发黑。行刑的禁军收了手,却不敢抬眼看皇太后的神色。 太后自始至终站在刑场边缘,没有吭声,只静静注视。 她的眼神沉如秋水,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袖中那只微微发颤的手,泄露了一丝情绪。 那不是怜惜。 那是……杀意。 待萧钰昏倒,太后亲自命人将她带回了自己寝殿,调来御医彻夜医治。 太医屡次摇头:“郡主本就有旧伤,伤势很重,一路舟车劳顿并未得到好的调养;再加棍刑,雪上加霜。血逆神虚,若非心志极坚,此刑十下便足以要命。现下虽稳住气息,但后患难料,还需静养月余。” 太后轻轻点了点头,只吩咐:“保住她的命。” 次日,萧钰在迷迷糊糊中醒来,窗外天光昏黄,金鸾宫特有的雕凤香炉里,檀烟缭绕。 她躺着片刻,挣扎着撑起身子,不等人搀,就要下床行礼:“让皇姑母担心了……臣无碍。” 太后命人取来软垫,将她按回榻上,语气淡淡:“你再动,太医就该告你轻慢圣意了。” 萧钰苦笑,不敢再动,只道: “皇姑母,人皇王的案子,我已查得七七八八。摄政太后萧氏毒杀前皇,所用蛊术应为五显教巫人所传,而北院与其私通,有兵谋之意。” 她顿了顿,又道:“原以为北院此行不过是试探,没想到……是实战。” 太后静听,不置可否,转而缓缓问道: “此行东辰,你身边……多了些新面孔。那个出谋划策的白衍初,本宫未曾听说,是何来历?” 萧钰心头微紧,面上不显,只道:“白衍初,是风堂的新秀,灵水事件曾解决巫患,心思缜密,谋略过人,得陛下犒赏。如今归入我麾下,是件幸事。” “还有那个刺客模样的小子……陆叁?” “是楼里的侍者,临阵救驾有功。”萧钰回答得干脆简明,看似轻描淡写;“但他不过少年,性子激烈,臣已令其回楼整顿,不许再出。” 太后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嗯。倒是个忠心的。” 萧钰垂眸,一语不答。 她知道太后已起了疑。此次出使暴露得太多:白衍初的谋,陆叁的狠,耶律屋质的变。她身边聚集起的势,已不容轻忽。 萧钰撑着身子坐得笔直,哪怕伤口撕裂,也没有再露出半点虚弱。 “臣知此番冒犯皇威,愿缴还兵权,甘受杖责。所求者,无非是求皇帝哥哥与皇姑母,看在大辽江山之上……不要再容北院这等歹人反复。” 她这话说得过于急切了些,因而也暴露了自己的弱点。 皇太后未答,只起身,亲手替她理了理额上的发丝,语气却出奇温柔: “晓晓,你好好歇着。你是本宫一手带大的,旁人如何议论,本宫不听。” 萧钰心头一震。 她知太后在宽慰她,却也知这话:听起来像是慈爱,更像是断绝。 当日亥时,萧钰告辞回云梦楼。 她走出殿门那刻,步履微颤,却始终挺直背脊,不曾回头。 殿中,太后久久凝望她的背影,直至檐下余晖尽散。 她低低叹息,转身回榻,轻声自语: “一把太快的刀,总归要伤到执刀之人。”她缓缓转身,语声幽远:“而一把失控的刀……终究,只能是弃刀。” …… 萧钰缓步走出宫门,靴底的步伐沉重,身形却仍挺直如松。 那一袭早已被血污浸透的衣袍,在晨光下显出斑驳的铁锈色。二十军棍之后,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淌落,背脊却没有弯一寸。 宫门外,两辆马车并排停着。 一辆是云梦楼的车,简朴肃穆;另一辆则雕栏玉柱,金饰飞檐,彰显着主人贵族的身份。 耶律屋质先她一步站在车前。见她一身狼狈,血迹未干,连扶手都不曾有人替她搀一把,心中骤然一紧。他下意识迈步,想要迎上去。 “晓晓……”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像是被晨风割裂,带着隐忍与悔意。 可还未碰到她的衣角,白衍初已快他一步,将人稳稳扶住。 他动作极轻,眼中却裹着藏不住的怒意与护短,一语未发,便将萧钰的手臂架上自己肩头。 萧钰靠着他缓和了一息,微微转头,看向耶律屋质,嗓音干涩而微哑: “大人,南院的事,恐怕您得再想别的法子了。我一时半刻……帮不上什么忙。” 话语间,唇角还牵出个淡淡的笑,那笑里,更多是疲惫与疏离。 耶律屋质眉头顿时皱紧。他张了张口,似要解释什么,声音却终究轻了下去: “萧钰你何故非要同我,在此处撇得干净?!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她却没再理他。 “你在怪我……”他心中泛起苦涩的念头,喃喃地竟不自主地吐了出来。 她在怪他,今日朝堂上未能替她出声,未能挡下那道惩令。 他以为她会明白,这宫廷之中,处处是刀锋藏雪,他不能乱动。 可她以为他是来图利的。 难道在她心中,他就只有一个身份,朝堂的慎隐?! 萧钰叹了口气,疲倦的合上了眼睛,并不想过多地解释什么。 白衍初已将萧钰抱上了车,回头望他一眼,那目光冷峻如霜,毫不掩饰心底的不屑与防备: “大人还是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情,等她伤好了再说也不迟。” 他说得客气,却是明晃晃的逐客。 耶律屋质站在原地,没有动。 白衍初正要掀帘上车,耶律屋质却追上一步,喉咙一动,终是忍不住问出了那句话: “萧钰……为了保白鹿营,挨这二十军棍,真的值得吗?” 第一百五十五章 问出口的那一刹那,他自己也愣住了。 这句话,说得像是质问,却更像是探寻。 他不是不明白她的选择,只是……他无法理解,为何要用自己血肉之躯,去为一群士卒、一个营地、一道军令,负起所有惩罚。 这不是一个贵人应当承的事。 白衍初听到这话,垂在车帘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缰绳被他紧紧攥起,仿佛一触即裂。 车内沉默片刻。 随后,帘子被一只带血的手缓缓掀起。 萧钰半倚在车中,眼神带着虚弱后的冷静,目光轻轻落在耶律屋质脸上。 她的声音极低,却含着不容置疑的清晰: “大人问出这话……就说明大人与我,不是同路之人。” 她顿了顿,语气无悲无喜: “皇亲贵胄的命,是命;百姓、将士们的命,亦是命。一点皮肉之苦,能换千条人命,自当是值得的。” 话音落下,帘子缓缓垂下。 像是一道无形的门,将他们彻底隔开。 马车随即驶离,轮辙碾过湿润的青石,留下一路痕迹,隐入晨曦。 耶律屋质立在原地,眼中翻涌的情绪,终被那一句“不是同路之人”凝结成寒霜。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这番话。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他们之间,真的隔了一整座天下。 车内一片静谧。 白衍初低头褪下外袍,将干净的一面仔细地摊平,小心翼翼地垫在萧钰身后。他的动作温柔又克制,指尖偶尔触到她的发梢或肩头,却如临深渊般迅速收回,唯恐惊扰她哪怕一丝。 “靠着点,会好些。”他声音很轻,几乎是低语。 萧钰却倔强地摇了摇头,背脊仍僵挺着:“不用……坐一会儿就好。” 白衍初眉心微皱,没再劝。只默默地为她掖好毯子,将手中温热的水盏递上,却始终一言未发。他能看得出,她已虚弱得连眼皮都不愿抬起,却仍不肯倚靠他一点。 像只努力得提着一口气,吐出来,就彻底地卸了。 这份倔强,教他又心疼,又无可奈何。 片刻的沉默后,萧钰忽然开口,语气极淡,却藏不住一丝警觉与疲惫: “阿初,我们恐怕……得做好跑路的准备了。” 白衍初手一顿,转头看她,眼神微凝:“怎么突然想挪窝了?” 萧钰偏过脸去,望向窗外一掠而过的街景,语气如常,却仿佛心早已飞至千里之外:“挨棍子的时候,我感觉太后……对我起了杀心。” 白衍初静默了片刻,低低应了一声:“……这是你第二次说,要跑路了。” 他偏头,目光缓缓落到她脸上:“可想好了?云梦楼,打算怎么办?” 这句话像是无意问出,却击中了她心中最难答的一处。 萧钰一愣,眼中闪过些许迟疑。 她沉默了一息,忽而咧嘴笑了,带着点狡黠,把问题抛了回去: “白大人,有什么安排么?” 这一声“白大人”叫得轻轻柔柔,像一缕春风拂过酒盏,软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白衍初心头一震,抬眸正撞入她如水的眼眸中,仿佛轻飘飘撩了一把,酥到了骨子里。 刚才他还在因她对耶律屋质那一句温声解释,而酸得牙根发痒,此刻却因这句“白大人”,酸味顿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近无法压抑的雀跃。 帘落之处是尘世之外的片刻私密。 他低头看她,终于没忍住,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像燕翅拂过水面,浅尝即止。 “嗯……?”萧钰愕然,未及反应,只觉那一吻落在嘴角,既意外,又有些不知所措。 她微微睁眼,尚未开口,白衍初已重新坐好,侧身支着头,一脸餍足的笑,像只偷了腥的猫。 “不是在说正事吗?”她有些哭笑不得,目光中却无半分真恼。 “唔……”白衍初拿腔作调地拖了个尾音,轻飘飘回她一句,“容在下,好好想想。” 萧钰轻轻叹了口气,低头搓着手里的毯角,不知是为了遮掩方才那一吻的尴尬,还是掩去心底悄然生出的某种情绪。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咯吱声,像是悬在头顶的琴弦,在这个静谧的空间里被轻轻拨响。 她忽地开口,嗓音轻哑:“阿初……你有没有后悔?” 白衍初挑眉看她:“嗯?” “若不是我,”她缓缓道,语调低沉,“你现在也应当是朝中清贵;又或者在九州天地,逍遥自在,不必在这腌臜浑水里,同我一起赌命。” 白衍初沉默了下,嘴角微微扬起。 “这话要是换成别人说,我早就翻脸了。” 他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角,有些无奈地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我看成那种只图安稳、怕死贪生的性子了?” 萧钰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我不是什么清流,也不是什么英雄,”他语气一顿,认真地看着她,“可若你在泥里,我也不可能站在岸上假装不知。” 车窗外风声渐疾,远处传来巡夜兵甲铿锵的马蹄声,一瞬间,仿佛提醒了他们所处的局势——朝局汹涌,暗流不止。 萧钰垂下眼帘:“太后盯上云梦楼,未必只因兵权……云梦楼里怕也藏了她不愿揭开的旧事。若我动得早,她也许只是提防……可现在,我成了她的刺。” 她抬眼看他,眸色清冷,“而你,是我唯一的缓冲。” 白衍初不语,半晌才缓缓点头:“明白。” “若局势真到那一步,我会带你走。”他语气一如既往地淡,却分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萧钰闻言,忽然笑了。那笑意像初春残雪下的一点绿芽,倔强又不易察觉。 “你知道,我其实没那么想逃……” 白衍初望着她,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 “可你一说要带我走,我就……有点想逃了。”她喃喃低语,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试探。 白衍初眼神一动,像是明白了什么,忽地低头靠近了些,语调带了点不正经的调笑: “晓晓,你这是不是……在暗示?” 第一百五十六章 “滚。”她没好气地轻推了他一把。 他却笑着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的手,冰凉与温热交握,掌心间像悄悄酝酿出一股决绝的温柔。 “逃也好,留也罢。”白衍初轻声说,“只要你在,我便在。” 萧钰沉默许久,终于还是低声问:“阿初,你若真要带我走……你能走到哪儿去?” 白衍初垂眸看她,语气温和却毫不迟疑:“天下之大,哪里容不下我?” “可你是巫族少主。”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细刃破皮,悄无声息地揭开了他一贯隐忍不言的旧伤。 白衍初眼底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却并未作答。 萧钰看着他,语气平静: “你从不主动提过去的事,我也没逼问过。可你知我心里始终有疑问。若巫族真能为你所用,那你背后究竟还有多少牌、多少人……我不知道。” 他听着她说话,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依旧温柔,目光却渐渐幽深起来。 “你是在试探我。” “不是,”她摇头,眼神清亮而沉静,“我是在告诫你。若我真不想知道,就不会问。” 他垂下眼睫,嗓音低哑:“那你想知道什么?” “若巫族终有一日,与这天下正统修行者兵戎相见——你可否答应我,不去搏命?” 她直视他,眼神像一泓深水,藏着无法言说的忧虑。 车厢静得只能听见帘角轻颤的风声。 良久,白衍初轻轻一笑,唇角弯起,却没有半分笑意: “巫族就剩下一点被世人遗忘的残火罢了,还能怎么与九州抗衡?你太看得起他们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描淡写地绕了过去。 萧钰听得出来。她没有逼问,却沉沉地望着他,像是在等一个能托付生死的承诺。 沉默之中,白衍初终于抬起头,眼神清亮,认真得没有退路。 “我不想骗你。” 萧钰点头:“也对。我怎能奢望,爽文男主不走剧情。” 她顿了顿,语气一转,仿佛轻描淡写,却带着试探:“那若有一日,我们真的……不小心,站到了对立面呢?” 白衍初沉默了。 他望着她,目光温柔又深沉,仿佛凝视着她一人,就能抵挡全世界的风雨。 “若你是对的,我站你这边。” “若我错了呢?” “那我陪你一起错。” 萧钰一怔,眼中光影微颤。 白衍初笑了笑,缓缓凑近她,低声道: “我白衍初,不是来评判你对错的,我是来与你共进退的。” 那一瞬,萧钰仿佛听见了什么在心底碎裂的声音。 这世间哪有什么非黑即白。曾经她只身独行、独扛后果,如今却有一个人,愿意陪她一起疯、一起败、一起活着。 车外天光微曦,远处传来隐隐钟鸣。风从帘缝吹入,带起毯角一角轻颤。 她轻声喃喃:“若真到了那一步……别陪我一起错。你得替我留着命。扳回着天道,哪怕只有一成机会。” 白衍初握着她的手顿了顿,眉眼低垂,声音轻不可闻:“……不答应。” …… 萧钰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多日来奔波劳碌、身心俱疲,如今总算缓过劲来。 睁开眼时,正午的阳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落在榻边的锦被上,暖洋洋的,像极了儿时梦中酣睡时母亲轻抚鬓角的手。 她缓缓坐起身,随手拢了拢披散的长发,披上薄袍走到院中。 院中梨花开得正盛,枝头层层叠叠,花瓣随风纷飞,仿佛下了一场无声的春雪。她站在树下仰头望了一会儿,唇边不觉浮起一丝笑意。 一转头,便看见角门那边,花舞与封崎正坐在亭子当中,一人托着个匣子,一人翻着书册,头碰着头,笑语低低,好像是花舞在教封崎梅影的谍报用法。二人神色认真而愉快,连手指偶尔交叠都毫无所觉,画面温暖得像一幅春日闲景。 萧钰看着他们,心情顿觉明快起来。 白衍初今日不在身侧,反倒让她觉得少了几分拘束。伸了个懒腰,心道: “难得清闲,就不打扰他们了。” 算算日子,兰朵儿的伤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在出使的这一路路上,备了好些调理丹药;却一直没顾得上送过去。今日正好空下来,便顺道去姨娘的院子看看。 天光正好,檐下风铃轻响,她脚步极轻,才走近院门,便听见屋里传来父亲的笑声。 “这丫头……前几日还躺着不能动,今儿居然能下地收拾屋子了。” “可不是么;”姨娘水伊温婉的声音随之响起,语气里藏不住的欣喜,“还劝我别忙来忙去,说要早点替爹爹做饭。” “这孩子,真是越大越贴心。”萧溟笑道,声音里有掩不住的骄傲,“跟你年轻时候一样——稳当、懂事、不让人操心。” 萧钰站在院外,脚步顿住,手中捏着的瓷瓶微微发凉。 她低头看了眼手中药瓶,那是她亲自调配的补元丸,专为兰朵儿的内伤准备的。本想递进屋中亲手交予,忽听那屋内笑语声,她生出一种不忍打扰的错觉。 院门虚敞,梨花掩映间,她看见父亲在屋里笑得温和。水伊斟茶,兰朵儿安静地坐在旁边,正在折一朵纸花,脸上浮着淡淡的笑。 那一刻,屋里的和乐融融仿佛与她,从无干系。 萧钰犹豫了片刻,终究没走进去。 只是绕过门口的影壁,将手中药瓶轻轻搁在厅堂桌面。那瓷瓶无声落下的一刹,像是悄然放下的某种情绪,浓得化不开,也无法言说。 她回身离开,衣袂掠过台阶,踏在落花满地的青砖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直到一阵风吹动门帘,惊起一声细响,萧溟才察觉院中似乎有人来过。 他推门而出,四下张望,却不见人影,只在厅堂桌上,瞧见那只白瓷小瓶。 他走近拾起瓶子,眉头微动,拇指抚过瓶身的淡蓝云纹,神色间有些怅然。 “晓晓,来过了……”他轻声道。 水伊闻声走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萧溟沉默片刻,忽低声一叹:“这孩子,越大,越同我生分了。” 水伊微怔,旋即柔声道: “也许是我的缘故吧……朵儿伤着,这些天我确实冷落了她些。” 她叹息着接过药瓶,神情里有几分歉疚,“听说她这次回来,受了不轻的伤,却一声不吭。一会儿我让小厨房给她炖点好吃的补补,她小时候最爱吃鲜笋丸子羹,总说像极了娘亲做的味道。” 萧溟点了点头,望着庭前梨花如雪,神情却渐渐沉了下去。 他忽然发现,这个女儿,他似乎真的,不太懂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午后的风自竹林深处吹来,带着微潮的水汽与竹叶清香。 萧钰一路走在林间小径上,怀中揣着特意从东辰精挑细选的药材:血参、云灵芝、夜寒花、几味调养神志与补气的灵草,皆是大辽稀缺货,也是黎姨需要的。 她走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屋中歇息的人。待至屋前,便见那熟悉的竹屋静立林中,窗外几枝藤萝垂下,掩住半扇窗棂。 屋门虚掩着,竹帘轻轻晃动,似是屋中刚起过一阵风。 萧钰抬手去推门,指尖尚未碰到门框,屋内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那声音不似白衍初惯常的温淡疏离,而是一种更深层、更沉稳的情绪,就像静水溪流,在细语之间裹着沉甸甸的血与骨、执念与爱。 “娘……我替父亲报仇了。” 萧钰的手指倏地一顿,整个人僵在门前。 语气是谷青洲的。 他说这话时极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迟来的功课,一句承诺。但那平静之下,却埋藏着十几年血海深仇的翻涌。 他终究做到了,那些曾压在灵魂深处、无法言说的痛与恨,如今终于有了回响。 屋内片刻沉默。 接着便是黎雅带着哽咽的声音,仿佛憋了太久,一开口便再难自持: “啊……我已经知晓了。那日……谷阁伏诛的讯息传来时,我便知道,是你。” 她的声音在颤抖,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释然。 “青洲,我知你这些年吃了太多苦。是娘……没能护住你,更没能护住你爹。”黎雅哽咽着道,“我曾恨自己,恨这世道,也恨你爹……可如今听你说这话,我又担心你因仇恨而入了魔、折了命魂……” 她语气微颤,像是多年紧绷的弦终于断了,“你爹……泉下有知,也会感激你。” “不是单单是为了父亲。”屋内那道男声再度响起,比刚才更低,更轻,却也更真切,“我不止是为报仇,也为自己,为我那半生困守、困死在旧梦里的执念。如今,这笔账了了。” “娘,我回来了。” 这一句,带着从前所有没能说出口的依恋、怨恨与渴望,在此刻沉沉落地。 萧钰在门外听得心绪翻涌,指尖渐渐收紧。 竹林间的风掀动她的衣角,撩起她鬓边的一缕发丝,她却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如同一道无法越界的影子。 她知道自己不该听,尤其不该听到这场属于母子之间最深处的对话,但她却无从退开。 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站在她身边、以“白衍初”之名存在的人,有着比她想象中更沉重、更久远的执念和恨。 良久,她从怀中取出那包药材,小心地摆在门边的石几上,正对着屋门。 那是她此行唯一的目的,如今已无须多言。 转身离开,步伐极轻,仿佛怕惊扰这份母子重逢的脆弱平衡。 林叶婆娑,斑驳日影洒落她的背影。她的眼神里有种难以言说的空落。不是伤心,只是一种被推远了半步的孤独感。 她不是不懂他。但她忽然意识到,也许永远也无法真正“懂”他全部的过往。 萧钰不曾纠结太久。天青气朗,云梦楼在春末的日光中显得格外静谧宽阔。 竹影斑驳,回廊幽深,院落中的花坛新修过不久,几株早开的石榴花在枝头热烈地绽着。 此刻虽是正午,却并不喧闹,整座楼宇像一台熟稔运行的机关,平稳、有序,散发出一种久违的安然。 萧钰在廊间缓步而行,指尖在栏杆上无意识地轻敲着。 她身上的伤势虽未痊愈,却也已无大碍,只是这两日的沉静,让她的心绪仍显游离,像是身在人间,魂却未曾归位。 路过花堂侧院时,有人唤住了她。 “哎哟,是咱们少楼主!”一个身段婀娜的花堂姐姐快步走来,瞧着她手背的伤痕,语气里带着亲昵,“听说你这回伤得不轻,怎么才来看我们?早些来,我们给你炖上三日三夜的鹿茸莲子汤,补气血得很。” “对呀,你人瘦了一圈,来,给你点我们自己熬的参露糖膏,甜的。”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笑意盎然地围上来,有人伸手要替她摸脉,有人忙着从袖中掏随身的小药瓶。 萧钰一边婉拒,一边笑着摆手:“好啦,我这不是活蹦乱跳地站在这儿了吗?等我哪天真的躺下了,再来你们花堂告急。” “呸呸呸,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那姐姐用扇子轻点她额头,“快滚快滚,别让我们操心。” 她笑着转身离开,背后那群姐姐仍在打趣,声音渐远,融入午后的风里。 再往前,是月堂府经厅。 那里人来人往,木地板踩出沉稳的步点声。 来来去去的弟子大都穿着统一的深蓝色便袍,或执笔研磨、或抱卷急行,行色匆匆。偶有几个路过的兄弟见到她,一边不耽误脚下的步伐,一边朝她颔首问好。 “少楼主。” “大小姐日安。” 声音虽轻,却礼数周全。 她回以淡笑,目光掠过那些认真脸庞,只觉这一切陌生又熟悉。 记忆中的萧钰,也曾在这条廊道中奔波,皱着眉头为一纸战报误差与一位堂主争得面红耳赤。如今却像个被岁月温柔放逐的人,只在这些光影之中轻轻穿行。 远处演武场边,有几位导师正与乌堂主议事,似乎在讨论关于训练营的新阵布设。 “这个’三面夹影’阵太守了,适合年纪再大些的练。” “那‘逐夜游龙’呢?我记得当年你手底下的叶小笙练得极溜。” “他是脑子活。你现在的这些学徒,一半脚步不稳,一半胆子太小。” 萧钰走到近处时,恰巧听见乌堂主掀了掀帘,抬头一眼瞧见了她,脸上瞬间堆出熟稔的笑意。 “哟,咱们这伤还没好全的大小姐来啦?来看看,今年新送来了一批见习弟子,名单都在这儿——”他说着扬了扬手里的名册,“要不要帮你挑几个?让你将来带着一起跑腿杀敌去。” 第一百五十八章 乌堂主一向说话豪爽,声如洪钟,那几位导师也笑着望向她,显然都对她并不陌生。 萧钰停住脚步,望了眼名册,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名字。几行字迹,仿佛就能看见那些年轻面孔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的模样,热烈、稚嫩,带着她曾有过的锋芒。 但她终究只是笑了笑,摇了摇头。 “我这伤未好,带人恐怕拖后腿了。” “唉,你就是太谦虚。”乌堂主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但也没多劝,只挥了挥手,“那你记着,什么时候手痒了,来演武场走一圈,不论是指点人,还是拆阵,我们可都等着你这把老刀复出呢。” “那就先放着锈吧。”她轻声笑答,拱手作别。 阳光照进她的眼中,映得那双瞳仁泛出淡琥珀色的光。 她一步步向云梦楼深处走去。这里依旧是她熟悉的地方,日子如水,众人各安其职,世界平稳而正常。 可她心底却知道,有些东西悄然变了。 她不再只是“楼主之女”或“少楼主”,她背负了太多秘密与过去,那些东西像一层不动声色的纱,轻轻遮住她同这片天地的距离。 她走得慢,像是不舍,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又或者……只是还没有想好,接下来该往哪里去。 不知不觉,脚步就绕进了风堂。 这一带平日里多为任务执行者歇息、整备、议事之所,院墙不高,藤萝垂垂,爬到窗檐上,将整座小堂笼进一派静雅绿意之中。 午饭时间刚过,风堂一反往日的肃穆,竟传出一阵阵轻快的笑声。随着她悄然靠近,听见堂内诸人说笑的声音愈加清晰。 “你说你一个人……真的就站在葬剑山庄那鬼地方不动了?那阵里寒气都快结冰了吧!” “陆叁不动是对的,他那时候若走错一步,玄月剑还不得飞出去咬他。” “左玄你少瞎说,我看是陆叁根本吓傻了!” “说你哥你还不服?” 萧钰悄悄地倚在门外的阴影里,没出声,任由那片笑语拂过耳畔。 堂中那几人她都认得,左玄左白一向是风堂里最活跃的两兄弟,虽修为不及苍岚,却胜在默契和胆大;他们对陆叁一向亲近,三人一同执行过不少任务,早就结成过命之交。 此刻正围着陆叁说着什么“玄月剑”的事,声音你一言我一语地乱插着。 而陆叁本人则端坐在下首,面无表情,唇线紧抿,像个早已习惯被打趣的雕像。只不过眉眼间仍透出一股清贵冷意,即使被拿来做笑料,也不显狼狈。 “我当时若真是吓傻了,你现在怕是只能在祖师堂上给我上香。”他淡淡地接了一句,语气如常。 一言既出,左玄当场“呸”了一声,扑上前要同他打闹,被左白一把拉住。 “别乱动,他伤还没好。” “我就是给他捶捶肩。” “你不如捶你自己。” 一旁的苍岚抱臂倚在立柱上,看着他们打闹的模样,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像个纵容孩子的兄长,轻轻拍了拍陆叁的肩,道: “你小子这次立了大功,也长记性了。往后不管是修剑还是修人,冷是冷不出结果的。命保住了,还得学会喘气。” 陆叁没说话,眼神却略略动了动。 萧钰站在角落里,望着这一幕,眼神柔和了几分。 风堂之人大多外出任务奔波,回来便是抱伤,是疲惫,是千里风霜中的沉默。能在这个午后放松言笑,不靠谁刻意维持,而是靠彼此的信任和熟稔。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苍岚身上。 那人个头高大,气度沉稳,虽不擅言辞,却每每在弟子们最狼狈的时候站出来。 他处理事情向来妥帖,不好争功,做事一板一眼,难得今日竟也笑得轻松。尤其是那一记拍肩,没有命令的姿态,却让人心甘情愿服气。 她忽然认真地想,风堂若是少一个称职的主事之人,也许,苍岚…… 她歪了歪头,思绪渐沉,眼神却未收。同时,忘了自己这身气息虽已淡至极微,终究瞒不过某些人的直觉。 “少楼主?” 苍岚忽地出声,语气不重,却稳稳传入堂中众人耳中。 那几个兄弟闻声一愣,纷纷转头朝门口望来。 萧钰轻轻挑了挑眉,从柱影后走出来,眸光潋滟地笑:“原本是路过,没打算惊扰各位。” 左白咧嘴笑:“哪儿的话?!您来得正好!听说玄月剑跟白衣剑是一对啊?啥时候有机会能让我们见识见识,双剑合璧啊?” 陆叁原本靠在窗边,一只手搭在长凳背后,那瞬忽地僵住。指节在木面上一滞,缓缓收拢。他眸色暗了暗,背脊轻轻一震,却没出声,只是余光掠过前方那道熟悉的影子,眼底像积了些沉雾。 苍岚却一巴掌拍在左白的后脑勺上,将人挥了个铿锵:“说什么呢?!注意点言辞——” 左白捂着头,一脸委屈:“不是,我哪里说错了?师父与徒弟的剑,是双剑合璧啊?!” 余光里,萧钰明显感觉陆叁的肩膀绷紧,撩着眼皮偷偷瞄她面容的喜怒。那目光来得快,收得也急,仿佛只用一瞬就想判断她此刻的心意。 她不动声色地淡淡一笑,唇角略挑。目光扫过堂中众人,绕过陆叁,却在他身前顿了一瞬,似是无意,又似刻意。 她慢悠悠接话:“双剑合璧也好,斗剑论招也罢,哪样估计你们暂时都看不到。我这伤还未好,全靠陆叁替我撑场,怕是得叫兄弟们再等等了。” 她声音轻,语气像春水划过石面,没什么锋芒,却偏偏让他脊背绷得更紧了几分。 左白正要再说,忽然想起萧钰之前重伤,鬼门关上捡回的命。嘴巴动了动,竟收了声。 气氛略微顿了一拍,倒是左玄接得巧,笑着打圆场:“那就等少楼主伤好了,风堂给您设个台子,到时师徒比剑,弟兄们可得学着点正经章法了。” 众人便顺着他的话头接起哄来,说要凑份子请评审,又说这回可不能让陆叁耍赖。 陆叁坐在角落那处,面无表情地端着茶盏,却一直没喝。 第一百五十九章 陆叁坐在角落那处,面无表情地端着茶盏,却一直没喝。 他食指轻点着杯沿,一圈一圈,像在压住什么不安。人群的玩笑声落在他耳里,却像隔了几层雾。偶尔有人瞧向他,他便低头遮住眼,笑了笑,像回应,又像拒绝靠近。 话题兜兜转转,最后居然不知怎么扯到了北院头上。 “说起来要不是北院那帮人做局,咱们也不至于在东辰走这一遭。” “可不是,风堂的几个弟兄死在外头,回来骨灰都没个整的。” “那什么北院世子,长得再俊有个屁用!老子要是逮着他,早一刀削了那张脸!” “你别说,听说那位世子还想打少楼主的主意,这不是找死嘛!” “嘿嘿,说这话的当心点,陆叁坐你对面呢!” 他指腹一滑,茶盏底轻叩案几,发出轻微一声闷响。低头不语,眼神却落在她肩上的那缕碎发上,没移开。 “哎哎哎,没说啥没说啥,兄弟们喝茶喝茶——” 众人一笑了之。 陆叁抬手抿了一口茶,杯沿遮住了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苦笑,又像是小心地将什么藏进了喉咙里。 一通胡说八道,有几句未免失了分寸。 苍岚听得额角直跳,低声斥了几句也压不住。 他只好悄悄靠近萧钰,低声抱拳: “属下管教不严,让少楼主听了这些粗话,实在抱歉。弟兄们一时高兴,没个把门的……” 萧钰回头看他,神色却不似责怪,反倒带了些戏谑: “我倒是觉得挺好。起码风堂还是活的,气还在。人若全跟你一样闷着,那才要担心。” 她顿了顿,眼中带笑:“苍岚。” 苍岚应声:“属下在。” “你有没有想过,争一争?” 苍岚怔了一下,下意识道:“……争什么?” 萧钰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桩琐事:“风堂堂主啊。位置空着,不能总由我盯着。人也不可能只凭资格论,得真能镇得住事儿才行。” 苍岚张了张口,语气一时发涩:“可这事……白副将不是最合适吗?我以为……已是内定了。” 萧钰转过身来,缓缓踱了几步,回头看他: “哪有什么’内定’。云梦楼的堂口归属安排,我说了算。你若觉得合适,就该自己来争,不争,那便没有。” 苍岚神色复杂,一时间竟没回话。 她却也不催,只是拍拍他的肩:“你若真想,我可以给你个机会。” 话音刚落,眼角余光便瞥见陆叁一直在那抱着剑不动,也不知听到了多少。 她唤了一声:“陆叁,走吧。” 陆叁动作一顿,将玄月剑背好,走过来时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出门那瞬,阳光照得她衣袂飞扬,细雪似的光线落在她睫羽上。他不自觉地落后她半步,低头掩了眉眼,只看她肩胛处轻微起伏,仿佛想记住这道背影的每一寸光线。 等出了门,他才低声道:“不是伤没好,怎么就又要出任务?” 她似笑非笑地回眸看他一眼,那一眼,太轻,却像击在胸口:“谁说有任务的?!” “那我们这是去做什么?” 她伸手拉住他胳膊往前一拽,动作亲昵却不带私情,只是像寻常的师父拉着弟子出门一样。 他身体被她牵着走,步伐却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的手掌贴着他的衣袖,隔着布料,却仿佛灼了皮肤。他下意识收了收指节,没有挣开,也没有顺势拉近距离,只是低头看着她的手指从他衣袖上滑过。 “陪为师去逛个街!”她笑容清亮,像春日风一样拂面。 陆叁眼角的余光落在她侧脸,那笑容和光线仿佛隔了很远,他却偏要靠得近些,好像靠得近些,就能听清她的心思…… 可终究什么都听不见。 她的心跳不为他而快,他的靠近,也不会让她脸红。 她抬手拦了辆马车,利落地跳了上去。裙摆飘动,在空中落个花开。回头朝他招手: “快点啊,慢了可得自己走!” 他站在原地看她。 萧钰坐在车里,神色张扬而轻快。她叫他“陆叁”的语气,总带着点命令的笑意,就像她从来都知道,他不会不听话。 他终于动身上车,动作不快,却极小心,像生怕打扰她刚才那句笑话。 坐下的位置比她远半寸,不近也不远,刚好够她伸手碰到,却不会让她误会什么。 他低头整了整衣襟,把手扣在膝上,像在压住什么。唇线紧绷,面无表情,但指尖却悄然卷起了自己的衣摆,像藏着一句说不出口的东西。 可恐怕这句话,这辈子也不会被他说出口了。 街上香气热气交杂,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家饰品铺前挂满了流苏、发钗、玉坠,颜色鲜亮,映得人眼花缭乱。 “走啦。”萧钰拉着陆叁的胳膊,不由分说拐进人群,“陪我去买点——” 陆叁被她拉着,步子略慢半拍。 现如今,他身形高她半个头,却始终小心地不让掌心的力气真落到她身上。 明明她伤还未愈,却东窜西蹿,像水里的鱼,滑不留手。他盯着她的背影,眼底那点薄光透出某种说不出口的紧。 萧钰站在店铺桌前,一件件拿起首饰打量,神情是惯有的闲散好看。她忽地拿起一枚朱红嵌玉的步摇,对着光转了转:“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她侧脸映在光里,唇角挑着笑,眉眼却没看他,像是随口问的。 陆叁看着那步摇,却没说话。那一刻,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髻之侧——那柄白玉簪上。 那是他阿姊的簪子。他曾亲手替她簪上,那一日,她替他报了血仇。 自此,他从未再提取回。她也没打算还,他更从未问过一句。 如今,那簪仍安安静静簪在她鬓边,哪怕与这满街繁花相比都算不上耀眼,却像一柄沉默的针,钉进了他心头某个角落。 他喉结微动,终究没说什么,只伸手从她掌心接过那步摇,重新放回盘中: “这东西太艳,不配你。” 第一百六十章 陆叁伸手从她掌心接过那步摇,重新放回盘子当中: “这东西太艳了,不配你。” 萧钰斜睨他一眼,笑意像是被风吹了一点弧度,没再说话,低头又翻起下一只描金耳坠。 “姑娘眼光高。”摊主满脸堆笑,见两人衣着不凡,连话都殷勤几分: “二位是云梦楼的吧?这阵子雪堂那边也常来挑首饰,说是给主家二小姐选的。您瞧这个,金丝绕兰花,刚进的货,您试试看?” 萧钰听完,眉梢一挑,笑得意味不明: “谷青阳那家伙倒是大手笔,知道朵儿醒了,可着劲儿哄姑娘开心。” 她嘴上调侃,心里却已经盘算着,要不哪天把这对配一配,让父亲跟姨娘开心开心。却没察觉陆叁站在她身后,眼睫低垂,静静看着她靠近镜面时露出的侧脸。 她鬓边的发丝轻轻摇晃,耳后一小块肌肤若隐若现,干净得像月下初霁的玉。 萧钰拿起一对耳环,俯身靠近铜镜。这一凑,正瞥见镜中那道目光。 他看她的眼神太浓,浓得仿佛是月色下的云雾,能将人溺进去。 她心头一震,呼吸微顿。 “你又走神了。”萧钰忽然抬头看他,语气漫不经心,“还是你其实觉得那步摇好,只是不敢说?” 陆叁被这突如其来的直视搞得心神微颤,眼神慌乱地闪躲。 “不是。”他声音低哑,略顿了顿,“我觉得你戴什么都好看。” 萧钰盯着他看了两息,忽地笑了:“好听的话学得挺快。” 只不过那笑意当中,搀着了某些复杂的东西。 说完,萧钰便不再继续,随手在桌面上点了七八种,转身吩咐老板: “将这些都包起来吧!送到云梦楼的钰院去,自然有人给你付账。” 老板一听,顿时明白过来面前这位的身份。见到金主的双眼放光,语气更是恭敬了几分:“原来是大小姐,失敬失敬……老眼昏花,方才竟没认出您来。” 萧钰不拿架子,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没事。我不常在街上走动。不认得是正常的。” 说着,一把拉住还在慢半拍的陆叁:“傻站着干嘛!下一家,买衣服去。” 布庄里香料焚得正浓,檀木架子上成衣一排排挂着,布料叠得像山,掌柜一见客人衣饰不俗,立刻迎上来,笑得眉眼弯弯: “两位请,今儿刚到了新料子,云缎、水烟纱、百褶轻罗,全是九州才有的新鲜花样!” 萧钰径自往里走,不急着挑自己的,而是从男装架上取下一件玄青镶边长袍,在陆叁身上比了比,啧了声: “你怎么越长越快,快把之前那几身都撑坏了。” 说着,又取了一件烟墨织金暗纹的袍子,递过去:“这个去试试。” 陆叁愣了愣,下意识接过,却迟迟没动。 萧钰挑眉:“还站着干什么?怕不好脱?” 这话落在店小二耳朵里,脸上立马浮出几分暧昧笑意,悄悄退了两步,装作不打扰。 陆叁耳根一烫,垂下眼,低声道:“我一个人去。” “不行。”萧钰淡淡道,“你眼光一向不靠谱,不是太素就是太暗,跟个小老头似的。” 她说得理直气壮,姿态从容,竟像早就习惯给他打点衣食起居。说完,自顾自地将人往试衣间里一推,“进去,快点。” 陆叁无奈,只得跟进去。 他背对着她脱外袍,动作小心,肩胛瘦削却不失力量。萧钰站在他身后,看他动作慢吞吞,索性叹口气,上前半步替他拽了拽衣领。 “站直点;”她不甚在意地道,“别老缩着,像没长开似的。” 她指尖拂过他后颈,隔着衣料碰到他皮肤一瞬,陆叁浑身微僵,连耳尖都泛起淡红。 那衣袍穿上去的确合身。 他身形清峻,肤色白皙,玄青底子衬得越发冷峻,连掌柜都忍不住啧啧称赞: “这位公子天生衣架子,这件像是为您量身定制的。” 萧钰绕到他身前打量一圈,挑起下巴点点头:“嗯,比你原来的顺眼。” 说着,转头对掌柜道:“把这件包了。还有这个、这个,后头那件银灰滚蓝边的也拿过来。料子也挑些最新的一并打包,换季了,该换新样了。” 她一口气点了七八件,旁人哪还看不出来是给恋人挑衣? 店小二一边拿布,一边笑嘻嘻地低声打趣:“姑娘真会疼人。难怪公子站着都不说话,一副乖模样。” 陆叁刚想张口解释,萧钰却已淡声道:“你多嘴了。” 小二被她的气场一震,立马讪讪闭嘴。 陆叁看她一眼,发现她脸上并无不悦,也没要澄清的意思,仿佛根本没把误会放在心上。 他默了默,垂下眼睫,心里那点闷意却一点点堆上来。 她是从没想解释的。 不把这类事当回事,他们之间,也不是那种关系。 掌柜拿来点心和茶水奉上,殷勤得紧。萧钰拿了一颗杏仁酥递给陆叁,他却没伸手接,只低声道:“你不用事事都管。” 她闻言一愣,旋即眯了眯眼,唇角笑意未减:“我若不管你,谁来管你?” “……我自己也可以。” “行啊。”萧钰笑得更深,把那颗点心扔回盘中,语调轻飘飘,“从今往后你自己吃药、自己试衣、自己缝补……反正如今,我也不欠你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要走。 陆叁本能地伸手拉住她衣袖,却又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收回来,嗓音低哑: “我不是那个意思。” 萧钰没回头,只低低笑了一声: “可你现在连什么是你想要的,什么是你的意思,都分不清楚了。” 空气忽然沉寂了几分。 掌柜悄悄退远,布庄里只剩试衣镜里两个并肩的身影,落在阳光下。她娇弱却挺直的背,他克制着不伸出去的手指,像一场不被允许的靠近。 第一百六十一章 入夜,天空开始下起淅沥沥的小雨。 风微凉。回云梦楼的小路上石板潮润,脚步声被夜色包裹得极轻。 萧钰一手拎着酒壶,一手负在背后,走得慢悠悠,像是兴致不错。她肩上裹着一件浅色披风,风一吹就扬起一点酒香,淡淡的,糯米发酵后的甜气。 陆叁紧跟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却低着头,压着什么心事。 楼门已在近前,月光在青石地上拖出长影。 就在两人刚要上台阶时,萧钰忽然顿住脚步,抬眼望去。 楼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人。 着月白衣袍,立在檐下,手中撑着一柄青色油纸伞,伞檐沿着风微微晃着,身影冷峻而挺拔。月色打在他眼睫上,将他眉间的寒意衬得越发分明。 正是白衍初。 他站那儿看了许久,直到那两人并肩踏入门前,目光才落到萧钰手中那只半空的酒壶上,脸色瞬间一沉。 “伤还没好;”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压着火的克制,“怎么还让她喝酒?” 这话不是问她,是对陆叁。 陆叁愣了下,抿着唇没回话,像早预感到这一幕会来,哑巴亏咽进喉咙,不争辩。 萧钰倒是没当回事,喝了一口还未咽下去,闻言嗤笑一声,瞪了回去: “你吼他做什么?!我想喝酒,那是谁能拦得住的?” 白衍初眼神冷冽,像淬着霜刃,盯得陆叁心头发紧。萧钰敏锐察觉,连忙轻推陆叁:“你先进去。” 陆叁欲言又止,终究点了点头,默声退入楼中。 萧钰这才转身去哄那位正面挂霜、背生寒意的白大公子。 她悄悄绕到他身侧,抬起手将酒壶在他鼻前晃了晃,声音软糯: “好啦好啦,别生气了。真的是糯米酒——活血化瘀的,你闻闻?” 她眨了眨眼,脸上带着点笑,像哄着自家闹脾气的猫。 白衍初不为所动,眼神冷冽,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内堂。他分明瞧见,陆叁的衣角在柱子后顿住了步子,并未走远。 他冷笑一声,转脸面向萧钰,语气却一寸寸压低: “你同他出去一整日,他看你的眼神,你不是看不见。” 萧钰一愣,随即笑了:“他是我弟弟。弟弟的醋,你也吃啊?” “弟弟——?” 白衍初似笑非笑地挑眉,尾音拉得极长。 萧钰点头:“嗯。但我头上这支簪子,是他已故阿姊的。”她说着抬了抬发间那支白玉簪,月色下一点血红微闪,“他身边没有亲人……一个人了。” 她语气轻柔,却带着些不动声色的心疼: “我也差不多,我娘走得早。今儿午间,我路过兰朵儿那头,瞧见她在院子里同我父亲说笑,一家三口,好得很……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哪怕不是亲生的,有个人还叫我一声’阿姊’,也是件好事。” 她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低低一声,“他身边只有我了……我也想尽点做姐姐的责任。” 白衍初听完,没有动,也没有接话。只是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进眼底: “阿姊?”他步步逼近,语气却更冷了些: “你知道他对你存了什么心思,却从不说破;你给他挑衣、替他试料,还陪着他换装试穿;你说你是阿姊,却躲着不提你我之间的事。萧钰——” “你用’亲情’做遮掩,可你不敢让他知道你心里的人是谁。你怕他知道你有了答案……不是他。” 这话像刀子,裹着讥笑刺进她心口。 萧钰神情一僵。来不及追究他派人一路跟踪她,却见白衍初接着往下说: “你心里明白得很。他是你弟弟?你倒告诉他了么?” 萧钰张了张嘴,没能立刻说出话。 四下无声。 可白衍初分明能感到,柱子后那点衣角,那人像是被钉在那里。 他偏头一笑:“你不说,就是给他留了希望。” 萧钰眼神瞬间冷了,沉声微恼: “白衍初,你上来就误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说一句‘弟弟’,你便认为我别有用心。你若真信我,何必拆穿?” “我误会?!到底是谁误会?”白衍初一字一顿,“我不拆穿,陆叁他便听不懂!” 这话掷地有声,像是击在了屋中那堵沉默的墙上,也砸在了某人心上。 柱后的陆叁一动不动,可心里早已炸裂开来。 “姐姐”、亲情、还有……她说“只有我了”。原来他对她所有炽热的靠近,在她口中,是一份“责任”。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柱后沉默了许久,终于,一道极轻的脚步声踩进了雨水里。 他转身逃似的离去。 步伐轻,却极快,仿佛怕被谁听出情绪。那一袭衣角,在廊柱间一闪而没。 人影彻底消失在夜雨中,白衍初这才将将松了口气。 上前一步,伸手揽住萧钰的腰,将她拉近了些,弓着身子在她耳畔低声道: “人走了。” 那语气温柔得像是落地的雨声,带着一点心疼,一点缓和的意味。 萧钰没有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哑。眼眶微红,指尖紧紧拢住袖中的酒壶,像要借那点残存的温度压下内心的情绪。 她低声道:“谢谢你……” 白衍初轻哼一声,作势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故意带点戏谑:“跟我还说什么客气话?” 萧钰低低笑了一声,却带着点酸意。 白衍初却收起了笑,低头看她的眼睛,语气缓缓收敛,低沉而认真: “下次别心软。你能替他照顾谁的空缺,可他未必愿意做那缺口。亲情这东西,一旦被错认了方向,只会让人越陷越深。” “那总不能说,他杀父仇人,是他同母异父的姐姐吧……那也太悲了。” 萧钰看了他一眼,低声念叨。仰头又要喝上一口,却被对方霸道地夺走,藏于身后。 白衍初明白她话中的意思,无声地叹了口气,低声细语的哄着: “出去逛了一整天,累不累?身上的巫毒,扰得经脉还疼么?” 萧钰不语,摇了摇头。 雨滴滴答答地落着,打湿了檐角,也模糊了她眼中的光。 可这一刻,她靠在白衍初怀中,像是终于卸下了一点平日里的伪装。 而在另一头,雨幕中,陆叁的脚步越走越快。 他脸色苍白,指节紧握,几乎攥得掌心渗血。那句“姐姐”,那支簪子,那句“他只有我了”……像钉子一样,将他钉在风口雨声之中。 他恨自己听了这场对话,也恨自己听懂了每一个字。 他明白自己失去的,不只是那层尚未捅破的暧昧…… 还有她眼中,从未给过他的那一寸可能。 第一百六十二章 清晨大雨暂歇,寒意未退。远山云色沉沉,掩不住崖间那座古老的禁阁。 萧溟一身素衣立于阁前,身形不再挺拔,鬓发早已灰白。他怀中抱着一卷旧案,黄绢边角早已磨损,血色暗沉如枯叶。风起,他衣袂微动,却无一言。 萧钰静立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卷旧案上,眼中无喜无怒,却沉若古井。 良久,萧溟叹息一声,将案卷放入早已备好的铜匣。 “这是谷阁一案的全部;”他语气平淡,带着一种年岁打磨后的克制与疲惫,“其中不止他一人,也有风堂旧部的暗线。再深挖下去,牵连太广,意义已然不大。”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那铜匣,手指在盖上微一摩挲,像是抚过一段再不愿回首的岁月。 “这一篇,就算是翻过去了。” 话音落下,他亲手盖上匣盖,将旧案锁入其中。 咔哒。 铜锁落扣,声沉如碑。 萧溟取出一柄银钥,递向萧钰。 “钥匙给你。”他望向她,目光幽深如渊,“往后云梦楼的一切,交由你来守。” 萧钰双手接过钥匙,掌心冰冷。 眼前,密密麻麻的石壁隔间,存放着大大小小的匣子,有些被填满,有些是空缺的。 一个个格子,象征着一个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抬头与父亲对视片刻,眼中无悲无喜,却隐有波澜。 “阿耶,为何不直接销毁它们,反而留着?这里面应该有不少,不能翻看的吧……“ 萧钰低声开口,语气平稳,却分明带着一丝探询。 她不是不明白这些案卷的份量,也不是没想过焚尽为净。但正因她明白,这样的问题,她只能问一次。 萧溟闻言,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有些东西,不是为了让人再翻出来的。” “是为了提醒——那些曾经走过的弯路,那些无法弥补的错。” 他走近那一面密室石墙,指尖轻触过一只斑驳的铜匣,仿佛能透过冰冷外壳,感知其内沉默无声的岁月。 “我年轻时,也想过把这些一把火烧了,好像这样,罪过就能随风消散。” “可后来我发现……真相不是给后人看的,是给自己留的。” 萧钰闻言,微微蹙眉,却没有反驳,只是看着那枚钥匙。 那柄钥匙在她掌中并不沉重,但她能感受到它所代表的,是千钧之重。 萧溟似是知晓她心中所思,缓声道:“你以后也会遇上自己的抉择,要不要留下、要不要亲手将人送入那铜匣之中。” “我不求你仁慈,也不盼你铁血,只望你清楚,每一个决定的代价,不止在当下,而在百年之后。” 他目光转向她,罕有地柔和了些: “你比我更沉得住气,也更清明。我老了,云梦楼走到今天,有见得了人的明面,自然也有不能见人的暗面。” “我这一生,守了许多东西,到头来也没能守住你母亲……但今日,我可以把楼交给你,我心里安稳了。” “从今日起,你便是云梦楼的楼主,也是我一生最后的护念。” 萧钰微一动容,却只是静静点头。 她抬手,将钥匙收入怀中,掌心微颤,终归缓缓合拢:“我会守住它。” 萧溟听罢,微微侧首,眼角仿佛有光泛起,却终未落下。他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像是终于放下心中的什么。 “好。”他道,“从今日起,楼中大小事务、内外人脉、明线暗桩,皆由你执掌。” “我不会再插手,也不会再多言。” 萧钰抬眼望他,沉声应道:“谨记。” 外头天光渐沉,禁阁之门缓缓阖上。 那一扇门后,铜匣静卧,光影斑驳,如同过往恩怨,沉封不语。 而门前风雨,将归于一人之肩。 …… 午后,云梦楼主厅灯火初亮。 厅中高层齐聚,四个堂口的天刹至长老尽在,连退隐多年未露面的萧溟旧部,也有人现身。气氛肃然,唯前方主位尚空。 铜壶滴漏声中,萧溟一身素灰长袍缓步入内,未着楼主冠,仅以银簪束发。岁月在他眉眼间雕刻出深痕,气势却仍不容小觑。 他未即落座,而是走至主位之前,背手站定。 “自今日起,云梦楼楼主之位,由萧钰接任。”他说。 厅内一瞬寂静,连风都像停了。 “我已老去,能走多远,是一事;而这座楼要走多远,是另一事。” 他转头望向一旁缓步而出的萧钰,语气缓慢而清晰: “我以三十年心血守这楼不坠于风雪,如今,将它交与你手上,不为血脉,不为姓氏,只因你有资格。” 萧钰躬身一拜,郑重受印。 萧溟点头,面色如常,唯眼底微光难掩疲惫。 他说完最后一句:“往后楼中大事小情,皆由新楼主决断。吾自此退山,不问世事。” 说罢,他袖袍一拂,步下主台,在众人凝视中缓缓离开。步履不疾不徐,却再无回头。 厅内众人皆起身行礼,送别旧主。 唯有萧钰,依旧静立主位之前,神色凝定。她不是被这掌权的高位所动,而是在这一刻,真正理解了肩上的重量。 那是山河旧债、过往秘史,以及上代人的沉重目光。 她终于不是那个被安排、被接班的“继承人”了。 云梦楼自此迎来了它的新一任掌权者。 议事堂主厅,长灯列列,雨水初歇。 今日是新楼主即位后的第一次高层例会,四堂天刹、诸位执事与数名资深长老齐聚。檀香袅袅,气氛却并不安稳,所有人都在等萧钰开口,看她第一刀要落向何处。 萧钰执主位而坐,素黑主袍衬得腰背笔直。她没有寒暄,伸手抚过玉制桌铃,一声清脆,压住了厅内零星的耳语。 “诸位。” “楼主易位,堂口亦当新立。按照旧例,堂主缺位,少堂主可补;若仍有空悬,另行择贤。今日请各堂提出人选,或自荐、或推举。诸位可有异议?” 一句话抛下,像石入深水,层层涟漪。几位资深天刹互视一眼,终于有老人沉声开口。 “各堂口原本是长老辅佐少堂主执掌的。楼主方才的意思,可是要我们这些’老骨’退居二线?由少堂主直接执掌堂务?” 此言既问,也带刺。几个长老神色各异,似等萧钰露出回旋余地。 第一百六十三章 萧钰指骨轻敲案几,目光凌厉如刃,朗声答道: “前辈们若愿继续执事,我自求之不得;可若堂务因循,堂口空悬,那便不只是我萧钰的损失,而是云梦楼的折损。” “是退是进……全凭各位能不能拿得出服众的本事。” 堂中气氛沉沉,却被月堂的迅速响应带起一阵微妙的波澜。 乌洛尘抢在众人开口之前拱手而出,恭敬开口: “恭贺楼主登位。老朽愧居月堂堂主多年,膝下犬子乌托帕倒也有些本事,如今楼中新气象,我愿退居二线,让位于后辈。” 此言一出,诸位老者神色各异。 乌托帕坐于席间下首,闻言猛然抬头,一脸震惊,险些没把嘴里水呛出来。整个人都懵了。 他看着自家父亲坚决挺立、衣袂不动的背影,居然没打声招呼就把他“推出去”了! 反应过来时,乌托帕毫无准备地被父亲一句话推到风口浪尖,先是错愕,随即“腾”地站起,拱手动作都慢了半拍: “孩……属下乌托帕,谨遵父命,也听候楼主差遣!” 乌洛尘背对儿子,自然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萧钰却目睹了全过程。原本她与乌洛尘在演双簧,一唱一和。此刻脸僵着,极力去压下努力憋笑的唇角。 乌洛尘自然从萧钰的表情中,接手到了信号,一双眼沉了沉,内心习惯性的暗骂自己儿子“没出息”。 萧钰见此,赶忙压下幸灾乐祸,视线转向月堂席位一众天刹,眸光微凉: “月堂的诸位,可有异议?” 月堂几名主事交换眼色。一位年长天刹拱手出列,沉声道: “乌大人多年掌堂,乌少堂主对月堂脉络最为熟悉。若楼主信任,我等自无异议。” 其余人纷纷颔首附和。显然乌洛尘平日经营人脉早已铺好,萧钰要的,不过是一句公开认可。 她便推船顺水,抬手定音: “好。即日起,月堂堂主一职,由乌托帕暂代。半年后再行考核,功绩合格,则正印生效;不合格,堂主位再议。乌堂主可有异议?” 乌托帕刚稳住心跳,忙抱拳答:“谨遵楼主令!” 一锤落定,旁席有人心中暗叹,也有人眼里燃起野望。 今日月堂风向,显然是楼主与乌洛尘合演一出“退而不退”的好戏。堂主换血,但月堂的根基依旧牢牢把握在乌洛尘手中。其余三堂若再犹豫,位置怕是转瞬旁落。 第一堂的更替毫无波澜地敲定。 她目光流转,落在花堂那边。长老席间已有人站起。 “楼主,既然月堂已有安排,花堂自然也不可落后。”开口的是黎雅的左膀右臂, “少堂主陶夭这三年执掌事务有功,名副其实。昔年黎堂主本就有意将位让出,唯她自己顾虑太多,不肯受禄。如今正值楼主更迭,不若借此机会,花堂也焕个新貌。” 陶夭皱眉低头,却难掩脸上的一抹愧色与激动。 旁侧几位长老纷纷附议,几乎是一致推举她为堂主。气氛热络,显得顺水推舟。 她起身欲拒,却终究没有说出“辞让”二字。 “谢楼主,谢列位信任。”她拱手而拜。 “好。”萧钰点头,声音略显轻快,“陶夭阿姊,本就担得起,既然众望所归,就别再推辞。” 话锋一转,她倚在椅上,面上笑意稍收,缓缓道: “两个堂口安置妥当。接下来……风堂与雪堂,该谁先?” 她的视线,不偏不倚地飘向雪堂方向,落在谷青阳身上。 谷青阳勾唇一笑,那笑意凉薄又挑衅。他指节轻轻敲着桌面,斜眼回望: “楼主不如先安排风堂,再来管我雪堂的事?” 萧钰眉一挑,毫不避让:“风堂的事有什么难的?战力值拉出来瞧瞧,排名在那儿摆着。到时候我自然能好好‘斟酌’。”她轻笑一声,话锋却一顿,“倒是你这雪堂,近来声势……实在大不如前。青阳弟弟啊,你最近,可有干点正经事?” “……别喊我—弟—弟。”谷青阳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的挤出。 她却偏爱戳他这点儿,语调越发轻柔:“这不是你小时候最爱让我喊的称呼么?怎么如今不喜欢了?是不是工作懈怠不到位,心虚了?” 几位雪堂的长老坐立不安,前不久“谷阁叛楼”才平息,他们已如履薄冰,不敢再与主楼顶撞。几位对视了一眼,咳嗽两声,有人低声应道:“雪堂……听从楼主安排。” “听到了没?”萧钰抬眼笑着看向谷青阳,唇角带笑却眼神凌厉,“众望所归啊,少堂主。” 谷青阳知道自己又被她拿捏了一道,心头怒火翻腾,却无从发作。 既不能驳她面子,又不能忍下这口气,干脆冷冷吐槽: “行啊!你若非要给我上面安排个人,除了你副手白衍初,其他人你别想。我说真的,要是把那个什么娇滴滴的花舞派过来,我十天让她哭着求回你别院,连门都不敢出了。” “花舞给你做堂主?想什么美事呢?!”萧钰忍不住啐了一口,嘲笑道,“自己不知上进,天天跟这儿做梦。” 全然不顾他黑脸,顺着他的话继续:“白衍初的确功勋赫赫。可放在四堂中任何一处,都是压别人一头。他既为副将,不如……” 说到这,她从袖中抽出一卷黑纹金边的令轴,亲自站起身,将它在长桌上缓缓展开。 “今日起,楼中设‘黑刃’影职一位——” 堂内瞬间安静,连座椅轻响都像被抽去了声息。 “此职不属风、花、雪、月四堂节制,不归天刹、暗哨统辖,独立运转,唯听主楼一令。可调各堂资源、人手与线索,掌调查、处置、斩断之权。执行者——白衍初。” 说罢,令轴落下,金印赫然,黑刃二字凛然如锋。 厅中一片死寂。 几名长老猛然抬头,嘴唇微张,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有人低语,有人惊疑,有人面露迟疑,堂主们互望一眼,谁也没敢率先开口质疑这前所未有的“影职”。 这一刻,空气仿佛被凝固住了。 萧钰却稳坐主位,神情不变,缓缓扫视四周,唇角勾起一丝难辨的笑意。 第一百六十四章 灯火半掩,檐下雨丝细如帘。 白衍初斜倚廊柱,嘴角噙笑,见萧钰归来,便抛来一句: “恭喜楼主今日大展拳脚。楼里现在都传开了,还私下给我起了个新外号——‘影子面首’。” 萧钰收伞的动作一顿,转头斜睨他一眼:“我怎么感觉你非但没生气,反而乐在其中?” 他走了进来,笑得轻松自在:“我为什么要生气?他们是嫉妒我长得好看罢了。你说我是’副手’的分量更重,还是‘面首’的含金量更高?” 萧钰摇了摇头,径直步入屋内:“别人造谣你被我潜规则,你居然一脸开心,图什么?” 白衍初随手扣上房门,将她逼到廊柱下,手指抬高她的下颚磨搓,语气低柔又带点不正经的认真: “当然图实至名归。我睡自己老板,这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萧钰被他气笑,抬脚作势踹他:“我真应该哪天,把你从床上踹下去。” 他反手一揽她纤腰,将人轻轻拉进,眉眼间多了分诱人魅惑:“下床可以,但上别人床,不行。” 雨声淅沥,灯影摇晃。 她没再说话,只将下颚轻轻搁在他胸口,仰起脸来,细细打量他。 “……的确好看,做个面首也不亏。” 白衍初薄唇勾起,十分受用。手扣在她腰窝上,让人更靠近他些。 萧钰却有些悻悻然,整个人的身体重量全数交给他。 白衍初眼尾轻扬,声音带着一丝勾人的沙哑笑意:“累了?” “唔……有点。”她声音低了些,“阿耶给了我一把秘阁的钥匙,我想找找作古的资料,看看有没有巫族或者鬼王的线索。白天不方便行动,只能晚上来,结果一查就忘了时间。” 白衍初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不动声色地将她打横抱起,安置在床榻上,手指掖好被角:“累就早点睡。” 两人吹灯入眠,帷帐轻垂,雨声似还在远远地下着。 萧钰却怎么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盯着帷顶,忽然低声问:“你觉得……苍岚如何?能接风堂堂主的位置么?” 白衍初闭着眼,睫毛轻动,懒洋洋地睁开一条缝隙:“我还以为你要来个擂台战,按战力排名定呢。” “要是按照战力排名,恐怕目前封崎最高。但封崎的性格有些独,管理一个堂口也不能全依仗拳头啊!”萧钰说出内心的纠结。 “你怎知封崎管不好?荆南攻城那会儿,可是他全权带的兵。”白衍初笑了笑,声音含着一分意味不明的悠然:“那你觉得……陆叁那小鬼,如何?” “呃?!”钰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提这个人,“你认真的吗?” “他不是东辰回来升了天刹,现如今可算是楼里爬的最快的天刹了。”白衍初懒懒翻了个身,面朝她,“这两天,听说你要从风堂里提拔一个,他忽然格外用力……在练功。” 萧钰蹙了蹙眉,抿唇不语。 白衍初翻身靠近她,手指抚开她深锁眉心。柔声:“我猜,他想向你证明自己……”“跟我证明什么?!”萧钰疑惑。 对于她感情上的缺根弦,白衍初无奈地叹口气:“向喜欢的人证明,是雄性的本能。” 萧钰眯了眯眼:“孔雀开屏?” 白衍初噗嗤一声被她逗笑了,长臂一揽将人锁入怀里,温热的吻落在她锁骨处: “原野上的雄狮们,想要拥有母狮,需要靠撕咬对方获胜,才能称王。” 怎么突然频道转到动物世界去了。 萧钰叹了口气:“那我岂不是每天得躲着,别被咬到?” 白衍初笑得更甚,声音低哑又带点宠溺:“你不想被咬,还收那么多小狮子干什么?” 萧钰懒得理他,抬手在他胸口轻轻一推,却没真用力,只像撒娇似地压在那儿,闭着眼低声道:“……我只想把楼里安排妥当,把他们全都留住。” 白衍初将她揽得更紧,指尖轻轻摩挲她背后: “你做得到的,晓晓。就算你觉得自己心狠,其实你比谁都在乎。” 萧钰没再说话,只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帷帐低垂,雨声渐远,屋内静谧温软。白衍初闭上眼,听着她呼吸渐匀,唇角微弯。 他没有告诉她,今晚陆叁练功时,快要将竹林给砍秃了;也没告诉她,封崎这些天都守在秘阁后山的边缘几个时辰,盼不到她现身,遗憾地离去。 他知道,风堂的空位终将有人填上。 别人求她能多停留一眼,为此不惜一切的想要证明自己。 他却想求日日夜夜陪在她身边,连个“面首”的称号,都能让他开心半天。 …… 夏初时节,花枝簇簇,云梦楼后院清静,香风扑面。兰朵儿正坐在廊下削苹果,一身素衣,眉头微蹙,像是又在盘算什么小算盘。忽然听得一声轻响,院墙外翻进一道纤细身影。 她一惊:“谁?!” “嘘。”那人揭开斗篷,露出明艳面容,冲她眨眼,“你阿姊。” “……萧钰?”萧蓝朵面色复杂地盯着她,手中小刀一歪,把苹果皮削断了。“你怎么偷偷摸摸的,不走大门?” 萧钰不请自来,径自坐到她对面,笑意盈盈: “这不是担心姨娘看见,又得一通客套么?” “你怕我娘?”萧蓝朵蹙眉,充满了狐疑与不信任,总觉得萧钰又要诓骗她。 萧钰习以为常,掏出个药瓶丢给她,接过她手里的苹果削完,再塞回对方手里。 萧蓝朵满眼防备地瞧着她,不语。 萧钰也不在意,撩起眼瞧她:“朵儿有没有想过,哪一间堂口你最顺手?” 萧蓝朵哼了一声,没好气地回:“阿姊不是一贯喜欢安排我?阿姊说了算,何须问我意见。” 萧钰不怒反笑:“妹妹这是不生我的气了?叫起‘阿姊’来,也分外好听。” 萧蓝朵脸一红,瞪她一眼,扭头不理。 “行,那我不问堂口的事了。”萧钰装模作样摆摆手,语气一转,“问点你有想法的。你觉得谷青阳如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什……什么如何?!”她耳根瞬间红透,像被人一脚踩中了尾巴,几乎跳起来。 萧钰支着下巴看她,神情狡黠:“怎么?害羞上了?不是你一路追着人家跑的?” “我、我哪有追着他跑!分明是他天天往我这儿蹭!”兰朵儿恼羞成怒,眼睛都瞪圆了,“昨天他还带了一串糖葫芦,结果一口都不给我吃,全喂猫了!” “是呀。”萧钰顺着话头点头,“上京的首饰铺子快被他扫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开金银铺呢。” 兰朵儿咬唇不语,耳垂染霞,眼神却闪躲得厉害。 萧钰这才收起戏谑之意,神情正色: ”我的傻妹妹,阿耶跟姐姐护不了你一辈子。如若现在是和平年代,凭咱们家的实力,你可以安稳的度过余生;可偏偏不是。阿姊虽然希望你同青阳在一起,但你二人一旦脱离了云梦楼,能否在这乱世中活下去,是比你想着嫁给他,更为紧迫的事情。” 你什么意思……”萧蓝朵脸色一白,嗓音有些颤,“你是要赶我走吗?” “哎。这话是怎么理解的?!重点不应该是我跟阿耶护不了你一辈子么?!” 萧钰抬手揉揉额角,忍不住笑骂:“若哪日我们都不在你身边,你靠什么活?!得靠你自己,也得靠一个值得托付的肩膀。” 萧蓝朵眼眶红了,半天才低声道:“我……我又没说不嫁……” 萧钰望着她,眉眼终于柔下来: “我知道你喜欢他,我也看得出他心里只有你。你若愿意,我便去跟阿耶说,成全你们这门亲事。不是安排,是托付,是我把我唯一的妹妹,交到一个肯为她上刀山下火海的人手里。” 萧蓝朵一时说不出话,半晌,才咬牙憋出一句: “……你又知道他肯为我上刀山?” “他不肯么?”萧钰笑得意味深长。 “上次你跟人吵架,他半夜一个人溜出去把人揍了,回来还被青洲……” 突然念起那是被谷青洲夺舍的白衍初,青阳知道,但朵儿不知。于是赶忙赶忙改口: “回来被我罚抄家规三百遍。还要怎样?!” 萧蓝朵惊得瞪大眼:“真、真的?” 萧钰挑眉:“你要不要回去问问他,那家规有没有抄完。” 萧蓝朵一阵沉默,眼圈更红了,低声道:“……阿姊。” 萧钰一怔。 “我以前总以为,你是只知道利用我的冷心肠;”她轻轻咬了咬唇,“可现在……你既为我疗伤,也为我撑伞。” 萧钰没说话,只是轻轻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萧蓝朵终于轻轻叹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阿姊说的亲事,我应下。” 拍了怕她的手背,萧钰笑得温柔:”靠自己的事情,也需要一并应哦!” 萧钰走后,萧蓝朵一直站在廊下,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出神。 夜风拂过帘帐,竹影婆娑,她却仿佛浑然未觉,任一身轻纱被风吹得微微凌乱。 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悄然走近,母亲柔声唤道: “这是怎么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青阳来过了?” 萧蓝朵回神,眨了眨眼,怔怔抬头,喃喃摇头:“不是……是阿姊,来过了。” 说着,她举起手中那只玉色药瓶,轻轻晃了晃,瓶中药丸晃荡出低低的回响。 水伊目光微敛,神情幽幽,低叹了一声: “这孩子……怎么还偷偷摸摸地,不走正门。是怕见我么?” 萧蓝朵听不懂母亲语气中的黯然与复杂情绪,她更在意另一件事。她咬着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说出口: “娘……我总觉得,阿姊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水伊一愣,转头望向她:“嗯?” “就……她今天跟我说话的时候,语气怪怪的……”蓝朵攥紧了手中的药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像是在……像是在交代后事一样。” “呸呸呸!”水伊立刻打断她,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丫头怎么胡说八道,咒你姐姐呢?” “不是这个意思;”蓝朵急了,语速也快了几分,“我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感觉……她今天突然安排我和青阳的婚事,说得那么平静,那么自然,就像……像是在把所有人都安顿妥当,好让她一个人去扛剩下的事。” 她越说越急,声音里带了点儿颤:“娘,你说,是不是她真的……打算做什么很危险的事?” 水伊沉默了片刻,眉心缓缓皱起:“你阿耶……知道么?” 萧蓝朵低下头,摇了摇: “我也不知道,阿耶知不知道……可我总觉得,阿姊是早就计划好的……她今天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 风吹得灯花微晃,水伊抬起头望向远方,目光深处似也浮起隐隐不安。她没有再多说,只是伸手轻轻将女儿搂进怀里。 …… 萧钰踏出了兰朵儿的小院,天色微暗,廊下灯笼亮起,春风吹动帘角,香气袅袅。 走在长廊下,脚步不紧不慢,神情平静。忽听身后一声慵懒的轻笑: “啧,晓晓行事越来越像一家之主了。” 她回头,白衍初倚着廊柱而立,身影半隐在阴影中,一双眼黑白分明,亮得像能看穿人心。 他缓步走近,手里把玩着不知从哪顺来的稻草: “你刚才那番话,若被你阿耶听了去,怕不是要欣慰得热泪盈眶。” 萧钰望了他一眼,语气懒懒:“你又偷听。” 白衍初耸耸肩,一脸无辜:“路过而已。风太响,全让风听去了。” 她嗤笑一声,抬步欲走。 他却慢悠悠地跟上,一边踱步,一边似笑非笑地开口: “不过说真的……你是真心为朵儿好,还是另有打算?” 萧钰没有回应。 白衍初也不急,继续道: “怎么听都不像是撮合亲事,更像是在给这一家人找退路。老父亲退隐江湖,妹妹嫁作他人妇;妹夫回头再找个由头调离云梦楼,往后……谁知道会不会哪日折在风雨中。” 他语气虽轻,却字字入骨,一语道破她筹谋深处的狠与冷。 萧钰脚步一顿,沉默半晌,才轻声道: “是啊,我确实是在替他们留退路。” 第一百六十六章 她偏头看向远处灯火,声音低而冷静: “我在云梦楼,可以杀人,可以平事,也可以与权贵对坐言欢。但若有一日,我死了,或者败了,总不能指望敌人看在我面子上,饶他们一命。” 白衍初静静地看着她,眼底闪过一抹晦涩情绪。 萧钰轻声道:“谷青阳不是傻子。我拿我亲妹妹的婚事来试他,他若能识得其中深意,自然会护她一生。若识不得……那我再换个法子。” 白衍初微挑眉:“所以,你这是在逼他表态?要是他识得破你的局,往后这盘棋,你打算压在他身上?” “不是表态;”萧钰神情平静,眼底却透出一点锋锐来,“是逼他决断。他若连我都看不穿,又凭什么护得住我妹妹?” 白衍初轻笑一声,站在她身侧,声音低低的,仿佛在风里轻叹: “你啊……总是先为别人铺好退路,才轮到想你自己。” 萧钰偏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顿了顿,又笑起来:“那我呢?” “你?”萧钰目光微晒,揶揄:“我的巫族大少爷,你不是早把后路都烧干净了么。” 白衍初低声嗤笑,转身走入夜色,留下一句淡淡的:“那你倒是替我也找一条?” 萧钰站在原地,眼神微动,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望着他背影,嘴角却悄然弯起: “……你这口气,是想入赘给我?” 夜色沉静,灯火微晃,仿佛连风都停了一拍。 前方的白衍初脚步缓了缓,背影微顿,随即一声笑意低沉地传来: “你若真肯娶,我倒也不介意改口。” 说着,他回头,月光照亮他眼角眉梢,唇边的笑意却并不似方才那般轻佻,而是带着几分认真。 “只是萧钰姑娘,你愿意收我这样一个……半人半鬼的废物,做夫君吗?” 萧钰眉心轻跳,没想到他竟顺着她的话认真起来。 她移开目光,故作随意道:“你这要价不低,娶你之前是不是得先学会驱邪避鬼?” 白衍初慢慢走近,声音压低,带着一点轻喃的笑意: “避什么避?我这点鬼气,不都是为你留下的。” 她一愣,刚要开口,白衍初已经走到她身前,气息拂过耳侧: “你若真想为我留一条后路……不如以后走哪,都带着我。” 两人隔得极近,呼吸几乎交叠。 萧钰勾着指尖,捏着他的下颚,眯起眼,毫无惧色地凑上前: “行啊,你先把你那副招惹小姑娘的德行,收一收。” 白衍初叹气:“冤枉!明明是你,小姑娘家家……喝多了酒,将我扑倒的。” 萧钰一记眼刀飞过去。 白衍初举手投降:“好好好,不提了。反正你已经给妹妹留了后路,何时也给自己谋一条?” 萧钰没有立刻回答,只抬眼看着他。 片刻后,她低声道:“我若真有后路,大概……就是你了。” 白衍初怔住。 风又起了,帘灯轻晃,天边的云层翻涌着掩去星光。 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束在风中点亮的火,慢慢开怀,笑意一点点爬上眼底。勾起手拉近她: “那你可要记得,别把这条后路弄丢了。” 她望着他,眸色微动,唇角弯起,忽而笑了。 下一瞬,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上去。 风声拂过檐下帘灯,星影悄然归来,仿佛连夜色都温柔了几分。 …… 天光未明,山风轻起,院中榆树叶沙沙作响。 陆叁披衣起身,跪在灵位前,香火微弱地燃着,像他心中未熄的执念。 他不言不语地磕了三个头,良久才低声开口: “父亲……沈家冤屈未雪,我却苟活至今。他们说,风堂行令者,不问来路、不问去处,只要杀得干净利落……” 他抬起头,眼中一丝倦意褪去,只余沉冷: “今日我就踏出这一步,从此不再替人行命,而是——为自己夺权。” 他起身,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未散的旧梦。 走出房门,天边微曦初露,风堂今日格外热闹,堂前石阶早已人影幢幢。 陆叁步入列中,身姿如刀锋掩鞘,沉静、冷冽。他没与旁人搭话,只远远抬眼,看向高台之上那抹熟悉的身影。 萧钰,风堂之主。她如今已不再是那个立于侧首的少楼主,而是当堂正位、众目所归。 她身着银纹黑衣,背脊笔挺,一如既往冷静自持,清瘦却明媚的轮廓在天光下多了分孤傲。眉眼不改,更添沉稳,一如寒山之雪,疏淡、遥远、不容侵犯。 陆叁看着她,眼底的光影幽深。 她仍是他少年时仰望的山巅。 但今日,她身侧的位置,早已不是空的。 侧首处,立着一人。 新任的“黑刃”。以楼主副手身份立于她身侧。未参试、不设任,却可旁听议事、调阅四个堂口的授令,权责几乎等同副楼主。 陆叁看了他一眼。 那人一身月白衣衫,静立高台,似无声却摄人。即便无语,也能感受到那份本不属于云梦楼的锐意,像是玉中藏锋,锋出则惊天下。 人群中有人低语:“那便是黑刃么?听说,是楼主破格设立的职位,看来是楼主最为信重之人。” 陆叁听见了,没回头,也没出声。只是垂眸,看不清神色。 他知道,自己想要的位置,不止是风堂堂主的高座。 还有那一道注视,她的注视。 她看白衍初的时候,眼中有锋芒、有柔情、有信任,有他从未得到的温度。 “她不再看我了。那就……让我逼她看。” 陆叁收回目光,神情冷淡,站在苍岚与封崎之间,仿佛只是又一个沉默的参试者。 但心中那股暗流,已经悄然翻涌。 不是妒火,也不是执念,是他这一生从未真正拥有过的:野心。 罗声敲响,山雨欲来,空气中却已弥漫出一股压抑肃杀的气息。 堂前旌旗猎猎,灰云低压,风雷隐隐。 萧钰一身墨衣走到众人视线前方,神情冷淡,目光从台下的兄弟们的脸上缓缓扫过,如刀锋破面,无人敢与之对视太久。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冰刃破晓:“风堂不可久无主,将设三试,择其贤者,主堂之任。” 三试者,试众心、锋刃、风骨。 她语气平稳地说完规则,随即眉一挑,声音扬起:“何人愿试这堂主之位?上前来。” 人群一阵骚动,目光纷纷聚焦前方。 不出意外,最先上前者,是苍岚。 他身姿挺拔,拱手一礼,声音温和有礼:“苍岚愿试。” 第一百六十七章 他一身玄灰衣衫,目光坦然,身后隐约传来几声轻呼:“岚哥!”、“苍岚要试啊?” 风堂不少人都与他有旧交,见他出列,竟如松口气。 紧随其后,是封崎。 封崎脚步生风,径直走出列队,单膝跪地,语声铿锵:“封崎,愿为风堂出刃。” 他神情桀骜,一身武装未卸,手未按刀,刀却似已出鞘,显然是准备好了直接杀进试阵。他目不斜视,眼神凛冽,不少风堂老兵私下点头:“这才像咱风堂的人。” “封崎,稳的!老子就喜欢同他一起出任务。” 第三个,是陆叁。 他走得不快,却格外安静。 他未言语,径自上前半步,朝萧钰拱手为礼,目光不避,眼神里带着一抹清冷克制。 人群中立刻传来低声议论: “是新进阶的天刹……” “他也来凑热闹?” “一个从不说话的,也想做堂主?” 萧钰没理会众声,只扫了他一眼,眸光微闪,却轻笑出声。 “倒是有趣的方向。”她抬手负在身后,语气忽而轻快,“一个人缘最好的,一个武力最强的,再加一个……” 她看向陆叁,眼角微挑,“最沉得住气的。” 她的目光掠过三人,忽然轻飘飘丢下一句:“既然都是天刹,那就不用再比一轮功夫了。” 她笑,笑得慵懒却带锋:“直接来吧。” 雷声自远山滚来,第一试的战鼓也随之缓缓敲响。 高台之后,有人揭开赤绸,映出今日第一试的令文——“众心。” 萧钰淡淡道:“风堂非独行之地,堂主之任,首在能得人心、统领诸部调配。今日试你们三人各率一队,从‘西岭’庙宇接中毒的伤兵归堂。” 她目光一扫,唇角微勾:“山道凶险,途中伏兵已设,队中散兵杂乱,另藏毒蜂暗刺三人。此行不求快,只求一人不失。” 她笑了笑补充:“你们手中的兵器都是未开刃,但抹了药粉的。记住,被伤到要害,就算输哦!” 众人面面相觑。 这并非正面对敌,而更像一场“领兵带人”的演练。 萧钰袖中轻挥,三面令旗掷出: “苍岚,封崎,陆叁,各执一旗,自选随行之人,即刻出发。” 她语调轻缓,唇角微弯,却透出几分玩味冷意: “我坐等你们带着伤兵安然归来,顺便看看,谁能让那三支’毒蜂’服服帖帖地低头认输。” 三人尚未动作,人群已然哗然。 “楼主这是练三人么?这是要让整个风堂参与候选堂主的选拔,站队啊!” “还藏三名’毒蜂’暗刺?快,瞧瞧,都谁不在人群里……那肯定就是毒蜂了。” “哎!别乱猜了,不是还有伤兵呢?” “谁说伤兵一定是风堂的,还有可能是其它堂口的来助阵啊……” 众人七嘴八舌,热闹非凡,试炼尚未开始,已有人忍不住下注猜谁能拔头筹。 这时,苍岚率先出列,拱手朗声道:“我选胡涣、金末……十人。” 他所选者,皆为风堂的好手,或与其私交颇深,清一色的“心腹可靠之人”。 萧钰眼底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显然苍岚已发现人群中少了左玄与左白,心思细密,观察入微。 封崎紧跟其后,声音简短直接:“我选曾缨、辛照……十人。” 他挑的全是实打实的战将,打惯硬仗,执行力极强,一看便是“强突”路线,硬生生要闯出一条血路。 萧钰未置可否,白衍初却在她身侧低声一哂,只用她听得见的声音道: “还有点脑子,知道带一个花堂的。” 最后是陆叁。 众人正等他开口,却见他只是扫了一眼堂下,然后转身看向最角落的一排。 “林渡、鱼小青、姚潼……钟乌。” 四人。就挑了四个?! 林渡是老兵,寡言少语多年无建树,之前跟着司徒拓的阵营,却也正是没有任何建树,逃过了清算;鱼小青出身市井,武艺平平,为人滑溜的很,出任务偷懒,能躲就躲,很多风堂的人都不喜欢同他组队;姚潼来自花堂,出身边陲,口音浓重、常被忽视;钟乌更不必说,雪堂出身,因不止一次的情报误判,害得同袍险死,几乎被堂口放弃的“弃子”。 风堂中忽然一阵寂静。 “姚潼,这谁呀?” “他是疯了?就带四个人。” “挑钟乌,他不输才怪。” 窃窃私语声起,有人掩嘴轻笑,也有人眉头紧锁看不明他意。 陆叁未作解释,只默默接过令旗,转身下阶,步履从容,却始终未看萧钰一眼。 萧钰却忽而轻笑,声音清凉如霜: “去吧!黄昏前,率先归者,为上。” …… 人已放出去,几位看客难得清闲,移步至山脚下的林间茶亭。茶炉咕嘟作响,柴火噼啪轻响,烟气升腾,几人围坐火边。 陶夭支着下巴,目光跳跃着盯着火光,看上去像在发呆,又像在思索: “楼主那道题,到底是考什么的?” 乌托帕正低头摆弄着一个指节大小的小纸人,随口说:“反正肯定不是考打仗。” 他语气认真,指头却把纸人翻来翻去,像在排兵布阵,最后把纸人稳稳立在石板上,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 萧钰一旁安静烤火,听了微笑不语,只低头抚着茶盖,轻轻转动。 白衍初坐姿笔挺,双手平稳地覆在膝上,眼中映着火光:“咱们小弟马都瞧出端倪了,可见这题不算太难。” 谷青阳双手抱臂,倚在一株老树旁,听了这话,嗤笑一声,眼中透出几分不以为然: “不难么?我看未必。就那三位,有两个这第一步就选错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白衍初斜睨他一眼,语气不疾不徐:“论谋略确实不够成熟,但他统御能力强,人缘广、擅调和,稳得住局面。他倒是很合适。” 陶夭歪着脑袋:“那……封崎呢?他选的可是风堂出刀最快的一批人。” 谷青阳撇嘴冷笑:“问题也最明显。救人任务,结果调了一整队精英好手去,像是要灭口。花堂的那位人选,恐怕是他犹豫了半天才判断的,连个机动空位都没留,哪像救人?” 白衍初轻笑一声,眉眼舒展了几分:“的确像封崎干得出来的事。” 几人皆忍俊不禁,似乎都想到了那人一贯“脑子直、手比脑快”的模样。 陶夭试探着道:“但他……足够忠诚。” 谷青阳斜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讽意:“楼主想要的风堂主,恐怕不仅仅只有忠诚吧?” 火光明暗不定,萧钰神情安静如水,目光垂落茶杯之中,仍旧一言未发。她似乎只是听着,细细筛选着什么。 白衍初偏头看向她,神色温和中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锋利,语气轻,却暗藏深意: “风向往哪吹,从来不是看叶子的。” 乌托帕顿时露出一脸不解的表情,张嘴问道:“听你这话的意思,是更看好陆叁?” 白衍初唇角轻勾,不置可否:“他挑的那几位,乍看是场‘输定了’的局。各个都是放在楼里多年的锈钉……可你说不定哪一颗钉,正卡在门上呢?” 谷青阳也来了兴趣,眉梢轻挑,懒洋洋道:“他那组,根本不像是送人回堂,更像是要把风堂从头掀到底。” 乌托帕忽然意识到什么,脸垮了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抱膝发愁:“要是陆叁赢了……那我以后岂不是工作量要剧增?” 萧钰与白衍初闻言,不约而同地朝他投去一记似笑非笑的眼神。 谷青阳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挑眉道:“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字面意思啊!”乌托帕垂头丧气地揉着脸颊,一脸痛苦,“因为他卷啊!你想想,从小到大,除了青洲哥,你还见过哪个天刹的晋升速度有他快?!陆叁的速度,显然都已超越了青洲哥。那要真是接手了风堂,还不卷死你我?!” 说着,他抬头看了眼白衍初,小声补了一句:“虽然是……现在这位哥哥。” 谷青阳“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骨子里的傲气:“风堂要变样,总得有人先破规矩。” 陶夭叹了口气,轻轻摇头:“楼主不说话,你们却都快吵起来了。” 乌托帕搓着手指,小声嘟囔:“阿姊这么淡定,是不是在等谁先犯错?” 别人不知道,白衍初了解她,萧钰真正想考的,其实是管理能力。 他语调放得极轻:“她在等风动。” 众人神情一滞,陷入沉默。 茶香氤氲,炉火摇曳,阳光正悄悄越过山头,风也在这个时刻,改变了方向。 风堂,似乎也快到了分岔路口。 薄暮山道,雾气沉沉,枝桠影影绰绰,在风中晦暗摇曳。三支队伍依令启程之时,山风正烈,云压欲坠,仿佛连天都不愿放行。 月堂伏兵早已设阵于山腰,三队皆遭拦截,所幸并非死局。 苍岚人多势盛,横冲直撞,锋芒毕露;封崎轻装疾行,破敌如破竹,迅捷无声;而陆叁挑了最不起眼的一队残兵旧将,却行得稳妥从容,每一步皆有节奏。 三队最终几乎并肩,抵达西岭山巅的破庙。 庙宇残瓦倾斜,断梁颓垣,钟楼轰塌在一角,沉灰覆面,寂寂无人。人影或躲于殿后,或藏于草丛碎石之间,粗略一数,竟有五十余人,远超任务中的“伤患”人数。 “人数不对。”苍岚皱眉,手已按上剑柄,语气凌厉,“情报未言具体,仅称伤患。得查一查谁才是真正的‘题目’。” 封崎已俯身检视,身侧花堂弟子亦跪地取样,指尖沾血轻嗅,眉头越锁越深: “这九人中毒深重,症状相仿,应是设定中的伤患。” 陆叁并未立即出手,而是立于庙外石阶,望向一株老榆树下斜倚之人。 他低声唤来林渡,命其点人数,复让鱼小青查探庙侧是否有人潜伏。 “这一位也中毒。”姚潼检查完榆树下的少女,走近陆叁低声回报。 那是花舞。她面色泛红,似醉非醉,神情萎靡,靠墙而坐。 封崎见她,神色顿变,几步掠至,蹲身将人扶起:“这毒……重吗?” 关心一出,语气已不由自主地软下来。 “放心。”花堂弟子在旁笑道,“考题毒素虽苦,却不会致命,最多难受个把时辰。” 陆叁闻言却微挑眉梢,目光向身侧的姚潼投去。姚潼神情始终未松: “她的毒……和那九人不太一样。”他低声答,“像是……新近中毒。” 苍岚闻言,走来查探,确认道:“确实。她毒浅,未入五脏,尚在昏迷。其他几人多已微醒,意识模糊。” 空气霎时凝滞。 苍岚再盘问数人,所答皆是“不知何时中毒”,无一例外。 陆叁一笑,语含讥讽:“看来‘审问’并不属于考核内容。问不出什么。” “既然她未醒,便无法确认来历。”苍岚收回视线,“但任务在身,我们不能久留。” 他说罢,提议:“三个队伍,各带三名伤患下山,人数均等,最稳妥不过。” 他目光一转,看向陆叁与封崎。陆叁轻轻点头,表态同意。 封崎略一迟疑,终究也点了头。然而,当他望向花舞时,却迟疑了。 “她呢?”封崎问得极轻。 苍岚眯起眼,语气微冷:“她的出现时间存疑,而且,别忘了还有三位毒蜂未现。” “可她也是中毒者。”封崎眉心紧蹙,“再怎么说,也不能把她撇在这儿不管。” 说着,他转而看向陆叁:“你怎么看?” 陆叁低头不语,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 “可带。但若她另有图谋——自负其果。” 封崎神色一震,终咬牙颔首:“我带她。” 很快,三人各自带队,选择不同路线下山。 苍岚挑的是最为平坦的主道,却也是最容易被盯上的。他这组人员多、行动也就必然缓慢。果不其然,在山腰遭遇左玄、左白堵截,陷入苦战,步伐大为受阻。 封崎组尽是风堂精锐,行进迅疾,接连破敌,眼看便要抵达山脚——却在此时,骤变突生。 月堂阻击方才平息,众人尚未来得及喘息,花舞忽然睁眼,神情冷冽,一刀划过两名“伤患”咽喉。 众人猝不及防,尚未来得及反应,她已转身,直取“最后一人”。 箭矢破空—— “嗖”地一声,一枝无锋箭头拂过花舞颈侧,卷起一缕细粉。 紧随其后,一道寒光抵住她肩头,剑未入肉,却令她动弹不得。 鱼小青站定,神情冷峻:“你出局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封崎一惊,蓦地回神,眼底满是震骇与懊悔。 花舞这张“毒蜂”暗牌,其实从一开始就埋得明明白白。 “多谢。”他低声道。 “谢我不如谢他。”鱼小青微一偏头,朝林间一处示意。 陆叁自树影中缓步而出,眉眼淡淡:“若非他说你们这条路‘太顺’,非拉我来接应,你这一组怕是就真的全军覆没了。” 封崎目光一凛:“你早就怀疑了?” “楼主下这种考题,怎么可能不用你们最熟悉、信得过的人做诱饵?苍岚那一组,我猜多半是左玄和左白负责拦截。”陆叁淡淡一语,直指核心,“你太大意了。” 花舞卸下伪装,轻轻将匕首抛落,掏出解药自服,站起身,吐了吐舌头,笑得带几分歉意与无奈。 “抱歉啊,封崎哥……我们山脚下见。”她挥了挥手,纵身而退。 雾色尚未散尽,山林中一阵风起。 “众心”这一道考题,成败已分。这一战,陆叁赢了众人一个“稳”字。 …… 第二试:锋刃。 本轮任务为:拦截一支潜逃敌军残部,目标是截杀其带队主将。 三名候选人各领五人,需于限定时辰内追踪敌踪、分头围剿。 此战不只考验战力,更是对临阵调度、全局判断的真正考验。 任务给出的“敌军”身份模糊,只称主将极其难缠、曾于边战多次突围,极擅用人御兵。唯有精准判断、配合默契,才能将其当场围杀。 三名候选人抽签决定路线选择顺序。 封崎抽得先手,毫不犹豫便道:“我选主路,来正的。” 他素来刚猛惯了,选的也是与敌正面接锋的山道。虽是最难之路,但他信自己的刀够快,也信兄弟们死战能赢。 紧随其后的是苍岚。他沉吟片刻,取了中段偏斜的小径,语气冷静: “我走侧路。若敌分兵,也不致腹背受敌。” 最后轮到陆叁。 他不作解释,只抬手一指,指向绕至山背的小路。那条路行军最慢,几乎远离战区。 “我的人力,不参与主战。”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封崎皱眉冷哼:“你当这试炼是藏猫猫?” 陆叁笑了笑,懒得争辩,只轻描淡写一句: “锋刃,不是让你硬往上撞。真想赢,就得让敌人连刀都拔不出来。” 三人分道在即,山风卷起战旗猎猎。 站在高处的白衍初,静静目送三支队伍分散而去。 山林浓雾未散,黄叶飞旋。日光透过枝隙,斑驳洒落在湿泥战道上。 封崎带着兄弟直冲山道主路,一路劈阵斩敌,气势如虹,仿佛要一刀劈穿敌军主心骨。 “人少又怎样?斩了敌将就是赢,管它什么包围!”他刀尖一挑,语气炽烈如火。 前方敌军骤然布阵拦路,白衍初立于高树枝头,眉目俊冷,神情却波澜不惊。 封崎径直扑杀而去,五人紧随。交锋的瞬间,血色粉末溅落山道。 敌阵却不动如山,左右伏兵猝然现身,刀斧交错落下,封崎小队被迫分散。 这条主路,本就是白衍初专为拖住强敌所布的“刀锋试石”。 封崎力战数十回合,连挑六人,却始终近不了白衍初半步。他攻势凌厉,却如猛虎撞进泥潭,对方从始至终沉着如水,节奏分毫不乱。 更糟的是,敌军像被牵线一样源源不断,仿佛故意放他深入,再反手合围。 两名队友接连中箭出局。封崎怒吼反扑,只斩下一名指挥罗刹,便被白衍初一眼冷冷扫过,命众人全线撤退,干净利落地抽身而去。 封崎站在山道中央,气喘如牛,脸上血痕纵横。他死死握住刀柄,低声骂道: “妈的……这小子,压根没打算正面跟我拼。” 暴雨骤至,骤响如鼓。 另一边,苍岚选择的是林间斜径。视野受限,却更便于设伏奇袭。 他部署缜密,沿途放出两名“伤兵”诱敌,又亲自埋设马钉、钩索与反伏点。 “不求一击致命,只要让他们误判形势……以少胜多。” 敌军果然中计,分兵追击,迅速陷入苍岚设下的圈套。 短兵相接中,苍岚亲自擒下一名敌队长,指挥沉稳,兄弟伤亡最小。 但敌军后援源源不断,似乎始终准确追踪他们藏身之处,像是有一只无形之手操控着节奏——不杀、不退,只缠着他们耗。 苍岚望向林中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眼神逐渐沉了下去: “……这是在控节奏。” 白衍初始终未亲自出手,却精准调度,每次突围皆被牵制,甚至数次险些被反包。 “这么大的兵力,本以为他会正面压制。”苍岚低声喃喃,“没想到……他选了最耗人的打法。” 手中地图被雨水打湿,他沉默片刻,最终低声下令: “撤。退回第三道断木岗,布短线防御。” 密林高处,白衍初立于石上,衣袂微动,目光越过层林远望山道交错。 他指尖轻捻一个纸人,神色平静,语气却冷得如霜: “封崎勇,但只会破阵直攻。苍岚稳,却终究慢半拍。” 他已探明两人性格与极限,如今不过静待第三人出场。 纸人一晃,传出萧钰清润之声,如山泉击石: “看来……胜负快要见分晓了呢?” 第一百七十章 白衍初唇角微勾,眼尾轻挑,一脸坏笑: “晓晓,我怎么觉得,你这语气里有点幸灾乐祸?” “诶?有吗?你听错了吧,肯定是错觉。” 纸人“咯噔”一声抖了抖,干脆利落地掐断了联系。 白衍初收起笑意,闭目片刻,仿佛在聆听山林深处动静。 “剩下那人,怎么还不来?”石阶下方,月堂的小队长疑惑地问:“陆叁那一路……是不是没敢追咱们?” 白衍初闭眼片刻似在聆听周围的动静,忽而一笑,低声道: “不,他不是没敢追……他是想送我一程。” 陆叁一路追踪白衍初动向,却始终未现身于主道正面。 他将麾下人马分成两拨,一拨化整为零,暗中穿林设哨,悄然逼近苍岚与敌军交界之处,另一拨则绕道至白衍初可能撤退的后路,布下封锁网。 陆叁眼神如夜,悄声吩咐道,“别急着帮衬苍岚,把人往封崎那边引……” 林中风雨渐急,斜雨打叶如刀。 苍岚正在撤向第三道断木岗,忽听林外传来短促哨音,原本咬住不放的敌军竟忽然乱了阵脚,向侧翼回撤。 “怎么回事?”苍岚警觉望去,便见山腰处火光骤起。有两人突如其来,如鬼魅般冲入战圈,直插敌军中腹。 为首的林渡身法奇特,招招如影随形,地方避无可避。 “陆叁这是要黑吃黑?”苍岚微怔。 林渡回头冲他一笑:“接你出困局,也顺路打个包,赶去主战场。你不是一直想和白衍初正面对一回么?” 苍岚冷静如常,却眼神微动。 封崎那边人剩余的人手最多,还都是抗战的精锐,三方如果联手,这……很难不心动。 而此时,另一边战场主道,白衍初刚准备转入后撤路线,忽觉后方遭遇伏击。 罗刹惊声:“不好,后路被封了,有埋伏!” 声音未落,飞钉如雨直下,破空而至,正插入他身侧树干,钉上缠着细线与草叶。 陷阱布置的巧妙,想来已经算准了他们从正道回撤的必经路。 那人立于竹林深处,状似无意地压着个弯曲的竹竿,一双眼眸冷得没有温度。 “有点意思。”白衍初轻笑一声,扬手下令;“撤吧!这条路走不了。退回主战道——” “他这是故意引我们正面对抗封崎?”罗刹大惊。 “想来……是的。”白衍初笑眯眯地点头,“送大礼这事,他倒是舍得……” 前方主道之上,封崎刚调息完毕,忽听林侧异动,一人如影投梭般跃出,衣袂未湿,眉目如霜,竟是白衍初! “人回来了?!”封崎猛地振刀而起,战意如火重燃。 “还真送来了?!” 苍岚随后亦现身于主路交叉口,一边指挥人马布防,一边冷声道:“陆叁,你该不会是特地要撮合我们三人合力,抓他一个人?” “怎么会?”陆叁轻笑,“我能力有限,就不插手了。看你们两个,谁先动手,谁能擒得住他。” 果然依陆叁所言,他这边的几人并未主攻,反而是拖住了月堂的人马。 三方兵马交汇,暴雨倾盆中,白衍初一人独立于战道中央,四面皆敌,退无可退。 他神情却仍淡,像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晓晓啊!不愧是你教导出来的,不笨嘛!”他自言自语地轻笑,眸中光芒锋利如刃,“一起上吧!看看你们三个……谁先露出破绽。” 山道狭长,浓雾如褥。暴雨尚未停歇,湿泥路上泛起水流。 三路人马依次逼近,将主将白衍初与月堂的人马隔开,三位候选人从东西南方位占据围攻姿势。 眼看白衍初身后便是悬崖,三人不言,却几乎在同一刻动了。 封崎第一个冲出,刀如烈焰,势要将白衍初劈为两段;苍岚从右侧切入,取的是腰腹要害,出招狠辣无声;而陆叁,则是从白衍初身后突然抽出锁链飞刺,意图先制其足。 “你跑不了。”陆叁笑如春风,招却如夜雨突袭,直封退路。 白衍初却显得气定神闲,身形一旋,脚步轻巧踩在石面上,正避过封崎致命一刀,顺势借力翻身跃向后方。 苍岚眉心一紧:“他想反借陆叁掩身!” 锁链猛地收紧,陆叁神色一凛,左手翻转刃锋,横斩挡路,硬逼白衍初落地。但就在那一瞬,白衍初竟反手将袖中一物抛出——纸人一晃,竟于空中自燃,化作一团耀眼白光。 浓雾被炸开一线,众人视野短暂丧失。 “用法术?!”陆叁低咒。 雾散后,白衍初竟已反向折回封崎方向,脚步沉稳,势如穿针引线,硬生生在三人中找出一线生机。 可就在此时,一道藤索突袭其后,封崎惊觉,猛回头,竟是—— “陆叁你干什么?!我都快擒下他了!”封崎怒吼。 “他已失平衡,你一刀下去只会把人推下悬崖,尸首都找不到!”陆叁冷声道。 苍岚亦冷声插入:“他若死在你刀下,此役皆空——生擒,才是关键。” 封崎气不打一处来:“你们是不是太低估他的战力了?!” 他会失足坠崖?!鬼才信。 三人间的“合力”,在这一刻骤然松动。 白衍初冷眼旁观众人争执,忽然笑了:“三位,战术意见如此不统一,你们的’合作’,怕是比我更先崩。” 他脚步猛然一滑,竟主动向山道旁滑去。 封崎想追,陆叁却低吼:“不能让他就这么下去了,快别争,合围!” 三人同时动了。 林中杀声再起,雷鸣作鼓。 这一战,从“合围”到“裂局”,不过半炷香的时间。 然而,白衍初终究还是没能逃脱。 封崎一记横扫,战刀将他逼至断崖边,陆叁的锁链疾飞缠住其左腕,而苍岚那一箭,准确无误地钉在他足边泥石中,再无退路。 雨水如注,血水从白衍初指尖滴落,染红了藤索。 他单膝跪在地上,模样略有些狼狈。声音却染着笑意:“大家都是兄弟,为了拿下我一个人,你们用得着这样拼命么?” 第一百七十一章 封崎上前一步,将刀抵在他喉头,低声道:“兄弟,对不住。我们得赢了才行!你若逃脱了,我们仨人,皆输。” 苍岚收刀,疲惫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揶揄道: “带走吧!还有一局呢!白兄都出场了,我就只盼着这最后一局,别是楼主亲自来!那可费劲了……” 众人一拥而上,拘押白衍初。 “锋刃演武”,就此落幕。 战罢,封崎战功最显,亲自压制敌将,技惊全场;苍岚调度谨慎,营救有功,全员无损;陆叁那一路……折损两人,几无斩获,连一个俘虏都未带回。 有人低声议论: “这陆叁……不是最早潜进去的吗?” “可他是最后一个出手的。” “连白衍初都被封崎擒了,他还能说自己有功?” 可细心者却觉出些异样。 整个战局推进,封崎猛攻在前、苍岚兜抄中路,陆叁的线却安静潜伏在最后,却正卡在白衍初遁逃的必经之路。三线推进毫无踩踏,像是彼此心照不宣,却又又分毫不差地完成了合围。 那不是偶然。 有人望向场边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少年。 他正倚着剑柄,弯着唇角,笑得一脸无害。 而此时,另一侧,萧钰正俯身替白衍初处理伤口。 她指尖洒下药粉,动作温柔,却耳听六路,早将那些议论一字不漏地收进心底。 “劳烦楼主,众目睽睽之下,亲自为我上药;”白衍初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调侃,低声凑近她耳畔,“派我出战,可是心疼了?” 萧钰却挑着眉,不接他的话:“故意放水的?” “也不是。”他低声一笑,眸中仍带着血战未褪的锋芒,“你调教出来的小鬼,用兵有你的风骨。他借两人之力合击我……让我很意外。” 萧钰抿唇,潋笑:“难得你能夸他——” “别笑。”那人顿时眸瞳暗了几分,““我会吃醋的!” 萧钰不惧,系好绷带,抬眼看他,目光清澈: “在后路上设陷阱的招数,我没教过他。倒像是你训练营里用过的手法。” 白衍初微怔。 “他研究过你的战术;”萧钰淡声,“阿初,知己知彼百战不怠,他在吸收我们所有人的长处。” 白衍初垂眸,看着掌心尚未结痂的血痕,忽而轻轻一笑。 “……那倒有趣了。” 风起山林,帷幕渐落。“锋刃”一役,胜负已分。 还有最后一战:风骨。 最后一试,没有擂台,没有兵刃,甚至没有公开的指令。只是一个阴雨的夜晚,花舞带着一封私令,分别送至三位风堂候选人手中。 密令上寥寥数字:“风堂旧人,疑叛。查明即诛,速审勿迟。” 目标:骆夷,昔年风堂主将之一,五年前因伤告退,退居江南,未再归队。 情报称其近年往来异常,或暗通敌国。 而命令落款,是楼主萧钰的亲笔。 萧钰收到三人呈报那夜,落雨滴答敲打着飞檐,潺潺不歇。 萧钰坐在廊下,指尖一页页翻着三封呈报,身旁几盏铜灯映着水光,纸页边角已被潮气浸卷,唯她眼神如霜,不动不摇。 她先抽出封崎的,读至末尾,眉头轻蹙,继而轻笑一声。那笑不达眼底,反倒透出几分冷意。 “差一点就将骆老一剑封喉?”她捏着书页叩了叩指节,声音似带霜锋,“行动力倒是不错。” 封崎立于下首,雨珠打湿了肩头衣角,仍低头抱拳,不敢多言,神色满是愧色。 “你这一剑啊……”萧钰揉了揉眉心,语调一转,仿佛调侃,“我恐怕得安排老人家搬家,还得再送上一座新宅邸赔礼。这代价,有点贵啊……” “属下失察!”封崎急道,“我以为——” “你以为,我的命令就一定准确无误?” 话音落下,一阵风吹起廊下灯火,萧钰眼中映着摇曳光影,神色却沉静得几乎淡漠。 “我又不是神,也可能会犯错。”她望向夜雨,“你该学的,不是听从命令,而是辨清目的。” “他不过是太信楼主……”陶夭忍不住低声出言相劝,“才不容迟疑。” 萧钰未置可否,合上了封崎的书简,又取出第二封。 撕开苍岚的书页,她眼神微凝,接着将纸递给几位堂主。 纸上空空如也,唯有雨痕斑驳。 “白卷?”乌托帕替她问出了疑问。 苍岚拱手躬身,语声不急不缓:“回楼主,此人嫌疑未明,我不敢妄动。” 萧钰不语,指尖轻敲扶手。静默之间,谷青阳语声淡淡响起: “楼主要的,是你对‘风骨’的回答。” 苍岚神色一滞,终究垂下眼帘,自知落了下风。 廊下一时寂然。 唯有陆叁,始终立在暗角最末。他未急未辩,只静静立着,神情沉稳,仿佛并不在意评判的到来。 萧钰终望向他,指腹拂过第三封信简,徐徐撕开。 纸页轻展,其上唯有寥寥数语: “风骨者,非锋利之刃,亦非未动之手,而是执刃之时,仍不忘所护为何。” 她摊开陆叁那封简短的折页,久久未语。 良久,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将纸张传递下去的同时,终于正视那角落里的年轻面孔。 “解释一下?” 他知她终于将视线落在他身上了,可他却不曾迎视,朝她抱拳,微微颔首。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骆夷忠贞,若误杀,不如让我辞去参试。” 语声不高,却掷地有声,毫无犹疑。 那一刻,连风声似也静了。 过了很久,久到陆叁终于沉不住气,抬眼去瞧萧钰。 那人波澜不惊的目光里,融了几许赞赏之意。 陆叁一怔,却听侧首的谷青阳开口:“你去找过骆老的旧部?” “是。”陆叁终于抬眼,眼神清明坚定,“骆老退隐后教子助孤,隐于市井。说他叛,是不可能的……但也不该无故受人盯上。” 他一言一句,说得不快不慢。语中无矫饰,却有分寸。冷静之中,带着少年的锐意,也有不舍风骨之慎重。 第一百七十二章 廊下雨声未停,仿佛为这场小试,添了几分肃重。 在最终的风堂堂主投票上,夜雨初歇,灯火通明。 风堂旧人新进齐聚一堂,堂前气氛却出奇地平静。投票结果未曾悬念,大多数人将手中的木筹,稳稳地投向那个沉默却分外坚定的身影。 陆叁,正式当选新一任风堂堂主。 他上前受命时未作多言,只躬身行礼,眼中无喜无惧,唯有几分沉重的清明。 封崎站在人群之中,神色坦然,眉头舒展。他不是未曾不甘,但更知此败不冤。事后他走上前去,郑重抱拳:“从今往后,兄弟我定然挺你。” 陆叁还礼:“多谢。” 苍岚也出列,语声平和:“恭喜陆堂主,“我愿为副,效命左右。” 陆叁静静立于堂前,眼神沉稳,未有一丝欣喜,只是轻轻应了一句:“承让。” 人群中窃窃私语渐息,局势自此稳固,风堂旧乱渐归。 殿外走廊,风声带着雨后的冷意,萧钰立在屋檐下,眸光淡淡落在堂中那少年身影上,眼底却泛起一丝淡淡感慨。 “能扛住风堂的,不是手快的,也不是心硬的。”她低声道,“是心正,且肯负重的。” 身旁站着的白衍初,半倚柱侧,挑眉望她:“你太宠他了。” 萧钰笑了笑,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你不觉得……他有些像你么?” 她顿了顿,神色渐凝:“还有些,像’青洲哥哥’那份狠戾。” 白衍初闻言眯起了眼,眼底波澜一闪而逝。久违的“青洲哥哥”这个称呼,再次出现在萧钰的嗓音中,彼此间竟多了几分释然。 半晌,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语调模糊不清。 风从廊间穿过,吹动檐铃,几声清响,正如那不动声色的少年登堂之姿,已在众人心中,刻下锋芒未露的分量。 风堂有主,风骨不泯。 …… 夜雨初歇,天光未明。风堂投票落定,人群散尽。 陆叁穿过余烟未散的灯火,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在檐下渐行渐远。她的步伐不紧不慢,却步步沉稳,像风后孤松,不言而威。 他加快脚步追上去。 “楼主。” 脚步声碎在湿漉漉的石阶上,陆叁站在她身后不远,微微喘息,却没有再靠近一步。 萧钰回首,静静望着他,像早已知他必会来此。她等他开口,却并不催促。 “有话要说?” 陆叁张了张嘴,目光一时闪躲。 “想听什么?”她上前一步,直视他的眼,语气淡淡却带着分寸极准的拆穿,“想听一句恭喜?” 他抬头挺胸,脊骨笔直,眼神终于不再躲避她。 萧钰微仰着头,忽而轻笑。 那个曾经需要她守护的少年,如今已经高她半寸,甚至让她需要仰视了。 她勾唇一笑,语气轻得仿佛风中呢喃,却又字字清晰: “恭喜你,沈齐峯。你的能力,终于撑起了你的野心。” 陆叁整个人猛地一震。 那个早已快要被自己遗忘的名字,从她口中道出,透过雨后微凉的风,穿过耳膜,直直落进心口。 “你……”他张口,许多话滚到喉头,却尽数哽住,终究没说出口。 “我没有放水。”她却仿佛早已知道他想问什么,轻轻眯眼,笑意浮上眼梢,“其实我本想在第一关就把你按下去的。可你……让我意外。” 陆叁怔了一瞬,她的语气平静,不带起伏,像是在陈述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知道你要的,不仅仅只是风堂。”萧钰将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微凉而明澈,“你想确认的,还有别的东西。” 那一瞬,陆叁如被冰水当头浇下。全身血液仿佛一瞬间逆流,连视线都微微发晕。他眼底泛起慌乱,却没法否认。 她看着他,眼神清亮得像能照见他心底最深处。 “人有目标是好事;”她说,“那就好好干吧。” 话音落下,她便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走廊转角,一道长影被灯火拉得斜斜折折,终被夜色吞没。 陆叁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额前的碎发垂下,遮住眼睑。他低着头,喃喃地笑了一声,自嘲得近乎无声。 “萧钰啊……你以为,我要的,是云梦楼么?” 他像是对她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云梦楼。” 他闭上眼,指节慢慢握紧。 我想要的,只是—— 云梦的你。 你呀。 那夜,陆叁睡得极沉。 梦中雾色迷离,他又一次回到了那场反复纠缠的梦境。 山谷荒凉,血色斑驳,他跪在残兵碎甲中,听到熟悉的女子唤他。 “齐峯——” 他猛地回头:“阿姊?” 那女子身穿素衣,逆光而立,眉眼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齐峯,回来。” 她的声音,如惊涛拍岸,却又像风中箴言,一字一顿,砸进他心里。他伸手去抓,雾气四散,指尖却只触到空气。 他猛地惊醒。 冷汗湿透后背,喘息未止,心口却隐隐发紧。他坐在床边,捂住额角,片刻才反应过来: 那梦里的“阿姊”,眉眼,声音,甚至那种令人难以违逆的气场…… 与萧钰,惊人地相似。 他怔怔地望向窗外黎明初破的天色,喉头微动,一时分不清:梦里那句呼唤,是谁在叫他回头。 是故人?是过往?还是,他如今真正要追逐的东西。 第一百七十三章 风雨将至,乌云低垂。 云梦楼檐角挂着湿透的青苔,隐隐传来竹林摇曳之声。 耶律屋质携风而入,一袭银纹轻裘,长靴未沾尘泥。他步入主厅,见萧钰正倚榻而坐,手中执一盏新泡的春芽。她伤势未愈,神情却清朗如昔。 “我来探望郡主的伤势,顺便恭喜郡主稳坐云梦楼。” 他言笑晏晏,却自袖中抽出一道檀木匣子,轻轻放在案上。 匣内,一枚龙纹玉牌静卧其中,金丝缠玉,光泽温润。 “这是皇上御赐的护国玉符。”他指着那方玉牌,似笑非笑,“请云昭郡主代理’护国’之职,调兵掌军,护皇京畿,可愿接旨?” 萧钰眼神一动,未言语,只侧首看向站在她身侧的白衍初。 后者双臂抱胸,倚窗而立。脸色淡漠,却带着一丝讥诮的凉意: “接。当然要接。”他说得慢,“云梦楼本就是朝廷册封的护卫司,吃皇粮这碗饭的,陛下剥了你白鹿营的军权,现有送还给你护皇城的军权,怎能不接?” 这屋内的三人心知肚明,皇恩从来都是,恩威并济;而上位者绝不可能放过拉拢,向萧钰这么好用的暗刀。 萧钰将目光从玉符上挪开,萧钰眸光沉定: “打一巴掌给个枣。大人今日特意前来,就是为了送这个枣的?” 换做旁人,如此怠慢圣意,耶律屋质怕是早就坐不住了。可如今跟他二人混得久了,竟从善如流,习以为常。连他自己,都感觉到不可思议。 如若萧钰肯毕恭毕敬地接了,反倒是令他新奇了去。 耶律屋质舒展坐姿,背靠上雕花椅背,目光却锐利得像未出鞘的刃: “送道暗旨不过是其一;其二,是关于你我之间……那桩婚事。” 室内气氛,顿时冷凝如霜。 萧钰执壶斟茶,手势不乱,却在茶水注满那瞬轻轻一滞。 她并未看他,只是淡淡地朝窗边的人道: “阿初,慎隐大人不提我都要忘了。帮我把早先埋在从后院那棵老树下的圣旨,挖出来瞧瞧,是不是已经发霉坏了。” 白衍初啧地一笑,像是早知她这招会来,脚步一动,真就要往外走。 耶律屋质面色顿时一晒,失笑,抬手拦住他: “你等等。我这回是真的有正事要说。虽然你我情敌一场,但……风度,在下还是有的。” 白衍初回身站定,唇边还挂着笑意,只轻飘飘一句: “你确定你是风度?而非要看我怒意难平、便可取乐的某种……恶趣味?” 耶律屋质装模作样地叹息:“知我者,白兄也。” 三言两语,屋内的气氛便缓和了下来,却只是短短一瞬。 “皇姑母催婚了?”萧钰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听惯了朝堂风浪,对此毫不意外。 耶律屋质点头:“她担心你势大惹祸,想先下手为强,急于把你安插到我这里来。于是便来问了我的意思。” “这块石头,看似给我冠名,实际是要给你封口的好处吧?“萧钰眼睫垂下,指尖点了点玉符:“是不是还附赠了一道暗旨,叫你顺手吞了我这云梦楼?” 耶律屋质沉默不语。 萧钰没再等,便将他的沉默视作默认。她抬起眼,眸光清冷如镜,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这次……表哥为什么不趁势答应?你不是一向懂得审时度势的吗?” 难得她开口,真心实意地唤他一声“表哥”,但耶律屋质听来,内心却并不好受。 他的笑意缓缓收敛,终于沉声开口:“因为我觉得,我欠你的。” 他说得很轻,像是怕被屋外风声吹散。 “萧钰,你替我除掉了北院,我却回报你二十军棍。” “南北中枢本是我职责所在,你因我涉入其间,身受重伤;可到最后关头,我却不能护你周全……我有愧与你……” 他垂下眼眸,语气低缓,眼底浮出一抹晦暗的愧意,像是多日未曾言说的自责终于找到了出口。 萧钰抬眸看着他,静静地,像是在辨别他这话究竟出自真心,还是又一套铺好的说辞,只等她上钩。 可沉默良久,她也没能等来下文。 耶律屋质终于察觉异样,眉心一蹙:“你……不信我?” 萧钰眨了眨眼,语气却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坦荡: “我们之间,何时存在过信任?我一直以为,不过是利益捆绑的合作关系。若这线断了,彼此估计……视若水火。” 一语道破本质。 耶律屋质脸色微变,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气口,好半晌才缓声道: “萧钰,这话说真难听……你这样,是很难交到朋友的。” 萧钰故作惊讶,深吸一口气,眼睛睁得圆圆: “啊!大人竟是希望我和您做朋友?” 耶律屋质:“……” 一旁的白衍初终于没忍住,轻笑出声,连眼尾都弯出了笑意。 耶律屋质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了口气,收起方才的情绪,转而望向白衍初,语气无奈: “看来还没消气呢!这正经事,我都不能同她谈个半句。” 他自嘲一笑,摇了摇头,但目光却已恢复正色,“那正事,我便与你说吧。” 白衍初眼神一动,收了笑意,微微颔首,替他引出话题: “大人是新派权贵,相对的……太后的保守派,早已视你为眼中钉。但太后既明知拔不动你这根钉子,自然也不会少了拉拢的手段。” 耶律屋质点头接道:“正是如此。所以那二十军棍,表面上是惩戒孟晓,实际上,是陛下做给保守派看的一场戏。”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萧钰。 后者听到“二十军棍”四字神情未变,淡若无事,似早已将皮肉之痛抛诸脑后。他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白衍初手指轻抚下颚,神情沉思:“若如此,那陛下赐孟晓的‘护国之职’,可就不像是单纯为了壮大人的声势……莫非,上京有异动?” “白兄猜得一点不差。”耶律屋质神情渐凝,声音也沉了下来, “这几日,太后频频接见江湖术士,宫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我的人查到,有一批人借‘南山请神’之名入京,实则是五显教的余孽。” 白衍初眉头微拧,目光迅速扫向萧钰,却见她神色如常,只轻抿了一口茶,似早已有所预料。 “你早知道了?”他低声问。 萧钰放下茶盏,唇角微扬,笑意淡淡: “他们是不是还放出风声,说巫族少主归来,九州将血债血偿?” 耶律屋质一怔,随即点头,神色微沉。 她语气一顿,转而看向耶律屋质,眼神带着一丝探究: “这些人,是你的人查出来的,还是……太后故意借你之手,放出来的消息?” 第一百七十四章 “若她真信得过我,又怎会悄无声息地,连我手下人都暗中监着?” 耶律屋质冷笑一声,眼底压着一抹怒意, “我只知道,五显教的人能在京中堂而皇之地活动,没人清理,定是有人在刻意纵容。而太后如今最忌惮的,就是你和云梦楼……她想借刀杀人,先剪了你的羽翼。” 白衍初神色沉了几分,语声低缓: “所以你此番前来,不只是递旨和试探,还是在提醒我们,太后动手在即?” “算是吧。”耶律屋质抬眸望向他,语气里掺着一丝讥诮,却难掩疲意,“更重要的是,有东辰那场乱象在先,我实在担心,若再放任不管,五显教真会趁势扰乱大辽朝纲。” “天命与国运啊……”萧钰微叹,语气轻飘飘地,却透着几分冷意,“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那……有没有应对之策?”耶律屋质问。 萧钰蹙了蹙眉,缓缓转眸看向白衍初:“有——” 白衍初一眼便读懂了萧钰话中之意,眉宇间浮现复杂神色,沉默半晌,终是缓声对耶律屋质开口: “大人这次恐怕……得抗下朝堂上的头阵了。你这一关,预计能顶得住太后的压力,到几时?” 耶律屋质没有立刻作答,而是低垂目光,微微一笑,却笑意不达眼底: “那就要看你们的动作有多快了。否则,恐怕就只剩下联姻这一条路可走。” 话音一落,气氛仿佛骤然一紧。 萧钰轻轻挑眉,似笑非笑,语气里带着一丝薄凉与讥诮: “大人这话说得……好像我除了嫁与你,便再无他法了呢?” 她的笑意锋利,像把藏着寒意的刃。耶律屋质闻言,脸上神色未变,却清晰感受到一股冰凉沉沉地落在心头。 而此时,白衍初的面色明显一沉。 他没说话,只是垂眸而立,眼底却掠过一抹深沉的暗影。那是一种隐忍已久的情绪,在权谋与情感交缠中,悄然涌上心头。 他不是没听懂耶律屋质的暗示,只是压下了所有冲动,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冷得像将至风暴前的天。 屋子里的气氛,像骤降前的气压,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一旦涉及赐婚,话题必然聊崩。 这屋子待不下去了。 耶律屋质站起身来,整理衣袖,目光在二人之间缓缓扫过。神色中虽仍带笑意,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与凉薄。 “提醒的责任,在下已尽到了。”他说得平静而疏离,“既然孟晓还愿意视我为合作关系,那便至少在此刻,我们的目标尚且一致。”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白衍初阴郁如水的神色,又看了萧钰一眼,神情中泛起一丝隐约的失落: “比起儿女情事,在下更不愿失去两位朋友。” 语毕,他一拂衣袖,转身而去。身影斜落在门外昏暗的光影中,风雪依旧未歇,仿佛连天色都因这局势变得愈发晦暗不明。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白衍初低下头,指节缓缓敲击着膝盖,似是在掩饰情绪,却止不住眼底那缠绕不散的阴霾。他语气低沉,带着一丝冷意: “五显教若真已入宫,便不是单靠蛊惑人心那么简单了……他们要的,是魂。” 他的语气中,藏着某种久远记忆的警惕,仿佛那曾经经历的血与火,又要重演。 “人心都是贪婪的,尤其是帝王的野心。东辰太后尚且如此,怎能保证大辽萧太后不曾心动?!” 萧钰也轻轻颔首,神色微凝,语声低缓: “所以太后怕我,不是怕我手中的人,而是怕我……能看穿她真正的图谋。”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无需多言,已然心照不宣。 那一刻,屋内如水沉寂,时间仿佛在静默中缓缓凝结。 …… 夜幕深沉,云梦楼顶层的了望台灯火未熄。 风吹得高处的檐角轻轻作响,远处灯火如织,映得天光黯然。萧钰独自倚在栏边,手中执着一壶好酒,一口一口地饮着,眉宇间似有剪不断的情绪。 她不急,也不语,只是静静望着远方夜色,好像那万千灯火中,会浮现什么答案。 脚步声悄然传来,没有刻意掩饰,却也不重。 她没回头,便已知是谁。 “我家晓晓长大了;”那声音带着几分打趣,“会一个人躲在这儿喝闷酒了,还不叫阿耶一声?” 萧钰笑了,转身抱起旁边的酒盏,利落斟满,推到父亲面前: “阿耶,来!偷偷的。我不告诉姨娘。” 萧溟接过,眉头一挑:“你是不告诉她,你是连她人都不见。” “啊——姨娘知道啦!”萧钰装出惊恐模样,嘴角却带着笑,“朵儿这丫头,又背着我嚼舌根。” “你又不是不知她是什么性子,内心护着你,可管不住嘴碎。” 萧溟轻轻一笑,也不追究,只与她慢慢碰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中,辣意泛起,夜风也仿佛柔了几分。父女两个并肩坐着,说起话来也自在。 “伤口疼,还是遇到什么难事了?”萧溟看她一眼,终是问出口。 萧钰手指绕着酒壶,慢慢转动。巫毒的伤就像萦绕在身体经脉里的虫子,每夜都疼,这些天她也就习惯了。 只不过,唯一不习惯的是,唤不出九尾,没人同她孤独的时候聊天,让她有些寂寞罢了。 过了半晌,她突然低声开口: “阿耶,你当年刚接手云梦楼的时候,是不是天天都有人惦记着,想灭你,也想灭云梦?” 萧溟闻言大笑,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何止刚接手?我把这位置让给你前,还有人在惦记着呢。” 萧钰也笑,笑得微微点头:“也是哈。” 她想到了谷阁,还有那个至今还像毒蛇般盘踞在暗处的五显教。他们不只是惦记云梦楼,他们惦记整个天下。 萧溟看出她眼底那道转瞬即逝的阴翳,眼神一敛,带了几分担忧: “怎么,很棘手?姓白的那小子,帮不了你?” 萧钰低头抿了口酒,喉结微动,沉吟片刻,含糊地答了一句:“唔……也不是。” 第一百七十五章 萧溟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调像劝,又像叮嘱: “晓晓,记住。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斗,同样也会有情意。” 萧钰弯唇一笑,目光却深了几分,忽然话锋一转: “阿耶,你觉得谷青阳这人,靠得住吗?” 萧溟微微挑眉,语气不动声色,却藏着试探的意味:“你这是……动什么心思了?” 她抬眼看他,眼中一片平静,语气如水:“我打算,把妹妹许给他。” 这一句,说得像是早已在心中权衡反复,只待父亲点头。 萧溟手中杯子微顿,酒液晃了一晃,他望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风吹过长街,吹动她发丝,也吹乱他心头那点旧日伤痕。 他知道萧钰不是随口一提婚事的人,她这么问,代表她心里,早已给了谷青阳一个评价。只是这婚姻,不仅仅是两个年轻人之间的私事,更关乎云梦楼、关乎家门、关乎未来。 而她,在风口浪尖上饮酒,眸中藏着霜雪,也藏着责任。 他忽然有些心疼。 “你这是想好未来的退路了?”他终究开口,却语气温缓;“青阳,那小子愿意么?” 萧钰却望着他笑了:“我家兰朵儿意愿为先。至于谷青阳,若不愿,我就打断那小子的腿。” 父女对视,都笑了。 那笑里,是酒意,是风声,更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信任。 今夜风凉,却不寒。 月色如洗,映出两道剪影,靠得很近,很静,好像又回到多年前,那些父女一同仰头看星星的夜晚。 …… 春末夏初的天,风一日比一日热。坊间巷口的茶楼里,生意却格外红火。 三层的画阁茶肆,最受欢迎的竟不是香茶点心,而是楼中那位说书先生的“天下事”。 “说的是谁?说的是那巫族要卷土重归人世。啧啧,旧仇未了,新怨又起。‘巫族少主归来,九州将血债血偿’!” 有看客问:“先生又要讲巫族了么?没意思,没意思。昨日说了半天,没个所以然,谁知道那巫族少主长什么样,是不是真实存在。先生莫不是听从九州那边的臭道士,为了拉仇恨,胡扯的吧?!” “就是,就是!”有人附和;“说个有意思的。大伙儿想听咱们大辽的故事。” “是呀!先生,昨天你还允诺说今日要将骷髅神现世呢?咱们就是冲着这个来捧场的。说这个——” 说书人笑了笑:“行!那咱们就说骷髅神。” 说书人翻手掏出一卷破旧残简,重重往案上一拍,吓得前排的茶盏都抖了一抖。他压低嗓子: “哎,诸位听好了啊!那日,是东辰边境,天还没亮透,雾气沉得像煮沸的锅底水,连前头马蹄都瞧不清。官兵不敢动,商旅也不敢行路。据说那北院的宵小起兵,试图扰乱两国边境和平,死了许多将士……” “可就在北院宵小在遗址附近耀武扬威之时……金光符咒乍起,天雷滚滚,劈在遗址黑石碑上!” 说书人双掌一拍,身子猛地一挺,把楼里听众都吓得抬起头来。 “那碑啊,是五十年前战乱后竖下的。碑文说那地方,埋着的是咱木叶山古巫族的旧城,已被皇命封印。可那一道雷打下去,碑裂了,地动山摇,山林之间竟升起一座城影,黑雾中隐隐约约看见了残垣断壁、石柱宫阙,还有……千百个影子游走其间!” “吹牛的吧?八成是风沙大,这群将士迷了眼——”有人不信。 “迷眼?”说书人冷哼一声,“迷得了眼,迷得了命么?你去问问东辰边营那些将士,当时谁还敢靠近半步?就说领兵的那位张将军,腰上挂着金符兵权,往前踏一步,立时口吐黑烟,活活吓得魂飞魄散!” 听众哗然。 “而那时候,”说书人压低声音,凑近前排,“雾里有人影显现。先是一只白骨手臂,从破碎碑下探了出来,指节森森,寒气逼人。紧接着,风乍起,那雾中竟走出一具……骷髅神!” 他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只见那骷髅神披着青铜战甲,头颅嵌着夜明珠,空洞眼眶里却燃着幽蓝鬼火!它高足丈余,肩扛一杆断骨战戈,走一步,地上便裂一道痕。” 众人屏息。 “可它不是独自来的。”说书人忽地一顿,压低嗓音,“在它身后,走出个青年。一身白衣,外披猩红斗篷,面色清冷,眼里却像藏着千年的恨。雾气见他便散,鬼火绕他而行。他没说一句话,只轻轻抬了抬手。” “然后呢?!”有人急得催促。 “然后啊,那骷髅神竟就跪了下去!”说书人一掌拍桌,声音震天,“山林为之震动,荒原为之低头!他像是唤醒了什么远古的契约,那一刻,所有北院兵马都动不了了。将士战马齐齐伏地,连那张将军……也活活吓破了胆,魂魄被勾走,当场瘫倒,再没醒来。” “有人说,那骷髅神是木叶山的战魂,也有人说,是那位白衣青年以血祭之法,从古冢中唤醒的护灵。可不论真相如何——” 说书人收住声音,一字一句: “从那日起,清源岭十里荒原寸草不生,百鬼夜游,连雀鸟都不敢飞过半步。东辰封岭,大辽封路。就问你一句:若不是惊天神变,两朝怎会齐齐失语?” 他这话一落,楼中鸦雀无声,唯有茶水轻响。 不一会儿,有人开始议论起来。 “这怎么跟前两天在关帝庙听到的版本不太一样?” “怎么说?” “那边的术士讲的巫族少主现世,也是在东辰边境遗址,看起来是一个地方啊!” 另一人反驳:“别听那些南边来的臭道士胡诌。咱们信先生的!我就觉得是木叶山上髑髅神显圣,这个说法靠谱!这位少主乃天命之人,是神明选中的护国骨,将为大辽开新局!” 话音刚落,旁边的老头敲了敲烟杆:“髑髅神?那个头顶人骨、出入穹庐的神?啧,几十年没听过这名号了,咋又冒出来了?” “嘿,你落后了。”有人压低嗓音,“这些天,不知谁把史料翻了出来,说咱们大辽自古的拜日仪式,就在木叶山,而那里正是旧神显迹之地。听说已经有不少贵族,启程前往木叶山送祭礼去了……” “真的假的?” 第一百七十六章 “管他真假,咱们老百姓只知道,有神明保佑,我大辽必定战无不胜,百年永昌。” 楼上,云梦楼的人就坐在角落。 一桌人三三两两,面前茶未凉,糕点剩了一半,却没人再顾得上吃。 白衍初嗑着瓜子,像是听得兴致盎然,忽地笑出声来: “‘木叶山’?晓晓,你还喜欢看动画片呢?!明儿个,不会再给我加个忍者身份吧?” 他一边说,一边做了个蹩脚的结印手势,看起来玩世不恭。 萧钰正往嘴里送一块玫瑰酥,被他噎了一口,翻了个白眼: “二代霸总先生,好歹你也是大学本科毕业。历史不行,至少翻翻九华大陆的地图,了解了解风土人情。” 她放下点心,语气微正:“木叶山确实是大辽的土地,契丹地道流派灵修者的发源地。那边真要有什么神迹,牵动的不只是信众,怕是要撼动整个大辽的气运风向。” 白衍初全然不恼,微眯着眼,笑得吊儿郎当:“我们晓晓书读得多,人也长得好看。” 萧钰抬手拿扇子敲了他一下:“油嘴滑舌。” 旁边的花舞却认真了起来,歪着头问:“动画片是何物?” 白衍初斜睨她一眼,悠然道:“嗯……差不多就是皮影戏。” “哦。”花舞点了点头,神情却带着点怀疑,“我觉得你在糊弄我。但……你是骷髅神,我信你。” 她这一句戏言,又把原本紧绷的气氛轻轻缓和了几分。 白衍初指尖轻扣茶盏,像是在等某个问题终于被说出口。 不多时,萧钰神色微敛,低声问:“那‘木叶山’那些人……出现了吗?” 她问得是戏词,意有所指的却是藏在暗处的巫族余脉。 花舞点头,把一封密信轻轻推到桌中央: “来了不止一位。墨师兄放出线索后,这传言就像炸开了锅,边关、江湖、朝堂都有人动。” 她语气轻快地看向白衍初,打趣道:“咱们这位’巫族少主’,现在可真成了香饽饽。” 皇太后借五显教造势,而萧钰顺水推舟,添了把柴。左右舆论走向,没有谁比她和白衍初更在行。 他们心知,大辽虽口头禁巫,却不敢真从根上斩断千百年来的祖宗信仰——那是整个契丹地道派的发源地,灵修的根脉。 可光凭“骷髅神”显圣,远远不够。还得等棋盘上的几枚子落位,方能真正搬动这场局。 如今城中议论沸沸扬扬,百姓一边惧巫族少主是复仇魔星,一边又信他是神裔归来、庇佑万民。朝野权贵、江湖门派也都在借风行事,试图押宝投机。 而传言中的主角,却仍坐在这间老茶楼里,悠然饮茶,仿佛风声与他无关。 萧钰挑眉:“都来了些什么人?” 花舞伸出三根手指: “一是百姓信徒,跑来求神问命,把衍初哥当成能显圣的’神裔’;二是朝中派来的密探,打着贵族祭祖的幌子来查探底细;而三,是墨师兄交代,有可能衍初哥想要见见。所以把人家的信也递过来了……据说是一位隐居的’前辈’。” “什么来头?”萧钰边问边打开信纸,疑惑道:“空的?” 里面白纸一张,于是她狐疑的递给白衍初。 “不清楚。”花舞摇了摇头,“但能让墨梅亲自出面的人,八成跟巫修脱不了干系。” 白衍初接过信,指尖轻弹,火光倏地窜起。 “喂——” 萧钰与花舞同时惊呼,却见那无字信纸忽而发黑,似燃非燃,在空中旋转成灰,瞬息无存。 “墨姓家族的传讯法。”白衍初语气淡淡道出对方身份。 萧钰同花舞这才相视一眼,恍然顿悟,原来是人家巫修特有的传递消息暗号。 “高级!”萧钰一本正经地赞叹。 白衍初本沉着的神色,被她逗得一笑,眸中闪过一丝柔光。 “那你要去见一面吗?”花舞好奇地问。 默了片刻,白衍初的视线缓缓飘向窗外:“去吧!既然是前辈,多少要给个面子。只不过……” 他语声顿住,忽然低笑:“这事,是阿梅亲自办的?” 花舞点头:“是。他说牵涉甚广,不能假人之手。” “倒是难为他了,”白衍初叹了口气,“我以为……他还在生我的气。怪我在海上走散后,没能回去找他。” 花舞意外地挑眉:“衍初哥也有心结?我一直以为你八面玲珑,遇不到理不清的人和事。” 白衍初抿唇,无奈地笑:“谁还没有个过去,以及愧对的同伴呢!” 萧钰目光一转,柔纤搭上白衍初的手背。安抚地握住:“你打算见他么?” 白衍初回握她的手,点头: “已经见过了。第一次是在荆南城外,咱们在街摊上吃面,我觉得那背景很熟悉,但没敢认;第二次你也在,伶人舫的船上,当时你被李先生下套,抢救花花;而我又返回去了,机缘巧合救了李先生。想来,他这次肯帮我,大概……也是为了还那一场情分。” 他微微仰头,轻叹:“他信我,还是怨我,我不清楚。但他帮了我,我不能假装没看见。” 萧钰点了点头:“看来你是已经有决断了。” 白衍初唇角含笑,语气温和而坚定:“隐者可以见。不过,我要先见墨梅。” 茶盏撞着桌沿轻轻一响,像是心底某根久藏的弦,被这一声,拨出了微颤。 …… 伶人舫三层,帘影低垂,笙歌渐歇。 夜色愈浓,江面起了雾,一叶小舟悄无声息地靠近,连桨声都未惊起一丝涟漪。 白衍初负手立在窗前,背影剪入灯火之中。他的影子投在檀木屏风上,斜斜的,被光线分割得细碎凌乱。 萧钰在他身后,低声道:“人来了。” 他未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萧钰识趣地退到屏风内,将空间让出。 不多时,墨梅踏入舫中。仍是一身素白,神情寡淡。他先向内侧的萧钰方向,微一颔首,语气温润而有礼: “楼主。” 可当目光落到窗边人影时,眼神陡然一冷:“白衍初。” 他直唤其名,眼神像利刃一般直劈入对方。 第一百七十七章 白衍初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旋身回望,微一颔首:“墨师兄。” 比起墨梅的冷冽,他的语气温和许多,就着花舞的称呼,选择了一个不远不近的,唤了一声。 墨梅清冷的面容因这一声,微微动容,更是苍白了一分。 “呵……”他冷笑了一声,语气带刺,“不但人不见了,连称呼也变得客套了。” 收起惯有的玩世不恭,白衍初的神色沉静,俊朗的面庞却浮现出罕见的一抹歉意。 沉默了片刻,墨梅开口,嗓音淡淡:“你还记得南海岛吗?” 白衍初没有回应。 “海面总是暖的,浪打到岸边,连风都带着咸。”墨梅向前走了两步,语气里没有起伏,“我们住的屋子,用的是椰壳做的灯罩。你非得跟我抢最大的那个。” 白衍初终于开口:“那盏后来不是给你了?” “给了?”墨梅轻哂,“是我那年烧得昏迷不醒,你娘塞给我的。” 白衍初的目光微敛,声音低了些:“那你还记得,我娘是怎么死的吗?” 空气仿佛凝住了。 墨梅眼中一闪,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最后为了救我,舍了命。” 顿了顿,他又道:“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小姨待我不薄,整个岛上,除了你,她对我最好。” “过去的事了。”白衍初轻声道,“他们……都不在了。” “可对我来说,那些从未过去。”墨梅向前一步,眼神紧盯着他,“你答应过我。你说,你一定会回来找我。” 白衍初眼神微垂,像在极力从脑海中拨开久远记忆的尘雾。 片刻,他轻声道:“我记得。可我……没做到。” “你当然没做到!”墨梅像是终于按捺不住,语气陡然拔高: “我一个人漂了两年,从海边漂到北地,被人当替死鬼送进宫里,挨刀受刑……连命都是自己硬撑过来的!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死了。” 外间,花舞已坐不住,正要起身,却被萧钰轻轻按住,朝她摇了摇头。 白衍初低声道:“……对不起。那年,我失约了。” 这一句道歉,迟了太多年,落地却沉似千钧。 墨梅原本藏得极深的情绪,终于有了裂隙。他秀气如画的眉目,仿佛被风雨洗过,染上一层阴翳。“你活着,却再没回来找我……” 白衍初抬眼看他,眼底一片疲惫: “我以为你死了;”语气轻,却像一把刀,自胸口拔出,“否则,我怎会不找?” 墨梅盯着他,眼神像要看穿他每一个字后面的重量。 白衍初嗓音低哑,身上不自觉的溢出肃杀之气: “我从鬼窟里爬出来的时候,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整整三年,困在忘归谷,听鬼哭狼嚎,靠一口执念勉强撑到还有个人样,浑浑噩噩踏上的陆地。我不是不想找你,是我……找不了。” 墨梅冷笑:“可后来你混得不错。云梦楼黑刃,大辽龙虎榜上的将军。东行贵客,人人敬你三分。那时,有没有哪怕一瞬可能想起——有个跟你一起长大、为你挡过刀、快死了的弟弟?” 白衍初没有应声,沉默比回答更像一种自我审判。 灯影轻摇,映出他脸上薄薄一层疲色。他抬头,目光中第一次露出真实的动荡: “我记起了……可那时,我已不是当年的我。你若真怪我……我不反驳。” 墨梅怔了怔,眼神复杂。风雨蓄了很久,他的怨,终究化成一声轻叹:“你变了。” 白衍初轻声一笑,却带着微不可察的荒凉:“不是‘变’,而是‘显’。” 墨梅眉头一动。 “巫族出身,鬼域沉浮,活成现在这个模样,”他转过身来,迎上墨梅的视线,声音低哑却平静,“走到今天,我也没得选。” 这一句,不是辩解,是结语。 他看向墨梅,眼底有沉得化不开的愧意,也有岁月打磨下的无奈:“我们都只是……活下来的人。” 生存之下,他们做了最优的选择题。可并不代表,这艰难的生存环境,会给他们以德报。 墨梅看着白衍初,目光微动,似有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句低语:“罢了,我怨你,也只是因为……你还活着。” 白衍初垂眸,像是默默承受了这一刀,片刻后才道:“你不是为了这些话才来的,对吗?” 墨梅轻轻点头:“我此番来,是向你引荐一位先生,他想见见你。” 白衍初眼神重新变得警觉,看向后方,缓步而入的老人。 兄弟未言和,旧债未清,新局却已然铺开。 门外一阵风响,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缓步而入,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短褂,头发灰白,面无表情。他神情平静得近乎木讷,但一双眼睛却在灯火下折出寒光,仿佛能看透世间虚妄。 “这是我要请你见的人。”墨梅言简意赅,“前辈不是朝廷中人,也非九州地仙道宗派。” 白衍初微抬眼帘,目光扫过老者,神情无波无澜,仿佛只是随手翻过一页陈旧史书。他淡声道:“您是……‘焚骨山’墨氏一脉?” 老者脚步微顿,旋即喉间滚出一声沙哑笑:“年轻人眼力不错,没白跑一趟。” “焚骨山、咒门、白泽台;”他徐徐入座,语调平淡却字字如钉,“巫族昔年三宗鼎立,如今虽成余灰残炭,却各存气脉。焚骨山在九尾之乱后早已避世百年;白泽台原在南海之畔,后灵脉崩塌,转入密修;而咒门,则投了五显教门下,半教半道,挂着替天传道的名头招摇撞骗。”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白衍初身上,像在看一块尚未雕琢的骨玉,评估其纹理与潜力。 白衍初神色未变,只是执壶斟茶,动作从容,茶水绕盏无声。他顺手将茶盏递出,语气沉稳: “这么说来,五显教背后的那一支……是咒门。” 老者轻哼一声:“咒门自覆族之后,便喜行旧术作新解,与江湖杂修混血,骨血已稀,只剩半壶神语哄人。若非他们昔年举荐王上开坛问主巫神,也轮不到五显教如今如此猖獗。” 白衍初茶盏轻轻落下,发出一声清响。他微一侧首,眉眼轻挑: “白泽台呢?如今散落何处?他们的态度又如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墨氏老者不紧不慢:“少主既是白泽台之后,想来也知,白泽台向来最谨慎。他们人数极少,与我焚骨山联系的不过寥寥几人。岛沉灵断之后,传承虽残,尚存几门术法——能控魂、驱神、锁魄……但如今他们最关心的,恐怕不是你是谁,而是你——” 他顿了顿,语意一转,“会不会失控。” “至于焚骨山……”老者略收眼神,“我们不问由头,只看结果。” 白衍初闻言,忽而笑了笑,那一抹笑意极轻,像拂面微尘,稍纵即逝。 他低眸拂袖,掌中茶盏微微旋转,清波荡起层层涟漪,才道: “您来见我,想做什么?” 老者答得干脆:“我们想试试你。” 说完却沉默半晌,像是要留足压力。末了,他又补上一句:“也想与少主,谈一笔交易。” 白衍初闻言,眸色一暗,笑意却更深。他缓缓抬眼,指腹轻敲盏沿,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冷冽: “试我什么?” 那一瞬,气场突变。 他周身未动分毫,却如同深潭生风,虚静之中藏锋,仿佛那盏茶水下方藏着烈火,一触即发。 老者眼中微有波动,随即正色答道: “试你是否真有资格——承下‘神裔’之名。” 这话落地,像一块沉石坠入古井,泛不起水花,却叫四周空气都微微凝滞。 老者望着他,神情肃穆: “若你承得起,焚骨山派愿奉你为主,倾余火,举旧誓,供你登坛。” “承不起……”他唇角一挑,语气带笑不笑,“那我们也可另择其人,重启赌局。” 白衍初没有立刻作答。 他低头斟茶,指尖微顿,茶水盈盏,泛起层层涟漪。 这一席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情面,仿佛下一刻便可将他弃置一旁。 可白衍初并未被这话压住,反而神色淡淡,将茶盏放下,起身踱了两步。他背着光站定,肩影落在案上,清瘦却沉稳如山,语气淡然: “筹码要对等才算公平。你们邀我上桌,我赌的是命;”他目光落在老者眼中,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讽意:“你们只给奉主的忠诚,这筹码是不是太单薄了些。” 话落,四座无声,唯余灯火微晃,投出白衍初清冷却决绝的影子,像是昔年遗落尘埃的神只,睁开了眼。 屋内静得出奇,连外头渔船桨叶划破水面的声音都一清二楚。 老者被这话震地沉默了,一时间想不出更好的劝词。 良久,就在他总算想到点可用的“筹码”之时,一道清冷女声自屏风后传来,截断了他的话头: “老人家,您确定只打着‘另择明主’的算盘么?还是说……若这场赌局失控了,便打算联手焚其肉身,将神魂再度打入忘归谷,让他万劫不复?” 语音未落,萧钰已从屏风后缓步走出,站在白衍初身侧。 她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可眉眼间的疏冷却似寒霜结面,毫无温度。 方才隔着屏风,听到白衍初轻描淡写地提起那段与阴鬼缠斗、困于忘归谷三年的过往,她已心疼不已。如今这老头还敢打着“焚身镇魂”的主意?! 原本这是白衍初设下的局,她本不该插手。可越想越气,终究没能忍住。 墨氏老者踏入房间之初,便已察觉屏风后有人。只当是无足轻重的随行女眷,未曾放在心上。 可萧钰现身,灵息虽淡,但那隐隐透出的压迫感,竟令他神色微变。 他凝视良久,骤然倒抽一口凉气,喉头微颤:“你……你身上有九尾魂魄?” 萧钰面无表情,抬了抬下颚,冷冷回道: “是又如何?也打算再封印我一次么?” 两个本该早已被秘术镇压、封入荒魂古阵的“孽缘”亡魂,如今并肩立于眼前,竟毫无畏惧地凝望着他。 老者怔了片刻,神情恍惚,像是被往昔的咒契惊醒,又像是面对某种不敢正视的传说。直到他无意间瞥见萧钰手腕上那枚素雅的镯子,眸光骤然一紧。 “白泽台的圣物……‘墨玉镯’?!怎会在你身上?!” “嗯?”萧钰也怔了一下,低头看向手腕,神情一时迷惘。 那枚墨玉镯她日日佩戴,素来只当是白衍初留作念想的旧物,从未深究其来历。 怎料如今,却被当作一派首领的信物点破,竟代表着一族之尊的权柄传承。 空气中陡然一紧,像有无形的咒力在屋内缓缓回荡,将众人困于这重重因果之中。 墨氏老者凝视着她,又转而望向白衍初,眼底浮起一抹复杂而深沉的情绪——惊诧、难以置信、似笑非笑,最终尽数沉入幽色瞳底。 焚骨山、白泽台,两派之首,竟在这间画舫、一席之上,无声汇聚。 他喃喃道:“原来如此……命数,竟已更改了。” 说罢,他缓缓后退一步,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带着一种看破世局、亦或癫狂放纵的意味。 “哈哈哈哈……好!好极了!” 白衍初同萧钰对视一眼,对于面子这位长者的突然“发疯”,竟从对方眼底读出了无语。 笑声落尽,老者神色倏然归于肃然,目光凝定如山,转身对二人郑重一揖。 “容在下自我介绍——老夫,焚骨山派第十九代首座,墨烬幽。” 名号一出,屋内气场顿变。 白衍初本以为来见他的,顶多是位长老,没料到来得竟是首座。 眉梢微挑,若有所思。 而萧钰,见对方都自报家门了,不管怎么生气,出于礼貌,都觉得还是该回个礼。 于是收敛神色,略作拱手还礼,言辞冷静,却不失分寸: “前辈误会了。奴家乃云梦楼执事萧钰,这枚镯子……” 她话锋一转,目光柔软地落在白衍初身上,唇角微弯,眼波盈盈: “是我郎君赠与我的长辈旧物,未曾知晓其来历。” 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大方承认二人关系,话语虽轻,却字字如珍珠落盘,掷地有声。 白衍初怔在原地,眼神定定地看着她,仿佛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又像忽然从梦中惊醒,一时神色微乱。 第一百七十九章 白衍初怔在原地,眼神定定地看着她,仿佛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又像忽然从梦中惊醒,一时神色微乱。 他不是没想过她会承认,可真听见她亲口说出来,那一瞬,他胸腔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塌陷的同时,也有火光骤然点燃,烧得他连呼吸都带着颤。 萧钰见他只是一味的瞅着自己,不言不语。只好不停地向他使眼色,舌尖抵着后牙槽,小声提醒: “傻愣着干嘛?说话啊!” 他定定地望着她,嗓音有些干涩,却努力平稳下来:“……是。我送的。” 说罢,他看向墨烬幽,声音渐沉:“她的身份与巫族三宗并无干系。若要试,冲我一人来,别波及其他不相干者。” 萧钰蹙眉,侧过头来,眼神里已有薄怒:“我怎么就成了不相干者?你再说一遍试试看。” 白衍初立刻闭了嘴。 墨烬幽看着二人这一番旁若无人的互动,原本积压心头的试探与忌惮,竟在这刻生出几分无可奈何的荒唐之感。 他摇头轻叹:“你们两个,倒真是……哎!孽缘啊!” 他话没说完,却像想起什么,脸色忽然凝重,重新看向萧钰腕上的玉镯。 “你可知此镯,为何是白泽台的圣物?” 萧钰微微一愣,缓缓摇头。 墨烬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一挥,玉镯上飞出一道符文金光,在空中化作白泽之像——鹿身麟角,目蕴星辉,似通天地灵理。 “此镯为白泽台创世之祖——白泽所赐,传承至今,历代不传外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你若能佩之,是因它承认了你。” 萧钰微怔,白衍初也猛然一惊,显然他也不曾知晓的。 “白泽玉镯是不会认错人的;”墨烬幽抬眼望她,沉声道:“它选你,不是因为你是他的人,而是因为你,是你自己。” 萧钰心神微震,却不知如何应对,只觉腕上玉镯微微生温,如有回应。 空气再度沉静。良久,白衍初开口:“……还试不试了?” 墨烬幽盯着他看了几息,忽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试,自然还得试。但……现在不急。” 他目光扫过二人,仿佛终于确信了某种命数将定。 “焚骨山已久无新主可拟。若你承得起,我们倾余火以供;若承不起——” 他语声一顿,道出实话:“焚你,也不过是送你回原处。” 门扉开启,风吹窗动。那老者的身影缓缓隐入暮色潮声中,只留下一句回响在室内流淌: “七日后,山门开,我们等你来。” 门合,海浪声随之卷走。 白衍初缓缓转头,看向仍一脸“你给我解释清楚”的萧钰,干巴巴地说了句: “我……原本是想等个好时机送你这镯子的。” 确实是“好时机”——偏偏选在灵水镇,他自个儿掉马甲的时候。 萧钰一时无语,眼尾挑着,笑得隐忍又憋屈。 又一念起,她前一刻才在众人面前认了他们的关系,后一刻他这般躲躲闪闪、像是撇清似的……瞬间,火气顿时有些上头。 目光从玉镯上移开,一双如水的眸子里满是讥讽意味,扬唇唤道:“花花,来试试看——” 说着便要取下手腕上的玉镯递给花舞。 可不知道是太过合适了,还是镯子本身有灵性,费了半天力气,连手关节都微微泛红,才好歹退下来。 白衍初瞧在眼里,顿觉心头一紧。大概明白她在生自己的气,心里顿时有些慌。却又不敢劝,怕她越气越狠,退个镯子将自己的手磨出伤来。 花舞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乖乖地伸出手。 谁知那镯子挂上她腕上,竟松松垮垮的并不合适,轻轻一甩,就能从退下来。 “奇了怪了?!明明我跟花花骨骼、手围差不多啊?怎么戴在她手上,就不合适了呢?!”萧钰忍不住嘀咕。 白衍初在旁瞧着,嘴角不动声色地勾起,眸中藏着几分忍俊不禁。 可萧钰并不死心。目光落在了下一个目标:墨梅的身上。 “墨师兄……” 墨梅神色一凛,后脖颈子汗毛倒竖,面色冷得发僵: “虽在下姓墨,是巫族后裔,但也请楼主莫要羞辱于我。” “哦——” 萧钰挑眉,应了一声。未得逞的小得意,瞬间转为轻叹,有些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 白衍初终于出手了,轻轻执起她的皓腕,将那只墨玉镯再度替她戴回。动作温柔细致,仿佛生怕再伤她半分。末了,他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摸了摸,低声道: “收好。莫要再闹了。” 他的声音温软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像是春夜拂面的风,又像是多年藏于心底的话,借了这个荒诞时机终于说出。 萧钰望着他,没说话,只是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低头看着腕上的镯子,嘴角一点点压不住地扬了起来。 外头风吹过篱墙,窗纸轻颤,屋内静得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有些礼物,不必声张,赠予之时,便早已把人一并交付出去。 …… 白衍初、萧钰、花舞与封崎四人,今夜难得登上伶人舫,便打算就地歇下。画舫华灯初上,曲水流光,是辽水上难得一见的盛景。 几人正商量着,是先去拜会李舫主打个照面,还是先陪花舞四处走走。毕竟是辽水上数一数二的画舫,两次登船皆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连船尾那处素闻藏了名画古琴的舫阁都未曾一窥,实在算不得圆满。 正议着,房门外传来敲门响动。隔着门板,阿竹的声音清脆好听: “墨哥、花姐姐,外面有人想要拜会客人——” “拜会?拜会谁呀?”花舞起身开门,语气里满是困惑。 “看着像一群道士,穿着一模一样的道袍。”阿竹饶了饶头,一脸歉意地朝屋里看向屋内的白衍初跟萧钰,“他们大概是寻着前面那位长者的气息追来的……我们的反追术,一时不查,没能拦截住。” 白衍初闻言不怒反笑,嘴角轻挑,眼中却无半点笑意,眸光深处泛起夜色般的幽沉: “倒是些精于钻隙的角色。” 他语调松散,却字字透着冷意,似乎早就料到会有人尾随而至。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萧钰,问得漫不经心,却分明在等她定夺: “既然人都找上门了,要不要见见?” 第一百八十章 “既然人都找上门了,要不要见见?” 萧钰微扬下巴,懒懒靠在软榻边,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别拖太久,我饿了……” 这是不想出面了。 “那你跟花花先吃着。”白衍初应得从容,抬步便走,“我和封崎去会会他们。” “好——” 花舞一口应下,眉眼里全是不动声色的轻快。 白衍初前脚踏出门槛,袖袍微掠而过,如影随形的封崎也于暗处显身,一言不发,静静跟了上去。 画舫夜深,风起微澜,一场不请自来的“拜会”拉开帷幕。 阿竹引人入侧舫厅。 一行六人皆着灰白道袍,衣角隐见淡金刺纹,绣法古朴,却早已洗褪斑驳,显是多年旧制。入厅之际,水汽带着旧袍上残存的药香,悄然弥漫开来。 为首一人年近五旬,鬓角微霜,面色沉静。身形不高,却立于榻前,竟有一股静极生威的压迫感,仿若山雨欲来之际,林中压下的一线风雷。 他一见白衍初,竟毫无迟疑地俯身长揖,声音沙哑却清亮有力: “咒门遗脉庄亥,携门下五人,叩见少主。” 封崎立于白衍初身后半步,眸光一掠即收,仿佛已将六人从衣角到足履看了个通透。未出声,手却不动声色地搭上了佩刀,杀意不起,自有寒意先至。 白衍初立于厅内上首,身影纤长,未有迎接之意,只低头拈着衣袖上缠落的几缕茶丝,神情从容而冷静,目光漠然地落在庄亥身上,仿佛那一礼,他根本未收。 良久,他才开口,语调平平,既无怒意,也无善意: “咒门既入五显教,如今又来寻我,是嫌你们的立场还不够乱?” 厅内气氛顿时微凝,几名咒门弟子悄然低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唯恐搅乱了这场无形的较量。 庄亥依旧伏身,语气却沉稳如旧: “五显教积弊日久,昔年咒门寄人篱下,已是无奈。如今教中风雨欲坠,我等不愿同殁于乱枝,故循焚骨山旧人之息而来,愿归麾下。” 白衍初闻言失笑,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讥诮,眸中没有半分温度: “归麾下?说归就归,你当我这儿是茶楼还是教坊,能来者不拒。” 他声音不大,却有一种懒散中带刀的锐利,似不经意,实已试锋。 庄亥神情未动,反而抬头直视,道: “少主大名,近月已传于坊间。我等虽久居暗道,却未曾闭目塞听。世间风向已变,咒门即便目盲,也知明灯所在。” 他顿了顿,字字如钉: “我等不求名位,只愿听令驱策,若有差遣,咒门无二话。” 白衍初显然对这等浮夸的说辞,并不买账。垂眸,指腹轻拂杯沿,像是在拨去无形尘灰。语气却冷得不含情绪: “如此忠心,怎不去投焚骨山?” 他抬眼望向庄亥,眼中似笑非笑: “那位前辈,你们既能追得上,想来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庄亥眼睫微颤,短暂沉默后,终低声答道: “焚骨山一系,久居隐秘,自有其规。我等偏离主脉多年,昔年便与白泽台逐渐疏离,如今……焚骨山不纳旁支,咒门所存一线,实已无处可归。” 说得隐忍,也的确有几分委屈,差一点,便能唬住旁人了。 可惜…… 白衍初眼神幽深,望着庄亥,却仿佛穿透他的血肉,看见一场早该落幕的旧戏。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锋: “所以你们来我这里,是想赌我将来登坛成神?”他慢慢说,语气不重,却字字带锋,“还是觉得我会放任你们咒门旧人,继续挟神语以惑人心?” 他语气依旧平静,语意却如寒刃入骨:“若不除旧污,何以立新朝?!” 厅中气息一凝。对他突然动辄的杀机,几人大气不敢出,只觉得后背发凉,冷汗直冒。 庄亥猛地抬首,迎上那双冷如星海的眸,神情倔强而决绝: “我等……知罪。” 他话音未落,忽地抬手,指尖自眉心一划,鲜血瞬间涌出,沿着面颊淌下,染红半张脸。 “昔年咒门于大劫之中所为,确实难恕。今愿以血立誓,只求少主赐我等一次洗罪之机。” “若再有半点背誓之行,咒门上下,愿为血祭!” 封崎眉峰微动,指尖在刀柄上轻轻一顿,眼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意外,终究却未出声。 白衍初静默不语,像是在衡量什么,又像是在沉思另一场更遥远的博弈。 “洗罪的机会,不是我给的,是你们自己挣的。” 他说着,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庄亥眉心那道尚未凝结的血痕上,语气平淡,却听不出一点温度: “想跟着我,可以。把诚意拿出来——” 庄亥一愣,没想到连苦肉计都未能换来半分动容。神色一狠,咬牙沉声道: “少主尽管吩咐。” 白衍初这才缓缓转眸看向他,那一眼,淡如深井,却叫人忍不住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他未言一句,只抬手虚虚一点身侧的位置。 “坐。” 庄亥怔了怔,终是拂袖而坐,却依旧离桌几寸,不敢越雷池一步。 白衍初待那人坐稳,忽然开口,语声温淡,却直指要害:“你不是来投诚的。” 庄亥眸光微闪,旋即垂下眼帘:“属下……不明白。” 白衍初轻轻“啧”了一声,唇角浮起一丝讥笑: “你不是来投诚的。你是来探底的。” “咒门虽藏身于五显教中,却不至于全然闭目塞听。既然能跟着焚骨山动起来,说明你们心里也有数——他们想做什么,你们,不可能不知道。” 烛光映着他微勾的嘴角,温和得近乎调侃,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庄亥神色一动,却仍强作镇定: “属下确实听闻些风声,只是真假难辨,才想借此机会……” 白衍初眸中隐出不耐,淡淡打断他: “想问,就问。拐弯抹角,只显得咒门如今心虚胆怯。” 庄亥唇线一紧,终究没接那话头。片刻沉默后,他换了个角度,语气微沉: “咒门归顺,并非虚言。若少主不信,不妨设下一试。比起五显教,我等更忧心皇太后近来频繁接触教中人。若少主有所需,属下可设法潜入内苑,为您探探她的动向。” 第一百八十一章 白衍初未即回应,只用指尖轻轻一点香灰,目光落在那袅袅升起的烟线上,似在出神。 直至那缕青烟忽地一歪,他轻笑一声,声如微风: “探皇太后?听上去倒像你们早有准备,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抬起眼来,目光凉如冰刃: “你们不是替我探,而是想借我之手,摸一摸五显教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咒门擅诡术藏形,却最怕一件事——世间有人,比你们更会藏。” 庄亥神色终于僵了僵,似是被一语道破心机,却又无法否认。他强撑着拱手一礼,干笑道: “属下实乃一片忠心,只盼为少主解忧分劳。” 白衍初目光轻敛,忽而缓声道: “好。那便去盯着皇太后,盯紧了。”他语气一顿,又淡淡加了一句: “半月之内,若拿不回我想要的消息——” “咒门,在这世上就不必再存在了。” 话音一落,厅中温度似骤然下坠。 庄亥神色剧变,终于伏地叩首,连连称是,不敢再言。 他终究没能问出口,也没从白衍初口中探得焚骨山半点实情。反倒是咒门的疑心与野望,在试探之中暴露得一览无余。 白衍初说完,站起身来,衣袍如雪,身影孤峻。他俯视眼前人,语声不高,却如刀入骨: “下次再有人尾随我不告而至,不用我开口,我的人会先动手。” “到那时,那场面……未必好看。” “听明白了吗?” 这一声冷如寒铁,落下的刹那,厅中众人竟不自觉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封崎立于他身后,刀未出鞘,寒意已至。 庄亥深深俯身,额贴地面,声音沉沉如誓言: “……明白。” 夜风自帘下卷入,带起一角灯影浮动。画舫之外水声潺潺,厅中却寂静如死。 此刻,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已不再是那个身份未明、前途未定的“白氏遗孤”。 他如今是神裔,也是他们命运的审判者。 入夜,寒意渐起,灯火映在窗纸上只剩一抹微黄。白衍初推门而入,卸下外袍,脚步轻声落在榻前。 萧钰已经睡下了。眉间微蹙,像白日里思绪太多,梦中仍未完全松懈。她的呼吸绵长,面颊带着疲惫后的苍白。 白衍初合衣俯身,刚挨近,她便像是察觉了身后的熟悉气息,下意识往他怀里挪了挪。动作轻微,却极自然。 他低低笑了一声,唇角微勾,将人搂进怀里抱紧,手掌搭上她腰间,动作熟稔得仿佛已习惯了这样结束一天。 察觉到横在腰间的手臂,萧钰不用猜就知道对方是谁。闭着眼,朦朦胧胧地问: “聊完了?……这么晚,可有收获?” “啧。”白衍初懒懒地笑了笑,语气里尽是讥讽:“一群想着套话的人,也敢来谈投诚。” 他顿了顿,伏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透着几分玩味:“鱼是上钩了……只是这钩,带着倒刺。” 萧钰本还昏昏欲睡,忽地听见这话,脑海里闪过细节,灵光一现,顿时睡意全无。 她“唰”地一下坐起身,转过身面对他,双眼在烛光下亮得惊人: “阿初,我怎么觉得,傍晚墨前辈说巫族分三派,可听上去却并不绝对?” 白衍初一愣,没想到她竟是记到这节上。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她肩,想让她躺回去,但她却越说越快: “黎姨是鬼巫族巫女,那岂不是并非在三支派系内?另外,还有乌托帕他娘,兰姨。她也不是三派中人。可她明明是巫族出身,那岂不是说明,巫族的分支远比我们知道的复杂?” 白衍初瞧着她两眼发亮,像极了那时在人皇王的藏书阁内,拉着他偷偷看禁书的小姑娘。 他伸手将她揽回来:“好了好了,明儿再想。你都快困到语无伦次了。” “不是,我是认真的。”她挣扎了两下又没挣开,干脆靠在他怀里继续说,语速却越来越快:“你想想,如果巫族真的知晓九尾的封印秘密,那有没有可能……兰姨其实也知道?” “她是我娘当年最亲近的人,她若早就知晓我娘怀我之时体内封印着九尾,那她是不是也可能知道——该怎么控制这股力量?” 她一口气说完,终于停下,满眼都是期待与思索。 白衍初却沉默片刻,眼神微敛。 半晌,他低声唤她: “……晓晓。” 萧钰微怔,还未来得及回应,他已抬手替她拢开颊侧的碎发,指腹轻轻拂过她眼下的青影。那动作温柔得仿佛一声叹息。 “别再想这些了……七日后的焚骨山派试炼,我能撑过去的。” 他的声音低而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安抚,又像是一种誓言。 萧钰怔怔望着他。 她知道他打定了主意,不会改变。 纵使那条路荆棘难爬;纵使很可能会失控、会跌回起点;但他仍旧义无反顾…… 就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 不像她。走了许多弯路,耗尽了许多心血,才明白:能站稳的脚步,从来不只靠利刃与灵力的锋芒。 可她依旧无法完全克制那份不安。 本以为自己将这份焦虑藏得很好,没想到,那人了解她,一眼看穿。 喉间忽然泛起一丝涩意,她想说些什么,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扣住他胸口的衣襟,低声应了一句: “……好。” 他低笑,低头贴近她耳畔:“再想,我就把你按着不让说话了。” 萧钰一掌推开他:“无赖。” 白衍初顺势将她揽得更紧,笑得邪魅:“你说什么?大点声?” “说你是……唔……” 她的唇被覆住,呼吸倏然一窒。那吻带着夜色的温度,又藏着今日被触动的情绪,一点点落下,带着用心般的虔诚,也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风吹过帘帐,灯影微晃。 一室无言,却比任何对白都更撩人。 第一百八十二章 云梦楼挂起了红绸,檐角悬灯,楼上楼下皆是热闹喜气。临近二小姐的大喜之日,满楼皆忙得脚不沾地。 而乌家宅院前,却显得格外静谧。 萧钰立在门口,身子微僵。那双平日笃定从容的眼睛,此刻却染上犹疑的阴影,像是有千言万语压在唇边,却迟迟说不出口。 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姊?”乌托帕归来,一眼便瞧见她站在自家门前发愣。他挑眉快步走近,“你找我?” 走到她跟前,见她神色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语气不由带了点打趣:“看你这样子,不像找我,倒像家里死了人似的。” 萧钰被他一句话噎得笑出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是想问问兰姨事。” “那还等什么啊!”乌托帕一脸理所当然地揽她肩膀往里领,“你跟我娘还客气啥?她把你当心尖尖宝贝,比我这亲儿子都亲。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犹豫。 萧钰垂下眼,指尖微紧,终究还是被他半推半拉地领进了屋。 兰姨正坐在堂中,手中捧着茶盏,仿佛早就知她会来。她眸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萧钰手腕上的那只墨玉镯,旋即含笑开口: “晓晓在门外站了好一阵,是舍不得进门,还是舍不得叨扰我?” “不是……”萧钰低声应着,有些局促地落座。 “来,先喝碗甜汤。”兰姨将一碗桂花莲子羹递到她手中,语气温柔却不容推辞,“你若再不进来,我就得让人去请你了。好在托帕这孩子,今天还算有点眼力劲。” 乌托帕在一旁挠头,咧嘴一笑:“我出去晒晒太阳,给你们把风。” 他虽然话说得吊儿郎当,却轻手轻脚地退出去,生怕打断了屋里的话头。 厅中重归静谧。 萧钰端着甜汤,指尖微微发颤。兰姨没有催她,只静静地望着她,神色安然,仿佛一池静水,柔和中自带包容。 终于,萧钰轻声开口:“兰姨……我想问,我娘,苏芷离的事。” 兰姨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眼底也随之沉静下来。 她将茶盏轻轻搁下,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 “那得从旧时玄唐的一个流派说起,御妖师苏家。” “御妖师?”萧钰微怔,下意识抬头。 门口本该离开的乌托帕探头进来,一脸新奇: “原来九州也有地道流派啊?我还以为那边只有那些天道流的修士,一个个只知道炼丹打架,不懂我们这种精致术法呢!” 兰姨对他的插话不以为意,目光柔和,语气却如水般沉稳: “当年的玄唐,是万法并陈、万族并立的盛世。除了天道正修,还有诸多地道流派。妖族可以在街市自由行走,与人族和平共处。御妖师,便是维系这份平衡的关键所在。” 萧钰轻声问:“所以……我娘是御妖师?可我听人说,她是剑客。” 兰姨轻笑了一声,带着点似是而非的意味:“晓晓如今,不也是炼丹与武道双修?” 萧钰一怔,随即不好意思地笑笑:“……说的也是。” “只可惜,你娘生不逢时。” 兰姨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声音像是穿透了重重旧事,缓缓落入屋中: “她本有极强的御妖天赋,却偏偏生在末法将临的乱世。那时的御妖师,早已不被世人敬仰,反而被视为异端,被驱逐、被打压,许多古老的术法传承,只能转入黑市、地下,苟延残喘。” 她顿了顿,语气更轻:“再后来,巫修与御妖师联手……镇压了那只吞噬国运珠的九尾。” 萧钰眉心骤皱,猛地抬眼:“吞噬国运珠的九尾?那……我娘当年,是不是……曾被它附身?”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片刻。 兰姨没有立刻作答。 她微微抬头,望向窗外一盏随风微晃的红灯笼。烛火映在她眼底,晃出一层仿佛尘封于岁月深处的幽光。 “我认识你娘的时候,她身上,已经有了九尾的神魂。”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温柔,“但她从来不承认是被夺舍。她说……那是她自己‘取’来的。” “取来?”萧钰喃喃重复,眉心拧紧,“为什么?” 兰姨静静看着她,目光沉着,像是在咀嚼一段不愿提及的回忆。 许久,她才缓缓吐出一句话:“芷离她……其实,是想救九尾。” 这话落下,屋内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萧钰怔在原地,乌托帕也张大了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们。 兰姨沉默半晌,低声道:“你知道玄唐,为何会走到末法的临界点吗?” 萧钰愣住,轻轻摇头。 “不是因为天地不容;”兰姨叹了口气,缓缓道,“而是因为人心不休。” 她的声音低缓,却宛若雷鸣,轻而有力地回荡在屋中: “那时的帝王,求长生、求神通、求不朽。他不愿玄唐衰败,不愿自己死去,于是听信天道流派之言,妄图逆天改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一处光影交错之处。 “九尾,本是护世神兽,却被炼作献祭的工具。那夜,巫修设阵,强行控制了她,逼她出手……杀鬼王。只为取他头角入药,为帝王炼制长生丹。” 乌托帕瞪大眼睛,嘴巴都合不上:“杀……鬼王?!那不是……” “更残忍的是,”兰姨的语气带上了压抑的怒意,“鬼王当时正在与妖族议盟。试图以妖鬼共治平息九州即将到来的动荡。可他死得突然,子民无主,只能被驱赶、放逐进异界裂隙,从此世间再无他们的立足之地。” 她看向窗外,眼神陡然凌厉:“九尾清醒后,方才知晓真相。她怒不可遏,将玄唐的镇国之宝,‘国运珠’吞入腹中,一口气毁了帝王的神坛庙堂,也断了玄唐的国运。” 这话一落,整座屋子仿佛都静了下来,空气中只有炒水泡茶的水,微微翻滚的声响。 萧钰怔怔看着兰姨,半晌说不出话。 她胸口泛着阵阵钝痛,一些她以为早已消散的疑问,此刻重新浮出水面,带着某种不可名状的悲凉。 第一百八十三章 九尾弑杀鬼王的画面,她是梦到过的,正因如此,才会有种感同身受的苦涩。 兰姨却像是看透她的心思,轻声补上一句: “天道那些掌教、宗主,怎会承认错在自己?!他们转而高举’为鬼王报仇’的大旗,召集各宗强者,血洗九尾族人。妖族被灭,御妖师也一并被清算。” 乌托帕喃喃:“……这哪是报仇,这分明是想一石二鸟,灭了两个族群。” 兰姨点了点头,神情肃然:“那一场浩劫之后,才是真正的末法时代。而你的娘,芷离——正是生在那场断代之后。” 兰姨的声音低了几分,仿佛怕惊扰了沉睡中的旧梦: “你问我,九尾为何会选择你娘为容器……一开始,我也不明白。” 她端起茶碗,指腹缓缓摩挲瓷壁,像是在那温润光滑的触感中,回忆某些遥远的细节。 “那时我还年轻,只觉得你娘身上有种很奇特的灵息——温和,包容,柔而不弱……但深处藏着一团火。” “直到许多年后,我才隐隐猜出一分缘由。” 萧钰几乎屏住了呼吸。乌托帕也一反常态地安静下来,倚在窗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娘。 “当时的御妖苏家,已是残枝断脉,”兰姨缓缓道,“但芷离体内,还残留着一缕最古老的‘和灵之印’。” “什么印?”乌托帕插话,忍不住开口。 “‘和灵之印’,是御妖师最初代的印契之一。”兰姨解释道,声音像是在讲一段古老的传说,“御妖之术的本意,不是驱使,更不是奴役,而是‘共契’。人心可柔,妖性可服。以心为引,唤灵相守。” “最早的御妖师,能与神兽同饮共眠,彼此护持,灵魂交映。” 萧钰心口一颤,声音微哑:“也就是说……九尾,并不是被强行封进她身体的?” 兰姨点了点头:“起初,确实不是。” 她望向窗外,眼神落在一株被风吹得轻晃的梧桐叶上,像是陷入回忆: “你娘的心性极稳,印契又在体内,以‘和灵’之意护身,不仅压得住九尾,还能与它产生某种神识上的共鸣。” “她们是共生的。”兰姨语气放缓,仿佛怕打碎了那段短暂的宁静,“修炼、战斗、沉眠、苏醒……你娘是那时玄唐后期,唯一一个能真正驾驭神魂而不失控的人。也是御妖一脉最后的希望。” “可共生,从来都是最脆弱的方式。”她轻声一叹,“它需要的不是术法,是——信任。” 乌托帕猛地抬头,声音绷紧:“您是说……有人打破了她们之间的信任?” 兰姨没急着回答,而是低头抿了一口茶,轻轻放下茶盏,仿佛这才压住了某种情绪: “有人,在她最信任的时刻,给了她一场‘梦’。梦里,她亲眼看到自己被九尾吞噬、走火入魔,甚至……亲手杀死了至亲。” “那些画面虽然都是假的;”她望着萧钰,声音低哑,“可对你娘来说,太真实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犹豫、抗拒、怀疑……那份‘和契’,就在动摇中彻底崩溃。” 萧钰喉咙一紧,话到了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 兰姨继续道:“那是你娘第一次真正‘压制’九尾——不是守护,而是封禁。” “九尾……感受到了背叛。” 乌托帕低低骂了一句:“这些天道派……太过分了。” “不只如此;”兰姨抬手止住他: “当时妖族几乎被屠,御妖师所剩无几。那些原本中立的术士也开始站队自保。苏家残脉逃散,你娘……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抹去御妖师的身份,以剑修之名,行走江湖。” “可即便是这样,她仍旧没能逃过那场注定的劫。” 她顿了顿,终于说出那句话: “那场几乎失控的危机,不止是因为九尾,也源自她自身的恐惧。” “之后,她将九尾强行封入灵府深处,以剑道镇魂,以药理稳魄。但你要明白——封印,不是解决。” “它只是把沸水压在锅底,总有一日,会炸开。” 兰姨声音放得极轻,却落在每个人心里,沉得让人透不过气。 “直到你出生那年……”她望向萧钰,眼神柔中藏痛,“九尾再次躁动。” 空气陡然凝固了几息。 那盏红灯笼在风中晃了晃,摇曳出一圈波纹般的阴影。 屋里静极了。仿佛旧事刚刚走远,命运又一次从后拽住了下一代的衣角。 萧钰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发白,声音几不可闻:“我娘……是不是,九尾异动才……陨落的。” 兰姨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一瞬,仿佛整间屋子都沉入了一层无声的潮水中。 “最后一次失控时,她已经怀了你,但也因此身体受到了严重的损伤。她担心连累你跟你阿耶,生下你以后,便离开了云梦楼……” 她语声微顿,眼底浮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郁。 “可那些所谓的天道之流,根本没打算放过她。即便她早已不再是御妖师,早已不是九尾的容器……他们仍旧要她死。” 萧钰猛地抬起头,神色剧烈震动:“你说……那时她体内,已经没有九尾了?” 兰姨看着她,目光沉沉,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压不住的哀伤: “她把九尾,转移了出去。” “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包括我。” 她顿了顿,低声道: “直到你从营州回来那晚,我感应到你体内有灵魂之冲,妖魂在你体内苏醒,我才明白……她把九尾,留给了你。” 屋内的光影仿佛都沉了一分。 兰姨的目光悄然落在她手腕上,片刻后轻声问道:“这只镯子,是白衍初给你的?” 萧钰点头:“他说是长辈遗物,我只当是随身念想。” “白泽台的圣物,墨玉镯。”兰姨话语顿了顿,意味却愈加深长。 “白氏一脉出自白泽台,曾是巫族三大派之一,世代谨慎孤高,族人极少现世。白氏族物从不轻传他人。如今他将此物赠你……可见你与他之间的羁绊,远比旁人所见更深。” 萧钰微微一怔,低头望向腕上的墨玉,手指缓缓收紧,仿佛那只镯子突然变得沉重。 “兰姨……”她迟疑片刻,终于低声问出口:“您到底是哪一派的?” 第一百八十四章 屋中沉寂半息。 兰姨望着她,神情平静,眼神却像穿透了很久的过去,语气轻缓却无比清晰: “我原本,是咒门的圣女。” 这句话一落,四下骤然静了。 “咒门……”她轻轻一笑,自嘲而淡漠,“如今早已不是当年的咒门。那场乱世之后,门中凋敝,我未能护住族人,也没能护住那段传承。那些术法被人偷去,改头换面,如今还披着咒门之名,被天道术士拿去招摇撞骗。” “可笑的是,世人还当他们是正统。” 她低头抚着膝头的衣角,声音低了几分:“而我……也不过是个失了家的废人。” “所以你才会隐在云梦楼?”萧钰轻声问。 兰姨轻轻点头:“云梦楼容我,我便留了下来。能护住几个孩子,不算白活一场。” 萧钰沉默半晌,又问:“那……黎姨,她也是巫族,对吧?” 兰姨一听此言,神色明显收紧,语气带了几分冷意:“她是鬼巫的巫女。” “鬼巫?”萧钰讶然,“那不是……” “真正的正统。”兰姨平静地说,“咒门如今所用的摄魄术、镇墓引魂之类的咒法,最初皆出自鬼巫。是咒门早年从她们那一脉窃取的、强夺来的技艺。” 她抬眸看向萧钰,眼中浮出一丝复杂与克制,语气缓缓: “我虽与她不睦,但这些年,谁也不曾干涉谁的路。她活着,是为了有一天能替鬼巫正名;我活着,是为咒门守最后一点底线。” 说到这,兰姨忽而轻轻一笑,低声道: “你看啊,晓晓……世人说巫族三大派,其实不过是浮在水面的几道波纹罢了。” 她眼神微敛,语气意味深长:“水下藏着的东西,可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萧钰身上,缓声道: “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去问问黎雅。她知道的,恐怕比我还多……尤其是——三魂之事。” 说到这,弗兰顿了顿,目光像是穿过了萧钰的神识深处,轻轻一语: “你今日问了这么多旧事,其实最在意的,还是这个吧?” 萧钰神情微动,虽略显迟疑,却也不躲闪,坦然开口: “是。我其实最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九尾一直守护我,而他,阿初身上的鬼王,却总想与他争权夺主。” 她语声低缓,却藏着锋利的焦虑: “不只是鬼王,之前他的三魂都极不安稳。直到后来,谷青洲的人魂完成了夙愿,才终于与命魂融合。而那鬼王的神魂……至今,仍像一道劫,横在他识海深处。” 兰姨沉默片刻,最终缓缓摇头,声音温和却透着一丝无奈: “这恐怕……真要去问黎雅了。” 萧钰才刚从兰姨家出来,脑中还回荡着三魂、咒门与鬼巫的纷乱旧史,思绪未曾理清,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逆风奔来,披着夜色,风尘仆仆。 “花花?”她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 花舞止住脚步,额角还挂着未散的汗意,气息略显急促:“还好你没走远。衍初哥说你去了乌家,我就赌一把追来了。” “怎么了?”萧钰下意识绷紧。 花舞目光一扫四周,随即拉她拐进旁边一条僻静小巷,压低声音道: “我查敌烈麻都司的事,意外发现了一支藏得极深的巫族分支……他们自称‘共生派’。” “共生派?”萧钰皱眉,眼底浮现警觉,“三大主脉之外的新势力?” “准确来说,是一些残存的边支小派联合而成。”花舞点点头,神情罕见地严肃,“包括鬼巫的遗脉、古巫契灵的传人,甚至还有敌烈麻都司里的术士……正在暗中向他们靠拢。” “敌烈麻都司内部也掺了进来?”萧钰心头一沉。 花舞看了她一眼,语气放缓,却字字铿锵:“我顺着乌托帕的身世继续查……能被前国师看中,不全是运气。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娘——兰姨,其实正是共生派的领袖。” 这一句话,如冷月斩水,溅起层层寒意。 萧钰怔在原地。 前一刻,兰姨还说自己出身咒门,隐忍避世。怎么转眼,就成了共生派的掌舵人? 刚才那番对话……她有所保留,是刻意的。 是在忌惮什么,还是……仍在观望? 花舞并未察觉她情绪的波动,自顾自地说下去: “敌烈麻都司最近搞了个非常隐秘的计划。内部有一股势力在悄悄与白泽台、焚骨山的流亡者建立联系,但他们真正想投靠的……是共生派。而兰姨,是最早提出‘妖人共生’理念的人。她还是唯一一个能与鬼巫、妖族、御妖残脉三方建立‘印契’的人。” “她藏得太深了……”萧钰喃喃,像是忽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连我都……” 花舞一怔,隐隐明白了她方才在乌家为何迟迟不曾离去。 “你刚刚是去问她了?”花舞问,“她怎么说?” 萧钰缓缓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只说她曾是咒门的圣女。至于共生派——这三个字,还是从你嘴里第一次听说。” 花舞沉吟道:“她显然有所保留。这个共生派,八成不容外泄。” 她眼神忽地一亮:“要不我直接去敌烈麻都司探探虚实?” 萧钰轻叹一声:“你又不会咒术。我即便有心安排你进去,耶律屋质那边,第一个就会起疑心。” “墨师兄会啊!”花舞眨眨眼,毫不脸红地献策,“再不成,衍初哥教他几招呗!现学现用,也不难。” “……”萧钰看着她,嘴角微抽。 这小师妹坑起自家师兄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 上京,“醉来轩”雅间。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屋内却是一场“谋杀式”的劝说攻防战。 “不去。” 墨梅斜倚在案几边,一身皓月白,神色冷淡,话一出口,就像泼了一瓢冷水。 “啊呀师兄——”花舞立刻凑上前,双手合十,一副求人的模样,“你就帮帮忙嘛!共生派那边根本查不到人,你法术遮息本领一流,你不去谁去?” 墨梅睨她一眼:“我法术不精,进不去。” “那就让衍初哥教你啊!”花舞说得理所当然,顺手把白衍初往他面前一推,“反正你俩是一脉同族。” 气氛一静。 第一百八十五章 白衍初原本正捧着茶慢慢品,听到这句,顿了顿,摸了摸鼻子,他大概知晓了,萧钰为何要选择这家酒楼来请墨梅吃饭了,敢情是有求于人。 可用他当枪,恐怕不太明智。 他眼神哀怨地瞄了一眼萧钰。对方朝他眨了眨眼,那模样似乎在说“劝劝啊!” 唉——! 半晌,白衍初硬着头皮,有点尴尬地开口:“你……还记得多少?” 墨梅本来靠在窗边,一听这话,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后缓缓转身,眼神冷得几乎要结冰:“怎么,少主瞧不上我?” 语气轻,刀子却藏在字里。 白衍初一愣,连忙抬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哪个意思?”墨梅步步逼近,眼底的锋芒不加掩饰,“不是觉得我技不如人,没资格与你并肩?” 白衍初瞧他这副模样,倒笑了,缓缓放下茶盏:“那你又是哪个意思?是本身学艺不精,还是闹脾气,不愿意去;或者……怕?” 墨梅蹙眉:“我怕什么?!不就是敌烈麻都司嘛!” “要不……试试?”白衍初挑着眉,激将。 墨梅眸色闪过冷焰:“有何不可?!” 两人对视了半秒,茶水被泼洒出来,一阵霜寒冰晶铺上桌面。 萧钰眼疾手快,脚尖点过向桌脚,借力拉着花舞旋身飞起,撤到角落里。 “不是……还真动手啊?!” 白衍初一出手就封了门窗,将“无辜”的二人挡在身后,朝面手握上玉萧的墨梅,笑得不怀好意:“放心,拆完了他赔。” “水御·寒渊,起阵——” 玉萧在地面轻轻一划,清越音波激起灵息回响,似有龙吟水啸自地脉深处升腾。 原本温润的地板一寸寸泛起蓝光,冰霜自缝隙间生出,宛若银蛇游走,迅速盘旋成阵。阵心浮现出螺旋状的寒纹符印,一道道冰莲自虚空凝结,如镜似雪,层层叠叠,将白衍初困于其内。 “这阵法……”萧钰微一挑眉,手扶着墙边侧立,感受到气流骤变,眼中泛起一丝兴致,“看样子,下真招了。” “招式名喊出来了,能不真么?”花舞嘴角微抽,迅速将桌上剩下未被波及的果盘抱在怀中,一边警惕四周冰势蔓延,一边碎碎念,“这顿饭……不便宜吧?!” “你又拿这招,换点新意吧。” 阵中,白衍初面不改色,手腕一翻,一张薄如蝉翼的火符悄然贴地。 符纸遇霜即燃,绽出赤红灵火,沿冰莲边缘迅速蔓延,如游蛇蜿蜒破势,直逼阵心。 “还真是老一套。”墨梅冷笑,玉萧旋转拨动,一道道水箭从寒渊阵内飞出,如同冰羽连珠,快如骤雨、疾若雷霆。 白衍初轻斜肩避开,掌间陡然翻出一道赤金色的灵阵虚影:“聚封回山。” “你还记得这招?”墨梅语气一滞。 “你当年老用来防我,当然记得。” 话音未落,火土相融,白衍初脚下升起一圈石印,灵力灌注间化作土阵屏障,稳稳护住四周,反震冰箭之势。 冰霜与火土交锋,炸出一团团灵气涟漪,如波击岸,一次次拍打着阵边墙壁,直震得屋梁微颤,茶盏震裂。 阵法激荡,气旋四起,桌椅尽数震开,菜肴横飞。 萧钰无奈地叹气:“你们就不能整点,不拆房子的打法么?!” “师兄快住手——!”花舞眼看整个屋顶都要被两人咒术轰塌,扑过去一把抱住墨梅胳膊,“这可是楼主选了三次、订了五天的雅间!赔钱你来啊!” 墨梅微僵,回头正要说话,却见白衍初眼神一闪,灵阵中反手一道火芒破空而出,带着一丝雷息之力,快准狠地指向他的右足立点。 “你!”墨梅低咒一声,猛地一脚踢碎冰环后撤避让,脚步轻点玉萧反弹而回,气息微乱:“你竟然还加了雷系?!” “我以为你会猜到的。”白衍初挑眉,笑得颇为无赖。 “你这是偷袭。” “你先动手的。” “你挑衅在先!” 看着两个男人你来我往,眼看又要吵起来,灵息还未收回,一道茶盏碎片忽然横飞出去,萧钰抬手一指弹开,眉眼含怒,声音却出奇平静:“够了,停手。” 白衍初默默将雷火灵诀合于袖中,墨梅也一甩袍袖站回窗边,玉萧轻轻敲桌边,发出几声不爽的“咔哒”。 气氛沉了两秒,花舞小声地凑近萧钰,低语:“男人之间,是不是非得打一架,才能和好?” 萧钰掸了掸衣角落下的碎茶渍,摇头叹息:“也不一定……也可能要多打几架。” 花舞抱着果盘苦笑:“下次要打,能不能换个便宜点的地方?这间雅间,又贵又难预约,还没吃几口就打光了。” 说完,目光飘向雅间门口。 只见“醉来轩”的掌柜,正抱着账本和被震裂的账杆瑟瑟发抖,脸都快白成了糯米团子。 白衍初见状,长叹一声,主动掏出腰间银票递了出去。 掌柜的手哆嗦着接过银票,感激涕零地险些跪下:“多谢贵客手下留情,不然这楼,今天就得拆了……” 一行人从被拆得乱七八糟的雅间下来,店小二一边抹着冷汗一边赔笑: “几位贵客慢走!这酒楼砖头结实、梁柱稳当,哪怕……呃,小打小闹,也绝对不塌!” 白衍初神色如常,顺手扶了扶被自己气旋震歪的发带;墨梅理了理被火撩了边的袖口;花舞偷偷摸瞟了瞟满地的食物,心在滴血,刚想说点什么,便听到大堂角落一桌三五个酒客嘈嘈切切地聊了起来。 “你们可听说了?这几天,上京可不太平啊!” “怎么?又是哪家姑娘私奔啦?” “呸呸呸!这回是……巫修失踪了。” 几人顿时静了一瞬,随即有个戴毡帽的老汉凑近压低声音: “据说,夜里出门的江湖术士,一个接一个没了影儿。最早是南街一个符师,说是出门画镇魂阵,第二天人就不见了。” “这……也可能是仇杀呗?哪儿的江湖人没仇家?”旁边一个胖掌柜模样的汉子嗤了一声。 “你当我没问过?他那阵法还没画完,地上只剩一截断香和一滩黑水,说是走火……可那香连底座都没烧!” “啧。” “不是怪了……但也不至于大惊小怪吧?” “得!你们这群脑子钝的——我告诉你,最离谱的是祈灵会。” “祈灵会?”一人讶异地抬起头,“不就是南边那群整天跳神的?” “你懂个屁!”老汉猛拍桌子,“那可是真有灵的!上阳坛,整整一座祈灵分坛!三十来号人,连带镇坛的召唤兽,护坛法阵,全——部——没——了!” “人呢?” “坛呢?” “法器呢?” “三天了,一个都没找回来。”老汉喝了一口酒,咂嘴说,“就连那供奉的香炉都碎成了灰,听说是被什么反向灭阵术给崩了。” 顿时几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有一人低声道:“这事儿……听着像是五显教干的。” “嘘!”另一人连忙制止:“这话你敢大声说?你可知道前两天那个在茶馆里说’五显教胡来’的道爷,第二天被发现吊在城门口,说是‘走火入魔’跳的河——你信?” “反正,我听说敌烈麻都司那边封口不能提。谁问都说’调查中’,你说可疑不可疑?” “哎!可都是那个什么骷髅神显圣招惹来的祸端,你们说原本咱们大辽已经算是灵修最安稳的地段了。这下可好……要变天了。” “呸呸呸,别瞎说——” 白衍初几人悄然止步,萧钰微微偏头,目光在几人之间扫了一圈,神色渐渐沉下去。 第一百八十六章 白衍初淡淡一笑:“:“五显教,这么快就将手伸进敌烈麻都司了,倒也算是一种左右天道的方法。” “这种家被偷了事情,慎隐大人居然没什么反应?”花舞不信。 萧钰一边听一边转身,嘴角浮起一抹讽刺的笑意: “耶律屋质能有多大反应?他如今新派势单力薄,被保守派压着打。手里虽有实权,可那是座半空的金椅,只要没有掀桌子的本事,就只能忍。” 白衍初却不语,走了几步,忽地停下。指尖缓缓抚过门窗沿积水,低声道: “他不是那么能忍的人。” “尤其是——这手伸进的是他的巢穴。”他说这话时,目光如刀,划破夜色,“敌烈麻都司是他打下的根本。哪怕再难容声,也绝不会坐视人来插旗。” “前两日,你安插到咒门的几个来投诚的细作,如何了?”萧钰忍不住好奇。 白衍初咧嘴,笑得狡黠:“能如何?!跨过神坛,便会来溜须拍马;没跨过,自然是落井下石的第一波。他们蛰伏着,等待机会呢!晓晓,我觉得自己被当作‘复仇符号’利用了!” 萧钰点头:“……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白衍初眯眼:“讨人厌的感觉,有点上头啊!要不……清理了吧。” 萧钰无奈地撇嘴:“这是上京,能不能不要直接喊打喊杀。怎么也得先用点手段,实在不行在……秘密做掉。” 白衍初摸着下巴,思忖:“唔……你说我要不要提前给他们这个机会?” 萧钰转头看他,眼底渐渐明亮起来。她忽而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如借此机会,将墨梅这张’暗牌’,变成一张‘明牌’?” “我家晓晓,就是聪明。”白衍初嘴角扬起一点弧度,似笑非笑。 萧钰没理他的小调戏,抱臂继续冷静分析:“以耶律屋质的脾气,他不可能不知道五显教的人借势进入。他甚至可能,正暗中寻找替他解决‘麻烦’的人。” 白衍初:“而墨梅,身份够特殊,底子够干净,还能带着武修与秘术的兼容性……正好合适。” 花舞一边听一边张嘴,悄悄拉了拉萧钰衣袖,小声问:“你们俩……是不是已经决定好了要把我师兄往火坑里推?” 萧钰淡淡地扫了一眼身后,神情冷漠的清瘦人影,淡淡道: “他既然能跟阿初打一场,就说明不是瓷器做的。” 白衍初一笑:“他不乐意,不会就那一招‘五行破阵’用得那么狠。” 花舞一脸哭丧:“那你们得哄得他心甘情愿去,不然他指不定半夜开船跑走了!” 白衍初唇角微勾,望向身后不远不近的人一眼:“你墨师兄,这次一定不会跑……” 街边水光倒映出月影,四人身影交错,步入夜色之中。 …… 伶人舫夜深灯寒。 船身随水轻晃,檀香袅袅,风穿窗棂,携来江面潮湿的冷意。 屋中只一灯微明,投下两道斜影,一静一冷,气氛沉如压顶的雨云。 墨梅倚窗而立,白衣胜雪,衣袖在风中微扬,他的神情却如凝霜般冷硬。 语气不带丝毫转圜:“我说了,不去。”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愠怒,可那份不容置喙的冷漠,比任何激烈的拒绝都更坚决。 白衍初并未反驳,只是平静开口:“不是求你,是——‘请’你。” 他刻意压低了语调,却字字带着笃定:“你能进去,不仅因为你法术遮息无人能及,更因为……你身上’没有归属’。” 墨梅眼神倏地一变,危险的锋芒从眸底悄然划出:“你这是讽刺我?” “不是。”白衍初依旧盯着他,语气缓而沉,“我是在告诉你:你,是唯一一个,不属于任何阵营的人。” “你进得去,不会引起谁的警觉;你探得出,不会引起谁的怀疑。你,是我唯一能放进局里的人。” 这一席话说得极慢,像一圈圈水波,层层荡入墨梅心湖最深处。 墨梅咬牙,脸色阴沉下来:“我凭什么替你做这种事?我既不在乎巫族的死活,也不想掺和大辽这些狗咬狗。” 白衍初没有立刻回应,只在他身旁的窗台上,缓缓放下一只黑木盒。 盒身温润如玉,隐隐透出一股药香,未开封,却已沁人心脾。 墨梅微怔,目光掠过木盒,语气依旧克制:“这是什么?” 白衍初不动声色地答: “给李舫主的续命丹。出自毒医丹师之手,黑市价值万金。不出意外,能缓他半年的痛。可他根基已毁,油尽灯枯……半年后,就算是萧钰,也救不了。” “舫主他……只有半年寿命?”墨梅神色一怔,脸色瞬间变了,连声音都低下去一分,“你从何得知?” 白衍初终于抬眼看他,那一眼,没有锋芒,也没有同情,只有压得极深的沉静: “我第一次见他,就看出来了。”他声音不大,却像石子砸入水底,“那天他传灵息给花舞,我在灵息里,感到了……自斩的痕迹。” “他已经,做好了‘不在了’的准备。”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把屋内的静谧瞬间击穿。 墨梅怔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握着窗沿的指节死死发紧,青筋暴起。 那一瞬间,他眼中所有的冷淡、所有的不屑,全部被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席卷。 “……他没告诉我。”他声音沙哑,像是勉强挤出来的,“什么都没说。” 白衍初轻声补了一句:“大概是怕你难过吧。” 灯影轻晃,那一句话落下时,墨梅的眼角,忽然红了一分。 他偏过头去不说话,肩膀微微发颤,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勉强没有失控。 屋内忽而沉寂下来,连风声似乎都被这句话封住。 烛火映在墨梅苍白的面孔上,他喉头滚动几下,却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片刻沉默之后,墨梅终于伸出手,将那只黑木药盒缓缓拿起。 指腹落在盒面,顺着那一道道细密温润的暗纹摩挲着,像是在辨认一种早已模糊的情绪。 第一百八十七章 片刻沉默之后,墨梅终于伸出手,将那只黑木药盒缓缓拿起。 指腹落在盒面,顺着那一道道细密温润的暗纹摩挲着,像是在辨认一种早已模糊的情绪。 他的声音低哑,压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动摇: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他是我的师父,与你无关。” 那话说出口时,他眼中还残留着一点防备,像是最后一道自我拉开的距离。 白衍初听了,却轻轻一笑。那笑意淡极,却在灯火映照下,多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柔: “因为他教出来一个……很倔的徒弟。”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语气很轻,却极认真,“总得有人,替你把你不愿意承认的心意……补上。” 墨梅微怔,眼中像是被什么一瞬刺中。他盯着白衍初,那一眼里情绪翻涌,像风起时的水面,藏着难以出口的委屈和憋闷。 那一刻,他的神情突然让人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被浪卷走、又被人从死地捞回的小小少年。 那时的他,明明浑身湿透,却咬着牙不哭,睁着一双眼藏着骄傲与倔强,不肯开口求救。 而现在的他,也一样,不肯求,也不肯认,却终究——还是收下了那一盒药。 “你……”他的嗓音哑到极点,带着一丝挣扎,“你到底想让我去做什么?” 白衍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近一步,眼神澄静而笃定,声音平静却像沉石入水: “去敌烈麻都司,做一只眼睛。” 他顿了顿,又道:“我不会逼你,也不会操控你。你可以选择不插手,不站队。但——这盒药,无论你去不去,都是给你的。” 话音落下的一刻,墨梅的手微微一颤。 他低头,盯着那盒药看了一会儿,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终于——一寸一寸地将盒盖重新合上。 那动作极慢,也极克制,仿佛连呼吸都凝住了。 他没再说什么,也没转身,只是提着药盒,背对着白衍初,默默走向门边。 指尖搭在门扉上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声音低低传来: “你欠的……不止这一盒续命丹。” 门被他轻轻推开,又缓缓带上。那一声“咔哒”,像是将房间与风雨彻底隔开。 帘影微晃,檀香犹在。 白衍初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神情依旧不动。半晌,他才轻声自语,像是回应那句埋在门后的责问: “我知道呀……我也并不打算逃走。” 他的声音低柔却笃定,像某种早已注定的等待与偿还。 不是为谁赎罪,而是,为了那些曾经未能握紧的手,这一次,不再放开。 …… 深夜时分,云梦楼后院灯火已熄。 秋虫低鸣,风掠竹影。 弗兰正独坐于香案前,静静焚香理符。香烟缭绕,掩不住她眉心那一丝沉思。 忽然,院门“吱呀”一声轻响,随即一个身影摇摇晃晃扑了进来,浑身是血,跌倒在台阶前,连滚带爬地爬向她。 “兰……兰姊……” 那是个年轻男子,衣衫破碎,咽喉有一道细长血痕,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每一口呼吸都伴着疼痛。 弗兰眸光一凛,立刻站起身来,将他扶住。指尖刚一搭上他的脉门,脸色就瞬间沉了下去。 “封灵雷……你是从敌烈麻都司手中逃出来的?” 男子点点头,嘴角鲜血直淌,颤抖着将手中一物递出。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残损灵器,半边符纹已碎,黑烟未散。弗兰接过,指尖微顿: “……净魂锁?!” “庙……旧庙……祈灵……全灭……他们……敌烈麻都司……说是‘天道反噬’,实则是借清理’失控灵修’之名,清洗我们共生派的人……祈灵会不过借了我们几个阵法,便连根拔除……” 他话还未说完,又是一口血涌出。 “闭气,别再说了!”弗兰一手搭上他肩颈,另一手指上光芒闪动,强行封住他胸前几处要穴止血。 “你逃得好。”她声音沉静,像夜色中的钟鸣,“但代价太重。” 她扶起他,将人轻轻安置在屏风后的小榻上,盖上棉毯,手指一点,一道巫纹浮现在门槛之上——是共生派的护魂隐界术。 弗兰回身看着那枚净魂锁,指腹缓缓滑过其断裂的咒缚线。灵器断口处残存的灵息,仍在渗血般轻颤。 “敌烈麻都司真的动手了……” 不再是猜测,也不是风闻。 弗兰眼底掠过一丝少见的杀意。 她起身熄了案前的灯火,只留下香烟缥缈的冷香在空中盘旋。 步出内院时,她身形极快,宛如幽影穿行夜色,几息间便消失在楼中。 外头的风起得更大了,像是某种旧日的风暴,终于被人重新揭开了封口。 一个时辰后,堂灯火复燃。 兰姨披了件旧狐裘,在案边伫立良久,整个人仿佛凝在了那盏昏黄灯影里。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萧钰推门而入,雨水未干,斗篷上仍带着夜露,神色肃然。 “听说你这边……接了伤者?” 兰姨微一点头,侧身引她入内。屏风之后,昏睡的青年灵息已趋于稳定,旁边的净魂锁被细布包裹,安放在桌角香盒中。 “是共生派在祈灵会旧庙布阵时,被敌烈麻都司的人伏杀。”兰姨低声道,“他们不是查案,而是清洗。” “太后动手了?”萧钰眉头一跳,心底也隐隐发寒。 “嗯。”兰姨神情无波,指尖一点桌上香盒,“你看,那枚净魂锁,是特制的符器,专用来‘净化邪灵’,只有敌烈麻都司高位术士可动用。” 萧钰沉下脸色,眼神如霜:“用的是敌烈麻都司的人?” 兰姨轻轻颔首:“或者说,她是放手……打着敌烈麻都司的旗号,让五显教在暗线动刀。” “如今太后以‘净灵’为名,要在大辽推行‘正法修行条例’,五显教趁机扩张,以咒门旧术为标杆,反以为正。可笑的是——” “他们在用共生派的术法,清洗真正的共生者。” 第一百八十八章 这句话一落,屋内静得针落可闻。 片刻后,萧钰低声开口:“您上次说,您是咒门的圣女……但这些人,跟咒门无关吧?” 兰姨沉默了一瞬。 她走回案几,缓缓坐下,望着那盏香火未尽的烛灯,语气低缓: “我确实出生咒门,少年时天赋极佳,被立为圣女。可后来咒门衰败,正道排斥,旁支自保,有的投靠五显教,有的四散逃亡。”她顿了顿,“我和另外一些术士,走了第三条路。” “……共生派。”萧钰面上没有半分意外。 兰姨点头,目光沉静:“我们不认三派之争,只修共灵之法。鬼巫、古巫、契灵术、御妖残脉……我们什么都学,只求活着,只求不要再被清洗。” 她缓缓叹息:“如若可能,我并不想告诉你,怕你卷入其中,也担心托帕他卷入……可你终究,是卷进来了。” “那您今日愿说,是为什么?” 兰姨沉默片刻,缓缓起身,将那枚残破的净魂锁重新盖上细布: “因为今日开始,我们已经藏不下去了。” “祈灵会被灭,旧庙法坛焚毁,敌烈麻都司清洗术士,太后纵容五显教节节升势……这是警告,也是开始。” “我原想着白衍初体内藏神魂,也许将来巫族能有一席立足之地。”她抬头看向萧钰,目光郑重:“但现在,我得请你传话给他。” “如果他顺利通过焚骨山的巫试……若他真能执掌焚骨山系,我希望他能站在我们这一边。” “我能调动的共生派残力不多,但只要他愿意,我便愿共力出手,与他一同,对抗太后与五显教的清洗。” 萧钰久久不语,指尖缓缓搭上香案边角,用得是肯定的语气,问出: “……您已经打算孤注一掷了。” 兰姨微笑,眼神却无半分退意,“但那些还在山林间苟活的巫修、御妖、鬼巫孤脉……他们已经没有地方退了。” 窗外一阵风吹,灯影晃动,几近熄灭。 但兰姨的声音,低缓而坚定,仿佛那年三族烽火中未曾倒下的火种: “他若愿出手,我便给他火。哪怕只剩灰烬,也要将夜烧个通明。” 云梦楼高处风起,弗兰的语声尚未完全散去,乌家宅院内的灯火却已悄然被夜色吞没。 翌日。上京皇城,午门外,钟鸣九响,声彻云霄。 一道红漆玉简由内监高声朗诵,自高高天阶上传出,震彻九街十坊,惊落城中尘埃: “奉圣母皇太后懿旨,拟立《禁术法令草案》,以肃天地灵道,明正修行纲纪——” “自今起,一切私修巫术、邪灵咒法、摄魄术、召魂术、共契术、妖灵驱使之术,皆属禁绝。” “凡窝藏有妖神、蛮契之人,皆列为‘不祥’、灵道‘异端’,必要时可动用镇灵官直断裁决。” “其中,以‘神裔之名’自称者,尤为祸首,为‘天灾兆主’,人人得而诛之。” 最后一字落地,如同重锤砸入水心。满城静默了三息,而后,哗然沸腾。 坊间百姓纷纷侧耳低语,修行之士隐于人群中屏息而立,江湖浪人悄然退散。 玉简落地之声仿佛一道无形寒光,沿着御街滚过,带走春意,斩断人心。 朝堂之上,云屏高设,太后立于香案之后,面容端肃,唇抿如线。她纤指拈香不语,香炉之中,一道金色骷髅神像浮现虚影,香烟缭绕,将其神纹映得如火燃烧—— 冷冽森然,似神亦非神,若诡若真。 而在远处街头,白衍初匿藏于人群之中,静静望着那宣旨玉简。风吹起他的发梢与衣角,面上却是一派波澜不惊。 他望着那“天灾兆主”四字,忽而轻笑了一声,笑意淡薄,落在眼底却锋利如刃。 “她终于动手了。”他低声道。 身旁的萧钰也望着那告示,眸光微敛,长睫在日光下投出一层浅影。 她听到百姓议论纷纷,有人惊恐,有人振臂赞叹,只是嘴角轻勾,笑意冷而不带温度: “有人奉你为神裔,有人想把你当火种,如今倒好,又多了个‘天灾兆主’的头衔。怎么样?爽文男主,即将陷入举国通缉,有没有信心逆风翻盘啊?” 白衍初闻言偏头看她,眼中波光不动,忽而伸手接住一缕风中飘落的香灰。指尖微微一捻,灰烬在他指尖破碎,却如细雪飞散。 “‘天灾兆主’……”他轻声重复了一遍,似喃似笑,“好大的名头。” 他回头望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却出奇地平静: “我的天字一号女主,我们恐怕得走一条‘天命裁道’,曲线拯救残破天道的副本路线了。” 萧钰一愣,随后笑出声来。 她看着他,眸底的讥讽散去,换作一点深藏不露的暖意。 “你啊……”她故意摇头叹气,挽住他的胳膊,低声道,“都这样了,还能调侃。” “行——”她拍了拍他的手臂,眼神却清明如水,“那就破罐子破摔吧。” “走吧!‘天灾兆主’,咱们先去给我妹妹挑嫁礼,看你这副模样,还能不能吓哭首饰铺的伙计。” 白衍初轻笑,回眸最后望一眼玉简高悬的午门,眼底一抹光芒若隐若现: “如果我真是天灾……那这一场天灾,就得从今日开始,翻天。” 两人并肩离去,踏入京城昼光深处。街道如织,世事如潮,而他们的身影,宛如风前暗焰,在乱世之中,燃起一道光。 第一百八十九章 云梦楼张灯结彩,红绸如练自楼檐垂落,檐角流苏轻摇,满楼喜乐盈盈,锣鼓戏班此起彼伏,热闹得像一场过年。 花轿已至,锣鼓齐鸣,喜娘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引得众人围观叫好。 楼下宾客盈门,楼上女眷起伏,唯有站在主厅侧廊的萧钰,眼中波澜不兴。 她身着月白金纹礼服,腰间系一枚碧玉佩,眉眼淡扫,唇边含笑,礼数无一差错,姿态恰如其分。然而在那一双静若止水的眼中,却没有真正落下人间的喜色。 她微侧头,看着红绸交缠之下,一袭喜服的谷青阳立于正中,面上挂着掩不住的笑意。虽然在她眼中,那笑意看上去,似乎……有那么一丝心虚。 “阿姊,你怎么天天看谷青阳不顺眼?”乌托帕凑到她身边,低声发问。 萧钰淡淡一瞥,语气无比平静:“你们家白菜被猪拱了,你能看那只猪顺眼?” 乌托帕一怔,片刻后诚实点头:“……也是。” “你骂谁是猪呢?!”谷青阳耳力惊人,撩开喜帘的手顿住,立刻从花轿旁探头抗议。 萧钰轻笑得狡黠,描淡写回了句:“谁搭茬,就骂谁。” 谷青阳被气得头顶冒烟:“萧钰,你幼不幼稚?!你能不能收一收你那小性子?白衍初你管管她!” 话音落下,四周一阵安静。 花舞正拎着礼篮跟人分喜果,闻言“噗”地笑出声来,忙背过身不敢吱声。 萧钰却低头垂睫,声音很轻:“他今日……不在。” 空气像是被一针扎破,四下皆静。只有喜乐还在锣鼓喧天,仿佛不知风声已变。 陆叁站在廊下人群里,原本一直在看喜事,听到这句却不由得朝她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良久,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垂下眼睫,掩去了眸中的几分异色。 陶夭倚在女宾席侧,穿着柔色长裙,揽着花舞的肩膀,低声打趣: “青阳,今日真是上赶着挨打……” 花舞小声应:“哎!楼主好不容易笑了几下。” 萧蓝朵着喜服自花轿内缓步而出,一袭红裳衬得她肌肤莹白如雪,平日里娇纵俏皮的神色尽敛,只剩温婉得体,倒让人一时认不出。 她在谷青阳面前停下,微笑着抬眸,双手举着面扇,眉眼弯弯。 黎雅、水伊与萧溟一并起身,送新人入拜堂。厅内宾客齐齐起身,齐声道喜。 花瓣从画梁上纷纷落下,洒了新人一肩。 红盖头落下,天地为证。萧蓝朵与谷青阳,并肩行至高台下。 喜堂正中,灯火辉煌,宾客如云。 萧钰立于一旁,看着妹妹在红盖下微垂眉眼的模样,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仿佛那个从前对着她扯着嗓子喊“阿姊你又藏我胭脂”的少女,一夜间长大了。 可那人如今在哪呢? 她轻轻捻着指尖一缕红丝线,回忆起他清晨离开前的背影,低声叮咛: “给我留壶喜酒,”他头也不回,只是笑了笑,“我一定赶在子夜交替前,回来闹洞房。” …… 夕光穿透苍山密林,映在焚骨山主坛外那片陈旧斑驳的祭石上,如同古老传说苏醒的前奏。 山门幽深,法坛高立,四方皆布镇灵之阵。八根黑金骨柱林立中央,篆刻古巫符文,封锁灵息。那是焚骨山千年来的试魂圣坛,也是鬼王后裔唯一认定血统的入口。 白衍初静立其中,身披黑袍,衣袂无尘。 周围观礼者不多,皆为山中宿老与隐脉传人。他们目光森冷审慎,仿佛正审视一块未经雕琢的灵骨——只等他一举沉沦。 “祭阵,开。” 有人低声。 钟声顿响。 山风刮来,血雾隐隐,八柱符阵骤然浮现,勾连成一座黑红交织的结界。 一道苍老的嗓音从阵外传来: “焚骨山初试·试魂坛——测你之魂根,唤你之真形。若魂不正,神魄不归,将就地泯灭!” 随着话落,灵阵震荡,一道道锁魂符文自地底飞起,如锁链蜿蜒,纷纷没入白衍初脚下。 那一瞬,灵息猛然被压至谷底。 四方空气如寒铁般凝固,耳边却传来微不可闻的低语——仿佛千魂夜啸,从冥渊深处苏醒。 若是旁人,早就魂不守舍。但白衍初眼中连波澜都未曾起,反而缓缓闭上双眼,任那些锁链缠绕入骨。 祭台上方,浮现出一道古镜虚影。那是「照魂镜」,只映魂形,不映人身。 众人望去,只见镜中倏然浮现三道异象: 一道雪白鬼面,寒气凛冽,似王座上凝望众生的骷髅帝影。 一道浮沉人魂,淡若晨雾,却握着刀剑与书卷,挣扎而不屈。 最后一道看不真切,似来自于异界,又带着幽深黑暗,天地之间最原始的混沌,无名、无面,却隐隐透出一股古神般的威压…… 台下众人惊骇低语。 “这是……三魂共生?” “那首先显现的神魂……像极了鬼王初代之息!” 白衍初听得清楚,却不为所动。他抬眼望向虚空镜影,只平静开口一句: “魂形既现,是否合格,焚骨山自己看。” 话音刚落,四方符柱猛然震颤,一道金红灵火自地心冲天而起,绕体盘旋,竟在瞬间将他整个人吞入火焰之中! 这是焚魂之火,非正统血脉者,魂魄将直接在焰中烧散。唯有血统纯正、魂意坚定者,才能在这火中立身不动。 但下一刻,那火焰之中,竟响起一道慵懒清淡的声音: “你们焚骨山老祖宗真够小气的……点火也不提前说一声。” 话音一落,火焰中央的白衍初抬步走出,黑袍无损,发丝未乱,嘴角甚至含着一点讥讽般的笑。 他站在烈焰之后,如同踏火而来的神明。 远观台上的焚骨山长老面色一震—— 焚魂之火不伤他半分?! “看来,首试——通过了。”他淡声道。 场外沉寂,仿佛都被这一幕震住。 而他本人,却只是抬手拂去衣角那点微尘,仿佛方才不过是穿过了一道烟雾。 他望向天边,朝着那个方向,某个心心念念之人,心头默念了一句: “这酒,还有希望喝上……” …… 喜宴正酣之时,门外忽有鼓声响起。 锣声未歇,便见一名身披金绣鹤纹的内侍,带着数名随从踏入云梦楼。众人错愕未定,他已高声启唇: “奉天承运,皇太后懿旨——” 堂内瞬时一静。 连本该正在喝喜酒的宾客,也悄然止了杯中动作,目光齐齐望来。 花舞手中酒盏一晃,险些洒出,乌托帕咽下未吞完的点心,面色微变。 萧钰站在主座之下,身着银红霞披,本就惹眼。太监的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接着朗声念诵: ”云昭郡主,仪范端凝,才德兼修,早列宗支,今赐婚予耶律氏皇孙屋质,择六月初六上元吉日,纳为正妃,备婚于契丹礼制,仍依汉制奉迎。” “命尚宫局司宝司设局承制,内司司封配予嫁奁礼档,诰命加身,金鱼袋不褫,毋失仪制。” “为安辽宫祚,为固汉脉香火,此婚,务请如期。” 第一百九十章 宣旨的声音如斧如鼓,字字落地如雷。喜堂内的鼓乐停了一息,又重新响起,却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鼓噪。 萧钰站得笔直,指尖却缓缓收紧。 她眸光淡淡扫过那份红漆玉简,红光映在她面容之上,却遮不住眼底一寸一寸凝起的冷意。 这一封圣旨,不仅是封喉的枷锁,更像是一把被雕成花的刀,精准无误地,钉入了她布好的每一条后路。 她早知这一步,终会来。只是,没想到,太后竟选在今日。 在万宾齐聚,妹妹大婚的喜宴上,堂而皇之地,替她钉死了命运的选项。 这不是喜事,这是最后的通牒。 可,不能不接。 她是“萧氏之女”,云梦楼的楼主,是外朝与中枢势力博弈的棋子,是陛下亲笔钦点的“云昭郡主”。 当着众宾客,只能俯身跪地,双手接旨,动作端正得无可挑剔。 可那一瞬,她眼底却掠过一抹森寒的讽笑。 她听见花舞在她背后屏住了呼吸,乌托帕的拳头握紧。父亲眯起眼睛,似在掂量什么,陆叁则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住了一道道意味不明的目光。 旨意宣读完毕,太监上前来贺喜:“恭喜郡主,云梦楼又添一门皇家喜事——双喜临门!” 宾客们这才反应过来,接二连三起身道贺,酒意里掺着恭维与揣测,一时间热闹至极。 萧溟一边寒暄着宾客,一边往女儿那边看了一眼。 他看见她站在原地,手里紧握着那份圣旨,指节泛白,额心轻蹙。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此刻说什么都不合适。只是叹息一声,缓缓移开视线。 堂中继续热闹,鼓乐翻腾,笑语声不绝于耳。 可萧钰站在万灯辉煌之中,却觉得自己像站在风雪之巅,四面皆空,唯有掌中那一纸圣旨,沉如铁锚,将她牢牢钉在一场从未选择的命运之上。 圣旨的插曲虽短,却像在喜堂中投下了一粒微不可察的石子,激起心湖涟漪。可喜宴不能停,鼓乐仍旧响起,众人也依旧欢笑如常。 直到深夜,喜宴散去,宾客尽归。 偏阁一隅灯火未熄,烛光映红窗棂,年轻一辈聚在一张酒桌前,边饮边聊,余热未散。 花舞托着酒盏,眼角已微红,却仍强撑着笑: “今日……总算圆满了一件。” 她举盏遥遥一敬,目光落在屋中仍未熄的红烛上,轻声一笑:“他们两个,磕磕绊绊,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咱们几个……也算见证了一段得来不易的情分。” 陶夭斜倚窗棂,笑意含在眼角:“话说得倒像你自家妹妹出嫁似的。” “算吧?”喝得眼尖脸红的花舞仰着头,眨巴着眼看向萧钰,“兰朵儿比我小一岁吧?那她就是我妹妹!” “少喝点,都开始说胡话了。”萧钰失笑,伸手去抢她手中的酒盏,“你俩差一岁呢,怎么就妹妹了?!” “我是替她高兴嘛……”花舞撅了撅嘴,手下却不肯松,拒绝萧钰的酒杯“争夺”。 一口干了杯中酒。脸颊染上点醉色,眨了眨眼,有点娇嗔:““也不知以后她是陪着谷青阳跑遍天下,还是……能在楼里多留个人影。真舍不得啊……” 陶夭一边给自己斟酒,一边似笑非笑地开口:“你要是真舍不得,干脆……你也嫁一个?” “哈?”花舞眨巴着眼怔怔看她。 陶夭斜睨她一眼,笑得不怀好意:“比如封崎人不错,或者……左玄看着也挺可靠,你答不答应?” “我……”花舞语结,眨着眼怔了两秒。目光下意识地瞥向斜对角的封崎。 封崎换下了冷硬的夜行衣,穿着难得一见的墨青正装,端坐在角落,一杯酒饮得极慢。仿佛对她们这边的调侃充耳不闻,可花舞却瞬间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烫得不行。 陶夭见状,笑意愈发意味深长:“哎呀,居然认真考虑啦?” “阿姊!”花舞眼瞪圆了,“你……瞎说什么呀!” “哦?没在意,那你脸红什么?” “我、我哪有脸红?我这是喝酒上脸!”她手忙脚乱地找茶水,却越描越黑。 一时间桌边哄笑一片,连一旁始终沉默的萧钰都被她们闹得眉眼弯弯。 而那一头,陆叁握着酒杯,斜倚座位。眼神若有若无地在某人身上徘徊,最后饮了一口,又悄然错开。沉默着喝了口酒,眼底荡出一圈圈涟漪。 乌托帕进来的时候,瞧见欢闹的场景,抬眼扫了圈人,纳闷地问: “咦?怎么还缺一个?” 他东张西望:“咱们‘天灾兆主’,不是说子夜前回来喝洞房酒的嘛?” 话音未落,门外风声微响。 夜色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步入灯火之间,披风微湿,隐有山风余味,衣角还染着些未清理干净的灰痕。火光映上他的眉眼,冷静而克制,却藏着一股未褪的锋锐。像是某种沉潜已久的异力,仍未完全散去。 他一出现,殿内气息微微一滞。仿佛风从门缝灌入,扰动了烛火,墙角的水盏无声泛起涟漪。空气中弥散着一种难以言明的压迫感,既像风雷欲起,又像山海静候。 乌托帕猛地抬头,眼睛睁大了一瞬。那是近乎本能的敬畏——她从他身上感受到的,不再只是“人”的气息,而是某种介于天地灵性与鬼神之间的存在。她喉头轻动,心中浮现一个词:“大巫”。 陆叁站在殿柱边,目光凝重。他看着白衍初迈步入内,脚步极轻,却像踏碎了所有声息。 “你能看出他现在是什么境界?”他低声问。 封崎目光不动,眉头微蹙:“……看不出。” “我也是。”陆叁的嗓音压得极低,隐隐发涩,“但我能感觉到,他比我们所有人都强。” 萧钰却已分辨出那变化。 那不仅是灵息的扩张与升华,更是多种自然元素的调动融合,风、土、水、火,乃至电光阴流,皆在他意念之下起伏流转。他已触及“人灵一体”的临界状态,借天地之力而不违己识。 然而,她也察觉到了那股熟悉而危险的气息,在其中隐伏。 鬼王的力量,仍未平息。 甚至更加躁动不安,如深渊中的利爪,不时拍击着禁锢之门。 第一百九十一章 白衍初走了进来,未曾出声,目光径直落在那倚窗坐着的萧钰身上。 她手中还握着那道红绸圣旨,却仿佛忘了收起,只静静望着窗外无边夜色,神情看不出喜怒。 “回来啦?” 她低声问,语气仿佛只是寻常的一句家常,却藏不住声底那一丝被悬了整夜的担忧。 那眉眼间,却又没有半点,对于他突然破镜的意外。仿佛水到渠成,他本该如此。 “回来了。” 他答得极轻,却像将千山万水、雷霆风雪都收束进这两个字里。 她终于低下眼眸,将那卷圣旨搁在桌上。 红烛跳动,光影微颤。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雷息在灯火中飘散,却又被他生生压下。 他迈步而来,在她身旁坐下。什么都没说,却将她的手指轻轻包住。 她只是应了一声:“来得正好。” “嗯?” “你青阳弟弟特意留给你的。自己捂了一天,不让我动。”她笑了笑,将手边一壶新酒打开,递给他,“赶在子夜之前,喝光。” 他接过,没说话,仰头饮下。 窗外打更声传来,正是——子时初刻。 …… 夜色将城外的天边染成墨青,云层翻涌。驿馆一隅,灯火微暗,檐下风铃轻颤,发出不安的响动。 白衍初独自坐于庭廊之中,手中轻覆着从焚骨山带回的那枚残裂骨饰,神情出奇地沉静。 他脑海中仍回荡着前夜巫术共鸣的余韵,以及梦中那段模糊得几近溃散的记忆。 梦里,是孩童的自己、或许是谷青洲…… 身躯支离破碎,被灵息撕裂,沉入血海黑雾之间。 他想呼救,喉咙张开,却无声无息。那种窒息感如影随形,直到他惊醒,也仍未散去。 骨饰微凉,几乎嵌入掌心。 他始终没弄明白,黎雅当初救下他,到底是为了谁。 是为了那个误入鬼族结界,被力量反噬的神志不清的白衍初?还是……为了她死去的亲生孩子? 他曾试图在黎雅这里找答案。 可那双透明到不能视物的眼睛里,承载里有太多东西:慈悲、怜悯、淡漠,也有某种沉默的——割舍。 而他,从未能确定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 “躲在我这儿发呆,在想什么?”熟悉的女声从廊角传来,轻落如雨。黎雅一身素衣,未束发,仅以银丝绢随意绾起,盲目的眼眸依旧温和平静。 “黎姨。”他终于开口,嗓音低沉,“你能分辨出,我与青洲。” “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为何还要庸人自扰?”黎雅缓步走来,明明看不真切的眼眸,却似扫过他手中的骨饰,眉心微皱,颇为嫌弃:“焚骨山的东西,丢出去。” 白衍初笑了笑,手腕一转,骨饰便化作粉末,随风飘散了开去。 他终于转头,望向坐到他身旁的长辈,眼神复杂: “您……为何要救我?”他终于将心中那个压了许久的问题吐出,“明知道我承载的是鬼王残魂,神魂紊乱不堪……您又与白泽台、焚骨山、咒门三派皆有旧怨,却还是出手。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青洲?” 黎雅沉默了一瞬,叹息中含着一丝无法言明的疲惫: “与其说是救你,不如说,是救你们两个。她语气温柔,自他身旁坐下;“一个唯有一缕魂魄的儿子,一个被神魂纠缠不清的孩子。我不能只救谷青洲,丢下你……你在鬼王魂魄的撕扯中,连求生的声音都微弱得快要听不见了。” 白衍初白衍初嗓子一紧。自然明白她所说的两人的意思,抿着唇不语,耐心地听她讲。 “说好听点儿,是你们的命数,机缘在此,说不好听了……当时的情况,我没得选。” 白衍初不置可否:“您其实……也可以选择不救。” “可……为什么不救?”黎雅转头,“我有这个能力,为什么要看着你死?” 这句话像是一粒落入幽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千层涟漪。 她语气平缓却坚定:“医者医身,巫者医魂。我救你,是因为我能救你——无关他是谁,也无关你是谁。” “其实复仇一旦完成,青洲的魂魄自然会淡去,这是魂牵执念的常理。他不会一直留在你体内……也无法。” “你有他的部分记忆,却也有完整的你。”她顿了顿,目光仿佛落在他脸上,温柔却沉静,“你是谁,不由我决定,也不由青洲决定——由你自己。” “我不能替你分割,也不该把你框成谁是谁。” 白衍初垂着眼,指节绷紧。他的声音低到几不可闻:“可我见过他,在焚骨山的照魂镜里。他还在……只是再没现身。” “那是因为你们越来越接近了。”黎雅语气平静,“不是在争夺身体,而是在慢慢融合意志。执念被回应,冲突会减少。他是你,你也渐渐是他。” 她忽然问道:“你现在,还想着把他从身体里赶出去吗?” 白衍初沉默了很久,才摇头:“……不。” 他笑了笑,却透着疲惫与惶然:“只是,还有个不安定的神魂在我体内。有时我真怕有一天……连我是谁都记不清了。” “你说的是鬼王吧?”黎雅伸手,覆上他的肩,像是替他压住了千钧重负,“只要你还愿意守住那个’我’,他就不会把你吞没。” 白衍初眉头紧锁:“您修御鬼之术,是否有什么办法可以驱动它?” 黎雅摇了摇头,语气前所未有地凝重: “我可以控制’鬼’,但不能控制’魂’。我不知道,你在黄泉结界里经历了什么……既然能出来,说明你不是普通的载体。你是他的容器……也是他选择的宿主。” “你能在鬼王之力未觉醒前,护住孟晓,是因为你还留有人的怜惜。但若是鬼王完全觉醒,她就成了你所有情绪的唯一锚点。” “那不是喜欢,是执念。” “你若不明白这个差别,到时候,她不是你的救赎,而是你的劫。” 白衍初垂下眼,指节发白。 第一百九十二章 夜色将竹屋庭院染上一层沉静的墨色,云低风重,檐下木头晴天娃娃敲在门口上,发出咚咚地轻响。 白衍初静坐廊下,指尖轻触地面那一抹被风吹散的灰烬,指节微白。思绪翻涌如潮,却迟迟未曾开口。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带着淡淡的草药香与面香。白衍初尚未回头,便已知来人是谁。 萧钰的声音落下,软糯却带了些埋怨: “难怪怎么找都找不到人,原来躲到这儿来了。在跟黎姨聊什么呢?” 黎雅微微一笑,那笑容沉静如水:“今日你们两位,恐怕都是为了一件事来的吧?” 她的指尖微动,仿佛闻到空气中那抹面香,轻声道:“唔……还做了素菜饺子,楼主倒是有心。” 这句“楼主”一出,萧钰脸颊顿时泛起微红,轻轻嘟囔:“黎姨——” 她一边放下手中提着的黑漆描金食盒,一边故作随意地说: “我包了一些饺子。昨日见您酒席上没怎么动筷子,听说您最近口味清淡,我便做了素馅的。包得丑了些,您凑合吃。” 黎雅没有回应,只是将指尖缓缓划过小案边缘,仿佛在触摸那素净瓷盘的温度。 “楼主亲手包的饺子……倒真是罕见。”她唇边挂着一丝温和笑意,而是慢悠悠地道:“你今日来我这儿,真是单纯送饭?” 这句轻描淡写,却仿佛一柄细针,直扎入萧钰心口。 她怔了怔,轻咳一声,强作镇定:“不……不全是。” “我知道。”黎雅点头,缓缓伸手摸索到食盒,将它拉到自己膝边,抚了抚那温热的漆面,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慈意,“你是怕……下一场‘巫试’,他过不了。” 白衍初闻言指尖微动,欲言又止。 萧钰沉默片刻,最终轻声问道:“您……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让鬼王之力,彻底归于他,而不伤他?或者……哪怕暂时让那鬼王沉睡。” 黎雅却摇了摇头,语气罕见地沉重:“御鬼与御妖不同。虽然对你二人来讲都属神魂,但鬼性驳杂,极易反噬。我能教他引魂、镇魄,甚至帮他压制一时,却教不了他怎么让鬼王’心甘情愿’臣服。” 她顿了顿,转向白衍初所在方向,虽然眼中无光,却仿佛能看到他眉宇间的挣扎: “这不是我能教他的,这是他自己要悟的。” “若他能让鬼王认同,那便是‘共存’;若做不到……那就是吞噬。” 白衍初垂眸,掌心收紧,终于低声道:“我能感受到……吞噬越来越近了。” “你怕是因为,你还有放不下的人,才会怕。”黎姨莞尔,“可若你真能放下,又怎么还算是你?” 这话落下,庭院一时寂静。风吹来檐下铃声,像一场无声的悬问。 萧钰缓缓坐下,眼神在黎姨与白衍初之间来回游移,终于叹道:“我只想他能活下去。” 黎雅轻轻抬手,像是在廊柱上抚过,又像是在感知某种情绪的流动。 “那你得让他知道,他是‘活着’的。不只是那个替别人活下去的白衍初,也不只是那个背负宿命的谷青洲。他是他。” “而你——”她语声微顿,意味深长地用那双漂亮却不曾聚光的眼睛,望向萧钰,“不能只是他的药引,也不能只是替他挡天命的钝器。” 白衍初微微一震,似懂非懂。 被点破心思的萧钰,垂下眼睫,声音低低的,仿佛藏着什么不敢言明的东西: “可……要怎么做?” 黎雅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轻轻摸索着食盒边沿,找准一枚素馅饺子,缓缓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屋檐外风声忽高忽低,像是谁在夜色中低语。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却仿佛层层叠叠的水,落进心底: “你想救他,就得让他知道,他不是活在别人的执念里,不是替谁复生,也不是为了谁而存在。” 她顿了顿,眼眸空茫地落在虚空中,却像能穿过那层沉重夜色,看透他们的未来: “你可能是钥匙……可钥匙不是解药。” “它能开门,也能关门。你可能唤醒他,也可能让他彻底沉睡。你能拉他回来,也可能亲手推他坠入深渊。” “巫者,只能’看见命运’,却无法’决定命运’。”她叹口气,冰晶色的眸瞳望向远处的夜空里: “就像当年,巫族三大派系预测出鬼王会灭世,九尾会吞噬国运,于是逼迫鬼巫派挟持九尾,去刺杀鬼王。可到头来,并未改变结局,玄唐的国运仍旧进入了九尾的肚子,而鬼王……怕是后来的,许多次天道轮回中,灭了世吧?” 最后这句说出来的时候,她望向白衍初。空灵眸瞳似乎能看透一切,包括他碾转与人世间的轮回命数。 她的声音淡得像夜风,却一字一句,落入二人的心底,如霜如霰。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大的惊人,给白衍初与萧钰带来前所有为的震撼。 沉默再次降临。 白衍初没有说话,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骨节发白,像是拼命压制着什么不安的涌动。 萧钰垂眸,眉目间写满复杂。 黎雅叹口气:“天道既然赋予了你们二人,这妖族与鬼族纠缠的宿命。可不是每一次轮回,都能将你二人拉入同一盘棋局,也许这一次,你们真的能够改变些什么。” 沉默像是夜色中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三人之间。 白衍初微低着头,鬓角垂落的碎发掩去神情,他的指节紧扣在掌心之中,血液缓慢而炽热地流过每一处微妙的神经。 像是在隐忍,又像是在压制。他知道黎雅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危言耸听。 他曾在黄泉界的暗流中溺死,又在轮回中以鬼王之名醒来。可如今站在此处的他,是白衍初,还是谷青洲?是人?是魂?是神?还是……业火重燃的鬼? 他不敢问,也不敢答。 身侧,萧钰依旧低着头,睫羽颤动,眼底一片晦暗不明。 第一百九十三章 纤指轻轻揪着袖角,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仿佛在寻找某种现实的锚点。 黎雅的话,每一句都如落入命脉的针。她知道,自己的存在对他而言,已经不仅仅是“情感”,而是那条细若游丝、悬在深渊边缘的救命索。 一旦她手一松,那人也许就再也无法回来。 可她有时候也怕,怕这当真是一本男频小说,而自己在剧情中无足轻重,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 黎雅仿佛能听见他们未出口的心声。 她站起身来,缓缓整了整袖口,像是要结束这一场夜语,却在转身前,语气轻缓却郑重地说了一句: “这条路,只能你们自己走。” “魂归一体之后,便无退路可言。你们若想抓住彼此,就别回头。” 她的身影隐入夜色之中,仿佛从未来过。 只余庭中风铃微响,茶烟缭绕。 白衍初终于抬起头,眼神如夜海沉沉。他缓缓伸出手,替萧钰将鬓角的一缕碎发别至耳后。 指尖触碰到她的刹那,他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没有避开。 那一刻,无需言语,也无需确认。 他们都明白,若今生真是命定,那么哪怕深渊在前,他们也要赌一把。 赌,命魂不再泯灭,赌情意能穿轮回。 赌,这一次的结局,会不同…… 萧钰垂眸,声音低低的,像是风里被藏起的一点柔软: “别灰心……这一局,我们努力一起走完它。” 她抬眸望向他,目光里有火光,也有一点微不可察的颤意:“因为我怕,再来一次的话,会遇不到你了。” 白衍初眼中微光闪动,心口猛地一震。他看着她,轻声呢喃: “那样的人生……太遗憾了。” 他顿了顿,低笑一声:“……你得答应我,别想走在我前面。” 萧钰嗓音轻软,像是回应,又像承诺:“好,答应你。” 风铃轻响,像替这段无声誓言轻轻系上结尾。 此刻无声,却胜万语千言。 …… 午后,暑意未浓,云梦楼内却透着说不出的闷热。 主厅高窗半敞,风吹不进来,薄纱轻垂,檐下铜铃被热气熏得懒洋洋地晃动两下,声音轻而沉。 案几旁,残茶微温,香雾半散。 一抹黑影自后院掠入,脚步落地无声,却带着一点焦急的凌乱。谷青阳手中握着一封加密信札,衣角未收,风尘未落,踏入主厅便径直走向萧钰。 “楼里外部据点被动了。” 萧钰眉心轻蹙,抬眸:“谁的手?” “皇室。”谷青阳语气干脆,沉着将信递出,“御史台的人,在查黑刃。准确来说准确来说,是查’巫族遗脉’。” 萧钰指尖一翻,展信一看,《禁术法令草案》、“魂术监察”、“异类清查”、“云梦楼雪堂·黑刃”…… “皇姑母终究还是动手了。”她低声道,唇角勾起一丝冷笑,笑意不达眼底。 “他们的人已经渗入外围据点。”谷青阳站在她一侧,声如警钟,“这不是例行清查,是冲着我们来的。” 萧钰目光幽暗,窗外传来远处宫城午后的鼓声,悠悠沉响,像从盛夏艳阳中传来的催命钟。 窗外日光刚破云层,微光如利刃穿透重雾,洒在雕花窗棂上。 “起因是《禁术法令草案》。”谷青阳眼神深沉,“太后亲拟其中一条,‘魂术、鬼道、巫术三门皆为异端’,需由御史台监察署协查楼中是否藏匿’巫族遗脉’。查的第一批,就是雪堂。” “为什么从雪堂下手?” 她皱着眉,看似在问谷青阳,更像是问自己。 难道有什么……是太后想要知道,或者她惧怕披露人前的秘密? “现在不好说。”谷青阳凝望着她,眼神中难得露出一丝不安,“你打算怎么办?” 然而她还未出口作答,厅外已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数名身穿墨青锦服的监察官鱼贯而入,为首者高举金边令牌,神情肃然,冷眼环视四周。 其后小吏怀中抱着厚厚几本人名册,一言不发,静等命令。 “奉太后谕旨,御史台监察署协查《禁术法令草案》所列禁术事宜,特来核查云梦楼所辖档案,排查魂术、巫术等异类术法存续痕迹,亦查是否藏匿‘巫族遗脉’。” “好快的动作。”谷青阳站在萧钰身侧,哂笑一声,却没有一丝笑意。 萧钰还未开口,忽觉身侧一沉。 一个人影踏雪而至,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她身旁。 是陆叁,夜行衣上染着尚未干涸的血迹,显然是刚从任务中赶回,连伤口都未来得及处理。 可他眼神冷静如霜,语气却如剑锋,低声一问: “要硬拼吗?” 萧钰垂眸一笑,语气却淡得如镜面无波:“硬拼不了。” 她目光掠过正在翻检名册的小吏,眼角微扬,唇边缓缓勾起一抹冷意十足的笑:“御史台背后是太后,是‘律’,不是兵。” “他们想查巫术,那就……给他们一把大的。” 谷青阳眼神猛地一震:“你要干什么?” 她目光看向远处翻动卷册的小吏,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 “把‘白名册’里所有记录过的大辽各地道流派的巫术、魂法、禁术,从档案密库里统统调出来。” “将无关紧要的案卷编号混进去,打乱顺序,连同典藏旧卷一并给他们开箱。” “再吩咐厨房备茶,茶室放些被褥,让这些监察官大人们——安心查、慢慢看。” 她回身看向谷青阳,眉眼带笑,却笑意森森:“既然要查,那就查个够。咱们也做回好人,一次性全给她看清楚。” “她若想动云梦楼,我就让她看到整个中原百年来巫术派系的底账。看看大辽地道流派,真正的样子。” “所谓法不责众。”她轻轻吐出这句话,语气轻松到近乎玩味。 一时间,主厅静得落针可闻。 谷青阳怔了一瞬,忽然间有些莫名的……同情起御史台这帮人来。 这工作量,大概够他们查上一个月了。 白衍初从焚骨山巫试里出来了,可能他们还没从第二层名册中翻完。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无奈低声道:“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毒。” “你第一次知道?!” 萧钰挑眉笑着。一身素色衣裙,眉目间尽是锋芒。 第一百九十四章 御史台几名官员刚欲开口,便被她一记眼神扫过,话顿时卡在喉头。 “来人,”她笑意盈盈地抬手,“给各位大人备上好茶好点,伺候着。大人们不是奉旨而来,要查‘禁术’、查‘异类’、查‘巫族遗脉’么?” 她语调温和,神色却冰凉如霜。 “那正好。”她语气轻快得像在安排一次赏花宴,“等诸位一切查毕,我会亲自上书太后,呈上一份《大辽巫系回溯记》——从焚骨山到白泽台,从当年的‘诛巫令’,一路写到你们这份《禁术法令草案》。” 她微微一笑,缓缓拢起袖袍,神情温婉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钰言笑晏晏,脸色“和蔼”地看不到一丝破绽。 御史台为首那人顿时神情僵硬,眼角直跳。他们奉的是彻查密令,可从未见有人这般“热情”地自己掘坟刨根。 萧钰这一手“顺水推舟”,不光架高了他们的“官威”,还反手将水搅浑了个彻底。若真叫她把大辽百年巫系翻个底朝天,怕是这水会直接烫到皇宫脚下去。 陆叁站在她身侧,原本暗自提气,手已搭上剑柄。听她这番话后却悄然松开,唇角含笑,眸中带着几分无奈。 得!把萧钰招生气了呢! 这女人疯起来,不用动武的手段,可比动手时,吓人得多…… 御史台的人原本耀武扬威的进来,这会儿反而觉得大事不妙,可被萧钰架上去了,一时又不知该如何给自己找台阶。 “郡主,您……您看,我们也就是个办差的,走个流程,这个……” 御史台官员神色不稳,额角汗意微浮,支支吾吾地想开口缓和气氛。 “唉,大人说的是什么话?”萧钰笑吟吟地打断他,神情端庄,举止得体。 “既是奉了太后之令,云梦楼自当上下全力配合。所有记录卷宗、资料密册、典籍残本,全数备齐,不敢有一字遗漏。” 她顿了顿,语气忽而一转,带了点惋惜: “不过嘛,资料实在繁杂,楼中兄弟估摸着得搬上个把时辰,不若诸位先移步茶室歇息?清茶解乏,还请诸位莫要嫌弃。” 话音刚落,一旁的苍岚立刻会意。 他原本神情冷峻,手还搭在腰侧刀柄上,转眼便换上一副圆滑笑容,低声顺从地躬身一礼: “大人们,请吧!这天就快要入夏了,给大人们挑个凉快的房间——” “好嘞!” 楼中属下也立刻一呼百应,活像送贵人一般,客气得几乎将人“抬”了出去。 这厢前厅刚消停,谷青阳正待喘口气。却不想下一刻,萧钰转头盯住了他,突然话锋一转: “谷青阳,你怎么还在楼里?” “嗯?”他一愣。 “不是给你放了蜜月假吗?”萧钰挑眉。 谷青阳皱眉:“蜜月?是何物?” “……就是你带着你媳妇出去游山玩水、逛市集、尝点心。”她笑眯眯,“别在楼里碍眼了。” “正好。”萧钰理直气壮,“九州那边账册出了问题,我命你亲自跑一趟。查清楚、对明白、写成卷、再回来。哦——记得带上我阿耶和姨娘。” “你这是放我假,还是派我去公干?”谷青阳眨眼,一脸不可思议。 “不然呢?难道你以为给你休沐假,就可以不干活了么?!”她语气理直气壮,竟毫无歉意。 “……”谷青阳咬牙切齿,“萧钰,你这是公报私仇。” “我就是。”她笑得毫无愧色,“你头一回发现吗?” 谷青阳气结:“……你给我等着,等我回来的。” 说完,他拂袖转身,脚步如风而去。 “你什么你,叫阿姊!” 说着一个萧钰随手一个书简就朝安仁后脑勺拽了过去。 谷青阳没想到她有后手,即便身手不错,也抵不上萧钰的偷袭,直接挨了一下。 捂着疼,咬牙切齿,最后一句话也没憋出来,忍着疼,遁走。 陆叁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低声问: “这么严重?连他都得支开,还带着家眷?” 萧钰侧头盯着陆叁,半真半假的神情在眼底闪动: “我现在说你也得一起走,是不是来不及了?” 陆叁轻轻勾唇,目光却沉静如潭:“我都看出来了。别想支开我。” 他挑眉一笑,眼神里却带着说不清的沉静: “你伤势未愈,姓白的又不在。出了事,谁来保护你?!” 话音落下,风掠过殿角,吹动檐灯轻摇。一切未明,却已暗潮涌动。 …… 云梦楼主院,风吹玉兰,落瓣无声。 五月末,满院花香,楼里却空落得有些不像话。 白衍初外出查案,兰朵儿与谷青阳双双踏青而去,甚至连她那不省心的阿耶与姨娘也被顺道带了出去。 这偌大的宅子,略显冷清。 ……当然,还有一个,屋顶上的。 “……他怎么还没走?” 萧钰坐在院中石桌旁翻着文书,望着天边那一点如同壁虎似的黑影,一瞬间有点牙痒。 风堂的公务这几日全往她这里送,起初她还以为只是恰巧。但到了第三天,连一封极小的边堂调令也由罗刹送到她这里。 她终于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她试探着问:“你是要我教你……处理公务?” 陆叁抬了抬眼皮,眼神不变,声音也是清清冷冷的:“不需要。” “那你不回去,是怕你屋顶塌了,还是……风堂炸了?” 陆叁没接话,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神却始终落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有些执拗,也有些过于沉静。 萧钰暗暗叹口气。忽然想起,他那日风尘仆仆归来,伤似乎还未处理。 “你手臂怎么样了?”她终于问。 “还能动。”他回答得很快,像是怕她追问。 “我问你的是恢复情况,不是废话。” 陆叁沉默了一瞬,低头看了眼自己袖下隐着的那处绷带,一言不发。 于是她叹了口气,抄起案头药盒,走出屋外,仰头望着那道趴在屋顶檐角的身影。 “下来。” 陆叁没有动。 “你睡你的。”他低声说。 萧钰无奈:“你这是睡我屋顶上。” “我不吵你。” “我不怕吵,我怕塌。”她眯了眯眼,“再说了,你那伤好几天没处理,是打算废掉么?” 第一百九十五章 寂静中,屋檐上那人终于动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缓缓翻身落地,轻巧无声。碎花落下,他如夜猫般从影子里现出身形,眼尾一抬,像极了初春夜里暗藏锋芒的风。 “坐下。”萧钰拍拍身边的石凳,语气平常。 陆叁看了她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才慢吞吞走过去,坐下,像是怕把什么弄脏了似的,身板绷得笔直。 她挽起他袖口,那片皮肉已有些结痂未退,绷带黏着创口,一揭时,他明显颤了下。 “忍着点。” “……嗯。” 药粉渗入时,他呼吸微紧,指尖在膝上绞紧。 萧钰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却不看她,目光一直钉在地上,像是在强忍什么情绪。 “疼?”她语气低缓。 “……不疼。”他嗓音沙哑。 其实疼。但不该是这种疼。 不该是她碰到自己时,血都像倒流了一样的那种疼。 她的指尖冷而稳,那种冷意从皮肤渗进去,仿佛沿着血脉一寸寸灼烧上来。 他咬着后槽牙死不出声,可每一寸伤口被她碰过,仿佛都被温柔地点燃了。他近乎偏执地记住她指尖的触感,像是要刻进骨头里,哪怕只是一根绷带,都觉得太近、太重。 他甚至有点不敢看她。 “这伤,再拖下去就真废了。”她轻声道,语气带着淡淡的责备,却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关怀,“你还想用剑吧?” “嗯。” “那就好好养。” 她有些生气,搞不懂这孩子怎么总是这么闷葫芦似的执拗。 “……是你让我活下来的,所以不能赶我走。” 她一愣,回头望向他,却见他眼神漆黑澄澈,像是一汪夜水,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你在楼里,为什么突然就不管我了。”他像是在呢喃,又像是在陈述,“以前你带我训练,带我出生入死,哪怕我出错了也骂我……可现在,你只对他说话。” 他声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我不是他。” “可我也想……至少,有你看我一眼。” “只是……你总躲我。” 这一句落下时,他手背紧握,青筋暴起,像是用了全部的勇气。 陆叁低头一笑,眼中掠过一抹倔强与满足,像春日里藏不住的光。 说这话的时候,他不敢看她,怕从那人眉眼中瞧见一丝一毫的厌恶,就像…… 就像那日,她醉了酒,对白衍初陈述,他在她心中的位置,不过是“弟弟”。 哪有弟弟,对姐姐,动了这般龌龊的心思。 可他忍不住,没有办法控制…… 趁那人不在,他就想,偷偷靠近她一点点。即便只是一瞬,也值了。 萧钰怔在原地,好半天没出声。 风从窗棂掠过,吹起石桌上的药纸,一页一页翻动。 她终究没有回避,只是抬手,轻轻替他把绷带绕好,最后一个结绑得很紧——像她的心,被什么攥了一下。 “陆叁、沈齐峯……抬起头来,看着我。”她低声说,像是一种回应。 陆叁微微一怔,仿佛未曾料到她会唤他的本名。 他缓缓抬起头来,那双眼带着潮湿的光,静静望着她,像是一头受了伤的小兽,好不容易在她脚边卧下,又怕一抬头,会迎来一记致命的驱逐。 萧钰却只是垂着眼帘,目光落在他的眉眼,叹了口气: “你总以为,我不看你,是因为你不够好。其实不是……” 她声音轻缓,却句句如针,穿透少年心中那层细密的防备。 “我从前带你出生入死,是因为并未让我放心。现在不再亲自管你,是因为我希望你能成为’你自己’。短短两年,如今那街巷里被乞丐围堵的少年,已经长成一堂之主了。嗯……身手金丹境中期。我很开心……我萧钰对得起沈将军,不枉他用死亡教导我,该如何守护。” 陆叁怔怔地望着她,唇动了动,想开口,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不是我身边的影子,不是某个随我而动的附属。”她将绷带尾端塞进扣环,指腹轻轻拍了拍他受伤的手臂,语气中多了一丝郑重,“你是风堂堂主,是我亲手教出来,撑上那个位置的。” “我希望有一天,你可以不靠任何人,就站在那里,不为我,不为任何人——只为了你自己。” 陆叁垂下的眼眸缓缓抬起,唇瓣紧抿,指尖在膝上蜷紧成拳。 他想说,可我想为你。 可他没有说。 因为她的话,像一柄钝刀,剖开了他所有“想靠近她”的借口,也替他指了一条更远、更孤独,却更值得走的路。 风在耳畔微微穿梭,屋外传来几声鸟鸣。 他低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我会成为,能和你并肩的人。” 萧钰闻言轻轻一笑: “嗯。我等着。” 她转身收拾药具的背影,利落平静,仿佛不曾听见他嗓音里掩藏的那一点炽热情意。 屋内寂静了片刻,只有桌上那盏药炉还在轻轻咕嘟,淡淡草药香在室内飘散,混着一点青檀熏香的温度,幽幽暖意。 萧钰起身,提起药盆时不经意地轻晃了一下,瓷器碰撞木边,发出一声脆响。她停了停,又安静地继续将绷带余料、药布都收整归位,一举一动如同往常,干净、利落,不带多余情绪。 身后,陆叁望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 窗外枝叶斜斜伸入檐下,槐花正开,小团雪白随风轻晃,空气里透着点未化透的甜意。不是寒冷的冬,也不是灼热的夏,正是初夏将盛未盛的时节。 他突然意识到,她一直站在前方,而他终于不再只是追逐那道光的影子。 而是,她回身看见的,那道影子已能独立投下自己的光亮。 陆叁缓缓起身,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再试图说什么。 他只是低头,郑重其事地束好手腕处新换的绷带,像是替某种宣誓加上无声的封印。 然后转身,走出她的屋门。 春末夏初的夜晚,天边尚有余光未散,落日熹微,给他背影镀了一层淡淡的光。 那少年黑衣如墨,步伐不快,却沉稳如山。 他没有回头。 但那一句“我会成为能与你并肩的人”,他会一字不落地记一辈子。 而她,坐回窗边,看着槐花轻落在指间,终于慢慢露出一个淡淡的、安然的笑。 窗外,一株开在湖心的莲,在沉默中,悄然舒展开来。 第一百九十六章 敌烈麻都司外院,夜深风冷,火灯于檐下摇曳。 偏院静室中,白衍初立于几案前,身后窗棂微敞,夜风裹挟沙尘入内,映得烛焰明灭不定。 墨梅跪坐在案前,双手展开一幅刚刚从咒门庄亥处截得的信件残卷。那是用咒门特有符笔书写的密谕,字迹诡异蜿蜒,如游蛇伏纹。 “咒门内部有异动。”他低声道,“我们截下的是他们与宫内一封未寄出的密信……落款是‘玄风子’。” 白衍初目光落在那行带有灵息腐蚀痕迹的字上,微微眯眼: “‘玄风子’五显教五席之一,掌’地阵脉’,擅用阵法,尤其喜好残卷复阵。这老道,两次出现在大阵前,看似什么也没做,原来志向与爱好在此。看来……这次他说服了大辽太后。” 他手指轻点信尾,冷声道:“‘魂转祭阵’四字,出现得太巧了。” 墨梅语声凝重:“你确定……这是焚骨山的术法?” 白衍初点头,神色淡漠,语调却透出一丝冰冷:“‘魂转祭阵’,确实出自焚骨山第一代祭师所创。” 他转身,从卷柜中抽出一卷泛黄破卷,将其摊开,指向其中一道由巫纹构成的环形法阵: “这是我在焚骨山禁地找到的残页之一。阵心为‘魂锁’,外围由三十六道灵环构成,每一环对应一种生魂转引之法。” 他目光微沉,指尖轻敲纸面:“此法可以剥离魂核中的‘命格残息’……若是将之与‘天命灵因’融合,理论上,确实可能转移宿主命格,而宿主不死。” 墨梅瞬间反应过来:“也就是说……太后想要的是把郡主的命,’取出来’,可人不死。” 白衍初冷笑一声:“她舍不得杀萧钰。因为萧钰如今是整个朝堂、天命、民心的护国象征。” “可她又容不下她。”他低语,语气低得像一记暗刀,“所以她想让‘命’走,‘人’留。” 墨梅额间隐隐冒汗:“可若这阵法是残的……” “所以必然会出事。”白衍初平静地说,“轻则神魂断裂,生不如死;重则……魂飞魄散,彻底泯灭。” 他转身走回案前,拾起桌面上残缺的铜环令牌,冰凉的鱼鳞纹理,在手中磨搓,竟然有种淡淡的死气。白衍初瞧着那隐隐透出来的灵息,似笑非笑: “玄风子以为他得了什么宝贝,其实他们手上的残卷是假的。那些旧卷,是玄唐禁巫焚毁前的抄本,故意留下残句、错印和阵序反转。” “太后……不知真伪,只当这是解构命运的钥匙。” 墨梅语声沉了:“她若真启动这个祭阵,楼主恐怕……性命堪忧。” 白衍初沉默了片刻,终是一句冷声: “所以,五显教必须乱。巫者与术者越是急功近利,他们之间就越不可能信任彼此。” “这位传递书信的家伙,是谁?” “邵恺。原属敌烈麻都司外卷房,三月前被调至内卷档阁,是庄亥说漏了嘴。说他曾借‘双重影册’暗转了一份送给京师的资料,当时还被夸手脚干净,没人发觉。” “庄亥……”白衍初淡淡重复一声这个名字,唇角微微一勾,“投诚到现在,诚意显然不足啊!” 墨梅没有答话,仿佛已经习惯了白衍初嘴角挂笑时,最是动杀机。 那日,庄亥一时得意,在酒后向墨梅暗示,咒门的人早在敌烈麻都司中布了数名探子,一直以来负责将各类内卷和术法残页以“假巫族卷宗”的方式调出,由上层送入京城。 墨梅没有立刻动手,只静静听完了全部。 直到对方说出“最有用的是内卷阁的那一个,几年前就能接触’太后档案’,他曾经亲手转过一份与‘国运珠’相关的密信”,他才笑了。 几日后,敌烈麻都司内卷档阁。 邵恺正伏案整理一份“雪堂旧卷”,纸页泛黄,角上印着云梦楼的专用印章。他神色专注,一双眼细细浏览,却并未注意到身后那一道原本驻守外卷库的术吏正站在门口,手中抱着一沓新调来的“北方异录”案卷,似乎走错了门。 “邵公,错了错了,外卷核查司说这几本送您这里留底存档。说是……贵主司那位陆上护章大人点的名。” “陆上护章?”邵恺一愣,那不是顶头管辖阵录勘察的主吏?怎么突然看上几本旧异录。 “嗯。”那术吏点头,眼神一派纯良,“我也觉得奇怪,不过卷册上盖的是御批红章,咱们哪敢不送。” 邵恺皱眉接过案卷,翻开第一页,果然红章封顶,内页却赫然是数年前的太后“私密令谕摘录”以及早年关于“天命符骨”的零碎记载。 他脸色倏地一白,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不对,这东西从未出阁,哪来的存底?!他猛地意识到什么,立刻起身想将卷轴撤下。 可下一刻,他就发现,自己已经走不出去。 卷阁门外,不知何时立着三名身着敌烈麻都司便服的侍吏,眼神冷厉,腰间佩刀未出鞘,却散着明显不容回避的气场。 “邵大人。”门外领头之人缓缓出声,“阁中物件错调入私卷,属我司职掌失察,还请邵大人协助封卷,另移一处查核。” 这话说得客气,语调却一字一句像敲在棺盖上。 邵恺强作镇定:“不劳几位,我自行交卷即可。” “恐怕不行。”那人缓缓上前,眸光冷淡如霜,“这是上面吩咐的特别卷组,须一并入库封存,还请您移步‘熄灯房’一趟,走个程序。” “你们知道我是谁派来的——” 话未说完,冰凉刀鞘已顶在他腰间。 “知道。”那人轻轻一笑,“所以今天这房,您若走得出去,也就真的有本事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噗通——” 三更时分,敌烈麻都司后院角井旁,一具被符阵彻底封息、体内灵气寸断的尸体悄然被投入深井,水声极轻。 庄亥是第二天才得知邵恺“意外身亡”的消息的。 据说是“熄灯房内走火,纸灰漫延”,几位同僚为救档案受了伤,邵恺“殉职”,尸骨已火化,只余半枚铜令与一只断指为证。 整个敌烈麻都司却没有一个人追究,甚至,那份曾由邵恺亲手调出的“太后令谕摘录”也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他坐在屋内,神色凝滞,盯着手中那一页纸角,半晌没有出声。 他知道,这事不是火灾,是警告。 有人设了个看起来合情合理的局,不声不响地把人逼进“误调禁档”的罪名中,便连收尾都一气呵成。 “白衍初……”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嗓音发紧。 虽然对方这些天,看起来只是耶律屋质身边的门客,闲散人士。但那副清冷得近乎残酷的眼神、说话时那种拈刀带笑的气息,庄亥记得太清楚了。 可惜,他没有证据。 可也正因为没有证据,所以更怕。 他隐约察觉到,在这场暗棋之中,有人已经下了比太后更深的一步…… 敌烈麻都司外院,连日阴云密布,连风声都透着压抑。 但最让人透不过气的,不是天色,而是人心。 邵恺之死不过三日,传言却已经沸沸扬扬。 有人说他死于火劫,有人说他卷入太后案卷,有人更小声道出“他是咒门的人,被做了”。 而敌烈麻都司,一向山头林立,各院之间表面协和,内里却争斗不断。 如今突有一员倒下,还死得蹊跷、干净、彻底,便像深水投石,一石激起千层涟漪。 这天午后,内卷阁角屋。 庄亥轻叩门扉,推门而入时,屋内正有数位术师沉声交谈,见他到来,齐齐止住话头。 “几位。”他语气不重,却不请自坐,一落座,便道:“我那日所说的‘内鬼’,如今你们信了么?” 没人应声。半晌,右手那位紫带术官开口:“……你说,邵恺那事,是冲你来的?” 庄亥却摇头,笑得意味深长:“他不过是恰好站在刀下。这把刀,本就不是给我准备的,是给我们‘咒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邵恺是谁派进来的,谁心里没点数?现在人没了,动静却闹得大,是有人在警告:’谁再敢打宫里的主意,下场就是这样’。” “你有证据?”有人冷声质问。 庄亥反问:“你是想要证据,还是想要……活命?” 一语落下,几人皆面色微变。 他继续道:“我们咒门的阵术、典卷、残篇早就分得七零八落,连‘魂转祭阵’都是一堆残卷拼出的东西。结果倒好,卷还没送进宫去,自己人先死了。” “你们以为这是在敲打谁?” 沉默。 又过一息。 有人放下茶盏:“……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死。”庄亥望着众人,语气忽而一沉,“可我更不想,等到咱们这点人一个个被清,最后都成了替死鬼。” “那你想投谁?”那名紫带术官问。 庄亥盯着他:“我不投谁。我跟谁合作,看的是局势。谁强,便是谁得高位。” “如今谁能做得了主?”有人忍不住问。 庄亥缓缓吐字:“白衍初。” 此话一出,如炸雷震室。 有人失声:“他?那个寄人篱下的?” “你们还真以为他只是寄身屋质麾下?”庄亥冷笑,“敌烈麻都司近半月来卷宗调换、人事异动、人员重编,全都绕不开他手。” “你们真当他整日坐在那听风弄茶是为了清闲?他是在看谁动了,谁没动,谁该动。” 短暂的沉寂之后,有人终于开口: “……他若真能护得我们不死,咒门愿与之共谋。” “说得好听。”有人却反唇一讥,“你愿,其他人也愿?你确定哪一座院子里没有鬼?哪位还没暗中与京中通风?若真要合作,第一件事就是清鬼。” 屋中几人纷纷沉默。眼神游移,却无人否认。 “他不会开口。但他已经动手了……” 这话明晃晃地就是指向邵恺的死亡。众人皆是表情各异,说不出话来,恐惧笼罩着四周的气压低迷。 庄亥缓缓起身,望向门外被风吹得摇晃的竹帘: “谁敢信他,就跟;不信的,最好现在就收拾干净。不然,等下一个’邵恺’出来,你我可都未必有命看见明天。” 一炷香后。 庄亥独自离开卷阁,夜风将他衣角吹起,他停在风堂一处角门前,转身轻轻叩了三下。 门内人应声。 他低声道:“你可以转告白公子,咒门有一半的人,已知晓立场;另一半,还等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他们怕了。” 那守门弟子点点头,将信号送入。 庄亥站在风中,低声自语:“你不是要搅局么,白衍初……局,已经乱了。现在,就看你要拿什么,来收了这盘局。” 暮春已尽,敌烈麻都司大堂外,风卷沙石,檐下铜铃摇响,似有鬼语低喃。 后院堂中,烛火一盏盏点燃,映照出一片明暗交错的清查阵列。白衍初端坐正中,玄衣轻披,鬓发微落,一柄不佩而锋的威势自他身上缓缓荡开。 他不语时,堂内皆寂。 直到他指尖轻轻一弹,墨梅才将那尊“听心像”捧上堂前。那是一尊残破古像,由鬼巫泥骨塑成,狰狞扭曲,裂嘴张开,像要将人心咬住。 “此物,名‘言鬼听心’。”白衍初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仿佛每一字都带着心魄的重量,“昔年鬼巫造像,用以拷魂,凡有所欺瞒者,魂息即乱,鬼像嘶鸣。” 堂中诸人不由得齐齐屏息。 “当然——”他缓缓笑了,嗓音低柔,却像寒水润刃,“这东西早年残破,可能……不太准。” 众人心下一紧,却见他微微一摆袖,语气仍旧漫不经心: “不过诸位既无事,便配合我随口一问,各自答了,也好让慎隐大人安心。” 第一人上前,是雪堂的一名探子。白衍初漫不经心地问:“昨夜何时归院?” “亥时三刻。” “咯——”听心像寂然无声。 第二人,是个来自山头的小弟子。他问:“你,可有见过卷阁中那位……邵恺?” “未曾。” “咯咯——”听心像忽地低鸣一声,似哑犬嘶吼,叫人心头一震。 那弟子脸色陡变,哆哆嗦嗦地补了一句:“不、不是……我只是……路过。” 白衍初低头在本子上划了个笔记,神色温和,未再追问。可他静坐不言的那几息,却比任何酷刑更令人窒息。 一个接一个地问下去,有人语带迟疑,有人强作镇定。 那听心像咯哑咯哑地响着,真假莫辨,却已将众人逼入心惊胆寒的边缘。 直到庄亥被叫到堂前。 第一百九十八章 他原本胸有成竹,心中却不免发虚:“这小子莫不是借题施压?” 白衍初不疾不徐地抬眸,语气极淡:“庄大人,听闻……邵恺入阁,是有人举荐,不知您……是否知晓?” “我……我如何知晓?”庄亥冷汗涔涔,咽下一口唾沫。 “咯咯咯咯——” 听心像忽然疯狂颤动,骨齿咬合,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啸声,堂中气息陡然紧绷。 众人惊惧,齐齐后退。 庄亥面色惨白,刚欲反驳,却瞥见白衍初望着他的那道眼神——淡然、从容,唇角微扬,仿佛早已将他生死拿捏在掌心。 那一刻,他心中彻底明白了。 这一切,不过是白衍初设的“活阱”——真正的陷阱,从来不是术阵,而是“信者自缚”。 他可以不信,可他不敢赌。 从那日之后,敌烈麻都司便再无人敢在这位“门客”面前说半句假话。明面仍是耶律屋质掌旗,实则诸堂百事,皆绕不过这位“云梦出身”的少年统领。 而那些心中有鬼者,不等被查,便自请调职,或以伤病之名退隐,甚至暗中献出私卷与同党名录,只求免罪。 那夜,屋质在听闻消息后,侧身而入,倚窗抱臂看着他调香拂卷,不由问: “那‘听心像’,真有此术?” 白衍初笑了笑,将手中雕像轻轻推开几寸。 “术法有时骗不了鬼,”他说,“可人心,往往比鬼更好骗。” …… 暮色将至,残阳如血。 白衍初立于内院正厅之中,衣袂无风自拂,望着堂外那一行鱼贯而入的术者身影,神色未动,只指尖轻轻摩挲着残缺的鱼纹铜环令牌,似在打量,又似在沉思。 庄亥为首,带着敌烈麻都司内部三十余名曾归属咒门的术士缓步踏入。他神情肃然,身披道袍已去,换了一身浅灰侍衣,行至堂前时竟双膝跪地,低头不语。 身后一众术士,也纷纷跪下。 白衍初微微挑眉,眼角带着未尽的冷意:“这是做什么?反了主,便来认我这门客当新君?” 庄亥低声道:“非敢攀附。是知今日大势,不得不明。” 他抬头,望向白衍初那双清冷入骨的眼,嗓音低哑:“我等罪孽深重,往昔藏污纳垢,如今自知难逃清查……愿以全部真卷旧案,为少主效命——只求一线生路。” 白衍初轻轻将铜令按在案上,手指一停:“说。” “太后欲得楼主之命运珠,非一朝一夕。”庄亥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内密封线,双手奉上,“这封,是太后三月前交由‘内阁监察坊’密使,转交于咒门一脉所掌术局的秘密信文之一。” 墨梅上前接过,轻展信纸,那纸色微泛黄,却隐有灵息尚存。 白衍初仅一扫,便眉眼一沉。 信上并无称谓,却口吻强势,直指咒门术士协助宫中秘密筹备“魂转祭阵”。其中更有字句提及: 「……灵因不灭,命格可剥。国运珠既凝于人,亦可脱于人。需祭其魂而不祭其身,保此女形体犹存,而命归于我。」 三个月,算算时日,岂不是与东辰太后拿到手的,国运珠消息时间相仿? 玄风子到是个会做买卖的,一条消息卖了两次。 白衍初冷笑:“一次不成,便来第二次……倒是好算计。” 庄亥低头,不敢吭声。 “第二件事。”白衍初将信扔回桌上,声音沉下,“你说,还有更大的秘密。” “是。”庄亥低声回应,取出第二封卷轴,与前一封不同,这份更古旧,外封覆有咒门秘印,需以术火焚印才得开启。 “此为咒门私藏,不在教中流通。乃我入教之初,从一位被灭口的老术者手中所得,曾隐秘封存至今。” 白衍初目光一动,挥手示意墨梅点燃。印火燃起,卷轴自动摊开,页面清晰浮现几枚组织印纹——其中最中央的一枚,是从未出现过的图腾,形似裂轮之眼,其下只两字篆刻:“璟主”。 庄亥低声道:“五显教,非如外界所知‘三道合修’、‘五尊共议’。” “实则其内隐有‘四首一尊’之制,四首为显,掌各道外务——玄风子掌地阵、时鹤真人主天图、荆南国师主咒引、柳时晏主炼伐。” “而真正的‘一尊’,即教主之位,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传闻为百年前‘黄泉界’出走者,其名曰——东方璟。” 墨梅一震:“东方璟……你是说,那个妖道‘鬼主转世’的说法,是真的?” “是真是假……我等也都未得见其真容。”庄亥苦笑,“但所有残卷、所有仪式、所有战略规划,最终皆由‘璟主’定夺。我们这一支外调至敌烈麻都司的人,从未接触过他。” “这‘魂转祭阵’,便是由荆南国师封无斋与玄风子联手,从‘璟主’那边中提出的。” 白衍初不语,眉心一点一点拧起,神色沉如古井。 东方璟,鬼主转世,与“黄泉结界”有关。 不知为何,他突然脑海中闪现梦影大阵时,遇到的“鬼族全体叩首”的场面。 倘若那画面是记忆,萧钰的梦境也是记忆一部分…… 而魂转祭阵,是出自五显教主脑,且似与焚骨山原始祭术一脉相通。 一时间,层层线索交织汇聚,在他脑中编织成一张愈发清晰的蛛网。 “还有一事。”庄亥再度俯首,咬牙吐出最后一件惊人之语:“据闻……东方璟近期有意‘登坛’亲临。” “他欲在皇宫北禁之中,设下‘炼命坛’,以大辽国运为引,开启其真正的‘鬼主血祭’。” 厅中一片死寂。 白衍初面色未变,只淡淡开口:“好。” “既如此……便由我们来为他,点一盏灯。” 第一百九十九章 云梦楼后院,初夏日光透过枝叶,斑驳地洒在青石小径上。凉亭中香炉细烟袅袅,茶盏半满,氤氲热气氤氲间夹着几许香草气。 萧钰一身素色常服,倚在雕栏边,手里握着半卷折扇,眸光懒懒地扫着池水上浮动的几尾锦鲤。难得楼中清静,她打定主意耗掉这整个午后。 可惜,好景常短。 廊下脚步声轻响,苍岚着灰衣悄然靠近,俯身在亭柱旁的陆叁耳语几句,虽压着嗓音,却难掩眉宇间的凝重。 萧钰挑眉,指尖轻叩茶盏:“有什么事不能让我听?” 苍岚一僵,像是被当场抓包的小狐狸,讪讪地回身一揖:“属下不敢。只是……想着如何措辞妥当。” “现在还没想好?”她似笑非笑地扬眉。 陆叁干咳一声,苍岚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低声禀报: “御史台这些日子查得紧,表面上查的是巫族异术,但属下发现,他们的动向有异——似乎在翻一桩旧案。” 萧钰眉头一拧,指尖在茶盖上轻轻转了转:“什么案子?” “据探子回报,他们暗中调阅太后尚未临朝执政前的旧档,内容涉及数年前上京宫中内卫调动、旧臣死亡记录,甚至还翻出了先帝驾崩当年的密档和殉葬礼议记录。” 苍岚神情严肃,“而且还在试图追查……当年与’先帝驾崩’,肃清太子党后,老臣的动向。” 萧钰眸色一沉,扇子“啪”一声收拢在掌心。 “原来她怕的是这个;”她缓缓开口,语气却并非讥讽,而像是久已料定,“看来这次动云梦楼,查巫族……只是借口。” 陆叁问:“她怕什么?” 萧钰冷笑:“怕死人张嘴。” “太后这番动作,明面上是借《禁术法令草案》整肃异类,实际上却是为了旧案斩草除根,掐灭所有旧事再起的可能。” 凉亭外的风忽然停了片刻,像是这句话沉重地压下了整个院子。 先帝确是旧疾复发,猝然崩逝于归朝途中。可那之后,朝中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原太子耶律倍一系的老臣意图挟先帝之死重掌朝局,鼓噪太后殉葬,意图立储逼宫。 谁知人未动,命已亡。 血洗之夜,太后先手发难,一夜间诛尽太子党羽,扶持二皇子耶律尧骨登基,自此乾纲独断,再无异议。 此事,早年被掩得滴水不漏,三缄其口,世人只知太后能政,却不知她是如何在血泊中登上权位之巅。 如今,她竟重提旧案,显然是疑心当年尚有漏网之鱼——有人活着,有人藏着话,有人……还握着能致命的证据。 萧钰眯起眼,缓缓放下茶盏,指腹轻擦杯沿,似在权衡。片刻后,她抬眸望向苍岚: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动静?” “雪堂的资料他们都查过了,”苍岚回道,“但显然没找到想要的。只是……今日傍晚,有人绕去了后山,询问那座旧阁的用途。” 萧钰眉心一跳,站起身,眼神瞬间冷了几分。 “他们倒是精得很。雪堂查不出,就将主意打到我楼里的秘阁去了……” 她的视线越过凉亭,落向后山那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声音微沉:“那阁楼封了十几年,竟还有人记得。” 苍岚一惊:“可那处……消息向来封得死。他们怎么会知道?” “有人的地方,就有缝隙。”萧钰语气平静,却透着寒意,“从初代开始,所有不宜明面留存的卷宗,都藏在那儿。那批‘未送入宫中存档’的绝密档案,有些连我都没敢轻看。阿耶不在,我也不确定……当年那批名单,究竟是全数销毁了,还是有人留下了副本。” 陆叁望着她,轻声问:“要不要去看一眼?” 萧钰低低叹息:“得去翻翻。” 她转过身,目光沉静:“御史台要查,我们就得先一步知道她在找什么;她要扫尽死灰,那我便点把火,看看这堆老纸里,有没有她怕烧起来的灰。” 话音落下,她一声令下: “夜梭队由东侧小径绕后山,今晚我亲自走一趟禁阁。” 陆叁道:“我陪你。” 萧钰扫了他一眼,既未应允,也未拒绝,只将手负于身后,望着那片被月色压得沉沉的林崖古道,目光幽深。 那里埋着太多,不该醒来的真相。也许哪天,真该一把火,烧了干净,方能省去许多麻烦。 夜色沉沉,月沉西岭。后山林木寂静如画,枝叶摇曳,却仿若私语低语。 云梦楼禁阁立于山崖峭壁之上,崖道蜿蜒陡峭,石阶残破斑驳。那座封闭了十余年的旧阁静默在夜色中,檐角塌落,窗纸破损,满墙苔痕仿佛见证了旧时岁月的沉淀。 一盏藏在袖中的夜灯缓缓亮起,灵息微颤,映出三人脚下的浮尘与微光。 萧钰一袭劲衣立于阁前,眉眼清冷,目光扫过身后的陆叁与苍岚,低声道: “我进去,你们在外警戒。留人盯住山道口,有风吹草动,不可硬拼,打迂回战。” 苍岚皱眉:“可您一人入内……” “只有我能进去。”萧钰不等他多言,语气不容置疑。 陆叁看着她的侧颜,神情凝重,却并不拦阻,反而向苍岚使了个眼色:“我守门口。” 他望着苍岚,缓缓开口: “楼主的意思,是若他们真要动手,我们也只能顺水推舟——正当防御,回头还有借口;若是现在便硬扛,反倒显得心虚,容易被反做文章。” 苍岚神色一凛,顿时明白:“若真没有把柄,那我们就得把架子搭得更稳,等他们先露出破绽。” 陆叁点头,眼神沉定:“我们不动,反而叫他们更急。” 萧钰听着两人的对话,神色未动,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她一步步走上那道尘封的石阶,风将她衣袂吹得轻轻浮动,像一只踏入旧史中的白羽。 萧钰穿着夜行衣,一手提着灵息灯,一手按着腰侧匕首,静静站在门前。她屈指敲了几下,节奏微妙,带着某种古老机关的触发顺序。 “咔哒——”一声轻响,铜锁自石缝中脱落。 石门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一股陈年霉尘扑面而出,卷着纸张的干裂味与残余的药粉香。 陆叁站在门外数步远的地方,握剑戒备。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头。萧钰回他一眼,目光冷静,推门而入。 禁阁内部无光,灵息灯照出一条尘封长廊。四周皆是高至屋顶的黑木书架,卷轴成堆,木匣密封,封皮早已泛黄,字迹模糊。 她轻车熟路地走到中轴那张檀木长案前,指尖在几枚印章和封线间挑选、划开。 第二百章 长匣开启,沉重的铜盖里,竟是一排排列得整齐的旧卷:云梦楼早年直属档案,标记着【辛巳冬】。 她抽出其中一卷,指尖下的墨迹因潮湿而微微晕开: “肃清太子党已定罪者三十七人,抄家诛灭二十一族,贬籍幽禁者七人,余者,无一幸免。” 这一页字字如刀,直戳人心。 她的指腹缓慢滑过那份薄纸,目光随着字迹缓缓下移,直到落在最后一行的名字上:耶律迭里。 她指尖骤停,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太祖亲信,昔年任惕隐一职,本是皇帝身侧最信任的人之一。却在太子耶律倍失势后,执意站错队,成为唯一未被赦免的“元老重臣”。 朝野皆知,耶律迭里已在那场清剿中身亡,传言是在狱中被施以“炮烙之刑”,尸骨无存。 可卷宗却赫然写着四个字: 转移处理。 在这行墨下,还有一枚极其隐秘的小注标识:“残五·幽囚者。” 萧钰的手缓缓抬起,拂过那几个字。她的呼吸开始变得轻浅,唇角一丝讽刺笑意浮现。 “原来如此。” 她终于明白太后为何要掀这潭死水。 表面上,是整肃云梦楼异类,肃清巫脉旧痕;实则是旧案清理,确定“死人不能说话”。 她怕耶律迭里还活着。 怕那个当年只差一步就能左右皇权的太祖旧臣,如今忽然从地底冒出来,成为她独断乾纲的污点证人。 而父亲萧溟…… 萧钰缓缓合上卷宗,眼神愈发深沉。 他是唯一有能力、有资格“转移处理”的人。 他明知对方是敌,依然没有杀,反而选择隐匿,意味着:他知晓耶律迭里之死,牵动的不仅是权力,更是大辽皇族的根本博弈。 萧钰抬头望向黑暗深处,阁中无烛,墙上旧纸泛起回潮痕迹。 那些死者的名字早已沉入历史尘埃,可一纸未焚的旧档案,依然能在数十年后掀起血雨腥风。 “原来她要找得是光环下的阴影。”她低声呢喃。 外头,山风渐急,吹乱她的发丝与衣角。 她收起那卷最下方标记“残五”的案册,收入怀中,转身大步而出。 夜幕之外,陆叁已等候良久。见她走出,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 “找到了?”他问。 萧钰点头,眼神中却没有轻松,反而更凝重。 “找到刀了……”她低声说,“听音能震得太后头痛,却也悬在咱们自己脖子上。” “那要藏起来,还是……亮出来?” 她望向远处的宫城轮廓,眼神如火石划破夜色。 “亮出来。但问题是……亮给谁看。” 夜风骤急,林梢枝影婆娑。禁阁石门刚合上,山道尽头忽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甲衣撞击的低响。 萧钰脚步一顿,眼神一沉。 “来了。”陆叁的声音低沉,从阴影中传来,他手中长剑已出鞘,护在她身前。 第一批黑衣人已至,衣甲绣有隐秘的“凤尾纹”,显然是内廷死士。他们步伐整齐,持械成阵,明显不是来“例行巡山”。 为首那人冷声道:“太后谕令,云梦楼后山藏匿异类,需即刻清查。楼主,阁中可有人?” 萧钰眸光不动,只回了一句:“阁中早废,连蛛网都怕被你们给闹醒了。” 那死士未作回应,只是抬手示意后方兵士开始向石阶逼近。 “想强闯?”陆叁眉目冷峻,长剑横出,“我劝你们收起那块遮羞令牌,太后若真有本事动云梦楼,怎不明牌上折子?” 对方还未应声,忽听山路另一侧又起阵阵灵息波动。 一批衣袍宽袖、袖口绣有“风雷纹”的术者从侧道鱼贯而出,气势与那批死士截然不同,带头之人面覆半面铜纹面具,眼神冷厉,灵阵隐动脚下。 耶律重元的人。 萧钰眸光一凛,唇瓣带笑:“一个个……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啊!” 术者为首者微拱手,嗓音平静:“奉命查一桩太子党旧事。某位将军,当年是否……真已伏诛?” 这句话像一枚试探的钉子,轻飘飘落下,却击得萧钰指尖微紧。 她盯着那人半覆面具的脸,语气不咸不淡: “太祖朝的旧人,死了就是死了,活着也不归你们管。” 术者却步步紧逼:“云梦楼禁阁非朝廷之禁,为何重重封锁?” 萧钰眸光一厉,语声清冷如刃: “我楼中的私事,轮得到你们过问?!不想被打断腿的,现在就滚——!” “果然不肯。”对方冷笑,话锋一转,语气忽而沉下:“阁中,可有‘耶律迭里’的卷宗?” 这名字终于落地,风过林梢,枝叶簌簌,像是也被惊扰。 陆叁手已扶上剑柄,却被萧钰一抬手止住。 她似笑非笑,目光穿透面具,淡淡问道:“你是哪位大人的狗,跑来替他咬人?” 术者没有回答,只后退半步,袖中灵符无声张开,符文泛光,灵息悄然荡起波澜。 山道骤然紧张,林风停顿,空气仿佛凝成了兵刃。 两拨人马,彼此打了个照面。 第一拨死士尚未动手,第二拨术者便已步入阵列。两股势力分庭抗礼,空气仿佛凝滞,杀意在山间缓缓浸染。 “想强闯?”陆叁冷声开口,剑光在指尖流转,“谁给你们的胆子,在我云梦楼禁地动手?” 萧钰轻笑,杀气逼人,语声如钉: “太后?还是那位早该随父殉葬的南院狗子?” 此言一出,戳破两方阵营暗子,彼此的身份,空气像被重击了一掌,凝滞一瞬。 下一刻,“凤尾纹”死士中一人冷喝:“动手!” 术者一方亦毫不示弱,数人当场掷符催阵,脚下阵图灵光爆现,青铜光轮旋动,灵潮如浪! 山林之中杀意腾起,苍岚首当其冲,刀光乍现,厉声喝道: “护楼主——!” 风堂精锐瞬间散开,雪白剑影交错,刃光斩开前路。 苍岚低喝一声,身形疾掠,一剑挑开扑来的死士,刃光炸裂如星芒。 陆叁反手一剑,将劈来的灵刃荡开,声线冷冷:“今日若不叫你们脱层皮,就不知道云梦楼几斤几两?” 符光在林间乱舞,阵法崩裂间激起道道火光,尘土滚动、树叶飞旋。 萧钰立于风中,衣袂猎猎,眸中杀意如寒霜缓缓凝聚。 这一战,从她踏出秘阁那一刻,就不可避免。 第二百零一章 战局已然胶着,林间杀意四起,符光爆裂,阵势翻腾。 忽然,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喝声,自山道深处震响: “——都给我住手!” 声音宛如金石坠地,落雷惊林,霎时间压过所有灵息躁动。 众人动作一滞,齐刷刷望去。 只见一道骑影破林而来,玄青骑袍在风中猎猎飞扬,朱红诏书高举在手,金线龙纹隐隐跃动,御玺之威随风而至。 耶律屋质策马而立,神情冷峻,声音沉稳如钟: “奉陛下谕旨——” “自即日起,云梦楼后山禁地列为皇级封护之地,未奉御准,任何人不得擅入、勘探、查问。” 他话音一落,身后金羽卫缓步列阵,甲光寒冽,灵息内敛,却隐隐逼压两侧山林,逼得两拨人马不敢轻动。 “谁有异议,奏章自上。”他居高临下扫过全场,目光不怒自威,“但若再敢擅动一步——便是抗旨。” 场中沉默如死水。 凤尾军死士彼此对视一眼,终是冷哼一声,悄然后退。 而术者那边,也有人低声咬牙:“耶律屋质,你怎敢——” 耶律屋质眼神陡冷,剑眉微挑,语气锋利如刀:耶律屋质挑眉,语气冷到极点: “你们可以试试,看陛下的这道旨意,到底是纸糊的,还是剑铸的。” 一语封喉,对方面色涨红,却终究噤声,不得不收阵退去。 林中风声忽止,山道静寂,先前混战的喧嚣仿佛被生生封进诏令之中,云梦楼一方站在山道中央,成为仅剩的人影。 这时,萧钰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虽笑,眼底却并无半分轻松,眸光掠过耶律屋质那道孤挺身影,低声道: “真巧,大人怎么就到了?” 耶律屋质策马近前,神色复杂,低头看她的那一眼,藏着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不是巧。”他语声低哑,带出几许惭愧:“是……来得迟了。” 那一瞬,他眼底的波澜终于浮现,终究还是将那封诏书递到她手中。那并非一纸命令,而是一柄他无法违抗、却也不愿亲手递出的枷锁。 “圣上命我——带你,即刻入宫。” 他用了“带”,而非“召”。 那声音中溢出一丝不属于这场冷峻任务的情绪,是迟疑,是压抑,是无法抹去的动摇。 萧钰眸色微敛,杏眼眯了眯,瞬间听懂了这层言外之意。 “带”,意味着她不再是被礼仪召见的郡主,而是需要“押送”的当事人。她如今是棋盘上被盯紧的那枚子,或许连她自己都不再拥有随意落子的资格。 面前的耶律屋质,望向她的眼神,复杂难变。 他想说别去。 可他不能。 他只能以大辽慎隐的身份,完成自己的职责,哪怕这一次,是亲手将她送入漩涡的中心。 “此事……怕是不会轻易善了。”他低声补了一句,嗓音低哑,几不可闻,“你要小心。” 他望着她的眼神,像是望向即将投身风暴之心的人——而他,只能站在风口边缘,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萧钰伸手接过那道朱红诏书,指尖一顿,墨色封印透出微凉的触感。那份重量,不止落在掌心,也落在了她心口。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抬眸静静地望着他,唇边勾起一丝无声的弧度。 那一瞬间,他们彼此都明白了。 风起云涌的局中,她成了被人推上台面的落子;而他,终究站在执棋人的一侧,却仍在用尽全力,试图为她挡下一步杀招。 萧钰轻轻一笑,将那纸旨意收起,仿若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眉眼平静得近乎从容,将手递向马上的耶律屋质,掌心向下,指节修长,眼神盈盈,带着似笑非笑的意味,望进他眼底。 “正巧——”她语气轻柔,字字不紧不慢,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我也有几件事,想在路上,和表哥……好好商量商量。” 那一声“表哥”,唇齿间带着轻巧的亲昵,既似试探,又像是在她境遇微危时,给予彼此一个彼此熟悉的出口。 耶律屋质一怔。 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却终究还是偏过身,将她一把拉上马背,姿势自然,动作却克制得近乎僵硬。他的手臂稳稳撑在她身侧,却不敢真正触碰她分毫。 “你当真……要与我同乘?”他低声问,语气里掩不住几分动摇。 萧钰仿佛没察觉他的紧绷,坐定后反倒轻轻一歪身,倚近他一些,仰头笑道: “怎么,怕我问得太多,坏了你送圣旨的清白?放心,我不问跟这件案子有关的问题。” 她语气调笑,轻松中藏着锋利,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舒展。 耶律屋质没有回答,只低低嗯了一声。可那一声应答,如吞下一粒火星,落进他心口,久久不灭。 她主动靠近,是在试探,也是信任。 而他能做的,就是把这段路——哪怕通往风暴之心——都护在自己掌控之下。 马蹄一抬,风声自两人耳畔拂过。 他们并肩而坐,背影在长长山道上缓缓远去,如一道被悄然合拢的暗线,通往未知的棋局深处。 “阿初,最近在你那里可好?”萧钰开门见山。 耶律屋质暗自叹了口气,就知道她的亲近,必定与自己无关,又是关心那个人的。 “好!好得很呢!他同另外一位……梅影的人,都要将敌烈麻都司搞得鸡飞狗跳了。” 知晓她旧伤未愈,说话间,悄无声息地将身上的披风在她身前拢了拢。即便是春末,夜里的风仍旧带着寒意。 萧钰似乎未曾觉察,仍旧自顾自地说着: “如今能够成功匿藏的地方,也就是表哥的敌烈麻都司了。还望表哥多多照拂。” 耶律屋质“啧”了一声,半是无奈半是憋闷: “我照拂他?!他哪里需要我照拂。敌烈麻都司里头不乏外来的探子,现在十有三分被返水,听命于他;五分在看他眼色行事,剩下两分,是我和那位梅影的首席——墨梅,硬按下不让动的。” 第二百零二章 反间计?! 萧钰眉梢微挑,倒是没想到进展如此之快:“他做了什么?” “他不说自己是谁,也不主动收编,只不过……轻描淡写的设了个局。”耶律屋质眼神沉了沉,语气慢了些: “挖出了几个隐藏得极深的咒门探子,甚至借墨梅那条线,把其中一个调了位置,逼得对方暴露。敌烈麻都司一向山头林立,可一旦抓出‘有内鬼’,谁都坐不安稳。他这招‘不动声色地挑水搅局’,反倒逼得其余派系开始向他靠拢。” 他低低一笑,笑意中却无半点轻松:“如今你那位白大人,虽无实职,但比谁都更像个主子。敌烈麻都司名义上是我掌着,实则那几股下层的活水,早就被他调度得七七八八了。” 说到这儿,他像是想起什么,又啧了一声: “他最近还弄出个什么‘言鬼听心’的怪法子,说能分辨谁心中有‘魂术反应’,连我都被他骗着试了一次……这法子真假先不论,但那些怕被识破的,倒真一个个主动退了下去。” 萧钰静静听着,唇角抿出一条浅弧:“他倒真是……擅长取势。” “是啊。”耶律屋质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些许晦暗不明的情绪,“也擅长不让人看穿他的底线。” 说罢,他微微偏过头,看了萧钰一眼,嗓音低沉: “所以你要是想让我多照拂他……那你是不是也得答应我,日后若是他真有什么事,别一个人瞒着,自己去扛下所有?” 马背微颠,两人身形不免相贴。他这句问得极轻,却极近,像是风里藏了细钩,轻易不叫人挣脱。 萧钰没有立刻答话。 半晌,她偏头望他一眼,唇角含笑,半真半假: “表哥这话说的,好像若我出事,你能拦得住我似的。” 耶律屋质笑了,却未接话。 两人并骑前行,马蹄声缓缓踏碎夜色,像一道早已纠缠不清的双线命运,被月色悄悄拉长。 往前,便是入宫之路。往后,他们谁也回不了头。 夜色如墨,宫门悄启。 萧钰一袭素衣,由耶律屋质护送入宫。 踏入宫门那一刻,她便陷入沉默,直觉告诉她,这并非一场普通的夜谈。 金阶蜿蜒,宫墙幽深。步入偏殿时,她只看见灯火昏黄,一人独坐于案前。 辽太宗抬眼看她,语声平静: “你父亲——萧溟,被母后擒了。” 短短七字,似铁锤锤心,轰然落下。 萧钰原本俯首行礼,猛然间抬起头来,胸口骤然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被撕开了。 被擒了?! 她早该知道——御史台翻案、雪堂查人、死士进楼,一切的引线,指向的从来不是她。是父亲,是那个曾为她挡下无数刀剑、退居幕后、守着云梦楼余火的男人。 她将他送去游山玩水,本想让他远离是非、避开风头,以为做的是“未雨绸缪”,谁知却亲手将他置于风暴最先触及的漩涡。 这一刻,她头一次自责……愧疚自己做事情,不够果决。 若再早几日放人南下,或干脆将他隐于市井深处,是不是就不会……? 萧钰倚于金柱之侧,衣袂微动,强迫自己平复心绪,缓声启唇: “皇帝哥哥,我父亲……是冤枉的。皇姑母与他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辽太宗却只是沉沉望着她,眸光幽深如井,语调无波: “误会?” 他缓缓起身,踱步至阶前,垂眸俯视她,“那孟晓不妨讲讲,耶律迭里——如今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萧钰心头一震,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语气一顿:“臣……暂时不知。” “暂时不知,便是可以知晓。”他目光如刃,直逼她的底线。 “……是。臣可以查。” 太宗神色不动,只冷冷一笑:“朕,要的不是传言,也不是猜测。朕要的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萧钰抬眸,眼中带出一丝不可置信:“陛下……仍信我?” 那一声“仍”,如石入水。 太宗的神色终于缓了缓,良久,他语调低沉下来,像是叹息,也像是提醒: “你可知,耶律重元已动了?” “知。”萧钰吐字极轻,喉头发紧,“到时候,南院必定会以我父亲的性命挟持……逼我选边。” “所以你左右为难。”太宗一语戳破,神情不动如山。 萧钰轻笑一声,明知是问罪之地,依然一语双锋:“臣斗胆问一句,若臣将人交给您……陛下,是要救?还是要杀?” 此言一出,殿中气温骤降。 “大胆萧钰!”太宗厉声一喝,袖摆翻飞,如风压顶,“你竟敢质疑朕的公允?” “臣……不敢。”萧钰躬身跪下,声音不高,却极清楚。 良久的沉默后,辽太宗终于开口,声音不再震怒,却更显沉重: “此人,曾随父皇征战沙场,战功赫赫,护兄长、镇边防。是忠是逆,不在朕口中评断。” 他转身背对她,望着殿外将沉的日光,缓缓道: “朕要的,是天下稳定,是子民安生。” 语毕,他微抬手,揉了揉眉心,那一刻,那位掌控万里江山的帝王,也显出难得的疲惫: “你是朕的表妹,太后是朕的母亲,你父亲,是她的同胞弟弟。” “朕若真要将亲情踩于脚下,将人一刀砍了——那不是公允,那是暴君。” 他望向她的眼神复杂至极,嘴角扬起一抹看不出情绪的笑意: “更何况……杀了云昭,朕到哪里再去找,一把如此好用的刀?” 萧钰抬起头,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帝王之眼,心头泛起难言的寒意。 他这句“好用的刀”,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柄钝刃,一寸寸割裂她的神经。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信任,也不是倚重,而是对她“能用、肯做、不吭声”的肯定。 她终究是萧溟的女儿,却也不过过是帝王皇家手中的一枚棋、一把刀。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余金炉中一缕檀香袅袅升起,在空中绕出若有若无的痕迹。 萧钰轻叩额角,低声道: “臣明白了。臣,必定会将耶律迭里的事彻查清楚,给陛下一个交代。” 第二百零三章 太宗不置可否,只转身缓缓踱步至阶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朕交给你这件事,是因为你机敏、狠厉、有分寸。” “你能为云梦楼保下性命,也该明白什么时候该出刀、什么时候该收手。” 他语气不重,却字字如铁。 “耶律重元,不会等太久。太后……更不会再给你机会。” “你若能办妥此事,朕不吝加封,云昭郡主之上……另有新位。” 面对这种恩威并重的场面,萧钰惯是看得单薄。眉心微动: “若臣查出耶律迭里尚在,陛下可愿……赦其一命?” 太宗闻言,语气忽一顿。 他没有回答,而是低低一笑,像是避重就轻:“这世上,哪有赦与不赦,只有死得是否值当。” 萧钰垂下眸,良久方道:“那若他活着,臣保他——不是为他,而是为臣的父亲。” 太宗没有正面回答,微微颔首,却忽然好似换了个话题: “事办成了,是你的本事;若办不成,朕……也不会替你收场。”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若能保住你阿耶的命,那便是他命不该绝。活不成……那他也算是真正死了,干干净净。” 殿门外,一阵风拂来,卷动珠帘微响。 萧钰起身,一步步向外走去,背影挺拔,从容如初,仿佛未曾被这番话所撼动。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刻,心口竟被无形重压压得生疼。 她知道,失败了,他不会杀她,因为她还“好用”。 可这局,对法拿捏着的是亲人的性命。如何才能算赢? 他让她“自己去选”,却根本没有给她可选的余地。那不是一条通往光明的路,而是一场注定无法全身而退的局。 这局里,不止是她一个人的命。是她父亲的命,是云梦楼上下百余人的命,是太后、耶律重元、朝堂三方尚未落下的刀刃——她若不握住,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刀落,斩断一切。 她转身出殿时,耶律屋质仍站在殿外等她。 那一瞬间,他抬眼看她,眼底难掩忧色——那是她少见的、从他眼中读出的情绪。可她脚步依旧稳如往常,只是眼尾藏着几分难掩的疲惫。 他迎上前来,欲言又止,终是低声问道:“陛下……怎么说?” 萧钰抬眸,唇角轻勾,笑意浅淡得近乎自嘲:“他说,我是一把好刀。” 耶律屋质神色一滞,眼神深了几分,最终沉默。 “可一把刀,也有钝的时候。”她望向东边未亮的天色,嗓音低得像晨风,“我只希望,在钝之前……能有时间替自己,劈出一条缝。” 天色刚亮,黎明尚未彻底划开天幕,宫门处却已有轻微动静。 云色未褪,露气寒重。萧钰走出朱门时,金銮宫的石阶还挂着未干的夜露,一寸寸冷进骨缝。 萧钰步伐沉稳,步出宫门。 她本以为自己已习惯独行惯了,习惯将这世间苦难一一扛起,可今日不同。那一封诏书、那番话,那道无解的抉择……沉得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而就在那道门缓缓开启的瞬间,她看见了他。 台阶下,白衍初站在晨雾里,影子被曦光拉得老长。 他没穿黑刃那身招摇的衣袍,只是一袭素灰长衫,手里还拎着一盏微亮的灯,仿佛还不确定她会哪个时辰出来,怕她夜归时没有光。 她愣了一瞬,脚步没停。 可那一刻,胸腔中压了整夜的重负,忽然找到了裂口。她喉头一紧,鼻尖酸涩,再也绷不住。 竟像是被拉回了出来乱世,营州外,那个逃不过的夜晚般,无助又委屈…… 下一瞬,她快步冲下台阶,径直扑进他怀里。 白衍初愣了愣,随即抬手,将她抱了个满怀。 她的额头抵着他颈窝,呼吸轻颤,像是拼命克制着崩溃的边缘。 他没有急着问她发生了什么,只低低地嗯了一声,掌心覆在她后脑,轻轻地顺着她的发丝,像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别怕,”他嗓音温沉,如清晨初阳,“我在。” 萧钰没出声,指节却死死地抓着他衣襟,像是抓住一根浮木。 白衍初转眸望向朱门上方。 晨雾微散,朱红门后,耶律屋质立于阶前,影子落在雾中,光影之下看不清神色。 他静静地望着这对紧紧相拥的人,神情复杂至极。最终迈步走近,嗓音低哑,语气克制到几乎没有起伏: “……萧溟,被扣了。” 风起一瞬,萧钰身子一僵。 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颤了颤,指节更加收紧,将脸深深埋在白衍初怀里,像是要将那一丝濒临崩溃的红,藏到无人可见的深处。 …… 萧钰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人还未到云梦楼,手中摊开的地图已经被她一一圈点,推算出大致方位。翻身下马那刻,步伐稳如刀锋,眼神已重归清冷。 门口,三堂堂主与雪堂的代理天刹早候在列。 她袍角未歇,声音便已落下:“风堂、月堂七三分组,将境内外所有幽禁之地,全都给我翻一遍。” 语气干脆利落,不容置喙。说完,她目光一转,落在陆叁身上,语调稍缓,却语义深沉: “切忌——是高调且隐秘的查。要让凤尾卫知道,又不能让他们明说。留意十日内凤尾卫是否特别调动过皇家旧囚地。” “是。”陆叁颔首应命。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身后的白衍初。 “乌托帕。” “我在呢!”人群中有人探出脑袋,眼神一怔,像是没反应过来为何点名到自己。 萧溟在时,月堂通常不参与这类外勤任务。可今日不同,萧钰瞧他的目光,竟带着少有的期待意味。看得乌托帕后脖颈莫名发凉,众目睽睽下挠了挠头,小声嘀咕: “阿姊……你这眼神儿怪吓人的,有话你直说。” “我想要一个阵。”萧钰眉眼如刃,直截了当,“一个能困住元婴境武修、御灵境术者的阵法。灵息完全封锁,能拖得越久越好。” 乌托帕咕哝着倒吸一口气,转头看了眼白衍初,却见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得了肯定,他心底顿时底气足了不少,语气也硬气起来: “虽然阵式有点复杂,设计起来得花些功夫……但交给我吧!” “嗯。”萧钰点了点头,又道:“阵里再加一点障眼法。细节上路再谈。” 第二百零四章 部署完毕,她转身,环顾众人一圈,声音微沉: “这次任务,关系到云梦楼的生死存亡,你们只需记住两点。” 萧钰立于台阶之上,风吹起她衣袂,她抬手,竖起两指。 “第一,若遇到昨夜后山的两股暗卫,不得正面冲突。只观察,看他们在找什么。” “第二,查到可疑线索,只守不攻。别轻举妄动,尤其是在没有确认对方目标之前。” 她语声不高,却字字落地如钉,敲在每个人的心里。 “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拱手,声势如潮,震动四野。 萧钰这才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站在大门口的耶律屋质。 她走下两步,神情缓和,目光却锋利,语气温和中带着三分揶揄、五分嘱托: “表哥,楼内安全,就暂时拜托你了。尤其是——后山。” 说着,她伸手拍了拍他肩头的甲胄,唇角一抹轻笑,话语像风一样拂过耳畔: “我回来之前,别出什么‘火灾’一类的事。天干物燥……你得小心些。” 耶律屋质神色一凝,眸光轻颤,显然听懂了她话里的每一层深意。他看着她,喉头微动,似乎有万言要出口,终究只化作一句沉稳的回应: “表妹放心。”他说得极轻,却极稳; “你回来时,楼肯定还在;而那些不该被找到的,在公诸于众前……会先一步灰飞烟灭。” 话落,四目相接,彼此皆无笑意,却尽在不言中。 她不再多言,只轻轻点头,转身朗声: “所有人,收拾东西,一个时辰后出发——” “是!” 齐声如铁流奔腾,云梦楼众人霎时散入各堂调度。 白衍初环臂站在最后方,静静望着萧钰离去的背影。 她的决绝与沉着,不止是她自己背负的命运,更是他们之间一场不曾说出口的战役。 他的指尖轻敲着衣角,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却不似寻常轻佻,而像是某种久违的心安。 走上前时,他停在耶律屋质身旁,微微点头,目光不带敌意,却也不示弱。 沉默片刻,他低声笑了笑,像是打趣,又像在试探: “那场火,别烧得太干净。” 耶律屋质没回头,只微微偏首,淡淡道:“放心,我会留点灰,让他们抓不住风。” 两人肩并肩站着,看着那一道匆匆消失在楼门后的背影,一人满含爱意,一人心底泛起隐痛。 耶律屋质掌心缓缓收紧,像是攥住了什么,也像是终于……学会了放开什么。 …… 暮春后夜,听雪斋外,云雾沉沉,山风刮过古墙断碑。 破庙中,几柱残香未尽,暗光摇曳。白衍初蹲坐在案前,摊开一幅封印的山川舆图,半臂之外是简陋炭炉,火苗正旺,照得他眼底微光浮动。 乌托帕踏入门槛,气未喘匀,手中一封隼信几乎要捏皱: “出事了!后山……后山起火了,是云梦楼秘阁!” 话音甫落,他以为会看到萧钰惊愕失措,甚至下令立刻回援。可她只是抬眸,目光淡淡,像是刚被风吹起一页旧账: “楼塌了么?” 乌托帕一愣:“啊?” “我问你——楼塌了没有?”她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置喙的冷静。 “……没塌。”乌托帕咽了口唾沫,“火不大,是慎隐大人第一时间带人扑灭的。只是……听说有几架档案卷宗烧了。” “那便是了。”萧钰轻声接过,声音带着一丝讥讽般的漠然:“烧了也好。那批卷宗若不烧,反倒危险。” “你早就算到?”乌托帕瞪大眼,话音带着藏不住的狐疑。 “秘阁本就是鱼饵,”她淡声,“太后的人不咬,耶律重元的人也得咬。” 她语气平静至极,像在讲一盘棋局,丝毫不像是在谈论自家后山起火的灾事。乌托帕咂舌,却不敢再问,只得悻悻将信收起,站在角落。 白衍初看着她,目光掠过她衣袖下隐隐收紧的指节,微微一顿,终是将注意力移回眼前地图。 他手指落在图中某处山脉交界,淡声开口:“听雪斋外围的断崖下,有一道天然坍陷地形,昔年叫‘临骨洼’,极适合设暗室。灵息流转混乱,若藏人,可能性最大。” “但终究是短时藏匿之地。”萧钰点头,声音平缓,“绝音井虽然更偏僻,封闭年数长,但也正因其死寂太久,反倒适合囚禁不宜见光之人。” “那太祖灵宫旧祭坛呢?”乌托帕插嘴。 “太正。”萧钰斩钉截铁,“她若真藏人,不会藏在神意太盛之地——那里象征‘天命所归’,她怎么敢?” “我不同意。”白衍初淡淡接话,眼中浮着思索,“有时候,最不能藏的地方,反而是最好的藏身处。” 萧钰不语,似是权衡。 片刻,她从案上拿起卷轴,站起身,望向庙外山雾幽深的方向,神色冷静如冰锋。 “行,三处都查一遍。务必在凤尾卫反应之前抵达。若囚的真是阿耶,那就一步不能错。” 乌托帕小声:“花舞姐姐那边已经传来,被人尾随的消息了。她伪作你,带着堂口的人大张旗鼓的行进。外泄消息,说’云梦楼全体出动’是为追查耶律迭里一案。” 萧钰点了点头,眼神锋利如刃: “做得好。就让太后的眼线盯着明处去,我倒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信我们‘全员出动’了。” 她一边说,一边将卷轴收好,语气微顿,目光已落向北面山腹方向: “我们先去临骨洼,再夜探绝音井。走——” 她语气平静,却有种不容置喙的坚定。话音一落,已率先迈步而出,身形利落如风中剪影。 白衍初一手提着灯笼,另一手随意负在身后,目光在她背影上略略停顿片刻,紧随其后,不发一言。 乌托帕快步跟上,眼瞧着两人之间那股无言的默契,突然就打了个哆嗦,自言自语似的嘟囔: “唉……为何多余的人总是我……” 白衍初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冷意仍在,却也多了几分揶揄: ”怎么,你更想留在敌辇的敌烈麻都司,墨梅倒是在,好歹也算是有人陪你数尸。” 乌托帕顿时脸色一变,打了个寒颤,连连摆手: “不不不,我还是跟着阿姊走更安全……那些人一个个笑里藏刀,我的小命都快吓没了。” 萧钰不清楚几日敌烈麻都司发生的情况,只知晓白衍初兵不血刃,让内部翻了个天。 闻言略带诧异地侧眸看向他:“托帕前些时日,不在敌烈麻都司?” 白衍初笑着答了,语气里带着些云淡风轻的嘲意: “被我安排出去了。不然他那副纯善的秉性,留在那种泥潭里,估计早就被人设局卖了还替人家数钱呢。” 乍听像夸奖,细想却处处是损。乌托帕一脸不忿,抱怨地小声嘟囔: “姐夫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这些年在云梦楼是白呆的吗?我好歹也是月堂的堂主……” 萧钰与白衍初对视一笑,眼神里都带着几分调侃。 “唔……你确实白呆呀!”萧钰眼也不眨地揭他短,“被外派深度学习了嘛!” “我谢谢您——” 乌托帕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抓紧包袱,跟在二人身后。 尽管此行背负的是关乎性命与真相的重任,可山道间,三人的脚步却不失从容。偶尔一句打趣,也像是掀开了凝重阴云的一角,让旅途中多了几分难得的明朗与温度。 山雀惊飞,松涛低语。 夜色沉沉,三人的影子在薄雾中被拉得老长风中。 前方不知藏着的是人,是局,还是命运。 都是一条没有退路的路…… 第二百零五章 “灵息恢复得如何了” 白衍初忽而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关切。 与他并肩走在山涧的萧钰,闻言瞧了瞧自己的掌心,轻轻摇了摇头: “这股巫毒着实厉害。已经一个月了,灵息停在筑基……九尾像是沉睡了似的,完全感知不到动静。” “嗯。”白衍初微微颔首,神色不显波澜,只顺势 他以为,按照颜伊伊现在这个工作狂的态度,不会答应他二十岁就结婚的打算。 建议是不错,可惜法拉并不准备损己利人,这不是他的风格,面对焰的示好,他内心毫无波动。 “哈哈,去你的吧,你要是敢舍下老脸,老夫可是要嘲笑你堂堂远山尊者居然做出这种事情!”古华大笑一声说道。 最后剩下了王木的这一组,赵琦三人尊王木为一队之长,让王木去转轮。 挨打挨罚都不是事儿,关键是他们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呐!烛龙那个坑爹货,是算准了他们会被阎王惩罚的这一刻吧却偏偏只给了他们十二个时辰的法术效果。 不过,让白起心中惊讶的是,这鬼岱怎么会发现自己二人的存在 邮件里裴修齐还问华泽能不能给他们打开地下四层的门,初步计划打算从地下四层开始进入。 说罢,深知曲清染脾气的许青让率先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关上门的他,忍不住抬手看了看自己刚刚揉了她头发的掌心,那股子打从心眼儿里升腾起来的欢喜如同浪潮一般淹没了他的感官。 虽然和唐佳阳接触不算多,但是经纪人看人还是很准的,单单看唐佳阳的表情就知道,她没有做过,至少,这一件事情是子虚乌有的 “可怜的我……”谭初延往后面退了一点,长臂依旧搭在她的腰处。 昨天早上抓了一只甲鱼,今个早上提着网兜去早市,立马就来买菜的一个中年人给盯上了,他要五块钱,人家眼睛都没眨,很爽利的给了。 黄巾之乱之初,孙坚作战悍猛,常置生死于度外。一次,他乘胜追敌,单骑深入,失利,受伤堕马,卧于草中。当时,军众分散,不知他在什么地方。 这种法门对于越是聪明的人来说,越是难练,反而对于郭靖那种心思单纯的人来说,容易学会。 不过虽然暂时死不了,但也受创极重,心脏那里传出的剧痛感无时无刻都在刺激他的神经,不知道熬不熬的过。 “谭初延!怎么样我的提议是不是完美孩子分我一个”颜植一拍他的肩膀。 于是他们就把目标放在了张一飞身上,新人车手价格不高,但是在中国市场,却有着无与伦比的巨大影响力。作为拥有十二亿人口的世界第一大市场,300万美金的签约费,无疑是划算的。 虽然俞铭这次是属于突然出行,并没有在粉丝团,后援团里面宣扬过,但在吴琳的强烈要求下俞铭还是做了严密的防护,一身装备下来,俞铭甚至觉得,即便他亲妈在这,都认不出来。 剧组一行人在酒店服务人员的帮助下找到了俞铭等人下榻的套房。 而让她想不到的是,盛三木竟然给她的骨灰今天下葬了,因为昨天盛世影视和星空漫画社同时的澄清新闻,让很多人知道原来真的漫画作者已经去世了。 见眨眼间折损了四名同伴,其中一人发出一鸣怒吼,手中武士刀立于胸前,大喝一声,几十道刀光凭空乍现,虚空仿佛都要被切割开来。 第二百零六章 萧钰却眯起眼睛,笑得格外有深意:“嗯,不错。知礼,口齿清晰。” 乌托帕彻底蹲地哀嚎: “我不活了……真的不是我术法差……阿姊,你身上的那位大神仙,到底有多少徒子徒孙……” “好了。”白衍初正色道,向那小刺猬轻声开口,“劳请小仙,帮个小忙。谷底有人守着,替我们探一探,看是否真有人囚禁其中。” 小刺猬机灵地抖了抖尖刺,转了一圈,又蹲下,眨着眼睛道:“你们找的,是不是……一个被铁链锁着的老爷爷?” 三人神色一凛。 白衍初目光微沉:“你见过?” “嗯。”小刺猬努力比划了一个范围,“他一直关在临骨洼下头的石井里,周围有符链锁着。他很瘦,头发白了,时常咳嗽……不过几天前,有人加了新的灵锁,还说‘几日后就来取人’。但再之后,就探不到了。” “原本?”萧钰立刻追问,“你是说,人已经被转走了?去了哪里?” 小刺猬皱了皱鼻子,摇头:“不知道。阵法起了变动,有封闭结界,周围的朋友们都靠近不了。” 乌托帕与白衍初对视:“朋友,应该指的是一些精怪跟走兽。” 白衍初若有所思:“若不是从外面运走……那很可能是内部术士启动了短途的传送阵。时间不长,也许还能追踪到残留的灵息。” “要闯吗?”萧钰朝下望了一眼,凤尾卫把守森严,重兵护卫,外围戒备森然。她唇角一勾,眼底跃跃欲试。 白衍初轻笑:“可以闯,但得换个法子。” 他话锋一转,桃花眼扫向乌托帕,眼神不怀好意:“小出马,仙家上身,我还没见你真用过,撑得住么?” “啊……姐夫,你认真的么?”乌托帕瞪大眼,一脸难以置信。 白衍初点了点头,语气不容置疑:“不然呢?就凭我们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去跟凤尾卫的人海战术硬碰硬?” “……说谁手无缚鸡?!”乌托帕小声嘀咕,余光瞥了眼萧钰,“我阿姊一个筑基境,也能单挑五十个好吗!” 白衍初挑眉,露出一个“那又如何”的表情,语气更是心安理得得不能再明显——他那护花的态度写在脸上,压根没打算让她出手太多。 乌托帕认命地叹了口气,低头看看自己怀里那只肥嘟嘟的小刺猬。 行吧,看样子今天只能牺牲“小我”了。 “你能撑多久?”白衍初语气沉稳,问得认真。 乌托帕掐指盘算了一下:“唔……要是借个抗打的上身,一炷香到一时辰吧;不抗打的,大概撑到明早。” 白衍初闻言,唇角一勾,清淡道:“那就来个最抗打的。” 乌托帕额角抽了抽,看向刺猬的眼神已经多了一分复杂的敬畏。他低声问: “你……你抗打不?” 小刺猬歪着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圆圆的小眼睛里竟露出一股“你放心我超能打”的坚定神情。 白衍初与萧钰齐齐沉默了一瞬。 乌托帕深吸口气,脸一横,将小刺猬往头顶一举,脚下灵纹结起,灵息翻卷如暗流激涌,口中疾咏咒诀: “天光既合,地息为炉,火口开时,万灵听令——请仙!” 话音落地,小刺猬“啾”地一声,整只化作一道银光,瞬间没入他眉心。 电光石火间,一股狂暴的兽灵之息自乌托帕体内炸裂开来,地面枯草被瞬间卷起旋风。他整个人的气息也发生了剧烈变化,眼瞳泛起异样灵纹,鬓发微扬,体表浮现出一层细密如甲的银鳞,灵威之下,山风震动! “唔……成了!” 他低沉出声,嗓音带着沙哑与兽性混合的回音,仿佛两个灵魂在体内共鸣。 白衍初挑眉,目光一挑:“气势不错。” 萧钰笑意盈盈:“比你平时,强了不止一点。” 乌托帕翻了个白眼,双掌一翻甩出两道阵符,灵纹溢散: “这可是仙阶战兽实体上身啊!跟阿姊的神魂当然有差别。时间有限,要干就快!” 话音未落,他一掌按地,脚下跃灵阵骤然激活,圆阵光芒猛然炸开,整片山道微震,灵风如鼓荡天。 三人身影被灵阵托起,化作三道流光,刹那穿入山涧密林之中,直逼凤尾卫守备区域。 “入侵者——!” 山头警哨已然惊动,五名银甲兵士迅速翻身列阵,灵弓拉满,警报惊响夜空。 “别停!” 白衍初冷声一喝,指尖灵符一抖,化作漫天燃烧的鬼火纸片,风中翻飞,迷乱视野。 “跟着我布的线走。” 他反手握住萧钰的手腕,另一手钳住乌托帕的肩衣,灵息一引。 下一瞬,乌托帕身周爆发出刺眼光芒,一头通体银鳞、獠牙森然的巨大战兽虚影轰然跃出,直撞前方守军! “呃啊——” 凤尾卫猝不及防,慌乱中仓皇避让,阵脚大乱。 “入阵!快!”白衍初沉声低吼,脚步如风。 萧钰反应极快,袖中灵符已掷出护阵,两人前后穿梭于混乱阵地之间,借着尘雾与灵压的掩护,一路切入敌营侧翼,直逼临骨洼下那处幽井石室。 乌托帕咬牙压阵,灵息如潮,战兽之力仍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他怒喝一声,猛地伏身,一掌砸出。 “开——!!!” 轰隆隆! 符阵应声炸裂,石井封口瞬间崩塌,一条蜿蜒陡峭的秘阶通道,赫然显出真形。 那是一口封死的古井,四周乱石散落,地面被烈战震得龟裂。井面布满古老术阵的残纹,中心处隐隐闪动着蓝银色的灵光,宛若深渊之眼,尚未闭合。 井底灵息紊乱,残温未散,仿佛刚刚有人从此脱身而去。 白衍初俯身察看井口,指尖轻触那微光闪烁的阵眼,眉头微蹙: “来迟一步。刚转走不久……封口阵还未完全断绝。” “能查去哪儿吗?” 萧钰沉声追问,脚下已悄然步入警戒位。 “我尽力。”白衍初没有废话,指尖一转,一道细若发丝的魂丝针悄然凝现,稳稳刺入阵纹核心。他闭上双目,灵息随之流转,额心灵纹浮现,魂识探入。 随着探测深入,他唇色渐白,额上浮起细汗。 萧钰见状,眉头拧紧:“你状态不稳,鬼王魂识临界,破限将至……别硬来。” 白衍初咬牙低声:“没事……再给我半柱香,能搞定。” 乌托帕正欲上前,忽听山涧风声骤紧,灵息交织如丝网扑来。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不妙,后方凤尾卫大队正在逼近,十息内就到了。” “我来挡。”萧钰语气平静,白衣剑已在手中出鞘,指尖轻轻一扣,拇指一转,清鸣如鹤啼。 “你状态……”乌托帕皱眉。 “怕他们?!”萧钰莞尔一笑。 未等回应,她已飞身掠出,白衣似雪,剑光如水,宛如一道惊鸿划破夜雾,直接拦在敌军前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