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国风华》 第一章 仓廪实而知礼节 烽火燃,五十年,陈桥驿站披旒冕。 披旒冕,定江山,杯酒之间销兵权。南征北守定宏图,玉斧一挥指大渡。十四万人齐解甲,金陵王气黯然去。 还一个,盛世繁华,文煌武烈。怀仁厚,复江南,满腔热血图幽燕。谁料想,烛影摇,斧声乱,壮志未竟人已远。 人已远,回首看,回首看你身后的江山。纷扰扰剑影刀光寒,韶华成殇笙歌散。 你默默无言! ——《楔子》 杨骏来到这个地方已经有三天了,举目望去,家徒四壁、断壁残垣、衣衫褴褛、食不果腹……这已然不是几个形容词可以形容的了当下的困局的! 看以往的爽文小说,那都是天胡开局,可自己呢?一个被知名高校评价软件评为“聚是一团火,散是派出所”的优秀毕业生,就因为“散伙饭”多喝了两杯就送到这里来了? 天理何在? “咕噜~~” 一声声饥肠辘辘的声音让着杨骏躺不下去了,水已经喝了3碗了!饥饿感没有丝毫的减轻,反倒是因为喝水去厕所的频率还加快了,肚子更加的饿了! 杨骏艰难的打开房门,日上三竿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晃晃悠悠的走到庭院里!这两天内,原主人的记忆宛若洪流般不断涌入,他也逐渐弄清楚目前所处的时代:自“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的门阀掘墓人黄巢谢幕后,魏博之地牙兵走马观花般地换了一任接着一任的节度使,长安天子也是一茬接着一茬地换着! 这不,就在不久之前,后汉大将郭威黄袍加身,大周建立! 闲暇之余看过不少爽文的杨骏,不得不意识到一件事:自己穿越了,来到了大乱之世的五代十国! 可是!但凡读过几本书的人都知道,穿越是个技术活,穿越到那个朝代也是有讲究的,首选呢就是宋朝,刑不上士大夫,宋仁宗以一己之力开创的“仁治”影响了后世无数人为之而向往! 杨骏揉搓了下眼睛,然后自怨自艾般的暗忖:都说宋朝好,可我这来到宋朝建立前啊,这不是要玩死我?好事轮不到咱,吃苦受累的活是一样没拉下啊! “吱……” 一声沉闷的开门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杨骏不由的看了过去,只见一身缟素外服的小姑娘快步走了进来,还没等杨骏反应过来,她忙的喝了一口水,旋即耳畔边就传来急切的催促声:“三哥,快,外面百花楼的小厮过来找你取诗来了,你……你看,你……要不要出去避一阵子?” 只见眼前的小姑娘,模样看着有十三四岁,掐着纤腰,虽是气势汹汹的但在杨骏眼中却是没有丝毫的厉害之处! 一袭白衣,随风舞动,如雪的肌肤在阳光下反射出如玉的色泽。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小巧的脸庞,淡雅的薄荷香从中缓缓流出,一张瓜子脸,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露出两排碎玉般的小虎牙。 杨骏脑海中立马浮现丝丝印象,眼前的姑娘是邻家的小妹,别看年纪轻轻的,做起事来可是风风火火的,颇有几分干练。 杨骏拖着虚弱的身体强打着几分精神,颇为不解着问道:“依依,你这脸色,难道我还欠着他们钱似的?” 依依闻言不由的翻了下白眼道:“三哥,你是真忘了还是装的啊,一周前你可是答应百花楼的娃儿姑娘,说要做一副堪比“南冯北和”两位文坛大师的诗词佳作,这事你总不会忘了吧?” “南冯北和?”杨骏面露诧色,他可没有听说过啊! 依依虽然奇怪杨骏的异样,但还是娓娓讲来:“南冯北和就是南方冯延巳与北方和凝,他们二人乃是当下文人中最富影响力的两位文坛大师!三哥,你为了一睹娃儿姑娘真颜,这样的海口都能夸下,我觉得你……真是这个!” 别看依依用拇指比划着一个你厉害的手势,但话音中,杨骏焉能听不出她的冷嘲热讽? 任凭依依说的天花乱坠,但自己上学教材中对他们俩人的名字可并没有大书特写!可谓是“教材精选”,你连这个都没有上,不好意思,看来你的水平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高! 虽然不知道,今夕是何年?但肯定没到宋朝,柳永、晏殊、李清照、苏轼、辛弃疾、岳飞,这几个人我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给你们打出翔来,杨骏内心不由的暗忖道。 不过,当下最重要的不是这些问题,仓廪足而知礼节,自己都快饿死了,那里还想那么多? 不过,没有等杨骏考虑太久,门外就传来百花楼小厮的声音:“杨哥儿,在忙着的吗?娃儿姑娘托我来取诗。” 话音刚落,就见着一个瘦瘦的少年,双眼贼溜溜的打转着屋内一切,神色略带谄色的走了进来! 杨骏看了小厮一眼,供着身子,态度极好,但双手空空如也?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那娃儿姑娘连考验干部的想法都没有?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杨骏浅笑一声道:“最近身体不适,还没来得及写出诗作,烦请回去告诉娃儿姑娘一声,待我身体好些了,亲自登门送上!” 小厮一听这话后,神色一滞,他没想到会是这番结果!不过,还没等他张口,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轻蔑的笑声:“我倒是以为杨老三你多厉害,没想到你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一个银样蜡枪头的货!” 杨骏眉宇微皱,咋的,这么快反派就出来了? 顺着目光向着门口扫去,只见一个身披大氅,腰佩容臭,手持羽扇的少年走了进来,待近了几步,杨骏这才看到他满脸红光,脸带喜色,看来人家是早就做好了一切,等着自己出丑来呢! 杨骏脑海中随即浮现出一个人影,原来是相州高家的子弟,此人不学无术,但素来又以文人墨客自居,倒是闹过不少笑话,想到这里,杨骏毫不客气的回道:“读书人的事,你又懂多少?” 第二章 读书人的事 魏博之地,下辖着魏州、博州、相州、贝州、卫州、澶州六州,人数密集,素来为兵家必争之地。而下属的相州治所安阳,北拒太行,南守黄河,西通中原,东达齐鲁,来往商贾、旅客络绎不绝,本地商业繁荣,勾栏瓦舍之地更是数不胜数! 如今大周时期,相州地界内水、陆运兴盛,势力盘根错节,高家能在此发展,也可谓是一方豪强了! 杨骏话音刚落,本来满脸笑意的高家子弟——高财森,瞬间脸色一变,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刚才的话简直当着众人面在狠狠地扇他的脸! “杨老三,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称读书人?也就是娃儿姑娘高看你俩眼,让你为她写首词,我呸,就这你也敢称读书人?” 可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本来杨骏这种落魄子弟跟高财森是不会有交集的。 但杨骏跟随相州大儒崔夫子学艺,因此百花楼的娃儿姑娘对他另眼相待,这才有了今日的冲突! 面对高财森咄咄逼人的话,杨骏自是毫不为意。如果争吵可以解决问题的话,那驴早就统治天下了! 杨骏末了只是淡淡的回了句:“这是读书人内部的事。” 高财森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怎么的,你读书人就高人一等?他顿时脸带愠色道:“好,读书人的事,我倒要看看你给娃儿姑娘写出什么词来,若是写不出来,你就给我跪下来磕头认错!” 真是瞌睡有人递枕头,正愁不知道怎么搞钱呢,你这可凑上来了! 杨骏当即盯着他,笑眯眯问道:“那我要是写出来呢?你怎么办?” “高哥儿,小心这是个圈套。”高财森身旁的仆役忙的上前劝道。 “是啊,他老师可是崔夫子。”人的名树的影,崔夫子作为相州内的大师,还是需要尊重几分。 “高哥儿,没事,试问百花楼周围的人,谁人不知道杨老三也就只能写写打油诗?” …… 身边下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当让着高财森一时间内也不知那一句是真,那一句是假。不过,现下的局面不是高财森想拒绝就能拒绝的了的。他硬着头皮道:“不是随随便便写出来的打油诗就行的,起码得赢得众人喝彩才行。” “这是自然,不是精品的东西不是砸我招牌嘛!”杨骏自信满满的说道。 高财森一时间内有些捉摸不透,难道之前的杨老三一直在藏拙?这可如何是好? “大不了,我也给你……跪下,磕头认错!”高财森虽是纨绔子弟,但打赌不认账的事情传了出去,可真是污了他名声。 杨骏才看不上他这一跪呢!旋即就摇了摇头道:“这倒不必,如果高老弟输了,我要黄金十锭,如何?” “行,等下我们就去百花楼,我倒要看看你杨老三有几分本事!” …… “娃儿姑娘,你听说了吗,杨哥儿与高小相公打赌呢!” 百花楼内莺莺燕燕,吴侬软语的声调让人流连忘返,好不热闹!而在三楼拐角的屋舍里,一个俊俏的丫头急切而又不失礼节的打开门来,忙不迭的开口说道。 而手持桃花扇,正对着铜镜打扮的娃儿姑娘,仅仅是停顿了一下,就继续不以为意的点缀着眉毛道:“这有什么的,环儿,我还当崔老夫子来了呢?” 环儿吐了吐舌头,俏皮着道:“姑娘你不是说崔老夫子年纪太大了,就是手里有不世之作,你也不会委身于他吗?” 娃儿姑娘放下桃花扇,纤细的玉手挂了下环儿的鼻子叹气一声道:“此一时彼一时,我收到了周家姐姐的来信,人家求得了冯相公的一首词,哎,环儿,你说我咋就没这么好的命呢?” 娃儿姑娘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羡慕呢! “嘻嘻,看来姑娘是着急了,那周姑娘的父亲是何人?只需一句话,冯相公不就给她写词了,不似姑娘,是靠自己本事……”环儿听到话后,忙的帮腔道。 娃儿姑娘却是摇了摇头,颇为欣赏着开口:“你不了解周家姐姐,她通晓史书,精谙音律,采戏弈棋,莫不妙绝,尤工琵琶。这肯定是以她真本事求得冯相公的词的!我给你念念这首词: 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敢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人的名树的影,虽然环儿是个丫鬟,也不太懂风雅曲词,但冯相公的词作一听就知道,岂是相州的崔夫子所能比肩的? “姑娘,莫说崔夫子这人为老不尊,就是他正经的给你写词赋,他能有冯相公这般厉害?” 娃儿姑娘听后不由的一叹:“是啊,南冯北和,能和冯相公一比的怕是只有当朝的和相公了,可是和相公位高权重,岂是我这等勾栏瓦舍里的人能拜访到的呢?” 话及此处,娃儿姑娘感及到自己身世,不由的黯然神伤几分!环儿见状后忙的宽慰道:“姑娘,周姑娘不常给你写信说:不要看轻自己,你可不能自乱了阵脚。要不,我们就去看看杨哥儿的本事?” “噗哧~环儿,你可真会开玩笑,之前我求杨老三词句,不过是想着他是崔夫子的弟子,真到最后万不得已的时候,崔夫子自是会为他写的,至于他胸中有多少墨水,我还能不知道?莫要贻笑大方了!而且,我才打听到,那崔夫子跟他的关系,不过是记名弟子而已,终是我错付了!”娃儿姑娘对杨骏的印象并不好,如今她在知道杨骏底细后更是不屑一顾了! 环儿也是知道一些情况的,她只不过是见自家姑娘在屋里待的久了总是暗自神伤,就忙的劝着:“姑娘,就出去看看呗,万一能看到什么乐子呢?” 娃儿姑娘看着自家丫鬟满脸期许的神情,也不忍拒绝,就点了点头,莞尔一笑:“好,听你的,我们就下去看看热闹去。” …… 百花楼这名字取自罗隐《蜂》中的一句: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这本是歌颂蜜蜂辛劳的,不过放在百花楼这种勾栏瓦舍这地,不由的引起人浮想联翩。 第三章 娃儿姑娘 百花楼内。 崔夫子坐在几案上,浅尝着茶水,片刻后这才把茶盏放下。身旁老友梁夫子忙的笑声问道:“听说了吗,你弟子跟高家子弟打赌呢,这背后不会有你在撑腰吧?” “哼,读书人的事,他一个外门弟子又能懂多少?只知争强好胜,胸中有那么些许文墨,就敢在这种地方比试,简直是对圣人门庭的侮辱。其次,还敢打着我的名号,真是贻笑大方!罢了,此事过后,定要逐出师门,否则日后定会殃及我身啊。” 梁夫子对于崔夫子的话,虽是点头称是,但焉能不知他内心真实想法!百花楼娃儿姑娘名动魏博之地,谁人不想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老东西,表面上一脸正经,暗地里不是想着男盗女娼的事?要不然,有个风吹草动的事,你就来到这里? “若是没有崔兄授意,就杨老三打油诗的水准,没看头,没意思啊!”梁老夫子顿时便没了看热闹的兴趣了。 “哈哈,梁兄别急,南冯刚做了一首好词,如今已经传到我们这里来了!想来娃儿姑娘近来必求诗若渴,等会儿杨老三抛砖引玉,今日我大事成矣!” “哦?崔兄有新词了,那我可得先拜读一下了!” “哈哈,拙作拙作,还请梁兄指点一二!” …… 就在崔夫子和梁夫子两人交流之际,杨骏与高财森一行已经来到百花楼内!依依内心忐忑不安的拉着杨骏问到:“三哥,要不然我们趁着人还不多,给高哥儿赔个不是算了?” 还没等到杨骏开口,在前面的高财森直接扭头皮笑肉不笑道:“可以啊,适才不是都说好了,跪下磕头认错,我保证既往不咎。” “你……”依依顿时气得小嘴撅了起来。 “放心吧,等会儿还要谢过高哥儿给我金子呢。”杨骏淡淡回道。 “大言不惭,杨老三,希望等下的时候你还能笑得出来!”高财森说完话后,就看见已经从二楼下来的娃儿姑娘,忙的敞着笑脸迎了上去:“见过娃儿姑娘,以后啊,可得擦亮眼睛看人,不然总有一些沽名钓誉之徒会钻空子,你看今日啊,我就给你揪出来了一个。” 娃儿姑娘轻披罗衣,曼步间尽显风华绝代,宛如画中仙子漫步人间。她对着高财森微微躬身施礼道:“见过高相公。” 五代两宋时期,相公是对贵族青年的一种称呼! 高财森忙的摆着手急忙回声道:“娃儿姑娘,见外了不是。你我之间何须这些礼数?” 娃儿姑娘从百花楼长大,耳熟目染的知道不少富家子弟逢场作戏的把式,她螓首轻抬,三分玩笑三分认真道:“刚才高相公的话,莫不是在说娃儿识人不明,看不出杨哥儿有没有真才实学?” 高财森当即语滞,刚才只顾着贬低杨老三,竟忘了杨老三是娃儿姑娘最先请的客人了!这事弄得……本还想借此亲近下娃儿姑娘,没想到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娃儿姑娘,适才我可没有这个意思的!我只是……”高财森忙的出言要解释。 娃儿姑娘虽然对高财森这样的纨绔子弟没有什么好印象,但高家在相州地界内的影响力,她也是不敢得罪太狠,自是见好就收道:“我知道高相公是为我着想,娃儿自是感激不尽。不过,杨哥儿既然收我所托做词,此番还是想看看人家作品,在下结论,你说是不是,高相公?” 娃儿姑娘舌灿莲花,三言俩语间就让高财森言听计从,周围看戏的人莫衷一是的内心暗忖:真是个纨绔子弟,就这几句话间被一个百花楼姑娘给拿捏了,高家老爷子若是在场,怕是要气吐血了! “是是是,一切听娃儿姑娘的!” 娃儿姑娘点了点头,然后缓步走到杨骏身旁,她微微躬身前倾道:“杨哥儿,崔夫子就在二楼,你看……你要不要去二楼跟你老师商量下?” 杨骏对于眼前的姑娘没什么印象,但就刚才这片刻,人家就轻松化解了一场小争斗,不得不感叹,人家待人接物上确实有两把刷子! 听到这话,依依紧张的心立即缓了下来,崔夫子的文采,相州地界内谁人不知,谁人不识?自己三哥还是崔夫子的弟子,今天的事,虚惊一场! 不过,杨骏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依依的心瞬间又提了上去! “哈哈,多谢姑娘的好意,有道是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些许小事倒是不必麻烦崔师崔夫子了!不过,姑娘,我这里还有一事,倒是要讨教下娃儿姑娘了!” 娃儿姑娘也不知道杨骏此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当即应声而问道:“哦,杨哥儿你说!” “适才我给高老弟打赌,如果他输了,可是要陪我十金的!你这三言俩语之下,我这十金可就没了,那是不是我可以这样理解:只要我能把你要求的词做出来,这十金你给我出了?” 本来喧闹的酒楼内,瞬间安静下来!最先反应过来的高财森当即冲了过来道:“杨老三,你莫不是喝醉了,说这胡话呢?” 二楼的梁夫子闻言饶有兴趣的看着崔夫子道:“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啊,崔兄,我看这情况,杨小友似乎准备自己出手呢!” “哼,不自量力,到最后看他怎么来求我!” …… 依依也是反应够快,她忙的拉着杨骏的胳膊劝声道:“三哥,你是不是这两天太累了,没有考虑清楚,这里可是百花楼,三哥……” 杨骏没有多言,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对依依点了点头,既然说出来,他就有这个自信! 最后才是娃儿姑娘反应过来,有点意思了!人家不但不承她这个情,最后还要问她讨要润笔费来了!她神色不变的瞧着杨骏道:“当然可以,这里有一首南方文坛大师冯大师的作品,只要你现场能做出来相近的诗来,别说十金,哪怕是百金、千金又有何难呢?” 第四章 为赋新词强说愁 “哈哈,好,娃儿姑娘就是爽快!还请娃儿姑娘将冯老先生的词拿出来,让我拜读一下!” 杨骏的表现可以说是让娃儿姑娘失望至极!冯大师的作品都没有看,就敢张口逞能,哎,真是不知者无畏啊! 别说娃儿姑娘了,就是周围的人也纷纷叹了口气来!等会儿看杨老三怎么给高小相公跪下来认错吧! 娃儿姑娘身旁的环儿在娃儿姑娘的示意下,就打开一张宣纸手抄的作品,缓缓念道: 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敢辞镜里朱颜瘦。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杨骏看着写词的纸张,神色间不由的流露出些许的惊讶,他以前可是了解过古法宣纸的,环儿手中纸看上去应该是宣纸无疑了。那价格一刀纸一万多,还通常有价无市。没想到,来到这里还能碰到正宗的宣纸。 其实,虽然宣纸历史悠久,但从唐朝天宝年间,在各地运到京城长安的进贡之物中,宣城郡中就有“纸、笔”等贡品,可见当时已经生产! 杨骏神色间流露出的神情自是没有逃过娃儿姑娘的眼睛,但此刻为时已晚,人啊,总要为自己犯过的错误买单。 不过,若是娃儿姑娘知道杨骏此刻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怕是要吐血了! 杨骏听完后,内心不免一喜,虽然他对冯延巳的诗词了解甚少!但好巧不巧的是,这首词他还真了解过的!他喜欢王国维的一句诗:“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与刚才那句“辞镜里朱颜瘦。”可谓神似,他可是反复学习过的,此词以细腻、敏锐的笔触,描写闲情的苦恼不能解脱,写尽了一个“愁”字。 娃儿姑娘看着杨骏一时间内愣在原地,就看了眼身旁的环儿,环儿立即意会到自己姑娘的意思,忙的出言提醒道:“杨哥儿,既是冯大师的新作,你看需不需要再宽限几日,再来应约?” 杨骏焉能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但他今日过来,要的就是楚庄王做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如若今天不能做到,怕是接下来想赚钱摆脱困境,就没有丝毫的希望了! 杨骏环视了周围一眼,众人纷纷都是在等他出丑,他也不恼,浅笑着道:“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不过一首词而已,这有何难,娃儿姑娘,还请文房四宝伺候!”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这一句话,宛若平静的湖面中丢进去一颗石子,瞬间泛起波波涟漪…… 娃儿姑娘细细的品读这句话,本来平静的神色中浮现出一丝的惊诧,一丝的期许,一丝的…… 二楼的梁夫子此刻间也有些坐不住了,他直接起来看着崔夫子道:“崔兄,这小友似乎不一般啊,我有些期待接下来他的佳作了,可与我一起下去否?” 崔夫子脸色不变,只是淡淡的回道:“我就在这里即可!” 梁夫子与崔夫子结交已久,焉能不知道他不下去无非是顾忌自己脸面,他就笑着拱了拱手,就起身走了下去…… 而此刻间下面,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不过大多数是以看热闹为主,等着杨家老三做出佳作誊写传唱的是少数! 杨骏自是继承了这具身体的记忆,他拿过环儿准备好的笔墨纸砚,写谁呢?只要是五代以后宋朝的诗词就不会出错,他随即就下笔如有神般的写道: 青玉案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杨骏写了上阙,换了张纸继续书写下阕,这时候梁夫子已经挤到人前,高财森一时间内也不知道杨骏的水平到底如何就当即开口问道:“梁夫子,你看杨老三写的,怎么样?” 梁夫子神采奕奕,仿佛自己在见证着一场佳话,似是点评但更像是跟着周边人解释道:“高哥儿你看,这词开头三句,借洛神故事,回忆在横塘的一次艳遇。词人神魂颠倒,要随佳人而去,并且知道了她的居所,但只有春风能入。最后一句,真是绝了!!!” 娃儿听到梁夫子的话后,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依梁夫子所见,他这首词已然超过了冯大师吗?” 梁夫子捋了捋自己不长的胡须,笑意不减道:“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杨小友的下阕还没出来,自是无法比较!不过,孰优孰劣,我相信娃儿姑娘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就在这个时候,杨骏已然将着手中的毛笔放下,刚才还在品评的梁夫子直接一手接过词来,本来准备当场读给大家听得,可他扫视一眼后,顿时默默无言,神色之间流露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离着最近的娃儿姑娘也不知情,还以为接下来的内容是狗尾续貂,她浅声问到:“梁夫子,是不是下阕中有些许不妥之处?” 刚才梁夫子品评杨骏上阙,言语之中不由流露着赞美惊叹之词,突然的变故,让高财森心思又活泛了起来!他当即笑了起来道:“杨老三,你看,早就让你磕头认错,你非要闹到这里,你可记得你说过的话?看来你的诗并没有让梁夫子认同啊!” 不过,还没等到杨骏反驳,已经回过神的梁夫子当即呵斥道:“住嘴,高小相公,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读书人的事,你又知多少?” 高财森一时间也茫然了起来,这梁夫子的话,那句是真那句是假啊! “梁夫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刚才你不就是觉得杨老三的下阕太差劲了,所以才迟迟没有开口宣读吗?” 梁夫子忙的摇了摇头道:“我乃学识浅薄之人,刚才看到杨哥儿的诗词,惊为天人。此篇《青玉案》,我愿称为极致愁绪的巅峰之作,可为当世第一人,凭此诗词,杨小兄弟就可名垂青史咦!” 第五章 衣带渐宽终不悔 巅峰之作! 当世第一人! 名垂青史! 这是在形容之前只会写打油诗的杨家老三吗?这是同一个人吗?娃儿姑娘收起偏见,眼神直接瞥向梁夫子手中的作品上,轻声着道: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若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声音不大,却振聋发聩! 静! 落针可闻! 梁夫子说得还是保守些了,就像谢灵运以才高八斗来形容曹值一般,不知道的人以为他夸曹植太过了,实际文人墨客无不以为恰到好处,今日之事,凭借此篇,怎么盛赞都不为过的。 连着二楼的崔夫子在听完诗后,不由自嘲一笑!本来听完上阙的他,已然将自己作品收入怀中,如今听完下阙,更是将自己作品直接撕掉! 萤虫之火怎敢与皓月争辉! 若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娃儿再三的品读着这句话,双眸之中似乎带着光芒一般,这几句写得真是好啊! 这句诗通过三个生动的意象描绘出内心深处的无尽愁绪!杨骏这首词当真是做到了诗词中的雅俗共赏! 在场人赞许的目光自是没有逃过高财森的眼睛,是,诚然这首词,以他不懂诗词的人听来也觉得并没有太差!但人真的能在几天之内完成蜕变吗? 人总有一种情绪是无法接受的,那就是: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但朋友的成功更令人揪心! 依依这时候也反应过来,她凑到杨骏身旁,小声问道:“三哥,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厉害的?” 杨骏难得放松下来,就开玩笑着说道:“剽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依依听后不由得掩嘴一笑,三哥还是之前的那个三哥,无论任何境地,总是会让她安心,总是能让她会然一笑的! 看着在场众人没有言语,肚子空荡荡的杨骏自是等不及了!他从刚才现场中的谈话中大概也能辨认出一些人来,随即他就拜声道:“梁夫子,娃儿姑娘,还请两位点评!” “杨小友这话可是折煞老夫了,适才我已说过,仅凭此篇,可名扬天下矣!” “娃儿能求得这首词,真乃三生有幸,多谢杨哥儿了!不知以后娃儿有没有机会,当面请教?还望杨哥儿不要嫌弃娃儿才好!” 梁夫子与娃儿姑娘的话,自是认可了杨骏的词作!废话,如果我能写的更好一点的话,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中学教材精选,诚不欺我!杨骏内心不由的暗忖起来! 不过,一旁的高财森却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特别是娃儿姑娘刚才还言说后面要当面请教,读书人的事,当面请教不会请教到床帏之上吧! 不行,无论如何,今日也不能让杨老三得逞! 想到这里,高财森当即出言制止道:“娃儿姑娘、梁夫子,且慢,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既然不当讲的话,那就不要讲了!”杨骏估计这高财森没安啥好心,而且自己真的是饥肠辘辘,不愿再多等片刻了! “杨老三,你是不是怕我揭穿你,所以才不让我讲,不过,事关娃儿姑娘的事,我自是要说的!” 娃儿姑娘眉宇微蹙,这高财森又想做什么妖?如果不是顾忌高家,她早就请人把他给赶出去了!真是酒囊饭袋,在场人,谁不想跟杨骏讨个善意,哪怕做不成朋友,也别成为仇人啊!还是离他远点好,省的日后让杨三哥儿误会! “高小相公,今日之事要不就到此为止?” 高财森立即有些匆急道:“娃儿姑娘,你莫要被他给蒙骗了!你想想,就在半月前,杨老三在这里写的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天上飞,东一堆来西一堆。莫非玉皇盖金殿,落下人间雪中飞。 你说就他刚才的词作,是不是早就求人写好了,到了这里才拿出来!否则,怎么可能短短几日间,他就能有此等造诣!” 高财森说完,周围有些见过杨骏在百花楼喝酒的人也点了点头…… “你别说,听高小相公一说,还真有些古怪呢!” “可不是嘛,那天我可是坐在杨哥儿旁边,倒是不假!” “难道说,这真的是杨老三求别人写的诗词吗?” …… 看着周边人对自己三哥指指点点,受不得半点委屈的依依,当即怒气冲冲的驳斥道:“你胡说,高财森,且不说你刚才说的事是不是酒局游戏!就刚才的诗句,你能找人求得这样的佳作?试问这样名动天下的诗词,谁人会卖于他人?” 本来还对杨骏指指点点的周围人当即缄默不言,依依说得在理啊!试问在场之人,谁人能放弃成名的机会,而选择区区几两薄金?视金钱为粪土的读书人风骨呢! “那说不定卖词之人,当时不知道自己的词能名动天下呢!说不定经过今日之事,在读书人的圈子里传开后,那人才会登门正名!” “你,巧言令色,颠倒黑白!” 这就是典型的自证陷阱,若是在平时,杨骏自是会好好跟他掰扯一番的!但今日真的是肚子不争气,他摆了摆手制止了依依,然后看向高财森道:“说吧,怎么样你才肯善罢甘休,你才相信是我做的!” “哼,这倒也不难,想让在场人相信你自是不难,你就再做一首词,要跟你刚才做的水平一致无二!这样我才能相信,在场众人也自是不会怀疑了!大家说,是也不是?” “是!” “高小相公所言在理!” …… 杨骏大致也能才到高财森出头的结果是什么,他懒得在这里荒废时间,当即就点了点头,环视周围一圈后:“好,我就不写了,当众念与大家,词牌名《蝶恋花》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大招,又见大招! 第六章 自怨自艾 百花楼二楼雅舍内!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将着手中酒盏放下,眼神中流露出欣赏之色道:“有趣,没想到今日能在这里觅得一人才!” “侯爷,要不等下我请他上来一叙?”一旁伺候的护卫见自己侯爷这么有兴趣,忙的出言相问。 “不必了,此人我自有安排!不过你遣人告诉王主记一声,就说我在安阳这里有事处理,得过两天才回去!这个人,要是王主记知道了,定会高兴不已!” “是,侯爷!” …… 相比于《青玉案》给大家的震惊,《蝶恋花》的出彩之处依然让在场之人惊叹不已!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娃儿姑娘自幼在百花楼内长大,见识过太多的一夜情长,第二天起来后就立即恍若陌生人!杨哥儿的这首诗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内心一般,这……真的是为我而作的吗? 苏娃儿热切的眼神,仿佛要将着杨骏融化了一般,自古以来美人多情啊! 梁夫子当即感慨万千道:“杨小友当真有大才,古有曹子建七步成诗,今有出口成词,能见今日文词之盛,不虚此行啊!” 杨骏此刻也不敢太过张扬,极为谦逊道:“粱夫子赞誉了,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罢了。日后还要多跟前辈多多请教!” “秒!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句话说的好啊,不过请教说不上,以杨小友今日之才,与“南冯北和”也是不遑多让的!” 杨骏不敢和梁夫子说太多了,这人就跟相声演员的捧哏一样,搞不好就给自己捧杀了! “不敢当不敢当!” 杨骏拱了拱手,没有继续跟梁夫子交谈了!随后看着娃儿姑娘点了点头道:“娃儿姑娘若是觉得没问题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身旁的丫鬟环儿提醒了苏娃儿几次,苏娃儿这才反应过来回声道:“杨三哥儿的词自是极好的,娃儿感激不尽!” 杨骏闻言点了点头然后就看着自己的族妹依依道:“走吧,我们赶紧回去吧,我肚子都饿扁了!” 依依掩嘴而笑道:“三哥儿,族老们若是知道你今日之事,绝对要后悔死了,日后怕是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 杨骏原来身体的主人,好玩成性,学艺造诣方面可谓一言难尽,族内长者们费尽心血也没有改变,最后只得是让其自力更生,这不才有杨骏穿越来这里,饿了三天! 两人说笑着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的杨骏猛然地回转身子,又重新回到苏娃儿身旁道:“娃儿姑娘!” 当着在场这么多人的面,娃儿姑娘本来清秀无暇的脸庞,不知怎么的,突然浮现出一抹羞红:杨哥儿突然回来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要是提一些过分的要求,我……要,答应吗? “杨三哥人儿,你有什么事需要娃儿做的吗?”娃儿的头宛如害羞草一般低着头,轻声应道。 “哈哈,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刚才……咳咳,刚才说的润笔费,你记得遣人送我家去!我就先回去了!” “哎,杨三哥儿……” “怎么了?” “你刚才回来,就是为了这事?”在场之人现下还没有完全散去,娃儿姑娘也顾不得女孩家的矜持,直接出口问道。 杨骏闻言眉宇一皱,这是什么话!我自己的劳动成果,难道还不兴的说了? “还望娃儿姑娘遵守约定,今日也有些乏了,我就先行回去,告辞!” 杨骏说完话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留得在场的高财森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自己胸口,可又想起刚才杨老三对娃儿姑娘的态度,不免有几分不岔道:“这杨老三没给我打招呼就走了,我还没评价他写得到底怎么样呢!” 一旁的小厮们听到这话后,忙的出言小声劝道:“爷,慎言啊,我可听说了,现在街市上已经开始有杨老三的护卫队了,谁要是敢说一句他不好的话来,小心被围起来殴打啊!” “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高财森有些气恼道。不过,说完这话后他就整理下自己的衣裳,满怀喜色的看向娃儿姑娘! 苏娃儿目视着已经远去的杨骏的身影,内心之中竟然有种微微失落之感,自己究竟差在哪里了,让杨三哥儿刚才那般态度!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杨三哥儿心中的那位女子是谁呢?究竟是哪般女子能让杨三哥儿写出这样的情诗? 一想起自己的身份,苏娃儿本来有些意动的心思瞬间清醒起来!是啊,以杨三哥儿的才情,日后肯定是要封王拜相的,人家唯恐避之不及,焉能有往上硬凑的道理? 本来是娃儿姑娘内心之想,但奈何情到伤心之处,眼眸之中竟缓缓流下两行清泪! 高财森见状,那能放过这样表现的机会,当即拍着胸脯道:“娃儿姑娘,你放心吧,今日他对你态度清冷,明日,不,今天晚上我就找人给他个教训!让他知道,这相州之内,究竟是谁说了算的!” 一听到高财森要对杨骏动手,娃儿姑娘这才收回心神,她当即恶狠狠的说道:“高小相公,如果杨三哥儿有个好歹的话,以后你就休想再见我了!” 看着对自己态度十分冷淡的娃儿姑娘,愁的高财森瞬间只觉得刚才的那句话诗:试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真的蛮适合自己的! 百花楼内看热闹的众人此时已经散落的七七八八了,现场可谓是:接着奏乐接着舞!高财森看到这里,就大胆几分的走上前去道:“可是,娃儿姑娘,你是知道我心的,我是真的喜欢你的……” 苏娃儿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却又不失决绝道:“可是你不是他……” 高财森之觉得时今渐暖的天气,为什么突然间这么冷呢!甚至刹那之间,高财森只觉得自己眼前浮现着一幕: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天地一片苍茫…… 第七章 出圈吧,酸梅汤 苏娃儿姑娘还是很遵守承诺的,晚间的时候,丫鬟环儿就带着小厮送个一个大木箱子,里面装有足足百金有余! 杨骏已用美食满足了口腹之欲,此刻心情悠然自得,难得闲适。他望着身旁那位名叫环儿的小姑娘,她正轻轻撅着嘴角,脸上写满了委屈与幽怨,不觉心生逗趣之意,笑问道:“咦,环儿小姑娘,这是怎么了?是哪阵风吹歪了你的嘴角,让在这生了闷气?” 环儿轻“哼”一声,本来不想搭理杨骏这种薄情寡义的男人的!但想到来的时候,自家姑娘再三嘱咐自己一定要好生相待,她忍不住开口道: “杨哥儿,你不要怪我多嘴,但你今日的作为可真是伤透我家姑娘的心了!喏,我家姑娘把自己积累多年的家底货全部打包变现在这里了!” 杨骏闻言惊呼一声道:“你家姑娘日后不会想赖在我这里吧?” 环儿闻言一愣,杨骏的话,听起来怎么感觉这么不待见自己姑娘呢! “杨哥儿,你休得胡说,我家姑娘……姑娘,才没有你说的这般随意!只不过她已经决定离开这里了,所以这些身外物她又怎么会放在心上呢!” 杨骏闻言一愣,怎么说的感觉是自己把人家苏娃儿给送离了一般! 不过,自百花楼回来后,杨骏与依依交流中对当下风俗习惯有了更深一层认知。他脑海之中萌生了个赚钱的好路子!苏娃儿今日在百花楼的表现无疑是最佳人选,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接受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的试探的问了声道:“环儿,你家姑娘对商贾之道这方面可有所涉猎?” 环儿有些好奇杨骏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但她还是思虑下后就回声道:“姑娘本家可是澶州内商贾大家,不过姑娘命苦,母亲去世的早,所以随着奶妈来此长大的!哎,商人地位低下,姑娘又是百花楼出身,虽然她极为擅长经营,但素来她不喜此道!” “哦,你的意思是,百花楼能在相州内闻名遐迩,全赖你家姑娘了?”杨骏听后有些好奇道。 “哼,那是自然的。姑娘如今待在百花楼全是报答奶妈抚养之恩!澶州本家都差人好几次让姑娘回家呢!”环儿说到这里,看了眼杨骏,随即叹了口气继续道:“所以,今日之事后,姑娘估计就要离开这里回澶州老家了!” 杨骏听到这里后顿时就来了兴趣道:“环儿,你一会儿回去后跟你家姑娘说下,就说明天我这里有一件重要的东西跟她商量,务必请她来这里一趟!” “什么事情啊?我好回去跟姑娘说明缘由啊!” 杨骏神色凝重,一本正经地道:“此事干系重大,实属机密。劳烦你给府上姑娘捎个口信,就说我有一样绝非凡品的东西,定能让她大开眼界,惊叹不已!” …… 次日上午! 已然准备好一切的杨骏,静静的等待着苏娃儿的到来!没过多久,苏娃儿携环儿轻盈步入,她身着一袭素白长裳,纯净无瑕,步履间透露出淡淡的恬静与雅致。 苏娃儿浅笑着望着杨骏道:“昨日环儿回去后就一直再说,三哥儿有事相邀,不知是为何事?” 杨骏从着座位上起身,转身从身后的陶罐中取出两盏水道:“娃儿姑娘,先尝尝我亲手调制的东西再说不迟!” 娃儿闻言有些一愣,什么情况这是!连着一旁的环儿也有些怀疑道:“姑娘,他该不会是想毒死我们吧!” 杨骏听后不由的笑了起来道:“放心吧,不光没毒,还很美味呢!” 娃儿也不由的白了自家丫鬟一眼,怎么说话的!她接过杨骏手中的茶盏,在日光映照下,竟然还冒着白气,里面甚至还有冰碴子,苏娃儿不由的惊呼一声道:“咦,这是冰饮吗?” 杨骏点了点头道:“是的,你们尝尝味道咋样?” 一旁的环儿吐了吐舌头,然后也忙的从着杨骏手中接过来,虽然现在的天气还没有到夏日,但日上三竿后还是有一点燥热的,能来上一杯冰饮倒也是件美事! “姑娘,这……”环儿一口下肚后,嘴里还有含着小冰块儿,语气含糊不清的说着! 苏娃儿见状,秀眉微蹙,眸中闪过一丝不解道:“怎么了?很难喝吗?” 待口中的冰块儿完全化开后,环儿欢呼雀跃般道:“不是不是,真的很好喝,从小到大,我都没喝过这么好喝的冰饮!” 苏娃儿将信将疑的将这手中的冰饮一饮而尽,随即唇边绽放出一抹俏丽笑靥,轻声道:“三哥儿,我还能再来一盏吗?” “哈哈,管饱!” 苏娃儿再喝了一盏后,这才心满意足的放下道:“杨三哥儿今日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事?” “嗯,我想跟姑娘合作卖这个,你觉得有前景吗?” 苏娃儿有些不理解杨骏的想法了,在她看来杨骏凭借昨天的两首词已然可以名扬天下,又何须染指这商贾之事呢!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贾之道都是最下层的讨生门路,为何杨哥儿对此十分热忱呢! 苏娃儿没有直面回答,而是不理解的问道:“杨哥儿,能告诉我为什么你要选择商贾之道呢?”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如果非要说出个原因的话,或许我就是俗人一个,渴望着那种每日清晨醒来,便能安然享受一顿温饱的简单生活罢了。” “杨哥儿说笑了,这冰饮确实不错,不过我想知道下制作材料简单不?” 杨骏倒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对苏娃儿解释道:“这种冰饮,我称作:冰镇酸梅汤,做法也十分简单。就是乌梅泡发以后,放上冰糖、蜜、桂花一起熬煎,放凉后再加入冰块儿,冰镇之后就成了。” 苏娃儿闻言后,微微摇了摇头道:“若是如此的话,那也就冰块儿制作上需要耗些精力,酸梅汤怕是没什么难度,要想奇货可居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第八章 还能这么玩 杨骏浅笑一声,没有言语,然后默默地又从身后拿出两个竹筒杯子道:“就刚才那一盏酸梅汤,30文一盏价格亲民吧;如果用竹筒杯子盛的话,50文一杯是不是也能接受;那如果在百花楼卖,那价格上百文是不是也可以,那……如果是娃儿姑娘亲自售卖,是不是价格还能再往上提提?” 环儿与苏娃儿眼神倏地变得惊愕起来,一杯普普通通的冰饮,怎么从他嘴里出来,好像上百文钱也理所应当一般啊! 苏娃儿结果竹筒杯子,上下打量一番后道:“你这又是怎么想到的?” 杨骏有些无语,双手一摆道:“这不是有手就能做的事情吗?” 找个适当大小的竹子,然后截取带底竹节,清洗后就是个不错的容器,这有何难? 娃儿捂着脸有些啼笑皆非道:“我不是问你这竹筒杯子是怎么制作的,而是想问,这些主意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杨骏看苏娃儿还算是可塑之才,就耐心的解释道:“刚才我说的那番话,简单概括的话,就是商品溢价!造成商品溢价的主要由几个因素造成的:品牌、稀缺性、情感、信息不对称、技术、渠道等。所以,只要抓住其中一个因素变量,我们就能保证利润了。” 品牌、溢价、情感……这些词是我能听的吗?怎么同处于一个屋檐下,我们仿佛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一般? 丫鬟环儿此刻已然是懵了,自己能做的就是多喝两口酸梅汤清醒清醒,刚才的话听完,环儿知道以后再喝这个,怕是没有那么容易了! 苏娃儿消化了一番,还是有些一知半解道:“杨哥儿,你说的话,每个字我都懂,可是为啥连在一块儿我都不理解了?” “好,那我就一一解释,品牌性的话,如果冰镇酸梅汤是皇家贡品,是不是更是有价无市?再说稀缺性,目前整个相州,往大了说,整个大周、整个天下也没有一家,我们定价多少,又有什么关系?然后情感上,娃儿姑娘,你算不算得相州内的名流,难道你亲自斟茶倒水,还有人不买单吗?至于其他的,我们一直都是行业的引领者,其他人只有模仿的份,这钱赚的好不容易了,好吧!” 苏娃儿是真的服了,她没能想到,就这简简单单的一个事,竟让能有这么多的赚钱门路! 一直以来,苏娃儿为自己打造的百花楼日进斗金而自豪,今日听到杨骏的话后,她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啊! “真如杨哥儿所言,我愿一试!”苏娃儿如实说道。 见到鱼儿上钩,杨骏大喜过望着道:“好,娃儿姑娘,看咱们是熟人的份上,我就以技术入股,冰镇酸梅汤咱们就以三七分成算了!” 苏娃儿一脸疑惑道:“不知杨公子所说的技术入股是什么意思?” 杨骏拿起竹筒盛酸梅汤的杯子道:“娃儿姑娘,酸梅汤的技术,包括竹筒杯子的创意是不是我给你说的?” 苏娃儿如实的点了点头道:“这是自然,今天之前,娃儿自是没有听过相关信息的!” “既然这些东西都是我的创意,那么我以这些创意为本钱,你以百花楼加上制作东西的原料为本钱,我们两者合作,三七分成又有什么问题呢!” “我七你三?” “我七你三!” 苏娃儿听到这话后,当即站了起来摇着头道:“这不行,那我这里付出的太多了,到最后还拿了个小头,别说我,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答应的。” “那六四?” “五五?”苏娃儿听到杨骏说到五五时,试探着继续向下降道。 “好,成交!” 可当听到杨骏说成交时刻,娃儿就立即反应过来,她看着杨骏有些吃味,风情万种道:“三哥儿,你算计好我的,是不是?” 公私分明,这是杨骏一直以来的做人准则!别看苏娃儿私底下说的对自己多痴情,可真到事上时,人家可跟你一是一,二是二的! “你不吃亏的,再说了,谁说我这里就这一种好东西?只要冰镇酸梅汤合作的好,后续再有新品,我肯定优先考虑你的!” 苏娃儿一听这话,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此言当真?” “这是自然,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为了彰显我的诚意,我这里还有个好东西,想让娃儿姑娘见识下!” “什么东西?”苏娃儿不疑有他的问道。 “娃儿姑娘请随我这边来……” 杨骏说完话后,就起身来到隔壁房间内,只见空旷的房间内摆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桌子,干净的桌面上只见有百十个大小一致的小方块,每个上面还画有字符、数字和图画! 苏娃儿还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不明所以的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种东西起源于叶子戏,不过它又比叶子戏更有趣,我称它为“麻将”。他一次性需要四个人在一块儿!我刚才已经招呼依依过来了,等下我们四个人亲自实践下,放心,你们一定会爱上这种感觉的!” 苏娃儿有种被杨骏越带越偏的感觉,不过,他真的好有头脑啊,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就在苏娃儿沉浸在杨骏的稀奇古怪的物品中,依依姗姗来迟……初见苏娃儿,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转瞬即逝:自己三哥着实厉害,竟能让百花楼花魁亲自登门! “来,我们四个人简单来一局,以实战代替练习,规则很简单,总共是144张牌,每个人手持13张牌,摸一张牌打一张牌,知道赢得时候14张就可以!” “哦,叶子戏胡牌、碰牌的规矩我晓得,这也一样吗?” “没错,确实如此,麻将的精髓蕴藏于那万、条、饼三大序列之中,这序列内三三一组,然后有两个一样的牌就赢了,这玩意儿既考验人的运气,又考验人的策略!来,我们这就开始了……” …… “碰!” “杠!” “咦,我自摸了!” …… 第九章 牛刀小试 百花楼坐拥在相州城内街市中心,周围车水马龙,繁花似锦!因为杨骏的两首诗词,如今这里愈发热闹! 五代时期,战乱频发,民风剽悍,民风民俗对于女子的束缚也在不断减弱!因此,百花楼内不仅有男子在此寻欢作乐;有时候,举办诗会、斗草、字谜的时候,楼内也有不少雅间可以让名家贵妇及小娘子们作为茶歇之地的! “高小娘子,我没有骗你吧?日后闲暇之余,我们就可以在一块儿打麻将了!” “确实有趣,我昨日才学会,今日就对此爱不释手。也不知道谁发现这么好玩的东西?” 听到这话的苏娃儿,立即应和道:“你们忘了昨日是谁邀请你们的?除了我,还能有谁发现这好玩的?” 苏娃儿虽是百花楼姑娘,但素来与高、韩、赵几家小娘子关系亲密,在决定与杨骏合作后,她次日就以身入局,拉着这群小姐妹们推广起麻将来了! “还有这酸梅汤,哎,清爽、止渴,难以想象,夏天来了若是没有它我该怎么过!”赵家小娘子赵倩儿是个吃货,对竹筒杯做的冰饮是爱不释手! 高家小娘子高恣兰乃是高财森的妹妹,受到家族生意熏陶的她当即问道:“苏姐姐,你做的冰饮,需要的冰块儿可不是少数,难道你去年都开始储存冰块儿了?” “高姐姐是想打探苏姐姐的商业机密吗?”韩小娘子韩素锦当即笑声打断道。 高恣兰再喝一口酸梅汤后,摇了摇头道:“家里的事情我可没心情插一脚的,要是我真有想法的话,嘻嘻,还不如让苏姐姐做我嫂子更方便呢!” “哈哈,娃儿听到没,高小娘子还贼心不死,想着让你进高家门呢!” 苏娃儿脸色微微一红,放下一张牌后才说道:“呸,好不害羞,这话要是传出去,还以为咱们几个思春呢!” 韩素锦此刻也忍住不插嘴道:“苏姐姐,听闻杨家三郎作词可厉害了,他最近还有没有新作啊?” “就是就是,苏姐姐,我们都等着呢!” “听说啊,有人要花重金求词,杨三郎身价可值钱了!还是苏姐姐眼光好!” “去去去,怎么说着说着又说到我头上了!”不知怎的,说到这里,苏娃儿心中莫名一悸,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杨骏那日在百花楼吟诗时的风姿,弱冠之年,风度翩翩…… “哟,你看苏姐姐脸红了,我看啊,事情没这么简单!” “好了好了,不要开玩笑了,今日请你们来,就是让你们来帮我出出主意的!如果这一间房,酸梅汤、茶水管够,再配上这麻将,半天时间二两银子如何?”苏娃儿忙的制止起来说起正事,如果再不制止的话,怕是越来越没正行了! 高恣兰想了下认真道:“在这里面的男的,随便点个茶不得四五百文钱?四个人的话也就小一两银子,加上这麻将、还有这雅舍环境,我觉得可行!” 这几人家里都是不差钱的主,对她们而言是毫不在乎的,如今能有个好环境,能一起说笑、玩乐,当真是物有所值的! “高妹妹觉得没问题的话,那明日就按照这个价格还是收费了!” 此言一出,让高姿兰有些意外道:“什么意思,苏姐姐今日还没收费吗?” “杨三郎说,这两天算试营业期间,所以先免费,等大家习惯了以后再开始收费!”苏娃儿如实说道。 高姿兰略一思索后就明白了其中道理:“没想到杨三郎深谙经商之道啊!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不熟悉,如果上来就开始收费,定然有许多愿意尝试的人就会放弃;而实行免费一段时间后,后面再收费,反倒将稳定的客源留下,而且,百花楼是第一个尝试麻将的地方,后面再有开同样的店,也只是邯郸学步啊,人们永远只会记得百花楼是第一家。高,实在是高!” 苏娃儿听这番分析之言后,不免也眼前一亮,没想到高姿兰能想这么多,她不由的钦佩着道:“高妹妹,若是你兄长有你一半经商的天赋和远见,怕是高家远不是现在这般规模!” “哈哈,高家有我兄长在打理,我何须再劳心劳力呢?” “好了,你俩不要再互相夸赞了,刚才一条是谁出来,点胡啊!” …… 同样的盛况在百花楼内的其他房间内也同样如此! 一是人们对于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快、愿意尝试;第二呢,就是五代时期、那怕是再往前隋唐时期,人们可以娱乐的方式太少了!一旦有种新的娱乐方式,人们自是十分愿意尝试。 而且,麻将这玩意儿抓住了人们“赌徒心理”,四个人一局,总有一个人赢,这个幸运的人难道不会是我吗? 要知道,在宋朝时期,街市上有种购买货物的博彩游戏叫做扑卖,也类似赌博。市间杂卖也可用此法售物,买家获赢,即可折价购物。一经推出,市民们前仆后继的参与其中,后面官方见此有伤市场公平,屡屡禁止,只在大型节日期间才可开放。 “爷,你不是说今天过来找娃儿姑娘的吗,外面天都快黑了,要是再不回去,老爷知道我们来百花楼,怕是要打断我的腿!” 三楼一处幽雅的厢房内,高财森手里拿起一张麻将,眼神异常专注地凝视着桌面上错落有致的牌局,桌子的对面,坐着几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们,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不羁与贵气,彼此间默契十足,浑然天成的一个圈子。 被打搅到的他有些不耐烦道:“难得找到一个解闷的东西,竟扫我的雅兴,你去查查,是谁想到这玩意儿的?” “爷,打探过了,是杨老三想到的!” “又是他!”听到熟悉的名字,高财森平静的脸色瞬间带有几分愠色。而桌对面的一个瘦弱的青年,此刻优雅的扇了下扇子道:“前几日的事情,我等也有所耳闻,难道高兄弟就真的能咽下这口气?” 第十章 锒铛入狱 高财森闻言后,不假思索地挥了挥手,示意屋内的小厮们尽数退下。一时间,原本喧嚣热闹的屋内,只余下他们二人,静谧得仿佛连呼吸都能清晰可闻。他这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探寻:“陈兄这里可有好法子?” 陈金泰顾左右而言他道:“高兄弟莫不是忘了,我父亲可是相州刺史。” 高财森心中颇有几分踌躇:“杨老三确实辱我在先,可是我也让下面人调查过他,他这个人倒也清白,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怕是……” “就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又如何?相州地界内,大周律法的解释权不在你我和他身上,那可是在我父亲手里的!” 还能这么玩?高财森一时间内有些恍然,本来他以为十分困难的事情,此刻听来不过是举手之劳,轻松得让他一时难以置信。 高财森虽然是纨绔子弟,但他也是知道这天底下没有白费的午餐,他思虑再三后才试探道:“若是陈兄肯相助,不知需要我做些什么?” “高兄什么也不用做,只需按我计划,事成之后,苏娃儿归你,这百花楼归我!” “啊!”高财森惊呼一声,没想到这陈金泰所图甚大! “可是,这百花楼可不是我高家产业,想让我送给你,怕是我父亲也不会给我这么多银两的!” 陈金泰内心之中暗骂高财森是个蠢货,但他还是神色不变道:“我这里已经有些人证、物证了,只需你去衙门里举报,剩下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就等着苏娃儿上门即可!” 高财森一脸懵逼,陈金泰看到这里不由轻叹一口气,只得在他耳畔便轻声吩咐起来…… …… “姑娘,姑娘,大事不好了!”环儿一大早上起来,就忙的敲起苏娃儿房门来。 昨天打麻将打了一天,苏娃儿自是十分困乏,只听得房间内传来懒洋洋的起床声道:“慌张什么,天塌了不成?” “不是姑娘,杨三郎今早上被衙役给抓到大牢里面了!” 里面短暂的安静声后,苏娃儿就打开房门拉着环儿进来,神色焦急着问道:“什么情况?他怎么会被抓进大牢里呢?” “姑娘,我也不太清楚什么情况,刚才杨三郎的妹妹过来传话才知道的,说是有人去官府里举报杨三郎聚众赌博、开发新型赌具,而且……” “而且什么,你倒是说呀!”环儿欲言又止的模样,让苏娃儿急坏了! “不知怎的,官差还在他屋里搜到了私酿的酒!” 苏娃儿此时心里一沉,目前官府处罚时常参考《唐律疏议》,对于赌博这种事,一时间难以界定,而且《唐律疏议》只处罚赌财物之人,真的到对簿公堂的地步时,无非是花些钱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私自酿酒问题可就大了,五代政权多继承唐朝的专卖制度,对酒曲、酒坊实行官方垄断,以增加财政收入。后唐明宗时期,曾严令禁止民间私造酒曲,违者处以严刑。 禁酒还有一层原因就是战乱频繁,粮食短缺,政府常禁止酿酒以节约粮食。后汉时期,因饥荒下令禁酒,违者处死。大周承袭后汉制度,此事怕是不会简单了! “依依呢,她在哪里?杨三哥儿怎么会私自酿酒呢?这种掉脑袋的事情他是怎么敢的?” 此刻在门口等待的依依这才忙得进来,她也一脸无辜的解释道:“苏姐姐,我就听三哥儿提了一嘴,说他还有赚钱的好门路,谁知道他是在酿酒啊,自从前几天昏迷后醒来,三哥他做事都换了个风格,我是真没察觉此事,否则,我是万万不敢让他碰这个东西的!” 苏娃儿深吸一口气,这才冷静了几分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环儿你现在就遣人去打听去,到底是谁在背后下手的,我总觉得这中间有几分蹊跷呢!” “是,姑娘。” 苏娃儿看着自己丫鬟下去后,就拉着依依坐下来宽慰道:“放心吧,这相州内,我还是有几分关系的,你三哥儿一定会没事的!你就现在这里歇一歇,等你三哥的事处理完了,再行回去也不迟。” 依依摇了摇头拒绝道:“苏姐姐,我就是过来给你传个信,我这就去城西找下族叔,出这么大的事情,得让族里也知道个消息!” “行,有什么消息,我会第一时间找人通知你的!” …… 依依刚走片刻,已经收到消息的苏娃儿直接起身前往高家!因为与高家小娘子高姿兰的关系,高府门前的下人自是认识的,苏娃儿可谓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高财森了! 踏入屋内,苏娃儿开门见山,目光如炬地直视着高财森:“高财森,你究竟为何要对杨三郎设下圈套?” 本在闭目养神的高财森一听苏娃儿的话后,立即起身相迎道:“娃儿姑娘,你今日有闲工夫来我这里了?” “哼,我看高小相公躺在这里,虚位以待,是等着我登门拜访的!” “哈哈,娃儿,既然来了,就坐下喝杯茶水,是不是?不然,我怎么帮你把大牢里的杨老三给放出来呢!” 苏娃儿听到高财森略带威胁的话后,这才地坐了下来,然后语气毫无感情道:“说吧,你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高财森自嘲一笑道:“没想到我跟娃儿能在这里喝茶畅谈,竟然还是因为杨老三,真是命运弄人,令人感慨!” “如果高小相公是想谈这些,那么娃儿这就起身告辞了!” “哈哈,杨老三犯的事,我想整个相州目前没有人敢救他,我知道娃儿你家在澶州有些关系,可是等你家托人找的关系到相州时,恐怕杨老三早就身首异处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苏娃儿耐心有限,当即再次问了起来。 “百花楼!” 苏娃儿当即摇头道:“不可能,百花楼是我……” “别急,我还没说完呢!”高财森笑意不减,但苏娃儿却能从他的脸色中敏锐地捕捉到一抹深邃难测的意味,紧接着,她就听到一个更为炸裂的消息…… 第十一章 时代之殇 “你痴心妄想!” 苏娃儿那夹杂着愤懑情绪的声音,自房间深处穿透而出,随后,她便脚步匆匆地出现在门廊之下,一脸怒容,此刻连迎面而来打招呼的高姿兰,苏娃儿都没有回应,可见她内心的怒火。 待到苏娃儿的背影完全消失后,高姿兰这才扭头看了眼自己满脸茶水的兄长,语气中没有丝毫感情的关切道:“怎么样,她完全拒绝你了吗?” 高财森默认的点了点头道:“这种事,她怎么可能一下就答应呢!” “那是你蠢,若是你能娶到娃儿,你下半辈子就享清福吧!刚才那种情况,你要让她没有丝毫希望,这样她才会考虑成为你的人。你联系下陈小相公吧,不走正常的审讯流程,直接在牢内进行审问,一定折磨到他愿意给苏娃儿写信求救为止。” 别看高姿兰是高财森的妹妹,但他这个妹妹,自幼她便展现出超乎常人的聪慧,心思细腻且略带几分腹黑,让即便是身为兄长的高财森,心中也不免对她存有几分敬畏与忌惮。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办!可是,陈金泰想要百花楼的,这么大的产业给他真的是……”高财森有些心疼道。 “只要你能娶了娃儿,还愁失去这一个百花楼吗?就凭她的能力,随随便便的功夫就能再建一个新的出来!陈金泰若不是顾忌自己的身份,这种好事还能轮得到你?” “好,这件事后,杨老三该怎么安排?当真放了他吗?” “你真是愚不可及,不再苏姐姐瞧不上你!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种事情,还需要我教你怎么做吗?” …… 幽暗的牢房之内。 杨骏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自踏入这铁壁铜墙之后,他便与外界的一切喧嚣、温情彻底隔绝。直到现在,他的心中仍旧弥漫着一层厚厚的迷雾,对于自己究竟因何至此,他百思不得其解。 “吱……”一声沉闷的声音传来,杨骏本来平静的心也倏然有些紧张起来,毕竟现在这个时代是视人命为草芥的五代乱世,这里又不如后世一般提倡法律公正,万一真的给他来个屈打成招咋办? “杨老三,我们又见面了!” 杨骏一听到熟悉的声音,立即从铺满干草的地面上站了起来,带着几分的愠怒道:“高财森,你个小人,明的不行玩暗的……” 陈金泰的身份自是不会出现在此等场合,只有高财森独自一人前来,再者说了,今晚上的会面内容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好了,杨老三我知道你心里恨我,但现在我不想给你说那么多废话。今天晚上找你来的目的很简单,只要你乖乖照办,我保证你没有性命之虞!” 杨骏看着眼前开怀大笑的高财森,立马就明白了,自己的手里肯定有他想要的东西,否则他不会对自己这么客气的。 “你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就写一封求救信就行了!” 杨骏有些迟疑,从刚才高财森进来的那一刻起,杨骏心里都盘算好了,酸梅汤、麻将这些东西的制作方法本就不是什么不世之秘。如果真的对方想要这些秘方,他将不会有丝毫的犹豫的。 “你让我写求救信想做什么?恐怕你的目的没有说的这么简单吧!”杨骏略一思索后就直言问道。 “杨老三,你真是个孬货,你说你不好好在家求学,非要掺和苏娃儿的事情?现在好了,因为你,百花楼没了,不过,我倒要谢谢你,如果没有你这档子事,我怕是也不能得偿所愿,迎娶苏娃儿了!”高财森神色阴晴不定,从最开始的恼怒到后面的放声大笑,寂静的牢房内笑声传的老远…… “原来你们早就算计好了,可是,我不过是弄些奇淫巧技的东西,就这些玩意儿你们就敢狮子大张口,敢问苏姑娘要这么多东西?” “最开始我们也觉得小题大做,还愁找不到抓你的理由。可是,杨老三你真是该死啊,你竟然敢在屋里酿酒,你怕是不知道酿酒一斤以上者,可处死刑!”高财森此刻已然觉得自己胜券在握,面对杨骏的问询,他要让对方死个明白! 杨骏当即石化,如果不是高财森说这些,他压根没有考虑到时代对于个人的影响,他远远达不到改变时代的能力。 他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杨骏只以为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可以打破时代局限,他以为白酒蒸馏技术是元代才有得,他提前三百多年,一定可以改变人们饮酒习惯,进而让自己赚的是盆满钵满,可是他没想到:无论做什么要遵循时代特点,意识太超前,往往会死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看着愣在原地的杨骏,高财森不忘此行目的道:“好了,杨老三,该解释的我都解释了,你若是聪明的话,就乖乖配合,否则,别怪我让人给你使些手段了!” 此刻杨骏内心着实有些后悔的,他一人倒是不怕,说不定身死之后还能返回现代呢!可是,他的无意之举却连累了苏娃儿,这样的结局不是他想看到的! 想到这里,素来对高财森不假辞色的他不由得语气也温和了几分道:“高财森,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哈哈,杨老三,我还是喜欢你之前盛气凌人的样子,你现在的这副模样,我会看不起你的!你如今身陷牢狱,你身上还能有什么值得我惦记的?你说你……还……有……什……么?” 面对高财森冷嘲热讽的话,杨骏也不以为意道:“只要你愿意放过苏娃儿,我脑袋里还有好多新奇的想法没有实践,我愿意给你工作十年来还你这个情,我可以保证,每年的利润不少于一个百花楼的规模!” 高财森笑意不减,却一句话让杨骏心如死灰:“杨老三,苏娃儿你俩这是轮流在我面前舍己为他般的上演恩爱大戏吗?你说的这些我丝毫不感兴趣,你写或不写都没关系,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自有手段让你乖乖提笔的……” 第十二章 银枪效节军 杨家宗祠内! 一位年迈的老者,步履蹒跚地踱步至那静静伫立的无字牌位前。牌位表面覆盖着岁月的尘埃,显得陈旧而黯淡,仿佛承载着无数未言之语。老者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块略显粗糙的棉布,动作轻柔而专注地擦拭着牌位。随着尘埃的逐渐褪去,牌位之上,一行字迹竟奇迹般地显现了出来,清晰而庄重——“大梁太师、邺王、天雄军节度使杨师厚之灵位”。 屋内,两位中年男子静静伫立,目光触及那庄严的牌位时,不由自主地屈膝跪下。他们虔诚地行了三拜九叩之礼,完毕后,其中一人缓缓抬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迟疑,望向老者,轻声道:“叔父,咱们真要迈出这一步吗?咱们一族上百口人,皆已在此地安身立命,是否需要即刻通知众人,做些准备?” 老者沉凝片刻,然后缓缓走下来道:“杨佐、杨佑,你们应该还是多少有印象的,若不是当年之事,我们是绝不会在此定居。可骏哥儿又是节帅唯一在世的孙子,若是我等不能保全他,那我们这群人避祸隐居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杨佑脸色沉郁,缓缓出言道:“可叔父,骏哥儿自小到大就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你之前也不是说过吗?那威名赫赫的银枪效节军,早在天成二年便已烟消云散了吗?时至今日,即便我等再行出手,又能改写几分?族中子弟,早已安于田园耕读之乐了!” 杨佐也深以为意的点了点头:“骏哥儿是我等看着长大的,从小到大没有让他吃过一分苦!可如今时局,早就不是杨节帅的那个年代了,而且,就是我等有意,难道骏哥儿也会愿意吗?” 杨佐、杨佑的话,老者焉能不懂?他轻叹一口气道:“当年节帅创立银枪效节军,军内将士个个骁锐善战,且待遇优厚,我等只知有节帅,而不知有天子!可惜,节帅死后,朝廷以为我等有犯上作乱只嫌,竟乘乱将同其在营家属全门处斩,若不是我等在外,怕是也难逃此难。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骏哥儿我就让他弃武从文,可如今看来,这天下之大,又有哪里是真正的安身之所?” 杨佐眼神一转,思虑良久后才缓缓说道:“叔父,我有一言,还请叔父仔细考量!” “族内也只有我们三人知道骏哥儿身世,有什么话尽管开口,又何须藏着掖着呢?” “叔父,骏哥儿不知自己身世,这些年也做过不少荒唐事,如今贸然将他身世告知,我想得到的结果恰恰会适得其反!再则,如今族内弟子疏于习武,难成大事。但骏哥儿之事,不可不救,否则愧对当年节帅之恩!” “你到底想说什么?”老者有些等不及道。 “叔父,我想找几人,把骏哥儿从牢狱内救出后远走高飞,去南方做个一世富豪。银枪效节军的事情就永远的尘封于过往云烟之中,再不提及。” “你们俩都是这么想的?” 杨佐与杨佑互相看了一眼对方后,随后默契十足地点了点头,轻声对叔父说道:“叔父,如今北方战乱不堪,早已不复当年节帅叱咤风云之时。况且,节帅已经离去快四十年了,就凭我们这些人起事,无异于以卵击石,何不让骏哥儿远离纷争,安然度过他这一世呢?” 老者焉能不知道他们的心思,不由的谈了一口气道:“只要能把骏哥儿救出来,一切好说,杨佐待明日一早你就去打探消息,杨佑你就挑选几个能力强的人准备明晚动手!” “是,叔父!” …… 相比较杨氏宗祠内的谋划,百花楼的苏娃儿此刻间也陷入到天人交战之际!丫鬟环儿与苏娃儿名为主仆关系,但二人亲如姐妹,面对自家姑娘的烦恼,环儿劝慰道:“姑娘,杨三郎犯的事情可与我们百花楼无关,我们就不让出百花楼,他高财森能把我们怎样?” 苏娃儿轻叹一口气道:“明面上看,这些事情都是杨三郎引起的,可是你再想想,如果没有我,没有百花楼,杨三郎也不会锒铛入狱,所以,你把结果弄反了,是我们对不起杨三郎在前,他,我是一定要救的!” “可是姑娘,那高财森也太不是个东西了,他竟然想强迫你……这件事万万不能答应他的!” 苏娃儿焉能不知道那是个火坑,不由地叹了一口气道:“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自家姑娘有时候就是太为他人考虑了,脑子里一根筋,环儿忙的劝道:“姑娘,实在不行我们就回澶州吧,老太爷虽然目前不在处理外事,但你可是他最疼爱的孙女啊,难不成还能有谁为难你呢?” 苏娃儿摸着环儿的手让她坐了下来道:“祖父年纪大了,外面的事情就不让他操心了,我知道你也是为我考虑,放心吧。我决定明日早上起来去找下高小娘子,希望她能卖我个薄面!” 环儿闻言就又提醒道:“姑娘,那个高小娘子可比高财森难缠多了,我心里犯着嘀咕,您若前去寻她,这事儿只怕远比想象中棘手,不易摆平啊。” 苏娃儿有些宠溺的摸了摸环儿的脸道:“你啊,容易把人想坏,高小娘子这人我知道,她是个好人。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也早些下去休息吧!” 就在环儿起身准备伺候苏娃儿歇息时,突然下面的小厮敲开门道:“姑娘,这里有一封你的信!” 苏娃儿有些诧异,这么晚了,那个浪子给她写信呢? “不知道,门口有个小童送来的,说是杨骏写给你的!” 一听杨骏的名字,苏娃儿立即起身,这么晚了,怕不是什么好消息!直到苏娃儿将着信中的内容看完后,本来紧张的表情倏然变得轻松起来,连环儿见状都有些奇怪道:“怎么了,姑娘,是什么好消息?” “你明日起来给依依捎句话,就说三郎安全了,让她不必牵挂!” …… 第十三章 初见贵人 澶州与相州,虽有魏州横亘其间,却同属河北道辖域。两地之间不过相距百里,却也足够杨骏一路颠簸,待到一行人缓缓停驻在澶州治所——顿丘的城门之外时,东方已悄然泛起鱼肚白,天际渐渐亮堂开来,迎来了新的一天。 杨骏直至此刻,心中依旧萦绕着一团迷雾,对于昨夜那神秘救星的身份浑然不知。他环顾四周,目光中带着几分茫然与无措,仿佛置身于一场未解的梦境之中。沿途之上,那些出手相助的身影皆保持了缄默,说来到目的地后自会有人相告。 不过,杨骏目前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心中已然有了最低预期,接下来哪怕再坏的结果也能接受。 就在杨骏愣神之际,只见着一个身穿淡紫色窄袖袍、纱罗幞头的中年男子缓缓走了过来,杨骏咋眼一看,没有丝毫印象,这人是谁? “哈哈,杨老弟,我们又见面了!” 杨骏有些迷茫,他没有丝毫的印象啊,难道是这具身体之前的好友? 看着杨骏没有回应,中年男子脸色笑意不减道:“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杨骏老弟,要知道,你在我们澶州可是名人啊!若是那些勾栏瓦舍里的姑娘知道你在我这里,怕是没一会儿就要将我这里围个水泄不通!” “多谢恩公相救,让我免收牢狱毒打之罪,还不知恩公名讳?”杨骏这句感恩的话确实是真心实意的,要知道相州牢房那群人可不是啥善男信女,不把他打个半死才怪呢! “哈哈,我乃澶州刺史—郭荣,刚才我已经让王主记准备了一些稀饭,我们过去边吃边聊!” 郭荣,没听说过,他只知道这个时代有个厉害的人叫柴荣! 俩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边走边说着,直到走到庭院里面的客厅里,只见一个鬓发微白、而立之年的人站了起来,浅笑一声道:“见过侯爷,想必这位就是最近因两首愁词而声名鹊起的杨小友了!” 郭荣率先落了座,随后朝他们两人摆了摆手,示意一同坐下,笑吟吟地说道:“杨骏,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少年文坛奇才,王朴,眼下在我麾下做节度掌书记,日后你们二人定要多多亲近、交流才是啊!” “是,侯爷!” “是,恩……侯爷!”杨骏“恩公”俩字都到嘴里了,在听到王朴的话后,立即也见样学样起来! “好了好了,我早说过,在我府内没有那么多规矩的,快来尝尝吧,这可是今早上现杀的活羊,尝尝汤鲜美不?” 杨骏这个时候才看向桌面,只见每人座位前有一大碗羊肉汤,桌子中间还有盐、醋、酱腌制的酱瓜以及撒芝麻烤的胡饼。 以现代人的目光看来,这顿早餐不过是平平无奇,可是现在可是五代乱世!要知道,就是唐宋盛世时期,也只有贵族才能吃上羊肉的。 杨骏还是第一次喝这个时代的羊肉汤,他浅尝一口后还是盛赞了一句道:“汤鲜味美,多谢侯爷招待了!” “都说过了,以后都是自己人了,在我府里不用太客气的!对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郭荣边喝汤边聊着。 相州发生的事情,让杨骏一时间内对于做生意这种事是没有多大兴趣了!再者说了,郭荣费功夫把自己从相州大牢里救出来,这份恩情不还,是无心他顾的! “我在澶州无牵无挂的,但凭侯爷吩咐!” “哈哈,倒是我唐突了,不过,杨老弟你放心,就凭你的本事,在相州安个家那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嘛!” 连着一旁的王朴也难得开起玩笑道:“此番侯爷从相州回来后,可说了杨老弟你不少才子佳人的事情啊。如今换了个地方,又有侯爷在,你心里没有其他打算吗?” “哈哈,王主记客气了,你说的那些愁词之作,我觉得不过是闲事之作,男子汉大丈夫,若是能有个机会,谁人不愿成就一番大事!” “哈哈,这话中听,侯爷初入澶州,正是用人之际,杨老弟自是要抓住机会,成就一番功业啊!” 话说到这里时,郭荣放下碗筷道:“父皇自建立大周后,怕京都内其他势力对我出手,这才让我在外统兵,我等是要做出些成绩,让父皇安心,也能威慑下那些别有用心的人!” 听到这里,杨骏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面前的郭荣就是五代时期大名鼎鼎的“周世宗”柴荣啊! 柴荣生性谨厚,深受郭威喜爱,而郭威妻子柴氏无子,便收养柴荣为养子,郭威反汉时,自己在京城的亲属全部被杀,只留下养子郭荣在外,才逃过一劫。从宗法角度上看,目前郭荣是大周唯一的继承人看! 王朴对于当下的局势自是清楚,他接话道:“侯爷无须担忧,澶州下辖顿丘、观城、临黄、清丰四县,户籍一万多户,当下要迅速治理,达到为政清肃,盗不犯境。” 郭荣点了点头,随后看向杨骏道:“杨老弟,刚才王主记也把这里的情况简单提及了下,你可愿意帮我?” “侯爷相谴,莫敢不从。不过,小子我对澶州之事目前还不太了解,日后还得王主记多多帮我才是!” “哈哈,这都好说,昨夜一路舟车劳顿,杨老弟在澶州内也没有亲属,就先在我府里安顿着,这两天你跟王主记熟悉下四县的户籍之事,待我把镇宁军的事情安顿好后,再行安排!” “谨听侯爷安排!” …… 郭荣不亏被评价为“神武雄略,乃一代之英主也”的明君,三人简单吃过饭后,他就立即的回到自己书房内处理州内杂事。 杨骏自是识趣,随着下人的引领,缓缓步入为他安排的偏房。一路上水榭亭台、错落有致,两边荷花亭亭玉立、含苞欲放,自己算是在澶州内安顿下来,至于未来之路,杨骏心中一时并无良策,只觉前路漫漫…… 想到这里,他不由的轻叹一口气:“哎,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这是哪里的词,我怎么没有听过呢?” 第十四章 古代版的追星 杨骏闻言,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去,目光所及,只见一名女子云鬓微垂,几缕青丝轻轻摇曳,额间未饰当下流行的翠钿,反而更添几分清新脱俗。随着她轻移莲步,颈项间的转动,一抹仿佛孔雀翎羽般的幽蓝光泽悄然流转,闪烁着神秘而迷人的光芒。 她身着一袭绛纱色的单薄衣衫,外裹素锦制成的诃子,衣袂飘飘,宛如仙子下凡。行走间,环佩轻响虽未闻,但那份超凡脱俗的气质,却让人心生向往,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柔和起来。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她那双秋水盈盈的眼眸。眼波流转之间,宛如亭台水榭间轻轻荡漾的涟漪,温柔而深邃,仿佛能洞察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只留下她与杨骏四目相对的瞬间,定格成永恒。 “哈哈,随口之言,不值一提不值一提!”虽然杨骏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但能出现在这里,那跟柴荣的关系怕是非亲即故了! 听到这话后,那姑娘不由得有些失望的叹口气道:“也是,不是所有人都如杨相公般才华横溢、文采斐然!” 在澶州刺史府内,杨骏暗自思量,觉得还是谨慎为上,避免与府内的女眷有过多的言语交集,以免无端生出些不必要的风波。因此本来都准备转身离开的他,在听到这话后,内心暗忖起来:这不会是在说自己吧! “姑娘说的杨相公是?”杨骏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当即问道。 那姑娘脸色平静如常,但却没有了交流下去的欲望,她语气淡淡一声回道:“你连最近名声大噪的杨骏相公都不知道吗?亏我刚才听了你两句话,我还以为你也是个读书人呢!” 杨骏有些骇然,什么时候读书人的评判标准变成了不了解他了? “我刚才外地来到这里,这不才找到下家,你说的杨相公这才没有印象的!” 听到这话,本来相距数十步之遥的那姑娘,缓缓几步走了进来,细细打量一番后道:“你是找我姊夫的?那你应该是有几分本事的,不是一般人入不了他的眼的!” “多谢姑娘夸奖!” “咦?我何时曾对你有过半句赞许?你这人脸皮倒是厚实得紧!”那位姑娘听闻此言,眉梢轻挑,不经意间流露出一抹源自大家族的傲娇,当即出声反问,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口吻。 “姑娘刚才不是说了嘛,不是一般人入不了侯爷的眼的,这不是夸我有本事嘛!” “你倒是有趣,可惜,你没有听过杨相公的词,否则啊,你一定会被他的才华神深深折服的!” “哦,那还请姑娘告诉一二,让我也感受下你说的杨相公到底怎么个厉害法!” 那姑娘有些嫌弃的看了杨骏一眼道:“你又不是读书人,我说了你能听懂吗?” 杨骏不由的苦笑一声道:“姑娘怎么看出来我不是个读书人了?在下虽说不上饱读诗书吧,但肚子中也算有点墨水吧!” “哦,你说你是读书人?那你给我写两句诗词来听听?” “那我要是来个一两句呢?”杨骏有些激将的问道。 “那我……那我,就把杨相公的两首词背给你听。” 望着那位姑娘几乎就要落入激将的圈套,只是可惜最后反应过来了!杨骏看她仿佛有种后世文青女一样,他脑海中当即脱口而出一句:“总有一些相遇,惊艳了时光,温柔了岁月。” 惊艳了时光, 温柔了岁月。 虽然这不是诗词,但那姑娘闻言后也是眼睛一亮,优美的句子是可以穿越时空,无论什么年代,都能感受到它的美! 只见眼前的姑娘两手打转,须臾片刻后,她才缓缓道:“虽然不是诗词,但你写的意境好美啊,我觉得你跟杨相公比的话还是差一点点,不过,只要你多读书,我觉得你应该能超过他的,毕竟……你应该比他年轻吧!” 那姑娘用着小拇指比画着一点点的样子,倒是让杨骏觉得有几分可爱,他忍不住打趣道:“哦?这世上真有你说的那般厉害的人吗?” 见有人质疑杨相公,本来对杨骏态度和善几分的姑娘瞬间变脸道:“那是自然,你听听这词: 若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说完这两句词后,那姑娘还沉浸在词中的意境中,末了才意犹未尽道:“这两句词像不像你说的那般,惊艳了时光,温柔了岁月。” 文青,这妥妥的一枚文青啊! 看着面前的杨骏神色如常,那姑娘看了先是一愣,旋即就惊呼道:“难道你没有被刚才的词所折服!” 杨骏强忍着自己内心的高兴之情,嘴角翘得简直快比AK都难压道:“好吗,我觉得一般吧,辞藻华丽但却徒有虚表!” 此言一出,杨骏只觉得背脊一凉,然后就直面面前姑娘凛冽的目光:“读书人的事情你懂几分?你也敢点评杨相公的诗词?我告诉你,就你刚才的话若是传出去,就澶州城内的小娘子们每人一口水都能淹死你!哼,我简直是对牛弹琴!” “你口中的杨相公在澶州内就这么受人欢迎?不会就你自己是吧,你刚才的话不会是在唬我的吧。” 那姑娘顿时白了杨骏一眼道:“哼,就你的水平肯定是体会不到这种盛况的。听说杨相公在相州百花楼作词,我们澶州内有些姑娘都准备筹钱寄去,希望杨相公可以来澶州一趟!” “杨相公不在相州,估计你们的钱他是收不到了!”杨骏淡淡的回了一声道。 “啊!他不在相州?那他去那里了?”听到杨骏的话,面前姑娘顿时有些失望起来,好不容易才打探到杨相公的行踪,这下又断联系了? 不过,旋即的,她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来,当即盯着杨骏问到:“刚才你不说你不认识杨相公,你咋又突然又说他不在相州?” 第十五章 他是杨骏 “杨老弟,符妹,你们二人怎么在这里啊?” 一声熟悉的声音从着两人身后传来,杨骏忙的回身应道:“见过侯爷,回房间的路上,看到这里景色甚好,不免欣赏两眼,正好遇到了面前这位姑娘!” 来人竟是郭荣,他本在书房中专心料理政务,却因一桩突发琐事,恰好行经此地。一阵隐约的交谈声轻轻飘入耳畔,引得他不由自主地趋步近前,一探究竟。 “姊夫,这个时间你不应该在书房吗,你怎么有时间来这里呢?” 郭荣听到自己夫人妹妹的话,不由的浅笑一声道:“你倒是恶人先告状起来了,你姐姐初来澶州,多有不适,让你来好好陪陪她的,你怎么没待在一块儿?” “哪有?姊夫,我就是出来遛弯儿的空闲被你看到了,这几天我可是形影不离地陪着姐姐的!” 郭荣闻言,不禁朗声一笑。他自己的夫人温婉端庄,举止间尽显文静之姿,与她这活泼跳脱的妹妹相比,确是迥然不同的两番风景。 “你们两人在谈些什么,刚才可听你们二人相谈甚欢啊!”郭荣难得心情不错,旋即攀谈两句。 闻此,符姑娘连忙摆手,眉宇间带着几分笑意,轻声道:“怕是姊夫你耳误了吧?我们俩的对话犹如风马牛不相及。你从那里招揽到的武将,瞧他那身板,似乎与勇武之姿相去甚远呢!” 郭荣目光扫视了杨骏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诧异道:“谁给你说的他说武将?” “难道他不是吗?” 郭荣看着符二娘子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般模样,让符二娘子一脸困惑,难道自己说错话了?急的她忙的问道: “姊夫,你怎么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郭荣听到话后,这才止住笑声,然后走到杨骏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说你刚才跟他谈论诗词犹如风马牛不相及,那你知道他真实身份吗?” 虽然不知道自己姊夫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符二姑娘还是直愣愣地回道:“刚才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名字呢,不过,他刚才送我的那句话……嗯……还算不错。” “还不错是什么意思?怎么,在你眼中谁的才是最好的?” 符二姑娘当即气鼓鼓道:“我早就给你说过了,姊夫,当下最厉害的莫过于相州的杨骏杨相公了!” “哈哈,那我告诉你个好消息,你嘴里的那位厉害的那人来澶州了!”柴荣看了眼杨骏,然后笑声回道。 “来澶州了?在哪,他在哪呢,姊夫。”符二姑娘闻言立即面露喜色,几步走到郭荣面前,恨不得郭荣立即带她相见! “那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姊夫,你骗人,这里就我们三人,难道那个人……”符二姑娘眼神扫视着周围一切,没有要过来的人啊! “在天上吗?”她环视一圈后,只得是弱弱地回了一声。 “你啊,真是不知该怎么说你了!这位杨老弟就是你嘴里的杨骏杨小相公,你不是一直说要见人家吗,这不我可给你请过来了!” “啊!”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夏日午后的惊雷,猛然间击中了符二姑娘的心房,让她一时之间难以置信,瞠目结舌,只觉思绪纷飞,难以平复。 片刻之后,符二姑娘这才反应过来,她看着杨骏有些惊慌失措着道:“你刚才……也没有说,你是杨骏相公啊!” 杨骏这才浅笑着道:“姑娘也没有问我身份啊!” “可是,可……我都说了那两首诗了,你还说那两首诗词一般,谁家好人会说自己诗词一般的!” “哈哈,拙作拙作,还是要跟诗词大家多多学习才是。” 难得看到自己夫人的妹妹吃瘪的模样,郭荣当即大笑起来道:“好了,符妹,这几人杨老弟就会在府上,等他有闲工夫,再让他写几首佳作,岂不更好?” 听闻此言,符二姑娘的眼神顿时一亮,她立即兴高采烈道:“姊夫,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谢谢姊夫替我求词!” 郭荣当即一滞,旋即就摇着头苦笑一声道:“你真是不吃亏的主啊,不过,这事可不是我说了算的,可要杨老弟答应才行,好了,我身上还有要事在身,就先回书房了。” “侯爷慢走!” “姊夫慢走!” 郭荣一离开后,现场瞬间氛围变得微妙起来了,素来以活泼着称的符二娘子,此刻间也含蓄起来。 “所以,刚才你一直没有承认你的身份,就是一直在看我的笑话吗?” “没有,之前我只是在百花楼与人打赌才写这两首词,我读书少,一时间内也品不出诗词的好坏来!” “扑哧,你还说你读书少,以你那两首词的水准还说读书少,怕是天底下就没有读书多的人了!”符二娘子闻言一笑起来道。 “嗨,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做人还是得低调点好!” “低调?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没有听过!”符二娘子被杨骏的话说的一头雾水,当即又问起来。 “哦,就是谦虚的意思,我们家乡都是这么说的。”杨骏当即胡诌起来,生怕让符二娘子误解自己的身份来。 “跟你交谈可真有意思,以后我也跟你学习,做个低调的人。” 好吧,中二文青女都是这样的性格吧!不过还没等到杨骏回话,符二娘子就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道:“哎呀,忘了我姐姐吩咐我的事情了,我得赶紧过去了,杨……相公!” “符姑娘慢走!” 符二娘子说完就走,却不过两步之遥,忽而转身,眸光流转间笑道:“杨相公,别忘了答应给我写的词啊,我闲了还来找你!” 杨骏闻言只得一笑道:“下次,下次再说……” 亭台错落,水榭依依,飞檐翘角轻挑着天空的蔚蓝,流阁婉转间似乎藏着说不尽的故事。目光不经意间捕捉到符姑娘那窈窕的背影,在曲折蜿蜒的连廊尽头静静伫立…… “哎,我叫符银盏,你可记清楚哦……” 第十六章 税法定计 晚上书房内。 郭荣轻靠着椅子上,待下人将茶水斟满退下后,这才缓缓开口道:“王主记、杨老弟,今天忙了一天终于将手里镇宁军的事情处理完了,这不连夜把你俩喊来,想着澶州如何治理!” 郭荣现在的身份是澶州刺史、镇宁军节度使,封太原郡侯。简单点说就是,除了掌管军队外,澶州的政务也是他处理着的。 杨骏被召唤至此,不过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静候一旁,王朴自是了解这点的。他立即起身道:“侯爷,如今眼下最要紧的事情,莫过于夏税收税之事!” 五代时期,遵循中唐以来的“两税法”征税,即两税分夏、秋两次征收,夏税限六月纳毕,秋税十一月纳毕。 如今五月下旬,正是夏税征税时节。 郭荣揉了揉额头,轻叹一口气道:“王主记说的,我自是明白,只是,方才收到消息,清丰县那边因夏税繁重,竟有刁顽之徒纠集众人,意图滋事生乱,实在令人心焦不已!” 王朴闻言也是一诧道:“澶州户数不过一万五千户,清丰乃澶州最穷的一个县,户籍数不及三千,这些百姓,胆敢……”言及此处,他的话语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似乎连他自己也对这即将到来的风波感到难以置信。 “不过,如今税法种类繁多,清丰县内贫穷,怕是把这些百姓逼到绝境了吧。王主记,我想降低夏税征缴比例,不知可行?” 王朴当即出言拒绝道:“侯爷不可,若是清丰减税,那顿丘、观城、临黄该当如何?” 郭荣闻言一愣,不患寡而患不均,单单减免了清丰,而澶州下辖的其他三县该当如何?怕是也会学清丰县一般,揭竿而起闹事了! “王主记可有好的解决办法?” 王朴闻言摇了摇头道:“侯爷,不若明天让臣下去一趟清丰吧,此事得对症下药才可,这般大的事情,定有带头之人,臣想以他们为突破口……” 杨骏虽然不是历史研究者,但一些历史耳熟能详的改革、变法还是了解一些的!因此,王朴这个擒贼先擒王的办法实乃下策,他想了下起身道:“侯爷,王主记,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还请两位参详一二!” “哦,杨老弟有何妙法,不妨说来一听?”郭荣闻言倒是来了兴趣,当即出言道。 杨骏看了眼王朴,此人乃是历史上鼎鼎有名的郭荣心腹能臣,他此刻也是善意的对着杨骏这个后生点了点头。 受到鼓舞的杨骏当即出言道:“侯爷,王主记,如你们所言,清丰贫穷,那么此地最需要的就是休养生息,我有两策:一策为青苗法,一策为一条鞭法!” 青苗法? 一条鞭法? 郭荣与王朴二人,目光中满是困惑与不解,仿佛眼前所提及之物,是他们认知之外的陌生存在。“这东西究竟是何方神圣?”二人的心中不约而同地泛起了这样的疑问,面上则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抹茫然。他们相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同样的信息——这词汇,竟是前所未闻,新奇的令人心生好奇。 杨骏缓缓解释道:“所谓青苗法,就是老百姓青黄不接时,以官府兜底的行为,售卖给百姓粮食,待老百姓丰收后付出一定利息,连本带息将粮食收回来。 而一条鞭法呢,就是把各州县的田赋、徭役以及其他杂征总为一条,合并征收银两,按亩折算缴纳。从而达到方便征收税款,同时使地方官员难于作弊,进而增加财政收入。” 杨骏说完后,看着郭荣与王朴二人没有回应,只得是又提醒一句道:“侯爷、王主记,你们二人觉得如何?” 被这杨骏再次提醒后,郭荣这才反应过来道:“青苗法我觉得对清丰县的事情可谓是对症下药,至于你提到的一条鞭法,我一时间难以理解,王主记,你谈谈你的看法?” 王朴沉思一下后就出言问道:“杨……小哥儿,我有几个疑问需要给你请教一番!” “王主记客气了,刚才我也说了,这是我的一些不成熟想法,还请王主记帮忙完善下!” “一、青苗法的粮食是不是从县的官仓内取出?百姓借出后归还多少利息合适呢?二、你说的一条鞭法,按亩折算缴纳银两,这个银两民间并不流通,若是被商人发现其中商机后,怕是会造成银贵谷贱啊!” 杨骏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王朴来,不亏是周世宗最信任的心腹啊,这么快就看到其中的问题来了!以杨骏对青苗法和一条鞭法的了解:青苗法在实行后,地方官员强行让百姓向官府借贷,而且随意提高利息,加上官吏为了邀功,额外还有名目繁多的勒索,百姓苦不堪言。这样,青苗法就变质为官府辗转放高利贷、收取利息的苛政。 而一条鞭法呢,民间在交税的时候会将谷物等产出折算成银子,所以要在缴纳两税的时候集中向商人兑换,而商人借此将银价抬高,因此又被称为残民一条鞭。 “侯爷,王书记着实一眼看破玄机,青苗法的难点在于:一、借粮者谁人给与担保,二、就是借出后的利息,我觉得提前订好,下面不允许私自增添。至于一条鞭法,我觉得先在清丰县进行试行,就是先实验,就三千户,真的到收税时候,真有商人借此将银价抬高,官府也可以打击,至于如果真的到大面积推广的时候,我觉得定有可以解决的好办法!” 王朴对于杨骏的话点头称赞道:“侯爷,杨骏的话,臣十分认可,朝廷的法令不是朝令夕改,可以在一县之地先为试行,在实行中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也能及时调整,待到完全成熟后可以大面积推广,臣觉得可以在清丰县实行!” “王主记认同的话,那我倒有个主意,清丰县如今不正好缺个县令,不若杨老弟去清丰任职可好?” 第十七章 此去经年 杨骏一听这话,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连忙摆手,一脸谦逊地推辞道:“侯爷,我的水平有几斤几两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实在难以担此重任啊。” 王朴本来对于杨骏的能力还有几分担忧,但他听到青苗法与一条鞭法时,瞬间对杨骏的态度有了有了天翻地覆的转变,他当即劝道:“杨小相公,清丰之事,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最为合适。我们三人中,除了你,又有谁能比你更胜任执行这些政令呢?” 郭荣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杨骏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杨骏无奈地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再度推辞道:“侯爷,王主记,我的能力你们是知道的,之前一直混迹于烟花之地,也就能写个诗词,如今你们把一县之地交给我,当真放心的下吗?” 郭荣从这椅子上起身,几步走到杨骏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鼓舞道:“杨老弟,目前你是最好的选择,男子汉大丈夫,有时候要抓住机会,此番你过去,成功的话,日后大周各地定要逐步推行下去;倘若失败了,那又何妨,有比清丰目前处境更差的吗?” “侯爷若是这么说的话,那我愿意一试!” “哈哈,你还不情愿,这样的事情,若是落到其他人头上的话,怕是争着抢着去做呢!” “侯爷,别着急,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杨骏看着郭荣此刻心情不错,立即顺着杆子往上爬道。 “哦,你说吧什么事,只要我能力范围之内,一切都好说。” 杨骏当即笑呵呵着道:“对于侯爷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情罢了;说来惭愧,我对清丰之地尚属陌生,且听您方才所言,那里现今仍是风波不断。若是我此行前往,还望侯爷能在人手调配方面略施援手,让我行事能更为顺畅。” 郭荣当即应允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明日我让王主记寻几个得力之人随你一同前往。你到了清丰之后,记住,我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这下杨小相公安心了吧。” “有侯爷这句话,我自是不惧。此番行事,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以免辜负了侯爷的一片厚望。” “哈哈,好,那我就以茶代酒,敬杨老弟一杯,预祝清丰之行,诸事顺遂,满载而归。” “谢侯爷!” …… 对于郭荣安排自己去清丰担任县令之事,杨骏心中不禁泛起几缕忐忑。毕竟,空口白话谁人不会,待到真要撸起袖子,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那才是真章,全凭实力说话。 清丰之地,户籍虽不过三千余户,人口却也近两万之众,要在这方土地上施展拳脚,将此地治理得井井有条,绝非易事! 杨骏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心事重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反复咀嚼着那件事情,思绪如潮水般汹涌,直至疲惫不堪,才缓缓沉入梦乡……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悄悄探进屋内,杨骏正细心地整理着行囊,准备踏上新的旅程。忽地,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自门外响起,还未及杨骏转身相迎,那熟悉而又略带焦急的女声已穿越了门扉的缝隙,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 “杨相公,你要离开这里了?” 杨骏缓缓挺直了腰板,面上浮现出一抹温煦的笑意,轻声道:“符小娘子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未能远迎,还望勿怪。来来来,请上座。” 符银盏当即白了杨骏一眼道:“我来这里可不是蹭你茶水喝的!刚才我听到我姊夫说,你要去清丰当县令了?” “符小娘子的消息真是灵通啊,若不是我是亲身经历者,恐怕是你消息比我都早。” 符银盏闻听杨骏言语间闪烁其词,心头不由一阵焦急,连忙说道:“你心中该是明了我此番前来的用意。那清丰之地,乃是澶州之中最为贫瘠之所,姊夫怎偏生要将你打发到那等艰难之处?清丰实非良选,这不是成心给你添堵嘛。如若不然,我这就去求姐姐替你美言几句,莫要去那清丰受苦了,可好?” 符银盏一番言辞恳切,却让杨骏听后迅速摆了摆手,婉拒道:“符小娘子,此事恐怕你尚不了解全貌。前往清丰县,乃是我与侯爷早已商定好的行程,那里有着亟待处理的重要事务。” 原来是这样! 听到这番缘由后,符银盏这才缓了一口气坐了下来道:“嘻嘻,我还以为你得罪我姊夫了,把你给发配到清丰了!” “得罪之说倒不曾有,然而,万一符小娘子光临寒舍之事被侯爷知道了,得罪之事便在所难免了。” 符银盏闻言一愣,旋即就明白杨骏话里的意思,秀眉微蹙,三分不悦悄然爬上眉梢:“你这人忒没意思了,我好心好意过来给你通风报信,你却反倒顾虑起会不会得罪我那姐夫来了。” “哈哈,方才那不过是句戏谑之语,切莫往心里去。此番你能特地前来告知此事,我心中甚是感激。日后若有何需要杨某相助之处,无论是刀山火海,杨骏定当义不容辞,倾力相助。” 符银盏闻听此言,眼眸微转,脸上迅速浮起一抹得意的狡黠笑容,仿佛心中计谋已然得逞。“杨相公,说来巧了,此处正有一桩小事,于您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杨骏从那抹漾开在她唇边的温柔笑意中,已然洞悉了背后的缘由,不禁泛起一丝苦笑,轻声道:“符小娘子,也就只有你了,能让我心甘情愿的写词……” “也就说,杨相公答应我了?” “恰好心绪微澜,偶有所感,赠予符小娘子: 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第十八章 我为县令 清丰县,坐落于澶州之北,与州治所相隔不过几十里路途,往来联系倒是便捷得很。 此番与杨骏一同踏上清丰之路的,还有个曹彬。曹彬因着姨母张氏被册封为贵妃的缘故,方才有机会投身澶州郭荣麾下,谋得一份差事。他如今的官职乃是补任供奉官,虽是个清闲自在的职位,但他心中却一直在等待着机会改变当下处境。恰逢此时,郭荣将他与杨骏一同安排前往清丰,曹彬自是欣然应允。 “曹兄,未曾投身澶州之前,你可是在做些何事?”路途漫长无聊,杨骏瞧着身旁缄默少言的曹彬,不禁开口攀谈起来。 本来闭目养神的曹彬,闻言后猛地睁开双眸,回答道:“明公,我之前在成德军担任牙将,后来因缘际会,便来到澶州追随侯爷了!” “哦,如此说来的话,那曹兄身手不错了?”杨骏闻言顿时来了兴致,毕竟这清丰之地民风剽悍,能有个身手了得的人在身边,自然能让人心中踏实不少。 曹彬的性格向来端重谨慎,他沉吟片刻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若是遇到紧急事情,保护县令大人的安全,我曹彬自信还是能够胜任的,绝无任何问题。” “哈哈,有曹兄这番话,我自是心安了许多。到了清丰后,若是有闲暇时光,还望曹兄能不吝赐教,教我些防身之术。毕竟,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学些武艺傍身,日后也能多份保障嘛!” “明公还对练武方面感兴趣?”一路上曹彬沉默寡言,难得主动问及话来。 杨骏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目光熠熠地看着曹彬问道:“曹兄可知道此番我们去清丰是做何事吗?” 曹彬憨实地摇了摇头道:“回明公的话,曹彬不知,我此番去清丰的职责就是听明公的话,明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好吧,杨骏难以相信,眼前这个耿直、实在的年轻人就是日后名誉天下的大宋第一良将,一人灭两国的曹彬吗? 或许日后他有什么际遇改变吧! 杨骏心中一动,随即热情地拉近与曹彬的关系,说道:“曹兄,此番我们同赴清丰,自当携手同行,互相照应。你生于长兴二年,我则是长兴四年,你年长我两岁,日后我们便以兄弟相称,如何?” 面对杨骏的示好,曹彬忙得摆着拒绝道:“明公,这可如何使得?若是被有心人听到,上奏朝廷,怕是你我二人都要遭受责罚了!” “曹兄这是看不起我了?才不敢与我以兄弟相称吧?” 对于杨骏的激将法,曹彬一时间内有些手足无措,他忙的解释道:“明公,我并非有意推辞,我就是……” 杨骏笑着打断了曹彬的话,说道:“好了好了,曹兄不必如此,私底下我们以兄弟相称,若是有外人在场,我们自然以官职相称,这样总可以了吧?” 曹彬听了,觉得杨骏的话在理,便点了点头,笑道:“如此甚好,那日后私底下,我便称你为杨兄弟了。” “曹兄!” “杨老弟!” …… 车辆继续前行,一跨过清丰地界,眼前的景象便悄然发生了变化。这里与顿丘之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贫富差距在视觉上变得尤为明显。 沿途而来,顿丘地界内,商业街区错落有致,车水马龙不息,尽显城市的繁华与勃勃生机。而一踏入清丰之境,映入眼帘的便是街道狭窄,设施斑驳陈旧,透出一股落寞之气。 就连曹彬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寻常,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明公,此番我们前来清丰,恐怕事情并非如我们所想象的那般简单容易啊!” 杨骏点了点头道:“民无商不活,国无商不兴。清丰境内,鲜有看到商业繁荣之景,就单从这里来看的话,怕是清丰确实贫困异常,与我们之前的想象大相径庭。” 曹彬不由的叹了一口气道:“之前我在成德军任职时,也曾遇到这种情况,当时有个县百姓不堪税赋,最后逼不得已造成了民乱……” 杨骏焉能不知道曹彬话里的意思,他点了点头道:“我们都多少读些书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焉能不知?不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清丰有如今的情况,怕也不仅仅是赋税重的问题?” “明公是看出什么来了?” “一路走来,你发现没,什么东西在清丰境内多了起来?” 被着杨骏问及,曹彬忙的向着周围看了一遍,然后试探着问道:“明公是说清丰县内寺庙众多?” 曹彬的回答让杨骏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对方的目光如此犀利,竟一眼看出其中的问题所在。杨骏旋即点了点头道:“一路走来,没有那里像清丰这般,寺庙几乎每村都有,本来连年的征战就导致人口锐减,如果不事稼穑的佛门子弟再越来越多的话,清丰本地的困局,在我看来,就并非天灾,而是人祸了。” 曹彬闻言后不免被杨骏的大胆而惊到,他忍不住道:“明公,寺庙之事,我觉得还是要徐徐渐进,不可快刀斩乱麻,否则怕有心人借此生事!” 杨骏哪能不知道其中的利害,他当即劝慰道:“放心吧,我来的目的是给侯爷解忧,可不是激发民愤的;当然了,寺庙的事情有时间还是要给他们提个醒,我甚至觉得当地士绅都参与其中。” “明公慎言,莫要还没到地方,就四面树敌了!” 曹彬的话,让坐在车内的杨骏陷入沉思之中,片刻后,杨骏突然吩咐道:“曹兄,待我们到了清丰县后,你安顿好后就先了解下寺庙的情况,如果他们胆敢做危及税赋的事情,我绝饶不了他们!” “明公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你做事我自然是放心的,不过此番来清丰,我们在明,敌人在暗。这种情形下,行事必须慎之又慎,稍有差池,便极有可能坠入敌人设下的陷阱,陷入危险境地!” 曹彬听着这一番掏心掏肺的话,只觉心中有一股暖流,满是感动…… …… 第十九章 清丰乱局 随着车辆缓缓靠近清丰县城,一路上所笼罩的那股荒凉破败之感,才缓缓淡出了视野,仿佛被即将踏入的城垣悄然吸纳。 烈日当空,无情地倾泻着灼人的光芒,将城门外的广阔地带烤得黄沙漫天。那座古老而沉重的城门,以其青灰的砖石,在炽热阳光下反射出冷冽而坚硬的微光,仿佛是岁月沉淀下的无言守护者。 城门两旁,低矮的屋舍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它们斑驳的墙面在周遭的喧闹中静静地伫立,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故事。街边稀疏的树木,枝叶无力地低垂,仿佛也被这沉闷的热气剥夺了生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闷热,连一丝风都不肯光顾,树叶静止不动,宛如整个世界都被眼前这股无形的紧张氛围所凝固。 坐在车厢内的杨骏与曹彬,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城门口那片熙熙攘攘的人群。民众聚集如潮,喧嚣声隐约可闻。见状,曹彬眉头一皱,条件反射般地欲起身下令驱散这些似乎有意滋事的人们。然而,就在他即将采取行动之际,一旁的杨骏却迅速伸出手,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低声道:“且慢,我们先弄清缘由再下去不迟。” “是,明公!” …… 城门口本是热闹之地,往日商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谈笑声交织成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如今却被阵阵喧嚣声所打破。一群身着粗布麻衣的百姓,手持棍棒农具,将城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一名大汉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高举着手臂大声吼道:“这税赋加得如此离谱,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今日若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进出这城门!” 他的声音在嘈杂声中格外响亮,引得四周百姓纷纷响应,情绪高涨。“对!还我们活路!”呼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一旁的小吏吓得脸色惨白,双腿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话语间带着颤抖的尾音,结结巴巴地说:“诸位……诸位莫要冲动,今日新任的明府大人就会过来。此事……此事我定会如实上报,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可百姓们早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理智早已荡然无存,对他的言辞充耳不闻。人群之中,有人愤怒地将手中的菜筐猛地掷向地面,清脆的声响中,菜蔬散落一地,伴随着那人愤愤的呼喊:“交代?等到你们上报完毕,我们怕是早已饿死多时了!” 喧嚣之中,事态愈发失控起来,有人竟开始推搡起那些竭力维持秩序的衙役们。衙役们紧握长枪,面容紧绷,尽管他们拼尽全力保持阵型,却仍被这如潮水般涌动的人群逼得步步维艰,不得不缓缓后退。城门两侧的店铺,仿佛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纷纷紧闭大门,店主们躲在门后,透过细小的门缝,满面愁容地注视着门外这一片纷乱。 远处城楼上,守卫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动荡,他们神色匆匆,脚步慌乱地跑去向上级报告。一时间,整个城门口被一股无形的恐慌所笼罩,混乱与不安如瘟疫般蔓延开来。天穹之上,不知何时聚集了大片乌云,它们沉甸甸地压下来,仿佛要将这纷扰的尘世一并吞噬,为这场混乱增添了几分压抑与不祥。 车内,目睹这一幕的杨骏,心中暗自思量:若此刻再不挺身而出,局势恐怕将如脱缰野马,再难驾驭。他未曾片刻犹豫,更未及向身旁的曹彬吩咐半句,便毅然决然地从车厢中跃出,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住手!本官乃新任县令,你们这是要公然作乱吗?” 百姓们听闻杨骏自报身份,沸腾的情绪如遇冷水,本来嘈杂的场面这才有了些许的缓解,可那一张张面庞依旧写满愤懑,无数人的目光中,满是对这位新任县令的审视与怀疑。 为首的大汉缓缓放下高高举起的粗壮手臂,却依旧梗着脖子,声音好似洪钟般在嘈杂中炸响:“你当真是新来的县令大人?” 杨骏从着人群中缓缓走近,他看视着壮汉,语气不容置疑道:“假冒朝廷命官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谁人敢担这样的罪责?怎么,你聚众闹事,还敢诽谤朝廷命官,你是有几个脑袋让我砍的?” 杨骏话音刚落,那壮汉神色一慌,连忙急切地辩解起来:“明府大人明鉴,我等绝非无理取闹的地痞流氓。实在是生活所迫,走投无路啊。近来这税赋陡增,重如泰山,压得我等喘不过气来。家中老小,嗷嗷待哺,就连果腹之粮也快断了,这叫我们如何是好,又如何能活下去呢?” 此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众人七嘴八舌地诉苦,那声声哀怨,如同一把把尖锐的利刃,刺痛着在场每个人的心。 杨骏面色凝重,深邃的目光中满是忧虑,他抬起手,缓缓摆动,示意众人安静,随后朗声道:“乡亲们的艰难处境,本官已然深知。这税赋关乎民生,绝非小事,本官定当彻查到底。然而,聚众围堵城门,扰乱秩序,于情于理皆不合适,还望乡亲们暂且散去,莫要再意气用事。” “大人,我们怎能不冲动?等您查清楚,恐怕全家老小早就饿死了!”人群中,一道饱含绝望的呼喊传来,瞬间又点燃了众人心中的怒火。 杨骏目光坚定如炬,眼神扫过面前一张张愁苦的面容,高声说道:“本官在此郑重立誓,三日之内,必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结果,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罚!可当下,若继续围堵城门,阻碍物资进出,最终受苦受难的,还是咱们自己呀。” 一时间内,场面突然安静下来,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喧嚣骤停,众人皆敛声屏息,无人再敢贸然挑起事端。然而,对于杨骏所言,众人心中却又半信半疑起来。这会不会是他为了稳住局面,而施展的一出缓兵之计呢? 第二十章 书房定策 杨骏目光坚定如炬,眼神扫过面前一张张愁苦的面容,高声说道:“我此番来清丰,是解决大家的问题的,三日后我们还在这里,我有解决大家困难的办法,好了,大家散去吧!” 百姓们面面相觑,虽仍心有疑虑,但见县令言辞恳切,且有三日之约,便也慢慢开始散去。城门口逐渐恢复通畅,可空气中仍弥漫着一丝不安与期待。 就在百姓们三三两两、渐次散去之时,远处一道身影正神色匆匆,朝着这边一路疾步赶来,只见他袍角随着急促的步伐在风中剧烈摆动,额头上汗珠密布,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仿若刚经一番急雨洗礼。 待至杨骏跟前,他迅速收住脚步,抬手正了正衣冠,旋即恭敬地深施一礼,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与歉疚,说道:“大人,下官李穆听闻此处突发变故,匆忙赶来,还是来迟一步,还望大人恕罪。” 杨骏原本正若有所思,闻声缓缓转过身来。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李穆,心中暗自思忖:这年轻人瞧着竟与自己年纪相仿,不知是否同自己一般,也是经荐举踏入仕途? 这般想着,杨骏目光沉稳且平和地看着他,轻轻摆了摆手,说道:“李县丞,当下并非论罪之际。你来得恰是时候,我正有要事与你相商。” 李穆微微颔首,侧身静立一旁,屏息敛气,全神贯注地等候杨骏吩咐。 杨骏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眉头微蹙,随即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李县丞我们还是回去详谈吧!” 李穆用衣袖擦了擦额间汗水,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自责,连声应道:“明府大人说的是,还是下官考虑不周,竟在这等关乎要务商榷的节骨眼上有所疏漏,大人这边请!” 杨骏、李穆与曹彬三人,步伐匆匆,朝着县衙的方向疾行。沿途,各自思索着即将面临的难题,对即将摆在面前的棘手挑战默默筹谋。踏入县衙大门后,曹彬毫不犹豫地按照事先部署,转身向寺庙调查的方向疾步而去,留下杨骏与李穆,继续前行至书房。 杨骏轻轻一带,书房的门悄然合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屋内随之被一片宁静所笼罩。 几步走到书桌前,看着桌上的卷宗,杨骏浅笑一声道:“李县丞,这里没有外人,清丰县内的事情你比我熟悉,你可有什么对策?” 本来有些紧张的李穆,听闻此言后顿时也松了一口气来:“明府大人,实不相瞒,我乃荐举入仕,来清丰县还不足满月,谁能想就发生百姓聚众之事了!” “哦,既如此,那你且说说,在这短短的一个多月里,你可有什么发现?” 李穆清了清嗓子,神色一正,说道:“明府大人,这一月时间中,下官留心观察,发现城中几家大粮行的交易极为反常。正常时节,他们囤粮数量远超寻常需求,而到了青黄不接百姓急需粮食之时,粮行却莫名缺货,致使粮价飙升。下官还听闻,这些粮行背后,怕是有点关系……” 杨骏微微皱眉,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思索片刻后道:“如今正值夏税收税之际,王家此举,怕是想借此生事吧?” 李穆不由自主地轻叹一声,眉宇间流露出一抹忧虑:“明府大人,眼下县内百姓生计艰难,连一日三餐尚且难以周全,再谈及赋税之事,恐怕是难上加难啊!” 杨骏的神色愈发沉重,他缓缓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步伐中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虑。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李县丞,眼下的情形着实令人揪心。百姓生计维艰,而赋税的重担又迫在眉睫,真真是进退维谷啊。但你我身为百姓的父母官,肩上的责任重大,必须竭尽所能,寻得一条破解这困局的出路。”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我前来清丰的路上,曾与侯爷提及,欲在清丰县内推行青苗之法,以保障百姓的基本生活。” “青苗法?”李穆闻言,心中不禁生出一丝疑惑,这青苗法究竟是何等样的政策,竟能让杨骏如此寄予厚望? 杨骏此番来清丰之地,身边带了个曹彬外并无他人。刚才一番攀谈下来,在杨骏看来,倒不失为一热血青年,况且,手下有人才好办事啊,他当然要将此人给争取过来了! 想到这里,杨骏停下脚步,神色郑重地解释道:“这青苗法,乃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利民之策。在百姓青黄不接、急需粮食与资金之时,官府以低息贷出粮食。待百姓庄稼收获、手头宽裕后,再连本带利归还。如此一来,既能解百姓燃眉之急,又能遏制那些豪门大户趁机盘剥百姓。” 李穆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恍然,继而又浮现出一丝忧虑,“大人此计,从长远看确实能造福百姓,可这推行起来,困难重重啊。首先,官府需筹备大量粮食用于放贷,这笔数额可不小;再者,要让百姓知晓其中好处,愿意借贷,并非易事,毕竟百姓向来对官府举措心存疑虑;还有,这放贷与收贷,都需可靠之人执行,稍有差池,便会引发混乱。” 杨骏的眼神如磐石般坚毅,他轻轻拍了拍李穆的肩头,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李县丞,这些棘手之处,我岂能不知?但正因前路坎坷,才更要我们携手并肩,迎难而上。粮食之事,我早有筹谋,计划先从县官仓中调拨部分存粮应急,再设法向邻近富饶的县府求助,暂借余粮,以解眼前之急。 至于向百姓普及青苗法,我们不妨在县衙前设一宣讲之处,细致入微地阐述其条款要义,我自当身先士卒,率队穿梭于街巷,挨家挨户讲解。人员挑选上,你我需得更加审慎,务必精挑细选,选出那些公正廉洁、有责任心的衙役来。” 李穆目光中闪烁着赞许之色,缓缓言道:“看来明府大人此番而来早已是做好了万全准备啊!” 第二十一章 清丰王家 “李县丞谬赞了,后续诸多事务还得您大力支持。眼下这里还有个极为关键的问题亟待解决。” 李穆闻言就收起笑容,一脸认真道:“明府大人但说无妨,下官必当倾尽心力,在所不辞!” 杨骏轻轻蹙起双眉,负手悠然踱步至窗边,彼时庭院之中,落阳余晖倾洒而下,仿若为世间万物镀上一层金纱。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杨骏忍不住脑海中浮现这句诗来,不过旋即他收回目光,声音中带着一丝沉稳与决绝道:“清丰之地,户籍人口寡少,然辖内广袤土地却不在少数。此番推行青苗法紧要关头,接下来当务之急是对那些无主之地重新开垦,以增赋税、厚民生。与此同时,城中那些豪族大户,多年来肆意侵吞土地,中饱私囊。所吞之物,不论多少,我定要让他们尽数归还!” 李穆听闻,神色愈发凝重,拱手说道:“大人之志,下官钦佩不已。只是豪族大户根基深厚,平日里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骤然要他们归还侵吞土地,他们必定百般阻挠。咱们需从长计议,寻得妥善之法。” 杨骏目光如炬,看向李穆道:“李县丞所言极是,我心中已有几分思量。首先,需尽快完成土地清查工作,这是关键一步。暗中安排信得过的人,仔细丈量每一寸土地,务必将无主之地与豪族侵占土地的事情摸得一清二楚,有了确凿证据,方能在与豪族的较量中占据主动。这件事情,我想让李兄来助我一臂之力!” “明府大人肯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来做,下官自是感激不尽,只是……” 杨骏看着李穆神色犹豫、欲言又止,当即问道:“莫非李大人心中有所顾虑?但说无妨!” “大人,你可知清丰县内目前最大的阻力在哪里吗?” 杨骏闻言,心中不由泛起一丝疑惑。自己身后站着的可是柴荣啊!柴荣是谁,未来的储君啊,怎么?还有谁这么不长眼的吗? “哦,还请李大人明言!” 李穆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明府大人,清丰县内最大的阻力,便是王家。如今若要清查土地,动他们的根基,王家必定全力反扑。” “王家?那个王家?” “普天之下,除了京城宰臣王峻王相国可以称为王家,还有谁能称为王家呢!” 杨骏心中一震,面上却依旧沉稳,问道:“李县丞,这王家在清丰的势力,究竟已渗透到何种地步?” 李穆神色忧虑,缓缓说道:“大人有所不知,王峻相国虽远在京城,但王家在清丰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杨骏微微颔首,陷入了片刻的沉思之中,随后,他的眼神渐渐坚定,轻声宽慰李穆道:“没事,李大人,无须多虑,你只管放手一搏便是,别忘了,我们身后可是站着侯爷的。” 李穆闻言,心中顿感踏实,连忙点头应承:“大人既然心意已决,下官自当全力以赴,绝不退缩半分。” …… 王家! 雕花梨木桌案上,一盏茶盏袅袅升腾着几缕热气,王涌修长手指随意搭在盏沿,轻轻放下,抬眸看向对面的王怅,缓声道:“三弟,方才底下人来报,那新来的清丰县令已然到任了。近段时日,务必严令手下人收敛行径,切莫惹出是非。”他语气波澜不惊,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是泄露出几分隐忧。 王怅闻言却毫不为意道:“大哥,你也忒谨慎了些。一个小小的县令,能掀起什么风浪?咱们王家在这清丰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岂是他说动就能动的?再说了,咱平日里行事,不也都做得滴水不漏,怕他作甚?”说罢,他端起桌上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脸上带着一丝不羁的笑意。 王涌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沉声道:“三弟,可别小瞧了这新来的县令。听闻当今皇子郭荣郭侯爷在他背后撑腰,此番前来,怕是有备而来。咱们还是小心为妙,若是真惹出什么乱子,传到京城叔父耳中,怕是不好交代。” 王怅满不在乎道:“大哥,您就是想得太多。就算他背后有人,又能怎样?当今陛下能成事,不还是咱叔父的功劳?连当今陛下都对咱们叔父礼遇有加,怎么,这些下面人还想反了天不成?再说他郭荣不过是陛下养子,日后能不能君临大宝还另说呢!依我看,咱们非但不能示弱,反倒要给他个下马威,让他明白在清丰,究竟是谁说了算!” 王涌陷入短暂沉默,右手手指不自觉地在桌上轻轻敲击,发出“哒哒”有节奏的声响。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三弟,你刚才所言是有几分道理。只是咱们不可莽撞行事,得从长计议。这样,就跟以前一样,我们选些无用之地当做流地给新来的县令,起码面上功夫要过得去,希望他是个聪明人……” 王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笑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还是大哥想得周全。不过,依我看,也无需惧怕。大不了,咱们就来点强硬手段,让他知道得罪王家的下场!” “我等所求,无非金银满贯;而那新来的县令,志在权柄在握。咱们各走各的道,井水不扰河水清,何必弄成死结呢!试想,即便将他逼得离去,难道就能阻了下一任县令的赴任之路?换汤不换药,谁来坐这位置,本质上又有何异?依我之见,还是以和为贵吧!” 王怅虽然做事狠辣,往往不计后果,但对他大哥的话还是言听计从的,他闻言只得是顺从道:“既然大哥已经决定的事,小弟自是听命,我这就下去安排……” “要办就办得漂亮些,把河东那片地放了……” “可是大哥,那片地给了真是亏啊,那片可都是良田啊!” “按我说的办,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第二十二章 盘根错节 仙庄乡。 大清早,杨骏与曹彬的身影就出现在这里。淡淡的曦光如细纱轻覆,为两人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辉。他们身着朴素无华的百姓衣裳,步履匆匆,穿梭在乡道间。 初至此地,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幕萧索之景。田野间,杂草肆意蔓延,那本该洋溢着勃勃生机的庄稼地,此刻仅余几茎羸弱的禾苗,在凄风中无助地摇曳。小径旁,农舍错落,却大多显露衰败之态,墙体斑驳,剥落的泥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屋顶之上,瓦片零落,残缺不全,仿佛每一阵风过都能带走它们最后的痕迹。 杨骏与曹彬来到一处水井旁,几位农妇正围在井边打水。杨骏上前,拱手问道:“阿婆,这仙庄乡如今怎这般模样?往日里听闻这里可是土地肥沃、百姓富足。” 一位头发略显花白的农妇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几分诧异的看着杨骏俩人来,这穷乡僻壤的,竟还有生面孔人来? 不过,略作迟疑后,老妇人眼中满是苦涩说道:“你们俩不是本地人吧,你们啊,有所不知。这些年,王家的人常来此地,强行低价收购土地。若不答应,他们就使坏,不是破坏庄稼,就是夜里骚扰。大伙实在没办法,只能把地卖了。老百姓没了地,这日子也就越过越穷了。” 曹彬在一旁忍不住问道:“那寺庙呢?听闻寺庙也占了不少地。” 另一位年轻些的农妇不由的叹了口气说道:“是啊,村那头的寺庙,占了好大一片地。原本想着去那找点活计,挣口饭吃,可寺庙的和尚说,那些地是用来供奉神灵的,不让我们靠近。平日里,和尚们吃香喝辣,咱们老百姓却只能挨饿受冻。” 一位稍显年轻的农妇此刻也不由自主地轻叹一声,话语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感慨:“唉,说起村尽头那座古寺,真真是占去了好大一片肥沃之地。原本想着去那找点活计,挣口饭吃。可谁曾想,寺里的和尚师傅们却说,那片地是专为供奉神灵而留的,不容我们这些俗世之人轻易踏足。平日里,不见他们劳作,却顿顿好吃好喝,生活滋润,而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每日辛苦劳作,到最后还要为一日三餐发愁。” “快别说了,曾家娘子,这话若是被人听到,怕是又要生事端了!”头发花白的农妇赶忙拉了拉年轻农妇的衣角制止道。 原本簇拥在一起的农妇们,闻言如同受惊的鸟儿,迅速四散而去。杨骏与曹彬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中都燃起了熊熊怒火。来此地之前,他们虽已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却未曾料到,眼前的局势竟比预想中更为棘手,更为严峻。 两人望着逐渐散去的人群,也没有继续攀谈的兴趣,就继续往前赶,直到来到了一座略显恢宏的宅院之前,宅门两侧的石狮尽管已历风霜,斑驳陆离,但仍依稀可辨往昔那份不容侵犯的庄严。正当他们欲迈步向前,宅院深处却隐隐传来了阵阵呵斥与挣扎的声响…… “你个老东西,交不出租子,还敢顶嘴!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不可。” “大爷,求求您,今年实在是收成不好,再宽限小的几日吧。” 杨骏与曹彬立刻推门而入,只见一个家丁模样的人正挥舞着鞭子,抽打一位跪在地上的老农。杨骏见状,立即大喝一声道:“住手!青天白日,竟敢如此欺压百姓。” 家丁见来了陌生人,不由自主地停下搁下了手中动作,面色一沉,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凶悍:“你们是什么人?敢来管王家的事,活得不耐烦了?” 杨骏上前一步,冷冷地说:“我乃清丰县令,你说这事我能管不能?” 家丁一听这话,脸色倏地变得惨白如雪,手中的鞭子也应声落地。然而,不过眨眼之间,他便猛地回过神来,慌忙将地上的鞭子拾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连声道:“你说你是县令?那我还是刺史大人呢?” 杨骏见家丁这般张狂,心中怒火更盛,眼神瞬间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家丁的眼睛。曹彬此刻也迅速站到杨骏身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只待杨骏一声令下,便将其拿下。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声: “爹,是不是那群狗腿子又来找事了?” 杨骏只听得这声音有着几分熟悉,却没有印象,便扭过身来看向门口,只见一个满脸通红的壮汉冲了进来。 “是你?”那壮汉正是昨日在县城门口为首的壮汉。 然而,杨骏尚未及开口问候,那名壮汉的脸色便已骤变,怒声呵斥道:“好一个虚伪的狗官!昨日还信誓旦旦,说要为我们寻一条生路,今日却这般迫不及待地追到我家门槛上来了!” 言罢,那彪形大汉蓄势待发,正欲向前冲去,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地上那位老农及时喝止:“铁柱,且慢!你误会了,这位乃是我们的恩公,刚才若不是他出手相助,恐怕你爹我早就被他给打死了……” 本来还在看戏的家丁,突然发现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自己来,长期以来仗着王家势力作威作福的习性,让他不会轻易示弱,嘴硬道:“哼,你们想干嘛?别忘了,这里可是王家的地盘!” 杨骏听闻老农之言,心中一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冷冷地看向那依旧嘴硬的家丁,沉声道:“哼,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尔等岂能仗势欺人,肆意践踏律法!今日你胆敢欺凌弱小,我身为这方县令,岂能坐视不理,任你逍遥法外。” 说罢,他向曹彬使了个眼色,曹彬心领神会,一个箭步上前,迅速将家丁制住。家丁挣扎了几下,却发现曹彬力气极大,根本动弹不得,脸上顿时露出惊恐之色。 壮汉铁柱听闻父亲所言,满脸的疑惑瞬间转为愧疚,他急忙上前几步,“扑通”一声跪在杨骏面前…… 第二十三章 护卫铁柱 铁柱的眼眶渐渐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低声道:“大人,是我一时鲁莽,有眼不识泰山,冤枉了您。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这粗人一般见识。” 杨骏闻此,急忙迈步向前,双手轻轻搭在铁柱的臂膀上,语气温和而坚定:“壮士,快快起身。不过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不认识自己人罢了?只可惜,这世间宵小之辈,总爱欺凌弱小,不过你当心,本官在这一天,誓不让这等恶行得逞的。” 铁柱缓缓站起身形,诚挚地说道:“日后大人但有差遣,只需一句话,铁柱必定……” 说到此处,他忽地面色涨红,言辞竟一时哽咽,旁的杨骏见状,目光始终不离他左右,静静地等待着下文,而铁柱的话语却仿佛被某种情绪卡住,再难以续接。 到时一旁的曹彬似乎明白过来,立即应声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本来已经词穷的铁柱,听到这两词时,当真是久旱逢甘露啊,他这才接着话:“对对对,俺就是这么想的,就是话到嘴边了,没说出来!” 望着铁柱那淳朴憨直的模样,杨骏不禁由衷地绽放出一抹会心的微笑,连带着旁边那位老者以及周遭围观的人群,纷纷开怀大笑起来,场面一时之间充满了欢声笑语。 此时,越来越多的村民们闻声而来,已然将此处围得是水泄不通。众人看到昔日作威作福的王家家丁,此刻被曹彬拿捏得服服帖帖! “这几人是谁啊?怎么把催租子的人绑起来了?” “嘿,你们来晚了,看那个年轻人没,听说是新来县令大人!” “真是出生牛犊不怕虎,也不怕王家秋后算账!” “你还别说,真是替我们出口恶气啊!” …… 听闻是县令惩治了平日里嚣张跋扈的王家家丁,在场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惊讶与欣喜。 甚至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从人群中颤颤巍巍地走出,对着杨骏拱手作揖,激动地说:“明府大人呐,您可算是为我们出了一口恶气啊!这王家平日里在村里横行霸道,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可没少吃苦头。” “是啊,大人,你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不杀他不足以平民愤!”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说了这样一句话,此刻被制住的家丁此刻吓得脸色惨白,心中暗自叫苦,却强装镇定,语气仍嚣张威胁道:“你们别得意,等王家知道了这事,有你们好看的!” 杨骏目光如炬,微笑着看向围聚的乡亲们,声若洪钟般朗声道:“父老乡亲们,且放宽心!我既然为本县县令,自当为大家主持公道。王家一贯作恶多端,朗朗乾坤之下,绝不容他们肆意妄为!” 语毕,他猛地转身,眼神如利刃般射向被制住的家丁,声色俱厉地喝道:“将此人押回县衙,严加审讯!我倒要彻查清楚,王家到底还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龌龊事,定要让他们为恶行付出惨痛代价!” “好!” “老天真是开眼了啊,终于有人敢站出来了对王家说不了!” “明府大人是青天大老爷啊!” …… 望着村民们一张张洋溢着热情的脸庞,杨骏轻轻摆了摆手,试图让那沸腾的情绪平复下来,温和地说道:“父老乡亲们,今日我踏足这片土地,主要是为了两件事:一来,是想亲眼看看大家的日子过得如何,所见虽不尽如人意,但请相信,这只是一个起点,未来的日子定会一步步向好转变。 二来,有个重要的消息要告诉大家——从即刻起,清丰将重启土地丈量之事,旨在精准计税,既为朝廷增添赋税收入,也力求为乡亲们卸下更多肩头的重担。再者,官府正力推青苗法,这意味着家境贫寒的家庭,可向朝廷借贷粮食,待到金秋丰收之时,再缓缓归还于官府,以解燃眉之急。” 村民们听闻杨骏所言,群情激奋,欢呼声响彻云霄。 “大人英明!” “愿为大人赴汤蹈火!” 声声呼喊,满含着对杨骏的信任与期待。然而,杨骏心里清楚,前路依旧荆棘密布,尤其是王家这颗毒瘤,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旁边的曹彬看到这种盛况脸色也是露出一丝笑意来,不枉他们从县城一路风尘仆仆赶来了! “明府大人,你来我们仙庄为我们除害了,此等恩德,我们铭记于心。只不过,小人需提醒大人一句,那王家狡猾多端,恐在背后使绊,不可不防。我家铁柱是个有气力的主,若大人不弃,让他伴您左右,护您周全,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杨骏一看是刚才被家丁殴打的老者,他当即婉拒道:“老伯,你年纪大了,身旁得有个人照顾,铁柱还是留在你身边比较合适!” 老者尚未开口,一旁的铁柱已憨态可掬地连连点头,声音中带着几分坚定:“爹,明府大人言之有理呀。我若跟在明府大人身旁,那谁来贴心照料您呢?” 老者闻言老眼眶微微泛红,感慨万千道:“大人啊,您不仅胸怀黎民苍生,更难得的是,能如此体恤我等升斗小民的艰辛,实属世间罕见的好官!只是,我这把老骨头,半截身子已埋入黄土,还有什么可挂怀的呢?只是大人的安危,实则关乎百姓的未来,还请大人收下铁柱吧。” 铁柱倒是一时间内理解不了自己父亲的意图,此时还准备出言劝说道:“父亲,我还是……” “我说的话你都不听了,难道非要我一头撞死在这里,你才听我的话!” 老人倒也是倔强,他用一种决绝的方式让自己儿子闭嘴,随即目光就瞧向了杨骏这边。 杨骏对铁柱并无半分偏见,反倒觉得身边正缺一位得力护卫。毕竟,总不能让一位将来名震四方的大将军,长久地屈居于自己麾下,只做些护卫的琐碎之事吧! “既然老伯都说到这里了,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二十四章 推青苗法 “听说了吗?早上县令县令已经在城东颁布告示,全县推行青苗法了?” “青苗法,这是什么东西?没听说过啊!” “嘿,这青苗法,简单直白点说就是:为咱小民百姓着想之策。若是家中粮仓空虚,难以度日之时,便可向官府借贷,待到金秋时节,稻谷满仓,再行归还便是。”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官府竟也涉足起高利贷的营生了?” “唉,谁说不是啊!不过,有风声传来,说是这利息稍低些。咱们平民百姓的日子已是苦不堪言,但愿这能成为一项利政吧。” …… 几人正讨论着,一位教书先生模样的老者缓缓走过来,轻咳一声道:“列位莫要妄下定论,这青苗法乃是朝廷为解百姓燃眉之急所推良策。” “先生,话虽如此,可官府放贷,难免不让人担忧。”一个年轻后生皱着眉说道。 老者捋了捋胡须,耐心解释:“朝廷本意是好的,春荒时百姓缺粮,向富户借粮,利息极高,往往秋收后还得卖田卖地偿债,苦不堪言。青苗法推行,百姓向官府借粮,利息既定,能解一时之困,又不致被富户盘剥。”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这时,一位农妇忧心忡忡地开口:“可万一秋收时收成不好,还不上这青苗钱,那可咋办?”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语塞。恰好一位公差路过,听到这话,立马接话道:“朝廷早有考量,若是灾年收成不佳,可酌情延期归还,断不会逼得百姓家破人亡。” “哎,对了,先生,这告示上说没有借贷利息多少啊?” “哦,我看下,最后说了,今年是第一年执行,利息是两成,后续再借,最高不过三成!明文写着呢,大家大可放心。” “这利息可比县内几家地主大户给的还低呢!希望别跟之前那样,借的时候好说,还的时候,不脱层皮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不想了,比王家的低多了,万一去得晚了,没有粮食可借可就麻烦了!” “也是,咱们光脚的还怕穿鞋的?走走走,同去……” …… 这样的场景如同日常画卷般,无时无刻不在各个角落悄然上演。杨骏与李穆两人早就制定出了一套周密的应对之策。 随着一纸告示的张贴,已然安生几天的县城人群,被着告示的内容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们不惜重金,聘请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每日游走穿梭在人群之中,将告示的内容进行讲解,一传十,十传百传千,县城人大部分或多或少,聊起青苗法时,都能知道是什么? 而在这熙熙攘攘之中,难免会有那么几个不和谐的声音,试图掀起波澜,唱起反调。但杨骏与李穆早已料敌先机,一旦有这样的声音响起,立即会有早已安排好的人,适时地站出来,或引经据典,或现身说法,巧妙地与之周旋,将那些试图动摇人心的言论一一化解…… 不过,这样的消息对于清丰王家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王家。 王怅一听到下人禀报青苗法推行的消息后,脸色霎时阴沉,宛如暴风雨前天空一般。他在宽敞的大厅内焦急地踱着步,每一步都踏得地板咚咚作响,心中的怒火犹如被狂风席卷的火苗,愈演愈烈,几乎要将他理智的防线吞噬殆尽。 “大哥,杨骏这厮,竟使出这等卑劣手段,妄图截断我王家世代累积的财源!”王怅眼神冷冽、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艰难挤出,带着不容置疑的愤恨与不甘。 王涌素来与人交善,此时听到这番话后,也不免有些几分怒意上头道:“前几天我让你办的事情你没有办吗?” “大哥,我本来找你想说这事呢,谁知道他又弄了这一出青苗法,简直是不把我们王家看在眼里!” “怎么了,这中间难道还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昨天杨骏自己带人去了趟河东的仙庄乡,二话没说就将张管家的侄子给抓走了。” 一旁的管家头发鬓白,此时见到当家三爷为自己出言,立即眼睛微湿,语气带着一丝的哭腔声道:“主家,那侄儿我当亲儿子看待的,我侄儿跟县令又素不相识,这二话没说就把他送进大牢,他摆明了是冲王家来的!” 王涌眼眸微起,思量片刻后看着管家问道:“张管家,我小时候跟着你长大的,你实话实话,你侄儿到底是怎么被抓进牢里面的?” 场面一时冷静下来,张管家看了眼王怅,倏然的就跪了下来道:“不敢欺瞒主家,昨天我侄儿照常去催收租子,正好被乔装打扮的县令看到,所以才把他抓走了!” 王涌闻言,立即将手中的茶盏当场摔到地上道:“之前不是都说过了吗,河东那片地给他,怎么,我说话都不管用了吗?” 张管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这种情况下,他的身份自是不敢多言,一旁的王怅只得是硬着头皮道:“大哥,你先消消火,我们前天晚上商议好的事,昨天才往下通知,谁知这新来的县令这么沉不住气,以往来的县令,哪个不来我们家拜访下?谁知道这次……” “如今正值夏收收税时节,他不雷厉风行办事,能在郭荣眼前留下好印象?你们啊,好好的一步棋,让你们下成这样!” “大哥,眼下的局势,咱们究竟该如何应对?要不,我豁出去了,亲自跑一趟县衙,跪在堂前认罪伏法。就说那河东之事,全是我一人所为,与王家半点干系也无,您看如何?” 跪在地上的张管家,听闻此言后立即匍匐前行到王涌面前道:“主家,都是我那侄儿的错,如果还需要有人顶罪的话,主家,让老朽去吧。” “好了,真当我这么的不抗事?张管家的侄儿,无论再怎么说,也是我王家内部的事情,本来想跟他留几分薄面,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蹬鼻子上脸,那我倒要陪他好好玩玩了!” 第二十五章 以小博大 “大哥,早就该这么做了,他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若是没有我们王家给他在背后撑腰,他在清丰,接下来将会寸步难行!” 张管家被主家一番肺腑之言触动得热泪盈眶,连忙拭泪,急切地开口道:“主家啊,眼下这青苗法施行开来,对咱们王家放贷的生意,冲击委实不小。以往青黄不接时,那些农家户手里缺粮少种,只能倚仗咱们借贷周转。可如今,情形大变,他们竟都纷纷转向官府求助去了。” 王涌几步回到座位上,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哼,官府放贷?他们能有什么好下场。一旦秋收欠收,那些农户还不上钱,看他们官府如何收场。咱们王家在这清丰县苦心经营多年,岂能被这突如其来的青苗法轻易击垮。” 张管家闻言立即有了主心骨一般,频频点头,接着问道:“老爷,那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王涌略作沉吟,眼神中透出一抹寒意,缓缓言道:“吩咐下去,让手下人在乡间农户间悄悄散布流言,就说官府放贷之时和善可亲,待到秋收之后,却如猛虎下山,催债严苛无比,让百姓们心中生惧,望而却步,不敢轻易涉足。 再者,找几个咱们信得过的人,扮成其他地方借了青苗法钱粮却无力偿还的苦主,去街上哭诉,把这青苗法的名声搞臭。” “还是主家考虑周全,我这就下去安排人手去!” 望着张管家匆匆离去,着手布置一切,王怅正欲抱拳行礼,抽身而退之时,王涌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留下。 “三弟,且慢,”王涌低声道,“还有一桩要事,非得你亲力亲为不可。此事若成,定能让那姓杨的青苗法举步维艰,难以推行。” 王怅闻言后顿时眼前一亮:“大哥有何差遣,但请吩咐。” “你找一些人手,然后……” …… 县衙内! 杨骏抬眼望向满面春风的李穆,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弧度,随即温和地开口问道:“瞧李县丞这满面红光,想必是带着好消息而来吧?” “哈哈,明府大人果然慧眼如炬,方才,刚收到仙庄乡那边传来的消息,言及仙庄乡经过一番丈量,竟发现了万余亩尚未认领的良田,令人称奇。 更有趣的是,此番丈量田亩时,就事先给他们说过,重新丈量出来多余的土地优先给有户籍之人,这样下来,其实际居住的人口,较之于户籍之上所录,竟是多出不少。” 杨骏闻此消息,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抹笑意道:“好,甚好。只要有人在,一切便皆有可能。” “那明府大人,多余的良田我们就按照户籍人口,优先无地人口进行分放如何?” 杨骏缓缓开口,提议道:“不妨先取出半数田地予以分配,至于余下的部分嘛,我心中有个不成熟的念头。关于这些未分的田地,连同日后可能新丈量出的土地,我打算设立官屯。” 屯田制度始于汉代,官屯的土地一般属于官府,由官府招募农民或使用士兵进行耕种,收获的粮食等作物一部分上缴官府,一部分作为耕种者的生活所需。 李穆顿时有些疑惑,杨骏这么做的目的在哪? “明府大人屯田的话,准备做什么?清丰县内尚有人口,完全没有必要再进行官屯啊!” “嗯,你说的有道理,我目前有个想法,不过目前还没完全想好,所以决定先拿出一半,最后实在不行的话,再均分下去。” 李穆微微颔首,心中虽仍存疑虑,但见杨骏主意已定,也不便再多追问。 “既如此,那这分田之事,我即刻着手安排。至于官屯之事,等明府大人考虑后,我这边再行安排。” “好,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想来王家断然不会坐以待毙的,你这几天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成败可就在这几天了。” “明府大人,我正好准备给你说这事呢,王家这几天完全没有动作,怕是想韬光养晦,伺机而动。那王家在清丰县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咱们不得不防啊。”李穆神色凝重地说道。 杨骏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后说道:“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我已经修书一封将这里的事情禀明给侯爷了,当下宜动不宜静啊,你即刻安排些可靠的人手,密切监视王家的一举一动,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大人,我这就去安排。” 李穆刚迈出府衙门口,便瞧见铁柱脚步匆匆地赶来,铁柱神色急切,老远就扬声喊道:“李大人,我家大人在里头不?” 李穆微微颔首,神色沉稳,应道:“大人刚将政事处理完毕,你速速进去吧。可是澶州那边传来了消息?” 铁柱挠了挠头,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说道:“嘿嘿,李大人就是厉害,啥都瞒不过您。只不过,此次我带来两封信,一封信是侯爷的,还有一封信有位姑娘不让说是谁给大人的。” 李穆闻言不免有些汗颜,立即避嫌似的离开道:“一会儿进去你可别说碰到我了!” “嘿嘿,放心吧,李大人,你这么照顾我,俺铁柱一定听你话的!”铁柱拍着胸脯保证道。 与此同时,在县衙那间幽静的书房内,窗外的树叶被微风轻轻拂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杨骏正俯身于书案之上,专注地看着清丰县农田水利的规划图…… 铁柱怀揣着信件,脚步略显急促地跨进书房。他微微喘着气,双手恭敬地将两封信递到杨骏面前。杨骏放下毛笔,抬眼看向铁柱,先拿起那封来自侯爷的信,心中明白这是对自己此次上书关于推行新政、治理县务等事宜的回应,神态平静,眼神中透着几分期待。 当他的目光落在另一封信上时,眉头不禁微微皱起。在澶州,他苦思冥想,实在想不出有谁会给自己寄信。铁柱站在一旁,局促不安,结结巴巴地想要说明信件的来历,可话语如同打结一般,怎么也说不清楚。 杨骏伸出手,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封信,而后小心翼翼地拆开。信笺展开,映入眼帘的是娟秀飘逸的字迹,笔画间透着一种独特的韵味。仅仅看了几个字,他的眼神瞬间凝滞,握着信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脑海中轰然间浮现出一个女子的面容。 原来是她! 第二十六章 小人作祟 杨骏将那信笺逐字逐句细细读完,先是微微一怔,旋即,一抹笑意悄然爬上脸庞,不禁轻声感慨,这信的主旨,说到底就两字:求词! 符银盏可以说作为这个时代他的女粉丝,此番贸然提出这般请求,乍一听着实有些突兀。可稍作思忖,又觉得以她的性情,做出此举倒也在情理之中。 当真是“千里修书只为词”啊,杨骏无奈地摇了摇头,脑海瞬间高速运转,全力搜寻着记忆里的诗词佳句,一心想着挑出一首最为契合的佳作。然而刹那间,无数诗词意象在脑海里横冲直撞,竟没有一首能让他感到十分满意。 恰在此时,县衙后院池塘里传来一阵喧闹的蛙鸣声。那声音此起彼伏,连绵不断,好不热闹。 原本眉头紧锁、满面愁容的杨骏,眼前突然一亮,不再有丝毫犹豫,“唰”地一下展开洁白的宣纸,将毛笔重重地在砚台中饱蘸浓墨。没过多久,一首绝佳好词便跃然纸上…… …… 次日清晨,杨骏刚一起身,还未来得及整理妥当,县丞李穆便神色匆匆、脚步慌乱地闯了进来,声音里满是焦灼与不安,急切禀报道:“明府大人,出大事了!王家现下派了许多家丁,在县城各个角落大肆诋毁青苗法,而且……” 杨骏听闻,心中虽早有预料王家不会轻易就范,可仍不禁眉头微蹙。他抬眸望向窗外,目光沉稳而坚定,语气中透着十足的笃定:“别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大人呐,不是这般简单的。”李穆急得额头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声音都因紧张而微微发颤,“他们可不单单是四处散布谣言,竟还煽动了一众不明真相的百姓。此刻,那些人正乌泱泱往县衙门口赶去呢,叫嚷着要废除青苗法,口口声声说这是坑害百姓的恶法啊。” 杨骏此时眼中的寒芒一闪而过,转瞬又恢复沉稳。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李县丞,不要自乱阵脚,这样,我们这就过去一趟,我倒要这些人准备翻出什么浪花来!” “明府大人,还有一件事,就是县城官仓那边有人禀明,从昨天开始,有不少民众前往借粮,我想这背后怕是王家在捣乱吧,直到把官仓粮食借完,让真正有需求的百姓最后无处可借,还得向他们借了!” “看来这王家也并不都是一群酒囊饭袋啊,他们家里还是有高人指点着嘞!” 言罢,杨骏有条不紊地整理好官服,身姿挺拔,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大步朝着县衙门口走去。 “走,先去县衙看看,至于官仓那里,我们撑着给他们放贷,我倒是要看看他们胃口有多大!” “可是明府大人,官仓的粮食可坚持不了多久啊!” “这就是一种阳谋,拼的就是谁能坚持到最后了,放心吧,我对我们有信心!” 李穆还想劝说,但被杨骏的一个眼神给制止了,两人默契的前往县衙门口,刚一抵达抵达,嘈杂喧闹的呼喊声便如汹涌潮水般扑面而来:“废除青苗法!还我太平日子!” 杨骏昂首站在台阶之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冷峻地扫视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而后声音洪亮,如洪钟般响彻四周:“诸位乡亲,且静一静,听本官来为大家解惑!这青苗法,几天前就一直在城内公布,不少乡里已经实施,乃是朝廷体恤百姓,为助大家安然度过青黄不接的艰难时日而推行的德政。其本意在于减轻诸位的借贷重负,又怎会是害民之法?” 话音刚落,人群中忽地响起一阵尖细而刺耳的声音:“大人,您这番话说得倒是轻松自在!可您知道吗?今日有不少百姓都在私下议论,说是借了官府的钱粮之后,待到还债之时,非但没有解脱困境,反而陷得更深,甚至变得一贫如洗。明府大人,这事儿,究竟是真是假呢?” 站在杨骏身后的铁柱顿时脸色怒火中烧,正欲准备出来为自己大人争辩一番时,却被着一旁的李穆给拉住,摇了摇头示意不让他轻举妄动。 “哦,这倒是新奇,青苗法不过这两天才实行,可有家庭被催着还钱了?那个人受此不公平待遇了,可否让我与他讲两句来。” 杨骏目光如炬,说完话后就扫视着人群,只见一个身形瘦骨嶙峋、眼神狡黠闪烁的男子正站在人群中,神色慌张却又强装镇定。杨骏心中已然有了判断,此人八成是王家暗中安插的眼线。 人群后方骤然一阵骚动,只见几个身着家丁服饰的大汉,正用力推着一位衣衫破旧、面容憔悴不堪的老者,往人群前方挤来。那老者被推搡得身形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一名家丁扯开喉咙,嗓音如同锈蚀的铜锣,响亮而刺耳地叫嚣起来:“各位父老乡亲,都睁大眼睛好好瞧瞧!这便是借了青苗钱粮的悲惨下场!这位老人家,当初一时之需借了钱粮,谁曾想,到了还债之时,利息比本金还高,日子非但没有好转,反倒是每况愈下,凄凉无比。眼下,竟是连一口饱腹之粮也难求啊!” 杨骏心中一紧,瞬间明白这是王家使出的又一阴损招数。他快步走下台阶,来到老者面前,神色温和,轻声安抚道:“老人家,莫怕。您且如实说来,究竟是何缘故落到这般田地?” 老者双唇微微颤抖,正欲启齿,却被一旁几个家丁的拙劣表演打断,只见他们不断地挤眉弄眼,暗中以眼神交流,企图用这股无形的威压恐吓住这位年迈的长者。 杨骏目睹此景,身形陡然一转,眸中射出两道锐利如剑的光芒,直刺向那几个蠢蠢欲动的家丁。他嗓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字字铿锵,宛如重锤:“你们几个,给我听好了!此地绝非你们放肆之所!若再胆敢阻挠本官追寻真相的脚步,哼,到那时,可别怪本官手下无情,让你们自食苦果……” 第二十七章 孰敌孰友 几个家丁吓得脖子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噤若寒蝉,再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这时,老者才颤巍巍地开了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怯意,杨骏满怀期待的看着他,不过他刚一开口,杨骏的脸色顿时陡然一变:“大人啊,不瞒您说,我这老骨头原本是相州人氏。只因一时不慎,借了当地的青苗钱,岂料待到归还之时,利息甚至高过本金,实在无力偿还,这才被逼得背井离乡,逃到这方天地。所幸,得蒙乡亲们不弃,施以援手,留我这条老命才得以苟延残喘至今日……” 老者此言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一片哗然。杨骏本来想着这老头会领会自己意思,借坡下驴,没想到他竟然火上浇油,令局势更趋紧张。看来,王家此番动作,背后着实花了不少心思与筹谋!看来王家此番是下了些功夫的! “啊,这竟然是真的!” “我家还想着这是惠民的利好事呢,没想到这么坑人啊!” “是啊,问王家借也不过是半息,朝廷竟然要的比本金都高,苛政猛于虎啊!” …… 人群中的喧嚣此起彼伏,宛如潮水般一浪接着一浪,汹涌不息。铁柱立于一旁,满脸愤慨,仿佛胸中燃烧着熊熊烈火,却因被李穆紧紧按住手腕,竟半分也动弹不得。此刻,即便是李穆,心中也不免泛起一丝忐忑。他微微侧身,贴近杨骏耳边,压低声音道:“明府大人,眼下的局势,只怕……” 杨骏向李穆投去一抹安抚的目光,随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位先前因惊恐而神色慌乱的王家家丁身上。此刻,尽管极力的克制,他们嘴角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淡淡笑意,却是难以掩饰。 他缓缓踱步至老者跟前,正欲开口询问,却被那名家丁抢先一步截断话头:“怎么,明府大人,这是见事情即将败露,打算来个杀人灭口,以绝后患吗?”言语间,既有质问,又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在场众人都是通达事理之人,怎么,我连问几句话的权利都没有?还是你们心里有鬼,怕我问出个所以然来?” 几个家丁被众人簇拥着,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辩解,只好硬着头皮,硬着头皮挤出话来:“此事千真万确,大人难道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吗?” “千真万确?你们怕是不知道吧,我来澶州之前,就是在相州生活了十几年,既然老伯是相州人氏,那好我问你,你说你在相州因为青苗法才变成这般模样,那你可有青苗法借贷的文书?” 面对接连不断的追问,老者一时语塞,嘴角微颤,嗫嚅道:“明府大人啊,小老儿我……” 这时,一旁机敏的家丁连忙上前搭话,替老者解了围:“大人,想来老伯自相州迁居至此已数年有余,那些陈年旧文书,怕是早在路途中不慎遗失了!” “哦,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大人难道就想用此一条让老伯认罪吗,怕是我们在场众人都不承认吧!” 杨骏倒也不怒,神色如常的看着他们几人道:“哦,那你相州的户贴呢?” 户贴就相当于现在的户口簿,通过户贴,政府能清楚了解各地人口分布和变动情况,为官府管理提供依据。 一听这话,老者及王家家丁一时语塞,就准备出言还说丢弃时,杨骏却一言堵住他们退路道:“户贴可是事关户籍制度,这个若是没有的话,可以按流民处理了!” 家丁脸上一阵白一阵红,额头上冷汗直冒,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围观的人群见状,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起来…… “怎么听起来好像县令的话是真的!” “是啊,我一早就看出来他们有问题了,只是没到时机,所以才等到现在。” “拉倒吧,刚才他们抨击明府大人的时候,你可比谁都欢实。” “我那是看看大家得反应,我还是很明府大人一心的。” …… 在场诸人的话,杨骏自是听在心中,他看着已经慌作一团的王家家丁及老者,当即喊声道:“老伯,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狡辩下去吗?” 老者浑身剧烈颤抖,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明府大人,小老儿罪该万死!是王家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按照他们教的说辞污蔑青苗法,小老儿一时财迷心窍,才犯下大错!” 王家家丁听闻,顿时暴跳如雷,恶狠狠地瞪向老者:“老东西,你胡说八道!”一边叫嚷,一边妄图冲过去堵住老者的嘴。一旁的铁住眼疾手快,迅速上前,直接两下将着几个家丁牢牢打倒在地,牢牢控制住。 杨骏目光如隼,直视着那些家丁,寒声道:“到现在,你们还想负隅顽抗?王家指使你们污蔑青苗法,究竟是何居心?”家丁们脸色惨白如纸,相互推诿扯皮,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杨骏目光如炬,看着他们几人脸色自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扫视着在场众人,声音洪亮地说道:“如今,朝廷推行青苗法,本意是为了让百姓免受高利贷之苦,渡过难关,可竟有人妄图歪曲法令,从中渔利,还在此处编造谎言,误导民众! 在场众人因为王家家丁这一闹,如今自是都站在杨骏这边,这种结果,对于杨骏来说自是喜出望外,他继续高声道:“乡亲们,大家都听清楚了!有人蓄意造谣生事,妄图破坏青苗法的推行。这青苗法,是实实在在为大家谋福祉的好政策,大家切莫被那些别有用心之人蒙蔽了双眼!” 人群中,众人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纷纷,脸上的神色多了几分犹疑与思索。杨骏趁热打铁,继续高声说道:“若有哪位乡亲对青苗法仍心存疑虑,可随时前来县衙找本官,本官定当为大家详细解答。也恳请大家相互转告,切不可轻信谣言!” 第二十八章 自知者明 “谨遵明府大人教诲!” 聚集在县衙门口的民众,渐渐地,如同潮水般缓缓消散,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不过,还没等杨骏松一口气,一旁的李穆一句话让他心又紧张起来。 “明府大人,官仓那边出问题了,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快些赶过去吧!” 果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杨骏眉头瞬间拧紧,脚步也急促起来...... 县城之中,官仓与县衙比邻而居,不过咫尺之遥。杨骏与李穆二人脚步匆匆,不过须臾片刻,便已赶至目的地。此时,官仓之内,一片喧嚣,数十名差役正忙碌地穿梭其间,竭力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在人群中央,一名年轻的主簿正与人激烈地争执,那稚嫩的脸庞因愤怒而微微泛红,声音虽略显稚嫩,却字字铿锵有力。随着争吵的逐渐升级,那争执的内容也一字不落地传入了杨骏的耳中…… “主簿大人,为什么借别人钱粮,而不借给我呢!” “你在你们乡里都不属于困难人家,你为什么要借钱粮,县仓里的钱粮应该是给更需要的人准备的!” “哈哈,真是好笑,你们在外面张贴告示的时候,可没说过只允许贫苦人家借贷吧,难道我想给官府出利息都不行吗?” 杨骏看了一眼李穆,李穆立即小声解释道:“明府大人,这人是阳邵乡的一个富户,想来也是受王家鼓动后来的!” “我记得当时对于百姓申领青苗法钱粮时,我说过,五户或者十户一组,可以有富户,这样下来借贷也不用太担心还不了钱的情况,怎么没有按照这样执行吗?” 按照杨骏与李穆最开始的设想:百姓申领青苗钱时,需五户或者十户结成一保,由三等户以上担任保长作为担保。按户等确定贷款额度,第五等户每户贷钱不得过一贯五百文,第四等每户不得过三贯文,第三等每户不得过六贯文,第二等每户不得过十贯文,第一等每户不得过十五贯文。 这一等户、二等户、三等户等是根据民户的资产多寡来划分的,主要用于确定青苗钱的贷款额度和担任保长的资格! “大人,可是实际情况是,清丰县内百姓贫困,这粮食穷困百姓都满足不了,怎么能给富户呢!” 李穆话音刚落,杨骏如遭雷击,脸上血色瞬间褪去。他缓了一口气,然后声音压得极低:“李县丞我问你,现在有两人找你借钱,一个是勉强维持生计的穷人,另一个是家底殷实的富人,若他们还钱时利息分毫不差,你优先借给谁,想必不难抉择吧?” 李穆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额头上浮现出几道深深的皱纹,脑海中快速权衡着利弊。半晌,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掷地有声道:“借给富户!” 杨骏目光紧紧锁住李穆,向前半步,饶有兴致地问道:“李大人,我倒是好奇,究竟是什么考量,让你给出这样的答案?” “相较于贫寒之家,富裕门户在偿还债务之时,起码是有保证的!” “李大人既已做出了决断,缘何还会生出这等情形来呢!” 李穆一时间内竟然有些语塞,他沉凝片刻后不得不解释道:“明府大人,我知道你说的道理,优先借贷给富人,对于还贷而言自然是不需过多担心,但我想的是还是要先救贫苦百姓,夫子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有些事可为,有些事不可为,所以一些其他事情,自是没有过多考虑!” “哈哈,我知道你的想法,你不过是以为,目前官仓存粮不足的情况下,优先贫苦百姓,如果我说,钱粮管够呢!” 李穆身为清丰县的县丞,对于清丰县的官仓情况了如指掌对。闻言之下,他先是微微一愣,旋即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释然:“大人说笑了,官仓里的存粮,又如何能支撑起全县百姓的借粮之需呢?” “呵呵,我可以这么说,你看看今天在场借贷的诸人,七分看热闹,也只有三分左右的人实际上想借粮!” 李穆闻言扫视了一圈在场形形色色之人,最后不得不点头为意道:“明府大人所言在理,只是下官还是有些不明白……” 还没有等李穆的话说出口,杨骏就立刻制止道:“因为王家的插手,今天来这里的大部分都是看热闹和看朝廷的实力,你越是遮遮掩掩,他们越是以为官府存粮有限,反倒助长了他们嚣张气焰;如果接下来几天我们撑着他们借钱粮,反倒让他们心生畏惧,接下来问题倒是迎刃而解!” 李穆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敬佩:“明府大人高见,下官一时竟没转过弯来。”杨骏微微颔首,目光如炬,扫视着官仓内喧闹的人群,提高声音下令:“传我命令,按原定青苗法规则,为在场百姓办理借贷事宜,不得拖延!” 命令一下,现场顿时一阵骚动。那阳邵乡富户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主簿虽仍心有不甘,但见杨骏态度坚决,也只能无奈领命,指挥差役有条不紊地开展借贷手续。 李穆的想法,如果在王安石变法期间,无疑是自知者明;因为青苗法在具体实施过程中也曾出现过一些偏差。青苗法借款本是自愿,但有不少地方官为了政绩强行摊派借款数量,那些原本不需要借款的富户、农民也被迫向朝廷借款,无疑加重了百姓生活负担。 在青苗借款发放环节上,也存在着审核不严的问题,有不少青苗钱被不符合条件的人冒领、多领,到期后无法偿还官府本金。官府为向朝廷交差,对无法按期偿还的百姓锁拿甚严,轻者财产散尽重者家破人亡。 所以从源头上阻断一些不必要的隐患还是很有必要的! 因此,李穆看着接踵而至的人群,心中有一丝不安还是让他脱口而出的问道:“明府大人,那钱粮问题该怎么解决呢!” 第二十九章 我要验粮 杨骏向李穆投去一抹令人安心的眼神,轻声着道:“你大可放心,我早已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李穆心中那份隐隐的忧虑仍旧挥之不去,但转念一想,近期杨骏与澶州之间的频繁往来,想来侯爷那边已是一切安排妥当,周全无虞。念及此,他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恰在此时,一名主簿忽地搁下了手中的笔墨,脚步匆匆,几步就走到面前近身低语道:“明府大人,眼下的情势,这些钱粮恐怕难以支撑至明日啊。” 一旁的李穆,听闻此言,不由自主地侧目望向杨骏。此刻的杨骏,亦是有些心烦意乱,他原本估摸着,县城官仓里的粮食,好歹还能再撑上几日,谁料想,竟是如此迅速地便见了底! 虽然这几日他一直在跟侯爷郭荣联系,周边县城倒是可以借粮,但是按照现在的借粮规模来算,怕是杯水车薪,难以满足需求。 杨骏双眉瞬间紧蹙,额间沟壑纵横,双手紧握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短暂沉默后,他目光如炬的看向主簿沉声道:“再去官仓清点一遍,一粒粮食都不能遗漏!即刻派人快马奔赴临边县城,侯爷早就知会过他们了,能征调多少,就征调多少!” 李穆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双手抱拳说道:“明府大人,虽说已与侯爷郭荣沟通妥当,周边县城愿出借粮食,但依目前情形来看,数量远远不够。王家或许就是想趁此让青苗法不了了之,下官还是觉得此事需要侯爷相助!” 杨骏还没来得及回应,一名衙役着急忙慌的赶过来道:“不好了大人,不知道谁传出消息,说官仓里的钱粮不足,这不许多百姓都涌进来借钱粮呢!” 突如其来的庞大人群如潮水般涌入,在清丰地界内,除了王家还能有谁呢!想到这里,杨骏迅速侧目,望向身边的李穆,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走,咱们出去瞧瞧这阵仗!” 两人快步走出官仓,只见外面乌压压一片人潮,嘈杂声如滚滚雷鸣,一浪高过一浪。人群中有人大声叫嚷: “听说官仓钱粮不够,再不借就没啦!” “对,先到先得,晚了可就吃亏喽!” “是啊,本来想着过几日借呢,谁知道可没了!” 百姓们你推我,我推你,随着人员越聚越多,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时,杨骏猛地跃上一旁的高台,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乡亲们,都静一静!我是清丰县令杨骏,大家听我说!”声音在喧闹中显得格外洪亮,像一道惊雷,瞬间压过了众人的吵嚷。人群下意识地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都望向高台上的杨骏。 “乡亲们,官仓钱粮储备充足,足以满足大家的需求。大伙无需慌乱,更不该受他人蛊惑。青苗法乃是利国利民的好政策,目的就是帮大家度过难关。咱们得按规矩办事,保证每个人都能借到应得的钱粮。”杨骏语气坚定,字字铿锵有力,目光扫视着台下众人。 不过话音落下没多久,人群中猛地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笑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怅双手抱胸,迈着大步,满脸嘲讽地朝着杨骏走来。 “杨大人,听闻您打算按青苗法给大伙放粮,可这官仓里到底有多少粮,您心里真有数?别到时候,让乡亲们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啊!”王怅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脸上的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了,周围一些受他蛊惑的人,也跟着窃窃私语起来。 杨骏的面容波澜不惊,双眸却仿佛穿透夜色,锐利而坚定地锁定着对方。这时,一旁的李穆连忙上前解释道:“明府大人,此人正是王家家主的三弟,王怅。” “原来王家弟子啊,没想到竟在这种场合相见,着实令我意外,真是失敬,方才初见之时,我还错将其当作是哪家急需接济的寒门之士呢!” “你!”王怅闻言顿时脸色一变,带着几分的怒火,不过他马上就恢复如初笑道:“杨大人倒是好雅兴,这百姓越积越多,我倒要看看你这官仓里还能坚持多久?实在不行,你求求我王家,我王家倒是乐善好施,愿结这个善缘呢!” 杨骏脸色笑意不减道:“何必着急,是骡子是马,待会儿自见分晓。” 正当场中气氛紧绷得几欲断裂,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自远方疾驰而来,愈发清晰。曹彬满身大汗,跨坐在一匹疾驰的快马上,如同一阵狂风,猛地卷入了官仓之内。他一个干净利落的翻身,轻盈跃下,随即大步流星地奔向杨骏,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明府大人,粮食已如数运到!” 刹那间,官仓内的喧嚣戛然而止,众人皆瞠目结舌,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解。李穆此刻也有些捉摸不透,自家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什么时候借来的粮食呢?而王怅的嘴角更是笑意凝固,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 随后,一列列装载着沉甸甸粮食的车马,宛如蜿蜒长龙,次序井然地驶入城中,远远望去,那队伍绵延不绝,直至视线尽头,曹彬缓缓站起身道:“此次从邻县紧急调运粮食,足以解我清丰一县之地百姓燃眉之急,满足借贷之需!” 杨骏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扫向王怅:“王怅,这下您该放心了吧。这清丰县的事,我自会安排妥当,就不劳您操心了。” 王怅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围百姓见状,纷纷对杨骏竖起大拇指,之前质疑的声音,此刻都变成了赞叹。 “杨大人真是一心为民,有这样的父母官,是咱们清丰县百姓的福气!” “就是就是,那些居心叵测的人,这下可没话说了!” 在周遭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杨骏轻轻挥了挥手,以一种不言而喻的威严,示意在场众人各司其职的忙碌起来! 然而,王怅并未就此罢休,他大步流星地迈向运粮队伍的前端,声音沉稳而不容置疑,仿佛每一个字都镌刻着不容反驳的决断:“我要亲自验粮!” 第三十章 如履薄冰 杨骏的眼神倏地一紧,随即厉声呵斥道:“王怅,这批乃是官仓急需之粮,正运往县仓以解燃眉之急,岂容你随意查验?” 王怅此刻自是没有被杨骏的气势所吓到,反倒是双目对视起来道:“明府大人这般紧张,难道说这车辆里装的粮食,另有玄机?” 此言一出,原已渐渐平息了心头怒火的百姓们,此刻仿佛被一阵无形的风重新撩拨起来…… 普通百姓是没有思考能力的,他们往往只会被身边人的思想所左右,因此,人群中王家家丁一经吆喝,纷纷不由自主地为之动容! “是啊,既是要借我们的官粮,为什么不能看呢!” “说不定还真的有猫腻呢!” “我们要求现场查看粮车里的粮食!” …… 李穆从刚才曹彬过来就双目就一直在观察着周围,从刚才到现在这段时间,一直以沉稳着称的县令大人却有些沉不住气,他隐约间已经察觉出一些问题来,而当下百姓的话,让他心下不免一紧,快步上前,低声吩咐道:“曹大人,还不赶紧把粮食送进官仓内?” 似乎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王怅眼神一动,人群中的王家家丁立即行动起来,几人成群地向着装有粮食的粮车上扑去,他本人更是冷哼一声,大步走向粮车,准备将手探入麻袋,抓出一把粮食细细查看。 距此几步地之遥的杨骏见状后,当即喊声制止道:“王怅,你想做什么?你这是在与朝廷作对!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王怅一只手掌离粮车上装粮食的麻袋只有一寸之距,对于杨骏的告诫,他闻言后只是扭过头来,语气平平但却带着几分冷漠道:“杨大人,我这一生如履薄冰,你说我能走到对岸吗?” 话音刚落,还没有等到杨骏的回答,他的一只大手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下,毫不犹豫地探入那粗麻布袋之中,只不过手中触碰到的东西却让他心中一惊,下人给他说的消息是假的!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将着手缓缓从着麻袋中拿出,可入目之处的谷物,却让他心中一紧,站立不稳,只见手中的谷物颗粒饱满,色泽光亮,并无半点杂质。他心有不甘,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接连检查了十几袋,结果依旧如出一辙。 周围百姓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交头接耳之声愈发响亮: “我看到了,里面真的是粮食啊!” “谁说不是呢,我也看到了,明府大人办事,哪会有差错。” “刚才谁说里面是沙子扮做粮食的?简直是在鸡蛋里挑骨头,寒了我们明府大人心啊!” “不是我,我一直都是唯明府大人马首是瞻的!” …… 王怅的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眼神愈发显得阴沉狠厉。猛然间,他眉头紧锁,思绪在脑海中飞速盘旋,寻找着应对之策。紧接着,他猛地提高了嗓音,大声宣告道:“这批粮食已然受潮,眼看就要发霉变质,如何能借予百姓!” 杨骏此刻的目光,如同审视舞台上小丑般落在对方身上,心中暗自哂笑,王怅这话,简直与那句着名的“何不食肉糜”异曲同工,皆是脱离实际、不谙世事之语。都到了向人求粮的紧急关头,竟还拘泥于粮食是否会受潮这等细枝末节。 不过,他神色如常,步伐沉稳地向前踱去道:“王怅,这批粮食刚从邻近的县城运来,长途跋涉,难免会沾染些许路途上的湿气。不过,这点微末的湿气,对粮食的品质并无大碍,更不足以妨碍我们将其借贷给急需的百姓。当务之急,是解决他们的燃眉之急,而非在这些小事上斤斤计较。难道王家借粮时,就没有过这种情况吗?” “你别胡说,我王家断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那你们近期频繁从周边运送粮食到你们王家,你们该不会是想从中作梗,低价收购粮食,等到官府官仓粮食借出一空后,再高价卖给百姓吧” 王怅被杨骏的话语猛然击中,仿佛一股寒流直透脊背,令他不由自主地连退数步,脸色霎时变得苍白。然而,此刻的杨骏并无半点容情之意,没给王怅留下丝毫辩解的余地,口吻冷硬地直接下达了命令: “来人,王怅竟妄图在这民不聊生的关头,哄抬粮价,以投机倒把的卑劣手段,谋取不义之财。哼,好一个不法商人,其行径之恶劣,简直是罪无可赦,给我拿下” 虽然王家京城里有人,但好汉不吃眼前亏,面对杨骏的咄咄逼人,王怅心中已有了判断,他当即从着怀中取出数枚银子,直接洒向人群,想趁人群混乱而逃走! 不过还没有等他转身走两步,就被着铁柱一把手将其稳稳抓住,铁柱开心无比道:“王三当家的,县衙有好吃好喝的,别着急走啊!” 王怅挣脱几下不得后,看向杨骏恼怒异常道:“姓杨的,你可知拿下我的下场?” 杨骏几步走到王怅的面前,缓缓道:“王怅,你刚才问我的话,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答案!” “什么意思?我刚才说什么了?” “杨大人,我这一生如履薄冰,你说我能走到对岸吗?”杨骏此言一出,王怅立即浮现出刚才的画面来,他旋即反应过来道:“所以说,你一直在看我的笑话?” 杨骏摇了摇头,以着两人可闻的声音冷冷说道:“记着,所有的路都是自己走的,多行不义必自毙!” 王怅双眸瞪得老大,他不相信一个小小的县令竟然敢这样给他说话,不过,旋即杨骏的一句话让他如坠深渊: “把他给我带到县牢,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是,大人!” “杨骏,你敢……别动我,我是王家家主的三弟……” 人群之中,穿插着不少王家的家丁,他们或站或立,眼神中带着几分忐忑,谁也不敢贸然出手,最后纷纷打起来了退堂鼓,便向着不远处的王家大宅去报信去了…… 第三十一章 一抹倩影 回县衙的途中,李穆心中仍回荡着方才的惊心动魄,语气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道:“若非明府大人智计无双,运筹于帷幄之中,我等今日怕是要栽在王怅那厮手里,功亏一篑了!” 杨骏听闻此言,脚步猛地一顿,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转头望向李穆,声音中带着几分疑惑:“莫非,刚才之事,并非出自你的手笔?” 杨骏与李穆皆是面面相觑地看着对方,随后默契地将目光转向此次将粮食拉回来的大功臣——曹彬来! 曹彬此刻也不知是什么情况,他据实相告道:“不是大人安排好的吗?我一出城,就有个小娘子拦着我说是大人安排好的粮食,让我拉回来的!” 杨骏手指着自己,有些难以置信道:“她说是我安排的?此言当真?” 曹彬郑重地点了点头,这种事情他怎么可能说谎呢?难道其中有什么猫腻不成? 难道是符银盏?这个名字在杨骏脑海中浮现一下,就被他给否定了,这么大的手笔其实她能搞定的?可是澶州之内,自己认识的人中,没有其他人了,会是谁呢? “你可看清那位小娘子的容貌?” 然而,还没等到曹彬回话,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打破周遭的宁静,一辆装饰古朴的马车如同疾风般掠过,最终在众人几步之遥处稳稳停驻。铁柱刚欲迈步上前询问,马车内却抢先一步,传来一缕温婉柔和之声,宛如春日里轻拂过柳梢的微风: “咯咯,三郎,哦,不,应该是明府大人了,好久没见了,还记得小女子吗?” 是她! 杨骏的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一抹倩影:百花楼中那个轻披罗衣、漫步间尽显风华绝代,宛如画中仙子的那个小娘子;是那个豪掷百金只为一首诗词,是那个为救他甘于放弃百花楼的小娘子;没曾想到,竟然还能在这里相遇! “别后悠悠君莫问,无限事,不言中。许久未见了,娃儿姑娘!” 沉默,仿佛是今日独有的氛围,轻轻笼罩着马车内部。娃儿姑娘坐在那儿,神情微妙,似是在细细咀嚼方才那句诗中的韵味,又仿佛是在心中默默回味着这场不期而遇的相见。一时间,她竟无言以对,周遭的一切都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之中。 “明府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有才华啊!”话音即落,娃儿姑娘这才缓缓地从着马车中移步下来,只见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锦袍,绣着精致的兰花图案,微风拂过,衣袂飘飘,宛如仙子下凡。她的脸庞犹如初绽的梨花,白皙娇嫩,泛着淡淡的粉色,恰似天边的云霞。脸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笑起来时若隐若现,为她增添了几分俏皮可爱。 在一行人之中,曹彬身姿挺拔,正襟危坐的站在一旁,扫视着周围一切;铁柱则是第一次见如此貌美的姑娘,目光紧紧锁定在她身上,一时之间,竟忘却了周遭的一切,痴痴地站着,浑然忘我。 最先从这份静谧中反应过来的是李穆,他轻轻拍了拍曹彬与铁柱,声音低沉而礼貌:“明府大人,官仓之中尚有琐务未了,我等不便久留,就此拜别。” 言罢,三人相视一眼,默契地转身离去,只留下一抹淡淡的背影…… 娃儿姑娘片刻后才浅笑一声道:“他们几人倒是有趣,竟把明府大人一人留在这里,也不怕明府大人遇到危险了?” “哦?清丰县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有何危险?” “既然明府大人知道这里没有危险,为什么明府大人离我这里这么远?还是说,明府大人刚才的话,言不由衷?” 得,被将军了!杨骏不由的哂笑一声,然后几步走上马车旁道:“孤男寡女独处在马车内,怕影响娃儿姑娘声誉!” 苏娃儿倚着马车的窗户处,闻言不由的白了他一眼道:“怕是明府大人觉得小娘子我是百花楼的花魁,影响大人吧……” 杨骏愣了一瞬,随即爽朗大笑一声道:“娃儿姑娘这是哪里的话,百花楼的花魁又怎么了?由来意气合,直取性情真。世上哪有姑娘如娃儿这般率真性情。”他目光诚恳,直视苏娃儿明亮的眼眸。 苏娃儿脸颊微微一红,别过脸去,佯装嗔怪:“明府大人这张嘴,平日里怕是哄了不少小娘子了。”话虽如此,但杨骏明显看到她的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杨骏倒也不客气,也毫无拘礼之意,脚步轻快,两步便跨上了马车。甫一入内,车内暖香裹挟着微光映入眼帘,环儿正挨着苏娃儿整理妆匣。他脸上笑意瞬间绽开,声音爽朗:“娃儿姑娘,咱们许久没见,竟恍如隔世。环儿出落得愈发水灵,都快叫人认不出来了!” 环儿一听这话,眼睛滴溜溜一转,毫不掩饰地为自家姑娘“争功”:“明府大人,您是不知道,我家姑娘为了打听您的消息,费了多大劲!大街小巷都快被跑遍啦。这不,一有消息,就火急火燎赶过来啦!” 苏娃儿听闻环儿这番话,脸颊瞬间滚烫,伸手轻拍环儿肩头,嗔怪道:“环儿,休得胡言乱语!”话虽严厉,眼眸里却满是羞赧与慌乱。 杨骏闻言心中难免有着几分感动,声音愈发温和道:“当日安阳不辞而别,实乃命运弄人,不过幸得今日再次相遇,对了,娃儿姑娘,你们接下来在这里有什么打算?”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环儿见状,机灵地收拾好妆匣,朝苏娃儿使了个眼色,笑道:“姑娘,我去车外看看路况。”言罢,便利落地跳下马车,顺手拉上了车帘。 “杨……啊不,明府大人,之前你在相州时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真可谓是独树一帜。而澶州,尤其是这清丰之地,似乎还未曾见识过那般新奇之物。我琢磨着,想凭借这些东西留在这里谋生,不知明府大人对此有何高见?” 第三十二章 郭王博弈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澶州治所郭荣府邸内,坐落于澶州城的核心之地,府邸远远观去古朴而庄严,自杨骏匆匆告别后,一股淡淡的离愁似乎悄然弥漫于雕梁画栋之间。 倒是这几日偶尔传唱的诗词,倒是唤醒了府邸的喧嚣与笑语。 符银盏这几日,但凡得些空闲,便拉着自家姐姐,一遍遍地吟诵着那几首诗词。原本对诗词歌赋漠不关心的侯府夫人,竟也渐渐地被这份雅趣所动,时不时会插上几句询问,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好奇与兴味。 “官人,我看银盏似乎对杨县令很感兴趣?” 侯府夫人目送着符银盏轻盈离去的身影,心中难得漾起一抹愉悦,遂转身与身旁的官人闲话家常,自然而然地提及了方才一幕。 侯府夫人符金盏是当今淮阳王符彦卿的长女,据说自幼被看命的就说未来贵不可言,长大后明果而胸怀大志,曾嫁给大将军李守贞之子李崇训,后来李守贞据河中反叛,后汉枢密使郭威奉命讨伐,李氏父子畏罪自杀。临死前,他要先杀死全家人。符氏匿于帷幔后。李崇训找不到妻子,自杀身亡。 事后符氏从帷幔中走出来,对冲进来的军士说:“我乃魏王之女,郭将军与吾父交往甚厚,速报。”郭威闻报,立即前来相认,并把她带回符彦卿的魏王府,让她与父母团圆。因为这件事,郭威非常欣赏符氏的沉稳勇敢,遂认其为义女。 因郭威反叛称帝时,留在京城的家眷都被前朝屠戮一空,养子郭荣一家也是,因此郭威便为郭荣提亲,遂纳符氏为继室。 郭荣听到这话后,缓缓放下了手中准备处理的官文,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神中闪烁着几分玩味:“世人常说才子配佳人,这几日你或多或少也听闻了一些杨县令杨骏的非凡才情。至于符妹,她亦是那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二人站在一起,倒是相得益彰,颇为般配呢!” 符家如今朝中地位显赫,家中儿女的婚姻大事,又岂能轻易与寻常人家结缘?符金盏闻言,并未即刻回应,只是轻轻叹息一声,幽幽言道:“只可惜,家父乃行伍中人,一贯偏爱那些军中男儿。倘若对方是位文绉绉的书生,只怕难以入得他的法眼……” 如今天下初定,郭威为了稳定政权,让养子郭荣迎取符彦卿的女儿,换取魏博之地的支持,这事郭荣自是十分清楚,想到这里,郭荣难得想一探究竟道:“哦,符妹怕是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不知属意何人啊?” 符金盏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茶盏边缘,沉吟片刻,轻声道:“银盏从未直白表露过心思,但她这几日总托人搜罗杨县令的诗作,连绣帕上都绣着杨县令词句,想来心意已明。” “怎么,听夫人话里话外之间还有几分担心,莫不是觉着杨骏不过是一县令,官职太低?还是觉着岳丈大人对符妹的婚姻大事已经做好了安排?” “哎,感情这种事怎么说好呢,还是顺其自然最好了!对了,官人,这杨骏究竟有何能力,暂且不说是符妹了,怎么连你也对他赞誉有加呢!” “此事倒是说来话长,那次我前往相州,初时只是被那家伙的诗词歌赋所吸引,心里盘算着回来能与咱们的王主记好好切磋一番,权当是一场文人间的雅集。谁承想,待他来了澶州,我这才发现,他胸中不仅藏着锦绣文章,对地方治理亦是有着一番独到的见解,真是人不可貌相。 于是,我一拍脑门,心想何不让他试试手,在清丰那片地上施展一番拳脚?成了,自然是皆大欢喜,为咱们澶州添一员猛将;就算不成,左右也不过是他继续回来做他的文人墨客,咱们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而且就清丰县那情况,再怎么折腾也不会有更差劲的结果了!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符金盏脸上挂着一抹了然自得的浅笑,眼神中闪烁着洞悉世情的光芒,轻启朱唇,声音温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近来一直听闻杨骏的事情,原来是这番回事,不过也算是他的造化,他能有幸得遇官人青睐相加,一跃成为县令,这份际遇,怕是世间多数人穷极一生也无法仰望的高峰呢。” 话音未落,一名下人匆匆踏入厅堂,双手呈上一封密信。郭荣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拆开,目光扫过字里行间,脸色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杨骏这家伙,竟又生事端了!” 提及杨骏这个名字,本该避嫌的符金盏也不由得秀眉紧锁,眼中流露出几分关切与忧虑,轻声问道:“官人,究竟发生何事了?” 郭荣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侍从们退下,待室内重归宁静,他才悠长地叹了口气,缓缓言道:“杨骏在清丰之地推行青苗之法,意在百姓青黄不接之际,由官府以低息借贷钱粮予民,此举固然是利国利民之策,却也无形中触动了那些士绅大夫的利益。这不,又与当地的王家起了冲突,甚至一怒之下,将王家家主的三弟囚禁了起来,风波一时无两。” “王家,可是京城王相的王家吗?” “若是其他人的话,倒也不会让我这么头疼的!” 虽然符金盏才与郭荣成亲,但朝堂里的事情,她在家时也曾听自己父亲或多或少提及过,她当即轻握着郭荣的手,双眸间含情脉脉道:“没事的,官人,如果因为这件事导致王相还对你打压不放,我去给我父亲求情,难道王峻能和天下人都作对不成?” “哈哈,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你且宽心,若非父皇早有旨意,我岂会忌惮于他?至于清丰之事嘛,即是利国利民之事,又有什么可后怕的呢?” …… 第三十三章 止戈为帛 清丰县衙内。 杨骏与李穆悠然对坐于书房之中,窗外微风轻拂,带动着帘角轻轻摇曳。此时,王家家主王涌步入室内,面上挂着一抹勉强的笑意,言辞间透着几分急切与恳求:“明府大人、县丞大人,我那三弟生性鲁莽,不谙世事,竟无意间触怒了二位尊驾。只要二位大人能网开一面,饶他一命,我王家上下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的!” 杨骏闻言,指尖在案几上缓缓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目光如隼,直直地盯着王涌,并未即刻回应。李穆则慢悠悠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许久才不紧不慢地说道:“王家主,你三弟犯下的可不是小事啊!公然抗法,当众阻拦官仓粮食,这等行径若不惩处,往后这清丰县的律法,怕是如同废纸一般。” 王涌心中一紧,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汗珠,上前半步,双手抱拳作揖,姿态愈发谦卑:“县丞大人所言极是,可我三弟实在是被人挑唆,一时糊涂才犯下大错。我王家在这清丰县,向来奉公守法,为乡里做了不少善事,还望二位大人念在过往情分上,从轻发落。” “是吗?那仙庄乡也是因为王家奉公守法才导致当地百姓一个个的面黄肌瘦、苦不堪言?” 杨骏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话语,让王涌的脸色瞬间变得微妙起来,他愣了片刻,随即勉强挤出一丝讪笑:“明府大人,仙庄乡的事情其实不过是一场误会。我早已对手下之人进行了严厉的惩处,如今那片土地,已悉数归还给了当地的百姓。就连他们之前向我们借贷的钱粮,我也早吩咐下去分文不取,权当是给大伙儿赔个不是了。” 杨骏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里的茶水溅出些许:“王涌,你当这清丰县衙是什么市井之地了?在这里讨价还价来了?今日你若想用这些雕虫小技蒙混过关,我定要严惩不贷!” 王涌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斥吓得浑身一颤,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一时间内竟愣在原地,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衙役匆匆闯入书房,单膝跪地,神色慌张:“大人,不好了!王怅突然在大牢里突然口吐白沫,昏迷不醒,狱卒们怎么叫都叫不醒。” 杨骏和李穆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王涌更是脸色大变,踉跄着上前,抓住衙役的胳膊,声音颤抖地问道:“你说什么?我三弟他怎么会这样?” 李穆站起身来,冷静地吩咐道:“立刻传仵作去大牢查验,务必查明真相。”随后转头看向王涌,目光如炬,“王家主,看来这事愈发蹊跷了,在真相未明之前,还请你暂且留在县衙,配合调查。” “大人这是什么话,王怅是我一母同胞的兄弟,我难道还会害他不成?” “那王家主说说来,为什么你一来县衙,王怅就身体不适?是不是你们早就打点好了一切,就等着事发之后来向我们要人!” 王涌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额头上的冷汗不停地滚落,心中暗自叫苦,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这般地步,他要是被困在这里的话,那偌大的王家一下子就没了主心骨了,这……这是个圈套! “明府大人,你这是诬陷,如果你没有给我个正当理由的话,我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杨骏瞥了李穆一眼,轻声道:“你就在此处,给我照顾好王家家主,我去探望一下王怅的情形如何。”言罢,他就直接转身离开。 随着房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王涌此刻心乱如麻。他在屋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彰显着内心的焦灼与不安。终于,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沉重而决绝: “李大人,你我也打过一段时间交道,也能称得上是故交了。今日,我斗胆问一句,究竟要如何才能让王家逃过这一劫?” “王家主,你这话说的,还是不够了解我啊,如若没有令弟昨日之事,你觉得会有今日之难吗?” “李大人,咱们明人不做暗事,还望您能直言相告。若大人真将我等视为可随意拿捏之辈,那我们王家也不是吓大的,只怕到头来两败俱伤,鱼死网破,最终被外人看了笑话!” 此刻,王涌已褪去了先前的怯懦之态,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无畏。李穆的面容依旧沉稳如水,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王家主心中明镜高悬,我们所求何物,想必您再清楚不过。” “仙庄乡的土地我们已经放手了,为了三弟王怅,其余乡镇的地契,我们亦能慷慨相让。”王涌想了下后,缓缓开口道。 “除了土地外,王家这几年所欠赋税,一分不差,悉数补齐;另外,关于舍弟王怅,他毕竟违反政令,明府大人不希望在清丰还能再见到他!” …… 县衙花厅内,鎏金烛台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整个屋子照得暖黄。杨骏慵懒地靠在雕花木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目光灼灼地看向李穆,脸上浮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语气中满是笃定:“瞧这情形,王涌那边已经松口了。” 李穆闻言,身形微微前倾,双手抱拳行了个礼,脸上的笑容愈发恭敬:“还是明府大人高见,王涌虽然觉得条件有些苛刻,但他最终还是答应下来了!” 杨骏听了,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房里回荡,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轻抿一口道:“话虽如此,但他们绝不会将到嘴的肥肉轻易吐出来的,接下来几天,要辛苦你带领下面人,一乡一村的给我仔细盘查,既然撕破脸了,我就让他们这一次疼的长记性……” 第三十四章 重温旧地 “大人所托之事,下官这就着手吩咐下去,只是,下官这里还有一事不明……”说到这儿,他略微停顿,欲语还休。 杨骏笑着摆了摆手,轻松说道:“咱俩相识已久,何必这么见外,但讲无妨!” “还是王家的事情,大人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放王家一马!” “王家的后台是谁,你我二人都心知肚明,单单王怅这一件事,不可能将王家置于死地,既然如此,为何又要弄个鱼死网破呢!” 此刻,李穆对于杨骏不得不高看两眼,这与他之前的形象可谓是大相径庭。原本以为,杨骏那般疾恶如仇的性子,定会就此事穷追不舍,纠缠到底,却未料到他能在这种情况下做到见好就收! 不愧是侯爷看重的人啊! 看着李穆深思不语,杨骏则是从着座位上起来道:“好了,王家的事情别想那么多了,日后免不了还要打交道,正好给你看样好东西!” 李穆听到话后,这才恍然回神,目光转而落在杨骏的手中。但见他轻握着一件物什,大小不过盈掌之间,四四方方,棱角分明,却在昏黄光影下透着几分神秘莫测。李穆一时之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心中好奇更盛,便开口问道:“大人,此为何等奇物?” 杨骏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东西递给李穆道:“你闻闻看?” 李穆半信半疑接过,凑近轻嗅,一股幽微花香裹挟草木清气扑面而来,馥郁却不腻人,瞬间驱散室内沉闷气息。“这......竟有如此奇妙香气!”李穆惊叹,手指摩挲间,发现皂体表面细腻,隐约有颗粒感。 李穆的表情杨骏尽收眼底,他当即一笑道:“此乃新制的东西,我称它为香皂,是以皂荚为主料,混入茉莉、桂花等香料,又添了些猪胰研磨物,反复试制而成。不仅香气宜人,去污力也远超寻常皂角。” 李穆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香皂香皂,有香味的皂角,大人真是会取名字,难怪我瞧着这香皂,细闻起来,香气独特。此前洗衣洗澡,用的皂角虽能去污,却总有股涩味,哪比得上这香皂。大人此番制成这好物,必定大受欢迎!” 杨骏微微颔首,目光中透着几分得意:“我打算将这香皂推广出去,一来方便百姓生活,二来也算是还苏姑娘借粮之情!” 提及苏姑娘之名,如今县衙上下众人,都或多或少了解到她的来历,无人不对她拍手称奇! “苏姑娘出身澶州名门大户,自幼见多识广,深谙人情世故。此番事务交由苏姑娘打理,凭借她的手腕与见识,自是轻车熟路,事半功倍。” “哈哈,连你都对这个东西赞不绝口,那我接下来就有信心了!”杨骏旋即将香皂放下,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李大人,仙庄乡之前不是还有一些属于官府的无主之地吗,明天上午我们一同过去瞧瞧!” “喏,大人!” …… 仙庄乡因为作为青苗法实行的先行乡,待杨骏与李穆的车马刚行至仙庄乡的村口,本来准备着秋种的农民,在地里驼背的腰身缓缓挺直,当看到是杨骏时,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是明府大人,杨大人来看咱们了!”孩童们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老人们则相互搀扶,眼中满是热忱。 抬眼望去,上次来满是荒草遍地的土地,如今民众都在如火如荼地整理着,准备着接下来的播种,田埂间,新修的水渠纵横交错,清澈的水流源源不断地浇灌着田地。 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农快步上前,激动的声音微微颤抖道:“杨大人呐,多亏了您推行的青苗法,让咱今年有了地,更是有了种地的种子!过去每到青黄不接的时候,一家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四处借粮还遭人白眼。可如今,有了官府,不仅能及时播种,还添置了新农具,日子越过越有盼头!” 在场的百姓眼中流露出的希冀目光,正是杨骏内心深处最为渴望见到的景象。他缓缓环视四周,声音清亮而坚定地说:“目睹了大家的生活现状,我推行青苗法的决心非但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坚定不移。此番前来,一是为了亲眼见证青苗法在的成果,另外,就是看看再跟大家找些谋生赚钱的法子!” 话音刚落,人群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一位年轻后生挤到前面,满脸兴奋地说道:“杨大人,您这法子可真是救了俺们仙庄乡!如今日子好了,大伙就盼着能多赚些钱,让生活更上一层楼。” “是啊,大人,我们都愿意听你的,你说让我们干什么就干什么!” “没有大人,我们乡连着官学都没有,因为大人到来,现在我们的孩子都有学上了!” 隐隐约约的,从着不远处传来着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本来是在这里对当地百姓进行宣传青苗法的说书先生,也是因为官府的支持,在当地生根,教授学生读书认字,当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好了,大家先去忙农活去吧,我和县丞大人再看看这里情况,有好消息一定给大家说!” 饶是如此,一路上,百姓们自发地献上家中的土特产,有刚摘下的瓜果,有新酿的米酒……琳琅满目,不免让人感动异常。 马车悠悠停驻于官田之畔,李穆一马当先下车后,足尖轻点于依旧被野草肆意覆盖的土地上。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未经雕琢的自然之态,不禁脱口而出:“大人今天带我来这里,可是已经决定好了,接下来这些官田准备做什么了吗?” 杨骏环视了四周一眼,不急不慢道:“不急,还没到时候!” 李穆一时之间未能领悟这句话的深意,所谓的“没到时候”,究竟是指时机尚未成熟,还是另有他意?正当他心中疑惑不解之际,一阵悠长的马嘶声自后方悠然响起…… 第三十五章 养猪计划 “见过明府大人、县丞大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句清脆悦耳的问候自后方悠然响起,转瞬之间,娃儿姑娘轻盈的身影已映入眼帘…… “正好苏姑娘过来了,”杨骏原本古井无波的面庞,瞬间泛起层层涟漪,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他向前半步,招呼着示意她走近,“苏姑娘觉得这里怎么样?” 苏姑娘轻移莲步,缓缓靠近,目光随着杨骏所视之处流转,将四周景致细细打量。她秀美的眉毛轻轻一蹙:“此地地势宽广无垠,虽眼下杂草丛生,略显荒凉,不过倒也印证了土壤的丰饶与肥沃。如此看来,这无疑是块难得的风水宝地。不知,明府大人缘何突然向小女子提及此事呢?” 杨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中难掩兴奋:“苏姑娘,您心思敏锐,倒是看的透彻!这片官田杂草丛生,荒废了实在可惜。我打算组织人手开垦出来,既能增加营收,还能造福百姓。” 苏娃儿柳眉轻挑,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杨大人,您不会打着主意,想把这块“烫手山芋”交给我打理吧?” 一旁的李穆听到这话,忍不住插嘴道:“苏姑娘,你也知道,清丰县衙的情况,这可真真的是个清水衙门,要是让我们来开垦,人力、物力都是难题,且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才能看到成效。” 苏姑娘轻轻摇头,美眸流转间,唇角浮起一抹俏皮笑意:“两位大人,可莫要仗着我是女儿家,就这般“刁难”我。开垦官田所需不菲,我即便有心,这口袋也空空如也,实在力不从心呐!” 杨骏笑容不减,眼中带着几分期许,追问道:“苏姑娘当真不再考虑考虑?如此良机,错过可就可惜了。” 苏姑娘神色一正,有条不紊地说道:“实不相瞒,我苏家的产业,与官田开垦并无关联。不过,两位大人若为衙门资金和人力发愁,倒是有个法子。可先招募附近农户协助开垦,待收成后,让农户缴纳部分租子。如此一来,既能解决人力难题,借鉴农户经验,又能增加衙门收益。再者,优先开垦靠近水源的地块,庄稼灌溉也有了保障。” 杨骏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摊手道:“既然苏姑娘无意,我本还想着借此帮苏姑娘拓展产业,看来只能作罢了。” 苏娃儿眼珠子滴溜一转,佯装嗔怪道:“明府大人,您这是故意卖关子呢!敢情是打算等我应下开垦官田的重任,才把这“好处”透露给我? 杨骏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手指向不远处广袤的田地道:“我打算将此地一分为二,一半土地圈起来养猪,另一半土地种粮,产出的粮食专门用来饲养猪只,打算弄个自给自足的营生。” 杨骏话音刚落,李穆与苏娃儿瞬间呆愣,面面相觑。少顷,李穆率先回过神来,向前半步,眉头紧皱,拱手说道:“明府大人,寻常百姓养猪,多用垃圾、泔水。如此养出的猪,肉质粗糙,异味浓重,实在难以下咽。耗费这般田地养猪,即便养出来,恐怕也少有人愿意食用,是不是得不偿失?” 苏娃儿秀眉微蹙,眼中满是忧虑,轻声说道:“大人,平日里百姓吃肉机会本就不多,有钱人家更是向来钟情羊肉,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饮食习惯。贸然大规模养猪,恐怕难以打开销路。” 杨骏闻言后却是神秘一笑,缓缓说道:“你可还记得上次我给你的香皂方子?昨日李穆试了下后,赞不绝口。你或许不知,猪胰可是制作香皂的关键原料。” 苏娃儿眼神一转,瞬间眉梢带笑,语气陡然一变:“明府大人,经您这么一提,我越瞧这块地,越觉得是养猪的绝佳之地。苏家正想拓展营生,这块地我们苏家开垦定能物尽其用! 苏娃儿态度转变之快,令李穆瞠目结舌,不过他还是不放心道:“明府大人,苏姑娘刚才的话还是有些道理的,开垦此地我是没有意见,至于养猪,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 谁知杨骏却是邪魅一笑道:“事在人为……” …… 几家欢喜几家愁! 相比较杨骏在仙庄乡受到的欢迎程度,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王怅趁着夜色,在管家的搀扶下,鬼鬼祟祟地望着家中方向赶去。 街巷冷冷清清,唯有他们二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王怅缩着脖子,神色慌张,眼睛不时警惕地左顾右盼,仿佛惊弓之鸟,生怕被人瞧见。每走一步,他都小心翼翼,好似稍有不慎,又给他抓回去一样,身影在昏黄的月色下显得格外落寞与狼狈。 王怅如惊弓之鸟,一路忐忑,直到望见自家朱漆大门,瞧见大哥王涌伫立门前,悬着的心才落下些许。他脚步踉跄,近乎小跑着冲上前,眼眶泛红,双臂紧紧抱住王涌,声音带着哭腔:“大哥,这次是我莽撞,连累全家跟着遭罪!” 王涌轻轻拍着王怅颤抖的后背,语气沉稳,带着兄长的包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时候提这些,岂不是生分了?走,咱们进屋,慢慢说。”言罢,王涌揽着王怅,抬脚迈进门槛,管家随后轻轻掩上了门。 馥郁的黄酒香气充斥着房间,雕花烛台散发着暖黄光芒,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然而,王怅却没有任何胃口,对眼前的酒菜视若无睹。他眉宇紧皱,双手紧紧握拳,声音低沉却透着决然:“大哥,此仇不报非君子!此等屈辱,我绝难咽下,定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王涌执起酒壶,动作娴熟地为三弟斟满酒,金黄中裹挟着一抹橘红色的酒液在盏中泛起涟漪。他语气中带着兄长特有的关切,轻声宽慰道:“三弟,有道是“终日打雁,今日被雁啄了眼”,此番还是我们大意了,才被新来的县令抓住了把柄,你这几日在家安心休养,不必过于忧心,咱们从长计议。” 第三十六章 从长计议 “大哥说的我都懂,可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王涌看着面前的王怅一脸愁郁,将着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道:“为了放你出来,姓杨的让我们把清丰的土地交出来外,还要把这几年所欠赋税补齐……” 王怅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兄长,当即打断话道:“大哥,你都答应他了?” 王涌轻叹一声,手中的酒杯重重一顿,在那斑驳陆离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酒水随之溅出,沿着桌面的裂痕蜿蜒流淌:“我没得选!若不答应,谁知道在牢里的你会怎样!” 王怅猛地起身,因为愤怒他额上青筋暴起:“大哥,清丰的这些土地我们费了多大功夫才换来的,如今竟拱手相让?还有赋税,这大周才立国几年,让我们把欠的赋税补齐,不是说笑的吗?”说罢,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矮凳,凳子倒地的闷响在屋内回荡。 王涌站起身,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抓住王怅的肩膀道:“那你想怎样?和姓杨的拼个鱼死网破?不要忘了姓杨的后面的人是郭荣,我们不能让叔父为难,若是坏了叔父的大事,谁能承担这个罪责?” 王怅挣开王涌的钳制,在屋内来回踱步,靴跟重重砸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带着不甘:“难道就这么忍气吞声?我咽不下这口气!”他突然转身,眼神流出一丝杀意的看向自己兄长,“大哥,正所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 王怅做出一个砍头的手势,谁知王涌暴喝一声,脸上的皱纹因愤怒更深了几分道:“荒唐,这个时候姓杨的出事,你是怕别人找不上我们王家吗?咱们暂且忍耐,从长计议。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王怅咬着牙,一拳砸在墙上,墙灰簌簌落下,扬起一片尘埃:“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大哥,这话我都快听出茧子了!大哥,你若不愿动手,我自己去!” 王怅转身看向兄长,目光中带着决绝,但王涌却是上前一步,拦住王怅的去路:“你若敢擅自行动,就别怪我大义灭亲!” 两人对视着,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剑拔弩张。许久,王怅别开目光,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里满是落寞与不甘:“大哥,我不甘心……” “我又何尝甘心?但眼下,除了你,保全王家才是重中之重。” 王怅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走到桌前,拿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好,我听大哥的。但这笔账,我迟早要讨回来!” 王怅的低头,让身为王家家主的王涌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紧锁的眉头也随之舒展。他眼神一闪,透露出几分老辣与深沉,缓缓言道:“我王家在清丰的土地,可不是这般容易,说给就给他的!” 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王家此番在与杨骏的博弈中落了下风,使王怅现在内心十分懊悔,一听大哥这番话后,他立即脸露喜色,急切地问道:“大哥,这怎么说?” “三弟,你莫不是忘了,清丰之地,庙宇众多,何不以此为契机,将咱王家名下的田产,暂且托付于佛门之下。试想,纵使他权势滔天,又怎敢轻易与佛门清净之地结下梁子呢?” “大哥此计甚妙啊,既履行了承诺,又对我们王家没有任何损失,真可谓是两全其美,一箭双雕之策啊!” “近几日你不要出家门,先避避风头,这些事就先交给管家去做。” “大哥,你且宽心,我心中自有分寸,定不会乱了章法!” …… 次日。 一辆漆色斑驳却不失古朴的马车,悠悠朝着清丰县城驶来,马车后,几个身着锦衣华服之人,骑着高头大马紧紧相随。晨光倾洒,马鞍上的鎏金配饰折射出耀眼光芒,与他们严肃的神色相映,透着几分威严与神秘。 颠簸的马车内,轻纱帷幔随着车身晃动悠悠飘舞。一位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姑娘,正把白皙的脸贴在车窗棂上,鼻尖几乎要碰到雕花窗栏,乌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动,她一会儿探着脑袋,一会儿变换角度,仿佛这样就能快些抵达目的地。 坐在对面的符金盏,身着月白色长衫,静静地端坐在舆位上,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看着自己妹妹这副模样,她不禁哑然失笑,修长手指轻敲身旁茶案,发出清脆声响:“银盏,别瞧啦,清丰城还远着呢!你这一路望个不停,脖子不酸吗?” 符银盏吐了吐舌头,撅起红润小嘴,腮帮子微微鼓起:“大姐,我就是看看外面的风景,哪有你说的那般。” 符金盏无奈地摇摇头,伸手将轻纱帷幔放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再这样,小心被外面的风沙迷了眼。安静的坐下来,好好歇一歇,一会儿就到了!” 符银盏却俏皮地眨眨眼睛,狡黠一笑:“才不会呢!说不定我多看几眼,马车就能跑得更快些。”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符金盏忽地轻声吟诵起两句《诗经》,却让一旁的符银盏听后,脸颊瞬间染上了一抹绯红,犹如晨曦中绽放的桃花。她娇嗔地抗议道:“大姐,你怎的拿我打趣呢!” “我可没有打趣你,我就是突然想起了两句《诗经》,你这么大反应干嘛,怎么,是不是戳破你的心事了?” 符金盏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她盯盯地望着眼前的银盏,那双灵动的眸子不曾离开片刻,随后,她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她滚烫的脸颊:“哟,平日里那张巧舌如簧、能说会道的嘴,今日怎就哑了火,跟个熟透了的苹果似的?看来我这话,还真说到你心坎里去了。” 符银盏别过脸,试图躲开姐姐探寻的目光,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才……才没有呢!不过是你这话太过唐突,叫人听了害臊。我就是觉得他写的诗词真厉害,单单只是欣赏他的才华罢了。” 第三十七章 头炉烧饼敬娘亲 “清丰县城到了!” 听到这话,车内正说这话的符银盏立即看着外面,透过车窗,外面的景色尽收眼底,街边槐树舒展的枝叶摇曳着,洒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几家小吃店的摊主,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透着浓浓的烟火气息。 “可算到啦!”符银盏喃喃自语,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角,声音里裹挟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此番,他们一行人悄然造访,并未事先告知杨骏,就是想了解清丰在杨骏的掌舵之下,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蜕变与风貌更迭。 一行人都是穿着便装,郭荣与王朴两人一马当先的走在前面,不过,在后面的符银盏敏锐地察觉到街边人流如滚滚潮水,浩浩荡荡地朝着城东方向奔涌而去。她不免有些好奇,几步就来到路过的一位老者身旁,脱口而出道:“老伯,我瞧大家都火急火燎地往东边赶,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呀?” 被拉着的老者,看了一眼符银盏几人的着装,不由地解释道:“嗨,看你们的装扮,应该是过来的外地人吧,是我们的明府大人,在孝道街那边做了一个全猪宴,这不大伙都去瞧瞧呢!” “孝道街,好奇怪的名字啊!” 在这前面的王朴,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来,耐心解释着:“这清丰县啊,它的名字可是源自隋朝的一位大孝子——张清丰。因此,有了这条以他命名的街道,倒也是合情合理,不足为奇呢!” “这位官人想来是读书人吧,说得一点没错,我们县因为张老爷而得名,而孝道街那边,因张老爷故居而成为孝道文化街,后面逐步发展成现在繁华的街坊的!” “老伯的话让我又学到不少东西,这烧饼看着不错,老伯来几个烧饼呗!” “好嘞,官人!”老伯脸上笑开了花,动作麻利地从热气腾腾的炉子里夹出烧饼,“我这烧饼可大有渊源,传承自张老爷的秘方!” 听到这话,付银盏顿时脸间带着浓浓好奇心问道:“老伯,难道这烧饼还有什么故事不成?” “那可不是,据说孝子张老爷每日早起精心制作头炉烧饼,然后恭敬地献给母亲,几十年如一日,从不间断,也从不将头炉烧饼出售给他人,我们都称作:张老爷头炉烧饼敬娘亲;话再说回我这烧饼,外皮焦黄、外酥里软,俺这可是祖上就跟着张老爷学做出来的!” “哈哈,老伯你说的真有趣,喏,给你钱!”符银盏脸上笑靥如花,眼眸弯成月牙,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兜里取出一钱碎角银子,轻轻放在老伯满是老茧的手上。 “咦,小娘子钱给多啦!” 老伯粗糙的手指捻过铜钱,花白的眉毛瞬间皱起,脸上满是诚恳,赶忙把多余的钱递回去:“这烧饼不过三十个铜板,这几个才多少?这可不能多拿你的钱。” 符银盏见状,非但没有收回钱,反而把老伯的手推了回去,笑语盈盈:“老伯,您这烧饼不仅美味,还承载着张老爷的孝道故事,多给的钱,就当是听故事的谢礼。如今能遇到像您这样坚守传统、本分老实的手艺人,实在难得。” “谢小娘子赏!” …… 再往前直行片刻,就踏入孝道街,一幅鲜活的市井繁华映入眼中,街口矗立着一座气势恢宏的牌坊,精雕细琢的汉白玉材质,上面“孝道街”三个鎏金大字刚劲有力,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牌坊周身刻满了孝感动天、鹿乳奉亲、卧冰求鲤等经典故事图,人物栩栩如生,仿若能听到孝子们的谆谆孝言,引得付银盏一行人纷纷驻足瞻仰。 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迎风招展。绸缎庄门前,五彩斑斓的绫罗绸缎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仿佛一片绚丽的云霞。首饰铺里,翡翠玛瑙在日光映射下闪耀着迷人的光芒,让人眼花缭乱。酒楼茶肆里,酒香与茶香相互交织,伴随着食客们的欢声笑语,飘出老远。 街道中央,此刻数口大缸正在支起,下面熊熊大火燃烧舔舐着锅底,猪肉浸煮的香味此刻扑鼻而来,倒是让围观的人有些诧异: “这是猪肉吗?怎么感觉有些美味啊!” “再美味也是下人吃的玩意儿,今日倒要看看县令大人怎么收场!” “哈哈,一会儿就有好戏看了!” 此刻,陪在郭荣身旁的王朴眉宇微皱道:“官人,猪肉一般是贫民百姓所吃,怕是名门望族一时间内难以接受,我刚才扫视了一圈,竟没有羊肉,杨老弟此举,怕是有些冲动了!” 郭荣闻言,也不由点了点头,目光在喧闹的人群与热气腾腾的大缸间徘徊,神色间多了几分忧虑:“王主记所言极是。名门望族向来对饮食颇为讲究,这猪肉宴虽香气扑鼻,可贸然令所有人品尝,恐怕会引得诸多不满,杨骏此举,确实有些欠考虑。” “那官人,用不用我现在给杨老弟提个醒?毕竟事关清丰的稳定!” 郭荣微微皱眉,轻轻摇了摇头:“还不知杨骏心里到底是什么想法呢,先看看情况再说,要是真的闯祸了,我们再出手不迟!” “哈哈,还是侯……官人考虑周全,就且看看他到底再玩什么把戏吧!” 一旁的符金盏听到这话后,看着还在张目四望的妹妹,立即拉着她道:“听你姊夫的意思,杨骏此番怕是闯祸了!” 符银盏一脸的困惑道:“你们没有闻到味吗,我觉得杨骏做的没错啊,只要能做出好味道不就行了,何必在意那么多呢!” ……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时,身着素色长衫的县令杨骏,步伐稳健地踏入场地中央。他面带微笑,拱手向四周作揖,声音洪亮而清晰:“各位乡亲,今日摆下这全猪宴,并非附庸风雅,而是要让大家尝尝这被忽视的美味,知晓寻常食材也能承载非凡匠心,这才是舌尖上的美食啊!” 第三十八章 东坡肉 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位身着华服、腰间佩戴着精致玉佩的富家公子,满脸不屑走来道:“哼!堂堂孝道街内,竟用这等下等食物来摆全猪宴,以此招待众人,这不是在羞辱我们吗?明府大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因为青苗法的推行,清丰除了王家,还有其他的豪门大户,也遭受着损失。王家前车之鉴,使着他们不敢对抗青苗法,但今日这个全猪宴,他们倒是以此为契机,一泄心中怒火。 “是啊,猪进食的还有粪污,这种肉能吃吗?” “听说杨大人手里有不少猪只,所以才费这么大功夫让大家吃猪肉呢!” 不明事理的民众等大户人家,越说越邪乎,让着符银盏顿时脸色愠怒,她怒不可遏地瞪着一旁的一个大娘子,大娘子被盯得有些心虚道:“你这小娘子盯着我看干嘛,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你说吃猪肉人会变笨,怎么,你亲身体验过?” “哎,你这小娘子怎么说话的,怎么这么难听?” 符银盏都准备与对方好好理论一番,却被符金盏一把给拦住道:“不好意思,这位大娘子,我家小妹不懂事,说话没有礼貌,我等下就教训她,我替她给你赔礼!” 大娘子瞥见符金盏那一身绚烂华服,心中暗自揣度其身份定是非同小可,于是嘴角勾起一抹宽容的笑意,顺水推舟道:“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和小孩一般见识了,况且,我还盼着稍后能亲口品尝明府大人的猪肉佳肴呢!” 符金盏一脸笑意地看着这位大娘子离开后,符银盏这才挣脱开,愤愤不平道:“大姐,刚才你拦着我干嘛,我当时都应该给他好好理论一番的!” “你想因为你而导致杨县令这次准备的全猪宴给泡汤了吗?” 符银盏这才明白过来,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道:“大姐,还是你考虑周全,我险些误了大事,可是这个人是谁啊,怎么他第一个站出来,怎么看都不是好人!” …… 站在杨骏身旁的李穆,轻轻斜睨了一眼,随即凑近到杨骏耳边,以仅他能听见的音量低语道:“明府大人,此人是清丰杜家的长子——杜啸。杜家以盐业为营生,家业颇为殷实。” 杨骏点了点头,既然以盐业为营生,那就不怕了,毕竟盐铁专营的时代,你敢与官府作对不成? 杨骏站在原地,神色镇定地看着杜啸道:“杜官人对吧,你的意思是孝道街内用猪肉招待众人,是对大家的羞辱吗?” 杜啸仰着头,毫无所惧道:“这是自然,你看在场众人,谁家不是吃羊肉的?谁家好人吃猪肉啊!” 杜啸此语一出,豪门大族之人深以为意的点了点头,但是一些贫民百姓确实低下头来,他们家境贫苦,吃猪肉都是一件奢侈事,哪还敢想着吃羊肉呢! 杨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杜官人,你口口声声说猪肉下等,那你可知,在这清丰,有多少人连这“下等”的猪肉都吃不上?你整日锦衣玉食,自然体会不到百姓的疾苦。” 他目光转向杜啸身后的豪门大族子弟:“你们因青苗法利益受损,便借这全猪宴发泄不满,这是何道理?” 杜啸脸色涨红,恼羞成怒道:“杨骏,你莫要血口喷人!” 杨骏丝毫没有理会杜啸,他转身看向众人,言语中带着丝丝歉意道:“诸位,大家勿怒,此次在孝道街设全猪宴,并非有意冒犯。清丰土地肥沃,所产黑猪膘肥体壮、肉质鲜美。我想着,即便食材寻常,只要用心烹制,同样能呈上一场别具风味的盛宴。 况且,孝道本就源于生活细微处,就如我们眼前这黑猪肉,它滋养了无数清丰百姓。在过去艰难岁月里,一家人哪怕只有一块猪肉,长辈也总是让给晚辈,晚辈又惦记着长辈,这不正是孝道最质朴的体现?” 杨骏朝铁柱微微一眨眼,铁柱心领神会,随即稳稳地捧起一只装满肉块的砂煲,恭敬地递到杨骏手中。 杨骏一接手,便脱口而出道:“就说这道菜吧,我之前在城东的坡上一家农户中,看到一位孝子,在父亲生辰时,拼尽家中所有的东西,才买到一块肉和一小口酒,这位孝子看着两样东西都无法饱餐时,便想着将这两者合在一块儿慢火焖煮,谁知煮熟后香酥软烂、肥而不腻,我更是被这个孝子的举动所感动,便以发现的地方为名,将这道菜起名叫东坡肉。诸位想想,如此蕴含深情厚意的菜肴,出现在孝道街上合适不合适?” 听到这儿,人群中一位白发老者老泪纵横:“哎,当年我娘病重,临走想吃肉,我也是拼凑到最后才买了一点猪肉……” “大人说的有道理,我听得都想哭了!” 在场众人的态度开始软化,杜啸也面露尴尬,不知如何反驳。不知是谁低声说道:“或许我们该给这全猪宴一个机会,亲身尝尝,再做定论。” 李穆见状就知道时机已到,他立即招呼着在场衙役开始将早已准备好的东坡肉端了上来,一碗碗色泽红亮油润的东坡肉,瞬间抓住众人目光,馥郁醇厚的香气,如灵动的精灵,直钻鼻腔,引得人下意识吞咽口水。 这东坡肉形态方正,每一块都大小均匀,约两寸见方。表层的肉皮泛着诱人的光泽,微微皱起,恰似瓷器上的冰裂纹,增添了几分古朴韵味。瘦肉部分纹理清晰,丝丝分明,吸饱了汤汁,呈现出诱人的酱红色;而那脂肪,早已在慢火炖煮中变得晶莹剔透,仿若半透明的琥珀。 凑近细闻,多种香料与猪肉完美融合,散发着独特的复合香气,交织出勾人食欲的独特气息。 夹起一块送入口中,肉皮软糯弹牙,轻轻一抿便在舌尖化开;瘦肉鲜嫩多汁,不干不柴,饱含的汤汁瞬间在口中迸发,咸甜交织,滋味悠长;脂肪部分则丝毫不腻,反而带来浓郁的醇厚感,好似一场舌尖上的奢华盛宴。咽下之后,香气仍在唇齿间久久萦绕,令人回味无穷,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第三十九章 猪肉颂 杨骏眼角余光瞥见杜啸,见他目光牢牢锁在那盘色泽红亮的东坡肉上,喉结不自觉地微微耸动。杨骏朝李穆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李穆瞬间领会,立刻端起一碗东坡肉,笑容满面地走到杜啸身旁:“杜官人,您不妨尝上一尝?” 杜啸的目光仿佛被磁石吸引,死死盯着东坡肉。淳厚馥郁的香气,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令他忍不住吞咽口水。然而,仅存的理智让他克制住冲动,摇了摇头:“在这等场合下,我思量着,吃羊肉才更为妥当。” “杜官人,常言道,没有实践就没有发言权。您若想抨击猪肉的不适,至少得先了解它。连尝都没尝过,又怎能断言它是否美味呢?” 杨骏这番话,一下子就打消了杜啸心中的顾虑。他微微点头,大步上前,接过碗来,轻咬一口。刹那间,鲜美的滋味在舌尖上炸开,原本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叹与赞赏。杜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怎么跟我之前吃过的猪肉味道不一样,猪肉的腥臊味完全没有了,明府大人,你确定这用的是猪肉吗?” 同样的疑惑,困扰着在座每个人的心头,就连王朴在细细品味完一块肉后,也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感慨道:“官人啊,这杨老弟,着实是有几分本事的,竟能将这等寻常之物,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我甚至开始担忧,往后的日子里,若没了这东坡肉的滋味相伴,怕是要怅然若失了。” 郭荣尝了一口后也是认同的点了点头道:“味道确实不错,这味道别说澶州了,就是京城也做不出来,娘子和符妹觉得呢?” 符金盏轻轻启齿,小口小口地咀嚼着,缓缓咽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道:“味道不错,就是吃多了有些油腻。” “姊夫,我觉得你说得不错,就凭这手艺,杨骏弄个酒楼也能干得风风火火的!” …… 杨骏闻言,当即大笑起来,笑声在宽敞的街坊中回荡:“杜官人,这千真万确是猪肉!只不过,大家今日的吃的猪,是特意找寻阉割后长大的猪,然后肉用葱姜去腥,再以酒、酱油慢炖,最后才成就这独特的美味。” “明府大人说的阉割后长大的猪,是什么意思?难道这肉更好吃?” 杨骏点了点头忙的跟在场众人解释道:“不阉割的猪,使猪肉带有浓烈膻味,降低肉品的口感和风味。而阉割后,猪肉膻味大幅减轻,而且阉割后,猪生长速度更快,加快了出栏时间,可谓是一举双得之事啊!” “大人,这是真的吗?” 杨骏笃定地点头,加重语气说道:“千真万确!这阉猪之法,古已有之,在东汉年间便颇为盛行,据说还得了神医华佗先生首创的呢。” 阉割猪生殖器的习俗,可追溯至遥远的商朝时期。到了东汉,这门技艺已日趋成熟,且在民间得到了广泛的应用。然而,这一细节之所以很多人不知道,究其缘由,实乃猪肉在漫长的岁月里,并未能跻身主食之列,备受冷落。 直至现在,权贵之流仍偏爱羊肉等珍馐,而猪肉则更多地出现在底层百姓的餐桌之上,却也仅限于逢年过节之时。至于那阉割与否,是否会对猪肉的口感产生微妙影响,于大多数人而言,实在是无暇他顾,更未曾深究。 在场之人闻言后纷纷陷入深思,甚至一些有生意头脑的人,此刻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效仿杨骏所说之法,准备把这一美食也搬入酒楼之中…… 不过,杨骏可没有想那么多,他话锋一转道:“诸位,既然是全猪宴,诸位稍等,还有不少美味等着大家呢,接下来还有糖醋排骨、炖猪蹄、干煸肥肠等诸多美食呢!” 众人听闻后续尚有琳琅满目的猪肉美食,孝道街此时的气氛瞬间被推至顶点。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泛着诱人的光泽;软糯的猪蹄被炖得色泽金黄;干煸肥肠散发着独特的焦香,每一段肥肠都被煸炒得外焦里嫩…… 这一道道精心烹制的美食,仅仅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食客们的目光被牢牢吸引,原本喧闹的街道,此刻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声,所有人都迫不及待,想要品尝这令人期待已久的美味。 此时,一位身着儒袍,气质儒雅的食客起身,双手抱拳,言辞恳切地说道:“明府大人,今日这全猪宴滋味绝伦,您对阉割养猪的一番见解,更是让我等如醍醐灌顶。猪肉这般寻常食材,在大人手中摇身一变,成了令人回味无穷的珍馐,背后还深藏诸多门道。大人何不作一文,将今日的感悟与猪肉的精妙之处记录下来,也好让后人铭记。” “大人,我们都听闻你文采斐然,今日这场景,你何不作词一首啊!” “是啊,明府大人,你就作词一首吧!”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声催促,杨骏面对大家的请求,倒也不客气,他稍加思索,没有比苏大师那篇更合适的,他当即脱口而出道: 净洗铛,少着水,柴头罨烟焰不起。 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澶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 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在着街道中央后面二楼的房间内,苏娃儿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下方忙碌的杨骏身上,未曾有片刻的游离,身后的环儿声音柔和而略带几分迟疑,轻轻打破了这份静默:“姑娘,看来此番杨大人推广猪肉的事情成了?” 苏娃儿点了点头道:“换做是你我,也拒绝不了这样的美食啊!” “嘻嘻,姑娘,杨大人还真是神了,前些日子他给我们说,让我们弄个酒楼就弄猪肉做菜,我本来还以为他是开玩笑的,没想到还真被他给料中了!” “知道他的厉害之处了吧,赶紧把酒楼的事情弄好,我们要趁着这个机会,一炮而红!” …… 第四十章 再见郭荣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伴随着夜幕的降临,最后一批人潮也悄然散去,这条曾熙熙攘攘的街道,也逐渐冷清下来。李穆环顾四周,目光掠过空旷的街面,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感慨道:“今日之景,他日必将成为街头巷尾,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趣谈啊。” “哈哈,打动他们的只能是胃,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好,字字珠玑,说得真好!”一声雄浑的声音从着身后传来,杨骏不由得心头一动,这声音好熟悉……莫不是? 杨骏立即扭转身来,只见一位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身着锦袍,正立在街道中央,这不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侯爷——郭荣吗? “竟不知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侯爷赎罪!”杨骏率先相迎,身后李穆、曹彬等一众人见状后纷纷施礼而拜! “好了,起来吧,本来就是便装出行,来看看清丰的变化。今天的全猪宴我们也都在场,既让百姓品尝到了美味,又巧妙地传播了孝道文化,做的不错!” 杨骏脸上流露出一抹喜色道:“侯爷谬赞了,今日事成这都多亏了在场众人的齐心协力。” 郭荣目光扫过这片曾喧嚣的孝道街,地面还残留着些许烟火气息,他微微点头,神色中带着几分赞赏:“一路上看到清丰的变化,我自是喜不自胜,接下来可有新打算?” 杨骏心中一动,忙上前一步,眼中闪烁着炽热光芒:“侯爷,我正有些想法,想与你好好交谈一番呢,不过想来侯爷今日一路赶来舟车劳顿,不若先到县衙好生歇息一番,再行禀明不迟!” 郭荣作为五代时期难得的明君,这个时候已经展现出工作狂的本性,他甚至都想现在都让杨骏给他讲明清丰当下的状况,不过,经杨骏的提醒后,他这才想到,除了他以外,还有紧随着的符金盏等人,就点了点头道:“天色已晚,就按你说的先安排大家歇息吧!” “是,侯爷!” …… 苏娃儿倚栏而立,下面的一切尽入她的眼中,直至杨骏的身影渐渐淡出她的视线,融入到夜色之中,她才轻轻地直了直身子道:“环儿,时候不早了,咱们也回去吧。” 环儿跟在苏娃儿身后,瞧着自家姑娘微微低垂的眉眼,心中替她委屈,忍不住嘟囔起来:“这个杨三郎,简直就是块不开窍的榆木疙瘩!姑娘为他费尽心思帮助他,他竟一点儿都没察觉?连过来道声谢、说上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吗?太不知好歹了!” 苏娃儿脚步一顿,月光洒在她面庞上,勾勒出一抹落寞。她轻声反驳道:“环儿,不许胡乱编排杨大人,许是他今日事务太过繁忙,一时抽不开身。” 话虽如此,语调中仍难掩失落,环儿只得是委屈地闭上嘴,拿起一件外套披在自家姑娘身上,向着县城的住所而去! 回到栖身之所,苏娃儿方才踏进门槛,她那敏锐的直觉便捕捉到了一缕不寻常的气息,轻启朱唇,语带话锋:“似乎有位不速之客悄然造访,何不现身叙旧一番?” 贴身丫鬟环儿,闻言立即挺身而出,挡在了苏娃儿的前方,一脸戒备。然而,话音未落,屋内便悠悠响起了一个耳熟能详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紧张气氛: “苏姐姐,可算把你盼回来了!是我呀,依依。收到你的信后,我和族叔星夜兼程赶到清丰,依照信上的地址,早早候在这里啦!” 话音刚落,一位身着缟素白裙的少女,像只灵动的雀儿,从屋内蹦了出来,眉眼弯弯,笑意盈盈,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形挺拔的中年人,眼神漠然地看视着房间的一切。 苏娃儿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眉眼染上笑意,迎向蹦跳而来的依依:“来了也不说一声,倒把我和环儿吓了一跳。” 依依亲昵地挽住苏娃儿的胳膊,娇嗔道:“就是想给姐姐个惊喜嘛!路上我们可一刻都没耽搁,就盼着早点见到姐姐。” 这时,环儿收起戒备,好奇地打量着依依身后的中年人。依依见状,忙不迭介绍:“这两位是我族叔,一路上多亏他们照应,不然我一个人,还真不敢来清丰呢。” 杨佐微微颔首,神色冷峻,目光却在苏娃儿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苏娘子,久仰大名。此次陪依依前来,一是应她所求来清丰,二是为了杨骏,怕是这几日要麻烦苏姑娘了。” 苏娃儿忙的将众人迎进屋内,分宾主落座,待环儿奉上茶水后,她才回应道:“我与依依年纪相仿,我也称你们为族叔了,杨骏大人现在是清丰的县令,我在信中已经给依依说过了。今日天色已晚,现在去县衙怕是多有不便,不如明日我再带两位族叔去见杨大人,如何?” “那……就打扰苏姑娘了,明日再带我们见杨骏一面!” “不麻烦,族叔这话客气了,环儿,你先带两位族叔去客房歇息,吩咐厨房备些酒水,一路舟车劳顿,今晚现在这里好生歇息下!” “好嘞,姑娘,两位尊长这边请!” 待杨佐、杨佑与环儿刚一离去,本来一边正襟危坐、小口抿茶的依依,立即眉飞色舞着道:“苏姐姐,我清丰后,就听闻今日他组织了全猪宴,好多人都说此事呢。” 苏娃儿轻笑着为依依添了盏茶,烛火在她眼底跃动:“没错,今日全猪宴大获成功,清丰百姓都赞不绝口。你三哥为此熬了好几个通宵,倒是辛苦他了。” 依依双手托腮,满脸期待道:“苏姐姐,快跟我讲讲,全猪宴到底啥样?是不是特别热闹?” 苏娃儿眼眸微弯,陷入回忆:“整条孝道街张灯结彩,香气飘满整条街,百姓们都被吸引来了,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合!” “哇!”依依惊叹,拍着手道:“没想到这么壮观!真是可惜,没能亲眼所见……”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屋内,此前还在客厅热络交谈的苏娃儿与依依,在烛火的明灭中,先后起身,迈着舒缓的步伐,走进各自的房间,伴随着窗外轻柔的虫鸣声,缓缓进入了梦乡…… 第四十一章 不速之客(上) 仲夏的夜,此起彼伏的蝉鸣与池塘里的蛙噪声交织成一片,为这闷热的夜晚添了几分别样的生气。回到县衙房间内的杨骏,刚卸下官服,准备躺床休息,一阵急切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 这个点了,能来敲门打扰自己清梦的,除了郭荣,怕是没有旁人了。想到这里,杨骏不由的起身打开房门! “怎么是你?”房门缓缓打开,杨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只见符银盏身着一袭鹅黄色襦裙,裙摆随着夜风轻轻飘动,宛如一只灵动的蝴蝶。未等杨骏反应过来,符银盏脚步轻快,像一阵风般从他身旁掠过,径直走进了房间。 杨骏无奈地摇了摇头,与此同时,符银盏一踏入房门,便毫不客气地径直坐下,手中紧握的手帕不经意间轻轻晃动,仿佛是在为这略显闷热的空气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她的眼眸流转,四处打量着这方小天地,每一寸都未逃过她那双好奇而敏锐的眼睛。 “符姑娘,这么晚过来,该不会只是为了参观我的房间吧?” 符银盏闻言这才收回目光,俏皮地眨了眨眼:“当然不是,我是来向杨大人请教问题的。” 杨骏轻轻扬起眉梢,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语调中带着几分玩味地问道:“哦?不知符姑娘有何问题,竟要在这深夜前来?” 符银盏走到杨骏身边,突然变得有些扭捏:“我……我想知道,如何才能像杨大人一样,写出一手好诗词呢?” 杨骏微微一怔,大半夜的不睡觉,符银盏跑来就问这样的问题? 杨骏看着符银盏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心中泛起一丝涟漪,耐心说道:“写诗要先用心感受生活,从身边的细微之处寻找灵感,生活才是最好的诗词大家!” 符银盏听完杨骏的话,眼睛滴溜一转,却撅着嘴有些苦恼道:“为什么同样是作词,你能写出: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而我冥思苦想,就只能想出: 夏夜蝉鸣添韵,池塘蛙鼓和鸣。稻花摇曳送香盈。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当真这么大吗?” 杨骏闻言顿时忍俊不禁起来,总不能告诉她,自己脱口而出的诗词,全是历史精华,你要是有自己的这般机遇,你也能如此! 杨骏想了下,还是宽慰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我就是因为读得多了,所以才有现在的出口成章!” 杨骏也确实没有说谎,从小到大,读了多少年书了,唐诗宋词不就这样熟记于心了吗! 符银盏眼睛发亮,像只温顺的小鹿,紧挨着杨骏坐下问道:“杨大人,你有如今的成就,也是因为读书很多的缘故吗?” 杨骏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至于我,恐怕是个不折不扣的例外,或许是因为我的天赋很高吧!” 符银盏闻言,初时微微一怔,随即眸光流转,嘴角绽放出一抹温婉的浅笑:“杨大人,您这番言辞,倒是别具一格,从未有人敢如此直截了当地夸赞自己,我还以为,您至少会自谦一下呢。” 杨骏爽朗一笑,眼中闪过狡黠:“在符姑娘面前,何必藏着掖着?自谦过头,反倒显得做作。” “哦?倘若此刻我便要你以明月为题,即兴赋诗一首,你可有曹植七步成诗的才情?杨大人,考验你真本事时候到了!” 符银盏一脸黠促的看着杨骏,不过杨骏却望向窗外的月色,即兴吟道: 斜髻娇娥夜卧迟,梨花风静鸟栖枝。 难将心事和人说,说与青天明月知。 符银盏听得如痴如醉,脸颊微红,难得的是,整首诗仿佛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一般:心中的忧愁无法向他人倾诉,只能对着青天明月吐露,这简直是首写实诗啊,她不由的赞叹道:“杨大人,您真是才华横溢。” 两人目光交汇,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气息。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窗外传来。杨骏警觉地闭上嘴,与符银盏对视一眼。他示意符银盏躲起来。不过,符银盏却是看了一眼周围,摇了摇头,以着两人可闻的声音道:“杨大人,这里可没有躲藏的地方啊!” 杨骏手指着里面的床榻道:“你先躲在床上去!” 符银盏柳眉微蹙,刚要反驳,窗外脚步声愈发清晰,似是有人马上就赶到门前。杨骏心急如焚,一把拽过符银盏,压低声音道:“来不及了!” 猛地将她推向床榻,刚把被褥搭下,外面就传来郭荣熟悉的声音:“杨老弟,我看你屋内烛火未灭,我可以进去谈谈吗?” 杨骏长舒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下衣衫,冲着门外爽朗回应:“侯爷,快请进来!”随后,他压低声音,叮嘱躲在床榻上的符银盏道:“千万别出声。” 郭荣猛地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跨入屋内,毫不客气地往椅子上一靠,双眼如鹰隼般在四周巡视:“杨老弟,这么晚了还没睡,在此忙活着什么要紧事儿呢?” 杨骏笑着从身后取出茶盏,给郭荣满上后道:“长夜漫漫,心有杂事,辗转反侧睡不着,便坐起来赏赏月,陶冶下情操。” 郭荣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浅酌一口,不经意抬眸,瞥见桌面一方手帕,当即挑眉问道:“我刚才在门外,好似听到有女子的声音,老弟莫不是金屋藏娇?” 杨骏心中猛地一紧,表面却镇定自若,仰头哈哈大笑道:“侯爷,你这话从何说起!这三更半夜的,我这儿怎会有女子呢!” 恰在此时,符银盏在床榻上不小心碰落了案头的茶盏,“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屋内的平静。郭荣的脸色瞬间一变,他“噌”地站起身,目光如炬,但语气中却带着几分玩笑问道:“不知这声响,杨老弟该又作何解释?” 杨骏脑内思绪急转,瞬间计上心来,故作懊恼地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竟忘了跟侯爷提了。这县衙年久失修,鼠患严重。估计是刚才有只老鼠蹿上案头,打翻了茶盏。” 第四十二章 不速之客(中) 说罢,他抄起扫帚,在屋内东戳西捣,做出一副全力驱赶老鼠的模样,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声响,试图借此掩盖符银盏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郭荣半信半疑,但最终还是没有戳破,又坐了下来:“杨老弟,来清丰也有一段时日了,感觉怎么样?” 杨骏轻轻一掷,扫帚便斜倚在角落,旋即他便笑着回应道:“侯爷,此番清丰之行,总算是没有辜负您的厚望。青苗法已在清丰扎下根来,百姓们对官府的态度,已是云泥之别,大有改观。眼下,头等大事便是要着手解决那些地方豪强地主侵占平民田地的问题,此事较为棘手,下官怕……” 郭荣缓缓抬手,轻执起那温热的茶杯,薄唇微启,轻轻吹散了袅袅升起的热气,一双深邃的眼眸定定地锁住了杨骏,语气中带着几分淡然却又不失力度:“你担心什么?怎么,在这紧要关头,你要临阵退缩不成?” “侯爷说笑了,下官绝无此意,就是觉得事情可没那么简单。他们在清丰扎根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最后再影响了侯爷。” 郭荣闻言,手指在椅把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良久,他才缓缓启唇,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不知杨老弟心中到底作何考量的,如果我现在让你停手,你会怎么想!” 杨骏轻蹙眉头,双手抱拳,语气中带着几分恳切道:“侯爷,清丰百姓久受土地兼并之苦,已是积重难返。倘若任由那些豪强地主肆意侵占田地,纵使青苗法再好,恐怕也难以解救百姓于水火之中。长此以往,这里难免要生出大乱子啊。” “既然杨老弟心中已经有了打算,为何刚才要说出那番话,难道是怕我最后承受不住豪强地主的压力,让你中途停手不成?” 郭荣的话语平静无波,仿佛日常闲聊般自然,但越是如此,杨骏心中越是明白一个道理:暴风雨来前的宁静,想到这里,心里头不由地一颤,随即连忙躬身行礼,诚惶诚恐地辩解道:“侯爷明鉴,下官绝无此念。” 郭荣突然哈哈大笑,站起身来拍了拍杨骏的肩膀道:“杨老弟,瞧把你紧张的。我就是给你开个玩笑,这些豪强,早该整治整治了。” 杨骏长舒一口气,苦笑着道:“侯爷,您这玩笑开得可太大了,刚才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今夜过来找你,就是想着没有外人,我想听听你内心的真实想法,这些豪强地主势力庞大,就清丰的王家,怕是都让你十分头疼了吧!” 提及王家,杨骏不由的晦涩一笑道:“侯爷,这王家还真给我出了个难题,不过,也正是这样,我才找到突破口,还想侯爷听后莫要怪罪!” 郭荣闻言倒是有些好奇,他拉着杨骏坐下来道:“今夜没有外人,坐下来,你好生说来听听!” “王家老三当时阻拦粮车进入县仓,被我给拿下了,后面王家家主为了救出他那三弟,以王家清丰所有非法获得的土地为交易,让我放了他,最后我答应了,谁知王家和现下清丰的豪强们都把名下土地挂在佛门之地,因此,侯爷,下官斗胆,欲在清丰灭佛!” 郭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一缩,紧紧盯着杨骏,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杨老弟,你可知灭佛一事,牵扯何等广泛?” 面对郭荣的问话,杨骏神色从容,语气坚定,不卑不亢道:“侯爷,想必您在前往清丰的途中已有所察觉,那些愈发贫瘠之地,寺庙佛堂却如雨后春笋般林立。究其根源,一来是豪强地主打着佛门的幌子,实则行侵田占地之实,百姓心中愤懑,却只能忍气吞声;二来,时下已有诸多青壮年男子,非但不务农桑,反而毅然投身空门,长此以往,国家税赋何以充盈?兵丁壮士又将从何征募?” 郭荣沉默良久,缓缓从着座椅上起身,踱步到窗边,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凝重的剪影:“杨老弟,你所言并非没有道理。但灭佛之事,非同儿戏,贸然灭佛,恐生事端啊!” 杨骏起身,拱手说道:“侯爷,下官明白此事艰难。但我们可循序渐进,这也是下官为什么说,要现在清丰灭佛,澶州作为侯爷下辖之地,我想在这里的反对声会小很多,当然,在确确实实做出一些成果后,再行禀名圣上,逐步全国实行,也未尝不可。” 郭荣背对着杨骏,双手负于身后,他目光中透露出一丝犹豫:“杨老弟,虽说清丰在我辖下,可也不能没有任何缘由的贸然查抄佛门,据我所知,这些佛门与各地豪强地主关系密切,甚至还与朝堂权贵多有往来,我说的话,你可明白其中的道理?” 杨骏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后说道:“侯爷,马上就到一年一度的佛教盂兰盆会,我想以此为契机,对县内的佛门之事做出一些限制,想来,各方反响应该不会太过激烈吧!” “哦,说来听听!” “侯爷,说是灭佛,我也知道阻力有多大,但我们可以做到这几点:淘汰不合规的寺院、规范寺院管理、规范僧尼出家的条件,这些是我这个县令职权之内的事情吧!” 杨骏的话,让着本来对此事不抱有太大希望的郭荣,此刻看到了一丝希望,他立即激动的问道:“哦,你刚才说的那几条,详细讲来听听!” “侯爷是这样的,首先淘汰不合规的寺院,对于县内规模较小的的寺庙,进行淘汰;其次,规范寺院管理,寺院必须遵守朝廷的法律法规,不得从事违法活动;最后,禁止男子出家为僧,除非是年满十五岁以上、能背诵佛教经典的男子,且需经过严格的考试和衙门同意后才能出家,甚至女子出家为尼,也要做出相应的规定。如此,虽不能灭佛,起码能限制佛门发展,不知侯爷以为如何!” 第四十三章 不速之客(下) 郭荣眼眸瞬间一亮,脸上笑意难掩,连声道:“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可以说是当下破局的良方。” 杨骏听闻,忙的拱手行礼,言辞恳切道:“既然侯爷认可,下官即刻着手准备。” 郭荣收敛笑容,神色变得凝重,语重心长道:“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容不得半点闪失,切不可操之过急,还需稳扎稳打、徐徐图之。” “侯爷放心,下官此次必定小心行事,确保万无一失。” 见清丰土地难题得到解决,郭荣心情畅快无比。他负手而立,目光透过轩窗,望向外面灯火阑珊的清丰城,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他日我若功成,定要力排众议,革除佛门之弊!” 杨骏闻言后不免有些怅然,历史上柴荣即位后,致力于统一全国大业,需要大量的财力和物力来支持,而佛教寺院的财富和免税特权成为了国家财政的一大负担,于是就爆发了着名的“世宗灭佛”之事,没想到,如今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让他萌生了此类想法! “侯爷心怀天下,以救民于水火为己任,实乃天下百姓之幸,令下官心生敬仰,钦佩不已!” 千穿万穿,唯独马屁不穿。面对杨骏这句溜须拍马的话语,郭荣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然而,这笑意转瞬即逝,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于是开口道:“今日你在孝道街摆下的那场全猪宴,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让大家大快朵颐、品尝美食那么简单吧?我很好奇,你接下来的打算究竟是什么?” 杨骏听闻,当即身形一正,忙的回道:“侯爷目光如炬,洞察入微,下官这点心思果然瞒不过您。原本打算明日登门拜访,想请侯爷夫人帮下官一个忙。既然侯爷今日登门相问,下官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 郭荣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哦?究竟是什么事?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杨骏正准备把香皂给拿出来,但扫视一圈屋内,猛地一拍脑门,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之色:“侯爷,瞧我这记性,我说的是香皂,不过这东西现在在书房那里。” 郭荣闻言,眉头微蹙,眼中尽是疑惑:“香皂?这倒是个新鲜物件,究竟为何物?” “侯爷,这香皂不过是皂角去污的升级版罢了。但制作香皂的关键,在于一味极为关键的配料——那便是猪胰。我岂能只为求取这猪胰,而对那剩余的猪肉视而不见呢?而有消费能力的就是这些豪强大户,只要打破他们心中的芥蒂,这些猪肉才能卖出去;再者说,猪这种家畜饲养起来颇为省心,且每胎产崽数量远胜于羊,这对于增进民生福祉,无疑是大有裨益的。” “你对你口中的香皂很有信心?” 杨骏闻言,当即挺胸抬头,目光中满是坚定:“侯爷!这香皂既是民生所需,又能激活清丰农商发展,下官对此信心十足。 正因如此,下官才想恳请侯爷夫人出手相助,借助她在澶州贵族夫人圈子里的影响力,推广香皂。那些贵族夫人向来引领时尚潮流,只要她们亲身体验到香皂的独特效用,赞不绝口,消息便会像野火般迅速传播。百姓们向来对贵族生活心生向往,见贵族夫人们都爱不释手,必定纷纷效仿。到那时,咱们便可大规模批量生产。下官甚至在想,这香皂有望成为继盐铁之后,又一项极具潜力的专营商品,为清丰和朝廷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 虽然时尚、潮流这些词,郭荣听起来有些陌生,但杨骏话里的意思他还是听明白了!特别是最后一句,他最为感兴趣,郭荣甚至大周现在最缺的是什么,就是钱! 只要能挣钱,郭荣看谁都觉得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而且杨骏还敢把这个香皂说成继盐铁之后的专营商品,他能不高兴吗?盐铁专营可是汉武帝时期提出的经济政策,就是这项政策,为汉武帝北击匈奴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资金,并且,时隔千年,现在盐铁的专营权还牢牢把控在朝廷手中,为朝廷获取源源不断的财富。 郭荣脸上的喜悦之情难以掩饰,嘴角禁不住的上扬道:“好,明日你就拿着香皂去找我和夫人,我倒要看看,你嘴里说的东西究竟有何厉害之处!” 杨骏立刻拱手行礼道:“是,侯爷!” 郭荣抬手示意,温和地说道:“好了,天色已晚,我便不打扰你休息了,你早些安歇。” 杨骏见状,立刻起身相送,待郭荣刚走到门口,脚步却是一顿,突然的转过身来,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屋内的桌子,语气带着几分的玩味道:“杨老弟,我方才进来,瞧这屋内的模样,该不会藏着什么人吧?” 听闻这话,杨骏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紧张起来,他支支吾吾的正要解释,郭荣却爽朗大笑,一挥手打断了他:“哈哈!杨老弟,瞧把你紧张的,我不过开个玩笑罢了。好了,不叨扰你了,我这就走……” 直至郭荣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之中后,杨骏紧绷如弦的神经才总算松弛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他丝毫不敢耽搁,迅速定了定神,反手关上房门,脚步急切,径直迈向床榻。 就在杨骏离着床榻还有着几步路时,陡然间,一道黑影从地面一闪而过。他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嘀咕,早前还念叨着屋里怕是有老鼠,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而这突如其来的黑影更是让杨骏猝不及防,慌乱中,一只脚狠狠踩在另一只脚上。他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向前扑去,径直朝着床榻栽倒…… 而本来躲在床榻上的符银盏,在听到房门关闭的声音后,不由的缓缓起身,纤细的手臂轻抬,将着盖在自己身上的被褥给缓缓掀开,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第四十四章 不速之客(续) 杨骏的身躯如失控的炮弹,直直朝着床榻砸去,慌乱中,杨骏本能地挥舞双臂,想要抓住支撑物,而这时候符银盏刚探出头,便目睹这惊险一幕,瞳孔骤缩,下意识坐起身来,手支撑着身体向着床头移动,不过,这可没有跟二人过多的反应时间,杨骏的身体便直接压在被褥下的符银盏身上,两人四目对视,而好巧不巧的,杨骏的双手此刻正放在隔着被褥的符银盏的胸膛上! 符银盏的脸颊染上了一抹绯红,又气又急,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嗔怒轻责道:“杨骏,你冒冒失失的,差点砸伤我!” 杨骏的神色中浮现出几分尴尬与无辜道:“方才地上有只老鼠窜过,我赶路心切,未曾留意脚下,差一点儿就摔了个四脚朝天呢!” “哼,谁知道你着急忙慌的做什么?” 符银盏轻蹙秀眉,脸颊上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绯红,如同晨曦初照下的桃花,平添了几分娇艳。她身上自然散发的女子幽香,悄然钻入杨骏的心扉,引得他心头轻轻一颤。在昏黄的夜色中,他的双眸紧紧锁住眼前人。 或许是因为深夜太多安静,又或许是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触手可及,连对方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一时间,床榻之上,空气里都弥漫起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旖旎,似乎要将这两颗心悄然拉近。 不过,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符银盏却突然眉宇一皱道:“杨骏,你腰间放着什么器皿吗,硌着我了!” 杨骏先是一愣,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语气磕磕绊绊的解释了一声道:“好像是的,试制的香皂样本一直就在我身上带着的,方才忘了给侯爷了!” 符银盏此刻脸色红得都快滴出血来了,刚才那句话说出口她就反应过来了;回想到姐姐大婚的时候,她无意间窃听到府中仆人私下向姐姐传授的那些闺房之事,一抹羞涩悄然爬上了她的心头,她不由地轻嗔一声:“哎呀,夜色已深,我……我还是早些回房歇息为好。” 听到这话后,杨骏立即从着床榻上起来,连声应和,语气中带着几分匆忙与不舍:“哦,哦,是,时辰确是不早了,你且速速回房,好好休息才是!” 符银盏匆忙间扯平了衣衫的褶皱,在摇曳不定的烛光映照下,她不经意地低头,视线捕捉到自己指尖细微的颤抖,脸颊随之泛起两朵红云,热得仿佛能灼烧起来。此刻的她心绪纷乱,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向门边,连一句简单的告别都忘了说,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之中…… 杨骏想解释,今晚这真的是个美丽的误会! 但看着已经消失在夜色中的符银盏,他不由的苦笑一声,看来,有时候,真的适当的放松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啊! 杨骏边想边将着房门重新关上,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旋即脱下靴子,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脑海中细细复盘着今日的事情种种,正当困意逐渐袭来,他准备和衣而眠时,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杨骏瞬间警醒,脑海中闪过符银盏离去时慌乱又羞涩的模样,他心里一紧暗忖着:倘若这次是她折返,绝不会让她再轻易的走了! 而与此同时,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房门外戛然而止…… 房间内的杨骏屏住呼吸,右手悄然探向枕下短刀,心脏如急促的鼓点般跳动。随着一阵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门闩开始缓缓晃动,显然有人正在试图悄无声息地破门而入。他瞳孔微缩,将身体紧紧贴靠在床边,借由床铺的遮挡隐匿身形,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晃动的门闩。 “吱呀——”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两个蒙着面的黑影如鬼魅般闪入屋内。为首的黑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同伴分散搜寻。就在两人准备分头行动时,杨骏瞅准时机,如猎豹般从床边暴起,右手紧握着短刀,刺向离他最近的黑影。 黑影反应敏捷,侧身躲过这致命一击,他直接一手扣在杨骏的右手手腕处,一招不敌的杨骏,此刻便准备左手出拳打向黑影的面部来,而另一个人却当即出声喊停道:“杨骏,是我们啊……” 杨骏听到熟悉的声音,不由地放下紧握的左手来,而进入房间的两个黑衣人这时候也摘下面罩,露出了本来的面目:这不是正是杨佐与杨佑吗?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更何况这还是在外地碰到了有亲缘关系的族叔,杨骏当即有些激动道:“两位族叔,你们怎么来清丰了?” 相较而言,兄长杨佐更擅言辞。他满脸歉意,忙的解释道:“我们多方打听,才知道你在清丰落脚了,依依知道后,非要跟我们一同前来。考虑到白天人多眼杂,诸多不便,才决定夜里过来找你,没想到差点跟你动起手来。” 杨骏大概算是听明白了,他招呼着两人坐下后,神色旋即变得凝重,反手关上房门时,一阵穿堂风猛地灌进来,烛火剧烈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扭曲得忽长忽短:“依依一个女子,来清丰这里,族老也同意了?” 相州安阳杨氏家族的百十户人家之中,杨骏这一辈里,依依是唯一的女孩。自小,她便宛如家族中的明珠,被长辈们捧在手心,如今能来清丰,倒是让杨骏有些意外! 杨佐与杨佑对视一眼后,杨佐浅笑一声道:“多亏了依依,要不是她,我们到现在还不知你在清丰呢!” 被亲人牵挂的滋味,让着杨骏心中不由的一暖道:“嗨,我也是绝处逢生,在相州监牢里躲过一劫,本来想着在清丰坐稳脚跟后,再与你们言说呢,想来此刻依依在苏姑娘那里吧!” “确实如此。本来苏姑娘都计划好明日带我们前来拜访,但我们手头之事干系重大,斟酌再三,这才赶在今晚,以这种方式见面了。” 第四十五章 何去何从 杨骏神色一凛,不由的重视了几分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二位族叔如此慎重,非要连夜前来?” 杨佐从怀中掏出一封密函,信封的边缘磨损严重,但暗红的蜡印却是完好无损:“这是族老让我交给你的,你先看下信中的内容。” 杨骏眉心紧蹙,疑虑之色愈发浓重。他从杨佐手中接过信封,动作迟缓地拆开。目光刚触及信中内容,瞳孔瞬间剧烈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摇曳的烛光下,密函上的字迹透着冰冷的寒意:杨师厚、银枪效节军……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杨骏看完心中的内容,有些沉重地将着信笺放下,沉默片刻后,杨骏喉结上下滚动,声音略显沙哑:“两位族叔,信中的内容不会是真的吧,这个玩笑可开不得!” 杨佐面色凝重,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道:“我们来的时候,族老已经给我们说过了,无论你做何选择,我们都尊重你的选择。” 而自从进门后一直缄默其口的杨佑,此刻向前半步,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角,喉结抖动,声音紧绷但带着几分决绝道:“族老还说,若是公子心有想法,志在四方,族内青年必追随公子左右,共图大业,风雨同舟。” 杨骏一时哑然,只觉眼前的场景荒诞又真实,他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族叔们,这可不是儿戏,现在我们手里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咋的,靠一腔热血图谋当年祖父的事业吗?” 在这信笺中,杨骏终于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原来,他的祖父竟是五代十国时期后梁的一代名将——杨师厚。杨师厚曾任天雄军节度使,手握重兵,屯驻于魏博之地,威风凛凛。他慧眼识珠,从诸军中精选出精锐之士,组建了一支所向披靡的银枪效节军,其英勇事迹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去世后,他更是被朝廷追封为邺王,并加赠太师之衔,荣耀至极! 而今,杨氏族内的众人,皆是当初追随杨师厚南征北战的部将之后。他们就是为了一个承诺,为了一个信念,就能坚持这么多年,这份血脉相连的传承,深深触动了杨骏的心弦。 杨佐走到桌旁,双手撑着桌面,沉声道:“公子,族老不是盲目冲动。这些年,不少节帅当年的手下都已经成长为独揽一方得大将,只要你登高一呼,众人必云集响应。再者说了,公子现在已经有了清丰一县之地,假以时日,重现节帅当年风光,必不在话下。” 杨骏被着杨佐两兄弟的话有些诧然,究竟是多少年的陈酿,让他们有这样的想法? 甚至杨骏的脑海中不由的浮想起大学时窝在宿舍,熬夜追看的网络小说情节,此刻竟鬼使神差地在脑海中不断闪现: 从县令开始,争霸天下? 开局县令,夺取天下全靠一张嘴。 进击的县令,招兵百万,震惊女帝! …… 杨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试图理清这突如其来的复杂局面。他在屋内来回踱步,鞋跟与地板碰撞,发出急促的声响,深夜寂静的房间显得尤为刺耳。 这是现实,不是小说,就凭借已经故去三十年的祖父和族内百十口青壮年,杨骏是没有这个信心的!而且不要忘记了郭荣,这位被史家称赞其“神武雄略,乃一代之英主也”的人,岂是吃素的? 想到这里,杨骏立即制止道:“即便如族叔所说,有旧部响应,可如今局势波谲云诡,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而且……” 杨骏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杨佐与杨佑:“清丰虽小,却也是各方觊觎之地,贸然行动,无疑是引火烧身。” “可是公子……” 杨佐的话刚说出口,杨骏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道:“两位族叔,我心意已定,你们不必再出言相劝,接下来清丰这里还有诸多棘手之事需要处理,若是两位族叔不嫌弃的话,可愿留下来助我一臂之力?” 看着杨骏神色凝重,语气诚恳,眼神中满是期待与信任。杨佐和杨佑对视一眼,杨佐率先拱手回应:“公子既然下定决心,我等定当全力相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对!公子但有差遣,我二人绝不推脱!” “行,既然如此,那两位族叔这几日现在苏姑娘那里歇息,待我这边需要两位族叔的时候,自会派人知会你们,到时候烦请二位族叔鼎力相助!” “公子这话太客气了,今日天色已晚,公子早些歇息!” “两位族叔路上也慢些……” …… 夜色如墨,杨佐与杨佑并肩走在回住处的石板路上,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杨佑眉头紧皱,内心的困惑如潮水般翻涌,终于忍不住开口:“杨佐,方才公子明明拒绝了咱们的好意,你为什么还要执意留下来?” 晚风拂过,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杨佐脚步顿住,抬眸望向月光下若隐若现的清丰城,神色凝重:“我觉得公子不是真心拒绝咱们的好意的!” 杨佑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道:“怎么可能,他刚才已经明明出言拒绝我们了呀!” “公子并非真心拒绝我们的,你想想,若是他真心拒绝我们的话,为什么还要让我们留下呢?他只是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惊住了,一时难以抉择。如今局势复杂,他内心之中一时间内难以抉择,这也再正常不过了,他需要时间权衡。咱们留下来,既表明了我们真心追随他的决心,也能在关键时刻帮衬一二。” 杨佑听后一脸恍然,语气中满是钦佩道:“还是大哥考虑周全,只是眼下,咱们该从何处着手,帮衬公子呢?” “清丰我们人生地不熟的,稍有差错,怕是要给公子找寻麻烦,接下来几天我们就安生歇息,静待公子那边的消息吧!” …… 第四十六章 香皂破局 次日清晨。 阳光轻柔地洒在庭院,给万物镀上一层金边。杨骏悠悠转醒,还未完全清醒,郭荣身旁伺候的小侍便匆匆踏入房内,恭敬禀报道:“杨大人,侯爷与夫人已在客厅候您许久了!” 听闻此言,杨骏瞬间清醒,来不及多想,他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进书房,将香皂小心揣入怀中,而后朝着客厅疾步赶去。一路上,脚步急切,衣袂翻飞,本事亭台廊下栖息的雀鸟,被惊得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杨骏不敢有丝毫分心,步履不停,转瞬便已至客厅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襟,推门而入…… 客厅内,雕梁画栋,鎏金香炉中檀香袅袅升腾。郭荣今日倒是换了官服,身着一袭玄色锦袍,腰间玉饰温润,神色沉稳,正端坐在雕花太师椅上。身旁,郭荣夫人身着月白襦裙,发间珠翠摇曳,仪态端庄。见杨骏进来,郭荣目光如炬,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杨大人,让本侯和夫人好等啊。” 杨骏心中一紧,快步上前,恭敬行礼:“侯爷、夫人恕罪,是下官来迟了。” 郭荣对杨骏倒是毫不见外,他忙得摆了摆手道:“今日在这里的都不是外人,无需那些繁文缛节的东西,昨晚你提及的香皂之事,我回去后便迫不及待与夫人分享了一番,这不,天刚破晓,我们就急不可耐地赶来想亲眼瞧上一瞧!” 杨骏自是知晓他们二人的目的,便立即从怀中取出香皂,双手呈上:“侯爷、夫人,此乃我精心准备的香皂,本欲今日亲自登门献宝,未曾想夫人竟先一步莅临,当真是巧得很。” 符金盏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接过香皂,轻轻嗅了嗅,淡雅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她嘴角泛起一抹浅笑:“这香气倒是别致,杨大人有心了。就是不知用起来如何?” 行家一出手,就只有没有,符金盏一语中的,香皂最重要的功能到底如何呢?杨骏忙得笑着解释:“夫人,您不妨一试。这香皂不仅去污力强,且使用后肌肤润泽,香气持久。” 说完话后,杨骏径直走向紧邻房间的几案,轻轻提起青瓷水盂,清澈的水流悠然注入盆中。符金盏见状,纤手轻拈起那块透着淡雅色泽的香皂,指尖轻点水面,旋即以细腻的手法揉搓起来。须臾之间,手上的尘垢便被抹去的无影无踪,唯余下一缕清新脱俗的香气,在空气中悠然缭绕。 饶是符金盏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自主地轻叹一声,眸中闪烁着惊喜之色:“真是奇妙无比,此物之效,远胜于寻常皂角百倍。” 自己夫人亲试的效果,郭荣眼中自是十分满意:“杨老弟,看来你所言非虚。不过,要将香皂做成专营商品,并非易事,还需细细谋划。” 杨骏目光坚定,拱手说道:“侯爷所言极是。不过,我对香皂十分有信心,目前主要是如何推广下去,下官就厚个脸皮,此事还望侯爷夫人相助!” 当杨骏忽然提及自己的名字时,符金盏不禁感到一丝意外,她轻轻地抬起手,眼中闪烁着不解的光芒:“我,又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杨骏忙的出言道:“侯爷夫人,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回到澶州的时候,私下与一些贵族夫人们联系时,捎带着香皂,帮我宣传下即可。至于清丰治理,下官已有初步计划,已经让苏家帮忙生产和推广香皂了,只要打开了市场,到时候朝廷自是可以收回专营权。” 郭荣轻轻点头,指尖在扶手上有规律地跳跃,宛如弹奏着无声的旋律。他沉吟片刻,声音沉稳着道:“此计策确有其妙,然而,若前期皆由苏家一手操办,待到朝廷后期欲插手专营之时,岂不落下了与民争利的口实?” 杨骏倒是早有盘算,有条不紊地回应:“侯爷,且不说其他,就单说现在民众所需的盐,不也是朝廷专营,难道其中少了地方豪强和富商参与吗?” 被着杨骏轻轻一提,郭荣当即就反应过来,目光陡然一亮,当即笑道:“杨老弟,妙啊!就如盐铁专营,虽由朝廷把控,却也离不开地方势力协作。只要苏家愿意配合,后续清丰、乃至澶州,可以只有他们一家经营!” “下官多谢侯爷支持……” 杨骏话音刚落,符金盏将香皂置于掌心反复端详,突然目光一亮:“我倒是有个想法。下月澶州将举办赏花宴,城中名门贵妇都会出席。我可借此机会,将香皂作为伴手礼分发,再安排现场演示,定能引起轰动。” 郭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夫人此计甚妙!杨老弟,你可挑选一批精致香皂,此番我们回去的时候,直接捎带回去即可。” 杨骏心中一喜,恭敬应下:“多谢侯爷、夫人!我定准备周全。” “罢了,无须如此多礼,毕竟也是为我分忧之举。话说回来,今天中午的宴席,可还备有昨日全猪宴上的那些佳肴?” 杨骏先是一愣,旋即就反应过来,他忙不迭地应声道:“侯爷,下官这就先行下去准备。” 杨骏从房间退出,下意识抬头,目光恰好撞向走廊尽头。符银盏身着一袭鹅黄色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桃花,随着步伐轻盈摆动,整个人仿若春日里灵动的花仙。她眉眼含笑,面颊因喜悦泛着淡淡红晕,待瞧见杨骏,原本亮晶晶的眼眸瞬间低垂,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蝴蝶般微微颤动,双颊更是染上一抹艳丽的绯红。 杨骏见状,心中一阵疑惑,面上却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拱手行礼道:“见过符姑娘,昨晚符姑娘睡得安好? 符银盏微微颔首,本来有些羞红脸色的她,却一头扭向别处,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冷“哼”声! 杨骏苦笑着转身离去,行至转角处,客厅传来的对话让他脚步骤然顿住,“符妹,在这里歇息,昨晚睡得安好?” …… 第四十七章 香皂推广 暖阳高悬,杨骏跨出县衙门槛,身姿挺拔,目光扫视一圈,抬手招来县衙内的小厮,低声细细叮嘱好午膳安排。言罢,步伐急切地径直朝着苏娃儿的居所走去。 杨骏脚下生风,街边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丝毫无法吸引他的注意力。此刻,他满脑子都在思索着与苏娃儿商议香皂推广的要事。当他沿着蜿蜒的街道,行至孝道街时,恰好与前来此处办事的曹彬迎面相遇。 曹彬身着一袭藏青色官袍,腰间束着一条黑色革带,越发衬得身形挺拔。瞧见杨骏,他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嘴角上扬,热情地拱手招呼道:“明府大人,真是巧啊,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杨骏也赶忙拱手回礼,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曹兄,许久不见!今日怎么到这孝道街来了?” 曹彬爽朗一笑,拍了拍腰间佩刀,说道:“近来城中治安有些不稳定,加上侯爷也在清丰,我想四处巡查下,免得出现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这不,正好路过孝道街。” 杨骏神色一凛,微微点头道:“曹兄思虑周全,如今侯爷在此,稍有差池便是大患。对了,我要去找下苏姑娘,正好有件事需要曹兄这边帮衬下。” 曹彬闻言眼中立即闪过一丝好奇,但还是爽朗应道:“明府大人但说无妨,下官必定全力以赴。” “走,咱们先去找下苏姑娘,到那里后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苏娃儿于清丰的住宅,距孝道街并不遥远。杨骏与曹彬沿着蜿蜒曲折的街巷前行,不过须臾,白墙黛瓦的宅子便映入眼帘之中。 苏娃儿款步从屋内走出。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襦裙,裙摆绣着栩栩如生的桃花,随着步伐轻盈摆动。见到杨骏,苏娃儿眉眼弯弯,笑意瞬间在脸上漾开:“正和依依念叨你呢,你要是再晚来会儿,我们可就去县衙找你去了!” 话音刚落,屋内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依依身着藕粉色的褶裙,因为在自家里的原因,依依一身居家打扮,扎着两个俏皮的羊角辫,辫梢随着奔跑的动作上下晃动。她双眸明亮如星,脸颊因为兴奋泛着红晕,一边喊着“三哥”,一边像只欢快的小鹿般扑了过来。 杨骏见状,迅速伸出手,轻轻抵住依依的额头,稳稳拦住了像小炮弹般扑来的她,半是无奈半是宠溺的无奈道:“瞧瞧,还跟没长大的孩子一样!” 依依不但没生气,反倒仰起头,咯咯地笑出了声,清脆的笑声在庭院里回荡。杨骏转身,抬手示意身旁的曹彬,郑重介绍道:“曹兄,让你见笑了。这位是我的族妹依依;旁边这位就是苏姑娘。” 曹彬听闻,神色一正,整理了下衣袍,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道:“见过两位小娘子!” 依依这才注意到杨骏身旁还跟了个曹彬,她立即捂着脸,慌不择路地跑到后面去了,而苏娃儿则笑意盈盈,目光在杨骏和曹彬之间流转,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快屋里请,外头日头正晒呢。” 众人迈进屋内,雕花楠木桌上早已备好香茗,袅袅热气升腾而起,萦绕在古色古香的客厅。苏娃儿抬手示意二人就座,又吩咐丫鬟添茶。 待丫鬟退下,杨骏神色一敛道:“昨日孝道街举行全猪宴,已被侯爷知悉,接下来我们更是要趁热打铁,趁着侯爷在清丰的空档,将着香皂给推广出去!” “侯爷来清丰了?可是当今皇子、太原郡侯的郭荣大人?”苏娃儿听闻此言,语调不由自主地扬起,带着几分难掩的雀跃与敬意问道。 杨骏背着苏娃儿的反应有些诧然,他脱口而出道:“怎么,你认识郭荣大人?” 苏娃儿垂眸理了理耳畔发丝,轻声着道:“侯爷作为当今皇子,天下人或多或少都听过他名字,我也是因此才知晓他的。” 杨骏微微颔首,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说道:“原来如此,不过此次侯爷来清丰,对咱们香皂推广而言,是个绝佳契机。苏姑娘,你心思细腻,我让曹兄过来助你一臂之力,咱们合计一下,如何借侯爷之势,让香皂迅速打开销路。” 苏娃儿对此事倒是显得颇为淡然,轻声道:“在澶州之地,我苏家尚有几分薄面与影响力。至于这香皂的推广,我苏家自当竭尽全力,定不负所托!” 杨骏听闻苏娃儿这番沉稳又笃定的话,心中暗自赞叹,点头道:“苏姑娘既有这等底气,此事便成功了一半。如此说来,我倒是可以坐享其成了?” 苏娃儿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抬眸望向杨骏,语气温婉却透着几分不容置疑:“杨大人说笑了。此次推广,苏家虽能出些力,但清丰地面诸事,还得仰仗大人统筹调度。接下来就是清丰一年一度盛行的盂兰盆会,我想借此人多时机,让手下人在街市上进行推广。” 杨骏抚须点头,眼中闪过赞同之色:“苏姑娘这主意甚好!盂兰盆会期间,清丰城必定人潮涌动,正是推广香皂的绝佳时机。曹兄,届时集市治安就全靠你安排妥当,千万别出什么乱子。” 曹彬双手抱拳,神色肃穆:“明府大人放心!我这就调配衙役,在集市各处布控。这此期间,定保现场秩序井然,让香皂推广顺利进行。” 苏娃儿指尖轻叩雕花楠木桌,娓娓说道:“为让推广更具成效,我打算在香皂的包装上做一些别出心裁的设计,让民众在购买香皂时,还能收获一份美好的祝愿。以此让香皂的推广更加深入人心。” 杨骏眸光一闪,由衷赞叹道:“苏姑娘真是心思精巧,令人钦佩!” “若是大人对我的提议没有异议的话,那我就开始着手准备,我相信凭借明府大人的秘方加上我们苏家在澶州的商业渠道,定此番合作能旗开得胜,水到渠成的。” “如此说来的话,那我便静候佳音了!” …… 第四十八章 盂兰盆会(上) 盂兰盆会创始于梁武帝萧衍,起源于《佛说盂兰盆经》中的一个传说:佛弟子目连,看到死去的母亲在地狱受苦,如处倒悬,求佛救度。佛告诉他在七月十五日僧众安居自恣之日,准备百味饮食,供养十方僧众,可使其母解脱。 清丰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道巷弄,都早早地披上了节日的霓裳。商户们不约而同地挂起了缤纷绚烂的五彩灯笼,而那些售卖祭祀用品的摊位,就像是春日里细雨滋润后的竹笋,一夜之间,在城中的各个角落悄然涌现…… “此番盂兰盆会上,永明延寿大师也会在场?”郭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致勃勃的光芒,好奇地探问道。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一下子激起层层涟漪,王朴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追问道:“可是指的那位,在南方吴越之地,以拈阄明志、声名远播的永明延寿禅师?” “正是此人!延寿大师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常于盂兰盆会这般盛大法事现身,为众生开示佛法。”旁边的李穆,对于此事还是比较了解,立即出言解释起来。 这时,一直站在一旁静静聆听的符银盏,面露疑惑之色,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口中的延寿大师很有名气吗?为何一听他要来,大家都这般激动,脸色都变了?” 王朴见状不由得解释道:“延寿大师,又名“永明延寿”,在他幼年时,有一次,因父母口角,为了劝和双亲,竟从高榻奋跃而下,跪泣于地,父母因而感动,从此不再争执。他本人更是天资过人,年十六时,曾着《齐天赋》献于吴越王钱俶,大众推为才子;不过弱冠之年,归心佛乘,决心食素,日唯一食。又持诵《法华经》,一目七行,每展卷时,感动群羊跪听。 之后,延寿大师在忏堂绕佛时,见普贤菩萨现像在前,莲花在手,永明想起夙愿,内心进退未决,遂作二纸阄,一纸为“一心禅定”,另一则为“万善生净土”。拈起七次,打开都是“万善生净土”。从此,延寿大师专注于劝人念佛回向净土,直到现在南方诸地都流程着延寿大师故事呢!” 符银盏听得入神,眼中满是钦佩,不禁喃喃道:“如此奇人,当真令人敬仰。能在盂兰盆会得见延寿大师,聆听其讲法,实乃幸事。” 郭荣浅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就瞧向杨骏问道:“杨老弟,今日你倒是出奇的安静啊,怎么,做啥亏心事了?” 杨骏的目光扫视了一眼符银盏,然后就立即地收回目光,忙得回道:“侯爷,下官只是在思虑盂兰盆会的诸般事宜,这才没有回声。” “哦,那你都准备得怎么样了?接下来的事情,可全靠你了!” 杨骏深吸一口气,神色恭谨又带着几分自信,挺直腰杆回道:“侯爷放心!功成不必在我,但功成必定有我!” “好,说得好,有你这番话,我悬着的心算是放下来了!” …… 日光倾洒而下,为清丰城披上一层神圣的金纱,盂兰盆会的热烈氛围在这光辉下愈发浓郁。城中心,一座气势恢宏的主祭台宛如从尘世拔地而起的佛国圣坛,庄重而肃穆。祭台由古朴厚重的赭红岩石层层垒砌,其间巧妙嵌入散发柔和光芒的金黄琉璃,在骄阳照耀下,二者交相辉映,折射出的光芒带着不容亵渎的威严,令人心生敬畏。 祭台四周,巨大的幡旗在风中烈烈招展。幡旗以纯净素白的绸缎为底,其上用浓墨重彩细致勾勒出《佛说盂兰盆经》中目连救母的传奇画卷。目连菩萨面容慈悲,眼神中满是对母亲苦难的悲悯,在刀山火海、油锅地狱等种种可怖场景中无畏穿梭,神色坚毅,一心救母。每一处细节都刻画得入木三分,引得过往百姓纷纷停下脚步,仰头凝视,口中不时发出阵阵惊叹,完全沉浸在这震撼人心的佛门故事里,感受着佛法的慈悲…… 广场上,涌动的人群似滔滔不绝的江河,热闹非凡却又秩序井然。信徒们身着庄重肃穆的服饰,男子多着深褐色、藏青色长袍,头戴黑色方巾,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出对佛的虔诚与敬畏;女子则身着五彩绫罗襦裙,裙摆绣着象征吉祥的莲花、宝相花等佛门图案,发髻高挽,簪着简约却不失典雅的素银佛簪,她们莲步轻移,轻声细语,每一句交谈都似在默念佛号。 孩童们如同灵动的小沙弥,在人群中嬉笑奔跑,手中紧攥着五彩斑斓的纸灯笼,灯笼造型各异,有憨态可掬的小和尚、盛开的莲花,还有腾云驾雾的护法神,日光透过薄纸,将灯笼内的骨架影子投射在地上,随着孩子们的跑动,影子也欢快地摇曳生姿。 杨骏一行人身穿便装,在着热闹的街市中走走转转,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烟火气息与供品散发的清香。街边摊位密密麻麻,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佛门供品。糕点师傅们精心制作的莲花酥、佛手糕,造型逼真,仿若从佛国净土采摘而来,点缀着嫣红的枸杞、翠绿的葡萄干,色彩明艳却不失庄重;一篮篮新鲜的时令水果整齐排列,一个个看上去色泽饱满,鲜嫩多汁,它们被精心摆放成莲花状、宝塔形,宛如在向佛献上最诚挚的敬意,展示着丰收的喜悦。 杨骏紧紧跟在符银盏身后,见她脚步缓而悠然,心中涌起一丝关怀,轻声问道:“符姑娘,瞧这街市如此繁华,满街琳琅,各类小吃、物什令人目不暇接。不知其中可有哪一样,能勾动姑娘的食欲,或是入了姑娘的眼?若有,我这便去寻来,让姑娘品尝下这里的美食。” 符银盏看着已经走在前面的姐姐符金盏,对着杨骏不由的白了一眼道:“怎么,在你眼中,我竟成了只晓得贪图口腹之欲的人?” 第四十九章 盂兰盆会(中) 杨骏一时语塞,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的脑回路在想这些啊,最后只得是讪笑一声:“符姑娘误会了,我绝没有这个意思。杨某只是想尽尽地主之谊,表达一番心意。既然符姑娘并无此意,那杨某便不再打扰,先行告退了。” 杨骏言毕,未及回首,便迈开步伐,径自向前行去。符银盏凝视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双眸陡然睁大,满是惊愕之色。最终,一抹嗔怪之意悄悄爬上了她的嘴角,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真是个呆子,不折不扣的大呆子。” 在着前面行走的符金盏,身后发生的一切自是尽收眼底,看着自己妹妹踌躇不已,她便转过身来,目光在妹妹脸上一扫,嘴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银盏,这杨大人倒是个有趣的人,你这般对他,莫不是有些过分了?” 符银盏脸颊微微泛红,轻啐一声:“姐姐,你在说什么呀!他……他莫名其妙说那些话,我不过回了几句罢了。” 符金盏轻轻摇头,素来端庄大方的她,此刻间难得带着几分玩笑道:“妹妹,我可瞧得明白,你这模样,可不像是恼他,倒像是……” 符银盏跺了跺脚,佯装生气:“姐姐,你再打趣我,我可不理你了!” “好了,不逗你了,我听侯爷说,这几日杨骏这边身上的担子可不轻,你可别耍小性子了。” “知道了,大姐,您这一开口,倒像是全成了我的不是,不知情的人听了,恐怕还以为您才是他的亲姐姐呢!” …… 再往着前面走去,便是此次盂兰盆会的主场地了,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中,寺庙的高僧们登上祭台,身披赤色袈裟,手持法器,口中念念有词,低沉的诵经声如同一股无形的力量,安抚着众人的心灵。台下,信众们纷纷跪地叩首,祈求先辈亡魂得以超脱,保佑阖家平安顺遂。 此时,端坐在祭台中央,正是声名远扬的永明延寿大师。他面容清癯,眼神慈悲祥和,周身似有一层淡淡的佛光笼罩。在高僧们的诵经声中,他缓缓抬手,掌心向上,做无畏印,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气敛息,静静等待大师开示。 “善哉善哉,今日盂兰盆会,众生齐聚,皆因心中有善念、有孝道。”延寿大师的声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仿佛能直达每个人的心底。 “目连救母,历经苦难,此乃大孝之举,亦为众生楷模。”台下信众们纷纷点头,口中念诵佛号。 此时郭荣与王朴等一行人也随着人流走到台下,众人望着台上的延寿大师,因各有心事,瞧向他的目光也各有不同:符银盏因为刚才从众人口中听到延寿大师的事迹,此刻心中满是崇敬,一时竟忘了与姐姐拌嘴的事。 而侯爷郭荣,面对着如此众多的清丰百姓一心侍佛、拜佛、尊佛,本来波澜不惊的脸色,此刻也不由的带着几分惧色,正如杨骏所言:此事若是不加以制止,长此以往,国家税赋何以充盈?兵丁壮士又将从何征募? 杨骏目光扫过人群,不经意间看到了符家姐妹的身影。他的心猛地一跳,想起方才与符银盏的一番交谈,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情。正愣神间,李穆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道:“明府大人,延寿大师这就要诵读佛法了……” 杨骏这才回过神,将目光重新投向祭台,上面的延寿大师神色如常,依旧端坐如山,口中诵经声愈发响亮:“世间之人,皆在因果轮回中。善念善行,如明灯照亮前路;恶念恶行,则似迷雾遮蔽本心。值此盂兰盆会,众人当以孝为基,广修善业,不仅可超拔先亡,亦能福泽自身。” 他的话语如潺潺溪流,流淌进每一位信众的心田,不少人眼中泛起感动的泪花,叩拜得愈发虔诚。 杨骏心中却如翻江倒海一般。他虽表面恭敬,内心却在快速盘算着对策。待大师讲法稍作停顿,便上前一步,双手抱拳,高声说道:“大师慈悲,我等深受教诲。只是如今尘世纷扰,百姓一心向佛,若都投身佛事,农事荒废,徭役无人承担,这社稷安稳又该如何保障?”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哗然,众人纷纷交头接耳,目光在杨骏与延寿大师之间来回游走。 “这不是明府大人吗,他怎么在这里呢!” “今日是佛门盂兰盆会,听明府大人的意思,这是在责怪佛门了?” “如今天下大乱,就剩佛门一家净土,难道朝廷连这块儿净土都要染指了?” …… 台下噪杂的议论声,丝毫没有影响到延寿大师,他目光温和地看向杨骏,微微一笑,说道:“施主所言,不无道理。然佛法并非让人逃避尘世责任,而是教人在尽世间义务之时,心怀善念,以慈悲心对待万物。佛家常说,在家出家,皆可修行。百姓若能在劳作、服役中秉持善念,亦是修行之举,又何来荒废之说?” 杨骏微微颔首,心中暗自钦佩:盛名之下,果然无虚士,绝非空穴来风。稍一沉吟,思绪如泉涌而出般……随即,便再次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大师所言,令杨某受益良多。只是,在这清丰县,诸多信众为求佛法庇佑,纷纷将家中青壮送入寺院为僧为尼。长此以往,家中劳动力锐减,农田无人耕种,手艺无人传承。这不仅关乎百姓自家生计,更影响全县民生赋税。寺院虽能提供精神寄托,可百姓眼下的温饱、生活技能的延续,又该如何保障?这难道不是佛法普及过程中,对现实生活秩序造成冲击的体现?” 此言一出,犹如金石落地,铿锵有力,瞬间在台下激起千层浪。百姓之中,有人默默颔首,心底泛起涟漪,思绪飘回那些因儿女遁入空门而风雨飘摇、艰难支撑的岁月;反观寺内的僧尼,神色各异,面露窘态,他们交头接耳,低声细语,彼此间传递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第五十章 盂兰盆会(下) 延寿大师神色依旧平静如水,双手合十,缓缓说道:“施主,此乃众生各自机缘与选择。佛门虽广纳有缘人,但亦倡导在家修行,兼顾俗务。信众应权衡利弊,不可盲目跟风。若因入寺修行,而使家庭陷入困境,这并非佛法所提倡。” 杨骏岂肯轻易错失这转折之机,当即紧追不舍地问道:“大师,言之有理,然则世事如棋,诸多百姓已然踏上此途,如今局面已经到了不得不变的地步。 杨某在想,倘若能够规范信众出家之举,引导在家修行之人合理分配精力,平衡好信仰与生活,是不是更契合佛法普度众生、安稳世间的要义呢?毕竟,让百姓衣食无忧,传承生活技艺,同样也是在践行人间大爱,这与佛法的慈悲为怀实则并无不同。” 延寿大师微微一怔,这一犀利追问确实直击要害。他低头沉思良久,台上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气敛息,等待大师回应。 然而,今日这种场合下,权贵云集所在,当这番言语轻轻落下,一些豪门大户神色中不免带着几分紧张。王家家主王涌此刻仿佛嗅到了一丝危险气息,他连忙对着下面人小声吩咐起来…… 终于,延寿大师抬起头,眼中满是赞许,对着杨骏躬身行礼,说道:“施主心系民生,见解独到。今日一番论道,令老衲深受启发。佛法修行,重在修心,在家修行者,若能秉持善念,于尘世中修得内心安宁,亦是大善。” 杨骏听闻,微微颔首,正欲再言,不过,此刻混迹在人群中的王家家丁此刻已然在煽风点火起来: “大师,这出家之事,重在礼佛,在家修行算是怎么回事呢?” “是啊,朝廷现在对于普通老百姓出家这是都要监管吗?” “如今天下连年征战,各地民不聊生,就剩下佛门一块儿净土,如今连出家都要阻拦?” …… 人群被这些话语瞬间搅得躁动不安,嗡嗡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一些原本对在家修行心存疑虑的信众,此刻更是面露迷茫,眼神在杨骏与延寿大师之间来回游移,似乎在寻求一个确切的答案。 杨骏目光如炬,直射向那几个王家家丁所在的方向,朗声道:“诸位莫要被误导!在家修行,并非对佛法的亵渎,反而是佛法普适性的彰显。佛讲众生平等,并非所有人都有条件、有缘分即刻入寺清修。让百姓在尘世中,以佛法为指引,孝亲睦邻、勤勉劳作,这同样是修行的大道。” 此时,郭荣静静地立于人群之中,目光流转于每一个人的脸庞,心中涌动的思绪再也无法平息,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直接站出来道:“杨大人所言极是。佛门六祖慧能曾云: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正所谓是:佛法在心,将信仰落实于生活,将修行落实于当下,将佛法融化于世间,将个人融化于大众。如今众人舍近求远,难道在佛堂寺庙是礼佛,在家就不是礼佛了吗?” 延寿大师看着下面几欲失控的场面,再度双手合十,高声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诸位暂且息怒。老衲以为,在家修行与入寺修行,皆为修行之路,并无贵贱之分。” 不过,此刻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这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从百姓中颤颤巍巍地走出,他声音虽微弱却透着坚定:“大师,明府大人,咱们老百姓只想有个明白的说法。若是在家修行真能得到佛的庇佑,让日子过得安稳,那之前我们出家挂在佛门名下的土地,还能收回来吗?” 杨骏对视了一眼在下面的李穆,然后便故作惊诧地问道:“老人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佛门还有侵占土地之嫌了?” 老者听闻,眼眶泛红,声音微微颤抖着说道:“大人有所不知,前些年,咱这地方连年灾荒,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听闻佛门名下可以免受赋税,于是老汉我便想着把家中仅有的几亩薄田挂在寺庙名下,寻思着好歹能活下去。可谁能料到,这地一挂过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如今家中儿孙渐多,土地却没了,往后的日子可咋过呀!” 此言一出,人群再度哗然,众多百姓面露愤懑之色,纷纷交头接耳,原来遭受同样境遇的人家竟不在少数。 “谁说不是呢,我们乡的地大多数都在佛门名下,最开始说的可好,可是渐渐的,土地都是佛门名下了!” “老伯跟我家一样,我们是欠了地主家钱粮,被追着还钱,本想着佛门慈悲为怀,没想到他们跟地主家沆瀣一气,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还望朝廷能够规范佛门净土……” 人群中的王涌听到这些话,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额头上沁出细密汗珠,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试图将自己隐匿于人群之中。 杨骏见状,自知此刻事情已成,但做戏做全套,他神色冷峻,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高声道:“此事关乎民生,杨某定要彻查到底!佛门本应是慈悲为怀之地,若真有侵占百姓土地之事,那便是背离了佛法大义,绝不容姑息!” 郭荣此时也站在杨骏身旁,对着周围百姓说道:“诸位,我乃当即澶州刺史,此番来清丰,没想到大家生活如此艰辛,适才县令杨大人所言极是,我等身为朝廷官员,自当为百姓做主。若真有不法之徒借佛门之名行不义之事,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延寿大师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本来就是想着北方盂兰盆会之际,他在此宣扬佛法,没曾想到,能遇到这样的糟心事来,他不由的双手合十,口中连念“阿弥陀佛”,说道:“刺史大人、明府大人,若真有此事,实乃佛门之耻。老衲定会全力配合调查,还佛门一片清净,给百姓一个交代。” 第五十一章 举一心为宗 “他就是澶州的刺史大人,好年轻啊!” “我看啊,还是咱们明府大人看起来啊,更年轻些!” “嘘,说话可小心些,刺史大人可是当今陛下的皇子,说不定日后可是要继承皇位呢,可马虎不得!” ……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喊道:“我曾听闻,王家与这寺庙的主持往来密切,说不定这里面就有他们捣的鬼!”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射向王涌,王涌强装镇定,大声反驳道:“一派胡言!我王家家境殷厚,岂能看上这些蝇头小利,又怎会做出这等事来?你们莫要血口喷人!” 然而,群众的质疑声并未因此平息,反倒是你一言我一语地列举起王家的罪证,一时间,场面愈发混乱。 杨骏深知此刻必须稳住局面,他看着身旁的郭荣,立马小声着道:“侯爷,当下宜静不宜动,不若先控制住局面,后面再行解决,以防在场的豪门大家族,狗急跳墙了!” 郭荣闻言点了点头道:“便依你所言,先稳住这局势,莫要再生波澜。” 既然得到郭荣的首肯,杨骏便立马清了清嗓子,大声道:“诸位乡亲莫要慌乱!此事既已浮出水面,杨某定会秉公办理,届时定会给大家一个公正的结果!在此期间,还望大家稍安勿躁。” 因为推行青苗法时,杨骏的话说一不二,珠玉在前,清丰的百姓对他还是有着几分信任与敬意的。 “既然明府大人话都说出口了,我们自然是相信明府大人的!” “对,当时明府大人给我们说青苗法时,也是这般语气,最后事不就办成了!” “对,我们听明府大人的安排!” 百姓们因为杨骏的话,便也渐渐安静下来,而王涌则带着一脸阴沉,匆匆离去,他知道,接下来的几日,必将是一场艰难的博弈,而他能否保住家族的秘密与利益,一切还是未知数。 延寿大师见到场面逐渐平复下来,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他几步从着祭台上走了下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多谢刺史大人与明府大人出手相助,佛门出此等丑事,老衲自会与寺中高僧共同商议,到时候必会给侯爷和明府大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杨骏凝视着延寿大师那张略显倦容的脸庞,心中泛起层层涟漪。此番盂兰盆会上,大师虽致力于诵讲佛法,普度众生,却似乎难逃“怀璧其罪”的无奈宿命。念及此处,杨骏的心头不禁涌起一抹歉疚之情。他连忙应声,声音中带着几分诚挚与敬意:“大师佛法造诣深厚,令人敬仰。若大师不嫌弃杨某粗鄙,他日得暇,杨某定当亲自前往贵处,与大师共研佛法,同探奥义!” 延寿大师当即回答:“求之不得,此番来这里,自是要待些时日,了解中原佛法奥义,举一心为宗,弘扬佛法之道。” “举一心为宗”是延寿大师参悟佛法而得出的重要思想理念,杨骏听到这话后,脑海之中不由的浮现两句,当即脱口而出道:“延寿大师,我未曾是佛门子弟,但也读了几本论语,算是个读书人,我觉得佛学和我们读书人追求的精神世界是相同的,无不是心外无物,心外无理、致良知和知行合一罢了!” 本来延寿大师对于杨骏的话并未放在心上,可当他听到后面的内容时,神色立马凝重起来,他细细的品读一番后,立即恭敬无比道:“明府大人,未曾想您虽未深入佛门,却能对这等精妙义理有如此深刻的感悟,实在令老衲钦佩。您所言的与我佛门‘举一心为宗’之道,看似表述不同,实则在探寻本心、践行正道的内核上殊途同归啊!” 杨骏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谦逊:“大师过誉了。杨某不过是在日常研读与处事中,略有心得。今日听大师讲解佛法,才惊觉二者竟有这般契合之处,还望大师日后能多多指点。” 此时,郭荣在一旁轻咳一声,笑着说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你们二人在此探讨高深义理,可别忘了眼前这棘手之事。王家之事虽已暂得控制,但寺庙中相关事宜,还需大师尽快处理。” 延寿大师神色一凛,双手合十:“刺史大人所言极是。老衲回寺后,即刻召集高僧,彻查此事。定给侯爷、明府大人以及百姓们一个交代。” 延寿大师的步伐不紧不慢,渐行渐远,留下一抹淡然的背影。符银盏的目光落在台上那位英姿勃发的杨骏身上,她的眼眸里仿佛有星光在轻轻跳跃,脸颊上不经意间染上了一抹绯红,心中对他的情感,不知不觉间又悄然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情愫…… 杨骏抬眼望去,见天色愈发暗沉,城内百姓已然散去,街道渐渐冷清下来。他立刻转身,对着郭荣恭敬施礼道:“侯爷,我看天色不早了,要不咱们这就回县衙吧?” 对于杨骏的这个提议,郭荣却是摆了摆手道:“难得来清丰一趟,难得今日的盂兰盆会,我和夫人适才已经计划好,等会儿我们自有安排,杨老弟,你就先行回去吧!” 杨骏听闻郭荣的话,微微一怔,旋即心领神会地笑着点头:“如此,那杨某便先行告退,侯爷与夫人玩得尽兴。” 说罢,他便使了个眼神,随行的李穆等人转身离去,脚步声在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上回响。 郭荣望着杨骏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随后,他与身旁的夫人相视一眼,二人并肩朝着城中最繁华热闹的夜市走去。夜市里灯火通明,宛如白昼,各色摊位鳞次栉比、琳琅满目。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欢快爽朗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郭荣夫妇悠然漫步其中,偶尔停下脚步,驻足欣赏一些精巧别致的小物件,仿若一对普通夫妻,尽情享受着这浓郁的人间烟火气…… 第五十二章 满船清梦压星河(上) 与此同时,杨骏与李穆一行人刚从着孝道街走出,转身就要步入熙熙攘攘的市井之外,未曾想,苏娃儿已悄然伫立于不远处,本来一副生人勿近的神色,在看到杨骏出现后,立即浮现出一丝喜色,不过转瞬即逝…… 她的身影,在月光暮色的拉扯下,拉出一道悠长而温婉的轮廓,为这平凡的街角添上了一抹不寻常的色彩。 跟在杨骏身旁的李穆,瞬间便捕捉到了苏娃儿那微妙的心思,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淡笑。随后,他轻轻拍了拍身旁铁柱等人的肩膀,语调轻松地说道:“诸位,明府大人等下身上还有要事,咱们便先行告退了。” 众人闻听李穆的话后,虽心中略有疑惑,却仍纷纷抱拳行礼,旋即转身,步履匆匆地离去。唯铁柱一人,依旧如影随形地伴在杨骏身旁,浑然未觉李穆频频投来的暗示眼神…… 见此情形,李穆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亲自下场,轻轻执起铁柱的手臂,引领着他缓缓离去,同时压低声音,责备中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铁柱啊,你咋如此不解风情?瞧瞧,苏姑娘正盼着与明府大人独处呢,你这般固执,岂不是坏了人家的好事?” 铁柱一头雾水的抓耳挠腮道:“李大人,你刚才啥时候提醒我了,我咋都没看到,再说了,不是你们说的,我要寸步不离的跟着大人,保护大人的吗?” “此一时彼一时,当苏姑娘与大人独处之时,你仍立在近旁,浑然不解那风月之情,简直就如同一块不知趣的愣木头。咱们还是速速离去,莫要搅扰了大人今晚的良辰美景!”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杨骏望着李穆等人离去的背影,脸上微微一热,佯装镇定地整了整衣衫。苏娃儿见众人走远,莲步轻移,缓缓走到杨骏身前,垂首轻声道:“好巧啊,明府大人,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你!” 杨骏瞧着苏娃儿那故作镇定的模样,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笑意,面上却一本正经地回应道:“确实巧,苏姑娘这是刚忙完事务?这么晚还在外头。” 苏娃儿微微颔首,抬眸偷偷看了杨骏一眼,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出一抹娇羞的红晕,轻声道:“嗯,处理了些家中琐事,耽搁了时辰,没想到出门便遇上大人了。” 杨骏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周围行人渐少,只剩他们二人静静伫立在街角。气氛一时有些微妙,为了打破这略显尴尬的宁静,杨骏开口道:“今日乃是清丰的盂兰盆会节,听说县城内的人都在附近的河边摆放河灯,想来那里也别有一番景致,苏姑娘可有兴致一同走走?” 苏娃儿听闻,心中自是暗喜不已,忙不迭点头应允:“大人相邀,苏儿自是乐意。” 两人并肩沿着街道缓缓前行,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偶尔有微风拂过,撩动苏娃儿鬓边的发丝,她不经意间抬手捋发的动作,在杨骏眼中满是温婉。 继续再往着前面走,河边的清风吹来带着丝丝的凉意,苏娃儿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杨骏,犹豫片刻后说道:“大人,这些日子听闻你为城中诸事奔波操劳,苏儿……心中实在钦佩。” 杨骏不由的浅然一笑道:“苏姑娘这话,客气的倒像是我们头一次见面一般!” 被杨骏不经意间掀开了尘封的记忆,苏娃儿心中原本紧绷的那根弦,莫名地松弛了许多。她嘴角轻扬,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当时相州那段时光,大人您一词成名,声名鹊起。如今,不过短短数月,您已肩负起一县黎民福祉的重任。现在想来,短短数月光景,世事变迁之大,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杨骏的心被她那番诚挚的话语轻轻拨动,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几分,叹道:“唉,世事难料,谁又能全然料定呢?只不过,如果我说我就是随波逐流,今日之局,实非我之初衷所愿,苏姑娘是否会觉我字字句句间,皆无半点真心可觅?” 苏娃儿微微摇头,认真道:“在我眼中,大人还是那个做麻将、酸梅汤的那个……杨家三郎,只不过,如今城中的百姓已与大人息息相关,他们心中满是对大人的钦佩与颂扬。诸多事务,皆因大人而井然有序。” 两人边说边漫步至河边,只见河面之上,盏盏河灯星星点点,仿若银河落入人间,如梦似幻。灯光映在河水中,随着波光摇曳闪烁,与岸边的垂柳、远处的楼阁相互映衬,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 杨骏望着这如诗如画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不禁开口道:“苏姑娘,你看这河灯,承载着众人的心愿与期许,在这悠悠河水中飘荡,不知最终会去向何方。” 苏娃儿随着他的视线轻轻望去,若有所思一番后这才细语呢喃:“或许,这些河灯正承载着人们心底的美好祈愿,悠悠然飘向天际尽头,为这尘世间带来更多的祥和与安宁。就如同大人您对清丰县所做的一切,亦会如同这盏盏河灯,照亮百姓前行的道路。” 杨骏闻言,心中不由自主地漾起一股温柔的暖意,正欲开口回应这份微妙的情感波动,却见苏娃儿忽地蹲下身来,纤指轻扬,在水面上勾勒出一圈圈细腻的涟漪。这一幕,宛如静谧画卷中不经意间洒落的一抹灵动。见状,杨骏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便立即几步走到身旁的小贩处…… “这位郎君好眼力,这盏河灯上所汇的是目连救母图,可是我这里售卖最好的河灯了!” 杨骏浅笑一声从着怀中取出铜钱递给小贩,然后便接过河灯便奔向河边的苏娃儿,她小心翼翼地将河灯放入水中,双手合十,闭上双眼,默默祈祷。杨骏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苏娃儿虔诚的模样,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宛如为她披上了一层银纱,更添几分柔美。 第五十三章 满船清梦压星河(下) 过了一会儿,苏娃儿睁开眼睛,看到杨骏正专注地看着自己,脸颊微微泛红,解释道:“我……我只是希望大人往后诸事顺遂,清丰县百姓能一直安居乐业。” 真诚是最美的情话,杨骏闻言不由的心中一动,说道:“苏姑娘如此善良,佛祖若是听了你的祈愿定会成真的。” 苏娃儿此刻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轻声道:“佛祖是否会如人所愿,我不得而知;但此刻,我若向大人提出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知大人能否发发慈悲心,慨然应允呢?” 杨骏被苏娃儿这番举动弄得哭笑不得,他无奈地回应道:“怎么,又是来求词的么?” 苏娃儿脸颊微红,轻轻颔首,带着几分羞涩说道:“不亏是身肩清丰百姓重担的杨大人,一眼便洞穿了我心中的所求,实在令人钦佩。” 杨骏的目光扫视着周遭的河面,此时,不少城中的民众都聚集在河流边,忙着摆放河灯。河流之畔,呈现出一番宁静祥和的别样景致:河灯用轻薄宣纸糊制,灯罩上绘着金色佛像、粉色莲花,还有苍劲有力的佛偈诗词,烛光穿透宣纸,将这些图案映照得愈发清晰。 人们双手捧着河灯,面容虔诚,口中默念着祈福的话语,缓缓放入河中。河水悠悠流淌,带着河灯缓缓前行,承载着生者对逝者的追思、对众生的美好祝愿,向着远方飘去,逐渐消失在日光与波光交融之处,仿佛带着尘世的祈愿飘向极乐净土…… 河流潺潺,波光粼粼的景致悄然在杨骏的脑海中铺展开来,如同一幅细腻的画卷,引领着他进入到一个梦幻般的境界。此刻,他的眼前不由自主地幻化出一幅满船装载璀璨星河的画面,美得令人心醉。 这份突如其来的灵感,使杨骏脑海之中不由地浮现出一首诗来,未及多想,他已脱口而出: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苏娃儿听着杨骏吟诵的诗句,不禁痴了。那优美的词句仿若有魔力一般,在她心间勾勒出一幅绝美画面,此刻她的眼中满是倾慕与惊叹,双手不自觉地轻轻鼓掌,赞叹道:“大人,此诗意境幽远,空灵绝美,当真妙极!娃儿虽不懂诗词之道,但也能从这寥寥数语中,感受到无尽的诗意与情怀。” 苏娃儿说完话后,就快步的走向一个小摊上,杨骏有些奇怪,但还是跟了过去,只见苏娃儿从着怀中掏出二钱银子,从着一个摊位上拿来了笔墨!、 看着杨骏异样的目光,苏娃儿这才解释道:“我要把刚才的那首诗写到上面……” 她的字迹娟秀工整,与那优美的诗句相得益彰。写罢,她双手捧着河灯,缓缓走到河边,轻轻蹲下身子,将河灯放入水中。 好吧,上一次见到这种文青病的,还是在符银盏身上,不知怎的,杨骏的脑海中突然想起她来,这使他不由地摇了摇头,把这种想法给抛之脑后! “呀!”突然地,苏娃儿惊呼一声来,让着杨骏立即投来关切的目光问道:“怎么,苏姑娘!” “我突然想起来,依依还在孝道街那里等着我呢,这么久没见到我,怕是她应该等着急了!” 杨骏微微颔首,语气轻柔且带着几分关切,说道:“恰好这边的事情已了,我送苏姑娘一程吧。” 苏娃儿听闻,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转瞬,却轻轻摇了摇头,面上浮现出一抹遗憾之色,婉拒道:“明府大人,不必麻烦了。清丰县衙在城东面,而我住的地方在城西面,方向不同。就此别过吧。” 杨骏本欲再坚持,目光触及苏娃儿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毅,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依依那张快言快语的嘴。他心中一哂,倘若此刻与苏娃儿一同回去,依着依依的性子,保不准会说出些打趣的话,定要让苏娃儿羞得无地自容。 这般想着,杨骏便不再强求,再度点头,温和道:“也好,那我便目送苏姑娘离开,再自离去。” 苏娃儿朝杨骏轻轻揖了一礼,转身迈着莲步离去。不过,她刚走了几步后,就回过身来,看着杨骏,脸色羞红不已着说了一句道:“杨大人,谢谢,今晚我很开心……” 她声音轻柔,恰似春日微风,拂过杨骏的心间。不过,还没等到杨骏回话,她就扭头就走,她的身影在人群中时隐时现,身姿轻盈,如同一朵在微风中摇曳的青莲。杨骏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直到那抹倩影彻底消失在街巷的转角。 待苏娃儿离去,杨骏也转身准备返回县衙。此时,河边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人们还沉浸在盂兰盆会的氛围之中。杨骏刚走出没多远,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他回头望去,只见刚刚苏娃儿放河灯的地方,一群人正围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出于好奇,杨骏踱步走近。 只见一位老者正手持那盏写有自己诗句的河灯,满脸惊叹,对着周围人高声说道:“诸位,此诗意境超凡,定非凡人所能为,作此诗者,想必是个才情卓绝之辈!” 杨骏还想再上前一步,不料,身后猝然间伸出一只柔细的手,轻轻却坚定地拽住了他的臂膀,引领着他向后踉跄退去。那一瞬,他几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拽得失去平衡,险些一个不稳,跌倒在地。 好不容易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挣脱出来,杨骏终于得以细细打量眼前之人,这不是刚才还在念叨着的符银盏吗? 杨骏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你怎么会在这里?” 符银盏轻轻一笑,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这话似乎该是我来问你吧,杨大人?您不是早早就告辞离去了吗?怎会又现身于此?” 杨骏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袖,正色道:“正好途经此地,见众人围观,便过来瞧瞧。倒是你,一个人在这里,万一有个闪失,侯爷问起,我等岂不百口莫辩,难以交代?” 第五十四章 一帘幽梦 符银盏的唇角轻轻勾起一抹弧度,手中团扇悠然摇曳,步伐轻盈如同步步生莲,缓缓绕着杨骏踱着步子。她那双含嗔带怒的眸子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终是忍不住轻声责备道:“杨骏,你们这些人啊,可真是让人恼火。大家离去之时,竟无一人想起我,单单留下我和姐姐、姊夫在此。在你心中,可曾觉得这般做法妥当?” 原来如此,方才初见之时,空气中竟弥漫着一股不小的火药气息!念及此处,杨骏连忙赔笑道:“那般场合,又有谁敢贸然邀请你呢?万一让侯爷夫人误以为是谁将她那视作掌上明珠的妹妹给拐跑了呢,那可如何是好!” 杨骏凭借那张巧舌如簧的嘴,仅仅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便让符银盏脸上的阴云瞬间散去,转而绽放出一抹浅笑。她浅浅一笑道:“罢了,今日便不再与你计较了。我嘛,不过是凑个热闹,感受这人间烟火气。只是没想到,竟能在此与杨大人重逢,真是巧得很。” 她说话间,眼神似有若无地扫向那盏被众人热议的河灯。杨骏的内心不由地“咯噔”一声,他心里清楚,女人但凡嘴上说着“不跟你计较”时,自己最好真没犯下什么差错,否则,指不定得惹出多大麻烦! 杨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中微微一动,下意识地想要遮掩,却又觉此举太过刻意,只能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开。 符银盏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细微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却并未点破,而是话锋一转,“杨大人,这盂兰盆会后的夜间竟也如此热闹,你我既碰上了,不如一同走走,也算是叙叙旧。” 杨骏本想推辞,可看着符银盏那似笑非笑的模样,又不好直接拒绝,只得微微点头应允。两人并肩沿着河岸前行,周围是欢声笑语的人群,五彩斑斓的河灯在波光中摇曳,映照着他们的身影。 “方才那位老者吟诵的几句诗句,是你所写的吧?”并肩同行间,符银盏忽地开口问道,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笃定。 杨骏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然,反问道:“你是如何知晓的?”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这反应,无疑是默认了此事。而符银盏瞧着杨骏这般模样,顿时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笑声,那笑声好似银铃般在这喧嚣的河岸回荡,“我呀,也是刚刚才确定的!” 说罢,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俏皮看向杨骏,显然对自己这“试探成功”的小伎俩颇为得意。 杨骏被她这副古灵精怪的模样逗得不禁莞尔,轻叹了口气,无奈又带着几分宠溺道:“符姑娘,你这心思,当真叫人捉摸不透。” 符银盏眨了眨那双灵动的双眸,笑意盈盈地回应:“那可不,若是被杨大人轻易看透了,往后日子可就无趣多了。” 此时,一阵微风拂过,河岸旁的垂柳依依,柳枝随风轻舞,仿若绿丝绦在夜色中摇曳。几盏河灯悠悠飘过,灯光映在符银盏的脸上,忽明忽暗,更衬得她眉眼如画。 符银盏抬手指向远处一座挂满灯笼的拱桥,兴致勃勃提议道:“杨大人,你瞧那桥,灯火璀璨,定是热闹非凡,我们过去看看如何?” 杨骏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拱桥之上人来人往,热闹喧嚣,与这河岸又是另一番景致。本想婉拒的他,对上符银盏满含期待的目光,终是点了点头,应道:“既如此,那就随符姑娘走一遭。” 两人朝着拱桥走去,一路上,符银盏像只欢快的小鸟,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一会儿驻足观看街边小贩售卖的精巧手工艺品,一会儿又被艺人的杂耍表演吸引目光。杨骏跟在她身后,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偶尔应和着她的惊叹与感慨。 待走到拱桥前,符银盏脚步一顿,目光被桥边一位老者的书法表演所吸引。老者正挥毫泼墨,书写着盂兰盆节的祝福话语,字迹刚劲有力,气势非凡。符银盏看得入神,忍不住轻声赞叹:“好字!这书法中蕴含的力道与神韵,怕是没几十年的功夫,难以练就。” 杨骏站在一旁,目光在老者的书法与符银盏专注的侧脸上来回游移,心中暗自思忖:不愧是文青女,她的举动时而看似活泼跳脱,时而又对这些风雅之事竟也有如此敏锐的感知与鉴赏力。 “这位小娘子倒是好眼力,我临摹颜体字已接近三十年,虽不敢妄言精通诸体,但在行书一道上,倒是颇有几分自得与信心,自觉能得其神韵一二。” 颜体字是大唐书法家颜真卿所创的一种书法字体,他的遗作《祭侄文稿》,被誉为“天下行书之亚”,字里行间,笔力雄浑而不失流畅,情感之真挚,悲愤之情如泉涌,跃然纸上,历经岁月洗礼,光芒依旧不减。 而如今距离颜真卿离去不到两百年,其书法之妙,早已深入人心,引得无数文人墨客竞相追摹,欲得其神韵万一。 “哦!”听到这话,符银盏的眼中闪烁着别样的光芒,她转过头来,对杨骏说道:“杨先生,都说好马配好鞍,如今这场合下,岂不是好字陪好诗?” 有着外人在,符银盏对杨骏的称呼都变了,说罢,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看杨骏会不会轻易答应她。 老者目光温柔地落在眼前的男女身上,眼睑轻轻下垂,嘴角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仿佛对这世间情缘抱有无尽的兴致。而世人皆有成人之美之意,老者随即爽朗一笑,声音中带着几分慈祥与诙谐:“这位年轻公子,不妨即兴来两句口水诗,老夫今日便破个例,免费为你挥毫泼墨,让这位小娘子收下留个念,可好啊!” 只见符银盏那期待的目光与老者成人之美的善意,让着杨骏心中一动,他当即开口道:“多谢老伯美意,老伯,你且听好了: 处处笙歌彻夜喧,香车宝马烂盈门。 河灯万点飞星斗,应改中元作上元。” 第五十五章 明目张胆(上) 老者笔走蛇神般地动笔,字字跃然纸上,完毕后,脸上不经意地掠过一丝尴尬之色。他未曾料到,这位年轻后生竟藏着真才实学。于是,老者由衷地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谦逊:“说来真是让人汗颜,公子所作之诗,意境深远,美妙绝伦,倒是老夫今日有幸,能得此佳诗相配。” 杨骏听闻,连忙谦逊地拱手回应:“老先生过誉了,您那一手颜体字力透纸背、气势雄浑,晚辈的诗能得您挥毫书写,实乃荣幸之至。若不是您书法精妙,为这诗增色不少,这诗怕也难有这般光彩。” 符银盏捧着诗字,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欣喜与赞叹:“今日真是收获满满。杨先生的诗,老先生的字,皆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多谢老伯慷慨相送的这幅字了!” “小娘子这话客气了,倒是我的字沾了这位先生诗的光呢!” 杨骏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动作轻盈地将怀中温存的一枚银钱悄然置于桌上,随后目光温柔地追随着符银盏轻抚词卷的身影。两人默契十足,相视一笑间,已悄然转身,步履轻盈地融入了周遭之中…… 直到老者看着杨骏与符银盏的背影消失后,他仍意犹未尽地感慨着道:“真是一对璧人,才子佳人,相得益彰。” 不过,随着他的目光重新看向桌面,杨骏留下的那一钱银子,让他立即拿起并走出摊外,双目张视着四周,这一钱银子似一枚烫手山芋,让他内心挣扎不已,难以接受这份的“馈赠”…… “你怎么走的时候还要放下一钱银子呢,这幅字不是你应得的吗?”两人已经从着喧嚣的街市上离去,符银盏此刻有些不理解的问道。 “我听闻符姑娘初来清丰的时候,在买清丰烧饼的时候,也曾豪掷一钱银子而买,不知是真是假?” 杨骏顾左右而言他的话,符银盏听在耳畔里的全是对方对她的关心,他连自己来清丰发生的事情都了如指掌? 杨骏此刻并不知道符银盏脑海中在想什么,只不过看到对方没有言语,还以为她对自己的话都听进去了,就继续着道:“我其实跟你的想法一样,他们风餐露宿的在这里不过是挣几个辛苦钱,虽说他盛情相赠诗字,可我怎能平白受之。留下这一钱银子,不过是略表心意,聊作润笔之资,也算对老先生技艺的敬重。” 符银盏此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一方世界中,连看着杨骏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柔情…… 不过,恰在此时,一阵微风拂过,河面上的波光跳动得愈发欢快,几盏河灯顺着水流缓缓漂远。这才打断了符银盏的思绪,她的目光追随着那远去的河灯,神色间闪过一丝怅惘:“这盂兰盆节,承载着无数人的思念与祈愿,这些河灯,不知又寄托了多少人的心事。对了,杨大人,你放河灯的时候,许了什么愿呢?” 她看似不经意地发问,眼神却再度锁定在杨骏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杨骏心中一紧,这咋有种出去偷腥被正室发现的紧张呢!不过,他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他望向河面,缓缓说道:“杨某此时身肩清丰一地百姓的重担,所许的愿自然是关于家国安宁、百姓富足的寻常心愿罢了。” 符银盏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完全信服:“寻常心愿?我看杨大人方才对那河灯如此在意,怕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调侃,“难不成,是为哪家姑娘许下的情之所愿?” 杨骏被她这直白的猜测闹得有些窘迫,轻咳一声试图掩饰:“咳咳,符姑娘莫要打趣了,在这隆重的节日里,怎会有如此儿女情长的念头。” 符银盏见他这般反应,心中愈发笃定他有事隐瞒,却也不再紧逼。此时,前方传来一阵悠扬的丝竹之声,演奏的正是盂兰盆节特有的祈福曲调。 符银盏眼睛一亮:“听闻这节日的乐曲能驱散灾祸,带来好运,杨大人,我们过去瞧瞧。” 杨骏心中暗忖:今夜在外徘徊的时间似乎被无形中拉长,心中本已萌生退意,本想出言拒绝。然而,未及他开口,符银盏已轻盈起步,宛如步步生莲,优雅地迈向那声源之处。见状,杨骏苦笑不已,只得加快脚步,紧随其后,免得在这夜色中与她失散。 声音的源头,赫然来自县城南边不远处的圆明寺方向。从他们此刻所处的城门口河畔前往,路途不近,怕是得耗费不少时间。就在此时,身后人群中猝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杨骏与符银盏忙不迭转身看去,只见原本波平如镜的河面,无端掀起层层不小的波澜。那波浪翻涌,几盏河灯在浪涛冲击下接连被打翻,灯火瞬间熄灭,没入水中。众人见状,皆面露惋惜,交头接耳之声此起彼伏。杨骏瞧着这场景,心中没来由地泛起一阵不安。他猛然想起,自己所作诗句,正写在其中一盏河灯之上,一时间,只觉这一幕仿若冥冥之中暗藏着某种不祥的征兆,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令他眉头紧锁。 “杨大人,你怎么了?”符银盏看着身后的杨骏略显异样的脸色上,忙的关切问道。 杨骏努力扯动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着符银盏说道:“并无大碍,许是夜色愈发深沉,无端的生出几分寒意罢了。” 话虽如此,可他的目光却像被磁石牢牢吸引住一般,紧紧锁在那几盏被打翻、熄灭在水中的河灯上,心中的不安愈发的重了几分。 符银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瞧见那一片狼藉的河面,心里也泛起一丝的不安。不过,她还是强装镇定,轻声宽慰道:“不过就是几盏河灯翻倒了,也许是水流湍急导致,应该只是一时兴起闹出来的意外,杨大人不必太过忧心。” 边说着,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轻轻拉了拉杨骏的衣袖劝声道:“咱们还是赶紧前往圆明寺吧,听闻那里的祈福仪能安抚人心,让一切顺遂起来。” 杨骏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点了点头,随着符银盏加快了脚步…… 第五十六章 明目张胆(下) 圆明寺始建于大唐上元年间,距今将近三百年的光景。历经岁月洗礼,寺内建筑古朴庄重,飞檐斗拱间沉淀着厚重的历史韵味。 杨骏与符银盏匆匆赶到,只见寺门大开,灯火通明,唯一让杨骏有些诧异的是,面前的寺内空无一人,安静得有些吓人。 踏入寺内,香烟袅袅升腾,里面悠扬的丝竹声倒是愈发的清晰起来,两人缓缓走向大雄宝殿,殿内供奉的佛像庄严肃穆! 一众宝相慈悲,杨骏和符银盏见状后,不由地闭目合十,试图借这庄重的氛围安抚内心的不安。 就在杨骏与符银盏闭目合十之际,外面的丝竹声倒是有着几分的凌乱,节奏忽快忽慢,音调时高时低,仿佛被一双无形却慌乱的手肆意拨弄。杨骏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被这异样的声响扯得更紧,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 符银盏也被这突兀的变化惊扰,睁开双眼,疑惑地看向杨骏:“这丝竹声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杨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耳细听,那杂乱的音律中,似乎夹杂着隐隐约约的呼喊声。杨骏一番确认后,立即惊呼一声道:“不好,可能出事了!” 说完话后,杨骏就迅速转身朝寺门方向奔去。符银盏见状,也毫不犹豫地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来时的路疾行,随着脚步的迈进,那呼喊声愈发清晰,竟似有人在呼救。 当他们冲出寺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大惊失色。只见,一位身着素衣、带着面纱的女子正专注地弹奏着古筝,她的身旁站立着两个黑衣人,两人手中长刀在月光下闪烁着森冷寒光,还没等到杨骏开口,对方却率先开口道:“杨大人,没想到我们的第一次见面竟是以这种方式!” 那女子的声音如被月光浸润过的微风,轻柔地拂过耳畔,带着丝丝缕缕的温柔,让人无端沉溺在这温柔乡。 杨骏凝视着对方,目光穿透了夜色的朦胧,一时之间,记忆的碎片并未在脑海中拼凑出她的面容。片刻的沉默后,他心头猛地一颤,声音低沉而沉稳地问道:“这位姑娘,你们究竟是何方神圣?又为何选择在这深夜时分,选择如此不同寻常的方式与在下相见?” 那女子仿若未闻,依旧沉默不语。而一旁的黑衣人则发出一阵阴森的冷笑,那笑声在寺门上方回荡,犹如夜鸟啼鸣,让人脊背发凉,寒毛直竖。 符银盏紧紧贴在杨骏身侧,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角,目光警惕地盯着黑衣人。尽管她努力保持镇定,但微微颤抖的腿脚,还是将她内心的紧张暴露无遗。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下,任谁都难以保持平静,恐惧如同藤蔓,悄然在心底蔓延。 杨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目光在女子和黑衣人之间来回游移。他清楚,在这看似被动的局面下,唯有保持冷静,才能寻得破局之机。那女子依旧沉默,只是手下轻抚琴弦,发出几声若有若无的低吟,似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们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有话不妨直说,这般故弄玄虚,实在不是明智之举。”杨骏扫视一圈周围情况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但却带着几分威严! 而黑衣人听到这话后,冷笑声却是愈发张狂,其中一人上前一步,长刀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声响,“杨大人,明智之举?你搅和了太多不该管的事,今日便是来给你个警告。” 这时,符银盏稍稍缓过神,躲在杨骏的身后壮着胆子问道:“我们究竟坏了你们什么好事?” 黑衣人还未作答,而本来在拨弄琴弦的女子,此刻间又突然开腔,声音虽轻柔不减,但也多了几分寒意:“杨大人,不知你是否听过断人钱路如杀人父母?” 杨骏心中一凛,瞬间明白女子所指,看来白天的事情已经引起这些豪门大族的警觉了!杨骏强压下心头的不安,目光如鹰隼般在女子和黑衣人身上来回扫视。此时,远处的犬吠声隐隐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杨骏叹了一口气道:“看来你们是有备而来,不妨把话挑明,究竟想怎样?” 杨骏向前踏出一步,身姿挺拔,试图以气势压制对方。黑衣人没有回应,只是将手中长刀又握紧了几分,刀刃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寒光,映照着他们冷峻的面庞。那女子依旧轻抚琴弦,只是原本悠扬的曲调愈发低沉,音符中似裹胁着无尽的哀怨与愁绪。符银盏察觉到杨骏的意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虽害怕,但也清楚此刻不能退缩。 “杨大人,您不必故作镇定。”许久,那女子终于再度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在这寂静夜里传得很远…… “您心里应该清楚,您卷入的事情远超想象。你我之间,本是井水不犯河水,何必弄得跟个仇人一般,和气生财,不是更好吗?” 杨骏闻言,他自是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当即义正言辞道::“如果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呢!” 这时,一阵夜风吹过,寺门口的灯笼剧烈摇晃,光影闪烁不定,女子微微抬起头,透过面纱,杨骏似乎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杨大人,我的耐心也很有限,而且,也不是每一次都有人像我这般的欣赏你的!就如同棋局一般,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好的。” 说罢,女子手指在琴弦上猛地一勾,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划破夜空。与此同时,本来站立两侧的黑衣人仿佛听到指令一般,如鬼魅般的向着杨骏与符银盏奔来,手中长刀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带动的风声呼啸,寒意逼人。 杨骏眼疾手快,身形一闪,已将符银盏牢牢护于身后,同时腿间的短刃出鞘,寒光一闪,瞬间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剑影刀光交织,闪烁不定,照亮了四周的一片空间…… 第五十七章 险象环生 杨骏凭借精湛武艺,一时间竟与两名黑衣人打得难解难分。他身形灵活,短刃在手中上下翻飞,巧妙地格挡着黑衣人的凌厉攻势,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决然的气势。符银盏躲在一旁,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手紧紧捂住嘴,生怕自己发出的声音会干扰到杨骏。 然而,黑衣人配合默契,攻势愈发猛烈,逐渐将杨骏逼至墙角。其中一人瞅准时机,长刀高高举起,带着千钧之力劈下,杨骏侧身躲避,肩头仍被刀风扫过,衣衫划破一道口子。 此时,神秘女子仍冷眼旁观,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弄,发出的音符仿佛在为这场厮杀配乐,随着打斗愈发激烈,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冷峻,手指拨动琴弦的力度也悄然加大。琴声节奏突变,变得急促起来,如同疾风骤雨,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敲击在人心头的重锤。这急促的琴声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竟与打斗的节奏隐隐契合。 黑衣人的攻势在琴声的影响下愈发疯狂,他们配合愈发默契,双刀相互交错,将杨骏的退路全部封死。杨骏面色凝重,汗水从额头滑落,但眼神却无比坚定。他瞅准黑衣人的一个破绽,短刃猛地刺出,却被另一名黑衣人横刀挡住。 就在僵持不下之时,女子突然双手在琴弦上用力一拂,这声尖锐的琴音让杨骏身形一顿,而黑衣人却像是受到了某种鼓舞,攻势更加凶猛。他们刀刀紧逼杨骏要害,杨骏左支右绌,身上已有几处被刀划伤,鲜血渗出,染红了衣衫。但他并未退缩,反而怒吼一声,凭借顽强的意志和精湛的武艺,一次次化解危机。 琴音不停,女子的手指在琴弦上急速拨动,旋律突然变得激昂起来,而随着这旋律响起,两名黑衣人竟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仿佛被打了鸡血一般,不顾一切地冲向杨骏,招式比之前更加疯狂。 眼看着杨骏与黑衣人斗的是有来有往,本来双手抚琴的女子,却是突然一手弹起一颗石子,向着杨骏投来…… 而躲在一旁的符银盏,此时早已吓得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捂住嘴巴,眼中满是担忧与恐惧。她的视线在杨骏和女子之间来回切换,心情更是随着打斗的节奏和起伏的琴声剧烈跳动。 不过,当她看到那女子的动作后,她来不及任何动作,当即惊呼一声道:“杨大人,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杨骏凭借求生的本能,下意识地侧身一闪。那枚石子擦着他的手臂呼啸而过,在皮肤上划出一道血痕,虽未造成重伤,却让本就艰难的战局愈发危急。黑衣人趁着杨骏躲避石子的间隙,攻势如狂风暴雨般密集袭来,长刀闪烁着寒光,几乎要将杨骏的身形淹没。 杨骏咬紧牙关,短刃在周身飞速舞动,勉强抵挡住黑衣人的疯狂进攻。但随着体力的不断消耗,他的动作渐渐迟缓,身上又添了几处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在月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神秘女子见杨骏仍在苦苦支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双手在琴弦上疯狂地拨弄,琴声愈发尖锐刺耳,大弦轰鸣,嘈嘈切切,声音陡然转变的急促声如雨点砸落。黑衣人仿佛是听到了最后的指令一般,进攻的招式愈发狠辣,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只求能将杨骏置于死地。 就在杨骏感到力不从心之时,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熟悉无比的声音:“究竟是何人在此械斗,莫非是忘了近日清丰城严禁私斗的禁令吗?” 杨骏一听这话,顿时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他忙的喊声道:“曹兄,速来救我!” 神秘女子也察觉到不对,立即厉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动手……” 话音即落,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然后双手猛地在琴弦上一拉,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高音,同时,又拿起一粒石子,向着杨骏的腿间袭来! 此刻杨骏仍与着两名黑衣人缠斗的是难解难分,他虽然察觉到那女子的出手,但此刻他已是无躲避能力,瞬间石子打在膝盖上,腿上的生疼感让他一个趔趄,当即跪倒在地,而其中一个黑衣人见状后,更是毫不客气的趁着杨骏没反应过来,一刀直接划到了他的肩膀上…… 就在两名黑衣人决定趁此机会,一击拿下杨骏时,姗姗来迟的曹彬,手持着长剑在月光下闪烁着寒芒,他猛地大喝一声,手中长剑脱手而出,如同一道银色的匹练,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挡在了那两名黑衣人的剑前! “叮”的一响,三剑相碰,巨大的撞击感使着三把长剑纷纷脱落,曹彬趁黑衣人被震得虎口发麻、愣神之际,一个箭步向前,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一记迅猛的肘击直捣离他较近的黑衣人胸口。那黑衣人猝不及防,被这股强大的力量击中,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飞出数尺,重重地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另一名黑衣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被疯狂的杀意所取代。他嘶吼着,不顾一切地从着怀中取出短刃,朝着曹彬扑来。曹彬不慌不忙,脚尖轻点地面,侧身避开凌厉的刀势,同时伸出左手,精准地抓住黑衣人的手腕,用力一扭。“咔嚓”一声,黑衣人的手腕传来骨折的脆响,短刃“当啷”落地。黑衣人疼得面容扭曲,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曹彬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腹部,黑衣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砸在一旁的墙壁上…… 见着两名黑衣人已然没有继续动手的能力,抚琴女子轻扣琴弦的手指未曾显露半点慌乱之色。她悠然地将古琴收入怀中,声线中带着一抹难以言喻的魅惑,悠悠说道:“杨大人,下一次你可就没有今日这般的幸运了……” 说完这句话后,她的目光就撇向两个黑衣人道:“老大、老二,我们回去……” …… 第五十八章 以退为进(上) 清丰县衙内,气氛凝重。 侯爷郭荣与符金盏脚步匆匆,神色焦急地赶来。一踏入,郭荣便迫不及待的开口问道:“杨骏如今情况究竟如何?” 负责护送杨骏归来的曹彬,见状即刻抱拳行礼,恭敬回话:“侯爷,杨大人是在圆明寺遇刺的。卑职赶到之时,那场凶险刺杀已近尾声,目前杨大人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身上所受的伤可是不轻!” 郭荣有些不理解的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他怎么会去圆明寺呢?” 曹彬沉默不语,当时现场就杨骏和符银盏在,有些话不是他所能提及的!符银盏此刻眼眶已微微泛红,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姊夫、大姐,今晚我们在城门河畔偶遇,忽闻圆明寺方向传来祈福之乐,我一时兴起,硬拉着杨大人前往。谁料,那背后竟是他人精心布局的陷阱。都怪我,若非我一意孤行,杨大人今日又怎会受此无妄之灾。” 符金盏听到这话后,立即走上前来宽慰起自己妹妹道:“好了,你也担惊受怕了,对了,可聘请好的大夫为杨大人好生治疗?” 符金盏闻此言语,连忙迈步上前,宽慰起自己妹妹道:“别怕,这一切就过去了。对了,可曾寻得医术高超的大夫,为杨大人悉心诊治?” 符银盏脸色间的忧心丝毫未减,她缓缓开口道:“恰巧此地有位颇负盛名的医学世家子弟刘翰,刚刚已将他请来,此刻正在为杨大人诊断医治。” 就在众人说话间,内室的门缓缓打开,刘翰神色凝重地走了出来。他先是向众人拱手行礼,郭荣心急如焚,上前一步问道:“刘大夫,杨大人伤势究竟如何?你但说无妨。” 刘翰年纪轻轻,但神色之间波澜不惊,单单从神色间看不出丝毫来,他缓缓开口道:“杨大人身上刀伤众多,所幸并未伤及要害,但失血过多,加之体力严重透支,如今身体极为虚弱。我已为他敷上了止血生肌的良药,又开了几剂调养气血的方子,接下来的几日只需好好静养,以杨大人目前的年纪,这些小伤不足挂齿,诸位大人放宽心吧!” 郭荣闻言后倒是松了一口气,不过旋即脑海中想到了什么,忙的脱口而出道:“刘大夫,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想尽办法治好杨大人。所需药材,哪怕是千金难求,本侯也会全力寻来!” 刘翰轻轻颔首,语气温和而笃定道:“侯爷宽心,杨大人所受的皆是些表皮之伤,并未触及要害,只需细心调养身子,无需急功近利地大补特补,以免杨大人正值壮年之躯,反受其累。不过接下来的数日,务必有人贴身看护杨大人,需得有人悉心照料杨大人,时刻留意他的伤情变化。” “好,有劳刘大夫了,曹大人,你先带刘大夫下去吧!” “是,侯爷!” 待曹彬与刘翰退下后,房间就剩下郭荣与符金盏姐妹三人,符银盏抬起头,眼中满是坚定地说道:“姊夫、大姐,我来照顾杨大人。这一切因我而起,我定要守着他好起来。” 郭荣看着符银盏坚定的模样,微微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欣慰:“银盏,你有这份心甚好。只是照料病人辛苦,你若有任何难处,只管告知我与你大姐。” 符金盏走上前,轻轻握住妹妹的手,柔声道:“是啊,银盏,别太逞强,我和你姊夫也会帮衬着。” 符银盏微微颔首,旋即转身走进了杨骏的房间。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昏黄的烛光摇曳,映照着杨骏苍白的脸庞。符银盏走到床边,缓缓坐下,目光温柔地凝视着杨骏,轻轻伸出手,将他额前凌乱的发丝捋到耳后。“杨大人,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与此同时,曹彬送走了大夫,转身步入宅邸,未及更衣,便被郭荣匆匆拉进了会客厅。郭荣一脸急切,开门见山的问道:“快说说,今夜发生的事情可有什么线索没有?” “禀报侯爷,当我匆匆赶至之时,只见两位身着夜行衣的刺客与一名面覆轻纱的女子正对杨大人不利。一番激战后,我侥幸逼退了那两名黑衣人,他们见状不妙,便迅速撤离了现场。念及杨大人安危,我未敢贸然追击,以免让大人置身更险之境。不过,那两名黑衣人遗落的锋利长剑,已被我顺手带了回来,此刻正命手下之人四处查探这两柄剑的来龙去脉,希望能从中捕捉到一丝有用的线索。” 郭荣眉头紧锁,在会客厅内来回踱步,沉思片刻后说道:“一名面覆轻纱的女子?倒是有趣,不过此事在圆明寺发生,你现在就去把那里给我围起来,朝廷命官在那里发生命案,让寺庙的主持给我个交代!” “是,侯爷,属下这就去办!不过……” 郭荣看着曹彬欲言又止,难得地出口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启禀侯爷,杨大人于圆明寺遇刺一事,依属下之见,背后恐另有隐情。今日白天的盂兰盆会上,佛门中人已然知晓是杨大人察觉到了问题。在这种情形下杨大人出事,对佛门而言,反而是极为不利的。所以,这起刺杀大概率并非佛门所为。” 郭荣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欣赏,上下打量着曹彬。长久以来,他因曹彬姨母张氏身为父皇后妃这层关系,对曹彬多有关照,原以为曹彬不过如此。今日看来,曹彬竟颇具真才实学,这番见解一针见血,对局势的分析条理清晰,远超他往日所识,倒让郭荣对其刮目相看。 然而,郭荣心中虽有千言万语,此刻却不宜和盘托出,只能淡淡地嘱咐道:“你先将我所托之事妥善处置,至于你说的,我另有安排!” “是,侯爷!” 待曹彬的身影消失于门后,郭荣的目光穿透窗棂,投向远方,一抹深思悄然爬上心头:他岂会不知此事背后的蹊跷,但棋子杨骏既已负伤,他正好可以借此给佛门一个敲打! …… 第五十九章 以退为进(下) 杨骏仿佛做了一场很长的梦一般,梦境中苏娃儿的羞涩笑容、符银盏的狡黠与调侃、人群中的热议以及那翻倒的河灯,都交织回荡在一起…… 他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置身于县衙内那间略显陈年痕迹的卧室之中。周遭的一切布置依旧熟悉,木桌、铜镜、还有那泛黄的墙纸……窗外,稀疏的阳光顽强地穿透斑驳的窗帘,细碎的光影在地面上跳跃,绘出一幅幅光与影的画卷。然而,即便是这温柔而暖煦的光线,也似乎无力穿透他心中的重重阴霾。 杨骏下意识地缓缓抬起手臂,刹那间,浑身仿若被千万根钢针同时穿刺的剧痛袭来,这钻心的疼清晰无误地告诉他——眼前的一切,并非虚幻梦境,而是冰冷残酷的现实! “嘶……”杨骏实在忍不住,从牙缝间挤出一声细微却饱含痛苦的轻呼。恰在此时,一直在床榻旁趴着打盹的符银盏,也在这声响的惊扰下,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转醒。她睡眼惺忪,刚一睁眼,便与杨骏那略带疲惫却满含复杂情绪的目光撞了个正着。这瞬间的对视,让符银盏瞬间清醒,她猛地瞪大双眼,旋即惊呼出声:“杨大人,您……您可算醒了?” “怎么,听你的意思,我睡了很久了?”杨骏眉头微蹙,强忍着周身疼痛,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贯的沉稳。 符银盏忙不迭点头,眼眶瞬间泛红:“杨大人,您都昏睡两天了!幸亏今天你醒过来了,不然刘大夫他都准备要对你进行开颅手术呢!” 杨骏上次听到开颅手术时,还在读三国演义,因此他不免玩笑着道:“怎么,刘大夫不怕我是曹操?” “哈哈,能听到您这般打趣,看来杨大人您是实打实清醒过来啦!”符银盏破涕为笑,那原本因担忧而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眼中满是杨骏醒来后的欣喜,清脆的笑声在略显沉闷的卧室内回荡。 杨骏却无心回应这轻松的调侃,心底仿若被一团火烧灼着,他强忍着浑身散架般的酸痛,双手用力撑着床榻,咬着牙试图起身。可这简单的动作,却好似触动了浑身伤痛的开关,钻心的剧痛如汹涌潮水般袭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簌簌滚落。 符银盏瞧在眼里,立即一个箭步上前,伸出双臂稳稳地扶住杨骏,语气中满是焦急与关切:“大人呐,您可千万不能乱动!郎中特意叮嘱过,您这伤势严重,得好生休养,稍有不慎,落下病根可怎么得了。” 杨骏哪顾得上这些,用力摆了摆虚弱无力的手,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急切地问道:“我这生病昏迷的日子里,清丰县城里那些棘手的事儿,究竟怎样了?” 就在符银盏张口回话之际,屋外却传来郭荣的声音:“杨老弟,你这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着清丰的事情,看来把清丰交给你是我最明智的选择了!” 随着声音,郭荣大步迈入屋内,他身形魁梧,黑色的外袍虽不是官服但穿在身上也同样带着几分威严,只是此刻眉头紧蹙,透着深深的忧虑。但看到杨骏醒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旋即快步走到床榻前,抬手虚扶,示意杨骏不必起身。 “侯爷……”杨骏想要欠身行礼,却被郭荣一把按住:“杨老弟,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拘礼,你伤势未愈,可千万别乱动。” 郭荣转头看向符银盏,神色温和了些:“符妹,这几日辛苦你照顾杨老弟了。正好杨老弟刚醒过来,你去厨房给他弄些鸡汤过来,给杨老弟好生补补!” 符银盏立马就听出来自己姊夫话里的意思,她立即微微欠身道:“知道了,姊夫,我这就去厨房看看,不过,姊夫,刘大夫说了,杨大人醒来后,还是要好生静养的!” 郭荣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目光追随着符银盏离去的背影,待她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才缓缓拉过一旁的椅子,重重地坐下,紧接着一声长叹,打破了屋内略显压抑的寂静:“杨老弟啊,你这一昏迷,可把大伙急坏了。出事的当天,我便火急火燎地命曹彬带着人马,将圆明寺围了个水泄不通。我已然下了死命令,抓不到真凶,绝不让他们撤兵。” 杨骏听闻,原本略显苍白的脸色愈发凝重起来,他紧咬着牙关,双手用力撑着床榻,强忍着浑身如散架般的剧痛,努力坐直了身子,目光坚定地看向郭荣,一字一顿道:“侯爷,此事绝非偶然,背后必定暗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然而,若只是简单粗暴地将这口‘黑锅’扣在圆明寺头上,依我看,实在是有待斟酌。” “哦,说说你的看法?” 杨骏默然片刻,眼神深邃,缓缓开口道:“侯爷,细思之下,在这清丰地界上,与我结下深仇大恨的,除了王家,余者皆难入此嫌疑之列。倘若真是王家动手的话,其一,可巧妙地将脏水泼向那无辜的佛门中人,使之背负不白之冤;其二,那些原依附于佛门之下的田产,便能借此风波安然无恙,毕竟,随着我出事后,杀鸡儆猴,新的县令定会心生畏惧,行事自会收敛许多,不敢轻易触动王家之利益,此乃一石二鸟之计也。” 郭荣没有应答,反倒是看着杨骏提出一个问题道:“如果真是王家所为,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杨骏的目光盯着郭荣,一字一顿道:“侯爷的想法便是杨某的想法!” “无论任何人,只要他触犯了朝廷法度,他都应该被绳之以法,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那我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侯爷,那下官这里有个不情之请!” “嗯,但说无妨。”郭荣轻轻抬手,示意对方继续。 “侯爷明鉴,清丰之地,民风刚毅,百姓性情直爽而不羁。鉴于此,下官斗胆恳请侯爷恩准,欲在此地招募一批忠勇之士,充实县衙护卫之队,以保一方安宁。” 第六十章 福祸相依 铁柱听着里面的房间说话的声音渐渐地没有,这才缓缓地推开门道:“见过侯爷、大人,外面有位苏姑娘说是大人的朋友,此刻非要进来探望大人。” 房间内,侯爷与杨骏对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侯爷郭荣率先反应过来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好奇:“苏姑娘?不知是哪位苏姑娘竟对杨老弟如此关切,非要在此时进来探望。” 杨骏轻轻蹙起眉头,当铁柱说到那位苏姑娘时,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苏娃儿了!不过,刚刚符银盏方才步入厨房,准备为她端来鸡汤补补身子,而侯爷郭荣目前仍旧安然端坐于席间,一派其乐融融之景。然而,在这表象之下,唯有杨骏自知,此刻的他宛若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大人昏迷这几天,她每天都过来的,不过每次都是将补品放下后就走了,就是今天应该是知道大人醒了,这才非要进来探望大人。”铁柱丝毫不觉场面的紧张,临了又补充了一句说道。 侯爷郭荣听闻此言,眼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哦?如此执着的姑娘,倒是愈发勾起本侯的好奇心了。杨老弟,你可真是好福气,羡煞旁人啊!” 杨骏心中暗自叫苦不迭,可面上却不得不强颜欢笑着说道:“侯爷谬赞了。这位苏姑娘,便是此前与侯爷提及,在香皂推广一事上竭力相助的苏家之人。今日贸然前来,倒是让侯爷见笑了。” 正说话间,苏娃儿已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轻盈地迈过门槛,步入屋内。她径直走向杨骏,目光在他身上流转,眼眶微红,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杨大哥,你可算醒了,这几天可把我担心坏了。” 全然没顾得上一旁的侯爷郭荣,不过对此,郭荣倒是不以为意,他此刻有些看戏般的看着杨骏笑道:“苏姑娘,莫急。杨老弟既然已经醒了,往后有的是时间叙旧。” 苏娃儿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屋内还有旁人,赶忙匆匆行了一礼,而后却依旧紧紧地挨着杨骏站定,仿佛生怕他会再度消失一般。 恰在此时,符银盏端着鸡汤走进来。她看到苏娃儿在屋内,脚步一滞,手中的汤碗险些晃动。苏娃儿也察觉到了符银盏的存在,两人目光交汇,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丝火药味。杨骏夹在中间,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忙介绍道:“银盏,这就是苏姑娘。娃儿,这是符姑娘,这几日多亏她悉心照料。” 苏娃儿到底是见多识广,她不慌不忙地将装满鸡汤的提盒轻轻放下,动作娴熟地从中取出一碗热气氤氲的乌鸡汤,满脸笑意地递到杨骏面前,说道:“杨大人,这可是我费尽心思,托人寻来的上好乌鸡汤,对滋补气血功效卓绝,您快尝尝!” 一旁的符银盏见状,惊得瞪大了双眼,怎么也没想到,在自己的地盘上,竟被对方抢了先。她当即回过神来,急忙将手中的人参鸡汤往前一递,急切说道:“杨大人,这是我依照大夫的叮嘱,精心熬制的人参鸡汤,对您的伤情大有好处,您还是先尝尝我这碗吧!” 杨骏望着眼前两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鸡汤,只觉脑袋一阵嗡嗡作响,一时间,竟完全不知所措。他满心无奈,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侯爷郭荣,满心期盼着他能帮自己解这当下困局。 郭荣却似笑非笑,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悠然说道:“杨老弟,这两位姑娘的心意可都沉甸甸的,依本侯看,你不妨都尝尝,也别辜负了她们的一番苦心。” 这话说得巧妙,看似在为杨骏解围,实则将他往更尴尬的境地推了一把。杨骏无奈,只得先接过苏娃儿手中的汤碗,浅尝了一口,强装出一副满足的神情:“嗯,这乌鸡汤鲜香浓郁,苏姑娘有心了。” 苏娃儿见杨骏喝了自己送的汤,脸上泛起红晕,得意地瞥了符银盏一眼。符银盏见状,心中愈发着急,将手中的人参鸡汤又往前递了递:“杨大人,您再试试我这碗,这人参可是我特意寻来的年份上佳的老参。” 杨骏不好拒绝,又接过符银盏的汤碗,喝了一小口,点头称赞:“银盏姑娘的手艺也没得说,这汤入口回甘,确实滋补。” 侯爷郭荣看着这场“争奇斗艳”,他站起来浅淡一笑道:“符妹、苏姑娘,杨老弟这里有你们两人照应的话,我是一万个放心,正好我手里头还有些要事要处理,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苏娃儿与符银盏此刻内心都憋着一股气,听到郭荣的话后,自是当即表态道:“侯爷请放心,我们会照顾好杨大人的!” 杨骏依依不舍的看着郭荣离开,而郭荣在转身离去时,脸色上的笑意确实掩藏不住,甚至郭荣临走的时候还把铁柱给安排出去了! 直到房门重新关上,三个人的房间瞬间变得尴尬起来,杨骏扫视一眼桌面,不由地张口打破僵局道:“那个,给我端过来一盏茶来!” 苏娃儿和符银盏互相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动。两人心中那股较劲的劲儿还没过去,都在等对方先服软。杨骏看着她们僵持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正打算自己艰难起身去倒茶,苏娃儿却突然快步走到桌旁,拿起茶壶,倒了一盏茶,轻轻吹了吹,递到杨骏面前,眼睛却挑衅地看向符银盏。 “轮照顾人的话,还得是苏姑娘啊!” 苏娃儿冷哼一声:“瞧这话说的,我看啊,要说这照料周到,得是符姑娘,我天天送补品来,都没见杨大人醒得这么快。” 符银盏也不甘示弱,当即反击声道:“苏姑娘说笑了,我不过是尽些本分,只不过苏姑娘若是真关心杨公子,又何必每次放下东西就走,都不亲自照料。” 第六十一章 堵不如疏 杨骏听着两人你来我往的言语交锋,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强打精神,开口劝道:“两位姑娘,都别再说了。不行你们两人都回去吧,这里留得铁柱照顾我足矣!” 苏娃儿与符银盏先是对视了对方一眼,然后异口同声道:“不行!” 符银盏这次总算是先反应过来,她双手叉腰,眼睛瞪向苏娃儿,说道:“我就在这里,照顾杨大人这事,自然该我来。我给他熬的药,他喝着最顺口,你自始至终都没出现过的,今天才突然拜访,凑什么热闹!” 苏娃儿眉宇间透出不服输的劲儿,轻嗤一声:“呵,你这位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知道怎么照顾人吗?照料人之事,可是我苏娃儿的拿手好戏。眼下正值杨大人康复的要紧关头,你总不至于想因自己的一知半解,而耽搁了杨大人的康复吧!” 符银盏一听苏娃儿这话,顿时柳眉倒竖,气得脸颊泛红,“你说谁娇生惯养?我虽出身富贵,但照顾起人来可丝毫不含糊。我每日亲自去药铺挑选最新鲜的药材,亲手为杨大人煎药,你呢?你不过是今日才冒出来,凭什么质疑我的能力!” 苏娃儿也涨红了脸,向前一步,与符银盏对峙起来,“若不是县衙差役拦着,我早就过来照顾了,况且,我本身也懂得一些岐黄之术,如今不正好用到正地方上了嘛。你那些个娇贵手段,在我看来就是花架子,真到了照顾病人的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互不相让,连着外面的铁柱都被吵得推开门,憨厚地说道:“要不你们都留下来算了,反正县衙里空房子那么多呢!” “不行!” 铁柱算是承受了这无妄之灾,他的脑袋瓜子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看着温柔似水的姑娘,怎么现在这么……不可理喻,只得是灰溜溜的又关上房门出去了! 杨骏躺在病床上,被吵得脑袋嗡嗡响,无奈地再次出声劝阻:“两位姑娘,别吵了,我这伤势也没那么严重,你们何必如此大动肝火。” 然而,苏娃儿和符银盏正吵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把杨骏的话听进去。两人越吵越激烈,谁也说服不了谁。杨骏看着眼前的场景,心急如焚,他深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得想个法子让她们冷静下来。 突然,他灵机一动,大声说道:“两位姑娘,我有个提议。既然你们都想照顾我,不如这样,你们两人轮流来,今日苏姑娘照顾,明日符姑娘照顾,这样总行了吧?” 苏娃儿和符银盏听了杨骏的话,都愣了一下。她们对视一眼,似乎都在权衡这个提议的可行性。苏娃儿率先开口:“杨大哥,不是我不愿意,只是我担心她照顾不好你。” 符银盏立刻反驳:“我看是你自己不放心吧,我照顾杨大人这么久,从未出过差错。” 就在两人又要吵起来的时候,门外的铁柱又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说道:“要不,你们先试试?说不定,你们俩照顾杨大人,都能照顾得很好呢。” 难得一次铁柱没有掉链子,杨骏听到这话后,难掩心中的欢喜赶忙附和道:“是啊,两位姑娘,就当给我个面子,试试吧。” 苏娃儿和符银盏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苏娃儿说道:“那好吧,今日我先来。不过,符姑娘,你可别在一旁指手画脚。” 符银盏冷哼一声:“我还怕你把事情搞砸了呢,我自然要在一旁看着,有问题我可得及时纠正。” …… 而另外一旁,从着房间内离去的侯爷郭荣,哼着小曲儿迈进房间,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热气腾腾的茶香萦绕在鼻尖,却丝毫比不上他此刻心头的畅快。 他的这番姿态,被着夫人符金盏看到后不免有些奇怪道:“怎么了侯爷,我看你去杨骏那里一趟回来后心情颇佳,可是听到什么好的消息!” 郭荣放下茶盏,脸色间笑意不减道:“可比那有意思多了!” “哦?到底什么事啊,能让侯爷这么高兴?” “这杨骏啊,身边有这两个姑娘,往后可有的热闹瞧了。” 符金盏微微皱眉,眼中满是疑惑:“两个姑娘?侯爷这话,我怎么听得一头雾水。” 郭荣兴致勃勃,将在杨骏房中所见之事一五一十地讲给符金盏听,末了还不忘添上一句:“这苏姑娘和符妹,为了照顾杨骏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那场面,可真是有趣极了。” 符金盏听后,脸上并未浮现出如郭荣那般的笑意,反而神色凝重起来,“侯爷,这……像什么话?我这就去把银盏给喊过来,姑娘家家的,怎么不懂得丝毫矜持呢!” 郭荣见状,赶忙伸手拦住符金盏,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意味深长的笑容:“夫人且慢,何必如此着急。感情这东西,堵不如疏,若是你真有想法的话,我们这两天就回澶州州治了,那把银盏带回去不就可以了吗!” 符金盏停下脚步,眼神中满是犹豫,她瞥了郭荣一眼,缓缓说道:“侯爷,把银盏带回去,这确实是个办法,可就怕她不肯啊。她向来对杨骏……唉,这心思旁人都看得出来。” 郭荣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夫人,你看,好人坏人都让你做算了,银盏是你的妹妹,她的性子你还不了解?我看啊,她对杨骏,只不过是因为杨骏文采出众罢了,此时,你越是上纲上线,说不定日后还真的歪打正着呢!” “那侯爷的意思是?” “任其发展,自生自灭!” 符金盏对于郭荣的话自是十分信服,她缓缓的点了点头,然后突然想起刚才得话来:“侯爷,你刚才说我们就要回去?” “嗯,州府那边还有许多事要处理,若不是杨骏受伤,怕是我们现在都已经回去了!” 第六十二章 延寿大师(上) 郭荣行事速来风风火火,决不拖泥带水,已经决定好的事情,次日便会同王朴等人乘坐马车,即刻返程。 符金盏拉着自己妹妹的手,再次确认道:“银盏,你当真不跟我一起回去?留的你一个人在这里的话,我始终有些不放心。” 符银盏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中透着坚定,柔声道:“姐姐,我心意已决。杨大人因我而受伤,待他休养好了,我就赶回去,你且放心回去,我定会照顾好自己。” 郭荣再次会看了眼县衙,然后目光看着符银盏说道:“符妹,杨老弟身体不便,等会儿你回去你给他说一下我们离去的消息即可。刚才听你的意思,你还要清丰呆些时日?想法挺好的,待杨老弟身体好些后,我安排手下来接你!” 符银盏闻言当即笑着回应道:“好嘞,姊夫,时候不早了,你们现在出发,天黑前还能赶回去的!” 符金盏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紧握着妹妹的手又叮嘱了几句,这才依依不舍地登上郭荣的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符金盏坐在车内,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处伫立的符银盏,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此次返程,本应是顺利且急切的,可因符银盏的执意留下,莫名添了几分牵挂。 …… 符银盏的目光紧随着郭荣的马车,直至它消失在蜿蜒的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也渐渐落定。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离别的愁绪和对未知的担忧压下,转身准备返回县衙。 恰在此时,苏娃儿像个小旋风般从拐角处冲了出来,差点和符银盏撞个满怀。符银盏惊魂未定,拍着胸口嗔怪道:“苏娃儿,你这是要吓死人呀!不是说好了轮流值守吗,你今天怎么又来了?” “我这不是不放心杨大人吗,再说了,昨天我照顾的时候,你不也在一旁观看吗?怎么,今日到你照顾,就不行我在一旁了?” 符银盏微微皱眉,不过联想到昨天自己说出口的话,再看着苏娃儿那副急切又带着几分倔强的模样,心下稍安,语气也缓和了些:“行,既然来了,就帮着搭把手。不过可得机灵点,杨大人如今身子骨还弱,容不得半点闪失。” 苏娃儿和符银盏并肩走进县衙,往杨骏的房间走去。一路上,两人虽不再争吵,但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昨日的火药味。 推开门,杨骏正半靠在床头,手中拿着一本古籍,见她们进来,脸上微微有些惊诧道:“娃儿今天怎么还过来了?” 苏娃儿本来一脸的笑意,因为这句话突然神色一变,脸色间微微有些失落道:“如果杨大人觉得我在这里碍事的话,我现在就走!” 杨骏见苏娃儿这般反应,心里“咯噔”一下,赶忙挣扎着坐直身子,急切说道:“苏姑娘,你这是哪里的话,我绝无此意。只是想着你们俩轮流照顾,怕你太过劳累,并无嫌弃之意,你千万别误会。” 杨骏现在真是一颗脑袋两头大,两个姑娘照顾自己,换做其他人的话,估计早就羡煞无数人了,可到自己头上,战战兢兢的,生怕得罪了其中那一个人。 倒是一旁的符银盏见状后,她轻咳一声,走上前对杨骏说:“杨大人,苏姑娘放心不下您,今日便来搭把手,您可别辜负了这份心意。” 杨骏有些诧然地看了一样符银盏,难得她还能为对方说句话了!而一旁的苏娃儿听了杨骏的解释,脸色缓和了些道:“杨大人,你今日感觉如何?伤口还疼不疼?” 说着,她走到床边,仔细查看杨骏的气色,眼神里的关切溢于言表。符银盏见状,也不甘示弱,赶忙拿起桌上的药碗,说道:“杨大人,该喝药了。这药我特意守着煎的,火候和时间都刚刚好。” 得,又开始了! 杨骏看着眼前两个争着表达关心的姑娘,心中既温暖又无奈。他接过药碗,刚喝了一口,突然眉头紧皱,捂住胸口咳嗽起来。苏娃儿和符银盏瞬间慌了神,苏娃儿急忙轻拍杨骏的后背,焦急问道:“杨大哥,你怎么了?是不是药太苦,呛着了?” 符银盏则紧张地在一旁团团转,嘴里念叨着:“这可如何是好,要不我去请大夫再来看看?” 杨骏缓了好一会儿,才摆摆手,喘着气说道:“没事,可能是刚刚喝得急了些。你们别担心。” 可苏娃儿和符银盏哪能放心,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不过杨骏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他当即宽慰道:“哎,你们俩啊,就不能盼着我点好的,刚才真的只是着急呛着了!” 苏娃儿和符银盏听了杨骏的话,虽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但仍满脸狐疑。恰巧在这个时候,铁柱推门而入道:“大人,衙门外有名僧人求见,他自称是禅师延寿,你看是否请他进来?” 符银盏一听到僧人,立马回想到前几天圆明寺发生的事情,她立马抢声道:“这个贼秃驴还敢过来,我们还没找他事呢,他还敢过来,铁柱,直接把他送进大牢,好生拷问,问问同伙到底是谁?” 苏娃儿也对杨骏遇刺当晚发生的事情有所了解,她此刻对于符银盏的话深以为意,忙不迭地点着头道:“杨大人,我觉得符姑娘的话很有道理,谁知道他今天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杨骏却对于那晚的事情看的很明白,佛门想闹事也不绝不会在那晚动手的,这简直就是被人当替罪羊了!他看着铁柱点了点头道:“去吧,铁柱,把延寿大师请进来吧!” 符银盏和苏娃儿听到这话后,话都到嘴边了,却被着杨骏直接打断道:“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但我请延寿大人过来,是有其他要事的,再说了,清丰衙门这么多人,他就是要动手也得掂量掂量吧!” …… 第六十三章 延寿大师(下) 释延寿轻轻步入屋内,步伐中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沉重。目光触及床上虚弱不堪的杨骏,他的眉宇间不禁泛起一抹柔和的怜悯之色,轻声诵念:“阿弥陀佛,杨施主,此番劫难,着实令人心痛。” 杨骏费力地牵动嘴角,挤出一抹苦涩至极的微笑,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几分自嘲:“大师此行,想必不单是为了旁观在下这落魄模样吧?” 释延寿微微一怔,旋即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双手轻轻合十,语态平和道:“杨施主,请勿误会,贫僧并无丝毫看笑话之意。此番造访,一来是专为探望,二来则是前来辞行。” “告别?大师这是要往何处去?”杨骏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眼中满是疑惑。他本以为延寿此番过来是要与他谈及挂靠在佛门名下土地的事情,他本以为释延寿会带来转机,却不想听到这般意外之语。 释延寿目光望向窗外,神色间透着几分悠远道:“贫僧此番北上之前,吴王已经派人知会我,明年我将前往雪窦寺任住持,潜心修持,钻研佛法。” 雪窦寺建于大唐会昌年间,建筑规模宏大,令人叹为观止:佛殿庄严,斋堂清幽,经阁巍峨,钟楼高耸,禅房幽静,藏室深邃,数以百计的屋椽错落有致,宛如一幅精美的画卷。藏经阁内,更是藏书万卷,经声琅琅,仿佛能直通天际,引人向善。 大唐灭亡后,雪窦寺依凭东达普陀,南连天台的有利地域环境,多位饮誉海内外丛林的禅师,纷纷登临雪窦山主持寺事。释延寿也是看中这点,所以才答应吴王,在雪窦寺担任住持。 杨骏听闻,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雪窦寺那般圣地,确实是远离尘世纷扰、潜心修行的好去处,但如果延寿大师就此离去的话,那清丰佛门的事情该如何收场呢! “确实是件好事,本来想恭贺大师的,但奈何如今我这里杂事缠身,现下又身受重伤躺在床上,本想借着盂兰盆会盛事,将清丰佛门那些挂靠在名下的土地,寻个妥善的解决之法,可如今您这一走……” 杨骏无奈地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如今所有的事情都搅合在一起,一时之间难有头绪。 释延寿微微颔首,神色悲悯,“杨施主,贫僧明白你的难处。但万事皆有因果,清丰佛门土地之事,根源在于往昔种种纠葛。贫僧即便留在此地,若是根源问题找寻不到,也难有转机。” 说罢,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杨骏:“杨施主,我的离去,或许对你来说反倒是个机会!” “哦,禅师这话里有话啊?”杨骏满心狐疑地看着释延寿问声道! “我相信杨施主早已有了对策,今日我来这里拜访杨施主,实则是还有不情之请,还望杨施主能够应允!” 杨骏沉默不语,眉头深锁,不知怎的,他跟释延寿的谈话,仿佛有种被看透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感觉非常的不舒服! “不知大师有何高见?” 释延寿双手合十,缓缓踱步至床前,开口道:“还望未来杨施主看在我佛慈悲的份上,对待佛门弟子,能多一分宽恕,放他们些许生路!” 杨骏闻言,心中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目光在释延寿身上打量了一番,缓缓说道:“大师这话从何说起?我杨骏行事素来讲道理,与佛门弟子更是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何谈‘宽恕’与‘生路’?” 释延寿微微叹气,目光中满是忧虑:“杨施主,清丰佛门土地之事牵扯甚广,贫僧自是知道杨施主心中已有妥善处理之法,只恐到时候有人会借题发挥,牵连无辜佛门弟子。他们一心向佛,远离尘世纷争,实在不应卷入这世俗的权力漩涡。” 说罢,他深深看了杨骏一眼:“贫僧在雪窦寺静修,亦会为施主祈福,望此事能顺遂解决,各方皆得善终。” 杨骏的目光与着释延寿的双眸对视着,良久之后,杨骏这才浅笑一声道:“既然禅师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么我想禅师应该也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吧!” 释延寿微微一怔,旋即明白杨骏话中之意,双手合十道:“杨施主,贫僧知晓你心中所想。贫僧虽即将前往雪窦寺,但定会暗中关注此事,若有可助施主之处,定当不遗余力。” 杨骏哈哈大笑起来:“禅师,如果这样的话,那么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自延寿大师进门的那一刻起,杨骏就一直在等着延寿主动提及那些豪门大族在他们那里的账簿,可是说得嗓子都冒烟了,他还是不为所动,杨骏自是没有等下去的耐心了! 释延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依旧保持着平和的神色,双手合十道:“杨施主,贫僧虽明白您心中所念,但那些账簿牵涉众多,贸然提及,恐生变故。贫僧此来,一心只为劝施主放下执念,以善念化解眼前困境。” 杨骏冷哼一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沉:“善念?大师,您在这佛门清净之地久了,怕是不知这世俗的残酷。小小清丰之地,既不是佛门说了算,也不是王家说了算,而是朝廷,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逾越世俗权力的,大师,我话说到这里,你还不明白吗?” 释延寿微微摇头,神色间满是惋惜:“杨施主,以恶制恶,终非长久之计。贫僧恳请施主,三思而后行。” 杨骏却对释延寿的话充耳不闻,他的思绪已经飘远,开始盘算着如何在没有释延寿帮助的情况下,该用什么手段制服这些人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乱世用重典,既然侯爷走之前已经允诺自己可以便宜行事,跟这些和尚说这么多,简直是对牛弹琴! “大师说的,杨骏自会思量,只是杨骏有一事不明,还望大师也能为我解惑一二!” 释延寿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慈悲:“杨施主但说无妨,贫僧知无不言。” 第六十四章 灭佛之事 “大师可曾听闻大唐武宗灭佛之事?” 唐武宗李炎即位之初,全国僧尼人数近三十万,寺院近五万座。日渐壮大的僧侣队伍,逐渐形成一股政治势力,在朝廷内部,有三十多名僧人被封官重用,其中不乏显官贵爵,有的甚至被封为将军,参与国家军事机密。还有僧人与权贵交往密切,气焰极为嚣张,作奸犯科,殖货营生,仗亲树党,蓄妻养子。最终,在道士赵归真、刘玄靖等人的进言及宰相李德裕的参与下,唐武宗下令灭佛! 唐武宗时期,唐朝依然是全国性的统一王朝,因此此次的灭佛运动,对佛教的打击极为沉重的。在极短的时间内,共拆除大的寺院1600余所,小的寺院4万多所,还俗僧尼26万余人,没收良田数十万顷。佛教经典大量被毁,极盛一时的中华佛家八宗,除禅宗外,也都日薄西山了! 听到这话,释延寿的神色不由一动,他不明白杨骏此刻贸然提及此事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有什么消息不成? 释延寿强抑内心波动,目光灼灼地看向杨骏,沉声道:“自然听闻,此乃佛门浩劫,至今思来,仍痛心疾首。施主于此时提起,究竟所为何意?” 杨骏微微眯起双眼,目光仿若穿透时空,陷入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大师,如今时局虽与唐时不同,但佛门与朝廷的关系,亦有诸多微妙。就单拿清丰现状来说,佛门不事生产,不缴赋税,名下田产众多,难道大师真的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怀璧其罪吗?” 释延寿心中一凛,面上却仍维持着出家人的平和,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佛门清修之地,本应远离世俗纷扰。然世间误解,由来已久。天下间僧众,平日里除了诵经礼佛,亦会开垦荒地,自食其力,并未全然如世人所传那般。只是,谣言易起,澄清却难啊。” 杨骏微微点头,似是认同释延寿所言:“大师,我深知寺庙中不乏清修之士。但唐时武宗灭佛,起初也是因寺院经济过度膨胀,威胁到了朝廷的财政根基。如今,清丰之地的佛门,生死之念皆在大师一人手中。” 释延寿长叹一声:“施主所言极是。只是……” 杨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我知道大师是南方人,觉得北方佛门之事与你毫不相干,但在我看来,天下大事分久必合,佛门若是不做出改变,自有世俗之人之事会让你们做出改变。” 释延寿眉头紧锁,目光中透露出一丝迷茫与挣扎:“施主,佛门传承千载,自有其存在的道理。只是这变革之事,谈何容易。且不说清丰之地的僧众是否愿意改变,便是要做出改变,又该从何处着手呢?” 杨骏向前迈了一步,神色郑重地说道:“大师,依我之见,佛门要做出改变,不仅仅表现在我说的那些,更重要的在于佛教思想的转变!” 杨骏这一番言论,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令释延寿内心泛起层层涟漪。释延寿眼中满是探寻之意,追问道:“杨施主,愿闻其详。这佛教思想传承久远,已深入万千信众之心,该如何转变?” 杨骏缓缓开口:“大师,如今世道变迁,我觉得佛教、道教还有儒家,不是独立单一的,思想上是可以相互融合,甚至“三教合一”也不是不可能的。佛教的一些教义,如慈悲、因果报应等,与儒家的伦理道德观念相结合,同时,道家的一些思想,如自然、无为等,也可以使佛教的思想更加丰富和完善。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浅见,不知大师以为如何?” 释延寿的思想启蒙主要来自净土宗,但他却又提倡禅净双修,主张“祖佛同诠”“禅教一体”,因此当杨骏说及这番话后,他立即眼前一亮,当即脱口而出道:“我一直觉得杨施主与我佛门有缘,若是杨施主愿意的话,日后与我一道潜研佛法,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一代大师啊!” 杨骏听到这话不免有些无语,他忙的摆摆手道:“大师看得起我了,我不过是一介俗人,尚有诸多尘世之事缠身,哪有那般机缘潜心向佛。但我刚才说的的理念,大师不妨细加思量。” 释延寿微微颔首,目光中满是思索:“杨施主所言,确有独到之处。我本以为我主张禅净双修,已经算是惊世之举了,没想到杨施主看的比我更远,超脱世俗之想,儒、释、道三教在长期的发展过程中必回相互影响、相互渗透、相互融合,老衲佩服!” 杨骏刚才转了个身子,对于延寿说的话就听到个双修,难道现在这个时代,欢喜禅法已经这么普及了? “那个……延寿大师,你刚才说的双修是佛门那门子的不世秘法?” 释延寿有些奇怪,不知杨骏怎么突然对禅宗和净土宗的佛法这么感兴趣了,不过在他看来是个好事。释延寿门下弟子众多,但就从刚才的谈话来看,没有一个人的悟性可以跟杨骏相提并论。他忙的出言解释道:“杨施主,老衲我主张禅净双修,在我看来,禅是心宗,净是西方净土的念佛法门,二者相辅相成。正所谓:有禅有净土,犹如戴角虎,现世为人师,来生作佛祖。” 释延寿肉眼可见杨骏的神色从感兴趣到漠然置之,难道自己的想法错了?他说完话后,深思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杨施主,可是我刚才说的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怎么感觉你跟最开始的时候状态不一样。” “大师误会了,只不过是听了大师讲解的佛法,方知佛法无边,只是一时有些消化不过来。大师的见解高深,令我大开眼界。” “杨施主太过客气了,日后当时有机会要多与杨施主切磋佛法!” 释延寿说完话后,就从着怀中取出一本东西递给杨骏,杨骏先是有些奇怪,但当他打开看到里面的内容后不免喜上眉梢:“大师,这是何意?” …… 第六十五章 良家子兵 释延寿离开了,正如他来的时候一般,走的时候,亦是悄无声息。 杨骏看着手中的账簿,他想了下后就喊声道:“铁柱,你去趟外面,把苏姑娘家的杨佐和杨佑给我请过来!” 铁柱听到呼喊,立刻放下手中正擦拭的工具,用衣角抹了把脸上的汗,应了声“好嘞”,便匆匆朝着苏姑娘家的方向奔去。 这边,苏娃儿与符银盏听闻延寿大师已然离开,便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党参黄芪羊肉汤走了进来。那浓郁的汤香瞬间弥漫开来,杨骏嗅着这味道,不禁连忙摆手,苦笑着说道:“两位姑娘,虽说我受了伤,可也用不着补得这么夸张吧!” 苏娃儿眨了眨灵动的双眸,嘴角轻扬,露出一抹俏皮的笑容:“杨大人,你可别不识好歹,这汤可是我和银盏姑娘费了好大劲儿才熬制出来的。你身负重伤,可得好好补补,才能早日康复。” 说着,她将汤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揭开锅盖,热气裹挟着鲜香瞬间升腾而起。一旁的符银盏微微颔首,轻声附和:“苏姑娘所言极是,杨大人,这汤里的每一味食材都是精心挑选的,对恢复元气大有益处。” 杨骏无奈地摇了摇头,正欲再言,却见铁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说道:“杨……杨大人,杨佐和杨佑来了,就在门外。” 杨骏听到这话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他立刻正了正神色,对着两位姑娘说道:“好了,你们先把汤给放这里吧,等会儿我给他们说完话后,我自会喝的!” 苏娃儿和符银盏对视一眼,虽然觉得杨骏这答应的未免太快了些,但最后还是微微点头,轻移莲步,悄然退了出去。 直到她们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杨骏长舒一口气,对着铁柱说道:“铁柱,去把杨佐杨佑请进来吧。” 铁柱转身出门,很快,杨佐和杨佑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屋内,毕竟在衙门里的场合,二人拱手行礼,齐声说道:“见过杨大人,唤我们前来,可是有要事吩咐?” 杨骏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他们坐下,随后神色凝重地开口:“目前清丰民风彪悍,我已禀明给侯爷,一会儿回去后你们便在清丰各地准备招收兵士,你二人一人管辖招募一都百人兵马。” 杨佐和杨佑听闻此言,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愕,旋即转为兴奋与郑重。杨佐“嚯”地站起身,双手抱拳,有些难以置信道:“杨大人,这么说的话,我们两人就可以留在这里了?” 虽然怕杨佐多想,但杨骏还是点了点头道:“自我在圆明寺出事后,我突然想明白了不少,如果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谈何做事呢?所幸侯爷也同意了我的想法,目前我身旁之人,没有比你俩更合适的人选了,你们可愿意?” “杨大人,承蒙您信任,我们兄弟二人自是十分愿意的。只是这招募兵士,里头门道不少,清丰虽民风彪悍,但大伙对从军想法不一,咱们该从何处着手,还请大人明示。” 杨佑也跟着起身,微微躬身道:“是啊,杨大人。招募一都百人,关乎清丰安危,更关系到往后诸事顺遂,得谋划周全些。” 杨骏抬手示意二人坐下,神色沉稳,不疾不徐地说道:“此事我已深思熟虑。清丰百姓,重情重义且多有血性,只是以往缺个牵头引导的。你们回去后,先放出消息,就说为保清丰安宁,抵御外患,特招募乡勇。强调这是为了守护自家妻儿老小、田产家园。” 他顿了顿,端起床头起的茶杯轻抿一口,继续道:“再者,待遇方面,我已与侯爷商议妥当。从军者,每月饷银优厚,家中赋税减免。战时立功,另有重赏。且服役期满,愿归家者,可分得良田数亩。” 杨佐眼睛一亮,赞道:“杨大人这法子妙啊!这般优厚条件,不愁招不到人。只是这招募之时,如何筛选,才能确保都是可用之才?” 杨骏目光灼灼,说道:“筛选之法,我亦有安排。设下体能、武艺考核。体能一关,测耐力、臂力,长跑数里路不气喘,能轻松举起百斤重物者,方算合格。武艺上,刀枪剑戟、拳脚功夫,任其展示拿手的,有真本事的留下。” 杨佑微微皱眉,提出疑问:“杨大人,听闻周边县镇招募乡勇时,常有地痞流氓混入,企图混口饭吃,咱们如何防患?” 杨骏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沉声道:“这才是本次招募的重中之重,与以往的招募不同,此番招募的兵士,我只要良家子。这要靠你们俩仔细甄别。报名者,需有本地村长作保,身家清白者方能应试。一旦发现品行不端、有前科劣迹之人,严惩不贷,村长也一并问责。铁柱,你进来下!” 门扉轻启,伴随着一阵略显笨重的吱嘎声,应声而至的铁柱略显憨厚的面容,眼中闪烁着一丝不解的光芒:“大人,您有何差遣?” “我记得,在那仙庄乡里,与你年岁相仿的青年壮士并不在少数吧?你此番回去,就替我传个话,说我欲招募一批乡勇,需的是精明强干之辈。月饷银为半两银子,但有个条件,他们需得常年驻守营地,不得轻离。” “半两银子?大人,这饷银是不是太高了啊!”杨佐听到这番话后,率先反应过来,忙的出言问道。 “是啊,大人,普通的兵士一般的饷银也就二三百文,还常常发不下来,以物抵饷银的更是比比皆是。” 对于杨佐、杨佑两兄弟的话,杨骏摇了摇头道:“千金买马骨,遂有壮士来,我就是要通过足够高的饷银,招募到一批良家子弟兵,钱上的事情你们不用发愁,你们要做的就是选好兵士,等我伤好之后,你们没有按照我的要求招募到兵士,我唯你们是问!” “是,大人!” …… 第六十六章 似有所动 杨佐与杨佑回到苏娃儿的住所内,杨佑有些奇怪道:“大哥,公子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一个兵士半两银子,两都二百人,一个月光饷银都一百两,你刚才为什么不再劝了呢!” “你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也不想想公子花费重金招募兵士,只是简单地找些兵痞子这么简单吗?” 杨佑挠了挠头,满脸困惑,追问道:“大哥,那依你看,公子此举还有什么深意?” 杨佐走到桌旁,拿起水壶,给自己和杨佑各倒了一杯白开水,坐下后,猛喝一口,缓口气后才继续说道:“兄弟,你想想,公子在圆明寺遭遇变故后,便深知自身安危与身边力量的重要性。他花大价钱招募兵士,你难道不觉得这和当年的老节帅有异曲同工之妙?” 看着杨佑一时间内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当即点破道:“当年老节帅,选军中骁勇,置银枪效节都数千人,给赐优厚,欲以复故时牙兵之盛。我想公子的想法和老节帅一样,我们现在招募的这批人,日后一定是公子身旁的亲兵。” 杨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提出疑问:“大哥,可即便如此,这饷银开支也着实不小,就怕往后入不敷出,到时候队伍人心不稳,可如何是好?” 杨佐放下水杯,目光坚定地说:“兄弟,公子既然敢这般安排,想必心中早有盘算。或许找城中商贾大户筹措资金嘛,这便是一条路子。再者,公子心思缜密,说不定还有其他生财之道,只是现在还未告知我们罢了。咱们当下最要紧的,是把招募的事儿办好,给公子组建一支精锐之师。” 杨佑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大哥,还是你看得透彻!那咱们这招募到的人手先安置到哪里?总不能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吧!” 杨佐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思考片刻后说:“公子说让咱们回来等苏姑娘的消息,想来他会给苏姑娘交代!咱们今晚等苏姑娘回来后好像询问下,等明日我看就先从公子身旁的护卫家乡附近的村落开始,这几日我也了解了大人的清丰的口碑,凭借公子的名气肯定能招来不少人。” 杨佑连连点头表示赞同:“行,大哥,就按你说的办。那咱们明日就开始行动。” …… 杨佐与杨佑口中提及的苏姑娘,此刻正在县衙之内,悉心伺候着杨骏。 符银盏因去送刘大夫外出,房间内只留得他们二人。杨骏望着忙碌不停的苏娃儿,轻轻咳嗽一声,开口问道:“娃儿姑娘,那香皂之事,如今进展如何了?” 苏娃儿听到声音,这才停下手中的活计,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浅笑:“杨大人,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凭借我苏家在清丰多年苦心经营的人脉与布局,香皂如今已经顺利流向千家万户。从目前反馈的情况来看,反响特别好,大家都对这新奇的玩意儿赞不绝口。” “我当初让你做香皂,就是想着日后需要银两的时候,娃儿姑娘你这边能够不遗余力地助我一臂之力。如今看来,这一步棋算是走对了。” 苏娃儿盈盈一笑,眼中透着聪慧与笃定:“杨大人放心,只要您有需要,苏家定当倾尽所能。如今香皂的销路已然打开,下一步,我打算拓展周边州府的市场,将这生意做得更大。” 杨骏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不禁坐直了身子,“哦?娃儿姑娘竟有如此长远的谋划,实在是令人钦佩。只是香皂生意发展到其他州府谈何容易,其中诸多关节,你可有把握一一打通?” 苏娃儿不慌不忙,娓娓道来:“大人,别忘了我们苏家是做什么的!我早已派得力手下到周边的州府探查。据他们回报,那些地方的人对香皂这类新奇好物同样需求旺盛。我已打算在那边找寻当地豪商,把香皂卖给他们,由他们在当地就行售卖。” 杨骏不由吃惊的看着苏娃儿来,没想到她确实有做生意的天赋,这么快就把渠道商给搞定了!他沉吟道:“如此看来,娃儿姑娘你确实思虑周全。” “杨大人怎么今天突然有兴趣跟我聊起香皂的事情,大人这里可是有什么事情?” 杨骏点了点头道:“侯爷从清丰走的时候,我给侯爷提及,接下来我要在清丰招募一些人手,这是笔不小的开支,目前这里是个清水衙门,所需钱银怕是要从香皂这里出了!” 苏娃儿还以为什么事情呢,她听完话后就应下来道:“大人放心,钱银方面不用担心,前期售卖香皂已有不少进账,若是周边的州府豪商合作,应该还会有笔不菲的收入。” 杨骏闻苏娃儿之言,语中笃定无疑,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是轻轻落了地,面上不禁漾开一抹宽慰的笑意:“娃儿姑娘,有你这番话,我心中的大石也算是落了实处。只是这招募乡勇一事,犹如箭在弦上,刻不容缓。方才杨佐离去匆忙,未来得及细说,我意将新募的乡勇暂且安置于仙庄乡那片空地上。此事还需劳烦姑娘亲自走一趟了!” 苏娃儿微微垂首,眸中闪烁着诚挚的光芒:“大人,您真是太客气了。明晨我需早些起身,便不过来这边了,这里就让符姑娘来照料您。至于我,就按你刚才说的,我就亲自去仙庄乡走一趟,不过您之前提及的养猪事宜,那片预留的空地,已然用去大半,余下的部分,我明日再仔细探寻一番,看是否能找到更适宜的地界,妥善安排这一切。” “娃儿姑娘办事我自是放心,不过,招募乡勇目前一个月需要饷银百两,这可是笔不小的开支,我这里到倒还有些别的想法,等你回来后,我再细细说给你听。” 苏娃儿眼前一亮道:“大人的想法可都是金点子啊,那我可要把大人吩咐我的事情给做好了,不然可对不起大人的一片厚望!” …… 第六十七章 见微知着 王家大院内烛火摇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雕梁画栋间挂满了流光溢彩的灯笼,将整个庭院映照得如同白昼。舞姬们身着五彩霓裳,踏着鼓点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庭院中翩翩起舞,广袖翻飞间,金铃银饰叮当作响,引得满堂宾客纷纷叫好。 回廊之上,一张紫檀木长桌静静铺展,桌上琳琅满目,珍馐美馔错落有致,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与香气,引人垂涎。王家家主王涌亲自执壶,穿梭于宾客之间,将美酒一一斟满。那琼浆玉液倒入翡翠杯中,泛着诱人的光泽,与席间的珠光宝气交相辉映。 “王家主,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清丰如今时局动荡不安,我们还能再次相聚,不容易啊!” 说话的是杜家的杜啸,他端着翡翠杯起身,杯中酒液随着动作轻轻晃荡,倒映出头顶琉璃灯的光晕。 王涌端坐诸位,神色如常,微微的点了点头回应着杜啸,而他旁边的三弟王怅则是抚须大笑,声震雕梁:“杜老弟,一切都过去了,接下来的清丰甚至说澶州还是我们说了算的!” 杜啸闻言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王三爷这话,莫不是有什么新盘算?” 话音未落,宴席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舞姬们的金铃声戛然而止,丝竹声也悄然消散,唯有烛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主座上的王涌挥了挥手,在场的舞姬与下人全都知趣的退了下去!然后王涌的目光看向杜啸道:“杜老弟,今日给你介绍个新朋友,这位乃是相州高家的公子——高财森。高老弟,这位就是我给你说的清丰朋友,杜家的公子——杜啸。” 杜啸与高财森席间相互对视一眼,然后立即站起身来道:“见过世兄。” 王涌见状微微颔首,腰间镶玉的鎏金带扣在烛火下折射出冷冽的光。他抬手虚引,声音低沉如淬了冰:“两位都坐下吧,今日之后,咱们都是自己人了,实不相瞒,此次邀大家过来,是想与诸位共商一桩大事。” 高财森与杜啸又重新坐在席间,目光盯视着王涌!高财森此刻虽人在这里,但心早就飞到外面,自他知道苏娃儿回到澶州后,他茶不思饭不想,此番高家与清丰王家合作,素来没有外出的他,更是主动请缨前来。 王涌缓缓起身,袍角扫过铺着织金锦缎的座椅,身后灯笼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仿佛要将整个宴席笼罩其中。 “如今苏家的苏娃儿在清丰售卖香皂,我不知道杜老弟和高老弟了解这个东西没有,我觉得这个东西看似是个不起眼的东西,但实则上是在为更大的野心铺路。咱们若不早做打算,日后连汤都喝不上。” 杜啸转动着手中的翡翠杯,杯壁映出他若有所思的神情:“王兄的意思,是要我们联手分上一杯羹?可苏娃儿的背后是杨骏,而杨骏我们都知道他侯爷的心腹,贸然动手,风险不小。” 高财森猛地将翡翠杯重重砸在桌上,酒液飞溅在紫檀木纹路里,宛如凝固的血痕:“风险?苏娃儿一介女流,能翻起什么风浪?不过是仗着杨骏撑腰罢了!” 他脖颈青筋暴起,脑海中浮现出苏娃儿在商会上巧笑嫣然的模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王怅对于高财森的表现尽收眼底,他哈哈大笑,声震梁上悬着的琉璃灯:“高老弟果然快人快语!实不相瞒,我倒是有个想法,既然清丰甚至澶州有侯爷在,那么相州等地他们总不能手还伸那么长吧。” 说到这里时,王涌突然压低声音,“苏家的香皂工坊每日进出的马车,这些日子明显增多,就清丰哪怕澶州就这么大的地方,难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杜啸目光一凛,转动的酒杯戛然而止:“王家主的意思是,香皂生意苏娃儿已经着手向着周边地区发展了?” 王涌缓缓展开一卷泛黄的布帛,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清丰周边的水路要道,几处码头被朱砂圈得猩红:“诸位请看,苏娃儿的香皂生意看似只在清丰,实则已通过这些暗桩,将触手伸向卫州、相州、博州等地,一旦让她站稳脚跟,我们的商路......” 王涌话音未落,高财森骤然拍案而起,鎏金带扣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冷芒:“绝不能让她得逞!” 他太阳穴突突跳动,眼前浮现出苏娃儿倚在马车旁清点货物的画面——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杜啸摩挲着杯壁,突然轻笑出声:“高公子如此激动,莫不是与苏姑娘有旧?”这话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刺中高财森的软肋。他面色瞬间涨红,正要反驳,却见王怅摇着折扇踱到舆图前。 王怅指尖划过标注着卫州的红点道:“各位莫急,鸟为食亡,人为财死,我们所图不过是真金白银罢了,苏娃儿纵然有杨骏相助,但这些码头都在三州交界,地势错综复杂。只要我们掌握着码头漕运,量她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花,她赚香皂钱,那我们就赚取漕运钱。 其次,就是香皂这东西,我亲自试过了,效果确实不错,这玩意儿跟盐、铁差不多,人们离不开的东西,诸位,话我都说到这里了,你们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吧?” “王三爷的意思是,我们既要卡住苏娃儿的商路,又要仿造她的香皂?可苏家配方......” “配方?” 王涌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方裹着蜡油的锦帕,展开后露出半块乳白皂体。 “此等寻常之物,县城里任何一个市集都能轻易寻得。我随手购得一块,交由药行师傅细细查验,不过就是些寻常草木灰、猪胰子等物与几味香料的简单调和,能有何等深奥?仿制起来,又有何难之有?” 言罢,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仿佛已将苏家的秘宝视若无物。 第六十八章 杨骏练兵(上) 待高财森与杜啸离开后,王怅看着座位上的兄长问道:“大哥,这高财森明显对苏家的苏娃儿有觊觎之心,这样的人你确定合适吗?” 王涌摩挲着杯盏,茶雾氤氲间,他眼底闪过一丝冷芒:“越是狼子野心,越有用处。苏家那丫头看似柔弱,但根子上的坚强岂是高财森这般纨绔子弟所能掌握的?高财森想啃这块骨头,就必须得跟我们合作。”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青瓷与木桌相撞发出闷响:“杜啸那把枪,才是咱们要盯着的。” 王怅皱起眉头,指节无意识叩击椅背:“可杜啸是杜家长子,上次杨骏大搞全猪宴的时候,要不是他......”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暗卫贴着王长耳边低语几句,兄长陡然攥紧扶手,脸上浮起狞笑:“来得正好,苏姑娘竟主动送上门来。” 王怅心弦猛地一颤,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那渐渐沉沉的暮色之中。远方,一盏盏灯笼仿佛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唤醒,依次点亮,将蜿蜒的长街缓缓涂抹上一层诡异的绯红,宛如血色蔓延。在这一刻,他的思绪仿佛被这不染尘埃的景致牵引,飘向了遥远而朦胧的彼岸,一时之间,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恍如隔世。 不过,王怅扫视一圈周围并没有看到苏娃儿的身影,不由的问声道:“大哥,你说的苏姑娘并没有看到她身影啊!” “刚刚得到消息,苏娃儿下一步打算在仙庄乡那里继续加工肥皂,这对我们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大哥,适才高财森与杜啸在场,有句话我憋在心里许久了,此时我真的是不吐不快啊!” 王涌有些奇怪的看着自己弟弟,他沉咛片刻后说道:“你心里到底有什么疑惑,说出来吧,今日我就给你一一解惑!” “大哥,如今清丰之地,你我都知道有着杨骏在,我们处处被掣肘,为什么我们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呢!叔父在京城,二哥亦是我们的助力,我们何不投奔他们而去,非要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处处担惊受怕。” 王涌闻言,冷笑一声,起身踱步至窗边,望着那如血的暮色,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上斑驳的雕花:“这个问题我早就给你说过了,这几天杨骏迟迟没有露面,难道你以为他没有动作?只不过我略施小计,给了他个教训,以后啊,在清丰这块儿地方,没有我王家的首肯,他做什么都得掂量一下。” 王怅有些吃惊的看着自己的兄长,短短几天之内,自己兄长怎么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大哥,你的意思……现在县城里流露出的消息是真的,杨骏真的受伤了所以这些日子没有人见过他的面!” “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太多,但我可以告诉你一句话,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王家,而且接下来,没有谁能在清丰成为我们王家的对手,哪怕他是县令也不行!你就放宽心吧……” …… 接下来的时日里,清丰县城表面上是宁静祥和,邻里间笑语盈盈,一片其乐融融之景。然而,在这看似波澜不惊的表象之下,暗流却在悄无声息地涌动…… 已经躺在床上数日的杨骏,也终于恢复了自由身!杨骏起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铁柱赶往仙庄乡来。 如今的仙庄乡,青砖灰瓦间飘荡着若有似无的皂角香气,村口老槐树上新贴的招兵告示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杨骏的目光扫过路边堆放的木桶——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苏家作坊的肥皂半成品。 “大人,我们村的人,要么跟着苏姑娘在做肥皂相关的物品,要么就跟着杨佐大人投身乡勇。我们乡里面现在想找个年轻人还真是不容易呢!” “那你觉得这种情况好还是不好呢!” “大人,那当然是十分的好了,起码百姓们有事干,还能有些闲钱可以赚。我爹还说,我跟着你是我们祖坟上冒青烟呢!” “走,我们去杨佐训练乡勇那里看看!” “大人,前些日子我过来过一次,普通人过去可不容易,他们再此设了三道关卡,连挑粪的老农过去都要搜身。” 杨骏听后倒是带着几分兴趣道:“哦,如此说来的话,他们训练乡勇的地方,寻常人别说进去,怕是靠近都有些困难了?” 铁柱还没有回话,此时他们二人就来到第一道关卡这里,还未靠近,便听见一阵整齐的呼喝声。远远望去,只见数百乡勇手持长枪,正在烈日下操练,领头的正是杨佐。那杨佐身披玄色软甲,身姿挺拔,手中长剑寒光闪烁,正大声指挥着众人。 “来者何人!”关卡处的守卫手持长枪,大声喝问。 铁柱上前一步,高声喊道:“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我身旁这位乃是县令杨大人,还不速速放行!” 守卫们相互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迟疑了瞬息,随即,其中一人脚步匆匆地向内通报,而另一人则保持着一份警觉与恭敬,缓缓言道:“杨大人,我等不过是依令行事,还望您稍候片刻。” 不多时,杨佐快步赶来,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快步跑来,神色间的喜色难以掩饰道:“不知杨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杨骏沉默不语,仅是淡淡地环视四周一圈,随后便迈开步伐,向里行去,声音沉稳地响起:“讲讲吧,这段时日里招募的乡勇情形如何?这些乡勇又训练得怎么样了?” 杨佐快步跟上,玄色软甲下的脊背绷得笔直:“回大人的话,你说要我们招募二百乡勇,目前已已经招募到位。我们每日卯时起操练阵法、申时习练兵器,如今已能结阵御敌。” “结阵御敌?这么短的时间内若是能有这般成果,你这可算是居功至伟啊!” 杨佐抱拳低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全赖大人平日教诲,卑职不过是尽心督促罢了。” 第六十九章 杨骏练兵(下) 杨骏突然凑近,鼻尖几乎与杨佐的脸庞相触,语气陡然一变道:“你现在通知所有的人到这里集合!” 杨佐一时之间未能领悟其中深意,他依旧站在原地,困惑地问道:“大人,这是何意?” “那我今日便教你第一课,那就是服从命令,无论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首先就是服从,其次就是执行。时间已经过去五分之一刻钟了,你还没有下一步行动吗?” 杨佐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抱拳沉声道:“卑职遵命!” 他猛地转身,向着不远处的大鼓走去,沉闷的鼓声瞬间打破了训练场的寂静。正在操练的乡勇们齐刷刷转头,手中长枪微微晃动,仿佛嗅到危险气息的兽群。 “大家都到这里集合!一刻钟内不到者,军法处置!”杨佐的吼声在空地上回荡。几个负责传令的乡勇立刻飞奔向各个营房,惊起栖息在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的振翅声更添几分紧张。 杨骏抱臂冷笑,目光扫过远处神色各异的人群:随着铜锣与哨声交织,乡勇们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最先赶到的百余人已列好方阵,却见队列中有人衣衫不整,腰间还别着没来得及藏起的烧饼…… 杨骏目光如电,瞬间锁定那腰间别着烧饼的乡勇,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猛地一把扯下烧饼,狠狠甩在地上,厉声喝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军纪?大敌当前,还想着填饱肚子,成何体统!” 那乡勇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抖如筛糠:“大人饶命,小的实在是饿极了……” 杨佐的脸色也愈发难看,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那乡勇跟前,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怒目而视:“混账东西!平日里的训练都白做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杨骏,抱拳请罪:“大人,是卑职管教无方,还请大人责罚。” 杨骏看着面前的杨佐,然后目光扫视着在场的二百名乡勇,朗声说道:“从我今天踏入营地时,门口的兵士拦着我没有让我进来,我很高兴,因为军营重地,闲杂人员不得入内;但是刚才大家的举动,让我很是失望,从喊大家集合到大家站立在这里,最少有一刻钟的时间,这一刻钟时间,如果我们遇到北方的契丹人,你们觉得你们还有命活吗?” 场中一片死寂,乡勇们个个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杨骏的话如重锤般砸在每个人心头,那番质问仿佛一把利刃,直直戳中他们的要害。 杨佐涨红了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他再次抱拳,声音微微颤抖:“大人教训的是,卑职定会严加整顿,日后绝不再犯!” “他们一日三餐都吃些什么?”杨骏突然地又问出一个问题来。 杨佐微微一怔,没想到杨骏突然有此一问,忙定了定神,回道:“回禀大人,乡勇们平日里三餐多是些糙米稀粥,偶尔能吃上几个窝窝头。若是运气好,能在山里打猎或下河捕鱼,才会有些荤腥。昨日有几个乡勇在林子里套到几只野兔,便煮了锅肉汤,也算是给大伙改善了下伙食,许是因此今日操练才会有所懈怠,还望大人恕罪。” 杨骏深吸一口气,似是说给杨佐,但在场人却都听得一清二楚:“杨佐,你且记着,乡勇们训练辛苦,伙食上确实该有所改善。从明日起,每个兵士早餐有鸡蛋,中午能吃上猪肉,如果伙食提升上来了,大家的军纪还没有提升上来,我拿你是问!” 杨佐连忙抱拳应道:“是,大人!卑职定当牢记大人教诲。” 杨骏的目光却是看向在场所有人,他大吼一声道:“你们都听清楚没有!” 众人皆是一凛,乡勇们齐刷刷挺直了腰杆,齐声应道:“听清楚了!”声音震得屋檐下的麻雀再次惊起,扑棱着翅膀四处飞散。 杨佐更是神色严肃,再次抱拳沉声道:“大人放心,卑职定会督促乡勇们严守军纪,若有再犯,甘愿受罚!” “各位,伙食给大家提升后,除了现在正常的操练外,我要求所有人早晚需跑步十里地,还有俯卧撑、仰卧起坐、引体向上等训练科目。” 话音刚落,队列中便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乡勇们面面相觑起来: “杨大人刚才说的那几个,除了跑步我了解外,其他的都没听过啊!” “是啊,啥叫俯卧撑?” “头一次听说这个词呢!” “一天到晚这么多事,这可比在家种地苦多了!” “谁说不是呢,看来这饷银半两不是这么容易拿到手的。” …… 杨骏敏锐地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天空,寒光在烈日下格外刺眼:“怎么?觉得苦?觉得累?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你们还好意思?” 杨佐见状,立刻转身面向乡勇,声如洪钟:“都把腰板挺直了!大人这是要把咱们炼成铁打的汉子!谁要是喊苦喊累,现在就滚回家抱婆娘!”他的吼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几个胆小的乡勇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一说都是没听过?那你们睁大眼看好了!” 杨骏说完话后就猛地将佩剑插回剑鞘,“噗通”一声俯下身,双臂撑地,肘部弯曲带动身体上下起伏,每一次撑起都带起一片尘土。乡勇们瞪大眼睛,看着平日威严的县令竟当众做起示范,动作利落如虎跃,额头青筋随着发力突突跳动。 杨骏缓缓撑起健硕的身躯,鼻尖几乎轻吻大地,完成了一套流畅的动作后,方转头一笑,简明扼要地介绍道:“这个动作,唤作俯卧撑。” 众人尚未从先前的信息中缓过神来,杨骏紧接着的一番话,却如平地惊雷,瞬间击溃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理防线:“十人为一组,今日之内,每人必须完成至少十组的训练量。未能达标者,今晚就着西北风啃窝窝头了!” 第七十章 杨骏练兵(续) 暮色如墨,缓缓浸透天际,最后一缕残阳将仙庄乡的青石浸染成暗红,恍若凝血。苏娃儿斜倚在斑驳的老槐树下,月白色的裙裾被晚风掀起一角,恰似一朵欲绽未绽的素兰,在料峭风中轻轻摇曳。自听闻杨骏前来,她便心急如焚,第一时间赶到此地,盈盈眼眸中的余光,自始至终都紧紧追随着场中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每一个动作都牵引着她的目光。 “今日杨大人亲自到练兵之所,不知大人观后感觉怎么样?”她的声音轻柔,仿佛怕惊散了这黄昏的静谧。待杨骏缓缓走出,苏娃儿款步上前,裙裾轻扫过满地残阳,言语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黄昏的余晖温柔地倾洒而下,为她精致的脸庞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辉。在光影交错间,她的耳廓边缘悄然泛起一抹绯红,如同天边最羞涩的晚霞,将少女心底隐秘的情愫展露无遗。 杨骏见到她的刹那,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镇定。他转瞬便想明白,如今肥皂作坊与养猪生意都在仙庄乡如火如荼地开展着,作为背后主事之人,苏娃儿出现在此地倒也合情合理。只是,望着她被夕阳染得越发柔美的面容,杨骏心头竟莫名掠过一丝异样的悸动,像是平静湖面被石子激起的涟漪。 他不动声色地别开目光,沉声道:“万事开头难,今日过来倒是发现了不少问题,自是需要一番改变才行的!对了,这里还有些许事情需要娃儿你帮个忙的。” “什么时候杨大人说话也这么客气了?若不是我和符姑娘照料,我怕是都不认识眼前的人了!”苏娃儿唇角轻扬,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她的话语似嗔似笑,带着几分熟稔的亲昵,忆起往日照料杨骏的时光,那些藏在药香与晨光里的关切,此刻都化作了眼底的温柔。 杨骏闻言喉结微动,前些日受伤养病时模糊的记忆如潮水涌来。苏娃儿和符姑娘彻夜守在床边,药香混着她们身上淡雅的芬香气息,曾是他在混沌中唯一的清明。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放冷语调:“别拿往日调侃,此番是正事。” “杨大人但说无妨,我苏娃儿定当全力办妥!” 杨骏目光扫过训练场方向,缓缓开口道:“那我就直说了。今日视察发现乡勇伙食太差。从明日起,这里每两日需供应一头猪,花销暂且记在衙门账上。此事你能否安排妥当?” 苏娃儿还当是什么事呢,她听完杨骏的话后,顿时眉眼弯弯,笑意如春风拂面:“大人这话说得见外了!若不是大人牵线搭桥,我这猪场的猪,哪能寻到这般好销路?” 杨骏望着她眼底流转的笑意,喉间突然发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温润的纹路。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笺,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详细的菜蔬清单:“光有荤腥还不够。明日起,你在外面找些农家做菜的大娘子们,看看能不能再搭配些腌菜。你作坊的下脚料,也琢磨着做成开胃小菜。” 苏娃儿凑近时,一缕若有似无的茉莉香萦绕在他鼻尖,发丝不经意间扫过他粗糙的手背。她指尖轻点清单末尾,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杨大人连腌菜都算计到了?这般伙食,听得我都恨不得为男儿身,追随在杨大人麾下呢!” “哈哈,我权且认为娃儿这话是在夸我呢!我今日过来就加强了这里乡勇的训练强度,我一直遵循的理念就是平时多练,以免上了战场上轻易送了性命。因此,首先就要改善他们的伙食。才能锻造出真正的精锐。\"说罢,他的目光越过苏娃儿,投向远方暮色中的练兵场,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真没料到,杨大人竟还藏着练兵的一番独到见解,我本以为您在治理地方上的才华已是光彩夺目,令人叹为观止,未承想,在练兵之道上,您同样展现出非凡的才能,丝毫不逊色于治理之功!” 杨骏听闻此言,冷峻的面容难得泛起一丝赧色,下意识将手背在身后摩挲着玉佩:“我这也不过是初次尝试,能不能行还需要检验过后才知道呢,现在苏姑娘这夸奖之言,着实有些受之有愧!” “在我心中,我觉得杨大人无所不能,做什么事情都能成功!” 苏娃儿看着杨骏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的仰慕,让人一时之间都看得痴了,杨骏被她炽热的目光灼得心头一颤,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偏过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过了片刻,还是杨骏率先打破这尴尬局面道:“我听说最近王家他们也在仿造香皂,这样是不是对你的生意有影响啊!” 苏娃儿闻言,眼尾忽地吊起一抹锐利的光,方才柔媚如水的神色瞬间凝成经商者的锋芒:“王家那点偷师的把戏,我早瞧得透透的。” 她指尖抚过老槐树粗糙的树皮,拈起一片泛黄的槐叶在掌心揉搓,继续说道:\"他们不知从哪里得到的秘方,也尝试着用猪油混着草木灰熬制,但做出来的皂块粗糙刺手,借着苏家皂坊的名声在外招摇,也不怕砸了自家招牌。\" 杨骏饶有兴味地挑眉,眼底赞许之色渐浓:\"倒是小瞧你了。不过王家在这十里八乡盘根错节,怕是不会轻易罢手。我这里倒是有几个想法,正好此刻无事,说与你听听!\" “杨大人可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苏娃儿忽地垂下眼睫,咬着唇瓣轻哼一声,指尖无意识绞着裙角的流苏。 \"前些日子信誓旦旦说要教我妙招,结果左等右等,都快把人盼成望夫石了。\" 杨骏喉结猛地滚动,耳尖瞬间泛起薄红。他本想转移方才尴尬的气氛,却不想反将自己困入窘迫境地,连语气都变得磕绊起来:\"这...这不是前些日子见你忙得脚不沾地?今日专程过来,不就是为了兑现承诺?你且听着,这第一个法子......\" 第七十一章 降维打击 “香皂的买卖,如今已在我们手中悄然铺开,而接下来最紧要的事情,便是要着手于产品的蜕变与升级,如同匠人精心雕琢手中的艺术品一般,以期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攫取更为丰厚的利润。” 苏娃儿眼巴巴的看着杨骏:“大人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明白,可是连在一起的话,我怎么有些理解不了呢!” 杨骏望着她懵懂的模样,难得地笑出了声,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杨骏忙的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然后开口讲来:“我们专为大户人家定制上等香皂,用最精细的材料,配上精致的雕花模具,然后给这香皂直接带一个包装的盒子,最后再取个雅致的名字——就叫‘舒肤佳’把?至于寻常百姓用的皂块,只需在包装上稍作改良,印上苏家皂坊的专属标记,便能与王家的仿冒品区分开来。” 苏娃儿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凑近了些,发丝不经意间扫过杨骏的手背。她却浑然不觉,她略带疑惑的脸色也突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皮肤舒适,佳这个字更是有最好的意思,大人起的这个名字着实不凡啊!只是,若是把这种的和寻常分开,怕是需要一点点手段的。还有,大人说的包装的盒子,这有什么讲究吗?” 杨骏没有回答,而是看着苏娃儿提出一个问题道:“苏姑娘,你应该听说过买椟还珠的故事吧。” “我当然知道这个故事,楚国人卖珍珠时,买货的郑国人两眼只盯在了精致的木匣上,竟然舍弃了珍贵的珠宝。大人,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苏娃儿忽而展颜一笑,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大人是说,咱们选取上好的材料制作出来的上等香皂配个镶金嵌玉的匣子,让那些达官显贵为了这‘椟’,反倒更愿意买下里头的‘珠’?” 她指尖轻点地面的“舒肤佳”字样,举一反三的又接话道:“再给这名字编个故事,就说西域进贡的秘方,专养贵人肌肤,保准引得那些不少豪门大户、达官贵人的夫人争着攀比。” 杨骏抚掌大笑,惊飞了树梢栖息的夜枭。他扯下腰间玉佩在月光下晃动,玉面映出两人并肩的影子:“不止如此。你看这玉佩,单卖不过几十两或者上百两,但若是某某大师遗做的话,价值便翻了十倍。” 他俯身拾起一片枯叶,夹进画着“舒肤佳”的土圈:“我们要让每盒香皂,都成为独一无二的‘大师遗作’。” 苏娃儿眼睛一亮,伸手接过那片枯叶,指尖轻轻摩挲着叶脉:“大人的意思,是给每块‘舒肤佳’都编个故事?就说这是前朝宫廷造办处老匠人的不传之秘,临终前才托付给我苏家?” 杨骏此刻却是摇了摇头道:“你说的是中等价格的可以这么做,更高级的就是定制产品,比如说侯爷夫人用的香皂,她是喜欢浓香还是淡香、她是喜欢朴实的包装还是奢华的包装,我们接下来就是要做这种事情。幸亏上次侯爷夫人来的时候,我给她提及过香皂的事情,她也答应帮忙了,此事现在做起来的话倒是也没有什么难度了!” 苏娃儿闻言,眸光愈发璀璨,指尖无意识卷着一缕发丝:“原来如此!若是能为贵人量身定制,既能抬高‘舒肤佳’的身价,又能让她们觉得独一无二,定会爱不释手。” 杨骏对于她的这番话认可的点了点头,受到鼓舞的苏娃儿突然拍手笑道:“不如再设个‘贵宾名册’,只有身份显赫之人才有资格定制,这样一来,那些争强好胜的夫人小姐,怕是挤破头都想上榜!” 杨骏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灵动的模样,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感慨万千道:“苏姑娘果然心思玲珑。不过......” 杨骏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在地上划出几个规整的方框,然后树枝点着一个方框说道:“定制产品需得专人记录贵客喜好,香料配比、模具样式、包装纹饰都要精准无误。这可不是件易事。而且,必须要有身份的人才行,以我来看啊,以后这个名单里啊,最低也得是刺史大人起步才行。” “哈哈,大人说的话,我可记着呢,希望有一天我们真的能做到这一步!” 杨骏被着苏娃儿的话带的有些意动连连,不过如此,或许还能留名青史呢!杨骏正要开口提及,却见苏娃儿突然打了个哈欠,眼尾泛起薄薄的水雾。他心中一动,解下外袍要披在她肩上,又想起男女有别,手就这样僵在半空。 苏娃儿却浑然未觉,盯着地上的“舒肤佳”三个字喃喃道:“只是这包装匣子……若镶金嵌玉成本太高,不如用桐木雕刻缠枝纹,再刷三层朱漆,最后盖上烫金印鉴。” 当她再度扬起脸庞,恰好迎上了杨骏那双满载关怀的眸子,瞬间,她的耳垂仿佛被夕阳染上了绯红,声音细若蚊蚋,生怕一丝声响都会惊扰了这份微妙的宁静:“大……大人,您觉得如何?” 杨骏喉结滚动,别开脸咳了一声:“甚好。明日我便让铁匠铺打造专属模具,再去请个丹青妙手设计印鉴。” 说道这里时,他又顿了顿,旋即又补充道,“至于故事……你若信得过我,我可找几个幕僚,编它个十段八段的。” “那就有劳大人了!” 苏娃儿笑得眉眼弯弯,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不以为意地说道:“方才来的时候,顺手在街市上拿了些桂花糕,大人要不要尝尝?” 她递过来时,腕间银铃轻响,惊得杨骏慌忙后退半步,却不慎踩到地上的树枝,发出“咔嚓”脆响。 两人俱是一愣,随即笑作一团。笑声惊得草窠里的蛐蛐都停了鸣叫,唯有月光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苏娃儿望着杨骏被月光倾洒的侧脸,心跳突然快了几分。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她这才惊觉,原来不知不觉间,竟已说了这么久的话…… 第七十二章 练兵之策(上) 晨雾如纱,被破晓的微光层层浸透,为仙庄乡披上朦胧金衣。一声清亮的鸡鸣撕破寂静,村落尽头的校场上,二百名乡勇在杨佐、杨佑兄弟急促的击鼓声中惊起,睡眼惺忪地拖着兵器,身影在初阳下摇晃成模糊的剪影。 杨佑利落地清点完人数,甲胄相撞发出清脆声响,他疾步上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启禀大人!今日应到乡勇二百名、都头二人,实到二百零二人,全员无缺,请大人训示!” 杨骏负手而立,他缓缓扫视过队列里参差不齐的身形,忽然抬手一指远处歪斜的木栅栏:“从明日起,五人为伍设伍长,十人为什立什长。每日卯时起,以鼓声为号,十人成列、从左至右报数。”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若有人迟来、旷工或擅离军伍者,当天训练加倍,再犯者,军棍二十,罚跪至日落!听明白了吗?” 二百余道声音震碎晨雾:“听明白了,大人!” 杨骏听到这些声音,然后从着校场高台上走下,然后踏着青石路大步走来,玄色官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目光如炬,从队列前端缓缓扫到末尾,靴底碾碎落叶的脆响此刻却显得有些刺耳。 忽然,他停在一个身形瘦弱的乡勇面前,那人攥着长枪的手还在发抖,衣角沾着昨夜的露水。 “你叫什么名字?\" 杨骏的声音惊得少年猛地抬头,喉结剧烈滚动,然后低着头小声回话道:“回、回大人,小的...小的叫狗剩。” 人群中的众人,起初是一阵愕然的静默,紧接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闷笑声悄然蔓延开来。这笑声里,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让人揣测不透,究竟是在戏谑他那别致的名字,还是另有他因。杨佐刚要呵斥,却被杨骏抬手制止。 \"今日可曾吃饱?\"杨骏突然伸手拍了拍少年腰间悬挂的干粮袋,袋口立刻漏出几颗干瘪的糙米。队伍里顿时响起窸窣骚动,几名乡勇下意识后退半步,露出藏在身后的补丁摞补丁的裤脚。 杨佑见状脸色骤变,正要上前解释,杨骏已从袖中掏出那张菜蔬清单:\"从明日起,伙房五更开火。每顿必有杂粮粥,腌菜管够,两日一头猪。我给大家承诺的问题我一定会做到,而在场的你们,你们要怎么做!” “大人!\" 人群中突然冲出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铠甲上还沾着铁锈,他因为紧张而显得脸色微红,但还是张口说道:“大人,俺们不怕训练苦,就盼着能吃上饱饭,给家里娘儿们送些银钱!” 他的吼声惊飞满树麻雀,不少乡勇跟着握紧了拳头,目光中燃起炽热的期盼。 杨骏将清单递给身旁的杨佐,转身望向初升的朝阳,霞光为他的轮廓镀上金边:\"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脱胎换骨的队伍,现在——在场所有人跑步十里地,落后者不许用早饭!\" 号令一出,二百余人顿时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尘土在晨风中飞扬,二百余名乡勇踏着碎石路奔涌而出。那个叫狗剩的少年被挤在队伍边缘,单薄的衣衫被汗水浸透,脚步却愈发沉重。杨骏望着他摇晃的背影,目光沉了沉,突然翻身上马,扬鞭追了上去。 \"大人这是?\"杨佑望着远去的身影,不解地看向兄长。杨佐却盯着杨骏腰间晃动的玉佩,若有所思:\"跟着去看看,挑二十个底子好的,这伍长什长我可不是张口说说,而是要落到实处的。\" 颀长的道路上上,杨骏驱马与狗剩并行。最开始杨骏还以为这少年不过是强出头,没想到骑马跑了一里路左右,虽然每次都看着他因体力不支踉跄着要摔倒,但是每次人家都追了上来,甚至这少年还能提一口气加速。 杨骏回过头来,他一人已经独占鳌头,狠狠地将着身后的众人甩在后面,见到这种情况,杨骏难得的声音温和道:\"别急,慢慢跑。回去以后,你再找我,我给你说些技巧。\" 狗剩闻言,满是汗水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因太过疲惫发不出声音,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他脚下的步子虽然依旧沉重,但听到杨骏的话后,仿佛又注入了一股力量,原本佝偻的脊背也努力挺直了几分。 杨骏见状后,没有多言,只是挥舞着马鞭想着校场内赶回,十里地的路程对于体力好的,不到两刻钟的时间,当太阳完全升起时,二百人的队伍陆续归营。 杨骏立于校场高台,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归队的乡勇。当最后一名气喘吁吁的士兵跌跌撞撞跑回队列时,他注意到狗剩虽脸色苍白如纸,双腿还在止不住地颤抖,但还是第一个跑回来的人,不得不说这样的人要是好好调教的话,未来不可限量。 虽然在场的人此刻一个个的都喘着粗气,但没有一个人掉队,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汗湿的衣衫和磨破的草鞋说道:“都头听令!即刻安排人烧热水,让兄弟们擦洗,今天上午修补衣物穿戴等物。半个时辰后开饭,等会儿早上再加个菜,今天第一天,大家辛苦了。但我想说的,这以后都是常态,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你们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两百道声音汇聚成浪,震得校场边的槐树簌簌落英。杨骏看着乡勇们泛红的眼眶与攥紧的拳头,忽觉晨光里浮动的尘埃都镀上了一层滚烫的热意。 他轻轻抬手,以一种温和而有力的姿态示意众人稍息:“晨练结束,大家就先歇息,半个时辰后开饭,大家快去准备吧!” 待场上人群渐渐散去,留下一片空旷与回响,杨骏缓缓转身,目光落在紧随其后的杨佐与杨佑身上,突然开口问声道:“刚才我让你们关注跑步时的这群人,让你们挑选二十个左右的什长,你们现在心里可有人选了?” 第七十三章 练兵之策(下) 杨佐与杨佑默契对视,同时摸出怀中泛黄的草纸,纸面褶皱间墨迹深浅不一,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乡勇们的点滴。杨佐跨前半步,甲胄轻响中朗声道:“大人,除了狗剩,这几位也是难得的苗子。“ 他抬手快速指向离队众人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那人正用粗布擦拭额间汗水,铠甲缝隙里交错的旧疤如蜈蚣盘踞:“铁牛,曾在边境做过三年民夫,熟稔行伍规矩。方才跑步时,见有人体力不支,二话不说便搀扶着一同前行。“ 杨佑接着指向不远处一个精瘦少年,那少年正蹲在地上仔细修补草鞋,动作利落得像穿梭的燕儿:“这孩子叫阿竹,眼神机灵,腿脚比山间的野兔还快。方才跑步时,特意绕远路帮受伤的兄弟捡回掉落的兵器。“ 杨骏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难得他们两人还能将这些人的特点记得这么清楚! “除了正常的训练外,这些初定下来的什长,这些日子我会亲自教他们识字!而且剩下的人中,每天跑步的时候除了正常的喊一二一之外,还有首王昌龄的出塞诗,大家务必要学会的!” 杨佐立刻抱拳行礼,甲片相撞声清脆利落:“请大人示下!明日便让兄弟们开始学!” “倒是极其简单的,我给你们在这地上写一遍,你们熟悉后,就可以交给下面人了: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是,大人。”杨佐与杨佑听到就四句诗,难度没有想象的那么大,马上就应承下来!不过,杨佐还是有些不明白道:“大人,我有一事不明!” 杨骏转过身,目光如炬地凝视着杨佐,本来他不想多做解释的,但杨佐的性格有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就看着他说道:\"但说无妨。\" 杨佐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大人,你教下面的兄弟们排兵布阵、训练体能,卑职能理解;可这念诗......我怕下面的兄弟们私底下都会念叨:在战场上,读诗能杀敌吗?\" 话音落下,一旁的杨佑也投来疑惑的目光,显然这也是他心中的疑问。杨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向校场远处。此时,狗剩正帮着几个年纪稍长的乡勇整理兵器,铁牛在教新人如何正确持盾,阿竹则蹲在地上,用木炭在石板上写写画画,不知在琢磨什么。 杨佐与杨佑也顺着杨骏的目光看去,突然杨骏开口道:\"你们看,在场之人,都是个顶个的好苗子,铁牛的勇武,阿竹的灵敏,狗剩的坚韧……可你要问他们为何而战?” 杨骏收回目光,杨佐、杨佑两兄弟闻言却是不知如何回答,沉凝片刻后还是杨骏一语点破道:“吃饱饭,给家人送银钱,这是实。但人心若无信念,不过是一盘散沙。这些人都是良家子弟,这就是我们未来的根,若是现在不给他们树立一种信念,等他们以后成老油条、兵痞子时再教育,还有机会吗?\" 杨骏顿了顿,从着地上捡起一根树枝,然后指着地上的诗句道:“这四句诗,说的是戍边将士的坚守,是千百年未曾熄灭的卫国之火。当兄弟们喊着‘万里长征人未还’踏过校场,他们脚下的土地便不再只是泥土,是祖祖辈辈用血肉守护的山河。 咱们这次招募到的二百来兄弟,大多数人或许没读过书,没见过世面,但他们都有一颗守护的心。这诗,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古往今来,像他们这样的人,从来都不缺。\" 杨佐听完杨骏的这番话后,立即钦佩无比道:“大人思虑周全,非是我这等粗人能想得这般远的,那选的什长识文断字,也是出于这种考量吗?” 杨骏用树枝在\"龙城飞将\"四字周围划出遒劲的弧线:\"选什长识字,是我要你们和他们自己都知道他们的重要性,一支队伍往往下面的伍长、什长是最重要的,我见过太多有勇无谋的莽夫,不识字如何懂得忠君爱国的道理,将来如何带好一队兄弟?\" 看着已经被自己话说服的杨佐,杨骏又继续开口讲到:“我就是要这些什长接下来知道,来这里学会的第一件不是如何杀敌,而是‘知为何而战’。他们这批人接下来要能像火石,要把兄弟们骨子里的热血都点燃。只有他们能做成这样,那我们练兵的效果才算是出来了。\" 杨佐与杨佑默契的点了点头,他们还是被杨骏的话给说动了,就在这时,已经吃完饭的兵士们一个个的重新返回到校场之内!返场的乡勇们脚步杂沓,铁牛的铁盾磕碰着阿竹的箭筒,狗剩腰间新打的草绳还沾着饭粒…… “都站齐!” 突然的,杨骏对着在场的兵士们喊话道,二百余人下意识挺直脊背。杨骏看着安静的场面,这才缓缓开口道:“今天上午让大家集合,就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教你们四句诗来喊口号!” 铁牛挠着后脑勺往前蹭了两步,铠甲缝隙渗出的汗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大人,我们不是有口号吗?” “问得好!” 杨骏将着手中的树枝直接仍在地上,惊起一片尘土:“各位,今日教大家第一见事,那就是军令如山,日后无论是你们的伍长、什长、都头,只要是你们的上级下达的命令,你们都要无条件执行,就如我接下来要教你们的口号一样,懂不懂都无须多言,跟着一起学就行,听明白没有!” “是,大人!” “好,接下来我就教你们第一句,秦时明月汉时关!” 狗剩的吼声带着破锣般的嘶哑,二百人齐声应和,声浪撞得校场边的旌旗猎猎作响。 “好,第二句,万里长征人未还!” 一声压过一声,连着一旁的杨佐和杨佑也被感染起来,竟不由自主的跟着喊声起来…… “最后两句!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这激昂的声浪,如同沸腾的热血,直冲云霄,震撼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灵…… 第七十四章 知己知彼 午后的阳光如同滚烫的金砂,斜斜地洒在坑洼不平的地面,蒸腾起阵阵暑气。狗剩、铁牛、阿竹等二十余人,在都头的引领下,鱼贯进入一间墙面斑驳、屋顶漏光的寒酸屋子。屋内闷热难耐,众人彼此对视,眼神中交织着疑惑与好奇,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也不知大人把咱们叫到这儿,到底有啥事儿?” 话音刚落,在这外面的杨骏就走了进来,随手反手掩上吱呀作响的木门,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后投下狭长的影子。屋内陡然安静,唯有墙角漏下的蝉鸣,在闷热的空气中划出断断续续的弧线。他从斑驳木桌上拿起半截木炭,在布满裂痕的白墙用力写下\"忠勇\"二字,粉尘簌簌落在肩头。 \"知道为何选你们?“杨骏突然转身,目光扫过众人。铁牛下意识挺直脊背,铠甲缝隙渗出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阿竹攥着修补草鞋的锥子,指节发白;狗剩则将腰间新打的草绳缠了又缠…… 沉默片刻,杨骏这才缓缓开口说道:”世人们常说要知书识字,我把你们这些人聚集在此的目的就是为此,初此之外,我就是要让你们知道一些行为做事的准则,因为你们不是一般人,坐在这里的,日后都将成为国之栋梁的。“ 在场诸人听到这话后,纷纷有些移动,一个个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间流露出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人群中的阿竹突然开口:”大人,您是要教我们识字?\" “不仅仅是识字。” 杨骏回答话后,立即用木炭重重敲击\"忠\"字,旋即问声道:\"铁牛,你在边境做民夫时,见过多少兵痞抢百姓粮食?” 铁牛喉结滚动,思绪逐渐飞到关外,伤疤随着表情抽搐着说道:“数不清,大人。\" \"阿竹,你帮受伤兄弟捡兵器时,可曾想过自己会耽误逃跑?” 杨骏转向少年阿竹,阿竹挠挠头:“没想过,就觉得该这么做。” \"这就是你们被选中的缘由。你们身上有比刀剑更锋利的东西——人心。但人心若无指引,迟早会在血与火里迷失。“ 说完这番话后,杨骏便指向墙上的\"勇\"字,缓缓解释道:\"你们看这个勇字,勇字下面藏着个‘力’,可若不懂为何而战,再大的力不过是匹夫之勇。“ 没有比这句话更能激励大家的,这二十来个人此刻摩拳擦掌,谁也不想成为那个匹夫之勇之人。而狗剩则是突然往前跨出半步:”大人,您直说,我们该学什么?“ 杨骏捡起木炭,在\"忠勇\"二字旁写下王昌龄的诗句。阳光穿过窗纸的破洞,将字迹染成金色:”从今天起,你们要记住,当你们握紧长枪时,握住的不只是木柄,是千百年戍边将士的魂;当你们喊出诗句时,喊出的不是空话,是要用命守护的山河。除此之外,我要你们记住你们身上的责任与担当,你们接下来就是什长,你们不光是带领下面的人冲锋陷阵的,你们更是这十人中的魂,只要你们在,我随时可以组织更多的队伍,但是,你们是独一无二的,你们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大人!” …… 先比较仙庄乡杨骏练兵时的专注,远在县城内的王家此刻倒是有些困顿无助。 王家大宅内,檀木八仙桌上摆满山珍海味,王家家主王涌却将象牙筷重重拍在青玉盘上,震得满桌菜肴乱颤:“怎么这些日子香皂的声音并没有之前意料的那般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了?” 他身旁的张管家弓着背,擦了擦额间的汗水,因为紧张说话之间也显得有些不利索道:“老爷,从苏家那里的探子来报,现在苏家的香皂生意开始做出变化,他们都在香皂上刻上苏家牌子,更甚至……” 王涌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青瓷碎片溅得满地都是:“更甚者怎么了?” “老爷,这事儿我也是道听途说来的。据说苏家此次是拜托了侯爷夫人,为他们的香皂生意撑腰站台。这不,好些个名门望族的夫人们都纷纷响应,竞相采购。更绝的是,苏家还打算推出定制款,依照每位夫人的独特喜好量身打造。如今啊,那些夫人们聚会时,若不聊聊这苏家香皂,反倒显得自家门第不够显赫,没面子了呢。” 坐在一旁的王怅不免有些不解,他试探着温声道:“大哥,我们的香皂声音就是学习苏家的,既然苏家在香皂上写上苏家,那么我们也就重新弄些这样的磨具即可,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王涌猛地转身,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檀木椅扶手上,震得几案上的鎏金烛台都跟着晃动:“你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普通的香皂能赚几个钱,不都是想着从豪门大户手中赚钱吗,我本来以为苏家想不到这点,我们还能借此分一杯羹,没想到苏家里有能人啊,这么快就看清了问题的本质来了。高,着实是高!” 王怅对兄长之言不以为意,嘴角勾起一抹不羁的笑意:“大哥,此事有何难哉?依你之言,他们做什么,我等亦步亦趋便是。我就不信,那些豪门巨贾的生意,苏家竟会轻易放手?倘若真如他们所言,那些未被苏家拉拢到的显赫之家,岂不正好成了咱们的囊中之物?” “如果真如你想的这般简单就好了,你没听过一句话,宁为凤尾不做鸡头,就如同我们玩牌的道理一般,都是赢家通吃,那里会有二当家分一杯羹的道理呢!” 王怅听完这句话后,不知怎的,虽然是说王家与苏家生意的事情,但怎么有种在点拨自己的感觉呢! “那依大哥的意思,我们就这样不管不顾,等着刚起色的香皂生意就这样坐以待毙不成?” 王涌喉间发出一声闷哼,肥厚的脸颊因怒意涨得通红,眼中寒芒闪烁:“坐以待毙?哼!王家能有今日,靠的可不是守株待兔!” 第七十五章 纷争不断 王涌在屋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震得青砖微微发颤,突然的,他张口说道:“张管家,立刻去把城西的刘皮匠找来。让他连夜赶制一批印着‘王家秘制’的牛皮包装,要比苏家的更华丽、更气派。再派人去联络码头的船老大,若是苏家的货船敢靠岸,就找些地痞无赖去闹事,把他们的货物扣下!” 张管家连连点头,正要转身,又被王涌叫住:“还有,去城里最大的茶楼酒肆,雇些巧舌如簧的说书人。编些故事,就说苏家的定制香皂用的是来路不明的材料,用了会毁容。再把咱们新制的香皂免费送给那些达官显贵的下人,让他们在府里宣扬王家香皂的好处。” 张管家弓着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褶皱滚落,刚应了声“是”,便退了下去。看着张管家离去后,王涌缓了口气问道:“今日苏家突然弄出这么多事情来,你说是不是杨县令不甘寂寞,在这背后支招啊!” 王怅转动着手中的和田玉扳指,冷笑一声:“还是大哥思虑周全,之前跟杨骏打过几次交道,他这种人就是不服输的主,只要让他抓到一点机会,他一定会翻出浪花的。” 他看着四周无人,凑近兄长,压低声音道:“大哥,看来上次给他的教训还是不够深刻,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让他好了伤疤忘了疼啊!” 王涌被着自己三弟的话惊得瞠目结舌,他环视了一圈道:“不是早就告诫过你了,这件事不许跟任何人提及?” 王怅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却立刻换上谄媚的笑,伸手扶稳兄长颤抖的手臂:“大哥息怒!我哪敢乱说,这不是咱俩关起门来才说的?” 说完这句话后,他继续压低声音,眼中闪过阴鸷,“上次那事儿本就该斩草除根,留着杨骏迟早是个祸患。如今他在苏家背后支招,断咱们财路,不如......” 王涌肥厚的手掌猛地捂住王怅的嘴,目光警惕地扫过雕花窗棂。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墙上,宛如恶鬼张牙舞爪。 “隔墙有耳!再说了,上次折姑娘不是说过了吗,日后与杨骏有关的事情她不会再出手了吗?你怎么又提及了呢!” 王怅苦笑一声道:“大哥,我这也不是逼得没有办法了吗,这不是杜家的杜啸与高家的高财森因为香皂生意下滑,天天再问我呢!” 王涌的听到这话后,却是不屑一顾道:“就这俩个浪荡子,他们懂怎么做生意吗,若不是此番我王家想涉足相州,能有他们两家什么事?” 王怅转动着扳指的手陡然一顿,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却仍顺着兄长的话赔笑道:“大哥说的是!不过杜家毕竟是清丰势力最大的盐商,手里的财宝不少,我们可指望他给我们生意铺张弄本钱呢,至于高家,说实话,我也没有看上这个纨绔子弟,只不过是形势所逼。” “三弟,你要是这么说的话,为兄倒是觉得此番你改变不少,不再想之前做事那般莽撞了!” 王怅对于自己兄长的夸奖之言,不免谄笑着拊掌,他观察着王涌的脸色,缓缓开口道:“只是杨骏那边......” “折姑娘既不愿再插手,咱们就自己动手。不过……” 王涌言及此处,眼眸忽地一眯,那张略显富态的脸庞上挤出一抹阴沉而狡黠的笑容:“你可还记得,我们初遇高财森那日的情形?我当时就想着这其中必有蹊跷。这几日,我已将此事探查得水落石出。原来,高财森对苏家那位苏娃儿早已心生爱慕,只是苏娃儿却痴情于杨县令的才名,始终未能如愿以偿。这真是瞌睡的时候有人递枕头,如此得力的帮手,若不能为我所用,岂不是暴殄天物!” 王怅闻言眼睛一亮,手中扳指转得愈发急切:“大哥好眼力!那高财森每次见苏姑娘,魂都快被勾走了。若拿苏娃儿做饵,还怕他不乖乖听话?而且大哥,我还听说高家用漕船私运禁品,要是走漏点风声给杨骏......” 王涌真没想到自己三弟现在不仅没让自己操心,而且有什么事情的时候,他还能举一反三,他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王怅肩上,无比激动道:“就这么办!先让高财森去仙庄乡捣乱,再把他走私的证据悄悄塞给杨骏。杨骏目前得指望着苏家给他做事,必定会全力追查,到时候他们鹬蚌相争,我王家就能坐收渔利!” 王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却立刻做出恭敬模样:“全凭大哥运筹帷幄!” “不过那高财森虽好色,也不是完全没脑子。咱们还需给些甜头,不如许诺事成之后,苏家的香料生意分他三成?至于杜家......听说杜啸对于书画东西多有涉猎,把珍藏的颜师的真迹给他,我就不信打动不了他们?” “好!有大哥这话,我心里就有谱了,就按大哥说的办!” 王涌此刻也以为万无一失,但脑海中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他突然凑近到王怅面前,压低声音道,“但记住,杜家的盐引和高家的漕船,只能握在王家手里。若有人敢有异心......” 只见他五指攥成拳,肥厚的指节因用力泛白。王怅瞳孔微微一缩,望着兄长森冷如淬毒的目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忙不迭点头:“大哥放心!谁要是敢动这两块肥肉,我定叫他生不如死!” 王涌听到自己三弟的话,浅然一笑道:“说来也是奇怪,我王家在清丰盘踞十来年,没有什么时候能像现在这般窘迫,所以说,杨骏这个人,目前不仅仅是我们王家一银一钱的得失,更在乎我们脸面,当下这种情况,无论我们有什么苦衷,都一定要走下去,听明白没……” 王怅看着自己兄长一脸的愁容,他当即回话道:“大哥放心,你说的我铭记在心……” 第七十六章 仇人见面 王家兄弟口中那声名狼藉的好色之徒——高财森,此刻却迈着看似潇洒却难掩急切的步伐,踏入了清丰城内苏娃儿所的雅致商铺——琳琅斋。 此时的琳琅斋,房间内弥漫着香皂上独有的淡淡芬芳味,外面的日光照射进来,映照在古色古香的货架上,那些一盒一盒的香皂仿佛都披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苏娃儿听从杨骏的建议,立马回到清丰县城内开始对香皂进行“改造升级”,此刻她身着一袭素净淡雅的衣衫,正专注地整理着新到的货物,乌黑的发丝随意地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光洁的额前,更添了几分温婉动人。 高财森一脚踏入店门,狭长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贪婪的目光如饿狼般紧紧锁住苏娃儿的身影。他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意,折扇\"唰\"地展开,扇面绘着的仕女图与眼前人相映成趣。他故意将脚步放重,发出“踏踏”的声响,缓缓朝着苏娃儿走去。 “苏姑娘,许久未见,你愈发的娇艳动人了。” 高财森的声音带着几分油腻,尾音微微上扬,充满了挑逗之意。他将折扇轻轻一合,甚至孟浪的想用扇柄挑起苏娃儿的一缕发丝…… 不过,苏娃儿一听到这声音,身子猛地一僵,脸上闪过一丝厌恶,迅速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高财森的冒犯之举。 她微微皱眉,眼神中透露出警惕与不悦,冷冷地说道:“高公子,请你放尊重些,这里是商铺,还望你不要做出不当之举。若你只是过来给我问候,那还请回吧,我可没闲工夫招待。” 高财森却不以为意,反而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店铺内回荡,打破了原本的宁静:“苏姑娘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呢?再者说了,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了,难道娃儿姑娘现在连盏茶都不愿意给来上一杯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拿货架上的一盒香皂,随意地打开,放在鼻下闻着,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苏娃儿:“听闻苏家作坊的香皂手艺独树一帜,今日来看确实非同凡响,不知可否为在下量身定制一款?” 苏娃儿咬了咬嘴唇,强忍着心中的怒火,说道:“高公子若是对香皂感兴趣,挑选便是,选好付了钱便可离开,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忙。定制香皂费时费力,我实在抽不出空,况且,定制香皂第一批人选已经定下来了,高公子若是有意的话,可以等下一批再说。” 高财森一把将香料盒掷于柜台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砰”响,那声响仿佛是他心中不悦的直接宣泄。他脸上的笑意刹那间如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如墨的阴霾:“苏姑娘,似你这般固执,可真是令人头疼。要知道,能被我看上,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祉。若你肯随了我,那将是锦衣玉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在这相州地界内,提起高家之名,何事不成?难道不比你守着这破铺子强?” 苏娃儿挺直了腰板,毫不畏惧地迎上高财森的目光,声音坚定:“高公子,我靠自己的手艺吃饭,虽不富贵,但活得堂堂正正。你莫要再痴心妄想,我对那些荣华富贵不感兴趣,更不会与你这种人有任何牵扯。” 高财森脸上青筋暴起,当即怒不可遏道:“苏姑娘,你当真以为有杨骏护着,就能高枕无忧?” 就在这紧张的气氛剑拔弩张之时,店铺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阵微风拂过,带来了一丝清新之气…… 而苏娃儿看着神色暴怒的高财森不免有些惧意,但门扉推开的刹那,一道挺拔身影逆光而立,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当她看到正脸时,脸间顿时露出笑意来。 只见杨骏腰间长剑泛着冷光,缓缓从着门口走了过来,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高财森涨红的脸:“我刚才听到高公子话里话外之间,似乎看不起杨某?” 高财森再次见到杨骏,脸色间的恨意尽显:“杨县令好大的官威!我与苏姑娘叙旧,也劳您费心?” 杨骏缓步上前,他的眼神一直在高财森面上流转,冷笑一声道:“我看这架势也不像是叙旧啊,反倒看这像是高公子在骚扰这里的女眷,我杨某作为清丰的县令,有权利阻止这些事情发生,看来需要高公子去衙门里协助调查了!” 高财森闻言,立马怒斥道:“杨骏!你少拿官威压人!我来这里不过是买香皂,怎么到你口中成骚扰女眷了?你这就是在蓄意报复我当初在相州对待你的事情吧!” 杨骏哈哈一笑,但眼神中的冷意却是掩藏不住,在着高财森面前冷冷说道:“若不是你刚才提醒,我差点就忘记那件事了,我这个人有个特点,那就是恩怨分明,在清丰,你还是小心些……” 这字字如冰的话语,惊的高财森一个趔趄,不由自主地倒退数步。他慌忙环视周遭,却是瞧不见自己身边跟随的小厮们。慌乱之中,理智尽失,他竟不顾一切地朝着大门奔去,连跌落在地的那把精致折扇也顾不上拾起,只留下一抹狼狈逃窜的身影。 待那狼狈身影完全消失不见后,苏娃儿悬着的心总算落地,她缓了一口气,不过神色还是有些紧张地上前问道:“杨大人,这高财森就让他这么走了?” “哈哈,刚才说的那番话也就是吓唬吓唬他得了,若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把他送到衙门大牢,怕是有些人又要找上门来说我执法不公呢!” “大人说的是,就是便宜他了,下次若是再碰到他,我定要他好看,对了,大人你今日怎么得空来我这铺面上啊!” 杨骏难得心情不错,给这苏娃儿戏谑道:“怎么,你这里是龙潭虎穴,我还来不得了?” “能能能,大人说得哪里话,你能来我这里,这铺面自是蓬荜生辉,我心里也欢喜的很呢。” 第七十七章 多事之秋 杨骏没有接苏娃儿的话茬,有些话不必要说,有些事,做了之后才能行。 他缓步走到柜台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货架上摆放的香皂盒,木质纹理在他掌心起伏:“今日来这里,就是准备些好的香皂,符姑娘准备回去找她姐姐,正好可以让她给捎回去给侯爷夫人。” 苏娃儿有些意外的听到这个消息道:“符姑娘这就要回去了?之前不是还说要在这里再待些日子的吗?” 杨骏垂眸望着盒面上缠枝莲纹的刻痕,手掌无意识地反复描摹凸起的纹路,半晌才淡声道:“哎,计划赶不上变化。” 杨骏此刻的心情也有些难以捉摸,符银盏离开他说不上高兴或者难过,只是觉得有一丝丝的不舍蕴含其中吧!他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夕阳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在他肩头发梢镀上金边…… 而苏娃儿也同样如此,符银盏离开,就没有竞争者在杨骏的身旁了,但这些日子接触下来,她自是知道这个姑娘本性是极好的…… 苏娃儿踮脚取下顶层最精致的描金皂盒,檀木盒盖推开时溢出玫瑰混着雪松香。她将盒子轻轻搁在柜台上,银镯与木面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这份是给银盏姑娘留的,待会儿大人回去的时候可要把它给捎回去。” 杨骏盯着描金皂盒上跳动的光斑,喉结动了动却没应声。玫瑰与雪松香混着渐渐浓郁的暮色漫上来,恍惚间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养伤期间那些日子发生的点点滴滴…… “大人?”苏娃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杨骏猛地惊醒,发现指尖不知何时已捏皱了包皂的油纸。窗外的夕阳将最后一抹余晖浇在他手背,烫得人发慌。想要说些什么反驳,喉咙却像被浸了盐水的麻绳勒住,每吞咽一下都刺痛难忍。 “其实银盏姑娘......”苏娃儿话未说完,突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环儿猛地撞开店铺木门,神色急匆匆地说道:“姑娘,不好了,县城内不少王家商铺,又学我们推出新的包装香皂,而且最近我们走水路的漕运价格连连上涨,都快超出合理价格范畴了!” 等环儿说完话后,这才注意到房间内竟然还有杨骏在呢,她不由地羞赫一笑:“杨大人你也在这里啊!” 杨骏眉峰微蹙,方才萦绕心头的复杂情绪被陡然打断。他将捏皱的油纸抚平,沉声道:“虽然目前不清楚究竟是何人所为,但怕是早有预谋。漕运价格异常,背后肯定与当地豪门脱不了干系的。” 话音未落,他忽觉事情蹊跷——目前他们在明,但本地能有这么大的号召力的也就王家、杜家,但漕运价格牵扯多方势力,绝非王家一家能轻易操控。难不成他们联合起来闹事? 苏娃儿脸色凝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柜台边缘:“最近城中不太平,漕帮这些船家都是依靠豪门大户才有生意做的,若是没有他们在背后捣乱,这些漕船怎么会突然集体涨价,我们的货都堆在码头运不出去......” 她话音戛然而止,与杨骏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想起之前闲谈时说的一句话:怀璧其罪!香皂生意让苏家如今大放异彩,他们分不了羹,自然就会另想它法! 环儿见气氛凝重,怯生生开口:“方才在街上,我听人议论说,漕帮中的人和王家三当家的称兄道弟......” 杨骏的手重重按在柜台上,震得堆叠的皂盒发出轻响:\"果然是王家在背后搞鬼!\" 苏娃儿咬了咬嘴唇,指尖泛白:\"王家这次来势汹汹,不仅抄袭我们的香皂包装,还抬高漕运价格,就是想断了我们的生路。\" 话说到这里时,苏娃儿便直接起身道:“不行,我得去码头看看!” 杨骏下意识伸手拦住她:“且慢,贸然前往恐有危险。” 苏娃儿挣开杨骏的手,杏眼里燃着倔强的光:\"可再不去,堆积的货可就要出问题了,王家既然敢在漕运上动手脚,码头必定有他们的眼线。我亲自去查,或许能找到突破口。\" 杨骏却是浅笑一声道:“难道你忘了我的身份不成?” 苏娃儿却是摇了摇头道:“大人,你是清丰的县令不假,但这些漕运之人并没有触犯朝廷法规,无非是价格高低的问题罢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我们可以扶持拉拢一波人,再打压一波人,我就不信还没有人挣这个钱了。” 杨骏眸光微敛,屈指叩了叩柜台,震落的香粉在暮色里扬起细雾,他继续分析道:“漕帮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各舵主为争码头利益明争暗斗多年。王家能拉拢的,不过是几家而已。我们要做的就是不让他们铁板一块儿,各个突破!” 苏娃儿若有所思地拧起眉,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柜台上散落的香粉,忽然抓起一把洒向空中:“就像这香粉,聚则成雾,散则无形。可如何才能让漕帮内部起纷争?王家给的好处必定不少,那些舵主岂会轻易倒戈?”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铁柱慌慌张张的撞开店铺大门,走到杨骏面前小声说道:“大人!你让我打探的消息已经有着落了,王家、杜家还有高财森他们三家确实早有联系的,高财森能从相州来清丰,还是王家多番邀请才来的.....” 杨骏瞳孔骤缩,虽然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到,但从着下面人嘴里听到还是有着几分火气,他怒不可遏道:“果然是三家勾结!高财森今日在琳琅斋闹事,想来是以为胜券在握,故意挑衅之举吧?” “大人放心,我苏家可没那么容易认输的,而且,他们越是这般下作作为,越是能证明他们几家对香皂生意的害怕,我更是不会让他们如意的!” “娃儿你能这么想就好了,我这里有个想法,接下来你这里可以……” …… 第七十八章 离别离别 清丰县衙内! 青砖铺就的天井积着未干的雨痕,青苔在石缝间肆意生长。曹彬恭敬地站在小院内,袍角被穿堂风掀起又落下。 “不知大人今日唤我过来是为何事?”曹彬看着眼前杨骏的目光一直盯视着前方,檐角垂下的雨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沾湿了他半幅衣摆…… 杨骏背手而立,玄色官袍浸透雨水,肩头却仍挺得笔直,直到听到曹彬的话后,他才反应过来,缓缓开口道:“最近王家、杜家这些本地豪门大户怕是已经勾结起来,接下来怕是免不了要发生一些冲突!” 曹彬神色一凛,靴底碾过青砖上的青苔,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大人是说,他们借着漕运涨价一事,要对苏家作坊……”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卷着雨幕扑入院内,将廊下悬挂的灯笼吹得剧烈摇晃,烛火明灭间,映得杨骏眼底寒芒闪烁:“不止是苏家,怕是这几家发起疯来时,会不顾一切,到时候如何掌控这场面,还要曹兄这里多多帮忙了。” 曹彬听的后背瞬间绷紧,他有些心里犯怵道:“大人,县衙里的衙役虽然这段时间经过我的训练后,能力比我们刚开始来的时候提升不少,但是最主要的就是人数太少,我有些担心……” 杨骏对于曹彬的担心确实摆了摆手道:“今日把你喊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的,上一次侯爷来得时候就允诺我可以再这里练兵,如今我已在仙庄乡那里招募二百人,接下来几日我想让你去仙庄乡一趟,不知你意下如何?” 曹彬猛地抬头,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滑落,砸在青砖上迸溅出细小水花。他望着杨骏眼中燃烧的决意,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大人,我这里自是没有问题,就是怕我离去这几日,王家......” “他们不会动手。起码这几日是不会的,去了仙庄乡后,我要你尽快熟悉他们,接下来事情成与不成,全在这支奇兵身上了!” 曹彬重重地点了点头,挺直脊背行了一礼:“卑职定不负所托!” 说完话后便转身踏入雨幕时,余光瞥见杨骏仍立在檐下,玄色身影被灯笼拉出长长的影子,恰似一柄插入黑暗的剑。而此刻的清丰县,正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乌云,只等一声惊雷,便将彻底陷入黑渊之中…… 曹彬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雨幕中,杨骏却仍保持着方才的站姿,目光如炬地凝视着县衙外漆黑的街道。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他面前织成一道透明的帘幕,将外界的喧嚣与黑暗隔绝开来。他伸手轻轻擦拭掉脸上的雨水,却擦不去眼底的凝重。 突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杨骏警觉地转身,手已按在了剑柄上,却见苏娃儿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回廊的尽头。她的衣衫被雨水打湿了边角,发间还沾着几片落叶,显然是冒雨赶来。 “杨大人。”苏娃儿轻声开口,声音在雨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 “天还没有亮,你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苏娃儿走近几步,伞面滴落的水珠在青砖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浅笑一声道:“不是说符姑娘等下离开吗,我想着过来送送她,正好刚才在门口跟曹大人碰面了,才知道你也这么早起来了。” 杨骏望着苏娃儿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点了点头,道:“让你准备好的香皂,你都拿过来了?” “大人,你就放心吧,我早就安置妥当了,从漕运水路能直到府治所在地,到了之后我苏家店铺伙计会联系符姑娘的。” 就在杨骏准备开口之际,突然身后传来走路的脚步声,杨骏与着苏娃儿一同回转身来,只见符银盏白裙胜雪,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发间玉簪映映着灯笼的光晕,折射出细碎冷芒。她手中攥着杨骏赠予的莲花香囊,丝线已被攥得发皱…… “谢谢苏姑娘今日能前来相送。”符银盏的声音裹着雨雾,轻飘飘落在青砖上。 或许是因为离别吧,苏娃儿只觉着今日符银盏的兴趣不高,说话之间也是带着几分的伤感。不过,就当苏娃儿正要开口回应,符银盏却是又继续开口说道:“苏姑娘,不知能否借步说两句话来?” 苏娃儿有些诧异,什么时候她跟符银盏的关系好到可以说悄悄话的地步了?一旁的杨骏也是有些莫名其妙,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呢! 而符银盏并没有给苏娃儿考虑的时间,她说完话后就向着一旁的连廊亭阁间走去,仿佛笃定苏娃儿一定会过来的! “去就去,我还怕她不成!”苏娃儿看着身影渐渐远去的符银盏,不免有些不服气的小声嘟囔一句,连杨骏看都没看一眼,就追了上去。 外面的鸡鸣声此刻逐渐浮响起来,因为下雨的缘故,以往这时候天都大亮,今日外面还是黑蒙蒙一片。连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将符银盏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苏娃儿小跑着跟上,油纸伞尖在青砖上划出细长水痕。转过第三道回廊时,符银盏突然停步,玉簪上的流苏扫过苏娃儿手背,凉意沁入肌肤…… 雨声哗啦啦的滴着,符银盏与苏娃儿说了什么杨骏自是什么都没有听到。过了片刻功夫,苏娃儿与符银盏两人却亲如姐妹一般的走了出来,变化之快,令人咋舌。 杨骏盯着两人相携的手,有些不解的问道:“你们俩人究竟谈了什么,怎么一进一出之间,变化这么大?” 苏娃儿与着符银盏两人却是相视一笑,最后还是符银盏捅破谜底道:“到时候杨大人自会知晓,今日回去之后,接下来就由苏姑娘这里照顾大人了!” 杨骏怎么觉得符银盏这话里有话一般,此时,雨也渐渐小了下来,外面的小厮也在催促着,杨骏自是没有多想,就对着身旁的护卫说道:“此番你们一路上可要照顾好符姑娘!” “放心吧杨大人,侯爷命我们过来,我们自是会不负所托的!” …… 第七十九章 一网打尽(一) “听说符姑娘已经从这里离开了?” 书房之中,袅袅茶香缠绕,如同轻烟缓缓升起,为这静谧的空间添了几分雅致。王涌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那碧绿的茶水在舌尖绽放,带来一丝丝甘甜与清新,他随即放下茶杯,目光中带着几分探寻,缓缓开口问道。 在书房的暗影里,王怅微微颔首:“是的,今天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出发了。” 高财森有些不理解,他微微皱眉,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道:“怎么了,符姑娘离开与否这么重要吗?我想王家主把我们喊道这里,不仅仅是说这件事的吧。” 王涌对于高财森不知深浅的话,神色间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瞧了一样王怅,他立即心领神会,忙的解释道:“你们有所不知,这位符姑娘的身份可不一般,他的父亲是当今卫王,她姐姐可是当今的侯爷夫人。” 高财森与着杜啸相互看了一样,便出言问道:“侯爷,那个侯爷?” “你们说还能有那位侯爷,值得我出言给大家解释呢!” “嘶!”听到这话,高财森与杜啸不得不深吸一口凉气来,难怪在清丰杨骏敢横着走,原来是有这层关系啊! 只不过,现在他们做的事情,他们眼神中不免闪过一丝忧虑来,而王怅见状后,却是一语道破玄机道:“这符姑娘一走,我们的计划不正好能顺利进行了吗?” 杜啸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疑虑:“话虽如此,可杨骏与符姑娘关系匪浅,若是接下来杨骏出些事情,会不会引得侯爷震怒,那我们岂不是得不偿失?” 王涌轻笑一声,靠在椅背上,眼中透露出一丝自信:“切记,只要生米没有做成熟饭,一切都有可能,杨骏是个聪明人,他想着从符姑娘这里攀上侯爷和卫王,但是他忘了自己身份,所以这个时候符姑娘才会从他身边离开。以我来看,若是杨骏在清丰站稳脚跟的话,或许他还有一丝机会,若是此番我们成功,他不光没有机会,甚至,连这里他都待不下去。”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水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一旁的王怅自是知晓兄长的意思,他忙的接话道:“如今码头漕运的事情已经由杜家完成了,苏娃儿手里香皂声音已经受到影响,接下来便是如何在仙庄乡那里再闹出些动静来,此番我们一定要彻底征服苏家。” 高财森皱着眉头,手指摩挲着下巴:“可那仙庄乡里的人,现在是铁板一块,无人不对杨骏和苏家感恩戴德的,只怕我们不是那般容易闹出动静来。” 王怅微微颔首,当即哈哈大笑道:“如果这是简简单单的随便一个小厮都能办成的事情,我就不会把你们请到这里来商量对策了!” 王涌敲了敲桌面,缓缓开口道:“我们王家之前在仙庄乡也算有些关系,如今已买通了仙庄乡的乡正,他会在暗中相助。只不过这有益处也有弊端,弊端就是仙庄乡的人对我王家家仆都认识,此番在仙庄乡行事,需要高老弟和杜老弟出把力了。” 杜啸微微点头,心中的疑虑稍减:“如此甚好。若是王家担心被人识破的话,正好我杜家从事盐引,素来没有在仙庄乡那边有过往来,我们出人手好了!” 这时候,王涌、王怅、杜啸三人的目光就直接瞧向高财森来,高财森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他深吸一口气道:“若是你们信得过我,我去仙庄乡那里办事也不是不行!” 王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将杯中的残茶一饮而尽道:“高老弟果然爽快!仙庄乡的乡正已备好文书,只等你们的人扮作盐商车队,以查验私盐为由入驻。切记,要尽快制造混乱——现在仙庄乡的人不都在杨骏的带领下养猪吗,就从这里入手!” 高财森喉结动了动,有些犹豫道:“可这猪养得好好的,怎会轻易生事?” 王怅闻言,从怀中摸出个小瓷瓶,倒出几粒暗红药丸:“这是我从他处寻得可以让猪腹泻生病的药,到时候,再让几个嘴碎的流民说猪群生病,会引发人的流感、伤寒……” 他话音未落,杜啸已抚掌大笑,眼中闪过阴鸷:“好计!这些村民断了财路,再没了活路,自然要找苏家、找杨骏拼命!” 王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伸手接过王怅手中的瓷瓶,轻轻摇晃,瓶中传来细碎声响,然后便递给高财森道:“高老弟,事情成了之后,苏家香皂生意的油水,咱们三家平分了。” 高财森神色一凛,额角渗出细汗,本来还想拒绝的他,却在听到这句话后,眼神却坚毅了许多,他脑海中的那个身影让他明白一个道理:只有把她身后的势力统统踩在脚下,他才会有机会! 杜啸与王涌、王怅看着高财森的脸色变化,却是没有言语,过了片刻后,王涌望着窗外愈发阴沉的天色,远处隐隐传来闷雷声,这才缓缓开口道:“若是没有疑问的话,就按刚才我们计划好的去做,此番我们一定要成,把苏家的生意给拿回来,把杨骏给赶走!” “一切听王家主的吩咐!” 杜啸与高财森表完态后就匆匆离去,书房内又是王家两兄弟坐在这里,王怅眼神一动,有些不放心道:“大哥,此事重大,我还是有点不放心高财森,要不我也跟着一起去吧,以免他做事不利,给你再找些麻烦!” 王涌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摇了摇头道:“我让高财森去仙庄乡是有用意的,只要他去,那位姑娘才有可能出手相助……” 王怅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在书房中来回踱步道:“大哥,我明白你的用意,但我担心的是,如果折姑娘发现就高财森一人去仙庄乡,会不会心生警觉,我们的计划会不会受到影响?” “你先别急,你让我好好考虑下再说……” …… 第八十章 子兰姿兰 琳琅斋。 娟秀字体间点缀着珐琅彩绘的并蒂莲,在晨光里流转着温润的珠光。门扉两侧垂着淡紫色的绢幔,绣着细密的缠枝纹,若有微风掠过,便如蝶翼轻颤,隐隐透出屋内的胭脂暖香。 踏入店门,整面墙的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螺钿妆奁、琉璃香盒。最上层陈列着鎏金点翠的头面,凤凰衔珠步摇垂落着银丝流苏,牡丹钗的花瓣上嵌着细碎珍珠,在日光折射下泛着柔和光晕。柜台铺着月白色锦缎,镇纸是一对温润的羊脂玉双鱼,旁边整齐码着花梨木的首饰匣,匣内分格盛放着翡翠耳坠、珊瑚手串,每件器物都裹着柔软的鹅黄丝绒,恰似被温柔妥帖地捧在掌心。 后堂飘来淡淡的暗香,珠帘轻晃间,侍婢捧着刚制好的香皂款步而来。描金漆盒里,玫瑰胭脂红色如晨露浸润的花瓣,鹅梨帐中香凝作白玉般的膏体。 侍婢声音宛若黄鹂般清脆着说道:“娘子们且闻,这款香皂新添了晚香玉,洗完衣服后,上面淡淡的香味能熏得屋内都是江南春夜的气息。” 话语未落,窗外忽有黄莺啼鸣,惊落满架紫藤,花瓣正巧飘落在案上的宝盒里,恰似一幅浑然天成的仕女图。 人群之中,一个女子立马引起了环儿的注意,只见她鬓间斜簪的银蝶颤巍巍轻晃,蝶翼上缀着的珍珠碎芒流转,将鬓边几缕青丝衬得愈发乌黑如墨。 鼻若琼玉,精巧挺立,鼻尖泛着淡淡莹润的光泽。唇色如点绛,恰似将清晨带露的芍药花瓣碾作胭脂,轻轻晕染其上,唇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间,勾得人心尖儿发颤。面上薄施铅华,却恰到好处地透出肌肤的莹润,仿若月下暖玉,吹弹可破,两颊轻扫的胭脂,宛如天边晚霞,自然晕染,衬得整个人明艳不可方物。 环儿只觉着有些熟悉,待离得近些后,她忙的惊呼一声:“高小娘子,你怎么来这里了?” 高资兰听到环儿的话后,这才的扭转头来,她浅然一笑道:“环儿,好久不见了,你们家姑娘呢?” “我家姑娘要是知道你过来她肯定很高兴,我这就唤她过来见你。”环儿兴高采烈地说着,作势就要准备想着后院去唤苏娃儿过来! 不过,恰好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却是传来了苏娃儿难以置信的声音:“姿兰妹妹,你怎么来清丰了?” 高资兰轻旋过身,鬓角边仿佛栖息着淡淡的银蝶光影。她目光落在眼前的苏娃儿身上,唇边勾勒出一抹浅笑,却未及眼底深处,仿佛藏着未言尽的故事:“苏姐姐上次匆匆而别后,没能想到,我们今日能在这里相见。” 能够在这里见到高姿兰,苏娃儿内心是十分高兴的,她忙的上前拉着对方的手向着身后走去,同时还对着一旁的环儿说道:“环儿,来两杯珍藏的酸梅汤,我要和姿兰妹妹在后面好生叙叙旧!” 环儿自是理解自家姑娘现在的心情,她忙得应承下来,立马就去按照自家姑娘的吩咐去准备起来了…… 而苏娃儿拉着高姿兰来到后院的座椅上,缓缓坐下,两人心里面有许多话要说,可偏偏话又到嘴边开不了口! 苏娃儿与着高姿兰相识一笑后,高姿兰这才的开口声道:“苏姐姐,我来清丰后才听到清丰的县令是杨三郎,看来此番苏姐姐的愿望是成真了,只是可惜,我那不成器的兄长了……” 苏娃儿听到这话后,神色间带着一点点的苦涩,她缓缓摇了摇头道:“姿兰妹妹你多想了,我和杨大人目前清清白白的,这些话儿咱们自己说说无伤大雅,现在他是清丰的县令,若是让外人听了,总归是不太好的!” 高资兰微微颔首,唇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神却在苏娃儿脸上逡巡,似在探究话语的真假道:“苏姐姐果然是人美心善,都这时候了,还帮着他说话呢!” “怎么些许日子没见,高妹妹打趣的功夫还见长了呢!” 高姿兰轻抬衣袖,掩住唇角的笑,鬓边银蝶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啧啧,怎么,要不你再考虑下我那便宜兄长,做我高家的少夫人怎么样?” 苏娃儿扬起手中的帕子,轻轻的打在高姿兰身上,笑声道:“要是你兄长有你这般有趣,我连考虑都不考虑,都直接应允了,怎么样,姿兰大哥……” 高姿兰听到这里,忙得做出一个恶心的表情,就在这个时候,环儿也端着酸梅汤走了进来,苏娃儿与高姿兰见状后忙地收起玩笑话,一本端庄的坐了起来。 “姑娘,高小娘子,这是冰镇酸梅汤,你们尝尝!” 苏娃儿点了点头就让环儿退了下去,一旁的高姿兰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有些意兴阑珊道:“还得是苏姐姐的手艺,现在相州那边的没有这个口味好喝!” “哈哈,好喝的话,让环儿再给你来一杯!对了,你怎么来清丰了,绝对不仅仅是来看我的吧?” 高姿兰听到这话,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忧虑,缓缓开口道:“还不是那不成器的兄长,家里人让他回去都不回去,清丰之地岂是我高家能染指之地?这不让我过来,把他给带回去!” 苏娃儿的心中一紧,想起近日来发生的种种,漕运涨价、仙庄乡的不安定,还有琳琅斋所面临的危机,这些事情似乎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听到这个消息,她叹了口气道:“姿兰妹妹,若是你过来就是把你兄长带走的话,倒是件好事!” 高资兰似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苏娃儿的手,那帕子上绣着的苏家徽记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她应声的点了点头道:“谁说不是呢,在相州,他就是做些荒唐事,家里人还能照应着,可若是在这里,怕是就没那么容易了!对了,苏姐姐,我来这里后,听说你们最近开始做起了香皂生意,你可有继续在相州做的打算?” 第八十一章 一网打尽(二) 苏娃儿没有直接回话,而是出言问道:“姿兰妹妹怎么突然对香皂生意感兴趣了?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说过,你从不过问你们高家的生意吗?” 高资兰犹豫了一下,似是在权衡利弊,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苏姐姐,此一时彼一时,此番来这里,家里的意思是想让我代表高家与你们苏家谈谈,这相州的香皂生意,我们高家想包了!” 苏娃儿听到这话,顿时苦笑一声道:“你们高家倒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苏姐姐,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们在商言商,我高家派我来的目的可不是跟你谈价格,而是因为我那便宜兄长之前做的事情,没有比我出面更合适的了!” 苏娃儿点了点头,她思索片刻后才缓缓出言问道:“不知你们高家想怎么谈?” “我高家希望苏家香皂一年内不要出现在相州,苏姐姐也知道,香皂这东西,想模仿是十分简单的,就是没有我高家,也会有王家、李家、赵家等等,当然了,作为酬谢,我高家在澶州的胭脂水粉店可以转送给苏家!” “姿兰妹妹,你们高家的如意算盘可是真会打!你们高家在澶州的胭脂水粉店不过寥寥数家,而且根本就不是我苏家的对手,若是我答应了,对我苏家而言,岂不是抓了芝麻,丢了西瓜!” “可是苏姐姐,你就一定能保证香皂生意在相州也会顺顺利利吗?” 这香皂生意是苏娃儿的心血,让她一年内放弃相州市场,实在是有些为难,她眼神一转道:“那姿兰妹妹,我苏家香皂以成本价卖给你们,你们在相州售卖“舒肤佳”香皂,如何?” 高姿兰却是嘴角浅笑道:“苏姐姐,不在人们都说你有生意头脑,我们高家在相州卖你们苏家的香皂,等你们什么时候不让我高家卖了,随便找个王家、李家,人们是认苏家牌子的,而不是认谁卖的!” 高资兰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当票,轻轻放在桌上,当票上的数字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苏姐姐,这里是五千两白银当票,算是我高家的诚意。若是苏姐姐答应,一年后,苏家的香皂便可名正言顺地重回相州,而且我高家还可保苏家在相州的生意无人敢犯。” 苏娃儿盯着那张银票,心中五味杂陈。五千两白银,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一笔小数目!但苏娃儿内心却是十分担心,她知道香皂生意是个摇钱树,但相州人口太少了,她怎么可能赚到钱呢,难道这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不成? “姿兰妹妹,我想知道,你让我一年内放弃相州之地,你究竟有什么打算?而且,我也不能保证一年后高家是否会信守承诺。” 高资兰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苏姐姐,具体我有什么打算,这个我无法告诉你,但我十分理解你的顾虑。现如今清丰乃至澶州局势复杂,王家、杜家等豪门对苏家虎视眈眈,若是苏家能与我高家合作,也算是多了一份保障。至于承诺,我以高家的名义起誓,一年后定会让苏家的香皂重回相州,并且保苏家平安。” 苏娃儿沉默了,她知道高资兰说得有道理,如今苏家确实面临着巨大的危机,与高家合作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她还是有些不甘心,她不想就这样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生意。 就在这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还没等苏娃儿起身,外面的环儿就跑进来道:“姑娘,刚才铁柱过来说仙庄乡那里出事了,大人等下就过来唤你一起过去!” 苏娃儿听到这话后,顿时脸色一变,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猛地站起身来,看向高资兰:“姿兰妹妹,先不管生意的事了,我这里有些事情,你现在这里好好歇歇,等我回来后再给你好好聊聊!” 苏娃儿因为着急,自是没有看到高姿兰刚才在听到杨大人要来的消息时,脸色间陡然一变!她此刻也是站起来道:“苏姐姐客气了,我刚才说的话,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我来这里还有要事,我就先离开了!” 苏娃儿心中焦急万分,对高姿兰的离去仅是匆匆一瞥,便急不可耐地整理着微乱的衣衫,脚步匆匆迈向门外。刚跨过后院来到琳琅斋门口,便与神色仓皇的杨骏撞了个正着。 杨骏看着不远处的一个背影,神色疑惑着轻声道:“怎么这个背影这么熟悉?” 苏娃儿不知杨骏在想什么,她忙的出言问道:“杨大人,刚才听环儿说,仙庄乡那边出事了?” 杨骏将着刚才的疑惑一股脑抛之脑后,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急切道:“苏姑娘,仙庄乡那里确实出大事了。猪群突然开始大批死亡,村民们一个个都怕生病的猪会传染给人,现在群情激愤,局面快要失控了。” 苏娃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怎么也想不到,好端端的仙庄乡竟会出这样的事,她有些手足无措道:“这……这不可能啊,我和环儿前几天还去仙庄乡呢,那些猪一个个长得多欢实,怎么可能几天时间就变成这样?”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不对劲,她立即对着杨骏说道:“杨大人,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杨骏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也觉得此事蹊跷,定是有人蓄意陷害。但现在当务之急是稳住村民们的情绪,否则一旦闹大,我们之前的努力和生意都将毁于一旦。” “那依大人的意思,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杨骏神色凝重道:“我收到消息后就赶过来,一路上我就在想这件事,我觉得有人是想借此制造点麻烦事情来,但思来想去,我觉得我还是亲自去一趟,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牛鬼蛇神,竟然敢在此放肆!” “大人,村民们都知道猪是我苏家收购才喂养的,我跟你一块儿去,我出现才能让他们信服的……” 第一章 仓廪实而知礼节 烽火燃,五十年,陈桥驿站披旒冕。 披旒冕,定江山,杯酒之间销兵权。南征北守定宏图,玉斧一挥指大渡。十四万人齐解甲,金陵王气黯然去。 还一个,盛世繁华,文煌武烈。怀仁厚,复江南,满腔热血图幽燕。谁料想,烛影摇,斧声乱,壮志未竟人已远。 人已远,回首看,回首看你身后的江山。纷扰扰剑影刀光寒,韶华成殇笙歌散。 你默默无言! ——《楔子》 杨骏来到这个地方已经有三天了,举目望去,家徒四壁、断壁残垣、衣衫褴褛、食不果腹……这已然不是几个形容词可以形容的了当下的困局的! 看以往的爽文小说,那都是天胡开局,可自己呢?一个被知名高校评价软件评为“聚是一团火,散是派出所”的优秀毕业生,就因为“散伙饭”多喝了两杯就送到这里来了? 天理何在? “咕噜~~” 一声声饥肠辘辘的声音让着杨骏躺不下去了,水已经喝了3碗了!饥饿感没有丝毫的减轻,反倒是因为喝水去厕所的频率还加快了,肚子更加的饿了! 杨骏艰难的打开房门,日上三竿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晃晃悠悠的走到庭院里!这两天内,原主人的记忆宛若洪流般不断涌入,他也逐渐弄清楚目前所处的时代:自“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的门阀掘墓人黄巢谢幕后,魏博之地牙兵走马观花般地换了一任接着一任的节度使,长安天子也是一茬接着一茬地换着! 这不,就在不久之前,后汉大将郭威黄袍加身,大周建立! 闲暇之余看过不少爽文的杨骏,不得不意识到一件事:自己穿越了,来到了大乱之世的五代十国! 可是!但凡读过几本书的人都知道,穿越是个技术活,穿越到那个朝代也是有讲究的,首选呢就是宋朝,刑不上士大夫,宋仁宗以一己之力开创的“仁治”影响了后世无数人为之而向往! 杨骏揉搓了下眼睛,然后自怨自艾般的暗忖:都说宋朝好,可我这来到宋朝建立前啊,这不是要玩死我?好事轮不到咱,吃苦受累的活是一样没拉下啊! “吱……” 一声沉闷的开门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杨骏不由的看了过去,只见一身缟素外服的小姑娘快步走了进来,还没等杨骏反应过来,她忙的喝了一口水,旋即耳畔边就传来急切的催促声:“三哥,快,外面百花楼的小厮过来找你取诗来了,你……你看,你……要不要出去避一阵子?” 只见眼前的小姑娘,模样看着有十三四岁,掐着纤腰,虽是气势汹汹的但在杨骏眼中却是没有丝毫的厉害之处! 一袭白衣,随风舞动,如雪的肌肤在阳光下反射出如玉的色泽。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小巧的脸庞,淡雅的薄荷香从中缓缓流出,一张瓜子脸,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露出两排碎玉般的小虎牙。 杨骏脑海中立马浮现丝丝印象,眼前的姑娘是邻家的小妹,别看年纪轻轻的,做起事来可是风风火火的,颇有几分干练。 杨骏拖着虚弱的身体强打着几分精神,颇为不解着问道:“依依,你这脸色,难道我还欠着他们钱似的?” 依依闻言不由的翻了下白眼道:“三哥,你是真忘了还是装的啊,一周前你可是答应百花楼的娃儿姑娘,说要做一副堪比“南冯北和”两位文坛大师的诗词佳作,这事你总不会忘了吧?” “南冯北和?”杨骏面露诧色,他可没有听说过啊! 依依虽然奇怪杨骏的异样,但还是娓娓讲来:“南冯北和就是南方冯延巳与北方和凝,他们二人乃是当下文人中最富影响力的两位文坛大师!三哥,你为了一睹娃儿姑娘真颜,这样的海口都能夸下,我觉得你……真是这个!” 别看依依用拇指比划着一个你厉害的手势,但话音中,杨骏焉能听不出她的冷嘲热讽? 任凭依依说的天花乱坠,但自己上学教材中对他们俩人的名字可并没有大书特写!可谓是“教材精选”,你连这个都没有上,不好意思,看来你的水平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高! 虽然不知道,今夕是何年?但肯定没到宋朝,柳永、晏殊、李清照、苏轼、辛弃疾、岳飞,这几个人我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给你们打出翔来,杨骏内心不由的暗忖道。 不过,当下最重要的不是这些问题,仓廪足而知礼节,自己都快饿死了,那里还想那么多? 不过,没有等杨骏考虑太久,门外就传来百花楼小厮的声音:“杨哥儿,在忙着的吗?娃儿姑娘托我来取诗。” 话音刚落,就见着一个瘦瘦的少年,双眼贼溜溜的打转着屋内一切,神色略带谄色的走了进来! 杨骏看了小厮一眼,供着身子,态度极好,但双手空空如也?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那娃儿姑娘连考验干部的想法都没有?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杨骏浅笑一声道:“最近身体不适,还没来得及写出诗作,烦请回去告诉娃儿姑娘一声,待我身体好些了,亲自登门送上!” 小厮一听这话后,神色一滞,他没想到会是这番结果!不过,还没等他张口,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轻蔑的笑声:“我倒是以为杨老三你多厉害,没想到你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一个银样蜡枪头的货!” 杨骏眉宇微皱,咋的,这么快反派就出来了? 顺着目光向着门口扫去,只见一个身披大氅,腰佩容臭,手持羽扇的少年走了进来,待近了几步,杨骏这才看到他满脸红光,脸带喜色,看来人家是早就做好了一切,等着自己出丑来呢! 杨骏脑海中随即浮现出一个人影,原来是相州高家的子弟,此人不学无术,但素来又以文人墨客自居,倒是闹过不少笑话,想到这里,杨骏毫不客气的回道:“读书人的事,你又懂多少?” 第二章 读书人的事 魏博之地,下辖着魏州、博州、相州、贝州、卫州、澶州六州,人数密集,素来为兵家必争之地。而下属的相州治所安阳,北拒太行,南守黄河,西通中原,东达齐鲁,来往商贾、旅客络绎不绝,本地商业繁荣,勾栏瓦舍之地更是数不胜数! 如今大周时期,相州地界内水、陆运兴盛,势力盘根错节,高家能在此发展,也可谓是一方豪强了! 杨骏话音刚落,本来满脸笑意的高家子弟——高财森,瞬间脸色一变,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刚才的话简直当着众人面在狠狠地扇他的脸! “杨老三,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称读书人?也就是娃儿姑娘高看你俩眼,让你为她写首词,我呸,就这你也敢称读书人?” 可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本来杨骏这种落魄子弟跟高财森是不会有交集的。 但杨骏跟随相州大儒崔夫子学艺,因此百花楼的娃儿姑娘对他另眼相待,这才有了今日的冲突! 面对高财森咄咄逼人的话,杨骏自是毫不为意。如果争吵可以解决问题的话,那驴早就统治天下了! 杨骏末了只是淡淡的回了句:“这是读书人内部的事。” 高财森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怎么的,你读书人就高人一等?他顿时脸带愠色道:“好,读书人的事,我倒要看看你给娃儿姑娘写出什么词来,若是写不出来,你就给我跪下来磕头认错!” 真是瞌睡有人递枕头,正愁不知道怎么搞钱呢,你这可凑上来了! 杨骏当即盯着他,笑眯眯问道:“那我要是写出来呢?你怎么办?” “高哥儿,小心这是个圈套。”高财森身旁的仆役忙的上前劝道。 “是啊,他老师可是崔夫子。”人的名树的影,崔夫子作为相州内的大师,还是需要尊重几分。 “高哥儿,没事,试问百花楼周围的人,谁人不知道杨老三也就只能写写打油诗?” …… 身边下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当让着高财森一时间内也不知那一句是真,那一句是假。不过,现下的局面不是高财森想拒绝就能拒绝的了的。他硬着头皮道:“不是随随便便写出来的打油诗就行的,起码得赢得众人喝彩才行。” “这是自然,不是精品的东西不是砸我招牌嘛!”杨骏自信满满的说道。 高财森一时间内有些捉摸不透,难道之前的杨老三一直在藏拙?这可如何是好? “大不了,我也给你……跪下,磕头认错!”高财森虽是纨绔子弟,但打赌不认账的事情传了出去,可真是污了他名声。 杨骏才看不上他这一跪呢!旋即就摇了摇头道:“这倒不必,如果高老弟输了,我要黄金十锭,如何?” “行,等下我们就去百花楼,我倒要看看你杨老三有几分本事!” …… “娃儿姑娘,你听说了吗,杨哥儿与高小相公打赌呢!” 百花楼内莺莺燕燕,吴侬软语的声调让人流连忘返,好不热闹!而在三楼拐角的屋舍里,一个俊俏的丫头急切而又不失礼节的打开门来,忙不迭的开口说道。 而手持桃花扇,正对着铜镜打扮的娃儿姑娘,仅仅是停顿了一下,就继续不以为意的点缀着眉毛道:“这有什么的,环儿,我还当崔老夫子来了呢?” 环儿吐了吐舌头,俏皮着道:“姑娘你不是说崔老夫子年纪太大了,就是手里有不世之作,你也不会委身于他吗?” 娃儿姑娘放下桃花扇,纤细的玉手挂了下环儿的鼻子叹气一声道:“此一时彼一时,我收到了周家姐姐的来信,人家求得了冯相公的一首词,哎,环儿,你说我咋就没这么好的命呢?” 娃儿姑娘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羡慕呢! “嘻嘻,看来姑娘是着急了,那周姑娘的父亲是何人?只需一句话,冯相公不就给她写词了,不似姑娘,是靠自己本事……”环儿听到话后,忙的帮腔道。 娃儿姑娘却是摇了摇头,颇为欣赏着开口:“你不了解周家姐姐,她通晓史书,精谙音律,采戏弈棋,莫不妙绝,尤工琵琶。这肯定是以她真本事求得冯相公的词的!我给你念念这首词: 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敢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人的名树的影,虽然环儿是个丫鬟,也不太懂风雅曲词,但冯相公的词作一听就知道,岂是相州的崔夫子所能比肩的? “姑娘,莫说崔夫子这人为老不尊,就是他正经的给你写词赋,他能有冯相公这般厉害?” 娃儿姑娘听后不由的一叹:“是啊,南冯北和,能和冯相公一比的怕是只有当朝的和相公了,可是和相公位高权重,岂是我这等勾栏瓦舍里的人能拜访到的呢?” 话及此处,娃儿姑娘感及到自己身世,不由的黯然神伤几分!环儿见状后忙的宽慰道:“姑娘,周姑娘不常给你写信说:不要看轻自己,你可不能自乱了阵脚。要不,我们就去看看杨哥儿的本事?” “噗哧~环儿,你可真会开玩笑,之前我求杨老三词句,不过是想着他是崔夫子的弟子,真到最后万不得已的时候,崔夫子自是会为他写的,至于他胸中有多少墨水,我还能不知道?莫要贻笑大方了!而且,我才打听到,那崔夫子跟他的关系,不过是记名弟子而已,终是我错付了!”娃儿姑娘对杨骏的印象并不好,如今她在知道杨骏底细后更是不屑一顾了! 环儿也是知道一些情况的,她只不过是见自家姑娘在屋里待的久了总是暗自神伤,就忙的劝着:“姑娘,就出去看看呗,万一能看到什么乐子呢?” 娃儿姑娘看着自家丫鬟满脸期许的神情,也不忍拒绝,就点了点头,莞尔一笑:“好,听你的,我们就下去看看热闹去。” …… 百花楼这名字取自罗隐《蜂》中的一句: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这本是歌颂蜜蜂辛劳的,不过放在百花楼这种勾栏瓦舍这地,不由的引起人浮想联翩。 第三章 娃儿姑娘 百花楼内。 崔夫子坐在几案上,浅尝着茶水,片刻后这才把茶盏放下。身旁老友梁夫子忙的笑声问道:“听说了吗,你弟子跟高家子弟打赌呢,这背后不会有你在撑腰吧?” “哼,读书人的事,他一个外门弟子又能懂多少?只知争强好胜,胸中有那么些许文墨,就敢在这种地方比试,简直是对圣人门庭的侮辱。其次,还敢打着我的名号,真是贻笑大方!罢了,此事过后,定要逐出师门,否则日后定会殃及我身啊。” 梁夫子对于崔夫子的话,虽是点头称是,但焉能不知他内心真实想法!百花楼娃儿姑娘名动魏博之地,谁人不想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老东西,表面上一脸正经,暗地里不是想着男盗女娼的事?要不然,有个风吹草动的事,你就来到这里? “若是没有崔兄授意,就杨老三打油诗的水准,没看头,没意思啊!”梁老夫子顿时便没了看热闹的兴趣了。 “哈哈,梁兄别急,南冯刚做了一首好词,如今已经传到我们这里来了!想来娃儿姑娘近来必求诗若渴,等会儿杨老三抛砖引玉,今日我大事成矣!” “哦?崔兄有新词了,那我可得先拜读一下了!” “哈哈,拙作拙作,还请梁兄指点一二!” …… 就在崔夫子和梁夫子两人交流之际,杨骏与高财森一行已经来到百花楼内!依依内心忐忑不安的拉着杨骏问到:“三哥,要不然我们趁着人还不多,给高哥儿赔个不是算了?” 还没等到杨骏开口,在前面的高财森直接扭头皮笑肉不笑道:“可以啊,适才不是都说好了,跪下磕头认错,我保证既往不咎。” “你……”依依顿时气得小嘴撅了起来。 “放心吧,等会儿还要谢过高哥儿给我金子呢。”杨骏淡淡回道。 “大言不惭,杨老三,希望等下的时候你还能笑得出来!”高财森说完话后,就看见已经从二楼下来的娃儿姑娘,忙的敞着笑脸迎了上去:“见过娃儿姑娘,以后啊,可得擦亮眼睛看人,不然总有一些沽名钓誉之徒会钻空子,你看今日啊,我就给你揪出来了一个。” 娃儿姑娘轻披罗衣,曼步间尽显风华绝代,宛如画中仙子漫步人间。她对着高财森微微躬身施礼道:“见过高相公。” 五代两宋时期,相公是对贵族青年的一种称呼! 高财森忙的摆着手急忙回声道:“娃儿姑娘,见外了不是。你我之间何须这些礼数?” 娃儿姑娘从百花楼长大,耳熟目染的知道不少富家子弟逢场作戏的把式,她螓首轻抬,三分玩笑三分认真道:“刚才高相公的话,莫不是在说娃儿识人不明,看不出杨哥儿有没有真才实学?” 高财森当即语滞,刚才只顾着贬低杨老三,竟忘了杨老三是娃儿姑娘最先请的客人了!这事弄得……本还想借此亲近下娃儿姑娘,没想到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娃儿姑娘,适才我可没有这个意思的!我只是……”高财森忙的出言要解释。 娃儿姑娘虽然对高财森这样的纨绔子弟没有什么好印象,但高家在相州地界内的影响力,她也是不敢得罪太狠,自是见好就收道:“我知道高相公是为我着想,娃儿自是感激不尽。不过,杨哥儿既然收我所托做词,此番还是想看看人家作品,在下结论,你说是不是,高相公?” 娃儿姑娘舌灿莲花,三言俩语间就让高财森言听计从,周围看戏的人莫衷一是的内心暗忖:真是个纨绔子弟,就这几句话间被一个百花楼姑娘给拿捏了,高家老爷子若是在场,怕是要气吐血了! “是是是,一切听娃儿姑娘的!” 娃儿姑娘点了点头,然后缓步走到杨骏身旁,她微微躬身前倾道:“杨哥儿,崔夫子就在二楼,你看……你要不要去二楼跟你老师商量下?” 杨骏对于眼前的姑娘没什么印象,但就刚才这片刻,人家就轻松化解了一场小争斗,不得不感叹,人家待人接物上确实有两把刷子! 听到这话,依依紧张的心立即缓了下来,崔夫子的文采,相州地界内谁人不知,谁人不识?自己三哥还是崔夫子的弟子,今天的事,虚惊一场! 不过,杨骏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依依的心瞬间又提了上去! “哈哈,多谢姑娘的好意,有道是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些许小事倒是不必麻烦崔师崔夫子了!不过,姑娘,我这里还有一事,倒是要讨教下娃儿姑娘了!” 娃儿姑娘也不知道杨骏此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当即应声而问道:“哦,杨哥儿你说!” “适才我给高老弟打赌,如果他输了,可是要陪我十金的!你这三言俩语之下,我这十金可就没了,那是不是我可以这样理解:只要我能把你要求的词做出来,这十金你给我出了?” 本来喧闹的酒楼内,瞬间安静下来!最先反应过来的高财森当即冲了过来道:“杨老三,你莫不是喝醉了,说这胡话呢?” 二楼的梁夫子闻言饶有兴趣的看着崔夫子道:“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啊,崔兄,我看这情况,杨小友似乎准备自己出手呢!” “哼,不自量力,到最后看他怎么来求我!” …… 依依也是反应够快,她忙的拉着杨骏的胳膊劝声道:“三哥,你是不是这两天太累了,没有考虑清楚,这里可是百花楼,三哥……” 杨骏没有多言,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对依依点了点头,既然说出来,他就有这个自信! 最后才是娃儿姑娘反应过来,有点意思了!人家不但不承她这个情,最后还要问她讨要润笔费来了!她神色不变的瞧着杨骏道:“当然可以,这里有一首南方文坛大师冯大师的作品,只要你现场能做出来相近的诗来,别说十金,哪怕是百金、千金又有何难呢?” 第四章 为赋新词强说愁 “哈哈,好,娃儿姑娘就是爽快!还请娃儿姑娘将冯老先生的词拿出来,让我拜读一下!” 杨骏的表现可以说是让娃儿姑娘失望至极!冯大师的作品都没有看,就敢张口逞能,哎,真是不知者无畏啊! 别说娃儿姑娘了,就是周围的人也纷纷叹了口气来!等会儿看杨老三怎么给高小相公跪下来认错吧! 娃儿姑娘身旁的环儿在娃儿姑娘的示意下,就打开一张宣纸手抄的作品,缓缓念道: 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敢辞镜里朱颜瘦。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杨骏看着写词的纸张,神色间不由的流露出些许的惊讶,他以前可是了解过古法宣纸的,环儿手中纸看上去应该是宣纸无疑了。那价格一刀纸一万多,还通常有价无市。没想到,来到这里还能碰到正宗的宣纸。 其实,虽然宣纸历史悠久,但从唐朝天宝年间,在各地运到京城长安的进贡之物中,宣城郡中就有“纸、笔”等贡品,可见当时已经生产! 杨骏神色间流露出的神情自是没有逃过娃儿姑娘的眼睛,但此刻为时已晚,人啊,总要为自己犯过的错误买单。 不过,若是娃儿姑娘知道杨骏此刻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怕是要吐血了! 杨骏听完后,内心不免一喜,虽然他对冯延巳的诗词了解甚少!但好巧不巧的是,这首词他还真了解过的!他喜欢王国维的一句诗:“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与刚才那句“辞镜里朱颜瘦。”可谓神似,他可是反复学习过的,此词以细腻、敏锐的笔触,描写闲情的苦恼不能解脱,写尽了一个“愁”字。 娃儿姑娘看着杨骏一时间内愣在原地,就看了眼身旁的环儿,环儿立即意会到自己姑娘的意思,忙的出言提醒道:“杨哥儿,既是冯大师的新作,你看需不需要再宽限几日,再来应约?” 杨骏焉能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但他今日过来,要的就是楚庄王做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如若今天不能做到,怕是接下来想赚钱摆脱困境,就没有丝毫的希望了! 杨骏环视了周围一眼,众人纷纷都是在等他出丑,他也不恼,浅笑着道:“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不过一首词而已,这有何难,娃儿姑娘,还请文房四宝伺候!”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这一句话,宛若平静的湖面中丢进去一颗石子,瞬间泛起波波涟漪…… 娃儿姑娘细细的品读这句话,本来平静的神色中浮现出一丝的惊诧,一丝的期许,一丝的…… 二楼的梁夫子此刻间也有些坐不住了,他直接起来看着崔夫子道:“崔兄,这小友似乎不一般啊,我有些期待接下来他的佳作了,可与我一起下去否?” 崔夫子脸色不变,只是淡淡的回道:“我就在这里即可!” 梁夫子与崔夫子结交已久,焉能不知道他不下去无非是顾忌自己脸面,他就笑着拱了拱手,就起身走了下去…… 而此刻间下面,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不过大多数是以看热闹为主,等着杨家老三做出佳作誊写传唱的是少数! 杨骏自是继承了这具身体的记忆,他拿过环儿准备好的笔墨纸砚,写谁呢?只要是五代以后宋朝的诗词就不会出错,他随即就下笔如有神般的写道: 青玉案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杨骏写了上阙,换了张纸继续书写下阕,这时候梁夫子已经挤到人前,高财森一时间内也不知道杨骏的水平到底如何就当即开口问道:“梁夫子,你看杨老三写的,怎么样?” 梁夫子神采奕奕,仿佛自己在见证着一场佳话,似是点评但更像是跟着周边人解释道:“高哥儿你看,这词开头三句,借洛神故事,回忆在横塘的一次艳遇。词人神魂颠倒,要随佳人而去,并且知道了她的居所,但只有春风能入。最后一句,真是绝了!!!” 娃儿听到梁夫子的话后,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依梁夫子所见,他这首词已然超过了冯大师吗?” 梁夫子捋了捋自己不长的胡须,笑意不减道:“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杨小友的下阕还没出来,自是无法比较!不过,孰优孰劣,我相信娃儿姑娘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就在这个时候,杨骏已然将着手中的毛笔放下,刚才还在品评的梁夫子直接一手接过词来,本来准备当场读给大家听得,可他扫视一眼后,顿时默默无言,神色之间流露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离着最近的娃儿姑娘也不知情,还以为接下来的内容是狗尾续貂,她浅声问到:“梁夫子,是不是下阕中有些许不妥之处?” 刚才梁夫子品评杨骏上阙,言语之中不由流露着赞美惊叹之词,突然的变故,让高财森心思又活泛了起来!他当即笑了起来道:“杨老三,你看,早就让你磕头认错,你非要闹到这里,你可记得你说过的话?看来你的诗并没有让梁夫子认同啊!” 不过,还没等到杨骏反驳,已经回过神的梁夫子当即呵斥道:“住嘴,高小相公,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读书人的事,你又知多少?” 高财森一时间也茫然了起来,这梁夫子的话,那句是真那句是假啊! “梁夫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刚才你不就是觉得杨老三的下阕太差劲了,所以才迟迟没有开口宣读吗?” 梁夫子忙的摇了摇头道:“我乃学识浅薄之人,刚才看到杨哥儿的诗词,惊为天人。此篇《青玉案》,我愿称为极致愁绪的巅峰之作,可为当世第一人,凭此诗词,杨小兄弟就可名垂青史咦!” 第五章 衣带渐宽终不悔 巅峰之作! 当世第一人! 名垂青史! 这是在形容之前只会写打油诗的杨家老三吗?这是同一个人吗?娃儿姑娘收起偏见,眼神直接瞥向梁夫子手中的作品上,轻声着道: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若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声音不大,却振聋发聩! 静! 落针可闻! 梁夫子说得还是保守些了,就像谢灵运以才高八斗来形容曹值一般,不知道的人以为他夸曹植太过了,实际文人墨客无不以为恰到好处,今日之事,凭借此篇,怎么盛赞都不为过的。 连着二楼的崔夫子在听完诗后,不由自嘲一笑!本来听完上阙的他,已然将自己作品收入怀中,如今听完下阙,更是将自己作品直接撕掉! 萤虫之火怎敢与皓月争辉! 若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娃儿再三的品读着这句话,双眸之中似乎带着光芒一般,这几句写得真是好啊! 这句诗通过三个生动的意象描绘出内心深处的无尽愁绪!杨骏这首词当真是做到了诗词中的雅俗共赏! 在场人赞许的目光自是没有逃过高财森的眼睛,是,诚然这首词,以他不懂诗词的人听来也觉得并没有太差!但人真的能在几天之内完成蜕变吗? 人总有一种情绪是无法接受的,那就是: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但朋友的成功更令人揪心! 依依这时候也反应过来,她凑到杨骏身旁,小声问道:“三哥,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厉害的?” 杨骏难得放松下来,就开玩笑着说道:“剽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依依听后不由得掩嘴一笑,三哥还是之前的那个三哥,无论任何境地,总是会让她安心,总是能让她会然一笑的! 看着在场众人没有言语,肚子空荡荡的杨骏自是等不及了!他从刚才现场中的谈话中大概也能辨认出一些人来,随即他就拜声道:“梁夫子,娃儿姑娘,还请两位点评!” “杨小友这话可是折煞老夫了,适才我已说过,仅凭此篇,可名扬天下矣!” “娃儿能求得这首词,真乃三生有幸,多谢杨哥儿了!不知以后娃儿有没有机会,当面请教?还望杨哥儿不要嫌弃娃儿才好!” 梁夫子与娃儿姑娘的话,自是认可了杨骏的词作!废话,如果我能写的更好一点的话,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中学教材精选,诚不欺我!杨骏内心不由的暗忖起来! 不过,一旁的高财森却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特别是娃儿姑娘刚才还言说后面要当面请教,读书人的事,当面请教不会请教到床帏之上吧! 不行,无论如何,今日也不能让杨老三得逞! 想到这里,高财森当即出言制止道:“娃儿姑娘、梁夫子,且慢,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既然不当讲的话,那就不要讲了!”杨骏估计这高财森没安啥好心,而且自己真的是饥肠辘辘,不愿再多等片刻了! “杨老三,你是不是怕我揭穿你,所以才不让我讲,不过,事关娃儿姑娘的事,我自是要说的!” 娃儿姑娘眉宇微蹙,这高财森又想做什么妖?如果不是顾忌高家,她早就请人把他给赶出去了!真是酒囊饭袋,在场人,谁不想跟杨骏讨个善意,哪怕做不成朋友,也别成为仇人啊!还是离他远点好,省的日后让杨三哥儿误会! “高小相公,今日之事要不就到此为止?” 高财森立即有些匆急道:“娃儿姑娘,你莫要被他给蒙骗了!你想想,就在半月前,杨老三在这里写的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天上飞,东一堆来西一堆。莫非玉皇盖金殿,落下人间雪中飞。 你说就他刚才的词作,是不是早就求人写好了,到了这里才拿出来!否则,怎么可能短短几日间,他就能有此等造诣!” 高财森说完,周围有些见过杨骏在百花楼喝酒的人也点了点头…… “你别说,听高小相公一说,还真有些古怪呢!” “可不是嘛,那天我可是坐在杨哥儿旁边,倒是不假!” “难道说,这真的是杨老三求别人写的诗词吗?” …… 看着周边人对自己三哥指指点点,受不得半点委屈的依依,当即怒气冲冲的驳斥道:“你胡说,高财森,且不说你刚才说的事是不是酒局游戏!就刚才的诗句,你能找人求得这样的佳作?试问这样名动天下的诗词,谁人会卖于他人?” 本来还对杨骏指指点点的周围人当即缄默不言,依依说得在理啊!试问在场之人,谁人能放弃成名的机会,而选择区区几两薄金?视金钱为粪土的读书人风骨呢! “那说不定卖词之人,当时不知道自己的词能名动天下呢!说不定经过今日之事,在读书人的圈子里传开后,那人才会登门正名!” “你,巧言令色,颠倒黑白!” 这就是典型的自证陷阱,若是在平时,杨骏自是会好好跟他掰扯一番的!但今日真的是肚子不争气,他摆了摆手制止了依依,然后看向高财森道:“说吧,怎么样你才肯善罢甘休,你才相信是我做的!” “哼,这倒也不难,想让在场人相信你自是不难,你就再做一首词,要跟你刚才做的水平一致无二!这样我才能相信,在场众人也自是不会怀疑了!大家说,是也不是?” “是!” “高小相公所言在理!” …… 杨骏大致也能才到高财森出头的结果是什么,他懒得在这里荒废时间,当即就点了点头,环视周围一圈后:“好,我就不写了,当众念与大家,词牌名《蝶恋花》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大招,又见大招! 第六章 自怨自艾 百花楼二楼雅舍内!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将着手中酒盏放下,眼神中流露出欣赏之色道:“有趣,没想到今日能在这里觅得一人才!” “侯爷,要不等下我请他上来一叙?”一旁伺候的护卫见自己侯爷这么有兴趣,忙的出言相问。 “不必了,此人我自有安排!不过你遣人告诉王主记一声,就说我在安阳这里有事处理,得过两天才回去!这个人,要是王主记知道了,定会高兴不已!” “是,侯爷!” …… 相比于《青玉案》给大家的震惊,《蝶恋花》的出彩之处依然让在场之人惊叹不已!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娃儿姑娘自幼在百花楼内长大,见识过太多的一夜情长,第二天起来后就立即恍若陌生人!杨哥儿的这首诗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内心一般,这……真的是为我而作的吗? 苏娃儿热切的眼神,仿佛要将着杨骏融化了一般,自古以来美人多情啊! 梁夫子当即感慨万千道:“杨小友当真有大才,古有曹子建七步成诗,今有出口成词,能见今日文词之盛,不虚此行啊!” 杨骏此刻也不敢太过张扬,极为谦逊道:“粱夫子赞誉了,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罢了。日后还要多跟前辈多多请教!” “秒!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句话说的好啊,不过请教说不上,以杨小友今日之才,与“南冯北和”也是不遑多让的!” 杨骏不敢和梁夫子说太多了,这人就跟相声演员的捧哏一样,搞不好就给自己捧杀了! “不敢当不敢当!” 杨骏拱了拱手,没有继续跟梁夫子交谈了!随后看着娃儿姑娘点了点头道:“娃儿姑娘若是觉得没问题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身旁的丫鬟环儿提醒了苏娃儿几次,苏娃儿这才反应过来回声道:“杨三哥儿的词自是极好的,娃儿感激不尽!” 杨骏闻言点了点头然后就看着自己的族妹依依道:“走吧,我们赶紧回去吧,我肚子都饿扁了!” 依依掩嘴而笑道:“三哥儿,族老们若是知道你今日之事,绝对要后悔死了,日后怕是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 杨骏原来身体的主人,好玩成性,学艺造诣方面可谓一言难尽,族内长者们费尽心血也没有改变,最后只得是让其自力更生,这不才有杨骏穿越来这里,饿了三天! 两人说笑着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的杨骏猛然地回转身子,又重新回到苏娃儿身旁道:“娃儿姑娘!” 当着在场这么多人的面,娃儿姑娘本来清秀无暇的脸庞,不知怎么的,突然浮现出一抹羞红:杨哥儿突然回来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要是提一些过分的要求,我……要,答应吗? “杨三哥人儿,你有什么事需要娃儿做的吗?”娃儿的头宛如害羞草一般低着头,轻声应道。 “哈哈,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刚才……咳咳,刚才说的润笔费,你记得遣人送我家去!我就先回去了!” “哎,杨三哥儿……” “怎么了?” “你刚才回来,就是为了这事?”在场之人现下还没有完全散去,娃儿姑娘也顾不得女孩家的矜持,直接出口问道。 杨骏闻言眉宇一皱,这是什么话!我自己的劳动成果,难道还不兴的说了? “还望娃儿姑娘遵守约定,今日也有些乏了,我就先行回去,告辞!” 杨骏说完话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留得在场的高财森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自己胸口,可又想起刚才杨老三对娃儿姑娘的态度,不免有几分不岔道:“这杨老三没给我打招呼就走了,我还没评价他写得到底怎么样呢!” 一旁的小厮们听到这话后,忙的出言小声劝道:“爷,慎言啊,我可听说了,现在街市上已经开始有杨老三的护卫队了,谁要是敢说一句他不好的话来,小心被围起来殴打啊!” “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高财森有些气恼道。不过,说完这话后他就整理下自己的衣裳,满怀喜色的看向娃儿姑娘! 苏娃儿目视着已经远去的杨骏的身影,内心之中竟然有种微微失落之感,自己究竟差在哪里了,让杨三哥儿刚才那般态度!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杨三哥儿心中的那位女子是谁呢?究竟是哪般女子能让杨三哥儿写出这样的情诗? 一想起自己的身份,苏娃儿本来有些意动的心思瞬间清醒起来!是啊,以杨三哥儿的才情,日后肯定是要封王拜相的,人家唯恐避之不及,焉能有往上硬凑的道理? 本来是娃儿姑娘内心之想,但奈何情到伤心之处,眼眸之中竟缓缓流下两行清泪! 高财森见状,那能放过这样表现的机会,当即拍着胸脯道:“娃儿姑娘,你放心吧,今日他对你态度清冷,明日,不,今天晚上我就找人给他个教训!让他知道,这相州之内,究竟是谁说了算的!” 一听到高财森要对杨骏动手,娃儿姑娘这才收回心神,她当即恶狠狠的说道:“高小相公,如果杨三哥儿有个好歹的话,以后你就休想再见我了!” 看着对自己态度十分冷淡的娃儿姑娘,愁的高财森瞬间只觉得刚才的那句话诗:试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真的蛮适合自己的! 百花楼内看热闹的众人此时已经散落的七七八八了,现场可谓是:接着奏乐接着舞!高财森看到这里,就大胆几分的走上前去道:“可是,娃儿姑娘,你是知道我心的,我是真的喜欢你的……” 苏娃儿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却又不失决绝道:“可是你不是他……” 高财森之觉得时今渐暖的天气,为什么突然间这么冷呢!甚至刹那之间,高财森只觉得自己眼前浮现着一幕: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天地一片苍茫…… 第七章 出圈吧,酸梅汤 苏娃儿姑娘还是很遵守承诺的,晚间的时候,丫鬟环儿就带着小厮送个一个大木箱子,里面装有足足百金有余! 杨骏已用美食满足了口腹之欲,此刻心情悠然自得,难得闲适。他望着身旁那位名叫环儿的小姑娘,她正轻轻撅着嘴角,脸上写满了委屈与幽怨,不觉心生逗趣之意,笑问道:“咦,环儿小姑娘,这是怎么了?是哪阵风吹歪了你的嘴角,让在这生了闷气?” 环儿轻“哼”一声,本来不想搭理杨骏这种薄情寡义的男人的!但想到来的时候,自家姑娘再三嘱咐自己一定要好生相待,她忍不住开口道: “杨哥儿,你不要怪我多嘴,但你今日的作为可真是伤透我家姑娘的心了!喏,我家姑娘把自己积累多年的家底货全部打包变现在这里了!” 杨骏闻言惊呼一声道:“你家姑娘日后不会想赖在我这里吧?” 环儿闻言一愣,杨骏的话,听起来怎么感觉这么不待见自己姑娘呢! “杨哥儿,你休得胡说,我家姑娘……姑娘,才没有你说的这般随意!只不过她已经决定离开这里了,所以这些身外物她又怎么会放在心上呢!” 杨骏闻言一愣,怎么说的感觉是自己把人家苏娃儿给送离了一般! 不过,自百花楼回来后,杨骏与依依交流中对当下风俗习惯有了更深一层认知。他脑海之中萌生了个赚钱的好路子!苏娃儿今日在百花楼的表现无疑是最佳人选,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接受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的试探的问了声道:“环儿,你家姑娘对商贾之道这方面可有所涉猎?” 环儿有些好奇杨骏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但她还是思虑下后就回声道:“姑娘本家可是澶州内商贾大家,不过姑娘命苦,母亲去世的早,所以随着奶妈来此长大的!哎,商人地位低下,姑娘又是百花楼出身,虽然她极为擅长经营,但素来她不喜此道!” “哦,你的意思是,百花楼能在相州内闻名遐迩,全赖你家姑娘了?”杨骏听后有些好奇道。 “哼,那是自然的。姑娘如今待在百花楼全是报答奶妈抚养之恩!澶州本家都差人好几次让姑娘回家呢!”环儿说到这里,看了眼杨骏,随即叹了口气继续道:“所以,今日之事后,姑娘估计就要离开这里回澶州老家了!” 杨骏听到这里后顿时就来了兴趣道:“环儿,你一会儿回去后跟你家姑娘说下,就说明天我这里有一件重要的东西跟她商量,务必请她来这里一趟!” “什么事情啊?我好回去跟姑娘说明缘由啊!” 杨骏神色凝重,一本正经地道:“此事干系重大,实属机密。劳烦你给府上姑娘捎个口信,就说我有一样绝非凡品的东西,定能让她大开眼界,惊叹不已!” …… 次日上午! 已然准备好一切的杨骏,静静的等待着苏娃儿的到来!没过多久,苏娃儿携环儿轻盈步入,她身着一袭素白长裳,纯净无瑕,步履间透露出淡淡的恬静与雅致。 苏娃儿浅笑着望着杨骏道:“昨日环儿回去后就一直再说,三哥儿有事相邀,不知是为何事?” 杨骏从着座位上起身,转身从身后的陶罐中取出两盏水道:“娃儿姑娘,先尝尝我亲手调制的东西再说不迟!” 娃儿闻言有些一愣,什么情况这是!连着一旁的环儿也有些怀疑道:“姑娘,他该不会是想毒死我们吧!” 杨骏听后不由的笑了起来道:“放心吧,不光没毒,还很美味呢!” 娃儿也不由的白了自家丫鬟一眼,怎么说话的!她接过杨骏手中的茶盏,在日光映照下,竟然还冒着白气,里面甚至还有冰碴子,苏娃儿不由的惊呼一声道:“咦,这是冰饮吗?” 杨骏点了点头道:“是的,你们尝尝味道咋样?” 一旁的环儿吐了吐舌头,然后也忙的从着杨骏手中接过来,虽然现在的天气还没有到夏日,但日上三竿后还是有一点燥热的,能来上一杯冰饮倒也是件美事! “姑娘,这……”环儿一口下肚后,嘴里还有含着小冰块儿,语气含糊不清的说着! 苏娃儿见状,秀眉微蹙,眸中闪过一丝不解道:“怎么了?很难喝吗?” 待口中的冰块儿完全化开后,环儿欢呼雀跃般道:“不是不是,真的很好喝,从小到大,我都没喝过这么好喝的冰饮!” 苏娃儿将信将疑的将这手中的冰饮一饮而尽,随即唇边绽放出一抹俏丽笑靥,轻声道:“三哥儿,我还能再来一盏吗?” “哈哈,管饱!” 苏娃儿再喝了一盏后,这才心满意足的放下道:“杨三哥儿今日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事?” “嗯,我想跟姑娘合作卖这个,你觉得有前景吗?” 苏娃儿有些不理解杨骏的想法了,在她看来杨骏凭借昨天的两首词已然可以名扬天下,又何须染指这商贾之事呢!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贾之道都是最下层的讨生门路,为何杨哥儿对此十分热忱呢! 苏娃儿没有直面回答,而是不理解的问道:“杨哥儿,能告诉我为什么你要选择商贾之道呢?”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如果非要说出个原因的话,或许我就是俗人一个,渴望着那种每日清晨醒来,便能安然享受一顿温饱的简单生活罢了。” “杨哥儿说笑了,这冰饮确实不错,不过我想知道下制作材料简单不?” 杨骏倒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对苏娃儿解释道:“这种冰饮,我称作:冰镇酸梅汤,做法也十分简单。就是乌梅泡发以后,放上冰糖、蜜、桂花一起熬煎,放凉后再加入冰块儿,冰镇之后就成了。” 苏娃儿闻言后,微微摇了摇头道:“若是如此的话,那也就冰块儿制作上需要耗些精力,酸梅汤怕是没什么难度,要想奇货可居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第八章 还能这么玩 杨骏浅笑一声,没有言语,然后默默地又从身后拿出两个竹筒杯子道:“就刚才那一盏酸梅汤,30文一盏价格亲民吧;如果用竹筒杯子盛的话,50文一杯是不是也能接受;那如果在百花楼卖,那价格上百文是不是也可以,那……如果是娃儿姑娘亲自售卖,是不是价格还能再往上提提?” 环儿与苏娃儿眼神倏地变得惊愕起来,一杯普普通通的冰饮,怎么从他嘴里出来,好像上百文钱也理所应当一般啊! 苏娃儿结果竹筒杯子,上下打量一番后道:“你这又是怎么想到的?” 杨骏有些无语,双手一摆道:“这不是有手就能做的事情吗?” 找个适当大小的竹子,然后截取带底竹节,清洗后就是个不错的容器,这有何难? 娃儿捂着脸有些啼笑皆非道:“我不是问你这竹筒杯子是怎么制作的,而是想问,这些主意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杨骏看苏娃儿还算是可塑之才,就耐心的解释道:“刚才我说的那番话,简单概括的话,就是商品溢价!造成商品溢价的主要由几个因素造成的:品牌、稀缺性、情感、信息不对称、技术、渠道等。所以,只要抓住其中一个因素变量,我们就能保证利润了。” 品牌、溢价、情感……这些词是我能听的吗?怎么同处于一个屋檐下,我们仿佛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一般? 丫鬟环儿此刻已然是懵了,自己能做的就是多喝两口酸梅汤清醒清醒,刚才的话听完,环儿知道以后再喝这个,怕是没有那么容易了! 苏娃儿消化了一番,还是有些一知半解道:“杨哥儿,你说的话,每个字我都懂,可是为啥连在一块儿我都不理解了?” “好,那我就一一解释,品牌性的话,如果冰镇酸梅汤是皇家贡品,是不是更是有价无市?再说稀缺性,目前整个相州,往大了说,整个大周、整个天下也没有一家,我们定价多少,又有什么关系?然后情感上,娃儿姑娘,你算不算得相州内的名流,难道你亲自斟茶倒水,还有人不买单吗?至于其他的,我们一直都是行业的引领者,其他人只有模仿的份,这钱赚的好不容易了,好吧!” 苏娃儿是真的服了,她没能想到,就这简简单单的一个事,竟让能有这么多的赚钱门路! 一直以来,苏娃儿为自己打造的百花楼日进斗金而自豪,今日听到杨骏的话后,她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啊! “真如杨哥儿所言,我愿一试!”苏娃儿如实说道。 见到鱼儿上钩,杨骏大喜过望着道:“好,娃儿姑娘,看咱们是熟人的份上,我就以技术入股,冰镇酸梅汤咱们就以三七分成算了!” 苏娃儿一脸疑惑道:“不知杨公子所说的技术入股是什么意思?” 杨骏拿起竹筒盛酸梅汤的杯子道:“娃儿姑娘,酸梅汤的技术,包括竹筒杯子的创意是不是我给你说的?” 苏娃儿如实的点了点头道:“这是自然,今天之前,娃儿自是没有听过相关信息的!” “既然这些东西都是我的创意,那么我以这些创意为本钱,你以百花楼加上制作东西的原料为本钱,我们两者合作,三七分成又有什么问题呢!” “我七你三?” “我七你三!” 苏娃儿听到这话后,当即站了起来摇着头道:“这不行,那我这里付出的太多了,到最后还拿了个小头,别说我,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答应的。” “那六四?” “五五?”苏娃儿听到杨骏说到五五时,试探着继续向下降道。 “好,成交!” 可当听到杨骏说成交时刻,娃儿就立即反应过来,她看着杨骏有些吃味,风情万种道:“三哥儿,你算计好我的,是不是?” 公私分明,这是杨骏一直以来的做人准则!别看苏娃儿私底下说的对自己多痴情,可真到事上时,人家可跟你一是一,二是二的! “你不吃亏的,再说了,谁说我这里就这一种好东西?只要冰镇酸梅汤合作的好,后续再有新品,我肯定优先考虑你的!” 苏娃儿一听这话,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此言当真?” “这是自然,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为了彰显我的诚意,我这里还有个好东西,想让娃儿姑娘见识下!” “什么东西?”苏娃儿不疑有他的问道。 “娃儿姑娘请随我这边来……” 杨骏说完话后,就起身来到隔壁房间内,只见空旷的房间内摆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桌子,干净的桌面上只见有百十个大小一致的小方块,每个上面还画有字符、数字和图画! 苏娃儿还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不明所以的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种东西起源于叶子戏,不过它又比叶子戏更有趣,我称它为“麻将”。他一次性需要四个人在一块儿!我刚才已经招呼依依过来了,等下我们四个人亲自实践下,放心,你们一定会爱上这种感觉的!” 苏娃儿有种被杨骏越带越偏的感觉,不过,他真的好有头脑啊,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就在苏娃儿沉浸在杨骏的稀奇古怪的物品中,依依姗姗来迟……初见苏娃儿,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转瞬即逝:自己三哥着实厉害,竟能让百花楼花魁亲自登门! “来,我们四个人简单来一局,以实战代替练习,规则很简单,总共是144张牌,每个人手持13张牌,摸一张牌打一张牌,知道赢得时候14张就可以!” “哦,叶子戏胡牌、碰牌的规矩我晓得,这也一样吗?” “没错,确实如此,麻将的精髓蕴藏于那万、条、饼三大序列之中,这序列内三三一组,然后有两个一样的牌就赢了,这玩意儿既考验人的运气,又考验人的策略!来,我们这就开始了……” …… “碰!” “杠!” “咦,我自摸了!” …… 第九章 牛刀小试 百花楼坐拥在相州城内街市中心,周围车水马龙,繁花似锦!因为杨骏的两首诗词,如今这里愈发热闹! 五代时期,战乱频发,民风剽悍,民风民俗对于女子的束缚也在不断减弱!因此,百花楼内不仅有男子在此寻欢作乐;有时候,举办诗会、斗草、字谜的时候,楼内也有不少雅间可以让名家贵妇及小娘子们作为茶歇之地的! “高小娘子,我没有骗你吧?日后闲暇之余,我们就可以在一块儿打麻将了!” “确实有趣,我昨日才学会,今日就对此爱不释手。也不知道谁发现这么好玩的东西?” 听到这话的苏娃儿,立即应和道:“你们忘了昨日是谁邀请你们的?除了我,还能有谁发现这好玩的?” 苏娃儿虽是百花楼姑娘,但素来与高、韩、赵几家小娘子关系亲密,在决定与杨骏合作后,她次日就以身入局,拉着这群小姐妹们推广起麻将来了! “还有这酸梅汤,哎,清爽、止渴,难以想象,夏天来了若是没有它我该怎么过!”赵家小娘子赵倩儿是个吃货,对竹筒杯做的冰饮是爱不释手! 高家小娘子高恣兰乃是高财森的妹妹,受到家族生意熏陶的她当即问道:“苏姐姐,你做的冰饮,需要的冰块儿可不是少数,难道你去年都开始储存冰块儿了?” “高姐姐是想打探苏姐姐的商业机密吗?”韩小娘子韩素锦当即笑声打断道。 高恣兰再喝一口酸梅汤后,摇了摇头道:“家里的事情我可没心情插一脚的,要是我真有想法的话,嘻嘻,还不如让苏姐姐做我嫂子更方便呢!” “哈哈,娃儿听到没,高小娘子还贼心不死,想着让你进高家门呢!” 苏娃儿脸色微微一红,放下一张牌后才说道:“呸,好不害羞,这话要是传出去,还以为咱们几个思春呢!” 韩素锦此刻也忍住不插嘴道:“苏姐姐,听闻杨家三郎作词可厉害了,他最近还有没有新作啊?” “就是就是,苏姐姐,我们都等着呢!” “听说啊,有人要花重金求词,杨三郎身价可值钱了!还是苏姐姐眼光好!” “去去去,怎么说着说着又说到我头上了!”不知怎的,说到这里,苏娃儿心中莫名一悸,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杨骏那日在百花楼吟诗时的风姿,弱冠之年,风度翩翩…… “哟,你看苏姐姐脸红了,我看啊,事情没这么简单!” “好了好了,不要开玩笑了,今日请你们来,就是让你们来帮我出出主意的!如果这一间房,酸梅汤、茶水管够,再配上这麻将,半天时间二两银子如何?”苏娃儿忙的制止起来说起正事,如果再不制止的话,怕是越来越没正行了! 高恣兰想了下认真道:“在这里面的男的,随便点个茶不得四五百文钱?四个人的话也就小一两银子,加上这麻将、还有这雅舍环境,我觉得可行!” 这几人家里都是不差钱的主,对她们而言是毫不在乎的,如今能有个好环境,能一起说笑、玩乐,当真是物有所值的! “高妹妹觉得没问题的话,那明日就按照这个价格还是收费了!” 此言一出,让高姿兰有些意外道:“什么意思,苏姐姐今日还没收费吗?” “杨三郎说,这两天算试营业期间,所以先免费,等大家习惯了以后再开始收费!”苏娃儿如实说道。 高姿兰略一思索后就明白了其中道理:“没想到杨三郎深谙经商之道啊!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不熟悉,如果上来就开始收费,定然有许多愿意尝试的人就会放弃;而实行免费一段时间后,后面再收费,反倒将稳定的客源留下,而且,百花楼是第一个尝试麻将的地方,后面再有开同样的店,也只是邯郸学步啊,人们永远只会记得百花楼是第一家。高,实在是高!” 苏娃儿听这番分析之言后,不免也眼前一亮,没想到高姿兰能想这么多,她不由的钦佩着道:“高妹妹,若是你兄长有你一半经商的天赋和远见,怕是高家远不是现在这般规模!” “哈哈,高家有我兄长在打理,我何须再劳心劳力呢?” “好了,你俩不要再互相夸赞了,刚才一条是谁出来,点胡啊!” …… 同样的盛况在百花楼内的其他房间内也同样如此! 一是人们对于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快、愿意尝试;第二呢,就是五代时期、那怕是再往前隋唐时期,人们可以娱乐的方式太少了!一旦有种新的娱乐方式,人们自是十分愿意尝试。 而且,麻将这玩意儿抓住了人们“赌徒心理”,四个人一局,总有一个人赢,这个幸运的人难道不会是我吗? 要知道,在宋朝时期,街市上有种购买货物的博彩游戏叫做扑卖,也类似赌博。市间杂卖也可用此法售物,买家获赢,即可折价购物。一经推出,市民们前仆后继的参与其中,后面官方见此有伤市场公平,屡屡禁止,只在大型节日期间才可开放。 “爷,你不是说今天过来找娃儿姑娘的吗,外面天都快黑了,要是再不回去,老爷知道我们来百花楼,怕是要打断我的腿!” 三楼一处幽雅的厢房内,高财森手里拿起一张麻将,眼神异常专注地凝视着桌面上错落有致的牌局,桌子的对面,坐着几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们,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不羁与贵气,彼此间默契十足,浑然天成的一个圈子。 被打搅到的他有些不耐烦道:“难得找到一个解闷的东西,竟扫我的雅兴,你去查查,是谁想到这玩意儿的?” “爷,打探过了,是杨老三想到的!” “又是他!”听到熟悉的名字,高财森平静的脸色瞬间带有几分愠色。而桌对面的一个瘦弱的青年,此刻优雅的扇了下扇子道:“前几日的事情,我等也有所耳闻,难道高兄弟就真的能咽下这口气?” 第十章 锒铛入狱 高财森闻言后,不假思索地挥了挥手,示意屋内的小厮们尽数退下。一时间,原本喧嚣热闹的屋内,只余下他们二人,静谧得仿佛连呼吸都能清晰可闻。他这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探寻:“陈兄这里可有好法子?” 陈金泰顾左右而言他道:“高兄弟莫不是忘了,我父亲可是相州刺史。” 高财森心中颇有几分踌躇:“杨老三确实辱我在先,可是我也让下面人调查过他,他这个人倒也清白,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怕是……” “就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又如何?相州地界内,大周律法的解释权不在你我和他身上,那可是在我父亲手里的!” 还能这么玩?高财森一时间内有些恍然,本来他以为十分困难的事情,此刻听来不过是举手之劳,轻松得让他一时难以置信。 高财森虽然是纨绔子弟,但他也是知道这天底下没有白费的午餐,他思虑再三后才试探道:“若是陈兄肯相助,不知需要我做些什么?” “高兄什么也不用做,只需按我计划,事成之后,苏娃儿归你,这百花楼归我!” “啊!”高财森惊呼一声,没想到这陈金泰所图甚大! “可是,这百花楼可不是我高家产业,想让我送给你,怕是我父亲也不会给我这么多银两的!” 陈金泰内心之中暗骂高财森是个蠢货,但他还是神色不变道:“我这里已经有些人证、物证了,只需你去衙门里举报,剩下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就等着苏娃儿上门即可!” 高财森一脸懵逼,陈金泰看到这里不由轻叹一口气,只得在他耳畔便轻声吩咐起来…… …… “姑娘,姑娘,大事不好了!”环儿一大早上起来,就忙的敲起苏娃儿房门来。 昨天打麻将打了一天,苏娃儿自是十分困乏,只听得房间内传来懒洋洋的起床声道:“慌张什么,天塌了不成?” “不是姑娘,杨三郎今早上被衙役给抓到大牢里面了!” 里面短暂的安静声后,苏娃儿就打开房门拉着环儿进来,神色焦急着问道:“什么情况?他怎么会被抓进大牢里呢?” “姑娘,我也不太清楚什么情况,刚才杨三郎的妹妹过来传话才知道的,说是有人去官府里举报杨三郎聚众赌博、开发新型赌具,而且……” “而且什么,你倒是说呀!”环儿欲言又止的模样,让苏娃儿急坏了! “不知怎的,官差还在他屋里搜到了私酿的酒!” 苏娃儿此时心里一沉,目前官府处罚时常参考《唐律疏议》,对于赌博这种事,一时间难以界定,而且《唐律疏议》只处罚赌财物之人,真的到对簿公堂的地步时,无非是花些钱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私自酿酒问题可就大了,五代政权多继承唐朝的专卖制度,对酒曲、酒坊实行官方垄断,以增加财政收入。后唐明宗时期,曾严令禁止民间私造酒曲,违者处以严刑。 禁酒还有一层原因就是战乱频繁,粮食短缺,政府常禁止酿酒以节约粮食。后汉时期,因饥荒下令禁酒,违者处死。大周承袭后汉制度,此事怕是不会简单了! “依依呢,她在哪里?杨三哥儿怎么会私自酿酒呢?这种掉脑袋的事情他是怎么敢的?” 此刻在门口等待的依依这才忙得进来,她也一脸无辜的解释道:“苏姐姐,我就听三哥儿提了一嘴,说他还有赚钱的好门路,谁知道他是在酿酒啊,自从前几天昏迷后醒来,三哥他做事都换了个风格,我是真没察觉此事,否则,我是万万不敢让他碰这个东西的!” 苏娃儿深吸一口气,这才冷静了几分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环儿你现在就遣人去打听去,到底是谁在背后下手的,我总觉得这中间有几分蹊跷呢!” “是,姑娘。” 苏娃儿看着自己丫鬟下去后,就拉着依依坐下来宽慰道:“放心吧,这相州内,我还是有几分关系的,你三哥儿一定会没事的!你就现在这里歇一歇,等你三哥的事处理完了,再行回去也不迟。” 依依摇了摇头拒绝道:“苏姐姐,我就是过来给你传个信,我这就去城西找下族叔,出这么大的事情,得让族里也知道个消息!” “行,有什么消息,我会第一时间找人通知你的!” …… 依依刚走片刻,已经收到消息的苏娃儿直接起身前往高家!因为与高家小娘子高姿兰的关系,高府门前的下人自是认识的,苏娃儿可谓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高财森了! 踏入屋内,苏娃儿开门见山,目光如炬地直视着高财森:“高财森,你究竟为何要对杨三郎设下圈套?” 本在闭目养神的高财森一听苏娃儿的话后,立即起身相迎道:“娃儿姑娘,你今日有闲工夫来我这里了?” “哼,我看高小相公躺在这里,虚位以待,是等着我登门拜访的!” “哈哈,娃儿,既然来了,就坐下喝杯茶水,是不是?不然,我怎么帮你把大牢里的杨老三给放出来呢!” 苏娃儿听到高财森略带威胁的话后,这才地坐了下来,然后语气毫无感情道:“说吧,你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高财森自嘲一笑道:“没想到我跟娃儿能在这里喝茶畅谈,竟然还是因为杨老三,真是命运弄人,令人感慨!” “如果高小相公是想谈这些,那么娃儿这就起身告辞了!” “哈哈,杨老三犯的事,我想整个相州目前没有人敢救他,我知道娃儿你家在澶州有些关系,可是等你家托人找的关系到相州时,恐怕杨老三早就身首异处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苏娃儿耐心有限,当即再次问了起来。 “百花楼!” 苏娃儿当即摇头道:“不可能,百花楼是我……” “别急,我还没说完呢!”高财森笑意不减,但苏娃儿却能从他的脸色中敏锐地捕捉到一抹深邃难测的意味,紧接着,她就听到一个更为炸裂的消息…… 第十一章 时代之殇 “你痴心妄想!” 苏娃儿那夹杂着愤懑情绪的声音,自房间深处穿透而出,随后,她便脚步匆匆地出现在门廊之下,一脸怒容,此刻连迎面而来打招呼的高姿兰,苏娃儿都没有回应,可见她内心的怒火。 待到苏娃儿的背影完全消失后,高姿兰这才扭头看了眼自己满脸茶水的兄长,语气中没有丝毫感情的关切道:“怎么样,她完全拒绝你了吗?” 高财森默认的点了点头道:“这种事,她怎么可能一下就答应呢!” “那是你蠢,若是你能娶到娃儿,你下半辈子就享清福吧!刚才那种情况,你要让她没有丝毫希望,这样她才会考虑成为你的人。你联系下陈小相公吧,不走正常的审讯流程,直接在牢内进行审问,一定折磨到他愿意给苏娃儿写信求救为止。” 别看高姿兰是高财森的妹妹,但他这个妹妹,自幼她便展现出超乎常人的聪慧,心思细腻且略带几分腹黑,让即便是身为兄长的高财森,心中也不免对她存有几分敬畏与忌惮。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办!可是,陈金泰想要百花楼的,这么大的产业给他真的是……”高财森有些心疼道。 “只要你能娶了娃儿,还愁失去这一个百花楼吗?就凭她的能力,随随便便的功夫就能再建一个新的出来!陈金泰若不是顾忌自己的身份,这种好事还能轮得到你?” “好,这件事后,杨老三该怎么安排?当真放了他吗?” “你真是愚不可及,不再苏姐姐瞧不上你!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种事情,还需要我教你怎么做吗?” …… 幽暗的牢房之内。 杨骏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自踏入这铁壁铜墙之后,他便与外界的一切喧嚣、温情彻底隔绝。直到现在,他的心中仍旧弥漫着一层厚厚的迷雾,对于自己究竟因何至此,他百思不得其解。 “吱……”一声沉闷的声音传来,杨骏本来平静的心也倏然有些紧张起来,毕竟现在这个时代是视人命为草芥的五代乱世,这里又不如后世一般提倡法律公正,万一真的给他来个屈打成招咋办? “杨老三,我们又见面了!” 杨骏一听到熟悉的声音,立即从铺满干草的地面上站了起来,带着几分的愠怒道:“高财森,你个小人,明的不行玩暗的……” 陈金泰的身份自是不会出现在此等场合,只有高财森独自一人前来,再者说了,今晚上的会面内容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好了,杨老三我知道你心里恨我,但现在我不想给你说那么多废话。今天晚上找你来的目的很简单,只要你乖乖照办,我保证你没有性命之虞!” 杨骏看着眼前开怀大笑的高财森,立马就明白了,自己的手里肯定有他想要的东西,否则他不会对自己这么客气的。 “你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就写一封求救信就行了!” 杨骏有些迟疑,从刚才高财森进来的那一刻起,杨骏心里都盘算好了,酸梅汤、麻将这些东西的制作方法本就不是什么不世之秘。如果真的对方想要这些秘方,他将不会有丝毫的犹豫的。 “你让我写求救信想做什么?恐怕你的目的没有说的这么简单吧!”杨骏略一思索后就直言问道。 “杨老三,你真是个孬货,你说你不好好在家求学,非要掺和苏娃儿的事情?现在好了,因为你,百花楼没了,不过,我倒要谢谢你,如果没有你这档子事,我怕是也不能得偿所愿,迎娶苏娃儿了!”高财森神色阴晴不定,从最开始的恼怒到后面的放声大笑,寂静的牢房内笑声传的老远…… “原来你们早就算计好了,可是,我不过是弄些奇淫巧技的东西,就这些玩意儿你们就敢狮子大张口,敢问苏姑娘要这么多东西?” “最开始我们也觉得小题大做,还愁找不到抓你的理由。可是,杨老三你真是该死啊,你竟然敢在屋里酿酒,你怕是不知道酿酒一斤以上者,可处死刑!”高财森此刻已然觉得自己胜券在握,面对杨骏的问询,他要让对方死个明白! 杨骏当即石化,如果不是高财森说这些,他压根没有考虑到时代对于个人的影响,他远远达不到改变时代的能力。 他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杨骏只以为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可以打破时代局限,他以为白酒蒸馏技术是元代才有得,他提前三百多年,一定可以改变人们饮酒习惯,进而让自己赚的是盆满钵满,可是他没想到:无论做什么要遵循时代特点,意识太超前,往往会死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看着愣在原地的杨骏,高财森不忘此行目的道:“好了,杨老三,该解释的我都解释了,你若是聪明的话,就乖乖配合,否则,别怪我让人给你使些手段了!” 此刻杨骏内心着实有些后悔的,他一人倒是不怕,说不定身死之后还能返回现代呢!可是,他的无意之举却连累了苏娃儿,这样的结局不是他想看到的! 想到这里,素来对高财森不假辞色的他不由得语气也温和了几分道:“高财森,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哈哈,杨老三,我还是喜欢你之前盛气凌人的样子,你现在的这副模样,我会看不起你的!你如今身陷牢狱,你身上还能有什么值得我惦记的?你说你……还……有……什……么?” 面对高财森冷嘲热讽的话,杨骏也不以为意道:“只要你愿意放过苏娃儿,我脑袋里还有好多新奇的想法没有实践,我愿意给你工作十年来还你这个情,我可以保证,每年的利润不少于一个百花楼的规模!” 高财森笑意不减,却一句话让杨骏心如死灰:“杨老三,苏娃儿你俩这是轮流在我面前舍己为他般的上演恩爱大戏吗?你说的这些我丝毫不感兴趣,你写或不写都没关系,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自有手段让你乖乖提笔的……” 第十二章 银枪效节军 杨家宗祠内! 一位年迈的老者,步履蹒跚地踱步至那静静伫立的无字牌位前。牌位表面覆盖着岁月的尘埃,显得陈旧而黯淡,仿佛承载着无数未言之语。老者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块略显粗糙的棉布,动作轻柔而专注地擦拭着牌位。随着尘埃的逐渐褪去,牌位之上,一行字迹竟奇迹般地显现了出来,清晰而庄重——“大梁太师、邺王、天雄军节度使杨师厚之灵位”。 屋内,两位中年男子静静伫立,目光触及那庄严的牌位时,不由自主地屈膝跪下。他们虔诚地行了三拜九叩之礼,完毕后,其中一人缓缓抬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迟疑,望向老者,轻声道:“叔父,咱们真要迈出这一步吗?咱们一族上百口人,皆已在此地安身立命,是否需要即刻通知众人,做些准备?” 老者沉凝片刻,然后缓缓走下来道:“杨佐、杨佑,你们应该还是多少有印象的,若不是当年之事,我们是绝不会在此定居。可骏哥儿又是节帅唯一在世的孙子,若是我等不能保全他,那我们这群人避祸隐居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杨佑脸色沉郁,缓缓出言道:“可叔父,骏哥儿自小到大就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你之前也不是说过吗?那威名赫赫的银枪效节军,早在天成二年便已烟消云散了吗?时至今日,即便我等再行出手,又能改写几分?族中子弟,早已安于田园耕读之乐了!” 杨佐也深以为意的点了点头:“骏哥儿是我等看着长大的,从小到大没有让他吃过一分苦!可如今时局,早就不是杨节帅的那个年代了,而且,就是我等有意,难道骏哥儿也会愿意吗?” 杨佐、杨佑的话,老者焉能不懂?他轻叹一口气道:“当年节帅创立银枪效节军,军内将士个个骁锐善战,且待遇优厚,我等只知有节帅,而不知有天子!可惜,节帅死后,朝廷以为我等有犯上作乱只嫌,竟乘乱将同其在营家属全门处斩,若不是我等在外,怕是也难逃此难。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骏哥儿我就让他弃武从文,可如今看来,这天下之大,又有哪里是真正的安身之所?” 杨佐眼神一转,思虑良久后才缓缓说道:“叔父,我有一言,还请叔父仔细考量!” “族内也只有我们三人知道骏哥儿身世,有什么话尽管开口,又何须藏着掖着呢?” “叔父,骏哥儿不知自己身世,这些年也做过不少荒唐事,如今贸然将他身世告知,我想得到的结果恰恰会适得其反!再则,如今族内弟子疏于习武,难成大事。但骏哥儿之事,不可不救,否则愧对当年节帅之恩!” “你到底想说什么?”老者有些等不及道。 “叔父,我想找几人,把骏哥儿从牢狱内救出后远走高飞,去南方做个一世富豪。银枪效节军的事情就永远的尘封于过往云烟之中,再不提及。” “你们俩都是这么想的?” 杨佐与杨佑互相看了一眼对方后,随后默契十足地点了点头,轻声对叔父说道:“叔父,如今北方战乱不堪,早已不复当年节帅叱咤风云之时。况且,节帅已经离去快四十年了,就凭我们这些人起事,无异于以卵击石,何不让骏哥儿远离纷争,安然度过他这一世呢?” 老者焉能不知道他们的心思,不由的谈了一口气道:“只要能把骏哥儿救出来,一切好说,杨佐待明日一早你就去打探消息,杨佑你就挑选几个能力强的人准备明晚动手!” “是,叔父!” …… 相比较杨氏宗祠内的谋划,百花楼的苏娃儿此刻间也陷入到天人交战之际!丫鬟环儿与苏娃儿名为主仆关系,但二人亲如姐妹,面对自家姑娘的烦恼,环儿劝慰道:“姑娘,杨三郎犯的事情可与我们百花楼无关,我们就不让出百花楼,他高财森能把我们怎样?” 苏娃儿轻叹一口气道:“明面上看,这些事情都是杨三郎引起的,可是你再想想,如果没有我,没有百花楼,杨三郎也不会锒铛入狱,所以,你把结果弄反了,是我们对不起杨三郎在前,他,我是一定要救的!” “可是姑娘,那高财森也太不是个东西了,他竟然想强迫你……这件事万万不能答应他的!” 苏娃儿焉能不知道那是个火坑,不由地叹了一口气道:“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自家姑娘有时候就是太为他人考虑了,脑子里一根筋,环儿忙的劝道:“姑娘,实在不行我们就回澶州吧,老太爷虽然目前不在处理外事,但你可是他最疼爱的孙女啊,难不成还能有谁为难你呢?” 苏娃儿摸着环儿的手让她坐了下来道:“祖父年纪大了,外面的事情就不让他操心了,我知道你也是为我考虑,放心吧。我决定明日早上起来去找下高小娘子,希望她能卖我个薄面!” 环儿闻言就又提醒道:“姑娘,那个高小娘子可比高财森难缠多了,我心里犯着嘀咕,您若前去寻她,这事儿只怕远比想象中棘手,不易摆平啊。” 苏娃儿有些宠溺的摸了摸环儿的脸道:“你啊,容易把人想坏,高小娘子这人我知道,她是个好人。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也早些下去休息吧!” 就在环儿起身准备伺候苏娃儿歇息时,突然下面的小厮敲开门道:“姑娘,这里有一封你的信!” 苏娃儿有些诧异,这么晚了,那个浪子给她写信呢? “不知道,门口有个小童送来的,说是杨骏写给你的!” 一听杨骏的名字,苏娃儿立即起身,这么晚了,怕不是什么好消息!直到苏娃儿将着信中的内容看完后,本来紧张的表情倏然变得轻松起来,连环儿见状都有些奇怪道:“怎么了,姑娘,是什么好消息?” “你明日起来给依依捎句话,就说三郎安全了,让她不必牵挂!” …… 第十三章 初见贵人 澶州与相州,虽有魏州横亘其间,却同属河北道辖域。两地之间不过相距百里,却也足够杨骏一路颠簸,待到一行人缓缓停驻在澶州治所——顿丘的城门之外时,东方已悄然泛起鱼肚白,天际渐渐亮堂开来,迎来了新的一天。 杨骏直至此刻,心中依旧萦绕着一团迷雾,对于昨夜那神秘救星的身份浑然不知。他环顾四周,目光中带着几分茫然与无措,仿佛置身于一场未解的梦境之中。沿途之上,那些出手相助的身影皆保持了缄默,说来到目的地后自会有人相告。 不过,杨骏目前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心中已然有了最低预期,接下来哪怕再坏的结果也能接受。 就在杨骏愣神之际,只见着一个身穿淡紫色窄袖袍、纱罗幞头的中年男子缓缓走了过来,杨骏咋眼一看,没有丝毫印象,这人是谁? “哈哈,杨老弟,我们又见面了!” 杨骏有些迷茫,他没有丝毫的印象啊,难道是这具身体之前的好友? 看着杨骏没有回应,中年男子脸色笑意不减道:“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杨骏老弟,要知道,你在我们澶州可是名人啊!若是那些勾栏瓦舍里的姑娘知道你在我这里,怕是没一会儿就要将我这里围个水泄不通!” “多谢恩公相救,让我免收牢狱毒打之罪,还不知恩公名讳?”杨骏这句感恩的话确实是真心实意的,要知道相州牢房那群人可不是啥善男信女,不把他打个半死才怪呢! “哈哈,我乃澶州刺史—郭荣,刚才我已经让王主记准备了一些稀饭,我们过去边吃边聊!” 郭荣,没听说过,他只知道这个时代有个厉害的人叫柴荣! 俩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边走边说着,直到走到庭院里面的客厅里,只见一个鬓发微白、而立之年的人站了起来,浅笑一声道:“见过侯爷,想必这位就是最近因两首愁词而声名鹊起的杨小友了!” 郭荣率先落了座,随后朝他们两人摆了摆手,示意一同坐下,笑吟吟地说道:“杨骏,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少年文坛奇才,王朴,眼下在我麾下做节度掌书记,日后你们二人定要多多亲近、交流才是啊!” “是,侯爷!” “是,恩……侯爷!”杨骏“恩公”俩字都到嘴里了,在听到王朴的话后,立即也见样学样起来! “好了好了,我早说过,在我府内没有那么多规矩的,快来尝尝吧,这可是今早上现杀的活羊,尝尝汤鲜美不?” 杨骏这个时候才看向桌面,只见每人座位前有一大碗羊肉汤,桌子中间还有盐、醋、酱腌制的酱瓜以及撒芝麻烤的胡饼。 以现代人的目光看来,这顿早餐不过是平平无奇,可是现在可是五代乱世!要知道,就是唐宋盛世时期,也只有贵族才能吃上羊肉的。 杨骏还是第一次喝这个时代的羊肉汤,他浅尝一口后还是盛赞了一句道:“汤鲜味美,多谢侯爷招待了!” “都说过了,以后都是自己人了,在我府里不用太客气的!对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郭荣边喝汤边聊着。 相州发生的事情,让杨骏一时间内对于做生意这种事是没有多大兴趣了!再者说了,郭荣费功夫把自己从相州大牢里救出来,这份恩情不还,是无心他顾的! “我在澶州无牵无挂的,但凭侯爷吩咐!” “哈哈,倒是我唐突了,不过,杨老弟你放心,就凭你的本事,在相州安个家那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嘛!” 连着一旁的王朴也难得开起玩笑道:“此番侯爷从相州回来后,可说了杨老弟你不少才子佳人的事情啊。如今换了个地方,又有侯爷在,你心里没有其他打算吗?” “哈哈,王主记客气了,你说的那些愁词之作,我觉得不过是闲事之作,男子汉大丈夫,若是能有个机会,谁人不愿成就一番大事!” “哈哈,这话中听,侯爷初入澶州,正是用人之际,杨老弟自是要抓住机会,成就一番功业啊!” 话说到这里时,郭荣放下碗筷道:“父皇自建立大周后,怕京都内其他势力对我出手,这才让我在外统兵,我等是要做出些成绩,让父皇安心,也能威慑下那些别有用心的人!” 听到这里,杨骏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面前的郭荣就是五代时期大名鼎鼎的“周世宗”柴荣啊! 柴荣生性谨厚,深受郭威喜爱,而郭威妻子柴氏无子,便收养柴荣为养子,郭威反汉时,自己在京城的亲属全部被杀,只留下养子郭荣在外,才逃过一劫。从宗法角度上看,目前郭荣是大周唯一的继承人看! 王朴对于当下的局势自是清楚,他接话道:“侯爷无须担忧,澶州下辖顿丘、观城、临黄、清丰四县,户籍一万多户,当下要迅速治理,达到为政清肃,盗不犯境。” 郭荣点了点头,随后看向杨骏道:“杨老弟,刚才王主记也把这里的情况简单提及了下,你可愿意帮我?” “侯爷相谴,莫敢不从。不过,小子我对澶州之事目前还不太了解,日后还得王主记多多帮我才是!” “哈哈,这都好说,昨夜一路舟车劳顿,杨老弟在澶州内也没有亲属,就先在我府里安顿着,这两天你跟王主记熟悉下四县的户籍之事,待我把镇宁军的事情安顿好后,再行安排!” “谨听侯爷安排!” …… 郭荣不亏被评价为“神武雄略,乃一代之英主也”的明君,三人简单吃过饭后,他就立即的回到自己书房内处理州内杂事。 杨骏自是识趣,随着下人的引领,缓缓步入为他安排的偏房。一路上水榭亭台、错落有致,两边荷花亭亭玉立、含苞欲放,自己算是在澶州内安顿下来,至于未来之路,杨骏心中一时并无良策,只觉前路漫漫…… 想到这里,他不由的轻叹一口气:“哎,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这是哪里的词,我怎么没有听过呢?” 第十四章 古代版的追星 杨骏闻言,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去,目光所及,只见一名女子云鬓微垂,几缕青丝轻轻摇曳,额间未饰当下流行的翠钿,反而更添几分清新脱俗。随着她轻移莲步,颈项间的转动,一抹仿佛孔雀翎羽般的幽蓝光泽悄然流转,闪烁着神秘而迷人的光芒。 她身着一袭绛纱色的单薄衣衫,外裹素锦制成的诃子,衣袂飘飘,宛如仙子下凡。行走间,环佩轻响虽未闻,但那份超凡脱俗的气质,却让人心生向往,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柔和起来。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她那双秋水盈盈的眼眸。眼波流转之间,宛如亭台水榭间轻轻荡漾的涟漪,温柔而深邃,仿佛能洞察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只留下她与杨骏四目相对的瞬间,定格成永恒。 “哈哈,随口之言,不值一提不值一提!”虽然杨骏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但能出现在这里,那跟柴荣的关系怕是非亲即故了! 听到这话后,那姑娘不由得有些失望的叹口气道:“也是,不是所有人都如杨相公般才华横溢、文采斐然!” 在澶州刺史府内,杨骏暗自思量,觉得还是谨慎为上,避免与府内的女眷有过多的言语交集,以免无端生出些不必要的风波。因此本来都准备转身离开的他,在听到这话后,内心暗忖起来:这不会是在说自己吧! “姑娘说的杨相公是?”杨骏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当即问道。 那姑娘脸色平静如常,但却没有了交流下去的欲望,她语气淡淡一声回道:“你连最近名声大噪的杨骏相公都不知道吗?亏我刚才听了你两句话,我还以为你也是个读书人呢!” 杨骏有些骇然,什么时候读书人的评判标准变成了不了解他了? “我刚才外地来到这里,这不才找到下家,你说的杨相公这才没有印象的!” 听到这话,本来相距数十步之遥的那姑娘,缓缓几步走了进来,细细打量一番后道:“你是找我姊夫的?那你应该是有几分本事的,不是一般人入不了他的眼的!” “多谢姑娘夸奖!” “咦?我何时曾对你有过半句赞许?你这人脸皮倒是厚实得紧!”那位姑娘听闻此言,眉梢轻挑,不经意间流露出一抹源自大家族的傲娇,当即出声反问,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口吻。 “姑娘刚才不是说了嘛,不是一般人入不了侯爷的眼的,这不是夸我有本事嘛!” “你倒是有趣,可惜,你没有听过杨相公的词,否则啊,你一定会被他的才华神深深折服的!” “哦,那还请姑娘告诉一二,让我也感受下你说的杨相公到底怎么个厉害法!” 那姑娘有些嫌弃的看了杨骏一眼道:“你又不是读书人,我说了你能听懂吗?” 杨骏不由的苦笑一声道:“姑娘怎么看出来我不是个读书人了?在下虽说不上饱读诗书吧,但肚子中也算有点墨水吧!” “哦,你说你是读书人?那你给我写两句诗词来听听?” “那我要是来个一两句呢?”杨骏有些激将的问道。 “那我……那我,就把杨相公的两首词背给你听。” 望着那位姑娘几乎就要落入激将的圈套,只是可惜最后反应过来了!杨骏看她仿佛有种后世文青女一样,他脑海中当即脱口而出一句:“总有一些相遇,惊艳了时光,温柔了岁月。” 惊艳了时光, 温柔了岁月。 虽然这不是诗词,但那姑娘闻言后也是眼睛一亮,优美的句子是可以穿越时空,无论什么年代,都能感受到它的美! 只见眼前的姑娘两手打转,须臾片刻后,她才缓缓道:“虽然不是诗词,但你写的意境好美啊,我觉得你跟杨相公比的话还是差一点点,不过,只要你多读书,我觉得你应该能超过他的,毕竟……你应该比他年轻吧!” 那姑娘用着小拇指比画着一点点的样子,倒是让杨骏觉得有几分可爱,他忍不住打趣道:“哦?这世上真有你说的那般厉害的人吗?” 见有人质疑杨相公,本来对杨骏态度和善几分的姑娘瞬间变脸道:“那是自然,你听听这词: 若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说完这两句词后,那姑娘还沉浸在词中的意境中,末了才意犹未尽道:“这两句词像不像你说的那般,惊艳了时光,温柔了岁月。” 文青,这妥妥的一枚文青啊! 看着面前的杨骏神色如常,那姑娘看了先是一愣,旋即就惊呼道:“难道你没有被刚才的词所折服!” 杨骏强忍着自己内心的高兴之情,嘴角翘得简直快比AK都难压道:“好吗,我觉得一般吧,辞藻华丽但却徒有虚表!” 此言一出,杨骏只觉得背脊一凉,然后就直面面前姑娘凛冽的目光:“读书人的事情你懂几分?你也敢点评杨相公的诗词?我告诉你,就你刚才的话若是传出去,就澶州城内的小娘子们每人一口水都能淹死你!哼,我简直是对牛弹琴!” “你口中的杨相公在澶州内就这么受人欢迎?不会就你自己是吧,你刚才的话不会是在唬我的吧。” 那姑娘顿时白了杨骏一眼道:“哼,就你的水平肯定是体会不到这种盛况的。听说杨相公在相州百花楼作词,我们澶州内有些姑娘都准备筹钱寄去,希望杨相公可以来澶州一趟!” “杨相公不在相州,估计你们的钱他是收不到了!”杨骏淡淡的回了一声道。 “啊!他不在相州?那他去那里了?”听到杨骏的话,面前姑娘顿时有些失望起来,好不容易才打探到杨相公的行踪,这下又断联系了? 不过,旋即的,她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来,当即盯着杨骏问到:“刚才你不说你不认识杨相公,你咋又突然又说他不在相州?” 第十五章 他是杨骏 “杨老弟,符妹,你们二人怎么在这里啊?” 一声熟悉的声音从着两人身后传来,杨骏忙的回身应道:“见过侯爷,回房间的路上,看到这里景色甚好,不免欣赏两眼,正好遇到了面前这位姑娘!” 来人竟是郭荣,他本在书房中专心料理政务,却因一桩突发琐事,恰好行经此地。一阵隐约的交谈声轻轻飘入耳畔,引得他不由自主地趋步近前,一探究竟。 “姊夫,这个时间你不应该在书房吗,你怎么有时间来这里呢?” 郭荣听到自己夫人妹妹的话,不由的浅笑一声道:“你倒是恶人先告状起来了,你姐姐初来澶州,多有不适,让你来好好陪陪她的,你怎么没待在一块儿?” “哪有?姊夫,我就是出来遛弯儿的空闲被你看到了,这几天我可是形影不离地陪着姐姐的!” 郭荣闻言,不禁朗声一笑。他自己的夫人温婉端庄,举止间尽显文静之姿,与她这活泼跳脱的妹妹相比,确是迥然不同的两番风景。 “你们两人在谈些什么,刚才可听你们二人相谈甚欢啊!”郭荣难得心情不错,旋即攀谈两句。 闻此,符姑娘连忙摆手,眉宇间带着几分笑意,轻声道:“怕是姊夫你耳误了吧?我们俩的对话犹如风马牛不相及。你从那里招揽到的武将,瞧他那身板,似乎与勇武之姿相去甚远呢!” 郭荣目光扫视了杨骏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诧异道:“谁给你说的他说武将?” “难道他不是吗?” 郭荣看着符二娘子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般模样,让符二娘子一脸困惑,难道自己说错话了?急的她忙的问道: “姊夫,你怎么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郭荣听到话后,这才止住笑声,然后走到杨骏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说你刚才跟他谈论诗词犹如风马牛不相及,那你知道他真实身份吗?” 虽然不知道自己姊夫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符二姑娘还是直愣愣地回道:“刚才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名字呢,不过,他刚才送我的那句话……嗯……还算不错。” “还不错是什么意思?怎么,在你眼中谁的才是最好的?” 符二姑娘当即气鼓鼓道:“我早就给你说过了,姊夫,当下最厉害的莫过于相州的杨骏杨相公了!” “哈哈,那我告诉你个好消息,你嘴里的那位厉害的那人来澶州了!”柴荣看了眼杨骏,然后笑声回道。 “来澶州了?在哪,他在哪呢,姊夫。”符二姑娘闻言立即面露喜色,几步走到郭荣面前,恨不得郭荣立即带她相见! “那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姊夫,你骗人,这里就我们三人,难道那个人……”符二姑娘眼神扫视着周围一切,没有要过来的人啊! “在天上吗?”她环视一圈后,只得是弱弱地回了一声。 “你啊,真是不知该怎么说你了!这位杨老弟就是你嘴里的杨骏杨小相公,你不是一直说要见人家吗,这不我可给你请过来了!” “啊!”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夏日午后的惊雷,猛然间击中了符二姑娘的心房,让她一时之间难以置信,瞠目结舌,只觉思绪纷飞,难以平复。 片刻之后,符二姑娘这才反应过来,她看着杨骏有些惊慌失措着道:“你刚才……也没有说,你是杨骏相公啊!” 杨骏这才浅笑着道:“姑娘也没有问我身份啊!” “可是,可……我都说了那两首诗了,你还说那两首诗词一般,谁家好人会说自己诗词一般的!” “哈哈,拙作拙作,还是要跟诗词大家多多学习才是。” 难得看到自己夫人的妹妹吃瘪的模样,郭荣当即大笑起来道:“好了,符妹,这几人杨老弟就会在府上,等他有闲工夫,再让他写几首佳作,岂不更好?” 听闻此言,符二姑娘的眼神顿时一亮,她立即兴高采烈道:“姊夫,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谢谢姊夫替我求词!” 郭荣当即一滞,旋即就摇着头苦笑一声道:“你真是不吃亏的主啊,不过,这事可不是我说了算的,可要杨老弟答应才行,好了,我身上还有要事在身,就先回书房了。” “侯爷慢走!” “姊夫慢走!” 郭荣一离开后,现场瞬间氛围变得微妙起来了,素来以活泼着称的符二娘子,此刻间也含蓄起来。 “所以,刚才你一直没有承认你的身份,就是一直在看我的笑话吗?” “没有,之前我只是在百花楼与人打赌才写这两首词,我读书少,一时间内也品不出诗词的好坏来!” “扑哧,你还说你读书少,以你那两首词的水准还说读书少,怕是天底下就没有读书多的人了!”符二娘子闻言一笑起来道。 “嗨,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做人还是得低调点好!” “低调?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没有听过!”符二娘子被杨骏的话说的一头雾水,当即又问起来。 “哦,就是谦虚的意思,我们家乡都是这么说的。”杨骏当即胡诌起来,生怕让符二娘子误解自己的身份来。 “跟你交谈可真有意思,以后我也跟你学习,做个低调的人。” 好吧,中二文青女都是这样的性格吧!不过还没等到杨骏回话,符二娘子就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道:“哎呀,忘了我姐姐吩咐我的事情了,我得赶紧过去了,杨……相公!” “符姑娘慢走!” 符二娘子说完就走,却不过两步之遥,忽而转身,眸光流转间笑道:“杨相公,别忘了答应给我写的词啊,我闲了还来找你!” 杨骏闻言只得一笑道:“下次,下次再说……” 亭台错落,水榭依依,飞檐翘角轻挑着天空的蔚蓝,流阁婉转间似乎藏着说不尽的故事。目光不经意间捕捉到符姑娘那窈窕的背影,在曲折蜿蜒的连廊尽头静静伫立…… “哎,我叫符银盏,你可记清楚哦……” 第十六章 税法定计 晚上书房内。 郭荣轻靠着椅子上,待下人将茶水斟满退下后,这才缓缓开口道:“王主记、杨老弟,今天忙了一天终于将手里镇宁军的事情处理完了,这不连夜把你俩喊来,想着澶州如何治理!” 郭荣现在的身份是澶州刺史、镇宁军节度使,封太原郡侯。简单点说就是,除了掌管军队外,澶州的政务也是他处理着的。 杨骏被召唤至此,不过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静候一旁,王朴自是了解这点的。他立即起身道:“侯爷,如今眼下最要紧的事情,莫过于夏税收税之事!” 五代时期,遵循中唐以来的“两税法”征税,即两税分夏、秋两次征收,夏税限六月纳毕,秋税十一月纳毕。 如今五月下旬,正是夏税征税时节。 郭荣揉了揉额头,轻叹一口气道:“王主记说的,我自是明白,只是,方才收到消息,清丰县那边因夏税繁重,竟有刁顽之徒纠集众人,意图滋事生乱,实在令人心焦不已!” 王朴闻言也是一诧道:“澶州户数不过一万五千户,清丰乃澶州最穷的一个县,户籍数不及三千,这些百姓,胆敢……”言及此处,他的话语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似乎连他自己也对这即将到来的风波感到难以置信。 “不过,如今税法种类繁多,清丰县内贫穷,怕是把这些百姓逼到绝境了吧。王主记,我想降低夏税征缴比例,不知可行?” 王朴当即出言拒绝道:“侯爷不可,若是清丰减税,那顿丘、观城、临黄该当如何?” 郭荣闻言一愣,不患寡而患不均,单单减免了清丰,而澶州下辖的其他三县该当如何?怕是也会学清丰县一般,揭竿而起闹事了! “王主记可有好的解决办法?” 王朴闻言摇了摇头道:“侯爷,不若明天让臣下去一趟清丰吧,此事得对症下药才可,这般大的事情,定有带头之人,臣想以他们为突破口……” 杨骏虽然不是历史研究者,但一些历史耳熟能详的改革、变法还是了解一些的!因此,王朴这个擒贼先擒王的办法实乃下策,他想了下起身道:“侯爷,王主记,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还请两位参详一二!” “哦,杨老弟有何妙法,不妨说来一听?”郭荣闻言倒是来了兴趣,当即出言道。 杨骏看了眼王朴,此人乃是历史上鼎鼎有名的郭荣心腹能臣,他此刻也是善意的对着杨骏这个后生点了点头。 受到鼓舞的杨骏当即出言道:“侯爷,王主记,如你们所言,清丰贫穷,那么此地最需要的就是休养生息,我有两策:一策为青苗法,一策为一条鞭法!” 青苗法? 一条鞭法? 郭荣与王朴二人,目光中满是困惑与不解,仿佛眼前所提及之物,是他们认知之外的陌生存在。“这东西究竟是何方神圣?”二人的心中不约而同地泛起了这样的疑问,面上则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抹茫然。他们相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同样的信息——这词汇,竟是前所未闻,新奇的令人心生好奇。 杨骏缓缓解释道:“所谓青苗法,就是老百姓青黄不接时,以官府兜底的行为,售卖给百姓粮食,待老百姓丰收后付出一定利息,连本带息将粮食收回来。 而一条鞭法呢,就是把各州县的田赋、徭役以及其他杂征总为一条,合并征收银两,按亩折算缴纳。从而达到方便征收税款,同时使地方官员难于作弊,进而增加财政收入。” 杨骏说完后,看着郭荣与王朴二人没有回应,只得是又提醒一句道:“侯爷、王主记,你们二人觉得如何?” 被这杨骏再次提醒后,郭荣这才反应过来道:“青苗法我觉得对清丰县的事情可谓是对症下药,至于你提到的一条鞭法,我一时间难以理解,王主记,你谈谈你的看法?” 王朴沉思一下后就出言问道:“杨……小哥儿,我有几个疑问需要给你请教一番!” “王主记客气了,刚才我也说了,这是我的一些不成熟想法,还请王主记帮忙完善下!” “一、青苗法的粮食是不是从县的官仓内取出?百姓借出后归还多少利息合适呢?二、你说的一条鞭法,按亩折算缴纳银两,这个银两民间并不流通,若是被商人发现其中商机后,怕是会造成银贵谷贱啊!” 杨骏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王朴来,不亏是周世宗最信任的心腹啊,这么快就看到其中的问题来了!以杨骏对青苗法和一条鞭法的了解:青苗法在实行后,地方官员强行让百姓向官府借贷,而且随意提高利息,加上官吏为了邀功,额外还有名目繁多的勒索,百姓苦不堪言。这样,青苗法就变质为官府辗转放高利贷、收取利息的苛政。 而一条鞭法呢,民间在交税的时候会将谷物等产出折算成银子,所以要在缴纳两税的时候集中向商人兑换,而商人借此将银价抬高,因此又被称为残民一条鞭。 “侯爷,王书记着实一眼看破玄机,青苗法的难点在于:一、借粮者谁人给与担保,二、就是借出后的利息,我觉得提前订好,下面不允许私自增添。至于一条鞭法,我觉得先在清丰县进行试行,就是先实验,就三千户,真的到收税时候,真有商人借此将银价抬高,官府也可以打击,至于如果真的到大面积推广的时候,我觉得定有可以解决的好办法!” 王朴对于杨骏的话点头称赞道:“侯爷,杨骏的话,臣十分认可,朝廷的法令不是朝令夕改,可以在一县之地先为试行,在实行中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也能及时调整,待到完全成熟后可以大面积推广,臣觉得可以在清丰县实行!” “王主记认同的话,那我倒有个主意,清丰县如今不正好缺个县令,不若杨老弟去清丰任职可好?” 第十七章 此去经年 杨骏一听这话,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连忙摆手,一脸谦逊地推辞道:“侯爷,我的水平有几斤几两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实在难以担此重任啊。” 王朴本来对于杨骏的能力还有几分担忧,但他听到青苗法与一条鞭法时,瞬间对杨骏的态度有了有了天翻地覆的转变,他当即劝道:“杨小相公,清丰之事,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最为合适。我们三人中,除了你,又有谁能比你更胜任执行这些政令呢?” 郭荣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杨骏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杨骏无奈地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再度推辞道:“侯爷,王主记,我的能力你们是知道的,之前一直混迹于烟花之地,也就能写个诗词,如今你们把一县之地交给我,当真放心的下吗?” 郭荣从这椅子上起身,几步走到杨骏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鼓舞道:“杨老弟,目前你是最好的选择,男子汉大丈夫,有时候要抓住机会,此番你过去,成功的话,日后大周各地定要逐步推行下去;倘若失败了,那又何妨,有比清丰目前处境更差的吗?” “侯爷若是这么说的话,那我愿意一试!” “哈哈,你还不情愿,这样的事情,若是落到其他人头上的话,怕是争着抢着去做呢!” “侯爷,别着急,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杨骏看着郭荣此刻心情不错,立即顺着杆子往上爬道。 “哦,你说吧什么事,只要我能力范围之内,一切都好说。” 杨骏当即笑呵呵着道:“对于侯爷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情罢了;说来惭愧,我对清丰之地尚属陌生,且听您方才所言,那里现今仍是风波不断。若是我此行前往,还望侯爷能在人手调配方面略施援手,让我行事能更为顺畅。” 郭荣当即应允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明日我让王主记寻几个得力之人随你一同前往。你到了清丰之后,记住,我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这下杨小相公安心了吧。” “有侯爷这句话,我自是不惧。此番行事,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以免辜负了侯爷的一片厚望。” “哈哈,好,那我就以茶代酒,敬杨老弟一杯,预祝清丰之行,诸事顺遂,满载而归。” “谢侯爷!” …… 对于郭荣安排自己去清丰担任县令之事,杨骏心中不禁泛起几缕忐忑。毕竟,空口白话谁人不会,待到真要撸起袖子,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那才是真章,全凭实力说话。 清丰之地,户籍虽不过三千余户,人口却也近两万之众,要在这方土地上施展拳脚,将此地治理得井井有条,绝非易事! 杨骏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心事重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反复咀嚼着那件事情,思绪如潮水般汹涌,直至疲惫不堪,才缓缓沉入梦乡……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悄悄探进屋内,杨骏正细心地整理着行囊,准备踏上新的旅程。忽地,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自门外响起,还未及杨骏转身相迎,那熟悉而又略带焦急的女声已穿越了门扉的缝隙,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 “杨相公,你要离开这里了?” 杨骏缓缓挺直了腰板,面上浮现出一抹温煦的笑意,轻声道:“符小娘子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未能远迎,还望勿怪。来来来,请上座。” 符银盏当即白了杨骏一眼道:“我来这里可不是蹭你茶水喝的!刚才我听到我姊夫说,你要去清丰当县令了?” “符小娘子的消息真是灵通啊,若不是我是亲身经历者,恐怕是你消息比我都早。” 符银盏闻听杨骏言语间闪烁其词,心头不由一阵焦急,连忙说道:“你心中该是明了我此番前来的用意。那清丰之地,乃是澶州之中最为贫瘠之所,姊夫怎偏生要将你打发到那等艰难之处?清丰实非良选,这不是成心给你添堵嘛。如若不然,我这就去求姐姐替你美言几句,莫要去那清丰受苦了,可好?” 符银盏一番言辞恳切,却让杨骏听后迅速摆了摆手,婉拒道:“符小娘子,此事恐怕你尚不了解全貌。前往清丰县,乃是我与侯爷早已商定好的行程,那里有着亟待处理的重要事务。” 原来是这样! 听到这番缘由后,符银盏这才缓了一口气坐了下来道:“嘻嘻,我还以为你得罪我姊夫了,把你给发配到清丰了!” “得罪之说倒不曾有,然而,万一符小娘子光临寒舍之事被侯爷知道了,得罪之事便在所难免了。” 符银盏闻言一愣,旋即就明白杨骏话里的意思,秀眉微蹙,三分不悦悄然爬上眉梢:“你这人忒没意思了,我好心好意过来给你通风报信,你却反倒顾虑起会不会得罪我那姐夫来了。” “哈哈,方才那不过是句戏谑之语,切莫往心里去。此番你能特地前来告知此事,我心中甚是感激。日后若有何需要杨某相助之处,无论是刀山火海,杨骏定当义不容辞,倾力相助。” 符银盏闻听此言,眼眸微转,脸上迅速浮起一抹得意的狡黠笑容,仿佛心中计谋已然得逞。“杨相公,说来巧了,此处正有一桩小事,于您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杨骏从那抹漾开在她唇边的温柔笑意中,已然洞悉了背后的缘由,不禁泛起一丝苦笑,轻声道:“符小娘子,也就只有你了,能让我心甘情愿的写词……” “也就说,杨相公答应我了?” “恰好心绪微澜,偶有所感,赠予符小娘子: 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第十八章 我为县令 清丰县,坐落于澶州之北,与州治所相隔不过几十里路途,往来联系倒是便捷得很。 此番与杨骏一同踏上清丰之路的,还有个曹彬。曹彬因着姨母张氏被册封为贵妃的缘故,方才有机会投身澶州郭荣麾下,谋得一份差事。他如今的官职乃是补任供奉官,虽是个清闲自在的职位,但他心中却一直在等待着机会改变当下处境。恰逢此时,郭荣将他与杨骏一同安排前往清丰,曹彬自是欣然应允。 “曹兄,未曾投身澶州之前,你可是在做些何事?”路途漫长无聊,杨骏瞧着身旁缄默少言的曹彬,不禁开口攀谈起来。 本来闭目养神的曹彬,闻言后猛地睁开双眸,回答道:“明公,我之前在成德军担任牙将,后来因缘际会,便来到澶州追随侯爷了!” “哦,如此说来的话,那曹兄身手不错了?”杨骏闻言顿时来了兴致,毕竟这清丰之地民风剽悍,能有个身手了得的人在身边,自然能让人心中踏实不少。 曹彬的性格向来端重谨慎,他沉吟片刻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若是遇到紧急事情,保护县令大人的安全,我曹彬自信还是能够胜任的,绝无任何问题。” “哈哈,有曹兄这番话,我自是心安了许多。到了清丰后,若是有闲暇时光,还望曹兄能不吝赐教,教我些防身之术。毕竟,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学些武艺傍身,日后也能多份保障嘛!” “明公还对练武方面感兴趣?”一路上曹彬沉默寡言,难得主动问及话来。 杨骏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目光熠熠地看着曹彬问道:“曹兄可知道此番我们去清丰是做何事吗?” 曹彬憨实地摇了摇头道:“回明公的话,曹彬不知,我此番去清丰的职责就是听明公的话,明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好吧,杨骏难以相信,眼前这个耿直、实在的年轻人就是日后名誉天下的大宋第一良将,一人灭两国的曹彬吗? 或许日后他有什么际遇改变吧! 杨骏心中一动,随即热情地拉近与曹彬的关系,说道:“曹兄,此番我们同赴清丰,自当携手同行,互相照应。你生于长兴二年,我则是长兴四年,你年长我两岁,日后我们便以兄弟相称,如何?” 面对杨骏的示好,曹彬忙得摆着拒绝道:“明公,这可如何使得?若是被有心人听到,上奏朝廷,怕是你我二人都要遭受责罚了!” “曹兄这是看不起我了?才不敢与我以兄弟相称吧?” 对于杨骏的激将法,曹彬一时间内有些手足无措,他忙的解释道:“明公,我并非有意推辞,我就是……” 杨骏笑着打断了曹彬的话,说道:“好了好了,曹兄不必如此,私底下我们以兄弟相称,若是有外人在场,我们自然以官职相称,这样总可以了吧?” 曹彬听了,觉得杨骏的话在理,便点了点头,笑道:“如此甚好,那日后私底下,我便称你为杨兄弟了。” “曹兄!” “杨老弟!” …… 车辆继续前行,一跨过清丰地界,眼前的景象便悄然发生了变化。这里与顿丘之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贫富差距在视觉上变得尤为明显。 沿途而来,顿丘地界内,商业街区错落有致,车水马龙不息,尽显城市的繁华与勃勃生机。而一踏入清丰之境,映入眼帘的便是街道狭窄,设施斑驳陈旧,透出一股落寞之气。 就连曹彬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寻常,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明公,此番我们前来清丰,恐怕事情并非如我们所想象的那般简单容易啊!” 杨骏点了点头道:“民无商不活,国无商不兴。清丰境内,鲜有看到商业繁荣之景,就单从这里来看的话,怕是清丰确实贫困异常,与我们之前的想象大相径庭。” 曹彬不由的叹了一口气道:“之前我在成德军任职时,也曾遇到这种情况,当时有个县百姓不堪税赋,最后逼不得已造成了民乱……” 杨骏焉能不知道曹彬话里的意思,他点了点头道:“我们都多少读些书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焉能不知?不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清丰有如今的情况,怕也不仅仅是赋税重的问题?” “明公是看出什么来了?” “一路走来,你发现没,什么东西在清丰境内多了起来?” 被着杨骏问及,曹彬忙的向着周围看了一遍,然后试探着问道:“明公是说清丰县内寺庙众多?” 曹彬的回答让杨骏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对方的目光如此犀利,竟一眼看出其中的问题所在。杨骏旋即点了点头道:“一路走来,没有那里像清丰这般,寺庙几乎每村都有,本来连年的征战就导致人口锐减,如果不事稼穑的佛门子弟再越来越多的话,清丰本地的困局,在我看来,就并非天灾,而是人祸了。” 曹彬闻言后不免被杨骏的大胆而惊到,他忍不住道:“明公,寺庙之事,我觉得还是要徐徐渐进,不可快刀斩乱麻,否则怕有心人借此生事!” 杨骏哪能不知道其中的利害,他当即劝慰道:“放心吧,我来的目的是给侯爷解忧,可不是激发民愤的;当然了,寺庙的事情有时间还是要给他们提个醒,我甚至觉得当地士绅都参与其中。” “明公慎言,莫要还没到地方,就四面树敌了!” 曹彬的话,让坐在车内的杨骏陷入沉思之中,片刻后,杨骏突然吩咐道:“曹兄,待我们到了清丰县后,你安顿好后就先了解下寺庙的情况,如果他们胆敢做危及税赋的事情,我绝饶不了他们!” “明公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你做事我自然是放心的,不过此番来清丰,我们在明,敌人在暗。这种情形下,行事必须慎之又慎,稍有差池,便极有可能坠入敌人设下的陷阱,陷入危险境地!” 曹彬听着这一番掏心掏肺的话,只觉心中有一股暖流,满是感动…… …… 第十九章 清丰乱局 随着车辆缓缓靠近清丰县城,一路上所笼罩的那股荒凉破败之感,才缓缓淡出了视野,仿佛被即将踏入的城垣悄然吸纳。 烈日当空,无情地倾泻着灼人的光芒,将城门外的广阔地带烤得黄沙漫天。那座古老而沉重的城门,以其青灰的砖石,在炽热阳光下反射出冷冽而坚硬的微光,仿佛是岁月沉淀下的无言守护者。 城门两旁,低矮的屋舍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它们斑驳的墙面在周遭的喧闹中静静地伫立,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故事。街边稀疏的树木,枝叶无力地低垂,仿佛也被这沉闷的热气剥夺了生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闷热,连一丝风都不肯光顾,树叶静止不动,宛如整个世界都被眼前这股无形的紧张氛围所凝固。 坐在车厢内的杨骏与曹彬,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城门口那片熙熙攘攘的人群。民众聚集如潮,喧嚣声隐约可闻。见状,曹彬眉头一皱,条件反射般地欲起身下令驱散这些似乎有意滋事的人们。然而,就在他即将采取行动之际,一旁的杨骏却迅速伸出手,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低声道:“且慢,我们先弄清缘由再下去不迟。” “是,明公!” …… 城门口本是热闹之地,往日商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谈笑声交织成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如今却被阵阵喧嚣声所打破。一群身着粗布麻衣的百姓,手持棍棒农具,将城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一名大汉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高举着手臂大声吼道:“这税赋加得如此离谱,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今日若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进出这城门!” 他的声音在嘈杂声中格外响亮,引得四周百姓纷纷响应,情绪高涨。“对!还我们活路!”呼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一旁的小吏吓得脸色惨白,双腿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话语间带着颤抖的尾音,结结巴巴地说:“诸位……诸位莫要冲动,今日新任的明府大人就会过来。此事……此事我定会如实上报,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可百姓们早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理智早已荡然无存,对他的言辞充耳不闻。人群之中,有人愤怒地将手中的菜筐猛地掷向地面,清脆的声响中,菜蔬散落一地,伴随着那人愤愤的呼喊:“交代?等到你们上报完毕,我们怕是早已饿死多时了!” 喧嚣之中,事态愈发失控起来,有人竟开始推搡起那些竭力维持秩序的衙役们。衙役们紧握长枪,面容紧绷,尽管他们拼尽全力保持阵型,却仍被这如潮水般涌动的人群逼得步步维艰,不得不缓缓后退。城门两侧的店铺,仿佛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纷纷紧闭大门,店主们躲在门后,透过细小的门缝,满面愁容地注视着门外这一片纷乱。 远处城楼上,守卫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动荡,他们神色匆匆,脚步慌乱地跑去向上级报告。一时间,整个城门口被一股无形的恐慌所笼罩,混乱与不安如瘟疫般蔓延开来。天穹之上,不知何时聚集了大片乌云,它们沉甸甸地压下来,仿佛要将这纷扰的尘世一并吞噬,为这场混乱增添了几分压抑与不祥。 车内,目睹这一幕的杨骏,心中暗自思量:若此刻再不挺身而出,局势恐怕将如脱缰野马,再难驾驭。他未曾片刻犹豫,更未及向身旁的曹彬吩咐半句,便毅然决然地从车厢中跃出,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住手!本官乃新任县令,你们这是要公然作乱吗?” 百姓们听闻杨骏自报身份,沸腾的情绪如遇冷水,本来嘈杂的场面这才有了些许的缓解,可那一张张面庞依旧写满愤懑,无数人的目光中,满是对这位新任县令的审视与怀疑。 为首的大汉缓缓放下高高举起的粗壮手臂,却依旧梗着脖子,声音好似洪钟般在嘈杂中炸响:“你当真是新来的县令大人?” 杨骏从着人群中缓缓走近,他看视着壮汉,语气不容置疑道:“假冒朝廷命官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谁人敢担这样的罪责?怎么,你聚众闹事,还敢诽谤朝廷命官,你是有几个脑袋让我砍的?” 杨骏话音刚落,那壮汉神色一慌,连忙急切地辩解起来:“明府大人明鉴,我等绝非无理取闹的地痞流氓。实在是生活所迫,走投无路啊。近来这税赋陡增,重如泰山,压得我等喘不过气来。家中老小,嗷嗷待哺,就连果腹之粮也快断了,这叫我们如何是好,又如何能活下去呢?” 此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众人七嘴八舌地诉苦,那声声哀怨,如同一把把尖锐的利刃,刺痛着在场每个人的心。 杨骏面色凝重,深邃的目光中满是忧虑,他抬起手,缓缓摆动,示意众人安静,随后朗声道:“乡亲们的艰难处境,本官已然深知。这税赋关乎民生,绝非小事,本官定当彻查到底。然而,聚众围堵城门,扰乱秩序,于情于理皆不合适,还望乡亲们暂且散去,莫要再意气用事。” “大人,我们怎能不冲动?等您查清楚,恐怕全家老小早就饿死了!”人群中,一道饱含绝望的呼喊传来,瞬间又点燃了众人心中的怒火。 杨骏目光坚定如炬,眼神扫过面前一张张愁苦的面容,高声说道:“本官在此郑重立誓,三日之内,必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结果,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罚!可当下,若继续围堵城门,阻碍物资进出,最终受苦受难的,还是咱们自己呀。” 一时间内,场面突然安静下来,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喧嚣骤停,众人皆敛声屏息,无人再敢贸然挑起事端。然而,对于杨骏所言,众人心中却又半信半疑起来。这会不会是他为了稳住局面,而施展的一出缓兵之计呢? 第二十章 书房定策 杨骏目光坚定如炬,眼神扫过面前一张张愁苦的面容,高声说道:“我此番来清丰,是解决大家的问题的,三日后我们还在这里,我有解决大家困难的办法,好了,大家散去吧!” 百姓们面面相觑,虽仍心有疑虑,但见县令言辞恳切,且有三日之约,便也慢慢开始散去。城门口逐渐恢复通畅,可空气中仍弥漫着一丝不安与期待。 就在百姓们三三两两、渐次散去之时,远处一道身影正神色匆匆,朝着这边一路疾步赶来,只见他袍角随着急促的步伐在风中剧烈摆动,额头上汗珠密布,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仿若刚经一番急雨洗礼。 待至杨骏跟前,他迅速收住脚步,抬手正了正衣冠,旋即恭敬地深施一礼,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与歉疚,说道:“大人,下官李穆听闻此处突发变故,匆忙赶来,还是来迟一步,还望大人恕罪。” 杨骏原本正若有所思,闻声缓缓转过身来。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李穆,心中暗自思忖:这年轻人瞧着竟与自己年纪相仿,不知是否同自己一般,也是经荐举踏入仕途? 这般想着,杨骏目光沉稳且平和地看着他,轻轻摆了摆手,说道:“李县丞,当下并非论罪之际。你来得恰是时候,我正有要事与你相商。” 李穆微微颔首,侧身静立一旁,屏息敛气,全神贯注地等候杨骏吩咐。 杨骏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眉头微蹙,随即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李县丞我们还是回去详谈吧!” 李穆用衣袖擦了擦额间汗水,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自责,连声应道:“明府大人说的是,还是下官考虑不周,竟在这等关乎要务商榷的节骨眼上有所疏漏,大人这边请!” 杨骏、李穆与曹彬三人,步伐匆匆,朝着县衙的方向疾行。沿途,各自思索着即将面临的难题,对即将摆在面前的棘手挑战默默筹谋。踏入县衙大门后,曹彬毫不犹豫地按照事先部署,转身向寺庙调查的方向疾步而去,留下杨骏与李穆,继续前行至书房。 杨骏轻轻一带,书房的门悄然合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屋内随之被一片宁静所笼罩。 几步走到书桌前,看着桌上的卷宗,杨骏浅笑一声道:“李县丞,这里没有外人,清丰县内的事情你比我熟悉,你可有什么对策?” 本来有些紧张的李穆,听闻此言后顿时也松了一口气来:“明府大人,实不相瞒,我乃荐举入仕,来清丰县还不足满月,谁能想就发生百姓聚众之事了!” “哦,既如此,那你且说说,在这短短的一个多月里,你可有什么发现?” 李穆清了清嗓子,神色一正,说道:“明府大人,这一月时间中,下官留心观察,发现城中几家大粮行的交易极为反常。正常时节,他们囤粮数量远超寻常需求,而到了青黄不接百姓急需粮食之时,粮行却莫名缺货,致使粮价飙升。下官还听闻,这些粮行背后,怕是有点关系……” 杨骏微微皱眉,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思索片刻后道:“如今正值夏税收税之际,王家此举,怕是想借此生事吧?” 李穆不由自主地轻叹一声,眉宇间流露出一抹忧虑:“明府大人,眼下县内百姓生计艰难,连一日三餐尚且难以周全,再谈及赋税之事,恐怕是难上加难啊!” 杨骏的神色愈发沉重,他缓缓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步伐中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虑。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李县丞,眼下的情形着实令人揪心。百姓生计维艰,而赋税的重担又迫在眉睫,真真是进退维谷啊。但你我身为百姓的父母官,肩上的责任重大,必须竭尽所能,寻得一条破解这困局的出路。”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我前来清丰的路上,曾与侯爷提及,欲在清丰县内推行青苗之法,以保障百姓的基本生活。” “青苗法?”李穆闻言,心中不禁生出一丝疑惑,这青苗法究竟是何等样的政策,竟能让杨骏如此寄予厚望? 杨骏此番来清丰之地,身边带了个曹彬外并无他人。刚才一番攀谈下来,在杨骏看来,倒不失为一热血青年,况且,手下有人才好办事啊,他当然要将此人给争取过来了! 想到这里,杨骏停下脚步,神色郑重地解释道:“这青苗法,乃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利民之策。在百姓青黄不接、急需粮食与资金之时,官府以低息贷出粮食。待百姓庄稼收获、手头宽裕后,再连本带利归还。如此一来,既能解百姓燃眉之急,又能遏制那些豪门大户趁机盘剥百姓。” 李穆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恍然,继而又浮现出一丝忧虑,“大人此计,从长远看确实能造福百姓,可这推行起来,困难重重啊。首先,官府需筹备大量粮食用于放贷,这笔数额可不小;再者,要让百姓知晓其中好处,愿意借贷,并非易事,毕竟百姓向来对官府举措心存疑虑;还有,这放贷与收贷,都需可靠之人执行,稍有差池,便会引发混乱。” 杨骏的眼神如磐石般坚毅,他轻轻拍了拍李穆的肩头,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李县丞,这些棘手之处,我岂能不知?但正因前路坎坷,才更要我们携手并肩,迎难而上。粮食之事,我早有筹谋,计划先从县官仓中调拨部分存粮应急,再设法向邻近富饶的县府求助,暂借余粮,以解眼前之急。 至于向百姓普及青苗法,我们不妨在县衙前设一宣讲之处,细致入微地阐述其条款要义,我自当身先士卒,率队穿梭于街巷,挨家挨户讲解。人员挑选上,你我需得更加审慎,务必精挑细选,选出那些公正廉洁、有责任心的衙役来。” 李穆目光中闪烁着赞许之色,缓缓言道:“看来明府大人此番而来早已是做好了万全准备啊!” 第二十一章 清丰王家 “李县丞谬赞了,后续诸多事务还得您大力支持。眼下这里还有个极为关键的问题亟待解决。” 李穆闻言就收起笑容,一脸认真道:“明府大人但说无妨,下官必当倾尽心力,在所不辞!” 杨骏轻轻蹙起双眉,负手悠然踱步至窗边,彼时庭院之中,落阳余晖倾洒而下,仿若为世间万物镀上一层金纱。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杨骏忍不住脑海中浮现这句诗来,不过旋即他收回目光,声音中带着一丝沉稳与决绝道:“清丰之地,户籍人口寡少,然辖内广袤土地却不在少数。此番推行青苗法紧要关头,接下来当务之急是对那些无主之地重新开垦,以增赋税、厚民生。与此同时,城中那些豪族大户,多年来肆意侵吞土地,中饱私囊。所吞之物,不论多少,我定要让他们尽数归还!” 李穆听闻,神色愈发凝重,拱手说道:“大人之志,下官钦佩不已。只是豪族大户根基深厚,平日里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骤然要他们归还侵吞土地,他们必定百般阻挠。咱们需从长计议,寻得妥善之法。” 杨骏目光如炬,看向李穆道:“李县丞所言极是,我心中已有几分思量。首先,需尽快完成土地清查工作,这是关键一步。暗中安排信得过的人,仔细丈量每一寸土地,务必将无主之地与豪族侵占土地的事情摸得一清二楚,有了确凿证据,方能在与豪族的较量中占据主动。这件事情,我想让李兄来助我一臂之力!” “明府大人肯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来做,下官自是感激不尽,只是……” 杨骏看着李穆神色犹豫、欲言又止,当即问道:“莫非李大人心中有所顾虑?但说无妨!” “大人,你可知清丰县内目前最大的阻力在哪里吗?” 杨骏闻言,心中不由泛起一丝疑惑。自己身后站着的可是柴荣啊!柴荣是谁,未来的储君啊,怎么?还有谁这么不长眼的吗? “哦,还请李大人明言!” 李穆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明府大人,清丰县内最大的阻力,便是王家。如今若要清查土地,动他们的根基,王家必定全力反扑。” “王家?那个王家?” “普天之下,除了京城宰臣王峻王相国可以称为王家,还有谁能称为王家呢!” 杨骏心中一震,面上却依旧沉稳,问道:“李县丞,这王家在清丰的势力,究竟已渗透到何种地步?” 李穆神色忧虑,缓缓说道:“大人有所不知,王峻相国虽远在京城,但王家在清丰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杨骏微微颔首,陷入了片刻的沉思之中,随后,他的眼神渐渐坚定,轻声宽慰李穆道:“没事,李大人,无须多虑,你只管放手一搏便是,别忘了,我们身后可是站着侯爷的。” 李穆闻言,心中顿感踏实,连忙点头应承:“大人既然心意已决,下官自当全力以赴,绝不退缩半分。” …… 王家! 雕花梨木桌案上,一盏茶盏袅袅升腾着几缕热气,王涌修长手指随意搭在盏沿,轻轻放下,抬眸看向对面的王怅,缓声道:“三弟,方才底下人来报,那新来的清丰县令已然到任了。近段时日,务必严令手下人收敛行径,切莫惹出是非。”他语气波澜不惊,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是泄露出几分隐忧。 王怅闻言却毫不为意道:“大哥,你也忒谨慎了些。一个小小的县令,能掀起什么风浪?咱们王家在这清丰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岂是他说动就能动的?再说了,咱平日里行事,不也都做得滴水不漏,怕他作甚?”说罢,他端起桌上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脸上带着一丝不羁的笑意。 王涌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沉声道:“三弟,可别小瞧了这新来的县令。听闻当今皇子郭荣郭侯爷在他背后撑腰,此番前来,怕是有备而来。咱们还是小心为妙,若是真惹出什么乱子,传到京城叔父耳中,怕是不好交代。” 王怅满不在乎道:“大哥,您就是想得太多。就算他背后有人,又能怎样?当今陛下能成事,不还是咱叔父的功劳?连当今陛下都对咱们叔父礼遇有加,怎么,这些下面人还想反了天不成?再说他郭荣不过是陛下养子,日后能不能君临大宝还另说呢!依我看,咱们非但不能示弱,反倒要给他个下马威,让他明白在清丰,究竟是谁说了算!” 王涌陷入短暂沉默,右手手指不自觉地在桌上轻轻敲击,发出“哒哒”有节奏的声响。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三弟,你刚才所言是有几分道理。只是咱们不可莽撞行事,得从长计议。这样,就跟以前一样,我们选些无用之地当做流地给新来的县令,起码面上功夫要过得去,希望他是个聪明人……” 王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笑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还是大哥想得周全。不过,依我看,也无需惧怕。大不了,咱们就来点强硬手段,让他知道得罪王家的下场!” “我等所求,无非金银满贯;而那新来的县令,志在权柄在握。咱们各走各的道,井水不扰河水清,何必弄成死结呢!试想,即便将他逼得离去,难道就能阻了下一任县令的赴任之路?换汤不换药,谁来坐这位置,本质上又有何异?依我之见,还是以和为贵吧!” 王怅虽然做事狠辣,往往不计后果,但对他大哥的话还是言听计从的,他闻言只得是顺从道:“既然大哥已经决定的事,小弟自是听命,我这就下去安排……” “要办就办得漂亮些,把河东那片地放了……” “可是大哥,那片地给了真是亏啊,那片可都是良田啊!” “按我说的办,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第二十二章 盘根错节 仙庄乡。 大清早,杨骏与曹彬的身影就出现在这里。淡淡的曦光如细纱轻覆,为两人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辉。他们身着朴素无华的百姓衣裳,步履匆匆,穿梭在乡道间。 初至此地,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幕萧索之景。田野间,杂草肆意蔓延,那本该洋溢着勃勃生机的庄稼地,此刻仅余几茎羸弱的禾苗,在凄风中无助地摇曳。小径旁,农舍错落,却大多显露衰败之态,墙体斑驳,剥落的泥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屋顶之上,瓦片零落,残缺不全,仿佛每一阵风过都能带走它们最后的痕迹。 杨骏与曹彬来到一处水井旁,几位农妇正围在井边打水。杨骏上前,拱手问道:“阿婆,这仙庄乡如今怎这般模样?往日里听闻这里可是土地肥沃、百姓富足。” 一位头发略显花白的农妇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几分诧异的看着杨骏俩人来,这穷乡僻壤的,竟还有生面孔人来? 不过,略作迟疑后,老妇人眼中满是苦涩说道:“你们俩不是本地人吧,你们啊,有所不知。这些年,王家的人常来此地,强行低价收购土地。若不答应,他们就使坏,不是破坏庄稼,就是夜里骚扰。大伙实在没办法,只能把地卖了。老百姓没了地,这日子也就越过越穷了。” 曹彬在一旁忍不住问道:“那寺庙呢?听闻寺庙也占了不少地。” 另一位年轻些的农妇不由的叹了口气说道:“是啊,村那头的寺庙,占了好大一片地。原本想着去那找点活计,挣口饭吃,可寺庙的和尚说,那些地是用来供奉神灵的,不让我们靠近。平日里,和尚们吃香喝辣,咱们老百姓却只能挨饿受冻。” 一位稍显年轻的农妇此刻也不由自主地轻叹一声,话语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感慨:“唉,说起村尽头那座古寺,真真是占去了好大一片肥沃之地。原本想着去那找点活计,挣口饭吃。可谁曾想,寺里的和尚师傅们却说,那片地是专为供奉神灵而留的,不容我们这些俗世之人轻易踏足。平日里,不见他们劳作,却顿顿好吃好喝,生活滋润,而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每日辛苦劳作,到最后还要为一日三餐发愁。” “快别说了,曾家娘子,这话若是被人听到,怕是又要生事端了!”头发花白的农妇赶忙拉了拉年轻农妇的衣角制止道。 原本簇拥在一起的农妇们,闻言如同受惊的鸟儿,迅速四散而去。杨骏与曹彬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中都燃起了熊熊怒火。来此地之前,他们虽已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却未曾料到,眼前的局势竟比预想中更为棘手,更为严峻。 两人望着逐渐散去的人群,也没有继续攀谈的兴趣,就继续往前赶,直到来到了一座略显恢宏的宅院之前,宅门两侧的石狮尽管已历风霜,斑驳陆离,但仍依稀可辨往昔那份不容侵犯的庄严。正当他们欲迈步向前,宅院深处却隐隐传来了阵阵呵斥与挣扎的声响…… “你个老东西,交不出租子,还敢顶嘴!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不可。” “大爷,求求您,今年实在是收成不好,再宽限小的几日吧。” 杨骏与曹彬立刻推门而入,只见一个家丁模样的人正挥舞着鞭子,抽打一位跪在地上的老农。杨骏见状,立即大喝一声道:“住手!青天白日,竟敢如此欺压百姓。” 家丁见来了陌生人,不由自主地停下搁下了手中动作,面色一沉,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凶悍:“你们是什么人?敢来管王家的事,活得不耐烦了?” 杨骏上前一步,冷冷地说:“我乃清丰县令,你说这事我能管不能?” 家丁一听这话,脸色倏地变得惨白如雪,手中的鞭子也应声落地。然而,不过眨眼之间,他便猛地回过神来,慌忙将地上的鞭子拾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连声道:“你说你是县令?那我还是刺史大人呢?” 杨骏见家丁这般张狂,心中怒火更盛,眼神瞬间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家丁的眼睛。曹彬此刻也迅速站到杨骏身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只待杨骏一声令下,便将其拿下。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声: “爹,是不是那群狗腿子又来找事了?” 杨骏只听得这声音有着几分熟悉,却没有印象,便扭过身来看向门口,只见一个满脸通红的壮汉冲了进来。 “是你?”那壮汉正是昨日在县城门口为首的壮汉。 然而,杨骏尚未及开口问候,那名壮汉的脸色便已骤变,怒声呵斥道:“好一个虚伪的狗官!昨日还信誓旦旦,说要为我们寻一条生路,今日却这般迫不及待地追到我家门槛上来了!” 言罢,那彪形大汉蓄势待发,正欲向前冲去,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地上那位老农及时喝止:“铁柱,且慢!你误会了,这位乃是我们的恩公,刚才若不是他出手相助,恐怕你爹我早就被他给打死了……” 本来还在看戏的家丁,突然发现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自己来,长期以来仗着王家势力作威作福的习性,让他不会轻易示弱,嘴硬道:“哼,你们想干嘛?别忘了,这里可是王家的地盘!” 杨骏听闻老农之言,心中一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冷冷地看向那依旧嘴硬的家丁,沉声道:“哼,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尔等岂能仗势欺人,肆意践踏律法!今日你胆敢欺凌弱小,我身为这方县令,岂能坐视不理,任你逍遥法外。” 说罢,他向曹彬使了个眼色,曹彬心领神会,一个箭步上前,迅速将家丁制住。家丁挣扎了几下,却发现曹彬力气极大,根本动弹不得,脸上顿时露出惊恐之色。 壮汉铁柱听闻父亲所言,满脸的疑惑瞬间转为愧疚,他急忙上前几步,“扑通”一声跪在杨骏面前…… 第二十三章 护卫铁柱 铁柱的眼眶渐渐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低声道:“大人,是我一时鲁莽,有眼不识泰山,冤枉了您。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这粗人一般见识。” 杨骏闻此,急忙迈步向前,双手轻轻搭在铁柱的臂膀上,语气温和而坚定:“壮士,快快起身。不过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不认识自己人罢了?只可惜,这世间宵小之辈,总爱欺凌弱小,不过你当心,本官在这一天,誓不让这等恶行得逞的。” 铁柱缓缓站起身形,诚挚地说道:“日后大人但有差遣,只需一句话,铁柱必定……” 说到此处,他忽地面色涨红,言辞竟一时哽咽,旁的杨骏见状,目光始终不离他左右,静静地等待着下文,而铁柱的话语却仿佛被某种情绪卡住,再难以续接。 到时一旁的曹彬似乎明白过来,立即应声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本来已经词穷的铁柱,听到这两词时,当真是久旱逢甘露啊,他这才接着话:“对对对,俺就是这么想的,就是话到嘴边了,没说出来!” 望着铁柱那淳朴憨直的模样,杨骏不禁由衷地绽放出一抹会心的微笑,连带着旁边那位老者以及周遭围观的人群,纷纷开怀大笑起来,场面一时之间充满了欢声笑语。 此时,越来越多的村民们闻声而来,已然将此处围得是水泄不通。众人看到昔日作威作福的王家家丁,此刻被曹彬拿捏得服服帖帖! “这几人是谁啊?怎么把催租子的人绑起来了?” “嘿,你们来晚了,看那个年轻人没,听说是新来县令大人!” “真是出生牛犊不怕虎,也不怕王家秋后算账!” “你还别说,真是替我们出口恶气啊!” …… 听闻是县令惩治了平日里嚣张跋扈的王家家丁,在场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惊讶与欣喜。 甚至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从人群中颤颤巍巍地走出,对着杨骏拱手作揖,激动地说:“明府大人呐,您可算是为我们出了一口恶气啊!这王家平日里在村里横行霸道,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可没少吃苦头。” “是啊,大人,你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不杀他不足以平民愤!”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说了这样一句话,此刻被制住的家丁此刻吓得脸色惨白,心中暗自叫苦,却强装镇定,语气仍嚣张威胁道:“你们别得意,等王家知道了这事,有你们好看的!” 杨骏目光如炬,微笑着看向围聚的乡亲们,声若洪钟般朗声道:“父老乡亲们,且放宽心!我既然为本县县令,自当为大家主持公道。王家一贯作恶多端,朗朗乾坤之下,绝不容他们肆意妄为!” 语毕,他猛地转身,眼神如利刃般射向被制住的家丁,声色俱厉地喝道:“将此人押回县衙,严加审讯!我倒要彻查清楚,王家到底还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龌龊事,定要让他们为恶行付出惨痛代价!” “好!” “老天真是开眼了啊,终于有人敢站出来了对王家说不了!” “明府大人是青天大老爷啊!” …… 望着村民们一张张洋溢着热情的脸庞,杨骏轻轻摆了摆手,试图让那沸腾的情绪平复下来,温和地说道:“父老乡亲们,今日我踏足这片土地,主要是为了两件事:一来,是想亲眼看看大家的日子过得如何,所见虽不尽如人意,但请相信,这只是一个起点,未来的日子定会一步步向好转变。 二来,有个重要的消息要告诉大家——从即刻起,清丰将重启土地丈量之事,旨在精准计税,既为朝廷增添赋税收入,也力求为乡亲们卸下更多肩头的重担。再者,官府正力推青苗法,这意味着家境贫寒的家庭,可向朝廷借贷粮食,待到金秋丰收之时,再缓缓归还于官府,以解燃眉之急。” 村民们听闻杨骏所言,群情激奋,欢呼声响彻云霄。 “大人英明!” “愿为大人赴汤蹈火!” 声声呼喊,满含着对杨骏的信任与期待。然而,杨骏心里清楚,前路依旧荆棘密布,尤其是王家这颗毒瘤,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旁边的曹彬看到这种盛况脸色也是露出一丝笑意来,不枉他们从县城一路风尘仆仆赶来了! “明府大人,你来我们仙庄为我们除害了,此等恩德,我们铭记于心。只不过,小人需提醒大人一句,那王家狡猾多端,恐在背后使绊,不可不防。我家铁柱是个有气力的主,若大人不弃,让他伴您左右,护您周全,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杨骏一看是刚才被家丁殴打的老者,他当即婉拒道:“老伯,你年纪大了,身旁得有个人照顾,铁柱还是留在你身边比较合适!” 老者尚未开口,一旁的铁柱已憨态可掬地连连点头,声音中带着几分坚定:“爹,明府大人言之有理呀。我若跟在明府大人身旁,那谁来贴心照料您呢?” 老者闻言老眼眶微微泛红,感慨万千道:“大人啊,您不仅胸怀黎民苍生,更难得的是,能如此体恤我等升斗小民的艰辛,实属世间罕见的好官!只是,我这把老骨头,半截身子已埋入黄土,还有什么可挂怀的呢?只是大人的安危,实则关乎百姓的未来,还请大人收下铁柱吧。” 铁柱倒是一时间内理解不了自己父亲的意图,此时还准备出言劝说道:“父亲,我还是……” “我说的话你都不听了,难道非要我一头撞死在这里,你才听我的话!” 老人倒也是倔强,他用一种决绝的方式让自己儿子闭嘴,随即目光就瞧向了杨骏这边。 杨骏对铁柱并无半分偏见,反倒觉得身边正缺一位得力护卫。毕竟,总不能让一位将来名震四方的大将军,长久地屈居于自己麾下,只做些护卫的琐碎之事吧! “既然老伯都说到这里了,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二十四章 推青苗法 “听说了吗?早上县令县令已经在城东颁布告示,全县推行青苗法了?” “青苗法,这是什么东西?没听说过啊!” “嘿,这青苗法,简单直白点说就是:为咱小民百姓着想之策。若是家中粮仓空虚,难以度日之时,便可向官府借贷,待到金秋时节,稻谷满仓,再行归还便是。”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官府竟也涉足起高利贷的营生了?” “唉,谁说不是啊!不过,有风声传来,说是这利息稍低些。咱们平民百姓的日子已是苦不堪言,但愿这能成为一项利政吧。” …… 几人正讨论着,一位教书先生模样的老者缓缓走过来,轻咳一声道:“列位莫要妄下定论,这青苗法乃是朝廷为解百姓燃眉之急所推良策。” “先生,话虽如此,可官府放贷,难免不让人担忧。”一个年轻后生皱着眉说道。 老者捋了捋胡须,耐心解释:“朝廷本意是好的,春荒时百姓缺粮,向富户借粮,利息极高,往往秋收后还得卖田卖地偿债,苦不堪言。青苗法推行,百姓向官府借粮,利息既定,能解一时之困,又不致被富户盘剥。”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这时,一位农妇忧心忡忡地开口:“可万一秋收时收成不好,还不上这青苗钱,那可咋办?”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语塞。恰好一位公差路过,听到这话,立马接话道:“朝廷早有考量,若是灾年收成不佳,可酌情延期归还,断不会逼得百姓家破人亡。” “哎,对了,先生,这告示上说没有借贷利息多少啊?” “哦,我看下,最后说了,今年是第一年执行,利息是两成,后续再借,最高不过三成!明文写着呢,大家大可放心。” “这利息可比县内几家地主大户给的还低呢!希望别跟之前那样,借的时候好说,还的时候,不脱层皮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不想了,比王家的低多了,万一去得晚了,没有粮食可借可就麻烦了!” “也是,咱们光脚的还怕穿鞋的?走走走,同去……” …… 这样的场景如同日常画卷般,无时无刻不在各个角落悄然上演。杨骏与李穆两人早就制定出了一套周密的应对之策。 随着一纸告示的张贴,已然安生几天的县城人群,被着告示的内容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们不惜重金,聘请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每日游走穿梭在人群之中,将告示的内容进行讲解,一传十,十传百传千,县城人大部分或多或少,聊起青苗法时,都能知道是什么? 而在这熙熙攘攘之中,难免会有那么几个不和谐的声音,试图掀起波澜,唱起反调。但杨骏与李穆早已料敌先机,一旦有这样的声音响起,立即会有早已安排好的人,适时地站出来,或引经据典,或现身说法,巧妙地与之周旋,将那些试图动摇人心的言论一一化解…… 不过,这样的消息对于清丰王家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王家。 王怅一听到下人禀报青苗法推行的消息后,脸色霎时阴沉,宛如暴风雨前天空一般。他在宽敞的大厅内焦急地踱着步,每一步都踏得地板咚咚作响,心中的怒火犹如被狂风席卷的火苗,愈演愈烈,几乎要将他理智的防线吞噬殆尽。 “大哥,杨骏这厮,竟使出这等卑劣手段,妄图截断我王家世代累积的财源!”王怅眼神冷冽、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艰难挤出,带着不容置疑的愤恨与不甘。 王涌素来与人交善,此时听到这番话后,也不免有些几分怒意上头道:“前几天我让你办的事情你没有办吗?” “大哥,我本来找你想说这事呢,谁知道他又弄了这一出青苗法,简直是不把我们王家看在眼里!” “怎么了,这中间难道还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昨天杨骏自己带人去了趟河东的仙庄乡,二话没说就将张管家的侄子给抓走了。” 一旁的管家头发鬓白,此时见到当家三爷为自己出言,立即眼睛微湿,语气带着一丝的哭腔声道:“主家,那侄儿我当亲儿子看待的,我侄儿跟县令又素不相识,这二话没说就把他送进大牢,他摆明了是冲王家来的!” 王涌眼眸微起,思量片刻后看着管家问道:“张管家,我小时候跟着你长大的,你实话实话,你侄儿到底是怎么被抓进牢里面的?” 场面一时冷静下来,张管家看了眼王怅,倏然的就跪了下来道:“不敢欺瞒主家,昨天我侄儿照常去催收租子,正好被乔装打扮的县令看到,所以才把他抓走了!” 王涌闻言,立即将手中的茶盏当场摔到地上道:“之前不是都说过了吗,河东那片地给他,怎么,我说话都不管用了吗?” 张管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这种情况下,他的身份自是不敢多言,一旁的王怅只得是硬着头皮道:“大哥,你先消消火,我们前天晚上商议好的事,昨天才往下通知,谁知这新来的县令这么沉不住气,以往来的县令,哪个不来我们家拜访下?谁知道这次……” “如今正值夏收收税时节,他不雷厉风行办事,能在郭荣眼前留下好印象?你们啊,好好的一步棋,让你们下成这样!” “大哥,眼下的局势,咱们究竟该如何应对?要不,我豁出去了,亲自跑一趟县衙,跪在堂前认罪伏法。就说那河东之事,全是我一人所为,与王家半点干系也无,您看如何?” 跪在地上的张管家,听闻此言后立即匍匐前行到王涌面前道:“主家,都是我那侄儿的错,如果还需要有人顶罪的话,主家,让老朽去吧。” “好了,真当我这么的不抗事?张管家的侄儿,无论再怎么说,也是我王家内部的事情,本来想跟他留几分薄面,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蹬鼻子上脸,那我倒要陪他好好玩玩了!” 第二十五章 以小博大 “大哥,早就该这么做了,他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若是没有我们王家给他在背后撑腰,他在清丰,接下来将会寸步难行!” 张管家被主家一番肺腑之言触动得热泪盈眶,连忙拭泪,急切地开口道:“主家啊,眼下这青苗法施行开来,对咱们王家放贷的生意,冲击委实不小。以往青黄不接时,那些农家户手里缺粮少种,只能倚仗咱们借贷周转。可如今,情形大变,他们竟都纷纷转向官府求助去了。” 王涌几步回到座位上,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哼,官府放贷?他们能有什么好下场。一旦秋收欠收,那些农户还不上钱,看他们官府如何收场。咱们王家在这清丰县苦心经营多年,岂能被这突如其来的青苗法轻易击垮。” 张管家闻言立即有了主心骨一般,频频点头,接着问道:“老爷,那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王涌略作沉吟,眼神中透出一抹寒意,缓缓言道:“吩咐下去,让手下人在乡间农户间悄悄散布流言,就说官府放贷之时和善可亲,待到秋收之后,却如猛虎下山,催债严苛无比,让百姓们心中生惧,望而却步,不敢轻易涉足。 再者,找几个咱们信得过的人,扮成其他地方借了青苗法钱粮却无力偿还的苦主,去街上哭诉,把这青苗法的名声搞臭。” “还是主家考虑周全,我这就下去安排人手去!” 望着张管家匆匆离去,着手布置一切,王怅正欲抱拳行礼,抽身而退之时,王涌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留下。 “三弟,且慢,”王涌低声道,“还有一桩要事,非得你亲力亲为不可。此事若成,定能让那姓杨的青苗法举步维艰,难以推行。” 王怅闻言后顿时眼前一亮:“大哥有何差遣,但请吩咐。” “你找一些人手,然后……” …… 县衙内! 杨骏抬眼望向满面春风的李穆,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弧度,随即温和地开口问道:“瞧李县丞这满面红光,想必是带着好消息而来吧?” “哈哈,明府大人果然慧眼如炬,方才,刚收到仙庄乡那边传来的消息,言及仙庄乡经过一番丈量,竟发现了万余亩尚未认领的良田,令人称奇。 更有趣的是,此番丈量田亩时,就事先给他们说过,重新丈量出来多余的土地优先给有户籍之人,这样下来,其实际居住的人口,较之于户籍之上所录,竟是多出不少。” 杨骏闻此消息,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抹笑意道:“好,甚好。只要有人在,一切便皆有可能。” “那明府大人,多余的良田我们就按照户籍人口,优先无地人口进行分放如何?” 杨骏缓缓开口,提议道:“不妨先取出半数田地予以分配,至于余下的部分嘛,我心中有个不成熟的念头。关于这些未分的田地,连同日后可能新丈量出的土地,我打算设立官屯。” 屯田制度始于汉代,官屯的土地一般属于官府,由官府招募农民或使用士兵进行耕种,收获的粮食等作物一部分上缴官府,一部分作为耕种者的生活所需。 李穆顿时有些疑惑,杨骏这么做的目的在哪? “明府大人屯田的话,准备做什么?清丰县内尚有人口,完全没有必要再进行官屯啊!” “嗯,你说的有道理,我目前有个想法,不过目前还没完全想好,所以决定先拿出一半,最后实在不行的话,再均分下去。” 李穆微微颔首,心中虽仍存疑虑,但见杨骏主意已定,也不便再多追问。 “既如此,那这分田之事,我即刻着手安排。至于官屯之事,等明府大人考虑后,我这边再行安排。” “好,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想来王家断然不会坐以待毙的,你这几天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成败可就在这几天了。” “明府大人,我正好准备给你说这事呢,王家这几天完全没有动作,怕是想韬光养晦,伺机而动。那王家在清丰县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咱们不得不防啊。”李穆神色凝重地说道。 杨骏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后说道:“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我已经修书一封将这里的事情禀明给侯爷了,当下宜动不宜静啊,你即刻安排些可靠的人手,密切监视王家的一举一动,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大人,我这就去安排。” 李穆刚迈出府衙门口,便瞧见铁柱脚步匆匆地赶来,铁柱神色急切,老远就扬声喊道:“李大人,我家大人在里头不?” 李穆微微颔首,神色沉稳,应道:“大人刚将政事处理完毕,你速速进去吧。可是澶州那边传来了消息?” 铁柱挠了挠头,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说道:“嘿嘿,李大人就是厉害,啥都瞒不过您。只不过,此次我带来两封信,一封信是侯爷的,还有一封信有位姑娘不让说是谁给大人的。” 李穆闻言不免有些汗颜,立即避嫌似的离开道:“一会儿进去你可别说碰到我了!” “嘿嘿,放心吧,李大人,你这么照顾我,俺铁柱一定听你话的!”铁柱拍着胸脯保证道。 与此同时,在县衙那间幽静的书房内,窗外的树叶被微风轻轻拂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杨骏正俯身于书案之上,专注地看着清丰县农田水利的规划图…… 铁柱怀揣着信件,脚步略显急促地跨进书房。他微微喘着气,双手恭敬地将两封信递到杨骏面前。杨骏放下毛笔,抬眼看向铁柱,先拿起那封来自侯爷的信,心中明白这是对自己此次上书关于推行新政、治理县务等事宜的回应,神态平静,眼神中透着几分期待。 当他的目光落在另一封信上时,眉头不禁微微皱起。在澶州,他苦思冥想,实在想不出有谁会给自己寄信。铁柱站在一旁,局促不安,结结巴巴地想要说明信件的来历,可话语如同打结一般,怎么也说不清楚。 杨骏伸出手,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封信,而后小心翼翼地拆开。信笺展开,映入眼帘的是娟秀飘逸的字迹,笔画间透着一种独特的韵味。仅仅看了几个字,他的眼神瞬间凝滞,握着信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脑海中轰然间浮现出一个女子的面容。 原来是她! 第二十六章 小人作祟 杨骏将那信笺逐字逐句细细读完,先是微微一怔,旋即,一抹笑意悄然爬上脸庞,不禁轻声感慨,这信的主旨,说到底就两字:求词! 符银盏可以说作为这个时代他的女粉丝,此番贸然提出这般请求,乍一听着实有些突兀。可稍作思忖,又觉得以她的性情,做出此举倒也在情理之中。 当真是“千里修书只为词”啊,杨骏无奈地摇了摇头,脑海瞬间高速运转,全力搜寻着记忆里的诗词佳句,一心想着挑出一首最为契合的佳作。然而刹那间,无数诗词意象在脑海里横冲直撞,竟没有一首能让他感到十分满意。 恰在此时,县衙后院池塘里传来一阵喧闹的蛙鸣声。那声音此起彼伏,连绵不断,好不热闹。 原本眉头紧锁、满面愁容的杨骏,眼前突然一亮,不再有丝毫犹豫,“唰”地一下展开洁白的宣纸,将毛笔重重地在砚台中饱蘸浓墨。没过多久,一首绝佳好词便跃然纸上…… …… 次日清晨,杨骏刚一起身,还未来得及整理妥当,县丞李穆便神色匆匆、脚步慌乱地闯了进来,声音里满是焦灼与不安,急切禀报道:“明府大人,出大事了!王家现下派了许多家丁,在县城各个角落大肆诋毁青苗法,而且……” 杨骏听闻,心中虽早有预料王家不会轻易就范,可仍不禁眉头微蹙。他抬眸望向窗外,目光沉稳而坚定,语气中透着十足的笃定:“别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大人呐,不是这般简单的。”李穆急得额头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声音都因紧张而微微发颤,“他们可不单单是四处散布谣言,竟还煽动了一众不明真相的百姓。此刻,那些人正乌泱泱往县衙门口赶去呢,叫嚷着要废除青苗法,口口声声说这是坑害百姓的恶法啊。” 杨骏此时眼中的寒芒一闪而过,转瞬又恢复沉稳。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李县丞,不要自乱阵脚,这样,我们这就过去一趟,我倒要这些人准备翻出什么浪花来!” “明府大人,还有一件事,就是县城官仓那边有人禀明,从昨天开始,有不少民众前往借粮,我想这背后怕是王家在捣乱吧,直到把官仓粮食借完,让真正有需求的百姓最后无处可借,还得向他们借了!” “看来这王家也并不都是一群酒囊饭袋啊,他们家里还是有高人指点着嘞!” 言罢,杨骏有条不紊地整理好官服,身姿挺拔,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大步朝着县衙门口走去。 “走,先去县衙看看,至于官仓那里,我们撑着给他们放贷,我倒是要看看他们胃口有多大!” “可是明府大人,官仓的粮食可坚持不了多久啊!” “这就是一种阳谋,拼的就是谁能坚持到最后了,放心吧,我对我们有信心!” 李穆还想劝说,但被杨骏的一个眼神给制止了,两人默契的前往县衙门口,刚一抵达抵达,嘈杂喧闹的呼喊声便如汹涌潮水般扑面而来:“废除青苗法!还我太平日子!” 杨骏昂首站在台阶之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冷峻地扫视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而后声音洪亮,如洪钟般响彻四周:“诸位乡亲,且静一静,听本官来为大家解惑!这青苗法,几天前就一直在城内公布,不少乡里已经实施,乃是朝廷体恤百姓,为助大家安然度过青黄不接的艰难时日而推行的德政。其本意在于减轻诸位的借贷重负,又怎会是害民之法?” 话音刚落,人群中忽地响起一阵尖细而刺耳的声音:“大人,您这番话说得倒是轻松自在!可您知道吗?今日有不少百姓都在私下议论,说是借了官府的钱粮之后,待到还债之时,非但没有解脱困境,反而陷得更深,甚至变得一贫如洗。明府大人,这事儿,究竟是真是假呢?” 站在杨骏身后的铁柱顿时脸色怒火中烧,正欲准备出来为自己大人争辩一番时,却被着一旁的李穆给拉住,摇了摇头示意不让他轻举妄动。 “哦,这倒是新奇,青苗法不过这两天才实行,可有家庭被催着还钱了?那个人受此不公平待遇了,可否让我与他讲两句来。” 杨骏目光如炬,说完话后就扫视着人群,只见一个身形瘦骨嶙峋、眼神狡黠闪烁的男子正站在人群中,神色慌张却又强装镇定。杨骏心中已然有了判断,此人八成是王家暗中安插的眼线。 人群后方骤然一阵骚动,只见几个身着家丁服饰的大汉,正用力推着一位衣衫破旧、面容憔悴不堪的老者,往人群前方挤来。那老者被推搡得身形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一名家丁扯开喉咙,嗓音如同锈蚀的铜锣,响亮而刺耳地叫嚣起来:“各位父老乡亲,都睁大眼睛好好瞧瞧!这便是借了青苗钱粮的悲惨下场!这位老人家,当初一时之需借了钱粮,谁曾想,到了还债之时,利息比本金还高,日子非但没有好转,反倒是每况愈下,凄凉无比。眼下,竟是连一口饱腹之粮也难求啊!” 杨骏心中一紧,瞬间明白这是王家使出的又一阴损招数。他快步走下台阶,来到老者面前,神色温和,轻声安抚道:“老人家,莫怕。您且如实说来,究竟是何缘故落到这般田地?” 老者双唇微微颤抖,正欲启齿,却被一旁几个家丁的拙劣表演打断,只见他们不断地挤眉弄眼,暗中以眼神交流,企图用这股无形的威压恐吓住这位年迈的长者。 杨骏目睹此景,身形陡然一转,眸中射出两道锐利如剑的光芒,直刺向那几个蠢蠢欲动的家丁。他嗓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字字铿锵,宛如重锤:“你们几个,给我听好了!此地绝非你们放肆之所!若再胆敢阻挠本官追寻真相的脚步,哼,到那时,可别怪本官手下无情,让你们自食苦果……” 第二十七章 孰敌孰友 几个家丁吓得脖子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噤若寒蝉,再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这时,老者才颤巍巍地开了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怯意,杨骏满怀期待的看着他,不过他刚一开口,杨骏的脸色顿时陡然一变:“大人啊,不瞒您说,我这老骨头原本是相州人氏。只因一时不慎,借了当地的青苗钱,岂料待到归还之时,利息甚至高过本金,实在无力偿还,这才被逼得背井离乡,逃到这方天地。所幸,得蒙乡亲们不弃,施以援手,留我这条老命才得以苟延残喘至今日……” 老者此言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一片哗然。杨骏本来想着这老头会领会自己意思,借坡下驴,没想到他竟然火上浇油,令局势更趋紧张。看来,王家此番动作,背后着实花了不少心思与筹谋!看来王家此番是下了些功夫的! “啊,这竟然是真的!” “我家还想着这是惠民的利好事呢,没想到这么坑人啊!” “是啊,问王家借也不过是半息,朝廷竟然要的比本金都高,苛政猛于虎啊!” …… 人群中的喧嚣此起彼伏,宛如潮水般一浪接着一浪,汹涌不息。铁柱立于一旁,满脸愤慨,仿佛胸中燃烧着熊熊烈火,却因被李穆紧紧按住手腕,竟半分也动弹不得。此刻,即便是李穆,心中也不免泛起一丝忐忑。他微微侧身,贴近杨骏耳边,压低声音道:“明府大人,眼下的局势,只怕……” 杨骏向李穆投去一抹安抚的目光,随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位先前因惊恐而神色慌乱的王家家丁身上。此刻,尽管极力的克制,他们嘴角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淡淡笑意,却是难以掩饰。 他缓缓踱步至老者跟前,正欲开口询问,却被那名家丁抢先一步截断话头:“怎么,明府大人,这是见事情即将败露,打算来个杀人灭口,以绝后患吗?”言语间,既有质问,又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在场众人都是通达事理之人,怎么,我连问几句话的权利都没有?还是你们心里有鬼,怕我问出个所以然来?” 几个家丁被众人簇拥着,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辩解,只好硬着头皮,硬着头皮挤出话来:“此事千真万确,大人难道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吗?” “千真万确?你们怕是不知道吧,我来澶州之前,就是在相州生活了十几年,既然老伯是相州人氏,那好我问你,你说你在相州因为青苗法才变成这般模样,那你可有青苗法借贷的文书?” 面对接连不断的追问,老者一时语塞,嘴角微颤,嗫嚅道:“明府大人啊,小老儿我……” 这时,一旁机敏的家丁连忙上前搭话,替老者解了围:“大人,想来老伯自相州迁居至此已数年有余,那些陈年旧文书,怕是早在路途中不慎遗失了!” “哦,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大人难道就想用此一条让老伯认罪吗,怕是我们在场众人都不承认吧!” 杨骏倒也不怒,神色如常的看着他们几人道:“哦,那你相州的户贴呢?” 户贴就相当于现在的户口簿,通过户贴,政府能清楚了解各地人口分布和变动情况,为官府管理提供依据。 一听这话,老者及王家家丁一时语塞,就准备出言还说丢弃时,杨骏却一言堵住他们退路道:“户贴可是事关户籍制度,这个若是没有的话,可以按流民处理了!” 家丁脸上一阵白一阵红,额头上冷汗直冒,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围观的人群见状,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起来…… “怎么听起来好像县令的话是真的!” “是啊,我一早就看出来他们有问题了,只是没到时机,所以才等到现在。” “拉倒吧,刚才他们抨击明府大人的时候,你可比谁都欢实。” “我那是看看大家得反应,我还是很明府大人一心的。” …… 在场诸人的话,杨骏自是听在心中,他看着已经慌作一团的王家家丁及老者,当即喊声道:“老伯,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狡辩下去吗?” 老者浑身剧烈颤抖,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明府大人,小老儿罪该万死!是王家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按照他们教的说辞污蔑青苗法,小老儿一时财迷心窍,才犯下大错!” 王家家丁听闻,顿时暴跳如雷,恶狠狠地瞪向老者:“老东西,你胡说八道!”一边叫嚷,一边妄图冲过去堵住老者的嘴。一旁的铁住眼疾手快,迅速上前,直接两下将着几个家丁牢牢打倒在地,牢牢控制住。 杨骏目光如隼,直视着那些家丁,寒声道:“到现在,你们还想负隅顽抗?王家指使你们污蔑青苗法,究竟是何居心?”家丁们脸色惨白如纸,相互推诿扯皮,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杨骏目光如炬,看着他们几人脸色自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扫视着在场众人,声音洪亮地说道:“如今,朝廷推行青苗法,本意是为了让百姓免受高利贷之苦,渡过难关,可竟有人妄图歪曲法令,从中渔利,还在此处编造谎言,误导民众! 在场众人因为王家家丁这一闹,如今自是都站在杨骏这边,这种结果,对于杨骏来说自是喜出望外,他继续高声道:“乡亲们,大家都听清楚了!有人蓄意造谣生事,妄图破坏青苗法的推行。这青苗法,是实实在在为大家谋福祉的好政策,大家切莫被那些别有用心之人蒙蔽了双眼!” 人群中,众人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纷纷,脸上的神色多了几分犹疑与思索。杨骏趁热打铁,继续高声说道:“若有哪位乡亲对青苗法仍心存疑虑,可随时前来县衙找本官,本官定当为大家详细解答。也恳请大家相互转告,切不可轻信谣言!” 第二十八章 自知者明 “谨遵明府大人教诲!” 聚集在县衙门口的民众,渐渐地,如同潮水般缓缓消散,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不过,还没等杨骏松一口气,一旁的李穆一句话让他心又紧张起来。 “明府大人,官仓那边出问题了,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快些赶过去吧!” 果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杨骏眉头瞬间拧紧,脚步也急促起来...... 县城之中,官仓与县衙比邻而居,不过咫尺之遥。杨骏与李穆二人脚步匆匆,不过须臾片刻,便已赶至目的地。此时,官仓之内,一片喧嚣,数十名差役正忙碌地穿梭其间,竭力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在人群中央,一名年轻的主簿正与人激烈地争执,那稚嫩的脸庞因愤怒而微微泛红,声音虽略显稚嫩,却字字铿锵有力。随着争吵的逐渐升级,那争执的内容也一字不落地传入了杨骏的耳中…… “主簿大人,为什么借别人钱粮,而不借给我呢!” “你在你们乡里都不属于困难人家,你为什么要借钱粮,县仓里的钱粮应该是给更需要的人准备的!” “哈哈,真是好笑,你们在外面张贴告示的时候,可没说过只允许贫苦人家借贷吧,难道我想给官府出利息都不行吗?” 杨骏看了一眼李穆,李穆立即小声解释道:“明府大人,这人是阳邵乡的一个富户,想来也是受王家鼓动后来的!” “我记得当时对于百姓申领青苗法钱粮时,我说过,五户或者十户一组,可以有富户,这样下来借贷也不用太担心还不了钱的情况,怎么没有按照这样执行吗?” 按照杨骏与李穆最开始的设想:百姓申领青苗钱时,需五户或者十户结成一保,由三等户以上担任保长作为担保。按户等确定贷款额度,第五等户每户贷钱不得过一贯五百文,第四等每户不得过三贯文,第三等每户不得过六贯文,第二等每户不得过十贯文,第一等每户不得过十五贯文。 这一等户、二等户、三等户等是根据民户的资产多寡来划分的,主要用于确定青苗钱的贷款额度和担任保长的资格! “大人,可是实际情况是,清丰县内百姓贫困,这粮食穷困百姓都满足不了,怎么能给富户呢!” 李穆话音刚落,杨骏如遭雷击,脸上血色瞬间褪去。他缓了一口气,然后声音压得极低:“李县丞我问你,现在有两人找你借钱,一个是勉强维持生计的穷人,另一个是家底殷实的富人,若他们还钱时利息分毫不差,你优先借给谁,想必不难抉择吧?” 李穆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额头上浮现出几道深深的皱纹,脑海中快速权衡着利弊。半晌,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掷地有声道:“借给富户!” 杨骏目光紧紧锁住李穆,向前半步,饶有兴致地问道:“李大人,我倒是好奇,究竟是什么考量,让你给出这样的答案?” “相较于贫寒之家,富裕门户在偿还债务之时,起码是有保证的!” “李大人既已做出了决断,缘何还会生出这等情形来呢!” 李穆一时间内竟然有些语塞,他沉凝片刻后不得不解释道:“明府大人,我知道你说的道理,优先借贷给富人,对于还贷而言自然是不需过多担心,但我想的是还是要先救贫苦百姓,夫子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有些事可为,有些事不可为,所以一些其他事情,自是没有过多考虑!” “哈哈,我知道你的想法,你不过是以为,目前官仓存粮不足的情况下,优先贫苦百姓,如果我说,钱粮管够呢!” 李穆身为清丰县的县丞,对于清丰县的官仓情况了如指掌对。闻言之下,他先是微微一愣,旋即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释然:“大人说笑了,官仓里的存粮,又如何能支撑起全县百姓的借粮之需呢?” “呵呵,我可以这么说,你看看今天在场借贷的诸人,七分看热闹,也只有三分左右的人实际上想借粮!” 李穆闻言扫视了一圈在场形形色色之人,最后不得不点头为意道:“明府大人所言在理,只是下官还是有些不明白……” 还没有等李穆的话说出口,杨骏就立刻制止道:“因为王家的插手,今天来这里的大部分都是看热闹和看朝廷的实力,你越是遮遮掩掩,他们越是以为官府存粮有限,反倒助长了他们嚣张气焰;如果接下来几天我们撑着他们借钱粮,反倒让他们心生畏惧,接下来问题倒是迎刃而解!” 李穆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敬佩:“明府大人高见,下官一时竟没转过弯来。”杨骏微微颔首,目光如炬,扫视着官仓内喧闹的人群,提高声音下令:“传我命令,按原定青苗法规则,为在场百姓办理借贷事宜,不得拖延!” 命令一下,现场顿时一阵骚动。那阳邵乡富户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主簿虽仍心有不甘,但见杨骏态度坚决,也只能无奈领命,指挥差役有条不紊地开展借贷手续。 李穆的想法,如果在王安石变法期间,无疑是自知者明;因为青苗法在具体实施过程中也曾出现过一些偏差。青苗法借款本是自愿,但有不少地方官为了政绩强行摊派借款数量,那些原本不需要借款的富户、农民也被迫向朝廷借款,无疑加重了百姓生活负担。 在青苗借款发放环节上,也存在着审核不严的问题,有不少青苗钱被不符合条件的人冒领、多领,到期后无法偿还官府本金。官府为向朝廷交差,对无法按期偿还的百姓锁拿甚严,轻者财产散尽重者家破人亡。 所以从源头上阻断一些不必要的隐患还是很有必要的! 因此,李穆看着接踵而至的人群,心中有一丝不安还是让他脱口而出的问道:“明府大人,那钱粮问题该怎么解决呢!” 第二十九章 我要验粮 杨骏向李穆投去一抹令人安心的眼神,轻声着道:“你大可放心,我早已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李穆心中那份隐隐的忧虑仍旧挥之不去,但转念一想,近期杨骏与澶州之间的频繁往来,想来侯爷那边已是一切安排妥当,周全无虞。念及此,他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恰在此时,一名主簿忽地搁下了手中的笔墨,脚步匆匆,几步就走到面前近身低语道:“明府大人,眼下的情势,这些钱粮恐怕难以支撑至明日啊。” 一旁的李穆,听闻此言,不由自主地侧目望向杨骏。此刻的杨骏,亦是有些心烦意乱,他原本估摸着,县城官仓里的粮食,好歹还能再撑上几日,谁料想,竟是如此迅速地便见了底! 虽然这几日他一直在跟侯爷郭荣联系,周边县城倒是可以借粮,但是按照现在的借粮规模来算,怕是杯水车薪,难以满足需求。 杨骏双眉瞬间紧蹙,额间沟壑纵横,双手紧握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短暂沉默后,他目光如炬的看向主簿沉声道:“再去官仓清点一遍,一粒粮食都不能遗漏!即刻派人快马奔赴临边县城,侯爷早就知会过他们了,能征调多少,就征调多少!” 李穆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双手抱拳说道:“明府大人,虽说已与侯爷郭荣沟通妥当,周边县城愿出借粮食,但依目前情形来看,数量远远不够。王家或许就是想趁此让青苗法不了了之,下官还是觉得此事需要侯爷相助!” 杨骏还没来得及回应,一名衙役着急忙慌的赶过来道:“不好了大人,不知道谁传出消息,说官仓里的钱粮不足,这不许多百姓都涌进来借钱粮呢!” 突如其来的庞大人群如潮水般涌入,在清丰地界内,除了王家还能有谁呢!想到这里,杨骏迅速侧目,望向身边的李穆,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走,咱们出去瞧瞧这阵仗!” 两人快步走出官仓,只见外面乌压压一片人潮,嘈杂声如滚滚雷鸣,一浪高过一浪。人群中有人大声叫嚷: “听说官仓钱粮不够,再不借就没啦!” “对,先到先得,晚了可就吃亏喽!” “是啊,本来想着过几日借呢,谁知道可没了!” 百姓们你推我,我推你,随着人员越聚越多,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时,杨骏猛地跃上一旁的高台,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乡亲们,都静一静!我是清丰县令杨骏,大家听我说!”声音在喧闹中显得格外洪亮,像一道惊雷,瞬间压过了众人的吵嚷。人群下意识地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都望向高台上的杨骏。 “乡亲们,官仓钱粮储备充足,足以满足大家的需求。大伙无需慌乱,更不该受他人蛊惑。青苗法乃是利国利民的好政策,目的就是帮大家度过难关。咱们得按规矩办事,保证每个人都能借到应得的钱粮。”杨骏语气坚定,字字铿锵有力,目光扫视着台下众人。 不过话音落下没多久,人群中猛地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笑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怅双手抱胸,迈着大步,满脸嘲讽地朝着杨骏走来。 “杨大人,听闻您打算按青苗法给大伙放粮,可这官仓里到底有多少粮,您心里真有数?别到时候,让乡亲们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啊!”王怅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脸上的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了,周围一些受他蛊惑的人,也跟着窃窃私语起来。 杨骏的面容波澜不惊,双眸却仿佛穿透夜色,锐利而坚定地锁定着对方。这时,一旁的李穆连忙上前解释道:“明府大人,此人正是王家家主的三弟,王怅。” “原来王家弟子啊,没想到竟在这种场合相见,着实令我意外,真是失敬,方才初见之时,我还错将其当作是哪家急需接济的寒门之士呢!” “你!”王怅闻言顿时脸色一变,带着几分的怒火,不过他马上就恢复如初笑道:“杨大人倒是好雅兴,这百姓越积越多,我倒要看看你这官仓里还能坚持多久?实在不行,你求求我王家,我王家倒是乐善好施,愿结这个善缘呢!” 杨骏脸色笑意不减道:“何必着急,是骡子是马,待会儿自见分晓。” 正当场中气氛紧绷得几欲断裂,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自远方疾驰而来,愈发清晰。曹彬满身大汗,跨坐在一匹疾驰的快马上,如同一阵狂风,猛地卷入了官仓之内。他一个干净利落的翻身,轻盈跃下,随即大步流星地奔向杨骏,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明府大人,粮食已如数运到!” 刹那间,官仓内的喧嚣戛然而止,众人皆瞠目结舌,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解。李穆此刻也有些捉摸不透,自家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什么时候借来的粮食呢?而王怅的嘴角更是笑意凝固,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 随后,一列列装载着沉甸甸粮食的车马,宛如蜿蜒长龙,次序井然地驶入城中,远远望去,那队伍绵延不绝,直至视线尽头,曹彬缓缓站起身道:“此次从邻县紧急调运粮食,足以解我清丰一县之地百姓燃眉之急,满足借贷之需!” 杨骏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扫向王怅:“王怅,这下您该放心了吧。这清丰县的事,我自会安排妥当,就不劳您操心了。” 王怅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围百姓见状,纷纷对杨骏竖起大拇指,之前质疑的声音,此刻都变成了赞叹。 “杨大人真是一心为民,有这样的父母官,是咱们清丰县百姓的福气!” “就是就是,那些居心叵测的人,这下可没话说了!” 在周遭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杨骏轻轻挥了挥手,以一种不言而喻的威严,示意在场众人各司其职的忙碌起来! 然而,王怅并未就此罢休,他大步流星地迈向运粮队伍的前端,声音沉稳而不容置疑,仿佛每一个字都镌刻着不容反驳的决断:“我要亲自验粮!” 第三十章 如履薄冰 杨骏的眼神倏地一紧,随即厉声呵斥道:“王怅,这批乃是官仓急需之粮,正运往县仓以解燃眉之急,岂容你随意查验?” 王怅此刻自是没有被杨骏的气势所吓到,反倒是双目对视起来道:“明府大人这般紧张,难道说这车辆里装的粮食,另有玄机?” 此言一出,原已渐渐平息了心头怒火的百姓们,此刻仿佛被一阵无形的风重新撩拨起来…… 普通百姓是没有思考能力的,他们往往只会被身边人的思想所左右,因此,人群中王家家丁一经吆喝,纷纷不由自主地为之动容! “是啊,既是要借我们的官粮,为什么不能看呢!” “说不定还真的有猫腻呢!” “我们要求现场查看粮车里的粮食!” …… 李穆从刚才曹彬过来就双目就一直在观察着周围,从刚才到现在这段时间,一直以沉稳着称的县令大人却有些沉不住气,他隐约间已经察觉出一些问题来,而当下百姓的话,让他心下不免一紧,快步上前,低声吩咐道:“曹大人,还不赶紧把粮食送进官仓内?” 似乎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王怅眼神一动,人群中的王家家丁立即行动起来,几人成群地向着装有粮食的粮车上扑去,他本人更是冷哼一声,大步走向粮车,准备将手探入麻袋,抓出一把粮食细细查看。 距此几步地之遥的杨骏见状后,当即喊声制止道:“王怅,你想做什么?你这是在与朝廷作对!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王怅一只手掌离粮车上装粮食的麻袋只有一寸之距,对于杨骏的告诫,他闻言后只是扭过头来,语气平平但却带着几分冷漠道:“杨大人,我这一生如履薄冰,你说我能走到对岸吗?” 话音刚落,还没有等到杨骏的回答,他的一只大手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下,毫不犹豫地探入那粗麻布袋之中,只不过手中触碰到的东西却让他心中一惊,下人给他说的消息是假的!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将着手缓缓从着麻袋中拿出,可入目之处的谷物,却让他心中一紧,站立不稳,只见手中的谷物颗粒饱满,色泽光亮,并无半点杂质。他心有不甘,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接连检查了十几袋,结果依旧如出一辙。 周围百姓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交头接耳之声愈发响亮: “我看到了,里面真的是粮食啊!” “谁说不是呢,我也看到了,明府大人办事,哪会有差错。” “刚才谁说里面是沙子扮做粮食的?简直是在鸡蛋里挑骨头,寒了我们明府大人心啊!” “不是我,我一直都是唯明府大人马首是瞻的!” …… 王怅的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眼神愈发显得阴沉狠厉。猛然间,他眉头紧锁,思绪在脑海中飞速盘旋,寻找着应对之策。紧接着,他猛地提高了嗓音,大声宣告道:“这批粮食已然受潮,眼看就要发霉变质,如何能借予百姓!” 杨骏此刻的目光,如同审视舞台上小丑般落在对方身上,心中暗自哂笑,王怅这话,简直与那句着名的“何不食肉糜”异曲同工,皆是脱离实际、不谙世事之语。都到了向人求粮的紧急关头,竟还拘泥于粮食是否会受潮这等细枝末节。 不过,他神色如常,步伐沉稳地向前踱去道:“王怅,这批粮食刚从邻近的县城运来,长途跋涉,难免会沾染些许路途上的湿气。不过,这点微末的湿气,对粮食的品质并无大碍,更不足以妨碍我们将其借贷给急需的百姓。当务之急,是解决他们的燃眉之急,而非在这些小事上斤斤计较。难道王家借粮时,就没有过这种情况吗?” “你别胡说,我王家断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那你们近期频繁从周边运送粮食到你们王家,你们该不会是想从中作梗,低价收购粮食,等到官府官仓粮食借出一空后,再高价卖给百姓吧” 王怅被杨骏的话语猛然击中,仿佛一股寒流直透脊背,令他不由自主地连退数步,脸色霎时变得苍白。然而,此刻的杨骏并无半点容情之意,没给王怅留下丝毫辩解的余地,口吻冷硬地直接下达了命令: “来人,王怅竟妄图在这民不聊生的关头,哄抬粮价,以投机倒把的卑劣手段,谋取不义之财。哼,好一个不法商人,其行径之恶劣,简直是罪无可赦,给我拿下” 虽然王家京城里有人,但好汉不吃眼前亏,面对杨骏的咄咄逼人,王怅心中已有了判断,他当即从着怀中取出数枚银子,直接洒向人群,想趁人群混乱而逃走! 不过还没有等他转身走两步,就被着铁柱一把手将其稳稳抓住,铁柱开心无比道:“王三当家的,县衙有好吃好喝的,别着急走啊!” 王怅挣脱几下不得后,看向杨骏恼怒异常道:“姓杨的,你可知拿下我的下场?” 杨骏几步走到王怅的面前,缓缓道:“王怅,你刚才问我的话,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答案!” “什么意思?我刚才说什么了?” “杨大人,我这一生如履薄冰,你说我能走到对岸吗?”杨骏此言一出,王怅立即浮现出刚才的画面来,他旋即反应过来道:“所以说,你一直在看我的笑话?” 杨骏摇了摇头,以着两人可闻的声音冷冷说道:“记着,所有的路都是自己走的,多行不义必自毙!” 王怅双眸瞪得老大,他不相信一个小小的县令竟然敢这样给他说话,不过,旋即杨骏的一句话让他如坠深渊: “把他给我带到县牢,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是,大人!” “杨骏,你敢……别动我,我是王家家主的三弟……” 人群之中,穿插着不少王家的家丁,他们或站或立,眼神中带着几分忐忑,谁也不敢贸然出手,最后纷纷打起来了退堂鼓,便向着不远处的王家大宅去报信去了…… 第三十一章 一抹倩影 回县衙的途中,李穆心中仍回荡着方才的惊心动魄,语气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道:“若非明府大人智计无双,运筹于帷幄之中,我等今日怕是要栽在王怅那厮手里,功亏一篑了!” 杨骏听闻此言,脚步猛地一顿,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转头望向李穆,声音中带着几分疑惑:“莫非,刚才之事,并非出自你的手笔?” 杨骏与李穆皆是面面相觑地看着对方,随后默契地将目光转向此次将粮食拉回来的大功臣——曹彬来! 曹彬此刻也不知是什么情况,他据实相告道:“不是大人安排好的吗?我一出城,就有个小娘子拦着我说是大人安排好的粮食,让我拉回来的!” 杨骏手指着自己,有些难以置信道:“她说是我安排的?此言当真?” 曹彬郑重地点了点头,这种事情他怎么可能说谎呢?难道其中有什么猫腻不成? 难道是符银盏?这个名字在杨骏脑海中浮现一下,就被他给否定了,这么大的手笔其实她能搞定的?可是澶州之内,自己认识的人中,没有其他人了,会是谁呢? “你可看清那位小娘子的容貌?” 然而,还没等到曹彬回话,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打破周遭的宁静,一辆装饰古朴的马车如同疾风般掠过,最终在众人几步之遥处稳稳停驻。铁柱刚欲迈步上前询问,马车内却抢先一步,传来一缕温婉柔和之声,宛如春日里轻拂过柳梢的微风: “咯咯,三郎,哦,不,应该是明府大人了,好久没见了,还记得小女子吗?” 是她! 杨骏的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一抹倩影:百花楼中那个轻披罗衣、漫步间尽显风华绝代,宛如画中仙子的那个小娘子;是那个豪掷百金只为一首诗词,是那个为救他甘于放弃百花楼的小娘子;没曾想到,竟然还能在这里相遇! “别后悠悠君莫问,无限事,不言中。许久未见了,娃儿姑娘!” 沉默,仿佛是今日独有的氛围,轻轻笼罩着马车内部。娃儿姑娘坐在那儿,神情微妙,似是在细细咀嚼方才那句诗中的韵味,又仿佛是在心中默默回味着这场不期而遇的相见。一时间,她竟无言以对,周遭的一切都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之中。 “明府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有才华啊!”话音即落,娃儿姑娘这才缓缓地从着马车中移步下来,只见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锦袍,绣着精致的兰花图案,微风拂过,衣袂飘飘,宛如仙子下凡。她的脸庞犹如初绽的梨花,白皙娇嫩,泛着淡淡的粉色,恰似天边的云霞。脸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笑起来时若隐若现,为她增添了几分俏皮可爱。 在一行人之中,曹彬身姿挺拔,正襟危坐的站在一旁,扫视着周围一切;铁柱则是第一次见如此貌美的姑娘,目光紧紧锁定在她身上,一时之间,竟忘却了周遭的一切,痴痴地站着,浑然忘我。 最先从这份静谧中反应过来的是李穆,他轻轻拍了拍曹彬与铁柱,声音低沉而礼貌:“明府大人,官仓之中尚有琐务未了,我等不便久留,就此拜别。” 言罢,三人相视一眼,默契地转身离去,只留下一抹淡淡的背影…… 娃儿姑娘片刻后才浅笑一声道:“他们几人倒是有趣,竟把明府大人一人留在这里,也不怕明府大人遇到危险了?” “哦?清丰县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有何危险?” “既然明府大人知道这里没有危险,为什么明府大人离我这里这么远?还是说,明府大人刚才的话,言不由衷?” 得,被将军了!杨骏不由的哂笑一声,然后几步走上马车旁道:“孤男寡女独处在马车内,怕影响娃儿姑娘声誉!” 苏娃儿倚着马车的窗户处,闻言不由的白了他一眼道:“怕是明府大人觉得小娘子我是百花楼的花魁,影响大人吧……” 杨骏愣了一瞬,随即爽朗大笑一声道:“娃儿姑娘这是哪里的话,百花楼的花魁又怎么了?由来意气合,直取性情真。世上哪有姑娘如娃儿这般率真性情。”他目光诚恳,直视苏娃儿明亮的眼眸。 苏娃儿脸颊微微一红,别过脸去,佯装嗔怪:“明府大人这张嘴,平日里怕是哄了不少小娘子了。”话虽如此,但杨骏明显看到她的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杨骏倒也不客气,也毫无拘礼之意,脚步轻快,两步便跨上了马车。甫一入内,车内暖香裹挟着微光映入眼帘,环儿正挨着苏娃儿整理妆匣。他脸上笑意瞬间绽开,声音爽朗:“娃儿姑娘,咱们许久没见,竟恍如隔世。环儿出落得愈发水灵,都快叫人认不出来了!” 环儿一听这话,眼睛滴溜溜一转,毫不掩饰地为自家姑娘“争功”:“明府大人,您是不知道,我家姑娘为了打听您的消息,费了多大劲!大街小巷都快被跑遍啦。这不,一有消息,就火急火燎赶过来啦!” 苏娃儿听闻环儿这番话,脸颊瞬间滚烫,伸手轻拍环儿肩头,嗔怪道:“环儿,休得胡言乱语!”话虽严厉,眼眸里却满是羞赧与慌乱。 杨骏闻言心中难免有着几分感动,声音愈发温和道:“当日安阳不辞而别,实乃命运弄人,不过幸得今日再次相遇,对了,娃儿姑娘,你们接下来在这里有什么打算?”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环儿见状,机灵地收拾好妆匣,朝苏娃儿使了个眼色,笑道:“姑娘,我去车外看看路况。”言罢,便利落地跳下马车,顺手拉上了车帘。 “杨……啊不,明府大人,之前你在相州时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真可谓是独树一帜。而澶州,尤其是这清丰之地,似乎还未曾见识过那般新奇之物。我琢磨着,想凭借这些东西留在这里谋生,不知明府大人对此有何高见?” 第三十二章 郭王博弈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澶州治所郭荣府邸内,坐落于澶州城的核心之地,府邸远远观去古朴而庄严,自杨骏匆匆告别后,一股淡淡的离愁似乎悄然弥漫于雕梁画栋之间。 倒是这几日偶尔传唱的诗词,倒是唤醒了府邸的喧嚣与笑语。 符银盏这几日,但凡得些空闲,便拉着自家姐姐,一遍遍地吟诵着那几首诗词。原本对诗词歌赋漠不关心的侯府夫人,竟也渐渐地被这份雅趣所动,时不时会插上几句询问,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好奇与兴味。 “官人,我看银盏似乎对杨县令很感兴趣?” 侯府夫人目送着符银盏轻盈离去的身影,心中难得漾起一抹愉悦,遂转身与身旁的官人闲话家常,自然而然地提及了方才一幕。 侯府夫人符金盏是当今淮阳王符彦卿的长女,据说自幼被看命的就说未来贵不可言,长大后明果而胸怀大志,曾嫁给大将军李守贞之子李崇训,后来李守贞据河中反叛,后汉枢密使郭威奉命讨伐,李氏父子畏罪自杀。临死前,他要先杀死全家人。符氏匿于帷幔后。李崇训找不到妻子,自杀身亡。 事后符氏从帷幔中走出来,对冲进来的军士说:“我乃魏王之女,郭将军与吾父交往甚厚,速报。”郭威闻报,立即前来相认,并把她带回符彦卿的魏王府,让她与父母团圆。因为这件事,郭威非常欣赏符氏的沉稳勇敢,遂认其为义女。 因郭威反叛称帝时,留在京城的家眷都被前朝屠戮一空,养子郭荣一家也是,因此郭威便为郭荣提亲,遂纳符氏为继室。 郭荣听到这话后,缓缓放下了手中准备处理的官文,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神中闪烁着几分玩味:“世人常说才子配佳人,这几日你或多或少也听闻了一些杨县令杨骏的非凡才情。至于符妹,她亦是那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二人站在一起,倒是相得益彰,颇为般配呢!” 符家如今朝中地位显赫,家中儿女的婚姻大事,又岂能轻易与寻常人家结缘?符金盏闻言,并未即刻回应,只是轻轻叹息一声,幽幽言道:“只可惜,家父乃行伍中人,一贯偏爱那些军中男儿。倘若对方是位文绉绉的书生,只怕难以入得他的法眼……” 如今天下初定,郭威为了稳定政权,让养子郭荣迎取符彦卿的女儿,换取魏博之地的支持,这事郭荣自是十分清楚,想到这里,郭荣难得想一探究竟道:“哦,符妹怕是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不知属意何人啊?” 符金盏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茶盏边缘,沉吟片刻,轻声道:“银盏从未直白表露过心思,但她这几日总托人搜罗杨县令的诗作,连绣帕上都绣着杨县令词句,想来心意已明。” “怎么,听夫人话里话外之间还有几分担心,莫不是觉着杨骏不过是一县令,官职太低?还是觉着岳丈大人对符妹的婚姻大事已经做好了安排?” “哎,感情这种事怎么说好呢,还是顺其自然最好了!对了,官人,这杨骏究竟有何能力,暂且不说是符妹了,怎么连你也对他赞誉有加呢!” “此事倒是说来话长,那次我前往相州,初时只是被那家伙的诗词歌赋所吸引,心里盘算着回来能与咱们的王主记好好切磋一番,权当是一场文人间的雅集。谁承想,待他来了澶州,我这才发现,他胸中不仅藏着锦绣文章,对地方治理亦是有着一番独到的见解,真是人不可貌相。 于是,我一拍脑门,心想何不让他试试手,在清丰那片地上施展一番拳脚?成了,自然是皆大欢喜,为咱们澶州添一员猛将;就算不成,左右也不过是他继续回来做他的文人墨客,咱们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而且就清丰县那情况,再怎么折腾也不会有更差劲的结果了!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符金盏脸上挂着一抹了然自得的浅笑,眼神中闪烁着洞悉世情的光芒,轻启朱唇,声音温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近来一直听闻杨骏的事情,原来是这番回事,不过也算是他的造化,他能有幸得遇官人青睐相加,一跃成为县令,这份际遇,怕是世间多数人穷极一生也无法仰望的高峰呢。” 话音未落,一名下人匆匆踏入厅堂,双手呈上一封密信。郭荣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拆开,目光扫过字里行间,脸色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杨骏这家伙,竟又生事端了!” 提及杨骏这个名字,本该避嫌的符金盏也不由得秀眉紧锁,眼中流露出几分关切与忧虑,轻声问道:“官人,究竟发生何事了?” 郭荣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侍从们退下,待室内重归宁静,他才悠长地叹了口气,缓缓言道:“杨骏在清丰之地推行青苗之法,意在百姓青黄不接之际,由官府以低息借贷钱粮予民,此举固然是利国利民之策,却也无形中触动了那些士绅大夫的利益。这不,又与当地的王家起了冲突,甚至一怒之下,将王家家主的三弟囚禁了起来,风波一时无两。” “王家,可是京城王相的王家吗?” “若是其他人的话,倒也不会让我这么头疼的!” 虽然符金盏才与郭荣成亲,但朝堂里的事情,她在家时也曾听自己父亲或多或少提及过,她当即轻握着郭荣的手,双眸间含情脉脉道:“没事的,官人,如果因为这件事导致王相还对你打压不放,我去给我父亲求情,难道王峻能和天下人都作对不成?” “哈哈,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你且宽心,若非父皇早有旨意,我岂会忌惮于他?至于清丰之事嘛,即是利国利民之事,又有什么可后怕的呢?” …… 第三十三章 止戈为帛 清丰县衙内。 杨骏与李穆悠然对坐于书房之中,窗外微风轻拂,带动着帘角轻轻摇曳。此时,王家家主王涌步入室内,面上挂着一抹勉强的笑意,言辞间透着几分急切与恳求:“明府大人、县丞大人,我那三弟生性鲁莽,不谙世事,竟无意间触怒了二位尊驾。只要二位大人能网开一面,饶他一命,我王家上下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的!” 杨骏闻言,指尖在案几上缓缓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目光如隼,直直地盯着王涌,并未即刻回应。李穆则慢悠悠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许久才不紧不慢地说道:“王家主,你三弟犯下的可不是小事啊!公然抗法,当众阻拦官仓粮食,这等行径若不惩处,往后这清丰县的律法,怕是如同废纸一般。” 王涌心中一紧,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汗珠,上前半步,双手抱拳作揖,姿态愈发谦卑:“县丞大人所言极是,可我三弟实在是被人挑唆,一时糊涂才犯下大错。我王家在这清丰县,向来奉公守法,为乡里做了不少善事,还望二位大人念在过往情分上,从轻发落。” “是吗?那仙庄乡也是因为王家奉公守法才导致当地百姓一个个的面黄肌瘦、苦不堪言?” 杨骏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话语,让王涌的脸色瞬间变得微妙起来,他愣了片刻,随即勉强挤出一丝讪笑:“明府大人,仙庄乡的事情其实不过是一场误会。我早已对手下之人进行了严厉的惩处,如今那片土地,已悉数归还给了当地的百姓。就连他们之前向我们借贷的钱粮,我也早吩咐下去分文不取,权当是给大伙儿赔个不是了。” 杨骏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里的茶水溅出些许:“王涌,你当这清丰县衙是什么市井之地了?在这里讨价还价来了?今日你若想用这些雕虫小技蒙混过关,我定要严惩不贷!” 王涌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斥吓得浑身一颤,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一时间内竟愣在原地,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衙役匆匆闯入书房,单膝跪地,神色慌张:“大人,不好了!王怅突然在大牢里突然口吐白沫,昏迷不醒,狱卒们怎么叫都叫不醒。” 杨骏和李穆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王涌更是脸色大变,踉跄着上前,抓住衙役的胳膊,声音颤抖地问道:“你说什么?我三弟他怎么会这样?” 李穆站起身来,冷静地吩咐道:“立刻传仵作去大牢查验,务必查明真相。”随后转头看向王涌,目光如炬,“王家主,看来这事愈发蹊跷了,在真相未明之前,还请你暂且留在县衙,配合调查。” “大人这是什么话,王怅是我一母同胞的兄弟,我难道还会害他不成?” “那王家主说说来,为什么你一来县衙,王怅就身体不适?是不是你们早就打点好了一切,就等着事发之后来向我们要人!” 王涌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额头上的冷汗不停地滚落,心中暗自叫苦,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这般地步,他要是被困在这里的话,那偌大的王家一下子就没了主心骨了,这……这是个圈套! “明府大人,你这是诬陷,如果你没有给我个正当理由的话,我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杨骏瞥了李穆一眼,轻声道:“你就在此处,给我照顾好王家家主,我去探望一下王怅的情形如何。”言罢,他就直接转身离开。 随着房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王涌此刻心乱如麻。他在屋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彰显着内心的焦灼与不安。终于,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沉重而决绝: “李大人,你我也打过一段时间交道,也能称得上是故交了。今日,我斗胆问一句,究竟要如何才能让王家逃过这一劫?” “王家主,你这话说的,还是不够了解我啊,如若没有令弟昨日之事,你觉得会有今日之难吗?” “李大人,咱们明人不做暗事,还望您能直言相告。若大人真将我等视为可随意拿捏之辈,那我们王家也不是吓大的,只怕到头来两败俱伤,鱼死网破,最终被外人看了笑话!” 此刻,王涌已褪去了先前的怯懦之态,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无畏。李穆的面容依旧沉稳如水,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王家主心中明镜高悬,我们所求何物,想必您再清楚不过。” “仙庄乡的土地我们已经放手了,为了三弟王怅,其余乡镇的地契,我们亦能慷慨相让。”王涌想了下后,缓缓开口道。 “除了土地外,王家这几年所欠赋税,一分不差,悉数补齐;另外,关于舍弟王怅,他毕竟违反政令,明府大人不希望在清丰还能再见到他!” …… 县衙花厅内,鎏金烛台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整个屋子照得暖黄。杨骏慵懒地靠在雕花木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目光灼灼地看向李穆,脸上浮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语气中满是笃定:“瞧这情形,王涌那边已经松口了。” 李穆闻言,身形微微前倾,双手抱拳行了个礼,脸上的笑容愈发恭敬:“还是明府大人高见,王涌虽然觉得条件有些苛刻,但他最终还是答应下来了!” 杨骏听了,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房里回荡,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轻抿一口道:“话虽如此,但他们绝不会将到嘴的肥肉轻易吐出来的,接下来几天,要辛苦你带领下面人,一乡一村的给我仔细盘查,既然撕破脸了,我就让他们这一次疼的长记性……” 第三十四章 重温旧地 “大人所托之事,下官这就着手吩咐下去,只是,下官这里还有一事不明……”说到这儿,他略微停顿,欲语还休。 杨骏笑着摆了摆手,轻松说道:“咱俩相识已久,何必这么见外,但讲无妨!” “还是王家的事情,大人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放王家一马!” “王家的后台是谁,你我二人都心知肚明,单单王怅这一件事,不可能将王家置于死地,既然如此,为何又要弄个鱼死网破呢!” 此刻,李穆对于杨骏不得不高看两眼,这与他之前的形象可谓是大相径庭。原本以为,杨骏那般疾恶如仇的性子,定会就此事穷追不舍,纠缠到底,却未料到他能在这种情况下做到见好就收! 不愧是侯爷看重的人啊! 看着李穆深思不语,杨骏则是从着座位上起来道:“好了,王家的事情别想那么多了,日后免不了还要打交道,正好给你看样好东西!” 李穆听到话后,这才恍然回神,目光转而落在杨骏的手中。但见他轻握着一件物什,大小不过盈掌之间,四四方方,棱角分明,却在昏黄光影下透着几分神秘莫测。李穆一时之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心中好奇更盛,便开口问道:“大人,此为何等奇物?” 杨骏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东西递给李穆道:“你闻闻看?” 李穆半信半疑接过,凑近轻嗅,一股幽微花香裹挟草木清气扑面而来,馥郁却不腻人,瞬间驱散室内沉闷气息。“这......竟有如此奇妙香气!”李穆惊叹,手指摩挲间,发现皂体表面细腻,隐约有颗粒感。 李穆的表情杨骏尽收眼底,他当即一笑道:“此乃新制的东西,我称它为香皂,是以皂荚为主料,混入茉莉、桂花等香料,又添了些猪胰研磨物,反复试制而成。不仅香气宜人,去污力也远超寻常皂角。” 李穆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香皂香皂,有香味的皂角,大人真是会取名字,难怪我瞧着这香皂,细闻起来,香气独特。此前洗衣洗澡,用的皂角虽能去污,却总有股涩味,哪比得上这香皂。大人此番制成这好物,必定大受欢迎!” 杨骏微微颔首,目光中透着几分得意:“我打算将这香皂推广出去,一来方便百姓生活,二来也算是还苏姑娘借粮之情!” 提及苏姑娘之名,如今县衙上下众人,都或多或少了解到她的来历,无人不对她拍手称奇! “苏姑娘出身澶州名门大户,自幼见多识广,深谙人情世故。此番事务交由苏姑娘打理,凭借她的手腕与见识,自是轻车熟路,事半功倍。” “哈哈,连你都对这个东西赞不绝口,那我接下来就有信心了!”杨骏旋即将香皂放下,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李大人,仙庄乡之前不是还有一些属于官府的无主之地吗,明天上午我们一同过去瞧瞧!” “喏,大人!” …… 仙庄乡因为作为青苗法实行的先行乡,待杨骏与李穆的车马刚行至仙庄乡的村口,本来准备着秋种的农民,在地里驼背的腰身缓缓挺直,当看到是杨骏时,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是明府大人,杨大人来看咱们了!”孩童们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老人们则相互搀扶,眼中满是热忱。 抬眼望去,上次来满是荒草遍地的土地,如今民众都在如火如荼地整理着,准备着接下来的播种,田埂间,新修的水渠纵横交错,清澈的水流源源不断地浇灌着田地。 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农快步上前,激动的声音微微颤抖道:“杨大人呐,多亏了您推行的青苗法,让咱今年有了地,更是有了种地的种子!过去每到青黄不接的时候,一家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四处借粮还遭人白眼。可如今,有了官府,不仅能及时播种,还添置了新农具,日子越过越有盼头!” 在场的百姓眼中流露出的希冀目光,正是杨骏内心深处最为渴望见到的景象。他缓缓环视四周,声音清亮而坚定地说:“目睹了大家的生活现状,我推行青苗法的决心非但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坚定不移。此番前来,一是为了亲眼见证青苗法在的成果,另外,就是看看再跟大家找些谋生赚钱的法子!” 话音刚落,人群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一位年轻后生挤到前面,满脸兴奋地说道:“杨大人,您这法子可真是救了俺们仙庄乡!如今日子好了,大伙就盼着能多赚些钱,让生活更上一层楼。” “是啊,大人,我们都愿意听你的,你说让我们干什么就干什么!” “没有大人,我们乡连着官学都没有,因为大人到来,现在我们的孩子都有学上了!” 隐隐约约的,从着不远处传来着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本来是在这里对当地百姓进行宣传青苗法的说书先生,也是因为官府的支持,在当地生根,教授学生读书认字,当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好了,大家先去忙农活去吧,我和县丞大人再看看这里情况,有好消息一定给大家说!” 饶是如此,一路上,百姓们自发地献上家中的土特产,有刚摘下的瓜果,有新酿的米酒……琳琅满目,不免让人感动异常。 马车悠悠停驻于官田之畔,李穆一马当先下车后,足尖轻点于依旧被野草肆意覆盖的土地上。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未经雕琢的自然之态,不禁脱口而出:“大人今天带我来这里,可是已经决定好了,接下来这些官田准备做什么了吗?” 杨骏环视了四周一眼,不急不慢道:“不急,还没到时候!” 李穆一时之间未能领悟这句话的深意,所谓的“没到时候”,究竟是指时机尚未成熟,还是另有他意?正当他心中疑惑不解之际,一阵悠长的马嘶声自后方悠然响起…… 第三十五章 养猪计划 “见过明府大人、县丞大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句清脆悦耳的问候自后方悠然响起,转瞬之间,娃儿姑娘轻盈的身影已映入眼帘…… “正好苏姑娘过来了,”杨骏原本古井无波的面庞,瞬间泛起层层涟漪,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他向前半步,招呼着示意她走近,“苏姑娘觉得这里怎么样?” 苏姑娘轻移莲步,缓缓靠近,目光随着杨骏所视之处流转,将四周景致细细打量。她秀美的眉毛轻轻一蹙:“此地地势宽广无垠,虽眼下杂草丛生,略显荒凉,不过倒也印证了土壤的丰饶与肥沃。如此看来,这无疑是块难得的风水宝地。不知,明府大人缘何突然向小女子提及此事呢?” 杨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中难掩兴奋:“苏姑娘,您心思敏锐,倒是看的透彻!这片官田杂草丛生,荒废了实在可惜。我打算组织人手开垦出来,既能增加营收,还能造福百姓。” 苏娃儿柳眉轻挑,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杨大人,您不会打着主意,想把这块“烫手山芋”交给我打理吧?” 一旁的李穆听到这话,忍不住插嘴道:“苏姑娘,你也知道,清丰县衙的情况,这可真真的是个清水衙门,要是让我们来开垦,人力、物力都是难题,且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才能看到成效。” 苏姑娘轻轻摇头,美眸流转间,唇角浮起一抹俏皮笑意:“两位大人,可莫要仗着我是女儿家,就这般“刁难”我。开垦官田所需不菲,我即便有心,这口袋也空空如也,实在力不从心呐!” 杨骏笑容不减,眼中带着几分期许,追问道:“苏姑娘当真不再考虑考虑?如此良机,错过可就可惜了。” 苏姑娘神色一正,有条不紊地说道:“实不相瞒,我苏家的产业,与官田开垦并无关联。不过,两位大人若为衙门资金和人力发愁,倒是有个法子。可先招募附近农户协助开垦,待收成后,让农户缴纳部分租子。如此一来,既能解决人力难题,借鉴农户经验,又能增加衙门收益。再者,优先开垦靠近水源的地块,庄稼灌溉也有了保障。” 杨骏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摊手道:“既然苏姑娘无意,我本还想着借此帮苏姑娘拓展产业,看来只能作罢了。” 苏娃儿眼珠子滴溜一转,佯装嗔怪道:“明府大人,您这是故意卖关子呢!敢情是打算等我应下开垦官田的重任,才把这“好处”透露给我? 杨骏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手指向不远处广袤的田地道:“我打算将此地一分为二,一半土地圈起来养猪,另一半土地种粮,产出的粮食专门用来饲养猪只,打算弄个自给自足的营生。” 杨骏话音刚落,李穆与苏娃儿瞬间呆愣,面面相觑。少顷,李穆率先回过神来,向前半步,眉头紧皱,拱手说道:“明府大人,寻常百姓养猪,多用垃圾、泔水。如此养出的猪,肉质粗糙,异味浓重,实在难以下咽。耗费这般田地养猪,即便养出来,恐怕也少有人愿意食用,是不是得不偿失?” 苏娃儿秀眉微蹙,眼中满是忧虑,轻声说道:“大人,平日里百姓吃肉机会本就不多,有钱人家更是向来钟情羊肉,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饮食习惯。贸然大规模养猪,恐怕难以打开销路。” 杨骏闻言后却是神秘一笑,缓缓说道:“你可还记得上次我给你的香皂方子?昨日李穆试了下后,赞不绝口。你或许不知,猪胰可是制作香皂的关键原料。” 苏娃儿眼神一转,瞬间眉梢带笑,语气陡然一变:“明府大人,经您这么一提,我越瞧这块地,越觉得是养猪的绝佳之地。苏家正想拓展营生,这块地我们苏家开垦定能物尽其用! 苏娃儿态度转变之快,令李穆瞠目结舌,不过他还是不放心道:“明府大人,苏姑娘刚才的话还是有些道理的,开垦此地我是没有意见,至于养猪,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 谁知杨骏却是邪魅一笑道:“事在人为……” …… 几家欢喜几家愁! 相比较杨骏在仙庄乡受到的欢迎程度,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王怅趁着夜色,在管家的搀扶下,鬼鬼祟祟地望着家中方向赶去。 街巷冷冷清清,唯有他们二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王怅缩着脖子,神色慌张,眼睛不时警惕地左顾右盼,仿佛惊弓之鸟,生怕被人瞧见。每走一步,他都小心翼翼,好似稍有不慎,又给他抓回去一样,身影在昏黄的月色下显得格外落寞与狼狈。 王怅如惊弓之鸟,一路忐忑,直到望见自家朱漆大门,瞧见大哥王涌伫立门前,悬着的心才落下些许。他脚步踉跄,近乎小跑着冲上前,眼眶泛红,双臂紧紧抱住王涌,声音带着哭腔:“大哥,这次是我莽撞,连累全家跟着遭罪!” 王涌轻轻拍着王怅颤抖的后背,语气沉稳,带着兄长的包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时候提这些,岂不是生分了?走,咱们进屋,慢慢说。”言罢,王涌揽着王怅,抬脚迈进门槛,管家随后轻轻掩上了门。 馥郁的黄酒香气充斥着房间,雕花烛台散发着暖黄光芒,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然而,王怅却没有任何胃口,对眼前的酒菜视若无睹。他眉宇紧皱,双手紧紧握拳,声音低沉却透着决然:“大哥,此仇不报非君子!此等屈辱,我绝难咽下,定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王涌执起酒壶,动作娴熟地为三弟斟满酒,金黄中裹挟着一抹橘红色的酒液在盏中泛起涟漪。他语气中带着兄长特有的关切,轻声宽慰道:“三弟,有道是“终日打雁,今日被雁啄了眼”,此番还是我们大意了,才被新来的县令抓住了把柄,你这几日在家安心休养,不必过于忧心,咱们从长计议。” 第三十六章 从长计议 “大哥说的我都懂,可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王涌看着面前的王怅一脸愁郁,将着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道:“为了放你出来,姓杨的让我们把清丰的土地交出来外,还要把这几年所欠赋税补齐……” 王怅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兄长,当即打断话道:“大哥,你都答应他了?” 王涌轻叹一声,手中的酒杯重重一顿,在那斑驳陆离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酒水随之溅出,沿着桌面的裂痕蜿蜒流淌:“我没得选!若不答应,谁知道在牢里的你会怎样!” 王怅猛地起身,因为愤怒他额上青筋暴起:“大哥,清丰的这些土地我们费了多大功夫才换来的,如今竟拱手相让?还有赋税,这大周才立国几年,让我们把欠的赋税补齐,不是说笑的吗?”说罢,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矮凳,凳子倒地的闷响在屋内回荡。 王涌站起身,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抓住王怅的肩膀道:“那你想怎样?和姓杨的拼个鱼死网破?不要忘了姓杨的后面的人是郭荣,我们不能让叔父为难,若是坏了叔父的大事,谁能承担这个罪责?” 王怅挣开王涌的钳制,在屋内来回踱步,靴跟重重砸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带着不甘:“难道就这么忍气吞声?我咽不下这口气!”他突然转身,眼神流出一丝杀意的看向自己兄长,“大哥,正所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 王怅做出一个砍头的手势,谁知王涌暴喝一声,脸上的皱纹因愤怒更深了几分道:“荒唐,这个时候姓杨的出事,你是怕别人找不上我们王家吗?咱们暂且忍耐,从长计议。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王怅咬着牙,一拳砸在墙上,墙灰簌簌落下,扬起一片尘埃:“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大哥,这话我都快听出茧子了!大哥,你若不愿动手,我自己去!” 王怅转身看向兄长,目光中带着决绝,但王涌却是上前一步,拦住王怅的去路:“你若敢擅自行动,就别怪我大义灭亲!” 两人对视着,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剑拔弩张。许久,王怅别开目光,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里满是落寞与不甘:“大哥,我不甘心……” “我又何尝甘心?但眼下,除了你,保全王家才是重中之重。” 王怅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走到桌前,拿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好,我听大哥的。但这笔账,我迟早要讨回来!” 王怅的低头,让身为王家家主的王涌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紧锁的眉头也随之舒展。他眼神一闪,透露出几分老辣与深沉,缓缓言道:“我王家在清丰的土地,可不是这般容易,说给就给他的!” 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王家此番在与杨骏的博弈中落了下风,使王怅现在内心十分懊悔,一听大哥这番话后,他立即脸露喜色,急切地问道:“大哥,这怎么说?” “三弟,你莫不是忘了,清丰之地,庙宇众多,何不以此为契机,将咱王家名下的田产,暂且托付于佛门之下。试想,纵使他权势滔天,又怎敢轻易与佛门清净之地结下梁子呢?” “大哥此计甚妙啊,既履行了承诺,又对我们王家没有任何损失,真可谓是两全其美,一箭双雕之策啊!” “近几日你不要出家门,先避避风头,这些事就先交给管家去做。” “大哥,你且宽心,我心中自有分寸,定不会乱了章法!” …… 次日。 一辆漆色斑驳却不失古朴的马车,悠悠朝着清丰县城驶来,马车后,几个身着锦衣华服之人,骑着高头大马紧紧相随。晨光倾洒,马鞍上的鎏金配饰折射出耀眼光芒,与他们严肃的神色相映,透着几分威严与神秘。 颠簸的马车内,轻纱帷幔随着车身晃动悠悠飘舞。一位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姑娘,正把白皙的脸贴在车窗棂上,鼻尖几乎要碰到雕花窗栏,乌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动,她一会儿探着脑袋,一会儿变换角度,仿佛这样就能快些抵达目的地。 坐在对面的符金盏,身着月白色长衫,静静地端坐在舆位上,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看着自己妹妹这副模样,她不禁哑然失笑,修长手指轻敲身旁茶案,发出清脆声响:“银盏,别瞧啦,清丰城还远着呢!你这一路望个不停,脖子不酸吗?” 符银盏吐了吐舌头,撅起红润小嘴,腮帮子微微鼓起:“大姐,我就是看看外面的风景,哪有你说的那般。” 符金盏无奈地摇摇头,伸手将轻纱帷幔放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再这样,小心被外面的风沙迷了眼。安静的坐下来,好好歇一歇,一会儿就到了!” 符银盏却俏皮地眨眨眼睛,狡黠一笑:“才不会呢!说不定我多看几眼,马车就能跑得更快些。”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符金盏忽地轻声吟诵起两句《诗经》,却让一旁的符银盏听后,脸颊瞬间染上了一抹绯红,犹如晨曦中绽放的桃花。她娇嗔地抗议道:“大姐,你怎的拿我打趣呢!” “我可没有打趣你,我就是突然想起了两句《诗经》,你这么大反应干嘛,怎么,是不是戳破你的心事了?” 符金盏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她盯盯地望着眼前的银盏,那双灵动的眸子不曾离开片刻,随后,她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她滚烫的脸颊:“哟,平日里那张巧舌如簧、能说会道的嘴,今日怎就哑了火,跟个熟透了的苹果似的?看来我这话,还真说到你心坎里去了。” 符银盏别过脸,试图躲开姐姐探寻的目光,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才……才没有呢!不过是你这话太过唐突,叫人听了害臊。我就是觉得他写的诗词真厉害,单单只是欣赏他的才华罢了。” 第三十七章 头炉烧饼敬娘亲 “清丰县城到了!” 听到这话,车内正说这话的符银盏立即看着外面,透过车窗,外面的景色尽收眼底,街边槐树舒展的枝叶摇曳着,洒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几家小吃店的摊主,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透着浓浓的烟火气息。 “可算到啦!”符银盏喃喃自语,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角,声音里裹挟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此番,他们一行人悄然造访,并未事先告知杨骏,就是想了解清丰在杨骏的掌舵之下,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蜕变与风貌更迭。 一行人都是穿着便装,郭荣与王朴两人一马当先的走在前面,不过,在后面的符银盏敏锐地察觉到街边人流如滚滚潮水,浩浩荡荡地朝着城东方向奔涌而去。她不免有些好奇,几步就来到路过的一位老者身旁,脱口而出道:“老伯,我瞧大家都火急火燎地往东边赶,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呀?” 被拉着的老者,看了一眼符银盏几人的着装,不由地解释道:“嗨,看你们的装扮,应该是过来的外地人吧,是我们的明府大人,在孝道街那边做了一个全猪宴,这不大伙都去瞧瞧呢!” “孝道街,好奇怪的名字啊!” 在这前面的王朴,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来,耐心解释着:“这清丰县啊,它的名字可是源自隋朝的一位大孝子——张清丰。因此,有了这条以他命名的街道,倒也是合情合理,不足为奇呢!” “这位官人想来是读书人吧,说得一点没错,我们县因为张老爷而得名,而孝道街那边,因张老爷故居而成为孝道文化街,后面逐步发展成现在繁华的街坊的!” “老伯的话让我又学到不少东西,这烧饼看着不错,老伯来几个烧饼呗!” “好嘞,官人!”老伯脸上笑开了花,动作麻利地从热气腾腾的炉子里夹出烧饼,“我这烧饼可大有渊源,传承自张老爷的秘方!” 听到这话,付银盏顿时脸间带着浓浓好奇心问道:“老伯,难道这烧饼还有什么故事不成?” “那可不是,据说孝子张老爷每日早起精心制作头炉烧饼,然后恭敬地献给母亲,几十年如一日,从不间断,也从不将头炉烧饼出售给他人,我们都称作:张老爷头炉烧饼敬娘亲;话再说回我这烧饼,外皮焦黄、外酥里软,俺这可是祖上就跟着张老爷学做出来的!” “哈哈,老伯你说的真有趣,喏,给你钱!”符银盏脸上笑靥如花,眼眸弯成月牙,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兜里取出一钱碎角银子,轻轻放在老伯满是老茧的手上。 “咦,小娘子钱给多啦!” 老伯粗糙的手指捻过铜钱,花白的眉毛瞬间皱起,脸上满是诚恳,赶忙把多余的钱递回去:“这烧饼不过三十个铜板,这几个才多少?这可不能多拿你的钱。” 符银盏见状,非但没有收回钱,反而把老伯的手推了回去,笑语盈盈:“老伯,您这烧饼不仅美味,还承载着张老爷的孝道故事,多给的钱,就当是听故事的谢礼。如今能遇到像您这样坚守传统、本分老实的手艺人,实在难得。” “谢小娘子赏!” …… 再往前直行片刻,就踏入孝道街,一幅鲜活的市井繁华映入眼中,街口矗立着一座气势恢宏的牌坊,精雕细琢的汉白玉材质,上面“孝道街”三个鎏金大字刚劲有力,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牌坊周身刻满了孝感动天、鹿乳奉亲、卧冰求鲤等经典故事图,人物栩栩如生,仿若能听到孝子们的谆谆孝言,引得付银盏一行人纷纷驻足瞻仰。 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迎风招展。绸缎庄门前,五彩斑斓的绫罗绸缎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仿佛一片绚丽的云霞。首饰铺里,翡翠玛瑙在日光映射下闪耀着迷人的光芒,让人眼花缭乱。酒楼茶肆里,酒香与茶香相互交织,伴随着食客们的欢声笑语,飘出老远。 街道中央,此刻数口大缸正在支起,下面熊熊大火燃烧舔舐着锅底,猪肉浸煮的香味此刻扑鼻而来,倒是让围观的人有些诧异: “这是猪肉吗?怎么感觉有些美味啊!” “再美味也是下人吃的玩意儿,今日倒要看看县令大人怎么收场!” “哈哈,一会儿就有好戏看了!” 此刻,陪在郭荣身旁的王朴眉宇微皱道:“官人,猪肉一般是贫民百姓所吃,怕是名门望族一时间内难以接受,我刚才扫视了一圈,竟没有羊肉,杨老弟此举,怕是有些冲动了!” 郭荣闻言,也不由点了点头,目光在喧闹的人群与热气腾腾的大缸间徘徊,神色间多了几分忧虑:“王主记所言极是。名门望族向来对饮食颇为讲究,这猪肉宴虽香气扑鼻,可贸然令所有人品尝,恐怕会引得诸多不满,杨骏此举,确实有些欠考虑。” “那官人,用不用我现在给杨老弟提个醒?毕竟事关清丰的稳定!” 郭荣微微皱眉,轻轻摇了摇头:“还不知杨骏心里到底是什么想法呢,先看看情况再说,要是真的闯祸了,我们再出手不迟!” “哈哈,还是侯……官人考虑周全,就且看看他到底再玩什么把戏吧!” 一旁的符金盏听到这话后,看着还在张目四望的妹妹,立即拉着她道:“听你姊夫的意思,杨骏此番怕是闯祸了!” 符银盏一脸的困惑道:“你们没有闻到味吗,我觉得杨骏做的没错啊,只要能做出好味道不就行了,何必在意那么多呢!” ……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时,身着素色长衫的县令杨骏,步伐稳健地踏入场地中央。他面带微笑,拱手向四周作揖,声音洪亮而清晰:“各位乡亲,今日摆下这全猪宴,并非附庸风雅,而是要让大家尝尝这被忽视的美味,知晓寻常食材也能承载非凡匠心,这才是舌尖上的美食啊!” 第三十八章 东坡肉 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位身着华服、腰间佩戴着精致玉佩的富家公子,满脸不屑走来道:“哼!堂堂孝道街内,竟用这等下等食物来摆全猪宴,以此招待众人,这不是在羞辱我们吗?明府大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因为青苗法的推行,清丰除了王家,还有其他的豪门大户,也遭受着损失。王家前车之鉴,使着他们不敢对抗青苗法,但今日这个全猪宴,他们倒是以此为契机,一泄心中怒火。 “是啊,猪进食的还有粪污,这种肉能吃吗?” “听说杨大人手里有不少猪只,所以才费这么大功夫让大家吃猪肉呢!” 不明事理的民众等大户人家,越说越邪乎,让着符银盏顿时脸色愠怒,她怒不可遏地瞪着一旁的一个大娘子,大娘子被盯得有些心虚道:“你这小娘子盯着我看干嘛,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你说吃猪肉人会变笨,怎么,你亲身体验过?” “哎,你这小娘子怎么说话的,怎么这么难听?” 符银盏都准备与对方好好理论一番,却被符金盏一把给拦住道:“不好意思,这位大娘子,我家小妹不懂事,说话没有礼貌,我等下就教训她,我替她给你赔礼!” 大娘子瞥见符金盏那一身绚烂华服,心中暗自揣度其身份定是非同小可,于是嘴角勾起一抹宽容的笑意,顺水推舟道:“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和小孩一般见识了,况且,我还盼着稍后能亲口品尝明府大人的猪肉佳肴呢!” 符金盏一脸笑意地看着这位大娘子离开后,符银盏这才挣脱开,愤愤不平道:“大姐,刚才你拦着我干嘛,我当时都应该给他好好理论一番的!” “你想因为你而导致杨县令这次准备的全猪宴给泡汤了吗?” 符银盏这才明白过来,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道:“大姐,还是你考虑周全,我险些误了大事,可是这个人是谁啊,怎么他第一个站出来,怎么看都不是好人!” …… 站在杨骏身旁的李穆,轻轻斜睨了一眼,随即凑近到杨骏耳边,以仅他能听见的音量低语道:“明府大人,此人是清丰杜家的长子——杜啸。杜家以盐业为营生,家业颇为殷实。” 杨骏点了点头,既然以盐业为营生,那就不怕了,毕竟盐铁专营的时代,你敢与官府作对不成? 杨骏站在原地,神色镇定地看着杜啸道:“杜官人对吧,你的意思是孝道街内用猪肉招待众人,是对大家的羞辱吗?” 杜啸仰着头,毫无所惧道:“这是自然,你看在场众人,谁家不是吃羊肉的?谁家好人吃猪肉啊!” 杜啸此语一出,豪门大族之人深以为意的点了点头,但是一些贫民百姓确实低下头来,他们家境贫苦,吃猪肉都是一件奢侈事,哪还敢想着吃羊肉呢! 杨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杜官人,你口口声声说猪肉下等,那你可知,在这清丰,有多少人连这“下等”的猪肉都吃不上?你整日锦衣玉食,自然体会不到百姓的疾苦。” 他目光转向杜啸身后的豪门大族子弟:“你们因青苗法利益受损,便借这全猪宴发泄不满,这是何道理?” 杜啸脸色涨红,恼羞成怒道:“杨骏,你莫要血口喷人!” 杨骏丝毫没有理会杜啸,他转身看向众人,言语中带着丝丝歉意道:“诸位,大家勿怒,此次在孝道街设全猪宴,并非有意冒犯。清丰土地肥沃,所产黑猪膘肥体壮、肉质鲜美。我想着,即便食材寻常,只要用心烹制,同样能呈上一场别具风味的盛宴。 况且,孝道本就源于生活细微处,就如我们眼前这黑猪肉,它滋养了无数清丰百姓。在过去艰难岁月里,一家人哪怕只有一块猪肉,长辈也总是让给晚辈,晚辈又惦记着长辈,这不正是孝道最质朴的体现?” 杨骏朝铁柱微微一眨眼,铁柱心领神会,随即稳稳地捧起一只装满肉块的砂煲,恭敬地递到杨骏手中。 杨骏一接手,便脱口而出道:“就说这道菜吧,我之前在城东的坡上一家农户中,看到一位孝子,在父亲生辰时,拼尽家中所有的东西,才买到一块肉和一小口酒,这位孝子看着两样东西都无法饱餐时,便想着将这两者合在一块儿慢火焖煮,谁知煮熟后香酥软烂、肥而不腻,我更是被这个孝子的举动所感动,便以发现的地方为名,将这道菜起名叫东坡肉。诸位想想,如此蕴含深情厚意的菜肴,出现在孝道街上合适不合适?” 听到这儿,人群中一位白发老者老泪纵横:“哎,当年我娘病重,临走想吃肉,我也是拼凑到最后才买了一点猪肉……” “大人说的有道理,我听得都想哭了!” 在场众人的态度开始软化,杜啸也面露尴尬,不知如何反驳。不知是谁低声说道:“或许我们该给这全猪宴一个机会,亲身尝尝,再做定论。” 李穆见状就知道时机已到,他立即招呼着在场衙役开始将早已准备好的东坡肉端了上来,一碗碗色泽红亮油润的东坡肉,瞬间抓住众人目光,馥郁醇厚的香气,如灵动的精灵,直钻鼻腔,引得人下意识吞咽口水。 这东坡肉形态方正,每一块都大小均匀,约两寸见方。表层的肉皮泛着诱人的光泽,微微皱起,恰似瓷器上的冰裂纹,增添了几分古朴韵味。瘦肉部分纹理清晰,丝丝分明,吸饱了汤汁,呈现出诱人的酱红色;而那脂肪,早已在慢火炖煮中变得晶莹剔透,仿若半透明的琥珀。 凑近细闻,多种香料与猪肉完美融合,散发着独特的复合香气,交织出勾人食欲的独特气息。 夹起一块送入口中,肉皮软糯弹牙,轻轻一抿便在舌尖化开;瘦肉鲜嫩多汁,不干不柴,饱含的汤汁瞬间在口中迸发,咸甜交织,滋味悠长;脂肪部分则丝毫不腻,反而带来浓郁的醇厚感,好似一场舌尖上的奢华盛宴。咽下之后,香气仍在唇齿间久久萦绕,令人回味无穷,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第三十九章 猪肉颂 杨骏眼角余光瞥见杜啸,见他目光牢牢锁在那盘色泽红亮的东坡肉上,喉结不自觉地微微耸动。杨骏朝李穆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李穆瞬间领会,立刻端起一碗东坡肉,笑容满面地走到杜啸身旁:“杜官人,您不妨尝上一尝?” 杜啸的目光仿佛被磁石吸引,死死盯着东坡肉。淳厚馥郁的香气,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令他忍不住吞咽口水。然而,仅存的理智让他克制住冲动,摇了摇头:“在这等场合下,我思量着,吃羊肉才更为妥当。” “杜官人,常言道,没有实践就没有发言权。您若想抨击猪肉的不适,至少得先了解它。连尝都没尝过,又怎能断言它是否美味呢?” 杨骏这番话,一下子就打消了杜啸心中的顾虑。他微微点头,大步上前,接过碗来,轻咬一口。刹那间,鲜美的滋味在舌尖上炸开,原本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叹与赞赏。杜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怎么跟我之前吃过的猪肉味道不一样,猪肉的腥臊味完全没有了,明府大人,你确定这用的是猪肉吗?” 同样的疑惑,困扰着在座每个人的心头,就连王朴在细细品味完一块肉后,也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感慨道:“官人啊,这杨老弟,着实是有几分本事的,竟能将这等寻常之物,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我甚至开始担忧,往后的日子里,若没了这东坡肉的滋味相伴,怕是要怅然若失了。” 郭荣尝了一口后也是认同的点了点头道:“味道确实不错,这味道别说澶州了,就是京城也做不出来,娘子和符妹觉得呢?” 符金盏轻轻启齿,小口小口地咀嚼着,缓缓咽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道:“味道不错,就是吃多了有些油腻。” “姊夫,我觉得你说得不错,就凭这手艺,杨骏弄个酒楼也能干得风风火火的!” …… 杨骏闻言,当即大笑起来,笑声在宽敞的街坊中回荡:“杜官人,这千真万确是猪肉!只不过,大家今日的吃的猪,是特意找寻阉割后长大的猪,然后肉用葱姜去腥,再以酒、酱油慢炖,最后才成就这独特的美味。” “明府大人说的阉割后长大的猪,是什么意思?难道这肉更好吃?” 杨骏点了点头忙的跟在场众人解释道:“不阉割的猪,使猪肉带有浓烈膻味,降低肉品的口感和风味。而阉割后,猪肉膻味大幅减轻,而且阉割后,猪生长速度更快,加快了出栏时间,可谓是一举双得之事啊!” “大人,这是真的吗?” 杨骏笃定地点头,加重语气说道:“千真万确!这阉猪之法,古已有之,在东汉年间便颇为盛行,据说还得了神医华佗先生首创的呢。” 阉割猪生殖器的习俗,可追溯至遥远的商朝时期。到了东汉,这门技艺已日趋成熟,且在民间得到了广泛的应用。然而,这一细节之所以很多人不知道,究其缘由,实乃猪肉在漫长的岁月里,并未能跻身主食之列,备受冷落。 直至现在,权贵之流仍偏爱羊肉等珍馐,而猪肉则更多地出现在底层百姓的餐桌之上,却也仅限于逢年过节之时。至于那阉割与否,是否会对猪肉的口感产生微妙影响,于大多数人而言,实在是无暇他顾,更未曾深究。 在场之人闻言后纷纷陷入深思,甚至一些有生意头脑的人,此刻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效仿杨骏所说之法,准备把这一美食也搬入酒楼之中…… 不过,杨骏可没有想那么多,他话锋一转道:“诸位,既然是全猪宴,诸位稍等,还有不少美味等着大家呢,接下来还有糖醋排骨、炖猪蹄、干煸肥肠等诸多美食呢!” 众人听闻后续尚有琳琅满目的猪肉美食,孝道街此时的气氛瞬间被推至顶点。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泛着诱人的光泽;软糯的猪蹄被炖得色泽金黄;干煸肥肠散发着独特的焦香,每一段肥肠都被煸炒得外焦里嫩…… 这一道道精心烹制的美食,仅仅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食客们的目光被牢牢吸引,原本喧闹的街道,此刻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声,所有人都迫不及待,想要品尝这令人期待已久的美味。 此时,一位身着儒袍,气质儒雅的食客起身,双手抱拳,言辞恳切地说道:“明府大人,今日这全猪宴滋味绝伦,您对阉割养猪的一番见解,更是让我等如醍醐灌顶。猪肉这般寻常食材,在大人手中摇身一变,成了令人回味无穷的珍馐,背后还深藏诸多门道。大人何不作一文,将今日的感悟与猪肉的精妙之处记录下来,也好让后人铭记。” “大人,我们都听闻你文采斐然,今日这场景,你何不作词一首啊!” “是啊,明府大人,你就作词一首吧!”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声催促,杨骏面对大家的请求,倒也不客气,他稍加思索,没有比苏大师那篇更合适的,他当即脱口而出道: 净洗铛,少着水,柴头罨烟焰不起。 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澶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 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在着街道中央后面二楼的房间内,苏娃儿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下方忙碌的杨骏身上,未曾有片刻的游离,身后的环儿声音柔和而略带几分迟疑,轻轻打破了这份静默:“姑娘,看来此番杨大人推广猪肉的事情成了?” 苏娃儿点了点头道:“换做是你我,也拒绝不了这样的美食啊!” “嘻嘻,姑娘,杨大人还真是神了,前些日子他给我们说,让我们弄个酒楼就弄猪肉做菜,我本来还以为他是开玩笑的,没想到还真被他给料中了!” “知道他的厉害之处了吧,赶紧把酒楼的事情弄好,我们要趁着这个机会,一炮而红!” …… 第四十章 再见郭荣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伴随着夜幕的降临,最后一批人潮也悄然散去,这条曾熙熙攘攘的街道,也逐渐冷清下来。李穆环顾四周,目光掠过空旷的街面,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感慨道:“今日之景,他日必将成为街头巷尾,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趣谈啊。” “哈哈,打动他们的只能是胃,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好,字字珠玑,说得真好!”一声雄浑的声音从着身后传来,杨骏不由得心头一动,这声音好熟悉……莫不是? 杨骏立即扭转身来,只见一位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身着锦袍,正立在街道中央,这不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侯爷——郭荣吗? “竟不知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侯爷赎罪!”杨骏率先相迎,身后李穆、曹彬等一众人见状后纷纷施礼而拜! “好了,起来吧,本来就是便装出行,来看看清丰的变化。今天的全猪宴我们也都在场,既让百姓品尝到了美味,又巧妙地传播了孝道文化,做的不错!” 杨骏脸上流露出一抹喜色道:“侯爷谬赞了,今日事成这都多亏了在场众人的齐心协力。” 郭荣目光扫过这片曾喧嚣的孝道街,地面还残留着些许烟火气息,他微微点头,神色中带着几分赞赏:“一路上看到清丰的变化,我自是喜不自胜,接下来可有新打算?” 杨骏心中一动,忙上前一步,眼中闪烁着炽热光芒:“侯爷,我正有些想法,想与你好好交谈一番呢,不过想来侯爷今日一路赶来舟车劳顿,不若先到县衙好生歇息一番,再行禀明不迟!” 郭荣作为五代时期难得的明君,这个时候已经展现出工作狂的本性,他甚至都想现在都让杨骏给他讲明清丰当下的状况,不过,经杨骏的提醒后,他这才想到,除了他以外,还有紧随着的符金盏等人,就点了点头道:“天色已晚,就按你说的先安排大家歇息吧!” “是,侯爷!” …… 苏娃儿倚栏而立,下面的一切尽入她的眼中,直至杨骏的身影渐渐淡出她的视线,融入到夜色之中,她才轻轻地直了直身子道:“环儿,时候不早了,咱们也回去吧。” 环儿跟在苏娃儿身后,瞧着自家姑娘微微低垂的眉眼,心中替她委屈,忍不住嘟囔起来:“这个杨三郎,简直就是块不开窍的榆木疙瘩!姑娘为他费尽心思帮助他,他竟一点儿都没察觉?连过来道声谢、说上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吗?太不知好歹了!” 苏娃儿脚步一顿,月光洒在她面庞上,勾勒出一抹落寞。她轻声反驳道:“环儿,不许胡乱编排杨大人,许是他今日事务太过繁忙,一时抽不开身。” 话虽如此,语调中仍难掩失落,环儿只得是委屈地闭上嘴,拿起一件外套披在自家姑娘身上,向着县城的住所而去! 回到栖身之所,苏娃儿方才踏进门槛,她那敏锐的直觉便捕捉到了一缕不寻常的气息,轻启朱唇,语带话锋:“似乎有位不速之客悄然造访,何不现身叙旧一番?” 贴身丫鬟环儿,闻言立即挺身而出,挡在了苏娃儿的前方,一脸戒备。然而,话音未落,屋内便悠悠响起了一个耳熟能详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紧张气氛: “苏姐姐,可算把你盼回来了!是我呀,依依。收到你的信后,我和族叔星夜兼程赶到清丰,依照信上的地址,早早候在这里啦!” 话音刚落,一位身着缟素白裙的少女,像只灵动的雀儿,从屋内蹦了出来,眉眼弯弯,笑意盈盈,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形挺拔的中年人,眼神漠然地看视着房间的一切。 苏娃儿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眉眼染上笑意,迎向蹦跳而来的依依:“来了也不说一声,倒把我和环儿吓了一跳。” 依依亲昵地挽住苏娃儿的胳膊,娇嗔道:“就是想给姐姐个惊喜嘛!路上我们可一刻都没耽搁,就盼着早点见到姐姐。” 这时,环儿收起戒备,好奇地打量着依依身后的中年人。依依见状,忙不迭介绍:“这两位是我族叔,一路上多亏他们照应,不然我一个人,还真不敢来清丰呢。” 杨佐微微颔首,神色冷峻,目光却在苏娃儿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苏娘子,久仰大名。此次陪依依前来,一是应她所求来清丰,二是为了杨骏,怕是这几日要麻烦苏姑娘了。” 苏娃儿忙的将众人迎进屋内,分宾主落座,待环儿奉上茶水后,她才回应道:“我与依依年纪相仿,我也称你们为族叔了,杨骏大人现在是清丰的县令,我在信中已经给依依说过了。今日天色已晚,现在去县衙怕是多有不便,不如明日我再带两位族叔去见杨大人,如何?” “那……就打扰苏姑娘了,明日再带我们见杨骏一面!” “不麻烦,族叔这话客气了,环儿,你先带两位族叔去客房歇息,吩咐厨房备些酒水,一路舟车劳顿,今晚现在这里好生歇息下!” “好嘞,姑娘,两位尊长这边请!” 待杨佐、杨佑与环儿刚一离去,本来一边正襟危坐、小口抿茶的依依,立即眉飞色舞着道:“苏姐姐,我清丰后,就听闻今日他组织了全猪宴,好多人都说此事呢。” 苏娃儿轻笑着为依依添了盏茶,烛火在她眼底跃动:“没错,今日全猪宴大获成功,清丰百姓都赞不绝口。你三哥为此熬了好几个通宵,倒是辛苦他了。” 依依双手托腮,满脸期待道:“苏姐姐,快跟我讲讲,全猪宴到底啥样?是不是特别热闹?” 苏娃儿眼眸微弯,陷入回忆:“整条孝道街张灯结彩,香气飘满整条街,百姓们都被吸引来了,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合!” “哇!”依依惊叹,拍着手道:“没想到这么壮观!真是可惜,没能亲眼所见……”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屋内,此前还在客厅热络交谈的苏娃儿与依依,在烛火的明灭中,先后起身,迈着舒缓的步伐,走进各自的房间,伴随着窗外轻柔的虫鸣声,缓缓进入了梦乡…… 第四十一章 不速之客(上) 仲夏的夜,此起彼伏的蝉鸣与池塘里的蛙噪声交织成一片,为这闷热的夜晚添了几分别样的生气。回到县衙房间内的杨骏,刚卸下官服,准备躺床休息,一阵急切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 这个点了,能来敲门打扰自己清梦的,除了郭荣,怕是没有旁人了。想到这里,杨骏不由的起身打开房门! “怎么是你?”房门缓缓打开,杨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只见符银盏身着一袭鹅黄色襦裙,裙摆随着夜风轻轻飘动,宛如一只灵动的蝴蝶。未等杨骏反应过来,符银盏脚步轻快,像一阵风般从他身旁掠过,径直走进了房间。 杨骏无奈地摇了摇头,与此同时,符银盏一踏入房门,便毫不客气地径直坐下,手中紧握的手帕不经意间轻轻晃动,仿佛是在为这略显闷热的空气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她的眼眸流转,四处打量着这方小天地,每一寸都未逃过她那双好奇而敏锐的眼睛。 “符姑娘,这么晚过来,该不会只是为了参观我的房间吧?” 符银盏闻言这才收回目光,俏皮地眨了眨眼:“当然不是,我是来向杨大人请教问题的。” 杨骏轻轻扬起眉梢,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语调中带着几分玩味地问道:“哦?不知符姑娘有何问题,竟要在这深夜前来?” 符银盏走到杨骏身边,突然变得有些扭捏:“我……我想知道,如何才能像杨大人一样,写出一手好诗词呢?” 杨骏微微一怔,大半夜的不睡觉,符银盏跑来就问这样的问题? 杨骏看着符银盏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心中泛起一丝涟漪,耐心说道:“写诗要先用心感受生活,从身边的细微之处寻找灵感,生活才是最好的诗词大家!” 符银盏听完杨骏的话,眼睛滴溜一转,却撅着嘴有些苦恼道:“为什么同样是作词,你能写出: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而我冥思苦想,就只能想出: 夏夜蝉鸣添韵,池塘蛙鼓和鸣。稻花摇曳送香盈。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当真这么大吗?” 杨骏闻言顿时忍俊不禁起来,总不能告诉她,自己脱口而出的诗词,全是历史精华,你要是有自己的这般机遇,你也能如此! 杨骏想了下,还是宽慰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我就是因为读得多了,所以才有现在的出口成章!” 杨骏也确实没有说谎,从小到大,读了多少年书了,唐诗宋词不就这样熟记于心了吗! 符银盏眼睛发亮,像只温顺的小鹿,紧挨着杨骏坐下问道:“杨大人,你有如今的成就,也是因为读书很多的缘故吗?” 杨骏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至于我,恐怕是个不折不扣的例外,或许是因为我的天赋很高吧!” 符银盏闻言,初时微微一怔,随即眸光流转,嘴角绽放出一抹温婉的浅笑:“杨大人,您这番言辞,倒是别具一格,从未有人敢如此直截了当地夸赞自己,我还以为,您至少会自谦一下呢。” 杨骏爽朗一笑,眼中闪过狡黠:“在符姑娘面前,何必藏着掖着?自谦过头,反倒显得做作。” “哦?倘若此刻我便要你以明月为题,即兴赋诗一首,你可有曹植七步成诗的才情?杨大人,考验你真本事时候到了!” 符银盏一脸黠促的看着杨骏,不过杨骏却望向窗外的月色,即兴吟道: 斜髻娇娥夜卧迟,梨花风静鸟栖枝。 难将心事和人说,说与青天明月知。 符银盏听得如痴如醉,脸颊微红,难得的是,整首诗仿佛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一般:心中的忧愁无法向他人倾诉,只能对着青天明月吐露,这简直是首写实诗啊,她不由的赞叹道:“杨大人,您真是才华横溢。” 两人目光交汇,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气息。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窗外传来。杨骏警觉地闭上嘴,与符银盏对视一眼。他示意符银盏躲起来。不过,符银盏却是看了一眼周围,摇了摇头,以着两人可闻的声音道:“杨大人,这里可没有躲藏的地方啊!” 杨骏手指着里面的床榻道:“你先躲在床上去!” 符银盏柳眉微蹙,刚要反驳,窗外脚步声愈发清晰,似是有人马上就赶到门前。杨骏心急如焚,一把拽过符银盏,压低声音道:“来不及了!” 猛地将她推向床榻,刚把被褥搭下,外面就传来郭荣熟悉的声音:“杨老弟,我看你屋内烛火未灭,我可以进去谈谈吗?” 杨骏长舒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下衣衫,冲着门外爽朗回应:“侯爷,快请进来!”随后,他压低声音,叮嘱躲在床榻上的符银盏道:“千万别出声。” 郭荣猛地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跨入屋内,毫不客气地往椅子上一靠,双眼如鹰隼般在四周巡视:“杨老弟,这么晚了还没睡,在此忙活着什么要紧事儿呢?” 杨骏笑着从身后取出茶盏,给郭荣满上后道:“长夜漫漫,心有杂事,辗转反侧睡不着,便坐起来赏赏月,陶冶下情操。” 郭荣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浅酌一口,不经意抬眸,瞥见桌面一方手帕,当即挑眉问道:“我刚才在门外,好似听到有女子的声音,老弟莫不是金屋藏娇?” 杨骏心中猛地一紧,表面却镇定自若,仰头哈哈大笑道:“侯爷,你这话从何说起!这三更半夜的,我这儿怎会有女子呢!” 恰在此时,符银盏在床榻上不小心碰落了案头的茶盏,“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屋内的平静。郭荣的脸色瞬间一变,他“噌”地站起身,目光如炬,但语气中却带着几分玩笑问道:“不知这声响,杨老弟该又作何解释?” 杨骏脑内思绪急转,瞬间计上心来,故作懊恼地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竟忘了跟侯爷提了。这县衙年久失修,鼠患严重。估计是刚才有只老鼠蹿上案头,打翻了茶盏。” 第四十二章 不速之客(中) 说罢,他抄起扫帚,在屋内东戳西捣,做出一副全力驱赶老鼠的模样,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声响,试图借此掩盖符银盏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郭荣半信半疑,但最终还是没有戳破,又坐了下来:“杨老弟,来清丰也有一段时日了,感觉怎么样?” 杨骏轻轻一掷,扫帚便斜倚在角落,旋即他便笑着回应道:“侯爷,此番清丰之行,总算是没有辜负您的厚望。青苗法已在清丰扎下根来,百姓们对官府的态度,已是云泥之别,大有改观。眼下,头等大事便是要着手解决那些地方豪强地主侵占平民田地的问题,此事较为棘手,下官怕……” 郭荣缓缓抬手,轻执起那温热的茶杯,薄唇微启,轻轻吹散了袅袅升起的热气,一双深邃的眼眸定定地锁住了杨骏,语气中带着几分淡然却又不失力度:“你担心什么?怎么,在这紧要关头,你要临阵退缩不成?” “侯爷说笑了,下官绝无此意,就是觉得事情可没那么简单。他们在清丰扎根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最后再影响了侯爷。” 郭荣闻言,手指在椅把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良久,他才缓缓启唇,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不知杨老弟心中到底作何考量的,如果我现在让你停手,你会怎么想!” 杨骏轻蹙眉头,双手抱拳,语气中带着几分恳切道:“侯爷,清丰百姓久受土地兼并之苦,已是积重难返。倘若任由那些豪强地主肆意侵占田地,纵使青苗法再好,恐怕也难以解救百姓于水火之中。长此以往,这里难免要生出大乱子啊。” “既然杨老弟心中已经有了打算,为何刚才要说出那番话,难道是怕我最后承受不住豪强地主的压力,让你中途停手不成?” 郭荣的话语平静无波,仿佛日常闲聊般自然,但越是如此,杨骏心中越是明白一个道理:暴风雨来前的宁静,想到这里,心里头不由地一颤,随即连忙躬身行礼,诚惶诚恐地辩解道:“侯爷明鉴,下官绝无此念。” 郭荣突然哈哈大笑,站起身来拍了拍杨骏的肩膀道:“杨老弟,瞧把你紧张的。我就是给你开个玩笑,这些豪强,早该整治整治了。” 杨骏长舒一口气,苦笑着道:“侯爷,您这玩笑开得可太大了,刚才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今夜过来找你,就是想着没有外人,我想听听你内心的真实想法,这些豪强地主势力庞大,就清丰的王家,怕是都让你十分头疼了吧!” 提及王家,杨骏不由的晦涩一笑道:“侯爷,这王家还真给我出了个难题,不过,也正是这样,我才找到突破口,还想侯爷听后莫要怪罪!” 郭荣闻言倒是有些好奇,他拉着杨骏坐下来道:“今夜没有外人,坐下来,你好生说来听听!” “王家老三当时阻拦粮车进入县仓,被我给拿下了,后面王家家主为了救出他那三弟,以王家清丰所有非法获得的土地为交易,让我放了他,最后我答应了,谁知王家和现下清丰的豪强们都把名下土地挂在佛门之地,因此,侯爷,下官斗胆,欲在清丰灭佛!” 郭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一缩,紧紧盯着杨骏,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杨老弟,你可知灭佛一事,牵扯何等广泛?” 面对郭荣的问话,杨骏神色从容,语气坚定,不卑不亢道:“侯爷,想必您在前往清丰的途中已有所察觉,那些愈发贫瘠之地,寺庙佛堂却如雨后春笋般林立。究其根源,一来是豪强地主打着佛门的幌子,实则行侵田占地之实,百姓心中愤懑,却只能忍气吞声;二来,时下已有诸多青壮年男子,非但不务农桑,反而毅然投身空门,长此以往,国家税赋何以充盈?兵丁壮士又将从何征募?” 郭荣沉默良久,缓缓从着座椅上起身,踱步到窗边,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凝重的剪影:“杨老弟,你所言并非没有道理。但灭佛之事,非同儿戏,贸然灭佛,恐生事端啊!” 杨骏起身,拱手说道:“侯爷,下官明白此事艰难。但我们可循序渐进,这也是下官为什么说,要现在清丰灭佛,澶州作为侯爷下辖之地,我想在这里的反对声会小很多,当然,在确确实实做出一些成果后,再行禀名圣上,逐步全国实行,也未尝不可。” 郭荣背对着杨骏,双手负于身后,他目光中透露出一丝犹豫:“杨老弟,虽说清丰在我辖下,可也不能没有任何缘由的贸然查抄佛门,据我所知,这些佛门与各地豪强地主关系密切,甚至还与朝堂权贵多有往来,我说的话,你可明白其中的道理?” 杨骏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后说道:“侯爷,马上就到一年一度的佛教盂兰盆会,我想以此为契机,对县内的佛门之事做出一些限制,想来,各方反响应该不会太过激烈吧!” “哦,说来听听!” “侯爷,说是灭佛,我也知道阻力有多大,但我们可以做到这几点:淘汰不合规的寺院、规范寺院管理、规范僧尼出家的条件,这些是我这个县令职权之内的事情吧!” 杨骏的话,让着本来对此事不抱有太大希望的郭荣,此刻看到了一丝希望,他立即激动的问道:“哦,你刚才说的那几条,详细讲来听听!” “侯爷是这样的,首先淘汰不合规的寺院,对于县内规模较小的的寺庙,进行淘汰;其次,规范寺院管理,寺院必须遵守朝廷的法律法规,不得从事违法活动;最后,禁止男子出家为僧,除非是年满十五岁以上、能背诵佛教经典的男子,且需经过严格的考试和衙门同意后才能出家,甚至女子出家为尼,也要做出相应的规定。如此,虽不能灭佛,起码能限制佛门发展,不知侯爷以为如何!” 第四十三章 不速之客(下) 郭荣眼眸瞬间一亮,脸上笑意难掩,连声道:“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可以说是当下破局的良方。” 杨骏听闻,忙的拱手行礼,言辞恳切道:“既然侯爷认可,下官即刻着手准备。” 郭荣收敛笑容,神色变得凝重,语重心长道:“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容不得半点闪失,切不可操之过急,还需稳扎稳打、徐徐图之。” “侯爷放心,下官此次必定小心行事,确保万无一失。” 见清丰土地难题得到解决,郭荣心情畅快无比。他负手而立,目光透过轩窗,望向外面灯火阑珊的清丰城,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他日我若功成,定要力排众议,革除佛门之弊!” 杨骏闻言后不免有些怅然,历史上柴荣即位后,致力于统一全国大业,需要大量的财力和物力来支持,而佛教寺院的财富和免税特权成为了国家财政的一大负担,于是就爆发了着名的“世宗灭佛”之事,没想到,如今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让他萌生了此类想法! “侯爷心怀天下,以救民于水火为己任,实乃天下百姓之幸,令下官心生敬仰,钦佩不已!” 千穿万穿,唯独马屁不穿。面对杨骏这句溜须拍马的话语,郭荣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然而,这笑意转瞬即逝,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于是开口道:“今日你在孝道街摆下的那场全猪宴,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让大家大快朵颐、品尝美食那么简单吧?我很好奇,你接下来的打算究竟是什么?” 杨骏听闻,当即身形一正,忙的回道:“侯爷目光如炬,洞察入微,下官这点心思果然瞒不过您。原本打算明日登门拜访,想请侯爷夫人帮下官一个忙。既然侯爷今日登门相问,下官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 郭荣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哦?究竟是什么事?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杨骏正准备把香皂给拿出来,但扫视一圈屋内,猛地一拍脑门,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之色:“侯爷,瞧我这记性,我说的是香皂,不过这东西现在在书房那里。” 郭荣闻言,眉头微蹙,眼中尽是疑惑:“香皂?这倒是个新鲜物件,究竟为何物?” “侯爷,这香皂不过是皂角去污的升级版罢了。但制作香皂的关键,在于一味极为关键的配料——那便是猪胰。我岂能只为求取这猪胰,而对那剩余的猪肉视而不见呢?而有消费能力的就是这些豪强大户,只要打破他们心中的芥蒂,这些猪肉才能卖出去;再者说,猪这种家畜饲养起来颇为省心,且每胎产崽数量远胜于羊,这对于增进民生福祉,无疑是大有裨益的。” “你对你口中的香皂很有信心?” 杨骏闻言,当即挺胸抬头,目光中满是坚定:“侯爷!这香皂既是民生所需,又能激活清丰农商发展,下官对此信心十足。 正因如此,下官才想恳请侯爷夫人出手相助,借助她在澶州贵族夫人圈子里的影响力,推广香皂。那些贵族夫人向来引领时尚潮流,只要她们亲身体验到香皂的独特效用,赞不绝口,消息便会像野火般迅速传播。百姓们向来对贵族生活心生向往,见贵族夫人们都爱不释手,必定纷纷效仿。到那时,咱们便可大规模批量生产。下官甚至在想,这香皂有望成为继盐铁之后,又一项极具潜力的专营商品,为清丰和朝廷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 虽然时尚、潮流这些词,郭荣听起来有些陌生,但杨骏话里的意思他还是听明白了!特别是最后一句,他最为感兴趣,郭荣甚至大周现在最缺的是什么,就是钱! 只要能挣钱,郭荣看谁都觉得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而且杨骏还敢把这个香皂说成继盐铁之后的专营商品,他能不高兴吗?盐铁专营可是汉武帝时期提出的经济政策,就是这项政策,为汉武帝北击匈奴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资金,并且,时隔千年,现在盐铁的专营权还牢牢把控在朝廷手中,为朝廷获取源源不断的财富。 郭荣脸上的喜悦之情难以掩饰,嘴角禁不住的上扬道:“好,明日你就拿着香皂去找我和夫人,我倒要看看,你嘴里说的东西究竟有何厉害之处!” 杨骏立刻拱手行礼道:“是,侯爷!” 郭荣抬手示意,温和地说道:“好了,天色已晚,我便不打扰你休息了,你早些安歇。” 杨骏见状,立刻起身相送,待郭荣刚走到门口,脚步却是一顿,突然的转过身来,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屋内的桌子,语气带着几分的玩味道:“杨老弟,我方才进来,瞧这屋内的模样,该不会藏着什么人吧?” 听闻这话,杨骏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紧张起来,他支支吾吾的正要解释,郭荣却爽朗大笑,一挥手打断了他:“哈哈!杨老弟,瞧把你紧张的,我不过开个玩笑罢了。好了,不叨扰你了,我这就走……” 直至郭荣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之中后,杨骏紧绷如弦的神经才总算松弛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他丝毫不敢耽搁,迅速定了定神,反手关上房门,脚步急切,径直迈向床榻。 就在杨骏离着床榻还有着几步路时,陡然间,一道黑影从地面一闪而过。他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嘀咕,早前还念叨着屋里怕是有老鼠,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而这突如其来的黑影更是让杨骏猝不及防,慌乱中,一只脚狠狠踩在另一只脚上。他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向前扑去,径直朝着床榻栽倒…… 而本来躲在床榻上的符银盏,在听到房门关闭的声音后,不由的缓缓起身,纤细的手臂轻抬,将着盖在自己身上的被褥给缓缓掀开,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第四十四章 不速之客(续) 杨骏的身躯如失控的炮弹,直直朝着床榻砸去,慌乱中,杨骏本能地挥舞双臂,想要抓住支撑物,而这时候符银盏刚探出头,便目睹这惊险一幕,瞳孔骤缩,下意识坐起身来,手支撑着身体向着床头移动,不过,这可没有跟二人过多的反应时间,杨骏的身体便直接压在被褥下的符银盏身上,两人四目对视,而好巧不巧的,杨骏的双手此刻正放在隔着被褥的符银盏的胸膛上! 符银盏的脸颊染上了一抹绯红,又气又急,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嗔怒轻责道:“杨骏,你冒冒失失的,差点砸伤我!” 杨骏的神色中浮现出几分尴尬与无辜道:“方才地上有只老鼠窜过,我赶路心切,未曾留意脚下,差一点儿就摔了个四脚朝天呢!” “哼,谁知道你着急忙慌的做什么?” 符银盏轻蹙秀眉,脸颊上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绯红,如同晨曦初照下的桃花,平添了几分娇艳。她身上自然散发的女子幽香,悄然钻入杨骏的心扉,引得他心头轻轻一颤。在昏黄的夜色中,他的双眸紧紧锁住眼前人。 或许是因为深夜太多安静,又或许是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触手可及,连对方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一时间,床榻之上,空气里都弥漫起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旖旎,似乎要将这两颗心悄然拉近。 不过,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符银盏却突然眉宇一皱道:“杨骏,你腰间放着什么器皿吗,硌着我了!” 杨骏先是一愣,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语气磕磕绊绊的解释了一声道:“好像是的,试制的香皂样本一直就在我身上带着的,方才忘了给侯爷了!” 符银盏此刻脸色红得都快滴出血来了,刚才那句话说出口她就反应过来了;回想到姐姐大婚的时候,她无意间窃听到府中仆人私下向姐姐传授的那些闺房之事,一抹羞涩悄然爬上了她的心头,她不由地轻嗔一声:“哎呀,夜色已深,我……我还是早些回房歇息为好。” 听到这话后,杨骏立即从着床榻上起来,连声应和,语气中带着几分匆忙与不舍:“哦,哦,是,时辰确是不早了,你且速速回房,好好休息才是!” 符银盏匆忙间扯平了衣衫的褶皱,在摇曳不定的烛光映照下,她不经意地低头,视线捕捉到自己指尖细微的颤抖,脸颊随之泛起两朵红云,热得仿佛能灼烧起来。此刻的她心绪纷乱,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向门边,连一句简单的告别都忘了说,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之中…… 杨骏想解释,今晚这真的是个美丽的误会! 但看着已经消失在夜色中的符银盏,他不由的苦笑一声,看来,有时候,真的适当的放松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啊! 杨骏边想边将着房门重新关上,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旋即脱下靴子,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脑海中细细复盘着今日的事情种种,正当困意逐渐袭来,他准备和衣而眠时,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杨骏瞬间警醒,脑海中闪过符银盏离去时慌乱又羞涩的模样,他心里一紧暗忖着:倘若这次是她折返,绝不会让她再轻易的走了! 而与此同时,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房门外戛然而止…… 房间内的杨骏屏住呼吸,右手悄然探向枕下短刀,心脏如急促的鼓点般跳动。随着一阵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门闩开始缓缓晃动,显然有人正在试图悄无声息地破门而入。他瞳孔微缩,将身体紧紧贴靠在床边,借由床铺的遮挡隐匿身形,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晃动的门闩。 “吱呀——”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两个蒙着面的黑影如鬼魅般闪入屋内。为首的黑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同伴分散搜寻。就在两人准备分头行动时,杨骏瞅准时机,如猎豹般从床边暴起,右手紧握着短刀,刺向离他最近的黑影。 黑影反应敏捷,侧身躲过这致命一击,他直接一手扣在杨骏的右手手腕处,一招不敌的杨骏,此刻便准备左手出拳打向黑影的面部来,而另一个人却当即出声喊停道:“杨骏,是我们啊……” 杨骏听到熟悉的声音,不由地放下紧握的左手来,而进入房间的两个黑衣人这时候也摘下面罩,露出了本来的面目:这不是正是杨佐与杨佑吗?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更何况这还是在外地碰到了有亲缘关系的族叔,杨骏当即有些激动道:“两位族叔,你们怎么来清丰了?” 相较而言,兄长杨佐更擅言辞。他满脸歉意,忙的解释道:“我们多方打听,才知道你在清丰落脚了,依依知道后,非要跟我们一同前来。考虑到白天人多眼杂,诸多不便,才决定夜里过来找你,没想到差点跟你动起手来。” 杨骏大概算是听明白了,他招呼着两人坐下后,神色旋即变得凝重,反手关上房门时,一阵穿堂风猛地灌进来,烛火剧烈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扭曲得忽长忽短:“依依一个女子,来清丰这里,族老也同意了?” 相州安阳杨氏家族的百十户人家之中,杨骏这一辈里,依依是唯一的女孩。自小,她便宛如家族中的明珠,被长辈们捧在手心,如今能来清丰,倒是让杨骏有些意外! 杨佐与杨佑对视一眼后,杨佐浅笑一声道:“多亏了依依,要不是她,我们到现在还不知你在清丰呢!” 被亲人牵挂的滋味,让着杨骏心中不由的一暖道:“嗨,我也是绝处逢生,在相州监牢里躲过一劫,本来想着在清丰坐稳脚跟后,再与你们言说呢,想来此刻依依在苏姑娘那里吧!” “确实如此。本来苏姑娘都计划好明日带我们前来拜访,但我们手头之事干系重大,斟酌再三,这才赶在今晚,以这种方式见面了。” 第四十五章 何去何从 杨骏神色一凛,不由的重视了几分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二位族叔如此慎重,非要连夜前来?” 杨佐从怀中掏出一封密函,信封的边缘磨损严重,但暗红的蜡印却是完好无损:“这是族老让我交给你的,你先看下信中的内容。” 杨骏眉心紧蹙,疑虑之色愈发浓重。他从杨佐手中接过信封,动作迟缓地拆开。目光刚触及信中内容,瞳孔瞬间剧烈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摇曳的烛光下,密函上的字迹透着冰冷的寒意:杨师厚、银枪效节军……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杨骏看完心中的内容,有些沉重地将着信笺放下,沉默片刻后,杨骏喉结上下滚动,声音略显沙哑:“两位族叔,信中的内容不会是真的吧,这个玩笑可开不得!” 杨佐面色凝重,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道:“我们来的时候,族老已经给我们说过了,无论你做何选择,我们都尊重你的选择。” 而自从进门后一直缄默其口的杨佑,此刻向前半步,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角,喉结抖动,声音紧绷但带着几分决绝道:“族老还说,若是公子心有想法,志在四方,族内青年必追随公子左右,共图大业,风雨同舟。” 杨骏一时哑然,只觉眼前的场景荒诞又真实,他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族叔们,这可不是儿戏,现在我们手里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咋的,靠一腔热血图谋当年祖父的事业吗?” 在这信笺中,杨骏终于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原来,他的祖父竟是五代十国时期后梁的一代名将——杨师厚。杨师厚曾任天雄军节度使,手握重兵,屯驻于魏博之地,威风凛凛。他慧眼识珠,从诸军中精选出精锐之士,组建了一支所向披靡的银枪效节军,其英勇事迹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去世后,他更是被朝廷追封为邺王,并加赠太师之衔,荣耀至极! 而今,杨氏族内的众人,皆是当初追随杨师厚南征北战的部将之后。他们就是为了一个承诺,为了一个信念,就能坚持这么多年,这份血脉相连的传承,深深触动了杨骏的心弦。 杨佐走到桌旁,双手撑着桌面,沉声道:“公子,族老不是盲目冲动。这些年,不少节帅当年的手下都已经成长为独揽一方得大将,只要你登高一呼,众人必云集响应。再者说了,公子现在已经有了清丰一县之地,假以时日,重现节帅当年风光,必不在话下。” 杨骏被着杨佐两兄弟的话有些诧然,究竟是多少年的陈酿,让他们有这样的想法? 甚至杨骏的脑海中不由的浮想起大学时窝在宿舍,熬夜追看的网络小说情节,此刻竟鬼使神差地在脑海中不断闪现: 从县令开始,争霸天下? 开局县令,夺取天下全靠一张嘴。 进击的县令,招兵百万,震惊女帝! …… 杨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试图理清这突如其来的复杂局面。他在屋内来回踱步,鞋跟与地板碰撞,发出急促的声响,深夜寂静的房间显得尤为刺耳。 这是现实,不是小说,就凭借已经故去三十年的祖父和族内百十口青壮年,杨骏是没有这个信心的!而且不要忘记了郭荣,这位被史家称赞其“神武雄略,乃一代之英主也”的人,岂是吃素的? 想到这里,杨骏立即制止道:“即便如族叔所说,有旧部响应,可如今局势波谲云诡,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而且……” 杨骏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杨佐与杨佑:“清丰虽小,却也是各方觊觎之地,贸然行动,无疑是引火烧身。” “可是公子……” 杨佐的话刚说出口,杨骏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道:“两位族叔,我心意已定,你们不必再出言相劝,接下来清丰这里还有诸多棘手之事需要处理,若是两位族叔不嫌弃的话,可愿留下来助我一臂之力?” 看着杨骏神色凝重,语气诚恳,眼神中满是期待与信任。杨佐和杨佑对视一眼,杨佐率先拱手回应:“公子既然下定决心,我等定当全力相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对!公子但有差遣,我二人绝不推脱!” “行,既然如此,那两位族叔这几日现在苏姑娘那里歇息,待我这边需要两位族叔的时候,自会派人知会你们,到时候烦请二位族叔鼎力相助!” “公子这话太客气了,今日天色已晚,公子早些歇息!” “两位族叔路上也慢些……” …… 夜色如墨,杨佐与杨佑并肩走在回住处的石板路上,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杨佑眉头紧皱,内心的困惑如潮水般翻涌,终于忍不住开口:“杨佐,方才公子明明拒绝了咱们的好意,你为什么还要执意留下来?” 晚风拂过,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杨佐脚步顿住,抬眸望向月光下若隐若现的清丰城,神色凝重:“我觉得公子不是真心拒绝咱们的好意的!” 杨佑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道:“怎么可能,他刚才已经明明出言拒绝我们了呀!” “公子并非真心拒绝我们的,你想想,若是他真心拒绝我们的话,为什么还要让我们留下呢?他只是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惊住了,一时难以抉择。如今局势复杂,他内心之中一时间内难以抉择,这也再正常不过了,他需要时间权衡。咱们留下来,既表明了我们真心追随他的决心,也能在关键时刻帮衬一二。” 杨佑听后一脸恍然,语气中满是钦佩道:“还是大哥考虑周全,只是眼下,咱们该从何处着手,帮衬公子呢?” “清丰我们人生地不熟的,稍有差错,怕是要给公子找寻麻烦,接下来几天我们就安生歇息,静待公子那边的消息吧!” …… 第四十六章 香皂破局 次日清晨。 阳光轻柔地洒在庭院,给万物镀上一层金边。杨骏悠悠转醒,还未完全清醒,郭荣身旁伺候的小侍便匆匆踏入房内,恭敬禀报道:“杨大人,侯爷与夫人已在客厅候您许久了!” 听闻此言,杨骏瞬间清醒,来不及多想,他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进书房,将香皂小心揣入怀中,而后朝着客厅疾步赶去。一路上,脚步急切,衣袂翻飞,本事亭台廊下栖息的雀鸟,被惊得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杨骏不敢有丝毫分心,步履不停,转瞬便已至客厅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襟,推门而入…… 客厅内,雕梁画栋,鎏金香炉中檀香袅袅升腾。郭荣今日倒是换了官服,身着一袭玄色锦袍,腰间玉饰温润,神色沉稳,正端坐在雕花太师椅上。身旁,郭荣夫人身着月白襦裙,发间珠翠摇曳,仪态端庄。见杨骏进来,郭荣目光如炬,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杨大人,让本侯和夫人好等啊。” 杨骏心中一紧,快步上前,恭敬行礼:“侯爷、夫人恕罪,是下官来迟了。” 郭荣对杨骏倒是毫不见外,他忙得摆了摆手道:“今日在这里的都不是外人,无需那些繁文缛节的东西,昨晚你提及的香皂之事,我回去后便迫不及待与夫人分享了一番,这不,天刚破晓,我们就急不可耐地赶来想亲眼瞧上一瞧!” 杨骏自是知晓他们二人的目的,便立即从怀中取出香皂,双手呈上:“侯爷、夫人,此乃我精心准备的香皂,本欲今日亲自登门献宝,未曾想夫人竟先一步莅临,当真是巧得很。” 符金盏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接过香皂,轻轻嗅了嗅,淡雅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她嘴角泛起一抹浅笑:“这香气倒是别致,杨大人有心了。就是不知用起来如何?” 行家一出手,就只有没有,符金盏一语中的,香皂最重要的功能到底如何呢?杨骏忙得笑着解释:“夫人,您不妨一试。这香皂不仅去污力强,且使用后肌肤润泽,香气持久。” 说完话后,杨骏径直走向紧邻房间的几案,轻轻提起青瓷水盂,清澈的水流悠然注入盆中。符金盏见状,纤手轻拈起那块透着淡雅色泽的香皂,指尖轻点水面,旋即以细腻的手法揉搓起来。须臾之间,手上的尘垢便被抹去的无影无踪,唯余下一缕清新脱俗的香气,在空气中悠然缭绕。 饶是符金盏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自主地轻叹一声,眸中闪烁着惊喜之色:“真是奇妙无比,此物之效,远胜于寻常皂角百倍。” 自己夫人亲试的效果,郭荣眼中自是十分满意:“杨老弟,看来你所言非虚。不过,要将香皂做成专营商品,并非易事,还需细细谋划。” 杨骏目光坚定,拱手说道:“侯爷所言极是。不过,我对香皂十分有信心,目前主要是如何推广下去,下官就厚个脸皮,此事还望侯爷夫人相助!” 当杨骏忽然提及自己的名字时,符金盏不禁感到一丝意外,她轻轻地抬起手,眼中闪烁着不解的光芒:“我,又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杨骏忙的出言道:“侯爷夫人,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回到澶州的时候,私下与一些贵族夫人们联系时,捎带着香皂,帮我宣传下即可。至于清丰治理,下官已有初步计划,已经让苏家帮忙生产和推广香皂了,只要打开了市场,到时候朝廷自是可以收回专营权。” 郭荣轻轻点头,指尖在扶手上有规律地跳跃,宛如弹奏着无声的旋律。他沉吟片刻,声音沉稳着道:“此计策确有其妙,然而,若前期皆由苏家一手操办,待到朝廷后期欲插手专营之时,岂不落下了与民争利的口实?” 杨骏倒是早有盘算,有条不紊地回应:“侯爷,且不说其他,就单说现在民众所需的盐,不也是朝廷专营,难道其中少了地方豪强和富商参与吗?” 被着杨骏轻轻一提,郭荣当即就反应过来,目光陡然一亮,当即笑道:“杨老弟,妙啊!就如盐铁专营,虽由朝廷把控,却也离不开地方势力协作。只要苏家愿意配合,后续清丰、乃至澶州,可以只有他们一家经营!” “下官多谢侯爷支持……” 杨骏话音刚落,符金盏将香皂置于掌心反复端详,突然目光一亮:“我倒是有个想法。下月澶州将举办赏花宴,城中名门贵妇都会出席。我可借此机会,将香皂作为伴手礼分发,再安排现场演示,定能引起轰动。” 郭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夫人此计甚妙!杨老弟,你可挑选一批精致香皂,此番我们回去的时候,直接捎带回去即可。” 杨骏心中一喜,恭敬应下:“多谢侯爷、夫人!我定准备周全。” “罢了,无须如此多礼,毕竟也是为我分忧之举。话说回来,今天中午的宴席,可还备有昨日全猪宴上的那些佳肴?” 杨骏先是一愣,旋即就反应过来,他忙不迭地应声道:“侯爷,下官这就先行下去准备。” 杨骏从房间退出,下意识抬头,目光恰好撞向走廊尽头。符银盏身着一袭鹅黄色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桃花,随着步伐轻盈摆动,整个人仿若春日里灵动的花仙。她眉眼含笑,面颊因喜悦泛着淡淡红晕,待瞧见杨骏,原本亮晶晶的眼眸瞬间低垂,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蝴蝶般微微颤动,双颊更是染上一抹艳丽的绯红。 杨骏见状,心中一阵疑惑,面上却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拱手行礼道:“见过符姑娘,昨晚符姑娘睡得安好? 符银盏微微颔首,本来有些羞红脸色的她,却一头扭向别处,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冷“哼”声! 杨骏苦笑着转身离去,行至转角处,客厅传来的对话让他脚步骤然顿住,“符妹,在这里歇息,昨晚睡得安好?” …… 第四十七章 香皂推广 暖阳高悬,杨骏跨出县衙门槛,身姿挺拔,目光扫视一圈,抬手招来县衙内的小厮,低声细细叮嘱好午膳安排。言罢,步伐急切地径直朝着苏娃儿的居所走去。 杨骏脚下生风,街边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丝毫无法吸引他的注意力。此刻,他满脑子都在思索着与苏娃儿商议香皂推广的要事。当他沿着蜿蜒的街道,行至孝道街时,恰好与前来此处办事的曹彬迎面相遇。 曹彬身着一袭藏青色官袍,腰间束着一条黑色革带,越发衬得身形挺拔。瞧见杨骏,他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嘴角上扬,热情地拱手招呼道:“明府大人,真是巧啊,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杨骏也赶忙拱手回礼,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曹兄,许久不见!今日怎么到这孝道街来了?” 曹彬爽朗一笑,拍了拍腰间佩刀,说道:“近来城中治安有些不稳定,加上侯爷也在清丰,我想四处巡查下,免得出现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这不,正好路过孝道街。” 杨骏神色一凛,微微点头道:“曹兄思虑周全,如今侯爷在此,稍有差池便是大患。对了,我要去找下苏姑娘,正好有件事需要曹兄这边帮衬下。” 曹彬闻言眼中立即闪过一丝好奇,但还是爽朗应道:“明府大人但说无妨,下官必定全力以赴。” “走,咱们先去找下苏姑娘,到那里后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苏娃儿于清丰的住宅,距孝道街并不遥远。杨骏与曹彬沿着蜿蜒曲折的街巷前行,不过须臾,白墙黛瓦的宅子便映入眼帘之中。 苏娃儿款步从屋内走出。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襦裙,裙摆绣着栩栩如生的桃花,随着步伐轻盈摆动。见到杨骏,苏娃儿眉眼弯弯,笑意瞬间在脸上漾开:“正和依依念叨你呢,你要是再晚来会儿,我们可就去县衙找你去了!” 话音刚落,屋内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依依身着藕粉色的褶裙,因为在自家里的原因,依依一身居家打扮,扎着两个俏皮的羊角辫,辫梢随着奔跑的动作上下晃动。她双眸明亮如星,脸颊因为兴奋泛着红晕,一边喊着“三哥”,一边像只欢快的小鹿般扑了过来。 杨骏见状,迅速伸出手,轻轻抵住依依的额头,稳稳拦住了像小炮弹般扑来的她,半是无奈半是宠溺的无奈道:“瞧瞧,还跟没长大的孩子一样!” 依依不但没生气,反倒仰起头,咯咯地笑出了声,清脆的笑声在庭院里回荡。杨骏转身,抬手示意身旁的曹彬,郑重介绍道:“曹兄,让你见笑了。这位是我的族妹依依;旁边这位就是苏姑娘。” 曹彬听闻,神色一正,整理了下衣袍,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道:“见过两位小娘子!” 依依这才注意到杨骏身旁还跟了个曹彬,她立即捂着脸,慌不择路地跑到后面去了,而苏娃儿则笑意盈盈,目光在杨骏和曹彬之间流转,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快屋里请,外头日头正晒呢。” 众人迈进屋内,雕花楠木桌上早已备好香茗,袅袅热气升腾而起,萦绕在古色古香的客厅。苏娃儿抬手示意二人就座,又吩咐丫鬟添茶。 待丫鬟退下,杨骏神色一敛道:“昨日孝道街举行全猪宴,已被侯爷知悉,接下来我们更是要趁热打铁,趁着侯爷在清丰的空档,将着香皂给推广出去!” “侯爷来清丰了?可是当今皇子、太原郡侯的郭荣大人?”苏娃儿听闻此言,语调不由自主地扬起,带着几分难掩的雀跃与敬意问道。 杨骏背着苏娃儿的反应有些诧然,他脱口而出道:“怎么,你认识郭荣大人?” 苏娃儿垂眸理了理耳畔发丝,轻声着道:“侯爷作为当今皇子,天下人或多或少都听过他名字,我也是因此才知晓他的。” 杨骏微微颔首,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说道:“原来如此,不过此次侯爷来清丰,对咱们香皂推广而言,是个绝佳契机。苏姑娘,你心思细腻,我让曹兄过来助你一臂之力,咱们合计一下,如何借侯爷之势,让香皂迅速打开销路。” 苏娃儿对此事倒是显得颇为淡然,轻声道:“在澶州之地,我苏家尚有几分薄面与影响力。至于这香皂的推广,我苏家自当竭尽全力,定不负所托!” 杨骏听闻苏娃儿这番沉稳又笃定的话,心中暗自赞叹,点头道:“苏姑娘既有这等底气,此事便成功了一半。如此说来,我倒是可以坐享其成了?” 苏娃儿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抬眸望向杨骏,语气温婉却透着几分不容置疑:“杨大人说笑了。此次推广,苏家虽能出些力,但清丰地面诸事,还得仰仗大人统筹调度。接下来就是清丰一年一度盛行的盂兰盆会,我想借此人多时机,让手下人在街市上进行推广。” 杨骏抚须点头,眼中闪过赞同之色:“苏姑娘这主意甚好!盂兰盆会期间,清丰城必定人潮涌动,正是推广香皂的绝佳时机。曹兄,届时集市治安就全靠你安排妥当,千万别出什么乱子。” 曹彬双手抱拳,神色肃穆:“明府大人放心!我这就调配衙役,在集市各处布控。这此期间,定保现场秩序井然,让香皂推广顺利进行。” 苏娃儿指尖轻叩雕花楠木桌,娓娓说道:“为让推广更具成效,我打算在香皂的包装上做一些别出心裁的设计,让民众在购买香皂时,还能收获一份美好的祝愿。以此让香皂的推广更加深入人心。” 杨骏眸光一闪,由衷赞叹道:“苏姑娘真是心思精巧,令人钦佩!” “若是大人对我的提议没有异议的话,那我就开始着手准备,我相信凭借明府大人的秘方加上我们苏家在澶州的商业渠道,定此番合作能旗开得胜,水到渠成的。” “如此说来的话,那我便静候佳音了!” …… 第四十八章 盂兰盆会(上) 盂兰盆会创始于梁武帝萧衍,起源于《佛说盂兰盆经》中的一个传说:佛弟子目连,看到死去的母亲在地狱受苦,如处倒悬,求佛救度。佛告诉他在七月十五日僧众安居自恣之日,准备百味饮食,供养十方僧众,可使其母解脱。 清丰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道巷弄,都早早地披上了节日的霓裳。商户们不约而同地挂起了缤纷绚烂的五彩灯笼,而那些售卖祭祀用品的摊位,就像是春日里细雨滋润后的竹笋,一夜之间,在城中的各个角落悄然涌现…… “此番盂兰盆会上,永明延寿大师也会在场?”郭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致勃勃的光芒,好奇地探问道。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一下子激起层层涟漪,王朴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追问道:“可是指的那位,在南方吴越之地,以拈阄明志、声名远播的永明延寿禅师?” “正是此人!延寿大师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常于盂兰盆会这般盛大法事现身,为众生开示佛法。”旁边的李穆,对于此事还是比较了解,立即出言解释起来。 这时,一直站在一旁静静聆听的符银盏,面露疑惑之色,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口中的延寿大师很有名气吗?为何一听他要来,大家都这般激动,脸色都变了?” 王朴见状不由得解释道:“延寿大师,又名“永明延寿”,在他幼年时,有一次,因父母口角,为了劝和双亲,竟从高榻奋跃而下,跪泣于地,父母因而感动,从此不再争执。他本人更是天资过人,年十六时,曾着《齐天赋》献于吴越王钱俶,大众推为才子;不过弱冠之年,归心佛乘,决心食素,日唯一食。又持诵《法华经》,一目七行,每展卷时,感动群羊跪听。 之后,延寿大师在忏堂绕佛时,见普贤菩萨现像在前,莲花在手,永明想起夙愿,内心进退未决,遂作二纸阄,一纸为“一心禅定”,另一则为“万善生净土”。拈起七次,打开都是“万善生净土”。从此,延寿大师专注于劝人念佛回向净土,直到现在南方诸地都流程着延寿大师故事呢!” 符银盏听得入神,眼中满是钦佩,不禁喃喃道:“如此奇人,当真令人敬仰。能在盂兰盆会得见延寿大师,聆听其讲法,实乃幸事。” 郭荣浅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就瞧向杨骏问道:“杨老弟,今日你倒是出奇的安静啊,怎么,做啥亏心事了?” 杨骏的目光扫视了一眼符银盏,然后就立即地收回目光,忙得回道:“侯爷,下官只是在思虑盂兰盆会的诸般事宜,这才没有回声。” “哦,那你都准备得怎么样了?接下来的事情,可全靠你了!” 杨骏深吸一口气,神色恭谨又带着几分自信,挺直腰杆回道:“侯爷放心!功成不必在我,但功成必定有我!” “好,说得好,有你这番话,我悬着的心算是放下来了!” …… 日光倾洒而下,为清丰城披上一层神圣的金纱,盂兰盆会的热烈氛围在这光辉下愈发浓郁。城中心,一座气势恢宏的主祭台宛如从尘世拔地而起的佛国圣坛,庄重而肃穆。祭台由古朴厚重的赭红岩石层层垒砌,其间巧妙嵌入散发柔和光芒的金黄琉璃,在骄阳照耀下,二者交相辉映,折射出的光芒带着不容亵渎的威严,令人心生敬畏。 祭台四周,巨大的幡旗在风中烈烈招展。幡旗以纯净素白的绸缎为底,其上用浓墨重彩细致勾勒出《佛说盂兰盆经》中目连救母的传奇画卷。目连菩萨面容慈悲,眼神中满是对母亲苦难的悲悯,在刀山火海、油锅地狱等种种可怖场景中无畏穿梭,神色坚毅,一心救母。每一处细节都刻画得入木三分,引得过往百姓纷纷停下脚步,仰头凝视,口中不时发出阵阵惊叹,完全沉浸在这震撼人心的佛门故事里,感受着佛法的慈悲…… 广场上,涌动的人群似滔滔不绝的江河,热闹非凡却又秩序井然。信徒们身着庄重肃穆的服饰,男子多着深褐色、藏青色长袍,头戴黑色方巾,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出对佛的虔诚与敬畏;女子则身着五彩绫罗襦裙,裙摆绣着象征吉祥的莲花、宝相花等佛门图案,发髻高挽,簪着简约却不失典雅的素银佛簪,她们莲步轻移,轻声细语,每一句交谈都似在默念佛号。 孩童们如同灵动的小沙弥,在人群中嬉笑奔跑,手中紧攥着五彩斑斓的纸灯笼,灯笼造型各异,有憨态可掬的小和尚、盛开的莲花,还有腾云驾雾的护法神,日光透过薄纸,将灯笼内的骨架影子投射在地上,随着孩子们的跑动,影子也欢快地摇曳生姿。 杨骏一行人身穿便装,在着热闹的街市中走走转转,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烟火气息与供品散发的清香。街边摊位密密麻麻,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佛门供品。糕点师傅们精心制作的莲花酥、佛手糕,造型逼真,仿若从佛国净土采摘而来,点缀着嫣红的枸杞、翠绿的葡萄干,色彩明艳却不失庄重;一篮篮新鲜的时令水果整齐排列,一个个看上去色泽饱满,鲜嫩多汁,它们被精心摆放成莲花状、宝塔形,宛如在向佛献上最诚挚的敬意,展示着丰收的喜悦。 杨骏紧紧跟在符银盏身后,见她脚步缓而悠然,心中涌起一丝关怀,轻声问道:“符姑娘,瞧这街市如此繁华,满街琳琅,各类小吃、物什令人目不暇接。不知其中可有哪一样,能勾动姑娘的食欲,或是入了姑娘的眼?若有,我这便去寻来,让姑娘品尝下这里的美食。” 符银盏看着已经走在前面的姐姐符金盏,对着杨骏不由的白了一眼道:“怎么,在你眼中,我竟成了只晓得贪图口腹之欲的人?” 第四十九章 盂兰盆会(中) 杨骏一时语塞,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的脑回路在想这些啊,最后只得是讪笑一声:“符姑娘误会了,我绝没有这个意思。杨某只是想尽尽地主之谊,表达一番心意。既然符姑娘并无此意,那杨某便不再打扰,先行告退了。” 杨骏言毕,未及回首,便迈开步伐,径自向前行去。符银盏凝视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双眸陡然睁大,满是惊愕之色。最终,一抹嗔怪之意悄悄爬上了她的嘴角,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真是个呆子,不折不扣的大呆子。” 在着前面行走的符金盏,身后发生的一切自是尽收眼底,看着自己妹妹踌躇不已,她便转过身来,目光在妹妹脸上一扫,嘴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银盏,这杨大人倒是个有趣的人,你这般对他,莫不是有些过分了?” 符银盏脸颊微微泛红,轻啐一声:“姐姐,你在说什么呀!他……他莫名其妙说那些话,我不过回了几句罢了。” 符金盏轻轻摇头,素来端庄大方的她,此刻间难得带着几分玩笑道:“妹妹,我可瞧得明白,你这模样,可不像是恼他,倒像是……” 符银盏跺了跺脚,佯装生气:“姐姐,你再打趣我,我可不理你了!” “好了,不逗你了,我听侯爷说,这几日杨骏这边身上的担子可不轻,你可别耍小性子了。” “知道了,大姐,您这一开口,倒像是全成了我的不是,不知情的人听了,恐怕还以为您才是他的亲姐姐呢!” …… 再往着前面走去,便是此次盂兰盆会的主场地了,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中,寺庙的高僧们登上祭台,身披赤色袈裟,手持法器,口中念念有词,低沉的诵经声如同一股无形的力量,安抚着众人的心灵。台下,信众们纷纷跪地叩首,祈求先辈亡魂得以超脱,保佑阖家平安顺遂。 此时,端坐在祭台中央,正是声名远扬的永明延寿大师。他面容清癯,眼神慈悲祥和,周身似有一层淡淡的佛光笼罩。在高僧们的诵经声中,他缓缓抬手,掌心向上,做无畏印,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气敛息,静静等待大师开示。 “善哉善哉,今日盂兰盆会,众生齐聚,皆因心中有善念、有孝道。”延寿大师的声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仿佛能直达每个人的心底。 “目连救母,历经苦难,此乃大孝之举,亦为众生楷模。”台下信众们纷纷点头,口中念诵佛号。 此时郭荣与王朴等一行人也随着人流走到台下,众人望着台上的延寿大师,因各有心事,瞧向他的目光也各有不同:符银盏因为刚才从众人口中听到延寿大师的事迹,此刻心中满是崇敬,一时竟忘了与姐姐拌嘴的事。 而侯爷郭荣,面对着如此众多的清丰百姓一心侍佛、拜佛、尊佛,本来波澜不惊的脸色,此刻也不由的带着几分惧色,正如杨骏所言:此事若是不加以制止,长此以往,国家税赋何以充盈?兵丁壮士又将从何征募? 杨骏目光扫过人群,不经意间看到了符家姐妹的身影。他的心猛地一跳,想起方才与符银盏的一番交谈,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情。正愣神间,李穆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道:“明府大人,延寿大师这就要诵读佛法了……” 杨骏这才回过神,将目光重新投向祭台,上面的延寿大师神色如常,依旧端坐如山,口中诵经声愈发响亮:“世间之人,皆在因果轮回中。善念善行,如明灯照亮前路;恶念恶行,则似迷雾遮蔽本心。值此盂兰盆会,众人当以孝为基,广修善业,不仅可超拔先亡,亦能福泽自身。” 他的话语如潺潺溪流,流淌进每一位信众的心田,不少人眼中泛起感动的泪花,叩拜得愈发虔诚。 杨骏心中却如翻江倒海一般。他虽表面恭敬,内心却在快速盘算着对策。待大师讲法稍作停顿,便上前一步,双手抱拳,高声说道:“大师慈悲,我等深受教诲。只是如今尘世纷扰,百姓一心向佛,若都投身佛事,农事荒废,徭役无人承担,这社稷安稳又该如何保障?”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哗然,众人纷纷交头接耳,目光在杨骏与延寿大师之间来回游走。 “这不是明府大人吗,他怎么在这里呢!” “今日是佛门盂兰盆会,听明府大人的意思,这是在责怪佛门了?” “如今天下大乱,就剩佛门一家净土,难道朝廷连这块儿净土都要染指了?” …… 台下噪杂的议论声,丝毫没有影响到延寿大师,他目光温和地看向杨骏,微微一笑,说道:“施主所言,不无道理。然佛法并非让人逃避尘世责任,而是教人在尽世间义务之时,心怀善念,以慈悲心对待万物。佛家常说,在家出家,皆可修行。百姓若能在劳作、服役中秉持善念,亦是修行之举,又何来荒废之说?” 杨骏微微颔首,心中暗自钦佩:盛名之下,果然无虚士,绝非空穴来风。稍一沉吟,思绪如泉涌而出般……随即,便再次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大师所言,令杨某受益良多。只是,在这清丰县,诸多信众为求佛法庇佑,纷纷将家中青壮送入寺院为僧为尼。长此以往,家中劳动力锐减,农田无人耕种,手艺无人传承。这不仅关乎百姓自家生计,更影响全县民生赋税。寺院虽能提供精神寄托,可百姓眼下的温饱、生活技能的延续,又该如何保障?这难道不是佛法普及过程中,对现实生活秩序造成冲击的体现?” 此言一出,犹如金石落地,铿锵有力,瞬间在台下激起千层浪。百姓之中,有人默默颔首,心底泛起涟漪,思绪飘回那些因儿女遁入空门而风雨飘摇、艰难支撑的岁月;反观寺内的僧尼,神色各异,面露窘态,他们交头接耳,低声细语,彼此间传递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第五十章 盂兰盆会(下) 延寿大师神色依旧平静如水,双手合十,缓缓说道:“施主,此乃众生各自机缘与选择。佛门虽广纳有缘人,但亦倡导在家修行,兼顾俗务。信众应权衡利弊,不可盲目跟风。若因入寺修行,而使家庭陷入困境,这并非佛法所提倡。” 杨骏岂肯轻易错失这转折之机,当即紧追不舍地问道:“大师,言之有理,然则世事如棋,诸多百姓已然踏上此途,如今局面已经到了不得不变的地步。 杨某在想,倘若能够规范信众出家之举,引导在家修行之人合理分配精力,平衡好信仰与生活,是不是更契合佛法普度众生、安稳世间的要义呢?毕竟,让百姓衣食无忧,传承生活技艺,同样也是在践行人间大爱,这与佛法的慈悲为怀实则并无不同。” 延寿大师微微一怔,这一犀利追问确实直击要害。他低头沉思良久,台上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气敛息,等待大师回应。 然而,今日这种场合下,权贵云集所在,当这番言语轻轻落下,一些豪门大户神色中不免带着几分紧张。王家家主王涌此刻仿佛嗅到了一丝危险气息,他连忙对着下面人小声吩咐起来…… 终于,延寿大师抬起头,眼中满是赞许,对着杨骏躬身行礼,说道:“施主心系民生,见解独到。今日一番论道,令老衲深受启发。佛法修行,重在修心,在家修行者,若能秉持善念,于尘世中修得内心安宁,亦是大善。” 杨骏听闻,微微颔首,正欲再言,不过,此刻混迹在人群中的王家家丁此刻已然在煽风点火起来: “大师,这出家之事,重在礼佛,在家修行算是怎么回事呢?” “是啊,朝廷现在对于普通老百姓出家这是都要监管吗?” “如今天下连年征战,各地民不聊生,就剩下佛门一块儿净土,如今连出家都要阻拦?” …… 人群被这些话语瞬间搅得躁动不安,嗡嗡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一些原本对在家修行心存疑虑的信众,此刻更是面露迷茫,眼神在杨骏与延寿大师之间来回游移,似乎在寻求一个确切的答案。 杨骏目光如炬,直射向那几个王家家丁所在的方向,朗声道:“诸位莫要被误导!在家修行,并非对佛法的亵渎,反而是佛法普适性的彰显。佛讲众生平等,并非所有人都有条件、有缘分即刻入寺清修。让百姓在尘世中,以佛法为指引,孝亲睦邻、勤勉劳作,这同样是修行的大道。” 此时,郭荣静静地立于人群之中,目光流转于每一个人的脸庞,心中涌动的思绪再也无法平息,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直接站出来道:“杨大人所言极是。佛门六祖慧能曾云: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正所谓是:佛法在心,将信仰落实于生活,将修行落实于当下,将佛法融化于世间,将个人融化于大众。如今众人舍近求远,难道在佛堂寺庙是礼佛,在家就不是礼佛了吗?” 延寿大师看着下面几欲失控的场面,再度双手合十,高声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诸位暂且息怒。老衲以为,在家修行与入寺修行,皆为修行之路,并无贵贱之分。” 不过,此刻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这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从百姓中颤颤巍巍地走出,他声音虽微弱却透着坚定:“大师,明府大人,咱们老百姓只想有个明白的说法。若是在家修行真能得到佛的庇佑,让日子过得安稳,那之前我们出家挂在佛门名下的土地,还能收回来吗?” 杨骏对视了一眼在下面的李穆,然后便故作惊诧地问道:“老人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佛门还有侵占土地之嫌了?” 老者听闻,眼眶泛红,声音微微颤抖着说道:“大人有所不知,前些年,咱这地方连年灾荒,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听闻佛门名下可以免受赋税,于是老汉我便想着把家中仅有的几亩薄田挂在寺庙名下,寻思着好歹能活下去。可谁能料到,这地一挂过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如今家中儿孙渐多,土地却没了,往后的日子可咋过呀!” 此言一出,人群再度哗然,众多百姓面露愤懑之色,纷纷交头接耳,原来遭受同样境遇的人家竟不在少数。 “谁说不是呢,我们乡的地大多数都在佛门名下,最开始说的可好,可是渐渐的,土地都是佛门名下了!” “老伯跟我家一样,我们是欠了地主家钱粮,被追着还钱,本想着佛门慈悲为怀,没想到他们跟地主家沆瀣一气,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还望朝廷能够规范佛门净土……” 人群中的王涌听到这些话,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额头上沁出细密汗珠,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试图将自己隐匿于人群之中。 杨骏见状,自知此刻事情已成,但做戏做全套,他神色冷峻,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高声道:“此事关乎民生,杨某定要彻查到底!佛门本应是慈悲为怀之地,若真有侵占百姓土地之事,那便是背离了佛法大义,绝不容姑息!” 郭荣此时也站在杨骏身旁,对着周围百姓说道:“诸位,我乃当即澶州刺史,此番来清丰,没想到大家生活如此艰辛,适才县令杨大人所言极是,我等身为朝廷官员,自当为百姓做主。若真有不法之徒借佛门之名行不义之事,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延寿大师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本来就是想着北方盂兰盆会之际,他在此宣扬佛法,没曾想到,能遇到这样的糟心事来,他不由的双手合十,口中连念“阿弥陀佛”,说道:“刺史大人、明府大人,若真有此事,实乃佛门之耻。老衲定会全力配合调查,还佛门一片清净,给百姓一个交代。” 第五十一章 举一心为宗 “他就是澶州的刺史大人,好年轻啊!” “我看啊,还是咱们明府大人看起来啊,更年轻些!” “嘘,说话可小心些,刺史大人可是当今陛下的皇子,说不定日后可是要继承皇位呢,可马虎不得!” ……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喊道:“我曾听闻,王家与这寺庙的主持往来密切,说不定这里面就有他们捣的鬼!”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射向王涌,王涌强装镇定,大声反驳道:“一派胡言!我王家家境殷厚,岂能看上这些蝇头小利,又怎会做出这等事来?你们莫要血口喷人!” 然而,群众的质疑声并未因此平息,反倒是你一言我一语地列举起王家的罪证,一时间,场面愈发混乱。 杨骏深知此刻必须稳住局面,他看着身旁的郭荣,立马小声着道:“侯爷,当下宜静不宜动,不若先控制住局面,后面再行解决,以防在场的豪门大家族,狗急跳墙了!” 郭荣闻言点了点头道:“便依你所言,先稳住这局势,莫要再生波澜。” 既然得到郭荣的首肯,杨骏便立马清了清嗓子,大声道:“诸位乡亲莫要慌乱!此事既已浮出水面,杨某定会秉公办理,届时定会给大家一个公正的结果!在此期间,还望大家稍安勿躁。” 因为推行青苗法时,杨骏的话说一不二,珠玉在前,清丰的百姓对他还是有着几分信任与敬意的。 “既然明府大人话都说出口了,我们自然是相信明府大人的!” “对,当时明府大人给我们说青苗法时,也是这般语气,最后事不就办成了!” “对,我们听明府大人的安排!” 百姓们因为杨骏的话,便也渐渐安静下来,而王涌则带着一脸阴沉,匆匆离去,他知道,接下来的几日,必将是一场艰难的博弈,而他能否保住家族的秘密与利益,一切还是未知数。 延寿大师见到场面逐渐平复下来,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他几步从着祭台上走了下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多谢刺史大人与明府大人出手相助,佛门出此等丑事,老衲自会与寺中高僧共同商议,到时候必会给侯爷和明府大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杨骏凝视着延寿大师那张略显倦容的脸庞,心中泛起层层涟漪。此番盂兰盆会上,大师虽致力于诵讲佛法,普度众生,却似乎难逃“怀璧其罪”的无奈宿命。念及此处,杨骏的心头不禁涌起一抹歉疚之情。他连忙应声,声音中带着几分诚挚与敬意:“大师佛法造诣深厚,令人敬仰。若大师不嫌弃杨某粗鄙,他日得暇,杨某定当亲自前往贵处,与大师共研佛法,同探奥义!” 延寿大师当即回答:“求之不得,此番来这里,自是要待些时日,了解中原佛法奥义,举一心为宗,弘扬佛法之道。” “举一心为宗”是延寿大师参悟佛法而得出的重要思想理念,杨骏听到这话后,脑海之中不由的浮现两句,当即脱口而出道:“延寿大师,我未曾是佛门子弟,但也读了几本论语,算是个读书人,我觉得佛学和我们读书人追求的精神世界是相同的,无不是心外无物,心外无理、致良知和知行合一罢了!” 本来延寿大师对于杨骏的话并未放在心上,可当他听到后面的内容时,神色立马凝重起来,他细细的品读一番后,立即恭敬无比道:“明府大人,未曾想您虽未深入佛门,却能对这等精妙义理有如此深刻的感悟,实在令老衲钦佩。您所言的与我佛门‘举一心为宗’之道,看似表述不同,实则在探寻本心、践行正道的内核上殊途同归啊!” 杨骏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谦逊:“大师过誉了。杨某不过是在日常研读与处事中,略有心得。今日听大师讲解佛法,才惊觉二者竟有这般契合之处,还望大师日后能多多指点。” 此时,郭荣在一旁轻咳一声,笑着说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你们二人在此探讨高深义理,可别忘了眼前这棘手之事。王家之事虽已暂得控制,但寺庙中相关事宜,还需大师尽快处理。” 延寿大师神色一凛,双手合十:“刺史大人所言极是。老衲回寺后,即刻召集高僧,彻查此事。定给侯爷、明府大人以及百姓们一个交代。” 延寿大师的步伐不紧不慢,渐行渐远,留下一抹淡然的背影。符银盏的目光落在台上那位英姿勃发的杨骏身上,她的眼眸里仿佛有星光在轻轻跳跃,脸颊上不经意间染上了一抹绯红,心中对他的情感,不知不觉间又悄然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情愫…… 杨骏抬眼望去,见天色愈发暗沉,城内百姓已然散去,街道渐渐冷清下来。他立刻转身,对着郭荣恭敬施礼道:“侯爷,我看天色不早了,要不咱们这就回县衙吧?” 对于杨骏的这个提议,郭荣却是摆了摆手道:“难得来清丰一趟,难得今日的盂兰盆会,我和夫人适才已经计划好,等会儿我们自有安排,杨老弟,你就先行回去吧!” 杨骏听闻郭荣的话,微微一怔,旋即心领神会地笑着点头:“如此,那杨某便先行告退,侯爷与夫人玩得尽兴。” 说罢,他便使了个眼神,随行的李穆等人转身离去,脚步声在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上回响。 郭荣望着杨骏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随后,他与身旁的夫人相视一眼,二人并肩朝着城中最繁华热闹的夜市走去。夜市里灯火通明,宛如白昼,各色摊位鳞次栉比、琳琅满目。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欢快爽朗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郭荣夫妇悠然漫步其中,偶尔停下脚步,驻足欣赏一些精巧别致的小物件,仿若一对普通夫妻,尽情享受着这浓郁的人间烟火气…… 第五十二章 满船清梦压星河(上) 与此同时,杨骏与李穆一行人刚从着孝道街走出,转身就要步入熙熙攘攘的市井之外,未曾想,苏娃儿已悄然伫立于不远处,本来一副生人勿近的神色,在看到杨骏出现后,立即浮现出一丝喜色,不过转瞬即逝…… 她的身影,在月光暮色的拉扯下,拉出一道悠长而温婉的轮廓,为这平凡的街角添上了一抹不寻常的色彩。 跟在杨骏身旁的李穆,瞬间便捕捉到了苏娃儿那微妙的心思,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淡笑。随后,他轻轻拍了拍身旁铁柱等人的肩膀,语调轻松地说道:“诸位,明府大人等下身上还有要事,咱们便先行告退了。” 众人闻听李穆的话后,虽心中略有疑惑,却仍纷纷抱拳行礼,旋即转身,步履匆匆地离去。唯铁柱一人,依旧如影随形地伴在杨骏身旁,浑然未觉李穆频频投来的暗示眼神…… 见此情形,李穆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亲自下场,轻轻执起铁柱的手臂,引领着他缓缓离去,同时压低声音,责备中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铁柱啊,你咋如此不解风情?瞧瞧,苏姑娘正盼着与明府大人独处呢,你这般固执,岂不是坏了人家的好事?” 铁柱一头雾水的抓耳挠腮道:“李大人,你刚才啥时候提醒我了,我咋都没看到,再说了,不是你们说的,我要寸步不离的跟着大人,保护大人的吗?” “此一时彼一时,当苏姑娘与大人独处之时,你仍立在近旁,浑然不解那风月之情,简直就如同一块不知趣的愣木头。咱们还是速速离去,莫要搅扰了大人今晚的良辰美景!”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杨骏望着李穆等人离去的背影,脸上微微一热,佯装镇定地整了整衣衫。苏娃儿见众人走远,莲步轻移,缓缓走到杨骏身前,垂首轻声道:“好巧啊,明府大人,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你!” 杨骏瞧着苏娃儿那故作镇定的模样,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笑意,面上却一本正经地回应道:“确实巧,苏姑娘这是刚忙完事务?这么晚还在外头。” 苏娃儿微微颔首,抬眸偷偷看了杨骏一眼,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出一抹娇羞的红晕,轻声道:“嗯,处理了些家中琐事,耽搁了时辰,没想到出门便遇上大人了。” 杨骏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周围行人渐少,只剩他们二人静静伫立在街角。气氛一时有些微妙,为了打破这略显尴尬的宁静,杨骏开口道:“今日乃是清丰的盂兰盆会节,听说县城内的人都在附近的河边摆放河灯,想来那里也别有一番景致,苏姑娘可有兴致一同走走?” 苏娃儿听闻,心中自是暗喜不已,忙不迭点头应允:“大人相邀,苏儿自是乐意。” 两人并肩沿着街道缓缓前行,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偶尔有微风拂过,撩动苏娃儿鬓边的发丝,她不经意间抬手捋发的动作,在杨骏眼中满是温婉。 继续再往着前面走,河边的清风吹来带着丝丝的凉意,苏娃儿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杨骏,犹豫片刻后说道:“大人,这些日子听闻你为城中诸事奔波操劳,苏儿……心中实在钦佩。” 杨骏不由的浅然一笑道:“苏姑娘这话,客气的倒像是我们头一次见面一般!” 被杨骏不经意间掀开了尘封的记忆,苏娃儿心中原本紧绷的那根弦,莫名地松弛了许多。她嘴角轻扬,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当时相州那段时光,大人您一词成名,声名鹊起。如今,不过短短数月,您已肩负起一县黎民福祉的重任。现在想来,短短数月光景,世事变迁之大,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杨骏的心被她那番诚挚的话语轻轻拨动,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几分,叹道:“唉,世事难料,谁又能全然料定呢?只不过,如果我说我就是随波逐流,今日之局,实非我之初衷所愿,苏姑娘是否会觉我字字句句间,皆无半点真心可觅?” 苏娃儿微微摇头,认真道:“在我眼中,大人还是那个做麻将、酸梅汤的那个……杨家三郎,只不过,如今城中的百姓已与大人息息相关,他们心中满是对大人的钦佩与颂扬。诸多事务,皆因大人而井然有序。” 两人边说边漫步至河边,只见河面之上,盏盏河灯星星点点,仿若银河落入人间,如梦似幻。灯光映在河水中,随着波光摇曳闪烁,与岸边的垂柳、远处的楼阁相互映衬,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 杨骏望着这如诗如画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不禁开口道:“苏姑娘,你看这河灯,承载着众人的心愿与期许,在这悠悠河水中飘荡,不知最终会去向何方。” 苏娃儿随着他的视线轻轻望去,若有所思一番后这才细语呢喃:“或许,这些河灯正承载着人们心底的美好祈愿,悠悠然飘向天际尽头,为这尘世间带来更多的祥和与安宁。就如同大人您对清丰县所做的一切,亦会如同这盏盏河灯,照亮百姓前行的道路。” 杨骏闻言,心中不由自主地漾起一股温柔的暖意,正欲开口回应这份微妙的情感波动,却见苏娃儿忽地蹲下身来,纤指轻扬,在水面上勾勒出一圈圈细腻的涟漪。这一幕,宛如静谧画卷中不经意间洒落的一抹灵动。见状,杨骏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便立即几步走到身旁的小贩处…… “这位郎君好眼力,这盏河灯上所汇的是目连救母图,可是我这里售卖最好的河灯了!” 杨骏浅笑一声从着怀中取出铜钱递给小贩,然后便接过河灯便奔向河边的苏娃儿,她小心翼翼地将河灯放入水中,双手合十,闭上双眼,默默祈祷。杨骏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苏娃儿虔诚的模样,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宛如为她披上了一层银纱,更添几分柔美。 第五十三章 满船清梦压星河(下) 过了一会儿,苏娃儿睁开眼睛,看到杨骏正专注地看着自己,脸颊微微泛红,解释道:“我……我只是希望大人往后诸事顺遂,清丰县百姓能一直安居乐业。” 真诚是最美的情话,杨骏闻言不由的心中一动,说道:“苏姑娘如此善良,佛祖若是听了你的祈愿定会成真的。” 苏娃儿此刻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轻声道:“佛祖是否会如人所愿,我不得而知;但此刻,我若向大人提出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知大人能否发发慈悲心,慨然应允呢?” 杨骏被苏娃儿这番举动弄得哭笑不得,他无奈地回应道:“怎么,又是来求词的么?” 苏娃儿脸颊微红,轻轻颔首,带着几分羞涩说道:“不亏是身肩清丰百姓重担的杨大人,一眼便洞穿了我心中的所求,实在令人钦佩。” 杨骏的目光扫视着周遭的河面,此时,不少城中的民众都聚集在河流边,忙着摆放河灯。河流之畔,呈现出一番宁静祥和的别样景致:河灯用轻薄宣纸糊制,灯罩上绘着金色佛像、粉色莲花,还有苍劲有力的佛偈诗词,烛光穿透宣纸,将这些图案映照得愈发清晰。 人们双手捧着河灯,面容虔诚,口中默念着祈福的话语,缓缓放入河中。河水悠悠流淌,带着河灯缓缓前行,承载着生者对逝者的追思、对众生的美好祝愿,向着远方飘去,逐渐消失在日光与波光交融之处,仿佛带着尘世的祈愿飘向极乐净土…… 河流潺潺,波光粼粼的景致悄然在杨骏的脑海中铺展开来,如同一幅细腻的画卷,引领着他进入到一个梦幻般的境界。此刻,他的眼前不由自主地幻化出一幅满船装载璀璨星河的画面,美得令人心醉。 这份突如其来的灵感,使杨骏脑海之中不由地浮现出一首诗来,未及多想,他已脱口而出: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苏娃儿听着杨骏吟诵的诗句,不禁痴了。那优美的词句仿若有魔力一般,在她心间勾勒出一幅绝美画面,此刻她的眼中满是倾慕与惊叹,双手不自觉地轻轻鼓掌,赞叹道:“大人,此诗意境幽远,空灵绝美,当真妙极!娃儿虽不懂诗词之道,但也能从这寥寥数语中,感受到无尽的诗意与情怀。” 苏娃儿说完话后,就快步的走向一个小摊上,杨骏有些奇怪,但还是跟了过去,只见苏娃儿从着怀中掏出二钱银子,从着一个摊位上拿来了笔墨!、 看着杨骏异样的目光,苏娃儿这才解释道:“我要把刚才的那首诗写到上面……” 她的字迹娟秀工整,与那优美的诗句相得益彰。写罢,她双手捧着河灯,缓缓走到河边,轻轻蹲下身子,将河灯放入水中。 好吧,上一次见到这种文青病的,还是在符银盏身上,不知怎的,杨骏的脑海中突然想起她来,这使他不由地摇了摇头,把这种想法给抛之脑后! “呀!”突然地,苏娃儿惊呼一声来,让着杨骏立即投来关切的目光问道:“怎么,苏姑娘!” “我突然想起来,依依还在孝道街那里等着我呢,这么久没见到我,怕是她应该等着急了!” 杨骏微微颔首,语气轻柔且带着几分关切,说道:“恰好这边的事情已了,我送苏姑娘一程吧。” 苏娃儿听闻,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转瞬,却轻轻摇了摇头,面上浮现出一抹遗憾之色,婉拒道:“明府大人,不必麻烦了。清丰县衙在城东面,而我住的地方在城西面,方向不同。就此别过吧。” 杨骏本欲再坚持,目光触及苏娃儿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毅,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依依那张快言快语的嘴。他心中一哂,倘若此刻与苏娃儿一同回去,依着依依的性子,保不准会说出些打趣的话,定要让苏娃儿羞得无地自容。 这般想着,杨骏便不再强求,再度点头,温和道:“也好,那我便目送苏姑娘离开,再自离去。” 苏娃儿朝杨骏轻轻揖了一礼,转身迈着莲步离去。不过,她刚走了几步后,就回过身来,看着杨骏,脸色羞红不已着说了一句道:“杨大人,谢谢,今晚我很开心……” 她声音轻柔,恰似春日微风,拂过杨骏的心间。不过,还没等到杨骏回话,她就扭头就走,她的身影在人群中时隐时现,身姿轻盈,如同一朵在微风中摇曳的青莲。杨骏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直到那抹倩影彻底消失在街巷的转角。 待苏娃儿离去,杨骏也转身准备返回县衙。此时,河边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人们还沉浸在盂兰盆会的氛围之中。杨骏刚走出没多远,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他回头望去,只见刚刚苏娃儿放河灯的地方,一群人正围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出于好奇,杨骏踱步走近。 只见一位老者正手持那盏写有自己诗句的河灯,满脸惊叹,对着周围人高声说道:“诸位,此诗意境超凡,定非凡人所能为,作此诗者,想必是个才情卓绝之辈!” 杨骏还想再上前一步,不料,身后猝然间伸出一只柔细的手,轻轻却坚定地拽住了他的臂膀,引领着他向后踉跄退去。那一瞬,他几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拽得失去平衡,险些一个不稳,跌倒在地。 好不容易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挣脱出来,杨骏终于得以细细打量眼前之人,这不是刚才还在念叨着的符银盏吗? 杨骏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你怎么会在这里?” 符银盏轻轻一笑,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这话似乎该是我来问你吧,杨大人?您不是早早就告辞离去了吗?怎会又现身于此?” 杨骏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袖,正色道:“正好途经此地,见众人围观,便过来瞧瞧。倒是你,一个人在这里,万一有个闪失,侯爷问起,我等岂不百口莫辩,难以交代?” 第五十四章 一帘幽梦 符银盏的唇角轻轻勾起一抹弧度,手中团扇悠然摇曳,步伐轻盈如同步步生莲,缓缓绕着杨骏踱着步子。她那双含嗔带怒的眸子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终是忍不住轻声责备道:“杨骏,你们这些人啊,可真是让人恼火。大家离去之时,竟无一人想起我,单单留下我和姐姐、姊夫在此。在你心中,可曾觉得这般做法妥当?” 原来如此,方才初见之时,空气中竟弥漫着一股不小的火药气息!念及此处,杨骏连忙赔笑道:“那般场合,又有谁敢贸然邀请你呢?万一让侯爷夫人误以为是谁将她那视作掌上明珠的妹妹给拐跑了呢,那可如何是好!” 杨骏凭借那张巧舌如簧的嘴,仅仅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便让符银盏脸上的阴云瞬间散去,转而绽放出一抹浅笑。她浅浅一笑道:“罢了,今日便不再与你计较了。我嘛,不过是凑个热闹,感受这人间烟火气。只是没想到,竟能在此与杨大人重逢,真是巧得很。” 她说话间,眼神似有若无地扫向那盏被众人热议的河灯。杨骏的内心不由地“咯噔”一声,他心里清楚,女人但凡嘴上说着“不跟你计较”时,自己最好真没犯下什么差错,否则,指不定得惹出多大麻烦! 杨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中微微一动,下意识地想要遮掩,却又觉此举太过刻意,只能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开。 符银盏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细微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却并未点破,而是话锋一转,“杨大人,这盂兰盆会后的夜间竟也如此热闹,你我既碰上了,不如一同走走,也算是叙叙旧。” 杨骏本想推辞,可看着符银盏那似笑非笑的模样,又不好直接拒绝,只得微微点头应允。两人并肩沿着河岸前行,周围是欢声笑语的人群,五彩斑斓的河灯在波光中摇曳,映照着他们的身影。 “方才那位老者吟诵的几句诗句,是你所写的吧?”并肩同行间,符银盏忽地开口问道,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笃定。 杨骏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然,反问道:“你是如何知晓的?”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这反应,无疑是默认了此事。而符银盏瞧着杨骏这般模样,顿时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笑声,那笑声好似银铃般在这喧嚣的河岸回荡,“我呀,也是刚刚才确定的!” 说罢,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俏皮看向杨骏,显然对自己这“试探成功”的小伎俩颇为得意。 杨骏被她这副古灵精怪的模样逗得不禁莞尔,轻叹了口气,无奈又带着几分宠溺道:“符姑娘,你这心思,当真叫人捉摸不透。” 符银盏眨了眨那双灵动的双眸,笑意盈盈地回应:“那可不,若是被杨大人轻易看透了,往后日子可就无趣多了。” 此时,一阵微风拂过,河岸旁的垂柳依依,柳枝随风轻舞,仿若绿丝绦在夜色中摇曳。几盏河灯悠悠飘过,灯光映在符银盏的脸上,忽明忽暗,更衬得她眉眼如画。 符银盏抬手指向远处一座挂满灯笼的拱桥,兴致勃勃提议道:“杨大人,你瞧那桥,灯火璀璨,定是热闹非凡,我们过去看看如何?” 杨骏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拱桥之上人来人往,热闹喧嚣,与这河岸又是另一番景致。本想婉拒的他,对上符银盏满含期待的目光,终是点了点头,应道:“既如此,那就随符姑娘走一遭。” 两人朝着拱桥走去,一路上,符银盏像只欢快的小鸟,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一会儿驻足观看街边小贩售卖的精巧手工艺品,一会儿又被艺人的杂耍表演吸引目光。杨骏跟在她身后,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偶尔应和着她的惊叹与感慨。 待走到拱桥前,符银盏脚步一顿,目光被桥边一位老者的书法表演所吸引。老者正挥毫泼墨,书写着盂兰盆节的祝福话语,字迹刚劲有力,气势非凡。符银盏看得入神,忍不住轻声赞叹:“好字!这书法中蕴含的力道与神韵,怕是没几十年的功夫,难以练就。” 杨骏站在一旁,目光在老者的书法与符银盏专注的侧脸上来回游移,心中暗自思忖:不愧是文青女,她的举动时而看似活泼跳脱,时而又对这些风雅之事竟也有如此敏锐的感知与鉴赏力。 “这位小娘子倒是好眼力,我临摹颜体字已接近三十年,虽不敢妄言精通诸体,但在行书一道上,倒是颇有几分自得与信心,自觉能得其神韵一二。” 颜体字是大唐书法家颜真卿所创的一种书法字体,他的遗作《祭侄文稿》,被誉为“天下行书之亚”,字里行间,笔力雄浑而不失流畅,情感之真挚,悲愤之情如泉涌,跃然纸上,历经岁月洗礼,光芒依旧不减。 而如今距离颜真卿离去不到两百年,其书法之妙,早已深入人心,引得无数文人墨客竞相追摹,欲得其神韵万一。 “哦!”听到这话,符银盏的眼中闪烁着别样的光芒,她转过头来,对杨骏说道:“杨先生,都说好马配好鞍,如今这场合下,岂不是好字陪好诗?” 有着外人在,符银盏对杨骏的称呼都变了,说罢,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看杨骏会不会轻易答应她。 老者目光温柔地落在眼前的男女身上,眼睑轻轻下垂,嘴角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仿佛对这世间情缘抱有无尽的兴致。而世人皆有成人之美之意,老者随即爽朗一笑,声音中带着几分慈祥与诙谐:“这位年轻公子,不妨即兴来两句口水诗,老夫今日便破个例,免费为你挥毫泼墨,让这位小娘子收下留个念,可好啊!” 只见符银盏那期待的目光与老者成人之美的善意,让着杨骏心中一动,他当即开口道:“多谢老伯美意,老伯,你且听好了: 处处笙歌彻夜喧,香车宝马烂盈门。 河灯万点飞星斗,应改中元作上元。” 第五十五章 明目张胆(上) 老者笔走蛇神般地动笔,字字跃然纸上,完毕后,脸上不经意地掠过一丝尴尬之色。他未曾料到,这位年轻后生竟藏着真才实学。于是,老者由衷地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谦逊:“说来真是让人汗颜,公子所作之诗,意境深远,美妙绝伦,倒是老夫今日有幸,能得此佳诗相配。” 杨骏听闻,连忙谦逊地拱手回应:“老先生过誉了,您那一手颜体字力透纸背、气势雄浑,晚辈的诗能得您挥毫书写,实乃荣幸之至。若不是您书法精妙,为这诗增色不少,这诗怕也难有这般光彩。” 符银盏捧着诗字,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欣喜与赞叹:“今日真是收获满满。杨先生的诗,老先生的字,皆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多谢老伯慷慨相送的这幅字了!” “小娘子这话客气了,倒是我的字沾了这位先生诗的光呢!” 杨骏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动作轻盈地将怀中温存的一枚银钱悄然置于桌上,随后目光温柔地追随着符银盏轻抚词卷的身影。两人默契十足,相视一笑间,已悄然转身,步履轻盈地融入了周遭之中…… 直到老者看着杨骏与符银盏的背影消失后,他仍意犹未尽地感慨着道:“真是一对璧人,才子佳人,相得益彰。” 不过,随着他的目光重新看向桌面,杨骏留下的那一钱银子,让他立即拿起并走出摊外,双目张视着四周,这一钱银子似一枚烫手山芋,让他内心挣扎不已,难以接受这份的“馈赠”…… “你怎么走的时候还要放下一钱银子呢,这幅字不是你应得的吗?”两人已经从着喧嚣的街市上离去,符银盏此刻有些不理解的问道。 “我听闻符姑娘初来清丰的时候,在买清丰烧饼的时候,也曾豪掷一钱银子而买,不知是真是假?” 杨骏顾左右而言他的话,符银盏听在耳畔里的全是对方对她的关心,他连自己来清丰发生的事情都了如指掌? 杨骏此刻并不知道符银盏脑海中在想什么,只不过看到对方没有言语,还以为她对自己的话都听进去了,就继续着道:“我其实跟你的想法一样,他们风餐露宿的在这里不过是挣几个辛苦钱,虽说他盛情相赠诗字,可我怎能平白受之。留下这一钱银子,不过是略表心意,聊作润笔之资,也算对老先生技艺的敬重。” 符银盏此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一方世界中,连看着杨骏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柔情…… 不过,恰在此时,一阵微风拂过,河面上的波光跳动得愈发欢快,几盏河灯顺着水流缓缓漂远。这才打断了符银盏的思绪,她的目光追随着那远去的河灯,神色间闪过一丝怅惘:“这盂兰盆节,承载着无数人的思念与祈愿,这些河灯,不知又寄托了多少人的心事。对了,杨大人,你放河灯的时候,许了什么愿呢?” 她看似不经意地发问,眼神却再度锁定在杨骏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杨骏心中一紧,这咋有种出去偷腥被正室发现的紧张呢!不过,他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他望向河面,缓缓说道:“杨某此时身肩清丰一地百姓的重担,所许的愿自然是关于家国安宁、百姓富足的寻常心愿罢了。” 符银盏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完全信服:“寻常心愿?我看杨大人方才对那河灯如此在意,怕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调侃,“难不成,是为哪家姑娘许下的情之所愿?” 杨骏被她这直白的猜测闹得有些窘迫,轻咳一声试图掩饰:“咳咳,符姑娘莫要打趣了,在这隆重的节日里,怎会有如此儿女情长的念头。” 符银盏见他这般反应,心中愈发笃定他有事隐瞒,却也不再紧逼。此时,前方传来一阵悠扬的丝竹之声,演奏的正是盂兰盆节特有的祈福曲调。 符银盏眼睛一亮:“听闻这节日的乐曲能驱散灾祸,带来好运,杨大人,我们过去瞧瞧。” 杨骏心中暗忖:今夜在外徘徊的时间似乎被无形中拉长,心中本已萌生退意,本想出言拒绝。然而,未及他开口,符银盏已轻盈起步,宛如步步生莲,优雅地迈向那声源之处。见状,杨骏苦笑不已,只得加快脚步,紧随其后,免得在这夜色中与她失散。 声音的源头,赫然来自县城南边不远处的圆明寺方向。从他们此刻所处的城门口河畔前往,路途不近,怕是得耗费不少时间。就在此时,身后人群中猝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杨骏与符银盏忙不迭转身看去,只见原本波平如镜的河面,无端掀起层层不小的波澜。那波浪翻涌,几盏河灯在浪涛冲击下接连被打翻,灯火瞬间熄灭,没入水中。众人见状,皆面露惋惜,交头接耳之声此起彼伏。杨骏瞧着这场景,心中没来由地泛起一阵不安。他猛然想起,自己所作诗句,正写在其中一盏河灯之上,一时间,只觉这一幕仿若冥冥之中暗藏着某种不祥的征兆,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令他眉头紧锁。 “杨大人,你怎么了?”符银盏看着身后的杨骏略显异样的脸色上,忙的关切问道。 杨骏努力扯动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着符银盏说道:“并无大碍,许是夜色愈发深沉,无端的生出几分寒意罢了。” 话虽如此,可他的目光却像被磁石牢牢吸引住一般,紧紧锁在那几盏被打翻、熄灭在水中的河灯上,心中的不安愈发的重了几分。 符银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瞧见那一片狼藉的河面,心里也泛起一丝的不安。不过,她还是强装镇定,轻声宽慰道:“不过就是几盏河灯翻倒了,也许是水流湍急导致,应该只是一时兴起闹出来的意外,杨大人不必太过忧心。” 边说着,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轻轻拉了拉杨骏的衣袖劝声道:“咱们还是赶紧前往圆明寺吧,听闻那里的祈福仪能安抚人心,让一切顺遂起来。” 杨骏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点了点头,随着符银盏加快了脚步…… 第五十六章 明目张胆(下) 圆明寺始建于大唐上元年间,距今将近三百年的光景。历经岁月洗礼,寺内建筑古朴庄重,飞檐斗拱间沉淀着厚重的历史韵味。 杨骏与符银盏匆匆赶到,只见寺门大开,灯火通明,唯一让杨骏有些诧异的是,面前的寺内空无一人,安静得有些吓人。 踏入寺内,香烟袅袅升腾,里面悠扬的丝竹声倒是愈发的清晰起来,两人缓缓走向大雄宝殿,殿内供奉的佛像庄严肃穆! 一众宝相慈悲,杨骏和符银盏见状后,不由地闭目合十,试图借这庄重的氛围安抚内心的不安。 就在杨骏与符银盏闭目合十之际,外面的丝竹声倒是有着几分的凌乱,节奏忽快忽慢,音调时高时低,仿佛被一双无形却慌乱的手肆意拨弄。杨骏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被这异样的声响扯得更紧,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 符银盏也被这突兀的变化惊扰,睁开双眼,疑惑地看向杨骏:“这丝竹声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杨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耳细听,那杂乱的音律中,似乎夹杂着隐隐约约的呼喊声。杨骏一番确认后,立即惊呼一声道:“不好,可能出事了!” 说完话后,杨骏就迅速转身朝寺门方向奔去。符银盏见状,也毫不犹豫地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来时的路疾行,随着脚步的迈进,那呼喊声愈发清晰,竟似有人在呼救。 当他们冲出寺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大惊失色。只见,一位身着素衣、带着面纱的女子正专注地弹奏着古筝,她的身旁站立着两个黑衣人,两人手中长刀在月光下闪烁着森冷寒光,还没等到杨骏开口,对方却率先开口道:“杨大人,没想到我们的第一次见面竟是以这种方式!” 那女子的声音如被月光浸润过的微风,轻柔地拂过耳畔,带着丝丝缕缕的温柔,让人无端沉溺在这温柔乡。 杨骏凝视着对方,目光穿透了夜色的朦胧,一时之间,记忆的碎片并未在脑海中拼凑出她的面容。片刻的沉默后,他心头猛地一颤,声音低沉而沉稳地问道:“这位姑娘,你们究竟是何方神圣?又为何选择在这深夜时分,选择如此不同寻常的方式与在下相见?” 那女子仿若未闻,依旧沉默不语。而一旁的黑衣人则发出一阵阴森的冷笑,那笑声在寺门上方回荡,犹如夜鸟啼鸣,让人脊背发凉,寒毛直竖。 符银盏紧紧贴在杨骏身侧,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角,目光警惕地盯着黑衣人。尽管她努力保持镇定,但微微颤抖的腿脚,还是将她内心的紧张暴露无遗。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下,任谁都难以保持平静,恐惧如同藤蔓,悄然在心底蔓延。 杨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目光在女子和黑衣人之间来回游移。他清楚,在这看似被动的局面下,唯有保持冷静,才能寻得破局之机。那女子依旧沉默,只是手下轻抚琴弦,发出几声若有若无的低吟,似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们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有话不妨直说,这般故弄玄虚,实在不是明智之举。”杨骏扫视一圈周围情况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但却带着几分威严! 而黑衣人听到这话后,冷笑声却是愈发张狂,其中一人上前一步,长刀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声响,“杨大人,明智之举?你搅和了太多不该管的事,今日便是来给你个警告。” 这时,符银盏稍稍缓过神,躲在杨骏的身后壮着胆子问道:“我们究竟坏了你们什么好事?” 黑衣人还未作答,而本来在拨弄琴弦的女子,此刻间又突然开腔,声音虽轻柔不减,但也多了几分寒意:“杨大人,不知你是否听过断人钱路如杀人父母?” 杨骏心中一凛,瞬间明白女子所指,看来白天的事情已经引起这些豪门大族的警觉了!杨骏强压下心头的不安,目光如鹰隼般在女子和黑衣人身上来回扫视。此时,远处的犬吠声隐隐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杨骏叹了一口气道:“看来你们是有备而来,不妨把话挑明,究竟想怎样?” 杨骏向前踏出一步,身姿挺拔,试图以气势压制对方。黑衣人没有回应,只是将手中长刀又握紧了几分,刀刃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寒光,映照着他们冷峻的面庞。那女子依旧轻抚琴弦,只是原本悠扬的曲调愈发低沉,音符中似裹胁着无尽的哀怨与愁绪。符银盏察觉到杨骏的意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虽害怕,但也清楚此刻不能退缩。 “杨大人,您不必故作镇定。”许久,那女子终于再度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在这寂静夜里传得很远…… “您心里应该清楚,您卷入的事情远超想象。你我之间,本是井水不犯河水,何必弄得跟个仇人一般,和气生财,不是更好吗?” 杨骏闻言,他自是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当即义正言辞道::“如果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呢!” 这时,一阵夜风吹过,寺门口的灯笼剧烈摇晃,光影闪烁不定,女子微微抬起头,透过面纱,杨骏似乎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杨大人,我的耐心也很有限,而且,也不是每一次都有人像我这般的欣赏你的!就如同棋局一般,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好的。” 说罢,女子手指在琴弦上猛地一勾,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划破夜空。与此同时,本来站立两侧的黑衣人仿佛听到指令一般,如鬼魅般的向着杨骏与符银盏奔来,手中长刀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带动的风声呼啸,寒意逼人。 杨骏眼疾手快,身形一闪,已将符银盏牢牢护于身后,同时腿间的短刃出鞘,寒光一闪,瞬间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剑影刀光交织,闪烁不定,照亮了四周的一片空间…… 第五十七章 险象环生 杨骏凭借精湛武艺,一时间竟与两名黑衣人打得难解难分。他身形灵活,短刃在手中上下翻飞,巧妙地格挡着黑衣人的凌厉攻势,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决然的气势。符银盏躲在一旁,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手紧紧捂住嘴,生怕自己发出的声音会干扰到杨骏。 然而,黑衣人配合默契,攻势愈发猛烈,逐渐将杨骏逼至墙角。其中一人瞅准时机,长刀高高举起,带着千钧之力劈下,杨骏侧身躲避,肩头仍被刀风扫过,衣衫划破一道口子。 此时,神秘女子仍冷眼旁观,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弄,发出的音符仿佛在为这场厮杀配乐,随着打斗愈发激烈,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冷峻,手指拨动琴弦的力度也悄然加大。琴声节奏突变,变得急促起来,如同疾风骤雨,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敲击在人心头的重锤。这急促的琴声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竟与打斗的节奏隐隐契合。 黑衣人的攻势在琴声的影响下愈发疯狂,他们配合愈发默契,双刀相互交错,将杨骏的退路全部封死。杨骏面色凝重,汗水从额头滑落,但眼神却无比坚定。他瞅准黑衣人的一个破绽,短刃猛地刺出,却被另一名黑衣人横刀挡住。 就在僵持不下之时,女子突然双手在琴弦上用力一拂,这声尖锐的琴音让杨骏身形一顿,而黑衣人却像是受到了某种鼓舞,攻势更加凶猛。他们刀刀紧逼杨骏要害,杨骏左支右绌,身上已有几处被刀划伤,鲜血渗出,染红了衣衫。但他并未退缩,反而怒吼一声,凭借顽强的意志和精湛的武艺,一次次化解危机。 琴音不停,女子的手指在琴弦上急速拨动,旋律突然变得激昂起来,而随着这旋律响起,两名黑衣人竟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仿佛被打了鸡血一般,不顾一切地冲向杨骏,招式比之前更加疯狂。 眼看着杨骏与黑衣人斗的是有来有往,本来双手抚琴的女子,却是突然一手弹起一颗石子,向着杨骏投来…… 而躲在一旁的符银盏,此时早已吓得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捂住嘴巴,眼中满是担忧与恐惧。她的视线在杨骏和女子之间来回切换,心情更是随着打斗的节奏和起伏的琴声剧烈跳动。 不过,当她看到那女子的动作后,她来不及任何动作,当即惊呼一声道:“杨大人,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杨骏凭借求生的本能,下意识地侧身一闪。那枚石子擦着他的手臂呼啸而过,在皮肤上划出一道血痕,虽未造成重伤,却让本就艰难的战局愈发危急。黑衣人趁着杨骏躲避石子的间隙,攻势如狂风暴雨般密集袭来,长刀闪烁着寒光,几乎要将杨骏的身形淹没。 杨骏咬紧牙关,短刃在周身飞速舞动,勉强抵挡住黑衣人的疯狂进攻。但随着体力的不断消耗,他的动作渐渐迟缓,身上又添了几处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在月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神秘女子见杨骏仍在苦苦支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双手在琴弦上疯狂地拨弄,琴声愈发尖锐刺耳,大弦轰鸣,嘈嘈切切,声音陡然转变的急促声如雨点砸落。黑衣人仿佛是听到了最后的指令一般,进攻的招式愈发狠辣,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只求能将杨骏置于死地。 就在杨骏感到力不从心之时,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熟悉无比的声音:“究竟是何人在此械斗,莫非是忘了近日清丰城严禁私斗的禁令吗?” 杨骏一听这话,顿时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他忙的喊声道:“曹兄,速来救我!” 神秘女子也察觉到不对,立即厉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动手……” 话音即落,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然后双手猛地在琴弦上一拉,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高音,同时,又拿起一粒石子,向着杨骏的腿间袭来! 此刻杨骏仍与着两名黑衣人缠斗的是难解难分,他虽然察觉到那女子的出手,但此刻他已是无躲避能力,瞬间石子打在膝盖上,腿上的生疼感让他一个趔趄,当即跪倒在地,而其中一个黑衣人见状后,更是毫不客气的趁着杨骏没反应过来,一刀直接划到了他的肩膀上…… 就在两名黑衣人决定趁此机会,一击拿下杨骏时,姗姗来迟的曹彬,手持着长剑在月光下闪烁着寒芒,他猛地大喝一声,手中长剑脱手而出,如同一道银色的匹练,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挡在了那两名黑衣人的剑前! “叮”的一响,三剑相碰,巨大的撞击感使着三把长剑纷纷脱落,曹彬趁黑衣人被震得虎口发麻、愣神之际,一个箭步向前,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一记迅猛的肘击直捣离他较近的黑衣人胸口。那黑衣人猝不及防,被这股强大的力量击中,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飞出数尺,重重地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另一名黑衣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被疯狂的杀意所取代。他嘶吼着,不顾一切地从着怀中取出短刃,朝着曹彬扑来。曹彬不慌不忙,脚尖轻点地面,侧身避开凌厉的刀势,同时伸出左手,精准地抓住黑衣人的手腕,用力一扭。“咔嚓”一声,黑衣人的手腕传来骨折的脆响,短刃“当啷”落地。黑衣人疼得面容扭曲,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曹彬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腹部,黑衣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砸在一旁的墙壁上…… 见着两名黑衣人已然没有继续动手的能力,抚琴女子轻扣琴弦的手指未曾显露半点慌乱之色。她悠然地将古琴收入怀中,声线中带着一抹难以言喻的魅惑,悠悠说道:“杨大人,下一次你可就没有今日这般的幸运了……” 说完这句话后,她的目光就撇向两个黑衣人道:“老大、老二,我们回去……” …… 第五十八章 以退为进(上) 清丰县衙内,气氛凝重。 侯爷郭荣与符金盏脚步匆匆,神色焦急地赶来。一踏入,郭荣便迫不及待的开口问道:“杨骏如今情况究竟如何?” 负责护送杨骏归来的曹彬,见状即刻抱拳行礼,恭敬回话:“侯爷,杨大人是在圆明寺遇刺的。卑职赶到之时,那场凶险刺杀已近尾声,目前杨大人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身上所受的伤可是不轻!” 郭荣有些不理解的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他怎么会去圆明寺呢?” 曹彬沉默不语,当时现场就杨骏和符银盏在,有些话不是他所能提及的!符银盏此刻眼眶已微微泛红,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姊夫、大姐,今晚我们在城门河畔偶遇,忽闻圆明寺方向传来祈福之乐,我一时兴起,硬拉着杨大人前往。谁料,那背后竟是他人精心布局的陷阱。都怪我,若非我一意孤行,杨大人今日又怎会受此无妄之灾。” 符金盏听到这话后,立即走上前来宽慰起自己妹妹道:“好了,你也担惊受怕了,对了,可聘请好的大夫为杨大人好生治疗?” 符金盏闻此言语,连忙迈步上前,宽慰起自己妹妹道:“别怕,这一切就过去了。对了,可曾寻得医术高超的大夫,为杨大人悉心诊治?” 符银盏脸色间的忧心丝毫未减,她缓缓开口道:“恰巧此地有位颇负盛名的医学世家子弟刘翰,刚刚已将他请来,此刻正在为杨大人诊断医治。” 就在众人说话间,内室的门缓缓打开,刘翰神色凝重地走了出来。他先是向众人拱手行礼,郭荣心急如焚,上前一步问道:“刘大夫,杨大人伤势究竟如何?你但说无妨。” 刘翰年纪轻轻,但神色之间波澜不惊,单单从神色间看不出丝毫来,他缓缓开口道:“杨大人身上刀伤众多,所幸并未伤及要害,但失血过多,加之体力严重透支,如今身体极为虚弱。我已为他敷上了止血生肌的良药,又开了几剂调养气血的方子,接下来的几日只需好好静养,以杨大人目前的年纪,这些小伤不足挂齿,诸位大人放宽心吧!” 郭荣闻言后倒是松了一口气,不过旋即脑海中想到了什么,忙的脱口而出道:“刘大夫,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想尽办法治好杨大人。所需药材,哪怕是千金难求,本侯也会全力寻来!” 刘翰轻轻颔首,语气温和而笃定道:“侯爷宽心,杨大人所受的皆是些表皮之伤,并未触及要害,只需细心调养身子,无需急功近利地大补特补,以免杨大人正值壮年之躯,反受其累。不过接下来的数日,务必有人贴身看护杨大人,需得有人悉心照料杨大人,时刻留意他的伤情变化。” “好,有劳刘大夫了,曹大人,你先带刘大夫下去吧!” “是,侯爷!” 待曹彬与刘翰退下后,房间就剩下郭荣与符金盏姐妹三人,符银盏抬起头,眼中满是坚定地说道:“姊夫、大姐,我来照顾杨大人。这一切因我而起,我定要守着他好起来。” 郭荣看着符银盏坚定的模样,微微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欣慰:“银盏,你有这份心甚好。只是照料病人辛苦,你若有任何难处,只管告知我与你大姐。” 符金盏走上前,轻轻握住妹妹的手,柔声道:“是啊,银盏,别太逞强,我和你姊夫也会帮衬着。” 符银盏微微颔首,旋即转身走进了杨骏的房间。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昏黄的烛光摇曳,映照着杨骏苍白的脸庞。符银盏走到床边,缓缓坐下,目光温柔地凝视着杨骏,轻轻伸出手,将他额前凌乱的发丝捋到耳后。“杨大人,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与此同时,曹彬送走了大夫,转身步入宅邸,未及更衣,便被郭荣匆匆拉进了会客厅。郭荣一脸急切,开门见山的问道:“快说说,今夜发生的事情可有什么线索没有?” “禀报侯爷,当我匆匆赶至之时,只见两位身着夜行衣的刺客与一名面覆轻纱的女子正对杨大人不利。一番激战后,我侥幸逼退了那两名黑衣人,他们见状不妙,便迅速撤离了现场。念及杨大人安危,我未敢贸然追击,以免让大人置身更险之境。不过,那两名黑衣人遗落的锋利长剑,已被我顺手带了回来,此刻正命手下之人四处查探这两柄剑的来龙去脉,希望能从中捕捉到一丝有用的线索。” 郭荣眉头紧锁,在会客厅内来回踱步,沉思片刻后说道:“一名面覆轻纱的女子?倒是有趣,不过此事在圆明寺发生,你现在就去把那里给我围起来,朝廷命官在那里发生命案,让寺庙的主持给我个交代!” “是,侯爷,属下这就去办!不过……” 郭荣看着曹彬欲言又止,难得地出口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启禀侯爷,杨大人于圆明寺遇刺一事,依属下之见,背后恐另有隐情。今日白天的盂兰盆会上,佛门中人已然知晓是杨大人察觉到了问题。在这种情形下杨大人出事,对佛门而言,反而是极为不利的。所以,这起刺杀大概率并非佛门所为。” 郭荣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欣赏,上下打量着曹彬。长久以来,他因曹彬姨母张氏身为父皇后妃这层关系,对曹彬多有关照,原以为曹彬不过如此。今日看来,曹彬竟颇具真才实学,这番见解一针见血,对局势的分析条理清晰,远超他往日所识,倒让郭荣对其刮目相看。 然而,郭荣心中虽有千言万语,此刻却不宜和盘托出,只能淡淡地嘱咐道:“你先将我所托之事妥善处置,至于你说的,我另有安排!” “是,侯爷!” 待曹彬的身影消失于门后,郭荣的目光穿透窗棂,投向远方,一抹深思悄然爬上心头:他岂会不知此事背后的蹊跷,但棋子杨骏既已负伤,他正好可以借此给佛门一个敲打! …… 第五十九章 以退为进(下) 杨骏仿佛做了一场很长的梦一般,梦境中苏娃儿的羞涩笑容、符银盏的狡黠与调侃、人群中的热议以及那翻倒的河灯,都交织回荡在一起…… 他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置身于县衙内那间略显陈年痕迹的卧室之中。周遭的一切布置依旧熟悉,木桌、铜镜、还有那泛黄的墙纸……窗外,稀疏的阳光顽强地穿透斑驳的窗帘,细碎的光影在地面上跳跃,绘出一幅幅光与影的画卷。然而,即便是这温柔而暖煦的光线,也似乎无力穿透他心中的重重阴霾。 杨骏下意识地缓缓抬起手臂,刹那间,浑身仿若被千万根钢针同时穿刺的剧痛袭来,这钻心的疼清晰无误地告诉他——眼前的一切,并非虚幻梦境,而是冰冷残酷的现实! “嘶……”杨骏实在忍不住,从牙缝间挤出一声细微却饱含痛苦的轻呼。恰在此时,一直在床榻旁趴着打盹的符银盏,也在这声响的惊扰下,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转醒。她睡眼惺忪,刚一睁眼,便与杨骏那略带疲惫却满含复杂情绪的目光撞了个正着。这瞬间的对视,让符银盏瞬间清醒,她猛地瞪大双眼,旋即惊呼出声:“杨大人,您……您可算醒了?” “怎么,听你的意思,我睡了很久了?”杨骏眉头微蹙,强忍着周身疼痛,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贯的沉稳。 符银盏忙不迭点头,眼眶瞬间泛红:“杨大人,您都昏睡两天了!幸亏今天你醒过来了,不然刘大夫他都准备要对你进行开颅手术呢!” 杨骏上次听到开颅手术时,还在读三国演义,因此他不免玩笑着道:“怎么,刘大夫不怕我是曹操?” “哈哈,能听到您这般打趣,看来杨大人您是实打实清醒过来啦!”符银盏破涕为笑,那原本因担忧而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眼中满是杨骏醒来后的欣喜,清脆的笑声在略显沉闷的卧室内回荡。 杨骏却无心回应这轻松的调侃,心底仿若被一团火烧灼着,他强忍着浑身散架般的酸痛,双手用力撑着床榻,咬着牙试图起身。可这简单的动作,却好似触动了浑身伤痛的开关,钻心的剧痛如汹涌潮水般袭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簌簌滚落。 符银盏瞧在眼里,立即一个箭步上前,伸出双臂稳稳地扶住杨骏,语气中满是焦急与关切:“大人呐,您可千万不能乱动!郎中特意叮嘱过,您这伤势严重,得好生休养,稍有不慎,落下病根可怎么得了。” 杨骏哪顾得上这些,用力摆了摆虚弱无力的手,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急切地问道:“我这生病昏迷的日子里,清丰县城里那些棘手的事儿,究竟怎样了?” 就在符银盏张口回话之际,屋外却传来郭荣的声音:“杨老弟,你这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着清丰的事情,看来把清丰交给你是我最明智的选择了!” 随着声音,郭荣大步迈入屋内,他身形魁梧,黑色的外袍虽不是官服但穿在身上也同样带着几分威严,只是此刻眉头紧蹙,透着深深的忧虑。但看到杨骏醒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旋即快步走到床榻前,抬手虚扶,示意杨骏不必起身。 “侯爷……”杨骏想要欠身行礼,却被郭荣一把按住:“杨老弟,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拘礼,你伤势未愈,可千万别乱动。” 郭荣转头看向符银盏,神色温和了些:“符妹,这几日辛苦你照顾杨老弟了。正好杨老弟刚醒过来,你去厨房给他弄些鸡汤过来,给杨老弟好生补补!” 符银盏立马就听出来自己姊夫话里的意思,她立即微微欠身道:“知道了,姊夫,我这就去厨房看看,不过,姊夫,刘大夫说了,杨大人醒来后,还是要好生静养的!” 郭荣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目光追随着符银盏离去的背影,待她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才缓缓拉过一旁的椅子,重重地坐下,紧接着一声长叹,打破了屋内略显压抑的寂静:“杨老弟啊,你这一昏迷,可把大伙急坏了。出事的当天,我便火急火燎地命曹彬带着人马,将圆明寺围了个水泄不通。我已然下了死命令,抓不到真凶,绝不让他们撤兵。” 杨骏听闻,原本略显苍白的脸色愈发凝重起来,他紧咬着牙关,双手用力撑着床榻,强忍着浑身如散架般的剧痛,努力坐直了身子,目光坚定地看向郭荣,一字一顿道:“侯爷,此事绝非偶然,背后必定暗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然而,若只是简单粗暴地将这口‘黑锅’扣在圆明寺头上,依我看,实在是有待斟酌。” “哦,说说你的看法?” 杨骏默然片刻,眼神深邃,缓缓开口道:“侯爷,细思之下,在这清丰地界上,与我结下深仇大恨的,除了王家,余者皆难入此嫌疑之列。倘若真是王家动手的话,其一,可巧妙地将脏水泼向那无辜的佛门中人,使之背负不白之冤;其二,那些原依附于佛门之下的田产,便能借此风波安然无恙,毕竟,随着我出事后,杀鸡儆猴,新的县令定会心生畏惧,行事自会收敛许多,不敢轻易触动王家之利益,此乃一石二鸟之计也。” 郭荣没有应答,反倒是看着杨骏提出一个问题道:“如果真是王家所为,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杨骏的目光盯着郭荣,一字一顿道:“侯爷的想法便是杨某的想法!” “无论任何人,只要他触犯了朝廷法度,他都应该被绳之以法,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那我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侯爷,那下官这里有个不情之请!” “嗯,但说无妨。”郭荣轻轻抬手,示意对方继续。 “侯爷明鉴,清丰之地,民风刚毅,百姓性情直爽而不羁。鉴于此,下官斗胆恳请侯爷恩准,欲在此地招募一批忠勇之士,充实县衙护卫之队,以保一方安宁。” 第六十章 福祸相依 铁柱听着里面的房间说话的声音渐渐地没有,这才缓缓地推开门道:“见过侯爷、大人,外面有位苏姑娘说是大人的朋友,此刻非要进来探望大人。” 房间内,侯爷与杨骏对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侯爷郭荣率先反应过来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好奇:“苏姑娘?不知是哪位苏姑娘竟对杨老弟如此关切,非要在此时进来探望。” 杨骏轻轻蹙起眉头,当铁柱说到那位苏姑娘时,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苏娃儿了!不过,刚刚符银盏方才步入厨房,准备为她端来鸡汤补补身子,而侯爷郭荣目前仍旧安然端坐于席间,一派其乐融融之景。然而,在这表象之下,唯有杨骏自知,此刻的他宛若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大人昏迷这几天,她每天都过来的,不过每次都是将补品放下后就走了,就是今天应该是知道大人醒了,这才非要进来探望大人。”铁柱丝毫不觉场面的紧张,临了又补充了一句说道。 侯爷郭荣听闻此言,眼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哦?如此执着的姑娘,倒是愈发勾起本侯的好奇心了。杨老弟,你可真是好福气,羡煞旁人啊!” 杨骏心中暗自叫苦不迭,可面上却不得不强颜欢笑着说道:“侯爷谬赞了。这位苏姑娘,便是此前与侯爷提及,在香皂推广一事上竭力相助的苏家之人。今日贸然前来,倒是让侯爷见笑了。” 正说话间,苏娃儿已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轻盈地迈过门槛,步入屋内。她径直走向杨骏,目光在他身上流转,眼眶微红,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杨大哥,你可算醒了,这几天可把我担心坏了。” 全然没顾得上一旁的侯爷郭荣,不过对此,郭荣倒是不以为意,他此刻有些看戏般的看着杨骏笑道:“苏姑娘,莫急。杨老弟既然已经醒了,往后有的是时间叙旧。” 苏娃儿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屋内还有旁人,赶忙匆匆行了一礼,而后却依旧紧紧地挨着杨骏站定,仿佛生怕他会再度消失一般。 恰在此时,符银盏端着鸡汤走进来。她看到苏娃儿在屋内,脚步一滞,手中的汤碗险些晃动。苏娃儿也察觉到了符银盏的存在,两人目光交汇,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丝火药味。杨骏夹在中间,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忙介绍道:“银盏,这就是苏姑娘。娃儿,这是符姑娘,这几日多亏她悉心照料。” 苏娃儿到底是见多识广,她不慌不忙地将装满鸡汤的提盒轻轻放下,动作娴熟地从中取出一碗热气氤氲的乌鸡汤,满脸笑意地递到杨骏面前,说道:“杨大人,这可是我费尽心思,托人寻来的上好乌鸡汤,对滋补气血功效卓绝,您快尝尝!” 一旁的符银盏见状,惊得瞪大了双眼,怎么也没想到,在自己的地盘上,竟被对方抢了先。她当即回过神来,急忙将手中的人参鸡汤往前一递,急切说道:“杨大人,这是我依照大夫的叮嘱,精心熬制的人参鸡汤,对您的伤情大有好处,您还是先尝尝我这碗吧!” 杨骏望着眼前两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鸡汤,只觉脑袋一阵嗡嗡作响,一时间,竟完全不知所措。他满心无奈,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侯爷郭荣,满心期盼着他能帮自己解这当下困局。 郭荣却似笑非笑,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悠然说道:“杨老弟,这两位姑娘的心意可都沉甸甸的,依本侯看,你不妨都尝尝,也别辜负了她们的一番苦心。” 这话说得巧妙,看似在为杨骏解围,实则将他往更尴尬的境地推了一把。杨骏无奈,只得先接过苏娃儿手中的汤碗,浅尝了一口,强装出一副满足的神情:“嗯,这乌鸡汤鲜香浓郁,苏姑娘有心了。” 苏娃儿见杨骏喝了自己送的汤,脸上泛起红晕,得意地瞥了符银盏一眼。符银盏见状,心中愈发着急,将手中的人参鸡汤又往前递了递:“杨大人,您再试试我这碗,这人参可是我特意寻来的年份上佳的老参。” 杨骏不好拒绝,又接过符银盏的汤碗,喝了一小口,点头称赞:“银盏姑娘的手艺也没得说,这汤入口回甘,确实滋补。” 侯爷郭荣看着这场“争奇斗艳”,他站起来浅淡一笑道:“符妹、苏姑娘,杨老弟这里有你们两人照应的话,我是一万个放心,正好我手里头还有些要事要处理,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苏娃儿与符银盏此刻内心都憋着一股气,听到郭荣的话后,自是当即表态道:“侯爷请放心,我们会照顾好杨大人的!” 杨骏依依不舍的看着郭荣离开,而郭荣在转身离去时,脸色上的笑意确实掩藏不住,甚至郭荣临走的时候还把铁柱给安排出去了! 直到房门重新关上,三个人的房间瞬间变得尴尬起来,杨骏扫视一眼桌面,不由地张口打破僵局道:“那个,给我端过来一盏茶来!” 苏娃儿和符银盏互相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动。两人心中那股较劲的劲儿还没过去,都在等对方先服软。杨骏看着她们僵持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正打算自己艰难起身去倒茶,苏娃儿却突然快步走到桌旁,拿起茶壶,倒了一盏茶,轻轻吹了吹,递到杨骏面前,眼睛却挑衅地看向符银盏。 “轮照顾人的话,还得是苏姑娘啊!” 苏娃儿冷哼一声:“瞧这话说的,我看啊,要说这照料周到,得是符姑娘,我天天送补品来,都没见杨大人醒得这么快。” 符银盏也不甘示弱,当即反击声道:“苏姑娘说笑了,我不过是尽些本分,只不过苏姑娘若是真关心杨公子,又何必每次放下东西就走,都不亲自照料。” 第六十一章 堵不如疏 杨骏听着两人你来我往的言语交锋,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强打精神,开口劝道:“两位姑娘,都别再说了。不行你们两人都回去吧,这里留得铁柱照顾我足矣!” 苏娃儿与符银盏先是对视了对方一眼,然后异口同声道:“不行!” 符银盏这次总算是先反应过来,她双手叉腰,眼睛瞪向苏娃儿,说道:“我就在这里,照顾杨大人这事,自然该我来。我给他熬的药,他喝着最顺口,你自始至终都没出现过的,今天才突然拜访,凑什么热闹!” 苏娃儿眉宇间透出不服输的劲儿,轻嗤一声:“呵,你这位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知道怎么照顾人吗?照料人之事,可是我苏娃儿的拿手好戏。眼下正值杨大人康复的要紧关头,你总不至于想因自己的一知半解,而耽搁了杨大人的康复吧!” 符银盏一听苏娃儿这话,顿时柳眉倒竖,气得脸颊泛红,“你说谁娇生惯养?我虽出身富贵,但照顾起人来可丝毫不含糊。我每日亲自去药铺挑选最新鲜的药材,亲手为杨大人煎药,你呢?你不过是今日才冒出来,凭什么质疑我的能力!” 苏娃儿也涨红了脸,向前一步,与符银盏对峙起来,“若不是县衙差役拦着,我早就过来照顾了,况且,我本身也懂得一些岐黄之术,如今不正好用到正地方上了嘛。你那些个娇贵手段,在我看来就是花架子,真到了照顾病人的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互不相让,连着外面的铁柱都被吵得推开门,憨厚地说道:“要不你们都留下来算了,反正县衙里空房子那么多呢!” “不行!” 铁柱算是承受了这无妄之灾,他的脑袋瓜子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看着温柔似水的姑娘,怎么现在这么……不可理喻,只得是灰溜溜的又关上房门出去了! 杨骏躺在病床上,被吵得脑袋嗡嗡响,无奈地再次出声劝阻:“两位姑娘,别吵了,我这伤势也没那么严重,你们何必如此大动肝火。” 然而,苏娃儿和符银盏正吵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把杨骏的话听进去。两人越吵越激烈,谁也说服不了谁。杨骏看着眼前的场景,心急如焚,他深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得想个法子让她们冷静下来。 突然,他灵机一动,大声说道:“两位姑娘,我有个提议。既然你们都想照顾我,不如这样,你们两人轮流来,今日苏姑娘照顾,明日符姑娘照顾,这样总行了吧?” 苏娃儿和符银盏听了杨骏的话,都愣了一下。她们对视一眼,似乎都在权衡这个提议的可行性。苏娃儿率先开口:“杨大哥,不是我不愿意,只是我担心她照顾不好你。” 符银盏立刻反驳:“我看是你自己不放心吧,我照顾杨大人这么久,从未出过差错。” 就在两人又要吵起来的时候,门外的铁柱又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说道:“要不,你们先试试?说不定,你们俩照顾杨大人,都能照顾得很好呢。” 难得一次铁柱没有掉链子,杨骏听到这话后,难掩心中的欢喜赶忙附和道:“是啊,两位姑娘,就当给我个面子,试试吧。” 苏娃儿和符银盏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苏娃儿说道:“那好吧,今日我先来。不过,符姑娘,你可别在一旁指手画脚。” 符银盏冷哼一声:“我还怕你把事情搞砸了呢,我自然要在一旁看着,有问题我可得及时纠正。” …… 而另外一旁,从着房间内离去的侯爷郭荣,哼着小曲儿迈进房间,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热气腾腾的茶香萦绕在鼻尖,却丝毫比不上他此刻心头的畅快。 他的这番姿态,被着夫人符金盏看到后不免有些奇怪道:“怎么了侯爷,我看你去杨骏那里一趟回来后心情颇佳,可是听到什么好的消息!” 郭荣放下茶盏,脸色间笑意不减道:“可比那有意思多了!” “哦?到底什么事啊,能让侯爷这么高兴?” “这杨骏啊,身边有这两个姑娘,往后可有的热闹瞧了。” 符金盏微微皱眉,眼中满是疑惑:“两个姑娘?侯爷这话,我怎么听得一头雾水。” 郭荣兴致勃勃,将在杨骏房中所见之事一五一十地讲给符金盏听,末了还不忘添上一句:“这苏姑娘和符妹,为了照顾杨骏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那场面,可真是有趣极了。” 符金盏听后,脸上并未浮现出如郭荣那般的笑意,反而神色凝重起来,“侯爷,这……像什么话?我这就去把银盏给喊过来,姑娘家家的,怎么不懂得丝毫矜持呢!” 郭荣见状,赶忙伸手拦住符金盏,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意味深长的笑容:“夫人且慢,何必如此着急。感情这东西,堵不如疏,若是你真有想法的话,我们这两天就回澶州州治了,那把银盏带回去不就可以了吗!” 符金盏停下脚步,眼神中满是犹豫,她瞥了郭荣一眼,缓缓说道:“侯爷,把银盏带回去,这确实是个办法,可就怕她不肯啊。她向来对杨骏……唉,这心思旁人都看得出来。” 郭荣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夫人,你看,好人坏人都让你做算了,银盏是你的妹妹,她的性子你还不了解?我看啊,她对杨骏,只不过是因为杨骏文采出众罢了,此时,你越是上纲上线,说不定日后还真的歪打正着呢!” “那侯爷的意思是?” “任其发展,自生自灭!” 符金盏对于郭荣的话自是十分信服,她缓缓的点了点头,然后突然想起刚才得话来:“侯爷,你刚才说我们就要回去?” “嗯,州府那边还有许多事要处理,若不是杨骏受伤,怕是我们现在都已经回去了!” 第六十二章 延寿大师(上) 郭荣行事速来风风火火,决不拖泥带水,已经决定好的事情,次日便会同王朴等人乘坐马车,即刻返程。 符金盏拉着自己妹妹的手,再次确认道:“银盏,你当真不跟我一起回去?留的你一个人在这里的话,我始终有些不放心。” 符银盏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中透着坚定,柔声道:“姐姐,我心意已决。杨大人因我而受伤,待他休养好了,我就赶回去,你且放心回去,我定会照顾好自己。” 郭荣再次会看了眼县衙,然后目光看着符银盏说道:“符妹,杨老弟身体不便,等会儿你回去你给他说一下我们离去的消息即可。刚才听你的意思,你还要清丰呆些时日?想法挺好的,待杨老弟身体好些后,我安排手下来接你!” 符银盏闻言当即笑着回应道:“好嘞,姊夫,时候不早了,你们现在出发,天黑前还能赶回去的!” 符金盏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紧握着妹妹的手又叮嘱了几句,这才依依不舍地登上郭荣的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符金盏坐在车内,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处伫立的符银盏,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此次返程,本应是顺利且急切的,可因符银盏的执意留下,莫名添了几分牵挂。 …… 符银盏的目光紧随着郭荣的马车,直至它消失在蜿蜒的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也渐渐落定。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离别的愁绪和对未知的担忧压下,转身准备返回县衙。 恰在此时,苏娃儿像个小旋风般从拐角处冲了出来,差点和符银盏撞个满怀。符银盏惊魂未定,拍着胸口嗔怪道:“苏娃儿,你这是要吓死人呀!不是说好了轮流值守吗,你今天怎么又来了?” “我这不是不放心杨大人吗,再说了,昨天我照顾的时候,你不也在一旁观看吗?怎么,今日到你照顾,就不行我在一旁了?” 符银盏微微皱眉,不过联想到昨天自己说出口的话,再看着苏娃儿那副急切又带着几分倔强的模样,心下稍安,语气也缓和了些:“行,既然来了,就帮着搭把手。不过可得机灵点,杨大人如今身子骨还弱,容不得半点闪失。” 苏娃儿和符银盏并肩走进县衙,往杨骏的房间走去。一路上,两人虽不再争吵,但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昨日的火药味。 推开门,杨骏正半靠在床头,手中拿着一本古籍,见她们进来,脸上微微有些惊诧道:“娃儿今天怎么还过来了?” 苏娃儿本来一脸的笑意,因为这句话突然神色一变,脸色间微微有些失落道:“如果杨大人觉得我在这里碍事的话,我现在就走!” 杨骏见苏娃儿这般反应,心里“咯噔”一下,赶忙挣扎着坐直身子,急切说道:“苏姑娘,你这是哪里的话,我绝无此意。只是想着你们俩轮流照顾,怕你太过劳累,并无嫌弃之意,你千万别误会。” 杨骏现在真是一颗脑袋两头大,两个姑娘照顾自己,换做其他人的话,估计早就羡煞无数人了,可到自己头上,战战兢兢的,生怕得罪了其中那一个人。 倒是一旁的符银盏见状后,她轻咳一声,走上前对杨骏说:“杨大人,苏姑娘放心不下您,今日便来搭把手,您可别辜负了这份心意。” 杨骏有些诧然地看了一样符银盏,难得她还能为对方说句话了!而一旁的苏娃儿听了杨骏的解释,脸色缓和了些道:“杨大人,你今日感觉如何?伤口还疼不疼?” 说着,她走到床边,仔细查看杨骏的气色,眼神里的关切溢于言表。符银盏见状,也不甘示弱,赶忙拿起桌上的药碗,说道:“杨大人,该喝药了。这药我特意守着煎的,火候和时间都刚刚好。” 得,又开始了! 杨骏看着眼前两个争着表达关心的姑娘,心中既温暖又无奈。他接过药碗,刚喝了一口,突然眉头紧皱,捂住胸口咳嗽起来。苏娃儿和符银盏瞬间慌了神,苏娃儿急忙轻拍杨骏的后背,焦急问道:“杨大哥,你怎么了?是不是药太苦,呛着了?” 符银盏则紧张地在一旁团团转,嘴里念叨着:“这可如何是好,要不我去请大夫再来看看?” 杨骏缓了好一会儿,才摆摆手,喘着气说道:“没事,可能是刚刚喝得急了些。你们别担心。” 可苏娃儿和符银盏哪能放心,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不过杨骏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他当即宽慰道:“哎,你们俩啊,就不能盼着我点好的,刚才真的只是着急呛着了!” 苏娃儿和符银盏听了杨骏的话,虽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但仍满脸狐疑。恰巧在这个时候,铁柱推门而入道:“大人,衙门外有名僧人求见,他自称是禅师延寿,你看是否请他进来?” 符银盏一听到僧人,立马回想到前几天圆明寺发生的事情,她立马抢声道:“这个贼秃驴还敢过来,我们还没找他事呢,他还敢过来,铁柱,直接把他送进大牢,好生拷问,问问同伙到底是谁?” 苏娃儿也对杨骏遇刺当晚发生的事情有所了解,她此刻对于符银盏的话深以为意,忙不迭地点着头道:“杨大人,我觉得符姑娘的话很有道理,谁知道他今天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杨骏却对于那晚的事情看的很明白,佛门想闹事也不绝不会在那晚动手的,这简直就是被人当替罪羊了!他看着铁柱点了点头道:“去吧,铁柱,把延寿大师请进来吧!” 符银盏和苏娃儿听到这话后,话都到嘴边了,却被着杨骏直接打断道:“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但我请延寿大人过来,是有其他要事的,再说了,清丰衙门这么多人,他就是要动手也得掂量掂量吧!” …… 第六十三章 延寿大师(下) 释延寿轻轻步入屋内,步伐中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沉重。目光触及床上虚弱不堪的杨骏,他的眉宇间不禁泛起一抹柔和的怜悯之色,轻声诵念:“阿弥陀佛,杨施主,此番劫难,着实令人心痛。” 杨骏费力地牵动嘴角,挤出一抹苦涩至极的微笑,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几分自嘲:“大师此行,想必不单是为了旁观在下这落魄模样吧?” 释延寿微微一怔,旋即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双手轻轻合十,语态平和道:“杨施主,请勿误会,贫僧并无丝毫看笑话之意。此番造访,一来是专为探望,二来则是前来辞行。” “告别?大师这是要往何处去?”杨骏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眼中满是疑惑。他本以为延寿此番过来是要与他谈及挂靠在佛门名下土地的事情,他本以为释延寿会带来转机,却不想听到这般意外之语。 释延寿目光望向窗外,神色间透着几分悠远道:“贫僧此番北上之前,吴王已经派人知会我,明年我将前往雪窦寺任住持,潜心修持,钻研佛法。” 雪窦寺建于大唐会昌年间,建筑规模宏大,令人叹为观止:佛殿庄严,斋堂清幽,经阁巍峨,钟楼高耸,禅房幽静,藏室深邃,数以百计的屋椽错落有致,宛如一幅精美的画卷。藏经阁内,更是藏书万卷,经声琅琅,仿佛能直通天际,引人向善。 大唐灭亡后,雪窦寺依凭东达普陀,南连天台的有利地域环境,多位饮誉海内外丛林的禅师,纷纷登临雪窦山主持寺事。释延寿也是看中这点,所以才答应吴王,在雪窦寺担任住持。 杨骏听闻,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雪窦寺那般圣地,确实是远离尘世纷扰、潜心修行的好去处,但如果延寿大师就此离去的话,那清丰佛门的事情该如何收场呢! “确实是件好事,本来想恭贺大师的,但奈何如今我这里杂事缠身,现下又身受重伤躺在床上,本想借着盂兰盆会盛事,将清丰佛门那些挂靠在名下的土地,寻个妥善的解决之法,可如今您这一走……” 杨骏无奈地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如今所有的事情都搅合在一起,一时之间难有头绪。 释延寿微微颔首,神色悲悯,“杨施主,贫僧明白你的难处。但万事皆有因果,清丰佛门土地之事,根源在于往昔种种纠葛。贫僧即便留在此地,若是根源问题找寻不到,也难有转机。” 说罢,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杨骏:“杨施主,我的离去,或许对你来说反倒是个机会!” “哦,禅师这话里有话啊?”杨骏满心狐疑地看着释延寿问声道! “我相信杨施主早已有了对策,今日我来这里拜访杨施主,实则是还有不情之请,还望杨施主能够应允!” 杨骏沉默不语,眉头深锁,不知怎的,他跟释延寿的谈话,仿佛有种被看透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感觉非常的不舒服! “不知大师有何高见?” 释延寿双手合十,缓缓踱步至床前,开口道:“还望未来杨施主看在我佛慈悲的份上,对待佛门弟子,能多一分宽恕,放他们些许生路!” 杨骏闻言,心中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目光在释延寿身上打量了一番,缓缓说道:“大师这话从何说起?我杨骏行事素来讲道理,与佛门弟子更是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何谈‘宽恕’与‘生路’?” 释延寿微微叹气,目光中满是忧虑:“杨施主,清丰佛门土地之事牵扯甚广,贫僧自是知道杨施主心中已有妥善处理之法,只恐到时候有人会借题发挥,牵连无辜佛门弟子。他们一心向佛,远离尘世纷争,实在不应卷入这世俗的权力漩涡。” 说罢,他深深看了杨骏一眼:“贫僧在雪窦寺静修,亦会为施主祈福,望此事能顺遂解决,各方皆得善终。” 杨骏的目光与着释延寿的双眸对视着,良久之后,杨骏这才浅笑一声道:“既然禅师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么我想禅师应该也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吧!” 释延寿微微一怔,旋即明白杨骏话中之意,双手合十道:“杨施主,贫僧知晓你心中所想。贫僧虽即将前往雪窦寺,但定会暗中关注此事,若有可助施主之处,定当不遗余力。” 杨骏哈哈大笑起来:“禅师,如果这样的话,那么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自延寿大师进门的那一刻起,杨骏就一直在等着延寿主动提及那些豪门大族在他们那里的账簿,可是说得嗓子都冒烟了,他还是不为所动,杨骏自是没有等下去的耐心了! 释延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依旧保持着平和的神色,双手合十道:“杨施主,贫僧虽明白您心中所念,但那些账簿牵涉众多,贸然提及,恐生变故。贫僧此来,一心只为劝施主放下执念,以善念化解眼前困境。” 杨骏冷哼一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沉:“善念?大师,您在这佛门清净之地久了,怕是不知这世俗的残酷。小小清丰之地,既不是佛门说了算,也不是王家说了算,而是朝廷,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逾越世俗权力的,大师,我话说到这里,你还不明白吗?” 释延寿微微摇头,神色间满是惋惜:“杨施主,以恶制恶,终非长久之计。贫僧恳请施主,三思而后行。” 杨骏却对释延寿的话充耳不闻,他的思绪已经飘远,开始盘算着如何在没有释延寿帮助的情况下,该用什么手段制服这些人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乱世用重典,既然侯爷走之前已经允诺自己可以便宜行事,跟这些和尚说这么多,简直是对牛弹琴! “大师说的,杨骏自会思量,只是杨骏有一事不明,还望大师也能为我解惑一二!” 释延寿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慈悲:“杨施主但说无妨,贫僧知无不言。” 第六十四章 灭佛之事 “大师可曾听闻大唐武宗灭佛之事?” 唐武宗李炎即位之初,全国僧尼人数近三十万,寺院近五万座。日渐壮大的僧侣队伍,逐渐形成一股政治势力,在朝廷内部,有三十多名僧人被封官重用,其中不乏显官贵爵,有的甚至被封为将军,参与国家军事机密。还有僧人与权贵交往密切,气焰极为嚣张,作奸犯科,殖货营生,仗亲树党,蓄妻养子。最终,在道士赵归真、刘玄靖等人的进言及宰相李德裕的参与下,唐武宗下令灭佛! 唐武宗时期,唐朝依然是全国性的统一王朝,因此此次的灭佛运动,对佛教的打击极为沉重的。在极短的时间内,共拆除大的寺院1600余所,小的寺院4万多所,还俗僧尼26万余人,没收良田数十万顷。佛教经典大量被毁,极盛一时的中华佛家八宗,除禅宗外,也都日薄西山了! 听到这话,释延寿的神色不由一动,他不明白杨骏此刻贸然提及此事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有什么消息不成? 释延寿强抑内心波动,目光灼灼地看向杨骏,沉声道:“自然听闻,此乃佛门浩劫,至今思来,仍痛心疾首。施主于此时提起,究竟所为何意?” 杨骏微微眯起双眼,目光仿若穿透时空,陷入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大师,如今时局虽与唐时不同,但佛门与朝廷的关系,亦有诸多微妙。就单拿清丰现状来说,佛门不事生产,不缴赋税,名下田产众多,难道大师真的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怀璧其罪吗?” 释延寿心中一凛,面上却仍维持着出家人的平和,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佛门清修之地,本应远离世俗纷扰。然世间误解,由来已久。天下间僧众,平日里除了诵经礼佛,亦会开垦荒地,自食其力,并未全然如世人所传那般。只是,谣言易起,澄清却难啊。” 杨骏微微点头,似是认同释延寿所言:“大师,我深知寺庙中不乏清修之士。但唐时武宗灭佛,起初也是因寺院经济过度膨胀,威胁到了朝廷的财政根基。如今,清丰之地的佛门,生死之念皆在大师一人手中。” 释延寿长叹一声:“施主所言极是。只是……” 杨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我知道大师是南方人,觉得北方佛门之事与你毫不相干,但在我看来,天下大事分久必合,佛门若是不做出改变,自有世俗之人之事会让你们做出改变。” 释延寿眉头紧锁,目光中透露出一丝迷茫与挣扎:“施主,佛门传承千载,自有其存在的道理。只是这变革之事,谈何容易。且不说清丰之地的僧众是否愿意改变,便是要做出改变,又该从何处着手呢?” 杨骏向前迈了一步,神色郑重地说道:“大师,依我之见,佛门要做出改变,不仅仅表现在我说的那些,更重要的在于佛教思想的转变!” 杨骏这一番言论,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令释延寿内心泛起层层涟漪。释延寿眼中满是探寻之意,追问道:“杨施主,愿闻其详。这佛教思想传承久远,已深入万千信众之心,该如何转变?” 杨骏缓缓开口:“大师,如今世道变迁,我觉得佛教、道教还有儒家,不是独立单一的,思想上是可以相互融合,甚至“三教合一”也不是不可能的。佛教的一些教义,如慈悲、因果报应等,与儒家的伦理道德观念相结合,同时,道家的一些思想,如自然、无为等,也可以使佛教的思想更加丰富和完善。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浅见,不知大师以为如何?” 释延寿的思想启蒙主要来自净土宗,但他却又提倡禅净双修,主张“祖佛同诠”“禅教一体”,因此当杨骏说及这番话后,他立即眼前一亮,当即脱口而出道:“我一直觉得杨施主与我佛门有缘,若是杨施主愿意的话,日后与我一道潜研佛法,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一代大师啊!” 杨骏听到这话不免有些无语,他忙的摆摆手道:“大师看得起我了,我不过是一介俗人,尚有诸多尘世之事缠身,哪有那般机缘潜心向佛。但我刚才说的的理念,大师不妨细加思量。” 释延寿微微颔首,目光中满是思索:“杨施主所言,确有独到之处。我本以为我主张禅净双修,已经算是惊世之举了,没想到杨施主看的比我更远,超脱世俗之想,儒、释、道三教在长期的发展过程中必回相互影响、相互渗透、相互融合,老衲佩服!” 杨骏刚才转了个身子,对于延寿说的话就听到个双修,难道现在这个时代,欢喜禅法已经这么普及了? “那个……延寿大师,你刚才说的双修是佛门那门子的不世秘法?” 释延寿有些奇怪,不知杨骏怎么突然对禅宗和净土宗的佛法这么感兴趣了,不过在他看来是个好事。释延寿门下弟子众多,但就从刚才的谈话来看,没有一个人的悟性可以跟杨骏相提并论。他忙的出言解释道:“杨施主,老衲我主张禅净双修,在我看来,禅是心宗,净是西方净土的念佛法门,二者相辅相成。正所谓:有禅有净土,犹如戴角虎,现世为人师,来生作佛祖。” 释延寿肉眼可见杨骏的神色从感兴趣到漠然置之,难道自己的想法错了?他说完话后,深思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杨施主,可是我刚才说的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怎么感觉你跟最开始的时候状态不一样。” “大师误会了,只不过是听了大师讲解的佛法,方知佛法无边,只是一时有些消化不过来。大师的见解高深,令我大开眼界。” “杨施主太过客气了,日后当时有机会要多与杨施主切磋佛法!” 释延寿说完话后,就从着怀中取出一本东西递给杨骏,杨骏先是有些奇怪,但当他打开看到里面的内容后不免喜上眉梢:“大师,这是何意?” …… 第六十五章 良家子兵 释延寿离开了,正如他来的时候一般,走的时候,亦是悄无声息。 杨骏看着手中的账簿,他想了下后就喊声道:“铁柱,你去趟外面,把苏姑娘家的杨佐和杨佑给我请过来!” 铁柱听到呼喊,立刻放下手中正擦拭的工具,用衣角抹了把脸上的汗,应了声“好嘞”,便匆匆朝着苏姑娘家的方向奔去。 这边,苏娃儿与符银盏听闻延寿大师已然离开,便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党参黄芪羊肉汤走了进来。那浓郁的汤香瞬间弥漫开来,杨骏嗅着这味道,不禁连忙摆手,苦笑着说道:“两位姑娘,虽说我受了伤,可也用不着补得这么夸张吧!” 苏娃儿眨了眨灵动的双眸,嘴角轻扬,露出一抹俏皮的笑容:“杨大人,你可别不识好歹,这汤可是我和银盏姑娘费了好大劲儿才熬制出来的。你身负重伤,可得好好补补,才能早日康复。” 说着,她将汤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揭开锅盖,热气裹挟着鲜香瞬间升腾而起。一旁的符银盏微微颔首,轻声附和:“苏姑娘所言极是,杨大人,这汤里的每一味食材都是精心挑选的,对恢复元气大有益处。” 杨骏无奈地摇了摇头,正欲再言,却见铁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说道:“杨……杨大人,杨佐和杨佑来了,就在门外。” 杨骏听到这话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他立刻正了正神色,对着两位姑娘说道:“好了,你们先把汤给放这里吧,等会儿我给他们说完话后,我自会喝的!” 苏娃儿和符银盏对视一眼,虽然觉得杨骏这答应的未免太快了些,但最后还是微微点头,轻移莲步,悄然退了出去。 直到她们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杨骏长舒一口气,对着铁柱说道:“铁柱,去把杨佐杨佑请进来吧。” 铁柱转身出门,很快,杨佐和杨佑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屋内,毕竟在衙门里的场合,二人拱手行礼,齐声说道:“见过杨大人,唤我们前来,可是有要事吩咐?” 杨骏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他们坐下,随后神色凝重地开口:“目前清丰民风彪悍,我已禀明给侯爷,一会儿回去后你们便在清丰各地准备招收兵士,你二人一人管辖招募一都百人兵马。” 杨佐和杨佑听闻此言,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愕,旋即转为兴奋与郑重。杨佐“嚯”地站起身,双手抱拳,有些难以置信道:“杨大人,这么说的话,我们两人就可以留在这里了?” 虽然怕杨佐多想,但杨骏还是点了点头道:“自我在圆明寺出事后,我突然想明白了不少,如果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谈何做事呢?所幸侯爷也同意了我的想法,目前我身旁之人,没有比你俩更合适的人选了,你们可愿意?” “杨大人,承蒙您信任,我们兄弟二人自是十分愿意的。只是这招募兵士,里头门道不少,清丰虽民风彪悍,但大伙对从军想法不一,咱们该从何处着手,还请大人明示。” 杨佑也跟着起身,微微躬身道:“是啊,杨大人。招募一都百人,关乎清丰安危,更关系到往后诸事顺遂,得谋划周全些。” 杨骏抬手示意二人坐下,神色沉稳,不疾不徐地说道:“此事我已深思熟虑。清丰百姓,重情重义且多有血性,只是以往缺个牵头引导的。你们回去后,先放出消息,就说为保清丰安宁,抵御外患,特招募乡勇。强调这是为了守护自家妻儿老小、田产家园。” 他顿了顿,端起床头起的茶杯轻抿一口,继续道:“再者,待遇方面,我已与侯爷商议妥当。从军者,每月饷银优厚,家中赋税减免。战时立功,另有重赏。且服役期满,愿归家者,可分得良田数亩。” 杨佐眼睛一亮,赞道:“杨大人这法子妙啊!这般优厚条件,不愁招不到人。只是这招募之时,如何筛选,才能确保都是可用之才?” 杨骏目光灼灼,说道:“筛选之法,我亦有安排。设下体能、武艺考核。体能一关,测耐力、臂力,长跑数里路不气喘,能轻松举起百斤重物者,方算合格。武艺上,刀枪剑戟、拳脚功夫,任其展示拿手的,有真本事的留下。” 杨佑微微皱眉,提出疑问:“杨大人,听闻周边县镇招募乡勇时,常有地痞流氓混入,企图混口饭吃,咱们如何防患?” 杨骏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沉声道:“这才是本次招募的重中之重,与以往的招募不同,此番招募的兵士,我只要良家子。这要靠你们俩仔细甄别。报名者,需有本地村长作保,身家清白者方能应试。一旦发现品行不端、有前科劣迹之人,严惩不贷,村长也一并问责。铁柱,你进来下!” 门扉轻启,伴随着一阵略显笨重的吱嘎声,应声而至的铁柱略显憨厚的面容,眼中闪烁着一丝不解的光芒:“大人,您有何差遣?” “我记得,在那仙庄乡里,与你年岁相仿的青年壮士并不在少数吧?你此番回去,就替我传个话,说我欲招募一批乡勇,需的是精明强干之辈。月饷银为半两银子,但有个条件,他们需得常年驻守营地,不得轻离。” “半两银子?大人,这饷银是不是太高了啊!”杨佐听到这番话后,率先反应过来,忙的出言问道。 “是啊,大人,普通的兵士一般的饷银也就二三百文,还常常发不下来,以物抵饷银的更是比比皆是。” 对于杨佐、杨佑两兄弟的话,杨骏摇了摇头道:“千金买马骨,遂有壮士来,我就是要通过足够高的饷银,招募到一批良家子弟兵,钱上的事情你们不用发愁,你们要做的就是选好兵士,等我伤好之后,你们没有按照我的要求招募到兵士,我唯你们是问!” “是,大人!” …… 第六十六章 似有所动 杨佐与杨佑回到苏娃儿的住所内,杨佑有些奇怪道:“大哥,公子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一个兵士半两银子,两都二百人,一个月光饷银都一百两,你刚才为什么不再劝了呢!” “你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也不想想公子花费重金招募兵士,只是简单地找些兵痞子这么简单吗?” 杨佑挠了挠头,满脸困惑,追问道:“大哥,那依你看,公子此举还有什么深意?” 杨佐走到桌旁,拿起水壶,给自己和杨佑各倒了一杯白开水,坐下后,猛喝一口,缓口气后才继续说道:“兄弟,你想想,公子在圆明寺遭遇变故后,便深知自身安危与身边力量的重要性。他花大价钱招募兵士,你难道不觉得这和当年的老节帅有异曲同工之妙?” 看着杨佑一时间内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当即点破道:“当年老节帅,选军中骁勇,置银枪效节都数千人,给赐优厚,欲以复故时牙兵之盛。我想公子的想法和老节帅一样,我们现在招募的这批人,日后一定是公子身旁的亲兵。” 杨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提出疑问:“大哥,可即便如此,这饷银开支也着实不小,就怕往后入不敷出,到时候队伍人心不稳,可如何是好?” 杨佐放下水杯,目光坚定地说:“兄弟,公子既然敢这般安排,想必心中早有盘算。或许找城中商贾大户筹措资金嘛,这便是一条路子。再者,公子心思缜密,说不定还有其他生财之道,只是现在还未告知我们罢了。咱们当下最要紧的,是把招募的事儿办好,给公子组建一支精锐之师。” 杨佑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大哥,还是你看得透彻!那咱们这招募到的人手先安置到哪里?总不能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吧!” 杨佐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思考片刻后说:“公子说让咱们回来等苏姑娘的消息,想来他会给苏姑娘交代!咱们今晚等苏姑娘回来后好像询问下,等明日我看就先从公子身旁的护卫家乡附近的村落开始,这几日我也了解了大人的清丰的口碑,凭借公子的名气肯定能招来不少人。” 杨佑连连点头表示赞同:“行,大哥,就按你说的办。那咱们明日就开始行动。” …… 杨佐与杨佑口中提及的苏姑娘,此刻正在县衙之内,悉心伺候着杨骏。 符银盏因去送刘大夫外出,房间内只留得他们二人。杨骏望着忙碌不停的苏娃儿,轻轻咳嗽一声,开口问道:“娃儿姑娘,那香皂之事,如今进展如何了?” 苏娃儿听到声音,这才停下手中的活计,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浅笑:“杨大人,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凭借我苏家在清丰多年苦心经营的人脉与布局,香皂如今已经顺利流向千家万户。从目前反馈的情况来看,反响特别好,大家都对这新奇的玩意儿赞不绝口。” “我当初让你做香皂,就是想着日后需要银两的时候,娃儿姑娘你这边能够不遗余力地助我一臂之力。如今看来,这一步棋算是走对了。” 苏娃儿盈盈一笑,眼中透着聪慧与笃定:“杨大人放心,只要您有需要,苏家定当倾尽所能。如今香皂的销路已然打开,下一步,我打算拓展周边州府的市场,将这生意做得更大。” 杨骏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不禁坐直了身子,“哦?娃儿姑娘竟有如此长远的谋划,实在是令人钦佩。只是香皂生意发展到其他州府谈何容易,其中诸多关节,你可有把握一一打通?” 苏娃儿不慌不忙,娓娓道来:“大人,别忘了我们苏家是做什么的!我早已派得力手下到周边的州府探查。据他们回报,那些地方的人对香皂这类新奇好物同样需求旺盛。我已打算在那边找寻当地豪商,把香皂卖给他们,由他们在当地就行售卖。” 杨骏不由吃惊的看着苏娃儿来,没想到她确实有做生意的天赋,这么快就把渠道商给搞定了!他沉吟道:“如此看来,娃儿姑娘你确实思虑周全。” “杨大人怎么今天突然有兴趣跟我聊起香皂的事情,大人这里可是有什么事情?” 杨骏点了点头道:“侯爷从清丰走的时候,我给侯爷提及,接下来我要在清丰招募一些人手,这是笔不小的开支,目前这里是个清水衙门,所需钱银怕是要从香皂这里出了!” 苏娃儿还以为什么事情呢,她听完话后就应下来道:“大人放心,钱银方面不用担心,前期售卖香皂已有不少进账,若是周边的州府豪商合作,应该还会有笔不菲的收入。” 杨骏闻苏娃儿之言,语中笃定无疑,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是轻轻落了地,面上不禁漾开一抹宽慰的笑意:“娃儿姑娘,有你这番话,我心中的大石也算是落了实处。只是这招募乡勇一事,犹如箭在弦上,刻不容缓。方才杨佐离去匆忙,未来得及细说,我意将新募的乡勇暂且安置于仙庄乡那片空地上。此事还需劳烦姑娘亲自走一趟了!” 苏娃儿微微垂首,眸中闪烁着诚挚的光芒:“大人,您真是太客气了。明晨我需早些起身,便不过来这边了,这里就让符姑娘来照料您。至于我,就按你刚才说的,我就亲自去仙庄乡走一趟,不过您之前提及的养猪事宜,那片预留的空地,已然用去大半,余下的部分,我明日再仔细探寻一番,看是否能找到更适宜的地界,妥善安排这一切。” “娃儿姑娘办事我自是放心,不过,招募乡勇目前一个月需要饷银百两,这可是笔不小的开支,我这里到倒还有些别的想法,等你回来后,我再细细说给你听。” 苏娃儿眼前一亮道:“大人的想法可都是金点子啊,那我可要把大人吩咐我的事情给做好了,不然可对不起大人的一片厚望!” …… 第六十七章 见微知着 王家大院内烛火摇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雕梁画栋间挂满了流光溢彩的灯笼,将整个庭院映照得如同白昼。舞姬们身着五彩霓裳,踏着鼓点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庭院中翩翩起舞,广袖翻飞间,金铃银饰叮当作响,引得满堂宾客纷纷叫好。 回廊之上,一张紫檀木长桌静静铺展,桌上琳琅满目,珍馐美馔错落有致,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与香气,引人垂涎。王家家主王涌亲自执壶,穿梭于宾客之间,将美酒一一斟满。那琼浆玉液倒入翡翠杯中,泛着诱人的光泽,与席间的珠光宝气交相辉映。 “王家主,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清丰如今时局动荡不安,我们还能再次相聚,不容易啊!” 说话的是杜家的杜啸,他端着翡翠杯起身,杯中酒液随着动作轻轻晃荡,倒映出头顶琉璃灯的光晕。 王涌端坐诸位,神色如常,微微的点了点头回应着杜啸,而他旁边的三弟王怅则是抚须大笑,声震雕梁:“杜老弟,一切都过去了,接下来的清丰甚至说澶州还是我们说了算的!” 杜啸闻言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王三爷这话,莫不是有什么新盘算?” 话音未落,宴席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舞姬们的金铃声戛然而止,丝竹声也悄然消散,唯有烛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主座上的王涌挥了挥手,在场的舞姬与下人全都知趣的退了下去!然后王涌的目光看向杜啸道:“杜老弟,今日给你介绍个新朋友,这位乃是相州高家的公子——高财森。高老弟,这位就是我给你说的清丰朋友,杜家的公子——杜啸。” 杜啸与高财森席间相互对视一眼,然后立即站起身来道:“见过世兄。” 王涌见状微微颔首,腰间镶玉的鎏金带扣在烛火下折射出冷冽的光。他抬手虚引,声音低沉如淬了冰:“两位都坐下吧,今日之后,咱们都是自己人了,实不相瞒,此次邀大家过来,是想与诸位共商一桩大事。” 高财森与杜啸又重新坐在席间,目光盯视着王涌!高财森此刻虽人在这里,但心早就飞到外面,自他知道苏娃儿回到澶州后,他茶不思饭不想,此番高家与清丰王家合作,素来没有外出的他,更是主动请缨前来。 王涌缓缓起身,袍角扫过铺着织金锦缎的座椅,身后灯笼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仿佛要将整个宴席笼罩其中。 “如今苏家的苏娃儿在清丰售卖香皂,我不知道杜老弟和高老弟了解这个东西没有,我觉得这个东西看似是个不起眼的东西,但实则上是在为更大的野心铺路。咱们若不早做打算,日后连汤都喝不上。” 杜啸转动着手中的翡翠杯,杯壁映出他若有所思的神情:“王兄的意思,是要我们联手分上一杯羹?可苏娃儿的背后是杨骏,而杨骏我们都知道他侯爷的心腹,贸然动手,风险不小。” 高财森猛地将翡翠杯重重砸在桌上,酒液飞溅在紫檀木纹路里,宛如凝固的血痕:“风险?苏娃儿一介女流,能翻起什么风浪?不过是仗着杨骏撑腰罢了!” 他脖颈青筋暴起,脑海中浮现出苏娃儿在商会上巧笑嫣然的模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王怅对于高财森的表现尽收眼底,他哈哈大笑,声震梁上悬着的琉璃灯:“高老弟果然快人快语!实不相瞒,我倒是有个想法,既然清丰甚至澶州有侯爷在,那么相州等地他们总不能手还伸那么长吧。” 说到这里时,王涌突然压低声音,“苏家的香皂工坊每日进出的马车,这些日子明显增多,就清丰哪怕澶州就这么大的地方,难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杜啸目光一凛,转动的酒杯戛然而止:“王家主的意思是,香皂生意苏娃儿已经着手向着周边地区发展了?” 王涌缓缓展开一卷泛黄的布帛,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清丰周边的水路要道,几处码头被朱砂圈得猩红:“诸位请看,苏娃儿的香皂生意看似只在清丰,实则已通过这些暗桩,将触手伸向卫州、相州、博州等地,一旦让她站稳脚跟,我们的商路......” 王涌话音未落,高财森骤然拍案而起,鎏金带扣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冷芒:“绝不能让她得逞!” 他太阳穴突突跳动,眼前浮现出苏娃儿倚在马车旁清点货物的画面——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杜啸摩挲着杯壁,突然轻笑出声:“高公子如此激动,莫不是与苏姑娘有旧?”这话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刺中高财森的软肋。他面色瞬间涨红,正要反驳,却见王怅摇着折扇踱到舆图前。 王怅指尖划过标注着卫州的红点道:“各位莫急,鸟为食亡,人为财死,我们所图不过是真金白银罢了,苏娃儿纵然有杨骏相助,但这些码头都在三州交界,地势错综复杂。只要我们掌握着码头漕运,量她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花,她赚香皂钱,那我们就赚取漕运钱。 其次,就是香皂这东西,我亲自试过了,效果确实不错,这玩意儿跟盐、铁差不多,人们离不开的东西,诸位,话我都说到这里了,你们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吧?” “王三爷的意思是,我们既要卡住苏娃儿的商路,又要仿造她的香皂?可苏家配方......” “配方?” 王涌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方裹着蜡油的锦帕,展开后露出半块乳白皂体。 “此等寻常之物,县城里任何一个市集都能轻易寻得。我随手购得一块,交由药行师傅细细查验,不过就是些寻常草木灰、猪胰子等物与几味香料的简单调和,能有何等深奥?仿制起来,又有何难之有?” 言罢,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仿佛已将苏家的秘宝视若无物。 第六十八章 杨骏练兵(上) 待高财森与杜啸离开后,王怅看着座位上的兄长问道:“大哥,这高财森明显对苏家的苏娃儿有觊觎之心,这样的人你确定合适吗?” 王涌摩挲着杯盏,茶雾氤氲间,他眼底闪过一丝冷芒:“越是狼子野心,越有用处。苏家那丫头看似柔弱,但根子上的坚强岂是高财森这般纨绔子弟所能掌握的?高财森想啃这块骨头,就必须得跟我们合作。”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青瓷与木桌相撞发出闷响:“杜啸那把枪,才是咱们要盯着的。” 王怅皱起眉头,指节无意识叩击椅背:“可杜啸是杜家长子,上次杨骏大搞全猪宴的时候,要不是他......”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暗卫贴着王长耳边低语几句,兄长陡然攥紧扶手,脸上浮起狞笑:“来得正好,苏姑娘竟主动送上门来。” 王怅心弦猛地一颤,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那渐渐沉沉的暮色之中。远方,一盏盏灯笼仿佛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唤醒,依次点亮,将蜿蜒的长街缓缓涂抹上一层诡异的绯红,宛如血色蔓延。在这一刻,他的思绪仿佛被这不染尘埃的景致牵引,飘向了遥远而朦胧的彼岸,一时之间,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恍如隔世。 不过,王怅扫视一圈周围并没有看到苏娃儿的身影,不由的问声道:“大哥,你说的苏姑娘并没有看到她身影啊!” “刚刚得到消息,苏娃儿下一步打算在仙庄乡那里继续加工肥皂,这对我们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大哥,适才高财森与杜啸在场,有句话我憋在心里许久了,此时我真的是不吐不快啊!” 王涌有些奇怪的看着自己弟弟,他沉咛片刻后说道:“你心里到底有什么疑惑,说出来吧,今日我就给你一一解惑!” “大哥,如今清丰之地,你我都知道有着杨骏在,我们处处被掣肘,为什么我们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呢!叔父在京城,二哥亦是我们的助力,我们何不投奔他们而去,非要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处处担惊受怕。” 王涌闻言,冷笑一声,起身踱步至窗边,望着那如血的暮色,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上斑驳的雕花:“这个问题我早就给你说过了,这几天杨骏迟迟没有露面,难道你以为他没有动作?只不过我略施小计,给了他个教训,以后啊,在清丰这块儿地方,没有我王家的首肯,他做什么都得掂量一下。” 王怅有些吃惊的看着自己的兄长,短短几天之内,自己兄长怎么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大哥,你的意思……现在县城里流露出的消息是真的,杨骏真的受伤了所以这些日子没有人见过他的面!” “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太多,但我可以告诉你一句话,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王家,而且接下来,没有谁能在清丰成为我们王家的对手,哪怕他是县令也不行!你就放宽心吧……” …… 接下来的时日里,清丰县城表面上是宁静祥和,邻里间笑语盈盈,一片其乐融融之景。然而,在这看似波澜不惊的表象之下,暗流却在悄无声息地涌动…… 已经躺在床上数日的杨骏,也终于恢复了自由身!杨骏起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铁柱赶往仙庄乡来。 如今的仙庄乡,青砖灰瓦间飘荡着若有似无的皂角香气,村口老槐树上新贴的招兵告示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杨骏的目光扫过路边堆放的木桶——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苏家作坊的肥皂半成品。 “大人,我们村的人,要么跟着苏姑娘在做肥皂相关的物品,要么就跟着杨佐大人投身乡勇。我们乡里面现在想找个年轻人还真是不容易呢!” “那你觉得这种情况好还是不好呢!” “大人,那当然是十分的好了,起码百姓们有事干,还能有些闲钱可以赚。我爹还说,我跟着你是我们祖坟上冒青烟呢!” “走,我们去杨佐训练乡勇那里看看!” “大人,前些日子我过来过一次,普通人过去可不容易,他们再此设了三道关卡,连挑粪的老农过去都要搜身。” 杨骏听后倒是带着几分兴趣道:“哦,如此说来的话,他们训练乡勇的地方,寻常人别说进去,怕是靠近都有些困难了?” 铁柱还没有回话,此时他们二人就来到第一道关卡这里,还未靠近,便听见一阵整齐的呼喝声。远远望去,只见数百乡勇手持长枪,正在烈日下操练,领头的正是杨佐。那杨佐身披玄色软甲,身姿挺拔,手中长剑寒光闪烁,正大声指挥着众人。 “来者何人!”关卡处的守卫手持长枪,大声喝问。 铁柱上前一步,高声喊道:“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我身旁这位乃是县令杨大人,还不速速放行!” 守卫们相互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迟疑了瞬息,随即,其中一人脚步匆匆地向内通报,而另一人则保持着一份警觉与恭敬,缓缓言道:“杨大人,我等不过是依令行事,还望您稍候片刻。” 不多时,杨佐快步赶来,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快步跑来,神色间的喜色难以掩饰道:“不知杨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杨骏沉默不语,仅是淡淡地环视四周一圈,随后便迈开步伐,向里行去,声音沉稳地响起:“讲讲吧,这段时日里招募的乡勇情形如何?这些乡勇又训练得怎么样了?” 杨佐快步跟上,玄色软甲下的脊背绷得笔直:“回大人的话,你说要我们招募二百乡勇,目前已已经招募到位。我们每日卯时起操练阵法、申时习练兵器,如今已能结阵御敌。” “结阵御敌?这么短的时间内若是能有这般成果,你这可算是居功至伟啊!” 杨佐抱拳低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全赖大人平日教诲,卑职不过是尽心督促罢了。” 第六十九章 杨骏练兵(下) 杨骏突然凑近,鼻尖几乎与杨佐的脸庞相触,语气陡然一变道:“你现在通知所有的人到这里集合!” 杨佐一时之间未能领悟其中深意,他依旧站在原地,困惑地问道:“大人,这是何意?” “那我今日便教你第一课,那就是服从命令,无论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首先就是服从,其次就是执行。时间已经过去五分之一刻钟了,你还没有下一步行动吗?” 杨佐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抱拳沉声道:“卑职遵命!” 他猛地转身,向着不远处的大鼓走去,沉闷的鼓声瞬间打破了训练场的寂静。正在操练的乡勇们齐刷刷转头,手中长枪微微晃动,仿佛嗅到危险气息的兽群。 “大家都到这里集合!一刻钟内不到者,军法处置!”杨佐的吼声在空地上回荡。几个负责传令的乡勇立刻飞奔向各个营房,惊起栖息在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的振翅声更添几分紧张。 杨骏抱臂冷笑,目光扫过远处神色各异的人群:随着铜锣与哨声交织,乡勇们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最先赶到的百余人已列好方阵,却见队列中有人衣衫不整,腰间还别着没来得及藏起的烧饼…… 杨骏目光如电,瞬间锁定那腰间别着烧饼的乡勇,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猛地一把扯下烧饼,狠狠甩在地上,厉声喝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军纪?大敌当前,还想着填饱肚子,成何体统!” 那乡勇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抖如筛糠:“大人饶命,小的实在是饿极了……” 杨佐的脸色也愈发难看,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那乡勇跟前,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怒目而视:“混账东西!平日里的训练都白做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杨骏,抱拳请罪:“大人,是卑职管教无方,还请大人责罚。” 杨骏看着面前的杨佐,然后目光扫视着在场的二百名乡勇,朗声说道:“从我今天踏入营地时,门口的兵士拦着我没有让我进来,我很高兴,因为军营重地,闲杂人员不得入内;但是刚才大家的举动,让我很是失望,从喊大家集合到大家站立在这里,最少有一刻钟的时间,这一刻钟时间,如果我们遇到北方的契丹人,你们觉得你们还有命活吗?” 场中一片死寂,乡勇们个个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杨骏的话如重锤般砸在每个人心头,那番质问仿佛一把利刃,直直戳中他们的要害。 杨佐涨红了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他再次抱拳,声音微微颤抖:“大人教训的是,卑职定会严加整顿,日后绝不再犯!” “他们一日三餐都吃些什么?”杨骏突然地又问出一个问题来。 杨佐微微一怔,没想到杨骏突然有此一问,忙定了定神,回道:“回禀大人,乡勇们平日里三餐多是些糙米稀粥,偶尔能吃上几个窝窝头。若是运气好,能在山里打猎或下河捕鱼,才会有些荤腥。昨日有几个乡勇在林子里套到几只野兔,便煮了锅肉汤,也算是给大伙改善了下伙食,许是因此今日操练才会有所懈怠,还望大人恕罪。” 杨骏深吸一口气,似是说给杨佐,但在场人却都听得一清二楚:“杨佐,你且记着,乡勇们训练辛苦,伙食上确实该有所改善。从明日起,每个兵士早餐有鸡蛋,中午能吃上猪肉,如果伙食提升上来了,大家的军纪还没有提升上来,我拿你是问!” 杨佐连忙抱拳应道:“是,大人!卑职定当牢记大人教诲。” 杨骏的目光却是看向在场所有人,他大吼一声道:“你们都听清楚没有!” 众人皆是一凛,乡勇们齐刷刷挺直了腰杆,齐声应道:“听清楚了!”声音震得屋檐下的麻雀再次惊起,扑棱着翅膀四处飞散。 杨佐更是神色严肃,再次抱拳沉声道:“大人放心,卑职定会督促乡勇们严守军纪,若有再犯,甘愿受罚!” “各位,伙食给大家提升后,除了现在正常的操练外,我要求所有人早晚需跑步十里地,还有俯卧撑、仰卧起坐、引体向上等训练科目。” 话音刚落,队列中便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乡勇们面面相觑起来: “杨大人刚才说的那几个,除了跑步我了解外,其他的都没听过啊!” “是啊,啥叫俯卧撑?” “头一次听说这个词呢!” “一天到晚这么多事,这可比在家种地苦多了!” “谁说不是呢,看来这饷银半两不是这么容易拿到手的。” …… 杨骏敏锐地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天空,寒光在烈日下格外刺眼:“怎么?觉得苦?觉得累?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你们还好意思?” 杨佐见状,立刻转身面向乡勇,声如洪钟:“都把腰板挺直了!大人这是要把咱们炼成铁打的汉子!谁要是喊苦喊累,现在就滚回家抱婆娘!”他的吼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几个胆小的乡勇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一说都是没听过?那你们睁大眼看好了!” 杨骏说完话后就猛地将佩剑插回剑鞘,“噗通”一声俯下身,双臂撑地,肘部弯曲带动身体上下起伏,每一次撑起都带起一片尘土。乡勇们瞪大眼睛,看着平日威严的县令竟当众做起示范,动作利落如虎跃,额头青筋随着发力突突跳动。 杨骏缓缓撑起健硕的身躯,鼻尖几乎轻吻大地,完成了一套流畅的动作后,方转头一笑,简明扼要地介绍道:“这个动作,唤作俯卧撑。” 众人尚未从先前的信息中缓过神来,杨骏紧接着的一番话,却如平地惊雷,瞬间击溃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理防线:“十人为一组,今日之内,每人必须完成至少十组的训练量。未能达标者,今晚就着西北风啃窝窝头了!” 第七十章 杨骏练兵(续) 暮色如墨,缓缓浸透天际,最后一缕残阳将仙庄乡的青石浸染成暗红,恍若凝血。苏娃儿斜倚在斑驳的老槐树下,月白色的裙裾被晚风掀起一角,恰似一朵欲绽未绽的素兰,在料峭风中轻轻摇曳。自听闻杨骏前来,她便心急如焚,第一时间赶到此地,盈盈眼眸中的余光,自始至终都紧紧追随着场中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每一个动作都牵引着她的目光。 “今日杨大人亲自到练兵之所,不知大人观后感觉怎么样?”她的声音轻柔,仿佛怕惊散了这黄昏的静谧。待杨骏缓缓走出,苏娃儿款步上前,裙裾轻扫过满地残阳,言语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黄昏的余晖温柔地倾洒而下,为她精致的脸庞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辉。在光影交错间,她的耳廓边缘悄然泛起一抹绯红,如同天边最羞涩的晚霞,将少女心底隐秘的情愫展露无遗。 杨骏见到她的刹那,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镇定。他转瞬便想明白,如今肥皂作坊与养猪生意都在仙庄乡如火如荼地开展着,作为背后主事之人,苏娃儿出现在此地倒也合情合理。只是,望着她被夕阳染得越发柔美的面容,杨骏心头竟莫名掠过一丝异样的悸动,像是平静湖面被石子激起的涟漪。 他不动声色地别开目光,沉声道:“万事开头难,今日过来倒是发现了不少问题,自是需要一番改变才行的!对了,这里还有些许事情需要娃儿你帮个忙的。” “什么时候杨大人说话也这么客气了?若不是我和符姑娘照料,我怕是都不认识眼前的人了!”苏娃儿唇角轻扬,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她的话语似嗔似笑,带着几分熟稔的亲昵,忆起往日照料杨骏的时光,那些藏在药香与晨光里的关切,此刻都化作了眼底的温柔。 杨骏闻言喉结微动,前些日受伤养病时模糊的记忆如潮水涌来。苏娃儿和符姑娘彻夜守在床边,药香混着她们身上淡雅的芬香气息,曾是他在混沌中唯一的清明。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放冷语调:“别拿往日调侃,此番是正事。” “杨大人但说无妨,我苏娃儿定当全力办妥!” 杨骏目光扫过训练场方向,缓缓开口道:“那我就直说了。今日视察发现乡勇伙食太差。从明日起,这里每两日需供应一头猪,花销暂且记在衙门账上。此事你能否安排妥当?” 苏娃儿还当是什么事呢,她听完杨骏的话后,顿时眉眼弯弯,笑意如春风拂面:“大人这话说得见外了!若不是大人牵线搭桥,我这猪场的猪,哪能寻到这般好销路?” 杨骏望着她眼底流转的笑意,喉间突然发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温润的纹路。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笺,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详细的菜蔬清单:“光有荤腥还不够。明日起,你在外面找些农家做菜的大娘子们,看看能不能再搭配些腌菜。你作坊的下脚料,也琢磨着做成开胃小菜。” 苏娃儿凑近时,一缕若有似无的茉莉香萦绕在他鼻尖,发丝不经意间扫过他粗糙的手背。她指尖轻点清单末尾,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杨大人连腌菜都算计到了?这般伙食,听得我都恨不得为男儿身,追随在杨大人麾下呢!” “哈哈,我权且认为娃儿这话是在夸我呢!我今日过来就加强了这里乡勇的训练强度,我一直遵循的理念就是平时多练,以免上了战场上轻易送了性命。因此,首先就要改善他们的伙食。才能锻造出真正的精锐。\"说罢,他的目光越过苏娃儿,投向远方暮色中的练兵场,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真没料到,杨大人竟还藏着练兵的一番独到见解,我本以为您在治理地方上的才华已是光彩夺目,令人叹为观止,未承想,在练兵之道上,您同样展现出非凡的才能,丝毫不逊色于治理之功!” 杨骏听闻此言,冷峻的面容难得泛起一丝赧色,下意识将手背在身后摩挲着玉佩:“我这也不过是初次尝试,能不能行还需要检验过后才知道呢,现在苏姑娘这夸奖之言,着实有些受之有愧!” “在我心中,我觉得杨大人无所不能,做什么事情都能成功!” 苏娃儿看着杨骏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的仰慕,让人一时之间都看得痴了,杨骏被她炽热的目光灼得心头一颤,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偏过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过了片刻,还是杨骏率先打破这尴尬局面道:“我听说最近王家他们也在仿造香皂,这样是不是对你的生意有影响啊!” 苏娃儿闻言,眼尾忽地吊起一抹锐利的光,方才柔媚如水的神色瞬间凝成经商者的锋芒:“王家那点偷师的把戏,我早瞧得透透的。” 她指尖抚过老槐树粗糙的树皮,拈起一片泛黄的槐叶在掌心揉搓,继续说道:\"他们不知从哪里得到的秘方,也尝试着用猪油混着草木灰熬制,但做出来的皂块粗糙刺手,借着苏家皂坊的名声在外招摇,也不怕砸了自家招牌。\" 杨骏饶有兴味地挑眉,眼底赞许之色渐浓:\"倒是小瞧你了。不过王家在这十里八乡盘根错节,怕是不会轻易罢手。我这里倒是有几个想法,正好此刻无事,说与你听听!\" “杨大人可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苏娃儿忽地垂下眼睫,咬着唇瓣轻哼一声,指尖无意识绞着裙角的流苏。 \"前些日子信誓旦旦说要教我妙招,结果左等右等,都快把人盼成望夫石了。\" 杨骏喉结猛地滚动,耳尖瞬间泛起薄红。他本想转移方才尴尬的气氛,却不想反将自己困入窘迫境地,连语气都变得磕绊起来:\"这...这不是前些日子见你忙得脚不沾地?今日专程过来,不就是为了兑现承诺?你且听着,这第一个法子......\" 第七十一章 降维打击 “香皂的买卖,如今已在我们手中悄然铺开,而接下来最紧要的事情,便是要着手于产品的蜕变与升级,如同匠人精心雕琢手中的艺术品一般,以期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攫取更为丰厚的利润。” 苏娃儿眼巴巴的看着杨骏:“大人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明白,可是连在一起的话,我怎么有些理解不了呢!” 杨骏望着她懵懂的模样,难得地笑出了声,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杨骏忙的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然后开口讲来:“我们专为大户人家定制上等香皂,用最精细的材料,配上精致的雕花模具,然后给这香皂直接带一个包装的盒子,最后再取个雅致的名字——就叫‘舒肤佳’把?至于寻常百姓用的皂块,只需在包装上稍作改良,印上苏家皂坊的专属标记,便能与王家的仿冒品区分开来。” 苏娃儿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凑近了些,发丝不经意间扫过杨骏的手背。她却浑然不觉,她略带疑惑的脸色也突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皮肤舒适,佳这个字更是有最好的意思,大人起的这个名字着实不凡啊!只是,若是把这种的和寻常分开,怕是需要一点点手段的。还有,大人说的包装的盒子,这有什么讲究吗?” 杨骏没有回答,而是看着苏娃儿提出一个问题道:“苏姑娘,你应该听说过买椟还珠的故事吧。” “我当然知道这个故事,楚国人卖珍珠时,买货的郑国人两眼只盯在了精致的木匣上,竟然舍弃了珍贵的珠宝。大人,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苏娃儿忽而展颜一笑,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大人是说,咱们选取上好的材料制作出来的上等香皂配个镶金嵌玉的匣子,让那些达官显贵为了这‘椟’,反倒更愿意买下里头的‘珠’?” 她指尖轻点地面的“舒肤佳”字样,举一反三的又接话道:“再给这名字编个故事,就说西域进贡的秘方,专养贵人肌肤,保准引得那些不少豪门大户、达官贵人的夫人争着攀比。” 杨骏抚掌大笑,惊飞了树梢栖息的夜枭。他扯下腰间玉佩在月光下晃动,玉面映出两人并肩的影子:“不止如此。你看这玉佩,单卖不过几十两或者上百两,但若是某某大师遗做的话,价值便翻了十倍。” 他俯身拾起一片枯叶,夹进画着“舒肤佳”的土圈:“我们要让每盒香皂,都成为独一无二的‘大师遗作’。” 苏娃儿眼睛一亮,伸手接过那片枯叶,指尖轻轻摩挲着叶脉:“大人的意思,是给每块‘舒肤佳’都编个故事?就说这是前朝宫廷造办处老匠人的不传之秘,临终前才托付给我苏家?” 杨骏此刻却是摇了摇头道:“你说的是中等价格的可以这么做,更高级的就是定制产品,比如说侯爷夫人用的香皂,她是喜欢浓香还是淡香、她是喜欢朴实的包装还是奢华的包装,我们接下来就是要做这种事情。幸亏上次侯爷夫人来的时候,我给她提及过香皂的事情,她也答应帮忙了,此事现在做起来的话倒是也没有什么难度了!” 苏娃儿闻言,眸光愈发璀璨,指尖无意识卷着一缕发丝:“原来如此!若是能为贵人量身定制,既能抬高‘舒肤佳’的身价,又能让她们觉得独一无二,定会爱不释手。” 杨骏对于她的这番话认可的点了点头,受到鼓舞的苏娃儿突然拍手笑道:“不如再设个‘贵宾名册’,只有身份显赫之人才有资格定制,这样一来,那些争强好胜的夫人小姐,怕是挤破头都想上榜!” 杨骏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灵动的模样,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感慨万千道:“苏姑娘果然心思玲珑。不过......” 杨骏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在地上划出几个规整的方框,然后树枝点着一个方框说道:“定制产品需得专人记录贵客喜好,香料配比、模具样式、包装纹饰都要精准无误。这可不是件易事。而且,必须要有身份的人才行,以我来看啊,以后这个名单里啊,最低也得是刺史大人起步才行。” “哈哈,大人说的话,我可记着呢,希望有一天我们真的能做到这一步!” 杨骏被着苏娃儿的话带的有些意动连连,不过如此,或许还能留名青史呢!杨骏正要开口提及,却见苏娃儿突然打了个哈欠,眼尾泛起薄薄的水雾。他心中一动,解下外袍要披在她肩上,又想起男女有别,手就这样僵在半空。 苏娃儿却浑然未觉,盯着地上的“舒肤佳”三个字喃喃道:“只是这包装匣子……若镶金嵌玉成本太高,不如用桐木雕刻缠枝纹,再刷三层朱漆,最后盖上烫金印鉴。” 当她再度扬起脸庞,恰好迎上了杨骏那双满载关怀的眸子,瞬间,她的耳垂仿佛被夕阳染上了绯红,声音细若蚊蚋,生怕一丝声响都会惊扰了这份微妙的宁静:“大……大人,您觉得如何?” 杨骏喉结滚动,别开脸咳了一声:“甚好。明日我便让铁匠铺打造专属模具,再去请个丹青妙手设计印鉴。” 说道这里时,他又顿了顿,旋即又补充道,“至于故事……你若信得过我,我可找几个幕僚,编它个十段八段的。” “那就有劳大人了!” 苏娃儿笑得眉眼弯弯,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不以为意地说道:“方才来的时候,顺手在街市上拿了些桂花糕,大人要不要尝尝?” 她递过来时,腕间银铃轻响,惊得杨骏慌忙后退半步,却不慎踩到地上的树枝,发出“咔嚓”脆响。 两人俱是一愣,随即笑作一团。笑声惊得草窠里的蛐蛐都停了鸣叫,唯有月光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苏娃儿望着杨骏被月光倾洒的侧脸,心跳突然快了几分。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她这才惊觉,原来不知不觉间,竟已说了这么久的话…… 第七十二章 练兵之策(上) 晨雾如纱,被破晓的微光层层浸透,为仙庄乡披上朦胧金衣。一声清亮的鸡鸣撕破寂静,村落尽头的校场上,二百名乡勇在杨佐、杨佑兄弟急促的击鼓声中惊起,睡眼惺忪地拖着兵器,身影在初阳下摇晃成模糊的剪影。 杨佑利落地清点完人数,甲胄相撞发出清脆声响,他疾步上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启禀大人!今日应到乡勇二百名、都头二人,实到二百零二人,全员无缺,请大人训示!” 杨骏负手而立,他缓缓扫视过队列里参差不齐的身形,忽然抬手一指远处歪斜的木栅栏:“从明日起,五人为伍设伍长,十人为什立什长。每日卯时起,以鼓声为号,十人成列、从左至右报数。”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若有人迟来、旷工或擅离军伍者,当天训练加倍,再犯者,军棍二十,罚跪至日落!听明白了吗?” 二百余道声音震碎晨雾:“听明白了,大人!” 杨骏听到这些声音,然后从着校场高台上走下,然后踏着青石路大步走来,玄色官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目光如炬,从队列前端缓缓扫到末尾,靴底碾碎落叶的脆响此刻却显得有些刺耳。 忽然,他停在一个身形瘦弱的乡勇面前,那人攥着长枪的手还在发抖,衣角沾着昨夜的露水。 “你叫什么名字?\" 杨骏的声音惊得少年猛地抬头,喉结剧烈滚动,然后低着头小声回话道:“回、回大人,小的...小的叫狗剩。” 人群中的众人,起初是一阵愕然的静默,紧接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闷笑声悄然蔓延开来。这笑声里,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让人揣测不透,究竟是在戏谑他那别致的名字,还是另有他因。杨佐刚要呵斥,却被杨骏抬手制止。 \"今日可曾吃饱?\"杨骏突然伸手拍了拍少年腰间悬挂的干粮袋,袋口立刻漏出几颗干瘪的糙米。队伍里顿时响起窸窣骚动,几名乡勇下意识后退半步,露出藏在身后的补丁摞补丁的裤脚。 杨佑见状脸色骤变,正要上前解释,杨骏已从袖中掏出那张菜蔬清单:\"从明日起,伙房五更开火。每顿必有杂粮粥,腌菜管够,两日一头猪。我给大家承诺的问题我一定会做到,而在场的你们,你们要怎么做!” “大人!\" 人群中突然冲出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铠甲上还沾着铁锈,他因为紧张而显得脸色微红,但还是张口说道:“大人,俺们不怕训练苦,就盼着能吃上饱饭,给家里娘儿们送些银钱!” 他的吼声惊飞满树麻雀,不少乡勇跟着握紧了拳头,目光中燃起炽热的期盼。 杨骏将清单递给身旁的杨佐,转身望向初升的朝阳,霞光为他的轮廓镀上金边:\"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脱胎换骨的队伍,现在——在场所有人跑步十里地,落后者不许用早饭!\" 号令一出,二百余人顿时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尘土在晨风中飞扬,二百余名乡勇踏着碎石路奔涌而出。那个叫狗剩的少年被挤在队伍边缘,单薄的衣衫被汗水浸透,脚步却愈发沉重。杨骏望着他摇晃的背影,目光沉了沉,突然翻身上马,扬鞭追了上去。 \"大人这是?\"杨佑望着远去的身影,不解地看向兄长。杨佐却盯着杨骏腰间晃动的玉佩,若有所思:\"跟着去看看,挑二十个底子好的,这伍长什长我可不是张口说说,而是要落到实处的。\" 颀长的道路上上,杨骏驱马与狗剩并行。最开始杨骏还以为这少年不过是强出头,没想到骑马跑了一里路左右,虽然每次都看着他因体力不支踉跄着要摔倒,但是每次人家都追了上来,甚至这少年还能提一口气加速。 杨骏回过头来,他一人已经独占鳌头,狠狠地将着身后的众人甩在后面,见到这种情况,杨骏难得的声音温和道:\"别急,慢慢跑。回去以后,你再找我,我给你说些技巧。\" 狗剩闻言,满是汗水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因太过疲惫发不出声音,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他脚下的步子虽然依旧沉重,但听到杨骏的话后,仿佛又注入了一股力量,原本佝偻的脊背也努力挺直了几分。 杨骏见状后,没有多言,只是挥舞着马鞭想着校场内赶回,十里地的路程对于体力好的,不到两刻钟的时间,当太阳完全升起时,二百人的队伍陆续归营。 杨骏立于校场高台,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归队的乡勇。当最后一名气喘吁吁的士兵跌跌撞撞跑回队列时,他注意到狗剩虽脸色苍白如纸,双腿还在止不住地颤抖,但还是第一个跑回来的人,不得不说这样的人要是好好调教的话,未来不可限量。 虽然在场的人此刻一个个的都喘着粗气,但没有一个人掉队,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汗湿的衣衫和磨破的草鞋说道:“都头听令!即刻安排人烧热水,让兄弟们擦洗,今天上午修补衣物穿戴等物。半个时辰后开饭,等会儿早上再加个菜,今天第一天,大家辛苦了。但我想说的,这以后都是常态,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你们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两百道声音汇聚成浪,震得校场边的槐树簌簌落英。杨骏看着乡勇们泛红的眼眶与攥紧的拳头,忽觉晨光里浮动的尘埃都镀上了一层滚烫的热意。 他轻轻抬手,以一种温和而有力的姿态示意众人稍息:“晨练结束,大家就先歇息,半个时辰后开饭,大家快去准备吧!” 待场上人群渐渐散去,留下一片空旷与回响,杨骏缓缓转身,目光落在紧随其后的杨佐与杨佑身上,突然开口问声道:“刚才我让你们关注跑步时的这群人,让你们挑选二十个左右的什长,你们现在心里可有人选了?” 第七十三章 练兵之策(下) 杨佐与杨佑默契对视,同时摸出怀中泛黄的草纸,纸面褶皱间墨迹深浅不一,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乡勇们的点滴。杨佐跨前半步,甲胄轻响中朗声道:“大人,除了狗剩,这几位也是难得的苗子。“ 他抬手快速指向离队众人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那人正用粗布擦拭额间汗水,铠甲缝隙里交错的旧疤如蜈蚣盘踞:“铁牛,曾在边境做过三年民夫,熟稔行伍规矩。方才跑步时,见有人体力不支,二话不说便搀扶着一同前行。“ 杨佑接着指向不远处一个精瘦少年,那少年正蹲在地上仔细修补草鞋,动作利落得像穿梭的燕儿:“这孩子叫阿竹,眼神机灵,腿脚比山间的野兔还快。方才跑步时,特意绕远路帮受伤的兄弟捡回掉落的兵器。“ 杨骏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难得他们两人还能将这些人的特点记得这么清楚! “除了正常的训练外,这些初定下来的什长,这些日子我会亲自教他们识字!而且剩下的人中,每天跑步的时候除了正常的喊一二一之外,还有首王昌龄的出塞诗,大家务必要学会的!” 杨佐立刻抱拳行礼,甲片相撞声清脆利落:“请大人示下!明日便让兄弟们开始学!” “倒是极其简单的,我给你们在这地上写一遍,你们熟悉后,就可以交给下面人了: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是,大人。”杨佐与杨佑听到就四句诗,难度没有想象的那么大,马上就应承下来!不过,杨佐还是有些不明白道:“大人,我有一事不明!” 杨骏转过身,目光如炬地凝视着杨佐,本来他不想多做解释的,但杨佐的性格有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就看着他说道:\"但说无妨。\" 杨佐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大人,你教下面的兄弟们排兵布阵、训练体能,卑职能理解;可这念诗......我怕下面的兄弟们私底下都会念叨:在战场上,读诗能杀敌吗?\" 话音落下,一旁的杨佑也投来疑惑的目光,显然这也是他心中的疑问。杨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向校场远处。此时,狗剩正帮着几个年纪稍长的乡勇整理兵器,铁牛在教新人如何正确持盾,阿竹则蹲在地上,用木炭在石板上写写画画,不知在琢磨什么。 杨佐与杨佑也顺着杨骏的目光看去,突然杨骏开口道:\"你们看,在场之人,都是个顶个的好苗子,铁牛的勇武,阿竹的灵敏,狗剩的坚韧……可你要问他们为何而战?” 杨骏收回目光,杨佐、杨佑两兄弟闻言却是不知如何回答,沉凝片刻后还是杨骏一语点破道:“吃饱饭,给家人送银钱,这是实。但人心若无信念,不过是一盘散沙。这些人都是良家子弟,这就是我们未来的根,若是现在不给他们树立一种信念,等他们以后成老油条、兵痞子时再教育,还有机会吗?\" 杨骏顿了顿,从着地上捡起一根树枝,然后指着地上的诗句道:“这四句诗,说的是戍边将士的坚守,是千百年未曾熄灭的卫国之火。当兄弟们喊着‘万里长征人未还’踏过校场,他们脚下的土地便不再只是泥土,是祖祖辈辈用血肉守护的山河。 咱们这次招募到的二百来兄弟,大多数人或许没读过书,没见过世面,但他们都有一颗守护的心。这诗,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古往今来,像他们这样的人,从来都不缺。\" 杨佐听完杨骏的这番话后,立即钦佩无比道:“大人思虑周全,非是我这等粗人能想得这般远的,那选的什长识文断字,也是出于这种考量吗?” 杨骏用树枝在\"龙城飞将\"四字周围划出遒劲的弧线:\"选什长识字,是我要你们和他们自己都知道他们的重要性,一支队伍往往下面的伍长、什长是最重要的,我见过太多有勇无谋的莽夫,不识字如何懂得忠君爱国的道理,将来如何带好一队兄弟?\" 看着已经被自己话说服的杨佐,杨骏又继续开口讲到:“我就是要这些什长接下来知道,来这里学会的第一件不是如何杀敌,而是‘知为何而战’。他们这批人接下来要能像火石,要把兄弟们骨子里的热血都点燃。只有他们能做成这样,那我们练兵的效果才算是出来了。\" 杨佐与杨佑默契的点了点头,他们还是被杨骏的话给说动了,就在这时,已经吃完饭的兵士们一个个的重新返回到校场之内!返场的乡勇们脚步杂沓,铁牛的铁盾磕碰着阿竹的箭筒,狗剩腰间新打的草绳还沾着饭粒…… “都站齐!” 突然的,杨骏对着在场的兵士们喊话道,二百余人下意识挺直脊背。杨骏看着安静的场面,这才缓缓开口道:“今天上午让大家集合,就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教你们四句诗来喊口号!” 铁牛挠着后脑勺往前蹭了两步,铠甲缝隙渗出的汗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大人,我们不是有口号吗?” “问得好!” 杨骏将着手中的树枝直接仍在地上,惊起一片尘土:“各位,今日教大家第一见事,那就是军令如山,日后无论是你们的伍长、什长、都头,只要是你们的上级下达的命令,你们都要无条件执行,就如我接下来要教你们的口号一样,懂不懂都无须多言,跟着一起学就行,听明白没有!” “是,大人!” “好,接下来我就教你们第一句,秦时明月汉时关!” 狗剩的吼声带着破锣般的嘶哑,二百人齐声应和,声浪撞得校场边的旌旗猎猎作响。 “好,第二句,万里长征人未还!” 一声压过一声,连着一旁的杨佐和杨佑也被感染起来,竟不由自主的跟着喊声起来…… “最后两句!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这激昂的声浪,如同沸腾的热血,直冲云霄,震撼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灵…… 第七十四章 知己知彼 午后的阳光如同滚烫的金砂,斜斜地洒在坑洼不平的地面,蒸腾起阵阵暑气。狗剩、铁牛、阿竹等二十余人,在都头的引领下,鱼贯进入一间墙面斑驳、屋顶漏光的寒酸屋子。屋内闷热难耐,众人彼此对视,眼神中交织着疑惑与好奇,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也不知大人把咱们叫到这儿,到底有啥事儿?” 话音刚落,在这外面的杨骏就走了进来,随手反手掩上吱呀作响的木门,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后投下狭长的影子。屋内陡然安静,唯有墙角漏下的蝉鸣,在闷热的空气中划出断断续续的弧线。他从斑驳木桌上拿起半截木炭,在布满裂痕的白墙用力写下\"忠勇\"二字,粉尘簌簌落在肩头。 \"知道为何选你们?“杨骏突然转身,目光扫过众人。铁牛下意识挺直脊背,铠甲缝隙渗出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阿竹攥着修补草鞋的锥子,指节发白;狗剩则将腰间新打的草绳缠了又缠…… 沉默片刻,杨骏这才缓缓开口说道:”世人们常说要知书识字,我把你们这些人聚集在此的目的就是为此,初此之外,我就是要让你们知道一些行为做事的准则,因为你们不是一般人,坐在这里的,日后都将成为国之栋梁的。“ 在场诸人听到这话后,纷纷有些移动,一个个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间流露出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人群中的阿竹突然开口:”大人,您是要教我们识字?\" “不仅仅是识字。” 杨骏回答话后,立即用木炭重重敲击\"忠\"字,旋即问声道:\"铁牛,你在边境做民夫时,见过多少兵痞抢百姓粮食?” 铁牛喉结滚动,思绪逐渐飞到关外,伤疤随着表情抽搐着说道:“数不清,大人。\" \"阿竹,你帮受伤兄弟捡兵器时,可曾想过自己会耽误逃跑?” 杨骏转向少年阿竹,阿竹挠挠头:“没想过,就觉得该这么做。” \"这就是你们被选中的缘由。你们身上有比刀剑更锋利的东西——人心。但人心若无指引,迟早会在血与火里迷失。“ 说完这番话后,杨骏便指向墙上的\"勇\"字,缓缓解释道:\"你们看这个勇字,勇字下面藏着个‘力’,可若不懂为何而战,再大的力不过是匹夫之勇。“ 没有比这句话更能激励大家的,这二十来个人此刻摩拳擦掌,谁也不想成为那个匹夫之勇之人。而狗剩则是突然往前跨出半步:”大人,您直说,我们该学什么?“ 杨骏捡起木炭,在\"忠勇\"二字旁写下王昌龄的诗句。阳光穿过窗纸的破洞,将字迹染成金色:”从今天起,你们要记住,当你们握紧长枪时,握住的不只是木柄,是千百年戍边将士的魂;当你们喊出诗句时,喊出的不是空话,是要用命守护的山河。除此之外,我要你们记住你们身上的责任与担当,你们接下来就是什长,你们不光是带领下面的人冲锋陷阵的,你们更是这十人中的魂,只要你们在,我随时可以组织更多的队伍,但是,你们是独一无二的,你们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大人!” …… 先比较仙庄乡杨骏练兵时的专注,远在县城内的王家此刻倒是有些困顿无助。 王家大宅内,檀木八仙桌上摆满山珍海味,王家家主王涌却将象牙筷重重拍在青玉盘上,震得满桌菜肴乱颤:“怎么这些日子香皂的声音并没有之前意料的那般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了?” 他身旁的张管家弓着背,擦了擦额间的汗水,因为紧张说话之间也显得有些不利索道:“老爷,从苏家那里的探子来报,现在苏家的香皂生意开始做出变化,他们都在香皂上刻上苏家牌子,更甚至……” 王涌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青瓷碎片溅得满地都是:“更甚者怎么了?” “老爷,这事儿我也是道听途说来的。据说苏家此次是拜托了侯爷夫人,为他们的香皂生意撑腰站台。这不,好些个名门望族的夫人们都纷纷响应,竞相采购。更绝的是,苏家还打算推出定制款,依照每位夫人的独特喜好量身打造。如今啊,那些夫人们聚会时,若不聊聊这苏家香皂,反倒显得自家门第不够显赫,没面子了呢。” 坐在一旁的王怅不免有些不解,他试探着温声道:“大哥,我们的香皂声音就是学习苏家的,既然苏家在香皂上写上苏家,那么我们也就重新弄些这样的磨具即可,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王涌猛地转身,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檀木椅扶手上,震得几案上的鎏金烛台都跟着晃动:“你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普通的香皂能赚几个钱,不都是想着从豪门大户手中赚钱吗,我本来以为苏家想不到这点,我们还能借此分一杯羹,没想到苏家里有能人啊,这么快就看清了问题的本质来了。高,着实是高!” 王怅对兄长之言不以为意,嘴角勾起一抹不羁的笑意:“大哥,此事有何难哉?依你之言,他们做什么,我等亦步亦趋便是。我就不信,那些豪门巨贾的生意,苏家竟会轻易放手?倘若真如他们所言,那些未被苏家拉拢到的显赫之家,岂不正好成了咱们的囊中之物?” “如果真如你想的这般简单就好了,你没听过一句话,宁为凤尾不做鸡头,就如同我们玩牌的道理一般,都是赢家通吃,那里会有二当家分一杯羹的道理呢!” 王怅听完这句话后,不知怎的,虽然是说王家与苏家生意的事情,但怎么有种在点拨自己的感觉呢! “那依大哥的意思,我们就这样不管不顾,等着刚起色的香皂生意就这样坐以待毙不成?” 王涌喉间发出一声闷哼,肥厚的脸颊因怒意涨得通红,眼中寒芒闪烁:“坐以待毙?哼!王家能有今日,靠的可不是守株待兔!” 第七十五章 纷争不断 王涌在屋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震得青砖微微发颤,突然的,他张口说道:“张管家,立刻去把城西的刘皮匠找来。让他连夜赶制一批印着‘王家秘制’的牛皮包装,要比苏家的更华丽、更气派。再派人去联络码头的船老大,若是苏家的货船敢靠岸,就找些地痞无赖去闹事,把他们的货物扣下!” 张管家连连点头,正要转身,又被王涌叫住:“还有,去城里最大的茶楼酒肆,雇些巧舌如簧的说书人。编些故事,就说苏家的定制香皂用的是来路不明的材料,用了会毁容。再把咱们新制的香皂免费送给那些达官显贵的下人,让他们在府里宣扬王家香皂的好处。” 张管家弓着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褶皱滚落,刚应了声“是”,便退了下去。看着张管家离去后,王涌缓了口气问道:“今日苏家突然弄出这么多事情来,你说是不是杨县令不甘寂寞,在这背后支招啊!” 王怅转动着手中的和田玉扳指,冷笑一声:“还是大哥思虑周全,之前跟杨骏打过几次交道,他这种人就是不服输的主,只要让他抓到一点机会,他一定会翻出浪花的。” 他看着四周无人,凑近兄长,压低声音道:“大哥,看来上次给他的教训还是不够深刻,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让他好了伤疤忘了疼啊!” 王涌被着自己三弟的话惊得瞠目结舌,他环视了一圈道:“不是早就告诫过你了,这件事不许跟任何人提及?” 王怅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却立刻换上谄媚的笑,伸手扶稳兄长颤抖的手臂:“大哥息怒!我哪敢乱说,这不是咱俩关起门来才说的?” 说完这句话后,他继续压低声音,眼中闪过阴鸷,“上次那事儿本就该斩草除根,留着杨骏迟早是个祸患。如今他在苏家背后支招,断咱们财路,不如......” 王涌肥厚的手掌猛地捂住王怅的嘴,目光警惕地扫过雕花窗棂。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墙上,宛如恶鬼张牙舞爪。 “隔墙有耳!再说了,上次折姑娘不是说过了吗,日后与杨骏有关的事情她不会再出手了吗?你怎么又提及了呢!” 王怅苦笑一声道:“大哥,我这也不是逼得没有办法了吗,这不是杜家的杜啸与高家的高财森因为香皂生意下滑,天天再问我呢!” 王涌的听到这话后,却是不屑一顾道:“就这俩个浪荡子,他们懂怎么做生意吗,若不是此番我王家想涉足相州,能有他们两家什么事?” 王怅转动着扳指的手陡然一顿,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却仍顺着兄长的话赔笑道:“大哥说的是!不过杜家毕竟是清丰势力最大的盐商,手里的财宝不少,我们可指望他给我们生意铺张弄本钱呢,至于高家,说实话,我也没有看上这个纨绔子弟,只不过是形势所逼。” “三弟,你要是这么说的话,为兄倒是觉得此番你改变不少,不再想之前做事那般莽撞了!” 王怅对于自己兄长的夸奖之言,不免谄笑着拊掌,他观察着王涌的脸色,缓缓开口道:“只是杨骏那边......” “折姑娘既不愿再插手,咱们就自己动手。不过……” 王涌言及此处,眼眸忽地一眯,那张略显富态的脸庞上挤出一抹阴沉而狡黠的笑容:“你可还记得,我们初遇高财森那日的情形?我当时就想着这其中必有蹊跷。这几日,我已将此事探查得水落石出。原来,高财森对苏家那位苏娃儿早已心生爱慕,只是苏娃儿却痴情于杨县令的才名,始终未能如愿以偿。这真是瞌睡的时候有人递枕头,如此得力的帮手,若不能为我所用,岂不是暴殄天物!” 王怅闻言眼睛一亮,手中扳指转得愈发急切:“大哥好眼力!那高财森每次见苏姑娘,魂都快被勾走了。若拿苏娃儿做饵,还怕他不乖乖听话?而且大哥,我还听说高家用漕船私运禁品,要是走漏点风声给杨骏......” 王涌真没想到自己三弟现在不仅没让自己操心,而且有什么事情的时候,他还能举一反三,他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王怅肩上,无比激动道:“就这么办!先让高财森去仙庄乡捣乱,再把他走私的证据悄悄塞给杨骏。杨骏目前得指望着苏家给他做事,必定会全力追查,到时候他们鹬蚌相争,我王家就能坐收渔利!” 王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却立刻做出恭敬模样:“全凭大哥运筹帷幄!” “不过那高财森虽好色,也不是完全没脑子。咱们还需给些甜头,不如许诺事成之后,苏家的香料生意分他三成?至于杜家......听说杜啸对于书画东西多有涉猎,把珍藏的颜师的真迹给他,我就不信打动不了他们?” “好!有大哥这话,我心里就有谱了,就按大哥说的办!” 王涌此刻也以为万无一失,但脑海中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他突然凑近到王怅面前,压低声音道,“但记住,杜家的盐引和高家的漕船,只能握在王家手里。若有人敢有异心......” 只见他五指攥成拳,肥厚的指节因用力泛白。王怅瞳孔微微一缩,望着兄长森冷如淬毒的目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忙不迭点头:“大哥放心!谁要是敢动这两块肥肉,我定叫他生不如死!” 王涌听到自己三弟的话,浅然一笑道:“说来也是奇怪,我王家在清丰盘踞十来年,没有什么时候能像现在这般窘迫,所以说,杨骏这个人,目前不仅仅是我们王家一银一钱的得失,更在乎我们脸面,当下这种情况,无论我们有什么苦衷,都一定要走下去,听明白没……” 王怅看着自己兄长一脸的愁容,他当即回话道:“大哥放心,你说的我铭记在心……” 第七十六章 仇人见面 王家兄弟口中那声名狼藉的好色之徒——高财森,此刻却迈着看似潇洒却难掩急切的步伐,踏入了清丰城内苏娃儿所的雅致商铺——琳琅斋。 此时的琳琅斋,房间内弥漫着香皂上独有的淡淡芬芳味,外面的日光照射进来,映照在古色古香的货架上,那些一盒一盒的香皂仿佛都披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苏娃儿听从杨骏的建议,立马回到清丰县城内开始对香皂进行“改造升级”,此刻她身着一袭素净淡雅的衣衫,正专注地整理着新到的货物,乌黑的发丝随意地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光洁的额前,更添了几分温婉动人。 高财森一脚踏入店门,狭长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贪婪的目光如饿狼般紧紧锁住苏娃儿的身影。他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意,折扇\"唰\"地展开,扇面绘着的仕女图与眼前人相映成趣。他故意将脚步放重,发出“踏踏”的声响,缓缓朝着苏娃儿走去。 “苏姑娘,许久未见,你愈发的娇艳动人了。” 高财森的声音带着几分油腻,尾音微微上扬,充满了挑逗之意。他将折扇轻轻一合,甚至孟浪的想用扇柄挑起苏娃儿的一缕发丝…… 不过,苏娃儿一听到这声音,身子猛地一僵,脸上闪过一丝厌恶,迅速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高财森的冒犯之举。 她微微皱眉,眼神中透露出警惕与不悦,冷冷地说道:“高公子,请你放尊重些,这里是商铺,还望你不要做出不当之举。若你只是过来给我问候,那还请回吧,我可没闲工夫招待。” 高财森却不以为意,反而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店铺内回荡,打破了原本的宁静:“苏姑娘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呢?再者说了,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了,难道娃儿姑娘现在连盏茶都不愿意给来上一杯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拿货架上的一盒香皂,随意地打开,放在鼻下闻着,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苏娃儿:“听闻苏家作坊的香皂手艺独树一帜,今日来看确实非同凡响,不知可否为在下量身定制一款?” 苏娃儿咬了咬嘴唇,强忍着心中的怒火,说道:“高公子若是对香皂感兴趣,挑选便是,选好付了钱便可离开,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忙。定制香皂费时费力,我实在抽不出空,况且,定制香皂第一批人选已经定下来了,高公子若是有意的话,可以等下一批再说。” 高财森一把将香料盒掷于柜台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砰”响,那声响仿佛是他心中不悦的直接宣泄。他脸上的笑意刹那间如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如墨的阴霾:“苏姑娘,似你这般固执,可真是令人头疼。要知道,能被我看上,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祉。若你肯随了我,那将是锦衣玉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在这相州地界内,提起高家之名,何事不成?难道不比你守着这破铺子强?” 苏娃儿挺直了腰板,毫不畏惧地迎上高财森的目光,声音坚定:“高公子,我靠自己的手艺吃饭,虽不富贵,但活得堂堂正正。你莫要再痴心妄想,我对那些荣华富贵不感兴趣,更不会与你这种人有任何牵扯。” 高财森脸上青筋暴起,当即怒不可遏道:“苏姑娘,你当真以为有杨骏护着,就能高枕无忧?” 就在这紧张的气氛剑拔弩张之时,店铺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阵微风拂过,带来了一丝清新之气…… 而苏娃儿看着神色暴怒的高财森不免有些惧意,但门扉推开的刹那,一道挺拔身影逆光而立,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当她看到正脸时,脸间顿时露出笑意来。 只见杨骏腰间长剑泛着冷光,缓缓从着门口走了过来,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高财森涨红的脸:“我刚才听到高公子话里话外之间,似乎看不起杨某?” 高财森再次见到杨骏,脸色间的恨意尽显:“杨县令好大的官威!我与苏姑娘叙旧,也劳您费心?” 杨骏缓步上前,他的眼神一直在高财森面上流转,冷笑一声道:“我看这架势也不像是叙旧啊,反倒看这像是高公子在骚扰这里的女眷,我杨某作为清丰的县令,有权利阻止这些事情发生,看来需要高公子去衙门里协助调查了!” 高财森闻言,立马怒斥道:“杨骏!你少拿官威压人!我来这里不过是买香皂,怎么到你口中成骚扰女眷了?你这就是在蓄意报复我当初在相州对待你的事情吧!” 杨骏哈哈一笑,但眼神中的冷意却是掩藏不住,在着高财森面前冷冷说道:“若不是你刚才提醒,我差点就忘记那件事了,我这个人有个特点,那就是恩怨分明,在清丰,你还是小心些……” 这字字如冰的话语,惊的高财森一个趔趄,不由自主地倒退数步。他慌忙环视周遭,却是瞧不见自己身边跟随的小厮们。慌乱之中,理智尽失,他竟不顾一切地朝着大门奔去,连跌落在地的那把精致折扇也顾不上拾起,只留下一抹狼狈逃窜的身影。 待那狼狈身影完全消失不见后,苏娃儿悬着的心总算落地,她缓了一口气,不过神色还是有些紧张地上前问道:“杨大人,这高财森就让他这么走了?” “哈哈,刚才说的那番话也就是吓唬吓唬他得了,若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把他送到衙门大牢,怕是有些人又要找上门来说我执法不公呢!” “大人说的是,就是便宜他了,下次若是再碰到他,我定要他好看,对了,大人你今日怎么得空来我这铺面上啊!” 杨骏难得心情不错,给这苏娃儿戏谑道:“怎么,你这里是龙潭虎穴,我还来不得了?” “能能能,大人说得哪里话,你能来我这里,这铺面自是蓬荜生辉,我心里也欢喜的很呢。” 第七十七章 多事之秋 杨骏没有接苏娃儿的话茬,有些话不必要说,有些事,做了之后才能行。 他缓步走到柜台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货架上摆放的香皂盒,木质纹理在他掌心起伏:“今日来这里,就是准备些好的香皂,符姑娘准备回去找她姐姐,正好可以让她给捎回去给侯爷夫人。” 苏娃儿有些意外的听到这个消息道:“符姑娘这就要回去了?之前不是还说要在这里再待些日子的吗?” 杨骏垂眸望着盒面上缠枝莲纹的刻痕,手掌无意识地反复描摹凸起的纹路,半晌才淡声道:“哎,计划赶不上变化。” 杨骏此刻的心情也有些难以捉摸,符银盏离开他说不上高兴或者难过,只是觉得有一丝丝的不舍蕴含其中吧!他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夕阳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在他肩头发梢镀上金边…… 而苏娃儿也同样如此,符银盏离开,就没有竞争者在杨骏的身旁了,但这些日子接触下来,她自是知道这个姑娘本性是极好的…… 苏娃儿踮脚取下顶层最精致的描金皂盒,檀木盒盖推开时溢出玫瑰混着雪松香。她将盒子轻轻搁在柜台上,银镯与木面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这份是给银盏姑娘留的,待会儿大人回去的时候可要把它给捎回去。” 杨骏盯着描金皂盒上跳动的光斑,喉结动了动却没应声。玫瑰与雪松香混着渐渐浓郁的暮色漫上来,恍惚间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养伤期间那些日子发生的点点滴滴…… “大人?”苏娃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杨骏猛地惊醒,发现指尖不知何时已捏皱了包皂的油纸。窗外的夕阳将最后一抹余晖浇在他手背,烫得人发慌。想要说些什么反驳,喉咙却像被浸了盐水的麻绳勒住,每吞咽一下都刺痛难忍。 “其实银盏姑娘......”苏娃儿话未说完,突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环儿猛地撞开店铺木门,神色急匆匆地说道:“姑娘,不好了,县城内不少王家商铺,又学我们推出新的包装香皂,而且最近我们走水路的漕运价格连连上涨,都快超出合理价格范畴了!” 等环儿说完话后,这才注意到房间内竟然还有杨骏在呢,她不由地羞赫一笑:“杨大人你也在这里啊!” 杨骏眉峰微蹙,方才萦绕心头的复杂情绪被陡然打断。他将捏皱的油纸抚平,沉声道:“虽然目前不清楚究竟是何人所为,但怕是早有预谋。漕运价格异常,背后肯定与当地豪门脱不了干系的。” 话音未落,他忽觉事情蹊跷——目前他们在明,但本地能有这么大的号召力的也就王家、杜家,但漕运价格牵扯多方势力,绝非王家一家能轻易操控。难不成他们联合起来闹事? 苏娃儿脸色凝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柜台边缘:“最近城中不太平,漕帮这些船家都是依靠豪门大户才有生意做的,若是没有他们在背后捣乱,这些漕船怎么会突然集体涨价,我们的货都堆在码头运不出去......” 她话音戛然而止,与杨骏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想起之前闲谈时说的一句话:怀璧其罪!香皂生意让苏家如今大放异彩,他们分不了羹,自然就会另想它法! 环儿见气氛凝重,怯生生开口:“方才在街上,我听人议论说,漕帮中的人和王家三当家的称兄道弟......” 杨骏的手重重按在柜台上,震得堆叠的皂盒发出轻响:\"果然是王家在背后搞鬼!\" 苏娃儿咬了咬嘴唇,指尖泛白:\"王家这次来势汹汹,不仅抄袭我们的香皂包装,还抬高漕运价格,就是想断了我们的生路。\" 话说到这里时,苏娃儿便直接起身道:“不行,我得去码头看看!” 杨骏下意识伸手拦住她:“且慢,贸然前往恐有危险。” 苏娃儿挣开杨骏的手,杏眼里燃着倔强的光:\"可再不去,堆积的货可就要出问题了,王家既然敢在漕运上动手脚,码头必定有他们的眼线。我亲自去查,或许能找到突破口。\" 杨骏却是浅笑一声道:“难道你忘了我的身份不成?” 苏娃儿却是摇了摇头道:“大人,你是清丰的县令不假,但这些漕运之人并没有触犯朝廷法规,无非是价格高低的问题罢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我们可以扶持拉拢一波人,再打压一波人,我就不信还没有人挣这个钱了。” 杨骏眸光微敛,屈指叩了叩柜台,震落的香粉在暮色里扬起细雾,他继续分析道:“漕帮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各舵主为争码头利益明争暗斗多年。王家能拉拢的,不过是几家而已。我们要做的就是不让他们铁板一块儿,各个突破!” 苏娃儿若有所思地拧起眉,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柜台上散落的香粉,忽然抓起一把洒向空中:“就像这香粉,聚则成雾,散则无形。可如何才能让漕帮内部起纷争?王家给的好处必定不少,那些舵主岂会轻易倒戈?”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铁柱慌慌张张的撞开店铺大门,走到杨骏面前小声说道:“大人!你让我打探的消息已经有着落了,王家、杜家还有高财森他们三家确实早有联系的,高财森能从相州来清丰,还是王家多番邀请才来的.....” 杨骏瞳孔骤缩,虽然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到,但从着下面人嘴里听到还是有着几分火气,他怒不可遏道:“果然是三家勾结!高财森今日在琳琅斋闹事,想来是以为胜券在握,故意挑衅之举吧?” “大人放心,我苏家可没那么容易认输的,而且,他们越是这般下作作为,越是能证明他们几家对香皂生意的害怕,我更是不会让他们如意的!” “娃儿你能这么想就好了,我这里有个想法,接下来你这里可以……” …… 第七十八章 离别离别 清丰县衙内! 青砖铺就的天井积着未干的雨痕,青苔在石缝间肆意生长。曹彬恭敬地站在小院内,袍角被穿堂风掀起又落下。 “不知大人今日唤我过来是为何事?”曹彬看着眼前杨骏的目光一直盯视着前方,檐角垂下的雨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沾湿了他半幅衣摆…… 杨骏背手而立,玄色官袍浸透雨水,肩头却仍挺得笔直,直到听到曹彬的话后,他才反应过来,缓缓开口道:“最近王家、杜家这些本地豪门大户怕是已经勾结起来,接下来怕是免不了要发生一些冲突!” 曹彬神色一凛,靴底碾过青砖上的青苔,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大人是说,他们借着漕运涨价一事,要对苏家作坊……”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卷着雨幕扑入院内,将廊下悬挂的灯笼吹得剧烈摇晃,烛火明灭间,映得杨骏眼底寒芒闪烁:“不止是苏家,怕是这几家发起疯来时,会不顾一切,到时候如何掌控这场面,还要曹兄这里多多帮忙了。” 曹彬听的后背瞬间绷紧,他有些心里犯怵道:“大人,县衙里的衙役虽然这段时间经过我的训练后,能力比我们刚开始来的时候提升不少,但是最主要的就是人数太少,我有些担心……” 杨骏对于曹彬的担心确实摆了摆手道:“今日把你喊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的,上一次侯爷来得时候就允诺我可以再这里练兵,如今我已在仙庄乡那里招募二百人,接下来几日我想让你去仙庄乡一趟,不知你意下如何?” 曹彬猛地抬头,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滑落,砸在青砖上迸溅出细小水花。他望着杨骏眼中燃烧的决意,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大人,我这里自是没有问题,就是怕我离去这几日,王家......” “他们不会动手。起码这几日是不会的,去了仙庄乡后,我要你尽快熟悉他们,接下来事情成与不成,全在这支奇兵身上了!” 曹彬重重地点了点头,挺直脊背行了一礼:“卑职定不负所托!” 说完话后便转身踏入雨幕时,余光瞥见杨骏仍立在檐下,玄色身影被灯笼拉出长长的影子,恰似一柄插入黑暗的剑。而此刻的清丰县,正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乌云,只等一声惊雷,便将彻底陷入黑渊之中…… 曹彬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雨幕中,杨骏却仍保持着方才的站姿,目光如炬地凝视着县衙外漆黑的街道。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他面前织成一道透明的帘幕,将外界的喧嚣与黑暗隔绝开来。他伸手轻轻擦拭掉脸上的雨水,却擦不去眼底的凝重。 突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杨骏警觉地转身,手已按在了剑柄上,却见苏娃儿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回廊的尽头。她的衣衫被雨水打湿了边角,发间还沾着几片落叶,显然是冒雨赶来。 “杨大人。”苏娃儿轻声开口,声音在雨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 “天还没有亮,你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苏娃儿走近几步,伞面滴落的水珠在青砖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浅笑一声道:“不是说符姑娘等下离开吗,我想着过来送送她,正好刚才在门口跟曹大人碰面了,才知道你也这么早起来了。” 杨骏望着苏娃儿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点了点头,道:“让你准备好的香皂,你都拿过来了?” “大人,你就放心吧,我早就安置妥当了,从漕运水路能直到府治所在地,到了之后我苏家店铺伙计会联系符姑娘的。” 就在杨骏准备开口之际,突然身后传来走路的脚步声,杨骏与着苏娃儿一同回转身来,只见符银盏白裙胜雪,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发间玉簪映映着灯笼的光晕,折射出细碎冷芒。她手中攥着杨骏赠予的莲花香囊,丝线已被攥得发皱…… “谢谢苏姑娘今日能前来相送。”符银盏的声音裹着雨雾,轻飘飘落在青砖上。 或许是因为离别吧,苏娃儿只觉着今日符银盏的兴趣不高,说话之间也是带着几分的伤感。不过,就当苏娃儿正要开口回应,符银盏却是又继续开口说道:“苏姑娘,不知能否借步说两句话来?” 苏娃儿有些诧异,什么时候她跟符银盏的关系好到可以说悄悄话的地步了?一旁的杨骏也是有些莫名其妙,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呢! 而符银盏并没有给苏娃儿考虑的时间,她说完话后就向着一旁的连廊亭阁间走去,仿佛笃定苏娃儿一定会过来的! “去就去,我还怕她不成!”苏娃儿看着身影渐渐远去的符银盏,不免有些不服气的小声嘟囔一句,连杨骏看都没看一眼,就追了上去。 外面的鸡鸣声此刻逐渐浮响起来,因为下雨的缘故,以往这时候天都大亮,今日外面还是黑蒙蒙一片。连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将符银盏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苏娃儿小跑着跟上,油纸伞尖在青砖上划出细长水痕。转过第三道回廊时,符银盏突然停步,玉簪上的流苏扫过苏娃儿手背,凉意沁入肌肤…… 雨声哗啦啦的滴着,符银盏与苏娃儿说了什么杨骏自是什么都没有听到。过了片刻功夫,苏娃儿与符银盏两人却亲如姐妹一般的走了出来,变化之快,令人咋舌。 杨骏盯着两人相携的手,有些不解的问道:“你们俩人究竟谈了什么,怎么一进一出之间,变化这么大?” 苏娃儿与着符银盏两人却是相视一笑,最后还是符银盏捅破谜底道:“到时候杨大人自会知晓,今日回去之后,接下来就由苏姑娘这里照顾大人了!” 杨骏怎么觉得符银盏这话里有话一般,此时,雨也渐渐小了下来,外面的小厮也在催促着,杨骏自是没有多想,就对着身旁的护卫说道:“此番你们一路上可要照顾好符姑娘!” “放心吧杨大人,侯爷命我们过来,我们自是会不负所托的!” …… 第七十九章 一网打尽(一) “听说符姑娘已经从这里离开了?” 书房之中,袅袅茶香缠绕,如同轻烟缓缓升起,为这静谧的空间添了几分雅致。王涌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那碧绿的茶水在舌尖绽放,带来一丝丝甘甜与清新,他随即放下茶杯,目光中带着几分探寻,缓缓开口问道。 在书房的暗影里,王怅微微颔首:“是的,今天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出发了。” 高财森有些不理解,他微微皱眉,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道:“怎么了,符姑娘离开与否这么重要吗?我想王家主把我们喊道这里,不仅仅是说这件事的吧。” 王涌对于高财森不知深浅的话,神色间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瞧了一样王怅,他立即心领神会,忙的解释道:“你们有所不知,这位符姑娘的身份可不一般,他的父亲是当今卫王,她姐姐可是当今的侯爷夫人。” 高财森与着杜啸相互看了一样,便出言问道:“侯爷,那个侯爷?” “你们说还能有那位侯爷,值得我出言给大家解释呢!” “嘶!”听到这话,高财森与杜啸不得不深吸一口凉气来,难怪在清丰杨骏敢横着走,原来是有这层关系啊! 只不过,现在他们做的事情,他们眼神中不免闪过一丝忧虑来,而王怅见状后,却是一语道破玄机道:“这符姑娘一走,我们的计划不正好能顺利进行了吗?” 杜啸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疑虑:“话虽如此,可杨骏与符姑娘关系匪浅,若是接下来杨骏出些事情,会不会引得侯爷震怒,那我们岂不是得不偿失?” 王涌轻笑一声,靠在椅背上,眼中透露出一丝自信:“切记,只要生米没有做成熟饭,一切都有可能,杨骏是个聪明人,他想着从符姑娘这里攀上侯爷和卫王,但是他忘了自己身份,所以这个时候符姑娘才会从他身边离开。以我来看,若是杨骏在清丰站稳脚跟的话,或许他还有一丝机会,若是此番我们成功,他不光没有机会,甚至,连这里他都待不下去。”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水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一旁的王怅自是知晓兄长的意思,他忙的接话道:“如今码头漕运的事情已经由杜家完成了,苏娃儿手里香皂声音已经受到影响,接下来便是如何在仙庄乡那里再闹出些动静来,此番我们一定要彻底征服苏家。” 高财森皱着眉头,手指摩挲着下巴:“可那仙庄乡里的人,现在是铁板一块,无人不对杨骏和苏家感恩戴德的,只怕我们不是那般容易闹出动静来。” 王怅微微颔首,当即哈哈大笑道:“如果这是简简单单的随便一个小厮都能办成的事情,我就不会把你们请到这里来商量对策了!” 王涌敲了敲桌面,缓缓开口道:“我们王家之前在仙庄乡也算有些关系,如今已买通了仙庄乡的乡正,他会在暗中相助。只不过这有益处也有弊端,弊端就是仙庄乡的人对我王家家仆都认识,此番在仙庄乡行事,需要高老弟和杜老弟出把力了。” 杜啸微微点头,心中的疑虑稍减:“如此甚好。若是王家担心被人识破的话,正好我杜家从事盐引,素来没有在仙庄乡那边有过往来,我们出人手好了!” 这时候,王涌、王怅、杜啸三人的目光就直接瞧向高财森来,高财森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他深吸一口气道:“若是你们信得过我,我去仙庄乡那里办事也不是不行!” 王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将杯中的残茶一饮而尽道:“高老弟果然爽快!仙庄乡的乡正已备好文书,只等你们的人扮作盐商车队,以查验私盐为由入驻。切记,要尽快制造混乱——现在仙庄乡的人不都在杨骏的带领下养猪吗,就从这里入手!” 高财森喉结动了动,有些犹豫道:“可这猪养得好好的,怎会轻易生事?” 王怅闻言,从怀中摸出个小瓷瓶,倒出几粒暗红药丸:“这是我从他处寻得可以让猪腹泻生病的药,到时候,再让几个嘴碎的流民说猪群生病,会引发人的流感、伤寒……” 他话音未落,杜啸已抚掌大笑,眼中闪过阴鸷:“好计!这些村民断了财路,再没了活路,自然要找苏家、找杨骏拼命!” 王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伸手接过王怅手中的瓷瓶,轻轻摇晃,瓶中传来细碎声响,然后便递给高财森道:“高老弟,事情成了之后,苏家香皂生意的油水,咱们三家平分了。” 高财森神色一凛,额角渗出细汗,本来还想拒绝的他,却在听到这句话后,眼神却坚毅了许多,他脑海中的那个身影让他明白一个道理:只有把她身后的势力统统踩在脚下,他才会有机会! 杜啸与王涌、王怅看着高财森的脸色变化,却是没有言语,过了片刻后,王涌望着窗外愈发阴沉的天色,远处隐隐传来闷雷声,这才缓缓开口道:“若是没有疑问的话,就按刚才我们计划好的去做,此番我们一定要成,把苏家的生意给拿回来,把杨骏给赶走!” “一切听王家主的吩咐!” 杜啸与高财森表完态后就匆匆离去,书房内又是王家两兄弟坐在这里,王怅眼神一动,有些不放心道:“大哥,此事重大,我还是有点不放心高财森,要不我也跟着一起去吧,以免他做事不利,给你再找些麻烦!” 王涌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摇了摇头道:“我让高财森去仙庄乡是有用意的,只要他去,那位姑娘才有可能出手相助……” 王怅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在书房中来回踱步道:“大哥,我明白你的用意,但我担心的是,如果折姑娘发现就高财森一人去仙庄乡,会不会心生警觉,我们的计划会不会受到影响?” “你先别急,你让我好好考虑下再说……” …… 第八十章 子兰姿兰 琳琅斋。 娟秀字体间点缀着珐琅彩绘的并蒂莲,在晨光里流转着温润的珠光。门扉两侧垂着淡紫色的绢幔,绣着细密的缠枝纹,若有微风掠过,便如蝶翼轻颤,隐隐透出屋内的胭脂暖香。 踏入店门,整面墙的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螺钿妆奁、琉璃香盒。最上层陈列着鎏金点翠的头面,凤凰衔珠步摇垂落着银丝流苏,牡丹钗的花瓣上嵌着细碎珍珠,在日光折射下泛着柔和光晕。柜台铺着月白色锦缎,镇纸是一对温润的羊脂玉双鱼,旁边整齐码着花梨木的首饰匣,匣内分格盛放着翡翠耳坠、珊瑚手串,每件器物都裹着柔软的鹅黄丝绒,恰似被温柔妥帖地捧在掌心。 后堂飘来淡淡的暗香,珠帘轻晃间,侍婢捧着刚制好的香皂款步而来。描金漆盒里,玫瑰胭脂红色如晨露浸润的花瓣,鹅梨帐中香凝作白玉般的膏体。 侍婢声音宛若黄鹂般清脆着说道:“娘子们且闻,这款香皂新添了晚香玉,洗完衣服后,上面淡淡的香味能熏得屋内都是江南春夜的气息。” 话语未落,窗外忽有黄莺啼鸣,惊落满架紫藤,花瓣正巧飘落在案上的宝盒里,恰似一幅浑然天成的仕女图。 人群之中,一个女子立马引起了环儿的注意,只见她鬓间斜簪的银蝶颤巍巍轻晃,蝶翼上缀着的珍珠碎芒流转,将鬓边几缕青丝衬得愈发乌黑如墨。 鼻若琼玉,精巧挺立,鼻尖泛着淡淡莹润的光泽。唇色如点绛,恰似将清晨带露的芍药花瓣碾作胭脂,轻轻晕染其上,唇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间,勾得人心尖儿发颤。面上薄施铅华,却恰到好处地透出肌肤的莹润,仿若月下暖玉,吹弹可破,两颊轻扫的胭脂,宛如天边晚霞,自然晕染,衬得整个人明艳不可方物。 环儿只觉着有些熟悉,待离得近些后,她忙的惊呼一声:“高小娘子,你怎么来这里了?” 高资兰听到环儿的话后,这才的扭转头来,她浅然一笑道:“环儿,好久不见了,你们家姑娘呢?” “我家姑娘要是知道你过来她肯定很高兴,我这就唤她过来见你。”环儿兴高采烈地说着,作势就要准备想着后院去唤苏娃儿过来! 不过,恰好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却是传来了苏娃儿难以置信的声音:“姿兰妹妹,你怎么来清丰了?” 高资兰轻旋过身,鬓角边仿佛栖息着淡淡的银蝶光影。她目光落在眼前的苏娃儿身上,唇边勾勒出一抹浅笑,却未及眼底深处,仿佛藏着未言尽的故事:“苏姐姐上次匆匆而别后,没能想到,我们今日能在这里相见。” 能够在这里见到高姿兰,苏娃儿内心是十分高兴的,她忙的上前拉着对方的手向着身后走去,同时还对着一旁的环儿说道:“环儿,来两杯珍藏的酸梅汤,我要和姿兰妹妹在后面好生叙叙旧!” 环儿自是理解自家姑娘现在的心情,她忙得应承下来,立马就去按照自家姑娘的吩咐去准备起来了…… 而苏娃儿拉着高姿兰来到后院的座椅上,缓缓坐下,两人心里面有许多话要说,可偏偏话又到嘴边开不了口! 苏娃儿与着高姿兰相识一笑后,高姿兰这才的开口声道:“苏姐姐,我来清丰后才听到清丰的县令是杨三郎,看来此番苏姐姐的愿望是成真了,只是可惜,我那不成器的兄长了……” 苏娃儿听到这话后,神色间带着一点点的苦涩,她缓缓摇了摇头道:“姿兰妹妹你多想了,我和杨大人目前清清白白的,这些话儿咱们自己说说无伤大雅,现在他是清丰的县令,若是让外人听了,总归是不太好的!” 高资兰微微颔首,唇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神却在苏娃儿脸上逡巡,似在探究话语的真假道:“苏姐姐果然是人美心善,都这时候了,还帮着他说话呢!” “怎么些许日子没见,高妹妹打趣的功夫还见长了呢!” 高姿兰轻抬衣袖,掩住唇角的笑,鬓边银蝶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啧啧,怎么,要不你再考虑下我那便宜兄长,做我高家的少夫人怎么样?” 苏娃儿扬起手中的帕子,轻轻的打在高姿兰身上,笑声道:“要是你兄长有你这般有趣,我连考虑都不考虑,都直接应允了,怎么样,姿兰大哥……” 高姿兰听到这里,忙得做出一个恶心的表情,就在这个时候,环儿也端着酸梅汤走了进来,苏娃儿与高姿兰见状后忙地收起玩笑话,一本端庄的坐了起来。 “姑娘,高小娘子,这是冰镇酸梅汤,你们尝尝!” 苏娃儿点了点头就让环儿退了下去,一旁的高姿兰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有些意兴阑珊道:“还得是苏姐姐的手艺,现在相州那边的没有这个口味好喝!” “哈哈,好喝的话,让环儿再给你来一杯!对了,你怎么来清丰了,绝对不仅仅是来看我的吧?” 高姿兰听到这话,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忧虑,缓缓开口道:“还不是那不成器的兄长,家里人让他回去都不回去,清丰之地岂是我高家能染指之地?这不让我过来,把他给带回去!” 苏娃儿的心中一紧,想起近日来发生的种种,漕运涨价、仙庄乡的不安定,还有琳琅斋所面临的危机,这些事情似乎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听到这个消息,她叹了口气道:“姿兰妹妹,若是你过来就是把你兄长带走的话,倒是件好事!” 高资兰似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苏娃儿的手,那帕子上绣着的苏家徽记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她应声的点了点头道:“谁说不是呢,在相州,他就是做些荒唐事,家里人还能照应着,可若是在这里,怕是就没那么容易了!对了,苏姐姐,我来这里后,听说你们最近开始做起了香皂生意,你可有继续在相州做的打算?” 第八十一章 一网打尽(二) 苏娃儿没有直接回话,而是出言问道:“姿兰妹妹怎么突然对香皂生意感兴趣了?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说过,你从不过问你们高家的生意吗?” 高资兰犹豫了一下,似是在权衡利弊,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苏姐姐,此一时彼一时,此番来这里,家里的意思是想让我代表高家与你们苏家谈谈,这相州的香皂生意,我们高家想包了!” 苏娃儿听到这话,顿时苦笑一声道:“你们高家倒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苏姐姐,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们在商言商,我高家派我来的目的可不是跟你谈价格,而是因为我那便宜兄长之前做的事情,没有比我出面更合适的了!” 苏娃儿点了点头,她思索片刻后才缓缓出言问道:“不知你们高家想怎么谈?” “我高家希望苏家香皂一年内不要出现在相州,苏姐姐也知道,香皂这东西,想模仿是十分简单的,就是没有我高家,也会有王家、李家、赵家等等,当然了,作为酬谢,我高家在澶州的胭脂水粉店可以转送给苏家!” “姿兰妹妹,你们高家的如意算盘可是真会打!你们高家在澶州的胭脂水粉店不过寥寥数家,而且根本就不是我苏家的对手,若是我答应了,对我苏家而言,岂不是抓了芝麻,丢了西瓜!” “可是苏姐姐,你就一定能保证香皂生意在相州也会顺顺利利吗?” 这香皂生意是苏娃儿的心血,让她一年内放弃相州市场,实在是有些为难,她眼神一转道:“那姿兰妹妹,我苏家香皂以成本价卖给你们,你们在相州售卖“舒肤佳”香皂,如何?” 高姿兰却是嘴角浅笑道:“苏姐姐,不在人们都说你有生意头脑,我们高家在相州卖你们苏家的香皂,等你们什么时候不让我高家卖了,随便找个王家、李家,人们是认苏家牌子的,而不是认谁卖的!” 高资兰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当票,轻轻放在桌上,当票上的数字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苏姐姐,这里是五千两白银当票,算是我高家的诚意。若是苏姐姐答应,一年后,苏家的香皂便可名正言顺地重回相州,而且我高家还可保苏家在相州的生意无人敢犯。” 苏娃儿盯着那张银票,心中五味杂陈。五千两白银,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一笔小数目!但苏娃儿内心却是十分担心,她知道香皂生意是个摇钱树,但相州人口太少了,她怎么可能赚到钱呢,难道这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不成? “姿兰妹妹,我想知道,你让我一年内放弃相州之地,你究竟有什么打算?而且,我也不能保证一年后高家是否会信守承诺。” 高资兰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苏姐姐,具体我有什么打算,这个我无法告诉你,但我十分理解你的顾虑。现如今清丰乃至澶州局势复杂,王家、杜家等豪门对苏家虎视眈眈,若是苏家能与我高家合作,也算是多了一份保障。至于承诺,我以高家的名义起誓,一年后定会让苏家的香皂重回相州,并且保苏家平安。” 苏娃儿沉默了,她知道高资兰说得有道理,如今苏家确实面临着巨大的危机,与高家合作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她还是有些不甘心,她不想就这样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生意。 就在这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还没等苏娃儿起身,外面的环儿就跑进来道:“姑娘,刚才铁柱过来说仙庄乡那里出事了,大人等下就过来唤你一起过去!” 苏娃儿听到这话后,顿时脸色一变,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猛地站起身来,看向高资兰:“姿兰妹妹,先不管生意的事了,我这里有些事情,你现在这里好好歇歇,等我回来后再给你好好聊聊!” 苏娃儿因为着急,自是没有看到高姿兰刚才在听到杨大人要来的消息时,脸色间陡然一变!她此刻也是站起来道:“苏姐姐客气了,我刚才说的话,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我来这里还有要事,我就先离开了!” 苏娃儿心中焦急万分,对高姿兰的离去仅是匆匆一瞥,便急不可耐地整理着微乱的衣衫,脚步匆匆迈向门外。刚跨过后院来到琳琅斋门口,便与神色仓皇的杨骏撞了个正着。 杨骏看着不远处的一个背影,神色疑惑着轻声道:“怎么这个背影这么熟悉?” 苏娃儿不知杨骏在想什么,她忙的出言问道:“杨大人,刚才听环儿说,仙庄乡那边出事了?” 杨骏将着刚才的疑惑一股脑抛之脑后,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急切道:“苏姑娘,仙庄乡那里确实出大事了。猪群突然开始大批死亡,村民们一个个都怕生病的猪会传染给人,现在群情激愤,局面快要失控了。” 苏娃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怎么也想不到,好端端的仙庄乡竟会出这样的事,她有些手足无措道:“这……这不可能啊,我和环儿前几天还去仙庄乡呢,那些猪一个个长得多欢实,怎么可能几天时间就变成这样?”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不对劲,她立即对着杨骏说道:“杨大人,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杨骏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也觉得此事蹊跷,定是有人蓄意陷害。但现在当务之急是稳住村民们的情绪,否则一旦闹大,我们之前的努力和生意都将毁于一旦。” “那依大人的意思,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杨骏神色凝重道:“我收到消息后就赶过来,一路上我就在想这件事,我觉得有人是想借此制造点麻烦事情来,但思来想去,我觉得我还是亲自去一趟,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牛鬼蛇神,竟然敢在此放肆!” “大人,村民们都知道猪是我苏家收购才喂养的,我跟你一块儿去,我出现才能让他们信服的……” 第八十二章 一网打尽(三) 杨骏凝视着从仙庄乡蜿蜒小道上缓缓抬出的猪只遗体,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猪只后臀的异样之处,转而温和地望向一旁的铁柱父亲,轻声道:“大叔,您瞧这猪儿的后臀之处,怕是腹泻之症久治不愈,最终死掉的。” 铁柱父亲红着眼眶,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抚过猪尸僵硬的脊背:“杨大人,这些猪前日还活蹦乱跳的,怎么一夜之间就......”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浑浊的痰液里带着血丝,痛心疾首道:“村里壮劳力都病倒了,现在连抬猪的人手都凑不齐......” 话音未落,人群中突然爆发出哭喊。一个妇人扑到猪尸堆上,揪着自己的头发嘶喊:“我的儿啊!这病猪的肉都卖不出去,家里的口粮可怎么办!” 她转头恶狠狠地盯着苏娃儿,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怒气腾腾道:“都是你!让我们大力发展养猪,如今家里的口粮都吃的差不多了,眼看到卖的时候,这时候猪出事了,是不是你在背后捣鬼?” “胡说!” 杨骏跨步挡在苏娃儿身前,玄色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当即苦口婆心的对着众人解释道:“尸体还未检验,怎能妄下定论?这件事对苏家来说也是一场灾难!” 说完这话后,杨骏便弯腰仔细查看猪只口鼻,指腹蹭过某处暗紫色斑块,瞳孔骤然收缩——这分明是中毒的征兆,而且毒素蔓延至内脏,绝非普通腹泻能造成的。 “杨大人,都这个时候了,你何必护着奸商?” “对啊,杨大人,这次仙庄乡瘟疫横行,追根溯源都是猪疫引起的,若是不能快速制止的话,我们这些人的性命可咋办呢?” “是啊,还请大人为我等百姓做主啊!”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棍棒敲击声混着叫骂直冲云霄。苏娃儿这时候从着杨骏的身后站了出来,几步就冲到猪尸旁,颤抖着掰开一只死猪的嘴巴。 她举起沾满秽物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紫色的结块,对着在场人解释道:“大家看!这根本不是腹泻!是有人故意投毒!” 杨骏见状后,忙的走了过来,他蹲下身,指尖蘸取猪尸嘴角凝结的黑紫色黏液,凑近鼻尖轻嗅,一股刺鼻的腐臭味中夹杂着若有似无的甜腥。他瞳孔骤缩——这分明是断肠草的气味,寻常农户绝不可能有这样的毒物。 杨骏猛地起身,佩刀出鞘半截,寒光映得众人微微后退,然后缓缓脱口道:“大家静一静!猪并非自然病死,而是人为投毒。在真相查明前,任何人不得妄动!” “杨大人这是铁了心的要包庇苏家?” 人群中,一个青年慢悠悠从人群中走出,杨骏一时间内也看不出这人到底是王家还是那一豪门人留下的旗子! “仙庄乡半数青壮都因猪疫倒下,如今粮食绝收,你却在这里替奸商说话?”他话音刚落,人群中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叫骂声。 苏娃儿脸色煞白,忽然扑到一具猪尸旁,颤抖着扯开猪腹。暗红的内脏翻涌而出,赫然可见大片黑斑。 她举起沾满血污的双手,声音带着哭腔着道:“各位请看,这怎么可能是正常死亡的状况呢?我苏家与大家同甘共苦,怎会做这种事?分明是有人栽赃!” “栽赃?证据呢?” 人群中一个老者弓着身子,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道:“大人,我家的猪一直都喂食的残羹剩饭,是苏家说喂食麸皮、豆腐渣、油渣可以快速增加猪的分量,我们就在苏家商铺里购买,除了这里面能有问题外,还能有什么问题?” 杨骏眉头深锁,盯着老者布满褶皱的脸庞,沉声道:“老人家,您可还记得,最后一次从苏家商铺购买麸皮是何时?” 话音未落,人群后方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几个村民抬着新的死猪踉跄赶来,猪口溢出的黑紫色黏液在黄土上蜿蜒成可怖的纹路。 气喘吁吁的村民扯开死猪下颌,露出齿缝间凝结的暗红血痂道:“杨大人!又有猪死了,也是今早喂食完麸皮,猪就开始抽搐!” 骚动的人群瞬间安静,无数道目光如利箭般射向苏娃儿。苏娃儿踉跄后退半步,辩解得显得极为无力,但还是说出口道:“诸位,这真的与我苏家无关,肯定是有人栽赃我们!” 然而,在场的人都蒙受这巨大损失,甚至,有的人还担心引起流感,一个个的手持着锄头、木棒上前,此刻不给苏娃儿点教训自是不会罢休的。 杨骏看到这种情况后,立即出声呵斥道:“都给我住手!即刻搜查村内所有麸皮存货!再派人去苏家商铺,查验剩余货物!” 就在说完话时,杨骏的余光瞥见人群中那名神秘青年正悄然后退。杨骏略一思索后就立即想到刚才的漏洞道:“仙庄乡的各个出口,都派人给我守好,在没有出结果之前,这里一只鸟都不能给我飞出去。” 随行的衙役们自是领命下去,在着李穆的安排下纷纷开始行动起来。而仙庄乡的民众此时还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离去! “乡亲们,有我在这里跟你们担保,若真是苏家的麸皮有问题,我一定让她作出赔偿的,我以我的乌纱帽给大家做担保。” 人群中响起零星的议论,却仍有人攥紧农具不肯松手。但杨骏作为清丰的县令,在场众人自是十分信服他的话,而且,还是杨骏,让着仙庄乡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还是铁柱的父亲率先出声帮腔道:“诸位,是杨大人让我们一改往日贫穷的模样,杨大人说什么我们都是相信的,大家就听我一句话,先回去吧,杨大人一定会给我们一个交代的!” “是的,我们愿意相信杨大人!” “有杨大人的话,我们就先放过苏家!” …… 望着逐渐散去的民众身影,苏娃儿眼中流露出一抹温柔的歉意看向身旁的杨骏…… 第八十三章 一网打尽(四) “我本来想着我过来能给你帮上忙,没想到最后竟帮个倒忙。今日若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仙庄乡的民众们呢!” 苏娃儿说罢,眼眶泛红,抬手抹了把脸,试图将泪水与脸上的烟尘一并抹去。 杨骏轻叹一声,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事已至此,切莫再自责。当务之急,是找出幕后黑手,还你苏家与仙庄乡百姓一个公道。” 正说着,一名衙役急匆匆跑来,气喘吁吁道:“大人!县衙里托人送过来的信笺,请你过目!” 杨骏听到这话后,就从着衙役手中拿过信笺,可当他看完信笺的内容后,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微微眯起眼,沉声道:“王家这是要唱哪出?这个节骨眼上摆宴,只怕是来者不善。” “大人,可是王家这边有什么消息?” 杨骏自是没有将苏娃儿当做外人,直接将着信笺递给苏娃儿说道:“你看看上面写的,说是明日晚间在王府家宴,解决清丰当下困局,我看啊,这王家现在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苏娃儿看着信中的内容,攥紧拳头,咬牙道:“大人,我们一定要去!我倒要看看,他们王家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杨骏叹了一口气,不由的凑近苏娃儿耳畔低语:“宴无好宴,明日的晚宴,王家必然是已布下死局,我们需反客为主。” 苏娃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轻轻点头道:“我相信杨大人,明日需要我做些什么来配合你行动?” “什么都不用做,明日娃儿你陪我一块儿去参加晚宴即可!仙庄乡这里有李穆在,他自然会将栽赃嫁祸之人给查出来的。” “那娃儿这里就静待这里佳音了!” …… 第二日酉时,王府门前红灯高悬,鎏金门钉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杨骏与苏娃儿刚踏过门槛,便有股若有似无的异香钻入鼻腔,两人不以为意的继续向前走去,两排家丁手持火把分立两侧,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将他们脸上的青铜面具映得忽明忽暗,让人萌生一种阴森之感。 紧随在苏娃儿与杨骏身后的铁柱,这个时候也看出些端倪来,他忙得凑近到杨骏身旁道:“大人,今晚王家的门口的家丁的装扮让你觉得很奇怪!” 杨骏缓缓地向着前厅方向走去,地面铺着整块的青黑色大理石,光可鉴人,却泛着冷冽的寒意,杨骏浅笑着道:“怎么了,今晚可要你保护好娃儿姑娘的,怕了?” “大人,我从小到大都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的,今晚娃儿姑娘的安危你交到我手上就放心好了!” 杨骏点了点头,此时三人已经来到了正厅这里,只见正中央的檀木长案上,摆满了山珍海味,金碗玉盏在烛火下熠熠生辉。王涌身着镶金线的玄色锦袍,端坐在主位上,他身后的屏风上,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白虎,与他眼中的阴鸷如出一辙。王怅则倚在兄长身侧,转动着手中的和田玉扳指,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杨骏和苏娃儿。 在长案桌的对面,杜啸与高财森的眼神不约而同地追随着杨骏缓缓落座的身影。杜啸喉结滚动,手中鎏金酒盏磕在案几上发出脆响,浑浊酒液溅湿袖口也浑然不觉。 高财森则像被钉在雕花椅上,脸上间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指尖无意识抠着桌沿烫金纹路,露出底下斑驳的木色。 “杨大人肯赏脸,真是蓬荜生辉!” 王涌抬手时,袖口金线龙纹扫过烛火,恍若活物游动。他身后十二扇紫檀屏风徐徐展开,露出屏风背面的《百兽争食图》,狼嚎虎啸的墨色在光影中扭曲,似乎正欲挣破纸背的束缚,跃入这宴会之中。 与此同时,身着彩衣的婢女们手托漆盘,脚步轻盈地在宴席间穿梭,宛如穿梭于繁花似锦的梦境,为这场盛宴增添了几分灵动与雅致。 苏娃儿刚落座,鼻端便捕捉到了案头冰鉴中悄然逸出的果香,那香气里交织着一缕缕沁人心脾的凉意。 “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佳酿,杨大人尝尝?” 王涌亲自斟酒,金壶嘴在杨骏杯口悬停片刻,深邃浓郁的宝石红色酒液注入时泛起细密气泡,轻晃酒杯,酒液在杯中荡漾,香气愈发浓郁! 乐声骤起,十六名舞姬鱼贯而入。她们额间点着血红花钿,纱衣上绣着的藤蔓纹样竟用银丝勾勒,随着舞步摩擦发出细碎声响。舞姬们旋身之际,苏娃儿敏锐察觉到最前方女子腰间所系银铃的异样,本该清脆的铃声却带着金属扭曲的钝响,今日这场鸿门宴,怕是不会轻易间的结束,王家这边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此酒需佐以冰魄梅方显风味。” 王怅笑意不达眼底,亲自揭开冰鉴。白雾散尽时,苏娃儿瞳孔骤缩,原来是虚惊一场,冰雕梅花底座下并没有什么异样! 苏娃儿暗自松了口气,但警惕之心并未放下。她目光扫过桌面,想看看有什么端倪来。就在这时,王涌举起酒杯,高声道:“今日杨大人和苏姑娘能赏脸前来,实乃王某之荣幸。来,大家一同举杯,先干为敬!”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其他几人见状,也纷纷举杯。杨骏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并没有立刻饮用。苏娃儿也只是装作抿了一口,实则将酒含在口中,趁人不注意时吐在了手帕上。 王涌轻轻地将手中的酒杯置于桌上,他的眼神缓缓流转,最终定格在了杨骏身上,只见对方杯中的酒静如止水,未曾有丝毫动荡。这一幕,让王涌的脸色不自觉地沉了下来,一抹不悦悄然爬上眉梢,他声音中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气,低沉而有力地问道:“杨大人,你这是何意?难道你觉得我这酒里有毒不成?” 杨骏晃了晃酒杯中深邃浓郁的宝石红色酒液,浓郁的果香扑鼻而来,但他还是冷笑一声道:“王家主,今日这场合下,这种玩笑可开不得。今日你设下此宴,究竟有何目的,还是直说吧。” 第八十四章 一网打尽(五) 王涌“啪”地拍案而起,鎏金酒盏应声碎裂,暗红酒液在青黑色大理石地面蜿蜒如血。他身后屏风上的白虎仿佛被惊醒,张牙舞爪的墨痕在摇曳烛火中扭曲变形。 “杨骏!我本想着化干戈为玉帛,今日特地在此设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王涌自问,你来清丰之后对你礼遇有加,可你是怎么做的?如今又来在我这里大放厥词!” 杨骏面对王涌的质问,没有丝毫的惧意,他“嘭”的一声,也是拍案而起道:“王涌,刚才的那番话你能说出口,我都替你脸红!你还记得当初县城官仓粮食的事情吗?我倒是想问问,你当时答应我的与你现在做的,你把我的话放在心里了吗?” 王涌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转瞬又被阴鸷所取代:“杨大人这是在说什么胡话?官仓之事早已了结,休要在此血口喷人!” 他刻意提高的声调中带着掩饰不住的虚张声势,身后屏风上的白虎画像在烛光下仿佛也跟着张牙舞爪起来。 杨骏冷笑一声道:“王家主,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醉的人,我觉得这句话用在你身上很合适!” 一旁的杜啸,看着现场剑拔弩张的局势,此刻已是非得他出马的地步了,他立马从着座位上站起来道:“杨大人,冤家宜解不宜结,我想今日王家主的夜宴,还是想化干戈为玉帛的,还请杨大人消消火!来人啊,既然杨大人喝不惯外藩的酒水,还不上我们本地的酒水来?” “杜公子倒是会和稀泥。”杨骏冷笑一声,任由婢女将新酒斟满, 杨骏的目光瞧视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摇晃,倒映出他眼底的冷意来:“不过这杯酒,我杨某先记着。我今日过来也是抱足了诚意而来,希望在座的诸位不要让我失望!” 随着杜啸的出面,王涌这次的反应过来,无论再怎么说,也不能在今晚的宴会面都动起手来。他缓了片刻,就从着桌面上继续拿起婢女已经斟满的酒盏道:“杨大人,适才是我唐突了,今日过来就是想着跟杨大人好生言说,还请杨大人责罚!” 杨骏闻言后就摆了摆手道:“王家主的话就抬爱我了,责罚说不上,我就是想问问,仙庄乡的猪群是怎么回事?不知是杜公子、王家主还是高公子谁能为我解说一二呢!” 王涌刚举到唇边的酒盏突然凝滞,酒液顺着盏沿滴落在绣着金线的衣襟上,晕开深色斑点。端坐在座位上的高财森此刻下意识的低下头来,杜啸的笑容僵在脸上,喉结艰难滚动:“杨大人说笑了,仙庄乡不过是清丰县治下寻常村落,我都不知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寻常村落会一夜之间死绝数百头生猪?”杨骏的目光扫视着众人,冷冷说道。 谁也没能想到,杨骏上来就放出了王炸,让着他们做出解释来,在场之人面面相觑的互相观望着,谁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而杨骏则是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语气缓缓但带着几分的自信道:“王家主,这出‘化干戈为玉帛’的戏,还能唱下去吗?” 厅内死寂如坟,唯有烛芯爆裂的噼啪声。王涌的指尖深深掐进鎏金酒盏,指甲缝渗出暗红血珠。高财森突然剧烈咳嗽,震得身前茶盏叮咚作响,浑浊的茶水溅在他崭新的云锦袍上,映出片片灰痕。 王涌强扯嘴角,将酒盏重重砸在檀木案几,震得案头镇纸都滑出半寸:“杨大人莫要危言耸听。仙庄乡瘟疫横行,这事我也有所耳闻,但无凭无据的事情,杨大人这欲加之罪可不能随便往我们头上扣啊!” 杨骏不紧不慢着道:“王家主,你们做得很周全,但百密终有一疏,昨天夜间就从仙庄乡里找到一个仆人,如今就在县衙里审讯,我相信今晚之后,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 王涌脸上的肌肉再次抽搐,鎏金酒盏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似是随时会被捏碎。高财森整个人如被钉在座椅上,面如死灰,突然地,本来喝酒的他突然咳嗽声大起,已经喝下去的那杯酒也被喷了出来,身后的婢女忙得给他拍着背,杜啸见状后却是挥了挥手小声道:“高公子不胜酒力,把他给送下去先歇歇!” 高财森被着仆人踉跄着带了下去,而桌面上的王涌却是猛地张口说道:“荒谬!不过是个刁民的胡言乱语!杨大人可不能仅凭一面之词,就想构陷我等?” “王家之主的话语,我自是心中有数,分寸不敢有失。然而,刚才听审他的人说,此人手中尚存一份未用尽的奇药。据说,此药非同小可,市面上寻常药铺难以觅得。我暗自思量,若能寻得此药之所在,或许便能成为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所在,令诸多难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酒桌之上,气氛再度凝重,宛如走进庭院前的水面,波澜不惊,却暗藏汹涌。就在这时,门外忽有一人匆匆步入,径直行至苏娃儿身旁,低声耳语了几句。本是面色平和的苏娃儿,闻此消息,竟瞬间变得手足无措,神色慌乱,仿佛被突如其来的风暴卷入其中,难以自持。 “娃儿,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杨骏看着苏娃儿的神情有变,忙的出言问道。 苏娃儿小声的对着杨骏说道:“大人,家里人传来信息,我爷爷突然身体抱恙,怕是……爷爷对我有养育之恩,这个时候,我无论如何也要回去一趟。” 杨骏点了点头道:“这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娃儿你就先回去吧,等这里的事情处理好了,我亲自去苏家登门拜访!” 苏娃儿微微颔首,夜色下的宴席,如同幽静深渊,暗流涌动。她心中原有许多言语,欲对杨骏细细分说,提醒他宴会上人心叵测,需步步为营,以防不测。然而,当那些叮咛的话语涌至唇边,最终化作的,只是一缕温柔而沉重的轻叹:“好的,杨大人,你多保重。” 第八十五章 禽兽之人 “哈哈,还是杨大人懂得怜香惜玉啊!”待苏娃儿从着席间离去后,王涌不漏声色的调侃一句道。 杨骏轻轻摩挲着手中茶杯的边缘,烛光摇曳,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斑驳的暗影,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微笑:“王家主谬赞了。正好苏娃儿不在这里,倒是给了我们一个畅所欲言的机会。” 王涌脸上依旧挂着那似有似无的笑,可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他缓缓放下手中酒盏,发出清脆的“嗒”声,在这寂静的厅内格外刺耳。 “杨大人既然有话要说,那王某洗耳恭听便是,只是希望杨大人待会的话能有几分真章,别让我等白白浪费这良辰夜宴。” 杨骏微微颔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王涌和一旁的杜啸,不紧不慢地开口道:“王家主,我也不绕圈子了。仙庄乡的猪群一事,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你们打算如何收场?” 杜啸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下意识地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强装镇定地干笑两声:“杨大人,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王家主向来奉公守法,怎会做出这等事来。” 唯有坐在王涌身旁的王怅,此刻间眼神一直飘忽不定,此刻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就在着杨骏与自己兄长之间来回拉扯中,缓缓退了下去! …… 而从着夜宴中回去的苏娃儿,见侍女环儿仍沉浸在梦乡之中,不忍心将她唤醒,于是轻手轻脚地整理了一番随身物品,便悄然步出房间。刚踏入客厅,正欲与门外守候的仆从们汇合,不料,高财森却如同夜色中的幽影,无声无息地自客厅深处踱步而出。 苏娃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出现吓了一跳,身子本能地一颤,手不自觉地按住胸口。她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很快恢复了平日里的镇定道:“高公子,这么晚了,你这是作甚?吓了我一跳。” 高财森脸上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眼神却透着几分阴冷,他慢慢走近苏娃儿,脚步轻缓却带着压迫感,“苏姑娘,这么着急走,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事?还是说……是杨骏让你回来办什么事情的?” 苏娃儿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淡然道:“高公子这话说得可就奇怪了,我来去那里好像不需要给你说吧?再者说了,我不过是夜宴结束,回房休息罢了,跟杨大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倒是你——高公子,鬼鬼祟祟地躲在这,莫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高财森闻言,冷笑一声道:“苏娃儿,别装了。在夜宴上,你跟杨骏你俩挤眉弄眼的,在场人谁不知道你们的关系?” 苏娃儿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轻抬下巴,眼神中透着不屑,“高公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苏娃儿行得正坐地端,与杨大人之间不过是正常的交往罢了。倒是高公子,席间一提到仙庄乡,你就这么紧张,莫不是这仙庄乡的事,你也脱不了干系?” 高财森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向前逼近一步,抬手欲抓住苏娃儿的胳膊,怒不可遏道:“苏娃儿,你少在我面前装蒜!今日若不把事情说明白了,你别想离开这!” 苏娃儿灵活的一闪,躲开了高财森的手,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道:“高财森,你别太过分!我敬你是姿兰妹妹的兄长,才好言好语与你说话,你若再这般无理取闹,可别怪我不客气!” “哈哈,苏娃儿,你最好识相一点,现在你乖乖告诉我的话,等会儿我还能给你个痛快,否则,哈哈……杨骏会怜香惜玉,我可就要辣手摧花了!” 苏娃儿后退半步,目光如寒星般盯着高财森:“辣手摧花?高财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苏娃儿,你到现在你都没有感觉到胸闷、燥热、甚至有些头晕、四肢无力吗?” 苏娃儿瞳孔骤缩,后知后觉地感到喉间泛起苦涩。高财森脸上的狞笑在烛光下扭曲变形,他抬手扯开衣襟,此刻有些得意洋洋起来:“还记得夜宴上那杯酒吗?是我特地让婢女加了些猛料,此刻药效怕是快要发作了吧?” “不可能,那杯酒我就没有喝下去,怎么可能中毒呢!” 高财森此刻犹如一个猎人,对于已经进入陷阱内的猎物,他有足够的耐心,他狂笑着道:“哈哈,我知道你谨慎,所以这个药入口即化,你吐出来也没有用的。” 话音未落,苏娃儿的指尖已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强撑着倚住桌案,余光瞥见桌面上放着白天环儿给她准备的安神茶。 高财森步步紧逼,而苏娃儿这时候猛地想起,门外不还有一直在等着自己过去的下人吗,她不顾现在的情况,大声呼救道:“周叔,救我!” “娃儿,你是在想着外面的那个下人吗?哈哈,你是真笨啊,你也不想想,这样的大事,岂能让一个下人给你传话?” 苏娃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后背重重撞在雕花屏风上,震得上面的鎏金纹饰簌簌掉落。高财森的笑声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她拼尽全力,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目光中满是难以抑制的恨意。她颤抖着双唇,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挤出话来:“你……真是卑鄙至极!” 苏娃儿此刻仿佛像是一个落水的人,任何一个人都能成为她的救命稻草,她忙的张口喊道:“环儿,快来救我!” “好一对主仆情深,可惜啊,她是过不来了!” “什么,你连环儿你都不放过?她就是个婢女,你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高财森慢条斯理地掏出手帕,仿佛苏娃儿的怒骂只是蚊虫嗡鸣,并未放在心上道:“放心,那杯安神茶我只是加大了药量,此刻她睡得正安稳呢,这里除了我们俩人,就再也没有其他人了,苏娃儿,你可终于让我好等啊,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啊,哈哈……” 第八十六章 禽兽与禽兽不如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得耐心也很有限,苏娃儿,你不要逼我!”高财森看着苏娃儿扭过头去,仿佛对自己说的话根本没有放在心里,当即恶狠狠地继续说道。 苏娃儿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试图让自己保持着清醒,她强撑着站直身子,嘴角间带着几分苦笑道:“绝不可能,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如愿的。” 说完话后,苏娃儿就突然扯下颈间银链,三枚淬毒银针如流星般射向高财森面门,却在触及他衣袍时被暗甲弹开。 高财森被着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到,但旋即就反应过来,他狞笑一声,直接一步走上前来,手直接拧着苏娃儿的脖子,此时理智已经被愤怒所掩盖:“好啊,既然你这么迫不及待的话,那我就成全你!” 说完这话,高财森就放下苏娃儿,她重重地摔倒在地,额头磕在青铜香炉上,苏娃儿直觉着眼冒金星,视线都开始有些模糊起来…… 高财森此刻已然是色向胆边生,她看着地上的苏娃儿,嘴角邪笑一声,就将着外套给脱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道:“娃儿,今晚我会给你一个难忘之夜的……” 就在高财森扯开衣襟的刹那,窗外骤然飞进三颗石头,精准的打在他肩颈和大腿上,突然的吃痛让着高财森立即龇牙咧嘴道:“是那个不长眼的坏我的好事!” 高财森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破窗而入。月光映着来人身后翻飞的玄色披风,手中短刃泛着冷光,直取他咽喉要害。高财森慌忙侧身翻滚,却被对方一脚踹中后心,整个人重重撞在墙上,震得墙皮簌簌掉落。 “谁准你动她的?”低沉的男声裹着怒意,带着苏娃儿熟悉的尾音。她努力睁眼,朦胧间看见杨骏将官袍披在自己身上,指尖抚过她额角的伤口时微微发颤。 而高财森挣扎着爬起来,瞥见来人面容的瞬间,瞳孔骤缩成针尖:“杨骏,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这时候不应该还在王家的吗?” 杨骏冷笑一声,腰间软剑出鞘,剑脊映出他眼底的冰寒:“你席间半途就走,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没想到你竟然会对娃儿下手。”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数十名玄衣卫举着火把将宅子围得水泄不通。杨骏剑尖挑起高财森的下巴,厉声问道:“说,你到底收谁的指示来这里的?” 高财森嘴角溢出鲜血,却仍桀骜地大笑起来,猩红的血迹溅在杨骏的官袍下摆:“杨大人真是天真,以为我会像条丧家犬般求饶?” 他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趁机握住杨骏的剑刃,鲜血顺着剑身蜿蜒而下:“有本事就杀了我,不过等你找到幕后之人,清丰县早就换了天!” 高财森突然暴起,从靴中抽出匕首刺向杨骏,却在触及对方衣摆的瞬间,被着赶来的铁柱一把用刀给挡住道:“贼子,你还想还我家大人。” 铁柱的大刀与高财森的匕首碰撞,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高财森被这股力量震得手臂发麻,匕首直接脱手。而铁柱则是不给对方丝毫的歇息时间,直接一拳打到对方的肚子上,一个扫堂腿将着高财森给制服! 玄衣卫们迅速围拢过来,将高财森围在中间,就在众人准备出手之际,杨骏却出言制止道:“不要动手,将他给我带回衙门,给我好好的审一审,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玄衣护卫们闻言得令,迅速上前将高财森五花大绑起来。高财森被按倒在地,却仍不甘心地挣扎着,嘴里骂骂咧咧:“杨骏,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坏我得好事,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不,娃儿,你们不能带走我……” 杨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的叫嚣,转身走到苏娃儿身边。此时的苏娃儿已陷入半昏迷状态,额头上的伤口已经出现紫色淤青,脸色苍白如纸,但浑身却宛若火焰一般,杨骏轻轻抱起她,眼中满是心疼:“快,找大夫来,一定要治好她。” 说完这话后,杨骏就抱着苏娃儿向着后面的卧房走去,轻轻将她放在床上。此时的苏娃儿,眉头紧皱,口中不时发出一种近似痛苦的呻吟,额头滚烫得吓人。杨骏的心揪成一团,他紧紧握着苏娃儿的手…… 就在这时,杨骏也将着床边昏迷的环儿给叫醒,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环儿还是立即紧张的问道:“大人,我家姑娘怎么了,我该怎么办呢!” “我已经让铁柱去请大夫了,你现在赶紧给你家姑娘烧点热水,她浑身烫得厉害,希望这样能让她好受些!” “行,大人,那这里就麻烦你先照看下我家姑娘。” 环儿轻轻合上房门,悄然退了出去,恰在此时,苏娃儿缓缓睁开眼帘,眸光氤氲着朦胧雾气,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与诱惑,不经意间流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媚态。杨骏望着她,只觉喉头一阵干涸,心中泛起莫名的涟漪,目光再也难以移开。 苏娃儿意识模糊间,感受到握着自己的那双手传来的温暖与力量,她本能地紧紧回握住,似是抓住了黑暗中唯一的救命稻草。她的唇瓣微微颤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发出微弱的、含混不清的声音。 杨骏凑近了些,想要听清她在说什么,可除了那若有若无的气息,什么也听不真切。他的心猛地一紧,担忧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苏娃儿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浸湿了枕巾。 “娃儿,别说话,保存体力,大夫马上就来。”杨骏轻声安慰着,他轻轻用帕子为她擦去额头的汗水,手指触碰到她滚烫的肌肤,仿佛被烫了一下,心中涌起一阵刺痛。 苏娃儿的眼神迷离,她努力聚焦在杨骏的脸上,看着眼前这个让她安心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杨……大人……”苏娃儿终于吐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 “我在,我在这儿。” “夜宴上的酒,是高财森故意下的药,若不是你刚才来的快些,我就险些被他给糟蹋了!” 杨骏这时候立即就明白过来,这苏娃儿中的什么毒,只是这有些趁人之危吧!不过,没有让杨骏过多的思考,苏娃儿就直接凑身上来,杨骏脑海之中只有一个念头:当禽兽还是禽兽不如呢? 第八十七章 一网打尽(六)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清晨醒来,苏娃儿看着房间里乱作一团,甚至还有一些难闻的味道,她微微皱眉,努力回想昨夜发生的事。头上传来的剧痛让她忍不住轻呼出声,拿过铜镜才发现额头上竟有一块儿紫色的淤痕。 环儿听到动静,急忙从外间跑进来,眼中满是惊喜与担忧道:“姑娘,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苏娃儿看着环儿疲惫的面容,心中涌起一阵感动,轻声问道:“环儿,我这是怎么了?昨晚……” 环儿一边扶着苏娃儿坐起来,一边说道:“姑娘,昨晚高财森那贼子想对你不轨,幸好杨大人及时赶到,制服了他。可你也受了伤,还中了毒,可把我们急坏了……” 苏娃儿的心中一暖,脑海中浮现出杨骏冷峻却又满是关切的面容。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发现自己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心中不禁有些羞涩。 “那高财森呢?他现在在哪?”苏娃儿眼神一凛,忙的出言问道。 “已经被杨大人押回衙门了,听说正在严刑审问,要他说出幕后主使呢。” 苏娃儿点了点头,然后就看了眼周围,忍不住问声道:“杨……杨大人呢,怎么没有见他?” “早上起来后,杨大人说昨天抓到高财森和王怅,今日要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杨大人还说,今天让你好好休息,让我照顾好你呢!” 苏娃儿正欲起身,却忽地被下身隐约的阵痛拽住了脚步,那份突如其来的不适,让她不得不打消了即刻起身的念头。她转眸望向环儿,只见环儿脸上挂着一抹促狭的笑意,那笑容里似乎藏着无数未言明的故事。苏娃儿的脸颊瞬间染上了绯红,声如蚊蚋般问道:“环儿,你昨晚……是不是都瞧见了?” “哎呀,姑娘,我……我本也不想知晓的,可若非我无意撞见,只怕昨夜那匆忙请来的大夫和憨直的铁柱,也都一览无余了。”环儿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无奈,又夹杂着几分调皮。 闻言,苏娃儿的脸颊更是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她娇羞地低吟一声,随即又一头扎进了温暖的被窝之中,只留下一抹轻纱般的背影,让人猜不透她此刻是心中窃喜,还是纯粹的羞涩难当…… …… 古朴庄重的县衙大堂内,杨骏端坐高位,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汇聚一堂的李穆、曹彬等一众官员。他轻轻抬手,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对曹彬道:“曹彬,我交代给你的事,你办的怎么样了?” “大人放心,杨佐、杨佑两位兄弟各自带领几人都潜藏在王家与杜家门口,一旦有什么变化,会立马通知我们的。” 杨骏点了点头道:“昨天晚上我们抓到了高财森与王怅,接下来我就怕他们狗急跳墙!” 李穆闻言后有些担心道:“明府大人,如今情况已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是,贸然对王家出手,会不会对侯爷那里造成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啊!” “哈哈,李兄不必担心,我相信侯爷如果知道王家的所作所为的话,一定会同意我们这么做的!所以,接下来我吩咐下去的事情,大家只许成功,不准失败!” “是,但听明府大人安排。” 话音刚落,一名衙役匆匆奔入大堂,衣袍沾满泥浆:“大人!杨佐大人那边传来消息,王家宅邸突然人群攒动,似乎有动手的嫌疑。” 杨骏猛地起身,点名玄机道:“定是王怅彻夜未回,让王涌产生了怀疑,即刻行动!李穆率人封锁王家商铺,这些地方可不能乱;曹彬带人守住城门,严防死守。至于王家,我亲自过去会会他们!\" 杨骏吩咐完后,在场众人就纷纷下去,依照着计划行事,而杨骏也是抓起案头佩刀,刀鞘上的獬豸纹硌得掌心生疼。他从着连廊准备走出县衙门时,突然却瞥见转角处闪过一抹熟悉的月白色衣角——只见上次那个带着面纱的姑娘,此刻正倚着朱漆廊柱,手中把玩着半枚莲花玉佩,眼神似笑非笑:“杨大人这是要去送死?王家地牢暗通军械库,此刻只怕已有三百死士待命。” 杨骏猛地驻足,佩刀出鞘三寸,寒光映出他眼底的警惕:“这位姑娘,你的消息倒是灵通,上次圆明寺的账,杨某还未与你清算。” 不料,对方听到这话后,却是轻笑一声,莲步轻移间香气浮动:“杨大人何必急着翻脸?昨日敌人,今日未必不能是朋友,同样的,昨日朋友,今日未必不会是敌人。” 杨骏的目光不移寸步的盯视着对方道:“那不知,今日我们是敌人还是朋友呢?” 而对方却是指尖轻转玉佩,月光白的面纱下嗓音带着几分慵懒:“王家地牢的入口处在他们书房左手书架后,里面堆着大量的武器,剩下的,就无需我多说什么了吧!” 杨骏收刀入鞘,目光扫过她腰间金丝软鞭:“说罢,你要什么?” 面纱轻掩的女子,指尖温柔地缠绕着如瀑的发梢,步伐轻盈而优雅,宛如步步生莲,缓缓向前。她周身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龙涎香的幽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道交织在一起,悄然侵入鼻尖。她的声音清洌中带着一丝诱惑:“听闻杨大人手中握有提升烈酒品质的秘法。” 她突然抬手,玉指擦过杨骏喉结,她神色如常但能从她的眼神中森然寒光道:“我要它。” 杨骏瞳孔骤缩,本来他对这个东西还抱有极大的期望,但那玩意儿上次差点害到他,如今对他来说不过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只是这东西除去身边人很少有人知道,她又是从何而知的呢? “你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 “我怎么知道这些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杨大人肯割爱吗?” 耳鬓间轻声细语的摩挲,伴随着对话时呼吸的温热,轻轻拂过杨骏的脸庞,撩拨得他内心一阵悸动,险些失了分寸,不禁低语道:“你的胃口,倒是比我想象中还要大呢。” 第八十八章 一网打尽(七) “我觉得杨大人还是对我有一些误解,这桩生意对杨大人来说不亏!” 女子闻言,面纱下传出银铃般的轻笑,指尖顺着杨骏胸前的盘扣缓缓下滑,在他腰间的玉佩上勾住:“杨大人难道觉得,三百死士的性命,还抵不上一张轻飘飘的秘法?” 她突然贴近,面纱扫过他耳畔:“再者说,那秘法于你而言不过是鸡肋,杨大人何必不放手呢……” “可消息我已然知道,此刻我就是离开又能怎么样呢!” 女子闻言,笑意更甚,金丝软鞭突然如灵蛇般缠住杨骏的手腕,猛地一拽,两人间的距离瞬间近到呼吸可闻。 她面纱下的眸光流转,带着几分狡黠与势在必得:“杨大人当真以为,知晓地牢入口就能高枕无忧?王家机关精巧繁复,若无我手中的图纸,不过是自投罗网。”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轰隆巨响,地面微微震颤,这声音的方向正是王家那边,女子指尖抚过杨骏紧绷的下颌,语气似惋惜又似挑衅:“瞧,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留给你杨大人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她突然松开软鞭,往后退了半步,腰间的鎏金铃铛发出细碎声响:“我给你一刻时间考虑,过时,这张图——可就归别人了。” 杨骏盯着女子手中微微泛黄的图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远处传来的声响愈发的清晰起来,空气中已经隐隐飘来硝烟的味道。他伸手按住腰间的佩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世间真是奇怪,之前我们还是喊打喊杀,现在我们又成了交易的对象,你如何保证图纸是真的?”杨骏目光如炬,直视着女子被面纱遮住的双眼。 女子闻言,娇笑出声,素手轻扬,图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杨骏脚边。 “杨大人尽管验看。我对杨大人的心意,上次杨大人不就领略到了吗?” 杨骏弯腰捡起图纸,快速展开扫了几眼,瞳孔微微收缩。图纸上详细标注着王家地牢的每一处机关、暗门,他心中震惊之余,却仍保持着镇定:“若不是姑娘提及,差点就忘记了,上次的事情我差不多躺床上月余才修养过来!不知你怎么对我那造酒秘方这么感兴趣,要知道,朝廷有灵,不允许私人酿造酒的!” 那姑娘莲步轻移,绕着杨骏缓缓踱步,指甲轻轻划过他的后背:“杨大人不必多问,我要的东西自有安排,等你把清丰王家的事情处理好了,我们或许还有机会再见面的。” 话音未落,又一声巨响传来,比之前更加猛烈。杨骏不再犹豫,将图纸收入怀中,沉声道:“希望你没有骗我。” 杨骏说完话后,转身就此离开。而带着面纱的姑娘,却望着杨骏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低声自语道:“我们的缘分,这才刚刚开始……” …… 杨骏一路疾行,身形如电般穿梭在街巷之间。越靠近王家,空气中甚至都弥漫着紧张压抑的气息,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当他接近王家宅邸时,只见高墙之内黑烟弥漫,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如同地狱般的景象。 杨骏深吸一口气,直接走了进去喊声道:“王家主,我杨骏亲自过来了,只要你让院子里的人放下手里的武器,我保证放他们一条活路!” 杨骏的声音在嘈杂的喊杀声中回荡,却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杨骏快速走到杨佐的身旁,在处理一个仆人后问道:“出什么事了,怎么王家的仆人跟你们动起手来了?” 杨佐满脸血污,身上也有几处伤口,他喘着粗气,眼神中透露出愤怒与疲惫:“大人有所不知,我们本来在外面监视他们,可突然他们就冲了出来,见到我们就发了疯似地攻击我们。我到现在都没有见到王家主!” 杨骏眉头紧皱,心中暗忖王家这次看来是早有准备,下了死手。他环顾四周,只见王家宅邸内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尸体和鲜血,喊杀声震耳欲聋。 杨骏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却听到一阵阴森的笑声从宅邸深处传来:“杨骏,你身为朝廷命官,却不分青红皂白的屠戮我王家,今日之后,你还能在大周有立足之地?” 杨骏握紧手中的佩刀,眼神坚定着道:“王涌,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能有今日完全是你自作自受的下场,你逃不掉的!” 说完这话,他转头就对着杨佐使了个眼色,在仙庄乡练兵这么久,杨佐瞬间就领会了杨骏的意思,他拍了拍身旁的铁牛、阿竹来保护大人,他自己则是忙着向着后面奔去…… 杨骏小心翼翼地朝着宅邸深处走去,每走一步都充满了警惕。当他来到一个宽敞的庭院时,只见庭院中央站着一个人,正是王涌。他穿着华丽的长袍,脸上带着轻蔑的笑容,身后站着一群手持利刃的死士。 “杨骏,你终于来了。今日在这里的所有人,他们都将因你而死。” 杨骏直视着王涌的眼睛,毫不畏惧道:“王涌,切莫说大话闪了舌头,今日谁能走出这院子还未可知呢!况且,今日我定要将你绳之以法,还清丰县一个太平!” 王涌大笑起来道:“绳之以法?哈哈,你以为你能做到?今日,我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厉害!你死后,我一定会禀明朝廷,你无缘无故闯我住宅,最后被院子里看门的狼狗给咬死了!” 杨骏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王涌,你以为凭你几句颠倒黑白的话就能骗过朝廷?你放心,今日我抓到你,我也一定会如实禀明朝廷,我倒是要看看,你这样的豢养死士、意欲谋害朝廷命官之人,朝廷该怎么治你的罪!” 王涌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哼,你有证据?我身边这些人不过是家里的仆人,今日你既然来了,就别想活着离开!” 第八十九章 一网打尽(八) 他一挥手,身后的死士们立刻如狼似虎般扑了上来。杨骏握紧佩刀,目光坚定地迎向死士们。他的刀光闪烁,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死士群中穿梭。每一次挥刀,都伴随着一声惨叫,鲜血飞溅。铁牛和阿竹紧紧跟在杨骏身后,他们配合默契,将试图从侧面和背后攻击杨骏的死士一一击退。 然而,死士们人数众多,且个个不要命地攻击,杨骏等人渐渐有些吃力。杨骏的手臂上也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刀刃滴落。但他丝毫没有退缩,反而越战越勇。 就在这时,杨佐带着一队人从后面杀了进来。他们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入死士群中,瞬间打乱了死士们的阵脚。王涌见状,脸色变得铁青,他没想到杨骏还有后援。 “王涌,今日就是你的末日!”杨骏趁机大喝一声,向着王涌冲了过去。王涌心中一惊,连忙后退,本来预留的后手,此刻间,王涌已然没有别的选择,他直接从着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竹筒,猛地拔掉塞子,朝着杨骏的方向用力掷去。 只见竹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嘭”的一声炸开,一股刺鼻的黑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杨骏眼疾手快,连忙屏住呼吸,同时快速向后退去,大声喊道:“小心,有毒烟!” 杨骏连忙屏住呼吸,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他知道,王涌肯定会趁着烟雾逃跑。果然,在烟雾中,他隐约看到王涌的身影朝着庭院的一侧跑去。 “追!不能让他跑了!”杨骏大喊一声,带着众人追了上去。他们穿过烟雾,来到了一个狭窄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门,王涌正站在门前,试图打开门逃跑。 杨骏几步冲上前去,挥刀砍向王涌。王涌连忙侧身躲避,身后的杨佐却是眼疾手快,将其一把给抓住! “大人,就是这个人害得我们这么多兄弟惨死在此,今日要让他血债血偿!” 王涌在听到这句话后,本来脸上还流露出几分惊恐表情的他,此刻间却是一副不以为意的表情:“杨骏,你就是逮到我如何?这点小罪,难道你觉得还能置我于死地不成?” 杨骏冷笑一声:“我不管你背后有什么势力,今日你必须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杨骏,我警告你,我叔父可是当今陛下身边重臣,你若是没有证据就敢对我动手,我叔父不会让你好看的!” 杨骏听到这话后,当即浅笑一声,然后凑近到王涌的面前,小声说道:“素来听闻王家主喜欢独坐在书房,常常一呆就是半天,不知道这书房里藏着什么秘密不成?” 王涌听到这话后,神色骤然一变,不过旋即反应过来,他当即否认道:“怎么?什么时候朝廷里有明文规定,在书房待到久了也违反朝廷法度了?” 杨骏凝视着王涌,那故作镇定的神情在他眼中不过是徒劳的伪装。他内心泛起一丝冷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无波,目光如炬,牢牢锁定对方的眼眸,缓缓开口,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久居书房,本是清雅之事,自不触犯律条。可若是这书房之内,暗藏玄机,甚至私藏甲胄,乃至勾结外敌,背叛国家,那便是滔天大罪,万死难辞。王涌,你以为我此番空手而来,毫无准备就来抓你?” 王涌的身体微微一震,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杨骏,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空口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杨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转头对杨佐说道:“你现在就去把王家的书房里,给我好好的搜一搜那里。” 杨佐领命后,立刻带着几个人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跑去。王涌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愈发慌乱,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知道,一旦书房下面地库里的东西被找到,别说自己,就连远在京城的叔父也可能收到牵连,那自己就真的是死路一条了。 “杨骏,你不能这样做!你这是栽赃陷害!”王涌挣扎着喊道,声音中已经带上了几分绝望。 杨骏冷冷地着道:“栽赃陷害?王涌,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杨骏身为朝廷命官,一向秉公执法,岂会做这种下作之事。你的罪行,铁证如山,今日就是你的末日。” 此时的王涌只能寄希望于杨佐发现不了书房里的秘密,但杨骏刚才的话似乎对书房里的事情知晓不少,王涌此刻的心里七上八下的,煎熬不已! 不多时,杨佐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怀里抱着一堆陈旧的书信和几本厚厚的账本,他硬着头皮回声道:“大人,在书房的暗格里找到了这些书信和账本,剩下的还在找寻。” 王涌看到这里,不由的松了一口,带着几分的戏谑道:“杨大人,单单就这些东西可治不了我的罪啊!” 杨骏没有搭理王涌的挑衅,他直接当着他的面对这杨佐说道:“书房左手旁的书架后暗格,这是里面的图纸,给我把里面的东西都给我拿出来!”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这事的,这图纸你是从何而来的?” 王涌本来以为自己这次还能死里逃生,没想到杨骏对自己书房里的东西知道得一清二楚! “杨骏,你早就在调查我了?你是不是一直在等这次机会的?”王涌见杨骏没有回答自己,转而又愤怒的说道,嘴唇颤抖着,若是没有两个衙役押着他,他此刻恨不得上前就跟杨骏扭打起来了!可惜,他知道,自己的一切辩解都是徒劳的,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王涌,你还有什么可说的?那些东西足以证明你的罪行,你竟敢私藏甲胄,这可是杀头的死罪!” 杨骏看着王涌此刻低下头来,完全没有刚才嚣张的摸样,他转而就对着身旁的杨佐等人说道:“把他押回衙门,严加看管。这里的证据都整理好,我要将这里的事情,一五一十的禀名给侯爷的。” “是,大人!”众人齐声应道。 第九十章 一网打尽(九)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匆匆跑来,脸上带着惊慌的神色:“大人,不好了!杜家那边竟猛然间纠集起一众家丁,气势汹汹的,杨佑大人让我赶紧过来向你禀明,大人,那边我们该如何是好?” 杨骏眉头紧皱,心中暗道不好。没想到杜家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动手,看来他们与王家果然是一丘之貉。 “杨佐,你留下部分人在这里搜寻书房等证据,把这王家的院子也给清理下,剩下的人随我去杜家,我亲自会会他们!” 杨佐抱拳应命,即刻开始调配人手。杨骏则握紧佩刀,大步流星往杜家方向赶去,身后跟着一众手持兵器、神色肃杀的衙役。 众人步履匆匆,正待转过街角,即将抵达杜府大门之际,苏娃儿却突然出现,轻盈地挡在了杨骏的前路,轻声细语道:“杨大人,我听闻杜家与衙门有些冲突,我有办法可以避过这场风波。” “你们先行一步,去寻杨佑,转告他,杜家上下人等,一律不得擅自离府半步。我随后就到!” 直到下面人离开后,杨骏本来严肃的表情却陡然一转,浅笑一声道:“你怎么出现在这里,不是给环儿说了,让你今天在家好好歇着的吗?” 苏娃儿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缓缓开口解释道:“我听到说衙门的人把杜家围的水泄不通,所以过来看看,大人,我这里有一番话,还能大人听后能够好生思量一番!” 杨骏挑眉,佩刀入鞘发出清越声响,目光看视着苏娃儿道:“凭我们之间的关系,你这说的就太见外了,想来也是极为要紧的事情,不然你也不会只为几句闲话,就孤身涉险。” 苏娃儿听罢,指尖不由自主地轻轻掠过衣角的细腻纹理,心中莫名泛起涟漪。杨骏方才的话语,不经意间在她脑海中勾勒出昨晚那番情景的轮廓,让她的脸颊不自觉地染上了一抹绯红,羞涩之情悄然蔓延,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蜜。 苏娃儿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深吸一口气,缓缓声道:“大人,杜家与王家不同,一是杜家手里掌握着清丰的盐引,若是逼迫的急了,小心他狗急跳墙,毁了所有一切;其次,杜家也没有王家吃相难看,大人,我觉得我们完全可以利用杜家,甚至让杜家日后成为大人身旁的助力,这些是娃儿的浅见,还请大人斟酌。” 杨骏摩挲着刀柄上缠的鹿皮绳,目光在苏娃儿泛红的脸颊上稍作停留,又望向远处杜府方向翻涌的黑烟:“娃儿,若没有今日你出现,险些就误了大事,你说的不错,杜家与王家还是有所不同的,我想在清丰站稳脚跟,王家就不得不除,而杜家倒是无所谓的,只要他们能够识时务者为俊杰!只是,如今这种情况下,你刚才说的,还有可能吗?” 苏娃儿见杨骏松口,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她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大人,杜家如今虽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可据我所知,杜家家主杜轩山如今年事已高,他一直想着就是独子杜啸能够承袭家业,只要我们以杜啸为人质,再许他保全杜家产业、保留盐引之权,投鼠忌器这种事,杜轩山是没有这个勇气的!” 杨骏微微颔首,目光中流露出一抹决断:“清丰之地的王家已然尘埃落定,我心中的清丰,应是繁花簇拥、锦绣斑斓之城。若无杜家等商贾之族的参与,这番景象恐怕要大打折扣。只要杜家他日能放下旧怨,摒弃前嫌这种容人之量,我还是有的。” 苏娃儿听闻杨骏所言,眼中闪过一丝敬佩,点了点头道:“大人,我苏家与杜家还是有一些故交的,等下我愿意去做这个说客,还请大人应允。” 杨骏凝视着苏娃儿坚定的眼神,指腹摩挲着刀柄上的鹿皮绳,喉结微动:“如今的局势,你若是过去,就怕杜家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你扣下,这个险,没有必要冒!” 苏娃儿急切地握住杨骏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大人,你就放心吧,人在临死之前,若是有一丝求生希望,他们必然会紧紧抓住的,况且,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了!” 话音未落,杜府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苏娃儿脸色瞬间一变道:“大人,我这就过去,一旦杜家的家丁冲出来,那局面可就难以控制了。” 杨骏还未及阻拦,苏娃儿已如离弦之箭冲向杜府,他望着少女决然的背影,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转身对身后衙役沉声道:“所有人摆好阵型,随时准备接应!” 杜府朱漆大门轰然打开,烟尘中涌出十余名手持弯刀的家丁,刀刃上淬着幽蓝毒光。为首的管家阴恻恻一笑,甩出手中铁链:“你一个弱女子也敢再此造次,不要命了吗?” “我是苏家的苏娃儿,苏家与杜家是过命的交情!你让我进去见杜老夫人一面,我可以让你们杜家安然无虞的度过这次困局!” 管家看着苏娃儿这说的有模有样,也不敢造次,就直接做出个请的手势道:“若真若苏小娘子所说的话,那您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了,苏小娘子,里面请。” 苏娃儿踏入杜府的瞬间,杜家大门重新关上,而门外的杨骏则是张口说道:“里面的人给我听着,若是苏小娘子在里面但有丝毫闪失,我便踏平了杜家。” 杜家那扇沉重的大门紧紧闭合,将外界的纷扰隔绝于外,只余下一串串空灵的回响,悠悠地萦绕在杨骏的耳畔。与此同时,已悄然步入门内的苏娃儿,闻听此言,心头不禁泛起丝丝甜蜜的涟漪,仿佛被一阵温柔的春风拂过。 苏娃儿定了定神,跟随着管家穿过幽深的回廊。四周的墙壁上,隐隐透出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间紧闭的房门前。管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苏娃儿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犹豫,又似是期待。他轻轻叩响房门,低声说道:“老爷、老夫人,苏小娘子拜见。” …… 第九十一章 一网打尽(十) 一切仿佛尘埃落定了一般。 自苏娃儿进去以后,场面一下子就安静下来,杨骏在杜府外踱步,目光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佩刀。衙役们严阵以待,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过了许久,大门才缓缓打开,苏娃儿轻移莲步,率先映入了门槛之外的景致,她的双眸宛如秋水,瞬间与杨骏那满含关切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此刻,她的心湖泛起了层层甜蜜的涟漪,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杨骏见状,心中紧绷的弦瞬间松弛,他正欲举步向前,却见杜家家主杜轩山跟在苏娃儿身后走了出来,杜轩山的神色复杂,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杨大人,杜家主已答应与我们合作,确保清丰县周围物资的供应,同时除了祖宅地之外,所有的土地都归朝廷,清丰县内的流民有福气了!”苏娃儿微微欠身,轻声说道, 杨骏目光从苏娃儿身上移开,看向杜轩山,沉声道:“杜家主,只要你杜家真心弃暗投明,我自然遵守诺言保你杜家产业无虞。但若是阳奉阴违……” 杨骏顿了顿,手中佩刀微微出鞘,寒芒一闪而过:“休怪本大人不客气。” 杜轩山微微一凛,忙拱手道:“杨大人放心,杜某也是识时务之人,之前的事情全赖王家,若不是王家在背后鼓捣和威胁,我杜家怎会与他们同流合污呢!日后大人但有所遣,我杜家若是有丝毫懈怠,就宛若这手中此物一般!” 杜轩山话未说完,就猛地将手中的玉扳指取了,当即扔在地上,“啪”的直接摔得粉碎,他目光坚定地看向杨骏:“就如此物,杜家愿以诚心悔过,还望大人海涵。” 杨骏轻轻颔首,缓缓将腰间佩刀收入鞘中,神色间流露出一丝缓和:“杜家主能于迷途之中幡然醒悟,实为幸事。眼下,王家已经倒下了,但我清丰县城切不可因此出了乱子。杜家主,这清丰与百姓相关的方方面面,要交托于你了。切记,城中的百姓若有丝毫差池,我唯你是问,万望杜家主不负所托!” 杜轩山听到这话后,不免有些意外,本来意外此番绝处逢生,对于他来说就是幸事一件,没想到杨大人的话简直是诚意满满!王家倒下了,听杨大人的意思,他杜家就能替代王家在清丰的产业了? 杜轩山不敢多想,他面色一肃,忙再次拱手,恭声道:“大人放心,杜某既已决心改过自新,必定殚精竭虑,为清丰百姓谋福祉。如今杜家能有机会将功赎罪,全赖大人宽宏大量。杜某定当约束族人、家丁,维持城中秩序,保障物资供应,绝不让大人失望。” 杨骏微微点头,目光又转向苏娃儿,眼中闪过一丝柔和:“娃儿,此次你孤身犯险,深入杜府周旋,功劳不小。待此事彻底了结,定当好好赏你。” 苏娃儿脸颊微微一红,低下头去,轻声道:“大人言重了,娃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能为清丰百姓出一份力,为大人分忧,娃儿心甘情愿。” 就在这时,从着衙门方向李穆却是急匆匆的赶来,他下马就在着杨骏耳畔间小声着道:“大人,不好了,刚才监牢里的高财森被几个蒙面人给劫走了!” 杨骏听闻此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神中闪过一丝寒芒,但一想到现在正在杜家门前,他旋即点了点头,然后对着杜轩山道:“杜家主,那就按我刚才说的,接下来有的你忙了,我这边就先回衙门去了!” 杜轩山微微一怔,旋即抱拳恭敬道:“大人放心,杜某定不辜负大人所托。” 杨骏微微颔首,看向苏娃儿,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开口道:“娃儿,你随我一同回衙门,那边还有个事情需要你帮个忙!” 苏娃儿眼神一亮,忙点头应道:“是,大人。” 随后,杨骏翻身上马,苏娃儿则是缓缓前往不远处的马车上,几人带着一众衙役,风驰电掣般朝着衙门方向奔去。 一回到衙门,杨骏看着李穆问道:“可知是何人所为?” 虽然王家的事情因为私藏甲胄已然是板上钉钉,但高财森作为王家一案的重要证人,如今贸然被劫持走,局势很有可能会再次变得复杂棘手。 李穆微微摇头,脸上满是焦急:“回大人,卑职该死。事发突然,那几个蒙面人功夫高强,我们根本不是对手。他们打晕了兄弟们,劫走了高财森。等牢狱的兄弟们醒过来时,他们早已没了踪影。” 杨骏眉头紧皱,心中怒火中烧,突然联想到监牢里还有王怅,忙的出声问道:“那王怅呢?他怎么样了?” 李穆微微一怔,似乎才想起王怅,忙回道:“大人,王怅没事。那些蒙面人只劫走了高财森,并未对王怅动手。卑职猜测,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就是高财森。” 杨骏微微颔首,心中暗自思索:只劫走高财森,而不动王怅呢?难道是相州那边得到什么消息了? 苏娃儿在一旁静静听着,见杨骏眉头紧锁,陷入沉思,她似乎想到杨骏的疑惑之处,便出声提醒道:“大人,高财森的妹妹近日也在清丰,此番她过来就是带高财森回去的,有没有可能是她?” 杨骏的眼眸倏地一亮,转向苏娃儿,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娃儿,你所言极是。高财森与王家之间纠葛颇深,此事确有蹊跷。这样,李穆,你即刻前往审讯王涌,务必探清其中细节。至于杨佑,你则率人直奔高财森及其胞妹的居所,将他们一并拿下,不得有误。” “是,大人!”李穆和杨佑齐声应道,旋即各自领命而去。 杨骏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微微皱眉,心中仍有一丝担忧。他转头看向苏娃儿,目光中带着一丝疲惫:“娃儿,此次之事颇为复杂,也不知李穆和杨佑那边能否顺利。” 苏娃儿轻轻咬了咬嘴唇,眼神坚定:“大人,李穆和杨佑都是得力之人,定能完成任务。只是这高财森的妹妹……” 第九十二章 尘埃落定 似乎已洞悉苏娃儿欲言又止的心思,未待她话语落尽,杨骏便温声截断道:“放心吧,此事主要在于高财森,至于他妹妹,与此事毫无瓜葛,我自是不会为难她的。” 苏娃儿听闻此言,紧绷的肩头微微放松,抬眸望向杨骏,眼底映着他坚定的神色,轻声说道:“多谢大人!” 书房之中,仅余杨骏与苏娃儿二人,杨骏的目光温柔地落在面前的女子身上,她此刻容颜如花,透着几分娇艳与柔弱,引得他心头不禁轻轻颤动。他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关切:“我本意是让你安心休憩,此番前往杜家,你的身体,可还吃得消?” 苏娃儿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角,垂眸避开杨骏灼热的目光,脸颊泛起淡淡红晕:“大人不必忧心,我自幼就浅懂医术,身子骨还算硬朗。况且……” 她声音渐弱,如蚊蝇般轻不可闻着道:“能为大人分忧,便是再累些也是值得的。” 话音未落,一阵夜风穿窗而入,吹得案上烛火明灭不定,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曳成暧昧的姿态。杨骏喉结微动,忽觉书房内的空气变得黏稠,他向前半步,衣袂带起的墨香混着苏娃儿身上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萦绕在鼻尖。 “日后万不可再如此冒险。你若有闪失,叫我……”他的声音低沉得近乎呢喃,温热的呼吸拂过苏娃儿耳畔,话到嘴边又咽下,杨骏别过脸去,却瞥见苏娃儿耳尖已红透,如同初绽的海棠。 突然,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杨骏猛地后退,门外响起了杨佑的声音:“大人,我去了高财森和她胞妹住的地方,那里空无一人!” 杨骏闻言,神色瞬间一凛,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恢复了平日里的威严与冷静,沉声问道:“可曾发现什么线索,比如他们离开的痕迹,或是其他什么的?” 杨佑推开门,快步走进书房,神色凝重地回道:“大人,卑职仔细查看过,屋内虽整齐,但有收拾过行李的痕迹,而且桌上的茶水尚温,应该是刚离开不久。另外,在墙角发现了几滴血迹,看样子是匆忙离开时留下的,但血迹不多,应该是高财森身上留下来的。” 杨骏微微颔首,摩挲着下巴陷入沉思,一旁的苏娃儿也秀眉微蹙,思索着可能的情况,开口道:“大人,高财森如今是关键人物,高家在澶州或者清丰并无根基,会不会已经折返回相州了?” 杨骏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目光转向了杨佑,轻声道:“嗯,娃儿的话颇有几分道理。杨佑,你即刻行动起来,召集所有衙役,将搜索范围进一步扩大。尤其要仔细排查城南与城西区域,那里是逃离清丰的咽喉要道,他们若要潜逃,极有可能会选择这两条路线。再者,派遣去往杜家,知会杜家主一声,请他鼎力相助。万一高财森兄弟胆敢潜往杜家避难,务必将其一举擒获,不可有失!” “是,大人!”杨佑抱拳应道,旋即转身快步离去,去执行杨骏的命令。 不过杨佑刚打开房门,与着过来的李穆正好打了个对面,李穆走进来看着苏娃儿还在这里,思虑一下后还是张嘴着道:“大人,我这里有一件要事要与你禀明!” 苏娃儿聪慧过人,兰心蕙质,瞬间便领悟了李穆言下之意,她唇边绽放出一抹温婉笑意,轻声道:“大人关于那香皂的生意,我这便着手改进秘方,先行告退。” 杨骏微微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歉意,轻声说道:“娃儿,你且先去忙吧。此事办妥后,我再找你商议。路上小心些。” 苏娃儿微微欠身,福了福礼,然后莲步轻移,优雅地走出书房。待苏娃儿离去后,杨骏转头看向李穆,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李穆,何事如此要紧,快说。” 李穆向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大人,刚才我去牢狱里问了王涌,他并不知道高财森的下落,不过他嘴里一直提及一个折姑娘,说是此人跟高家关系密切,应该是这个人把高财森给劫走了!” 杨骏闻言,眉头微微一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折姑娘?竟从未听闻高财森身边有这号人物。李穆,你速去查一查这个折姑娘的来历,看看她究竟是何方神圣,与高家到底有何密切关系?” 李穆双手一拱,沉声应答:“遵命,大人!属下即刻着手去查探。只不过,大人可知,在中原腹地,折这一姓氏鲜少被人提及,反倒是西北边陲,那位折将军的大名,已是如雷贯耳,响彻四方。” 杨骏摩挲着下巴,目光愈发深邃:“西北折家?你是说王涌嘴里的折姑娘有可能是西北折家人?” 李穆点了点头道:“大人,下官不敢擅自揣摩,只是目前来看的话,我觉得可能性极大!” 杨骏神色凝重,来回踱步片刻后,猛地停下脚步,苦笑一声道:“想着清丰县城不过你弹丸之地,何至于惹得西北折家之人插手?此事还是调查清楚后再下结论,你去查探时务必小心,不可轻举妄动,若能确认刚才折姑娘的身份,立刻回报,切不可与折家起冲突。” “是,大人!”李穆抱拳应下,但他并未离去,而是站在原地,似乎还有话要与杨骏交谈。 杨骏低垂着头颅,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对时局的沉思。如今,王家这座昔日不可一世的庞然大物已然倾倒,而杜家,在威逼与利诱的双重作用下,也渐渐归顺于他,成为麾下一枚可用的棋子。接下来,便是要着手实现他初至清丰时,对侯爷许下的那份沉甸甸的承诺了。 正当杨骏思绪翻涌,缓缓抬起脸庞之际,却意外地发现李穆仍旧立于原地,未曾离去。这突如其来的发现,不禁在他心头泛起一丝疑惑。他微微蹙眉,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探究地问道:“哦?你为何还未离开?可是还有什么事情吗?” 第九十三章 尘埃落定(续) “李大人,我这里可没有晚宴了啊!”杨骏看着李穆一时间没有接话,不由的打趣一声道。 李穆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杨骏是在调侃他还未出发查探消息,连忙拱手赔笑道:“大人说笑了!卑职之所以没有立马出发,而是还有一件事要与大人商议。” 杨骏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哦?还有何事?但说无妨。” 李穆向前一步,神色凝重地说道:“不知大人如何处置王涌兄弟二人呢?” 杨骏听到这话后,不由的轻叹一口气道:“我现在也正在为此事发愁呢,我准备休书一封给侯爷,此事由侯爷定夺,你觉得如何?” 谁知杨骏的话刚一出口,李穆当即出言劝阻道:“大人,不可,万万不可啊!” 杨骏闻言,眉头瞬间拧紧,目光如炬地盯着李穆:“为何不可?难不成你有更好的主意?” 李穆急的额头沁出薄汗,拱手的手微微颤抖:“大人,王涌之事本来就是个烫手山芋,此事若是交给侯爷,以目前的情况,怕是此事无法一战定乾坤扳倒王峻,反倒因为此事,王峻与侯爷便会不死不休,本来对大人来说是好事一桩,最后免不了侯爷还会怪罪于大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压低声音道,“况且……清丰王家虽倒,但树大根深,若有人暗中运作,借侯爷之令施压,大人届时恐难回旋。” 杨骏摩挲着刀柄的手指骤然收紧,神色阴晴不定。李穆说得没错,王涌之所以如此嚣张,就是因为他叔父的关系,若此刻将主动权拱手相让,无异于给对手可乘之机。但若是没有丝毫动作,那他自己在清丰的这番动作,又有什么意义呢? “依你之见?”杨骏沉声道。 李穆挺直腰杆,目光坚定:“大人,依我之见,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给他个痛快,这样大人与侯爷也没有后顾之虑,就是连京城的王大人,起码在明面上不敢对大人及侯爷怎么样!” “王大人是他们的叔父,若是没有合适的理由,就对他们出手的话,怕是事后反而会引火烧身啊!” “大人若是前怕狼后怕虎的,当初何必出手去王家呢?大人如今与侯爷已然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就算没有王涌兄弟的事情,难道王峻会对大人另眼相待?恰恰是因为,现在侯爷势力薄弱,无法对王峻进行反抗,所以这件事只能由大人出手才是最合适的!” 侯爷郭荣之所以远离京城,在外历练,其一,乃因当今圣上郭威深谙历史教训,不愿自己的骨肉重蹈起兵时的覆辙,留在那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稍有不慎,便会无辜牺牲。其二,则因朝中王峻势力如日中天,权倾一时。郭威无奈之下,只得将希望寄予郭荣,让他从一州刺史做起,待到羽翼渐丰,自能成为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也让那王峻心生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杨骏还在思考李穆的话,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闷雷,乌云不知何时已笼罩清丰县。杨骏望着天际翻滚的阴云,想起苏娃儿孤身涉险时单薄的身影,想起衙役们受伤时信任的眼神,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决然。他猛地起身,佩刀出鞘半寸寒芒:“好!就依你说的办,如今已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是怎么做才能让双方都满意,才是重中之重。” 李穆见杨骏应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压低声音道:“大人,没有什么比畏罪自杀这个理由更好的了!“ 杨骏目光一凛,盯着李穆道:“畏罪自杀?说得轻巧,如何让众人信服?” 李穆凑近两步,眼中透着算计:“大人,我听说一般的死士在刺杀目标的时候,嘴里都会含着一颗毒丸,若是任务失败了,就咬碎毒丸而自杀。” 杨骏摩挲着下巴,沉思片刻后道:“可王峻岂会轻易相信?他定会派人彻查。” 李穆眼中闪过狡黠道:“大人,越是这样,王峻反而不敢大张旗鼓的出手,他甚至更要撇清与王涌兄弟的关系,王大人深耕京城多年,似他这样老谋深算之人,若是没有十全的把握,他怎么敢出手?更何况,有侯爷在,有什么事情不还是侯爷站在最前面的吗?” 杨骏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思索,沉声道:“你说的倒也有理,王峻那老狐狸,若没有十足把握,定不会轻易暴露自己。只是此事还需做得天衣无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李穆连忙拱手道:“大人放心,卑职定会安排妥当。这毒丸之事,卑职会让可靠之人暗中操作,在狱中散播一些书房里搜寻到的铁证,让王涌兄弟在狱中时常表现出惶恐不安,害怕朝廷的责罚。如此一来,畏罪自杀之说,便有了几分可信度。” 杨骏此刻凝视着李穆,眼中不禁流露出几分赞许之色。李穆此举,表面上似是一箭双雕,实则精妙至极,暗含一石三鸟之计。王涌兄弟二人的离世,对王峻而言,无疑是从根本上剪除了一个政治上的把柄;对侯爷郭荣来说,更是甩脱了一个棘手至极的烫手山芋,否则,他日后面对王峻时,又该如何自处?同样,这对杨骏而言,亦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此举之后,清丰的势力格局将因此重新洗牌,他得以借此机会,圆满完成侯爷所托的重任。 杨骏目光深邃,良久,他转头看向李穆,冷声道:“好,毒丸之事,我自有安排,你不要忘了那折姑娘与高财森之事,可不能有丝毫懈怠。” 李穆闻言,立刻抱拳,神色郑重道:“大人放心,卑职定当全力以赴。” 李穆说完话后,就转身准备离去。杨骏想了下后又叫住他:“等等,王涌兄弟之事,务必谨慎行事,不可走漏半点风声。若让被王峻察觉出一丝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李穆连忙转身,拱手道:“大人放心,卑职定会小心行事,确保万无一失。” …… 第九十四章 同一路人 待李穆的身影悄然消失于房门之后,杨骏亦缓缓自书房踱步归至自己的居室。这两日来,事情变化的太快,让着杨骏恍惚之间,犹如隔世,一切显得既不真实又遥远。 杨骏走进居室,疲惫地坐在榻上,解下腰间佩刀随手放在一旁。屋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晃动,仿佛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揉了揉太阳穴,脑海中仍复盘着李穆刚才说的计划,看似周全,可真要实施起来,却容不得半点差池。王峻在朝中势力庞大,若是被他抓住把柄,岂不闻,士子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矣,而且侯爷郭荣怕是免不了也要受到牵连。 想到侯爷,杨骏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郭荣作为五代时期的雄主,杨骏看他都是带着一份滤镜,更何况,若不是郭荣在相州仗义出手,现在有没有他还不一定,因此,起码自己已经认为,他身为郭荣的亲信,理应为他分忧解难,可如今这局面,却让他深感无力。 正当此刻,门外骤起一阵细碎的风吟,轻轻刮擦着门扉,发出沙沙的声响,令杨骏心中不由泛起一丝讶异:这白天晴空万里的日子,怎么夜间就突然挂起风来呢? 未及杨骏细思,屋内摇曳的烛光仿佛被无形之手轻轻一抚,倏忽间熄灭,只留下一室幽暗。此刻,杨骏的思绪凝聚成唯一清晰的念头——她,来了。 杨骏的手悄然探向身旁的佩刀,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刀柄,让他的心境稍稍安定了些。黑暗中,他的双眼如同鹰隼一般警惕地注视着房门的方向,耳朵捕捉着门外哪怕一丝一毫的动静。 “既然是老相识了,何必神神秘秘的,何不大大方方的出来一见呢。”杨骏看着迟迟没有动静,不由的张嘴说道。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窗户轻盈地飘入,落地无声。待黑影站定,杨骏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清了来人的模样——正是白天相见的那位神秘姑娘。她一袭黑衣,蒙着的面纱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身上散发着一股冷冽而又神秘的气息。 “杨大人,别来无恙啊。”面纱姑娘的声音清脆而又带着一丝寒意,如同冰珠落地般清脆。 杨骏微微皱眉,手依旧紧握着刀柄,目光如炬地盯着对方:“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贵干?难不成是来杀我的?” 对方听到后轻轻一笑,笑声如银铃般悦耳:“杨大人,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白天你答应我的事,到了晚上可就不想承认了?真是个没良心的主,吃干抹净,却抛弃了奴家,这要是传出去了,我还有何脸面待在这世上?” 江湖人的话,说出来就是不一样,杨骏听到这里连连摆手道:“我们见了两次面,到现在我甚至连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你这么说的话,我岂不是太亏了?什么都没有做,反倒惹得一身骚?” 谁知那面纱姑娘听到这里,却是没有丝毫的羞涩,大大方方的上前,凑到杨骏耳畔间小声着道:“怎么,杨大人是想试试奴家吗?” 杨骏虽是心中一动,但脑海中的遗留的清醒,让他知晓:玫瑰可都是带刺的!他保持着警惕:“好了,言归正传,你今日正好来这里,我倒有件事想要跟你讨教一二了!” 看到杨骏神色一变,对方也是知趣的向后退了两步,站在离杨骏几步远的地方,微微侧身,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杨大人,我知道您在追查高财森的下落,也知道您想问什么。实不相瞒,高财森确实是被我劫走的,至于原因?杨大人,我想一个小喽啰的生死,对你而言,无足轻重吧?” 杨骏听到这话后,虽然钦佩对方的敢作敢为,但他还是摇了摇头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我与高财森之间的恩怨,想来你也了解的一清二楚,若是其他人我自是问都不会问一句的,可他——高财森不一样!” 面纱姑娘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无奈:“杨大人,高财森对我有恩,我这么做实在是逼不得已,这样吧,就算我欠杨大人一个人情,日后杨大人但有所求,我绝无二话。” 杨骏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落在对方身上,那一刻,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好感,觉得对方顺眼了不少。 “你的话我自是可以相信,如今我这里正好有一件棘手的事情,希望你能践行诺言,帮我做件事!” 面纱姑娘微微挑眉,顿时就察觉到了其中的端倪,她立即浅笑一声,悦耳的声音让着杨骏心中一颤,对方却是没有上当道:“杨大人,还得是你啊,原来你一早就算计好了,就等着我入坑呢!” 杨骏闻言,微微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你果然聪慧过人,杨某这点心思,终究是瞒不过你。不过,杨某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此事关乎重大,思来想去,也只有你能帮我这个忙了。” 对方点了点头道:“你说这话我倒是喜欢听,只不过,杨大人,你这态度转变得也太快了,貌似今天上午你还说我们上次的恩怨没有了结呢,今日你就敢托我办事?” “因为我相信一句话: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而且,从你身上,我看到了跟我相同的点,我们是一路人,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的。” 面纱姑娘闻言,微微歪头,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光芒,轻声笑道:“哦?杨大人竟对我评价如此之高,将我视为一路人?可我毕竟劫走了高财森,与您的目的相悖,您就不怕我在背后捅您一刀?” 杨骏微微皱眉,目光坚定地直视着她,沉声道:“像我们这种人,有个特点,极其自信又极其的自负,一旦选择相信一个人,便会毫无保留。我自信能看透你的心思,也自负有能力应对任何变故。你劫走高财森,是为了报恩,这说明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而非背信弃义之徒。再者,我们有着共同的利益,与我合作,对你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第九十五章 愿打愿挨 “啪啪啪……”杨骏的话音刚刚落下,面纱女子当即就鼓起掌来。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间显得尤为刺耳! 面纱姑娘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轻声道:“不亏是杨大人,短短几句话讲来,就让我听的是心动不已,可是,杨大人越是这么说我心里越是觉得此事不简单,您不把话说明白,我肯定是不会贸然答应的!” 杨骏听到这话却是苦笑一声道:“你若是不答应的话,我又何苦费一番功夫,最后落得个自找麻烦的困局呢?” “怎么,杨大人?咱们之间的关系,连这点消息都不能透露?” “打住打住,咱们先把我说的事情说清楚后,再谈私交,你说是不是,折姑娘?” 站在杨骏面前的面纱姑娘,听到话尾不由的一愣道:“哦,看来杨大人也有点能力,这么快就打听到我的身份了?” 杨骏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折姑娘,杨某虽不才,但在这清丰县内,也还算有些消息渠道。况且折姑娘行事如此高调,劫走高财森,想不引起人注意都难。我若是连折姑娘的身份都查不出来,又怎敢与你谈合作呢?” 他微微停顿,目光直视着折姑娘的双眼,继续说道:“折姑娘,我也不瞒你,我不管你身后势力到底是谁,我希望你在清丰随着王家的结束而消停,这是“蒸馏酒”的秘方,你且收好,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折姑娘微微皱眉,旋即就浅笑着道:“怎么?大人这么快就打算跟我划清关系了?” 杨骏微微一怔,没想到折姑娘会有此一问,他微微眯起眼睛,思索片刻后开口道:“折姑娘,杨某并非是想与你划清关系。只是如今局势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王家虽倒,但余波未平,你刚才说的很对。此事确实不简单,我不应该理所当然的把你卷入其中。” 折姑娘突然转身,几步走到杨骏面前,她带着面纱,两人双眸间对视数秒,折姑娘这才的浅笑一声道:“好了,杨大人,不跟你说笑了,说吧,需要我帮你什么忙?” 杨骏哑然,沉声道:“折姑娘当我这里是过家家?” 折轻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精明道:“杨大人,我此番过来,一是来拿秘方的,二来也算是如你所愿,跟你道别的,所以刚才跟你说笑一番,高财森的事情,我着实欠你个人情,而我素来不喜欢欠人情,正好离开前能帮大人办一件事,日后我们可就两清了!” 杨骏微微皱眉,想着折姑娘话有几分真,最后杨骏还是决定放手一搏的说道:“折姑娘,如今事不宜迟。王涌兄弟之事,是个烫手山芋,我希望能借你的手尽快解决。” 面纱姑娘被着杨骏的话惊到了,她消化了一番后,试探着道:“杨大人,你嘴里说的解决,是我理解的那种吗?” 杨骏微微颔首,目光坚定地看着她:“你没有站在我现在的位置上,你不知道王家兄弟的存在对多少人产生影响,而我,若是不能处理好,也要收到牵连,所以,只有有劳折姑娘了。” 面纱姑娘微微欠身,行了一礼:“杨大人客气了。你需要我怎么做?” “我需要王家兄弟畏罪自杀,我听闻江湖中有一种毒药可以放在嘴里,若是需要的时候可以咬破外丹,制作出一种畏罪自杀的场面,折姑娘,我这个要求,对你来说,简单吧?” 折姑娘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轻笑道:“杨大人,这种毒药江湖上并不少见,要弄到并非难事。只是这畏罪自杀的戏码,光有毒药可不够,还需有些其他的布置,才能让众人信服。” 杨骏微微颔首,赞许道:“折姑娘果然心思缜密,考虑周全。这些事情我早就有所安排,监牢里从白天都开始散播王家兄弟书房内搜寻的证据已经交由陛下,现在所缺的就是一个能让王家兄弟熟悉的人来做这一切,这个事,除了就折姑娘,怕是没有其他人能够胜任了!” 折姑娘轻轻一笑,停下脚步,站在杨骏面前:“杨大人放心,我既应下此事,自会尽力而为。不过,在行动之前,我这里还有个事,需要杨大人这里行个方便,我后半夜需要半个时辰的时间来做这件事!” 杨骏没有片刻犹豫,不假思索的说道:“王涌兄弟被关押在县衙的地牢里,那里是由李穆带人严加看守,今晚丑事一刻,衙役们轮班换防,中间会有半个时辰的空档期,还望折姑娘把握好这个机会!” 折姑娘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如此便好。杨大人,事不宜迟,我这就回去准备。明天早上醒来,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杨骏微微颔首,目光坚定地看着折姑娘:“好,有劳折姑娘了。若此次能顺利解决王涌兄弟之事,杨某定不会忘了你的恩情。” 折姑娘微微欠身,行了一礼:“杨大人客气了。这是我还你的人情,日后若有机会,我们再谈其他。” 说罢,折姑娘转身就准备离去,然而就在这时,一阵轻轻的叩门声响起,杨骏与着折姑娘同时看了一眼对方,都这个时候,谁还来来呢? “杨大人,你歇息了吗?” 紧接着,门外就传来了苏娃儿熟悉的声音,而折姑娘听到这声音,脸色瞬间一遍,仿佛有着几分的紧张,只是可惜,夜幕之下,杨骏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杨大人,你可真是好福气啊,这么晚了,还有美人过来,身子板吃得消吗?”折姑娘以着两人可闻的魅惑声音,在着杨骏耳畔间小声着道。 不过没有等到杨骏回答她,她身形一闪,如同一道黑色的影子般,瞬间消失在屋内的夜色之中。杨骏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没有多想,此刻外面还有一个苏娃儿在翘首以盼的等着他呢,他忙的快步向着门口走去…… 第九十六章 皆大欢喜 杨骏打开门来,便见苏娃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了进来。她的步伐轻盈,如同一缕温柔的风,带着淡淡的药香,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沉闷。 “大人,您累了吧,这是我亲手熬的安神汤,喝了能睡个好觉。”苏娃儿轻声说道,将药碗放在桌上,目光关切地看着杨骏。 杨骏望着苏娃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纷乱的局势中,苏娃儿的关心如同黑暗中的一丝光亮,让他感到温暖和安慰。 “娃儿,谢谢你。”杨骏接过药碗,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中散开,却也让他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苏娃儿微微一笑,坐在杨骏身旁,轻声说道:“大人,您也别太忧心了。王家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接下来清丰的事情就就好办多了,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 杨骏微微点头,看着苏娃儿,心中暗自感慨不已:苏娃儿不仅聪慧过人,还如此善解人意,有她在身边,自己仿佛身后有个坚实后盾一般。 “娃儿,你在相州多年,与高家那个小娘子也多有来往,你可曾听说高家与西北折家有什么往来吗?”杨骏放下药碗,目光深邃地看着苏娃儿。 苏娃儿微微一怔,思索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大人,在相州时,我与高家小娘子虽有来往,但并未听闻高家与西北折家有什么特别的往来。高家在相州虽有些势力,但主要是在商业和地方事务上的事情,与西北折家相隔甚远,且折家主要镇守边关,专注于军务,二者似乎并无太多交集。大人怎么突然问及起这个呢?” “娃儿你有所不知,今天白天的时候,已经查明高财森是被折家人给劫走的,所以我才问你刚才的问题的!” 苏娃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微微皱眉道:“原来是折家人劫走了高财森,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可据我所知,高家与折家并无瓜葛,折家人劫走高财森,难道仅仅是因为折姑娘个人与高财森的交情?或者其中还有其他隐情?” 杨骏微微颔首,神色不变着道:“娃儿,你说得有道理。折姑娘曾说高财森对她有恩,这或许是她劫走高财森的一个原因。但背后的真相恐怕不止如此。说不定这其中牵扯到更大的利益纠葛。” 杨骏说到这里后,微微停顿,最终没有把与折姑娘合作的事情给说出来,不是杨骏不相信苏娃儿,而是在杨骏看来,此事太多危险,越少人知道,越安全,而且,苏娃儿不知道,对她来说也是件好事。 苏娃儿见杨骏微微停顿,似有话未说完,却也没有继续追问。她看着杨骏手中已经见底的药碗,就告辞着道:“大人,我过来就是给你送碗安神汤,如今看你已经喝完,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苏娃儿说完这话就转身准备离去,杨骏却是一个箭步重来,抓住苏娃儿的手腕,以着难以拒绝的声音道:“娃儿,这么晚了,你就这么走的话,我有点担心……” 苏娃儿被杨骏突然抓住手腕,身子微微一颤,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她抬起头,目光与杨骏交汇,看到他眼中的关切与担忧,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大人,我没事的。如今清丰在你的治理下,城内路不闭户,夜不拾遗,不会有危险的。”苏娃儿轻声说道,试图让杨骏放心。 杨骏微微皱眉,没有松开手,在着苏娃儿的耳畔间笑声说道了几句话,苏娃儿听后脸色更加的羞红,但她还是矜持的拒绝道:“不行,环儿还在屋内等着我呢,我不能……” “昨晚环儿可是都看见了,她若是知道你今晚做些什么,还为你高兴呢!” “啊,大人,你慢些……” 房间内又重回之前的安静,但重重的呼吸声却是让天际的月亮都羞的藏在乌云里面…… …… 次日清晨醒来! 苏娃儿趁着晨曦微露,众人犹在梦乡之时,悄然离去,仿佛一抹轻风,不留痕迹。杨骏的目光追随着苏娃儿消失的方向,不免哑然一笑,她的这份行径,颇有几分鸵鸟避世的意味——只要未被发现,便暂且维持下去。他缓缓起身,细致地整理着衣襟,一夜的休憩如细雨润物,虽未全然驱散昨日的倦意,却也让他的精神稍得恢复。不过,他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唯有得到折姑娘成功的消息,方能让他这颗悬着的心,得以安放。 “大人,大人,地牢那边有情况,大事不妙了……” 杨骏甫一踏入书房门槛,李穆便火急火燎地闯入,一脸焦急之色,仿佛天塌地陷般急切地禀报道。 “可是王涌兄弟二人的事情?” 杨骏目光凝重地锁定了李穆,眉头紧锁,虽然杨骏早已知晓了结果,但他还是沉吟了片刻,缓缓地开口问道。 李穆面色凝重,微微颔首,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大人,正是王涌兄弟之事。今早狱卒发现,王涌兄弟在牢房内畏罪自杀了……” 杨骏轻轻颔首,随后缓缓自座位上站起,神色凝重地道:“此事干系重大,不容有失。你即刻着手,将王涌兄弟之事条理清晰地整理成文书,同时,务必搜集齐全相关的人证与物证,我要亲自向侯爷禀明一切。” 李穆心中暗自思量,原本以为王涌兄弟之死背后另有隐情,但此刻见杨骏的态度,聪明的他立即就明白过来一切了! 他没能想到,杨骏行事如此干练,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昨天定下来的事情,昨天当天都给处理了! “是,大人,属下这就去着手准备。” 李穆得令,随即转身,步履匆匆地离去。杨骏目送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完全消失于视线之外,心中不由对折姑娘的行事作风生出几分由衷的钦佩。尽管此番未能如愿以偿,让高财森为其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但歪打正着之下,王家兄弟之事却得到了妥善处理,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第九十七章 一个不落 杨骏送走李穆之后,他也没有闲着,而是直接带着铁柱来到了仙庄乡,此番处理王家宅子时,王家家丁负隅顽抗,若不是这些训练的甲士,他也不可能这么快的解决王家这个麻烦。 二人来到这里时,晨雾尚未散尽,村口老槐树下,几个村民交头接耳,见他身披官袍、腰悬佩刀而来,纷纷噤声,眼神中既藏着敬畏,又透着不安。 “大人,这些甲士当真厉害,那日王家的护院拿着弓弩朝咱们射箭,愣是被他们结成盾阵挡了下来!”铁柱跟在身后,提起当日情形,脸上仍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 杨骏抬手按住腰间佩刀,目光扫过周围,难得问声道:“怎么?听你的意思,你还挺羡慕他们?要不我给杨佐、杨佑两位大人说一下,等下你就不用跟着回来,直接留下来算了。” 谁知,铁柱听到这话后,立即打了个冷颤,忙的摆摆手拒绝了杨骏的好意道:“算了,大人,俺还是跟着你最好不过了,听说杨佐、杨佑两位大人训练兵士可严厉了,我怕我会受不住的。” 杨骏哈哈一笑,就准备继续调侃铁柱时,一个仙庄乡的老伯却是突然闯了过来,他一脸惧色,整个双腿都颤颤巍巍的开口道:“大人,你终于过来了,我……” 杨骏见状,快步上前扶住老伯,温声道:“老伯莫慌,慢慢说,到底出了何事?” 老伯紧紧攥住杨骏的衣袖,声音发颤:“大人,上次盂兰盆会上你说朝廷会对佛门发展进行管理,可结果到现在,这些佛门庙宇不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这些日子,那些佛门庙宇以我们盂兰盆会上说话为由,连廉价地也不租给我们,大人,你得为我们做主,给我们一条活路啊!! 杨骏神色一凛,安抚地拍了拍老伯的手背,沉声道:“老伯放心,我既然在盂兰盆会上说出这话,自然是算数的,绝不会让这些庙宇肆意妄为。你可知他们如此行事,可是有什么由头?” 老伯抹了把眼角浑浊的泪,哽咽道:“他们说,朝廷政令未明,庙宇产业该如何处置尚无定论,如今贸然租地便是违抗朝廷法度……可分明是刁难!秋收在即,没了地,我们拿什么糊口啊!” 一旁的铁柱听得义愤填膺,攥紧拳头骂道:“这些秃驴,平日里吃斋念佛,关键时刻竟这般欺压百姓!大人,咱们直接带人去砸了这些庙门!” 杨骏抬手止住铁柱的冲动,目光如炬望向雾气氤氲的村落,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佛门势力在清丰县盘根错节,想来是之前王家未倒,庙宇与王家沆瀣一气,趁机发难,如今王家已倒,现在再找他们谈盂兰盆会上说的事情,就容易多了。 杨骏此刻眼神变得严厉,甚至还带着几分的寒意道:“老伯,你放心,既然这些佛门庙宇拿朝廷政令当挡箭牌,那我便让他们知道,政令如何执行,还轮不到他们说了算。只不过今日我有要事在身,烦请您明日一大早召集乡亲们,到时候我一定随你们去庙宇讨个说法。杨某定要这些人明白,朝廷法度,是护佑百姓的利剑,不是他们鱼肉乡里的幌子!” 老伯眼中燃起希望,颤巍巍跪了下去:“青天大老爷!您可要为咱们穷苦人做主啊!” 杨骏急忙俯身将老伯搀起,目光灼灼如炬:“老伯这一跪,杨某承受不起!明日早上,我必带着县衙文书与甲士在此等候。若今天再有佛门庙宇刁难,你先去县衙里避一避,自会有人接应。” 待老伯抹着眼泪离去,铁柱凑上前来:“大人,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这样,你回县城一趟,去告知李穆一声,让他即刻整理近年来庙宇与王家的往来账目,尤其是土地交易和钱粮输送的明细,让他抓紧些,就说我明日要用。” 铁柱握紧腰间刀柄,神色凝重:“大人,您是怀疑庙宇和王家……” “不仅仅是怀疑,这些佛门庙宇内的僧人,尸位素餐,平时不见做农事,反倒百姓丰收的时候,就他们吃的是满嘴流油,前几天因为王家的事情耽搁了时间,他们还真当我是说着玩的?” 铁柱倒吸一口凉气:“是,大人,俺这就回去告诉李穆大人!” 待铁柱扬尘而去,杨骏转身便向着杨佐、杨佑练兵的地方走去,此时正值上午,在前去的途中,远远便听见金铁交鸣之声,越是靠近校场,此起彼伏的呼喝声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校场四周插满的黑底“杨”字大旗猎猎作响,甲士们列成方阵,在杨佐的呵斥下反复演练盾矛合击之术,扬起的尘土在熹微晨光中翻涌如浪。 “杨大人!” 巡逻的哨兵瞥见他的官袍,立刻抱拳行礼。杨骏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校场中央一座高台——两位将领正并肩而立,杨佐手持狼牙棒,杨佑握着丈八蛇矛,正为甲士们演示破阵之法。 他拾级而上,靴跟叩击石阶的声响惊动了台上之人。杨佐转头时,虬髯间还沾着汗水,咧嘴笑道:“见过杨大人,想着县城内出这么大的事情,大人近期都没有时间,没想到今日大人能亲自过来。” 杨骏目光扫过校场,沉声道:“曹将军呢?怎么没有见他人?” 杨佑摩挲着矛杆,听到这话,先是一愣,旋即就反应过来道:“大人,曹将军在县城内处理衙役的事情,说是中午的时候才能回来!” 杨骏点了点头,昨日与王家家丁发生缠斗的时候,清丰县衙的衙役们也是出了大力了!想到曹彬没有在这里,杨骏想了下后问道:“昨天的事情,我们这里的兵士怎么样?可有受伤或者其他状况的没,可安置好了?” “回禀大人,昨天我与杨佑各带领百名兵士,他们第一次可谓是真刀真枪的上了战场,对付王家这些土鸡瓦狗之徒,简直是杀鸡焉用牛刀,他们的表现可以说是比料想中的要好太多了!” 第九十八章 孰强孰弱 杨骏当即打断话道:“别报喜不报忧,说说吧,到底手下的兄弟们咋样了?可有伤亡情况?” 听到这话,杨佐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的感伤,他缓缓开口道:“大人,你有所不知,我们昨天带人刚到王家大院时,因为不了解情况,被他们家丁用弓弩伏击,虽然最后我们结成盾阵,阻挡了下来,但还是有几个兄弟受了重伤!” 杨骏神色一凛,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阵愧疚与怒火。愧疚的是直到现在他才了解到这些情况,怒火则是对王家那些家丁的狠辣手段。 “重伤的兄弟现在何处?可请了郎中救治?”杨骏急切地问道,眼神中满是关切。 杨佐微微颔首,沉声道:“已经安置在营地的医帐,郎中正在全力救治。只是……有三位兄弟伤势过重,怕是已经药石无医了。”说到此处,杨佐的声音微微颤抖,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杨骏心中一痛,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片刻后,他睁开双眼,目光坚定地望向杨佐,沉声道:“告诉下面的兄弟们,让大家放心,王家已倒,那些罪魁祸首必将受到严惩。对于受伤的兄弟,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救治,他们是英雄,是为了清丰的美好明天而出生入死的,我们绝不能辜负他们。” 杨佐抱拳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是,大人,兄弟们都知道大人一心为民,即便受伤也毫无怨言。只是……那些佛门庙宇与王家勾结,如今王家已倒,庙宇却还在欺压百姓,这些兵士家里都是种地谋生的良家子,兄弟们都憋着一股劲,想为百姓们讨回公道。” 杨骏微微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村落,沉声道:“我今日早上过来的时候,就已然听到了一些声音,关于佛门庙宇的事情,你给下面的兄弟们解释好,我定会让他们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在这里的兄弟们安生训练,我定会让他们无后顾之忧的。” “好,大人,有你这句话,下面的兄弟们躁动的心就能安定下来!”杨佐被着杨骏的话感染了,此刻,他的声音如洪钟般响亮,充满了斗志。 杨骏拍了拍杨佐的肩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现在招募到的兵士,大多是务农的良家子,这样的兵源,不光打仗是好手,还重感情,爱憎分明! “好,有杨佐将军这句话,我便放心了。我先去医帐看看受伤的兄弟,鼓舞一下士气。”杨骏说道,转身朝着医帐的方向走去。 杨佐见状后,就忙的随着杨骏,两人一前一后的走进医帐,一股浓浓的药味扑鼻而来。几个受伤的士兵躺在简陋的床榻上,面色苍白,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杨骏走到一个重伤的士兵床边,蹲下身子,轻声问道:“兄弟,感觉怎么样?” 那士兵微微睁开双眼,看到杨骏,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杨骏按住:“别动,好好养伤。你这次是为了清丰百姓受伤,是英雄,我这次过来亦是代表百姓感谢你。” 那士兵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容:“大人言重了,我们每天早上喊的口号,让我们知晓我们当兵的目的是什么?我们就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来的,只要清丰百姓能过上好日子,我这点伤算不了什么。” 杨骏心中感动,点了点头:“放心养伤,等你伤好了,我还有重任交给你。” “好嘞,大人!” 杨骏又依次走到其他受伤士兵的床榻旁,一一慰问。每到一处,他都俯下身,关切地询问伤势,轻声鼓励着士兵们。士兵们看着杨骏真挚的眼神,听着他温暖的话语,原本苍白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和笑意。 从医帐出来后,杨骏和杨佐站在营地门口。此时,日光渐盛,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却驱不散他们心中的沉重。 “大人,接下来您打算如何处置那些佛门庙宇?”杨佐望着杨骏,眼神中满是期待。 杨骏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后说道:“那些庙宇与王家勾结,欺压百姓,罪不可恕。明日我便带着县衙的人还有乡亲们去圆明寺,若他们肯改过,退还强占的土地,便罢了。若是冥顽不灵,我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严惩那些为非作歹的僧人。” 杨佐握紧拳头,沉声道:“好!若他们敢反抗,我立马带这些兵士过去,让他们知道得罪百姓的下场!” 杨骏听到这话,忙的摆了摆手道:“不用,明天你们若是过去,那性质可就变了,更何况在清丰,如今王家已倒,这些佛门庙宇如同冢中枯骨,有什么可怕的?” “嘿嘿,听大人这么一说,确实如此,倒是我多想了!” 杨骏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一件事,忙的开口道:“明日从圆明寺收回土地,我打算拿出一部分土地作为营地内兵士的公田,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大人,属下明白,可是咱们营地内的兵士都有俸银,要这些公田做什么!” 杨骏浅笑一声,但还是出言解释道:“本来我也没有这些想法,这些土地本来是清丰民众的,理应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但这次兵士受伤的事情,让我不得不为他们做些考虑了!你想想,他们现在身体好的时候,能领取俸银,大家皆大欢喜,可是,一旦有一天他们受伤或者老了,他们该怎么办呢?” “可是……大人,恕在下浅薄,据我所知,之前从未有过此等先例啊!”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说的还是屯田,只不过由原来的军屯与民屯变成后续只要是我们手下士卒因为特殊情况无法上战场而回家务农,我们的田地优先给这样的人屯田,你说,此举既没有给朝廷增加负担,又让手下士卒感受到我们对他们的关怀,日后需要他们时,他们焉能不卖力?此举算不算的一举两得?” 第九十九章 杨骏抑佛(上) 无论怎么说,杨骏此举也是为了手下兵士的未来,杨佐焉能有反对的道理! “大人,我替手下的兵士们谢过杨大人了!他们若是知道杨大人这么为他们考虑的话,一定会高兴坏了的!” 杨骏没有多言,只是目光瞧想不远处的庙宇,夕阳的余晖如同熔金般倾泻而下,将庙宇的琉璃瓦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辉,别看相距甚远,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息,甚至在这里都隐隐约约的都能闻到。 庙宇的厚重历史与着当地百姓生活的沧桑,形成着鲜明对比,这些平日里口口声声念着普度众生的僧众,岂能真的会对底层百姓的穷苦生活有一丝丝的恻隐之心? …… 次日清晨,杨骏刚从仙庄乡内醒来,铁柱就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神色焦急万分道:“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出了什么大事,竟然如此慌张?” 铁柱上气不接下气,喘息未定,急声道:“大人,大事不好了!韩立夏,他……他死了!” 杨骏听的是一头雾水,他给着铁柱递过一碗水道:“别慌,慢慢说,到底出什么事了?这韩立夏是谁,他怎么就死了呢?” “大人,这韩立夏就是昨天早上村口拦着你问话的老伯,今早上他孙女起来的时候,就看到他自缢于他家房梁上,听邻居们讲,昨天晚些的时候,有僧侣又去他家催要租子了呢!” 杨骏手中的茶碗重重砸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在虎口,他却浑然不觉。韩立夏颤抖着求他做主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转眼竟成了冰冷的尸体。 “走!”杨骏没有多想,而是直接起身,甚至因为着急连着椅子带翻了也来不及扶起,就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去! 铁柱小跑着跟在后面,嘴里还念叨:“大人,村民们都说是庙里逼死了韩老伯,现在全村人都聚在村口,嚷嚷着要去砸庙……” 话音未落,杨骏远远地甚至都能听见村口人声鼎沸。杨骏快步走上前去,他拨开人群,只见一个七八岁左右大的孩童跪坐在地上,想来就是韩立夏的孙女,她怀里抱着老人的鞋,哭得几乎昏厥。老人的脖颈上,那道青紫色勒痕触目惊心。 看到杨骏突然出现在这里,人群中立马有人跪地哭喊着道: “杨大人!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是,老韩一辈子老实巴交,就靠租庙里的地过活。昨儿庙里的恶僧说再不交租,就要把他孙女卖到城里去……” “砸了那破庙!” “让秃驴们偿命!” 愤怒的声浪此起彼伏,几个愤怒的年轻人甚至动了抄起锄头的念头,准备要往庙宇方向冲。杨骏看着现场的情况,他一步跃上一旁的石碾,高声喊道:“乡亲们!韩老伯的事情,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有一股子火气,杀人要偿命,各位要相信朝廷,一定回给韩老伯一个交代,冲动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在场的众人,我们要按律法行事,万不可一时冲动,以身试法,反倒让坏人得了便宜!” 人群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才稍稍安静下来。 “我们愿意相信杨大人的话!” 仙庄乡的民众对杨骏还是极为信任的,看到众人的态度,杨骏转头对铁柱说:“你速去趟县衙,让李穆带文书和甲士来,再请仵作来验尸。” 杨骏吩咐完后,看了眼周围的村民道:“本来今天我答应韩老伯,前往圆明寺,把盂兰盆会上给佛门说的事情执行下来,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不过,大家请放心,韩老伯的遗愿我一定会完成的!” 杨骏说完这番话便蹲下身来,轻轻合上韩立夏的双眼。老人掌心还残留着未干的泥土,指缝里嵌着稻叶——那是他昨日在田里劳作的痕迹。 就在杨骏起身准备前往圆明寺时,突然一个老伯却走上前来,他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着开口道:“大人,韩老伯的儿子早些年当兵随当今陛下征战,殁于沙场,如今她家就剩她一个女孩了,大人,她怎么办呢!” “孙大爷,直接给你当孙媳妇儿吧,正好你孙儿跟她也是年岁相当!” 现场气氛本凝重肃穆,这句突兀的玩笑话让众人一愣,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孙大爷涨红着脸,狠狠瞪了那插科打诨的汉子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瞎胡闹!韩家丫头没了依靠,往后的日子……” 他声音发颤,浑浊的老眼里泛起泪花。杨骏听到这话,双手紧握着,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战场上的厮杀他见得多了,可眼前这无依无靠的孤女,却像根刺扎在他心口。他大步走到女孩身边,蹲下身子,轻声道:“孩子,莫怕。你父亲为朝廷尽忠,韩家的血脉,朝廷不会不管。” 说完这话后,杨骏甚至转头看向刚才说话的孙大爷,他试探着道:“孙大爷,这孩子也算是烈士遗孤,你若是想提前定下亲事,我现在可以为你做这个主的!” 杨骏自是感慨这个韩家小丫头的命苦,可是如今身处在这个时代,他能做的也是随波逐流,在力所能及范围内给她个最好的归处! 谁在孙大爷听到这话后却是忙的摆摆手,他脸色艰难着道:“大人,你这话真是折煞我了,我那孙儿与她年纪相当,离到成婚的年纪还有七八年呢,谁知道七八年后会怎么样呢?再说了,小老儿的家里如今就靠我来种田为生,我那俩孩子跟韩家丫头的父亲一样,早早死在战场上了,要是再多张吃饭的嘴,怕是要累死小老儿了!” 杨骏闻言,心中猛地一悸,仿佛有千斤重石压下,喉咙间一阵干涩,似有异物梗阻。他目光落在孙大爷那佝偻的背影上,以及那套满是补丁、粗砺不堪的布衣,心头蓦地泛起一阵酸楚。在这烽火连天、世事纷扰的年代,伸出援手,收养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竟也成了难以负荷的生命之重。 不再世间人常说:宁为太平狗,莫作离乱人,诚不欺人啊! 第一百章 杨骏抑佛(下)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杨骏看着在场的众人皆是张望着,并没有一人站出来,他只得是蹲了下来,轻声的问道。 直到杨骏给小女孩说话的空挡时间,杨骏这才注意到她,约莫七八岁年纪的小姑娘,一身洗的发白的藕荷色襦裙,发间斜簪着银铃小步摇。最动人的是那双桃花眼,眼尾细长上挑,宛如春日枝头微绽的桃花瓣,眼波流转时似浸着晨露般清透,眼角处若隐若现的淡粉晕染,恰似桃花初绽时的娇柔。小巧挺直的鼻尖下,不点而朱的唇瓣轻抿,白里透红的脸颊上嵌着一对浅浅梨涡,整个人透着股灵秀娇憨的韵致,恍若从画中走出来的小仙子。面对着杨骏的询问,她语气柔柔着道:“韩蓁蓁。” 杨骏伸手轻轻擦去韩蓁蓁脸颊上的泪痕,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肌肤,心中泛起一阵酸楚:“蓁蓁别怕,以后有我在。” 小姑娘也许是记事后第一次经历这种生离死别,此刻在杨骏臂弯里微微颤抖,那双桃花眼蓄满的泪水,像清晨将坠未坠的露珠。她突然揪住杨骏的衣袖,哽咽着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大人,爷爷不会醒了吗?他答应要给我编草蚂蚱的……” 杨骏拍了拍她的后背缓缓说道:“爷爷呢,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化成星星一直在看着你长大,今晚的时候,你抬起头看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就是爷爷变成的,他只不过是换了个方式继续陪在你身边的?” “真的吗,那我们可要拉钩咯!”韩蓁蓁一脸天真的看着杨骏! 杨骏看着韩蓁蓁伸出的小拇指,郑重地勾起自己的手指与她相扣:“当然是真的,来,我们拉钩,再盖个章!” 做完盖章的动作,杨骏看着还没有出发的铁柱,就招呼着他道:“你回去的时候,给李穆大人说完后,把这个小姑娘给娃儿照顾,目前她那里是最合适的。” 铁柱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道:“大人,苏小娘子那里,你不给她说清楚这小姑娘的来历,到那后,我能解释明白吗?” 杨骏被着铁柱这无关痛痒的话搞得有些无语,他立即挥了挥手道:“你到那里后,什么都不用说,娃儿自是会明白的。” 说着,他蹲下身子,温柔地看着韩蓁蓁,“蓁蓁,等会儿这位大哥哥带你去见一个姐姐,她人可好啦,会给你做好吃的,陪你玩。好不好呀?” 韩蓁蓁听闻,攥紧杨骏的衣角,桃花眼里泛起泪花:“我不要离开大人,我要一直跟着大人……” 杨骏心下一软,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傻孩子,大人还有要事要办,等忙完了就去接你。你乖乖听话,好好吃饭睡觉,等我回来给你带最漂亮的发簪,好不好?” 韩蓁蓁抽噎着,犹豫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杨骏见状,一把将她给抱起递给铁柱,让他赶紧赶路返回县城内! 铁柱点点头,抱着韩蓁蓁翻身上马,朝着县城疾驰而去。杨骏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圆明寺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今日,定要让这些恶人付出代价!” 杨骏迈着步伐,朝着圆明寺方向缓缓走去。一路上,村民们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甚至还有些人自发地跟在他身后,准备一同讨个公道。但却被着杨骏给制止了,此番面对圆明寺那些主持与僧侣,去这么多民众是没有用的,如果有些人不讲道理的时候,会点拳脚反倒是能让他们安静下来。 当杨骏来到圆明寺门前时,只见寺门紧闭,两侧的石狮子仿佛也透着一股森冷的气息。而曹彬与杨佑已经再此等候多时了,杨骏上前,用力叩响寺门,大声喝道:“觉远禅师,今日杨某前来,是为清丰的百姓讨个说法,速速开门!” 半晌,寺门缓缓打开,圆觉禅师带着一众僧人出现在门口。觉远禅师双手合十,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慈悲之色,冷笑道:“杨大人,这里乃是佛门净土,不知大人来这里是为何事?” 杨骏目光如电,直视觉远禅师,朗声道:“净土?哼!你们打着佛门的幌子,欺压百姓,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净土?” 觉远禅师脸色微变,但仍强作镇定,说道:“杨大人,休要血口喷人。我等一众僧侣,平日颂佛念经,遇到灾荒之年,更是施粥放粮,我佛慈悲,怎么到大人嘴里,我等竟然成了十恶不赦之辈了?” 杨骏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施粥放粮?不过是惺惺作态罢了!你们平日里巧取豪夺,强占百姓土地,逼得多少老百姓走投无路,卖儿鬻女,如今竟还有脸在此狡辩!” 觉远禅师身旁的一个僧人忍不住跳了出来,怒目圆睁道:“杨骏,休得污蔑我佛门清誉!你说我们强占土地,可有证据?” 杨骏冷笑一声道:“证据?你们这是没有睡醒吧?难道你们不知道王家兄弟已经畏罪自杀,县丞李穆正在王家里整理他们的罪证,一旦与王家相关的,我一个不留,绝对从严处理!” 僧人们闻言,顿时一阵骚乱,有的面面相觑,有的眼神闪烁。觉远禅师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但他仍嘴硬道:“杨大人,如果你今日来只是说这些的,那贫僧已然知晓,善哉善哉!” “觉远,到了现在你还执迷不悟!” 杨骏向前一步,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盯视着觉远道:“今日我既然敢来,就不怕你抵赖。若你坦白从宽,认罪伏法,或许还能从轻发落;若是冥顽不灵,休怪我不客气!” 觉远禅师咬了咬牙,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笑容:“杨骏,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令,竟敢与佛门作对?我佛门屹立千年,岂是你区区数语,这等微末之力能撼动的?我劝你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第一百零一章 佛挡杀佛 觉远禅师的话,让着杨骏脸色瞬间红温起来,倒是一旁的曹彬见状后,忙得出言劝道:“大人,这个时候,想来李大人已经到仙庄乡了,不妨等仵作尸检报告出来了,到时候看他们还怎么颠倒黑白?” 杨骏听到这话后,瞬间心态就调整过来了,原本紧绷的面容柔和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缓缓言道:“觉远,我有一语相赠,不知你能否听进去?” 觉远看到杨骏神色转变,一时间内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双手合十,语气恭然着道:“阿弥陀佛,施主请讲!” “常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 此语一出,觉远当即神色一凛,而他身旁的一个僧侣立即站出来道:“杨骏,你辱我主持,今日我定要你给个说法!” 而一直冷眼旁观这一切的杨佑,看到对面有人站出来,他也是毫不含糊,当即抽出佩刀,脸色带着几分嗜武的笑意,让着在场人看到后不免有些不寒而栗。 那僧侣被杨佑森冷的目光一扫,握着禅杖的手陡然收紧,指节泛白却仍强撑着向前踏出半步:“你……你想动武?这里是佛门净地!” 话音未落,杨佑手腕翻转,佩刀在空中划出半轮银弧,刀刃堪堪擦着僧侣耳畔钉入地面,震得青石砖上裂纹如蛛网蔓延。觉远禅师见状后,袖中佛珠转动愈发急促,表面镇定却难掩眼眸中的慌乱: “杨大人既无实据,又何必在此逞口舌之利?” 杨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直视觉远禅师,沉声道:“觉远,你莫要装模作样。我既敢来,便有十足的把握。且再容你猖狂片刻,待李穆过来,便是你等的末日!”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尘土飞扬间,李穆骑着一匹快马疾驰而来,身后跟着一队衙役,手中捧着厚厚的卷宗。 “大人!” 李穆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杨骏身前,单膝跪地,将卷宗呈上,来不及喘息一口就忙的张嘴道:“王家与圆明寺勾结的证据已搜集完毕,还有仵作的尸检报告,韩老伯确系他杀!” 杨骏接过卷宗,随意翻看了几页,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觉远,现在你还有何话可说?这些铁证如山,容不得你抵赖!” 觉远禅师看着杨骏手中那厚厚的卷宗,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仍不甘心就此认输,强撑着说道:“杨大人,这些证据说不定是你伪造的,想借此陷害我佛门!” 杨骏冷哼一声,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盯着他道:“圆觉,你休要狡辩!韩老伯的死,分明是你们逼迫所致,他周围的邻居都能作证,你作何解释?” 圆觉禅师的眼神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镇定,说道:“杨大人,空口无凭,你有何证据证明是我等所为?莫要血口喷人,污蔑佛门清誉。” 杨骏从卷宗中掏出一张纸,直接扔给对方道:“这是仵作的验尸报告,韩老伯脖颈上有两处勒痕,分明是先被人勒晕,再吊上房梁的,这岂是自杀?” 圆觉禅师脸色微变,但仍强词夺理道:“这或许是他自己尝试自杀未遂,而后又再次自杀的结果,与我等无关。” 杨骏怒极反笑着道:“觉远,到了现在你还执迷不悟!你以为我杨骏是那种不择手段的人吗?这些证据都是我亲自派人搜集的,每一份都真实可靠。你与王家勾结,欺压百姓,逼死韩老伯,犯下了累累罪行,今日便是你偿还的时候了!” 觉远禅师身旁的僧侣们见状,纷纷躁动起来,有的甚至抽出了兵器,准备与杨骏等人决一死战。 杨佑和曹彬立刻抽出佩刀,挡在杨骏身前,警惕地看着周围的僧人。杨骏却毫不畏惧,他向前一步,大声喝道:“你们这些僧人,本应潜心修行,弘扬佛法,却与恶势力勾结,为非作歹。今日我杨骏身为朝廷命官,定要将你们绳之以法,还清丰百姓一个公道!若有谁敢反抗,休怪我不客气!” 僧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怒吼,为首的红脸僧人挥着戒刀率先冲来:“杀了这狗官!” 杨佑身形如电,佩刀划出寒芒与对方刀刃相撞,火星四溅。与此同时,数十名僧人从两侧包抄,禅杖裹挟着风声直取杨骏面门。 曹彬大喝一声,横刀拦住左侧攻势,刀背狠狠磕在僧人的手腕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禅杖脱手飞出。 双方缠斗之际,杨骏与觉远站在原地,都静静地注视着对方,杨骏目光如炬,直直地逼视着觉远禅师,一字一顿地说道:“觉远,你看看你所做的一切,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何颜面自称佛门弟子?” 觉远禅师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眼通红,强撑着最后一丝倔强:“杨骏,你不过是借着朝廷的权势来欺压我佛门,今日就算你能一时得逞,日后也必遭报应!” 杨骏冷笑一声:“看来王家兄弟的事情,没有让你认清现实啊,不过,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已然不是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了!” 觉远禅师咬着牙,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他偷瞄了一眼周围正在激战的僧人和杨骏的人,心中暗自盘算着如何脱身。 此时,杨佑和曹彬已经将冲上来的僧人逼退了几步,但僧人们依旧不肯罢休,又重新组织起了攻势。杨佑和曹彬背靠背,警惕地盯着周围的僧人,随时准备迎接下一轮攻击。 就在这时,圆明寺外的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更加激烈的喧闹声,似乎突然之间有不少人前来。杨骏心中一紧,难不成圆明寺中还有僧侣过来?他迅速转头看向寺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警惕。而觉远此刻脸色间自是带着几分笑意,既然事情已经捅破了,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放手一搏,才能有一线生机! 第一百零二章 清丰灭佛 觉远禅师看到杨骏的反应,心中暗自窃喜,他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他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刀,趁着杨骏分神的瞬间,朝着杨骏扑了过去:“杨骏,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杨骏听到风声,连忙侧身一闪,觉远禅师的短刀擦着他的衣袖划过。杨骏反手一剑,剑尖直指觉远禅师的咽喉,冷冷地说道:“觉远,你以为你能伤得了我?今日你若是乖乖投降,我还能念在你是出家人的份上,向朝廷请求从轻发落,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觉远禅师被杨骏的剑抵住咽喉,身体微微颤抖,不过他仍然不以为意,甚至极为嚣张道:“杨骏,你别得意,王峻大人不会放过你的,你和你身边的人都要为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与此同时,圆明寺外的喧闹声越来越大,杨骏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到底如何,见他的目光瞧向身后,觉远仍不住哈哈大笑道:“放弃吧,外面都是王峻大人的手下,现在收手,我还能给大人那边说一声,兴许还能给你们留条活路呢!” 杨骏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手中的剑微微用力,抵在觉远禅师咽喉处的剑尖渗出血丝,冷冷地说道:“觉远,在你心中,到底是朝廷大还是王峻大?他若敢插手此事,便是与朝廷作对,今日你犯下如此罪行,休想用王峻来吓唬我。” 觉远禅师被剑抵着,脸上却依旧带着疯狂的笑意:“哼,我只知王峻大人,而不知朝廷,我还是刚才那句话,你今日若放了我,我可以既往不咎,还能在王峻大人面前为你美言几句,保你平安。” 就在这时,圆明寺外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大人,杨佐将军率甲士前来支援!” 杨骏心中一喜,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他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看向觉远禅师道:“觉远,你听清楚了,不是王峻的人来了,而是我的援兵到了。今日你插翅难逃!” 觉远禅师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没想到杨骏竟然还有援兵,倏然间不免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轻敌。但他仍不甘心就此被擒,突然用力一挣,想要挣脱杨骏的剑。 杨骏早有防备,手腕一转,剑刃顺势在觉远禅师的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觉远禅师吃痛,惨叫一声,手中的短刀也掉落在地。就在杨骏以为尘埃落定之时,觉远却是断臂求生,忍着剧痛,用那只断臂猛地撞向杨骏的胸口。杨骏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撞得往后退了几步,手中的剑也微微一颤。 觉远禅师趁机转身,想要夺路而逃。可他刚迈出几步,就被地上的一块凸起的砖石绊倒,整个人狠狠地摔在地上。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力气在不断流失,断臂处的鲜血汩汩地往外冒,将身下的地面染得通红。 这时,杨佐已经带着甲士们冲进了圆明寺内。他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觉远禅师和不远处的杨骏,连忙快步走上前去,问道:“大人,您没事吧?” 杨骏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外之色,问道:“你怎会在此出现?” 杨佐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这说道:“大人,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您的安危。事先已与杨佑商议妥当,若是他半个时辰内未能返回,便意味着这边可能出了状况。于是,我二话不说,立刻带人赶来救援。” “哈哈,你这次算是歪打正着,如果没有你及时带人过来,我们三人的命怕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说到这里时,杨骏的目光便冷冷地盯着觉远禅师,说道:“把他给我绑起来,严加看管,别让他死了,我要上奏朝廷,再行定夺!” “是,大人!”杨佐应了一声,随即指挥着甲士们将觉远禅师捆绑起来。觉远禅师此时已经没有了反抗的力气,只能任由甲士们摆布,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而此时,圆明寺内的其他僧人还与着杨佐带来的人马在缠斗着,杨骏快步走到一块儿石头上,大声喊道: “你们的主持已经认罪伏法,今日在场所有人,我只追责罪魁祸首的院中主持,其余人等,既往不咎,若是接下来还有负隅顽抗之徒……” 言至此,他缓缓自腰间抽出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璀璨的轨迹,犹如破晓之光,耀眼夺目,直指苍穹,阳光透过剑锋,折射出万道光芒! “以谋逆论处!” 本来还在打斗着的僧侣们,看到觉远禅师被擒,一时间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作何选择? “怎么,你们还不放下手中武器,是想与朝廷作对,犯上作乱吗?” 被着杨骏一声呵斥,只听“扑通”一声,不知是谁把手中的烧火棍扔掉,紧接着,在场众人纷纷效仿,扔掉了手中的兵器,不再反抗。他们知道,自己的靠山已经倒了,再反抗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杨骏看着那些放下兵器的僧人,神色稍缓,朗声道:“既放下兵器,便听令行事。今日之事,望你们日后能洗心革面,真正潜心向佛,莫再行此等恶事。” 僧人们纷纷低头,不敢直视杨骏的目光。这时,李穆带着衙役们也赶到了圆明寺内,他快步走到杨骏身旁,拱手道:“大人,清丰佛门名下,王家的地产众多,还请大人定夺!” 杨骏轻轻颔首,眼神掠过圆明寺内那番杂乱无章之景,声音沉稳有力:“在此寺中的僧人,若有意愿还俗之人,便可登记入册,朝廷自当赐予田亩以安身立命。至于那些心向佛门,矢志不渝者,需在限定时日内,潜心研读佛家经典,通过考核者,方得继续修行;反之,则须遵从法令,还俗为民。自今日始,清丰县境内所有佛门寺院,皆依此例行之,不得有丝毫偏差。” “是,大人。”李穆领命而去。 第一百零三章 闻佛色变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 清丰孝道街市上,一个年纪轻轻的光头少年,蹲坐在蒲团上,他饶有兴趣的对着周围行人,宣传佛经,一时间内,三五成群的行人聚集过来,他处宣讲佛经失败呢少年,此刻看着面前略有拥挤的人群,不免心中一喜,看来清丰就是他得道成名之地了! “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所作福德,不应贪着。这句佛经上说的是:真正的慈悲无我执,行善不求回报;福德不可贪着,应随缘放下,善哉善哉,阿弥陀佛!” 少年的话语轻轻落下,宛如一颗石子投入宁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他环顾四周,只见众人皆沉浸在他的话语之中,细细咀嚼,那份专注与共鸣,让他的内心如同被温暖的阳光照耀,最初的信念愈发坚定不移。 少年的脸庞上,笑意笑意不减丝毫,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就在这时,一位老者缓缓步入人群之中,老者的目光如炬,穿透人群,直抵少年的心田。他轻声问道:“小伙子,看你面生,应该不是本地人吧?” 少年微笑着看向老者,双手合十道:“老伯,小僧来自远方,云游至此,见清丰百姓淳朴,便想着留下,宣扬佛法,度化众人。” 老者微微点头,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审视,耐不住好意的劝道:“小伙子,你还是赶紧收拾东西快些走吧,再不走的话,等下想走也来不及了?” 少年听到这话,神色间不免有着几分疑惑,忙的出言问道:“老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等下想走都来不及了?” 老者微微皱眉,好心着道:“小伙子,你初来乍到,不了解清丰情况,倒也难为你了,你怕是不知道,我们清丰县从昨天开始,全县寺庙僧众还俗,从事生产,有意入佛门的,需要考核佛门经典,才能遁入空门,向你这般,还在这里宣扬佛法,岂不是羊入虎口?” 少年轻轻摇头,仍心有不甘道:“老伯,小僧宣扬佛法,只是想让百姓能明白善恶,能在佛法中找到心灵的慰藉。这么做也是好事一桩吧,总不能因此就把我抓进去吧。” 老者看着少年,摇了摇头,转身便向着外面走去,嘴里小声着道:“哎,后生不听劝,杨大人说的对啊,佛门僧人不事生产,只会动动嘴皮子,等下让衙役请他去喝喝茶水就好了……” 少年看着老者离去的背影,心中虽有疑惑,但仍不愿放弃。他再次开口,试图继续宣扬佛法,可人群却已开始散去,刚才还专注聆听的人们,此刻已没了兴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一队衙役手持棍棒,朝着少年的方向走来。人群纷纷避让,少年心中一紧,但仍强作镇定,双手合十,静静等待衙役的到来。 为首的衙役走到少年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冷哼道:“你就是那个到处宣扬佛法的人?现在全县都在推行僧人还俗,你却还在这里蛊惑人心,跟我们走一趟吧。” 少年平静地说道:“大人,小僧宣扬佛法,并无恶意,只是想让百姓获得心灵的安宁,还望大人明察。” 衙役不耐烦地打断他:“少废话,有什么话到衙门里去说。” 说着,便示意其他衙役上前,要将少年带走。少年并未反抗,而是看向周围的百姓,大声说道:“各位施主,佛法本是渡人之心,若宣扬佛法也成了罪过,那这世间还有何天理?” “清丰现在的情况,不是佛法能拯救的了!佛法度来世之人,那如何度今世呢?若是佛祖真有能耐,就先把你从牢狱里救出来,你再拯救世人吧,来人啊,把他给我请衙门里去……” “哎,你们怎么动手了呢,别别别……我还俗,我还俗行不行啊……” …… 这样的情况,每时每刻都在县城里面发生,以往让人艳羡的佛门僧人,如今瞬间沦落成人人喊打的对象,一念天堂,一念地狱,让人唏嘘。 县城衙门里,李穆可以说是这些人中最忙碌的了,他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案卷间,忽然下面的衙役们却是走进来询问道:“大人,我们刚才在巡视街道,发现外地的僧侣来我们这里弘扬佛法。我们已经把他给抓起来了,只是……” 李穆看着下面衙役欲言又止,瞬间就明白过来了,他放下手中的案卷,喝了口茶水道:“外地的僧侣来到我清丰,受不受我们管辖?清丰境内如今号召僧侣还俗,这些人不是受人蛊惑,挑战大人的号令,就是脑子不正常,这样的人,如果放任在外,岂不是对我们当地百姓造成伤害,以后这种事情就不用来禀明了,有一个抓一个,我都不信了,还刹不住这阵歪风邪气?” 有李穆的这番话,手下的衙役们立马有了主心骨,立马退了出去。而一旁的曹彬,此刻不由的揉了揉脑袋,有些头疼道:“李大人,如今清丰境内抓到的僧侣数百人,说是还俗,可是他们都不懂如何生产,也是个头疼的事情!” 李穆闻言,眉头皱得更深,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不懂生产便学!明日起,将这些人分批送往各个村落,跟着老农学习耕种纺织。若有偷懒耍滑的,严惩不贷!” “可若是他们中间逃跑了呢?” 李穆看着曹彬,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便出言问道:“那……依你的意思?” “李大人,我的意思是,这些僧侣如果分开到各个村落,说不定稍有疏忽,便有人逃跑,既然庙宇的土地收回朝廷所有,何不我们把这些人聚到一块儿,进行屯田算了?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第一百零四章 崭新气象 书房内! “大人,我和曹大人两人思来想去,觉得将僧人们聚集在一起进行屯田,一来方便管理,二来也能让他们迅速掌握种地技巧,还请大人示下!” 杨骏浅笑一声,不加任何思索道:“此计甚好!就依你们所言,选城东那片荒废的百亩洼地作为屯田之处。让僧人们在劳作中摒弃不切实际的空谈,真正体会民生疾苦。” 他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眼神锐利如鹰,想了一下后又继续道:“但不可放松警惕,每十人设一监工,由信得过的衙役担任。若有僧人借屯田之名不听安排,聚众闹事,即刻押入大牢!” 说完这些,杨骏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烟火气息,语气放缓着道:“再安排些老农去指导耕种,待秋收时,所得粮食七成入官仓,三成留作僧人们的口粮。如此,既能充实县库,也让他们明白,唯有脚踏实地劳作,方能换取安身立命之所。” “大人英明!” 李穆抱拳行礼,面上露出钦佩之色,他站在原地,舒缓一口气道:“大人,没想到几个月时间转瞬即逝,如今王家倒了,佛门势力也得到抑制,眼看便是秋收之节,清丰百姓的生计安危,全系于此番丰收了!” 杨骏听到这话,给李穆斟上一杯茶送来,点了点头道:“这几天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看了周围的土地情况,荞麦、粟这些作物目前来看长势不错,今年应该是个大丰收年。” 杨骏初来乍到这里时,还闹过一个大大的乌龙。那日,他目睹了乡亲们麦子大丰收后的景象,却见他们转而播种起荞麦、粟米这些相对低产的作物,心中不禁生出疑惑,脱口而出问道:“为何不种植那高产的玉米呢?” 此言一出,四周的村民面面相觑,一脸茫然,显然对“玉米”这个名词一无所知。杨骏见状,心中猛地一顿,宛如被当头棒喝,这才恍然忆起,玉米这一作物,怕是要等到十六世纪大航海时代,才缓缓踏入中国的土地上呢。 李穆双手接过茶盏,热气氤氲间,他望向窗外,神色却未显轻松:“大人,虽说作物长势喜人,但我现在担心的是,一是秋收之后,佛门名下收归回来的土地如何处理;第二个就是秋税如何收取?” 杨骏摩挲着杯沿的纹路,目光骤然冷冽:“李大人说的极是,朝廷实行两税法,秋收之后就面临着秋税收取,我还是之前的意思,既然清丰的王家与佛门已除,一天鞭法实行可以说是无后顾之忧了,此时不做,更待何时? 至于收归回来的土地,除了拿出部分土地作为营田进行屯兵自用外,再留有部分土地,招募流民,剩下的就靠李大人你了,要迅速对全县民众进行登记造册,无地或少地之人,就是此次分配土地的主要对象。” 李穆神色凝重,微微颔首:“大人高见!只是登记造册与分配土地牵涉甚广,既要丈量田亩、核实人口,又得防着有心人从中作梗。尤其王家余孽与佛门残余势力未清,恐会暗中搅局。” 李穆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清丰县舆图,试探着道:“是否需抽调衙役与甲士,协助各乡里正一同清查?” 杨骏踱步至舆图前,指尖重重按在城东屯田处:“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各个乡里的治理还是需要靠里正的,没有他们的参与反倒会生出不少事端,但我有一个条件,此番登记造册的田亩数、人口不可糊弄,数据一定要准确!” 说到这时,杨骏突然转身,眼神如炬,“另外,明天晚上的时候,你给我一块儿,我们去和杜家家主见个面!” 李穆一时间内看不出杨骏此举意图,不由的疑惑道:“大人,这个时候找杜轩山做什么?” “我们这么大动作的灭佛,清丰内的豪强、世家大户心里面能不害怕?天下乌鸦一般黑,我们要做的,往往是打压一部分人,就要拉拢一部分人,朋友多多的,敌人少少的。” 李穆立马恍然大悟道:“大人,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此刻我才理解这话的含义。” 突然的拍马屁让着杨骏浅然一笑,他抿了一口茶水道:“我今日听说,衙役还抓了一个外地来清丰弘扬佛法的小和尚?” “正是如此,大人。您方才下令让寺庙中的僧侣们还俗归家,这不,就有人堂而皇之地四处宣讲佛法,仿佛是故意要与您唱反调。我揣测着,此人会不会是王家暗中派来的,意在给您添堵?我已将他拿下,囚禁于监牢之中,打算等这阵风波平息之后,再做定夺。” 杨骏忽然摆了摆手道:“等等,让他明日来见我。我倒要看看,这个懂佛法的少年,到底有何过人之处,看他能不能担起重任!” “大人,你的意思是?” 杨骏轻轻将茶盏置于案几之上,动作中带着几分从容不迫,他缓缓启唇,声音沉稳着道:“待到明日,我先谈一谈这个懂佛法的少年,清丰之地的佛门,犹如一盘未定的棋局,变数颇多,难以捉摸。如今,主持觉远身陷囹圄,对我们何尝不是个机会呢?与其说是要寻觅一位自己人,倒不如说,至少不能让新的主持是我们的敌人,不是吗?” 李穆眼神瞬间清明,抱拳沉声道:“大人高瞻远瞩!若能将此子收为己用,日后佛门势力便尽在掌控之中。只是……” “你是担心清丰境内的佛家子弟抱成一团,不会认可此人?” 李穆微微颔首,沉声道:“大人,属下的确有此考量。那些僧侣,早已背离了普度众生的初衷,更像是一群被权势与私欲蒙蔽了心智,争名逐利之徒。” “哈哈,李大人,您真是过虑了。且不说他们是否有此胆量,难道他们还真以为我手中这把利剑只是虚有其表,中看不中用么?” 第一百零五章 稳住一切 李穆轻轻颔首,随即退出了房间,身上的担子不由的重了几分,丈量田亩与统计人口这两项工作,绝非泛泛之谈所能轻易达成,接下来的这段日子有的忙了。 与此同时,杨骏见李穆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便缓缓放下了手头的事务,心中涌起另一番打算。他站起身,步伐稳健地朝着琳琅斋的方向行去…… 琳琅斋作为苏家对外销售香皂生意的店铺,之前因王家假货泛滥而蒙尘,如今伴随着王家的倒塌,那些混淆视听的赝品逐渐淡出市场,琳琅斋的正品香皂再次成为坊间热议的佳品,迎来了它的第二次春天。 杨骏踏入琳琅斋时,檀香味裹胁着清新的皂香扑面而来。雕花木架上整齐摆放着各色香皂,鹅黄的茉莉香、乳白的牛乳香、靛青的薄荷香,在琉璃灯下泛着温润光泽。 侍女环儿第一眼就看到了杨骏,连忙从柜台后转出,锦缎长衫下摆扫过青石板,躬身作揖:“杨大人,你今日怎么过来了?” 杨骏目光在琳琅满目的香皂间游走,并未急着回应环儿,半晌才淡淡开口:“娃儿呢,怎么没有看见她?” 环儿忙道:“回大人,小娘子一早就去码头接洽货物了,说是这批货送往江南,耽搁不得。大人若有要事,我这就派人去寻……” “不必。” 杨骏抬手止住她,指尖划过冰凉的檀木货架,缓缓着道:“我也是闲着无事来这里看看,说说看,最近琳琅斋的生意怎么样?” 环儿脸上堆起甜笑,莲步轻移至货架旁,纤手拿起一盒嵌着金线的茉莉香皂:“托大人的福,自打王家倒了,咱们琳琅斋的生意红火得很!这鹅黄茉莉皂每日能卖出二十多盒,前日还有邻县的绸缎庄掌柜,一口气订了上百盒当谢礼呢。” 杨骏点了点头,接着熟练地向着后面走去,里面的一间小屋子是娃儿经常翻查账簿的地方,杨骏缓缓地推开里屋雕花木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屋内弥漫着淡淡墨香,檀木书案上摊开着泛黄的账簿,朱笔批注密密麻麻,几枚算珠还停留在未完成的计算上。 杨骏随意地翻动了几页账簿,目光掠过那密密麻麻、繁复交错的计算过程,不禁感到一阵头疼。他心中暗想,自己怎么就忘了跟苏娃儿提起那个便捷的算法呢! 恰在此时,苏娃儿轻轻旋开了门扉,脸上洋溢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喜悦,她几步并作一步,轻盈地跃至杨骏身旁,眼眸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语声里满是意外与欢欣:“咦,你怎么今日有空来这里了?” 杨骏当即苦笑一声道:“你跟环儿不亏是一对主仆,我刚走进来的时候,环儿也是这般问我的!” 苏娃儿仰着脸,带着几分傲娇着道:“哼,连环儿都看出来,你有多久没来这里了!” 杨骏闻言,伸手轻轻敲了敲苏娃儿的脑袋,似笑非笑道:“小没良心的,倒学会埋怨起我来了?我这不是忙嘛,清丰县大大小小的事都等着我处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账簿合上,目光不经意间瞥见苏娃儿裙角沾着的泥渍,神色微凝着道:“去码头接洽货物弄得这般狼狈?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苏娃儿愣了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强装镇定地捋了捋鬓发:“哪有什么事,不过是不小心被身旁的人,在搬运货物时碰到了而已。” 她的眼神闪烁,转身便要去整理案上的算珠问道:“对了,大人你刚才翻账簿,可是发现了什么问题?” 杨骏却没让她转移话题,长臂一伸拦住她的去路,声音沉了几分:“娃儿,在我面前还想藏着掖着?你素来说谎话都要转过身去,怎么,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 苏娃儿听到这里,不由的叹了一口气道:“大人,你多想了,就是我听说,这几日你抓了圆明寺的主持,将佛门名下的土地尽数收回,不少豪强大户听到这些消息,人人自危,这不我刚才去码头时,那里也有些混乱,这才被人给碰到了!” 杨骏盯着苏娃儿躲闪的眼神,突然轻笑一声,却未松开阻拦的手臂:“人人自危?他们倒也真是多想,不过你说的这件事倒是给我提了个醒,我刚才还与李穆商量,说是准备明日晚上去趟杜家,如今的清丰,王家兄弟已去、佛门子弟尽数还俗,可不敢有大的乱子了!” 苏娃儿听到这话,刚才脸上的阴翳立马一扫而光,她点了点头道:“大人高明,上次你跟杜轩山说完后,也没了下文,我看现在清丰的局势,怕是杜轩山心里也没谱,只要安定住他,其他人,自是会稳定下来的。” 杨骏点了点头道:“杜轩山的事情好说,明晚去他家好生安抚一下即可,对了,我来你这里看了你的账簿……” 苏娃儿一听账簿,立马紧张起来,还没等杨骏说完,就立即出言打断道:“账簿,账簿怎么了?” 杨骏挑眉看着苏娃儿骤然紧绷的神情,指尖慢条斯理地划过账簿封皮,发出沙沙声响:“这么紧张?不过是觉得这记账方式太过繁琐罢了。” 苏娃儿听到这里,这才松了一口气,旋即,她神色间带着几分狡黠道:“如此说来的话,大人这里可是有更为简单的方法了?” 杨骏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伸手拿起账簿,缓缓说道:“自然有,若是你学会了,不夸张的说,绝对让你事半功倍!” 苏娃儿眼睛瞬间亮如星辰,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杨骏跟前,素手轻轻扯住他的衣袖摇晃:“快些教我!每日对着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算得我脑袋都要炸开了。” 言及此处,她俏皮地歪着头,乌黑的发丝间,一支温润的玉簪随动作轻轻摇曳,添了几分灵动。她不由自主地轻叹一声,继续说道:“倘若真有那么个妙招,日后对账查账之时,我与环儿也能轻松许多,不必再如此焦头烂额了。” 第一百零六章 数字记账 杨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动作干脆利落地抽出一张纸,笔尖轻触其上,流畅地勾勒出一串奇异的符号。站在一旁的苏娃儿,目光紧随那游走的墨迹,脸上写满了困惑与好奇。直至杨骏轻轻搁下笔,她才鼓起勇气,声音柔和而迟疑地问道:“大人,这些神秘的符号,究竟有何寓意呢?” 杨骏放下笔,微微挑眉,指着纸上的符号说道:“这些符号乃是数字,比如这个符号,就是数字一,这个是数字二,以此类推,数字十就是一后面添个零,一二就是十二,通过这些符号,在计算的时候,能够迅速算出,不易出错。” 苏娃儿歪着头,仔细盯着那些符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大人,我还是有些不太明白。这些符号看似简单,可真要运用到实际的计算之中,该如何操作呢?” 杨骏轻笑一声,拿起那张纸,耐心地解释道:“娃儿,这数字算法的精妙之处,就在于它的简洁与高效。就拿这记账来说,以往用文字记录数字,又繁琐又容易出错。而这些符号,能让每一笔账目的数字一目了然。比如,这记账时记录收入和支出,用这些数字符号记录数量、单价和总价,再进行计算时,按照一定的规则,将数字相加或相减,就能快速得出结果。” 杨骏一边说着,一边在纸上举例,“你看,这记录香皂的销售,一盒香皂五十文,卖出十盒,用这些数字符号记录就是‘50’乘以‘10’,得出‘50’后面添个‘0’,也就是五百文。这样的算法,既清晰又准确,比以往的算法不知快了多少。” 苏娃儿微微皱眉,努力理解着杨骏的话,“大人,那遇到更复杂的计算,比如涉及到折扣、分成这些,又该如何用这些数字符号来处理呢?” “九九乘法口诀,会吧?” “九九口诀”出现的时间较早。在《荀子》、《管子》、《淮南子》、《战国策》等皆有提及,由此虽然不知道杨骏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苏娃儿还是点了点头,这些基础的算法知识她还是由的。 杨骏看着苏娃儿,目光专注,接着说道:“有了数字符号,再配合九九乘法口诀表,折扣和分成的计算也不在话下。就拿折扣来说,比如香皂原本五十文一盒,现在打八折。先按正常的算法算出原价的总价,再用乘法算出折扣后的价格。五十乘以十得出五百,然后八折就是五百乘以零点八。这里的零点八,用数字符号表示就是‘0.8’,五百用数字符号是‘500’,500乘以 0.8,按照乘法运算规则,先算 5乘以 8得 40,再看因数中一共有一位小数,所以结果就是 400文。” “至于分成,比如和绸缎庄合作卖香皂,约定好分成比例。若绸缎庄帮着卖了价值一千文的香皂,我们和他们按三七分成。先把一千用数字符号写成‘1000’,分成比例三成就是‘0.3’,七成就是‘0.7’。绸缎庄的分成就是 1000乘以 0.3得 300文,我们的分成就是 1000乘以 0.7得 700文。通过这些数字符号和运算规则,不管多复杂的分成计算,都能准确快速地得出结果。” 杨骏说罢,抬头看向苏娃儿,“怎么样,现在明白这数字算法的好处了吧?” 苏娃儿微微点头,眼中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大人,我好像懂了。这数字算法确实比之前的算法简便许多。可这算法虽好,若是其他人不会用,在和别人对账的时候,会不会出问题呢?” 杨骏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后说道:“这确实是个问题。不过,若是我们先在琳琅斋推行这算法,让环儿她们也学会,再慢慢教给其他和我们有生意往来的人。时间一长,大家都学会了,对账自然就不会出问题。” 苏娃儿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大人,这真是个好主意!那我们就先从琳琅斋开始,让环儿和其他伙计都学会这数字算法。只不过,大人你看,如果单单只有数字,若是有人故意在数字后面添个零或者其他,是不是容易出差错啊!” 杨骏微微颔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思索,说道:“娃儿,你说得不错。若有人故意篡改数字,的确会引发诸多问题。不过,这也并非没有应对之法。” 苏娃儿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道:“大人,您有什么好办法?快说说。” 杨骏伸手轻轻敲了敲桌子,说道:“首先,我们可以制定严格的记账制度。规定每一笔账目都要有详细的记录,包括交易的时间、地点、对象等信息。而且,每一笔账目都要有经手人和审核人,经手人负责记录,审核人负责检查,这样就能在一定程度上防止有人篡改数字。” 苏娃儿微微点头,“大人,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不过,如果审核人和经手人勾结在一起,那该怎么办呢?” 杨骏轻笑一声,“娃儿,你考虑得很周全。所以,我们还需要定期进行账目审计。找一些可靠的人,对琳琅斋的账目进行检查,看看有没有问题。而且,审计的人要经常更换,防止他们和经手人、审核人串通一气。” 苏娃儿眼睛一亮,“大人,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不过,大人,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呢?” 杨骏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最后就是,我们记录的账目,必须在旁边添加上之前的写法,比如说这笔账是五百文,除了用数字记录外,旁边还有用文字记录下,这样,即使有人篡改了数字,也能通过文字说明发现问题。” “大人,我总是觉得还是有些不保险,但一时间内也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杨骏看着苏娃儿,笑声着道:“娃儿,听你这么说,我倒是又想到了一点,就是我们可以在账目上盖上印章,印章上有我们琳琅斋的标志,这样就能防止有人篡改账目了。而且,印章要由专人保管,不能轻易交给别人。这样应该就完美,没有什么纰漏了!” 第一百零七章 安抚杜家(上) 苏娃儿听到这里,脸色自是难掩喜色道:“大人,你这真是算无遗策了,把能想到的都给想到了,娃儿佩服。” 杨骏微微摇头,眼神严肃地说道:“娃儿,这不过是些防患于未然的法子,到了具体事务上,还是要多检查,以免出了差错。” 苏娃儿连忙点头,脸色间露出一丝的狡黠道:“大人说的是,可是我觉得这么复杂的符号,我自己学一时半会可学不会,还得大人好好教我呢。” 杨骏听到这里,脸色间立马浮现出一副懂得的表情,他故意着道:“那娃儿想怎么学呢?” 苏娃儿的脸庞忽地染上了一抹绯红,轻盈地迈动几步,悄然立于杨骏身旁。她那纤纤玉指,宛若不经意般,轻轻掠过杨骏上衣覆盖下的胸膛,带着一抹难以言喻的羞涩,低语如蚊蚋:“自然是大人如何教诲,娃儿便如何用心去学,娃儿在学习上,可是分外卖力的呢。” 杨骏听闻此言,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涟漪。他微微倾身,凑近到娃儿的耳畔,以仅她能听见的音量轻声细语。这一举动,让本就羞涩的苏娃儿脸颊上染上了更深的绯红,仿佛春日里初绽的桃花,娇嫩而动人。 …… 一夜无话。 次日午时过后,阳光斜洒进衙门之内,杨骏甫一落座,书房的门扉便被轻轻推开,李穆引领着一位手腕戴着冰冷镣铐的少年缓缓步入。此时,杨骏正将一卷泛黄的《齐民要术》轻轻置于案头,目光盯视着走来之人。 而少年的目光掠过室内,直到扫过那张铺展详尽的地形舆图,非但没有显露出丝毫的畏缩与不安,反而以一种超乎年龄的淡然,双手合十,低语道:“阿弥陀佛,不知大人急召,是为何事?” 他的声音清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韧,仿佛即便是身陷囹圄,亦能心怀慈悲,泰然自若。这一幕,书房内的气氛微妙地凝固,仿佛连时间的流转都为之一顿。 杨骏嗤笑一声,抓起案上文书甩向少年,纸张如雪片散开,当即发问道:“你聚众宣扬佛法,扰乱朝廷制度,该当何罪?” 少年不慌不忙拾起文书,恭敬的将着文书放下后,浅然一笑道:“大人既知‘水至清则无鱼’,又何必为难一介贫僧?清丰佛门乱象丛生,觉远之流借佛敛财,贫僧宣扬的‘无住生心’,恰恰是要破这虚妄相。” 杨骏微微皱眉,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盯着少年说道:“你说得倒是轻巧,可如今清丰局势动荡,佛门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聚众宣扬,引得人心惶惶,这可不是一句‘破虚妄相’就能解决的。” 少年双手合十,微微低头,说道:“大人,贫僧只是希望能让清丰百姓寻得内心安宁,佛门本应是清净之地,却被觉远之流弄得乌烟瘴气。贫僧所做之事,不过是还佛门一片净土,让百姓不再被虚假佛法所蒙蔽。” 李穆在一旁冷哼一声,说道:“哼,你聚众宣扬,扰乱了清丰的秩序,还说自己是为了百姓。你可知,你这是在挑战朝廷的权威?” 少年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李穆,说道:“贫僧并非有意挑战朝廷权威,只是佛门之事与百姓的信仰息息相关。贫僧只是想让百姓明白,真正的佛法是让人向善,而不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杨骏沉思片刻,说道:“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可你不该擅自聚众宣扬,扰乱了清丰的秩序。如今清丰正值多事之秋,若是因为你这宣扬佛法之事,引起更大的动荡,你可知道后果?” 少年微微叹气,说道:“大人,贫僧自然知道其中利害。贫僧也不想引起动荡,如今觉远之流被抓,难道整个清丰以后不留存一家庙宇?贫僧只是希望大人能给贫僧一个机会,让贫僧将真正的佛法宣扬出去,让清丰的百姓不再被虚假佛法所迷惑。而且,对大人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杨骏目光锐利地盯着少年,思索片刻后缓缓开口:“哦?我倒是好奇,怎么对我来说,是件好事?” 少年连忙双手合十,恭敬地说道:“只要大人能够给我这个机会,我不敢多说别的,起码我在一天,清丰寺庙的僧侣绝对对大人忠心!” 杨骏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个小年轻,他当即笑道:“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但你要清楚,若是因为你的行为再次引发混乱,你必将受到严惩。我会安排人全程监督你,一旦发现你有不轨之举,定不会轻饶。” “多谢大人信任,贫僧定会谨慎行事。绝不对忘记今日在这里的承诺,确保清丰佛门日后对大人来说,决计不会是个包袱。” 李穆在一旁补充道:“你最好记住自己的承诺,清丰经不起折腾了,莫要辜负了大人对你的信任。” 少年微微点头,眼神坚定:“贫僧明白。贫僧宣扬佛法,本就是为了清丰的安宁,又怎会故意惹事。” 杨骏微微颔首,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我相信你,那接下来你就是圆明寺的主持,有什么情况及时上报,若遇到困难,第一时间跟我禀明,若是其中我发现有什么端倪,我这个人,眼里不容沙子的。” 少年再次双手合十:“大人放心,贫僧定会以清丰百姓的福祉为念,绝不会做出损害清丰的事。” 杨骏挥了挥手,示意少年退下。少年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出书房。待少年离开后,李穆看向杨骏,说道:“大人,这少年虽然说得好听,但佛门之事复杂,还是要多留意。” 杨骏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道:“李大人,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我自有我的思量,如今清丰的情况,就是重症需用猛药,先看看他的表现吧,实在不行,就再换个人嘛,不过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你安排些可靠的人,时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第一百零八章 安抚杜家(下) “大人放心,属下知道怎么做的!” 杨骏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道:“这个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这就去杜家一趟,杜轩山这个老狐狸,若是不给他给安抚好,怕是不会乖乖就范的。” 李穆微微颔首,神色严肃道:“大人,杜轩山野心勃勃,此番去杜家,用不用多带些人手,小心行事。” 对于李穆的担心,杨骏心如明镜,他却是摇了摇头道:“此番我们去杜家,安抚为主,敲打为辅,若是我们带领一帮子人去,杜轩山怕是以为我们秋后算账,怕是连杜家大门都进不去了!” 李穆微微皱眉,当即出言道:“杜轩山,他敢?” “放心吧,你都说了,杜轩山野心勃勃,这般情况下,他自是要考虑到当下的时局,只要我们不逼他,他犯不着与我们鱼死网破的,今晚你随着我一起,到那里后,好吃好喝就行,其他的事情,一切交给我就行了。” 李穆微微颔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但还是说道:“是,大人。属下听您的安排。” 两人说完话后,就迈步朝着杜家走去,昔日清丰城中两大豪门——杜家与王家,鼎足而立,风光无限。而今王家已黯然陨落,繁华不再,杜家便成了这城里独领风骚的存在。 杜家位于城中西北角,两人刚走到时,只见眼前住宅气势恢宏,朱红色的大门高大厚重,门两侧的石狮子威风凛凛,仿佛是守护杜家的卫士。踏入大门,宽敞的庭院中,青石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两旁栽种着奇花异草,还有造型独特的假山点缀其间。 主屋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精美的木雕窗棂透着雅致。屋内,奢华的装饰尽显杜家的权势与财富,檀木家具古朴厚重,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地面上铺着柔软的织锦地毯,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杜家住宅的不凡与威严。 后院则相对安静,有亭台楼阁,曲折的回廊连接着各个建筑,池塘里荷花盛开,锦鲤在水中嬉戏,整个杜家住宅既有威严庄重之感,又有雅致宁静之美。 又往前走了几步,只见杜轩山疾步走来,脸上堆起笑容,说道:“杨大人,李大人,不知今日刮了什么风,竟能让两位大人大驾光临,杜某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杨骏微微摆手,目光如炬地看着杜轩山,浅笑一声道:“听闻杜家主深谙茶道,下午正好无事,便与李大人转到此处,讨杯茶水喝?” 杜轩山脸上笑容不减,甚至还带着几分谄媚的模样,拱手道:“大人这话就客气了,杜某一直想跟大人讨教茶道,未料今日竟得偿所愿,真是喜不自胜!大人,这边请……” 杨骏迈步踏入厅堂,金丝楠木立柱撑起巍峨穹顶,檀木屏风上鎏金绘着临摹的《步辇图》,在摇曳烛火下泛着微光。杜轩山亲自掀开湘妃竹帘,茶香裹胁着龙涎香扑面而来,青玉茶案上,鎏银茶壶正吐着袅袅白雾。 杜轩山执起象牙茶筅,在青瓷盏中飞速搅动,雪白茶沫堆叠如莲,缓缓开口道:“大人,此乃今春头茬蒙顶甘露,我特地命人用雪水烹煮,最是清洌。” 他眼角余光扫过杨骏腰间玉佩,殷勤地将茶盏推上前,神色恭敬着道:“还请大人品鉴。” 李穆斜倚雕花紫檀椅,指尖叩着扶手,目光在墙上阎立本临摹图上上停留:“杜家主这宅子越发气派了,怕是连京城贵胄的府邸都比不上。” 杜轩山脸色微变,旋即赔笑道:“大人说笑了,此等寒舍,焉能与京城相比?岂不是萤虫之光与皓月争辉!” 李穆对于杜轩山的话,不置可否,一旁的杨骏却是浅唱一口茶水后,缓缓着道:“杜家主,这茶确实不错,不过却品不出茶的天然香气!” 杜轩山本人视茶如命,在他卧室的床榻处,还摆放着茶圣陆羽的《茶经》,此刻听到这话后,不由地放下手中茶盏,眼神中闪烁着好奇与期待道:“哦,如此说来,杨大人可有新颖的品茶妙法?” 杨骏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目光似不经意扫过杜轩山紧绷的肩线:“倒也不算新奇,茶圣陆羽所创煎茶法。先在釜中煮水,当水出现小泡时加盐调味,接着投入茶末,用竹策搅拌,煮至“三沸”后舀入茶盏饮用。 而我所说的泡茶法,顾名思义,待到茶叶采摘归来,经过一番精心炒制,封存以待。用时,只需取适量茶叶,以沸水直接冲泡,而后稍作等待,让那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茶香四溢。此法之妙,在于能更大程度地保留茶叶原有的天然香气与诸多营养成分,让人在品饮之间,更能感受到大自然的韵味。” 话语间,杨骏的语气平和而又不失韵味,仿佛那茶香已随着他的言辞,悄然弥漫在空气中,杜轩山瞳孔微缩,摩挲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釉面在烛火下映出他紧绷的指节:“杨大人这泡茶法……当真是闻所未闻。” 他喉结滚动,目光死死盯着杨骏手中茶盏,仿佛要将那片浮沉的茶叶看穿:“陆羽《茶经》中记载二十四种茶具,煎茶讲究‘一沸调盐,二沸投末’,大人这番说辞,倒是把千年茶道都颠覆了。” 李穆适时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鹰,直视杜轩山,开口道:“杜家主,茶道虽有传承,可也需顺应时代变化。你说我的话可有几分道理?” 杜轩山微微皱眉,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换上一副笑脸,说道:“李大人所言极是,只是这茶道乃祖宗传下的规矩,轻易改变,怕失了茶道的根本。” 杨骏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炬,盯着杜轩山,缓缓说道:“杜家主,这茶道如时局,一味拘泥于旧章,无异于自绝于时代的洪流。反倒有时候,敢于打破规矩,正如品尝这盏茶,只有接受了新的品茶法,才能真正领略茶的韵味所在。你说呢?” 第一百零九章 敌在何处 杜轩山心中一紧,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还是强装镇定,说道:“大人,杜某明白大人的意思,杜家定会顺应局势,为清丰的稳定出力。” 杨骏微微点头,说道:“杜家主能明白就好。这茶道如人生,需懂得取舍,方能品出其中真味。杜家若能放下过去的一些执念,与朝廷合作,清丰的未来,杜家也能分一杯羹。” 杜轩山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大人,杜某愿意与朝廷合作,只是杜家如今也有些难处,还望大人能体谅。” 杨骏微微眯起眼睛,说道:“杜家主,我今日能来这里,可是抱着足够的诚意,清丰如今百废待兴,你杜家若能在此时伸出援手,帮官府解决一些问题,官府自然也不会亏待杜家。你说是吧?” 杜轩山脸色微变,连忙说道:“大人说的话,杜某自是心安不少,只是……” “只是什么?杜家主但说无妨,今日我们品茶之谈,正宜坦诚相对,某些言语,大可光明正大置于桌面之上,共赏其味。” 杜轩山将着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目光灼灼地看着杨骏,没有丝毫惧意道:“清丰灭佛,收归土地,不知大人接下来还有何动作?” 杨骏没有直接回话,而是看着杜轩山问道:“不知杜家主是为自己问的,还是代表清丰的士绅大户们问的?” 杜轩山先是一愣,旋即哈哈一笑,掩饰起脸上的尴尬道:“不知在大人眼中,我杜家,算得上士绅大户不算呢?” 杨骏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热气,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杜轩山:“杜家主这话有趣——清丰城里谁人不知,杜家跺跺脚,城墙都要颤三颤。若杜家不算大户,这满城的青石板怕是都要喊冤了。”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青玉案上,盏沿与瓷面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只是杜家主这一问,倒让我想起件趣事。杜家主可听过王世充与窦建德的故事?” 杜轩山瞳孔微微收缩,手中茶盏不自觉地紧了紧,面上却仍强作镇定:“愿闻大人高见。” 杨骏起身踱步,袍角扫过鎏金屏风,在《步辇图》上投下一片阴影:“王世充据洛阳,窦建德拥河北,皆称雄一方。可二人各怀心思,不愿联手抗唐,终被李世民各个击破。” 他突然驻足,目光如利剑般刺向杜轩山,“杜家主觉得,这故事里最可笑的是什么?” 杜轩山低着头,没有言语,杨骏见状后冷笑一声,缓缓开口道:“是明明唇亡齿寒,却总想着独善其身?还是自以为能与虎谋皮?” 杜轩山喉结滚动,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大人绕这么大圈子,不如直说。杜家虽为商贾,却也知忠君爱国……” “忠君爱国?” 杨骏怒极反笑,眼中寒芒毕露道:“杜家若是真的忠君爱国,我焉能亲自登门拜访?” 杜轩山心中暗自着急,脸上却依旧强装镇定,强笑道:“大人,李大人,杜某适才只是那么一说,自上次之后,我杜家在清丰对大人的话可谓是马首是瞻,未曾敢有半分懈怠啊!” 杨骏轻轻眯缝起双眸,语调悠长而沉稳地道出:“杜家主的心意,我岂会不明?方才一番言辞,无非是想让杜家主宽心。何时该行何事,杨骏心中自有分寸。至于清丰佛门之事,凡佛门名下土地,自当归于朝廷,用以安置那些无依无靠的流民。至于首恶之徒,仅惩办王家兄弟二人,此后,我誓不再累及无辜。此言既出,于杜家主面前,我杨骏自是言必信,行必果的。” 杜轩山微微皱眉,心中暗自盘算,表面上却恭敬地说道:“大人明察秋毫,杜某定当全力协助大人。只是……仅凭杜某这一张嘴,怕是无法令清丰士绅大户们相信啊?” 杨骏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盯着杜轩山,缓缓说道:“杜家主,我自然知晓仅凭你一人难以服众。但我既已许下诺言,自会拿出令众人信服的手段。清丰士绅大户们,若真心为清丰百姓着想,定会明白其中利害关系。” 李穆微微颔首,冷冷地说道:“杜家主,大人既有此决心,定能让清丰士绅大户们心服口服。若有人胆敢违抗,王家便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杜轩山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大人,李大人,杜某定会全力协助大人。只是清丰士绅大户们,大多看重自身利益,若不能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怕是难以让他们心甘情愿地配合。” 杨骏轻轻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杜家主,既然话题已至此,我意欲明晚在县衙设宴,邀请清丰城的几位士绅大户共聚一堂。一来,秋收之季近在眼前,秋税之事亦是需提前筹谋;二来,正如您方才所言,确有必要借此良机,让诸位同仁心聚一处,共商大计。” 杜轩山微微一怔,心中暗自揣度杨骏设宴的真实意图,脸上却堆起笑容,说道:“大人此举甚好,秋税之事关乎清丰民生,确实该早做谋划。只是不知大人打算邀请哪些士绅大户?杜某也好提前准备,为大人分忧。” 杨骏的眼神锐利如鹰,牢牢锁定在杜轩山身上,语调沉稳地开口:“我所指的,自然是清丰城内那些颇具声望之人。我希望此事过后,清丰士绅大户能够与朝廷消除隔阂,清丰,可经不起再乱一次了。杜家主您在清丰人脉宽广,想必能为我引荐几位合适的人选。” 李穆在一旁微微皱眉,目光如刀,盯着杜轩山,冷冷道:“杜家主,大人既已定下此事,你便用心办好。若有闪失,可别怪大人不客气。” 杜轩山心中一紧,连忙说道:“李大人放心,杜某定会尽心尽力,协助大人把宴会办好。只是杜某斗胆问一句,大人打算在宴会上宣布些什么?杜某也好提前告知那些士绅大户,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第一百一十章 县衙夜宴(上) 杨骏轻轻眯缝起双眸,沉浸于片刻的沉思之中,随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笃定:“眼前的清丰,虽满目疮痍,遍地狼藉,但于那些士绅豪门而言,却暗藏着转机。我深信,不久的将来,清丰之地,定能化茧成蝶,成为众人眼中的瑰宝,为诸位带来前所未有的机遇。” 杜轩山微微颔首,说道:“大人高见,只是那些士绅大户们,大多看重利益,不知大人打算如何让他们看到合作的好处?” 杨骏微微一笑,说道:“杜家主,我的身份,我相信清丰内没有人不知道的,只要大家配合,我相信接下来不只是清丰,甚至澶州,只要配合,遵守朝廷的规矩,何尝不会有一席之地呢?” 杨骏的话,让着杜轩山神色之间带着几分的期许,他当即脱口而出着道:“大人,李大人,明晚的宴会,杜某定会大力协助的。只是杜家在清丰的产业,还望大人能多多关照。” 杨骏微微眯起眼睛,说道:“杜家主,只要你配合朝廷的工作,杜家的产业我自会保护。但若是杜家有违法乱纪之举,我定不会姑息。” 杜轩山微微颔首,说道:“大人放心,杜家定会遵纪守法,协助大人稳定清丰局势。” 杨骏点了点头,也将着手中的茶盏放下道:“杜家主,这茶水喝的能把我肚子里的油水给刮干净,士绅大族的杜家,连顿饭都蹭不上了?” 杜轩山脸色瞬间涨红,连忙起身拱手赔笑:“大人说笑了!是杜某疏忽,竟忘了款待大人!来人!即刻备下宴席,将珍藏的陈年花雕也一并取来!” 他疾步走到厅外,压低声音吩咐管家:“把后厨的熊掌、鲍鱼全用上,务必让大人吃得尽兴!” 不多时,杜家宴会厅内烛火辉煌,檀木长桌上已摆满珍馐佳肴。八珍鹿筋在银锅中咕嘟作响,金丝燕窝盛于羊脂玉盏,更有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琥珀色酒液在夜光杯中流转。杜轩山亲自为杨骏布菜,殷勤道:“这道麒麟鳜鱼是杜家厨子的拿手绝活,鱼肉剔骨后裹上蛋液炸至金黄,浇上秘制酱汁,外酥里嫩,还请大人赏脸。” 李穆夹起一筷翡翠虾仁,看着旁边的杨骏,不由地浅笑一声道:“杜家主这宴席之丰盛,怕是明晚可比不了的……” 杨骏用银匙轻轻搅动着碗中仍在沸腾的鹿筋羹,热气氤氲间,他抬眼望向杜轩山,似笑非笑道:“李大人所言极是,杜家主这般待客之道,若是传出去,明晚那些士绅怕是要揣着满肚子酸水赴宴了。” 杜轩山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手中的银筷差点碰翻玉盏:“大人折煞杜某了!明晚县衙盛宴,才是诸位大人运筹帷幄之地,杜家这点薄宴,怎可与明日相比?” “哈哈,杜家主,我这便不打趣您了。明晚县衙内的那场夜宴,实则是以与清丰城中的士绅豪门相互结识、共叙情谊为主。预祝我们明日的夜宴大成! 杜轩山连忙端起酒杯,赔着笑起身:“借大人吉言!明日杜某定当鞍前马后,全力相助!” 杨骏见此情此景,亦是优雅地抬起了手中的酒杯,而一侧的李穆,自是心领神会,连忙紧随其后,觥筹交错之间,夜宴在说笑声中缓缓落幕…… …… 次日。 一些乡绅巨贾,早已风闻今夜县衙中将有一场盛大的夜宴,他们心中各异,有的暗自跃跃欲试,仿佛即将踏入一场精彩纷呈的盛宴;有的则眉头微蹙,心中不免泛起层层涟漪,夹杂着几分忐忑与忧虑。 在孝道街东头,赵府的老爷缓缓转身,朝向毗邻的姚家府邸,目光温和地落在了正步出府门的姚家家主身上。他轻抬衣袖轻轻一揖,语调中带着几分温文尔雅:“姚兄,关于今晚赴县衙之约,不知兄台心中可有计较?” 姚世毓抚着胡须,目光警惕地左右扫视一番,压低声音道:“赵兄,王家的下场犹在眼前,杨骏此人手段狠辣,此番设宴,怕是来者不善。” 赵迪微微皱眉,神色凝重着道:“可若是不去,岂不是摆明了与官府作对?我赵家在清丰经营数十年,积累的家业不易,实在不想卷入这是非之中。” 姚世毓听后不由的轻叹一声道:“话虽如此,不过我们这些士绅大户,谁的底子能干净?王家当初不也以为能与官府周旋,结果……哎……” 正说话间,一阵阴风吹过,卷起街角几片枯叶。赵迪下意识紧了紧披风,目光落在姚世毓身后紧闭的朱漆大门上,那门环上还残留着新漆的光泽。 “那……姚兄今晚这事……” 姚世毓的瞳孔轻轻一缩,随即缓缓摇头,语中带着几分深沉:“杨骏这才来清丰多久,竟已能撼动王家根基,驱逐佛门势力,今晚的宴席,恐怕暗流涌动,非比寻常。我姚世毓,便不趟这趟浑水了……” “姚兄所言极是,我险些自误!” 话音未落,身后就传来一声轻咳声,二人回头,只见刘家老爷子刘墒缓步走过来打着招呼道:“赵老弟、姚老弟,你们二人站在这里,是商量着什么事吗?” 姚世毓与赵迪相视一眼,不以为然的回应道:“这不是晚间杨大人在县衙内邀请当地士绅豪门相聚,我们正议论着这事儿呢!” 本来毫不为意的一件事,谁知道刘墒听后,却是一副毫不知情的表情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我刘家怎么不知道呢!” 赵迪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旋即拱手道:“刘兄,这事儿我也是早上才收到消息。杨大人意在与诸位士绅共商清丰未来,老哥不知此事,怕是杨大人安排的人还未传到贵府。” 姚世毓轻轻蹙起眉头,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刘墒的面庞上缓缓游移,似乎在探寻着什么未言之秘。一旁的赵迪,捕捉到这一微妙氛围,明智地选择了沉默,忙的做了个离去的手势,便转身迈向了门外走去…… 第一百一十一章 县衙夜宴(中) 赵迪尚未迈出几步,身后便响起了姚世毓急促的呼唤:“赵兄,且慢!尚有未尽之言呢,待我慢慢道来!” 赵迪闻言自是停下脚步,微微一怔道:“嗨,我看姚兄与刘家主似有要事相谈,这不我府上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处理,这才匆匆离去。” 姚世毓追了上来,深吸一口气,浅然一笑道:“我可听说了,今晚夜宴,乃是县令挑选城中显赫士绅大户,既然刘墒压根不知道这件事,怕是啊……他都没在邀请之列。” 赵迪神色瞬间凝固,目光下意识望向已走远的刘墒背影,那佝偻的身影在暮色里摇晃,竟像是随时会被风卷走。 他喉结艰难滚动,许久才吐字着道:“这……姚兄莫不是会错意了?刘家家大业大,怎会……” 姚世毓抚着胡须,指尖微微发颤,语气十分笃定道:“错不了。你且看他方才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分明是强撑。若真是受邀之人,岂会不知宴席之事?而且,别看刘家家大业大,但他的生意和杜家生意是竞争关系,我看啊,这怕是杨大人故意而为之的吧……” 赵迪后背发凉,突然觉得这上午虽是阳光洒地,但却是格外阴冷,他深吸一口气道:“姚兄的意思是……” “都说王家失势那天,本来县令杨大人也要把杜家一并收拾的,只是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差错,才绕过杜家一面,如今来看,这消息并非空穴来风啊!”姚世毓环视四周后,缓缓着道。 赵迪浑身一颤,耳边仿佛响起王家兄弟被捕时的哭嚎声。他下意识抓住姚世毓的衣袖,压低声音道:“这么说,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你看清丰这段时间,佛门名下清算之事,杜轩山一直在家,从未露面,看来啊,我们士绅大户之中,也是出了坏人呢!” 姚世毓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赵兄所言极是,杜轩山向来老谋深算,这次怕是想借杨骏之手,除去刘家这个眼中钉,好独霸清丰的生意。”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县衙的方向,不由的叹了一口气:“如今杨骏设宴,压根都没有邀请刘墒,这刘家此次怕是难逃一劫了。” 赵迪咬了咬牙,心中暗自盘算:“姚兄,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我赵家在清丰也有不少产业,若是杨骏要动手,我等怕是如待宰羔羊,焉能有还手之力?” 姚世毓抚着胡须,沉思片刻后道:“赵兄莫慌,杨骏虽手段狠辣,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动我们。如今清丰百废待兴,他还需要我们这些士绅大户的支持。只是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大不了我们今晚就去瞧瞧,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还能怕他不成?” 赵迪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道:“姚兄,我倒是有个想法,你看我们不如先去杜家一趟,探探杜轩山的口风,如何?” 姚世毓当即醍醐灌顶,思路一下就打开了,他微微点头道:“赵兄所言极是,我们这就去杜家。只是此事还需谨慎,莫被杜老头看出了我们的意图,招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放心,我心中自有分寸!” …… 时间缓缓到了下午! 夕阳如血,缓缓沉入天际,将县衙门前的石狮子镀上了一层深沉的暗红,仿佛古老岁月中的斑驳印记。平日里门可罗雀的县衙大门前,此刻却渐渐汇聚起一群身着锦袍华服的士绅大户,他们步伐沉稳,逐一现身在这里,为这平凡的黄昏添上了一抹不同寻常的气息。 众人神色各异,有的满脸堆笑,眼神中却透着警惕;有的眉头紧锁,似在思索着这场夜宴背后的深意。人群中不时传来低声的交谈,话语间满是对今晚这场宴席的揣测。 这时,杜轩山身着一袭黑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着宝石的腰带,在几名家丁的簇拥下,缓缓走向众人。他面带微笑,眼神却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仿佛要将每个人的心思都看透。 “诸位,杨大人今日设宴,乃是为了清丰的未来,我等乃清丰本地士绅豪门中的代表,等下入席后,大家畅所欲言,为清丰的发展出谋划策。”杜轩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人群中有人微微点头,有人却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还有几个士绅小声攀谈着:“这杜轩山算个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他撑门面了?真是王家倒台了,竟然他这样的小瘪三得势了!” “嘘,小声些,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也不看看,杜轩山背后站的是谁,慎言!” 就在这时,县衙内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身着官服的衙役高声喊道:“杨大人到!” 众人纷纷转身,只见杨骏在李穆的陪同下,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出来。他身着一身崭新的官袍,头戴乌纱帽,腰间挂着一枚金色的腰牌,眼神中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诸位,今日邀大家前来,是为了清丰的发展。清丰如今百废待兴,需要大家的支持。只要大家能与朝廷合作,朝廷也不会亏待大家。”杨骏的声音洪亮,在县衙门前回荡。 “大人说的是,我们自是听从朝廷,遵守法度,不敢逾矩!” “是啊,我们都听杨大人的安排!” “有杨大人,才有清丰如今的太平日子呢!” …… 众人纷纷抬手作揖,口中溢满溢美之词,言辞间尽显恭维之意。杨骏轻轻颔首,目光悠然自得地在众人面上逐一掠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杨骏满意地颔首,步伐轻快地转身步入县衙之内,众人自然而然地尾随其后。迈入县衙大堂,只见堂中灯火璀璨,犹如白昼,一张长案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式珍馐美味,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而那来自西域的贡酒,在精致的夜光杯中轻轻摇曳,闪烁着琥珀般诱人的光泽,为这盛宴更添了几分异域风情。 众人各自找位置坐下,杨骏坐在主位,李穆坐在他旁边。杜轩山则坐在杨骏下首,脸上带着微笑,眼神却时刻留意着众人的一举一动。 第一百一十二章 县衙夜宴(下) “诸位,今日大家齐聚一堂,就不要拘束。来,先干一杯。”杨骏举起酒杯,众人纷纷响应,一时间,大堂内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酒过三巡,鎏金酒盏碰撞声渐弱。杨骏突然将手中夜光杯重重砸在青玉案上,脆响如裂帛,惊得满堂寂静。他微微抬手,两名侍从抬着半人高的青铜缸缓步上前,缸中水波荡漾,十几尾银鳞锦鲤正悠然游动,映着烛火泛起细碎的光。 杨骏屈指轻叩缸沿,惊得鱼儿四散逃窜,涟漪在缸壁投下扭曲的光影,然后缓缓开口道:“诸位请看这鱼缸里的鱼儿和水,不知大家想到什么没?\" 杜轩山率先打破死寂,干笑着起身:“大人这缸鱼养得肥硕,足见治下清明。” 杨骏轻轻颔首,其眼神继而流转于在场每一位士绅豪门的代表之间,温声道:“诸位皆是清丰之地声望卓着之士,难道就没有其他哪位愿意开金口,共议此事吗?” 厅内鸦雀无声,唯有烛芯爆裂的噼啪声。赵迪垂眸盯着杯中游移的酒影,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抬头;姚世毓抚须的手指微微发颤,将半句话咽回喉咙深处。角落的吕家主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震得杯碟轻响,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大人!\"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末席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张家老掌柜拄着雕花拐杖颤巍巍起身,浑浊的眼珠布满血丝,声音沧桑着道:“鱼离不开水,水也不能没有鱼,可谓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啊!” 杨骏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屈指弹了弹缸壁,震得锦鲤疯狂摆尾,四周的空气似乎凝固,只为静待杨骏的下一句话语。就在这时,杨骏却是拍起手掌鼓掌道: “好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张家主果然目光如炬,一语道破天机。” 在那沉寂的能听见针落的大堂之中,他的掌声突兀而响亮,每一记都仿佛铁锤直击心扉,震颤着每一个人的心弦。杜轩山的眼神不经意间与杨骏交汇,不由自主地开口探询:“大人今日宴席上,喻言缸中鱼与水,其中深意,莫非另有所指?” 杨骏的掌声倏然凝固在半空,指尖维持着那抹轻叩的优雅弧度,宛如一柄无形的利刃,悬于众人头顶,静待落下的一瞬。他缓缓踱步至青铜巨缸旁,缸面波光粼粼,映射出杜轩山紧绷如弦的面容。杨骏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声道:“诸位何须如此紧张?我曾言,今日难得雅集,理应开怀,勿需拘礼。方才我以鱼水之喻,意在阐述你我现状——朝廷譬如那浩渺之水,而诸位士绅,便是水中游弋的鱼。鱼依水而生,水因鱼而活,此乃鱼水情深,相辅相成之道也。” 杜轩山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堆起笑脸忙附和道:“明府大人所言极是,我等定当尽心竭力,护这清丰一池活水长流。” 在一旁,姚世毓与赵迪等几位地方上的士绅大户静静旁观,只见杨骏与杜轩山二人你来我往,言辞交锋间默契十足,宛如一出精彩的双簧。此情此景,不由引得他们各自举起手中那斟满的烈酒,毫不迟疑地一饮而尽,似乎要以这火辣辣的酒液,驱散心头那份莫名的激荡与感慨。 “杜家主这话我爱听,我常听闻一句话: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只要大家的心思是为了清丰,我作为清丰的父母官,是一定为大家保驾护航的!” “杨大人放心,我等自会为清丰尽心竭力,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在场众人纷纷起身,争相表态,唯恐稍迟片刻,便在县令大人心中烙下不佳之印。 杨骏微微点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众人,浅然一笑道:“但愿如此,清丰如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但我要给在场诸人说的是,稳定压倒一切,从即日起,以往种种就此翻篇,接下来有无数的机会等着在场众人去发掘,但是,若有人想借此浑水中摸鱼,休怪本官不客气。” 这时,倒是姚世毓等人强作镇定,挤出一丝笑容,应声道:“大人明察秋毫,清丰在大人的治理下,定能化险为夷。只是如今王家一倒,其产业还望大人能妥善处置,以免生乱。” 杨骏闻声将目光扫过这里,一下子就明白这些人心中的小九九,他不置可否道:“王家产业,本官自会妥善处理。但这清丰,是大家的清丰,王家倒下了,若有人还妄图不轨,王家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王家产业,一部分充公以作军需,一部分赈济百姓,剩下的,便看诸位的表现了。” 说罢,杨骏微微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接着道:“这天,是变不了的,王家倒下了,他家涉及到的各行各业,谁有能耐谁吃饱,但谁若是敢在这地盘上搞小动作,无论是谁,我杨某绝不姑息。诸位,对我此言,可有异议?” 众人纷纷摇头,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杜轩山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谄媚:“大人所言极是,我等定当听从大人吩咐,绝不敢有二心。” 姚世毓也连忙附和:“是啊,大人,我姚家定当全力支持大人,为清丰的安稳出一份力。” 赵迪跟着说道:“大人,我赵家也愿听从大人调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杨骏微微颔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满意。在场众人心里想的什么,他虽然不能系数全知,但也猜的七七八八!在场众人虽然无一不惋惜王家,但又有谁真的站出来为王家说话?能坐在这里的人,那一个不是人精,那一个手中不沾点东西? 他们惋惜王家,只不过是惋惜王家倒下了,王家庞大产业无法落入自己的囊中而遗憾。正如那句老话所言:“我若降了,却活得还不如抗争之时,那这投降又有何益?”这份感慨,悄然在每个人心中生根发芽。在场众人的心思,大抵皆是如此:倘若我的配合换不来丝毫实质性的益处,那我何苦要去配合,又何必自寻这番烦恼呢?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条鞭法 “王家跌倒,大家吃饱,适才我看在场众人一个个兴高采烈的,满脸笑意,但我眼下有一件要事需要大家协助,不知诸位可否愿意伸出援手?”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心中虽有疑虑,但在杨骏的目光下,还是纷纷点头。杜轩山挤出笑容,率先开口:“大人有事尽管吩咐,我等定当尽力为之。” 杨骏轻轻掠了对方一眼,随即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中,缓缓开口道:“秋风送爽,转眼便是金秋收获之时。诸位在此相聚,不知对于即将来临的秋税事宜,有何高见?” 众人微微一怔,脸上闪过一丝思索之色。姚世毓轻咳一声,拱手说道:“大人,如今王家已倒,其名下田产众多,正好可重新丈量,重新分配。如此一来,既保证了秋税的征收,又能安抚民心。” 赵迪微微颔首,附和道:“姚家主所言极是。而且,还可借机整顿城中商户,让他们如实上报货物数量,确保税银足额上缴。” 杜轩山目光转动,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说道:“大人,秋税乃清丰命脉所系,我杜家愿带头缴纳,为城中百姓和商户做表率。” 杨骏微微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而之前提及朝廷与士绅关系为鱼水情的张家老掌柜,他却缓缓张口问道:“不知大人今年秋税如何收取?” 杨骏这才将目光看向张家老掌柜,不由地出言问道:“哦,不知张老掌柜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明府大人,在你来之前,或者整个天下,除去正常田税外,还有各种户税、丁税等等杂七杂八的税收,明府大人如今在清丰已有数月,我等接下来自是要配合大人的工作,不知大人接下来有何动作?” 杨骏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盯着张家老掌柜,他的话,可谓是话糙理不糙,你杨骏收田税我们配合,但其他杂七杂八的税收时,你可就不要找我们事情了!这确实是当下征收税法的难处,税法名目繁多,士绅大户还妄图逃避税赋…… 不过,杨骏并没有被这隐晦的威胁所动摇,他微微扬起嘴角,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张老掌柜,税法虽繁杂,但其中利弊大家都清楚。如今王家已倒,清丰需休养生息,我今日邀请大家齐聚这里,就是要给大家说一下今年秋税的重中之重,即今年秋税清丰将乡里的田赋、徭役以及其他杂征总为一条,合并征收银两,按亩折算缴纳,我将这税法,称之为一条鞭法,诸位可有什么异议?” 众人听闻杨骏所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杜轩山皱了皱眉头,率先开口道:“大人,这一条鞭法虽听起来新颖,但实施起来怕是困难重重。乡里百姓习惯了以往的纳税方式,突然更改,恐生抵触。而且,这按亩折算缴纳,其中细节如何确定,还需细细斟酌。” 姚世毓也微微摇头,拱手道:“大人,城中商户众多,各自经营不同。若都按一条鞭法征收,只怕会有商户觉得不公。还望大人能再考虑考虑。” 张家老掌柜眯着眼,缓缓说道:“大人,这一条鞭法若真实施,那些隐匿田产的人或许会趁机浑水摸鱼。还请大人在清查田产上多下工夫,确保税赋公平。” 杨骏微微颔首,说道:“诸位所言,我都明白。但清丰如今局势,若不改革税法,难以发展。这一条鞭法,我意已决。清查田产之事,我会安排得力之人负责。秋税之事,还要仰仗在场诸位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赵迪,却突然施礼站起来道:“大人,我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 “哈哈,今日夜宴,没有上下级之分,大家不要拘束,你但说无妨。” 赵迪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大人推行一条鞭法,将赋税徭役并为征收银两,可清丰地处偏远,许多百姓家中并无银钱,多以粮食、布帛等物交易,大人是否已经下定决心,税收必须以征收银两,不再征收其他?”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皆是心中一震,姚世毓暗暗点头,杜轩山眼神闪烁,张家老掌柜则轻轻摩挲着拐杖,静待杨骏回应。 杨骏神色未变,只是抬手轻抚下颌,片刻后开口道:“赵老爷所虑极是。清丰民情我岂会不知?此次推行一条鞭法,并非一刀切强征银两。可许百姓以粮折银,按市价折算;家中实在无银无粮者,亦可出工抵税。” 说罢,杨骏扫视众人,目光如炬:“我知这税法改革定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也会遇到诸多阻碍。但清丰若想长治久安,此法非行不可。今日在座诸位,皆是清丰有头有脸之人,望各位以身作则,莫要做那螳臂当车之人。” 杜轩山喉结滚动,强笑着打破凝滞的空气:“大人如此周详安排,我等自当全力配合。只是这折算市价......” 杨骏深谙“胡萝卜配大棒”的驭人之术,他行事向来打一巴掌必须给个甜枣。此刻,他嘴角微扬,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诸位皆是家底深厚,心怀社稷之士,愿意为朝廷分忧解难,杨某心中自是明了。在此,我且与各位坦诚相告,税收之事在即,百姓们定会手持粮食,前往各位商铺兑换银两。我仅有一条要求,那便是兑换之价,务必控制在市面正常价格的一成之内,否则,杨某也只能公事公办,不讲私情了!” 众人闻言,脸色微变,杜轩山微微皱眉,但一闪而过后便大笑一声,拱手道:“大人所言极是,我等定当遵循。” 姚世毓轻抚胡须,微微点头道:“大人放心,我等知晓轻重。” …… 这些士绅大户一个个地站起来表态,杨骏当即拿起座位上的酒盏道:“杨某在这里谢过大家的支持,来,今日夜宴,再敬诸位一杯!” …… 第一百一十四章 心服口服 夜已深,清丰县衙大堂内的夜宴已至尾声。原本热闹喧嚣的大堂,此刻烛火摇曳,光影斑驳。鎏金酒盏东倒西歪,残羹冷炙散落案几,空气中还弥漫着未散去的酒香与饭菜气息。 杨骏的目光紧紧追随,直至那最后一位士绅的背影缓缓淡出视线,方才暗暗松了口气。这时,一旁的李穆急忙上前,眼神中满是关切:“大人,您可安好?身体无恙吧?” 杨骏揉了揉眉心,这才缓缓转身。烛火在他眼底投下跳动的阴影,映得下颌的胡茬都染上几分霜色:“无碍,接下来就看这些士绅大户们的配合了。” 今天晚上夜宴上众人的表现,李穆自是看在眼里,此刻,他嘴角微抿,似有千言万语欲脱口而出,但杨骏现在的状态让他却是张不开口。 杨骏仿佛窥破了李穆的心思,手指轻轻一挥,就指着里面的方向道:“来,我们移步书房,关于夜宴上的种种,我确有诸多心里话,欲与你细细道来。” 夜风卷着沙尘拍在雕花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呜咽。杨骏抬手拨开门帘,书房内弥漫着陈墨与松烟香,杨骏一脚进去后就瘫坐在座椅上,李穆忙得斟上一杯茶水过来。 杨骏接过茶水,浅抿一口后这才缓缓开口道:“看你刚才没有丝毫离去的意思,可是对今晚夜宴上的谈话有什么想法?” 李穆双手交握,指节捏得发白,在青砖地上投下紧绷的影子:“大人,属下只是有些不理解,为什么最后允许这些士绅大家参与银粮兑换中,清丰一县之地,以我来看,我们完全有能力可以做到朝廷自己来与百姓兑换钱粮的。\" 杨骏将茶盏置于案头,瓷底与木桌相撞发出轻响,他伸手摩挲着杯壁上暗刻的缠枝纹,烛火在眼中明明灭灭:\"李穆,以你来看,治理清丰是抓住这些士绅大家还是各乡里的百姓呢?” 李穆毫不思索就直接脱口而出道:“大人,昔日太宗皇帝与魏征问计治国之道时,魏征就曾演说: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治理清丰,自是要抓住各乡里的百姓为主的。” 杨骏闻言,指尖重重叩击着杯壁,清脆声响在寂静书房内回荡:“好个水能载舟!可若没有船桨掌舵,这舟又如何逆流而上?” 他突然起身,袍角扫落案上竹简,泛黄的书页如枯叶般纷飞,\"你以为那些士绅是悬在百姓头顶的刀,却不知他们更是架在我脖子上的绳!你怕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皇权不下县这句话吧!你以为的治理一县之地就是治理好治下百姓,可是你不知道,你口中推崇的民意是可以裹挟的,是可以被代表的。\" 窗外惊雷炸响,闪电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清丰舆图》上,恍若撕裂山河。李穆望着大人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喉结动了动:\"可任由他们操控银价,百姓...\" 寂静中,唯有雨滴敲打窗棂的声响。杨骏跌坐回太师椅,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没有完完全全的政策,是全心全意为下面的百姓服务的,若真的有,那就不是简单的均田收税,而是土改了!没有这些士绅大户们的支持,你觉得我执意推行一条鞭法会成功吗?\" 未等对方回答,他已起身踱步至窗边,指尖划过窗棂上斑驳的朱漆,轻叹一口气道:\"清丰的银子,十成里有九成都在这些士绅的口袋中。若强行截断他们的财路,今夜这场宴会上,只怕倒下的就不是酒杯,而是你我了。\" 李穆望着杨骏被烛火割裂的侧脸,喉间泛起苦涩。窗外暴雨如注,雨幕中隐约传来更夫梆子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沉吟片刻后,李穆这才缓缓说道:“大人的苦心,属下明白了。只是为何不收取铜钱呢,而选择复杂的白银,属下总是觉得取利于民,非是父母官应做之事矣!” 杨骏从着座位上起身,他拍了拍李穆的肩膀道:“哎,你有所不知,不是我一定要选择白银,而是白银优势太大,我们别无他选。白银作为贵金属,单位价值高、易分割,且不易腐蚀,适合大额交易和长期储存。相比之下,铜钱因铸造质量参差不齐,比如私铸、掺假之风屡禁不止,极易引发贬值,且小额交易属性导致征税效率低下。 而且铜钱在跨地区流通时,常因各地兑换比率差异引发混乱。而白银按重量计算,价值相对统一,降低了征税成本。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李穆你觉得我们今日做的事情,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县之地的事情吗?如果这件事推及到州、推及到整个大周呢?或许我们俩人并不伟大,但我觉得我们现在做的这件事很伟大,伟大到我愿意背负一些骂名,直到最后人民才发现,原来我们一直都很伟大!”李穆望着杨骏眼中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那光芒比平日更灼人。雨声骤然变大,如千军万马奔腾在屋顶,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混在雨幕里,竟与更鼓的节奏渐渐重合。 “大人是说……这一条鞭法……是有可能今后大周各地都要逐步推行开来的?\" 他喉结滚动,目光扫过墙上歪斜的《清丰舆图》,那些用朱砂标记的税卡与漕运路线突然变得刺眼。谁心中没有一个名动天下的梦想,李穆突然发现,原来这个梦想,似乎变得极为简单,甚至简单到触手可及。 杨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弯腰拾起地上散落的竹简,枯黄的竹片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脆响,他深吸一口气后,点了点头道:“无论是两税制还是一条鞭法,在陛下眼中看来,只要能给朝廷增加税赋,又有何不可变通的道理呢?” 李穆浑身一震,是啊,朝廷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增加税赋,至于什么办法征收,只要不把地下的百姓逼反就行。 “今日听大人一席话,属下茅塞顿开,心服口服啊!” …… 第一百一十五章 秋税事宜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清丰安静下来不少,士绅大户们忙着蚕食王家兄弟遗留下的“果实”,悄无声息地开始了对王家兄弟昔日势力的细细分割,犹如一群谨慎而敏锐的蚁群,缓缓侵蚀着那已不复往昔辉煌的领地。 杨骏对这些纷扰似乎浑然不觉,他的日常除了例行巡视县城的每一个角落,便是全心投入到仙庄乡屯兵之地的悉心指导之中。经过王家府邸与圆明寺一连串风波的洗礼,杨佐与杨佑两兄弟麾下的士兵,已然褪去了往昔的青涩与稚嫩,日渐展现出一种沉稳与老练的气质。 而清丰本地的民众们,随着王家兄弟的失势,昔日被佛门侵占的田亩亦一一悉数奉还外,无不沉浸在一片难以言喻的欢欣之中。 清丰县内,时下士绅阶层面露悦色,百姓们也洋溢着欢愉之情,就连县衙之中的官员们,亦是难掩心中喜悦。这番景象,恰似俗语所言:“一家失足,众人得利”,真是世事如棋,局中有变,皆大欢喜。 随后的数日间,清丰县内,士绅雅士与寻常百姓,连同县衙中的各位官员,在共度那轮满月辉映的中秋佳节之后,正满怀期待地迈向金秋时节的丰饶盛宴。果香四溢,硕果累累,预示着大自然慷慨的馈赠即将铺满这片土地,带来一年中最为灿烂的收获景象。 仙庄乡内。 秋风掠过清丰广袤的田野,沉甸甸的荞麦与粟穗勾勒出流动的金色浪涛。荞麦秆擎着簇簇三角果粒,粉白与褐红交织的穗子在风中簌簌作响,宛如千万支纤细的画笔,将田垄涂抹成斑斓的锦缎;粟穗则垂下饱满的谷粒,秸秆在重压下微微弯曲,恰似老农笑弯的脊背,细密的谷粒如碎金缀满枝头,随着风势翻涌起伏,窸窣声中飘来阵阵谷物清香。农人们穿梭其间,镰刀划过秸秆的脆响与欢笑声此起彼伏,为这丰收盛景添上鲜活注脚。 在这片洋溢着丰收喜悦的田园风光中,杨骏携手李穆、铁柱等人伫立于乡野的入口,微风轻拂,金黄色的麦浪宛如海洋般翻滚,波光粼粼,传递着大自然最质朴也最动人的乐章。 杨骏的目光不经意间捕捉到一位蹒跚而过的老伯,连忙出声唤道:“老伯,且慢。今年田里的收成怎么样啊?” 老伯拄着枣木拐杖缓缓转身,沟壑纵横的脸上绽开笑纹,露出几颗残缺的牙齿:“托大人的福!王家那伙人倒了,咱被占的好田全要回来了,今秋荞麦能多打两石哩!” 他颤巍巍掀开粗布褡裢,露出几捧饱满的粟粒,主动着开口道:“您瞧这谷穗,颗颗都坠得能压弯枝!” 李穆望着田间忙碌的农人,听见此起彼伏的打谷声混着孩童嬉笑,心中暖意渐生。却见杨骏蹲下身,指尖摩挲着粟粒,忽然皱眉:“老伯,依您看,今年朝廷所定的秋税税价,是否合理呢?” 老伯微微一愣,脸上的笑容更胜几分,他挠了挠头,兴高采烈地说道:“大人,要说税价,往年那是真高啊,王家在的时候,那税交得心里滴血。如今王家倒了,佛门吞下的土地也吐出来了,大人收税的一条鞭法,按照土地贫瘠分为上下两等,我们一户上等田和下等田算下来的话,折合一亩地一钱银子,虽说比之前的田税高了些,但如大人说的,没有了其他税,这税价老头看来,还是降了些的,只是……” 杨骏微微前倾身子,目光专注地看着老伯,语气中带着关切:“只是什么?老伯但说无妨。” 老伯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担忧:“只是杜家那伙人,打着替朝廷收税的旗号,私下里压价收粮。而且……” 老人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旁边的老伴给制止了起来道:“大人,我家老头啥也不懂,他能知道这税收的事情?我们田里还有活计,就先行离去……” 杨骏却是当即拦着道:“你们仙庄乡的百姓,难道还信不过我杨骏?怎么对我还藏着掖着的?有什么问题,你们说出来,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交代的。” 老伯这时候看着自己老伴,脸色间带着几分责备道:“没有杨大人,就没有我们的现在,你怎么能对大人有所隐瞒呢!大人,我刚才要说的是:杜家他们收粮食给我们的是铜钱,我们拿到铜钱后再去兑换成银两,这一出一入之间,尽是这些士绅大户们把粮食收成的钱给赚走了…… 杨骏的脸色沉了下来,拳头不自觉地握紧:“这些士绅大户,为了一己私利,不顾百姓死活。李穆,你去查一下县内各地收粮的情况,看看他们到底搞什么鬼” 李穆抱拳应道:“大人放心,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杨骏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看着面前的老伯说道:“老伯,你们先收粮,这几日我们调查清楚后,一定会给你们个满意的答复。” “好嘞,谢谢大人,清丰有大人在,我们这些人真是有福气啊……” 送走老伯后,杨骏望着金黄的麦浪,神色愈发凝重。秋风卷起几片枯叶,掠过他紧绷的下颌,将远处楼阁的飞檐也染得萧瑟。 李穆目光瞧向远处,不由的叹了一口气道:“这些士绅大户,真是想着法子的从这些百姓手中盘剥,收粮时压价,兑银时压价,大人本意制定的好政策,全让他们给霍霍了!” 杨骏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中透露出一丝狠厉:“这些士绅大户,平日里就横行霸道,如今更是胆大妄为。他们以为我当真是离不开他们了?那他们就大错特错了,只要他们敢越雷池一步,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生死难料!” 李穆握紧拳头,义愤填膺地说道:“大人,我们不能让他们这么肆意妄为,我这就下去调查此事,若是属实,把他们一个个地都抓进牢里……” 杨骏点了点头,然后又在招呼着李穆近前,小声的交代着…… 第一百一十六章 秋税事宜(续) 丰年人乐业,陇上踏歌声。 这句诗恰如其分地勾勒出清丰眼前的景致,正值丰收之季,乡亲们披星戴月,晨光微露便出门劳作,夜幕低垂才满载而归。他们的脸庞上灿烂似满天星,此刻,他们心里只有一种想法:再苦再累,也要把田中的东西给收到家中。 然而,这丰收的黄金时刻犹如昙花一现,仅仅局限于这几日之内。农民们辛勤劳作的土地上,庄稼一旦完成了收割,便会被迅速地运回家中,在秋日阳光下晒干。紧接着,这些承载着汗水与希望的作物便迫不及待地要被转化为生活的资粮,匆匆进入市场,换取一家人的温饱与安宁。 秋税收取在即,不少已经晒干粮食的百姓们,此刻已然将粮食装进麻袋里,准备放在板子车上运到街市上进行售卖! 张屠户站在村口,目光落在那刚推着板车缓缓归来的李二狗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好奇的弧度,随即热情地吆喝起来:“嘿,李二狗,你这一趟贩的粮食,可卖了个好价钱?” 言语间,透着一股子乡邻间的熟稔与关切。而听到有个打招呼,李二狗这才抬起头来,板车上歪斜的空麻袋还沾着路上溅起的泥点。他抹了把脸上的汗,苦笑着摇头:“好啥呀!街市上杜家粮行压价压得狠,往常一石粮食能换半两银子的粟米,今儿只给四钱,说是什么‘朝廷新规’。” 说着掀开麻袋,露出里面饱满的谷粒,无奈着道:“你瞅瞅这成色,放往年早被抢着收了。” 张屠户眉头拧成疙瘩,手里的旱烟杆重重敲在鞋底:“杜家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上个月还说收粮价跟着市价走,这眼瞅着丰收了,倒玩起花样!” 就在说话之际,村里的种粮大户李十三此刻带着两个儿子,推着三个板车也走了过来,他立即问道:“李二狗,你这粮食卖啥价?” 李二狗无奈地叹了口气,指了指板车,说道:“十三哥,我刚从粮行回来,这粟米他们只给四钱一石,这价格压得太低了,我这一板车的粟米,本以为能多换些银钱,现在看来,跟之前一样,累死累活干一年,最后什么也没存下。” 李十三皱着眉头,吐了口唾沫,说道:“我这边也好不到哪去,我去了几个大点的粮行,他们收粮食压价都算了,还只给铜钱不给银子,说是今年收税要用银子,每天只有前三户的给银子,其他都给铜钱,可是朝廷今年收税只收银钱,这让我们怎么办才好呢!” 张屠户气愤地说道:“怕是这些街上的收粮大户们早就商量好了,收粮食价格也是一样,只给铜钱,需要银子的再用铜钱兑换银子。” 李十三看了看天色,说道:“谁说不是呢,之前三千铜钱兑换一两银子,如今得要三千三百铜钱才能兑换一两银子,还有价无市。” 李二狗闻言,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满是绝望:“这不是明摆着抢钱吗!我家那几亩薄田,忙活一整年,到头来连税银都凑不齐!” 说着说着,眼眶不禁泛红,甚至眼神中已然看不到丝毫的希望,他痛心疾首道:“我娘卧病在床,就等着卖了粮食抓药,如今这……” 张屠户将烟杆狠狠插进腰间,胸膛剧烈起伏:“走!咱们去县衙找杨大人说理去!他平日里最是体恤百姓,定不会坐视不管!” “去不得!” 听到这话的,李十三一把拽住张屠户的胳膊,神色慌张着劝道:“这几家粮行的人放话了,谁敢聚众闹事,若是让他们知道了,以后不会收我们的粮食的,而且听说前些日子邻村的王三,不过是在集市上抱怨了几句,当晚就被杜家家丁拖走,到现在都生死未卜……”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得众人遍体生寒。一时间,三人相对无言,唯有秋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尘土飞扬中,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朝着村口疾驰而来。为首之人身着黑衣,腰间的玉佩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就在众人疑惑之际,对方却是当众喊道:“明府大人有令,各地街市都有朝廷官仓收购粮食,只要质量过关,绝不压价,各地粮行不得低于官仓价格,违令者,各乡里百姓可以直接给官仓衙役们反映。” 说完这番话后,骑马的人就离开向着周边的村里奔去!而一直在现场的几人,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李二狗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他激动地说道:“杨大人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这下可好了,我们的粮食终于能卖个好价钱了。” 张屠户也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是啊,杨大人一心为我们百姓着想,这下那些粮行可不能再肆意压价了。” 李十三却皱着眉头,谨慎地说道:“先别高兴得太早,杜家那帮人可不会轻易罢休,他们肯定会想办法阻挠的。” 李二狗有些不解道:“难不成杜家这帮人比杨大人还厉害?他们连朝廷的命令,都敢违抗?” 张屠户叹了口气,说道:“二狗啊,杜家在清丰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他们肯定不会轻易放弃这块肥肉。杨大人虽然一心为民,但俗话不是说的好嘛:县官不如现管,咱们可不能掉以轻心。” 李十三也点了点头,说道:“张屠户说得对,杜家的家丁们个个凶狠,他们要是狗急跳墙,咱们这些老百姓可招架不住。杨大人虽然下了命令,但杜家说不定会想出别的法子来对付咱们。再说了,朝廷的官仓收粮,他们能收多少,我们先看看情况再说。” 李二狗被着两人的话给说动了,他不由的点了点头道:“是骡子是马,明天就知道了,明天早上我早些起来,再拉一板车粮食到街市上一趟,届时,官仓与粮行的粮价高低,自会见分晓……”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一纸令下(上) 十月二日上午辰时刚过,各地官仓的收粮处,统一贴出告示:粟米四钱银子、荞麦三钱九银子一石。同时,对于夏收的小麦咱不征收,主要解决秋收民众卖粮交税的问题。 一场海啸般的巨浪袭向清丰城。以及,城市中的某些人。 在官仓收粮告示贴出后,清丰城的百姓们纷纷行动起来。李二狗推着装满粟米的板车,脸上洋溢着喜悦:“张屠户,你看这告示,粟米四钱一石,虽然跟杜家的价格一样,但是官仓给的可是银子,可比杜家这些粮行有诚意多了,今年我娘的药钱算是有着落了。” 张屠户也推着车,笑道:“是啊,杨大人真是为咱们着想。不过杜家那帮人肯定不会甘心,咱们还得小心。” 与此同时,杜家的宅子里,杜轩山看着告示,脸色阴沉。他猛地将告示拍在桌上:“看来,杨大人这眼里是容不得半点沙子啊……” 在外暂避风头多日的杜啸,确认一切风波已平息后,方才悄然归来。面对父亲的话语,他神色骤紧,急切地问道:“父亲,可是又出了什么问题?” 杜轩山将着手中的信笺递给杜啸,皱着眉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杨骏这招可真够狠的,官仓给出的价格虽与我们之前压价后的价格一样,但给的是银子,那些百姓肯定都愿意把粮食卖给官仓。这不仅断了我们的财路,还赢得了百姓的民心。” 杜啸咬了咬牙,握紧拳头:“父亲,杨骏此举岂不是把我们这些人给耍了?如今他在清丰城百姓心中威望大增,若再让他这么下去,我们这些士绅大户人家在清丰城可就再无立足之地了。” 杜轩山站起身,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哼,杨骏以为这样就能压垮我们?他想得太简单了。我这就去趟赵家及姚家,商议下接下来怎么办?” 杜啸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父亲,不然我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在各个乡里放出话来,让乡里百姓不得去往官仓卖粮?” 杜轩山停下脚步,目光阴冷:“如今我们不能硬来,杨骏现在站在大义上,还有百姓的拥护,我们若公然与他作对,只会引起民愤。我们得从长计议,找机会扳倒他。” 杜啸点了点头:“父亲说得对,我们得想个万全之策。杨骏推行一条鞭法,损害了不少士绅大户的利益,我们可以联合那些士绅大户,一起对付杨骏。” 杜轩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错,本来想着我们从银钱上做手脚,没想到杨骏这吃饱了,连让我们喝口汤的机会都不给,既然他不给,就别怪我们生抢了!” 杜啸目光坚定:“父亲放心,杨骏此举就是在自寻死路,这不能怪我们,要怪就怪他太贪了!” 杜轩山点了点头:“好,你密切注意着县内的情况,一有情况,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我,我出去一趟,此事重大,不是我们一家就能定下来的。” “是,父亲!” …… 而此时被杜家父子诟病的杨骏,此时正在书房内与县丞李穆商量着秋税征收情况! “李穆,清丰境内统计在册的土地大概有七十五万亩,按照我们一条鞭法,大概一亩地一钱银子算的话,今年收取税银七万两有余,这个结果跟去年相比怎么样?” 李穆微微皱眉,低头看着手中的账本,沉思片刻后说道:“大人,去年王家兄弟在时,税收虽表面上也有个数目,但其中猫腻不少。王家肆意搜刮,百姓苦不堪言,且不少士绅大户暗中勾结,瞒报土地数目,税收看似不少,实则百姓负担重,而朝廷所得却有限。如今大人推行一条鞭法,虽一亩地定税一钱银子,但去除了诸多杂税,百姓负担减轻,且清查土地,那些瞒报的土地也都登记在册,税收虽看似只七万两有余,但这都是实实在在的数目,百姓能接受,朝廷也能收上税来。” 杨骏微微点头,目光坚定地说道:“如今杜家等士绅大户对官仓收粮一事心怀不满,他们定会想方设法阻挠。我们既要保证秋税顺利征收,又要安抚百姓,防止杜家等暗中生事。李穆,你安排些可靠之人,密切监视杜家等士绅大户的动向,若他们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李穆抱拳应道:“大人放心,我已安排了些机灵的衙役和暗探,盯着杜家及其他士绅大户。只是大人,我有一事不明……” 杨骏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清丰城的街道,心情不错道:“怎么了,又有什么事情想不明白了?” 李穆浅笑一声道:“大人,之前你不还说,要给这些士绅大户一点活路,避免他们狗急跳墙,怎么现在你做的这些事情,我却感受不到你好你说的呢!” 杨骏听后哈哈一笑道:“官仓收粮有限,其实此次说的收粮,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但是我就是要让杜家这些士绅大户们明白,我给你们的,你们才能拿,不给你们的,你们想拿,我偏不让你们如意!” 李穆听到这里已然恍然大悟,他点了点头道:“大人说的在理,杜家等士绅大户,为了一己私利,欺压百姓,扰乱税收。既然县内已推行一条鞭法,就绝不能让他们破坏。那大人,此事用不用给杜家他们通个信,免得他们真的以为大人要对他们动手,他们狗急跳墙了?” 杨骏转身,目光坚定地说道:“嗯,给他们透露个口风吧,我们这次收粮,只是官仓粮食不够,我们虽然给的是现银,但我们要求的质量更高,让他们做好接下来的收粮工作。不过,消息传下去后,杜家等一些士绅大户们若敢在此时捣乱,我定不会轻饶。我已让杨佐和杨佑兄弟做好了准备,若杜家这些士绅们敢煽动百姓闹事,这些人可不是吃素的……” 李穆抱拳说道:“是,大人,我这就去办……”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一纸令下(下) 正当李穆迈动步伐,准备悄然离去之时,门扉边缘忽地响起了一串清朗而熟悉的声线:“杨县令,近日可好啊?” 杨骏先是一愣,旋即就从着座位上忙得起身相迎道:“王书记,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刚才还提及侯爷跟你,没想到你就出现在这里了!” 杨骏嘴里念叨的王书记,正是郭荣身旁当下最为器重的心腹重臣——王朴! 王朴背负双手,身姿挺拔,青衫上绣着的云纹随动作轻轻晃动,嘴角噙着一抹淡笑:“杨老弟在清丰掀起的风浪,我可是在澶州府治里都有所耳闻了。侯爷念及你在此地的诸多不易与辛劳,特地差遣我前来探望。” 他几步走上前来,扫了眼桌上摊开的账本,浅笑一声道:“怎么样,今年秋收收成如何?” 杨骏抬手示意李穆暂且退下,转身时袖摆扫过案角,将账本边缘轻轻压平:“托侯爷的福,清丰百姓今年总算能吃饱饭了。单是下面一个乡里的粟米,就比去年多出三成收成。” 王朴踱步到书架前,指尖划过《清丰县志》泛黄的书脊:“收成好是好事,就怕有人眼红啊。你来清丰前给侯爷拍着胸脯打的包票,说是在这里实行一条鞭法,秋税征收可有预判?” 杨骏从陶瓮中取出茶盏,琥珀色的茶汤在盏中泛起涟漪:“不瞒王书记,刚才我大致盘算了下,清丰目前土地大概七十五万亩,大概能收取七万两左右的税银!” 王朴接过杨骏递来的茶盏,闻言后立即流露出几分的诧异道:“此话当真?” 杨骏指尖叩了叩案上的黄册,茶盏中倒映着他沉稳的眉眼:“我怎么敢欺瞒王书记,每亩一钱银的税,看似比去年的‘什三税’高了些,实则剔除了过往杂七杂八的杂捐。这个税银,并不高!” 王朴的手指在茶盏沿上轻轻一扣,茶汤泛起细碎的涟漪:“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使清丰这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看来,当初侯爷让你来的选择没有错。” 杨骏望着王朴眼中闪过的赞许,双手将茶盏微微一抬:“我当初能来清丰,也多亏了王书记当时在侯爷面前美言,杨骏在此谢过王书记当时的举荐之恩。” 王朴放下茶盏,摆了摆手道:“我此番一路奔波,可不是单单听你一句道谢的话得。” 杨骏闻言放下茶盏,正色道:“王书记但有所命,杨某无有不从。” 说完这话,杨骏抬手便拂过案上税册,目光灼灼的看着对方问道:“可是侯爷担心清丰的秋税征收?还是……” 王朴忽然压低声音,青衫上的云纹几乎触到杨骏案头的烛火,缓缓张口道:“秋税是小事,不过对你来说倒是件好事,对清丰百姓来说就不见得是好事了!” 杨骏被王朴的话说的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苦笑一声道:“王书记,你就别给我打哑谜了,你就告诉我什么事吧!” 王朴轻轻以指尖叩击着茶盏边缘,那清脆声响中,烛光在他深邃的瞳仁里跳跃,细碎如洒落的金屑:“不日之内,侯爷即将启程前往京都汴州。你在清丰的所作所为,颇得侯爷赏识,故而决定带你同行。” 杨骏手中的茶盏险些跌落,盏中茶汤晃出一道银边,有些难以置信道:“侯爷要带我去汴州?” 王朴早就预料到杨骏的意外,他点了点头道:“来的时候,侯爷就曾赞誉你,说清丰不过弹丸之地,终究困不住你这柄快刀。” “可是,清丰如今正值秋收与秋税征缴的关键时刻,倘若我此刻抽身离去,岂不是……” 王朴抬手按住杨骏的肩膀,指尖隔着官服都能触到他紧绷的肌肉,打断他的话道:“所以侯爷才让我过来,来的时候侯爷说了有几件要紧事是你离开前必须要完成的,第一,秋税入仓;第二,县丞李穆可堪大任?” 杨骏闻言目光一凝,望着王朴眼底跳动的烛火,沉声道:“我来清丰时,李穆已然是这里的县丞,这半年来,清丰大大小小的事情他也都参与其中,我想就目前而言,他是最适合做清丰县令的人选了。”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案上李穆刚整理好的税册,字迹间还透着淡淡墨香道:“李穆他一人,就把清丰这七十五万亩土地账算得清清楚楚,除了他,还能有谁?” 王朴闻言展眉而笑,旋即缓缓声道:“侯爷就等你这句话呢,你随侯爷去京城的这段时间,就由他来负责清丰。” 杨骏点了点头,然后看着面前的王朴,想了一番后还是问话道:“王书记,我有一句话,憋在肚里很久了,我还是想问问你?” “你是想问,让你随侯爷去京城,是什么原因?是不是因为在清丰搞“一条鞭法”征税,得罪了当地士绅大夫,这才不得以寻了条出路,远走京城?” 杨骏微微颔首,王朴的这番话正是他心中所想,若不得个明晰的答案,只怕今夜月色再美,也难安他心中那份忐忑与不宁。 王朴忽然将茶盏搁在案上,茶汤溅出几滴,却是哈哈大笑道:“杨老弟果然是直肠子。只是你啊,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也不想想,如果侯爷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将你带往京城,那为何又让李穆作为清丰县令呢?” 王朴的笑声震得烛火轻颤,他抬手用袖口拭去茶盏边的水渍,目光灼灼落在杨骏脸上:“侯爷若怕得罪士绅,当初就不会默许你拿下王家兄弟、逼迫清丰佛门子弟还俗。李穆继续留在清丰,正是要让这些士绅们知道——即便你不在,清丰的天也塌不下来。” 杨骏闻此消息,心中不由自主地漾起一抹释然,轻声细语道:“有王书记这番话,我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稳稳落回了实处。那些士绅们,近日里无端生事,我原还打算给他们个教训,现在看来,权且放过他们一马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去留无意 杨骏离去的消息,如同轻风拂过水面,悄然间便在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迅速地在周遭传散开来。 最早收到消息赶来的,莫过于李穆了,他本来正在官仓验粮,衙役们交头接耳的声响,比石磨碾粟米还要热闹。 李穆手中的算盘“啪嗒”一声滑落在地,算珠滚得满地都是。他弯腰去捡时,却瞥见几个衙役缓步走过来,耳边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 “杨大人真的走了?” “那咱们的秋税......” 听到这里,李穆猛地起身,袍角带起一阵风,将案上的账簿吹得哗哗作响:“都围在这里做什么?秋税入仓是头等大事,谁再交头接耳,就去官仓里协助搬三天粮袋!” 李穆的声音如重锤砸在粮囤上,惊得梁上麻雀扑棱棱的乱飞。几个衙役慌忙弯腰捡算珠,可等他们捡起东西时,只见李穆的背影已经快消失在视野之外了…… 与此同时,在那县衙幽静的书房里,杨佐与杨佑两兄弟闻听此讯,不约而同地挺身而起,目光坚定。杨佐轻声道:“杨哥儿,此处并无他人,你若有心离开清丰这地界,我兄弟二人自是义不容辞,誓要与你同行!” 杨佑看着杨骏,点了点头,态度坚决无比。这番话在杨骏听来,心中颇为感动的,但此刻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他几步走到两兄弟面前道:“你们可知,随我去京城意味着什么?朝堂之上,动动嘴皮子就能要人性命,比山匪的刀还锋利。” 杨佐、杨佑两兄弟听到这话后,神色间没有丝毫的惧意,异口同声道:“大人,就算京城里是刀山火海,我们也得跟着过去,保护大人安危!” 杨骏望着他们晒得黝黑的脸,联想到近日除去王氏兄弟、佛门庙宇时的点点滴滴,忽然笑了起来道:“我知道你们的心意,但此番去京城,不是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你们留在清丰比去京城对我而言,更有用处!” “可是,杨哥儿……” 没等俩人把话说完,杨骏就抬手按住两人肩膀,小声着道:“还记得你们俩人初来清丰时,那晚给我说过的话吗,你们也不想功亏一篑吧?” 杨佑急得攥紧拳头,神色间还是有些焦急道:“可大人身边没个信得过的人……” “哈哈,两位族叔无需挂怀此事。其一,我自有铁柱相伴左右,他的勇猛你们也见识过了,足以保我无虞。其二嘛,此番京城之行,自是不会卷入那些刀光剑影之中,所需的,不过是些智斗与周旋罢了。现下最重要的就是你们二人该怎么安排?” 杨佑想都没想直接脱口而出道:“我们还回仙庄乡呗,若是不行的话,我们就回相州……” 一旁的杨佐立即拽了拽杨佑的胳膊,他立马出言打断道:“杨哥儿,我们俩人听你安排即可。” 杨骏的指尖轻轻跳跃在《清丰舆图》之上,宛如乐师拨弄琴弦,最终在那代表仙庄乡的一点朱砂旁悠然落下,他沉吟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我走以后,你们二人都听曹彬的安排,我也会给侯爷奏明情况,仙庄乡的人马大概率会加入到澶州的镇宁军里面!” 杨佐、杨佑对视一眼,杨佐抱拳沉声道:“既如此,我兄弟定守好仙庄乡,待大人归来!” 话音未落,忽闻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旋即就传来李穆焦急的声音道:“大人,你歇息了吗?” 杨骏听到这话转身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后扬声唤道:“李大人请进。” 话音刚落,李穆已推开书房木门,袍角还沾着未及拂去的粮屑,腰间玉带歪斜得不成章法,显然是从官仓一路疾走而来。 而杨佐、杨佑两兄弟已然知趣的抱拳离开,待房门关上后,李穆喘息未平便抱拳道:“大人,现在坊间都在盛传你要离开的消息?” 杨骏伸手虚扶李穆坐下,烛火在他指间晃出一圈暖黄的光晕:“消息长了腿,堵是堵不住的。但走与不走,何时走,却由不得旁人嚼舌根。” 李穆本来以为这消息不过道听途说,当不得真,可杨骏话里的意思却让他心凉半截道:“大人,如今清丰税收才有起色,你这就离去,岂不是……” 杨骏听到这话后却是摆了摆手制止道:“我们把我们该做的做好就行,至于其他的,嘴长在别人身上,由他们去吧。对了,你知道我走以后,何人管理清丰吗?” 李穆闻言一怔,目光下意识落在杨骏案头那方“清丰县印”上——铜制印纽雕刻的獬豸纹路还凝着新蜡,显然近日刚用滚蜡封存过。他喉间动了动,摇了摇头道:“下官不知,今日前来,纯属是因为听到大人的事情而来的!” “我已经给侯爷奏请过了,我离开清丰后,就由你管理清丰,接下来清丰的担子就压在你身上了!” 李穆猛然抬头,烛火在他瞳仁里碎成两片惊惶的光斑。案头的“清丰县印”突然变得灼眼,铜獬豸的纹路仿佛活过来,犄角直指他发抖的指尖。 “大人!下官不过是个管账的刀笔吏,如何担得起一县政务?而且下官素无治民之才,怕是……” 杨骏轻笑一声,当即出声安抚道:“李穆大人,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呢?这些日子你随我处理王家兄弟、清丰佛门甚至丈量田亩等事情,那一件不是你做的?我可以这么说,清丰能有今天,你最起码也占了一半的功劳,我离开后,还能有谁比你更适合担任清丰县令的了?” 李穆苦笑一声道:“可是大人,我乃举荐入仕,本来我就想着等朝廷开科考试时,我就直接离去参加科考呢!” 李穆的话,杨骏瞬间就明白过来了,世人对步入仕途者的出身尤为苛求,否则,曾国藩何以七试不第后,虽蒙恩赐同进士出身,却在日后功成名就,身为封疆大吏之时,仍时常遭受出身问题的冷嘲热讽…… 第一百二十章 去留有意 杨骏最终还是说服了李穆,留在了清丰。至于琳琅斋那位聪慧机敏的苏娃儿,杨骏究竟是如何与她细说其中缘由,旁人便无从知晓了。只晓得在寒露节气过后的次日清晨,苏娃儿与杨骏二人,身影相携,一同踏上了离开清丰的路途…… 寒露节气的清丰城,晨雾未散时已染上薄霜,还带着一丝丝的冷意,杨骏与着铁柱骑着马,在着两辆马车后面缓缓从着县城门口离去。 城门口处稀稀散散的路人,对于面前路过的马车毫不为意,因为杨骏特意交代过了,像李穆、曹彬、杨佐兄弟并未出现在这里进行送行。 “杨大人,现在什么感受!”杨骏回过头来再次看了一眼清丰县城,身后却传来王朴熟悉的问话声。 杨骏一时间内也不知道王朴话里的意思,不由的沉吟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问道:“王书记,你这话什么意思?” 王朴哈哈一笑道:“毕竟你在清丰待的时间也不短,今日离去的时候,城门口处却冷清无比,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吧。” 杨骏并没有直面回答王朴的话,他双眸盯着眼前的城池,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回答王朴刚才的话:“为什么我的眼中总是饱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王朴闻言一怔,青衫下的手指紧紧握着,就在这时,杨骏突然大喊一声道:“出发!” 铁柱的马鞭扬起又落下,骏马传来的嘶鸣声,一行人缓缓的想着澶州方向而去!杨骏本来是骑着骏马与铁柱同行,但很快他就堕落的回到苏娃儿的马车内,享受着与苏娃儿共度的宁静时光,外界的喧嚣与纷扰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片刻的温馨之外。 晨雾渐薄,官道旁的麦田里,早起的农妇正弯腰拾掇秸秆,霜花在她们鬓角闪着银光。马车内的杨骏刚躺下不久,正半睡半醒之间,外面突然传来了铁柱的惊呼声:“大人,外面……” 杨骏猛然坐起,马车帘子被风掀起一角,霜雾中隐约可见官道前方烟尘大作。铁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甲胄在晨雾中闪着冷光:“大人!前方突然出现不少人群,不知是要干什么?” 车厢内的苏娃儿此时目光也瞧向外面,没能想到,这官道上还能出现这等事情?难不成是清丰的士绅们知道杨大人要前往澶州,此时所做的,乃是困兽之斗的最后一击?想到这里,苏娃儿的双手紧握着衣角,目光一直盯视着前方…… 杨骏直接从着马车内下来,见铁柱已拔刀护在马车前,二名随行的衙役们此时也掏出腰中佩剑,已然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杨骏环视一圈后就对着两名衙役道:“一会儿你们二人的主要任务就是保护好王大人,一有机会,你们就冲出去,不要管我。” 杨骏话音未落,烟尘中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杨大人”呼声,不是喝骂,而是带着哭腔的挽留。二十几个百姓从雾中奔来,杨骏这时候瞩目看来,这些人不正是仙庄乡的父老乡亲们嘛! “大人别走!” 李二狗的娘踉踉跄跄着扑到马车前,头巾滑落露出斑白的头发,当即挽留道:“大人,清丰在你的带领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怎么就突然离开呢?” 她身后跟着几个孩童,手里捧着陶罐,罐口飘出炒粟米的焦香——那是他们攒了半月的口粮。他们奶声奶气道:“大人,你不要走,好不好?” 苏娃儿听到外面的声音,紧张的心情这才放松下来,紧握衣角的手也松开了,不知是感受身受还是怎么的,她忽然湿了眼眶。 百姓们越聚越多,竟有百余人从晨雾中涌出,有人背着装满粟米的麻袋,有人举着写有“留杨大人”的木牌,字迹被霜水洇得模糊,却依然能看清“青天”“护民”等字眼。 李十三颤抖着打开布包,里面是双新纳的布鞋,鞋底用粟米秸秆编出“平安”字样,他颤抖着道:“大人,这是俺们的心意,您穿着它,走到哪儿都不会忘记俺们的。” 另一辆马车内,王朴看着眼前百姓们自发组成的人墙,忽然轻声自言自语道:“这才是真正的‘十里长街送清官’。” 杨骏喉头一紧,他也没能想到竟然会在这里有这么多的百姓等着他,刚才在清丰城下的时候,王朴的话,着实让他的心中一凉,但他并未在意,如今的情况下,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怎能不感动? 杨骏跃上一块石头,声音混着晨雾散开,当即喊声道:“各位父老乡亲,多谢大家的美意,我杨某此番去澶州,是为了让更多百姓能吃饱饭,让清丰的官仓粮道更通畅!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 杨骏站在石头上,望着眼前霜雾中攒动的人头,忽然想起初到清丰时,这里的百姓面黄肌瘦,连秋种的粮食都得通过青苗法进行租借。而如今,他们眼中有光,手中有粮,怀里还揣着对未来的期许。 李二狗的娘抹着眼泪,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炒粟米,油纸边缘还沾着细密的霜花:“大人,这是新炒的,您路上吃,别饿着……” 与此同时,在她的身后,有不少人也伸出手来,官道上已堆了不少百姓送的物什:粟米饼、炒花生、蜜饯、平安符,还有用红绳系着的田间野花。杨骏望着这些带着体温的礼物,忽然觉得它们比任何官印都更重,因为每一样都沉甸甸地装着百姓的心意。 “该走了。” 马车内一直未出声的王朴,此刻轻声提醒,这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杨骏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清丰百姓的厚厚心意,杨骏大手一挥向着前面离去,在场的百姓们见状自动让开道路,却又追着马车走了半里地,直到官道转弯,那片沐浴在阳光下刚种的麦田,被镀上了一层璀璨金黄,仿佛是来年丰收的相约…… 第一百二十一章 直奔东京 杨骏一行人从清丰出发后,并没有转向澶州府治之地,而是直接向南,走官道直接过黄河渡口,再沿驿道南下直至开封! 之所以选择陆路而没有选择水运,主要是因为水路更多用于漕运而非人员通行,普通民众和官员仍以陆路为主。 马车载人一天行驶距离极限在四五十公里,而清丰到东京开封府距离二百公里左右,起码得四五天的时间才能赶到。 杨骏掀开马车帘角,秋日的阳光斜斜切过车窗,将马车内苏娃儿垂眸整理账册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边。马蹄声规律地敲打着官道,惊起的麻雀扑棱棱飞向路边晒谷场,场地上铺满的粟米在阳光下金子般耀眼,远远望去,周围的一切都是这般丰收的盛况。让杨骏对于“自古得中原者得天下”这句话又有更深的认知了! “大人,前面就是相州地界了。” 铁柱的声音混着马缰的响动传来,杨骏探头望去,这熟悉且又陌生的地方,一时间内,话到嘴边,他竟不知要说些什么! 倒是马车内的苏娃儿见状后,立马伸出手来紧紧握住杨骏来,此时此刻,没有谁能比她更清楚杨骏的内心所想了。 “大人可是念旧?” 苏娃儿的声音缓缓从身后传来,杨骏听后却是摇了摇头道:“没有,我只是路过这里,想到我在相州时,街市的繁华,这不,接下来我们就要到东京了,我可听说东京,那才真是富贵迷人眼呢!” 苏娃儿掩嘴一笑道:“大人说得在理,大人,等到了东京,我盘个店铺,继续卖香皂,你觉得怎么样?” 杨骏望着苏娃儿眼中闪烁的狡黠,仿佛受到感染一般,他也忍不住轻笑一声道:“好啊,东京城内的达官贵人,吃惯了粗茶淡饭,也得让他们好生感受下真正的好东西。” 苏娃儿浅笑着点了点头,只要去了东京开封府,杨骏允许她露面,她之前所担心的问题便都算不是事!马车在相州驿站稍作停留,驿卒见杨骏官服上的云雁纹,慌忙牵来驿站里最好的青骓马。杨骏却摆摆手,指着铁柱的黄骠马笑道:“不用换,它驮过清丰的粟米,比谁都认路。” 驿卒听到这里,就浅笑着道:“官人,那你们有什么需要的话在招呼我,我就先下去了!” 一行人晚间就在驿站内浅做休息,次日清晨醒来后,天边泛起温柔的蓝紫色,他们便轻抖精神,重新踏上旅程。马车辘辘,载着他们穿过相州地界,渐行渐远,直达卫州。再往前,便是那波澜壮阔的黄河之畔…… “大人,黄河渡口到了。”铁柱的声音打断思绪,杨骏抬眼望去,渡口处千帆林立,漕运的粮船正有序进出,一路上没有言语的王朴,此刻却是从着马车内下来,看着杨骏缓缓开口道:“杨大人,你看着黄河天堑,可能作为东京的防卫屏障?” 杨骏勒住马缰,目光掠过黄河水面上往来的漕船,秋日的阳光在浪尖碎成金箔,远处的渡口塔楼与河岸屯田营的了望哨互为犄角。王朴的青衫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袖口云纹与杨骏官服上的云雁纹在水雾中若隐若现,恍若汴河与黄河在此刻完成某种隐秘的对话。 杨骏伸手接过铁柱递来的牛皮水袋,喝下一口水后,这才缓缓开口道:“天堑从来不是靠水势,是靠民心。不过,现在看这里还好,但是一到冬天,北方天冷,黄河渡口容易出现结冰的凌汛现象,若是有北方来犯之敌,怕是这个天堑发挥不了丝毫作用……” 王朴闻言目光一凛,不由得继续品读着杨骏刚才的话:“天堑从来不是靠水势,是靠民心。杨骏,你每次都能给我一些意外惊喜!” 杨骏望着面前的奔流不息的黄河水,不由地感叹道:“自李存勖称帝短暂迁都洛阳,但因漕运不畅导致饥荒,洛阳劣势骤显,而东京开封府位于黄河与汴河交汇处,水网密布,便于连接江南、河北和关中地区。王书记,“山川形胜”的时代已经过去,“经济-交通导向”才是当下新格局。” 铁柱与苏娃儿正在不远处联系摆渡渡过黄河,趁此空闲时间,王朴思考一番后又开口问道:“如此说来的话,杨大人认为东京开封比西京洛阳更有优势了?” 杨骏哈哈一笑道:“王书记,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情,我们何须把后代人的事情都考虑在内?开封背靠黄河天堑,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我就不多说了,坏事嘛,那就是如果北方有敌人来袭,一路平原,黄河天堑根本不足以抵挡敌人,但王朝初年,武力充沛,这些事情自是不用担心的!” 杨骏的笑声混着黄河的涛声,惊起芦苇丛中几只白鹭。王朴望着远处,忽然浅笑一声道:“是啊,你说的不错,洛阳虽有山川之险,但漕运不畅,百姓要吃口江南米,得靠人肩挑马驮,耗损十之五六。我大周日后,欲固国本,先固漕运。疏通黄河与运河,让东京成为‘四达之地’,江南的稻米、河北的战马、关中的铁器,都能通过水网汇聚于此,若如此,我大周岂能不兴?” 杨骏望着王朴眼中灼灼的光,不由地想起王朴可是侯爷郭荣身旁的重臣,他刚才这么问话?莫不是,这是郭荣的意思? 不过,印象中五代后周的都城就是东京开封府啊,杨骏心中微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牛皮水袋上。就在这时,铁柱已牵马登船,黄骠马踏上跳板时忽然长嘶,惊起一群贴着水面疾飞的燕子。 杨骏望着它们远去的方向,立马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道:“王书记,走吧,要不然,我们今晚可就要在着黄河渡口过夜了……” 渡船悠悠地划破水面的宁静,缓缓驶离了岸边,其下,黄河之水滔滔不息,汹涌地在船底奔腾,带着历史的深邃与自然的雄浑,一路向前…… 第一百二十二章 富贵迷人眼 东京开封府,五代后梁首次定都于此,之后便开启了开封成为五代时期,最耀眼的一座城池。它见证了,中国北方的政治、经济、文化、军事中心从河洛地区的洛阳转向豫东平原的开封地区…… 杨骏一行人乘坐着渡船由黄河转向汴河之上,漕船连绵数里,白帆似云。满载着吴越丝绸、荆楚稻米的商船昼夜不息,船工们嘹亮的号子声,与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哗声交织。 船舱之内,苏娃儿目睹外界的繁华盛景,不禁轻声感叹:“昔日在清丰码头,望着那络绎不绝的漕运船只,心中已觉天下漕运之盛,莫过于此。而今亲眼得见京城漕运的恢宏气象,方知清丰之景,不过是萤火之光与皓月争辉罢了,实乃自不量力。” 杨骏哈哈一笑道:“没法子,不来京城,焉能知道这里的繁华?东京真是富贵迷人眼啊!” 回应杨骏的,只有船只前行时,船桨的拍浪声,一段时间过后,船只缓缓地向着码头处靠近,只见这里,挑夫们汗流浃背地搬运货物,麻袋堆叠如山,车马往来穿梭,将货物运往城内各处。 新筑的外城城墙高大雄伟,城门如巨兽之口,吞吐着南来北往的人群。西域商队的骆驼驮着香料缓缓进城,驼铃叮咚;中原的马队载着瓷器呼啸而出,扬起阵阵尘土。 杨骏率先从着码头处出来,看着周围陌生的一切,他不由地扭头看向身后的王朴来:“王书记,侯爷迎接我们的人呢?” 王朴有些意外地看着杨骏回道:“什么意思?侯爷说遣人迎接我们吗?” 杨骏眼睛瞪得老大道:“这人生地不熟的,侯爷不派人个迎接我们,这是让我们在这里自生自灭的吗?” 王朴有些无语的看着杨骏,他几步走到最前面,语气平淡着道:“这京城开封府,我还有些许印象,可别跟丢了……” 杨骏听到这话后,忙的招呼着苏娃儿跟上前来,铁柱紧随其后,城内街巷纵横交错,御街宽阔平整,两侧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里,各色绫罗绸缎流光溢彩,掌柜与客商激烈议价;酒楼中,珍馐美馔香气四溢,食客们推杯换盏,划拳之声震耳欲聋;药铺内,老药师手持戥子称量药材,药香沁人心脾。街边的小摊贩也不甘示弱,卖炊饼的吆喝声、卖糖人的敲击声,此起彼伏。 再往着前走,王朴趁着苏娃儿不注意的挡头,立即招呼着杨骏,指着前面狡黠着笑道:“杨老弟,前面可是男人最快乐的地方了!” 杨骏听后先是一愣,等近前之后,才明白王朴话里的意思,只见前面瓦舍勾栏处,更是热闹非凡。杂剧演员粉墨登场,演绎着人间百态,台下观众时而捧腹大笑,时而义愤填膺;杂技艺人在高杆上翻腾跳跃,引得众人阵阵惊呼;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便将听众带入刀光剑影的江湖世界。 一行人在闲逛之中,夜幕悄然降临,王朴看着身后的杨骏与苏娃儿不停地看着周围的风景,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的稀奇,突然他停下脚步,扭头问道:“东京城内,你们知道有哪些夜市街吗?” 苏娃儿这才的收回目光,她浅笑一声道:“还请大人解惑!” 王朴直接手指着不远处的地方道:“东京开封府,最着名的夜市就是州桥夜市和马行街夜市,其中,州桥夜市跨御路、临汴河,位于东京城内的水陆要冲,加上壮观的州桥、巍峨的明月楼,这里风景如画,游人如织,文人骚客多于此对酒吟诗。 不过,东京城内现在规模最大、最为繁荣的夜市还要数马行街夜市。马行街是皇宫禁军诸班直的所在地,京城士庶、公私荣干之人多出入其间,因而夜市即使是大风雪、阴雨天也通晓不绝,其灯火、油烟致使蚊蚋都难以驻足。即使是平时,马行街上车马拥挤,行人之间更是接踵而至……\" 杨骏望着不远处的方向腾起的灯火烟霞,忽然想起清丰的夜市——不过是几家卖茶汤的摊子,借着县衙的灯笼光勉强撑到戌时。此刻眼前的景象却如银河落九天,各色灯笼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食肆的幌旗在夜风中翻涌,像一片燃烧的绸缎海洋。 杨骏看着苏娃儿神色有着几分意动,便张嘴道:“王书记,百闻不如一见,你这说的我必须亲自过去看一看了!” 王朴爽朗一笑,眉眼间洋溢着愉悦之情,招呼道:“来,今晚咱们先去探探州桥夜市的风情。比起那人潮汹涌的马行街夜市,此处虽不至于摩肩接踵,却也热闹非凡,别有一番韵味。” 说完这话后,王朴就向着州桥夜市方向而且,杨骏看了苏娃儿一样,两人不约而同的追随而去!只不过,让杨骏有些意外的是,教科书上不是说的是宋朝以后才有夜市的吗,目前的情况来看,怕是这夜市之事起码存在许久了,看来,尽信书不如无书啊! 向前再走不远,灯笼次第亮起,宛如星河坠落人间。各类小吃摊香气四溢,烤肉的滋滋声、煮面的咕嘟声,挑逗着人们的味蕾。小商贩在夜市街面摆放“水饭、熝肉、干脯”,着急客人直接站在街面大快朵颐起来。 首饰摊前,姑娘们精心挑选着心仪的饰品;字画铺中,文人雅士驻足欣赏名家墨宝。交易声、谈笑声、歌舞声,将开封城的夜晚装点得绚丽多彩,尽显“琪树明霞五凤楼,夷门自古帝王州”的繁华盛景。 杨骏望着州桥夜市的璀璨灯火,一时间内竟然失了神,而王朴不知何时买了串荔枝,剥开递到杨骏面前:“尝尝,岭南来的鲜货,在东京能卖十文钱一颗。” 看着杨骏有些拘束,王朴忙的解释道:“在这里,就是这样,东京开封府夜市兴盛,各类东西价廉物美,但好的东西需要你有一双慧眼来发现它的……” 第一百二十三章 冲冠一怒(上) 苏娃儿忽然拽了拽杨骏的衣袖,指向汴河方向。只见一艘装饰华丽的画舫缓缓驶过,舱内传来丝竹之声,船头站着几个衣着暴露的舞姬,正朝着岸上的达官贵人抛洒香粉。 王朴见状不由的浅笑一声道:“杨老弟极善诗词歌赋,待来日有机会,挥舞笔墨,以你的才气,怕是画舫里的娘子们啊,都要为之倾倒呢。” 杨骏听到这里,不由的看了一眼身旁的苏娃儿来,没想到苏娃儿非但没有丝毫吃醋的意味,反倒这话像是在夸奖她一般,极为的受用。 杨骏望着画舫激起的涟漪,忙的出言回道:“王书记这话可折煞杨某了,初来乍到,京城饱学之士犹如过江之卿,这话,杨某可担待不起啊!” 王朴闻言大笑,指着画舫上慌乱收拾金粉的舞姬:“杨老弟自谦了,不说此事了,这州桥夜市我时常过来,接下来你们就一直往前游逛,我就从旁边小路过去,我到尽头处等你们。” 杨骏微微有些诧然,这王朴老哥儿的年纪不小了,一看见画舫就这么迫不及待?身体吃得消吗? 王朴说完话后,就匆匆拐进小巷的,杨骏忽然想起相州老家城隍庙的道士——那老头儿每次偷喝酒时,也是这般迫不及待的模样。苏娃儿轻拽他衣袖,浅谈一笑的脸色上竟带着几分促狭:“大人可是担心王书记?” “谁知道他要去干什么呢,不过,少了他这个电灯泡也挺好的!” “电灯泡?”苏娃儿有些疑惑地看着杨骏来,这个词她怎么从来就没有听过呢! 电灯这玩意儿,距其正式问世尚有千年的光景,念及此,他不禁莞尔,随即开口解释道:“所谓电灯泡,便是男女相会之时,旁边碍手碍脚的多余人罢了。” 苏娃儿立即就明白过来了,她脸色一红,立马浮现一种小女儿的姿态,不过,很快她就看着杨骏指着身后不远处的铁柱狡黠着道:“喏,这里还有一个电灯泡呢!” 杨骏顺着苏娃儿的目光回头,见铁柱正挠着后脑勺傻笑,当即一笑道:“铁柱啊,刚才王书记走的时候没有带走他,现在你让他一个人走,怕是等会儿我们还得回来寻他呢。” 苏娃儿此刻风情万种的白了杨骏一眼:“怎么说,都是大人有理,我们往里面走走吧!” 两人沿着汴河漫步,铁柱一直在他们身后,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远处州桥夜市的灯火倒映在水面,碎成一片暖金。苏娃儿忽然指着河心漂来的荷叶:“大人看,这个荷叶上还有花灯呢?” 杨骏顺着苏娃儿的指尖望去,见那片荷叶上果然托着盏小巧的琉璃灯,灯芯摇曳间映出“五谷丰登”的字样,想来是州桥夜市百姓祈福的灯盏。 “嗯,丰收时节,各地都在以各种方式来庆祝呢!” 苏娃儿点点头,然后看着不远处的摊子,小嘴惊呼一声道:“大人,前面有卖油茶的摊子了!” 杨骏被苏娃儿拽着往油茶摊走,鞋底碾过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油茶摊的铜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板手持长柄木勺搅动,乳白的茶汤里浮出炒米、果仁,香气混着蒸腾的水汽扑面而来。 “来三碗油茶,多加胡桃仁。”杨骏摸出铜钱便放在摊位上,不一会儿的功夫,热烫烫的油茶就端了过来! 杨骏接过油茶与苏娃儿说话,忽觉肩头一重,险些被人撞得泼了茶汤。抬眼只见个锦衣黑脸男子横冲直撞而来,腰间玉带上嵌着的玛瑙坠子擦着苏娃儿发梢掠过,险些勾断她鬓间的琉璃簪钗。杨骏眼疾手快地扶住苏娃儿,茶汤却还是溅在少年绣着金线的靴面上。 “瞎了眼吗?”男子暴喝一声,身后四五个护院立刻围上来,腰间佩刀在灯笼下泛着冷光。杨骏目光扫过对方腰间的狮纹佩饰,心中微动——怕是眼前之人身份不简单。 杨骏不动声色地将苏娃儿护在身后,望向男子身后渐渐聚拢的百姓,忽然朗声道:“这位官人,夜色下的市集人潮涌动,些许冲撞实属难免。不如由杨某做主,赔偿您一双崭新的靴面,您看可好?” “赔?”男子斜睨着杨骏的云雁官服,忽然伸手扯下他衣襟上的琉璃簪钗,语气不屑着道:“就用这个赔!乡巴佬也敢戴这么精致的玩意儿,怕是偷的吧?” 周围百姓闻言哗然,铁柱见状往前半步,却被杨骏用眼神止住。苏娃儿怕事态闹大,就忽然轻笑一声,她从袖中取出手帕走了出来道:“官人,那个东西乃是家中祖传之物,还望官人能给小娘子留个念想,适才之事多有冒犯,若是官人介意的话,小娘子愿意亲自给你靴面擦拭干净,可好?” 男子闻言眉宇一皱,不过他这时才突然看清面前苏娃儿的容貌,心中顿时一惊,东京瓦栏勾舍之地他可去过不少,但从没有见过如此姿色的女子,他嘴角一笑,看着手中的琉璃簪钗不由的一笑道:“这玩意儿对我来说,能有什么用处,不过小娘子想要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苏娃儿脸色一喜道:“官人是答应了?” “哈哈,可以啊,前面就是我的府邸,等下你过去我们好好商量商量,保你心满意足啊,哈哈……” 杨骏始终保持着沉默,只是淡淡地瞥了铁柱一眼。铁柱瞬间心领神会,身形一闪,犹如猎豹捕食般迅猛,瞬间从对方手中将那精致的琉璃簪钗夺了过来! 对方正沉浸在即将来临的温柔乡中,美梦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猛然打断,脸上瞬间布满了愠怒之色,怒喝道:“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杨骏虽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但大概率也是非富即贵之人,但这和他杨骏有什么关系?他还能惯着对方不成? 他随手自衣襟内摸出一锭银子,轻轻一抛,那银子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在对方怀中。他淡然一笑,说道:“这位兄台的府邸,我等便不叨扰了。这锭银子,想来足够赔偿兄台靴面上的那点小损失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冲冠一怒(下) 那锭银子砸在男子胸口,却似砸进了热油锅里。男子脸色铁青,右手握拳青筋暴起,护院们已按刀向前半步。 苏娃儿指尖紧扣杨骏掌心,却觉他掌心跳动平稳,似乎对于眼下的事情并不在意。而远处油茶摊老板躲在灶台后,用眼神拼命示意——那男子腰间狮纹佩饰,此人正是当今天子的外甥——李重进,目前在禁军中担任小底都指挥使。 “乡巴佬也敢用银子砸人?” 李重进捏着银锭,这些来京城的外地也不打听打听自己的名号,他忽然露出狰狞笑意道:“知道爷是谁吗?你们惹怒我了,今天谁来也救不了你们……” 杨骏将着取回的琉璃簪钗递给苏娃儿,他脸色间毫无惧色地看着对方,一字一顿道:“这里是在天子脚下,你难道没有听过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李重进闻言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不屑与狂妄,周围看戏的百姓们这时候也小声的议论起来: “这人是谁啊,怎么惹到“黑大王”了?” “你看他们的装扮,看着应该是外地人,没听过“黑大王”的名号,这下好了,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是啊,犯在“黑大王”手中,这不死也得褪层皮吧,哎,惨咯……” …… 对于这些百姓议论的话,李重进丝毫没有放在心上,甚至他还沾沾自喜,他盛气凌人地看着杨骏道:“王子犯法?哈!爷就是王子!当今陛下是我舅父,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提‘王法’?” 护院们跟着哄笑,刀柄在掌心磨出沙沙的声响,汴河的风卷着他们身上的酒气与脂粉味,熏得百姓们纷纷后退。 李重进话音未落,手中银锭已如流星般朝杨骏面门掷来。苏娃儿惊呼出声,却见杨骏身体微倾,迎面而来的银锭竟擦身而过,重重的砸在地面上。 \"好胆!\"李重进瞳孔骤缩,腰间横刀已出鞘三寸。护院们见状立即呈扇形包抄,刀鞘撞击声中混着百姓倒吸冷气的声响。苏娃儿指尖已沁出汗珠,却觉杨骏掌心突然翻转,将她护至身后…… “陛下舅父?\" 杨骏向前半步,他抬手指向地面上的银锭,声调陡然冷下来道:\"我倒要问问,当今圣上可曾教过你,禁军小校当街斗殴该当何罪?何况你恃强凌弱,私自动用兵器,按我《大周律法》该判你什么罪行?\" \"给我杀!\"李重进暴喝打断,横刀已劈向杨骏咽喉。却在刀锋及体前一寸,一直在后面的铁柱,这个时候立马铁柱铁塔般的身躯突然横插过来,不知他从哪里找到了一节木椽,硬生生地接住李重进劈来的横刀。 李重进自诩臂力无双,可面前的壮汉却让他有些吃惊,此人的臂力不在他之下啊! \"小崽子们...爷爷在瓦舍打熬筋骨时,你们还在吃奶呢!\"铁柱臂力陡然爆发,竟将李重进连人带刀推得连退三步,刀柄重重磕在石狮子上发出闷响。 李重进恼羞成怒,腰间狮纹佩饰撞在石狮上迸出火星:“反了!反了!你们竟敢袭杀禁军武官...” 他话未说完,便被围观的百姓的的惊呼声打断——这么久来,从未见过见过,有人竟能以臂力拿捏到\"黑大王\"。 看着不断上前的铁柱,虽然他的手中就拿着一截木椽,但刚才那一击之后,李重进只觉虎口发麻,横刀险些脱手飞出,这才惊觉眼前壮汉绝非普通市井之徒。 “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上啊!”李重进此刻也顾不得武德了,他直接对着几个手下喊声道。 而听到这话的铁柱,倒也不客气,直接拿着木椽突然横扫向护院们的下盘,几个喽啰惨叫着被扫得坐倒在地,刀柄磕在青石板上溅出火花。 “好!”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吼,引得在场的人纷纷喝彩起来,而此刻的李重进,脸色完全的黑着,成了名副其实的“黑大王”。 不过,就在铁柱继续往前准备给这个黑脸壮汉一个教训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记熟悉的声音来:“杨骏,你在做什么?” 铁柱的木椽已举到半空,却在听到\"杨骏\"二字时猛地顿住。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苏娃儿瞳孔微缩——这不正是杨骏嘴里一直念叨着的侯爷——郭荣吗? 杨骏转过身来,忙的快步走上前去相迎道:“侯爷,你怎会在此?\" “怕是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的吧!” 郭荣说完这句话后,就快步走到中央,对着周围的人群喊道:“诸位,接下来这里有要事要办,诸位赶紧回去吧,马上也到宵禁的时候了……” 在场众人目光一转,只见一位身着华丽服饰的中年人步入场中,周身气度不凡,更兼被旁人尊称为“侯爷”,心中顿时明了,今晚的聚会绝非寻常。待那侯爷开口,言辞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众人闻言,皆是心领神会,纷纷识趣地加快了离去的脚步,不愿在此多作逗留。 随着人群的逐渐消散,一盏盏灯笼的光芒将郭荣的身影拉得悠长,仿佛连带着夜色也变得深邃起来。他迈开大步,几步便跨至李重进面前,连忙伸手扶住对方的臂膀,嘴角勾起一抹歉意的笑,说道:“哎,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表兄啊,都怪我这手下的人太莽撞了,平白无故地给你这里惹了个麻烦事。” 郭荣言罢,眼神迅速向杨骏与铁柱一瞥,示意道:“还不快上前,向李大人赔个礼?” 杨骏岂会不知道郭荣的意思,连忙拽着铁柱趋步向前,躬身行礼道:“拜见李大人。” 李重进缓了一口气便推开郭荣的胳膊,他细细打量了杨骏一番后,嘴角中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冷笑声道:“杨骏是吧,我今日可算是记得你了,在东京城这段时间你可小心着点,咱们走着瞧……” 第一百二十五章 府邸夜谈 李重进言毕,轻轻一挥衣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甚至连对一旁的郭荣也未投去一个点头的礼遇,径自留下一室愕然,空气中仿佛还回响着他话语的余音,却已不见其人。 目睹此景的杨骏,连忙趋前一步,轻声细语地向郭荣解释道:“侯爷,今晚的事情,你且听我细细道来。我等方至此地……” 郭荣没等杨骏说完话,就忙的出言制止道:“这里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去我的住宅,等会儿我们再好生攀谈。” 言罢,郭荣毫不迟疑地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离去。他此番现身此地,实属无心之举,适才的援手,不过是一场美丽的巧合罢了。 而留下的杨骏与苏娃儿也不敢迟疑,迅速的向着夜市的出口方向走去,待与王朴汇合后,一行人迅速的赶往侯爷郭荣的府邸。 郭荣的府邸依金明池之畔而筑,门扉之上镶嵌的铜钉,密布成阵,足足比寻常富贵人家的门楣多出了三列,彰显着不凡的气派。当马车缓缓驶过那雕梁画栋的垂花门时,杨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牵引至影壁之后,那里,一方嶙峋的太湖石傲然挺立,仿佛自成一景,为这府邸添了几分雅致与幽深。 进入府邸内,杨骏环视四周竟无一个下人,还没等杨骏开口询问,王朴便直接解释道:“侯爷一直在外,京城潜邸少有居住,因此侯爷除了留个看大门的外,其他下人没有留一个。” 杨骏听到这话倒是有些意外,都说这郭荣是五代时期的雄主,如今小事上看来,却是有这个潜质。 王朴看到杨骏没有说话,便开口问道:“你说你刚才在夜市上碰到侯爷了,可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杨骏并未刻意遮掩,寥寥数语间,便将夜晚的际遇和盘托出。王朴初时以为不过是些日常琐碎,不甚在意,然而,当“李重进”这个名字不经意间滑入耳畔,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显然,这位旧识的出现,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王朴的表情,杨骏尽收眼底,进入府邸以后,苏娃儿与铁柱就各自回房间内歇息了,这个客厅内,时下只有杨骏与王朴两人在此。 杨骏直接出言相问道:“王书记,我刚才提及李重进的时候,你是不是早就听闻过他?” 王朴哈哈一笑道:“东京开封府内,谁人不知道“黑大王”呢?” “可王书记的神情,怕是没有这般简单吧?” 王朴的笑声陡然顿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的刀痕。窗外金明池的波光掠过他眼底,将那抹惊惶映得忽明忽暗。杨骏静静等着,直到檐角铜铃响过三遭,才听见对方用极低的声音道:“当今陛下无子,与陛下关系相近的只有咱们侯爷、李重进和女婿张永德,你明白了吗?” 杨骏紧握茶盏的手指不期然间加大了力道,致使盏中凉意四溢的冷茶轻轻溅出,于案几上缓缓晕开一抹深沉的水渍。这一瞬,他心中恍若电光火石,顿时就明白过来,李重进离去时那份超乎寻常的冷漠,那份疏离,原来背后是暗藏着这些博弈呢! 不过,还没有等到杨骏回话,门口就传来郭荣熟悉的声音:“两位久等了!” 郭荣话音未落,人已大步跨进厅内,看到杨骏与王朴立马站起来,他摆了摆手道:“都坐下吧,都是自家人!” 杨骏轻瞥了王朴一眼,随即迈前一步,低声言道:“侯爷,关于今晚夜市之事……” 郭荣不等他言尽,便摆手打断,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州桥夜市上的那点风波,不过小事尔尔,无需挂怀。倒是眼下,有桩紧要事务需与你相商!” 郭荣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金明池的夜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将他腰间玉带銙上的九环龙纹吹得轻晃。他望着对岸皇宫的方向,忽然轻叹一口气道:“本来此次回京面见父皇,想着在京城内多待一段时间,但父皇却是让我赶紧返回澶州,说泰宁军节度使慕容彦超时下形迹可疑,似有反叛之意,让我立马返回去!” 郭荣话音未落,杨骏与王朴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色。泰宁军控扼齐鲁之地要道,若慕容彦超谋反成事,必是心腹大患。 还没等杨骏完全反应过来,王朴立马就出言提醒道:“侯爷,天子无私事!” 郭荣闻言忽然转身,目光如刀般剜向王朴,却在触及他眼底的急切时,忽而轻笑出声:“王卿,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意思呢,此番我们回京城内的计划怕是已经落空了,不过,当下我有个想法,想让杨老弟留在东京开封府,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郭荣指尖轻叩窗框,金明池的波光在他眼底碎成细鳞。王朴先是有些诧然,旋即就明白过来侯爷的意思了,他浅笑一声道:“侯爷,我觉得是个好主意,就是不知道杨老弟这边意下如何?” 杨骏抬头望向郭荣,只见对方眼中闪烁着灼灼精光,窗外金明池的波涛声与檐角铜铃的轻响交织成片。 虽然他来东京开封前心中已经有了预期,但当真正面临留下的抉择时,一股难以名状的怅惘还是悄然爬上了心头:清丰的李穆、杨佐兄弟以及…… \"愿为侯爷分忧。“ 杨骏几乎没有过多的思量,就立马表态起来,郭荣听到这话后忙得伸手将他扶起,掌心的老茧擦过他腕间,带着战场上的粗粝感。 \"好!\" 郭荣朗声而笑,但那笑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之色。他语重心长着道:“此番将你留在京城,诸多事务皆需你谨慎行事,切不可掉以轻心。尤其是今夜,你又与李重进结了梁子,此人性情暴躁,若我不在京中,恐怕他会寻你的麻烦。万一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这儿有一封密函,你到时便可拆开,依着里面的指引,他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弘文馆 闻此言语,杨骏心中不禁对郭荣又生出几分钦佩,暗赞这才是真正的领导风范嘛!至少,他会明确告知你行事之法,一旦遭遇困境,亦会指明应对之策。 “有侯爷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不过,侯爷,我这在东京开封府是怎么安排的?” 郭荣闻言,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道:“竟然把最重要的正事给忘记了,杨老弟若是留在京城的话,当下最合适的莫过于去弘文馆当差了,不过,因为你之前是在清丰做县令,此番到弘文馆的话,只能是直学士了!” 五代时期,一般县令为从八品,是士大夫仕途的起点!而弘文馆——馆中五品以上官员叫学士,六品以下的叫直学士,因此,杨骏去了只能是从直学士做起,而且这还是看在侯爷郭荣的面子上,否则,弘文馆自唐朝建立以来,昭文馆的大门还从未向六品以下的官员敞开过半分。 杨骏心中一凛,弘文馆乃天下文臣心中的圣地,自唐以来便是储才之所,如今能以从八品县令之身踏入,虽为直学士,却已是破天荒的恩典。 他望着郭荣眼中的期许,忙抱拳行礼道:“谢侯爷提携,只是杨某才疏学浅,怕辜负了弘文馆的清誉。” 郭荣大笑,忙的打趣道:“你这话若是别人说我还相信,你说我可不敢恭维了,你可知道你如今在外的名号?” 杨骏听到这话,脸上一脸的困惑,作为当事人的他怎么不知道你?郭荣伸手拍了拍杨骏的肩膀,眼中笑意更浓:“你在相州及澶州写的诗词,广为人传,如今都有人把你和“南冯北和”相提并论,说你是“南冯北和中杨”呢!” 杨骏听得耳尖发烫,这称号他可是愧不敢当啊,他忙不迭摆手,道:“侯爷折煞杨某了!冯延巳词中尽是‘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的闲愁,和凝笔下多写‘金钗斜戴宜春胜,万岁千秋绕鬓红’的绮丽,杨某的诗词不过闲来随口吟唱之词,怎能与两位大人相提并论?” 郭荣却一拍桌案,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泛起涟漪:“夸你两句还当真了呢,我若是想你这般才华,恨不得啊立马跟他们比划比划呢!好了,弘文馆的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杨骏微微颔首,但转瞬间,他又好奇地追问了一句:“侯爷,我素有耳闻,弘文馆主要职责在于典藏校正典籍,并传道授业于学子。不知我此番前往,是否还另有重任相托?” 郭荣看了一眼王朴,两人立马流露出会心的笑意来:“本来我还想着等你去了弘文馆后,自会有馆主给你安排,不过既然你问起了,我就直接告诉你把,虽然清丰秋收结果怎么样,现在我们还不得而知,但多多少少我们都知道你在清丰试行一条鞭法,是极为成功的,所以我给父皇提及此事后,父皇才同意你去弘文馆,让你根据清丰的反馈,有时间能够继续完善这个这个法令,继而逐步在大周境内推行下去。” 杨骏闻言,只觉掌心骤然沁出冷汗——一条鞭法虽在清丰小试牛刀,却触动了地方豪强的根本利益,如今要在大周推行,无异于在权贵堆里掷惊雷。 杨骏咽了口唾沫,神色间不免有些紧张道:“侯爷可知,清丰推行此法时,是因为实在太穷了,穷则变,变则通,通则达,可若是换到其他地方,循序渐进才行,否则……杨某怕,步子迈得太大,容易生事端!” 郭荣哈哈一笑,然后看了一眼杨骏,声音压低了几分道:“杨骏,留你在京城,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我要你做我的耳目,京城内若是有什么变化,你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此事才是重中之重。” 杨骏瞬间就明白什么意思了,这才能解释得通,为什么郭荣费了这么大的劲把他送进弘文馆呢! “侯爷放心,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了。” 郭荣伸手按住杨骏肩膀,对于杨骏这步棋子,事到如今,他反倒有些忐忑起来,他真能如做到如预期这般吗? ……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苏娃儿醒来,看着院内还是他们熟悉的三人,再无其他人时,她不由的走到杨骏面前,小声问道:“大人,怎么只有我们这几人了?” 杨骏正低头擦拭昭文馆腰牌,听到声音他才抬起头来浅笑着道:“怎么,觉得待在这里有些苦闷?” 此时铁柱正在远处的湖心亭中扎马步锻炼,苏娃儿不由的大胆几分道:“有大人在这里,我没有丝毫的苦闷感!” 杨骏闻言也是心中一动,话说有些日子没有跟苏老板谈谈心了,他坏笑着对苏娃儿做了一个口型,对方见状,立马羞红着脸低下头来! 不过现在是白天,杨骏望着苏娃儿泛红的耳尖也是见好就收道:“我们来东京开封府的时候,本来只是随口一言,没想到现在却是一语成谶,今早起来的时候,侯爷与王书记已经起程返回澶州了!留下我们三人在这里……” 苏娃儿闻言指尖一颤,她望着湖心亭中铁柱挥枪带起的劲风,苏娃儿压低声音道: “大人是说……侯爷是故意留我们在东京开封府了?” 杨骏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道:“昨夜侯爷已经给我安排好了,让我择日就去弘文馆,倒是苦了你们俩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陪我一起……” 苏娃儿对于留在京城这件事上倒是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抵触,反倒听完这话后,神色间还有着几分兴奋道:“大人,若是这么说的话,那我可就准备在东京开封府内找个合适的铺面,准备再开个琳琅斋了!” “哈哈,行啊,到时候再鼓弄些新奇的东西再尝尝鲜……” “大人说话算话哦!” 而一直练武的铁柱,在听到刚才这边的惊呼声后,他也走了过来,他对于是否回去也不是很在意,他只是淡淡的来了一句:“大人,你在那里,铁柱就跟你在那里……” 第一百二十七章 偷得浮云半日闲 唐高祖时期在门下省设置了修文馆,后改名为弘文馆。唐中宗时因避故太子李弘的名讳改弘文馆为昭文馆,玄宗时期又改回为弘文馆。 五代承接唐制,朝廷内仍设置着弘文馆!它与集贤院、史馆为三馆,分掌藏书、校书与修史。而且,三大馆馆主皆由宰相兼任。 弘文馆位于皇城左升龙门东北处,也就是皇城内城东华门旁侧处!杨骏直接身穿青色袍服,配黄铜腰带,次日一早就出现在弘文馆的门口。 弘文馆内,五品以上的学士,是要参议朝政、掌起草诏令的,而六品以下的直学士,主校勘典籍、教授生徒,这对杨骏而言倒是个清闲的差事。 杨骏驻足于门槛之外,目光落在门楣上那笔走龙蛇、气势磅礴的“弘文馆”三字之上,心中不禁泛起一阵踟蹰。就在他踌躇如何进去与里面的人打招呼时,只见里面倏然走出来一个身穿一模一样服饰的人走了出来。 显然,对方也被杨骏那一身官服的模样惊了一瞬,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后,方才缓缓开口道:“在下为弘文馆校书郎——冯吉,不知你来此处是为何事?” 杨骏见状,也忙得回道:“见过冯兄,我是奉命来弘文馆的,日后还要冯兄多多照顾啊!” 杨骏话音刚落,冯吉立马松了一口气,他几步走到杨骏身旁拍着他肩膀笑道:“原来新来的直学士是你啊,这下好了,我终于有个伴了!” 杨骏一脸的困惑,面前这个看着不过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话里有话啊!他不由地问道:“冯兄此话怎讲?” 冯吉嗤之以鼻道:“实不相瞒,我因父亲的恩荫在这里做校书郎,这里的人一个个的心高气傲的,我呸……暗地里也不知道做了多少男盗女娼的事情了?还瞧不起我的出身?这下好了,可算是来了个作伴的了!” 杨骏没想到这冯吉竟然是个“嘴炮”,他忙得做出一个“嘘声”动作道:“冯兄,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哎呀,你怕个啥,别说今天大家参议朝政,这里空无一人,就算是有人,我也敢照说不误的!” 杨骏不由的莞尔一笑,没能想到,弘文馆这地方还能有这么有趣的人在这里。 冯吉自顾自说着,没一会儿就觉着口干舌燥起来,却看着对面的杨骏虽是认真听着,但却没有丝毫的参与度,不由的哀其不幸道:“哎,杨老弟,你这样子的话,怕是你到了弘文馆以后,有你好受的了!” “冯兄,不知这话从何讲起呢?” 冯吉浅笑着道:“看你这性情啊,应该也是个实诚人,不过,这弘文馆里,越是老实人啊越是被人欺负,上个月魏大人来这里寻找典籍,我们的职责虽然是校勘典籍,但最后竟然让我们帮忙誊写帝王《起居注》,我是躲过一劫,倒是可怜了另一个人,听说那昼夜不停抄写了一个月才完事呢。” 杨骏不由地深吸一口气道:“多谢冯兄提醒,要不然我险些自误呢!对了,看冯兄这架势是准备出去吗,可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一二的?” 谁知道冯吉听到这话后却是摆了摆手道:“你要是再晚来会儿,我可就从这里走了……” 冯吉的话倒是让杨骏有些意外道:“这个时间段外出,不会被人发现吧!” “哈哈,放心吧,我来这弘文馆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了,刚才不是给你说了吗,这里面的人今天都去参议朝政去了,我才敢这般大胆的出去!不过,既然你来了,我就先带你熟悉下这弘文馆。” “多谢冯兄!” 冯吉虽然嘴上是混不吝的主,但在正事上还是没有丝毫的含糊,杨骏跟着他踏入弘文馆,朱红廊柱撑起飞檐斗拱,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面投下斑驳光影,恍若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卷。 空气中浮动着陈年宣纸与龙脑香的混合气息,间或夹杂着墨汁的微苦,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带着股让人沉静又不安的魔力。两侧回廊壁上悬着前朝名家字画,墨迹在岁月侵蚀下晕染出淡淡的黄痕,画中人物的目光仿佛穿透时空,凝视着往来的官员,嘴角似笑非笑,似在嘲讽着一切一般…… 主殿中央,檀木长案整齐排列,案上狼毫笔架、青铜砚台泛着冷光。砚台中残留的墨汁早已干涸,结成皲裂的纹路,西侧整面墙的楠木书架直达穹顶,编绳捆扎的典籍层层叠叠,泛黄的卷轴标签在穿堂风中轻轻晃动,标签上的字迹有的清晰工整,有的却已模糊难辨,怕是这就是来这里要做的工作吧! 冯吉简单带着杨骏转了一圈后就回到正殿内,他指着一个空位上道:“你就先坐那里吧,这弘文馆是由王相负责的,不过他一般不过来,平时的就范质大人常在此,加上他还是弘文馆大学生,一般这里有事的话,找他就行了!” 杨骏在冯吉所指的空位上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案几边缘的纹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砚台里干涸的墨痕,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他继续环视一圈后才缓缓声道:“如此说来的话,若是没有其他安排的话,平日里倒也悠闲!” 冯吉点了点头,混不吝着道:“那是自然,否则我也不会来这里啊,别看外面把这里看得有多重要,想着能在天子近前,比旁人要多些机会,其实啊,若是没有点真才实干,在这里甚至还不如在外面呢,起码在外面还掌握着点东西,在这里,纯凭运气吧……” 这个时候,两人也逐渐熟络起来,杨骏不由的笑问道:“听冯兄的话,感慨万千啊,怎么,这其中莫不是还有什么秘闻不成?” 就在冯吉准备讲及时,突然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声,冯吉听到这里,立马从着座位上起来道:“你问的东西,等有空的时候再给你讲,听到刚才的声音没,走吧,明天再来这里相见……” 第一百二十八章 扎根东京 当杨骏回到府邸与苏娃儿讲及此事后,苏娃儿立即掩着嘴一笑道:“怎么会有这么好笑的人呢!不过大人,听你这么一说,以你的才华留在弘文馆里,着实有些屈才了!” 杨骏听到这话却是摇了摇头道:“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天下有才华之人犹如过江之鲫,这弘文馆里也是藏龙卧虎之地啊!不过,这冯吉在弘文馆里说话做事丝毫不怕得罪人的性格,怕是他父亲的身份不简单啊!” 苏娃儿闻言却是掩嘴一笑道:“大人,你这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 “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知道他父亲的身份是谁了?” “大人,你想他冯吉姓什么?整个东京开封府中,姓冯的还是大官,你说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你是说他是冯太师的儿子?” 苏娃儿点了点头,语气十分笃定道:“符合这条件的,除了冯太师外,难有其他人了!” 杨骏手中的茶盏猛地晃了晃,琥珀色的茶汤溅出几滴,在案几上洇出小片水痕。他盯着苏娃儿鬓角晃动的珍珠步摇,缓缓的点了点头道:“冯太师历经四朝,如今又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这么说的话,还确实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苏娃儿点了点头,不过她话锋一转道:“大人,今天我出去转了一圈,发现有几个地方都适合开店铺,要不你给我参详一下?” 杨骏闻言挑眉,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轻笑:“你这丫头,前一刻还在说弘文馆的事情,转眼就惦记起开铺子了?也罢,说说看,看中了哪些地界?” 苏娃儿翘着嘴,打趣着道:“我这不是也想让大人知道,我今天一天也没有闲着的嘛!” 说完这话后,苏娃儿从袖中掏出张皱巴巴的宣纸展开,上面用朱砂标着几个红点:“第一处是西市南街转角,挨着绸缎庄和米行,人流最是热闹。不过那儿的铺面归太府寺管,年租要三十贯,且听说上个月刚走水过,墙面熏得发黑。” 她指尖划过第二个红点,“第二处是朱雀大街北段,靠近尚书省侧门,每日下朝的官员都从那儿过。铺面是新翻修的,带二层阁楼,就是房东是御史台某位大人的远亲,租约得签三年起。” 说到这儿,她忽然压低声音,用袖口遮住纸上第三个红点:“第三处……是东市西北角的旧药铺,挨着弘文馆后巷。虽说是‘旧’,可半年前才换过梁木,地窖里还存着前任掌柜留下的青石药碾。不过,这三个地方我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了!” 杨骏的手指突然顿在“东市”二字上,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道被袖口遮掩的红痕:“你何时学会看风水了?这几个地方你倒是都是根据风水来看的?” 苏娃儿掩嘴一笑,腕间银镯轻晃:“大人,我又不懂这些,思来想去之下,苍天最大嘛,只有祈求它保佑我,让我找到个好地方!” 听到这里,杨骏也就没有看下去的欲望,他看着苏娃儿问道:“那你想好没有,在东京开封府里开个铺子准备卖什么东西?” 提到正事,苏娃儿本来说笑的神色立马正经起来道:“我今天一天逛过不少铺子,我们清丰做的香皂,目前是没有一家售卖的,我准备休书一封,让环儿带着熟悉工艺的匠人们来开封,我就做香皂生意了!” 一听准备做香皂生意,杨骏直接在第二个、第三个地方上画个叉子道:“这俩地方都不合适,看来看去也就第一个是最合适的了!” 苏娃儿望着纸上的红叉挑眉:“大人为何说前两处不合适?朱雀大街靠近官署,达官贵人多,香皂本就是精细物,卖给他们岂不更赚?” 杨骏揉了揉自己的额间后,缓缓说道:“你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个位置,看似达官贵人多,但你却忘了官场人最讲究‘避嫌’,那朱雀大街上的商铺,有几家是正经人家开的?不都是背靠达官显贵们,通过暗地里的生计活下来的?至于弘文馆那个位置,香皂,你觉得卖给小相公的多还是小娘子们的多?弘文馆附近都是一群整日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们,怕是开到哪里,生意离黄也差不多了!” “嘻嘻,听大人这么一说的话,我瞬间就明白了!我明日就去西市签租约!” 杨骏看着苏娃儿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忙得出言问道:“你说环儿也要来东京开封的话,那清丰那里怎么办?” 苏娃儿浅笑一声道:“大人总算是想起来清丰的事情了?不过大人,你放心吧,环儿是要把清丰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后才会来这里的,说到清丰,大人,我这里还有一件要事需要你来定夺!” 苏娃儿的神色突然凝重起来,缓缓开口道:“大人,仙庄乡那边的人马,如今是曹彬在管理,要知道曹彬的姨母可是当今的贵妃,这种情况下,若是还按之前做得话,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放心吧,你说的事情,我早就想到了,我来这里之前都给侯爷写过信,那里的人马,马上就在曹彬的带领下,编入镇宁军之中!” 杨骏指尖轻轻叩击着桌沿,烛火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光,他有继续说道:“曹彬虽有贵妃姨母这层关系,却也是行军打仗的料子。将仙庄乡的人马编入其中,对他们来说倒是件不错的出路!” 苏娃儿却是叹了一口气道:“不过仙庄乡的这些人虽然前途光明,但我想他们还是会怀念大人的,起码,我苏娃儿也见识过不少从戎之士,没有听说过那里能像仙庄这般,天天有肉!” 杨骏闻言,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一抹轻笑,正欲启齿,窗外却适时地响起了悠长的打更声,一声接一声,悠悠荡荡。直到此刻,两人才恍然惊觉,时光竟已悄然流逝,夜色已深。苏娃儿轻轻起身,意欲告别,而杨骏却在这瞬间猛地站起,贴近她的耳畔,以仅她能闻的音量低语了一句。这话语仿佛带着魔力,让苏娃儿那张洁白无瑕的脸庞瞬间染上了一抹羞涩的红晕,无比的娇媚动人…… 第一百二十九章 接踵而至(上) 次日清晨,当杨骏再次踏入弘文馆那古朴庄重的大门时,一抹不同寻常的景象映入眼帘。殿内光线柔和,一位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子正端坐于正中央,身着鲜艳绯色官袍,那人手执毛笔,于宣纸之上疾书不辍,仿若对外界的纷扰一概不闻不问。 而另一个校书郎——冯吉,此刻正趴在座位上做他的春秋大梦呢,杨骏见状后不由地走了过去,推了推他的胳膊,小声着提醒道:“冯兄,别睡了,醒醒!” “那是王溥大人,他立志于编纂本朝实录,这不天天没事就来我们弘文馆,把心放肚子里吧,我们这里怎么样跟他没关系的。”冯吉耷拉着脑袋,似醒非醒着揉着眼睛看了一眼,随即又沉醉于梦乡之中,继续编织着那温柔缱绻的幻梦…… “冯兄,今天又是我们两人在这里吗?其他的学士们呢?” 冯吉打了个哈欠,然后翻了个身子说道:“哎,你这真是庸人自扰之啊,说了不会有人来的,你歇着还不乐意啊,待在这里除了陛下召见外,还能有谁来?” 谁知道冯吉的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声轻咳声,杨骏抬头一看只见一位身穿团花紫袍的老者站在门口,他腰间玉带压得褶皱深重,蟒纹靴尖轻叩青砖时发出沉稳的声响。眼角皱纹如刀刻般深刻,眉骨高耸下一双鹰眼微阖,额见鬓发上混着几缕银丝。 还未等杨骏开口,只见门口的老者就出口问道:“不知杨骏小友在这里吗?” 听到这话后,冯吉猛然惊醒,后脑勺重重磕在案角,疼得龇牙咧嘴。杨骏有些困惑,他对这老者没有丝毫的印象啊,而对方竟以“小友”相称,难不成是侯爷郭荣的人不成? “在下便是杨骏,不知大人如何称呼?”他余光瞥见冯吉正手忙脚乱地整理官服,便只得是硬着头皮问道。 谁知道他这话刚问出,冯吉就忙的拉着他走过去,冯吉忙的拜道:“和相公,你今儿怎么有空来弘文馆了?” 对于冯吉打招呼的话,对方听后冷哼一声道:“就你今天的做法,若是让你父亲知道了,怕是又免不了训斥你吧!” 冯吉听到这话后,立马呲牙咧嘴道:“和相公,你看你这不讲理了啊,那有好人追到人家告状的呢!” 老者闻言后哈哈一笑道:“好了,不跟你贫嘴了,今日我来这里是来找杨骏小友的,你的事情啊,我暂且记下了,下次记得给我带好酒啊,否则啊,我这嘴啊,说不定啥时候都给你父亲说了!” 冯吉看了杨骏一眼后,看着老者求情着道:“和相公,这杨老弟昨日才来弘文馆,若是哪里有得罪人的地方,你帮忙给圆一下呗,你就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放他一马吧!” 听到这话的和相公,不由的看了冯吉一眼道:“你啊,真是瞎捣乱,你连人家的身份都不知道,就乱说一起!” 冯吉一脸诧异道:“身份?他什么身份?” 和相公拂着自己不长的美髯,浅笑着道:“之前你可听过“南冯北和”?” “南冯就是南地的冯延巳嘛,北和不就是和相公你吗?这点我还是知道的!” “哈哈,知道就好,你嘴里的杨骏杨老弟,人家现在是和“南冯北和”齐名的“中杨”的杨骏,我来这里,就是听到杨小友在弘文馆,探讨探讨诗词歌赋!” 晨光在和凝的花纹靴尖凝成霜白,冯吉的下巴几乎要砸到案角,冯吉此刻的心情就如:不怕兄弟过得苦,就怕兄弟开路虎一般,大家都在摸鱼混日子,没曾想有一天你竟然飞黄腾达了,这想想都不免让人悲从中来来,他有些不相信的继续问道:“南冯北和中杨?杨老弟你...你竟是那“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作者杨骏?” 和凝抚掌大笑,袍袖扫过案几,震得冯吉案头的宣纸簌簌掉落:“正是这位杨小友!我也是才知道,你竟然从清丰来东京开封府了,否则啊,我都准备动身去清丰寻你呢!” 冯吉呆望着杨骏,忽然想起昨天他的种种表现,本以为自己找了个伴,没想到人家早已声名在外!自己竟跟个小丑一般。 “和大人谬赞了,杨某不过是偶得一篇佳作,与你词坛大师相比,杨某愧不敢当。”杨骏俯身拾起冯吉掉落的宣纸放好,然后又看向冯吉解释道:“冯兄,非是我有意隐瞒,实在是才疏学浅,受不得这等盛名啊!” 冯吉还没张口,就被着和凝给打断道:“好了,杨小友,我们去偏殿内,我还有件要事给你相商呢!” 和凝的靴尖碾碎了砖缝里的青苔,杨骏跟着他转入东侧偏殿时,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和凝随便选了一个位置就坐下来道:“怎么样,杨小友,来东京开封府还习惯吗?” 杨骏听到这话后,忙的应道:“多谢和相公关心,杨某还挺习惯,也幸亏有冯兄在,在弘文馆里倒也不寂寞!” “哈哈,杨小友倒是会说,我此番来找你,乃是我淡出朝堂外后,一直钻心文坛辞赋,想着你有空闲的时候,去我府上,我们小聚一下,浅论诗词歌赋,不知杨小友可有意愿!” 杨骏拱手一拜道:“听闻和相公辞赋之作承袭花间派,辞赋中向来以描绘景物富丽、意象繁多、构图华美、刻画工细,能唤起读者视觉、听觉、嗅觉的美感。由于注重锤炼文字、音韵,形成了隐约迷离幽深的意境。杨某倒是有心,只是怕……” 和凝听闻此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蟒纹袍袖轻挥示意杨骏落座:“杨小友可知,花间派最妙处不在辞藻堆砌,而在‘以乐景写哀情’?不过,今日这里不是谈事情的地方,杨小友,这样吧,三日后我在家中等你,这些天我再把相关词作整理下,到时候与你举杯共饮,诉说诗词歌赋……” 第一百三十章 接踵而至(下) 当杨骏再次回去的时候,冯吉仿佛对于刚才的事情毫不在意一般,又恢复最初混不吝的性情道:“和相公走了?” 杨骏轻轻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道:“嗯,说完话后就出了弘文馆,想来是不会再回来了!” 冯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松了一口气道:“走了也好,省得碍眼。若是没什么要紧事情的话,我就再睡个回笼觉,你帮我看着些!” 杨骏点了点头道:“放心,估计等你再醒来的时候啊,又到离开的时候了……” 冯吉对于杨骏的话毫不为意,趴在那里继续迷瞪起来,不过,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旋即门口处就又传来一声问腔:“杨骏杨直学士在这里吗?” 杨骏刚将茶盏搁在案上,青瓷与青砖相触发出清响。急促的脚步声惊起檐下雀鸟,他抬眼望去,只见门口立着个身材修长而挺拔的中年人,只见他生得一张方正国字脸,眉骨微隆如刀削,一双丹凤眼深邃似寒潭,审视众人时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周身萦绕着“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沉雄之气。既有士大夫的清贵雅致,又兼武将的铁血杀伐。 杨骏刚要站起来回话,没想到刚趴在桌位上的冯吉此刻却怒气冲冲地站起来道:“究竟是何人打扰我的清梦,一而再再而三的找杨……” 冯吉的话还未说完,他已然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是谁了,他忙的走过去,脸色间笑意不减道:“见过魏大人。” 说完这话后,冯吉就忙的对着杨骏使了个眼色,待他走过来时,冯吉忙的解释道:“还不见过魏仁浦大人!” 不过,还未到杨骏开口,对方倒是审量了杨骏一番后,感慨着道:“你就是杨骏,没想到你这么年轻,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魏仁浦的丹凤眼在杨骏身上逡巡,靴尖轻点地面,竟与和凝刚才站立处分毫不差。冯吉见状,忙不迭地整理衣襟,神情之间难得的有几分紧张——这位在枢密院当差的魏大人素以精细敏捷着称,眼下出现在弘文馆,必非寻常之事。 “魏大人谬赞,杨某不过粗通文墨。”杨骏长揖及地,这魏仁浦怎么也出现在这里,而且上来就是一顿猛夸,今天到底怎么了! “不必自谦,听闻侯爷治理澶州,今年大治,而其中最为亮眼之处莫过于清丰,从一个拖欠税粮之地一下子成为大治之地,这怕是少不了你的功劳吧!” 魏仁浦虽是平淡的说出这番话,但在场之人都能听出他说这番话时的激动,足以见得,清丰的变化超出所有人的料想,堪称奇迹! “魏大人过奖了,清丰之事全赖侯爷统筹。”杨骏垂眸避开对方审视的目光,在不清楚对方的来意之前,杨骏还是觉得小心为上。 “哦?杨大人似乎对我不太信任?不过,我此番来这里确实是想跟你好好聊聊“一条鞭法”的事情,我觉得清丰的变化,就足以证明它是可行的!” 魏仁浦话音未落,冯吉的脑袋“咚”地砸在案几上,口水顺着嘴角滴在《隋书》书页上,发出黏腻的声响。杨骏余光瞥见他指尖微微颤动,分明是在装睡——这混不吝的家伙,倒是深谙保命之道。 “一条鞭法”四字如重锤敲在杨骏心上,他想了下还是带着魏仁浦走向偏殿,而就在他们二人刚出去,冯吉确实晃着脑袋坐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道:“这个杨骏不能待在这里了,他来的这两日,来的朝中重臣抵得上今年一年的总和了……” 而另一边,杨骏与魏仁浦刚一坐下,杨骏不免自嘲一声道:“魏大人说笑了,清丰那里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而且此法需丈量田亩、核定丁户,牵扯甚广,并非易事啊。” “小打小闹?” 魏仁浦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卷奏章,啪地展开在案上:“清丰县去年秋粮增收三成,收取税银七万余两,你说这些也是皮毛?” 杨骏瞳孔骤缩,这奏折应该是侯爷郭荣呈给当今陛下的,没想到竟会在他手里! “大人究竟想说什么?”杨骏索性直起身子,直视对方寒潭般的眼眸。窗外的日头偏了偏,将魏仁浦脸上的纹路刻得更深,宛如刀劈斧凿的岩壑,藏着无数权谋机变。 魏仁浦忽然前倾,压低声音:“如今朝廷缺钱啊,后周朝廷初定,各地节度使是看菜下碟的,这个时候谁手里有钱,他们就听谁的。我想开始再其他地方推行“一条鞭法”,你觉得呢!” 偏殿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漏进的阳光在魏仁浦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线,恍若阴阳相隔的界碑。杨骏望着案上展开的奏章,郭荣的字迹力透纸背,却被朱砂批注圈得千疮百孔,宛如被剖开的内脏,暴露在睽睽众目之下。 “魏大人,杨某认为,越是你说的这种情况,越是需要稳,你知道清丰为什么能够成功?因为在我看来,清丰本地士绅大户们该逃的已经逃走了,能带的也带走了,所以我再推行一条鞭法的时候,没有什么阻力,可若是在京城周围推行,你觉得呢?”杨骏指尖按在“清丰县”三字上,感慨万千道。 魏仁浦对于杨骏的这个答案,一时间内也不知该怎么说,他思虑一下后缓缓开口道:“依你之言,越是繁华的地方越不能动?反倒是越贫困、越收成差的地方越是可以一试了?” 竹帘外的麻雀扑棱着翅膀撞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响动。杨骏望着魏仁浦眉心紧蹙的纹路,似是解释又似是提醒道:“富庶之地盘根错节,动一寸而牵全身;贫瘠之地反倒像是棋盘上的边角,落子虽险,却能谋得先手。” “魏大人可知,清丰税收增加,除去“一条鞭法”外,还有勒令佛门庙宇名下土地也收归朝廷所得,空出的万亩良田正好用来重新丈量——这在别处,可是想都不敢想的‘天赐良机’。” 第一百三十一章 拦路宵小 听到这里,魏仁浦不由的叹了一口气道:“如此说来的话,我还是太心急了!” 杨骏想了一番后,犹豫再三还是张口说道:“魏大人,我觉得一条鞭法这个事情需要继续小范围的推行下去,一来可以积累经验,二来嘛,就算有问题的话,步子没有迈那么大,也好回头。” 魏仁浦听到这话后不由得眼前一亮道:“不亏是侯爷看中的人啊,思路就是活泛,以前我们在考虑这类事情的话,往往就是一锤子买卖,你这个方法好啊,先小范围推行,效果不错的话,后面就摸着石头过河就行,妙哉啊!” “大人谬赞了,当然了,对于通过武力征伐到的新州府之地,倒是可以直接推行,这些地方经过战乱后,群众流离失所,士绅大户也势力薄弱,这是最好的机会!” 魏仁浦抚掌而笑道:“好,就依你所言。此事我回去再好好思量下,看如何给陛下禀明,中间若是有什么问题,我再来寻你!” “大人客气了,我如今就在弘文馆内担任直学士一职,你说之事,我乐意之至!” “哈哈,盛名之下,还能如此谦逊,假以时日,必是朝廷栋梁!” 说完这话,魏仁浦便哈哈一笑离去……倒是杨骏摇了摇头,接下来的路到底怎么样,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吧! 杨骏转身回到冯吉这里,只见他端正的坐在原地,杨骏不免有些奇怪道:“怎么了,又到时间了,准备离开了?” 正襟危坐的冯吉看到杨骏来到他身旁,此刻他宛若看到瘟神一般,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杨老弟,不,杨兄,你放过我吧,这个地方真不适合你待在这里!” 杨骏一脸疑惑地看着他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冯兄,我感觉弘文馆这里气氛挺好的,特别有你在这里!” 冯吉忙得摆摆手道:“别别别,你可千万别这么想,这里庙小,可盛不下你这尊大佛!” “不是啊,冯兄,你这话说的是莫名其妙,我怎么听的是晕头巴脑的!” 冯吉叹了一口气,指着外面说道:“就在你和魏大人说话的空挡,陶常侍过来了,他点名要见你!杨老弟杨骏,今天一天来的朝中重臣,抵得上弘文馆去年一年的量了,而且还都是指名道姓的要见你,你这样子,我以后在弘文馆还能像之前那边悠闲吗?” 杨骏听到这话后不免一诧道:“陶常侍是谁啊,我都没听说过他!” 虽然冯吉刚才还在说着抱怨的话,但面对着杨骏的问话他还是解释道:“陶常侍就是右散骑常侍——陶谷大人,他可是王相身边的近臣,此番过来寻你,怕是多半是王相的意思吧!” 虽然杨骏在来京城之前就已经想到,早晚要与王涌、王怅的叔父见面,只是没能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陶常侍现在何处?”杨骏故作镇定地整理衣襟,目光却扫过弘文馆正堂的沙漏——午时一刻,正是重臣退朝后召见属官的时辰。 “在后园竹林。” 冯吉说完这话后,就又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着道:“陶谷这个人强记嗜学,博通经史,善隶书,精通礼制,但此人多忌好名,你等下见他的时候,小心些!” 杨骏心中一凛,他忽然明白冯吉为何如此紧张——不怕君子就怕小人惦记,等下见面若是得罪了陶谷,怕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就有无数的小鞋给他穿了! 穿过琳琅石拱堆砌的小门,竹林深处的石桌上摆着两盏香茶,雾气中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水香。陶谷身着便服,手中把玩着一枚翡翠扳指,杨骏几步走上前去,忙的施礼一拜道:“见过大人。” 陶谷指节敲了敲石桌,发出清越之声,他脸色间没有丝毫的变化,语气确实带着几分阴阳怪气道:“杨直学士果然少年才俊,与你见个面竟然还需要在此等候多时,得亏今日王相没有来,否则啊,他还以为是杨直学生不想见他呢!” 陶谷的话音如冰棱落地,在静谧的竹林中激起细微的回响。杨骏此刻间有些理解那句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了,小人物在面见大人物时,名为召见,实则拷问。 “陶大人说笑了,杨某初入京城,不通官场规矩,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失礼之处?”陶谷忽然冷笑,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幽绿光芒,“弘文馆的门槛太高,某家可是等了三柱香时间——你说,若是将此事告诉陛下,会是何结果?” 话里藏刀的威胁让杨骏后背微寒。他忽然意识到,陶谷来的真正目的就是要给他个下马威,若他此刻服软,日后在朝堂将再无立足之地。 “若陛下问起,杨某自当如实禀告,魏大人问话之际,我怠慢了陶大人。”杨骏抬起头,目光直视对方眼底的阴鸷。 竹林间的风骤然变急,吹得竹叶沙沙作响。陶谷的扳指险些从指间滑落,他没想到这个直学生的小官竟敢当庭抗辩。 陶谷强作镇定地咳嗽两声,忽然嘴角一笑着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 “牙尖嘴利不敢当,不过是实话实说。”杨骏侧身避开对方的目光,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过了片刻后,陶谷才缓缓开口问道:“魏大人招你是为何事?” 陶谷抛出的问题,犀利如出鞘之刃,寒光一闪,直击人心。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锐利,杨骏神色自若,语气中带着不卑不亢的坚定,缓缓答道:“回禀大人,魏大人不过是就税制若干细节,向我作了一番寻常问询罢了。” 陶谷挑眉一问道:“税制?听闻魏大人对‘一条鞭法’甚是感兴趣,杨直学士不会以为我不知道这件事吧?” 这话暗藏机锋,既试探杨骏与魏仁浦的关系深度,又再旁敲侧击他们到底谈论些什么内容。 “大人说笑了,杨某不过区区弘文馆一介直学士罢了,对大人所言之深邃奥义,实乃雾里看花,不甚了了。倘若陶大人真有雅兴,待到魏大人再次莅临,共商此事之时,何不邀大人同席聆听?”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不忘本心 “杨骏,我一直在给你机会,你若是这般不知好歹的话,别到最后,追悔莫及!” 陶谷的威胁如冰锥刺骨,却让杨骏心中的火燃烧得更旺。他故意歪头,露出困惑的神情,不明觉厉的问道: “陶大人这话从何说起?杨某一心为公,何谈‘不知好歹’?倒是大人屡屡提及‘机会’,莫非有什么不便明说的勾当?” 竹林间的风突然转向,卷着几片枯叶砸在陶谷脸上。他伸手去拂,却仍是从着收心中滑落,仿佛是在告诉他一般: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陶谷强作镇定的冷笑一声道:“勾当?某家不过是看你才华横溢,想拉你一把。怎知你这般不识抬举,难道非要一条道走到黑不成?” 杨骏听到这话不免有几分兴趣道:“哦?不知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陶谷的眼神一转,浅笑一声道:“杨骏,你确实很有能力,我也不藏着掖着,你在清丰搞得那些名堂,王相还是知道一些的,但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既然踏足京城,难道真的要与王相一直为敌吗?” 杨骏旋即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道:“原来大人说的是这啊,杨某在清丰做事,也不过是按《大周刑律》办事,若王相觉得有不妥之处,大可让刑部官员进行复审,我杨某行得端做得正,何惧之有?” 陶谷的翡翠扳指“当啷”落地,在青石板上滚出细碎的裂纹。杨骏的话如同一张响亮的耳光打在他脸上,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直白的说出这番话,简直没有给他丝毫的面子。 “你……当真不给自己留一丝一毫的退路吗……”陶谷的喉结滚动着说道。 杨骏几步走到陶谷面前,小声着说道:“我与王相之间,非是我今日认输服软就行了,我自知其中深浅,多谢陶大人的美意了,但我知道,如今王相不过是看中我在“一条鞭法”上的表现,所以才会隐忍,可若是我失去了价值,日后我该如何自处呢!” “你多虑了,王相不是这种人的,你若是担心……” 还没等陶谷把话说完,杨骏就直接打断道:“大人不必劝说,杨某决心已定,无论结果如何,侯爷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会弃侯爷于不顾的!” 陶谷已然看到杨骏眼神中的坚毅,他轻叹一口气,正欲开口之际,突然竹林外面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声,两人的目光不由地敲向石门外,只见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间人缓缓走来,人虽未至,但立即笑着招呼道:“什么风竟然把陶大人吹到弘文馆了?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绯色官袍在竹林间闪过,来人腰间挂着中书省的鱼符,紫金腰带的狮纹,陶谷见着对方走了过来,神色间竟然带着少有的慌乱道: “倒是我不请自来,叨扰范大人了,某家不过是来寻杨直学士讨教些学问。” 听着谈话的内容,杨骏大致猜到了面前绯色官袍的身份——弘文馆大学生:范质! 范质听到这话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如破锣般刺耳,目光在杨骏身上打转:“讨教?陶大人的学问连史馆的老头子都自愧不如,还用得着问一个直学士的小官?” 说话这句话时,他才发现地上的翡翠碎屑,目光看着杨骏问了起来:“这枚扳指碎得蹊跷,莫不是探讨学问时动了肝火?” 陶谷强作镇定地咳嗽两声道:“范大人说笑了,某家不过是与杨直学士探讨《唐律疏议》时,一时激辩,不慎碰落了扳指。” “哦?” 范质弯腰拾起碎屑,在掌心碾出青碧粉末,嘴角处流露出一丝笑意道:“哦,不知你们探讨《唐律疏议》中的什么内容,不妨我们等下坐下来好好研究一番?” “哈哈,素闻范大人博学强记,些许问题不足挂齿,就不劳烦范大人了。” 范质笑着的点了点头,他忽然直起身子,对着陶谷说道:“陶大人许久未去枢密院了吧?王相刚才还问起你呢。” “是是是,范大人提醒的是,某家这就去。”陶谷如蒙大赦,说完话后就向着竹林外走了出去! 直到范质的身影消失之后,杨骏这才看着范质,明知故问着开口道:“大人不与陶大人同去?” 范质转身面向杨骏,笑容中带着几分难以莫测:“不了,我若是一同过去了,那弘文馆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看着杨骏一脸困惑的表情,范质的笑容骤然收敛,眼中寒芒毕露:“杨骏,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杨某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今日之事,完全就是陶大人找我,我这边没有丝毫逾矩之嫌!” 范质的指尖碾动翡翠粉末,青碧色在晨光中泛着冷意,宛如凝固的血渍。他盯着杨骏的眼睛,忽然轻笑:“逾矩?难道在你的眼中,只有触犯朝廷法律才算做错?你记住你的身份,你现在弘文馆的直学士,你的所作所为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还与着弘文馆密切相关。” 杨骏对于范质的话有些疑惑,什么意思?怎么感觉他这话像是自己人一般呢! 还没等杨骏反应过来,范质就继续着说道:“我不管你之前的恩恩怨怨,我希望你在弘文馆一天,你就踏踏实实的做事,弘文馆内有许多事情要做的,校正书籍、勘定文本等等,希望你不要忘记你来这里本心!” 杨骏就算是傻子,他也能听出来范质的话还是在给他退路,只要他安安生生的在弘文馆里做事,任由王峻有再多的手段也无可奈何!一个连朝会都参加不了的人物,若是收拾他都需要王峻出手的话,那么传出去将会是多么丢人的事情啊! 而至于其他人,胆敢来弘文馆闹事,怕是范质也绝不会让其好过,毕竟在弘文馆的地盘上,再怎么说也得看他这个弘文馆大学生的面子啊! “多谢范大人提醒,杨某险些自误!” 第一百三十三章 活字印刷术 杨骏轻轻颔首,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出了幽深的竹林。范质那番语重心长的话语,让他本来浮躁的内心突然明白过来,倘若他自己一味沉溺于朝廷那无休止的权力漩涡中,终将难以立足。毕竟,世间没有哪位掌权者,会乐见自己的臣子间硝烟四起,勾心斗角。 杨骏来到冯吉这里,却看到对方一脸的不情愿,嘴里之间更是“哎哎哎”的叹气个不停! “怎么了,冯兄,怎么愁眉苦脸的,是谁又打扰了你的闲适生活了?” “哎,生活总是如此啊,谁能嗟叹光阴暮,岂复忧愁活计贫。” 杨骏闻言后却是哈哈一笑起来,这首白居易的诗,写出了对时光如梭,岁暮无情,生活的困苦也是常态的无奈,因此他不再为这些而忧愁。没曾想,冯吉竟然以这首诗来自喻。 看着杨骏的样子,冯吉不由的出言提醒道:“杨老弟,你不要高兴的太早,刚才冯太师过来,言说到如今《九经》刻板印刷已经到最后时刻,让我们出力协助他呢!” 杨骏对此倒是一窍不通,他当即出言问道:“原来冯兄是为此事发愁?难道这其中可有何隐情?” 冯吉望着窗外飘落的槐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头的《说文解字》刻本,忽然轻笑一声:“隐情?自冯太师刻板印刷《九经》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十九个春秋了,你觉得这活儿容易吗?” 杨骏摇头,目光落在冯吉案几上堆叠的雕版残片,便指着问道:“那么,冯太师的意思是让我们?” “《九经》剩余的刻板任务就交由我们两人来帮忙协助完成,接下来,我们怕是就没有闲适时间了!” 杨骏闻言不由地一愣道:“这雕版印刷还需要我们刻板校正,难道不是活字印刷术吗?” 冯吉的指尖骤然停在《说文解字》的“印”字刻版上,墨色在他眼底晃出细碎的光。窗外的槐叶扑簌簌落在雕版残片上,恰好盖住“经”字右下角的刀痕上! 冯吉听到这话,满脸疑惑道:“杨老弟,你在说什么?活字印刷术,我怎么没有听过这东西!” 杨骏倏然地才反应过来,作为“四大发明”之一的活字印刷术,这个时候还没出现呢,还得再过几十年,被一个叫作毕昇的工匠发明出来。 杨骏想了一下后,缓缓解释道:“冯兄,你看这雕版印刷,我们需要什么,需要一版一版的雕刻印刷,浪费时间和功夫,可若是我们按照《说文解字》中的单字挑选出来,先制成单字的阳文反文字模,然后排列在字盘内,涂墨印刷,印完后再将字模拆出,留待下次排印时再次使用。我们需要什么,把字模排列出来,这相比雕版印刷,不就是活字印刷术吗?” 冯吉的指尖猛然掐进雕版边缘,墨色顺着指缝渗进掌心,他的思绪陷入到杨骏刚才说的这番话中! “阳文反文……字盘排列……” 冯吉喃喃重复,忽然抓起案头的《说文解字》摔在桌上,书页哗啦啦摊开,可谓是一语点醒梦中人道:“天呐!你是说,每个字都能像算筹一样摆来摆去?若真如此,刻一部《九经》只需刻三千常用字,其余生僻字临时补刻即可!” 杨骏被他的激动感染,伸手抽出腰间玉带,在铺满雕版残片的桌面上划出方格:“就像这样,用铁条做边框,松香蜡油固定单字,印完后加热融化取出——不过字模需要什么材料制作,还需要找个工匠大师才行。” 冯吉的眼睛亮得惊人,忽然想起父亲之前一次谈话间的碎语:“之前一位学士曾说,东京开封城内有工匠曾要做“字盘”,可惜被战乱打断……” 想到这里,他猛地握住杨骏的手腕,激动着道:“杨老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此事要是成了,我们日后想印什么,不过是动手排版的功夫即可,哎呀,我这悬着的心可以放下了!” 杨骏却是浅笑一声,给他泼一盆冷水道:“冯兄,你别激动,目前活字印刷术只是我的一个构想,若想成功,怕是没有那么容易的!” 冯吉本来激动的脸色刹那间一变,他忙的问道:“杨老弟,怎么这么说呢,莫不是这其中有什么难处?” 杨骏摊开空落落的手道:“冯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此事若成,必然需要一名技艺高超的工匠大师协助此事,我在开封这里人生地不熟的……” 冯吉听到这里,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一个人来,此人在开封街市上小有名气——那人能徒手捏出千种花样,或许能解字模材料之困。 “事不宜迟!明日就去寻东京第一窑匠!他若是都不行的话,此事怕是没有谁敢接手了……” “听冯兄的话,似乎对这个匠人很有信心了?” 冯吉看了一眼四周后,小声着道:“杨老弟,不瞒你说,你若是问我朝堂之事,我或许一知半解的,可若是你问我开封城中的事情,我可以这么给你说,没有我冯吉不知道的!” 冯吉的话语轻轻拂过,引得杨骏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而坚定:“如此,便这般约定了。明日,我们该在何处碰面呢?” “那窑匠的小铺,恰好隐匿于州桥街的繁华之中,不如,我们就以州桥街为约,在那里相见吧!” 杨骏轻轻颔首,与冯吉就此道别,踏上归途。一路上,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未来,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幅活字印刷术成功之后的生活图景,心中不禁涌起了几分期许。 倘若活字印刷术得以顺利问世,五代时期的百姓精神世界定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宴。试想,那时若能推出一系列连载小说,定能让民众提前千载,沉浸在那既焦急又喜悦的“且听下回分解”的追读乐趣之中,体验一番等待更新时的复杂心情,痛并快乐着,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第一百三十四章 毕昇的祖父 次日清晨! 当杨骏踏入州桥街市的那一刻,冯吉早已在那里翘首以盼,一见他的身影,便热情地挥手喊道:“杨老弟,这边来!” 杨骏闻声加快脚步,几步并作一步地赶到冯吉身旁,急切地问道:“你提起的那位窑匠,究竟可不可靠啊?” 冯吉没有言语,只是在这前面走,直到带着杨骏来到一个小作坊门口,桌面上拜访着各种各项的小陶俑,冯吉直接拿着一个对杨骏说到:“你看,这钩子鼻、蛤蟆嘴,活脱脱就是活字模子的化身!” 州桥街市的晨雾中,陶俑的泥土气息混着汴河的水汽扑面而来。杨骏接过冯吉手中的陶俑,只见那勾鼻蛤蟆嘴的匠人正捏着一枚反字模,指尖泥痕竟与他昨夜在《说文解字》上画的活字草图分毫不差。作坊门楣上褪色的“陶朱阁”匾额下,独眼老人正用拐棍拨弄着窑前炭火,火星溅在“泥圣”二字的锦旗上,恍若活字模上跳动的墨点。 “这是师傅就是脾气有点怪,我们都喊他老毕。”冯吉压低声音缓缓解释道! 老毕的拐棍重重敲在窑沿上,火星子溅到杨骏手背,却比他此刻的心跳更沉稳。冯吉口中的“怪脾气”在弥漫的泥香中化作具象——老人脚边堆着数百个废模,每个都刻着不同形态的“民”字,有的瘦骨嶙峋,有的昂首而立,最特别的一枚竟在笔画间藏着米粒大小的陶制粮仓。 老毕目光扫过杨骏腰间的金鱼袋,忽然开口道:“上个月有个翰林来求陶俑,说要刻‘路不拾遗’,被我一拐棍打出去了。” “哦,不知为何啊,老伯!” 老毕目光斜视了杨骏一眼,缓缓声道:“看你的言谈举止,应该也算得上个读书人吧,日后免不了也要做个一官半职,那我就告诉你:老百姓心里都有一杆秤,做的好不好他们心里自会有评价的,还要刻‘路不拾遗’?现在整个天下有这样的地方吗?” 杨骏不由的瞧向一旁的冯吉来,冯吉忙的小声道:“他就这性格,我刚才不是给你说了嘛,他脾气有点怪!” 杨骏望着老毕脚边堆积成块的陶模,老毕的拐棍又一次敲在窑沿,发出沉闷而悠远的声响,与窑内的温热气息交织在一起。 冯吉走上前来说到:“老毕,我这里有个大活,想找你给帮忙做下来!” 老毕听到这话,便停下手中的活计道:“我的规矩你都懂吧!” “放心吧,只要你能做出来我们想要的东西,你随便开价,若是我们皱个眉头,我当你儿子!” 说到这时,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却是走了进来,他有些怯意的看着房间的生人,然后快步的来到老毕腿旁! 老毕摸着自己儿子的脑袋,难道浅笑一声道:“少攀亲带故的,我有儿子,可不要你这样的好大儿!” 杨骏看着老毕这么小的孩子,心中的想法不由的脱口问道:“老毕,你儿子不会叫作毕昇吧!” 老毕眼睛眯着缝,旋即叹了一口气道:“这名字不错,可惜我儿子已经有名字了,叫作毕士奇,哈哈,不过,等将来有孙子了,可以作为孙子的名字也不错!” 冯吉丝毫没有注意到杨骏脸色的变化,他当即玩笑着道:“老毕,你这儿子才这么大点,可就敢想孙子的事情了?我看啊,你再努努力,再要个小的,这名字啊,给你小的准备着算了!” “去你的吧!” 冯吉与老毕说笑了两句,却见杨骏愣在原地,不由地拽着他的衣角问道:“杨老弟,你愣神什么,这老毕都同意了,你赶紧把要做的东西给他说啊!” 杨骏被着提醒后才反应过来,没能想到,缘分竟这么妙不可言吗?毕昇的名字竟是他取的,不过,他要在这里先请个罪了,把人家的东西给抢过来了,不过,若是这东西最后是你祖父做出来的,应该还算的上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吧! “是这样的老毕,我们想让你制作一些单字的阳文反文字模,这些字模的大小正好与这本书上的字迹大小相当,能做到吗?” 杨骏反应过来后,立即拿出手中的《说文解字》,指着上面的一个字说道。 老毕用拐棍勾起《说文解字》,双眸在书面上停留片刻,就将书倒扣在泥案上,书页间的墨香混着泥土气息腾起:“阳文反字?我之前刻过反字模——说吧你要多少个字?” 杨骏与冯吉对视一眼,冯吉旋即就伸出三根手指,老毕见状后不由的冷笑一声道:“三百个?还不够我这锅炉开火呢!” 杨骏却是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道:“我们要三千个!” “三千?”小孩毕士奇攥着他父亲的衣服下摆,仰头望着杨骏,奶声奶气道:“比我见过的星星还多!” 老毕的拐棍“当啷”落地,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他盯着杨骏手中的《说文解字》,仿佛要将那三千个方块字都刻进瞳孔。 老毕弯腰捡起拐棍,拐头在青石板上划出深深的刻痕,再次确认着道:“三千个字?当年唐玄奘译经,也不过千卷。你们要刻三千字模,知道需要多少陶土?多少刻刀?多少个不眠夜?你们不会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冯吉解开腰间钱袋,将几锭银子哗啦啦倒在泥案上:“这些先付的定金,不够再加。” 谁知道老毕连看都不看,摇着头道:“你知道我规矩的,违反朝廷法度的事情我是不做的,你们一下子要这么多东西,谁知道你们是要做什么的?” 杨骏闻言,不禁朗声大笑,那笑声中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质疑道:“老毕啊,我所说的这玩意儿,可不是你随随便便刻个反字那么简单。它要求刻出的字,在涂上墨之后,还能复刻于纸张之上,这活儿,不单是考验一个工匠刻字的火候,还得看那雕版材质是否过硬,诸多讲究,绝非易事。你该不会是听到这儿,心里开始打鼓了吧?” 第一百三十五章 工匠精神 老毕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屑:“你也不打听打听,这京城上下,除了我毕某人,还有谁敢揽下你这烫手山芋?” 一旁的冯吉见状,急忙上前,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劝慰:“杨老弟,你这是何苦呢?老毕这牛脾气,整个京城的窑匠圈子谁人不知?他,可是咱们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杨骏的视线落在老毕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道:“虽然术业有专攻,但这老毕的技艺也仅仅是你说的制作陶俑这些,那我倒要担心,这名头响亮之下,是否藏着虚名,到头来反误了我们的大事进度呢!” 老毕的几岁儿子天真地看着自己父亲,有些好奇地问道:“爹爹,他们在说些什么呢?” 老毕的眉宇窑火映照下骤然缩成针尖,拐棍上的铜环震得哗哗作响。毕士奇仰头望着父亲绷紧的下颌线,小手悄悄攥住他的裤脚——这是他第一次见爹爹发这么大的火。冯吉的喉结滚动着,刚要开口圆场,却见杨骏冲他微微摇头,目光如刀般钉在老毕脸上。 “虚名?好,你这活我接了,如果我按照你的要求做出你要的东西,你就给我磕头认错,反之,我这铺面直接关门大吉算了!” 冯吉的冷汗浸透中衣,他朝着杨骏摇了摇头,谁知道杨骏却张口说道:“好,那就一言为定,这些就是定金,你先按照我说的先烧炼一小批,三日后我来验货!” 老毕没有说话,周遭唯余炉火噼啪作响,沉甸甸地回响在静谧的空间里…… …… 二人刚出铺面,冯吉就立马拉着杨骏问道:“杨老弟,你刚才这么做是干什么?老毕的技艺谁人不知,你这不是给自己玩难堪的吗?” 杨骏闻言哈哈一笑道:“哎,冯兄,你有所不知,这老毕心气傲着呢,若不用激将法,怕是今日我们说破口舌他都不会答应的。” “可是老毕的技艺这么高,你就不怕你打赌输了?” 杨骏闻言,脸上瞬间凝固了笑容,目光中带着几分错愕与不甘,转向冯吉,质疑道:“何人敢断言,此番赌约,我杨骏会是那败北之人?” “如此说来,你是笃定老毕无法达成你所设定的那些条件了?” “是也不是,放心吧,我不会输,他嘛,我也不会让他离开东京开封府的!” 你也不会输,老毕也不会离开东京?冯吉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杨骏到底在打什么注意,就在冯吉分神之际,杨骏的身影已然快消失在街市之上,冯吉忙得喊道:“杨老弟,等等我啊!” …… 自州桥夜市风波之后,李重进的心境连日来皆被一层阴霾所笼罩。今日,他再度与亲信翟守珣并肩巡视州桥。微风拂过,李重进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怅然若失地叹了一声,对身旁的翟守珣缓缓言道:“守珣啊,你可记得那几日前的夜晚?正是在此地,我栽了个不小的跟头。” 翟守珣对那晚的事情也有所耳闻,在他看来,李重进是当今陛下的外甥,比郭荣因姑母柴氏而成为养子的身份要亲近的多,只要李重进能把握着机会,未来大事犹未可知! 李重进凝视着翟守珣那紧锁的眉头,心中暗自揣测,或许他正在苦思冥想应对之策。于是,他的话语便如流水般接续而下:“我已探得那人的近况,他眼下正在弘文馆内任职,说起来,此人便是直学士杨骏!” 翟守珣听到杨骏的名字后,当即一愣,旋即脸色间闪出几分的郑重道:“大人,你之前可打听过杨骏的身份?” 李重进不以为然的笑道:“他不过是柴荣身旁一个手下,能有什么本事不成?” 李重进对郭荣的称呼,始终坚守着他那本名,不肯有丝毫动摇。在他心中,一旦将柴荣唤作郭荣,那便等同于默认了他作为皇帝养子的身份,这无疑是在自己前行的道路上,平添了一块难以绕过的绊脚石。 翟守珣停下脚步,当即出言劝道:“大人,你若是这么想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不要小看杨骏,此人对于郭……柴荣来说,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据我所知的话,此人与柴荣相识不久,大人,何不趁此招揽此人?” 因为是白天,州桥附近人流并不多,因此两人的谈话并未引起路过的行人注意!李重进听到这话不免有些奇怪道:“他不过一个二十来岁的人,有你说的这般厉害?” “大人你有所不知,这杨骏一来呢,诗词歌赋水平极高,可以与“和相”媲美,其次,杨骏这个人,很有赚钱能力的,大人,此人就算不能深交,但也万万不能得罪的!” 李重进闻言脸色间又黑了几分,此刻愣是包青天没有出世,否则“黑大王”倒是要与他比较比较了! “可是州桥夜市的事情若是就这么算了的话,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翟守珣内心之中不由的叹了一口气,简直是:竖子不足与谋!他想了下后还是出言小声相劝道:“大人,若是大事可成,这不光不影响大人,反倒还是一桩美谈!试想下,大人礼贤下士、收为己用,天下有识之士闻之岂不云集响应?” 翟守珣的话不由的让着李重进眼前一亮,他怎么没有想到这层呢,只要能够打败柴荣,这天下都是自己的了,到时候再收拾他也不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 李重进点了点头道:“守珣说得在理,我险些自误了!” 就在李重进说完话后,眼神中突然看到一个脊背挺若修竹,腰间革带松松束着,坠一枚青玉佩的少年郎从着街市里面走了出来,李重进先是脸色一喜,旋即神色之间却流露出几分的犹豫之色来…… 而一旁的翟守珣看到这种情况,顺着李重进的目光看了过去后,他不由的问道:“大人,那位莫不是……” 李重进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开口道:“没错,他就是杨骏!” 第一百三十六 李重进的拉拢 翟守珣看出来李重进脸色上的变化,知道想让他此刻便去与杨骏言说和解着实有些困难,他想了下后便开口道:“大人,不若我去邀请杨骏到府上一坐,你看可行?” 李重进闻言后立即脸露喜色,点了点头道:“守珣,不亏是你啊,可是你怎么邀请他到我府上呢?如今他为柴荣的手下……” “大人放心,我自有妙计,保证今晚必邀请他到府上!” 李重进有些将信将疑,而翟守珣却直接向着杨骏的方向追了过去……秋风瑟瑟,城中落叶遍地,翟守珣的青衫上沾了几片,远远望去像极了一幅未干的山水画。 当他走到街道尽头,直接挡住杨骏去路时,杨骏有些奇怪的看着面前的中间男子问道:“这位兄台,不知所拦是为何事?” 翟守珣抬手作揖,缓缓声道:“杨大人留步!我在此已经等候大人多时了!” 秋风卷着梧桐叶掠过杨骏鬓角,对方似乎对他的身份了如指掌,杨骏不免有些疑然道:“哦?” 翟守珣倒也没有藏着掖着,直接表明来意道:“我家大人让我前来相邀,府中略备薄宴,望杨大人移驾府上,共叙要事。” 杨骏连着对方的身份都不了解,如今又突然冒出来他身后的大人,让着杨骏不免有些困惑道:“不知你家大人是?” “我家大人正是当今陛下的外甥——李重进大人!” 杨骏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前几日刚刚闹过矛盾的“黑大王”,他当即笑声道:“这位兄台,你怕是在诓我的吧?” 翟守珣神色如常,他有些奇怪地问声道:“不知杨大人为何发笑?” “我是笑你,连骗人你都不做足准备,难道你不知道数日前我刚与你嘴里说的李大人,刚刚在此发生过摩擦?这种情况下,他邀我叙事,怎么?让我自己羊入虎口吗?” 翟守珣却是摇着头道:“大人,你岂不闻向死而生?据我所知,杨大人此番来东京开封府,与我家大人不过是不打不相识,而杨大人真正的危局却是另有他人,我素来听闻,多个朋友多条路,杨大人也不想处处都是敌人吧?” 翟守珣嘴上功夫确实了得,杨骏听到这里时,不由地心中一动道:“杨某若是再多说什么见外的话,倒是杨某不解风情了,这位兄台,烦请你前面引路!” 翟守珣立即做出请的手势,缓缓开口道:“杨大人,这边请来……” 杨骏跟着他拐进小巷,穿过金明池水畔,便来到李重进的府邸门前,只见府门缓缓打开,李重进身着便服立于阶前,腰间未佩玉带,他立即张口相迎道:“贤弟肯来,重进不胜惶恐。” 杨骏有些意外这“黑大王”的演技,这才数日未见,本来拳脚相向的俩人,再次见面非但没有成为仇人,反倒以兄弟相称,着实令人意外! 宴席设在暖阁,炭炉上的陶壶正煨着羊羹,香气中混着松烟墨味。李重进亲自斟茶,茶汤中浮着几粒银杏,他缓缓说道: “如今天意渐冷,这是南地特产的‘暖炉茶’,加了活字坊的松烟末,可驱寒醒脑。” 茶盏触及唇边时,杨骏忽然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他抬眼望向李重进,却见对方正用银匙拨弄炭灰,没曾想到,这“黑大王”也有懂品味生活的一面啊。 “李大人,这茶委实妙极,入口便觉神清气爽,寒意尽褪啊。” 李重进哈哈一笑道:“若是觉得不错的话,走的时候我吩咐下人带走一些回去好好品尝即可,不过……” 李重进话锋一转,让着一旁的翟守珣心中莫名紧张几分,而杨骏不由的放下茶盏,浅声一问道:“李大人,不过什么?” 李重进轻拍着桌子道:“哎,还叫李大人,这不是生分吗?我叫你贤弟,你应该叫我什么?” 杨骏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盏中茶汤泛起细微波纹,倒映着重进眼角的笑纹——那纹路与数日前在州桥街市挥拳相向时的狠戾判若两人。 杨骏立即从着座位上起身拜道:“李大人,你这可是折煞杨某了,我本是侯爷身旁的一位笔吏,怎敢与大人称兄道弟呢,这不是折煞杨某吗?” 李重进的笑声突然凝滞在喉间,炭炉中迸出的火星溅在他袖口,却似不及杨骏话中寒意。翟守珣见状忙用银匙拨弄茶汤,银杏果在水面转出涟漪,将“贤弟”二字的余韵搅得支离破碎。暖阁竹帘外,秋风卷着枯叶扑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重进忽然将银匙重重按在炭灰里,轻笑一声道:“笔吏?听闻昨日一天内,朝中数名重臣都去弘文馆内找你,若你是笔吏,那真正的笔吏怕是要羞得无地自容了!” 一旁的翟守珣适时添茶,他看着面前有些冷场的局面,缓缓将着第一遍废茶水倒在一旁的一方水壶中,直到第二遍茶水才斟满,他浅笑一声道:“杨大人,你看着文字如水,遇方则方,遇圆则圆啊!” 杨骏此刻已然知晓翟守珣的身份,他浅笑一声道:“崔大人,为什么有的人对于刚下来的茶叶不甚喜欢,因为在一些人看来,品茶品的是把盏一杯香茗,任丝丝幽香冲淡浮尘,相比新茶,我更喜欢旧茶带给我的幽香与清醇!” 李重进此刻已经听出来杨骏话中的弦外之音,他双手拳头紧握,不过旋即他哈哈一笑,话锋一转道:“听闻杨贤弟在清丰与王相内府家眷起了冲突,这种情况,柴荣还敢让你一个人待在东京开封府,若是出了什么事的话,岂不是追悔莫及?啧啧,要是我啊,可不敢让贤弟离开身旁丝毫……” 杨骏扫视了一眼李重进与翟守珣的神色,他旋即浅笑一声道:“大人误会了,此番留在京城,乃是杨某自告奋勇,非是侯爷之意,至于清丰之事,我觉得我执政为民,立法为公,我相信王相终有一日会明白我的用意的……”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太过天真 李重进听到这话后,当即一愣,然后看向一旁的翟守珣来,见着对方也有些疑然,他然后浅笑一声道:“若如此的话,权当重进落花有意,流水无心吧!” 就当杨骏准备出言寒暄两句时,突然一个下人急匆匆的走进来在着李重进身旁小声说道:“大人,门外有两个自称是冯太师家的公子前来拜见!” 李重进手中的银匙“当啷”坠地,与炭炉中溅出的火星相撞,发出刺耳的脆响。翟守珣的目光瞬间一变,不由的也看向李重进,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不成? “冯太师家的公子?”李重进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空荡的玉带钩,他与冯家咸有交集,如今冯家公子前来拜访是为何意? 下人伏地叩首,确认无疑道:“正是冯大公子冯平和二公子冯吉,他们在门口嘴里一直提及着杨骏公子……” 冯道的大公子冯平如今是工部度支员外郎,与轻佻浅薄的冯吉相比的话,此人可以说是冯家最为看重之人。 “大人,是否要属下将二人拦下?”翟守珣试探着问下! 李重进却摆手示意开门,目光落在杨骏腰间的金鱼袋上:“不必。既然他们想见杨大人,正好请进来——我李重进素来:敞开门户,恭迎贵客。” 直到听到这话时,杨骏也听出来外面发生了什么,没能想到,吊儿郎当的冯吉竟然会为了他来李重进府里要人! 烛光在偏厅内摇曳不定,为这静谧的夜晚添上一抹朦胧,冯平与冯吉踏着轻盈的步伐缓缓步入,李重进端然坐在原位,目光温和地落在二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声音中带着几分爽朗与意外:“哈哈,真是难得,未曾想,在这简陋的小屋里,今夜竟能迎来诸位贵客的光临。” 冯平的目光扫过炭炉上的暖炉茶,落在杨骏尚未饮尽的茶盏上,浅笑着开口道:“李大人深夜待客,雅兴不浅。听闻杨大人与李大人‘不打不相识’,在下今日特来致歉,多有得罪,还望李大人海涵!” 冯吉适时上前,从袖中取出个锦盒:“李大人,家父在家所作——《荣枯鉴》,这是第一版书,今晚来的时候,家父说李大人未来必当在军中大放异彩,此书中有谋略之作,大人可做参详一二!” 冯道乃是当世着名宰相,历经四朝九代君王,世称“九朝元老”,如今这位老丞相以书相赠,李重进自然是喜出望外,他忙得起身,本来准备伸出双手接过,但看了一眼掌心,他立即走到一旁,用清水洗过后,才庄重的接过《荣枯鉴》。 “替我谢过冯太师,重进一定好生学习,不辜负冯太师的期望。” 冯平闻言后,忙得摆手笑道:“李大人,你这话就太过客气了!我父亲还邀约大人,若是大人有空可要常去府中走动,《荣枯鉴》中有不足之处,还要大人指点一二呢!” “一定一定,重进有时间一定会登门拜访的!” 冯平点了点头,然后看着与杨骏在一起的冯吉两人,浅笑一声道:“李大人,天色已晚,不知杨骏小弟在这里可还有其他事情?” 李重进见状,神色淡然无比着道:“冯公子,请便!” 冯平看了杨骏一眼,杨骏立即起身一拜道:“今晚叨扰李大人了!” 说完话后,杨骏便在冯平兄弟二人带领下走出李重进府邸,待三人的身影消失后,翟守珣不免有几分自责道:“大人,都是属下办事不力,才导致今晚的事情发生……” 李重进却是摇了摇头笑道:“守珣啊,此事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今晚与杨骏席间说了这么一番话来,在我看来,此人啊,哈哈,有些言过其实!” 翟守珣有些不解为何李重进有这样想法,不免出言问道:“哦,此话怎讲?” “你还记得在提及王相在清丰家事时,他说了八个字,你还记得他说的是什么吗?” 翟守珣不由得回忆起刚才的点点滴滴,他想了下后道:“执政为民、立法为公?” 李重进重重的点了下头道:“对,就是这八个字,他觉得他说得那么大义凛然,王竣会相信他?他这个人有些天真,在朝堂上,若是他这样子的话,他不会长久的!” 虽然有时候“黑大王”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但刚才的这番评价,翟守珣觉得还是十分中肯的,他浅笑着问道:“所以说,刚才冯家公子过来后,你立马顺坡下驴就让他们走了?” 李重进拿起手中的《荣枯鉴》,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本来以为杨骏是块儿璞玉,没想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若是这样的话,我又何苦费尽心思拉拢呢?反倒是凭借此事,倒是与冯家沾上联系,冯太师“九朝元老”,门吏遍及各地,若是有他支持,岂不是事半功倍?” “大人说的是,是下属没有转过弯来……” …… 而冯平三人在走出李重进府邸,再往前过了两个路口后,看着身后没有人跟着才松了一口气! 冯吉一手拍着杨骏的肩膀道:“杨老弟,你怎么到李重进的府上呢?我生怕去的晚了,李重进对你大打出手呢!” 杨骏嘿嘿一笑,然后看着冯吉身旁的冯平,忙得施礼一拜着道:“多谢冯大哥出手相助!” 冯吉见状后,嘴上立即抱怨道:“杨老弟,你什么意思,让我大哥去救你的,是我,哎呀,你们这些人啊,就会把我这劳苦功高之人给忘掉了!” 杨骏笑着拍着冯吉的肩膀道:“哈哈,冯兄就是我的贵人,不然怎么说“逢凶化吉”呢!” 冯吉先是一愣,旋即就反应过来,他当即拍掉杨骏的手道:“只此一次,可没有下回了,我在我兄长这里的面子可磨光了!对了,大哥,你刚才拿的《荣枯鉴》?” 冯平看着说笑的俩人,虽然自己的二弟有些不着调,但也从未给家里惹过乱子,此番还是他头一次为了一个外人求情呢! 第一百三十八章 以文会友(一) “父亲如今闲适在家,自号“长乐老”,怎么会邀请李重进呢?适才所言,不过是我胡诌出来的。至于《荣枯鉴》,家里雕版刻好那么多,我来之前临时印刷一份,想着总不能空手而来吧!” 冯吉闻言立即伸出个大拇指道:“大哥,论阴险狡诈,还得是你啊!” 冯平听到这话后,当即作势就要收拾冯吉来,而冯吉却是快走了几步,见到这种情况,冯平不由地摇头一笑,然后看着杨骏道:“让杨老弟看笑话了,我这二弟素来说话口不择言,我父亲之前还时常告诫,如今也任由他了!” 杨骏看着冯吉,不由地浅笑一声道:“冯兄性情男儿,又何须改变呢,我觉得这就很好了!” 说话之际,在着前面的冯吉却是出言催促道:“杨老弟,我们就此别过,大哥,我们得快些回去了!” 听到这话,冯平这才反应过来,他忙的说道:“天色已晚,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到我们冯府来找我即可!” 杨骏闻言,忙的施礼拜道:“此次多谢二位援手,若不是你们及时赶到,我如何脱身都是个问题。” 冯平的目光投向远处的灯火,夜幕之下,两岸河中的小舟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冯平想了下后还是出言提醒道:“李重进此人,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缜密。“黑大王”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接下来,你还是要小心此人,好了,这下真的要走了。” “二位慢走!” …… 冯平与冯吉的身影消失在雾中时,汴河上的灯笼恰好亮起,将杨骏的影子拉得老长。杨骏刚准备转身,铁柱却是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后,惊得杨骏猛的后退一步,出言问道:“你怎么出现在这里?” 铁柱额间还有些汗水,如今带着几分寒意的天气,说明他找到这里,起码找寻了许久! “大人,这么晚了见你没回去,娃儿小娘子怕你出什么差错,这不就让我赶紧出来寻你吗?” 杨骏闻言立马反应过来了,他点了点头道:“走吧,我们这就回去!” 一夜无话,次日杨骏醒来后,铁柱手持着信笺走了进来道:“大人,外面有个自称是和相公府中的下人送来的,说是和相公与大人已经约好了,下午樊楼相会,特送帖子来!” 苏娃儿一听到“和相公”三个字,虽然她已然被杨骏的才华所折服,但她还是有着几分的意动,她不由出言相问道:“可是“南冯北和”的那位和相公吗?” 杨骏看了一眼帖子内容,转手就交给苏娃儿,他不由地苦笑一声道:“哎,和相公这是要把我架在火架上铐呢!” 苏娃儿脸露狐疑之色道:“大人怎么这么说?” “你们可知道这开封的樊楼?” 苏娃儿神色一正道:“樊楼又被叫做矾楼,因为东京开封府内的造纸作坊有一二百家之多,而白矾是造纸的必须之物,所以经营白矾的樊楼,生意兴隆自在情理之中。后来矾楼改营酿酒业,更是生意火爆,所以人们称矾楼又为樊楼。” 铁柱挠了挠头,也凑腔着道:“大人,小人只知道樊楼的酒贵如黄金,是东京城内着名的销金窟!” 杨骏看了一眼铁柱,不由的浅笑一声,然后看着苏娃儿道:“你看,连铁柱都知道这樊楼,可见它在东京城中人们心中的地位。” 苏娃儿有些不解道:“可是大人,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怎么说和相公把你架在火架上铐呢!” “哎,你有所不知,三日前和相公到弘文馆与我见面,本来约好的今日会面,我以为是在和相公家中小聚,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想着“南冯北和中杨”这类的虚名,我不在意,和相公也不会在意的,没想到他不光会面之地选在樊楼,还是下午,看来,和相公对于我这么年轻便与他齐名这事,还是心有不甘啊!哎,这世间名利二字,果真是害人不浅,连他这般豁达之人,也难以完全超脱其外。” 苏娃儿这算是听明白了,她掩着嘴“咯咯”笑道:“大人,听你这么说的话,我觉得今天樊楼会面,定是要以文会友,怕是除了和相公外,不少风流名士闻名自会慕名前往的,今日樊楼之行,倒是让人有些期待呢!” 杨骏看着苏娃儿眼神中带着几分的期许,他眼神一转道:“那等下你跟我一同前往,岂不更好?” 苏娃儿的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绢帕上的并蒂莲被攥出褶皱:“我……我一个女子家家的,如何登得那等大雅之堂?” 话虽如此,眸中却闪过一丝亮意,鬓边的珍珠坠子随摇头动作轻晃,映得樊楼请帖上的烫金字愈发鲜亮。 杨骏忍住笑,不以为意道:“哈哈,格局小了吧,你没有听过自古才子配佳人吗?等下你就跟在我身边,在场的人见到你啊,就只剩下一句‘惊艳’在脑海中盘旋了。” 苏娃儿的耳垂瞬间红得比鬓边的珍珠坠子还鲜亮,手指绞着绢帕不知如何作答。铁柱在旁憨笑出声,却被杨骏一记眼风瞪地急忙低头,假装研究地上的方砖纹路去了…… 苏娃儿轻跺绣鞋,鞋尖的并蒂莲纹与请帖上的烫金花纹相映成趣,娇羞无比道:“大人莫要打趣我了,若真如你所说,我这粗使丫头往那儿一站,怕是要让诸位雅士笑掉大牙。” 杨骏从书架上取下一顶青纱幅巾,轻轻扣在苏娃儿头上:“谁说女子不能登大雅之堂?别的不说,莫不是忘了一代女皇则天皇帝了?好了,你若是真的担心的话,那等会儿你便以‘苏学士’的身份陪我赴会——” 说到这里时,杨骏还特意指了指幅巾下露出的珍珠坠子道:“只需将这坠子藏好,便是一等一的俊俏书生。” 苏娃儿有些担心身份被泄,便将目光瞧向铁柱,铁柱木讷的点了点头道:“娃儿小娘子,看不出来你真实身份的……” 第一百三十九章 以文会友(二) 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 樊楼坐落在东华门外景明坊旁,晌午过后,深秋的暖阳斜斜掠过汴梁城垣,为樊楼五座飞檐斗拱的楼宇镀上一层琥珀色光晕。风卷着银杏叶掠过朱漆回廊,却卷不走楼内蒸腾的人间烟火。达官贵人们卸下貂裘,围坐在鎏金暖炉旁,看小厮用银箸拨弄炭火,铜锅里的蟹酿橙咕嘟冒泡,鲜美的香气混着酒香的醇厚,在雕花木格窗棂间萦绕不散。 中庭戏台上,歌姬们褪去轻纱,换上绣着金线菊纹的织锦襦裙,怀抱琵琶唱着“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婉转声线惊起檐角栖着的寒鸦。廊下文人墨客摊开洒金宣纸,以枫叶研墨,将“霜叶红于二月花”的诗句题在团扇上,忽有秋风卷过,带着墨香的诗笺与飘落的梧桐叶共舞。 二楼雅间的窗棂半敞着,可见汴河上商船往来如织,船帆与樊楼飞檐在秋日长空下相映成趣。下人们托着刚出炉的麻花、桂花蜜饯穿梭席间,粗陶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食客们“再来一坛”的笑闹,惊得庭院里残存的海棠簌簌落英,将满地碎金铺得愈发璀璨。 当杨骏出现在这里时,倒是没有引起在场之人的注意,直到杨骏来到和凝身旁,一些眼尖的士子们才注意到这件事情来! “那个新来的士子是什么情况?怎么做到和相身旁了?” “和相为人素来慷慨厚道,不端架子,怕是来此不懂事的士子前去搭讪问话的吧!” “嗯,你这么说的话倒是有几分道理,今日和相在此以文会友,听说冯太师等一众朝廷鸿儒们齐聚于此,可惜,南冯没有来,否则日后今日之事,必为文坛盛事而声名在外……” “是啊,不过,最近声名鹊起个杨骏,不知你听说过没有?” 一直在此聆听的一位士子,这时候有些不以为意着道:“哎,就算南冯来了又如何?大唐盛世,不仅在国力,也在文化上,大唐短短亡国三十余载,但试问现在谁能写出戍边将士的艰苦环境以及报国思乡的情绪:“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中对友人的深情厚谊和对未来的乐观态度;“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中边关的壮丽景象和将士们的英勇精神。 写田园诗,又有谁人能写出诗情画意和生活情趣,“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中山林的宁静与幽美;“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中田园的宁静与和谐……” 面对这样的诘问,周围闻言之人纷纷低下头来,莫说他们,怕是如今文坛齐名的“南冯北和”也未曾有这样的高度…… …… 当杨骏与和凝刚打过照面,和凝立马指着一旁一个满头银发的老者说道:“杨小友,这位可是冯道冯太师,今日终于给我个面子,来这里了!” 冯道看了一眼杨骏,点了点头笑道:“最近我听犬子冯吉说了不少你的事情,本来以为你年级应该给和相公差不多,没曾想这么年轻!” 杨骏浅笑着点了点头,便退坐到一旁,这时候冯道看着一旁的范质继续刚才的话题说到:“范质,我给你说啊,当时我与和相公同在政事堂时,一日,和相公问我:“你新买的靴子多少钱?” 我当时虽然有些纳闷,但还是抬起左脚,回了句:“九百文。”谁知道,和相公回头便训斥身旁的小吏道:“我的靴子为什么花了一千八?”为此说了好长一通,然后我又慢慢抬起右脚,说了句:“这只也是九百。”,那日政事堂众人无不开怀大笑!” 和凝听到之前的事情,脸色间毫不为意,只是浅然一笑,范质的身旁之余还有陶谷,之余身后之人,杨骏只能从官袍上的颜色看出身份匪浅,但却认不得一人! 待在场众人笑过后,和凝这才缓缓开口道:“既然冯太师给大家讲个笑话,防止今日来捧场的众人冷场了,那么我也给众人继续讲个,算作好事成双!” 杨骏听说和凝此人非常幽默,时常谈笑风生,引得哄堂大笑,如今看来的话,倒与传言不错! 在座的众人之中,唯有冯道能与和凝谈笑风生,他轻轻放下手中温润如玉的茶盏,嘴角勾起一抹和煦的笑意,言道:“行啊,杨骏小友也来了,待你这位压轴的笑话一展风采,咱们今日之聚的开篇,便算得上是圆满了” 和凝看了一眼冯道,然后娓娓而谈道:“冯太师曾听门客读《道德经》。《道德经》首篇便是“道可道,非常道”,门客见六个字中便有三个“道”字,正好犯了冯太师的名讳,便读道:“不敢说可不敢说,非常不敢说。” 在场的众人听到这个笑话后,虽然想笑,但看在冯太师的面子上,纷纷憋着脸,唯有和凝哈哈大笑着,而在杨骏身旁乔装打扮的苏娃儿听到这话后,也是掩着嘴,生怕笑出声来,然后她悄声问道:“大人,不是说以文会友的吗,怎么感觉跟我们平常小娘子们聊天也没什么不同呢?” 炭火噼啪声中混着众人极力压抑的笑声,如同一锅煮沸的糊汤一般,咕嘟冒泡却又不敢肆意翻涌。杨骏浅笑小声间道:“本来就没什么不一样的啊,他们跟我们一样,一双眼睛一个鼻子,无非是他们的地位使然,其实最后也一样的。” 樊楼二楼上,鎏金暖炉的炭火将冯道的银发映得泛红,好似秋日枝头最后的枫叶。和凝的笑声响彻在之上,引得楼下士子们与来往之人纷纷张目而视。 过了片刻后,和凝这才恢复过来,他正了正衣裳,然后缓步走了依栏凭轩处,缓缓开口道:“诸位,三日前我偶有所想,想我北地文风之昌盛,犹胜江南水乡,何不借此良机,以文相交,共谱一曲文坛佳话?恰逢杨骏小友此刻正身在开封府中,真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齐聚一堂。我若是不有点动作,怕是对不起上苍给我的这个机会啊!” 第一百四十章 以文会友(三) “杨骏是谁啊,竟然能让和相公如此重视?”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听过没?就是杨骏写的!”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听过没?还是杨骏写的!” …… 下面的士子们一阵骚动后,很快就恢复正常,虽然文无第一,但是骡子是马,仅凭这几句脍炙人口的诗句,就知道杨骏的水平之高,不再“南冯北和”之下! 樊楼二楼雅间的雕花窗棂外,暮秋的风卷着最后几片银杏叶掠过飞檐,却卷不走楼内此起彼伏的惊叹。坐在杨骏身旁的苏娃儿,身旁众人的惊叹声自是传入他耳中,此刻的她仿佛与有荣焉一般,众人越是惊叹,她脸色间越是高兴! 冯吉与兄长冯平姗姗来迟,当他们二人听到这些议论声时,冯吉不以为意,倒是冯平细细琢磨之下,不由的轻叹一声道:“没曾想杨骏诗词能力竟已到如此境界,若是今天他能再有几篇传世佳作,怕是文坛中的地位,非“南冯北和”可媲美的了!” 冯吉听到这话后,脸色间流露出一丝的吃惊道:“大哥,有你说的这般夸张吗?” “哈哈,夸张与否,就看今天下午的了,不过,我相信我的眼光!” …… 和凝在说完话后,看着下面的士子们先是议论纷纷,旋即恢复安静后,他才继续开口道:“诸位,今日雅事,携弘文馆学士数人齐聚于此,宴酣之乐,在于文事,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冯道缓缓起身,扫视了一群众人后,抑扬顿挫着道:“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冯道出言即是韩愈的《师说》,这里面那句话最重要?自然是: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也就是这句话也为今天的文会定了个基调:不要在意身份、辈分之类的事情,只要你有才,畅所欲言即可! 见和凝与冯道已然将着今晚文会之事引了出来,作为弘文馆大学士的范质站起来,丰姿俊朗,提议道:“和相、冯太师,我看在做诸位倒是有些怯场,不若先行个酒令,平生之快事,有酒不可无诗。一人一诗一杯酒!一圈酒令之后,再与诸君论道如何?” 和峻、陶谷、薛居正、冯吉几人都是苦笑。他们从未有作诗的习惯,一杯酒的时间,怕是连首联都写不出来。 鱼崇谅性情厚道,笑着补充道:“范大学生何必强求?不拘诗词、对联,前人佳作,只要大家吟诵一句,表述此时欢畅的心情即可。” 范质主要的目的是活跃下当下的氛围,因此对于鱼崇谅的建议,他自是接受,笑道:“这个应景。既然如此,我先来开场第一句,算是抛砖引玉…”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好句子!”在场诸人都是笑起来,同饮一杯。 语出孟郊的《登科后》,全诗节奏轻快,一气呵成,在“思苦奇涩”的孟诗中别具一格。 诗的前两句把困顿的往昔和得意的今天对比,一吐心中郁积多年的烦闷。此时的诗人是扬眉吐气、得意洋洋。后两句真切地描绘出诗人考中后的得意之情。高中后的诗人纵马长安,觉得一切都无限美好,连路边美丽的花朵都无心细看了! 第一首诗以此开篇,既是范质此刻心情的写照,又是给下面慕名而来的学子们打气,让他们知晓人生四大喜事之一,让每位学子都能从中感受到命运翻涌下,个人境遇的翻天覆地之变。 范质身边坐着挚友李昉,李昉立即笑道:“既然范兄以此开篇,那我亦是紧随: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语出诗仙李太白的名篇《南陵别儿童入京》。 和凝闻言点了点头,然后点评道:“李昉,这一句也不错。写出了在场诸人的不凡之处,与范质一前一后之间,张合有度!” 接着是冯吉,冯吉当即笑道:“我这一句怕是要让大家笑我。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语出李太白的诗篇《上李邕》。 冯吉嗜好学习,擅写文章,精于草书隶书,但他性情滑稽没有操行,每次中书舍人员额空缺,宰相就想任用他,但最终都因他的轻佻浅薄而作罢。 但这并不妨碍他冯吉吟诵出来的句子,范质闻言点了点头,快意的一笑,道:“冯吉心有壮志,要不变其心啊!” 众人都是大笑。“扶摇直上九万里”这可不是壮志么?而冯太师却是捋着自己的银发,似乎并没有把冯吉的话放在心上。 冯吉微微一笑,神色不变,并不解释。有些事情需要等待,需要时间,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才是最好的。 在场众人继续畅饮着,文会还在继续。苏娃儿看着马上就要到杨骏这里,他不由的小声问道:“大人,你这里可有想好的佳作?” 杨骏抿了一嘴茶水浅笑道:“等下李太白或者杜子美的诗,我脱口而出几句足矣!” 苏娃儿闻言脸色微变,她试探着问道:“大人,要不你自己重新作一首如何?” 杨骏玩笑的看着苏娃儿,小声着问道:“倒也不是不行,就是不知道娃儿这里有什么奖励?” 苏娃儿立即低下头来,又上当了,大人肯定早就准备自己做诗的,就是等着她这个鱼儿上钩的! 和峻、陶谷、各自吟诵了两句诗。而后薛居正笑道:“我这一句,就比较常见: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薛居正喜好读书,为文笔落不能自休,众人自知薛居正的秉性,这句诗倒是他的写照,众人哈哈一笑,同饮一杯。 第一百四十一章 李杜诗篇万口传 樊楼之外的街市,宛若一幅流动的《清明上河图》。青石路上车水马龙,人力轿车与雕花马车交错而过,轿帘晃动间隐约可见绣着金线的绸缎。街边摊位鳞次栉比,油炸麻花的铁锅“咕嘟”作响,扑鼻的香气裹着热气直往人鼻腔里钻;卖胡饼的小贩吆喝声,引得孩童们拽着大人衣角不住央求。 杂耍艺人在街角围出一圈,赤膊壮汉单手举起磨盘,引得喝彩声震天……夕阳西下时,樊楼的飞檐已镀上金边,而街市上的喧嚣仍未停歇,灯笼次第亮起,将汴梁城的夜,又染成一片绚烂的人间烟火。 在熙攘的人群之中,一位灵动如脱兔的小女孩悄然跃入了众人的眼帘,宛如晨曦中的一抹清新,不经意间牵动了周遭的目光。她容颜皎洁,面庞仿佛初升的满月,温润而光泽,眉宇间藏着春山的秀气,轻轻蹙起时,如同远山含烟,带着一抹不经意的黛色。 那双杏仁形状的眼眸,清澈地能映出水光,闪烁着孩童特有的纯真与好奇,每当笑意漾开,眼弯成了两抹温柔的月牙,睫毛轻轻颤动,宛若蝶翼在晨光中翩翩起舞,让人不由自主地沉醉,恍若觉得,她定是那不染尘埃、自画中悠然步出的仙童,为这凡尘添上了一抹不可方物的灵动与雅致。 那肤色更是剔透,在太阳的余辉下泛着珍珠般的柔光,鬓边常别一朵白海棠,衬得乌发如瀑,越发显得唇若樱桃不点而朱。任谁见了,都忍不住轻叹一声:“这小娘子生的,怕不是广寒宫里的玉兔儿投的胎?” 而她的身旁跟着的男子,也是人高大大的,让人脑海之中不由的浮现出两个词来:剑眉星目、玉树临风。 小女孩扫视了周围一圈后,便手指着樊楼说道:“大哥,一路走来,我看所有人都说今天樊楼最热闹了,我们也进去看看吧!” 小女孩在说话时,最动人处是那神情,既有女童未脱的天真,又隐约透着世家女的端雅,譬如春日里刚破萼的桃花,既怯怯又灼灼,任谁见了都要驻足望上几眼,暗叹一句\"真天人也\"。 谁知听到这话的男子非但没有点头答应,反倒是一脸惊诧道:“小妹,这地方是你能去的吗?若是让父亲知道了,定是要责罚于我的!” “嘻嘻,大哥,父亲一直在外,什么时候返回京城还不知道呢!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会知晓呢!” 被称作大哥的男子还在思虑之中,那小女孩顿时梨花带雨般委屈道:“大姐二姐如今都在澶州,父亲就把我们俩人留在京城,走之前还说过你要好生照顾我的,现在想去个什么地方你都不答应!” “小妹,你少在这里信口雌黄,这樊楼是什么地方?我能不清楚,是你能去的地方吗?” 谁料小女孩闻言后却是摇着头叹口气道:“大哥,今日樊楼内和相公以文会友,你不去好好学学都算了,还在这里找借口,若是父亲知道的话,定要狠狠责罚你的?” 一听父亲责罚,那少年不由的打了个激灵,他看着自己的小妹不由地试探着道:“那我们就进去看看这场文会?但我们说好了啊,进去之后,你可不能乱跑,要紧跟在我身旁!” 只要大哥能进去,剩下的事情进去再说,小女孩腹黑地想着,她点了点头应道:“放心吧,大哥,我保证我进去就是想看看这么多人所说的文坛盛会,有多热闹?” 少年点了点头,还要再叮嘱两句时,只见自己小妹已经迈着一只脚走了进去,他忙的焦急喊道:“小妹,你等等我……” …… 而樊楼里面,接连几人的对诗,使着在场的氛围逐渐活络起来,而在薛居正旁边的就是杨骏,此刻轮到他起身对诗! 按照杨骏的想法,大家都是吟诵的前人佳作,他也就随波逐流,不搞特殊化了,谁知道他刚一站起来,和凝立即笑声道:“其他人吟诵前人佳作,无可厚非,但到你杨骏这里可不行啊!若是你不做首诗词,当浮一大白!” 苏娃儿听到这话,目光瞟向杨骏,神色间流露出几分的狡黠,看来此番她的愿望得以实现了! 杨骏浅笑一声道:“和相,既如此的话,那我可就替下面的士子们请愿了,等下到你这里时,你也要当场作一首佳作啊!” 和凝闻言后,神色间笑意不减,他旋即看着身旁的冯道问道:“怎么样,冯太师,杨小友的这个赌约接不接?” 冯道抚着胡须,立即大笑起来道:“和相公,你跟杨小友的事情,怎么把我给牵扯进来了?” “哈哈,人多才热闹嘛,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陶谷、冯吉、薛居正等人,此时目光都盯着杨骏,虽然他们早就知晓杨骏填词作赋的能力,但今日这般短的时间内,还能作出传言般的佳作吗? 而下面的士子们,这个时候既有相信杨骏能力的,此番必定再次惊艳众人,也有不看好之人,脍炙人口的词作,岂是说作出来就能作出来的? 而作为主角的杨骏,脑海中已然是在寻思着,用那首诗词呢!对了,众人皆以李白、杜甫等大诗人的佳作拉开序幕,加之方才进门时,那些士子们对当代文坛式微之论的共鸣,他心中豁然开朗——没有哪首诗能比这首更贴切此情此景了! 陶谷刚抿一口茶水,而杨骏看着在场众人,缓缓开口道:“和相、冯太师,这首诗名为《论诗》: 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 杨骏先念出第一句,缓缓停顿了一下,而在场的士子们,先是觉得他在赞美李白、杜甫,他们两人的诗作家喻户晓,万口相传,都以为杨骏是不惜大肆用溢美之词盛赞呢,没想到啊,他接下来的一句就显得如此“大胆”了。在尊崇李杜的时代,说他们的诗“不新鲜”,这是谁给他的这个勇气? 第一百四十二章 各领风骚数百年 而在后面端坐的鱼崇谅此刻不由的眉宇一皱,与着旁边的冯平交谈道:“杨骏这诗,未免太过大胆了些!” 冯平虽然听过杨骏的名号,但没想到他敢上来就敢这么直白?他不由地讪笑道:“静观其变,看他怎么给圆回来!” 而下面的士子们中,此刻不免群情激奋起来,杨骏一个不过仅凭两首诗而出名之人,此刻也敢评价诗仙李白、诗圣杜甫了? “你杨骏何许人也,也敢点评李杜?莫不是瞧不起天下士子了?” 下面的一个士子实在是忍不住,不由的站了起来,不过二楼的杨骏并未注意到下面,他旋即将着最后两句脱口而出道: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这一句是全诗的转折,也是核心观点。本来群情激奋的众人,此刻在听到这番话后,不由的细细品味起来,是啊,每个时代都会涌现出杰出的人才,如同江山美景层出不穷一样! 而每一个时代的杰出诗人,都能凭借其独特的风格和成就,引领一代文风,影响数百年之久。李杜固然伟大,但后人也不必妄自菲薄,完全可以开创属于自己的新天地。 震惊,在场之人皆是流露出惊诧之色来! 而已经进入樊楼之内的小姑娘,此刻恰如其实的听到这句话,她惊呆着双眸站在原地,片刻之后,追过来的少年才发现自己妹妹,忙得拍着她肩膀道:“小妹,说了不能乱跑,你怎么还是一溜烟的找不到人影了?” 小姑娘指着二楼的方向问道:“大哥,你去打听一下,刚才那首诗是何人所作?” 少年一脸茫然道:“诗?什么诗?我没听到啊!” …… 静,出奇的安静! “好!” 不知是谁率先喊出这句话来,随后众人纷纷喝彩起来。和凝此刻极为开心,他所举办的文会,没想到刚开始就有流传千古的名篇出来,岂不快哉? 他哈哈大笑着道:“杨小友这一句大有纵古论今,继往开来的气魄。为此狂句,当浮一大白!” 大家都笑,纷纷举杯共饮。 冯道一杯酒下肚后,不由地出言感慨道:“此句虽狂,但是杨小友所做的话,我倒是觉得,开我大周文风之新气象之始也!” 如果最开始属意杨骏的莫过于和凝了,但现在的话,怕是连着“九朝元老”的冯道也如此推崇的话,可见这首诗的魅力了! 和峻、陶谷、薛居正、冯吉等人看向杨骏的目光不由得也敬重了几分,脱口成章、下笔成诗,此等文坛豪杰,怕是有几分曹子建再世之风范啊! 鱼崇谅幼能属文,弱冠之年便出仕做官,虽多年未曾作诗,但吟诗还是会的,道:“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语出白居易的赋得古原草送别。 鱼崇谅借用草来借喻人才,草不畏艰难,生命力顽强,倒是与杨骏的诗相得益彰! “哈哈!好!”弘文馆的众人都是笑起来,逸兴飞扬,各自喝酒。鱼崇谅不亏曾为翰林学士的人啊,这一首诗对的秒极! 一旁的冯平笑声道:“鱼世兄这一句是非常贴切的。我有所感触,也有一句古文来叙述心情: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语出初唐四杰王勃的千古名篇:《滕王阁序》。字字玑珠,词章华美。朗朗上口,有珠玉之声。这是夸奖滕王阁的字句。冯平亦是在赞誉在场众人: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众人都是笑起来,再次举杯共饮,樊楼的二楼此刻气氛走向高潮。 苏娃儿看着在场诸人,不免心里暗自感慨一句:这就是名士风流,原来不过如此而已! 冯道也被着氛围感染着,他浅笑一声,举起酒杯先喝了一口,酿制的黄酒果然够味道,道:“轮到我了。我偶得一首诗,名为:《天道》 穷达皆由命,何劳发叹声。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冬去冰须泮,春来草自生。请君观此理,天道甚分明。” 杨骏听完这首诗后,脑袋里的第一个反应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原来是出自冯老太师之口啊! 不过这首五言律诗,开门见山地提出对“命运”的观点,认为人生的贫贱与显达都是由其决定的,不必过分叹息和抱怨;颔联进一步阐述了道德要求和洒脱的人生态度;颈联以自然界的变化为例,说明一切事物都有其发展的规律;尾联以劝诫的口吻,强调人应顺应自然、积极向善的哲理。 这倒也符合冯道的性格,随遇而安、无为而治,否则他也不会历经九帝,如今依然是政坛上的常青树。 “好词!”冯道的话音一落,大家都是兴奋地高声叫好。冯平脸色泛红,激动的。范质努力地睁着醉眼去拿酒杯。 和凝是最后一个人,他看着在场众人的反应,此刻不由的也起身吟唱道:“此轮我是最后一人,所作词为:《菩萨蛮》: 越梅半拆轻寒里,冰清淡薄笼蓝水。暖觉杏梢红,游丝狂惹风。 闲阶莎径碧,远梦犹堪惜。离恨又迎春,相思难重陈。” 和凝不愧为花间派的代表词人,这首词写的是闺妇早春见梅而相思的情景。词的上片写梅花在清寒之中,碧水之上,含苞待放的景象,全是一派早春气色;下片因景抒情。见阶前碧草,流连梦境,带着离愁别绪,又逢早春寒梅。 “好!”作为和凝儿子的和峻,在父亲吟诵完后,他立马随声应和着! 杨骏、范质、鱼崇谅细品之后,不得不感慨:“南冯北和”之誉倒不是随口之说,和相公确实有诗才之情啊! 而一楼的士子们此刻却是兴奋不已,有条件的士子们则是坐在桌前,学着二楼和凝、冯道这些名士们举起酒盏,一盏接一盏地喝酒。能够亲眼见证三首精品小词的诞生,实在是令人兴奋。 第一百四十三章 和杨之争 行酒令到和凝这里已然转了一圈,看着在场诸位意犹未尽,和凝本意是依旧继续进行。不过,还没有张口,老太师冯道却是笑呵呵地站起身来道:“诸位,我有个提议,在场诸位皆是仰慕和相公文采,加上杨骏小友前来助兴,不若接下来让和相公与杨骏小友以文会友,继续刚才的酒令如何?” 范质闻言,放下酒盏,脸色带着微熏醉意道:“冯太师这个提议甚妙,“南冯北和中杨”,所谓盛名之下无虚士,今天我们倒是可以大饱耳福了!” 作为翰林学士的鱼崇谅,对于这个提议眼前一亮道:“若如此的话,把酒言欢、对酒当歌,以文会友、以友辅仁,今日樊楼文会,倒不失为文坛兴事矣!” 《论语·颜渊》中云: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意思是:高尚的人凭借文才聚会朋友,凭借朋友辅助仁爱。鱼崇谅这番话一下子把今日文会的高度给立了起来! 见到范质与鱼崇谅纷纷应和,剩下的人自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个地立即点头称是道: “当如是也!” 和凝目光瞧向杨骏,他浅笑着道:“杨小友,你意下如何?”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语出《孟子·万章下》,意思是:“这固然是我的愿望,但我不敢主动请求”,孔子提出“克己复礼”,主张约束自我以符合礼制规范。孟子此语正是这一思想的延伸,既表达个人意愿,又展现谦逊克制的态度。真正的德行不在于彰显欲望,而在于恰如其分地表达诉求。 此语一出,二楼在场之人哈哈大笑起来,接下来他们倒是可以享受一场精彩绝伦的视听盛宴了! …… 樊楼二楼雅间内,炭火噼啪声中混着众人的屏息期待,如同一幅被文火慢烘的古画,墨香与酒香在暖雾中氤氲。 男子听着外面吟诵的诗词,待杨骏话音刚落下后,意气张扬,喝了一杯酒,感叹道:“年轻就是好啊,说话竟如此嚣张。” 小妹笑靥妍妍,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后道:“大哥,不说别的,刚才那一番诗词听后,大哥心里作何感想?” 这俩人正是刚才在下面的的符家老大——符昭信和符家小妹——符玉盏,他们的身份,在二楼上再找寻个雅间是极为容易得。 符昭信对于自己小妹的问话,不由的脑壳一疼,他摇了摇头道:“小妹,你是知道我的,耍枪弄棒的事情我还在行,你若说舞文弄墨之事,哎,有心无力啊!” 符玉盏浅谈一笑,脸颊上立即浮现出一个酒窝道:“大哥若是这么说的话,不若静下心来,我们何不听听和相与杨骏的新作?你看,在场诸人,文如范质、鱼崇谅这样的大学生都将杨骏夸得绝无仅有,如初唐骆宾王、王勃再世。你若是觉得有些夸张,接下来你就知晓了,盛名之下,绝无虚士。” 符昭信微微一笑,虽然他对于这样的文会不是很感兴趣,但难得自己小妹乐意,他作为兄长的自是主打陪伴道:“行,就依小妹!” …… 在这众人的瞩目中,冯道看着和凝与杨骏道:“既是二位文比的话,那可说好了,不得吟诵前人佳作,至于是诗是词还是对联,这就不局限了!那就先由和相公开始吧,杨小友可要好生构思下了,以一刻钟时间为限,过时可要自罚一杯了啊!” 就在这时,樊楼的掌柜端着一坛美酒走上前来,待打开酒坛,一股浓郁的葡萄酒香扑鼻而来,笑呵呵的道:“我听闻和相公在此举办文会,特送一坛美酒聊表寸心。” 葡萄美酒夜光杯,葡萄酒自盛唐开始已经成为人民宴饮中的一种酒水,如今樊楼的掌柜亲自端酒上来,可见此人对于今日文会也是十分看重的。 和凝客气的点点头,道:“谢掌柜美意。”其实,商人社会地位低下,他无须如此客气。但能在京城里打响名号的,一流的大酒楼的掌柜。他客气一下,并不算自己失礼。而且,和凝擅长短歌艳曲,在洛阳、开封一带广为流传,词作承袭花间派,风格有清秀之处,也有富艳之处。酒楼之地更是对他的词极为推崇! 掌柜一脸和笑着又道:“樊楼中有西域之地生产的葡萄酒数坛。每瓶价值数十金。我意欲送于大家助兴,只求能见到今晚的新作。望和相公与诸位不要怪我冒昧。” 众人闻言不免有些诧然,数十金一坛的葡萄酒,标准的奢侈品。没能想到樊楼的掌柜的如此大气! 冯吉闻言立即起哄道:“和相公、杨老弟,这可以。我之前曾品过一回西域葡萄酒,与中原的酒,大为不同。掌柜的,你打算怎么个赠送法?” 这梯子送得好啊。掌柜笑的如沐春风,道:“一诗一坛酒。葡萄酒易得,佳作难得,五首诗后,诸位老爷便是我樊楼的贵宾,以后来这里只需报名号即可,只求今日文会所作之时,樊楼可以悬挂,供日后学子们前来瞻仰!” 其实,樊楼掌柜的意思是:一诗一瓶酒。越多的诗约好。他怕和相公与杨骏不尽力! 和凝这会酒意上头,见冯道、范质都是一脸的期盼。笑一笑,然后目视着杨骏道:“杨小友,那我就先开篇了,词牌名为《春光好》。” …… 隔壁雅间的符玉盏、符昭信两人对视着一笑。 符昭信感慨万千道:“小妹,这掌柜口中的西域葡萄酒我听过,不仅价格昂贵,而且听闻往往是有价无市,没想到他今日会如此大方,竟以此为筹码!” 符玉盏虽然不懂酒,但她浅笑一声道:“掌柜的是个聪明人,读书人就没有几个是不喝酒的。而诗人,更不会又滴酒不沾的。拿西域葡萄酒做“筹码”却是很合适。而且,你没听最后一句,他可是要把这些诗作悬挂在樊楼上的,和相的词作,难得还比不过区区几坛葡萄酒?” 突然,外面爆发出一阵欢呼声。符昭信脸色微变,心道:这么快?接着就听到隔壁高声朗诵的声音传来。 第一百四十四章 出口成作 纱窗暖,画屏间,亸云鬟。睡起四肢无力,半春闲。 玉指剪裁罗胜,金盘点缀酥山。窥宋深心无限事,小眉弯。 “好词!”和峻、陶谷、薛居正都是叫好。 范质沉吟着点评道:“和相不亏是花间派词人啊,这首诗,一眼就看出是在写春闺的心事啊。是首佳作啊。” 鱼崇谅和李昉两人脸色微变,都是读书人中的精英。这首诗当一句“佳作”的评价,绝无问题。 杨骏倒是依旧保持着那副和煦的笑容,仿佛周遭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他轻轻地对和凝颔首示意,随后与苏娃儿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那眼神中分明在说:“一切尽在我掌握之中。” 接着,他语气平和而自信地缓缓开口:“词牌名《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虽然刚才的诗作已经让在场诸人对杨骏的才学有了一定认知,只是没能想到他这么快就又作出一首! 不过还没等到在场众人齐声叫好之际,和凝却立马吟诵出第二首来:“ 《何满子》 正是破瓜年几,含情惯得人饶。桃李精神鹦鹉舌,可堪虚度良宵。却爱蓝罗裙子,羡他长束纤腰。 写得鱼笺无限,其如花锁春晖。目断巫山云雨,空教残梦依依。却爱熏香小鸭,羡他长在屏帏。” 依着在场众人的想法,杨骏起码应该会沉思片刻,谁知道和相公话音刚落,杨骏立马起身道:“ 《斗百花》 满搦宫腰纤细,年纪方当笄岁。刚被风流沾惹,与合垂杨双髻。初学严妆,如描似削身材,怯雨羞云情意。举措多娇媚。 争奈心性,未会先怜佳婿。长是夜深,不肯便入鸳被。与解罗裳,盈盈背立银釭,却道你但先睡。” 此时的和凝在听完杨骏的词后,眉宇不免微皱,他如何不明白杨骏的词作水平远高于他,他第一首写春闺的心事,杨骏依然跟着他的节奏写,第二首写爱慕之情的诗作,杨骏写的是新婚少女心事的词作。最为紧要的是,他是随心所欲想起什么写什么,而杨骏不一样,他可是根据自己的词意才进行创作,如果说写的比自己差点就算了,问题是人家写的比自己要好啊! 在五代时期的中原地区,文学衰落,和凝是屈指可数的几个中原文学家,并且是其中佼佼者,在五代文坛中占有一席之地。不过此刻的和凝,不免有些质疑自己“南冯北和”的名号,难道真的是自己水平不行吗? 想到这里,不服输的和凝继续吟诵第三首诗作道:“ 《望梅花》 春草全无消息,腊雪犹馀踪迹。越岭寒枝香自折, 冷艳奇芳堪惜。何事寿阳无处觅,吹入谁家横笛。” 而杨骏几乎是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张口而出道:“ 《雪梅》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每人三首诗词也就是总共六首诗词过后,冯道扶着桌子哈哈大笑,很狂放地道:“掌柜,此等文坛盛事,愣着做什么,上酒啊。” 站在一旁的掌柜都有些傻眼、懵逼。他鉴赏能力不行,但这写诗的速度也太快了。不过,与和相公比试的这位年轻人很厉害啊,怎么说呢,就是感觉他的诗词水准更好一些!不过,此刻掌柜的还是走过来,对着和凝佩服地道:“两位相公真厉害,把我都听得痴了!” 说完这话后,便让取了葡萄酒,进来的小厮开酒,倒酒。 和凝缓缓坐了下来,端起旁边的酒盏,一饮而尽。而在场的众人在这个空挡中,不由地品读起刚才的好诗词来! “好句子。”这一声迟来的喝彩声,但无疑在场众人还是品出来了“细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这一句必定会流传开来。都是读书人,诗句的好坏焉能鉴赏不出来。 座位上冯吉挤挤眼睛,揶揄道:“掌柜的,贵宾待遇是不是人人有份啊?” 本来这个场合中,是没有樊楼掌柜说话的份的,但难得冯吉问道,虽然当下掌柜已经震撼到木然的状态。顷刻间成诗词六首,其中不乏佳作。这什么概念?他虽然不懂诗词的精妙,但从众人的评论、反应中就看得出来好坏。对他而言,关键的是赌注没有了啊!樊楼的东家只给了五坛西域葡萄酒。 掌柜点点头,表示人人有份。不过他看了一眼和凝与杨骏,商人的精明立马写在脸上,他讪笑道:“不过刚才说的五首是一个人的,这两位相公的话,可得十首呢,还差四首呢!” 冯道听到这话后,当即大笑一声道:“哈哈,掌柜的意思是,他们两人还差四首呢!” 掌柜的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闻言浅笑一声道:“诸位相公,你们能来我这里,樊楼自是蓬荜生辉,只不过难得今日有机会,想着能让相公们多留几首佳作罢了!” 冯道笑着看向和凝和杨骏道:“和相公、杨小友,人家掌柜得在跟你们二人求词作呢!” 和凝这时候已然知晓自己水平不如杨骏,但他生性豁达之人,对于名利之事在他看来不过是过眼烟云之事而已,因此对于掌柜的求词,和凝的目光直接瞧向杨骏道:“怎么样,杨小友,还有四首可有把握?” “和相公,这……”杨骏一时间内有些摸不着头脑,和凝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以退为进? 不过接下来,和凝的一番话不由的让杨骏对他肃然起敬道:“哈哈,不得不感慨人老了,确实不如年轻人,杨骏你刚才的那句说的不错: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试看北地文人第一人,舍你其谁?” 第一百四十五章 语惊四座 冯道听到这话,嘿嘿一笑插嘴着道:“叹人不如年轻,杨小友,接下来可就看你的了!” 掌柜的看着杨骏站在原地没有出言,还以为到这里都戛然而止了,他不由的开口问道:“杨相公可还有诗?” 杨骏微微一笑,看着对方,笑道:“有酒自然有诗。”说着,指指小二身旁的酒坛,只有五坛西域葡萄酒,“酒不够了!” 掌柜闻言心生好感,爽朗的大笑,“好!好!痛快!”换过身边的一名长随,道:“回去把酒窖里少东家珍藏的,剩下的五坛西域葡萄酒酒拿来。”说着,对贾环做个手势,“请!” 这时,在场没有人提醒杨骏,掌柜的再添五坛酒,加上起来,可就是要写十首诗。除去刚才的六首,还差四首诗! 杨骏笑一笑,接过重新满上的酒杯,环视着在场众人,第七首诗呼之欲出…… …… 雅间里的符昭信听到外面的谈论声,语气不由啧啧声道:“不见好就收,还敢再要?莫要最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符玉盏此刻的脑海中尽是刚才杨骏嘴里吟诵的《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直到符昭信再三提醒时,符玉盏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歉意道:“刚才出神了,怎么了,大哥?” “你没听到刚才杨骏竟然要一下子做出四首诗词?我觉得他就算做出来,也不会是像之前那般叫好的诗词了!” 不过,还没等到符玉盏回答,外面就传来一声声的喝彩声来……符昭信脸色微变,心道:这么快?就听到隔壁高声朗诵的声音传来。 “踏青群山有感: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好诗!”冯吉、冯平、和竣几人,只单单从字面上都能察觉这首诗,为此叫好。 范质沉吟着点评道:“这首诗,不只是写景。似有说理的意蕴在其中啊。佳作。” 杨骏没有停,接着读出第八首,“《墨梅》,赠在座诸位:我家洗砚池头树,个个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在场之人不由的一惊,皆知你杨骏水平之高,没想到这么高产,紧接着杨骏一口酒一句诗地念出第九首道:“《梅花》,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再来,第十首:“《卜算子·咏梅》: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好!” “好!” 一连四首诗,有名句如: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如: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又有最后一首以其清新、细致的笔法描摹出梅花的清幽绝俗。 众人轰然叫好!不吝溢美之词。古人说:李白斗酒诗百篇,没想到我大周亦有诗词大家杨骏,两杯水酒,四首诗词,如不是现场所见,说出去谁会信呢! 和凝虽然是今晚文会的组织者,但看着面前的少年,心中叹服,道:“快哉!如此诗才,名不虚传。果然是: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太师冯道感慨道:“今日所见,实平生一大奇事、快事!”日后,冯道将今天的所见所闻写入他的笔记之中,为世人重新了今日的一幕: 时太子太傅和凝以文会友,齐聚于樊楼,天下士子闻之,云集响应,吾与大学生范质亦于其中,把酒言欢,属以记之! 时下杨骏诗名正盛。以试之。上西域葡萄酒五,凝与骏提笔立就。樊楼掌柜再上葡萄酒五,骏诗立成。世人感叹,天下诗才,环占八斗。 …… 杨骏裁诗而成,录下七首诗词,二楼之中一片赞誉之色。 和凝与冯道两人相视一笑,此番文会本以为以文会友,想着在场诸人能够写出一些新作,没想到,杨骏一个人写得抵得上在场所有人的了,关键是,人家不过数量过关,质量也高啊! 和凝笑声道:“杨小友似乎对梅花情有独钟啊,加上最开始的,八首诗词,其中四首都是写梅花的!” 杨骏当即作揖回答道:“和相公,梅花与兰花、竹子、菊花一起列为四君子,与松、竹并称为“岁寒三友”。梅以它的高洁、坚强、谦虚的品格,给人以立志奋发的激励。在严寒中,梅开百花之先,独天下而春。我焉能不喜呢?” 冯道思虑一下后缓缓开口道:“梅开百花之先,独天下而春。说得好啊,杨小友如此钟情梅花,不若号:清客先生,如何?” 世人皆知:牡丹为贵客,梅为清客,兰为幽客!冯道称呼杨骏为清客先生,倒也名副其实! 冯道抚掌赞叹道:“杨骏,号清客先生,以活字铸诗骨,以梅香沁民心,真乃吾朝之幸!” 冯道如今身为太师、和凝为太子太傅,皆是位列三公的高官,有他们为他起号,这清客先生的名号算是做实了! 不过杨骏对于这个名号倒也感觉不错,他浅笑着接受道:“多谢冯太师、和相公赠号,清客先生,倒是多了几分风骨呢!” “哈哈,杨小友喜欢就好!” 而与此同时,外面暮色初临,汴梁城的喧嚣未减,樊楼早已华灯初上,宛如一座金色巨塔刺破夜幕。五座主楼以飞桥栏杆勾连,朱漆梁柱与鎏金匾额在灯火下流转着华贵光晕,绣着金线牡丹的珠帘随风轻晃,隐约透出楼内人影绰绰。 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自午后开始的这场文会,悄然间已近尾声。和凝缓缓起身,动作中带着一份不舍的温文尔雅,与此同时,杨骏亦敏捷地移至其侧,两人并肩,步伐悠然,自二楼踱步而下,宛如两幅缓缓展开的画卷,融入一楼即将落幕的喧嚣之中,一切显得那么自然,又不失几分文人特有的风雅与从容。 第一百四十六章 沁园春雪 正当杨骏与和凝二人欲行之际,忽闻身后传来掌柜那熟悉的呼唤,带着几分急切:“两位相公,请留步!” 杨骏闻言,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诧异,缓缓转过身来。这掌柜的突然喊住他们,究竟所为何事?莫非是遗漏了些什么,抑或是要提醒他们结算账目? “不知掌柜的喊住我们所谓何事?” 掌柜的旋即换上了满脸堆笑的神情,对两位文人道:“二位公子,方才我家少东家有幸聆听二位的高吟佳作,直赞其妙笔生花,宛若天人遗珠!常言道,诗酒风流两相宜,无酒之诗少韵味,无诗之酒缺雅趣。恰巧,少东家珍藏有一坛上好的绍兴黄酒,特曾与相公,还望相公不要拒绝,赏脸一尝!” 和凝听到这话后,看着杨骏笑道:“嗯,绍兴黄酒可是不可多得的佳酿,杨小友,你就带回去品尝一下!” 杨骏轻轻颔首,正欲起身离去,却不由自主地被掌故那双闪烁着对诗词热切向往的眸子所牵引,脚步不由自主地一顿。他温声道:“掌柜的,麻烦您转告贵东家,我杨骏不愿平白受惠。这样吧,就以这坛佳酿为引,我赋上一首词,权当是给樊楼的一点心意。” 掌柜的听到这话后,顿时眼前一亮,立即点了点头道:“杨相公能给樊楼题诗,那简直是我们的荣幸!” 杨骏也不客气,他环视四周后,直接张口而出道:“词牌名《沁园春.雪》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杨骏上阙念完之后,还没等着众人反应过来,就继续搀扶和凝想着外面继续走去,这上阙描写北国壮丽的雪景,纵横千万里,展示了大气磅礴、旷达豪迈的意境,在场之人稍一品读一下,就能感受到杨骏写的时候,词中对祖国壮丽河山的热爱。 虽然掌柜的不懂诗词,但在场可是有范质这样的弘文馆大学生、鱼崇谅这样的翰林学士,他们品读之后,不由的发出灵魂拷问道:“清客先生,你这首词,是不是还缺下阙呢!” 听到这话,掌柜的神色立马惊住了,什么情况,这不是一首完整的词吗?这杨相公此举是为何啊! 杨骏闻此,面上浮现一抹坦诚之色,随即目光温和地转向掌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道:“掌柜的,关于这首词的下阕,我还没想好。日后若是有哪位才子愿意补全下阙者,随意挥毫补上,倒也不失为樊楼中一段风雅佳话。” 掌柜的闻言面露难色,不过一旁的冯吉却是出言让他顿时明白过来,“掌柜的,你想想,清客先生的名号今日之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若是知道清客先生还在樊楼里留有一首残诗,你说有识之士会怎样?怕是樊楼的生意……” 掌柜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喜,立马拜谢道:“多谢清客先生的词,太好了……” 杨骏没有多言,与着和凝一同走出樊楼,外面的街市上,达官贵人乘着雕花马车鱼贯而入,锦袍玉带碰撞出清脆声响;文人墨客携着酒壶相邀登楼,诗兴未发,先醉于雕梁画栋间浮动的沉香。 樊楼内传出琵琶与羯鼓合奏的乐声,长街渐次亮起万盏花灯,樊楼却始终是汴梁最耀眼的明珠。有醉客倚着雕栏,看月光漫过虹桥,将这座不夜城的繁华尽数揉碎在汴河粼粼波光之中。 带着几分凉意的寒风吹过,掠过杨骏的青衫,却吹不散他眸中未褪的墨韵。和凝扶着门框的手微微发颤,不知是因醉酒还是因《沁园春?雪》的磅礴气势。掌柜的哈着白气,鼻尖冻得通红,却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眼前立着的不是两个文人,而是两座活的金山。 “清客先生这词……”范质的山羊胡上挂着雪花,声音却滚烫,“上阙气势磅礴,下阙若成,怕是要惊破贺兰山缺!” 鱼崇谅连连点头道:“是啊,我敢敢断言,此词若全,必成千古绝唱!掌柜的,你这樊楼怕是要被求词的文人踏破门槛了!” 掌柜的忙不迭作揖,腰间的钥匙串微微作响,少东家的算盘打的是真好,此刻看来,这坛绍兴黄酒换的半阙词,当真是用金山银山都不换的买卖。 和凝拍了拍杨骏的肩膀,仿佛是将一种重担托付在他身上一般,然后在着儿子和峻的搀扶下,缓缓离去! 和凝轻轻拍了拍杨骏宽厚的肩膀,那动作中似乎蕴含了千钧之力,如同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期望,悄然传递给了对方。随后,在儿子和峻的搀扶之下,他步伐蹒跚却又不失尊严地缓缓转身,一步步地远去,背影渐渐融入了夜色的繁华之中。 而范质等人也先后一一与着杨骏作别,在场的士子们,一个个地嘴里交谈着文会的盛事,缓缓离去…… 待着众人都离去后,苏娃儿这才来到杨骏身旁,她脸色间喜不自胜着道:“恭喜大人,今日文会之后,天下谁人不识君!” 杨骏点了点头,目光看着前面的街市,不由地温声道:“娃儿,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在百花楼吟诗的场景吗?” 当杨骏问起此话的时候,苏娃儿不由的陷入回忆之中,旋即,她脸色间带着一丝回忆的笑意道:“怎么能忘记呢,我还记得大人当时写的那首词呢!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杨骏的目光盯着苏娃儿,过了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道:“是啊,如果当时没有这首词,也不会有我们的今天,娃儿,跟着我一路到这里,你后悔吗?” 苏娃儿仰头望着杨骏,见他眉间凝着未散的墨韵,忽然想起初见时他在百花楼挥毫的模样——那时的他,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书生,却敢用“梅子黄时雨”惊破文坛的沉寂。此刻的汴梁街头,灯火映得他青衫似玉,眼中却燃着比炭火更炽热的光。 “大人可曾后悔过?”苏娃儿反问道! 第一百四十七章 符氏姐妹 “嗯,有点后悔……” 苏娃儿瞪大了双眸,满心震惊,她着实未曾料到杨骏会给她如此答复!那一刻,她眼中的光芒倏然黯淡,仿佛被乌云遮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可能决堤而出。然而,就在这时,杨骏的语气竟悄然一转地说道:“只是后悔,没能早些与你相遇。” 苏娃儿抬头看杨骏,本来的委屈的脸颊突然“扑哧”一笑:“大人……您总爱这般吓人。” 杨骏这时候也看出来苏娃儿脸色上的异样,他不由的伸出手擦拭着她眼角的泪痕道:“怎么可能把你忘掉呢!” 正当苏娃儿酝酿着满腔柔情,预备向杨骏倾诉心迹之时,杨骏的目光却倏地被樊楼门口出现的两道身影所吸引。其中一人,其容貌与符银盏惊人的相似,宛如她年少时的影子,小巧而精致,仿佛是时光精心雕琢出的一个缩小版符银盏,悄然降临于这繁华街景之中。 这个时候,苏娃儿目光也回看过来,她亦是有些不相信着道:“那……是,银盏姐姐吗?” 杨骏摇了摇头,世上会有这么像的两个人吗?不过,就在杨骏愣神之际,符玉盏与符昭信却是缓缓走步过来。 还没等杨骏开口,符玉盏清脆的声音却是传入耳畔间道:“清客先生!” 符昭信立于她身后,目光紧紧锁定在妹妹与杨骏交谈的身影上,脸上写满了敌意,仿佛要用眼神将对方洞穿。然而,杨骏尚未启齿,一旁的苏娃儿已抢先一步,话语中带着一丝不可思议:“这位小娘子,你与我熟识的一位姐姐容貌竟如此相似……” 苏娃儿的话语未尽,符玉盏已温婉一笑,打断了她:“你说的,想必是我那二姐,银盏姐姐吧。” 听到对方的话后,杨骏这才恍然大悟,这也就能解释的清为什么她会与银盏长得这么相像了! 杨骏这时候才细细审视符昭信来,想来能对如此敌视的应该是符银盏的兄弟了!看来符彦卿的基因确实不错,女儿个个国色天香,连生的儿子也是玉树临风! “原来如此,”苏娃儿恍然大悟,“我说世上怎会有这般相似的容貌——原来是亲姐妹!” 符玉盏轻笑,眼尾微挑的弧度与符银盏如出一辙:“这位姐姐既然认出我来,想来与我姐姐应该是旧识了!那么如此说来的话,我二姐与清客先生也很熟喽?” 苏娃儿没有言语,而是将着目光瞧向杨骏来,而杨骏却是讪笑一声道:“哦?你这攀亲的速度倒是挺快!” 一旁的符昭信闻言却是神色一变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别以为你会写两首诗词,就觉得很厉害,你也不打听下我们……” 符昭信话未说完,就被着符玉盏给制止了,她带着几分难得的狡黠道:“哦?清客先生这么说的话,那等我见到我二姐了,我倒要好好问问她,认不认识清客先生了!” 杨骏一时语塞,被着面前伶牙俐齿的小娘子给打败了!一旁的苏娃儿见状后,难得杨骏吃瘪,她不由地“咯咯”一笑道:“好了,说不认识倒是假话,他不光与你二姐相识,还认识你大姐、侯爷呢,我们现在就安排在侯爷的府邸内呢!” 符玉盏顿时脸色一喜道:“那这么说的话,我日后请教清客先生的话,直接去我姊夫的府邸就能找到他了!” 苏娃儿被逗得轻笑道:“当然,前提是清客先生愿意的话!” 符玉盏也没理会杨骏的态度,她看着苏娃儿点了点头道:“那这位姐姐,我日后有时间的话,一定会登门拜访哦!” “好!” 符玉盏倒也没再多说什么,与着杨骏打了招呼就起身离开了!待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市中后,苏娃儿这才问道:“大人刚才为何一言不发?” 杨骏莞尔一笑道:“人小鬼大,机灵得很,还是少惹为妙!” 苏娃儿哈哈一笑,她倒是觉得这符玉盏倒是挺有趣的,不过见杨骏对此不太感兴趣,她便岔开话题问道:“那大人,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杨骏看着街市人流不息,他走近几步小声着道:“不知小娘子说的是今晚还是明天?” 苏娃儿顿时脸色一红,娇羞着轻骂一句道:“流氓……” …… 与此同时,符昭信的身影已悄然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市尽头,他看着面前的符玉盏,带着几分不放心的叮咛:“小妹,你可知那杨骏?我方才留意到他的眼神,阴鸷深沉,不似善类,往后你还是离他远些为妙。” 符玉盏有些奇怪的看着自己大哥道:“大哥,你今天怎么了,怎么感觉你对杨骏特别敌视呢!” 符昭信摇了摇头道:“别的你不用管,你记得听你大哥的话就行了!” “大哥,若是这么说的话,我倒是觉得要劝一劝你!你没听刚才杨骏身旁的人说吗?他们现在在侯爷的府邸住着,你想想,大姊夫如此有本事的人,竟然对他如此礼遇的话,想来大姊夫必然是十分认可他的能力的!而且,之前二姐写信的时候,就说她在澶州遇到一位奇人,如今看来的话,应该是他无疑了!” 听到这话,符昭信有些难以置信道:“你是说,你二姐也知道他,还对他推崇至极?” 符玉盏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大哥说,她摇了摇头,微叹一口气道:“不知道,等什么时候二姐来京城了,你一问便知了!” 符昭信见自己小妹脸色间有着几分不情愿,便也没有再继续多言,两人一前一后地向着府邸方向走去……年初的时候,当今天子下令进她们父亲为淮阳王。开封府尹刘铢被杀后,将他在京师的宅邸赐给符家,因此他们二人才在符彦卿的要求下留在京城! 而路上的符玉盏,脑海中不由的浮响着刚才的那番话:这位小娘子,你与我熟识的一位姐姐容貌竟如此相似…… 为什么,所有人在见她的第一印象都是,自己跟二姐长得这么像? 这是为什么? …… 第一百四十八章 印刷术提速 次日。 当杨骏与冯吉再度踏入老毕那古朴的店铺时,只见老毕面容上挂着一抹不容小觑的傲气,仿佛早已胸有成竹。未待冯吉启齿,老毕便伸手一指门口,那里摆放着一排排新出炉的陶泥活字,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成品在此,二位请验。” 冯吉闻言,心头不禁泛起一丝惊讶,暗自思量:老毕这手艺,何时竟如此精进?他旋即迈步向前,目光落在那一枚枚精心雕琢的泥活字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侧头对杨骏打趣道:“杨老弟,看样子人家老毕应该是记着赌约呢,否则啊,不会这么卖力赶制出来!” 杨骏对此倒是不以为然,他忙的催促道:“先别说这些,先看看制作出来的东西成品如何?” 听到这话,冯吉神色不由的郑重了几分,他伸手去触及这些陶泥活字,当他的指尖刚触到棱角时,忽然被粗糙的颗粒感硌得缩手。他眯起眼仔细端详,只见每个活字边缘都有不规则的毛边,“之”字捺脚处甚至有小块崩裂,墨色在陶土孔隙间洇出灰扑扑的晕痕。老毕抱臂站在一旁,下巴上的山羊胡抖得簌簌响:“咋?嫌糙?这可是老子照着你说的‘横平竖直’捏了整整三日!” 杨骏蹲下身,用袖口蹭去某个“解”字上的浮灰,指腹碾过凹陷的笔画纹路:“烧制时火候过了。” 老毕闻言猛地跺脚:“放屁!老子窑里的火侯向来是看烟色调的,你瞧这青灰色,正经官窑次品都没这成色!” 冯吉知道老毕的脾气,闻言后忙打圆场,捡起一个活字对着天光比划:“老毕啊,这字模要用来刷印的,边角若不磨平,油墨一上可印不出字来......” 老毕闻言瞪圆眼睛,忽然从柜台底下拖出个木匣子,哗啦啦倒出半匣碎瓷片,“你们瞧这个!” 冯吉定睛一看,竟是些刻着《孝经》片段的碎瓷,釉面开裂处还沾着暗红印泥:“这是......” 老毕捻起一片残字碎片,缓缓解释道:“当年俺爹在景德镇当学徒,偷偷攒下的!你们说的活字印刷,跟这刻瓷片一个理儿——字儿得深,釉得匀,烧出来才能耐得住百八十回刷!” 杨骏忽然伸手按住老毕青筋暴起的手腕,指节叩了叩桌面:“若用胶泥呢?” 老毕一愣,山羊胡险些扫到陶活字:“胶泥?那玩意儿软塌塌的,刻得了字?烧完不得裂成八瓣?” 冯吉想了下后试探着问道:“若是我们改良窑温,分三候烧制——初烧去湿,中火烧结,末火上釉。老毕你看,可能烧制出来?” 老毕眼神转个不停,他在琢磨冯吉说的话,仔细想想倒是有几分道理的!忽然,他抓起个“通”字陶模砸向墙角。“砰”的一声闷响,陶模裂成两半,断口处露出细密的气孔。 “瞧见没?胶泥就算烧熟了,里头还是空的!遇着墨就吸进去,印不了三张就得胀破!” 杨骏捡起半块残片,指尖摩挲着断裂面,他想了一番后问道:“若在胶泥里掺些石英砂呢?” 老毕的瞳孔骤然缩紧,山羊胡剧烈抖动,简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而且——这法子,像极了他祖传的“夹砂陶”秘方。 不过,杨骏并没有注意到老毕神色的变化,而是继续说道:“除了泥活字外,我在想,铅活字印刷术会不会效果更好一点!” 老毕的山羊胡猛地颤了颤,当即指出其中的不合理道:“铅?那玩意儿化开来跟鼻涕似的,能刻字?” 见到杨骏与冯吉不太相信他的话,他忽地一拍大腿,震得木桌上的陶活字直晃,解释着道:“前年有个铸钱的匠人试过锡块铸字,结果模子刚灌铅水就化了,半边脸都被烫出疤!” 杨骏大概了解到的活字印刷术,就是泥活字,但是最实用的莫过于铅活字。因此,杨骏刚才才会出言提及,他想跟老毕提供个思路,看看能不能跨过泥活字直接来到铅活字! 杨骏沉思片刻后说道:“铅熔点低,但若掺入铜呢?按《考工记》上说的:‘金有六齐’之法,铅铜七比三,或许能铸出耐磨的字模。” 杨骏指尖敲了敲桌面,说到这里时,思路愈发的清晰起来,他目光忽然落在老毕腰间的铜钥匙串上:“若用失蜡法铸模呢?先以蜂蜡刻字,外裹陶范,浇入熔铅——如此一来,字模内壁便能光滑如镜。” 面对着杨骏的提议,老毕经验老到的说道:“可铅活字......自重太大,排版时易压破纸页,且久置会生绿锈。” 杨骏神色凝重的点头道:“那么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材料问题,能够制作字的材料,起码得有这几个优点:一得,适合反复浇铸;二得,硬度高,保证印刷耐久性;三就得确保字形精准!” 老毕此刻却不明白杨骏他们的目的来,他不由地问道:“两位相公,你们现在怎么又打起材料的主意了,若是按你们的想法,你们要的东西估计要做到猴年马月去了!” 杨骏哈哈一笑,拍着老毕语重心长(画饼)说道:“老毕,你要知道,若是材料的问题给解决好了,这东西可是你亲手制作的,整个大周,不乃至整个天下,你都是第一人,你想想这个,现在还觉得这些是问题吗?” 冯吉似乎看到老毕神色中带着几分的意动,煽风点火道:“老毕,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啊,你知道这玩意儿的含金量吗?第一人,啧啧,说不定啊,以后你就是这玩意儿的祖师爷呢!” 老毕嘿嘿一笑道:“俺老毕粗人一个,你说的这些东西俺都不想了!” 冯吉还以为自己的话这么没有吸引力呢,谁知道老毕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顿时一激灵! “主要是俺觉得这位相公说得没错,俺还是想挑战一下自己,一定要烧制一份让两位相公满意的作品来!” …… 第一百四十九章 报纸想法 看到老毕上钩,杨骏嘴角不免一笑,旋即又给老毕交代了两句,然后就与着冯吉一道回到弘文馆内! 二人一到弘文馆内,尚未站稳脚跟,便有侍从匆匆上前,轻声对杨骏说道:“杨直学士,范大人已经等候你多时了,有事与你相商!” 杨骏微微一怔,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解,揣测着范质大清早便寻他的用意。未及多想,他已从案头拈起一份早已写好的文章,步伐不自觉地加快,朝着范质所在的房间行去,心中泛起一丝好奇与期待。 范质早已斟好茶水在等着杨骏,当他看到杨骏进来后,立马招呼着道:“哈哈,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杨骏一下子也不知道这范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由的出生问道:“不知范大人招属下是为何事?” “哈哈,没什么大事,就是听闻冯太师让你和冯吉对《九经》进行勘校、刻板、印刷,不知你们做得怎么样了?” 杨骏还以为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事,他想都没想直接出言道:“回禀大人,《九经》工作量之大,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的,目前已经刻板近二十年,按这样的速度来看,怕是最少还得两年的光阴呢!” 范质听到这话后不由的叹了一口气道:“本来还有一件事想让你来协助处理呢!” “还请大人明言,若是下属力所能及之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范质闻言,面上不禁掠过一抹无奈的黑线,连忙摆手笑道:“倒也不至于如你所言那般夸张。当今陛下仁德,认为前朝的法律太过严苛,想让我们根据前朝的律法,一些太过严苛的进行删减,我想着你在清丰担任过县令,了解下面百姓的疾苦,想着你也跟着一块儿做这件事。” 杨骏对于现在的陛下郭威还是有些了解的,史书上称赞在位期间,崇尚节俭、虚心纳谏、改革弊政,促进北方地区的政治经济形势好转。 没想到他竟然还如此考虑下面底层的人民,杨骏立即表态道:“陛下英明,范大人,此事若有下臣来做,倒是下臣的荣幸了!” “如此说来的话,你答应此事了!” 杨骏点了点头道:“能以微末之身为天下百姓做些实事,实乃臣之荣幸之事啊!” “行,你答应就好,我生怕你觉得这些事情是细末之事,不远做呢!这样,冯太师的事情你也不能耽搁,上午你和冯吉继续整理《九经》,下午你和李昉梳理律法之事!” “听凭大人安排!” 范质说完话后,喝了一口茶水看着杨骏还待在原地,不由的问声道:“怎么,你还有事?” 杨骏浅笑一声,从着怀里取出一篇写好的文章说道:“大人,我这里有个想法,还请你这边定夺?” 范质不明白杨骏在打什么主意,接过杨骏的文章顺口问道:“哦,你又有什么想法?” “大人,我来弘文馆后,我看这里每日都在梳理朝堂政事,我有一个想法,在弘文馆名下,推出朝廷的官办报纸!” 范质一时间内还没消化掉杨骏的话,他不由的问道:“报纸是什么东西?” “大人,所谓的报纸,就是以刊载当下时政和时事评论为主的定期向公众发行的印刷出版物,具有反映和引导社会舆论的功能。” 范质听到这话后,不免深吸一口气来,他沉思一番后,看着杨骏缓缓说道:“一,你说的这报纸,如何印刷,你要知道,冯太师印刷《九经》,耗时费力多少你自己清楚!其二,刊载当下时政和时事评论,会不会有妄议朝论之嫌?” 杨骏笑着解释道:“大人,第一,我和冯吉两人,如今已经找到一种新的印刷工具,此物一成的话,印刷东西可谓是极其便捷,而且还可以大批量的制作,这个问题可以说是迎刃而解。第二,大人,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要在弘文馆的名下,如果说是在我个人名下,你可以说我有妄议朝论之嫌,难得弘文馆不属于朝廷吗?” 范质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叩击,青瓷表面映出他微蹙的眉头。窗外的竹影透过窗棂,在杨骏递来的文章上投下斑驳光影,范质想了一番后道:“你这想法太过超前,我需要好生思量一番再说!” 范质一边说着一边就看着杨骏写的文章继续问道:“这篇文章是?” “大人,这就是我自己写的一篇报纸,你看看内容后再做决定不迟!” 范质听到这话,不由的认真了几分,看着宣纸上的内容:大周秋收粮食数量再创新高;儒学经典《九经》勘检印刷工作进度;减轻百姓负担,朝廷计划出台以下举措…… 每一个标题的下面,都有一段的文字阐述,通过一篇文章阅读下来,范质对于以上这些东西大致情况可以说做到了初步了解。 范质看着杨骏不由的感慨一声道:“这东西,真是从你脑袋里想出来的吗?” 杨骏望着范质眼中的惊讶,七分真三分假的说道:“我也是前些天再逛街市的时候,听来来往往人群中提及的时候,突发灵感想到的,此事还需要大人帮忙给参详一二!” 范质有些意外的看着杨骏,他想了下说道:“自前朝时,各地在都曾在京师设“邸”,重在传达朝政消息,凡皇帝谕旨、臣僚奏议以及有关官员任免调迁等都是邸吏们所需收集抄录的内容。所以传递的内容又称为“邸报”,最初是由朝廷内部传抄,后遂张贴于宫门,公诸传抄。你这法子极好,等于以朝廷的名义,把各地传抄参差不齐的内容给统一起来,起码消息传递的第一道时没有失真!” 杨骏点了点头,这范质自是一眼就看出问题的重点来了,不亏为弘文馆的大学生! “若是依你的想法,那么报纸这件事最为紧要的就是如何印刷了?否则,每天朝堂那么多事情,需要呈现在报纸内容上,这可如何是好?” 第一百五十章 惊叹连连 杨骏略作沉思,而后语气平和地启齿道:“大人,依在下之见,这报纸或许可细分为两类。其一为内报,专为朝廷官员研读之用;其二则称外报,意在借由纸上所载,令士绅豪族亦能洞悉世事。” 范质的手指在紫檀匣盖上轻轻一颤,抬眼时竹影正落在杨骏眉间,将他眼底的光切成细碎的星芒。 “内报……外报……”他喃喃重复,若按杨骏所言细分,岂不是要将朝堂肌理剖解得清清楚楚? “内报除了最开始邸报所有的功能外,还可将朝堂一些重大的活动事项写进其中,使处在外地的朝堂官员通过内报即可了解到朝廷内部之事,一窥而知全貌!” “外报则需通俗易懂。比如将新颁的朝堂政令编成顺口溜,再印些农谚、医方拉拢民心。假以时日的话,仅仅通过报纸,就能引导社会舆论的风向的!” 范质的目光盯视着杨骏,难以想象,昨天还在樊楼内斗酒诗百篇的诗人,今天,竟化身一变,竟能想到用“顺口溜”“实用内容”去接近百姓? 他忽然话锋一转的问道:“外报……可敢登‘灾异’?如去年澶州天灾,造成民众粮食减产,若如实刊载,恐生民怨。” 杨骏浅笑一声道:“正因为怕生民怨,才更要登。你知道报纸最重要的特点是什么嘛?一是、及时性,其二嘛,便是准确性!不过,这种内容具体该怎么写,如何写倒是需要仔细斟酌的!” “哦,如果现在京师之地发生水灾的话,你准备如何编写外报呢!” 杨骏甚至连想都不用想,直接脱口而出道:“首先外报需要让百姓看见朝廷对待这次灾情的重视程度:即如何调粮、如何施粥。其次,可以适当的发一些号召性的标题:大灾无情、人家有爱,众志成城,共渡难关,这样可以使一些乐善好施之家积极响应,也可以使受灾的民众感受到,朝廷是在念着他们的,避免因灾情处置不当,而造成百姓们的极端行为!” 范质松开手,向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他想起自己初入仕途时,曾在民间见过用树皮拓印的“灾情传单”,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却被百姓当作珍宝传抄。若朝廷能掌控外报,岂不是将“舆论”这把刀握在了手中? 范质心中暗赞,面上却不动声色:“外报之事,尚需一个机会,不过,你说的内报之事,我觉得可以很快便提上日程,不过,刚才你说的新的印刷工具,那是什么东西?” 杨骏想了下后,还是给范质提了一嘴道:“大人,如今我们刊印书籍,都是用的雕版印刷术,它的优点很明显,比如可重复使用、能够适应不同的墨水与纸张、印刷效果好等等,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你知道是什么吗?大人。” 范质简单思索了下后,缓缓开口回道:“费时费工且如果发现错字的话,不能及时改正?” “大人不愧为大人,一语道破天机啊!所以我与冯吉想了下,若是能把每个字单独制成一个模子,若是需要印刷时,把这些模子拼凑起来,是不是就方便快捷多了?” 范质的瞳孔骤然缩紧,指尖重重叩在紫檀匣盖上:“你是说……活字?” 杨骏从袖中摸出枚泥字模子,递到范质眼前:“此为陶泥所制的活字模,大人请看——” 范质接过时,只觉入手沉实,字模边缘甚至还有些粗糙,不过还没等范质察觉到问题,杨骏就立马解释道:“大人,这是用陶泥所做的泥字模,目前还不成熟,为了让油墨更易附着,这字模的工艺还在改进中,一旦找到合适的材料,便大功告成了。” “雕版刻错一字,整块板便废了。但活字不同,若有错漏,只需更换单字即可。所以,字模的制作材料倒是显得尤为重要,杨骏,还得是你啊,总是能给我一些意外之喜。” “大人赞誉了,此事校书郎冯吉也出力颇多,能够找到现在的工匠师傅,皆赖冯吉的功劳!” 范质闻言不由地大笑起来道:“你啊,不用为他说话,这还没到论功封赏的时候呢,若真到了这一天,你再说也不迟!” 范质的笑声惊得檐下雀儿扑棱棱飞起,杨骏嘿嘿一笑道:“这不是这些日子冯吉一直陪我东奔西走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若不给大人提及,大人还以为他每日又在闲着做什么呢!” 范质捻着胡须笑道:“冯吉那小子,若是让他父亲知道在这里变化这么大,怕是睡觉都会笑醒吧。” “哈哈,冯吉嗜好学习,擅写文章,精于草书隶书,我觉得他身上的这些优点还是值得肯定的!” 范质听闻此言,抚掌而笑,指尖捋过胡须时带起沙沙声响:“你这评语倒像吏部考课的判词。” 范质的话音刚落,就听到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吏捧着一封密函急匆匆的赶来。 杨骏见状便起身告退,而关注密函内容的范质自是没有注意到,直到杨骏走出这里后,范质这才反应过来,信中的内容让他心中一颤,这可如何是好! 王峻如今的身份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就是俗称的宰相!如今大周刚刚立国,百废待兴,事务繁杂。王峻辅佐当今天子,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夙兴夜寐,当今天子也是非常尊重王峻,多称其表字或呼为兄。但是王峻性情急躁,做事草率,以天下为己任,不管什么事都要按照他的意思办,否则就不高兴。或许正是当今天子的尊重,导致王峻的脾气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日益骄纵。 杨骏樊楼成名,像王峻这般性格的人自是不会坐视不理的,这不立马的范质就收到他的信来!不过,王峻自是没有很直白的说要治他于死地,只是重申了弘文馆乃至朝廷的规矩,非学士不得入朝参会,这……也基本上宣告了杨骏政治生命的死亡! 第一百五十一章 初见赵匡胤 一个在京城的官员、而弘文馆又作为皇帝身旁近臣顾问,却又见不到皇帝,甚至连上书奏请的权利都没有,这不基本宣告政治生命的凋零吗? 范质想到这里时,不由的叹了一口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 杨骏回去之后,继续校刊《九经》,上午的时光很快过去,待中午离开的时候,杨骏便看着冯吉问道:“你下午有事情安排吗?” 五代十国时期官员的上班时间,沿袭唐制:即卯时点名制度,不过,实际办公时间相较灵活,点卯后开始处理日常政务,重要公务多在上午完成。午后除了部分官员值班外,其他若无紧急事务即可离开,但中枢机构及身居高位的官员,可能需全天值守,以备皇帝随时征召! 至于休假,大致沿袭唐代的旬休制度:即每十日休一日,另有节庆假日的话才可以多休。 冯吉有些意外地看着杨骏道:“之前你刚来弘文馆的时候我就给你说过了,这里是闲差,若不是你在啊,范大人一般都不会来这里的。说吧,下午有何差遣?” 杨骏哈哈一笑道:“差遣说不上,就是跟我一同来东京开封府的苏掌柜在西市开的铺面今日开张,若是无事的话,跟我一块儿过去热闹热闹?” 冯吉看着杨骏的目光流露出一丝的八卦之色道:“可是文会时,坐在你旁边的那位小娘子啊!” 杨骏有些疑惑着道:“说什么呢,那天坐在我身旁的可是为小相公,你怕是看错眼了吧!” 冯吉闻言后却是嘿嘿一笑道:“别装了,我冯吉流连风月之所不计其数,到底是不是女扮男装的,我可是一眼就能瞧出来,得亏那天晚上你斗酒诗百篇,所有人的目光都关注在你身上,否则啊,和相公怕是更能一眼就瞧出来的。” 杨骏听到这里,不由的尴尬一笑道:“好了,看破不说破,才是好兄弟,那我也就不瞒着你了,就是她!走吧,瞧瞧新开张的广货行!” 午时三刻的阳光穿过弘文馆雕花窗棂,在冯吉袖上织出细碎金纹。他晃了晃手中的象牙算筹,算珠相撞发出清脆声响:“苏姑娘的广货行?可是从泉州运来一些稀罕物?” 杨骏整理着袖口的断线,闻言挑眉:“哈哈,那你倒是会错意了,这广货行不是说里面是泉州的物品,而是东西琳琅满目,很多的意思!” 冯吉闻言一窒,然后缓缓才开口说道:“果然,玩文字游戏,还得是你啊!” …… 广货行就在西市南街的转角处,朱漆大门上贴着用金粉活字印的楹联:“广聚天下奇货,货通万里人心”。苏婉儿身着月白襦裙立在门前,发间一支狸奴纹银簪随动作轻晃,但一眼还是能感觉她的干练。她见二人走来,将算盘放下,笑道:“我说刚才怎么喜鹊一直叫个不停,原来是有贵客上门啊!” 杨骏瞧视着屋内琳琅满目的物品,除了从清丰运来的香皂外,还有不少上好东西:入门处的多宝阁上,摆着一套「琉璃活字屏风」,六扇屏面上用彩色琉璃活字拼出《诗经》名句,「关关雎鸠」用孔雀蓝活字嵌于竹影间,「蒹葭苍苍」则以雪白琉璃雕成霜雾状,阳光穿过时,屏面上的活字阴影便会在地面织出流动的诗行。冯吉伸手触碰,发现每枚活字都是中空的,里头竟藏着细如发丝的银线,轻轻拨动便发出悦耳的颤音。 杨骏看着冯吉的位置,对着苏娃儿笑道:“环儿也过来了吗?今天我带来了这位冯相公,家境殷实,等下有好东西可得给他好好推荐一番,莫要让他空着手回去哦!” 就在说话之间,环儿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她对着杨骏施了一礼,然后掩嘴一笑道:“多谢大人还念着我,等下我就给这位小相公准备些好东西!” 冯吉不由地摇头,莞尔一笑道:“我就说今天杨老弟咋这么热情相邀,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这时候,苏婉儿将着斟好的香茶递来,茶汤里漂着几片泡开的芽叶,冯吉看着茶水,不由地开玩笑道:“杨老弟,这盏茶不会也得要银子才能喝吧!” “环儿,你给冯相公记着账,等一会儿走的时候,这盏茶就收他十两银子就行!” 三人正说笑间,门外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原来几个身穿禁军服饰的人走了进来。冯吉与杨骏对视了一眼,俩人缓缓想着里面走了数步过去…… 而苏娃儿作为掌柜,自是忙的上前相迎道:“不知几位军爷前来,可是要买什么东西呢!” 这几个禁军将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几人的目光都瞧向最后一个年轻小伙子身上,只见他容貌雄伟,气度非凡! 面对苏娃儿的问询,对方扫视一眼后才缓缓问道:“我听说你这里有一种可以沐浴时用的东西,涂抹在身上后,还有异香,而且,男的也能用!” 苏娃儿听到这话后,不由的浅笑一声道:“这些军爷说的应该是香皂吧,它却是不分男女,都是可以用的!” 说完这话后,苏娃儿就拿出两盒递了过去道:“军爷,就是这种东西!” 对方接过香皂,用鼻子一闻后点了点头,然后对着身旁的几个人说道:“这就是我要的那种东西,沐浴时涂抹在身上,洗后身上还有一阵香味呢!” 身后的几个兵士听后,不由的笑道:“赵行首,听闻你小名叫做香孩儿,怎么还要买这东西呢!” 闻听此言,对方竟朗声大笑,那笑声中满是豁达与风趣:“说起来,我幼时降生之际,周身自带一股奇异的芬芳,家人便唤我为‘香孩儿’。岁月流转,随着年岁渐长,与诸位相处日久,那自幼伴随的香气似乎也悄然淡去。近日偶得消息,说是香皂能巧手添香,我这便急匆匆赶来,生怕哪天连这‘香孩儿’的诨名也给丢了,岂不遗憾?” “哈哈……” 而里面的杨骏听到这话,不免一诧:香孩儿,那不就是赵匡胤吗? 第一百五十二章 赵匡胤的武艺 杨骏倒是个行动派,他直接的快步走出,然后看着几人中容貌伟岸的人问道:“这位军爷可是赵匡胤?” 面对突如其来的询问,赵匡胤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一旁的杨骏,心中却如同翻过的书页,寻不见关于此人的一丝痕迹。他眉宇间微露疑惑,礼貌地开口问道:“在下正是赵匡胤。不知阁下有何贵干,特地寻我?” 恰在此时,冯吉自人群中缓缓踱步而出,他的身影映入赵匡胤眼帘,赵匡胤的面上瞬间绽放出笑意,忙的喊道:“冯兄,别来无恙?” 杨骏听到这话,不由的看向冯吉道:“你们认识?” 冯吉哈哈一笑,忙的做起介绍道:“赵老弟,这位是最近声名在外的直学士—杨骏;杨老弟,这位是禁军东西班行首的赵匡胤,你们二人皆是当世翘楚,可要好生认识一番啊!” 赵匡胤闻言,不禁朗声大笑,笑声中满是豪迈与欢愉。他伸出手来,重重地在冯吉的肩头拍了一记,那力度之大,竟让冯吉手中的象牙算筹微微一晃,险些脱手而落。目光转向杨骏时,他的神色间已多了几分熟稔与亲切,仿佛两人之间已有了某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冯兄啊,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了!”赵匡胤笑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与释然。他目光熠熠,看向冯吉,继续说道:“难得今日在此相遇,我们何不借此机会,去醉春楼好好庆贺一番?一来为咱们的缘分干杯,二来也让冯兄尝尝那楼中的美酒佳肴,如何?”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变得更为融洽。冯吉闻言,亦是面露喜色,点头应允。然后冯吉直接拉着杨骏道:“走,杨老弟,今天中午我们三人一块儿坐坐…………” 杨骏尚未及推辞,已被冯吉拽着往醉春楼方向走。赵匡胤大步流星走在旁侧,腰间短刀穗子随着步伐轻晃,扫过青石板时发出沙沙声响。三人穿过西市时,便来到醉春楼。 醉春楼的位置临着汴河,坐在二楼的雅间内凭窗可见往来商船。赵匡胤挑了张临窗的梨木桌,伸手拂去桌上灰尘:“我时常自己来此独酌,别看这桌子旧,胜在能听见桨声。” 话音未落,店小二已端来三坛绍兴黄酒,冯吉揭开酒坛,顿时酒香四溢:“好酒!赵老弟可知道,前几日这杨老弟斗酒诗百篇,也不知今日饮酒能不能让杨老弟诗兴大发了?” 赵匡胤挑眉,将着黄酒给他们三人面前的碗满上后,立马表现的惊诧道:“樊楼文会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没能想到,竟然有一天,文会的主角能够坐在我身旁,来来来,为这次见面的缘分碰一下!” 一碗醇厚的酒液滑过喉间,冯吉这才缓缓向杨骏揭开谜底:“杨兄或许还不清楚,咱这位赵老弟,现今在殿前诸班中效力,职责乃是贴身护卫龙颜,堪称禁军之中与皇上最为亲近之人。皇上数次派员前往弘文馆求取典籍,皆是赵老弟亲力亲为,这不一来二去的我们就熟络起来!” 杨骏闻言目光微凝,手中酒碗顿在半空——弘文馆典籍多涉机密,皇帝竟派禁军亲卫直接取阅,足见对赵匡胤的信任。 杨骏悄无声息地将酒碗轻轻抬起,缓缓移至鼻尖之下,那黄酒的醇厚香气悠然飘散,“原来赵大人是陛下心腹。” 话未说完,赵匡胤忽然举杯打断:“今日只论风月,不谈朝堂!来,杨兄弟且说你那斗酒诗百篇的妙事,某最爱听文人趣事!” 冯吉见状忙接过话头,侃侃而谈道:“那日杨兄出口成诗,樊楼掌柜珍藏美酒十坛以助酒兴,杨兄弟随便出手,直接以两杯水酒时间,成诗词七首,在场之人,莫不惊叹连连!” 赵匡胤听到这里不由的感慨着道:“实不相瞒,我自有跟随名师学习“五经”,可惜咱粗枝大叶的,不是学文的料,如今听了杨兄弟的事情,愈发后悔当时没能好好读书了!” 杨骏听到这里,脑海中突然想到一件事,便张口问道:“听闻赵兄拳脚功夫十分了得,甚至还自创棍法?” 赵匡胤闻言忽然抚掌大笑,指节敲得酒碗当当作响:“杨兄弟好生厉害,连这都知道,我早些年行走江湖,当时个性强横,好赌博,爱打抱不平,嫉恶如仇,惹了不少麻烦事,不过倒是从中总结出一套棍法,我称它为哨子棍,主要就是简练实用!杨兄弟若是有意的话,什么时候空闲的时候,我可以耍给你看看!” 赵匡胤这话倒不是自吹,在历代皇帝中,赵匡胤的武艺之高,在中国历史上堪称一绝!他出身于武将世家,自幼便随父习武,精通多种武艺。他创立的“太祖长拳”,至今仍是武术界的重要流派之一,以其刚猛有力、朴实无华着称。至于棍法,更是号称“一条盘龙棍打遍天下八十一军州”! 冯吉仿佛发现新大陆一般,忙的开口道:“若不是杨老弟提及,我竟不知道赵老弟还有这一手呢!” 赵匡胤听到这话,便随手抄起桌上的酒坛,单臂抡了个半圆,坛中黄酒竟一滴未洒。他朗声道:“就像这酒坛,握得太紧易碎,松得太开易翻,唯有收发自如,才是棍法真谛。” 话音未落,手腕突然发力,酒坛如流星般划出半道弧线,稳稳落在窗台上,冯吉瞪大双眼,折扇“啪”地掉在桌上:“赵老弟这手‘流星赶月’,倒是用得巧妙!” 冯吉说完这话后,不知是想起什么事情来,突然的仰天大笑起来,倒是让赵匡胤与杨骏有些奇怪起来,待冯吉大笑之后,两人异口同声道:“不知刚才冯兄为何发笑?” “为何发笑?你们且试想下,与我并肩而坐的两位挚友,一位是战场上所向披靡、勇武无双的豪杰,另一位则是在文坛上妙笔生花、才情横溢的高手。怕是换做是谁,都会如此开心吧?” 第一百五十三章 赵匡胤的野望 杨骏与赵匡胤闻言后,不由地看视着对方一眼,然后会心一笑起来! “冯兄这话客气了,若是没有冯兄这个中间人,我和杨兄弟也不会坐在这里举杯畅饮,把酒言欢!” 不得不感叹,赵匡胤为人处世这块儿着实厉害,就这一顿酒的交谈下来,杨骏只觉得与他是相见恨晚! 酒肆炭火摇曳,赵匡胤夹起块炙羊肉,油脂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映得他眼底笑意更深:“冯兄、杨兄弟,话说到这里,我倒是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两位兄弟帮个忙来……” 杨骏手中酒盏顿在半空,却见冯吉笑着替他斟酒:“不知赵老弟所为何时矣?” 赵匡胤环顾四周,如今早已过了正午时间,醉春楼的二楼此刻显得格外清冷,稀疏的几位客人散落其间。他压低嗓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恳切:“我偶然得知二位兄台正协助刊刻《九经》,此书对我启蒙恩师意义非凡,他老人家对其珍爱有加。故而,我有个不情之请,待《九经》刊印大功告成之时,能否赐予我一套印版,让我得以复制一份?” 醉春楼二楼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冯吉望着赵匡胤眼中跳动的炭火,这也是冯吉最开始听到赵匡胤的声音后没有第一时间上去打招呼的缘故,冯吉放下酒盏,指尖轻叩桌面道:“赵老弟,你可知《九经》这部书从最开始的刊印到现在用时多久吗?怕是你都猜不出这时间,十九年啊,你想想这东西应该有多珍贵了!” 冯吉说完这话后,便把目光瞧向杨骏问道:“此事,杨老弟以为如何?” 杨骏浅然一笑道:“此事我不予评论,不过,赵兄、冯兄,我倒是听过一句话:书非借不能读也!” 竹帘轻晃,炭火在杨骏眼底碎成星子。他将酒盏轻轻一旋,淡黄色的酒液泛起涟漪,然后继续缓缓开口道:“冯兄说《九经》珍贵,恰如良玉需琢,但若只藏于金匮之中,又如何成其大用?赵兄求的不是印版,是文脉相传的善缘啊。” 赵匡胤指尖一顿,炙羊肉悬在半空,油滴落入炭盆溅起细小火苗。他抬眼时,正撞上杨骏清透的目光,对方直接从他的眼神之中看出中间蕴含着的感激之情! 冯吉忽然击掌,酒盏里的酒液晃出几滴,开口着道:“杨兄弟这话妙啊!“书非借不能读”,但对于借书之人,我相信结果必然是:则其读书也必专!我相信我父亲当年决定刊印《九经》绝不是让朝廷多了一套藏书,他一定是想着天下士子,是通过刻印的《九经》,让更多人读得圣贤书!” 赵匡胤放下筷子,双手交叠郑重道:“不瞒二位,恩师昔年在私塾授课,常因无善本教材而叹息。若能得《九经》印版,我必请良工精印,分赠州县学府,让寒门学子亦能摩挲墨香。” 说到这里时,赵匡胤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论语》残页,神色间还带着几分缅怀道:“这便是恩师当年用树皮拓印的教材,至今还带在身边。” 杨骏凝目望去,见那纸页边缘磨得发毛,“学而不思”四字旁还留着褪色的朱批。看到这种情况,杨骏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道:“若是赵兄早些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我想冯兄一口就应承下来了!” 冯吉点了点头着道:“是啊,赵兄你若是早些将这些东西拿出来的话,我若是不答应,我还算是朝廷命官吗?” 赵匡胤哈哈一笑道:“冯兄、杨老弟,你们可别误会我,咱就是想着尽你们力所能及之事,若是我早早的就拿出来,岂不是逼你们做事一样?来来来,不说这么多了,算我考虑不周,我自罚三杯!” 说完这句话后,赵匡胤就举起酒碗,大口地喝了起来,而一旁的杨骏与冯吉见状后自然也是举起酒碗,开怀畅饮起来…… …… 三人在这醉春楼喝的是酩酊大醉后才离去,赵匡胤与着杨骏、冯吉离去后,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住所后,本来一脸醉意的他,却突然恢复清醒过来。 赵匡胤生于洛阳,父亲赵弘殷目前是都指挥使,少年时期的赵匡胤个性强横,好赌博,爱打抱不平,嫉恶如仇,惹了不少麻烦,但后汉时期,年纪轻轻的他便敏锐察觉到以枢密使出镇邺都的郭威的权势之大,于是果断投奔了郭威! 今日广货行里遇到杨骏,对于赵匡胤来说完全是意外之喜!与禁军中的其他将领相比,赵匡胤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如今陛下郭威年事已高,亲生儿子在起兵反抗时都悉数被杀,能够角逐帝位的也就只有:女婿——张永德、外甥——李重进、养子——郭荣! 而这三个人中,与赵匡胤交好的是张永德,他们同在禁军中共识,两人极为熟悉,而李重进,赵匡胤也有所耳闻,不过此人做事犹豫不决,这在赵匡胤看来,是个致命伤!唯有郭荣,赵匡胤是素未谋面,只是一直听闻他的事迹! 虽然当今天子还没有明言百年之后,帝位归属于谁?但在赵匡胤看来,郭荣的胜局态势已显:郭荣现在的身份是什么?澶州刺史、镇宁军节度使、检校太保,封太原郡侯;而李重进和张永德呢?一个小底都指挥使,一个内殿直都知。 官职大小确实不能证明什么,但郭荣是在哪里担任刺史呢?澶州啊,这可是陛下的龙兴之地,结果似乎早已是不言而喻了! 对于杨骏,赵匡胤早有耳闻,虽然官职低下,但似乎郭荣对他是另眼相待!他留在京城后,赵匡胤一直苦于没有接近的机会,没想到今日竟然相遇、并且把酒言欢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这焉能不让赵匡胤高兴! 不过,想到这里时,赵匡胤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为时尚早,他要去拜见一下张永德,在没有进入郭荣的圈子前,驸马爷张永德这条至关重要的纽带,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舍弃的…… 第一百五十四章 活字印刷术成 接下来的日子里,杨骏倒是悠闲不少,上午去弘文馆跟着冯吉一块儿校勘《九经》,下午就跟着李昉梳理律法…… 直到半个月之后的某天正午,杨骏正准备从着弘文馆离开之际,突然冯吉急匆匆地闯进来,嘴里上气不接下气道:“杨老弟,成了!” 杨骏听得是一头雾水道:“冯兄,什么成了?你倒是说明白啊!” 冯吉忙得从着杨骏桌面上拿起一盏茶然后一饮而尽,缓了两口气道:“老毕,刚才那里传来消息,说按照你的想法,他做出来了!” 听到这话,杨骏倏的一声从着座位上起身,然后拉着冯吉向着外面走去道:“走,我们现在过去看看!” 如今的时节,离着冬至也没几天光景了,外面北风呼啸而吹,迎面而过,脸上都吹得生疼!冯吉神色中流露出一丝的犹豫道:“杨老弟,我这刚从那里跑回来,你让我歇一下再起身不迟!” 杨骏哪里肯依,拽着冯吉便往门外走:“老毕琢磨这事儿也有一段光景了,若真成了,不说天下读书人了,起码我们就不用每日在这里校勘了,你看……还走不走了?” 冯吉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抉择的了,旋即两人裹紧棉袍冲进寒风里,鞋底踩过冻硬的残雪,咯吱作响。 州桥街后的老毕馆内,老毕正蹲在土灶前拨弄泥胚。见两人推门而入,他布满烟尘的脸上绽开笑纹,从砖台上捧起一方巴掌大的铅活块——只见细密的反刻隶书凸字整齐排列,“仁”“义”“礼”“智”等字样棱角分明,在冬日天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杨骏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砖台前,目光紧紧锁住老毕掌心的铅活字块。指尖轻轻拂过凸起的\"仁\"字棱角,触感比预想中还要光滑规整,连笔锋转折处的细微弧度都刻得清晰利落。冯吉凑过来时撞翻了旁边的竹篾筛子,细沙哗拉拉洒在青石板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活字块喃喃道:\"这...这真能像雕版一样印书?\" 老毕用袖口蹭了蹭额头的炭灰,伸手从灶膛里夹出另一块刚铸好的活字。铅水冷却后的金属光泽里还带着暖意,他有着几分不好意思道:“杨相公教的法子果然管用。先做反字,再拿熟铅化水浇铸...您瞧这‘礼’字的竖弯钩,比我前日雕坏的那三块都利索。” 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团,却掩不住眼里的兴奋。 杨骏突然抓起案头的宣纸铺在松木板上,从老毕手里挑出\"大学之道\"四个字的活字,按顺序嵌进四寸见方的铁框里。冯吉见状忙不迭帮忙压实边条,当羊毛刷子蘸着松烟墨均匀扫过活字表面时,三个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宣纸覆上去的瞬间,杨骏的拇指隔着纸张按住\"道\"字右下角,感受着油墨渗透的微妙触感。 \"起!\"老毕低声道。 四张宣纸依次揭开时,冯吉手里的茶盏\"当啷\"撞在砖台上。只见素白宣纸上,四行隶书横平竖直,墨色浓淡相宜,连\"之\"字末笔的飞白都清晰可辨。 杨骏盯着纸上的字迹,之前雕版印刷时,需要将所需印刷的东西先雕刻到模具里再行印刷,此刻看着这些能随意组合的活字,喉咙里突然泛起一股热意——十九年了,从后唐开始的这场浩大刊刻工程,或许真的要迎来转机了。 窗外的北风卷着碎雪扑在窗纸上,土灶里的火苗却把三人的影子烘得暖融融的。老毕用铁钳拨弄着灶膛里的炭块,火星子溅起来又熄灭在青砖上,\"按这法子,一套活字能排百样书。杨公子说得'举一反三’,怕是要让全天下的书坊都变个模样咯。\" 冯吉忽然伸手按住杨骏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老弟,若真能用活字排版...咱们校勘时发现的错讹,随时能替换修正,刻工们也不必再守着整面雕版耗上数月。这...这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杨骏点了点头,然后看着老毕问道:“老毕,你刻的这些,实验了下没有问题,现在紧要的是,能不能把这些字刻得再小一些,这样会更实用一些!” 在冯吉看来,虽然这些字比雕版的要大一号,但是已经非常不错了,杨骏这个要求,老毕铁定是要拒绝的!但没想到,老毕听到这话后却是哈哈一笑道:“杨相公你请放心,既然这么大的就能做出来,再小一号的自然也没问题!” 杨骏闻言双目一亮,手里端详着铅活字道:“若能将字模缩至小楷大小,同样的一页纸就能印刷更多的字了。不过——” 杨骏的指尖轻点铅块边缘,意味深长着道:“小字刻工更需精细,烧制的火候也得重新拿捏。” 一旁的老毕听到这话后,就用铁钳敲了敲灶膛,溅起的火星照亮他眼角深深的皱纹:“杨相公想得周全,不过请杨相公放心,既然咱开这个口,一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杨骏看了冯吉一眼后,不由地大笑道:“有老毕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对了,等下我让手下人先送来一百两银子,烧制这些东西不容易,你就按照说文解字上的字,能刻的都给刻一遍。” 老毕本来是想拒绝的,可后面听到杨骏说要把说文解字上的字都给刻上一遍后,这着实是个大活啊,他便应了下来道:“如此,多谢杨相公了!” 杨骏摆了摆手道:“这都是应该的,对了老毕,除了这些铅字模之外,我还需要你做一个可以放这些字模的外壳,一个跟我们现在的书籍大小的就行,可以方便放下字模就可以印刷,另外再设计一种更大的,大小大致可以放下6—8页纸那般大小的,你看着怎么更养眼就怎么做,要求必须是方方正正的!” “可这种地设计出来,那里有印刷的这种纸呢!” 杨骏闻言却是一笑道:“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再说了,只要我们要,没有这么大的,定做这么大的不就行了?” ……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大周时报 烧制铅活字小号的模具,对于老毕来说,可谓是易如反掌,这无疑给杨骏极大的信心! 三日后,杨骏看着面前已经烧制成功的小字,不由地心中一喜,他旋即亲自动手进行印刷一份文稿后,看着上面清晰的字迹后,他不由地拍着老毕的肩膀道:“老毕,此事总算成了?” 老毕点头一笑道:“嘿嘿,还是杨相公你的建议好,若是没有你的指点,我焉能做出这些东西?” 杨骏看着面前憨厚的老人,不由的心中一动问道:“老毕,我有个赚钱门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一试?” 老毕听到这话后,脸色间立即带着几分喜色道:“杨相公,我知道你的门路多,只要你告诉我,我一定照办!” 杨骏拿起这些烧制的小字,缓缓着道:“你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这玩意儿的价值,我这么告诉你吧,这东西全天下只有你这一家,而且这东西日后肯定亟需,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老毕试探着道:“杨相公,你的意思是,让我继续烧制这些东西,等过些日子的话,自然会有人登门来买的?” “知道奇货可居吗?到时候,你就凭借第一家的优势,狠狠的赚上一笔,说不定运气好的话,引起朝廷注意,你还能借此成为朝廷之人呢!” 老毕听到这话后,当即自嘲一笑道:“俺家的祖坟上可没冒这缕青烟,不过若是能够借此赚一笔的话,也算是我这几天没日没夜烧制的一点奖励吧!” 杨骏点了点头,转眼看着手中的字模,突然想到什么后,他立即开口道:“对了,老毕,这大号字模你也再给我烧制一份!” 老毕听到这话后,杀了杨骏的心都有了,他立即问声道:“杨相公,你不是要这小字吗?怎么突然又变主意了呢?” “老毕,听清楚,我是再要一套,不是说不要小号的了!” …… 近期以来,时光似乎悠悠然步入了岁末之际,周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闲适气息,宛如年节将至的前奏。就连平日里勤勉不辍的弘文馆大学生范质,也难得地放缓了脚步,鲜少踏入这方静谧之地。 难得的,杨骏将着一份用活字印刷出来的报纸,刚刚拿进弘文馆内,紧接着杨骏就收到消息:今日范质大人在此!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将“大周时报”四字的铅印标题照得棱角分明,他深吸口气,推门而入时,正见范质坐在临窗的胡床上…… 范质抬眼一看是杨骏,难得心情不错的开着玩笑道:“清客先生今日倒是好雅兴,竟然到我这里拜会来了!” 杨骏闻言浅笑着道:“我来这里,是有两件喜事要告诉大人!” 范质放下手中的东西,神情有着几分慵散道:“哦,不知是什么样的大喜事,竟能让清客先生如此重视,亲自登门来说?” 杨骏也不客气,直接将着手中散发着墨香的报纸递了上去道:“大人,这是我之前给你说的报纸,这是第一版的初版,我想上面主编人选写上你,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范质接过报纸,还未看其中内容,但杨骏的话让他有着几分兴趣道:“哦,不知道你说的这个主编,主要身份和职责是什么?” “大人,你若是这么问得好,那且听我娓娓道来:一张报纸,其内容源自何处?自然是那位妙笔生花的撰稿人之手,他们将思绪化为文字,跃然纸上。待稿件初成,还需有另一双慧眼,那便是审稿人。他们如同匠人般,细细雕琢,核查每一个字符,确保无误,以免谬误流传。 至于文章之魂,其内容是否贴合时宜,能否触动人心,乃至最终能否有幸登上报纸的舞台,这一切皆由主编定夺。主编之手,犹如舵盘,掌控着报纸的方向,一言既出,便能令佳作面世,亦能让不谐之音戛然而止。” 范质一下子就听明白过来了,他看着杨骏笑声道:“这东西是你琢磨出来的,这主编人选写你最为合适了!” 杨骏忙得摆摆手道:“大人这话太客气了,我人微言轻,难以担此重任,还望大人不要拒绝!” 范质没有说话,而是将着报纸里的内容简单过目一遍后,便发出灵魂拷问道:“杨骏,你给我透个底,你这份报纸是之前我们说的,朝廷内部官员所看的内报吗?” 杨骏闻言立即摇了摇头道:“大人,我也想按照之前的想法,先做内报,可是如今我人微言轻,连参加朝会的资格都没有,做内报无疑是天方夜谭!所以,我想着,不若做外报,把控舆情、维系朝廷与百姓的联系?” 范质盯着杨骏的目光,旋即小声道:“你知道你这么做有多冒险吗?” 杨骏的面容上未显丝毫怯色,他朝范质微微一揖,诚恳言道:“大人,我决定做报纸,初衷纯良,无非欲为朝廷略尽绵薄之力,心中别无他念。倘若大人以为此举稍涉风险,这主编之名我自当停用,以避嫌疑,绝不让大人的清誉因我之事而有丝毫玷污。” 范质摇了摇头,不由地苦笑一声道:“在你眼中,我就是这种胆小怕事之人吗?” 望着杨骏那低垂的头颅,沉默不语,范质缓缓开口道:“杨骏,关于那报纸之事,我心中所想,与你自是不谋而合。不过,在此之余,我想提及一位人物,王峻,这个名字,你可曾有过印象?” 虽未见其人,但却是早已听过他的名号!杨骏不由地疑惑道:“大人,你的意思是,此事还与他有关?” “你啊,初生牛犊不怕虎,但你可知,若不是你目前没有把柄在他手中,他能让你在这里如此逍遥?你也不想想,若是你办了报纸后,不出事则已,一旦出事的话,你说他会不会借机发挥?到时候你会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多谢大人提醒,不过此事我早已有定论: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第一百五十六章 牛刀小试 只要对国家有利,即使牺牲自己生命也心甘情愿,绝不会因为自己可能受到祸害而避开! 范质闻言顿时眼前一亮:“不亏是清客先生啊,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已然表露出自己的心迹来了!” 不过,接下来范质的一句话,却是让杨骏不由的心中一震:“报纸的事情,你就署我的名吧,我想,有我在的话,也能给你免去不少麻烦事吧!” “可是大人,刚才你不说……” 范质哈哈一笑起来道:“我若是听了你的话后心里还没有丝毫变化的话,那我这圣贤之书岂不是百读了?” 杨骏焉能不知道范质此举意味着什么!这个恩情,杨骏得承,因此杨骏立即施礼一拜道:“多谢范大人成全!” 范质摆了摆手道:“留着你这份心,好好办报纸吧,记住一定要一炮而红,若是没有成功,以后你可不要在我这里说大话了!”对于范质开玩笑的话,杨骏闻言一笑道:“大人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绝不让你失望!” …… 寒冬腊月之际,雄鸡破晓。凌冽的北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能穿透层层衣物,直抵人心。这个时候,最好的休闲方式莫过于躺在家中的被窝里了…… 因为事情仓促,杨骏的报社甚至连个像样的地方都没有,只得借用苏娃儿铺面的仓库作为报社的临时用地! 杨骏集撰稿、印刷工作于一体,冯吉是排版字模的,而作为主编的范质,作为《大周时报》发行第一版时,他也在场,他接过打印好的报纸,审视一遍后,神色有些激动道:“好,就这样开始吧!” 一语即下,使用铅活字印刷术印刷出来的报纸散发着油墨的清香,正在源源不断的生产出来。 因为准备不足,广货行的伙计都被临时调用来了两个,将一捆捆的报纸抬上等在报社门口的马车、驴车,或者人力板车。然后,在拂晓时,向京城各处派发。号角已然吹响。 局面,在这冬日凛冽的寒风中改变,酝酿着,然后,猛然的爆发开! …… 对于报纸的第一仗,杨骏决定还是保守一些,首次刊印五千份,而什么地方是这次的主战场呢?毫无意外的就是酒楼、茶馆、学校、会馆、行社等处,当然还包括各地驻扎在京城寻觅消息的各个邸处! “卖报了,卖报了,十文钱一份!” 随着一声清脆的小孩声在着州桥街市响起,马行街街市、樊楼门前街市以及朱雀门外街心市井、土市子东大街街市紧随其后,一声声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报纸成本价五文钱,第一天杨骏采取的是直销+分销模式。分销模式就是:对于愿意合作的人,比如说樊楼酒店老板为了支持杨骏,他过去二话不说就直接采购了五百份,就是成本价卖给你,至于你定价多少,那是你说了算,当然了,杨骏也给了个指导价,不能太低,不然就是恶性竞争了! 而直销呢,实在是因为报纸这玩意儿太新奇了,除了樊楼老板外,可以说简直没有其他人愿意尝试的,而樊楼老板完全是因为杨骏的那半首诗,如今樊楼每天前去的风流才子不少,都是想着能填《沁园春.雪》的下半阙,他想着啥时候还能让杨骏再挥毫笔墨,再写这样的一首词呢! 所以,杨骏没有办法就只得自己找些卖报郎,那就是多卖多得,不用出本钱,卖出一份得一文钱,超过一百份后,一文半,三百份后,二文钱。 别的不说,就单单直销卖报纸的套路都够范质他们学一阵子了! …… 最了解你的永远是敌人! 陶谷翻阅着下人送来的散发着墨香的报纸。中规中矩的版面,题头。与各地的邸报并无不同。创刊号,开宗明义,何为大周时报? 陶谷喝了一口茶水后,继续翻阅着,对于第一版的内容,在陶谷看来,中规中矩,不过当他看到第二版内容时,本有些轻视的目光立即变得凝重起来…… 标题名:文学盛宴:校刊十九年的《九经》预计明年可以完成。 下面的内容就是简单介绍下《九经》,其次就是说一下目前的进展,然后至于为什么能够这么快完成?紧接着就是第二段内容: 标题名:当代最伟大的发明:活字印刷术。 一些看到标题的人,立即嗤之以鼻,当完全看完内容后,当即萌生出一个想法,这活字印刷术,我能不能弄一套呢? 因此,陶谷看完第二版内容后,立即起身,向着身后走去,他要给王相言说此事,杨骏总是能够给他一些意外…… …… 大周金明池畔的李昉家中,在数九寒冬时节,天寒地冻。李昉坐在炉火旁,一身官袍,一旁的几案上放着一份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大周时报》。 作为范质的好友,李昉在看完第三版上署名好友的文章时,就已然了解到了范质的选择,他不由的谈了一口气,暗道:糊涂…… 范质在文章点评了最近发生的实事:即当今天子取消牛租税,谈了谈自己的看法。 所谓的牛租税,即在早年朱温征伐淮南时,朱温将缴获的上万头耕牛给百姓使用,然后向百姓收牛租,几十年之后,到后周时仍然在收,当年的牛早就死了。当今天子知道此事后,便下令废除这项既过时又累民的税收。 范质就是以这件事来引出接下来朝廷要做的事:即对于前朝的严酷刑罚,不合理之处进行调整和修改! 本来这篇文章刊登此事并无不妥之处,只是作为《大周时报》的第一次刊印,范质就署名自己的文章,有心之人立马就意识到:此事是杨骏和范质一同做的,起码《大周时报》这事,范质是知道的! 李昉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翻阅着《大周时报》,通篇读下来,李昉此事也有些理解自己朋友的心境了,此等好物若是不视之于人,简直是暴殄天物…… 第一百五十七章 阴差阳错 樊楼内! 掌柜的拿着报纸快步走进里面的一个内室,一个白面净身的少年听到声音这才缓缓的抬起头来,掌柜的立即开口道:“少……东家,这是清客先生遣人送来的报纸,还请你过目!” 听到这话,那少年原本冷凝如霜的面庞,倏忽间闪过一抹难得的喜悦,却又如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他轻轻接过报纸,随口问道:“这里面的内容,可有令人拍案叫绝之处?” 如果杨骏能够在这里的话,必然要惊呼一声,这不是折姑娘的声音吗?可惜,待在这里的只有一个不敢抬头、畏首畏尾的掌柜! “少东家,你看背面最后一版,我觉得最为精彩之处莫属于此了!” 听到这话,折姑娘……不,现在应该是折东家不疑有他的翻转到后面,只见开篇上来就是词曰: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一词之后,便是正文了,只见开篇名:《三国演义》,折东家带着几分好奇继续看了下去,要知道,三国故事对于五代时期的人们并不陌生,中唐史学家刘知几在《史通》中说,诸葛亮未死的故事已“得之于行路,传之于众口”,可见这个时期三国故事已广泛流传于民间。 晚唐诗人李商隐更是在诗作:《骄儿诗》中有“或谑张飞胡,或笑邓艾吃”的诗句,说明至迟在晚唐时三国故事已妇孺皆知。 杨骏敢写大家都熟悉的三国故事,如何旧瓶装新酒,这着实需要几分本事的,折东家继续看了下去,只见: 第一回:宴桃园豪杰三结义,斩黄巾英雄首立功 因为篇幅的缘故及报纸刊登内容有限,第四版位置对于三国演义内容只写到刘关张三人碰面,连桃园结义内容还没写呢! 而折东家看到这里,便翻看着报纸,确定这张报纸内容只有这些后,便意犹未尽地看着掌柜地问道:“怎么这故事写到这里就没有了?你问问杨骏,接下来的故事?” 掌柜的听到这话不由得内心一紧,自己少东家是爷,可那位杨相公更是自己招惹不起的主啊!他忙得出言解释道:“拿报的时候,杨相公说了,以后每旬逢一、六发新报纸,想看新内容的话,怕是要再等几天了!” 折东家听到这话不由的叹了一口气道:“好吧,你记着下一次来新报的时候,要第一时间告知我!” “是,少东家!” …… 而掌柜得从着里面出来,刚缓一口气,谁知道手底下的下人却是忙的过来道:“掌柜的,大事不好了,好几个士子在争着问我们要接下来的内容呢?” “你没跟他们说,这报纸不是我们的吗?我们仅仅就是帮忙售卖而已?” 伙计闻言着急着道:“掌柜的,我早就说了,可是他们不信,怕是小的人微言轻,还是掌柜的你亲自去一趟解释下吧!” 寒冬腊月之际,外面凌冽的北风呼呼吹着,而此刻掌柜的额间竟然还有些许汗水,他用着衣角擦拭下额头后,叹了口气道:“他们在哪里?走,过去悄悄到底怎么回事?他们难道连范大人署名的文章都不相信?” …… 中书门下处。 一般称作中书,原称政事堂、都堂、政府、东府,自唐代中期到现在的行政机构,由门下省、中书省与尚书省的最高长官共同参与行政。 初设于门下省,唐高宗时徙于中书省,唐玄宗前称政事堂。开元年间,改政事堂为中书门下,之后一直沿袭至今! 陶谷作为王峻的心腹幕僚,出入中书门下处自是十分容易,他进来看了一眼这里后,便径直向着里面的一间小屋走去! 对于王峻,在陶谷看来他简直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大周刚刚立国,百废待兴,事务繁杂。王峻辅佐郭威,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甚至为了方便,他就在这里隔了个小床,累了躺下休息,醒来后继续办公,连当今天子都非常尊重王峻,多称其表字或称呼为兄,可见其殊荣。 陶谷轻轻推开房门,心中暗自揣度,本以为会是王峻在此等候,不料,映入眼帘的竟是平章事大人——李谷的身影,他怎么会再这里,这着实令他心头微微一震。 见到是陶谷,李谷立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浅笑着解释道:“你是来找王相的吧,你没有听他说吗?北边进犯晋州,王相公担心那里情况,亲自请求前去接应支援,今日陛下于西庄,亲自设宴送行呢!” 陶谷听到这话后,不知怎的,他竟然率先地缓了一口气来!然后他看着面前的李谷,便从着怀中取出报纸道:“李相,我这里有一份好东西,你不放瞧瞧?” 陶谷强记嗜学,博通经史,善隶书,喜蓄法书名画,精通礼制!因此,李谷对于他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对于陶谷递过来的东西,他接过后细细打量一番后,不由的开口问道:“我看这上面还有范质的名字,这东西是弘文馆那边搞的吗?” 陶谷嘴角轻扬,漾起一抹浅笑,悠然言道:“也可以这么说,不知李相看后有何想法?” 李谷如今已是年近半百之人,他指尖摩挲着报纸边缘,铅印的“大周时报”四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里面关于活字印刷术的内容让他不由的有了几分想法道:“这个东西,我倒是觉得对我们中书门下处甚为有益,待我见到陛下后,可以好生言说此事!” 陶谷觉得李相就是故意的,他就是不接自己的话,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他作为王峻的幕僚,必要之时还是要为王相考虑的,因此他便接话道:“李相,我不是说这活字印刷术,而是你看这报纸,这上面的内容,是不是有妄议朝论之嫌?” 第一百五十八章 漠然置之 李谷翻了翻里面的内容,浅笑一声道:“我看啊,里面的内容虽然有些许敏感,但也没有陶常侍说的那般严重,这不,这篇还是弘文馆大学生亲自操笔所写,我觉得问题不大!” 陶谷知道李谷性格温厚,此刻自己的话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毫无效果,便对着李谷一拜后,就从着中书门下处离开了! 是故,后人在《宋史》中记载中能看到这样的评价:陶谷,因其奔竞务进,多忌好名,被帝所鄙视,始终未得重用。 …… 因为报纸而彻夜无眠的除了陶谷外,同样的还有“黑大王”的幕僚——翟守珣! 翟守珣一直对杨骏极为看重,但上次在李重进府邸的那次见面不欢而散后,在李重进的心里,杨骏也就是那种夸夸其谈的主,这让翟守珣虽有意拉拢对方,但奈何“老大”不给力的无力感! 当翟守珣拿到报纸翻看其中的内容之后,他立即意识到:推荐杨骏的机会来了,这次可不能让李重进错过此人了! 因此翟守珣立即拿着报纸来到李重进府邸内,此刻的李重进刚刚从禁军内回来,他一看到翟守珣便立刻招呼道:“守珣,你过来了,正好我也有事要给你说呢!” 翟守珣难得见到李重进对他这般客气一次,他将着报纸收了起来,然后询问道:“不知大人这里有什么事情?” “守珣啊,如今晋州那边有事,王竣今日亲自前去,你看我要不要给陛下主动请缨,跟随王竣一同前往晋州呢?” 翟守珣听到这话后,立即神色有些焦急道:“大人,不可,万万不可,大人如果你主动请缨前往晋州,你会给陛下留下一个结交重臣的印象,别忘了,陛下是怎么起事的!而且……” 李重进看着翟守珣问道:“而且,而且什么?” 翟守珣叹了一口气道:“而且,王峻性情急躁,做事草率,以天下为己任,不管什么事都要按照他的意思办,否则就不高兴,大人,你觉得这样的人,你有把握能够好好共事吗?” 李重进听到这话,不由地举起桌上的酒,闷了一口道:“那照你这么说的话,我还是按部就班的先待在禁军吧!对了,你今日来我府邸,可是有什么紧要事情吗?” 听到这话,翟守珣这才想起正事,他忙得将着怀中报纸掏了出来,递到李重进的面前道:“大人不妨看完这份报纸后,再谈事也不迟!” 李重进将信将疑地将着报纸翻看了一遍,也就最后的《三国演义》让他看得津津有味道:“守珣啊,这故事谁写的啊,写得不错啊!” 翟守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将信将疑着道:“大人没觉得这东西的重要性?” 李重进哈哈大笑道:“守珣啊,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就这一张纸的内容,能有什么重要东西不成?” 好吧,同一份报纸,不同的人,所关注的重点是不同的。翟守珣心底里也只能这么的安慰自己来了! “大人,据我所知,这份报纸乃是杨骏所想所做的,我觉得此人文韬谋略上,远胜在下十倍乃至百倍不止,还望大人能够重视此人,如果大人现在不能将此人收为己用的话,将来……” 李重进直到现在还没有认识到这份报纸的独特之处,乃至对于杨骏他心里也没有足够重视! 因此,他听到这话后哈哈一笑道:“守珣啊,杨骏这个人上次我们都已经见过了,还记得当时我怎么说吗?他这个人,是志大才疏之徒,再说了,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他在清丰,可是将王峻的两个侄儿都给送到大牢里了,你觉得性情急躁的王相公,能够放任他不管吗?” 翟守珣还想继续劝说,但李重进却是当即制止道:“守珣,你不要再说了,我们接下来要做的重要事情,就是拉拢王相公,至于你嘴里的杨骏,你会要个芝麻丢个西瓜吗?” 翟守珣虽然已经看出来杨骏的价值,但若是两者相比,他说出来杨骏是西瓜、王竣是芝麻的话,怕是十个人都会以为他脑子不正常了呢! 想到这里,翟守珣不由的叹了一口气道:“既然大人心里已经决定好了,那我也就不再多言了!若是这么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先行退下了……” 李重进点了点头,不过就在翟守珣既然踏出院子时,对方却喊话道:“对了,守珣,等等……” 翟守珣还以为李重进改变了主意呢,忙得脸色一变地扭转身来道:“大人,你可是改变想法了?” 李重进没有接茬翟守珣的话,他只是举起手中的报纸笑道:“守珣啊,记得这报纸下次有新货的话,再给我拿一份!” …… 广货行的仓库内! 杨骏、冯吉、范质几人刚刚将着手头里的活忙完,难得有着闲暇时间,范质拿起报纸便问道:“杨骏,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 听到这话,杨骏立马走近前来道:“不知大人对报纸上的内容,有何不解之处?” “你看这报纸名为:《大周时报》,依照我的想法,是不是里面的内容主要是写天下各地的时事政务,可你的第四版内容怎么写起故事来了?” 杨骏哈哈一笑道:“大人,这还不都是你的功劳?” 范质有些意外道:“好你个杨骏,怎么反倒成我的事了呢?” “大人,你有所不知啊,你给我下的军令状,我可不敢有丝毫马虎,为啥最后会出现《三国演义》故事呢,实则是出于一番苦心孤诣。我怕报纸这等新鲜事物,初面世时难以被寻常百姓所接纳。故而,第四版的内容,我特意安排的如此,意在让这份新奇之物,能借由那些脍炙人口的故事,缓缓融入民众的生活,不至于显得太过突兀,令人难以接受!” 范质点了点头道:“不愧是你啊,想的是面面俱到,希望一切能如你所想一般……”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一炮而红 一旁的冯吉听到这话后,却是笑着走近前来道:“大人,截止到现在为止,五千份报纸已经出去了三千份了,而且就州桥街市、朱雀门外街市还在源源不断的要报呢!” 范质听到这话后笑着点了点头,这对他来说,已然是很不错的成绩了! 而杨骏听到这话后,神色如常,但内心之中还是有些许的失望的,才这么些吗?要知道开封城内常住人口十来万人呢,这样算来的话,人们的接受度其实并不高! 不过,时间还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着,下午、晚间的时候,才是茶楼、会馆、商铺方渐渐迎来了它们最为喧嚣的时刻,同时,也是在这时候才开始发力…… “兄台,你这手里拿的东西上面还印刷着文字,这是?” “哈哈,这是报纸,十文钱一份,我给你说啊,这上面可还有弘文馆大学生范大人亲笔写的文章呢,也不知这是谁能想的主意,竟能请到范大人!” “谁说不是呢,这最后还写《三国演义》,我看啊,肯定还有第二期!” …… 茶馆内。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手持着报纸悠悠张口道:“你看这最后一句: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神来之笔啊,就冲这首词,就知道这故事绝非凡品,我继续给诸位说书来……” 官衙、府邸、会馆、商铺,大街小巷中都在谈论着报纸上的内容。这令之前不大看好《大周时报》发行的人大跌眼镜,心中很有点郁闷。 而傍晚时,自中书门下处传出来的一则消息,更是将这种情绪推到顶点。不看好报纸的人闻言后由郁闷变得抑郁,继而心情很糟糕。 中书侍郎、平章事的李谷相公认为,应该让朝廷内外所有官府衙门,订阅《大周时报》。 想一想,全天下的官府衙门有多少?有多少主官?《大周时报》还愁销量吗?当然这个消息是否属实,还待商榷,但起码有一件事可以确认,那就是李谷大人真真切切地读过《大周时报》!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晚上的时候,广货行的仓库内依旧是灯火透明! 冯吉神色激动道:“大人、杨老弟,我们成功了,今天我们准备的五千份都卖完了!” 别说冯吉,就是范质听到这话后,神色也是十分激动道:“实话讲来,这报纸第一天都能卖到五千份,也让我有些意外呢!” 一旁的杨骏眼神转个不停,然后深吸一口气道:“大人、冯兄,不知道下午你们听到中书门下处传来的消息吗?” 冯吉今天连这里门都没出过,因此他对于外面的事情自然是一无所知,而范质听到这话后,却是点了点头道:“倒是有所耳闻,我听说李相公看完报纸后,确实对其赞誉有加,但至于说朝廷内外所有官府衙门,订阅《大周时报》。这就有些夸大其词了!” 杨骏听到这话,却是看着范质笑道:“即使只有一分的希望,我们也要做出百倍的努力,这句话,不知大人觉得如何?” 范质能听出杨骏话里的意思,他看着杨骏便直接出言问道:“你想怎么做,说出你的想法吧!” “启禀大人,既然李相公认可《大周时报》的内容,为何我们不能趁热打铁,一锤定音呢!” 面对着杨骏的野望,范质不由的咽下口水道:“照你的意思是?” “大人,我是这么想的,既然李相公认可,那么我想明日我们要继续出一期《大周时报》,而且里面的内容一定要紧跟时事,让《大周时报》名副其实!” 范质沉吟片刻后,略带着几分疑惑道:“现下最知名的时事?” 杨骏点了点头道:“晋州有变,今日陛下驾临西庄,亲自设宴送行王峻相公,明日就以此事为报,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范质点了点头,然后神色间又有几分疑惑道:“想法固然不错,可如今这个时间,明天能赶得上吗?” “要想赶上,接下来我们几人奋力协作,我觉得也不是完全没机会的!” 范质哈哈一笑道:“好,既然杨骏小友这么说的话,那……我们在场几人,就皆有你来安排,成败就在明日一举了!” 杨骏倒也不客气,既然范质给他这个权利,他立即开始吩咐道:“范大人,关于第一版晋州之事与第四版的《三国演义》就由我来撰写,那第二版内容就交给你了,至于第三版嘛?” 杨骏的目光不由的看向冯吉来,冯吉立即一笑道:“你若是让我誊写文章还可以,要是让我持笔写文章的话,怕是有些难为我了!” 杨骏确实忙的开口道:“冯兄,我看你是想着能否让冯太师帮忙写一篇文章,此事除了你以外,还能有谁堪当此任呢!” 冯吉看着杨骏的目光,最终还是应承下来,然后便转身回家而去…… 待冯吉离开后,杨骏看着范质不由得苦笑一声道:“范大人,这冯吉走了,活字印刷术排版之人就没了着落,你看这京城之地,你人脉广,能不能找个识字的来帮帮忙!” “哈哈,看来杨骏小友真是分身乏术了,放心吧,我让我好友李昉来助一臂之力!” …… 次日清晨! 一张张散发着墨香的报纸,在着报童、小厮的吆喝声中走进千家万户的手中…… “卖报卖报,今日看点:保家卫国:大周将士同一切蛮夷势力斗争到底!” “九朝元老冯道冯太师也对契丹围困晋州之事发表看法,称:晋州之围必解,大周将士必胜!” “卖报卖报,《三国演义》第一回完结……” 如果说昨天的报纸为大家所熟知的话,那么今天的内容就是王炸,今天报纸的内容抓住了京城昨天最大的时事:陛下践行王峻及将士,五代时期的人们可以说是无时无刻不经历战乱,可是那一次不是兵临城下了,才得知消息? 如今《大周时报》却另辟蹊径,直接将前线消息告知大众,只需十文钱,你就能知晓一切,换你,你买不买? 一句话:《大周时报》火了,在一天之内,迅速地成为京城舆论的宠儿。 第一百六十章 奠基与巩固 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大周时报》在第一期时,虽然五千份一经发售,立即采购一空,但是真正进入寻常百姓手中的并不多,反倒是一些诸如樊楼掌柜这样的人,是看在杨骏的面子上大肆采购的,因此,第二期的销量好坏决定了《大周时报》的命运。 所幸的是,《大周时报》不负众望,有着第一期珠玉在前,第二期自是不遑多让,更何况,内容为王,因此,第二期在杨骏的预估下,首刊印刷八千份,想着再怎么算也是够的! 只是杨骏还是低估了大家的热情,或者低估了开封城内民众对于事实信息的渴望,官衙、府邸、会馆、商铺,大街小巷中都在谈论着报纸上的内容。 截止到正午时分,《大周时报》二期所刊印的八千份已经销售一空,要知道同样的时间,昨天还只是卖了三千份,可见今日销量之疯狂! 中书门下处! 身为中书侍郎、平章事的李谷,今日在看到《大周时报》时,还以为是昨天的报纸呢!不过,当他拿起报纸,映入眼中的内容不由得让他微微诧异! 昨日,陛下驾临西庄,亲自设宴给王峻送行,另赐给皇帝骑的御马以及玉带,握着他的手送别。本来这件事本身,倒不是什么值得渲染的大事,但是《大周时报》却联系到保家卫国这一层面,使着李谷对《大周时报》的感官上,立马提升了一个档次! 这时候,枢密院副承旨地魏仁浦来到这里,李谷当即拿起报纸递给魏仁浦道:“道济啊,最近几日坊间倒是流传起报纸了,不知道你关注此事没有?” 魏仁浦,字道济。面对着李谷的问话,魏仁浦对于昨日兴起于坊间的《大周时报》并不陌生,甚至第一版内容他还瞧过了,因此,他点了点头道:“大学士范质昨天在报纸上的观点,倒是与李相公的政见甚为一致,大周刚刚立国未稳之际,最主要之事还是要轻徭薄赋!” 李谷点了点头,然后将着报纸送到魏仁浦的手里道:“这是今天的报纸,你看看里面的内容!” 魏仁浦不明白李谷怎么上来让他看报纸呢,不过当他看到报纸的内容后,不由的吃了一惊道:“也不知出自谁的手笔?这句话说得真好啊,保家卫国,细细想来,若是能够把握住民众的力量,收为朝廷所用,亦是不容小觑啊!” 李谷对于魏仁浦的话深以为意道:“道济这话倒是与我不谋而合,据我所知,《大周时报》还是挂在弘文馆名下,不得不说,这弘文馆总算是做了一件实事!我觉得,可以作为朝廷官报,内外衙门可以订阅!” “李相公言之在理!” 《大周时报》在广顺元年冬月初八日一炮而红,奠定官方报纸的根基、地位。 …… 第二天晚上,杨骏便邀请冯吉、范质、李昉在樊楼中庆功。 《大周时报》要想继续保持下去,当下最紧要的事情就是要招募一批人手,要知道在场的几人都是弘文馆走出来的朝廷命官,前途远大,你说偶尔前来帮帮忙,甚至挂个名还行,谁能一直全职在这里工作呢! 不过,京城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各种文士。有的甚至是有举人功名。范质帮忙招募了一批,杨骏亦招募了一批。计有十人。 随后,杨骏连续地在《大周时报》上推出“强手”。 十一日,范质邀请平章事李谷的文章发表在《大周时报》头条。李谷的名声不仅局限于朝廷内,在朝堂之外也是声名远播,要知道就在前不久,淮阳官民数千人请求为李谷立生祠,此事最后惊动陛下都同意,李谷苦苦推辞,才制止此事 李谷文章浅论了纳税、服役的制度,意在为国家增加税收,稳定兵源,要知道朝廷目前执行的是两税制,秋税刚刚结束不久,不少人心里不由的嘀咕着:莫不是朝廷要查查秋税账单了? 十五日、十六日,和凝、冯道两位老臣的文章分别发表。同时,各地的消息也源源不断地出现在《大周时报》上,而之前抄邸报的各衙门小吏都慢慢地变少。至此,《大周时报》的定位就已经相当清晰:官媒! 连续的朝廷重臣文章发表在《大周时报》上,没有发表的重臣们,纷纷派人给范质传信,要求发文。比如:左谏议大夫王溥、枢密院副承旨魏仁浦等。对于这个要求,范质与杨骏商议后自是满足。毕竟《大周时报》越多朝廷官员在上面刊登文章,越能说明它的影响力! 二十一日,《大周时报》对于报纸的收费做出解释,每份报纸十文铜钱。所得的银子除开运营,还要支付朝廷大佬们的“润笔费”,当然了,杨骏在文章的末尾还加上了一句,考虑到如果年底有盈余的话,可以在各地举办“希望县学”,为贫苦士子们给予帮助! 此内容一处,更是引得京城内的士子们动容,这读的是报纸吗,是给贫困学子们的送去的温暖! 二十六日,杨骏看着时机已经成熟,便将《大周时报》里第四版的内容独立出来,成立了《大周文报》,为此大学生范质还是有些不理解,直到《大周文报》第一期除了连载《三国演义》第四回:废汉帝陈留践位,谋董贼孟德献刀;一半内容后,里面还刊登有和相公的诗词,甚至在最后,《大周文报》还为广货行打广告。虽然都知道苏娃儿与杨骏的关系,但广告费用一百两还是出了,这定下广告收费标准。 这一手做的,让范质惊的是目瞪口呆,原来挣钱还有这样的法子? 一连串的“手笔”下来,十一月下旬《大周时报》风行京城。据不完全统计,《大周时报》的销售份数是三万份。而且这个数据还在不断地增长。 《大周时报》的影响力更是与日俱增,杨骏的初步目标已然达成! …… 第一百六十一章 岁在壬子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对于杨骏来说倒是闲适不少! 而《大周时报》也开始恢复到最开始的出版时间,即每旬逢一逢六,至于《大周文报》,则是逢三逢八! 而在新一期《大周时报》发行后,时间也就来到广顺元年的腊月了。这个时节,天气是愈发的寒冷起来,借住在侯爷府邸内的杨骏,自然迎来了他不想见又不得不见的人——符玉盏。 雪压梅枝。杨骏站在侯爷府的暖阁里,望着檐下冰棱折射的冷光,忽然听见身后环佩轻响。符玉盏身着茜素罗裙,外罩狐裘,指尖捏着份《大周时报》,缓步向着他走来。 “清客先生好雅兴,我本以为临近过年之时,这报纸都不会印刷了,没想昨天腊月二十八竟然还能读到你写的《三国演义》最新内容!” 在符玉盏来之前,杨骏对于京城内的范质、冯道、和凝等人一一拜访,至于侯爷郭荣,他则是休书一封,除了将近期所发生的事情简单告知外,他还将着从开始到现在的报纸都给郭荣寄了过去! 本来想着万事大吉,杨骏准备今晚和苏娃儿在暖阁里围炉吃火锅呢,没成想符玉盏竟然不请自来! 杨骏看着面前未成年的女孩儿,眼光斜瞥了一眼报纸后,不由的浅笑几分道:“你一个女孩家家的,竟然喜欢看这种故事?” 符玉盏闻言便将报纸往案上一放,语气带着几分远超同龄人的成熟道:“怎么,这故事凭什么男的读的?我就读不得了?” 杨骏没想到这小姑娘的脾气还挺冲,摇头晃脑的换了个话题道:“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上次跟在你身旁的兄长今日怎么放心你来这里了?” “难道你这里是龙潭虎穴不成?” 杨骏也不好意思撵对方走,毕竟这府邸可是在郭荣名下,但这有一句没一句的跟着小屁孩瞎聊,杨骏也着实没有这个心劲! 因此他不由的说笑道:“这里虽然说不上是龙潭虎穴,但今日这个时节,你不在家跟着兄长一块儿团聚,却突然拜访这里是怎么回事?” 面对着杨骏的问话,符玉盏神色一黯道:“听我父亲说,兖州那边估计有些不太平,他让我兄长回去了,所以京城偌大的府中,只留我一个人……” 杨骏瞧视着对方,目光落在她鬓边的耳珠上——倒是有着几分熟悉,此刻看着对方与符银盏愈发的相像!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他却心中不免涌出几分愧疚:“倒是杨某失言了,若是不嫌弃的话,今晚可以在此简单地尝尝我的手艺!” 不过,符玉盏倒不是认生的主,她听到这话后,神色立马一变,当即笑着应道:“行啊,既然清客先生诚心相邀的话,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杨骏轻叹一口气,不过他还是张口说道:“你怎么张口闭口都是清客先生呢?” 符玉盏有些奇怪着道:“不问你叫清客先生,那我称呼你什么呢?” “你可以跟你姐姐一样,称呼我为骏哥儿就行,总是感觉清客先生有着几分生分!” 符玉盏的脸色瞬间一变,只不过又转瞬即逝,恰在这时,苏娃儿手里端着东西走了进来,看着小女孩的符玉盏也没有在意,目光只是盯着杨骏问道:“依照你说的,你确定这样做出来的东西能吃吗?” 符玉盏看着杨骏与苏娃儿,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来,内心之中仿佛下定某种决心一般,旋即目光便瞧向苏娃儿端着的物品! 杨骏嘿嘿一笑道:“放心吧,按照我说的做就行,这叫“火锅”,这种吃法就是以水或汤烧开来涮煮各类食物,它的特点就是边煮边吃,而且这种吃法啊,早在三国时期都有了,我们啊,只不过是古为今用!” 符玉盏听到吃“火锅”后,不免带着几分失望道:“今晚就吃这个啊!听闻清客先生在澶州的时候,自创“东坡肉”,还以为能尝尝这个呢!” 杨骏听后却是浅笑一声道:“你们啊,之前吃的“火锅”啊,都不正宗,今天啊,配上芝麻酱,你们再尝尝,保证让你们啊,回味无穷,流连忘返,铁柱,让你磨的芝麻酱好了吗?” 门外的铁柱听到杨骏的话,忙的端着一大碗芝麻酱走了进来道:“大人,照你的吩咐,早就准备好了!” 杨骏点了点头,不过眼神旋即又放在符玉盏身上道:“刚才不是给你说了,不是不让你喊清客先生了吗?” 谁知道符玉盏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没做任何解释,只是嘴上依旧不饶地说着:“清客先生!” 杨骏一看这情况也就不再坚持了,对于一个小女孩,没必要置气!方才言语间,铁柱已手脚麻利地将羊肉、嫩豆腐、翠绿白菜、水灵萝卜等各式各样的火锅食材一一摆上了桌面,琳琅满目,诱人食欲。 而铜锅炭火噼啪作响,乳白的骨汤咕嘟翻涌,似在锅里燃起了一场沸腾的雪。鲜红的肥羊卷刚触碰到热浪,瞬间蜷成诱人的卷边,裹挟着芝麻酱香在白雾中若隐若现;水嫩嫩的豆腐在氤氲水汽里颤巍巍地散发勾人香气,刺激着味蕾,喉间不自觉吞咽,此刻只想大快朵颐,将滚烫鲜香一口吞入腹中。 苏娃儿将着小碗分给在座的每个人后,大家纷纷的拿起筷子开动起来,不得不说,芝麻酱确实是火锅的灵魂,本身对吃火锅有些许意见的符玉盏,此刻也被征服了! 随意地品尝了几口之后,铁柱的思绪忽然飘向了那道令人垂涎的油炸酥肉,他连忙起身,动作麻利地将这道菜端上了桌。这一举动,瞬间让苏娃儿眼睛一亮,兴奋地拍起了小手,连连称赞! 而杨骏看着在座的几人,举起手中的酒杯,浅笑着道:“来,我们共同举杯,迎接新的一年!” 窗外爆竹声与满天的烟花飞起,城中的钟鼓声也在这个时候悄然敲响,是啊新的一年又开始了,对于大周的群臣们来说,广顺二年的篇章开启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兖州之变 年后第三天,晋州方面就传来消息,晋州之围已解,同时,王峻征夫两万修晋州城,然后班师回朝。 大周过年是从初一休到初六,待初七日一上班,在弘文馆的杨骏就收到消息:陛下下令沂州、密州不再受泰宁军所辖治,命曹英、史彦超、向拱、药元福去兖州讨伐慕容彦超。 杨骏不免有些意外,就短短一周的时间,天下局势就有如此大的变化? 冯吉看着一脸不解的杨骏,不由地出言解释道:“你有所不知,这慕容彦超,乃是后汉高祖刘知远同母异父弟,隐帝时,他恃勇大言惑众,出城与陛下拒战,大败,奔归兖州,后大周建立,他遣使入贡,陛下不忍民众再遭受战乱,就网开一面,还加封他中书令。但奈何他欲壑难填,去年年末晋州之乱,他就意图犯上作乱,幸亏王峻相公兵贵神速,平定晋州乱局,这不年初他就征发乡兵入城,并向护城河内引水以作守城之用,招募群寇,私造旗帜,反意昭然若揭。” 杨骏看着冯吉,浅笑着道:“啧啧啧,士别七日,当刮目相看啊!” 冯吉有些无语地看着杨骏道:“过年这几天,每日都有不少人来府中与我父亲商议朝堂之事,我这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慕容彦超的事情,我当然是心知肚明了!” 杨骏眼神一转道:“冯兄,过年期间《大周时报》可一直没有更新,慕容彦超的事,我觉得明天倒是可以写上一写了!” 冯吉一脸疑惑道:“写他?他有什么好写的?” 杨骏没有接话,只是拿起毛笔,在宣纸上立即写上几个大字:一寸山河一寸血,坚决同一切分裂国家势力作斗争! 冯吉不由的伸出一个大拇指来,不得不说,就这一个题目,他自己看的都热血沸腾,不敢想像,明天报纸一出,将是多么轰动的场景! …… 晚上! 驸马都尉府,张永德刚从禁军里回刚踏入家门,赵匡胤立即小步跑过来喊道:“驸马!” 二十出头的张永德比赵匡胤还小一岁呢,他一看是赵匡胤,不由的放松几分道:“赵行首,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了?” 赵匡胤手握一坛封存已久的陈年醉花雕,嘴角挂着笑意,言道:“今朝有幸偶得一坛绝世佳酿,辗转思量,此等琼浆玉液,非驸马莫属。这不,我便迫不及待地携酒而来,只为与驸马共赏此味。” 张永德哈哈一笑,拍着赵匡胤的肩膀笑道:“今日你倒是来对咯,我这里早就备好了佳肴,就等着你呢!” “如此说来,倒是我不请自来,叨扰驸马了!” 张永德看了一眼四周,浅笑着道:“刚刚好,今日难得公主没有在府,我们兄弟二人可要不醉不归啊!” “驸马,请!” …… 驸马府的暖阁里,张永德揭开酒坛封口,醇厚的酒香混着雪粒的清洌扑面而来。赵匡胤望着坛中琥珀色的酒液,忽然想起去年今日,他在澶州城头不过是一个陛下身旁的一个亲卫,而此刻却能与驸马共饮陈年佳酿,世事变迁竟如此奇妙。 张永德执壶斟酒,铜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他感慨一声道:“赵行首今日来得巧,正好我这里还有一些事情想跟你请教呢!” 赵匡胤举杯的手顿在半空,酒液在盏中晃出细碎的波纹。他想起今早收到的消息:陛下出兵平叛慕容彦超!想来,驸马应该是为此事,而这与赵匡胤今日来的目的不谋而合! 赵匡胤指尖摩挲着酒盏边缘,忽然笑道:“驸马可是为了慕容彦超的事情?” 张永德仰头饮尽杯中酒,只觉一股热流顺着喉管直抵丹田,然后缓缓着道:“赵行首,我可是那你当兄弟的今日才说这么多的,你说慕容彦超这事,我应该主动请缨前去兖州吗?” 张永德看着赵匡胤没有言语,便又自斟自饮一杯后道:“我知道,禁军中都认为我是沾了晋国公主的光,只有你,是认为我是凭借真本事的!” 赵匡胤亲自给张永德斟上酒道:“想当年,驸马去往昭义军赐物时,驸马临危不惧,节度使常思便是被你的从容不迫钦佩不已,所以才转危为安,虽然此事少有人知,但我可是随行之人。就这一件事,我赵匡胤就佩服的五体投地!” 张永德听到这番话,不由得想起,这已然是前年的事情了!他哈哈一笑道:“如今想来,还是节度使常思怕对我们出手后,得罪陛下,所以我们才因此脱困!” “当时的局势,驸马可谓是不卑不亢,据理力争,驸马当年风姿,如今想来,亦然是佩服不已,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张永德哈哈一笑,然后与着赵匡胤碰杯道:“好汉不提当年勇,慕容彦超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赵匡胤看着张永德不由的浅笑一声道:“不知驸马为何会问这话?” 张永德不免有些诧然道:“赵行首,你这话何意?” 赵匡胤浅笑一声道:“驸马,别忘了你的身份,你可是驸马啊!俗话说得好,一个女婿半个儿,难得女婿为岳丈大人分忧解难也有错不成?”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张永德如今年纪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可是又因为身份的缘故,生怕主动请缨引得郭威的误解。 但赵匡胤的说法却是让张永德免去了后顾之忧,他作为女婿为岳丈大人分忧解难,何错之有? 张永德的目光落在赵匡胤身上,那份随意渐渐被几分凝重所取代,他缓缓言道:“若非赵行首此番肺腑之言,我险些自误!” 张永德说完这话后,就准备起身,赵匡胤见状后忙的问道:“驸马这是何去?” 张永德手指着宫里的位置道:“我自是去面见陛下,主动请缨,前往兖州,讨伐逆贼!” 赵匡胤对此哈哈一笑,然后几步走到张永德面前道:“驸马何不去接公主回府之际,前去拜访陛下,岂不更显孝心?” …… 第一百六十三章 王峻返京 远在澶州之地的郭荣,此刻与张永德的想法不谋而合! 杨骏将着京城方面的消息传至澶州后,郭荣立即把王朴交至书房后,当即开口道:“王书记,杨骏的信我看到了,如今慕容彦超犯上作乱之心昭然若是,澶州与兖州相距甚近,此事若不奏请率军征讨,我心难安,更对不起父皇的一片栽培之心!” 王朴凝视着眼前慷慨陈词的侯爷郭荣,那情真意切的模样仿佛能触动人心最柔软之处。他缓缓颔首道:“侯爷所言,句句掷地有声,直击要害。眼下的局势,且不论国事家事,最关键的是,侯爷这份赤诚之心,定要设法让陛下明了!” 郭荣一时间没有明白王朴的话来,不由的问了一句:“王书记,此话是何意?” “若我没有猜错的话,远在京城的李重进和张永德,也必定趁着这个机会,会跟陛下主动请缨,侯爷于公于私上讲,都务必要给陛下修书一封,于公,澶州离兖州距离较近,且澶州是当今陛下龙兴之地,兵员充足、粮草丰盈;与私呢,你与陛下乃父子,俗话说得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正当侯爷站出来的好时机啊!” 郭荣听到这话后,就点了点头道:“王书记的话与我不谋而合,我先写奏折,然后再给父皇写封家书!” 王朴看着郭荣低头书写,他缓缓出声问道:“侯爷,不知杨骏写信除了说慕容彦超的事外,可还有说其他事?” 郭荣将着手中的笔放下,然后轻叹一口气道:“杨骏说京城内李重进与张永德这两人与父皇关系匪浅,特别是李重进此人,一直在结交大臣,不可不防!” 王朴眼神一转,没有接话,而是看着郭荣问道:“不知侯爷如何认为?” 郭荣哈哈一笑道:“哎,说来惭愧,父皇未君临天下前,我们三人一同在姑母家时,我们三人一块儿下河扑鱼捞虾,好不快活,没想到现在我们都主政一方后,反倒是越发的生疏起来!” 郭荣未被郭威收为养子前,他是要喊郭威为姑父的;而李重进是郭威的外甥;张永德是郭威的女婿! 所以,三人当中,其实郭荣与郭威的关系并不是最近的,而且,郭威在登基称帝时,柴氏已经去世,其实目前来说,郭荣对于自己的地位稳固性还是有着几分担忧的! 王朴听后,却是拜声道:“侯爷,万万不可妄自菲薄啊,从礼法上说,侯爷与陛下父子关系已定;其次,从能力上说,李重进、张永德只知斧钺刀叉、刀枪剑戟,岂能与侯爷能文能武相提并论?” 郭荣点了点头,制止王朴道:“王书记你说的话,我自是明白,因此也就今日在这里浅谈一下,当下我还是赶紧把要寄走的东西写好!” 王朴闻言就一拜起身离去…… …… 京城之内! 元月八日,《大周时报》头版头条,便开始对于慕容彦超的叛乱进行言辞犀利的抨击,其中大学生范质率先发文道: 慕容彦超者,汉高祖刘知远同母异父弟,初为唐明宗李嗣源麾下军校,累迁至刺史,后因受贿而被流放房州。及汉建立,拜镇宁军节度使。乾佑三年,奉假命至开封,与天子交战,他恃勇大言惑众,出城拒战,大败,奔归兖州。帝不忍百姓生灵涂炭,遂抚慰其人,加中书令。次年,此人贼心不死,招兵买马,蓄聚薪粮,联络南唐、北汉,举兵反周。万幸,北汉、南唐旋以兵败而终。及至年初,发乡兵入城,并向护城河内引水以作守城之用,招募群寇,私造旗帜,反意昭然若揭。 而杨骏与冯吉则是在当期报纸的第二版上,刊登:一寸山河一寸血,坚决同一切分裂国家势力作斗争! 樊楼内! 在东京开封府,樊楼不一定是最大最豪华的酒楼,但一定是文人士子们聚集最多之处! 樊楼的雕花窗棂外,雪光映得报纸上的铅字发亮。当值的小厮抱着最后十份报纸冲进大堂时,立刻被士子们团团围住。有人站在酒桌上朗朗诵读范质的檄文,“招兵买马,蓄聚薪粮”的句子撞在雕梁画栋间,惊得檐下冰棱簌簌坠落。 “你看这句话说得真好啊,一寸山河一寸血,一抔热土一抔魂。” “是啊,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好个‘恃勇大言惑众’!”有书生拍案而起,酒盏里的酒液溅在“一寸山河一寸血”的标题上,竟似洇开的血迹,“去年契丹犯境时,慕容彦超还在兖州私吞赈粮,如今倒敢谈‘勤王’?” “这报纸上说得极是,如今大周初定,天下太平,慕容彦超此事反叛,无不是为了自己一己私欲,反倒让天下生灵涂炭!我们一定要让他的阴谋,昭告天下!” 在那二楼的雅致厢房内,折少东家轻轻捏着一份报纸,指尖悠然地落在“联络南唐、北汉”几个墨香犹存的字迹上,眼神却穿越了纸张,投向了楼下那片群情沸腾的场景。书生们义愤填膺,言辞激昂,仿佛要将胸中块垒一吐为快。折少东家望着这一幕,不禁轻启朱唇,幽幽地叹出一口气。 晋州之地,因王峻的兵贵神速,已然化险为夷,局势初定。而此刻,慕容彦超竟选择在这样的时机反叛,岂不是自寻死路?又或许,在朝廷外患已除,四海升平之际,对于他这种摇摆不定、首鼠两端的行为,朝廷终于要下定决心,予以彻底清除,以儆效尤。 接下来的几日,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微妙而紧张的气息,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人心生不安,却又充满期待。 元月十五日,王峻率军回到京城。 此时,大周军威正盛,而王峻也如大家期望的一般,立即奏书要前往兖州之地进行平叛,要知道,王峻元月三日从晋州返京,十五日到京,只用了十二日,而这十二日中,他每日都给陛下写信,他依然希望自己能够领兵去讨伐。 第一百六十四章 成气候了 不过,王峻的如意算盘终究还是落空了!陛下对于王峻的请战之言,不置可否,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应允,因此王峻即便是心有不甘,也只得将这满腔的战意默默收敛,不敢再轻易出口! 与此同时,宫中又传来消息:驸马张永德被提拔为殿前都虞候、领恩州团练使;“黑大王”李重进为大内都点检兼马步都军头! 这个消息对于王峻来说可谓是晴天霹雳! 王峻府中! 坐落在汴河岸边,数间灰瓦矮房歪斜地立在街角,褪色的朱漆木门斑驳开裂,门环锈迹斑斑,连匾额上“王宅”二字都被风雨侵蚀得缺了半边。门槛早被磨得圆滑低矮,过往孩童时常踩着进出玩耍,两侧石狮子缺了半只耳朵,蹲坐在杂草丛生的门墩上,倒像是两只垂头丧气的老犬。 后院一方小池浑浊发绿,浮萍几乎铺满水面,仅余中间一小块死水。假山石不过半人高,东倒西歪地堆着,缝隙里尽是枯枝落叶! 书房四壁糊着旧宣纸,风一吹便簌簌作响。书案是用旧木板拼凑而成,砚台边沿磕出豁口,狼毫笔杆磨损得光滑发亮。书架上零星摆着几卷书,最显眼的是本翻烂的《唐律疏议》,书页间夹着泛黄的便签,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墙角摆着两个破旧木箱,便是全部家当了。谁能想到,这座简陋的宅子,竟住着位权倾朝野的宰相,这与他张扬跋扈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 不过,这倒也非王峻有意为之,当初,陛下初登大宝时,感念王峻的帮助,计划将前朝宰相苏逢吉的宅第赐给他,但王峻听说后,当即推辞拒绝道:“这宅子豪华异常,但也正是如此,建造这所豪宅的主人才被蒙冤入狱,最后被苏逢吉所得,如果我接手此宅,那与苏逢吉何异?” 因此,王峻作为大周宰相,可以说清廉程度在五代时期,是极其少先的! 书房内,端明殿学士颜衎、枢密直学士陈同、右散骑常侍陶谷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了,待王峻一过来,三人立即一拜道:“见过王相公!” 王竣已然是年过半百之人,加上年前率领大军奔袭晋州,几人再见他时,明显地感觉到王峻苍老不少! 几人中,年纪最大的是端明殿学士颜衎,此时已然花甲之年的他,看着王峻,不由地感慨道:“王相公此番前往晋州,着实操心甚大,不过数月没见,王相公脸色看起来像是老了几岁一般!” 王竣对于颜衎的关切之言哈哈一笑道:“一路兵贵神速,这才解决了晋州之乱,我苦点累的倒是没什么!只是……” 王峻说到这里时,语气一顿,目光不由地瞧视着他们三人!几人之中,又属颜衎最得王峻赏识,因此他只得硬着头皮问道:“王相公,只是什么?” 王峻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的茶盏轻轻一颤,茶水随即倾泻而出,洇湿了一片衣襟,也似他心中那份不解与愤懑,肆意蔓延。他眉头紧锁,眼神中闪烁着困惑与不甘:“我此番历尽艰辛,智解晋州之围,救万民于水火,陛下却未曾多言半句褒奖。而今,我一回到京城,便听闻张永德、李重进二人升迁之喜,这是何道理?” 颜衎的职位是端明殿学士,这个职位最初是为皇帝近侍文臣的荣誉加衔,对于重大政事参与决策讨论与建议! “王相公有所不知,此番张永德、李重进二人升迁,怕是身后有高人指点……” 在王峻眼里,这二人皆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主,什么时候玩起文的了?因此,他目光便看视着颜衎道:“哦,如此说来,我倒是要好好听听,这高人是如何指点的!” “王相公,现下兖州之乱,他们二人都没有主动请缨前去率兵平叛,驸马张永德在接公主回府之际,与陛下相见,言说要时刻不停地保护岳丈大人;而“黑大王”李重进,也是进宫面见陛下,要好生保护舅父!陛下念起孝心,才有此番结果。而且,远在澶州的侯爷,也是如此,陛下今日还夸奖他呢!” 王峻眯着眼笑问道:“哦,不知陛下夸奖他什么呢?” “王相公,侯爷给陛下写了两封信,一封是奏折,奏请领兵出战的,另一封是家书,臣不得而知,不过,陛下在看完家书后,极为高兴地对着我们说道:如朕不可行,当使澶州儿子击贼,方办吾事。” 王竣听到这话后,冷笑一声道:“只要我在中书门下一天,他郭荣就一日不得来京城!” 三人听到这话后,不由的对视一眼,然后陈同不由的上前一步,对着王峻劝声道:“王相公,隔墙有耳,慎言啊!” 王峻听到这话,非但未露丝毫收敛之色,反倒是放声大笑,豪迈之情溢于言表:“都是自己人,何惧之有?更何况,如今天下初定,陛下对我颇为倚重,这等破风捉影的消息,陛下焉能相信?” 在场三人不由的点了点头,然后王峻心情这才好转一些,他品尝一口茶水后道:“我走这段时间,可还有其他要事发生?” 颜衎看了陈同一样,两人都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而陶谷则是从着怀中拿出一份报纸道:“王相公,你走之后,弘文馆那边发行了《大周时报》和《大周文报》,如今市面之上,无不拍手较好!” 王峻拿起报纸扫视一番后,也没发现什么不同之处道:“我以为是什么稀罕物呢,如今看来,难登大雅之堂!” “大人,此事是范质大人力主要做出来的,而且李谷大人意欲让各个衙门都订读《大周时报》,同时……” 陶谷说到这里时,不由的停顿下来,然后起身在着王峻耳畔小声说了一句话,而王峻脸色肉眼可见变得阴翳起来! 待陶谷刚回到座位上,王峻立即张口吩咐道:“颜衎,你之前是谏议大夫,今晚你回去写一份奏折,就说《大周时报》涉及参政议政之事,上书参大学生范质……” …… 第一百六十五章 报纸引发的机遇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日上三竿,早朝已经开始有一个多时辰,终于即将迎来结束!不过,就在这个时候,身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王峻不由的看了一眼颜衎,而对方也知趣的站了出来,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臣弹劾大学士范质,假借办报之名,实则暗藏结党营私之实,请陛下明察!” 此语一出,满朝官员哗然!报纸之事,截止到今天,在场之人或多或少之间都是知晓此事的,怎么突然之间上纲上线起来了呢! 范质是弘文馆大学士,身份非同一般,此刻皇位上的郭威沉吟片刻后,不由地看向文臣中排行第二的李谷道:“李相公呢,你如何看待此事呢?” 李谷听到话后,立即回话道:“启禀陛下,报纸之事,臣有所耳闻,臣对这种新奇之物,尚未完全摸索明白,因此不能一言以蔽之,不过,据臣所知,因为报纸的出现,倒是京城各地的邸报反倒是方便不少,他们直接按照报纸内容直接誊写送回各地即可!” 李谷看似一碗水端平的话,但其实话里透露着对报纸的认可!只不过,他又不能明着站在颜衎的对面,那岂不是要打王相的脸吗? 郭威听到这话,神色间倒是流露出几分好奇道:“哦,不知这报纸是何物啊?若不是今日朝会,朕竟不知此事!” 颜衎偷瞄王峻一眼,然后朗声道:“陛下,这报纸名为《大周时报》,每日刊印千份,遍传市井。表面上是‘便民识字’,实则每期头版都有‘范质主编’的字样,分明是借舆论收买人心!” 郭威的手指轻轻叩击御案,目光落在颜衎身后的王峻身上。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老臣,此刻正低头盯着靴面,做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姿态,联想到他回京这两天的所作所为,郭威内心不由的沉重几分。 “范质,”郭威忽然开口,“你且说说,这报纸究竟印了何物?” 范质向前一步,袍角扫过殿上青砖。他摸出袖中的报纸,铅印的“慕容彦超之心,昭然若揭”标题在晨光中棱角分明:“启禀陛下,此乃最新一期的《大周时报》,还请陛下预览!” 待内侍接过报纸走向郭威的空挡,范质缓缓开口道:“陛下,这报纸内容无不是一些关于当下的时事,民众读过这些信息后,非但不会心生漠然,反倒能触动民心,激起民众与朝廷一心,因此,臣以为,报纸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好个有功!” 王峻忽然抬头,眼中闪过狠厉道:“范质,你敢说报纸里你没有夹带私货?若是报纸内容被其他国家细作得到,我大周的机密岂不是就这样流传于外了,你该当何罪?” 此言一出,殿内气温骤降。 关于这个问题,范质其实早先已与杨骏有过一番深谈。此刻,他借着杨骏昔日的话语为引,目光转向王峻,缓缓启齿:“王相大人,您可知《大周时报》上所刊载的内容,皆是无关紧要的世俗杂谈,未曾触及半点朝廷机密。最早开始做报纸的时候,当时就想着报纸要分为内报和外报,外报就是现在的报纸,而内报,则是只能朝廷内部官员才能看的。只不过,内报之事,朝廷尚有邸报,因此弘文馆并未涉猎其中。” 言及至此时,郭威已经看过报纸了,凭心而论的话,这报纸上的内容关于朝堂之事的叙述中规中矩,并没有太多机密之事! 因此郭威不由的浅笑一声道:“朕看过这报纸了,内容写得倒是有趣,倒不失为……” 不过,郭威的话还没有说完,王峻却插嘴道:“陛下,臣还有本奏!” 郭威的话音被王峻打断,殿内群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这位老臣身上。王峻上前半步道:“陛下,这报纸,每期头版都有‘范质主编’的字样,据臣所知,樊楼内没有功名的士子,每旬逢一逢六之际,都等着《大周时报》,以至于不少士子,只知范大人,而不知陛下矣!” 王峻这话,让着在场之人不由的倒吸口凉气来!这眼药上的,简直是冲着弘文馆大学生范质的命门而去的! 没有哪个帝王能心大到,可以无事有人的名望比他还高! 因此,郭威在听到王峻的这番话后,也不由的目光瞧向范质来问道:“哦,范大人,不知此事你作何解释呢!” 范质脸色间没有丝毫的慌乱,他的这副模样,倒是让着李昉、魏仁浦心安了不少:看来,范大人心里已经有应对之策了! 而范质也着实不负众望,他对着陛下一拜道:“陛下,此事臣可以给王相解释,王相误会臣,纯属是因为王相不了解报纸的运作方式罢了!” 王峻听到这话后,却是冷哼一声道:“我倒要听听,你是怎么把黑的说成白的了?” 范质不慌不忙着道:“此为排版定式,非臣个人署名。一份报纸要想刊登印刷,首先要有撰稿人,他们写好的内容交给审稿人,审稿人将内容排版好在活字印刷盘内,而主编则要甚好即将发行报纸的内容,是否符合朝廷制度,因此,主编、撰稿人、审稿人乃是报纸内部的一个分工名称,并没有特殊含义,每一版、每一篇都是如此,请陛下明鉴!” 已经在报纸上投过稿的魏仁浦此刻立即站出来为范质帮腔道:“陛下,此事臣可以为他作证,这报纸上确实有这些步骤,非范大人私心所为!” 莫说魏仁浦,就连八朝老臣的冯道也站出来道:“陛下,臣亦是在报纸上刊登过文章,莫不是在颜衎眼里,我也是乱臣贼子了不成?” 颜衎被着冯道的话给驳得哑口无言,他只得低下头来,眼神狠狠地盯着范质来……没有你,就没有他今日的无妄之灾! “好了,如此看来的话,报纸之事先这样吧,范质,你刚才言说的朝廷内报之事,等下朝会后,你留下来给朕好好讲解下!” “是,陛下!” …… 第一百六十六章 进击的李重进 王峻府中! 枢密直学士陈同此刻正坐在王峻身旁,他刚把手中的茶盏放下,耳畔间就传来王峻怒不可遏的声音道:“范质一个弘文馆大学士,如今翅膀硬了,竟然敢在朝堂之上与我争执,看来,我不在京城的这段日子,一些人怕是把我给遗忘了呢!” 陈同不仅是王峻身边不可或缺的心腹,他们之间更是情谊深厚的挚友。因此,陈同私底下与王峻见面是都是以兄弟相称! “王兄,陛下对范质颇为信任,些许小事自是不会怪罪于他的,以我来看,现下最紧要的事情不是范质,而是……” 王峻看着陈同,只见陈同手指着上面,王峻瞬间就明白他的意思,他点了点头道:“你说的这个倒是与我想法一致,如今陛下无子,养子郭荣文韬武略兼备,英武异常,陛下甚为中意,但这样的人,怕是及难拉拢!” 陈同闻言,不禁朗声大笑,拍着手道:“王兄啊,你看如今陛下对你可是倚重非常,这种情况下,若说那郭荣不合你心意,难道这天下之大,还寻不出一个能入你眼的人物来?俗话说得好,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可遍地都是啊!” 王峻府邸之内,檀香袅袅升起,缭绕于梁间,与陈同爽朗的笑声交织,轻轻碰撞在精致的雕花木窗上,回响出一室温馨。王峻的目光穿透夜幕,落在那轮残缺却别有韵味的弯月之上,指尖不经意地在茶盏边缘细腻的雕版纹路间游走,那份触感仿佛能抚平心头的褶皱。被着好友的一番话开导,王峻此刻心情倒是好上不少道:“哈哈,你这话倒是甚合我心意!” “郭荣这小子……”王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阴鸷:“听闻澶州在他的治理下,为政清肃,盗不犯境,深受官民倚信,只可惜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陈同放下茶盏,缓缓开口道:“王兄可知,郭荣在澶州能有如此成就,可离不开王朴与杨骏两人!” “王朴我知道,此人一直是郭荣的幕僚,至于杨骏,我本人与他还有一些恩怨没了结呢,他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能耐不成?” 陈同哈哈一笑道:“王兄,莫要轻视此人,你想你身居高位都能知晓此人,可见他年纪轻轻定是有几分真本事的。据我所知,澶州秋税陡增和《大周时报》,背后都有他的身影!” “原本对于清丰子侄的事务,我并无半点插手之意,岂料他竟自行踏入了京城之地,真是自己找死送上门来了!” 陈同对于清丰的事情也有所耳闻,若不是大周初立,王峻抽不开身,否则杨骏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就当陈同准备张口时,突然管家闯进来在着王峻身旁小声说道:“老爷,李重进求见!” 王峻想都没想道:“没看见我这里还有事情,这么晚了,你直接拒了他,就说我已经歇息了!” 陈同听到这话,确实立即上前制止道:“王兄,你难道忘了刚才我们说的话了?李重进前来,正好可以试探一二!” 王峻拍了拍自己的额间笑道:“哈哈,若是没有你提醒,差点误了大事!” 王峻轻轻抬手,以一个微妙的手势示意管家悄然退下,室内随即陷入了一片更为深沉的静谧之中。陈同见状,立刻自座椅上起身道:“王兄,弟在此恐多有不便,还是到内室暂避为妥。弟心中有一言,不吐不快。那李重进,确是勇猛无双之人,然其性情急躁,行事往往凭一时之勇。但转念一想,此等特质,在特定之时,或许正是我们所求。故而,弟私下以为,李重进实为不可多得之选,还望王兄能细细斟酌,慎重考虑。” …… 李重进迈步踏入书房之际,肩上犹带着未及消融的细雪,点点晶莹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烁。他身穿的重铠,肩甲上的雕花于灯火阑珊处透出幽幽冷辉,映出一抹坚毅不拔之气。 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案头铺展的兵防图,让他的心中不禁涌起几分亲切感。随即,他爽朗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真没料到,夜已深沉,王相竟仍在此不辞辛劳地料理国事,真是令人钦佩不已!” 王峻望着李重进肩甲上的冰棱渐融,烛火在他眼角皱纹里投下蛛网般的阴影:“贤弟雪中来访,想来是必有紧要事。来来来,快请坐下!” 李重进轻轻解下身上的披风,动作中带着一股不羁的洒脱,随即悠然落座。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王峻,那是一抹深邃而微妙的探视,仿佛能洞察人心。忽地,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声音中带着几分玩味与自信:“听闻王相今日于朝堂之上,与弘文馆大学士范质大人有一番政见上的交锋,真是热闹非凡。弟虽不才,但若王相今日在此,招呼一声,我李重进自当效力,保管让那范质大人明日便声名扫地,身败名裂。” 此语一出,王峻只觉得屋内气温骤降,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一般。陈同悄无声息地躲在屏风之后,紧贴着斑驳的墙壁,耳朵竖起,竭力捕捉着前方二人的低语。王峻的眼眸微微一眯,面上却扬起一抹和煦的笑容:“贤弟此言差矣。我与范大人同在朝堂之上,共事一君,即便偶有政见不合,那也是为国为民,为陛下分忧之举,岂能如你所言的那般狭隘,万万不可啊!” 李重进的目光如炬,紧紧锁定了王峻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寒意,突然间,他放声大笑,那笑声豪迈而响亮,仿佛连屋顶上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直落:“王相大人,您胸怀苍生,志在天下,这等气魄,小弟真是打心底里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过,小弟得向王相坦白一事,前几日,范大人麾下的一名小吏不慎冲撞了我,我正盘算着借此机会,咱们一道儿,也好让他长长记性呢!” 第一百六十七章 王与李,共天下 王峻哈哈一笑,忙得摆手着道:“贤弟这话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怕是你我吃不了兜着走啊!” “此番话出得我口,入得王相之耳……”李重进忽然压低声音,烛光摇曳,将他修长的身影斑驳地投射在屏风之上。 “就像这炭盆里的火星,灭了便灭了。不过王相若把小弟当外人……” 还没等李重进把话说完,王峻就立马打断道:“贤弟多心了,我与贤弟情同手足,怎会陷贤弟于不仁不义之地呢!倒是郭荣……” 话说到这里时,王峻故意顿住,观察李重进的反应…… 李重进的瞳仁轻轻一缩,旋即便如同寒冰初融般,蓦地绽放出一抹冷冽的笑意,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嘲讽:“郭荣?若不是仗着我舅舅至情至性的个性,他又岂能攀上今日这殊荣?只可惜,假使青哥、意哥仍旧健在,这世间的风光,哪里还轮得到他来独享?” 李重进嘴里的青哥、意哥乃是郭威的两个亲生儿子,只可惜,郭威起兵反抗之时,就被前朝皇帝给杀害了! 屏风后的陈同听得心惊,不过脸色间的喜色却是难以掩饰,他判断得没错,李重进这人,虽勇武异常,但却没有心机,他内心是十分喜欢与这样的人合作! 王峻瞳孔微缩,忙得伸手制止道:“贤弟,慎言。虽然你我之间说话没有那么多顾忌,但是说得多了,切记祸从口出啊!” “也是与王相说话投机,今日才会如此多言,王相切莫多想。对了,刚才王相话说到一半,不知郭荣怎么了?” 王峻的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叩击,目光扫过对方一眼,然后压低声音道:“贤弟可知,郭荣近日不停上书,奏请率军征讨,陛下可是十分欣慰啊!” 李重进的脸色瞬间铁青,烛火在他攥紧的拳头上投下颤抖的阴影。他想起幼时与青哥、意哥在郭威府中玩耍的场景,若是把郭荣换成他们俩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他都不会有任何怨言,但就是郭荣的话,他偏不让他如意! 李重进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顿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叹道:“哎,不瞒王相,我今日也是为此事而来的,还望王相帮我!” 王峻望着李重进骤然铁青的脸色,心中暗喜却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叩击扶手的节奏与炭盆中火星爆裂的频率渐渐同步:“贤弟与郭荣同为陛下肱骨,何必自相惊扰?” 他刻意将“肱骨”二字咀嚼得极重,仿佛每个音节都承载着千钧之重。提及李重进,这位郭威的外甥,其身份便自然而然地与郭荣那柴氏养子的身份形成了无言的对峙。 李重进喉结轻轻滑动,仿佛吞咽着未尽的话语,随后,他的声音缓缓流淌而出,带着几分沉郁:“王相啊,郭荣与陛下之间的维系,不过仗着圣穆皇后的情分,他们之间,又何曾有过半分血脉相连?再者说,此人行事,前倨后恭,面上恭敬有加,背后却藏着另一副面孔,我那单纯的舅父,便是这般被他巧妙地蒙蔽了双眼。试想,若任由此人继续这般下去,我那舅父乃至大周的未来,岂不令人忧心忡忡……” 王峻听到这里时,也不由的长叹一声道:“贤弟可知,郭荣每次进京觐见陛下,都要捧着青哥的旧书痛哭?陛下近日常说‘荣儿有青哥之风’……” 李重进闻言神色一滞,书房摇曳着的烛光映得王峻脸上的皱纹格外清晰,此刻的李重进仿佛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 王峻见火候已到,遂缓缓起身拍着李重进的肩膀道:“不过,贤弟,你刚才说的话我十分认同,一个人若是连着最亲近的人都欺骗的话,若是有朝一日这样的人掌权,那天下人还有活路吗?” 李重进的瞳孔骤然缩紧,刚才说了那么多他一直都没有表态,如今这话是什么意思?李重进的声音被冷汗浸透道:“王相的意思是……” 王峻没有接话,而是看着李重进说道:“贤弟,你知道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做什么吗?” 对方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让着李重进一时间内有些摸不着头脑!还在李重进恍惚之际,王峻的手掌重重按在李重进肩甲上,鎏金狮纹硌得掌心生疼,却比不上眼底翻涌的狠戾:“贤弟,你当下最该做的——是让陛下看清,谁才是值得托付江山的‘肱骨之臣’。” 李重进的呼吸骤然急促,烛火在他颤抖的睫毛下碎成金箔。他从未想象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坐在那个位置,但此刻王峻的话却有一种魔力一般,让他心底里陡然生出一种渴望,仿佛对方有种把梦想照进现实的能力,他的话如同一把利刃,剖开他心底最后一层顾虑:“王相是要我……” “不是要你,是要我们。”王峻语气重重的说道! 屏风背后,陈同暗暗倒抽一口冷气,自王峻下定决心的那一瞬,他与李重进的命运便紧紧相系,如同并蒂之花,共沐荣耀之光,亦同承风雨之摧。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无退路可言,恰似离弦之箭,直指天际。胜利在前,则是金玉满堂,富贵无极;一旦失足,便是深渊万丈,永无翻身之日,其间不容丝毫踟蹰与转机。 王峻的这句话,犹如激石之水,瞬间在李重进心湖中激起了层层斗志的涟漪。他眼神一凛,语气坚定地道:“恳请王相不吝赐教,重进愿闻其详!” 王峻沉吟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此刻,我们面临的首要大事,便是借着兖州风云突变的契机,贤弟务必紧握这稍纵即逝的机遇,立下赫赫战功,让陛下亲眼见证你的非凡才能。至于为兄这边,亦是重任在肩,定要竭力阻挠郭荣如愿以偿,领兵前去平息兖州之乱。一旦让他得逞,大局恐将难以挽回,一切努力皆付诸东流矣!” 李重进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与着王峻紧握在一起,然后以着不容置疑的口吻道:“王相,待到功成之日,王与李,共天下!” …… 第一百六十八章 符银盏抵京 相比较“黑大王”李重进的主动出击,身为弘文馆直学士的杨骏最近几日倒是低调了不少! 一方面呢,范质的警示犹在耳畔——王峻一旦重返京城,倘若他仍旧行事鲁莽,不顾后果,恐怕迟早会成为众矢之的,难免遭受暗箭难防之祸;另一方面,则是已经得到陛下的首肯,《大周时报》计划增加内版,杨骏的工作重心要放在这上面的! 就在杨骏前脚刚回到府内,还未及站稳脚跟,门外就传来赵匡胤爽朗的笑声道:“杨老弟,别来无恙?” 杨骏转身时,正见赵匡胤顶着一头细雪跨进门槛,靴上还沾着未化的冰晶,闪烁着冬日的寒意。更令人瞩目的是,他健硕的手臂间稳稳挽着两坛佳酿…… “赵兄这是雪中送炭还是兴师问罪?”杨骏浅笑一声,立马走步迎了上来! 赵匡胤轻轻提起沾满水珠的皂靴,他不禁轻声抱怨道:“如此天气前来拜访,本是图个与杨贤弟围炉煮酒、共叙衷肠的雅兴。至于杨贤弟方才的话,待会儿可莫要忘了自罚三杯,以助兴头啊!” 杨骏随即热情地引领赵匡胤步入内室的温馨暖阁之中,里面一只铜盆中梨木炭火正旺,噼啪之声不绝于耳,将黏附在他肩头的细碎雪花悄然融化,化作袅袅升起的白雾。他目光温煦,嘴角挂着笑意,对着赵匡胤说道:“罚酒自然是要罚的,但能与赵兄共饮,实属难得之乐事。” 赵匡胤挑眉将酒坛置于案头,他用腰间腰牌挑开坛封,醇郁的酒香扑面而来,赵匡胤当即给着面前的酒盏满上道:“就冲杨兄弟的话,请!” 梨木炭在古朴的铜盆中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跳跃而出,如同夜空中不经意的流星。杨骏的目光轻轻掠过面前的酒盏,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中带着几分玩味:“赵兄今日莅临寒舍,共饮此杯,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品味这盏中佳酿吧……” 赵匡胤豪迈地举起酒盏,一饮而尽,酒液自他坚毅的下巴缓缓滑落,滴落在桌上,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待他轻轻放下酒盏,目光沉稳地望向对方,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真挚与深沉:“老弟,你的洞察力果然非同凡响。实不相瞒,此番我特意前来,确有要事要与你说你!” 杨骏将这酒盏放下,赵匡胤立即就娓娓讲来道:“老弟,这几日我在禁军值班,我看李重进与王相走动挺多,此事不得不防啊!” 梨炭在铜盆里爆出细碎火星,杨骏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盏,他有些诧异道:“他们两人应该是没有交集的,怎么突然搅合在一起了?” 赵匡胤看着杨骏嘿嘿一笑道:“若说李重进是把无鞘刀,王峻便是最懂藏刀的人。这个时候他们俩人搅合在一起,怕是目的就不言而喻了吧!” 杨骏的指尖骤然收紧,他想起范质曾说“王峻善用‘旧部情谊’拉拢武人”,而李重进作为郭威外甥,能让他不顾一切选择与王峻合作——怕是他们的目的就是皇帝的宝座了! 虽然知晓了对方的目的,但对于杨骏这样的身份,又怎么可能阻止呢! 杨骏给着赵匡胤的酒盏满上道:“哎,可惜侯爷没有在京,若是侯爷在京的话,他们安敢如此嚣张?” 赵匡胤点了点头道:“老弟,他们二人搅合在一起,我刚才的话倒是有些杞人忧天,不过,还有一件事,你得小心!” “赵兄,请讲!” 赵匡胤的手指在酒盏边缘叩出急雨般的节奏,他压低声音,目光灼灼:“王峻上次在朝会上虽然对报纸出手无果,不过他们也看出来报纸的厉害之处,听闻,他们准备模仿《大周时报》,也做出一份报纸呢。老弟,这是赤裸裸的要抢你的生意呢!” 梨炭在铜盆中发出不甘的爆响,杨骏的指尖顿在酒盏边缘,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让着赵匡胤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不知贤弟为何突然大笑起来。” “我是笑他们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他们模仿?王峻与李重进怕是忘了,报纸可不是简简单单有活字印刷术就能做出来,他们灵魂是内容,像他们这般,就像东施效颦,画虎不成反类犬。” 赵匡胤轻轻颔首,眸中闪烁着信任的光芒:“我自然深知贤弟的才干,《大周时报》之精彩,实在令人由衷钦佩。然而,即便如此,我仍需私下提醒贤弟一句,务必提防他们暗中使绊。” 杨骏举起酒盏,笑眼微眯:“赵兄可知,《大周时报》经久不衰的秘诀?” 杨骏的酒盏与赵匡胤的碰出清响,他望着对方眼中跳动的火光,脸色间带着几分自豪继续道:“报纸这东西,技术性并不高,最主要的就是要做到先入为主,单单这点上,我已然占据优势。” 赵匡胤此刻能做的就是举起酒盏与着杨骏碰杯道:“贤弟若是这么说的话,我这就放心了,来,接下来我们不谈正事,只叙旧,来来来,喝起来!” 杨骏闻言自是碰杯着道:“赵兄谦虚了,刚才的话,我也就是与你一说,他们既然决定出手,自然不会做无用之功的,我自会注意的!” 赵匡胤点了点头道:“如今京城之内,关系错综复杂,如果贤弟这里真的需要什么帮助的话,只需给我要说即可,为兄这里,自当尽力相助!” 其实在杨骏心里,对于赵匡胤印象并不太好,或许是受于历史书本上的印象吧,但如今的情况,却让杨骏对他的印象扭转了几分,或许惺惺相惜吧! “有赵兄这句话在,我焉有何惧?今晚若不是赵兄前来告知,我这里怕是就是一滩雾水,来,赵兄,请,一切尽在这酒盏之中!” …… 不过,觥筹交错之后,就在杨骏刚刚送走赵匡胤,突然传来的一则消息让他是既惊又喜:符银盏从澶州来京城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浅喜似苍狗 浅喜似苍狗,深爱如长风。 所爱隔山海,愿山海可平。 这首诗简直是为符银盏量身而作,于澶州之时,她默默地将目光倾注于杨骏身上,那份深情不言而喻。待到踏入繁华的京城开封府,她未曾有片刻迟疑,径直来到杨骏的身旁,那份执着与情深,尽显无疑。 坐落在金明池畔的郭荣府,符银盏此番还是头一次过来!门扉之上镶嵌的铜钉,密布成阵,足足比寻常富贵人家的门楣多出了三列,彰显着不凡的气派。当符银盏走过那雕梁画栋的垂花门时,正好迎来了杨骏的目光,杨骏站在一方嶙峋的太湖石旁,此刻的二人仿佛自成一景,一眼万年! 符银盏的绣鞋碾碎最后一片残雪,金明池的冰面下传来细碎的流水声,恰似她此刻纷乱的心跳。 杨骏立在太湖石旁,手中的《大周时报》内版样报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刚冥思好的标题。他望着符银盏发间的鎏金步摇,神色间不免带着几分难掩的喜色,缓步走上前来道: “符娘子何时悄然抵京的,竟带给我这般意外的惊喜!” 符银盏发间点缀的鎏金珠饰,随着她轻盈的步伐轻轻摇曳,于灿烂阳光下细细碎碎地洒落光芒,宛如点点繁星。她以素手轻掩朱唇,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偏要趁你不注意时悄然而至,免得你在这儿悄悄筑起温柔乡,藏着哪位佳人不让我知道呢!” 杨骏的耳尖被话音烫得发暖,金明池的风卷起他袖口的暗纹,与符银盏步摇上的坠子相映成趣。他看向对方的双眸,不由的玩笑道:“哦,那不知道符娘子此番可有什么收获?” “庭院里自是没有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藏在房间内了!” 符银盏一句不经意的话,却在杨骏心中激起了一层涟漪。尽管苏娃儿眼下全身心投入到广货行的经营中,但夜深人静之时偶尔也会留宿于此,杨骏不禁暗自揣测,难道符银盏无意间发现了什么不成? 不过,所幸符银盏对于这个问题并没有十分较真,她转身就想着里面走去到:“杨大人,你这不请我进去坐坐?就一直站在这里,莫不是后院里真的有藏着佳人?” 杨骏哈哈大笑起来道:“这不是许久未见,一时间竟有些失神了,对了,暖阁里刚煮了茶,用的是澶州运来的稻壳炒茶,符娘子这边请!” 符银盏的绣鞋轻轻叩击着青石板路,每一步都落下了细腻而悠扬的韵律,宛如一曲无形的乐章。穿过曲折蜿蜒的连廊,她步入了暖意融融的阁内,只见炉火中正燃着上好的梨炭,偶尔爆发出噼啪的声响,为这静谧的空间添了几分趣音。 梨木炭在鎏金镶嵌的炭盆中轻轻爆裂,洒落点点细碎火星,宛如夜空中不经意的流星。符银盏的指尖轻柔地滑过暖阁内古朴书架的边缘,那里,每一期的《大周时报》都井然有序地排列着,仿佛记录着岁月的痕迹与世事的变迁。 窗外,杨骏的身影被昏黄的烛光勾勒在薄如蝉翼的窗纸上,他正专注地用竹制夹子轻轻搅动着茶壶中的稻壳,动作中带着一份不言而喻的雅致。淡金色的茶雾袅袅升起,与室内温暖的氛围交织在一起,绘出一幅宁静而和谐的画面。 “符娘子,来先喝盏茶吧,这茶壶可是老毕费了大力气熔铸的。” 符银盏的眸光轻拂过茶盏的内壁,那光洁的表面宛如明镜,清晰地映出了她自己的倩影,与一旁杨骏的身影悄然交缠。她轻启朱唇,对着温热的茶汤吹了口气,水面随即漾起一圈又一圈细腻的涟漪。轻啜一口香茗后,她缓缓启声道:“我在澶州之时,便早已风闻骏哥儿在东京城内的种种传奇,那时我的心,简直是恨不得插上翅膀,就赶过来呢!” “哈哈,现在过来也不晚,此番来京城后,就不走了吧?” 面对着杨骏的问话,符银盏咯咯一笑道:“不知道骏哥儿是想让我留下还是让我走呢!” “我嘛,自然是……”杨骏的话本来就到了嘴边,却忽地话锋一转,温文尔雅地笑道,“但终究,还是要以小娘子的心意为准。” 符银盏将这手中的茶盏放下,然后目光一直盯视着杨骏,最后看得杨骏都有些不好意思道:“怎么这么看着我,莫不是我脸上有花不成?” 符银盏望着烛影里杨骏搅动茶壶的侧影,忽然轻笑道:“此次再见到骏哥儿时,骏哥儿可比在澶州的时候滑头多了!” 杨骏哈哈大笑起来,但神色凝重了几分后才应声道:“可……心意却没有丝毫的改变!” 不知怎的,听到这话时,符银盏的神色突然有着几分的慌乱,她旋即目光瞧向别处道:“骏哥儿,你知道我这次回来,可听闻到什么消息吗?” 杨骏听到这话立马神色一正道:“可是侯爷让你给我传什么话吗?” 符银盏摇了摇头道:“我姊夫倒是没说什么,就是让我给你带一封信,主要是我父亲那边,目前在准备物资,我听父亲说,不出五月,慕容彦超的叛乱还没有平息的话,陛下一定会率军亲征的。” 符彦卿不亏为当时名将,竟然判断出郭威会亲征慕容彦超,若不是杨骏对这段历史有所了解的话,他都不敢笃定陛下会亲征的! “令尊果然是老将军。”杨骏将茶盏推至她面前,“据我所知,兖州那边虽然官军目前已经把慕容彦超给围住了,但却迟迟没有攻克城池,若是这样僵持下去的话,怕是令尊的话真的是要应验了。” 符银盏听到这话,不由的神色一黯道:“若这样的话,那么父亲肯定是做好了征战沙场的准备了,早知如此,年初的时候就不让兄长去军队了!” “哈哈,无须忧虑,男子汉大丈夫,心怀壮志,当以四海为家,驰骋天下。倘若终日蜷缩于屋檐之下,又怎能磨砺出真正的羽翼,翱翔于九天之上,成就一番伟业呢?” 第一百七十章 未来的路 符银盏凝视着眼前杨骏那谈笑风生的模样,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好奇,轻声问道:“骏哥儿,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你是否会带领甲士,驰骋沙场?” 杨骏闻言,不禁微微一怔,随即挑眉问道:“你为何这么问?” 符银盏纤长的指尖缓缓绕着温热的茶盏边缘摩挲,轻轻一叹,语中带着几分悠远:“似乎这世间男儿,对建功立业之事总怀揣着一份难以言喻的热忱。我刚才就在想,或许你也终有一日,会踏上这条征途。” 杨骏爽朗一笑,思绪仿佛飘回了初次相逢的那一刻,他不禁轻声问道:“符小娘子,可还记得你我初见之时的情景?” 梨木炭在古朴的炭盆中噼啪作响,偶尔迸溅出几点火星,映照着杨骏深邃的眼眸。他轻轻抬眼,视线越过跳跃的火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寒霜凝固的冰面,仿佛能穿透冬日的凛冽,望见更远的过往。突如其来的一问,如同寒夜里的一缕不期而遇的风,让符银盏不由自主地怔了怔。 “怎会不记得?那是我初到澶州姊夫的家中,那天晚上在凉亭歇息时,正好见到你仰天长叹: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杨骏心中五味杂陈,感慨着道:“想当年,我在相州不幸遭人构陷,幸有侯爷伸出援手,方能逃出生天。初抵澶州之时,周遭尽是陌生之地,一时之间,竟无一位故交好友相伴左右,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感慨。未曾想,这轻轻一声叹息,竟引得符小娘子注意。” 符银盏的步摇在烛火下轻晃,她此刻含情脉脉的看着杨骏道:“现在想来,感觉骏哥儿当时是故意引起我注意的!” 杨骏沉默不语,只是用眼神与之交汇,仿佛在那深邃的目光下藏着千言万语:“倘若他日,你再度遭遇此类情境,你还会如往昔那般,给予我回应吗?” 烛泪沿着灯芯蜿蜒滑落,宛如细流,最终在古朴的铜盏内凝结成一滴滴琥珀色的泪珠,闪烁着柔和而深邃的光泽。符银盏的目光温柔地落在杨骏眼中跳跃的火星上,那里仿佛藏着无尽的故事与憧憬。她动作轻柔,缓缓将手中的茶盏置于桌上,发出细微却悦耳的声响,随后轻声细语道:“若真有那一天到来,或许不是我给予你期待的答复,而是你,需牵起我的手,一同漫步于这壮丽山河之间,共赏世间万千风景。” 杨骏闻言,唇角笑意未散,窗外寒风卷着细雪扑在窗棂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及符银盏发间摇曳的玉蝶。他忽然伸手拨弄炭盆,火星骤然腾起,映得她脸颊泛起胭脂色:“小娘子莫要诓我,我可会把这话当真的?” 符银盏没有说话,只是忽然凑近,鬓边茉莉香混着茶香扑面而来道:“我虽无缚鸡之力,却也能为你研磨执笔,骏哥儿觉得怎么样?” 杨骏望着她眼中跃动的光,喉间忽然发紧。往事如潮水涌来——水榭亭台的相遇、病榻前的照料、还有此刻暖阁里萦绕不去的温柔。他忽然意识到,从那声叹息开始,命运早已将两人的轨迹悄然勾连。 “好。” 杨骏握住她欲抽回的手,掌心的薄茧擦过她细腻的皮肤,柔情万千道:“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便带你去看玉门关的月,听阳关外的驼铃。研磨执笔,我谱词作曲,你舞剑折枝......” 窗外风雪骤然大作,却掩不住暖阁里渐浓的情愫。符银盏靠在他肩头,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此刻这份被妥帖安放的心意,才是乱世里最难得的安稳。 炭盆中梨木的余温渐渐渗入案几,符银盏指尖在杨骏掌心轻轻一颤,身体陡然坐直,符银盏这才反应过来,忙的从他的肩膀上起身,她看着对方继续追问道:“骏哥儿还没有回答我的话呢?” 杨骏望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缓缓言道:“其实,我早就告诉你答案了。那句‘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便是我心中的感慨。世人皆热衷于追求功勋与仕途,但在我看来——这东西却如镜中花、水中月一般!” 符银盏对此轻叹一口气道:“我知道骏哥儿的想法了,可在澶州,我姊夫似乎对你在清丰练兵之事赞誉不已,怕说不定哪一天,你就会披甲上阵了!” “若真有披甲那日……” 他猛然间执起她的手,轻轻贴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即便隔着三重厚实的冬衣,心跳依旧强劲而有力,仿佛与她的脉搏共鸣。“我也希望,这手中的剑,其锋芒不是为了无意义的屠戮而挥舞,而是为了守护这世间的安宁,换得天下苍生的太平岁月。” 话音未落,房梁上忽有积雪簌簌坠落,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符银盏望着他眼中忽明忽暗的火光,忽然觉得,此刻的杨骏,似乎与自己姊夫高大的身影在重合一般…… 杨骏望着眼前符银盏那略带迷离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轻声唤道:“怎么了,看你刚才似乎神游天外一般!” 符银盏指尖在他衣襟上轻轻一滞,才惊觉自己将杨骏与姊夫的身影叠在了一起。窗外雪光映着他瞳仁里的烛火,她慌忙收回手道: “没什么。方才你言谈间的那份神情,恍若我姐夫再现。回想起在澶州的那段日子,姐夫与王朴先生交谈时,满心满眼皆是祈愿天下太平,百姓生活富足,安乐无忧!” 杨骏听到这话,连忙打了个哈哈,笑道:“这话可真不敢往外说,我哪敢与侯爷比肩而论?万一风言风语传了出去,岂不让人误会杨某心怀不轨,暗藏什么宏图大志呢!”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轻重缓急我还是能掂量得清的。说起来,来了这么久,怎未见苏姐姐的身影呢?” 该来的终归是要来,杨骏刚想出言解释,只听得门外飘来一阵耳熟能详的嗓音,温柔中带着几分歉意:“银盏妹妹,铺子里有些事情耽搁了时间,还请你见谅……” …… 第一百七十一章 报纸大局 符银盏与苏娃儿交谈了什么,杨骏自是不得而知,他所能确定的唯一事实,便是那晚,月光轻洒之下,两位女子竟忘却了周遭一切,促膝而坐,长谈到深夜,将杨骏悄然置于一旁…… …… 冬去春来! 在东京开封府这片繁华之地,近来最为轰动的消息,莫过于翟守珣与陶谷两位联手,横空出世了一份名为《大周新报》的刊物!此事一出,立刻在城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尽管赵匡胤早些时候已向杨骏预先透露了些许风声,暗示他们或许将在报纸中分得一杯羹,但当那份崭新的报纸真正横空出世之际,仍给杨骏带来了一丝未曾预料的惊诧! 汴河春水载着碎冰流过州桥,杨骏捏着《大周新报》的指尖被油墨染得发黑。头版赫然印着“平兖州之乱十策”,撰文者署名“陶谷”,可字里行间中,无不是在吹捧王峻巧解晋州之围,应凭此战之威拿下兖州。 隔壁茶肆里的说书人正敲着醒木:“列位可知这报纸?昨日御史台还弹劾翟大人‘以文乱政’呢!” 在这樊楼二楼雅间内与着冯吉一块儿喝茶的杨骏,此刻正竖起耳朵正仔细聆听外面谈论的内容! “杨老弟,你怎么还有闲心来这里喝茶,陶谷、翟守珣他们真是厚颜无耻,说是《大周新报》,但里面的排版、内容都是模仿我们《大周时报》的,你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杨骏将着手中的茶盏放下,神色之间没有丝毫的紧张,他浅笑一声道:“莫慌,我这不是带着你来这里,就是找寻解决的法子嘛!” 冯吉抬头看着房间内富丽堂皇的装扮,内心不免暗忖一声:来这里解决问题?怕不是来这里享受的吧! 樊楼雕花木窗棂外,报童的吆喝声顺着汴河飘来:“新报!新报!兖州战局详讯——” 冯吉捏碎手中茶饼,碎屑落进青瓷盏里惊起涟漪:“你听这调子!咱们报纸刚写篇新内容,陶谷转手就把内容改成新报的了,所幸啊,你的《三国演义》他们还不敢照搬照抄,否则这报纸都不知道被他们搅合成啥样呢。” 杨骏用茶针拨弄着盏中浮沫,目光落在窗外对面绸缎庄的招幡上——那面杏黄旗边角绣着极小的“赵”字,数日前赵匡胤的话还在耳畔间浮响着…… “前些日子,赵兄曾给我说过这事,当时我还没有在意,倒是没想到大意失荆州了!不过,接下来我们还是要把报社的人给稳住,总是觉得陶谷他们这些人能够有如此神速的进展,怕是从我们这里取经不少!” 冯吉点了点头道:“你这么说的话,有件事倒是让我警觉,就是每次报纸刚印出来,有个报童第一时间都拿走报纸,你说会不会经他之手,陶谷他们从我们这里获得的第一手资料!” 就在杨骏准备接话时,突然门外传来掌柜熟悉的敲门声:“杨小相公,我现在进来不叨扰你们把!” “掌柜的请进。”杨骏将茶针搁在盏沿,发出清越的脆响。门轴转动时带起穿堂风,吹得桌上《大周新报》哗啦啦翻页! 掌柜捧着铜壶进来时,腰间钥匙串叮当作响,脸色上的笑意不减着道:“方才见两位爷茶凉了。” 掌柜地往冯吉杯中续茶,淡淡的茶香扑鼻而来,他正好插嘴道:“杨小相公,楼下报童小李子刚才还问我,说杨爷的《三国演义》新稿还差半回,他想……” 话未说完,冯吉突然接话问道:“掌柜的,先不说《三国演义》的事,我正好有一件事想要问问你呢!” 掌柜的闻言马上将着手中的茶壶放下道:“冯爷,你请说!” 冯吉看了一眼杨骏,然后侃侃而谈问道:“我看你们樊楼里也有《大周新报》,你说说看,跟骏哥儿的报纸相比,有啥可取之处?” 掌柜的闻言立即大笑一声道:“冯爷说笑了,我们樊楼可是靠着骏哥儿的报纸活着的呢,至于《大周新报》,那有什么可取之处?” 就在这时,外面大堂报童的吆喝声灌进雅间:“新报!兖州局势还在僵持,王相有言:拿下兖州官军不费吹灰之力——” 杨骏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窗外,嘴角挂着一抹淡笑,对那掌柜缓缓说道:“掌柜的,这番情景,倒是颇有一番说道呢……” 掌柜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哈哈一笑,化解了氛围中的微妙:“是啊,这世间万物,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经过樊楼这一比较,大家才知道《大周时报》的物超所值……” 杨骏指尖轻叩案几,茶盏里的浮沫随叩击荡开涟漪。杨骏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点了点头道:“还是掌柜的嘴会说!” 冯吉看杨骏没有多说什么,就看了一眼掌柜道:“好了,掌柜的,我们还有些别的紧要事情相商……” “好嘞,两位相公,有什么事情你请吩咐!” 掌柜的缓缓退下后,待完全将着房门关上后,杨骏看着冯吉才开口道:“刚才掌柜的一番话倒是给我了个灵感,这样,下一期的《大周文报》里面刊登一则消息:欢迎广大士子门投稿,一经采纳刊登,将给予酬谢!” 冯吉听到这话后,先是一愣,旋即就明白过来了,他不由的感慨一声道:“不愧是骏哥儿,也不知道你这脑袋是怎么想的,换做我啊,打死也想不出这样的主意来!我可以预见,接下来《大周文报》必定要大火特火!” 杨骏的目光瞧视着下面聚集成堆的士子们,点了点头道:“酬金倒是其次,东京开封府中定有不少士子想要一展才华,这样,我们回去给李昉他们商量一下,看看后续谁来做这个文章审核这块儿!” 冯吉看着杨骏坏笑的表情,旋即就明白过来了,他哈哈大笑道:“这个活啊,你看你能给谁?” “没事,不行的话,就让范大人这里在美言几句了……” …… 第一百七十二章 魔法打败魔法 《大周文报》试水有奖征文,一经推出,引得无数学子、士子们趋之若鹜! “听说了吗?那边的报纸征文呢,文笔好的一经选上,一篇一百文到一千文不等呢!” “真的假的,这写的东西不光能上报,还给钱呢!” “瞧这话说的,《大周文报》把这叫做润笔费,前提是你的文章被人家选上才行!” …… 翟守珣、陶谷看着这样的盛况,不由得感慨一声道:“既生瑜,何生亮,如今才能体会到当时周公瑾的心态啊!” 州桥街外的一座酒楼二楼中,翟守珣入目之处就能看到街口牌坊处,那里是《大周文报》的一个文章征集收稿处,堵的是车马不通,他禁不住摇着手中精美的香木折扇,叹道:“唉…,这是繁花似锦,烈火烹油。如此盛况,国朝未有!” 陶谷捏碎手中蜜饯,青杏汁液顺着指缝滴在《大周文报》的征稿启事上,“千字千文”四字被洇成深褐。楼下收稿处的喧嚣声浪般涌来,举子们攥着文稿的手在牌坊下挤成林…… “杨骏这招‘征文方式’倒是高明,你瞧那些投稿的举子,有几个真为了润笔费?怕是冲着一举成名天下知的传闻来的。” 陶谷轻轻以手中扇骨叩击着雕花栏杆,眸中闪烁着深思的光芒,悠悠叹道:“世事如棋,布局皆学问呐!” 翟守珣闻言,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轻声探问道:“莫非,依陶大人之意,我等亦步其后尘,举办一场征文雅集,以文会友,共襄盛举?” 虽然现在李重进与王峻因为郭荣的缘故,算是短暂的达成了政治上的盟友关系!但对于下面的人来说,翟守珣有些上不得台面,因此在陶谷心底里,其实是不怎么看得上他的! 陶谷摇头自嘲一笑道:“实话讲来,我确实是有这个想法的,可苦于囊中羞涩啊!” 翟守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便出言问道:“陶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又能破费几个钱呢?” “哈哈,你这可真是未曾掌家,不解世俗琐碎之艰。这几日,咱们售出的报纸,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徒有其表地吆喝罢了。他们一份报纸定价十文,而我们,为了抢占市场,愣是以五文钱的低价倾销。这区区五文,刨去纸张成本与人工开销,已是所剩无几,薄利如纸,几近无利可图。 倘若再盲目跟风,效仿他们举办什么征文活动,只怕未等咱们给对方制造些许波澜,自家的小船便要先被这浪潮打翻,难以为继了!” 你让翟守珣写写文章、出出主意的事情,他还能胜任,但若是让他如何赚钱、如何盈利这种事情,怕是他也无能为力! 朝堂上的能臣,如何鉴别他的能力,最行之有效的法子就是有赚钱的本事。但从这点上看的话,陶谷对于杨骏的生财之道不免要高看几分! 翟守珣听到这话不由的轻叹一声道:“若如此的话,我们创作的报纸怕是不能长久下去啊!” “走一步瞧一步吧,说不定那天王相给陛下说动了,我们的《大周新报》就把《大周时报》给取缔了,到那时候,咱们今日这番坚守,自会显现其价值所在!” “陶大人说得极是,在下佩服!” …… 相比较《大周新报》不声不响地刊发,与《大周时报》在东京开封府直面竞争;专注于做朝廷各部门内部可看的《大周时报—内刊》则显得有些高调! 内刊与《大周时报》的排版别无二致,只不过在标题上多加了内刊两字,而在每一版的下面都印有几个小字:机密文件,不得外传。 得到陛下首肯后,作为内刊发行的第一期当天,范质可是亲自拿着报纸送到中书门下处,正在当值的陶谷迎步上前道:“恭喜范大人了,我看听闻陛下对内刊的评价赞誉不绝!” 范质浅笑一声道:“多谢陶大人,全赖弘文馆里面的众人辛苦才有内刊的今天!” “哈哈,还是范大人安排得体,对了,这内刊印刷有多少份?” “大概八千份吧,除了我们京城内各个衙门外,还有各地原来誊抄邸报的如今都从这里采买,所以印刷的多了些!” “内刊印得比外刊还多!”陶谷不由的惊讶一声道! 范质也不知是故意炫耀,还是性子就是如此,他点了点头道:“哈哈,是的,还是各个衙门的官员们支持,对了,陶大人,王相在里面吗?我有些事情想找他请教一二?” 陶谷摇了摇头道:“范大人,恰不凑巧的紧呢,王相刚刚有事出去了一趟,你看你是在这儿等会儿,还是有什么事情的话,我这里也可代为转达!”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劳烦陶大人帮忙问一下,这内刊虽然是给各个衙门提供的,但弘文馆的资金也是十分有限,想问问王相,这报纸的费用该怎么算!” 陶谷听到这话,他怎么有种感觉,这范质今日来中书门下是来打他的脸呢!你一天能卖八千份,你清高,你了不起,但你一直在我面前说这有意思吗? 不过,陶谷也不好翻脸,毕竟人家确实是有事跟王相请教的,因此他不由地莞尔一笑道:“范大人怎么说话小家子气,咱们这些人可都是给陛下、给朝廷当差,怎么还分你我分得那么清楚呢!” 范质将随手拿起的内刊搁在案上,不由地轻叹一口气道:“陶大人,话虽如此,可弘文馆的雕版工匠们等着米下锅呢。昨夜他们印刻内刊内容时,可是饿着肚子干到半夜三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陶谷案头堆叠的《大周新报》样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不像陶大人这边,五文钱一份的报纸,还能挤出蜜饯钱。” “工匠们的辛苦,我自会告知给王相的!”陶谷黑着脸,说完这话后,看着范质语气又冷了几分道:“倒是范大人,内刊可不比其他,可不要偷奸耍滑,以次充好,否则到时候岂不是打范大人的脸了?” “多谢陶大人提醒,范某回去后一定会叮嘱好工匠的!” …… 第一百七十三章 兖州之局 四月中旬! 正当诸事渐入佳境,循着既定的轨迹稳步前行之际,一则突如其来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令杨骏有些措手不及…… 杨骏看着面前斟酒的赵匡胤,一旁的冯吉环视一圈四周,压低声音道:“赵老弟,你这消息可靠吗?” 赵匡胤将着手中的酒壶放下,缓缓开口道:“这话还能有假不成?听闻兖州那边,曹英将军等人先围兖州城,待一步步合拢住后开始攻击城池,但已经过去了数月,攻城战直到现在仍没有下文,这不惹得陛下等不及要亲征了!” 杨骏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酒盏,嘴角勾起一抹温文尔雅的笑意道:“如此说来,赵兄可真是喜从天降,小弟在此先行道贺了!” 赵匡胤闻言,却是一脸茫然,眉头微蹙,不解地道:“杨兄这话说得我可是一头雾水,不知杨兄所言何喜之有?此等喜事,连我自己都浑然不觉呢!” 一旁的冯吉旋即就明白过来,他哈哈大笑着道:“赵兄,陛下亲征,你们这些殿前侍卫亲军建功立业的机会不是就来了吗?” 烛火在鎏金酒樽上跳成两团火焰,赵匡胤捏着酒盏的指节骤然泛白。窗外夜色正浓,汴河漕船的灯火在他瞳孔里碎成金箔,恰如杨骏方才那句“喜从天降”的余响。 “陛下亲征!” 杨骏用银簪拨弄灯芯,火星溅在案上《大周文报》的征文名录上,杨骏想了下不由的问声道:“曹英的‘久攻不下’,怕不是‘引蛇出洞’吧?” 冯吉缓缓地放下酒盏道:“杨老弟这话也不是没这种可能,据我所知,曹英虽是陛下心腹大将,但素来与王峻相国关系密切,说不定就是为了能让王相带兵平乱!” 赵匡胤手中的酒盏“当啷”轻磕案几,鎏金酒樽反射的烛火在他眼底凝成寒星。冯吉话音未落,窗外更夫“咚——咚——咚”的梆子声,夜已经深了! 赵匡胤待外面的梆子声消失后,他才缓缓开口道:“冯兄、杨老弟,你说这王相是为了什么?如今他的地位已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而且还深得陛下的信任……” 杨骏不由的瞧了赵匡胤一眼,然后才缓缓开口道:“欲壑难填!” “哎,杨老弟、赵老弟,我若是王相,我啊,别说去兖州了,就连晋州都不会去的,还是李太白说的好啊,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赵匡胤只是点了点头应声道:“冯兄说的极是!” 杨骏对于赵匡胤的话不免莞尔,你是不知道你当上殿前都点检后,你想再进步时的嘴脸了!现在的你,倒是说这大言不惭的话来! 冯吉醉眼朦胧地晃着酒壶,赵匡胤捏着的酒盏已裂出细纹,这种情况下,他看着杨骏不由地问声道:“在杨老弟心中,是如何看待今日之事的?” 杨骏手里拿起空着酒盏,倒放在桌上浅笑道:“赵兄这是让我酒后吐真言呢?” 赵匡胤见状忙的拿起酒盏,将着满上后虚心请教道:“杨兄弟这话就埋汰我了,我虽在禁军当差,但一直都把杨兄弟当做自己人,杨兄弟文采非凡,对于朝堂之事也有自己独到见解,这不就想着趁着今日跟你取取经吗?” 杨骏指尖叩击着酒盏,青瓷盏底与檀木案几相触,发出清越如磬的声响。他垂眸望着盏中倒映的烛火,忽然抬眼直视赵匡胤:“不知在赵兄眼中,如何看到李重进将军和驸马呢?” 赵匡胤捏着酒盏的手猛地一颤,裂纹顺着指节延伸至盏沿,他不由地苦笑一声道:“这我可该如何评价呢?” 杨骏指尖叩击酒盏的声响陡然加急,如更鼓般敲在赵匡胤心尖。檀木案几上,青瓷盏底的裂纹正顺着指节延伸——李重进是郭威外甥,驸马张永德是郭威女婿,杨骏此刻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重进将军……” 赵匡胤喉头微动,一抹坚毅闪过眉宇间,手中酒盏不慎落地,碎片嵌入他厚实的虎口,鲜血悄然渗出,他却浑不在意,只淡淡笑道:“自是骁勇不凡,至于那驸马爷……亦是勇武相当!” 闻此,杨骏朗声大笑,拍了拍赵匡胤的肩,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赵兄此言差矣,小弟听来,倒是觉得你藏了几分谦逊,不甚坦诚呐!” 面对杨骏那略带锋芒的询问,赵匡胤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诚恳与无奈:“既然杨兄弟如此直截了当,那我便也不藏着掖着了。若要我在他们之间做个比较,我私心里觉得,驸马爷或许较李将军更胜一筹。” 杨骏心中其实涌动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好奇,几乎要脱口而出:“倘若将这两位与侯爷柴荣相较,又会是如何一番景象呢?”然而,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转折,缓缓言道:“赵兄,近日里,我隐约察觉到王相与李重进将军之间似乎多了几分亲近,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恐怕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盘算啊。” “杨兄弟,不瞒你说,我也看出来了,只不过像咱们这种身份的人,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杨骏朗声一笑,眉宇间满是自信:“赵兄,依我之见,此番陛下御驾亲征慕容彦超,王相定当力荐李重进将军,委以殿前亲军统领之重任!” 赵匡胤闻言,面上掠过一抹讶异之色:“可是李将军此刻不过是一都头,掌管殿前亲军,这一步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那不然兖州局势为什么非得拖延到现在?” 赵匡胤的目光缓缓在杨骏身上流转,带着几分疑惑,几分审视,心中暗自思量:这番筹谋布局,难道真能如愿以偿? 然而,未及多时,朝廷之中便风声四起,所传之讯竟与杨骏先前的预判丝毫不差,精准无二: 李重进为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为殿前都虞候,掌管殿前亲军。 第一百七十四章 路见面圣 五月处,郭威率兵从东京开封府出发,王峻以随驾都部署的身份随同出征,与曹英等人于兖州城下合兵。 五月十四日,劝降叛军无果后,各部开始攻城。王峻在城南督军,其部最先攻破城池,王峻也因此次先登之功非常得意。慕容彦超见官军攻破城池,就自焚身亡。 在平定兖州那场风起云涌的叛乱中,郭荣心急如焚,屡次恳请上阵杀敌,其壮志凌云,可见一斑。然而,郭威深思熟虑之下,念及澶州之地乃战略要冲,不可有失,终是忍痛未允郭荣请缨。 与此同时,李重进与张永德,两位身为殿前亲军的骁勇之士,自是紧随郭威左右,如影随形。一时间风头无两,荣耀加身! 澶州城内! 王朴望着今日略显疲态的侯爷郭荣,脚步不自觉地放轻,缓缓上前,轻声细语道:“侯爷,兖州局势如今已经尘埃落定。陛下将龙兴之地托付于您镇守,此等重任,无疑是对您莫大的信赖。眼下,我们亟待筹谋的,乃是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王朴话音未落,郭荣突然按在案上的《澶州布防图》骤然卷起,他轻叹一口气道:“杨骏不是在京城传来消息说,李重进与王峻搅合在一起了,这才是我最怕的事情!” 李重进作为郭威的外甥,与王峻这样的权臣搅合在一起,对于郭荣来说,着实是巨大的威胁! 还没等王朴开口,突然一个小厮火急火燎的跑了进来道:“侯爷,京城方面传递过来的信笺!” 一听这话,郭荣猛地挺直身躯,眼中闪过一丝急切道:“赶紧拿过来,我看看杨骏在京城那边又有什么消息!” 小厮双手呈上一封尚带着蜡油微温的信笺,郭荣轻轻撕开那精心封固的封口,小厮见状,识趣地悄然退下。待郭荣细细览完信中的内容后,一旁的王朴察觉到他脸上浮起了几缕难得的笑纹,不禁好奇地问道:“莫非是杨骏那边,有了什么妙策?” 郭荣将着信笺放下,浅笑一声道:“杨骏在信中说啊,既然他们不让我去,那我就主动一点,父皇班师回朝的路上肯定要路过澶州,我就在路上面见父皇一面!儿子见老子,谁也没话可说吧!” 烛火在《澶州布防图》上跳动,郭荣指尖划过图中黄河渡口的标记,蜡油封印的密信在案上散着余温。王朴望着他忽然舒展的眉宇,便知道侯爷此刻定然是被杨骏的这番话给说动了! 王朴用茶针拨弄灯芯,火星溅在图中各地的营防图的标记上,他想了下才开口道:“侯爷,也就杨骏能想出这路见面圣的主意。这是要借‘子见父’的天伦,破王峻‘将在外’的兵权啊。侯爷,只不过,我听说陛下班师路线原定过封丘门,现改走澶州渡口。” 郭荣闻言,不由的看下布防图,然后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的话,想来明天父皇他们的人马都能抵达澶州渡口了!” “侯爷,若是明日面见陛下的话,切记不谈国事,只谈父子感情,切莫让王峻抓到把柄!” 郭荣对于王朴的告诫之言,重重的点了点头,这个时候,可不敢有丝毫的差错,否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 次日,黄河浊浪拍打着澶州渡口的青石堤岸,郭荣按剑立在浮桥中央,晨雾中的蟒纹玉带扣折射着冷光。对岸传来銮驾的钟磬声时,他身后的“接驾”仪仗突然扬起旌旗——杏黄旗上“周”字的走之底多了道挑钩,细看竟是“宋”字的变形。 郭威的御辇在雨幕中停下,车帘掀开处露出紫袍玉带,却掩不住眼角的倦意。当他看见郭荣的身影竟然出现在这里时,不由的叫停车队。 河风轻拂,带着几分凉意,将郭威的话语切割得断断续续:“荣哥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目光,如同古老松林间的斑驳光影,轻轻掠过郭荣的身影。郭荣身着官服,那衣裳虽略显陈旧,几处细微之处还缝着不惹眼的补丁,却难掩其端庄与正气。 自郭威登基为帝以来,宫廷内外皆以节俭为尚,奢华之风渐息。望着眼前郭荣这朴素无华的模样,郭威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这份不加雕饰的简朴风格,正合他心之所向。郭威微微颔首,眼中闪烁着对儿子无声的赞许,仿佛在这一刻,他看到了大周未来的希望,正静静绽放在这不起眼的角落。 郭荣单膝轻跪,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恭敬,拜道:“儿臣恭迎父皇圣驾,听闻父皇今日途径澶州,念及父皇一路风霜仆仆,特让新妇金盏精心烹制了几道家常小菜,愿父皇品鉴一二,也让孩儿略表孝心。” 这便是王朴精心策划的情感攻势,郭荣一上场,便直接将话题引向了温馨的家事。在太祖皇帝身边静立的王峻,目光落在跪于地上的郭荣身上,正欲开口,意图劝阻郭威在此逗留太长时间,却不料郭威已抢先一步,语气温和地对王峻道:“王兄啊,我观这渡口粮草转运尚需片刻,难得荣哥儿今日前来尽孝,你且吩咐人手加速装运,好让我与荣哥儿叙上几句家常,暖暖心窝子。” 王峻握着剑柄的指节骤然发白,鎏金护甲在雨幕中泛着冷光。他望着郭荣捧上的食盒,眼神一转着道:“陛下,兖州善后文书尚未清点完毕......” 他的话语尚在空中回荡,郭威已敏捷地伸手,稳稳接过了递来的食盒,这一举动竟让王峻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最终只能默默收回。 此刻,黄河的浪涛猛然间拍打在坚固的堤岸上,激起片片晶莹的水花,那飞溅的水珠仿佛在郭荣深邃的眼底捕捉到了一抹稍纵即逝的锐利光芒。随着郭威轻轻掀开食盒的盖子,一股热腾腾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只见盒中,一条红烧鲤鱼安然卧于其间,而那鱼尾巧妙地点缀着几颗色泽鲜艳的蜜饯,格外引人注目…… 第一百七十五章 父子有亲 “荣哥儿,这鱼味道不错。”郭威以银箸轻轻挑起鱼腹那片最为肥美之处,瞬间,一股鲜美的鱼香悠然飘散,仿佛春日里轻拂过水面的微风,引得在场众人无不暗暗咽下口水,心中生出无限向往。 望着王峻依旧矗立在原地未动,郭威难得地玩笑道:“王兄啊,这鱼肉确是鲜美无比,只不过此乃荣哥儿的一片心意,我便不与你分这杯羹了!” 王峻听到这话,无奈之中只得双手抱拳,深深一揖,恭敬言道:“陛下,微臣这便前往码头一行,不敢再扰陛下此刻的天伦雅兴,望陛下恕微臣告退之罪。” 郭威哈哈大笑着道:“好,王兄请便,我们半个时辰后起程!” 虽然王峻很想在此旁听郭荣与陛下交谈的内容,但郭威话里话外的意思让他只得悻悻离去,临走之际,他狼顾鹰视般地盯视着郭荣一眼…… 黄河浊浪拍打着浮桥桩基,郭威银箸挑起的鱼肉在雨幕中泛着油光。当王峻的脚步声消失在堤坝转角,郭威倏然地收回满脸的笑容,然后指着不远处的一个亭角,然后吩咐道:“星民啊,我跟荣哥儿去前面的亭子说两句话!” 向拱,字星民。他早些年都投靠在郭威账下,可谓称其心腹。 郭威的话音刚落,禁军中就走出一个雄壮的中年男子,他立即躬身一拜道:“喏,陛下!” 黄河的浊浪声,在着亭角里依然清晰可闻,郭威的紫袍扫过青苔石阶时,向拱已按剑立于三丈之外,甲叶摩擦声与雨幕中的梆子声同频。 郭荣凝视着父亲那张略显阴霾的脸庞,心中千言万语哽咽于喉,一时之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过了漫长的静默,他才缓缓启齿,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半年光阴匆匆而过,未曾想再见父皇,您的身子竟已……”话语未尽,却已饱含了无尽的忧虑与关切。 郭威看着自己儿子的表情,这才得倏然一笑,但语气中却带着几分的心酸道:“哎,人人都说皇帝好,其实皇帝也苦恼;宰相权大睡不好,选才选官更难搞;要是官吏选不好,贪污腐败治不了;最怕地方造反了,身家性命也难保。” 郭荣望着父亲眼角新添的细纹,喉间泛起苦涩:“儿臣在治理澶州时,常听闻州县赋税不均,衙役勾结豪绅欺压百姓。吏治若不清,民心便不稳。” 郭威猛地一掷,银箸重重落在石案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连带盘中鱼汁也溅出了几滴。“王峻那老家伙,近来气焰愈发嚣张,兖州一役的胜果,反倒成了他滋长野心的温床。如今,他竟胆敢将手伸进官员任免的浑水之中,其所举荐之人,十有五六皆是河东旧部,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 话音未落,忽有惊雷炸响,黄河浊浪骤然拍碎岸边浮冰,惊起一群寒鸦。 向拱紧握着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眼神锐利如炬,穿透密集的雨帘,扫视着周遭的一切。郭荣顺着父亲那坚毅的目光望去,只见雨势愈发滂沱,天地间仿佛挂上了一幅厚重的珠帘。他不禁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自责与无奈:“只恨孩儿未能时刻伴于父皇左右,替父皇分忧解难。父皇,若局势真已艰难至此,孩儿……” 郭荣的话语尚未落音,便被郭威轻轻打断,他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似他这般的老狐狸,连我都需谨慎以对,方能稍加约束。你若贸然前往东京城,我只怕你会步上青哥儿、意哥儿的后尘,陷入那不可预知的险境啊。” 郭荣胸口猛地一滞,青哥、意哥惨死于隐帝之手的画面在眼前闪过。他攥紧拳头,指节撞得石案咚咚作响:“父皇身旁境遇如此艰难,孩儿岂能继续待在澶州!” 郭威轻拍了拍郭荣坚实的肩膀,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可留意到,方才王峻投向你的目光中,仍残留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记住这番景象,荣哥儿,澶州之地,你若能将之治理得愈发繁荣强盛,那王峻之流,便越是不敢轻易妄动……” 他稍作停顿,目光悠悠转向黄河上游,那里,漕船点点,犹如千帆竞发。随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沉稳与从容:“我瞧这码头上,众人忙碌的身影已渐渐收敛,筹备之事应是已近完备。荣哥儿,你那边可还有什么未尽事宜需要打理?” 郭荣微微欠身,行了一礼,言辞恳切道:“父皇在上,孩儿此处并无他事烦扰,唯独心中挂念的,皆是父皇龙体安康。” 郭威正欲举步离去,闻此言语,脚步一顿,轻轻拍了拍郭荣的肩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荣哥儿,为父这边你大可放心。待王峻之事尘埃落定,你便启程返回京城去吧。” 此刻,黄河之畔,浊浪滔滔,拍打着河岸,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回响,仿佛是大自然独有的乐章。浪花飞溅,与绵绵细雨交织在一起,不经意间,将郭威身着的紫袍上那栩栩如生的龙纹,晕染成了一片深邃的褐色。 “孩儿谨遵父皇教诲!” 郭威轻轻颔首,目光穿透绵密的雨帘,落在那些匆匆穿梭于雨中的身影上,心中忽地泛起一丝涟漪,不由自主地开口问道:“荣哥儿,弘文馆内的杨骏,依稀记得,他是出自你的门下吧?” 郭荣心头一阵纷扰,对于郭威突如其来的询问,他虽感意外,却毫不犹豫地颔首回应:“启禀父皇,杨骏之前在清丰担任县令,曾力推灭佛之举,并着手税法革新,成效斐然,而后方被调往弘文馆任职。” 郭威微微颔首,赞许之情溢于言表:“确实做得不错,听闻《大周时报》都是出自他的手笔吧!” 郭荣一时之间未能领悟郭威的言下之意,而郭威却不待他细细思量,仅以一个微妙的眼神示意向拱,随即众人策马扬鞭,浩浩荡荡地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一百七十六章 互为试探 五月底,郭威率领众将士返回东京开封府! 此次随郭威大军征讨慕容彦超的战役中,王峻犹如猛虎下山,英姿勃发。他的部队率先撕破了敌城的防线,及至论功行赏之时,王峻凭借着这份先登之勇,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得意与自豪。 大内崇元殿! 崇元殿之巅,鸱吻傲然伫立,其口微张,似在默默吞噬着五月夜的清凉露珠。琉璃瓦片在宫灯的温柔映照下,泛出一抹幽邃的蓝,恰与郭威眼底那份不易察觉的忌惮相映成趣。三十六根气势恢宏的贴金盘龙柱,如同守护神般矗立,支撑着巍峨的穹顶。龙首高昂,口中衔着的珍珠灯串随风轻摆,将光芒洒向丹壁之上的九龙御道,那御道由整块墨玉精雕细琢而成,龙鳞间的缝隙巧妙镶嵌着点点碎金,传说这些金光闪烁之物,乃是前朝宫变时,飞溅的血珠经年累月化成的印记。 殿外,暴雨倾盆,如怒涛般猛烈敲击着青铜兽首排水口,发出阵阵沉闷而有力的声响,宛如远古编钟的回响,竟与殿内《破阵乐》激昂的鼓点不谋而合,交织出一曲令人心悸的夜之交响。雨声与乐声,一外一内,一狂放一庄重,却在这无边的夜色中,达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王峻身披的银甲,在丹壁之前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宛如寒星落地。高踞于皇位之上的郭威,轻轻将鎏金的酒樽置于温润如玉的案几上,那一刻,樽底镌刻的“天命永保”四字暗纹,悄然显露,无声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尊贵与威严。 “王兄首登城楼之英勇,实乃大功一件,自当厚赏。”郭威的话语在琉璃瓦片上轻轻回荡,如同晨钟暮鼓,悠扬而庄重。随着内侍小心翼翼地将朱漆匣盖轻轻掀开,一抹璀璨夺目之光霎时跃入众人眼帘——那是一副镶嵌着金边兽首的玛瑙杯,其色泽温润如旧,光华内敛却难掩其非凡之气。 在场众臣目睹此奇珍异宝,无不瞠目结舌,心中暗自惊叹。他们万万未曾料到,陛下竟会将如此稀世之物作为奖赏,赠予王峻。那玛瑙杯在日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仿佛每一道光芒都在诉说着它不凡的来历与价值,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荣耀与恩典。 “陛下!”王峻的声音在悠扬乐声中清晰可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与惶恐,“此等旷世奇珍,微臣何德何能,敢轻言收受……” 那镶金兽首玛瑙杯,原是征伐慕容彦超时,于其府邸深处发掘的瑰宝。此杯由世间罕见的缠丝玛瑙精雕细琢而成,质地温润,纹理自然流畅,兽首之嘴巧妙镶以纯金,设计之妙,工艺之精,无一不彰显其非凡,实为当朝无可匹敌的稀世之物。初见之时,即便是王峻这等铁血将领,也不禁为之倾倒,心中暗自赞叹。未曾料到,陛下竟会将这份厚赐,赐予自己。 郭威看到王峻的表情,就明白对方的心意,他哈哈大笑道:“朕,刚才早就言说过了,王兄先登之功,自当厚赏的!” 在场的众臣听到这话后,纷纷出言恭贺道:“恭喜王相!” 王峻对周遭涌来的祝贺声报以微微颔首,面上的笑意满溢着难以掩饰的满足。恰在此时,郭威的声音再度响起,沉稳而有力,打断了这份宁静:“郑仁诲、向训,你们二人上前听封!” 郑仁诲与向训,这两位皆是郭威在藩镇时期的左膀右臂,情深义重,如影随形。此番挥师东进,征讨慕容彦超之际,他们更是身先士卒,作为前锋率先奔赴兖州战场,英勇无畏,立下汗马功劳。提及对他们的封赏,在场众人无不心悦诚服,毫无异议! 不过,就在大家以为尘埃落定之时,身为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王峻却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声音沉稳而有力道:“陛下,微臣心中尚有一事,亟待禀明圣听!” 听到这话,郭威面上的笑意非但未减,反倒愈发灿烂,他朗声大笑,声如洪钟道:“今日乃我大赏功臣之时,王兄若有要事,何不待封赏事宜落定,再细细道来?” 原以为王峻会识趣地退到一旁,谁曾想,他却耿直的继续开口道:“陛下,微臣所奏之事,恰与今日之赏息息相关,恳请陛下恩准微臣先行禀报,而后封赏亦不迟!” 郭威闻言,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那是一幅幅神色各异的面庞——有惊愕未定的,有忐忑不安的,亦有满脸困惑的。然而,身为大周这艘巨舰舵手的他,对于王峻此刻的失态之言,心中并未泛起太多涟漪。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淡然与包容:“也罢,既然王相如此坚持,寡人便洗耳恭听,愿闻其详,王相究竟有何要事需急切禀报?” 从王兄到王相,一字之差,但却代表了郭威此刻的态度!纵然郭威素来非常尊重王峻,多称其表字或呼为兄。但不代表郭威会一直容忍下去…… “启禀陛下,我大周王朝新创,犹似旭日初升,万物复苏之际,百业待举,万象更新之时。征讨慕容彦超之重任,乃是我等臣子义不容辞之使命;至于陛下隆恩浩荡,赐予之赏赐,微臣心中感激不尽,然念及天下苍生,犹有贫寒困苦之辈,亟待救济。故而斗胆恳请陛下恩准,将此赏赐尽数充公,用以赈济天下贫困百姓,略尽微臣绵薄之力,以报陛下圣恩,兼济天下苍生。” 王峻此言一出,朝堂之上,文官队列中,端明殿学士颜衎与枢密直学士陈同率先响应,言辞恳切:“王相此等高风亮节,实乃我辈文臣之楷模!” 反观武将一行,个个面色阴沉,心中五味杂陈。兖州之战,烽火连天,是他们以血肉之躯拿下来的,而这些文臣不过是在后方运筹帷幄,未曾亲临前线半分。论及战功封赏,他们倒是超然物外,一副事不关己之态。而今王相率先垂范,拒绝封赏,文臣们自是纷纷附和,心中算盘拨得响亮——毕竟,谁也不愿意见到武将权势坐大,威胁到他们这群笔杆子官员的地位与利益…… 第一百七十七章 王峻称病 郭威浅笑一声道:“王相固然高风亮节,但寡人素来尊崇的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曹胤、向训,你们二人觉得呢?” 曹胤与向训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仿佛在无声中达成了某种默契。与此同时,立于他们一旁的史彦超与药元福,不约而同地伸出手轻轻勾勒,动作简约却意味深长。这番无声的交流后,四人仿佛心有灵犀,曹胤与向训几乎同时开口,声音里带着坚定:“陛下所言,实乃至理!” 郭威指尖轻叩着御座扶手上的饕餮纹,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阶下的王峻。而无意外的是,王峻按在剑柄上的手指不自觉地加大了对剑柄的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同样坚毅,与郭威的视线在空中激烈交锋,火花四溅。 正当这紧张的气氛几乎凝固之时,身为太师的冯道此刻则是站了出来打圆场道:“陛下,臣有要事,亟待陛下圣裁。” 郭威指尖叩击的动作顿在半空,烛火将他眼角的纹路映得忽明忽暗。郭威转眸看向阶下白须飘拂的老者,缓缓开口道:“哦?太师有何急务?” 冯道轻轻勾起嘴角,一抹浅笑漾开,缓缓言道:“陛下,此番挥师兖州之举,《大周时报》已详尽载之。王相一番苦心,意在为国库节流,其情可悯,其志可嘉。然而,倘若此番功臣之赏迟迟未至,恐怕民间会误以为朝廷财政困窘。百姓之心,易受流言所动,万一因此生出波澜,扰了朝堂清净,岂不反添了许多不必要的纷扰?如此权衡,恐非明智之举啊。” 冯道此话一出,本来刚才朝堂内剑拔弩张的局势,瞬间缓和不少。郭威忽然轻笑一声,指尖重重叩在扶手末端的兽首上,缓声道:“太师此言,倒是提醒了寡人。《大周时报》既已载了兖州之功,若是赏格迟迟不下,百姓瞧着,还当寡人是吝啬之君。” 说完这话后,他目光扫过王峻,语气却松缓下来道:“王相苦心,寡人岂会不知?只是这‘赏罚’二字,重在‘信’字。功臣流血沙场,若连朝廷的恩赏都等不来,日后谁还肯为大周效死?” 王峻喉结轻轻滑动,话语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他抬眼之际,恰好与端明殿学士颜衎、枢密直学士陈同的眼神交汇,二人正微妙地交换着眼色。尽管先前他们已明确表示支持自己,但此刻的眼神中却似乎透露出一丝对局势的洞若观火。毕竟,郭威乃是九五之尊,言辞间又尽显客气与尊重,王峻怎会不明其中利害关系。于是,他连忙接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惶恐与敬服:“陛下真是思虑深远,微臣实在未曾想得如此周全!” 冯道适时的上前一步,白须随动作轻晃:“陛下圣明。依臣之见,赏赐可分三等:首功者加官进爵,次功者厚赐金帛,偏裨将士亦需论功行赏。如此既全了陛下‘有功必赏’的威名,亦可令国库支出有度,不致虚耗。” 这番话既给了郭威台阶,又暗合了王峻“节流”的本意。这时候,李谷看出郭威眼神的意思,立刻站出来接话道:“太师所言极是!臣以为,兖州之役中,药将军夜袭敌营斩将夺旗,当记首功;史将军固守粮道寸步不让,可记次功……” 他语速极快,仿佛早已拟好了赏单,将王峻此前刻意淡化的军功一一罗列。征讨慕容彦超之乱期间,李谷以东京留守职判开封府事,负责留司事务,此番论功行赏,本就是他职责所系,义不容辞。 王峻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化为一声低叹:“陛下与太师既然已有定夺,臣……遵旨便是。” 他轻轻一揖,袖管不经意间滑落,腕间一抹陈年旧疤悄然显露,那是昔日随郭威将军浴血奋战时所烙印下的痕迹,见证了烽火岁月的沧桑。郭威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微微一顿,仿佛穿越了时光的长河,忆起了往昔并肩作战的日子。蓦地,他站起身,步伐坚定地走下御阶,亲手将王峻扶起,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与温情:“王相啊,你我袍泽情深,共事多年,你为国为民的鞠躬尽瘁,我又岂会不知?” 他转身对内侍道:“传旨,着户部与兵部速拟兖州之功赏格,三日后呈奏。《大周时报》需另发一篇社论,言明‘朝廷赏罚分明,国库充盈如常’。” 说罢,他拍了拍王峻的肩膀,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缓和,“至于王相忧心的国库……明日你与冯太师同来御书房,寡人自有计较。” “陛下圣明!” …… 朝堂众臣缓缓的从着崇元殿内走出! 王峻刚欲踏上马车辔头,忽闻身后陶谷急切之声穿透喧嚣,直抵耳畔:“王相留步,下官有急事相告!” 朝中众人对陶谷与王峻之间的微妙关系,或多或少皆有所闻,故而此刻二人并肩而立,并未掀起太多波澜。王峻闻言,转眸望向陶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哦?何事如此匆忙?” 陶谷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谨慎:“王相,今朝堂之上,氛围颇为微妙,故而在朝会散后,我匆忙之中赶来追上王相,实有要事相商。王相,请您细听在下一言:朝堂局势,晦暗不明,特别是陛下的心里,难以琢磨,若是一着不慎的话,可就满盘皆输,切莫因小失大,今日之事,下臣就怕……” 说到此处,陶谷的话语戛然而止,似乎有所顾忌。王峻见状,目光锐利地扫了他一眼,沉声道:“此处并无他人,但说无妨。” “王相,自古以来,有那些功臣能够善终的呢,就算你与陛下相识相知,兄弟情深,可你别忘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王峻猛地怔住,望着陶谷消失的背影,握了握拳,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默的摇头。陶谷的话没有说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不过,这件事在王峻看来,倒是个不错的机会,他想试探下郭威对他的态度,此事,恰好是个不错的机会! 二日后,王峻府中传出消息,王峻生病告假,将卸任枢密使之职! 第一百七十八章 王峻之图 冯道府中! 在与冯吉一番寒暄过后,杨骏首次进入到冯道的书房之内。眼前,卷册堆叠,宛如巍峨山峦,令人心生敬畏。望着这一幕,杨骏不禁暗自感叹:冯道此人,历经数朝更迭,仍能稳如磐石,其间的智慧与谋略,恐怕都深藏于这些泛黄的书页之间吧! 书房内的空气似乎都弥漫着历史的沉香,每一本书、每一卷册都仿佛承载着过往的风云变幻。杨骏轻轻抚摸着书脊,心中涌动着对冯道那份难以言喻的钦佩与好奇。就在杨骏感慨之际,身后却传来冯道轻咳声:“杨骏小友,今日把你请到这里,没有耽搁你其他事情吧!” 杨骏听到声音,忙得将着手中的书籍放下,然后忙得施礼一拜道:“冯老相邀,乃是杨某的福分,就是有天大的事情,也没有见你的这件事重要!” 冯道苍劲的手指轻轻抚过书案上一方紫端砚,砚台边缘刻着细密的云纹,在烛火下泛着幽光。他听到这话后,当即哈哈大笑着道:“虽然你杨骏嘴里这话略有些夸张,不过,我喜欢听!” 说完这话后,冯道从着堆叠的卷册中抽出一卷泛黄的书籍,他看着杨骏问声道:“杨骏小友,你可知道《兔园册》?” 杨骏今日踏足冯府,原是应了冯吉之约。但直到来到府内后,冯吉方吐露实情,原来他是受父亲之命特来相邀。这本无可厚非,然此刻冯道忽有此一问,却让杨骏心中泛起层层迷雾,一时之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杨骏想了下后还是如实会道:“冯老,你说的《兔园册》,可是私塾教授学童的课本?” 冯道点了点头:“对,就是你说的,你可知道,我在前朝任职时,曾经有个侍郎经常在背后嘲讽我道,如果我走路走得急了,准要从他身上掉下一本《兔园册》来,这书因内容肤浅,常受士大夫轻视,他们此举明显是在暗讽我的学识浅薄!” 杨骏虽然不知道冯道此举究竟有何用意,但他还是装作一副好奇模样,问声道:“那不知冯道最后是如何回他呢?” 冯道将着手中的《兔园册》缓缓放下道:“我当时听说此事后,并未动怒,只是与他当面说道:《兔园册》是由着名儒者编撰的,内容丰富,并非浅薄之作。现在的读书人,只知欣赏科举文场的俏丽词句,用以窃取功名利禄和公卿高位,那才是真正的浅薄!对方被我的这番话说得面露愧色,不敢相视。” “冯老此番回话,杨某如今听来也觉得解气,佩服佩服!” 冯道对杨骏的回答置若罔闻,转而热情地招呼他坐下,笑容可掬地说:“来来来,杨骏小友,请先入座。你可曾想过,我刚才踏入这门槛之时,为何会向你述说那段往事呢?” 杨骏微微一怔,目光扫过案头那方泛着冷光的紫端砚,烛火在砚台云纹间跳跃,似在暗示着某种隐秘的关联。他斟酌着措辞,试探道:“莫不是冯老想借此事,告诫杨某莫要被世人浮名所惑?” 冯道枯瘦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兔园册》卷起的边角,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喟叹:“世人皆笑《兔园册》粗陋,却不知真正的学问不在辞藻堆砌,而在经世致用。” “冯老一番教诲,真乃金玉良言。杨某今日聆听之后,定当铭记于心,归家即刻潜心向学,力求早日臻至您所言那经世致用的高远境界。” 冯道听到杨骏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当即没好气的说道:“我刚才给你说的那番话,你若仅领会至此,那我这番苦心,岂不是付诸东流了!” 杨骏哈哈大笑起来道:“主要跟冯老讲话,真真是如雾中观山,朦朦胧胧,一时之间,我竟把握不住话中的精髓所在!” “不亏是侯爷看中的人才啊,我若不说,你就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几日朝堂之上风云变幻,除了王峻称病告假这一风波,难道还有其他值得推敲的大事吗?” 杨骏心中猛地一紧,表面却仍维持着从容的笑意,目光在冯道布满皱纹的脸上游移。他缓缓抚过袖中暗藏的密信,那是今早收到侯爷郭荣寄来的密信,信中说近日有些许事情需要他帮忙配合…… “冯老的意思,难道说侯爷信中之人就是冯太师不成?” 冯道神色未变,枯瘦手指在《兔园册》封皮上叩出三长两短的节奏。他看着杨骏点了点头道:“不用猜了,就是你心里所想的,你可知道如今王峻已经在联系各地藩镇,要他们向陛下上书,请陛下亲自去挽留他呢!” 杨骏瞪大了双眼,他有些难以理解王峻此番的意图,他当即脱口而出问道:“冯太师,王峻这样做的话,陷陛下于何地?陷自己于何地?他这样做,日后岂不是给自己……” 冯道轻轻抬手,制止了杨骏未尽的话语,他那枯瘦如柴的手指轻轻探入砚台,蘸取一抹残存的墨汁,随即在案几上勾勒出一个扭曲变形的“藩”字。墨迹尚带着湿润的光泽,未及干涸,窗外猛然间响起一声沉闷的雷鸣,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猛烈地敲击着窗棂,仿佛要将这世界的一切声响都淹没。那刚落的墨迹,在雨声的伴奏下,被水汽晕染得模糊不堪,最终变得支离破碎。 “王峻所求,正是这局势的混沌不明,进退两难。” 冯道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淡然道:“你以为那些藩镇会乖乖听命于他?错了,他们不过是王峻手中的试金石——既是用来试探陛下对军权的把控力度,也是用来衡量……其他各方的立场与态度。” 杨骏细细咀嚼着冯道的这番剖析之语,不觉缓缓颔首,心中暗自赞叹。这位历经九朝更迭而依旧屹立政坛不倒的老臣,果然非同凡响,其对于局势的洞察与分析,条条在理,丝丝入扣,令人折服。 第一百七十九章 飞扬跋扈 “冯老,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是好?” 冯道神色微微一怔,旋即便漾起一抹浅笑,缓声道:“以我之见,王峻此举,无疑是:常将冷眼看螃蟹,看他横行到几时,我们不妨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且看他能折腾出何种风浪来!” 杨骏微微颔首,面对眼前的局势,像他这般身处直学士之位的人,似乎仅能作为旁听者存在。他上不能上达天听,下不能安抚朝局,此刻,他所能做的,或许唯有静默以待,静观其变了吧。 不过,就在冯道准备继续开口与杨骏继续交谈之际,突然门外传来冯吉焦急的声音道:“父亲,宫中传旨,让你此刻过去一趟。”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猛然间被一股力量撞开,冯吉气喘吁吁地闯入,口中急促道:“父亲,使者马车已在门外恭候多时了!” 杨骏闻声,连忙从座位上站起,目光转向冯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疑虑:“冯老,此刻觐见圣上,只怕……” 冯道轻轻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恐怕陛下那边也遇到了难题,王峻此番举动,怕是大大出乎了陛下的预料。吉儿,你先替我好生招待杨骏,待我入宫一趟,回来之后,我们再细细商议。” 冯道整了整玄色官袍的玉带,指尖在腰间双鱼纹佩玉上顿了顿。烛火将他投在青砖上的影子拉得细长,然后缓缓走出房门…… …… 御书房内! 灯火璀璨,将大殿中鎏金雕琢的蟠龙柱映照得熠熠生辉,明黄色的帷幔在穿堂而过的细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带着几分不安。大周太祖皇帝郭威,身影巍峨,背对着沉重的殿门,手中紧握着一卷素净的白绫,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起了淡淡的白痕。案头,一块儿温润的玉碟稳稳压住半张边缘焦黑的桑皮纸,而那香炉之中,尚残留着未燃尽的奏折灰烬,袅袅余烟中透露出几分肃杀之气。 四周,内侍们跪伏一地,低垂的脸庞上掩不住紧张与惶恐,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先前风暴过后的余悸。这大殿之内,分明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较量,紧张压抑的氛围让人心生寒意。 “冯太师来了?\" 郭威忽然转身,龙袍袖口的十二章纹在烛火下流动,此刻冯道前脚刚刚踏进御书房,听到这话的他忙的跪下一拜道:“老臣冯道摆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郭威的目光缓缓掠过跪伏在地的内侍们,唇边勾起一抹无奈的叹息,轻声吩咐道:“你们暂且退下,容我与冯太师说几句话来。” 那些内侍闻言如蒙大赦,一个个面露喜色,连忙起身,脚步轻快地退出了房间,待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郭威看着冯道,将手中的白绫猛地一掷,如同怒放的雪花,啪地一声落在案几上,那素洁的绸缎在摇曳的烛光下翻滚,宛如哀悼的旗帜,映衬着他阴沉的脸色。 “王峻这老狐狸!竟胆敢勾结四方节度使,莫非是妄图上演一出逼宫的戏码?”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字字如锤,重重敲击在周遭凝固的空气中,激起层层回响,久久不散。鎏金蟠龙柱上,烛火摇曳,烛泪悄然“啪嗒”一声坠落,于青砖之上凝结成一粒粒暗红的泪珠,闪烁着幽微的光芒。冯道低垂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龙纹地砖的缝隙间,不经意间,眼角余光捕捉到桑皮纸上那抹未燃尽的字迹…… “陛下息怒。” 冯道的声音混着香炉青烟飘起,枯瘦手指拂过玉碟下压着的半张残纸,他不由的劝声道:“王峻此举,不过是试刀石。试陛下的刀锋,也试……” 说到这里时,他突然抬头,浑浊老眼与郭威锐利的目光相撞,郭威直接拿起一份奏折递给冯道说道:“你看看,这是河西节度使申师厚的奏折、这是枢密副使翟光邺的折子还有端明殿学士颜衎、枢密直学士陈同等等,都是在为王峻求情,上折子请求起复王峻的!” 冯道并没有接过郭威递过来的奏折,他当即回声道:“陛下,无须担心,这申师厚、翟光邺本就是王峻的挚友,至于颜衎、陈同则是隶属于王峻门下之人,因此他们必须要表明自己的态度,现在最为紧要的是其他节度使的态度!” 郭威点了点头,然后猛地抓起案头青铜镇纸,在掌心重重一磕道:“冯太师,你说接下来朕该怎么办呢!”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郭威手中的青铜镇纸在掌心磨出刺耳声响。冯道缓缓抬起头,皱纹纵横的脸上泛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陛下,当年汉高祖平叛时,曾故意纵容叛军骄横,待其锋芒尽露,再……” 郭威听到这话,顿时眼前一亮,猛地将镇纸拍在案上,震得桌上的宣纸簌簌作响:“冯太师,你的意思是,让朕先行示弱?” 冯道轻轻颔首,随后踏着沉稳的步伐,缓缓向前,声音中带着几分岁月的沧桑道:“陛下,老臣深知此计或有悖天家威严,然而若非如此,如何让王峻对陛下放心?晋州之围与平叛兖州,王相都是立下大功之人,若是陛下不谨慎处理好此事的话,臣怕……” 郭威瞬间就明白了冯道的意思,自五代以来,烽火连天,战乱频仍,甚至有人就曾提过: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王峻是大周立国的大功臣,如果不把他的事情处理好,那个各地藩镇节度使岂不是会有一种狡兔死,走狗烹的感觉,这对刚刚立国,有志于一统天下的大周来说,无疑是极为不利的局面。 因此,冯道的主意对于郭威来说再合适不过了,上帝欲使其灭亡,必使其疯狂! “今日若非冯太师进宫,为朕拨云见日,解开心中疑惑,朕几乎便要误入歧途,悔之晚矣!经太师一番点拨,朕心中已然豁然开朗,知晓了后续应对之策……” …… 第一百八十章 借坡下驴 自破慕容彦超还,即求解枢密以探上意,太祖慰劳之。峻多发书诸镇,求为保荐,居数日,诸镇皆驰骑上峻书,太祖大骇。——出自《新五代史.王峻传》 王峻府内。 王峻的额际轻轻搭着一条洁白的布巾,映衬着他略显苍白的面容。这时,一位宫中的内臣脚步轻缓地走近,言语中带着几分恭敬:“王相,陛下特地遣我前来探望您的病情。自您抱恙以来,陛下日夜挂念,茶饭难安,满心期盼着王相早日康复,好继续为朝廷分忧解难。” 王峻缓缓睁开眼缝,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疲惫与无奈,他的声音细若蚊蚋:“张公公,真是有劳您亲自跑这一趟了。只是老朽如今这身子骨,犹如那风前烛、雨里灯,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张公公此刻也被着王峻的表象所蒙蔽,他不由的轻叹一口气道:“王相数月之前还平定晋州之围、兖州之乱,可谁料世事竟是如此变幻莫测,我这就回去,将实情一五一十地禀告陛下。此番前来之时,陛下还特意嘱咐,若王相病情沉重,他定要亲自前来探望呢。” 王峻闻此言,忙得晃着手拒绝道:“张公公,陛下每日政务缠身,岂能为我这等琐碎小事,而耽误了国家要务的处理?再者,陛下贵为天子,若亲自屈驾至此,岂不引人非议,平添诸多不必要的风波?张公公,还请你代为转达,此事万万不可惊扰陛下!” 张公公听到这话后就点了点头道:“若如此的话,那王相你好生休养,陛下还等你病好之后,继续为国分忧呢!” 王峻点了点头,然后看着身旁的人喊道:“张公公慢走,崇勋,替为父送送内臣大人!” …… 下午的时候,王峻还在床榻之上歇息时,突然门外出来端明殿学士颜衎、枢密直学士陈同、右散骑常侍陶谷三人急匆匆的声音:“王相,大事不好了!” 王峻闻言后骤然坐直身子,扯下额间布巾掷在雕花楠木桌上。侍女连忙上前欲换温水,却被他轻声制止道:“你们先退下吧,我跟几位大人说些正事!” 待那侍女轻盈退却,颜衎急不可耐,两步并作一步跃至榻边,官袍下摆不慎沾上了点点泥渍,也顾不上许多:“王相,这是下午刚刚印刷的报纸,字里行间,尽言您此番抱恙乃是策略性的以退为进,而各地节度使纷纷上书,实则是对陛下施压之举……” 陈同自袖中抽出那份已被揉得皱巴巴的《大周时报》,指节因紧握而泛起了苍白,声音中带着几分焦灼:“更为棘手的是,此消息竟是在早间内侍探视之后方才付梓,这背后的意味……”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留给空气一片沉甸甸的猜想。陶谷则在屋内缓缓踱步,背负双手,腰间玉带轻扣相击,发出清脆而细碎的声音,在这紧张的氛围中添了几分不安的旋律:“眼下,东京开封城内,风云诡谲,暗流涌动,茶楼、酒馆的士子们纷纷议论开来,都说……” 从床榻上坐立起来的王峻看着陶谷问道:“都说什么?” 陶谷看着王峻,语气带着几分的颤颤巍巍道:“都说大人,其心不正,其行不端,似有古之权臣的趋势……” 听到这话的王峻,直接气地将着枕边的茶盏给扔到地上,恰在这个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闷雷,茶盏的摔碎声与着雷声交织在一起…… “王相……” “王相,你怎么样了?” 王峻气的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颜衎几人见状后,忙的走近前来,王峻缓了一口气道:“虽然早有所料,但没能想到竟会来的这么快。” 陶谷慌忙捡起地上半截茶盏,鎏金盏沿还沾着王峻未喝完的参汤。窗外暴雨如注,雨水顺着飞檐汇成瀑布,将庭院里的青石阶砸出密密麻麻的坑洼。陈同突然压低声音:“王相,坊间传言说冯道近日连连往返于家中与宫中,此事幕后怕是少不了冯太师啊!” “没能想到他这个老狐狸,这个时候还敢猖狂,竟然挑拨我与陛下的关系!” 王峻冷笑一声,指尖在楠木桌沿划出刺耳声响。他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狰狞的箭伤疤痕,对着在场几人追忆道:“当年陛下起事时,我替陛下挡下那支穿云箭时,他们怎么不说我居心不良?” 枢密直学士陈同大步流星上前,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耿直:“王相,此刻非是细数您辛劳之时。倘若任由事态这般蔓延,只怕王相您纵有千言万语,也难以自辩分明啊!” 王峻与陈同关系匪浅,听到这话后,不禁轻叹一声,眉宇间满是无奈与困惑:“事态竟已发展至此,我后续该如何是好?唉,一切皆因那《大周时报》而起,我万般筹谋,却唯独忽略了它的存在,实属不该啊!” 陶谷早先便好言相劝于王峻,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可惜,那时的王峻心中自有计较,执意要借由一事,探一探郭威对他的真实态度。未曾想,事态的发展远远超乎了他的预料,《大周时报》竟如此轻易地左右了舆论的风向,将他心底的盘算暴露无遗。此刻,怕是王峻心中满是悔意,悔不当初啊! 即便如此,陶谷略一思索,便鼓起勇气,迈步向前,轻声细语地进言道:“王相,既然事已至此,上午内廷的张公公不是恰来恳请大人重返朝堂吗?卑职斗胆以为,这或许是个顺水推舟的良机……” 王峻闻此,面色微显为难,眉宇间掠过一抹踟蹰:“只是,我晨间已然婉拒了张公公的美意,倘若此刻态度骤变,万一此事流传开来,岂不是让人……” 端明殿学士颜衎、枢密直学士陈同、右散骑常侍陶谷三人相互看视了对方一眼,最后还是陈同出言劝道:“王相,此一时彼一时,若是因为面子问题而让陛下心中有结,岂不是得了芝麻丢了西瓜,更何况,以王相跟陛下的关系,这不是王相去面见陛下一面,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面对着自己手下三人都认同的主意,王峻不由地点了点头道:“既如此,那我就去宫中一趟吧……” …… 第一百八十一章 言论自由(上) “卖报卖报,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峻王相今日入朝,陛下念及征伐兖州之功,加以厚慰!” “卖报了啊,今日头版:王峻大人不得不说的故事!” …… 在东京开封府的街头巷尾,一阵阵清脆响亮的卖报声此起彼伏,穿透了喧嚣的市集,为这座古城平添了几分生动与活力。与前些日子那些饱含激愤、直指王峻的舆论浪潮不同,今日的报纸仿佛一夜之间换了风貌,竞相刊登起了关于王峻征伐兖州战役的点点滴滴,字里行间透露着对王峻劳苦功高的认同。 今日,范质、杨骏、李昉三人恰好得暇,相约步至樊楼之二楼,凭栏远眺。楼下街头,百姓们或坐或立,手执报纸,细细品读,神态各异,尽显世间百态。此情此景,不由引得三人心中生出诸多感慨。 范质轻叹一声,目光转向杨骏,不由的盛赞道:“杨骏你在报纸上的见解,确是独步一时,令人叹为观止。真乃翻云覆雨之笔,随心所欲,随手拈来,皆成妙文。” 杨骏闻言,谦逊一笑,摆手道:“范大人过誉了。这只不过是我的略陈浅见,实难当此盛赞。倒是李大人,平日里才思敏捷,想必也有诸多高论,何不趁此机会,在此共赏此景,畅谈一番?” 李昉微笑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专注读报的百姓身上,缓缓言道:“范兄与杨大人所言极是。《大周》虽然是我等齐心协力之作,但里面的内容往往都是杨大人亲自操笔,报纸之上,字字珠玑,篇篇锦绣,皆能引人入胜,发人深省。吾等身为读书人,自当以此为鉴,勤勉不辍,方能不负韶华,不负此生。” 范质听到这话,嘴角之处露出一丝笑意道:“今日我们来这樊楼之上,就不要张口闭口大人了,既然没有穿官服,我们私底下就以兄弟相称!” 杨骏嘴角微扬,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若非范大人先开金口,我贸然以亲昵相称,岂不成了那无故攀附的俗人了?” 李昉性情沉稳,闻言亦是忍俊不禁,轻笑声中带着几分赞许:“哈哈,杨贤弟言辞机敏,李某自愧弗如啊!” 范质未置一词,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二人,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欣赏。三人之间,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悄然流淌,正欲招呼小二前来添酒助兴,忽闻楼下传来一阵清脆的瓷器碎裂之音,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循声探去,视线落于两位膀大腰圆的汉子身上,他们正缠斗难解,一派狼藉。其中一位,手中紧握着当日的新报,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王相分明是忠肝义胆之臣!这字里行间,定是宵小之辈蓄意混淆视听,颠倒乾坤!” 另一汉子则怒目圆睁,一把揪住对方衣领,言辞激烈,唾液四溅:“前脚还说他心怀叵测,后脚又转而颂扬其功绩,这不是明摆着朝廷在玩弄百姓于股掌之间吗!” 话音未落,整条街道霎时陷入一片混乱。卖报的小童惊恐万分,怀抱竹筐四处奔逃,而那些墨迹尚未干透的报纸,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随风胡乱翻飞,散落一地。 范质见状,脸色倏地变得铁青,猛地自座上跃起,双手紧握栏杆,心中暗自惊呼:“不妙!此等局面,显然是有人蓄意滋事,意在搅动风云……” 李昉凝视着下方纷乱复杂的局面,不由自主地开口问道:“这种情况下,我们是否该前去插上一手?万一事态愈演愈烈,恐怕收场之时更为棘手!” 杨骏闻言,轻轻抬手制止了李昉,沉稳地说道:“李兄稍安勿躁。樊楼中的小二定会向衙门之人通报此事,我等若是贸然下去,非但不能助其平息纷扰,反倒可能平添诸多不必要的麻烦。不妨暂且静待其变。” 果然不出所料,杨骏的话语尚在空中回荡,街角处便猛然冲出数名衙役,他们手持长枪,宛如密林般将斗殴者紧紧包围。为首的一名百夫长,眼疾手快地拾起散落在地的报纸,眯缝着眼快速浏览了一番,随即怒喝道:“带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在樊楼这等繁华之地滋事斗殴,你们莫非是活腻了!” 待那些衙役押着斗殴者离去,樊楼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与繁华。雅间之内,范杰的目光落在杨骏身上,不由地开口问道:“杨老弟,对于适才那两人的争执之言,不知你有何见解?” 杨骏对此浑不在意,毕竟,在遥远的未来岁月里,他曾翻阅过一位知名评论家的笔墨。事件初露端倪时,那评论家的文字里满是激愤,仿佛恨不得亲身披挂上阵,誓要为正义发声。然而,世事无常,风向稍转,他就立马当起了缩头乌龟,不见了先前的锋芒毕露。这一番转变,引得坊间议论纷纷,戏谑之声四起:周一三五,勇往直前“x锡进”;周二四六,退避三舍“x锡退”;至于周日,则成了模棱两可、和稀泥的“x稀泥”了。 “范兄,我自是明白你的意思,但这两位仁兄所争论的焦点,无非是《大周时报》上所载内容前后出现了些微的不一致。但范兄啊,这其中的曲折原委,你还不知道吗?再者说了,办报纸的初衷,你总归没有忘记吧?” 范质轻轻搁下手中的茶盏,目光中带着几分沉思,缓缓言道:“我怎么可能忘记呢?只是,方才他二人的言谈,无意间触动了我心中的一根弦。试想,若他日报纸沦为私欲的附庸,沦为某个人利益的喉舌,那将是何等可悲之景啊!” 李昉闻言,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以笑化解,温声道:“杨贤弟莫要介怀,范兄之言,绝非针对你一人,实则是他心怀报纸之未来,忧虑难安罢了。” 杨骏爽朗一笑,声音中带着几分豁达:“人治之道,终不及法治之稳。范兄此言,深得我心。在我看来,唯有坚实的制度基石,方能稳固报纸之内容,引领其正道而行。然而,这其中却蕴藏着微妙的矛盾……” 他的语气中透露出几分沉思,仿佛正于心中细细咀嚼着这复杂而微妙的平衡。 第一百八十二章 言论自由(下) 范质细细咀嚼着杨骏的这番言语,末了,他的神色不由自主地凝重了几分,缓缓道:“依照杨兄弟的意思,要确保报纸内容的公正无偏,首要之务,莫非在于制度之基的稳固确立?” 杨骏毫无质疑的点了点头道:“范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啊!” 一旁的李昉浅然一笑,显然他对于这个谈话内容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杨骏与范质讨论的内容,在他看来,或许考虑的太早,有些杞人忧天了! 杨骏看着沉思的范质继续开口道:“范兄,你可知道,在极西之地,大概在三家分晋时期,有一个边陲小国,他们实行一种全民公投的政治制度:陶片流放法,即每年公民大会时,参会公民可以把自认为危害民主之人的名字刻在陶片上进行投票,得票最多的人将被强行放逐10年。” 范质抚须的手指骤然顿住,烛火将他眼角的纹路映得忽明忽暗:“陶片流放?”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手指下意识的叩打着桌面,一旁的李昉闻言终于从袖中抬起眼,指尖碾着腰间玉佩上的流苏穗子,嘴角牵出抹淡嘲:“杨兄这例子倒是新奇——难不成你想让汴梁百姓也拿陶片投《大周时报》的稿子?” 杨骏却不理会李昉的揶揄,而是手指沾了点茶水在这桌面上比划道:“范兄,大概离我们数万公里之遥的地方,有个小国,此国名为‘雅典’,百姓能在公民大会上直谏政事,连将军的任命都要靠投票。那陶片虽糙,却能让权臣不敢妄为。不知范兄认为这个如何呢?” 范质的眼神聚焦于杨骏以手为笔,就地勾勒的图景之上,忽地,他面色一凝,沉声道:“倘若遭遇无知愚民的盲目投从,抑或是宵小之辈蓄意构陷,我等又该何去何从?” 李昉瞅准时机,轻轻接过递来的茶盏,袅袅热气缭绕间,他挑眉轻笑,语带诙谐却藏锋于内:“所言极是!试想,若有人暗中在陶片之上镌刻老夫之名,那岂不是平白蒙受不白之冤,含恨而终?” 杨骏哈哈一笑道:“范兄、李兄,所以顺着刚才我说的话,贫瘠的土地是长不出鲜艳的花朵!制度只是保证,如果民众不开智,最后只会人云亦云,就如这陶片放逐法的雅典,最后这个制度只会跟着取决于公民的情绪,而公民的情绪常常因受一些政治家的鼓励波动不定。因此,公民对官员优劣的判断未必都能深思熟虑,用陶片投票作出的判决也就未必准确。” 范质对杨骏提及的话题显然兴趣盎然,他连忙接过话茬,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如此说来,是否只要制度之舟与教化之风并驾齐驱,便能绕开那些暗礁险滩,驶向太平之岸?” 李昉闻言,不由自主地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探询:“杨老弟之意,要先开民智,再立公论?” 他的目光悠悠转向窗外,夜色如墨,汴河中漕船的梆子声隐约可闻,如同遥远而幽长的叹息:“只是,我大周百姓之中,能识文断字者尚不足三成,即便是《大周时报》的忠实订户,也多是沉迷于《三国演义》的话本,对于时事政论,恐怕少有涉足。” 李昉的话语里,既有对现实的无奈,也有对未来的忧虑。范质对于自己好友的这番评价极为认同,顺势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釉面茶托震出细微裂纹:“正是!若让挑夫走卒都来评点朝政,怕是明日就有陶片刻着‘范某贪墨’扔到宫门口!” 杨骏将着范质茶盏中的茶水填满后,这才的浅笑一声道:“范兄,刚才李兄的话是对的,若是民众不开民智,想得再好的策略也如同那无根之萍,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沿着雅典再往西北走,有一个国家,那里的立法、行政和司法三种国家权力分别由不同机关掌握,各自独立行使、相互制约制衡!当自由的种子播撒的泥土里时,你想想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来?” 范质被杨骏这一连串的言辞震撼得瞠目结舌,下巴仿佛快要脱臼。一旁的李昉,脸上也映出了与范质如出一辙的惊愕神色。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良久之后,才见范质率先从这番思想的风暴中抽离,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杨老弟,你这满腹经纶、见识广博,究竟是从那里汲取而来的?” 杨骏朗声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不羁与释然:“范兄、李兄,瞧瞧,咱们不是说好了今日就图个嘴皮子痛快嘛。我刚才那番话,不过是戏谑之言罢了,哪能真往心里去呢?” 话音未落,范质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闪烁着认真与思索:“就算杨兄的话是场玩笑,可假使我某日真的动了念头,想要将你口中的那个理想国度变为现实,杨兄以为,我该从哪里迈出第一步呢?” 杨骏的眼神倏地变得深邃,他不经意地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那层薄薄的空间,触及更遥远的天地。片刻后,他缓缓启齿,声音中带着一丝哲人的沉思:“哈哈,范兄这一问,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位智者曾经说过的一番话,我讲给你听 当我年轻时,我梦想改变这个世界; 当我成熟了,我发现我不能改变这个世界,于是决定只改变我的国家; 当我进入暮年后,我发现我不能改变我的国家,我的最后愿望仅仅是改变一下我的家庭。 但是,这似乎也不可能。 当我躺在床上,行将就木时,我突然意识到: 如果一开始我仅仅去改变自己,然后作为一个榜样,我可能改变我的家庭,在家人的帮助和鼓励下,我可能为国家做些事情。 然后,谁知道呢?我甚至可以改变这个世界。” 范质初听这番话时不以为意,而当杨骏快讲完时,他忽地心念一动,恍然大悟。最终,他不禁由衷地赞叹道:“杨老弟真乃妙人也,句句珠玑,令人钦佩……”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一团火焰 殿门轻启,发出一阵悠长的“吱呀”声,一名小厮手捧镶嵌着鎏金边饰的烛台,悄然步入室内,动作轻巧地为即将燃尽的烛火换上新芯。刹那间,火光猛地跃动,变得炽烈而明亮,将室内三人的身影拉长在墙壁上,交叠缠绵,宛如一幅生动的剪影画。 待那小厮轻轻退出房门后,范质轻摇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悠悠说道:“依杨兄弟之见,我倒觉得,不若先开间私塾,做个传道授业的老夫子。或许我这方寸之地难以改变,但他们却如同初燃的火苗,假以时日,定能燎原四方,成就一番非凡事业。” 李昉闻言,不禁朝范质翻了个白眼,打趣道:“范兄啊,范大学士,你正值不惑之年,风华正茂,怎地就琢磨起告老还乡后的悠闲日子了?” 范质神色不变,学着杨骏刚才的语气缓缓脱口道:“瞧瞧,咱们不是说好了今日就图个嘴皮子痛快嘛。我刚才那番话,不过是戏谑之言罢了,哪能真往心里去呢” 杨骏与李昉对视一眼,不由地放声大笑起来道:“此情此景,没有酒来,当真是扫兴,小二看酒来!” 殿门轻启的吱呀声尚未落尽,小厮手中鎏金烛台已将三丈见方的楠木案照得透亮。新换的羊脂烛芯“噼啪”爆了个灯花,将范质袖口暗绣的云纹照得分明! 范质的目光轻轻掠过店小二怀中稳稳抱着的酒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悠然说道:“小二哥,你可曾知晓,站在你面前的这位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今日,杨骏与李昉、范质三人皆是一身朴素的常服,未有任何显赫之态,更未曾事先知会店中掌柜,故而店小二对杨骏的面庞虽感一丝朦胧的熟悉,却一时难以确切唤出其名。他麻利地为桌上的酒盅斟满佳酿,脸上挂着一抹谦和的笑意,道:“说来惭愧,瞧这位先生眉宇间透出的气宇,似有几分面善,只是一时之间,名字如同晨雾般朦胧,难以捕捉。不过,依在下拙见,先生必非池中之物,定是胸怀大志,行将成就一番非凡事业之人。” 范质闻言,不由自主地拍掌笑道:“嘿,你这店小二真是会说话!且听我道来,眼前这位小相公,可是在你家酒楼里,创下过‘斗酒诗百篇’的非凡佳话,这下你总该如雷贯耳,知晓他的大名了吧!” 店小二一听,顿时恍然大悟,望向杨骏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由衷的敬意,连声道:“原来是杨相公!我们樊楼上上下下,对杨相公那可都是满心敬仰,只恨无缘得见真容。今日这运气,也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竟能让我来伺候杨相公!” 杨骏不知道范质此举是想做什么,他只得对着店小二浅笑一声道:“小二哥说笑了,萍水相逢,即是有缘,多谢小二哥在这里照料了!” 店小二满脸堆笑,手脚麻利地为他们斟满了酒,随后便识趣地退出门外。随着房门轻轻合上,杨骏的目光转向范质,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解,轻声问道:“范兄,方才为何突然在那店小二面前提起诗词之事呢?” 范质以指尖悠然轻叩鎏金酒坛上细腻的缠枝纹,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化作两抹闪烁的金辉。“杨兄弟有所不知,自上次你在樊楼遗落的半阕佳句,如今连江南的才子们都纷纷慕名而来,渴望能在此地续上那段风雅,只可惜,至今尚未有人能圆满其韵。” 杨骏闻言,爽朗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不羁:“哈哈,范兄莫非是想借着今日这壶中美酒,一展才情,将那遗落的半阕诗词完美填补?” 一旁,李昉正欲将手中的茶盏换作豪放的酒觥,闻听此言,心中不由一阵激荡,险些让刚入口的佳酿呛了喉咙,他笑道:“哦?此言当真?那可真是令人期待!” 范质的手指轻轻掠过酒坛上细腻的缠枝纹,忽地,他动作一顿,随手将手中的酒盏重重一顿,酒液溅起,恰好为杨骏的酒盏添满,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此言差矣,有杨兄在此,我岂不是要抢了东道主的风头?话说回来,我心中着实好奇,那诗中上阙已将北国雪景描绘得壮丽非凡,横亘千里,尽显大气磅礴、豪迈不羁之境,不知下阙又将如何笔走龙蛇,再添何番妙笔?” 杨骏陡然间击节而笑,动作潇洒地攫起案头那半片残破的陶片,用它灵巧地挑开了酒壶的封印。随后,他轻轻摆了摆手,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说来不怕你见笑,这首词的下半阙,我至今也未能构思得出,不然,我早就拿出来了,又何须在这里藏着掖着呢?” “哈哈,杨老弟啊,外界那些满腹经纶的士子们,可都在传呢,说你是有意留此悬念,不写下半阙,好让天下的文人墨客,如同过江之鲫,纷纷前来一试身手呢!” 杨骏听闻此言,不禁开口澄清道:“范兄有所不知,那日不过是趁着酒意正酣,信手涂鸦得那上半阙词,次日晨起,竟是全然忘却此事,故而那些风言风语,实属无稽之谈,万不可轻信啊!” “杨老弟言之有理,然则今日你既已踏入这樊楼之中,且方才那小二已窥破你的身份,恐怕若不留下一两首佳作,要想安然离去,怕是难上加难啊!” 范质的话语尚在空中回荡,杨骏已敏锐地洞察了局势,他不假思索地拎起身旁的酒坛,向那空置的酒盏中倾泻而去。琥珀色的酒液在摇曳的烛火下闪烁着金辉,宛如天边划过的彩虹,不经意间溅落在案头那张尚未展开的宣纸上,留下斑驳痕迹。杨骏指尖不经意间沾染了酒液,他突发奇想,借着这份酒意,以指为笔,在那湿润的纸面上迅速书写起来。狼毫笔锋所过之处,墨色与酒痕巧妙融合,彼此映衬,别有一番风味。 杨骏笑道,声音中带着几分诚挚与期许:“范兄,待到有一日,你解甲归田,荣归故里,开设私塾之时,我这里有一副对联相赠,你可要听好了!” 范质与李昉闻言,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期待。紧接着,杨骏那略带酒意却又不失稳健的声音便在他们耳畔响起: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第一百八十四章 我是王崇勋 “好!” “精彩!” 范质与李昉听闻此联,不谋而合地发出由衷的赞叹,声音交叠在一起,满是欣赏之意。随后,二人不约而同地举起桌上的酒盏,与杨骏轻轻一碰,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摇曳,不经意间溅上了袖中的洁白素绢。范质满面春风,笑意盎然地说道:“杨老弟,今日这一餐酒,能换得如此上佳的对联,我可是赚大了!” 李昉则随手拾起一片陶片,轻轻敲击着身旁的酒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宛如铜铁交鸣,他在这悦耳之声中笑道:“贤弟真是才华横溢,出口便能成章,落笔即是生花,令我钦佩之至啊!” 杨骏闻此言,嘴角不禁泛起一抹温煦的笑意,轻声道:“罢了,范兄、李兄,咱们何不借此良机,痛快淋漓地饮上一番,而后早早归家?在我看来,世事洞明即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至于诗词歌赋,不过是闲暇之余,怡情悦性的小玩意儿罢了。真正的豪杰,当属如二位这般,心系苍生,脚踏实地为百姓谋福祉之人,方令人心生敬仰!”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琵琶弦急,歌女清亮的嗓音穿透窗棂:“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 范质与李昉忽闻窗外传来悠扬歌声,两人不由相视一笑,眸中闪烁着几分戏谑与赞赏:“杨老弟啊,此番可非我等故意恭维于你,你且细听,那风声里的旋律,字字句句,皆是对你诗词的传颂呢!” 此刻,屋内仿佛被一股因才华得以赏识的暖流轻轻包裹,喜悦与温馨在每一寸空气中悄然弥漫。杨骏闻言,不禁放声大笑,那笑声爽朗而真挚,他将杯中残余的佳酿潇洒地洒向廊外,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最终轻轻溅落在青砖之上,发出细微却清脆的声响。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竟意外地惊扰了几只栖息在屋梁上的夜鸦,它们扑棱着翅膀,带着一丝慌乱与不解,振翅高飞,划破夜的寂静…… 对于外面的情况,范质三人自是不以为意,仿佛那世间纷扰皆与他们无关。此时,屋内烛光摇曳,映照着桌上斑斓的酒器,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杨骏豪迈地拿起一旁沉甸甸的酒坛,坛身覆盖着岁月的痕迹,坛口仿佛能嗅到那股醇厚的酒香,他逐一为范质与李兄的酒盏满上,酒液如琥珀般流淌,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烛光映照下,范质的脸上带着几分淡然,他轻轻端起酒盏,那酒盏边缘仿佛被精细雕琢过,透着温润的光泽。李昉亦是如此,他的目光在酒液中流转,带着几分沉醉,几分向往。 “来来来,范兄、李兄,请满饮此杯!”杨骏再次豪爽地举起酒杯,三人手中的酒盏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如玉石相击般清脆悦耳的声音。那酒液醇厚如浆,一入口便如同熊熊烈火在舌尖上肆意绽放,瞬间点燃了他们胸中沉睡的豪情壮志。在这觥筹交错的欢宴之中,唯有酒杯轻轻碰撞的声响,回荡在这欢声笑语间,久久不散…… …… 杨骏三人踉跄着步出房间,脚步尚未稳当,隔壁的房门竟倏地开启,从中踱步而出一位年少气盛的少年,面容青涩,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锐气。那一刻,杨骏的心猛地一凛,那双眸子,那股气质,仿佛触动了他记忆深处的某根弦,似曾相识!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丝不言而喻的默契,正当杨骏细细打量之时,那少年亦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股审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驻足,与杨骏四目相对,周遭的一切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旁侧的侍从见状,低声而谨慎地唤了一声:“王相公……” 闻此言语,范杰与李昉二人,面上那几抹微醺之色更甚,不由自主地抬首望向声音来源之处,随即,一抹熟稔之色浮上眼底,连忙热情地打起招呼来:“哎呀,这不是王相家的公子嘛,真是未曾想,今日竟有这般奇缘,能在此地与您相遇!” 那位少年先是一诧,应是也没预料到竟然能在这里碰到熟人,但还是迅速的做出回应,声音中带着谦逊:“范大学士、李学士,久违了!” 言罢,他的视线轻轻一转,落在了杨骏身上,面上的笑意非但未减,反而更添几分温暖道:“想必这位便是近日来名声大噪的杨骏,杨直学士吧!” 杨骏恍惚间觉得对方的面容似曾相识,却又一时难以捕捉那记忆的碎片。见对方已主动寒暄,笑容满面,他也不好怠慢,连忙拱手回应:“幸会王公子!” 此言一出,王崇勋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玩味,他迈开步伐,几步便拉近了与杨骏的距离,笑声朗朗:“家父常言,当与青年才俊广结善缘。今日得见名满天下的杨直学士,实乃三生有幸。在下王崇勋,家父正是当朝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峻相公。” 杨骏闻此言,三分醉意瞬间被惊散,眸光乍亮,心中暗道:原来是王峻之子,难怪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他与清丰王家那两位——王怅、王涌兄弟,确有神似之处! 王崇勋仿佛洞察了杨骏的心思,身形一闪,已至近前,笑容依旧挂在唇边,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寒意,压低声音,仅两人可闻:“杨骏是吧,当真是久违了,今日终得相见,往后咱们可要好好‘交流交流’了。” 在场的众人自是不知道他们俩人在交谈什么,只觉得他们宛若多年未见的好友一般,只能知道这笑容之下竟然藏着这么深的血海深仇! 杨骏的面容上未泛起丝毫波澜,他嘴角轻扬,漾起一抹浅笑,声音随之温润地提升了几分,恰好充盈于周遭,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晰捕捉到他的言辞:“王兄真是太客气了,他日定当寻机深谈,共促情谊!” “不见不散!” “恕不远送!” 第一百八十五章 老二在哪 次日醒来! 杨骏缓缓自醉梦边缘醒来,几分清醒悄然爬上他的眉宇,却仍难掩脸颊上那抹如晨曦初照、天边未褪的绯红霞光。醉意在他深邃眼眸中轻轻摇曳,仿佛夜的星辰,迟迟不舍离去,依旧在他的眼底闪烁微光。 他置身于一间高大宽敞的屋内,天花板高悬的鎏金装饰,在不经意间折射出柔和而温馨的光辉,与窗外悄悄探进的初阳交相辉映,为周遭的一切轻轻披上了一层淡雅的金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与醒酒汤特有的草药香气,它们相互缠绕,缓缓飘散,让人心旷神怡。苏娃儿闻声疾步走来,手中稳稳地捧起一碗还冒着袅袅热气的醒酒汤,那汤色清澈,热气升腾,带着丝丝缕缕的草药香,轻声细语道:“骏哥儿,来,趁热喝了这碗醒酒汤吧。” 她的眼神中满是关怀与柔情,仿佛能驱散他心中所有的阴霾与醉意。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整个世界都沉浸在这份宁静与美好之中…… 杨骏轻轻接过那碗温热的醒酒汤,浅酌几口,温热的液体似乎缓缓驱散了酒意。他转而望向苏娃儿,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带着几分戏谑道:“娃儿,你猜猜看,我昨晚在樊楼里碰到谁了?” 苏娃儿闻言,眼波中闪过一丝嗔怪,却也难掩其中的关怀之意。她轻声责备道:“无论遇到了谁,也不该如此贪杯呀。铁柱说,你归家时已是踉跄,推开大门便径直倒头就睡,真叫人担心。” 苏娃儿未曾应声,杨骏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失落,轻轻将手中的瓷碗置于桌上,随后语调悠长地道:“娃儿,你可还记得清丰镇上的王家兄弟?” 原本对此事并未放在心上的苏娃儿,在闻听此言后,神色不禁凝重了几分,疑惑地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莫非你昨晚撞见了他们二人了?” 杨骏初时微微一愣,旋即便放声大笑,语调中带着几分戏谑:“这等光天化日之下,怎好谈论如此耸人听闻之事?我昨晚偶遇的,乃是王峻家的公子,不过那模样,与王怅、王涌二人简直是如同孪生,我如今细想,莫非王峻把他们兄弟中有人给认作养子了不成?” 苏娃儿轻抚着额头,顿时叹了一口气道:“骏哥儿,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在清丰的时候,当地人都知道,清丰王家王涌是老大,王怅是老三,那么大人,你猜其中的老二去了哪里?” 杨骏低头看了一眼下面,然后猛地反应过来,这个时代的人,公主就是公主,大师那是真的大师,而老二,也真的只是排行老二! “你的意思是,这清丰王家老二就是王峻的儿子——王崇勋?” 苏娃儿轻轻摇头,旋即又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于清丰之地,我仅仅也只是听闻王峻膝下无子嗣,遂将侄儿视为己出。依你所言推敲,那王崇勋十有八九便是王怅与王涌的至亲兄弟了。” 杨骏对王崇勋的真实身份并无多大兴致,他听到这话后只是淡然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今日我有幸得见王崇勋,相较王涌、王怅二人,他外表上确是多了一份沉稳与谦逊,然其骨子里的狡黠与狠辣,却是难以遮掩。我怕这样的人知晓了你与我的关系后,会不择手段!” 面对着杨骏那双紧锁的眉头和眼中难以掩饰的担忧,苏娃儿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微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自信,几分对世事洞若观火的从容。她轻轻拍了拍杨骏宽厚的手掌心,声音柔和却坚定:“放心吧,骏哥儿,在清丰他们鞭长莫及,而在京城,他们却要顾忌朝廷条条框框,律法严明。除非他们的实力已经膨胀到了足以撼动皇权,不把高高在上的朝廷放在眼里的地步,否则,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苏娃儿的话语如同春日里的一缕清风,轻轻吹散了杨骏心头的阴霾,却也在这宁静的瞬间,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平和。 与着才来东京开封府的时候相比,如今的铁柱,身形愈发的魁梧,而身上的肤色也更加的黝黑,若是晚上出现门口的话,怕是就要与夜色融为一体了,此时,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急切,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大人,冯吉急匆匆地赶了过来,神色慌张,说是有十万火急的要事需得立刻与您相商!” 此言一出,原本因苏娃儿安抚而稍显放松的氛围瞬间又紧绷了起来。杨骏和苏娃儿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彼此都能从对方的眼中读出那份不言而喻的紧迫感。 以着冯吉慢悠悠的性子,能够让他脸色流露出几分焦急之色,定然是真有大事发生,否则绝不会如此失态。 苏娃儿向杨骏投去一瞥,正欲起身告辞之际,杨骏已霍然站起,语带诚恳道:“想是冯兄那边有急事相商,我亲自前去迎接,方显诚意与尊重。娃儿,你且在此稍事休息,容我先去探明究竟,看是何等要务。” 言尽于此,他眸中闪烁起一抹不容分说的坚决,随即起身,步伐坚定地离去。而在前厅,冯吉正焦急地徘徊,不时地向内室投去期盼的目光,满心焦灼地等待着杨骏的身影出现。 “冯兄,今日怎么有闲工夫来这里了?” 杨骏的身影尚未踏入门槛,他那爽朗的招呼声已如春风般穿堂而过,由远而近,温暖而熟悉。闻此声,冯吉连忙疾步向前,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他一把拽过杨骏,径直拉到桌旁。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不慎让案头那精致的青瓷碗轻轻一颤,随即倾倒,清澈的茶水宛如溪流般潺潺洒落…… “杨兄!快跟我走,弘文馆那边出大事了!” 杨骏听到这话后,忙的安抚着冯吉先坐下道:“冯兄,磨刀不误砍柴工,有什么事你细细说来,我们再走也不迟啊!” 第一百八十六章 王崇勋的反扑 冯吉缓缓落座,轻啜一口温热的茶水后,便急不可耐地开了腔:“杨骏老弟,你可有所不知,那王相家的公子此番竟与李重进合谋一处,准备出手拯救这半死不活的《大周新报》呢。据传,他们已然得到王仁裕大师的首肯,意图效仿《三国演义》之盛况,在报纸上开辟一栏,专门刊载笔记小说——《开元天宝遗事》呢!” 《开元天宝遗事》该部小说主要讲述了唐朝开元、天宝年间的逸闻遗事,内容以记述奇异物品,传说事迹为主。其中记唐代宫中七夕、寒食等节日习俗等故事! 杨骏心中暗自思量,原以为会是何等重大之事,却不料仅仅如此微不足道。听闻这里,他不禁轻轻勾起嘴角,漾出一抹浅笑,语气温和而自信地对冯兄说道:“放心吧,冯兄,这点简单的小事,我相信《三国演义》的实力……” 冯吉轻轻摇了摇头,无奈之情溢于言表,叹道:“杨骏兄,若是仅有王崇勋那厮,单凭一本《开元天宝遗事》生事,我断不会如此心焦。方才来时,范大人向我透露,李重进麾下的门客翟守珣,竟上书弹劾《三国演义》,言其书中字里行间有拥刘抑曹之偏见,意欲将此书查禁呐!” 杨骏听到这话,猛地自座上弹起,步伐匆匆迈向门外,边走边说道:“冯兄,且慢再饮,范大人那边的茶水更为上乘,咱们还是速速前去探个究竟吧!” 杨骏的举动让冯吉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无奈,他缓缓自座位上站起,语带几分调侃道:“骏哥儿,方才我好言相劝,让你赶紧奔弘文馆去,你偏是不听。这下可好,我这边倒是悠哉游哉,不急不躁,你那边却突然火烧火燎起来,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啊!” 杨骏哪还有心思与冯吉多费唇舌,二话不说,拽起他便大步流星地朝着弘文馆的方向行去…… …… 弘文馆内! 杨骏拖拽着冯吉,一路狂奔,仿佛穿越了晨霭的迷雾,直奔弘文馆而来。晨光朦胧中,弘文馆翘起的飞檐已刺破薄雾,显露云端之上,显得格外庄严而神秘。檐角悬挂的铁马,在疾风中轻轻碰撞,发出叮咚清脆的声响,宛如《三国演义》战场上激昂的战鼓,回响在历史与现实的边缘。 范质早已在弘文馆内静候多时,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稳。见二人气喘吁吁地赶来,他连忙迎上前去,话语中带着几分急切:“杨骏,你可算是到了。今日早朝之上,翟守珣的弹劾状言辞犀利,竟列举了‘七宗罪’,其中最为核心的一点,便是指责《三国演义》一书拥刘抑曹,暗含讽喻当今之意。” 他的话语尚未落音,空气中似乎还悬浮着未尽的言辞,突然间,杨骏的脸色猛地一僵,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的眼眸瞬间圆睁,透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茶盏轻轻跳跃,发出清脆而突兀的声响,仿佛连空气中的尘埃都为之一震。 杨骏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范大人,这岂不是血口喷人、无中生有之举?此等无端指责,犹如暗夜中的利箭,无端射向无辜之人,岂不让人心寒!” 范质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似乎对杨骏的反应早已了然于胸,缓缓言道:“杨骏啊,你心中的委屈,我岂会不知?若非如此,今日你恐怕早已身陷开封府的大牢之中,而非立于我面前,与我叙谈。今日把你喊到这里,乃是跟你共商解决之道,而非聆听你的满腹牢骚话。” 一时之间,屋内气氛紧绷如弦,仿佛轻轻一触便会断裂,散落一地紧张的气息。杨骏与范大人的目光在空中激烈交锋,犹如夜空中划过的流星,碰撞出耀眼的火花,让整个空间都充满了压抑而浓烈的火药气息。 站在一旁的冯吉,眼见这剑拔弩张之势,急忙插话进来,试图缓和这紧张到极点的氛围:“杨骏老弟啊,你的事情,范大人可是时刻挂在心上,忧心如焚。要不然,他又怎会如此急切地派我匆匆将你唤来,共商应对之策呢?”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诚恳与急切,试图在这针锋相对的两人之间搭起一座沟通的桥梁。 杨骏闻此言,连忙躬身行礼,言辞恳切道:“范大人海量,方才是杨某心急如焚,一时失言,还望大人切勿介怀。再者,即便杨某心中有诸多不满,也绝非针对大人您。那么,范大人,不知您此处可有良策以解燃眉之急?” 范质轻轻自紫檀木案几之下,抽出一卷素净的笺纸,其上墨迹在晨曦的微光中透出一抹清冷。笺上,字字铿锵,犹如寒铁铸就:“翟守珣所列之‘七宗罪’,首当其冲,直指‘刘备身为汉室后裔,书中对其尊崇有加,对曹操则多有贬斥,王崇勋之流就是借此发难,说你借《三国演义》犹念前朝呢。一旦此条罪名坐实,非但《三国演义》一书难安,恐怕连弘文馆之清誉,乃至你我二人,皆将深陷泥沼,难以自拔。” 杨骏略一沉思,随后以一种试探性的口吻缓缓问道:“范大人,我们何不依样画葫芦,以此之道还施彼身呢?” 范质闻言,一时之间未能全然领会其意,不禁疑惑地反问:“你这话究竟是何意?” 杨骏并未立即作答,而是转而望向冯吉,轻声问道:“你那儿可有今日的《大周新报》?来之前你曾提及,他们打算刊登那本笔记小说《开元天宝遗事》,确认一下是否已经刊载出来了?” 尽管杨骏背后的真正意图如同迷雾中的灯火,隐约难辨,冯吉仍旧秉持着事实为本的原则,缓缓道来:“《大周新报》的发行比我们略迟一日,但这条消息绝对准确无疑,待到明日,他们的报纸之上,定会刊登那本笔记小说的……” …… 第一百八十七章 查封报纸 “号外!号外!《大周新报》今日特刊,独家连载《开元天宝遗事》,新鲜出炉,正等待着每一位看官的青睐,细细品味那段盛世风云!” “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啦!《大周新报》揭秘玄宗皇帝与杨贵妃之间,那些缠绵悱恻、不为人知的宫廷秘史……” …… 真是让人叹为观止,经那卖报人这一番绘声绘色的吆喝,原本萎靡不振的《大周新报》,竟如枯木逢春般,显现出一丝勃勃生机的迹象。 “衙内,您这招儿实在是高妙至极!方才那边粗略估算了一番,光是这上午的光景,报纸已售出四五千份有余,销量直逼往日之两倍,在下佩服!” 陶谷面对这位“地主家的公子”时,言辞间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敬意。而王崇勋对于陶谷的言语,仅是微微一笑,轻轻颔首道:“陶大人,家父往昔对杨骏之辈,可说是颇为宽容,未曾想他们非但不感念恩德,反生加害之心。此等仇怨,我誓必要为家父出一口恶气!” “衙内能替相爷分忧,孝心可鉴。只是衙内需得小心提防,那杨骏、范质等人狡诈异常,此刻说不定正筹谋着应对之策呢。”陶谷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告诫与关切。 听到这话,王崇勋神色未变,心中波澜不惊,仿佛微风拂过湖面,不留痕迹。他略作思索,随即开口问道:“哦,对了,昨日不是有人上书,指摘他们‘尊刘贬曹’,暗含怀念旧朝之意吗?怎的后续竟无声无息了?” 陶谷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无奈之情溢于言表:“李相公以为此事背后暗藏玄机,影射之意难辨。加之范质身为弘文馆大学士,乃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仅凭这等琐碎之事便欲将其投诸囹圄,恐非易事,阻力重重啊!” “哎,你们这群人啊,怎就不肯动动那聪明的脑袋瓜子想一想呢?既然范质那块硬骨头啃不动,咱先拿杨骏那帮人开刀,不也是条路子吗?非得等到把范质这棵大树撼动了,再去对付他们的小枝桠,这不是明摆着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陶谷抬手,轻轻拭去额间细密的汗珠,连连点头应和道:“衙内所言极是,我等当时确实思虑不周,一门心思只想着毕其功于一役,倒把眼前的实际情况给忽略了,真是糊涂至极啊。” “你回去给翟守珣那里通个信,实在不行的话,不妨先对那《大周时报》动手,将其查封也罢。这劳什子留着,只会徒增人心之烦忧,令人郁闷不已!” 王峻因为《大周时报》舆论压力,本来试探郭威的伎俩,没曾想最后弄得个自讨苦吃,在朝堂上丢尽了颜面,作为他的儿子,王崇勋自是要为他父亲出这口恶气的! 陶谷领命离去后,王崇勋站在书房窗前,望着人流涌动的街市人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伸手取过案头的《大周时报》,这上面的每一个墨迹,字字如刀,刺痛着他的神经:“父亲在朝堂受辱,这笔账,该清一清了。” …… 查封《大周时报》之举,对陶谷与王崇勋而言,简直是信手拈来之事。毕竟,弘文馆现下仍由王峻暂时代为管理。若中书门下有人对此事发起弹劾,虽然李谷出声援助,已然让范质暂且躲过一劫,然而,倘若弹劾之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此事便再也无法被轻轻掠过,势必要引起上上下下的高度关注! 于是,第二天一早,中书门下便如潮水般涌入了以陶谷为首的诸多弹劾奏章,它们一封接一封,络绎不绝,宛如冬日里连绵不绝的雪花,静静堆积在李谷的案头。李谷翻阅着这些内容大同小异、言辞激烈的折子,脸色渐渐沉如锅底,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寒意逼人。 王峻则在一旁,神色淡然如水,仿佛外界的风起云涌与他无关,只静静旁观着这场风暴的中心。待李谷终于放下手中的奏章,缓缓落座,王峻方缓缓启齿,声音沉稳而有力:“至于《大周时报》一事,眼下已是舆论的漩涡中心。依吾之见,不妨先将那印刷之地暂行查封,待事情真相大白于天下,再做定夺,诸位以为此策如何?” 说完这话后,他目光温和地扫视一圈,静待众人反应。这时,枢密直学士陈同,不出所料的第一个站了起来道:“王相的意见,我认为可行,若是任由弘文馆的《大周时报》继续刊印的话,确实不合乎情理,待事情真相大白后,再行解封不迟!” 李谷对于陈同此举,内心极为的鄙夷,但面色依旧波澜不惊,他缓缓起身,语气温和却坚定道:“对于王相的提议,我没有异议,但我有个问题,若是《大周时报》查封以后,那他的内刊是否也查封呢,要知道现在各地节度使在京城的邸报之所已经取缔。”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倒是一愣,是啊,怎么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呢,要知道《大周时报》的内刊如今已然是各级衙门必定刊物,其影响力之深广,倒是让在场之人始料未及! 颜衎眸光微闪,不由自主地立身而起,语带从容道:“李相、王相,依在下之见,此事实则无需过多权衡。市面上,除了《大周时报》之外,尚有《大周新报》并肩而立,若真个难以周全,何不将此事托付于《大周新报》?如此,岂不迎刃而解?” 陈同的眼中闪过一抹亮光,颜衎的提议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这计划真可谓一箭双雕,既能让《大周时报》销声匿迹,又能顺势巩固《大周新报》的地位。他正欲起身,满腔热忱地表达支持,却被李谷的一席话如冷水浇头,浇灭了他的满腔热望。 “王相,此举恐怕欠妥。《大周时报》之所以能成为各级衙门必订刊物,关键在于其背后的弘文馆,这是隶属于朝廷机构的!反观《大周新报》,据我所知,它完全是私人创办的……” 第一百八十八章 报纸风波 陈同听到这话,脸上的肌肉微微一颤,随即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声道:“李相,我觉得与着含沙射影的《大周时报》相比,用《大周新报》未尝不是一条破局之道!” 李谷闻言,眉头紧锁,双眸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仿佛能洞察人心最深处的秘密。他一字一顿地问道:“陈大人,你可知道这么做得下场吗?” 说到此处,李谷的语气中不禁带上了几分沉重,空气中仿佛凝固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然而,陈同的脸上却并无丝毫惧色,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眼中闪烁着不灭的火焰:“李相,为什么报纸内刊之事《大周时报》做得,而《大周新报》就做不得了?” 殿外,蝉鸣声此起彼伏,喧嚣不已。李谷面色凝重,声音低沉而有力,他突然将手中那精致的青瓷茶盏重重地搁置在案几之上,盏底与木面轻轻一触,却发出了一声清脆而决绝的声响:“陈大人,你可曾耳闻此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生平所历,从未见过官办报纸竟非出自朝廷之手,反倒是私人所为的奇闻!” 陈同听到这话后,准备起身反驳时,却被李谷抢白,言辞间未留丝毫缝隙道::“再者说了,各位上书所言有问题的乃是《大周文报》,与《大周时报》又有什么关系!” 李谷这番话,简直就是:你找鲁迅,与我周树人有什么关系的翻版之作啊! 王峻深知李谷性情沉稳而刚强,智慧与谋略皆超乎常人,面对关键时刻,更有那份力挽狂澜、果断抉择的气魄。他心中暗忖,若任由李谷这般滔滔不绝,只怕原先精心筹谋的布局,便要被他那锐利的言辞一一拆解,乱了全盘计划! 想到这里后,王峻斩钉截铁地布局定调道:“报纸的内版关乎朝廷各司衙门要务,暂且不予干涉,至于外刊的,自即日起全部封存,但事情真相大白后,方可刊印。” 面对着王峻如此强势的回应,李谷不由的叹了一口气,心中仍怀揣着一丝劝解的余温,欲做最后的谏言尝试。然而,王峻压根没有给这个机会道:“如此,便这般议定。陶谷,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理,十日内,务必给本相一个水落石出的交代!” “遵命,王相!” …… 陶谷遵命而去,未及黄昏,便领着一众衙役浩浩荡荡地抵达了《大周时报》的库房前。没有丝毫迟疑,两张猩红的封条迅速贴上了大门,宣告着这里的暂时沉寂。 此事如同春风过境,迅速在城中传开。而在弘文馆内,范质与几位同僚正面面相觑,目光不时落在那悠然自得的杨骏身上,心中不免泛起几丝诧异。 范质低声嘀咕道:“奇哉怪也,瞧杨骏这模样,从容不迫,脸上毫无焦虑之色,难道说他心中早已有了破局之策?” 闻听此言,冯吉急步趋至杨骏身旁,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与急切:“此事闹得满城风雨,你却依旧云淡风轻,莫非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吓得失了神智?” 杨骏望着冯吉,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终于按捺不住,缓缓站起身来,解释道:“我已说过多次,此事需缓图之。他们今日查封报刊,我们就缓两天,总要让王崇勋之辈满足一下来之不易的胜利吧,至于,我们的反击,定要让他们措手不及,方显我等手段。” 范质轻轻瞥了李昉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深意:“既然杨骏贤弟胸中已有丘壑,我这颗悬着的心也算是能安放下来了。不过,我还是要多嘴提醒一句,陶谷此人,心机深沉,行事诡谲。眼下他们正于报社中四处搜罗证据,难保他不会暗中动手脚,到头来,只怕会捏造些无中生有的罪名来混淆视听。” 杨骏闻言,微微颔首,动作从容不迫地从身后抽出一本古籍,眼神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多谢范兄的肺腑之言,至于应对之策,小弟早已成竹在胸,一切精妙布局,皆藏于此书卷之间矣。” …… 《大周时报》遭逢查封的消息,如同春日里的一阵急风,迅速吹遍了樊楼内外,士子们亦是闻风而动,第一时间便捕获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时至今日,《大周时报》早已超越了单纯传递时事新闻的范畴,它与其姊妹篇《大周文报》,一并成为了京城文人墨客心中的一片沃土,承载着无数才子的梦想与期许。 《大周文报》之上,不仅有《三国演义》的波澜壮阔,更有每期精心挑选的士子佳作,它们如同璀璨星辰,点缀其间,而那些有幸被选中的作者,还能收获一份来自笔墨的馈赠。然而,这一切的美好与期待,却在一纸查封令下,戛然而止,仿佛一夜之间,文坛的明灯被无情吹熄,令人心神怅惘。 此番举动,无异于斩断了这些文人墨客的财路。俗话说的话,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樊楼里靠这个吃饭的士子们此刻对于王崇勋等人可谓是恨得牙痒痒! “众位同仁,听闻《大周新报》背后势力,因嫉妒《大周文报》的销量,竟暗中运作,企图借官府之手,将其查封,此等行径,实乃文人之耻!我赵得柱在此立誓,日后《大周新报》纵有千言万语,亦难动我心分毫,吾誓与《大周文报》同舟共济,风雨同担!“ 赵某一番肺腑之言,瞬间激起了在场文人士子的强烈共鸣。当即有人拍案而起,高声附和:“赵兄言之凿凿,直击要害!他们妄图借此查封之机,将《大周文报》取而代之,简直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没错,我们必须紧密携手,共渡难关。我深信,《大周文报》的清白自会昭雪,不日便能重见天日。而在这段被暂时查封的日子里,我们绝不能给《大周新报》留下任何可乘之机,一丝一毫也不行。” “对,绝不买《大周新报》一份,让他赚不到一文钱……” …… 第一百八十九章 以牙还牙 在二楼最深处那间静谧的房间里,少东家正凝神望着窗外,眉宇间透露出几分心绪不宁。这时,掌柜的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房门,步伐轻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少东家,您找我,不知所为何事?” 少东家缓缓转身,目光如霜,直视着掌柜,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峻:“外面出什么事情了,怎么一群人吵得是不可开交,难道天塌了不成?” 掌柜听到这话,神色一凛,连忙躬身回禀,声音中带着几分急促:“少东家有所不知,外间传言,朝廷忽下禁令,将《大周时报》查封。这群人聚集一处,言辞激愤,皆指《大周新报》暗中作梗,誓要联手抵制,以泄心头之愤!” 少东家的面色霎时掠过一抹异样,却也只是刹那,便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漫不经心地抛出一句:“哦?既然报纸已然遭了封禁,那清客先生呢,该不会也身陷囹圄了吧?” 掌柜的自然对少东家与杨骏之间的纠葛一无所知,他如实禀报道:“回禀少东家,目前仅是报刊被勒令查封,至于清客先生是否会受波及,还需视后续调查的进展而定。” 少东家轻轻颔首,掌柜的在一旁噤声而立,神色间满是忐忑。片刻的沉寂后,他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少东家,若无他事,小的这便告退了。” 少东家再次点头应允,正当掌柜的准备转身离去时,少东家却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自此刻起,樊楼之内,严禁再出现一份《大周新报》。” 掌柜的一愣,面露难色,犹豫着开口:“可是少东家,那《大周时报》已被查封,若再没了《大周新报》,这坊间的言论我们怎么得知?要知道我们樊楼就是凭借……” “无需多言,照我的吩咐行事便是!”少东家打断了他,语气中透露出不容反驳的决断。 掌柜的无奈一叹,只得应承下来,心中却泛起了层层涟漪:这下可该如何是好呢! 房门轻轻合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于外,房间内,少东家的面容上,那平日里难见的紧张神色,竟悄然间被一抹温柔的笑意取代。这笑,若是有幸被某位男子此刻目睹,定教他心魂俱醉,沉醉于这不经意间绽放的绝美风华之中。她轻声细语,仿佛在向夜色中的星辰许下心愿:杨骏,我心中坚信,此番难关你定能安然渡过。切莫让我这满心期盼,化作空谷足音,你,可莫要令我失望啊…… …… 弘文馆内! 冯吉手执最新一期的《大周新报》,脚步匆匆而至,气息尚未平复,便急切言道:“杨兄弟,那王崇勋与李重进,竟是趁我等身处逆境之时,使出了浑身解数。今日《大周新报》竟破例连出两版,一版报道时事,另一版则是全文刊载《开元天宝遗事》,他们啊,真不是东西。” 杨骏闻言,不禁朗声大笑,眼中闪烁着狡黠之光:“我正愁他们不按此道行事呢!他们越是心急如焚,对我们来说,反倒是天赐良机。接下来,就看咱们如何布局,来将他们反杀了!” 正当冯吉一脸茫然,尚未从眼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之时,杨骏已霍然起身,目光如炬地望向范质,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范大人,瞧他们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是时候让他们领略一番真正的苦楚了!” 这几日来,范质的面容仿佛被愁云笼罩,弘文馆内的众人皆因他的阴沉而噤若寒蝉,无人胆敢轻易上前搭话。然而,此刻听闻杨骏这一番铿锵有力的话语,范质那张紧绷多日的脸庞竟难得地绽放出了笑容,笑声爽朗,一扫往日的阴霾:“哈哈,就等你这句话了!我这边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啊!” 相较于弘文馆那边的沉稳持重,王崇勋这边却似已按捺不住,提前布下了胜利的庆宴序幕。 《大周时报》的骤然封禁,对王峻而言,无异于心头阴霾一朝散去,快意恩仇终得伸张。而对于李重进,此番举动不仅剪除了劲敌郭荣的一股重要势力,如此打击对手的行为,他暗喜之情,自是不言而喻。 “王公子,您这一出手,当真是静水流深,一鸣惊人!不过数日光景,竟能让《大周时报》遽然封停,真可谓少年英雄,意气风发!”李重进由衷赞叹道,言语间满是钦佩。 王崇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谦逊的笑意,客气回道:“李将军言重了。家父蒙受此等奇耻大辱,我若还按兵不动,岂不枉为人子?此番作为,不过是尽一份为人子女的本分罢了。” 李重进微微颔首,眼中闪烁着深思的光芒,缓缓言道:“王公子所言极是。既然《大周时报》已遭封禁,何不借此契机,令我等之《大周新报》趁虚而入,力图成为东京城中独一无二的舆论之声?” 王崇勋闻言,亦是点头附和,面上掠过一抹期许之色:“诚然,只要《大周时报》封禁之期愈长,于我辈而言,胜算自是愈大。只不过,稍显遗憾的是,我《大周新报》终究未能取代《大周时报》,成为各级衙门的内刊之选。” 李重进望着王崇勋,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一抹浅笑,悠悠说道:“王公子啊,此事说到底,不还是王相大人一句话便可以决定的吗?只要《大周时报》那层嫌疑的阴云不散,替换之事,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王崇勋轻轻摇了摇头,神色中带着几分无奈:“上次早朝上,家父与李相便因此事起了争执。李相坚持认为,若要成为内刊,必须由朝廷牢牢把控,不容私人势力插手其间。” 李重进闻言,心头不由一怔,这是何意?然而,未及他开口询问,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家仆慌慌张张地闯入,喘息未定地喊道:“衙内,大事不妙了……” 第一百九十章 双方扯平 王崇勋目光掠过缓缓步入厅堂的仆人,眉宇间不经意地流露出几丝不悦:“何事如此慌张?即便天塌地陷,也自有高个子人担着!” 仆人神色焦急,欲言又止:“衙内,大事不好了。外头传言,右拾遗李昉已上疏朝廷,提及《大周新报》……” 话音未落,李重进与王崇勋几乎是同时立身,脸上写满了急切:“别急,细细道来,究竟是何风波?” 方才,李重进正与王崇勋谈兴正浓,二人眼中闪烁着对《大周日报》封禁后自家报刊能借此东风扶摇直上的憧憬。然而,世事无常,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晴天霹雳,怎能不令他们心急如焚! 仆人喘着粗气,他好不容易调整好呼吸,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李昉大人在奏章中严厉弹劾《大周新报》,称其借古讽今,以明皇之事微妙映射朝政,言辞间暗藏锋芒,竟将陛下比作大唐时期的玄宗皇帝,此等行径,实乃大不敬,全然不顾君上威严!眼下,已有钦差奉命前往,意欲查封报馆,并誓要追根溯源,严惩幕后的资助者。” 王崇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后背冷汗涔涔,这《大周新报》的背后大股东便是他王氏一族和李重进。他强撑着扶住桌案,声音发颤:“这李昉怎么突然发难?莫非背后是谁在指使?这分明是……” 话未说完,李重进已经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都翻倒在地,滚烫的茶水在锦缎桌布上晕开深色痕迹。 “一定是杨骏那厮!《大周日报》查封后,咱们《大周新报》风头正盛,抢了他不少生意,他早就怀恨在心!” 李重进来回踱步,靴跟重重砸在青砖上,恶狠狠着道:“如今朝堂之上,谁人不知,李昉与杨骏还有范质他们在弘文馆就是穿一条裤子的人,李昉的背后一定是他们在背后捣鬼!” 王崇勋猛地一拽李重进的衣袖,眼中闪烁着焦灼之光:“重进兄,眼下的燃眉之急,乃是彻底销毁报馆内的一应文稿、账簿及往来书信!此外,还需即刻遣人快马加鞭,告知掌柜的,务必叫他咬紧牙关,万不可将我等牵扯而出!” 朝中诸臣,对《大周新报》背后的操纵者或多或少皆有所耳闻,但那不过是心照不宣的秘密罢了。一旦掌柜的在追查之下松了口,王峻只怕又要被推至风口浪尖,面临滔天巨浪! 话音尚未消散于空气之中,庭院之外猛然间响起一连串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重物坠地的沉闷声响如重锤般敲击在两人的心上。王崇勋刚欲启齿探问,却见一名家丁踉跄闯入,浑身血污,膝盖重重磕击地面,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衙内!报、报馆……被弘文馆的人团团围住,掌柜的……已被他们强行带走,还有诸多伙计,亦未能幸免……” 闻听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李重进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世界仿佛天旋地转,身子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仿佛随时都会瘫倒在地。王崇勋眼明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地将他扶住,额上青筋暴起,目光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们绝不能束手就擒,坐以待毙!我即刻去找家父商量,让王家在朝堂之上施展手段,为《大周新报》周旋。” 李重进被王崇勋的话拉回思绪,略一思索,便察觉到了其中的关键所在,他强打起精神道:“王公子,弘文馆那些人擅自查封我们的报社,此等行为显然是别有用心。还请公子代我转告,定要揭露他们的真实面目。” 言罢,他神色一凛,继续道:“而我,则会迅速联络其他友人,告诉他们杨骏此举乃是排除异己,企图一手遮天。我们要团结起来,联名上书,誓要保住《大周新报》!况且,他们若是没有丝毫缘由就直接查封的话,我手中的禁军可不是吃素的” 王崇勋似乎恍然间领悟到了李重进此番行动的深层意味,但他旋即轻轻摇头,婉拒道:“重进兄,其中曲折,怕是你尚未全然洞察。弘文馆肩负之重责,其一便是校正典籍,剔除谬误,如此看来,他们怕是早已料定此局,正静候我等步入彀中呢!” 李重进闻言,不禁愕然,失声道:“这……他们既掌典籍之权,又操持报纸之印,岂不是如同左手交予右手,这般布局之下,我们何以施展拳脚!” 王崇勋略一迟疑,终是张口言道:“若他们肆意践踏规矩,那便休怪我们不客气了。我这就去向父亲禀明此事,我倒要看看,他们是否真有通天彻地之能,还能一手遮天?” 李重进听到这话就点了点头道:“如此就叨烦王公子了!” …… 王崇勋策马急驰,风驰电掣般赶往中书门下,恰逢父亲王峻自那庄严的门扉中缓步而出。平日里,王崇勋鲜少踏入此地,是以王峻乍见儿子身影,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讶异,心中暗道:他怎会在此刻出现? 王崇勋加快脚步,刚来到王峻的身旁,刚准备开口说话,王峻却仿佛已洞察其心思,轻轻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勿需多言,我心中已然明了。此事,只怕大局已定,难以回转……” 王崇勋猛地瞪大了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这番话竟出自自己父亲之口。他一脸愕然,不解地追问:“父亲,这明显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弘文馆查封报馆之时,可曾向中书门下通报,让你们有所知晓?又或是,这一切可有陛下的亲笔旨意作为依凭?” 王峻轻轻瞥向一旁,只见王崇勋的脸庞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然而,他终究还是温和地开口,话语中带着一丝劝诫:“对付《大周时报》的手段繁多。既然你们毅然决然地选择了以规则为剑,那么,遵循法则便显得尤为重要。否则,未来的道路上,你们又将如何站稳脚跟,又如何赢得世人的信服呢?”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太老实的王崇勋 王崇勋满脸困惑,对父亲的话语难以释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倔强:“父亲大人,孩儿对于您的见解,实在难以苟同。倘若仅凭这番言辞,便要我俯首称臣,认输退却,我心内之不甘,犹如万马奔腾,难以平息!” 王峻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眼神中闪烁着洞若观火的智慧:“崇勋啊,即便你心有千般不甘,万般不愿,也需铭记一事。你先前提及那《大周时报》,言辞间或有不实,而今他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此乃策略之争,我们略逊一筹,既然输了,那就要心悦诚服!懂了吗?” 王崇勋憨厚地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索的意味,缓缓开口:“父亲的教诲,孩儿铭记于心。但倘若我自起始便尝试不同的路径,又或者,为了实现目标,不拘泥于手段,父亲以为如何?” 父亲的目光深沉,仿佛能洞察人心,他语重心长地说:“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二个道理:在这朝堂之上,凡位阶高于你者,他们唯结果论英雄,过程如何,往往不在他们的考量之内。正如那句流传甚广的话所言:‘英雄不问出处,只看功成与否。’” 王峻的话语落下,王崇勋的脸色不禁掠过一抹懊悔之色,他低声道:“父亲,倘若您能早几日将这些肺腑之言告知孩儿,我绝不会让《大周时报》有死灰复燃之机!” 王峻抬头望向那炽烈如火的日光,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沉,随后他轻轻拍了拍王崇勋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道:“你能替为父分担,我心中自是欢喜不已。但你的对手,乃是范质、李谷这等老谋深算之辈,此番功亏一篑,实则非你之失。你先且退下,接下来,为父自会出手,我倒要瞧瞧,他们这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究竟有何等手段。” 王崇勋此刻只觉得内心有一点疲惫,他对着自己父亲一拜道:“父亲之言,孩儿谨记在心!若是没有其他事情的话,孩儿就先行告退了!” …… 不出意外的话,中书门下对于《大周时报》与《大周新报》此番的处理结果,最后就是各打五十大板,既然大家都互相举报对方含沙射影如今朝堂,那么结果就是大家都没有这些问题。 就在《大周文报》复刊的第二天,《三国演义》最新篇章跃然纸上,绘声绘色述写到:刘玄德携民渡江,赵子龙单骑救主!一时间内,樊楼之内,士子们闻讯蜂拥而至,竞相抢购。展卷阅毕最新篇章,众人即刻热议纷纷,沉浸在那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之中: “这最新一章,真是精彩啊,把赵子龙单骑救主写的进入曹营内七进七出,看的真让人热血沸腾!” “阿斗:当年和我赵叔七进七出,嗷嗷乱杀,我负责嗷嗷,我赵叔负责乱杀!” “哈哈,真不知道清客先生脑袋里怎么想的,竟写的如此脍炙人口,让人欲罢不能!” …… 相较于《大周时报》那如火如荼、势不可挡的盛况,《大周新报》此番境遇,确是显得格外冷清,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 翟守珣望着眼前李重进颓然坐地的身影,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怜惜,轻声宽慰道:“将军,我昔日之言,还望将军铭记于心。那杨骏,绝非池中之物,其才智谋略,远非我等可及,十倍、百倍犹恐不及啊!” 李重进面色黯然,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无奈,轻叹道:“守珣啊,你若是专程来此责备于我,那便罢了。与其如此,何不省下这番唇舌,你我共饮一壶,岂不畅快许多?” 翟守珣闻此言,连忙起身,动作娴熟地为李重进斟满一杯酒,随后轻声细语道:“将军,在下适才言语或有唐突,望将军勿要介怀,更勿因一时胜负而自损锐气,胜败乃兵家常事,何能轻易撼动将军之雄心壮志?” “翟大人此言甚是,想我手下之人若皆如翟大人这般深明大义,智勇双全,何愁不能挫败杨骏之辈,扬我之威呢!” 话音未落,王崇勋已至门外,其声如洪钟,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紧接着,他推门而入,步伐稳健。李重进端坐主位,微微颔首以示赞许,翟守珣则在一旁,忙得起身施礼道:“见过王公子! 王崇勋微微颔首,随后几步跨至李重进跟前,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温声道:“重进兄眼下这番光景,想来不是区区几句言语便能轻易拨开云雾的吧。” 李重进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苍凉:“哎,崇勋老弟你有所不知,那种先予人希望,转瞬又将人打入深渊的滋味,着实难以言表。如今的我,对于《大周新报》,已是心灰意冷,再无半分念想了。” 王崇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悠悠道:“重进兄,这胜负不过一时之局。你心中所求之物,岂是轻易可得?倘若你持此等心态,那便权当我今日未曾造访吧。” 王崇勋身为王峻之子,其身份自是不凡。李重进心中思量一番,终是给了几分薄面,缓缓言道:“既然崇勋贤弟如此说,我倒想听听,你有何良策?” 王崇勋斜睨了身旁的翟守珣一眼,后者心领神会,连忙起身,一脸自责道:“真是下臣失职,竟让王公子久坐而无茶可饮,我这便去取壶好茶来!” 待翟守珣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王崇勋缓缓从桌上拾起那份《大周时报》,轻轻翻阅着,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笑意:“此番明斗,你我算是各擅胜场。但暗流之下,鹿死谁手还未可知。我就不信,他当真无懈可击,没有丝毫破绽可寻!” 王崇勋的一番话,如同春风拂面,瞬间点燃了李重进心中的好奇之火。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身子,眼神中闪烁着急切的光芒,追问道:“哦?照崇勋贤弟这么说,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快与我说说,咱们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 …… 第一百九十二章 报纸扩张 樊楼二楼雅间! 冯吉手执一壶佳酿,笑吟吟地为在座的每一个人斟满酒杯,言辞中还带着几分豪迈:“各位,杨兄弟所言非虚,确实是一招直击要害,痛快至极!此刻,我心境恰如孟郊诗中所述:‘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满是欢畅与得意!” 范质听到这话后,嘴角顿时勾起一抹笑意,率先拍响了手掌,调侃道:“难得啊难得,冯吉今日竟也卖弄起诗词来了,看来此番对决,确是让你的心情大好!” 烛光轻轻摇曳,为冯吉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酒红,光影交错间,更添了几分醉人的韵味。他再次晃动手中的酒壶,为李昉倾酒,那酒液如丝般滑入玉杯,却又不经意间溢出杯沿,滴落在桌上,如同点点繁星,映衬着这温馨而又欢畅的氛围。 紧接着,冯吉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地说道:“其次,我还想说的是,若非李兄挺身而出,一纸奏疏陈青《大周新报》的问题,恐怕《大周时报》至今仍深陷囹圄,难以见天日啊。” 杨骏闻言,亦是连连点头,满脸赞同之色:“冯兄所言极是,此番胜利,李兄功不可没!若无李兄出手相助,何来今日之转机?” 面对杨骏与冯吉的连连赞誉,李昉连忙摆手谦逊道:“两位兄弟过奖了,我不过是效仿那小人行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不过,在下心中尚有一言,想讲与两位兄弟听来。” 冯吉与杨骏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随即收敛起玩笑的神情,连忙正色道:“李兄,有何高见但说无妨,我二人定当洗耳恭听!” 李昉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喉结随之上下滑动,烛火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映出一抹难以捉摸的光芒。他缓缓启齿,声音沉稳而有力:“此番能够有惊无险地脱困,我等理应欢欣鼓舞。然而,我闻王相父子皆是性情倔强、绝不轻言失败之人,只怕接下来《大周时报》这边需得更加谨慎小心才是。” 范质在一旁聆听着挚友的言论,旋即颔首赞同,眼中闪烁着共鸣之光:“明远之言,恰是我心中所想。若非王崇勋前几日的狂妄自大,我们又怎能迎来今日之胜?故而,尽管《大周时报》已重获新生,但王崇勋那头仍虎视眈眈,我们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有李兄的助力、范大人的智谋,加之弘文馆内诸位才俊的鼎力相助,我深信,《大周时报》定能穿越眼前的危机,再度扬帆起航,走向辉煌的!” 在那围坐的一众人里,范质身为弘文馆的大学士,对于杨骏的回答浅笑的点了点头,然后便轻声探询道:“杨骏贤弟,关于这《大周时报》,你心中可已有后续的图谋?” 杨骏轻轻抬手,酒盏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眼神逐一掠过在座的几位,嘴角勾勒出一抹深长的笑意,仿佛藏着无尽的智谋:“范兄,办报一事,犹如布局弈棋,先手至关重要。而更为关键的是,一旦握得先机,便需趁热打铁,迅速扩张。我意已决,欲在京城四周的各州逐一开设分社,让朝廷的每一道政令,都能如春风化雨,渗透至万民之心。范兄以为此计如何?” 范质以指节轻扣檀木桌面,发出几声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烛光摇曳间,他眼中的光芒忽明忽暗,透出一股深思熟虑的睿智道:“杨骏贤弟,倘若你那边一切筹备已妥,我自然是全力支持。毕竟,此举对扩大《大周时报》的影响力大有裨益。然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依我之见,我们不妨一步一个脚印,一地接一地稳步推行,以免……” 范质的话语未尽,杨骏却已心领神会,他轻轻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笃定:“范大人宽心,个中轻重,骏自是了然于胸。只是,在下尚有一事相求,还望大人能慨然应允。” 范质闻此,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解,随即嘴角轻轻上扬,漾起一抹温文尔雅的笑:“哦?何事竟能让你这位能人感到为难,需向我求助?不妨细细道来。” 杨骏苦笑扯唇,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范大人,您对我的处境自是了如指掌。若欲在各地筹建《大周时报》分社,首要之务便是觅得合适的人才。此事,还需范大人援手一二啊!” 范质闻此,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身旁的李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咱们这位杨骏老弟,可真是心急如焚,弘文馆这一亩三分地,竟这么快就被他给盯上了!” 李昉闻言,轻轻把玩着手中的茶盏,那釉面上的细微裂纹,在摇曳的烛光下仿佛交织成一张细腻的蛛网,他浅笑一声道:“杨骏啊杨骏,你这开口的时机拿捏得可真是恰到好处。要知道,就在刚刚,弘文馆才刚刚纳了几位新进的校书郎,连我这老兄都尚未与他们正式会面,你倒是先一步打起他们的主意来了。” 杨骏闻言,顿时爽朗一笑,声如洪钟,道:“李兄、范大人,真乃天意使然,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李昉与范质正欲开口应答,忽闻窗外更夫敲梆之声悠悠传来,那夜半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其间还隐约夹杂着远处马蹄的轻响,似乎也在诉说着夜已经深了。 范质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温文尔雅,他轻声道:“夜色已深,我等便不再多扰,早些回去安歇吧。至于杨骏你所提之事,待到明日弘文馆中,我再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 杨骏闻言,连忙点头应承,随后与冯吉一同将二人送至门外。告别之际,冯吉望着杨骏,眼中闪烁着笑意,道:“杨老弟,你我兄弟,何须客气。今夜各归其途,明日弘文馆中再会……” 杨骏听到这话后哈哈一笑道:“这也正是我想说的,咱们呢,明日再会!” 第一百九十三章 双龙初会 杨骏看着冯吉离去的背影,正准备从热闹非凡的州桥夜市街穿过回家,不料还未迈出几步,一位面容慈祥、气质温厚的中年男士忽地横亘在他前方,礼貌而坚决地阻挡了他的去路道:“这位公子,我家主人特请公子移步一叙。” 杨骏闻言,不禁微微一愣,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淡然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与婉拒:“兄台客气了,你我似乎并无交集,至于你提及的主人,杨某实在不甚了了,也无意打扰。此刻,杨某心中所系,唯有家中之事,还望兄台高抬贵手,莫挡了归家之路。” 不料,对方对杨骏的言语置若罔闻,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恭敬地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继续着道:“杨相公,我家主人已恭候多时,还望莫要让我等为难才是。” 再度闻此言语,杨骏心中不禁涌起几分怒火。正当他欲发作之际,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这条通往州桥夜市街的狭窄街巷,此刻的它异常宁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不远处,几家商铺门前聚集的人群,不知为何,每个人身上都莫名地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肃杀之气,令人心生寒意。 杨骏原本那几分微醺的醉意,此刻间已然清醒过来,李昉与范质先前的告诫,如晨钟暮鼓,在他心头骤然敲响,他喉结滑动,艰难地咽下那份由心底升起的不安。 夜市的喧嚣渐渐远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隔离在外。糖画摊的甜腻吆喝、说书人那惊堂木的响亮,此刻都被一种莫名的寂静所吞噬,只留下一片死寂。 “阁下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杨骏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冬日里的寒风,带着刺骨的寒意。话音未落,他背后的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铁链拖拽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阴影中,几个蒙面的壮汉若隐若现,如同夜色中的幽灵,让人心生寒意。 中年男子轻声细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家主人言道,只要杨相公目睹此物,定会移步前来。” 言罢,他手腕轻轻一旋,一枚温润的玉佩在杨骏眼前掠过一抹幽光。杨骏的神色霎时凝固,这玉佩,若他没有记错的话,曾在侯爷郭荣身上亲眼见过,乃是侯爷不离身的贴身之物。尤为特别的是,此玉佩乃是一对子母玉中的一枚,其意义非凡。对方能轻易出示此等信物,其身份之高,已是不言而喻。 杨骏顿时浅笑一声道:“哎,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若是老兄早点把这东西拿出来,说不定啊,现在已然与你们主人促膝长谈了呢!”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然后对着杨骏做了一个手势道:“杨相公,这边请……” 杨骏脚步迅捷,紧跟其上,初时以为轻易便能追上,不料对方步伐渐快,犹如风驰电掣。他瞳孔微缩,于疾行之间,眼角余光捕捉到前方中年男子行走的微妙差异——左脚掌触地之时,总比右脚轻盈三分,那是岁月沉淀、负重练刀的深刻烙印。 转过那条深邃而幽静的巷角,本应灯火璀璨、人声交织的绸缎庄,此刻却异常地沉寂,宛如被夜色悄然吞噬。大门半开半合,透出一抹诡谲的幽光,与周遭的宁静形成了鲜明对比。杨骏刚欲伸手,探寻其中的究竟,忽见一人从门内悄无声息地走出。 那人对着身旁的中年男子微微颔首,举止间透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敬意,随后目光转向杨骏,声音低沉而谦恭:“我家主人已在店内等候多时,期盼着您的到来。” 不远处,绸缎庄内的凉亭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远远望去,灯火通明,如同夜色中的一颗璀璨明珠。那人手指轻轻一挥,指向凉亭的方向,低声细语:“杨相公,我家主人就在那凉亭中等候着您,我们不便前去打扰,请您自行前往。” 说完这话后,那人轻轻一侧身,礼让之余,已悄然融入夜的深邃,踪迹难觅。杨骏也不作过多客套,径直跨过那道古朴的门槛,步伐沉稳地朝不远处的暗影中踱去。及至近前,他才缓缓俯身,行了一记深礼,口中谦恭言道: “夜深人静之时,得侯爷召见,实乃在下之荣幸。不知侯爷深夜相邀,有何赐教?” 屏风之后,一阵低沉而略带玩味的笑声响起,那声音仿佛穿越了幽远的时空,自陶瓮深处悠悠传来:“世人皆传杨骏乃旷世之才,今夜一见,怎觉清客先生之名,似乎有些名不副实呢?” 杨骏心中不由得一怔,这声音并非侯爷郭荣所有。适才他瞥见对方亮出玉佩之时,心中已然暗自断定,今晚邀他至此的定是侯爷无疑! 这一路行来,杨骏心中亦是疑云密布,不解侯爷怎会突然现身东京开封府,又怎会突兀地召他相见。而今细细想来,竟是自己全然搞错了,认错了今宵相约之人!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面对着杨骏再次投来的询问,对方浅笑着从着凉亭后的屏风里走了出来,只见一位身形伟岸、鬓角微霜的男子步入了月光之下,然后缓缓的走了出来,他浅笑一声道:“我的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晚本想听听你的高见,如今看来,似乎……” 对方虽然话说一半,但脸色间流露出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面对此景,杨骏却显得浑不在意,淡然一笑道::“既如此的话,那就叨扰了,我这就从这里离去……” 杨骏这番出人意料的回答,让对方初时一愣,旋即便爆发出一阵爽朗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欣赏:“有趣,这么多年,还未曾有人敢在我面前如此直言不讳,你倒是头一个!只不过,勇气虽嘉,却似乎欠缺了些洞察秋毫的慧眼。依我看啊,不如你去阵前当个先登之士最好了,待在弘文馆内岂不是屈才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时局之下 面对对方言语间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几分戏谑,杨骏只是淡然一笑,不以为意。他嘴角微微轻扬,缓缓吐出一句道:“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假使真有那一日,国家需要我披甲执戈,踏上战场,我定会毫不犹豫,义无反顾!” 对方听到这话后,眼神一亮,然后猛然间爆发出一阵爽朗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赞许与豪迈:“好!说得好!若这世间读书人皆能如你这般胸怀壮志,国家何愁不强盛!” 杨骏目光坚定,语气中充满了对未来的信念:“我坚信,那一天终将到来。当国家的荣辱悬于一线,这不仅是战场上勇士们的荣耀,更是全天下子民共同的担当与使命。” “如此说来的话,你办《大周时报》的目的之一也是因为这吗?” 对方似乎对自己十分了解,杨骏一听《大周时报》后,内心之中就更加坚定这个想法了!他轻轻颔首,以一种近乎默认的语道:“如果你这么想的话,也可以这般理解吧。” “且走近些……”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致:“你此番言辞,倒是勾起了我几分好奇。” 此刻,杨骏心中已暗暗揣摩出面前之人的尊贵身份,他步伐沉稳,缓缓向前,恭敬行礼道:“微臣杨骏,叩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杨骏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郭威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声音温和而含威:“清客先生的大名,朕在深宫之中亦有所耳闻。方才朕还在暗自思量,不知要到何时,清客先生方能识破朕的身份呢?” 杨骏跪伏于地,忙的出声恳切请罪道:“微臣一时疏忽,目力不济,未能窥见真龙之颜,实乃罪该万死,还望陛下赎罪!” 月光如洗,温柔地洒在郭威手中的《大周时报》上,字里行间跃然纸上,清晰可辨。他缓缓翻开报纸,目光深邃,似在探寻着什么奥秘,对杨骏道:“清客先生可知,近日那些针对《大周时报》的弹劾奏章,为何总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不了了之呢?” 郭威端坐于凉亭石桌旁,夜色中的他更显沉稳。忽地,他猛地将手中茶盏一顿,瓷面应声而裂,裂纹细密如蛛网,蔓延开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言而喻的威严:“不过,我听说今晚范质你们几日在庆祝《大周时报》复刊之事?” 杨骏闻此言,额间冷汗涔涔,沿着眉棱悄然滑落,刺得他眼帘生疼。自《大周时报》风波以来,他们自以为在诸多纷扰中周旋得宜,却不曾想,这一切的背后,竟是陛下不动声色的默许与布局! 念及此,杨骏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陈词,言辞恳切:“陛下圣明,臣等今日于樊楼小聚,实乃为庆贺《大周时报》重见天日之喜,绝无半点逾越规矩之举,望陛下明察秋毫!” 郭威的目光落在跪伏于地的杨骏身上,轻轻颔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杨骏,起身吧。今日我特地召见你,并非为了方才那桩小事。” 杨骏闻言,动作中带着几分谨慎与恭敬,缓缓站起,最终在距离郭威五六步之遥处站定。他微微垂首,声音沉稳而略带好奇:“微臣斗胆,敢问陛下此次召见,所为何事?” 郭威轻轻卷起《大周时报》,那份报纸在他手中仿佛承载了千钧之重,他的嗓音里交织着几缕不易察觉的喜悦与淡淡的怀旧之情:“数日之前,王峻以病体为由,高卧家中。若非爱卿的《大周时报》,秉笔直书,真相昭然,恐怕时至今日,朕还得屈尊亲临府邸,恳请王峻爱卿重返朝堂。哎,王相啊王相,他可真是朕不可或缺的股肱之臣呢!” 杨骏闻言,心中一凛,郭威话语间的讽刺如寒风刺骨,让他背后不由自主地渗出层层冷汗,月光如水,透过凉亭精致镂空的窗棂,斑驳陆离地洒在《大周时报》那篇详述王峻病假的报道上,光影交错间,仿佛是时间布下的细密蛛网,静静诉说着朝堂之上的暗流涌动。 他正要启齿,却被郭威轻轻抬手打断:“自那时起,我便深刻体悟到这报纸之威力。《大周新报》意图撼动你们的地位,哼,且不论你们最终如何转危为安,假使王峻真敢从中捣乱,我亦断不会坐视其成!” “陛下高瞻远瞩,实乃社稷之福。臣在初创《大周时报》之际,心中便已暗自思量,个人之力办报,终究难以逃脱权势的桎梏。唯有官报,方能确保言论一统,思想归一,犹如坚盾,抵御外界纷扰之声!” 郭威轻轻摩挲着《大周时报》的纸边,嘴角忽地勾起一抹笑意,带着几分戏谑:“一统言论?嘿,杨骏啊杨骏,真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做起事来,言辞间竟透着一股子老辣!” 杨骏的喉结微微蠕动,月光如水,恰好洒在郭威腰间那枚玉佩之上,螭龙的残角在银辉下若隐若现,添了几分古朴韵味。此时,凉亭外远远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提醒着夜的深沉。杨骏见状,连忙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陛下慧眼如炬,自是对《大周时报》于国家社稷的益处洞若观火。臣今日还与范大人商讨,有意在各州府设立报社分社,以广其益,还望陛下恩准!” 郭威对杨骏的言辞并未直接回应,他的眼神深邃,只轻轻抬手,示意杨骏再靠近些,低声道:“你与荣哥儿的关系,我岂会不知?但眼下的局势,王峻的势力在朝中已是如日中天,若不趁早设法遏制,只怕……” “陛下心中已有计较?”杨骏闻言,神色微动,试探性地问道。 郭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声音低沉而坚定道:“我要你,做我手中那把锋利的剪刀,一步步将王峻逼离京城,直至他无处遁形……” …… 第一百九十五章 符氏姐妹花 符银盏来东京开封府已然有些许日子了,前几日因为《大周时报》的事情,让杨骏忙得脚不沾地,无暇他顾。如今事情已然尘埃落定,杨骏的心绪也随之沉淀,终于,符银盏的名字再次在他心头泛起涟漪…… 大周立国时,郭威就以赫赫战功进封符彦卿为王,当时,正值京师风云变幻,前任开封府尹刘铢不幸罹难,其留下的府邸,郭威便将其赐给符彦卿了! 暴雨过后,东京城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温热的气息,仿佛大地在轻喘着释放积蓄的湿热。杨骏的心头萦绕着昨晚郭威对他的嘱托,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向了符府的大门。 尚未及抬手叩响铜环,一种莫名的默契似乎跨越了门扉,符银盏恰于此时步出府邸,悠然倚在门廊之下,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声音中带着几分意外与调侃:“杨大人,今日光临寒舍,可真是贵客临门啊!” 杨骏闻言抬头,恰好与符银盏的目光相遇。她正怀抱一只精致的青瓷瓶,自侧门款款而出,一袭素雅的襦裙不经意间点缀着几点泥渍,增添了几分生活的真实与随性。发髻间,一支银簪简单别致,其上还俏皮地别着一朵半开的木槿,更显其清丽脱俗。这突如其来的相遇显然也让符银盏微微一怔,手中的青瓷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哐当”一声,轻轻落在了青石板上,打破了周遭的宁静。 符银盏望着自己略显慌乱的手脚,不禁嘴角轻扬,绽放出一抹温婉的微笑。当她弯腰之际,杨骏的视线不经意间捕捉到了她裙角上沾染的一片暗红污渍,那无疑是干涸已久的血迹! “怎会如此狼狈?莫非家中有人受了伤?”杨骏忙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符银盏轻轻垂下眼帘,以纤细的手指轻轻掠过裙角的污渍,指尖在那抹暗红上微微一顿,仿佛是在回忆着什么。片刻之后,她忽然抬眼,眸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望向杨骏,笑道:“前夜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竟将后院的花墙冲垮。家仆们在匆忙修葺时,不慎划伤了手,这才留下了这痕迹。” 杨骏目光温柔地落在面前符银盏的身上,嘴角不经意地勾起一抹浅笑,声音温和而礼貌:“符小娘子,不知杨某是否有幸踏入贵府,讨扰一杯清茶解渴?” 符银盏闻言,眼眸中闪过一丝灵动,仿佛瞬间明白了杨骏话中的含蓄与礼貌,她亦以一抹温婉的笑容回应:“哎呀,看我这记性,竟是疏忽了待客之道,未曾及时邀您入内小憩品茗。请,里面请!” 说完这话,她轻盈的侧身,以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姿态,引领着杨骏步入府邸深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流露出名门闺秀的气度。踏入客厅那一刻,符银盏即刻忙碌起来,细心地为杨骏斟上香茗,举手投足,尽显温婉贤淑。杨骏见状,连忙客气回道:“符姑娘,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多礼。方才之言,不过一时戏言罢了。倒是你那受伤的手,可曾好些?这些日子,也不见你前来,让我心中甚是挂念。” 符银盏闻听此言,心中泛起丝丝甜意,犹如春日里不经意间绽放的花朵。然而,连日来杨骏未曾踏足此地,也让她心底不免生出几缕淡淡的恼意。她轻轻斜睨了杨骏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略带酸意的笑,说道:“哎呀,杨大人公务繁忙,日理万机,我这等小女子是死是活,怎敢劳烦大人挂心?您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怀,倒让我有些手足无措,受宠若惊了呢!” 杨骏一听这话,心中暗自揣摩,对方语气中的寒意已悄然融化,冷战这戏码,总归是静默先行,而后才有了那剑拔弩张的对峙。一旦对方开了口,接下来的篇章,不过是场关于谁先卸下防备的微妙较量罢了。 “说起来,是王崇勋与李重进那二人联手,差点儿就让《大周时报》断了生机,那场风波直至昨日才算平息。这不,我一得空,便急着往你这儿赶来了。” 符银盏话语稍顿,面上闪过一丝微妙,轻声道:“大哥符昭信与王崇勋不是交情颇深吗?倘若你真个难以周全此事,我倒是可以代为转达,请他向王相公子面前美言几句。” 符银盏嘴里的大哥就是符昭信! 符银盏此言一出,杨骏眼神微闪,不由自主地探问道:“哦?你是说,你大哥与王崇勋竟是如此交好?” 符银盏微微颔首,眸中闪烁着淡淡的光泽,轻声道:“确是如此,大哥此番随陛下归来后,每日清晨必往王崇勋处,似乎总有说不尽的话语。怎么,你今日特地来访,是有什么要事与大哥相商吗?” 杨骏闻言,心中顿时明了符银盏话语间不经意流露的疏离,他轻轻一笑,摆了摆手,解释道:“你或许误解了我的意思,我与王崇勋之间的纠葛,早已烟消云散。只是你刚才那番话,让我略感意外,未曾想他们二人竟是情同手足的挚友!” “这有什么值得惊奇的?男人间的情谊,不往往就是在些微小事中悄然生根的吗?罢了,暂且不提大哥的事。既然你今日特意前来探望我,不如晚上咱们一同去州桥夜市逛逛如何?” 话音未落,门外已抢先响起一阵熟悉的嗓音,透着几分雀跃:“骏哥儿、二姐,晚上我也要加入你们!” 随后,一位少女模样的女子轻轻踏入屋内,步伐中带着几分不经意的雅致。她的容颜与符银盏有着几分惊人的相似,只是青春的气息让她显得格外鲜嫩,较之符银盏年幼几许。若非这细微的年龄之差,两人并立于前,恐怕连最敏锐的目光也难以瞬间分辨,哪位是温婉的姐姐,哪位又是灵动的妹妹。这一幕,宛如镜中倒影,让人恍神,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的温柔交错…… 第一百九十六章 流连夜市 符银盏眼神中带着几分讶异,望向身旁的小妹,轻声道:“你平素里不是总嫌那些热闹之地过于喧嚣吗?怎的今日对逛这夜市街忽地生出了兴趣?” 符玉盏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含笑望着姐姐,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莫非姐姐是嫌弃妹妹同行,还是说你与骏哥儿逛这夜市街,藏着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秘密?” 符银盏闻言,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声音柔和了几分:“我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若你真心想与我们一同漫步于这夜市之中,倒也不是不可以?” 符玉盏闻言,眼中顿时闪烁起欢快的光芒,雀跃道:“如此甚好!那我这便去准备一番,待到日落西山之时,我们便可出发!” 言罢,她未及符银盏回应,便轻盈转身,翩然离去,留下一抹飘逸的背影。符银盏半晌才从这突如其来的决定中回过神来,目光中带着一丝错愕,转向杨骏,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与无奈:“怎生感觉,倒不是我想去那州桥夜市,反成了她要前往,而我不过是作陪之人?” 杨骏唇边勾起一抹浅笑,悠然说道:“倒也无妨,人多些,反倒添了几分热闹的气息。” 这话一出,符银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锁定了杨骏,细细地审视起来,倒引得杨骏不自觉地后退两步,疑惑地问道:“怎么了?莫非我说错了什么?” 符银盏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你何时与符玉盏这般熟稔了?她竟当面直呼你为骏哥儿,这般的亲昵?” 杨骏闻言,不禁哑然失笑。这世间的女子啊,无论身处何朝何代,一旦情愫暗生,便仿佛个个都能化身福尔摩斯一般,敏锐异常。 “还是年初的时候,你们府中不是无人,当时你这小妹便去了几次侯爷的府邸,一来二去后,倒是熟悉了些!” 杨骏本是无意的说着话,但符银盏听后却是立马近前,语气带着几分紧张着道:“我告诉你啊,你离玉盏远一点,她出生的时候,便有高人预言,将来必是富贵非凡之命。你可别糊里糊涂地成了她前程路上的绊脚石!” 杨骏对此只是一笑置之,目光中带着几分戏谑望向她:“哦?那位道长可曾提及你的命数如何?” 符银盏刚准备张口,却看到杨骏一脸期许的表情,她瞬间打趣道:“我嘛?嘻嘻,先不告诉你!” …… 残阳将东京开封府染作金红,符玉盏已换了身月白襦裙,裙摆绣着暗金缠枝莲,发间一支银蝶步摇随她蹦跳而轻颤。她不等符银盏梳妆完毕,便隔着屏风嚷嚷:“姐姐再慢些,糖画张的凤凰糖就要熬糊啦!” 符银盏对着铜镜轻笑,指尖将最后一支珍珠钗别入发髻。镜中映出杨骏斜倚廊柱的身影,他今日换了件淡青色锦袍,腰间玉带勾着枚墨玉,见她望来,便抬手晃了晃手中的竹骨伞:“方才瞧着天边有乌云,备着总是好的。” 这番言语引得符玉盏自屏风之后悄然探头,对着杨骏扮了个俏皮的鬼脸,笑言:“骏哥儿,你这心思细腻的程度,倒是胜过了我家娘亲几分呢。” 话音犹在空气中轻轻回荡,符银盏已以指尖轻点其额,带着几分宠溺的口吻道:“越发没了规矩。” 然而,那话语间流淌的,尽是温柔而非责备之意。从着符家府邸出来,没走多远,州桥夜市的喧嚣如潮水般漫来。青石板路上挤满了提灯的商贩,糖画摊的琥珀色糖丝在风中牵出细缕甜香,杂耍班子的铜锣声震得人耳膜发颤。符玉盏像只脱笼的雀儿,忽而钻进人群摸出串糖葫芦,忽而指着卖面具的摊子惊呼:“姐姐你瞧那青面獠牙的,倒像说书人口中的夜叉!” 杨骏替符银盏拨开迎面而来的莽撞少年,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袖角,她霎时红了耳根,偏头去看符玉盏,却见妹妹正踮脚与卖香囊的老婆婆讨价还价,鬓边的银蝶步摇在灯笼下晃出细碎银光。 杨骏的笑声轻轻拂过耳畔,带着几分温暖与戏谑,“瞧你妹妹那模样,对这市集倒是熟稔得很。方才还嚷嚷着要为你挑选个薄荷香囊,说是能驱散夏日蚊虫。” 符银盏的视线追随着符玉盏活泼跳跃的身影,心中那丝不明所以的烦闷悄然散去几分,但白日里的对话又如潮水般涌回心头,让她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她自幼备受宠爱,难免有些任性,若有何不妥之处……” “无需介怀。”杨骏温柔地打断了她的话语,眼神不经意间落在她鬓边摇曳生辉的珍珠钗上,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反倒是你,方才在府中提及的那个预言,我倒是颇感兴趣!” 符银盏轻轻偏移视线,避开了他探寻的目光,转而温柔地望向不远处摇曳的招牌,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道:“那不过是行走江湖术士的信口胡诌,说什么命中带金,尊贵非凡。这等言语,无非是那些江湖术士为博个好彩头而编织的言辞,又岂能当作金科玉律来信奉呢……” 深知历史脉络的杨骏,内心却如明镜般清晰,深知这符家三姐妹,皆是命中注定要为后宫之主,身负皇后命格之人……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 杨骏的目光悠然掠过夜市街上琳琅满目、随风轻摆的纸灯,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一抹浅笑,他信步至一旁的小摊,指尖轻轻拈起一盏制作精巧、光华流转的灯笼,转手递给了符银盏,言语中带着几分戏谑与温煦:“我小的时候,也曾有算命先生对我断言:此生贵不可言。只可惜,时至如今,那份富贵之气似乎还隐匿于云雾之中,未得显露。” 符银盏握着那盏绘有灵动兔子的灯笼,指尖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道,心中泛起层层涟漪。杨骏的话语,不偏不倚地与她方才不经意间吐露的预言——未来夫君命中带金,尊贵无双相契合。 这突如其来的共鸣让她脸颊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烛光在薄如蝉翼的灯罩内欢快跳跃,将这抹绯红映衬得分外娇柔,仿佛连空气都染上了一层微妙的暖意…… 第一百九十七章 银盏银盏 恰在此时,符玉盏举着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蹦过来,不由分说塞进符银盏手里:“姐姐你看,这香囊上的莲花跟你上次画的一模一样!” 她说话时,鬓边的银蝶步摇忽然松了,杨骏伸手去扶,符银盏同时抬手,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符玉盏忽然“哎呀”一声跳开,指着远处的走马灯笑道:“你们快看!是《洛神赋》的故事呢!” 灯火如昼的夜市中,符银盏望着妹妹跑远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的兔子灯,烛火映着杨骏含笑的眼,忽然觉得方才的疑虑荒唐的可笑。或许预言不过是风过耳际的呢喃,而眼前这灯影摇晃的人间烟火,才是最实实在在的…… 符银盏捏着那方绣着并蒂莲的香囊,丝绸面料还带着符玉盏掌心的暖意。莲花针脚细密,粉白两色丝线在灯火下泛着微光,确实与她半月前画在团扇上的样式分毫不差。她刚想开口问妹妹何时留了这等心思…… “哎呀!” 符玉盏的惊呼声打破沉默,她捂着嘴跳开三步,发间的步摇重新晃回原位,她手指着不远处流光溢彩的灯架,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道:“姐姐快看那走马灯!是曹子建遇洛神呢!听说对着洛神灯许愿,姻缘最是灵验!” 符玉盏的话语犹在耳畔,却已化作一抹轻盈,奔向了远方的喧嚣。月白色的裙摆轻轻掠过糖葫芦摊边错落有致的竹签,带起一阵细碎而清脆的碰撞乐章,宛如不经意间拨动了尘世的琴弦。符银盏的目光追随着妹妹逐渐隐入人海的背影,心中蓦地一亮,恍然察觉那声“哎呀”不过是妹妹顽皮的戏语,就连步摇的微晃,也似乎是她精心布置的一场戏码。 她缓缓垂眸,手中紧握的兔子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烛火于薄纸灯罩内时明时暗,仿佛是夜色中最温柔的呼吸,将这方小小的天地染上了一层朦胧而温馨的光晕。杨骏的身影,在这光影交错中,于青石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随着灯火摇曳,亦步亦趋…… 杨骏的嗓音里藏着一抹不易捕捉的沙哑,他的眼神轻轻掠过她纤细指尖轻捻的那朵并蒂莲,缓缓言道:“这香囊,倒是与你气质相得益彰。” 言及此处,他稍作停顿,仿佛心中回味着方才那不经意间的指尖相触,耳尖不自觉地染上了一抹绯红。然而,他迅速调整心神,面上依旧保持着那份从容不迫,转而以指尖轻点那盏旋转不息的走马灯:“令妹所言极是,《洛神赋》的灯组确是匠心独运,颇为精妙。” 符银盏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只见朦胧灯影之下,洛神身姿轻盈,衣袂随风轻轻摇曳,仿佛正与对岸的曹植深情对望。烛光温柔地将两人的身影勾勒在灯笼之上,看似近在眼前,却又被一层缥缈的云雾温柔地隔开,增添了几分不真实的梦幻之感。 此刻,符银盏心中忽然涌起白日里对那预言的种种纠结与不安,那些关于“富贵命”的忧虑,在此刻杨骏含笑的眼眸中,竟显得如此渺小且多余。她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香囊上精致的莲瓣,语气中带着一丝释然:“其实……关于府里提及的那个预言,信与不信,不过一念之间,并无定论……” 杨骏对那事似乎并未往心里去,闻言,他唇边勾起一抹浅笑,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扶正了她手中微微歪斜的兔子灯,笑道:“哈哈,你这话倒是说得在理,这世间万物,信则有,不信则无,皆是随心。” 符银盏微微颔首,两人继续迈步向夜市深处行去。此刻,州桥夜市街上人潮涌动,热闹非凡,两旁的摊位上挂满了形态各异的走马灯,流光溢彩,美不胜收。杨骏目光流转,不禁心生疑惑:“怎的今日夜市之人较往常多了许多?” 符银盏目光中带着几分诧异,望向杨骏,轻启朱唇:“难道你竟不知今日是何等重要之日?” 杨骏闻言,缓缓抬头,仰望那轮皎洁明月悬挂夜空,周遭人潮涌动,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一时间,他仿佛置身于时光的迷雾之中,竟辨不清今夕何夕。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与自嘲:“倘若我说,我确是不知今日为何日,你是否会认为这只是我随口而出的荒诞之言?” 符银盏不禁以手掩唇,嘴角勾起一抹轻笑,道:“杨大人果真是贵人多忘事,竟忘了今日乃中秋佳节。您瞧,前方悬挂的花灯之上,一幅幅精巧绘图跃然其上——嫦娥轻舒广袖,奔向清冷月宫;吴刚挥汗如雨,斧劈桂树不息;玉兔憨态可掬,捣药于蟾宫之下;更有杨贵妃化身月神,风华绝代;明皇梦游月宫,寻觅仙境之奇景……” “哈哈,我说刚才拿灯的时候,对方怎么给我个绘有灵动兔子图案的花灯,原来今晚是中秋节啊!” 恰在此时,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如潮水般向樊楼的方向汇聚。符银盏连忙拽起杨骏,步伐轻快地向前赶去:“快走,听闻今夜樊楼那边还有一场诗会呢,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杨骏悠然地跟随着符银盏轻盈的步伐,心情难得地不错,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若是你心中有所偏爱的诗词,不妨告知于我,我即刻便为你挥毫泼墨,赋上一首如何?” 符银盏步履未歇,却轻轻侧首,眼中波光流转,回眸间尽显万种风情,她唇边漾起一抹浅笑,声音柔和而带着一丝调皮:“好呀,那这笔账我可就记下了,你欠我一首诗词哦。不过话说回来,今晚咱们还是得前往那边,去凑一凑那份热闹。” 符银盏迈步前行,眼神不时掠过仍驻足于花灯前的玉盏,连忙出声催促,语调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温柔:“小妹,快些,樊楼那边的诗会要开始了,莫要在这耽搁了时间……” …… 第一百九十八章 樊楼诗会 夜幕低垂,微风轻拂过街巷,携带着一丝凉爽,街市之上,灯火阑珊,与旋转不息的走马灯光影相互交织,绘出一幅流动的画卷。人群如织,欢声笑语中,皆朝着那名声在外的樊楼汇聚而去。沿途,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尤其是那售卖杏仁茶的摊位,摊主悠长的吆喝拖着温馨的尾音,满载着对生活的热爱与欢愉,穿透了喧嚣,直抵人心。 这东京开封城的夜,被万盏灯火温柔地拥抱着,每一处光亮都仿佛是人间故事的主角。而那些触手可及的日常琐碎,无论是热气腾腾的小吃摊,还是行人脸上的笑靥,都是生活最真实的模样,不加雕饰,却动人心弦。在这里,没有浮华世态,只有最质朴、最温暖的烟火气息,缓缓流淌,讲述着属于这座古城的不朽传奇。 杨骏与符银盏两姐妹匆匆抵达樊楼之下,彼时,楼前早已是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的人群层层环绕,宛如浪潮般涌动。在人群的最核心之处,樊楼的掌柜面带温和笑意,向着四周喧嚣的宾客高声宣布:“值此中秋佳节,吾等愿与众同乐。若有才情横溢之士,敢于自告奋勇,吟诗赋词,只要能引得众人喝彩,本楼承诺,下期《大周文报》上,必将竭力推荐!” 本来看热闹的人群中,一听这话后,一些胸有墨水的士子们倒是跃跃欲试起来,突然的就有一个士子站了起来,他简单的酝酿了一下情绪,吟诵道:“素月分辉共明河,玉殿琼楼宴宾客。嫦娥不嫁把酒问,凭栏独啸与君说。” 这是一首七言绝句。前面两句写景,描摹今日宴会的场景。辞藻清丽。后两句则是糅合嫦娥奔月的典故,借机抒发胸臆。 嫦娥奔月,并非是不嫁。但他偏偏要这样化用,角度独特。问嫦娥之孤独,说自己的孤独。“独啸”写尽心中的才华、狂傲。锋芒毕露。 “好诗!”掌柜的见状后,立即拍着桌子,轰然叫好。这个人是他请来的帮手,简单点说就是气氛组的人,若是没有人先抛砖引玉,今晚这诗会想要进行下去,怕是不会那么如意的! “好。”感受到氛围的在场人都是笑呵呵地附和,喝彩。虽然不知道这首诗词咋样,但既然大家都拍手称快,那就跟着来就行了…… 在那舞台的正中央,曲艺班子的歌姬们动作微顿,旋即默契十足地与乐声相合,婉转悠扬的曲调与清丽唱词交织而出。霎时间,整个场地的气氛被悄然点燃,热烈而充满期待。 正当掌柜的暗暗颔首,欲以眼神示意下一位士子登台之时,一名小厮悄然步至其侧,附耳低语了几句。掌柜原本波澜不惊的面容上,忽地闪过一抹亮色,仿佛捕捉到了一丝稍纵即逝的商机,心中暗自雀跃。 …… 在熙攘的人群之中,符玉盏仿佛置身于喧嚣之外,耳畔虽是四周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她的眼眸却如磁石般牢牢吸附在杨骏的身上。一旁的符银盏察觉到这异样的凝视,不由得心生好奇,轻声问道:“你为何这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符玉盏轻轻咂了咂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方才那人吟诵的诗词,简直不堪入耳,若是骏哥儿上台,定会让他们见识到何为真正的才情,何为云泥之别!” 符银盏闻言,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浅笑,手指轻点符玉盏的额头,戏谑道:“咱们今晚不过是出来凑个热闹,寻个乐子,万一骏哥儿的身份因此暴露,恐怕咱们接下来,就没现在这般自在逍遥了。” 符玉盏对于姐姐的言辞并未全然信服,但她深知,只要有姐姐在场,自己的话语在骏哥儿那里怕是难以入耳。于是,她轻轻哼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奈与赌气,将头偏向一侧,不再言语。 相比之下,符银盏对自己的妹妹倒有几分了解。她的目光仍旧追随着那热闹非凡的舞台,仿佛要将每一份欢愉都尽收眼底。恰在此时,一阵爽朗的笑声自耳畔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原是掌柜的寻了过来:“哎呀,杨相公,您竟也在此处,可真是让我一番好找哇!” 杨骏耳畔刚捕捉到这突如其来的呼唤,心中便已暗自嘀咕,此等时辰寻来,怕是难有好消息。然而,樊楼掌柜平日里对自己那是极为客气的,念及至此,杨骏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玩笑般回应道:“哎呀,掌柜真是好眼力,犹如火眼金睛一般,竟能在这浩如烟海的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我!” 掌柜岂会听不出杨骏言语间的诙谐,只是碍于少东家的严令,他不得不从。于是,他急忙加快脚步,几步并作一步上前,言辞恳切道:“杨相公,今夜这诗会,您既然莅临,怎可不留下墨宝一首?还望赏脸啊!” 杨骏轻轻掠了符银盏一眼,随即转向掌柜,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温声道:“掌柜的,今日我实非有意拂您美意,只是确有琐事缠身。望您海涵,今日你就且放过我吧!” 樊楼那精明如狐的掌柜,一眼便洞穿了杨骏今日婉拒背后的缘由,嘴角勾起一抹心领神会的笑。他随即转眸望向立于一旁的符银盏,言语中带着几分诙谐与期待:“哎呀,小娘子,你可知我今儿个一早便兴冲冲地往杨相公府上去了,满心指望他能光临本楼,挥毫泼墨,留下一篇传世佳作,好让今晚的诗会增色不少。怎料天不遂人愿,去时杨相公竟不在府中,只得空手而归,心里那个失落哟!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也算是另一番缘分吧,晚间时分,杨相公竟赏脸莅临,若真能得他一首妙笔生花的诗作,那咱们今晚的诗会,可真是要星光熠熠,蓬荜生辉了!” 掌柜的说辞让着符银盏内心之中自是高兴无比,这无疑于在对方看来,她的话是能左右杨骏意见的…… 第一百九十九章 明月几时有 当杨骏伴随着掌柜缓缓步入众人视线之中时,周遭那些专爱凑热闹的看客们不禁面露疑惑,窃窃私语起来: “咦,掌柜身边那位少年是何方神圣?” “是哪家的后起之秀,好胆量,在这样的场合,竟然敢进来比试。” “这位少年究竟师承何人?下一个上场的人就是他?” …… 杨骏神色淡然自若,步履轻盈而从容。今日外出,他自是没有穿官服,而是换上了一袭浅蓝色直裰,那是标准的读书人装扮,简约中透着一股子书卷气,举手投足间尽显文士独有的风流韵味。 周遭的名士与名妓们,初见之下不由得一愣,待目光细细掠过杨骏那清癯的面容,心中顿时涌起一阵难以掩饰的窃喜。这位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清客先生,今夜能出现在这里,无疑为这场诗会平添了几分不凡的色彩。他们暗自思量,有了杨骏的参与,今晚的聚会定能引来无数雅谈,热闹非凡,成为众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而刚才那位念诗的士子,再看到杨骏出现在这里时,脸色突然有些苍白,本来自谦之语的:抛砖引玉,此番怕是要一语成谶了!他才情几何还是心中有数的,焉能与清客先生相提并论呢? 杨骏迈着从容的步伐缓缓上前,对这个站在眼前的士子抱有一点印象的。此人出身贫寒,正翘首期盼着来年科举的金榜题名,故而数度向《大周文报》投稿,杨骏读过他的作品,文采斐然。念及到此,杨骏朝他轻轻颔首,嘴角勾起一抹鼓励的笑意:“我刚才在下面听到你写的诗词了,不错!” 尽管杨骏年纪尚轻,但在文坛之上,“清客先生”之名早已如雷贯耳,无人不晓。面对他这般的赞许,那位士子脸上不禁泛起一阵激动的红晕,声音略带颤抖地回应道:“多谢清客先生的肯定,我……定当不负众望,继续努力的!” 杨骏言罢,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随即对着四周环立的人群轻轻作了一揖,语气平和而简洁道:“诸位,我便是清客先生——杨骏。” “哦,原来是他。”有人低声呢喃。 “这便是那位清客先生?” “想不到清客先生竟是如此年轻!”又有人感叹道。 论文名?清客先生虽近日才声名大噪,但却已有问鼎天下之名之势。在场众人对于杨骏的到来,自是心生认可,没有丝毫的质疑。 …… 于樊楼之二楼上,少东家倚栏而望,目光温柔地穿梭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最终定格在那个名为杨骏的青年身上。他身形虽略显单薄,却站得如同青松般笔直,透着一股不屈的坚韧。周身环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镇定与沉稳,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少东家嘴角勾起一抹赞赏的笑意,轻声细语道:“杨生才调更无伦,每一次见你,你总是要给我一个惊喜!实为难得。”言罢,眼中闪烁着对杨骏才华的由衷钦佩与期待。 杨骏浑然不觉背后还有默默支持自己的人,他既然应承了掌柜的,他今晚就是上来吟诵一手诗词后,便万事大吉了。 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穿梭于人群,最终定格在符银盏与符玉盏这对姐妹花上。姐姐银盏,温婉如水,柔情脉脉;妹妹玉盏,则灵动如泉,俏皮可人。这刹那间的凝视,令他仿佛穿越了时空,心境渺然。就在这恍恍惚惚之间,一首被誉为“中秋词中绝响”的佳句,悄然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月华倾泻而下。杨骏吟诵道:“水调歌头。壬子中秋,东京开封府作此篇,兼怀银盏。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开篇第一句,一股清雄、旷达之风迎面扑来。强烈的气势,让“屏息凝神,寂静无声”的状态瞬间从樊楼之外,传向樊楼之内,唯恐高语惊诗文。 立于杨骏身旁,相距不过一丈之遥的掌柜,手不经意间轻轻一颤。仅凭这一句,他便悟出少东家的抉择是何等睿智,远胜过先前那位士子的才情。那士子是以酒邀嫦娥对酌,而此言却是举杯向苍穹探问,其间的气韵、胸襟、乃至想象的边界,皆不可同日而语。 周遭那些腹有诗书的士子们,此刻无不面露惊异,心潮澎湃。这才是真正名动四海、超凡脱俗的气度!遥想唐代诗仙李白亦有佳句:“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然而细细品味,眼前这句诗词,更显意境深远,更胜一筹。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符银盏的眼眸温柔地锁定了杨骏的身影,她没能想到:今晚能在这里听到这,最长情的告白。世间最缠绵悱恻的情话——也抵不上把你的名字写进诗词之中吧! 一旁的符玉盏,悄然捕捉到姐姐面上的柔情蜜意,随之也将视线投向了那在人群中熠熠生辉的杨骏。但转瞬之间,她轻轻别过头去,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没意思,真的很没意思! …… 杨骏继续诵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在场中的数百人,都被美妙的语句所震撼。无论是有文化的,还是没文化的,几乎每个人都能想象得出,如词中所说的那样,乘风飞天。 飞天之梦,从古至今。敦煌壁画上的飞天,展示了古人的想象力。而今,这一首词一起构思奇拔,独辟蹊径,从文学上展示了这一梦想。令人神往。 人群中一位士子不由的叹道:“此词高妙绝伦!真是大周顶尖的风流人物。” 一旁之人立即附和赞叹道:“果然是名不虚传!果然是诗才天授。如倚天之剑,谁可与之争锋?” 杨骏接着道:“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杨骏轻吟慢哦,吐字清晰,从容不迫,最后一句落下。在短暂的沉寂之后,瞬间爆发出猛烈的叫好声:“好词!” 仿佛在刚才被压制住的静默,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叫好声,拍桌声,夸赞声,惊叹声,如同火山喷发一般的炽烈,此起彼伏。 诗会达到最高潮之时。 樊楼掌柜的脸上露出喜色,双拳激动的在手中揉搓道:“这首佳作一出,从此中秋无词!拿酒来!在场诸位,共饮之!” 舞台中央的名妓,擅长琵琶的美人们此刻起身敛裙,脸颊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向杨骏行礼道:“竟不意京城风华,有如此人物!妾愿和之。” 正在场中按着玉箫而立的美人们,亦是婷婷袅袅地向众人行礼,“中秋绝唱,百年无出其右。妾幸与会,亦愿和之!”檀口轻吹,箫声骤起。厅中的曲艺歌姬们按弦调瑟,传唱此作。 其余樊楼中的文人士子,争相传诵,抄录、听曲: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 亦有人在讨论:兼怀银盏。银盏是谁?好像是一个女子的名字。 广顺二年中秋晚,明月当空,万里澄澈如洗。东京开封府内,金河畔上樊楼,楼下堂前,曲调悠悠。 那一夜,满城尽唱:水调歌头…… 第二百章 躁动的王崇勋 樊楼内,管弦呕哑之声响起,一遍又一遍地演唱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杨骏轻抿了一口盏中佳酿,随即,正如他初时所言,未做片刻迟疑,翩然转身,步入了夜色之中。不少士子见状还欲挽留,正在搜肠刮肚地找溢美之词时,杨骏却是一个转身,就让他们找不到身影了。 真可谓是:事了佛身去,深藏功与名。 然而,尽管杨骏的身影已渐行渐远,关于他的传奇故事却如同野火燎原,未曾熄灭。听到杨骏做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晚到的和凝相公品读之后,不由得赞道: “这首词写尽中秋。自此之后,咏中秋之作,无出其右者。说一句“千古绝唱”绝不为过。这首词,前半阙纵写,后半阙横叙。上半首高屋建瓴,下半首峰回路转。层层交织。笔致错综回环,摇曳多姿。波澜层叠,虚实交错。清丽雄阔,立意高远。构思新颖,清新如画。情韵兼胜,境界壮美。虽则是情怀寥落的咏秋之作,却有触处生春,引人向上的韵致。” 当然了,这些就是后话。 杨骏好不容易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挣脱出来,最终在州桥街那座古朴的拱桥下,与符家的两位姐妹不期而遇。 符银盏的脸庞上泛起了片片娇羞的红晕,她柔情似水地望着杨骏,只见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符银盏不由自主地伸手入怀,轻轻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温柔地为他拂去汗水,轻声细语道:“瞧你累的,我刚才瞧见好多人在后面紧追不舍呢!” 杨骏此刻,只觉耳畔似乎还萦绕着琵琶弦音,一曲《水调歌头》悠悠不绝,他抬手轻轻拭去额角细密的汗珠,嘴角勾起一抹略带无奈的浅笑,低语道:“哎,若非我脚步轻快,险些落入他们之手,恐怕此刻可有罪受了呢!” 符银盏闻言,唇边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轻轻颔首。而一旁的符玉盏,眉宇间却不经意地蹙起,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哦?依我看,骏哥儿倒是颇有几分乐在其中之意,莫非是我方才眼花,看错了不成?” 杨骏对符玉盏突如其来的言语感到莫名其妙,不禁干笑了两声,试图化解这份突如其来的尴尬。这时,一旁的符银盏见状,急忙将手中那块啃了一半、还挂着糖丝的糕饼塞给符玉盏,随后凑近她,压低声音,满是不解地问道:“怎地突然问起这些没头没脑的话来了?” 符玉盏轻轻瞥了身旁的姐姐一眼,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二姐,我忽的感觉乏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符银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望向小妹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解:“你不是才说前头的灯笼煞是好看,正打算过去瞧瞧吗?怎的忽然就改变主意了?” 符玉盏未多加言辞,仅轻轻一叹,道出心底的倦意:“只觉身心俱疲,颇想归府小憩一番。二姐,不行的话,你跟骏哥儿去看灯展吧,我独自一人也能回去的。” 符银盏望向杨骏的目光中含着一丝歉疚,而杨骏则是以一抹浅笑回应,温文尔雅地点了点头:“无碍,前方灯展也不过尔尔,早些归家安歇,倒是更为妥当。” 符玉盏轻点螓首,恰在此时,拱桥之下,风向陡转,携着一缕不羁,轻轻撩动她鬓边的银蝶步摇,细碎的叮当声随风起舞。她不自觉地抬手,以柔荑轻按住那跃动的发饰,指尖却在不经意间泄露了微颤,仿佛是心底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滑过杨骏腰间那块素净的白帕,嘴角勾勒出一抹会心的微笑,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沿着来时的路径,悠然折返。轻启朱唇,她的声音柔和而带着一丝急切:“恰逢风起,我们不妨趁早归去吧。” 一路上,三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唯有脚步声与偶尔掠过的风声交织成曲。直至将符家两姐妹安然送达,符玉盏径直步入自己的闺房,留下符银盏站在门口,目光紧紧追随杨骏的身影。万千思绪涌上心头,却似被无形的绳索束缚,让她欲言又止,那些话语在唇边徘徊,终究未能吐露半句。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此刻,仿佛天地间再找不出比这句话更能贴切映照心境的言辞了。杨骏轻轻一挥手臂,示意符银盏离去。她转身,迈出了几步,却倏地驻足,回眸浅笑道:“骏哥儿,今晚你特意为我所作的那首诗,我很喜欢……” 说完这话,符银盏未曾回首,便翩然离去,只留下一抹背影。杨骏的目光追随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中莫名泛起涟漪,不经意间的抬头,只察觉到她那小巧的耳垂似乎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宛如晨曦初照下的云霞,羞涩而又动人。 以前没有胭脂,女孩子的脸只为心上人红! ……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第二天,便如春风过巷,迅速传遍了繁华的东京开封城,人人皆道清客先生又吟就了一篇中秋绝唱! 而在着府内的王崇勋,轻轻摇曳着手中的扇,目光穿过雕花窗棂,看着炙热的日光似是对着月色一般沉思,终是忍不住长叹一声道:“哎,可惜,如此妙笔生花的佳作,竟出自杨骏之手,真是白瞎了这首佳作!” 听到这话,符昭信轻轻放下手中把玩了半晌的茶盏,晨光中,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温润如玉。“崇勋兄,近日来,每当我踏入这门槛,迎接我的便是你的声声轻叹,与往昔那番谈笑风生的模样大相径庭,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哎,你有所不知,自那次《大周时报》风波之后,家父便严令我足不出户,安心待于家中,言明报馆之事自有他处理,无须我插手。那是我头一遭见父亲对我露出那般失望的神色,心中滋味,难以言表。而今,我又听到杨骏的消息,你说我的心情能好吗?” 第二百零一章 山雨欲来 符昭信闻言,轻轻一笑,随手提起茶壶,动作悠然地为王崇勋杯中的茶水续满道“我还道是何等大事,原是为此等琐碎而心生烦忧。唉,这不正应验了那句古话么:世间本无事,唯庸人自扰心。” 他的话语中带着几分调侃,几分释然,仿佛是在劝慰,也是在自嘲,让这略显沉闷的氛围顿时轻松了许多。 然而,这番言语落入王崇勋耳中,却换来他不经意间的一个白眼,嘴角勾起一抹无奈:“昭信贤弟,倘若你此行只为旁观说笑,那大门左转,恕不远送!” 符昭信闻言,爽朗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诚恳与自信:“崇勋兄,你可是错解了我的一番好意。我的意思是,我手里倒是有个法子,或许能助你摆脱眼前的棘手之境……” 王崇勋闻听此言,眼眸瞬间闪烁起一抹光亮,但随即那光芒又缓缓黯淡,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轻声道:“昭信兄弟,你能出手相助,这份情我心意领了。但此事非同小可,你须知,杨骏的背后,站着的可是你亲姐的夫君!怕是你们符家家中势力,在此事上怕是指望不上半分,这可不是儿戏啊!” 符昭信的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着对方,随后缓缓扫视四周,最终以一种仅王崇勋可闻的声音,在他耳畔轻吐一句,本来对此嗤之以鼻的王崇勋,却在听到这话后,眼神愈发的凝重起来,旋即忙的追问道:“昭信兄弟,这可不是戏谑之言,你不会是诳我的吧!” 符昭信顿时从着座位上站了起来,神色之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火,沉声道:“若是崇勋兄弟如此信不过的话,那我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简直是把我这好心当作驴肝肺了!” 王崇勋连忙起身,温言软语地安抚着正欲发作的符昭信,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说道:“昭信贤弟,你我之间,何来不信之理?只是此事干系甚大,万一我行事不慎,只怕会弄巧成拙,反添笑柄。再者,贤弟究竟是从何处得知此事的?” 符昭信本怀揣着一丝怒意,闻听此言,不由自主地缓缓落座,面上浮现出一抹苦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自嘲:“哎,崇勋兄,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此事简直是我符家的一大耻辱。我那二妹,竟与杨骏那厮在清丰不期而遇。而今,街头巷尾传唱不衰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竟是那杨骏赠予我二妹之作!” 王崇勋猛然间发出一声惊呼,手中的茶盏竟失控滑落,于桌面上溅开一片斑驳水渍,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片刻:“这……这可真是让人措手不及!对了,关于此事,令尊大人他……可曾有所耳闻?” 我轻叹一声,眉宇间满是无奈:“唉,这等家丑,又如何忍心让父亲知晓?况且,父亲他常年奔波在外,鲜少归家,又怎会有暇顾及这等琐事?所以,在杨骏这件事上,崇勋兄,你我可谓是同舟共济,目的不谋而合啊。” 王崇勋轻轻提起桌上的茶盏,拿出手帕细致地擦拭去桌面上的水渍,随后,他毫不犹豫地将盏中残留的凉茶饮尽,心中暗自赞叹:这京城中声名远扬的符呆子,果然语出惊人,连这样的话也能脱口而出! 不过,王崇勋将着喝完的茶盏放下来后,脸上浮现出出和煦的笑容道:“昭信贤弟,既然你都给我掏心窝子说话了,此事我自然义不容辞,但话说回来,要做就得做得尽善尽美。你看,能不能再从令妹那儿探听些更有分量的消息来?咱们也好把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 符昭信的面色上掠过一抹迟疑,这毕竟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他又如何启齿询问自己的二妹呢?然而,当他瞥见王崇勋脸上那份殷切的期盼,最终还是毅然颔首,坚定说道:“崇勋兄放心,此事我定会竭力而为!” “哈哈,有昭信贤弟这句话,此事何愁不成?管家,速去将我珍藏的女儿红取来,今日中午,我要与昭信贤弟痛饮一番,以示庆贺!”王崇勋朗声大笑,言语间满是豪情与信任。 …… 符家! 当符昭信从王家归来时,天边最后一抹夕阳也已悄然隐没于山峦之后,将天际留下一片片的火烧云,傍晚的凉意悄然侵袭着这座古朴的宅院。他踏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跨过门槛,迎面而来的,便是符银盏那不同寻常的急切身影。 符银盏的性子平日里素来温婉如水、性格温驯,今日却似变了个人一般,脚下的步伐急促而坚定,脸上挂着一抹前所未有的怒火,那双眼眸仿佛两汪燃烧着不甘与不解的火焰,直勾勾地盯着刚从门外踏入的大哥质问道:“大哥,你究竟是何用意?为何要将我囚禁在这府邸之中,半步不让踏出府门?我并非无知孩童,需时刻被人看护,你这样做,置我于何地?” 符昭信闻此一言,脚步不由自主地一顿,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抹复杂难辨的神色。他凝视着眼前这位自幼便疼爱有加的妹妹,心中五味杂陈,思绪如潮。他深知,今日自己所做之决定,定会惹得银盏心生不悦,但为了她,他只能狠下心肠来了! 他缓缓地开了口,声音低沉而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千钧之重:“银盏,你误会了大哥。因昨日水调歌头——明月几时的事,近日城中风波不断,对你的名声已多有累及。你就安心待在府中,莫要再外出了。大哥向你保证,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你,大哥断不会害你分毫。” 符银盏听后,心中的怒火非但未平息,反倒燃起了更烈的倔强之光:“大哥,你如此将我囚于这方寸之间,便以为能护我周全吗?况且,杨大人文才横溢,连大姐夫都对他赞誉不已,你为何独独对他抱有如此偏见?” 她的语气中既有不解,亦含着一丝责备,仿佛是在质问,又似在寻求一个合理的答案…… 第二百零二章 百口莫辩 符昭信凝视着符银盏那张纯真无邪的脸庞,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酸楚,轻叹一声道:“二妹啊,有些话,我实在是难以启齿,但你又何不想想,像杨骏这等出身卑微之人,他接近你,究竟所为何来?还不是觊觎我们符家的权势地位?且不说我自己无法认同这门亲事,即便是远在外面的父亲得知此事,也定会坚决反对的。” 言犹在耳,一阵晚风悄然拂过,携带着夕阳余晖中的一抹凄凉,仿佛也在默默诉说着这场兄妹间争执的无奈与哀愁。 符银盏轻轻摇晃着脑袋,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绝不会如此,骏哥儿绝非你所描绘的那种人!” “我对于你口中的杨骏略知一二,诚然,在诗词一道上,他的确堪称翘楚,无人能及。但为官之道与吟诗作对,乃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径,不可混为一谈。否则,他来京城多时,为何却依然只是个无品无阶的直学士?作为兄长,我深知男儿心中到底想要什么!” 然而,兄长符昭信的这番言辞,却未能在符银盏心中激起丝毫涟漪。她的双眸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之光,轻声却坚决地说道:“大哥,我相信他,你这么说他,只是因为你还不曾真正了解过他……” 符昭信闻言,内心五味杂陈,几乎要被挫败感淹没。他万万未曾料到,那个素来温婉顺从的二妹,竟会在此刻展现出如此执拗的一面!思及此,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愤懑——这一切的纷扰,皆源自那个杨骏,唯有将这个祸端拔除,方能还家族一片宁静! 符昭信缓缓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后,坚定地点了点头,道:“好,二妹,既然你心意已决,大哥也不愿再使你为难。但有一事,我必须弄个明白,那杨骏手中的十箱金条,究竟是何来历?” 符银盏的眼眸猛地睁大,满心疑惑如潮水般涌来——大哥是如何知晓此事的?转念一想,她顿时恍然大悟,语气中不禁带上了几分责备:“大哥,你……你竟然偷听我们谈话!” “二妹,你着实是冤枉了我。那日,我不过是因缘际会,恰好从旁经过,无意间听见了你们的对话。” 符银盏脸上的神色,愈发让符昭信坚定了心中的猜想。他眼神微转,接着说道:“那直学士不过是个芝麻小官,以他的俸禄到猴年马月去了才能拥有如此多的金条?想来此人定是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所得。我符昭信誓要上书弹劾他,绝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符银盏闻听此言,心中一凛,知晓兄长误解了自己的本意,连忙开口澄清,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大哥,事情远非你所想的那样,关于这些金条……” 符昭信此刻心中已笃定寻得这一雪恨杨骏的理由来,在他看来,二妹后续的任何言辞,不过是企图为杨骏开脱的托词罢了。因此,他未及听完,便毅然打断了她的话:“罢了,二妹,像他这等心黑手辣之人,我定要让你早日认清其真面目。你放心,我誓要为天下苍生讨回一个公道!” 符昭信说完这话后,便起身头也不回的缓步朝门外行去,只余符银盏静立原地,心中波澜微起,暗自忧虑道:“哎,不妙,骏哥儿此番怕是惹上麻烦了!” 想到这里,她急忙迈向府门,欲往外一探究竟。然则,刚至门槛,便被管家礼貌而坚决地拦下:“二娘子,信哥儿有令,无他准许,不可擅离府邸半步,还望二娘子体谅小的难处。” 符银盏凝视着那近在眼前的门扉。门外,仿佛是自由世界的呼唤;而门内,却是一道无形却沉重的束缚之锁。这扇门,此刻化作了自由与羁绊之间的天堑,横亘在她渴望出去的心间。府邸中的管家们,无一不是经由大哥符昭信亲手调教出来的,想绕过他们出去着实难如登天。 既然自己出不去,那现在唯一的法子便只有找人代替自己出去了,想到这里,符银盏便奔着自己小妹的房间方向急促而去…… …… 符昭信刚从自家门槛迈出,旋即便如同被无形之线牵引一般,脚步轻快地重返王崇勋的宅邸。王崇勋见状,嘴角勾勒出一抹温文尔雅的笑意,仿佛对符昭信的不期而归早有预感。他缓缓自座上站起,声音中带着几分暖意与戏谑:“昭信贤弟此番去而复返,看来是要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喜了?” 符昭信毫不客气地自王崇勋桌上捞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随后缓缓点头,眸中闪烁着确信之光道:“崇勋兄,我已经从我舍妹的口中确认此事了,那些东西此刻正安然躺在广货行邻侧的那间商铺之中。” 王崇勋猛地自座位上弹起,双眸闪烁着按捺不住的激动,双手紧握成拳,声音因急切而略显颤抖:“管家,速速备马!咱们即刻动身!” 符昭信闻言,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他望着王崇勋,语气中带着几分谨慎:“崇勋兄,仅凭我二人贸然前往,岂不是打草惊蛇,反令对方有所警觉?” 王崇勋心中暗自思量:这平日里木讷的符呆子,今日竟似开了窍,透出几分机敏来。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悠然道:“我岂会不知双拳难敌四手之理,你且宽心。我早已胸有成竹,只待时机一到,我们便先去寻那李重进。有了他麾下禁军的助力,量他便是长了翅膀,也难飞出我们的手心!” 符昭信轻轻颔首,随即与王崇勋并肩步出了门外。此时,夜色已深,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皓月当空,其圆如镜,皎洁的月光温柔地倾泻在京城蜿蜒的街道上,给这沉睡的城市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城中万籁俱寂,人们皆已沉入梦乡,享受着夜的宁静与安详。 就在这宁静至极的时刻,西市之中,一队队身着整齐铠甲的士兵悄然现身,他们的步伐沉稳有力,盔甲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为这静谧的夜晚平添了几分庄严与肃杀之气。而为首之人,此刻却是挥了挥手道:“一会儿进去,若有反抗,格杀勿论,务必把里面的箱子悉数带走……” …… 第二百零三章 那十箱金子 大内崇元殿! 就在郭威与着众臣处理完朝事,准备退朝之际,右散骑常侍陶谷忽地走出队列,膝行至御阶之前,恭声拜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郭威对于陶谷的印象并不太好,因为契丹灭后晋时,并在北归时陶谷曾随行前往。虽然事后,陶谷又趁契丹内乱之际趁机投奔已经在太原称帝的后汉高祖皇帝。但在郭威眼里,陶谷这样的文人是没有气节的,若不是他强记嗜学,博通经史,郭威恐怕绝不会容忍他在大周的朝堂之上占有一席之地。 “哦,不知陶常侍有何要是启奏?” 陶谷步履沉稳,膝盖微弯,缓缓步向那泛着幽冷光芒的汉白玉台阶。他身着的紫袍下摆,轻盈地掠过雕刻着蟠龙之形的地砖,不经意间,带动起一丝细微的尘埃,仿佛与周遭的光线融为一体,最终归于尘土。郭威立于一旁,手指下意识地在短硬的胡须上轻轻摩挲,动作稍停,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穿透眼前重重景物,直视更深远之处。鎏金的香炉中,龙涎香细细袅袅,携带着一抹难以言喻的清雅,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让整个大殿都沉浸在这一片淡淡的香气之中。 “陛下,臣斗胆弹劾弘文馆直学士杨骏,其私藏之财,竟有十箱不明来路的金条,数目之大,实乃惊人。”陶谷的声音在大殿的空旷中缓缓铺展,每一个字都特意拉长了尾音,如同古琴弦上跃动的音符,余音绕梁,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顿时泛起一阵低语,如同秋日林间细碎的叶语,十箱金条,这数字之重,足以撼动人心,让人难以忽视。 作为弘文馆大学士的范质,此刻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因此他立即站出来厉声反驳道:“陛下,倘若陶常侍无凭无据,便肆意诋毁弘文馆直学士杨骏,那我定要治他一个诬告之罪!” 郭威尚未开口,陶谷却已目光炯炯地盯了范质一眼,脸上笑意依旧不减,从容道:“范大学士何以断定,我陶某人会无凭无据,便胆敢在这满朝文武面前上书直谏呢?” 陶谷面上挂着一抹不容置疑的笃定,这让范质一时之间有些踟蹰,心中暗自嘀咕。最为关键的是,他从未听杨骏提及过半点相关事宜。他目光炯炯地望向陶谷,疑惑地问道:“陶常侍此言何意?” 难得见范质露出这般窘态,陶谷心中不禁暗自得意,心情也随之大好。他随即转身,朝向郭威,声音沉稳有力:“陛下,昨夜《大周新报》的主事,偶见杨骏名下居所中藏有十箱不明来路的财宝,心生疑虑,便悄然潜入探究,不料真在屋内发现了那十箱沉甸甸的金条。” 陶谷言毕,眼角余光轻轻掠过郭威,只见一旁群臣纷纷交头接耳,细语连连,气氛一时微妙。而身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王峻,亦是心中微澜起伏,他竟是此刻方从这席话中惊觉此事真相,面上不禁掠过一抹讶异。 “哦?区区一名直学士,竟能私藏如此众多之金条?这些财物,眼下置于何地?” “禀陛下,《大周新报》的主事王崇勋,与其挚友昨日偶得此批金条,随即速报城隍司。眼下,这批金条皆安然存放于城隍司中,以待陛下圣裁。” 王峻一听到儿子王崇勋的名字后,心中不由的紧张几分,不过,看着目前这阵势,此番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 郭威的眼眸轻轻掠过朝臣之列,最终定格在王峻身上,一抹深沉闪过。片刻的沉默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等巨额财宝之事,定要追根溯源,查个明明白白。来人,速将与此事有关联之人一并带来,再召三司会审,朕倒要亲自看个真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郭威言毕,旋即又抛出一问,声音中带着几分探寻:“至于直学士杨骏,你可有什么话想说的吗?” 旁侧的内侍闻言,赶忙趋前一步,压低嗓音向郭威细语道:“陛下,杨骏大人身为弘文馆直学士,品阶低微,尚未有资格参与今日之朝会,故而未能莅临。” 郭威听后,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失落,轻轻颔首道:“既如此,那便暂且搁置,待到众人到齐后,再做计较吧。” …… 朝臣们稍得喘息,殿内气氛一时变得轻松些许,直至王崇勋与杨骏一行人缓缓步入大殿,大殿之内旋即又恢复起那份庄重与肃穆。 杨骏心中虽对再次遇见郭威有所预备,上次相遇时,他已暗自揣度其身份;但此刻亲眼目睹,心中仍不免泛起一丝波澜。他连忙整肃衣冠,步至中央,恭恭敬敬地行起大礼:“微臣参见陛下,愿吾皇龙体康健,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旁的王崇勋与符昭信,心中暗自嘀咕,不无轻蔑地给杨骏贴上了“油腔滑调”的标签。然而,念头一闪而过,他们旋即调整神色,有模有样地躬身行礼,齐声高呼:“参见陛下,愿吾皇龙体安康,万岁万岁万万岁!” 甚至尤为过之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恭敬与虔诚。 郭威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对着眼前这一幕,嘴角不禁微微上扬,心中涌起一丝想笑的冲动。然而,身为九五之尊的天子,他深知自己的每一个举动都关乎天威,于是迅速收敛了情绪,恢复了那份不怒自威的沉稳。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一旁的陶谷,声音沉稳而有力:“陶常侍,朕已依你所请,将这些人传唤至此。接下来的事宜,便交由你全权处理了。” 陶谷朝着郭威的方向感激地点了点头,随后迈开步伐,径直走到杨骏面前,声音陡然间变得严厉:“杨骏,今日在这庄严的大殿之上,我且问你,你可知罪?” 杨骏面不改色,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从容不迫地回应:“陶大人,您总得让我心里有个数吧?这般突兀地便要我认罪,我尚且一头雾水,又何来罪名可认呢?” 杨骏的态度犹如烈火烹油,瞬间点燃了陶谷心中的熊熊怒焰。若此情此景非在这庄严的大殿之中,而是在那威严的衙门之内,他早已下令手下,对杨骏定然施以严刑峻法,以泄心头之愤。 然而,环顾四周,满朝大臣投来的目光中皆是关切与期待,陶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字一句道:“那……十箱金子呢?” 第二百零四章 巧舌如簧 不知怎的,当杨骏耳畔响起这番话语,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与陶谷那微妙的神情交织在一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笑意。然而,毕竟他还是专业的,终究还是将这份冲动紧紧扼制在了心底,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而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王峻,似乎对此事已深信不疑,认定大局已定,他朝着郭威微微施礼后,便将视线转向了杨骏,语带几分严肃地说道:“杨直学士,那些金条此刻仍旧牢牢掌控在皇城司之手,我劝你还是明智些,坦白从宽,否则,抵抗的后果,想必你也清楚。” 尽管杨骏与王峻之间早已积怨重重,但这却是他们首次正面交锋,之前可是从未打过照面的!杨骏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异样,疑惑脱口而出:“方才陶大人正与我交谈,阁下又是何方神圣?” 王峻闻此,面色瞬间微妙起来,正欲开口,却被一旁的枢密直学士陈同抢先一步,严厉地打断了这场微妙的对峙:“杨骏,不得无礼!眼前这位,乃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大人,你怎敢如此孟浪无状?” 杨骏轻轻挑起眉梢,目光如炬地锁定了陈同,怒火在他胸中翻腾,却又被他硬生生压下。转念思量起当前的局势,他迅速恢复了冷静,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哟,这不是同平章事大人嘛?方才我还道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角色跳梁小丑般现身呢!毕竟,同平章事大人这样的人物,怎会失了礼数,做出这等轻率之举?”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言语间透露出几分玩味,眼角余光捕捉到周围不少大臣正以袖遮面,嘴角微动,显然在竭力压抑着笑意。 王峻闻言,袖中的拳头紧握,青筋暴突,身上的紫袍随着他急促而不安的呼吸轻轻起伏,他怒喝一声,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慨:“好一个伶牙俐齿的狂生!来人,把皇城司搜获的证据呈上来!” 话音刚落,数位身着铁甲的侍卫合力将沉重的檀木箱掷于地面,轰鸣声震颤了周遭的空气。箱盖应声而启,瞬间,箱内金条如流光溢彩般绽放,璀璨的金辉耀眼夺目,仿佛能照亮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陈同身形微动,向前跨出一步,语调低沉而充满压迫:“杨直学士,这批金条乃是从贵报社隐秘之处发掘而出,自发现至今,我等未曾有丝毫擅动,就连微尘亦未曾沾染其上。若你仍固执己见,不愿迷途知返……” 他的话语尚未说完,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爽朗大笑打断。笑声如雷鸣般回荡,震颤着屋梁,令其上积累的尘埃簌簌而下,仿佛连空间都为之震颤。 杨骏笑容坦然,没有丝毫造作,轻轻一笑便道:“我还道是什么紧要事情呢,原是为此等小事。不错,我坦承,这些箱笼中的金条,确实属我所有。” 王崇勋见父亲一时语塞,刚才就想出言帮腔,但却苦无机会,如今听到杨骏出言承认,先是松了一口气后,便不禁放声大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哈哈,你能爽快承认,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我还怕你成了那缩头之鳖,不敢直面此事呢!” 杨骏心中满是困惑,对王崇勋闻此言后的欢愉神色大惑不解。思及此处,他不禁脱口问道:“尽管我不解你何以能语出此言,但显然你亦非全然理智之人。我承认此事又有何妨?朝廷法典之中,可有哪一条明文规定,不许我一介私人藏有十箱金条?” 王崇勋手指轻轻点着杨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眼神中却无半点温度:“就凭你?区区一名直学士,靠着那点微薄的俸禄,别说这辈子,便是加上下辈子,也未必能积攒下这等财富。眼前这十箱沉甸甸的金条,若非从百姓血汗中巧取豪夺而来,你还有什么说辞,能为自己开脱?” 杨骏非但不怒,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随即优雅地向郭威躬身一礼,言辞恳切道:“恳请陛下圣裁。诚然,这些金条确属微臣所有,然而其来路绝非王公子所言那般不堪。昔日,微臣于清丰之地曾涉足香皂制作之业,这些黄金乃是远销四海、勤勉经营所得之利。微臣本欲将此等财物转交澶州,听闻那里近日天干地旱,灾情严重,微臣愿尽一己之力,以解燃眉之急。” 杨骏的话语落下,却让王崇勋一时语塞,眼中满是不置信的光芒闪烁。“你……这简直是胡言乱语!世间哪有这等暴利之生意?” 他虽厉声反驳道,但却越发的没有了底气,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与疑惑。 在杨骏的眼中,王崇勋此刻的模样,恍若地主家的傻儿子,不觉令他心生几分戏谑。杨骏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那去渍香皂,虽单价亲民,却独此一家,别无分店,难道还不足以累积此等财富?更何况,我这香皂之中,尚有定制之款,市面上求之不得,有价无市。便是你捧来一根金条,我亦未必肯轻易割舍呢。”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郭威的神色难免有些黯淡,兴致索然地开口问道:“哦?杨直学士,你言之凿凿,声称这几箱金条乃是你辛勤耕耘之果,不知可有确凿的证据来支撑此言?” 杨骏闻言,从容不迫地自怀中掏出一本账册,轻轻展开,递上前去:“陛下明鉴,此乃京城广货行今年详尽的账簿记录。您请看,单是香皂一项的盈利,就已远超一箱金子之数。更何况,如今香皂之名声,已如春风化雨般传遍了澶州、相州等地。微臣所献之金,实则是臣的一点心意,愿为治理旱灾略尽绵薄之力,故而特意上缴国库所用。” 郭威轻轻向一旁的内侍使了个眼色,内侍心领神会,连忙上前,取回账簿,恭敬地呈上。郭威漫不经心地翻阅了几下,目光随即落在了王崇勋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与严肃:“倘若你这里无法出示确凿证据,证明这些金条乃杨直学士非法所得,那么,依照大周律法,杨学士可就安然无恙地离去了……” 第二百零五章 我的金子呢 王崇勋的额角上,青筋蜿蜒跃动,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透露出他内心的激荡。一旁的符昭信目睹此景,不由自主地踏前一步,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圣明,请详察此事!这本账簿,显然是有人刻意伪造之物!” 与此同时,弘文馆大学士范质亦缓缓起身,步入这场唇枪舌剑之中,为杨骏仗义执言:“空口白话,岂能作为定罪之据?你若指控他人,便需拿出铁证如山的证据来。否则,仅凭你一番无根无据的言辞,本官便要依法追究你污蔑朝廷重臣之罪!” 言罢,他目光如炬,扫视四周,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油然而生。 大殿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王峻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眼神如同利剑般迅速扫向了自己的儿子,随后,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范大人,您好大的官威啊!我大周的律法,历来秉持证据为重的原则,公正严明。但若对于合理的质疑都无法包容,那岂不是违背了‘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的古训?” 而作为中书侍郎、平章事的李谷,这个时候也坐不住了,他浅笑一声道:“王相,你这话就有失偏颇了,既然诸位难以呈上确凿证据,指明杨直学士的珍宝乃是不法所得!而我大周律法明明白白,讲求的乃是‘谁言其非,谁负举证之责’。此理,不可不察啊!” 王峻不由自主地轻叹一声,对于那些寻常言论,他尚有辩驳之力,然而面对李谷这等人物——其人沉稳厚重,性情刚毅不屈,智谋深远,更兼深受陛下倚重——他着实不愿因这等琐碎之事,而与他生出嫌隙,破坏了彼此间的和谐。 郭威静静地审视着下方众人的反应,这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众人的神色各异,心思难测,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念头与考量,在这小小的朝堂之上,演绎着一场无声却纷繁复杂的剧目。 “如此,若诸位卿家无异议,此事便就此作罢。朕也觉得有些乏了。” 正当满朝文武准备躬身告退之时,杨骏忽地挺身而出,言辞恳切道:“陛下容禀,微臣尚有一事亟待陈情,恳请陛下垂听。” 郭威略显讶异,旋即便以一抹淡笑拂过唇边,语气温和道:“哦?你还有何要事,不妨直言,朕愿闻其详。” “谢陛下恩准!” 杨骏言毕,目光随即转向王崇勋,缓缓问道:“王公子,我有一事不明,还望赐教。昨晚,您自报社提走那十箱金条之后,是即刻交由武德司清点入库,还是暂由您亲自保管呢?” 王崇勋闻言,心中暗自揣度杨骏此番举动背后的深意,面上却是不屑一顾:“杨大人,你这是何意?你究竟想干什么?” “王公子,你看着我的眼睛,好生回答我的问题即可,其他事情不是你应该操心的!”杨骏说出这话时,语气中已难掩几分急切与紧迫。 王崇勋吐露这番言语时,心头莫名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自然,这些财物皆在我们的监管之下。然而,自武德司的同仁抵达后,我们便形影不离,你究竟意欲何为?” 杨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那笑意中似乎藏着几分玩味。他未再多言,径直迈向那堆满金条的箱子,随意拾起几块后,忽地双腿一曲,跪倒在地,声音中带着几分故作惊愕:“陛下,这些不是我的金条,一定是他们偷梁换柱,给换走了!” 杨骏此言一出,犹如平地惊雷,震得在场众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心中暗自嘀咕:这剧情反转得也太快了些吧!方才还是王相府的公子义愤填膺,指控杨直学士的不是,怎料眨眼之间,风云突变,竟是杨直学士反戈一击,将矛头对准了对方! 就连一向沉稳的郭威,此刻也不禁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追问:“杨骏,你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杨骏轻轻摩挲着金条表面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忽地,他猛地一扬手,将金条高举过头顶,金光在殿堂内闪烁,映得他面色阴沉如水:“陛下,请您细观,这批金条上的錾刻纹路,与微臣三日之前亲手入库的那些,简直是天壤之别!” 言罢,他缓缓转身,目光如炬,直射向一旁的王崇勋,那眼中的寒意仿佛能冻结人心:“王公子,适才你言之凿凿,声称昨夜是你亲自从报社提走了这批金条,并且全程看管无虞。然而,眼前所见却与你的说辞大相径庭。在下斗胆请问,这中间究竟隐藏了怎样的曲折离奇?” 王崇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沿着脖颈悄无声息地滑入衣领之中。他强忍着内心的慌乱,故作镇定地回应道:“这其中定有蹊跷,定是你贼喊捉贼!武德司上下皆是朝廷忠良,岂会...……” 话犹未尽之时,陶谷忽地迈出急促步伐,手中折扇轻巧一挑,便勾起一根金条于眼前细细审视,其面色倏地阴沉如水:“不妙!这批金条之上,隐约透着松脂油的气息,显然是新近出炉的赝品无疑!” 殿内众人闻此惊语,无不心头一震。郭威更是怒不可遏,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那雕龙宝座随之发出阵阵吱嘎抗议之声:“查!给朕彻头彻尾地查!定要揪出这背后的猫腻!” 王峻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比白纸还要惨白几分,双脚不由自主地往后挪移了小半步,险些一个趔趄撞翻了身后古朴的青铜香炉,惊出一身冷汗。 符昭信目睹此景,心头猛地一沉,连忙跨前一步,急切言道:“陛下,此事蹊跷,定有奸人暗中作梗!微臣斗胆进言,当务之急,应将杨骏暂且羁押,再细细查探……” “呔!休要再言!” 范质双目怒张,手指如剑,直指符昭信,厉声喝道:“眼下证据凿凿,种种疑点皆如影随形般缠绕于王相府,而你符昭信,非但不急于澄清真相,反倒急于为他人开脱,你究竟怀揣何种心思?” 李谷亦是轻轻颔首,手捋长髯,缓缓道:“范大人言之有理。王公子,昨宵你亲力亲为,经手那批金条,如今出了问题,恐怕不是一句‘蹊跷’便能解释的吧?” 王崇勋的双腿忽地一软,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身子不由自主地摇晃,险些就栽倒在地。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父亲那张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的脸庞,心中顿时乱作一团,慌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无处安放。他勉强稳住心神,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小心翼翼地问道:“李相,那……依照您的意思,您打算如何是好?” 第二百零六章 都是千年的狐狸 李谷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无奈,他望向王崇勋,心中暗自琢磨:这位王公子脑袋里究竟想的什么,竟会选择在此等场合吐露此番言语?但转念一想,即便其父王相权势熏天,却也未曾为子谋得一官半职,这背后,怕是藏着不为人知的苦衷吧。 于是,李谷看着龙椅上的郭威,双手抱拳,语态恭敬中带着几分诚恳:“非是我李谷擅自揣度,实则一切需依大周律法为纲,秉承陛下圣意而行。” 郭威轻轻颔首,那双眸子锐利如鹰,冷静地扫视着殿内众人,仿佛能洞察人心。王峻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紫袍之下,双手紧握成拳,额角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突,跳动不息。符昭信嘴唇微启,却又似被无形之力扼住,最终只是胆怯地往后缩了半步,未敢再言。 “来人!” 郭威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仿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吩咐道:“将那两名诬告杨直学士之人拿下,这十箱金条,乃是杨直学士为解救受灾百姓所筹集,岂容他们如此肆无忌惮地企图私吞?” 话音未落,李重进已带着一队禁军如猛虎下山般汹涌而入,他们训练有素,动作迅速而果断。王崇勋与符昭信二人面色惨白,如同死人一般,被禁军毫不留情地押解着,踉跄后退,直至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王峻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慌忙跪伏于地,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陛下,微臣斗胆以为,此事背后尚有诸多疑云未散。若贸然将其压制,只怕……于情于理皆有不妥,更恐有违我大周律法之公正严明!” 郭威轻轻瞥了王峻一眼,心中似有千斤重担,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王兄,是是非非,真真假假,便交由弘文馆的李昉去细细审问吧。朕近日览其呈上的关于轻刑之议的奏章,此人才情兼备,实为难得!” 王峻此刻心中涌动着难以名状的痛楚,他欲言又止,还想再为自己儿子求得一丝宽宥。然而,郭威那双仿佛早已洞察一切的眸子轻轻一扫内侍,内侍即刻心神领会,高声宣布:“退朝!” 今日的朝会,竟恍若一场荒诞戏码,众大臣或窃窃私语,或摇头叹息,纷纷从崇元殿那深沉的殿堂中缓步而出。正当杨骏也欲随着人流离去,一只脚已跨出门槛之际,那内侍的声音却如惊雷般在他耳畔炸响:“杨直学士,陛下请您留步!” 杨骏闻言,手指不由自主地指向自己,一脸愕然:“大人,您是在唤我吗?” 内侍闻言,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浅笑,轻声道:“这偌大的殿堂之中,莫非还能寻出第二个杨直学士来?” 此时,王峻已步至殿门之外,耳畔隐约传来内侍的话语。他原本已打算转身步入内宫,私下向郭威陈情缘由,却在这一刻,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向宫外,只留下一道孤寂而落寞的背影…… …… 皇城后苑内! 杨骏在内侍的轻声引领下,步伐悠然地走近。一侧的荷池中,最后一抹莲蓬慵懒地倚靠在斑驳的青石旁,其细弱的茎干缠绕着一抹褪色的红绸,那是中秋夜宴时,人们虔诚系上的祈福之带,如今在风中轻轻摇曳,诉说着往昔的祈愿。池面铺展着点点绛色的浮萍,宛如一幅随意挥洒的水墨,其间,本是西府海棠遗落的残瓣,被池中嬉戏的锦鲤不经意间搅碎,与几片菱叶枯黄的倒影交织在一起,平添了几分秋日的萧瑟。 六角亭内,朱红的漆柱上新绕上了生机勃勃的茱萸藤,叶尖犹挂着晶莹的晨露,闪烁着微光。栏杆的凹槽深处,凝固的烛泪已化作一串串琥珀色的珠链,其中一粒还巧妙地黏附着半片金箔纸,金箔之上,“千秋万岁”的字样若隐若现,似乎在低语着岁月静好与长久的祝愿。 绕过错落有致的太湖石,东篱之下,甘菊犹如半亩金色的波澜轻轻摇曳,细碎的花瓣上,霜珠晶莹剔透,宛如晨露轻舞,散发出一缕混合着龙脑香的清新凉意,沁人心脾。花畦旁,一位梳着双鬟的小宫女静静蹲着,手中银剪灵巧地剔除那些凋零的花梗,她的竹篮内,底部铺展着一块来自宣州的贡品锦帕,其上点缀着几颗青涩未熟的柑橘,为这秋日景象添了几分生动与期待。 转至北墙根,一棵枣树沉甸甸地挂满了果实,枝条几乎触地,熟透的红枣不时跌落至坚实的夯土路上,被巡路的禁军将士皮靴踏碎,暗红色的汁水悄然渗出…… 行至亭畔,郭威的身影已然静静伫立,仿佛已等候多时。内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随后悄无声息地退至一旁。杨骏见状,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匆忙与敬畏:“微臣杨骏,拜见陛下!” 郭威轻轻颔首,目光温和却深邃,他轻轻抬手,示意杨骏起身:“免礼起来吧,可知朕为何特意召你前来?” 此刻,亭中静谧,唯余风声轻拂,杨骏缓缓直起身形,目光深沉地望向郭威,缓缓言道:“陛下急召微臣至此,想必仍是为朝堂之上的纷扰所扰,莫非陛下心中已有定论,欲使此事就此平息?” 郭威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态轻松:“朕可未曾此言,此乃爱卿自行揣测罢了!” 杨骏闻言,不禁轻叹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陛下明鉴,微臣自知,仅凭这桩微不足道的小事,便想让王峻父子束手就擒,无疑是痴人说梦。然而,微臣斗胆以为,即便是雁过留声,鸿毛亦有所得,此番行动,即便不能尽如人意,微臣也总得争取些微益处,方不负陛下厚望。” “好,说的好,雁过留声,鸿毛亦有所得,不过,怎的感觉你说出这话时,不似一个大臣,倒跟个土匪一般无二呢!” 杨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低声道:“陛下明鉴,与儒雅之士相交,自当温文尔雅,循规蹈矩;而面对那些行事不羁、心似流氓的同僚,若不施展些‘土匪’手段,又如何能对症下药,以奇制胜呢?” 杨骏这话倒是有种话糙理不糙的感觉,郭威起于行伍之间,这些话倒是对他的口味,郭威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道:“嗯,说得不错,那王峻儿子的事情,就让他赔十箱金条,让他长个教训!” “陛下明鉴,眼下的局势看似我们占着上风,但回去之后,他们细想之下就漏洞百出,若是趁热打铁,对我们来说,不失为一桩好事!” 郭威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笑声道:“杨卿家,此事朕可一概不知啊,朕只知道,你答应朕,给国库入账十箱金条,此事可不能耍赖啊!” 杨骏:……这郭威,怎么比自己还不要脸呢! …… 第二百零七章 好谋无断 王峻府中! 端明殿学士颜衎、枢密直学士陈同、右散骑常侍陶谷几人聚在幽雅的书房之内,王峻的目光掠过他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道:“大家都说说吧,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在场的氛围一时间有些低落,屋内烛光摇曳,尽管时值夏末,空气中仍残留着几分暑热的余韵,右散骑常侍陶谷不自觉地用着衣角擦拭了下额间,然后站出来道:“王相,依在下之见,此事恐非衙内之过。细细想来,衙内怕是也不慎中了对方的圈套吧!” 陶谷话音刚落,端明殿学士颜衎与枢密直学士陈同纷纷颔首,神色凝重地附和:“王相,陶常侍所言极是,此事疑点重重,当务之急,我等须竭力搜寻确凿证据,绝不能让衙内蒙受这不白之冤!” 王峻闻言,怒气冲冲,猛然间将手中茶盏掷于青砖地面,清脆的碎裂声中,瓷片四溅,几点碎渣不经意间沾染上了陶谷精致的锦鞋上:“中计?这等浅显之事,我岂会看不穿?可眼下的难题在于,这个火坑我儿已经跳进去了,眼下又该如何是好?” 颜衎略作思索,声音低沉而温和道:“王相,今日朝会上我也听到了此事的来龙去脉,我以为当下最紧要的事情,就是去广货行查一下他们的真正账簿,我不相信,这一个小小的铺面,能有这般收入?\" 陈同闻言也点了点头,去搜查广货行的账簿,也就是从源头处去查出问题所在,王峻点了点头,刚欲开口,却发现陶谷神色凝重,眉头紧锁,便问声道:“陶常侍,你这还有什么要完善的吗?” 陶谷缓缓合上折扇,扇骨在掌心叩出清脆声响:“王相,广货行账簿固然重要,可诸位是否想过,为何杨骏在朝堂上破绽百出的‘证据’,最后竟无一人指出,甚至连相爷辩驳的话,陛下都不给丝毫的机会?” 颜衎神色微变,下意识握紧手中狼毫:“陶常侍的意思是...” “王相,臣下斗胆揣测,衙内之事,陛下心中或许早已默许了杨骏的行为。至于其中缘由,或许是陛下欲借此敲山震虎,彰显威严;又或许,仅仅是为了那十箱沉甸甸的金条,也未可知啊。”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陈同手中的茶盏骤然落地,“当啷”一声清脆,伴随着热腾腾的茶水在青砖地面上肆意流淌,蜿蜒成一块儿血色纹路。王峻的眼眸瞬间紧缩,紧握的玉带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吱呀声,他厉声道:“陶谷!休要胡言,妄自揣测圣意,其罪当诛!” 陶谷却不以为意,轻轻抖落锦鞋上沾附的碎瓷片,动作悠然自得:“相爷息怒,若陛下心中真对杨骏之言存疑,何故又将审讯大权赋予了李昉?” 颜衎手中的狼毫笔不慎在宣纸上留下一团模糊的墨渍,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难道说……陛下用李昉,就是已然默许了杨骏的行为?” 窗外,一阵阴冷的夜风中,夜枭的啼鸣突兀而凄楚,划破了夜的沉寂。陈同霍然自锦帘后探出身形,目光穿透夜色,落在庭院深处那株历经沧桑的老槐树上。槐树在夜风中摇曳生姿,其婆娑的树影仿佛一只只锋利的爪子,正试图撕扯开书房紧闭的窗棂,窥探室内的秘密。 “无论陛下心中如何盘算,眼下最紧要的,乃是确保衙内的安危无虞。”陈同的话语沉稳而坚定,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决断。 陶谷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自信满满的笑意,对自己的见解深信不疑道:“王相,依我之见,此刻最简单直接之法,莫过于取出十箱沉甸甸的金条,无需多言,一定能将衙内给救出来。” 颜衎对此事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决:“王相,此举欠妥。其一,这十箱金子的来历,我们该如何解释?其二,倘若我等轻易屈服于这等事态,王相日后的颜面,又将置于何地?” 陶谷行事向来不拘一格,对那虚无缥缈的面子问题嗤之以鼻。在他看来,那些表面的荣光与尊严,不过浮云尔尔,唯有实实在在的利益才是硬道理。面对颜衎这等拘泥于礼法、重视名节的老学究,陶谷的话语中难免带上几分不以为然:“颜学士言之差矣,待到诸事查明,真相大白,只怕那时衙内已在狱中吃了不少苦头。世间之事,往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颜学士莫非真要等到尘埃落定,才悔之晚矣?” 王峻此刻心中犹疑不定,眉宇间拧成一团难以舒展的结,终是耐不住思绪纷扰,脱口问道:“颜衎之言,似乎也并非全然无据。这十箱黄金的来龙去脉,咱们究竟该如何向众人交代呢?” 陶谷闻言,心中莫名地泛起一阵涟漪,陶谷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一句话——“色厉内荏,好谋无断”,那是昔日对袁绍的评价。而今,这评语似乎不经意间也贴合在了王峻身上,令他不禁苦笑。于是,他轻叹一声,语带几分无奈与释然:“王相何须如此为难?此事不难解决,只需随意寻个仆从,栽赃于他,说是他私自调换了金子,这样一来,岂不是大家面子上都有了退路?何乐而不为呢!” 王峻深深地叹出一口气,仿佛胸中积压的愤懑随着那声“哎”字一同倾泻而出:“这可是沉甸甸的十箱金条啊,杨骏此人,我日后与他定是不共戴天之仇。我誓要让他为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亡命。 这是陶谷对王峻的又一评价,不过,王峻说完花后,只是微微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变得坚定。他直视着陶谷,道:“就按你说的去办吧。你说得对,陛下心中或许早已对杨骏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其中曲折缘由,身为臣子,我们不宜妄加揣测。但此事,你可有十足的把握办妥?” “王相,礼部侍郎鱼崇谅与我倒是关系匪浅,而此人与李昉乃为挚友,我去找他,让他居中牵线搭桥,想必此事定能水到渠成!” “好!” …… 第二百零八章 小丑的符呆子 武德司! 武德司起于五代后晋时期,创立之初就为皇帝爪牙,权柄甚重,牵制“宿卫诸将”和枢密院。本来报社金条之事是牵扯不到武德司的,但当时事情紧急,李重进乃是禁军将领,私自调动禁军乃是大逆不道之罪,只能调动武德司来处理此事! 陶谷通过鱼崇谅联系李昉的事情,杨骏在知晓后,就第一时间来到武德司的牢房之内。 武德司牢房内弥漫着腐臭与铁锈交织的气息,潮湿的青砖上凝结着暗红血渍,在摇曳的火把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蛛网在墙角肆意蔓延,裹住几具不知放置多久的刑具,铁索垂落地面,每一次晃动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牢房深处,厚重的铁门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唯有几缕月光透过墙顶狭小的气孔洒落,在斑驳霉迹上投下惨白的碎影,时不时传来老鼠啃食的窸窣声,混着远处传来的压抑呻吟,将阴森恐怖的氛围渲染到极致。 杨骏踏着黏腻的地面前行,靴底与青砖摩擦出细碎声响。头顶狭小的气孔漏下几缕月光,却无法驱散这里的阴翳,反倒在霉斑遍布的墙面上投下惨白碎影,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当他停在某间牢房前时,铁索突然剧烈晃动,黑暗中传来锁链拖曳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挣脱束缚。 “这杨骏,别让我出了这牢房,今日之辱,我定当十倍还之!” “把我的也带上,崇勋兄,你说我这遭的什么无妄之灾啊,平白无故被丢进这鬼地方。哎,那边蠕动的是什么?老天保佑,千万别是那可恶的老鼠,快走开,快走开……” …… 随着杨骏缓步迈向牢狱深处,手中的腰牌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烁着冷光。牢头一眼瞥见,神色立变,忙不迭地弓身,双手推开沉重的铁门,谄媚道:“大人,里面请……” 铁门吱呀作响,杨骏踏入牢房深处,腐臭气息愈发浓烈。潮湿的墙壁上,霉斑如同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在火把明灭间若隐若现。他目光扫过两侧铁栏,只见符昭信蜷缩在角落,发丝凌乱地黏在苍白的脸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望着墙角某处瑟瑟发抖;而王崇勋虽竭力维持着高傲姿态,却难掩眼底的慌乱,手腕被铁链磨出的血痕,顺着铁索滴落在地,在青砖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二位好兴致。” 杨骏的声音,清冷若冬日寒冰,穿透死寂的牢房,激起一连串悠长的回音。他步伐沉稳,缓缓向前,腰间悬挂的玉佩随步伐轻轻摇曳,闪烁着幽微而冷冽的光芒,如同寒夜中的星辰。 “啧啧,王公子与符公子,此刻的模样,与昔日崇元殿上的意气风发、盛气凌人相比,可真是大相径庭啊。”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中既有玩味,又藏着几分不易言说的寒意。 言罢,杨骏忽地俯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王崇勋手腕上缠绕的血迹斑斑的铁链,那铁链仿佛也感受到了他指尖的凉意,发出细微的哗啦声。他的笑意未减,但眼神中却多了几分冷冽:“这牢狱之灾,滋味如何?可还令二位公子满意?” 王崇勋闻言,猛地一甩头,双目怒睁,仿佛要喷出火来:“杨骏!你不过是依仗陛下的一时宠信,才敢如此肆无忌惮,行此卑劣之事!有本事放我出去,咱们光明正大……” “光明正大?” 杨骏嘴角勾起一抹轻嘲,手指轻轻一放,沉重的铁链应声落地,发出阵阵刺耳的金属交响,打破了周遭沉闷的空气。他缓缓启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王公子,私吞赈灾金条之事,证据如铁,昭然若揭,此刻还想以狡辩逃脱干系,岂不枉费了这番精心布置的局?” 言罢,他目光一转,落在了符昭信身上,那眼神锐利如鹰隼。符昭信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之力击中,急忙错开与杨骏对视的目光,脸色苍白。杨骏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冷笑,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倒是符公子你,在这场错综复杂的戏码之中,又悄悄扮演了何种角色?” 符昭信言语吞吐,额间冷汗涔涔而下,正不知如何回话之际,杨骏却忽地放声大笑道:“瞧我这记性,差点就忘了,若非昭信兄一番‘苦心’,王公子又怎会如此轻易落入彀中?如此说来,昭信兄非但不是过错方,反倒是大功一件,倒显得我在此处慢待了功臣呐!” 此言一出,符昭信如遭雷击,僵立当场,脸色阴晴不定。王崇勋闻言,满目惊愕,目光如炬地转向符昭信,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符昭信,那姓杨所说的都是真的?” 符昭信双腿一软,瘫坐在潮湿的地面上,喉结上下滚动,反应过来后他忙的澄清道:\"崇勋兄,你不要信他的话,他这是在挑拨离间,我岂能做出这等背信弃义之事!\" 王崇勋虽是地主家的傻儿子,但这种情况下,他还是反应过来道:“姓杨的,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我相信昭信兄弟,你来这里做什么?耀武扬威?哈哈,你这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待我父亲把我救出去,就是你的死期!” 杨骏大步流星,仅两步便跨至王崇勋跟前,面上的笑意未曾有丝毫减退。猛然间,他足下一蹬,狠厉地踹向王崇勋,对方猝不及防,一个踉跄狠狠撞上了冰冷的铁栏,那力道之大,让整个牢房都随之震颤,发出沉闷的回响。 “只要你还在此囚笼之中一日,我便能让你体会到何为人间炼狱。”杨骏的声音低沉而冷冽,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刃般穿透人心! “我此番前来,只为赠你一言——光明正大,你尚且不是对手;若论阴谋诡计,你们更是望尘莫及。日后,若再敢有所图谋,休怪我手下无情,绝不会如今日这般轻易放过你们!” 王崇勋瘫倒在地,身躯猛地一阵剧颤,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嘴角渗出血丝,点点滴滴,在古朴的青砖上绽放出一朵朵妖异的红花。他强撑着一份不屈的傲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声音虽弱却带着决绝:“好好好,我倒要看看,接下来究竟鹿死谁手!” 恰在此时,李谷姗姗步入,目光轻轻掠过杨骏,随即转向身后那些面无表情的狱卒,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把他们二人放了吧!” 听到这话的王崇勋立即就明白过来,这杨骏在见他们之前肯定就知道会放了他们,刚才那一脚,完全是泄私愤的,他眼神冷冷的望着对方:接下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 第二百零九章 情不知何起 “大人,银盏二娘子在外面已经等候多时了,你当真不见一面?” 苏娃儿静静凝视着书房中的杨骏,见他步伐不定,时而踱至窗边,时而远眺凉亭外的旖旎风光,心中自是明白他此刻心绪繁乱,犹如秋风中的落叶,飘忽不定。 这样的难题,就算换成她,亦是不知该如何是好!苏娃儿自是知晓符银盏对杨骏的心意,此刻,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桥梁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若不及时搭起沟通的桥梁,最坏的结果,日后成为形同陌路的陌生人也未可知! 杨骏轻叹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道:“你不知道事情的缘由,此刻的我,当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苏娃儿听到这话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掩嘴轻声道:“大人,你这番举动就是自欺欺人,外面都传开了,说王衙内此次栽倒你手里,全是因为符家公子鼎力相助,大人,你想想,银盏二娘子此刻的心里要承受多大的压力!” 杨骏闻此,脚步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之力定住。窗外,荷塘轻风拂过,携带着淡雅的莲香,悄然渗透进窗棂,却难以抚平他紧锁的眉头,那份沉重似乎与周遭的宁静格格不入。他急忙追问,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此言……此言可真?” 杨骏听到这话猛地驻足,窗外荷塘的风卷着莲香灌入窗棂,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郁结,他忙的问声道:“此……此言当真?” “大人,我觉得此事说开了就好,那能真的有那么大的仇怨?再说了,我觉得此事对于符家来说,未必不是件好事!” 杨骏一时间内没有反应过来道:“哦,此话怎么讲?” “大人果真是身陷其中而不自知。那符家的大公子符昭信,民间戏称为“符呆子”,而他的胞姐,符家大娘子,早已是侯爷府的当家主母。 世人皆知,侯爷身为陛下的养子,前程似锦,日后问鼎九五之尊,乃是板上钉钉之事。可偏偏在这紧要关头,符昭信却与权臣王峻纠缠不清,真是令人费解。符家的家主,究竟是何等考量,我委实难以揣测。” 苏娃儿瞧着杨骏此刻眉宇间的挣扎,眼中灵光一闪,轻声道:“大人,银盏二娘子这般候在门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就让我去会她一会,您看可好?” 杨骏先是一愣,旋即细想一番苏娃儿的建议,不由的点了点头道:“倒也可行!” …… 偏房内! 符银盏在铁柱的引领下,步伐沉稳地步入屋内。然而,当她踏入门槛,目光触及苏娃儿的身影时,脸色瞬间变得复杂难辨,直言不讳地质询起来:“怎么,杨直学士回避与我相见,莫非是担忧我会步兄长后尘,在这里胡乱攀咬?” 话音未落,她的声音穿透偏房之外的荷塘,惊扰了池中的蛙鸣,一片嘈杂随之响起。苏娃儿对此却只是淡然一笑,不动声色地向铁柱递去一个微妙的眼神。铁柱心领神会,迅速将房门合拢,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此时,苏娃儿已行至符银盏面前,轻轻执起对方柔细的手,温柔地问道:“怎么,才这么些时日未见,姐姐都不认得妹妹了?” 符银盏旋即抽回手,脸上掠过一抹苦笑,轻叹道:“唉,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如今的我又怎有颜面再自称姐姐呢?” 苏娃儿岂会听不出她话中的幽怨,不动声色地挽着符银盏坐下,柔声道:“符姐姐,我深知近日外界流言蜚语,让你心力交瘁,但无论如何,你得相信骏哥儿啊!” 符银盏的眸光紧紧锁在门扉之处,一抹幽叹悄然溢出唇畔:“今日我踏足此地,其实我就是想听骏哥儿给我一句准话。然而世事弄人,如今竟是连他的面也难得一见,这让我……如何有颜面去面对我那身陷囹圄的大哥?” 兄长身陷苦牢,外界流言四起,纷纷传言她与杨骏之间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而更添愁绪的是,即便心中千回百转,却连与他当面言明的机会都不可得。此刻的符银盏,心绪已沉至谷底,绝望的情愫,悄无声息地侵蚀着每一寸心房。 苏娃儿焉能不知道,同样的心境,书房内的杨骏亦是如此。她轻拾起精致的茶具,动作温婉地为对面符银盏的茶盏添上温热的茶水,随后,语调柔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说道:“符姐姐,我无需隐瞒于你,杨大人他,实在是无颜面对你,这才托了我来与你会面。” 符银盏闻言,双眸骤然睁大,满是惊愕。握着茶盏的手不自觉地一颤,茶盏倾斜,茶水潺潺洒落桌面。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急切与不安道:“你这话究竟是何意?快告诉我,骏哥儿他究竟遇到了何事?” “符姐姐,且慢焦急,请先安坐,容我细细道来。谈及你兄长之事,木已成舟,杨大人那边,实属公私难以两全,他心中亦是无奈。归府那日,他闭门不出,满心皆是自责,在他看来——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这份内心的煎熬,想来也是苦不堪言。 再者说,符姐姐,世事无常,王相与侯爷之间的嫌隙,已是板上钉钉,难以调和。而你兄长,偏偏与王相之子情谊深厚,这在旁人眼中,难免生出诸多猜疑,似乎是符家主有意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此事看似坏事,实际上倒是件好事!” 符银盏性情温婉,慧质兰心,苏娃儿一番言语,她即刻心领神会。眼眶微红,闪烁着点点泪光,她轻声细语道:“苏姐姐,你可知道,兄长归来后,对我多有责备。我心内自责难当,总以为他此番牢狱之祸皆由我而起。我身处两难之间,左右为难,一边是至亲兄长,另一边是心心念念的骏哥儿。若非今夜姐姐一番肺腑之言,我只怕会永远沉溺于这份愧疚之中,无法自拔。” 苏娃儿急忙自怀中掏出一方细腻的手帕,轻柔地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珠,柔声道:“好了,咱们俩这一会儿你称我为姐,一会儿又换我唤你作姐,真是让人哭笑不得。我方才来时已向大人禀明,这本是桩微不足道的小误会,却让一对有情人险些成为无缘人了呢!” 符银盏面对苏娃儿那番取笑的话语,脸颊瞬间染上了绯红,羞涩与恼意交织,她本能地抬起手,似要轻轻掩住苏娃儿的唇,制止这顽皮的戏言。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轻响,悄然开启,一袭黑衣的杨骏悄然立于门槛之外,符银盏心中积压已久的委屈,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再也无从遮掩。她忘却了周遭的一切,只带着满腔的柔情与依赖,快步奔向门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呼唤:“骏哥儿……” …… 第二百一十章 冯门论道 报社金条之事后,双方之间算是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恰似棋盘上的对弈,你无法突破我的防线,我亦难以撼动你的根基。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转眼间已至腊月寒冬。十二月,郭荣被加授为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一举动,让原本已略显明朗的格局,如今愈发的鲜明起来! “不觉年华似箭流,朝看春色暮逢秋。” 冯道嘴里念的乃是唐朝诗人方干所写的感时诗,冯吉目光落于悠然自得地倚在胡椅上的父亲身上,不由自主地上前两步,轻声问道:“父亲,何事让您一大早便如此兴高采烈,满面春风?” 看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冯道一时间内感慨万千,二儿子冯吉性情滑稽没有操行外,还十分喜欢弹琵琶,能极尽其妙,号称名手的教坊供奉也赶不上他。他常禁止他弹琵琶,但冯吉生性喜好,无法更改。 冯道更是几次三番想要羞辱他来让他放弃,于是,一次家宴时,冯道就让冯吉奏琵琶祝贺,并赐给他帛匹,冯吉把帛放在肩上,左手抱着琵琶,像伶官那样手按膝盖行拜谢之礼,没有一点惭愧的表情,家人见此都大笑起来! 但如今朝堂局势风起云涌,未料事态的最终脉络竟悄然指向了郭荣,他轻轻瞥了冯吉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悠悠言道:“以前我一直觉得你们兄弟几人之中,要属你大哥最有出息,你应该是最没有出息的那一个,如今来看,倒是我老眼昏花,看走眼了!” 冯吉虽然做事不太着调外,但对人对事上素来心胸豁达,他对于自己父亲的这番话毫不为意,甚至还问声道:“父亲,今天怎么这么说呢,大哥性情温淑,你不是素来看重他吗,怎么今日又突变话风呢?” 冯道闻言,眼神一凛,目光中夹杂着三分怒气与七分戏谑道:“哟,翅膀硬了?做老子的训你两句都不成了?” 冯吉见状,赶忙赔上一记干笑,连声道:“哪能呢,您是老子,您说啥是啥,别说训两句,就是打我一顿,那也是应该的!不过话说回来,爹,我这儿还真有个事儿,想向您老请教请教!” 冯道轻轻放下手中那把泛着温润光泽的紫金砂茶壶,冬日里柔和的阳光恰好洒在他身上,为他平添了几分慵懒之意。他缓缓开口,语调中带着几分随意:“说罢,何事让你如此愁眉不展?” “嘿嘿,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心里头痒痒,想跟你探探口风。不是说陛下的养子郭荣,如今荣升检校太傅,还兼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头衔嘛,这背后,是不是意味着太子的位置已经悄悄落了槌?” 冯道缓缓将目光从自己儿子脸上扫过,没有直接戳破那层薄纸,反而悠悠反问了一句:“这话,是谁撺掇你来问的?” 冯吉心头一凛,察觉到父亲话语间突然笼罩上了一层寒意,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无辜地耸耸肩道:“哎,爹,这话还用得着旁人点拨?是我自己好奇,憋不住想问的嘛!” 暖阁之内,鎏金暖炉火光跳跃,暖意融融。冯道的手指缓缓滑过紫金砂壶上镌刻的饕餮纹路,忽地,他手腕一沉,茶盏重重落在案上,青瓷与紫檀木的轻触,发出了一声清脆而悠长的回响,仿佛惊扰了时光的宁静,连檐下那只悠闲的金丝雀也惊得振翅欲飞。 冯道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责备道:“你呀,平日里总说你心不在焉,偏生还爱顶嘴。郭荣此番加授同平章事,无疑是棋局中最为显眼的一子,局势看似明朗,实则暗流涌动。记住了,唯有当他晋封晋王,兼领开封府尹之时,这盘棋,才算真正落下了定局之子。” 冯道说的这种就是亲王尹京,唐后五代时期,战乱频繁,政权交替日趋频繁,这导致很多皇帝虽然没有立太子却有一个“隐太子”或者“隐皇储”,其中有一个显着的特点,其中之一就是封晋王的爵位,晋王这个爵位在五代几乎就可以被当成是皇位继承人了。 譬如那晋王李存勖,他承袭了乃父晋王之爵,继而又开创了后唐的辉煌基业。加之他身兼开封府尹一职,这地位便如磐石般稳固下来。毕竟,名分已定,他又身为京城的父母官,手握一定的权势,足以自保。如此一来,那继位之事,自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矣! 冯吉轻轻搔了搔头皮,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道:“依父亲之见,想来是我太过急躁了些。我竟天真地以为,此事已然板上钉钉,再无变数了!” 话音未落,窗外忽而飘起了细腻的雪花,宛如精灵般轻盈舞动。冯道目光转向院中那株历经风霜的老梅,其上枝条已被薄雪轻轻覆盖,他的话语也随之低沉了几分:“你可曾思索过,你父亲身为八朝元老,至今仍稳坐钓鱼台,背后是否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处世之道?” 见父亲似有深意,欲传授自己为人处世的智慧,冯吉那贪玩好动的性子瞬间收敛,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恭敬言道:“恳请父亲不吝赐教!” 父亲微微一笑,那处世之道从他口中缓缓流出,质朴而深刻:“吾儿的处世哲学,其实浅显易懂,凡事皆需沉得住气,莫急于展露心声,正如俗语所云,‘别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至于那皇储之争,更是波谲云诡之地,能置身事外,便尽量不涉其潭。需知,利益愈丰之事,往往伴随着的风险也大!” 冯吉轻轻颔首,思绪仿佛被某股力量牵引,缓缓言道:“照此逻辑,我与杨直学士的交往,亦需拿捏好分寸,不可越界?” 冯道闻言,却轻轻摆了摆手,似乎是对自己先前的言论有所修正,眼神中带着几分深意:“至于杨骏此人,我曾细观其面相,非池中之物,命中注定要大富大贵。他行事看似与你相仿,实则于细微之处藏锋芒,日后你能否踏上青云之路,享尽荣华富贵,此人或许正是关键所在。” 第二百一十一章 王峻离京 冯吉长这么大以来,还是头一次听到自己父亲对一个人竟然如此推崇,心中正自感慨万千,忽闻门外脚步纷杂,紧接着,一人急匆匆闯入,语气中带着几分焦灼道:“太师,大事不好了!” 冯道缓缓的从着胡椅上起身,目光沉稳,淡然问道:“慌什么,出什么事情了?” 那仆人慌忙趋前,面色紧张道:“太师,刚刚传来消息,陛下担心黄河决口,王相自请前去巡视,陛下如今已经应允了,加授检校。” 冯道的面容沉郁如铅云密布,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仆人退下,动作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待房门悄无声息地合上,冯吉这才缓缓上前,神色中带着几分急切:“父亲,您为何在听闻那消息后,脸色变得如此凝重?莫非其中暗藏玄机?” 冯道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忧虑:“我听闻王峻有意在年后向陛下请缨,兼任平卢节度使一职。此番他巡视黄河沿岸,恐怕正是为了来年的布局在做准备啊。” 冯吉闻言,脸上掠过一抹愕然:“父亲,王峻已是枢密使兼宰相,权势滔天,若再添上平卢节度使的头衔,这……岂不是……” 话语未尽,其中的惊疑与不安已溢于言表。 冯道深吸一口气道:“哎,这样的道理我们一眼都能看出来,却不明白他为何一步步的再紧逼陛下,哎,才平静几天的朝堂怕是接下来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了……” …… 王府! 王峻巡视黄河沿岸的消息一经传出,他手下的这些智囊们都已经登门而来,端明殿学士颜衎、枢密直学士陈同、枢密副使翟光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踏进了王峻的书房,旋即便商议起来! 颜衎眉头紧锁,然后便率先开口道:“王相,相州地段黄河水患虽起,但据目前的消息看来,灾情尚未酿成大祸。此刻您突然提出亲赴前线巡视,实乃出人意料。更何况,陛下日前刚赐予镇宁军节度使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高位,此举难免惹人非议,恐生波澜啊!” 言罢,书房内顿时弥漫起一股凝重的气息,每位在座者皆神色肃穆,显然深知此事非同小可,每一个决策都可能牵动朝堂风云。 王峻闻此言,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随后目光温和地转向了枢密直学士陈同,轻声问道:“陈兄,对此你有何高见?” 陈同见状,微微张口,先是一圈环视,周遭的静谧似乎都在这一刻凝聚。他再次轻笑,声音中带着几分释然:“王相,在这密室之中,我等皆系于王相麾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故而,我便直言不讳了。” 王峻闻言,亲自起身,动作优雅地为在座的几位斟满了温热的茶水,言语间透着不容置疑的诚挚:“陈兄但说无妨,今日之谈,仅限于我们几人之间,出的你口,入得我耳,不会再有其他人知晓了!” “王相啊,陛下现今的年岁,已然到了该安排后事的时候了。腊月里发生的那桩事,其背后意图,恐怕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此刻局势,我细细想来后以为,咱们最好还是留守京城,以静制动,方能应对接下来的变化!” 陈同这番见解,与端明殿学士颜衎的心思不谋而合。他们皆认为,王峻此行巡视黄河沿岸,实则并非迫在眉睫之事,反倒是这京城之地,乃是关乎大局的要害,万不可轻易离去! 王峻轻轻地将青瓷茶壶置于案头,动作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滚烫的茶渍不经意间跃上了翟光邺精致的袖口,引得枢密副使本能地一缩手。然而,王峻的目光并未因此偏移分毫,他的指节有力地在铺展于檀木桌上的黄河舆图上叩击,发出低沉而坚定的回响。 “唉,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他的声音里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继续道:“我此番执意巡视黄河沿岸,其实还有其他目的。其一我有意在年后向陛下请缨,兼任平卢节度使一职;其二,我久闻弘文馆直学士杨骏之名,其才华横溢,治事有方,我欲邀他同行至相州,共谋黄河水患之治理,以图民生之安澜。” 翟光邺猛地自椅上弹起,衣袖轻扬,袖口处一抹茶渍悄然晕染,扩散成一片深邃的水渍图纹。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道:“王相!近日坊间流言四起,关于此事,我私下以为尚需细细斟酌,毕竟……” 翟光邺的话语尚未落音,便被王峻冷峻的声音打断:“此事我已是三思而后行,心意已决!诸位还是多多费心,为将来我离去后,朝堂之上的种种事宜做打算吧。” 翟光邺欲言又止,眉宇间满是忧虑。这时,一旁的颜衎轻轻碰了碰他的臂膀,眼神中传递着微妙的示意:“王相放心,只要郭荣一日不归京,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只是你嘴里说的杨骏,因为金条案中一事,此刻他深得圣心,想让他随着一块儿去相州,我怕……” 王峻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脸,缓缓开口道:“正是因为他深得圣心,杨骏在清丰当县令时,成绩斐然,邀他同行,我可是一片公心,谁还能有其他不同意见不成?” 在场几人都是知道王峻的心思,此举既能试探陛下的虚实,又能借机出去郭荣的一大助手,毕竟相州可是王峻的老家,那里的势力,哪一个不听王峻的号令? 颜衎捏着胡须的手微微发抖:\"可就怕陛下...\" 王峻猛然间发出一声冷笑,声音中带着几分寒意:“陛下?我对陛下之心,犹如皓月当空,一片皎洁无瑕,可陛下待我又是如何呢?想当年陛下起兵之时,若非我竭力稳住宋、许二州,确保无虞,陛下焉能顺利返京,继承这大好河山?” 随着王峻的话语愈发偏激,在场众人渐渐心领神会,只怕他心意已决,谁也无法出言撼动他了! …… 第二百一十二章 前往相州 “什么?” 杨骏闻言,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讶异,眉头轻蹙,满脸不解:“王峻巡视黄河之畔,与我何干?他何以要拽我一同前往,这其中究竟有何名堂?” 冯吉见状,也不禁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莫非,是因着上次那金条风波,王峻此番是要以此为契机,向你秋后算账不成?” “秋后算账?” 杨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掌猛地一拍桌案,震得其上物件微微颤动道:“如今看来,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真正让杨骏生气的不是王峻,而是郭威,这件事情他既然能答应,如今看来,在郭威眼里,自己不过是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罢了,念及此处,他不禁心生寒意,预见到自己即将面临的,或许正是那被遗弃的命运。 冯吉望着杨骏那张被冬日寒风雕刻出深深愁绪的脸庞,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楚。他慌忙从角落里拎起一只铜制的暖炉,炉中炭火正旺,跳跃的火苗仿佛试图驱散周遭的寒意与不安,他急忙将暖炉递到杨骏手中,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杨老弟,瞧你这满面愁云,要不……咱们就称病不去吧?这趟浑水,不淌也罢。” 杨骏闻言,嘴角竟意外地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在苍白面颊上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是冬日里一抹不合时宜的阳光。他的笑声,清脆却带着几分苦涩,如同寒风中的冰晶,在触碰到结冰的窗棂瞬间,碎成了一片片清脆而冷冽的声响,回荡在这寂静的屋内,给这沉闷的气氛添上了一抹不同寻常的色彩。 “称病?”杨骏轻声反问,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既有无奈也有决绝,“王峻那老贼,城府深沉,狡猾如狐,他等这个机会怕是比任何人都要久。你我若是此刻退缩,岂不是正中他下怀?他怎可能轻易放弃?这场博弈,无论我愿不愿意,都已经身在其中,避无可避。” 冯吉闻言,神色一凛,他能感受到杨骏话语中的坚定与决绝,那是一种即便前路再艰险也要勇往直前的勇气。屋内,炭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加肆虐了,仿佛连天地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较量而颤抖。 “杨老弟,要不然我也跟你一块儿去相州吧,一来呢,我们之间也能有个照应,其次呢,我倒要看看,这王峻究竟能耍什么花招?” 冯吉说出这番话时,倒不是一时的头脑发热所言,而是深思熟虑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杨骏急忙摆了摆手,神色中带着几分坚决与无奈,笑道:“多谢冯兄的美意,但跟随王峻大人前往相州这事,这可不是一场可以随意玩笑的儿戏,也不是你我兄弟间,仅凭一时兴起便能决定谁去谁留的轻松事。不过,冯兄你放心,既然让我前去,我自会保护好我自己的!” 冯吉闻言,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缓缓说道:“杨老弟,你言之有理,是我过于担忧了。只是,如今正直寒冬腊月之际,那相州地处黄河沿岸,按常理应是冰封千里,河面遍布冰凌之地,怎的还会传来水患的消息?此事颇为蹊跷,你此行务必小心为上,不仅要防天灾,更要防人祸啊。” 杨骏轻轻点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冯兄所言极是,这突如其来的水患,确实透着几分不寻常。或许是上游某处水坝破裂,导致洪水突至,亦或是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缘由。但无论如何,我都将带着十二分的警惕,不仅要应对可能发生的自然灾害,更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洞察一切潜在的风险。” 冯吉的目光深深锁在杨骏那张布满阴霾的脸庞上,仿佛能洞察他内心的想法般。四周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每一声呼吸都显得格外沉重。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冯吉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开口道:“不过,杨兄弟,你也不必过分忧虑。据我所知,王峻此次巡视黄河之畔,其真正意图在于年后的平卢节度使一职。他心中自有盘算,不敢轻易在这节骨眼上太过放肆,以免授人以柄。” 尽管话语中带着一丝宽慰,冯吉的眼神却并未因此放松分毫。话音未落,他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古朴而精致的檀木匣子。匣子表面泛着岁月沉淀下的温润光泽,在杨骏惊愕的目光中,冯吉轻轻掀开了匣盖,一时间,微弱的烛光照亮了匣内,二十支淬毒的银针整齐排列,每一根银针都闪烁着幽幽蓝光,让人不禁联想到死亡的气息。 杨骏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这……你这是何意?” 冯吉从容不迫地拾起一支银针,手指轻轻摇曳,针尖在摇曳的烛火下跳跃,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王峻虽有所顾忌,但我们不可不防。这些银针,是我家祖传的秘制毒针,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杨骏拿过檀木匣子,不免带着几分感动道:“冯兄,你真是太让我感动了,可惜你已经娶妻生子了,否则啊,我一定把我的未出阁的妹子介绍给你!” 冯吉闻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嘴角勾起一抹苦笑:“罢了,我本是一片好意助你,怎料你反倒要恩将仇报呢?” “此言何出?” 冯吉闻言,顿时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戏谑:“瞧你这副模样,想必你那妹子也出众不到哪里去。你说,你将这样的介绍给我,岂不是大大的恩将仇报?” 杨骏对于对方的玩笑之言,不由的放声大笑起来,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扣门声,就在杨骏与冯吉疑惑外面是何人时,旋即就传出赵匡胤熟悉的声音:“杨兄弟,你开开门,我给你一块儿去相州……” …… 第二百一十三章 滑州凌汛 凌汛,是黄河常见的一种自然现象,由冰凌壅塞引起的暂时涨水。黄河许多河段在冬季都要结冰封河,由于黄河流经的地理位置和纬度不一,特别是源头段、入海口两个河段,流向都是自低纬度流向高纬度,即从西南向东北流动。冬季气温上暖下寒,封河自下而上,冰层下厚上薄。到了第二年春季,封河的冰层融化,由于气温是南高北低,开河自上而下。 当上游开河融冰时,下游往往还处于封冻状态,上游大量的冰、水拥向下游,形成较大的冰凌洪峰,极易在弯曲、狭窄河段卡冰结坝,壅高水位,造成凌汛灾害。河流解冻期间,如气温升高很快,或上游来水突然增加,可使河冰突然破裂,迅速解冻,称为“武开河”。有的年份,上下河段气温变幅相差不大,河道封冻分段解冻开河或就地解冻,不致形成大的凌汛洪水,开河也比较平稳顺利,称为“文开河”。 “大人,前方已至滑州地界,卫河渡口近在眼前!” 杨骏闻言,目光轻转,扫过一旁的赵匡胤,随即利落地从马背上跃下。寒风凛冽,如刀割面,却也吹不散他眉宇间的沉稳。随行众人亦相继下马,牵着各自的坐骑,前往河边,让疲惫的马儿得以饮水小憩,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杨直学士,王相于前方有请,有要事相商。” 杨骏微微颔首,应声答道:“好,我这便前去。”待人声渐远,赵匡胤凝视着远方的景致,不由自主地开了口:“我与你同去。“ 杨骏浅笑一声,将着手中马匹的缰绳递给他,浅笑一声道:“放心吧,赵兄,他还不敢这般的肆无忌惮,想来也是问询我一些治理水患之事,这匹马就劳烦赵兄了!” 赵匡胤爽朗一笑道:“放心吧,一定不会让你的马掉膘了!” …… 王峻挺立于渡口一侧的自然豁口之中,夕阳如熔金般倾洒,为他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温柔而深邃的光辉。这幅景象,不经意间触动了杨骏的心弦,使他脑海中悠然浮现出一句古诗,诗句与眼前景致不谋而合,平添了几分意境:“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下官杨骏,拜见王相大人!” 杨骏的声音沉稳有力,透出一股不容小觑的坚定。此刻,他的心境已悄然调整的差不多,内心暗自思量:不论你是权倾朝野的皇族贵胄,还是位高权重的朝廷栋梁,我只要恪尽职守,行得正、坐得端,又有何惧?世间纷扰,自难以撼动我心分毫。 如此一想,杨骏的脊梁愈发挺直,目光中闪烁着不容侵犯的坚毅之光。 这是王峻与杨骏两人第一次在没有外人在场情况下的见面,王峻的目光落在对面那张略显稚嫩却又不失坚毅的脸庞上,心中虽暗藏几分轻蔑,但唇边勾勒出的线条却还算温和:“此地,乃卫河之渡口,你且细细观察这河面波澜,心中可有半分感想或是见解?” 既然知晓对方的意图,杨骏也就不再多说什么,直接回道:“下官不知,还请大人明示!” 杨骏自是洞悉了对方的意图,便也不再绕弯,径直答道:“卑职愚钝,皆愿闻大人高见,以作指引。” “你瞧这河面,初露破冰之态。据我探得的消息,上游之地今冬气候异常温和,诸多河段早已挣脱冰封,水流湍急,奔腾不息。这对于黄河下游的百姓而言,可不是什么祥瑞之兆啊。你心中可有良策,能解此番水患之忧?” 面对着王峻的考校,杨骏可以说没有丝毫的犹豫就直接回道:“王相,坊间皆有传闻,每年黄河解冻之际,便有“武开河”与“文开河”之分,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常见的一种自然现象,由冰凌壅塞引起的暂时涨水。” 王峻瞧着杨骏那侃侃而谈的模样,心中不由掠过一丝讶异:难道此子当真已有了破局之策?念及此处,他脱口而出,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哦?如此说来,你心中已是丘壑在胸,有了应对之策?” “回王相的话,下官以为,可以做到以下几点: 一、组织防凌队伍,防守两岸大堤。沿路的斥候做好有关河段气象、水情的观测和预报,以及冰情观测和预报工作。要做好滩区及分泄凌洪区百姓的迁移安置等项工作。 二、利用封冻河段上游的水库、渡口等处,在封冻前,调放较大流量,抬高冰盖;在解冻前的适当时机,调节水库下泄流量,可避免水涨冰开,一拥而下的开河形势。 三、利用沿河两岸的分凌分水工程,分泄凌洪,以保障两岸大堤的安全。 四、在解冻前的适当时机,对容易形成卡塞冰结坝的弯曲狭窄河段或已形成的冰坝河段进行人工的铲除,以利来水、来冰的顺利下泄。冰凌冻结江河、湖泊、港口,影响航运交通,可采用铁皮船破冰,或在港岸和船闸对于轻微上冻之地,及时地破冰或采取防冻措施。冰凌撞击之地,要进行有效的加固,防止堤坝冲毁。 五、一劳永逸,既然王相此番巡视黄河,不若对于危险的河道及时整治,把容易形成卡冰结坝的弯曲狭窄河段进行裁弯取直扩宽,避免卡冰结坝。” 王峻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转而凝视着杨骏,心中暗自诧异对方何以知晓如此繁多的措施。这份震惊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嘴角不经意间勾勒出的一抹淡笑:“杨直学士,果真是陛下与侯爷慧眼所识之人。未曾想,你竟能在如此短促的时间内便做足了功夫,着实令我刮目相待,钦佩不已!” “王相此言太过谦恭,在下不过是尽己所能,做些微薄贡献罢了!” “哈哈,正是如此,食君之俸禄,自当解君之烦忧!” 王峻嘴角轻扬,勾勒出一抹浅笑,目光悠然地掠过杨骏的脸庞。这简短的交流,却在王峻心中悄然激起涟漪,让他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痛惜之感,仿佛错失了世间难得的一位人才…… 第二百一十四章 渡口宿夜 正当王峻心中感慨万千之时,右散骑常侍陶谷缓缓踱步而来,轻声细语道:“王相大人,瞧这天色已晚,夜幕渐垂,何不就在此地稍作停留,养精蓄锐,待到明日晨光熹微时再行启程,可好?” 此番随着王峻一同外出的,仅仅只有右散骑常侍陶谷。至于端明殿学士颜衎、枢密直学士陈同、枢密副使翟光邺他们三人,王峻则是让其镇守东京,以防生变! 王峻微微颔首,应允道:“便依你所言,今夜我等便在此地安歇,养精蓄锐。切记,夜间需妥善安排巡逻之人,时刻留意黄河水域的动静,切不可有丝毫懈怠。” “王相放心,我定会安排妥当的!” 陶谷说完话后,便拂袖而去,靴底与雪地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中分外响亮。杨骏见状,亦步亦趋,紧随其后,二人绕过一处刚搭好营帐的拐角。此时,陶谷忽地嗤笑一声,语带讥诮地对杨骏道:“杨直学士啊,此处毕竟不是繁华的东京开封,夜里风起时凛冽异常,还需多加留意,切莫让寒风侵体,染了风寒才好。” 杨骏轻轻一扫目光至陶谷身上,面容平和无波,缓缓言道:“观陶常侍之风貌,想是已至那知天命之年了吧!” 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 陶谷闻言,心中微动,不明杨骏此语何意,但面上仍保持着几分谨慎与敬意:“哦?老夫确是刚迈过知天命之坎,不知杨直学士此言,有何高见?” 杨骏闻言大笑,笑声爽朗,无半点造作:“高见不敢当,只是想提醒陶常侍一句。想我杨骏这身子骨,些许风寒不过尔尔,倒是陶常侍这般年纪,更需多加珍重才是啊!” 杨骏言毕,翩然起身离去,留下一室愕然的陶常侍。片刻之后,陶常侍恍然醒悟,杨骏那番话里藏着的锋芒,竟是暗暗讥讽他年华老去,体魄不复当年之勇! “杨骏小儿,今日之辱,老夫铭记于心!此番黄河巡查之时,且看老夫如何寻机给你些颜色瞧瞧!”陶谷心中暗誓,面色阴沉如水。 这一幕对话,恰巧被牵马归来的赵匡胤尽收耳底。步入营帐,他轻轻摇头,语带几分诚恳地劝道:“杨贤弟,诚然,坦诚直率是男儿气概,但世事如棋,偶尔示弱,亦是自保之策。锋芒毕露,未必总是上策啊。” 杨骏轻轻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神在不经意间掠过赵匡胤那厚重的甲胄,其上凝结着一朵朵晶莹剔透却又寒气逼人的霜花,他深吸一口气,随后,压低声音,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与无奈:“多谢赵兄的及时提醒,只是此番局势,就算我再如何虚与委蛇,假装顺从,以那些人的秉性和野心,他们也必定视我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这场权力的游戏,我似乎已经没有了退路。” 说话间,一阵更加猛烈的寒风夹杂着细小的雪沫,如同锋利的刀片般呼啸着撞击在营帐的帆布上,发出砰砰的声响。营帐外的世界,风雪交加,一片混沌,只有风的声音,呼呼作响,穿透了所有的防御,直击人心。 …… 王峻矗立于营帐之前,耳畔是外面狂风肆虐的呼啸,他猛地抓起置于案头的青铜酒壶,仰头将壶中烈酒一饮而尽。酒液如火,灼伤了他的喉咙,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嗽间,指缝间渗出的几缕血丝悄然滴落在摊开的舆图之上,宛如点点红梅绽放于战场的缩略之间。 “王相,您可安歇了?” 王峻的目光透过营帐内摇曳不定的烛光,声音低沉而简短:“夜深人静之时,何事惊扰?” 闻此,陶谷的脚步未有丝毫迟疑,缓缓步入营帐之内。他轻轻拾起一块方毯,动作中带着几分从容:“王相,此地不比繁华京城,乃是荒凉卫河渡口,夜半时分寒气逼人,您可要多加保重。” 王峻目光触及那块棕色的方毯,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感慨之色,笑道:“哈哈,想来你我年岁相仿,如今却劳烦你来提醒我多加保重,哎,岁月不饶人,终究还是感觉到自己老了啊!” 陶谷闻言,心中一时难以揣度王峻这番话的深意,连忙出声宽慰道:“王相言重了。以王相之惊世才情,怎能轻言时光匆匆?大周能有今日之盛景,全凭王相鼎力支撑啊!” 人总是能共情想当年的自己! 王峻忙的招呼着陶谷坐下,脸上流露出和煦的笑意:“来来来,坐坐,我突然想起来了,若论年龄,我似乎是比你略长了几个月。哎,说起来,今日我在渡口处偶然遇见了杨骏,那小子,当真是年纪轻轻,灼灼其华,一身的朝气与活力,不似我们这般饱经风霜、已然步入糟老头子行列的人啊!” 陶谷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眼中却闪烁着几分戏谑的光芒:“哈哈,王兄此言差矣。想当年,王相您节制诸军,以雷霆万钧之势平定‘三叛’,那可是何等的气吞山河、意气风发!那份胆识与谋略,岂是杨骏这等初出茅庐、尚未经历过风雨洗礼的宵小之辈所能比拟的?岁月虽在您身上留下了痕迹,但那份英雄气概,却是岁月无法磨灭的。” 王峻闻言,不禁开怀大笑,但笑声中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自豪与历经沧桑的感慨:“陶贤弟所言极是,哈哈,岁月不饶人啊,咱们这些老骨头,如今也只能在回忆里找找当年的影子喽。哎,但愿上位者心中还能留存一丝对往昔岁月的温情,莫要认为我等已然老迈,再无可用之处。” 陶贤弟轻轻摇动手中的折扇,目光深邃,似是在衡量着每一个字的重量:“王相大人,古语有云,父死子承,天道循环,此乃自然之理。陛下将大位传于郭荣殿下,此事已是板上钉钉,不可逆转。然而,在下私以为,陛下心中对您的敬重与感念,从未有丝毫减退。否则,巡视黄河这一关乎国计民生的重任,他又怎会放心地交托于您手中?此等信任,非比寻常,实乃对您往昔功绩的最好证明啊!” 第二百一十五章 饮马口 王峻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中闪烁着一抹复杂的光芒,既有对过往荣耀的怀念,也有对未来的不确定感。 “陶贤弟言之有理,只是这世事无常,人心更是难测。陛下养子郭荣年轻有为,自有他的治国之道,我等老臣,到时候是否还能有用武之地可就难说喽?我等现下能做的也只有竭尽所能,不负陛下厚望。至于那黄河巡视之事,虽责任重大,却也是我等为江山社稷尽忠的最后机会。只希望此行能够顺利,不负陛下所托!” 王峻巧妙地绕开了话题的重心,陶谷那番意味深长的话语,就如同轻拳落在蓬松的棉絮之上,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无力与回响,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王相能有此等体恤之心,倘若圣上得知,定会对大人此举赞不绝口。” 言语间,两人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庄重,而账外,夜色如墨,星河低垂,宛如一幅静谧的画卷。偶尔,一阵寒风掠过,带着几分萧瑟与寂寥,仿佛也在无声地旁观着这段被夜色包裹的秘密,静静聆听着不为人知的心语…… …… 次日清晨醒来! 杨骏与赵匡胤肩并肩,提着沉甸甸的行囊,脚步沉稳地迈出营帐的那一刻,晨曦初破,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蓝紫色,刚至帐外,一幅意想不到的画面映入眼帘——王峻与陶谷,他们二人竟已早早地立于蜿蜒的河堤之畔,身影被薄雾轻轻缭绕,宛如两尊静默的雕塑,凝视着滚滚不息的黄河水。晨光中,王峻的面容显得格外冷峻,眼神深邃,仿佛藏着无数未言之语;而陶谷则是一副文人雅士的装扮,手持羽扇,眉宇间透露出几分超然物外的淡然。 杨骏的目光与王峻相遇,那一刻,空气似乎凝固,两人之间流转着复杂难言的情感。惜才?仇恨?或许只有他们自己心中最为清楚。杨骏轻轻吐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随后迈开步伐,缓缓向前道:“早啊,王相!” 王峻闻言,眼神微微一闪,心中五味杂陈。他深知杨骏此人文采斐然,但只可惜命运弄人,将他们推向了对立面。 尽管内心深处对杨骏的才情抱有几分欣赏,但家族的血海深仇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束缚着他的心。他轻轻点头,声音低沉而有力:“之前一直听闻杨直学士,饱读诗书,才华横溢,令人钦佩。方才,我与陶常侍正立于这黄河之畔,突发奇想,欲为这里起个名字,以传后世。不若,这个重任就交给杨直学士吧?” 言罢,王峻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似乎在期待,又似乎在试探。陶谷则在一旁,轻轻摇动着羽扇,眼神中流露出一抹玩味,显然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命名游戏”颇感兴趣。而杨骏,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挑战,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心中暗自思量:这倒是个流芳百世的好机会。 在一旁静观的赵匡胤,内心虽涌动着强烈的好奇,却也只能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毕竟,在这众人之中,除了杨骏之外,竟无一人能认出他的身份。于是,他选择了沉默,以一种不显山露水的方式,细细审视着周遭的动静。 杨骏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声音温和着道:“王相、陶大人,二位对这渡口周围,可曾有过了解?” 王峻闻言,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陶谷,随即轻轻摇头,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哈哈,如此说来,倒是杨直学士对这片地域,十分了解了?” 杨骏哈哈一笑,然后手指向渡口不远处道:“王相、陶大人,前方不远处有两个小村庄,西边的叫宋王庄,东边的叫小赵庄,两个村庄房挨房,街连街,远远看去就像一个村庄。宋王庄西边有条南北大道,南通黄河,北到卫州。大道边是个方圆百亩的大校场,庄北紧临卫河,就是我们目前所在的这个地方!” 杨骏的话音刚落,陶谷目光扫过远处相连的村庄,笑道:“杨学士果然心思缜密,连这乡野里的村落布局都摸得如此清楚。只是这宋王庄、小赵庄,名字虽直白,却少了几分江河气象。此处既是黄河与卫河交汇之地,又是巡视河堤的要冲,总该有个配得上这般地势的名号才是。” 王峻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杨骏身上,语气里添了几分审视:“陶常侍说的是。杨学士既知此地脉络,想必已有腹稿?” 杨骏并未立即回应,而是缓缓转身,步向河堤之畔,目光深邃地投向脚下那滚滚不息的黄河波涛。晨曦渐渐扯开夜幕,一抹亮色洒落,河面上薄雾缭绕,与不远处的卫河清波相互缠绵,仿佛是两条悠然游弋的巨龙,在此地温情相拥。他轻轻以指尖扣击着腰际悬挂的温润玉佩,声音清脆,随后,他忽然提高嗓音,朗声而言:“王相、陶大人,你们看?” 杨骏伸出手指,引向远方,言语中带着几分指点江山的意气:“你们看,这一段河水,流势温婉,河面豁然开朗,两岸树木林立。南来北往的旅人,无不选择此地作为歇脚之处,或饮马解渴,或以水洁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人潮马迹,依我之见,此地何不就被称作:饮马口?” “饮马口?”陶谷轻声复吟,眸光流转间,一抹赞许悄然掠过。不远处,一支商队恰于此时驻足歇憩,马儿低头饮水,人们擦拭着脸庞与身躯,一派生动景象。他连连颔首,赞道:“‘饮马’二字精准勾勒此地之用,而‘口’字则巧妙象形其地形之貌,确是妙笔生花,贴切至极。” 王峻的眉宇间,一抹细微的波动难以察觉。此名公正无私,又暗合周遭地势,确乎无懈可击。然而,他侧目望向杨骏那不温不火的侧颜,心中某道无形的枷锁,仿佛又无形中紧束了几分——此人之才,不仅横溢,更难得的是,他深谙韬光养晦之道,锋芒暗藏于拙朴之间。 他冷哼一声,语气却缓和了些许:“既合情理,便依杨学士之意。” 第二百一十六章 杨骏治河 正当他们几人围坐一起,热烈讨论着渡口该取何名之时,一名斥候忽如疾风般闯入,神色慌张,语调中满是急切:“大事不妙!下游堤坝……溃决了!” 闻此急报,王峻身形一震,随即大步流星向前,忙的问声道:“莫慌,究竟是何事,你细细道来?” 前来的斥候一个趔趄滚下马来,急声道:“禀大人,前方汲县,于昨夜子时前后,黄河之水汹涌澎湃,终致堤坝不堪重负,轰然崩塌。眼下虽已组织人手,紧急抢修新堤,但……” 王峻抬手直接制止,然后看着陶谷问了一声道:“陶常侍,汲县离我们这里还有多远?” 陶谷闻言,心中顿时一惊,方才那副超然物外的淡然瞬间褪去,眉宇间染上几分凝重。他略一沉吟,指尖在掌心快速推算着路程:“回王相,汲县与我等此刻所在的饮马口,水路相距约莫六十里,陆路稍远,需绕行河堤险段,怕是要近百里路程。” “六十里……”王峻低声重复,眉头拧成一道深壑,目光骤然转向黄河下游的方向。晨光虽亮,却照不透远方的水汽,只隐约能看见河面泛起的粼粼波光,此刻在他眼中却成了汹涌的预警。 “昨夜子时溃堤,至此刻已过五个时辰,洪水怕是早已漫过堤岸,浸了良田村落!”王峻喃喃自语一番,然后他猛地转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陶常侍,即刻传令下去——” “第一,命帐前亲卫即刻备船十艘,选水性精熟的兵士百名,随我顺流而下,先行探查汛情!” “第二,着人快马加鞭赶向卫州,调派粮草、沙袋、铁锹等物资,越多越好,限今日午时前起程,务必于明日拂晓前抵达汲县!” “第三,令赵都尉带领余下人手,加固此处河堤,防止上游水位骤涨引发连锁溃决。若有村民靠近,即刻组织疏散至高地!” 一连串指令清晰利落,先前眉宇间的复杂与犹豫荡然无存,只剩下临危决断的果决。陶谷收起羽扇,拱手领命:“王相放心,属下这就去办!”说罢转身疾步离去,衣袍下摆扫过草尖,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声。 杨骏向前迈出一步,神色凝重,目光如炬:“王相,不知我这里,您有何指示?” 王峻转眸望向杨骏,眼中情绪纷繁复杂,难以捉摸。片刻之后,他缓缓启齿:“汲县那处堤坝年久失修,早在去年秋汛之时便已显露裂痕,此番溃决,怕是早有预示。然而,沿途急流险滩密布,此行前去,凶险异常,你可有胆量与我一同前往?” 一旁的赵匡胤闻言,眉头不禁微微蹙起,他刚欲给杨骏递个眼色,以示劝阻,却见杨骏毫无察觉,径直应声:“王相,汲县水患之事,我愿随您共赴难关。” 赵匡胤在一旁闻言,不禁暗暗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轻声提醒道:“杨直学士,陛下此次派我前来,本意是确保您的安危。倘若您此刻离去,那……” 王峻自然捕捉到了赵匡胤的话语,轻轻转头,目光淡淡地扫过他,随即平静言道:“时局动荡,我尚且亲身踏入灾区,你却还在此以陛下旨意为由,言及保护杨骏?莫非在你心中,陛下便不顾念百姓死活?我让你留在此地,乃是看重你稳住后方的能耐。此处是巡视的根基,若此处再出乱子,我等便是腹背受敌。” 说完这话后,王峻顿了顿,思虑片刻后就又补充道,“加固河堤时,多留意卫河与黄河交汇处的泥沙淤积,那里是薄弱点。” 话音尚在空中回响,远方已见亲卫队牵着骏马缓缓而来,船工们在河岸边吆喝着,忙碌地解开束缚船只的缆绳。王峻迈开大步,径直向船头行去,每一步都显得沉稳而有力。在即将踏上船舷的那一刻,他侧首望向紧随其后的杨骏,目光中透出一抹坚定:“走吧,是时候启程了。” 杨骏轻轻颔首,神色间既有决绝也有不舍。赵匡胤始终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旁,那份友情着实难能可贵。杨骏略一思索,终是低声对赵匡胤道:“赵兄,此地便交由你了,务必守护周全!” 那话语中没有丝毫命令的强硬,反而蕴含着一抹难以名状的沉甸甸的托付。赵匡胤心中猛地一颤,目光紧紧追随着杨骏那毅然决然跃上船舷的背影。他本以为,鉴于杨骏与王峻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纠葛,杨骏是断不会与他并肩踏上这段旅程的。然而,眼前的情势却如同一记重锤,敲醒了赵匡胤心中的懵懂——在这肆虐的洪水面前,一切个人的恩怨情仇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唯有守护好这片养育他们的土地,才是他们心中不可动摇的底线,是他们共同的责任与使命。 赵匡胤轻轻将行囊掷于尘土之上,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那把泛着冷光的佩刀,沉声道:“众将士,随我前来,一同加固河堤,誓保百姓安危!张都尉,你速去清点物资。我们肩上的责任沉重,决不能让灾情因我们的疏忽而雪上加霜。” 对于赵匡胤的安排,在场众人无一不迅速响应,领命而去,步伐坚定,生怕迟疑丝毫而误了大事。然而,在这紧张而有序的氛围中,赵匡胤的目光却穿越了人群,越过了水波荡漾的河面,远远地定格在了汲县的方向。 王峻的船只正缓缓驶离码头,随着他一声令下,船帆骤然张开,船只破浪前行,切割开薄如轻纱的晨雾,驶向远方。 河水汤汤,夹杂着特有的湿润与腥气,直扑赵匡胤的面颊。他微微仰头,任由这自然的力量洗礼着自己,双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既有对王峻此行成功的期盼,也有对杨骏安危的忧虑。赵匡胤深吸一口气,随后,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穿越了喧嚣与宁静的界限,回荡在河面之上:“一路顺风。” 第二百一十七章 灾民还是人吗 杨骏与王峻踏入汲县之时,冬日的一旭暖阳正值当空,时间刚过午时没多久! 眼前景象,乱作一团,仿佛狂风卷起的落叶,无序而匆忙。王峻刚稳住了身形,便迫不及待地喝问道:“汲县县令何在?速速前来见我!” 话音未落,只见一位中年男子,大腹便便地,急匆匆地踱步上前,躬身行礼道:“下官汲县县令石太森,拜见王相大人。王相大人一路奔波劳碌,下官代全县百姓,向您……” 县令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着王峻给打断道:“大灾之时,客套话就不必说那么多,现场情况怎么样了,给我细细讲来!” 王峻的话不怒自威,即便是这冬日里最寒冽的风,似乎也未能冷却其气势。汲县县令石太森,在这冰冷的空气中,竟不自觉地以衣袖拂去额上细密的汗珠,神色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平定内心的波澜,随后才缓缓启齿:“禀告王相,昨夜子时前后,是王村堡坝上游堤岸不幸溃决。如今本县全体衙役、青壮男丁都在王村堡坝修筑堤坝,避免二次决堤。” 王峻点了点头道:“走,我们这就过去你口中的王村堡坝那里去看看,我已经给卫州那边通知过去了,即刻调派粮草、沙袋、铁锹等物资,明日拂晓前便会抵达这里!” 石太森闻此,连忙点头应承,随即引领着王峻一行人准备启程。恰在此时,一阵纷扰之声自他们身后响起,如同潮水般涌来。王峻眉头不禁微微蹙起,目光中透露出几分不悦与疑惑:“这是何故?那边缘何如此喧哗不宁?” 石太森神色略显紧张,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尴尬的微笑,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那边正在分发粥食,只可惜人多粥寡,故而引得不少人争执不休。在下已命人前去安抚,只盼今日能平安度过,待到明日粮食一到,想来这境况自会好转。” 王峻面容沉毅,目光深邃地掠过杨骏,沉声道:“杨直学士,王村堡坝之行,你便不必相随了。此地施粥事宜,关乎民生,半点马虎不得,还需你坐镇此处,全盘统筹。” 杨骏闻言,自是忙的应声答道:“谨听王相之命!” 石太森虽对杨骏的身份不甚了了,但见他随王峻而来,心知必是王相信赖之人,连忙吩咐身旁随从:“你速领杨大人去见刘县丞,他正于前方营棚处内安排施粥事宜。” …… 杨骏很快就赶到施粥处,这里的临时粥棚是今上午才支起来的。歪斜的木架上挂着块褪色的\"赈灾\"木牌,被风刮得吱呀作响,牌角还沾着半片湿透的干茅草——那是上游被冲垮的茅屋残骸。 七八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兵卒用长矛围成圈,矛尖上还挂着水草。可这圈障子在汹涌的人潮里如同纸糊的,不断被挤得向内凹。一个抱着瘦骨嶙峋孩子的妇人被挤得摔倒,粗瓷碗在泥地里摔成三瓣,刚盛的稀粥混着黄泥浆,瞬间被后面涌来的赤脚踩成褐色的糊。 \"别挤!再挤今日就停粥了!\"施粥的小吏扯着嗓子喊,可声音早被哭嚎与咒骂吞没。他手里的木勺不断往破陶碗里舀粥,浑浊的米汤里飘着几粒碎米,偶尔还混着草屑。一个留着络腮胡的汉子突然翻过矛阵,手还没够到粥桶,就被兵卒一矛柄砸在背上,踉跄着撞进人群,带倒了三个捧着空碗的老人。 东南角突然传来尖叫,两个半大的孩子为抢半块发霉的麦饼扭打在泥水里,指甲抠进对方的脸,渗出血珠混着泥污往下淌。他们身后,一个瞎眼老妪拄着断桨不断磕头,哭喊着被冲走的孙儿,额角磕出的血珠滴在泥地里,洇开小小的红圈。 粥桶见底时,混乱彻底炸开。有人攀着木架往棚顶爬,想从棚顶的破洞够剩下的粥渣,却踩塌了半边棚子,带着整捆湿稻草砸进人堆。惊叫声里,不知是谁的破鞋飞了起来,掠过插在泥地里的\"赈灾\"木牌,掉进远处还没退尽的浅水里,溅起的浊浪打湿了岸边堆积的尸体——那些没熬过洪水的人,只用草席裹着,脚露在外面,指甲缝里全是河泥。 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抱着母亲的腿哭,手里攥着块被水泡胀的饼。突然人群一阵猛挤,她被生生扯开,小布鞋陷进泥里,露出的脚趾被无数只脚踩过,很快肿成了紫黑色。而她母亲早已被卷进人潮深处,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哭喊,混着兵卒的呵斥与木勺落地的脆响,在浑浊的空气里翻涌。 眼见杨骏缓步而来,县丞刘元博连忙加快脚步迎上前去,恭敬地行礼道:“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只是今日施粥较晚,灾民们尚未来得及享用早饭,皆眼巴巴盼着中午这一餐,场面混乱,倒是让大人见笑了。” 杨骏目光如炬,将四周景象尽收眼底,不禁眉头紧锁,沉声问道:“适才石县令所言,似仅提及部分村庄受灾,何以眼前领取粥食之人如此众多?” 杨骏一语中的,县丞刘元博不由的叹了一口气道:“哎,大人,造成这局面既是天灾,也是人祸,附近不少大户人家,也纷纷让家中仆役打扮成灾民样子前来领取粥食,我这人手也有限,不可能一个个的识别身份,到头来,就成现在这情况了!” 杨骏闻此一言,眸光微闪,随即轻声问道:“刘县丞,你这里可有糠秕之物?” 虽然不知道杨骏此举是何用意,但县丞刘元博还是点了点头道:“施粥用的米都是现打磨的,倒是有糠的,不知大人有何用意?” “我瞧着新熬的粥即将被端送而来,心中盘算着,待会儿便将那糠秕碎屑混入其中。这粥,委实太过稀薄了些!” “可是大人,倘若这些饥民望见粥里掺杂着糠秕,怕是难以下咽啊!” “刘县丞,他们既已沦为灾民,灾民,还能算人吗?” 第二百一十八章 可怜之人 县丞刘元博的脸唰地褪尽血色,手里的木牌\"啪嗒\"掉在泥地里——那是刚点算完的灾民名册,墨迹被溅起的泥浆糊成一团。他望着杨骏的鬓角,喉结滚动半天才挤出句:\"大人...灾民也是爹娘生养的...\" “刘县丞,我不是跟你商量的,你只需按照我说的做即可,出什么事情我来担责。” 看着县丞刘元博仍呆立在原地,杨骏心中不由的暗忖一声:乱世先杀圣母,这句话诚不欺我啊! 恰在此时,四个杂役正合力抬来一桶刚熬好的粥,木桶间轻微的碰撞伴随着阵阵米香悠然飘散,却与远处洪水裹挟而来的污物腥臭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难以言喻的刺鼻气息。 杨骏猛然间从一名杂役手中夺过木勺,步伐坚定地迈向那堆置着糠秕的草垛。那糠皮泛着青灰之色,其间还夹杂着未脱尽的稻壳,显得格外粗糙。他未做丝毫迟疑,迅速抓起一把糠秕,手腕一扬,便将其洒进了粥桶之中,动作之迅捷,令一旁的刘元博根本来不及出声阻拦。 “再添三瓢。” 他未曾抬首,手中的木勺轻轻搅动,原本如雪的米汤瞬间化作一抹黯淡的灰流,糠皮悠然浮于其上,宛如冬日里一层薄薄的霉棉一般。 “大人!” 刘元博焦急万分,双脚不由自主地在地上蹭着,目光紧紧锁定在杨骏身上。只见杨骏已拎起木桶,大步流星地迈向聚拢的人群。灾民们一见那灰蒙蒙的粥,顿时一阵骚动,几个身着整洁短衫、袖口不经意间露出绸缎内衬的仆役,下意识地往后退缩,企图藏匿于人群之中。 杨骏不慌不忙地舀起第一碗粥,眼神中带着几分故意,径直递向那位曾抢夺麦饼的络腮胡汉子。碗沿上,粗糙的糠皮紧紧依附,在刺骨的寒风中颤抖不已…… 络腮胡子的脸颊涨得如同熟透的猪肝,接过粥碗时,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杨骏的声音猛然间拔高,响彻四周:“凡来此领粥之人,皆需当众饮下三口,点滴不剩,方可离去!” 话音未落,三名裹着破旧棉袄的汉子身形一顿,随即转身欲逃,却被眼疾手快的兵卒一把拽住,狠狠地按进了泥泞之中。其中一人拼命挣扎间,怀中竟滑落出一枚温润如玉的玉佩,其上镌刻着一个清晰的“李”字。这本是他安身立命的宝贝,凭借此玉,他本可过上安稳富足的生活,如今却混迹于此,与众人一同争抢这一碗薄粥! 这一简单的举动,竟激起了在场受灾民众心中的波澜,一股难以言喻的厌弃之情在他们之间悄然蔓延。原本在后面等候的民众,不知是谁率先迈开了脚步,从他身旁漠然走过,随后,更多的人紧随其后,仿佛他成了无形中的空气。他那微弱的惨叫声,转瞬间就被嘈杂的人潮吞噬,湮灭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一位瞎眼的老妪蹒跚着跟了上来。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行,当她颤抖着双手接过那碗粥时,并未急着查看碗中之物,而是将鼻子凑近碗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一刻,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多谢大人的慈悲施舍,老身……竟还有幸能领到这份善粥。回想起上一次受灾之时,老身可没有这般的好福气啊!” 杨骏的视线轻轻落在老妪那双布满岁月痕迹、枯瘦如柴的手上。她的指甲缝里,紧紧嵌着些许河泥,而那河泥之中,又隐约可见几粒零碎的米粒,仿佛是生活艰辛的见证。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饱含温情,对一旁的兵卒轻声吩咐道:“给这位大娘多盛上半碗吧,瞧她眼睛多有不便,生活着实不易啊。” 说完这话后,杨骏的目光便掠过老妪肩头,落在远处几个正悄悄往后缩的身影上。那些人穿着虽不算华贵,却比真正的灾民干净许多,袖口磨出的毛边下露出的布料,显然不是寻常百姓能穿得起的。他握着木勺的手紧了紧,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粥桶见底前,谁也不许走。\" 话音刚落,西边突然一阵骚动。两个兵卒架着个面色蜡黄的汉子过来,那汉子怀里揣着块发馊的麦饼,被搜出来时还死死攥着不肯放。 \"大人,这厮领了粥还藏私,刚才还想把饼塞给城墙根下的婆娘!\" 汉子扑通跪倒在泥地里,额头磕得直响:“大人饶命!那是给我婆娘留的,她怀着娃...实在熬不住了啊!” 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里,混着泥垢的汗珠正往下淌。刘元博下意识想开口求情,却见杨骏弯腰从汉子怀里拾起那块麦饼。饼皮硬得能硌出牙,霉斑在边缘蔓延开,散发着酸腐的气息。他忽然将饼掰成两半,一半丢回给汉子:\"带着你婆娘来领双份,往后有难处直说,耍小聪明只会断了自己的活路。\" 汉子愣住了,接过半块饼的手止不住发抖。刘元博这才注意到,那汉子的草鞋早已磨穿,脚趾在泥里冻得通红,脚踝上还有被洪水泡烂的伤口,正往外渗着黄水。他喉结动了动,先前堵在胸口的憋闷竟消散了些。 杨骏的声音缓和了些:\"刘县丞,你去清点库房里的草药,让医官给伤着的灾民敷上。这里有我盯着。\" 刘元博怔了怔,看着杨骏搅动粥桶的背影。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忙的应承道:“是,大人,我这就去安排!” 须臾之后,粥桶终于见了底。杨骏让杂役把桶底刮得干干净净,连带着那些沉底的糠皮都分给了最后几个孩子。一个扎着总角的小童捧着碗底的糠皮,舔得干干净净,还举着空碗对杨骏笑:\"叔叔,明天还能喝到吗?\" 杨骏蹲下身,替小童擦去嘴角的灰渍。指尖触到孩子冻得冰凉的脸颊,他喉结动了动,轻声道:“能,只要叔叔在,就有粥喝。\" …… 第二百一十九章 以工代赈 照一轮明月,映我情愁如白雪! 此刻间,没有哪句话能如此应景了!夕阳西下,施粥的善行缓缓落下帷幕,而王峻一行人刚从王村堡坝巡视归来,脚步尚未停歇,县丞刘元博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将下午施粥时发生的点点滴滴,毫不遗漏地向王峻禀报开来。 杨骏暗自揣度,王峻闻及县丞刘元博那番言辞,定会怒不可遏,即刻下令将他绳之以法,毕竟这等契机实属难得,不容轻易错失。然而,事态发展却出乎他的预料。王峻听后,非但未流露出一丝愤懑之情,反而目光平和地转向了杨骏,轻声问道:“时下此地,灾民失所,四处堤防亟待加固,杨直学士可有良策以解燃眉之急?” 杨骏心中猛地一颤,王峻的反应出乎他的预料,他未曾想到对方竟会如此直接地询问对策,这番举动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算计?着实令人费解,难以捉摸。 他缓缓抬眼,望向那渐渐沉沦的暮色,只见远处堤坝之上,火把已如星辰般星星点点地亮起,灾民们临时搭建的简陋窝棚中,几缕微弱的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残留的晚霞交织缠绵。环顾四周,在场的几人皆是赈灾的主力军,并无外人,杨骏稍作沉吟,随即躬身答道:“大人,眼前局势紧迫,首要之事有三。” “哦?”王峻轻轻扬起眉梢,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不喜不悲,示意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其一,乃辨识灾民真伪。今日粥棚之处,混入不少伪装之徒,他们非但不体恤真正受灾百姓之苦,反而暗中囤积粮食,致使真正饥寒交迫之人仍饱受煎熬。为此,可令各里正严谨登记户籍,灾民需凭官府印信方可领取救济粮。同时,派遣兵卒加强巡查窝棚,一旦发现有人私藏财物却冒充灾民者,即刻剥夺其赈济资格,逐出赈济点,以示惩戒。” 刘元博在一旁聆听,心中不禁暗自惊心,险些脱口而出“此举未免过于严苛”,但见王峻轻轻点头,神色间并无不悦,便将那即将出口的反驳之言生生咽了回去,转而陷入了沉思。 杨骏察觉到王峻对自己的提议并未提出异议,遂话锋轻转,目光顺势投向那绵延的堤坝,继续娓娓道来:“其二嘛,便是以工代赈之策。堤防年久失修,亟需人力加固,何不借此机会,让受灾的百姓参与其中,共襄此举?每日除了供应粥食之外,再额外赐予他们半升糙米作为酬劳。如此,既能增强堤防之稳固,又能让灾民凭自身之力换得温饱,断了那些不劳而获的妄想,岂不是一举两得?” 王峻闻言,指尖轻轻敲打着腰间悬挂的玉带,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人群,落在了那些肩扛铁锹、正朝着堤坝行进的兵卒身上。 “此计确是妙哉,既周全又实用。那么,第三条计策又是何物?”杨骏的第二条建议倒是让他眼前一亮,对于接下的对策,便带着一丝好奇与期待。 言及此处,杨骏的神色不由自主地缓和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倘若前两步举措能顺利见效,那么最后一环便显得不那么迫在眉睫了。据我所知,明日便有来自卫州各地的赈灾粮食陆续抵达。除了朝廷的赈济之外,我盘算着同时动员各乡的殷实之家慷慨解囊,捐出余粮,并向他们许下承诺,灾情过后,这些善款将以减免赋税的形式返还。毕竟,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说到这里,他眼神一转,温和地望向刘元博:“刘县丞心怀慈悲,此等劝募善款的重任,交由你去最为合适。那些富户见你宅心仁厚,想必会更加愿意伸出援手,慷慨应允。” 刘元博微微一愣,旋即双手抱拳,恭敬地回应道:“下官定当遵从上命。” 回想起先前杨骏对灾民的严苛,但此刻想来却是另有一番深意——原来是为了确保每一粒粮食都能用到刀刃上。心中的那点微末不快,这才渐渐散去…… 王峻的目光穿越夜色,定格在缓缓升起的明月之上,银辉轻洒,为他斑白的鬓角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寒光。他忽地开口,声音沉稳而含蓄,其中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嘉许:“便依杨直学士之高见。今夜即刻派人动身,明日一早,以工代赈之事务,便全权交由你来筹划安排。” 杨骏轻轻颔首,随即,县令石太森与县丞刘元博便先行一步,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王峻目光转向依旧驻足未动的杨骏,不禁心生好奇,出声询问:“怎么,你未曾离去,莫非心中还有话与我攀谈?” 杨骏再次点头,不由地将心中的疑惑直接脱口而出问道:“方才县丞刘元博所述之事,句句属实,令我困惑的是,王相听后似乎并未太过介怀,反而对我委以重任,这是为何?” 王峻脚步沉稳,缓缓迈向不远处的一方静谧处走去,直至两人赶过去后,他的面容平静如水,无一丝喜悦或愤懑泄露心绪:“我洞悉你心中所想,但须得提醒你,莫要因我将重任托付于你,便误以为那是对你的宽宥。你放心,待你重返京城之日,此地所发生的一切,我定会寻人上书奏请陛下,参奏于你的!” “哈哈,我常闻王相大人性情刚烈,嫉恶如仇,从来没有仇恨隔夜再报之说,怎料到了我这儿,竟成了例外?” 杨骏的这一席话,让王峻先是微微一愣,旋即便不由自主地绽放出了笑声:“哈哈,杨骏啊杨骏,倘若没有清丰王家那档子事,我王峻说不定还真会动念将你纳入麾下。但正如你刚才所言,我这人的性情便是如此,一旦有人先我一步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是断断不会轻易放过的!你既已踏出那一步,我们之间,便再无转圜余地了。” 杨骏的目光盯视着王峻,缓缓开口问道:“我不明白!” …… 第二百二十章 棋子与棋手 “杨骏,莫非在你眼底,世人皆如朽木难雕,而你只需轻轻一挥手,万般难题便迎刃而解?今日,我定要让你知道,你的想法,大错特错!” 杨骏一脸愕然,心中暗自思量:难道在王峻眼中,自己竟是那等视众人愚钝、行事轻率之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指责,杨骏虽感莫名其妙,却仍竭力保持着风度,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诚恳与无奈:“王相大人,只怕您是有所误解,在下绝无此意啊。” “我告诉你,在朝堂上小聪明是成不了大事的,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杨骏听得云里雾里,王峻的话语如同迷雾中的灯火,闪烁不明,让他捉摸不透其中深意,何事能让王峻如此确信无疑?见杨骏一脸茫然,王峻并未停顿,继续缓缓说道:“你以为在那金条之事上,你的手段就高人一等?在我看来,那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罢了。或许你以为今日之事足以让我对你动手?哈哈,远在京城的陛下,或许也抱有此念。但我偏不如你们意,既然我们已坐于这权势棋盘之前,那便该遵循棋盘的规则。我绝不会让陛下有丝毫机会拿捏住我的把柄,从而断送我接下来的节度使之路的。” 王峻的一番言辞,让杨骏刹那间就明白过来了。原先,当他听闻县丞刘元博那番话时,并未贸然采取行动,并非因为王峻有惜才之心,实则是因为他深知,自己的一念之差,便会轻易断送了大好前程。毕竟,此番前来,郭威是心知肚明的。若是他轻率地对杨骏进行处置,难免会给人落下话柄,于自己的前程无益。 杨骏此刻不由自主地牵动嘴角,泛起一抹苦笑,轻声道:“虽说王相或许并无刻意教导之心,但您的这番肺腑之言,对我而言犹如晨钟暮鼓,令我倍感警醒与感激。” “只盼你莫要误会,以为我是在妄图离间你们便好。” …… 当杨骏从着这里离开回去时,正见一轮满月从云层中挣脱出来,将清澈的光辉慷慨地倾泻于广袤大地。灾民简陋棚屋中传来的阵阵鼾声,与远方堤坝上劳动号子的雄浑回响遥相呼应,其间偶尔穿插的婴儿啼哭,如同细碎的音符,在月光里交织成一片乱世图景。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那瞎眼老妪的话,心中情愁如白雪般翻涌,却又在这份沉甸甸的责任里,生出几分坚韧来。 恰在此时,刘元博手执账簿,脚步沉稳地走来,目光触及杨骏那凝视月轮、若有所思的身影,心中暗自思量着白日种种。终是忍不住,迈步上前道:“大人,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杨骏这时方才辨认出对方的身份,他面容平和,轻轻颔首,语气温和道:“原来是刘县丞,如此深夜,您也未曾安歇吗?” 县丞刘元博闻言,连忙躬身行礼,神色诚挚:“杨大人,适才闻听您提及以工代赈之策,在下深感此计甚妙,实为解救百姓于水火之上之良策。我代受灾的百姓们,向您表以谢意!” 杨骏淡然一笑,摆了摆手:“刘县丞言重了,此举皆为百姓计,分内之事罢了。” 刘元博微微颔首,沉思片刻后,话语不由自主地流露而出:“杨大人,您所倡议的以工代赈之策,实乃解救此地百姓于水火之中的良策,我心存感激。然而,今日您之所为,我亦铭记在心,功过分明,来日方长,待此番风波平息,我定会如实向朝廷禀报今日之一切。” 杨骏未曾料到,这位刘元博骨子里竟藏着一份不屈不挠的倔强,恩怨界限清晰得如同刀刻,一念及此,他不禁微微颔首,言辞中带着几分释然:“此刻,我也无意多做辩解,你如何上奏,那是你的考量。而我,心中自有一杆秤: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便已足够。” “愿杨大人铭记此言,恰似今宵皎洁月色,虽带寒意,却能穿透夜幕,照亮人心深处的幽径。” 杨骏闻言,缓缓转身,唇边勾勒出一抹温和的笑意,那笑意仿佛与倾洒而下的月光交织,为他眼底添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诚然,这月光不仅能映照人心之微妙,亦能指引迷途,照亮前行的道路。” 远处的火把在堤坝上蜿蜒成一条火龙,那是灾民们在加固堤防的身影。月光下,他们的剪影虽单薄,却透着一股生生不息的力量。 堤坝上的火龙彻夜未熄,烈烈火光映照在滔滔河水之上,将河面染成一片橙红。杨骏与刘元博并肩伫立,望着灾民们挥汗如雨的身影,神色凝重而坚定。夜风裹挟着河水浓重的腥气,一阵阵地掠过耳畔,仿佛在诉说着这场天灾的肆虐与无情。 一夜的时间在紧张与忙碌中如白驹过隙般转瞬即逝,王村堡坝在百姓们齐心协力、不眠不休的守护下,最终还是顽强地顶住了黄河凌汛那汹涌澎湃的冲击,稳稳地坚持了下来!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划破天际,洒在那千疮百孔却依旧屹立不倒的堤坝上时,所有人都忍不住欢呼雀跃起来,疲惫的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喜悦。 与此同时,从卫州各县紧急驰援的粮食,在清晨的微光中,正一车又一车地浩浩荡荡涌入。拉粮的车队扬起滚滚烟尘,犹如一条蜿蜒前行的钢铁巨龙,给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带来了生的希望。百姓们纷纷围拢过来,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花,他们自发地帮忙卸载粮食,有序地排起长队,领取这来之不易的救命物资。 杨骏望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欣慰与感慨。他深知,这场与天灾的较量,虽然暂时取得了胜利,但后续的重建工作依旧任重道远。不过,只要百姓们团结一心,就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想到这里,他转身对刘元博说道:“刘县丞,接下来的日子,还得靠我们共同努力,让这片土地尽快恢复往日的生机。” 刘元博郑重点头,目光坚定:“大人放心,卑职定当全力以赴!” 第二百二十一章 工分制度 施粥棚外。 县令石太森目睹眼前这一幕,不由自主地转过身,目光落在身后的王峻来身上。他眼神微转,带着几分试探与深意,缓缓开口:“王相,您看杨直学士此举,怕是有违天和啊?” 王峻闻言,眉头轻轻蹙起,一抹困惑悄然浮上他的面容:“哦?这是何意?” 石太森往前半步,指尖虚点着施粥棚前排起的长龙,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的忧戚感道:“王相,您瞧,眼下青黄不接,卫州各县的存粮本就吃紧,杨直学士偏要搞这‘以工代赈’,又是开仓放粮,又是施粥救济,看似体恤灾民,实则是把朝廷的家底往空里掏啊。”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偷瞄着王峻的神色,继续说道:“黄河凌汛刚过,堤坝要修,田亩要复,哪一样不要钱粮?如今他把粮食这么敞开了给,日后若是再遇天灾,或是军饷告急,咱们拿什么应对?依下官看,这不是仁政,是涸泽而渔——百姓今日得了甜头,明日若断了粮,怕不是要生出更大的乱子?这可不是违了天和是什么?” 王峻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施粥棚。棚下,伙夫正抡着木勺往粗瓷碗里盛粥,蒸腾的热气裹着米香飘散开,灾民们捧着碗蹲在地上,吃得狼吞虎咽,连洒在衣襟上的粥粒都要捻起来塞进嘴里。不远处,几个孩童捧着半块麦饼,跑到树荫下分着吃,脸上沾着麦屑,却笑得露出豁牙。 他忽然嗤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凉意:“石县令可知,方才我看见那瞎眼老妪,用三根手指捏着半块干硬的窝头,颤巍巍地往孙儿嘴里塞?” 石太森一愣,不知这话何意,只讪讪点头:“天灾之下,百姓疾苦,下官......” “百姓不是你账本上的数字。” 王峻怒声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刚融的冰水,“杨骏放粮,是让他们有力气扛锄头、修堤坝,是让那孙儿能活到夏收——这叫留根。你捂着粮囤算来算去,算的是银钱,丢的是人心。天和?民心顺了,老天自会给条活路。民心若是凉透了,你账本上的数字再好看,也填不满这黄河的窟窿。” 石太森僵在原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王峻身影,又扭头望向施粥棚前那片蒸腾的热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王峻言毕,轻轻一叹,语气随之柔和了些许,缓缓道:“石县令,你心中所想,我岂能不知?但眼下的局势,唯有能解救灾情于水火,稳住此地者,方可得我信重。至于你所忧虑的那些细节,待到此处风波平息,我们重返京城时再细细梳理也不为迟。” 石太森闻言,连忙颔首应承,神色间满是赞同:“王相所言极是,下官只是见那杨骏行事如此肆无忌惮,恐其后必有隐患,这才心生忧虑……” 王峻未待他言尽,便断然打断道:“倘若杨直学士今日因这番言辞而获罪,我倒要问问你,能否肩挑此等重担?只要你一句‘我能’,我即刻命人将他拿下!” 县令石太森默然不语,那份沉默却已胜过千言万语,给出了最为直接的答复。王峻的面容上未见丝毫责备之色,他嘴角轻扬,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太森啊,你的心思,我岂能不知?但身居其位,自当尽心竭力,朝堂风云变幻,岂是简单的是非黑白所能概括?切记,要沉得住气,方能在这风云之中稳住脚跟。” “多谢王相的教诲!” …… 王村堡坝上! 不少的年轻人,此刻正井然有序地排列成行。在队伍蜿蜒的某个角落,一位年轻男子侧首望向身旁身形瘦小的李三,眼中带着几分疑惑:“李三,方才他们提及的‘工分’一词,我听得不甚明了,这玩意儿究竟有何用处?” 李三闻言,眉头微蹙,目光掠过前方攒动的人群,神色中带着几分茫然与揣测:“我听闻,这工分到头来能兑换粮食,权当是给我们的酬劳吧!” 那年轻男子闻言,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些,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满是不确定:“兑换粮食?可咱们这些人,手无寸铁,就凭扛石头、夯泥土,一天能换多少?别是哄着咱们白干活吧?”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晒得黝黑的汉子便接了话茬,声音粗哑如砂纸摩擦:“张小子,你这心思我懂。前几年灾荒,县里也说过给粮食,到头来还不是把咱们当驴使唤?” 说罢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眼神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特有的疲惫与愤懑。李三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扁担,指节泛白:“可这回不一样。昨儿个我亲眼见着,杨大人给那瞎眼老妪分了两升小米,说是她孙儿虽小,也算半个劳力——那孩子才刚够着灶台高呢!”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又继续说道:“而且施粥棚的粥,掺了新米,不是往年那种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汉子都沉默了。晨光顺着堤坝的斜坡淌下来,照在他们布满裂口的手掌上,也照在远处正指挥众人搬运石料的杨骏身上。只见杨骏卷起了官袍的袖子,正弯腰帮一个脚崴了的老汉挪开压在腿上的石块,动作算不上利落,却看得人心里发暖。 “依我看,先干着再说。”先前那黝黑汉子忽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反正饿着也是等死,卖力干活能换口实在粮,就算最后兑不上,至少这几日肚子是饱的。” 被称作“张小子”的年轻男子望着杨骏的身影,又看了看远处施粥棚飘来的炊烟,喉结动了动:“也是这个理。我家婆娘还带着娃在棚里等着,就算为了他们,也得挣点粮食回去。” 正说着,刘元博带着两个吏员走了过来,手里捧着几册厚厚的账簿。他站在高处,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清晨的薄雾传得很远…… 第二百二十二章 侯爷返京 “诸位乡亲听着!杨大人定下的规矩,今日起凡是在这里干活的人,每天六个工分,按劳记工,即按每人完成的工作定额确定应得工分。满十分,当日兑粗粮一斤;满三十分,额外加细米一斤!” 他举起手里的账簿晃了晃,阳光照在上面,映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这册子上,每个人的名字都记着,少一分、多一粒,都有账可查!吏员就在那边设了登记点,干完活就去画押,绝不拖欠!” 人群里先是一阵死寂,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有人伸长脖子去看那竹简,有人拉着身旁的人反复确认,还有人望着刘元博身后那几个捧着量具的差役,眼神从怀疑慢慢变成了亮闪闪的期待。 “真能兑?”张小子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三这回没再犹豫,他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往石料堆的方向迈了一步:“去试试不就知道了?总比站着等死强。” 黝黑汉子忙的让小吏们登记后,拿着一块儿木牌,然后五五成群的,从着一堆石块中扛起了一块半大的石头,走得虎虎生风,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号子。张小子咬了咬牙,也跟着冲了上去。片刻之间,原本还有些松散的队伍动了起来,如同一条苏醒的长龙,沿着堤坝缓缓铺开。 杨骏在远处缓缓挺直腰板,目光穿越了尘嚣,定格在这幅辛勤劳作的画面上。他额间的细汗悄然滑落,宛如晨曦中晶莹的露珠,轻轻触碰着脚下灼热的土地,瞬息间,便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提出“以工代赈”之策,初衷纯粹而坚定,只为给这方土地上挣扎求生的灾民们,开辟出一条生路。此刻,望着眼前这群人,他们为了微薄的口粮,正以不屈不挠的意志挥汗如雨,每一铲土、每一粒粮,都承载着他们对生活的渴望与坚持。 杨骏的心中,蓦地涌起一股沉甸甸的感悟——生存之道,从来不是静待命运的垂怜,而是如眼前所见,一砖一瓦亲手堆砌,一粥一饭辛勤耕耘,是用汗水与毅力,一点一滴地在这苦难大地上挣得的一席之地。 刘元博踱步至他身旁,轻轻递上一块质朴的粗布手帕,低声道:“大人,看来这工分的法子,是走对了。” 杨骏接过手帕,随意地在额上抹了抹汗珠,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登记处排队按手印的灾民身上。他的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一抹浅笑,那笑虽淡,却温暖而真挚:“不是法子走对了,是他们愿意信我们这一次。” 阳光渐渐攀升,温柔地拂过堤坝,也为每张脸庞镀上了一层金辉。夯筑堤岸时,粗犷的号子声此起彼伏,与石料间偶尔传来的清脆撞击声交织在一起,宛如大地深沉的脉动。不远处,简陋棚屋前,孩童们的欢笑声清脆悦耳,如同林间小鸟的欢歌,无忧无虑地飘荡在空中。这一切,伴随着不息的河水潺潺流淌,共同在这片历经劫难、终得喘息的大地上,编织出一幅幅生动而又坚韧的生活画卷,奏响了一曲生命不息、希望常在的悠扬乐章。 …… 滑州、卫州、相州黄河凌汛的消息,如狂风过境般迅速传至京城,惊动了宫闱深处的广德殿。 殿内,烛光摇曳,郭威手执密报,目光沉凝,不经意间侧首望向立于一侧的年轻男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嘿,瞧这杨骏,果真是个不省心的角色,刚到卫州不久,便又搅动起一番风云来!” 那年轻男子闻言,面上浮现出一抹温文尔雅的笑意,仿佛春风拂面,轻声细语道:“父皇息怒,杨骏此人,素来不按常理出牌,此番定又是弄出了什么新花样,让着王相头疼不少吧。” 能在郭威身旁,并称呼他为父皇之人,除了侯爷郭荣还能有谁? 郭威闻言,将密报往案几上轻轻一放,指尖叩着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头疼?依朕看,王峻怕是既头疼,又得在心里赞这小子几分胆识。” 他抬眼看向郭荣,眼中笑意更深几分,他缓缓声道:“你且看看这密报里写的——开仓放粮不算,还弄出个‘工分’的新鲜名堂,让灾民扛石头、夯堤坝换粮食,硬是把一群快饿死的人,变成了修堤的劳力。这手笔,胆大心细,与之前相比,倒是长进了不少。” 郭荣躬身拿起密报,细细浏览,末了唇边漾起浅笑:“以工代赈,既解了燃眉之急,又固了堤坝,还让灾民不至于失了尊严,确是妙招。只是……” 说到这里时,郭荣停顿一声,然后话锋微顿,抬眸看向郭威缓缓道:“王相在密报里说,杨骏此举耗费甚巨,卫州存粮已去三成,恐难支撑到下收。父皇,这倒是桩烦心事。” 郭威哈哈一笑,笑声在空旷的广德殿里回荡:“烦心事?当年朕在澶州,军粮断了三日,士兵们嚼着树皮还能冲锋陷阵,靠的是什么?是心气!如今杨骏把灾民的‘心气’提起来了,比囤着满仓粮食却看着百姓饿死强百倍。至于存粮……” 郭威指了指窗外,然后就吩咐道:“黄河两岸,卫州不是孤岛。传朕旨意,命魏州、博州即刻调粮三万石驰援,若是他们胆敢又丝毫推脱,决不轻饶。” 郭荣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躬身应道:“父皇圣明。如此一来,既解了卫州之困,也让杨骏知道,朝廷看得见他的作为。” “看得见是一回事,能不能做成,还得看他自己。王峻那老狐狸,在密报里字斟句酌,说杨骏‘行事孟浪,却得民心’,这话里的门道,你听出来了吗?”、 郭荣沉吟片刻,道:“王相是在试探父皇的心意。他既不想担‘打压能吏’的名声,又怕杨骏风头太盛,盖过了他这位钦差的锋芒。毕竟,此次赈灾若成,杨骏是首功,而王相……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父子攀谈 “算你聪明。” 郭威轻啜一口温热的茶水,眼神穿透殿门,投向那渐渐沉入夜色的远方,缓缓言道:“这朝堂,无异于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王峻,那位老谋深算的弈者,步步为营,滴水不漏;而杨骏,却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愣头青,竟敢跳出棋盘的既定框架,另寻蹊径。朕心中好奇,这颗不拘一格的棋子,究竟能在这片棋盘上,开拓出怎样一番天地。” 言及此处,郭威语气微转,目光转向一旁的郭荣,问道:“依你之见,杨骏这股子性情,将来能否担得起大任,成就一番事业?” 郭荣沉吟片刻,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思后的沉稳,缓缓言道:“杨骏此人,心怀仁善,急中生智,更兼一股敢作敢当的豪气,实属难得之干才。然而……其性情过于刚正不阿,缺乏圆融变通之道。此番卫州之行,他所作所为,虽皆以百姓福祉为先,却也无形中将自己置于士大夫阶层的对立面。待到将来踏入京城那潭深水,只恐会被那些表面道貌岸然、实则心机深沉的老夫子们,啃噬得连骨头都不剩分毫。” “所以才要磨。” 郭威缓缓放下手中温热的茶盏,神色凝重,言辞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沉稳:“黄河之水,既能经年累月将磐石磨得圆润光滑,亦能在人心的棱角间雕琢出既刚硬又柔韧的品性。让他在卫州多历练些时日,亲身感受一番天灾与人祸的无情磨砺,这番经历,远胜过在京城弘文馆埋头苦读十载春秋。待到你日后登基为帝,身旁定要有这样的人物——既能脚踏实地,勤勉治事,又心怀黎民疾苦,不忘本心。王峻之辈,才堪大用,但切忌过分倚重;至于杨骏这等人,既要设法护佑,亦需时时提防,不可掉以轻心。” 郭荣闻言,俯身深施一礼,言辞恳切:“儿臣定当铭记父皇今日之训诫。” 郭威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那份密报,指尖轻抚过“工分兑粮”四个字,低声道:“让他折腾吧。只要能让黄河两岸的百姓活下去,折腾得再大些,朕也容得。” “父皇,孩儿心中尚有一事萦绕,犹豫再三,不知当不当讲?” 郭威目光轻扫,随即缓缓将手中的密报置于案头,语气平和却透露出不容小觑的威严:“可是为那王峻的事情?” “父皇洞若观火,孩儿任何心思皆难逃您的法眼。王峻此人,近来愈发显得骄横无度,若此不加遏制的话,恐怕……” 郭威的眉宇间不经意间掠过一抹淡淡的怀旧之色,轻叹一声道:“唉,遥想当年,新朝初立时,王相满怀敬意地呈上了唐朝张蕴古的《大宝箴》与谢偃的《惟皇诫德赋》两幅瑰宝。 朕长年累月沉浸于军旅生涯,虽对兵法战策研习颇深,却无暇顾及儒家典籍的浩瀚智慧。待到登基为帝,方深切体会到治理天下的不易,自知见识阅历尚显浅薄。王相彼时洞察秋毫,正是鉴于此,才慷慨进献此二图,意在指引朕作为君主治理国家的基石,让朕明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要义,以及身为帝王应有的风范与智慧。相比之下珠宝何足珍贵!只是可惜,这才过了多久,我以他进献之物做镜子,时常反省自己,他反倒没有反省的镜子了!” 郭荣自然心知肚明,王峻在大周王朝建立之初,立下的是何等赫赫战功。正因如此,每当郭威面对王峻之时,心中总是权衡再三,犹豫不决。在郭威眼中,王峻虽有诸多不当之处,但细细想来,其罪似乎尚未至死。若贸然对其下手,只怕会寒了那些随自己南征北战的功臣们的心。更为关键的是,在这乱世烽烟之中,一旦让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们生出“兔死狐悲”之感,那后果之严重,实难预料! “父皇说得极是,此番王相在卫州的所作所为,倒是让儿臣有些吃惊,我本以为……” 还没等到郭荣把话说完,郭威就打断话道:“你是不是想说,就杨骏的所作所为,王峻可以先斩后奏也不为过,没想到最后不但没有,反而委以重任,你又对他另眼相待了?” 郭荣重重的点了点头道:“父皇所言极是,孩儿正是这么想的!” 郭威闻言,不禁朗声大笑,眼中闪烁着几分戏谑之光,道:“你呀,只窥见了冰山一角,未曾深究其中奥秘。其一,杨骏此人,确是才华横溢,非池中之物。黄河凌汛,水患肆虐,此等棘手之事,环顾其左右,无人能及杨骏之能。 再者,也是最为关键之处,杨骏身为朝廷钦差,身负重任,纵使他有过千般不是,万般瑕疵,也绝非王峻这等臣子所能擅自裁决的。这便是朝堂之上的铁律,是官场上的游戏规则。王峻虽行事张扬,跋扈不羁,但在杨骏背后站立的,乃是朕,是整个朝堂的森严法度。若要妄动杀念,王峻无异于自掘坟墓,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之渊。毕竟,在这世间,谁又敢轻易挑衅皇权,违背朝堂之规矩?此举,无异于自绝于天下人之前!” 郭荣听到这话后,心中豁然开朗,忙的点了点头道:“若非父皇谆谆教诲,孩儿怕是直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好了,天色也不晚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至于王峻之事,朕心中早有计较。纵使他有过千般不是,若非万不得已,朕亦不会轻易取其性命。但愿他能体悟朕的一片苦心。” “是,孩儿先行告退,父皇也请保重龙体,早些安寝!”郭荣恭敬行礼,转身离去。 殿外,晚风轻拂,携带着一抹苍茫的暮色,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烛火猝然间跳跃起舞,斑驳的光影交错间,将殿内一对父子的身影拉长在地面,一高挺一稚嫩,彼此间静默无言,却在这份无言中流淌着一种难以言表的默契与温情…… 第二百二十四章 平地惊雷 郭荣返京的消息,很快就被端明殿学士颜衎、枢密直学士陈同、枢密副使翟光邺三人以不同的渠道传递给在黄河巡视的王峻这里! 越是害怕什么,越是来什么! 王峻捏着那几张薄薄的密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纸张边缘被攥得发皱。他站在临时搭建的营帐门口,望着远处堤坝上仍在忙碌的人影,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冷哼,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哎,悠悠苍天,何薄于我……郭荣这时候回京,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身后的右散骑常侍陶谷,见他面色阴沉,大气都不敢稍喘,唯有低垂双手,恭谨侍立于侧。王峻猛然转身,手中密函如掷重物,狠狠拍落在案几之上,震得青瓷茶盏叮当作响,清脆之声在室内回荡:“颜衎、陈同、翟光邺……这三人倒是消息灵通,生怕老夫不知郭荣归京之事?” 他开始在帐内踱步,锦袍衣摆轻轻拂过堆叠如山的文书,每一步都似踏着心头翻涌的怒火:“郭荣此人,早不归晚不归,偏生选在杨骏于卫州兴风作浪之时归来——莫非在陛下心中,就是那个不想让他儿子回来的那个人吗?” 陶谷见状后,不由的低声回道:“相爷息怒,或许只是巧合……” “巧合?” 王峻猛地顿住脚步,眼中寒光乍现,怒气不减丝毫道:“哪有那么多巧合!我生气的不是别的,乃是陛下此举简直就差提名道姓点拨我了,是我不让郭荣回京,是我不让他们父子相聚,这分明是想借卫州之事敲打老夫!” 他想起临行前郭威那句“你与杨骏,各司其职,莫要让朕失望”,当时只当是寻常嘱托,此刻想来,竟是早就布好了局。 杨骏在堤坝上搞“工分兑粮”,百姓呼声渐高;王峻虽手握全局,却因忌惮前程不敢轻举妄动。本来巡视黄河之事,是王峻为了年后兼任平卢节度使做准备的,如今来看,全给杨骏做了嫁衣,而且,怕是在郭威与郭荣看在眼里,早已把他的心思摸得通透——一个在前线实干得民心,一个在后方算计保前程,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陶谷想了下试探着问道:““相爷,那……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杨骏那边,若是寻个由头……” 王峻冷笑一声,走到帐门口,目光再次投向堤坝:“寻个由头?现在动杨骏?郭荣刚回京,正等着抓老夫的把柄!郭威巴不得老夫失态,好顺水推舟削了我的权,让他儿子顺理成章接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火,“杨骏想做事,就让他做。做得越好,越能反衬出老夫‘顾全大局’——毕竟,这赈灾的功劳,他一个人吞不下,总得有个在背后统筹的吧?” 陶谷愣了愣:“相爷的意思是……” 王峻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吩咐道:“传信给颜衎,既然郭荣如此推崇杨骏,那就让他上书,此地有杨直学士坐镇即可。我们即可就返回京城,真正的战场可不是在这里,而是在京城!” 说罢,他拿起案上的密报,重新展开,指尖划过“郭荣返京”四字,忽然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郭威啊郭威,你以为派个儿子回来就能牵制老夫?未免太小看我王峻了。你以为我老眼昏聩,其实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风沙在帐外肆意起舞,携卷着滚滚黄沙,猝不及防间迷蒙了王峻的双眼。他抬手轻轻一挡,待再次睁开眼帘,那双眸子已恢复了往昔的深邃与沉稳。郭荣回京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数,诚然打乱了他精心布局的棋局,但世事无常,这又何尝不是一个转机? 此番沿黄河巡视,凌汛之患若能妥善处理,来年他的计划未尝没有机会。毕竟,只要将“节度使之路”这条命脉紧紧握于掌心,不论是郭荣还是李重进,终究都得看他的脸色行事。在这权力的游戏里,谁掌握了关键,谁便是真正的主宰。 只是……他不经意间将目光投向堤坝的尽头,那里,一个身影熟悉而清晰。杨骏正躬身与刘元博低语,两人的身影在阳光下拉长,交织出一幅静谧的画面。尤其那袭青色官袍,在冬日和煦的日光下更显刺眼,王峻的眉宇间不由自主地聚拢起一丝愁绪——这杨骏,倒是越来越像块难啃的骨头了。 …… 然而,似乎心有灵犀一般,杨骏正好迎上王峻透过来的目光,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展露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那动作不卑不亢,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既没有刻意亲近,也未曾流露敌意。 王峻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本以为杨骏会露出几分慌乱,或是故作镇定,却没想对方竟是这般的毫不为意,这副模样,倒是颇让他有着几分的无力感。 杨骏收回目光,转回头对刘元博低声道:“让吏员把今日的工分册子再核一遍,傍晚前务必兑完粮食。夜里降温,得让乡亲们揣着实在的口粮回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几步之外,像是在回应王峻的注视,又像是全然沉浸在眼前的事务里。 刘元博应声而去,路过帐门时,下意识地朝王峻的方向瞥了一眼,见他脸色依旧沉郁,忙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杨骏的目光追随着刘元博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其完全看不到后,方才缓缓踱步至王峻跟前,礼貌性地拱了拱手,轻声道:“王相大人安好。” 王峻轻轻颔首,回应了杨骏的问候,随即语不惊人死不休道:“我明日便准备启程返京,此地事务,概由你杨直学士接手。这重担,你可能接下?” 杨骏闻言,眉宇间闪过一丝讶异,他略一沉思,终是开口问道:“王相大人,眼下灾民情势初定,人心尚未完全安稳,此刻便急于返京,是否稍显仓促?” 第二百二十五章 王峻返京 王峻的目光轻轻掠过杨骏,随即言辞简练,直击要害:“杨直学士,有您在此坐镇,我深信已是万无一失。” 杨骏闻言,谦逊一笑,微微欠身道:“王相谬赞了,在下才疏学浅,声微力薄,恐难以担此重任,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王峻听罢,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仿佛春风拂面,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杨直学士,您昔日之语,我至今仍记于心——‘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此言壮志凌云,怎会是力不胜任之人所能道出?” 杨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深的凝重。他望着王峻那双看似温和却藏着锋芒的眼睛,缓缓直起身,语气里少了几分谦辞,多了几分沉毅:“王相既记得此言,那便该知,赈灾之事瞬息万变,此等重担交到我身上,我从没想过‘万无一失’这四个字。” 他抬手指向堤坝尽头,那里的夯土声仍在一声声撞向大地:“眼下这堤坝,能顶住凌汛已是侥幸,要想熬过开春的桃花汛,还差着三成火候;灾民棚屋里,尚有半数人裹着单衣,开春的种子还没着落;卫州各县的粮仓,即便有京城驰援,撑到夏收也需精打细算……这些,哪一样敢说‘万无一失’?” 杨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敢担的,是‘全力以赴’。是让扛石头的乡亲们夜里能多喝一口热粥,是让修堤的汉子们知道明日的工分不会白费,是让那瞎眼老妪的孙儿能看到今年的新麦——至于成败,非一人能定,需看天意,更需看这黄河两岸千万人的心气。” 王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扣。他原想用这话将杨骏一军,却没想对方竟这般坦诚,将难处一一摊开,反倒显得自己那句“万无一失”有几分虚浮。 “你倒是实诚。” 王峻沉默片刻,忽然道:“也罢,‘全力以赴’,总好过‘万无一失’的空话。”他转身望向帐外,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动继续说道:“刚才给你说的话不变,老夫明日便起程回京,卫州的事,便真的交托给你了。” 杨骏一怔:“王相这就走?” 王峻点了点头,淡淡回道:“京城的风,比黄河的浪更急。你在这里守着堤坝,老夫回去守着朝堂——咱们各司其职。至于粮草之事,卫州不够,还有滑州、相州,我已传信给相州,会按时送来,你只管放手去做。” 杨骏深深一揖:“多谢王相。” 王峻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掠过堤坝上忙碌的人影,最后落在杨骏身上:“莫要让老夫在京城听到坏消息。更莫要忘了,你肩上扛的,不止是卫州的百姓,还有你自己说过的那句‘苟利国家’。” 言毕,他轻轻一旋身,步入了营帐之内,那一刻,帐帘缓缓垂落,宛如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隔绝了两人间交织的目光。杨骏伫立原地,目光先是定格在那顶略显简陋的临时营帐之上,随后又缓缓移向远方袅袅升起的炊烟,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沉甸甸的感觉,仿佛肩头的重担,在这一刻又悄然增添了几分。 此刻,王峻的身影在他心中变得愈发模糊起来。若称其为奸佞之臣,他对待灾民的举措却又似乎并非全然无情;可要说是治国能臣,他那对权势近乎痴迷的执着,又让人难以全然信服…… ……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晨光穿透薄雾,王峻已悄然自王村堡坝消逝,留给杨骏心头一抹难以名状的忐忑与不安。他深知王峻此行重返京城的目的,自然是与侯爷郭荣相关,虽然他极力想让对方留在这里,但那已是超越他能力范畴之外的事情。 此刻,黄河之上,轻纱般的薄雾悠悠铺展,为这古老河流平添了几分神秘与朦胧。王峻昔日的营帐空荡无声,唯余几名亲兵忙碌于收拾零散的遗物之中,氛围显得格外清冷。杨骏驻足于昨日与王峻促膝长谈之地,河风轻拂,携带着湿润的寒意,悄无声息地侵入他紧裹的官袍领口,引得他不由自主地轻颤——然而,这份颤动并非源于外界之寒。四周的一切似乎都在默默诉说着离别的故事,而杨骏的心中,则涌动着更为复杂的波澜。 “大人,该去查勘东段堤坝了。”刘元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手里捧着新绘的堤坝图,神色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憔悴,但却一眼能看出他嘴角边带着的笑意。 杨骏回过神,接过图纸展开。图上用朱砂标出了几处险段,是昨夜连夜补画的。他指尖点在一出堤坝上,那里离当前的堤坝顶还有半尺距离,墨迹未干:“东段的夯土密度不够,让李三和张小子带一队人,今日务必再加筑两尺。” “是。”刘元博应声,又补充道,“昨日的工分册子核完了,比前日多了三成——乡亲们见粮食兑得实在,都卯着劲干活呢。只是……”他顿了顿,“粮仓的糙米还够支撑十日,相州的粮队若是迟了,怕是要断顿。” 杨骏眉头微蹙,王峻嘴上说的好听,“卫州不够,还有滑州、相州”,可官场的承诺,有时比黄河的冰面还薄。他抬头望向远处的灾民棚屋,几个孩童正围着施粥棚的伙夫打转,手里攥着前日挣来的半块麦饼,脸上是掩不住的雀跃。 “去告诉伙夫,今日的粥里多掺些粟米。”杨骏合上图纸,“粮队的事,我让人继续去这两州催。实在不行,先动卫州官仓的储备粮——朝廷若要追责,我一力承担。” 刘元博的眼眸中掠过一抹讶异,旋即便恭敬地欠身行礼:“遵命,卑职即刻着手办理。” 杨骏沿着蜿蜒的堤坝,步伐沉稳地向前踱去。此时,夯筑堤土的号子声再度响彻云霄,较之于昨日,更添了几分激昂与力量,仿佛众人心中都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誓要将这堤坝筑得坚不可摧…… 第二百二十六章 再重逢 据《新五代史·周本纪》所载:广顺三年,正月,帝以河决为忧,王峻请自往行视,许之。镇宁节度使荣屡求入朝,峻忌其英烈,每沮止之。闰月,荣复求入朝,会峻在河上,帝乃许之……王峻闻荣入朝,遽自河上归,戊戌,至大梁,荣不得留。 虽然不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枢密使王峻回去到底与郭威说了什么,短短数日后,在卫州的杨骏就收到消息,侯爷郭荣已经从京城开封府返回澶州。 杨骏正凝神注视着东段堤坝加固工程的进展,忽然听到远处马蹄声急,一名斥候策马疾驰而至,面带紧迫。他跃下马背,双手呈上一封简短的信笺,其上仅寥寥几字:“渡口相见。” 杨骏轻拈那张略显陈旧的宣纸,目光在“见”字上稍作停留,似在品味其中的深意。黄河之风夹杂着刺骨的寒意,如同细小的冰刃,拂面而过,搅乱了他鬓边的发丝。背后,夯土的沉闷声响持续不断地撞击着大地,如同历史的低吟,李三与张小子正挥汗如雨,指挥着村民们向堤岸内侧搬运沙袋。他们的粗布短褂已被汗水浸透,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点点盐渍的光芒…… 杨骏轻声呢喃,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难以辨析其中是赞许还是悠长的叹息:“王相这一步棋,走得着实果敢决绝。”他心中早有预感,王峻重返京城必有动作,只是未曾料到其行动竟如此迅疾——郭荣初入朝堂不过数日,便被“礼貌”地请回了澶州。那位侯爷,纵然英姿勃发,行事不拖泥带水,终究还是难以撼动王峻在朝中那根深蒂固、错综复杂的势力网。 恰在此时,刘元博手捧工分册子缓缓走来,见他凝视着手中的纸条,神思飘远,不由自主地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问道:“大人,可是又有什么变故?” 杨骏轻巧地将纸条折叠妥当,藏入袖管深处,目光随即越过纷扰,投向远方那连绵不绝的灾民棚户。他的声音沉稳而淡然:“无妨,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眼下的重中之重,乃是眼前这亟待处理的局势。” 刘元博闻言,初时略显错愕,旋即恍然大悟,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有杨直学士在此坐镇,那些饱受苦难的百姓心中无疑多了份踏实。然而,眼下的粮食问题愈发严峻,或许……” 杨骏当然知道刘元博的想法,因此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他道:“或许什么?从周边州府借粮食还是能让桃花汛来得晚些?记住,能指望的只有我们自己。” 刘元博默然点头,低头翻看册子:“昨日的工分都兑完了,有户人家攒了三十分,换了细米和粗粮,说是要给卧病的老父熬粥。” “做得好。” 杨骏闻言,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几分,轻声吩咐道:“吩咐伙房多加些柴火,多烧些滚热的水来,夜里给棚屋里的孩子们送去。天寒地冻的,可别让孩子们受了凉。” 刘元博一听这话,连忙应承下来,转身匆匆而去。此时,杨骏转头望向一旁静立的斥候,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此刻时辰,想必侯爷已然抵达。走吧,咱们这就前去迎接!” 斥候一马当先,马蹄轻踏,扬起阵阵细尘,在宽阔的官道上缓缓飘散,宛如时间的轻纱,拂过历史的痕迹。杨骏紧随其后,身影被夕阳拉长,与古道融为一体,仿佛一位穿越时空的旅人。 夕阳西下,天边绽放出绚烂的晚霞,将浩渺的黄河水面镀上了一层金红,波光粼粼,美不胜收。杨骏驻足于渡口之畔,目光穿越繁忙的船只,它们或来或往,承载着人间的烟火与梦想。在这一刻,他的心异常宁静,仿佛世间万物皆已远去,唯余这片刻的宁静与他相伴。 至于王峻、郭威等人的所求所愿,那些权谋与欲望的纠葛,在此刻的杨骏心中,仿佛都化作了过眼云烟。 渡口的风,较之堤坝之上,更显猛烈,它携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拂过脸颊,留下一抹独特的清冷。此刻,杨骏的目光穿越了水面的波光,定格在远处缓缓驶近的乌篷船上。夕阳的余晖将船帆染上了深邃的绛红,那抹色彩在波光粼粼的金色水面中摇曳,引领着船只悠悠靠岸。 随着跳板稳稳搭在岸边,一位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踏上了渡口。他身姿挺拔,步伐坚定而从容,每一步都透露出不容忽视的气度。这不正是自京城开封府归来的郭荣嘛! 他身后仅随着两名贴身侍从,未有任何显赫仪仗相随,步履间更似寻常行走于商途的旅人。唯独腰间悬挂的一枚玉带,在黄昏的余晖中轻轻闪烁,温润而含蓄,不经意间透露出主人非凡的身份。郭荣抬眼间,恰好捕捉到杨骏的身影,嘴角不禁勾勒出一抹浅淡而温和的笑意。见状,杨骏连忙加快脚步,大步流星地迎上前去,恭敬行礼道:“杨骏拜见侯爷。” 郭荣闻言,爽朗一笑,随即亲昵地拍了拍杨骏的肩膀,笑道:“许久未见,你倒是结实了不少,肤色也添了几分黝黑,更显男子气概了。” 尽管郭荣的话语中带着几分赞许,杨骏的眼神却不自觉地落在了对方被风吹得略显凌乱的鬓发上,心想这必定是匆匆赶路,连稍作整理的时间都无暇顾及。 “嘿嘿,侯爷过誉了,此番出行,在下确是受益匪浅,收获颇丰。” 郭荣轻轻颔首,目光越过杨骏的肩头,投向了远方那隐约传来夯土声响的堤坝方向。尽管那声音遥远而微弱,却似乎带着某种坚定不移的节奏,敲击在人的心头。 “关于此地之事,我也有所耳闻。不知眼下局势如何,受灾百姓处置的怎样了?” 杨骏不由的苦笑一声,同时侧身引他往岸边的凉亭处边走边开口道:“不瞒侯爷你,这里的情况只是尽力而为。” 第二百二十七章 京城风云 两人在凉棚下坐定,凌冽的寒风吹拂而来,郭荣的目光变得深邃:“王峻回京短短几日,朝堂上便翻了天。他说卫州赈灾耗费过巨,奏请陛下削减各州粮援,还说……你行事狠辣,受灾百姓吃糠咽菜,与陛下仁德之名有损!” 杨骏当然知道王峻回去不会给他添好话的,但没想到来的这么快,随即释然一笑:“意料之中。王相要的,从来不是卫州安稳,是他自己的权势稳固。” “陛下没准。父皇说,‘杨骏在黄河边扛石头,总好过在京城耍嘴皮子’。但王峻不会善罢甘休。他削减粮援是假,想逼你出错是真——卫州的粮食,怕是要断了。” 杨骏心中一凛。他早猜到王峻会有后招,却没想来得这么快。他抬眼看向郭荣,见对方眼中并无幸灾乐祸,只有坦诚:“侯爷特意绕道卫州,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噩耗?” 郭荣浅笑一声道:“人们常说,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这种情况下我若是只是简单给你说这些消息的话,那我就不用单独跑这里一趟了!” 说完这话后,郭荣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推到杨骏面前,“这是澶州军仓的调粮令。五千石糙米,三日后从白马津运过来,用的是军粮的名义,王峻查不到。” 杨骏展开帛书,上面的朱砂印鉴鲜红夺目,是郭荣的私印。他抬头看向郭荣,对方正望着黄河水面,轻声道:“去年我在澶州赈灾,也遇过粮荒。那时才明白,百姓要的从不是谁的权势大,是锅里有米,身上有衣。你在这里搞的‘工分兑粮’,父皇在密报里看过,十分赞赏,说这法子,比十个节度使还管用。” 杨骏心中一热,握着帛书的手指微微发颤。他原以为自己在卫州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困守孤城般的挣扎,却没想千里之外的京城,竟有人真的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侯爷就不怕,这卷调粮令落到王峻手里,成了你的把柄?” 郭荣浅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坦荡:“我若怕,就不会来见你了。王峻想挡我的路,挡不住;想断卫州的粮,也断不得。”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望向堤坝的方向,暮色已浓,那里的火把又亮了起来,蜿蜒如火龙,“杨骏,这天下,终究是百姓的天下。谁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就认谁。” 杨骏也站起身,与他并肩而立。黄河的涛声在夜色里愈发清晰,混着堤坝上隐约传来的号子声,像是大地的心跳。远处的灾民棚屋里,亮起了点点油灯,昏黄却温暖,那是无数个家庭在灾劫里守着的希望。 杨骏随之起身,肩并肩立于那人的身旁。夜色深沉,黄河的轰鸣愈发震耳欲聋,它奔腾不息,与堤坝上隐约可闻的劳动号子交织在一起,宛如大地深处沉稳而有力的脉动。远方,灾民搭建的简陋棚屋星星点点地点亮了昏黄油灯,那微弱而温暖的光芒,在寒夜里闪烁着不屈与坚持,是无数家庭在灾难的阴霾中紧紧守护的微弱却坚定的希望之光。 “我提这里的百姓谢过侯爷,救命之恩如再生父母,这里的百姓将永远铭记。”杨骏的声音柔和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承载着前所未有的真挚与感激。 郭荣轻轻颔首,稍作停顿后,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道:“关于灾情之事,暂且言及于此。另有一事,你需多加留意,切莫忘却。下月童子试在即,你务必要及时赶回。这件事做好了,对你来说,可是大有裨益。” 童子试即童生试,是古代取得生员的入学考试,是读书士子的晋升之始。应试者不论年龄大小统称童生。童试包括县试、府试、院试三阶段。院试录取者即可进入所在地、府、州、县学为生员,就是我们常俗称“秀才”。 杨骏闻言,先是一怔,眉头微蹙,似是没料到郭荣会在此刻提及此事。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尚带着余温的调粮令,又抬眼望向堤坝方向那片摇曳的火光,喉间动了动:“童子试……” 杨骏本想吐露心声,言及自己对这类考试全然陌生,毫无经验可循,却不料,郭荣仿佛洞察了他的心思,即刻接过话茬,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户部侍郎赵上交那边,我早已替你打过招呼了。待到下个月,春暖花开之时,此处诸事想必也能圆满告一段落,届时你便安心回去即可,这对你来说,可是个跳板,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不得不说,郭荣这一番举动,着实让杨骏心头暖流涌动,一时之间,感激之情难以言表。他连忙躬身一拜,声音略带哽咽:“侯爷,我……” “此番你以一介微末之身,肩负起重任,妥善处置诸多繁杂事务,我皆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放心,我深知你的才干与能力,望你莫要令我失望。好了,正所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回去吧。” 郭荣点说完这话后,也不拖泥带水,直接转身走向乌篷船:“回去吧,我还要赶回澶州,迟了,王峻又要生事。对了,父皇让我带句话——‘黄河的冰化了,就该春耕了’。” 杨骏望着船帆再次升起,在暮色里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水天相接处。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调粮令,帛书被风掀起边角,像一只欲飞的蝶。 凉棚外,斥候低声道:“大人,夜色深了,该回堤坝了。” 杨骏将帛书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那里紧贴着心口,能感受到帛书的温度,也能感受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抬头望向堤坝的火龙,那里的号子声似乎更响亮了些。 是啊,冰化了,该春耕了。不管朝堂上的风多急,黄河里的浪多险,只要这土地上还有人在用力活着,就总有希望。 他转身往堤坝走去,身影被火把的光拉长,与那些夯土的、扛石的、欢笑的身影渐渐重叠,在这乱世的夜色里,汇成一股生生不息的力量。 …… 第二百二十八章 再见王朴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对杨骏而言,安抚那些遭受天灾之苦的百姓成了他心头最重的担子了,得益于先前的周密筹备,一切重建工作正有条不紊地步入预定的轨道,正如马上到来的春日里绽放的花朵,虽不张扬,却生机盎然。 当满载着希望的澶州粮车缓缓驶入城门,杨骏紧锁的眉头终于得以舒展,一抹难以言喻的轻松自心底漾开。这批粮食的到来,不仅是对灾民的一剂强心针,对他来说,同样如此! 手里有粮,心中不慌啊! “杨直学士,我可没有打扰到你吧?” 一阵熟悉的声音自账外悠扬传来,如同老友轻叩心扉,杨骏连忙放下手头忙碌的事务,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迎了出去,面上堆满了诚挚的笑意:“哎呀,王书记,你怎会来此,倒是让我好生意外啊!” 这位年逾不惑、两鬓微霜,可谓是侯爷最信任的心腹——王朴,此刻嘴角勾起一抹温文尔雅的笑意,眼神中闪烁着几分戏谑:“哦?难道说,咱们这位杨直学士,对我这不速之客的到访,心中并无半分喜悦,反而是多了几分惊异?” 杨骏伸手将王朴往账内引,帐外的风卷着些许尘土掠过,带起他袍角微微翻飞。杨骏当即浅笑着道:“王书记这话说的,我这儿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给盼来了,什么都不说了,等到晚上了我带你出去尝尝这里的香肉?” 王朴听到这话,忙得摆手道:“好了好了,给你开玩笑的,大灾之年,这可就过分了!” 杨骏此刻满腔热忱,诚恳言道:“王书记,请您宽心,那些用于赈灾的银两,我分文未动,我可是准备自掏腰包的!” “罢了,你那家底丰厚,咱们都心知肚明。其实,此番我亲自押送粮食前来,更多的是念及你在这里。待粮食卸载完毕,我便要启程返回了。” 说完这话后,王朴缓步走到堆放整齐的账簿前,指尖拂过最上面那本赈灾明细,目光在“以工代赈:三百二十七人,每人每日糙米半升”那行字上稍作停留。 \"杨直学士倒是把账算得精细,不过我在来的路上听说,你让兵卒把掺了糠秕的粥,优先分给那些面黄肌瘦的孩童?\" 杨骏心口微暖,知道对方是在查探实情,却也不避讳:“孩童身子弱,糠秕虽粗,混在粥里能顶饿。那些看着壮实些的,多分些糙米让他们去修堤坝,力气换吃食,倒也公允。您看,这几日领粥的孩童少了十七个,都是跟着爹娘去堤坝上干活了,家里能分到整份口粮。” 说这番话时,杨骏的手指轻轻搭在账册上,正缓缓滑向另一个醒目的标注,他边指边耐心解释。王朴闻言,不禁爽朗大笑起来:“难怪侯爷总夸你是个能挑大梁的人物。这些个琐碎,若是换作他人来谈,定是满口仁义道德,绕来绕去,最后却一无所得。你倒是直截了当,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杨骏嘿嘿一笑,不过就在这时,王朴却是又给他说了一个好消息道:“之前你给侯爷说的事情,侯爷已经奏请圣上,凡是瘦到黄河凌汛侵扰的各地,均免当年的赋税!” 杨骏心中涌动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双手不自觉地轻轻颤抖。在那五代纷扰的岁月里,权柄在握者无不汲汲于扩充势力,将“爱民如子”的誓言抛诸脑后,视为空谈。而今,郭荣竟能为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上达天听,更令人诧异的是,郭威竟欣然应允,这份体恤民情之举,在这乱世之中显得尤为珍贵。 思绪飘远,杨骏的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些在堤坝之上,肩扛巨石、汗水涔涔的壮硕身影,以及那位盲眼老妪,小心翼翼地将半块干瘪的麦饼揣进怀中,那是她对生活最质朴的坚守与希望。这一幕幕画面,如同温热的触感,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柔软,眼眶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圈微红,湿润了眼角。 “多谢侯爷体恤,多谢王书记奔走。\" \"谢我做什么?” 王朴摆摆手,目光投向帐外,几个孩童正围着粮车追逐嬉闹,手里攥着刚分到的米糕:“要谢就谢你自己。我来时路过王村堡,那堤坝修得比去年结实三成,百姓都说,是杨大人让他们有了活下去的盼头。” 正说着,刘元博抱着一摞新编的户籍册进来,虽然他并不认识王朴,但对方是远道而来送粮的,他忙得对着王朴施礼一拜道:“见过大人。杨大人,这是新造的户籍,凡参与修堤的百姓都登了记,往后分田、纳粮都有了依据。” 册页上密密麻麻的朱笔圈点,都是刘元博熬夜核对的痕迹。杨骏点了点头,一旁的王朴接过册子,简单的扫视一圈后,不由的点了点头道:“你倒是做的怪细致。” 刘元博愣了愣,随即笑道:“这都是杨大人的功劳,一切都是他在后面坐镇,我只不过是依令行事罢了!\" 听到这话,王朴的目光不由的转向杨骏来,此刻的杨骏望着帐外渐暖的阳光,墙角的草芽正探出头来,嫩得能掐出水。他忽然想起王朴刚进来时的戏谑,便打趣道:“哈哈,我想若是王书记在这里,一定会做的比我更好!\" 王朴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此番过来,侯爷知道你在这里辛苦,听闻你爱吃饴糖,特意让内眷做了些,路上不易坏。\" 油纸包裹轻轻启封,内里琥珀色的饴糖仿佛蕴含着柔和的生命之光,温润而诱人。那股甜蜜的气息悄然弥漫,竟将帐篷外隐约的泥土芬芳温柔地覆盖。杨骏轻轻拈起一块饴糖,送入口中,瞬间,甜蜜在舌尖缓缓绽放,在这份甘饴的浸润下,他恍惚觉得,那些无数个日夜累积的疲惫,以及沉甸甸压在心头的事务,都似乎随着这抹甜蜜,悄悄地减轻了几分重量。 帐外,孩童们清脆的笑声与兵卒们响亮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生动的生活乐章…… 第二百二十九章 围炉夜谈 晚上的时候。 暮色像块浸了墨的布,沉沉压在街角的临时摊子上。泥炉里的炭火正旺,舔着黑铁锅底,锅里咕嘟咕嘟滚着浓稠的汤汁,浮着层亮晶晶的油花,块块香肉浸在里头,炖得皮开肉绽,酱色的肉香混着八角、花椒的辛气,在冷风中漫开,勾得人舌尖发颤。 王朴拢了拢身上的素色锦袍,虽嫌这摊子简陋,却也没露半分不耐。他执起粗瓷酒碗,抿了口烫得正好的米酒,目光落在对面的杨骏身上。 杨骏早饿得狠了,也不拘礼,直接伸手从锅里捞起块带骨的香肉,烫得指尖直甩,却舍不得丢。那肉炖得酥烂,轻轻一撕便从骨头上脱下来,纤维里裹着滚烫的汤汁,塞进嘴里时,先是满口的醇厚肉香,跟着是微微的辣意从舌根窜起,暖得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王朴嘴角噙着丝淡笑,用竹筷夹起块肥瘦相间的肉,蘸了点蒜泥醋,慢慢送入口中。狗肉的油香混着醋的酸冽,倒解了几分腻,他细细嚼着,眼尾扫过杨骏狼吞虎咽的模样。 “看你这样子,不像是给我接风洗尘,倒像是你自己馋嘴了!” 杨骏含糊应着,又灌了口酒,酒液辣得喉咙发烫,却把胃里的暖意推得更足。他指着锅里炖得透亮的肉皮:“香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王兄,你看这皮最是养人,你尝尝。” 说着用筷子挑了块递过去,油汁滴在桌上,溅起小小的油星。王朴接过来,见那皮上还沾着点细毛没剃净,也不在意,只慢慢嚼着。那皮糯得像年糕,咬下去满口流油,却不腻人,混着汤汁的咸鲜,竟比寻常猪肉更有滋味。他抬眼看向杨骏,见他袖口沾了点肉汤,正用糙纸胡乱擦着,倒比在堤坝上指挥若定时多了几分烟火气。 “这摊主是个老手,香肉得用老柴慢炖,火候差一分,肉就硬一分。跟做学问似的,急不得。” 杨骏笑了,又捞起块带筋的肉:“王兄这话在理。就像卫州的堤坝,夯土地一下下实,急了就容易塌。不过说起来,今日这里倒是简陋了些,王兄可莫要介意……” 王朴轻轻一笑,嘴角勾起一抹浅弧,随即又拿起酒壶,细心地为两人碗中斟满温热的酒液,动作悠然自得。他缓缓言道:“寒冬腊月,品尝这香肉,最是暖身驱寒。你即将面临童子试的挑战,没有好体魄可不行。” 见王朴提及正事,杨骏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端正坐姿,认真说道:“王兄,你提到这个,我正有事情想要向你请教呢!” “哈哈,难得啊,素来以博学闻名的杨直学士,还有请教的时候?” 杨骏放下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然后正色道:\"王兄说笑了,王兄久在侯爷身边,见多识广。这京城的童子试,我心里实在没底,我怕到时候差事别没做好,连累了侯爷。\" 王朴夹肉的筷子顿了顿,酒碗在唇边轻轻一转:“哈哈,我当是什么事情,原来是这?那你就不用担心了,有户部侍郎赵上交在,你到时候听从赵大人的安排即可!\" 杨骏往灶里添了块炭,火苗\"噼啪\"窜高,映得他眼底发亮道:“哈哈,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有王兄这么说的话,那我心里就有谱了。” 杨骏言罢,又拈起一箸肉,送入口中,咀嚼间含糊笑道:“赵侍郎之名,我早已如雷贯耳。此人风度翩翩,谈吐不凡,尤擅吟诗作对,风采照人。他才华横溢,性情傲岸,深受乡里敬重。真乃青年才俊,前途无量也!” 王朴手执酒碗,轻轻摇曳,碗中酒液沿着碗壁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道浅淡的涟漪:“赵上交此人,最不耐烦那些酸腐之气。他性情耿直,刚正不阿。我曾听闻,有次家中亲人欲借他之势为自家子弟谋求功名,他非但没有应允,反而大发雷霆。侯爷让你跟随于他,你可要虚心求教,好好向他学习才是。” 杨骏闻言,将嘴里的肉咽得干干净净,拿起酒碗与王朴轻轻一碰:“王兄这话我记下了。刚正不阿的性子,最是难得。如今这世道,能守得住本心的,才是真君子。” 他仰头饮了半盏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出一阵温热的灼感:\"我倒不怕他性情耿直,就怕遇上那些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赵侍郎这样的,至少打交道时不用猜来猜去。\" 王朴放下酒碗,用竹筷拨了拨锅里沉底的姜片,笑道:“你这性子,倒与他有几分像。估计侯爷也想到这里,此番才让你随他一起呢,为国选士,重在公平公正!” “多谢王兄这谬赞之言了!” 王朴望着锅里翻滚的肉汁,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这县丞刘元博、县令石太森可都是王相的人,你在这里可要小心行事,莫要出了乱子?” “多谢王兄提醒,这个我会注意的,从我来这里时,就发觉他们不对劲了……” 风卷着落叶扫过摊边,泥炉的火光跳了跳,映得两人脸上都泛着暖意。杨骏把啃净的骨头丢在桌角,骨头上还沾着点肉丝,他用舌头舔了舔指尖的油,忽然觉得连日来的疲惫都随这香肉的香气散了,只余下腹中的温热和心头的踏实。 王朴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温柔地落在杨骏那满足而餍足的脸庞上。自己碗中的肉食也已所剩无几,旁边,一个空酒坛孤零零地立着,似乎在诉说着方才欢聚的余温。他的视线越过杨骏,投向远方那片朦胧而昏黄的灯火,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吃完这一顿,自明日起,我们便要继续之前那般各奔东西了……” 杨骏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伸出大手,一把抓起盘中最后一块狗肉,牙齿狠狠一合,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与渴望都凝聚在这一口之中。肉香与酒香交织缠绵,在这寒冷的冬夜里,为这寒冷的冬夜添上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暖意…… 第二百三十章 广顺三年 岁在癸丑! 今年的年夜饭是在汲县王村堡坝上渡过的,北风卷着碎雪拍在草棚的苇席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倒像是给这顿特殊的宴席添了些助兴的鼓点。杨骏裹紧了那件打了两处补丁的棉袍,望着棚外雪地里忙碌的身影,嘴角噙着丝暖意。 刘元博正指挥着杂役往土灶里添柴,火光映得他通红的脸颊上渗着细汗,手里还攥着本账簿——那是今日刚核完的坝体加固进度,每处夯土的厚度都用朱笔标得清清楚楚。 他捧着个热气腾腾的面团跑过来,馒头上还印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杨大人,您尝尝这杂面馒头?是李二柱家婆娘领着几个妇人蒸的,掺了新收的荞麦,甜丝丝的。\" 杨骏接过馒头,指尖触到温热的面胚,还能摸到里头没碾细的麸皮。咬下去时,麦粒的粗粝混着淡淡的甜味在舌尖散开,竟比京城酒楼里的糕点更合心意。 他望着远处坝墙上插着的火把,那些火苗在风雪里明明灭灭,感慨着道:\"让大家都歇歇吧,今夜不用轮值了。难得今天这日子,无论怎么说,辛苦一年了,大家歇一歇吧!\" 草棚中央的土灶上炖着口大铁锅,锅里翻滚着黏糊糊的杂烩:有澶州运来的糙米,有灾民们凑的几捧豆子,还有杨骏让人从河汊里捞的小鱼,咕嘟咕嘟煮得烂熟,飘出股混杂着烟火气的鲜香。瞎眼的老妪正坐在灶边摸黑择菜,枯瘦的手指捻起冻得发硬的菠菜,一片一片捋得干干净净。 杨骏目光温柔地投向前方,那位正弯腰忙碌于菜畦间的老妪,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缓缓上前,轻声细语道:“大娘,您且稍作歇息,这些琐碎的活儿,交由我们来做便是。” 话音未落,老妪的手却如风中摇曳的树叶,轻轻摆了摆,笑容中带着几分倔强与慈爱:“大人这是嫌弃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瞧您说的,这点儿菜蔬的拾掇算得了什么。想当年洪水肆虐之时,比这更重的活计,更脏的差事,老身又何曾畏惧过半分?” 说话间,狗剩领着几个孩子钻进了棚子,鼻尖冻得通红,手里却捧着堆枯枝:“杨大人,我们捡了些干柴!\" 孩子们把枯枝塞进灶膛,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们冻裂的小脸上满是雀跃。杨骏摸出侯爷送给给自己还剩下的几块饴糖,分给孩子们,看着他们把糖块塞进嘴里,眯着眼笑地露出豁牙。 县令石太森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简陋的棚户门口,他的肩头轻轻覆盖着一层薄雪,如同冬日里一抹不经意的风景。手中紧握着一个油布包裹,显得着几分神秘。杨骏见状,微微颔首以示礼节,自王朴透露了二人真实身份后,他们之间的对话便多了几分谨慎。 石太森动作缓慢而充满仪式感地解开油布,内里赫然露出一只酱色整鸡,外皮油光发亮,显然是经过精心卤制,香气隐隐透出,勾人食欲。刘元博的目光瞬间亮了起来,他忙不迭地寻出一把小刀,手法熟练地将鸡肉细细拆解,一块块精心融入那锅正咕嘟冒泡的杂烩之中,为这平凡的一餐添上了一抹不凡的风味。 县令石太森轻轻侧目望向县丞刘元博,随后,他的话语如细流般缓缓淌出:“杨直学士啊,多亏有你在此,我等方能在这偏远之地安然度过新春佳节。只是心中略有歉意,在这本该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却未能让你归家与亲人相聚,反倒要你在此与我们共度时光。” 县丞刘元博闻言,亦是颔首附和道:“明府大人所言极是。杨直学士,委屈你留在这贫瘠之地,与我们一同承受这份清苦,实属不易啊!” 杨骏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了身旁欢聚的众人,继而悄然越过千山万水,投向了遥远的京城方向。心中暗自思量:苏娃儿与符银盏她们,此刻在东京开封府,不知生活得如何,是否安好? 但这缕思绪不过如微风拂过水面,转瞬即逝。杨骏迅速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温暖的笑意:“哈哈,有你们在侧,每日皆是欢声笑语,何谈委屈二字!咱们定要齐心协力,只要这堤坝安然无恙,待到春暖花开之时,我便着手为乡亲们修建学堂,让孩子们的读书梦照进现实,正经念起书来。” 狗剩嘴里叼着一块黏糊糊的饴糖,话语因此变得含混而模糊:“咱们也能像城里头的先生那样,教咱们算算粮账不?” 杨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轻轻揉了揉狗剩乱糟糟的脑袋:“岂止是算粮账那么简单,我还要教你们如何观察水情、分辨庄稼的好坏呢。” 杂烩锅里渐渐飘出肉香,混着麦香和菜香,在风雪里漫开。杨骏给瞎眼老妪盛了碗稠地,又给孩子们分了带肉的,最后才端起自己那碗,和石太森、刘元博围坐在灶边。雪珠打在苇席上的声音,锅里咕嘟的声响,孩子们含着糖的笑闹声,在这坝上草棚里交织成一片暖意。 刘元博喝了口热汤,忽然道:“刚发生灾祸的时候,我还在县衙里愁粮草,哪敢想现如今能在坝上喝上这口热乎的。” 石太森夹起块鸡皮,放进老妪碗里:\"乱世里的年,能守住一方平安,就是最好的团圆。\" 杨骏望着棚外漫天飞雪,雪光里,坝体上新夯的黄土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条蛰伏的巨龙。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巡查时,看到有户人家在坝根下埋了坛酒,说是等明年汛后挖出来,给守坝的汉子们庆功。 念及此景,他缓缓举起那只质朴的粗瓷大碗,碗内杂烩汤的热气袅袅升起,朦胧了周遭的一切。“来,让我们共饮此碗!愿我王村堡坝,年年岁岁,皆得安宁!” “年年岁岁,皆得安宁!”众人应声而起,声音汇聚成一股暖流,穿透了寒风凛冽。碗与碗轻轻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竟奇迹般地盖过了门外肆虐的风雪呼啸。 第二百三十一章 两封信笺 子时的梆子声悠悠响起,自夜的深处缓缓荡来,仿佛古老时光的低语。雪,悄无声息地停歇了它的舞蹈,只留下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悄然浮现,温柔地拂过坝上,将积雪映照得耀眼夺目,宛如万千星辰落入凡尘。 杨骏轻轻步出简陋的草棚,目光穿越这宁静而璀璨的雪景,投向远方渐渐苏醒的村落。晨光中,一切似乎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梦幻之中,让他不禁有些神思迷离,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一般。 正当他享受着这份宁静之时,一阵突兀的马匹嘶鸣划破了夜的寂静,显得尤为响亮。在这不该有人迹的时刻,这声音无疑引起了杨骏的好奇。随着声响的逼近,一个熟悉的身影渐渐清晰,待那人靠近,杨骏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由自主地低唤道:“铁柱?”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与重逢的喜悦。 铁柱稳坐在马背上,目光不由自主地锁定在不远处缓缓走近的身影。他微微眯眼,似是不敢置信,直至轻轻揉了揉眼帘,那熟悉的轮廓愈发清晰——确是杨骏无疑。霎时,他急切地从马背上跃下,马蹄声还未完全消散,他已迈开大步,匆匆迎上前去,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大人,历经波折,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杨骏眉梢轻扬,流露出一丝讶异:“你在京城待的好好地,怎么突然来到这里呢?” 铁柱憨厚一笑,随即自怀中掏出一包物什,双手奉上,眼中闪烁着笑意:“大人,这可是苏娘子和符娘子特地嘱咐我带给您的!” 杨骏轻轻接过铁柱递来的包裹,随后引领他步入一旁温暖的房间,以驱散冬日的寒意。待一切安顿就绪,室内弥漫起一股宁静与温馨,杨骏这才缓缓拆开铁柱特意带来的物什: 首先跃入眼帘的,是两封静静躺着的信件,杨骏随手拈起一封,轻轻展开。信纸上,一行行流畅的字迹跃然其上,温柔地侵入他的视线: 见字如面。 昨夜给您缝护膝时,窗外飘了今年第一场雪,东京开封府的这个冬天很暖和,可是没有你在,我却依然觉得很冷,这个冬天没有故事也没有你! 坝上的风定是烈得很,护膝里的芦花是我和银盏妹妹在晒谷场拾的,晒了整整七日,干透了才敢往里填。符妹妹熬甜酿时,特意多加了把冬枣,说您夜里批阅文书,喝一口能提精神。她嘴上骂您“犟种”,转头却翻出压箱底的陶瓮,说这罐子存甜酿最是保味。 前几日去庙里上香,见住持在抄《河防记》,说里面记着您在卫州修堤坝的法子。听闻坝上的孩子们在学算粮账,我不由的想起来你当初教我记账的法子,若是来年可以的话,就让我随着过去教他们记账的法子,你看可好? 不多写了,早日归来! 苏娃儿敬上。 杨骏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温馨的画面:苏娃儿安然俯坐于暖阁之中,周遭洋溢着融融暖意。她孤身一人,手执笔墨,在纸上轻轻勾勒,每落一笔都似乎满载着对杨骏归来的殷切期盼。这份情愫,如同冬日里的一缕阳光,温柔而深切。思绪收回,他轻启第二封信笺: 骏哥儿: 别来无恙? 在我执笔的时候,小妹都还在骂你呆子,是因你放着京城的暖阁不住,偏要蹲在坝上喝西北风。那日见铁柱来领马,我便知定是要去寻你,翻箱倒柜找了这陶罐——当年我爹守粮仓时,就用它存甜酿驱寒,说比什么参汤都管用。你若敢嫌酒味淡,回来我灌你三坛烈酒,看你还嘴硬! 前几日父亲回来面见圣上,他也提及了卫州的灾情,我才知道你在这里的不容易,虽然大哥嘴上说你的不是,但我能感受到父亲对你此举的认可。 好了,苏姐姐缝护膝时,我在旁瞅着,针脚密得能数清根数。她怕你嫌颜色素净,偷偷在腊梅瓣里掺了点胭脂红——你可别不识好。 对了,甜酿要热着喝,护膝别总揣在怀里当宝贝。若敢冻出病来,我和苏姐姐一定亲自跑到坝上,到时候看你还好意思不!对了,我前些日子还去庙里给您求了平安符,让我塞在苏姐姐的护膝夹层里了,祝安好! 符银盏啐笔 两封信叠在一处,信纸边缘都带着浅浅的褶皱,想来是铁柱一路揣在怀里,被体温焐得发潮。杨骏将信凑近鼻尖,隐约能闻到苏娃儿信纸上的芦花味,混着符银盏那页淡淡的墨香,竟比坝上的雪气更让人牵念。他把信小心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而在这信封的下面,果然露出副靛蓝色的棉布护膝,针脚细密,边角处还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腊梅——他认得,这是苏娘子的手艺。护膝下还压着个小陶罐,揭开陶盖,一股醇厚的枣泥香漫开来,混着淡淡的酒气,暖得人鼻腔发酸。 杨骏情不自禁的舀起一勺甜酿,温热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枣泥的绵甜,熨帖得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他脑海中不由的想起苏娘子缝补衣物时专注的侧脸,想起符娘子叉着腰骂他“不知好歹”时眼里藏不住的关切,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感动处! 杨骏深吸一口气,手指不经意间在护膝柔软的内侧触碰到了一个硬实的小包裹。他轻轻展开,露出一枚以朱砂精心绘制的平安符,岁月的痕迹让它的边角泛起了温柔的旧白。小心翼翼地将符箓重新隐匿于护膝之中,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滑过那一针一线缝制的细密针脚,刹那间,这副看似寻常的护膝仿佛承载了千钧之重,满载着京城每一寸土地上传来的深深挂念。 晨曦如细流般悄然攀升,将坝上覆盖的皑皑白雪镀上了一层细碎而温暖的金辉。远处简陋的草棚内,隐约传来早起的灾民生火做饭的声响,炊烟袅袅升起,在茫茫雪域中勾勒出几道笔直而坚韧的线条,仿佛是冬日里最温暖的语言…… 第二百三十二章 返还京城 广顺三年,闰正月! 在汲县王村堡坝,在杨骏的不懈努力下,终是艰难地挣脱了危局的枷锁。然而,与此同时,京城中那决定无数少年命运的童子试,也已悄然临近。终于,关乎此地安危的接力棒,朝廷方面终于派遣户部侍郎兼端明殿学士王溥,带着朝廷的重托,前来接任。 天刚蒙蒙亮,王村堡坝的泥泞路上就挤满了人。最先来的是瞎眼老妪,她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怀里揣着个油纸包,站在草棚外的老槐树下,时不时朝村口方向探探身子,枯瘦的手把拐杖攥得发白。 “杨大人要走啦?”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在坝上忙活的汉子们直起腰,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铁锤;正在缝补衣物的妇人抱着针线笸箩跑过来,针还别在衣襟上;连坝上那些刚学会认字的孩童,也捧着用树枝写的“平安”二字,排着歪歪扭扭的队。 杨骏披着那件打补丁的棉袍走出草棚时,人群忽然静了静。李二柱婆娘怀里的婴儿“哇”地哭出声,才打破这片刻的凝滞。 老妪摸索着上前,把油纸包往杨骏怀里塞,油纸包上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粗糙的纸页被摩挲得发皱:“大人,这是家里最后一捧炒黄豆,路上嚼着解乏。” “杨大人,俺们给您编了个草垫!”三个扛过夯土的汉子抬着个新草垫,麦秆编得细密,边缘还缀着几穗饱满的谷粒——那是去年洪水里抢出来的种子,如今当成了最金贵的谢礼。杨骏刚要推辞,却见汉子们直接往马背上一铺,麦秆蹭着马毛,发出簌簌的轻响。 狗剩领着十几个孩子,举着用红泥涂过的河石,石头上歪歪扭扭刻着“杨”字。孩子们齐声喊:“大人要回来教我们算粮账!” 喊完又怕他忘了,一个个把石头往他马兜里塞,石棱硌着布囊,沉甸甸的全是土腥味。刘元博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本厚厚的册子,是他连夜抄录的灾民名册,他看着杨骏,不由地浅笑一声道:“杨直学士,一路顺风,如今想来,着实是我误会你了,今日你走之前,我向你认错。” 杨骏笑着摇了摇头道:“你说这话就见外了,都是为了治下百姓,我相信你能说出这番话时,我便知晓你的本心了!” 说完这话,杨骏便起身向着远处的马车方向走去,一些人看了又看不干上前,有个刚会走路的娃,挣脱娘的手,跌跌撞撞走了过来,手里举着块啃剩的麦饼,饼渣掉在泥里,混着眼泪珠子亮晶晶的。杨骏见状后便蹲下身把娃抱起来,麦饼的焦香钻进鼻腔,竟比京城的糕点还让人喉头发紧。 “都回去吧,坝上还等着修呢!”他把娃递还给妇人,声音里带着些微的沙哑。可没人动,老妪摸索着往他手里塞了把炒麦粒,麦粒硌着掌心,像是攥了把碎金;李二柱婆娘把个绣着“平安”的荷包塞给他,针脚歪歪扭扭,却把棉线勒得死紧。 马蹄踏出第一步时,不知是谁先哼起了坝上的号子:“夯土要七遍哟,守坝要十年……”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唱,汉子们的粗嗓门混着妇人的柔腔,还有孩子们跑调的跟唱,在晨雾里荡得老远。 杨骏从着马车内回头望,只见黑压压的人群站在泥泞里,像一片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庄稼,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和不肯弯折的韧劲。老妪的枣木拐杖在泥地里敲出节拍,孩子们举着的河石在晨光里闪闪烁烁,连那匹黄骠马都似懂非懂地打了个响鼻,蹄子踏过的地方,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像是给这段日子盖了个鲜红的戳。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走吧,铁柱!” 铁柱虽对个中缘由不甚了了,却也能隐约感知到,乡亲们此番赠别自家大人,必是大人在此地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让百姓们铭记于心,方有此深情厚谊。他轻轻挥动着马鞭,驾着马车,步伐沉稳而缓慢地驶离了这片充满温情的土地…… 杨骏的马车悠悠驶离王村堡坝,正缓缓迈向县界的边缘,一抹斜阳洒落,为这趟旅程平添了几分不舍的温情。就在即将抵达县界时,前方蓦地出现一行人,铁柱下意识地握紧拳手,准备应对这突如其来的阻碍,却不料对方先一步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惊喜与熟络:“杨直学士,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竟在此地遇见您!” 杨骏轻轻跃下马车,目光落在对方那身耀眼的官袍之上,它在周遭褐黄泥泞的映衬下,更显尊贵不凡。他仔细端详了来人一番,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遂以一种温文尔雅的姿态试探问道:“莫非,阁下便是户部侍郎王大人?” 王溥可谓是少年英才,他二十七岁时,为朝廷状元,授秘书郎,深得郭威的赏识。如今才刚刚过了而立之年,便在户部内担任要职,可见能力非同一般! 王溥浅笑一声道:“哪里哪里,我来这里后,一路之上可是听遍了杨大人的好名声,就刚刚进入汲县内,预想中的残垣断壁没有见到,反倒是新搭的草棚整齐排列,远处的田埂上,已有灾民赶着牛犁地,犁尖划破冻土的“咯吱”声,在旷野里格外清亮。” “王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杨骏迎上前去继续道:“现在县内最紧要的地方就是王村堡坝,只要那里没有问题,这个县就能保住,不过年前年后不少人都在修筑堤坝,眼下水位已稳,新种的春麦也下了种。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王溥点了点头道:“杨直学士,此番你在这里的情况陛下已然知晓,此番回去后,可是步步生莲,前途不可限量!” “哈哈,王大人客气了,关于县内的情况,我都交由县丞刘元博处,接下来这里就交由给王大人了!” “好,杨直学士,一路顺风!” …… 第二百三十三章 赵上交(上) 相较于汲县王村堡那依依不舍、热情洋溢的欢送场景,重返繁华却略显孤寂的京城开封府后,周遭的氛围不禁带上了几分清冷。 直至夜幕低垂,应了冯吉之邀,杨骏方缓缓步入樊楼之上,那二楼雅间内,烛光摇曳,映照出一番别样景致。刚一踏入门槛,他的目光便捕捉到了范质的身影,那一刻,他脸色微变,旋即在瞬息间换上了一抹温和笑意,言辞中带着几分歉意与恭敬:“范大人、冯兄,在下因事耽搁,来迟了一步,还望二位海涵!” 樊楼的雕花木窗半敞着,晚风卷着楼下的酒旗香飘进来,与雅间里的熏香缠在一处,倒比汲县坝上的泥土气多了几分浮华。杨骏刚解下沾着尘灰的披风,冯吉便笑着迎上来,手里的折扇在掌心轻敲:\"杨直学士可算来了,范大人刚还念叨,说你啊,定是被家里的温柔乡给绊住了脚。\" 范质端坐于梨花木桌旁,指尖捻着枚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上,闻言才抬眼淡淡一笑。他身着月白锦袍,领口绣着暗纹流云,与杨骏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袍相比,宛如两重天地。 他抬手示意着杨骏入座,神色浅笑着道:\"坝上的风霜想必磨人得很,看你这年纪轻轻的,倒是有几分我这年纪才有的沧桑,便知这短时间内没少费力气。\" 杨骏刚坐下,店小二便端来温热的酒壶,青瓷杯盏相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不免想到汲县百姓的生活,同一份天空下,却是不同的境遇,倒是让人不免有些唏嘘! 不过杨骏对此倒也没有过多的执拗,他执起酒壶为两人斟酒道:\"范大人说笑了,都是分内之事,倒是让大人挂心了。\" 冯吉在一旁敲着扇子笑:“你在卫州修坝的事,早已传遍京城。昨日我听禁军指挥使说,连陛下都夸你呢。” 话音刚落,他就夹起块水晶脍,神色间带着一丝的满足道:\"尝尝这樊楼的招牌菜,可比你坝上的杂烩粥精细多了。\" 杨骏夹起脍肉,冰凉的触感滑过舌尖,却尝不出什么滋味。他眼前忽然闪过王村堡坝的送场景象:瞎眼老妪把炒黄豆塞进他怀里时,掌心的老茧蹭过他的手腕;狗剩往马兜里塞河石时,冻裂的小手上还沾着红泥;李二柱婆娘的荷包针脚歪歪扭扭,却把棉线勒得死紧,像是怕福气跑了似的。 范质看着杨骏没有动筷,不由的出言问声道:\"怎么不吃?莫非是坝上的粗茶淡饭吃惯了,反倒瞧不上这京城滋味?\" 杨骏回过神来,忙的举杯与两人相碰,一杯酒下肚后这才缓缓开口道:\"并非如此。只是想起临行时,灾民们往我马兜里塞了些炒麦粒,倒比什么珍馐都暖心。\" 范质的眼眸中掠过一抹讶异,旋即他轻轻捻着胡须,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你能时刻挂念着他们的好处,足见你已将这份差事真正烙印在了心上。这份难得的情谊,实属可贵啊!” 言及此处,他的话语忽地一转,带着几分无奈与感慨:“此番你归来,我本意是让弘文馆上下人等皆来相迎,但时下朝堂的风云变幻,你也心知肚明。眼下的光景,未免显得有些冷清寒酸,你切莫往心里去。”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范质都把话说到这般明了了,他焉能心中还有介怀?因此,杨骏当即拿起酒盏与着范质碰杯道:“范大人,就你这番话,就足矣了!” 范质闻言,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瓷杯落在桌上发出轻响,却似带着千钧分量:\"好一个‘足矣’!杨直学士这份胸襟,难怪能在卫州聚拢民心。你可知,昨日吏部还有人递折子,说你在坝上‘私结乡党’,劝陛下收回你主持童子试的差事。\" 杨骏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释然笑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怕是这又是王相的手笔吧?只不过,只要我行得正坐得端,又何必在意他人的非议呢?” 冯吉在一旁\"啪\"地合上折扇,往桌上一拍:“那些人就是见不得你立功!当时出事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领命办事,如今刚见成效,却一个个地又眼红于你!\" 他说着给杨骏添酒道:\"不过你放心,范大人在陛下面前替你说了不少好话,对你倒是没有丝毫的影响。\" 窗外的月光忽然亮了起来,透过雕花木窗洒进雅间,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范质沉吟一声道:\"童子试是小事,却连着天下的文脉。如今还能回忆起清客先生在这里挥毫笔墨的情景,由你来监考童子试,倒不是失为一桩美谈啊!\" 杨骏心中一热,刚要起身道谢,却被范质按住手腕。对方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你在坝上写的《赈灾十策》,陛下看了三遍,批注了‘务实’二字。那些非议你的人,不过是怕你这股子务实劲儿,搅了他们的浑水。\" “多谢大人的提醒,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不过,越是有人这么做,但却越是激发了我心中这股不服输劲,我定要让他们瞧瞧,我,不是这般容易打倒的!” 范质与着冯吉对视一眼,然后三人酒杯相碰,清脆的声响在雅间里回荡,竟压过了窗外画舫的丝竹声。范质望着杨骏眼中的光亮,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初入仕途时的模样,也是这般带着一身泥土气,却揣着滚烫的真心。 夜风卷着酒香穿过窗棂,烛火摇曳中,三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杨骏忽然觉得,这樊楼的雅间虽不及汲县草棚温暖,却因这几句推心置腹的话,生出了别样的暖意。 范质看了一眼外面然后起身整理袍角道:\"时候不早了,明日卯时议事,你早些来,赵侍郎要跟你细谈童子试的章程,万万不能迟到了!“ “多谢大人提醒!” 第二百三十四章 赵上交(下) 自樊楼送走范质之后,杨骏转首望向依旧驻足原地的冯吉,其身影未有丝毫挪动之意,心中不由泛起一丝疑惑,遂启唇轻问道:“冯兄,你我已久违相聚,莫非今夜有意与我一道漫步州桥夜市,共赏灯火阑珊?” 听到这话,冯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手中折扇“唰”的一声优雅展开,扇骨轻扣掌心,发出清脆声响,伴着朗朗笑声回应道:“哈哈,杨贤弟,若是寻常光景,我定会欣然相陪,共赴这繁华夜色。然而此番留步,实则是心中有要事相告,不可耽搁啊!” 杨骏看着来往稀疏的几个提着食盒的酒客,不由地指向前方的一个拐角凉亭处道:“这里人多嘴杂,不若到哪里简单说两句话?” 冯吉点了点头,然后两人并肩走下樊楼台阶,晚风卷着楼下摊贩的吆喝声涌过来:”糖煎饼——热乎的糖煎饼哟!\" \"刚卤好的羊杂,一文钱一大碗!“ 杨骏踩着青石板路,看着前方墙根下的灯笼映得路面泛着油光,沿着州桥往前走,夜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星河。穿绿袍的小吏与挑着担子的货郎擦肩而过,鬓边簪花的姑娘捂着嘴笑,手里的风车转得飞快。两人步伐缓缓走到凉亭处后,杨骏看着眼前繁花似锦的街市,不由的轻叹一口气道:“到底什么事情,能让冯兄特意留下来告诉我?” 冯吉收起折扇,指尖在凉亭的石桌上轻轻叩着,目光掠过远处夜市的灯火,忽然沉声道:“童子试这件事就是个大坑,如果你还能抽身出来的话,我劝你不要趟这趟浑水!” 杨骏握着栏杆的手猛地收紧,掌心被粗糙的木刺硌得生疼:\"你是知道些什么?\" 冯吉却是摇了摇头道:“杨骏,我待你是朋友才给你说这么多话的,如果你知趣的话,就什么也别说,直接告病在家,待此事过去后,你仍然当你的直学士,岂不更好?” 杨骏望着冯吉眼底深藏的忧色,忽然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指节,栏杆上的木刺在掌心留下几道红痕。他弯腰拾起落在石桌上的一片灯笼纸,那纸被夜风撕得残破,却仍透着点暖黄的光。 \"冯兄可知,我在回来的路上,卫州当地也在金锣打鼓的准备着童子试,我看着那一个个的孩子,都是光着脚走到县城的。那些孩子鞋底磨穿了,就用稻草裹着脚,夜里赶路时草鞋掉了,愣是踩着碎石子走了三里地——你要知道,他们不是争功名的,只是求一个‘不饿肚子’的指望。\"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冯吉猛地别过脸,望着夜市尽头那片璀璨的灯火,喉结滚动半晌:\"你以为我没见过?我在京城,每年都能看到不少寒门士子在考场门口咳血,还不是被世家子弟的车马溅了一身泥?这世道从来如此,你拗得过吗?\" 杨骏将残破的灯笼纸捏碎在掌心,纸屑从指缝漏下,像撒了把碎星,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不容置疑道:\"拗不过也要拗。我在卫州修坝时,所有人都说这堤坝撑不过汛期,可我们还是一筐筐往坝上填土。如今坝守住了,孩子们的前程,我也想试着守一守。\" 冯吉被这话堵得一噎,猛地转身时折扇\"啪\"地砸在石桌上:”我是怕你死得不明不白!哎,我话都说的如此明白,你怎么还执迷不悟呢?赵上交都知道这种事情他搞不定,才找上你,你怎么就不听劝呢?\" 杨骏望着冯吉涨红的脸,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一笑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再说了,我又不是什么愚不可及的腐人,真到时候了,不行的话,我撂挑子不干了不就行了?“ 冯吉煞有介事地看着杨骏这一脸认真的表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折扇在掌心敲得\"咚咚\"响:“你啊你,真是个钻进牛角尖的犟种!” 说到这里时,他忽然凑近,声音压得像蚊子哼般说道:\"那你就记得一件事,童子试的主考官是赵上交,无论出什么事情,到时候你可不要脑子一热,什么事情都硬往身上拦,听到没有?\" 杨骏心头一凛,刚要说话,却被冯吉按住嘴:“你不要问我会出什么事情,你只消记住,出事的时候,一切由主考官在,只要你不伸头,我就能保你无虞!\" 夜市的梆子敲过二更,卖羊杂的摊子已经收了,只剩下几个醉汉在街角唱着不成调的曲子。冯吉理了理衣襟,转身往巷口走:”我可没帮你什么,你要是栽了,别把我供出去。\" 杨骏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喊道:\"明日卯时,我在国子监门口等你!\" 冯吉没回头,只挥了挥手,折扇的影子在灯笼光里晃了晃,像只展翅的鸟。 凉亭之中,杨骏孤身伫立,晚风轻拂,携带着远方酒肆的醇香,与他掌心中那抹不易察觉的纸屑余味交织缠绵。他缓缓抬头,目光穿越了幽深的夜色,定格在皇城的方向。那里,角楼的灯火在云层的遮掩下时隐时现,宛如苍穹之下一只半睁半闭的慧眼,窥视着人间的沧桑变幻。 然而,就在这一刻,恐惧似乎悄然离他而去。范质的话语仍在耳畔回响,字字铿锵,如同暗夜中的明灯,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就连冯吉,那个一向以明哲保身为处世哲学的智者,也在这关键时刻,不动声色地为他递来了一架攀登高峰的隐形梯子。 这一切,让杨骏的心境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他握紧拳头,掌心的木刺印混着纸屑的手边,扎得人微微发疼,却疼得踏实。这童子试得浑水,他趟定了。 …… 次日清晨! 弘文馆的雕花木门刚被推开,一股陈年墨香便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熏香味。杨骏正掸着袍角的晨露,就见东窗下的书案后立起一道身影——那老者身着洗得发白的绯色官袍,两鬓霜白如染,颔下的山羊胡却梳理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捏着支紫毫笔,笔尖的墨汁尚未干透。 第二百三十五章 初次会谈 “想来这位就是杨直学士杨骏吧?” 老者的声音带着些微的沙哑,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却是温和。他放下笔,从书案后踱出来,步履虽缓,却稳如磐石,袍角扫过堆的半人高的典籍时,竟未带起半点灰尘。 杨骏眼神一转,联想起昨天晚上冯吉对他说的话,他便连忙拱手:“晚辈杨骏,见过赵侍郎。” 赵侍郎闻言,花白的眉峰微微一挑,随即捋着颔下的短须笑了起来,沙哑的嗓音里添了几分暖意:“哈哈,既然杨直学士认得老夫,倒是省了些寒暄。” 他抬手示意杨骏落座,目光扫过对方肩头未掸净的晨露道:“看你这风尘仆仆的样子,可是刚回到京城?我听闻卫州那边黄河凌汛,皆靠你从中斡旋,才没有酿成大祸!“ 杨骏刚在梨花木椅上坐定,便见赵侍郎亲手拎起铜壶,往青瓷茶盏里注了些温水。茶香随着水汽漫开来,是带着清苦的雨前龙井:“哈哈,大人这话严重了,我只不过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我想换做任何一个人在那里,都会做出与我一样的选择。“ 赵侍郎将茶盏推到他面前,指尖在案上那堆卷宗上轻轻点了点:“哈哈,我来之前就听有人盛赞过你杨直学士的名字,如今看来,盛名之下无虚士啊!” “赵大人谬赞了,我之前都听过大人的名气,如今此番能跟赵大人在一起学习,倒是我的荣幸!” 赵侍郎闻言,笑声更朗了些,短须在晨光里微微颤动:“杨直学士这性子,倒与老夫年轻时几分相似——只是这‘力所能及’四个字,听着轻巧,做起来却要啃碎多少硬骨头。“ 杨骏端起茶盏,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清苦中竟透出几分回甘。他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忽然明白赵侍郎为何要亲手为他斟茶——想来接下来的事情要先苦后甜,没有嘴上说的那般容易! 就在二人相谈甚欢之际,而后突然传来范质熟悉的声音:“两位倒是清闲,在这里品起茶来了!” 范质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沉稳,却在进门时带起一阵风,吹得案上的卷宗纸页簌簌作响。他身着朝服,腰间的玉带却依旧衬得身姿挺拔,目光扫过案上的浓茶,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范大人今日来这么早?”赵侍郎连忙起身相迎,杨骏也跟着站起,见范质袍角沾着些微尘土,显然是从宫外直接过来的。 范质走到案前,看着面前的浓茶,放在鼻尖轻嗅:“赵侍郎的煮茶手艺越发好了,这可比上次去你家泡的茶要好上不少!” 杨骏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茶汤在盏中晃出细碎的涟漪。听范质话里的意思,他们可算是老相识了! 赵上交浅笑起来道:“主要还是范大学士这里的茶叶好,我家的茶叶岂能与之相比?因此,泡出来的茶水自然也不能相提并论了!” 范质闻言,爽朗一笑,指尖轻巧地在茶盏边缘弹跳出一串清脆声响,打趣道:“你这老滑头,嘴巴还是那般甜如蜜饯。” 言罢,他悠然转身,目光温柔地落在了杨骏身上,尤其是案头那叠得整整齐齐的卷宗上道:“童子试的各项事宜,梳理得怎么样了?” 杨骏正欲启齿回应,不料被赵侍郎捷足先登,笑道:“哈哈,有了杨直学士这位智囊,真乃如虎添翼,此番有他在,老夫心中大石已然落地,你就别再为此事费心了。” 范质闻此,目光在赵侍郎与杨骏间游移,半信半疑地道:“听你如此赞誉一人,我竟是有些恍惚,你可很少这般盛赞一个人的!” 赵侍郎闻言,捋着短须笑得眼角堆起细纹:\"你当老夫是轻易夸人的?我这人素来就是帮理不帮亲的,主要还是杨骏太优秀了,好了,若是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带杨骏去我哪里了,马上可就到童子试的时候了!\" 范质没有说话,目光则是盯在杨骏的身上问道:“骏哥儿,此事你怎么看?” 此刻杨骏的脑海中蓦然的想起昨天冯吉给他讲的那番话,但他也仅仅只是一个念想转瞬即逝,随即他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道:“承蒙赵大人看得起,此番我就试上一试,不过,我可提前说好了,我这可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次啊,可有很多东西不懂的,你们可切莫归罪于我!” 范质闻言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轻轻颤动:“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怕了不成?当年你在卫州坝上,面对滔天洪水都面不改色,如今一个童子试,倒成了‘大姑娘上花轿’?” 说到这里时,他抬手拍了拍杨骏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股托底的暖意,\"放心去做,真要是出了岔子,老夫与赵侍郎给你兜底。\" 赵侍郎在一旁早已收拾好案上的卷宗,用根红绳捆得整整齐齐:“走吧,这里可不比我那里,到了我那里,我可要给你好生说说这童子试我们身为主考官要做什么?” 狗不嫌家贫,听到这话的范质当即紧蹙眉宇道:“你这人啊,把我的人要走就算了,怎么反倒还说起我这里的不是呢,别忘了当初你可也是在弘文馆待过一段时日呢!” “对对对,你说的句句在理,待到童子试尘埃落定,我必定亲自前来,向你赔个不是。不,届时还是邀你共饮一杯庆功酒更为妥当!” 范质嘴角含笑,轻轻摆手示意:“快去快回吧,我这儿还得候着那些个‘贵客’大驾光临呢。” 他凝视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指尖在桌上轻轻律动,宛如弹奏着无声的旋律。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杨骏方才栖身的座椅上,那里,一抹浅浅的茶渍仿佛是时间不经意间留下的印记。这位年轻人,兼具了卫州坝上那份不屈不挠的坚韧,又怀揣着一份难能可贵的清澈与洞明,恰似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当真是块好苗子啊…… 第二百三十六章 童子试 杨骏与赵上交自弘文馆步出之后,并未折返户部,而是径直朝开封府衙疾行而去。府衙之地,历来为政务繁忙之所,升堂断案、官员理事皆在此间进行。然而谈及童子试,那可是士子们踏入仕途的初探之石,虽然其庄重与意义非凡,但还不可能移至国子监那样更为高端的学府举办。遍观天下,能担此重任之地,除了各县衙署,别无他选。 府衙之内,大堂与院落空间委实有限,难以广纳众多士子共赴试场,更无从筑起如贡院那般鳞次栉比的永久号舍。故而,每逢童子试之期,便只得在府衙的宽广庭院或是空地上,简单布置起桌椅,让考生们于青天白日之下挥毫泼墨。若逢风雨交加、天公不作美之时,便仓促间以竹木为骨,芦席为壁,搭起简陋的隔间或是“考棚”,聊作临时屏障,仅供考生们片刻栖身之用。待到考试结束,这些应急之物便又随之拆解,归于无形…… 赵上交与着杨骏巡视了一圈县衙后,便看着西跨院对着杨骏说道:“这县衙的西跨院原是堆放粮草的仓库,临时辟作童子试的号间,仓促间只在墙上钉了些木板当隔板,隔出三十七个半人高的格子。晨雨刚过,地上的泥泞还没干透,衙役们铺了层干草,条件是简陋了些!” 杨骏点了点头道:“虽是如此,不过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这童子试可是他们步入仕途的第一场考试,到底怎么样,就看他们此番造化吧!”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说得好!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希望他们能懂得这些道理吧!” 杨骏对赵上交所言微微颔首,两人随后在衙门内又漫步了一圈,各自步入早已安排妥当的休憩室中休憩。此举实为谨慎之举,以防身为主考官的他们不慎泄露了试题,坏了规矩。 随后的两日里,杨骏与赵上交仅是偶尔巡视一番衙门中的号舍,余下的时光,便是在静谧中等候童子试的大幕缓缓拉开。 第三日,童子试开考! 杨骏与赵上交并肩而立,目光掠过那如鱼群般络绎不绝、涌入殿堂的士子们,心中不约而同地泛起一阵涟漪,昔日唐太宗李世民,望着满堂经由科举新选拔出的才俊,嘴角勾勒出一抹得意的弧度,轻声却掷地有声地言道:“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 此情此景,仿佛历史的车轮轻轻一转,杨骏与赵上交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彼此眼中都闪烁着同样的感慨——眼前这番光景,不正是那千古一帝的豪情再现?士子们怀揣梦想,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一步步踏入了这座决定他们命运的殿堂,恰似历史长河中又一代英豪,汇聚于此,静待风云变幻,书写属于自己的辉煌篇章。 须臾之间,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掠过,带着年初那场倒春寒的余韵。本以为润正月已悄然翻过篇章,春日的温煦该渐渐铺陈开来,却不曾想,这二月的天空下,依旧是一片反常的凉意,丝毫不见春意融融的迹象。 赵上交站在院门口,望着格子里缩肩写字的孩子们,眉头拧成个疙瘩。他身上的官袍下摆沾了片草屑,是方才跨过门槛时蹭到的——这仓库的门槛被粮草车撞得歪歪斜斜,稍不留意就会绊倒。 他指着最靠边的一个,木板缝里还漏着风,吹得那孩子握笔的手直打颤道:“杨骏,你看这格子,能挡什么?这里面的,黑黢黢的,能看得清字吗?” 杨骏刚把一块挡雨的油布钉在漏雨的屋檐下,听见这话回头道:“大人,我一早让人去借了些棉絮,塞在板缝里能挡点风。只是这光线实在没法子,仓库原本朝北,阴天就得凑近窗户才能看清题目。” 正言说之际,一阵突如其来的“哗啦”声自内室的隔间响起,杨骏闻声即动,脚步匆匆迈向声源处,只见一名孩童不慎碰翻了案头的砚台,乌黑的墨汁如脱缰野马,肆意地在干草堆上蔓延,留下一片片不规则的黑斑。孩童的双眸瞬间盈满了焦急的泪光,手中仍紧紧攥着一支毛笔,那笔杆因长期使用早磨得发亮,杨骏不假思索地蹲下身来,从衣襟内缓缓掏出一块备用的毛笔,轻声细语道:“别急,我这儿还有一支新的,你先拿去用,无碍的。” 一旁,赵上交默默注视着这一幕,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思。随即,他转而向一旁的衙役吩咐道:“去,将东墙上的窗纸再捅开些,让更多的光线洒进来,这里需要更多的光明。” 他走到一个漏雨的格子前,见那孩子正用衣襟接着从房梁滴下的水珠,卷子已经湿了一角。老侍郎叹了口气,解下自己的披风,搭在格子顶上:“先挡挡,莫让墨水晕了。” “赵大人!这砚台被风刮倒了,这破地方怎么考试!” 一声尖细而略带懊恼的嗓音划破宁静,杨骏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华丽锦袍的公子正懊恼地立着。那锦袍下摆不幸与泥泞亲密接触,污迹斑斑,而他手中紧握的一支银质发簪,也在这一番慌乱中不慎跌落,簪头玉齿断了一截,显得格外刺眼。 杨骏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拾起那断簪,轻轻置于桌上,随即声音低沉而严厉地响起:“考场之内,规矩森严,喧哗乃是大忌。风急浪高,砚台自需人手稳住——在座诸君,无一例外,皆需如此应对。” 一旁的学子们虽是惧于杨骏的话,但一个个的都扭头看来,一旁的赵上交见状后,捋着短须开口道:“大家今日只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一定要通过这次童子试,至于其他之事,万不可分心,大家继续作答吧。” 第二百三十七章 糊名制度 雨淅淅沥沥地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地敲打着油布,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啪啪”声。杨骏在巡视之际,目光被一位少年所吸引。那少年正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卷子往木板的更高处挪移,原来是他所坐之处的格子顶棚漏雨,低洼之处已汇聚起一滩小小的水洼。少年的草鞋破旧,脚趾不经意间从破洞中探出头来,被寒气冻得如同红梅般嫣红,可他手中的笔却未曾停歇,依旧一丝不苟地在卷子上勾勒着每一个字,专注而虔诚。 时光缓缓流逝,转眼间已近午时。西跨院那片泥泞的土地上,交错纵横的脚印如同岁月的痕迹,记录着过往行人的匆匆步伐,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杨骏的眼眸紧紧锁定在那小小的号间之上,正当第一场考核即将落下帷幕之时,却被赵上交悄然拽至一旁。杨骏的神色在瞬间微妙地波动了一下,疑惑中带着几分戒备,轻声问道:“赵大人,你这是何意?” 在杨骏心中暗自揣度,赵上交此刻将他悄然引离,无疑是意图趁他不在场时,让那些背后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学子们得以暗中动作。倘若赵上交接下来的话语果真与此相关,他誓将以最坚决的态度,毫不留情地予以回绝! 赵上交并未理会他,目光轻轻掠过那些正陆续搁下笔的稚嫩身影,忽地,自袖中悄然抽出一卷泛黄的纸张,边角因摩挲而略显毛糙。 “你看看这个。”他压低嗓音,仿佛怕惊扰了这份隐秘,指尖轻轻触碰着纸上斑驳的墨迹——那是一份精心誊写的名单,其上若干名字,杨骏在刚才巡视之时已然见过,而今,这些名字赫然列于纸上,其意图,不言而喻! 杨骏的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惊骇难掩:童子试尚未尘埃落定,而这份录取名单,竟已悄然备妥。杨骏当即小声惊呼道:“这童试长案名单怎么能出现在这里呢……” 童子试结束后,不久便会公布录取名单,称为“发案”。最终的、完整的录取名单称为“长案”。发案时,名单通常书写在圆形图案上(类似榜单),被录取者的名字会被画一个红圈圈起来,称为“出圈”或“取中”。 赵上交没有直面杨骏的问题,而是手指着名单缓缓开口道:“这上面的几个名字都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峻大人推荐的名单!” 杨骏先是一愣,旋即不由地自嘲一笑道:“若是这般的话,那此次的童子试还有何意义?何不把名字摆在明处,根据名字录取算了?这般行事,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敌不过‘寒门’二字。” 赵上交望着杨骏自嘲的苦笑,忽然抬手指向那漏雨的格子间的寒门少年,对着杨骏厉声道:“杨骏,你冷静点,刚才那孩子挪卷子时的样子,笔握得比谁都紧。难得你以为我没有看到吗?我把你喊到这里,不是听你在这里无能的咆哮,而是让你给我出个主意的!” 雨丝斜斜打在油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寒门学子无声的叹息。杨骏的脑海之中不由的又浮现出前几日冯吉劝他的场景,但他的目光又飘向那滩水洼,轻叹一口气,然后忽然弯腰捡起片被雨水泡软的麻纸,指尖无意识地在纸上摩挲:“若……若把名字盖住呢?” 赵上交猛然间扭转了头颅,眼眸中掠过一抹锋利的光芒,仿佛能洞察人心:“遮盖姓名?” 杨骏的声音陡然间变得清脆响亮,他手中紧握着一张麻纸,在空白的试卷上轻轻一划,恰好能将考生的名字悉数掩藏:“就用这浆糊,将姓名牢牢封住!阅卷之时,唯以文章优劣为判,不问姓名所属,不顾背后何人举荐——恰似这漫天细雨,纷纷扬扬落入泥泞之地,谁又能分得清,哪一滴滋润了富户的良田,哪一滴又悄然滋养了贫家的幼苗。” 老侍郎的目光穿透岁月的沉淀,紧紧锁定在那片巧妙遮掩了墨迹的麻纸之上,忽而,他朗声大笑,笑声豪迈,仿佛能撼动风雨,令檐角挂着的雨珠也纷纷跃下,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妙哉,这‘糊名’之策!老夫竟未曾思及!有此良法,不论是王峻大人亲自举荐的俊才,还是出身寒微的士子,皆需以笔墨间的真才实学,方能在这榜单上占得一席之地!” 言及此处,赵上交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方才那张静卧于案的名单,眸光中闪烁着一抹更为坚决的光芒,仿佛在这一刻,他心中的某种信念被悄然点燃,愈发坚定。 就在二人交谈正酣之时,手下人已悄然将首场考试的试卷一一收缴上来。他手法娴熟地拿起一张张麻纸,轻柔地覆盖在每份试卷姓名的位置上,指尖轻蘸清水,细细抹在纸边,使得湿润的纸面紧紧吸附于名单之上,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潜藏于暗处的舞弊行径牢牢封锁。 “晚辈昔日在卫州修筑堤坝之时,常听老人们言道,要想堤坝坚不可摧,首要之务便是将底下的漏洞一一堵死。而今看来,这姓名,便是选拔人才道路上最为棘手的漏洞啊。” 老侍郎盯着那片糊住名字的麻纸,忽然抚掌大笑,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好个‘糊名’!老夫当了三十年官,竟不如你这年轻人通透!取浆糊和糙纸来,所有卷子都把名字糊上,谁也不许私拆——违令者,按舞弊论处!” 杨骏的目光落在赵侍郎那忙碌的背影上,只见他亲手为一份份试卷糊上姓名,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此刻,那些穿透屋顶、滴落不息的雨珠,以及脚下那片被雨水浸润的泥泞不堪的地面,在杨骏眼中,竟都化作了这新兴规矩最为质朴而有力的见证。 正如卫州那坚固的堤坝,唯有先细细堵上每一处细小的漏洞,方能抵御住汹涌澎湃的洪水,保得一方安宁;选拔人才之路,亦是如此,唯有先将那偏私的阴霾一一抹去,让评判的标准回归纯粹,方能淘洗出真正的金子,真正的人才。 第二百三十八章 王峻发飙 童子试接下来的几场算是按部就班的渡过去了,一结束后,杨骏宛若脱缰野马般的就直接折返家中,这般劳心累力的活计他当真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王府! 王峻安然端坐于书房之中,夕阳的余晖洒在他沉稳的面容上。此刻,门外轻响,盐铁使张仝携其侄张修踏入这幽静之地。王峻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温煦的笑意,热情地招呼道:“哎呀,二位快请坐,都不是生分之人,何必拘礼?来来来,尝尝我这些年精心收藏的雨前龙井,看看这茶香能否入得了二位的雅兴。” 张仝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浅笑,那笑容里既有客气也有几分期许:“王相太过客气了。此番我带修儿前来,实则是有一事相求。小儿能否在仕途上迈出这关键一步,全赖王相您的提携与点拨啊。” 言谈之间,流露出的尽是对王峻那份深沉的信任与殷切期盼。然而,礼数与规矩,他一丝一毫未曾疏忽。言毕,他轻轻以眼神示意身后的侄儿张修,张修心领神会,连忙自怀中取出一件珍稀之物,笑道:“王相大人,近日东海之滨有渔人偶得一枚夜明珠,此等世间瑰宝,在下思来想去,唯有王相大人之尊荣方能匹配。恰逢今日有幸得见大人,特此献上,望王相大人不吝笑纳!” 夜明珠被锦盒托着,在夕阳余晖里流转着幽幽的光,映得王峻眼角的细纹都泛着莹润的白。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珠面,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这等东海奇珍,之前只是听闻过,没曾想竟有一日竟可当面见到! 王峻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指尖虽停留在珠面上,但神色却是恢复如常道:“张大人这就见外了。修儿年纪轻轻,既有上进心,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他将锦盒推回半寸,目光落在张修紧张的泛红的脸上:“只是我听闻童子试已然落下帷幕,此刻怕是就算我有心,怕也是无能为力啊!” 张仝面上的笑意微微一滞,旋即便换上了更为谄媚的笑容:“王相所言极是,在下对王相的为人一向敬仰有加,只是修儿乃张家单传,我实在于心不忍见他就此沉沦。再者,修儿自幼便沉浸于诗书之中,若能得王相片言只语的提点,即便是从最卑微的小吏起步,那也是他前世修来的福分。”说着,他不动声色地拽了拽张修的衣袖,眼神中满是暗示,希望他能趁机多表些忠心。 张修心领神会,连忙躬身行礼,语气中满是谦卑与虔诚:“晚辈张修,愿在王相麾下鞍前马后,肝脑涂地。日后大人但有差遣,无论是东是西,晚辈皆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偷瞄着那枚夜明珠,见王峻的指尖仍在珠面上流连,心中暗自松了口气——看来这宝贝没送错。 王峻闻此言,嘴角忽地勾起一抹笑意:“为人父母者,则为之计深远!张大人此番言语,令我心中共鸣顿生,修儿之事,我便应下了。” 张仝素来机敏过人,闻言连忙拱手道:“多谢王相一番金玉良言!修儿,还不快快向王相致谢?” 张修面上瞬间绽放出喜悦之色,连忙躬身行礼:“多谢王相栽培之恩!晚辈定当勤勉向学,不辜负大人之殷切期望!” 王峻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轻轻颔首,将那颗散发着柔和光泽的夜明珠纳入掌心,指尖缓缓滑过珠面上错落有致的纹路:“童试不过是踏入仕途的第一步,往后府试、院试的重重考验,老夫自会默默关注你的表现。这颗珠子,暂且交由我保管吧。待到修儿真能一飞冲天,高中榜首之时,再物归原主,也算是我为你准备的一份庆贺之礼。” “多谢王相指点!” 送走张仝叔侄之后,王峻孤身静坐在幽雅的书房内,轻轻地将那颗熠熠生辉的夜明珠置于摇曳的烛火之下。珠子内部的光芒仿佛蕴含着生命,流转变幻,绚丽多姿。他细细地把玩了一番,欣赏够了那如梦似幻的光晕,才缓缓转身,对着空旷的书房轻声吩咐道:“老刘,你辛苦一趟,去赵上交那里传个话。就说是我的意思,这次童子试,需得加上张修的名字。他自会明白该如何处理。” 此刻,管家匆匆踏入,油纸伞滴落点点水珠,裤脚裹挟着半尺厚的泥土,神色匆匆道:“相爷,我听闻一些消息说,赵侍郎那边对童子试采取了新举措,考生试卷皆已糊名处理。之前我们暗中向赵上交提及的那几位童生,我方才探得,无一受到特殊关照!” 王峻闻言,手中紧握之物猛地一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苍白之色,声音低沉而充满不悦:“荒谬!赵上交怎敢拂逆老夫的意愿?” 管家喘息未定,急切地解释道:“相爷息怒,小的怎敢有丝毫隐瞒。据说,此番改变正是为了阻断外界干预童子试之路,他们特意想出这试卷糊名之策,以防有人暗中动手脚。此事千真万确,相爷。” 王峻猛地一挥手,茶盏重重地撞击在案几之上,清脆的碎裂声中,桌面上迅速洇开一片水渍,仿佛连空气都为之震颤。“糊名?赵上交这是失心疯了吧!” 他怒声吼道,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愤懑。 管家似乎早已洞悉王峻的性情,他静立原地片刻,目光审慎。待见王峻重重吐纳一口气,平复了心境,他才缓缓踱步向前,轻声禀报道:“相爷,明日便是童子试揭榜之时,倘若此事确凿,只怕……” 王峻一听,当即心领神会,神色一凛,怕是今晚就是最后的机会了,若是明日放榜,一切便尘埃落定,到时候可就真没有机会了,因此他急声道:“快,速去将赵上交请来!” 话音未落,他已瞥见管家转身欲离,忽又心生一念,连忙唤道:“且慢!此番我亲自前往……” 第二百三十九章 无奈的王峻 王峻刚走出房门,只见管家急匆匆的走了回来道:“相爷,刚收到消息,户部侍郎赵上交进宫去了,一时半会间怕是回不来了!” 王峻的脚步顿在廊下,傍晚夜幕的余辉恰好落在他袍角的玉带钩上,却映不出半分暖意。他望着庭院里被风吹落的梧桐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尚未还回的夜明珠,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他眉峰微蹙,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道:“进宫?可知是陛下召见,还是被其他值班的大人们叫去的?” 管家躬身回道:“听宫门的守卫说,是李谷大人亲自来接的,两人同乘一辆马车进的宫,看方向像是往崇元殿去了。” “李谷?”王峻的指尖猛地收紧,夜明珠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李谷与赵上交素来交好,此刻一同进宫,十有八九是为了童子试的事——那“糊名”制度刚挡了他的路,这两人怕是要趁热打铁,把这规矩往更宽处推。 “备车。” 王峻转身往内院走,袍角扫过廊柱上的铜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去崇元殿外候着——老夫倒要听听,他们打算把这‘糊名’的法子,往哪般地步折腾。” 管家愣了愣,连忙应声:“是!” 他看着相爷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忽然觉得这庭院里的风比往日更凉了些,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像极了此刻朝堂上摇摆不定的局势。 马车驶离府邸时,王峻掀起车帘,望着街角明日张贴童子试榜单的位置,他冷哼一声,放下车帘——这世道,哪有那么容易就变了天? …… 崇元殿内! 烛火通明,鎏金香炉里燃着西域进贡的龙涎香,烟气袅袅缠绕着殿梁上悬着的九龙幡,在金砖地面投下细碎的影。赵上交捧着那叠糊了名的卷子,正躬身站在丹墀下,李谷侍立一旁,目光不时瞟向御座上的皇帝,嘴角带着几分难掩的紧张。 赵上交举起最上面的一卷缓缓开口道:“陛下您看,这篇《治河策》,虽字迹稚拙,却把卫州堤坝的夯土法子写得清清楚楚,连‘每夯三层需泼水浸润’都记着——糊名之前,谁能想到这是个佃户家的孩子写的?” 御座上的皇帝捻着奏折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卷首那片糊住名字的糙纸上:“这‘糊名’的法子,当真能挡住私弊?” 赵上交声音铿锵有力道:“臣不敢欺瞒陛下。所有卷子收上来后,糊住原卷姓名,阅卷官只能凭文章定优劣。此次取中的三十七个童生中,有二十六个是寒门出身,今日范质大人亲自复试,个个都对答如流,绝非浪得虚名。” 李谷在旁补充道:“臣也看了几份落榜的卷子,其中就有王峻大人举荐的王博伦,论‘盐铁利弊’竟说‘盐可当钱使’,这般荒唐言论,若不糊名,怕是真要被人情裹胁着取中了。”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内侍的唱喏:“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枢密使王峻,求见陛下——” 郭威神色微微一诧,然后便看向赵上交和李谷来,这个时候王峻过来,意图怕是就是为了他们二人来的! 李谷看了一眼赵上交,对方立马就领会出他的意图来,忙的跪拜下来道:“陛下,这个时候若是让王相进来,怕是等下凭借王相的三寸不烂之舌,我等怕难以是王相的对手啊!” 郭威轻轻抬手,以一个温和却又不失威严的动作示意赵上交起身。烛光摇曳,映照在他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几分审慎与深思:“王峻身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若有言辞,自是应当让他畅所欲言。但朝堂之上,议论国事,所倚重者,乃堂堂正正之理,而非逞一时之口舌之快——诸位若心中坦荡,真理在握,又何须畏惧他人之言?” 赵上交此刻颇感为难,他原本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欲避其锋芒。而今,从陛下的话语间,他竟似成了那个喜好争辩之徒,这让他一时之间,进退维谷。 李谷见状,迈步上前,帮着赵上交说了一嘴道:“陛下,微臣斗胆进言,我朝选拔英才,既已钦定主副考官,童试之选,理当唯考官名单为准。至于其余人等,实不宜妄动考官既定之选,以免乱了法度。至于未请王相大人莅临,实则出于一番苦心考量。名单既出,王大人又何必再为此徒劳奔忙呢?” 郭威指尖在御案的龙纹浮雕上轻轻敲击,目光掠过李谷紧绷的侧脸,又落在赵上交怀中那叠微微颤动的卷子上,沉吟道:“李爱卿所言有理,选拔英才当依法度。不过……” 话说到一半,郭威不由的苦笑一声道:“你们这样子做,那接下来我见王兄,可就成我的不是了……” 大周朝臣都知道,郭威对于王峻礼遇有加,甚至经常以兄称之!李谷听到这话后,却是浅笑一声道:“此乃陛下私事,臣不宜参与其中!” 郭威闻言,不禁放声大笑,那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震得高悬于殿梁之上的九龙幡微微摇曳,仿佛也为之动容:“李相啊李相,你这番作为,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你这老狐狸,倒是精明得很,倒会给朕划界限。” 郭威这话源自战国时期齐宣王的故事。齐宣王在国家危难时会求助于王后钟无艳,她虽相貌丑陋但才华横溢;而和平时期则沉迷于妃子夏迎春的美色与享乐。 尽管如此说来,郭威的心情却异常舒畅,仿佛默默赞同了李谷的言辞。他转而望向身旁侍立的内侍,轻声吩咐道:“你去向王相传句话,就说今日寡人有要务在身,待明日早朝过后,我们再议正事。” 皇宫之外! 王峻耳畔回响着内侍的低语,目光不由自主地游离至遥远的崇元殿,眼神闪烁不定,仿佛在幽深的思绪中徘徊,捉摸不定地思量着什么…… 第二百四十章 老虎不发威 第二天! 童试录取名单“发案”,毫不意外的,王峻之前跟赵上交推荐的人员无一人榜上有名!虽然早有预料,但事情真的发生时,还是不免让人有些唏嘘! 就在王峻暗自神伤之际,盐铁使张仝却是带着自己侄儿张修走了进来,他的锦袍皱巴巴的,脸上还带着泪痕,见了王峻就哭:“王伯伯!那榜单上根本没有我!那些泥腿子的名字都圈了红,凭什么我的没有?” 张仝在旁脸色铁青:“王相,您当初可是拍了胸脯的……” 王峻猛地站起来,袍角扫到了案上的茶盏,茶水泼在抄来的榜单上,咬牙切齿道:“好了,老夫已然知晓这件事情了,我这就去吏部,倒要问问赵上交,是谁给的胆子,敢改了这取士的规矩!” 然而盐铁使张仝却并没有起身离去,而是看着自己侄儿欲言又止道:“王相,可是今年的童试名单已经“发案”,如今就算找到他,可这已然是这样的结果,总不能让我的侄儿明年再参加童试?” 王峻瞬间就明白盐铁使张仝的意思,他忽然笑了起来:“我倒是以为什么事情呢,老夫记得吏部下个月要补一批主簿,如果童试这事解决不了,老夫想,吏部的差事总不会埋没修儿这一身本事吧?” 张仝此番前来,就是为王峻的这个承诺,见目的达成后,他何等精明,连忙道:“修儿,还不快谢过王相?” 张修自然也觉得这是意外之喜,忙不迭地作揖:“谢王相提点!晚辈定当发奋苦读,不负大人厚望!” …… 这场风暴远比赵元交想象的快,就在第二天早朝上,崇元殿内! 檀香袅袅,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靴底踏在金砖上的声响格外清晰。郭威刚落座,端明殿学士颜衎便出列躬身,朝服的广袖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陛下,臣有本启奏!” “讲。”郭威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叠昨夜批阅的“糊名”卷宗上,指尖还残留着糙纸的纹路。 颜衎抬眼时,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户部侍郎赵上交,语气陡然转厉:“户部侍郎赵上交与直学士杨骏,借童子试推行‘糊名’之法,实则罔顾祖制,偏袒寒门!臣查得此次取中者,多为京城开封府周边的佃户子弟,竟无一位世家勋贵之后——此非公允,乃是刻意打压!” 话音未落,枢密直学士陈同立刻出列附和:“颜学士所言极是!我朝取士,向来兼顾举荐与科考,赵上交二人竟将大臣举荐的名单尽数摒弃,连王相举荐的才俊都落榜,这是视朝廷旧制如无物!长此以往,世家子弟无心向学,寒门子弟恃宠而骄,朝堂法度必乱!”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官员们的目光或落在赵上交紧绷的侧脸上,或瞟向王峻微沉的嘴角,连檐角的铜铃都似屏住了声息。 赵上交出列时,袍角扫过阶前的香炉,火星子溅起半寸:“颜学士此言差矣!‘糊名’非是偏袒,乃是去私!臣请问,佃户子弟凭真才实学上榜,何错之有?世家子弟若真有本事,怎会怕糊住名字?” 说到这里时,他举起手中的折子道:“寒门子弟的卷子,陛下亲阅,赞其‘字字沾泥,句句扎实’,难道这样的人才,不如那些连‘盐可当钱使’都敢说的世家子?” “你——”陈同脸色涨得通红,一时间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仿佛所有的言辞都被堵在了喉咙口,只能干瞪着眼,茫然无措。 颜衎见状,本欲再度开口,却被王峻缓缓打断。王峻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出队列,他的目光在赵上交与陈同之间轻轻流转,似乎在衡量着什么。片刻之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微臣以为,‘糊名’之法虽为新创,却并无大谬之处。”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殿内百官皆露出惊色。连赵上交都愣住了,握着折子的手微微一松——他原以为王峻至少会借机敲打几句,却没料到竟是这般坦荡的认可。颜衎与陈同的脸色便如被寒霜打了的茄子,瞬间蔫了下去。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王峻王相吗? 郭威的眸中掠过一抹温和的笑意,正欲开口,对这番言辞给予赞许,不料王峻却话锋陡转,目光锐利地转向了赵上交:“赵侍郎,在下有一事不明,愿闻高论。您屡屡强调为国选材,力主寒门才俊凭真本领脱颖而出,而世家之后难当大任。在下斗胆请问,果真全都如此吗?” 赵上交被这锐利的目光逼得后退半步,握着折子的指节泛白。他定了定神,朗声道:“王相此言差矣!下官从未说过‘世家之后难当大任’,只说‘取士当凭才学,不问出身’。就像此次取中的寒门子弟,靠的是笔下真章;若世家子弟有同样才学,‘糊名’之下,照样能“发案”!” 王峻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目光扫过殿内百官:“赵侍郎说得好。但臣听闻,此次取中的三十七人中,寒门占了二十六,倒不是说他们不该中,只是这般比例,难免让人疑窦丛生——难道世家子弟中,当真只有十一人够格?” 说到这里,他转向郭威,语气恳切,“陛下,‘糊名’去私弊是好事,但若成了另一种‘刻意倾斜’,与偏袒世家又有何异?” 这番话恍若巨石投湖,激起层层涟漪,引得众多出身名门望族的官员频频颔首。陈同见状,急忙应声附和:“王相所言,实乃掷地有声!想我族中子侄,寒窗苦读十载春秋,却反不及一介佃农之后,此等境况,岂不正是‘糊名法’之弊的显现?” 赵上交轻轻摇了摇头,缓步走出队列,声音沉稳而有力地进行反驳:“此言差矣!那些佃户人家的孩童能够出类拔萃,其背后往往是超乎常人的艰辛与不懈努力。据我所知,有的孩子甚至需边劳作边识字,以微末之光,照亮求知之路。倘若世家子弟皆能拥有如此扎实的学识与不懈的精神,又何愁科举之榜上无名呢?” 第二百四十一章 落韵问题 郭威拍手大笑,那爽朗的笑声仿佛带着一股力量,竟让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的烟气也轻轻摇曳,散开了几分:“赵侍郎这话,虽直白却道理深刻。王峻兄所虑,乃是‘矫枉过正’之虞;而赵侍郎所守,乃是‘公允’之道。二者看似相左,实则并行不悖。” 言罢,郭威见二人神色略有舒展,心中暗自点头,遂又缓缓道来:“选拔人才,不拘门第寒微,唯才是举。优秀者自当脱颖而出,平庸者则退而自省。名额比例,当依才而定,不设呆板之限。如此,既能保‘糊名’之公正无私,又能兼顾各方,实为一举两得。王峻兄以为如何?” 身为皇帝的郭威已然把话都说到这种地步了,作为臣子的王峻只得是躬身道:“陛下圣明。” 说完这话后,他转身看向赵上交,语气缓和了些:“赵侍郎,往后阅卷,还需更慎之又慎,莫让真正的世家才俊因‘偏见’落榜,也莫让寒门子弟仗着‘糊名’便疏于进取。” “臣,遵旨!”赵上交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解脱,额头不经意间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仿佛连空气都为之一轻。 崇元殿内,袅袅升起的檀香气息刚刚趋于平稳,就在大家都以为此事已然尘埃落地时,却忽地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 王峻缓缓的从袖中抽出一卷试卷,指尖如重锤般落在纸面上,声音瞬间变得严厉:“陛下,赵侍郎适才所言‘唯才是举’,掷地有声。那么,这份被选中的试卷上,‘落韵’之谬误,又该如何向陛下,向满朝文武交代?” 试卷被内侍呈到御案上,郭威展开一看,是篇《农桑赋》,字迹尚可,只是其中“桑”“仓”“芳”等字押韵杂乱,“桑”属阳韵,“仓”属阳韵,“芳”却误入阳韵邻近的江韵,正是诗律中大忌的“落韵”。 王峻目光如炬道:“赵侍郎,科举取士,诗词格律亦是基本功。这篇赋连押韵都错得离谱,却能取中,莫非在您眼中,只要是寒门子弟,连基本的学问都可以不顾?” 颜衎立刻出列附和:“王相所言极是!我朝以文治天下,格律乃文章筋骨,连‘落韵’都不懂,何谈‘才学’?这等卷子能取中,分明是赵侍郎为了凑寒门比例,刻意放宽了标准!” 赵上交脸色发白,忙躬身道:“陛下,此子是黄河沿岸的农家子,自幼跟着父亲种桑养蚕,《农桑赋》里把‘蚕三眠需控温’‘桑苗间距三尺’写得分毫不差,实乃难得的实务之才。至于落韵,是因他从未学过诗律——臣以为,选材当看其长,而非苛责其短。” 陈同冷笑一声道:“短?连平仄押韵都不懂,便是不学无术!若这也算‘才’,那天下农家子岂不是都能中试?” 弘文馆大学生范质忍不住出列:“陈学士此言差矣!今年黄河凌汛,虽然卫州灾祸举朝所知,但其实京城周围黄河沿岸也遭灾祸,学堂尽毁,这些学子们一边学习一边疏通河流,能写出《农桑赋》已是不易,若因落韵便否定其才,才是真的埋没人才!” “范大学士,你这是强词夺理!” 王峻猛地一声断喝,随即眼神锐利地转向郭威,言辞恳切而坚定:“陛下,格律之设,非为苛求,实则是为文章立下规矩,使之有矩可循。今日若对‘落韵’之事姑息纵容,明日便难免对错字谬误视而不见。长此以往,高中之士,恐将尽是连《论语》篇章都难以熟稔的庸才!再者,赵侍郎创‘糊名制度’,意在剔除那些胸无点墨之辈,他也不愿意见到此景重现呢?” 郭威捻着试卷的手指微微一顿,看向赵上交:“赵侍郎,你阅卷时,当真没发现这落韵之错?” 赵上交额头冒汗,紧张无比道:“臣……臣发现了。只是此子论‘桑苗嫁接’之法,连太仆寺的老农都赞‘从未想过这般巧妙’,臣一时心软,便将其列为末等取中,想着日后再教他格律……” 王峻寸步不让道:“心软便是失职!取士乃国之大典,岂能因‘心软’坏了规矩?若今日开了这个例,往后考官都以‘实务’为借口纵容学识疏漏,我朝文风怕是要日渐粗鄙了!” 殿内再次沉寂,世家官员多颔首赞同王峻,寒门出身的官员却面露不平——他们中不少人年少时也因缺师少教,犯过类似的格律错误。 郭威忽然放下试卷,看向王峻:“王峻兄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王峻一怔,他没想到郭威竟然会这般问来,他缓缓张口道:“陛下,此事自是有刑部依法论处,不过臣以为此事重大,赵上交身为主考官选士失实,可贬为商州司马,副考官杨骏,贬为清丰县令!” 王峻此言一出,犹如石破天惊,令在场众人皆是一凛,即便是素来亲信无比的陈同,心中也不免泛起一丝波澜,暗觉惩处过重。提及杨骏的惩处,尚能勉强接受,不过是恢复原状,从哪来回哪去。然而赵上交,竟一夜之间由高堂之臣贬为商州司马,这惩罚之重,实在令人咋舌! 五代之时,官制沿袭唐风,唐代官阶繁复,共分九品三十阶,每品之中又分正、从二等。户部侍郎一职,位列正四品之下,显赫一时;而商州司马,却不过是从五品之末,此番贬谪,无异于直接从京城中枢跌入偏远地方,足足降了三级之多,其落差之大,令人唏嘘不已。 于是,王峻话一落地,弘文馆大学士范质即刻挺身而出,义正言辞道:“陛下,微臣斗胆以为,赵侍郎此番之举,实属无心之失,监察不严之过耳。且赵侍郎初衷,实为国家甄选栋梁,彼时试卷皆已糊名,赵侍郎之选,绝非因李观之私情,全然基于其才华横溢。至于那落韵小节,微臣揣测,赵侍郎或念及美玉微瑕,不妨大局也!” 第二百四十二章 搁置争议 范质的话音刚落,素来明哲保身的李谷,这个时候也是帮腔道:“陛下,臣以为:文为时而着,这篇《农桑赋》,错在格律,却胜在‘桑苗嫁接’‘蚕室控温’的实务之论,于民生有用;反观有些格律工整的卷子,通篇空谈‘农桑重要’,却连桑苗何时下种都不知,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王峻看着面前的范质、李谷,突然的神色一缓,浅笑一声道:“我说的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们二人却以赵上交所犯之事,瑕不掩瑜,难得尔等忘了昭烈皇帝告诫之语: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你们二人如此偏袒赵上交,莫不是赵上交的同党不成?” 范质闻言,非但不惧,反而上前一步,朝服的广袖在殿内地板上扫出浅痕:“王相此言过矣。昭烈皇帝说‘勿以恶小而为之’,是诫人不为恶行。赵侍郎取中落韵之卷,是因其实务之才难得,属‘取长容短’,非‘为恶’——若连这都算‘恶’,那臣当年在澶州治水,为赶工期暂用沙土填堤,岂非也成了‘恶’?” 他目光扫过殿内,声音愈发沉稳:“臣与赵侍郎共事十载,知其为人:宁肯漏取十个空谈之辈,不肯错放一个实务之才。此次落韵之错,是失察,非偏袒。王相若因这点疏漏便斥为‘同党’,怕是寒了天下想做事的臣子的心。” 李谷也躬身道:“臣附议范大人。那篇《农桑赋》,臣也有所耳闻,甚至给一些懂农学知识的人讲来,无不赞誉道:‘此子若入农官,三年能让开封府桑产量增三成’——这般于国于民有益的人才,因落韵便弃之,才是真的‘因小失大’。” 他看向王峻,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王相素以国事为重,当知‘规矩’是为‘成事’服务,而非捆住做事的手脚。” 王峻盯着二人,忽然笑了:“范大人说的‘做事’,李大人说的‘益民’,都有道理。我还是那句话,规矩一旦松了口子,今日能容落韵,明日便敢容错字,后日连文理不通都能取中——到那时,‘糊名’取中的究竟是人才,还是草芥?” 王峻说完这话后,就转向郭威:“陛下,臣并非针对赵侍郎,是怕这‘取长容短’成了‘徇私’的幌子。” 郭威指尖在御案上轻叩,目光落在那篇《农桑赋》上,缓缓开口道:“范质说得对,是‘失察’而非‘为恶’;王峻也没错,规矩确需守住。” 然而,正当郭威欲续言之际,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咳嗽打断了他,他迅速取过手帕,轻拭嘴角,动作干净利落。待喘息稍定,他的眼神逐一掠过王峻与范质,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王相秉持规矩,范卿注重实务,皆是为大周社稷尽心竭力。往后选拔人才,既要考核学识格律,更需看重实干能力。至于今日所议之事,朕略感疲惫,不妨容后再详加商议。” 此时,殿内檀香恰好燃尽,内侍悄无声息地换上新香,袅袅青烟悠然升起,与轻轻摇曳的九龙幡交织成一幅静谧的画面。内侍见状,机灵地高声宣布:“退朝!” …… 百官躬身行礼的声浪刚落,王峻便率先转身,朝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走得极快,仿佛这里让他片刻也不愿多留。经过赵上交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侧头留下一句:“赵侍郎,好自为之。” 赵上交凝视着那渐行渐远、脊梁如松的背影,指尖在袖内不自觉地紧握,直至泛出苍白之色。方才,龙椅上那威严的声音吐出的“容后再议”,宛如一枚沉甸甸的石子,悬于众人头顶,既未将他的过失一语钉死,也未全然肯定他的立场与坚持。 这时,范质缓缓踱步至他身旁,压低嗓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安抚:“陛下此举,意在为双方留有一丝回旋的余地。你且放宽心胸,勿需过于介怀。吾辈行事,但求无愧于心,光明磊落,又何惧他人非议?” 李谷轻轻颔首道:“我已吩咐下去,已然遣人悄然前往太仆寺,搜集那些关于桑苗嫁接的陈年档案,预备明日呈递御前,供陛下审阅。以实效为证,远胜于千言万语的空谈。”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力量。赵上交喉结微动,万千思绪终化为一句简单的感激:“多谢二位大人。”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越大殿,定格在那缓缓垂落的帷幔之后,那里,郭威的身影在朦胧中显得格外疲惫。方才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如同锋利的细针,不经意间刺入他的心扉,令他心头一紧——陛下的龙体,似乎真的已难以承受这繁重的国事之重。 另一边,王峻缓缓步出崇元殿的大门,正午的阳光如烈焰般直照在宫殿的墙壁上,将那一块块朱红的宫砖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辉。他立于丹墀之下,目光越过层层宫阶,投向远方穿梭不息的内侍身影,忽地转身,对紧随其后的陶谷轻声吩咐:“你去向张内侍探探口风,陛下今日的身体状况,似乎并非寻常疾病那般简单。” “相爷的意思是……” 王峻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声音却依旧沉稳,不带丝毫波澜:“我能有何意?自然是心系陛下龙体。大周初立,根基尚不稳固,万一陛下有个闪失,这后果,你可曾细想过?” 陶谷心中不禁暗自懊恼,暗暗骂了自己一句“真是糊涂”,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自己怎地问出了如此不合时宜的话?他连忙点头应承道:“是,相爷,卑职即刻去办!” 王峻的目光追随着陶谷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方才陛下那一阵轻咳的细节,但旋即转瞬即逝,王峻的面容重又凝聚起坚毅与决绝,嘴角勾起一抹冷冽,低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属于我的,一丝一毫,都休想逃离我的手掌心……” 第二百四十三章 兄弟阋于墙 王峻凝视着陶谷渐行渐远的身影,原本即将迈出的归途之步,在瞬间凝固。一番踌躇后,他毅然转身,朝皇城那幽深的后苑行去,背影中带着几分决绝与不为人知的思绪。 与此同时,郭威踏入后宫的门槛,方缓缓自袖中取出那块手帕。手帕洁白如雪,却赫然印着一抹触目惊心的血迹,宛如冬日里绽放的一朵凄美之花。这一幕,让一旁侍立的张公公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冷气,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官家,这……” 郭威见状,脸色霎时一沉,迅速以手覆唇,做出噤声之态,低语道:“此事我心中自有计较,万不可再让第三人入耳,否则……” 平素里温煦和善的郭威,此刻眸中竟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寒光。张公公侍奉其左右多年,这番景象却是头一遭撞见,不由得心头一凛,连忙小鸡啄米般点头应承:“官家宽心,老奴省得轻重,自当妥善处置。” 郭威轻轻颔首,正欲抬手示意张公公退下,突然门外就传来宦官急切的声音:“陛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峻大人求觐!” 此言一出,郭威不由微微一怔,目光转向身旁侍立的内侍,疑惑道:“这是何故?退朝之后,王峻未曾归府,竟是直接转至此处了吗?” 张公公闻言,连忙地摇头,满脸不解道:“官家,老奴亲眼见着王峻大人自崇元殿缓步而出,莫非是在归途之上,忽忆起什么紧要之事,这才匆匆折返?” 郭威微微颔首,似乎这样讲来的话,这番言辞确是入情入理,无懈可击。念及此处,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轻声吩咐道:“传他进来吧,再备些清茶与甜点,我与王峻兄确是许久未曾促膝长谈了……” 传令的宦官闻言,连忙躬身应命,脚步轻快地退了下去。而一旁的张公公,眼神中却难掩一丝忧虑,轻声提醒道:“官家,您的龙体……” 郭威轻轻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无妨,待会儿王相过来的时候,切记,莫要在面上显露出一丁点的忧虑之情。此人精于察言观色,若论此道,他自称第二,怕是无人敢当那第一。” …… 王峻缓步踏入后苑之时,早春正午的阳光温柔地洒落,给满园的梅花与迎春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辉。廊檐之下,宫灯随风轻轻摇曳,它们的影子在地上跳跃,将王峻的身影拉长又缩短,宛如时间的流转在这方寸间悄然显现。他步伐沉稳而缓慢,每一步都似乎在细细品味着这宫苑的每一寸土地,深藏不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锐利光芒,让人难以捉摸其心思所在。 “王峻兄,久违了。你可是老忙人啊,难得今日有时间来我这里找我叙旧!”郭威已悠然坐于窗边那张镶嵌着紫檀木的案几旁,其上,两盏碧螺春静静地散发着幽香,茶汤在白瓷的映衬下,泛起一抹柔和而淡雅的绿意,宛如春日初生的嫩叶。他轻轻抬手欲邀客,袖口不经意间滑落,一抹腕间浅淡的青筋转瞬即逝,宛如晨曦中一抹不易察觉的光影,随即又被宽大的衣袖温柔地吞噬。 王峻恭敬地俯身行礼,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案几上那碟精致的杏仁酥——那是郭威平日里最为偏爱的小食,而今,盘中仅余半块被轻轻触碰过的痕迹,似在诉说着主人的浅尝辄止。待他缓缓落座,指尖不经意间掠过茶盏温润的外壁,那温度恰到好处,既不失暖意,亦无丝毫灼热,显然已静静地等待了多时,仿佛也在期盼着这场相聚。 王峻轻轻拾起茶盏,却未急于品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袅袅上升的蒸汽,唇边勾勒出一抹浅笑,悠然说道:“陛下今日雅兴不浅啊。下朝之后,我本欲直接回府,不料途中偶遇迎春绽放,心中忽生一念,欲与陛下共叙往昔,这样的时光似乎已久违。不知陛下可愿拨冗,与臣共享片刻闲暇?” 郭威的眼眸温柔地投向远处那片迎春花海,嘴角不经意间上扬,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到底是王兄最知我心。世事如梦,转瞬经年,犹记得前年此时,你我尚在邺都军帐之中,就着昏黄油灯,分食一块简陋的麦饼,谁又能预料到今日之景呢?” “往日你我在军营,皆青春年少,谁知才来这里多久,竟早生白发!真是人生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啊!” 郭威端起茶盏,指尖在盏沿轻轻摩挲,当即哈哈大笑道:“王峻兄所言及是啊,唯愿天下清平,共享安乐!” 说到这里,王峻不禁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忧虑:“唉,只可惜啊,我大周新立未稳,四周列国如狼似虎,稍有差池,只怕这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便要……” 郭威闻言,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深思:“王峻兄所言极是,只是不知老哥哥为何突然提及此事?莫非心中已有计较?” 王峻轻轻勾起嘴角,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哈哈,陛下面前,老臣自是不敢隐瞒。岁月匆匆,如今步入这知天命之年,心中对故土的眷恋愈发浓烈。然而,尽管心怀乡愁,老臣对于朝中大小事务,仍是丝毫不敢有所放松。故而,老臣斗胆,有一不情之请,还望陛下能体恤成全。” 郭威面色沉稳,眼神中并无波澜,淡然回应:“哦?老哥哥这话就见外了,有话讲来,但说无妨。” “微臣思来想去,斗胆向陛下陈情,欲兼领那平卢节度使一职。按理来说,这等事情,自有陛下圣裁,无需微臣置喙。只是臣与陛下乃有兄弟袍泽之谊,这才举荐不避亲,一来此地毗邻契丹,臣要给陛下做好马前卒的准备,二来呢,就是待京城之事安顿妥善后,臣就去此地赴任,不敢有丝毫懈怠。如此安排,既尽臣子之责,亦全兄弟之义,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安排与傀儡 郭威看了对方一眼,眸光中带着几分沉稳,缓缓启唇道:“老哥哥这是唱的哪一出?您可是我大周的擎天玉柱,若您不在此坐镇,我这朝堂之上,可真是有些手忙脚乱,不知所措了呢!” 王峻一听这话,心里那叫一个透亮,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台阶,他连忙几步上前,躬身言道:“陛下圣明,微臣虽不能常伴陛下左右,但对朝中大事,那可是心心念念,日夜挂怀。不过,微臣斗胆举荐,端明殿学士颜衎与枢密直学士陈同,此二人皆是才堪大用,智慧超群,或可暂代范质、李谷之位,为陛下分忧解难,共谋国事。” 郭威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推辞一声说:“此事的话,兹事体大,得让我好生考虑一下。” 王峻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如燃,竟不顾君臣之礼,往前踏了半步,紫檀案上的茶盏被他带起的风震得轻颤:“陛下!此等大事怎能考虑?颜衎、陈同二人,论才学不输范质,论忠心更胜李谷!如今朝堂暗流涌动,若不用些强硬手段镇住场面,那些靠‘糊名’爬上来的寒门子弟,怕是要蹬鼻子上脸,忘了谁才是大周的根基!” 说话之间,他袍袖一甩,案上的杏仁酥簌簌滚落在地,郭威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帕子在袖中被攥成一团:“王峻,注意你的言辞。” 他压低嗓音,声音几乎沉入了尘埃之中,方才王峻那番言辞如寒风过境,令他身躯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寒意,此刻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强撑着对话:“范质、李谷,此二人乃当世瑰宝,才情横溢,岂容你妄加评议,肆意诋毁。” 王峻闻言,仿佛听见了世间最滑稽之事,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笑声骤然爆发,如同狂风掠过山巅,连紧闭的窗棂也为之颤抖,发出嗡嗡的回响:“人才?哼,只怕他们也就配得上在文案堆里誊抄些陈词滥调,至于所谓的政绩,怕是比沙漠中的水源还要稀罕。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何能耐?陛下,莫非真要护短至此,视若无睹?” 他猛地俯身,几乎贴在案几之上,唾沫星子险险擦过郭威的面颊,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愤慨:“想当年,微臣誓死追随陛下之时,他们又在何方逍遥?难道时至今日,陛下连臣的眼光也不再信的过了吗?” 这话恍若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甩在郭威的面颊之上。他猛然间剧烈咳嗽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一般,随后仓促地抓起手边的帕子,掩住了因激动而颤抖的唇。一旁的张公公目睹此景,吓得脸色瞬间褪去了血色,本能地想要上前安抚,却被王峻那凌厉如刀的眼神狠狠瞪了回去,只听得一声冷喝:“滚开!这里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郭威喘息着,粗气如牛,胸膛的起伏如同狂风中的波涛,眼底残留的疲惫被熊熊燃烧的怒火吞噬殆尽,只余下一片赤红,然后一字一顿,声音中夹杂着难以遏制的愤怒:“王峻,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对你问罪吗?” 王峻脖颈僵直,鬓边斑白因情绪激荡而根根直立,他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微臣无所畏惧,唯独忧心陛下被那些所谓的‘实干能臣’蒙蔽了心智,忘却了昔日是谁甘愿以命相搏,助你登上九五之尊!颜衎可为陛下监察那些寒门出身官员的细微举动,确保其忠心无二;陈同则在枢密院中镇得住那些骄横跋扈的将领——此等作为,范质可曾有过?李谷又能否胜任?” 他手指向窗外那片绚烂绽放的梅花,语调尖锐,仿佛能穿透寒风继续又喋喋不休道:“瞧瞧那些花儿,外表虽娇艳动人,实则空洞无物,有何实质之用?它们能抵御北汉铁蹄的践踏,还是能够堵塞黄河的滔滔决口?陛下执意庇护这些徒有其表的美丽,莫非真要任由那些乡野匹夫,将大周的朝堂,玷污成他们耕田植桑的泥泞小径?” 郭威凝视着王峻那张扭曲的脸庞,一股刺骨的寒意猛然袭来,直透心扉。眼前的这个人,还曾是与他并肩作战、共赴生死的兄弟吗?那个在邺都军帐中豪迈宣言“江山唯有真才实干方能稳固”的将军,如今何在?郭威嘴唇微启,欲言又止,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咳嗽紧紧扼住了喉咙。手中的帕子渐渐被鲜血浸染,那殷红的色泽仿佛要将他这些年来的隐忍与苦楚一并倾泻而出。 张公公心急如焚,全然不顾王峻在一旁的严厉呵斥,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轻柔地抚拍着郭威因咳喘而不停起伏的背脊,眼眶中泪光闪烁,声音哽咽,“陛下,您且稍作歇息吧!” 此刻,王峻的视线终于捕捉到一抹触目惊心的猩红,那是郭威因极力隐忍痛苦而微微渗出血丝的嘴角。他的动作蓦然僵住,片刻的愣怔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决绝:“陛下无需以此等微恙相欺!臣今日在此立下誓言——若颜衎、陈同二人不得入主中枢,往后朝堂之上,无论风雨飘摇,臣皆概不插手,任其自生自灭!” 这话犹如一柄寒光凛冽、剧毒浸染的匕首,不偏不倚,直击郭威心中最敏感的痛点。郭威猛地一挥手,挣脱了张公公的搀扶,扶着案几边缘,缓缓挺直了身躯。尽管身形略显踉跄,但他的双眸却仿佛夜空中最耀眼的星辰,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芒。他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而坚定:“好,好一个‘概不负责’。王峻,你莫非真以为,这大周的万里河山,缺了你一人便无法运转?” 王峻被郭威那如炬的目光直视得心头一紧,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滞了片刻。然而,他仍强作镇定,硬着头皮道:“臣……臣只是一心为陛下着想,在为陛下分忧解难啊!” 第二百四十五章 谋略全局 郭威嘴角勾起一抹苦笑,那笑声中蕴含的失望如同冬日寒风,刺骨而清晰:“说是为朕考虑,其实你不过是在盘算你自己的小九九吧!” 他手臂一挥,指向那扇紧闭的大门,眼神中满是不容置疑的决绝:“走吧!朕的眼前再也容不下你这道影子,别再让朕瞧见你!” 王峻呆立当场,心中波澜四起。他与郭威,无论是在起事前还是起事之后,情谊深厚,从未有过今日这番剑拔弩张。望着郭威紧握着桌沿的手,细微的颤抖泄露了内心的激荡,那方手帕上的殷红悄然渗透指缝,触目惊心,而两人之间,竟无语凝噎。 转身离去的一瞬,王峻的衣袍轻轻掠过散落一地的杏仁酥,细碎的糕点更添几分凌乱,恰似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境,散落一地,难以拾掇。 廊下,那一抹迎春花依旧在春风中轻轻摇摆,仿佛不知人间愁苦。王峻缓步踏出后苑,一股倒春寒的凉风悄然溜进他的衣领,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但那心头涌动的怒火,却如同熊熊烈焰,丝毫不为这寒意所动。他未曾料到,自己方才那番冲动之言,不仅将君臣间那层薄如蝉翼的情分撕得粉碎,更是在郭威那颗已显脆弱的心上,狠狠地插上了一把利刃,深可见骨。 …… 苑内,郭威斜倚于椅背,动作迟缓而沉重地松开紧握的丝帕。这方新换的洁白丝帕上,不经意间又绽放出一朵暗红的痕迹,那色泽比院中傲霜斗雪的腊梅更为浓烈,触目惊心。张公公见状,神色大变,急忙欲上前,却被郭威轻轻按住了肩头,低沉而有力的话语响起:“勿需慌张,莫让人知晓。” 言罢,郭威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只是,王峻……只怕他心中已有数。” 张公公闻言,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相爷他,并未言明……” 郭威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那笑声中夹杂着一丝急促的气息,仿佛藏着未言明的机锋:“他倒是狡黠,不点而破,心里头亮堂得跟明镜一般。” 言及此处,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掠过案头那含苞待放的腊梅花蕾,一抹不易察觉的哀愁悄然爬上眉梢:“他心中所求之物,非是朕不愿割舍,实则他无从领受。有些东西,即便是朕心甘情愿地给予,也已到了无法给予之时!” 张公公静默地点了点头,身为陛下的身边人,他自是极为的识趣,深谙何时行事、何时言语的分寸。 一缕轻风悄然拂过,虽是二月天,后苑之中仍带着几分寒意。张公公的目光掠过不远处,竹影婆娑,在地面上摇曳生姿。念及郭威的身体状况,他不由自主地轻声提醒道:“官家,风起微凉,还是早些回宫歇息吧。” 郭威微微颔首,略作沉思后,便脱口而出道:“去传唤飞龙使王承诲前来,朕有几句要事需与他面谈。另外,朕已草拟好一封密函,你稍后务必亲手交予杨骏,切记,定要亲眼见到他本人方可交递,万不可有失!” “诺,陛下!” …… 杨骏身为弘文馆直学士,自然没有参加早会的资格,不过今天这上午半天的心情,可以说跟坐过山车一般,忽上忽下,难以平息! 先是风声乍起,言及陛下已然采纳了王峻的谏言,意欲对赵上交及其同党施以重惩,一时之间,人心惶惶,风声鹤唳。未几,又传来佳音——范大人力陈其辞,终是说服了陛下,决议对此事采取宽猛相济之策,大惩小戒,不致过激。 待范质归返回来,众人方始全然明了事态。郭威既未依从王峻之策,亦未曾采纳范质之见,仿佛是将争议轻轻搁置一旁。杨骏算是松了一口气,不过旋即他这执拗脾气又起来了,这郭威当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这才多久,这么点小事还上纲上线! 过了正午之后,杨骏便这番回去了,自从上次郭荣回来时,杨骏便从着郭荣的府邸内搬了出来,如今以着金堤河畔觅得一处清幽的四合小院,安然落足。 依照依依那豪爽不羁、出手阔绰的性子,她本欲为杨骏的居所大事一次办妥,干脆利落地买下昔日某位王公贵族的府邸。但这一举动却是吓到了杨骏,他一个不入流的弘文馆直学士,住在那里,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因此,最终还是说服了依依,最终选择了这处四合院。 午后时分,阳光懒洋洋地斜洒过天井,如同细流般在青石板上缓缓铺开一层温柔的暖黄。杨骏正悠然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那袅袅上升的茶香,忽然铁柱一阵急促的小跑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喘息声报道:“大人,宫中的张公公到了,说是有急事求见。” 杨骏心中猛地一紧,手中的茶盏不禁微微一晃,险些滑脱。此刻,宫中来人,多半与白日朝堂上暗流涌动的纷争脱不了干系。他连忙放下茶盏,步伐匆匆迎向门口。门外,张公公身着便装,衣袖不经意间沾上了些许尘土,显然是为了尽快赶来,特意抄了近路。 杨骏躬身行礼,言辞中带着几分恭敬与探询:“张公公大驾莅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不知公公此行有何贵干?” 张公公面色沉稳,快速扫视了一圈院落,随即压低嗓音,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乃陛下亲笔密函,需得亲手交予杨大人手中。” 说完这话后,他便与杨骏进了正屋,待门关上,才从锦袋里取出个巴掌大的木匣,匣上挂着把小铜锁——是内宫专用的样式。 杨骏接过木匣时,指尖触到匣身的凉意,心跳不由得快了几拍。张公公看着他开锁、取函,直到那封叠得整齐的麻纸信落在杨骏手里,才躬身道:“陛下口谕:看完之后就地焚毁,此事关系重大,需慎之又慎,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老奴的差事办完了,这就回宫复命。” …… 第二百四十六章 安抚王殷(上) 当杨骏的身影再度浮现于黄河那苍茫渡口之时,飞龙使王承诲亦如影随形,紧步其后。杨骏内心深处,对此行任务怀揣着万般不愿。郭威那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态度,早已在他心中种下不满的种子。然而,似乎早已洞悉杨骏的心思,在给他的密函上就写到:只要他与飞龙使王承诲能成功安抚下节度使王殷,归来后便既往不咎。 直到现在,杨骏才知道面前这位飞龙使王承诲乃是节度使王殷的儿子,此番能否成事,怕是还少不了此人的助力! 黄河渡口,狂风肆虐,裹胁着泥沙如刀割般扑面而来,令杨骏的脸庞生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膻之气。他凝视着眼前那混沌不清的河面,波涛汹涌,漩涡连连,恰似他此刻心中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 王承诲立于他身后,保持着一贯的沉默,玄色披风在狂风中猎猎飞舞,如同黑夜中的幽灵。腰间的佩刀随着渡船的摇曳,不时与船舷上的铁环轻轻碰撞,发出阵阵低沉而有力的回响,更添了几分紧张与肃杀之气。 杨骏终是缓缓转过身来,那双眸光轻轻落在对方紧绷如弦的侧脸上,唇边勾起一抹淡笑,声音中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王将军啊,若是我早知你乃是王节度使的公子,之前去天雄军时,定要与你痛饮几杯。” 他的话语中流淌着淡淡的自嘲,仿佛是对过往未曾察觉的遗憾。这飞龙使王承诲,面容冷峻,犹如冬日里永不融化的寒冰,叫人难以窥见其内心。谁又能想到,他背负着这般复杂的身份。 王承诲的视线掠过河面,他忽然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声音比风声更冷:“杨大人不必客套。此去魏州,是为陛下安抚家父,也是为我王家求一条生路。家父性情刚烈,又与王峻相交甚密,陛下的旨意……他未必肯听。” 杨骏心头微微一震,暗想,原来这位素来以冷面着称的王将军,也有着不为人知的软肋。他脑海中回响起密函中那掷地有声的“既往不咎”四字,喉头不禁一阵干涩:“王将军既然愿意与我同行,想必心中已有了盘算。” 王承诲轻轻扯了扯嘴角,那抹笑意中却藏着难以言喻的苦涩:“盘算?若我真有万全之策,又何至于此刻愁云满面?杨大人,陛下既然对你如此倚重,让你伴我同归,想必你心中已有妙计?” 杨骏被这一问猝然愣住,脚下的渡船木板随着水波轻轻摇曳,仿佛连带着他的心也泛起了微波。他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水面,投向那渐渐融入暮色中的南岸,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轻声叹道:“盛世也好,乱世也罢,苦的终归是黎民百姓。现今大周根基初稳,若能避免刀兵相见,自是再好不过。总不能让魏博的烽火,惊扰了黄河两岸来之不易的安宁。” 王承诲缄默不语,只是默默地将披风又拉拢了几分,抵御着河面上愈发凛冽的风寒。小舟随着波涛摇曳,渐渐驶向河心,风浪似乎也在此刻变得更加汹涌澎湃。杨骏一手紧紧抓着船舷,只觉得胃中一阵翻腾,不适之感愈发强烈。 见状,王承诲轻轻递过一个水囊,声音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喝点儿水吧,等到了魏州,恐怕连喘息的片刻都难得。” 杨骏接过那水囊,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囊身的冰凉,却又仿佛能感受到王承诲掌心残留的微微暖意,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交织在一起,竟让他觉得有些莫名的灼热。他仰头灌了两口水,清冽甘甜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却似乎难以平息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沉重:“王将军可曾知晓,临行前陛下单独召见我时,说了什么?” 王承诲正凝神注视着船首破浪而行的轨迹,听到这话后,不由自主地转过头来问道:“陛下说了什么?” 杨骏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浪吞了去道:“陛下说,王峻欺朕太甚,想将大臣全部驱逐,剪除朕的左膀右臂。朕只有一子,王峻却专门设置障碍,临时让他进京入朝,王峻得知便已满腔怨恨。况且岂有一人既主持枢密院,又兼任宰相,还要求遥领重要藩镇的道理!观察他的志向,永无满足。目中无君如此,谁能忍受!” 王承诲的瞳孔倏地一紧,紧握披风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加大了力道。然而,这情绪的波澜转瞬即逝,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缓缓言道:“杨大人,对于陛下之事,我眼下并无暇他顾。倒是让我心中萦绕不去的是,王峻大人今日之境遇,是否会成为我们他日之写照呢?” 杨骏心头猛地一黯,尽管对方之言并非全然无稽,这场安抚之旅,自启程之初便非坦荡大道。王殷与王峻之间,私情纠葛如藤蔓缠绕,根深蒂固;魏博军数十载割据自立,傲骨嶙峋,早已在父子血脉、君臣纲常间编织起一张错综复杂的死结。他此番涉足其间,只怕是步步荆棘,远非易事。 渡船猛地一阵颠簸,本来准备回话的杨骏却缄默其口,他踉跄着脚步,连忙伸手扶住摇晃的船舷,整个人几乎失控,差点就与那波涛汹涌的水面来了个亲密接触。就在这时,王承诲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住,那力度大得惊人,几乎要将杨骏的胳膊嵌入船板之中。 “站稳了!”王承诲低沉着嗓音吼道。然而,他的目光却越过杨骏,投向了西北岸那片渐渐沉入暮色的远方。那里,连绵不绝的烽火台在朦胧的天际线下若隐若现,宛如一排沉睡的巨兽一般! 杨骏凝视着暮色中渐渐模糊成轮廓的烽火台,它们宛如一双双瞪大的眼眸,固执而坚定地注视着蜿蜒的河面。他忽地打破了周遭的宁静,轻声向身旁的王承诲问道:“王将军,那些烽火台……” 王承诲闻言,顺着杨骏指引的方向望去,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悄然绽放出一抹笑意道:“杨大人,看来前方应是迎接我们的船只无误了。这些烽火台,是在举号示意呢!” 第二百四十七章 安抚王殷(中) 闻此一言,杨骏心中紧绷的弦终得片刻舒缓。然而,细想之下,此地尚远离天雄军的辖界,来人竟能如此游刃有余,王承诲这番言语,更像是巧妙地为自身铺设一条退路。 杨骏并未点破,只是顺着对方的话语,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想来王节度使早已翘首以盼,静候将军凯旋归巢。” 渡船破开最后一道浪,终于稳稳泊在北岸码头。杨骏刚踏上跳板,就被一阵甲胄碰撞的脆响惊得抬头——岸边立着两列黑甲骑士,足有五十人,头盔上的红缨在暮色里猎猎作响,腰间的长刀斜斜出鞘半寸,寒光比河面的冰更冷。 那领头的汉子大步向前,面容上自眉骨至下颌横亘着一道狰狞刀疤,正是王殷麾下亲卫统领黄德平。他的眼神在王承诲身上掠过一圈,最终定格在杨骏身上,抱拳之际,臂膀肌肉虬结,硬如铸铁:“杨大人,我家节度使已在军中备下薄酒,特派小的前来迎接。” 王承诲轻轻拽了拽披风,嗓音平淡无波:“家父此刻身在何处?” 黄德平扫过王承诲腰间的佩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道:“节度使大人刚才在演武场看新兵操练,说等将军到了,要亲自比画几招。将军这趟回得急,没带家眷?” 这话突兀而来,如同寒风中的利刃,让杨骏心头猛地一颤。王承诲,乃是禁军中声名显赫的飞龙使,其家眷安然居于京城,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黄德平此刻却故意提及,无疑是掷地有声的提醒:你的儿子,仍旧掌握在朝廷的掌心之中。 王承诲的手不自觉地紧握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起了苍白,仿佛连空气中都弥漫起了一股紧绷的气息:“军务繁重,随身携带家眷多有不便。杨大人,我们还是尽快过去吧,以免延误了时机。” 杨骏跟着他往码头外走,他的脚步不自觉的加快,紧随其后,每一步都似乎踏在了刀尖之上,心跳如鼓,与远处黄河水浪拍打岸边的轰鸣交织成一曲不安的交响乐。 两旁的黑甲骑士的目光锐利如鹰,穿透了傍晚的夜幕,直射在杨骏的背上,那感觉就像是无数细小的银针,无声无息间已深深扎入肌肤,直抵心扉。杨骏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它不仅仅来自于那冰冷的目光,更源自于对方身上散发出的不可一世的气势。 汗水沿着杨骏的脊背缓缓滑落,与衣衫紧紧贴合,黏腻的不适感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这所谓的“接人”,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示威罢了! 王承诲步伐陡然间变得急促,他那玄色披风轻轻掠过杨骏袍角,带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风,他的话语中带着几分自嘲道:“倒是让杨大人见笑了,家父总爱让亲卫们摆出一副庄重架势,倒显得有些做作了。” 杨骏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对王承诲的话不置可否。一行人穿过码头上古朴的牌坊,耳边隐约捕捉到远处战马的嘶鸣,那声音在黄昏的宁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杨骏抬头远眺,视线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一片黑压压的营房之上。夕阳余晖中,旌旗随风舒展,猎猎作响,“魏博军”三个大字在旗帜上赫然在目! 王承诲的声音略显沙哑,自前方悠悠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杨大人,待会儿到了营地,家父倘若说了些许重话,还望您莫要介怀。” 杨骏目光落在王承诲那紧绷而坚毅的背影上,心中蓦地一亮,仿佛拨开了迷雾。这位飞龙使,表面上口口声声寻求一条生路,实则内心深处,早已默默铺陈好了最坏的结局。他紧紧拽着自己的臂膀,那动作,与其说是担忧自己不慎落水,不如说是害怕在这关键时刻,有人会心生退意;提及烽火台时,他称之为“举号”,这并非自欺欺人之举,而是希望这场旨在安抚的行动,能以一种更为尊严与体面的方式开始。 风中猝然携来一缕酒香,与那烤炙得恰到好处的肉香交织缠绵,悠悠地勾动着人的味蕾。王殷作为节度使,此番迎接他们倒也极为接地气,直接安排在军营帅账内。 杨骏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饱含香气的空气,手指轻轻摩挲着怀中紧揣的密函,那薄薄的纸张似乎承载了千钧之重。郭威临行前的叮嘱,在他脑海中清晰回响,如同晨钟暮鼓:“王峻之事,成败之机,全系于王殷一念之间。你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切不可让王殷有丝毫动摇,以免他与王峻暗中勾结,坏了大局!” 杨骏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肩头似乎无形中又添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正当他缓缓抬头之际,恰巧与王承诲那回转的视线相遇。那双眸中,昔日的冷冽与坚硬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内心共鸣的迷茫与探寻。 王承诲先行一步,踏上了前往帅账的路,他身着的玄色披风在红漆斑驳的门扉前轻轻摇曳,投落一道幽深而狭长的影子:“走吧,”该面对的,终究无法逃避。” 帅帐之门被亲卫轻轻掀开的刹那,一股醇厚的酒香与皮革的馥郁交织着涌入,仿佛能醉人心神。杨骏缓缓抬眼,目光掠过门槛,只见帐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案几置于中央,其上铺展着一幅精致的魏博地形图,山川走势、城池分布跃然纸上。 一位身躯魁梧的将领背对着门口,宛如山岳般屹立。他手中紧握着一个酒葫芦,偶尔仰头畅饮,动作豪迈不羁。腰间,一柄丈二余长的铁鞭静静悬挂,鞭梢的铜环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晃,于烛火跳跃间折射出点点寒芒,更映得他鬓边斑驳的白发如同初冬霜雪。 “爹。”王承诲的声音有些发紧,玄色披风的下摆还沾着码头的泥沙。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正是魏博节度使王殷。他的脸膛被风霜刻得沟壑纵横,唯独一双眼亮得惊人,像两团未熄的炭火。目光扫过王承诲时,他哼了声,随即落在杨骏身上,嘴角勾起抹冷笑:“杨大人倒是稀客。开封府的官老爷,怎么肯屈尊来我这军营?” 第二百四十八章 安抚王殷(下) 杨骏微微欠身行礼,眼神敏捷地掠过桌上那三只空空如也的酒盏,显然,王殷方才刚和人喝过。营帐一隅,兵器架上悬挂着一柄长刀,其上“殷”字铭刻因被摩挲得发亮,这正是昔日伴随郭威南征北战的贴身利刃,见证了无数烽火岁月。 此情此景,不言而喻,王殷非但先前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即便是此刻,亦似乎有意无意地提醒着,那份不忘初心的傲骨犹存,挑战之意暗藏其中。 杨骏略作停顿,语调平和而深沉地开口:“节度使大人言重了。陛下体恤大人镇守魏博之辛劳,特遣在下前来,聊表慰问之情。” 至于他袖中的密函,在没有确认王殷的态度之前,杨骏是万万不敢提及的。 王殷的目光轻轻掠过杨骏,随即举起酒碗,豪迈地一饮而尽,酒液不羁地自嘴角滑落,沿着他胸前泛着冷光的铠甲蜿蜒而下,留下斑驳深色痕迹道:“慰问?哼,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专程来探我虚实的吧?” 此言一出,周遭骤时陷入一片沉寂,唯余烛火微微摇曳。王殷猛地一掷,将酒葫芦重重墩于案几之上,激起一阵震颤,烛火随之轻颤,仿佛也感受到了这份不凡的气势。“王峻在开封府受了不公,陛下非但不急于抚慰,反倒将目光投向我这魏博军中——莫非,是惧我王殷会为他仗义执言?” 杨骏心头一紧,暗道一声果然。王殷开口便直指王峻,护犊之意溢于言表,毫不遮掩。他迅速调整心绪,声音沉稳而响亮:“陛下有言,王相之事,乃朝廷内部之纷争;而魏博军,乃是大周之基石,稳固如山,绝不会因个别之人而有所动摇。” 王殷朗声大笑,那笑声豪迈而有力,震得营帐顶上的灰尘轻轻抖落,如同细雨般簌簌而下:“柱石?哼,想当年邺都那场惊心动魄的兵变,是谁不顾生死,提着项上人头,护着陛下冲出重重包围?是我,王殷!是我魏博军的儿郎们!如今,陛下高坐龙椅,江山稳固,倒是嫌我们这些藩镇碍手碍脚了?王峻欲掌枢密院,欲入宰相府,还想留个藩镇作为退路,有何不可?难道非要将我们这些功臣逼到绝境,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才算是遂了某些人的心意?” 王承诲猝然踏前一步,膝弯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他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与决绝:“父亲大人!陛下已有明言,只要此次王峻之事你不插手,太师之尊荣、东京开封府中的豪华宅邸,一切皆不减分毫,你又何必如此执拗呢?” 王殷闻言,铁鞭猛然抽击在案几边缘,“啪”的一声脆响,木屑如细雨般四溅,他的语气冷硬而坚决:“混账东西,给我住口!我王家历代以来,忠心耿耿镇守魏博,岂是说放弃便能放弃的?你在开封府那繁华之地待得久了,莫非连祖宗的根基所在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了?还是说,你的心已被京城的浮华所迷,看不上这生你养你的乡土了?” 王承诲的头愈发低垂,声音里夹杂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孩儿未曾忘却。但魏博麾下三万铁骑,其背后倚靠着的是百万黎民苍生。倘若战火一旦燃起,黄河两岸那片郁郁葱葱的桑田,恐怕将尽化为焦枯之地。父亲心中所愿,莫非真是这般满目疮痍的魏博吗?” 帐内瞬间沉寂,唯余烛火摇曳,光影在王殷脸上跳跃,他紧握铁鞭的手指轻轻颤抖。蓦地,他将目光转向杨骏,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陛下遣你来此,究竟意欲何为?” 杨骏沉默不语,仅以一瞥示意账内情形,王殷瞬间心领神会,其深意不言而喻。他轻轻颔首,对一旁的黄德平吩咐道:“黄将军,杨大人不辞辛劳远道至此,你且前去查看一番,那为我们接风洗尘的酒宴筹备得如何了?” 黄德平作为王殷麾下最为倚重之人,平日里备受信赖。但此刻,鉴于杨骏那微妙而明确的暗示,王殷不得不巧妙地寻了个由头,将他暂时支开。 杨骏见状后,深吸一口气,终于将密函递到案上:“陛下有言,若王相能念及故土,自愿归乡,陛下必保其家族周全。此番前来,只为向节度使大人详陈个中原委,非是陛下薄情寡义,忘却往昔情谊,实乃王峻步步紧逼,咄咄怪事连连。且不提其他,单说侯爷郭荣,那可是陛下的骨血至亲,如今却因王峻之故,竟连入京觐见陛下一面都成了奢望,陛下心中之苦楚与忍耐,已至极限。陛下托我转达,望节度使大人能洞悉圣意,莫要误解了陛下的一片苦心。” 王殷的面色悄然掠过一抹异色,尽管他对朝中风云变幻略知一二,可真要让他鼓起勇气,重蹈勤王之覆辙,那份决心于他而言,无疑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其一,郭威之威名赫赫,不过三年光景,大周已显露出一派盛世繁荣的气象,其治国之才,不容小觑。其二,时过境迁,昔日之勇与今日之局大相径庭,仅凭他麾下这点人马,怕是壮志难酬,心有余而力不足矣。 正因如此,他初至之时,便对杨骏施展了一番威慑,那份心思,昭然若揭。 王殷缓缓自杨骏手中接过那封沉甸甸的密函,指尖轻轻摩挲过封口的火漆印记,一张泛黄的纸笺悄然展现在眼前,其上跃动着的是再熟悉不过的笔迹:“王殷兄弟,见字如面……” 此刻,帐内唯余烛火轻轻摇曳,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呲呲”声,仿佛连空气都凝固在这紧张的氛围之中。王承诲与杨骏二人,心弦紧绷,面色凝重,内心犹如翻涌的波涛,难以平息。他们暗自揣度,陛下这封饱含深情与厚望的亲笔信,究竟能否穿透王殷的心防,让对方改变心意?使魏博之地免遭战火…… 第二百四十九章 角抵之乐 正当王承诲与杨骏静候王殷的答复之际,王殷忽地爆发出一阵爽朗大笑,言语中带着几分诙谐:“说来也怪,这黄德平究竟在捣鼓些什么?如此磨蹭,难道不知杨大人远道而来,我这东道主可要好好尽尽地主之谊呢?” 话音未落,门外便响起了黄德平略显慌张的通报声,他匆匆言道:“节帅,一切均已准备妥当,您看,是否可以即刻开始了?” 王殷闻言,笑声更响,大手一挥:“既已备好,便带杨大人瞧瞧我魏博军的‘乐子’!” 说罢,他率先迈步出帐,铁鞭上的铜环叮当作响,杨骏与王承诲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凝重,随即快步跟上。帐外的空地上已燃起数十堆篝火,火光映着数百名披甲的士兵,他们围成一圈,中间留出一片空地,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显然是为某种较量做的准备。 黄德平站在圈外,额角还挂着汗,见王殷出来,连忙躬身:“节帅,按您的吩咐,选了军中最擅搏杀的十人。” 王殷点了点头,然后指着空地对杨骏道:“杨大人是文官,怕是没见过我魏博军的‘角抵’?今日让你开开眼——这些都是能在乱军里取上将首级的汉子!” 话音刚落,两名赤裸着上身的士兵便跳进圈中。他们肌肉虬结,皮肤上布满伤疤,随着鼓声响起,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拳脚相撞的闷响在夜空中回荡,看得周围士兵齐声呐喊,声浪几乎要盖过黄河的涛声。 杨骏的指尖微微发凉。他哪里看不出,这哪是“乐子”,分明是王殷在炫耀武力——用最原始的搏杀,展示魏博军的强悍。他不动声色地看向王承诲,见对方紧盯着场中,喉结轻轻滚动,显然也明白其中的意味。 王殷忽地贴近杨骏,手中稳端两碗佳酿,笑意中带着几分深意:“杨大人,您觉得我这麾下的儿郎们如何?” 杨骏心中暗自思量,王殷此举,无非是想借兵力之盛,秀一秀自己的“肌肉”。他面上不动声色,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魏博军,那可是历经战火洗礼的精锐之师,勇猛难挡,堪称大周坚不可摧的壁垒。只不过嘛……” 王殷闻言,顺势将一碗酒递至杨骏面前,眼神中闪过一丝好奇:“只不过什么?” 杨骏轻抿嘴角,话语中带着几分温婉的谏言:“如此虎狼之师,若能转而致力于守护疆土、安抚百姓,再投身水利建设,让黄河两岸的黎民百姓得以安居乐业,那他们对节度的敬仰与感激之情,怕是要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了。” 王殷的笑声戛然而止,盯着杨骏的眼神陡然锐利:“杨大人这是在教我做事?” 场中的角抵已到尾声,一名士兵将对手摁在地上,周围爆发出震天的喝彩。王承诲趁机上前一步,笑道:“爹,杨大人也是好意。今年年初卫州治水,若不是咱们魏博军从中帮忙夯堤,怕是要淹了半个州——百姓都念着呢。” 王殷的脸色稍缓,忽然从亲卫手中夺过弓,搭上一支雕翎箭,对准百步外的靶心,弓弦一响,箭羽如流星般射出,正中靶心的红圈。王殷看着靶心,笑声道:“我魏博军的本事,可不止于搏杀。只是这世道,让他们不得不只能搏杀啊!” 杨骏望着那颤动的箭羽,忽然明白了:王殷此番举动看似是在炫耀,其实是在挣扎与纠结,在他平静的表面下,其实隐藏着的是恐惧——他怕朝廷忘了魏博军的战力,怕失去这柄“护堤的刀”。 篝火渐渐燃得旺了,黄德平又端来三只酒碗,斟满了琥珀色的烈酒。王殷端起一碗,递给杨骏:“这可是我们当地的粮食酒,当年打契丹人时,天气寒冷,可就是靠着这酒的烈才让我扛过严冬,今日你俩来了,倒是好生尝尝。” 杨骏从容接过递来的酒碗,碗中酒液宛若温玉,澄澈而诱人。他毫不迟疑,干脆利落地将满满一碗酒一饮而尽,尽显豪爽之气。一旁的王殷目睹此景,亦是爽朗一笑,随即仰头,同样将碗中佳酿一饮而空,而后朗声笑道:“瞧杨大人这英姿勃发的模样,不料酒量如此不凡!” 杨骏轻轻执起酒碗,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悠然开口道:“士为知己者死,酒之于人,亦复如是。我自认为酒量平平,无甚出奇之处。只怕是今日踏足此地,得见节帅英姿,又目睹魏博军的雄壮风采,心中喜悦难掩,这份欢愉之情,竟使得酒量也似跟着水涨船高起来。” 杨骏的一席话,犹如春风拂面,让王殷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不禁由衷地绽放出爽朗的笑声:“早在此地落脚之时,我便风闻杨大人在京城中的名声如雷贯耳,凡是有幸得见杨大人风采之人,无不交口称赞,赞誉之声四起。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杨大人的确是名符其实,令人钦佩不已!” “哈哈,节帅这话赞誉了,杨某愧不敢担!” 此刻,角抵之戏已圆满落幕,一名身形魁梧、气势如虹的士兵力压群雄,摘得了桂冠,四周的士兵们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滚滚,直冲云霄。王殷见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朗声道:“杨大人,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杨大人能够应允,不要推辞!” 杨骏闻言,心中微感诧异,不解王殷此番举动背后所藏何意,但他面色不改,轻轻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客气与诚恳:“节帅此言差矣,太过客气了。节帅但有所求,只要是杨某力所能及,定当全力以赴,绝不推辞。” “此事于他人而言,无疑是棘手之难,但对杨大人您来说,不过是信手拈来、易如反掌。我常听人赞颂杨大人的诗词,说是名扬四海,声震寰宇。今日您来我魏博军大营,不知可否屈尊挥毫泼墨,即兴赋诗一首,也好让在场的将士们得以聆听雅韵,一饱耳福?” 第二百五十章 沙场秋点兵 杨骏初时一愣,旋即恍然大悟,未曾料到,竟是自己那几笔诗词之名,悄然间在这偏远之地激起了涟漪。正当他沉浸于这份意外之时,一旁的黄德平目睹此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言语间带着几分讥诮:“怎么,莫不是在杨大人心中,我等边境将士不值得大人为此赋词作诗?” 王殷含笑旁观,神色中不见丝毫愠怒,亦无制止之意,倒是王承诲,目光掠过这一幕,眉头不自觉地轻轻蹙起,随即沉声斥责:“黄德平,虽是宴饮之夜,言谈举止亦需分寸,不可失了体统。” 杨骏端着酒碗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一饮而尽,然后将着空碗放下,起身朝黄德平拱手,动作从容不迫:“黄统领说笑了。诗词不过是笔墨游戏,哪及得上将士们刀光里挣来的功业?” 他目光扫过帐外隐约的甲胄影,声音清朗:“年初黄河凌汛,卫州堤坝溃决,是魏博军背着沙袋跳进冰水堵缺口,我路过饮马口时,就听到来往商旅们说见着一个小兵被浪卷走,手里还攥着半袋沙土——这样的事,我写十首诗也描不出其万一。” 黄德平脸上的讥诮僵住了。他喉结动了动,那道刀疤在烛火下显得有些发烫——去年堵缺口,他就在场,那个被卷走的小兵,是他同乡的侄子。 王殷忽然笑了,端起酒碗抿了口:“杨大人这张嘴,比你笔下的诗还会说话。” 说完这话,他看向黄德平,语气不重却带着威严:“德平,杨大人是客,你这般咄咄逼人,倒显得我魏博军没了气度。” 黄德平连忙躬身:“末将知错。” 王承诲悄悄松了口气,端起酒盏朝杨骏举了举:“杨大人方才说卫州的事,我倒想起一事。那被卷走的小兵,家父后来追封他为‘义士’,还把他的爹娘接到魏州,养在了军属营里。” 杨骏眼中一亮,忙的将着空碗倒满酒然后举杯回敬:“节帅仁心,难怪魏博军上下一心。” 现场的氛围刹那间轻松了许多,仿佛紧绷的弦被温柔地松开。王殷吩咐亲卫又添上了香气四溢的卤牛肉,他手指轻轻掠过那泛着诱人色泽的盘子,对杨骏笑道:“来,尝尝这个,这可是精选黄河滩上的黄牛肉精心卤制而成,肉质之鲜嫩,较之开封府的,更胜一筹。” 杨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却并未急于动筷。他缓缓言道:“世人常说,无功不受禄。节帅如此厚待于我,我若不能展现些真才实学,岂不枉费了这份礼遇,也恐被众人贻笑大方。不过,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稍后承诲兄能否赏脸,为我舞上一曲剑舞,以助酒兴?” 王承诲闻言一怔,握着酒盏的手顿在半空。他抬眼看向杨骏,不由的苦笑一声道:“杨大人倒是会出难题。” 王殷闻言,顿时抚掌大笑道:“好,还是杨大人这主意好,承诲的剑法,还是当年我亲手教的,今日正好让杨大人品鉴品鉴。” 王承诲不再犹豫,起身解下腰间佩刀,递给亲卫,转而取过帐角悬挂的长剑。那剑通体乌黑,剑鞘上缠着三道银线,正是郭威赐的“破虏剑”。他褪去外袍,露出玄色劲装,腰间束着玉带,身形在烛火下愈发挺拔,倒有几分少年时的英气。 “献丑了。”王承诲抱拳行礼,旋身时长剑已然出鞘,寒光陡起,竟将满帐烛火都压得暗了暗。 他起势如惊鸿掠水,剑尖点地时带起一串火星,随即身形翻转,剑影如梨花纷飞,时而如黄河怒涛拍岸,剑风呼啸;时而如桑田细雨无声,剑尖在毡毯上轻划,只留下淡淡的白痕。舞到酣处,他忽然仰天长啸,剑光陡转,直刺帐顶悬着的一盏宫灯——灯盏应声而落,却在离地面寸许处被他用剑鞘稳稳托住,灯芯的火苗纹丝未动。 “妙极!”黄德平由衷地喝彩起来,王承诲的剑术舞动得行云流水,连他这般见多识广之人也不禁由衷地赞叹了一声。 杨骏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剑影翻飞的王承诲身上,心中的情绪已攀升至沸点。他顺势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香在唇齿间流转,随后带着一丝微醺的醉意,缓缓言道: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黄德平在面对杨骏吟出的那句诗,起初他内心满是不屑,眼中未给对方丝毫认可。然而,当那句蕴含深意、韵味悠长的诗句轻轻落在他耳畔时,他不由自主地颔首赞同,那份不经意间的认可,仿佛是对诗句本身的一种致敬。 一旁的王殷,听闻此句,眼眸瞬间一亮,脱口而出一个简洁而有力的赞叹:“好!” 王承诲听到杨骏的词后,动作愈发的行云流水。他剑尖微扬,直接将剑身上的灯盏挑起,王承诲身形一展,宛如灵鹤展翅,轻盈跃起。剑光如影随形,随着他手腕的翻转,划出一道道绚烂的轨迹。剑锋所向,正是那悬浮半空的灯盏。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剑气如龙,精准无误地将灯盏击碎,其势之猛,连空气都为之一震。 刹那间,灯中烛火挣脱束缚,于夜空中绽放,点点光芒四射,犹如繁星落入凡尘,又似火树银花不夜天,美得令人窒息。 欣赏着剑舞的杨骏,这个时候连的将着下阕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好!” 在场的将士们瞬间爆发出阵阵欢呼,那热烈的声响里,既蕴含着对王承诲精湛剑舞的赞叹,又交织着对杨骏才华横溢诗词的欣赏,一时之间,竟难以分辨是哪者的风采更撩动了众人的心弦。 随着最后一个动作的完美定格,王承诲长剑轻轻滑入鞘中,动作流畅而从容,仿佛刚才那番龙腾虎跃只是幻觉。他缓缓转向杨骏,目光中带着几分谦逊与期待,轻声问道:“杨大人以为,在下这番剑舞,可还算拿得出手?” 第二百五十一章 按兵不动 杨骏当即爽朗大笑,声音中带着几分豪迈:“剑,犹如猛虎下山,凌厉无匹;鞘,则似磐石稳固,不动如山。承诲兄这剑舞,既展现了镇北之锐气,又不失护民之稳重,真是胜过千言万语,直击人心啊!” 言罢,他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目光流转间,掠过王殷与黄德平面庞,似乎心中感慨万千:“方才我还言诗词难及功业之万一,此刻观此剑舞,心中更是深信不疑。” 王殷的笑容在眼角勾勒出了岁月的痕迹,他亲自执壶,为王承诲斟满了一杯佳酿,笑骂道:“你这臭小子,总算是没给老爹丢脸。” 言罢,他又将目光投向了杨骏,赞许道,“杨大人能识剑中真意,实属难得。” 此时,黄德平亦端起了酒盏,大步流星地走到杨骏面前,豪爽地一饮而尽,随即爽朗笑道:“杨大人,先前末将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方才您吟诵的那首词,真乃绝妙之作,令人拍案叫绝!” 杨骏心头微漾,旋即展颜笑道:“黄统领言重了,古语有云,‘宁为百夫长,不作一书生’,在下实则对诸位英雄豪情满怀倾慕之情!” 一旁的王殷闻此豪言,豪迈地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手中铁鞭铿锵落地,震得尘土微扬:“说得好!二位大人皆乃人中龙凤,何须互相谦逊!来来来,杨大人不辞辛劳远赴此地,我等当共饮此碗,以表敬意!” “干!” 帐外的夜风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带。夜,已然深了…… …… 节帅账内! 王殷端坐于胡椅之上,烛光摇曳间,他匆匆扫过手中的物什,眉头不由自主地紧锁起来。他与王承诲目光交汇,那一刻,仿佛有千言万语凝噎,却因久别重逢,那份曾经亲密无间的父子情谊,竟莫名地生出了一丝疏离之感。 “爹,可是有何不妥?”王承诲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试探与关切。 王殷手轻轻拍打在案上,声音沉得像铅:“你在京城待这么久,想来对于王峻的事情也多多少少有所了解,你是怎么想的?” 帐内酒香骤然间仿佛凝固,王承诲的手掌不自觉地紧握,他深知父亲心中虽已有了决断,但那份不甘却如同暗流涌动。他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轻声说道:“爹,我与二弟被你羽翼护得太紧,未曾历经风雨。孩儿不孝,只怕在这事上,难以给予您太多助力。” 王承诲的话语虽似未直接回应,却已微妙地传达了他的立场。王殷闻言,神色瞬间黯淡,如同被刺破的气球,萎靡不振:“唉,你且说说,王峻这一步棋,走得何其愚蠢,不是吗?” 王承诲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语调平和而深沉地道出:“愚昧。以我之见,他无须有任何动作,静待时机便是上策。然而,他最致命的愚行,莫过于与侯爷郭荣结下梁子,这不是明摆着逼陛下下定决心吗?” 王殷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中藏匿着不易察觉的寒意:“确然愚昧。但若非如此,恐怕他早已步入黄泉。古往今来,权臣与储君并肩同行的佳话,犹如镜花水月,虚无缥缈。他这一步,虽险,却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困境中,奋力一搏的无奈之举。” “那父亲,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王殷的手指在案上那柄铁鞭的铜环上轻轻摩挲,烛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他忽然抬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道:“如何?魏博军不能动,一动,黄河两岸就全乱了。但也不能让陛下觉得我们是这般好说话的,否则,别让我们成为下一个王峻了!” 王承诲心中一凛,这是最稳妥的法子:既不介入朝廷内斗,又守住了魏博的职责。他望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忽然明白那份“疏离”不是生分,是父亲在教他权衡——藩镇的存续,从不是逞一时之勇,而是在夹缝中求得生存。 “那……要不要给王峻送封信?”王承诲试探着问。他知道父亲与王峻有过命的交情,那份旧情,终究是放不下的。 王殷拿起案上的酒葫芦,又灌了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他声音闷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哎,有什么意义呢,胳膊拧不过大腿,王峻就是太自负了,他不知道急流勇退的道理,如果去年平定慕容彦超后他就告老还乡,哪还有这么多事呢?” 王殷说完这话后,便看向王承诲,接下来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你连夜回开封府,告诉陛下,魏博军不动,但也容不得旁人在背后捅刀子。” 王承诲一愣:“爹?” 王殷的铁鞭在案上顿了顿道:“你放心吧,我自有分寸,既然陛下让你回来,无论怎样,你回去,陛下就得承你这份情!切记,带上我的令旗,谁敢拦你,就说是我说的——魏博军的少将军,回自己家,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王承诲凝视着父亲王殷眸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决,心中虽有波澜,却仍不由自主地添了一句:“爹,那与我一道前来的杨骏,他……又当如何?” 王殷轻轻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他?还需在此地多留几日,你则即刻启程返回吧。” 王承诲闻言,恭敬应命,转身步入茫茫夜色之中。待他的身影渐渐融入夜的怀抱,帅帐之上,一轮明月已悄然攀至顶巅,洒下柔和而清冷的光辉。 王殷望着儿子消逝于夜色深处的背影,口中呢喃,仿佛是对自己说,又似是对这寂静的夜倾诉:“为人父母者,则为其计深远也,承诲啊,杨骏若是回去了,这份功劳可就是他的了,还能有你什么事?” 王殷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醇厚的酒液沿着他斑白的胡须缓缓滑落,宛如镶嵌了一串串晶莹的水珠。他凝视着帐外那轮皎洁的明月,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那酒,烈得如火,却也暖得人心。 第二百五十二章 符帅来了 接下来的数日里,王殷惊讶地发现,杨骏在他的地盘上竟异常收敛锋芒。每当邀请他共饮美酒、品尝佳肴之时,杨骏总是欣然前往,与大家一同开怀畅饮,大快朵颐,却绝口不提归返东京开封府的日程,仿佛完全沉浸在了这份难得的闲适之中。 黄德平神色间难掩几分不耐,终是忍不住嘀咕道:“节帅,那些从朝廷下来的大人们,怎一个个都如此波澜不惊?这背后,会不会藏着什么猫腻?” 王殷闻言,眼白轻轻一翻,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你若心中有疑,何不亲身一试?我这就派你前往京城,面见圣上,倘若圣上也以同等礼遇待你,你可有他那份从容?” 黄德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溜向不远处杨骏那威严的营帐,随即脑袋摇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连声道:“节帅,这……可比要了我的命还难呐!” 王殷望着黄德平那副窘迫模样,忍不住放声大笑道:“知道难就好。杨大人不是不急,是急也没用——开封府的事,没个三五日分不出眉目,他在这魏博多待一日,就多一分从容。” 他缓缓抬眼,目光穿越了纷扰,定格在杨骏那紧掩的营帐之上。帐帘紧闭着,而帐外,却是一片不同寻常的热闹景象。兵士们或三五成群,或零星点缀,不约而同地在此地徘徊聚首,他们的眼神中闪烁着对未知的好奇与渴望。 王殷目睹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哭笑不得的弧度。原来,自杨骏“三国演义”作者的身份在军中不胫而走后,便如一阵狂风,卷起了层层波澜。众人虽心知肚明,那波澜壮阔的历史终以三国归晋作结,却仍抵挡不住杨骏笔下世界的诱惑——那是一个活生生的、跃然纸上的时代,每一个字符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引人入胜,令人欲罢不能。 即便是在这烽火连天的战场边缘,人们对于知识的渴求、对故事的热爱,竟也能如此纯粹而热烈,仿佛能暂时忘却战争的残酷,沉浸在那段遥远而辉煌的历史长河中。王殷望着这一幕,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王殷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道:“哎,杨骏这人,倒是会找事做。没想到这么快就与我们这些手下打成一片!” 黄德平神色一紧,立即走近前来道:“节帅,这种情况下,用不用我们给他提个醒?毕竟……” 王殷狂妄一笑道:“毕竟什么?这些兵士愿意听就让他们听呗,总比他们去附近偷鸡摸狗,被那些邻家大娘追到营地里要强吧?你害怕什么?难不成你怕他把这些兵士都给灌上迷魂汤,给带走不成?” 黄德平讪笑一声道:“节帅,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这不是想着这些士卒们天天围着这里转,也不是个办法嘛!” 王殷瞥了眼黄德平紧绷的侧脸,忽然笑道:“好了,他愿意讲就让他讲好了!你当那些兵卒是傻子?他讲的这些:‘桃园结义’,‘过五关斩六将’,哪个不是说的忠义二字?要是真能让有些兵士听听改了秉性,这‘迷魂汤’,我看灌得值!” 黄德平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话头。他想起昨日路过杨骏的营帐,听见里面正讲到“诸葛亮挥泪斩马谡”,帐外的士兵个个屏息凝神,连巡逻的哨卫都放慢了脚步,那股子专注劲儿,比听军令时还甚。 王殷捋着胡须,目光投向杨骏的营帐,那里正传出一阵哄笑,夹杂着“张飞喝断当阳桥”的字眼:“再说了,他讲的是三国,没提半句朝廷,半句魏博。只说‘乱世之中,唯有忠义能立身’——这样的话,多听些,反倒能让弟兄们明白,谁才是该护的人。” 黄德平听到这话,点了点头道:“节帅说的是,是属下思虑不周,要不……让伙房多送些热水过去?听亲卫说,杨大人讲得口干,一上午喝了三壶茶。” 王殷哈哈大笑,铁鞭在掌心拍得震天响:“这才像句人话!再让炊事班蒸两笼枣糕,就说是……就说是听故事的兵卒凑钱买的——让杨大人知道,我魏博的弟兄,不光会打仗,也懂知恩图报。” 他望着帐外越来越密的人影,忽然低声对黄德平道:“你瞧,这比派十个说客都管用。杨大人不用刀,不用枪,就凭一张嘴,把这些桀骜不驯的兵卒治得服服帖帖——这才是真本事。” 黄德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杨骏不知何时走出了营帐,正接过少年兵的红枣,笑着说“明日讲‘草船借箭’,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四两拨千斤’”,周围的士兵顿时欢呼起来,连营墙上的哨兵都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 黄德平挠了挠头,脸上的刀疤舒展开来,试探着问道:“节帅,要不……待会儿我也去听听?就站在最后,不说话。” 王殷闻言,朗声大笑,铁鞭的铜环叮当作响,惊飞了帐外槐树上的麻雀:“去!怎么不去?当年我跟陛下打天下,就爱听说书先生讲‘楚汉相争’——英雄好汉的故事,谁不爱听?” 夕阳的金辉洒在营地上,将杨骏与围拢的士兵们镀上一层暖光。远处的黄河波光粼粼,近处的桑苗迎风轻摇,帐内传出的“既生瑜何生亮”的慨叹,混着士兵们的叫好声,在魏博军的营地上空久久回荡…… 正当众人沉浸于杨骏所讲的故事中时,一名斥候急匆匆地穿梭而来,轻步至王殷身旁,俯首在其耳畔低语了几句。王殷原本还算和煦的神色,瞬间凝固,眉头紧锁,透出几分不解与诧异:“他来这里做什么?” 斥候默默垂首,不言不语王殷沉吟片刻,心中的疑虑如潮水般涌动,终是忍不住开口:“符帅他们来了几人?可带着天平军一块过来?此刻造访,怕是暗藏玄机,来者不善呐!” 第二百五十三章 林间密谈 “启禀节帅,对方就一牙校随着,并无他人!” 当今陛下郭威起兵成事后,符彦卿虽无尺寸之功,但却下诏进封符彦卿为淮阳王。甚至,开封府尹刘铢被杀后,郭威将其在京师的宅邸赐给符彦卿。可见,符彦卿手中掌握的势力,足矣改变天下的格局! “去把黄统领喊过来,既然人家单枪匹马地过来,我若是带太多人,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 斥候闻言,身形一闪,即刻退却,宛如林间轻风。不多时,黄德平匆匆而至,手不自觉地搭在腰间刀柄,神色凝重,先前的谈笑风生已全然不见。 “节帅,此行仅你我二人,是否过于冒险?”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哦?胆怯了?别忘了,这可是在我们地盘内,何惧之有?” “不是,属下只是心系节帅安危。” …… 营地边缘,一株古老槐树伫立着,在地面上摇曳生姿,午后的阳光狡黠地穿透层层叠叠的绿叶,于青石小径上洒下点点光斑。王殷步伐矫健,走在前方,一袭玄色披风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拂过青石板路,带起一阵凉爽的微风,衣袂翻飞间透出一股不容小觑的英气。 黄德平紧随其后,步伐沉稳,右手不自觉地紧握于刀柄之上,那道刀疤在阳光下像条蠕动的蜈蚣。 两人一前一后,默契十足地迈向不远处的小树林边缘。林深处,一位年约半百的老者正与其手下隐匿于树影之间,静默如雕像,唯有眼中的光芒透露出他们内心的警觉。直至一阵悠远而急促的马嘶声划破宁静,两人的神色瞬间凝重,不约而同地拍了拍胯下的马背,缓缓向前踱步…… 王殷看着林子中的身影越发的清晰起来,立即爽朗一笑道:“符帅,真是稀客啊,从郓州到我魏州,怕是一路上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也得三四天的时间呢!” 林中的身影缓缓走出树影,正是淮阳王符彦卿。他穿着件月白便袍,腰间束着玉带,虽年过半百,脊背却挺得笔直,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辉,反倒添了几分威严。身后跟着的那名手下垂手而立,气息沉得像块石头,显然是个练家子。 “王节帅还是老样子,一口一个‘符帅’,不过,听王节帅这口气,似乎不太欢迎我这远道而来的朋友啊!”符彦卿朗声大笑,笑声在林间回荡,惊起几只麻雀…… 王殷挑眉:“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嘛,符王不辞辛劳的赶过来,怕不仅仅是为你我这老弟兄叙旧?” 符彦卿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轻轻挥手,示意身后的牙校退下。王殷心领神会,眼波微转,同样以眼神示意,黄德平便也悄然离去。 两人并肩而行,却默契地保持着些许距离,直至那棵历经风霜的老槐树下驻足。符彦卿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掠过树干上粗糙的纹路,仿佛能从中感受到岁月的沉淀。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王殷腰间悬挂的铁鞭上,那鞭梢上的铜环,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记忆瞬间被拉回那段共赴邺都军帐,并肩作战,连夜打磨铜环的峥嵘岁月。 片刻的静默之后,符彦卿终是缓缓开口,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此行,既为重温旧谊,亦肩负传信之重责。” 王殷闻言,初时略显错愕,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眼神中闪烁着几分了然:“如此说来,符帅此番乃是替陛下担当起了说客的角色?” 符彦卿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道:“哈哈,我不是为了陛下当这个说客的,我是为了魏博之地的百姓,为了天下摆明免遭战事才来的!” 王殷苦笑一声,然后叹了一口气道:“符帅,我没你有福气啊,你的女儿如今是侯爷郭荣的夫人,假以时日,必将母仪天下,而我这里,只有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哎,时也命也运也!” 符彦卿闻言,指尖在老槐树上顿了顿,夕阳的金辉透过叶隙,在他鬓角的白发上流动:“王节帅这话说的,倒像是我靠女儿才站稳脚跟。”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为人父母者,当为其计深远也,当年在邺都,你我都见过郭荣那孩子,他骑射不如你家承诲,却胜在沉稳——这天下,终究要交到能稳得住的人手里。” “为人父母者,当为其计深远也。说得好啊,可惜啊,王峻这把年纪还如此行事,不知他图什么?” 符彦卿转头望向黄河的方向,暮色正将河面染成一片暗红:“王节帅,此番为什么我就带着一牙校过来,就是有些话想私底下告诉你,王峻这趟浑水,还是不要趟的好,如今局势晦暗不明,一不留神,可就引火烧身!” 符彦卿说这话看似是在劝说对方,实际是在警告对方,魏博节度使虽然掌管着一支劲旅,但如果这个时候你胆敢有所行动,符彦卿手中的天平军也不是吃素的。 毕竟,符彦卿的女儿是郭荣的夫人,此刻的他知道,只有大周的局势安稳,郭荣才能顺利登基为帝,他的付出也才能有收获! 王殷目光瞧向着远处,良久过后,他低头笑了笑,铁鞭在掌心转了个圈道:“符帅情深意切,倒是记得兄弟们的情谊,能不辞辛劳过来,我自是感激不尽,不过,这么做的话,我又能得到什么呢?” 符彦卿初时一愣,旋即便漾开了笑容,轻声道:“莫非在王节帅心目中,追随王峻又能谋得何等前程?暂且不论其他,你我与陛下、王峻皆是旧识,往昔我们何以择定陛下为主,难道在你眼中,论及胸襟、论及行事手段,仅仅三年光景,王峻便能有云泥之别,判若两人?” 王殷心中本欲反驳,然话语涌至唇边,却又悄然咽下。他们对于王峻的脾性,皆是心照不宣。他无非是想借此机会,抬高身价,寻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初见符帅 王殷沉吟片刻后,最后讪笑一声道:“还是符帅看得透彻啊,若不是你出言提醒的话,我险些自误!” 符彦卿哈哈大笑着道:“王节帅这话说得倒是客气了,还是节帅心系百姓啊,有节帅镇守魏博之地,实乃魏博百姓的福气!” 王殷抬手用铁鞭轻轻敲了敲老槐树,树皮簌簌落下几片碎屑:“符帅这话说的才客气,走吧,都来我这里了,我们晚上可要好好畅饮一番,我们可是有二年没有碰面了吧!” 王殷手指做出个数字“二”的动作,符彦卿见状后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枝头的夜露滴落,打湿了两人的袍角:“你我相识多少年了,还需说那些虚礼?” 他忽然收住笑,目光在王殷鬓角的白发上停了停,感叹万千道:“只是没想到,一晃眼,我们都成了被年轻人盯着的‘老骨头’。” 王殷望着远处营地整齐排列的甲士,缓缓开口道:“老骨头也有老骨头的用处。至少知道,哪场仗该打,哪场仗该忍。” 符彦卿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伸手拍了拍王殷的肩膀:“好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这可是偷摸的来这里的,去了你的帅账,若是被有心人看到咱们可是有嘴都说不清了!对了,我还有一事,想着找你帮个忙呢!” 王殷低头一笑,不过,他有些意外符彦卿有什么事情找他帮忙道:“符帅不辞辛劳来我这里,你说什么事情吧,我一定给你办的漂漂亮亮的!” 符彦卿爽朗一笑,随即眼神转向不远处那座沉寂的营地,悠然道:“本王听闻,自京师远道而来的信使此刻正逗留于贵营之中。不知王将军能否行个方便,将他请至此处?我有些要事,颇想听听他的见解。” 王殷闻言,本想立刻应允,但转念一想杨骏那不同寻常的身份,不由得迟疑了片刻,斟酌着言辞道:“符帅,切莫忽视了此人的身份啊!” 符彦卿忙的解释道:“王节帅误会了,我与杨骏小友略有私交,此番见面他知道回去该说不该说的!” 王殷盯着符彦卿坦荡的眼神,忽然明白过来——这位淮阳王此番过来说是与自己叙旧,怕是真的目的是为了杨骏吧,只是不知道这杨骏究竟有何等本事,竟然让能让符彦卿亲自过来,为他保驾护航! 他自怀中掏出一枚精致的哨子,轻轻一吹,悠扬的哨音便划破空气,不久,黄德平应声而至。王殷眼神一凛,随即吩咐道:“速去请杨大人前来,就说……有位昔日‘故人’,欲与他共叙《三国》中的奥义,探讨一二。” 黄德平领命而去时,王殷正弯腰捡起片槐树叶,在指尖捻着,试探着问道:“杨小友是个妙人,此番他来我这里,天天在讲‘桃园结义’、‘水淹七军’,倒也是能沉住心,是个不错的苗子!” 符彦卿点了点头,不置可否道:“察秋风而知落叶,试春水而知冷暖,你倒是会识人。”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脚步声,杨骏跟着黄德平走来,青衫在日光下里格外醒目。他见到符彦卿时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行礼:“见过节帅,不知节帅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王殷看了符彦卿一眼,然后就浅笑一声道:“符帅找你有些事情,你们在这里好生聊聊。” 王殷说完这话后,就起身想着树林出口处走去,而杨骏先是一愣,旋即就反应过来,普天之下,能被称呼“符帅”的,怕是只有符彦卿了! 他忙的施礼道:“见过符帅!” 符彦卿抬手虚扶一把道:“杨小友不必多礼,此处非军中大帐,无需这般拘谨。我们今日乃是首次见面,你可知我邀你过来是为何事?” 杨骏不由的苦笑一声,他怎么会知道对方找自己是为何事?莫不是为了符昭信?都过去这么久了,总不能这般记仇吧? 见着杨骏缄默不言,符彦卿不由的目光盯视着他,缓缓脱口而出道:“银盏几次修书于我,说是你在这里有危险!” 最难消受美人恩! 杨骏闻言,心中感念,脱口而出:“多谢银盏姑娘的深情厚谊,倒是累她为我挂怀忧虑了!” “明人不说暗话,你知道我说这些,不是为你这句感谢话的!” 符彦卿指尖捻着片槐树叶,日光透过叶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语气却陡然沉了几分:“此番过来,我定保你在王殷这里性命无虞,但作为回报,我希望你知难而退,你与银盏的事情,早就注定没有结果的,早些结束对谁而言,都是一种解脱。” 杨骏心头不由轻轻一颤,那话语虽看似平淡无奇,却如锋锐之刃,直刺人心最柔软之处。他缓缓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青衫下摆不经意间沾染的点点草屑上,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符帅此番过来,路途遥远,辛劳备至,我心中自是满怀感激。然而,情之一字,又岂是三言两语便能轻易割舍?我坚信,只有我,方能给予银盏真正的幸福。” 符彦卿初时一愣,旋即便是一声冷笑逸出唇边:“杨骏,身为男子,你能道出此言,勇气可嘉,我符彦卿自是心生钦佩。然而,身为一位父亲,听闻此番言语,我只觉不屑。你接近银盏,莫非不是为着她背后的家族来了?” 杨骏语塞片刻,随后深吸一口气,缓缓言道:“符帅,我深知此刻我无论言辞如何恳切,皆难以撼动您心中那先入为主的念头——您或许认为,我接近银盏,皆是觊觎您的地位与权势所致。那么,请您明示,若要配得上成为银盏的夫婿,需达到何种地位,方算得体?” “为人父母者,则为其计深远也,当你有一天,也有自己孩子时,你就能体会到我此刻的心情,或许你很不错,但婚姻素来讲究的是: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第二百五十五章 被鄙视了 杨骏望着符彦卿鬓角的白发,有着老大符金盏珠玉在前,银盏的婚事肯定不会相差太多,很明显,符彦卿说那么多,就是没有看上自己。他挺直脊背,青衫在日光下绷出一道倔强的线:“符帅所言‘两姓联姻’,晚辈懂。可银盏姑娘要的,未必是‘匹配同称’的名分,而是能陪她看黄河春汛、听桑田虫鸣的人。” 他抬手抚过老槐树粗糙的树干,指腹碾过一道深深的裂纹:“晚辈出身寒微,此刻确实配不上淮阳王府的门第。但晚辈敢立誓——三年内,若不能在朝堂上挣得一席之地,若不能让银盏姑娘不受半分委屈,无需符帅开口,晚辈自会从她眼前消失。” 符彦卿指尖的槐树叶“啪”地捏碎,碎末从指缝漏下。他盯着杨骏,眼中的锐利渐渐化成复杂:“你以为朝堂是魏博的演武场?郭威陛下重用你,是因你有利用价值,可哪天你碍了郭荣的眼,或是挡了范质的路,淮阳王府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杨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晚辈知道,但我偏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银盏姑娘曾经给我说过,她喜欢听晚辈讲‘刘备借荆州’——不是因刘备多能耐,是因他明知难,还敢去争。晚辈不敢自比刘备,却想学他那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憨劲。” 日光穿过叶隙,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符彦卿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动容:“哈哈,这世间如果一件事仅凭坚持就可以的话,那就太容易了。你若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我也没有法子!不过,话说回到银盏这丫头,随她娘,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他自腰间缓缓解下一枚令牌,轻轻一抛,那令牌便稳稳落在杨骏手中。此令牌由玄铁精心铸成,沉甸甸的,透着不凡的气息。正面镌刻着两个古朴大字“淮阳”,字迹苍劲有力;背面则雕着一朵盛开的玉兰花,花瓣细腻入微,栩栩如生。 “拿着。”他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虽然我心中对你有成见,但既然银盏已认你为主,我便希望你能言出必行。三年后,若你未能达成所诺,你乖乖离开。不过,在这三年时光里,若真有人胆敢欺你,你大可持此令牌前往郓州寻我,我自会为你做主。” 杨骏接住令牌,入手冰凉,却似有千斤重。他躬身欲拜,被符彦卿一把扶住:“别忙着谢。这令牌不是给你的,是给银盏的——免得她日后怨我,没给过你机会。” 杨骏指尖攥着那枚玄铁令牌,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直抵心口,竟让他鼻尖微微发酸。他望着符彦卿鬓角的白发,忽然明白这位淮阳王的“妥协”里,藏着多少为人父的柔软。 “晚辈……定不负银盏姑娘,也不负符帅今日之举。”他声音微哑,却字字如钉,砸在青石板上似的。 符彦卿别过头,望着远处黄河的方向,那里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像撒了一把碎银,倔强到:“别跟我说这些。银盏那丫头性子倔,你若真对不住她,不用我动手,她自己就能提剑砍了你。” 这话虽狠,却让杨骏心头一暖。他低头摩挲着令牌上的玉兰花,花瓣的纹路被匠人刻得极深,像银盏姑娘信里那些娟秀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正当此刻,符彦卿以一抹淡淡的轻咳打破了室内的沉静,语调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罢了,你先且退下,我与王节帅尚有几句要谈。” 杨骏闻言,未有丝毫迟疑,默默地站起身,步伐稳健地离去。待那抹背影渐渐融入门外的幽暗中,符彦卿的目光这才缓缓转向后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王节帅,听得够久了,出来吧!” 远处传来王殷的咳嗽声,这位魏博节度使不知何时已折返,正靠在树影里,手里的酒葫芦晃悠悠的。他笑着走出阴影,铁鞭在掌心转了个圈:“你们翁婿俩的账,我可没偷听。只是觉得杨小友这股劲,倒像极了当年在邺都抢着冲城门的我。” 符彦卿哼了声:“少胡说,到时家丑外扬了,让王节帅这里看了笑话。” 王殷套出酒葫芦,仰头灌了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他用袖子一抹,笑道:“家丑?我看是佳话才对。想当年你娶尊夫人时,不也被岳父指着鼻子骂‘文弱书生成不了大事’?结果呢?淮阳王府的家业,还不是你这‘文弱书生’撑起来的?” 符彦卿的耳根微微发烫,伸手去抢他的酒葫芦:“少提当年!此一时彼一时,杨骏那小子……” 王殷躲开他的手,铁鞭往老槐树根上一磕,感慨无比道:“这小子挺对我口味的,可惜,我这没有女儿,否则啊,我就把他认作我女婿了!他此番来我这里,这才几天都跟我这营里的将士们打成一片,这种人,只要不死在半道上,迟早能成事。” 符彦卿哈哈一笑道:“那……如此说来的话,他还倒是个宝了,我这就准备回我的郓州去了,我可把他交到你手里了啊!” 王殷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无奈叹道:“哎,符帅啊符帅,我这回算是又被你摆了一道。三言两语间,你便轻松将杨骏安置于此,这番操作,我可不认账哦!” 符彦卿轻哼一声,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笑意:“罢了罢了,不与你这般打趣了。” 他旋身望向杨骏消失的方向,那袭青衫的影子早已悄然融入了苍茫的暮色之中:“我该走了,再拖延下去,渡口的船只怕是要收帆歇业了。” 言罢,他迈步离去,身影逐渐模糊在这片黄昏的余晖里。王殷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外,忽然对着黄河喊了声:“符老狐狸,三年后我等着喝喜酒!” 远处传来符彦卿模糊的回应,像是在骂“痴心妄想”,又像是在说“走着瞧”…… 第二百五十六章 开封府尹 《五代.周史》有言:广顺三年二月,枢密使、平卢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峻,晚节益狂躁,奏请以端明殿学士颜衎、枢密直学士陈观代范质、李谷为相,帝曰:“进退宰辅,不可仓猝,俟朕更思之。”峻力论列,语浸不逊,日向中,帝尚未食,峻争之不已。帝曰:“今方寒食,俟假开,如卿所奏。”峻乃退。 癸亥,帝函召宰相、枢密使入,幽峻于别所。峻至商州,得腹疾,帝犹愍之,命其妻往视之,未几而卒。 三月,太原郡侯郭荣被加封为晋王。 杨骏悠然牵着辔绳,缓步穿越营地的门户,阳光为他挺拔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辉。王殷目光落在前方那位鲜衣怒马的少年身上,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打趣道:“杨大人,何必如此匆匆?营中的儿郎们,可都盼着您把《三国演义》给讲完呢!” 杨骏闻言,爽朗大笑,声震云霄,仿佛能驱散周遭所有的阴霾:“无妨,无妨!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来日方长,讲故事的机会多了去了!” 言毕,他轻轻拍了拍身下骏马的背脊,那马儿仿佛也感知到了主人胸中的壮志豪情,发出一声悠扬的嘶鸣。王殷见状,连忙问道:“此番杨大人终是拨云见日,否极泰来了。您这是打算先去澶州,与侯爷一同返回京城吗?” 杨骏微微一笑,并未隐瞒,轻轻颔首道:“陛下已颁下诏书,命侯爷即刻入朝,担任开封府尹并兼任功德使一职。此番回去,我正好顺路随侯爷同行!” 王殷微微颔首,正欲启齿,言语仿佛被无形的锁链绊住,唇边徘徊却难以逸出。杨骏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幕,轻声探问道:“节帅可是担心远在京师的飞龙使王承诲将军的安危?” 王殷苦笑一声,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许:“不愧是陛下与侯爷眼前的红人,一眼便洞穿了我心中忧虑。为人父母,岂能不对远离膝下的骨肉牵肠挂肚呢!” 杨骏勒住马缰,回身望着王殷鬓角的白发在风中微颤,忽然笑道:“节帅放心。承诲兄作为飞龙使,一直深受陛下信任,郭侯爷入朝担任府尹,开封府的民生之事多半要倚重飞龙使,这正是他展才的机会。” 他抬手理了理青衫的衣襟,指尖不经意触到怀中的玄铁令牌,声音沉了几分:“王峻已贬商州,朝中如今是范质、李谷大人主持政务,这二人做事谨严,绝非构陷之辈。承诲兄在禁军做事,又明辨是非,只要守好本分,谁也动不了他。” 王殷握着铁鞭的手缓缓松开,鞭梢的铜环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话是这么说,可京城那地方,风比黄河的浪还急。哎,后续还劳烦杨大人在景晨多多照顾下犬子!” 杨骏的目光掠过远处的黄河渡口,那里的渡船正缓缓离岸,他浅笑一声道:“承诲兄富贵人乃有富贵命的,只要你这里没事,他在京城自然无虞的!” 王殷望着他从容的模样,忽然想起这书生初到魏博时,面对黑甲骑士的锋芒也未曾露过半分怯色,此刻才真正信了他那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也就不再多说:“好,那就借杨大人吉言了,一路顺风,我们有缘再见!” 杨骏点了点头,躬手一拜道:“多谢节帅照顾,我们有缘再会!” 王殷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往营地方向走,铁鞭拖在青石板上,划出断断续续的痕。杨骏勒马伫立,望着他的背影融进营地的炊烟里,然后拍着马向着前面的渡口赶去! 渡口的风卷着泥沙扑面而来,杨骏调转马头,青衫在阳光下舒展如蝶。渡船离岸时,杨骏回头望了眼魏博军营,帐篷连绵如星,老槐树的影子在暮色里若隐若现。他忽然想起符彦卿的话,想起王殷的铁鞭…… 魏州离澶州相距有百十公里,沿着黄河、永济渠顺流而下,不过一日的时间便可抵达!渡船靠岸时,早有驿卒牵着马等在码头,见了杨骏便躬身:“杨大人,侯爷早已派人在驿馆等候着你呢,说有要事相商。” 杨骏点头,翻身上马。青衫在夜风中扬起,他回头望了最后一眼黄河——河面已与地平线融为一体,只有浪涛拍岸的声音。 澶州不愧为陛下起家之地,远远望去,城像一头伏在黄河边的巨兽,城墙垛口的灯火断断续续,映着护城河面上细碎的光。 杨骏牵着马匹,步履匆匆,距驿站仅一步之遥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王朴,正焦急地张望。他心头一暖,轻声招呼道:“王书记,别来无恙,真是久违了!” 王朴闻声,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随即快步迎了上来,言语中带着几分责备却满是关切:“你这趟行程,可真是让我们望眼欲穿,生怕路上有个什么闪失呢!” 杨骏轻轻拍了拍自己坚实的肩膀,肌肉在衣衫下隐隐显露,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浅笑:“王书记,您大可宽心。就算真有那些心怀不轨的小人想动歪脑筋,瞧我这身板,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哈哈,真是不错,许久未见,你还是那般能说会道,风采不减当年啊。咱们也就不多寒暄了,侯爷有令,咱们片刻不停,即刻启程,直奔京城而去。” 杨骏深知,眼下的局势犹如在跟时间赛跑,侯爷郭荣早一刻抵达开封,便能多一分安宁。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坚定:“王兄,请引路,我们这就出发!” 王朴闻言,没有丝毫迟疑,策马扬鞭,径直朝不远处那黄河之畔的渡口驰去。澶州,这座紧邻大河的重镇,其渡口规模宏大,来往船只错落有致,待发与归航各据一方。两人一马当先,一马随后,沿着蜿蜒的小径,朝着远方的渡口疾行。 不多时,渡口边的一幕映入眼帘——郭荣携同家眷,立于微风轻拂的河岸边,他们挥动手臂,眼中闪烁着期盼的光芒,正殷切地等待着他们二人的到来…… …… 第二百五十七章 开封的风 黄河波涛滚滚,水面上千帆竞渡,映出一幅壮阔图景。郭荣挺立于船头,任由两岸拂来的河风轻拂面颊,带起缕缕发丝。他的目光深邃,似乎在河面波光中寻找着往昔的影子。这时,杨骏稳步走近,步伐中带着几分沉稳与从容。 郭荣不由自主地侧首,目光与杨骏交汇,言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豪气:“骏哥儿,你可记得,两月之前,我亦是自这片水域踏上归途,目标直指京城开封府。谁料,那奸佞王峻从中作梗,竟连让我在父皇身边稍作停留,共度一夜的机会都狠心剥夺。” 杨骏望着郭荣被河风掀起的披风边角,那抹酱色在浪涛间起伏,竟与远处岸堤的夯土色浑然一体。他拱手道:“侯爷说笑了。两月前黄河水寒,如今春汛已至,水势虽猛,却藏着生机——王峻那般人物,本就如河中的浮冰,看着碍事,太阳一出来,自会消融。” 郭荣闻言朗声大笑,笑声惊起船舷边栖息的水鸟,扑棱棱掠过波光:“你这张嘴,总比黄河的水还会绕弯。不过说得在理——昨日收到开封府的奏报,王峻在商州已病逝,父皇虽未明说,却让内侍省备了棺木,也算全了君臣一场的情分。” 他俯身掬起一捧河水,掌心的浊流从指缝漏下,带着细碎的沙粒:“你说这人啊,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王峻的地位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还是不满足,到头来,却如镜花水月,最终草草收场!” 杨骏目光落在船头劈开的浪尖,浅笑着回应道:“侯爷说的,我倒是没有仔细考虑过,不过想来也就是欲壑难填,毕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郭荣望着河面翻涌的浪涛,忽然将掌心的水往船板上一泼,水花四溅,映着日光碎成一片金点:“你这话倒是点醒了我。去年冬猎,见着个老农在冰窟里捞鱼,冻得嘴唇发紫,却说‘捞着三条,够妻儿吃两顿’。他的‘欲’不过是饱暖,王峻的‘欲’却是整个天下——可见这‘欲’字,不在大小,在该不该。” 杨骏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岸边,几个孩童正追着拉纤的纤夫跑,纤夫们喊着号子,声音粗粝却透着劲:“侯爷说得是。不超过本身能力的欲望,我叫他上进心,超过本身能力的欲望,怕是一着不慎,就是王峻这般下场了。” 郭荣默然止语,目光穿越逐渐归于宁谧的黄河波澜,望向那愈发鲜明的岸际轮廓,轻轻颔首。随即,他转过身,声音中带着一丝振奋穿透队伍:“快到了,大家准备下,我们马上就到汴京码头了!” …… 船板上的水花还未干透,已被河风卷成细碎的雾。杨骏望着郭荣转身时扬起的披风,那抹酱色在粼粼波光中格外醒目,竟与记忆里开封府朱雀门的朱漆颜色渐渐重合。 “侯爷,需不需要让人先去通报?”杨骏问道,目光掠过码头攒动的人影——那里既有穿着绯色官袍的朝廷命官,也有挎着腰刀的禁军侍卫,显然是在等候晋王殿下的驾临。 郭荣摆了摆手,指尖在船舷的木纹上轻轻摩挲:“不必。船靠岸后我们就直接下去,我可没有那么多的官架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身后的亲卫们都挺直了脊背。郭荣作为五代时期难得的明君,自幼就展现出非同常人的表现,而且,他自身就带着一种魅力,此刻看来,那股魅力不是锋芒毕露的锐,是藏在温和里的韧。 船渐渐靠近码头,跳板“哐当”一声搭在岸边。郭荣率先迈步,酱色披风在风里划出一道沉稳的弧线。等候的官员们慌忙躬身行礼,声浪里带着几分拘谨:“臣等,恭迎晋王殿下!” 郭荣的目光扫过人群,在范质与李谷身上稍作停留——两位宰相今日都来了,范质手里还攥着本奏章,李谷的靴底沾着泥,显然是刚从户部粮仓赶来。 郭荣抬手虚扶,声音温和道:“范相、李相不必多礼。开封府的春耕备得如何了?我听说城西的水渠还没疏通?” 范质愣了愣,没想到晋王开口先问农事,连忙拱手道:“回殿下,昨日已派工部侍郎去了,预计三日内可完工。” “甚好。” 郭荣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李谷道:“李相,魏博军的粮草账册,户部核完了吗?王节帅说今年要扩种两百亩桑田,种子够不够?” 李谷躬身道:“账册已核完,种子已备妥,昨日已由驿马送往魏州。” 杨骏跟在郭荣身后,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这位晋王殿下是在用几句话便点明了朝廷该关注的事。那些藏在官袍下的试探与揣测,在“水渠”“桑种”这些实在的字眼面前,顿时显得苍白。 一时之间,码头的风里忽然多了几分沉默。杨骏站在人群后,看着郭荣的背影,忽然觉得郭威让郭荣入朝的深意,不是要他斗倒谁,是要他守住这天下的根本。 郭荣转身,对杨骏递了个眼色道:“走吧,我们去父皇那里复命。” 穿过朱雀门时,阳光正好照在城门的匾额上,“开封府”三个大字在金光里仿佛活了过来。杨骏望着郭荣沉稳的背影,忽然想起黄河渡口的那盏渔火——有些光亮,看似微弱,却能照亮整条航道。 杨骏的步伐在宫门巍峨的轮廓前悄然顿住,郭荣回首,目光温柔却带着一丝探询地落在杨骏身上,轻声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杨骏连忙摆手,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解释道:“并无不妥,侯爷多虑了。只是念及今日乃陛下与侯爷难得相聚之时,我这外人在此,恐会扰了你们父子间那份温馨的天伦之乐,倒显得我不识趣了。” 郭荣旋即就反应过来道:“哈哈,我倒是忘记了,你离京也有一些日子了,倒是我有些不解风情了,你先回去吧,哈哈……” …… 第二百五十八章 姐妹谈心 符家! 自符银盏踏入京城那日起,便与胞姐符金盏只剩下书信往来,重逢之际,她快步迎上前去,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大姐,真是意外之喜,此番竟能与姊夫同行归来!” 言罢,符银盏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大姐,那份思念之情溢于言表,直至目光落在符金盏轻抚着微微鼓起的小腹的手上,她脸上瞬间绽放出既惊讶又温柔的笑容:“大姐,往昔书信往来中,你未曾提及此事,若是我早知道,定当不远千里前往澶州,亲自照料于你。” 符金盏眸中柔情似水,轻轻捏了捏符银盏精致的脸颊,嘴角含笑,低语道:“头三个月的事儿,按习俗是不宜声张的。本想着等时机成熟,亲自告知于你,哪知侯爷那边突然传来消息,说要来京城。我便想着,何不借此机会给你一个意外的欢喜。咱们的小妹呢?” 符银盏闻言,眼眸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轻轻颔首,手指轻轻划过空气,指向门外:“小妹她并不知晓你今日归期,一早便出门去了,想来是晚间便能归来。大姐,这些日子未见,我们姐妹俩真是思念得紧呢!” 符金盏闻言,朱唇轻掩,漾起一抹笑意,语调中带着几分俏皮与戏谑:“哦?真的假的啊,我怎么听说,有人心心念念的,可是那位杨大人呢。” 符银盏一听,脚尖轻点地面,脸颊上飞起了几朵红云,怒气中带着几分娇嗔:“大姐,你再这般取笑于我,我便真的恼了,转身就走!” 符金盏笑着拉住妹妹的手,指尖触到她腕间的玉镯——那是去年符彦卿送的生辰礼,玉质温润,上面刻着缠枝莲纹,此刻却被符银盏的体温焐得发烫。 “好了不取笑你了。”说这话,她便引着符银盏往内室走,廊下的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落在两人的裙裾上。 “杨大人从魏博回来了,一路上我们一块儿,王爷说,他在魏博那里,天天给那里的兵士讲《三国演义》,倒是没闲着,是个有本事的人。” 符银盏的脚步慢了些,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他……他回来也没说来看我。” 话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眼角却偷偷瞟着桌上的青瓷瓶——那里面插着的柳枝,还是前日听闻杨骏要归,特意让人从黄河边折来的。 符金盏在她额上轻点一下,宽慰道:“傻丫头。他刚回开封府,定要先去宫里复命。再说,王爷才从澶州到京城,京城许多事情还要问他你,对了,我听王爷说,咱爹给了杨大人一块令牌?” 符银盏的脸更红了,像被海棠花染透了似的:“爹爹那是……那是怕他在京城受欺负。” 符金盏挑眉,拿起妆台上的铜镜,镜中映出姐妹俩相似的眉眼,“哦?只是怕他受欺负?爹的那个令牌,一般人他可不会给,说是给他三年时间成长,其实,这不就算认可他了吗?” 符银盏抢过铜镜,转身对着窗外的海棠树:“大姐再提,我就把你偷偷藏了郓州枣糕的事告诉姊夫!” 符金盏笑着摇头,走到窗边推开窗,一阵风卷着花香涌进来,浅笑着道:“你呀!说真的,杨大人是个可靠的。王爷也查过他的底细,虽是寒门出身,但脑子却是十分灵活,你看看这才多久,就快成王爷身旁的左膀右臂了,更难得的是,他在魏博见了那么多刀光剑影,回来却只字未提,——这样的人,心是定的。” 符银盏凝视着窗外,轻柔的海棠花瓣随风翩然落下,宛如一幅静谧的画卷。她的思绪不经意间飘回了杨骏临别时的情景,他那信誓旦旦的承诺犹在耳畔回响。此刻,她的眼眸中闪烁着期待与疑惑交织的光芒,轻声自语道:“大姐说的那个人,真的是他吗?为何我越听越觉得,那描述与他不太相符呢。” 符金盏的手轻轻搭在小腹之上,那份温柔仿佛能触及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的眼中洋溢着柔情蜜意,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份爱意所充盈。“人们常说,有了心上人的女子,眼中总是映着对方的身影。你呀,就是太过羞涩,总爱把那份情意藏在心底。” 这话让符银盏的脸又红了,却没再反驳,只是拿起桌上的剪刀,细细修剪着瓶中的柳枝:“大姐,你说……你现在眼里都是姊夫的影子吗?” 符金盏被她问得一怔,随即笑出声来,指尖拂过窗台上的海棠花瓣,然后摸着自己的肚子道:“刚嫁给他那会儿,总觉得他眼里只有朝堂政事和兵法,连我绣的荷包都分不清正反面。可去年冬天下雪,我染了风寒,他处理着政事又在床边守了三夜,袍角都结了冰,却还笨手笨脚地给我掖被角——那时才明白,有些人的心意,不在嘴上,在骨子里。” 符银盏捏着剪刀的手松了些,柳枝的嫩芽蹭过指尖,带着湿软的凉意。眼神之中带着几分艳羡道:“姊夫身居高位,还能这般待你,大姐,你真幸福。” 符金盏望拍了拍妹妹的手道,认真着道:“许多东西,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真假,杨大人也很不错呢!” 符银盏点了点头,廊下的海棠还在落,风里带着黄河的潮气,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那是属于等待的滋味,像桑苗在土里悄悄扎根,只待一个时机,便要破土而出,向着阳光生长。 正说着,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二娘子,小娘子回来了!” 符银盏指尖轻轻一颤,剪刀随之“叮啷”一声,优雅地滑落在桌面上,她连忙伸手,略带慌乱地理顺着垂落的鬓边青丝。符金盏目睹此景,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眼中闪烁着戏谑的光芒:“莫急,我这正主儿都未曾慌乱半分,你怎的倒比我还要心急火燎了呢?” 门外,一串轻盈的脚步声正渐渐逼近,每一步都踏着少女独有的欢快节奏。符银盏缓缓吐纳,让一颗心归于平静,旋即转身,目光穿越屋内,定格在那扇即将被推开的木门上…… 第二百五十九章 再登符家 “二姐,这次你可得好好感谢下我,我给你说啊……” 符玉盏归家之后,未曾抬眼,便自顾自地开启了话匣子。符银盏见状,连忙出言温柔地打断道:“小妹,且慢言语,你先瞧瞧是谁来了?” 符玉盏一时未及回神,依旧滔滔不绝:“嘻嘻,二姐,难道你不想听听骏哥儿的近况吗?” 符金盏轻轻侧目,望向一旁的二妹,随后优雅地清了清嗓子,声音中带着一丝玩味道:“怎么,小妹,如今连我这个大姐都不愿意见上一面了吗?” 符玉盏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猛地转过头来,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她急忙跳着步子跑了过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欣喜:“大姐,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迎接你啊!” 符金盏嘴角的笑意未曾减退半分,她悠然说道:“我若是提前告知你要回来,岂不是要扰了你探寻骏哥儿消息的雅兴?” 符玉盏的脸“腾”得红了,像被晒透的樱桃,她伸手去挠符金盏的胳肢窝:“大姐又取笑我!我那是……都怨二姐,是二姐逼着我打探骏哥儿的消息的!!” “哦?二姐逼你去的?” 符金盏笑着躲开,指尖点了点她的发髻——那里还别着朵刚摘的蔷薇,花瓣都蔫了,“我看你啊是自己想出去的吧,你这性子,不愿意做的事情,谁又能安排的了你?” 符玉盏被说中了心事,索性往符银盏身边一靠,拉着她的袖子撒娇:“二姐你看大姐!她刚回来就欺负我!我可都是为了你,才被大姐欺负的!” 符银盏嘴角轻扬,勾勒出一抹略带无奈的笑意,眼神温柔中藏着几分俏皮:“大姐言之有理,我确是未曾找你帮忙,你可莫要错怪了好心人呢。” 闻言,符玉盏眸光流转,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接着话茬道:“方才归途中,恰逢骏哥儿亦在朝此方向行来,倒让人好奇,他此番究竟是为探何人之门?” 符银盏的眼眸瞬间闪烁起光芒,她紧紧握住小妹的手,急切地问道:“此言当真?你真的亲眼见他朝咱们家这边走来了?” 符玉盏含笑望向自己的大姐,心中的喜悦溢于言表,她朗声笑道:“大姐,这下你总该相信我了吧?我确实是在帮二姐的忙啊!” 符银盏闻言,很快便领会了其中的意味,脸颊不由自主地染上了绯红,她轻轻跺了跺脚,脸上浮现出一抹羞赧与微微的不满:“玉盏,你……” 符金盏望着眼前两位嬉笑打闹的女子,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道:“好啦好啦,莫要再顽皮了……” 话音未落,府邸深处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一名下人匆匆步入,毕恭毕敬地禀报道:“诸位娘子,杨大人此刻正于府门之外,言明欲求见二娘子一面。” 符银盏的指尖猛地收紧,攥得帕子都起了褶皱,耳尖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偷眼看向符金盏,见大姐正含笑望着自己,那眼神里的鼓励藏都藏不住,不由得往廊柱后缩了缩:“他……他找我做什么?” “自然是有事相商。”符金盏推着她往前挪了半步,声音里带着笑意:“总不能让杨大人在府门外站着吧?” 符玉盏早已蹦到门边,扒着门框往外瞧,回头冲姐姐们挤眉弄眼:“二姐快些呀!杨大人手里还拎着个竹篮呢,看着沉甸甸的,说不定是给你带的好东西!” 符银盏被姐妹俩半推半搡地走到前厅,刚绕过屏风,就见杨骏立在堂中,青衫上还沾着些尘土,显然是行色匆匆。他见到符银盏,先是一愣,随即拱手行礼,动作比在魏博军营里拘谨了几分:“银盏……” “杨大人不必多礼。”符银盏的声音细若蚊吟,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竹篮上——篮口露出半截桑枝,嫩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从苗圃里采来的。 杨骏将竹篮往前递了递,指尖微微发颤:“我从金堤河湿地过来,听闻二娘子喜欢桑苗,我看这品种,叶片肥厚,最适合养蚕。所以拿过来,让你试试。” 符银盏小心接过竹篮,指尖触到桑枝的绒毛,痒痒的,像有只小虫子在心尖上爬。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小声着道: “多谢杨大人费心。府里后院正好有空地,明日我便让人种下。” 杨骏闻言忽然道:“若是不嫌弃,在下明日得空,可过来帮忙翻土。这桑苗喜肥,得用腐熟的羊粪,我那里正好有。” 符银盏的脸更红了,却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只有咫尺之遥的杨骏能听见。他眼中瞬间亮起光来,像魏博军营里被点燃的火把,连带着青衫上的尘土都仿佛鲜活了几分。 “对了,银盏姑娘,我还没有向你表达谢意呢!” 符银盏闻言,心头猛地一颤,尚未全然回神。她意识到,外间大姐与小妹正静静旁听,这份察觉让她心中涌起了莫名的紧张与羞涩。 “谢……谢我什么呢?”她轻声询问,言语间带着一丝不解与微妙的期待。 杨骏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悠然说道:“你或许已将此事淡忘,但我却铭记于心。试想,若非有你相助,我此行魏州,恐怕会遭遇难以言喻的艰难困苦,这份恩情,我怎敢忘怀?” 符银盏闻言,连忙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谦逊:“你太过誉了。我听大姐提及,关键时刻还是你镇定自若,才让王节帅对你另眼相看。我的作用嘛,远没有你所想的那般举足轻重。” 杨骏有些诧异今日符银盏说话怎么与往日风格大相径庭,直到他看到门外符玉盏的背影时,他才恍然大悟,原来符银盏态度大变是因为这啊! “那在下明日辰时再来。”杨骏拱手告辞,转身时脚步都轻快了些,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正撞见符银盏抬眼望他,两人目光相触,又像受惊的鸟儿般慌忙错开,却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第二百六十章 常思抵京 杨骏回到家,刚准备着明日答应符银盏的东西,铁柱就匆匆忙忙地走过来道:“大人,刚才王爷遣人过来,说是晚上让你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杨骏闻言,不禁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笑,随后长叹一声。此时郭荣召见,定非寻常琐事情所能及也! 然而,杨骏的话语不过是唇间一抹轻风,随即他便步履匆匆地朝门外那辆静候的马车行去。未几,他的视线便捕捉到了在郭荣府邸前静静伫立的王朴。他连忙加快脚步,上前招呼道:“王书记,让您久等了!” 王朴微微颔首,神色沉稳,随即引领着杨骏步入府内。两人边走边谈,王朴低声道:“归德节度使兼侍中常思今日入京,特意选在夜晚时分来访王爷府邸。待会儿,你随机应变即可。” “王书记,你这可是说笑了,若不是从你嘴里出来,我都不知道常思这人,你让我待会如何随机应变?” 王朴看了杨骏一眼浅笑道:“放心吧,就算说错话了也没关系的!” 郭荣府邸的夜晚,较之普通的官宦宅邸,更添了几分深沉的宁静。高高的廊檐下,灯笼悬挂得遥不可及,洒下的光线柔和而幽远,将两旁景致的轮廓轻轻勾勒,影子在地上缓缓铺展,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卷。 王朴轻步前行,引领着杨骏穿过那片点缀着苍松翠竹的天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香气。石板小径被夜露悄然润湿,每一步踏上去,都仿佛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份静谧之中,只余下两人稳健而轻盈的步伐,在这幽静的夜里回响。 “常思有恩于陛下。郭威年幼时,曾衣食于常思家,甚至称呼常思为长辈!”王朴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归德军镇着宋州,扼着汴水咽喉,他这时候来,怕是为魏博的事——如今王峻殁于商州,各节度使怕是都以王殷马首是瞻了!” 杨骏心头微凛。藩镇之间从来消息灵通,在王峻的事情上,王殷的举动在朝廷看来是“归顺”,在其他节度使眼里,或许就是“示好朝廷”的信号,难免让人生出揣测。如今归德节度使兼侍中常思入京,估计正是为了此事! 正厅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郭荣温和的笑声,混着另一个略带沙哑的嗓音,想来便是常思。王朴刚要推门,被杨骏轻轻按住——他听见常思正在说:“晋王殿下,不是老臣多心,王殷那老东西朝三暮四,你可得小心他,据我所知,魏博军春种之后,可又扩军不少啊!” 郭荣的声音依旧平稳,语气中瞧不出丝毫的变化:“常侍中过虑了。魏博军招募兵甲,是为防北汉和契丹的。上个月杨骏从魏博回来,就带了王节帅的信笔书写交于陛下,陛下已然应允了。” 杨骏与王朴对视一眼,推门而入。正厅里燃着银骨炭,暖意融融。常思坐在客座,一身紫袍,已然过了花甲之年的他满头银发,见了杨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随即起身拱手:“这位便是杨大人?久仰大名。” “常侍中客气。”杨骏躬身回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带——普通节度使可没有这般品相的腰带,可见郭威对这位旧部的恩宠。 郭荣抬手示意他们落座,对常思笑道:“常侍中刚说魏博的甲胄,正好让杨骏给你说说。他在魏博待了月余,比驿报上写的详细。” 杨骏捧着茶盏,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缓缓道:“常侍中有所不知,魏博军的甲胄,去年添的都是轻甲。王节帅说,北境多山地,重甲施展不开,轻甲更利奔袭。” 常思的手指在茶盏沿上摩挲着,忽然笑了:“杨大人年纪轻轻,倒是比老臣看得通透。只是老臣忧心的是,可别朝廷下这么大的功夫,最后调转枪头了……” 杨骏缓缓搁下茶盏,指尖不经意间在尚留余温的瓷壁上轻轻一叩,随即抬眼,眸光清澈而深邃:“常侍中所虑,确是情理之中。然而,陛下既已委以王殷节帅重任,镇守魏博之地,此乃‘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之明断。否则,日后朝纲之下,诸臣之心何以安定?你觉得呢?” 常思轻轻勾起嘴角,漾开一抹浅笑,随后悠然拍了两下手,赞道:“杨大人之名,果然名不虚传,今日这番言论,即便是如我这般年岁之人,也不由得心生惜才之意啊!” 郭荣闻言,亦是嘴角微扬,笑声爽朗:“哈哈,常侍中太过奖了。谁人不知你麾下群英荟萃,人才辈出。这杨骏若真投了你的门下,只怕是也得从端茶递水做起咯!” 常思被逗得朗声大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他指着杨骏对郭荣道:“殿下这话说的,老臣可不敢当。杨大人是能在魏博军帐里讲《三国》的人物,我那归德军的帐下,怕是容不下这等能文能武的俊才。” 正当此刻,王朴亲执酒壶,细心地为在座的每一位斟满杯中佳酿,动作温文尔雅。常思目睹此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话锋自然而然地一转,轻声道:“晋王殿下,此番造访,实则心怀一事相求,只是不知此言一出,是否唐突了殿下的雅兴?” 郭荣的视线轻轻掠过杨骏与王朴,手中那本已蓄势待举的酒盏,缓缓放下。他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声音中带着几分诚挚与随意:“常侍中啊,您与我父亲情谊深厚,论起辈分,我自当以长辈之礼相待。您刚才那番言辞,实在是太过谦恭了,倒显得生分了些。” 常思闻言,轻轻清了清嗓子,语气中带着一丝探寻道:“晋王殿下,微臣近日偶得风声,说是陛下有意将我调任至平卢节度使一职,不知此消息是否确凿?” 此语一出,杨骏与王朴皆是一愣,没想对方这么的直接,竟然当着这么多人问出此等秘辛之事? 第二百六十一章 贪得无厌 郭荣指尖在案几的木纹上轻轻划过,目光落在常思鬓角的白发上,语气比刚才更沉了几分:“常侍中消息倒是灵通。” 他没有直接承认或否认,紧接着便是反问一声道:“归德扼着汴水,是朝廷的粮道咽喉,您在宋州经营十年,军民归心,若真调任平卢,归德这边,您觉得谁能接得住?” 常思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紧,酒液晃出几滴在案上。他要的不是答案,是郭荣的态度——这一问,恰恰说明朝廷确实有此考量,却仍在权衡。他放下酒盏,语气诚恳了许多:“老臣并非恋旧归德,只是平卢刚经王峻之事,人心不稳,且靠近青州,与契丹隔海相望,老臣怕……镇不住。” 这话半是实情,半是试探。王峻刚在平卢失势,常思若调任,既是朝廷的信任,也可能是烫手山芋——稍有不慎,便会被视为“接替王峻”,引来藩镇猜忌。 郭荣看向王朴,王朴会意,缓缓开口:“常侍中多虑了。平卢虽近契丹,却有海道可通吴越,若能安抚流民,重开渔盐之利,未必不是好事。至于归德,您麾下将士人才济济,现如今的都指挥使仇辨杰,勇而有谋,不知以为如何啊。” 王朴的话点到即止,既给出了归德的接替人选,又暗示平卢的价值不在军事,在民生——这与郭荣想法不谋而合,显然是两人早有默契。 杨骏在一旁静静听着,忽然明白常思的真正担忧:不是怕调任,是怕朝廷借调任削弱他的势力。他想起王殷在魏博的种种表现,此刻常思的境遇怕是与他十分相似,想到这里,便轻声道:“常侍中,在下在魏博时听老兵说,‘镇藩镇如种庄稼,得先知道土地肥瘠’。归德的‘土’是漕运,平卢的‘土’是渔盐,只要根扎得深,在哪都能长。” 这话既肯定了常思的能力,又将调任与“民生”挂钩,避开了“权力”的敏感点,正合郭荣的心意。 常思望着杨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随即拱手笑道:“杨大人这话倒是点醒了老臣。老臣只顾着想‘镇不镇得住’,倒忘了‘养不养得活’——平卢若真能如归德般安稳,老臣去又何妨?” 郭荣这才端起酒盏,与常思轻轻一碰:“常侍中能这么想,父皇定是欣慰的。不过此事尚未定夺,最终还得看陛下的意思——但无论如何,归德与平卢,都是大周的土地,都得让百姓过好日子,不是吗?” 酒液缓缓滑过喉咙,留下一抹温热的慰藉,常思在放下酒盏的那一刻,脸上的神色较之前来时已明显松弛,宛如心头重负终于得以卸下,整个人轻松了不少。杨骏的目光落在案几上摇曳不定的烛火之上,心头蓦地涌起一股明悟:跟随郭荣,此类风波诡谲,只怕是日后生活中的常态了。 “王爷说得及是,不过,此番我来京城所为两件事,一件事便是刚才已经提及的,还有一件事,倒是需要王爷听听该如何处置!” 郭荣三人正欲搁下手中酒盏,心中暗自思量,今晚的宴席似乎已近尾声,不料,常思却在这关键时刻,偏要掀起一番波澜。 “常侍中,你请讲来?”郭荣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 常思微微一笑,神色间透露出几分算计道:“王爷,臣在宋州之时,曾向民间放出四万余两丝的债务。此番进京,未携他物,唯有将这份债权献上皇上,望皇上能适时予以征缴。” 言罢,厅内气氛微妙,杨骏眉宇微皱,这个时候,这种场合下,常思说这般话,怕是另有所图吧;而王朴脸色间则是带着几分的鄙夷,太贪得无厌了。一场看似平静的晚宴,实则暗流涌动。 郭荣当即一拍桌案,豪气干云地说道:“常侍中啊,你与国家本就是同为一体的命运,那平卢国库充盈得很,你到了那儿,但凡有所需,尽管取用便是,又何须为区区四万余两银丝而挂怀于心呢?” 常思望着郭荣拍案的豪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却故作惶恐地起身拱手:“王爷有所不知,这四万两丝债,多是宋州商户所欠。如今归德要筹备春耕,商户们资金周转不开,老臣若强催,怕是误了农时;可若不催,归德军的粮饷又差着缺口……” 看着眉宇紧皱的郭荣,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老臣想着,皇上若征缴,可折算成军需,既解了归德的急,又能让商户们感念皇恩——毕竟,朝廷征缴与藩镇催债,百姓心里的分量不一样。” 杨骏心头豁然开朗——常思哪是献债权,是想借朝廷的名义收债,既保全自己“体恤商户”的名声,又能稳稳拿回银子,顺便向朝廷表忠心:“你看,我连私产都献给皇上了”。这算盘打得,比汴水的漕船还精。 王朴握着酒盏的指节泛白,刚要开口驳斥“藩镇私债岂能转由朝廷征缴”,却被郭荣用眼色按住。郭荣起身走到常思面前,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常侍中体恤商户是好事,只是朝廷征缴,需按律而行。商户若因还债误了春耕,那便是舍本逐末了。” 常思的脸色倏地一沉,他未曾料到郭荣竟敢打断他的如意算盘。未等他开口反驳,郭荣已巧妙地将话题一转,缓缓言道:“然而,此事尚需细细斟酌。常侍中,其实这不过是小事一桩,待到明日我觐见父皇之时,亲自向他禀明此事,瞧瞧父皇究竟是何意思,再做定夺,如何?” “哈哈,我就知道,晋王殿下必有妙计,此番真是多亏殿下了!” 郭荣轻轻一笑,那笑容温暖而真挚:“常侍中此言太过客气了,这本就是我应尽之责,何来多谢之说?瞧这天色已深沉,明日早朝在即,不如今日就以这最后一杯,我再敬常侍中……” …… 第二百六十二章 以退为进 常思缓缓步出晋王府邸的大门,背影逐渐拉长,直至融入暮色之中。郭荣嘴角挂着一抹浅笑,目送其远去,那笑容仿佛春日里和煦的微风,温柔而含蓄。然而,待常思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外,郭荣的神色倏忽间变得凝重,他轻轻一挥衣袖,转身,步伐坚定地迈回府邸深处。 杨骏与王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无需多言,二人心领神会,紧随其后。回到房间,郭荣迫不及待地端起茶盏,大口饮下,仿佛要用这滚烫的茶水驱散心中的波澜。待气息稍平,他沉声道:“王朴,你即刻着手安排,派遣可靠之人前往宋州,细细探查常思在那里的所作所为。此事非同小可,恐怕那隐患已如蛀虫般,悄然侵蚀至深。” 说出这番话时,郭荣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王朴微微颔首,神色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回应道:“遵命,殿下,我这便着手安排。” 一旁的杨骏目睹此景,欲言又止,神色颇为踌躇。郭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道:“骏哥儿,咱们都是自己兄弟,心里有话,但说无妨。” 杨骏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袖中轻轻攥了攥,沉声道:“殿下,我有一事不明?既然常思在宋州所作所为犹如蛀虫一般,为何此番我们不快刀斩乱麻,反倒步步为营,如此行事的话,恐打草惊蛇,反倒让归德的漕运生乱——毕竟汴水连着半个开封府的粮仓。” 郭荣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被晨露打湿的石阶,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你看这石阶,若是猛地用凿子敲,定会崩裂;但若是日日浇水、慢慢打磨,反倒能磨得平整。如今的节度使,多是跟着先皇打天下的旧人,手里都握着兵甲。王峻刚殁,他们本就揣着心思,若此时再动常思——哪怕他确有不妥,其他节度使只会想‘下一个是不是轮到我’。” 他拿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看着水汽氤氲:“常思在宋州十年,归德军里半数将领是他提拔的。真要‘快刀斩乱麻’,归德必乱。若是此时北汉和契丹再趁机南下,咱们辛辛苦苦稳住的局面,怕是要退回十年前。” 杨骏闻此言,心中暗自思量,藩镇之事,委实对朝廷安危有着不可小觑的影响。蓦地,王殷在魏博军营中的那番话浮现在他的脑海:“藩镇,犹如肉中深扎之刺,急于拔除,只会痛彻心扉,血流不止,唯有先消其炎,方能徐图解决。”念及此处,杨骏不禁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殿下所忧,莫非是怕牵一发而动全身?” 郭荣自澶州归京,刚刚接手朝中繁冗事务,不觉间眉头紧锁,心中泛起几分棘手之感:“诚然,王峻之案,因骄横犯上,激起朝野公愤,处置起来自是名正言顺,毫无争议。然而常思之事却大为不同,此人虽贪恋财货,却未曾公然违抗君命,加之昔日对父皇确有旧恩。若要动他,恐怕会让那些旧日功臣心生寒意,更令藩镇诸侯暗自揣度,‘莫非朝廷难以容得下有功之人?’” 杨骏忽然明白,郭荣的“步步为营”,不是退让,是在“消弭猜忌”。他躬身道:“殿下远见,属下愚钝了。不过,属下这里还有一言,还请殿下好好考虑下!” 郭荣嘴角含笑,语气温和道:“哦?到底是何事,不妨细细道来。” 未及杨骏启齿,一旁的王朴已抢先一步,笑声中带着几分玩味:“骏哥儿心中所系,莫非是那常思所欠的四万余两丝的旧账?” 杨骏的眼中闪过一丝“知我者,莫过于君”的默契,轻轻颔首,声音中带着几分诚挚:“殿下明鉴,正如王大人所言,此事若得我等妥善处理,非但能令常思那里警钟长鸣,更可为留的好名声!” 郭荣闻言,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着,目光里渐渐浮出笑意:“哦,什么法子,我倒是要好好听听了!” 杨骏没有说话,目光转而投向身旁的王朴,温和地道:“王大人,要不此番还是劳烦由你讲来?毕竟,关于此事,我可是跟着您一步步学来的呢。” 王朴闻言,连忙摆手谦逊道:“骏哥儿此言太过谦了。时移世易,今非昔比,此事既由你率先提起,自然是由你来阐述最为贴切妥当。” 郭荣轻轻一笑,随即温和地道:“罢了,你二人无须争抢这功劳。倘若此计果真有奇效,待到时机成熟,我定会向父皇禀明一切,你们二人的功绩,自是少不了分毫。” “晋王殿下,既然常思宋州,向民间发放四万余两丝的债,他将债权进献皇上,让朝廷到时候征收,咱们听他的话,岂不是陷入到他的陷阱中去了?若是他真的调任其他地方,这四万余两丝的债,我建议朝廷直接免了算了,这样既维护了朝廷脸面,赢得民心,又能对他时刻提醒!” 郭荣闻言,双眸霎时闪烁起光芒,随即拍案而起,连声赞道:“妙哉!此计委实精妙绝伦,一经实施,这一下子就让我们化被动为主动了!” 王朴也抚掌赞叹,眼中的疑虑尽数散去:“骏哥儿这招‘以退为进’,实在是高!常思本想借朝廷征缴之名,既讨了皇上的好,又不伤自己与商户的情面,暗地里还能赚个‘体恤民情’的名声。可咱们一旦免了这笔债,他那点算计就成了泡影——百姓只会念朝廷的恩,反倒会想‘若不是朝廷免债,常侍中怕是要催到家里来’。” 郭荣来回踱着步,酱色披风在晨光里划出沉稳的弧线,语气愈发振奋:“更妙的是,这能让天下藩镇看看,朝廷不是要跟他们争利,是要帮百姓让利!王峻只懂‘抢’,咱们要让他们懂‘舍’——舍得小利,才能得民心;得了民心,藩镇的根基才稳,朝廷的江山才牢。” …… 第二百六十三章 南唐风云 广顺三年,归德节度使兼侍中常思进京入朝;后调任平卢节度使! 因为常思在宋州,向民间发放四万余两丝的债,最后郭威向宋州颁发布告,凡是常思所放的债全部豁免。 各路节度使,那些手握重兵、心怀忐忑的藩镇之主,闻此讯后,心中重石落地,紧绷的神经悄然松弛。郭威的这一手宽容,无疑传递出一个微妙的信息:至少在可预见的未来,他并无剪除藩镇、动手整顿武人势力的急切之意。于是,朝堂之下,暗流涌动的水面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一切波澜都未曾发生…… 中书门下! 杨骏因为常思的事,竟自弘文馆直学士之位跃升至弘文馆学士,现下他的使命,便是紧随晋王殿下左右,勤勉效力。 范质目光落在案几上堆叠如山的公文之上,不禁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沉重对李相言道:“李相大人,南唐之地正遭逢大旱之年,井水干涸,泉源断流,就连那浩荡淮河,也几近枯竭,行人竟可徒步涉过。更有无数饥民,为求生计,纷纷渡过淮河,一路北上。我觉得此事不可等闲视之啊!” 李谷闻言,眉头紧锁着抚过案上的公文,他沉声道:“范相所言极是。南唐旱情自去年冬始,至今已三月无雨,濠州、泗州一带饥民逾十万,近半已涌入我大周境内——宿州、亳州的驿馆早已挤满,地方官奏报说‘日耗粮草三百石,仓廪渐空’。” 他顿了顿,抿了一口茶水继续道:“更棘手的是,南唐国主闭境锁关,不许饥民回流,还派水师在淮河沿岸巡逻,明着是‘防我大周趁机南下’,实则是把包袱全丢给咱们了。” 恰在此时,郭荣自门外步入,其声带着几分急切,脱口问道:“二位使相,对此困境,可已有良策在胸?” 闻得晋王殿下亲临,范质与李谷连忙起身,恭声道:“参见晋王殿下!” 在这郭荣的身旁,杨骏紧随其后,他们二人看视对方一眼,然后缓缓开口道:“王爷,藩镇刚稳,流民之事若处置不当,恐再生乱,以我们之见,一动不如一静,还是静观其变为好!” 郭荣闻此言,眉宇间不禁轻轻蹙起,片刻沉默后,他转而望向身后的杨骏,语气中带着一丝探寻:“骏哥儿,对于此事,你心中可有良策?” 自常思之事以来,杨骏便如影随形,成为了郭荣不可或缺的智囊。面对郭荣此刻的直接询问,他早已习以为常,神色从容。 杨骏想了下,声音沉稳道:“王爷,流民之患,看似在‘饥’,实则在‘安’。宿州、亳州多荒地,我来之前就曾去户部了解过,其中近万亩可种粟米,只是缺人开垦。若能将流民按户编组,每十户发一头耕牛、三石种子,划给荒地,许他们‘三年不纳租’,既能解眼下粮草之急,又能增拓良田——此乃‘以工代赈’,比单纯施粥更稳妥。” 李谷摇了摇头道:“此计可行!但是南唐濠州、寿州发兵阻止,只怕他们不会让我们这般容易收益的。况且,耕牛与种子从何而来?朝廷粮仓本就为防北汉备着,动不得。” 他望着两位宰相,缓缓开口道:“可向藩镇暂借。归德常思虽调任平卢,宋州粮仓仍有存粮,据我所知,那里的豆饼、耕牛都富余,可商借一批,秋收后由朝廷加倍偿还。再者说了,藩镇刚受朝廷宽宥之恩,此刻借粮助流民,既能显其‘忠’,又能让他们与地方民生绑定——流民安稳了,他们的辖地也少了隐患,想必不会推辞。” 范质沉吟片刻,点头道:“以荒地安流民,以藩镇补粮草,既不耗国库,又能结民心、稳藩镇,确是良策。只是……南唐若借机生事,说我大周‘招诱其民’,该如何应对?” 还没等杨骏开口,郭荣截止就出声打断道:“他们敢?我还整愁没有理由找他们事情呢!” 杨骏见郭荣语气带了锋芒,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如砥:“王爷息怒。南唐虽弱,若我们此刻接了他们的‘挑衅’,反倒落人口实,让藩镇觉得‘朝廷刚稳又要开战’,徒增猜忌。” 他转向范质与李谷,补充道:“南唐若说‘招诱其民’,那我们便直接在临近州郡之地,赈济灾民,并可直接遣使赴濠州,明言‘若南唐愿出粮,我大周可划地助其设赈;若不愿,便请其打开关隘,我大周护送流民归国’。他若仍闭境,便是将百姓推向我朝,天下人自会看清谁是仁君,谁是酷吏。” 郭荣眉头稍展,指尖在案几上轻叩:“那南唐水师巡逻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扰了流民安置。” 杨骏想了下后缓缓说道:“可令郓州符彦卿调五百轻骑,沿淮河布防。只护流民,不犯南唐境——若其水师越界,便鸣锣示警,录下时日上报朝廷,再通报诸藩镇。他若敢动手,便是与天下为敌,符帅的郓州军与魏博军呼应,足以应对。” 李谷抚掌道:“既示仁,又备武;既安流民,又稳藩镇,还占了道义——这才是周全之策。” 范质亦是点头同意道:“杨学士此计甚秒。” 郭荣望着杨骏,眼中的急切渐渐化作赞许:“你这‘以工代赈’,是把流民变成了耕夫;‘借粮倍还’,是把藩镇变成了助力;‘遣使晓谕’,是把南唐的刁难变成了我们的道义——一环扣一环,比我那‘开战’的念头,确实稳妥多了。” 他转向范、李二人:“便按此计办。范相拟遣使诏书,李相协调藩镇借粮,杨骏随我去见父皇,奏请‘以工代赈’之策。” 就当众人领命,正欲转身依计行事时,忽然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从神色慌张地闯入屋内,径直向郭荣禀报道:“王爷,王妃即将临盆,这边让您速速回府呢!” 第二百六十四章 子嗣绵延 郭荣的三个儿子宗谊、宗诚、宗諴,在郭威起兵时,为后汉隐帝所杀。因此,符金盏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如今寄托着郭荣的全部心血,毕竟,他家里真的是有皇位要继承的! 刚踏入府邸大门,郭荣一脸焦急,目光匆匆掠过前方,只见一间屋内已聚集了不少身影。他急步向前,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关切:“屋内现在情况究竟如何?” 话音未落,太医院的院正闻声而动,连忙几步迎了上来,神色中带着安抚之意:“晋王殿下请勿心急,王妃已然有了分娩的前兆。您且宽心,屋内皆为我朝医术精湛的太医,定会全力护佑王子与王妃周全。” 郭荣的脚步顿在廊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产房的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来符金盏压抑的痛呼,每一声都像针似地扎在他心上。他转身想往里闯,却被太医拦住:“殿下,产房秽气重,您是万金之躯,不可擅入。” 郭荣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焦躁,酱色披风在风中猛地扬起:“滚开!王妃她在里面拼死拼活,我岂能在外站着?” 杨骏不知何时已站在廊柱旁,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轻声道:“王爷,您此刻乱了方寸,反倒让王妃分心。太医说有分娩前兆,便是好事,咱们得等。” 说这话时,他将茶盏递过去,郭荣接过茶盏,指尖烫得发麻,却浑然不觉。他望着产房窗纸上晃动的人影,喉结滚动:“我三个儿子……当时出生的时候我没在身边,后面我在澶州打仗,最后出事的时候,我甚至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着。金盏这胎,若是再有闪失……” 杨骏忙的打断他,语气笃定道:“不会的。王妃吉人天相,太医院的院正最擅产科,您忘了,去年李相的孙儿就是他接的生,母子平安。王爷,您该想想,等孩子落地,是像您一样英武,还是像王妃一样俊秀。将来教他读《孙子兵法》,还是学骑马射箭?” 郭荣握着茶盏的手渐渐稳了些。产房里的痛呼声低了些,随即又拔高,带着撕裂般的尖锐。他猛地转身,背对着房门,肩膀微微颤抖。杨骏默默退后一步,示意侍从们都噤声——此刻任何安慰,都不如安静地陪着。 恰在此时,宫中的高公公踱步而来,对着郭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杨骏见状,动作不紧不慢地退至一旁。而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静静伫立一旁的银盏身上,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关切,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向了她,轻声问道:“可是在挂念着你大姐的安危?” 符银盏轻轻颔首,秀眉间不经意间蹙起一抹忧虑与惧色,细声细语道:“女子分娩竟是如此惊心动魄之景,大姐已在内室良久,那阵阵高亢的呼喊之声不绝于耳,听得人心惊胆战。” 杨骏闻此,嘴角勾起一抹不以为然的浅笑,语调轻松道:“诚然,世人常说分娩犹如在阎王殿前徘徊一遭,艰辛异常。若你心中对此有所畏惧,待到那时,或许可以考虑不要孩子了。” “丁克”的思想对于现代人来说极为寻常,但对于这个时代无异议晴天霹雳,符银盏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道:“如果一个女人连孩子都没有,那还有什么意义呢?而且,当一个男人说这样的话时,怕是他早就想好跟谁要自己的孩子了!” 杨骏听到这话,不由的苦笑一声,他忙的解释道:“不是,银盏,你误会我的意思了,这不是刚才你说生孩子太痛苦了,所以我才说这样的话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符银盏将信将疑的看着杨骏:“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 正当此刻,产房之门轻轻启开一线,伴随着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吱呀”声,一位产婆怀抱襁褓,急匆匆地跨出门槛。她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嘴角却勾勒出一抹抑制不住的笑意,声音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喜悦:“生了!终于生了!是个健壮的小公子,哭声响亮,十足的精神劲儿!” 郭荣闻言,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住,身形凝固在原地,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倒是高公公,反应机敏,连忙上前一步,语气中满是诚挚与欢喜:“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府子嗣兴旺,实乃我大周之福,国之幸事啊!” 这位小公子,委实是含着金汤匙降临人世的幸运儿。在场的宾客们此刻也纷纷回过神来,齐声恭贺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喜得贵子!” 杨骏见郭荣仍沉浸在喜悦之中,未能及时回应,便快步上前,轻轻推了他一把。郭荣这才恍如梦醒,随即放声大笑,豪气道:“好,赏,重重有赏!来人,将早已备好的红包分发给大家!” 说完这话后,郭荣没等到大家道谢,就猛地冲进房间。符金盏脸色苍白如纸,额上的碎发全被汗水浸透,见他进来,虚弱地笑了笑:“王爷……你看他……” 郭荣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襁褓里的婴儿皱着眉头,闭着眼睛大哭,小手却攥得紧紧的,像握着什么宝贝。他伸出手,想碰又不敢,指尖悬在半空,忽然落下泪来——这是他成年后第一次流泪,不是为失去的儿子,是为怀里这个鲜活的生命。 符金盏气息微弱,仿佛风中残烛,轻声道:“他的眉眼,像极了你。” 郭荣喉头哽咽,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像他娘才好。像你一样心地善良,可别像我,整日里心思都系在战马与疆场上。” 此时,院正步入室内,为王妃诊脉,面上带着温和笑意:“王妃只是力竭所致,静心调养些时日,自会康复如初。小公子哭声响亮,脉象稳健有力,一看便是个福泽深厚之人。” 郭荣轻柔地替符金盏掖好了被角,目光随后温柔地落在了襁褓中熟睡的婴儿身上。那小小的生命,仿佛是他血脉中流淌着的延续,甚至,因为这个生命,他才觉得自己努力奋斗下去的意义所在…… 第二百六十五章 郭宗训 郭荣轻步缓行,将那位德高望重的院正大人送至门外,转身再踏入室内时,符金盏的面色已稍见红润,她以温柔的目光望向郭荣,轻声问道:“王爷,您心中可有想法,咱们的孩子该取个什么样的名字才好呢?” 郭荣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爽朗一笑,道:“哈哈,这确是件让人煞费苦心之事。不过,杨骏才情横溢,满腹经纶,何不请他来给这孩子一个名字?夫人以为此议如何?” 符金盏听后,亦是先是一惊,继而嘴角勾勒出一抹温婉的笑意,答道:“倒是个好主意。我亦有所耳闻,杨骏在文坛之上素有‘词宗之首’的美誉,请他起名,着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然而,恰在此时,宫中的高公公于门外悠悠启声:“晋王殿下,陛下闻您府上添得贵子,特遣老奴前来传达圣上口谕!” 郭荣闻言,连忙拉开房门,迎了出去,面上带着歉意:“高公公,今晚照顾不周,实在有失礼数,还望公公海涵。不知父皇有何旨意?” 高公公轻轻一笑,然后目光转向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语气中带着几分温和道:“陛下有口谕传下:你来问问荣哥儿,小王子取名为‘宗训’可好?‘宗’字以承先祖之德,‘训’字以守礼法之规。” 郭荣的眸光轻轻掠过符金盏,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爽朗的笑意,然后便朗声道:“好!就定名为宗训!烦请公公代为转告父皇,儿臣对此名极为满意!” 言罢,郭荣不假思索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红包,动作悠然地置于高公公掌心。高公公见状,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与惶恐,连忙推辞道:“王爷,这……实在不合规矩啊!” 郭荣按住高公公推拒的手,掌心的红包被两人夹在中间,他声音里带着初为人父的喜悦,却不失分寸:“公公深夜奔波,这点心意不是规矩,是家礼。父皇记挂着孙儿,连名字都想好了,这份恩宠,我总得让公公沾沾喜气。” 高公公望着郭荣眼中的真诚,再看那红包的厚度,既不逾矩,又显心意。他掂了掂,顺势收进袖中,笑道:“王爷这话说的,老奴就却之不恭了。陛下还说,明日辰时,让老奴来接小王子的‘洗三’吉帖,他要亲手题字呢。” 洗三,在中国古代诞生礼中非常重要的一个仪式。婴儿出生后第三日,要举行沐浴仪式,会集亲友为婴儿祝吉,这就是“洗三”,也叫做“三朝洗儿”。“洗三”的用意,一是洗涤污秽,消灾免难;二是祈祥求福,图个吉利。 “谢父皇厚爱!”郭荣躬身应道,目送高公公的身影消失在月色里,才转身回房。 符金盏已让侍女将宗训抱到暖阁,正隔着襁褓轻拍。见郭荣进来,她笑道:“刚才你送高公公出去之际,银盏过来了,我让她问问杨骏起什么名字好,没想到父皇取的名字,竟与杨骏想到一处去了——可见‘宗训’二字,确是天意。” 郭荣走到暖阁边,望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指尖不敢碰,只在旁轻声道:“父皇这是盼着他将来既承得住郭家的基业,又守得住天下的礼法。” 符金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温婉浅笑,轻声道:“我这妇道人家,虽不甚通晓那些大道理,但既然是郭家儿郎、殿下您提及之事,我自当视为己任,宗训得事情,我自当是义不容辞。” 正当郭荣欲开口回应之时,门外骤然响起杨骏焦灼而坚定的呼唤:“殿下,有紧急事务亟待您裁决!” 郭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符金盏,而她,仿佛早已洞悉他的心意,眼眸中闪烁着理解与包容的光芒,柔声说道:“殿下,国事为重,您且先去料理那朝堂之上的要务吧。” 郭荣轻轻颔首,随后步出房门,目光落在杨骏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到底什么事情,这么晚了,需劳烦你特地前来征询我的看法?” 杨骏神色凝重,拱手答道:“殿下,王殷已三度上疏,恳请入京觐见圣上。适才,陛下派人来询,欲知殿下对此事作何打算?” 郭荣闻言,并未立即表态,而是将询问的目光转向杨骏:“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杨骏沉吟片刻,语气中带着几分警觉:“殿下,以我浅见,王殷此番举动,恐非单纯朝觐那般简单,背后或有他谋。为防不测,还是勿使其轻易回京为妙。” 郭荣望着廊下摇曳的灯笼,指尖在冰凉的廊柱上轻轻摩挲,半晌才沉声道:“王殷三请入京,若直接拒了,反倒显得朝廷心虚。但你说得对,魏博控着北境,他此刻离镇,若北汉趁机来犯,或是军中有人异动,都是麻烦。” 杨骏躬身道:“殿下是想……既不允其入京,又不驳其颜面?” 郭荣点头,目光投向魏博方向道:“正是,王殷此人,虽粗犷却重脸面。前不久我们除去王峻时,还多亏了他帮忙,这个时候若是不分青红皂白,怕是会适得其反。” 他微微一顿,语调缓缓柔和下来:“你且代我草拟一封回信,首句便道‘北境烽火未熄,魏博之地,关乎社稷安危,节帅之责,岂可轻易离席’。随后,将父皇亲赐的玉带附上,以此作为答复,且看父皇对此意下如何?” 杨骏闻言,眸光闪烁,赞许之情溢于言表:“殿下此计,实乃天衣无缝。一来不显丝毫怠慢之意,二来玉带乃皇家恩泽之象征,此举既巧妙回绝了其入京之请,又令其深感朝廷挂念,仿若至亲相待,实在高明。” 郭荣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道:“没错,再让中书省派个能说会道的供奉官,捧着赏赐去魏博,当面说‘陛下与晋王念节帅辛劳,待北境安稳,定召节帅入京,共饮庆功酒’。他要的无非是个‘被重视’的名分,给了他,便不会再生事端。” 第二百六十六章 郭威生病 王殷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犹如一个刺头一般,需要时不时的要敲打一番才行,郭荣的意见通禀给郭威后,立即得到郭威的赞赏。未几,郭威便下令,派遣使者快马加鞭,直奔魏博而去,意在妥善处理这位“刺头”之事。 接下来的数日,鉴于新生儿不宜频繁接触外人的习俗,郭宗训的“洗三”庆典便在王府的深宅大院中悄然铺陈开来。尽管庆典规模限于府内,郭威仍旧体恤入微,特地嘱咐高公公亲自捧送了金铸的葱与钱币至王府,以此寄托对“宗训”未来聪颖睿智、财源广进的深切祝愿。 郭荣本来就是作为郭威的养子,在宗法制的古代,养子也是儿子,因为郭宗训的事情,一时间朝中一些观望的人,一下子就敏锐地嗅出郭威的意图,因此,晋王府邸的大门一时间内门庭若市,访客络绎不绝,各路人物纷至沓来,皆欲探得一丝先机。 殿前都指挥使、加领泗州防御使的李重进,此刻眉宇间却难掩一丝凝重。他心中早已暗自盘算,郭荣一旦抵京,那龙椅之上的大统继承,怕是已成定局,犹如板上钉钉,难以撼动。然而,当这消息真正传入耳畔时,他那张坚毅的脸庞上,仍旧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难以言喻的落寞。 一旁的幕僚翟守珣,目光敏锐,捕捉到李重进神色中的微妙变化,心中已然明了其缘由。他轻步上前,语气中带着几分温暖与劝慰:“大人,世事如棋,局局新。不到那尘埃落定的最后一刻,万物皆有可能翻转乾坤。” 李重进的指尖重重按在案上,指节泛白,烛火在他刚毅的侧脸投下深深的阴影,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翻转乾坤?翟先生可知,昨日洗三庆典,陛下连内库的镇库金葱都送了去?那金葱可是陛下登基时所用,这是把郭宗训当嫡长孙在养!” 他猛地抓起案角的虎符,青铜冰凉的触感硌得掌心生疼:“我跟陛下的血缘可比他郭荣近,更是随着陛下出生入死?可如今……陛下看郭荣的眼神,就像看当年的自己。我这个外甥,倒成了局外人。” 翟守珣缓步走到近旁,不由的叹了一口气道:“哎,王峻大人出事,就是再给晋王腾位置,依在下来看,陛下重他,不仅是情分,恐怕是为了遵循宗法之序,确保皇位传承无忧,以免陛下千秋之后,国家陷入动荡不安之境!” 李重进眉头紧锁,心头的不解如同被冬日寒风冻结,他猛地灌下一口辛辣的烈酒,那股灼烧感似乎能暂时驱散心中的迷雾。随后,他重重地拍打着案几,声音中带着几分不甘与困惑:“我实在弄不明白,舅舅他心里究竟打着什么算盘?我,可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外甥啊!反观那郭荣,他又算哪门子的葱?” 翟守珣心中自明,郭威此举实乃上策。试想,若郭威将李重进立为嗣,那张永德心中岂能无波澜?更遑论郭荣,他又该作何感想?如此一来,大周朝野,岂不是要陷入一场纷扰的漩涡,乱得一发不可收拾? “大人,只要不到最后一刻,一切皆有可能。目前的局势,我觉得陛下的身体,怕是……” 李重进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颤,酒液溅在虎符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霍然起身,披风扫过案几,烛火被带得剧烈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在跳动——那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期待。 翟守珣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宫城方向沉沉的夜色,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春秋已高,若真有万一……国不可一日无君。郭荣虽是养子,可他刚刚才到京城,如何能镇得住场面?到那时,天下人看的是谁?天下,兵马强者为之!” 李重进的胸膛剧烈起伏,指尖在虎符上反复摩挲,青铜的纹路硌得他掌心发麻,却让他混沌的心绪渐渐清明。他想起去年冬陛下咳着说“重进啊,禁军是朕的底气”,想起自己麾下那些跟着他从邺都打到开封的老兵,想起他们看自己的眼神——那是只认统帅的、沉甸甸的信任。 李重进的声音软了些,带着几分挣扎道:“可……可他是我舅舅。我若在这时候动心思,岂不是成了乱臣贼子?” 翟守珣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他当即劝说道:“动心思不是作乱。是为了自保,为了殿前司的兄弟们,为了不让郭家的天下落入只会耍笔杆子的人手里。您想想,王峻的关系与陛下如何,最后还不是就这样流落商州,成者为王败者寇!” “那……我该怎么做?”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翟守珣微微一笑,当即出着主意道:“大人,如今的局势,郭荣那边肯定是宜静不宜动,那我们这里可就恰恰相反了!只有把池子里的水给搅浑了,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李重进望着烛火,忽然觉得那跳动的光不再刺眼,反而像殿前司的火把,能照亮他脚下的路。他缓缓坐下,重新斟满一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点燃了胸腔里的火道:“好,我倒要看看,这天下的天平,到底偏向谁。不过,守珣你说把池子里的水搅浑,可有什么妙计?” 翟守珣脸色间的笑意不见,然后神色中带着一丝的阴翳缓缓开口道:“大人,天雄节度使王殷与平卢节度使常思,我觉得可以为我们所用!” 李重进的眸光中流露出一抹不解的迷雾,这时,翟守珣悄然贴近,以仅他能闻的声音,在耳边低语起来,李重进原本带着几分落寞的脸庞,渐渐褪去了阴霾,转而焕发出勃勃生机,神采奕奕起来…… 第二百六十七章 郭威生病(续) 晋王府邸内! “自入秋以来,父皇因受风得了痹病,影响饮食和行走,太医们开的药效果不佳,就在刚才有术士说应该散发财物来祛病消灾。陛下打算在南郊举行祭祀,但自后梁以来,祭祀天地都在洛阳,现在如今父皇倒是迟疑未决!” 郭荣面带悠然之色,目光温和地落在杨骏与王朴二人身上说道,自澶州来东京开封府已有小半年的时间,郭荣如今处理起朝堂事务愈发地得心应手起来。 王朴点了点头道:“依照祖制,确实要去洛阳那边祭祀百神,不过王爷,陛下的身体若是前往洛阳,怕是吃不消吧!” 杨骏隐约记得,书上说郭威大概明年就去世了,如今这个时候要是去洛阳的话,那不跟九子夺嫡中最后老十四一样?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杨骏垂眸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桑苗图谱,声音里带着几分审慎:“王爷,王大人所言极是。洛阳距开封千里之遥,秋冬之际,汴水沿岸多风霜,陛下痹病在身,久坐马车恐牵动筋骨,得不偿失。” 他抬眼望向郭荣,目光清亮而恳切:“术士说‘散发财物以祛灾’,未必非得远行祭祀。臣以为,可在开封南郊设临时祭坛,依洛阳旧制简化仪轨,既全了祭祀之礼,又免了车马劳顿。至于‘散财’,不如将内库余银拿出十万两,一是减免开封府及周边三州来年半成赋税,二是赈济黄河沿岸受涝的灾民——百姓感念陛下恩德,这份‘民心之福’,或许比千里奔波的祭祀更能祛灾。” 王朴抚掌道:“骏哥儿这话说到了点子上!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当年后梁定洛阳为都,故祭祀在彼;如今我大周定都开封,在南郊设坛,既是顺应当下,也是对天地的诚心。再说,减免赋税、赈济灾民,这才是真正的‘散财’——散给百姓,比堆在祭坛上更有意义。” 郭荣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着,目光望向窗外飘落的秋叶,若有所思:“你们说得对。父皇这病,最忌劳顿。若能在开封祭祀,又能让百姓得实惠,想来父皇会应允的。” 杨骏沉吟片刻,心中思量再三,终是觉得有必要给郭荣提个醒。他缓缓启唇,声音沉稳而富有分量:“王爷,我心中尚有一事萦绕,觉得还是给你说一下为好。” 郭荣见状,杨骏的神色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凝重,不由自主地将嘴角边的笑意敛去,正色道:“骏哥儿,但说无妨。” “王爷,时下朝堂风云变幻,于您而言,静观其变为上,轻举妄动则为大忌。此刻,您万不可轻离京城半步,陛下之行亦需谨慎考量,以免落入他人精心布局的圈套之中。尤其是那前往洛阳之务,只怕背后藏着不少居心叵测之辈,意图借此生事。故而,您定要婉言谢绝这份差遣,万万不可踏入此局。” 杨骏的一席话,字里行间透露着几分的大不敬之意,令郭荣听后不禁眉头紧锁,神色凝重。站在一旁的王朴,闻言亦是默默颔首,附和道:“王爷,骏哥儿此言,确是发自肺腑,我等切不可掉以轻心啊!” 郭荣沉吟片刻后,便转向王朴道:“王书记,你明日拟个折子,详述洛阳路途之险、开封设坛之宜,再附上月度赈灾名册,让父皇看看黄河沿岸还有多少百姓等着过冬的粮——他见了这些,定知孰轻孰重。” 王朴点了点头,神色坚毅地道:“微臣即刻着手办理,必将洛阳路上的风霜艰辛、开封筑坛的便利之处,以及黄河灾区百姓冬衣匮乏之现状,详尽记录,无一遗漏——陛下素来心怀苍生,见不得民间疾苦,览此名录,定能体察其中轻重缓急。” 言罢,他转身大步流星而去。郭荣目送王朴的背影渐渐隐没于廊柱之后,方缓缓转身,目光落于杨骏身上,语气较平日里少了些温润,多了几分深沉与凝重:“骏哥儿,你方才提及的‘居心不良之人’,心中可已有了盘算?” 杨骏微微欠身,语态谦恭而谨慎:“微臣岂敢妄加揣测。只是近日宫中禁军动向频仍,李都指挥使身居京城,四处活动,与禁军将领暗通款曲,这举动本就耐人寻味。倘若陛下决心远离京师,京城之中的局势……只怕风云难测。” 杨骏这番话,直接点破了那层窗户纸。郭荣缓步至窗前,目光穿透秋风的凉意,落在院中随风飘零的海棠落叶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棂的纹路:“李重进是父皇的亲外甥,统率禁军,权势显赫。若他心存异念,他若真有心思,父皇的身体……经不起这折腾” 言及此处,郭荣默然片刻,旋即猛然转身,眸中掠过一抹凌厉之光:“你说得对,我不能离京。明日折子递上去,我亲自去宫里一趟,跪在父皇榻前请他留开封——即便是为了宗庙社稷,他也定会再三权衡。” 杨骏十分认可道:“王爷亲去,更显诚意。另外,王爷要早做打算,我怕陛下这事,各地节度使若是知道的话,只怕天下难以安宁矣!” 郭荣默许的点了点头,然后轻叹一口气道:“你是想说魏博节度使王殷吧!” 杨骏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凝重道:“王殷那贼子,野心勃勃,从未真正收敛。此番陛下龙体欠安,他再三恳请入京觐见,其中一半是假意表忠,另一半嘛,恐怕是想暗中窥探京城的虚实。试想,一旦陛下离开京城,王殷定会心生觊觎,认为‘京城空虚’。以他那不安分的性子,极有可能亲自统帅亲兵,浩浩荡荡而来。要知道,魏博军距京师不过数日脚程之遥。到那时,他究竟会率领多少兵马?是打着‘护驾’的旗号,还是心怀‘逼宫’之念?这谁也说不准。” 杨骏看着郭荣神色凝重,然后便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接着道…… 第二百六十八章 直接动手 “王爷,时机一至,便需果断行事。趁着陛下龙威犹在,群臣尚存敬畏之心,对那些心怀叵测的小人,正是剪除的最佳时机。否则,一旦陛下千秋之后,局势恐将……” 杨骏言尽于此,余下之意,留给郭荣自行揣摩。闻此良言,郭荣心中不禁对杨骏刮目相看,心中不免暗道:此言一出,足见其人非池中之物,实为运筹帷幄、辅佐社稷的战略能臣! 郭荣的指尖轻轻叩击在案头那枚沉甸甸的青铜镇纸上,细微的声响在静谧的室内回荡,桌面边缘细腻的纹路不经意间磨砺过他的指间,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意。他缓缓抬眼,视线穿透窗棂,投向那渐凉的秋景之中。残风中,几片海棠叶依依不舍地告别了枝头,打着旋儿掠过雕梁画栋的廊檐,它们的翩跹姿态,恰似这朝堂之内,那微妙而脆弱的平衡,正于风雨飘摇中苦苦支撑。 他沉吟片刻后,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道:“骏哥儿可知,‘剪除’二字背后,是多少甲胄出鞘、多少驿马奔命?父皇此刻卧病,若京中动刀兵,魏博的王殷、平卢的常思,谁会坐视不理?他们若借机起兵‘清君侧’,这天下,怕是要回到十年前的乱局。” 杨骏微微欠身,语态恭谨中带着一丝急切:“王爷洞察秋毫,此事岂是能轻易拖延至烟消云散的?就如之前王峻的事情一般,众人皆惧其倒台会引发朝野动荡,然结果如何?眼前的魏博节度使王殷,愈发的肆意妄为,若不趁早处置,只怕日后必成大患!” 郭荣目光深邃,凝视着杨骏,仿佛要将他的心思一一透视,良久,方缓缓启齿,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如此说来的话,你这里可有什么好的法子?” 既然王殷屡次恳请归京,王爷何不顺水推舟,成全他这番心愿,放他入京呢?待到京城之后,他便是失去了利爪的猛虎,再难翻起风浪。更何况,王爷与符节帅之间,早有默契相通,里应外合之下,王殷不过是一具冢中枯骨,命运已定矣! 郭荣沉吟片刻,眉头轻蹙复又舒展,终是对杨骏的一席话颔首赞同:“骏哥儿所言极是,我心中已有了计较。只是,眼下尚有一事,令我犹豫不决,难以定夺。” 杨骏的目光温和地落在郭荣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仿佛早已洞察一切:“王爷心中所虑,莫非是关于李重进之事?” 郭荣初时一愣,随即爽朗大笑,声音中带着几分戏谑:“骏哥儿,莫非你成了我腹中的蛔虫?怎地我的心思,你一猜即中?” 杨骏亦是笑声朗朗,气氛一时轻松愉快道:“哈哈,王爷言重了。至于李重进之事,在下以为,其实不难解。他现今身为殿前都指挥使,之所以广纳羽翼,不过是仗着与陛下亲近。但王爷请想,只要陛下心中对你有那么一份倚重,何愁他李重进不唯王爷之命是从呢?” 郭荣的笑声渐渐淡去,他的指尖轻轻在案几上勾勒着无声的圆圈,眼神缓缓沉凝道:“倚重二字,轻启朱唇间似乎轻而易举,然而真正践行起来,却犹如负重攀峰,步步维艰。若论血脉相连,此人乃是陛下嫡亲的外甥,血脉之情,割舍不断;而论及才能,他也算得上是骁勇善战,颇有将才之风。只是我心中所忧,正是恐怕有朝一日,他会以此为凭,借血脉之名大做文章。到那时,他或许会比那王殷更加难以对付,成为一块更难啃的硬骨头。” 杨骏笑意敛去,语气愈发恳切:“王爷,李重进的底气,一半来自血脉,一半来自禁军的‘旧情’。若能让他的‘旧情’分分流,这底气自会弱下去。据我所知,殿前司有个叫王审琦的内殿直都知,当年跟着李重进从河中府出来,却因去年粮饷之事与他生了嫌隙。此人善练兵,却一直没机会升指挥使——王爷若奏请陛下,提拔王审琦为指挥使,分管殿前司兵马整训,李重进纵有不满,也挑不出错,毕竟‘提拔旧部’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 郭荣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道:“提拔他的人,分他的权?这倒是个法子。可王审琦会领我的情吗?” 杨骏肯定道:“他会的,王爷,王审琦的老娘前年中风,一直想请个汴京的名医调理,却苦于人微言轻,求告无门。王爷若让人把太医院的张御医请到他家去瞧诊,再送些舒筋活络的药材——这份情,比升官的文书更能焐热人心。” 郭荣闻言,微微颔首,赞许之色溢于言表:“言之有理。既然王审琦肩负起整训重任,自当遵循我所立之规矩。我们不妨立下一条新规:殿前司下辖各营,需按月呈报操练成效至枢密院,由我亲自审阅。李重进妄图借整训之名,私结党羽,却难逃王审琦这一关卡——王审琦既得提拔之恩,必事事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偏私袒护之举。” 杨骏闻言,躬身行礼,言辞恳切:“王爷此计,实乃妙着。既安抚了禁军将士之心,又悄然削弱了李重进之势,较之于直接剪除,更显稳重而周全百倍。” 郭荣缓缓踱步至窗前,目光温柔地拂过庭院中,被皎洁月光轻抚、边缘镶上银辉的海棠枝桠,语气中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释然:“稳重,二字千钧,正是时下最为关键之处。李重进,他非王殷可比,其麾下的禁军,乃是京城不可或缺的坚固盾牌。试想,这盾一旦有裂,又有谁能挺身而出,抵挡住北汉凌厉的箭矢与契丹锋利的刀锋?待到明日,我入宫面圣之时,自当向父皇提议,擢升王审琦——至于缘由嘛,便言‘殿前司正值整训之际,亟需一员虎将坐镇,而王审琦治军严谨,实乃不二人选’。父皇历来注重实效,此事想必能得他首肯。” 杨骏躬身道:“王爷思虑周全,只要陛下点头,李重进纵有不满,也只能应承……” 第二百六十九章 神主牌位 崇元殿内! 在洛阳的太庙深处,供奉着当今陛下历代先祖的神主牌位:高祖父:信祖睿和皇帝郭璟;曾祖父:僖祖明宪皇帝郭谌;祖父:义祖翼顺皇帝郭蕴;父亲:庆祖章肃皇帝郭简。 迎请太庙中列祖列宗的灵位与社稷坛上社稷二神之牌匾至东京开封府的盛事,已然尘埃落定。朝堂之上,众臣对此决议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抵触,然而,在选派何人前往迎神重任的问题上,一时间却未能凝聚共识,意见纷呈。 郭威因为受风得了痹病,近来病情稍见起色,面容间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缓和。他端坐于朝堂之上,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的群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与调侃:“诸位爱卿,往昔你们言辞犀利,争辩风生,今日怎地都噤若寒蝉,无声无息了?” 右散骑常侍陶谷手持笏板,躬身朗声道:“陛下,迎请太庙神主与社稷牌匾,乃国之大典,关乎宗庙社稷的尊严,非亲贵重臣不能当此任。依臣之见,此等要务,当由宗子领衔——晋王殿下身为皇子,总理朝政,于情于理,都该担此重任!” 话音刚落,殿前都指挥使李重进的眼神牢牢锁定在郭荣身上,心中暗自笃定,此番重任,非郭荣莫属。他的言辞恳切,情理兼备,仿佛织就一张无形的网,静待郭荣的回应,看他如何应对! 不过,还未等到郭荣出言,范质却是站了出来道:“陛下,臣以为殿前都指挥使李重进大人,乃陛下嫡亲外甥,手握禁军,威重朝野,且素来敬天法祖,由他前往洛阳,既能彰显陛下对先祖的尊崇,又能震慑沿途,确保神主安稳——此乃不二人选!” 话音刚落,阶下便有几位武将微微颔首。李重进站在武将班首,听到这话后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高兴,他面色平静,手按腰间玉带,却未立刻出言,显然博弈在刚刚开始,好戏还在后头呢! 郭威的目光看了一眼在场的诸臣,没有说话,而见状的朝堂众臣便就没了顾忌,枢密副使翟光邺在王峻出事后,就与李重进关系密切,此刻他自然是为其说话道:“陛下,陶常侍所言有理,迎神之礼,重在‘承继’二字。太庙神主,乃我大周皇室先祖;社稷牌匾,系天下苍生气数。依《周礼》,此等要务,当由宗子领衔,且晋王自入开封以来,劝农桑、安流民,深得民心,由他迎神,更能体现‘宗庙与百姓同息’之意。至于护卫,可令李重进大人调五百禁军随行,既全了亲贵护驾之礼,又保了沿途安稳,两全其美。” 郭威的眼眸在陶谷面上轻轻掠过,片刻的静默后,嘴角勾起一抹淡雅的笑意:“陶爱卿所言极是,荣哥儿确乃皇室至亲。只不过……” 他的话语忽地一转,目光随之移向文官队列中的范质,温和而带有一丝探究地问道:“范相以为如何?” 范质闻声步出队列,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陶常侍之言自有其理,但眼下朝堂之上事务繁杂,亟需晋王殿下鼎力相助。至于此次迎神之礼,关键在于从洛阳回到京城后了,陛下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共襄盛举,方显我朝之虔诚与威仪。” 闻此言语,李谷紧随范相之后,步出队列,声音沉稳而恳切:“范相所言,实乃金玉良言。时下陛下龙体欠安,晋王殿下挺身而出,辅佐料理朝中诸多琐事,此刻若贸然离去,岂不更添陛下忧心之重。再者,李重进大人身负京城禁军之重责,亦不可轻离岗位。依微臣之见,何不选派一位朝中重臣,代陛下亲迎贵宾,如此安排,岂不更为妥当?” 文官们纷纷附和,武将中也有几位与郭荣交好的将领颔首赞同。李重进脸上掠过一丝复杂,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只是按玉带的手指紧了紧。 郭威凝视着殿下众人激烈的争论,嘴角忽地扬起一抹爽朗的笑意,声音清亮地打断道:“诸位爱卿所言,皆字字珠玑,颇有道理。”言罢,他的眼神温柔地转向了郭荣与李重进,语调平和而深沉:“荣哥儿、重进,你二人对此又有何见解呢?” 郭荣步出队列,身形微弯,以额触地,恭敬言道:“父皇在上,儿臣愿领此命。儿臣必沐浴净身,虔诚斋戒三日,亲身护佑神主灵位与社稷牌匾安然返京,丝毫不敢有所怠忽。” 李重进忆起临行前,翟守珣的密语在耳畔回响,教他今日行事需以进为退,智取为上。念及此,他霍然起身,朗声道:“陛下,微臣亦愿随行,共担此任!” 郭威的目光在郭荣与李重进之间流转,大殿之内,氛围骤然凝固,众人屏息以待,皆聚焦于他的抉择。他忽地朗声一笑,手掌重重拍落在桌案之上,震得空气都似泛起涟漪:“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见你二人斗志昂扬,朕心甚慰。然而,方才李相与范相的谏言亦在理,眼下你二人各有要务在肩,不可轻动。”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目光转向了静立一旁的冯太师:“故此番使命,交由冯太师前去,想来是最为妥帖之选。冯太师,你以为如何?” 言尽于此,大殿之内复归沉寂,静得连针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辨,众人屏息以待,只候冯太师那足以扭转乾坤的一言。 而冯道作为历经九朝风雨的老臣,其威望之隆,朝堂之上无人能及,此乃郭威权衡利弊后的无奈让步。而冯道这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又岂会看不出郭威此番动作的弦外之音?念及此,他缓缓起身,声音沉稳而坚定:“陛下,微臣誓必竭尽所能,不负圣托!” 郭威的目光轻轻掠过朝堂,只见郭荣与李重进分列两侧,各自为营。他心中暗自叹息,那抹不易察觉的忧色转瞬即逝,随后,他缓缓启唇,声音沉稳而坚定:“好,有冯太师坐镇,朕心甚安。” 第二百七十章 假作真时 退朝后! 郭荣与李重进在巍峨的宫殿之外不期而遇,微风拂过,带起两人衣袂轻扬。郭荣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率先打破了周遭的宁静:“表兄,不知今晚可有闲暇时光,让我们重温往昔,好好聚上一回?时光匆匆,咱们已许久未曾如此亲近了。” 李重进闻言,目光温和地投向郭荣,脸上的笑意不减分毫,语气温和而坚定:“只要晋王殿下有时间,我这里自是随时恭候,共叙手足之情。” 郭荣闻此,不禁轻轻叹息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缅怀与无奈:“表兄啊,我们何必将事态弄至如此境地?可还记得,昔日在潜邸之时,你我兄弟情深,手足和睦,那份纯真的情谊,如今想来,真是令人感慨万千……而今,却……” 李重进闻言,脸色倏地一沉,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锋芒:“哼,想不到晋王殿下如今官架子摆得如此之足,不过寥寥数语,便开始教训起人来了?” 郭荣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未动怒,只是抬手按住李重进按在刀柄上的手——那动作带着旧日袍泽间的熟稔,而非上下级的威压。 他声音放低,带着几分怅然道:“表兄这话说重了,潜邸时,你我跟着父皇在邺都练兵,雪夜里分食一块冻饼,你总把带芝麻的那半给我——那份情,我何曾忘过?” 李重进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目光落在郭荣鬓角新添的白发上,忽然想起那年邺都兵变,郭荣替他挡过一支流矢,肩头的血染红了半幅甲胄。他别过脸,语气仍硬,却少了几分锋芒:“此一时彼一时。你如今是晋王,掌着朝政;我是殿前司都指挥使,握着禁军——咱们站的地方不一样了,说的话,做的事,自然也不一样。” “地方不一样,心可以一样。” 郭荣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上面刻着“澶州旧部”四字道:“这是当年你送我的,说‘见牌如见人’。我一直带在身上。今晚去我府里,就咱们两个,无晋王,无都指挥,只有当年在邺都啃冻饼的两个弟兄。我让厨房备你爱吃的胡饼,就着西域的葡萄酒——你总说,那酒烈得像战场的风。” 李重进望着那枚令牌,青铜的凉意透过郭荣的指尖传来,竟让他喉头有些发紧。他想起昨夜翟守珣说的“郭荣此去洛阳,正是夺权的好时机”,可此刻看着郭荣眼中的坦诚,那些算计忽然显得有些刺眼。 李重进猛地一握,那枚青铜令牌在他掌心留下深刻的棱角痕迹,疼痛尖锐,仿佛穿越时空的针刺,唤醒了他记忆中那些被战场烽火尘封的岁月。 “好。”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许久才挤出一个字,声音中的刚硬被时光磨去了棱角,只余下一抹不易捕捉的苦涩,在空气中轻轻震颤。 郭荣见状,微微一笑,眼中仿佛有星光跳跃,温柔地打断了他:“好,就让我们今夜忘却尘嚣,只沉醉于风月之间。不谈国事,不论前程,只说邺都那漫天飞舞的雪花,澶州沙漠里细碎的沙粒,还有那些年,我们并肩走过的点点滴滴。” 李重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快得像错觉。他将令牌揣进怀里,与腰间的虎符隔着一层衣料,一个冷硬,一个温热,倒像是他此刻的心境。 “好,就今晚,不见不散。” 郭荣目送着李重进大步流星地离去,那宽厚的背影携着几分不羁,衣摆轻轻掠过宫门旁威严的石狮子,仿佛连空气中的尘埃都被带动,卷起一缕轻风。他深知,李重进外表虽粗犷豪放,不拘小节,但内心却藏着一份难能可贵的深情厚谊。既然他能应召而来,郭荣心中便暗暗祈愿,无论未来的路途如何曲折多变,都不愿失去这位挚友。毕竟,李重进与那无可救药的王殷是不同的…… 待李重进的身影渐渐隐没于郭荣的视线尽头,郭荣不假思索,转身再度步入广政殿中。而郭威见郭荣归来,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欢愉之色,不由自主地面露喜色,温声道:“荣哥儿,何事这般高兴,说来也让我听听?” 郭荣快步上前,语气中带着几分欣喜道:“父皇,儿臣方才行至途中,恰遇太医院院正,他言及父皇近日身体大有起色,只需再耐心调养数日,这病体便能大愈了!” 郭威听到这话后,旋即浅笑一声道:“我当是什么事呢,生死之事,我早已看淡,我从前西征时,见到唐朝帝王的十八座陵寝统统被人发掘、盗窃,这都是由于陵墓里藏着许多金银财宝的缘故,而汉文帝因为一贯节俭,简单地安葬在霸陵原上,陵墓至今还完好无损。假如我百年之后,你到了每年的寒食节,可以派人来扫我的墓,如果不派人来,在京城里遥祭也可以。” 郭荣的目光落在案桌上琳琅满目的水果上,随即不假思索地拈起一枚红彤彤的柿子,轻步移至郭威跟前,满面诚挚地递上,笑道:“父皇,您正值盛年,龙体康健,孩儿还盼着能时常聆听您的教诲,指引前路。就连那稚嫩的宗训,也日日念着,盼着有一日能亲口唤您一声皇爷爷呢!” 闻听郭荣轻念起郭宗训之名,郭威的眸光倏地一亮,嘴角勾起一抹温煦笑意:“算算日子,宗训的百日庆典近在眼前了,届时朕定要亲临府上,亲眼看看咱们的小家伙!你说得在理,趁着朕这身子骨还算硬朗,定要将那些纷扰琐事,为你理出个分明来!” 郭荣抬眼望向面前端坐的大周皇帝郭威,心头猛地一颤,鼻尖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了酸意。他连忙稳了稳情绪,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回应道:“父皇,您如此费心为孩儿筹谋,我……儿臣实在感激不尽。” “哈哈,你这话说的,父子之间,这话就见外了,哎,以后你的担子可就重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盯上王殷 “父皇在上,孩儿此处恰有一桩棘手之事,亟待解决,斗胆恳请父皇垂怜,赐予指点……” 郭威的眼眸深邃,缓缓落在郭荣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道:“你所言那亟需处理之务,莫非指的是天雄军节度使王殷之事?” 郭荣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步履轻盈地迈向前,温文尔雅地启齿道:“孩儿不敢对父皇有所欺瞒,此番前来,实则是为了天雄军节度使王殷之事。孩儿私以为,行事若犹豫不决,恐反致祸乱丛生,眼下,正是解决此事的紧要关头。” 郭威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地将一封密函递至他面前。郭荣心中微惑,不明父亲此举何意,不由轻声询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父皇,这封密函是……” “你先看看里面内容!” 郭荣缓缓打开密函,只见上面写着: 陛下亲启: 近闻邺都留守、天雄节度使兼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同平章事王殷,恃功而骄,渐生专横之志,其行事已多有不法,实难坐视。 河北诸藩镇卫戍军队之事,向来需凭圣上敕书方能处置,此乃国之定规,用以昭彰君权、统摄军伍。然王殷竟无视成法,凡此类要务,皆以己之手帖径直施行,视朝廷典章如无物,其僭越之态,已非一日之寒。 更有甚者,其在辖地之内,对百姓横征暴敛,盘剥无度,致民生凋敝、怨声载道。昔日其军功固不可没,然如今恃功妄为,既坏朝廷纲纪,又失黎民之心,长此以往,恐生祸乱,于国于家,皆非幸事。 此事关系重大,望陛下知悉,以思应对之策,以安社稷、抚万民。 成德节度使何福进呈上! 郭荣轻轻放下那封信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墨迹带来的凉意,一股莫名的寒意自头顶蔓延至全身,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缓缓转眸,目光凝重地投向了端坐一旁的郭威,嘴唇微启道:“父皇,如这信中所所言不假的话,这王殷当真是罪无可恕……” 郭威望着郭荣凝重的神色,枯瘦的手指在榻边轻轻一叩,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的沙哑:“罪无可恕?或许吧。但你可知,王殷手里的天雄军,是当年邺都兵变的老底子,所以他才有这样的底气。真要动他,河北藩镇怕是要炸锅。” 郭荣轻轻颔首,随即以一种沉稳而富有深意的语调缓缓探询:“父皇,关于那位成德节度使何福进?” 闻及此言,郭威的神色中不由染上了一抹淡淡的怀旧之情,他轻叹一声,仿佛思绪飘回了往昔:“哎,想当年朕自澶州高举义旗之时,何福进亦是追随朕的身边人啊。这些年,北边的刘汉与契丹铁骑频频侵扰,边境烽火连天。幸得何爱卿忠心耿耿,奋勇御敌,才使得我大周北境得以保全一份难得的安宁。朕听闻,在那成德之地,无论是官吏还是百姓,皆对其感恩戴德,数次联名上书朝廷,恳请为何节度使立下德政碑,以彰其功绩。” “父皇,如此观之的话,何节帅的这封来信,倒似是为我们敲响了警钟啊。” 郭威闻言,微微一顿,胸腔里涌起一阵轻咳,打断了话语的流畅。郭荣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以温柔而熟练的手法轻抚其父的背脊,助他平息喘息。待那阵不适缓缓退去,郭威的脸上再次绽开了笑容,那笑里藏着几分深沉与睿智:“哈哈,不过,事情远非你想象的那般单纯乐观。何福进此书,非为告状,实则投石问路之举——他意在探问朝廷,对王殷一事,是否有胆动手;更欲窥视,一旦王殷有失,下一个,是否就会轮到他自己。” 郭荣眉头紧锁,指尖在密函上反复摩挲“横征暴敛”四字:“可他私发手帖调兵,已是形同割据。若再纵容,其他藩镇定会效仿,到时候父皇定下的规矩,岂不成了废纸?” 郭威缓缓道:“王殷的根子在魏博,在天雄军。你想动他,得先抽了他的根。而至于何福进,他的年级还能在节度使的位置上待多久?” 郭荣心中一动:“父皇的意思是……” “王殷之前不是几次上表请求进京入朝,待京城建筑祭祀天地的圜丘、社稷坛修建好后,就直接给他们二人休书一份,就说西郊祭祀,让他们一块儿回京即可!” 郭荣眼中精光一闪,随即躬身道:“父皇此计,妙在‘顺势’二字。王殷屡次请京,正愁没个名正言顺的由头;何福进既在密函中表忠,断无拒绝‘共襄祭祀大典’的道理——以‘西郊祭天’为名召他们回来,既全了他们的体面,又断了他们的后路。” 他稍一沉吟,又道:“只是,王殷在魏博经营数年,天雄军的牙兵多是他的死士。若他起了疑心,托病不来,或是暗中让军中生乱,该如何应对?” 郭威抚着榻边的锦被,指尖划过上面绣的桑枝纹样,没有说话,而是看着她问道:“若换做是你,你会如何处理此事呢?” “父皇在上,儿臣斗胆进言,此番局势,关键在王殷,重心则系于天雄军之安危。儿臣设想,待王殷归京之日,便是调遣符彦卿接管天雄军之时,如此布局,父皇以为是否妥当?” 郭威闻言,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抹赞许之色,继而缓缓言道:“澶州之主帅郑仁诲,此人性情端方,行事稳重,谨慎有加,实乃可托腹心之人。王殷之事若是有他相助,则大事可成矣!” 郭威说完这话后又忽然道:“你记住,对付藩镇,不能只靠刀兵,得靠‘势’。祭天是国之大典,这‘势’在朝廷这边,他们来了,便是入了你的局。” 郭荣躬身叩首,掌心已微微出汗——不是紧张,是兴奋。他终于明白,父亲要的不是简单“解决”王殷,而是借这祭天之事,彻底厘清藩镇与朝廷的边界。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第二百七十二章 除掉王殷 《五代.周史》有言:冬,十一月,己丑,太常请准洛阳筑四郊诸坛,从之。十二月,丁未朔,神主至大梁,帝迎于西郊,享于太庙。甲子,何福进入朝。乙丑,王殷入朝,诏留殷充京城内外巡检。 王殷新官上任,还没开始烧三把火呢,不少人都告状到晋王郭荣这里来了,郭荣此刻间异常头疼道:“骏哥儿,这王殷每次出入,随从经常有数百人,他还请求如数配给铠甲兵器以备巡逻之用,如此姿态,我看啊,早晚还要出事!” 如今已然广顺三年的腊月了,如果杨骏没有记错的话,这郭威大限将至,怕是这王殷也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王爷,陛下身体不适,但还要举行祭祀天地的典礼,臣下听闻王殷挟持功高震主之势在天子左右,朝堂众臣心中无不忌恨他,如今来看,怕是个绝佳的机会啊!” 郭荣指尖在案上的《京城舆图》上重重一点,点在“太庙”与“圜丘”之间的御道上,声音冷冷着道:“祭祀大典在即,父皇带病主持,京城内外万不能乱。王殷带数百人佩甲巡逻,说是‘护驾’,但实际上心里有什么想法,谁人不知?这步棋,他走得太急,也太险。” 杨骏躬身道:“他急,正因心虚。王爷可知,昨日吏部侍郎偷偷来报,王殷的亲随在西市强买绸缎,打伤了商贩,巡城的金吾卫竟不敢拦——这已是恃权凌法,朝堂上下早有怨言,只差一个由头。” 郭荣抬眼,目光锐利道:“由头?你是说……祭祀之时?” 杨骏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道:“王爷,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祭祀需行‘净街’礼,依制,除禁军护驾外,其余人等不得带甲近御道百步。但王殷如今的身份,不让他带兵反倒显得有些针对他了,如今来看,要在祭祀之前动手,否则,我怕王殷会在祭祀时候,狗急跳墙!” 郭荣眉头微蹙,然后点了点头道:“你思虑的倒是周全……” …… 壬申(二十六日)! 滋德殿,静立于皇宫内廷的一隅,紧邻着皇帝日常休憩的巍峨宫殿,仿佛是繁华中的一抹淡雅。其建筑风格简约而不失庄重,以素雅之姿,精心构筑出一片远离尘嚣的静谧天地。这里,曾是皇子们沐浴经典史籍光辉,汲取智慧雨露的圣地,每一砖一瓦都似乎低语着对学问的尊崇与渴求。 而于帝王而言,滋德殿亦是处理皇室私密要务、与心腹重臣共谋大计之处。每当夜幕低垂,烛光摇曳之中,皇帝的身影与近臣们低语交谈,共同勾勒着王朝的未来蓝图。这一切,不仅彰显了帝王对文教的重视,更深层次地传递出一种“崇文重教”,以文治国的高远理念。 殿内,袅袅茶香悠然飘散,郭威强撑着病体,端坐于席间,面色虽显苍白,却仍不失威严。此时,王殷刚行过礼,缓缓落座,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关切地问道:“陛下龙体可有些许康复?” 郭威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那茶香似乎暂时驱散了些许身体上的不适,他亦微微一笑,道:“无甚大碍,只是近日宫中听到一些风声,朕心中好奇,不知其中真伪几何?” 王殷浅笑一声道:“陛下,既然是捕风捉影的消息,那就还是不要太过在意,毕竟你这身体,还是要多多修养为好啊!” “可我怎么听说,你要密谋在祭祀天地那天发动叛乱呢?” 王殷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腊月的冰水,猛地起身时带翻了案上的茶盏,青瓷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滋德殿里格外刺耳。 他声音发颤,既有愤怒也有难以置信的惶恐,双手按在腰间的玉带上来回摩挲,那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道:“陛下,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当年邺都兵变,臣提着脑袋护着陛下杀出重围,身上的伤疤至今还在——怎能容得下这等污蔑?”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前纵横交错的疤痕,那是箭伤与刀伤的印记,在烛光下泛着陈旧的褐色:“陛下请看!这道是护驾时被流矢所伤,那道是替陛下挡过刺客的匕首——臣若要反,何必等到今日?” 郭威静静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戏。他缓缓抬手,示意王殷坐下,声音平淡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朕没说你当年不忠。但你如今带数百人佩甲出入,请求配给铠甲兵器时,可曾想过‘君臣之分’?你的亲随在西市打伤商贩,禁军不敢管时,你又可曾想过‘法度’二字?” 王殷的喉结剧烈滚动,方才的气势泄了大半,嗫嚅道:“臣……臣是怕有人对陛下不利,才多带些人手;亲随之事,臣……臣不知详情,回头定当严惩!” 郭威轻轻咳嗽两声,枯瘦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厉声道:“严惩?你可知,这些日弹劾你的奏折有多少?你总说‘功高’,可功高就该凌法?就该让朕的百姓无衣无食?祭祀大典在即,你带那么多人马,究竟是护驾,还是想让天下人看看,这开封城谁说了算?还有,你在魏州时,盘剥百姓,我是不是寄给你说过,爱卿与国家同为一体,邺都国库非常丰盈,爱卿想用就拿取,还怕什么没财?” 王殷的脸霎时涨成紫红色,像是被人当众扇了耳光。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所有辩解都在皇帝平静的质问下显得苍白无力——那些他自认为“理所当然”的跋扈,此刻全成了“谋反”的佐证。 “陛下……臣……”他的声音开始发虚,指尖抖得握不住玉带的扣环。 郭威不再看他,转向殿外朗声道:“晋王?”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郭荣一身戎装,带着十余名禁军卫士鱼贯而入,甲胄碰撞的脆响打破了殿内的僵持。他走到王殷面前,躬身道:“父皇,儿臣在!” “王殷恃功妄为,僭越犯上,涉嫌谋逆。拿下,流放登州……” “陛下!” 王殷猛地嘶吼起来,挣扎着想扑向郭威,却被两名禁军死死按住:“臣不服!臣没有反!你不能这样对我……” 第二百七十三章 显德元年 腊月乙亥(二十九)日,帝朝享太庙,被衮冕,左右掖以登阶,才及一室,酌献,俯首不能拜而退,命晋王荣终礼。是夕,宿南郊,疾尤剧,几不救,夜分小愈。 殿外,李谷、范质与冯道等人,闻得郭威龙体渐愈的消息,心头大石方才缓缓落地。冯道轻舒一口气,目光转向一旁的郭荣,缓缓言道:“王爷啊,老臣思忖着,眼下陛下身染微恙,而后日便是新年伊始,何不借此契机,更易年号,以图吉庆,说不定能为陛下带来福泽,龙体早日康复也未可知呢?” 郭荣闻言,先是躬身向冯道一揖,眉宇间掠过一丝难掩的忧色,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冯公此言,确是为陛下、为社稷着想。只是父皇龙体欠安,此刻提及改元,恐扰了他静养之心——若真要行此事,需得先探探父皇的意思才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的积雪,那雪被宫灯映得泛着微光,像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朱红的宫墙上。“若父皇应允,便是天意;若父皇暂不愿,我等也当以他的安康为重。毕竟,年号可改,陛下的福寿才是天下最要紧的吉庆。” 李谷上前一步,拱手道:“王爷仁孝之心,臣等敬佩。但冯公所言,亦有深意。新年改元,本就是革故鼎新之意,既能向天下昭示朝廷气象一新,也能借吉兆安定民心——如今藩镇初定,百姓盼的正是这份安稳。” 范质亦附和道:“李相所言极是。臣以为,可先由礼部拟几个年号备选,待陛下精神好些,再由王爷奏请。既全了孝道,又不失时机。” 郭荣望着殿内摇曳的烛火,那火光映在他眼底,忽明忽暗。他知道,改元从来不止是换个年号那么简单——那是权力交替的前奏,是向天下宣告“新局将启”的信号。冯道、李谷、范质此刻的默契,与其说是为了郭威的福寿,不如说是在为他铺路。 “骏哥儿,年号上可有什么好的想法没?” 一直紧随在在郭荣身旁的杨骏,听到这话后几乎是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道:“王爷,《书经·洛诰》“公称丕显德”的记载,指代君主彰显盛大德行的政治理想。我觉得从中取‘显德’二字甚好,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郭威点了点头然后看着身后的几人问道:“大家以为如何?” 冯道捋着花白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显德’二字的寓意甚好,我大周自当承此深意。” 就在郭荣准备回话之际,突然里面的内侍走了出来道:“晋王殿下,陛下的身体略有好转,就吩咐我让你进去呢!” 郭荣心头一紧,忙整了整衣襟,随内侍快步走入内殿。滋德殿的暖阁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烛火昏黄,郭威半倚在锦被中,脸色比白日里更显苍白,唯有双眼仍透着几分清明。 郭荣抢步上前,跪在榻前,声音带着难掩的沙哑:“父皇,儿臣在这里的。” 郭威缓缓抬了抬手,示意他近前。郭荣连忙膝行几步,握住父亲枯瘦的手——那手上布满青筋,掌心却带着一丝滚烫的温度,想来是刚发过低热。 “刚才外面说的话,我都听到了。”郭威的声音很轻,像风中残烛,却字字清晰。 郭荣心头猛地一颤,暗自诧异父亲何以得知此事,随即诚恳答道:“确是如此,父皇。但此议实乃众卿家的一片苦心,欲借改元之机,援引民间习俗,以期吉兆,助父皇龙体早日康复。杨骏大人提议以‘显德’为年号,寓意‘公称丕显德’,深得人心,冯公及李、范两位宰相亦皆以为然。只是儿臣深知此事干系重大,非父皇圣明裁决不可,故而未曾擅自做主。” 郭威望着帐顶的云纹,忽然轻轻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显德……好名字。朕这一生,戎马半生,没什么大德可言,但若能让后世说一句‘郭威治下,百姓少受些苦’,便够了。这‘显德’二字,该由你来担。” 郭荣喉头哽咽,忙低头道:“父皇春秋正盛,待龙体康复,自会亲显大德于天下,儿臣不敢……” 郭威打断他,抬手抚了抚他的鬓角,动作迟缓却带着温情:“哎,朕的身子骨,自己清楚。但这天下总要有人扛,你比朕当年更沉稳,也更有魄力,这副担子,你接得住。” 他顿了顿,喘息片刻,又道:“‘显德’不仅是年号,更是规矩。往后治天下,要显仁德于百姓,显公义于藩镇,显法度于朝堂——莫学王殷恃功,莫学藩镇割据,更莫忘了这天下受苦的百姓们了,若是你把这些都做到了,朕在九泉之下也瞑目了!” 郭荣叩首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泪水混着愧疚滚落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儿臣定当以‘德’治世,不负父皇,不负天下。” 郭威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添了几分忧色:“常言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我看我的身体此番是不行了,你赶快替我修建陵墓,不要让灵柩留在宫中太久。陵墓务必从简,别去惊动,扰害百姓,不要用许多工匠,不要派宫人守陵,也用不着在陵墓前立上石人石兽,只要用纸衣装殓,用瓦棺作椁就可以了。安葬后,可以招募陵墓附近的百姓三十户,罢免他们的徭役,让他们守护陵墓。陵墓前替我立一块石碑,上面刻几句话,就说我平生习惯于节俭,遗诏命令用纸衣瓦棺即可。” 郭荣哽咽道:“父皇放心,儿臣会让他们知道,大周的江山,是郭家的,也是天下人的,谁也不能妄动。” 郭威缓缓松开手,似是耗尽了力气,闭目喘息道:“去吧……让礼部把改元的诏书写好,正月初一颁行天下。朕……想睡会儿。” 公元954年正月初一,后周大赦,改元显德! 第二百七十四章 世宗登场 显德元年正月初,郭威病重,柴荣被加授为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尉兼侍中,判内外兵马事。 整个春节,大周的朝堂上下,群臣皆是在一颗悬着的心中度日如年。郭威的病情犹如狂风中的烛火,时明时灭,反复无常。每每传来消息,皆言其大限将至,人心惶惶;可奇迹般地,他又总能从死神的镰刀下惊险逃脱,让众人既惊又叹。 正月十七日! 滋德殿。 中书门下同平章事李谷、范质;殿前都指挥使李重进、殿前都虞候张永德;端明殿学士王溥、太师冯道等等一众大臣皆立在门外! 正当众人焦急企盼之际,大殿之门缓缓启开,一位内侍迈着从容的步伐踱步而出,他的声音温和而庄重:“奉陛下谕旨,诸位大人,此刻可入内觐见。” 言罢,内侍轻移莲步,几步便至郭荣跟前,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王爷,陛下方才苏醒,虽初醒之时,但神志却异常明晰……” 郭荣的心此刻猛的一揪,这内侍的话他立即就明白过来了,昏迷许久的病人,醒来后却异常清醒,这是回光返照的兆头啊! 内侍敏锐地捕捉到了郭荣神色中的微妙变化,不由自主地轻声提醒:“王爷,时辰不早了,您看……” 郭荣的目光越过殿门,投向遥远而模糊的远方,缓缓抬起手,打断了对方的话。然而,这片刻的静默很快被打破,门外一名近侍匆匆走来,贴近郭荣耳畔低语。旋即,郭荣的面庞渐渐舒展,一抹满意的微笑悄然绽放。随后,他步伐沉稳,缓缓步入殿内,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不过,刚一进去,郭荣便被眼前的氛围所感染,他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腰间的玉带,冰凉的玉扣硌得掌心生疼,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酸楚。他深吸一口气,将眼眶里的热意强压下去,跟着内侍迈过滋德殿的门槛,靴底踩在冰凉的金砖上,每一步都像灌了铅。 殿内烛火如豆,药味浓得化不开。郭威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三层锦被,却仍微微发颤。他的脸颊深陷,颧骨突出,唯有双眼亮得惊人,像燃尽前最后爆出的火星,定定地落在郭荣身上。 “荣哥儿……过来……”郭威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清晰。 郭荣几步跪到榻前,膝头砸在砖地上发出闷响,他紧紧握住父亲枯瘦的手,那手凉得像冰,却在他掌心微微动了动。 “父皇,儿臣在。”他的声音哽咽,尾音抖得不成调。 郭威眨了眨眼,目光扫过随后入殿的群臣,李重进按剑而立,肩头微颤;张永德垂着眼,手指绞着袍角;冯道捋着胡须,眼角的皱纹里凝着湿意。老皇帝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今日……召你们来,就一件事……托孤。” 殿内瞬间死寂,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郭威的目光重落回郭荣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荣哥儿,朕去后,你即帝位。记着……对百姓,要轻徭薄赋,多兴农桑,让天下人有衣穿,有饭吃。” 郭荣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地面:“儿臣遵旨。” 郭威咳了两声,呼吸急促起来,郭荣连忙替他顺气,待平复下来后,他才看向李重进与张永德,目光锐利如旧:“你们俩,是朕的外甥与女婿。荣哥儿虽非亲生,却是朕亲手教大的,待他要如待朕。禁军是国之利器,只能护社稷,不能私相争斗——若敢有二心,朕在地下,也饶不了你们。” 李重进与张永德“噗通”跪倒,额头触地:“臣不敢!誓死效忠陛下,效忠晋王!” “好,既然君臣名分已定,你二人当着我和在场所有人的面,跪拜新君!” 李重进与张永德这时候无不对视对方一眼,特别是李重进,此刻眼神之中,慢慢的不甘心……而在床榻上的郭威,此刻也紧紧握住自己的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最终还是张永德率先下跪道:“臣殿前都虞候张永德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见到这一情况的李重进,这个时候不由得深吸一口气,然后也见模学样道:“殿前都指挥使李重进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到最为担心的二人终究还是向着郭荣行君臣之礼,郭威的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然后看着郭荣继位说:“我看当世的文才,莫过于范质、王溥,如今他俩并列为宰相,你有了好辅弼,我死也瞑目了。” 端明殿学士王溥,闻言后与范质一同俯身跪拜,声音中满是诚挚与感激:“臣等得陛下如此青睐,实乃三生有幸……” 郭威点了点头,神色稍缓,转而望向冯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柔和:“冯卿,您是历经九朝的风雨元老,识人之明,断事之智,无人能及。荣儿尚且年幼,于朝政之事或有不明之处,还望您多加指点,细心栽培。切莫让他步上那些刚愎自用、闭目塞听之君的后尘。” 冯道闻言,身形微颤,缓缓躬身,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陛下厚望,老臣……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郭威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从李谷、范质的奏案,落到墙角那盆快要凋零的梅枝上,忽然轻轻笑了:“朕这一生,从邺都到开封,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不少人……但终究,是想让这天下,少些刀兵。荣儿,你性子比朕稳,能守住这份安稳……临了了,还有一件事,你要叫人在河府、魏府各葬一副剑甲,在澶州葬一件通天冠绛纱袍,在东京葬一件平天冠衮龙袍。这件事你切不可忘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握着郭荣的手忽然一紧,眼中的光亮骤然黯淡:“朕……累了……” 话音未落,那只手便无力地垂落,搭在锦被上。 显德元年正月壬辰日,郭威因病驾崩,享年五十一岁,谥号圣神恭肃文武孝皇帝,庙号太祖,葬于嵩陵。死后由养子郭荣继承皇位。 第二百七十五章 虚惊一场(上) 皇城门口! 夜幕低垂,铁骑指挥使王审琦,挺拔如松,与杨骏并肩立于皇城大门前。寒风悄然掠过,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轻轻摇曳着衣襟。王审琦从臂间取下一件织工精细的大氅,温煦一笑,递向身旁的杨骏:“杨大人,夜色已深,寒风渐紧,还是披上这氅吧,莫让凉意侵了贵体。” 杨骏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轻轻摆了摆手,对王指挥使说道:“罢了,王指挥使,今夜我们的使命乃是固守此地,责任如山,岂敢有丝毫懈怠!” 年近而立之年的王审琦闻言,脸庞上仍留存着一丝属于青年的青涩。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杨大人,我此番能荣膺铁骑指挥使之职,皆因您在王爷那里美言。大恩大德,铭记于心,日后若有差遣,只需大人一句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杨骏望着王审琦眼中的赤诚,心中微动,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王指挥使说笑了。你能执掌铁骑,靠的是自己的本事,若是你没有那本事,就算我给王爷推荐了,最终也不会轮到你的!” 他转身望向宫墙深处,那片沉沉的夜色里,仿佛黑云要压倒一切一般:“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比谢我重百倍。你可知王爷今晚让我们守在这里做什么?” “臣下不知,不过,既然是王爷的吩咐,杨大人还不辞辛劳在这里,我定然不会让任何一个人从这里进去的!” 杨骏微微颔首,正欲继续说话,忽闻皇城深处悠悠荡来一记沉郁的钟鸣,那声音仿佛穿越了重重宫墙,直击心扉。他面色倏地凝重起来,目光转向王审琦,低声道:“王指挥使,你可也听到了自宫中方向传来的那阵钟声?” 王审琦闻言,同样颔首以示回应,眉宇间闪过一丝疑惑:“杨大人所言极是,确是那边的钟声无误。只是,此刻尚未至子时正刻,莫非是司钟之人误判了时辰?” 杨骏的脸色骤然紧绷,恰在此时,一阵悠远而沉重的钟声缓缓响起,继而再次回荡,每一次敲击的时间间隔均匀而庄严。与此同时,京城边缘那座古老庄严的大相国寺,也悄然加入了这共鸣的行列,钟声次数与宫城内的遥相呼应,共同编织出一种“万民同悲,举国哀悼”的苍凉氛围,仿佛天地间都沉浸在这一片肃穆之中。 大周承袭唐代丧礼制度,据《大唐开元礼》记载,皇帝驾崩后,宫城钟鼓需“击钟三百声”,作为国丧开始的标志。这一数量既体现庄重,又与“三百”在礼制中象征“圆满、周全”的寓意相关。 听着不绝于耳的钟声,饶是王审琦这般未曾历经过风雨的人物,此刻也不禁察觉出眼前事态的非同小可。他目光转向杨骏,不由自主地轻声提醒:“杨大人,这钟声……似乎预示着不同寻常啊。” 杨骏微微颔首,言语间低沉而有力:“慎言为要。我们只需恪尽职守,将分内之事做到极致。今夜,皇城之内,每一寸地砖都需在铁骑的严密监视之下——尤其是那些通往后宫的隐秘通道,以及禁军换岗的间隙,万万不可有丝毫疏漏。” 王审琦的神色蓦地凝重,腰际悬挂的佩刀随着他紧握的拳微微震颤,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声响。他沉声道:“大人请宽心,铁骑营的兄弟们,今夜定当不眠不休。凡欲进出皇城之人,不论其官阶显赫与否,若无皇上亲赐诏令,休想踏进一步。违令者……” 话语至此,王审琦微微一顿,腰间的佩刀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意志,寒光一闪,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凛冽…… 寒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杨骏紧了紧衣襟,忽然道:“知道为何选今夜让你守皇城吗?李重进的殿前司今夜换防,张永德的侍卫司亲军在城外宿营,这是京中兵力最微妙的时刻。你守住了这道门,就等于替新君守住了第一道屏障。” “大人请看吧。” 杨骏这番话说的王审琦心潮澎湃,他猛地转身,对着暗处低喝一声:“传我将令!各队加强戒备,弓弩上弦,灯笼高举——今夜,便是一只鸟,也得验明了翅膀上的翎羽,才能飞过这皇城根!” 远处,一阵响亮的应答声穿越时空的静谧,整齐划一地传来,伴随着甲胄轻轻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幽深的夜空中悠悠回响,仿佛连周遭的寒意都被这股气势所驱散。杨骏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前方,王审琦那孤傲而挺拔的背影,在朦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坚毅。此刻的他,或许默默无闻,无人知晓其名姓,但在这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谁又能预见,未来的岁月里,他的成就将如何辉煌夺目? 雪沫子越飘越密,将皇城根的青砖染成斑驳的白。第三百声钟鸣恰好落定,余音在宫墙间荡出三圈涟漪,像是替旧朝划下句点。王审琦正欲转身与杨骏说话,却见街角的灯笼忽然剧烈摇晃,三个身披黑氅的身影踏着积雪而来,靴底铁掌碾过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站住!\" 守在门侧的什长横矛拦下,灯笼照出为首者腰间的鱼袋——那是枚鎏金双鱼符,在雪光中泛着冷光。 “枢密院急报,务必即刻入宫面圣!”来者身披黑氅,风卷起氅角,露出一袭绣着獬豸图腾的华贵锦袍,语气中带着不容丝毫置疑的威严与倨傲。 而听到这话的王审琦,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佩刀,沉稳上前:“夜间传递紧急军情,按例需有皇上亲笔签署的敕书方可通行。” 黑氅人闻言,怒气冲冲,猛地自腰间抽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牌,其上“殿前司”三字在夜色与雪水的交织下显得格外深沉,他厉声喝道:“大胆!李重进将军有严令在此,凡延误军情者,一律斩立决!” 玉牌的冷光在夜色中一闪而过,映照出杨骏心中最不愿面对的情景,这一切,竟如此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 虚惊一场(下) 杨骏上前一步,袍角扫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恰好打断了黑氅人的怒喝。他目光落在那块玉牌上,语气十分平静着道:“殿前司的玉牌不假,只是‘面圣’二字,怕是用错了。” 黑氅人一愣,怒视道:“你是什么人?也敢质疑殿前司的令?” 杨骏微微颔首,不卑不亢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夜宫城戒严,非陛下特诏,任何人不得擅入,这是晋王殿下半个时辰前刚传的令,王指挥使手里有文书为证。王指挥使,烦请出示王爷的戒严令。” 王审琦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纸,展开的瞬间,灯笼的光恰好照亮“晋王荣”的朱印:“此令下,壬辰日,凡宫门守卫,非持晋王手谕及陛下诏令,一概拒入。” 黑氅人脸上的倨傲僵了一瞬,显然没料到会撞上这道新令。他攥紧玉牌,指节泛白:“晋王?不过是个养子!李重进将军乃陛下亲外甥,他的令,便是天令!” 杨骏忽然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然后冷冷一声道:“将军若真是为军情,那你就等着李将军从宫内出来后再行通禀也不迟!如今朝堂众臣此刻都在滋德殿内,若是因为我们叨扰了陛下,那我们才是真的罪不可赦!” 黑氅人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他原想借着“军情”硬闯,却没料到杨骏不接他的怒,反倒搬出“晋王手令”的由头——他就是过来接应李重进的,如今对方不给他丝毫机会…… “你……”黑氅人怒视着杨骏,却见对方始终垂着眼,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礼制,那份从容反倒比怒斥更让人心慌。 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领口,黑氅人身后的两个随从开始跺脚,显然也怕夜长梦多。他猛地瞥了眼皇城深处,滋德殿的方向依旧黑沉沉的,只有零星烛火在风雪中摇晃,像随时会熄灭的残烛。 黑氅人咬牙道:“好,我便等这半柱香!但若误了军情,你杨骏和这铁骑营,一个也跑不了!” 雪沫子斜斜地打在灯笼上,晕开一圈朦胧的光。王审琦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两名铁骑营的士兵立刻上前,将黑氅人及随从与宫门隔出三丈距离,长矛斜指地面,矛尖在灯下泛着冷光,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狼。 杨骏立在门侧的石狮子旁,他望着黑氅人不时瞟向皇城深处的眼神,忽然明白对方的焦躁——李重进没有消息传出来,若迟迟等不到接应,难免心疑生乱。这半柱香的等待,熬的不仅是黑氅人,更是宫内那位手握禁军的皇亲。 就在这时,王审琦凑近低声道:“杨大人,要不要再加派些人手?属下看那几人的靴底,像是刚从马背上下来,裤脚还有泥——未必是殿前司的人。” 杨骏微微摇头:“不必。越是此时,越要沉住气。他们若真敢硬闯,便是授我们以柄;若不敢,这半柱香足够乾坤已定。” 他瞥向黑氅人身后的随从,那两人虽低着头,手却始终按在腰间,指缝里露出刀柄的纹路——那是殿前司亲兵常用的制式,却比寻常士兵的刀鞘多了圈铜箍,显然是李重进的心腹。 风忽然转了向,卷着一阵更密的雪扑过来,灯笼的光猛地一暗。黑氅人趁机往前挪了半步,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撞在玉牌上,发出“咚”的轻响。就在这时,皇城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脆响,隐约有人声顺着风飘过来,像是在呵斥什么。 黑氅人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喊道:“听见了吗?是李将军的人!定是里面出事了,快开门!” 王审琦的手瞬间按上刀柄,铁骑营的士兵齐齐举矛,矛尖直指黑氅人。杨骏却抬手按住王审琦的胳膊,目光穿透风雪望向声音来处——那脚步声虽杂,却带着禁军换岗的节奏,更像是有人故意弄出的动静,想搅乱这边的阵脚。 杨骏的声音波澜不惊,如同往常一样沉稳:“今夜巡夜的禁军换防频繁,动静大了些,倒也不足为奇。”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那几位身披黑氅的人身上,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寒意,“倘若真是李将军有令,为何不派遣一位持有令牌的亲信前来?反而要让几位这般‘急于求成’的朋友,去触碰晋王设下的戒严铁律?” 这话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黑氅人的脸颊上。他猛地一抬头,眼中闪烁着几丝森冷的寒意,随即厉声呵斥道:“你们一次次阻拦我们进去通报紧急军情,莫非是心怀异志,想要谋反不成?” 话音刚落,跟在他身后的几名随从立刻蠢蠢欲动,摩拳擦掌,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杨骏心中暗自明了,这黑氅人是在为自己的行动赚取“忠烈”之名。毕竟,古往今来,无论是哪一朝哪一代的叛乱,即便是身处叛乱一方的将士,也往往至死都坚信自己是在尽忠报国、讨伐逆贼! 几乎是心有灵犀般,双方将士不约而同地紧握手中兵器,只待各自将军那决定性的一令,一场烽火连天的激战便将在瞬间引爆。 恰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街角忽地响起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踏雪之声,较之先前更为猛烈,仿佛预示着不同寻常的访客。转瞬之间,三骑骏马如风驰电掣般闯入视野,为首之人高举一盏蓝纱灯笼,其上以精致绣线勾勒出一个醒目的“晋”字,于夜色中熠熠生辉。 走近之际,骑手利落翻身跃下骏马,目光径直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沉稳而有力:“大行皇帝龙驭上宾,新君已正位宸极。自此,各宫门禁,无诏不得擅入。凡有意图挑衅滋事者,一律以谋逆大罪论处,严惩不贷!” 听到这话,那身着黑氅之人面上虽有不甘之色一闪而过,却也被对方接下来的话语瞬间点醒:“赵晁大人,须知李将军此刻仍侍奉于先帝灵侧,忠守陵寝。诸位大人,何不趁此退下,以免惊扰了先帝安息?” 第二百七十七章 北方来袭 赵晁之名被人公然唤出,他心中已然明了,大局已定。他缓缓转身,目光掠过身后整装待发的甲士,终是无奈地轻叹一声。随后,他毅然挥手,对众人沉声道:“走吧,我们回去静候将军佳音!” 待那队人马渐行渐远,为首之人身形一闪,瞬间移至杨骏面前,面上挂着得意的笑容:“杨大人,我此番前来,可谓是恰到好处,险些就误了大事了!” 杨骏有时候不得不感慨这命运,本来年初黄河决堤时,他与着赵匡胤一道在饮马口治河。彼时,他心中暗自盘算,若能借此机缘,让赵匡胤远离郭荣的视线,或许便能斩断其日后篡周自立之路。然而,世事如棋,局局新,一番曲折辗转后,赵匡胤竟依旧伴于郭荣左右,且今时今日,已晋升为马直军使,权势日盛。 杨骏神色如常,然后浅笑一声道:“确实啊,你来的倒是时候,否则就刚才的情形,说不定那些个愣头青,还真保不准会做出些什么事呢!” 赵匡胤哈哈一笑,抬手掸去肩头的雪沫,甲胄上的冰碴簌簌落下:“那些人仗着李将军的关系,才敢如此嚣张。愣是今天情况特殊,否则啊,我就把他们抓进去,关上几天就好了。” 杨骏听后哈哈一笑:“好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待大事忙过去后了,再找他们也不迟!” 赵匡胤笑意未减,点了点头,然后目光便看向一旁的王审琦,语气带着几分军中弟兄的熟稔:“我看这位兄弟有着几分面熟,可是在哪里见过面?” 王审琦浅笑一声道:“赵大人是在侍卫司当值,我是在殿前司当值,看着面熟很正常,我可是早就听闻过赵将军的大名啊,如雷贯耳,今日相见,名不虚传!” 赵匡胤的目光瞧向杨骏,笑嘻嘻着道:“杨大人,你也不给介绍一下?” 王审琦作为赵匡胤的义社十兄弟,杨骏没想到他们会是以这种方式相识的,但如今的情况,杨骏不由的轻笑着道:“这位是铁骑指挥使王审琦!” 赵匡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大步上前,一把抓住王审琦的手臂,力道带着久别重逢的热络:“原来是审琦兄弟!我说看着面熟,竟是你!当年在邺都,你我还在一个帐下睡过,你忘了?” 王审琦也愣住了,随即恍然大悟,脸上漾起真切的笑意:“哎呀!是赵大哥!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当年你教我扎的箭囊,我现在还在用呢!” 两人这一番对答,倒让杨骏站在一旁成了局外人。他望着两人紧握的手,忽然明白过来——这世间的缘分,果然不是算计能挡得住的。 杨骏适时开口,打破了这略显微妙的氛:“原来你们早就相识。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赵匡胤哈哈一笑,拍着王审琦的后背:“何止相识!当年审琦兄弟替我顶过账,被队正罚了二十军棍,这事我可记一辈子!” 王审琦脸上微红,捶了他一下:“别提那茬!你后来偷了伙夫的酱肘子赔我,害我拉了三天肚子,这笔账还没算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当年的军营旧事翻了出来,笑声在寂静的皇城门口格外响亮,驱散了不少通宵值守的疲惫。 赵匡胤终于想起还有正事,拉着王审琦的手转向杨骏道:“好了好了,杨大人,你看这事巧不巧?我与审琦兄弟竟是老相识!往后同在皇城当差,倒是能互相照应。” 杨骏颔首笑道:“这倒是缘分。有你们二位在,皇城的防务,王爷也能更放心。” 王审琦也道:“是啊,赵大哥如今在马直军,我在铁骑营,正好内外呼应。” 赵匡胤目光流转,忽然压低声音:“说真的,今夜之事,怕是没完。赵晁那伙人回去,定然会在李将军面前搬弄是非。审琦兄弟,你守正门,可得多留个心眼——他们若再来,不必手软,有我在,出不了事。” 王审琦点头:“我明白。赵大哥放心,铁骑营的弟兄们,个个是好手。” …… 晨光已爬上宫墙,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赵匡胤看了看天色,对两人拱手道:“王爷还在滋德殿等着,我得先回去了。审琦兄弟,改日得空,咱们找个酒馆,好好喝几杯,把当年的账算清楚!” “一言为定!”王审琦应道。 赵匡胤翻身上马,又回头对杨骏道:“杨大人,你在这里多多保重!” 杨骏点了点头,然后目视着赵匡胤回去!接下来的几天,虽然大周朝臣都知道宫内发生了什么,但因为宫内秘不发丧,大家佯装糊涂般的一切照旧! 二十一日,郭荣按照遗诏,在柩前即皇帝位! 广政殿内! 李谷、范质、王溥三人如今同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处理着朝堂政事,而杨骏、王朴他们二人作为郭荣的潜邸家臣,可以说算是经常来去这里…… 老臣李谷在细心整饬完近日堆积如山的奏章后,目光沉稳地掠过殿内数人,缓缓启齿:“诸位,新皇登基,国之大事,亦为国之挑战。邻近诸邦,怕是又要心生诸多算计,我朝边疆防御,切不可掉以轻心呐。” “李相所言极是,在下心中最为挂念的,莫过于我国北方的那位近邻。其野心勃勃,历来难测,此番新皇登位,只怕他们会伺机而动,不可不防。” 李谷的话音刚落,范质边立即接话道,北边的大汉与大周有血海深仇,如今大周出现政权交接之事,他们定然会有所举动的! 杨骏闻言,目光转向王朴,轻轻颔首以示赞同,正欲开口,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嚣打断。门外,脚步声如鼓点般急促逼近,紧接着,一声焦急万分的呼喊划破了室内的凝重:“大事不妙!十万火急——北边刘崇,趁我大周国丧未息,亲自统帅精兵三万,更勾结辽国铁骑万余,正向潞州大举进犯!” 第二百七十八章 大战在即 崇元殿内。 鎏金铜炉里的龙涎香袅袅升腾,在梁柱间缠绕成雾。雕花窗棂将寒冬的天光滤成淡金,却驱不散满殿凝重如铁的气息——一场关乎国运的争论,正随着烛火的跳动愈显剑拔弩张。 郭荣攥着朱红御案的指节微微泛白,北汉君主亲率大军来犯的急报还摊在案头,墨迹未干的字里行间似有杀伐声传来。他抬眼时,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烛火下浮动,沉声道:“朕意亲征。\" 阶下大臣们霎时骚动起来,太师冯道率先出列,朝服的玉带碰撞出急促的脆响:“陛下,自晋州溃败,刘崇早已兵甲残敝、魂飞胆裂,断不敢再涉险地!陛下新承大统,先帝尚未入土为安,此时人心本就如履薄冰,若轻举妄动,恐生不测啊!不如简选智勇良将,足以御敌。\" 冯道嘴里说的晋州溃败,乃是广顺元年时候,刘崇兵出阴地关,并向辽国借兵五千,合攻晋州。他驻军六十余日,却始终不能破城,又听闻权臣王峻率大军来援,遂烧毁营寨,撤军退走。 郭荣的眉宇间拧成了一座峻岭般蜿蜒,而他的态度,冷硬而坚决:“刘崇趁我大丧之际蠢蠢欲动,妄图以朕之年幼为欺,其狼子野心,早已如白日昭昭。他料定朕不敢于危难之时挺身而出,定会亲自率军侵扰边疆,哼,朕岂会任由他的阴谋得逞?” 此时,太师冯道缓缓自朝班中踱步而出,一袭紫袍曳地,沉静如深邃潭水,无波无澜。他俯身叩拜,花白的鬓发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缓缓说道:“陛下,还请三思而后行啊!” 郭荣回望这位历经后唐、后晋、后汉、大周的老臣,忽然提声朗笑,声震殿瓦:\"昔日唐太宗横扫天下,哪次不是跃马横槊、亲冒矢石?朕坐拥万里江山,难道要学那深宫苟安的孺子?\" 冯道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珠里竟映出烛火的锐光:\"陛下可知,唐太宗登基时,已历浅水原之战、虎牢关之役,身经百战矣。陛下何苦与唐太宗相比呢!\" 郭荣的手指不自觉地加大了对腰间玉带的攥握,玉銙冰冷而坚硬的边缘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我大周,坐拥禁军十万之众,铁骑无数,摧毁刘崇,犹如泰山压卵,轻而易举!” 冯道的话语,虽轻柔不高,却仿佛一柄重锤,精准无误地敲击在一座古老的青铜编钟之上,沉闷而有力:“泰山虽重,亦需谨防细微之石崩裂,以免动摇其根基啊。” 此言犹如冬日寒刃,犀利地划破殿内沉闷的热浪,郭荣的面容瞬间阴沉起来。殿堂一隅,漏刻之水悄然滴落,每一声滴答都似在拉长满朝文武的呼吸,让整个大殿沉浸在一种压抑而漫长的静默之中。 就在这凝滞的瞬间,一阵靴底轻叩青砖的声响突兀响起,犹如晴空惊雷,打破了这沉闷的氛围。作为托孤重臣的王溥,大步流星自队列中挺身而出,他腰间金带上悬挂的鱼袋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清脆而坚定的铿锵之音。 “陛下圣明果决!那刘崇之辈,不过如土鸡瓦狗,不堪一击。陛下若亲率大军出征,定能大振我军士气,彰显我大国之威!” 王溥的嗓音浑厚,字字珠玑,在大殿之内激起层层回响。郭荣紧抿的唇线渐渐柔和,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掠过御案上堆叠的奏疏,宣纸随之发出细碎而清晰的窸窣声,仿佛也在应和着这一决定:“好。” …… 崇元殿内发生的一切,杨骏心中早已洞悉一切,归府之际,他急召铁柱至侧,神色凝重地吩咐:“铁柱,速去整理行囊,只怕我们即刻便要远离此地了。” 铁柱闻言,脸上浮起一抹不解的云雾,他缓缓启齿,声音中带着几分迟疑:“大人,莫非有何变故?我们真要弃此而去?” 杨骏转身望向窗外,残雪在檐角凝成冰棱,折射着冷冽的天光。他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弃去?傻小子,陛下亲征的决心已定,我等身为幕僚,岂能置身事外?” 铁柱仍是懵懂,挠了挠头:“可……可冯太师都说了,人心不稳,此时出征怕是不妥……” 杨骏初时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悠悠道:“你这消息倒是灵通得紧,连这等细节都了如指掌。不过,冯公老练持重,所求的是一个‘稳’字。而陛下心中所虑,则更为繁复。吾辈身为臣子,所能做的,唯陛下之命是从,陛下指向何方,我等便脚踏实地地迈向何方!” 言罢,杨骏轻旋其身,从书架上缓缓抽出一幅山西舆图,仔细卷起收好。铁柱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却也忙不迭地点头应承:“大人所言极是,我铁柱就跟着大人,誓保大人周全。至于去处嘛,大人往哪儿走,我铁柱自是紧随其后,一路相随,绝无二话!” 杨骏闻言,爽朗一笑,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语带鼓励道:“甚好,此地已无需你过多费心。你也速速准备一番吧,兵贵神速,依陛下那急切的性子,恐怕不出几日,我等便要踏上征途了!” “遵命,大人!” 铁柱言罢,并未立即转身离去,此举引得杨骏微微一愣,诧异道:“咦?莫非还有旁的事?” 铁柱憨厚地挠了挠头,脸上浮起一抹被抓现行般的赧然之色,嘿嘿笑道:“嘿嘿,就是给大人提个醒,午后时分,娃儿姑娘她……来过一趟!” 杨骏恍然间心领神会,美人恩重!他瞥见铁柱脸上挂着一抹狡黠的笑容,不禁也微微勾起嘴角,随即摆了摆手,笑道:“罢了罢了,我明白了,你先去歇息吧。” 铁柱识趣地收敛起笑容,悄然退下。窗外,风雪交加,细碎的雪花随风旋舞,轻轻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宛如夜的低语。杨骏小心翼翼地将舆图折叠妥当,贴身藏于怀中,随后,他迈开步伐,朝着府中那盏依旧灯火通明的房间匆匆行去,心中涌动着莫名的急切与期待…… 第二百七十九章 战前动员 夜色深沉,月挂中天,杨骏是被张公公给唤醒的。及至踏入滋德殿那幽深的殿堂,他才如梦初醒,混沌的神志渐渐归拢。 殿内烛光摇曳,映照着范质与王朴早已恭候多时的身影。杨骏正要依礼行礼,却见王朴快步上前,轻声细语道:“陛下方才小憩片刻,咱们且耐心稍等。” 杨骏闻言,微微颔首,正欲退至一旁静候,忽闻身后传来郭荣爽朗的笑声,如同春风拂过静夜:“哈哈,诸位深夜未眠,实乃朕之过也。此番急召各位至此,想必心中已有所揣测吧?” 范质闻言,连忙起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恭敬道:“官家此言太过谦逊了。您对大周的付出,真可谓是呕心沥血。适才我等前来时,闻内侍言及您方歇下,实在不敢轻易打扰您的清宁。” 郭荣轻轻摆了摆手,面上带着几分随和:“罢了,皆是自家人,无需如此拘礼。既已将诸位请来,想必诸位也已知晓其中缘由,不知诸位可有其他高见?” 他们几人作为郭荣的心腹,既然郭荣已经打定主意要亲征,此刻所提的意见或建议自然是与亲征相关的! 郭荣看着他们几人都缄默不言,然后扫视了几人一眼,就点名道:“骏哥儿,你素来鬼点子多,你来说说?” 此言一出,几人皆将目光聚焦于骏哥儿,静待他开口,仿佛在这紧张的时刻,他的每一个字都能成为指引方向的明灯。 “陛下,微臣斗胆进言,此番您御驾亲征,实乃明智之举。一来,正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若能借此一战震慑北汉,令其俯首称臣,其余那些心怀叵测之辈,自会掂量自身分量,不敢轻举妄动。二来,微臣私下以为,唯有陛下亲身涉险,历经此番征伐,方能从那些尸位素餐、碌碌无为的节度使手中,名正言顺地收回兵权,为您日后的宏图大业奠定坚实的基石。” 杨骏这番言辞颇为贴合郭荣的心意,他轻轻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的想法竟与我不期而遇,不谋而合。然而,既已下定决心采取行动,你这里可有妙计?” 杨骏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其眼神掠过案几上平铺展开的山西地图,语调沉稳而隐含锐气:“陛下决意御驾亲征,此乃破解当前僵局的一着妙棋。刘崇自恃我朝新帝初立,必不敢轻易出动大军,这恰恰成了他布局中的疏漏。然而,行军布阵,勇猛只占三分,细腻筹谋却关乎七成胜算。臣心中有三件要事,亟待向陛下禀明。” 郭荣轻轻抬手,语态温和而鼓励:“爱卿但讲无妨。” 杨骏指尖点在泽州、潞州两处,立即开口道:“其一,粮草当‘双轨并行’。泽州储粮本就充足,可再调晋州军粮五千石加急转运,走太行陉陆路;另遣亲军护送民间粮商随营,许以‘战后免税三年’,让他们带粟米、咸菜随军,既补军饷之缺,又能安定沿途民心——百姓见粮商跟着大军走,便知陛下此去非为穷兵黩武,而是护境安民。” 范质抚须颔首:“此计妥帖,既解军需,又安民心,一举两得。” “其二,亟需斥候打探消息,首要派人潜入忻州、代州一带,探清辽兵虚实;最要紧是太行陉沿线的猎户、驿卒,凡能指引捷径、通报敌情者,赏绢帛五匹——这些人熟悉地形,比斥候更可靠。” 一旁的王朴听到这话后,便接口道:“我来的时候,司天监今推测说,三日内太行陉恐有小雪,正可借天时滞敌。” “其三,就需要陛下这边安排,看看那些作为侧翼袭扰,陛下亲领中军,待刘崇主力深入,左路绊住、右路抄后,中军正面冲击——如此三路呼应,可破其首尾不能相顾之弊。” 郭荣听得目光发亮,指尖在御案上重重一叩:“骏哥儿这三层算计,把‘勇’和‘细’捏得死死的!粮草足则军心稳,斥候明则战机准,分进合守则调度灵——就依你所言!” 杨骏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事需陛下留意——大军开拔后,开封需留重臣镇抚。冯太师虽反对亲征,却德高望重,可委他以‘京城留守’之职,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王朴闻此言,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对陛下说道:“陛下,大行皇帝的灵柩亟需有人细心料理,以保周全。在臣看来,冯太师乃是此任的不二人选,其威望与能力皆能胜任。至于‘京城留守’这一要职,臣深思熟虑后,认为郑仁诲最为合适,定能稳守京师,确保无虞。” 郑仁诲乃是郭威遗于郭荣的肱骨老臣,其人端庄淳厚,行事谨慎,言谈举止间,无不循规蹈矩,合乎礼法。昔日他身居枢密使之高位,权重一时,却能以谦和之姿待人接物,绝无半点自矜之色,故而深得郭荣之青睐,印象颇佳。 闻听此言,郭荣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的王朴,含笑点头道:“好!那便依王侍郎之言,令冯太师恭奉梓宫,前往山陵安葬,而东京留守一职,则由郑仁诲担当。” 自郭荣登基之后,王朴便入主刑部,担纲侍郎之职。 烛火在殿内跳跃,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间,却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笃定。杨骏望着郭荣眼中的锐气,知道这场亲征,不仅是为了击退北汉,更是为了让大周的筋骨,在战火中淬得更硬。 第二天上午一早,在家的杨骏便收到郭荣下发各地的诏书: 诏令天雄节度使符彦卿率领军队从磁州固镇出发,绕到北汉军队背后,任命镇宁节度使郭崇为他的副将; 又诏令河中节度使王彦超率领军队从晋州向东出发,截击北汉军队,任命保义节度使韩通为他的副将; 还命令马军都指挥使、宁江节度使樊爱能,步军都指挥使、清淮节度使何徽,义成节度使白重赞,郑州防御使史彦超,前耀州团练使符彦能率领军队先赶赴泽州,由宣徽使向训监督军事。 第二百八十章 大军开拔 乙酉日。 天干乙木,柔而有韧;地支酉金,刚健肃杀,乙酉日归属“建”日,建者,乃起始奠定之象,易出行! 白天的风还是带着几分冷意,郭荣在殿前都指挥使李重进、殿前都虞候张永德、马直军使赵匡胤的带领下骑着马缓缓从着京城的宣德门而出! 一出宣德门等于就是出了皇城大院,本来应该稀松无人的内城大街,此刻街道两旁已然聚集了不少的民众与士子! 宣德门的铜环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沉闷的声响。郭荣翻身下马时,龙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细碎的雪沫。他望着街两旁黑压压的人群,百姓们手里捧着粗瓷碗,碗里盛着热粥或麦饼,热气氤氲了他们冻得通红的脸颊。 “陛下!饮碗热粥再走!”一个白发老妪被人群推到前面,颤巍巍地将碗递过来,碗沿还沾着几粒麦麸。 郭荣双手接过,粥碗烫得指尖发麻,他却仰头一饮而尽,温热的粥滑过喉咙,暖意瞬间散开。“老丈放心,朕此去,定不让北汉兵踏入大周寸土!” 老妪抹着眼泪笑了:“陛下圣明!我们等着陛下凯旋!”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万岁”的呼声浪涛般涌来,震得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士子们举着写满祝祷的素绢,绢上的字迹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荡平北汉”“国泰民安”的字样格外醒目。 李重进勒着马缰,脸色沉凝。他看着郭荣与百姓周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鞍上的鎏金饰件——虽然真相很让人心碎,但有些东西总是要释怀的。既然名分已定,李重进此刻不由的深吸一口气,坦然的面对着这一切! 张永德站在另一侧,目光落在郭荣腰间的玉带的上,那玉带是郭威临终前亲赐的,玉銙上雕刻的“天下太平”四字在日光下泛着柔光。此刻的张永德也如李重进一般,内心释然的看着眼前一切! 杨骏的目光穿越熙攘人群,悄然定格于街角几个不易察觉的身影,那是他精心部署的暗探,正悄无声息地监视着周遭的一举一动。忽见郭荣自一名士子手中接过一方素绢,其上镌刻着遒劲有力的字迹:“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这句话正是出自他杨骏的手笔! 郭荣览毕,不禁由衷赞叹:“好!若万众皆怀此壮志,何愁外敌不除,我大周此战,必胜无疑!” 言罢,豪情满怀,似乎连周遭的空气都为之一振。然后将素绢仔细折好塞进袖中,又对人群拱手:“父老乡亲们,朕去了!待朕凯旋,定与尔等共庆丰年!” 人群再次沸腾了,欢呼声如潮水般汹涌,夹杂着欢声笑语,有人慷慨地从家中取出自酿的米酒,满满倒入古朴的葫芦里,热情地递向整装待发的士兵们;孩童们也不甘落后,挥舞着他们用稚嫩双手精心雕琢的木剑,兴奋地跟着队伍小跑了几步,却在大人们的焦急呼唤中被匆匆牵回。 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向转换,将这股热烈的气氛一并卷入,呼啸着擦过郭荣的耳畔,仿佛连风都在为这一刻欢呼。他利落地跃上黑马,轻轻一拉缰绳,黑马“希聿——”一声长鸣,前蹄高高扬起,划出一道壮丽的弧线。 “出发!”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穿透喧嚣,直达人心。 随着铁甲碰撞的铿锵之音,队伍缓缓启程,步伐沉稳而有力。郭荣不由自主地回头,目光深情地掠过宣德门,那门上悬挂的“国泰民安”四字匾额,在灿烂阳光下闪烁着温暖而庄严的光芒,仿佛在默默见证着这一历史性的时刻。他深知,这扇门后,是无数人的期盼与安宁,而他,正肩负着这份沉甸甸的责任,踏上征途。 李重进与张永德并辔而行,两人目光在半空交汇,又迅速移开。只有赵匡胤紧随郭荣身侧,目光锐利如鹰,既望着前方的征途,也留意着身后的京城——他清楚,这场亲征,不仅是与北汉的较量,更是大周人心的一次淬炼。 人群渐渐被甩在身后,欢呼声却仿佛还萦绕在耳畔。郭荣握紧腰间的佩剑,剑鞘上的龙纹在风中微微震颤,像是在呼应着他胸腔里激荡的热血。 从着宣德门出发,经州桥和朱雀门,便可直达外城!而城外,此时跟随郭荣出征的禁军此刻已然是整装待发! 随着郭荣缓缓来到将士跟前,之前杨骏与郑仁诲、范质准备好的腊肉、吊钱这个时候纷纷开始发到士兵的手中。 要知道,唐朝时,泾原士兵抵达长安时,正值寒冬,士兵们饥寒交迫,本期望能得到朝廷的丰厚犒赏然而,唐德宗仅派宦官宣慰,所提供的犒赏竟是“粝食菜啖”,毫无肉类或酒食,更没有预期中的银钱赏赐。这种待遇与士兵们“赴难有功”的心理预期形成巨大落差,直接导致了兵变! 因此,有着前者的经验教训,此番出征他们可是早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切! 禁军将士列阵于外城旷野,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却掩不住队列里涌动的热意。郭荣勒马立于高坡,望着脚下黑压压的人头,忽然翻身下马,亲手从郑仁诲手中接过一块腊肉。 那腊肉肥瘦相间,还带着松木熏烤的焦香,是杨骏特意让人早就准备好的,每块都切得方方正正,足有半斤重。郭荣将腊肉递到前排一个年轻士兵手中,那士兵双手接过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甲胄碰撞得“咔嗒”作响。 郭荣的声音穿透凛冽的寒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缓缓道出:“接着。此行征途漫漫,山高水长,有了这肉干饱腹,方能使得手中刀剑如臂使指。” 士兵闻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激动之下,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坚定而激昂:“谢陛下隆恩!末将誓死奋战,不负所托!” “誓死奋战”四字,犹如一粒火种,瞬间点燃了队列中每一颗沸腾的心。“誓死奋战!誓死奋战!”的呐喊声,如潮水般汹涌澎湃,回荡在广袤的旷野之上…… 第二百八十一章 押运粮草 从着东京开封府出发,历经五日,于三月十六日以郭荣为首的中路大军抵达怀州! 怀州地处黄河以北、太行山脉南麓,恰好位于中原腹地与北方的过渡地带,是南北交通的关键节点。怀州北依太行山,南邻黄河,控制着多条穿越太行山脉的陉道,以及黄河重要渡口。这些通道是北方势力南下中原,或中原政权北上抵御的必经之路。而且怀州向东可通滑州、汴州,向西可连陕州(、潼关,是中原地区东西交通的辅助节点。大周以东京开封府为都城,怀州的安危直接影响都城与西部、北部边境的联系。 而且怀州所在的沁水、丹水流域土壤肥沃,农业发达,加之交通便利,使其成为大周抵御北方重要的后勤补给基地。因此,只要控制了怀州,即可掌握南北攻防的主动权,保障中原政权的北部安全与物资流通。 夜幕低垂,怀州城内,郭荣与麾下众将围坐一堂,简单设宴。烛光摇曳,映照出一张张坚毅的脸庞,他们简短交谈,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宁静,为次日的征途蓄积力量。酒过三巡,菜肴渐稀,言语间流露出对前路的无畏与期待。 宴席将散,众人纷纷起身告辞,杨骏刚欲随之离去,却被郭荣一个眼神轻轻留住,仿佛有未尽之言需私下相商。其余将领心领神会,逐一离去,只留下这二人,在这静谧的夜晚,继续着未尽的话题。 郭荣的举止中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他缓缓开口道:“骏哥儿,等到了泽州后我想让你和李相负责大军的粮草之事,我可把大军的身家性命全权托付给你了!” 杨骏闻言,当即起身躬身,烛火在他肩头投下深浅交错的影子:“陛下放心,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臣与李相定当肝脑涂地,保大军粮草无虞。”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摊开在案上,“这是怀州府库的盘点记录,粟米八千石、草料万担,足够中军三日之用。臣已让人连夜联系泽州,令其将储粮悉数移至天井关——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既是前线,也是最好的粮囤。” 郭荣指尖划过账册上的数字,目光深邃:“天井关……刘崇若想南下,必过此关。把粮囤设在那里,既是给我军留后路,也是断他的念想。” 杨骏点头道:“臣已算过,在这里可以给泽州各地运送粮食,往返都不超过一日光景。” 郭荣忽然笑了,端起案上的残酒一饮而尽:“你倒是把后路铺得稳稳的,如今算大军的军需,还是这般精细。有你在朕身边,倒是让朕少操不少心!” 杨骏也笑了:“臣只会算这些‘小事’,冲锋陷阵的大事,还得靠陛下与诸位将军。”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只是有一事,臣需提醒陛下——据密报,辽兵已出忻州,前锋离天井关不过百里。他们若与刘崇合兵,我军粮草消耗必增,需提前备出应对之策。” 郭荣的手指轻轻扣击着案几,眼神深邃,缓缓言道:“契丹一族,历来是利字当头,见小利而忘大义。若我军初战即能旗开得胜,他们未必就有那胆子横插一脚。只要我身在泽州的消息尚未走漏半点风声,便能教那刘崇心生懈怠。而一旦刘崇首战折戟,那些契丹人,断不会为了区区北汉,轻易地将自己卷入这乱世洪流之中。” “陛下英明。” 窗外传来巡夜士兵的甲胄声,郭荣望着案上的舆图,忽然低声道:“骏哥儿,你说……此番亲征,能成吗?” 这问句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褪去了帝王的锋芒,倒像当年在邺都与他把酒言欢的好友。杨骏心中微动,朗声道:“陛下忘了怀州城门口的百姓?他们塞给士兵的不仅是麦饼,更是人心。有这人心在,何愁不成?” 他指着账册上的数字:“粟米会吃完,绢帛会用尽,但人心用不尽。臣保证,只要将士们有一口粮、一口水,就绝不会让他们饿着肚子打仗——这便是臣能给陛下的底气。” 郭荣望着他坚毅的侧脸,忽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全然的信任:“好。泽州的粮草,我就交托给你了。明日出发,你与李相先行一步,替大军打前站。” “臣遵旨。” 杨骏言罢,却未立即转身离去,此举引得郭荣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微微倾身,语带关切地问道:“怎么了?莫非还有未尽之言?” 杨骏心中暗自思量,历史的轮廓在他脑海中悄然浮现。他记得史籍轻描淡写间提及,郭荣曾亲赴前线,而右军先锋樊爱能、何徽二人,未及交锋便擅自撤退,若非郭荣身先士卒,以无畏之姿穿梭箭雨之中,力挽狂澜,大败北汉之役,历史的车辙或许真要转向未知的歧途。念及此,他神色凝重,进言道:“陛下,微臣斗胆,以为樊爱能、何徽二人领右军先锋,恐生不测之变,还望陛下深思熟虑,再做定夺!” 郭荣初时一愣,旋即便漾起一抹浅笑,朗声道:“哈哈,骏哥儿,莫非你是为了今日宴席上那两位莽夫无意间冲撞了你的事而来?他俩不过是个粗枝大叶之人,一时兴起,想请你即兴赋词一首,我已然好生训诫过他们了!” 杨骏见状,心知郭荣误解了自己的来意,连忙摆手笑道:“陛下明鉴,臣是何等样人,陛下岂会不知?这等小事,臣怎会放在心上,更不至于为此劳师动众。臣此番前来,实则……” 杨骏的话语尚未落音,郭荣已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罢了,骏哥儿,兵法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如今我等身处怀州,距泽州不过两日脚程。以刘崇那急行军的速度,泽州之地,必有一场硬仗等着我们。此时此刻,又怎能有临阵易帅的糊涂念头?” 第二百八十二章 初战之利 杨骏深知,自己这番无凭无据的言辞,着实令人为难。他总不能对郭荣坦言:我乃来自千年之后的人,对历史走向了如指掌。且不论郭荣是否会相信这等离奇之事,恐怕话刚出口,对方只当他突发癔症,先要忙着为他寻医问药了。 想到这里,杨骏便不再坚持,他再拜起身,将账册仔细卷起,缓缓开口道:“夜深了,陛下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郭荣凝视着杨骏那缓缓淡出视线的背影,不由自主地轻吐出一缕悠长的叹息。尽管他眼下对杨骏颇为倚重,但在疆场风云这等大事上,他自是不会轻易采信一位文弱书生的片言只语。在郭荣心中盘算,樊爱能、何徽与杨骏之间的龃龉,待到北汉之患解除之后,再寻个时机,妥善安抚一番便是了。 杨骏悄然退出房间,一抹月光狡黠地穿过窗棂,轻轻洒落在青砖地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他目光越过眼前静谧,投向远方灯火阑珊的粮台,那里犹如夜的海洋中一座不灭的灯塔。士兵们穿梭其间,搬运着沉重的粮草,低沉的吆喝与脚步声交织,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里显得格外响亮,每一步都踏在了杨骏的心弦上。 他深知,此番泽州之行,肩上承载的不仅仅是沉甸甸的八千石粟米,更是大周王朝那细若游丝、却又至关重要的生命线。至于对樊爱能、何徽二人的提议,郭荣是否会采纳,于他而言,不过是风云变幻中的一抹轻烟,无足轻重。杨骏的心中,唯有将分内之事做到极致,方不负此行,不负这片他誓死守护的土地。 …… 三月十八日,柴荣率军进抵泽州。 天井关是太行八陉之一“太行陉”的咽喉要道。它连接山西高原与河南平原的核心通道,北通泽州,南达济源,是大周军队从河南北上与北汉军队决战的必经之路。 夜间! 杨骏正埋首于关内繁忙的粮草筹备之中,忽地被一阵急促的呼唤打断,那是李谷的声音穿透夜色,带着不容忽视的紧迫。他抬头,脸上写满了诧异,步出营帐,迎上李谷的目光,疑惑地问道:“李相深夜相召,莫非有急事?” 李谷望着杨骏,眼神中藏着难以言喻的沉重,语调平静却难掩波澜:“前线风云突变,杨将军竟未闻风声?刘崇亲率大军,与昭宁节度使李筠麾下的勇将穆令均遭遇,一番激战,穆令均不幸中伏身亡。更令人不安的是,北汉铁骑越过潞州而不停留,其势如破竹,一路南征,现已兵临泽州了!” 此言一出,夜色似乎都凝重了几分,两人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显肃穆,杨骏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么快大周与北汉的第一场战事这么快就遭遇了。 杨骏的指尖猛地顿在粮账上,墨滴在“天井关储粮”四字旁晕开一小团黑痕。他抬眼时,眸中已不见惊讶,只剩淬过冰的冷静:“北汉铁骑越过潞州而不停留……哎,刘崇怕是直到现在都不知陛下亲征吧!” 杨骏之所以这么说,就是潞州的战略价值与泽州有过之而无不及,此地以“太行锁钥”的地理优势,控制南北东西交通命脉,兼具攻防双重功能,同时依托上党盆地的经济资源,成为连接山西高原与华北平原的“战略支点”。无论是内部政权争霸,还是抵御外部入侵,潞州的得失往往直接影响中原王朝的兴衰,因此被历代兵家视为“得潞州者得天下之半”的重镇。 李谷眉头紧锁,袍角被夜风掀起:“潞州本是屏障,他竟弃而不顾,直扑泽州——这是赌我们新君初立,军心不稳,想一举打穿天井关!” 杨骏忽然冷笑一声,转身大步回帐,将案上的舆图铺开,手指重重戳在“巴公原”三字上道:“赌得好。他急,我们偏要稳。刘崇的铁骑快,粮草却跟不上——北汉兵多是临时拼凑的藩镇军,携带的干粮撑不过三日,越过潞州时定然没来得及补给。” 他指尖划过泽州城防图:“李相,我们可以立刻通报陛下:泽州城防已加固完毕,西城门内囤积的三万支箭、五千石粟米可支五日;天井关的粮台今夜再增派两百亲军,用‘连车阵’堵住隘口——车辕朝外,上面架起弩机,北汉骑兵再快,也冲不破这铁疙瘩。” 李谷望着他有条不紊的部署,紧绷的肩背稍缓:“那……前线的将士?” 杨骏扯开帐帘,对帐外亲兵喝令道:“陛下亲率的中军明日午时可到泽州战场,传我令:“让曹彬带五百粮兵,押着二十车熟肉、五十坛米酒,天亮前送到前锋营——告诉弟兄们,肉管够,酒管饱,明日让北汉兵尝尝大周的厉害!” 曹彬自杨骏离开清丰之后,他就带领杨佐、杨佑镇守澶渊,后升为河中都监。此番与北汉交手,杨骏特意禀名郭荣,把曹彬从河中给调了回来,担任飞龙使,与杨骏一道负责粮草的押运。 夜色如墨,亲兵领命后匆匆离去,脚步在静谧中踏出一串急促的回响,渐行渐远,最终溶于深沉的暗夜里。杨骏缓缓转身,目光如炬,直视着身旁的李谷,眼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锐利光芒:“李相,是不是我们的后军,至今仍未见踪影?” 李谷轻轻捋了捋颌下长须,神色笃定:“后军之事,交由河阳三城节度使刘词统率,此人出身军旅微末,历经战火洗礼,常以忠勇自励。自晋身节帅以来,初心不改,坚毅如初。故而,他必会如期而至,此点,李某深信不疑,杨大人尽可安心。” 杨骏轻轻颔首,眸中闪过一抹释然:“有李相这句话我就安心多了。方才之所以有此一问,实则出于对后军安危的挂念。战场上,风云变幻,一举一动皆能影响全局,更何况陛下亲临前线,我们丝毫马虎不得,务必谨慎行事!” 第二百八十三章 高平之战 次日,天一亮! 天井关周遭,原本应是飞鸟翩跹、生机盎然的天空,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沉寂之中。仿佛大战的阴云悄然聚集,连自然界的生灵也感知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纷纷避之不及,使得这片天地显得格外空旷而肃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又压抑的气息…… 曹彬的身影刚随着辎重队伍的远去消失在视野尽头,便有一名斥候风风火火地奔至,急促的喘息中夹杂着紧迫的报告:“报,刘崇大军于高平南意外遭遇我大周先锋,一番激战后败退,现于巴公原整顿阵型,严阵以待!” 立于杨骏一侧的李谷,闻此消息,面上未有丝毫松懈之色,反倒是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对那斥候沉声道:“继续深入探查,务必详尽汇报!” 言毕,斥候领命疾行而去,留下一地战前特有的紧绷与沉重,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此刻,立于关口之上,隐约间,前线的战鼓轰鸣与兵器交击之声已随风而至,震颤心弦。 未及杨骏开口,又一队斥候匆匆奔至,喘息未定便急声禀报:“禀大人,刘崇亲率中军稳坐中央,大将张元徽部列于东侧,而辽将杨兖麾下的铁骑则布阵于西,意图决一死战!” 闻此,李谷神色一凛,连忙追问:“那我大周军队的情况如何?” 斥候稳了稳气息,续道:“报大人,我大周军亦不甘示弱,已布下三军阵势,与北汉军遥相对峙。左翼由白重赞等将领统率,樊爱能、何徽统右军居东;向训、史彦超等统精骑居中,目前严阵以待,誓守疆土!” 杨骏立于天井关的垛口边,风卷着他的袍角猎猎作响,远处巴公原的战鼓声像闷雷般滚过山谷,震得砖石缝隙里的尘土簌簌落下。他望着斥候离去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垛口的青苔,忽然低声道:“樊爱能、何徽……这两人怕是靠不住。” 李谷侧头看他,眉头皱得更紧:“杨大人何出此言?樊将军久经沙场,当年随先帝征河中时立过功。” 杨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道:“功是功,胆是胆。北汉张元徽部是骑兵精锐,辽将杨兖的铁骑更是以悍勇着称,右军居东,正对张元徽的锋芒——樊爱能素来惜命,若北汉兵先冲右军,他未必顶得住。” 李谷沉默了。他虽未明说,却也知樊、何二人近年在藩镇养尊处优,锐气早不如前。只是此刻两军对峙,临阵换将已是不可能,只能沉声道:“那……此事你可与陛下说过,这种事情可不是你随意猜测就行的,若是被着樊、何两位将军知道的话,你啊……” 杨骏神色凝重道:“在怀州的时候,我就曾给陛下提及过此事,不过,当时陛下与李相你现在的想法是一样的,都认为大战在即,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李谷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指尖在垛口的砖石上轻轻敲击:“陛下有陛下的考量。大战在即,若临阵猜忌将领,反倒容易动摇军心。樊、何二人纵有不足,麾下毕竟有万余兵马,只要能撑住一时,中军的精骑便能找到破局之机。” 他微微一顿,语气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几分:“此刻你向我透露这些,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呈口舌之快这么简单吧?” 杨骏嘿嘿轻笑一声,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李相果然明察秋毫,任何细微之处都逃不过您的法眼。既然我已经窥见了其中的端倪,那么,我誓要将可能遭受的损失压缩至最小。” “哦,说说你的计划?” 杨骏点头,目光投向关下蜿蜒的粮草道:“别的我都不担心,主要就怕他们右军后撤会影响到我们这些粮草,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若是粮草上出了问题,我们二人虽死亦不能洗脱罪责!” 杨骏俯身从垛口捡起一块碎石,指尖捏着石子在掌心碾磨,目光顺着粮道蜿蜒的轨迹,落在远处一道两山夹峙的隘口:“那道隘口叫‘鹰嘴崖’,是粮车进入巴公原的最后一道关。我已让杨佐带五百亲军守在那里,连夜在崖下码了三层鹿砦,砦后藏了二十架床弩——不是防北汉兵,是防自己人。” 李谷一怔:“防自己人?” 杨骏将碎石掷下关去,看着它坠入谷底,神色凝重着道:“对,若右军溃散,乱兵最易哄抢粮草。鹰嘴崖窄得只能过两辆车,鹿砦一封,亲军守在崖上,乱兵冲不过去。杨佐带的都是澶州出来的老兵,忠心可靠,就算天塌下来,也能把住那道口子。” 李谷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你这是……把粮草当成了诱敌的幌子?” “哈哈,李相,我这是有备无患,刘崇昨夜奔袭,士兵定是疲惫,他急于速战;陛下亲征,士气正盛,也许我刚才说的事情仅仅只是我的猜想,说不定我们一战定乾坤,首战即决战呢!” 话音未落,遥远的天际边骤然响起一连串密集而急促的金属碰撞之声,那声响较之战鼓更为激烈,更添几分紧迫。霎时间,一名满身尘土的斥候踉跄着奔至关卡之下,嗓音嘶哑,几近绝望地呼喊:“急报——北汉张元徽部已猛攻我军右翼!樊将军……樊将军的阵线,正……正在后撤!” 李谷闻言,脸色倏地变得铁青,手不由自主地紧握垛口边沿的青砖,指节泛白:“怎会如此之速!” 相比之下,杨骏却在这紧急关头寻回了几分冷静,他目光如炬,对斥候厉声质问:“看仔细了!樊将军是在有序指挥撤退,还是已然溃不成军?” 斥候喘着粗气:“是……是往后退,旗号还在,但士兵乱了!” “还好。” 杨骏松了口气,对身旁的传令兵道:“去通禀下去,让天井关的弩营做好准备,若右军真退到关下,就用弩箭顶住,绝不能让乱兵冲了过来,糟蹋了粮草!” 第二百八十四章 右军溃逃 传令兵领命疾奔而去,靴底踏在关墙的石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与远处隐约传来的溃兵呼喊交织成一片紧张的交响。杨骏转身望向关下的弩营,那里的士兵已闻声而动,二十架床弩如蛰伏的猛兽般对准了来路,巨大的弩箭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杨骏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宛如磐石落地,他缓缓启齿道:“李相,此处便有劳您亲自坐镇了。我则前往前方,密切留意鹰嘴崖的动向。倘若真有溃败之兵涌来,鹰嘴崖必是首当其冲之地,切不可自乱阵脚。” 李谷闻言,深吸一口气,胸中的波澜被这气息缓缓抚平。他微微颔首,目光坚定:“你放心前去便是,此处有我守着。” 杨骏大步流星走下关墙,腰间的佩刀随着步伐轻响,每一步都踏得坚实。刚到弩营,便见一名队正正指挥士兵给弩箭涂油——那不是普通的桐油,是掺了硝石的火油,一旦射中目标,遇火星便燃。 杨骏沉声下令,目光扫过列队的弩手道:“油箭只射马,看见穿大周甲胄的,哪怕溃不成军,也只准用钝箭射马腿,逼他们停下;若见北汉的黑旗,不用客气,火箭齐发!” 为首的都头听到这话后愣了愣:“钝箭?那玩意儿射不死人……” “要的就是不死人。” 杨骏打断他,指尖指向远处奔逃的人影,叹了一口气道:“那些是大周的兵,是我们的手足兄弟,只是慌了神。等他们冷静下来,还能再战。但北汉兵,是来夺我们江山的,留不得。” 弩手们齐声应命,动作虽急却带着训练有素的默契,匆忙间更换着箭矢——那是精心磨制的钝头箭,虽无力贯穿坚厚的铠甲,却足以令疾驰的战马因剧痛而踉跄仆倒。 此刻,首批败退的士兵已如潮水般逼近关隘前百步之遥,他们丢盔卸甲,面容扭曲,口中胡乱呼喊着: “北汉敌军杀到啦!” “逃命啊!” 他们身后,几匹失去主人的战马狂野地奔突,更将这份恐慌无限放大,场面愈发失控。 “放箭!” 都头一声令下,床弩宛如巨兽苏醒,嗡然震颤间,钝箭破空而出,精准无误地击中冲锋最前的十几匹战马,它们应声而倒,如同多米诺骨牌般连环绊倒了周遭的溃兵,场面一时混乱不堪。后续兵马目睹此景,惊恐之色溢于言表,前行的脚步戛然而止,转而四散奔逃,纷纷向两侧的田埂寻求庇护。田埂间,哭喊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绝望的乱奏。 恰在此时,前方那纷扰的人海中,传来樊爱能那辨识度极高的焦急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杨骏,你擦亮眼睛瞧清楚,我们乃是大周的右军!此刻放我们通行,过往之事,我可既往不咎!” 闻此,杨骏猛然间朝前一声怒喝,声音如雷鸣般炸响:“樊爱能!你家世代蒙受皇恩浩荡,今朝非但不以死相拼,尽忠报国,反引麾下儿郎四散奔逃,你还有何颜面在此地喧嚣不止?” 樊爱能面色铁青,反驳之声尖锐刺耳:“杨骏,不过是怀州那夜宴上,我无意间触了你的霉头,你便如此耿耿于怀?你这是假公济私,公报私仇!” 与樊爱能一同溃逃的何徽,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语气,恳求道:“杨大人,敌兵穷追不舍,就让我们过去吧。我们若能脱身,定当协助押运粮草,大家都是袍泽兄弟,何必至此,自相残杀又有何益?” “眼下大战一触即发,你们却如此不堪一击,可曾顾及到中路军与左路军的安危?你们身为血肉之躯,难道他人就不是?你们身后,是大周千千万万个家庭的期盼,有年迈的父母、稚嫩的孩子,你们可曾想过,一旦辽军铁蹄踏过此地,他们将何去何从?” 杨骏说完这话后,没有等到樊爱能、何徽回话,已径自踏上一处隆起的土阜,嗓音在旷野中回荡开来:“溃散的将士们听好了!天井关内,粮草丰盈,美酒醇香,欲求生者,弃械于地,转向左侧密林——那里有我等亲兵恭候,定保诸位温饱无虞!至于那些妄图趁乱抢掠者,且问过我手中的弩箭答不答应!” 他的声音借着风势传开,将他的话语送至每一个角落。原本喧嚣纷乱的溃兵之中,逐渐弥漫起一股奇异的宁静。起初,几名胆气稍壮的士兵试探性地丢弃了武器,蹒跚着向左侧的林木间挪动,眼见真有亲兵上前,温言指引,他们脸上的绝望瞬间被希望之光所取代。这一幕,迅速在人群中扩散开来,余下的士兵仿佛得到了特赦令,纷纷效仿起来! 樊爱能与何徽二人目光交汇,初时皆是一愣,旋即便如梦初醒,连忙转身向身旁的士卒疾呼:“切莫轻信那人的蛊惑之语!此番若是折返,必难逃严刑峻法的制裁。唯有我等齐心协力,方能于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 话音未落,何徽已然当机立断,领着麾下将士朝右后方疾驰而去。鹰嘴崖隘口虽为捷径,却非唯一生路。他心中盘算,即便另择他途,路途虽险,总比困守于此,坐以待毙要好得多。与其在此消耗时光,静待追兵逼近,不如趁早另寻出路,或可有一线生机。 何徽在前引路,樊爱能轻叹一声,他知道想要强冲过去的几率几乎为零,而一旦手下的亲兵溃逃,那么且不说朝廷治罪他们与否,说不定手下人先哗变给他解决了,随后也加快脚步跟了上去。杨骏望着前方逐渐平息的动静,心中微动,正欲亲自上前探个究竟。这时,曹彬眼疾手快,连忙劝阻道:“大人,还是让我领兵前去探查一番为妙,以防万一,谨慎为上。” “哈哈,樊爱能、何徽他们犹如惊弓之鸟,只怕早早逃去,走,既然曹将军不放心,那咱们一块儿过去看看……” 第二百八十五章 后军抵达 杨骏与曹彬并肩前行,脚下的冻土被溃兵踩得泥泞不堪,散落的头盔、折断的长矛与半燃的火把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撕碎的战图。寒风卷着血腥气掠过耳畔,远处巴公原的战鼓声仍在断断续续地轰鸣,只是听着已少了几分急迫,多了几分韧性——想来中军的精骑已稳住了阵脚。 曹彬忽然俯身拾起一面残破的军旗,旗角绣着“右军”二字,被马蹄踩得污浊不堪道:“大人你看。他们走得匆忙,连右军大旗都扔了。” 杨骏接过军旗,指尖抚过撕裂的边缘,忽然笑了:“扔了也好。这般溃兵的旗帜,留着反倒是耻辱。樊爱能、何徽跑得越快,越说明他们不敢回头——这就好办了。” 曹彬皱眉望着何徽、樊爱能遁去的方向,那里是一片荒僻的山谷,怪石嶙峋,只一条樵夫踩出的小径蜿蜒向上:“他们选这条路,倒是狡猾。既避开了鹰嘴崖的守军,又能绕到泽州西侧,只是那山谷地势险恶,怕是要折损不少人。” 杨骏的声音冷了几分道:“折损也是自找的。自古狭路相逢勇者胜,这二人手握万余兵马,遇敌先溃,留着本就是祸害——陛下若要清算,今日这逃跑的痕迹,便是铁证。” 正说着,左侧密林里传来一阵窸窣声,曹彬猛地拔刀:“谁?” 几个溃兵从树后探出头来,手里攥着刚领到的干粮,脸上又惊又怕:“是……是杨大人吗?我们……我们想归队。”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兵,甲胄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却把杨骏刚才发的麦饼紧紧护在怀里:“方才……方才是我们慌了神,听闻陛下还在巴公原死战,我们想回去帮忙。” 杨骏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忽然放缓了语气:“想回去是好事。曹将军,让亲兵带他们去鹰嘴崖,找李相登记,编入辅兵队——搬运粮草、修缮工事,也算立功。” 小兵愣了愣,随即扑通跪下:“谢大人!谢大人!” 曹彬低声道:“大人就这么信他们?万一有奸细……” 杨骏打断他,目光扫过密林深处道:“我相信,他们也是为樊爱能、何徽所连累,再说了,真正想活命的,是知道为何而战的人。这些溃兵只是怕了,不是坏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行至一处岔路口,地上忽然出现几串杂乱的马蹄印,其中几枚明显带着北汉骑兵的铁掌痕迹。曹彬脸色一凛:“北汉兵追来了!” 杨骏缓缓蹲下身来,以指尖轻轻度量着地上蹄印之间的间距,眉头微蹙道:“确实有人追了过来,但并未朝我们这边行进。你瞧瞧这些蹄印,没过多时便又折返了回去。我料想,应是陛下那边已然稳住了局面,才让这些紧追不舍的北汉兵马不得不打道回府。” 曹彬目光掠过前方的道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赞道:“大人真是慧眼如炬,一眼便瞧出了其中的端倪……” 正说话间时,一名斥候自鹰嘴崖的方向疾驰而来,手中紧握着一面迎风招展的黄旗,神色匆匆地喊道:“禀报大人!我军后方忽有兵马逼近,适才李相遣人急传口信,请大人速速返回!” 闻此消息,杨骏心中暗自松了口气,方觉背后衣衫已被冷汗悄然浸透。他轻轻拍了拍身旁曹彬的肩头,眼神中透露出释然之色:“走,看来应是后军及时赶到。如此看来,此番大局已定,我等可安心矣!” …… 当杨骏与曹彬匆匆返回之际,恰与河阳三城节度使刘词不期而遇。此时,李谷正与刘词交谈甚欢,不过三两言语间,瞥见杨骏的身影渐行渐近,连忙热情地招呼起来:“骏哥儿,你可算是回来了!这位便是河阳三城节度使刘节帅,他正欲了解前线战事呢!” 刘词如今已然是花甲年纪,他本来来这里就是想了解下前面战局情况,不过,当他看到杨骏的这一切,却是有些愣住了! 李谷连唤数声,才将刘词从沉思中唤醒。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朗声道:“哈哈,瞧这位将军英姿勃发,真令我忆起往昔青春岁月,一时竟看得出神,失礼了!” 杨骏听到这话后,浑不在意,径直说道:“方才右军败退,已循小径撤往后方。不过,我见那追击而来的北汉兵马又复折返,想来前线陛下已稳住了局势!” 刘词闻此,不禁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沉重:“方才,当我即将抵达此地之时,竟意外遭遇了樊爱能、何徽二人麾下的溃散之军。我急于了解前线战事,便向他们询问详情。岂料,他们非但未给出一丝振奋人心的消息,反而大肆宣扬起败北的阴霾:‘契丹铁骑汹涌而至,官军已遭重创,余部皆已向敌军缴械投降。’他们甚至力劝我即刻撤退,远离这纷扰之地。然而,我心中念及陛下安危,未得陛下旨意,我岂能擅自离去?所以匆匆赶来此地后我便问前面的战况。” 杨骏闻言,眉头不由自主地蹙起,仿佛能夹住满腔的忧虑。他手中紧握着那面历经风霜、边缘已略显残破的“右军”军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旗面几乎要被揉出深深的皱褶:“樊、何二人之举,早已超越了寻常溃败的范畴,竟是意图截断陛下的退路!若非节帅洞察秋毫,心思敏锐如炬,恐怕后果之严重,实难预料。” 刘词望着眼前年轻将领眼中的锐气,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赞许道:“哈哈,临危不乱,反倒能从溃兵与敌骑动向中看出端倪,这份镇定,实属难得。老夫行军半世,见多了临阵退缩之辈,却少见这般在乱局中仍能勘破关键的后生。” 李谷在旁笑道:“骏哥儿向来有急智,刚才右军溃败,若不是骏哥儿力挽狂澜,此刻这里的粮草怕是就要被溃逃下来的樊、何等人给糟蹋了……” 第二百八十六章 故人之姿(上) 刘词闻言,目光落在杨骏手中那面被火烤得焦黑的“右军”军旗上,又扫过关下井然有序的弩营与正在密林里休整的溃兵,眼中的赞许更甚:“粮草乃三军命脉,能在乱军之中护住根基,这份本事,比斩将夺旗更难得。” 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只是樊爱能、何徽散播谣言,动摇军心,此罪当诛。如今陛下在前方死战,我们还是赶紧过去,这个时候,那一方的后军先至,胜利的天平就朝向那边!” 杨骏心中一动,连忙拱手:“节帅老成持重,所言极为在理,预祝节帅旗开得胜!” 刘词看着杨骏的眼神愈发的感兴趣,他看着李谷笑声道:“一直在听李相喊他骏哥儿,不知怎么称呼?” 李相哈哈一笑,忙得出言介绍道:“你看我这脑子,来来来,刘节帅,这位乃是弘文馆学士杨骏,我可给你说,别看他一脸书生像,抡起排兵布阵,丝毫不输你们哈!” 刘词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的惊诧道:“哦,没想到你也姓杨?” 一旁的李谷闻言,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诧异之色,轻声问道:“哦?刘节帅此言何意?莫非对那杨姓子弟别有一番垂青之处?” 词抬手抚过花白的胡须,目光悠远地望向太行山脉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李相有所不知,老夫年轻时在河东从军,当年当地一起从军的杨家子弟个个骁勇,方才见骏哥儿临危不乱,调度有度,倒让老夫想起当年的事情——都是看着文弱,骨子里却藏着股韧劲。” 杨骏闻言一怔,随即拱手笑道:“天下杨姓本是一家,只是晚辈才疏学浅,怕是辱没了‘杨’字。” 刘词朗声大笑,眼角的皱纹里漾着暖意:“好个‘一家’!老夫祖籍太原,家中子弟也多在军伍,若论排兵布阵,你这后生怕是比他们强出几分。方才听李相说,你用钝箭阻溃兵、暗仓藏粮草,步步都在算计却又留着三分仁心——这等本事,可不是寻常书生能有的。” 杨骏哈哈一笑,不过,接下来刘词的一句话,倒是让他不得不陷入深思起来:“李相,就如刚才所说,时间紧急,我这就率领人马前去支援前方将士,不过,我这里有个不情之请!” “哈哈,都是同朝为官之人,刘节帅,你有话直说!” 刘词眼眸之中流露出几分的狡黠,他看着杨骏缓缓开口道:“好,李相,我就是想问你借个人。想让杨大人随我一道过去,不知李相肯割爱否?” 李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看向杨骏,见他眼中并无抵触,便抚掌笑道:“刘节帅这是要抢人啊!有骏哥儿留在天井关,这粮草才得以保护周全;跟着节帅去巴公原,可不是我说了算,得看骏哥儿的意思了!” 李谷等于将这烫手的山芋重新交给杨骏手里,而刘词听到这话,却是毫不为意,他看着杨骏浅笑一声道:“骏哥儿,你意下如何?” 杨骏翻身下马,对着李谷深深一揖:“李相放心,晚辈此去,定不辱命。天井关的防务,还劳您多费心。” 李谷挥了挥手,目光落在河阳军整齐的队列上道:“去吧,有刘节帅这支后军前去,巴公原的胜算又多了几分。” 刘词见杨骏应下,脸上的笑意更浓,亲自伸手将他扶上战马:“后生,跟老夫走!让你瞧瞧我河阳军的厉害——当年在河阳渡口,老夫就是凭着这支人马,挡住了契丹三万铁骑!” 杨骏拱手道:“愿闻其详。” 两人并辔前行,河阳军如一条黑色长龙紧随其后,马蹄声在山谷间撞出沉闷的回响。刘词说起当年守河阳的旧事,杨骏静静听着,偶尔插言询问几句地势、兵力调配,往往一语中的,让刘词愈发觉得这后生不仅有急智,更有真才实学。 “你看这巴公原的地势。” 刘词忽然勒住马,指向远处起伏的丘陵,“西高东低,北汉兵现在溃败,定然会往东北方向逃,那里有片沼泽,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杨骏点头:“节帅是想在沼泽边缘设伏?” 刘词眼中闪过锐光道:“正是,斩草要除根,刘崇若逃回去,必卷土重来。咱们得让他知道,大周的地界,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说话之间,他转头看向杨骏:“老夫带主力正面追击,你敢不敢领一千轻骑,绕到沼泽东侧,堵住他们的退路?” 杨骏毫不犹豫:“敢!不过,我要把我曹彬他们带上,他们我用的顺手。” 说罢,他点了一千名河阳军轻骑,调转马头,沿着一条隐蔽的河谷疾驰而去。刘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对身旁的亲卫道:“这后生,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亲卫不解:“不过是个文臣,怎比得过将军您?” 刘词捋须而笑道:“文臣?你见过哪个文臣敢在乱军之中用钝箭阻溃兵、敢领千骑闯沼泽?看着他,我莫名的想到了当年投笔从戎的班超了,这杨骏,妥妥的是个藏在书卷里的将军啊。” 暮色渐浓,巴公原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喊杀声,夹杂着北汉兵的溃逃惊呼。刘词猛地一挥马鞭:“弟兄们,随老夫杀——” 这支河阳铁骑犹如脱缰野马,带着不可阻挡之势,向着烽火连天的战场狂飙突进。夕阳余晖洒落,为他们的铁甲镀上了一层幽冷的银辉,与远方杨骏指挥的轻骑兵遥相呼应,两者默契地织就了一张死亡的网,构成了一记巧妙的钳形包围,誓要将溃不成军的北汉士卒紧紧束缚在巴公原这片土地上。 杨骏立于轻骑之首,目光如炬,直视前方那片危机四伏的沼泽地。面对如此的险峻考验,他的心中没有丝毫的退缩与畏惧,唯有沸腾的热血和誓要一往无前的战魂在胸膛激荡。他深知,唯有给予敌人致命一击,方才能够生存下去,毕竟,狭路相逢,唯有勇者才能活下去! 第二百八十七章 高平之战(二) 暮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沉沉压在巴公原的山涧之上。北汉残兵一万余人蜷缩在涧底,折断的长矛与破损的甲胄堆成了临时壁垒,浑浊的涧水被踩踏得翻涌着泥浆,映出一张张灰败如死灰的脸。刘崇的黄罗伞盖斜插在乱石堆里,伞面被箭矢穿得像筛子,却仍被几个亲兵死死护住——这是北汉最后的体面,也是最后的挣扎。 “陛下,周军……周军追上来了!”一名浑身是血的偏将连滚带爬地扑到涧边,手指颤抖地指向西方。 刘崇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夕阳的余晖里,一面“刘”字大旗正破开烟尘,五千河阳军如劈山斧般斩向山涧西侧的缓坡。甲胄的寒光与扬起的尘土交织成金红的浪涛,军靴踏碎枯枝的脆响顺着风势滚来,竟比涧水的轰鸣更慑人心魄。 刘崇死死攥着腰间的玉带,指节嵌进玉銙的花纹里,痛心疾首道:“是刘词那老匹夫!张元徽死了,杨兖跑了……难道天要亡我?” 话音未落,山涧东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杨骏与曹彬率领的手下轻骑已绕至下游浅滩,铁甲上还沾着沼泽的黑泥,却挡不住眼中的锐光。 “放箭!”他一声令下,三百支火箭拖着烈焰掠过涧水,精准地落在北汉兵堆积的粮草堆上。 火借风势,瞬间腾起冲天火光,将涧底的残兵映得如同鬼魅。周军的喊杀声从东西两侧同时炸响,刘词亲率主力猛攻西侧壁垒,长矛组成的铁墙一寸寸挤压着北汉兵的空间;杨骏则带着轻骑在东侧游弋,专射试图泅水逃窜的溃兵,涧水很快被染成了暗红。 “杀!为穆将军报仇!”周军士兵的怒吼声震得山涧嗡嗡作响。北汉兵本就士气崩颓,此刻腹背受敌,阵型瞬间溃散,哭喊声、求饶声淹没在刀光剑影里。 在那片混乱不堪的战场上,北汉枢密副使王延嗣紧握长剑,犹如一头狂怒的雄狮,在刀光剑影中奋力挥舞,誓要为刘崇杀出一条血路。他的甲胄,早已被无尽的鲜血染得斑驳,却挡不住他那声嘶力竭的咆哮:“誓死护驾,决不退缩!” 而在不远处的一处隐蔽山涧下,杨骏的目光锐利如鹰,他轻轻拍了拍身旁曹彬的肩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曹将军,你瞧那边,那位浴血奋战的将军没?” 曹彬闻言,微微一愣,不明所以地顺着杨骏的视线望去。他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着远处的身影:“此地与那处,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步之遥,大人莫非是想让我搭弓引箭,取其性命?” 杨骏的笑意更甚,眼神中闪烁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光芒。而曹彬此刻间却是脸露难色,眉头拧成个疙瘩,黝黑的脸上泛起几分苦色:“大人,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百五十步,风从涧底往上窜,箭道得偏三寸不止。再说那王延嗣穿的是明光铠,心口那片护心镜打磨得能照见人影,寻常箭矢射上去,怕不是要弹回来?” 杨骏浅然一笑,然后便从他手里拿了支雕翎箭,箭杆上还留着风干的血迹,是早上从北汉兵尸体上捡的。 “哈哈,那我问你,如果等下我射中他的话,你怎么说?” 曹彬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杨骏,虽然杨骏的体力不是一般文弱书生,但这么远让他一箭射中对方,他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杨骏往曹彬背上一拍,力道不轻道:“你仔细看看,那护心镜是亮,可他左肋下有处甲叶松了,看见没?刚才挥剑时闪了一下,露出半寸白肉,嘿嘿,看我怎么拿下他!” 曹彬顺着他的目光眯眼细看,果然见王延嗣左肋处的甲叶微微外翻,像片没长好的鱼鳞。他喉头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箭杆,忽然抬头道:“风是西风,偏南角,得往左上抬半指。” 杨骏深吸一口气,将弓拉得如满月,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那处外翻的甲叶。风卷着血腥味扑在脸上,涧底的喊杀声、惨叫声像潮水般涌来,却奇异地没能扰乱他的呼吸。 “嗡——” 雕翎箭破风而去,带着道细微的弧线,像条黑蛇钻进暮色里。 一百五十步外,王延嗣正嘶吼着劈倒一名周军士兵,忽然觉得左肋一阵钻心的疼,像是被烧红的铁锥狠狠扎了一下。他低头看去,那支雕翎箭正从甲叶缝隙里往外冒血,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呃……”他闷哼一声,长剑“哐当”落地,庞大的身躯晃了晃,重重砸在涧水里,溅起的泥浆糊了满脸。 曹彬有些难以置信,不过旋即直拍大腿喊道:“大人!中了!” 杨骏还保持着射箭的姿势,肩膀微微发颤,手心全是汗。他望着王延嗣倒下的地方,内心不免暗忖道:看来自己穿越前的复合弓训练还是有些作用的…… …… “王枢密!” 高平之战初时,副枢密使王延嗣的一语成谶,借由司天监之口,悄然传入刘崇耳中:“观此风向,此战必胜,足以一锤定音,改写乾坤。” 然而,世事无常,战局的走向往往悖离人心所愿,最终之战的结果,却如秋风扫落叶般,不尽人意。不过,王延嗣最终还是为国尽忠,可以说是最体面的退场了!作为君主的刘崇内心之中不由的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再也顾不上体面,在几名亲卫的搀扶下,他踉跄着脚步,沿着一条隐秘的石缝,向着高平的方向仓皇逃窜。 涧底之下,北汉兵马眼见主将王延嗣轰然倒下,顿时乱了阵脚,犹如被捅破的马蜂窝,四处奔逃,溃不成军。刘词统帅的河阳军抓住这千钧一发之机,猛然发起了攻势。与此同时,杨骏与曹彬率领着一支轻骑兵,自东侧如猛虎下山般杀入敌阵,与河阳军形成了两面夹击之势,将北汉的残兵败将逼迫得只能向山涧的幽深之处逃窜…… 第二百八十八章 高平之战(三) 夜色悄然降临,愈发显得浓重。涧水在这一场厮杀之后,已被鲜血染得发黑,宛如一条流淌着幽冥之色的暗河。浮尸随波逐流,无声无息地往下游漂去,而那支射穿王延嗣的雕翎箭,正被曹彬小心翼翼地收进箭囊,箭杆上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紫的光…… “追!” 刘词勒马立于涧边,花白的胡须在风中抖动,“不留活口!” 周军如潮水般漫过山涧,沿着刘崇逃窜的方向猛追。从黄昏追到月出,从山涧追到高平城外的峡谷。夜色里,北汉兵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失足坠崖的、被战马踏死的、互相推搡落水的……尸体顺着谷底的溪流漂浮,堵塞了半条河道,连月光洒下来都带着浓重的腥气。 忽然,一阵沉稳而密集的铁蹄声自后方传来,与前方溃散的马蹄声、惨叫声截然不同——那声音整齐如钟鼓,甲胄碰撞的脆响在山谷间层层回荡,竟压过了涧水的呜咽。 “那是……”一名追击的周军士兵猛地勒住马,眯眼望向身后。月光下,一面龙旗正破开夜色,旗面绣着的五爪金龙虽沾了尘土,却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龙首直指前方。 “是陛下!陛下亲率中军到了!” 士兵们瞬间沸腾起来,疲惫的脸上爆发出狂喜,旋即就是山呼海啸般的呼声:“陛下万岁!” 呼喊声如野火般蔓延,连带着正在厮杀的周军也陡然士气大振。郭荣策马奔在最前,甲胄上凝结着黑红色的血冰,龙袍的下摆被划破了好几处,却丝毫不减他眉宇间的锐光。他身后跟着的禁军铁骑,个个眼神如狼,显然是刚从巴公原的主战场赶来,连喘息都带着硝烟味。 郭荣在刘词身旁勒住马,声音因连日征战而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刘老将军!北汉主力溃到何处了?” 刘词翻身下马,抱拳躬身:“回陛下,刘崇带着残兵往高平东北的狼牙谷逃了,杨骏与曹彬正率轻骑衔尾追击!只是那谷中岔路多,怕被他跑了。” 郭荣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轻声问道:“杨骏?他不是正守在关口,负责押运粮草吗?难道……是樊、何二人的败军连后方的关口也搅扰得不得安宁了?” 刘词闻此,急忙上前,神色中带着几分惶恐,请罪道:“陛下,微臣有罪。方才微臣率领后军,不期然遭遇了樊、何二人的溃逃之军,一时间前方局势混沌不明,微臣只好让杨骏小将军随我一同前来,以确保万无一失。” “罢了,这些都是小事,如今最为紧要的就是一鼓作气!” 郭荣目光扫过涧水中漂浮的尸体,又望向远处狼牙谷的方向,忽然拔出佩剑,剑尖直指夜空:“传朕旨意,分三路追击——刘老将军率左路沿谷道正面推进,杨骏率右路抄狼牙谷西侧的悬崖小道,朕亲率中军走中路!天亮前,必须咬住刘崇的残部!” “遵旨!”刘词与赶来的杨骏齐声应道。 杨骏策马至郭荣身侧,见他甲胄上的箭孔还在渗血,忍不住道:“陛下,您已两日未歇,中路追击凶险,不如……” “朕歇得住,刘崇可歇不住。” 郭荣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当年唐太宗追窦建德,三日不卸甲,才定了河北。朕今日追刘崇,难道还能不如前人?”他拍了拍杨骏的肩,“那悬崖小道陡峭,你多带些绳索,莫让弟兄们失足。” “臣省得。” 杨骏心头涌起一股暖流,旋即便转身,迅速集结了五百名轻骑兵道:“随我来!” 郭荣目送他渐行渐远,身影最终隐没于西侧崖壁那幽深的阴影之中,随后将目光转向刘词:“老将军,咱们也该启程了。这狼牙谷,注定要成为刘崇的终结之所。” “陛下英明!” 龙旗再次移动起来,如同一道移动的灯塔,指引着周军向更深的夜色中突进。峡谷里,北汉兵的惨叫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周军整齐的呼喝声。月光透过云层,照亮郭荣坚毅的侧脸,甲胄上的血冰在颠簸中簌簌坠落,砸在冻土上,碎成细小的红粒——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印记,也是即将烙印在高平大地上的,大周的荣光。 …… 天快亮时,追击的队伍终于在高平城南停下。杨骏翻身下马,望着眼前的景象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峡谷两侧的岩壁上挂满了北汉兵的尸体,有的被箭钉在石缝里,有的缠绕在枯树枝上;谷底的空地上,丢弃的皇帝仪仗散落一地——鎏金的香炉摔得变形,缀着珍珠的旒冕被踩成了碎片,还有数不清的粮草、甲胄、弓弩和战马尸骸,几乎将峡谷填平。 “大人你看这个!” 一名士兵匆匆奔至,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枚裂痕斑驳的宝玺,其上“皇帝之宝”四字。自李从珂于洛阳城下悲壮自焚,那枚象征着无上权威的传国玉玺便消散于历史长河中。而今,这枚意外获寻的宝玺,自是北汉皇帝刘崇的自造之物。 杨骏缓缓伸手接过这枚沉甸甸的玉玺,指尖滑过其温润的表面,玉质细腻,雕琢工艺精妙绝伦,即便是战火也无法掩盖其艺术之光。印面之上,篆书字体苍劲有力,仿佛每一笔都承载着过往的辉煌与沉重。目光所及之处,不远处战场上,昔日皇家御用的銮驾与仪仗散落一地,金银璀璨与泥土混杂着…… 忽然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刘词拄着长矛站在他身后,战袍上的血迹已冻成了黑冰,他望着漫山遍野的尸体与物资,忽然长叹一声:“刘崇跑了,但他带不走的,都成了咱们的战利品。这一仗,总算能让泽州、滁州百姓睡几天安稳觉了。” 晨曦穿透峡谷的薄雾,照在堆积如山的战利品上,照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上,也照在周军士兵疲惫却坚毅的脸上。高平之战的硝烟,终于在这血色的黎明里,缓缓散尽…… 第二百八十九章 高平之战(四) “启奏陛下,刚打探到消息,刘崇仅领百余亲骑由狼牙谷的雕窠岭逃回晋阳!” 雕窠岭的地势险要,山路崎岖,除了当地的猎户知道这个地方,其他人少有所闻,这种地形使得北汉军在战败后,从而成功逃脱后周军队的追击。 郭荣望着手下将士们因错失良机而捶胸顿足的模样,不禁放声大笑,豪气干云道:“诸位将士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接下来我们一鼓作气,直捣太原城下,诸位以为如何?” “陛下威武,大周威武!”众将士齐声响应,声震云霄。 郭荣抬手压了压,声浪渐歇,他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硝烟熏黑却难掩激昂的脸庞,忽然拔剑直指北方:“传朕旨意,全军休整三日,三日之后,兵发太原!” “遵旨!” …… 天井关内! 夜色像一块被温水浸透的绒布,温柔地覆盖了天井关的城楼与垛口。白日里厮杀的血腥气被晚风卷走,取而代之的是松木火把的清香与肉香——那是守军正在关口空地上支起的数十口铁锅,里面咕嘟咕嘟炖着的,是从北汉溃兵处缴获的牛羊,混着怀州运来的萝卜与粟米,汤汁翻滚间,香气顺着关墙的缝隙漫进每一处角落。 关墙下的空地上,被临时平整出一片场地,二十根粗壮的松木柱撑起了油布棚,棚下的石桌上摆满了陶碗与粗瓷酒坛。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民夫正踩着木梯,往棚顶悬挂缴获的北汉军旗——那些绣着“汉”字的黑旗被剪去一角,歪歪扭扭地挂着,反倒成了最鲜活的战利品。 “杨大人,李相,这边请!” 负责张罗的都头满脸堆笑,引着杨骏与李谷往主棚走。他甲胄上的漆皮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熟铜色,却难掩眉眼间的兴奋道:“灶上炖着的羊肉再过半个时辰就烂了,那可是张元徽帐下亲兵养的山羊,肥着呢!” 杨骏笑着点头,目光扫过场地: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火堆旁,有的在擦拭甲胄,刃口在火光下闪着冷光;有的正用北汉兵的头盔当碗,往里面倒着浑浊的米酒,碰碗时的脆响与笑骂声混在一起;还有几个伤兵被搀扶着坐在草垛上,虽然缠着绷带的伤口还在渗血,却举着酒碗与同伴高声谈笑,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畅快。 忽然,关墙上传来一阵欢呼——原来是负责了望的士兵看见远处有火把长龙蜿蜒而来,是押送战利品的队伍到了。十几辆大车碾过关口的石板路,车上堆满了北汉兵的甲胄、弓弩,还有几箱用布裹着的东西,掀开一看,竟是刘崇仓皇逃窜时丢下的鎏金酒器与锦缎,此刻都成了庆功宴上的添彩之物。 “来啦来啦!”随着伙夫的吆喝,几个士兵抬着巨大的木盆过来,盆里的羊肉冒着热气,油花在汤面上浮成金圈。队正抄起铁勺,给每个人的碗里都舀上一大块肉,汤汁溅在石桌上,立刻引来几只胆大的野狗,被士兵笑着踢开。 正当众人沉浸在胜利的欢愉之中,铁柱神色匆匆地步入人群,悄然贴近杨骏耳畔,低语了几句。杨骏的脸庞上,原本洋溢着的灿烂笑容,瞬间被一抹凝重所取代,这一幕不经意间触动了旁侧李谷的心弦,他不禁关切地问道:“怎么了,难道出什么事了?” “樊爱能、何徽等人听说大周得胜后,现在率领手下溃兵回来了……” 杨骏的指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酒碗,陶土的粗糙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抬眼望向关口方向,夜色沉沉,隐约能看见火把的光晕在远处晃动,像一群伺机而动的野狗。 李谷听闻此言,不禁怔了怔。杨骏的声音低沉至极,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伴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叹:“还真是赶得巧啊。这不,刚闻着庆功酒的香味,就敢往回凑了?” 李谷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这些人……是嫌死得不够快?” 他往杨骏身边凑了半步,低声道,“眼下将士们正在兴头上,若是让他们撞见樊爱能这帮溃兵,怕是当场就要动刀子。对了,陛下那里是什么意思?” 杨骏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掠过棚外群情激昂的士兵,声音压得更低:“陛下那边还未传来旨意,但临行前,陛下曾对臣说过——‘战场逃兵,如大厦之蛀虫,若不严惩,何以立军威?’” 他指尖在酒碗沿上摩挲着,陶碗上的冰裂纹路硌得人发慌:“樊爱能、何徽不仅溃逃,还散播谣言动摇军心,甚至试图蛊惑刘节帅退兵——这些事,陛下早已知晓。只是当时战事胶着,没空清算罢了。” 李谷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当年先帝在时,对藩镇将领多有姑息,才养出这般骄惰之辈。陛下年轻气盛,怕是容不下这等背叛。只是此刻杀他们,怕是……” 然而,李谷的话到嘴边还未说完,忽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言辞。郭荣身边的亲卫行军司马唐景思,一脸匆忙地穿梭而来,边走边呼:“李相公、杨大人,原来二位在此,真叫我好一番寻觅。” 李谷与杨骏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李谷应声而道:“唐将军,不知此番找寻我们是为何事?” “李相、杨大人,请随我来,陛下已在行辕内静候多时了。” 李谷与杨骏瞬间心领神会,明白了此番召唤的缘由,二人随即跟在唐景思身后,一前一后,步入了郭荣的行辕之中。此刻,帐内已隐约传来宣徽使向训与郭荣低沉而有力的交谈声…… “陛下,臣已令赵匡胤、张永德、李重进三位将军率领手下兵士,搜寻向敌人投降的士卒,不过,陛下,此事虽不可轻视,却也未必急于一时。当下最为紧要的是樊爱能、何徽,若不惩治他们二人的话,恐怕……” 郭荣看着近旁的向训饶有兴趣道:“恐怕什么?” 第二百九十章 以儆效尤 “拜见陛下!” 殿外,李谷与杨骏的声音清晰可闻,随即郭荣的声音穿透门扉,简短有力道:“二位卿家,快些进来吧。” 门扉轻启,二人步入,向训见他们行礼后,便走近半步上前,甲胄上的铜环随着他坚定的步伐轻轻碰撞,发出清脆而沉稳的声响。他的声音凝重如铁道:“微臣忧心,日后军中或将流传——那些浴血奋战之士,未必能得应有的封赏;反之,临阵退缩者,却能侥幸偷生。此风若长,试问,谁还愿为陛下肝脑涂地,誓死效忠?” 说话之间,向训得指尖重重戳在案上的舆图,落点恰在巴公原的位置:“张元徽冲阵时,右军若能顶半个时辰,我军何至于险象环生?马仁瑀、马全乂这两位后生尚能死战不退,樊爱能却带着万余兵马往后跑——这不是逃兵,是在背后捅刀子!” 高平之战时,樊爱能刚率军后撤,马仁瑀对众人说:“如果让皇上遭受敌军攻击,那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 于是跃马挺弓,大声呼喊着冲锋,接连射杀几十人,军中士气愈发振奋。殿前右番行首马全乂对皇帝说:贼军的气势已经到了尽头,很快就会被我们擒获,希望陛下勒住缰绳稳住阵脚,从容观看众将攻破敌军。随即率领几百名骑兵冲入敌阵。 正是这些将军们的死战,才有着今天的胜利,郭荣对于这些事情自是心知肚明的!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郭荣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他手指敲击着案边的佩剑,剑鞘上的龙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向训说得对。五代以来,兵骄将惰,打胜了就拥兵自重,打败了就倒戈投敌,病根就在‘罚不严’三个字上。” 他忽然抬眼,目光扫过刚入帐的李谷与杨骏,声音陡然拔高:“先帝在时,对藩镇多有迁就,可结果呢?慕容彦超反兖州,王殷欲壑难填,这都是养出来的祸患!朕若再学先帝,这大周的江山,怕不是要重蹈覆辙!” 李谷躬身道:“陛下圣明。只是樊、何二人麾下尚有数千溃兵,若处置过急,恐生哗变。” 郭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腕轻转,宝剑锵然出鞘,一抹森寒之光刹那间照亮了整个营帐,仿佛连空气都为之一凝。“哗变?今日,朕就要让他们明白——凡有哗变之心者,皆与樊爱能同罪,一律问斩,绝不姑息!” 向训闻言,身形微动,向前迈出一步,声音低沉而坚定:“陛下,微臣来时,已密令麾下将士将樊爱能、何徽二人单独囚禁,以防生变。至于那些溃散之兵,此刻皆已被关外将士控制,兵器亦尽数收缴。若无意外,此刻他们应当已束手就擒。” 郭荣收剑回鞘,剑刃归鞘的脆响震得烛火跳了跳:“传朕旨意——樊爱能、何徽临阵溃逃,动摇军心,斩立决!其麾下将校,凡参与散播谣言、蛊惑退兵者,一律处斩!普通士卒,既往不咎,愿归队者编入辅兵,不愿者发放粮米遣散。” 向训躬身领命:“臣这就去办!” “等等。” 郭荣叫住他,补充道,“斩了樊、何二人,首级悬于天井关城头,让所有将士都看看——逃兵的下场!” 向训领命而去,帐内只剩郭荣、李谷与杨骏三人。李谷望着案上的舆图,忽然叹了口气:“陛下这一刀,算是斩断了五代的积弊。只是……日后藩镇将领怕是要多几分顾虑了。” 郭荣走到帐口,掀开帐帘望向外面的夜色,庆功宴的欢笑声隐约传来,他缓缓开口道:“要的就是这份顾虑。他们该怕朕,更该怕军纪。只有让他们知道,跟着朕,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军队才能拧成一股绳,才能踏平太原,才能让天下人知道——大周不是前几个短命王朝!” “陛下雄才伟略,我等佩服!” 郭荣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一番后,忽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相,你且前往那边查看筹备进展如何。朕见外头将士们正沉浸在庆功的喜悦之中,作为各路的主帅们今晚也好好庆祝下。稍后,朕亦会亲临,向诸位节帅逐一敬酒,共襄盛举!” 李谷闻言,心中豁然开朗,即刻领悟了郭荣的深意。他连忙躬身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与恭敬:“陛下,微臣即刻前往查看,先行告退!” 言毕,他身形一转,步履匆匆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很快,那抹背影便与深沉的夜幕融为一体。郭荣目睹此景,方缓缓将目光转向杨骏,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问道:“朕闻,高平一役,你曾在三百步开外,一箭穿透了敌军枢密副使王延嗣的心窝,可有此事?” 杨骏闻言,初时一愣,继而心中明了,这定是军中以讹传讹的夸大之词。他连忙拱手,神色诚恳地解释道:“陛下明鉴,此等言语纯属无稽之谈,万不可信以为真!” 郭荣闻言朗声大笑,笑声震得帐内烛火摇晃,连案上的酒盏都轻轻震颤:“哦?那依你说,王延嗣是如何落马的?总不会是自己摔下去的吧?” 杨骏微微俯身,语态谦恭:“陛下明鉴,非三百步之遥,实则仅一百五十步耳。” 郭荣眼中的笑意愈发温暖,他缓缓踱步至杨骏跟前,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头,笑声爽朗:“哈哈,好个杨骏,倒是实话实说,难得的诚实之人。” 言罢,他悠然转身,步履轻盈地回到案几旁,提起那精致的酒壶,为自己斟满了一杯晶莹剔透、犹如琥珀般的佳酿。酒液在杯中轻轻摇曳,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他忆起往昔:“记得在怀州之时,你曾言樊爱能难以倚重,朕当时还疑你过于谨慎;及至天井关护粮一事,你巧施妙计,以钝箭阻截溃兵,步步为营却又不伤自家兄弟分毫,这份深沉的心思与缜密的布局,就连刘词都对你赞不绝口啊。” 第二百九十一章 故人之姿(中) 杨骏低头道:“皆是为陛下分忧,不敢居功。” 郭荣呷了口酒,目光忽然变得锐利道:“分忧?你确实给朕解决了个大麻烦。自朱温灭唐后,自我大周之前的朝代的文臣,要么只会清谈误国,要么就想着依附藩镇谋私利。你不一样——从你身上,我仿佛看到了东汉班超投笔从戎的豪情壮志,这才是朕要的栋梁。” 他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酒液溅出少许!杨骏心中一热,正欲开口,却被郭荣抬手止住:“今夜庆功宴,你随朕同去。账外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该敬;你这运筹帷幄的‘幕后将军’,也该让他们认认。” 处理完樊爱能、何徽的郭荣,此刻来到这里时,天井关的庆功宴已然接近尾声。当郭荣的龙旗出现在棚外时,士兵们纷纷跪倒高呼“万岁”,声浪险些掀翻油布棚顶。郭荣扶起最前排的伤兵,亲自给他们斟酒,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庞,忽然提高声音:“今日这酒,先敬赵匡胤与张永德,是他们死战,才迫使右军溃逃后,中军及左军没有受到波及!” 杨骏不得不感慨命运的奇怪,这赵匡胤兜兜转转之下,还是得到郭荣的赏识,此战之后,怕是会成为郭荣身旁的红人! 杨骏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感慨,命运就是这么奇怪,将一切安排得既巧妙又不可思议。这赵匡胤兜兜转转之下,终究还是踏入了郭荣的慧眼之中,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此番战役过后,他恐怕要一跃成为郭荣身边炙手可热的人物! 在一旁的郭荣毫不犹豫地端起了第二杯酒,声音铿锵有力:“这第二杯酒,我们要敬马仁瑀、马全乂两位英雄——是他们,领着兄弟们以命相搏,硬生生地挡住了张元徽那如潮水般的铁骑!” 人群之中,马仁瑀与马全乂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他们紧紧握着酒杯,一饮而尽,仿佛那酒中蕴含着无尽的感激与敬意。 “接下来,我们再敬刘词老将军一杯!” 郭荣的话语中充满了敬仰,他又满满地斟上了一杯酒道:“正是刘老将军,他率领着河阳军犹如天降神兵,及时赶到战场,让那北汉的残兵败将无路可退,为我们赢得了最终胜利!” 随着郭荣的话语落下,众人纷纷举杯,向这位传奇的老将军致以最深的敬意。刘词拄着长矛站起身,苍老的脸上满是激动:“为陛下尽忠,死而无憾!” 最后,郭荣的目光落在杨骏身上,将一杯酒递到他手中:“这杯,敬杨骏!是他在天井关守住了咱们的命脉,让弟兄们在前线能吃饱饭、有力气杀敌!” 士兵们初时一怔,旋即便爆发出如雷鸣般的欢呼与喝彩。那些曾经被杨骏以钝箭拦下、后又承蒙他赠予热粥以暖身的溃败之兵,此刻脸上更是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羞愧之色,他们纷纷举起手中的酒杯,以示敬意与感激。杨骏望着眼前这动人的一幕,心中恍然大悟——郭荣手中的这杯酒,不仅仅是对他个人的敬意,更是对那些在幕后之人的一种褒奖。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郭荣年轻却坚毅的脸庞。他举起酒杯,对着满天星斗高声道:“最后一杯,敬大周!敬那些流血牺牲的弟兄!三日之后,咱们兵发晋阳,让天下人看看——我大周的铁骑,能踏平一切阻碍!” “踏平晋阳!踏平晋阳!” 欢呼的浪潮在幽深的山谷间久久萦绕,与远处潺潺涧水声相互交织,宛如一曲专为胜利者谱写的悠扬赞歌。杨骏侧目望向身旁那位神采飞扬的帝王,心中涌动着莫名的情愫。尽管高平之战的烽烟尚未完全消散,空气中仍弥漫着战斗后的肃杀之气,但他恍然觉得,大周未来的曙光,已悄然蕴含在这杯庆功酒的醇香之中,缓缓升起…… …… 庆功的夜宴在欢声笑语中缓缓落下帷幕,杨骏脚步踉跄,正欲踏入自己营帐的幽静之地,忽而前方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竟是刘词,踏着夜色而来。 杨骏轻轻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几分醉意,随即声音中带着几分清醒地问道:“刘节帅安好?此等夜深人静之时,节帅怎还未安歇?” 刘词拄着那根在巴公原染过血的长矛,矛尖在地上拖出细碎的声响,月光在他花白的胡须上镀了层银霜。他望着杨骏笑了笑,笑声里带着酒后的沙哑:“老夫年纪大了,觉少。倒是你,刚被陛下当众敬酒,该多喝几杯才是,怎就醉了?” 杨骏扶住帐前的立柱,酒意翻涌间仍保持着清醒:“节帅说笑了,臣只是不胜酒力。倒是节帅深夜寻我,想必不只是闲聊吧?” “你这后生,倒是通透。” 刘词踱步至他身旁,目光越过夜幕,定格在远方城墙上摇曳不定的灯笼之下,那里,一颗颗首级静默悬挂,灯笼微弱的光晕在夜风的轻抚下缓缓摇曳。他缓缓启齿,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我第一次见你时,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奇异的熟悉之感,仿佛前尘旧梦。而后闻你姓杨,这份感觉便愈发强烈,似是命运之线,早已在无形中将你我相连,注定有此一遇。” 刘词的话语让杨骏如坠云雾之中,他只当是对方酒后的随意言谈,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温文尔雅地回应道:“刘节帅,在下亦觉与您颇为投缘。若您不嫌弃,咱们何不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 杨骏的目光落在刘词那张已显沧桑、近乎花甲之年的面容上,心中涌动的言语竟一时梗塞,未尽之语悬于唇边,迟迟未能落下……这一语成谶的话,可不兴瞎说乱说的! 刘词此刻不禁放声大笑,笑声爽朗,回荡在空中。他微微一顿,矛尖轻巧地点触地面,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哈哈,怎的,话说到一半就噎住了?不过话说回来,你可曾耳闻过这个?” 第二百九十二章 故人之姿(下) “你可有听说过银枪效节军?” 银枪效节军,是后梁魏博节度使杨师厚组建的私人卫队,因士兵使用长枪且枪材取自魏州石屋而得名。该军由骁勇精锐组成,待遇优厚,兼具侍卫节帅与控制地方军队的双重职能,成为后梁时期魏博地区最具战斗力的武装力量。 不过,后唐明宗时,朝廷设计将效节军调离魏州,于卢台将其全数诛杀,魏博牙兵势力至此消亡。 杨骏也是之前从着杨佐、杨佑的嘴中得知此事的,他不明白,这个时候,刘词怎么提及此事呢! 刘词枯槁的手指在腰间兵符上轻轻摩挲,篝火余烬的微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明明灭灭。他忽然长叹一声,声音里裹着夜风的凉意:“呼,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曾经可是杨师厚将军的麾下大将,当年“银枪效节军”因朝廷处置不当而发生哗变。晋王李存勖趁机进军占领魏博镇,招降包括我在内的杨老将军旧部。” 他转过身,浑浊的眼睛在夜色里忽然亮得惊人:“直到此次,我见到你时,当时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老将军再世;你带着曹彬那些轻骑追击刘崇,我更是从这些士卒的身影中看到了“银枪效节军”的影子,这不由的更加坚信了我的猜测。” 杨骏心头猛地一震,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望着刘词鬓边的霜白,忽然想起杨佐曾说过的——银枪效节军全盛时,杨师厚跨马立于魏州城头,麾下五千银枪骑士甲胄映日,枪尖如林,连李存勖的河东铁骑都要避其锋芒。 杨骏的声音有些发涩道:“节帅……晚辈何德何能,敢与杨老将军相提并论?何况银枪效节军……终究是成了史书上的叹惋。” 刘词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裹着岁月的沧桑:“在我来找你之前,我看到了杨佐与杨佑兄弟,当年我跟他们可都是杨老将军身旁的贴身近卫!” 他往前凑了半步,篝火的余烬在他眼中跳动:“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少将军还不肯直言自己身份吗?” 杨骏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抵在掌心,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篝火的余烬噼啪爆开,火星溅在他的靴面上,他却浑然未觉。原来杨佐、杨佑兄弟早已露了破绽——那些他以为藏得严实的身份,竟在这位老将军的火眼金睛里,透亮得像天井关的月光。 他缓缓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烟:“节帅既已猜到……何必再问。” 刘词的声音沉了沉,矛杆在地上顿了顿道:“老夫要听你自己说。当年杨老将军战死柏乡,阖家男丁殉难,只听说少公子被家将护着逃了,隐姓埋名不知去向。在后面就只听过少公子有个遗腹子,如今来看,杨佐、杨佑兄弟这些年东躲西藏,不就是为了护着你吗?” 杨骏猛地抬头,眼眶竟有些发红。刘词说的这些,不知怎的,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像被捅破的窗户纸,哗啦一下全涌了出来。 他对着刘词深深一揖,脊梁挺得笔直道:“晚辈杨骏,确是杨师厚之孙。祖父当年拥兵自重,致银枪效节军沦为私器,最终祸及自身,晚辈不敢忘。这些年隐姓埋名,一来怕仇家寻踪,二来……是怕重蹈覆辙。” “好个‘不敢忘’!” 刘词忽然朗声大笑,笑声震得帐外的夜鸟扑棱棱飞起:“老夫就知道!杨老将军虽有过错,骨子里的刚直却没断!你看你护粮时的算计,追敌时的果决,哪点没有杨家的影子?可你比他强——你藏起了‘少将军’的名头,却把心思全放在了大周的粮草、百姓的生计上。” 他上前一步,枯槁的手按在杨骏肩上,力道重得像压着三十年的风霜:“老夫当年投晋,不是忘了杨老将军的恩,是看清了私兵误国的理。银枪效节军败就败在‘效节’二字——效的是节帅的私节,不是天下的公节。可你不一样,你护的是陛下的粮,守的是大周的关,这才是真正的‘效节’。” “老节帅说的是,祖父的银枪能破万军,却护不住魏州百姓的田垄。当年卢台水边,效节军血流成河,可真正饿死的,是那些被兵祸糟践了庄稼的百姓。晚辈想试试,不用银枪,能不能让天下人有饭吃。” 刘词的手忽然抖了抖,他望着杨骏,仿佛看到了两个影子——一个是跨马提枪的杨师厚,一个是低头看粮册的杨骏。前者如烈火,燃尽了自己;后者如微火,却能暖透寒冬。 他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声音哽咽道:“好小子。杨老将军在天有灵,该笑了。” 夜风卷过峡谷,带着远处士兵的鼾声。杨骏忽然解下腰间的玉佩,那是块不起眼的素玉,背面刻着个极小的“厚”字——是他唯一带着的祖父遗物。 “这块玉,从晚辈记事起就带着,今日节帅对我的话,晚辈自是时刻记在心中,今日把这块儿玉放在节帅你这里,若是日后我但有违背,节帅便用它砸醒我。” 刘词握紧玉佩,玉的凉滑混着他掌心的热,像极了这乱世里的冰火相济。他将玉佩还回去,沉声道:“不用。老夫信你。你杨骏的枪,不在手上,在心里——那杆枪,枪尖指的是北汉、是辽寇,枪杆撑的是大周、是百姓。” 他转身往帐外走,矛杆拖在地上,声响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天亮后老夫要与陛下一道前往滁州,你在天井关好好守着。等老夫回来,到时候再与你一醉方休。” 杨骏目送着那抹背影缓缓融入深沉的夜色之中,直至完全消失,方缓缓转身,对着那朦胧的方向,不由自主地深深作了一揖,似乎是在告别,又似在默默许下某种承诺。篝火边,跳跃的火苗渐渐萎靡,只余下点点余烬,与天边初露的鱼肚白遥相呼应,宣告着长夜的即将退却。他摸了摸怀里的账簿,又摸了摸腰间的素玉,忽然觉得肩头的担子重了几分…… 第二百九十三章 兵指滁州 《资治通鉴.后周纪》有云:即收爱能、徽及所部军使以上七十馀人。悉斩之。帝以何徽先守晋州有功,欲免之,既而以法不可废,遂并诛之,而给槥归葬。自是骄将惰卒始知所惧,不行姑息之政矣。庚子,赏高平之功,以李重进兼忠武节度使,向训兼义成节度使,张永德兼武信节度使,史彦超为镇国节度使。张永德盛称太祖皇帝之智勇,帝擢太祖皇帝为殿前都虞候,领严州刺史,以马仁瑀为控鹤弓箭直指挥使,马全乂为散员指挥使。自馀将校迁拜者凡数十人,士卒有自行间擢主军厢者。 大周显德元年丁酉日(三月二十三日),郭荣率领大周将士抵达潞州! 潞州位于太行山脉南段的上党盆地核心,是“上党地区”的政治、军事中心,这里东控河北、西扼河东、南接河南。 对于盘踞晋阳的后汉来说,潞州是其南下中原的“跳板”;对于大周来说,控制潞州则意味着“压制河东、巩固北方”,是政权合法性的体现。而且,滁州向西经汾河谷地可直达河东晋阳,而晋阳是北汉的核心区域,潞州是牵制河东势力的“前哨”。 春阳穿过太行山脉的缺口,将潞州城的青砖黛瓦染成一片金红。郭荣的銮驾行至城门下时,昭义军的旌旗早已在城楼上猎猎作响,李筠率领的迎驾队伍从吊桥一直排到州衙门前,甲胄的寒光与官吏的绯色官袍交织成一片肃穆的海洋。 滁州是昭义军节度使李筠的治所所在地,因此郭荣刚到这里,李筠立即率领着手下将士前来迎驾道:“臣昭义军节度使李筠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郭荣跨坐马上,眉宇间洋溢着不加掩饰的愉悦,轻启朱唇道:“李筠?朕若是记得不错的话,你应该是叫李荣吧” 李筠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温文尔雅地回应:“陛下记性真好,竟还记得微臣。只因微臣原名与陛下尊名有所冲撞,故而特地请了一位道士,为微臣更名换字,以示敬意。” “当年先帝攻打汴京,是你率领兵马在留子陂击败慕容彦超,如此英勇之事,朕焉能不记得?” “陛下谬赞。” 李筠闻言,再次躬身时腰弯得更低,两边的鬓角在日光下泛着一丝的银光:“留子陂一役,不过是臣恰逢其会,真正决胜的,还是先帝的天威。” 他抬眼时,目光飞快地扫过郭荣身后的将校——李重进的沉毅,向训的锐利,张永德的雍容,最后落在杨骏身上时,微微停顿了片刻。 郭荣翻身下马,玄色龙袍的下摆扫过马蹄扬起的尘土,他伸手扶起李筠,指尖触到对方甲胄上的冰凉:“李节帅镇守潞州多年,北汉数次来犯都未能越雷池一步,这份功劳,朕记在心里。” 说完这话后,他转头望向城楼,那里“昭义军”的大旗正与大周的龙旗并肩飘扬:“潞州是咽喉之地,守住这里,就等于掐住了晋阳的脖子。” 李筠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连忙道:“陛下圣明。臣已在府中备下薄宴,为陛下及诸位将军接风洗尘。潞州虽不比开封繁华,却有太行山泉酿的烈酒,足以犒劳将士。” “酒且慢喝。” 郭荣稳步迈向吊桥,每一步都踏得木板发出沉稳而坚定的回响,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坚守。“朕先看看你这潞州的城防。” 言罢,他忽地在桥头驻足,目光如炬,直指城西那延绵不绝的群山轮廓:“那里便是通往晋阳的要道?” “陛下所言极是。” 李筠紧跟其后,上前一步,顺着郭荣那锐利的视线远眺而去:“越过壶关隘口,便是辽阔的汾河谷地,铁骑五日内便可直逼晋阳城下。微臣不敢懈怠,已在此地精心布置了三道烽燧线,一旦北汉有丝毫风吹草动,潞州城便能瞬息之间洞悉一切,未雨绸缪。” 郭荣微微颔首,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思,随即话锋轻转,仿佛春风拂过湖面,波澜不惊:“穆令均将军之事,寡人亦略有所闻。若非李节帅在此地坚如磐石,誓守每一寸土地,怕是就没有高平之战的胜利?” 李筠神色一凛,慌忙跪伏于地,诚惶诚恐地请罪道:“陛下,此番战役,诚然是穆令均将军一时轻敌,贸然挺进所致。但细究之下,亦是微臣作为后援调度不力,未能周全之策。臣恳请陛下责罚,以正军纪!” 郭荣轻轻拍了拍李筠的肩头,将他温柔地扶起,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语带温煦地说:“哎,穆将军英勇捐躯,护我国土,他的亲人你可都妥善安置妥当了?我闻北汉之主刘崇,自败逃晋阳后,日日沉浸在哀痛之中,连朝堂之事也无心打理。想穆将军在天之灵,得知此景,亦能欣慰含笑于九泉之下了吧。” 李筠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沾湿了甲胄的系带。他垂首道:“陛下宽仁,臣已将穆将军的家眷接到潞州安置,拨了良田百亩,按月供给米粮——臣不敢让忠魂寒心。” 郭荣这才满意地点头,转身踏上吊桥,靴底碾过木板缝隙里的青苔:“走,去看看你这三道烽燧的布防图。” 城楼上的风裹挟着太行山脉的凉意,吹动郭荣的龙袍下摆。李筠命人铺开潞州舆图,羊皮纸在城砖上簌簌作响,上面用朱砂标出的烽燧位置如星辰般散落。郭荣指尖落在壶关方向:“此处烽燧间距太疏,若北汉派细作截断一处,消息便传不回潞州了。” 他抬头望向城西的群山,阳光正从山坳里斜射出来,照亮一片裸露的岩石:“传令下去,三日内在两燧之间增设望楼,派弓弩手值守。朕要让晋阳那边哪怕动一动马蹄,这里都能听得见。” “臣遵旨!” 郭荣蓦地转过身来,其眼神如炬,逐一掠过在场的诸位将领,随后沉声问道:“潞州的粮草储备,还能支撑多久?” 第二百九十四章 拿着金碗要饭 李筠心头一紧,刚要开口,杨骏已上前一步:“启奏陛下,臣昨日查看过潞州府库,现存粮草可供三万兵马三月之用。但汾河谷地的夏粮要等六月才熟,若我军持续北上,需从怀州、泽州调粮补充。若是能疏浚河道,运粮效率可增三成。” 郭荣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轻轻拍了拍杨骏的肩膀,目光坚定:“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无论前路如何坎坷,这粮仓的供给万万不可有失!此事,朕便全权托付于你与李节帅,望你们同心协力,共克时艰!” 言罢,他缓缓转向李筠,语气中多了几分温柔与体谅:“爱卿镇守潞州,个中艰辛朕心知肚明。此番若能借上天庇佑,顺利攻取晋阳,他日潞州之防,必将轻松许多,也少了你许多劳心劳力之处。” 李筠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连忙跪倒:“有陛下这话,此番攻取晋阳自是不在话下,臣听凭陛下调遣!” “起来吧。” 郭荣扶起他,目光掠过城下的昭义军营地,缓缓声道:“你的兵练得不错,甲胄虽旧却擦拭得发亮,队列也算齐整。明日让他们随朕的禁军一同演练,互相取取经。” “臣遵旨。” 李筠起身时,甲胄的铜环碰撞出一串急促的轻响,像是在掩饰心绪的纷乱。他应声后,眼角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城下——昭义军的营地炊烟袅袅,士兵们正忙着收操,那些穿着粗布战袍的身影,与不远处禁军的玄甲队列比起来,确实显得单薄了些。 郭荣踏上了通往城楼的阶梯,他的身影逐渐隐没于众人视线之中……随后,杨骏与李筠的眼神不期而遇,李筠嘴角轻扬,漾起一抹温文尔雅的笑意,言道:“杨大人,您的威名,在下早已如雷贯耳,今日终得亲见,实乃三生有幸,幸会至极!” 杨骏轻轻抱拳回礼,眼神不经意间掠过李筠甲胄之上,那里有一道被时光磨砺得熠熠生辉的剑痕,细细观之,其位置与形态透露着陈年旧事的痕迹,岁月的流转已将锋利的边缘温柔地抚圆。 他语调温婉而谦逊,说道:“节帅言重了。在下不过是在后方做些筹措粮草、调度军需的微末之事,怎敢与节帅您镇守潞州、护卫中原的赫赫战功相提并论呢?” 李筠哈哈一笑,抬手抚过那道剑痕,像是在触碰一段尘封的往事:“杨大人这话说得谦虚。谁不知道高平之战,你在天井关用钝箭拦溃兵、以床弩护粮草,硬生生把一盘险棋走活了?老夫在潞州听闻时,还以为是哪位宿将的手笔,没想到竟是位年轻学士。” 他侧身引向城楼一侧的石阶:“此处风大,不如随老夫去营中坐坐?昭义军虽比不得禁军精锐,却也有些从北汉那边缴获的稀罕物——比如晋阳产的墨锭,据说用来标注舆图,雨水都冲不掉。” 杨骏心中已然明了,这番言语,既是李筠抛来的橄榄枝,亦是一场微妙的探试。他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从容答道:“固所愿也。晚辈正欲就潞州周遭的水文事宜,向节帅讨教一二——尤其是疏浚沁水河道的工程,还需多多倚仗节帅对这方水土的熟知与经验。” 两人并肩缓步走下巍峨的城楼,李筠忽地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说来也是,潞州这地界儿,与其他地方大不相同。杨大人,您方才亲眼所见,我这儿实在是贫寒得很。手下的将士们跟随着我,说实话,是吃了不少苦的。此番杨大人前来筹措粮草,还望您能多多体恤这里的兄弟们,万莫让他们再受委屈了。” 杨骏缓缓驻足,转身正对李筠,双眸闪烁着真挚之光:“节帅的教诲,晚辈已深深铭记于心。” 他抬手指向远处正在操练的昭义军士兵,“潞州,这地方被太行山脉紧紧环抱之地,北望晋阳,壁垒森严。咱们的将士,日复一日,剑不离手,甲不离身,餐风饮露,习以为常。这份沉甸甸的辛劳,朝廷不曾忽视,陛下亦铭记肺腑。” 他的话语微微一沉,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此番晚辈踏入潞州,筹措粮草自是肩上重任。然而,‘筹措’二字,其意深远,非但关乎征调,更在于体恤之心。往后,每一粒运往前线的粮米,我皆将亲自把关,誓要粒粒饱满,无有瑕疵;至于分发给将士们的盐巴与布匹,也断不容丝毫克扣短缺——毕竟,前方英勇奋战的将士们,正以血肉之躯筑起防线,若他们连一顿热饭、一件暖衣都无法保障,那便是我们这些后方调度者的最大失职。” 李筠的眼眸中掠过一抹惊异,转瞬即被一抹释然笑意取代:“杨大人能有此言,老夫心中大石总算落地矣。” 他略作停顿,又继续道,“老夫斗胆直言,莫要笑话。昭义军中,多为本土子弟,家宅皆安于这太行山脚之下。他们守卫潞州,不单是为朝廷尽忠,更是为守护家中妻儿老小之安宁。时有粮饷不继之时,老夫亦只得自掏腰包,以俸禄稍作填补,然终究只是蚍蜉撼树,无济于事。” 杨骏闻言,初时一愣,旋即便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浅笑,调侃道:“李节帅,你可莫要拿我开涮才是!” 李筠面色一凛,正色道:“杨大人,此言何出?我李筠在昭义军中,品行如何,众人皆有目共睹。莫非在你眼中,我竟会是那等以虚名换功绩之人?” 杨骏敏锐地捕捉到了李筠言语间潜藏的怒火,连忙拽着他步入楼下的静谧居室,语气诚恳地解释道:“李节帅,您怕是误解了我的言下之意。我的意思是,身为昭义军节度使,您统辖着泽、潞、邢、洺、磁这五州之地,这些地方矿产丰富,犹如一座天然的宝藏。您手握这金饭碗,怎地还在我面前自嘲囊中羞涩呢?” 第二百九十五章 黑色黄金 李筠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的杨骏:“杨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得是一头雾水呢?” 杨骏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开口道:“李节帅,我听闻泽、潞、邢、洺、磁这五州之地盛产黑色的煤炭,你就没想过从这上面下手?” 李筠的手还停留在甲胄的旧痕上,闻言猛地抬眼,瞳孔里满是错愕:“煤炭?那黑黢黢的石头?除了冬日里烧来取暖,呛得人睁不开眼,还能有什么用场?” 他想起潞州山间随处可见的“石炭”,百姓偶尔捡来填炕,烟大得能把房梁熏黑,向来是贱物。杨骏竟把这东西与粮草、军务相提并论,实在让他费解。 杨骏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块碎石,指尖蹭了蹭上面的黑灰:“节帅可别小瞧这‘黑石头’。晚辈在怀州时,见窑工用它烧瓷,火力比木炭旺三倍,一窑瓷器烧得又快又匀。若是用来锻造甲胄兵器呢?” 他将碎石抛了抛,目光落在昭义军营地的铁匠铺方向:“眼下军中锻造全靠木炭,太行山的林木砍得一年比一年稀,运木炭的民夫要走三天山路才能到潞州。可这煤炭,五州山里遍地都是,用牛车拉着就能到营中,烧起来火力足,能让铁坯更快烧红——节帅想想,同样的时间,用煤炭能多打多少把刀、多少支箭矢?” 李筠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痕:“你是说……用这石炭代替木炭,能省木材、省人力,还能快些锻造兵器?” 杨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缓缓言道:“益处远不止于此。寒冬腊月,营帐之内取暖之事,煤炭较之柴薪,燃烧更为持久。只需区区半筐,便足以温暖一夜,其节省之半,颇为可观。更有甚者……” 言及此处,他轻轻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续道:“那蒸馒头、煮粮草的大灶,一经煤炭替换,火力不仅稳健,且不易熄灭,如此一来,伙夫们便能腾出更多手脚,悉心照料那些负伤的勇士们。” 李筠的目光穿越城西蜿蜒起伏的山峦,落在那些隐匿于沟壑深处的黑黝黝石块上,它们此刻在他眼中似乎承载起了别样的重量。记忆的片段悄然浮现,每年的冬春交替之际,木炭供应告急,士兵们在凛冽中颤抖,连银枪杆都难以握紧;还有那铁匠铺里的老匠人,总是喃喃自语,“木炭不足,好钢难出”。这些曾被视为卑贱之物的煤炭,竟蕴藏着如此丰富的价值,令人不得不重新审视。 “只是……那烟雾实在呛人。” 李筠心中仍有一丝迟疑徘徊:“士兵们恐怕难以承受。” 杨骏闻此,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笑意,缓缓言道:“倘若我有法子,可大减烟火的刺鼻气味,不知节帅意下如何?” 李筠闻言,双目猛地睁大,一脸难以置信之色,惊异道:“你……你是说,你真有那等神奇之法?” “首先可以改进这种原煤,通过简单的工艺改进,减少刺鼻气味;其次,就是可以修风道。” 杨骏指着营中错落的帐篷,“让铁匠铺、伙房的烟顺着风道排出去,就像百姓家的烟囱一样。晚辈在怀州见过老窑工砌的‘回风灶’,烟少火旺,回头画个图样给节帅看。” 李筠忽地爆发出一阵爽朗大笑,那笑声豪迈而浑厚,竟使得他身披的甲胄上铜环轻轻碰撞,叮当作响,宛如一曲激昂的前奏。 “好小子!老夫在这潞州守候了足足十年,日日脚踏着这黑黢黢的石炭行走,却未曾料到这不起眼之物竟藏着如此非凡的能耐!你这脑袋瓜子,究竟是怎么构造的,竟能想出这等奇思妙想?” 言罢,他大步向前,有力地拍了拍杨骏的肩膀,眼中闪烁着赞许的光芒:“就照你的想法去办!明日一早,老夫便派遣亲信兵马,护送你前往那五州深山之中,亲眼探寻那矿脉的奥秘。至于人手与牛车,你尽管提出需求——若真能让这黑石头大放异彩,昭义军的刀枪剑戟,必将锋利无匹,直逼那北汉铁骑!” 夕阳如织,温柔的余晖轻轻披洒在杨骏与李筠肩头,将他们的影子缓缓拉伸,与古朴的街道融为一体。不远处,铁匠铺内传来阵阵清脆而有节奏的“叮叮当当”声,宛如大自然最质朴的乐章,为这不期而遇的惊喜添上一抹生动的背景音。 杨骏凝视着李筠的眼眸,那里,似乎有某种被岁月尘封的光芒再次闪耀,温暖而坚定。他心中一动,连忙拱手道:“晚辈在此先行谢过节帅的深信不疑。待到煤炭成为日常之需,节帅或许还会笑言,冬日里那珍贵的木炭,已是太过奢侈之物了。” 李筠闻言朗声大笑,笑声震得路边的柳枝都轻轻摇晃:“好!好!若真有那一日,老夫便让人把府里存的木炭全赏给伤兵煨汤——也算没白费那些砍木运炭的力气!” 他转身对身旁的亲卫吩咐道:“去,把营里的老窑工和铁匠头都叫来,就说杨大人有要事相商。” 亲卫得令匆匆离去,他转而将目光聚焦于杨骏身上,眼神中闪烁着按捺不住的迫切,“你提及的那‘回风灶’,可否即刻勾勒其大致轮廓?老夫此刻的心境,竟是比昔年挥师击退北汉敌军之时还要沸腾难安。” 杨骏闻言,朗声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豁达与自信:“节帅大人,‘回风灶’之术,表象在于灶,实则精髓深藏于煤炭之改良。且据我观察,此灶于密闭空间内施展,效用尤为显着!” \"那么,依杨大人之见,我们首要之举,是否应从煤炭着手?\" 杨骏微微颔首,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我听闻世间有一种经过改良的煤炭,名曰蜂窝煤,据说能大幅度减轻你所提及的问题。然而,此成效尚需诸位工匠大师亲手试炼,方能确凿无疑。\" 第二百九十六章 分一杯羹 蜂窝煤以原煤为主要原料,混合黄土、水等辅料,经搅拌、压制而成的人工成型煤,因呈圆柱形且表面有多个通孔(类似蜂窝)而得名。 原煤与蜂窝煤相比的话,除了减少刺鼻性气味,主要体现在燃烧效率和使用体验上,更适合于民用之上! 当一个物品成为民众都不可或缺之物时,那么他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这也就是为什么盐铁要国家专营,或许不久的将来,煤将与盐铁并论! …… 接下来的几日,潞州城外的山道上多了一行特殊的队伍。杨骏身着短打,脚蹬麻鞋,与几个经验老到的窑工走在最前,手里握着铁锤与罗盘,时而敲击山壁查看煤质,时而俯身收集煤块比对成色。李筠则派了一队亲兵护卫,自己也常抽出空来,换上便服一同前往。 “杨大人,您瞧这块煤石,乌黑发亮,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老窑工小心翼翼地举起它,轻轻晃动,那煤块仿佛吸收了周遭所有的光线,熠熠生辉。他接着说:“您摸摸看,这比山脚下那些普通的‘石炭’要坚实许多,敲开来,断面平滑如镜,想来燃烧起来也更为持久。” 杨骏闻言,缓缓接过煤块,指尖轻轻划过其表面,细腻的粉末随之滑落,色泽宛若上好的墨汁,带着几分文人墨客案头的雅致。 “此物名为‘墨石炭’,其内含硫极少,点燃后烟雾寥寥,实为制作蜂窝煤的上乘之选。” 他转头对李筠道,“节帅,就先挖这里的煤炭,专门将原煤制成蜂窝煤,再用牛车运往各地——这样既方便运输,又能统一把控质量。” 李筠望着山坡上裸露的煤层,像一条黑色的巨龙蜿蜒在黄土之间,忽然道:“老夫原以为煤炭能省些木炭就不错了,没想到还能做出这般精细的文章。” 回到营中,杨骏便一头扎进了临时辟出的“匠坊”。十几个铁匠、窑工围在石桌旁,桌上堆满了黄土、煤粉和各式各样的模具。杨骏正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刚压制成型的煤饼上扎孔:“孔要均匀,十二孔最好,既能引风,又不至于散了形状。” 老窑工试着用木模压制煤饼,却总在脱模时碎裂。杨骏见状,取过一碗水,往黄土与煤粉的混合物里加了些:“水不能多,能捏成团不散就行;黄土比例要占三成,既是黏合剂,也能让火苗更稳。” …… 三日后,第一块蜂窝煤在匠坊的泥地上诞生了。圆柱形的煤饼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十二个通孔,像一只小巧的蜂巢。杨骏将它放进新砌的煤炉里,引燃后,蓝色的火苗顺着通孔往上蹿,果然比原煤燃烧得更旺,烟却淡了许多。 “妙啊!”李筠恰好走进来,见炉上的水壶很快便冒出了热气,不禁抚掌,“这火苗聚在一处,比散烧原煤省了一半的量!” 杨骏指着炉底的风门:“节帅您看,这炉箅子下有个活动挡板,拉开能进风助燃,关上能焖火过夜。寻常百姓家晚上压上一块,晨起添些新煤,炉膛还是热的,煮茶做饭都方便。” 正谈笑间,郭荣携着李谷缓缓步入,脸上洋溢着爽朗的笑容,朗声道:“骏哥儿,你这藏私的毛病可真得改改!如此妙物,怎生私藏?若非我今日恰好路经李节帅府邸,险些就错过了这番惊喜呢!” 杨骏闻言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几分窘迫的笑意:“陛下恕罪,此物尚在试做阶段,粗陋得很,原想打磨得妥帖些再呈给陛下。” 郭荣已径直走到煤炉旁,弯腰细看那跳动的蓝火苗,鼻尖凑到炉口轻嗅,随即笑道:“烟味果然淡了许多,比宫里头烧的银丝炭还要清爽些。”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炉壁,那份温暖恰如其分,既不灼人也不冷淡,“此炉设计之精巧,实属难得,寻常巷陌的人家,用起来自是得心应手,倍感亲切。” 李谷捻着胡须,目光落在蜂窝煤的十二孔上:“十二孔均匀分布,引风助燃,既省煤又旺火,杨学士这心思,真是用到了实处。” 他缓缓转身,面向郭荣,语调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庄重到:“陛下,试想,若这蜂窝煤能在昭义五州遍地开花,其一,可大幅减轻伐木之苦,让太行山的葱郁林木得以安然无恙;其二,冬日里,百姓取暖、烹饪皆得便利,此等善举,无疑是民生之大喜,福祉所系。” “益处远不止于此。” 郭荣挺直腰板,目光如炬,掠过匠坊内错落有致的煤块与精巧模具,心中盘算开来到:“试想军中伙房、铁匠铺,一旦全面采用此煤,每日节省的木炭数量何其可观?更不必说长途行军之际,轻便的蜂窝煤搭配小巧炉具,能让士兵们在寒风凛冽中随时享用到一碗热腾腾的汤水——这,绝非小事一桩,实乃关乎士气与战力的大事。” 李筠在旁补充道:“陛下说的是!昨日试烧时,铁匠铺用焦炭锻刀,铁坯红得更快,打出来的刀刃寒光逼人,比往日锋利三成!” 郭荣闻此言,面上喜色更浓,他手指轻点着那堆蜂窝煤,对围聚的众人笑道:“这看似不起眼的黑石头,往昔不过被视为冬日取暖的寻常之物,经杨学士一番匠心独运,竟摇身一变,成了惠及军民双方的珍稀之宝。只是,我深知骏哥儿向来非无利不谋,心中好奇,骏哥儿接下来又有何妙策布局呢?” 杨骏不禁唇边勾起一抹浅笑,心中暗自思量,这郭荣对他的评价倒是直白得紧。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陛下,微臣粗略估算了一番,这蜂窝煤一日一夜的消耗量大约在两到三块之间,与同等体积的一捆柴火相仿。因此,微臣斗胆提议,将每块蜂窝煤的售价定为五文钱。更为诱人的是,凡一次性购买满一百文钱的顾客,我们将慷慨赠送一个特制的煤炉。如此举措,想必能吸引更多百姓青睐于这蜂窝煤……” 第二百九十七章 分一杯羹(续) 郭荣闻言,不禁朗声大笑,指尖轻轻在温热的煤炉边缘叩击,发出清脆的声响,“五文一块煤,百文即赠炉……骏哥儿这招,可真是妙,以炉为饵,诱民换旧迎新啊。” 他随即俯身,轻巧地拾起一块蜂窝煤,对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细细端详其上错落有致的十二孔,“这世间百姓,居家过日子,讲究的是一个实惠。不妨替他们细算这笔账——燃煤较之烧柴,既节省又便捷,加之赠炉之举,等同于白得一件家什,他们何乐而不为,自是会欣然接纳这新物什,改换门庭之旧习。” 李谷轻捋胡须,接口言道:“陛下圣明,所言极是中肯。然则乡间黎民,多半目不识丁,单凭账目解说,恐难以服众。依微臣之见,不妨在各州县城门紧要之处,搭建起‘试烧之棚’。令匠户人家亲临现场,施展手艺:只消一盏茶工夫,蜂窝煤便能将水煮沸,与散煤相比,燃烧时不刺鼻,更兼省时之利;至于柴薪,耗时更长。再者,可遣衙役将每月因改用此煤而节省下的柴火费用,换算成米粮数目,张贴于棚外醒目之处。如此,百姓一望即明,心中自有了然。” “李相所提之策,确是万全之举。” 杨骏颔首赞同,眸中闪烁着睿智之光:“臣还欲令各州府铁匠营合力铸造煤炉,炉底镌刻‘官造’二字,一来确保品质无瑕,二来令百姓安心信赖。起初,只在州城、县城推广,待百姓习以为常,再遣货郎肩挑煤块与煤炉,穿梭于乡野小镇之间。至于偏远村落,百姓或以谷物相抵,或以布匹换算煤资,不必苛求金银铜钱,尽显体恤民情之意。” 李筠在旁听得心头发热,忍不住道:“杨大人这盘算滴水不漏!老夫这就传令下去,让昭义军的铁匠们暂停打造兵器,先赶制三千座煤炉出来。至于‘试烧棚’,明日就在潞州城四门各设一处,让说书先生在棚边讲煤炉的好处,保管三日之内,满城百姓都知道这暖巢煤的妙处!” 郭荣却忽然沉下脸,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只说对了一半。这蜂窝煤若只当寻常货物卖,未免小视了它。” 他指向太行山脉的方向,“方才李公说可减伐木之苦,朕却想到,太行山林木繁茂,自古便是盗匪藏身之地。百姓若都用煤,少入山砍柴,山林自会少些人迹,盗匪也便少了藏匿之处——这是一举两得。” 他稍做停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凝重:“更为关键的是,一旦军中全面采用此煤,便能在边陲的堡垒与驿站大量储备,战时便无需再为柴火之事分心劳力。朕闻晋阳之地亦有煤藏,倘若北汉效仿此法,岂不是我们自掘陷阱,反伤其身。” 杨骏心中微澜泛起,连忙躬身行礼,言辞恳切:“陛下高瞻远瞩,实乃社稷之福!臣即刻着手,将煤炉与蜂窝煤的形制、制法详尽记录,定为‘官版’,严禁私下流传至北汉。至于煤矿的开采之事,亦需由官府统一规划,严禁私采滥挖,以防后患。” “正是这个理。” 郭荣抚掌道:“就依你们所言,先在昭义五州试行。杨骏,既然是你想出这法子的,那此事就由你来督办,要让这黑石头,不仅暖了百姓的灶房,更暖了大周的江山!” “诺,陛下!” 杨骏颔首示意,正欲转身离去,却闻身旁李筠轻笑声起,目光流转间,转向了郭荣,温文尔雅地道:“陛下,微臣心中尚存一疑,还望陛下拨冗解答。” 郭荣闻言,目光落在李筠身上,唇边不经意间勾起一抹温和笑意:“哦?爱卿但说无妨。” “陛下,方才杨大人提及煤矿开采之务,需由官府统筹布局,严禁民间私自采掘,以免资源毁损,此论微臣深以为然。然而,微臣斗胆请问陛下,此等事宜,究竟是由朝廷直接管辖,还是交由煤矿所在地方官府负责呢?” 郭荣指尖在煤炉上轻轻一叩,目光扫过帐内众人,缓缓开口道:“既然是骏哥儿想出的主意,乃自然是归朝廷了,怎么,李节帅还舍不得?” 李筠匆匆跪伏于地,诚惶诚恐地言道:“陛下在上,微臣实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只因微臣身为昭义军节度使,肩负泽、潞、邢、洺、磁五州之治理重任。往昔之时,此地民生凋敝,百姓困苦。如今靠着这煤炭,好不容易要能过上好日子了,陛下又欲将此利收归朝廷,微臣心中实有万般为难。试想,若此消息传至麾下将士与黎民耳中,微臣实难启齿,难以向他们解释此中缘由啊!” 郭荣听到这话后,不免浅笑起来,他看着一旁的李谷道:“李相,你来说说看?” 李谷上前一步,扶起李筠,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笃定:“李节帅的顾虑,老臣懂。镇守一方,最怕是寒了军民的心。但老臣敢问节帅,这煤炭之利,若全由地方掌管,能保得住长治久安吗?” 他转身对着郭荣拱手,再转向李筠时,目光扫过匠坊外堆积的墨石炭:“昔年魏博镇的银枪效节军,为何能恃兵自重?只因杨师厚将魏州盐铁之利尽入私囊,将士只知有节帅,不知有朝廷。今日这煤炭,若成了昭义军的‘私产’,他日难免重蹈覆辙——这不是老臣多虑,是五代以来的教训。” 不知怎的,李谷说这番话时,杨骏只觉得自己的后背一凉,怎么又提及了银枪效节军? 不过,李谷可不知道杨骏的想法,他话锋一转,语气柔和了些:“但陛下说‘归朝廷’,并非要将利钱全收去开封。老臣以为,可定个章程:煤矿所得之税,三成留地方,用于修补道路、抚恤孤寡、添补军饷;七成归中央,统筹调配,或用于边军粮草,或用于五州之外的灾荒。如此,地方有实惠,朝廷有章法,军民谁会不满?” 第二百九十八章 皆大欢喜 他看向李筠,眼神诚恳:“节帅试想,百姓用着五文钱的蜂窝煤,冬日有暖炉,路上有修好的官道,孤寡老人能领到朝廷发的煤块,将士们的饷银比往日充足——他们会怨吗?只会念着节帅推行新政之功,念着陛下体恤之恩。” “至于如何向军民解释?” 李谷嘴角轻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缓缓言道:“便告诉他们,朝廷此番统辖,意在遏制那些奸猾商贾哄抬煤价之行,阻止豪强势力肆意霸占矿藏之恶,旨在让每一户人家都能轻松用得上那便捷实惠的蜂窝煤。军民们所真正关心的,并非此举能累积多少金银财富,他们深切期盼的,乃是那些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改变。” 郭荣在旁抚掌道:“李相说得正是。朕要的不是把煤炭攥在朝廷手里生利,是要让这利像蜂窝煤的火苗一样,匀匀实实地暖遍五州。李筠,你留任昭义节度使,兼领分炭务司监事,地方那三成用度,由你亲自督办——你既懂地方疾苦,定能把这钱花在实处,让军民都看得见好处。” 李筠闻言,眉头渐渐舒展。他望着李谷,又看看郭荣,忽然明白:朝廷要的不是“夺利”,是“规利”——让煤炭之利不偏不倚,既养朝廷,也养地方。 李筠躬身道:“臣……臣明白了。” 郭荣笑道:“这就对了。你是昭义军的节帅,更是大周的节帅。这煤炭暖了百姓灶房,也该暖了君臣同心——去吧,明日就把这章程晓谕五州,让他们知道,朝廷与地方,原是一体。” 匠坊外的夕阳正落,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李谷望着李筠离去的背影,对郭荣低声道:“如此一来,既防了地方专权,又安了节帅之心,煤炭之利,方能真成‘周利’。” 郭荣点头,目光落在那跳动的蓝火苗上:“利在天下,不在一州。李相这章程,烧得旺,也烧得稳。” 夜幕低垂,微风悄然兴起,轻拂过静谧的角落,煤炉中,蜂窝煤正默默续写着它的炽热篇章,宛如一位沉默的先知,预示着那场牵动朝廷与地方心弦的“利权之争”,终将在这一缕缕平凡而又温馨的烟火气息中,缓缓熔铸成一股温暖人间的浩瀚洪流,泽被苍生。 …… 五月,大周乘胜追击,包围北汉都城太原! 大周大将史彦超随符彦卿在忻口与契丹交战,契丹军队撤退后,他率二十骑追击,因恃勇轻进,脱离大军过远,遭契丹伏击力战身亡,此役导致周军士气受挫。 六月,柴荣下诏班师! 待至重归京城,天下方得初安。高平之战的硝烟虽散,其英勇之姿却如春风拂面,令万物复苏,处处彰显着新生的蓬勃朝气。郭荣望着身旁的王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语气中带着几分玩笑与期许:“王爱卿,朕素有耳闻,你对术数之道颇有钻研,不妨猜猜看,朕这龙椅,还能坐得几个春秋?” “我自知才疏学浅,犹如浅滩之水难以深潜,却仍斗胆以浅薄之识揣测未来:“三十载光阴之后之景,实非我今日所能预见。” 闻此言语,柴荣龙颜上不禁浮现出悦色,那双眸子里,仿佛有烈焰在跳动,映照出他胸中那股不可遏制的壮志豪情,笑道:“若真如爱卿所言,朕誓以首个十年征伐四方,开疆拓土;继以十年,休养生息,厚待黎民;终以十年,力促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此愿足矣。” 郭荣哈哈一笑之后,不由的神色一紧,然后就问声道:“王书记,高平之战,你觉得我大周将士这边可有什么问题?” 王朴闻言,敛了笑意,躬身垂首,语气凝重如铸:“陛下,高平之胜,是天幸,亦是警醒。” 他抬眼时,目光扫过殿外列队的禁军,声音压得极低:“此战暴露的,不止是樊爱能、何徽之流的怯懦,更是五代积弊的沉疴。” “其一,将领选拔仍存弊端。军中多是‘将门子’‘藩镇亲’,凭家世得高位者不少,真能临阵决断、与士卒同生死者,如赵匡胤、马仁瑀之辈,仍是少数。若遇大敌,恐难指望。” “其二,军制混杂,调度失序。禁军与藩镇兵虽同属大周,却如两盘散沙。高平战时,右军溃逃,左军竟不知驰援,中军孤悬——若非陛下亲率亲兵死战,后果不堪设想。此非士卒之过,是上下不通、协同无章之过。” “其三,训练虚浮,只重形式。” 言及此处,王朴的声音中不由自主地染上了一抹痛楚与惋惜:“微臣曾耳闻潞州军的操练情形,队列固然严整如一,却如同木偶般不知‘变阵’之灵活;弓弩之锐利,足以穿云裂石,却忽略了‘校准’之精细。一旦遭遇北汉铁骑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仅凭一腔热血与匹夫之勇,恐难以抵挡其凌厉锋芒。” 言罢,王朴的目光转向郭荣,那双眸子里满是真挚与恳请:“陛下挥剑斩断樊、何二人,军威已然树立,但‘威’若无‘制’相辅,犹如无根之木。若不彻底理清军制之乱象,严选智勇双全的将领,精心锤炼士兵之技艺,今日之辉煌胜利,恐难以保证不会成为他日溃败之先兆。” 殿内静了片刻,只闻漏壶滴答。郭荣指尖在案上轻叩,忽然笑道:“王爱卿倒是直言不讳。你说的,朕何尝不知?斩樊爱能,是刮骨疗毒;但要根治,需得重铸筋骨。” 王朴的目光轻轻掠过郭荣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微笑,话语中带着几分挑逗意味:“陛下心中,可曾有过一抹念头,欲一扫这天下积弊,还是说,眼前的局面,正合陛下心意,无意更张?” 郭荣不置可否,眼中却闪烁着玩味的光芒,他望着王朴,笑声温和而深沉:“哦?照你这么说,莫非你胸中已有合适的人选?” 王朴也不藏着掖着,而是看着郭荣笑声道:“陛下,如此英雄,还需我亲自张口说出吗?” 第二百九十九章 痛下决心 郭荣听到这话后,脑海之中不由的浮现出一个身影来,而王朴看着郭荣的神情,也不再打哑谜,就直接说道:“殿前都虞候赵匡胤和弘文馆学士杨骏!” 郭荣朗声一笑,眉宇间尽显豁达之意,缓缓言道:“高平之战,赵匡胤以一旅之众,仅两千铁骑,自右翼如猛虎下山般突阵而出,那份英勇无畏,确是令人叹为观止。至于杨骏嘛……” 他微微一顿,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这等刀光剑影、铁马金戈之事,于他而言,怕是不大相宜吧?” 王朴抚须轻笑,目光里带着几分洞悉:“陛下此言差矣。若说赵匡胤是战场上劈荆斩棘的利刃,那杨骏便是护住这利刃不折、让其锋芒更盛的刀鞘与刀柄。”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稳:“高平之战,张元徽冲阵时,若非杨骏在天井关死死守住粮道,让前线将士无断炊之忧,陛下纵有赵匡胤之勇,怕也难撑到刘词援军抵达。那万余溃兵若不是被他用钝箭拦下,一旦哗变,后方乱则前线必溃——此等临危定乱的功夫,不比冲锋陷阵轻松。” 王朴顿了顿,又道:“再说了,枢密副使王延嗣可是在百步之外,被杨骏一箭射杀,而且追杀北汉溃兵的人马乃是杨骏在清丰时所练兵马,单从这一点上,臣以为,杨骏似乎更为合适!” 王朴的话让郭荣陷入深思之中,旋即他不由的浅笑一声道:“哈哈,朕让你推荐人选,你刚开始还推荐他们二人,怎么到最后竟成了给杨骏请功了呢?” “陛下,臣真的是举贤不避亲,此番高平之战,大周禁军将士:将不用命、士不能战,若不整顿,假以时日,后果不堪设想啊!” 郭荣点了点头道:“你这话甚合朕意,朕原本想着广募天下壮士,“选取优者为殿前诸班”,以此整顿禁军,让禁军面貌焕然一新!” 郭荣指尖在御案的军图上重重一点,目光扫过图上标注的禁军布防,语气陡然沉了几分:“五代以来,禁军多是藩镇旧部,将官私相授受,士卒骄惰成习。樊爱能之流,凭资历占高位,遇敌先溃,此等积弊,非换血不能除。” 他抬眼看向王朴,眼中闪着锐光:“朕要的‘殿前诸班’,不是简单选些壮汉充数。要选那肯拼命、知忠义、无根基的壮士——农家子也好,边关卒也罢,只要弓马娴熟、胆气过人,便破格提拔。至于将官,不看出身看战功,赵匡胤能率两千骑破阵,便该让他掌殿前司训练,教出一批如他般敢战的锐士。不过,你刚才提及的杨骏,也不错,以我来看,不如殿前司与侍卫司让他们二人分开训练,最后再做比较如何?” 王朴躬身道:“陛下圣明。但选士易,束伍难。新募之兵若无人约束,恐成新的骄兵。臣以为,需立‘军规三法’:其一,凡训练不合格者,当即斥退,不徇私情;其二,将官若克扣粮饷,斩;其三,战时退缩者,全队连坐。” 他微微一顿,眼神中带着几分深思熟虑,继而补充道:“陛下,微臣深知,此二人皆是出类拔萃之人杰,令陛下难以轻易抉择,实乃情理之中。然而,若贸然将殿前司与侍卫司分而治之,各自训练,微臣心中实有隐忧。只怕此举会不经意间触动了两军将士的敏感神经,种下不和之根,日后战场上,难免生出不必要的嫌隙与纷扰,实为不智之举啊。” 王朴的一席话,再度将郭荣拉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不得不承认,其中确有几番真知灼见。郭荣的目光在王朴身上流转片刻,随后,他轻轻挑起眉梢,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提及那清丰所训练的兵马,在追击北汉溃军之时,军容之严整,行动之有序,确有大家风范。也罢,赵匡胤虽有勇猛之姿,却终归缺乏历练。不如就让他担任副职,有他辅助,我想,这二人若能携手并进,此事定能妥善处理。” “陛下英明!” 郭荣笑意更深,抬手抚过御案上的铜制虎符:“既如此,便传旨下去——杨骏升殿前副都指挥使,总领禁军整顿之事,凡殿前诸班与侍卫司兵马,皆归其调度;赵匡胤为副手,专司训练,辅助杨骏。” 王朴在旁躬身道:“陛下此举,是要将禁军淬成精钢啊。只是……若是淘汰下来的旧将旧卒如何安置?” 郭荣指尖在虎符上轻轻摩挲,铜锈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旧人旧卒,不能一概而论,需分三类处置。” 他抬眼看向王朴,条理清晰地说道:“第一类,是年纪过五十、身有旧伤,确实不堪操练的老将老卒。给他们记上‘宿卫有功’的名分,赏田宅、发半俸,让他们归乡养老——这些人随先帝征战过,体面退下来,既能安其心,也能让新人看到朝廷不忘旧恩。” “第二类,是尚有气力却骄惰成性、不堪大用者。贬为厢军,调往各地边疆,去修城、戍堡、运粮。厢军不掌精锐兵器,既解了禁军的隐患,又能让他们在苦役里磨磨性子——若能改过,日后或可再酌情起用。” “至于第三类……”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些与樊爱能勾结、私藏兵甲、心怀怨怼者,便不能留了。查其罪证,贬为编户,徙往岭南烟瘴之地,永世不得回中原——此等隐患,需连根拔起,绝不能让他们有机会煽动旧部生乱。” 王朴抚掌赞道:“陛下此策,恩威并施,既除了积弊,又全了体面。老臣这就传旨下去,让户部、兵部协同办理,务必让每一个被淘汰者都知朝廷处置的缘由。” 郭荣颔首道:“还要让杨骏、赵匡胤在整顿中留意——若有旧将能痛改前非,愿随新军操练,且考核合格者,可酌情留用一二人作为表率。告诉他们,朝廷汰旧,不是要斩尽杀绝,是要让‘能者上、庸者下’成为规矩。” 第三百章 杨骏返京 还在潞州的杨骏自然是不知道,回到京城内的郭荣竟然这么快就对他另有所用! 李筠望着眼前这位脸颊上沾着几抹淡淡黑灰的杨骏,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浅笑,温声道:“杨大人,您这番勤勉尽责,真是令五州的黎民百姓感激不尽,我李筠在此代他们向您致谢了!” 杨骏未曾料到李筠的突然造访,手中的事务不由得一顿,随即漾起一抹笑意,说道:“节帅大驾光临,真是让杨某又惊又喜,不知是哪阵春风将您吹到了这简陋之地?” 李筠缓步走到匠坊的煤堆旁,弯腰拾起一块刚压制好的蜂窝煤,指腹摩挲着那些整齐的通孔:“哪是什么春风,是这暖巢煤的烟火气把老夫引来的。” 他将煤块放回竹筐,眼中带着真切的赞许:“方才路过城西的‘试烧棚’,见百姓排着队买煤,连最吝啬的张老财都一次性买了两百文的——说起来,这还是托杨大人的福,让潞州百姓冬日里能少受些烟熏之苦。” 杨骏擦了擦脸颊的黑灰,笑道:“节帅过誉了。这都是工匠们肯钻研,百姓们愿尝试的功劳。” 李筠轻轻颔首,随即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目光转向杨骏,语带深意地说:“杨大人,您可真是块不可多得的瑰宝,若非如此,陛下又怎会如此急迫地召您回京呢?” 杨骏初时未能全然领会,愣了片刻,待思绪回转,方恍然大悟,疑惑地问道:“节帅此言何意?” 李筠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贺声道:“恭喜杨大人了,陛下已颁布圣旨,擢升您为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全权负责禁军的整顿事宜。自此,无论是殿前各司,还是侍卫司麾下的兵马,皆需听从您的调遣!” 杨骏手中的煤铲“当啷”一声落在地上,黑灰溅了满靴。他望着李筠,眼中满是错愕,仿佛没听清那“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几个字——前几日还在琢磨如何让蜂窝煤的通孔更均匀,此刻却要去统领那些披坚执锐的禁军,这转折来得比太行山里的阵雨还要突然。 “节帅……莫不是玩笑?” 杨骏喉结滚动了一下,抬手又抹了把脸,反倒把黑灰蹭得更匀道:“杨某不过是个摆弄煤块的,连马槊都握不稳,如何能管禁军?” 李筠捡起地上的煤铲,往竹筐里一放,笑道:“陛下看中的,从来不是你会不会使马槊。你在天井关拦溃兵,靠的不是刀枪;在潞州弄这蜂窝煤,靠的也不是力气——是章法,是能把乱麻理清楚的本事。禁军如今最缺的,就是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的圣旨,递到杨骏面前:“陛下的旨意写得明白,‘殿前司诸班与侍卫司兵马,悉听杨骏调度’。你且看看,这印玺可不是假的。” 杨骏双手接过圣旨,指尖触到冰凉的绫缎,才确信这不是梦。圣旨上的字迹力透纸背,“整顿禁军,去冗存精,立纲陈纪”十二个字,像十二道沉甸甸的军令。 “只是……” 杨骏轻轻蹙起眉头,语带忧虑:“潞州的炭务方见曙光,煤炉与蜂窝煤的推行正渐入佳境,加之五州矿脉的勘探工作亦如火如荼……” 李筠闻言,宽厚的手掌轻轻搭在他的肩头,语气坚定:“无需多虑,你安心返京便是。你所挂念的这些事务,自有老夫替你牢牢把守。” 杨骏缓缓吐纳,心中的重担似被这一拍减轻了几分:“那便有劳节帅了。我本还筹划着,待矿脉勘探完毕,便在此地设立煤矿局,专司煤炭开采之务。现在看来,也只能暂且搁置,待时而动了。” “待到杨大人再度莅临此地之时,一切必将井然有序,步入正轨。届时,您提及的煤矿局等事宜,从容筹办亦不为迟。” 杨骏微微颔首,朝着李筠深深作了一揖,言辞恳切:“如此,杨某便先行告退了。他日节帅若是在炭务上遇到难题,只需遣人快马加鞭,送信至东京开封府,杨某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筠笑着回礼:“去吧。到了京城,若那些禁军老将不服你,就把潞州试烧棚的法子搬出来——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规矩成事’。”杨骏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经过煤堆时,他下意识地捡起一块蜂窝煤,摩挲着那些整齐的通孔。这黑石头从贱物变成宝贝,靠的是琢磨;禁军从骄惰到精锐,想必也得靠这般一点一点地打磨。 送旨的马队已在坊外备好,杨骏翻身上马时,忽然回头望了一眼潞州城。夕阳下,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淡淡的青烟,那是暖巢煤燃烧的味道。他忽然笑了——或许,整顿禁军的日子,不会比把黑石头变成蜂窝煤更难。 马蹄声渐远,李筠站在匠坊门口,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太行山口。他转身对身旁的亲卫道:“把杨大人留下的那套煤炉图纸收好,待冬日来临,咱们昭义军的营里,也该换上这蜂窝煤了。” …… 杨骏一马当先,铁柱与曹彬紧随其后,一行人伴随着传旨的马队,踏上了返回东京开封府的路途。数日骑行,当他们抵达孟州地界时,杨骏望向前方波光粼粼的渡口,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浅笑,朗声道:“哈哈,孟州已到,这可是河阳三城节度使刘节帅的领地了!” 铁柱在马上直了直腰,望着渡口往来的舟楫,瓮声瓮气地说:“大人,可是高平之战率领后军的那位刘节帅?” 杨骏勒住马缰,目光掠过岸边插着的“河阳军”旌旗:“正是刘词刘节帅。高平之战,若非他率援军及时赶到,咱们能不能撑到最后,还未可知。” 正说着,渡口方向忽然奔来一队骑兵,为首者身披紫袍,见了杨骏便翻身下马,朗声道:“来者可是朝廷的杨大人?末将奉刘节帅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了!” 杨骏拱手道:“在下杨骏,不知将军如何识得?” 第三百零一章 辞别刘词 那将领笑道:“节帅说,近日京城有旨,擢升杨学士为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想来此时应路过孟州。节帅本欲亲自来迎,只因营中事务繁忙,他需坐镇河阳关,特命末将带些薄礼,为大人接风。” 说罢,示意亲兵抬上几个食盒道:“这是节帅府里厨子做的黄河鲤鱼,还有新酿的桑落酒,说是让大人尝尝鲜。” 曹彬在一旁轻声细语:“刘节帅的消息,倒是灵通。” 杨骏轻轻掀开食盒,霎时间,一股醇厚的酒香与鲜美的鱼味交织缠绵,扑鼻而来,他不禁嘴角上扬,笑道:“刘节帅真是体贴入微。还请将军代为转达,杨某对此番厚礼深感惶恐,他日若有机缘,必定亲自登门致谢。” 然而,那将领闻言,却急忙说道:“杨大人,节帅特意吩咐,近日黄河水位高涨,渡口船只调度颇为不易。不过,已为大人准备了快船,只是最快也得明日方能过河。节帅诚邀大人前往关口一聚,节帅说了,绝不耽误大人行程。” 杨骏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刘词的用意——这位老帅是想借这一面之缘,表表与朝廷同心的态度。他对那将领笑道:“既如此,便叨扰刘节帅了。只是杨某军务在身,不敢久留,见过节帅便即刻返程,明日一早准时渡河。” 将领连忙应道:“大人放心,节帅说了,绝不耽误您的行程。” 一行人换乘快马,朝着河阳关而去。沿途可见河阳军的戍卒正在加固河堤,夯土声、号子声此起彼伏,倒显出几分整肃气象。曹彬在旁低声道:“刘节帅治兵向来严谨,河阳关能成为屏障,不是没有道理。” 杨骏点头:“高平之战,他率援军赶到时,队伍仍阵列齐整,便知其治军之能。” 不多时,河阳关的城楼已在视野中清晰起来。刘词一身戎装,正站在关下等候,见了杨骏便大步迎上:“杨大人远道而来,老夫有失远迎啊!” “节帅客气了。” 杨骏拱手行礼:“晚辈蒙陛下恩宠,愧居高位,今日路过贵地,本不该叨扰,却承节帅盛情,实在惶恐。” 刘词握着他的手,力道沉稳,忙的寒暄道:“哎,杨大人这话就见外了。高平之战,若非大人在天井关稳住后方,老夫便是赶到了,怕也难有回天之力。你我虽未曾谋面,却早已是同袍之谊。” 两人并肩入关,关楼内已备下简单的茶点。刘词屏退左右,才缓缓开口:“杨大人此去东京开封府,执掌禁军整顿,这副担子可不轻啊。” 杨骏坦然道:“晚辈确是心中无底,还望节帅不吝赐教。” 刘词呷了口茶道:“赐教谈不上。老夫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四十年,见惯了五代的兵祸。这禁军的症结,在于‘私’字——将官把军队当私产,士卒只认主将不认朝廷。大人要整顿,就得先破这个‘私’字。” 说罢这话,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杨骏:“这是老夫整理的禁军诸将履历,哪些人是藩镇旧部,哪些人有裙带关系,哪些人确有战功却被压制,都记在上面了。或许对大人能有些用处。” 杨骏接过册子,只见上面字迹苍劲,标注得密密麻麻,心中不由生出敬意:“节帅这份心意,晚辈铭记在心。” “老夫老了,但大周不能老,得有支真正听朝廷号令的军队,才能结束这乱世。大人是干实事的人,从那蜂窝煤便能看出——做事有条理,能从根上解决问题。整顿禁军,正需要这份能耐。说到这里时,老夫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杨大人能够答应老夫!” 杨骏面色沉毅,目光紧紧锁定在刘词身上,沉声道:“老节帅但说无妨,但凡杨某力所能及,定当鼎力相助,绝不推辞!” 刘词微微颔首,神色中带着几分郑重:“吾麾下有一牙校,名曰王仁赡。此人年少时,放荡不羁,不务产业。然而,自投身军旅,却似脱胎换骨,屡建奇功,英勇非常。若你不嫌弃的话,此番回京之际,不妨将其带在身边,委以重任,他日必能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杨骏闻言一怔,随即望向刘词,见老帅眼中满是恳切,便知这并非寻常举荐。他沉吟片刻,拱手道:“节帅看重之人,必有过人之处。晚辈敢不从命?只是不知王牙校是否愿意前往东京开封府?” 刘词抚须笑道:“这王仁赡看似粗犷,实则心细如发。他早年在乡野间混过,最懂底层士卒的心思;后来随老夫守河阳关,几次识破北汉细作的伪装,查账、辨伪的本事尤为出众——大人整顿禁军,要查贪腐、辨忠奸,正用得上这样的人。” 正说着,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个身着明光铠的年轻将领大步走入,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桀骜,却在刘词面前躬身行礼:“末将王仁赡,参见节帅!” “来,见过杨大人。”刘词指着杨骏,“这位便是新任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往后你便随杨大人赴京,好生历练。” 王仁赡转向杨骏,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末将王仁赡,愿听杨大人差遣!” 杨骏望着他眼中的锐气,浅笑一声道:“王牙校不必多礼。适才刘节帅也说了你的能力,正好,回京后禁军粮饷账目需重新核对,此事便交由你如何?” 王仁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是没想到刚来便被委以重任,随即朗声道:“末将遵命!定当查得水落石出!” 刘词见状,满意地点点头:“仁赡,你随杨大人去,要学他做事的章法。莫要再像从前那般莽撞,遇事多请教,少冲动。” “末将记下了。” 两人又谈了些军中旧事,从高平之战的凶险到河阳军的防务,言语间竟颇为投契。眼看日头偏西,杨骏起身告辞:“节帅,晚辈该返程了,明日还需赶早过河。” 刘词未加挽留,亲自送至城关之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舍:“陛下已颁下诏命,令我转任永兴军节度使并兼任侍中,行使京兆尹之职。他日若再重逢,只怕情形已非如今日这般随意自如了……” “节帅,多多保重!” …… 第三百零二章 回到京城 自孟州启程,循着黄河渡口的蜿蜒水路,不过数日光景,杨骏一行人便悄然抵达了繁华喧嚣的东京开封府。 刚一踏入京城的大门,杨骏心中挂念之事便再也按捺不住,他直奔王朴的府邸而去。此行目的明确,他急需探知郭荣的心意,即便不能直接从其本人处得知,能从王朴的言谈中捕捉到些许线索也是好的。毕竟,在这京城的风云变幻中,每一丝动向都可能牵动着无数人的命运走向。 王朴府邸的仆人见是杨骏,不敢怠慢,忙引着他穿过栽满青竹的庭院。正厅内,王朴正临窗翻看《前朝李氏书》,见杨骏进来,便放下书卷,笑道:“我算着你也该到了,潞州的蜂窝煤刚烧旺,你这可就被陛下调去掌禁军,倒是有趣。” 《前朝李氏书》初名《唐书》,进呈时为避后晋高祖石敬瑭名讳,曾暂称《前朝李氏书》。至南宋,为区别于欧阳修等人所撰的《新唐书》,始有“新旧”之称! 杨骏躬身行礼,眉宇间带着旅途的风尘,却难掩焦灼:“王相公,晚辈此来,是想请教陛下对禁军整顿的深意。毕竟禁军不同于潞州的煤场,牵一发而动全身,晚辈怕行差踏错。” 王朴示意他坐下,亲手斟了杯茶:“你能有这份谨慎,便是好事。陛下让你掌禁军,可不是让你去当第二个赵匡胤——他要的,是让你把在潞州‘筛煤’的本事,用到军队里来。” “筛煤?”杨骏不解。 “对,筛煤。” 王朴指尖在案上轻叩道:“你在潞州,不就是剔除劣质原煤,留下精煤,再按章法制成蜂窝煤么?禁军也是一个道理:先筛掉那些骄惰怯懦的,留下肯拼命、知忠义的;再立规矩,让他们像蜂窝煤的通孔一样,上下通气、令行禁止。” 杨骏捧着茶盏的手紧了紧:“可禁军里多是老将旧部,比如侍卫司的李重进,是太祖的外甥;殿前司的韩通,性子刚愎,怕是难驯。” “陛下早料到了。李重进、韩通之流,并非不可用。李重进虽为外戚,却也打过硬仗,只是私兵习气重;韩通刚愎,却最恨贪腐。你只需按规矩来——有功则赏,有过则罚,不管他是谁的外甥、谁的旧部,一视同仁。陛下说了,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杨骏心中一震,原来陛下早已为他扫清了障碍。他忽然想起刘词给的那本册子,想起王仁赡那双辨伪的锐眼,又想起潞州煤场里“按孔验质”的规矩,心中渐渐有了章法。 “晚辈明白了。” 杨骏缓缓立身,双手轻拱,言辞中带着几分坚定与睿智:“重整禁军,犹如匠人制作蜂窝煤,首要在于精选材质,继而搭建模具,最终施以恰到好处的火候,方能将其淬炼成一块无坚不摧的钢铁之躯。” 王朴闻言,不禁拍掌而笑,笑声中满是赞许:“此言甚是!明日朝会上,陛下将正式昭告天下,赋予你重任。若那些资深将领胆敢轻视于你,你大可借鉴潞州试烧棚的那一套,让他们亲眼见证——在这规矩的天平上,无人能超脱其外,人人皆需平等相待。” “王公大人,真心感谢您的悉心指点,让我茅塞顿开。说起来,我初抵京城,甫一落脚便闻陛下委以您刑部重任之喜讯,真是可喜可贺!这是我特地从滁州精选带回的一点乡土特产,聊表心意,恭贺王相公荣升!” 王朴望着杨骏递来的礼物,笑容温和而不失风度,轻轻颔首道:“杨指挥使有心了,如此厚礼,实在难得。待这几日陛下的旨意下来后,我定要备上厚礼,好好地向你道贺一番才是!” …… 夕阳如熔金般倾泻,为开封古城的宫墙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黄晕。当杨骏踏出王朴府邸的大门时,这抹暮色仿佛也悄悄在他肩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 街角的老酒肆,不经意间泄露了桑落酒的醇厚芬芳,那是刘词临别时赠予的佳酿,香气中带着几分往昔的情谊。杨骏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随即转过身,目光坚定地望向身后的王仁赡:“自明日起,咱们便要着手进行这场‘筛煤’的大计了。虽不见烽火狼烟,却也是一场智慧与毅力的较量,你二人心中可有十足的把握?” 王仁赡闻言,胸脯拍得咚咚作响,豪气干云:“大人但请宽心,即便是细微如煤堆中的铁屑,末将也誓要将其一一剔出,绝不遗漏半分!” 曹彬之前在清丰跟着杨骏练兵,自是有些许经验,因此他此刻也是踌躇满志道:“大人放心,他有张良计,咱有过墙梯,还能让他们为难咱们不成?” “好,你们这么有信心,那我也信心十足!” 然而,话音未落,铁柱神色匆匆,仿佛一阵风般卷至,脸上满是焦急之色:“大人,总算找到您了……” 杨骏轻轻转头,目光掠过身后紧随的两人,不由自主地开口询问:“怎么了?莫非出了什么问题?” 铁柱闻言,急忙迈开大步,凑近杨骏耳边低语:“大人,符娘子到了!” 一闻符银盏之名,杨骏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一幅她温婉含羞的画卷,他嘴角轻扬,浑不在意地道:“她前来便前来吧,瞧你这神色紧张的模样,倒让我误以为发生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呢!” 铁柱闻言,憨厚地嘿嘿一笑,打趣道:“大人呐,您此番回京,先去拜访王侍郎大人,却未急于归家,颇有当年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高风亮节。符娘子在家中可是望眼欲穿,等得都有些焦急了呢!” “哟,这才短短时日,你的学识竟已突飞猛进,连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典故都如数家珍,真叫人刮目相看。看来,我下一步得琢磨着将你送入弘文馆深造一番了,不然啊,我大周怕是要错失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喽!” “不要,大人,我……闭嘴就是了……” …… 第三百零三章 你侬我侬 王仁赡初至京城,人生地不熟,杨骏便体贴地吩咐铁柱为他物色了一处居所,暂且安顿下来。至于曹彬,他的姨母乃是郭威宠爱的贵妃,这层渊源让他早年随郭荣前往澶州时,得以担任供奉官一职,那时更多的是积累经验,混个脸面熟络。而今,他重归繁华的东京开封府,恰似蛟龙潜回深渊,猛虎啸傲山林…… 待一切安顿好后,杨骏回到府邸时,符银盏已然是等候多时了,她来回踱步着看着门口,但凡门口有一点动静,她就立马扫目看去! 杨骏刚跨进府门,符银盏便像只轻盈的燕儿迎了上来,素色的裙裾随着脚步轻扬,鬓边的珠花也晃出细碎的光。她伸手接过杨骏肩上的行囊,指尖触到他衣料上未褪的风尘,眉尖便轻轻蹙起:“一路颠簸,定是累坏了吧?我让厨房炖了黄芪乌鸡汤,正温在灶上呢。” 杨骏望着她眼底的关切,旅途的疲惫仿佛被这声问候熨平了大半,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细腻的肌肤:“原想先去宫里复命,可心里记挂着你,便先回府了。” 符银盏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将他的手攥得更紧:“谁要你记挂?倒是你,从潞州的煤场一下子跳到禁军,这差事可不是摆弄黑石头那般简单。前几日听府里的老嬷嬷说,禁军里的将军们个个眼高于顶,你……” “放心。” 杨骏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笃定,“再难驯的野马,也得有缰绳牵着。我在潞州能让百姓认蜂窝煤,在禁军,就能让他们认规矩。” 说话间,两人已走进内厅。符银盏亲手为他斟上热茶,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麻纸:“你看这个。” 杨骏接了过来,不由的诧然一问道:“这是什么?” “娃儿姐姐近来正忙于开拓西北地区的商户,她已悄然在京兆安顿下来一段时日了。念及你一直在前线奔波劳碌,她不忍打扰你的分心,故而未曾提及。今日恰逢你凯旋归来,我这才赶紧将这消息告知于你。” 杨骏展开麻纸,见上面是娃儿托符银盏转来的字迹,笔锋带着几分奔波的潦草,却字字清晰:“杨郎勿念,京兆商户已联络过半,当地藩镇虽有提防,却也知通商有利,已允我等设‘西市煤行’。听闻你掌禁军,前路多艰,若需西北铁器、皮毛以充军需,可速传信于我,定当设法筹措。” 他指尖抚过“前路多艰”四字,心中泛起一阵暖意。当年在清丰一同练乡兵的日子仿佛就在昨日,如今娃儿已能独当一面,在西北为他铺开一条隐秘的商路,这份情谊比黄金更重。 “她倒会给我找事。” 杨骏嘴上打趣,眼底却藏着笑意,“刚在潞州把煤炉铺开,她又要去京兆开煤行,这是要让暖巢煤烧遍天下?” 符银盏浅笑道:“娃儿姐姐说,煤能暖灶,也能搭桥。西北的藩镇向来对朝廷半信半疑,若能通过煤行让他们尝到实惠——用煤炭换中原的盐铁、绸缎,日子久了,心自然就向着京城了。” 杨骏心中一动,忽然明白娃儿的深意。这哪里是开煤行,分明是在为朝廷做“润物细无声”的安抚之功。他将麻纸小心折好,贴身收好:“替我回她,军需之事暂不需劳烦,她只需照顾好自己就行了,一切都有我呢。” 符银盏点头应下,又道:“对了,范质相公傍晚差人送了封信来,说陛下明日早朝会提及禁军改制之事,让你有个准备。” 杨骏嘴角轻扬,漾起一抹浅笑,温声道:“罢了,难得归家一趟,今夜就让我们把朝堂的风云暂且搁置,只专注于你我之间。” 符银盏闻言,脸颊上瞬间染上了一抹绯红,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涩与慌乱:“我们?我们之间,又能言说些什么呢?” 杨骏望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愈发温润,伸手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惹得符银盏轻轻一颤。 “自然是说些寻常人家的话。” 他拉着她在窗边的软榻坐下,窗外的月光恰好洒进来,将她的侧脸勾勒得柔和如水:“说你炖的乌鸡汤,是不是放了潞州带回的枸杞?说这段时间你给我编织的毛衣,合不合身?说……”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见符银盏紧张地攥紧了袖口,才低笑出声:“说当年在清丰受伤时,也是你给我炖的鸡汤,是不是跟现在一样的味道。” 符银盏“呀”地一声,伸手去捂他的嘴,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些微的颤抖,声音细若蚊蚋:“都多少年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 “怎么能忘?” 杨骏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道:“那时我带着乡兵操练,也是你一直在背后默默地支持着我,这不由的让我想起在潞州烧的那回风灶,不管外面的火多旺,灶膛里的那点暖,从来都在。” 符银盏的眼眶忽然就湿了,她别过头去望着窗外的月光,声音带着些微的哽咽:“谁是灶膛里的暖?我不过是……不过是怕你在外头受了委屈,回来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杨骏哈哈一笑,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软榻旁的小几上,黄芪乌鸡汤还温着,袅袅的热气混着月光漫在屋里。符银盏靠在他怀里,微微有些挣扎道:“别,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此刻,但凡杨骏是个心智正常的男子,定不会轻易放她离去。他连忙开口挽留道:“自我从滁州归来,恰巧得了一件奇珍异宝,其玄妙之处非得夜间方能展现无遗。不如我们先一同鉴赏此宝,之后再议回去之事,也不为迟啊!” 符银盏凝视着杨骏的眼眸,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温柔的涟漪,那份坚决似乎在这一刻软化了几分。正当她欲轻点螓首,准备应允之际…… 第三百零四章 赵匡胤拜见 “大人,殿前都虞候赵匡胤求见!” 正当杨骏即将达成所愿之际,身后蓦地响起了铁柱那浑厚的声音。符银盏闻言,不由自主地轻呼一声,随即轻盈地向后退了一小步,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辞别道:“骏哥儿此处既有要务相缠,我便不再打扰,先行告退了。待到闲暇之时,再来府上拜访。” “莫急,片刻之间,这些琐事自会料理妥当,绝不会耽误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符银盏轻轻扭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言语间带着几分俏皮:“骏哥儿,你那些小心思啊,岂能瞒得过我?你还是与赵将军细细商议军务吧!” 杨骏望着符银盏略显仓促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无奈,随即转身对铁柱道:“请赵将军到外厅稍候,我即刻便来。” 整理好衣襟走进外厅时,赵匡胤正背对着门口,望着墙上悬挂的《潞州舆图》,玄甲上的鳞片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拱手笑道:“杨大人刚回府就忙着‘私事’,倒是让赵某来得不是时候。” “赵将军说笑了。” 杨骏回礼,示意仆人上茶道“不知将军今日到访,有何指教?” 赵匡胤走到案前,指尖点在图上的潞州地形:“指教谈不上。只是听闻大人从潞州带回不少‘好东西’,特意来讨些焦炭——铁匠营新锻的马槊总差些火候,想来用潞州的焦炭试试。” 杨骏心中了然,这哪里是讨焦炭,分明是来探他的底细。他笑道:“焦炭有的是,只是赵将军麾下的铁骑,若只用在锻造兵器上,未免可惜了。” 赵匡胤挑眉问道:“哦?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日早朝,陛下要提禁军改制。” 杨骏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寻常事,“我打算提议,让殿前司与侍卫司每月合练一次,由将军率铁骑演示破阵之法,让各营将士学学什么是‘勇’;我则负责校阅军纪,让他们明白什么是‘矩’。” 赵匡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抚掌道:“好!大人既信得过赵某,赵某自当奉陪。只是那些侍卫司的老将……” 杨骏轻轻端起茶盏,袅袅升起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为他平添了几分深沉。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老将亦需循规蹈矩。譬如这蜂窝煤,不论其原煤源自何山何岭,若不依循古法,适量掺入黄土,精心打孔,终是难逃燃烧时烟雾缭绕的命运。赵将军以为,此言可有道理?” 赵匡胤闻言,目光掠过杨骏那泰然自若的面容,嘴角忽地勾起一抹笑意,仿佛春日里不经意间绽放的花朵:“大人以禁军喻煤,确是生动形象。如此说来,赵某这便返回营地,整肃军备。待到明日早朝之时,咱们便瞧瞧,那些‘原煤’们,是否甘愿接受大人这把‘筛子’的考验与筛选。” “哈哈,这些不过是我浅薄之见罢了。既然陛下已委派赵将军助我一臂之力,想来赵将军胸中自有沟壑,见解非凡。此番赵将军莅临,想必不仅仅是聆听我这番浅陋的想法吧?” 赵匡胤闻言,爽朗大笑,声如洪钟:“哈哈,杨大人果然机敏过人,什么也瞒不过你。遥想往昔,陛下尚居潜邸之时,吾二人便与杨大人有旧。那时,我便对杨大人的斐然文采钦佩不已,未料时至今日,高平之战中,杨大人在武略上亦是展现出不凡之能,真乃文武双全之士啊!” 杨骏闻言,连忙摆手笑道:“赵将军过誉了。我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不过是蒙陛下错爱,在潞州烧了几堆煤,在天井关拦了些溃兵,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几分:“倒是将军,高平之战率两千铁骑破阵,那股悍勇之气,才是真能定乾坤的力量。此次禁军改制,既要立规矩,更要保锐气——将军的铁骑,便是这锐气的根基。” 赵匡胤收起笑容,神色郑重起来:“杨大人明鉴。赵某担心的是,那些老将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就说侍卫司的李重进,手握兵权不说,又是太祖外甥,真要动他麾下的人,怕是会牵动外戚势力。” “李重进那里,我已有计较。” 杨骏指尖在案上轻轻画了个圈道:“李重进虽为外戚,却也知军纪为何物。他所依仗的无不过侍卫司,当下殿前司地位低于侍卫司,那么我们就从这里出手,首先对侍卫司马步军进行汰除老弱和点选精锐的工作;其次,对殿前司的扩建,挑选出来的精锐亲军组成新的殿前司所属诸班亲军!” 赵匡胤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妙!此计一箭双雕!既借‘汰弱’之名削了侍卫司的根基,又以‘选精’之由壮了殿前司的筋骨——李重进便是有怨言,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总不能说自己麾下的老弱该留、精锐不该升吧?” 他绕着案几踱了两步,玄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中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只是这‘点选标准’得定得巧妙。若只看弓马娴熟,侍卫司那些老兵油子或许还有几分蛮力;但若加上‘军纪’‘心智’两条——比如队列是否齐整、令行是否禁止、甚至识不识字,那些骄惰之辈便露了原形。” 杨骏轻轻颔首,眸中闪烁着赞许之光:“此计甚妙,正和我的想法,我准备写个折子,将今夜你我之谈及所思所想,详尽道来,呈于陛下御览,再观圣意如何。” 赵匡胤闻此,面色忽而略显黯淡,一丝意兴索然不经意间掠过眉宇。杨骏心思细腻,当即捕捉到这微妙变化,温和探问:“赵将军,莫非心中尚有未尽之言?” 赵匡胤连忙摆手,笑容中带着几分勉强:“非也,杨大人多虑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当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解难,此乃我等本分。” 第三百零五章 禁军大变 赵匡胤言毕,目光落于杨骏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庞,心头莫名涌起一阵悸动。他静默片刻,终是开口,声音沉稳而富含深意:“杨大人,谈及高平一役,有位将领表现尤为出众。此番禁军改制,我想让他助我一臂之力!” 杨骏闻言,眉宇间掠过一抹好奇之色,笑道:“赵将军盘龙棍法已臻化境,风采无人能及,竟还有人能让你如此器重,倒真是令我好奇不已。” 赵匡胤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开口道:“现任铁骑左右都校的石守信!” 石守信本在郭威帐下当值,郭荣登基后便随着一同讨伐北汉,在高平之战中有功,升任任铁骑左右都校。除此之外,他还有一层身份,乃就是赵匡胤未来的“义社十兄弟”之一! 杨骏心中暗自讶异,本以为制止了王审琦便已是一番波折,岂料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他轻易过关,竟又将他推向了与石守信的对立面。更令他踌躇的是,即将到来的禁军改制大局中,他与赵匡胤已是携手并肩,互为倚仗。若仅为石守信一人之私制止,那接下让曹彬、王仁赡借此进入殿前司的意图,赵匡胤又怎会坐视不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犹如棋盘上的纵横交错,一步错,满盘皆输,叫他如何不慎重思量。 杨骏指尖在案上的茶盏沿轻轻一叩,茶汤泛起细碎的涟漪,恰似他此刻心中的盘算。他抬眼望向赵匡胤,嘴角噙着一抹平和的笑意:“石都校在高平的战绩,我亦有耳闻。据说他单骑突阵时,枪杆被敌军劈断,竟徒手夺了北汉小校的马槊,反杀三人而还,这份勇力,确实难得。” 赵匡胤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显然没想到杨骏对石守信的事迹如此清楚:“正是如此。此人不仅勇,更通队列调度,我麾下铁骑的变阵之法,多半是他琢磨出来的。” “既如此……” 杨骏话锋微转,语气却愈发郑重,但目光坦荡:“赵将军举荐的人,我信其勇,但殿前司诸班需的是‘智勇双全’之辈。不妨让他参与殿前司的‘校阅试’,若石都校能通过这考试,别说助将军一臂之力,便是任殿前司马军都虞候,也合情合理;若通不过……” 杨骏顿了顿,语气却无半分轻视:“那便让他先在铁骑营再多历练些时日,等火候到了,再委以重任不迟。如此,既不埋没人才,也不违了‘选贤以能’的规矩,将军以为如何?” 赵匡胤听到这话后,眉头渐渐舒展。他本担心杨骏因石守信与自己的私交而有所顾忌,却未料对方竟想出这般公允之法——既给了石守信机会,又守住了改制的规矩,可谓两全。 “大人考虑周全!” 赵匡胤抚掌道,“便依大人所言。明日我便让石守信准备,三日后在校场应考,到时请大人亲自主考。” “好。” …… 次日早朝! 崇元殿上,檀香袅袅,郭荣的声音透过龙椅传遍大殿,每一个字都像落在青石上的重锤:“侍卫司积弊,非一日之寒。高平之战,右军溃逃,皆因军纪废弛、将官私纵。即日起,着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杨骏,主持侍卫司汰弱选精之事;殿前都虞候赵匡胤,协扩殿前诸班,凡选入殿前军者,粮饷加三成,铠甲器械优先配给!” 话音刚落,殿下便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站在武将列首的李重进猛地抬头,紫袍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玉带——他身为侍卫司都虞侯兼忠武节度使,这道旨意无异于削弱侍卫司兵权。但他终究是沉住了气,只是垂眸时,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范质率先出列,躬身赞道:“陛下圣明!禁军乃国之利刃,利刃当常磨,方能斩棘披荆。此举既整肃军纪,又激励士气,实乃固本之策!” 王朴紧随其后:“老臣附议。杨骏在潞州以煤兴利,条理分明;赵匡胤在高平以勇破阵,锐不可当。二人协理禁军,一刚一柔,必能成此大业。” 郭荣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杨骏身上:“杨骏,你且说说,这汰弱选精,该如何施行?” 杨骏出列,袍角在金砖上拂过,声音清晰沉稳:“回陛下,臣已草拟《选士条规》,分‘力、技、智、纪’四科。力考负重行军五十里,技考弓马器械,智考旗语与军规,纪考队列严整。四科皆优者入殿前军,两科合格者留侍卫司,不及者贬为厢军。全程由曹彬、王仁赡监试,账目公开,杜绝偏私。” 他稍事停顿,声音沉稳而有力地补充道:“再者,殿前军特设‘军功簿’,意在表彰英勇。凡立下战功者,不问出身贵贱,皆一一记录在案。累积军功至十,便可面圣请愿求官。此举一来可激励士卒,使他们心有所向;二来也让将官心存敬畏,不敢懈怠。如此,军纪风貌,自当焕然一新。” “军功簿?”李重进终是难忍好奇,跨步而出,直接问道,“倘若有将官胆敢扣压军士功劳,又当如何处置?” 杨骏闻言,眼神坚毅,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扣压军功者,视为通敌叛国,一律严惩不贷,斩立决,以正军法。”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李重进噎了一下,见郭荣面色沉静,终究是把后半句质疑咽了回去,只躬身道:“臣……无异议。” 赵匡胤此时出列,朗声道:“陛下,臣愿以殿前司现有兵力为基,三日内完成营垒扩建,静候选入的精锐入驻。且臣举荐铁骑左右都校石守信,三日后面试‘校阅试’,若能通过,恳请陛下允其入殿前军,助臣训练马军。” 郭荣看向杨骏:“你觉得如何?” “臣已应允赵将军,三日后亲自主考。”杨骏道,“若石都校确有其才,自当录用;若不然,亦按条规处置。” “好!”郭荣抚掌,“便依你们所言。即日起,禁军改制,由杨骏总领,赵匡胤协理,凡有阻挠者,以抗旨论处!” “臣等遵旨!” …… 第三百零六章 焕然一新 次日,以殿前司人马为主组成新的殿前司所属诸班直及龙捷(马军)、虎捷(步军)、铁骑、控鹤等诸禁军,立即亮相在城外沙场练兵场! 城外沙场练兵场,旌旗如林,新组建的殿前司诸班直与龙捷、虎捷等禁军列阵而立,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辉。杨骏身着紫袍立于高台上,身旁的赵匡胤按剑而立,目光扫过阵列时带着几分锐利。 “第一队,队列!”杨骏扬声道,手中令旗挥下。 龙捷军率先而动,五百骑兵催马成列,马蹄踏地声如惊雷滚过,不多时便列成严整的方阵——正是石守信琢磨出的“雁形变阵”,两翼骑兵微微前出,似雁展翼,既藏锋锐,又备接应。赵匡胤见状颔首:“此阵在高平曾破北汉左军,今日看来,更见精熟。” 杨骏却摇了摇头,令旗再挥:“变‘圆阵’!” 鼓声骤变,龙捷军阵脚微动,却有十数骑反应稍慢,致使阵形出现一瞬的紊乱。杨骏当即命人记下:“龙捷军,队列扣一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迟滞一刻便是生死之别。” 石守信策马出列,朗声道:“末将认罚!请再试!” 待鼓声再响,龙捷军动作果决如电,圆阵转瞬而成,骑兵首尾相接,盾甲连成铁壁。这一次,竟无一人错步。 “第二队,协同!”杨骏看向虎捷军,“步军与弩军配合,演练‘梯次推进’!” 虎捷军士卒扛着云梯向前,弩军则在其后列阵,箭矢如连珠般落在前方标靶——寻常练兵多是步军在前、弩军在后,而杨骏要求的“梯次”,是步军推进十步便暂歇,弩军上前补位射击,再交替向前,如此既能护步军周全,又能让弩箭始终覆盖前方。 初时,步军与弩军配合生疏,常有碰撞。杨骏却不催促,只让王仁赡在旁记录:“记,虎捷军第三队与弩军第二队衔接迟滞,缘由:口令传递不清。”他对身旁的将领们道:“战场协同,不在快,在‘顺’。就像潞州的风箱,推拉得法,炉火才旺;若一快一慢,只会呛烟。” 午后演练“夜战识旗”,杨骏命人将各色令旗在暮色中举起,让士卒辨识旗语并做出反应。有老兵抱怨:“打仗靠的是力气,认这些花花绿绿的旗子作甚?” 赵匡胤闻言,取过一面黑色令旗挥动,身后铁骑营瞬间熄灭火把,隐入阴影。他沉声道:“当年高平夜袭,若不是北汉兵不识我军‘偃旗’之令,怎会被我两千骑冲溃大营?”老兵们闻言默然,再看令旗时,眼神多了几分敬畏。 杨骏望着这一幕,对赵匡胤道:“你看,士卒不怕严苛,怕的是不知为何而练。就像烧煤,得让他们知道,通孔是为了通风,掺黄土是为了耐烧——练队列是为了齐进退,练协同是为了互护持,练识旗是为了知进退,道理讲透了,他们才肯用心。” 日暮时,杨骏命人抬来十口新锻的铁锅,架在煤炉上,锅中煮着热气腾腾的肉粥。“今日表现最优的三个班,各加一碗肉!”他高声道,“往后,练得好,便吃得好;立了功,便赏得多——这就是殿前司的规矩!” 士卒们欢呼声响彻沙场,连最年长的老兵也直了直腰板。杨骏知道,练兵不仅是练筋骨,更是练心气——当他们看到汗水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好处,看到规矩能让队伍更有战力,这殿前军的根基,才算真正扎下了。 高台上,炊烟与旌旗共舞,远处的开封城已亮起灯火。赵匡胤忽然笑道:“照此练下去,不出三月,便是北汉倾国来犯,我也有底气让他们有来无回。” 杨骏望着渐次归营的队伍,眼中映着煤炉的火光:“不止如此。我要让这沙场的练兵声,变成敲碎五代积弊的锤子——让天下人知道,大周的禁军,不再是骄兵,是能护国安民的锐士。” 夜色渐浓,练兵场的篝火却越烧越旺,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这些士兵们稚嫩的脸庞无一不是对战功的渴求! …… 侍卫司! 义成军节度使张永德与忠武节度使李重进听着手下的汇报,脸色间透露着几分的疑然道:“这杨骏与赵匡胤在搞什么鬼,不是说从侍卫司中挑选精兵强将充斥殿前司吗?怎么突然自己练起兵来了?” 李重进摇了摇头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这一时间内也看不出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肯定没啥好事!” 张永德听到这话顿时哈哈大笑起来道:“难得咱们想法一致,对了,陛下下的旨意,你手底下都没有人跟你求情一二?” “哎,手心手背都是肉,手下的将士们跟着我可不是一天两天的,如今陛下下旨进行挑选,焉能没有求情的?不过,这岂是我二人所能左右的?” 张永德神色一黯道:“话虽如此,可眼睁睁看着自家弟兄被挑去殿前司,心里总不是滋味。” 张永德指尖敲击着案上的军报,紧接着又开口道:“听说杨骏给殿前司的士卒加了三成粮饷,还日日有肉粥——咱们侍卫司的老兵,跟着先帝打了半辈子仗,也没这待遇啊。” 李重进猛地拍了下桌子,铁甲护手碰撞案面发出闷响:“他这是明摆着挖墙脚!用些小恩小惠笼络人心,真当侍卫司是泥捏的?” 说到这里时,李重进环顾左右看了一眼,然后他忽然压低声音道:“昨日我让麾下都头去探了探,杨骏练兵时,竟让步军和弩军换着法子推进,说是‘梯次协同’——这分明是学的当今陛下在高平破阵的路数,野心不小!” “野心?” 张永德闻言冷笑一声道:“他一个摆弄煤块出身的,能有什么野心?怕是赵匡胤在背后支招。你没瞧见吗?殿前司的骑兵变阵,全是石守信那套,分明是赵匡胤麾下的路数。” 第三百零七章 练兵之道 正说着,帐外传来亲兵的禀报:“两位都指挥使,杨大人派人送来了《练兵章程》,说请侍卫司也派队伍参与明日的合练。” 李重进接过章程,只见上面写着“殿前军与侍卫司每日辰时合练‘攻防转换’,殿前军攻则侍卫司守,午后互换——旨在熟稔彼此章法,战时方能呼应”。 看完这些,李重进直接将章程往案上一摔:“他倒会算计!合练?我看是想摸清咱们侍卫司的底细!” 张永德缓缓拾起那份章程,细细品读起来,眉宇间先是紧锁,随后渐渐舒展开来:“唔,倒也不尽然如外界所言那般简单。你瞧这‘攻防转换’之策,攻方需暗暗留下三成兵力以为殿后之盾,守方则需秘密筹备两队奇兵,伺机袭扰——此等布局,实则是在锤炼将士们‘不贪一时之功,不恋一地之守’的战略眼光,倒是颇为贴切我军当前的症结。” 他沉吟片刻,眼神中闪烁着深思的光芒,随即对身旁的亲兵吩咐道:“你去回禀杨大人,就说明日侍卫司马军麾下的龙卫左厢与右厢,皆将参与此次联合演练。” 李重进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你……还真打算亲自前去?” “为何不去?” 张永德眸中掠过一抹锋利的光芒,“他欲探我虚实,难道我们便不能掂量掂量他的分量?倘若他的手段确有实效,借鉴一二,使我侍卫司更为强大,又有何不妥?反之,若只是虚有其表,正好借此机会,让陛下亲眼见证,谁才是禁军的真正砥柱中流。” “嗯,言之有理。陛下对殿前司之人如此器重,倒显得咱们侍卫司的兄弟们坐了冷板凳。倘若此番演练,殿前司的表现还不如我等,真不知他们会作何感想?” 张永德闻言,哈哈一笑,随即拍了拍李重进的肩膀,眼神中满是赞许:“正是此意,吾兄所想,正与我不谋而合!” “话说回来,”李重进话锋一转,目光微闪,似有所指,“我闻赵匡胤与你情谊颇深,他知晓的某些事情,想必你也略知一二吧?” 张永德闻言,笑容中闪过一丝深意,却并未直接回应,只是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茶盏,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说来也是奇怪,张永德与李重进的关系本来也是一般,谁能想到,如今二人竟然因为禁军改制的事情,他们二人竟走到一起了! …… 次日辰时! 练兵场上,旌旗猎猎,交织成一幅战意盎然的画卷。殿前军的骑兵,队形宛若长空雁阵,井然有序;而侍卫司的步卒,则结成了坚不可摧的盾阵,屹立如磐石,两者间仅有一箭之隔,对峙的紧张气氛几乎凝固了空气。 杨骏巍然矗立于指挥高台之上,手中令旗猛然一挥,沉声喝令:“攻方,殿前军,出击!” 赵匡胤身形挺拔,眼中闪烁着不屈的光芒,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前方,声音洪亮如钟:“铁骑厢军的勇士们,随我冲锋,破敌阵于顷刻之间!” 霎时间,马蹄轰鸣,犹如滚滚春雷自远及近,殿前军的骑兵宛如汹涌的潮水,势不可挡地冲向侍卫司的盾阵。然而,就在距离那铜墙铁壁般的盾阵仅三十步之遥时,骑兵阵型却奇迹般地一分为二,如同灵动的雁群变换队形,这正是石守信精心改良的“破阵三变”。先是佯装正面猛攻,诱使敌方露出破绽,随后两侧骑兵如同猎鹰展翅,迅猛包抄,一场智勇交织的较量,就此拉开序幕。 李重进矗立于侍卫司军阵之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轻蔑地吐出四个字:“雕虫小技!”他猛然挥动手中的令旗,仿佛指挥着风暴的舵手,盾墙瞬间裂开数道狭长的缝隙,弩箭如同被狂风卷起的飞蝗,铺天盖地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杨骏眼疾手快,另一面令旗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殿前军的骑兵们竟出人意料地放弃了包抄之势,猛然勒紧缰绳,战马嘶鸣,马蹄扬起阵阵尘土,他们转身之际,迅速抽出背上的短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展开了反击——这正是昨日刻苦演练的“攻防转换”绝技,那反手一击,犹如暗夜中的闪电,猝不及防。 侍卫司的弩手们一时之间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十数名勇士应声而倒,阵脚略显慌乱。 “好个反手杀!” 张永德在阵后击节赞叹,目光中闪烁着欣赏的光芒道:“这杨骏,果真是将煤炉中‘回风’的巧妙原理,活学活用到了练兵之上,真是妙不可言!” …… 午后! 攻防易位,侍卫司转攻,殿前军则守。李重进心中憋着一股不屈的劲头,他命令麾下的老兵们施展出威力惊人的“凿穿阵”,意图一举突破对方的防线。然而,殿前军所布下的圆阵却如同铜墙铁壁,首尾相接,密不透风,竟与昨日石守信演练的阵势惊人地相似,将侍卫司的攻势牢牢阻挡在外。 夕阳西下,战鼓渐息,双方收兵回营。此时,杨骏体贴地命人抬来了两锅热气腾腾的肉粥,一锅送往殿前军的营地,以示慰劳;另一锅则赠予侍卫司中参与今日合练的士卒,以示关怀。两锅肉粥,不仅温暖了士兵们的身体,更在无形中拉近了两军之间的距离…… “今日,侍卫司龙卫左厢与右厢虽在战场上遭遇了挫败,却在盾阵那瞬息万变的裂隙间,以箭矢精准穿透了殿前军七名勇士的胸膛,为此壮举,赏肉三百斤,以彰其勇!” 杨骏的声音回荡在营地,掷地有声。而说完这话后,他的目光又瞧向殿前军:“殿前司铁骑厢军虽取得了战役的胜利,却在包抄之际阵型略显散乱,扣肉一百斤,以示警戒!” 侍卫司中,那些历经风霜的老兵们手捧着热腾腾的肉粥,目光在殿前军的士卒间流转。尽管被罚,那些士兵的脸上却无半点怨言,反而透出一股坚毅与服从…… 第三百零八章 如此选兵 杨骏回头扫了曹彬与王仁赡一眼,嘴角噙着一抹淡笑道:“都看仔细了?” “看仔细了,杨大人!”两人齐声应道。 “看仔细了就好。”杨骏抬手点了点前方列阵的龙卫军,语气果决,“明日直接去龙卫军大营,今日凡武艺、军纪拔尖的,一律调往殿前司。” 曹彬与王仁赡对视一眼,难掩眼底激动——高平之战后,大周禁军的积弊虽暴露无遗,但龙卫军毕竟是侍卫司层层筛选的精锐,能从中再挑骨干,无疑是要将禁军最锐的锋芒攥在殿前司手里! 可曹彬很快压下兴奋,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此事需三思!我们这般径直抽选侍卫司的精锐,那边怕是不好应付啊!” 杨骏指尖在腰间玉带轻轻一叩,目光掠过龙卫军阵列中那些挺拔的身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放心吧,有陛下在,他们翻不出什么浪花的!不过,咱们这里可不是收容站,可不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他转向曹彬,递过一本册子:“你看这龙卫军花名册,标红的三十人,皆是高平之战中敢冲阵、不后退的汉子,却因不是李重进的旧部,至今仍是小校。咱们调他们入殿前司,升都头,加粮饷,是让他们知道,朝廷看得见真本事,而非只认人情。” 王仁赡在旁补充:“属下查过,这三十人里有十二个是孤儿,跟着军队吃粮,最盼的就是个公平前程。咱们给了,他们只会更卖命。” “至于李重进那边……” 杨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指尖在花名册上重重一点:“李重进若敢来质问,我便把这册子给他看——这些标红的汉子,在他麾下要么被压制,要么被排挤,倒是我殿前司当宝贝似的请来。他若有脸说‘舍不得’,那便是承认自己识人不明,埋没良才。” “是,将军!” …… 广政殿内! 郭荣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探究,望向正争论不休的李重进与张永德,终是忍不住插话道:“二位卿家,瞧你们面上皆有不悦之色,可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李重进性情急躁,正欲开口陈情,却被一旁的张永德抢了先:“陛下,今晨之时,杨骏与赵匡胤二人径自闯入我龙卫左厢与右厢,不加通报,擅自挑选精兵而去,此等行径,无异于明火执仗之匪徒,难道陛下对此不加责罚,任其妄为吗?” 郭荣面上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尴尬,轻声对两位大臣说道:“二位爱卿,若论私交,我本当以兄长相称。然而,杨骏数日前已与朕立下誓言,他亲自挑选人马期间,朕不得过问。你们总不能让朕背负失信之名吧?” 李重进神色淡然,嘴角勾起一抹不以为意的弧度,缓缓言道:“然而陛下,杨骏在甄选部属之时,皆是……” 话音未落,一旁的张永德仿佛洞若观火,捕捉到了郭荣言辞间的深意,不等李重进将话说圆满,他便径直截了话头,朗声道:“陛下,微臣心中亦明了您的左右为难,但若是事态果真如此,微臣愿自行权衡,妥善处置!” 郭荣闻言,面上露出一丝赞许之色,颔首道:“甚妙,朕以为此计可行!” 得了郭荣的首肯之后,张永德与李重进在殿内不过浅酌辄止,交谈寥寥,未几,二人便一前一后步出了大殿的门槛。 甫一踏出殿门,李重进便按捺不住心中的忧虑,急切地对张永德道:“张兄,你方才所言,未免太过理想化了些,全然不顾眼下的局势是何等棘手啊!” 张永德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随即凑近李重进的耳边,以仅对方能闻的音量低语起来。原本神色淡然的李重进,在聆听这番话语后,脸上不经意间浮现出几分盎然的兴趣…… …… “禀报将军,今日殿前司的曹彬与王仁赡二人,再度造访神卫左、右厢两军营地!” 闻此消息,李重进面色不改,心中却暗暗思量着昨日张永德的那一番话。他当即沉声吩咐道:“无妨,你且前去回话,就说我军已无意与他们再行比试,看他们如何应对!” 闻此一言,那下属神色顿时紧绷,语气中带着几分忐忑不安:“可是将军,他们并未提及还要进行其他比试,只见他们走近,将神卫左、右厢中那些身材魁梧之士一一挑选而去,这……这究竟是何用意?” 李重进闻言,身躯猛然自软榻上弹起,面色乍变,难以置信之情溢于言表,失声惊问:“此言可真?” 下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骇得浑身一颤,忙不迭地躬身,声音中带着几分惶恐:“大人,此事千真万确!小的亲眼目睹,曹彬手持名册,王仁赡则在一旁仔细记录,他们专门挑选那些身高逾五尺八寸、肩宽背厚的勇猛之士。就连神卫左厢中的‘铁臂张’与右厢的‘铜锤李’,也皆在被选中的行列之中!” 李重进怒不可遏,猛地一拳重重擂在案几之上,青瓷茶盏受震腾空而起,晶莹的茶汤四溅,洇湿了一片文案:“好一个杨骏!昨日已胆敢抽调龙卫军的精兵强将,今日竟又妄图染指神卫军——他这是要将侍卫司的根基彻底动摇,拆骨剥筋吗!” 他在营帐内焦急地踱着步子,铁甲边缘相互碰撞,发出阵阵急促而沉重的声响,宛如战鼓点密集敲响。神卫军虽在战场上不及龙卫军那般骁勇善战,却是侍卫司的门面担当,军中皆是身强体健、气宇轩昂的勇士,日常的仪仗护卫、保驾出行皆由他们承担。说白了,这支队伍是李重进在朝堂之上威严与势力的象征,是他不可或缺的脸面与依仗。 “将军,可要前去阻拦?” 下属神色焦急,催促道:“若再由他们这般肆意挑选,咱们侍卫司怕是要成了一副空有其表的架子!” 李重进猛地顿住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第三百零九章 练兵练兵 然而,这份决绝转瞬之间便被李重进心中的踌躇所替代。昨日,张永德在殿外轻声细语的叮咛,此刻犹如晨钟暮鼓,在他耳畔清晰回响:“杨骏若要挑选,便由他挑选去罢。一来,那些被挑走的,多是心怀异志、欲攀龙附凤之辈;留下的,才是我们真正的铁杆心腹。二来,陛下眼下正一心一意欲锻造一支精锐之师,此刻谁敢成为绊脚石,陛下定会第一个将他严惩不贷!” “拦,是拦不住的。” 李重进紧咬牙关,一字一顿地说道,“传我命令,神卫军上下,凡被杨骏点中之人,即刻整理行囊,不得有丝毫拖延——但要让他们把随身的甲胄、兵器全留下!” 下属闻言,不由得一愣:“啊?那他们去殿前司岂不是成了光杆?” 李重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要的,便是这般景象。”他的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杨骏不是口口声声要公平吗?那我便让他亲眼瞧瞧,他费尽心机挑走的那些‘精锐’,一旦离开了侍卫司的甲胄兵器,是否还能撑起他那都头的威风!” 消息如风一般迅速传至殿前司,此时曹彬正领着新选拔的神卫军壮汉归营,一路英姿飒爽。然而,当他听闻竟要留下甲械之时,脸色骤变,急声道:“这简直是荒谬!哪有调动兵马却不配备甲械的道理?” 王仁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中闪烁着不屑:“李重进这招,无非是想给我们添些不痛快。那些壮硕的汉子,多半是靠着一身华丽的铠甲撑门面。一旦离了趁手的装备,训练起来,只怕是要原形毕露,贻笑大方了。” 此时,杨骏正立于校场之上,目光悠然地注视着石守信指挥若定,练兵正酣。听闻王仁赡之言,他只是轻轻一笑,那笑容里藏着几分从容与深意:“无碍。传令下去,给新来的兄弟们每人配备一套新锻造的明光铠,这铠甲较之侍卫司的旧甲,轻了三成有余,硬度却提升了一倍。就说这是陛下特别恩准的‘殿前司新式装备’,以示我朝对新锐之士的重视。”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曹彬身上,轻声吩咐道:“曹彬,你再往库房走一趟,精选二十柄顶尖的马槊,赠予神卫军中那些擅长重兵器的勇士。告诉他们,‘杨大人深知诸位力能扛鼎,特地备下了这些趁手的利器’。” 曹彬闻言,眼眸中闪过一抹精光,似乎已猜到了几分主子的心意,低声问道:“大人之意是……” “李重进妄图让他们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我们偏要让他们大放异彩。” 杨骏的目光穿透人群,落在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刻苦训练的士卒身上到:“他以为精良的甲胄与兵器乃是军队之根本,却不知人心的向背才是立军之本。这些力大无穷的壮士,在侍卫司或许只是装点门面,但到了殿前司,他们将穿上崭新的铠甲,手持锋利的马槊,成为真正的荣耀。” “嘿嘿,到底是大人思虑深远,原本看似棘手之事,经由大人一番巧妙运作,竟峰回路转,变成了一桩大大的美事!” …… 次日! 神卫军的壮硕男儿们,身披焕然一新的明光铠,于校场上演练武艺,气势恢宏。阳光如织,洒落在铠甲的粼粼甲片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令人难以直视。那位人称“铁臂张”的勇士,手持一柄崭新的马槊,舞动间虎虎生威,较之前在侍卫司之时,更添了几分英姿勃发,神采飞扬。 李重进立于营栅之外,遥遥望见这一幕,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他心中原以为,这些失去旧甲的士兵会士气低落,萎靡不振,却不曾想,竟被杨骏以这批崭新的装备笼络得心悦诚服,士气高昂。 “将军,咱们要不要再想想别的法子?”下属小心翼翼地问。 李重进望着那片耀眼的新甲,忽然长长叹了口气:“罢了。杨骏这是把蜂窝煤的法子用到了极致——不仅挑好煤,还特意给新煤配了好风箱。咱们……拦不住了。” 李重进的目光凝在那片熠熠生辉的新甲之上,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罢了。杨骏此人,这选兵简直是把蜂窝煤之道发挥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不仅精心挑选“上等燃煤”,更是别出心裁,为新煤配备了最为得力的风箱。我们……已然无力阻挡。” 他缓缓转身,步伐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步入营帐之际,那背影在昏黄光影下拉长,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萧瑟。帐幔轻摇,仿佛连外界的风也悄悄侵入了这份静谧,携带着殿前司远处隐约可闻的操练回响,一阵接一阵,如同战鼓,不仅敲击在侍卫司坚固的壁垒之上,更一下下震颤着他日益沉重的心房。 校场之外,阳光洒落! 杨骏目光如炬,扫视着新归入殿前司麾下的神卫左厢、右厢以及龙卫左厢、右厢的雄壮人马。他侧首望向并肩而立的曹彬,语气坚定有力:“曹将军,而今人马皆已齐备,便依照咱们在清丰时锤炼出的那套训练方法,一丝不苟地执行吧!切记,平时多流汗,战事少流血!” 一旁的王仁赡闻言,不由面露诧异之色,轻声向曹彬问道:“曹将军,大人方才那番言语,究竟是何意?我等眼下不正置身于紧张的训练之中吗?” 曹彬面容平和,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深邃,他轻轻摇了摇头,缓缓言道:“王将军,你有所不知啊,想当年大人在清丰练兵之时,那等阵仗、那等气势,与今日我们所经历的一切相较,真真是小觑了大人的手段,犹如小巫见大巫,不可同日而语啊!” 还没等到曹彬把话讲完,只见杨佐与杨佑两位统制缓缓走了出来,在着他们的身后,则是有许多王仁赡面露疑色的物件…… 第三百一十章 千锤百炼 杨佐与杨佑并肩而行,身后尾随着一支由十数位亲兵组成的队伍,他们肩上扛着些颇为奇异的装备:有的木架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荆棘,宛如自然界的陷阱;有的则是半人高的土坯墙,笨拙而坚实;此外,还有几捆粗壮的藤条与数百个分量十足的沙包,沉甸甸地向在场众人昭示着…… 王仁赡目睹此景,眉头不禁蹙成一团,他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荆棘密布的木架,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感,不禁打趣道:“这莫非是要给咱们兄弟们打造一片天然的篱笆迷宫?” 杨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深意难测的笑,却未直接回应,转而朝一旁的曹彬吩咐道:“即刻传令,自今日起,全军加练‘炼狱七障’。你瞧那远处的山坡没……” 他手指轻轻一挥,指向遥远山峦的轮廓:“自校场启程,绕山而行,足足十里,沿途我们将设立七道艰难险阻,考验每一名将士的意志与体能。” 此话一出,空气中似乎弥漫起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训练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 原隶属于侍卫司龙卫左厢军的周武,在耳畔捕捉到“十里”二字时,不由自主地伸手抚过自己的双腿……这距离跑下来,还有关卡,岂不是要了半条小命此时! 杨佐的一声令下,几个亲兵将沉重的沙包猛地掷于地面,每一声沉闷的撞击都让脚下的土地微微颤抖,仿佛连大地都在为这份重量而颤栗:“尔等每人背负二十斤,若短了一两,便是二十军棍伺候。” 首当其冲的考验,是那横亘在前的一道荆棘密布的架子,被亲兵们牢牢架设于一条丈余宽的土沟之上,其下则暗藏着锋利的碎石……让人看了便不寒而栗! “钻过去。”杨佑的声音冷漠而平静,不含一丝感情,“若你的身子不慎触碰到架上铜铃,那便是犯规。”周武闻言,首个挺身而出,目光锐利地搜寻着荆棘丛中最为稀疏的细缝。他猛地一矮身,灵活如蛇,滑过那布满尖刺的屏障,尽管脊背被荆棘划得火辣辣地刺痛,却奇迹般地未让任何一枚铜铃响起。 铁臂张见状,亦是跃跃欲试,依样画葫芦地俯身欲钻。怎奈他肩宽体壮,在这狭窄的缝隙中略显局促,一个不慎,肩头轻轻一带,铜铃便发出了一声清脆却刺耳的“叮铃”。瞬间,一旁严阵以待的亲兵迅速记下了他的名字——依照既定规矩,犯规者在回程时需额外肩负一个沉重的沙包,以示惩戒。 第二道难关名为“藤索横渡”。亲兵们灵巧地将坚韧的藤条紧紧绑缚于两株古老槐树之间,其下则是一片积水浑浊、泥泞不堪的低洼地带,水深恰好齐腰。一名隶属于神卫军的壮士,或许是对藤条摇晃不已的景象颇感不耐,竟心生一念,欲直接踏过那泥泞的深渊。然而,他刚迈出两步,一旁严阵以待的杨骏便猛然挥动手中长鞭,鞭梢险之又险地擦过他的脚边,炸响如惊雷:“若在真正的战场上遭遇河流,你也如此犹豫不决、踟蹰不前吗?” 那汉子闻言,脸颊瞬间涨得如同火烧云一般,羞愧与不甘交织于目。他咬紧牙关,一把抓牢摇晃不定的藤条,凭借着一股不屈的意志,开始了这摇摇晃晃的横渡之旅。待他终于踉跄着抵达对岸,全身早已被泥水浸透,仿佛刚从泥潭中捞出,甲胄的缝隙间,滴滴泥水顽强地滑落…… 最为棘手的一关,当属那第五项——“绝壁攀缘”。亲卫们在一面峻峭的崖壁上,费力凿出些浅浅的脚窝,窄小到仅能容纳半只脚掌勉强支撑,而那面象征胜利的红旗,在崖顶随风猎猎作响,引人眼馋。 铁臂张,背负着沉甸甸的沙袋,踏上了这惊心动魄的征途。他小心翼翼地攀爬着,每一步都似乎在与重力做着殊死搏斗。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位勇士,就在即将触及胜利曙光之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地跌落在坡底的干草堆中,背上那沉重的沙袋发出沉闷的声响,压得他不禁闷哼出声。 正当他挣扎着想要起身,一句脏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之时,眼前却上演了一幕令人瞠目的绝技。周武,这位身形矫健的战士,宛如一只贴壁而行的壁虎,手指深深抠进石缝之中,凭借着惊人的毅力与技巧,一寸一寸地向崖顶挪动。待到终于触及那面红旗,将其果断的扯下…… 第七道难关,横亘于归途的尾声之处,乃是一道半人高的夯土矮墙,其后隐约可见数位手持木枪的亲兵严阵以待。“翻墙,或是挨枪尖,二选一。”杨佐扬的话语冷冽如寒风,“墙顶涂满了滑不留手的桐油,一旦失手滑落,后果自负。” 铁臂张此番显然吸取了教训,先是机敏地将沉重的沙包掷过墙头,随后目光如炬,锁定墙根下一处不易察觉的凹陷之地。他深吸一口气,猛然间爆发出全身的力量,身形如箭般射向矮墙。然而,桐油的润滑超乎想象,即便他力大无穷,也难免半边身躯悬于墙外,处境岌岌可危。木枪如影随形,戳刺之下,甲胄叮当作响,火花四溅。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铁臂张咬紧牙关,硬是以超凡的毅力,强行翻了过来…… 午时的梆子敲响时,周武第一个冲回校场,战袍被荆棘划得像破布,怀里还紧紧揣着那面红旗。最后回来的是个神卫军老兵,他的腿在钻荆棘时被划破,血顺着裤管淌进草鞋,却仍背着二十斤沙包,一步一瘸地挪过终点线,刚站稳就一头栽倒在地。 “今日淘汰三十九人。”杨骏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那些瘫在地上的士卒,声音冷得像冰,“别以为这是折腾人——北汉的狼牙山,比这陡坡险三倍;南唐的芦苇荡,比这泥沼深五尺。下次再有人敢在藤索上磨蹭,直接贬去看城门!” 第三百一十一章 新旧交替 王仁赡恍如大梦初醒,目光紧紧锁定在那条仍汩汩流着泥水的藤索渡上,喃喃自语道:“这哪里是练兵,是把人往死里练啊……” 一旁的曹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悠悠道:“想当年清丰练兵之时,大人让兄弟们顶着如火的烈日扎马步,直至晕厥者躺满了半个校场,那场面,历历在目。可结果呢?你瞧瞧上次战役,存活下来的,多是那些经历过那般残酷磨砺的老兵!” 言罢,他手指轻轻一扬,指向正被亲兵搀扶着去疗伤的老兵们,“你且看着吧,这些人此刻心中或许怨声载道,恨得直咬牙,可真到了刀光剑影的战场上,他们定会感激大人今日的严苛训练,怕是要跪谢还来不及呢!” 就在这时! 杨骏指挥着手下人抬来了数桶糙米,又细心地掺杂了些许野菜,一同烹煮成了一锅浓稠的粥。“凡是能闯过这一关的,每人赏一碗热粥,外加一块香喷喷的酱肉。”他的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周武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碗热腾腾的粥,粥面上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低头望向碗中,那里仿佛映照出了一个全新的自己——满脸泥泞,眼角还挂着一片顽强的草屑。这时,杨骏先前的那句话在他脑海中回响起来:“经由我亲手训练的士兵,能在泥潭中憋气长达三分钟之久。”想到这里,周武不再犹豫,舀起一大勺粥,连同沾在粥上的泥土一并送入口中,毫不犹豫地吞咽了下去。 而在不远处,侍卫司的营地内,李重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边的一切。他目光如炬,轻易地捕捉到了殿前司那些士卒即便喝着粥也不忘比划着翻越土坯墙动作的坚韧身影。这一幕,让他的心中不禁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感慨。他轻轻地将手中紧握的茶杯放置在了案几之上:“他娘的,杨骏这是要把一群绵羊,练成吃人的狼啊!” 李重进的怒吼在远处回荡,而沉浸在士卒训练中的杨骏对此浑然不觉。此刻,他正俯身细察着铁臂张的伤势,只见对方坚实的肩膀上,被藤条勒出了道道紫红的淤痕,触目惊心。杨骏的目光掠过这些痕迹,忽地沉声道:“明日,沙包增至二十五斤。” 铁臂张疼得面部扭曲,嘴角不自主地抽搐,但他脖子一梗,眼中闪过不屈的光芒:“加三十斤也无妨!咱誓要比那侍卫司看笑话的一干软脚虾更强!” …… 日复一日,训练未曾间断,这样的画面如同烙印,时刻在每一寸土地上重复上演。转眼已至十月之初,郭荣亲身莅临此地,亲眼见证这一幕幕。 望着眼前这些训练有素、英姿飒爽的将士,郭荣不由自主地轻声赞叹:“真乃精锐之师!初时,吾还以为骏哥儿仅是文人出身,未曾想今日一见,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杨骏的目光落在那下方,赵匡胤正以一手长拳与盘龙棍施展得风生水起,虎虎生威,他立即应声附和道:“陛下,这一切皆因您指挥若定,运筹帷幄。再者,赵将军在训练兵士一事上亦是倾尽全力,不辞辛劳,故而才能有今日这番令人瞩目的成效啊!” 郭荣闻言,不禁放声大笑,豪迈地抬手拍了拍杨骏的肩头,笑道:“你这机灵的小子,倒是懂得将功劳往外推!朕心里跟明镜似的,那些训练士卒的奇思妙想,还有为新甲费尽心思的改良,哪一样不是你的杰作?” 他的目光悠然转向校场,只见周武正率领着一队骑兵,在广阔的场地上演练着“左旋右旋阵”。马蹄声如战鼓轰鸣,阵阵踏地之声宛若惊雷,阵列变换之间,竟是分毫不差,无一士卒踏错步伐。郭荣见状,心中的欣慰之情愈发浓厚,不禁慨叹道:“朕原本打算用三年的时间,磨砺出一支精锐之师。如今看来,只怕一年便足以成就此事了!” 杨骏顺势微弯身躯,语带谦逊道:“陛下明鉴,士兵们的体魄固然已如铁石般坚韧,然而,尚欠缺实战的磨砺,犹如潞州出产的焦炭,虽历经烈焰焚烧,却唯有真正置于熔炉深处,方能验证其是否能持久不摧。” 郭荣闻言,轻轻抬手,打断了他的言辞,眼神中透露出一抹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暂且搁置一旁。你可还记得,朕先前对你所言?本月,朕已颁布诏令,广纳天下英豪,不问出身,唯才是举。届时,朕将亲临现场,逐一审视,挑选出那些武艺超绝且风采非凡之士,到时候殿前司人马又多了不少,你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啊。” 杨骏闻听圣言,腰身弯得更低,声音中满是坚毅:“微臣誓必竭尽所能,不负陛下厚望。” 话音未落,赵匡胤已结束演练,步伐矫健而来,玄铁战甲上斑驳汗渍见证着刚才的酣畅淋漓:“见过陛下。” 郭荣手指轻扬,笑容中带着几分玩味:“你来得恰是时宜,自明日起,你便与杨大人并肩,从芸芸众生中挑选出真正的英雄豪杰。切记,殿前司所求,乃是能征善战的猛虎,而非谄媚摇尾的犬类。” 赵匡胤双手一拱,恭顺地答道:“微臣领命。此番正好让那些应募之人亲眼见证,殿前司的门槛,可不是他们说来就能来的!” “哈哈,此言甚是中肯,正该如此行事!唯有在挑选士兵之时严谨不苟,方能确保后续训练井然有序,进而铸就一支:兵士精锐,战无不胜之师。” 杨骏轻轻颔首,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得陛下此番金口玉言,我等心中便有了定海神针。微臣与赵将军定当铭记陛下的谆谆教诲,誓要磨砺出一支锐不可当的雄师,其兵强马壮,甲光向日,足可傲视群雄,无出其右!” 一旁的赵匡胤立即也是应声道:“我等绝不辜负陛下信任,请陛下放心!” “那……朕就拭目以待了!” …… 第三百一十二章 平边之策 十一月底的东京开封府,早晚之间已然有着几分彻骨的寒意! 滋德殿内! 杨骏目光掠过那缓缓步入的王朴,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温煦的笑意,轻声道:“王大人,别来无恙,真是久违了啊!” 王朴环顾四周,未见郭荣身影,心中微动,随即迈前一步,笑容中带着几分调侃:“确是久违,看你肤色更深几分,体魄亦愈发雄壮,想来练兵之事,确是让你煞费苦心了吧!” 说话之间,郭荣身披华贵的紫貂披风,缓缓步出内室,一眼便望见杨骏与王朴正谈笑风生,气氛融洽。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边解下披风边道:“朕道是谁在这殿内享着融融暖意,原是二位栋梁之才相聚于此,真是难得。” 此刻,滋德殿内炭火熊熊,噼啪作响,与窗外呼啸的风声交织成冬日特有的旋律。杨骏与王朴闻声,连忙起身行礼,郭荣大手一挥,笑容可掬地免了他们的礼数,并指了指炉火旁那张温馨的矮榻:“坐坐坐。这几日北风寒冽,围炉而坐,品茶谈天,最是相宜。” 内侍轻巧地添上一枚崭新的煤球,殿内顿时暖流氤氲,暖意倍至。郭荣目睹此景,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杨骏,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笑意:“这暖风炉确是件妙物,骏哥儿此番功不可没啊!” 杨骏闻言,连忙谦逊地一拱手,眼中闪烁着诚挚之光:“陛下如此赞誉,实乃下臣之荣幸。然而,此物本就藏于世间,即便无下臣之手,迟早亦会有人慧眼识珠,呈献于陛下御前。下臣不过适逢其会,岂敢贪天之功?” 郭荣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随后轻轻拎起铜壶,动作娴熟地为三人斟满了温热的茶水,言语中带着几分关切:“不知殿前军的冬日训练进展如何?在这般严寒之中,将士们可还吃得消?” “皆是仰赖陛下圣恩。” 杨骏双手捧着茶盏,笑容温暖如春阳:“微臣已命军器监加紧赶制了一批加厚的毡靴,确保每位士卒双脚温暖。膳食上,每日三餐皆添上了热腾腾的羊肉汤,以御寒气。昨日雪霁之后,我们还进行了‘雪地突袭’的演练,周武所率之队,竟能在雪堆中潜伏整整一个时辰,无一人有丝毫怨言,坚韧不拔,实属难得。” 王朴在一旁微微颔首,赞同之情溢于言表:“士兵们之所以甘愿赴汤蹈火,皆因杨大人治军严谨,赏罚分明。照此趋势,陛下拥有一支所向披靡的精锐之师,指日可待!” 郭荣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目光穿透窗棂,投向那无边的暗夜。他回想起昨夜展卷细览舆图的情景,心中不禁泛起层层波澜:“朕昨夜凝视着那幅中原舆图,只见河山破碎,四分五裂。南唐占据着江淮那片鱼米之乡,富庶一时;而北汉则倚仗契丹,屡屡侵扰我朝边境。此情此景,令朕心中犹如寒风穿堂,难以平复。” 言及此处,郭荣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转向了王朴与杨骏,随后他的话语轻轻一转,宛如溪流绕石:“兵法之中,常有古训,‘兵马未动,粮草已行’,更需谨记‘谋略为帅’。现今,殿前军已锻造成锋锐之师,二位智谋深远,素以奇策着称,不知在二位胸中,可已勾勒出一幅平定天下的宏图大略?” 王朴轻轻将茶盏置于桌上,目光先是掠过郭荣,随后温和地转向了杨骏,笑道:“杨将军,不妨先由您开言吧。” 杨骏闻言,连忙摆手,面上堆起谦逊之色:“王大人此言差矣,还是请您先说为好。” “哈哈,朕近日苦读《三国演义》,恰读至赤壁鏖兵一章,周瑜与诸葛亮智破曹操,皆以纸条传递妙计。二位爱卿如此谦恭,何不效仿古人,各书己见,岂不妙哉?” 郭荣的话语落下,如同石子投入静谧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杨骏与王朴目光交汇,彼此心照不宣,随即异口同声,声音坚定:“好,就依陛下之言!” 郭荣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轻轻拍手,早有预备的内侍迅速呈上笔墨纸砚。二人不假思索,挥毫泼墨,片刻间各自完成,将纸张恭敬地递予郭荣。郭荣接过,细细浏览,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开怀大笑,声音爽朗:“二位爱卿,真乃心有灵犀,策略不谋而合啊!” 言罢,他缓缓展开纸张,只见王朴纸上,寥寥四字,却力透纸背——“先易后难”;而杨骏的纸上,则是另一番见解,同样简洁明了——“先南后北”。二字之差,却各自勾勒出胸中沟壑,战略意图跃然纸上。 郭荣的嗓音中难掩勃勃兴致,他激昂言道:“南唐、吴越之辈,虽坐拥江南鱼米之乡,然其朝堂之上君臣耽于享乐,武备早已形同虚设,此等之地,无异于囊中取物之‘易’。反观北汉,倚靠契丹之威,兵强马壮,锋芒毕露,实乃当前需迂回以待之‘难’。故而,我军应先取江淮之地,充盈粮草军饷,待时机成熟,再挥师北上,谋取幽燕,如此方为上策,稳操胜券。” 杨骏闻言,微微颔首,目光笃定:“陛下高瞻远瞩,所言极是。然则,微臣斗胆进言,眼下最为迫切者,应是挥兵西进,拿下蜀地秦、凤、成、阶四州要地!” 说完这话后,郭荣站起身来直接来到舆图出,秦、凤、成、阶四州之地,向北可防御陇西、河西的游牧政权,向南可兵峰直至巴蜀腹地,是中原王朝“守关中必守秦陇,守巴蜀必控阶成”的战略支点。 王朴闻此言,稍作沉吟,旋即深表赞同,道:“陛下,微臣亦附议杨将军之见。蜀地之主孟昶,沉溺于酒池肉林,不理朝政,生活放纵,奢靡无度,致使朝纲败坏至极。我大周若能取下这四州之地,他日必将成为进取蜀地的坚实基石,实乃可图之谋也!” 第三百一十三章 宏图霸业 郭荣的手指重重落在舆图的秦州地界上,炭火的光影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仿佛点燃了胸中沸腾的豪情壮志:“秦州、凤翔四地,乃蜀地之锁钥,咽喉要地。一旦掌握此地,便如同铁钳扼住了孟昶的咽喉,令其动弹不得。王卿、杨卿,你二人皆主张挥师西进,直击要害。然而,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尔等可有详尽之策,如何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直至将这秦、凤四州稳稳收入囊中?” 王朴缓缓起身,步伐沉稳地迈向悬挂于堂中的大幅舆图前。他的指尖轻轻滑过蜿蜒的渭水沙盘上道:“忆往昔,儿皇帝石敬瑭所立之后晋覆灭之时,秦州、阶州、成州三地,无奈降于西蜀之手,紧接着,凤州亦沦陷敌域。自陛下于高平一役中大破北汉,威震四方以来,微臣时有耳闻,秦、凤、成、阶四州之内,各族百姓心怀故土,殷切期盼朝廷天兵降临,誓要收复失地。是以,臣斗胆建议,年前可紧锣密鼓筹备粮草辎重,待新春过后,我大周铁骑便可浩荡而出。届时,天时地利人和皆备,何愁这四州之地不能尽归王土?” 郭荣轻轻颔首,目光中透出一抹赞许:“王卿所言极是,倘若民心所向,收服那秦、凤、成、阶四地,自是水到渠成,易如反掌!杨卿对此有何高见?” 杨卿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微臣亦深感王大人之言在理。只是,微臣斗胆举荐一人,乃凤翔节度使王景,此人坐镇凤翔府,麾下辖有凤翔府与陇州,且与秦、凤、成、阶四州接壤,地利人和,实为担纲此任的不二人选!” 郭荣爽朗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豁达:“骏哥儿,你这急性子真是急不得,举荐之事嘛,待到明年春暖花开之时再议也不晚。今日,咱们不妨聊聊平定边疆的高策!” 杨骏闻言,神色一凛,随即话锋灵巧一转,对着上座的帝王恭敬道:“陛下,若能一举拿下那四州之地,既可切断蜀地与中原的纽带,使之成为我朝坚实的后盾;又可将其作为南征的跳板,待到将来挥师南下征讨唐国之时,我大军可分兵两路,一路自荆襄而出,一路由秦陇进发,两路夹击之下,定能让那南方的李唐王朝首尾难以相顾,顾此失彼。” 一旁的王朴顺势接过了话茬,轻声细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微臣已悄然部署人手详加探查,得知南唐与蜀地之间,历来商贸频繁,关系密切。倘若我军能够顺利将那四州收入囊中,南唐必会如惊弓之鸟,惶恐不安。届时,我们大可派遣使者前往金陵,晓以利害,迫使其割让江北之地。毕竟,能够以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制胜之上策。” 郭荣闻言,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爱卿所言极是。对付南唐,需得‘刚柔并济’,方能奏效。一面,我们要以殿前军的赫赫威名,震慑其军心;另一面,则要用通商互市之利,诱惑其朝臣。待到南唐内部因这诸多变数而生乱之时,我们再挥师渡江,定能事半功倍,成就大业。” 郭荣言毕,其眸光流转于舆图上那蜿蜒起伏的山河之间,忽而,他轻轻执起茶盏,向着杨骏与王朴微微一举,茶雾缭绕间,暖意融融:“今朝围炉共议,我们已笃定了‘先取秦凤之地,继而图谋江南水乡,徐徐再定北汉之基’的宏图伟略,朕心甚感宽慰。” 言及此处,他语气中难掩豪情道:“待到春暖花开之时,便要让大周的铁骑如潮水般涌出,誓要将这四分五裂的河山,一一踏遍,归于一统!” 炭火在炉中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三人的脸颊映照得绯红,仿佛也点燃了心中的熊熊烈火。杨骏凝视着郭荣那双燃烧着炽热光芒的眼眸,深知这位被誉为五代十国中首屈一指的英豪,此刻已是箭在弦上,蓄势待发。天下风云变幻,皆已尽揽其胸怀之中…… 言及此处,杨骏与王朴亦被这份豪情壮志所触动,两人不约而同地躬身响应:“陛下胸怀经纬,智略非凡,吾等卑微之臣,能亲眼见证四海归一之盛景,实乃毕生之大幸!” 郭荣轻轻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随意与释然:“罢了,今日朝中之事暂且议到这里。对了,骏哥儿,你与银盏娘子的事儿进展如何了?此番高平之战,你可是大放异彩,怎地,卫王那边还是不肯点头吗?” 被郭荣冷不丁问起这等私密之事,杨骏的脸庞不禁染上了一抹绯红,他略显赧然地笑道:“陛下如此挂心,真是让臣惶恐。此事嘛,还需臣再多费些心思,方能有所进展。” 王朴闻此言语,心中本欲悄然避之,暗想那卫王符彦卿之长女,已然贵为当今皇后,银盏娘子之尊荣,自是无需赘言。至于杨骏与银盏娘子之间的纠葛,郭荣问起来也是属于符家内的的私事,自己又何必过多牵涉其中呢…… 然而,待杨骏一番言罢,他终究是按捺不住,插口笑道:“骏哥儿,你这番言辞,可真不像你往日的做派。谁人不晓你骏哥儿英俊潇洒,风度翩翩,怎的如今却要这般轻易地收起锋芒了呢?” 郭荣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附和道:“正是如此,我们这帮子人可都巴巴地盼着你那杯喜酒呢。我得提醒你,玩笑归玩笑,嬉闹归嬉闹,在我心里,银盏娘子可是与你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这良配之选,我可是认定了!” 王朴见状,连忙向杨骏递去一个眼色,轻声催促道:“骏哥儿,你还不快快谢过陛下隆恩?日后若是卫王对你有所为难,陛下便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啊!” 杨骏心领神会,连忙跪拜道:“谢陛下赐婚之恩,臣定当竭尽全力,早日让陛下品尝到臣的喜酒!” 此时,殿外的北风仍旧肆意呼啸,似乎要吞噬一切寒冷。然而,在这滋德殿内,却因着煤炉散发出的丝丝暖意,渐渐弥漫起了欢声笑语…… 第三百一十四章 营地过年 “腊月二十八,打糕蒸馍贴花花!” “嘿嘿,在我们哪里,腊月二十八这天可就是过年了!” …… 殿前司的营地内,松木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裹着肉香往空中飘,连带着腊月的寒风都染了几分暖意。周武蹲在火堆旁,手里翻着串在铁钎上的羊肉,油珠滴在火里,“滋啦”一声溅起小火星,引得旁边几个新兵直咽口水。 “周都头,你这烤羊肉的法子,跟谁学的?”一个满脸稚气的新兵凑过来,眼睛盯着铁钎上金黄的肉串,手里还攥着块没舍得吃的糖块儿…… 周武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脸颊上还带着昨日练“雪地突袭”冻出的红晕:“在家跟俺爹学的!俺们老家在忻州,腊月二十八这天,不光蒸馍贴花花,还得烤块羊肉敬山神——说是来年能少遇着狼群。” 他递过那块烤得金黄流油、泛着诱人光泽的羊肉:“来,尝尝鲜,已经熟透入味了!” 新兵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大口,瞬间被那滚烫的温度烫得直嘘气,嘴角微微颤动,却依然舍不得将口中的美味吐出,含糊不清地赞道:“真香!比俺娘亲手熬的肉汤还要香上几分!” 不远处,铁臂张正与几位神卫军中的老兄弟围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合力揉制着面团。面盆中的面团在他们的巧手下发出“砰砰”的沉闷声响,铁臂张胳膊上的肌肉随着动作高高隆起,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想当年,咱们在侍卫司过年的时候,能喝上一碗掺了杂粮的稀粥就不错了,哪里敢奢望如今这白面馍馍的待遇?” 他轻轻拾起一块已揉得松软适宜的馍胚,手腕一扬,利落地将其掷于桌上,随即指尖灵巧翻飞,将其塑形为一个象征着吉祥的元宝模样。 “杨大人发话了,今年新春佳节,每位兄弟都能怀揣两个白胖胖的馍馍,外加三块甜滋滋的糖块儿归家——若是路途遥远的兄弟,大可把糖块儿寄回去,也让家里的娃儿们品一品这难得的甜蜜!” 一旁,一位老兵闻言,眼眶不由自主地泛红,手中的面团因情绪的波动而不自觉地扭曲了形状:“我家那小子,今年刚满五岁,还从没尝过这般好的糖呢。” 言罢,他猛地挺直了脊梁,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往后,将军但有差遣,我必定是第一个往前冲!多砍下几个贼寇的头颅,换来赏钱,也好让家里人日子宽裕些。” 这番豪言壮语激起了周遭一片共鸣,就连围坐在篝火边,大口撕咬着肉块的新兵们也纷纷响应:“没错!杀退敌寇,赢取功名富贵!” 正当气氛热烈非凡之际,杨骏与赵匡胤并肩步入人群,他们身后,亲兵们紧随其后,抬着两大桶热气缭绕、香气扑鼻的肉汤。 “诸位,聚拢过来!” 杨骏朗声笑着拍手招呼道:“今日乃是腊月二十八,咱们殿前司也得好好庆祝一番小年——每人一碗热腾腾的肉汤,外加两块醇厚酱肉,管饱管够!” 将士们的欢呼声骤然响起,他们井然有序地排起长队,领取那一碗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赵匡胤亲手接过一碗,转而递给了身旁的周武,目光中带着几分关怀:“你麾下的队伍昨日在雪地中匍匐了一个时辰,定是冻得不轻。多喝些这肉汤,好让身子暖和起来。” 周武双手紧捧着那碗汤,目光落在汤中轻轻漂浮的肉块上,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去年在龙卫军度过的那个寒酸新年,那时他们仅能分到一碗稀薄得能映出人影的粥。他猛地仰头,大口饮下汤水,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淌而下,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连眼眶都因这份暖意而微微湿润:“杨大人,赵将军,自今而后,我等皆愿做你们马前的卒子,你们指向何方,我们便冲锋陷阵于何地!” 杨骏轻拍他的肩头,目光温柔地掠过营帐间那一张张洋溢着欢笑的脸庞,声音中带着坚定与温情:“好样的!但要铭记于心,我们披甲执戈,不仅仅是为了那丰厚的奖赏,更是怀揣着一个宏愿——愿天下苍生皆能如我等此刻,岁末之时,餐桌上有肉香四溢,白馍饱腹,不再畏惧战火连天,不再担忧家园破碎,流离失所。” 他缓缓抬手,指向那遥远而朦胧的东京开封府方向,夜色中,点点灯火犹如繁星,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温馨与安宁:“待到四海升平之日,每年腊月二十八,不仅我们殿前司的兄弟能共享天伦之乐,就连那江南水乡的百姓,蜀道艰难的民众,亦能安然无恙,欢欢喜喜地筹备着新年的到来。那时,才是真正的盛世图景,你我心中所愿的太平盛世。” “将军,咱们这些粗人,不懂得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咱们心里头简单得很,谁让咱们能啃上白面馍馍,吃上大块好肉,咱们就跟谁走。要是有人胆敢对大人不敬,我第一个不依,非得让他尝尝我的拳头不可!” “说得对!” 在场众人纷纷附和起来! 篝火边静默了瞬息,紧接着,一阵更为热烈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它在营地内萦绕盘旋,不仅压过了凛冽的寒风呼啸,也淹没了篝火中木柴噼啪作响的声音。 杨骏凝视着眼前这欢庆的场景,心中忽地涌起一股感悟。他意识到,殿前军的凝聚力,绝非仅凭严苛的训练就能锻造而出,它更像是由这一碗碗暖人心脾的热汤、一块块甜蜜入魂的糖果、以及那“共度佳节”的朴素愿望,一点一滴地汇聚、温暖起来的…… 赵匡胤缓缓递过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声音低沉而充满信心:“有了这帮出生入死的兄弟,待到春暖花开之时,攻取蜀地,已是胜券在握。” 杨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欣然接过,轻啜一口那温暖人心的汤液。此刻,夜幕低垂,遥远的天际忽地绽放起烟花,五彩斑斓的光芒洒落,在将士们的坚毅面容上跳跃,更在他们闪烁的眸光中,映照出对胜利的无尽憧憬与渴望…… 第三百一十五章 战场兄弟 腊月二十九,正是民间俗称的“小除夕”。 昨夜,殿前司的士兵们已在营中燃起松枝,就着粗酒淡饭简单庆贺了年节——毕竟乱世之中,能暂离弓刀、稍歇片刻已是难得。而今日暮色刚沉,以王审琦、王仁赡为首的殿前司诸将,便陆续踏着寒星,往杨骏的府邸而来。 五代乱世,烽火连绵,年节于军旅而言素来是奢谈。边防军终年戍守疆陲,逢年过节更需枕戈待旦,归家二字早已是遥不可及的念想;即便是皇帝亲掌的禁军精锐,也唯有在京城无战事、藩镇暂安定时,才敢按营伍轮值:值守者仍需严守营垒,轮休的近籍士兵或许能获允短暂归家团聚,却需谨记时限,逾期不归便以逃兵论处,军法无情。 便是他们这些统兵将领,也难脱军规束缚。今夜这小除夕,既是岁末最后一个能暂卸甲胄的时辰,更是诸将难得的相聚之机——待明日除夕,或需入宫随驾,或需巡查营防,再难有这般自在相聚的时刻。 杨骏府中的正厅早已生好炭火,铜炉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将满室的寒气驱散得无影无踪。他刚换上一身素色锦袍,就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王审琦一身玄色常服,肩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股寒气,却笑着扬了扬手里的酒坛:“杨大人,这是我托人从河东捎来的汾酒,埋在雪地里冻了半月,今日正好暖饮!” 紧随其后的王仁赡也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掀开盖子,里面是几碟精致的小菜:“后厨刚做的酱牛肉、卤鸡爪,还有两碟蜜饯,都是下酒的好东西。” 在他们身后紧随的是曹彬、李继勋与韩重赟。曹彬是素来不善言辞,此番能够过来,足以证明他的心意;至于李继勋与韩重赟,他们二人初入这个小团体的圈子,尚带着几分生疏与不适应…… 杨骏面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迎上前去,优雅地引导着几位将军至炉火旁的矮榻落座道:“难得诸位将军屈尊驾临,使得我这平日里略显寂寥的府邸,今日终于洋溢起了浓浓的年节气息。” 言罢,他亲自执壶,动作娴熟地为每人斟满了酒。那琥珀色的酒液在精致的杯中轻轻摇曳,散发出阵阵醇厚而诱人的酒香,仿佛能瞬间温暖人心。 “昨日,营中的兄弟们已享用了白面馍馍与热腾腾的羊肉汤,今日,便轮到我们这些身为将领的,也好好放松一番,共享这份难得的闲适。” 王审琦轻轻端起酒杯,浅酌一口,温热的酒液顺着喉管缓缓流淌,带来一抹不易察觉的暖意,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想以前,在侍卫司的时候,即便是过年,能享用的也不过是一碗稀薄的热粥中勉强掺入的几滴酒,哪比得上今日这份闲适与惬意?” 言罢,他缓缓放下酒杯,眼神中流露出一抹复杂的情感,继续说道:“自打杨大人掌舵殿前司,推行一系列改制以来,咱们这些兄弟的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粮饷足足涨了三成,就连逢年过节,心中也多了份期盼。昨日我巡营之时,偶见几位新兵小心翼翼地包裹着几块糖,说是要寄给远方的爹娘尝尝,那一刻,我心中莫名泛起一阵酸楚,却也满是欣慰。” 王仁赡闻言,亦是颔首附和,修长的手指沿着食盒边沿轻轻弹跳,发出悦耳的声响:“诚然如此。往昔在侍卫司之时,糖块儿乃是奢望,便是白面馍馍,也得校尉之尊方能品尝。而今殿前司的寻常士卒,岁末之时,皆可怀揣糖块,背负白面馍馍归家,试问,谁人不愿为这份丰饶卖力?” 曹彬则持杯在手,嘴角含笑,静默不语,宛如局外之人,悠然自得。一旁的李继勋与韩重赟,目睹此景,亦是连连颔首,眼中闪烁着认同之光:“确是如此,更有那香气四溢的猪肉,如今情形大转,非但无需我等前往侍卫司精挑细选,反倒是他们趋之若鹜,只盼能投身我辈麾下!” 话至此处,王审琦的话语忽地一转,目光转向了杨骏,缓缓问道:“杨将军,坊间传闻,待到来年开春时节,我大军便要挥师西进,征伐蜀地,此事可真?” 此言一出,周遭的王仁赡、李继勋与韩重赟皆投来探寻的目光,仿佛在这一刻,他们心中的战意被悄然点燃。身为武将,谁不渴望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扬名立万?他们的眼神中,无一不闪烁着对赫赫战功的热切向往。 杨骏闻此讯,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沉声言道:“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察,行事间需慎之又慎。然而现在殿前司麾下的将士们,眼下正处于砥砺锋芒之时。倘若此消息确凿无疑,待到明年春暖花开之时,我等恐怕仍需安于营寨之内,勤勉训练。” 闻此言语,周遭数人的眸光不由自主地染上了一抹黯淡。王仁赡轻轻搁下手中酒杯,缓缓言道:“杨大人,昨日我前往观瞻周武所率之队的操练,目睹他们在皑皑雪地中挑战‘绝壁攀’之艰险,个个奋不顾身,犹如舍生忘死之士。我麾下的将士们,皆翘首以盼来年春暖花开之际,挥师凤州。而锐士营更是誓言要率先攀上城头,这股子勇往直前、誓不言败的劲儿,往昔即便是想见上一见,亦是难得啊。可这……” 杨骏闻此,眸中悄然掠过一抹暖意道:“兄弟们的这股子热血豪情,比任何珍宝都要珍贵。我深知方才那番言语或许让大伙儿心里头有了些微的阴霾,但请容我直言,秦、凤、成、阶这四州之地,又算得了几何?论起富庶,它们岂能与南唐相提并论?回去告诉下面的将士,只要咱们根基扎得稳,训练刻苦到位,还怕将来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吗?” 第三百一十六章 伐蜀之战 杨骏见诸将眼中的黯淡未散,便抬手添了块银丝炭,炭火噼啪一声,将厅内的沉默烘得暖了些。他拿起筷子,夹了块酱羊肉递到李继勋碗中:“韩将军、李将军,尝尝这酱肉——是后厨用老汤卤了三个时辰的,比营里的大锅肉更进味。” 李继勋连忙接下,咬了一口,肉质酥烂却不脱骨,酱香满溢,忍不住赞道:“杨大人府里的厨子,手艺竟比东京开封府的‘樊楼’还好!” 李继勋这位后来成为挚友的人,自然是不知道杨骏与樊楼的关系,说不是自家的,那跟自家的也没什么区别,每一次杨骏过去,对方恨不得把他当爷爷供着! 杨骏嘴角轻扬,一抹笑意温暖而深邃,随即他的话语轻巧一转,再次将众人的思绪牵引战事上道:“各位袍泽,瞧瞧咱们殿前司的这些勇士们,他们领着禁军之中最为丰厚的饷银,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是荣誉,也是责任。我知道,在座的每一位,连同你们麾下的勇士,心中都藏着一团不灭的火焰,渴望着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证明自己。但我告诉诸位,我杨骏绝不打无准备之仗!” 杨骏放下筷子,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目光扫过诸将——王审琦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王仁赡的视线落在舆图一角,连素来沉静的曹彬,也微微抬眼望向他。 “去年高平之战,咱们赢了,可赢得多险?” 杨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北汉兵锋直指陛下,若不是张永德将军与赵匡胤带领左右两军拼死死战,咱们早就成了北汉的刀下鬼。” 说到这里,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秦凤四州与南唐的交界:“秦凤四州多山地,蜀军善守;南唐多水泽,敌军习水战。咱们殿前司的弟兄,大多是北方汉子,骑射是强项,可爬山、泅水、在芦苇荡里辨方向,哪一样练到极致了?” 王仁赡忽然起身:“杨大人,属下已让人在汴河旁挖了片人工泥沼,每日让弩军在里面练潜伏——可弟兄们说,泥里又冷又脏,不如练骑射痛快。” 杨骏回头,眼神锐利如刀道:“不痛快?去年在高平之战,樊爱能、何徽临阵溃逃,当时咱们被对方压着打时,痛快吗?平时多流汗,展示少流血,若是连这点道理都不懂的话,那我无话可说!” 他走到李继勋身边,拍了拍他的肩:“李将军刚从侍卫司过来,该知道侍卫司的老兵为何怕咱们殿前司?不是怕咱们的马快、箭准,是怕咱们‘能扛’——扛得住烈日,扛得住严寒,扛得住别人扛不住的苦。” 韩重赟忍不住道:“杨大人,那咱们也不能一直练啊!将士们的锐气,总不能一直憋着吧?” “憋不住?” 杨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轻盈转身,自书架间抽出一册薄卷,轻轻掷于案头,目光炯炯地望着众人,“诸君请看,此乃王景节度使亲赐的秦凤四州布防详图!此等情报,皆是我们的细作以命相搏,历尽艰险所得。意在提醒诸位,非唯我辈在默默筹备,实则无数志士仁人,皆在为此竭心尽力,他们的付出,沉甸甸地压在我们肩上。试问,面对如此众多的期盼与牺牲,我们还有何理由轻言放弃,不振奋精神,坚持到底呢?” 这话犹如千斤重锤,沉沉击打在每位将领的心坎之上。王审琦缓缓放下手中酒杯,身形挺立,双手抱拳,诚挚言道:“杨大人,末将知错了。是我等过于急功近利,忽略了战争不仅是刀光剑影下的拼杀,更是粮草辎重的稳健供应,更是朝堂局势的深远布局。” “知错固然重要,但铭记于心更为关键。” 杨骏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语气中带着几分宽慰与期许,“诸位皆有壮志雄心,欲在疆场上建功立业,我又何尝不是?然而,我们所追求的,不应仅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胜利,而是那足以安定乾坤的大胜!要让普天之下,皆知我大周禁军,非但能啃下硬骨头,更能运筹帷幄,稳操胜券!” 他再次拎起酒壶,动作娴熟地为在座的将领们一一斟满酒液,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今朝恰逢小除夕,咱们共饮此杯,自明日起,各司其职,该锤炼水师的不可懈怠,筹备粮草的需尽心竭力,探听消息的更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待到明年,咱们手中的刀要锋利无比,身上的甲胄要严丝合缝,箭矢更要充盈如山,届时再遣勇士出征——待到那一日,定要叫那南唐、蜀地的敌军,一听见‘殿前司’三字,便吓得魂飞魄散,丢盔卸甲,望风而逃!” 众将纷纷举杯相迎,酒液轻触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仿佛连案头摇曳的烛火也为之振奋,轻轻舞动。此刻,他们的眼眸中再无半点阴霾,唯有熊熊烈焰般的斗志在燃烧——那是“胸有成竹”三字赋予的坚定信念,是对即将挥鞭平定四海、一统天下的深切渴望与憧憬。 窗外,寒星点点,依旧在幽暗中顽强地闪烁着微光,突然的就传来一声声: “咚咚……” 连绵不绝的钟鸣自皇宫深处悠悠传来,低沉而又绵长,在这腊月二十九的寒夜里轻轻回响,漾起一圈又一圈悠远的涟漪,将厅堂内的融融暖意与醇厚的酒香悄然包裹。 在场众人,初时皆是一怔,仿佛被那穿越时空而来的钟声触动了心弦。随即,不知是谁,以一抹淡淡的笑意开启了话题:“听,钟声悠扬,今朝已是除夕边缘……” 杨骏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心中明了,这些即将成为他得力助手的将军们,选择在这个特别的时刻相聚,便已是对未来路途无声的宣誓。他嘴角勾起一抹温煦的笑意,声音温和而坚定:“诸位,新春将至,愿我们共迎佳节,新年新气象,前路共勉。” …… 第三百一十七章 李穆登场 正月初十。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时值年初,漕运之力略显疲态,对于即将征伐西蜀所需的浩大军资,尤为棘手。郭荣深知此中利害,一番细察之下,方揭开了漕运积弊之面纱——自后晋、后汉以来,漕运之中竟无“斗耗”之例,致使那些肩负运粮重任的官吏,常因路途损耗,粮食短斤少两,而蒙受不白之冤,乃至身陷囹圄,命悬一线。如此一来,谁人还愿倾心于这吃力不讨好的运粮之差? 鉴于此,郭荣便颁布诏令:自今而后,每斛粮食,皆许损耗一斗,以恤辛劳,以安人心。此举一出,官吏们得以宽心,运粮之事,自也多了几分热忱与干劲。 而就在同一天! 金祥殿内! 自杨骏一番雷厉风行,整顿了殿前司禁军之后,一般很少出现在郭荣面前,此番来到殿内,着实有些不太适应!郭荣看着他浅笑一声道:“骏哥儿,你觉得人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吗?” 杨骏听到这话后,不免有些茫然,上次他听到这句话时,还是在春节晚会上呢!今日,郭荣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臣才疏学浅,实难揣测圣意,还望陛下不吝赐教。” 郭荣轻轻一挥衣袖,殿内侍从们便心领神会,悄然退散,直至厚重的宫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一切外界的纷扰。他随即以手势示意杨骏,请他在对面的席位上落座。待杨骏安然坐定,郭荣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缓缓言道:“世人皆视朕为九五之尊,坐拥四海,享尽荣华。然则,在朕的心中,世间至苦之事,莫过于人活着,钱花没了。骏哥儿,对此你有何见解?” 杨骏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失笑——陛下这话看似直白,实则戳中了眼下最棘手的症结:征伐西蜀,粮要运、甲要锻、兵要饷,哪一样离得开钱?他放下茶盏,躬身道:“陛下这话,可谓一针见血。寻常百姓家‘钱花没了’,不过是饥寒;可陛下‘钱花没了’,却是百万将士无粮可食、无甲可穿,是江山社稷的根基动摇。” 郭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你倒通透。昨日户部递来账册,去年高平之战后,国库结余仅剩十万贯。如今漕运虽改了斗耗,可运粮的车马、船夫的工钱,仍要国库出;军器监赶制明光铠、床子弩,每一件都是银钱堆出来的——再过两月便要出兵西蜀,朕这心里,实在没底。” 杨骏望着郭荣眉宇间的忧色,忽然想起初见时,这位帝王在高平战场上挥剑冲锋的模样,此刻却为“银钱”二字愁眉不展,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他沉吟片刻,道:“陛下,世人常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如今陛下为此发愁,臣这里倒是有个建议,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郭荣面带微笑,毫不客气地开了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骏哥儿,此番特地唤你过来,实则是看重你脑中的奇思妙想,欲借你之智,为我解一解心头的疑惑。” “陛下过誉了,臣下不过是拾人牙慧,旧瓶装新酒罢了。但既然陛下垂询,臣斗胆献上一策,那便是——灭佛。” 在金祥殿摇曳的烛火中,杨骏的“灭佛”二字如重锤击在金砖之上,激起郭荣眼中骤亮的锋芒。这位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为志的帝王,此刻正需以霹雳手段破局。他倾身向前,龙袍上的日月星辰纹在火光中流转:“如何个灭法?” 杨骏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悠然言道:“陛下,莫非您已淡忘了清丰那场轰轰烈烈的灭佛之举?” “此事朕岂能轻易忘却?正因清丰毅然决然地推行灭佛,于旦夕之间,清丰之地便焕然一新,气象万千。然而,此事干系重大,时下正值伐蜀之关键时刻,朕心中不免忧虑重重……” 郭荣微微一顿,随即轻吐出一缕悠长的叹息,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倘若这只是局限于一州一县的波澜,朕或许尚能泰然处之。然而,此番事态,却如巨石投湖,涟漪波及四海。历史之镜,照见前尘——魏太武帝挥剑向佛,背后有寇谦之暗潮涌动;唐武宗灭佛之火,亦被李德裕借以燎原,清除异己。朕心中所惧,正是在此……” 杨骏早知郭荣会有此问,从容答道:“臣请陛下效仿周武帝‘求兵于僧众之间,取地于塔庙之下’,再说了,有清丰前车之鉴,我们不能说循规蹈矩,但起码是摸着石头过河,不会出太大差错的!以臣之见,若是处理得到,此番灭佛,至少废寺三万所,可增税赋百万贯!” 杨骏早已料到郭荣会有此一问,故而神态自若地答道:“微臣斗胆,恳请陛下效仿古代周武帝之壮举:‘求兵于僧众之间,取地于塔庙之下’。再者,有了清丰之事作为前车之鉴,我朝虽不敢妄言墨守成规,但起码也是步步为营,谨慎行事,不致铸成大错。以微臣愚见,此番举措若处理得当,灭佛之行,少说也能废弃寺庙三万有余,为国家增添税赋百万贯之巨!” 废寺三万所,可增税赋百万贯! 郭荣听到这话后,顿时眼前一亮,此刻的他宛若资本家一般:当利润达到10%时,便有人蠢蠢欲动;当利润达到50%的时候,有人敢于铤而走险;当利润达到100%时,他们敢于践踏人间一切法律;而当利润达到300%时,甚至连上绞刑架都毫不畏惧。只要利润得当,他觉得有些风险是可以冒险一试的! “皇帝轻咳两声,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望向眼前的人道:“骏哥儿,朕以为你的想法颇为独到,既解决了兵员匮乏之困,又能充盈国库,确是一举两得之妙策。只可惜啊,如今你正忙于殿前司的兵马训练,分身乏术,难以兼顾此事。” 骏哥儿闻言,心中一动,拱手道:“陛下,微臣心中倒有一人选,此人昔日于清丰之地曾与微臣并肩作战,深知其中门道。若将此事托付于他,想必能得心应手,不负陛下厚望。” 第三百一十八章 西蜀之变 郭荣闻言,眼中精光更盛,身体微微前倾:“哦?此人是谁?竟能得你这般信任,还熟知清丰灭佛的门道?” 杨骏躬身答道:“此人便是李穆。当初在清丰,臣推行灭佛之策,他便在旁协助——清查寺院田产时,他能一眼辨出地契真伪;清点铜佛法器时,他连秤杆上的猫腻都能揪出来。更难得的是,他心思缜密,那种难缠的糊涂账,都是经他手处理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李穆秉性温和,做事也最懂‘分寸’。此番全国推行灭佛,虽需雷霆手段,又要留三分余地,李穆恰是合适人选。” 郭荣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李穆在清丰的表现,他略有耳闻,再然后就是去年他考中进士,任郢、汝二州从事,升任右拾遗。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道:“你倒会选人!李穆跟着你练了半年,想来也学了不少‘稳扎稳打’的本事。只是……” 郭荣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郑重:“灭佛之事,朝野上下定会有非议。那些依附寺院的豪强、信奉佛教的大臣,怕是要跳出来反对。清丰一县之地,尚且有如此多的反对势力,若是放眼全国,那可想而知?你让李穆去办,得给他撑住腰。” 杨骏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臣已替李穆拟好了章程。第一步,先从开封府周边寺院下手,十日之内完成清查,树个‘标杆’给天下看;第二步,让国子监联名上奏,引《周礼》‘以俗教安万民’之说,压下佛教的舆论;第三步,允许各州府‘因地制宜’,若当地寺院愿捐出一半田产,可保留主殿——既显朝廷宽容,又能减少阻力。” 郭荣接过奏折,指尖抚过“开封府先行”的字句,目光渐渐沉定道:“开封府周边有大相国寺、开宝寺等二十八座大寺,其中大相国寺的住持与枢密使魏仁浦是方外之交,开宝寺的田产更是牵连三位节度使。李穆先拿这些寺院开刀,会不会太过冒险?” 杨骏早料到帝王会有此顾虑,从容答道:“陛下,正因牵连甚广,才要先从开封府下手。其一,京城乃天子脚下,法令推行最易,若连京城寺院都能遵旨,地方自然不敢违抗;其二,魏仁浦大人素来以国事为重,此等国之重事,他绝对不会因私废公;其三,李穆性情温和,却最善‘以理服人’——清丰时,他曾用三天时间,与拒不交地契的老和尚论佛法、谈民生,最后让老和尚主动献田,这般手段,对付京城的僧人豪强,恰如其分。” 郭荣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抬手将奏折放在案头,以玉镇纸压好:“你倒考虑得周全。那国子监联名上奏之事,需让宰相王溥牵头——他是儒家出身,又懂权衡之术,由他出面,既能压下佛教的非议,又能堵住那些‘以礼谏君’的文官之口。” “陛下圣明。” 杨骏躬身应道:“臣还建议,让李穆带二十名户部主事随行——这些人皆是去年科举出身的寒门士子,无豪强背景,查账时最是公正。再调一百名殿前司锐士,不是为了动武,而是为了‘护册’——寺院的地契、账簿,需当场封存,由锐士护送入库,防止地方官与僧人串通,篡改文书。” “准!” “然而,陛下,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尚余一事,悬丝未决,令人难以心安。” 郭荣闻言,神色微怔,旋即急切地问道:“哦?究竟是何事尚未落定?” 杨骏见状,连忙含笑回应,语中带着几分提醒的意味:“陛下莫非忘怀了?那李穆此刻仍在汝州之地。若欲委以重任,至少需得先将他召回京城才是啊!” 郭荣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拍了拍额头,哑然失笑:“倒是朕疏忽了!一心想着章程如何落地,竟忘了李穆还在汝州任上。” 他起身走到殿中,望着窗外宫墙下的残雪,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汝州距开封三百余里,若派快马去召,几日能到?” 杨骏躬身答道:“陛下,可用驿站传递,若今日午后出发,想来五日内便能将李穆召回开封。臣已让人备好了驿马,只待陛下旨意。” 郭荣转身,眼中恢复了往日的果决:“好!今日便下道旨意:直接发往汝州,召李穆即刻回京,朕要尽快见到李穆,与他商议灭佛的细节。” “是,臣领旨!” …… 杨骏步出宫门之际,恰逢魏仁浦一脸焦急匆匆而来。他连忙上前,热情地招呼道:“哟,这不是魏枢密使嘛,如此火急火燎地进宫,可是朝中有何急事?” 魏仁浦一眼便认出了杨骏,对于这位因训练殿前司兵马而声名鹊起、深受陛下宠信的指挥使,他自是知晓几分。因此,他并未隐瞒,直言不讳道:“原来是杨指挥使啊。刚刚接到密报,西蜀那边打算在凤州设立威武军,恐怕他们已然察觉到我们对成、凤四州的图谋了!” 杨骏闻此言,心中不禁暗赞蜀地反应之敏捷,面上神色也随之凝重了几分,缓缓言道:“倘若情势果真如此,年后欲图收复成都、凤翔四州,恐怕难免要经历一番鏖战啊!” 魏仁浦闻言,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杨骏,提议道:“杨指挥使既在此,何不随我再入内一趟?也好在陛下跟前细细筹谋此事?” 杨骏闻言,连忙摆手婉拒道:“魏枢密使的厚爱,杨某心领了。只是陛下刚刚交付我一桩紧急事务,亟待处理,实在不敢有片刻耽搁。至于西蜀那边的情况,还需细细筹谋,万万急不得啊!” 魏仁浦闻言,轻轻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杨指挥使言之有理,是我心急了。您且忙您的,我心中自有分寸。我这就去向陛下禀报。” “魏枢密使心中有谱即可,那杨某就先行告辞了……” “杨大人慢走……” …… 第三百一十九章 兵锋所至 正月十五日! 李穆从汝州回到东京开封府,一路风尘仆仆,还未休息片刻就进宫与郭荣相见。次日,便颁布出诏书: 凡是无“敕额寺院”,全部停废;边远州郡而无敕额寺院的;可保留僧、尼寺院各二所;县城及常住居民200户以上的军、镇,又没有敕额寺院的,允许保留僧、尼寺院各一所,如无尼则只保留僧寺一所。凡志愿出家,不仅要得到父母、祖父母(如已丧则由同居伯、叔、兄)同意,男 15岁以上,女13岁以上,还须念读经文考试合格,只在首都东京开封府、西京河南府、大名府、京兆府及青州设立戒坛进行剃度。 正月十八日,后蜀在凤州设置威武军。 时下的风云变幻,犹如一局摊开的棋谱,西蜀之地显然已洞悉大周的勃勃野心,那是对秦、凤、成、阶四州的觊觎之心。因此,西蜀方面迅速行动,于这四州边境增兵布防,以防不测。 而大周这边,亦是磨刀霍霍,志在必得。为了那四州之地,朝中上下紧锣密鼓,全力筹备粮草军械,誓要确保大军出征无忧。 四月。 经宰相王溥与杨骏的举荐,柴荣命向训与凤翔节度使王景、客省使昝居润主持征讨西蜀事宜!五月初一,王景从散关出兵直奔秦州,攻拔后蜀的黄牛等十八寨。后蜀闻讯后,命李廷珪等率军迎战。六月,向训、王景与蜀军在凤州东北威武城东交战,不利。后蜀派人联络北汉、南唐,相约共同出兵,以拑制后周。朝臣因向训等久战无功,粮草运输困难,坚请撤兵。 杨骏此番踏上了前往前线的征途,身旁紧随的是铁骑都虞候王审琦,忠勇之姿,如影随形。他深知,此刻的郭荣正背负着沉甸甸的压力,每一步决策都似在悬崖边上行走,是否继续挥师进发,无疑成了横亘在他们面前的一道棘手难题。 七月的秦陇山地,昼夜温差较大,且降水相对较多。杨骏勒住马缰,胯下的乌骓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悬崖边的栈道上踏得稳稳当当。身旁的王审琦按着腰间佩刀,目光扫过下方云雾缭绕的嘉陵江谷,低声道:“杨大人,这路比咱们在开封练的‘绝壁攀’还险——粮车要想从这儿过,怕是得拆了轮子扛着走。” 杨骏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蜀军烽火台,指尖在马鞍上轻轻敲击:“朝臣说‘粮草运输困难’,今日一见,才知不是虚言。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古人诚不欺我啊!” 他翻身下马,蹲下身捻起一撮土:“秦州一带四月还寒,粮草运到前线,得先过散关、越黄牛岭,栈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一马,粮车日行不过二十里——向训将军初战不利,一半是输在‘粮’上。” 二人沿着栈道往威武城方向走,沿途尽是前几日交战的痕迹:折断的马槊插在石缝里,蜀军丢弃的皮甲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渍,几处被火烧过的木栅仍冒着青烟。王审琦踢开一块带箭的盾牌,皱眉道:“蜀军的箭簇是铁制的,比咱们的铜箭更沉,射程也远——方才在黄牛岭下,我见咱们的弩兵射不到蜀军的城头,反倒被他们的箭压得抬不起头。” 杨骏俯身捡起一支蜀军箭簇,掂了掂分量:“蜀地多铁矿,军器监的锻铁手艺比咱们强。但他们的软肋在‘粮’——凤州城的粮草,全靠嘉陵江的漕船运上来,咱们若能断了这条粮道,凤州不攻自破。” …… 夕阳如血,缓缓沉入地平线,为大地披上了一层淡淡的暮色。二人趁着这温柔的黄昏时分,步入了向训的中军大营。营帐之内,烛火轻轻摇曳,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仿佛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气息。 向训与王景正立身舆图之前,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忧虑。那幅巨大的舆图,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让他们难以释怀。忽闻帐帘轻响,杨骏的身影映入眼帘,二人连忙迎上前去,神情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期盼。 向训亲手递上一杯热腾腾的茶,茶香袅袅升起,与帐内的气氛交织在一起。他嘴角勾起一抹苦笑道:“杨大人,你可真是来得恰到好处!如今朝中的催撤之声,已是沸沸扬扬,奏折堆积如山。可咱们好不容易才摸清蜀军的布防脉络,若此刻撤军,那岂不是前功尽弃,所有的牺牲都将化为乌有?” 言罢,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在那幅舆图上,眼神中既有无奈,也有坚定。王景亦是神色凝重,默默站在一旁,似乎也在思考着这进退维谷的局面。 杨骏接过茶,目光落在舆图上“威武城”旁的红圈:“向将军,昨日的仗,咱们输在何处?” “地形!”王景忍不住开口,他指着舆图上的威武城东峡谷,“蜀军在峡谷两侧设了伏,咱们的步兵刚进谷,他们就从山上往下扔滚石,骑兵根本冲不进去。” 杨骏又问:“粮草还能撑多久?” “最多十日。”负责粮草的参军苦着脸道,“散关那边的粮车,被蜀军的游骑袭扰了三次,丢了两千石粮,还有十几个船夫被掳走了。” 帐内一时沉默,王审琦忽然道:“末将有个主意——咱们的铁骑在平原上能冲垮蜀军,可在山地施展不开。不如挑五百精骑,换上蜀军的服饰,假装是他们的援军,混进凤州城,夜里烧了他们的粮库?” 向训摇头:“蜀军查得严,每个入城的士兵都要验‘腰牌’,混不进去。” 杨骏却眼前一亮,手指在舆图上凤州西侧的“青泥岭”一点:“不必混进城。青泥岭是蜀军漕船的必经之路,那里山高谷深,正好设伏。王将军,你麾下的凤翔军不是有熟悉当地地形的向导吗?让他们带五百锐士,夜里在青泥岭的江面下暗桩,再用床子弩射穿漕船——只要断了凤州的粮,不出半月,蜀军必乱。” 第三百二十章 沉得住气 他又转向向训:“至于威武城,咱们别再强攻。明日起,让士兵在城外筑土台,架起床子弩,每日只射几箭骚扰,让蜀军不敢出城。同时派一队轻骑,佯攻阶州——蜀军怕咱们断他们的后路,定会分兵去守,到时候威武城的兵力就空了。” 王景盯着舆图看了半晌,忽然拍案:“好计策!青泥岭的暗桩、阶州的佯攻,一断粮、一分兵,蜀军的防线就破了!” 杨骏神色未松,续道:“尚有一事需留意——蜀地已与北汉、南唐暗中勾结,对我军后方虎视眈眈。我启程之时,陛下已密令兵马,严守北疆与淮河防线,其肩上之重担,远超你我所料。此地不宜久拖,务必速战速决!” 帐外隐约传来更鼓的沉闷回响,杨骏缓缓起身,语声沉稳地对向、王两位将军说道:“二位将军,待到明日,我便草拟奏章上呈陛下,详述前线局势——非是我军久战而未建功,实则是在静待一个扭转乾坤的契机。只要陛下首肯我等依此计行事,不出一月,威武城必克,继而图谋凤州,指日可待。” “多谢杨指挥使美言!” …… 杨骏甫一踏入营帐,尚未坐稳,王审琦便紧随其后,脚步匆匆,一脸急切地踏入,言语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决:“将军,您真要提笔上书陛下,继续用兵,直至收复秦、凤、成、阶四州之地吗?” “倘若此刻选择撤退,岂不功亏一篑?这不仅违背了我的初衷,更非陛下所期望的结局啊!” 王审琦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无奈着道:“然而,将军,这般行事,只怕朝中的谏臣们会立即将矛头指向您。倘若此番战役能凯旋而归,或许还能平息些许风波;但万一局势有变……” 杨骏抬手倒了杯热茶,雾气氤氲中,他望着王审琦满是担忧的脸,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审琦,我们认识时间虽短,但也有一年多了,你该知道我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说罢,他将茶盏递过去,“你且说说,方才在威武城外,蜀军的箭簇虽利,可他们的士兵,是不是有一半都面黄肌瘦?” 王审琦接过茶,回想方才所见,点头道:“确是如此!有个被俘的蜀军小兵说,他们已三月没吃过饱饭,粮库里的米都掺了沙子。” “这就是关键。” 杨骏语气陡然加重:“蜀军看似布防严密,实则是‘外强中干’——凤州的粮草全靠青泥岭漕运,只要王景将军的人能在三日内把暗桩设好,断了他们的粮道,不出十日,威武城的蜀军必乱。到时候咱们再攻,便是‘以逸待劳’。” 他起身走到帐内悬挂的简易舆图前,指尖重重点在“秦州”二字上:“再者,陛下让我来前线,不是让我‘看败局’,是让我‘寻破局’。你以为朝臣催撤兵,陛下心里就愿意?枪炮一响,黄金万两,若此刻撤兵,秦凤四州拿不下来,蜀地的威胁还在,南唐、北汉更会觉得我大周可欺,将来再想用兵,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大。” 王审琦攥紧了拳头,声音仍带着几分顾虑:“可那些谏臣,最会拿‘劳民伤财’说事儿。如今若再力主进兵,他们定会说您‘好大喜功’,连带着陛下也会被非议。” 杨骏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凛然道:“非议?高平之战时,樊爱能溃逃,朝臣说‘北汉兵强,不如求和’,陛下却亲率铁骑冲锋,最后赢了;清丰灭佛时,僧官说‘会遭天谴’,可咱们收了寺院的田,让百姓种上庄稼,当年澶州的粮税就多了二成——非议从来都是留给‘没做成事’的人的。” “将军所言极是,既然将军心中已有万全之策,卑职自是无任何异议!” “王将军,我等既然远道而来,自当全力以赴。待到威武城一举攻下,我们再归京也不迟!” 杨骏的一席话,让王审琦的神色瞬间激昂起来:“将军,若真能如此,那便太好了!卑职愿身先士卒,充当前锋,定要狠狠挫一挫那蜀军的嚣张气焰!” 杨骏爽朗一笑,声音中带着几分豪迈:“好!有王将军这份壮志豪情,我深信攻克成、凤四州指日可待。时候不早了,夜色已深,王将军还是先休憩养精蓄锐吧。待到明日,我们再细细筹谋,部署不迟!” 王审琦闻言,轻轻颔首,随即转身离去。杨骏缓缓步至案前,轻轻展开一张洁白如雪的宣纸,优雅地执起狼毫笔。烛光摇曳,映照着他专注的面庞。笔尖轻触纸面,他首先挥洒下“秦陇战局三利”:其一,蜀军粮草将尽,士气必衰;其二,我军对地形的熟悉日益加深,作战如虎添翼;其三,后方防线固若金汤,无后顾之忧。 随后,他笔走龙蛇,又列出“进兵三策”:首要之策,截断敌之粮道,令其不战自乱;次则分散敌军兵力,各个击破;终则稳固后方,确保补给无虞。每一策之下,他都细心地附上了详尽的时间规划、兵力部署,即便是诸如“如何应对蜀军滚石之险”这样的细节,或是“如何确保粮车安然穿越栈道”的难题,他都一一考量周全,笔笔勾勒,条理清晰,可见对此事已然是成竹在胸! 写至尾声,杨骏的笔触陡然锋利,于奏章末端轻轻勾勒,添上一抹决绝:“微臣杨骏,甘愿立下军令如山,誓在一月之内,攻克威武之城,围困凤州之地,若有违此誓,甘愿身受军法严惩,与麾下儿郎共担其咎。” 墨香渐散,恰逢五更梆声穿透夜幕,清脆而悠长。杨骏凝视窗外,晨曦初露,天际渐染淡蓝。他小心翼翼地将奏章折叠妥帖,封入精致的锦袋之中。他心里清楚,此折一旦送达开封,必将掀起朝堂之上的一番波澜与争议,但他更知道,没有这般决绝,怕是秦凤四州的收复之路,又要再等上几年了…… 第三百二十一章 将心比心 次日晨曦微露,一匹骏马载着杨骏紧急上呈的奏章与立下的军令状,自秦陇连绵的山峦间跃出,如箭离弦,直奔东都开封府而去。 沿途官道,尘土飞扬,马蹄声急,不过两日光景,捷报已至郭荣案前。他缓缓展开信笺,字里行间,情感涌动,郭荣不禁轻声感叹:“骏哥儿,终究是最解朕意之人呐!” 旁侧的王朴闻言,心中已然明了,他眼神闪烁,试探性地问道:“陛下,骏哥儿此番,不知何时能重返朝堂?” 郭荣放下奏折,踱步至窗边,目光望向远方,仿若能穿越山川,看到秦陇战场上的烽火:“依骏哥儿的性子,若不能按计拿下威武城,困住凤州蜀军,他是不会回来的。” 他转过身,神色凝重却又带着几分期许,“他在奏折里立了军令状,一月之内,若不能扭转战局,愿与将士同罪——这般气魄,满朝文武,能有几人?” 王朴点头称是,沉思片刻后道:“陛下,杨骏此计,虽精妙绝伦,然朝中谏臣,恐难轻易认同。他们素以‘爱惜民力、避免征战’为由,反对西进。如今杨骏力主进兵,怕是会遭来诸多非议。” 郭荣冷哼一声道:“非议?朕即位之初,高平之战前,那帮人不也叫嚷着‘求和’?若当时听了他们的,我大周如今怕已被北汉、契丹踏平!” 他走回案前,手指重重落在杨骏的奏折上,“秦凤四州,乃我大周西进之门户,若不拿下,西蜀随时能侵扰边境,百姓永无宁日。骏哥儿深知朕的心思,才敢这般力排众议,为朕谋这一局。” 正当话题深入之际,大殿之外忽而响起通报之声,悠扬中带着几分庄重:“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谷大人,求见陛下。” 郭荣闻言,与王朴目光交汇,二人心中皆已了然于胸。李谷,此人位居朝中文臣之首,其智慧与威望并重,此番前来,料必是闻得杨骏上书力主开战之事,欲行劝阻之举。 王朴唇边勾起一抹浅笑,悠然道:“陛下,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若要平息朝中文臣,首要之务,在于稳住李相这里。” 郭荣闻言,微微颔首,随即转向身旁侍立的内侍,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朕旨意,请李相前来觐见。” …… 在那大周朝堂之上,群臣围绕征伐西蜀之事,争论得如火如荼时。东京开封府内的赵家府邸,却是一片异乎寻常的宁静,仿佛与世隔绝的幽谷,静谧得让人难以置信。 身为都虞候的赵匡胤,置身于这风暴的中心,面对朝堂上的纷扰与争议,他竟能如此沉稳地按住心中的澎湃,这份定力,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在这府邸深处,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正独立于花园之中,手中紧握一柄寒光闪烁的利剑,剑尖轻触过一朵朵竞相绽放的菊花,他的动作时而轻盈如风,时而矫健有力,剑光与菊影交织出一幅幅动人的画面。 少年的肤色如同初雪般白皙,五官精致,清秀之中蕴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俊俏。他的眼神清澈而深邃,帅气之余,更流露出一股不易察觉的温柔。在这秋意渐浓的午后,少年与剑、与菊,共同绘就了一幅和谐而宁静的画卷,让人不由自主地沉醉于这份超脱尘世的宁静美好之中。 赵匡胤的目光沉醉在那舞剑少年的灵动身影之中,剑光如织,每一式每一划都牵动着他的心弦,直至那矫健的身影悄然停驻于他的眼前,他才恍如从梦中惊醒,含笑赞道:“二弟,你这剑术愈发精进,真乃英姿飒爽。待到某日闲暇,大哥定要与你切磋一番,看看这些年你的武艺究竟成长到了何种境界。” 这位挥剑生风的少年,正是赵匡胤的胞弟赵匡义。自赵匡胤在大周军界崭露头角,以其非凡的智勇引领风骚以来,身为其手足的赵匡义亦不甘落后,如今已身居右班殿直之职。正应了那句“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的佳话。 “大哥,我可等着这一天呢!” 赵匡义大步流星走近,轻轻放下手中宝剑,随手抿了一口已凉的茶水,眉宇间满是疑惑:“大哥,眼下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为成、凤四州之事争得面红耳赤,几乎要翻了天,你怎还有这番闲情逸致,安然居于家中?” 赵匡胤望着眼前的二弟,难得面露悦色,语气中带着几分豁达与洞见:“哈哈,二弟啊,你们终究未能全然领会陛下的宏图伟略。成、凤四州之地,陛下心中早已布下棋局,志在必得,任谁也无法撼动分毫。那些文臣们若真有心为国,何不将力气用在实处,多为前线筹备些粮草,岂不更为紧要?” “兄长对朝堂风云,洞察秋毫,犹如下棋者胸有全局,却为何蛰居家中,不展宏图?观兄眉宇间隐有愁绪萦绕,二弟心中甚是挂念,不知兄长可否对弟一吐为快?” 赵匡胤凝视着眼前这个虽年幼却心思细腻的赵匡义,轻轻摇了摇头,唇边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随后悠长地叹了口气。他缓缓言道:“吾弟聪慧过人,为兄心中所虑,岂能瞒过你?只是这朝堂风云变幻,我虽略窥其一二,却也不免陷入那‘既生瑜,何生亮’的怅惘之中啊。” 语毕,他眉宇间悄然爬上了几分难以名状的忧郁,仿佛夜色中悄然蔓延的雾霭。这时,赵匡义眼眸微转,不由自主地以一种试探的口吻轻声问道:“兄长可是因杨骏之事,心中才这般烦扰不安?” 闻此消息的赵匡胤猛地自椅上站起,目光中满是不敢置信,紧紧盯着赵匡义,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你从何处得知这等消息的?” “大哥,小弟虽年幼,却也非全然无知之辈。禁军之中,流传着不少风言风语,皆道如果没有杨骏的话,此番去威武之事,怕是非你莫属啊!” 第三百二十二章 用毒的赵匡义 赵匡胤闻言,神色微滞,旋即便勾起嘴角,爽朗一笑:“哈哈,小家伙人不大,心思倒是挺机敏,懂得还不少嘛!不过话说回来,我对杨骏倒是颇为钦佩,他那一身文武双全的本领,在这天下间也算是屈指可数了!” 赵匡义眼眸微转,不自觉地向前迈进一步,压低声音贴近兄长耳边道:“兄长,倘若你觉得杨骏此人成了你的绊脚石,小弟倒不介意伸出援手,助你一臂之力!” “哦?你?你能有何良策助我?” 面对兄长言语间不经意流露出的几分轻蔑,赵匡义却浑不在意,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轻声道:“兄长有所不知,武功再高,也怕菜刀。若我以毒攻之,他又当如何自保,化险为夷呢?” 赵匡胤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顿,黄绿色的信阳毛尖茶水溅出几滴,落在青石案上晕开小圈。他脸上的爽朗笑意瞬间敛去,眉头拧成一道深纹,转头看向身侧的赵匡义——往日里总带着几分稚气的弟弟,此刻眼底藏着的阴翳,竟让他生出几分陌生感。 “放肆!” 赵匡胤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指节因攥紧茶盏而泛白道:“杨大人是殿前司的顶梁柱,是陛下倚重的重臣,更是接下来平定秦凤、将来征南唐、攻北汉的关键!你竟想出‘下毒’这种阴损伎俩,是嫌咱们赵家的麻烦还不够多?” 赵匡义被兄长突如其来的厉色惊得后退半步,却仍不死心,压低声音辩解:“兄长,眼下杨骏训练殿前司人马,又得陛下信任,兄长想要有出头之日,此人不得不除……” “住口!” 赵匡胤猛地将茶盏按在案上,茶水顺着杯沿淌下,怒声道:“我与杨大人在高平并肩作战,共克时艰;去年练兵时,他手把手教我麾下将士布阵——这般同僚、这般兄弟,你让我用毒害他?” 他盯着赵匡义,语气里满是失望:“你以为这天下是靠‘阴招’得来的?若没有杨大人整顿禁军,咱们殿前司还是当年那支‘骄兵惰卒’;若没有他筹谋粮草,西征蜀军的弟兄们早饿肚子了!” 赵匡义的手轻轻垂于身侧,不经意间悄然紧握,而那嘴角边,一抹浅笑依旧温暖如初春微风:“兄长宅心仁厚,世间少有,然江湖路远,风雨难测,朝堂之上更是波谲云诡,暗流涌动。杨骏此人,正值春风得意之时,权势滔天,正如你方才所言,有他矗立一日,便令人心生‘既生瑜,何生亮’之叹。我此番筹谋,无非是念及兄长前程似锦,不可不慎啊……” “将来如何?” 赵匡胤打断他,目光如炬道:“就算将来真的有一天,他是我前进的绊脚石,那我只会凭借我的战功来超越他,有他这样的对手在,对我无疑是一种激励,至于你说的这种法子,我赵匡胤只要活着一天,就决不允许你这么做!” 他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语气缓和了些,却仍带着警示,“匡义,你记住,咱们赵家能有今日,靠的是战场上的真刀真枪,靠的是陛下的信任,不是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若你再敢动这种心思,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弟弟!” 赵匡义看着兄长决绝的神色,知道此事再说无益,便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不甘,躬身道:“兄长教训的是,小弟知错了。” 赵匡胤却没放松警惕,盯着他道:“知错便好。明日你随我去校场,看看弟兄们练‘水战潜伏’——多学学怎么领兵打仗,少琢磨些歪门邪道。记住,真正的英雄,是在战场上赢敌,不是在暗处害人。” 赵匡义诺诺应下,转身退出回往自己房间时,嘴角的浅笑却悄然变了味。院外的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枯草打在亭台水榭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藏在暗处的算计,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滋长。 …… 八月中旬,大周军队王景等率军出击获胜,俘后蜀军校姜晖以下300余人,一举拿下威武城! 捷报传来的那一刻,前线将士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像是久悬的巨石终于落地,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王景与向训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快步上前对着杨骏一拱手,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敬佩:“杨将军,若非当初您力主继续进兵,几番鼓舞我们莫要退缩,怎会有今日这场大胜?这头功,定然要记在您身上!” 杨骏闻言,眉头微展却抬手虚按:“二位将军此言差矣。前线将士浴血搏杀,才是此战根基;你二人居中调度、临机决断,方得今日胜果。我不过是顺势进言,何功之有?若是真的要论功臣的话,当属此战死去的兄弟们。” 暮色中的威武城,残破的城楼上仍插着蜀军的黑旗,却已被后周军的红旗压在下方,风一吹便簌簌作响。杨骏站在城垛边,望着城外绵延的营帐与归营的士兵,指尖抚过墙砖上的箭痕——那是昨日激战留下的印记,深深浅浅,像极了牺牲将士未闭的眼。 “杨将军说得是。” 王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声音低沉了几分:“一将功成万骨枯,哎,这些前天还是鲜活的生命,谁能想到今日就深眠于黄土之下。” 向训从怀中掏出一卷名单,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阵亡将士的姓名:“我已让人统计好了,此战共折损三百二十四人,伤五百余。我尽快统计上去,安抚这些家属们。” 杨骏接过名单,指尖划过那些名字,叹了一口气,此刻间语气不免带着几分的压抑道:“要好生安顿,没有他们,焉能有今日之胜?剩下的这些将士们也看着呢……” “杨将军说的是!” 杨骏稍作停顿,目光悠远地投向了天际,缓缓言道:“二位将军,威武城既已安然落入吾等之手,我的使命至此也算是圆满落幕。世间宴席,终有散尽之时,我意明日便启程返京,余下之事,便有劳二位费心了。我深信,不需多时,定能传来你们凯旋的佳音,共庆胜利之喜悦!” 第三百二十三章 刘词生病 向训与王景闻言,面上掠过一抹讶异,异口同声问道:“怎会如此仓促?” 杨骏闻言,爽朗大笑,声如洪钟,震得四周空气都为之一颤:“威武城一旦落入手中,秦、凤四州之地,岂不是探囊取物?再说了,京城那边一直催着我回去,训练殿前司的精锐兵马,片刻不敢懈怠啊!” “杨将军在这里,我们这里仿佛有个主心骨一般,只是殿前司的训练之事,当真如此紧急?” “比你们想的还急。” 杨骏收起笑容,语气多了几分郑重:“陛下有意在拿下秦、凤四州之地后,南征南唐,殿前司是主力,需在入冬前练出一支‘能水战、善攻坚’的精锐。我若在前线耽搁太久,训练进度一慢,南征的日子就得往后推——咱们收复秦凤四州,本就是为了给南征铺路,可不能因小失大。” 他忽然话锋一转,笑着打趣:“再说了,你们二位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对付这残兵败将,还需我在旁盯着?等你们拿下四州,陛下定会召你们回开封庆功,到时候咱们再痛饮一番,岂不快哉?” 王景闻言,也笑了起来:“好!既然杨将军都这么说了,我等定不负所托,早日将秦凤四州的捷报送回开封!” 向训也拱手道:“杨将军放心回京,军中之事,我与王将军定当同心协力,绝不让您失望!” “我定于明日拂晓时分启程。” “哈哈,如此佳期,今晚定要与杨将军痛饮一番!一来是为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庆功,二来权当是为你的远行饯别!” “如此盛情,实在感激不尽,多谢二位将军的厚意!” …… 次日拂晓,天边初露晨曦,杨骏孤身一人,正准备踏上征途。刚迈出营帐的门槛,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消息传来:“杨将军,有位从京兆远道而来的人士,声称有紧要的书信需亲手交予您!” 杨骏闻言,心中微微一怔,京兆?这个名字仿佛触动了心中的某根弦,他迅速回过神来,问道:“那人此刻何在?” “正于营中安歇,他说所携之物至关重要,非得亲手交予将军不可,故此……” “速领我前往!”杨骏打断了他,语气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决断。 晨曦刚漫过威武城的雉堞,将营帐外的霜气染成淡金色。杨骏跟着亲兵穿过列队操练的士兵,耳旁尽是甲胄碰撞的脆响与呼喝声,可他心中的疑虑却随着脚步愈发浓重——京兆府乃关中要地,这里他认识的人只有刘词,究竟出了何事,竟让他特意在此刻送信来? 帐帘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墨香混杂着风尘气扑面而来。帐内仅有一张矮榻、一张木桌,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正端坐桌前,见杨骏进来,连忙起身拱手,动作间透着几分拘谨,却又难掩眼底的急切:“小的刘墨文,见过杨将军。” 杨骏轻轻抬手,以一个温和却又不失威严的动作示意刘墨文坐下。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对方那双沾满了泥点、略显疲惫的布鞋,以及袖口那细微却醒目的磨损痕迹——这些细节,无声地诉说着长途跋涉的艰辛,昭示着此人绝非普通的信使所能比拟。 “究竟是何重要信件,竟然还得我亲自过来一趟?” 刘墨文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苦涩。他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几分诚惶诚恐:“还望将军海涵,小人实在不知其中详情。此信乃我家节帅的亲笔,万望大人能亲自过目。” 杨骏指尖在桌沿轻轻一顿,目光落在刘墨文紧攥着衣襟的手上——那双手指节泛白,显然是一路护着信件,生怕有半分差池。他没有再多追问,只是颔首道:“既如此,便把信拿来吧。” 刘墨文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裹,层层解开,里面是一封用桑皮纸写成的信笺,信封上贴着火漆,印着“刘”字专属的兽形印记——那是永兴军节度使刘词的私印,杨骏在高平之战后与刘词议事时见过,绝不会有错。 杨骏捏起火漆,指尖能感受到其坚硬的质感,显然未曾被人拆过。他从腰间取下小刀,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展开信笺,刘词苍劲的字迹瞬间映入眼帘。信中内容不长,却字字如惊雷: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不留情面地在每个人身上刻下痕迹。刘词如今却被病魔缠身,生命之火在风中摇曳,似乎随时可能熄灭。他写信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能再见杨骏一面…… 对于杨骏而言,刘词这个名字,虽然曾在记忆的角落闪过,但那份情感却已变得模糊而遥远。他们的交集,仅限于高平之战!也就是那时,杨骏才知道刘词作为曾经银枪效节军的一员,他看自己,或许更多的只是一种感情寄托吧! 尽管如此,当杨骏得知刘词的愿望时,心中还是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情感。或许,是出于对生命的敬畏,又或许,是那份深藏心底的感情在悄然复苏…… “你歇息的怎么样了?” 刘墨文正沉浸在片刻的宁静之中,冷不丁被杨骏的话语轻轻一搅,不由得微微一愣。但很快,他便恢复了常态,诚恳地答道:“多谢将军挂念,我并无大碍。若有书信需我转达,我即刻便能整装待发。” 杨骏轻轻摆了摆手,那动作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就在刘墨文欲言又止,满心疑惑即将溢出之际,杨骏已径直道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既然身体无恙,那我们便即刻动身,目标——京兆府!” 刘墨文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原以为杨骏至多会写封回信,或是派亲信探望,竟没想他竟然会亲自折返京兆。他连忙起身,声音都有些发颤:“将军!您……您当真要去?” “怎么?还不相信我的话?” …… 第三百二十四章 遗憾之事 京兆府内! 两位中年男子悠然立于亭台水榭之畔,周遭弥漫着桂花馥郁的芬芳,仿佛连空气都染上了几分秋日的恬淡。其中一人,缓缓启齿,声音中带着几分温文尔雅:“昭辅兄,未知您日后有何种筹谋,欲往何方探寻生活的意趣?” 楚昭辅闻言,并未急于回应,而是以一种深邃的目光回望对方,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反问道:“赵从事既然有此一问,想必定是胸有成竹,对未来已有所规划。不知可愿指教一二?” 楚昭辅嘴里的赵从事,就是赵普!刘词虽为武将,但从不以苛政扰民。不仅如此,他还能够知人善任,自去年他调任永兴军节度使时,刘词相继征辟赵普、楚昭辅为幕僚…… 桂花的香气随着晚风漫过亭台,落在赵普与楚昭辅的衣襟上。赵普抬手折下一枝缀满金蕊的桂枝,指尖轻轻捻着花瓣,目光望向水榭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池水,语气里带着几分从容:“指教谈不上,不过是顺着眼下的时局,想寻条‘稳路’罢了。” 他转过身,将桂枝递给楚昭辅,继续道:“如今大周势头正盛——杨将军拿下威武城,秦凤四州指日可待;陛下又有意南征南唐,这天下一统的苗头,已是藏不住了。咱们这些幕僚,若只守着京兆这一亩三分地,将来怕是要跟不上趟。” 楚昭辅接过桂枝,放在鼻尖轻嗅,眉宇间露出思索之色:“昭辅明白你的意思。刘节帅病重,京兆府的局势早晚要有变化。只是‘稳路’难寻——咱们不过是节帅身旁的幕僚,资历尚浅,你心中的‘路’,究竟是哪一条?” 赵普走到亭栏边,目光望向开封的方向,声音压得稍低:“我瞧着,殿前司倒是个好去处。” 他见楚昭辅眼中露出讶异,便解释道,“你想,陛下南征,殿前司是主力;杨将军又是陛下最倚重的人,如今他正缺懂‘筹谋’的幕僚……” “然而,我们与杨将军素昧平生!若是贸贸然前去投靠,恐怕……” 赵普一听此言,心中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不禁放声大笑起来:“昭辅兄,你大可放心。据我所得的消息,节帅早已向杨将军递了信儿,估摸着这几日他便会到此一行!” “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 …… 正当赵普与楚昭辅于水榭旁浅酌低语之时,一位身着将军服饰的青年男子,步伐匆匆,神色焦急地自他们眼前掠过。二人目光交汇,瞬间,一抹急切之色在他们眼底悄然浮现,仿佛无声地诉说着未尽之言。 杨骏在刘墨文的引领下,犹如疾风掠过大地,一路疾驰,心无旁骛。及至府邸大门,他几乎本能地向内冲刺,周遭的一切,包括擦肩而过的“仆从”与景致,皆成了他心中急迫目标下的模糊背景,未曾引起他丝毫的留意。 卧房之内! 闻听杨骏到来的消息,刘词猛地自榻上坐直了身子,轻轻吐出一缕悠长的叹息:“我本不欲搅扰于你,但几番思量,终是割舍不下,愿能见你一面,了却这最后的心愿。” 卧房内的药味浓得化不开,与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撞在一起,竟生出几分苍凉的暖意。刘词撑着榻沿坐直身子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咳嗽了两声,嘴角便沾了些淡红的血迹。他摆摆手,示意要上前搀扶的下人退下,目光落在杨骏身上,那双眼曾在高平战场上炯炯有神的眸子,如今虽蒙着病气,却仍透着几分锐利。 杨骏几乎是坐在刘词的塌前道:“节帅,你这话可就折煞我了,虽与老节帅结缘未深,但你老人家对我的那份深情厚谊,我又岂会不明了于心?” 刘词闻言,干裂的嘴唇微微牵动,似想笑,却被一阵轻咳打断。他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目光落在杨骏身上,那眼神里既有长辈对晚辈的疼惜,也有同袍间的惺惺相惜:“结缘未深?可在老夫心里,早把你当半个子侄看了。” 他顿了顿,气息愈发微弱,却仍执意要把话说完:“高平之战时,你带着殿前司的锐士,直接击杀王延嗣,我就知道,老节帅后继有人啊!” 言及此处,刘词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一抹被岁月风沙侵蚀的沙哑,仿佛是经过砂纸细细打磨过的老木般:“骏哥儿,莫要责怪我的一番私心。忆及去年高平一役尘埃落定之时,我只盼你能安然做个不问世事、富足悠闲的员外郎。谁又能预料,重返京城后,你的仕途竟如破竹之势,一路畅通无阻。时至今日,放眼这浩瀚天下,还有何物是你不能争取,不能掌握的呢?” 刘词的声音越来越轻,每说几个字都要喘上半口气,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杨骏的袖口,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托付心愿的绳索:“骏哥儿,你如今身居殿前司要职,风光的背后,是刀山火海啊……老夫见过太多人,走着走着就忘了初心,被权欲迷了眼。可你不能——你得记得,高平战场上那些死在北汉箭下的弟兄,他们才是你握着兵权的根。” 他猛然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所袭,胸口剧烈起伏,犹如风中摇曳的微弱烛火,显得格外脆弱。杨骏见状,急忙将一旁温着的参汤端至他面前,意欲缓解他的不适。然而,刘词却轻轻摆了摆手,那双眼睛仿佛凝聚了全身最后的力气,紧紧锁定在杨骏的脸上,言语间充满了恳切与嘱托:“自我来到这京兆府,身边便跟随着两位幕僚,他们二人俱是拥有经纬之才的非凡之士。骏哥儿,你定要设法将他们纳入麾下,成为你的左膀右臂啊!” 杨骏未曾料到,在这紧要关头,刘词的心中非但没有挂念着自己的事务,反而细细地为杨骏的每一分考量着,这份意外的关怀如同暖流涌进他的心田,令他感动至深,难以言表…… 第三百二十五章 半部论语治天下 杨骏微微一顿,眉宇间掠过一抹思索之色,随即打破了周遭的静谧,轻声问道:“节帅提及的那两位幕僚,不知是何方神圣?在下记忆中,可曾有幸与他们有过交集?” “此二人乃是我赶赴京兆府后,费尽心力征召的幕僚——赵普与楚昭辅。他们二位……” 杨骏的耳畔轻轻掠过了“赵普”与“楚昭辅”这两个名字,起初,他的心中并未泛起丝毫涟漪。然而,就在这不经意的一瞬,他的眼眸仿佛被晨光点亮,不由自主地闪烁起好奇的光芒。他脱口而出,声音中带着一丝探寻的意味:“哦?莫非是那位洛阳的赵普赵则平和宋州楚昭辅?” 对方闻言,眉宇间掠过一抹讶异,旋即笑道:“咦?你居然对这二人有所耳闻?他们可非池中之物,乃是老夫在京兆府中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此等英才,若不能收为己用,他日恐怕会成为棘手的对手!” 看着陷入到沉思的杨骏,刘词又继续缓缓道:“赵普是幽州人,早年避乱到了河南,肚子里装的不只是四书五经,更懂‘乱世谋国’的道理。去年老夫查京兆府的亏空,账册乱得像一团麻,他只用了三日,就从一堆旧文书里找出了豪强偷税的证据,还拟了个章程,不仅补了亏空,还没惹恼百姓——这份‘既懂查账,又知权衡’的本事,在如今的幕僚里,实属难得。” 杨骏心中微动,想起方才在水榭旁瞥见的青衫男子,那沉稳的气度,倒与刘词描述的赵普颇为契合。他追问:“那楚昭辅呢?” “楚昭辅是宋州人,性子比赵普沉稳,最擅长‘细事’。老夫府中的粮草调度、军械清点,全靠他打理。去年冬天京兆府闹雪灾,百姓缺粮,他带着人挨家挨户登记,按人口分粮,没出一点乱子;就连老夫的亲卫营,兵器磨损、甲胄修补的台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比军需司的吏员还细致。”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些:“你殿前司如今要练‘能水战、善攻坚’的锐士,粮草、军械的消耗定是巨大,稍有差池就会误事。楚昭辅跟着你,能帮你把‘后勤’这根弦绷紧,让你在前线打仗时,不用分心后方补给——这等‘稳当人’,比能说会道的谋士更难得。” 杨骏听得愈发上心,他想起回京后要应对训练、南征筹备,正缺赵普这样懂谋略、楚昭辅这样善实务的人。他连忙道:“听节帅这般说,二位皆是难得的贤才。只是晚辈与他们素未谋面,不知他们是否愿意入殿前司?” “你放心。” 刘词虚弱地摆了摆手道:“老夫早跟他们提过你——说你高平救阵不贪功,整顿殿前司不徇私,是值得追随的明主。他们二人虽有才干,却不愿只守着京兆府这一亩三分地,早盼着能跟着有作为的将领,做些能留名青史的事。你只需开口,他们定会应允。” 他忽然抓住杨骏的手,眼神里满是托付的恳切:“骏哥儿,老夫这辈子,识人无数,却极少这般郑重荐人。这二人,是老夫留给大周、留给你的‘礼物’。你带着他们,既能搞训练、稳后勤,又能为南征添助力——莫要负了他们,也莫要负了老夫的这番心意。” 杨骏紧紧回握住刘词的手,语气坚定如铁:“节帅放心!晚辈定当待二位以礼,用二位之才,绝不让他们的本事埋没,更不让您的心血白费!” 刘词闻言,眼中露出安心的笑意,他缓缓松开手,靠在榻上,气息渐渐平稳下来——方才一番话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此刻已昏昏欲睡。杨骏望着他疲惫的面容,心中既有对故将的疼惜,更有对未来的笃定:有赵普、楚昭辅相助,那回京后的诸多难题,定能一一化解。 杨骏缓缓踱步,自那幽静的房间内走出,步伐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思。回望之际,方才亭台水榭边,赵普与同行的身影已悄然消散,只余下一片空旷与静谧,仿佛他们从未驻足。杨骏的目光在那片空悠悠的景致上停留,一时间,心神竟不由自主地飘远…… ……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悄悄探进窗棂,杨骏便轻手轻脚地起了身,心怀挂念,径直走向刘词的房间,想看视下对方的身体状况。经过一夜的沉眠滋养,刘词的面容似乎褪去了几分苍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润。他甚至已凭借着自己的力量,从柔软的床榻上缓缓坐起,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招呼道:“骏哥儿,来来来,咱们好好聊聊!” 杨骏见刘词气色好转,心中先是一喜,快步走到榻前,伸手轻搭在他的腕上——脉搏虽仍微弱,却比昨日沉稳了许多。他松了口气,笑道:“节帅今日精神好多了,想来昨夜睡得安稳。” 刘词靠在软垫上,抬手示意杨骏坐下,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托你的福,昨夜倒是没怎么咳嗽。不过老夫这身子,自己清楚,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今日叫你过来,是还有些话要跟你说——骏哥儿,你现如今可曾婚配?” 杨骏闻此,脸色倏地一僵,他心中原本揣度,刘词此番言谈定是与赵普、楚昭辅之事有关,乃至东京开封府的政务,或是关乎殿前司的要务,万万未曾料到,话题竟悄然转向了他自己! 杨骏的指尖轻轻一顿,仿佛不经意间触碰到心底的涟漪,耳尖悄然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脑海中,苏娃儿与符银盏的倩影不由自主地交织浮现,带着一抹难以言喻的情愫。然而,思绪被符彦卿那庄重的三年之约猛然拉回现实。面对节帅的询问,他略显慌乱,却又尽力保持镇定,答道:“回禀节帅,晚辈目前心无旁骛,全心投入于军务之中,对于个人之事,尚未有暇顾及。” 第三百二十六章 再见娃儿 刘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轻轻叹了口气:“骏哥儿,你今年也二十有五了吧?寻常人家的男子,这个年纪早已儿女绕膝,可你倒好,眼里只有殿前司、只有南征。老夫知道你心怀天下,可‘成家’与‘立业’,从来不是相悖的事啊。” 他伸手拍了拍杨骏的手背,语气里满是长辈的关切:“你如今是殿前司的核心将领,将来南征立功,地位只会更高。可越是身居高位,越需要一个安稳的后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帮你打理家事、分忧心绪,你才能更专心地应对朝堂与战场的风浪。” 杨骏心中泛起一丝涟漪,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把符银盏的事情说出来时,刘词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直接破了个大防道:“吾膝下儿女皆已成家立业,唯余一义女,芳龄与你相仿,堪为佳偶,骏哥儿……” 杨骏听到这话后,顿时吓得一机灵,不由自主地挺身而起,双手微摆,言辞中带着几分急切与谦逊:“老节帅的一片好意,骏心领了。实则,骏与卫王殿下千金早已心心相印,两情相悦,眼下只差那临门一脚,便能共结连理……” “卫王之女?莫非是指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大人的掌上明珠?” 杨骏索性敞开心扉,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不错,正是符节帅的爱女!” 刘词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拍着榻沿大笑起来,笑得牵动了病气,忍不住咳嗽两声,眼中却满是惊喜:“原来是符彦卿那老狐狸的女儿!我说呢,能让你这‘眼里只有军务’的小子动心的,定不是寻常女子!” 他喘了口气,目光落在杨骏略显窘迫的脸上,打趣道:“符彦卿手握天雄军,是陛下倚重的老将,他的女儿知书达理,又跟着他见惯了军阵,性子定然不差——你小子好福气啊!不过,话说回来,我这义女,不论是品行还是容貌,皆是上乘之选,即便做不了正室夫人,做个平妻也是绰绰有余的……” 杨骏闻言,脸上的窘迫更甚,双手连摆道:“节帅说笑了!银盏与我情投意合,我心中早已认定她为唯一的妻子,怎敢再有其他念头?您的义女既是良配,自当寻一位满心待她的如意郎君,晚辈万万不敢耽误。” 他语气诚恳,眼神里满是坚定——对符银盏的心意,他从不含糊,即便刘词是出于好意,也绝不会因此动摇。 刘词望见他这番情态,不由得先是一怔,旋即便漾开了笑意。只是,这回的笑声里,打趣之意淡了几分,欣慰之情却浓了几许。“好!好一个‘心中认定’!瞧你这般对符姑娘情深意重,老夫果真是没有看错人。只是,这世间万般事务,又岂能尽如人意?我这义女,乃是出身西北名门折家,若能与她结缘,无异于得到了西北折家的鼎力相助……这等两全其美的好事,你还需要犹豫思量吗?” 杨骏嘴角勾起一抹嘿然笑意,正欲开口之际,刘词却轻咳两声,身子微微后仰,倚在了柔软的垫子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温煦:“此事就此议定,又不是要你割舍与符家的秦晋之好。对了,这便是那信件,你可要收好了。” 杨骏心中虽有推辞之意,但望着榻上已闭目养神的刘词,那份拒绝的话语终究未能出口。他无奈地接过那只古朴木盒,触手之间,一股温润之感传来。轻轻掀盖,内里躺着一支羊脂白玉簪,簪头精雕细琢着一朵清丽脱俗的小莲花,简约而不失雅致。杨骏紧握木盒,对着刘词深深一揖,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多谢节帅费心周旋,晚辈定妥善保管!” 刘词微微颔首,面上的满意之色尚未褪尽,气息却已渐渐细若游丝。他缓缓倚靠在榻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罢了……老夫该言尽于此,你……还是尽早动身返回开封吧……莫要因私废公,误了大事……” 杨骏见状,心知刘词已疲惫至极,便不再多做打扰,起身恭敬道:“节帅且安心养病,晚辈即刻启程。您的每一句叮嘱,晚辈皆铭记于心,不敢有丝毫懈怠。” …… 从着房间内出来的杨骏,招呼着下人递给他一封信,说了两句话后,他就直接朝着大街上走去! 京兆府地处关中平原腹地,被山脉、河流环绕,形成天然的军事防御体系,是古代兵家眼中的“形胜之区”。此地不仅地势险要,更兼农业繁茂,稻谷金黄,仓廪充实,为这片土地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 街巷间的手工业铺子更是热闹,铜器铺里的锻打声、织锦坊里的穿梭声交织在一起,匠人们的巧思让寻常器物都透着精致。 杨骏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想起苏娃儿选在此地开铺,不由得暗叹一句“慧眼独具”。他循着书信中的指示走了片刻,终于在一处挂着“琳琅阁”匾额的铺子前停下脚步,抬脚走了进去。 推开“琳琅阁”那扇古朴的木门,一股清新淡雅的松脂香气悄然混杂着铜器特有的凉意,悠悠拂面而来。这铺子虽不宽敞,却布置得别有一番韵致——左侧,一座博古架静静伫立,其上错落有致地陈列着各式铜器,自古朴的酒樽至精致的烛台,每一处纹路皆经过匠人精心雕琢,细腻入微;右侧,一张长案绵延开来,其上覆盖着一层素净的锦缎,几匹新织就的蜀锦悠然铺展,那色泽鲜亮得仿佛能映照出人世间所有的光影流转。 在这两侧陈设之间,最为醒目的位置,摆放着时下最为时髦的日常用品,诸如香皂之类,既实用又不失雅致。而在这铺子的最里侧,一道靛蓝色的布帘轻轻垂挂,隐约间,似乎能窥见内里藏着一张古琴…… “客官想买些什么?” 一缕清脆悦耳之声轻轻穿透薄薄的布帘,宛如晨间林间初啼的鸟鸣,悠扬而引人遐想。随即,苏娃儿轻手轻脚地掀起那道布帘,缓步而出,一身朴素无华的青布短衫,贴合着她轻盈的身姿,腰间则随意系着一条墨色围裙,简单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雅致与干练。 第三百二十七章 情不自禁 苏娃儿的手指间犹自残留着几缕细微的铜屑,闪烁着淡淡金属光泽。一见是杨骏,她眼眸中瞬间亮起一抹惊喜,却又迅速转为警觉,眼角余光迅速掠过门外,仿佛生怕被人窥见。随即,她轻盈地迈出几步,靠近杨骏,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杨大人怎会此时驾临?莫非是有紧要之事?” 杨骏的目光悠然扫视过屋内陈设,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语气温和而带着几分戏谑:“哦?难道非得有急事,方能踏入此地?” 苏娃儿被这话逗得一怔,随即噗嗤笑出声,指尖轻轻拍了拍围裙上的铜屑,语气也松快了些:“杨大人这话说的,小的哪敢拦着您?只是您如今是殿前司的大忙人,前几日刚破了威武城,怎么倒有空来我这小铺子逛?莫不是……看上我这新到的蜀锦了?” 她说着,抬手掀开右侧长案上的素色锦缎,露出下面一匹石榴红的蜀锦,上面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您看这匹,是蜀地最好的织工织的,摸着手感软和,做件外袍正合适。符娘子若是穿,定好看。” 杨骏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匹蜀锦上,绯红底色织着暗金缠枝纹,指尖尚未触到锦面,暖意已先漫上心头。他本想开门见山说正事,可身旁苏娃儿话里那点若有似无的冷嘲热讽,哪能听不出来?忙抬声打断:“别闹,有正经事跟你说。” 话音刚落,他便抬步朝苏娃儿走近了些。烛火在他靴底投下的影子缓缓前移,苏娃儿原本端着茶盏、波澜不惊的脸,竟悄悄漫开一层羞意,连耳尖都染了薄红。她飞快扫了眼窗外——廊下灯笼明晃晃的,隐约能听见院外仆役走动的声响,忙拢了拢袖口,身子往暗处缩了缩,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哦?什么正事?怎么杨相公只往前凑,倒不说话了?” 尾音里那点促狭,混着少女的羞怯,像檐角垂着的冰棱,被烛火映得泛着甜暖的光。 杨骏望着苏娃儿泛红的耳尖,唇边漾开点笑意,脚步没停,反倒又近了半步,声音里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认真:“也不知怎的,方才满肚子话还清晰得很,一进这屋,倒觉得只有苏娘子跟前,才装得下我要讲的正事。许是离得越近,我这脑子才越灵光,能快点把事儿想周全。” 这话刚落,苏娃儿“咯咯”笑出声来,烛火下眼尾弯成了月牙儿,却又故意偏过头,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白过来的那一眼里满是娇嗔:“我活这么大,还是头回见人把‘想挨得近点’,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倒像是要议什么军国大事似的!” 杨骏听着苏娃儿带着娇嗔的调侃,脚步稍稍顿住,烛火映在他眼底,褪去了往日军营里的锐利,只剩一片温沉。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的一点烛花,语气没了方才的玩笑,倒添了几分郑重:“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那句出自鱼玄机《江陵愁望寄子安》,诗还在心头萦绕——纵使是女儿家的笔墨,字里行间的相思意却浓烈得藏不住,恰如杨骏方才那番话里的真挚,让苏娃儿心跳都乱了几分。 她耳尖的红意又深了些,像被烛火熏透的胭脂,悄悄漫到了脸颊。慌忙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缠枝纹绣线,连声音都压得像檐角落雪般轻细:“骏哥儿,咱们这还在坊间呢——你看那茶馆里的人进进出出,街边还有挑着灯笼赶路的,要是被人听了去、看了去,可怎么好?” “我明日估计就要回东京开封府了,想着今天过来好好的陪陪你……” 话音刚落,怀中的人忽然轻轻挣动。杨骏还没反应过来,苏娃儿已从他臂弯里退开,转身快步走向商铺门板。她指尖搭在冰凉的木闩上,动作干脆利落,“吱呀”一声便将临街的门牢牢合上,把外头的灯火与人声都隔在了门外。 杨骏怔在原地,刚要开口问些什么,抬眼却撞进苏娃儿的目光里。她唇边漾开一抹勾人的笑,眼尾泛着胭脂般的红,先前的羞怯淡了大半,反倒添了几分娇俏的大胆:“既然骏哥儿都把心里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若是还扭扭捏捏的,岂不是太不解风情了?” 杨骏望着眼前的苏娃儿,神色骤然一滞——前一刻还耳尖泛红、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人,此刻眼底竟盛着细碎的星光,那股子褪去矜持的热情,像腊月里突然窜起的暖炉,烘得他心头一跳,竟有些措手不及。 还没等他缓过神,肩头忽然一轻——苏娃儿已伸手替他解了外袍的玉带,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袖口,带着点微凉的软意,转眼便将厚重的外套搭在一旁的衣架上。 杨骏喉结动了动,忙往后退了半步,故意板起脸,却掩不住语气里的笑意:“咦,这位女施主,你这动作可就越界了啊。” 苏娃儿却上前一步,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衣襟,眼尾弯成月牙儿,语气里满是促狭:“可是我怎么瞧着,倒像是杨相公先在心里‘越界’了?方才是谁说‘离得近才想得清正事’,这会儿倒来装起规矩了?”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临街的商铺门板便“吱呀”一声被推开。杨骏手扶着腰间,缓步从店内走出——昨夜的暖意似还缠在衣襟间,连脚步都带着几分未散的慵懒。 苏娃儿跟在身后相送,脸颊仍泛着未褪的红晕,衬得眉眼愈发清亮。见杨骏要翻身上马,她忽然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盒,轻轻递到他面前。 杨骏低头一看,盒内整整齐齐码着几根金条,顿时愣了愣,随即故意扬起眉,带着点玩笑语气道:“怎么,如今跟我也要算‘费用’了?” 这话刚出口,苏娃儿的脸“唰”地红透,连耳根都染了绯色,慌忙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急意与羞赧:“你……你胡说什么呢!我是想着你这就要回开封府,路上千里迢迢,身上若没些趁手的盘缠怎么行?” 第三百二十八章 初见二人 天刚露白,京兆府的城门便已缓缓开启,晨雾还未散尽,萦绕在青灰色的城砖上,添了几分冷意。赵普与楚昭辅二人牵着马立在城门下,马背上驮着简单的行囊,显然是候着同路人。 赵普耐不住沉默,不时抬手拂去马鬃上的霜花,侧头看向身旁的楚昭辅,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热络:“昭辅兄,此番咱们同往东京,一路路途遥远,到了京城后,你我可得互相照应着才是。” 楚昭辅却似没听见一般,目光落在城门内往来的人影上,半晌没有应声。赵普正待再开口,他却忽然收回目光,转脸看向赵普,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探询:“先前在府中听人闲谈,说那位杨骏杨将军生得仪表不凡,气度过人,不知昭辅兄可有耳闻?这话到底是真是假?” 赵普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的打趣:“昭辅兄这话倒奇了——难不成杨将军若不是你心里想的模样,你便要改了主意,不同我们去开封了?” 楚昭辅听罢,忽然仰头笑了两声,笑声在晨雾里散得快,却没半分要解释的意思,只抬手拍了拍马颈,目光又飘向城门深处。 赵普瞧他这讳莫如深的模样,心里虽犯嘀咕,却也没再多问——他哪里知道,楚昭辅决意随杨骏赴京前,曾悄悄寻过京兆府里有名的盲卜刘悟。当时刘悟指尖抚过龟甲,沉吟半晌才道:“君此行将遇贵人,那贵人必是仪表卓然、颔下丰隆之相,见之需尽心侍奉,此去定能得偿显贵。” 也正因这句卜辞,楚昭辅才这般急切地想打听杨骏——他满心都是要确认,那位即将同行的杨将军,究竟是不是卦象里指点的“贵人”。 晨雾渐散,正当赵普还在琢磨楚昭辅的话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正主杨骏终于过来了。 楚昭辅下意识抬眼望去,只一眼,他原本平静无波的脸色骤然变了:晨光落在杨骏身上,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带着军旅生涯养出的英气,分明是仪表非凡的模样;再看那颔下线条,丰隆温润,竟与盲卜刘悟当日描摹的“贵人之相”分毫不差!一股难以按捺的激动瞬间漫上心头,他指尖悄悄攥紧了马缰绳,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这边杨骏也已瞧见城门下的两人,翻身下马后快步上前,拱手时语气带着爽朗的笑意:“二位想必就是赵普先生与楚昭辅先生吧?路上略有耽搁,让二位久等了!” 见杨骏上前,赵普忙拱手还礼,姿态恭谨却不谄媚,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将军客气了!我与昭辅兄也是刚到片刻,算不得久等。” 说罢侧身让了半步,引着楚昭辅上前,又补了句道:“这位便是楚昭辅先生,往后在殿前司共事,还望将军多提点。” 楚昭辅早已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激动,只将那股确认“贵人”的雀跃藏在眼底。他上前一步,拱手见礼时,目光又不自觉地掠过杨骏的眉眼与颔下——那丰隆的轮廓、英挺的气度,与卦象分毫不差,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语气也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在下楚昭辅,见过杨将军。往后入了殿前司幕府,在下定当尽心效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杨骏瞧着二人举止沉稳,赵普言辞得体,楚昭辅虽话少,眼神却透着一股实打实的认真,心中先添了几分好感。他笑着摆了摆手,语气爽朗:“二位是刘节帅倾力举荐的贤才,我能得二位相助,高兴还来不及,哪谈得上‘指点’?往后咱们便是同僚,殿前司的差事,还得靠二位多费心。” 说着,他抬手拍了拍马背上鼓囊囊的行囊,解释道:“我让人备了些干粮和伤药,路上若有需用,只管开口。咱们此行走陆路,从京兆府出,先到潼关,再入陕州,沿着黄河南岸的‘陕洛驿道’到洛阳,最后走汴水北侧的‘汴洛驿道’回开封。这一路路程不短,咱们早些动身?” 赵普与楚昭辅齐齐应了声“好”,动作利落地上了马。晨光洒在三人三骑身上,马蹄踏过带霜的路面,朝着东京开封府的方向,缓缓行入渐亮的天光里。 …… 行过两日,远处终于浮现出潼关的轮廓。晨雾尚未完全褪去,那座扼守陕豫咽喉的雄关便在苍茫山影间立着,青灰色的城墙顺着山势起伏,像一条蛰伏的巨龙,将黄河与秦岭的天险牢牢锁在掌心。 杨骏勒住马缰,抬手遥指前方:“过了这潼关,才算真正入了中原腹地。此关左依华山,右临黄河,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便是平日,盘查也比别处严些。” 赵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关楼高耸,“潼关”二字题在匾额上,虽蒙着些尘土,仍透着几分凛然气势。往来的商旅与兵士在关下排着队,守城的兵卒正逐一查验文书,马蹄声、吆喝声顺着风飘过来,倒添了几分热闹。 楚昭辅目光落在城墙的垛口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马缰绳——他曾听人说过潼关的险峻,今日亲见,才知传言不虚。正思忖间,杨骏已催马向前:“走吧,趁着天早,早些过关,免得傍晚赶不上驿馆。” 三人随着人流缓缓靠近关下,杨骏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文书,递到守城兵卒手中。兵卒展开一看,见文书上盖着殿前司的朱红大印,又抬眼扫了扫三人的装束——杨骏一身劲装透着英气,赵普与楚昭辅虽着常服却气度沉稳,便不敢怠慢,抬手示意放行。 马蹄踏过潼关门洞的青石板,沉闷的回声在拱券间悠悠荡开,刚出洞口,风声忽然变得清亮,东侧传来黄河的涛声,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气势磅礴得令人心头一震。楚昭辅下意识勒住马,回头望向渐渐远去的关楼,日光已将城墙染成淡金色,心中不由得慨然——这便是中原的雄关,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也难怪千百年来,无数人要在此争雄逐鹿。 第三百二十九章 煤的专营 杨骏见楚昭辅频频回望潼关,便笑着开口问道:“昭辅兄可是头一回过这潼关?”不等对方回答,他又抬手指向东南方向,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过了这关,往前的地势就平缓多了。咱们要走的陕洛驿道,虽比不得京兆府的官道平整宽阔,却也无甚崎岖,按脚程算,今日傍晚该能赶到陕州歇脚,不必担心夜宿荒野。” 楚昭辅这才收回目光,轻轻颔首,语气里仍带着几分对雄关的感慨:“确是第一次见这般气势的关隘。先前在京兆府时,便听人说‘潼关锁秦豫’,只当是寻常夸赞,今日亲见它依山傍水、一夫当关的模样,才知这话半分不假。” “何止是‘锁秦豫’?” 一旁的赵普接过话头,指尖轻叩马腹,语气里多了几分对旧事的熟稔:“这潼关还是中原的粮道要冲——关中的粮草要运往中原腹地,十有八九得经这里周转。早年后唐与后梁交战,后唐便是先夺了这潼关,掐断了后梁的粮路,才扭转战局,一举定了天下。” 杨骏听他提及战事,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思索,勒住马缰放缓速度,声音也沉了几分:“说起粮道,我倒想起南征的事。将来若要征讨南唐,粮草需从淮南、江南转运,水路虽比陆路快捷,却怕南唐在淮河沿线设伏;陆路虽稳妥些,却耗时长、耗人力,恐难应急。二位皆是有谋略的人,对此可有什么看法?” 这话一出,赵普与楚昭辅对视一眼,都来了精神。赵普先开口:“在下倒觉得,可‘水陆并行’——先用陆路将粮草运至寿州,寿州临淮河,再从寿州走水路运往前线。寿州是淮南重镇,咱们若先拿下寿州,就能把它变成粮草中转站,既不怕水路伏兵,也能缩短转运时间。” 楚昭辅跟着补充:“而且寿州的粮草储备本就丰厚,拿下后还能就地取粮,减轻后方转运压力。只是有一点需注意——寿州城墙坚固,南唐定会派重兵把守,咱们得提前探清守军兵力与城防部署,免得久攻不下,耽误南征进度。” 杨骏听得连连点头,抬手拍了拍马鞍:“二位说得在理!寿州确实是关键——拿下它,既断了南唐的淮河防线,又能稳了咱们的粮道。等回开封后,我就奏请陛下,先派探子去寿州查探,再让军械库赶造攻城器械,为南征做准备。” 要知道历史上,世宗柴荣征南唐的第一战就是打寿州,这二人谋略可见不凡! 三人并辔而行,话匣子一打开便没了停歇,从潼关的过往聊到沿途的风土,不知不觉间,脚下的路已从山间崎岖道,渐渐铺成了开阔平原。风里的草木气淡了些,多了几分田埂间的泥土香,连马蹄踏在路面上,都少了几分颠簸,多了几分平稳。 行至不远处的山脚下时,一阵断断续续的求饶声忽然顺着风飘来,那声音里裹着慌乱与哭腔,听得人格外揪心。杨骏率先勒住马,抬眼望去——只见几棵老槐树下,几个身着短打的仆人正围着一家老小,为首的仆人双手叉腰,神色凶戾,而被围的妇人抱着孩子,身旁的老者拄着拐杖,身子抖得像风中残烛,正不住地作揖求饶。 杨骏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缰绳。赵普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当即翻身下马,拱手朝杨骏道:“将军,既是途中遇上了,也算这家人与咱们有缘。左右此刻离陕州尚早,不如让我去看看究竟是何缘由,若能帮衬一把,也是积德行善。” 杨骏与楚昭辅闻言对视一眼,皆点头应允。赵普当即翻身上马,马鞭轻扬,不多时便到了那处人群旁。他勒马驻足,不知与那家人及仆役说了些什么,只见原本凶戾的仆役渐渐收敛了气焰,悻悻然退走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赵普便调转马头折返,身后还跟着个中年汉子——那汉子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手里捧着个油纸包,里面鼓鼓囊囊的,瞧着像是刚出炉的炊饼,脸上满是感激的神色,亦步亦趋地跟着。 到了杨骏与楚昭辅面前,中年汉子忙停下脚步,双手捧着油纸包递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恳切:“多谢几位大人出手相助,不然俺们一家老小今日怕是要遭殃了!这是俺家刚烙好的炊饼,不值什么钱,却是俺的一点心意,还望大人们千万别嫌弃,收下吧!” 杨骏抬手虚扶了一下,不让他躬身行礼,脸上噙着温和的笑意问道:“不必多礼,举手之劳罢了。只是不知方才究竟出了什么事,竟让你一家如此窘迫?” 中年汉子叹了口气,脸上的感激稍退,多了几分愁绪:“嗨,不瞒大人说,俺家以前在这附近有个小煤矿,虽说规模不大,倒也能养家糊口。可自打那蜂窝煤传开,家家户户都用它取暖做饭,煤矿的生意也跟着好了些——可谁知,这好日子没几天,本地一个大户就盯上了俺家的矿,非要强行低价买下,俺不肯,他们就派了方才那些人来闹,逼着俺签字画押……” 中年汉子话音刚落,楚昭辅与赵普便不约而同地看向杨骏——两人心中都清楚,这蜂窝煤的推广,背后的正主乃是杨骏!如今遇到煤矿的吞并之事,也不知杨大人心里作何感想? 杨骏却似未察两人目光里的意味,神色依旧平静,只顺着汉子的话追问了一句:“哦?照你这么说,这附近像你家这样的小煤矿,已有不少都被人强行买下了?” 中年汉子闻言,脸上的愁绪又重了几分,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可不是嘛,官爷!这蜂窝煤看着卖得便宜,可煤矿采出来的煤,几乎没什么成本,只要能拿到矿,怎么算都有的赚。那些大户就是瞅准了这点,仗着有钱有势,要么低价强买,要么就派人造谣生事,逼着咱们这些小矿主松手……俺若不是实在舍不得祖辈传下的矿,也不愿跟他们硬碰硬啊!” 第三百三十章 又见社论 杨骏听那中年汉子说完,原本平和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眉头也缓缓拧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马缰绳,指腹碾过缰绳上的纹理,似在梳理心头的纷乱。 他推广蜂窝煤,初衷是让百姓冬日取暖、平日做饭能少花些银钱,免去劈柴的繁琐与花费,怎料这便民的举措,竟成了地方豪强敛财的由头——他们借着煤价看涨的势头,强占小矿主的生计,把本该惠及民生的便利,变成了中饱私囊的工具。 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煤矿本是可收税的产业,这些豪强私占矿场,不仅欺压了百姓,更让本该流入国库的赋税平白流失,成了他们囊中的私利。 杨骏暗自思忖:此事的症结,终究出在源头的规制上。当初在潞州推行蜂窝煤时,只想着打通产销环节,却没料到地方势力会钻这样的空子,竟忽略了对矿场归属与税收的管控。如今才刚推广不久,漏洞就已显现,看来当初的考量,还是太不周全了。 杨骏心中虽因矿场之事沉凝,却也清楚眼下首要之事是赶回京城——一家一户的急难固然揪心,但与天下民生的长远谋划相比,他终究得先顾全大局,待回朝后再从根源上解决这弊病。 定了主意,他看向中年汉子,语气放缓了几分,刻意添了些笃定:“小兄弟,你且放宽心回去。用不了几日,朝廷自会有旨意下来,这般强买强卖、欺压百姓的事,朝廷绝不会坐视不理。” 中年汉子闻言,眼中刚燃起的希望又添了几分怯意,搓着手迟疑道:“多谢官爷体恤!有您这句话,俺心里确实踏实多了……只是俺怕,等几位官爷一走,那些人又会找上门来闹事,到时候俺们还是扛不住啊!” “这你倒不必担心。” 一旁的赵普忽然哈哈一笑,抬手拍了拍腰间,语气带着几分从容道:“方才我去交涉时,已把殿前司的腰牌给那些仆役瞧过了。他们虽仗着主人势大,却也不敢轻易招惹朝廷官员,有这层顾忌在,起码能保你家安生些时日,足够等到朝廷的旨意了。”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 …… 杨骏一行人不再多作耽搁,翻身上马后便扬鞭赶路,蹄声踏过平原,很快将那处山坳与中年汉子的身影甩在身后。方才的际遇虽是途中插曲,却如一块石子投进杨骏心中,让他对蜂窝煤推广背后的隐患有了更真切的认知——回朝后定要推动变革的念头,也愈发清晰坚定。 他已在心底盘算妥当:待回到京城,首要之事便是奏请朝廷,将天下煤炭经营收归国有。从前朝廷只管盐铁专营,往后这关系民生冷暖的煤炭,也该纳入朝廷管控,既防地方豪强借机敛财,也能让煤矿之利真正惠及百姓、充实国库。 九月初十! 马蹄声在驿道上日夜不息,杨骏三人沿着“汴洛驿道”一路向东,过了郑州城后,前方的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东京开封府那巍峨的城郭——朱墙黛瓦连绵成片,远远望去,便知是天下繁华汇聚之地。 马蹄踏过汴洛驿道的青石板,一路向东的风尘尚未拂去,东京开封府的轮廓已在晨光中愈发清晰——远处的朱雀门巍峨矗立,朱红宫墙在朝阳下泛着庄重的光泽,城郭连绵数十里,连空气中都似飘着繁华的气息。杨骏勒住马缰,望着那片熟悉的城郭,心中悬着的几块石头终于稍稍落地。 赵普缓缓松开紧握了一路的缰绳,指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掌心,语气里满是卸下奔波的释然:“总算到开封府了。这几日快马加鞭,倒比原先预计的路程,还早了一日抵达。” 楚昭辅勒住马,抬眼望向开封城外的景象——官道上商旅络绎不绝,推着满车新麦的农夫脚步匆匆,牵着驼队的西域商人裹着异域服饰,连巡逻的禁军兵士都身姿挺拔,往来间虽繁忙却井然有序。他忍不住轻叹一声,眼中满是赞叹:“果然是天下都城,这般热闹气派,便是京兆府、陕州也远不及半分。” 杨骏闻言笑了笑,轻轻一夹马腹催向前方,声音里带着归乡的熟稔:“别站在这儿看了,咱们先去殿前司。把你二位的职属交割清楚、安顿妥当,再寻个清净驿馆让你们好好歇息,解解这一路的乏。” 三人随着人流慢慢靠近城门,守城的禁军见杨骏身着殿前司将领的绯色袍服,又仔细验过他递来的印信文书,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侧身抬手放行。刚踏入城门,朱雀大街的繁华便扑面而来——两侧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的七彩幌子在风里招展,酒楼二楼飘出食客的谈笑声与酒香,街角小贩叫卖糖画、胡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连路边茶寮的竹椅都坐满了歇脚的行人,一派鲜活的市井盛景。 楚昭辅目光不停,从街东的药铺扫到街西的书坊,暗自将沿途的街巷布局、官署方位记在心里——往后要在殿前司任职,熟悉开封的地理民情,本就是重要的功课。一旁的赵普却另有关注,视线落在街角张贴的粮价告示上,指尖在马背上轻轻敲击着,眉峰微蹙,似在默默盘算将来南征时,粮草转运的成本与调度之法。 …… 就在一行人安顿妥当后,一则消息便迅速在京城蔓延开来——素来以传递最新朝局动态、引领舆论风向的《大周时报》,竟在当期显着位置刊发了一篇社论,标题赫然写着《关于煤炭资源的几点浅见以及当今煤矿的现状》。 此文一经刊发,便如投入静水的巨石,瞬间搅破了开封府的安宁。 自去年蜂窝煤兴起,不过短短一年光景,这物件已从最初的新鲜事物,变成了京城上下不可或缺的日常——达官贵人的府邸里,冬日取暖、厨房炊灶皆靠它;市井小贩的摊位旁,温酒热食也离不得它;就连寻常百姓家,也渐渐弃了费力的柴薪,转而青睐这价廉便携的蜂窝煤。正因它与万民生计息息相关,《大周时报》这篇社论才更显分量…… 第三百三十一章 开封外扩 一时之间,朝野上下皆被此事牵动:朝堂上,官员们或在衙署议事时争论不休,探讨煤矿乱象是否会动摇新政根基,或在私下密谈中揣测此文背后的深意;市井间,报栏前每日挤满了人,识字的念、不识字的听,茶馆酒肆里,掌柜、伙计、食客也都围着“煤矿”“豪强”的话题热议,尤其那些靠贩卖煤炭营生、或日日需用煤的人家,更是紧盯着后续动静,盼着朝廷能有对策。 原本只在地方隐现的强占矿场、中饱私囊的乱象,借着报纸的传播力,骤然从乡野一隅闯入京城视野,成了无人不议的焦点,连空气中都似弥漫着一股等待变革的焦灼。 …… 崇元殿! 李穆手持奏折,躬身奏禀:“启奏陛下,此次裁汰僧尼、整饬寺院之事已初见成效。截至目前,全国共计保留合规寺院二千六百九十四所,废除违规寺院三万三百三十六所;现登记在册的僧、尼共六万一千二百人,其余逾十万僧尼皆已勒令还俗,回归编户为民。” 短短数月,灭佛之举竟有如此惊人成效,殿内众臣闻言皆面露讶异。郭荣端坐龙椅,指尖轻轻叩击御案,沉思片刻后,眉宇间的沉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掩的喜色。他抬眼看向李穆,声音里满是赞许:“好!李侍郎此举,既革除了寺院滥占田宅、逃避赋税之弊,又让数万流民重拾生计、归入编户,实乃利国利民的善政!此功于国家、于社稷,都有莫大裨益,当记一功!” 因主持灭佛有功,李穆已得擢升,如今官拜比部侍郎。 郭荣夸赞李穆的话音刚落,同中书门下章事范质便应声出列,躬身奏道:“陛下,李侍郎推行灭佛之策,革除积弊、裨益社稷,劳苦功高,臣亦深为敬佩。然眼下我大周正筹备都城扩建之事,工程浩大,需用钱财甚巨,府库开支已显紧张。臣有一议:此次废除的寺院中,留存诸多铜制器物与佛像,材质精纯,若将其熔铸为铜钱,既可充盈国库,解扩建之需,又能让这些闲置之物归于实用。还请陛下恩准此议!” 范质言毕,金銮殿内一时寂静,众臣目光皆看向龙椅上的郭荣,等候圣裁。郭荣却未即刻应答,而是转头看向立在武将列中的杨骏,语气平和却带着期许:“杨都指挥使常年在外历练,又曾统筹过民生诸事,对此事想必有独到见解。你且说说,范相之所言,可行否?” 闻听郭荣垂询,杨骏当即从武将列中上前一步,躬身朗声应答:“陛下,臣以为范相之议可行!如今朝堂内外或有反对之声,无非是认死了铜像便是佛身,不敢有半分亵渎。可臣以为,佛在心中、不在形骸——真正的佛法,讲的是慈悲济世,若执着于铜像的表象,反倒落了下乘,哪里及得上心中有佛、行菩萨道来得真切?” “哈哈!” 杨骏话音刚落,郭荣便抚掌大笑,眼中满是赞许:“不愧是朕的骏哥儿,一语道破症结!铜像本是泥塑铜铸的死物,怎配与佛等同?佛志在利人,若能以这些铜器铸钱,解扩城之需、济天下百姓,便是顺应佛心、行仁政之举。别说区区铜像,纵使朕这一身龙躯能利万民,亦非所惜!” 帝王此言,既有济世的胸襟,又含定策的果决,金銮殿内众臣闻言,无不心生敬畏。众人齐齐躬身跪拜,声如洪钟:“陛下圣明!所言字字在理,臣等谨遵圣谕,无有异议!” 郭荣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方才因杨骏之言而起的明快神色,渐渐添了几分沉凝,语气中带着一丝难掩的惆怅:“眼下各州府要务繁多,处处都等着用钱周转,府库压力着实不小。但开封城外扩之事,关系都城规制,更关乎日后国运,乃是眼下最要紧的头等大事,进程万不能有半分迟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范质身上,语气转为郑重:“熔铸寺中铜器铸钱以助扩城,此议本是范相所提,你既对其中关节思虑周全,此事便交由你牵头统筹。务必协调好物力人手,既要确保铸钱之事稳妥推进,也莫要耽误了扩城工程,朕等着看你的成效。” 范质听得郭荣将铸钱助扩城的重任交托于己,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朝笏,脸色掠过几分难掩的紧张——毕竟此事牵连甚广,既要处置寺院铜器,又要统筹铸钱与工程衔接,稍有差池便难辞其咎。但他也不敢有半分推诿,忙躬身垂首,声音虽略带紧绷却足够坚定:“臣,遵旨!定不辱陛下所托!” 退朝后,官员们陆续散去,杨骏却未像往常般径直去面见郭荣。他心中自有盘算:煤炭专营一事,需等《大周时报》的舆论再发酵些时日,让朝野上下都意识到煤矿乱象的危害、看清专营的必要性,届时再奏请陛下,方能一击即中。此刻时机未到,贸然提及反倒容易功亏一篑。 可他刚走出大殿门槛,衣袖便被人猛地拉住。杨骏转头一看,竟是刚领了旨的范质,只见对方脸上没了朝堂上的沉稳,眉宇间满是焦灼,开口便是急切的求助:“骏哥儿,你可得救救我!” 杨骏见他这副模样,倒生出几分诙谐之意,故意放缓了脚步,笑着打趣道:“范相这话可就奇了。如今陛下圣明,朝局安稳,你刚领了陛下重托,正是展才之时,哪里会有需要我出手相助的事?” 范质见杨骏还在打趣,哪还有心思绕弯子,忙伸手打断他的话,语气里满是急切:“骏哥儿,别再玩笑了!咱们都是为陛下办事,明人不说暗话——你也知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眼下虽定了用铜像铸钱,可熔铜、制范、铸造哪一步都耗时间,绝非一两日能成气候。可陛下那边急着推进扩城工程,日日盼着钱财到位,这前后的空档要是填不上,我这牵头的人,可真是要坐蜡了!” 第三百三十二章 钱最易得 他攥着杨骏衣袖的手又紧了紧,眼神里满是恳切:“你脑子活络,又总能想出些利民又筹钱的法子,这次无论如何,可得助我一臂之力,帮我想想办法周转一二,别让扩城的事卡在钱上!” 杨骏见范质急得额头都冒了细汗,忙轻轻抽回被攥着的衣袖,指尖随意拂了拂袍角,眼底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饶有兴致地看向他:“范相莫急。钱这东西,说难也难,说易得也易得——只要找对了法子,周转之策并非没有。只不过,我若帮你解了这扩城缺钱的燃眉之急,你看我这儿恰好也有件事,不知范相可否……帮衬一把?” 这话一出,范质先是愣了愣,双眸微微睁大,显然没料到杨骏会在此刻提条件。待反应过来其中关窍,他又气又笑,抬手点了点杨骏,笑骂道:“好你个骏哥儿!咱们相识多年,共事也非一日,你竟趁着我急着办事,在这儿跟我谈条件、趁火打劫!你这去了殿前司才多久,怎么倒染上了几分兵痞里‘讨价还价’的习气,半点不含糊!” 杨骏闻言朗声大笑,语气里满是坦荡的诙谐:“哈哈,范相这话可就外了!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如今既入了殿前司的门,沾几分军中直来直去的脾性,岂不是理所应当?总不能还像从前那般,凡事都绕着弯子来吧!” 范质被他这话逗得也笑了起来,笑声稍歇,脸上的轻松便散去大半,神色一正,语气又添了几分急切:“不跟你说笑了,骏哥儿。扩城的事陛下催得紧,铸钱的进度又赶不上,我这几日愁得觉都睡不安稳,头发都要白几根,你可千万别拿我打趣!” 见范质这般恳切,杨骏也收敛了笑意,神情渐渐郑重。他左右扫了眼殿前的往来官员,往前凑了两步,凑到范质耳边压低声音,只寥寥说了两句话。 原本满脸焦灼的范质,听着听着,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的急切也被惊喜取代,等杨骏话音落下,他长长松了口气,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忍不住赞叹:“不愧是你骏哥儿!果然是有办法的人,这一出手,就把我这棘手的难题给解了,真是技惊四座!” 杨骏闻言朗声一笑,话锋顺势转回先前的约定,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期许:“范相过誉了。不过我刚说的那桩事,与帮你解扩城之困的法子本就相辅相成,缺了哪一样都难成。范相,我可等着你的好消息。” 范质想起方才提及的冯吉,不禁打趣道:“说起来,冯老太师若是在天有灵,见你这般为冯吉考虑,为他谋得这份差事,怕是也要心生欣慰。连我都要忍不住羡慕,冯吉能得你这般倾力举荐。” “范相这话可就说笑了。” 杨骏神色一正,语气坦荡诚恳道:“我举荐冯吉,并非因私交亲厚,而是秉持‘举贤不避亲’的道理。他性子外放,又懂文书核算,恰好适配那桩差事;换做旁人,还真不一定能把这事干利落。我这是为差事选对人,可不是单凭私情。” 范质听杨骏言明举荐冯吉的缘由,心中已然了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少了先前的焦灼,多了几分务实的急切:“好了,不说这些虚的了。你方才说的那桩事,打算什么时候着手开始?” 杨骏微微颔首,神色认真起来,条理清晰地回道:“这事急不得,得先把前期根基打牢。首要的,是把开封外城规划中民宅的选址范围明确下来——哪些地块划给百姓建房,哪些留作商铺经营,还有哪些是预留给达官显贵的宅邸区域,都得标注得一清二楚,绘成详细图纸送来。有了这份图纸,后续的章程才能按图推进,缺一不可。” “好!此事耽搁不得,我这就去工部催一催那帮人!那帮人做事有时总爱慢半拍,若不盯着催一催,指不定要把绘图的事推到什么时候去——眼下扩城的事耽误不起,我亲自去盯着,务必让他们尽快把外城规划图纸给画出来!” 说罢,他也不再多耽搁,略一拱手便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匆匆,显然是急着往工部赶去。 …… 九月十七日! 前线传来捷报:王景率军奋勇征战,一举攻克秦州。后蜀雄武节度使兼侍中韩继勋见战局已败,仓皇弃城而逃,一路奔回成都。消息传开,后蜀成州、阶州守将心惊胆战,深知无力抵抗,纷纷开城投降。此役过后,后蜀朝野上下震动,百姓惶恐不安,原本的防线已然崩解。 捷报传至开封,大周朝堂顿时一片欢腾。文武百官身着朝服,纷纷入朝向郭荣道贺——此次收复秦、成、阶三州,乃是大周谋图天下的第一步棋,如今初战便旗开得胜,无疑为后续大业奠定了坚实根基。 郭荣端坐龙椅,脸上满是振奋之色,殿内的喜庆氛围也让他心情格外畅快。他抬手端起御案上的酒杯,面向群臣举杯示意,声音洪亮而恳切:“此次边疆大捷,收复三州之地,实乃国之幸事!这战功的取得,并非朕一人之功,全仗王相运筹帷幄、杨都指挥使慧眼识才,二人合力举荐王景为帅,选帅得当、用人精准,方能有今日之胜!当为二位记功!” 郭荣话音刚落,王溥与杨骏二人连忙从朝列中快步走出,齐齐立于殿中。杨骏率先屈膝跪地,声音恭敬而恳切:“陛下谬赞!此战能胜,全赖陛下居中调度、擘画全局,为大军筹粮草、定方略,若论首功,当属陛下圣明!臣等不过是遵旨行事,不敢居此大功。” 一旁的王溥也躬身附和,语气坚定:“陛下所言极是,然臣亦有浅见。当初朝堂之上,诸多臣工担忧伐蜀耗费钱粮、劳民伤财,多有疑虑之声。是陛下力排众议,才让大军得以安心出征。今日大捷,实乃陛下远见卓识之功,臣等不敢贪天之功。” 郭荣见二人执意推功,不由朗声大笑,笑声中满是豁达:“罢了罢了!你二人不必过谦。伐蜀之胜,从来不是一人之力——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后方臣工统筹支援,缺一不可。今日不谈功过,只为这收复失地的胜利,来!与众卿共举此杯,同庆大捷!” 第三百三十三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九月二十一日! 恰逢《大周时报》发刊之日,开封城内最负盛名的樊楼里,早已聚了不少身着长衫的士子。他们手中握着刚刊印出的报纸,目光热切,显然是专程等着品读最新内容。 果不其然,报纸头版头条以醒目的标题,浓墨重彩地报道了大周攻克秦、成、阶三州的大捷——字里行间满是振奋,将将士奋勇、敌军溃逃的场面描绘得淋漓尽致,引得士子们频频点头赞叹,时而低声议论战局,时而为边疆战功喝彩,一时间樊楼内满是欢腾之气。 然而,当众人翻到副版时,目光却被另一则内容吸引。那是一篇关于“煤炭专营”的讨论文章,文中不仅提及了当下地方煤矿滥采、豪强垄断的乱象,还探讨了由朝廷统筹专营以规范市场、充盈国库的可行性,字斟句酌间满是对民生与国计的考量。这则与捷报风格迥异的议题,瞬间让热闹的氛围添了几分沉静,士子们纷纷放下对战事的热议,凑在一起仔细研读,各执己见地争论起来…… 一位身着青衫的士子捻着胡须,略带疑惑地开口:“这煤炭专营的文章,前几日的报上不就登过一篇类似的?怎么今日又提起来了?” 话音刚落,旁边一位面容肃穆的士子便重重哼了一声,语气中满是不以为然:“国不与民争利,乃是古训!不知是何人写的此文,竟想出‘煤炭专营’这般主意——将民间生计之物收归朝廷把控,哪里有半点儒家‘藏富于民’的仁心?绝非我辈儒家弟子该有的见识!” 这番话刚说完,便有另一位士子摇头反驳,语气倒显公允:“兄台此言未免太过绝对。常言‘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如今国家正值扩城、征战之际,处处需用钱粮,府库本就紧张。再说这蜂窝煤,短短一年已从新鲜物变成京城百姓离不开的东西,日后需求只会更盛。若真能由朝廷专营,规范那些豪强霸占矿场、哄抬煤价的乱象,既让百姓用得上平价煤,又能为国库添些收入,倒也不是不可行。只是万万不能学盐铁专营那般苛待百姓,若能把握好分寸,未必不是件利民利国的事。” 他这话一出,樊楼内顿时分成两派,有人赞同“专营可抑豪强”,有人坚持“专营必损民生”,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樊楼一楼的士子们为煤炭专营争论得热火朝天,二楼临窗的雅间内却另有一番景象。李谷身着素色便服,赵匡胤也褪去了甲胄、换了常衫,二人相对而坐,手中捧着温热的茶汤,目光透过窗棂,静静看着楼下喧闹的场面。 许久,李谷轻轻放下茶盏,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中带着几分欣赏,亦有几分考量:“杨骏这小子,确是天纵之才,懂得借《大周时报》引朝野议论,为煤炭官营造势,手段实在巧妙。只是……这事儿谈何容易?且不说官营的章程制定、各地矿场的清点统筹,执行起来千头万绪、困难重重;单说那些霸占煤矿、牟取暴利的地方豪强,个个根基深厚,怎会甘心将嘴边的利益拱手让出?杨骏想推行此事,怕是要碰不少硬钉子。” 赵匡胤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似乎听出了李谷话里的潜台词。他抬眼看向李谷,眼神一转,随即笑着说道:“李相所言极是,此事确实棘手。不过,臣倒想起一桩事——先前李相对杨大人向来看重,屡屡在陛下跟前举荐他、支持他。如今杨大人遇上这等难办的事,以他的聪慧,定然知道单凭一己之力难以推动,臣猜,到最后他必会登门拜访,求李相出手相助,借李相的威望与人脉,为煤炭官营之事铺路。” 听闻赵匡胤的话,李谷却缓缓摆了摆手,指尖在茶盏沿轻轻摩挲着,语气里少了先前的平和,多了几分深沉的考量:“不然。你可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的杨骏,太过耀眼了些——文臣掌的舆论造势、政务谋划,他插得上手;武将管的军事调度、边事筹谋,他也能掺和。难道我大周满朝文武,就只有他一个可用之才?这般事事争先,未必是好事啊。” 赵匡胤听出他话里对杨骏的隐忧,眼神微微一转,故意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试探道:“哈哈,李相这话可不敢往外传!若是让旁人听了,怕是要以为李相容不下后辈才俊,说您没有度人雅量呢。” “哈哈,你这小子,倒会拿话堵我!” 李谷被他逗得笑了一声,随即收敛笑意,神色郑重起来道:“此言差矣。在我看来,杨骏心怀社稷、行事磊落,或许称得上是个‘纯臣’。可你别忘了,陛下身为君主,他最需要的,从来都是‘忠臣’。”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楼下仍在争论的人群,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纯臣或许能成为忠臣,但也有可能在权势累积中,渐渐变成独揽大权的权臣——杨骏这般年轻,有智谋、有人脉,又得陛下信任,未来的路还长,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我这般考量,不是针对他,而是为陛下、为大周的安稳着想啊。” “看来,李相似乎心中已然打定主意了?” 李谷却没有接他这个话茬,话锋陡然一转,目光落在赵匡胤身上,语气沉稳却带着几分点拨之意:“眼下陛下刚收复蜀地四州,军心士气正盛,接下来的矛头,多半要指向南唐的江北之地——那可是块能立下不世功勋的疆场。赵都虞侯一身武艺、胸有韬略,难道就没有心思领兵前往,在战场上搏一番功业,为自己挣下传世之名?” 这话正中赵匡胤下怀,他眼中瞬间迸发出亮色,脸上难掩欣喜,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几分——疆场建功本就是他心之所向。可这喜色只持续了片刻,便又被愁绪取代,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李相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只可惜,如今我奉命在殿前司操练禁军,陛下未曾下令调遣,我又怎能擅自请战,误了练兵的要务?” 第三百三十四章 和凝的遗产 李谷见赵匡胤面露难色,还在斟酌练兵与出征的两难,当即朗声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干脆利落的点拨:“赵都虞侯,不必说这些顾虑!我今日不想听你如何权衡利弊,也不问你练兵差事如何安排——你只需如实回答我,南征在即、建立不世功勋,你到底愿意还是不愿意!” 赵匡胤何等机敏,瞬间便明白李谷这话的用意——对方既敢这般问,定是有法子帮他化解眼下的困局,让他得以如愿出征。他也不再故作矜持,眼中重新燃起锐光,胸膛微微一挺,语气斩钉截铁地朗声应答:“回李相的话!能为国征战、在疆场上博取功业,乃是我毕生所愿,在下自然愿意!” “哈哈,好!” …… 杨骏府邸的书房内。 烛火摇曳映着满案文书。杨骏正对着一堆关于煤炭专营的卷宗愁眉不展,时而俯身标注各地煤矿分布,时而抬手揉着眉心——豪强阻挠的隐忧、章程制定的繁琐,桩桩件件都让他焦头烂额,连窗外的暮色渐浓都未曾察觉。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符银盏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神色却比往日凝重许多。她将茶盏放在案上,犹豫片刻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难掩的沉重:“骏哥儿,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你可知道,和凝和相公,在七月初二那日,因背疽发作,已经在家中去世了?” “哐当”一声,杨骏手中的毛笔不慎落在纸上,晕开一团墨渍。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语气急促地带着几分颤抖:“怎么可能?这消息我怎么半点都没听说!前阵子我还想着,等忙完扩城的事,就去登门拜访和相公,跟他请教些文牍旧事,怎么会突然……” 符银盏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也泛起酸楚,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你莫急,当时你正在前线统筹军需,和相公临终前也是怕这消息传到前线会乱了你的心神,影响战事,这才吩咐家人不允许告知你的。如今你回了京城,和家的人才敢派人过来送信,还说……和相公离世前,特意给你留了些东西,让你得空了过去,亲自带回来。” 杨骏再也坐不住,起身便要往和府去。他略一思忖,又转身派人去冯府请冯吉同行——和凝生前与冯家亦有往来,冯吉性子看似放荡不羁,实则胆大心细,同去也能多帮衬几分。 不多时,二人便一同赶到和府。往日里还算热闹的和府,此刻却是冷清不少,空气中弥漫着沉沉的哀思。待下人通禀后,刚如今已任门下侍郎的和凝之子和峻快步上前,对着杨骏与冯吉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哽咽:“见过杨指挥使、冯校书郎。父亲离世后,家中上下都念着二位与父亲的交情,如今二位能亲自过来,父亲若是泉下有知,定然会深感欣慰。” 杨骏见和峻躬身行礼,忙伸手将他扶起,指尖触到对方微凉的衣袖,才发觉这位素来从容的世家子弟,眼下眼眶红肿得厉害,眼底还积着未消散的疲惫,显然是连日操劳所致。他放缓声音,语气里满是沉痛:“和兄快别多礼,节哀顺变才是。和相公仙逝的消息,我今日才从银盏口中得知,此前竟一无所知,未能第一时间过来吊唁,实在失礼,还望和兄海涵。” 一旁的冯吉也收起了往日里的疏狂之态,神色凝重地对着和峻颔首,语气诚恳:“和相公平日里待人温和宽厚,于朝堂之上又多有匡扶建树,如今骤然离世,实在是朝堂之憾、天下之惜。我二人今日过来,一来是为吊唁故相,送他最后一程;二来也是听闻和相公有遗物托付给杨兄,特随他一同前来,看看有什么能帮衬的。” 和峻听着二人的话,忍不住又抹了把眼角的泪,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点头应道:“二位有心了。父亲生前常与我提及二位,说杨指挥使有勇有谋,冯校书郎才思敏捷,皆是难得的栋梁之才。快随我来,父亲的遗物,便放在他生前的书房里。” 说罢,他便引着杨骏与冯吉往内院走。往日里,这庭院中遍植桂树,每逢秋日,细碎的金桂缀满枝头,风一吹,满院都浸在清甜的香气里,连路过的人都要驻足深吸几口。可如今再看,枝头上的金色早已落尽,只余下光秃秃的翠绿枝桠,在凉风中孤零零地晃荡。风穿过朱红回廊时,没了花香的遮掩,竟带着几分刺骨的冷清,吹得人衣角发颤,更添了几分物是人非的怅然。 行至一间挂着“墨香斋”匾额的屋子前,和峻轻轻推开木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旧书卷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陈设依旧,书案上还摊着半篇未写完的奏章,字迹遒劲却在末尾戛然而止;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干涸结块,旁边静静放着一枚和凝生前常戴的羊脂玉扳指,温润的玉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处处都是故人留下的痕迹,却再无往日里伏案疾书的身影,看得人心头发酸。 和峻走到书案旁,小心翼翼取出一个紫檀木盒——盒面雕着细密的云纹,边角虽有些许包浆,却依旧透着温润的光泽,显然是和凝平日珍视之物。 他双手捧着木盒转身,缓缓递到杨骏面前,声音带着几分追忆的哽咽:“父亲弥留之际,特意把我叫到床前,说他这辈子伏案写下的书稿,还有几封未曾寄出的书信,一定要亲手交给杨指挥使。他还说……杨指挥使不仅有领兵之才,文采更是斐然,如今北地文风日渐衰落,他去之后,还盼着杨大人能担起重任,重振北地文坛,莫要让南方那些腐儒看了笑话,更莫要让我大周文脉折在南北之分上!” 杨骏双手接过木盒,入手便觉沉甸甸的——那重量里,藏着和凝一生的心血,更藏着老一辈臣子对后辈的期许。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盒面的云纹,鼻尖骤然一酸,往日与和凝相处的点滴瞬间涌上心头…… 第三百三十五章 一封信笺 他初从澶州来京城时,人地两生、朝堂根基浅薄,是和凝与冯道两位老相公不避嫌疑,屡屡在朝堂之上为他发声。这位老相公虽身居高位,却从来没有半分架子,待他如子侄般亲厚。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翻涌的情绪,缓缓打开木盒。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册线装书稿,纸页泛着淡淡的黄,却被保存得一丝不苟。最上面一册封面题着《疑狱集》三字,扉页上还留着和凝的亲笔题字:“赠杨骏贤弟,愿北地文风不减”,字迹遒劲有力,一如老相公生前那般风骨凛然。书稿旁,还放着一叠用丝带捆扎好的书信,信封上的字迹或工整或潦草,想来是和凝与故友往来的私语,此刻却成了留给世间最后的念想。 杨骏指尖轻轻拈起一叠信封,目光扫过上面“花间词风”“宫词百首”的标注,心中又是一阵滚烫——这些并非寻常往来书信,分明是和凝生前特意为他整理的文坛资料,连南地流行的词牌风格、宫廷诗作的章法技巧都一一归类,显然是早有打算,要助他熟悉南北文风,为重振北地文坛铺路。 他拿起那册题着《花间词风》的信札,指尖拂过微微泛黄的纸页,粗糙的纸面带着岁月的温度,也似承载着和凝的心意。喉头一阵发紧,声音不自觉地哽咽:“和相公……他明明自身已病重难支,却还记挂着北地文坛的兴衰,为我考虑得这般周全……这份心意,我……” 一旁的冯吉也凑上前来,目光落在信封上的字迹与分类上,看着那些细致到连注解都清晰的标注,原本凝重的神色更添了几分怅然。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和相公平日里看似温和,却总把朝堂兴衰、文脉存续放在心上。如今他去了,还留下这些东西,既是给杨兄的助力,也是给咱们大周文坛的念想……这般用心,实在难得。” 杨骏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哀思强行压下,转身看向仍在强撑的和峻,语气没有半分虚浮,满是坦荡的赤诚:“和兄,我性子向来直率,今日也不绕弯子。和相公待我有知遇之恩,这份情我记在心里。日后和府若有任何难处,无论是朝堂上的牵绊,还是家中的琐碎事,你只需派人言语一声,我杨骏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绝无半分推辞!” 话音刚落,一旁的冯吉也立马上前一步,对着和峻拱手,语气同样恳切坚定:“和兄,杨兄这话也是我的心意!从前和相公待我冯家多有照拂,如今他虽不在了,这份情分却断不了。日后和府有事,只管找我二人,能出力的地方,我们绝不含糊!” 二人话语掷地有声,没有半分客套,却让满室的悲戚中,添了几分暖人的情谊。和峻望着眼前二位,眼眶再次泛红,却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感激的颤抖:“多谢二位……父亲若泉下有知,见你们这般重情重义,定会安心的。” 与和峻辞别后,杨骏将紫檀木盒紧紧抱在怀中,仿佛捧着一份沉甸甸的托付,与冯吉一同走出和府。门外的风依旧带着几分凉意,却吹散了些许屋内的悲戚。 冯吉看着杨骏神色虽仍有凝重,却已添了几分沉稳,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骏哥儿,如今你既要操心煤炭专营的事,又得记挂着重振北地文坛,怕是越发忙碌了。难得今日得空,走,咱们找个酒馆小酌两杯,也当松快松快。” 杨骏闻言,也转过身拍了拍冯吉的肩膀,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冯兄,喝酒的事不急。你且在家里再歇上几天,等我把和相公这边的后事帮衬妥当,再理顺煤炭专营的前期章程,你可有要事在身了——到时候想偷闲,怕是都难。” 冯吉一听这话,连忙摆了摆手,故意露出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笑着打趣道:“别别别!我如今这样每日读读书、遛遛鸟的悠闲日子,过得别提多舒坦了。日后我就自号‘悠散闲人’,不求什么大富大贵,也不想掺和朝堂上的繁杂事,只求一辈子悠散闲适,比什么都强!” “哈哈,莫要总想着偷懒,往后有你忙的!” 杨骏说完这话后,便转身告辞。他抱着紫檀木盒快步归家,一路想着和凝的嘱托,只觉得肩上又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 推开家门,院内静悄悄的,符银盏已回了自己住处,正合他想独自整理心绪的心意。杨骏径直走进书房,将木盒轻轻放在书案上,先是仔细拂去盒面沾染的微尘,才缓缓打开——他想将里面的书稿与书信分类收好,也算不负和凝的一片苦心。 可就在他伸手去取最底下那叠书信时,一张折叠的残笺从书页间滑落,掉在案上。杨骏弯腰拾起,展开一看,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和凝的手笔。信笺上只写了寥寥数语,却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骏哥儿,此乃江南所求诗词,事关北地文词脸面,万望执笔而做!” 杨骏捏着残笺,见和凝虽已至暮年,面对江南文人的诗词之邀,依旧藏着这般不服输的劲头,忍不住莞尔一笑——这位老相公,果然是人老心不老,那份护持北地文名的求胜之心,半点不输年少时的锐气。 他将残笺平铺在案上,又从木盒中翻找出江南文人寄来的原信。展开信纸,只见字迹娟娟细细,笔锋柔婉却不失风骨,一笔一画都透着雅致,他突然想到“见字知人”的说法,心中暗叹:能写出这般好字的,想来定是位心思细腻、才情出众的妙人。 细细读罢来信,原来对方寄来的是一首咏叹爱情的婉约词,字句间满是相思缠绵之意,既似切磋文采,又藏着几分“考较”的意味——想是江南文人素以言情词见长,便以此为题,试探北地是否有人能接得住这“笔墨官司”。 杨骏放下原信,心中已有腹稿,加之和凝的嘱托在身,几乎是想都没想,便提起笔来。墨汁饱蘸,笔走龙蛇,不多时,一阕词便便跃然纸上…… 第三百三十六章 求见张美 大周朝堂之上,若论起打理钱粮、统筹财政的本事,眼下暂代三司使一职的张美,说是独一档的存在,无一人能出其右。 三司职掌着盐铁专营的产销调度、全国户籍赋税的征管、国库钱粮的统筹支配,桩桩件件皆是牵动国计民生的要害要务。可张美暂代三司使以来,却将这盘此前因战事频繁、政务繁杂而变得头绪纷乱的“乱棋”,梳理得条理分明。 不过,鲜少有人知晓的:这位如今在三司任上举重若轻的官员,早年与郭荣还有一段渊源——张美最初是澶州粮料使,彼时郭荣尚在澶渊领兵镇守,军中时常面临粮草短缺的窘境。每当军需告急,郭荣便会派人向张美求取粮草,张美虽知晓擅自调拨官粮乃是逾矩之举,却感念郭荣治军严明,屡屡瞒着上司私下供粮,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只是这段旧情里,却藏着一道难以抹平的隙痕。当年郭荣曾仔细登记过张美所供粮草的数目,后来偶然发现张美在澶州任上,为了应付上司核查、也为了在各方势力间周旋,曾做过些许账目虚饰、逢迎应付的手脚。此事让向来重“刚正”的郭荣心中颇有芥蒂,虽感念张美的粮草之恩,却也因这份“作假”而对他多了几分轻视。 张美亦是心思通透之人,察觉到郭荣的态度变化后,心中又愧又涩——他知晓自己当年的权宜之计失了为官本分,也明白帝王心中对“诚信”的看重。故而后来随郭荣入朝,即便身负管钱粮的绝技,也始终敛去锋芒,在朝堂上不显山不露水,只默默做好分内之事。 杨骏亲自登门拜访,正在喝茶的张美惊得手中的茶盏险些落地,心中满是意外——杨骏如今在朝堂上何等风光?两人之前更是无甚交集,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突然来自己这不起眼的宅第“烧冷板凳”? 张美来不及细想,忙整理了下衣袍,快步迎出门去。只见杨骏已站在院门口,身着常服,没有半分的架子,见他出来,还主动上前半步,拱手笑道:“张大人,冒昧登门,未曾提前通传,还望海涵。” 张美连忙侧身避让,双手回礼,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热络与谦恭:“杨都指挥使说的哪里话!您能亲自驾临,我这寒舍可是蓬荜生辉啊!快请进,屋内刚煮了新茶,正好与您细谈。” 杨骏独身随张美步入屋内,目光扫过厅堂陈设,不由暗自感慨——没有精致的雕花摆件,没有名贵的书画挂轴,案几是寻常的梨花木,椅凳上铺着磨损边角的青布垫,连墙上挂着的楹联,都是手写的“慎独”二字,透着一股朴素清雅的气息。他收回目光,对着张美笑道:“先前在朝堂上听人议论,总说三司使掌天下财赋,家中定是锦衣玉食、奢华非凡,今日一见,才知传言虚妄。没能想到张大人家中如此简单,倒比许多京官的宅院还要朴素几分。” 张美闻言,引着杨骏在椅上落座,亲手为他斟上热茶,指尖摩挲着粗陶茶杯的边缘,语气带着几分轻淡却真切的感慨:“杨都指挥使有所不知,我坐的这个位置,看似掌着钱粮大权,实则如履薄冰:上要对陛下负责,一分一厘都得算得明明白白,不能有半分差池;下要应对各州府的核查、朝臣的监督,稍有不慎便可能落人口实。至于宅邸奢华、锦衣玉食,一来无心顾及,二来也实在不敢想——手握财权却贪图享受,岂不是自寻祸端?倒不如守着这份简单,睡得安稳。” 杨骏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放下时语气已然郑重,目光望向张美:“张大人方才说的‘如履薄冰’,我深以为然——为官者守好本分、行得端正,方能长久。不过今日杨某登门,确实有一件紧要事情,想请张大人帮忙。” 张美闻言,当即放下手中茶盏,脸上的谦和笑意未减,语气却多了几分恳切:“哈哈,杨都指挥使这话可太见外了!您如今为朝堂奔波,所谋皆是为国为民之事。只要是在下能力所及,不违背律法章程,定然尽力而为,绝无推辞之理!” 见张美爽快应下,杨骏也不再绕弯子,直言道:“其实这事对张大人来说,算不上难事,反倒是您最擅长的范畴。陛下前些日子任命范相掌管开封城外扩工程,如今工程蓝图已定,却卡在了钱财上——国库要兼顾军需与各地赈灾,能拨付给外扩的款项有限,范相为此愁得连日难眠。我这里倒有个法子,既能缓解资金压力,又能让工程顺利推进,只是需要一些财力雄厚的商贾出手相助。” 他稍作停顿,见张美听得认真,便继续道:“我知晓张大人掌管三司多年,平日里与各地盐商、粮商、布商往来密切,其中不少都是家底丰厚、有实力的商户。我今日来,便是想请张大人从中牵个线,帮我引荐几位靠谱的商家——咱们一起商议个互利之法,让他们参与到外扩工程中,既解了范相的燃眉之急,他们也能从中得些实惠,算是一举两得。” 张美指尖轻叩桌面,眉头微蹙着沉思片刻——开封城外扩工程浩大,商贾参与虽能解资金之困,可若没有稳妥的章程,怕是会引来“与民争利”的非议,还可能让商户趁机哄抬造价。他抬眼看向杨骏,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哦?能让杨都指挥使这般有把握,倒要听听你的计划究竟是如何安排的。” 杨骏端起茶盏润了润喉,脸上笑意不变,将心底的盘算缓缓道来。张美起初听着,只觉得是寻常的法子,神色尚算平静;可越听到后面,眼神渐渐亮了起来;等杨骏说完整体章程,他更是忍不住坐直了身子,脸上满是惊愕! 他长舒一口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看向杨骏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佩服:“世人都说杨都指挥使不仅能带兵打仗,还有理财之能,从前我虽听闻,却未敢全信。如今亲耳听你说这计划,方知此言不虚!你这法子,既解了燃眉之急,又算得长远,连我都得说一句‘精妙’。” 杨骏见他认可,笑着拱手:“张大人过誉了,我不过是想着‘众人拾柴’的道理。若能得张大人帮忙引荐商贾,这计划便能更快落地,也能让范相少些烦忧。” 张美当即点头应下:“此事利国利民,我自然乐意相助!明日我便召集相熟的几位大商,让他们来府中与你细说——这些人皆是家底殷实、做事稳妥之辈,定能帮上大忙。” 第三百三十七章 规划蓝图 九月末的开封,秋阳正好,《大周时报》副版头条却如一阵惊雷,将“东京开封府城市更新总体规划”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这份规划甫一公布,便如投入湖心的巨石,在朝野市井间激起千层浪——从官署官员的案头议事,到茶馆酒肆的百姓闲谈,处处都是关于“扩城”的热议。 规划中五条核心举措,条条直击开封城积年弊病:扩建外城以破空间局促之困,规范布局以解区域混杂之扰,其中“拓宽街道至丈余、按‘商、居、官’划定功能区”的细则,更是让常年被“坊市不分、人车挤塞”困扰的百姓眼前一亮;疏通汴河、蔡河等漕运河道,承诺“确保粮船三日可达城内粮仓”,关乎着千家万户的生计;加固城墙、增设敌楼的防御规划,给足了都城百姓安全感;而最牵动人心的,莫过于“注重民生设施”一条——明确鼓励砖瓦建房以替代易燃草棚,还将设官办市场便利交易、建消防铺屋巡查火情,桩桩件件都落在了百姓心坎上。 朝野间的有心人,早已从规划的“鼓励之语”中嗅到了机遇。世家大族盯着新划定的“官署周边居住区”,盘算着借扩城提升宅邸规格;商贾们则紧盯着“商业区”的标注,深知街道拓宽、布局规范后,临街商铺的价值将不可同日而语。不少商号已悄悄盘点银钱,只待官方后续动作,便要抢占新城区的先机。 这先机,没让众人等太久。三日后,杨骏便率领工部、三司度支司的属官,在外城待建区域的核心——原汴河码头旧址,立起了“开封府城市建设指挥所”的醒目木牌。指挥所门前,两幅丈余长的外城规划图用朱砂标注得清清楚楚:红色线条圈出商业区的街巷走向,蓝色圆点标出居民区的水井与学堂位置,黑色方框则是预留的官办市场与消防铺屋,引得往来百姓、商贩层层围拢,指尖点着图纸议论不休。 “快看!咱们家原来住的草棚区,竟划进了居民区!还能买块地盖砖瓦房!” “那临街的商业区,若是能盘下一间铺子,往后进货出货都方便!” 待人群嘈杂声渐起,杨骏登上指挥所门前临时搭建的高台,手持扩音铜喇叭,清亮的声音穿透人群:“诸位乡亲、各位商贾!今日设这指挥所,便是要把扩城的实惠给到大家!陛下与范相公再三叮嘱,扩城不是官府的‘独角戏’,而是要让全城人都能得好处、享便利!”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数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高台。杨骏继续道:“经与工部、三司商议,三日后,本所将正式公开出售外城商业区、居民区的建设用地!” 话音未落,台下顿时炸开了锅。一个挑着货郎担的商贩挤到前排,高声问道:“杨都指挥使!小的问一句,这地怎么卖?像俺们这样的小商户,也能买吗?” “是啊!以前买地都要找坊正、通判层层报备,这回会不会还是‘只许富人买’?” 质疑声、急切询问声此起彼伏。杨骏抬手压了压,待场面稍定,朗声道:“诸位放心!此次售地,不分身份高低、财力大小——无论是世家望族、富商大贾,还是街头商贩、寻常百姓,只要按规矩到指挥所登记、缴纳钱款,都能参与竞价认购!”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欢呼。杨骏笑着等欢呼声平息,又公布细则:“商业区地块,按临街与否、面积大小定底价,除了部分交由私人买卖外,其余统一交由有实力的商贾之家,价高者得。所有地块的位置、底价、竞价规则,明日起会在指挥所门前公示三日,大家可提前查看、备好资金。” 他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但有一条规矩,还请诸位遵守——凡认购地块者,需按规划建房:商业区商铺需建两层及以上,一楼经商、二楼可住人;居民区必须用砖瓦建房,严禁再搭草棚。官府会派工部匠人监督施工,房屋建成后,当场核发地契,写明地块归属、面积,确保大家的权益不受侵犯!” “好!” 台下百姓轰然应和,先前的疑虑一扫而空。一个白发老者颤巍巍地说:“杨都指挥使,俺们就信您!只要能盖砖瓦房、能有安稳日子过,俺们啥都愿意配合!” 杨骏望着老者的身影,脸上满是温和笑意,又叮嘱了一句:“老伯,记好三日后一早来登记,可万万不能迟到了——到时候买地的人多,早来才能选到合心意的地块。” 老者连连点头应下,缓缓转身离开了。杨骏收起笑容,正准备转身回指挥所整理认购流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杨大人,方才听你说得热闹,不知我能不能先定下一间啊?” 这声音让杨骏心头一动,连忙转过身来——只见不远处站着两人,身前那人一身青色便服,面容清癯,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王朴;而站在王朴身旁的,同样身着寻常布袍,却难掩周身沉稳威严的气度,不是当今陛下郭荣还能有谁? 杨骏心中一惊,连忙快步上前,准备躬身行礼时,郭荣却立马制止道:“杨大人,我与王大人顺道过来看看,方才听你讲话,条理清晰、考虑周全,看来这售地之事,你已安排得妥妥当当了。” 杨骏瞥见周围仍有不少围着图纸议论的百姓,忙收住动作,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陛下、王相公,此处乃是售地公示的热闹处,往来人多眼杂,若被认出恐生惊扰,不如先随臣到指挥所内详谈?里面已备好热茶,也方便汇报售地的具体安排。” 郭荣却笑着摆了摆手,目光缓缓扫过人群,看着这热闹又平和的景象,他语气里满是欣慰:“不必急着进去,我今日出来,本就是想看看百姓的真实反应。城池外扩是为了让开封府更宽敞、百姓日子更舒心,如今见大家这般上心,心里反倒踏实了不少。” 第三百三十八章 樊楼之名 王朴顺着郭荣的目光看向人群,指尖轻轻捻着胡须,笑着补充:“陛下说得是。往日朝堂议政,多听的是官员奏报,今日亲见百姓围着图纸盘算、对着地块议论,才知这扩城之事真正落到了他们心坎里。杨大人方才那句‘不分身份高低’,可是说到了百姓心坎上——寻常人家也能买地盖房,这才是‘以民为本’的道理。” 杨骏站在一旁,听着二人的话,心中更添底气,轻声道:“臣也是想着,扩城若只让世家、富商得利,百姓依旧住草棚、挤窄巷,那便失了初衷。此次售地特意放开资格,就是想让更多人能沾上新城的光。” 郭荣顺着杨骏的话点点头,目光却未离开人群散去后空出的公示区,眉头微蹙,忽然想起关键一茬,转头问道:“方才你在高台上说,商业区商铺须建两层及以上,居民区必用砖瓦建房,这规矩定得周全——既让新城区看着整齐规整,又能从根本上减少火灾隐患,是长远之计。但朕倒有个顾虑:百姓买了地要建房,砖瓦、木料这些建材的供应能跟得上吗?开封府周边的窑厂、木坊产能有限,若是大家扎堆开工,万一建材断了档,地买了却迟迟建不起房,反倒会误了外扩工程的工期,还容易惹得百姓不满。” 这番话问得细致,显然郭荣不仅关注规划大局,更把百姓建房的实际难处放在了心上。杨骏闻言,心中暗自佩服陛下的周全,随即躬身回道:“陛下顾虑的正是臣此前反复琢磨的事。臣这里已有应对之法:此次首批推出的优质地块,比如商业区临街的旺铺、居民区靠近河道的好地,主要面向有实力的商贾人家——他们家底厚、人脉广,不仅能快速缴清购地钱款,还能凭借自身资源提前联系窑厂、木坊预订建材,甚至有不少商贾自家就有经营建材的生意,开工建房绝不会受限于物料短缺。” 他顿了顿,又进一步解释:“等这批商贾把商铺、宅院建好,一来朝廷能快速回笼大笔资金,可用于后续外城基础设施建设;二来这些建好的房屋,一部分可由商贾自营,另一部分他们若想转手售卖或出租,也能给那些资金有限、暂时无力自建的百姓提供现成住处。如此一来,既不用急着让所有百姓同时扎堆建房,避开了建材供应的高峰期,也能让新城区逐步成型,朝廷与百姓各得其所,陛下担心的建材断档问题,自然就能迎刃而解。” 郭荣听完,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抬手拍了拍杨骏的肩膀:“你想得比朕还深远!这般分批推进、以大带小的法子,既稳得住资金,又解了民生难题,还能让外城建设有序推进,确实是良策。看来这售地建房的事,交予你办,朕放心。” 一旁的王朴也笑着补充:“杨大人这法子,既兼顾了朝廷财政,又体恤了百姓实情,可谓一举多得。有此谋划,外城建设定能少走许多弯路。” 杨骏听郭荣这般赞许,脸上露出浅淡笑意,躬身回道:“陛下谬赞了。臣能放开手脚推进外城之事,全赖陛下信任与支持——有陛下为臣撑腰,臣才敢大胆谋划、全力去做,这份动力,皆是陛下所予。” 郭荣闻言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显然不愿在夸赞上多做停留。他转过身,目光望向不远处人声鼎沸的老城区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今日难得微服出来,不议政务,也不谈建城。走,咱们陪着陛下,好好逛逛这东京开封府,看看市井间的繁华景象。” 王朴笑着应和,杨骏也连忙跟上。三人并肩而行,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倒像寻常百姓家的好友结伴出游。沿着外城待建区域的小路往内走,很快便融入老城区的烟火气中——街边酒肆飘出醇厚的酒香,小贩叫卖糖画、面人的声音此起彼伏,穿街而过的马车旁,孩童追着风车嬉笑奔跑,还有布坊前挂着的各色绸缎,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郭荣走得悠然,时而驻足看街边铁匠铺打制农具,时而与挑着菜担的农户随口闲聊,问几句收成如何、菜价贵贱。见百姓脸上皆带着安稳日子的笑意,他眼底的欣慰更浓,转头对杨骏与王朴笑道:“你看这人间烟火,才是都城该有的模样。咱们扩建外城、规整布局,说到底,不就是为了让这繁华能再盛几分,让百姓的日子能再安稳几分么?” 杨骏望着街头熙攘的人群与蒸腾的烟火气,由衷附和道:“是啊,山河璀璨,人间烂漫。如今朝堂清明,陛下又一心为民谋福祉,假以时日,大周百姓定然能安稳享受这太平盛世!” 郭荣听了这话,只是哈哈一笑,并未接话——他素来不喜过多称颂,目光早已越过眼前的街市,望向更远处的方向,随即问道:“再往前走,是不是就是樊楼了?” 杨骏连忙点头应答:“回陛下,正是。咱们此刻正站在州桥街市的中段,这州桥一带本就是开封府最热闹的地界,往前再走百余步,穿过前面那片卖香料、绸缎的铺子,就能看到樊楼了。如今的樊楼,可谓是京城第一等的酒楼,每日里宾客都挤得满满当当,名声正盛呢。” 王朴见郭荣对樊楼生出兴趣,便在一旁笑着补充细节:“陛下有所不知,这樊楼并非一开始就这般名气响亮。早些年只是州桥旁一间寻常酒楼,后来经江南来的商户出资翻修扩建,才成了如今这般规模——楼高三层,每层都有雕花窗棂、彩绘梁柱,连二楼的雅间都挂着江南织锦的帘幔,透着几分精致。更有意思的是,这地方还是骏哥儿的‘成名地’呢!当初,骏哥儿在此以文会友、斗酒诗百篇,成就文坛宗首之名,如今仍为酒后谈资呢!” 第三百三十九章 江南来人 郭荣本就对樊楼好奇,听闻还与杨骏有关,眼中的兴致更浓,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快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哦?竟还有这等趣事?既如此,那更要去看看了。朕倒要瞧瞧,这能让京城百姓争相追捧,还能让杨骏写出好诗的樊楼,究竟有何特别之处——是酒够醇,还是景够雅?” 杨骏被王朴提起旧事,脸上略显不好意思,笑着解释:“当年不过是年少轻狂,借着酒意逞了回能,倒是让王相公记到现在。不过樊楼内南来北往的士子不少,有时候听听他们的见论,倒也是桩美事!” 说话间,前方已能看到樊楼的飞檐翘角——朱红色的楼身在市井间格外显眼,三层高的楼宇上挂着大大的“樊楼”匾额,匾额下还垂着两串红灯笼,远远望去,便透着一股热闹非凡的气息。郭荣看着那座酒楼,脚步愈发轻快,显然已迫不及待想走进这传闻中的樊楼,一探究竟。 三人刚走到樊楼门前,还未抬脚迈进门槛,一个穿着青布短褂、眼观六路的小厮便一眼认出了杨骏。他连忙擦了擦手上的酒渍,快步小跑过来,脸上满是急切又带着几分兴奋的神色,对着杨骏拱手道:“杨相公,您今日可来得太是时候了!这不,半个时辰前从南边来了两位诗人,一进楼就占了最好的临窗雅座,喝着酒还不忘说咱们北地没什么像样的文人,连首拿得出手的诗都没有,话里话外满是傲气,好些常客听了都不服气,却又没人能当场驳回去。您可得好好教训他们一番,给咱们北地文人争口气!” 小厮的声音不算小,站在杨骏身旁的郭荣听得清清楚楚。他本就因“斗酒诗百篇”的旧事对樊楼多了几分期待,此刻听闻有江南诗人上门挑战,眼中顿时闪过浓厚的兴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转头看向杨骏,语气里满是调侃与期待:“哦?竟有这等事?看来今日咱们来得巧了,倒是能亲眼看看骏哥儿当年‘斗酒诗百篇’的风采了。咱倒要瞧瞧,是江南诗人的笔锋更锐,还是咱们杨相公的才思更捷。” 王朴也笑着附和:“这可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前些日子和相公还惦记着北地文坛的脸面,今日便有机会亲眼见证——骏哥儿,你可别辜负了这樊楼的‘风水’,也别让我们失望啊。” 樊楼内本就人声喧闹,小厮见这二人对和凝、杨骏的旧事侃侃而谈,引经据典间颇有章法,便知绝非寻常江湖文人,忙收起方才的急切,恭恭敬敬地做出请的手势,引着杨骏三人往雅座方向走,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场“文谈”。 杨骏走在前面,耳中听着江南诗人的议论,想起此前和凝临终前托他守护北地文名的残笺,心中那点无奈早已被意气取代。待走到近前,他先转头对着郭荣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笃定:“郭相公,既有意观这场文试,在下自当应下——固所愿,不敢违尔!” 因为樊楼人多,杨骏称呼郭荣自是为郭相公。此刻郭荣站在他身后,看着杨骏眼底的光彩,嘴角笑意更浓,微微颔首道:“好一句‘固所愿,不敢违’!我便在一旁看着,倒要看看骏哥儿的文才,如何接下这江南来的‘笔墨帖’。” 王朴在一旁抚须而笑,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人群,对杨骏道:“骏哥儿放心,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今日既有江南才俊上门切磋,又有你这北地文名在身的好手应阵,我等能亲眼见证这场笔墨交锋,当属一桩难得的雅事。” 话音刚落,周围已有不少士子认出了杨骏。先是靠窗的一桌士子低呼一声: “杨相公来了!” “骏哥儿过来了!” “嘘,就是之前在这儿斗酒诗百篇的杨大人!南边来的那两位方才还说北地无人,这下可有他们好看的了!” 一时间,原本喧闹的樊楼竟安静了几分,酒客们纷纷放下杯箸,目光齐刷刷投向杨骏与那两位江南诗人,连掌柜都悄悄从后堂走出来,站在柜台后踮着脚张望——谁都想看看,这场南北文人间的较量,究竟会如何开场。 那两位江南诗人见此情景,神色愈发凝重。其中一人上前半步,对着杨骏拱手道:“久闻杨大人诗名,我等自江南而来,本是想与北地文友切磋一二,并非有意狂傲。既然今日得遇大人,便斗胆以诗会友,不知大人愿否赐教?” 杨骏拱手回笑,语气谦和:“切磋二字,说得正好。南北文风各有千秋,能相互借鉴,本就是美事。只不过还不知如何称呼二位?” 站在左侧的青衫文士上前一步,拱手作答,声音清越:“在下大唐一闲人孟宾于!” 另一人亦随之见礼,语气稍显沉稳:“在下马延鲁!” 杨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孟宾于的名字他曾听闻,江南一带颇有诗名,尤擅咏物;马延鲁虽稍显陌生,能与孟宾于同行,想来也非庸手。他当即颔首道:“原来是孟相公、马相公。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围观众人见双方互通姓名,愈发屏息凝神。有熟知文坛掌故的士子低声议论:“竟是孟宾于!他那首‘众星不如孤月明,牛羊满山畏独虎’当年传遍江南,果然有底气!” 郭荣端着茶盏,对王朴轻声道:“这孟宾于,倒也算江南才子。看来今日这场切磋,不会无趣了。” 王朴点头笑道:“有来有往,方是切磋。且看杨大人如何应对。” 孟宾于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掠过窗外——州桥街市的车马往来、汴河上的漕船帆影,连同樊楼内的酒旗摇荡,皆入眼底。他收回目光,对杨骏笑道:“杨大人既允了切磋,不知以何为题?” 杨骏闻言朗声一笑,语气中透着东道主的豁达:“远来是客,主随客便。孟先生既有雅兴,便由先生定题,在下自当奉陪。” 第三百四十章 手拿把掐 杨骏“主随客便”的话音刚落,樊楼内的围观人群中便响起细碎的赞叹声。有年长的士子捋着胡须点头:“这才是天朝上国该有的气度!明知对方是上门切磋,却不摆架子、不占先机,既给足了客人尊重,又藏着‘任你出题我皆能对’的豪情底气,单凭这份胸襟,便胜了三分!” 众人纷纷附和,看向杨骏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毕竟此前江南诗人言语间带着轻慢,换作旁人,未必能有这般从容。 孟宾于也听得真切,他不再多言,目光转向窗外——此时夕阳斜照,汴河水面泛着粼粼金光,漕船满载着粮袋缓缓驶过,岸边挑着货担的商贩与嬉戏的孩童相映成趣,秋风吹得柳丝轻晃,满是鲜活的烟火气。他略一沉吟,抬手道:“既如此,便以‘汴河秋景’为题如何?此时秋意正浓,汴河两岸风光正好!” “好!” 杨骏朗声应下,语气里满是认可道:“汴河乃京城命脉,滋养着满城百姓,秋景又添几分清阔雅韵,这个题目选得妙。孟先生远道而来,理当先行,还请挥毫。” 早已候在一旁的掌柜,连忙捧着上好的宣纸铺在临窗的案几上,又研好徽墨、递上兼毫笔。孟宾于也不推辞,接过笔蘸满墨汁,略一凝神,笔尖便落在纸上。他运笔流畅,墨色浓淡相宜,不过片刻,一行行清秀的字迹便在纸上铺开,引得围观者纷纷探头去看。 郭荣与王朴坐在角落的雅座里,目光也落在案几方向。郭荣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满是期待:“这汴河秋景,寻常文人写来,无非是‘秋水共长天一色’的俗套句子。今日这两位,一个是江南名士,一个是我朝能臣,倒要看看他们能写出怎样的新意,能不能把汴河的‘活气’写出来。” 王朴笑着点头:“陛下说的是。孟宾于善咏物,想来会侧重秋景的细腻;杨大人常年经手军政民生,或许能写出汴河承载的国运民生。这两种心境碰撞,定有看头。” 说话间,孟宾于已放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转身对众人笑道:“拙作已成,还请诸位品鉴。” 孟宾于搁笔片刻,身旁的马延鲁便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将诗作缓缓诵读出来: “闲思连上景难齐,树绕仙乡路绕溪。 明月夜舟渔父唱,春风平野鹧鸪啼。 城边寄信归云外,花下倾杯到日西。 更忆海阳垂钓侣,昔年相遇草萋萋。” 诗句随着话音在樊楼内散开,原本轻声议论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皆低头品咂——首联以“闲思”起笔,将汴河两岸的景致比作“仙乡”,溪流绕路、绿树环伺,勾勒出清幽意境;颔联切换到昼夜场景,“明月夜舟”的渔歌、“春风平野”的鹧鸪,一动一静间满是田园恬淡;颈联转而写人情,“寄信归云”“倾杯日西”,藏着漂泊的怅惘;尾联则以“忆旧侣”收束,草萋萋的往昔与眼前景交织,把怀人思忆的绵长写得淋漓尽致。 “好一句‘明月夜舟渔父唱,春风平野鹧鸪啼’!”片刻后,有士子率先赞叹出声。 “以景起笔、以情收束,字句里全是江南文人的细腻,把汴河秋景写出了田园意趣,还藏着这么深的牵挂,真是情景交融的佳作!” 这话一出,周围附和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对着诗作点头:“确实好,寻常人写秋景易写萧瑟,孟先生却写出了清润感,还把情揉进景里,难怪敢来北地切磋!” 郭荣听着众人的评价,也轻轻颔首,对王朴道:“这孟宾于果然有些功底,字句清雅,情感也沉得下来,江南才子的名声不是虚的。” 王朴笑道:“是极,不过这‘春风’二字,倒与眼下秋景稍显不符,算是个小瑕疵。就看杨大人如何接招了。” 此时,孟宾于目光望向杨骏,拱手道:“杨大人,拙作已成,该轮到您了。” 杨骏并未急着提笔,他先是抬眼扫过樊楼内外,他便朗声道来,字句铿锵: “汴水一湾秋色冷,中原千里暮云低。 山冈叠叠堆坡坨,溪濑潺潺泻清泚。” 诗句刚落,樊楼内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股扑面而来的北方豪气中。若说孟宾于的诗是江南烟雨般的细腻温婉,杨骏这两句便是中原大地般的雄浑壮阔:“汴水秋色”“中原暮云”,写的是汴河不再是仅供赏玩的溪流,而是承载着千里江山的命脉;“山冈叠叠”“溪濑潺潺”,也不是田园小景,而是北国山河的苍劲肌理。 “好!这才是北地文风!”片刻后,一个身着青衫的士子猛地拍案叫好。 “孟相公的诗是‘细品有滋味’,杨大人的诗是‘脱口见山河’!单是‘中原千里暮云低’这一句,就把咱们北国的壮阔写透了!” 众人纷纷附和,连之前偏向孟宾于的江南客商,也忍不住点头赞叹:“原来秋景还能这么写!没有风花雪月,却有山河气象,杨相公这气魄,着实令人佩服!” 郭荣坐在角落,听得眼中发亮,放下茶盏笑道:“好一个‘中原千里暮云低’!杨骏这小子,把汴河的‘骨’都写出来了!孟宾于写的是‘景中情’,他写的是‘景中势’,这北地文风的豪放,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王朴也抚须而笑:“一个细腻温婉,一个雄浑开阔,南北文风各有千秋。不过杨大人这‘脱口成章’,倒比当年‘斗酒诗百篇’更显从容了。” 孟宾于站在原地,反复品咂着诗句,脸上的傲气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敬佩。他走上前,对着杨骏深深一揖:“杨大人此作,气魄非凡,将北国山河的壮阔写得入木三分。孟某今日才算明白,北地文风并非滞涩,而是另有一番雄浑气象。孟某终是差了几分风骨……” 第三百四十一章 江山如此多娇 杨骏见孟宾于躬身认输,连忙上前一步,双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臂,语气谦和却透着笃定的力道:“孟相公言重了。南北文风本无高下之分,不过是生长的山河不同、看景的心境各异罢了——您笔下的‘明月夜舟渔父唱’,藏着江南水乡的温润灵秀,恰如汴河春日的碧波轻漾;我这‘中原千里暮云低’,带着北地山川的苍劲雄浑,好比大河秋日的汛浪奔腾。咱们写的都是汴河景致,只是各取一面,何来‘差了风骨’,又何来‘输赢’之说?” 这番话既肯定了孟宾于的才情,又点透了“文风无优劣”的本质,樊楼内顿时响起一片赞同的赞叹声。此前那位捋须的年长士子再度开口,声音里满是赞许:“杨相公这话在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今日两位的诗,一个写活了‘汴河之韵’,一个写透了‘汴河之魄’,若能合在一处,才是完整的汴河秋景,哪里分得出高下?” 孟宾于望着杨骏眼中坦荡的笑意,心中最后一丝因“挑战”而起的拘谨也烟消云散。他朗声一笑,对杨骏道:“杨相公这般胸襟,孟某自愧不如。既如此,孟某倒想斗胆再添两句,续上杨相公这雄浑之景,也算咱们今日‘南北合璧’,不负这汴河秋色,不负这场相逢!” “固所愿也!”杨骏欣然颔首,当即抬手示意掌柜:“快,再铺一张宣纸来!” 掌柜不敢怠慢,连忙取来新的宣纸铺展平整,又重新研了墨。孟宾于接过笔,这次却没有半分犹豫,笔尖落纸时带着此前没有的洒脱畅快,墨痕在纸上流转间,两句诗已跃然纸上:“漕舟载粟通千里,稚子嬉风满岸堤。” 写完,他放下笔,侧过头看向杨骏,眼中满是笑意:“杨相公此前说,汴河乃京城命脉。孟某方才观汴河漕船往来,又见岸堤上孩童嬉闹,便补上这‘漕运民生’的景象——如今才算真正懂了杨相公笔下‘中原’二字的真意,不只是山河壮阔,更有这人间烟火的安稳。” 杨骏凑上前一看,读罢这两句,当即抚掌赞叹:“好!‘漕舟载粟’写活了汴河的‘用’,‘稚子嬉风’写暖了汴河的‘情’,有了这两句,我那两句‘秋景苍劲’才算有了根基,真正成了有血有肉的汴河秋图!” 郭荣坐在一旁,看着二人携手续诗的场景,嘴角笑意更浓,对王朴道:“这才是切磋的真意——不是争个你高我低,而是相互成全,让好景致、好文字都更添光彩。今日这樊楼一行,值了!” 王朴笑着点头,目光扫过楼下汴河——此时夕阳已沉至远山,暮云低垂,将水面染成一片金红,漕船的帆影在暮色里渐次模糊,岸边的孩童仍在追逐打闹,柳丝晃着最后一缕霞光。他轻声道:“陛下您看,这汴河秋景,不正是杨大人的‘中原暮云’,裹着孟相公的‘稚子嬉风’?有山河壮阔,有民生鲜活,这才是我大周的气象啊。” 郭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底满是动容,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江山与百姓,本就该这般融在一起。” 就在这时,马延鲁已将杨骏与孟宾于的诗句连缀起来,清了清嗓子,在摇曳的烛火下重新诵读:“汴水一湾秋色冷,中原千里暮云低。山冈叠叠堆坡坨,溪濑潺潺泻清泚。漕舟载粟通千里,稚子嬉风满岸堤。” 诗句传开时,暮色已漫进樊楼,掌柜连忙吩咐伙计点上烛火。跳动的烛光照着案头纸上的字迹,也映着满座人含笑的脸庞,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文墨交融的暖意。掌柜忽然想起方才少东家特意交代的话,心下一动,壮着胆子上前两步,对着杨骏拱手笑道:“杨相公,今日您与孟相公的诗作珠联璧合,满座都瞧着您诗兴正浓。小人斗胆问一句,您之前在咱们樊楼随口吟过半阙《沁园春雪》,当时听得众人意犹未尽,今日何不趁这雅兴,将后半阙补上?也让咱们樊楼沾沾您的文气,留个传世的念想。” 这话一出,满座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杨骏身上。有听过那半阙词的士子连忙附和:“对啊杨相公!上次您那句‘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至今还在我等口中流传,今日若能听得全章,真是此生幸事!” 孟宾于本就好奇地望向杨骏,显然对这让北地士子念念不忘的词作满心期待。身旁一位熟悉樊楼的士子见状,忙凑上前来解释,语气里满是赞叹:“孟相公有所不知,杨相公这半阙《沁园春雪》,可是咱们樊楼两年来的‘绝对’!自打两年多前杨相公在此即兴吟出,满京城的文人墨客都曾试着续写下阕,可始终没人能接住那股雄浑气魄,到如今仍是独留上阙,无人能对呐!” “哦?竟有这般厉害?” 孟宾于与马延鲁闻言,神色皆是一诧,对视一眼后,连忙追问:“那这上阙如今在何处?能否让我二人一观?” 掌柜的对孟宾于二人初入楼时的轻慢仍存芥蒂,如今见他们追问《沁园春雪》上阕,正好借机再挫一挫二人的锐气。他嘴角噙着几分淡笑,抬手朝大堂东侧一指,语气带着几分自豪:“二位先生要看,那便请看——墙上端端正正裱着的,就是咱们樊楼两年来的‘第一名作’,也是杨相公当年留下的《沁园春雪》上阕。” 孟宾于与马延鲁顺着掌柜所指的方向望去,这才注意到那方悬挂在显眼处的字画——宣纸已微微泛出岁月的淡黄,上头的字迹却依旧力透纸背,笔走蛇舞间满是豪迈气势。二人连忙快步上前,凑近细看,只见墨色浓淡相宜的词句在纸上铺展: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 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第三百四十二章 只待有缘人 初读时,二人还带着几分“欲辨优劣”的心思,可越往下看,神色便越凝重——“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开篇即显天地壮阔,“长城内外”“大河上下”两句将北国山河的雄浑尽收笔底,“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更是把静态的山川写得灵动勃发,最后“红装素裹”的想象,又为凛冽寒冬添了几分鲜活亮色。这般气魄,绝非寻常文人能及。 马延鲁指尖轻轻划过字画边缘,低声感叹:“难怪两年间无人能续——这般意境,这般气魄,稍有不慎便会显得局促,哪里是轻易能接得住的?” 孟宾于也收起了最初的轻慢,望着词句久久不语,半晌才转头对杨骏拱手:“杨大人这阕词,当真是‘笔落惊风雨’。孟某今日得见,才算明白为何北地士子对其念念不忘。” 杨骏听孟宾于这般夸赞,当即朗声一笑,语气里满是坦荡:“哈哈,孟相公谬赞了!当年不过是酒后兴起,借着几分醉意随手写就,字句间未加过多打磨,算不得什么精心雕琢的佳作,倒是让二位见笑了!” “杨相公这话,可真是折煞天下文人了!”孟宾于连忙摆手,眼中满是真切的敬佩,“若是这般气魄的词句都算‘随意而作’,那我等苦心推敲的诗文,岂不成了贻笑大方的俗笔?况且这阕词悬于樊楼两年,满京城才俊皆想续作,却无一人能接住这份雄浑意境——今日恰逢杨相公诗兴正浓,又有陛下与众人在此见证,正是续写下阕的好时机,不知杨相公是否愿意成全,让我等一饱耳福?”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士子们便纷纷附和,连掌柜都跟着凑趣:“是啊杨相公!今日可是难得的好日子,您就续上这半阙,也让咱们樊楼的‘第一名作’凑个完整,往后传出去,也是一段文坛佳话!” 杨骏立于窗边,目光掠过暮色中的汴河与远处朦胧的城郭,指尖停在窗棂上,略一思索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对众人拱手道:“不瞒诸位,这《沁园春雪》的下阕,我这两年并非未曾琢磨,只是至今仍未想出全然合意的词句。况且先前偶得的几句,字句间涉及时局江山,难免有‘大不敬’之嫌,倒不如留白在此,让天下文人各抒己见,或许能有更妙的续作,也算是给这樊楼的‘绝对’留个念想。” 这话一出,樊楼内先是一阵小小的讶异,随即又归于平和。孟宾于望着杨骏眼中的审慎,当即明白了其中深意——这般涉及“江山”的词句,若写得浅了,配不上上阕的气魄;若写得深了,又恐触及时讳,倒不如以“留白”收场,既显稳妥,又留有余味。他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杨大人考虑周全,是我等唐突了。这般千古名句,本就该经得起时光打磨,留白亦是一种雅趣,未必非要强求完整。” …… 他们几人的话,在二楼的郭荣端着茶盏,指尖漫不经心地划着杯沿,听杨骏以“大不敬”为由婉拒续词,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侧过身对着身旁的王朴压低声音打趣:“你瞧瞧这骏哥儿,如今倒也学了几分分寸,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需藏,活脱脱一个小滑头!” 王朴早看穿了君臣二人的心思——杨骏并非写不出下阕,而是顾虑词句涉及时局江山,恐有僭越之嫌;而郭荣虽嘴上笑他“滑头”,眼底却藏着对下阕的期待。 他当即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试探着问道:“陛下,臣瞧杨大人并非无词,只是碍于‘大不敬’的顾虑。不若陛下当场下旨,恕他无罪,让他不必有后顾之忧——臣也实在好奇,能接得住‘欲与天公试比高’的下阕,究竟是何等气象。” 郭荣闻言,指尖一顿,眼底的笑意更浓,却没有立刻应下,而是抬眼望向窗边正与孟宾于谈笑的杨骏,慢悠悠道:“这小子精着呢,若是朕主动开口恕他无罪,倒显得朕急着听词,落了下乘。再说了,他既敢提‘大不敬’,心里定然早有腹稿,只是等着一个合适的由头罢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话锋一转,“不过……你倒也说得在理,这般好词句若是藏着掖着,倒可惜了。可以恕他无罪,只是这样的话,岂不是暴露了朕在这里?届时仪仗随行、百姓跪拜,倒把这难得的闲适搅了,也失了来樊楼的本意。” 王朴当即嘿嘿一笑,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劝道:“陛下这话在理,可也不妨换个念头——您今日微服而来,本就是想瞧市井真容、享片刻闲适;可若真在此刻露了身份,与百姓同赏诗词、共话秋景,这不正是‘与民同乐’的真意?传出去,反倒成了一段流传后世的美谈!再说,您瞧这樊楼掌柜,方才提起杨大人续词时那股热络劲儿,若是知晓陛下驾临,怕是要比见着杨相公还欢喜——能得陛下在此听诗赏景,往后这樊楼的名声,可就不止‘京城第一酒楼’这么简单了,他感激还来不及呢!” 郭荣闻言,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底的犹豫渐渐散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抬眼望向楼内喧闹的景象——士子们围着诗作轻声讨论,酒客们举杯谈笑,连窗外汴河上的漕船都似带着几分悠然。片刻后,他才对王朴笑道:“哈哈,我看还是你更想知道那首词的下阕吧,去,传话下去,恕他无罪,让他赶紧把下阕给补出来!” 王朴得了郭荣这话,当即笑着起身,悄悄下楼绕到杨骏身旁道:“杨大人,陛下有旨——你那‘大不敬’的顾虑,尽可打消,陛下赦你无罪,还等着听你续写下阕呢。” 声音大不,却震耳发聩! 在场之人先是愣了片刻,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当今天子竟然会现身在此? 第三百四十三章 惜秦皇汉武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掌柜,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草、草民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这一跪如同惊雷落池,满座的士子、酒客瞬间反应过来——方才那位与杨骏谈笑风生的“寻常客”,竟是大周天子!原本围在案前品诗的人,有的手里还端着酒杯,此刻也顾不上洒漏,慌忙扔下杯子屈膝跪地;靠窗坐着的几位老儒,动作虽慢,却也颤巍巍地扶着桌沿起身,对着郭荣的方向深深叩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楼内瞬间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叩拜声。 孟宾于与马延鲁更是惊得脸色发白,他们方才还当着帝王的面“叫嚣”北地无人,此刻只觉后背发凉。连忙整理衣襟,恭恭敬敬地叩首:“江南布衣孟宾于(马延鲁),参见陛下!不知圣驾在此,方才多有失敬,望陛下恕罪!” 一时间,樊楼内满是叩拜之声,原本的诗词雅趣被骤然涌起的敬畏取代。唯有杨骏与王朴从容起身,对着郭荣躬身行礼:“臣杨骏(王朴),参见陛下!” 郭荣缓缓站起身,抬手虚扶,声音平和却自带帝王威仪道:“都起来吧,朕今日是微服而来,本想瞧瞧市井风光,不必多礼。方才听你们谈诗论词,倒也热闹,不必因朕扫了兴致。” 众人这才敢慢慢起身,却仍是垂手肃立,不敢有半分随意。有胆小的士子偷偷抬眼打量郭荣,见陛下神色温和,没有半分怒意,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谁能想到,寻常日子里饮酒作诗的樊楼,竟会迎来帝王驾临,这场面,怕是这辈子都难再遇上第二次了。 “骏哥儿,这下子总没有后顾之忧了吧,朕与在场诸位一样,可是磨刀霍霍的等着你下阕呢!” 郭荣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却转向杨骏,嘴角噙着一抹促狭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骏哥儿,如今朕既已在此,又当着满座人的面,这下你总没有后顾之忧了吧?朕今日与这樊楼里的诸位一样,可是‘磨刀霍霍’等着听你这《沁园春雪》的下阕呢!方才你说有‘大不敬’之语,朕倒要听听,究竟是什么词句,能让你藏了两年不敢露。” 这话一出,原本肃立的众人顿时眼前一亮——陛下亲自开口解厄,还主动催更,杨骏这下总该续词了!掌柜的悄悄直了直腰,连孟宾于都忍不住看向杨骏,眼底满是期待。 杨骏望着郭荣眼中的笑意,又瞧了瞧满座期盼的目光,知道今日是躲不过去了。他躬身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也多了几分坦然:“陛下既已开口,臣便不再藏私。只是这下阕字句间多涉江山,若有不妥之处,还望陛下恕臣狂妄之罪。” 郭荣笑着摆手:“只管说便是,朕赦你无罪!” 杨骏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窗外暮色中的汴河,又望向远方隐在暮云里的城郭,示意了下掌柜,掌柜迅速的拿出笔墨纸砚,而杨骏则是迅速的挥毫笔墨,字句铿锵,带着与上阕相承的雄浑气魄:“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 唐宗—,——。——,——,——。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诗句传开时,樊楼内鸦雀无声,唯有烛火跳动的声响。众人皆沉浸在这跨越千古的气魄中,连郭荣都微微睁大了眼,眼底满是惊艳——这下阕,竟比上阕更显胸襟,更有气象! 樊楼内的惊叹声还未完全散开,便有几位心思细腻的士子皱起眉头,其中一人壮着胆子上前半步,拱手问道:“杨相公,您方才所诵的下阕固然气魄非凡,只是……学生仔细回想,这词中似还少了两句未填?”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回过神来,低声附和着点头——方才只顾着惊叹词句的雄浑,倒没细究结构,经这士子一提,才发觉确实少了衔接的句子。孟宾于也沉吟着点头,看向杨骏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疑惑。 杨骏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莞尔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旁人难懂的深意。他对着众人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坦然:“这位士子好文采,确实是杨某刻意留白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座疑惑的脸庞,缓缓解释道:“如今是我大周天下,山河未定,世事尚在流转。有些人物,或尚未登上这江山舞台,或其功业尚未能定论;有些称谓,更是远在时光之外,若强行落笔,反倒失了对当下、对历史的敬畏。” 说到这里,他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语气里多了几分悠远:“与其勉强拼凑字句,倒不如留这两处空白。待日后时光流转,该出现的人物自会留下印记,该定论的功业自会有史书评说——这空白,便交给时间去填,也算是给这阕词留一份与岁月共生的意趣。” 这番话既解了众人的疑惑,又透着对历史的审慎,郭荣听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对着杨骏微微颔首。他内心不由的暗忖:唐宗?唐宗周祖吗?倒也押韵!太祖起兵定乱、建立后周,有安定天下之功,若自己真能扫平南唐、收复吴越,终结这五代纷争的乱世,届时这份功业,未必没有资格写入这千古词句之中! 这般念头在心底一冒,郭荣的眉宇间顿时染上几分踌躇满志,原本平和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锐利——征伐南唐的筹谋本就箭在弦上,今日这番词句触动,更让他觉得此事迫在眉睫,容不得半分拖延。 而堂中的士子们,此刻也纷纷回过味来。先前提问的那名青衫士子,更是快步上前一步,对着杨骏躬身行礼,语气满是敬佩:“杨相公考虑周全,这留下的空白,倒比强行拼凑的词句更有韵味,也更显深意,学生受教了!” 孟宾于也抚掌赞叹:“杨大人这等胸襟,孟某自愧不如!留白亦是风骨,这份对时间的敬畏,比词句本身更显难得。” 周围的士子们也纷纷附和点头,看向杨骏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折服——这份对历史与时局的通透,远非寻常文人能及。 樊楼内的气氛再度回暖,烛火摇曳中,满是对词句的赞叹,《沁园春雪》留的两处空白,看似是词句的缺漏,实则藏着满座人对大周未来的期许…… 第三百四十四章 身份暴露 王朴与郭荣先后带着随从悄然离开樊楼,杨骏又与孟宾于等人寒暄片刻,待夜色渐深才起身告辞。他沿着汴河岸边的石板路往家走,晚风卷着水汽拂过面颊,带着几分秋夜的清凉,刚转过街角,便见前方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学士,许久未见了!”杨骏快步上前,笑着打招呼,路灯的光晕落在两人身上,将身影拉得修长。 李昉正低头整理袖中文书,听到声音才猛地抬头,看清来人后连忙收起纸张,拱手笑道:“原来是杨都指挥使!方才刚与一位旧友作别,只顾着说话,竟没注意到您过来,倒是失礼了,恕罪恕罪!” 他脸上的喜色尚未褪去,眼角眉梢都透着几分轻快,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日活络许多。杨骏见他这般模样,浅笑着摆了摆手:“李学士客气了,朋友相见本就该尽兴。只是这么晚了,汴河岸边的风也凉了,您还没往家去,看来这位朋友的份量,确实极重啊。” 李昉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中的文书,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可不是嘛!这位朋友是我早年在南唐相识的旧交,当年因战乱断了联系,今日竟在樊楼附近偶遇。说起来,还多亏了近来汴京城愈发热闹,南来北往的人多了,才有这般重逢的缘分。” 他顿了顿,又看向杨骏,好奇问道,“杨都指挥使这时候从那边过来,莫不是也刚从樊楼出来?今日樊楼可有什么新鲜事?” 杨骏心中清楚,李昉是范质的好友,若非这层渊源,他本不会主动搭话。此刻听李昉提及旧友是南唐相识,又恰在樊楼附近偶遇,再联想到方才在樊楼与孟宾于、马延鲁的交集,心中顿时有了几分猜测。 没等李昉再多说,杨骏便下意识开口问道:“李学士的好友,莫不是从江南来的孟宾于与马延鲁吧?” 李昉闻言,脸上的笑意猛地一顿,随即露出满脸诧异,连忙点头:“正是二位!杨都指挥使如何知晓?难不成您也与他们相识?不过,另外一位可不是马延鲁,而是冯延鲁!” “冯延鲁?” 李昉见他神色微动,当即点头补充道:“可不是嘛!若单说‘冯延鲁’,或许听着平平无奇,可要是提他的兄长——南唐的冯延巳,杨将军怕是就有印象了吧? “你是说孟宾于旁边那位是冯延巳的弟弟冯延鲁?” 李昉见杨骏神色骤然凝重,全然没多想其他,只当是出了什么急情,连忙追问:“是啊,杨将军,难不成……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坏了!” 杨骏猛地顿住脚步,手掌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语气里满是懊恼与警醒:“我先前只当他们是江南文士,来汴京不过是为了会友论诗、赏玩风物,竟没往深了想!如今想来,孟宾于虽以诗文闻名,可冯延鲁乃是冯延巳胞弟,在南唐历任要职,熟谙军政——他们二人一同来东京,恐怕不单单是为了比拼诗词歌赋!” 他眉头紧紧蹙起,目光扫过汴河岸边往来的行人,声音压得更低:“眼下我大周正筹谋征伐南唐,他们这时候结伴而来,说不定是借着‘游方论诗’的由头,暗中打探我们大周的军事实力、民生状况,甚至是朝堂动向!方才在樊楼,孟宾于频频追问《沁园春雪》下阕,又提及江南文风,我只当是文人好胜,如今想来,说不定也是在旁敲侧击,试探咱们的底气!” 李昉听得这话,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后背竟隐隐渗出一层薄汗——他与孟、冯二人相交多年,只当是旧友重逢,从未往“刺探”二字上想,此刻经杨骏一提醒,才觉其中处处透着蹊跷。他慌忙问道:“那、那现在该如何是好?他们方才还说,改日要来我府邸登门拜访,说不定还会在汴京多留些时日……” 杨骏心中念头飞速转着,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摸清孟、冯二人的动向,略一沉吟便追问:“你可知他们二人在何处歇脚?” 杨骏重重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与审慎:“对,现在就去。若是他们还在客栈中,说不定我方才的猜测尚未应验,他们也还没察觉到行踪已露,后续倒还好应对;可若是他们已经收拾东西离去……” 他话未说完,却已将未尽之意表露得明明白白——若人已走,那便是这二人早有准备,甚至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异常,说不定已将打探到的消息暗中传递出去。说到这里,杨骏抬步便往樊楼方向走,又回头对李昉道:“李学士,劳你与我同去一趟,你与他们相熟,若见了面,也能先稳住他们。” 杨骏话音刚落,便不再多言,转身就往樊楼方向快步折返,衣摆被夜风掀起,脚步急促得几乎带起风声。李昉刚要抬脚跟上,脑中却蓦地闪过一丝疑虑——方才杨骏的话细细想来,竟像是个“死局”:二人若在客栈,是未察觉行踪;若已离开,便是知晓暴露。如此一来,岂不是他们走与不走,都有问题呗? 可这念头也只在脑中闪了一瞬,李昉便无暇细想。他望着杨骏渐行渐远的背影,只觉后背发紧,心中又慌又悔——他与孟宾于、冯延鲁相交多年,只当是旧友重逢叙旧,如今经杨骏点破,若真因他的疏忽,让二人探得大周虚实、误了征伐南唐的筹谋,届时他纵有百口,也说不清这份罪责。 念及此,李昉也加快了脚步,连袖中的文书被风吹得边角翻飞都顾不上整理,只快步追着杨骏的身影往前赶。 待他气喘吁吁追到客栈门口时,尚未稳住脚步,便听得杨骏那带着几分急促的声音划破夜静:“铁柱,你即刻去枢密院寻王仁赡大人,就说南唐探子已在京城现身,估计还在城中藏匿,务必带人手过来,将人给我拿下!” 第三百四十五章 箭在弦上 李昉抬眼望去,只见杨骏正站在客栈门廊下,眉头紧蹙,神色凝重。身旁的亲卫铁柱应声抱拳,转身便要往暗处冲去,脚步快得几乎带起残影。客栈掌柜与伙计则缩在柜台后,脸色发白,显然是被这阵仗吓得不敢出声,连烛火都似在微微发颤。 李昉心头猛地一沉,连忙上前两步,低声问道:“杨将军,这、这就确定他们是探子了?万一……万一有误会呢?” 他虽知杨骏行事谨慎,可真要动“拿下”的念头,还是忍不住心头发紧——毕竟是相交多年的旧友,若真因误会落得这般境地,他实在难安。 杨骏侧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客栈大门,语气却带着几分笃定:“方才我让伙计去他们房外探了探,房内灯烛已灭,门却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他们定是察觉了异常,提前走了!若只是寻常文士,哪会这般仓促离去?” 他顿了顿,看着一脸紧张神情的李昉,他想了下后不由地出言宽慰道:“李学士,你不用担心,我相信你的为人,眼下先让王仁赡带人封锁周边街道,说不定还能截住他们。我只是想着,绝不能让他们带着打探到的消息逃回南唐!” 李昉望着客栈外渐次聚拢的亲卫,又看了看杨骏紧绷却沉稳的侧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与犹疑,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既已如此,便全凭杨将军处置,此事……就麻烦杨将军了。” …… 一夜无话! 待到次日早朝散去,杨骏刚随众臣走出大殿,便被内侍引向金祥殿。他刚踏步进入,便见郭荣正坐在御案后翻阅奏折,见他进来,随手放下朱笔,开门见山便问:“朕听闻,昨日樊楼那两位江南文士,原是南唐派来的密探?不知杨将军昨夜布控,可将人抓到了?” 杨骏闻言,当即躬身行礼,头垂得更低了些,脸上满是愧色,声音也比平日低沉:“启奏陛下,昨夜臣与王仁赡大人一同封锁客栈周边街道,连夜排查往来车马行人,可……至今仍未有二人的踪迹,尚未将人抓获。” 听到杨骏“尚未抓获”的回复,郭荣脸上未见半分愠怒,神色依旧平和,只是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沉默片刻后,缓缓轻叹一声:“既是如此,那征南之事,我看不可再拖下去了——南唐既已派密探刺探京城虚实,想来对我大周动向早有防备,再等下去,恐生更多变数,省得夜长梦多。” 话音落下时,他眼中已没了方才的温和,多了几分帝王决断天下的锐利——南唐密探的逃脱,虽未酿成即时祸端,却也让他更清楚,与南唐的对峙已到了“箭在弦上”的时刻,再容不得半分迟疑。 侍立在侧的王朴闻言,当即上前一步,躬身奏道:“陛下圣明!如今蜀主孟昶已遣使者致书请和,秦、凤四州的战事已然尘埃落定,我大周西线再无牵制。此时调转兵力南征,既无后顾之忧,又能趁南唐密探尚未传回完整消息、防备未周之际抢占先机,时间恰是恰到好处!” 郭荣微微颔首以示认可,目光却再次落回杨骏身上,语气比先前多了几分沉凝:“骏哥儿,那两个南唐诗人逃了便逃了,眼下倒不是最要紧的——可他们能在朕的眼皮底下,从禁军布控的京城中脱身,可见这开封府的官吏体系里,藏了多少猫腻,怕是早已脏得不成样子!” 他指尖重重落在御案上,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你即刻下去,牵头彻查此事!从客栈周边的里正、巡捕,到负责京城防务的相关官吏,一一盘问清楚,究竟是有人收了南唐的好处,故意放行;还是玩忽职守,让密探钻了空子。若查出自家蛀虫,不必手软,按大周律法处置,务必给朕一个明白!” 杨骏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领命:“臣遵旨!定当仔细彻查,绝不姑息任何失职或通敌之人!” 他抬眼时,见郭荣与王朴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是还有南征方略的细节要商议,便不再多留,又行了一礼:“陛下与王大人既有要事相商,臣便先行告退,即刻着手查办官吏之事。” 郭荣摆了摆手:“去吧,此事关乎京城安危,尽早查清。” 杨骏的身影刚退出金祥殿,殿门合拢的轻响尚未消散,郭荣便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王朴,语气带着几分探询:“方才谈及南征,朕心中倒还有个念头——若让骏哥儿担此主帅之任,你觉得可行不?” 王朴闻言,先是浅然一笑,随即敛去笑意,语气斩钉截铁地躬身奏道:“陛下,非臣有意贬低杨都指挥使,只是若论南征主帅之职,杨骏有三‘不行’,实在难当此任。” 郭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其一,资历尚浅,难慑老臣。南征大军中,李重进、张永德等将领皆是随太祖起兵的宿将,麾下各有亲信部曲,威望深重。杨骏虽屡立战功,却多是在陛下提拔下崭露头角,论军中资历,远不及这些老将。若让他为主帅,恐难令众将心服,届时将帅之间若生嫌隙,反倒会误了军机。” “其二,殿前司禁军训练正值关键,离他不得。自陛下命杨骏整顿殿前司以来,禁军纪律与战力皆有显着提升,如今新的训练章程刚推行过半,正是巩固成果的要紧时候。若将他调往淮南主持南征,殿前司训练恐会半途而废。南征固然重要,可京城安危亦是重中之重,不可顾此失彼。” 最后,王朴抬头看向郭荣,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其三,陛下,杨骏太过年少。南征之事,定如摧枯拉朽之事,到时候,此等功绩……” 王朴话说到这里就没有说下去了,郭荣自然是听出了弦外之音,是啊,杨骏如此年轻,在他的重用之下,已然是殿前司都指挥副使,若是征南胜利后,如何赏赐他呢? 第三百四十六章 征南人选 王朴一番话点醒了郭荣,御案后的他指尖顿住,眉宇间掠过一丝恍然——自己二十余岁时,全凭父皇郭威的荫蔽才得任左监门卫大将军,而杨骏年纪轻轻便已是殿前司都指挥副使,手握京城禁军实权,这般提拔速度,若不加以制衡,日后难免成权臣之患。 他压下心中思绪,目光重新落回南征帅选上,沉声问王朴:“既如此,那李重进与向训二人,你觉得谁更适合担此南征主帅之职?” 王朴闻听郭荣问及李重进与向训,脑海中当即浮现出二人的身影——李重进身为太祖郭威之甥,自太祖起兵时便随军征战,从高平鏖战大破北汉,到镇守河东抵御契丹,历经大小数十战,不仅熟稔战阵调度之法,更在军中积累了极高威望。南征大军多是从各镇抽调的精锐,其中不少将领曾是他的部下,若由他担任主帅,定能最快凝聚军心,做到令行禁止,无人敢有违抗。 而向训亦是太祖信赖的老臣,虽不如李重进那般战功彪炳,却胜在心思缜密,擅长统筹全局。此前他主持秦、凤四州战事时,不仅率军奋勇厮杀,收复失地,更在战后安抚流民、整顿吏治,让新归附的土地迅速安定下来,百姓渐归田里,足见其兼具军政之才,非只懂征战的武夫可比。 可就在郭荣以为王朴会认可二人时,王朴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笃定道:“陛下,臣仔细斟酌,以为这二人皆不合适担任南征主帅之职。” “哦?” 郭荣脸上的神色瞬间转为惊愕,他盯着王朴看了片刻,缓了缓才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莫非你觉得张永德合适?他虽为皇亲,掌部分禁军,可论征战经验,终究不及李、向二人。还是说……朝中另有朕未曾想到的可用之才?” 王朴垂眸沉吟片刻,双手猛地按在身前,屈膝便要跪地,声音带着几分凝重:“陛下,若臣今日所言有冒犯之处,还请陛下先饶臣失礼之罪!” “哎,文伯公!你我君臣相知多年,自朕潜邸之时你便伴在左右,何来这般生分?有话尽管直说,无论你说什么,哪怕惊世骇俗,朕都恕你无罪,快起来说话!” 说着他便握着王朴的手臂将人扶起,目光中满是信任——他深知王朴素来沉稳,今日这般郑重,定是有关乎国运的要紧话要说。 王朴起身时,眼眶已微微泛红,他定了定神,目光灼灼地看向郭荣,一字一句道:“陛下,您可还记得后晋成德军节度使安重荣曾说过的那句话——‘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自唐末以来,藩镇割据,武人专权,多少帝王因兵权旁落而身死国灭!如今我大周国力蒸蒸日上,可根子上的问题并没有解决,军中宿将如李重进之流,手握重兵,威望深重,若他日陛下百年之后,新君年幼,又怎能制衡这般手握兵权的武将?” 说到此处,他声音愈发铿锵,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臣下以为,要彻底摆脱这种‘武人乱政’的循环,避免重蹈前朝覆辙,唯有推行‘以文制武’之策!让文臣参与军政决策,掌粮草调度、地方治理之权,甚至在军中设置文臣监军,约束武将兵权,使兵权归于朝廷,归于陛下,而非归于某一个或某几个手握重兵的将领!如此,方能确保我大周江山长治久安,不再受‘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威胁!” 这番话出口,金祥殿内瞬间陷入死寂,连殿外风吹灯笼的轻响都清晰可闻。王朴说罢,再次躬身低头,虽未再跪,却已是将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这番谏言之上。 “文伯,你既提出‘以文制武’,那依你之意,此番征南之战,何人为主帅最为合适?” 王朴早料到郭荣会有此问,当即躬身奏道:“启奏陛下,若以‘以文制武’为纲,又兼顾南征战事的稳妥,臣以为,此番由李谷李相担任主帅最为合适!” “李谷?” 郭荣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李谷身为宰相,久居朝堂,擅长民政与粮草统筹,虽也参与过军政议事,却从未有过领兵出征的经历。他随即补充道:“你是知晓的,李相虽有经天纬地之才,可终究是文人出身,不通晓战场厮杀与军阵调度之法。若让他为主帅,怕是难以服众,也恐误了战事。” “陛下所言极是,臣亦考虑到此节。臣并非要让李相独自统军——可任李相为主帅,总揽南征全局,掌战略决策、粮草调度与地方安抚之权;另择一位精通军事、战功卓着的武将担任副帅,专司领兵作战、阵前调度之事。如此一来,既以文臣主导军政方向,避免武将专权,又能借助武将的军事才能确保战事顺遂,可谓两全其美。” 他顿了顿,进一步解释道:“李相在朝中威望深厚,诸将虽为武人,亦会敬他三分;且他早年曾在淮南任职,熟悉当地地理与民生,对制定南征方略大有裨益。至于副帅人选,只要能保证南征大军上下同心,不出纰漏,陛下安排谁人都可以的!” 郭荣听着王朴的谋划,眉头渐渐舒展,目光中多了几分认可:“说得有理,那就让李相为主帅,至于副帅,容朕再思虑一番再行决定!不过,征南在即,也不知道范相那边钱粮准备得怎么样了?” 王朴看着外面,此刻间也不由的浅笑一声道:“哈哈,此事还得骏哥儿出手啊,我听闻明日骏哥儿在原汴河码头旧址哪里要售卖外城商铺与部分住宅,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王朴顺着殿门望向宫外,忽地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声音也轻快了几分:“哈哈,陛下,此事还得靠骏哥儿出手。臣昨日听闻,明日杨骏要在上次见面的地方,公开售卖外城规划的商铺与部分住宅——这事儿成与不成,可关乎南征的底气,成败在此一举了!” 郭荣闻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哦,没料到竟这么快就有动作?若是明日得空的话,咱们也现场看看热闹!” …… 第三百四十七章 志在必得 原汴河码头旧址,早已不复往日舟楫往来的喧嚣。几间新修的青砖瓦房规整排布,门楣上悬挂着一块烫金匾额,“开封府城市建设指挥所”九个大字在晨光下格外醒目——这里如今成了杨骏主持外城扩建的核心之地。 前几日,外城扩建的消息闹得汴京满城风雨,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新修商铺与住宅的归属,连挑担的货郎、茶馆的茶客都能说上几句。可今日,指挥所外却异常安静,既无往日的喧闹人声,也无成群围观的百姓,唯有几名身着青色公服的吏员守在门口,神色肃然地引导着往来之人。 不过,眼尖的人还是能看出端倪——从清晨起,一辆辆装饰考究的马车便悄无声息地停在指挥所侧巷,车帘掀开时,露出的皆是京城有名的大户人家子弟或管事:有世代经营绸缎庄、家底殷实的王家,有在漕运行当独占半壁江山的高家,还有靠着盐业发家、连宫中用盐都由其供应的宋家……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富贵人家,此刻皆低调行事,只带一两名亲信随从,轻步走进指挥所,显然是为今日重新开盘的外城商铺与住宅而来。 指挥所内,杨骏早已命人将外城地图与待售地产的图纸挂在墙上,图纸旁标注着每处商铺、住宅的位置、面积与起拍价。几名吏员正有条不紊地登记来宾信息,空气中虽无喧哗,却透着一股暗流涌动的紧张——谁都清楚,今日拿下的地产,不仅是一份家业,更是与朝廷新政绑定的机缘,容不得半分马虎。 巳时三刻! 范质目光扫过指挥所内齐聚的京城大户,见王家、高家、宋家等主事人皆已落座,连角落里都站满了持币待购的商贾,便侧身看向一旁的杨骏,沉声说道:“骏哥儿,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可以开始了。” 杨骏微微颔首,手中紧握一根丈许长的青竹杆,脚步轻快却沉稳地走到场地中央——那里早已搭起一处简易高台,台上悬挂着外城四大商业区的详细舆图,标注着街巷、河道与待售地块的边界,墨迹新鲜,一目了然。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清亮却不张扬,透过敞开的门窗传到每一个人耳中:“诸位乡贤、掌柜,今日劳烦大家专程前来,杨骏在此先谢过了。” 话音稍顿,他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或期待、或审慎的神色,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我知道,在座诸位皆是汴京有眼光、有实力的人物,而今日摆在大家面前的,绝非普通地产——我敢说,未来十年,汴京最可观的财富,此刻已触手可及。”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眼中闪过亮光,有人则微微挑眉,显然被“十年财富”的说法勾起了兴致。 杨骏抬手压了压,待场内重新安静,才举起青竹杆,指着舆图上标注的四大商业区,清晰说道:“接下来,咱们先从外城四大商业区开始拍卖。有两点规矩先说在前头:第一,若有实力的商家有意整合经营,可一次性将整处商业区全盘购入,朝廷会给予后续经营的便利政策;第二,若到规定时间内,无人出价全盘收购,我们会将商业区按街巷分割为独立地块,届时无论是商号名义,还是个人名义,皆可参与竞买。” 他手中竹竿在舆图上轻轻一点,落在标注“西市”的区域:“咱们第一个拍的,便是紧邻汴河码头的西市商业区——这里漕运便利,日后货物往来、客流聚集,皆是四大区之首,起拍价纹银五万两。现在,有意向的诸位,可开始出价了。” 杨骏话音刚落,台下便有一道年轻却沉稳的声音率先响起:“六万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家少东家王柯达端坐于前排,手中折扇轻合,神色从容——王家世代做绸缎生意,在汴京有十几家铺面,早已想在外城拓展版图,此刻见西市商业区率先开拍,自然不愿落于人后。 他这一开口,场内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便是此起彼伏的低低议论——五万两的起拍价,一上来就加价一万两,王家的底气可见一斑。 坐在另一侧的宋家家主宋承业,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心中早已算得明明白白:西市紧邻汴河码头,漕运便利自不必说,单看地块规模,日后至少能划分出上百家商铺。如今州桥街的商铺月租金最低都要十到十五两,外城的西市若是发展起来,租金只会更高,单靠收租,每年最少也有上万两白银进账,简直是稳赚不赔的“现金奶牛”。 念及此,宋承业不再犹豫,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跟上:“六万一千两!” 这一加价,场内气氛瞬间热烈起来。有人看向宋家,眼中带着几分了然——宋家做盐业起家,家底丰厚,最不缺的就是现金流,此刻出手,显然是志在必得。也有商贾开始交头接耳,盘算着自家的财力与西市的潜力,不少人眼中已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只待时机便要加入竞价。 杨骏站在高台上,见竞价顺利开启,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手中竹竿依旧指着舆图上的西市区域,声音清亮地喊道:“宋家出价六万一千两!还有哪位乡贤愿意加价?西市漕运便利,客流可期,这般机会可遇不可求啊!” “六万五千两!” 一道利落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侧响起,瞬间压下了场内的低语。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高家少东家高奇麟正从座位上起身,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神色带着几分漕运世家独有的底气——高家世代掌管汴河漕运,西市紧邻码头,对他们而言,拿下这片商业区,不仅能赚租金,更能将漕运、仓储与商铺经营连为一体,形成自家的生意闭环,这其中的好处,比其他商户看得更透彻。 第三百四十八章 价高者得 “竟是高家出手了!” 台下有人低呼。高家做漕运多年,家底殷实,且在码头一带人脉极广,他们一加入,这场竞价的火药味顿时浓了几分。 王柯达握着折扇的手指紧了紧,眉头微蹙——他原以为王家加价后,只会有零星跟进,没料到高家直接跳过中间价位,一下加到六万五千两,显然是不想给其他人逐步加价的机会。他刚要开口再跟,却见身旁的宋承业先按捺不住,沉声道:“六万六千两!” 宋承业心里清楚,高家若真拿下西市,凭借其漕运优势,日后自家盐业的运输与销售说不定还要看高家脸色,这绝不是他想看到的。与其让西市落入高家手中,不如咬牙加价,哪怕多花些银子,也要争一争。 高奇麟听到宋家加价,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刚要开口,却被杨骏抬手示意稍等。杨骏看着台下愈发激烈的竞价态势,声音里添了几分鼓动:“高少东家出价六万五千两,宋老爷跟到六万六千两!西市商业区,一边是漕运便利,一边是盐业巨头,还有哪位乡贤想把握这商机?咱们竞价不限次数,价高者得,可别错过了这能攥住未来十年财富的机会!” 杨骏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七万两。” 这一声出价,让原本喧闹的指挥所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纷纷转头张望,只见说话者是位身着素色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陌生,既非汴京常见的商贾熟脸,也无王家、高家那般标志性的随从排场,只孤身一人站在角落,手中捏着一枚小小的玉牌,神色淡然。 “这人是谁?竟有这般手笔?”有人低声议论,眼中满是诧异。汴京的富庶人家屈指可数,能一次性拿出七万两白银竞买商业区的,绝非无名之辈,可在场的老商户们搜遍记忆,都想不起有这么一号人物。高奇麟握着玉佩的手顿了顿,眉头微蹙——他原以为对手只会是王、宋两家,没料到半路杀出个“黑马”,打乱了他的盘算。王柯达也收了折扇,目光紧盯着那陌生男子,显然在猜测对方的来历与底细。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时,宋承业悄悄侧过身,对身旁的儿子宋明远压低声音道:“西市虽好,却也有个价码。你记着,最多加到八万两,若是超过这个数,咱们就放弃。” 宋明远有些不解:“父亲,西市日后可是发展不比州桥街差的,多花些银子拿下,日后总能赚回来的,为何要设八万两的底线?” “你不懂。” 宋承业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你只看到西市眼下之利,却没顾着长远之险!一来,如今天下乱世,谁都不知道大周国祚有多久,万一呢?二来,外城还有另外三个商业区,若在西市耗光了银子,后续其他地块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抢。留着本钱,才能在后面的竞价里占得先机,这才是长久之计。” 宋明远听着父亲的分析,缓缓点头,心中暗自记下了“八万两”的底线。而此时,高台上的杨骏已高声喊道:“这位先生出价七万两!还有哪位愿意加价?七万两一次——”他的声音拖得稍长,目光扫过台下,等着有人继续跟进。 高奇麟与身旁的管事对视一眼,低声道:“查清楚这人的底细了吗?” 管事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回少东家,派人去问了码头的熟脸,都说没见过这位先生,不像是漕运或商行的人。” 高奇麟眉头拧得更紧——不知底细的对手最是棘手,对方敢一次性加到七万两,要么是真有雄厚家底,要么就是故意抬高价位搅局,无论哪种,都让他不得不谨慎。 就在杨骏即将喊出“七万两二次”时,王柯达忽然展开折扇,轻敲掌心,朗声道:“七万一千两!” 他虽忌惮高家的漕运实力,更对陌生黑马心存疑虑,但西市地块紧邻汴河码头,若能拿下,王家的绸缎生意便能直接通过漕运辐射周边州府,这般机遇,他不愿轻易放弃。 “王东家果然有魄力!” 杨骏高声应和,目光转向高奇麟,“高少东家,七万一千两了,您还要跟吗?” 高奇麟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却见那素袍男子微微抬眼,淡淡道:“七万五千两。” 这一次加价,比先前更显干脆,直接跳过四千两,瞬间将价位拉到新高度。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这是真要势在必得啊!” “难不成是外地来的巨商?专门冲着开封外扩的商机来的?” 议论声中,王柯达握着折扇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从容散去大半,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强势。 宋承业则轻轻按住欲开口的儿子,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这陌生男子的加价方式,不像是寻常商贾的谨慎试探,倒像是有固定目标、不计较小幅差价,他心中愈发笃定,对方要么是为西市地块而来,要么就是受人所托,故意抬高价格。 高奇麟脸色沉了沉,对管事道:“去,再探!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其他标识,或是跟哪个府衙的人有过接触。” 管事刚要转身,却见素袍男子忽然朝高奇麟看了一眼,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勾,那眼神带着几分审视,又似有恃无恐。高奇麟心中一凛,突然想起近日听闻的消息——江南有富商暗中联络汴京官员,想借外扩之机打入本地市场,难不成这人就是其中之一? “七万五千两一次——”杨骏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光扫过王柯达,见他眉头紧锁、犹豫不决,又看向宋承业,对方则端着茶盏,神色稳如泰山,显然在守着“八万两”的底线。 就在这时,王柯达身旁的管家低声道:“爷,再跟下去风险太大了,咱们的银子还要留着竞东市的地块,西市……不如算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 如此操作 王柯达沉默片刻,看着素袍男子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终是叹了口气,收起折扇:“罢了,这西市,咱们争不过。” 杨骏见王柯达放弃,又看向高奇麟:“高少东家,七万五千两二次——您还要加价吗?” 高奇麟指尖捏着玉佩,指节微微泛白。他知道,西市若落入他人之手,高家在汴河码头的漕运优势会被削弱,可对方底细不明,万一继续加价到八万两以上,不仅会耗光自家的流动资金,还可能落入对方的圈套。权衡片刻,他终是摇了摇头:“不必了。” 杨骏心中一定,目光转向宋承业,见他依旧没有动静,便提高声音道:“七万五千两三次!” 他顿了顿,手中惊堂木轻轻拍下,“成交!恭喜这位先生,成功竞得西市商业区核心地块!请您稍后到后堂办理登记手续,缴纳定金。” 素袍男子微微颔首,转身往后堂走去,背影依旧从容,仿佛这场激烈的竞价于他而言,不过是件寻常小事。台下众人目送他离开,议论声更盛: “这人到底是谁啊?” “七万五千两买一块地,后续建房、铺货还要花钱,家底也太厚实了!” …… 西市商业区有了这“开门红”打底,后续南、北、东三个商业区的竞价明显顺畅了许多——高家凭借漕运优势拿下了紧邻码头仓储区的南市,王家则以六万八千两拍下了靠近朱雀大街、客流潜力大的北市,宋家虽未争到西市,却也以五万五千两收了适合做盐业分销点的东市。不到一个时辰,四大商业区便全部尘埃落定,杨骏与范质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几分满意。 可当吏员将待售的居民区图纸挂上高台,场内的气氛却瞬间冷了下来。先前争抢商业区时那般摩拳擦掌的商贾们,此刻大多靠在椅背上,或是低头与随从低语,或是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啜饮,脸上没了半分先前的兴致。 “诸位,这居民区紧邻新修的书院与医馆,街巷宽阔,排水通畅,无论是自家居住还是出租,都是上佳之选!首块地块起拍价纹银一千两,有意者可出价!” 话音落下,场内却一片寂静,连先前最活跃的几家大户都没动静。王柯达把玩着折扇,对身旁的管事低声道:“这居民区买下来作甚?我总不能自己住这么大的地方吧?再说了,就算是租出去,租金涨幅有限,哪有商业区做买卖来得快?咱们王家主营绸缎,有商铺就够了,民居不必凑这个热闹。” 宋承业也轻轻摇头,对儿子道:“咱们做盐业的,核心是商铺与仓库,民居对生意没多大助益。况且眼下刚拿下东市,银子得留着周转,没必要在民居上浪费本钱。” 高奇麟更是直接起身,对随从吩咐了句“民居拍卖不必跟进”,便带着人就要往场外走——对高家而言,商业区能与漕运、仓储联动,民居却毫无利用价值,自然提不起兴趣。 杨骏站在高台上,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早有预料——商贾逐利,商业区能直接带来经营收益,自然趋之若鹜;而居民区多是长期持有才能见利,对以短期周转、扩大生意为主的商户来说,吸引力本就有限。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场内高声道:“诸位,这居民区不仅适合居住,日后外城人口增多,出租收益也会稳步上涨。而且朝廷有规定,凡购入民居者,可优先申请子女入读新修书院——这般福利,可别错过了!” 杨骏见自己抛出“子女优先入书院”的福利后,场内依旧是一片冷淡,商贾们或低头盘算,或彼此闲聊,大多仍对居民区提不起兴致,便知道寻常利好已难打动这些逐利为先的商户,当下不再犹豫,声音陡然提高几分,抛出了早已备好的杀手锏: “诸位稍等!方才忘了跟大家说一句——这片居民区地块,并非只能自用或出租。大家拿下来之后,完全可以按朝廷规划的规制建造屋舍,建成后无论是整院售卖,还是分间出售,都悉听尊便!” 这话一出,场内原本松散的气氛瞬间变了! 正准备起身离场的高奇麟脚步一顿,猛地转头看向高台,眼中闪过几分意外——他本以为民居只能长期持有收租,却没料到还能“建屋转售”,这就不是单纯的“慢钱”了,而是能快速回笼资金的买卖! 王柯达手中的折扇也停了下来,眉头微微舒展:“建屋售卖?若是外城日后人口增多,屋舍需求变大,倒也不是不能做。咱们王家虽主营绸缎,但若是能低价拿地建屋,转手卖给来汴京谋生的百姓,说不定也是一笔不错的收益。” 宋承业也坐直了身子,对儿子宋明远低声道:“这倒是个新思路。东市商业区拿下后,周边必然会有商户、工匠迁居,民居需求肯定会涨。咱们若是拿几块地建屋,既能卖给这些人,也能为东市聚集人气,倒是一举两得。” 场内的议论声渐渐热烈起来,先前意兴阑珊的商贾们纷纷重新聚焦高台,有人开始低声询问吏员关于地块面积、建造规制的细节,有人则与随从紧急商议拿地预算。 杨骏看着场内的变化,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他早料到商户们对“转售”的敏感度远高于“出租”,这招杀手锏果然管用。他抬手压了压,待场内重新安静,继续补充道:“朝廷对民居建造有明确标准,只需符合街巷宽度、排水系统等要求,剩下的户型设计、建造工期都由诸位自主安排。而且外城日后会开通直达内城的官道,交通便利,建屋售卖的客源绝不会少!” 话音刚落,台下便有人率先开口:“杨将军,那首块民居地块,我出一千二百两!”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紧随其后:“一千三百两!我要那块靠近书院的地!” 原本冷场的民居拍卖,竟在杨骏抛出“建屋转售”的杀手锏后,瞬间热闹起来,竞价声此起彼伏,渐渐有了几分方才商业区拍卖的火热势头。 …… 第三百五十章 交个朋友 夕阳的余晖透过指挥所的窗棂,洒在满地散落的竞价文书上,这场从清晨持续到日暮的拍卖会,终于在最后一笔民居交易落槌时画上句号。待最后一批商贾带着契约满意离去,指挥所内只剩下杨骏、范质与几名清点账目的吏员,空气中还残留着墨香与淡淡的茶气。 范质接过吏员递来的结算清单,指尖划过上面的数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笑意,语气里满是轻快:“总算没白忙活!四大商业区一共拍得二十五万两白银,民居虽单块价格低,可胜在地块多,加起来也有二十万两——这四十五万两银子一到手,南征的粮草筹备、外城后续的修建费用,总算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不用再日日对着空国库发愁了!” 他说着,还轻轻拍了拍清单,眼中的喜色藏都藏不住——此前朝堂为筹军需屡屡犯难,如今一场拍卖便补上大半缺口,这份成果远超他的预期。 可一旁的杨骏听了,却只是淡淡瞥了眼清单,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一顾:“范相,这四十五万两银子,在我看来不过是杯水车薪,这才哪到哪。您忘了前些日子我跟你提过的事情?若是我的那个建议能被陛下采纳,打通官商协作的渠道,规范煤炭产销的流程,往后每年能给国库带来的收益,可不是几十万两,而是百万甚至千万之巨!” 这话一出,范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猛地抬头看向杨骏,眼中满是惊愕:“百万、千万之巨?骏哥儿,你这话可当真?蜂窝煤之事如今开封府内都还当他是个稀罕玩意儿,据我所知潞州去年此项收益也不过每年数十万两,你何来如此底气说能翻十倍不止?” 杨骏双手抱胸,缓步走到挂在墙边的汴京舆图前,指尖轻轻点在外城那片用红墨勾勒的轮廓上,笑声爽朗却带着几分笃定:“范相,您别急啊!任何新生事物要被人接受,都得给些时间。您想想,当年曲辕犁刚被发明出来的时候,多少老农说它‘看着花哨不实用’,觉得还是老犁头用着顺手,可如今呢?不管是中原腹地还是江南水乡,哪家种地离得了曲辕犁?” 他收回手指,话锋一转又道:“这蜂窝煤也是如此,这外城扩建一旦结束,新居民区都是按规制规划的,街巷、排水、甚至烟囱的位置都得整齐划一,到时候那些烟熏火燎的土灶,还能有多少用武之地?” 范质站在原地,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的惊愕也一点点转为深思。他活了大半辈子,历经数朝,见过的能臣干吏不在少数,可像杨骏这般,既能在战场上领兵厮杀,又能在朝堂上谋划新政,确实是凤毛麟角。 良久,范质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叹服:“骏哥儿,不瞒你说,先前我还觉得你这想法有些冒进,可今日听你这么一说,倒真是我眼界窄了。论这长远的眼光来看,天下之大,恐怕没几个人能与你比拟啊!” “那我可就当范相是真心夸我了!不过话说回来,范相,今日拍卖后可算解了你的燃眉之急,我这忙可算帮到位了吧?接下来,我那事儿,你可不能推脱,得在陛下面前多帮我敲敲边鼓才行!” 范质被他这直白的“讨价还价”逗得莞尔一笑,指尖轻轻点了点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又透着应允:“好,知道了,你这小子,倒会顺杆爬。放心吧,今日之事大获成功,正是向陛下进言新政的好时机,明日咱们就一块儿进宫面见陛下,把你这改良策好好跟陛下说说。” 杨骏见范质应下,脸上笑意更浓,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一名身着青色公服的小吏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份名帖,躬身对杨骏说道:“杨将军,今日拍下西市商业区的那位商人,自拍卖会结束后便一直在外等候,说有要事想当面见您一面?” “哦?” 杨骏闻言,脸上的笑容稍稍一收,眼中闪过几分诧异——那拍下西市的陌生男子自始至终都低调异常,竞价时也只凭声音,未曾显露半分底细,此刻拍卖会刚结束便主动求见,倒让他有些好奇对方的用意。 范质也抬了抬眉,对杨骏道:“这西市买家来历不明,却能一次性拿出七万五千两白银,绝非寻常商户。他主动求见,或许是有什么谋划,你不妨见见,也好探探他的底细。” 杨骏微微颔首,对小吏吩咐道:“请他到偏厅等候,我稍后便过去。” 待小吏应声退下,他才转向范质,语气带着几分思索:“范相,你说这人行事如此低调,却偏要在拍下西市后见我,会是为了什么?总不会是想让朝廷给些额外的便利吧?” 范质轻轻摇头,目光中带着几分审慎:“不好说。或许是为便利,或许是想与你结交,也可能……是背后有人指使。你见他时多留个心眼,先听听他怎么说,再做打算。” 杨骏依着范质的提醒,快步穿过回廊来到偏殿。刚推开门,便见那位身着素色锦袍的中年男子已起身立于厅中,神色依旧淡然,却难掩几分恭敬——见杨骏进来,他当即拱手躬身,声音沉稳地行礼:“草民见过杨将军。” 杨骏抬手示意他免礼,自己则缓步走到主位坐下,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目光平和地落在对方身上,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先生不必多礼,坐吧。说起来倒是我失礼了,适才拍卖场上诸事繁杂,只顾着把控流程,竟连先生的姓名来历都未曾问过,实在抱歉。不知先生该如何称呼?” 中年男子谢过落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语气依旧平稳:“哈哈,杨将军与草民虽素未谋面,可草民此番在拍卖场出手,并非为自家营生,全是遵我家主人之命行事。我家主人让我带个话:她谢过你的秘方,此番出手,权当交个朋友!” 第三百五十一章 西北折家 杨骏先是一愣,手中的茶盏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僵,一个曼妙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浮现出来:她素色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清澈却藏着几分慧黠的眼眸…… 只不过,让杨骏觉得费解的是:当时就跟折姑娘说过,自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如今突然豪掷万金,这远超寻常“道谢”的分量。杨骏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眉头不自觉地蹙起:莫不是这其中还有什么端倪? “哈哈,先生该怎么称呼你?一下子豪掷七万五千两白银,却说只是‘交个朋友’,这话听得我心里可实在没谱——这般重的‘见面礼’,倒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对面的中年男子连忙起身拱手,语气恭敬却不局促:“草民郑坤,是折家的管事,此番前来汴京,全是遵家主之命行事。将军您多心了,我家主人从不是会做亏本买卖的人——此番出手拿下西市,一来是真心感谢将军此前在清丰县的点拨;二来也是看中了西市紧邻汴河码头的地利,日后无论是做仓储还是开商铺,都大有可为,绝非单纯为了‘交朋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渐暗的天色,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方才拍卖时,我一门心思盯着商业区,倒没顾上听居民区的竞价。若是早些留意,那些靠近书院与医馆的民居地块,我定然也会入手——将军您瞧着吧,如今外城刚起步,地价还不算高,可等扩建工程彻底完工,官道开通,百姓迁来,商铺兴旺起来,以前是‘洛阳纸贵’,往后啊,怕是要变成‘开封房贵’了!” 这番话既解了杨骏的疑虑,又透着对折家商业眼光的自信,杨骏听着,眼中的探究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认可:“哈哈,说得好,郑管事的看法倒是与我不谋而合!不知你家主人如何?可在京城之内?” 郑坤听杨骏追问,先是浅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插科打诨的活络,巧妙避开了更深的追问:“杨将军,您就别再追问啦!我家主人只交代了两件事,一是让我拍下西市地块,二是代她向将军道声谢,还说待日后有空闲,自会亲自登门拜访。至于其他的,可就一概不知了!” 杨骏见郑坤话说到这份上,也不再多问,当即朗声一笑,起身抬手示意:“哈哈,好一个‘一概不知’!郑先生倒是实诚,既然如此,那你也替我向你家主人带句话,待她有空登门,我定当扫榻相迎。” 郑坤见状,连忙拱手应道:“将军客气了!草民一定把话带到。如今时辰不早,西市后续还有些琐事要安排,草民就不多叨扰,先行告辞了。” 杨骏点头应允,目送郑坤转身离去,先前因“豪掷万金”而起的疑虑,此刻总算消散了大半。他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灯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有趣,西北的折家也来京城蹚这趟浑水来了?怕是那位折姑娘是投石问路,接下来,说不定又打着什么主意呢! 不过,杨骏此刻对此倒是没有什么后怕的,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眼下最重要的,是明日与范相一同面圣,将煤炭专营的事情定来下。 念及此,杨骏不再纠结,抬手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转身往正厅走去…… …… 次日崇元殿内! 郭荣接过范质呈递的奏折,指尖刚触到纸页便缓缓展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抬头看向阶下的范质,声音里带着几分惊问:“就单单昨天一天,外城拍卖竟能进账四十五万两白银?” 要知道,此前国库空虚,连南征的粮草筹备都屡屡掣肘,四十五万两白银几乎能解大半燃眉之急,这般收益,远超他的预期。 范质闻言,先是躬身行礼,随即转头看了一眼立在身旁的杨骏,脸上满是感慨,语气诚恳地回奏:“官家,此等佳绩,固然有官家洪福齐天、庇佑大周之故,但更重要的,还是多亏骏哥儿出手谋划。”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从外城商业区与居民区的地块划分,到‘整区竞拍与分割售卖并行’的规则制定,再到后来抛出‘建屋转售’的法子盘活民居拍卖,皆是骏哥儿一手统筹。昨日拍卖场上,也是他稳住场面、引导竞价,才让商贾们踊跃参与,最终有了这四十五万两的进账。若非他心思活络、行事果决,单凭老臣,断难在一日之内筹得如此巨款。” 说罢,范质还朝杨骏递了个眼神,言语间的赞许与认可,满殿臣工皆能清晰听闻。杨骏适时上前一步,躬身道:“官家,臣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能有此番收益,全赖官家信任、范相辅佐,以及商贾们对朝廷外城建设的信心,臣不敢居功。” 郭荣听着二人对话,目光在杨骏身上停留片刻,眼中的惊讶渐渐转为欣慰,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缓缓说道:“杨骏,你倒是给朕带来了不小的惊喜。四十五万两白银解了国库燃眉之急,更让朕看到了外城建设的潜力。说说,接下来你还有什么打算?” 杨骏听得郭荣询问,当即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折页工整的奏折,双手捧着躬身呈上,声音沉稳而有力:“官家,臣今日入宫,除了随范相回禀拍卖事宜,还另有一策要奏请。如今蜂窝煤已在大周境内逐步普及,从汴京内城到周边州府,百姓用煤取暖、炊煮的需求日渐增多,可随之也浮现出不少问题——部分商户囤积煤炭抬价,偏远地区煤价高昂百姓负担不起,甚至还有人以劣质煤掺杂售卖,危害民生。” 他顿了顿,见郭荣神色渐渐凝重,继续说道:“臣反复思虑,以为煤炭此物,如今已非寻常商品,而是与盐、铁一般,关乎百姓日常生计、朝廷资源把控的要紧之物。因此臣斗胆提议,将煤炭与盐、铁二物并列为‘国家专营之物’,由朝廷统一制定价格、规范产销渠道……” 第三百五十二章 我,反对 “一方面,可杜绝商户哄抬物价、以次充好的乱象,让百姓能用得上平价好煤,解民生之困;另一方面,朝廷通过统一经营,也能从中获取稳定收益,为国库积累资金,补充军需与外城建设之费,一举两得。” 郭荣听罢杨骏的奏请,缓缓点头,目光扫过殿内臣工,对杨骏沉声道:“嗯,你这提议颇有见地。既如此,便将你对煤炭专营的具体构想,给在场诸位卿家好好说说吧。” 杨骏见郭荣点头认可,心中稍定,听得陛下让他向在场众人详述想法,当即上前一步,声音愈发清晰有力:“谢官家应允!臣以为,煤炭专营之事非同小可,既牵扯煤矿产地管控、运输线路规划,又要兼顾百姓用煤需求与国库收益,且蜂窝煤本是新生事物,若依附于现有衙署,恐受旧制束缚,难以及时应对推广中出现的问题。” 他目光扫过殿内臣工,继续说道:“因此臣斗胆提议,新成立一专门机构,暂命名为‘国家煤炭专营公司’。此机构不隶属于任何现有部门,直接对朝廷负责,集煤矿勘探、开采、加工、售卖于一体——先说勘探与开采,由朝廷选派懂地质的工匠与吏员,前往各州府勘察煤矿分布,划定官采区域,严禁私采滥挖,确保煤炭产量稳定;再谈加工,统一设立蜂窝煤工坊,按朝廷制定的标准烧制,杜绝劣质煤流通;最后是售卖,在各州府、县城设立专营网点,明码标价,平价售卖给百姓与商户,同时开通漕运、陆运线路,确保偏远地区也能及时运达煤炭。” “杨将军此议,可是个天大的活计啊!从勘探煤矿到设点售卖,要横跨多少州府、调动多少人力?且不说启动银钱耗费巨大,单是各地官吏协调、工匠选派,就够折腾的,稍有不慎,怕是要出乱子。” “是啊,臣也有个疑问——这煤炭专营,真有这么大的用量吗?如今也就汴京、洛阳等大城普及了蜂窝煤,偏远州县百姓还是习惯烧柴禾。若朝廷投入重金建机构、开煤矿,最后百姓买账的少,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到时候国库没填上,反倒亏了本钱,这责任谁来担?” “我倒觉得杨将军之策可行!如今民间煤炭买卖乱象丛生,有的商户囤煤抬价,有的掺杂泥土以次充好,百姓苦不堪言。若由朝廷统销统购,明码标价、规范质量,既能让百姓得实惠,更能堵住中间环节的贪污漏洞——先前盐铁官营虽有瑕疵,可‘统管’二字对遏制贪腐的作用,却是有目共睹的。” 这话让不少臣工点头称是,殿内的议论渐渐分成两派:一派担忧成本过高、风险太大,主张谨慎行事;另一派则看重民生效益与反腐作用,支持设立专营机构。众人目光纷纷投向御座上的郭荣,等候陛下定夺。 郭荣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杨骏身上,缓缓点了点头——那细微的动作,让杨骏心中一松,只当煤炭专营设司之事已基本定局。 可就在此时,站在臣列前端的中书门下平章事李谷却突然上前一步,撩袍躬身,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官家,臣有不同意见!” 这一声谏言,瞬间打破了殿内的平静。杨骏脸上的轻松凝固了几分,转头看向李谷,他怎么会反对?要知道朝堂之中,最为欣赏杨骏的莫过于范质和李谷,上次高平之战,二人还是生死之交,杨骏一时之间无法理解! 郭荣也微微一怔,随即抬手道:“李卿但说无妨,朕听听你的想法。” 李谷直起身,目光先扫过杨骏,再转向郭荣,语气恳切:“官家,杨将军欲解民生之困、充国库之需,其心可嘉,可新设‘国家煤炭专营公司’之举,臣以为操之过急。 其一,如今大周刚安定不久,各州府吏治尚未完全理顺,骤然设新司统管全国煤炭,既要派官、又要调匠、还要建网点,恐难找到足够多得力之人手,若所用非人,反会滋生新的贪腐; 其二,煤炭与盐铁不同,盐铁是百姓每日必需、无可替代,可煤炭多用于取暖炊煮,百姓若负担不起,尚可烧柴禾替代,专营之事若推行不当,百姓未必买账,反倒会怨声载道; 其三,启动此司需耗费巨额银钱,如今国库刚靠拍卖得些补充,若再投入大量财力到煤炭专营中,南征军需与外城建设恐又要受影响。还请官家三思!” 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切中“稳”字要害,殿内不少原本持观望态度的臣工,听完后也纷纷点头,看向杨骏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就在杨骏正思索如何辩驳时,站在身旁的范质却率先迈步上前,对着御座躬身,语气坚定地开口:“官家,臣不同意李相的意见!” 这话掷地有声,瞬间将众人的目光引了过去。范质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继续说道:“臣以为,世间万物皆在变化,治国之策亦当顺势而为,不可固守成规。杨将军提议,看似是新政之举,实则是未雨绸缪——如今蜂窝煤已在大城普及,再过三五年,偏远州县必然跟风推广,届时若朝廷未提前布局,私商囤煤抬价、垄断资源的乱象只会更甚,届时再想管控,反倒要耗费更多心力。” 他转头看向李谷,语气平和却态度鲜明:“李相所言的人手短缺、百姓替代之法、国库耗费,诚然是需考量的问题,可这些并非无法解决——人手不足,可从现有吏员中选拔干练者,再招募民间懂矿务的工匠;百姓若觉煤价高,可以用柴禾啊,选择的权利依然在百姓手中。至于启动资金,这玩意儿本就是无本之物,朝廷可是等着他赚钱的!岂能因怕遇难题,就因噎废食,放弃这既能利民生、又能充国库的长远之策?” 第三百五十三章 举荐冯吉 杨骏站在一旁,听着范质句句在理的辩驳,心中满是感激——方才李谷提出异议时,他虽有应对之语,却不及范质这般切中要害,还能巧妙化解“操之过急”的质疑。他忍不住在心里暗赞:范兄,还是你最靠谱!关键时刻,竟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为我发声。 殿内的氛围再次转变,原本倾向李谷的臣工,此刻也开始低声议论起范质所言的可行性。郭荣坐在御座上,指尖的叩击声渐渐放缓,眼中的思索更甚,显然也被范质的话触动,重新权衡起这桩新政的利弊。 郭荣的目光从争论的臣工身上收回,最终落在杨骏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期许问道:“骏哥儿,你且说说,若依你的提议成立这‘国家煤炭专营公司’,眼下朝中或民间,谁人可担此主事重任?毕竟新司初立,掌事者既要懂矿务、通商道,还得清正廉洁,可不能用错了人。” 杨骏正欲开口举荐,却见李谷再次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躬身道:“官家,还请三思啊!即便有合适人选,新司启动仍需耗费巨力,如今国库刚有盈余,若贸然投入,一旦推广不顺,不仅银钱打水漂,恐还会引发地方商户不满,反倒动摇民心啊!” 李谷这番话,再次将“风险”二字摆到台面上,不少臣工也跟着点头,显然仍对新政心存顾虑。 就在此时,郭荣却突然朗声一笑,抬手示意李谷起身,语气带着决断却又不失稳妥:“李相,你的担忧朕明白,无非是怕新政操之过急、生出变数。但在朕看来,煤炭专营关乎民生与国库,此事不可不重视,更不能因怕风险就搁置。不过,你说的‘稳’字也有道理——朕看,此事不必一步到位,可以缓步推行。” 郭荣话音稍顿,目光缓缓扫过殿内臣工,语气中多了几分循循善诱:“诸位卿家不妨回想,此前朝廷推行灭佛之举,并非一开始便在全国铺开,也是先从澶州清丰县试点,摸清寺院占地、僧尼户籍的症结所在,理顺章程后,才逐步推广至全国,最终才有了寺产归民、赋税增收的成效。” 他抬手点了点御案,继续说道:“如今煤炭专营之事,何不效仿此例?不必急于覆盖全国,可先从三处地方着手试点——其一,昭义节度使李筠辖地,那里煤矿资源丰富,且靠近河东,商贾往来频繁,便于检验煤炭产销调度;其二,永兴军节度使刘词治下,关中一带百姓对取暖用煤需求迫切,试点可直接惠及民生,察验百姓反馈;其三,便是京城及周边州府,此地是新政推广的核心,也是朝廷管控最便之处,便于及时调整策略。” 殿内臣工听罢,原本持疑虑态度者也纷纷点头——灭佛试点的成效有目共睹,如今依此模式推行煤炭专营,风险确实可控。李谷沉吟片刻,终是上前一步躬身道:“官家以史为鉴,择三地试点,既稳妥又能探明明效,臣无异议。” 杨骏也心中一振,连忙躬身接话:“官家思虑深远,三地试点各有侧重,既能验产销、察民生,又能定章程,臣定当全力配合,做好试点筹备之事!” “好!既然诸位都同意这推行之法,便趁此时机畅所欲言——三地煤炭专营试点,需选得力之人分别主事,谁可担当此任,卿家们不妨举荐一二。” 话音刚落,原本议论纷纷的臣工们,此刻皆垂下目光,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朝服下摆,眼神暗自转动,无人率先开口。 谁都清楚,这试点差事是块“烫手的香饽饽”——若能把事做成,理顺煤炭产销、赢得百姓口碑,日后定是朝堂上的大功劳,升迁之路必然步步生莲; 可一旦出了差错,无论是煤价调控失当引发民怨,还是与地方商户、节度使协调不畅,抑或是没能达到国库增收的预期,轻则被陛下斥责、贬官,重则恐要担上“贻误新政”的罪名,前途尽毁。 更关键的是,杨骏此前提出的煤炭专营章程,从煤矿勘探的技术标准,到蜂窝煤加工的质量把控,再到跨区域运输的调度细则,条条框框皆与寻常政务不同,满朝文武中,除了杨骏本人,竟无一人能完全吃透其中关节。 若没有杨骏时时指点,仓促接手,怕是连试点的第一步都难以迈开——到时候做得不好,非但捞不到功劳,反倒要落个“无能”的名声,这般风险,谁也不愿轻易承担。 片刻后,王溥迟疑着开口:“官家,此事关乎新政成败,需选既懂民生、又通商事之人,臣一时之间,竟想不出合适人选……” 他这话一出,立刻有臣工附和,纷纷称“需仔细斟酌”“不可贸然举荐”,殿内依旧无人敢主动举荐或自荐,只剩下御案前郭荣若有所思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回杨骏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期许与信任:“骏哥儿,这煤炭专营之策由你提出,章程细则也多是你草拟,如今众人难定人选,不如你举荐一个——你看朝中或你身边,谁可担此试点主事之任?” 这话一出,满殿目光瞬间聚焦在杨骏身上,连李谷也抬眼望来,显然也想看看他会举荐何人。 杨骏心中早有盘算,闻言躬身答道:“回官家,臣举荐如今校书郎冯吉!” 杨骏话音刚落,殿内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臣工们纷纷侧目,脸上满是惊愕——谁也没料到,杨骏举荐的竟会是冯吉! 李谷更是心头一震,刚要垂落的手猛地攥紧了朝笏,眉头瞬间拧成一团,几乎是立刻便要迈步上前出言制止。在他眼中,冯吉此人虽有些才学,却素来性情滑稽、行事无拘无束,全无官员应有的庄重操行。先前朝中几次中书舍人员额空缺,冯道老太师都托人求荐,他却始终未曾松口——并非苛责,实在是冯吉平日言行轻佻浅薄,这般心性,如何能担得起煤炭专营试点的重任? 第三百五十四章 翻身仗 李谷攥紧朝笏,刚要迈步出列,身旁的范质却突然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同时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示意! 李谷一怔,顺着范质的目光看向御座,终是按捺住心绪,暂时收住了脚步,只是眉头依旧紧锁,显然仍不认可这举荐。 郭荣目光扫过殿内,见众人虽面露惊愕,却无人再站出来反对,原本的哗然早已转为寂静,便缓缓点头道:“方才骏哥儿举荐冯吉,诸位卿家既无反对之言,想来是默认了。朕便准了骏哥儿的举荐,让冯吉暂且接手——先从京城周边试点的协办之事做起,若能稳住局面、做出成效,再正式委以主事之任。” 话音落时,杨骏当即躬身领旨:“臣谢官家信任!臣定会叮嘱冯吉,让他谨守章程、勤勉办事,不负官家所托。” …… 刚踏出崇元殿的朱红大门,李谷便忍不住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范质,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与不解:“范相公,方才在殿内你为何拦着我?冯家二郎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素来行事轻佻、难担重责,杨骏偏要举荐他做煤炭试点之事,这不是拿正事当儿戏吗?你倒好,还不让我开口反对——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跟杨骏私下达成了什么交易,才这般维护他?” 说这话时,李谷眉头紧锁,显然对冯吉的任命与范质的阻拦仍耿耿于怀。范质闻言,不由得朗声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李谷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坦荡:“李相啊李相,你我同朝为官多年,难道我范质是会为私交做交易的人?你我皆是为了大周朝廷、为了官家,只不过行事方法不同罢了——你担忧冯吉难担重任,是怕试点出乱子,这份心思我懂;可我拦着你,并非维护杨骏,而是另有考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其一,杨骏既敢举荐冯吉,定有他的道理,或许冯吉身上有我们没看到的长处,比如他常年与商户打交道,倒比旁人更懂市井间的门道,说不定能在煤炭售卖上出奇效; 其二,难道你心中有更合适的人选?如果没有的话,为什么不能让冯家二郎试试?你也说了,他的性子咱们知道,可我观他,虽性子差些,但终归没有做出什么逾矩之事; 其三,官家也说了,先让冯吉做协办,若真不堪用再换不迟,咱们不妨先看看成效,若真出了问题,再进言不迟。你看,我这哪是跟人做交易,分明是为了国库盈余才阻拦你的!” 李谷听着范质的解释,眉头渐渐舒展,语气也缓和了几分:“你倒想得周全……可我还是担心,冯吉那性子,别真把好事办砸了。” 范质笑着摇头道:“放心吧,杨骏精明得很,他既举荐了人,定会暗中盯着试点之事,不会让冯吉胡来的。咱们啊,就等着看结果吧。” 李谷望着范质坦荡的神情,又细想他方才的话,心中的郁结终是散去大半,只是仍忍不住叹道:“罢了,你说得在理。但愿冯吉这小子能争点气,别真让咱们俩看走了眼,也别辜负了杨骏的举荐。” 此刻二人已然来到弘文馆门前,范质拍了拍他的肩,目光投向远处正与冯吉说话的杨骏,笑道:“你瞧,杨骏这不是已经在叮嘱冯吉了?咱们啊,就放宽心,等着看他们的动静。” 此时的馆前廊下,杨骏正拉着冯吉的胳膊,语气里满是郑重:“冯兄,今日我在殿上举荐你,可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跟你玩笑——煤炭试点关乎民生,也关乎国库增收,官家虽只让你先做协办,却也是给了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你可千万别掉以轻心。” 冯吉收起了往日的疏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神色难得正经:“你放心,我虽平日里爱闹,却也分得清轻重。你肯在官家面前为我说话,我若再胡来,岂不是打自己的脸?再说,能做点实事,总比整日在酒楼里喝酒听曲强。” 杨骏见冯吉神态恭谨、眼神里满是认真,先前对他的几分顾虑稍稍放下,随即上前一步,语气凝重地细细叮嘱:“冯兄,这煤炭试点的差事,可比你往日办的那些文书、应酬事要紧得多,半点马虎不得。我且跟你说清三件事,你务必记在心里,时刻警醒。 其一,要跟着工部的工匠去勘探煤矿。你得亲自去矿上看看,摸清煤脉的厚薄、煤层的质量,知道咱们手里有多少‘家底’,后续定价、调度才有底气。 其二,要严打煤炭走私。如今试点要搞统购统销,定有商户想私采私卖、哄抬价格,你得联合地方巡检,把关卡设好,把规矩立严,一旦抓到走私的,该罚的罚、该查的查,绝不能手软。 其三,定价要合理。既不能定得太低,让国库没了收益,也不能定得太高,让百姓负担不起。你得去查汴京周边百姓的日常用度,算清煤矿开采、运输的成本,再留些薄利给专营网点周转——这定价得粗中有细,既要顾全大局,又要体恤民生,可不是拍脑袋就能定的事。这三件事,少一件都不成。要是遇到拿不准的,随时来问我,千万别自己硬撑着做错了。记住,你现在办的不是私事,是关乎朝廷、百姓生计的大事,出不得半点岔子。” 冯吉原本还带着几分轻松的神色,此刻早已敛去,郑重地躬身应道:“骏哥儿放心!我定把您的话刻在心里,事事谨慎,绝不让您和官家失望!” 杨骏见冯吉应答得郑重恳切,紧绷的神色顿时舒展,忍不住朗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有冯兄这话,我心里可就彻底踏实了!你瞧这窗外,秋风渐紧,天气一日比一日凉,再过些时日,汴京城里的百姓就要开始囤煤取暖、炊煮,马上就是蜂窝煤的用煤高峰期。能不能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可就靠你了!” …… 第三百五十五章 征南伊始 十二月十九日。 郭荣任命李谷为淮南道前军行营都部署兼知庐州、寿州等行府事务,任命忠武节度使王彦超为行营副都部署,督领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等十二名将领来攻伐南唐。 果如先前安排,赵匡胤此番得偿所愿,随李谷一同领兵,即将奔赴征伐南唐的前线。行辕之中,军卒正忙着清点粮草器械,空气中满是整装待发的肃然气息。李谷望着身旁一身戎装、精神抖擞的赵匡胤,缓缓开口问道:“赵都虞侯,此番出征南唐,事关大周疆土拓展,你常年领兵征战,对这一战可有什么想法或对策?” 赵匡胤闻言,先是上前一步,对着李谷拱手行礼,随即直起身,目光锐利如锋,语气笃定地回道:“李相公,兵法有云‘守江必守淮’,南唐倚仗淮河天险抵御我军,此乃他们的根本防线。末将此前暗中打探得知,每年寒冬时节,淮河水势渐浅、部分河段甚至干涸,南唐人素来会在此时调兵驻守淮河沿岸险要处,称之为‘把浅’,以此阻挡我军南下。”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振奋:“可如今情况不同——据细作回报,寿州监军吴廷绍竟认为近来边境太平无事,‘把浅’之举不过是白费粮草、空耗兵力,竟已下令将淮河沿岸的守军全部撤回!此等决策,于南唐而言是自毁屏障,于我大周而言,却是上天赐予的良机,简直是天助我军!若我军趁此时机,迅速集结兵力,从淮河浅滩处突破,定能打南唐一个措手不及!” 李谷听罢,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道:“看样子你倒是下了些功夫的,若真如你所言,吴廷绍撤了‘把浅’守军,这确实是我军出征的最佳时机。看来此番带上你,倒是选对了人。” 赵匡胤连忙躬身道:“末将不过是尽分内之事,具体进军方略,还需李相公统筹定夺。末将定当领兵在前,为大周扫清障碍!” “好了,淮河防线与寿州一带的军情动态,你多上心盯着,细作传回的消息要及时汇总,若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来报。我还有些关于粮草调度与先锋部署的事,要与王彦超商议,你先去忙吧。” “是,李相公!” …… 李谷率领大军南征,消息传到杨骏府中时,府内书房里的赵普与楚昭辅二人,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焦急,来回踱步的脚步都比往日急促了几分。 二人本是从永兴军节度使刘词帐下投效而来,一身本领皆在军政筹谋与事务调度上,当初离了边关来汴京,便是抱着随主建功、一展抱负的心思。如今大周兴师伐唐,正是武将文臣沙场立业的好时机。如今杨骏身在京城,而作为他幕僚的二人自然也只得是留了下来! 楚昭辅停下脚步,语气里满是急切:“赵兄,你说这可如何是好?李相大军已发,前线正是用人之际,咱们却困在汴京内,何时才能得偿所愿立些功劳?” 赵普捻着胡须,眉头也拧成一团,沉声道:“谁说不是呢!咱们自刘帅麾下出来,本就盼着能在战场上或军前筹谋中争一份功绩,如今眼睁睁看着大军出征,却只能原地待命,心里这股急劲儿,实在按捺不住。” 对他们而言,错过征伐南唐这等大事,便等于错过了一次难得的建功机会,若只在后方处理琐碎事务,这与他们投奔来时的初衷背道而驰。 “赵兄、楚兄,听你们这语气,莫不是还在为没能随李相出征南唐懊恼?” 二人闻声抬头,见杨骏推门而入,手里还提着一壶刚温好的酒,二人忙的收敛神色躬身行礼。不等他们开口,杨骏已将倒好的酒递到二人手中,笑着说道:“你们放心,真到了该咱们上场的时候,我杨骏绝不含糊,更不会拦着你们建功立业。如今不让你们随大军出征,实在是时机未到。” 赵普接过酒盏,眼中仍有疑虑:“杨将军,恕我愚钝,竟一时间没看出来你说的时机未到是何用意?” 杨骏在桌前坐定,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沉静却带着十足的笃定,缓缓开口道:“赵兄、楚兄,你们且仔细想想——当今官家是什么样的人?自登基以来,他灭佛以充国库、整军以强战力,每一步都朝着‘安定四方、一统天下’的方向走,这份雄才大略,纵观史书也少见,妥妥的一代雄主。” 他顿了顿,指尖的敲击声稍停,语气愈发肯定:“既是雄主,心中自有统一天下的宏愿。如今李相领兵征伐南唐,不过是大周一统大业的开端,这等奠定基业、彪炳史册的战功,官家怎会甘心只在汴京坐镇调度?我翻遍前朝史书,但凡有雄心的君主,遇上这等开拓疆土的大战,无不亲赴前线,既能鼓舞军心,更能亲自掌控战局走向。因此我敢断言,待过完年后,官家必定会亲自率领人马亲征南唐——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大战开场,也才是咱们这些人能真正放开手脚、建立不世之功的时候!” 赵普与楚昭辅听罢,皆是心头一震,先前因未能随军而生的焦灼,瞬间被对未来的期许取代。赵普捻着胡须沉吟道:“将军所言极是!雄主皆有亲征建功之愿,官家若真能御驾亲征,我大周定能士气大振,南唐更无抵挡之力!” 楚昭辅也按捺不住激动:“如此说来,咱们眼下守好后方,便是为日后随官家亲征做准备?” 杨骏笑着点头:“正是此意,先把煤务之事办妥,稳住后方根基,待官家亲征之时,咱们才有底气请缨随行——到那时,可不是小功小绩,而是能跟着雄主一统天下的大功劳!” 赵普与楚昭辅如今只余下对未来随驾亲征的期许,就在三人准备好好痛饮一番时,突然门外管家却匆匆的送过一封信来,待杨骏看到信中内容不由的脸色一变: 京兆府的刘词终究是没抗过这个冬天…… 第三百五十六章 何种身份 杨骏将信笺缓缓放在案上,指尖仍残留着纸张的微凉,他沉默片刻,目光掠过窗外沉沉暮色,语气带着几分决断道:“我想亲自去一趟京兆府……” 话音刚落,赵普与楚昭辅已快步上前,接过案上的信笺细细翻阅。待看清信中提及刘词病逝的消息后,二人脸色也凝重起来——他们不知道刘词与杨骏到底是何种关系,但刘词生前既然能把他俩嘱托给杨骏,可见关系匪浅! 只是…… 赵普率先抬头,眉头紧锁着问道:“将军决意前往,一定是深思熟虑过的,可眼下您身兼京营差事,又要统筹煤炭试点事宜,不知此次前往京兆府,是以何种身份行事?” 楚昭辅也跟着点头:“将军,赵兄所言极是,如今你的身份,断不可贸然前去,否则,若是被有的言官发现弹劾,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 二人目光齐齐落在杨骏身上,等候他拿定主意——此行关乎重大,容不得半分含糊。 杨骏指尖摩挲着案上信笺,想起与刘词往日在军中的交集,他心中一阵怅然,不由长叹道:“我与刘节帅也算得忘年之交。如今他猝然离世,我若置之不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焉能不去送他最后一程?实在不行,我便悄悄动身,去京兆府一趟便回,不声张便是。” “不可!” 话音未落,赵普已急切出声制止,上前一步躬身道,“将军,于私而言,您感念刘帅旧情,想去送他最后一程,此事合情合理,属下敬佩您的重情重义。可于公而言,此事万万不可贸然行事!” 他抬眼看向杨骏,语气愈发郑重:“您如今身任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掌京营部分兵权,乃是陛下倚重的近臣;而刘节帅是永兴军节度使,一方封疆大吏。此时您若不请旨便私往京兆府,且不说朝中言官会如何参奏——他们定会说您‘私交藩镇’‘擅离职守’,便是陛下心中,也难免会生疑虑。您想想,官家正筹谋一统大业,最忌武将与地方节度使过从甚密,您这般贸然前往,岂不是授人以柄,让官家对您生了猜忌之心?” 这番话句句切中要害,既点出了杨骏的身份敏感,又道破了朝堂之上的忌讳。楚昭辅也连忙附和:“赵兄说得极是!将军若真想去,不如先向官家请旨,就说感念刘帅旧恩,愿前往京兆府吊唁,顺便查探当地煤务——如此公私兼顾,既全了情谊,又合了规矩,岂不比偷偷前往稳妥?” 杨骏听着二人的劝谏,紧绷的神色渐渐缓和,先前因悲痛而起的冲动也冷静了几分。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们说得对,是我一时情急考虑不周了。私往确实不妥,既会误了公务,还可能惹来不必要的猜忌……看来,此事需先向官家请旨才行。” 赵普见杨骏虽已松口,却仍难掩对刘词的感念之情,思及此事背后的隐患,终究还是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地再劝:“将军,臣还有一言,虽言辞或许直白,却请您务必听完再做定论。” “赵兄但说无妨。” 赵普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将军您今年还不到二十五岁,便已身居禁军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的高位,执掌京营部分兵权,这般升迁速度,满朝文武谁不瞩目?多少人盯着您的位置,盼着您出一点差错,好抓住把柄参奏。诚然,您与官家相识于微末,官家眼下对您信任有加,可人心易变,君臣之间的猜忌,往往就藏在这些‘不合规矩’的细节里。” 他话锋一转,目光沉沉地看着杨骏:“若此刻您身在京兆府周边,或是恰巧有公务在身,顺道去吊唁刘节帅,倒还说得过去;可您如今身在京城,身兼要职,若不请旨便私往——您这是怕官家不知道您与刘节帅的交情深厚吗?刘帅是一方节度使,您是京营重臣,这般‘私相往来’的模样,即便您心怀坦荡,传到言官耳中,传到官家耳中,又会被解读成什么样子?怕是‘结党藩镇’的流言,用不了几日就会传遍朝堂。” 这番话字字戳中要害,杨骏听罢,指尖微微一顿,心中最后一丝冲动也彻底消散,他不由的应声感激道:“赵兄所言,确实是我思虑不周了。若非你点醒,我险些因一时意气,误了大局。此事,还是就此作罢吧。” 楚昭辅见杨骏面露难色,一边是对刘词的故人情谊,一边是朝堂规矩与自身处境,左右为难,便上前一步,躬身恳切道:“将军,如今刘节帅他病逝京兆府,您得知消息却不能亲往,心中定然不好受——这事换做是谁,都觉得于情难安。若是将军不介意,末将愿替您走一趟京兆府?” 赵普听楚昭辅主动请缨代杨骏前往京兆府,先是一怔,随即猛地拍了下大腿,眼中满是恍然,忍不住惊呼一声:“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遭呢!将军,楚兄这主意实在是妙!让昭辅兄去,简直是公私两头都顾全了!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说着,他还转头看向楚昭辅,连连点头:“昭辅兄,你这脑子转得是真快,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杨骏看着眼前二人一唱一和,原本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心中的纠结也烟消云散,他望着楚昭辅,语气里满是认可:“昭辅兄这法子,确实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你到了京兆府,见到刘节帅的家人,务必替我道个歉。就说我感念刘帅往日提携之恩,本想亲自前来送他最后一程,奈何身兼京营与煤务重职,实在难以脱身,只能暂托你代为吊唁。待日后局势稍缓、手头事务理顺,我定当亲自去刘帅坟前祭拜,补上这份心意!” 楚昭辅见他放下心结,当即挺直脊背,双手抱拳躬身应道:“将军放心!您的歉意与心意,我定一字不落地带到。” …… 第三百五十七章 爆竹声中一岁除 日子一天天临近年关,汴京城里的年味愈发浓烈,街头巷尾已能看到挑着担子卖春联、挂着红灯笼的铺子,连军营里的风似乎都裹着几分热闹气。杨骏站在演武场边,看着将士们顶着寒风操练,动作依旧整齐有力,心中既有赞许,也生出几分体恤。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赵普,笑着说道:“赵兄,你瞧这年关快到了,将士们一年到头在营里操练辛苦,咱们也得让大家沾沾年味。你想想法子,弄些猪肉来——过年的时候,让兄弟们都敞开吃顿荤菜,暖暖身子,也乐呵乐呵。” 赵普闻言莞尔一笑,眼中带着几分了然,打趣道:“将军倒是体恤下属,不过您放心,咱们殿前司的伙食,如今早已不是往日可比。不说别的,单是每日的米粮、蔬菜,供应就从未断过,隔三岔五还能有鱼有肉,水准比侍卫司那边都要高出一截,将士们私下里都念着您的好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过年的猪肉,我早有打算。前几日已让人去城郊的养猪户那边订了百余头肥猪,只待除夕前宰杀,到时候每个营都能分到足量的肉,保证让兄弟们既能吃好,又能过个热闹年。您啊,就放宽心吧。” 杨骏听了,脸上笑意更浓,拍了拍赵普的肩膀:“还是你考虑得周全。将士们吃得饱、过得舒心,操练起来才更有劲头,这军营的士气才能更足。有你打理这些事,我省心不少。” 赵普拱手笑道:“都是为了军中事务,份内之责罢了。能让将士们安心、将军放心,便是我该做的。” 杨骏目光从操练的将士们身上收回,因为赵匡胤离去后,如今练兵的重任便放在曹彬和王审琦,他目光看着他们二人,语气渐渐沉了几分:“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军中之事可半点容不得含糊。你们跟我说说,这段时日兄弟们的训练成效咋样?队列、阵型、兵器熟练度,有没有按之前定的标准落到实处?” 他顿了顿,神情愈发郑重:“上月,李相已然率领人马南征,我知道现在营里兄弟们都憋着一股气,但年后局势难料,万一有个风吹草动?咱们殿前司的人那可要随时待命,甚至打头阵——那时候可不是平日操练,是真刀真枪的战场,半点差错都能要命。我要的不是‘差不多’,是‘万全准备’,你们心里得有底,将士们能不能拉出去就打,能不能顶住硬仗?” 曹彬和王审琦见他神色严肃,也收了先前的轻松,躬身回道:“将军放心,您的叮嘱我时刻记着。这段时日每日加练两个时辰,队列进退已做到令行禁止,长枪兵的突刺、刀盾手的防御配合,都过了三遍考核,及格率在九成以上;就连新补充的新兵,也由老兵带训,基本的战场应变也练得差不多了。” 王审琦补充道:“我还让人模拟过南唐军队的战法,让将士们针对性演练防御与反击,虽不敢说万无一失,但真到了需要的时候,定能顶得上。后续我还会再查一遍,确保每个营、每个伍都没落下,绝不让您的叮嘱成了空话。” 杨骏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却仍不忘叮嘱:“好,有你这话我心里有数。但也别松懈,越临近年关越要盯紧,训练强度不能降,纪律更不能松——万全准备,从来都是练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末将明白!” 杨骏在军营里巡查一圈,见将士们操练有序、士气高昂,心中稍定,随即又转道前往城外的制煤工厂——如今蜂窝煤供应关乎京城民生与后续军需,是他始终挂心的大事。 刚走进工厂,便见厂区内一派忙碌景象:工匠们推着装满煤粉的木车穿梭往来,制煤机“吱呀”作响,一块块带着网格纹路的蜂窝煤从模具中脱出,晾晒在空地上,远远望去满是黑亮的规整色块。正如他此前预料,经过近一年的推广,蜂窝煤因价格低廉、燃烧方便,早已成了东京开封府几十万百姓冬日取暖、日常炊煮的刚需,工厂每日的产出刚运出,便被各专营网点抢订一空,说是“紧俏货”毫不为过。 “骏哥儿,我在这里!”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杨骏抬眼望去,只见冯吉从一堆晾晒的蜂窝煤旁快步走来,脸上、袖口都沾着不少煤灰,原本白净的面皮添了几分烟火气,倒比往日多了些踏实模样。 杨骏看着他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不由浅笑一声,走上前道:“看来这一个月没少在厂里忙活,连脸都顾不上擦了。怎么样,也上手一个月了,这制煤、调度的活儿,摸透了没?” “世事洞明皆学问,我是个门外汉,这就得笨鸟先飞,多学多问多看!不过,我有信心做好的!” 杨骏听他这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笑着点头:“你能有这份好学的心和底气,我就放心了。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咱们这‘国家煤炭专营公司’,看着是管采、管制、管卖,说白了就是个替朝廷做事的‘大商人’,可不是个清闲差事。等你们把各州府的售卖点都铺设稳妥,煤炭产销走上正轨,后续可是要按规矩给国家交税的——这税银既要充国库,还要补贴军需,半点都不能少。日后账目清算时,你可不能跟我哭穷,说什么成本高、利润薄,该交的税一分都不能差,明白吗?” “哈哈,骏哥儿,你看一提钱你就六亲不认了,我还能亏你不成!” 杨骏哈哈一笑,就在这时,外面出来了爆竹声,冯吉不由的挽留道:“骏哥儿,这么晚了,就留下来吧!” “好意心领了,我这还有要事,先走了!” 不是杨骏不留下来,而是他答应了《大周时报》的主编薛居正,一定要在岁末写一首诗词刊登上面,他可急着回去把写好的《元日》,给送过去呢: 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 总把新桃换旧符。 …… 第三百五十八章 郭荣亲征 显德三年! 正月初四,为了加快修建进度,郭荣下令征发开封府、曹州、滑州、郑州的百姓十多万建筑开封外城。 正月初六,郭荣颁下诏书亲自出征淮南,任命宣徽南院使、镇安节度使向训暂时代理东京留守,端明殿学士王朴为副留守,彰信节度使韩通暂代理点检侍卫司以及在京内外都巡检。命令侍卫都指挥使、归德节度使李重进领兵先赶赴正阳,河阳节度使白重赞带领随身亲兵三千屯驻颍上。 正月初八,朔风微拂大梁城郊,旌旗猎猎间,两支殿前司轻骑整装待发。郭荣一身玄色戎装,金鳞甲片映着晨光熠熠生辉,腰间佩剑斜挎,眉宇间尽是锐意——在他的身后则是殿前司新抽调的一千轻骑,人马肃整,甲胄铿锵,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奔赴前线。 待队伍列阵完备,杨骏正欲上前请命出发,目光扫过郭荣身侧时却不由一怔:宣懿皇后符金盏竟也在此处。她未着华贵宫装,只以素色锦袍裹身,外罩一件淡青披风,鬓边仅簪一支素雅玉簪,身旁唯有两名贴身婢女随行,素净模样与周遭的铁血戎装截然不同。 杨骏心中暗忖,此前听闻皇后因忧心陛下龙体,屡次劝谏此次不宜亲征,怎会此刻随队同行? 正疑惑间,便见皇后轻声对郭荣道:“官家执意亲征,妾身知道劝不住——只是前线风霜难测,妾随在左右,也好时时照料陛下起居。” 郭荣听罢,眼中那抹因战事燃起的锐利锋芒稍稍柔和,指腹带着铠甲余温,轻轻覆在皇后微凉的手背上,语气里既有对军情的笃定,也藏着对她的体恤:“朕懂你日夜牵挂,可眼下这战机,稍纵即逝,今日若不抓住,往后纵是耗费千军万马,也未必能再寻得这般良机。你肯随朕同行,反倒让朕心里踏实许多。” 话音刚落,他收回手,身形一纵便翻上骏马,玄色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光。手中马鞭“啪”地一声脆响,划破清晨的薄雾,洪亮的声线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出发!” 刹那间,马蹄声轰然炸响,如惊雷滚过旷野,震得地面微微发麻。两支轻骑如两道黑色洪流,循着官道疾驰而去,甲胄碰撞的铿锵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成一片。宣懿皇后的身影紧随在郭荣马后,素色披风在风中轻轻翻飞,那抹不与铁血同色的温柔,却在浩荡军容里透着股不折的坚定,恰似寒冬里缀在枪尖的一抹月光,清冷又明亮。 出了开封城郭门,身后巍峨的城墙与喧嚣的市井渐渐远了,眼前只剩开阔的官道向远方延展。郭荣勒住马缰,玄色战袍在风里微微一扬,转头朝着身后队列中高声唤道:“骏哥儿,你过来下!” 杨骏闻言,动作利落的翻身下马,手还搭在温热的马背上,快步上前至郭荣身侧,战袍下摆因疾行微微晃动。郭荣却未回头,目光仍锁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马鞍上的雕花,沉声道:“年前李相公递来奏报,说王彦超在寿州城下挫了南唐两千余人;前几日又传消息,先锋都指挥使白延遇在山口镇再败千余敌兵——捷报是有,可这寿州城,却迟迟攻不下来,拖得太久了。” 话里藏着几分对战事胶着的焦虑,杨骏听得分明,忙拱手回话:“官家明鉴,李谷大人领兵出征后,先要在淮河上架设浮桥,待桥成方能从正阳渡河南进,单是这渡水的准备,便耗去不少时日,故而前线进展才慢了些。眼下浮桥已通,后续兵力与粮草正陆续渡淮,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对寿州形成合围之势。” 二人话音刚落,远处尘烟骤起,一名斥候身着轻甲、马身汗湿,打马如飞奔至近前,翻身滚落在地时还紧攥着染尘的信封,高声禀道:“官家!前线加急军报!” 郭荣抬手接过,指尖刚触到信封便觉内里信纸厚重,拆开时动作急切,目光扫过字迹的瞬间,原本还算平和的面色骤然沉了下来,眉峰拧成一团,看完最后一行竟忍不住重重捶了下马鞍,怒气冲冲道:“这李谷,当真是糊涂!还有那久经沙场的王彦超,竟也跟着犯蠢不成?” 杨骏见他动怒,心中一紧,忙上前半步。郭荣将信纸递过来时,指节还因气极微微泛白:“你自己看!南唐刘彦贞领兵来救,到了离寿州二百里的来远镇,竟换乘数百艘战船直扑正阳——这不是明摆着是虚张声势吗?对方岂敢真去断我军浮桥?李谷倒好,只想着我军不善水战,怕浮桥被截就腹背受敌,竟要率军回撤去守那浮桥!” 信纸在风里微微颤动,杨骏逐字看完,也不由蹙起眉:正阳浮桥是大军粮草与退路所系,李谷的顾虑并非全无道理,可临阵回撤极易乱了军心,更何况眼下寿州城本就久攻不下,这一退,先前的战事铺垫怕是要白费了。 “官家,此刻发怒无用,当务之急是即刻修书给李相公!前线将士苦守多日,好不容易才架起浮桥、逼近寿州,若当真撤军回守,不仅先前的心血全要白费,士气更是一泻千里,再想重整攻势难如登天啊!” 他话刚说完,又怕郭荣被怒火冲昏头,最后波及到李谷,忙补充道:“李相公或许是忧惧我军是北方人,善于野战,不善于水战,才做此保守之策,并非有意误事。官家在信中需明言利弊——正阳哪里的浮桥虽重要,却不能因小失大,弃前线于不顾,可令他分兵守桥,主力仍围寿州!” 郭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指尖在马鞍上重重一按:“你说得对!传我命令,即刻找随军文书来,笔墨伺候!这信,必须今日便送出去,晚一步,说不定李谷那糊涂账已经撤兵了,这样我们可就前功尽弃了!” …… 第三百五十九章 一触即发 正月十三。 马蹄声渐缓时,陈州城的轮廓已清晰映入眼帘。这座北接开封府、南望蔡州与颍州、东连淮南东路的城池,城墙高筑,扼守着京师南下的咽喉要道,正是兵家眼中的紧要门户。郭荣勒住马缰,目光掠过城门前往来的商旅与戍卒,刚要吩咐人通报入城,身后却又响起斥候急促的马蹄声。 那斥候翻身下马时险些踉跄,双手捧着军报,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官家!前线急报——李谷大人……已率军撤退回正阳了!” “还是慢了!” 郭荣接过军报,扫过几行字迹便将信纸攥得发皱,眉间怒气再度翻涌,却没再像先前那般失态,只沉声道:“传朕旨意,命杨骏、李重进二人即刻领兵赶赴淮上!务必稳住阵脚,绝不能让南唐军趁势北上!” 军令既出,随行将士立刻分头行动。陈州城的风似乎比城外更急,卷着郭荣玄色战袍的下摆,也卷着几分迫在眉睫的战事压力——李谷已退,淮上局势瞬息万变,唯有快一步调兵,才能守住这南下的关键防线。 接下郭荣军令的杨骏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翻身上马,抬手一扬马鞭,对身后一千殿前司轻骑高声喝道:“随我全速赶赴淮上!” 话音即落,马蹄声瞬间变得密集急促,如骤雨般砸在官道上,队伍如一道黑色闪电,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风裹着尘土拍在脸上,杨骏却丝毫未顾,转头对身侧并驾而行的王审琦、曹彬沉声道:“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兵贵神速!咱们必须赶在南唐刘彦贞抵达正阳之前赶到,趁他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绝不能给南唐军断我浮桥的机会!” 王审琦与曹彬刚要颔首应和,斜后方马背上的赵普却忽然开口,语气里满是笃定:“将军所言极是,且无需太过忧心刘彦贞!我早听闻此人,实无半分带兵之才——他先前在藩镇驻守时,满心只知搜刮民财、残暴治下,攒下的横财全用来贿赂朝中官员。那些得了好处的人,便在李璟面前把他吹得天花乱坠,说他是治民有术、用兵如神的奇才。偏那李璟爱听奉承话,竟真把这草包派上了前线!” 赵普话锋一转,眼中闪过几分锐利:“咱们如今拼的,根本不是兵力悬殊,而是谁能先一步抢占正阳要地、吃下这头阵的‘第一杯羹’!只要咱们先到,凭刘彦贞那点能耐,根本不足为惧!” “好,若如此的话,那可就是天助我们,咱们可要抓紧了,要知道,李相公手下的赵匡胤可不是吃素的!” …… 正阳关。 这里地处淮河、颍河、淠河三水交汇处,有“七十二水通正阳”之说,是淮河中游重要的水运枢纽。这里三面环水、一面靠陆,易守难攻:敌军若从淮河上游来攻,需逆水行舟,机动性受限;若从陆路来攻,又需先突破淮河渡口的防御——正是这种地形让正阳关成为抵御南方军队北上的“天然堡垒”。 而且此关上通大别山,该区域是南方重要的“竹木、矿产、兵源产地”:竹木可用于制造战船、攻城器械,矿产可用于铸兵,山区民众也常被南方政权征召为兵。 正阳关是“大别山资源外运的唯一水路出口”——控制正阳关,就能切断南唐对大别山资源的依赖,同时为大周获取战略物资提供通道。 帐外风卷残烟,撤退产生的负面情绪此刻充斥着关内,李谷立于案前,目光落在铺开的舆图上,指尖悬在正阳关与寿州之间的水道标注处,久久未动——退守浮桥的决定虽已做出,可帐内沉闷的空气里,仍裹着几分难掩的怅然,他望着舆图出神,连帐帘被掀动的声响都未立刻察觉。 “李相公!” 赵匡胤的声音带着急切,人已大步跨进帐中,甲胄上还沾着尘土,显然是刚从关隘巡查回来:“咱们退守正阳关浮桥,南唐军必然趁势追击!依末将之见,可速在关隘东侧的芦苇荡设伏,待他们追至,定能打个措手不及,也能为我军提振士气!” 李谷缓缓抬眼,眉宇间凝着疲惫,却仍保持着沉稳,轻叹一声道:“赵都虞候一片赤诚,本相明白你想为军立功的心思。只是你看眼下——我军刚从前线仓促撤回,士卒们或带伤病,或心有惶惑,士气本就低落,此时贸然设伏,若有差池,反倒会乱了阵脚。再者,陛下已启程亲征,想来不日便会抵达前线。军中大事,待陛下亲临,再与众将商议定夺,岂不比此刻冒进更稳妥?” “陛下亲征过来了?” 赵匡胤闻言,眼中的急切瞬间被惊喜取代,先前因退守而生的郁气也散了大半,他上前半步,声音不自觉提高几分:“若陛下亲临,军心定能大振!有陛下坐镇,何惧那南唐军!” 李谷指尖在舆图上的陈州方位轻轻一点,语气带着几分稳妥:“按行程算,陛下此刻该已到陈州了,不出数日便能抵达正阳关。眼下这局面,咱们不必急于求功,先守好关内、稳住浮桥,不给南唐军可乘之机,便是头等要务——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等陛下到了再谋后动,才是万全之策。” 这番话条理分明,句句在理,赵匡胤纵有不甘,也知李谷所言非虚。他望着舆图上东侧那片本可设伏的芦苇荡,想起南唐军若追击而来的松懈模样,只觉这般战机白白错过实在可惜,喉间动了动,终究没再争辩,只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抱拳道:“末将明白了,定遵相公吩咐,严守关隘。” 李谷望着赵匡胤掀帘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怎会不知这年轻将领心中的遗憾?那是武将对战机的敏锐,是渴望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热血,可眼下的局面,这是他能做的最稳妥的方法,至于立功,他焉敢有奢望?纸上学来终觉浅啊,文臣当真是做不了武将谋略天下之事啊! 第三百六十章 机不可失 赵匡胤掀帘走出李谷军帐,晚风吹来带着淮河水汽的凉意,刚压下去的憾意又悄悄漫了上来。他没回自己帐中,只在帐外的空地上站定,抬头望向夜空——一轮满月悬在墨蓝天幕上,清辉洒遍营垒,连远处浮桥的轮廓都染得分明,星光稀疏地缀在月亮周围,倒衬得这夜更显寂静。 他望着那轮圆月,思绪竟不知不觉飘向了远方的开封城。今日正值正月十五,此刻家里的妻儿,是否也在望着同一片月色?母亲会不会正坐在灯下,等着家人归来团聚?战场的肃杀与远方的温情在脑海里交织,让他眼底多了几分柔软,连带着先前对战机错失的焦躁,也淡了些许。 “大哥。”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赵匡胤回过神,见赵匡义提着一盏油灯缓步走来,灯芯跳动的光映在他脸上,带着几分关切。赵匡义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了眼月亮,才轻声问道:“看大哥神色,莫不是李相公没应下你的请战?” 赵匡胤抬手按了按眉心,将方才飘远的思绪收回来,闻言缓缓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嘘——慎言。” 他瞥了眼不远处巡营的兵士,才接着道,“初战不顺,又临阵退守,李相公此刻确实如惊弓之鸟,想稳扎稳打也在情理之中。只是那南唐军刚胜一阵,必然骄纵,若趁此时设伏,本是大好机会,如今……倒要白白便宜旁人了。” 赵匡义眼尾扫过四周,见无人留意这边,忽然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藏着几分怂恿:“大哥,既然李相公不肯出兵,咱们何不悄悄带些心腹弟兄行动?南唐军防备松懈,咱们出其不意打一场胜仗,既能挫敌锐气,又能挣下一份好战功,总好过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 赵匡胤听了这话,脸上先是浮起一抹笑意,目光落在赵匡义带着急切的脸上,看得赵匡义心头一喜,还当兄长是听进了自己的话,正想再劝两句,却没防备赵匡胤突然抬手,食指关节屈起,不轻不重地朝着他头顶上敲了个“蹦子”。 “哎哟!” 赵匡义疼得一缩脖子,下意识抬手揉着头来,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满是委屈地叫屈:“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怎么动手?” 赵匡胤没好气地瞪了弟弟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严肃:“大军出征在外,最要紧的就是军纪严明!你当还是从前在家乡,跟弟兄们过家家似的,想怎么来就怎么来?私自领兵行动,若坏了战局,别说战功,咱们兄弟俩的脑袋都得保不住!” 赵匡义揉着额角,仍有些不服气,低声嘟囔:“我这不是瞧着大哥错失了好机会,心里着急嘛……万一南唐军真的松懈,咱们正好能打个胜仗,总比在这儿干等强。” 赵匡胤听了,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你以为随李相公来的那十二位将领,个个都是糊涂人?他们哪个没看出这是个战功?可你再瞧瞧,有谁敢像你这般,说要私自行动?”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营垒的灯火,缓缓道,“行军打仗,最忌投机取巧。今日若为了一点战功冒失行事,他日就可能因一时侥幸栽大跟头。想要成大事,就得守得住规矩,耐得住性子——这点,你得记牢了。” “知道了,大哥!” 尾音里还带着点没完全褪去的少年意气,像是先前被敲了“蹦子”的委屈、想争功的急切都含在这里面一般。 赵匡胤便没再在军纪上的事多纠结,话锋轻轻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暖意:“今日是正月十五,若在开封家里,这时候母亲该在灶上忙活,给你烤你最爱的羊肉了——肥油滋滋冒,裹着椒盐,你能吃两大块。” 他拍了拍弟弟的胳膊,又道:“我方才跟帐下的人吩咐过了,一会儿让他们备些酒肉送到我帐里。咱们兄弟俩离家千里,难得遇上上元节,正好凑在一起喝一杯,也算不辜负这月色。” 赵匡义一听,方才的这点委屈顿时烟消云散,眼睛一亮,脸上满是欢喜:“大哥还记得我爱吃这个!可不是嘛,母亲烤的羊肉最香,旁人都做不出那个味儿。” 说着,他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点遗憾,“就是可惜父亲没在这儿,要是他也在,咱们父子三人凑一块儿,才叫热闹。” 赵匡胤望着远处营中零星的灯火,语气笃定道:“这你倒不用急。此番禁军主力都随陛下往淮上来了,父亲本就掌着禁军差事,想来也在随行队伍里。再过几日陛下亲临正阳关,父亲多半会跟着一同过来——到时候咱们父子兄弟,总有团聚的时候。” 赵匡义听得眼睛更亮,搓着手道:“真的?那可太好了!父亲要是来了,都是上阵父子兵,咱们三人可要好好立个大功喽!” 赵匡胤失笑,指尖轻点了下弟弟的额头:“就你心思多。不过……能一家人在阵前见上一面,倒也算是圆满了。” 说话间,帐下亲兵已提着食盒、捧着酒坛过来,见二人站在月下,连忙躬身道:“将军,酒肉都备好了,是否送到帐中?” “嗯,送进去吧。” 赵匡胤点头,又对赵匡义道,“走,咱们进帐说话,外头风大,别冻着了。” 兄弟二人并肩掀帘入帐,亲兵已将食盒里的酒菜一一摆上案几:一盘外皮焦香的烤羊肉,油花还在微微渗着;一碟腌得爽脆的酱菜,衬得荤食不腻;最暖心的是那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奶白的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醇厚的香气混着暖意,瞬间驱散了帐内的清冷。 不知是赵匡胤先想起了故园,还是赵匡义念及了母亲的手艺,竟有一句诗轻轻从唇齿间飘了出来:“独在异乡为异客……” 话音未落,另一个声音便自然地接了下去:“每逢佳节倍思亲。” 帐外的风偶尔吹得帐帘轻晃,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思乡之情,都揉进了这片刻的寂静里…… 第三百六十一章 正阳之战 正月十七日凌晨。 马蹄踏过薄霜覆盖的冻土,杨骏勒住缰绳时,眼前已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芦苇荡——枯黄的苇秆在寒风中轻晃,虽无夏日的茂密,却也足够遮蔽人影,正是伏击的绝佳去处。他翻身下马,身后的王审琦、曹彬、李继勋、韩重赟与王仁赡也相继落地,靴底碾过结冰的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杨骏抬手扫过眼前的苇荡,又望向远处结冰的淮河水面,沉声道:“诸位一路随我疾驰,该也看清了——这淮上之地不比北地,无山川险峻可依,唯有这片芦苇荡能做掩护。如今水面冻实,南唐军若来,必从冰面或苇荡边缘行进,正好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他转身面对五人,指尖在虚空中划出阵型:“我将这一千殿前司轻骑分作六队,你五人各领一队,我自领一队,呈品字形埋伏——王审琦、李继勋两队居左,曹彬、韩重赟两队居右,王仁赡与我居中策应。待李重进将军领兵从正面牵制,我们便从苇荡中杀出,前后夹击,定要将南唐军拦在这里!” 寒风卷着苇叶掠过,杨骏目光扫过五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记住,冰面湿滑,厮杀时务必稳住阵脚;芦苇荡虽能藏人,却也怕火攻,需留专人留意南唐军动向。咱们是先到的,绝不能让这头功旁落!” 杨骏的部署刚交代完毕,芦苇荡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翻身下马时,甲胄上还沾着沿途的冰碴,他快步奔到杨骏面前,单膝跪地禀报道:“将军!前方探得南唐军大队人马往这边来,看阵型约莫数千人,按行进速度,最多半个时辰便会抵达苇荡外围!” “半个时辰……” 杨骏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剑柄,目光扫过身旁几位将领,转瞬便有了决断。他转头看向立于侧后的赵普,沉声道:“赵普,你即刻动身,分两路去报信——先去正阳关内告知李相公,再往李重进将军军中传讯,就说南唐军已至,我等将在苇荡设伏吸引敌军主力,让他们速领兵增援,务必截断敌军退路,莫要让其逃脱!” 赵普闻言,当即拱手应道:“末将明白!这就去!” 说罢,他转身翻身上马,马鞭一扬,马蹄声瞬间消失在芦苇荡外的官道方向,只留下一道扬尘渐渐被寒风吹散。 杨骏目送赵普远去,随即转身对王审琦等人道:“时间紧迫,诸位即刻领兵入苇荡隐蔽!将士们都把马蹄裹紧,兵刃收鞘,待南唐军踏入伏击圈,听我号令再动手!” …… 与此同时。 刘彦贞率领的南唐大军正沿着结冰的淮河岸边疾驰,马蹄踏碎薄冰,发出阵阵脆响。队伍行至苇荡外围时,一名副将勒住马缰,眯眼望向远处连绵的枯黄芦苇,眉头微蹙,转头对刘彦贞提醒道:“将军,此处芦苇荡连绵数里,枝叶虽枯却足以藏人,若是北周军在此设伏,我军贸然行进恐遭突袭,不得不防啊!” 刘彦贞握着马鞭的手顿了顿,正要开口,身旁的裨将咸师朗却忽然放声大笑,语气里满是不屑:“副将多虑了!北周军先前围困寿州久攻不下,听闻我军驰援,早如惊弓之鸟般退守正阳关,连浮桥都险些丢了,哪还有胆子离关设伏?” 他勒马向前半步,马鞭指向苇荡,声音愈发得意:“再说了,我军数万人马浩荡而来,旌旗蔽日,北周人就算有胆子,也不过是些残兵弱旅,难道还能以卵击石?依我看,只管全速前进,尽早赶到正阳关下,定能一举将北周军赶回淮河以北!” 刘彦贞听着咸师朗的话,原本微皱的眉头渐渐舒展——他本就对北周军心存轻视,又想着早日赶到寿州邀功,此刻被咸师朗一劝,先前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他抬手一挥马鞭,高声下令:“全军加速!不必迟疑,直取正阳关!” 军令传下,南唐大军的马蹄声愈发急促,队伍如潮水般朝着芦苇荡方向涌去,没人再留意那片枯黄苇丛中,正藏着上千双紧盯他们的眼睛。 …… 芦苇丛深处,寒气顺着衣甲缝隙往里钻,一名北周兵士按捺不住,压低声音凑到王仁赡身旁,指尖悄悄指向远处: “将军,都过去一刻钟了,前头的敌军都快走出伏击圈了,咱们啥时候动手啊?” 王仁赡却依旧猫在芦苇丛里,连头都没抬,只抬手按了按兵士的肩,声音压得又轻又稳:“急啥?再等等。” 他缓缓抬头,目光掠过冰面上行进的南唐队伍,落在后方那几辆隐约可见的粮车与军械车上,嘴角勾起一丝淡笑:“你没瞧着?现在过去的都是轻骑步兵,真正的要紧东西还在后头——等他们的辎重队进了圈,咱们再动手,一鼓作气截了他们的粮草军械,这才叫断了他们的根基,比杀几个小兵管用多了。” 兵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远处几辆粮车正慢悠悠跟在队伍后方,车轮碾过冰面发出“咯吱”声响。他顿时明白了王仁赡的心思,悄悄松了口气,重新伏低身子,目光紧紧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辎重队,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芦苇丛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寒风掠过苇秆的轻响,与远处南唐军队的脚步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 “嗖——” 利箭破空的锐响骤然撕裂夜空,像一道冷电划过结冰的淮河岸边。刘彦贞正勒马走在队伍中段,耳边刚捕捉到这声异响,眼角便瞥见身旁一名亲兵突然捂胸栽倒,箭羽从他背后穿出,染血的箭杆还在微微颤动。 “敌袭!” 惊呼声还未完全传开,数十支裹着麻布、蘸了火油的火箭已从芦苇荡中窜出,拖着橙红的火尾,直扑南唐军队后方的辎重队。“噼啪”声瞬间响起,粮车上的帆布被火星点燃,火势借着寒风迅速蔓延,浓烟滚滚而起,很快便将冰面染成一片火海。 第三百六十二章 初战告捷 正阳关内! 赵普气喘吁吁地将苇荡伏击、南唐军将至的军情禀完,帐内一时陷入寂静。李谷手指抵着舆图上正阳关东侧的位置,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似在权衡利弊,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来人。” 帐外亲兵应声而入,李谷抬眼道:“送赵大人下去歇息,备好茶水点心,莫要怠慢。” 赵普一听这话,心瞬间提了起来,哪有半分歇息的心思?他往前急走半步,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李相公!万万不可拖延啊!杨骏将军已率人在苇荡设伏,南唐军半个时辰内便至,此时正是两军对峙的关键时刻,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若等敌军察觉端倪,不仅伏击功亏一篑,前线弟兄们还要身陷险境,还望相公早早下定决断,速发援兵!” 他话音落下,李谷眼中的犹豫渐渐散去。他抬手按住舆图,目光扫过帐内待命的亲兵,语气终于多了几分果决:“你说的在理,是本相思虑过甚了。即刻去传诸位将军入帐议事,立即发兵驰援!” 赵普见他终于松口,悬着的心才算落地,忙拱手道:“相公明断!此役若胜,定能振奋全军士气!” 赵普得了李谷的应承,心中悬石落地,拱手后便快步退了出去,帐内只余下李谷与待命的亲兵。那亲兵刚要转身去传召诸将,却被李谷突然出声拦下:“慢着,再等等。” “容我好生考虑下……” 他喃喃自语,眉峰又拧了起来,仍是难掩对局势的顾虑。可这犹豫没能持续片刻,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喊杀声,起初还微弱,转瞬便如潮水般涌来,震得帐帘都微微颤动。李谷心头一紧,猛地大步掀帘而出,抬眼望向东方——只见远处的夜空被一片火海染得通红,火光映照着翻滚的浓烟,连天边的月色都被衬得黯淡,那正是苇荡的方向! “战事已起!” 李谷望着东方漫天火光,脸色骤变,先前的迟疑被焦灼彻底取代,正要转身对亲兵下令调兵,身后却传来两道急促的脚步声——忠武节度使王彦超与韩令坤已快步上前,甲胄上还沾着巡关的寒霜,两人神色急切,异口同声问道:“李相公,前方战事已起,我等是否即刻出兵增援?” 李谷指尖攥紧了腰间玉带,目光在火光与关内营垒间反复游移,语气里却仍带着几分顾虑:“我已奏明陛下,我等首要之责是镇守正阳关,稳固浮桥。如今没有陛下的旨意,若贸然出兵,万一关内有失,或是援军陷入重围,咱们谁都担不起这个罪责——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啊!” 这话一出,王彦超与韩令坤顿时语塞。诸将围在帐前,望着东方越来越盛的火光,听着隐约传来的喊杀声,脸上满是焦急,却又碍于“无旨不可擅动”的规矩,不知该如何劝说。帐前的空气瞬间凝滞,只剩寒风卷着火星的噼啪声,更显局势紧迫。 与此同时,回到偏帐的赵普见关内兵马迟迟未动,帐外连集结的号角声都没有,心中愈发焦躁。他猛地起身,对身旁随从沉声道:“走,咱们现在就去找李重进将军!” 随从一愣,连忙问道:“大人,李相公那边,不再通禀一声吗?” 赵普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急切与不满:“李谷空有文名,临战却优柔寡断,徒有虚名罢了!这般紧要关头还拘着规矩,竖子不足与谋!再等下去,杨骏将军那边怕是要撑不住了,咱们直接去见李重进,他掌着前线兵权,定能当机立断!” 说罢,便大步掀帘而出,脚步匆匆朝着关外的李重进营帐方向而去。 …… “杀——!” 喊杀声在芦苇荡中炸开,裹挟着兵刃碰撞的脆响与兵士的嘶吼,震得枯黄的苇秆簌簌作响。杨骏手持长枪,枪尖染血,率着手下数千将士如一把淬了寒的尖刀,硬生生从南唐军队的侧翼撕开缺口,马蹄踏碎冰面,朝着敌军腹地猛冲而去。 刘彦贞尚未从伏击的慌乱中完全回过神,周军的骑兵已如潮水般涌至近前,甲胄上的寒霜混着血渍,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光。他身旁的亲兵慌忙举盾格挡,却被长枪刺穿盾牌,当场倒毙,吓得刘彦贞勒马欲退。 “将军!咱们人少,这般硬冲耗不起啊!”副将杨佐策马跟上杨骏,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虽初战告捷,可南唐军队人数仍占优,再这么缠斗下去,大周的军队恐会陷入重围。 杨骏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混乱的南唐阵脚,忽然抬手指向一处被亲兵紧密护卫的高头大马,高声道:“你看那里!旌旗环绕,亲兵重甲,定是南唐军主将所在!” 他勒住马缰,长枪直指那处,语气果决道:“咱们擒贼先擒王!集中兵力冲过去,拿下主将,南唐军没了头领,自会不战而乱!” 话音未落,他已调转马头,振臂高呼:“弟兄们!随我冲!拿下敌将,此战必胜!” 数千大周将士齐声应和,吼声震彻苇荡,跟着杨骏朝着那处护卫森严的阵中猛冲而去,长枪如林,马蹄声如雷,瞬间撕开了南唐军队的第二层防线。 与此同时,裨将咸师朗握着佩剑的手微微发颤,目光扫过那些源源不断涌来的周军——他们眼神锐利,攻势凶猛,分明是朝着主将所在的中军而来,显然已识破了刘彦贞的位置。 一股怯意顺着脊背爬上心头,咸师朗慌忙策马凑到刘彦贞身旁,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将军!周军攻势太猛,他们……他们像是看出您在这儿了,专攻中军!眼下形势不妙,不若咱们先暂避锋芒,撤回寿州再做打算?” 刘彦贞本就没什么领兵之才,先前被伏击已吓得魂飞魄散,此刻听咸师朗这么说,更是没了半分主见,成了彻头彻尾的惊弓之鸟。他望着越来越近的周军长枪阵,连声音都在发颤,忙不迭点头应允:“好!好!就这么办!快……快传令撤军,往寿州方向退!” 第三百六十三章 初战告捷(续) 芦苇荡中。 这里早已没了规整的阵型,散落的旌旗斜插在结冰的地面上,甲胄碎片与兵刃残骸混着血迹,在火光下泛着刺目的红。周军与南唐军的兵士混杂在一起,有的仍在缠斗,有的在四处奔逃,喊杀声、惨叫声与马蹄声交织,全然是一副“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混乱景象。 王仁赡拄着长戟半跪在地,戟尖上的血渍早已被寒风冻干,凝结成暗褐色的硬块。他方才为了拦截一队南唐逃兵,左臂被刀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浸透了甲胄,此刻只觉得手臂有些发麻,却仍强撑着没有倒下。 “王将军,你身体没事吧!” 杨佑策马冲过来,手中长枪挑飞一名扑来的南唐兵卒,随即翻身下马,快步护到王仁赡身旁,目光紧盯着他渗血的左臂,语气里满是担忧。 王仁赡当即摆了摆手,挣扎着站起身,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望向中军方向——那里火光最盛,却看不到杨骏的身影,也听不到熟悉的号令。他皱紧眉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无碍,一点皮外伤罢了。只是眼下阵脚大乱,也不知杨将军那边怎么样了,是否已经追上刘彦贞……”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周军斥候策马奔来,看到王仁赡,忙翻身下马禀报道:“将军!咱们好像深入到敌人里面了,我看周围就没见咱们的人马!不过,我看有一支南唐兵马向这里过来,应该是条大鱼!” 王仁赡闻言,顿时脸色一喜,当即握紧长戟,对杨佑道:“走!咱们先把弟兄们聚起来,就是真的血溅沙场,咱们也要拉个垫背的。” “是!” …… 王仁赡与杨佑在混乱中高声呼喊,好不容易将散落在苇荡各处的周军兵士聚拢,清点人数时才发现,原本一队人马只剩三四十人,个个带伤,甲胄破碎,手中兵刃也多有卷刃,模样狼狈不堪。寒风卷着硝烟掠过,众人望着满地狼藉,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却仍强撑着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兵士的呼喊与兵刃碰撞的脆响。王仁赡猛地抬头,只见两道人影策马朝着苇荡深处狂奔而来,身后还跟着十余名溃兵——正是刘彦贞与咸师朗!两人头发散乱,甲胄上沾满尘土与血污,显然是慌不择路,竟误打误撞朝着这边逃来。 “活捉刘彦贞!别让他跑了!” 周军的追喊声紧随其后,数名周军骑兵已冲破溃兵的阻拦,朝着二人的背影疾驰而去,长枪直指马臀,眼看就要追上。 王仁赡眼中闪过一抹锐光,猛地握紧长戟,对身旁的兵士沉声道:“弟兄们!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拦住他们,绝不能让刘彦贞逃掉!”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冲了出去,长戟划破空气,直扑刘彦贞的马前。杨佑与其余兵士也瞬间振奋起来,虽人少势弱,却结成小型阵形,如一道屏障般挡在苇荡出口,死死盯着奔来的南唐主将。 …… 刘彦贞策马奔到芦苇荡出口,见前方已无周军阻拦,只余下一片开阔的冻土,不由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侥幸的笑,对身旁的咸师朗道:“咸将军,你看,咱们还是命大,这就逃出生天了!” 咸师朗惊魂未定,连连点头,正想催马再快些,却听得前方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还不下马受死!” 王仁赡手持长戟从芦苇丛后冲出,身后三四十名周军兵士也随即列阵,如一道铁闸般拦住了去路。刘彦贞脸色骤变,逃生的狂喜瞬间被恐惧取代,他眼神飞速一转,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猛地掀开盖子,十几块沉甸甸的金条滚落地面,在火光下泛着刺眼的金光。 “诸位兄弟!” 刘彦贞声音带着急切的诱哄道:“这些金条你们先拿着,放我二人过去,日后我定再备厚礼相谢,保你们富贵无忧!” 他以为周军兵士多是出身寒微,见了金银定会动心,目光死死盯着王仁赡,盼着对方能松口。 王仁赡看着地上的金条,眼中没有半分动摇,反而冷笑一声:“我等身为大周将士,岂能为这点金银背弃军纪、放虎归山?刘彦贞,你以为这点手段就能脱身?趁早下马受缚,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说罢,他挥戟向前:“弟兄们,上!拿下此贼,便是大功!” 兵士们也齐声应和,无人去看地上的金条,举着兵刃便朝着刘彦贞与咸师朗围了上去。刘彦贞见状,知道利诱无用,只得拔出佩剑,想要硬闯出去,可周军兵士虽少,却个个悍勇,很快便将他二人困在阵中。 咸师朗被周军兵士逼得连连后退,佩剑早已在乱战中遗失,只剩徒手抵挡,见刘彦贞迟迟没有动作,他声音里满是绝望:“刘将军,周军已围上来了,此番咱们怕是要阴沟里翻船,栽在这里了!” 刘彦贞骑着马缓缓靠向他,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着四周的周军,手指悄悄攥紧了缰绳,口中含糊应道:“是啊,不过……” “不过”二字刚出口,他突然猛地抬腿,狠狠一脚踹在咸师朗的马背上!那战马受了惊,猛地人立而起,将毫无防备的咸师朗掀翻在地。周军兵士的注意力瞬间被倒地的咸师朗吸引,纷纷涌上前去,想要将他擒住。 刘彦贞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哪里还顾得上咸师朗的死活,当即狠狠一夹马腹,高声喝骂着拍向马背,战马吃痛,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周军阵形的缝隙冲去。倒地的咸师朗又惊又怒,刚想爬起来,便被几名周军兵士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刘彦贞的身影越跑越远,朝着寿州方向逃去。 王仁赡见状,气得双目圆睁,厉声喝道:“留下几人看住他,其余人随我追!绝不能让刘彦贞跑了!” 然而,话音未落,只听得“嗖”的一声利箭从着身后传来,电光火石之间,箭羽正中刘素贞背后,他直接从着马背上摔了下来…… 第三百六十四章 郭荣来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马蹄声,伴随着熟悉的甲胄碰撞声。众人下意识回头,只见杨骏骑着战马疾驰而来,手中持着劲弩,箭尖泛着冷光,甲胄上沾着的血渍还未干透,却难掩一身锐气。 “将军,你过来了?” 王仁赡眼中瞬间亮起,紧绷的神色松了几分,连忙勒住马缰。其余兵士也纷纷停下脚步,脸上满是欣喜——方才阵中混乱,众人一直担忧杨骏的安危,此刻见他安然出现,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杨骏策马穿过仍在清理战场的兵士,来到王仁赡等人面前,目光先扫过被两名周军按在地上、满脸灰败的咸师朗,随即落在不远处那匹倒毙的战马旁——正是刘彦贞方才坠马之地,深色的血迹已在冻土上凝结成块。 他勒住马缰,沉声道:“去看看他还有气息没,此番设伏、追袭,弟兄们折损不少,总算没白费力气。” 两名士卒当即提着长枪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绕开地上的兵刃残骸,蹲下身去查看。待凑近了才看清,刘彦贞仰躺在地上,胸前插着一支羽箭,箭杆没入大半,染血的箭羽仍微微颤动,嘴角还残留着血迹,双眼圆睁,显然是坠马时便已气绝。 士卒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又翻了翻他的眼皮,随即起身朝着杨骏躬身回话:“将军!刘彦贞被一箭穿胸,早已没了气息!” 这话一出,周围的周军兵士顿时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先前厮杀的疲惫与折损同伴的郁气,瞬间消散了大半。杨骏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放松,抬手将手中劲弩收起,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战场,语气里终于多了几分释然:“好!敌首授首,辎重尽毁,此战咱们胜得彻底!” 王仁赡盯着刘彦贞的尸身愣了片刻,忽然后知后觉地拍了下大腿,惊呼声里带着几分急切:“将军!咱们两支人马都聚在这儿了,方才分散在苇荡各处的弟兄们呢?还有先前跟咱们一同设伏的其他队伍,怎么没见人影?” 杨骏听他这么问,忍不住放声大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轻松:“你啊,只顾着猛冲猛进,现在才觉得后怕了?刚才李重进将军率领援军赶过来了!” 他朝着苇荡外围指了指,只见晨光中,一队队甲胄齐整的周军兵士正有序地穿梭在战场之间,有的帮着收拢散兵,有的在搬运伤员,旗帜上“李”字赫然醒目。 “方才咱们跟南唐军缠斗时,李重进将军的援军就到了外围,不仅堵住了南唐溃兵的退路,还分兵去苇荡里寻咱们的弟兄了。你以为单靠咱们这点人马,能把南唐军困得插翅难飞?若没有李将军的援军牵制,咱们就算能追上刘彦贞,也得被他的残部拖得精疲力尽,哪能这么轻松拿下胜仗!” 王仁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不少熟悉的面孔正跟着援军兵士往这边走,有的还冲着他们挥手。他这才松了口气,挠了挠头笑道:“原来如此!我说怎么刚才厮杀到后半程,南唐军的反扑突然弱了,原来是援军到了。这下好了,弟兄们都有下落,咱们这胜仗才算打得踏实!” 杨骏点点头,目光扫过渐渐聚拢的队伍,语气愈发坚定:“走,咱们去跟李重进将军汇合。此战能胜,既是咱们弟兄们拼命,也多亏了援军及时赶到,该好好跟李将军道谢才是!” 说罢,他率先策马朝着援军方向而去,王仁赡与其余兵士紧随其后……一行人刚穿过收拢辎重的周军,便见李重进身着银甲,正站在一辆粮车旁与副将交谈,甲胄上虽也沾了些尘土,却依旧难掩那份久经沙场的威严。 “见过李都指挥使!” 杨骏勒住马缰,马蹄在冻土上踏了个浅坑,他翻身下马时动作利落,甲胄上的冰碴与血渍簌簌掉落。快步上前几步,他对着李重进拱手行礼,手臂绷得笔直,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激:“李将军!此番正阳关伏击,若非您率援军及时赶到,堵住南唐溃兵的退路,我等仅凭数千人马,怕是要陷入一场恶战,麾下弟兄的折损怕是还要加倍。杨骏代帐下所有弟兄,谢过将军援手之恩!” 晨光下,李重进身着亮银甲,腰间佩剑未归鞘,剑穗上还沾着些许血点——自高平之战后,他凭赫赫战功拜为归德节度使、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即便后来禁军改革,侍卫司不少精锐被调去充实殿前司,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此番驰援苇荡,侍卫司将士依旧冲锋在前,战功卓着。 听到杨骏的话,李重进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染血的甲胄与坚毅的脸上。虽二人此前因禁军兵权调配有过间隙,可此刻身处得胜的战场,他终究顾全场合,脸上露出几分爽朗的笑意,伸手扶起杨骏:“杨将军客气了!你我同属大周禁军,护国安邦本就是共同的职责,守望相助乃是分内之事,何须言谢?”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况且此番战役,是你先在苇荡设伏,诱敌深入,又亲自追袭刘彦贞,将南唐军的锐气挫去了大半。我率军赶到时,战局已基本定了方向,不过是顺势收拢溃敌、截断退路,捡了个‘收尾’的便宜罢了。真正的功劳,还在你与麾下弟兄身上。” 杨骏闻言,心中不由的一诧:当真是环境能改变一个人的心境,这李重进作为侍卫司的一把手,这才多久没见,上位者的胸怀已然凸显几分! 正要再开口,却见李重进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转向远处正在清理的战场:“不说这些虚话了。如今敌首授首,残敌被俘,咱们该赶紧清点战果、安抚伤员,陛下大后天就要抵达这里了?” “这么快?” “你不知道,陛下着急前线战事,马不停蹄的向着这里赶来,本来后日就抵达,因为皇后娘娘身体微恙,这才耽搁了一日!” …… 第三百六十五章 兵指寿州 正月二十! 马蹄声踏破正阳关前的晨雾,郭荣身披玄色龙纹披风,与皇后符金盏同乘的御驾缓缓停在关前大营外。他翻身下马时身姿挺拔,目光扫过营中往来的兵士与晾晒的甲胄,虽一路疾驰却不见疲色,尽显雷厉风行的帝王气度。符金盏在侍女搀扶下下车,素色宫装外罩着暖裘,目光温和地随郭荣看向大营,无声地给予支持。 “官家驾到——!” 随着内侍高声唱喏,营中将领纷纷快步迎出,李重进、杨骏、李谷等人整理好衣服、甲胄,上前躬身行礼:“臣等恭迎官家!恭迎皇后娘娘!” 郭荣抬手虚扶,声音沉稳有力:“免礼。正阳关伏击的捷报朕已在路上得知,但具体战况、伤亡与后续布防,还需诸位详细奏来。” 他话音未落,便转头对身旁内侍吩咐,“即刻传令,召集营中所有将领,就在营前大帐开议,朕要亲听战报,定下一步伐唐之策!” 内侍领命匆匆而去,郭荣不再多言,迈步朝着中军大帐走去,步履从容。李重进、杨骏等人对视一眼,连忙跟上——陛下御驾亲至,又如此急切地召集会议,显然是要借正阳关大捷之势,加快攻取寿州的步伐,这场营前会议,定是关乎整场伐唐战局的关键。 不多时,中军大帐内已按位次站满将领,帐外亲兵持刀守卫,气氛庄重。郭荣居于主位,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沉声道:“如今刘彦贞授首,南唐军辎重尽毁。诸位且将此战详情一一说来,再谈谈接下来该如何进军寿州!” 中军大帐内鸦雀无声,将领们纷纷垂首而立,不敢直视主位上的郭荣。而郭荣目光缓缓扫过帐内,最后落在立于一侧的李谷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相公,还是你先来说说吧。” 李谷闻言,身体猛地一颤,先前在正阳关的犹疑与错失战机的愧疚瞬间涌上心头。他上前一步,不等郭荣再开口,“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语气满是自责:“官家!此乃臣之罪过!先前杨骏将军在苇荡设伏,派人求援时,臣因顾虑无旨擅动之责,迟疑不决,险些误了战机;更因臣调度不当,导致围困寿州的人马至今停滞不前,未能趁南唐援军溃败之势扩大战果,延误了伐唐大计!臣恳请官家责罚,以正军纪!” 帐内瞬间更静,将领们都屏息看向郭荣,目光落在跪地的李谷身上。郭荣端坐于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落在李谷身上,却没有立刻开口。帐外的风声透过帐帘缝隙传来,更显此刻的凝重——李谷身为随军重臣,此番请罪不仅是认下调度之失,更是将寿州前线的僵局摆到了明面上,如何处置,关乎着全军的士气与后续的指挥调度。 中军大帐内的沉默持续了良久,郭荣指尖停在案几上,目光掠过跪地请罪的李谷,语气没有半分苛责,反而缓缓提及民生之事:“朕在路上听闻,寿州围困曾暂解,城外农民大多已回归村落。如今我军大部队抵达,他们见大军压境,必定会再次入城避祸。”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悲悯:“可寿州城内粮草本就紧张,若百姓再大量涌入,聚集起来恐会沦为饿殍,这不是朕伐唐的本意。应先派遣使者前往周边村落安抚,晓谕百姓不必恐慌,让他们各自安心务农,保住今年的收成。” 话音落时,郭荣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李谷,语气缓和下来:“此事关乎民生安定,也能为我军争取民心,我看交给李相公来做最为合适。” 李谷本以为会迎来重责,此刻听到这话,心中又惊又愧,更满是感激。他连忙叩首在地,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多谢官家体恤!臣定不负官家所托,即刻派人前往各村镇安抚百姓,绝不让民生受损,也不让百姓因战事流离失所!” 郭荣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随即目光转向帐内将领,语气瞬间变得果决,掷地有声:“眼下正阳关大捷,南唐援军溃败,征伐寿州的时机已到。接下来,由李重进任淮南道行营都招讨使,总领征南一切军政大事,统筹兵马调度、粮草供应,务必尽快拿下寿州,打开伐唐的局面!” 李重进闻言,当即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领命:“臣李重进接旨!定当竭尽所能,早日攻克寿州,为大周平定淮南!” 帐内将领们纷纷侧目,皆知此任命是郭荣对前线指挥的重要调整——李重进久经战阵,又刚立战功,由他总领征南事宜,既能凝聚军心,也能加快战事推进。郭荣看着领命的李重进,又扫过帐内众人,沉声道:“诸位将领须全力配合李招讨使,若有推诿懈怠者,军法处置!伐唐大业,只许胜,不许败!” “臣等遵旨!” 众将领齐声应和,声音震彻大帐,先前因李谷请罪而起的凝重氛围,此刻已被即将征伐寿州的昂扬士气所取代。 郭荣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立在将领中的杨骏,语气里带着对功臣的认可:“前几日苇荡伏击,杨将军率部设伏诱敌、追斩敌首,立下首功。你把此战中所有出力将士的名单与功绩,详细整理后上禀给李招讨使,务必一一核查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郑重:“这些弟兄们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每一份功劳都不能被埋没。该赏的官爵、该给的粮饷,半点都不能含糊,要让全军都知道,只要为国效力、奋勇杀敌,朝廷绝不会亏待他们!” 杨骏闻言,当即拱手躬身:“臣遵旨!定当仔细清点将士功绩,不遗漏任何一人,尽快呈报给李招讨使!” 郭荣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扫过帐内众人,语气稍缓,多了几分鼓舞之意:“此番正阳关大捷,不仅挫了南唐军的锐气,更让我军士气大振。今晚就在营中设庆功宴,杀牛宰羊,让弟兄们好好歇息一晚,也算借这胜利的势头,为接下来攻打寿州鼓鼓气!” 第三百六十六章 再遇李昉 夜幕降临。 正阳关军营中篝火连片,烤肉的香气混着酒香飘满营垒。兵士们围坐在火堆旁,大碗饮酒、大块吃肉,高声谈论着白日里的胜仗,“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的豪情,在这庆功宴上展现得淋漓尽致。郭荣身着便服,端着酒碗与将士们简单对饮了几杯,几句鼓舞的话语引得阵阵欢呼,待营中气氛热闹起来,便示意杨骏随自己前往御帐。 御帐内烛火通明,案上摆着几碟小菜与一壶温酒。郭荣坐下后,示意杨骏也落座,语气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亲近:“骏哥儿,此次正阳关设伏,你以少胜多斩了刘彦贞,又稳住了前线战局,这份功劳,朕还没好好奖励你呢。” 他端起酒壶给杨骏斟了杯酒,目光温和却带着期许:“说说看,此番大捷,你想要什么赏赐?是加官进爵,还是金银田宅,或是有其他心愿,都可与朕直言。” 杨骏闻言当即朗声一笑,起身拱手道:“官家说笑了!为国征战、平定南唐本就是臣的职分,能为大周尽一份力,臣已心满意足,不敢再求额外赏赐。” 郭荣看着他坦荡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的舆图,目光落在淮南地界:“好,你的心意朕懂,这份功劳也暂且记在你名下,日后再一并论功行赏。不过眼下,还有一桩要紧事要托付给你。” 他俯身指着舆图上“下蔡”与“涡口”两处标记,语气渐渐凝重:“李重进如今正率人在下蔡修建浮桥,目的是打通渡淮通道,为攻打寿州铺路。而涡口乃是淮河要冲,南唐军在那里设有粮仓与守军,若能拿下涡口,一来可断寿州的粮草补给,二来能顺势东进收复滁州——滁州一破,金陵便少了一道屏障,对整个伐唐战局至关重要。” 郭荣抬眼看向杨骏,目光中满是信任:“朕想让你率领一支精锐人马,绕开寿州外围的南唐守军,直取涡口。你刚打了胜仗,麾下将士士气正盛,由你领兵,朕放心。” 杨骏顺着舆图看去,很快便理清了战局关键——涡口既是粮道又是要道,拿下它确实能事半功倍。他当即躬身领命,语气坚定:“臣遵旨!定不负官家所托,率部拿下涡口,再乘胜收复滁州,为大军攻打寿州扫清障碍!” 郭荣满意地点点头,抬手示意他起身:“好!你明日便可挑选兵马,粮草与军械朕会让人优先调配给你。切记,涡口守军虽不及刘彦贞部精锐,却依托水势布防,务必小心应对,切勿轻敌。” “臣明白!臣这就下去着手准备!” 杨骏领命后正要转身退下,准备连夜挑选兵马、筹划行军事宜,身后的郭荣却忽然开口叫住他:“骏哥儿,且慢。” 他停下脚步回身,见郭荣正望着自己,目光中带着几分温和,并非此前商议军务时的严肃。郭荣微微颔首,语气放缓了许多:“你今年多大了?” “回官家,臣今年二十有四了。” “二十有四……” 郭荣轻声重复着这个年纪,指尖轻轻摩挲着案边的玉圭,眼中闪过一丝追忆:“这个年纪,朕当时都已有宜哥了。你常年领兵在外,身边也该有个体己人照料,往后行军打仗,也能多份牵挂、多份安稳。” 话音落时,他抬眼看向杨骏,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期许与关切:“此番淮南大战结束,待战事平定,朕便赐婚于你与银盏。你们二人的事啊,我也不想多说,她与你相配正好。你可要好好表现,莫要辜负了朕的心意,也莫要委屈了银盏。” 杨骏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官家不仅委以重任,更记挂着自己的私事,这份恩宠让他既感激又动容。他当即单膝跪地,语气郑重而恳切:“臣多谢官家赐婚!臣定不负官家厚望,此战定竭尽全力拿下涡口、收复滁州绝不让官家失望!” 郭荣见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抬手示意他起身:“起来吧。眼下还是战事要紧,先把涡口这一仗打好。至于婚事,待你得胜归来,朕亲自为你们主持。” “臣遵旨!” 杨骏起身拱手,心中既有对赐婚的喜悦,更添了几分对接下来战事的决心,转身退出御帐时,脚步比来时更显坚定。 杨骏刚退出御帐没走几步,绕过一座屯放军械的营帐,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招呼声:“杨都指挥使,是你啊!” 他闻声转头,只见月色下,李昉身着青色官袍,手持折扇立在不远处,身后跟着一名小吏,显然也是刚从别处过来。杨骏略感意外,拱手问道:“李学士,你怎么会出现在前线军营?” 李昉上前几步,浅笑一声,语气温和:“我是随李谷相公一同前来的,此前一直在帐中协助整理军情文书,刚出来透气,没想到竟能碰到杨都指挥使。” 二人此前交集不多,若不是前些日子南唐冯延鲁之事,彼此或许见面都只是点头之交。此刻念及那份情分,杨骏还是多叮嘱了一句:“前线不比京城安稳,且时常有南唐游骑窥探,李学士手无缚鸡之力,平日出行可要多带些人手,注意自身安全。” 李昉闻言,感激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忽然扫过四周——夜色中,只有远处庆功宴的喧闹隐约传来,近处营帐间的巡逻兵士尚在远处。他脚步微顿,又朝杨骏走近半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杨将军,有句话,李某斗胆想提醒你——你往后要多加小心李谷相公。” 杨骏眉头微挑,心中一动:李昉是李谷带在身边的属官,此刻却突然提醒自己提防李谷,想必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沉声道:“李学士此话何意?” 李昉指尖攥了攥扇柄,声音压得更低道…… 第三百六十七章 朋友与敌人 “李相公近来因寿州战事停滞,对官家多有顾虑,又因你此前在苇荡求援时他迟疑未决,总觉得你抢了他的风头……前日我无意间听到他与属官议论,似有在军务上掣肘之意。你如今深得官家信任,又将领兵去取涡口,前路多防着些,总没错。” 说罢,他又飞快地看了眼四周,拱手道:“此话只当李某多言,杨将军心中有数便是。夜深了,李某先回帐了,告辞。” 不等杨骏回应,李昉便匆匆离去。杨骏立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眉头渐渐拧紧。他知道李谷此前在正阳关的犹疑,却没想到对方竟会因此心存芥蒂。可是他没想到,误会竟如此之深! 杨骏回到自己的营帐,甲胄还未及卸下,刚在案前站定,帐帘便被轻轻掀开,赵普捧着一卷文书走了进来,见他独自立在帐中,连忙上前关切地问道:“将军见了官家,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方才庆功宴上,弟兄们还念叨着要敬您几杯呢。” 杨骏抬手揉了揉眉心,示意赵普在案旁的胡凳上坐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未散的凝重:“官家召我去,是交代了新的事情——让咱们挑选一支精锐,明日便出发直取涡口,拿下涡口后再顺势收复滁州。”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赵普闻言眼前一亮,将文书放在案上,语气难掩兴奋之情道:“涡口是南唐的粮道要冲,滁州又是金陵的屏障,拿下这两处,不仅能断寿州的后路,更能让南唐朝廷震恐,此战若成,将军的功劳又要再添一笔!” 说着,他见杨骏依旧眉头微蹙,没有半分喜悦,不由收敛了笑意,疑惑地追问道:“可看将军的神色,却像是有心事,愁眉苦脸的,莫非是官家还有其他吩咐,或是军中出了什么变故?” 杨骏沉默片刻,伸手将帐帘拉得更严实些,才缓缓开口,将方才在营帐外遇到李昉、以及李昉提醒他提防李谷的事一五一十道来:“李昉虽只是随口提点,可他是李谷带在身边的人,这话绝不会无的放矢。眼下咱们要去取涡口,粮草军械都需后方调度,若李谷真因之前的事心存芥蒂,在后方掣肘,咱们在前线怕是会陷入被动。” 杨骏说到此处,忍不住抬手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怅然:“想我当初刚到东京开封府时,资历尚浅,多亏李相公在朝堂上多次在太祖面前对我提携,我心中一直记着这份情分。没曾想,不过短短数月,竟会落到如今这般需相互提防的局面,实在令人唏嘘。” 赵普放下茶盏,指尖仍轻轻点着桌面,目光沉了沉,缓缓道:“将军,容臣多说一句——今时不同往日,李相公如今有这般举动,倒也合乎朝堂间的情理,并非全然是他不念旧情。” 杨骏眉头皱得更紧,脸上满是困惑:“哦?这话我就不懂了。往日他待我不薄,如今我虽立了些战功,却也从未想过要与他争什么,为何他会容不下我?” 赵普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似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道:“将军,这朝堂之上的关系,从来不是只看旧日情分。您想,陛下登基后锐意革新,尤其看重军中实绩,而将军您从高平之战崭露头角,到如今正阳关大捷斩敌首,每一战都打得漂亮,深得陛下信任,甚至能直接领受陛下密令,执掌殿前司精锐——这份恩宠与权势,早已不是往日可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李相公呢?他虽久居相位,可近年来在军务上屡屡迟疑,先是寿州围困停滞,又在正阳关错失援战机,在陛下面前已失了不少颜面。如今将军您如日中天,战功赫赫,无形中已成了朝堂上新兴的‘武将标杆’,甚至隐隐盖过了他这位老臣的风头。更重要的是,您的存在,让他觉得自己在军中的影响力被削弱,甚至可能威胁到他日后的地位——这朝堂之上,犹如奔流入海的江水,顺之则昌,逆之则亡。您如今成了他‘顺流’路上的一块‘拦路石’,如鲠在喉,他又怎能真心容得下您?” 杨骏听着赵普的话,沉默地垂眸看向案上的舆图,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涡口”二字。往日李谷对他的提携与赏识还在眼前,可赵普的分析又句句戳中要害——朝堂之上,情分终究抵不过权势的权衡与地位的博弈,如今他与李谷,早已不是单纯的“赏识者”与“被提携者”,而是站在了可能相互掣肘的朝堂棋局之中。 “这么说,即便我无意与他相争,他也会视我为眼中钉?” 赵普点头道:“正是如此。将军您心怀坦荡,可朝堂之上并非人人都如此。李相公此举,既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权位,也是为了维护他那一系的利益。咱们如今要做的,不是怨怪他不念旧情,而是得提前防备,莫让他的心思,耽误了涡口与滁州的战事——毕竟,伐唐大业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杨骏望着帐外跳动的篝火光影,又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复杂的感慨:“是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以前在边地领兵时,只觉得战场胜负最是分明,到了朝堂这漩涡里才明白,人心比刀剑更难揣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角的兵符上,声音轻了几分:“现在回想起来,或许从他当初指名让赵都虞侯来前线的时候,这局面就注定了。” 话锋一转,他又看向赵普,眉头微舒了些:“不过话说回来,粮草军械我倒不怎么担心。官家既把取涡口、收滁州的差事交给我,定会暗中吩咐李重进将军多做调度,李相公即便有心思,也不敢在这军国大事上公然动手脚,顶多是暗中使些小绊子。我只是觉得,冤家宜解不宜结。李相公毕竟是朝中老臣,又是当初提拔过我的人,若真闹得剑拔弩张,最后为难的还是官家……” 第三百六十八章 涡口之战 赵普见杨骏虽忧心却仍顾念旧情与朝堂大局,心中更添敬佩,他放下茶盏,语气也多了几分沉稳:“将军能这般想,实乃大周之幸。可眼下却不是纠结‘解结’的时候。至于日后的关系,等拿下涡口、滁州,战事告一段落,将军再寻个合适的机会,主动与他缓和一二也不迟。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把心思放在军务上,莫让这些朝堂纠葛乱了咱们的阵脚。” 杨骏默默点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茶水的温热没能完全驱散心头的怅然,却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帐外的庆功宴仍在喧闹,可帐内的二人,已将目光重新聚焦在即将到来的大战! 正月二十六日! 晨光刚漫过淮河水面,杨骏已立于营帐前的高台上,身旁的舆图铺开在木架上,涡口河道与涂山方向的南唐大营标注得清晰分明。他身后,殿前司一千五百精锐甲胄泛着冷光,前线水军的战船在不远处的河湾排列整齐,帆影连绵近里,足有万人规模,正蓄势待发。 “诸位,南唐主力尽在涂山大营,若硬攻,只会折损弟兄,徒增伤亡。” 杨骏指尖点在舆图上“涂山”与“涡口”之间的河道,声音掷地有声:“我与王审琦率领殿前司二百骑兵前去引蛇出洞。” 他转头看向曹彬与韩重赟,目光凝重:“你们二人各领三千水军,分别埋伏在涡口东侧的芦苇荡与西侧的堤坝后,待南唐追兵进入河道,便立刻封锁上下游,截断他们的退路,负责接应我们,同时防止唐军战舰逃窜。” 最后,杨骏的视线落在王仁赡与赵普身上:“大营是咱们的根基,王仁赡,你率余下的殿前司人马守住营寨,防止南唐有偏师偷袭;赵普,你留在营中统筹粮草与军情传递,若前线有异动,即刻派人通报。” 命令刚下,赵普上前一步,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将军,南唐兵马都监何延锡久在淮河领兵,熟知水战,且行事沉稳,可不似刘彦贞那般耽于享乐的酒囊饭袋。此番引蛇出洞,他未必会轻易上当,还是要多留几分心眼,防备他设伏反杀。” 杨骏闻言,却爽朗一笑,抬手拍了拍赵普的肩膀,眼中满是锐气:“赵兄放心,我知道何延锡不好对付。可咱们现在有正阳关大捷的势头在,正是气势如虹的时候!此番引兵,咱们要的就是这股一鼓作气的劲儿,只要他敢追,咱们就有把握把他困在涡口,定能大胜而归!” 说罢,他俯身收起舆图,翻身上马,手中长枪直指涂山方向:“事不宜迟,各路人马即刻出发!午时之前,务必抵达各自位置,听我信号行事!” “遵令!”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震得河面上的水波微微晃动。 …… 马蹄踏过淮河岸边的浅滩,溅起细碎的水花,王审琦点齐的二百殿前司骑兵紧随杨骏身后,朝着涂山方向疾驰而去。晨光中,甲胄的冷光与兵刃的锋芒交织,却因刻意放缓的速度,少了几分冲锋的凌厉,多了几分“探路”的松弛。 杨骏勒着马缰,侧头看向身侧的杨佐、杨佑——这二人可是他的族叔,此刻正紧握着马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忍不住浅笑一声,开口问道:“怎么,瞧你们绷着身子,是怕前面的南唐营寨有埋伏?” 杨佐当即摇头,声音洪亮:“将军说笑了!从高平之战到正阳关,咱们跟着将军打了多少硬仗,哪次不是从险境里闯出来的?只要跟在将军身旁,别说是面对南唐营寨,就是刀山火海,咱们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杨佑也在一旁点头,眼中满是信任。 杨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暖意,随即抬手示意二人放缓速度,语气沉了几分:“有你们这话,我心里也踏实。不过一会儿到了涂山营前,咱们可得‘装’得像些,咱们只是探路被发现,可万万不能让对方察觉咱们得真是意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做戏要做足,只有让南唐兵觉得咱们好欺负,何延锡才会放下戒心,主动派兵追击。咱们的目的是把他们引到涡口的埋伏圈,可不是跟他们在涂山脚下死磕。记住,撤退时别跑太快,也别跑太慢,要让他们觉得‘能追上’,却又始终差着几步,这样才能稳稳把他们引进去。” 杨佐、杨佑二人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门道,齐声应道:“属下明白!定不会露了破绽!” 说话间,前方已能看到涂山的轮廓,南唐大营的旗帜在风中隐约飘动。杨骏抬手示意全军停下,目光扫过身后的骑兵,沉声道:“都打起精神来,按计划行事——成败,就看这一遭了!” …… 而与此同时。 涂山大营的中军帐内,何延锡目光落在桌案的舆图上——涡口至涂山的河道走势、北周营寨的大致方位,都用墨线标注得清晰。北周军仅派数百骑兵在营外徘徊,看似挑衅,实则带着几分刻意的“虚浮”,显然是想引唐军追击。 何延锡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击,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杨骏想玩引蛇出洞的把戏,以为我会乖乖追进他的埋伏圈?” 他抬眼看向帐下将领,语气斩钉截铁道:“既然他想引,那咱们就将计就计,给他来个中心开花!” 将领们纷纷围上前来,眼中满是疑惑。何延锡俯身指着舆图上北周营寨与涡口之间的粮道:“密探说北周军近日频繁调粮,押粮队伍多走这条小路。咱们表面上派兵追他,让他以为计策得逞,暗地里却派一支精锐绕到后方,直扑他们的押粮部队——粮草是军中命脉,没了粮草,就算他在涡口设了伏,也只能不战自退!” “将军此计甚妙!” 一名将领当即抚掌赞叹:“若能劫了他们的粮草,不仅能解涡口之危,还能断了后周军攻打滁州的底气,到时候滁州无忧,咱们还能反过来逼他们退军!” 第三百六十九章 涡口之战(续)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帐内的凝重氛围瞬间消散。何延锡目光锐利如刀开口道:“传令下去,让张统领带三千步兵、五百水军,装作追击的样子,跟在后周骑兵后面,别追太紧,也别让他们跑太远,演好这出戏;李统领带两千精锐,乘快船顺淮河而下,绕到后周粮道附近埋伏,待押粮队经过,立刻动手,务必一举劫下粮草!” “末将遵令!” 两名将领齐声领命,转身快步出帐调兵。何延锡再次看向舆图,指尖停在“涡口”二字上,冷笑道:“杨骏,你以为凭一个埋伏就能拿下涡口?今日就让你知道,谁才是淮河上的主人!” 何延锡说罢,抬手理了理甲胄衣襟,将腰间佩剑的穗子捋顺,转身便朝着帐外走去。身旁的亲兵见状,连忙快步跟上,脸上满是不解:“将军,您这是要亲自出营?方才不是已经吩咐张统领领兵追击了吗?” 何延锡脚步未停,走到帐门口时,伸手撩开帐帘,他回头看向亲兵,哈哈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笃定:“做戏就要做全套!我可听说过对手杨骏那小子,此人心思细腻,若是只让张统领带兵去追,他说不定会起疑心——毕竟我是淮南水军都监,这么大的‘诱饵’摆在面前,我若不出面,他怎会相信咱们真的上了当?” 他迈步走出营帐,目光扫过营中已集结完毕的唐军兵士,声音又沉了几分:“我随张统领一块儿追出去,远远跟在队伍后面就行,不用真的冲上去厮杀。但只要我露面,杨骏那边定会觉得咱们已经完全落入他的圈套,只会一门心思往涡口的埋伏圈里引咱们,绝不会想到咱们还有另一路人马去劫他的粮草。” 亲兵这才恍然大悟,连忙点头:“将军高明!这样一来,北周军必定毫无防备,李统领那边劫粮也能更顺利!” 何延锡微微颔首,抬手翻身上马,身后亲兵迅速跟上。营门外,张统领已率领三千步骑列阵等候,见何延锡亲自前来,连忙上前拱手:“末将已准备就绪,随时可出发!” “好!” 何延锡勒住马缰,目光朝着北周骑兵撤退的方向望去:“跟上去,记住,别追得太急,也别离得太远,就吊着他们,让他们觉得咱们既想杀了这股‘散兵’,又没完全摸清他们的底细。” “末将领命!” 张统领应声,当即下令全军出发。马蹄声响起,三千唐军步骑朝着涡口方向追去,何延锡则带着亲兵跟在队伍中后段,目光时不时扫向淮河方向——他在等,等李统领劫粮得手的消息,只要粮草一断,杨骏的埋伏再精妙,也只能不攻自破。 …… 马蹄声在淮河岸边的土路上愈发急促,王审琦勒住马缰,回头望了眼身后紧追不舍的南唐大军,尘土飞扬中,唐军的旗帜隐约可见,显然已是彻底“上钩”。他连忙调转马头,朝着前方的杨骏高声喊道:“将军,敌人追上来了!看这势头,怕是把咱们当成了必擒的溃兵!” 杨骏闻言,缓缓勒停战马,侧身瞥了眼身后的追兵,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他抬手理了理肩上的甲胄系带,语气从容不迫:“不急,让他们再追一会儿。” 风掠过河岸的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涡口的河道轮廓已渐渐清晰。杨骏抬手朝着前方虚指,声音里带着笃定:“曹彬与韩重赟的水军还在芦苇荡里等着,咱们得把这‘鱼饵’递得再稳些,让何延锡的人追得越深,待会儿就越难脱身。” 王审琦恍然大悟,随即压低声音问道:“那咱们接下来是继续放慢速度,还是故意露些破绽,让他们追得更急?” “露些破绽无妨,但别太刻意。” 杨骏调转马头,朝着涡口方向轻轻一夹马腹,“让弟兄们故意把几面旌旗丢在地上,再让几个骑兵装作体力不支,落在队伍后面——这样既显得咱们‘溃逃’得狼狈,又不会让何延锡起疑。等过了前面那道河湾,咱们就加速,把他们引到河道最窄的地方去。” 话音刚落,身后的唐军果然因看到“溃兵”的破绽,追击的速度又快了几分,甚至隐约传来了喊杀声。王审琦按照杨骏的吩咐,立刻让亲兵示意队伍丢旗、“掉队”,自己则紧随杨骏身后,朝着涡口深处驰去。 杨骏策马奔行在前方,目光时不时扫过两侧的芦苇荡——他知道,曹彬的水军已在那里蓄势待发,只要唐军踏入河道,等待他们的,便是一场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 …… 淮河岸边的尘土被马蹄踏得漫天飞扬,乌压压的唐军追随着杨骏的骑兵,一路朝着涡口深处疾驰。何延锡勒马走在队伍中后段,目光时不时望向淮河下游的方向——按照他的计划,此刻李统领的两千精锐早已该摸到后周粮道,就算没能一举劫下粮草,也该传来交战的动静。可眼下除了身后的马蹄声与兵士的喘息声,四周安静得有些反常,他心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怎么还没消息?” 何延锡低声问向身旁的亲兵,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亲兵刚要应声,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浑身是汗,策马从斜后方奔来,连人带马几乎栽倒在何延锡面前。 “将军!不好了!” 斥候连滚带爬地跪在马前,声音带着颤抖:“李统领……李统领的队伍中了埋伏!后周军早就在粮道附近设了伏兵,咱们的人刚靠近就被围住,现在……现在怕是已经全军覆没了!” “什么?!” 何延锡猛地攥紧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脸上的镇定瞬间碎裂。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中心开花”,竟早被对方识破,甚至反过来让李统领的精锐成了诱饵的“陪葬”。 “不可能!” 何延锡厉声喝道:“北周军的主力明明在这边,他们怎么会有余力去粮道设伏?!” “是……是北周的王仁赡!” 第三百七十章 涡口之战(终) 斥候喘着粗气,艰难地说道,“我们被俘的弟兄传来消息,守大营的王仁赡早就带了一支人马,在粮道附近埋伏多日,就等着咱们上钩……他们还说,杨骏引咱们来涡口,根本就是故意的,就是为了把咱们的主力调离涂山,好让王仁赡那边顺利伏击!” 何延锡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他猛地抬头看向前方——杨骏的骑兵已在不远处的河湾处停了下来,不再“溃逃”,反而转过身,列好了阵型。河湾两侧的芦苇荡里,隐约传来了战船划水的声音,还有甲胄碰撞的脆响。 “中计了……” 何延锡喃喃自语,此刻他才彻底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在杨骏的算计里。所谓的“引蛇出洞”,引的不是他的追兵,而是他派去劫粮的精锐;所谓的“涡口埋伏”,也不只是为了围歼他的追兵,更是为了彻底断绝他的后路。 “将军!现在怎么办?” 身旁的张统领也慌了神,看着四周渐渐合拢的后周军,声音发颤道:“咱们要不要撤军回涂山?” 何延锡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此刻撤军已是奢望,涡口河道狭窄,北周水军若封锁上下游,他们就是瓮中之鳖。他拔出腰间佩剑,指向杨骏的方向,声音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狠厉:“慌什么!就算粮道伏击失败,咱们还有三千人马!今日就算拼了命,也要从涡口冲出去!传令下去,全军冲锋,先杀了杨骏再说!” 何延锡的吼声还回荡在河岸上空,河湾两侧的芦苇荡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动——密密麻麻的后周战船冲破芦苇的遮蔽,船帆如乌云般展开,曹彬与韩重赟立于旗舰船头,手中令旗一挥,早已蓄势待发的弓箭手齐齐拉满弓弦。 “嗖嗖嗖——” 破空声尖锐刺耳,第一轮箭雨如飞蝗般掠过水面,朝着唐军阵中倾泻而下。前排的唐兵来不及反应,便被箭矢穿透甲胄,惨叫着倒地,原本整齐的追击阵型瞬间乱了阵脚,兵士们纷纷举起盾牌格挡,却挡不住密不透风的箭雨,盾牌上很快插满了箭矢,鲜血顺着盾缝不断滴落。 何延锡瞳孔骤缩,刚要下令调整阵型,前方又传来一阵马蹄踏地的轰鸣——杨骏与王审琦已率领骑兵掉转方向,不再“溃逃”,反而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唐军发起冲锋。长枪斜指天空,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骑兵阵如一道钢铁洪流,瞬间撞向唐军的前锋部队。 “砰!” 金属碰撞的巨响震耳欲聋,长枪刺穿甲胄的脆响、兵士的哀嚎与战马的嘶鸣交织在一起。唐军前锋本就因箭雨乱了心神,此刻被骑兵正面冲击,更是不堪一击,前排兵士纷纷被撞飞,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快,列阵!列盾阵抵御!”何延锡声嘶力竭地喊道,手中佩剑直指前方,试图稳住军心。可慌乱的兵士早已没了章法,有的想往后退,有的被裹挟着往前冲,还有的被河面上的战船与岸边的骑兵夹击,彻底没了抵抗的勇气。 张统领连忙拽住身边几个慌乱的校尉,厉声喝道:“都别慌!按将军的命令,盾兵在前,长枪兵在后,挡住骑兵!水军去河道边,防备后周战船登岸!” 张统领嘶吼着拽住溃散的兵士,一把夺过身旁亲兵手中的铁盾扛在肩上,踩着满地狼藉的箭矢与尸体,硬生生冲到唐军阵前。 “都给我顶住!再退一步,咱们都得死在这涡口!”他声线因用力而沙哑,双手死死按在盾面上,试图将慌乱的兵士重新聚拢,拼凑出一道能抵挡骑兵的防线。 周军阵中,杨佐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面在乱军中格外显眼的铁盾,脚下猛地发力,从地面抄起一支丈余长的铁枪。他手臂肌肉紧绷,掂量着与张统领之间的距离,深吸一口气后,整个人如拉满的弓弦般向前疾冲两步,手腕猛地一甩,铁枪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射向唐军阵前! “噗嗤——” 铁枪穿透空气的锐响刚落,便是一声沉闷的穿透声。张统领刚要转头呵斥身后退缩的兵士,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他低头看去,冰冷的铁枪枪尖已从自己胸前贯穿,枪杆上染满的鲜血正顺着甲胄缝隙不断滴落。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双手颤抖着想要抓住枪杆,可身体的力气却如潮水般迅速褪去,铁盾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临死前,张统领的目光仍死死瞪着周军方向,眼中满是不甘与惊愕——他没想到,自己刚撑起的防线尚未成型,竟会被一支冷枪直接刺穿胸膛。随着他轰然倒地,原本勉强聚拢的唐军兵士彻底没了主心骨,惊呼着向后退去,刚拼凑起来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如决堤的洪水般溃散开来。 杨佐扔掉手中的枪杆,抬手抹去脸上溅到的血点,朝着身旁的杨佑咧嘴一笑:“这唐将倒是硬气,可惜,选错了对手。” 杨佑点点头,手中马槊一挑,将冲上来的一名唐兵挑落马下,高声道:“别大意!何延锡还在后面,小心他狗急跳墙!” 而唐军阵中,何延锡看着张统领的尸体,瞳孔骤缩,胸中气血翻涌——张统领一死,军中再无将领能稳住阵型,眼下兵士溃散,周军骑兵与水军又步步紧逼,这场仗,已然没了翻盘的可能。他攥紧手中的佩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却又很快被绝望取代。 甚至,唐军出现溃逃的迹象,他已没有阻拦,没有多久,杨骏与王审琦便率领人马将他围困起来,何延锡看着面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不由得仰天大笑道:“我计策没有问题,怪只怪手下将士无拼死之心,所以才有此败!” 杨骏看着对方决绝的眼神,刚要张口,只见何延锡直接拿起手中的佩剑,鲜血飞溅而出…… 第三百七十一章 直逼滁州 岸边的厮杀声终于散尽,只剩下断裂的旌旗在风中无力摇曳,满地甲胄与兵刃浸在血泊里,被夕阳染得愈发猩红。何延锡的尸体僵卧在芦苇丛旁,手中佩剑仍死死攥着,指节泛白,胸口的枪伤与箭孔早已没了血色,唯有双眼还微微圆睁,似仍在凝视着他誓死守卫的淮河防线。 王审琦勒住战马,目光落在这具早已冰冷的尸体上,铁靴轻轻叩了叩马镫,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惋:“倒也算条硬汉子。明知败局已定,既不跪地求饶,也不弃阵而逃,最后自刎殉国,倒算是选了个军人最体面的结局。” 杨骏策马上前,披风扫过地上的断箭,目光掠过何延锡凝固的神情,缓缓点头。他抬手止住身旁欲上前清理尸体的兵士,声音沉稳而庄重:“君子生于小国,非君子之过。何延锡虽为南唐将领,却守得住军人的风骨——战前敢以身入局,战时敢死战,败时不苟活,这份气节,不该被辱没。” 说罢,他转头对着身后的亲兵高声下令:“来人!以将军之礼收敛何延锡遗体,厚葬于此。” 亲兵们齐声应诺,立刻分头行动去了。王审琦看着杨骏的侧影,眼中多了几分钦佩:“将军此举,不仅是敬何延锡,更是在立咱们周军的气度。往后淮南之地的人听闻,便知咱们是支仁义之师。不仅善战,更懂敬重英雄。” 杨骏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淮河,轻轻一夹马腹:“希望如此吧,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不是他的错,眼下先安顿好阵亡弟兄的后事,估计下一步咱们直接进兵滁州了!” …… 中军大营的御帐内,烛火跳动着映得舆图上的淮河防线忽明忽暗。郭荣背着手来回踱步,靴底碾过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自寿州围城以来,他日夜牵挂前线战局,尤其是涡口作为淮河粮道要冲,胜负关乎整个淮南战事走向,让他始终难以安心。 “官家!大捷啊!”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内侍浑身是汗地奔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道:“杨都指挥使在涡口大败南唐军!南唐水军都监何延锡战死,五十余艘战舰尽被我军俘获,淮河航道已彻底打通!” 郭荣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瞬间闪过亮色,快步上前扶起斥候,急切追问:“此话当真?杨骏可有损伤?” “官家,千真万确!我周军士气如虹,虽有小损,却无损大局,如今涡口已牢牢握在咱们手中!” 听到这话,郭荣紧绷多日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他长舒一口气,转身走到舆图前,指尖重重落在“涡口”二字上,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此前因寿州久攻不下的焦虑,此刻尽数被捷报冲散,取而代之的是运筹帷幄的果决。 “好!好一个杨骏!” 郭荣抚掌赞叹,目光随即扫向舆图上涡口东南方向的“清流关”,眼神愈发锐利:“涡口既破,南唐淮河防线已断,滁州便成了无援之地——清流关是滁州门户,拿下它,滁州便如囊中之物!” 他当即转身,对着帐外高声下令:“传朕旨意!令杨骏即刻率领殿前司精锐与前线水军,加速行军,直扑清流关!务必趁南唐援军未到,一举拿下关口,继而攻克滁州!若遇抵抗,可相机行事,不必事事奏请!” 帐外的传令兵高声应诺,即刻持节快马奔往涡口方向。郭荣重新看向舆图,指尖沿着淮河向下游划去,他想了下后便立即吩咐道:“来人啊,去把赵匡胤给朕请来。” 内侍捧着圣旨匆匆离帐后,御帐内的气氛少了几分军国大事的紧绷,多了些许暖意。符金盏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上前,白瓷茶盏衬得她指尖愈发温润,轻声劝道:“官家,这几日您都在为涡口战事悬心,如今大捷已至,快喝口水缓一缓,也该歇上片刻了。” 郭荣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紧绷的眉眼彻底舒展开来,他浅啜一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转头看向符金盏时,嘴角已带了几分笑意:“你说的是,这心啊,总算能放下来了。正好你在这儿,我倒有件事要跟你细说。” 符金盏闻言,微微欠身:“官家尽管吩咐,臣妾听着。” “哈哈,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军国大事,倒是桩喜事。” 郭荣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温和道:“早在涡口大战之前,杨骏来御帐领命时,我便跟他说过——此番若能大败南唐,拿下涡口,等咱们回了京城,便为他和银盏做媒,成全这桩好事。” 他顿了顿,想起杨骏意气风发的模样,与自己颇有几分相似,笑意更浓:“银盏是咱的妹子,性子好,模样也好;杨骏更是难得的将才,年轻有为,两人若是能成,既是天作之合,也是咱们君臣间的一段佳话。你闲时便替我给魏王提一提这事,他们二人郎有情,妾有意,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吧。” 符金盏听了,眼中也泛起笑意,连忙应道:“官家放心,臣妾晓得了。这可是桩大喜事,等下回见了父亲,臣妾定好好跟他说,反正我看杨都指挥使是挺不错的。” 郭荣点点头,又端起茶盏,目光望向帐外淮河的方向,语气里满是期许:“如今涡口已胜,接下来就看杨骏拿下清流关、滁州了。等淮南战事告一段落,咱们回了京城,便把这桩喜事办得热热闹闹的,也给满朝文武添些喜气。” 符金盏刚要笑着应下郭荣的话,帐外忽然传来内侍轻细却清晰的通传声:“官家,赵都虞候求见。” 话音落下,帐内的轻松氛围瞬间淡了几分。郭荣抬眼看向符金盏,不着痕迹地递去一个眼色——军国之事在即,内眷不便旁听。符金盏心领神会,当即捧着空茶盘起身,脚步轻缓地朝着帐后偏室退去,路过帐门时,还特意压低了裙摆,避免发出声响。 待符金盏的身影彻底隐入帐后,郭荣才敛去脸上的温和笑意,抬手理了理衣袍前襟,沉声道:“进来吧。” 第三百七十二章 君臣相知 帐帘被轻轻掀开,赵匡胤一身戎装快步走入,甲胄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刚从军营赶来。他进门后立刻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末将赵匡胤,叩见官家!” 郭荣抬手示意赵匡胤起身,随即转身走向案前的舆图,指尖在“寿州”二字上轻轻一点,语气带着几分似调侃似敲打的意味:“赵都虞候,过来看看。年初寿州那一战,朕可听说,你在阵前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啊——怎么,是那寿州的城墙太硬,还是南唐的兵士太难对付?” 赵匡胤快步走到舆图旁,闻言并未急着辩解,反而垂手而立,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坦然:“官家明鉴。年初寿州之战,末将确有失职之处。彼时南唐刘仁赡坚守城池,粮草充足且防务严密,末将所领人马主攻东门,虽连日猛攻,却因对城防暗渠、地道布设预判不足,几次攻城都被敌军从暗门突袭后路,不仅没能撕开缺口,还折损了些弟兄,确实算不得出彩。”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郭荣,眼中多了几分坚定:“不过经此一役,末将也摸清了寿州守军的作战路数,更记下了攻城时的疏漏。如今涡口大捷,南唐淮河防线已破,若日后再攻寿州,末将定能拿出万全之策,不负官家所托。” 郭荣闻言,嘴角微微上扬,指尖在舆图上从寿州划向清流关:“朕知道你不是畏战之人,说这话也不是要怪你。战场之上,胜败乃兵家常事,怕的是败而不悟、错而不改。如今杨骏已奉命去取清流关,你且说说,你有什么想法?” 赵匡胤心头先是掠过一丝恍惚——他下意识想起年初寿州之战的遗憾,若当初一战定乾坤,此刻领兵攻打清流关、抢占战功的,或许便是自己。那可是平定淮南的关键一步,谁不想在这乱世中多立几分功勋? 但这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便被他强行压下。这世上哪有什么后悔药可吃?他迅速敛去眼底的复杂情绪,垂首躬身,语气恭敬而恳切:“官家,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不过是军中一将,所思所想从无旁骛,唯有‘奉命行事’四字——官家让臣守营,臣便筑牢防线,不让一丝风险靠近;官家让臣出征,臣便提枪上马,纵使前面是刀山火海,也绝无半分退缩。”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表了忠心,又藏了分寸。郭荣听着,忍不住放声大笑,抬手拍了拍赵匡胤的肩膀:“说得好!‘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话听着就让人舒心。朕早听说赵都虞候近来常捧着书读,从前只知你是沙场猛将,今日一番交谈,才知你不仅勇武,胸中还有这般见识,看来传言不假啊!” 赵匡胤连忙拱手逊谢:“官家谬赞了。臣不过是闲时读些书而已,若论谋略,杨都指挥使在涡口设伏诱敌、一举破敌,那才是真本事,臣还要多向他学习。” 郭荣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舆图,语气渐渐沉了几分:“你有这份谦逊之心,便是好事。眼下清流关战事要紧,杨骏虽勇,但南唐也未必会轻易放弃。你且回去整顿麾下人马,随时待命——说不定过几日,朕便有新的差事交给你。” “臣遵令!” 赵匡胤高声应下,心中的那点失落早已烟消云散——君上既已点明“待命”,便是还有用他之处,只要耐住性子,总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赵匡胤的身影消失在帐门外,帐内重归寂静,郭荣背着手走到舆图前,指尖轻轻拂过“清流关”三字,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杨骏的模样。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中却泛起几分期许的光。自登基以来,他便深知乱世之中,唯有猛将如云、贤臣如雨,方能成就一统天下的大业。此前重用杨骏,是看中他年轻有为、用兵灵活,能为大周开辟新的战事格局;而提拔赵匡胤,心思则更深远一层——杨骏虽勇,若朝中只此一人独擅战功,久而久之难免滋生骄气,也易让其他将领心生隔阂。 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啊。 郭荣的指尖在舆图上顿住,目光望向京兆府的方向。昔日汉武帝有卫青、霍去病这对“帝国双壁”,一个沉稳持重、稳扎稳打,一个锐不可当、横扫匈奴,才撑起了大汉的赫赫天威。如今他坐拥大周江山,要平定南唐、一统江淮,再北上收复燕云,何尝不需要这样的“帝国双雄”? …… 清流关。 这里南望长江、北控江淮,地形险要、山高谷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是北方进出金陵城的必经之地,被誉为“金陵锁钥”。 营帐内,杨骏手指按在关隘标注处,眉头微蹙:“拿下滁州,必先破清流关。此关依山傍水,城墙高筑,又有南唐两员大将率军驻守,兵力虽不算多,却占尽地利。若强行攻关,不仅会被关墙阻拦,还会遭山上滚石箭矢攻击,纯属徒劳,只会白白折损弟兄。” 他抬眼看向围在舆图旁的曹彬、王审琦等人,语气带着几分征询:“诸位久经沙场,可有破局之法?”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曹彬俯身盯着舆图上的山势走向,指尖沿着清流关两侧的山脉滑动,低声道:“若从正面牵制,再派一队人马绕到关后袭扰,或许能分散守军注意力?可关后皆是陡峭山壁,怕是难有通路。” 王审琦也点头附和:“南唐守军必定防备着绕后,怕是早把山间小路都封了,贸然尝试怕是会中埋伏。” 李继勋、韩重赟等人也纷纷摇头,一时想不出稳妥的计策,几人面面相觑,帐内气氛略显凝重。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角落静静听着的赵普上前一步,对着杨骏拱手道:“将军,末将倒有一策。”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他,杨骏眼中闪过一丝期待,抬手道:“赵兄但说无妨。” 第三百七十三章 神兵天降(上) “末将幼时曾在清流山附近居住过数年,对这一带地形还算熟悉。” 赵普走到舆图前,指尖指向清流关背后一片未标注路径的山林:“这清流山背后,藏着一条废弃的山间小径。此径早年是山民砍柴采药的便道,后来因山路崎岖、常有野兽出没,渐渐无人行走,如今怕是早已被荒草掩盖——就连驻守清流关的南唐军士,也未必知晓这条通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眼下正值雨季,山中涧水大涨,若咱们派一队精锐,从这条小径悄悄绕到清流关后方,再趁着涧水湍急之时,扎木筏浮水而下,便能直抵滁州城外。届时正面大军再佯攻清流关,吸引守军注意力,咱们绕道的人马便可趁其不备突袭滁州,一旦滁州城破,清流关守军没了后路,不战自溃,滁州自然唾手可得。” 杨骏闻言,眼前一亮,连忙俯身细看舆图上赵普所指的方位,又转头看向熟悉本地地形的斥候:“可有此事?清流山后真有这样一条小径?” 斥候仔细回想片刻,点头道:“末将早年巡查时,曾听当地老猎户提过,说山后有条荒径,只是从未敢深入探查。若赵判官幼时住过此地,想来不会有误。” 曹彬当即抚掌赞叹:“此计甚妙!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既避开了清流关的天险,又能直捣滁州腹地,比强行攻关稳妥得多!” 王审琦也附和道:“就依此计!我愿率领一队精锐,走小径绕后!” 杨骏站起身,眼中已没了此前的凝重,取而代之的是果决:“好!便按赵兄的计策行事!曹彬、韩重赟,你们二人率领主力,在清流关正面扎营,每日佯攻,务必将守军的注意力牢牢吸引住;王审琦、李继勋,你们挑选三千精锐,随赵普走后山小径,务必隐蔽行踪,待抵达滁州城外,即刻发信号与正面呼应;王仁赡,你留守大营,看管粮草与器械,防备南唐援军偷袭。” “遵令!” …… 清流关内! 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皇甫晖手扶垛口,目光投向数里外周军扎下的营帐——连绵的营寨如长龙般盘踞在山脚,炊烟袅袅升起,隐约能看到兵士在营中穿梭操练,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锐气。他侧头看向身旁的都检姚凤,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你可知晓,此番统领周军的那员小将?听说可不是寻常人物,先前正阳关之战,那刘彦贞,就是栽在他手里。” 姚凤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眉头紧紧皱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不安:“大将军,我也听闻此人,涡口一战更是设伏全歼何延锡部,确实厉害。只是……不知为何,我这右眼皮从清晨就一直跳,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你说,这周军会不会不按常理出牌,暗中有其他动作?” 皇甫晖闻言,不禁嗤笑一声,抬手拍了拍姚凤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姚都检,你是太过紧张了。涡口何延锡为何大败?还不是因为他自持水战优势,骄兵冒进,才中了周军的埋伏。咱们与他不同——清流关依山傍水,城墙高厚,粮草充足,只要咱们坚守不出,任凭杨骏有百般计策,也难破这天然屏障。” 他伸手指了指关下陡峭的山道,又指了指远处湍急的溪流:“你看这地形,正面攻关,他们要面对咱们的滚石箭矢;想绕后?两侧不是悬崖就是深涧,根本无路可走。他杨骏就算再能打,总不能凭空飞过这清流关吧?” 姚凤听他说得有理,心中的不安稍减,却仍忍不住道:“可防人之心不可无……要不要派些斥候,去后山一带探查探查?万一有什么隐蔽的小路……” “不必多此一举。” 皇甫晖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清流关守了这么多年,后山是什么情况,咱们还不清楚?尽是荒山野岭,别说人走的路,就连野兽都少去。周军若真敢往山里钻,不等咱们动手,山林里的瘴气、野兽也能拖垮他们。” 皇甫晖刚转身要走下城头,脚步还未踏出两步,一名斥候便气喘吁吁地从关下奔来,单膝跪地禀报道:“将军!北周杨骏亲自率领一队骑兵,在关前叫阵呢!” 姚凤闻言,心头一紧,当即上前一步,对着斥候厉声吩咐:“传令下去,紧闭关门,升起拒马,无论周军如何叫阵,都不准回应,更不准任何人擅自开城!” 他生怕皇甫晖一时冲动应战,又转头看向皇甫晖,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大将军,杨骏此来定是想诱咱们出关,咱们可不能中了他的计!” 可皇甫晖却抬手止住了姚凤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哦?是杨骏亲自来了?倒是有些胆量。涡口一战,他杀了何延锡,又俘了咱们五十多艘战船,如今还敢来关前叫阵,我倒要看看,这传闻中能大败刘彦贞的小将,究竟长什么样。” “大将军!” 姚凤急忙劝阻道:“此去凶险,杨骏狡诈,万一他设了埋伏……” “埋伏?” 皇甫晖打断他,抬手理了理甲胄,语气带着几分自负:“不过是关前答话,他还能当着咱们清流关的守军,把我怎么样?” 说罢,他不再理会姚凤的劝阻,径直向着关外走去,此刻杨骏已然带领人马等候多时,他见有人前来立即问话道:“来者可是皇甫晖将军?” 皇甫晖骑在马上,看着杨骏不由的大笑一声道:“既知我的名讳,还敢前来?你不在涡口庆功,跑到我清流关前叫阵,是想送死不成?” 杨骏闻言,脸上不见丝毫怒意,反而微微颔首,语气平静:“皇甫将军是南唐老将,久守边关,晚辈自然敬佩。只是涡口一战,南唐损兵折将,淮河防线已破,如今滁州已成孤城,将军何必困守这清流关,做无谓的抵抗?” 第三百七十四章 神兵天降(下) “哼!黄口小儿,也敢在老夫面前说三道四!” 皇甫晖脸色一沉,手中马鞭重重一抽马背,战马人立而起,战意盎然道:“我南唐将士,只知战死,不知投降!你若有本事,便来攻关试试——老夫倒要看看,你这‘周军猛将’,能不能活着踏进清流关一步!” 皇甫晖话音落定,只觉得胸中意气激荡,正带着几分得意看向杨骏,想看看这年轻将领被驳斥后的窘迫模样,随即拨转马头,便要返回关内。可他刚调转方向,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那声音并非来自关前的周军,而是从清流关后方的山道方向传来,带着穿透人心的锐势,瞬间打破了关前的对峙。 “大将军!不好了!”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从关内奔出,声音里满是惊恐道:“有周军……有周军从关后面摸上来了!已经杀进关内了!” “不可能!” 皇甫晖猛地勒住马缰,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他厉声喝道,“关后皆是悬崖荒径,根本没有通路,他们怎么可能从后面摸上来?” 他话音未落,关内的喊杀声愈发密集,甚至隐约能看到守军慌乱奔逃的身影,城头上的旗帜也开始摇摇欲坠,显然关后防线已被撕开缺口。 就在皇甫晖心神大乱之际,杨骏眼中寒光一闪,此前的平静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阵杀敌的锐势。他猛地举起手中长枪,朝着身后的周军将士厉声大吼:“将士们!建功立业就在此时!杀啊——!” 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周军骑兵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关前冲去。杨骏一马当先,长枪划破空气,直扑皇甫晖的护卫——此刻的南唐守军早已因关后突变乱了阵脚,哪里还挡得住周军的冲锋?护卫们仓促举刀抵抗,却被杨骏一枪挑飞兵器,紧接着便被后续冲来的周军兵士斩杀。 皇甫晖看着眼前的溃败局面,心头又惊又怒,却已无力回天。关后有王审琦、李继勋的精锐突袭,关前有杨骏的大军猛攻,清流关腹背受敌,守军军心涣散,早已没了固守的底气。他咬牙拔出佩剑,想要回身组织抵抗,可身旁的亲兵却已被周军冲散,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在乱军之中节节败退。 城头上,姚凤看着关后杀来的周军,又看着关前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脸色惨白如纸——他此前的不安终究成了现实,那看似无路可走的后山,竟真的藏着通路,而他们的固守之策,也在这“神兵天降”的突袭中,彻底崩塌。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兵士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清流关的铜墙铁壁,在周军前后夹击之下,渐渐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皇甫晖手持佩剑,在乱军中斩杀两名冲上来的周军兵士,甲胄上早已沾满血污,脸上满是狼狈——他怎么也没想到,固若金汤的清流关,竟会在一日之内被攻破。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侧后方传来,姚凤率领着数百亲卫铁骑冲破乱军,硬生生杀到他身旁,高声喊道:“将军!别恋战了!清流关已守不住,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立刻退守滁州城,只要守住滁州,往后还有机会卷土重来!” 姚凤话音未落,一支冷箭擦着皇甫晖的耳畔飞过,射中了他身后的亲兵。皇甫晖猛地回过神,看着四周越来越多的周军,又望向远处滁州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也深知此刻再做抵抗不过是徒劳。他咬了咬牙,挥剑劈开身前一名周军的攻势,对着姚凤重重点头:“姚都监说得是!撤!立刻撤回滁州!” 说罢,两人合兵一处,姚凤率领亲卫铁骑在前开路,长枪如林,硬生生在周军阵中撕开一道缺口;皇甫晖则在后方断后,斩杀那些试图追击的周军兵士。残存的南唐守军见主将撤退,也纷纷跟随着往滁州方向溃逃,原本激烈的厮杀声,渐渐变成了唐军溃逃的脚步声与周军的追击声。 杨骏策马立于关墙上,看着皇甫晖与姚凤率领残部往滁州逃窜,并未下令全力追击——他深知清流关刚破,军中需要时间整顿,且滁州城防虽不如清流关险峻,却也有兵士驻守,贸然追击恐遭埋伏。他抬手示意兵士停止追击,转而对着身旁的曹彬道:“曹将军,你率领一部人马留守清流关,安抚降兵、清点粮草;我与王审琦、李继勋率军紧随唐军之后,先对滁州形成包围之势,待后续人马赶到,再一举破城!” “遵令!” 杨骏勒转马头,目光投向滁州的方向,手中长枪微微一扬:“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半个时辰,随后拔营进军滁州!皇甫晖、姚凤想依靠这些残兵败将守滁州,简直是痴人说梦!” 杨骏话音刚落,便转头朝着帐中正在整理地形图纸的赵普招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又笃定的笑意:“赵兄,借你片刻功夫!眼下休整的半个时辰,正好能办件要紧事——你即刻让人寻些素色布帛与朱砂笔墨来,帮我赶制一批旗帜,上面题些字,等会儿到了滁州城下,定能派上大用场。” 赵普闻言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当即放下手中图纸起身拱手:“将军是想用激将法?” “正是此意。” 杨骏走到案前,指尖在舆图上的“滁州”二字轻点道:“皇甫晖、姚凤带着残部逃入滁州,心中必有不甘,若是激将法让他们出城迎战最好,即使他们不中计,也能让城内兵士心生怯意、百姓慌乱。” 赵普颔首称是,立刻召来几名手脚麻利的亲兵,吩咐他们去搜罗布帛笔墨。不多时,素白的布帛铺展在案上,朱砂研得浓艳,毛笔蘸饱了墨汁。杨骏想了下,便开口说道,赵普则是直接提起笔写了下来…… 第三百七十五章 滁州引战 “皇甫将军莫硬扛,清流已破没指望!降周保你官照当,弟兄活命不受伤!” “滁州城,孤零零,援军盼到眼发慌!皇甫降,免刀枪,大周待你不薄情!” “别学彦贞把命丧,别学延锡空阵亡!识时务者为俊杰,降周还能保荣光!” …… 滁州城头,周军将士的叫阵声如浪涛般一波波撞在城墙上,听得城上南唐兵士人心惶惶。皇甫晖扶着垛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色铁青——他征战半生,从未被敌军如此指名道姓地叫阵羞辱,胸中怒火几乎要烧破胸膛,佩剑在鞘中被他按得“咯咯”作响。 “大将军,莫要动气!” 身旁的姚凤见他神色狰狞,连忙上前劝阻,目光扫过城下密密麻麻的周军阵列,声音压得极低道:“眼下周军气势如虹,又刚破了清流关,锐气正盛,硬拼绝非上策。咱们滁州城外有西涧河,河上那座石桥是通往城内的要道,不如趁周军立足未稳之际,派人悄悄拆了石桥、截断水路,凭河固守——周军没了桥梁,难渡西涧河,又能奈咱们何?” 皇甫晖闻言,紧握佩剑的手微微一松,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顺着姚凤的目光看向城外的西涧河,那座石桥确实是周军攻城的必经之路,若能拆毁,便能借助河道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可转念一想,拆桥虽能暂时阻挡周军,却也等于断了自己的退路,一旦滁州城粮尽,连突围的机会都没了。 “断桥守城,固然能挡一时,可城内粮草只够支撑半月,援军迟迟不到,到时候咱们还是难逃一死!”皇甫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甘。 “再说,周军连清流关的后山小径都能找到,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有其他法子渡河?” 姚凤急声道:“大将军,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断了桥梁,至少能拖延周军攻城的时间,说不定金陵的援军很快就到了!若是现在不做防备,等周军架起云梯攻城,咱们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姚凤的话让皇甫晖陷入沉思,突然的,城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周军阵中似原本列阵待命的兵士开始朝着护城河方向移动,隐约能看到有人弯腰试探河水深浅。 “不好!他们想干什么?”姚凤率先察觉不对,指着城下惊呼出声。 皇甫晖心头一紧,刚要下令城上兵士加强戒备,一名斥候已从城下飞奔而来,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头,声音因急促的喘息而断断续续:“大、大将军!不好了!周军……周军已然率领人马,涉水越过护城河,直抵城下了!” “什么?” 皇甫晖如遭雷击,猛地俯身看向城下——只见护城河的水面上,密密麻麻的周军兵士正蹚着水前行,甲胄被河水浸湿,却丝毫没有放慢脚步,前排兵士手中举着盾牌,抵挡着城上零星射下的箭矢,后续人马源源不断地跟上来,转眼间已逼近城墙根下,甚至有人开始搭建简易的攻城梯! “怎么可能?” 皇甫晖失声怒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护城河虽不算深,却也足以阻拦步兵冲锋,他们怎么敢如此贸然涉水?难道不怕咱们放箭射杀?” 姚凤脸色惨白,声音发颤:“杨骏……杨骏定是早就看出咱们想断桥守城,故意趁咱们犹豫之际,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知道咱们城上兵士本就人心惶惶,箭术散乱,根本拦不住他们涉水!” 城上的南唐兵士看着步步逼近的周军,早已没了往日的镇定,箭矢射得杂乱无章,大多落在了护城河中,根本伤不到周军。而周军兵士已冲到城墙下,将简易攻城梯架在墙上,开始奋力向上攀爬,口中还高声喊着招降的口号: “皇甫晖快投降!城破就在眼前!” “降者免死,顽抗者杀无赦!” 皇甫晖看着眼前的混乱局面,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杨骏竟如此果断,不等他实施断桥之策,就直接率军涉水攻城,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护城河这道最后的屏障被轻易突破,滁州城已彻底暴露在周军的兵锋之下,而他此前的固守之策,也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了泡影。 “快!调弓箭手到南城!扔滚石!倒油!绝不能让他们爬上来!” 可城上兵士早已被周军的气势震慑,箭矢杂乱无章,滚石热油也没能挡住攀爬的周军。看着护城河中的周军源源不断涌向城墙,甚至已有数名周军兵士翻上城头,皇甫晖心一横,转头对着身旁的亲兵厉声喝道:“来人!随我杀出城去!” 姚凤闻言大惊,连忙上前阻拦:“大将军!万万不可!城外全是周军,此时杀出去,与送死无异啊!” “送死?” 皇甫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佩剑直指城下,毅然决然道:“眼下固守城中才是等死!护城河中的周军还未站稳脚跟,咱们趁此时机杀出去,若能击溃他们,还能夺回护城河这道屏障;若是一味死守,等周军尽数登城,咱们连拼命的机会都没了!” 说罢,他不再理会姚凤的劝阻,提着佩剑大步朝着城下走去,高声喊道:“南唐的儿郎们!是汉子的就跟我冲!杀退周军,守住滁州!” 城下列阵的南唐亲兵见主将身先士卒,也被激起了几分血性,纷纷举起兵器,跟着皇甫晖朝着城门奔去。城门缓缓打开,皇甫晖一马当先,率领数千兵士冲杀而出,手中佩剑左劈右砍,瞬间斩杀两名冲上来的周军兵士,鲜血溅满了他的甲胄。 杨骏正立马阵前,指挥兵士架设攻城梯,见滁州城门突然大开,皇甫晖竟率部杀出城来,眼中先是掠过一丝讶异——他原以为这员南唐老将只会困守孤城,没想到竟有孤注一掷的勇气。但这讶异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锐不可当的锋芒。 不等身旁将领请命,杨骏猛地一提马缰,胯下战马应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他握紧手中长枪,枪尖斜指地面,对着乱军之中的皇甫晖厉声喝道:“我只捉皇甫晖,其他人闪开!” 第三百七十六章 郁闷的赵匡胤 话音未落,他已纵马疾驰,如一道银色闪电般冲入唐军阵中。周军兵士见主将冲锋,纷纷自发为他让出通路;唐军兵士则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慑,下意识地后退躲闪。杨骏的战马踏过护城河的浅水,溅起阵阵水花,长枪在手中舞动,如银龙出海,挡路的唐军兵士要么被枪杆扫开,要么被枪尖划伤,竟无人能阻拦他片刻。 皇甫晖正挥剑斩杀一名周军小兵,忽听得身后传来震天呐喊,刚要回头,便见一道银甲身影已冲到近前。他心中大惊,仓促间举剑去挡,却听得“铛”的一声巨响——杨骏的长枪力道何等刚猛,竟直接震开他的佩剑,枪杆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劈在他的头盔上! “噗!” 皇甫晖只觉得头部一阵剧痛,眼前瞬间发黑,头盔被劈得变形脱落,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身体一软,险些从马背上摔落,手中的佩剑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杨骏见状,探手一把抓住皇甫晖的甲胄领口,将他硬生生从马背上拽了过来,按在自己身前的马背上,高声喝道:“皇甫晖已被我擒!尔等若降,一概不究;若敢顽抗,休怪我枪下无情!” 唐军兵士见主将被擒,顿时军心大乱,手中的兵器纷纷垂落,再无半分抵抗的勇气。有的兵士扔下兵器跪地投降,有的则转身朝着滁州城逃去,却被早已布防的周军截住去路。 姚凤眼睁睁看着皇甫晖被杨骏擒在马背上,甲胄染血、狼狈不堪,再瞧瞧身旁四下奔逃的唐军兵士,有的弃械跪地,有的慌不择路,心中最后一丝抵抗的念头也彻底熄灭——大势已去,再做挣扎不过是自取灭亡。他悄悄勒转马头,想趁着周军注意力都在皇甫晖身上,偷偷溜回滁州城内,或许还能寻机会收拢残部,另作打算。 可他刚调转方向,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震耳的长喝:“姚凤!休得离开,否则我射杀你!” 姚凤心头一凛,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周军将领王审琦。他咬了咬牙,只当没听见,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催促战马朝着滁州城门疾驰而去——只要能冲进城里,关上城门,总能多撑片刻。 “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审琦见姚凤执意逃窜,眼中寒光一闪,当即取下背上的弓箭,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伴随着“咻”的一声锐响,箭矢如流星般朝着姚凤前方飞去,擦着他的战马侧身掠过,精准射中了前方一名试图掩护姚凤撤退的唐军兵士。 “噗通”一声,那兵士应声从马背上栽落,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姚凤听得身后动静,又瞥见前方倒下的亲兵,吓得浑身一僵,战马也因受惊而人立而起。他僵硬地回头,只见王审琦手持长弓,箭尖仍稳稳对准他,眼神冰冷如霜,显然方才那一箭只是警告,若他再敢动,下一箭便会直取他性命。 “姚都监,何必再做无谓抵抗?” 王审琦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皇甫将军已被擒,唐军已溃,你就算逃回城中,又能守多久?不如早早投降,还能保得性命。” 姚凤看着王审琦手中的弓箭,又看看远处越来越近的周军兵士,心中的侥幸彻底被击碎。他缓缓松开握着缰绳的手,无力地垂下头颅——逃亡的路已被截断,抵抗也只剩死路一条,此刻的他,除了投降,再无选择。 …… “捷报!大捷!官家!杨骏将军拿下清流关,南唐守将皇甫晖、姚凤双双被生擒,滁州城也已攻克了!” 内侍捧着捷报的身影一路疾奔,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冲破帐帘时险些踉跄摔倒在地。帐内,郭荣正俯身看着舆图上淮南的战局标注,指尖还停留在“滁州”与“寿州”之间的通路。听到这消息,他猛地直起身,紧绷多日的眉宇瞬间舒展开来,先是轻舒一口气,似卸下了肩头千斤重担,随即脸上绽开真切的喜色,抬手抚掌道:“好!好一个杨骏!果然没让朕失望,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走到帐中,目光重新落回舆图,指尖沿着滁州往寿州的方向缓缓滑动,眼中闪过几分运筹帷幄的锐利——清流关破、滁州得手,等于在南唐淮南防线撕开了关键缺口,接下来便能顺势推进,直逼寿州。片刻后,他转头对着帐外高声吩咐:“来人啊!即刻去营中传朕旨意,把赵匡胤给朕找来!” 内侍连忙应声退下,郭荣则负手立于舆图前,嘴角仍带着笑意。杨骏拿下滁州,已为大周稳住了淮南的阵脚;接下来的战事,就要看这边的了! 而在营地内的赵匡胤,他端坐案前,手中握着一枚棋子,却久久没有落下,目光落在帐壁悬挂的淮南舆图上,眼神里满是沉郁——舆图上,“清流关”“滁州”两处已被人用朱笔圈出,旁侧还标注着“杨骏破城,擒皇甫晖、姚凤”的字样,那鲜红的墨迹,像一根细刺,扎得他心口发闷。 帐外隐约传来兵士们议论大捷的欢呼声,让赵匡胤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年初寿州之战的画面——若当初他没有随李谷专注围城,走那些冤枉路,如今拿下清流关、生擒敌将、攻克滁州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这种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疯长。他想起杨骏年少得志,接连在涡口、清流关、滁州立下战功,如今已是军中炙手可热的将领;而自己虽也紧随官家左右,却始终差了一场足以奠定声望的大胜。恍惚间,他竟生出一种错觉:杨骏眼下所走的路、所建的功,本就该是他赵匡胤的征途。 “既生骏,何生胤?” 赵匡胤无意识地低声呢喃,指尖用力攥紧了手中的棋子,棋子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才让他稍稍回过神来…… 第三百七十七章 第二战场 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诞的念头——乱世之中,能者建功本是常理,自己怎能因他人得志而心生怨怼?官家重用杨骏,不也同样给了自己待命的机会吗? 可沉郁的情绪终究难以消散,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杨骏营地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想来正忙着清点战利品、安抚降兵。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内侍的脚步声,伴随着高声传旨:“官家有旨,宣赵匡胤即刻入御帐议事!” 赵匡胤心中一动,沉郁稍减——官家此刻召见,莫非是有差事托付?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快步朝着御帐方向走去…… …… 赵匡胤快步掀帘而入,便见帐内已然聚着几人——翰林学士窦仪手持文书立于案旁,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正俯身盯着舆图,武胜节度使侯章则负手而立,神色专注。他不敢耽搁,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臣赵匡胤,拜见官家!” “快起来,不必多礼!” 郭荣正站在舆图主位,见他到来,当即笑着抬手招呼,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道:“赵都虞候来得正好,快过来一同商议——眼下滁州已破,接下来的关键,便是拿下寿州!” 赵匡胤应声起身,走到舆图旁。只见舆图上“寿州”二字被红圈重点标注,旁侧还细致绘出了寿州城外的水寨与壕沟,显然是经过了细致探查。郭荣指尖落在寿州水寨的位置,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沉声道:“寿州城防坚固,刘仁赡又死守不出,此前几次强攻都未能奏效。如今杨骏已拿下滁州,可从东南方向牵制寿州援军,咱们这边,得换个打法。” 他手指指向水寨壕沟的西北角,语气愈发笃定:“依朕之意,可派人将这处壕沟挖开,引淮河之水灌入寿州水寨——南唐守军多依水寨布防,一旦水势上涨,他们的营寨、粮草都会被淹,军心必乱,到时候咱们再趁机攻城,定能事半功倍!” 帐内众人闻言,纷纷俯身细看舆图。窦仪抚须点头:“官家此计甚妙!寿州水寨依壕沟而建,若引淮水灌入,水寨必破,唐军失去屏障,寿州城便成孤城,此乃以水为兵,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策。” 韩令坤也附和道:“末将也觉得可行,只是挖沟引水需得隐秘行事,避免被唐军察觉,否则他们提前加固水寨,计策便难奏效了。” 郭荣目光转向侯章,语气带着信任:“侯节帅,你久镇一方,治军严明,此事便交给你如何?你率领所部人马,即刻前往寿州水寨附近,暗中组织兵士挖开壕沟,务必做到悄无声息,待水势上涨后,再与攻城大军呼应。” 侯章当即上前一步,拱手领命:“臣遵旨!定不负官家所托,三日之内,必能挖开壕沟,引淮水破敌水寨!” 郭荣听完侯章的领命,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随即从舆图上的寿州移开,转向一旁待命的赵匡胤与韩令坤,语气陡然变得急促而果决:“赵都虞候、韩都指挥使,寿州水攻之事,有侯节帅坐镇,朕放心得很,此事便交给他全权处置即可。” 他手指在舆图上迅速滑动,最终落在“扬州”二字上,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方才斥候传回急报,扬州城内唐军主力多被调往淮南前线,眼下城内兵力空虚,防备薄弱——这是咱们拿下扬州的绝佳时机!” 赵匡胤与韩令坤闻言,眼中同时闪过惊喜。扬州乃南唐在江淮的重镇,若能一举攻克,不仅能切断南唐对淮南的粮草补给,更能动摇南唐军心,比在寿州与刘仁赡死耗更具战略意义。二人当即上前一步,屏息等待郭荣的命令。 “朕命你们二人,各率一万精锐骑兵,即刻拔营出发,直奔扬州!沿途务必隐蔽行踪,避开南唐的哨探,待抵达扬州城下后,无需犹豫,直接发起猛攻——趁他们防备未醒,一举破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切记,进城后不可惊扰百姓,不可滥杀降兵,只需控制府库与城门,安抚民心即可。扬州乃富庶之地,稳住此地,对咱们后续平定江淮至关重要。” “臣遵旨!” 赵匡胤与韩令坤齐声领命,声音里满是振奋。赵匡胤心中更是激荡——此前错失清流关、滁州的战功,让他始终憋着一股劲,如今能领命奔袭扬州,正是他立下奇功、追赶杨骏的好机会,他攥紧腰间佩剑,只待即刻启程。 郭荣看着二人急切的模样,又叮嘱道:“路途遥远,务必全速行军,若遇小股唐军阻拦,不必纠缠,以突破为主。朕在寿州静候你们的捷报!” “喏!” 郭荣看着二人点了点头,然后对着窦仪吩咐道:“窦学士,挖沟引水需调运工具与粮草,且赵都虞候、韩都指挥使这两支人马也需要粮草,这件事就交由你来处理,务必确保他们无物资之忧!” “喏!” 郭荣说完之后,目光扫过帐内的窦仪、侯章等人,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几分沉稳的气度缓缓说道:“寿州水攻、扬州奇袭的计策已定下,各自的差事也都分派清楚了。诸位还有什么需要朕协助协调的事情,不妨此刻直言;若是没有,便按之前的吩咐行事,各司其职,莫要误了战机。” 侯章、窦仪等人再次对着郭荣躬身行礼,动作间满是肃然,随后转身快步退出御帐,脚步未作半分停留——侯章直奔自己的军营,要即刻点齐民夫与作战兵士,即可赶赴寿州水寨;窦仪则匆匆前往后勤大营,督办工具与粮草的调运,生怕耽误了前线进程。 而御帐外的校场上,赵匡胤与韩令坤早已集结好各自麾下的一万精锐骑兵。兵士们身披亮甲、手持兵刃,胯下战马喷着响鼻,眼神锐利如鹰,虽未发一言,却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锐劲。二人翻身上马,对着身后的队伍高声下令:“拔营!目标扬州!全速前进!” 第三百七十八章 三大纪律 寿州御帐中部署的双线战事,远在滁州的杨骏自是无从知晓。此刻他正站在滁州城的大街上,眉头微蹙——城破已过三日,按他与赵普的设想,城中百姓该已渐渐恢复生计,可眼前的街道却依旧冷清,石板路上只偶尔掠过一两个行色匆匆的身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往日热闹的市集都大门紧锁,寥寥无几的人烟,与他预想中的安稳景象截然不同。 “官家当初特意叮嘱,拿下滁州后不得惊扰民众,要保城中秩序如常,如今看来,咱们有失所托!” 杨骏转头看向身旁的赵普,语气里带着叹息。一旁的赵普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紧闭的民宅,指尖轻轻敲击着腰间的玉佩,若有所思道:“将军有所不知,今日是二月十五,乃南唐沿用的‘降圣节’——此节源于前朝,因尊崇道教,以太上老君降诞之日为法定节日,往年这一日,滁州城中该是张灯结彩,百官休假,百姓也会出门祈福赶集,热闹得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城破易主,节日氛围本就没了,再加上百姓对咱们周军心存疑虑,生怕这‘新主’会禁了旧俗、扰了安宁,自然不敢出门。咱们若想让百姓安心,光靠‘不打扰’还不够,得主动给他们一颗‘定心丸’。” 杨骏恍然大悟,抬手拍了拍额头:“是我忽略了这些细节!百姓怕的不是咱们驻军,是怕日子过不下去、旧俗被改。既然今日是降圣节,不如咱们便顺了百姓的心意,传令下去,允许百姓正常过节,兵士不得干涉,再让粮官开仓,拿出部分粮草,以平价卖给百姓,让他们知道,咱们周军不仅不扰民,还会护着他们的生计。” 赵普刚要应声附和杨骏的安排,前方街角突然传来两道压低的争执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那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夹杂着劝说与不耐,在冷清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杨骏眉头瞬间拧紧,抬手示意赵普稍候,脚步轻缓地朝着街角走去,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处——只见两名周军兵士正站在一户紧闭的民宅前,其中一人身材微胖,手里攥着半袋从门缝里摸出的杂粮,正是被称作“三哥儿”的兵士;另一人身形瘦小,脸上满是犹豫,手里空着,还在试图劝阻。 “三哥儿,将军说了,进城之后不得拿一针一线,违者当斩!” 瘦小兵士急得额头冒汗,伸手想去拉对方的胳膊制止道:“这粮是百姓的,就算人暂时走了,也不能拿啊!” “你真是个死脑筋!” “三哥儿”甩开他的手,掂了掂手里的粮袋,语气里满是不屑道:“你没看这户人都逃走了?指不定再也不回来了,咱们不拿岂不是便宜了旁人?你这憨货,难不成不想这场仗打完回去娶个婆娘?这点粮换些银钱,好歹能给家里添点东西!” “可是,将军的军令……”瘦小兵士还想争辩,声音却越来越小,显然也被“娶婆娘”的念头勾得有些动摇。 “好,你不拿我拿!” “三哥儿”不再理他,转身就要把粮袋往怀里塞——可他刚抬手,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一柄长剑的剑鞘已稳稳抵在他的脖子上,吓得他瞬间僵在原地,粮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将军!” 两名兵士回头看清来人,脸色骤变,“噗通”一声双双跪地,“三哥儿”更是吓得声音发颤:“将、将军饶命!属下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 杨骏收回剑鞘,目光冷得像冰,扫过地上的粮袋,又看向二人:“我的军令,你们是当耳旁风?进城前我怎么说的——不得扰民生、不得私拿百姓一物,违者当斩!这户百姓只是暂时避乱,并非弃家而走,你们就敢私动他们的东西?” “属下知罪!属下知罪!” “三哥儿”连连磕头,额头磕得地面“咚咚”响,“求将军再给一次机会,属下再也不敢了!” 赵普快步上前,目光扫过跪地战栗的兵士,又看向杨骏,压低声音恳切进言:“将军,眼下正是收拢滁城民心的关键之际。这二人虽犯了军令,但若直接处斩,恐让军中其他兵士心生惶惶,反而乱了军纪;可若轻饶,又难显军令威严,难服众人。不如从轻发落以儆效尤,既让兵士知敬畏,也让百姓见咱们治军有度。” 杨骏闻言颔首,目光转向周围闻讯聚拢的兵士,声音朗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念你们二人是初犯,且尚未将百姓财物私藏,今日便暂免死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将此二人拖下去,各杖责三十军棍,杖毕后罚去城门值守三日,期间若再敢有半分懈怠违规,定斩不饶!” 两旁亲兵当即上前,架起仍在磕头求饶的兵士,押着往营中惩戒处去。杨骏俯身拾起掉在地上的粮袋,指尖拂去袋上的尘土,亲自走到那户民宅门前,将粮袋轻轻放在门槛内侧,动作间满是郑重。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面对围观的兵士,目光锐利如刀,声音陡然沉了几分:“都给我记好了!如今滁州已归大周,城中百姓便是大周的子民,他们的一针一线、一粮一物,皆受大周律法保护!往后不管是谁,哪怕只是私拿百姓半块干粮、一根柴火,都算触犯军令,届时无论你往日立过多少功劳、曾在哪位节帅麾下,我都只按军令处置,绝不姑息!” 兵士们齐齐垂首,高声应诺,看向杨骏的目光里,除了敬畏,更添了几分信服。街道旁紧闭的门窗后,悄悄窥探的百姓见此情景,原本紧绷的神色渐渐缓和,眼中的疑虑也消散了不少…… 杨骏环视一周,见军心民心皆有触动,又开口道:“从今日起,全军每日清晨集结时,都需齐声诵读‘三大纪律’:一、一切行动听指挥;二、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三、一切缴获要归公!你们此前或许分属不同节帅,各有旧制,但如今身在滁州,便只认这三条纪律、只听我一道命令!若有谁敢违抗,休怪我剑下无情!” 话音落下,兵士们再次齐声应和,声音响彻街道,本来心存芥蒂的群众,此刻的心却在慢慢融化…… 第三百七十九章 文武双全 杨骏与赵普在滁州街头巡视半日光景,见百姓已有人开门试探着摆摊,兵士们也皆严守军纪,心中稍定,便一同返回军营。刚踏入中军帐,赵普便停下脚步,神色郑重地看向杨骏,开口道:“将军,适才想起有件紧要事,您还未处置。” 杨骏正解下腰间佩剑,闻言动作一顿,眉宇间带着几分疑惑:“哦?何事竟让赵兄如此挂心?” “是皇甫晖与姚凤二人。” 赵普走到案前,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的俘虏名册继续说道:“此二人乃南唐大将,如今虽被咱们生擒,可他们的去留处置,并非咱们能擅自决定,且攻克滁州、生擒二将乃天大的战功,将军若不及时将这二人押送过去?官家如何知晓前线详情?” 杨骏闻言恍然大悟,抬手拍了拍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歉然:“倒是我疏忽了!这些日子只顾着安抚百姓、整肃军纪,竟把这桩大事忘了。皇甫晖、姚凤乃南唐重将,确实该由官家决断。” 他走到帐中舆图前,指尖沿着滁州至寿州的驿道缓缓划过,眉头微蹙:“皇甫晖、姚凤乃南唐名将,押送他们前往寿州面见官家,需万无一失。眼下滁州刚定,驿道虽已疏通,却难保没有南唐散兵或哨探潜伏,若半路被截杀或劫走,那就前功尽弃了,我本想派你亲自押送,你心思缜密,能应对途中变数,可如今这里诸事都离不开你,实在分身乏术。” 赵普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将军莫非忘了一个人?此人既能担此重任,又无需咱们担心滁州这边的事务。” 杨骏眼中闪过一阵迷茫,沉吟片刻仍未想起,只好道:“赵兄不妨明说。” “将军忘了?刚刚从京兆府回来的楚昭辅啊!楚昭辅为人沉稳,派他押送二将,再合适不过。” “哈!我竟把他给忘了!” 杨骏猛地拍了拍额头,眼中的疑虑瞬间消散,语气也轻快起来:“楚昭辅确实是最佳人选!此事交给他,我彻底放心了!” 说罢,他当即转身对着帐外高声吩咐:“传楚昭辅即刻来中军帐议事!” 不多时,一身劲装的楚昭辅便快步走入帐中,拱手行礼:“末将楚昭辅,参见将军!” 杨骏示意他起身,指着案上的俘虏名册,郑重道:“昭辅,有一桩重要差事交给你——你即刻点选二十名精锐骑兵,明日一早押送皇甫晖、姚凤前往寿州御帐,面呈官家。途中务必严加看管,避开南唐哨探,确保二将安全抵达,不得有半分差池!” 楚昭辅眼中没有半分犹豫,沉声应道:“末将遵令!定将俘虏安全送至寿州,绝不辜负将军所托!” 杨骏点了点头,又叮嘱道:“抵达寿州后,除了交付俘虏,记得将滁州如今的安稳情况一并禀报官家,让官家安心。此去路途遥远,务必小心行事。” “末将省得!不过,将军,臣下听说南唐如今派遣使者游说官家,准备求和呢!此番过去,你看需要从中捎句话吗?” 杨骏闻言,眉头微挑,随即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几乎没有半分思索:“不必。昭辅,你我身为军中将领,本分便是领兵打仗、守好辖地。南唐求和与否,是官家与朝堂大臣商议的国政大事;滁州的战局情况,咱们已在战报中写得详实,官家自会决断。” 楚昭辅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末将明白了!末将定谨守本分,只做分内之事。” 楚昭辅躬身领命后退出帐外,帐内一时静了下来。杨骏目光落在舆图上,神色平静,未再多言。一旁的赵普见他方才对楚昭辅提及“求和”时语气果决,此刻又似有沉思,终究按捺不住疑惑,开口问道:“将军方才听闻南唐求和之事,虽未显怒容,却对楚昭辅直言‘不必多言’,莫非是将军从中看出了什么端倪?或是觉得此事另有蹊跷?” 杨骏闻言抬眸,忽然朗声一笑,指尖在舆图上重重一点,语气中满是笃定:“赵兄多虑了,我并非动怒,只是觉得此事本无需多议。你且想,官家素有雄才大略,此番亲征淮南,志在一举收复江北十四州,若不能将这片失地尽数纳入大周版图,官家岂能称心如意?”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寿州方向,继续道:“再说南唐——他们若真有割地求和的诚意,何必等到咱们攻克清流关、拿下滁州,生擒皇甫晖、姚凤之后?此前寿州久攻不下时,他们若愿让步,或许还有商谈的余地;如今战局已向咱们倾斜,他们却突然派使者求和,这般‘迟来的让步’,要么是缓兵之计,想趁机重整兵力,要么便是只愿割让边角之地,绝非真心交出江北要地。” 说到此处,杨骏语气愈发清晰:“历来疆土之争,从来都是‘打出来的底气,谈不出的实利’。咱们在战场上拼杀多日,才拿下这滁州要地;寿州之战还在僵持,江北十四州尚有大半在南唐手中——这等用刀剑都没能完全夺来的土地,仅凭几句求和的空话,岂能轻易谈拢?官家心中定然清楚这一点,咱们身为将领,只需专心打好仗、守好城,何必为这求和之事分心。” 赵普听完,眼中的疑惑尽数消散,当即拱手叹道:“将军看得通透!是在下未能想得这般深远。南唐求和看似是缓兵之策,实则也暴露了他们的底气不足;而将军能洞见官家的雄心与战局的关键,这份眼光,在下着实佩服。” 杨骏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不过是常年领兵,多了些对战局的直觉罢了。眼下咱们还是先顾好滁州——只要滁州安稳,便能牵制南唐援军,为寿州、扬州的战事减轻压力。待官家那边定下后续方略,咱们再听令行事便是。对了,我这几日想跟本地的商贾大户联系一番,你一下如何?” 第三百八十章 窦仪来访 不过,还没等到杨骏的想法落实,翰林学士窦仪这个时候就突然来访,倒是让杨骏极为的意外!窦仪一直随官家在寿州御帐督办后勤,此刻突然亲临滁州,定非寻常之事。 他连忙起身迎出帐外,见窦仪身着朝服,身旁还立着一位面容刚毅、身着武官袍服的将领,当即拱手笑道:“窦学士远道而来,未曾提前通传,杨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不知今日是什么风,把您从寿州吹到滁州来了?” 窦仪也不客套,上前一步,侧身将身旁的将领引荐给杨骏,语气带着几分郑重:“杨将军不必多礼,此番前来,是奉了官家的旨意。这位是左金吾卫将军马崇祚,官家考虑到滁州新定,需一位得力官员主持地方政务,以便将军专心领兵,特命马将军暂任滁州知州,前来协助你打理城中民政诸事。” 马崇祚随即上前,对着杨骏拱手行礼,声音沉稳有力:“末将马崇祚,奉官家之命前来赴任,往后在滁州民政上,还需杨将军多多指点,咱们同心协力,不负官家所托。” 杨骏闻言恍然大悟,虽然不知道郭荣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还是当即应承下来道:“马将军客气了!有您来主持滁州民政,真是解了杨某的燃眉之急。往后军中守土、地方安民,咱们各司其职、相互呼应,定能把滁州守得安稳,不辜负官家的信任!” 窦仪见二人相处融洽,脸上露出笑意,补充道:“官家还特意叮嘱,马将军赴任后,滁州的粮草调配、百姓赋税、户籍梳理等民政事务,皆由马将军主理;若遇军政协调之事,杨将军与马将军需及时商议,确保内外无虞。” “还是官家思虑周全!马知州来主持民政,我便能专心应对军务,往后定与马知州默契配合,保滁州军政安稳!” 窦仪闻言朗声大笑,话锋一转,眼中带着几分神秘:“对了,杨将军,还有一桩事——此番除了马知州,我还带来一个人,你若是见了,保管会更高兴!” 杨骏眼中满是疑惑,正欲追问,窦仪已笑着拉起他的手腕,径直往帐外走去。刚出帐门,杨骏便瞥见不远处的廊下立着一人,虽身着南唐官服,身形却有些眼熟。他凝神细看片刻,眼中骤然闪过几分激动,不确定地问道:“那人……莫非是此前在京城与我斗词的马延鲁?他怎会出现在这里?” 窦仪拉着他转身回帐,方才解释道:“你猜得没错,正是此人,不过人家本名叫作冯延鲁!前些日子,韩令坤与赵匡胤二位将军奔袭扬州,一举破城。南唐的赢屯使贾崇见城破,竟在城内大肆放火后弃城南逃,冯延鲁则化装成和尚,躲进了扬州城郊的寺庙,可最终还是被咱们给搜了出来。” 他顿了顿,又道:“官家得知擒获冯延鲁后,正巧我要动身来滁州,便特意吩咐,将冯延鲁一并送来你这里。官家说,你与他曾有京城之交,又深知南唐文人习性,让你好好‘教导’他一番,或许能让他看清时局,日后为大周所用。” 杨骏听完窦仪的话,眼中豁然开朗,他沉吟片刻,随即朗笑出声:“官家这番安排,当真是别具巧思!冯延鲁虽为南唐臣子,却也是个胸有文墨的有才之人,若能让他看清大周一统天下的大势,摒弃南唐的偏安之念,未必不能为大周效力。此事,杨某定不辱命!” 他话锋一转,想起方才与赵普的商议,眼中更添几分笑意:“说起来,我刚才还跟赵普兄合计,想找个机会邀滁州本地的士绅们聚一聚,好好聊聊家常,打消他们对咱们周军的芥蒂,让他们安心留在滁州。如今冯延鲁来了正好——他既是南唐旧臣,在江淮士人中也有些声望,若能让他在席间帮着说几句话,定能让士绅们更易接纳咱们,这安抚民心的事,也能事半功倍!” 窦仪听得连连点头,刚要附和,忽然一拍额头,带着几分懊恼笑道:“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冯延鲁的事,倒把官家的另一道旨意忘了!我从寿州动身时,官家特意叮嘱,说赵普在滁州辅佐你期间,心思缜密、办事得力,特升他为滁州军事判官,往后军中一应文书谋划之事,可多倚重他。” 杨骏闻言又惊又喜,连忙起身道:“这可真是双喜临门!赵普兄本就有大才,此前帮衬着我已立下不少功劳,如今得官家擢升,实乃实至名归!有他任军事判官,再加上马知州主持民政,咱们滁州军政两道,算是彻底安稳了!” 说着,他当即看向赵普道:“赵普兄,你可要好好谢谢赵学士啊!” 在着一旁的赵普闻言连忙躬身谢恩,语气中满是感激:“臣多谢官家恩典!往后定当尽心辅佐将军,为稳固滁州、助力淮南战事,鞠躬尽瘁!” 杨骏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拍了拍赵普的肩膀,语气恳切而庄重:“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赵兄能得官家擢升,我由衷为你高兴,接下来你我与马知州各司其职、齐心协力,定要把滁州打造成大周在淮南的稳固根基,绝不辜负官家的托付与信任!” 赵普闻言,眼中满是动容,郑重颔首:“将军所言极是!普定当竭尽所能,与诸位一道守好滁州!” 一旁的窦仪见状,笑着点头附和:“还是杨将军最懂官家的心意。如今你们几人各司其职,又能同心同德,滁州之事,官家定能安心。” 帐内众人相视一笑,此前便已清晰的滁州治理蓝图,因这君臣相契、同僚同心的氛围,更添了几分稳妥与底气。杨骏看着眼前的众人,心中畅快,当即转身对赵普吩咐道:“难得窦学士从寿州远道而来,马知州也是初到滁州,今晚咱们正好借这个机会聚一聚。赵兄,你去吩咐伙房备些酒菜,不必铺张,只求尽兴——咱们今晚不醉不归……” 第三百八十一章 琅琊山记(一) 次日天刚蒙蒙亮,帐内的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一缕微光透过帐帘缝隙洒进来。赵普率先醒来,见马崇祚与窦仪仍靠在榻边憨睡,脸上还带着昨夜畅聊的倦意,便轻手轻脚整理好衣袍,生怕惊扰了二人,悄然退了出去。 刚出帐门,便见不远处的土坡上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杨骏身披轻甲,负手而立,正极目远眺滁州城外的景致。赵普放缓脚步走上前,轻声问道:“将军今日醒得这般早,莫非是心中有什么心事?” “哈哈,能有什么心事?” 杨骏闻声回头,脸上带着几分晨露般的清爽笑意,随即又转回头,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峦上,语气缓缓道,“你看这滁州,当真是块好地方——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便是那琅琊山了。” 赵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青山如黛,云雾缭绕在林间,晨光洒在苍翠的树梢上,确实透着一股清幽深邃的秀丽。他心中了然,笑道:“将军这是看入了景致,连诗文都随口吟出来了。想来是昨日诸事顺遂,今日见此美景,心境也愈发开阔了。” 杨骏听赵普所言,先是轻轻点头,随即又缓缓摇头,一声轻叹漫在晨风中,指尖仍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穗子,目光落在远处琅琊山的云雾上,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昨日虽说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可马知州这番突然到任,我心里总有些琢磨不透官家的心思?” 赵普眼神微微一转,瞬间便懂了杨骏话里的隐忧——虽是升迁协防,可骤然添了专管民政的知州,难免会让人揣测是否有“制衡”之意。他下意识环视周围,见帐外只有几名值守的亲兵,且离得较远,才压低声音劝道:“将军多虑了。您如今不过二十余岁,便已率军破滁州、擒敌将,立下这般赫赫战功,放眼军中,也是少有的少年英锐。假以时日,必能成为朝中倚重的重臣。”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官家向来知人善任,此前让您镇守滁州这处要地,如今又派马知州来协理民政,何尝不是有意栽培?您想想,军政分权本是稳固地方的良策,马知州主民政,您专司军务,既免了您分心琐事,也能让您在军务上更专心——这既是给您减负,也是让您在军中积累更多声望,待日后淮南战事结束,这份守土安邦的功绩,便是您最好的根基。” 杨骏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侧头看向赵普,眼中的疑虑渐渐散去几分:“你倒看得通透。或许是我这些日子绷得太紧,反倒多了些不必要的心思。” “将军身处要位,有这般顾虑也属正常。只不过,滁州初定,安排节度使之职尚不成熟,再说了,官家把冯延鲁送来,不正是让您借机收拢南唐人才?说到底,还是看重您的能力与心性。” 杨骏听完赵普的劝解,心中的郁结豁然开朗,当即朗声一笑,拍了拍赵普的肩膀:“你这几句话,倒是实在话,我听后心里确实好受多了!” 他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琅琊山,晨雾已散,青山翠色愈发鲜明,忽然想起一事,转头对赵普道:“对了,方才说起冯延鲁,我倒有个想法——这几日马知州初到滁州,窦学士也还在城中,不如等他们醒后,咱们一同去琅琊山走一趟?一来让大家松快松快,二来也借这山水景致,与冯延鲁好好聊聊,或许比在帐中议事更能让他看清时局。” 赵普眼中一亮,当即附和:“将军这个主意好!琅琊山素有盛名,山间还有古寺,景致清幽,正适合闲谈。马知州掌民政,日后需与滁州士绅打交道,借游山之机熟悉本地风物也好;窦学士远道而来,也该借此稍作休憩。至于冯延鲁,让他看看这滁州山水如今归于大周治下的安稳景象,或许比言语劝说更有分量。” 杨骏点头笑道:“正是这个道理。咱们昨日商议邀士绅相聚,眼下先与同僚、俘臣同游,也算先探探路。等会儿帐中几人醒了,咱们便提议此事,想来他们也不会推辞。” 说话间,帐内已传来动静,马崇祚揉着眼睛走出帐外,见二人立在坡上远眺,笑着走上前:“二位醒得好早!这滁州晨间的风光,倒比寿州多了几分秀气。” 杨骏转头笑道:“马知州醒了正好,我与赵判官正商议,今日邀你与窦学士,还有冯延鲁一同去琅琊山一游,不知你意下如何?” 马崇祚闻言欣然应允:“固所愿也!我早闻琅琊山之名,正想见识一番,今日正好有此机会!” 刚从帐内走出的窦仪,恰好听闻几人商议游琅琊山的话,当即面露喜色,快步上前道:“早闻杨将军不仅善战,更有诗才,此番同游琅琊山,既能赏山水之秀,说不定还能得将军新作,真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杨骏被说得朗声大笑,正欲开口应和,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军士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禀报道:“将军,营门外有一位僧人求见,自称延寿师傅,说与将军有旧,想当面见您一面。” “延寿大师?” 杨骏脸上的笑意骤然一收,眉头微蹙,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当年在清丰的旧事,他沉吟片刻,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我与延寿大师一别多年,他怎会突然在此刻到访滁州?莫非是有什么特别的缘由?” 赵普见状,轻声提醒道:“将军,既然你与延寿大师是旧识,不妨先请他入营相见。若我所料不错的话,应该是为了冯延鲁而来吧!” 一旁的窦仪听后,略一沉思便符合道:“赵判官分析的有理,不过眼下滁州初定,我听闻延寿大师在南唐颇有名气,见见也无妨,多一份了解总无坏处,对滁州大局总是利大于弊的……” 第三百八十二章 琅琊山记(二) 马崇祚闻言也不由的应和道:“赵判官所言极是。僧人云游四方,或许是途经滁州,听闻将军在此,特意前来拜访。咱们先见一见,便知他的来意了。” 杨骏点头,对着军士吩咐道:“既然是故人来访,不可怠慢。你去请延寿大师到偏帐奉茶,我随后便到。另外,叮嘱值守兵士,不可对大师失了礼数。” “末将领命!”军士应声退下,转身去营门迎客。 窦仪看着杨骏若有所思的神色,笑道:“没想到杨将军竟与方外之人有旧交。这位延寿师傅既敢自称‘有旧’,想来也非寻常僧人,今日倒是多了一桩趣事——说不定咱们游山之前,还能听大师讲几句禅理呢。” 杨骏轻轻摇头,心中仍有几分疑虑:“延寿大师绝非普通游僧,他此刻到访,时机太过凑巧。待见过之后,便知他是真为旧情而来,还是另有他意了。” 说罢,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众人道:“诸位稍候,我去偏帐见一见延寿大师,片刻便回。咱们游山的事,等见过客人再定不迟。” 众人点头应下,杨骏便带着几分疑惑,朝着偏帐的方向走去…… 杨骏快步走入偏帐,只见帐内檀香袅袅,延寿大师身着素雅僧袍,端坐于案前,脸上依旧是往日那般温和从容的笑意,周身透着一股淡然的禅意。而在他身旁,立着一位身着锦缎华服的男子,面容俊朗,气质雍容,虽未言语,却自带一股不凡的气度。 杨骏当即上前,拱手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故人相见的熟稔:“延寿大师,自清丰一别,已有数年未见,您一向别来无恙?” 延寿大师缓缓起身,双手合十还礼,声音温润如浸了晨露的古玉:“杨将军别来无恙。贫僧自与将军清丰一别,便云游四方,昨日刚到滁州,听闻将军镇守于此,便迫不及待前来相见,贸然叨扰,还望将军莫怪。” 说罢,他侧身让开半步,示意身旁的华服男子,脸上笑意温和:“这位是贫僧的俗家友人韩熙载先生。韩先生早年曾在滁州担任从事,对这片土地颇有情谊;此次正好随贫僧云游至此,听闻将军那北方文坛宗首,这不迫不及待的就过来一睹风采。” 杨骏目光落在韩熙载身上——只见他身着暗纹锦袍,虽面带浅笑,眉宇间却藏着几分文人的清傲与历经世事的沉稳,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雅士的气度。听闻“韩熙载”之名,杨骏心中微动,那不就是后世着名“韩熙载夜宴图”的主角?没想到竟能在此相遇!” 杨骏当即拱手致意,目光落在韩熙载身上,语气诚恳却带着几分试探:“原来是韩先生,久仰大名!先生早年在滁州为官,与这片土地渊源颇深。只是如今南唐与大周仍在交战,先生身为南唐旧臣,此刻出现在滁州,若被你家君王知晓,怕是会惹来不少麻烦吧?” 韩熙载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茶盏,脸上的浅笑淡了几分,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将军所言不假,只是在下早已赋闲在家,再说,眼下淮南战局胶着,滁州已归大周治下,在下既为延寿大师友人,随他途经此地,见故地安定、百姓无虞,心中唯有欣慰,倒不惧什么‘麻烦’——毕竟,比起朝堂纷争,百姓能安居乐业,才是最要紧的事。” 延寿大师在一旁轻轻颔首,补充道:“韩先生所言不假,今年一直随贫僧四处游历,已然不涉南唐政务。此次前来,确实只是想看看滁州新貌,与将军叙一叙故地情谊。” 杨骏听着二人所言,心中的疑虑稍减,却仍未完全放下——韩熙载才华横溢,曾是南唐重臣,即便辞官,也未必完全脱离旧朝牵绊。他面上不动声色,笑着转移话题:“先生能有这般心境,实在难得。正好先生熟悉滁州风土,稍后我等本打算去琅琊山一游,不知先生是否愿意同往?也让我们听听先生讲讲当年在滁州的旧事。” 延寿禅师闻言,眼中当即泛起几分意动,双手合十笑道:“杨将军既有此雅兴,贫僧自然乐意同往。将军文武双全,此番游历琅琊山,想必少不了传世佳句,看来我等今日是要沾沾将军的光,得享一番耳福了!” 一旁的韩熙载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眼神忽然一动,顺着话锋说道:“久闻琅琊山风景绝佳,是吟诗作对的好去处。我听说,南唐的冯延鲁先生如今也在滁州,他在江淮文人中颇具盛名,诗词文章皆有独到之处,若是能邀他一同前往,既能共赏山水,又能以文会友,岂不是更添雅趣?” 杨骏心中了然——韩熙载与冯延鲁同为南唐旧臣,想必早有交集,此番主动提及,既是想借文友相聚缓和气氛,或许也有私下相见的心思,不过这正合他意,杨骏当即朗声应道:“韩先生所言极是!冯延鲁确实在此,我这便让人去请他过来,正好咱们一同动身,也好让几位雅士在琅琊山间,好好切磋一番才学。” “如此多谢杨将军成全。” 杨骏顺着韩熙载的话锋,抬手朝着不远处的林道入口一指,眼中带着笑意:“巧了,我们那几人就在前面等着。” 众人顺着杨骏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见林道旁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马崇祚、窦仪与赵普三人并肩而立,晨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落,在他们衣袍上晕开斑驳的光影,眉眼间尽是等候的闲适,与山间清幽景致相得益彰。 就在众人准备移步上前汇合时,身后忽然传来冯延鲁带着几分诧异的惊呼声:“熙载兄?你怎么会在此地!”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冯延鲁快步上前,目光落在韩熙载身上,脸上满是意外与欣喜——他与韩熙载同为南唐文人重臣,素有往来,却没想到会在滁州的山道旁意外相逢。 韩熙载亦是笑着迎上前,拱手道:“延鲁兄,别来无恙?我随延寿大师云游至此,听闻你也在滁州,本想着稍后相见,没想到竟在此处偶遇。” “真是巧了!” 冯延鲁感慨道,“我自扬州被俘后便居于此,今日得杨将军相邀游琅琊山,竟能在此遇见你,当真是意外之喜。” 第三百八十三章 琅琊山记(三) 一行人沿着山间石阶缓步上行,不多时便见前方林木掩映间露出一角灰瓦,琅琊寺的轮廓渐渐清晰。踏入寺门,眼前的殿宇虽依稀可见当年规制,却也难掩战乱留下的痕迹——朱漆斑驳的梁柱、落满尘灰的佛龛、墙角丛生的杂草,无不透着几分岁月的沧桑。 延寿禅师驻足于寺前,目光扫过残破的匾额,轻声感慨:“此寺建于大唐大历年间,当年滁州刺史李幼卿与高僧法琛共同募资创建,代宗皇帝亲赐‘宝应寺’之名,名相崔佑甫还曾为它撰写《宝应寺碑》,记述建寺始末,一时声名远播。只可惜遭逢战乱,香火渐衰,年久失修,竟落得这般破落模样,实在令人惋惜。” 众人听着这段往事,再看眼前的残垣断壁,心中皆生出几分感慨。窦仪却忽然走上前,望着寺外层叠的山峦与澄澈的天光,眼中泛起向往之色,缓缓吟道:“琅琊山历来便是江淮胜境,当年韦应物出任滁州刺史时,便常携友登临此山,沉醉于这片山水间。他曾作诗描写,其中几句我至今记得清楚——‘屡访尘外迹,未穷幽赏情。高秋天景远,始见山水清。上陟岩殿憩,暮看云壑平。苍茫寒色起,迢递晚钟鸣。’” 吟罢,他轻叹一声:“韦苏州笔下的琅琊山,有高远秋景,有清幽山寺,还有暮色中的晚钟,何等雅致。如今虽寺宇残破,可这山、这水、这天地风光,却依旧如诗中一般动人,只是少了几分当年的禅意与热闹罢了。” 杨骏立于寺前,目光在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峦与眼前斑驳残破的殿宇间流转,他转身看向身旁的马崇祚与延寿禅师,语气带着几分斟酌道:“马知州,延寿大师,方才听二位说起这琅琊寺的过往,再看如今这般破落模样,倒让我生出个想法——咱们不如牵头重修这座宝应寺,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帐内众人皆有片刻讶异。马崇祚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泛起思索之色,抚须道:“将军这个提议倒是新颖。滁州初定,民心待安,若能重修古寺,一来可恢复地方名胜,让百姓见得太平气象;二来也能借修缮之事,召集本地工匠、役夫,既给民生计,也能暗中收拢人心,倒是一举两得。” 延寿禅师闻言,眼中瞬间亮了起来,双手合十躬身道:“阿弥陀佛!将军若有此心,实乃滁州之幸、佛门之幸!此寺曾受皇恩,承载江淮百姓香火数百年,如今虽残破,却仍是一方净土。若能重修,不仅能续此禅缘,更能让百姓在香火缭绕间感知安定,于地方安稳大有裨益。” 窦仪也笑着附和:“杨将军此举颇有远见!历来治世多兴土木,非为奢华,实为安民心、显太平。当年韦应物守滁州,以诗文化育一方;如今将军守滁州,若能以重修古寺收拢人心,亦是一段佳话。” 韩熙载与冯延鲁相视一眼,也不由点头——二人虽为南唐旧臣,却也深知“民心向背”的道理,重修古寺既能恢复地方文脉,也能让滁州百姓更快接纳大周治理,实乃善举。 杨骏见众人皆对重修古寺之事颔首赞同,心中正觉畅快,不料马崇祚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顾虑道:“只是杨将军,这修缮宝寺的费用,怕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滁州刚经战火,府库空虚,百姓也还在恢复生计,若骤然动用大额钱粮,恐怕会加重地方负担,反倒与‘安民’的初衷相悖啊。” 这话一出,帐内方才热烈的氛围顿时淡了几分。众人皆低头思索——马崇祚所言并非虚言,滁州新定,军政开支本就紧张,既要供应军需,又要赈济流离百姓,确实难有余钱投入寺庙修缮。 杨骏脸上的笑意也收了几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刀,延寿禅师见状,生怕定好的事情打了水漂,忙的开口道:“杨将军、马知州不必焦虑。贫僧倒有一计——佛门修缮寺庙,历来有‘化缘募资’之法。贫僧可联络江淮一带的寺院同道,再托几位信佛的乡绅善士,募集一部分善款;再者,寺中原有一些古木、旧瓦,若能清理修补复用,也能省下不少物料开支。” 一直没有开口的冯延鲁也不忍宝寺就此陨落,也张口道:“延寿大师说得在理!此外,若真是还差银子的话,滁州我尚且认识一些世家大户,也能帮上一些忙的。” 杨骏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心中的顾虑渐渐消散,当即朗声道:“好!真是众人拾柴火焰高!这么快就把马知州担心的问题给解决了,这下重修宝应寺的事,总算有了底气!” 马崇祚也跟着笑了,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是在下先前顾虑过多,有将军统筹,再加上诸位相助,便是再大的难题,也能寻到解法。” 韩熙载缓缓点头,目光随即转向杨骏:“杨将军,在下在江南时,便常听闻将军的诗名,如今琅琊寺重修在即,此乃滁州一大盛事,不知将军可否为这即将重修的古寺,题诗一首,以作纪念?” 这话一出,众人皆眼前一亮。窦仪当即附和:“韩先生此言甚妙!杨将军此前一句‘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便已道尽滁州山水神韵,若能再为宝应寺题诗,定能让这重修之事更添文采,往后也能为后人留下一段‘将军题诗兴古寺’的佳话!” 延寿禅师亦含笑颔首:“诗以载志,文以传情。将军若能赋诗,既可为古寺增添灵气,也能让百姓透过诗句,感知将军安定地方的心意,实乃一举多得。” 冯延鲁眼中带着几分文人对佳作的期许,指尖不自觉捻着袖角,似已在暗自揣度杨骏的思路……赵普则目光沉静,嘴角噙着一丝浅笑,能亲眼目睹将军诗才,今日可算是没有白来了! 第三百八十四章 琅琊山记(四) 杨骏听韩熙载与众人这般期许,浅然一笑,语气爽朗中带着几分谦和:“诸位太过抬爱了!天下有能者,如过江之鲫,实在当不起‘诗才’二字。不过今日确是难得——重修宝应寺之事刚定大局,又有诸位雅士相伴琅琊山间,这诗,倒真该作一首,权当给即将新生的古寺,添份薄礼! 只是依我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今日来此之人,或是文坛名宿,或是饱学之士,便是延寿大师,想必也有禅意佳句。不如咱们每人各作一首,或咏古寺,或吟山水,日后寺成之日,将这些诗稿刻于碑上,立于寺侧。往后再有游人来此,见碑上诗文,便知今日咱们这一场雅聚,岂不是比杨某独题一首,更有滋味?”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眼前一亮。韩熙载率先抚掌赞道:“将军此计甚妙!以诗纪盛,以碑传情,既为古寺添了文气,也让今日之聚成了千古佳话,在下先应下了!” 冯延鲁眼中亦满是兴致,颔首道:“久未与人联诗唱和,今日得此机会,正好一抒胸臆。能以诗为宝应寺贺,亦是幸事!” 延寿禅师双手合十,浅笑吟道:“贫僧虽不善为文,却也愿作几句禅诗,为古寺重修添份心意。” 窦仪与赵普也纷纷应下,连马崇祚都笑着打趣:“我虽算不得文人,却也能凑几句打油诗,凑个热闹,不负今日风光。” 杨骏见众人皆兴致勃勃,心中畅快,抬手朝着山间景致一引:“既如此,咱们便不必拘于寺内。可沿山道缓步上行,见景生情,待寻到合心意的景致,便将诗句记下。今日只管尽兴,不拘平仄,只抒真情!” 晨光正好,山间清风徐来,一行人伴着欢声笑语,沿着石阶向山深处走去。杨骏见景致正好,便率先停下脚步,朗声道:“既然要共赋诗文,那我便先抛砖引玉,作一首《题琅琊山寺》——岩下多幽景,且无尘事喧。钟声晴彻郭,山色晓当门。深洞藏泉脉,悬崖露树根。更期来此宿,绝顶听寒猿。” “好。” “精彩!” 冯延鲁听得兴起,抬头望向远处云雾流转的峰峦,目光又落回脚边——阶前丛生的野草虽带着几分荒意,却已冒出星星点点的新绿,恰似这刚定局的重修之事,透着新生的希望。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调带着几分感慨:“我也凑一首,便叫《寄怀琅琊寺重修》——久历烽烟寺渐颓,今筹新葺聚贤才。琅琊不改青山色,待引晨钟复旧辉。” “好!” 就连杨骏这时候也不由的轻赞一声:“冯先生这诗,倒是把咱们重修古寺的心意说透了。有你这句‘聚贤才’,倒让我觉得,今日这联诗,更像是咱们同心治滁州的先声了。” 众人笑着应和,脚下的步子愈发轻快。前方山道旁恰好有一方观景石台,马崇祚指着台上的石桌笑道:“不如咱们在这歇歇脚,也让窦学士、韩先生露一手——我可还等着听更多好诗呢!” 众人顺着马崇祚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方观景石台依崖而建,台上石桌石凳虽蒙着薄尘,却透着几分古朴意趣。韩熙载率先迈步上前,抬手拂去石凳上的灰,笑着道:“马知州倒是会寻地方!此处既能俯瞰山下云雾,又能远眺琅琊群峰,正适合坐下来细品诗味。” 窦仪也缓步走上石台,目光掠过崖下苍翠的松林,又望向不远处宝应寺的残破山门,眼底泛起几分感慨。他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石桌,缓缓吟道:“我便以《琅琊山怀古》为题——古寺临崖倚碧岑,千年香火几消沉?今朝共议重修事,再振梵音慰客心。” “好!!” 杨骏当即抚掌赞叹道:“窦学士这诗,既道尽了古寺的沧桑,又点出了咱们重修的初心,字字都落在了实处。” 韩熙载闻言,也来了兴致。他抬手理了理衣袖,目光望向山间流转的云雾,语气里带着几分文人的疏朗:“我也和一首《游琅琊山赠诸友》——晓踏松蹊访古岑,山风送爽入衣襟。贤才聚此谋新事,不负烟霞不负心。” 赵普听到这话后忍不住接声道:“韩先生这一句,既写了今日山间的景致,又暗合了咱们同心治理滁州的心意,实在精妙。我虽不善作诗,却也想凑几句,就叫《随诸公游琅琊》——琅琊峰翠入云深,古寺重修聚客吟。但得民心同此志,何愁滁州不兴临。”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马崇祚笑着打趣:“赵先生这诗虽直白,却句句在理!咱们如今在滁州,既要修寺,更要安民,若能得民心,何愁大事不成?我也来凑个热闹,作首打油诗《琅琊聚》——山里风光好,众人兴致高。写诗为古寺,同心把城保。” 他话音刚落,众人顿时笑作一团。韩熙载笑着道:“马知州这诗,通俗易懂,却也道出了今日的实情,好得很!” 延寿禅师一直静静听着众人吟诗,此时也缓缓开口,语调平和却带着禅意:“贫僧也有几句浅见,题为《题琅琊重修》——峰峦常伴白云闲,古寺残垣待新颜。众志同心修善业,梵音再起满山间。” “精彩!” 杨骏望着众人兴致勃勃的模样,心中满是畅快。他抬手示意拿出酒来,突然想到这里乃是在山中不由的莞尔一笑道:“此情此景,没了酒,倒是少了几分兴致!” 谁知赵普听到这话后,却是笑声道:“将军,我早就备了酒囊与点心,就等你开口吩咐呢!” 说话间,赵普便将带来的酒囊与点心取出,摆在石桌上,杨骏解开酒囊,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他当即浅笑起来道:“还是赵兄懂我,今日与诸位贤才同游琅琊、共赋诗文,实乃人生一大乐事!我先敬诸位一杯,祝宝应寺重修顺利,祝滁州早日安定!” “干杯!” 第三百八十五章 南唐和谈 琅琊山雅聚的余韵尚未散尽,江淮战局已骤然生变。吴越国遣兵配合周军直扑常州,韩令坤与赵匡胤所部更是剑锋直指南唐腹地扬州,两路大军压境之下,金陵朝堂内的求和之声如潮水般汹涌。赋闲暂居滁州的韩熙载听闻消息,当即决意收拾行装,返回金陵。 冯延鲁得知消息后,匆匆寻至韩熙载住处,眉头紧锁地劝道:“熙载兄,此时回朝绝非良策!如今金陵城内人心惶惶,主上心意难测,朝臣们或争于自保,或急于推诿,你这时候回去,岂不是要卷入纷争?我知道你与齐王李景达素来交好,可眼下局势混沌,留在滁州静观其变,才是保全自身、以待时机的上策啊!” 韩熙载正低头整理行囊,闻言缓缓抬头,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延鲁兄,杨将军说过一句话,我深以为然——‘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如今国难当头,扬州危在旦夕,我身为南唐臣子,若只顾自身安危而避祸不出,与那误国之辈何异?纵使回朝后前路难料,我也务必要回去一趟,哪怕只能为朝堂献上一策、为战事尽一分力,也比在此坐观家国危难要好。” 说到此处,他目光落在冯延鲁身上,语气中添了几分惋惜:“只是可惜,我原本还想着,此次回朝时能将你一同带回金陵,让你也能重返朝堂,为家国效力。可如今看来,这心愿怕是难以实现了……” 冯延鲁望着韩熙载眼中那份不掺半分犹豫的赤诚,心中猛地一震,他当即快步上前几步,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得近乎急切:“熙载兄,你此去回禀朝堂,有两件事务必记牢,关乎我大唐安危,绝不可轻忽!” 韩熙载停下整理行囊的手,见他神色这般郑重,亦敛了神色,认真倾听。 “其一,周军诸将之中,最需提防的便是杨骏!此人绝非寻常武将——论武,他治军严明,用兵沉稳,滁州一战便可见其战力;论文,他能题诗赋词,更懂以重修古寺收拢民心,这份文韬武略,远超韩令坤、赵匡胤之流。若任其在江淮立足,日后必成我大唐心腹大患,朝堂万不可小觑!” 说到此处,他咽了口唾沫,又上前半步,语气愈发急切:“其二,便是枢密使陈觉!此人素来好大喜功,且无实际领兵之才,此前领兵作战已多有失误,却仍居高位。如今周军压境,正是生死存亡之际,万万不可再让他担当军事大任!若朝堂依旧听信其言,委以重权,恐会误了军国大事,到那时,我大唐真的危在旦夕了!” 这番话,他说得又快又急,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作为南唐旧臣,他虽身陷敌营,却始终牵挂故国安危,此刻将心中最忧心的两处隐患托出,只盼能为金陵朝堂提个醒。 韩熙载听罢,眉头紧锁,缓缓点头,将这两句话一字一句记在心上,沉声道:“延鲁兄放心,此二事我定当谨记,回朝后必当寻机禀明主上与齐王,绝不让大唐因轻敌、用错人而再陷险境!” 冯延鲁见他应允,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只是眼中仍难掩担忧:“熙载兄,你回朝后也需多加保重,如今的金陵朝堂,不比往日,凡事需谨慎行事。” 韩熙载拍了拍他的肩膀,收拾着衣物,然后直接在灰蒙蒙的天色中离去…… …… 而与此同时,窦仪也神色复杂地向杨骏辞行,开口便将金陵朝堂的动向和盘托出:“杨将军,南唐已遣李德明、孙晟二位使臣赶赴寿州营前,面见官家求和了。他们愿去帝号、称臣,还答应割让寿州、濠州、泗州、楚州、光州、海州六州之地,每年再上贡百万金帛,只求大周罢兵休战。如今朝中急召我回去商议此事,不知将军对此有何看法?” 杨骏闻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上的淮南舆图,目光落在那些已标注“周占”的城池上,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窦学士,如今淮南之地,咱们已拿下近半——韩令坤兵逼扬州,赵匡胤转战濠州,各州将领皆进展顺利,军心正盛。依我看,官家志在一统江淮,若不能将长江以北尽数纳入版图,绝不会轻易罢兵。南唐这时候抛出六州之地求和,不过是想暂缓兵锋,喘息待变罢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舆图上的长江一线划了个弧度,话锋一转:“不过,和谈之事也并非全无用处。咱们不妨虚与委蛇,先应下使臣的交涉——一来能让南唐君臣误以为咱们有罢兵之意,放松前线戒备;二来也能借着和谈的空隙,让将士们稍作休整,调配粮草军械。等他们察觉上当,咱们早已做好万全准备,到时候再发起总攻,定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窦仪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将军所言极是!南唐此举本就有缓兵之嫌,咱们正好将计就计,以和谈作饵,迷惑对手。我回去后,便会在朝堂上陈明此理,绝不让南唐的算盘得逞。” 杨骏起身,抬手拍了拍窦仪的肩膀:“有劳窦学士了。如今战乱,一路小心,待淮南平定之日,咱们再邀上延寿大师、马知州,重游琅琊山,再赋新词!” 窦仪当即朗声应下,双手抱拳向杨骏深深一揖,语气中满是恳切:“多谢杨将军!方才听你一席话,如拨云见日,我心里总算有了定数。我虽手无缚鸡之力,不能像将军这般驰骋疆场、冲锋陷阵,但能在朝堂之上为前线将士据理力争,为平定淮南尽一份绵薄之力,便是粉身碎骨,也乐意之至!” 窦仪说完话后也起身离去,杨骏看着见见离去的背影,不由的暗忖:按理说进展如此顺利,拿下江北之地指日可待,为什么历史上郭荣要亲征三次才成功呢? 第三百八十六章 符后染病 寿春城下。 连日的江南梅雨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水网,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营帐缝隙渗进营中,军营地面早已积起数尺深的浊水,兵士们往来需蹚着泥水,那些用于攻城的云梯、冲车浸泡在水中,木架渐渐腐朽,散落的零件漂浮在水面上,连带着失踪、溺亡的将士名册,在案头堆了厚厚一叠。 郭荣立在帅帐中央,眉头拧成一团,目光扫过帐外灰蒙蒙的雨幕,又落回案上的舆图,指尖按在寿春与扬州之间的水道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语气中满是焦灼:“这雨再下下去,不用南唐来攻,咱们的军心先散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直起身,目光锐利地盯着舆图上的标注,沉声道:“探子来报,南唐右卫将军陆孟俊已率援军赶到,在蜀冈扎下大营,看这架势是要直援寿春,顺便牵制扬州的韩令坤!令坤的人马本就分守扬州各处,怕是抵挡不住陆孟俊的精锐——传朕旨意,令张永德即刻率部从濠州驰援,务必拦住陆孟俊,护住扬州侧翼!” 他顿了顿,指尖又移向六合,语气愈发凝重:“还有六合!此地是扬州通往寿春的咽喉要道,若被南唐占去,咱们两处兵马便会被切成两段,后果不堪设想!让赵匡胤即刻领兵进驻六合,加固城防,无论如何都要守住这处要地!” “官家圣明!”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应答,窦仪身披蓑衣、脚踩泥泞快步走进帐中,雨水顺着蓑衣下摆滴落,在地面积起小小的水洼。他来不及擦拭脸上的水珠,便躬身应道:“官家,刚从汴京押运的粮草已到营外,您且看,谁跟臣一同来了?” 郭荣正盯着舆图思索调兵细节,闻言才缓缓抬头,目光越过窦仪,落在帐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掀帘而入,正是宰相范质。他亦是一身风尘,衣袍边角沾着雨痕,却难掩沉稳气度。郭荣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起身迎了两步:“范相公,竟是你亲自来了!开封府诸事繁杂,你怎的还特意跑这一趟?” 范质快步上前,躬身施了君臣之礼,语气满是关切:“官家亲征淮南,日夜操劳战事,朝中众臣无不牵挂。如今前线雨势连绵,粮草、军械调度需格外谨慎,臣放心不下,便随着过来了。” 郭荣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却也没忘了眼下紧急的军情。他转头看向仍立在一旁的窦仪,语气重又变得急切:“方才朕说的调兵之事,你可都记清楚了?军情如火,赶紧拟旨吩咐下去,半分都耽搁不得!” 窦仪连忙应声,躬身道:“官家放心!方才您的每一句吩咐,臣都一一记在心里,这就去案前拟写圣旨,即刻差快马送往二位将军营中,绝不让军情有半分延误!” 说罢,他便转身走向帐内的文案,连蓑衣都未来得及脱下,只匆匆将沾雨的衣袖挽起,提笔蘸墨,指尖因急切而微微发紧,却依旧一笔一划写得工整明了。 帐外的雨丝仍密密斜织,帐内烛火摇曳,范质走到郭荣身旁,目光掠过舆图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官家,臣自开封府动身,一路赶来,又沿途打探军情,这里已然只能拼实力、打呆仗,难有速胜之机。” 他顿了顿,指尖落在舆图上濠州的位置,加重语气道:“臣斗胆请官家移驾濠州!南唐江北防线虽固,却也有薄弱之处,濠州便是其中关键——它北接泗州、南连寿春,乃是江北粮草转运的要冲。如今战局已至最后时刻,这骨头虽硬,却也到了该啃下来的时候。官家亲至濠州,既能鼓舞前线士气,也能统筹调度;一旦拿下濠州,便能切断寿春与江南的联系,还能顺势牵制扬州方向的南唐兵力,届时再回攻寿春,必能事半功倍!” 郭荣闻言,目光在舆图上寿春与濠州之间反复逡巡,手指轻轻点在濠州地界,若有所思道:“你说得在理。寿春久攻不下,又逢大雨,再困守此处确实不是办法——不能在一个地方等死,得寻个突破口。前几日,朕已下旨任命武宁节度使武行德为濠州城下都部署,让他领兵先去扫清濠州外围据点。” 他抬头看向范质,眼中渐渐燃起决断的光:“若濠州能有进展,不仅能解寿春之困,更能撕开南唐江北防线的口子,对整个淮南战局都是天大的好处。既如此,便依你之见——传令下去,整备行装,咱们便启程移驾濠州!” 范质闻言,心中一松,当即躬身领旨:“官家英明!臣这就去安排!” 范质领命退下后,帅帐内的烛火依旧摇曳,帐外雨声淅沥,郭荣刚俯身要再细看舆图上的濠州布防,身后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他回头望去,只见符皇后身着一袭素雅宽衣,身姿袅袅,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茶盏,正缓步走来,她走到近前,忍不住轻咳了两声,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却仍强撑着笑意:“官家,从清晨忙到入夜,劳累一天了,先歇歇,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郭荣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不由皱起眉:“皇后你怎么起来了?白日里太医还叮嘱,说你风寒未愈,需好生在帐中歇息,莫要受了凉。这军营湿气重,夜里又冷,你这般出来,要是病情加重了可如何是好?” 符皇后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上,语气带着几分心疼:“臣妾在帐中躺着,听着帐外将士往来的脚步声、议事的动静,知道官家为了战事寝食难安,心里也实在放不下。左右也睡不着,便想着给官家端杯热茶,陪你说说话,也能让你松快些。” 她抬手轻轻拂去郭荣衣袍上沾着的细小泥点,又道:“方才听闻范相公来了?” 第三百八十七章 六合之战 郭荣点了点头,顺势伸手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身旁的杌子上坐下,语气里满是疼惜:“先坐下歇会儿。方才范相公提了移驾濠州的事,朕心里盘算着,你如今身体有恙,这一路奔波怕是吃不消,不如就留在寿春大营安心休养,等朕拿下濠州,再派人来接你,可好?” 符金盏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握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目光清亮而坚定:“官家,妾身当初执意跟来前线,便是为了能在你身边照料起居——你日夜操劳战事,常常忘了按时吃饭、歇息,若妾身不在跟前盯着,怎么能放心?濠州路途再远,也远不过妾身想陪着你的心意。”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语气里添了几分柔肠:“虽妾身不懂排兵布阵,却也知道移驾濠州是为了早日打破僵局、平定淮南,让江北百姓能早一日脱离战乱之苦。只是官家,你总想着战事、想着百姓,却常常忘了自己的身子。你是三军主帅,是天下的主心骨,若你累垮了,将士们没了依靠,百姓们没了指望,这仗还怎么打?妾身跟着你,哪怕只是为你端杯热茶、守着你按时歇息,也能让你少些后顾之忧。” 郭荣低头望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指尖传来她掌心的温度,连日来因战事紧绷的神经竟渐渐松弛下来。他反手握紧她的手,温热的茶盏搁在膝头,声音里满是温情:“有你在身边,朕心里确实踏实多了。好,那便依你,咱们一同去濠州。你放心,朕答应你,往后定会多顾着身子,也定会早日平定南唐,到时候便带你回京城,过些安稳舒心的日子。” 帐外的雨声依旧淅沥,烛火将二人相握的身影映在帐壁上,暖融融的光晕里,没有帝王与皇后的疏离,只有寻常夫妻间的相惜与同心…… …… 六合城外。 长江水汽与夏日晨雾交织,漫过城郊的田垄与沟渠。自南唐齐王李景达亲率两万兵马,携监军使陈觉渡江北上后,便直扑六合,与赵匡胤率领的周军在此形成对峙之势,两军营地隔一条小河相望,营中鼓声、号角声日夜相闻,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李景达驻军西岸,帐内烛火彻夜不熄——他深知六合乃扬州通往寿春的咽喉,若不能突破赵匡胤的防线,不仅驰援寿春的计划会落空,连江北的南唐残部都可能被周军分割围歼。监军使陈觉立在一旁,手中攥着马鞭,语气急切:“殿下,赵匡胤人马不过数千,我军兵力是他的数倍,不如明日便发起总攻,一举拿下六合!” 李景达抬眼看向陈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对其急功近利的不满,也有对局势的焦灼。他深吸一口气,终是缓缓点头,将兵符按在案上:“陈大人说的是,眼下战局确实拖不起。便依你之言,明日清晨点齐兵马,全力向东岸发起进攻,务必一举突破周军防线!” 陈觉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拱手道:“殿下英明!明日末将愿亲自督战,定能拿下六合,为我大唐打通驰援寿春的通道!” 李景达却未再多言,只是挥了挥手让他退下。待帐中只剩自己一人,他望着舆图上“六合”二字,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心中仍有隐忧…… …… 东岸周军营帐内,烛火将舆图上的山川河道映得清晰,赵匡胤俯身而立,指尖沿着六合周边的丘陵走势缓缓划过,时而在河道拐点处停顿,似在盘算着伏兵布设的最佳位置。帐外风声猎猎,混着远处隐约的马蹄声,更添几分战事将近的紧张。 “报——!”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斥候浑身是汗地闯进来,单膝跪地急声道:“将军!探得西岸南唐军异动频频,营中将士连夜整束甲胄、检修兵器,看那架势,明日一早怕是要发起进攻!” 这话一出,帐内顿时起了骚动。几名将领纷纷围拢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焦灼——周军在此驻守的兵力本就少于南唐,如今对手主动来攻,难免让人心里发紧。一名将领忍不住开口:“将军,南唐军足有两万,咱们才数千人马,他们若明日全力来犯,咱们这防线怕是难守啊!这可咋办?” 赵匡胤直起身,闻言却忽然笑了,目光扫过帐内神色紧绷的将领们,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话家常:“怎么?这还没见着南唐军的影子,诸位就先怕了?” 赵匡胤手掌按在舆图上,继续说道:“诸位都清楚,目前咱们寡不敌众,要想打赢这仗,不能只靠蛮力,得‘示形用谋,以逸待劳’——先诱使唐军主动出战、深入我军预设之地,再在运动中打乱他们的阵脚,让他们摸不清咱们的虚实,这样才能以少胜多!” 诸将听得心头一振,先前因兵力悬殊而起的顾虑消散大半,一名胡须花白的老将率先拱手道:“将军深谋远虑!末将等粗人不懂什么计谋,您说咱们怎么打,咱们就怎么打,绝无二话!” 其余将领也纷纷附和,帐内原本紧绷的气氛,此刻已被跃跃欲试的战意取代。 赵匡胤见军心可用,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俯身指向舆图上标记的蓝色河道:“大家看这里——六合东岸这条天然河道,水流湍急,河床深阔,南唐军若想渡河攻营,绝大多数地方都无法涉足,唯独上游这处浅滩,水位浅、河道窄,是他们唯一的必经之路。” 他指尖在浅滩位置重重一点,语气愈发笃定:“那浅滩地方有限,就算南唐军有两万兵马,也只能分批上岸,前队刚站稳脚跟,后队还在河中,根本无法展开阵型。咱们只需在滩头密密麻麻布设拒马,挡住他们上岸的路;再派弓箭手,分成两队埋伏在浅滩两侧的丘陵上,待他们半渡之时,弓箭齐发,定能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如此,最终一定能以少胜多,大胜唐军!” 第三百八十八章 符后病重 “卖报卖报,我大周韩令坤将军在扬州城东击败了南唐逆军,并生擒了南唐逆臣右卫将军陆孟俊!” “卖报喽,六合大捷!我大周赵匡胤将军在六合击败南唐齐王李景达,阵斩逆军五千余人,淹死者不计其数!” 围过来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接过报纸,指着上面的字迹问道:“赵将军真这么厉害?李景达可是陛下的兄弟,王爷呢,带了两万兵呢!” “嘘,慎言。咱们现在可是大周的臣民!” …… 报童挺起胸膛,大声道:“那还有假!赵将军设下妙计,在浅滩设伏,南唐兵卒挤在河里进退不得,咱们大周将士弓箭齐发,打得他们哭爹喊娘,李景达最后就带着几百残兵逃啦!” 一时间,街头巷尾都热闹起来。茶馆里,茶客们围着报纸争论得面红耳赤,都在夸赞韩、赵二位将军的神威; 酒肆里,掌柜的直接挂出“贺大捷,酒水下调两成”的木牌,引得食客们纷纷举杯;就连街边玩耍的孩童,也举着木棍模仿将士们冲锋,嘴里喊着“活捉陆孟俊”“打败李景达”。 杨骏与赵普并肩走在人群外,看着这幅热闹景象,赵普忍不住感叹一声,声音里满是钦佩:“还得是将军有远见!《大周时报》将前线捷报、官府举措及时告知百姓,如今城内百姓不仅熟知咱们大周的功绩,更对咱们多了几分亲近,这‘利器’之名,真是名副其实!” 杨骏望着不远处围在一起读报的百姓,嘴角噙着浅笑,缓缓开口:“其实道理很简单,老百姓的要求从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谁能让他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受战乱之苦,不受苛捐之扰,他们自然就愿意听谁的、信谁的。”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郑重道:“我已经给官家上奏,恳请免除滁州及周边州县的苛捐杂税,只有让百姓真正得到实惠,感受到咱们大周与南唐的不同,民心才能真正归向咱们。” 赵普闻言,先是点头赞同,随即目光扫过街头往来的滁州府衙差役,又凑近杨骏,压低声音提醒道:“将军,在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免除地方赋税,按律例该是知州的职责范围,马崇祚马知州如今还在滁州任上,将军您直接上奏官家提及此事,会不会……让马知州觉得您越权了?毕竟地方民政,还是该由地方主官牵头才合规矩。” 杨骏听出他话里的顾虑,轻轻颔首:“哈哈,你提醒得对,我并非要越俎代庖。此前我已和马知州商议过此事,只要能够稳定局势,对老百姓有利的事情,他都比较认同的。至于谁来上奏,倒不必分得太细。” 赵普听罢,心中的顾虑顿时消散,眼中多了几分释然:“将军所言甚是,有将军与马知州这般同心协力,滁州的民心,定能牢牢聚在咱们大周这边。” 说罢,他似是忽然想起一事,又补充道:“对了将军,今日清晨我路过琅琊山寺方向,恰逢延寿禅师下山采买,他还特意跟我说,重修寺庙的善款已然筹措得差不多了,不少百姓主动捐了粮食、木料,他准备近日就召集工匠,正式开始修缮寺庙呢!” 杨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延寿禅师有心了,这寺庙既是滁州百姓的精神寄托,也是咱们此前雅聚之地,早日修好,也能让百姓多一处安心之所。你顺带给马知州知会一声——此番滁州虽快速平定,但战火还是波及了不少地方,修缮寺庙需要筹措民力,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一些百姓靠劳力挣些收入,补贴家用,也算是一举双得。” 赵普眼前一亮,连忙应道:“将军这个主意周全!这样一来,不仅寺庙能顺利修缮,百姓的生计也有了着落,我这就去府衙找马知州,把这个事定下来!” 杨骏点头颔首,望着琅琊山的方向,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楚昭辅神色慌张,额角沾着汗,快步奔来,到了近前便急声道:“将军!快随我回营!官家派了内侍从涡口赶来,传旨让您即刻收拾行装,火速赶往涡口议事,说是事情紧急,片刻都耽搁不得!” “哦?” 杨骏眉头一挑,心中略感意外——此前虽知晓官家从濠州移驻涡口,却未听闻有紧急军情,怎么突然急召自己过去?他当即收了思绪,对楚昭辅道:“知道了,你先去备马,我与赵先生交代两句便回营。” 一旁尚未离去的赵普听得这话,脸上满是诧异,忍不住开口道:“倒是奇怪。前几日我还从驿卒口中听闻,官家本打算亲自去扬州督战,说是要给韩令坤将军打气,结果被范相公拦了下来——范相说扬州前线虽有战事,但涡口是粮草转运的要地,官家坐镇此处更能稳定全局,官家这才打消了去扬州的念头。如今突然急召将军去涡口,难不成是前线出了新的变故,或是有重要的军机要议?” 杨骏没有多想道:“不管是何缘由,官家急召,定是有要紧事。我走之后,滁州的事就多劳你费心——民政之事,有马知州在还好说;至于军中的事,便有曹彬将军暂代打理,若有紧急军情,即刻派人快马报去涡口。” 赵普连忙拱手应道:“将军放心!滁州的事我定会盯紧,绝不让您分心。只是您此去涡口,路上务必保重,若知晓官家召您的缘由,也盼着能早日传个信回来,也好让咱们安心。” “好。” 杨骏点头应下,又看向楚昭辅:“马备好了吗?” “早已备好,就在营外等着!” 杨骏不再多言,朝赵普略一颔首,便转身与楚昭辅快步向军营走去,随即扬鞭疾驰!直到杨骏快马赶到涡口行营时,一则消息让他惊愕不已:当今皇后因水土不服,如今身染重病…… 第三百八十九章 出使南唐 杨骏望着案前满脸愁容的郭荣,那双往日里运筹帷幄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疲惫,连说话都透着几分无力,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他放缓脚步上前,声音温和却带着笃定:“官家,咱们北人不适应南方天气,以臣下看,皇后娘娘多是水土不服,待回到开封府,离了这南方的潮湿水汽,这病不用费大力气,便能慢慢好转呢!” 郭荣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杨骏身上,那双眼眸里的焦灼似是被这几句话冲淡了些许。他轻轻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药包,一声叹息里满是复杂的情绪:“你说的是……朕也盼着如此。只是眼下淮南战事正紧,皇后生病,朕一时间内竟无头绪,这才把你给诏了过来。” 杨骏立于帐中,一时未能完全揣摩透郭荣话中深意,只静静站在原地,等着官家继续开口。帐内烛火跳动,映着郭荣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眸,过了片刻,郭荣缓缓挺直脊背,语气里重新添了几分帝王的沉稳,只是那掩在眉梢的倦意仍未散去:“如今战局看着是我大周气势如虹,扬州、六合接连告捷,濠州也有进展,可你我都清楚,南唐经营江北多年,根基未完全动摇,想要一鼓作气将其拿下,并非易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骏身上,声音又轻了几分:“就在你赶来涡口的路上,南唐的李德明又带着求和的文书来了,朕召你过来,就是想听听你心底最真实的想法,这和谈,咱们该应下,还是继续打下去?” 杨骏心中猛地一震,他此前虽料想过南唐可能再提和谈,却没想到官家会直接将这般重大的决断,单独拿出来问自己的意见。他略一思忖,躬身道:“官家,此乃关乎两国存亡的大事,按律该召李相公、窦学士等重臣一同商议,集众人之智,方能定下最稳妥的计策,臣一人之言,恐有偏颇,未必周全。” “哈哈!” 郭荣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却更多的是亲近:“骏哥儿,你如今也学滑头了?在朕这里,还用得着说这些场面话?难道连朕面前,你都不愿说句实话了?” 杨骏望着郭荣眼中那份不掺任何猜忌的信任,心底瞬间涌起一股暖意,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迎上官家的目光,语气掷地有声:“既然官家对臣推心置腹,臣便不敢藏私,斗胆说句肺腑之言——从长远战局看,若能一鼓作气拿下江北十四州,将长江天险握在手中,自然是一劳永逸的上策,往后再取江南,便如探囊取物。” 他话锋一转,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散落的军情奏报,语气多了几分审慎:“可眼下的情况,却容不得咱们一味冒进。将士们从年初打到如今,连着经历滁州、六合、扬州数场恶战,早已疲惫不堪;寿春仍在南唐手中,硬攻恐要付出惨重代价;更重要的是,粮草转运因连日梅雨受阻,涡口粮仓的存粮只够支撑两月——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困境。” “再者……” 杨骏抬眼看向郭荣,目光锐利道:“南唐虽屡战屡败,却仍有根基——李景达尚有残部在江南集结,金陵城内还有数万禁军,若咱们逼得太急,真把他们逼到‘狗急跳墙’的地步,拼尽全力与咱们周旋,反而会让战事陷入胶着,得不偿失。” 郭荣静静听着,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神色渐渐凝重:“你说的这些,朕也有所察觉。那依你之见,这和谈与战事,该如何拿捏?” “主动权在咱们手中,便是最大的底气。” 杨骏语气笃定道:“谈,不是真的罢兵,而是以谈为饵;打,也不是盲目强攻,而是以打促谈。战场上的胜负,决定了谈判桌上的筹码——如今咱们刚赢了扬州、六合,正是气势最盛的时候,南唐主动求和,本就是怕了咱们。不如就顺着他们的意,派使臣去南唐走一遭,一来能争取些时间,让将士休整、粮草补给;二来也能探探南唐的虚实,看看他们究竟还有多少底气;三来还能借着和谈的名头,让南唐放松戒备,等咱们准备妥当,再寻机发起总攻,那时拿下江北十四州,便会容易得多。” 郭荣对于杨骏这番话点了点头:“谈也不是不能谈,去帝号、称臣是必须的,此前答应的六州之地与岁贡也不能少,若南唐想借和谈拖延时间,咱们便以‘诚意不足’为由中断谈判,再用战场上的胜利逼他们让步。总之,节奏要由咱们来带,绝不能被南唐牵着鼻子走。” “官家说的极是,下臣正是这个意思。” 郭荣望着杨骏,眼中闪过一丝深思,语不惊人死不休道:“朕想让你去金陵一趟,代表大周与南唐议和,你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陷入寂静,唯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格外清晰。杨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这玩意儿他可没接触过啊! 郭荣似是看出了他的惊讶,缓缓解释道:“你不必诧异。一来,你常年在前线,最清楚淮南战局的虚实,也最懂朕想要的是什么——江北十四州的根基、南唐称臣的诚意,这些底线,只有你去才最为合适。二来,南唐君臣见过你在滁州、六合的战绩,知晓你的厉害,你去谈判,比派任何文臣都更有威慑力,他们不敢轻易敷衍。” “可是官家,臣没经历过这些,别到时候弄些差错,岂不是让大周蒙羞,让你也脸上无光?” “哈哈,你不也说了,战场上的结果,决定了谈判的底气,更何况,此番咱们最紧要的是争取时间。我相信你,骏哥儿。” 杨骏望着郭荣眼中的信任与期许,便知晓是躲不过去,既如此不若漂亮的应承下来道:“臣遵旨!既官家信任,臣便不敢推辞!此去金陵,定不负官家所托——既要为大周争取休整的时间,也要让南唐看清咱们的底气,绝不让半分不该让的利益,更不会折损大周的威严!” 第三百九十章 小儿止啼 杨骏领命次日,涡口码头已是舟楫齐备。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漕河水面泛着粼粼波光,一艘装饰简洁却坚固的官船泊在岸边,两侧各有两艘快船随行——那是郭荣特意调拨的护卫船只,兵士们皆身着轻甲,手持弩箭,神色戒备地守在船舷两侧。 楚昭辅早已将行李清点妥当,见杨骏走来,连忙上前禀报:“将军,船只、干粮、护卫都已备好,南唐使臣李德明也已在船上等候,随时可以启程。” 杨骏颔首,目光扫过码头旁停泊的两艘快船——船上兵士身着甲胄、手持弩箭。他随即张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除了咱们乘坐的官船,剩下两艘快船不必跟随了,让他们留在涡口,听候后续调遣。” “可……将军!” 楚昭辅闻言大惊,连忙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担忧道:“这怎么能行?咱们此去金陵,是深入南唐腹地,虽说有李德明同行,可谁能保证南唐没有别的心思?没有快船护卫,咱们的安危如何保障?” 杨骏转头看向他,眼中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带着几分笃定的从容:“昭辅,你且想——咱们此番前往金陵议和,本就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南唐若真有歹心,想对咱们不利,单凭这两艘快船的几十号人,能挡得住他们的埋伏吗?不过是徒增无谓的伤亡罢了。 反之,若咱们只带少数随从,与李德明一同乘坐官船前往,反倒能让南唐君臣看清咱们的底气,这既是对他们‘议和诚意’的试探,也是向他们展示大周的自信。若带太多护卫,反倒显得咱们胆怯,容易被他们轻视。” 楚昭辅正欲应声领命,官船舱门忽然被推开,南唐使臣李德明缓步走出,手中轻摇折扇,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杨骏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熟稔:“想来这位便是在滁州、涡口连败我唐兵的杨将军吧?方才在舱内听闻将军一番话,字字在理,果然是有勇有谋的将才,佩服佩服!” 杨骏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不卑不亢地点头:“李大人过誉了,只身赴敌营,李大人身上这份勇气也让杨某十分钦佩。” 李德明笑着走近,扇子轻合,语气诚恳了几分:“哈哈,那现在只身赴敌营的可就是杨将军了!不过,将军尽管放心,我大唐虽与大周有战事,却素来守礼——俗话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况此次是我大唐主动求和,断不会做出有违礼节、折损诚意之事,将军一行的安全,在下以项上人头担保。” 这番话看似掷地有声,杨骏却听出了其中的微妙,他淡淡一笑,语气不软不硬:“李大人有这份心,杨某自然信得过。只是‘诚意’二字,从来不是靠言语担保,而是靠实际行动——待抵达金陵,与贵国主上及大臣商议议和条款时,若贵国能拿出真正的让步,那才是对‘诚意’最好的证明。” 李德明脸上的笑意不变,内心不免暗忖杨骏看似年轻,却狡猾无比,他浅笑声道:“将军所言极是!我大唐此次求和,本就抱着十足的诚意,关于去帝号、割州县、纳岁贡之事,主上早已有所定夺,待将军到了金陵,自会知晓我大唐的诚意绝非虚言。” 一旁的楚昭辅见二人言语间看似平和,实则处处暗藏机锋,也不再多言,只默默记下对话!此番金陵之行,就他和杨骏二人,务必要做的完全准备。 而此时杨骏不再与李德明过多周旋,转头对楚昭辅道:“既然李大人都这般说了,你便去传令吧,让快船留守涡口,咱们即刻启程。” “是!”楚昭辅应声而去。 李德明望着楚昭辅的背影,又转向杨骏,笑着提议:“将军,舱内已备好了茶水点心,不如咱们入舱细谈?也好让在下给将军说说金陵的情形,免得将军到了那边生疏。” 杨骏颔首:“也好,便叨扰李大人了。” 二人并肩走入船舱,船身缓缓动了起来,顺着漕河向扬州方向驶去。舱外江风渐起,船舱内茶香袅袅,李德明亲手为杨骏斟上一杯清茶,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里满是赞叹:“杨将军有所不知,自你率领兵马连战连胜后,将军的威名在江南已是无人不晓。如今江南的百姓家里,若是小儿哭闹不止,只要大人说一句‘再哭,杨将军的兵马就要来了’,小儿立马就不敢哭了——将军这‘止啼威名’,可比当年的张辽张文远,还要响亮几分啊!” “李大人过奖了。杨某不过是尽将帅本分,焉能有让江南小儿止啼的本事?倒是眼下舟行无事,杨某正好想向李大人请教一事?” 李德明有些意外道:“哦,没想到我大唐内还有让杨将军好奇之事?” “哈哈,也没有,就是我想了解下宋齐丘大人!” “宋齐丘?” 李德明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将军怎么突然想起问宋大人?宋大人是我大唐的老臣,早年辅佐先主开国,功勋卓着,只是近年来已不大过问朝政,久居金陵城郊的别苑,将军与他素无交集,为何会对他感兴趣?” 杨骏将李德明眼底的闪躲与指尖的微颤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判断。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水刚滑过喉咙,语气便似闲谈般随意抛出,却字字带着分量:“实不相瞒,此前在涡口时,就曾听南唐降兵提过——宋齐丘大人可是贵朝出了名的主战派,可若和谈期间,宋大人在金陵暗中作梗,这议和之事,难道就当真万无一失?” 这话一出,舱内的空气似是骤然沉了几分。李德明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的从容被一丝慌乱取代…… 第三百九十一章 路过扬州 他下意识地避开杨骏的目光,喉结动了动,才勉强稳住语气:“将军这话……可就有些误会了。如今议和之事朝堂皆知,这如何还能‘作梗’?” 杨骏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始终落在李德明脸上,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辩驳的锐利:“李大人这话,怕是有些避重就轻了。如今咱们二人可谓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宋齐丘及部下真的有意阻扰议和,恐怕我到了金陵,也会处处掣肘!” 李德明的额角渐渐渗出细汗,他抬手擦了擦,强笑道:“将军多虑了!我朝主上此次求和心意已决,冯延巳、陈觉几位大人也都全力支持,即便有个别老臣有不同意见,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再说,宋大人近年潜心修佛,早已不问政事,断不会干预议和之事,将军只管放心便是!” 杨骏看着他急于辩解的模样,心中已然有了定论,但也不再追问,只是淡淡点头:“但愿如李大人所言。毕竟此次议和,关乎两国安危,杨某只盼贵朝能拿出十足的诚意,别让这些‘隐忧’,坏了止戈息战的好事。” 李德明连忙点头应声,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茶盏,瓷杯仿佛骤然重了数分,先前的从容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强装的镇定。舱外漕河的水流声依旧潺潺,顺着蜿蜒水道一路向东,这是从涡口到金陵最稳妥的水路——沿涡口入漕河,顺流直抵扬州,再从瓜洲渡横渡长江天堑,便能直达南唐都城金陵。 船只在水面平稳行驶了四日,第五日清晨,扬州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码头处商船往来,岸边兵士列队值守,一派安稳景象。杨骏立于船首,看着眼前的扬州城,对楚昭辅道:“传令下去,就在扬州码头停靠,咱们在此稍作停留。” 楚昭辅听得杨骏说要在扬州停靠,脸上顿时露出诧异神色——按原定行程,本应直抵金陵,怎么突然中途停留?他心中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当即转身对身后的兵士吩咐道:“到码头停靠!” 不多时,官船缓缓靠上扬州码头,跳板搭稳后,杨骏整理了一下衣袍,率先迈步登岸。刚走下码头,便见远处一队身着银甲的兵士整齐列队,簇拥着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快步走来,盔甲上的纹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正是驻守扬州的韩令坤。 “杨将军!你可算到了!” 韩令坤隔着几步远便高声招呼,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欣喜。他大步上前,双手抱拳,向杨骏行武将礼:“得知你要经扬州赴金陵,我前几日便让营中备好酒菜,就盼着能与你见上一面,好好聊聊!” 杨骏目光扫过码头往来人潮,随即上前一步,拉着韩令坤走向僻静处,避开众人视线后,才笑着拱手回礼:“劳烦韩将军亲自来接,费心了。此番在扬州停留,一是想与你见一面,问问扬州的近况;二是为了接上冯延鲁——官家早前已命人将他送到这里,让他随我一同去金陵,有这位南唐旧臣在,谈判时也能多一分筹码。” 韩令坤闻言点头了然,一边引着杨骏往军营方向走,一边沉声说道:“冯延鲁我已安置在营中偏院,安全妥当,你尽管放心。如今扬州局势稳得很,自打上次生擒陆孟俊后,南唐水师连长江北岸的影子都不敢靠近;金陵那边稍有动静,咱们的斥候便能第一时间传回消息,绝不会出岔子。你难得来一趟,就在扬州多留几日,我让弟兄们备上酒肉,给你好好壮行!” “不必了。” 杨骏当即摇头,语气里添了几分急切道:“议和之事最忌拖延,夜长梦多,明日一早咱们便起程渡江。我这次来,还有件更重要的事叮嘱你——官家虽同意议和,却没放松半点战事准备。一旦南唐不接受咱们得条件,战事可就又起来了,你务必守好扬州这道门户,若金陵那边有任何异动,你得立刻出兵,牵制南唐的兵力,为后续大军进攻铺好路。” 韩令坤神色一凛,郑重应道:“你放心!扬州有我在,定不会出任何差池!明日你渡江时,我会派水师在长江北岸巡逻,确保你一行安全。” “如此,便多谢韩将军了。对了,我听说赵都虞候也在扬州?” 韩令坤笑着摇头,指尖不自觉指向东南方向:“杨将军说的是赵匡胤吧?他可比不得我清闲——六合之战他以少胜多大破李景达,如今正率军驻守在六合城,替咱们守住江北的东大门呢。你这行程太急,若能多留一日,我派人去通个信,赵都虞候知道你来了,今晚定能快马赶过来与你碰面。” 杨骏听罢朗声一笑,摆了摆手道:“韩将军这话就见外了,我来扬州本就是叨扰,哪还能再添麻烦?咱们怎能为了私下见面,耽误他防务上的事?因私废公的道理,杨某还是懂的。” 两人边走边谈,不多时便踏入扬州军营。营内兵士往来有序,甲胄摩擦声与兵器碰撞声隐约可闻,处处透着备战的紧张。韩令坤快步引着杨骏进了主营帐,伸手虚引,忙招呼道:“杨将军快坐!一路舟车劳顿,先歇口气。” 待杨骏落座,韩令坤亲自为他斟上热茶,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不瞒你说,扬州就像颗钉子,钉在长江北岸,南唐君臣一日不放弃江北,我这里的压力就一日减不下来。日日要防着他们水师偷袭,还要盯着濠州、寿春的动向,弟兄们弦都绷得紧。”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又看向杨骏,眼中满是期许:“此番你去金陵议和,若能成了,不仅淮南战局能缓一缓,咱们扬州的压力也能大减。我先在这儿预祝杨将军,此去谈判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哈哈,那我这里就借韩将军吉言了……” …… 第三百九十二章 下马威 长江水道。 大周官船正缓缓向南唐地界驶去,船帆借着江风微微舒展,船身划过水面,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远处江南的岸影已隐约可见。 官船舱内,此前因一路无话而略显冷清的氛围,随着冯延鲁的到来悄然改变。他身着素色长衫,手持一把折扇,刚踏入船舱便笑着拱手,与杨骏、楚昭辅一一见礼,言语间带着几分熟稔的分寸,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未露半分拘谨,瞬间让舱内的空气活络了不少。 杨骏抬眼看向冯延鲁,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抬手示意身旁的空位:“冯大人坐。等到了金陵,那可是你的地盘,到时候可要好生劳烦冯大人呢!” 冯延鲁闻言朗声一笑,折扇轻摇,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自嘲的分寸:“这可不敢当。杨将军奉大周官家之命而来,是我大唐的贵客,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大周的体面;不似我,不过是战败被俘的唐臣,身份处境与将军天差地别,万不敢这么说。” 杨骏听出冯延鲁话语里的谨慎,淡淡一笑,亲手端起一盏热茶递过去:“冯大人这话就见外了。眼下咱们同乘一船赴金陵,为的都是止戈议和,说到底,都是为了让江北江南的百姓少受战乱之苦啊。” 这话刚落,一旁的李德明便笑着凑上前来,目光在冯延鲁身上转了转,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好奇:“杨将军说得极是!天下百姓都盼着太平,议和本就是顺天应人的事。对了,冯大人,在下早年在金陵听闻过‘南冯北和’的说法,其中‘北和’是大周的和凝大人,那‘南冯’,想必就是您的兄长冯延巳大人吧?” 冯延鲁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指腹在瓷杯边缘轻轻摩挲片刻,随即抬眼坦然点头,语气平和得听不出波澜:“李大人消息灵通,‘南冯’确是家兄。不过这称呼是早年民间随口说的,当不得真。” 他话锋一转,目光转向杨骏,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语气里添了几分赞许:“倒是李大人或许没听说,如今这说法早变了——不是‘南冯北和’,而是‘南冯北和中杨’。咱们这位杨将军可不只是能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平日里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也是样样拿得出手,我曾去开封府时,就曾与杨大人比试过,实话讲来,自愧不如。” 李德明心里正打着算盘——他如今最想做的,便是拉拢一切能为议和助力的人。冯延巳身为南唐宰相,不仅胸襟宽广、宅心仁厚,更得皇帝李璟的绝对信任,若是能争取到这位相公的支持,自己此次议和之事便成功了大半。 先前提及“南冯北和”,本是他随口找话,想借机拉近与冯延鲁的关系,顺带探探冯延巳的态度,却没料到冯延鲁会顺势夸赞杨骏的文才。此刻听闻杨骏竟真有文名,他脸上的笑意顿时多了几分真切的惊诧,连连点头道:“真是没想到!杨将军在战场上能横扫千军,竟还精通诗词歌赋,这般文武全才,放眼天下也少见,在下今日真是开了眼界!” 杨骏依旧是淡淡一笑,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不骄不躁:“李大人不必如此夸赞。战场杀敌是本分,诗词不过是闲时消遣,当不得‘文武全才’的名号。” 一旁的冯延鲁见状,放下茶盏,笑着补充道:“杨将军这可就太过谦逊了!李大人平日里专注朝堂要务,或许没留意民间动静——如今江南的瓦栏勾舍、茶坊酒肆里,早把将军的诗词传得沸沸扬扬。前几日在扬州,我还听闻秦淮河畔的才女们,特意把将军的‘试问闲愁都几许?’谱成了新曲,夜夜弹唱,不少姑娘都直言‘恨不逢君’呢!” 这话一出,李德明眼睛顿时亮了几分,先前的惊诧又添了几分兴味:“哦?竟有这般事!没想到杨将军的诗词竟在江南有如此声望,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如此说来,咱们到了金陵,除了议和正事,这诗词切磋之事,反倒成了不可或缺的雅事——说不定金陵的文人们,早就盼着能与将军论诗品词了!” 杨骏听着两人一唱一和,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却没再多接话。他心此刻也是忐忑不已…… 舱外江风裹着金陵城特有的烟火气,越来越浓。楚昭辅守在舱门外,见杨骏、冯延鲁与李德明三人谈话氛围渐热,悄悄松了口气——至少眼下,三方还能平和相处。就在这时,官船缓缓驶入三山渡码头范围,远处岸边攒动的人影中,南唐官员的青色官服格外显眼。 不多时,一艘挂着南唐旗号的官船突然从斜后方驶来,缓缓靠了过来。楚昭辅眉头一皱,这并非预先通报的接船流程,他忙转身进舱通禀:“将军,南唐又派了一艘官船过来,看样子是冲咱们来的。” 杨骏闻言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迈步走出舱外。刚站定在船头,便见南唐官船上率先走下一人,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瘦。一旁的李德明看清来人,眼神瞬间变得炙热,连忙拱手喊道:“仲益兄!怎么是你亲自来了?此前不是说在码头等候便可吗?” 那人正是南唐翰林学士、礼部侍郎钟谟,他对着李德明淡淡点头,目光却越过他,直直落在杨骏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德明兄莫急。我皇有旨,大周使团若要进入我大唐境内,需换乘我大唐的官船,方可停靠三山渡码头——这是规矩,还望杨将军体谅。” 这话一出,楚昭辅顿时变了脸色——刚到渡口就提换船要求,这分明是南唐想先立规矩,给大周使团一个“下马威”。杨骏握着船舷的手微微收紧,目光扫过钟谟身后的南唐兵士,心中迅速盘算:此时若拒绝,恐刚开场就闹僵;若答应,又显得大周示弱…… 第三百九十三章 不沾分毫 杨骏指尖摩挲着船舷的木纹,目光平静地掠过钟谟身后列队的兵士——虽个个甲胄齐整,却无剑拔弩张的戾气,显然是威慑多于实战。他心中已有定数,面上依旧带着浅淡笑意,朗声道:“钟侍郎既说这是南唐规矩,杨某自然体谅。只是有一事想请教——换船是为了方便查验,还是为了彰显待客之道?” 钟谟没想到杨骏会反问,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杨将军说笑了。我皇素来重视与大周的议和,此番换船,不过是为了让使团在金陵水域更安稳,沿途也能有人妥善照料,绝非有意怠慢。” “既如此,那便好办。” 杨骏抬手示意楚昭辅取来大周的使节令牌,递到钟谟面前道:“令牌在此,可验真伪。使团随行不过二十人,皆是文官与亲兵,钟侍郎若不放心,尽可派人上船查验。” 钟谟目光落在杨骏脸上,见他神色坦荡、毫无愠色,又瞥了眼身旁李德明急得微微冒汗的模样,忽然朗声一笑,语气比先前缓和了几分:“杨将军果然有大将之风,这般气度,在下佩服。” 他话锋一转,解释中仍带着几分分寸:“杨将军久在沙场,想必知晓边境往来的谨慎。我朝提出换船,并非有意刁难,实在是眼下局势特殊,为保金陵城内安稳,也是为了诸位的安全考虑,还望杨将军能够理解。” 说到这里,他特意补充一句,打消了潜在的戒备:“至于使团随行物品的查验,自是不必——大周使团的体面,我朝还是懂的。杨将军只需带着随行人员换乘便可,其余琐事,我已让人安排妥当。” 杨骏闻言,心中瞬间明了——钟谟这是既想守住南唐的“待客规矩”,又不愿真把气氛闹僵,这番话给足了双方转圜的余地,算是个体面的台阶。 一旁的楚昭辅见气氛缓和,也连忙上前,凑到杨骏身边小声说道:“将军,这换船的事在边境邦交里倒也常见,不算刻意怠慢,更没失了咱们的礼节。” 这话不仅是说给杨骏听,也是在安抚身后的随行兵士——毕竟刚到南唐地界就被要求换船,难免有人会觉得是“刁难”,楚昭辅这番解释,正好压下了可能的议论。 杨骏微微点头,抬手拍了拍楚昭辅的肩,示意他放心,随即转向钟谟,语气从容:“既如此,便依钟学士的安排。楚昭辅,你带人清点好随行物品,咱们即刻换船。” “是!” 楚昭辅应声退下,转身招呼兵士们行动。 李德明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仲益兄,你看杨将军多爽快!咱们也别在船上耽搁了,换船后早些入城,我还想着给杨将军引荐几位金陵的文人雅士,让他们见识见识将军的才学呢!” 钟谟淡淡应了声,目光却仍在杨骏身上停留片刻——他本以为杨骏会据理力争,没料到对方如此干脆,倒让他先前准备的几套说辞没了用武之地。 江风裹着江水的湿气掠过甲板,两船之间的跳板早已搭稳。杨骏侧身示意,让楚昭辅率先迈步踏上南唐官船,随后南唐官员与大周随行使团依次登船,不多时,大周官船上便只剩杨骏一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静等着他登船。 就在这时,杨骏忽然俯身,从大周官船甲板上取下一块数丈余长的厚木板。他双手托板,在钟谟、李德明等人满脸疑惑的注视下,猛地将木板一端推向南唐官船——待木板稳稳卡在两船船舷间,另一端竟还探出南唐船身外半尺,悬在湍急的江水上。 不等众人回过神,杨骏足尖轻点甲板,身形如轻鸿般一跃,稳稳落在木板悬出的边缘。江风掀起他的衣袍,木板只微微晃了晃,他却立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向钟谟。 “杨、杨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钟谟惊得声音发颤,手指着木板上的杨骏,语气满是不解:“船舱就在眼前,为何要冒这般风险?” 杨骏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道:“钟侍郎,你有你的规矩,我身为大周使臣,也有我的行事原则。既然如此,那我便以这般方式,等到三山渡码头下船。” “将军!我等也愿效仿,与您以这种方式登岸!”楚昭辅在南唐官船上见状,脸色骤变,忙高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决然。 “大可不必。” 杨骏当即抬手摆手,声音清晰地传给众人耳畔间道:“你们按正常流程行事即可,此事是我个人选择,不必牵连众人。” 这话落音,钟谟看着木板上稳如磐石的杨骏,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本想借换船立规矩,却没料到杨骏会用这般强硬又克制的方式回应,既没让大周落了下风,又没让场面彻底失控。江风更劲,木板悬在江面之上,杨骏立在边缘的身影,让南唐官船上的众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李德明望着杨骏立在木板上的身影,那双眼眸里没有半分退缩,只剩坦荡与坚毅。他转头瞥见大周的官船已缓缓驶离,连带着最后的转圜余地也消失无踪——木已成舟,再纠结换船的规矩,只会让局面更僵。 他重重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拍了拍钟谟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劝解:“哎,仲益兄啊!杨将军既是大周使臣,自有他的风骨。如今船也走了,再较真下去,反倒失了咱们南唐待客的体面,不如就顺了他的意,让他这般登岸便是。” 钟谟顺着李德明的目光看去,杨骏背立在木板上,江风猎猎吹动衣袍,身姿却稳如磐石,没有半分退让之意。他心里清楚,此刻已无后退之路——这场对峙早已无关个人意气,而是关乎大周与大唐两国的荣辱体面,再僵持下去,只会让局面更难收拾,甚至可能搅黄后续的议和。 他不再犹豫,眼神一沉,果断转身对身旁的手下吩咐:“开船!前往三山渡码头!” 第三百九十四章 见李弘冀 官船一路向南,舱内气氛沉静,无人再提及方才渡头的插曲。杨骏凭栏而立,望着江面粼粼波光,暗自思忖着抵达金陵后的应对之策;钟谟与李德明则在另一侧低声交谈,偶有目光扫过杨骏,神色难辨。 直到官船渐渐靠近三山渡码头,岸边人影愈发清晰,钟谟忽然凑近李德明耳畔,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李德明脸色瞬间大变,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看向杨骏的方向,神情里满是意外与几分凝重…… 不多时,官船稳稳靠岸,跳板刚搭好,杨骏便率先迈步下船。他刚踏上码头的青石板,身后的李德明便快步追了上来,拉住他的衣袖,语气急促:“杨将军,情况有变!方才仲益兄告诉我,一会儿来迎接你的人里,有燕王李弘冀!” “燕王李弘冀?” 杨骏闻言,眉头微蹙,心中满是疑然。他对南唐的印象,多停留在后主李煜与大小周后的传闻上,这李弘冀的名号,倒是头一次听闻,一时竟想不起是何方神圣。 一旁的楚昭辅闻言后,快步凑到杨骏身边,压低声音急道:“将军,这燕王可是南唐当今太子的有力竞争者!他性情素来刚猛,是朝堂上主战派的核心人物,之前一直在常州领兵抵抗吴越,如今突然回金陵,还亲自来接船,分明是来者不善,咱们必须小心应对,别落了他的圈套。” 杨骏这才恍然,原来竟是南唐主战的皇子。他抬手理了理衣袍,指尖轻轻拂过衣襟上的纹样,语气沉了下来,却不见半分慌乱:“既来之,则安之。他若想借迎接之名施压,咱们便接下便是——只要守住大周的体面,不违议和的初衷,任他有什么手段,也掀不起太大风浪。” 话音刚落,码头尽头便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身披明光铠的兵士列成两队,簇拥着一位身着亲王蟒袍的男子走来,那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未及近前,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正是燕王李弘冀。 一旁的李德明见状,连忙上前半步,引着杨骏缓步朝来人方向走去,同时压低声音安抚道:“杨将军放心,冯相公也在这儿,有他坐镇,燕王定不敢太过造次,咱们先见过二位大人再说。” 话音刚落,码头两侧突然响起三声礼炮,轰鸣声响彻江面。早已等候在此的南唐官员们纷纷整理衣袍,快步上前,准备见礼。李德明加快脚步,率先走到李弘冀与冯延巳面前,躬身施礼,声音洪亮:“下官李德明,见过燕王殿下、冯相大人!这位便是奉大周官家之命,前来金陵议和的正使——杨骏杨大人!” 杨骏顺着李德明的引荐,抬眼望去——左侧的李弘冀身着亲王蟒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正上下打量着他,透着几分审视与威压;右侧的冯延巳则身着宰相官服,须发微白,面容温和,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几分探究,却无明显敌意。 他微微颔首,依着邦交礼节拱手道:“大周使臣杨骏,见过燕王殿下、冯相大人。此番奉我朝官家之命而来,望能与贵国共商和平之事,还望二位大人多多关照。” 冯延巳率先抬手示意,语气平和:“杨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我皇已在驿馆备好膳食,先随老夫入城安顿,有话咱们稍后再议。” 而李弘冀只是淡淡瞥了杨骏一眼,冷哼一声,虽未言语,却率先翻身上马,马鞭一扬,朝着金陵城方向疾驰而去,那姿态显然不愿与杨骏多作周旋。冯延巳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杨骏笑道:“杨将军莫怪,燕王素来性情直率,并无恶意。咱们也动身吧,驿馆离此不远,入城后也好早些歇息。” 杨骏点头应下,与冯延巳、李德明一同登上马车。车内陈设雅致,熏着淡淡的檀香,冯延巳端起茶盏,看似随意地开口:“听闻杨将军在涡口一战,以少胜多,大败我朝水师,这般用兵之道,老夫在金陵也多有耳闻,实在佩服。” “冯相过誉了,战场之事,不过是尽忠职守罢了。” 冯延巳放下茶盏,目光恳切了几分:“老夫虽在朝堂,却也知晓战乱之苦。淮南之地百姓流离,田地荒芜,再打下去,于两国都无益处。此次杨将军前来,我皇心中是盼着能止戈的,只是朝堂之上,主战之声未绝,还需杨将军多些耐心。” 这话既是坦诚,也是暗示。杨骏心中了然,拱手道:“冯相一片仁心,杨某敬佩。我朝官家也不愿再动干戈,此番前来,定带着十足的诚意,只求一份让两国百姓都能安稳的和约。” 马车缓缓驶入金陵城,街道两旁人声鼎沸,却难掩城墙上戒备的兵士。不多时,驿馆便到了,冯延巳送杨骏至门口,低声道:“明日面圣,燕王怕是会在殿上发难,杨将军需早作准备。若有需老夫帮忙之处,可让李德明捎话。” 杨骏微微颔首,望着冯延巳离去的马车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楚昭辅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将军,冯相最后那番话,分明就是在透露消息,他这是想暗中助咱们?” “他助的不是咱们,是南唐的和平。” 杨骏转身迈步走入驿馆房间后沉声道,“冯延巳身为宰相,最清楚南唐如今的处境,议和是他稳住朝局、保全百姓的最优解。但明日面圣,有李弘冀在,必定会借战事发难,那才是真正的硬仗,咱们必须好好合计应对之策,不能出半分差错。” 楚昭辅闻言,立刻追上前问道:“那将军,需要我现在就去请李大人过来吗?他久在南唐朝堂,或许能摸清殿上可能出现的变数,帮咱们多筹谋几分。” 杨骏脚步一顿,沉吟片刻后摇头:“不必急着找他。李德明虽是议和的推动者,但他毕竟是南唐臣子,而且,如今驿馆周围都是探子,这么做太明显了……” 第三百九十五章 议和底线 “还是将军思虑周全。” 楚昭辅点头应下,随即又皱起眉头来:“只是这般一来,咱们对南唐朝堂的如今动向仍是知之甚少,明日面圣时,只恐应对不及……” 他话音未落,驿馆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随行的护卫快步进来通禀:“将军,门外有位自称韩熙载的大人求见,说曾与将军有旧,特意前来拜访。” “韩熙载?” 楚昭辅闻言眼前顿时一亮,惊喜道:“真是刚想什么就来什么!虽琅琊山那次我未随行,但也听闻韩大人与将军有过一面之缘,他在南唐朝堂人脉广,消息灵通,有他相助,咱们明日面圣便多了几分把握!” 杨骏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抬手道:“好,请他进来。” 不多时,身着宽袖长衫、面容俊朗的韩熙载便迈步走入驿馆,他手中握着一把折扇,见到杨骏,当即拱手笑道:“杨将军别来无恙?前些日子琅琊山一别后,今日听闻将军作为大周使臣来金陵,特意前来拜访。” “韩大人客气了。” 杨骏起身回礼,示意他落座道:“深夜到访,想必不止是叙旧这般简单吧?” 韩熙载哈哈一笑,折扇轻摇,语气爽朗却不失郑重:“将军果然快人快语!实不相瞒,此番深夜到访,既是为私情叙旧,也是为公事而来——为南唐百姓计,我盼着此番议和能成,免却更多战乱之苦。” 他话锋一转,神色沉了几分:“如今南唐朝堂,主战派以燕王李弘冀为首,他暗中联合了镇守濠州、寿州的几位武将,明日面圣时,定会当庭拿淮南战事问责,逼将军在领土、岁贡上让步;冯相虽心向议和,却碍于燕王在军中的势力,以及部分老臣的‘保国’呼声,不敢公然偏袒大周,最多在关键时刻打圆场,帮着缓和气氛。” 杨骏闻言,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目光锐利:“韩大人既来透底,想必已有应对之策?” “将军明鉴。” 韩熙载放下折扇,前倾身子,语气恳切:“我皇虽忧惧战事,却极重‘帝王体面’。明日面圣,将军不妨先避战事胜负,开篇便提‘两国罢兵,互还战俘’——淮南战俘家属近来多有上书,我皇对此颇为挂怀,先顺了他这份心意,再谈割地之事,他对大周的‘诚意’便会多几分认可。届时即便燕王发难,只要我皇意动,主战派便难成气候。” 杨骏没有立刻接话,目光锐利地看向韩熙载,语气带着几分审视问道:“韩大人这话,可不是在与杨某开玩笑吧?” 韩熙载微微一怔,握着折扇的手顿了顿,面露疑惑:“杨将军何出此言?韩某所言句句属实,皆是为促成和议着想,绝无半分戏言。” “韩大人明鉴。” 杨骏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沉稳却直击要害:“如今战事未休,淮南之地仍有交锋,若此时互还战俘,这些兵士回到南唐,难道不是即刻再披铠甲,继续保卫贵国疆土吗?这般‘示好’,于议和而言,不过是徒增变数,而非推进之策。” 这话一出,驿馆内的空气瞬间凝固,韩熙载脸上的笑意褪去,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拱手道:“是韩某思虑不周,未能周全利弊。那……依将军之见,可有妙策能破此局?” “妙策谈不上,但杨某倒想先理清一事。” 杨骏突然放声大笑,笑声爽朗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他起身踱步至窗前,转身时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韩熙载:“韩大人,我想你怕是理解错了我此行的意图——此番前来金陵,是贵国主动求和,而非我大周求着议和!若贵国所谓的‘诚意’,只是想借还战俘之名,暗中保留战力,那杨某觉得,这议和之事,倒也不必继续进行下去了!” 这话掷地有声,震得驿馆内众人皆是一怔。楚昭辅眼中闪过赞许!杨骏这是故意亮明底线,既敲打了韩熙载,也断绝了南唐试图含糊其辞的念头。 韩熙载脸色微变,连忙起身道:“将军息怒!韩某绝无此意,只是一时考虑欠佳。我皇确有求和的真心,绝非虚与委蛇!” “既如此,那便拿出真正的诚意来。” 杨骏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几分强硬道:“明日面圣,就按之前的条件,若贵国应允,我朝自会撤军,战俘之事可后续再议,甚至可允诺让他们解甲归田;若贵国不应,那杨某即刻启程回朝,战场上见真章便是!” 韩熙载望着杨骏眼中不容动摇的坚定,知晓他方才的话绝非随口威胁,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杨将军,前些日子琅琊山一见,你虽是武将,但与我谈及民生疾苦时,满是悲悯,我知你是胸怀天下黎明百姓的仁将。可如今你抵达金陵,行事风格却这般强硬,倒让我有些意外。” 杨骏闻言,心中也暗自一叹——南唐群臣终究还未认清现实:战场上赢不了的东西,谈判桌上更不可能凭空得到。 他抬眼看向韩熙载,目光澄澈而坦诚,语气里没有了先前的强势,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韩大人,我并非刻意摆出强硬姿态,只是想让南唐君臣看清眼下的局势——涡口一战,我朝将士血染江水;扬州城外,多少儿郎埋骨他乡。我若此刻松口退让,拿将士们的鲜血换表面的‘和气’,如何对得起那些为大周浴血奋战的弟兄?又如何向我朝官家与百姓交代?” 韩熙载闻言,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忧虑:“哎,可若真要这般坚持,以南唐朝堂上主战派的势头,尤其是燕王那不容置喙的强硬,大概率只能是刀戈相向了!” 杨骏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语气却依旧坚定:“刀戈相向,非我所愿,但真的无果之下,我大周将士也有底气再战的!” 第三百九十六章 孤家寡人 韩熙载望着杨骏依旧坚定的脸色,知道再停留劝说也难改其心意,继续纠缠只会徒增尴尬,便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对着杨骏拱手道:“既如此,韩某便不打扰将军歇息,明日朝堂之上,再看分晓。” 杨骏起身颔首,没有多言,只是朝着楚昭辅扬声喊道:“昭辅兄,送送韩大人。” 楚昭辅闻言立即站了起来,对着韩熙载做了个“请”的手势道:“韩大人这边请,夜里风凉,我给您拿件披风。” 韩熙载摆了摆手,笑着道:“不必麻烦,金陵的夜色我熟,几步路罢了。” 说罢,他又转头看了杨骏一眼,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明日保重”,便跟着楚昭辅走出了驿馆。 驿馆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在空气中跳动,映得案几上的文书忽明忽暗。杨骏伫立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舆图上的疆界,神色沉凝,似在梳理明日朝堂的应对之策。 片刻后,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楚昭辅送完韩熙载归来。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将军,方才与韩熙载同行时,我又试探了几句,他虽真心盼着议和,但南唐朝堂派系复杂,他官职有限,明日能在殿上帮咱们的地方终究不多,最终还是得靠咱们自己硬撑。” 杨骏闻言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知道。明日面圣只是道开胃菜,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眼下最关键的,是摸清燕王李弘冀的底细,你尽快安排人去查,越详细越好。” 楚昭辅闻言,立刻点头应下,没有半分迟疑:“将军放心,我明日一早就让蛰伏在金陵的探子动起来,定把燕王的情况摸清楚,绝不让他在暗处给咱们使绊子。” “嗯。” 杨骏微微颔首,迈步走到窗边,指尖推开一条窗缝,目光透过夜色望向金陵城深处,语气里多了几分冷冽:“李弘冀不只是主战派的核心,更是南唐少有的敢打敢拼的皇子。摸清他的底细,不仅能掌握主战派的底牌,更能看清南唐未来的动向。” 他顿了顿,指尖在窗沿上轻轻敲击,声音压得更低:“而且,以他的性情与野心,若将来真能掌控南唐,必会整军备战,找大周报淮南之仇——这样的人存在一日,对咱们大周而言,就是一日潜在的威胁。大周要的是长久的安稳,绝不能允许这样的隐患留存!” “将军远见,属下佩服。” 楚昭辅拱手道,“明日我让探子重点查两件事:一是燕王在军中的嫡系将领,看能否找到突破口;二是他与南唐朝臣的矛盾,尤其是和其他皇子的嫌隙,或许能借势削弱他的势力。” 杨骏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赞许:“就按你说的办。但切记,此事需暗中进行,绝不能与大周使臣的身份扯上关系……” …… 韩熙载夜访杨骏的消息,没过多久便由探子呈到了南唐皇帝李璟的案前。李璟捏着密报,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抬眼看向身旁侍立的内侍,语气带着几分揣测:“韩熙载离开驿馆时,竟是一脸失落?若是如此,看来他与杨骏的会面,商议得并不愉快。” 内侍躬身回话,声音恭敬:“回陛下,探子亲眼所见,韩大人走出驿馆时,眉头紧锁,脚步匆匆,确实不像谈得顺利的模样。只是不知,二人究竟因何起了分歧。” “明日朝会,还宣见杨骏吗?”内侍见李璟沉默,又轻声追问了一句。 李璟闻言,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神色愈发怅然。他刚继位时,曾率军消灭楚、闽两国,那时南唐疆土辽阔,国力鼎盛,何等意气风发。可如今,周军步步紧逼,南唐痛失江北一半国土,连议和都要看对方脸色,这般落差,让他心中满是苦涩。 他没有直接回答内侍的问题,反而轻声吟道:“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诗句里的萧瑟与愁绪,弥漫在殿内。李璟顿了顿,又接着吟出下阕,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戚:“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无限恨,倚栏杆。” 吟罢,他长长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宣,为何不宣?明日朝会,朕倒要看看,这位大周使臣,究竟有何底气,敢让韩熙载这般失落。也想看看,我大唐的和平,到底要付出多少代价。” 内侍躬身应下,刚转身准备退出殿外,李璟突然出声叫住他:“等等。” 内侍立刻停步回身,垂首待命:“陛下还有何吩咐?” “你去传朕的口谕,找顾闳中。” 李璟指尖敲击着案几,思虑了下后,语气带着几分郑重道:“北周使臣在金陵期间,但凡韩熙载与杨骏会面,就让他暗中跟着,务必打探清楚二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事无巨细,都要如实报给朕。” 内侍心中一动——顾闳中擅长画人物,心思缜密,最善暗中观察,陛下让他去打探,显然是对韩熙载与杨骏的接触极不放心。他连忙应声:“奴才遵旨,这就去传顾大人前来领命。” “记住,此事要隐秘,不可声张。” 韩熙载深得李璟信任,他想了下后又叮嘱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密报,神色愈发深沉,“韩熙载虽倾向议和,但他与杨骏早有旧交,朕需知道,他们私下商议的,究竟是为南唐,还是另有他念。” 内侍连忙躬身应道:“奴才明白,定让顾大人行事隐秘,绝不让韩大人察觉分毫,所有消息都会第一时间呈给陛下。” “去吧。” 李璟挥了挥手,示意内侍退下。待殿内只剩自己一人,他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望着宫墙外的金陵夜色。金陵城的繁华依旧,可他这位君主,却只能在深宫之中,靠着暗中探查来确认臣心,这份无奈,比丢失疆土更让他怅然…… 第三百九十七章 皇子从嘉 燕王府邸内,烛火通明。 李弘冀端坐于案前,望着对面须发皆白的老臣萧俨,脸上满是诚恳的受教之色,双手微微前倾,仿佛对每一句话都极为重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若不是萧俨在朝堂上力挺他为太子,又手握部分朝臣人脉,他早已按捺不住性子拂袖离去。 萧俨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放下时语气凝重:“王爷,此番李景达率军与周军交战,兵败六合,损兵折将,已无颜面再与王爷争储,这算是扫清了您登顶太子之位的一大障碍。” 他话锋一转,眉头皱得更紧:“可惜,皇太弟李景遂心思深沉。先前与周军作战时,他一直深居简出,从不主动请战,即便陛下派他监军,也只做些后勤调度的琐事,从不沾手军务,摆明了是懂明哲保身之道,不愿因战事失利损耗自己的声望。” 李弘冀闻言,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脸上的诚恳淡去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自然清楚李景遂的心思——这位皇太弟看似不争不抢,实则是在等他与李景达斗得两败俱伤,好坐收渔翁之利。 “萧大人所言极是。” 李弘冀压下心中的不耐,语气沉缓道:“李景遂一日不除,这太子之位便如净水中月镜中花。只是他行事谨慎,无甚把柄可抓,眼下又该如何应对?” 萧俨凑近几分,声音压低:“王爷莫急。眼下大周使臣杨骏在金陵,正是关键时机。您只需在明日朝会上,以‘保疆土、拒割地’为由,力主与大周开战,既能拉拢军中武将,又能彰显您的魄力;反观李景遂,若他仍持观望态度,便可借机指责他‘畏敌怯战’,削弱他在朝臣心中的分量。” 李弘冀眼中一亮,起身拱手:“多谢萧大人指点,弘冀明白了!明日朝会,定要让李景遂颜面扫地!” 萧俨点了点头,见李弘冀已明白自己的谋划,语气稍稍轻松了些,话锋一转问道:“殿下,不知你最近可有六皇子李从嘉的消息?” 李弘冀闻言一愣,下意识皱起眉头。六皇子李从嘉自幼善诗文、工书画,生得丰额骈齿、一目重瞳,因这“奇表”,自小便遭他猜忌——在他看来,这般异相之人,绝不可能甘心久居人下。他一时没摸透萧俨的用意,不由的反问一声道:“萧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最近有什么异动?” “殿下多虑了。” 萧俨连忙摆手,语气平和地解释道:“我只是偶然听闻,六皇子近来醉心经籍,整日在府中研读诗书、临摹字画,连朝堂之事都极少过问。听说他还自号‘钟峰隐者’,时常带着仆从去郊外山水间游玩,瞧着是真的志在林泉,无意争储。” 李弘冀指尖摩挲着案几边缘,眼中满是疑虑。他了解的李从嘉,虽性子温和,却绝非胸无城府之人,如今突然摆出“归隐”姿态,是真的认命,还是故意示弱?他沉吟片刻,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他真能这般安分?莫不是故作姿态,想让我放松警惕?” 萧俨见他仍有顾虑,便补充道:“殿下若不放心,可暗中派人去查探。不过依我看,六皇子素来不喜争斗,如今殿下势头正盛,他即便有心思,也断不会在此时冒头。眼下最该提防的,还是皇太弟李景遂,莫要因旁支琐事分了心神。” 李弘冀微微颔首,虽对李从嘉的“安分”仍有疑虑,但也清楚眼下储位之争的核心在李景遂身上,不能因旁枝末节乱了阵脚。他压下心中猜忌,对萧俨道:“萧大人说的是,眼下最紧要的是明日朝会面见周使,稳住朝堂局势,至于其他琐事,不能因小失大。” “殿下能分清主次便好。时间不早了,老臣先行告退,明日朝会,老臣再为殿下助力。” 待萧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王府门外,李弘冀脸上的平和瞬间褪去,脚步急促地转身走向西侧偏殿。殿内烛火昏暗,身着黑色武官袍服的袁从范早已肃立等候,腰间佩剑的穗子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方才萧俨与李弘冀议事时,他便一直隐在屏风后,将二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袁大人,方才萧大人说六弟从嘉醉心山水、无意争位,你信吗?”袁从范乃是李弘冀的心腹,因此他过来后,当即问了起来。 袁从范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英明,臣也觉得此事可疑。六皇子素来心思深沉,怎会突然甘心归隐?” “不止如此。” 李弘冀指尖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冷光道:“我还听闻,他近来与周司徒的女儿走得极近。周司徒虽然致仕,但在朝堂上仍有不小的影响力,手中握着不少文臣人脉,六弟这般结交,怕是其志不小,想借周家的势力为自己铺路!” 袁从范心中一凛,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殿下所言极是!六皇子若暗中拉拢文臣,再与皇太弟李景遂私下勾结、形成呼应,一内一外钳制殿下,对您的储位威胁极大,必须早做防备。” 李弘冀缓缓点头,指尖在案几上重重一叩,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说得对,这些日子,你给我务必盯紧李从嘉的一举一动,他与周相公府的往来、与朝中大臣的接触,哪怕是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一一报给我!” “臣遵令!” 袁从范躬身应下,随即眼神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又上前一步,轻声提醒道,“殿下,再过几日便是端午,按金陵惯例,陛下定会在秦淮河畔设宴,邀皇亲国戚与重臣同庆,到时候城内也会有龙舟赛、赏灯等活动,人多眼杂,正是行事的好时机。臣倒有一计,或许能借端午之机,让皇太弟李景遂与六皇子李从嘉反目成仇,彻底断了他们联手的可能。” 李弘冀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急切:“哦?愿闻其详!” …… 第三百九十八章 朝堂初会 “宣周使觐见!” 内侍高亢的唱喏声,穿透南唐皇宫的大殿,在层层廊柱间回荡。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外的方向——所有人都清楚,这位大周使臣杨骏的到来,将直接决定南唐与大周的议和走向,更关乎江北疆土的归属。 李璟端坐在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座扶手,神色复杂。他昨日刚通过顾闳中得知韩熙载与杨骏会面不欢,此刻既盼着议和能成,让百姓免于战火,又怕杨骏提出过分条件,让南唐颜面扫地。 燕王李弘冀站在武将队列前排,一身铠甲未卸,腰间佩剑寒光凛冽。他微微抬着下巴,眼神锐利如刀,显然已做好准备——只要杨骏敢提割地,他便要当场发难,借“保家卫国”的名义,拉拢朝臣反对议和。 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杨骏身着大周使臣服饰,手持国书,在楚昭辅的陪同下,缓步走入大殿。他身姿挺拔,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既无谄媚之态,也无怯场之意,走到殿中站定,依礼拱手:“大周使臣杨骏,奉我朝官家之命,前来与南唐商议罢兵议和之事,见过南唐国主。” 杨骏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一声重重的冷哼。宰臣宋齐丘扶了扶头上的软脚幞头,从文官队列中快步走出,双手行叉手礼,目光却带着几分锐利,直指向杨骏:“周使且慢!你既称‘议和’,便该知我大唐与你北周至今仍是平等邦交,何来‘国主’之称?我朝陛下乃天命所归的大唐天子,你这般称谓,是轻视我大唐,还是故意挑衅?”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一阵骚动。不少文官纷纷点头附和——在南唐君臣心中,虽国力衰退,但仍以“大唐继承者”自居,如今议和之事尚未定下,焉能以‘国主’相称? 楚昭辅站在杨骏身侧,手心瞬间沁出冷汗。他悄悄抬眼看向杨骏,心中满是惊疑——出发前明明商定,初见时以礼相待、先抑后扬,这怎么上来就贴脸开大,丝毫没给南唐留余地! 而殿内众人听到这话,更是哗然一片。文官们纷纷交头接耳,武将队列中更是响起几声低低的怒哼。 杨骏却神色未变,目光牢牢锁定宋齐丘,语气依旧沉稳,却字字如惊雷:“宋大人此言差矣。自我从大周起程时,贵国使臣李德明在面见我们官家时就定下约定——南唐愿向大周称臣,将江北十四州之地尽数献上,以此换两国罢兵。如今杨某依约而来,难道南唐国主素来一言九鼎,今日竟要赖下这桩约定不成?”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龙椅上的李璟脸色骤变,猛地坐直身体,眼中满是震惊与慌乱——李德明确实曾出使大周商议称臣之事,但他一直将此事压下,未在朝堂公开,杨骏此刻当众道出,无疑是将他架在了火上。 宋齐丘更是惊得后退半步,软脚幞头都歪了几分。他张了张嘴,却一时想不出反驳之词——李德明是南唐使臣,杨骏若拿不出实证,绝不会当众说这话,一旦否认,反倒显得南唐心虚赖账。 李弘冀眼中闪过一丝狂喜,立刻上前一步,指着杨骏怒喝:“一派胡言!李德明出使大周,从未向陛下禀报过‘称臣献地’之事,定是你捏造谎言,想逼我南唐屈服!陛下,此等无礼之徒,当即刻逐出大殿,再议开战!” 殿内气氛剑拔弩张,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龙椅上的李璟,等着他定夺。李璟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御座扶手,几乎没有半分犹豫,陡然提高声音,当即怒喝:“李德明!你给朕滚出来!” 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身着朝服的李德明闻言跌跌撞撞走了出来,刚跪下行礼,就听李璟咬牙切齿的质问:“你刚才也听了,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今日你若不能给寡人、给在场众臣一个清楚解释,朕定诛你九族!” 李德明刚从地上爬起,嘴唇嗫嚅着正要开口辩解,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还没吐出一个字,身体突然一晃,双眼猛地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咚”的一声闷响,他重重摔在地面上,瞬间没了动静。离他最近的钟谟脸色一变,忙快步上前,伸手扶起李德明的身体,手指探向他的鼻息与脉搏,又翻看了一下他的眼睑,随即抬头对着龙椅上的李璟急声回道:“陛下,李大人他……他是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了!” 殿内瞬间陷入短暂的寂静,紧接着议论声更大了…… “啊!到底怎么回事?” “哎,这不会是北周的奸计吧?说不定那文书是伪造的,李大人急着辩解却被堵住话头,才一气之下晕过去了?” “李大人这晕过去,接下来可怎么办?” …… 龙椅上的李璟,脸色依旧带着未散的怒意,指尖却悄悄松开了攥紧的御座扶手——李德明这一晕,倒让他莫名松了口气。他抬眼扫过殿内议论纷纷的群臣,清了清嗓子,沉声喝道:“肃静!” 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重新聚焦到他身上。李璟放缓语气,转向杨骏道:“周使,你口中提及的李德明此刻已然晕倒,不若等他醒来,咱们再当面厘清此事,你看如何?” 杨骏心中暗喜——他此次前来,本就抱着“能谈则谈,不能谈便拖时间”的打算,李璟主动提出暂缓,正合他意。他当即拱手行叉手礼,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谨依国主之命。杨某既为议和而来,自当尊重南唐的安排,等李大人醒后再议便是。” 李璟见他应允,微微点头,又对着殿外吩咐:“传朕旨意,好生照料李德明,待他醒后立刻禀报。” 说完这话,李璟又看向杨骏,语气缓和了几分:“周使一路奔波,今日朝会又多有波折,先行歇息。朕已命人备好驿馆膳食与住处,务必好生安顿。” …… 第三百九十九章 韩熙载夜宴图(一) 杨骏刚回到驿馆,卸下使臣朝服,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门外的下人便匆匆进来通禀:“将军,府外有位自称韩大人的家仆送来一副请柬,说是请您过目。” 杨骏接过烫金封皮的请柬,指尖摩挲着上面“韩府”的印章,拆开一看,里面竟是韩熙载邀他今夜亥时去府中赴宴的邀约,字里行间只提“叙旧”,未提半句议和之事。他抬眼看向身旁的楚昭辅,神色带着几分异样:“这韩熙载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白日朝堂上他全程沉默,如今却突然邀我深夜赴宴,难不成有什么隐情?” 楚昭辅凑过来扫了眼请柬,眉头瞬间拧成一团,语气带着担忧:“将军,此事怕是有诈。白日朝堂刚因‘称臣献地’闹得沸沸扬扬,韩熙载这时候邀您赴宴,十有八九是想套您的话,甚至可能设了陷阱。实在不行,咱们就以‘旅途劳顿’为由拒了吧?” “试探也好,套话也罢,这宴我得去。” 杨骏将请柬仔细折好,塞进怀中,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道:“如果我今日不去,明日金陵城里怕是就会传出闲话——说大周使臣看似强硬,实则外强中干,连一场私宴都不敢赴。这般示弱,只会让南唐主战派更嚣张。”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驿馆外的景色,语气多了几分决断:“今晚这趟,不仅要去,还要去得从容。我要让韩熙载看到大周的底气,让他知道咱们绝非急于议和;更要让南唐君臣明白,大周有足够的耐心与实力,耗得起这场博弈——只有先在气势上压过他们,才能让他们心生怯意,不战自溃!” 楚昭辅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劝阻,躬身道:“既然将军已有决断,属下这就去安排。我会让暗卫提前摸清韩府的路线,在附近布下人手,您若有异动,咱们能第一时间接应。” 杨骏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这场深夜宴,既是与韩熙载的私下交锋,也是瓦解南唐心气的关键一步,容不得半分差错。 …… 韩熙载的府邸坐落在金陵城南,紧邻大报恩寺东侧,顺着雨花台蜿蜒的山道便能抵达。此时夜色已深,府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暖光透过纸罩洒在青石板上,映出几分静谧。 杨骏刚走到府前,便见韩熙载身着宽袖便服,手持折扇站在台阶上等候。他身形清瘦,面容儒雅,见杨骏过来,不由轻声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怎么,杨将军是被聚宝山的夜色所吸引,才耽搁了时辰,流连忘返了?” 雨花台因岗上遍布五彩石子,自古便有“聚宝山”之称。他亦笑着拱手回应,语气从容:“韩大人说笑了。聚宝山景色虽美,却不及大人您深夜相邀的心意。杨某怕扰了大人雅兴,一路紧赶慢赶,倒让您久等了。” “杨将军客气。” 韩熙载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府中已备好了薄酒与小菜,咱们边吃边聊,这边请。” 杨骏点头跟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韩府门前的侍从与院内的布置——未见刀兵埋伏,却处处透着刻意的规整,显然是提前做了安排。待他走进正厅,却不由愣了愣:屋内已摆好了一张方桌,数位身着便服的人围坐在此,见他进来,目光齐刷刷望过来,分明是在等他。 杨骏神色微诧,韩熙载连忙上前,笑着解释:“杨将军莫怪,今晚本是家宴小聚,想着以诗词为酒令,图个清静。你是北方文坛宗首,能邀你来共饮,可是我们的福气。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是太常博士陈致雍,精通礼学;那位年轻些的,是我的弟子舒雅,今日让他过来,也算是见见世面。” 杨骏顺着他指的方向点头致意,目光却不由落在案尾处。那里坐着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人,自他进门起,便一直眼神灼灼地盯着他,没有半分回避;而年轻人身旁的同伴,在听到“杨骏”二字时,眼眸中竟瞬间流露出一丝炙热,那眼神纯粹又带着崇拜,让杨骏莫名觉得熟悉——他以前,只有娃儿听他诗词时,见过这般目光。 “杨将军一路辛苦,快请坐。”韩熙载拉着杨骏走到主位旁的空位,亲手为他斟上酒,“这是去年酿的青梅酒,度数不高,正好解乏。咱们先干一杯,不谈朝堂,只论诗文,如何?” 杨骏端起酒杯,指尖却悄悄留意着席间众人的神色——陈致雍神色平静,似在观察;舒雅略显拘谨,不时偷瞄他;而案尾那两位年轻人,目光始终没离开过他…… 杨骏端起酒杯浅尝一口,青梅酒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带着几分清冽。他放下酒杯,笑着盛赞:“熙载兄好福气,这青梅酒甘醇清润,当真是难得的美酒!” 话音刚落,他目光再次转向案尾那位眼神炙热的年轻人,语气自然地问道:“对了,不知这位兄弟如何称呼?” 韩熙载闻言,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神色有片刻的犹豫——显然在斟酌是否要如实介绍。片刻后,他还是放下酒杯,笑着引荐:“杨将军,这位便是‘莲峰居士’。说来也是缘分,六皇子李从嘉素来常与我提及,说将军不仅是沙场猛将,更兼文采斐然,心中一直敬佩。我想着今晚正好有这机会,便邀他一同来见见将军,也算是了却六皇子的一桩心愿。” “莲峰居士”起身拱手,脸上带着几分腼腆,语气却难掩激动:“久仰杨将军大名!晚辈早闻将军既能挥戈退敌,又能落笔成文,今日得见,实属幸事。” 杨骏心中一动——他早听闻李从嘉自号“钟峰隐者”,却不知其还有“莲峰居士”这一身份。他起身回礼,语气温和:“六皇子客气了。杨某不过是略通文墨,我也常有听闻六皇子的才情,今日一同论诗,也是杨某的荣幸。” 第四百章 韩熙载夜宴图(二) 杨骏的夸奖让李从嘉格外受用,他当即端起桌上的注碗,语气带着几分雀跃:“些许小名,怎能与杨将军的文武双全相比?我敬将军一杯,谢将军今日肯赏脸赴宴。” 对方身为南唐皇子,竟主动起身敬酒,这让杨骏略感意外。他迅速回过神,端起自己的注碗起身回应,语气从容:“六皇子客气,杨某恭敬不如从命。” 说罢,二人同时饮尽碗中酒。放下注碗,杨骏的目光自然落在了李从嘉身旁的年轻人身上。似是预判到他的好奇,李从嘉立刻开口介绍:“韩大人、杨将军,这位是我的堂弟,平日里也爱读些诗文。今日听闻府中有文会,便想着来见见世面,若有叨扰之处,还望二位海涵。” 皇子既已开口,满座之人自然无人敢说“不”字,陈致雍与舒雅纷纷点头示意。而那年轻人见杨骏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脸颊瞬间泛红,竟偷偷抬起眼,狠狠剜了杨骏一下。 杨骏见状,心中不由暗笑——南方子弟行事倒比北方开放些。他瞧着二人亲近的模样,脑海中莫名闪过“娈童”二字。可下一秒,他又猛然回神,想起方才那年轻人瞪他时,自己竟有一丝莫名的悸动,不由轻摇着头暗自警醒:定是苏娃儿许久不在身边,才让自己生出这般荒唐念头,险些破了戒。 韩熙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并未点破,只是笑着添酒:“杨将军,尝尝这道‘金陵鸭馔’,是府中厨子的拿手菜,配青梅酒正合适。” 杨骏顺着韩熙载的话看向餐盘,只见盘中“金陵鸭馔”色泽油亮,香气顺着热气袅袅散开,光是闻着便让人食指大动。他夹起一块入口,肉质细嫩,酱汁醇厚,带着江南饮食特有的鲜甜,不由点头称赞:“这鸭馔果然名不虚传,肉质不柴不腻,调味也恰到好处,难怪能成为金陵名食。” 韩熙载闻言笑道:“杨将军有所不知,金陵食鸭的讲究,可是传了上千年的。”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着道:“早在春秋战国时,《吴地记》就载过,吴王阖闾在南京筑城时便专门养鸭;到了六朝,鸭馔更是从民间家常菜,慢慢走进了士族宴席,连南朝梁武帝萧衍,都对‘蒸凫’,也就是蒸鸭情有独钟。” 杨骏心中了然——韩熙载以“金陵鸭馔”待客,绝非随意之举。这道菜既藏着金陵的历史底蕴,更是南唐朝臣宴请贵客时才会用上的菜式,足以见得韩熙载对此次会面的重视! 他放下筷子,语气真诚了几分:“熙载兄以这般有讲究的菜肴待客,杨某着实受宠若惊。看来今日这宴,不仅能品美酒、论诗文,还能听你讲金陵旧事,当真是不虚此行。” 韩熙载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见杨骏领会了自己以鸭馔示好的用意,语气轻松道:“杨将军若是感兴趣,日后得空,咱们还能再聚。不过今日既然是以文会友,可不能只醉心于美食。将军远来是客,不若就由将军先起个开篇,让我们开开眼界?” 杨骏也不推辞,放下筷中的鸭肉,抬手从桌上取过一支筷子,轻轻敲击着身前的注碗。“叮叮”声清凌凌的,瞬间压下了席间的细微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片刻后,他停下敲击,清了清嗓子,缓缓吟出一阕新词: “词牌名:《渔家傲》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词句刚落,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李从嘉眼中满是惊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叩,反复品味着“九万里风鹏正举”的豪情;陈致雍捋着胡须,神色凝重——这阕词不仅文采斐然,更藏着吞吐天地的胸襟,哪里像是武将所作?韩熙载则端着酒杯,目光深邃地看着杨骏,心中愈发清楚:眼前这人,绝非只会沙场拼杀的莽夫,大唐有此等对手,议和之事,需得更加谨慎应对。 片刻后,李从嘉率先拍手称赞:“好一个‘九万里风鹏正举’!杨将军这阕词,既有江河壮阔之景,又有凌云之志,自愧不如!” 杨骏将目光转向李从嘉,只觉他身旁表弟看自己的眼神仍有些异样,但也未过多放在心上,只浅笑一声道:“六皇子客气了。我来金陵后,常听闻六皇子才情出众,方才我已抛砖引玉,接下来便由六皇子接续,不知意下如何?” 李从嘉眼中一亮,当即起身拱手应道:“固所愿,不敢违尔!” 他略一沉吟,走到窗边望着庭院夜色,片刻后转身,缓缓吟出自己的词作: “词牌名:《采桑子》 亭前春逐红英尽,舞态徘徊。细雨霏微,不放双眉时暂开。 绿窗冷静芳音断,香印成灰。可奈情怀,欲睡朦胧入梦来。” 词句落地,席间气氛悄然变了。若说杨骏的《渔家傲》是凌云壮阔的豪情,李从嘉的《采桑子》便是低回婉转的愁绪——“春尽”“雨霏”写尽环境的凄清,“双眉不展”“香印成灰”又道尽心绪的郁结,最后“欲睡入梦”更是藏着几分逃避与无奈。 杨骏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杯中青梅酒晃出几滴,落在案几上晕开浅痕。他眉宇骤然拧紧,心中掀起惊涛——这阕《采桑子》的字句,他再熟悉不过,分明是后世流传甚广的李煜词作! 李从嘉……李煜?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海中轰然重合。他从前读书时,曾反复背过这位南唐后主的词,却从未想过,此刻与自己对饮论诗的“莲峰居士”,便是未来那位写尽“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亡国之君。 席间众人还在品味词中愁绪,没人察觉杨骏的异样。他迅速压下心头的震惊,指尖悄悄攥紧注碗,目光再次看向李从嘉…… 第四百零一章 韩熙载夜宴图(三) 眼前的他眉眼温润,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意,与词中“不放双眉时暂开”的形象全然吻合,可谁能想到,这位才情满溢的皇子,日后会沦为亡国之君,在囚笼中写下那些泣血的词句? “杨将军?可是这词有不妥之处?” 李从嘉见他神色凝重,不由轻声问道,语气带着几分忐忑。 杨骏回过神,连忙松开眉头,举起酒杯掩饰失态,笑着摇头:“六皇子多虑了。这阕词字句清雅,愁绪藏而不露,堪称佳作。只是杨某一时失神,竟忘了夸赞,倒让皇子见笑了。” 他嘴上应付着,心中却已翻江倒海——知晓了李从嘉的未来,他不是南唐的后主吗?从目前收集到的消息来看,李从嘉离太子之位更是遥遥无期,怎么会成为日后的南唐君主?难道说南唐朝堂后续会有大变故? 这些疑问在他脑中盘旋,让他一时有些走神。直到韩熙载轻咳一声,笑着打圆场:“六皇子这首词,将‘愁’字写得入木三分,果然名不虚传。杨将军,你看这金陵的才子风采,可还入得了眼?” 杨骏才猛然回神,迅速收敛心神,将疑惑压进心底,举起酒杯笑着回应:“金陵才子名不虚传!六皇子这阕词,把寻常愁绪写得既细腻又不落俗套,杨某佩服。” 韩熙载听完杨骏的话,当即朗声大笑,手掌在桌案上轻轻一拍:“好!不过有诗有酒无舞,终是少了几分乐趣。我最近恰巧认识一位舞姬,最擅长演绎歌舞大曲《六么》,舞姿堪称金陵一绝。” 他转头对着殿外高声吩咐:“来人啊,请王屋山姑娘!” 不多时,便听得一阵环佩叮当之声。一名身着水袖舞衣的女子款款走入厅中,身姿窈窕,眉目含情,正是舞姬王屋山。她对着众人盈盈一拜,随即退至厅中空地。 乐师早已在侧等候,随着韩熙载一声“起乐”,丝竹之声缓缓响起。王屋山旋即起舞,《六么》曲调悠扬婉转,她的舞姿亦如行云流水——时而抬腕低眉,似有无限柔情;时而旋身跳转,水袖翻飞如蝶翼;尤其是一段“花翻”动作,裙摆轻扬间,竟让人看出几分诗词中“舞态徘徊”的意境。 丝竹声中,王屋山的舞姿愈发灵动,水袖扫过地面时带起微风,连烛火都跟着轻轻摇曳。韩熙载看得兴起,竟起身走到厅角的羯鼓旁,卷起衣袖亲自击鼓伴奏。 “咚!咚!咚!”羯鼓声沉稳有力,与丝竹的婉转巧妙融合,瞬间将《六么》的韵律推向高潮。席间众人也被这氛围感染,陈致雍轻拍桌案打节拍,舒雅摇着头跟着节奏东倒西歪,连李从嘉都放下酒杯,目光专注地追随着王屋山的舞步,全然沉浸在歌舞的雅致里。 杨骏原本还在暗自留意席间动静,此刻却也被王屋山的舞姿吸引——她旋身时裙摆展开如莲,低首时眼波流转似含愁,恰好应和了方才李从嘉词中的“愁绪”,又多了几分鲜活的气韵。他不知不觉放下了戒备,手指跟着鼓点轻轻敲击桌面,甚至不由自主地点着头,嘴中下意识吟出一段贴合曲调的小曲,与歌舞融为一体。 王屋山的舞姿正酣,李从嘉身旁的“表弟”本也专注欣赏,指尖无意识地跟着节拍轻晃。可杨骏那几句低吟刚落,他忽然一顿,纤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起来,眼神瞬间闪过一丝明亮。他忙不迭拉了拉李从嘉的衣袖,凑到对方耳边小声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李从嘉听着,眉头微挑,目光悄悄转向杨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一曲终了。王屋山收势行礼,厅内掌声与喝彩声此起彼伏。韩熙载坐回原位,端起酒杯笑着问道:“诸位,方才王姑娘这曲《六么》,可还入得了眼?” 众人纷纷称赞,李从嘉却没跟着附和,反而将目光投向杨骏,嘴角带着浅笑道:“杨将军,方才王姑娘跳舞时,我似乎听见您在低声吟唱,曲调清雅,倒与这歌舞格外相配。不知您唱的是哪首曲子?可否再与我们细说细说?” 这话一出,厅内的喧闹瞬间淡了几分。韩熙载与陈致雍也看向杨骏,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小曲”多了几分好奇——方才众人都沉浸在舞姿中,唯有李从嘉与他“表弟”留意到了杨骏的吟唱。 杨骏却是莞尔,他刚才本来就是随意吟唱几句,面对对方的问话,他放下酒杯笑道:“不过不入流的小调,没什么正经名字,随口哼来应和歌舞罢了,倒让六皇子听了去。” 杨骏话音刚落,李从嘉身旁的“表弟”便忍不住开口了。他声音清细如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杨将军说笑了,这可不是普通乡间小调。方才我仔细听着,那曲调的节奏、换气的转折,竟与早已遗失的《霓裳羽衣曲》残段极为相似——我曾在宫中见过乐谱的残卷,绝不会错!”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厅内瞬间陷入死寂。韩熙载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原本温和的眼神骤然锐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霓裳羽衣曲》是盛唐宫廷大曲,安史之乱后便大半遗失,仅存的残段多藏于皇家内库,杨骏一个北周使臣,怎会熟悉此曲? 陈致雍也停下了捋胡须的动作,眉头拧成一团,看向杨骏的目光里满是审视与疑惑;舒雅更是直接睁大了眼睛,嘴里喃喃着《霓裳羽衣曲》,显然也被这说法惊到。连一直温和浅笑的李从嘉,都悄悄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桌案下轻轻攥紧,目光紧紧锁在杨骏脸上,等着他的解释。 杨骏心中咯噔一下——他方才随口哼唱的,不过是前世偶然听过的古曲片段,竟误打误撞撞上了《霓裳羽衣曲》!此刻众人目光灼灼,若说“不知”,未免太过刻意;若承认“知晓”,又难圆“使臣为何懂失传大曲”的破绽。 第四百零二章 韩熙载夜宴图(四) 他定了定神,缓缓放下酒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哦?竟与《霓裳羽衣曲》相似?杨某只是幼时所听过一段无名古曲,只觉得曲调雅致,便记在了心里,从不知竟是这般珍贵的大曲。倒是这位公子博闻强识,连失传的乐谱都见过,杨某佩服。” 听到杨骏的解释,那“表弟”眼中仍有疑惑,嘴唇微动还想再问,却被李从嘉悄悄拽住了衣袖。李从嘉递去一个眼神——杨骏既已模糊回应,显然是不愿多提,再追问下去不仅讨不到答案,反而会让场面尴尬,多问无益。 “表弟”会意,只好按下话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不再作声。 李从嘉随即哈哈一笑,主动打破厅内的微妙气氛,转向韩熙载道:“韩大人好福气!王姑娘这舞技,身段、韵律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便是皇宫里的舞姬来比,怕是也不遑多让。今日能得见这般妙舞,还要多谢韩大人相邀。” 这话既夸赞了王屋山,又给足了韩熙载面子。方才冷清的局面瞬间破冰,韩熙载立刻顺着话头接话,笑着摆手:“六皇子过誉了。王姑娘只是恰巧得些真传,哪及得上宫中规制?不过能博诸位一笑,也不算辜负这番安排。” 他一边说,一边给王屋山递了个示意退至一旁的眼神,又抬手给众人添酒:“咱们别光顾着说舞,酒都要凉了。杨将军,再尝尝这青梅酒,配着桌上的‘东坡肉’,这可是杨大人亲自发明的吃法,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如今金陵城内,也称得上一绝!” 杨骏顺着他的话看向餐盘——碗中东坡肉色泽红亮,裹着浓稠的酱汁,热气裹着肉香飘来,与青梅酒的酸甜相得益彰。他夹起一块入口,肉质酥软却不烂,酱汁渗透肌理,果然没有寻常肥肉的油腻感,不由点头称赞:“这做法确实精妙,肉香与酱香融合得恰到好处,配青梅酒正好解腻,难怪能在金陵受欢迎。” 李从嘉也跟着附和:“韩大人府上的厨子,总能把寻常食材做出新意。我府中的厨子可做不出这般口感。” 韩熙载见气氛彻底缓和,放下酒壶朗声大笑:“六皇子若是感兴趣,待夜宴结束,直接让府上厨子便是。” 李从嘉忙摆手推辞,笑着打趣:“哈哈,谢过韩大人美意!不过君子不夺人所好,您这厨子的手艺是金陵一绝,我哪能随便借走?日后多来贵府蹭蹭饭、听听曲,反倒更有乐趣。对了韩大人,方才我与杨将军都已献词,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您了?” 韩熙载闻言,目光下意识扫向厅角的王屋山。她仍静静立着,水袖轻垂,似还沉浸在方才的舞曲余韵中。片刻后,他才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缓缓吟出一首诗: “风柳摇摇无定枝,阳台云雨梦中归。他年蓬岛音尘断,留取尊前旧舞衣。” 诗句落地,厅内的轻松氛围悄然淡了几分。李从嘉脸上的笑意微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留取旧舞衣”一句,表达了对歌妓的眷恋,只不过语气重竟带着几分物是人非的怅然…… 杨骏心中也是一动,这诗看似是借“歌舞”抒怀,实则更像韩熙载在暗表心境——或许他早已看透南唐的处境,对未来离散的担忧。 “韩大人这首诗,倒是把‘惜别’二字写得入了骨。” 杨骏放下酒杯,语气带着几分斟酌道:“只是‘他年蓬岛音尘断’未免太过怅然,杨某倒觉得,若趁眼下‘尊前相聚’时寻个妥当去处,未必会有日后的遗憾。” 韩熙载听出杨骏话里有话,但他却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再次投向王屋山,似有万千心绪,都藏在了那句“留取尊前旧舞衣”里。 韩熙载的诗句余韵未散,厅内气氛还带着几分怅然,太常博士陈致雍却忽然坐不住了。他本与韩熙载交往密切,今晚来赴宴,原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哪曾想竟真要轮到他来“对诗”。 陈致雍悄悄攥了攥袖口,脑中飞速盘算——杨骏的《渔家傲》有山河气势,李从嘉的《采桑子》含细腻愁绪,韩熙载的诗又藏着世事感慨,三人皆是文坛有分量的人物,自己若硬凑一首,怕是要闹笑话。 他定了定神,干脆端起面前的注碗,起身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诸位,今日算是开了眼界!杨将军、六皇子、韩大人三位,皆是文坛翘楚,所作诗词各有千秋,我便是绞尽脑汁,也难出一句能与之相比的。我呢,就不班门弄斧了,自罚这一碗酒,自愿认输!” 说罢,他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倒引得众人笑了起来。 韩熙载见状,笑着摆手:“致雍兄何必如此?今日本就是随意消遣,哪有什么‘认输’之说?快坐下,再给你添杯酒。” 李从嘉也跟着附和:“韩大人说得是,陈博士不必拘谨。咱们今日以文会友,图的就是个开心,不必较真。” 杨骏看着陈致雍略显窘迫的模样,笑着点头附和:“以文会友本就是图个尽兴,输赢倒在其次,重要的是心情。” 他顺势举起手中的注碗,对陈致雍扬了扬:“陈博士,来,我陪你饮这一杯,权当为你解解围。” 话音刚落,韩熙载当即笑着响应,李从嘉与舒雅也纷纷举起注碗,连一直沉默的王屋山都端起了面前的茶杯,跟着众人一同饮尽。杯盏碰撞的脆响中,厅内气氛再次热络起来。 可刚放下注碗,李从嘉身旁的“表弟”却突然开口,声音清细却格外清晰:“杨将军,金陵城内都盛传《明月几时有》,说这首词意境开阔,字句惊艳,自它问世后,中秋词作便再难有能与之相比的。如今将军亲自来金陵,不少文人都盼着您能再出新作,不知将军可有兴致,今日再为我们添一首?” 第四百零三章 韩熙载夜宴图(五)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瞬间又聚焦在杨骏身上。李从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是没想到“表弟”会突然提及此事;韩熙载则端着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神色难辨——似《明月几时有》是这样的名作,杨骏若真能“再创”,便坐实了“文坛宗首”之名,可若推脱,又会显得先前的《渔家傲》只是偶然得之。 杨骏心中咯噔一下——这“表弟”看似无心的追问,实则比陈致雍的“自罚认输”更难应对。他定了定神,脸上露出从容的笑意,缓缓开口:“公子过誉了,不过,诗词讲究‘情之所至’,今日虽有美酒歌舞,却暂无中秋那般的心境,强行提笔反倒是辜负了雅兴,不如等日后有了灵感,再与诸位共赏?” 杨骏话音刚落,李从嘉的“表弟”便轻轻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哦?既然杨将军暂无心境作诗,那我这里倒偶得一首新词,今日恰逢雅聚,想与诸位共赏,也算是为这场夜宴添些趣味。” 不等众人回应,他便抬眸望向厅外夜色,声音清细却字字清晰,缓缓吟出: “词牌名《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词句落地,厅内瞬间陷入安静。李从嘉眼中满是惊喜,下意识握住“表弟”的手腕,低声道:“这词……意境这般绝妙,你何时作的?” 韩熙载则放下酒杯,目光在“表弟”与杨骏之间来回流转,然后惊呼一声:“好词,今日夜宴有此一首,可谓足矣!” 杨骏心中更是震动——这分明是当时和相公让他帮忙所做之词,怎么会在他的手里!不过,如今的场合直接问出有些不合时宜,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面上露出赞叹之色,缓缓拍手:“好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公子这首《鹊桥仙》,将男女之情的缠绵与豁达写得淋漓尽致,杨某佩服。” “哈哈,杨将军过奖了,不知这首《鹊桥仙》与杨将军的《明月几时有》相比,孰优孰劣?” “公子这话问得巧。《明月几时有》写的是中秋对月的豁达,问的是‘把酒问青天’的苍茫;而《鹊桥仙》写的是七夕相逢的缠绵,藏的是‘久长不在朝暮’的通透。二者意境不同,好比牡丹与寒梅,一个雍容,一个清雅,哪有什么孰优孰劣?只能说各有千秋,全看赏者心境罢了。” 杨骏的点评既给足了“表弟”颜面,又不失自身气度,厅内众人纷纷点头附和,先前因“比词”而起的微妙氛围瞬间消散。李从嘉的“表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是没料到杨骏会如此从容,随即竟从座位上起身,笑着端起酒杯走到杨骏近旁:“杨将军这番点评,字字在理,比诗词本身更有滋味!我敬将军一杯,谢将军为这阕《鹊桥仙》正名。” 杨骏起身颔首,刚要举杯与他碰盏饮下,却没料到对方敬酒时手腕微微一倾——杯中酒液“哗啦”溅出大半,不偏不倚洒在他胸前的锦袍上,留下一片深色酒渍,连衣襟都湿了大半。 “哎呀!” 李从嘉的“表弟”立刻放下酒杯,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伸手就想去擦拭杨骏的衣襟,语气带着歉意:“都怪我一时手滑没拿稳酒杯,竟弄脏了将军的衣衫,实在对不住!” 杨骏心中一动——方才对方敬酒时姿态稳当,不像是会“失手”的模样,这一泼倒像是有意为之。但他面上依旧平和,抬手按住对方伸来的手,淡淡笑道:“公子不必在意,不过是件衣衫罢了,晾干便好,不碍事。” 一旁的韩熙载见状,连忙起身打圆场,对着门外高声吩咐:“来人!快去我内室取一件干净的锦袍来!” 随后转向杨骏,语气诚恳:“夜宴热闹难免有失手,杨将军莫怪。驿馆离此处较远,若你不嫌弃,先换上我的袍子,总比穿着湿衣舒服些,如何?” 李从嘉也跟着附和:“韩大人说的是,将军快先换件衣衫,莫要着凉了。” 杨骏看着胸前的酒渍,又扫了眼“表弟”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心中已然有了计较——这酒渍怕是不只是“失手”那么简单,对方或许是想借换衣的间隙,做些别的文章。但他并未点破,只是笑着点头:“那就多谢熙载兄美意了,杨某恭敬不如从命。” 韩熙载对着内侍递了个眼神,内侍当即上前,对着杨骏做了个“请”的手势。杨骏点头示意,跟着内侍转身退出正厅,朝着内室方向走去。 不多时,他便换了一身崭新的红袍回来。那红袍料子绣着暗纹云纹,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与先前湿了的锦袍相比,多了几分利落。他刚走出内室,便见连廊尽头立着一道身影——正是李从嘉的“表弟”。他双手背在身后,笑意不减地看着杨骏,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杨将军,适才失手弄脏你的衣衫,实在抱歉。” 杨骏脚步未停,目光扫过对方眼底的探究,语气平淡:“如果公子单单是为了一句道歉,方才在正厅你已经说过了。夜宴还在继续,咱们现在就可以直接回去,免得韩大人与六皇子久等。” “杨将军别急着走。” “表弟”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却愈发清亮,直截了当地问道:“《鹊桥仙》是你做的吧?” 杨骏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从容,浅笑着摇头:“公子这话好奇怪。方才在宴上,众人都亲眼见你吟出这首词,也都认你是作者,怎么现在反倒将这‘佳作’归到我头上了?” 可“表弟”却没打算让步,反而向前又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我查过了,和相公的文风写不出‘两情若是久长时’这般通透豁达的句子。而且,我求诗的信寄过去时,他当时已然仙逝了——世上哪有死人写词的道理?” 第四百零四章 韩熙载夜宴图(六)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在杨骏脸上,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北方久经战乱,文风凋零,所以只有一种可能,这首《鹊桥仙》本就是你所作,对不对?” 杨骏端着的手微微一紧,红袍的袖口在风里晃了晃——他没料到对方竟连“和相公仙逝时间”都查得一清二楚,这哪里是李从嘉的“表弟”,分明是南唐派来试探自己的暗线!他迅速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露出几分诧异,随即转为失笑:“公子这猜测未免太过离奇。” 杨骏话音刚落,便直视着对方双眼,沉声追问:“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表弟”却偏着头,脸上露出饶有兴趣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哈哈,看来杨将军自己也知道,这装不下去了?我的目的很简单——你刚才随意浅吟的《霓裳羽衣曲》,把曲调写给我。” 杨骏想也没想,当即摇了摇头。对方瞬间收起笑意,神色变得紧张无比,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你为什么不同意?我答应你,只要拿到曲调,我绝不外传!这曲子已经失传过一次,多少人想寻它的踪迹都寻不到,你怎么能忍心让它再次埋没?” “表弟”的话里满是急切,甚至带着几分恳求,杨骏一时语塞。谈话间,一缕淡淡的香气从对方身上飘来,那香气不似寻常熏香的浓烈,倒像某种草木混合的味道,很是特别。 待对方情绪稍缓,杨骏才收回思绪,语气诚恳地解释:“不是我不愿相告,是我真的做不到。曲律之事,我向来一窍不通,适才不过是偶然记起一段旧年听来的旋律,一时兴起吟了出来,手里连半个音符的谱子都没有。就算我想写,也根本无从下笔。” “表弟”却依旧皱着眉,眼神里的怀疑丝毫未减:“杨将军这话未免牵强。若真是不懂曲律,怎么能把《霓裳羽衣曲》的残段唱得那样连贯?连换气的节奏都分毫不差,这绝不是‘偶然记起’能做到的。”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攥紧了袖口,那缕淡淡的香气又浓了几分。杨骏心中愈发疑惑——这香气不像是公子哥常用的熏香,倒更像……他正想再追问,正厅方向忽然传来韩熙载呼喊声:“杨将军,还没换好衣服吗?” “表弟”见状,只好暂时压下追问,却在杨骏转身时,轻声补了一句:“杨将军,《霓裳羽衣曲》若真失传,太可惜了。您再好好想想,这几日我会再去驿馆拜访你的。” 杨骏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跟着侍从朝正厅走去。那缕淡淡的异香,却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里——这个“表弟”的身份,怕是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 杨骏刚坐回座位,韩熙载便笑着朝他招手,示意他到身旁的空位坐下。此时夜宴已进行到一半,酒过三巡,在场众人都比先前放开了些——陈致雍正与舒雅争论诗词格律,李从嘉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哼着小曲,连厅角的王屋山,都偶尔会接乐师递来的茶盏,气氛比先前松弛了不少。 杨骏刚走到韩熙载身旁,便听对方压低声音问道:“方才在连廊,你与六皇子的表弟聊了些什么?看你们谈了许久。” 他心中一动,面上却装作随意:“没什么,不过是他还在为洒我衣衫的事道歉,闲聊了几句诗词罢了。” 韩熙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想了下还是小声告诫道:“杨将军,你初来金陵,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深浅,还是小心行事为好!” 说完这话,他立即举起注碗道:“杨将军,来,再喝一杯,这青梅酒凉了就失了味道。” 杨骏与韩熙载的酒杯刚一碰触,韩府西侧的老槐树上,两道身影正隐在浓密枝叶间。周文矩凑近顾闳中,压低声音道:“顾兄,你看厅内这情形——众人神态各异,既有饮酒畅谈的松弛,又藏着暗中试探的机锋,此刻绘制下来,最能还原这场夜宴的真味!” 顾闳中微微颔首,目光如炬地扫过厅内。他将每一个人的神态都定格在脑海里:杨骏端杯时指尖微稳,是使臣的从容;韩熙载笑谈间眼神微沉,藏着谋士的考量;李从嘉靠在椅上哼曲,看似温和,指节却悄悄攥着;连陈致雍与舒雅争论诗词时,余光都时不时飘向杨骏…… 一阵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打乱了烛火的光影。顾闳中忽然侧头,目光投向先前杨骏与“表弟”停留的连廊,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方才他看得分明,那“表弟”攥着袖口与杨骏争执,语气急切,怎么不过片刻,厅内就恢复了这般平和?连“表弟”此刻都坐在李从嘉身旁,端着酒杯看似闲聊,全然没了方才的紧绷。 “顾兄?” 周文矩见他走神,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顾闳中回过神,收回目光,对着周文矩点头道:“周兄说得是,此刻正是最佳时机。不过得留意,别漏了厅角那舞姬的神态——她虽沉默,却在悄悄观察众人,也是这夜宴里的一环。” 周文矩顺着顾闳中的目光扫过厅角的王屋山,随即小声回道:“顾兄说的极是。眼下夜色已深,树下作画恐被察觉,咱们不如先把厅内的情形、众人的神态都记在脑中,等离开韩府回去之后,再各自简单勾勒出初稿,最后凑在一起整理完善,也好尽快交由陛下过目。” 顾闳中的视线一直在关注着夜宴上的每个人:杨骏与韩熙载碰杯时的眼神交汇、李从嘉指尖无意识的敲击节奏、“表弟”看似随意却总瞟向杨骏的小动作,甚至陈致雍争论时扬起的衣袖弧度,都被他一一记在心里,如同在脑中铺展了一张无形的画纸。 “就按周兄说的办。” 夜风再次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掩盖了二人的低语。厅内的烛火依旧明亮,谈笑声、丝竹声不断传出…… 第四百零五章 大周后出场 月上眉梢。 清辉透过窗棂洒进厅内,与烛火交织成一片朦胧光影。下半场夜宴在觥筹交错中渐渐收尾,韩熙载率先醉醺醺地放下注碗,脸颊泛红,连说话都带了几分含糊:“今……今日痛快!杨将军、六皇子……下次再聚!” 一旁的舒雅与陈致雍也没好多少,前者靠在椅背上,指尖还在无意识地跟着残留的曲调节拍轻晃;后者则攥着半杯酒,嘴里喃喃着方才争论的诗词,显然也已微醺。 唯有李从嘉还算清醒,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目光转向杨骏,语气带着几分笑意:“杨将军,今日与你把酒谈诗,可真是尽兴。这不,韩大人已然喝多了,我送你出府,也省得下人引路怠慢了贵客。” 话音刚落,厅角的王屋山连忙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轻声道:“六皇子,还是让我送杨将军出府吧。” 李从嘉却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不必,你照看好韩大人即可,莫让他再多喝了。至于杨将军与其他几位,我送他们出府就行,也正好趁这月色多走两步。” 杨骏没有多想,便笑着拱手:“那就有劳六皇子了,叨扰了。” 一行人缓缓走出正厅,月色将连廊的影子拉得狭长,只有脚步声在夜里轻轻回荡,衬得周遭愈发安静。李从嘉走在杨骏身侧,目光时不时扫过他身上的红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似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待转过一道回廊,与身后随行的仆从拉开一段距离后,李从嘉忽然停下脚步,凑近杨骏,压着声音低声说道:“杨将军,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如今我大兄李弘冀力主对周作战,实则是想借战功稳固地位,进而坐拥太子之位。你接下来在金陵与我朝商谈,务必要小心他暗中设下的阻碍。” 杨骏虽喝了不少酒,此刻却神情清明。听到这话,他不由皱起眉,转头回问道:“六皇子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你我立场不同,这般透露你朝内部之事,对你并无益处。” 李从嘉抬头望向廊外的月色,眼底掠过一丝怅然,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神色:“我并非为了自己。虽然在外人看来,与周议和会失了国威,可比起战事连绵、百姓流离,我觉得暂时的退让,或许才是让亿万百姓安稳度日的最好出路。” 他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乱世之中,能护得百姓平安,比什么‘国威’‘权位’都重要,这个道理,我还是懂得的!我只盼你我双方能少些猜忌,真能谈出个让百姓免受战乱之苦的结果。” 杨骏看着李从嘉眼底的恳切,心中忽然一震——此刻从对方的眼神里,他清晰看到了超越权位之争的君主担当,或许这正是李璟最终会选择他继承大统的缘故。他刚要开口回应这份坦诚,远处却传来楚昭辅熟悉的声音:“将军,您可算出来了!” 说完这话,楚昭辅才注意到杨骏身旁的李从嘉,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见礼道:“见过这位相公!方才未及行礼,多有失礼。夜色已深,我来送我们将军回驿馆即可。” 李从嘉看着楚昭辅恭敬却不失警惕的模样,笑着摆手:“不必多礼,既如此,那杨将军便交由你照看,路上务必小心。”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杨骏,语气带着几分期许:“杨将军,今日夜宴的交谈还算畅快,希望下次见面,咱们能在正事上也达成共识。” 杨骏点头回应:“六皇子放心,我也盼着早日谈出结果。改日若有机会,再与皇子把酒论诗。” 简单辞行后,杨骏便跟着楚昭辅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刚踏上马车台阶,他下意识回头望去,只见李从嘉仍站在府门前,月光洒在他的衣袍上,身影显得格外沉静。而不远处的树影下,似乎有一道纤细的身影一闪而过——看那轮廓,竟像是李从嘉的“表弟”,不知还在暗中观察着什么。 …… 待舒雅、陈致雍等人陆续离去,韩府外只剩下李从嘉与“表弟”二人。李从嘉左右扫了眼,确认四下无人,才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又夹杂着担忧:“娥皇,方才席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突然当众问杨将军要《霓裳羽衣曲》的曲调?还有中途你离席,是不是特意去找他了?” 听到“娥皇”二字,“表弟”先前的锐气瞬间软了几分,却还是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坚定道:“殿下,《霓裳羽衣曲》是前朝瑰宝,失传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寻到残段,我肯定要尽力争取。是,席间我是去找过杨将军,可我做这些全是为了复原古曲,没有半点别的心思,我问心无愧。” 见她语气强硬,李从嘉的声音不由弱了两分,眼神里满是无奈:“娥皇,我怎么会不信你呢?本来去年就该接你入宫为妃,只是去年周相公突然生病,你说等过了年再议,否则你我早就是夫妻了,我怎么会不信你?”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周娥皇依旧束着男装的衣襟上,语气愈发柔和:“可今日在场的人太多,有朝臣有使臣,你以男装赴宴本就惹眼,再当众追着北周使臣要曲谱,难免会有人嚼舌根。那些流言蜚语要是传到父皇耳中,对你我都没有好处,我只是担心这个。” 周娥皇攥着袖口的手微微松开,眼底的坚定也淡了些,声音轻了下来:“我倒是忘了这层……只是当时满脑子都是曲谱,没顾上这么多。那现在怎么办?会不会真的给殿下惹麻烦?” 李从嘉见她松了口,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只是往后再遇到这种事,咱们先商量着来,别再这么冲动了,好不好?对了,你见他后,他最后同意把《霓裳羽衣曲》的曲谱给你了吗?” 第四百零六章 大周后登门 周娥皇听着李从嘉的宽慰,神色却不由黯淡了几分,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杨将军说他不懂曲谱,只是随意哼唱,我总觉得不是真的。我准备这几日找个时间,亲自去驿馆登门拜访,我不信凭着这份想复原古曲的诚意,他还能一直拒绝我。” 李从嘉见她依旧执着,连忙上前一步,温声宽慰:“不用这么麻烦,娥皇。这几日我亲自去驿馆拜访杨骏一次就好,我毕竟是南唐六皇子,凭着这个身份,他多少会给我几分薄面,说不定我开口,他就愿意松口了。” 周娥皇闻言,当即对着李从嘉连连拜谢,眼底满是感激:“多谢殿下为我费心,若是能拿到《霓裳羽衣曲》的残段,我一定好好整理,日后奏给殿下听。” 可她说话时,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驿馆的方向,眼底深处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执拗——即便李从嘉说了要帮忙,她心里却依旧没放下亲自去求的念头,仿佛只有自己亲眼确认、亲手拿到,才能彻底安心。 李从嘉没有多想,就点了点头道:“好,那咱们就等我拜访之后再说。夜色太晚了,我先送你回府,免得你家人担心。” “多谢殿下!” …… 次日清晨,晨光透过驿馆的窗棂洒进屋内,杨骏刚起来,楚昭辅便拿着一叠打探来的消息,快步走了进来。 “将军,这是昨日查清的南唐朝堂情况,您看看。” 楚昭辅将消息递到杨骏手中,语气带着几分凝重道:“南唐内部确实乱得很,皇太弟李景遂与燕王李弘冀的储位之争,已经到了明面上。” 杨骏接过消息,快速翻阅起来,看完后,杨骏不由吃惊地挑了挑眉,随即指尖在纸上轻轻敲了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南唐朝堂竟乱到这个地步?如此说来,皇太弟与燕王李弘冀之间的矛盾,咱们倒是可以做做文章。” “将军的意思是?” 杨骏将消息放在桌上,语气笃定道:“李景遂想稳坐储位,必然不愿战事扩大;李弘冀想借战功上位,定会阻挠议和。反正在这里也无事,咱们可以借着与李景遂接触,透露出‘议和能帮他牵制李弘冀’的信号,再有意无意让李弘冀知道‘李景遂在私下接触北周’,让他们的矛盾再激化些,咱们就能坐收渔利,让议和更顺利。” 楚昭辅听完,当即点头:“将军这个思路可行!那咱们现在就派人去接触李景遂的人?” 杨骏摆了摆手,语气从容:“不急,有道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咱们初来金陵,根基未稳,先按兵不动等一等为妥,免得露出破绽。对了,可有李德明的消息?昨日朝会他突然晕倒,后续情况如何?” 楚昭辅当即摇头,神色带着几分凝重:“还没有确切消息。自昨日晕倒后,李德明大人就一直昏迷不醒,府里对外只说在静养。您看,咱们要不要派人去他府中看望一下?也好借此探探他的虚实。” “不必。” 杨骏再次摆手,思路清晰着道:“现在去不合适。他家人本就因他晕倒心绪不宁,咱们贸然上门,万一解释不清,讨不到好脸色不说,还会坏了后续的接触。等他醒了,确认情况稳定后,咱们再去也不迟。” 楚昭辅点头称是,刚要再开口商议后续之事时,驿馆的内侍却匆匆走进来,躬身禀报道:“将军,驿馆外来了一位年轻公子,说是昨日韩府夜宴上与您见过面,还说昨日就跟您提过,今日会特意登门拜会,想请您见一见。” 杨骏充满着疑惑,是李从嘉还是他“表弟”呢?就单单为了《霓裳羽衣曲》?杨骏沉吟片刻,对楚昭辅递了个眼神,随即对内饰道:“知道了,请他过来即可。” 楚昭辅识趣地退了下去,屋内只剩下杨骏一人整理衣袍。没过多会儿,一股熟悉的带着独有的异香飘进门来,紧接着,昨日夜宴上的“表弟”便缓缓走了进来。 不知是衣衫样式变了,还是神态有了细微不同,杨骏看着对方,只觉他今日与昨日相比,竟多了几分柔和的“韵味”——眉梢的锐气淡了些,连走路的姿态都比昨日轻缓。只是这份“韵味”放在一个自称为“公子”的人身上,让杨骏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反感…… “杨将军,冒昧上门打扰,还望莫怪。” 对方率先开口,语气比昨日温和了些,却依旧没忘了此行目的:“昨日在韩府,我提了想求《霓裳羽衣曲》残段的事,今日来,是想再跟将军好好说说——我是真的想复原这首古曲,绝不是一时兴起。” 杨骏压下心中的异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公子请坐。只是我昨日已经说过,曲律之事我一窍不通,那日不过是随口哼唱,实在拿不出乐谱,还请公子莫要再在这事上费心了。” 对方却没坐下,反而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页,递到杨骏面前:“将军请看,这是我整理的前朝音律残稿,只要将军能回忆起更多旋律,我就能凭着这些残稿补全曲谱。就算将军不懂曲律,只要多哼几遍,我来记谱也行,好不好?” 那卷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音符与注解,显然是对方花费了不少心思整理的。杨骏看着纸页,又看了看对方眼中的执拗,心中的疑惑更重——一个“公子”为何会对音律有如此深的执念,还特意为了一首曲子这般费心? “一直称呼你‘公子’,却还不知你的姓名。另外,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对《霓裳羽衣曲》如此看重?即便几次被拒,也依旧不改初心,这份执着实在少见。” 对方递稿的手微微一顿,眼神下意识飘向窗外,似在斟酌如何回答。那股独有的异香随着他的动作,又轻轻飘进杨骏鼻尖——这香气今日似乎更清晰些,倒像是女子常用的花草熏香,只是被刻意调淡了。 第四百零七章 女扮男装 片刻后,“表弟”才收回目光,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我……我姓周,单名一个琛字。至于为何执着于《霓裳羽衣曲》,是因为我祖上曾是宫廷乐师,亲眼见过完整曲谱,只是后来战乱遗失。我自小听着这首曲子的传说长大,总想着能亲手复原它,也算完成祖上的心愿。” “周琛?” 杨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不知怎的,他总觉着这名字,搭配他这刻意束起的男装,总觉得有些违和。他没点破,反而顺着话头追问:“原来如此,倒是段难得的渊源。只是复原古曲并非易事,即便有你的残稿,我这边也确实拿不出更多旋律,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周琛攥着袖口的手紧了紧,眼中的执拗却没减退:“将军再好好想想?哪怕只是一两句零散的调子也行,我都能试着往下补。只要能复原这首曲子,不管付出什么,我都愿意。” 杨骏看着那缕滑落的发丝勾勒出的柔和脖颈,再联想到之前的异香与违和的“韵味”,心中对对方性别已有七八分猜测,玩弄心也渐渐升起。 他不再掩饰目光,直盯盯地看向对方,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与玩味,直到对方被这直白的注视看得不自在,缓缓低下头避开视线,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方才你说,只要能复原《霓裳羽衣曲》,不管付出什么都愿意?” 周琛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衣角,放在身侧的手也悄悄蜷起。她能感觉到杨骏的目光像带着重量,落在自己的发梢、脖颈,让她莫名有些慌乱,却还是强撑着抬起头,眼底的执拗压过了局促:“是,只要能拿到曲谱残段,不管付出什么,我都愿意。” 话刚说完,她就见杨骏忽然笑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哦?那若是我要你……褪去这身男装,以本来模样与我谈,你也愿意?” 这句话像惊雷般炸在周琛耳边,她的脸瞬间涨红,又飞快褪去血色,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慌乱——她没料到杨骏竟会直接点破这层伪装,一时僵在原地,连攥着衣角的手都忘了动。 驿馆的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鸣声隐约传来。杨骏看着她失态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却没再追问,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等着她的反应。 也仅仅是迟疑了片刻——或许是为曲谱的执念压过了窘迫,或许是知道伪装再也藏不住。她缓缓抬手,解开束发的玉簪,一头乌黑长发顺势散开,垂落在肩头。 原本清秀的“公子”模样,在长发散开的瞬间彻底蜕变:烟轻般的丽服勾勒出纤细身姿,雪莹似的面容褪去了男装的硬朗,纤眉弯弯如新月,高髻凌风的模样更是添了几分灵动。饶是杨骏曾见过苏娃儿、符银盏这般美人,也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惊艳晃了神,一时竟忘了言语。 周娥皇抬手将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先前的局促已淡去不少,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坚定:“杨将军既已看穿,我也不再隐瞒——我本是女子周蔷周娥皇,并非什么‘表弟’。昨日男装赴宴,今日登门,全是为了《霓裳羽衣曲》。” 她微微颔首,姿态带着几分坦荡:“将军要我以本来模样谈,我便依了。只是还请将军成全,若能忆起更多旋律,哪怕只是片段,也请告知我,我定不会让这古曲再埋没。” 周娥皇?杨骏心中猛地一震——这不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大周后吗!难怪方才见她褪去男装、长发散落时,自己会一时失神,这般容貌与气度,本就该是留名史书的人物。 他略一沉思,又暗自懊恼自己不够机敏:能毫无顾忌地女扮男装待在李从嘉身旁,还能让李从嘉处处维护,除了这位与他情深意笃的大周后,还能有谁?先前竟没往这层想,白白浪费了试探的时间。 不过,比起眼前的大周后,杨骏心中此刻更在意的,是她的妹妹——小周后。以前了解宋初历史时,谁能忘记那幅争议不断的《熙陵幸小周后图》?只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迅速压了下去——此刻要是当着大周后的面,哪怕只是流露出半点对小周后的关注,以她此刻对曲谱的执拗与骨子里的骄傲,怕是真有杀了他的心。 他定了定神,将思绪拉回当下,目光重新落在大周后身上,语气也收敛了先前的玩味,多了几分客气:“原来姑娘便是周娥皇姑娘,先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只是关于《霓裳羽衣曲》,我确实只有零星记忆,实在没法帮姑娘复原全曲。” 大周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依旧没放弃:“将军再好好想想?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周姑娘,确实让你失望了!不过,我虽没法直接写谱,却能把记忆里的几段旋律,为你吟唱出来。后续整理成完整曲谱,就得劳烦周姑娘自己费心了。曲律一道我是真不擅长,只能帮你到这里。” 这话一出,大周后脸上的失落瞬间散去,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眼底瞬间亮起光,忙带着几分难掩的喜色躬身道谢:“多谢杨将军成全!只要将军能吟唱,谱曲的事交给我就好,定不会辜负将军的帮忙!” 她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先前带来的音律残稿与一支炭笔,快速摊在桌上,眼神紧紧盯着杨骏,满是期待:“将军现在方便吗?若是方便,咱们现在就可以开始,我记谱很快,不会耽误您太久。” 杨骏看着她褪去伪装后,眼底那份未减的执拗与坦荡,不由的多了几分欣赏——能为心中所求,放下女儿家的矜持,甚至坦然暴露身份,这份勇气倒少见。他放下茶盏,刚要准备吟唱,门外却传来楚昭辅的声音:“将军,六皇子李从嘉已到驿馆门口,说有要事想与您面谈。” 第四百零八章 暗香着迷 听到李从嘉的声音,周娥皇瞬间一惊,她慌忙扫了眼空荡荡的驿馆客厅,又急又慌地看向杨骏:“这里有没有能让我躲一下的地方?” 杨骏环顾四周——这驿馆本是临时居住,屋内除了桌椅茶具,再无其他遮挡。他无奈开口:“你本就是六皇子的王妃,即便见了面,也没什么好躲的……” “你还知道我的身份!” 周娥皇不等他说完,便剜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道:“可我现在是女儿装扮!我来的时候是一身男装,如今突然换了模样,六皇子见了难道不会起疑?”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隐约听到李从嘉与侍从的交谈声。周娥皇彻底慌了,双手合十对着杨骏做出求人之态。杨骏目光扫过屋内,最终落在面前那张圆腿方桌上,咬了咬牙道:“那……就委屈周娘子了!” 他快步扯下身后挂着的素色帘布,匆匆搭在方桌四周,形成一个临时的遮挡。周娥皇也顾不上体面,弯腰钻了进去,就在这时,李从嘉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杨将军,这么早过来,没有叨扰到你吧?” 杨骏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迎上去,脸上挤出自然的笑意:“六皇子客气了,我刚整理完事务,正闲着呢。快请坐,楚昭辅,快给六皇子奉茶。” 他一边说话,一边悄悄用脚往桌下挪了挪,挡住帘布的缝隙,生怕露出破绽。 李从嘉笑着走进来,目光随意扫过屋内,倒没察觉异常,顺势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看将军神色轻松,想来是昨夜休息得不错。我今日过来,乃是有事相求……” 杨骏浅笑一声道:“六殿下今日一个人过来?怎么没见昨日的‘表弟’呢?” 李从嘉刚要顺着“有事相求”往下说,就被杨骏突然的问话打断。他顺着话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可不是嘛,今早起来就没见着人,派去府上的侍从也说没进门,我正愁找不到人,只能先过来跟将军谈事。” 这话刚落,桌下的周娥皇就憋了一肚子气——杨骏明明知道她躲在这里,还故意在李从嘉面前提“表弟”,这不是故意拆台吗?她越想越气,纤手直接伸过去,狠狠拧了一把杨骏的腿。 正在说话的杨骏突然被掐,疼得嘴角猛地一咧,差点没忍住哼出声。他心里又惊又气:你夫君就坐在对面,这个时候搞小动作,是想把事情闹大?他不敢露声色,悄悄伸一只手到桌下,用力按住周娥皇的手腕,示意她别乱来,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浅笑,转头对李从嘉道:“或许是临时有急事,六皇子不必太过焦虑。哦,对了,刚才您说‘有事相求’,不知是何事?” 李从嘉没察觉桌下的暗流,顺着话头往前,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是关于《霓裳羽衣曲》,还望杨将军能帮帮忙,把你昨晚吟唱的那段给写个曲谱出来。” 桌下的周娥皇被杨骏按住手腕,动弹不得,只能用眼神狠狠瞪着他的腿。杨骏强忍着腿上的酸痛,一边听李从嘉说话,一边悄悄用手指挠了挠周娥皇的掌心——算是服软求饶,免得她再闹出事。周娥皇被挠得掌心发痒,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却还是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算是报刚才的仇。 因为刚才已然答应了周娥皇,再加上此刻对方就在桌下面,有一种生怕被发现的禁忌感!因此杨骏忙的答应道:“行,既然六皇子开了金口,我自然应允。不过我今日还有其他要事要处理,怕是没时间当场吟唱记谱。不若我先回忆整理一番,后续写好旋律梗概,再登门送到府上,你看如何?” 李从嘉本就没想着让杨骏立刻动手,闻言当即点头:“这样再好不过,倒是我没考虑到将军还有要事。那就劳烦将军多费心,后续送过来时,我让府里人好好招待。既如此的话,那我就先行离去,不打扰杨将军了……” 杨骏话音还没落地,窗外忽然卷进一阵风,力道不大,却恰好掀动了桌旁的帘布,晃出一角浅色的布料。李从嘉的目光瞬间被那抹颜色勾住,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几分疑惑:“这帘布下……” 杨骏心脏猛地一跳,后背瞬间冒了层薄汗。好在风很快停了,帘布又垂落回去,遮住了那处破绽。他飞快松开桌下周娥皇的手,借着起身的动作掩饰慌乱,脸上挤出自然的笑意:“哈,让六皇子殿下见笑了。早上整理东西时,发现有些换下的脏衣物和破损的布巾,没来得及送出去,就临时塞在桌下了,怕乱了您的眼,才用帘布挡了挡。” 他一边说,一边故意往帘布方向挪了两步,用身子挡住李从嘉的视线,又伸手拍了拍帘布边缘:“回头就让下人来收拾,倒是让您见笑了。” 桌下的周娥皇吓得手心冒汗,刚才那一瞬间,她还以为要暴露了。此刻听杨骏圆了谎,才悄悄松了口气,却不敢再动,只紧紧贴着桌腿,生怕再出什么岔子。 李从嘉倒没多想,只摆了摆手:“些许小事,不必在意。倒是曲谱的事,就劳烦将军多费心,若是整理好了,派人送去我府上即可,不用特意登门。” “好说,我送送六皇子殿下。” 李从嘉忙摆了摆手,便快步走了出去。刚踏出驿馆大门,他就看见站在门边的楚昭辅,当即停下脚步,眼底带着几分玩味,浅笑一声问道:“楚大人,昨夜可有舞姬在杨将军这里过宿?” 楚昭辅被这话问得一愣?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皱着眉,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 可这迟疑的表情落在李从嘉眼里,却成了“默认”的石锤。他当即拍了拍楚昭辅的肩,哈哈大笑着转身离去,心里还暗忖:难怪杨骏着急送我离去,原来屋里藏着人…… 第四百零九章 霓裳羽衣曲 房间内。 刚从桌下钻出来的周娥皇,正低头拍着衣肩上的灰尘,动作慢慢放缓,最后停在半空;杨骏则靠在桌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只有窗外的鸟鸣偶尔飘进来,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周娥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方才……多谢将军帮我遮掩。” 她倏然想起自己刚才在桌下又掐又拧的举动,耳根悄悄发烫,没敢抬头看杨骏。而一旁的杨骏看了眼她泛红的耳尖,嘴角勾了勾,却没提刚才的小动作,只淡淡道:“举手之劳,毕竟答应了要帮你整理曲谱。只是下次再想做什么,别再偷偷摸摸躲躲藏藏,要是被旁人撞见,反倒麻烦。” 这话正戳中周娥皇的心事,她攥着袖口的手指紧了紧,此刻两人隔着半张桌子站着,他脸上没了之前的戏谑,连语气都透着几分冷淡,仿佛刚才桌下的拉扯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周娥皇心里莫名窜起一丝委屈,又夹杂着几分不服气。她明明是为了古曲才放下身段,甚至躲在桌下受了窘迫,可杨骏倒好,转头就摆出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好像刚才帮她遮掩,也只是为了尽快打发走李从嘉。 她咬了咬下唇,故意抬了抬下巴,语气也硬了几分:“将军放心,下次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只是曲谱的事,还请将军记着——我可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不让《霓裳羽衣曲》就此埋没。” 杨骏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委屈,又很快被执拗取代,心里微微一动,却还是按捺住了。周娥皇是李从嘉的王妃,两人本就该保持距离,刚才桌下的拉扯已是逾矩。 杨骏目光落在她先前放在桌上的音律残稿上——纸页边缘都被翻得有些卷了,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修改的痕迹,看得出来她是真的用了心。周娥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连忙把残稿拢了拢,语气又恢复了几分执拗:“将军,什么时候开始?我可是一直在等着呢。” 杨骏直接在桌边坐下,指尖轻轻点着桌面,似在回忆旋律的起伏。周娥皇本来就在踱步着,见他这副模样,又悄悄停住脚步,只站在原地静静等着…… 屋内又陷入安静,只有杨骏指尖敲桌的轻响,一声一声,敲得周娥皇心里又急又盼。就在她实在按捺不住,想开口催促时,杨骏忽然停下动作,清了清嗓子,指尖跟着节奏轻叩桌面,低缓的浅吟声缓缓响起。 那旋律带着几分古雅的悠长,时而婉转如流水,时而低沉似私语,虽只是清唱,却依稀能听出《霓裳羽衣曲》的韵味。周娥皇瞬间被吸引,忘了方才的委屈,快步走到桌旁,下意识掏出袖中的纸笔,笔尖悬在纸上,却先侧耳凝神细听,生怕漏了一个音符。 杨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一段之后,他停下问道:“这段记下来了吗?要是没听清,我再吟唱一遍。” 周娥皇这才回过神,连忙点头,笔尖飞快在纸上划过,一边写一边笑道:“听清了!这调子跟我翻到的残稿里记载的风格一模一样!” 她眼底重新亮起光,方才的局促与失落,早已被拿到旋律的欢喜取代。 杨骏清了清嗓子,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一旁的周娥皇却忽然往前凑了凑,目光落在他方才敲过节奏的桌面,又细细审视他片刻——见他眉眼间带几分锐气,更藏着几分文气便轻声问道:“杨将军,能否再帮我写首诗?” 杨骏放下茶盏,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向她。他本以为周娥皇满心都是《霓裳羽衣曲》,没料到她竟会突然提诗词的要求。他细细打量她一番:只见她鬓边发丝微垂,眼底带着几分期待,连握着纸笔的手都轻轻收紧,倒不像是一时兴起。 他指尖又在桌沿轻轻敲了敲,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写首诗倒也不难,只是‘帮’字难听——我杨骏从不做白出力的事,不知周娘子打算用什么来换?” 周娥皇被“用什么交换”问得一怔,脑海中竟不受控地翻涌出方才桌下的旖旎——指尖掐在他腿上时的慌乱、他按住自己手腕的力道……她慌忙垂眸,深吸一口气才压下翻涌的潮热,语气里却不自觉裹了层幽怨:“杨将军瞧着便是,我身上若有看得上的物件,尽管取走便是,只要能换将军一首诗。” 这语气软得发涩,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听得杨骏心头莫名一滞——他不过是随口提了句交换,怎么倒显得自己成了恃强索求的人? 他下意识抬眼打量她,目光扫过她微垂的眼睫、泛红的耳尖,最终落在她衣襟处上道:“值钱物件倒不必,不如就用周姑娘衣襟里这方手帕交换,你看如何?” 周娥皇闻言一窒,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这方帕子本是准备送给李从嘉的,此刻却临时拿来当交换的筹码,心里难免有些不自在。可如今已然是箭在弦上,她只能咬着下唇,缓缓将帕子从衣襟里捻出来。绢帕还带着她身上的温软,混着那股清苦的花草香,递到杨骏面前时,她的声音细得像蚊蚋:“喏,这帕子……给你,你快些作诗吧,我还等着记下来呢。” 杨骏接过帕子的指尖微微一热,那点温度顺着绢帕漫上来,竟让他莫名慌了神。他展开帕子,见淡粉海棠绣得鲜活,连花瓣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周娘子的手艺倒是精巧,这方帕子,值得一首好诗。说吧,想要什么样的风格?” 周娥皇没有多想,就直接脱口而出道:“就跟《鹊桥仙》一般的就行了!” 话音落下,她才忽然反应过来,《鹊桥仙》字句里满是缠绵与牵挂,自己此刻提这个,倒像是藏了什么心事似的。她的脸颊瞬间热了起来,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桌角,满脸的黠促…… 第四百一十章 北方来信 杨骏听周娥皇指定要《鹊桥仙》的风格,倒没多想其中深意,只暗自揣测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句戳中了她的心境。他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扫过桌上叠着的海棠帕——绢帕上的花瓣沾了点墨痕,倒添了几分灵动,又瞥了眼窗外摇曳的竹影,竹梢垂着的晨露正缓缓滴落,不过片刻便抬眼笑道:“简单,有了!” 话音未落,他便负手站定,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秋光里,声调缓缓扬起,将词句吟了出来:“池苑清阴欲就。还傍送春时候。眼中人去难欢偶。谁共一杯芳酒。” 周娥皇站在桌旁,指尖无意识蹭着帕角,听他吟到“眼中人去难欢偶”,心里莫名一软——这字句里的怅然,倒像是说透了离别时的滋味。她还没回神,杨骏的声音又续了上来,调子里添了几分暖意:“朱阑碧砌皆如旧。记携手。有情不管别离久。情在相逢终有。” 吟罢,他转头看向周娥皇,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周娘子,你听听,是不是你想要的感觉?” 周娥皇这才回过神,将词句在心里默念两遍,不过当她读到“记携手。有情不管别离久。情在相逢终有。”脑海之中却不由的浮现出方才桌下的那一幕,平静的心不免再起涟漪…… “是……就是这种感觉。将军随口一吟便有这般意境,比我翻遍的那些旧词都更合心意。” 杨骏笑了笑,指尖轻轻推着桌上的纸笔往周娥皇那边送了送:“喜欢便好,你先把词记下来,免得回头忘了。” 周娥皇接过纸笔,手腕轻转,很快就将那阕词工整抄录下来。她把纸叠好塞进袖中,又小心翼翼拢了拢桌上的曲谱残稿,嘴角忍不住扬起笑意,语气里满是满足:“曲谱有了将军吟唱的旋律作底,如今又得了这么合心意的词,今日这趟驿馆之行,可真是收获满满!” 杨骏看着她眉眼间的雀跃,想起方才李从嘉离去时的模样,没忘适时提醒:“六皇子走了有一阵子了,他先前还在担心‘表弟’的去向。周娘子若是没别的事,还是赶紧回府吧,免得他回头再派人四处找,闹得府里不安生。” 这话让周娥皇的笑意顿了顿,她才想起自己瞒着李从嘉出来这么久,确实该回去了。她连忙把残稿和抄好的词都仔细收好,对着杨骏微微欠身:“多谢将军提醒,也多谢将军今日的帮忙。曲谱整理好后,若是将军不嫌弃,我便送一份到驿馆来。” 杨骏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坦诚:“不必麻烦,我这人对曲谱之事着实不太擅长,这抄录的版本我就不要了。若是日后有机会,能当面听周姑娘弹奏完整的曲子,便已经很好了。” 周娥皇闻言点了点头,刚要起身,一旁的杨骏却忽然想起李从嘉离去时的误会,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忍不住调侃道:“只是有件事得提前说——下次我再拜访时,可得先跟六皇子说清楚来意,免得他再以为我府上藏了什么‘特别的人’,平白多了闲话,传出去反倒不好听。” “你!” 周娥皇瞬间被戳中窘迫处,脸颊腾地红了,伸手就去推杨骏的胳膊,力道却轻得像挠痒:“不许再提这个!再提……再提我就不要这曲谱了!” 话虽说得硬气,可她语气里没了之前的锐利,尾音还带着点软软的娇嗔,连推人的动作都显得有些别扭。杨骏被她推得晃了晃,却笑得更明显了:“好好好,不提了。再提下去,怕是周姑娘要真生气了,我可担不起耽误《霓裳羽衣曲》复原的罪责。” 周娥皇见他服软,才收回手,却还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转身拿起桌上的残稿:“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府了。将军的恩情,我记着了。” 说罢,便快步往门口走,连背影都带着几分仓促,像是再待下去,还要被杨骏调侃似的。 …… 周娥皇的身影刚消失在驿馆门外,杨骏便转身收拾桌上的纸笔,指尖还残留着海棠帕的温软触感。没等他将东西归置好,楚昭辅就掀帘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两封封蜡严密的信笺,神色凝重:“将军,刚收到两封密信,是从江北快马递来的。” 杨骏的动作猛地一顿——他身在南唐金陵城,身处敌境,能绕过重重关卡递来密信的,绝非小事。他慌忙接过信,指尖触到封蜡上熟悉的印记,心头瞬间一沉:一封印着郭荣的私印,另一封则是符银盏的徽记。这两人同时来信,他莫名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先拆开郭荣的信,信纸展开,字迹凌厉如刀,字字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江北十四州之地,南唐必须尽数交割,无任何商议余地。若半月内不见南唐降表与割地文书,即刻整兵,二征南唐!” 杨骏的眉头紧紧拧起,郭荣的态度比之前更加强硬,竟连一丝周旋的空间都不留。他压下心头的震动,又拆开符银盏的信,信中的内容最开始就是一种简单的恋人间的关怀,可中间往后的内容却让他瞳孔骤缩——郭荣之所以对江北之地寸步不让,根本原因是符皇后回汴京后,病情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日渐沉重,太医院已私下断言,怕是撑不过七月。 “皇后病重……” 杨骏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瞬间明白过来。郭荣是想在符皇后离世前,拿下江北十四州,用赫赫战功告慰皇后,也为自己稳固皇权。如此一来,金陵城的议和之路,怕是要比预想中难上百倍。 楚昭辅在一旁见他脸色难看,低声问道:“将军,信中说的是什么?可是江北那边出了变故?” 杨骏将信重新折好,收入怀中,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道:“确实有些变故,对了,李德明现在怎么样了,他哪里还没有消息吗?” 第四百一十一章 皇太弟李景遂 楚昭辅听杨骏提及李德明,下意识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揣测:“估计是李德明怕醒来后担责任,毕竟之前在议和一事上条件太过惊世骇俗,所以这几天一直躲着,连消息都不敢传过来。” 杨骏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沉吟片刻后抬眼道:“收拾一下,我们现在去趟李德明的府中。” 楚昭辅明显愣了一下,语气满是意外:“将军,您前几日还说,李德明正避着咱们,这几天暂不登门,免得撞了钉子。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此一时彼一时。” 杨骏站起身,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语气沉了几分道:“之前还能等南唐宫廷内部态度明朗,可现在官家那边逼得紧,若真的议和不成,咱们没必要再耗在金陵城。留在这里,只会白白浪费时间……” 他一边系着袍带,一边补充道:“再者,李德明虽躲着,但他是南唐主和派的关键人物,若能从他口中探到李景遂和李璟的真实想法,或许还能抓住最后一丝议和的机会。就算他不愿说,咱们亲自登门,也能看看他府中的动静,判断南唐主和派如今的底气到底还有多少。” 楚昭辅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明白过来,不再多问,转身快步去收拾东西:“将军思虑周全,属下这就去备车。” “好。” …… 李德明的府邸在金陵城东,青瓦朱门隐在绿树间,透着几分文官宅邸的雅致。杨骏与楚昭辅乘车赶到,刚在门前禀明身份,府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身穿银白戎装的年轻人快步走了出来。 他面色涨红,眼神带着怒火,一见到杨骏二人,便厉声怒骂:“你们这些北方来的背信弃义的小人!枉我父亲之前一心为南唐议和,想保一方安宁,没想到你们转头就逼得他陷入不仁不义的境地,如今还有脸登门拜访?” 楚昭辅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尽量平和:“想必这位就是李大人的公子吧?今日我们过来,是有关乎南唐安危的要事与他相商,还请公子行个方便,让我们见李大人一面。”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年轻人便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刃寒光闪烁,直指杨骏:“相商?我看你们是来看笑话的!今日我便替大唐志士杀了你们这些小人,为父亲出口气!” 说着便要挥剑上前,就在剑刃即将逼近杨骏的瞬间,一道凌厉的呵斥声从府内传来:“李勋,你这是做什么?不要命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中年身影从屏风后缓步走出。他未穿朝服,仅着一身月白暗纹便袍,袖口微挽,却难掩周身沉稳气度。 此刻的李勋剑指前方,手背上青筋凸起,此刻握剑的动作猛地一顿,剑锋“嗡”地轻颤。他猛地转头看向来人,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不甘取代,声音带着未平的气音:“殿下!您怎么会在此处?那些北地使者言语辱我朝纲,实在欺人太甚,我才……” 来者见李勋悻悻收剑,便径直穿过人群走到杨骏身旁。他身着素色锦袍,气质温雅却自带威仪,开口时语气谦和:“杨将军,在下李景遂。适才李勋,皆是因李大人连日昏迷不醒,心中焦虑才失了分寸,有失礼数之处,还望将军海涵。” 皇太弟李景遂? 杨骏心头微惊,目光带着几分异样打量着眼前的中年男子——传闻中李景遂性情温和,不喜争权,今日竟会出现在李德明府中,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他迅速收敛神色,拱手回礼:“殿下客气了,不妨事。李公子此举是为父亲担忧,乃是至孝之人,杨某能够理解。” 李景遂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身后的府邸,语气微微沉了几分:“杨将军今日登门,想必是有要事与德明兄相商。只是我刚从内院出来,德明兄至今仍未苏醒,怕是暂时无法与将军见面。不知将军究竟是何事这般紧急,竟要亲自登门?” 杨骏听李景遂主动问起来意,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精光。他清楚,李景遂作为皇太弟,不仅是南唐主和派的核心人物,更能直接接触到李璟的真实想法,从他口中套话,远比等昏迷的李德明醒来更有效。 他先不动声色扫了眼周围——李府门前还站着几个侍从,李勋虽收了剑,却仍用警惕的目光盯着他们。杨骏沉吟片刻,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殿下,此事关乎南唐安危,不如借一步说话?” 李景遂闻言,眼神微微一动。他看了眼身后紧闭的府门,又瞥了眼满脸不甘的李勋,很快明白杨骏的顾虑。他轻轻点头,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将军考虑周全,确实此处不宜多言。府中恰好有处僻静的茶亭,不如随我进去,咱们到亭中详谈。” 杨骏见状,立刻对楚昭辅递了个眼色,让他在府外等候。随后他跟着李景遂迈步进门,穿过栽满梧桐的庭院时,还能听到身后李勋压低的抱怨声,却没再有人出来阻拦。李景遂边走边轻声道:“将军放心,李大人与我是挚交,这府邸我还是比较熟悉的,茶亭四周都是竹林,说话不会被人听去。” “哈哈,还是殿下细心,特意寻了这么个清净地方。不知殿下对于两国议和之事,究竟如何看待呢?” 李景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随后轻叹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坦诚:“怕是杨将军初来大唐,有些内情不太清楚。我虽挂着皇太弟的名号,却自始至终觉得德不配位,早年便改字‘退身’,就是想明哲保身,不愿卷入储位纷争。”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亭外摇曳的竹影,声音沉了几分:“不过你说的议和之事,我倒能给将军一句实言——皇兄心底里其实是十分认同的。这些年大唐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早已不堪重负,他比谁都清楚,继续打下去,只会让大唐处境更难。” 第四百一十二章 七夕宫宴(一) 杨骏闻言,指尖微微一紧,追问:“既然陛下认同议和,那为何我上次殿前面见时,却会无疾而终?” 李景遂苦笑一声,放下茶杯:“哎,作为皇帝,岂能事事顺意?朝堂上反对的声音可是不小呢。弘冀一向主张强硬抗敌,背后又有不少武将支持,皇兄夹在中间,也难做决断。李大人便是看透了这层难处,才会在议和之事上格外谨慎,生怕行差踏错,落得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杨骏看着李景遂坦诚相告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殿下,不瞒您说,议和之事到了如今这地步,早已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石桌,声音压得更低:“刚刚才接到消息,官家那边已下了最后通牒,半月之内若见不到南唐的割地文书,二征南唐的兵马随时会动。我今日过来,原本是想和李大人商量对策,可既然见到了殿下,便也实言相告——如果南唐方面迟迟给不出明确结论,拖过了这个期限,怕是免不了我就要收拾行装,早些回江北复命了。” 这话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李景遂握着茶杯的手明显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将军的意思是,一旦您回去,江北的战事就会立刻重启?” “是这个道理。” 杨骏点头,语气没有丝毫缓和:“我大周官家文韬武略,志在拿下江北之地,如果议和不成,免不了再起兵戈!” 李景遂望着亭外随风摇曳的竹林,眉头拧成一团,指节因用力攥着茶杯而微微泛白,显然在快速权衡眼前的利弊。杨骏端坐在对面,没有出声催促,只静静看着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他知道,李景遂的答复将直接影响议和的后续走向。 过了片刻,李景遂终于松开手,对着杨骏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可惜啊,如今我虽有皇太弟之名,却无实权,在朝堂上说话分量有限,怕是帮不了将军多大的忙。” 杨骏心里微微一沉,正以为李景遂要婉言拒绝,却见他话锋突然一转,眼神也多了几分坚定:“杨将军,明日便是七夕节,届时皇兄会在宫中设宴。到时候,我直接带你入宫,咱们直接在宴上跟皇兄谈!” 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我知道,议和成与不成,对你而言或许只是复命与否的差别,可南唐百姓已禁不起再一场战事了。还请将军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等明日七夕,帮我促成这次宫宴之谈——这或许是南唐最后的议和机会了。” 杨骏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很快镇定下来。他看着李景遂眼中的急切与真诚,便缓缓点头:“好,我信殿下一次。” 李景遂听到杨骏答应的话,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长长松了一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之前李大人就跟我说,杨将军虽为武将,却心怀天下苍生,不愿轻易动兵戈。今日一见,看来他果然没有说错。” 杨骏闻言浅笑一声,端起茶杯虚敬了一下:“殿下谬赞了。杨某只是不愿见两国百姓再遭战火,能有议和的机会,自然该多试一试。”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亭外晃动的竹影,语气多了几分谨慎:“若是殿下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行离去了。毕竟这里是李府,人多眼杂,咱们今日见面的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是我考虑不周。” 李景遂立刻反应过来,起身对着杨骏拱手:“还是杨将军思虑周全。明日晚上,我会派人前去接你!” 杨骏点头应下,起身与李景遂简单作别,便快步穿过李府庭院,朝着府门外走去…… …… 金陵周府! 周娥皇坐在妆台前,意兴阑珊地望着桌面上散落的信纸。方才整理曲谱时的雀跃渐渐淡去,脑海里却总晃着驿馆里的画面,她索性翻出之前的信笺,轻声念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般字句,写的真好啊!” 话音刚落,房门“吱呀”一声被撞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雀跃着跑进来,辫子上的银铃叮当作响:“大姐,你怎么了?从回来就一直躲在屋里,连饭都没好好吃!” 小姑娘凑到妆台前,一眼瞥见纸上的诗词,便踮着脚尖念了起来,只是念到“久长时”、“朝朝暮暮”……忍不住皱起眉头,摇了摇头道:“这句子读着真绕口,不如你教我的《采桑子》好记!” 周娥皇被她直白的模样逗得掩嘴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你这才认识几个字就敢评头论足?你怎么突然跑过来了,母亲知道吗?” “嘻嘻,母亲让我来的!” 小姑娘晃了晃手里的锦盒,眼睛亮晶晶的说道:“刚才六殿下差人来府里,说明日晚上就是七夕了,宫里要设夜宴。殿下还说,大姐你虽没正式过门,但也是咱们金陵城的郡王妃,特意让你也入宫参加宫宴呢!” 周娥皇听到入宫赴宴的消息,指尖捏着的词笺轻轻一颤,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素来不喜宫廷宴饮的热闹与规矩,总觉得那些虚礼客套束缚得慌,可李从嘉既已特意派人来请,又点明了她“郡王妃”的身份,终究是不好推辞。 “宫宴那般拘谨,哪有在府里自在。” 她轻声嘀咕着,话音刚落,却见小姑娘从身后又掏出一叠叠好的纸,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大姐,你先别急着愁呀!殿下还说,这是他费了好大功夫,才从宫中旧档里寻到的《霓裳羽衣曲》残谱,特意给你送来的。他还盼着你明晚在宫宴上,为陛下演奏一段呢!” 《霓裳羽衣曲》的曲谱,周娥皇焉能不知道出自何人之手?她听到这话后,目光瞧向自己小妹道:“你刚才说,六殿下这是从宫中旧档中寻到的?” 第四百一十三章 七夕宫宴(二) 周小妹见晃了晃脑袋,带着几分小得意道:“对啊,母亲特意叮嘱我把话传清楚,我这么大的人了,难得传个话还不会吗?” 周娥皇没接话,指尖带着几分急切捻开信笺,可目光刚落在纸页上,脸上的期待就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失望。这纸上的曲谱,分明是她前些日子整理好、怕李从嘉误会才转给杨骏的版本——连她标注的几个存疑音符都一模一样,杨骏竟连改都没改,就直接交还给了李从嘉。 周娥皇捏着曲谱的手指越收越紧,纸边被攥得发皱。心里像被软木轻轻撞了一下,空落落的发沉——她实在不明白李从嘉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曲谱能有今日的模样,杨骏分明有功劳,可李从嘉却只字未提,反倒将寻谱的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 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连指尖都失了方才的力气。李从嘉求杨骏时,她就在现场。难得……他故意不想让别人知道? “大姐,怎么了?这曲谱有问题吗?” 周小妹见她脸色发白,连忙凑过来,小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担忧。 周娥皇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乱绪。她抬手把曲谱仔细叠好,塞进袖口藏好,再抬眼时,脸上已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什么,就是……有点没想到殿下能从旧档里找到这么完整的谱子。你先出去吧,我再对着新谱子琢磨琢磨,明日宫宴演奏,可不能出半分差错。” 等小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重新坐回妆台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倒让她心里的那点怅然,更清晰了几分。 …… 七夕节又被称为“七月七”、“乞巧节”! 五代时期各地政权在七夕节时,除了以彩线穿针乞巧,向织女祈愿巧手慧心外,各地有灯会、马球、诗会等节目。从闺阁巧思到市井狂欢,从竞技豪情到文人雅韵,这个时代七夕节以包容之姿,将传统习俗与时代新风揉成一团璀璨的烟火,成为这个动荡岁月里难得的温情亮色。 从早晨开始,杨骏在驿馆之内都已然感受节日的氛围,他推开窗户,空气里混着淡淡的甜香——隔壁驿舍的妇人在蒸巧果,热气裹着糖面的味道,慢悠悠地飘过来。不远处的巷口,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隐约还能听到货郎的吆喝:“卖彩线咯——七夕乞巧的彩线,红的绿的都有!” 这个时候,楚昭辅端着铜盆也走了进来,笑着道:“将军醒了?今日七夕,金陵城从凌晨就热闹起来了。方才我去街角买吃的,见不少铺子都摆出了巧果,有圆的、方的,还有印着牛郎织女的,香气能飘出三条街去。” 杨骏望着巷外熙攘的人群,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叹:“看来这金陵的七夕,倒比江北热闹些。” 楚昭辅在一旁连连点头,接过话茬道:“可不是嘛!方才我去灶房取热水,恰巧碰到驿馆的掌柜,他说今晚秦淮河畔要格外热闹——不仅要张起千盏彩灯,从朱雀桥到桃叶渡,沿河岸的树上都要缠上彩线,连画舫上都备了笙箫班子。还有城南的杂耍班子,特意从外地赶来,要在河边搭台表演吞火、走钢丝,不少百姓从清晨就扛着小板凳去占位置了,就盼着天黑瞧个尽兴。” 杨骏顺着他的话望向秦淮河的方向,虽隔着几条街巷看不见河水,却仿佛已能想象出夜晚灯影映河、人声鼎沸的模样。他轻轻颔首:“乱世里能有这般热闹,也算是金陵百姓的福气了。” 杨骏望着巷外的热闹景象,又看了眼廊下随风飘动的彩绸,收回目光时,脸上的松弛已然褪去。他抬手将半开的木窗轻轻合上,窗棂“吱呀”一声轻响,将巷中的笑语与甜香稍稍隔在门外,室内的氛围瞬间沉静下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楚昭辅身上,语气沉稳而清晰:“今天晚上,皇太弟李景遂会派人来接我入宫赴宴。你不必随行,到时候直接去宫门前候着——若是过了亥时还没动静,你立刻派人往江北递消息。” 楚昭辅闻言,脸上的轻松也收了起来,他挺直脊背,双手抱拳,干脆利落地应道:“是,将军!属下记住了。” 杨骏见楚昭辅转身要去准备,忽然叫住他,转头看向对方时,眼底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语气也轻松了些:“昭辅兄,这会儿要去做准备了,心里头紧张不?” 楚昭辅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他抬手挠了挠头,语气坦诚:“跟着杨将军做事,我自是不紧张——您谋事周全,早把后路都安排好了。倒是我看将军您,从方才说起宫宴,就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仿佛不管南唐那边有什么变数,您都能应对。” 杨骏听了,缓缓摆了摆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里没了方才的打趣,多了几分沉稳与坚定:“昭辅兄,你可别高看我。我哪是什么成竹在胸,我的底气,从来都不是自己有多能耐,而是来自咱们大周的将士。” 他顿了顿,目光又望向窗外,缓缓说道:“你想啊,咱们大周的铁骑早已在边境待命,粮草、军械也都准备妥当。这次议和,能成最好,能让两国百姓少受些战火;若是不成,大不了就开打——打或者不打,主动权从来都在咱们手上,这才是我心里踏实的根本。” 楚昭辅听着,重重点头,眼里的笃定更甚:“将军说的是!有大周将士在,咱们无论在哪,都有底气。属下这就去准备,定不让将军分心。” 杨骏听后轻轻点了点头,待楚昭辅离去后,驿馆的屋子又恢复了安静,窗外的喧闹也渐渐压淡……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沉了下来,院外也传来一阵极轻的马蹄声,紧接着是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不疾不徐,却精准地停在了驿馆门口。 第四百一十四章 七夕宫宴(三) 唐宫崇英殿内,烛火通明,丝竹声袅袅。七夕宫宴正酣,李璟端坐在龙椅上,手中握着酒杯,正听着殿中歌姬唱着七夕新词,眉宇间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 “大周使臣觐见——!” 殿外传来的通传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让殿内的丝竹声弱了几分。李璟握着酒杯的手一顿,眉头微蹙,眼中满是意外:今日是七夕宫宴,宴请的皆是南唐宗室与重臣,一个大周使臣,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带着几分探究。 就在这时,皇太弟李景遂率先从席位上站起,躬身向李璟行礼,语气从容:“陛下,周使杨骏乃是臣弟特意相邀。今日七夕盛会,本是我大唐欢庆之日,若能有外使一同参与,既能彰显我大唐气度,也算是一桩四方同乐的盛事,还望陛下应允。” 他话音刚落,翰林学士兼礼部侍郎钟谟也立刻起身附和,拱手道:“陛下,皇太弟所言极是!七夕乃天下共庆之节,外使列席,既能让大周见识我大唐的礼乐风华,也显我朝待邻之诚,实乃兴事一桩,陛下当允之。” 殿内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龙椅,李璟沉吟片刻,看着李景遂与钟谟坚定的神色,终究缓缓点头:“既如此,便宣他进来吧。” 此言一出,李弘冀便要出言反对,一旁的老臣萧俨却一把手拉住了他,然后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李弘冀愣了愣,看着萧俨眼中的沉稳,再瞥了眼龙椅上李璟神情,终究咬了咬牙,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而坐于六皇子李从嘉身旁的周娥皇,听到“大周使臣”四字时,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瞬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激动。她握着锦帕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期待——竟能在今日的宫宴上见到杨骏,这是她从未想到的。 李从嘉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娥皇,难得见你露出这样的笑意。莫要分心,等下演奏《霓裳羽衣曲》的重任,可还交给你了。” 他语气轻柔,指尖却悄悄碰了碰周娥皇的衣袖,似在提醒,又似在宣示什么。周娥皇心头一凛,连忙收敛神色,将目光转向殿门,只盼着那个身影快点出现,又怕自己的失态被人看穿。 崇英殿的朱漆大门缓缓向内推开,殿外的晚风裹挟着一丝凉意涌入,吹得烛火微微摇曳。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而来——杨骏身着大周深青色官袍,衣摆绣着低调的云纹,腰间系着玉带,缓步走了进来…… “大周使臣杨骏,拜见南唐陛下。”他微微躬身行礼,动作不卑不亢。 龙椅上的李璟看着阶下的杨骏,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虽然对方是使臣,但是这样的拜礼却让他心中有些不爽,他语气淡淡着道:“杨使臣远道而来,今日恰逢我大唐七夕宫宴,既来之,便先入座吧。” 杨骏顺着李璟示意的方向望去,殿内席位早已排定,唯有李景遂身旁空着一个位置,显然是早已备好。他缓步走过去,对着李景遂微微颔首,从容落座,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对面——李弘冀面色沉郁地端着酒杯,萧俨老眸微阖似在养神,钟谟则眼神闪烁,不时看向龙椅方向,而坐于他另一旁的李从嘉身边,周娥皇正垂着眼帘调试琴弦,指尖却微微发紧。 刚坐下,李景遂便端起酒杯递过来,语气热络:“杨将军一路辛苦,今日七夕佳节,且饮一杯我大唐的青梅酒,解解乏。” 杨骏接过酒杯,浅啜一口笑着道:“多谢皇太弟。之前就曾尝过,南唐的青梅酒清冽爽口,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两人交谈间,旁边的李从嘉则是从座位上起来,躬身道:“父皇,这是儿臣与周娘子为七夕宫宴特意准备的新曲,恳请父皇允准演奏。” 李璟点头:“准了。今日佳节,正该有好曲相伴。” 周娥皇闻言,深吸一口气,缓缓退至点后,随即悠扬的《霓裳羽衣曲》瞬间在殿内流淌开来,她指尖翻飞,琴音时而婉转如流水,时而清脆如鸟鸣,将七夕的浪漫与灵动演绎得淋漓尽致。殿内众人纷纷侧目,连李弘冀紧绷的神色都柔和了几分。 丝竹声歇,殿中只剩周娥皇指尖流淌的琴音。杨骏端着酒杯,目光不自觉落在帷帘之后——朦胧纱影里,周娥皇的侧脸若隐若现,眉梢随着琴曲起伏轻动,指尖在琴弦上翻飞如蝶。他心中暗自感叹,这般行云流水的琴技,寻常乐师难及分毫,之前自己还是小觑了她呢! 他看得有些出神,身旁的李景遂却瞧出了“误会”,凑过来低声解释:“杨将军莫不是好奇帘下之人?那边坐着的,是皇兄最疼爱的太宁公主,身旁是她新成婚的驸马。二人成婚不过月余,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 杨骏闻言一怔,才反应过来李景遂错把自己的目光归到了太宁公主身上。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觉好笑——总不能说自己是在赏琴人而非赏公主,便顺势举起酒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借着酒液入喉的灼热,轻轻掩过这小小的插曲。 而这一幕,恰好落在了斜对面的李弘冀眼中。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笑——鱼儿上钩了! 而这时,伴随着周娥皇指尖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殿中仍余韵绕梁。片刻的寂静后,龙椅上的李璟率先抚掌,笑声爽朗:“好!这曲子我之前怎么没听过?尤其是后半段的旋律,听得人如临仙宫!从嘉,你能得此贤妻,真是好福气。” 李从嘉立刻起身,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拜道:“父皇谬赞了。这是儿臣与周氏在宫中旧档寻补残谱,后自己编纂的《霓裳羽衣曲》,今日正好献于父皇!” 第四百一十五章 七夕宫宴(四) 屏风后的周娥皇,将李从嘉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方才弹奏时的专注与欢喜,瞬间被一股失望冲淡——从前在她面前,李从嘉总是一副不争不抢的模样,谈及乐谱时谦逊温和,从不将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可今日在宫宴之上,却将寻谱的功劳全归于自己,连半句提及杨骏补充曲谱细节的话都没有。她指尖轻轻拢了拢衣袖,指腹摩挲着锦缎的纹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着,原来从前的温和,竟藏着这般不为人知的心思,全是伪装罢了。 她下意识抬眼,目光透过屏风的缝隙,悄悄掠过杨骏所在的方向——他正端着酒杯,眉头微蹙,似在思索着什么,想来也听到了李从嘉的话。周娥皇心头不由微微一动,既有几分愧疚,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怕他误会自己与李从嘉串通隐瞒,忙又垂眸,将眼底的神色尽数掩去,只盯着裙摆上绣着的缠枝莲纹发呆。 而龙椅上的李璟,听到《霓裳羽衣曲》五个字时,不由吃了一惊,手中的酒杯微微倾斜,酒液差点洒出来。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意外与欣喜:“《霓裳羽衣曲》?可是当年玄宗皇帝所创的宫廷绝响?自安史之乱后,这曲谱便多有散佚,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我南唐复原,真是难得!” 殿中群臣也纷纷附和,看向李从嘉的目光满是赞叹,唯有李弘冀面色依旧沉凝,看向李从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他倒不知,这个素来只知风花雪月的六弟,今日竟能有此意外之举! 殿内的赞叹声如潮般漫过,李从嘉立于阶前,脸上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他缓缓躬身,对着龙椅上的李璟朗声道:“父皇谬赞了。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玄宗皇帝所创的这《霓裳羽衣曲》,本就是盛唐气象的绝响,是上天赠予世间的雅乐瑰宝。如今能重现人间,并非儿臣与娥皇之功,实是因父皇您有这般承平之心、爱才之德,方能引此雅乐归来——这才是上天赐予我大唐的恩赐啊。” 龙椅上的李璟听得眉梢舒展,捻着胡须笑道:“你倒会说话,既懂雅乐,又知谦逊。好,好!今日这曲,确实配得上这七夕盛会。” 殿中群臣也纷纷附和,气氛比先前更显热络,唯有屏风后的周娥皇,指尖悄悄攥紧了锦帕,方才那点因琴音生出的欢喜,又淡了几分。 就在这时,钟谟忽然起身,对着李璟拱手道:“陛下,今日七夕盛会,既有好曲,又有美酒,若能再有诗词助兴,便更圆满了。臣听闻大周杨将军文才出众,乃北方文坛宗首,不如请杨将军为今日的宫宴作一首七夕词,让我大唐君臣也见识见识大周的文风?”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李弘冀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李景遂则微微皱眉——钟谟这分明是故意发难,若杨骏作不出,会失了大周颜面;若作出的词句不合时宜,又会落下话柄。 杨骏心中了然,却不慌不忙地起身,对着李璟拱手道:“陛下,钟侍郎抬爱了。诗词讲究‘情随景生’,方才听王妃的琴曲,又见殿内烛火通明、君臣同乐,杨某倒真有几句拙作,愿与诸位共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的夜色,缓缓吟道:“《鹊桥仙.七夕》 双星良夜,耕慵织懒,应被群仙相妒。娟娟月姊满眉颦,更无奈、风姨吹雨。 相逢草草,争如休见,重搅别离心绪。新欢不抵旧愁多,倒添了、新愁归去。” 杨骏的词句刚落,殿内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连片赞叹。韩熙载率先抚掌:“‘新欢不抵旧愁多,倒添了、新愁归去’!杨将军这词,没有堆砌七夕的俗套意象,反而写出了相逢的怅然,比寻常咏节之作更有嚼头,实在精妙!” 李璟也点头称是,端着酒杯笑道:“既有琴音绕梁,又有佳词助兴,今日这七夕宫宴,算是圆满了。杨使臣,朕敬你一杯,谢你为这盛会添了雅趣。” 杨骏躬身谢恩,举杯饮尽杯中酒,目光却不经意间掠过屏风——他能隐约听到屏风后传来的细微声响,想来周娥皇也在听。 殿内赞叹声未散,李从嘉已起身离席,手中捧着酒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快步走到杨骏席前:“杨将军此词,字字珠玑,与娥皇方才弹奏的《霓裳羽衣曲》相映成趣,堪称‘曲词双绝’,这杯酒,理当我为将军斟满。” 杨骏本已伸手去取案上酒壶,见他这般举动,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收回手,顺势欠了欠身,语气平和:“六皇子客气了,不过是随口吟哦的拙作,当不得这般郑重。” 李从嘉却执意上前,酒壶倾斜,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杨骏空了的注碗中,动作慢而稳,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杨骏的面容,像是在观察他的神色。 酒液入喉的瞬间,斜对面的李弘冀猛地攥紧了酒杯,指节泛白,神色骤然一紧,眼底翻涌起惊惶与懊恼——杨骏怎么真的喝了这杯酒!他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收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心中只剩一个念头:袁从范害我! 杨骏看着杯中酒液见了底,抬手放下空注碗,瓷碗与桌案轻碰发出一声脆响。他抬眼看向刚落座的李从嘉,嘴角勾着一抹淡笑:“多谢六皇子斟酒。” 李从嘉坐在席位上,闻言侧过头,浅笑着颔首回应:“杨将军客气了,今日宴饮本就是为尽地主之谊,将军尽兴便好。” 宴会并未因这短暂互动停歇,丝竹声很快再度响起,殿中烛火映得满室通明。紧接着,韩熙载率先起身,他身着绯色官袍,手持玉板,缓步走到殿中,对着李璟躬身道:“陛下,《霓裳羽衣曲》重现宫宴,既是我大唐雅事,更显国运昌隆之兆,臣恭贺陛下!” 第四百一十六章 身体不行 话音刚落,宋齐丘与冯延巳也相继起身,二人一左一右立于韩熙载身侧。宋齐丘语气沉稳:“韩大人所言极是,六皇子殿下与夫人同心复原绝响,实乃陛下教导有方,臣亦附贺!” 冯延巳则更添几分文采:“仙音绕梁,盛世之象,今夕七夕得见此景,臣为陛下贺,为大唐贺!” 三人言辞恳切,引得殿中其他臣子也纷纷起身附和,一时间贺声满殿。李璟端坐龙椅,脸上笑意更深,抬手示意众人落座:“诸位爱卿有心了,今日且尽兴,不谈国事,只赏佳节雅乐。” 李璟“不谈国事”的话音刚落,殿中丝竹声还未起,李弘冀已从席位上起身。他手中捧着一卷装裱精致的字画,锦缎轴头泛着温润光泽,步伐比往日更显沉稳,径直走到殿中阶下,躬身道:“父皇,儿臣备了一份薄礼,今日七夕盛会,愿呈给父皇一观。” 李璟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那卷字画上,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哦?弘冀今日倒有心,这是何物?” “父皇,这是孩儿与四叔合力绘制的《大唐堪舆图》。” 李弘冀话音落,便抬手示意侍从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画卷展开。随着锦轴缓缓舒展,一幅恢宏的疆域图在众人眼前铺陈开来——图上用墨笔细致勾勒出盛唐时期的疆域,东到辽东,西至安西,南抵交趾,北达阴山,山川河流、州府城池标注得清晰分明,边角还题着“开元全盛疆域”的小字。 殿中群臣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待看清图上疆域范围,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唏嘘。韩熙载望着图中西域的版图,轻轻叹了口气;宋齐丘捋着胡须,眼神复杂——谁都清楚,如今的大唐,早已不是图中那幅“万国来朝”的盛景,连长江以北的故土都难以收回。这卷《大唐堪舆图》,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往昔荣光与当下的落差。 龙椅上的李璟盯着图看了许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龙椅扶手,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盛景难再啊……你有心了。” 李弘冀垂眸躬身,眼底却悄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他献这幅图,本就不是为了怀旧,而是想借着这“全盛疆域”,悄悄提醒殿中众人,大唐如今最该做的,是图强而非偏安。 李弘冀献图的举动,果然如他所料,在殿中掀起了波澜。画卷还未完全收卷,从六合败退归来的李景达已按捺不住,猛地从座位上起身。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幅《大唐堪舆图》,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对着龙椅上的李璟躬身道:“陛下!臣弟这些日子看着这图,夜不能寐,想当年我大唐疆域万里,何等威风!如今虽暂处江南,可我大唐好儿郎,宁可提刀战死在疆场,岂能为了苟安,白白遭受与大周议和的屈辱?” 这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殿中主战派的情绪。李景达与李弘冀本来交集甚浅,没曾想,这次议和反倒让他们二人的利益紧紧绑在一起。今日七夕夜宴,本是君臣同乐的场合,却成了他们借“盛唐旧疆”发声、反对议和的绝佳机会! 一时间,殿中所有目光都齐刷刷投向杨骏。有人眼神带着敌意,有人面露审视,连原本附和着赏乐的臣子,也悄悄收了笑意,等着看这位大周使臣如何应对。 杨骏端坐在席位上,明明身处众人注视的中心,却依旧腰背挺直,指尖轻轻搭在注碗边缘,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丝毫慌乱。 而带着杨骏参加夜宴的李景遂,坐在席位上,听着李景达声嘶力竭的主战言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后背猛地窜上来,瞬间浸透了衣袍。他攥着锦帕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他怎么也没想到,四弟李景达竟与李弘冀暗中勾结,结成政治盟友! 此前他力邀杨骏入宫赴宴,本是想借七夕盛会缓和两国关系,为议和铺路,也趁机巩固自己的地位。可如今李景达与李弘冀一唱一和,明着反对议和,实则是在拆他的台,甚至想将他推到“主和误国”的对立面。这份突如其来的背叛,让他心头又惊又乱,额角悄悄渗出了冷汗。 而龙椅上的李璟,将殿中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他沉默着捻了捻胡须,目光缓缓转向皇太弟李景遂,眼神深邃难辨。那目光没有怒意,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 李景遂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指尖的锦帕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掌心发潮,脑中嗡嗡作响:议和的铺垫被打乱,四弟的背叛藏不住,皇兄的怀疑摆上台面,所有压力瞬间涌来,竟让他急火攻心,胸口一阵发闷。 他想挣扎着起身辩解,可刚撑着桌沿抬起半边身子,眼前突然天旋地转,殿中烛火的光影瞬间重叠、变暗,下一秒,眼睛一黑,整个人便直直向后倒去。 “皇叔!” 坐在杨骏身旁的李从嘉最先反应过来,几乎是在李景遂身体倾斜的瞬间,他便猛地起身,快步上前稳稳托住对方的胳膊,将人半扶半抱在怀中。他低头看着李景遂苍白如纸的脸,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皇叔,你怎么了?快醒醒!” 这突如其来的晕倒,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从杨骏身上移开,纷纷投向倒在李从嘉怀中的李景遂,龙椅上的李璟也没了往日的沉稳,他猛地前倾身体,语气里满是慌乱:“快!从嘉,你先带你皇叔下去歇息,传太医,立刻传太医!” “是,父皇!” 李从嘉应声,小心翼翼地扶着李景遂的腰,又示意身旁的侍从上前搭手,两人一左一右架着李景遂,脚步匆匆地往殿外走去…… 整个殿内,只剩杨骏这一位外臣,孤零零地立在南唐君臣之间。他能清晰感受到,这些人眼中的“敌意”! 第四百一十七章 六国论 现在杨骏内心之中最大的疑惑就是,南唐人身体这么不好吗?他第一次进宫,李德明晕倒;他第二次进宫时,李景遂晕倒;他都不敢想,第三次进宫,晕倒的是谁了?这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悄悄压下,眼下显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先前李景达发难、李弘冀附和时,他便已看透:南唐主战派气焰正盛,今日这场宫宴,早已没了议和的半分可能。既然话不投机,再留在这满是敌意的殿中,不过是徒增尴尬,倒不如索性“放飞自我”,及时脱身。 杨骏定了定神,不再理会周遭或探究或敌意的目光,径直起身,对着龙椅上的李璟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陛下,今日宫宴突发变故,想来也难再尽兴。大周使臣杨骏,便不叨扰了,这就回驿馆等候消息。” 他话音落,殿中瞬间又静了几分——谁也没料到,在这般被动的局面下,这位大周使臣竟还能如此镇定,甚至主动提出离场,丝毫没有外臣在他国宫廷的局促与妥协。 李璟看着杨骏坦荡的神色,指尖还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摩挲,刚要开口应允他的请求,身侧的李弘冀却猛地站了出来,声音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父皇,不可!” 他上前一步,目光死死盯着杨骏,语气里满是对周朝的敌意:“如今我大唐尚有数十万将士驻守边境,淮河防线固若金汤,怎会无一战之力?江北本是我大唐故土,岂能白白拱手送人?孩儿以为,周使不必再去驿馆耽搁,直接回江北复命才是最好之策——也好让郭荣知道,我大唐绝非任人拿捏之辈!” 这番话既堵了李璟的口,又明着要将杨骏“赶”回大周,满是挑衅之意。殿中群臣大气不敢出,都等着看杨骏如何应对。 谁知杨骏听完,竟仰头哈哈一笑,那笑声爽朗,全然没有被冒犯的怒意,反倒带着几分嘲弄。他收住笑,目光扫过李弘冀,语气带着几分轻蔑:“尔等这般只知逞口舌之快的宵小之徒,可曾听闻‘夜郎自大’的故事?” 他顿了顿,不等李弘冀反驳,继续道:“当年夜郎国主不知天高地厚,问汉使‘汉孰与我大’,沦为千古笑谈。如今大皇子张口便说‘尚有一战之力’,若真要开战,南唐能否守住江南故土,尚是未知之数,何谈收复江北?” 这番话掷地有声,瞬间让殿中安静下来。李弘冀被噎得脸色涨红,刚要争辩,却被李璟一个眼神制止——杨骏的话虽刺耳,却戳中了大唐如今的软肋,再争执下去,只会更显狼狈。 杨骏心里清楚自己出使南唐的目的已达:已经拖延了时日,再纠缠下去反倒多余。他想着早些脱身返回江北,便不再与李弘冀计较,转而将目光投向龙椅上的李璟,神色从容。 “陛下。” 杨骏微微躬身,语气比先前多了几分平和:“今日蒙陛下设宴款待,杨骏感念在心。如今虽偶有波折,但大周仍愿以和为贵。杨骏这里偶得一词,愿以此作为周唐友好的见证,献于陛下。” 这话一出,李璟神色微变,他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缓缓开口,语气里添了几分期待:“早有听闻周使诗词功底冠绝江北,今日能得你亲献词作,实乃我南唐一大幸事!还请杨使臣念来听听。” 殿中众人也纷纷侧目,连带着对杨骏的敌意都淡了几分——无论立场如何,能得见一场文人雅事,对这群浸淫文风的南唐臣子而言,总归是件难得的事。 杨骏迎着众人的目光,清了清嗓子,缓缓念出了早已在心中斟酌好的词句。 “《六国论》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 …… 杨骏将《六国论》的整篇缓缓念出,字句铿锵瞬间让喧闹的殿内陷入死寂。舞姬的舞步悄然停驻,丝竹声也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震惊,有疑惑,亦有警惕。 李璟握着龙椅扶手的手骤然收紧,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木纹,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杨使臣……你这首词,莫非是在暗讽我大唐?” 杨骏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语气却添了几分郑重:“陛下误会了。杨某并非暗讽,而是想借六国旧事,与陛下论一论‘存亡之道’。六国破灭,看似因‘赂秦’,实则是因各国心怀异心,不能同心抗敌,才给了强秦可乘之机。如今天下局势,与当年六国之时颇有相似——若南唐一味固守‘江南一隅’,不愿与大周达成和解,他日若有其他势力崛起,南唐孤立无援,后果不堪设想。”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中群臣,语气添了几分恳切:“杨某今日献此词,并非要南唐‘赂’大周,而是希望两国能以‘和’为贵,停止战乱。大周愿以诚意相待,只要南唐尽献江北之地,百姓便可免受战乱之苦——这才是真正的‘存亡之道’,而非逞一时口舌之快,妄谈‘一战之力’。”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宰臣宋齐丘却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反驳:“杨将军此言差矣!大唐并非六国,北周也非强秦。我大唐有长江天险,有数十万将士,岂能因一篇旧论便屈膝归降?” 杨骏毫不退让道:“宋大人此言,正是‘夜郎自大’的写照。长江天险并非不可破,数十万将士若没有粮草补给、民心支持,也不过是乌合之众。杨某在涡口、滁州所见,南唐百姓早已厌倦战乱,渴望太平——若朝廷执意开战,便是违背民心,届时不用大周出兵,南唐内部也会生乱。” 李弘冀听得怒火中烧道:“哼,巧言令色,我大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怕是你北周想拿下我大唐,也没有那么大的胃口吧!” 第四百一十八章 报应不爽(上) 杨骏刚要开口回应,李璟却先一步抬了抬手,神色复杂地打断了他——方才杨骏“夜郎自大”的诘问犹在耳畔,李弘冀的强硬仍摆在眼前,他深知江北十四州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非一句“友好”便能定夺。 李璟的声音比先前沉了几分,带着帝王的审慎:“杨使臣,朕明白你的心意,只是江北十四州乃我南唐根基,关乎国运兴衰,并非朕一人能独断,还需与众臣细细商议。今日宫宴已至尾声,你且回驿馆等候消息,朕定会尽快给你答复。” 这已是李璟眼下能给出的最优结果,杨骏心中了然,不再多言,躬身行礼时语气平和:“多谢陛下体谅。杨某在驿馆静候佳音,只盼陛下能以江南百姓为重,早日促成两国和解,免却战火纷扰。” 说罢,他转身便走,深青色官袍的衣摆在转身时划出利落的弧度,步伐从容不迫,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仿佛殿内的争执与压力都被他抛在了身后。 刚走出崇英殿的朱漆大门,迎面便撞见匆匆赶来的李从嘉。杨骏脚步微顿,不由开口问道:“六皇子,方才皇太弟晕倒离场,如今他怎么样了?” 李从嘉脸上还带着几分奔波后的浅红,闻言先拱手作了个歉意的姿态,才轻声回道:“劳杨将军挂心,适才半路皇姐与驸马赶去照看,我便先回来复命。” 他话锋一转,目光带着几分探究道:“倒是杨将军,怎么此刻匆匆离去?宫宴这就散了?” 杨骏闻言浅笑一声,语气里藏着几分通透:“我的事情已经办完,留在此处反倒多余,自然是早些离去,省得扰了陛下与诸位的雅兴。” 说罢,他微微颔首作别,转身朝着宫门外走去,只留下李从嘉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 宫苑夜色渐浓,廊下宫灯散着暖黄的光,映着青石路上的斑驳树影。杨骏跟在侍者身后,刚走过一座覆着青瓦的四角亭台,便见前方月洞门旁立着一道身影——周娥皇身着月白色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花纹,夜风拂动她鬓边的珠钗,静静站在灯影里,倒比殿中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清雅。 侍者见状,忙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见过王妃。” 周娥皇浅笑着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刘长史不必多礼。方才我已向陛下请命,此前与周使谈及《霓裳羽衣曲》时,尚有几处曲谱细节未能问清,想着他这便要离宫,恐日后难寻机会,便在此等候,想再向周使请教一二。” 那被称作“刘长史”的侍者瞬间明白过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忙笑着拱手:“原来如此,是小的思虑不周了。王妃放心,前面直走左拐便是宫门,路径好认。既然王妃有正事要与周使商议,小的便先行告退,不打扰二位了。” 说罢,他又对着杨骏略一躬身,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快步退去,只留下杨骏与周娥皇二人站在亭台旁的灯影里。杨骏看着眼前神色坦然的周娥皇,心中清楚,所谓“问曲谱”,大抵只是她留人的由头罢了。 夜风带着湖面的凉意拂过,杨骏突然间的觉着体内突然窜起一股燥热感。他刚要开口询问周娥皇留他有何要事,只觉一股热流从心口直冲头顶,眼前的景物竟微微晃了晃——原本清雅立在灯影里的周娥皇,此刻在他眼中仿佛蒙了层柔光,鬓边珠钗流转的光泽、裙摆兰纹的细腻,都变得格外清晰,宛若从画中走出的天仙,让他心头莫名一动。 他猛地回神,暗自咬牙——不对劲!方才在殿中饮酒时只觉甘醇,并无异样,怎么离宫后突然如此?这燥热来得蹊跷,连神志都开始有些恍惚。 周娥皇也很快察觉他的异样,见他脸色泛红,眼神带着几分不受控的迷离,原本平和的神色瞬间绷紧。她快步上前,语气里满是急切:“杨将军,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别过来!” 杨骏突然低喝一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强撑着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他扶着身旁的亭柱,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竭力维持着清明:“酒……酒有问题!方才殿中饮的酒,定是被人动了手脚!你快……快去请太医过来,晚了恐怕……” 杨骏的话音还黏在舌尖,体内的燥热已如烈火般燎原——太阳穴突突直跳,视线里的亭台宫灯渐渐拧成一片模糊的光晕,连扶着亭柱的手都开始微微发颤。周娥皇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强撑着不肯倒下的模样,心头猛地一紧:此刻去请太医,一来一回耗时太久,若杨骏在半途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再犹豫,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杨骏的胳膊,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却异常坚定:“太医赶来还需时辰,这里不宜久留,我先扶你去旁边的偏殿歇息,再让人去请太医!” 不等杨骏反驳,她已半扶半架着他,往不远处一间挂着“静思殿”匾额的偏殿走去。杨骏靠在她肩头,只觉鼻尖萦绕着她衣上淡淡的兰花香,与体内的燥热形成诡异的反差,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反复拉扯…… 与此同时,崇英殿内! 丝竹声依旧悠扬,舞姬的裙摆随着乐曲翻飞,满殿酒香与脂粉气交织。李从嘉坐在席位上,却只觉一股燥热从脚底缓缓升起,比寻常醉酒的暖意更烈,烧得他指尖发麻。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凉意平复躁动,可目光扫过殿中喧闹的人群,又下意识落在周娥皇空着的座位上…… 李从嘉深吸一口气,他仰头又灌下一杯酒,辛辣的酒液入喉,却没压住那股异样的热意,反倒让视线越发朦胧。直到一曲舞毕,殿中响起掌声,他突然攥紧拳头,猛地起身,不顾身旁侍从的阻拦,径直朝着殿中冲去,体内这份不受控的冲动,早已压过了平日的温和与克制…… 第四百一十九章 报应不爽(下) 崇英殿内的丝竹声刚落,舞女们正屈膝谢礼,一道身影突然从殿外冲了进来——李从嘉双目赤红,发丝凌乱,全然没了往日的温和,径直朝着离他最近的舞女扑去。那舞女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狠狠压倒在地,锦缎裙摆被揉得皱起。 “殿下!” 周围侍从惊呼出声,可已来不及阻拦——李从嘉的手指死死攥着舞女的衣领,猛地向外一扯,裂帛声刺耳响起,雪白的肩颈瞬间暴露在众人眼前。 “啊——!” 舞女的惊呼声尖锐地划破殿内的寂静,这才让呆立的群臣与宫人回过神来,纷纷面露惊愕,有人下意识别过脸,有人则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李弘冀。他猛地起身,对着身旁心腹袁从范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六殿下拉开!” 袁从范这才反应过来,他立即应声上前,费了好大劲才扣住李从嘉的胳膊,将人从舞女身上拽开。李从嘉仍在挣扎,口中含糊地嘶吼着,眼神里满是不受控的狂乱。 恰在此时,先前送杨骏离宫的李长史匆匆折返,刚踏入殿门便被眼前的乱象惊得驻足。李弘冀见状,目光瞬间锁定他,快步上前,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怒意:“李长史!今晚你一直跟着六殿下他们,负责照看他的酒食,如今他变成这副模样,你是何居心?” 李长史一脸懵逼,忙摆着手辩解:“殿下明察!小的只是按吩咐送周使离宫,并未敢对六殿下有半分怠慢,更不知为何会……” “不知?” 李弘冀冷笑一声,不等他说完,突然抬手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锋利的剑刃径直刺入李长史的腹部。李长史瞳孔骤缩,口中溢出鲜血,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弘冀,话到嘴边却张不开口,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鲜血顺着剑刃滴落,染红了殿内的石板上,瞬间让原本混乱的场面陷入死寂。 李弘冀抽回佩剑,用布帛擦了擦剑上的血迹,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语气冰冷:“照料不利,致使皇子失仪,此等失职之徒,留着何用?” 崇英殿内的血腥气还未散去,李璟终于从方才的混乱中回过神来——看着被按住仍在挣扎的李从嘉、倒在血泊中的李长史,还有满殿噤若寒蝉的臣子,他脸色铁青,猛地抬手厉声道:“来人!传太医!先把六皇子带去偏殿诊治,再看看李长史还有没有气!今夜之事绝非偶然,给朕彻查,务必揪出他的同党!” 侍卫与宫人慌忙应声,殿内瞬间忙乱起来,有人抬着担架去扶李从嘉,有人蹲下身查看李长史的伤势。可就在此时,一名宦官急匆匆从殿外跑进来,神色慌张地绕过人群,凑到李璟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不过短短数语,李璟的脸色骤然从铁青变得惨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他猛地攥紧龙椅扶手,身体晃了晃,竟险些从宝座上栽倒。 “父皇!” “皇兄!” 李弘冀与李景达反应最快,当即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陛下,您注意身体!” 李璟靠在两人身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住心神,只是声音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都……都散了吧。” 他挥了挥手,打断了殿内的忙乱,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李弘冀与李景达身上,语气凝重道:“弘冀、景达,你们随朕过来,有要事商议!” 说罢,他不再看殿中众人的反应,在两人的搀扶下,踉跄着向殿外走去。留下满殿臣子面面相觑,宋齐丘则是立即招呼着众臣退去…… 李璟被李弘冀与李景达一左一右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走进栖霞阁。刚绕过回廊,一阵怪异的声响便钻入耳中——男子粗重的低吼声混着女子带着哭腔的求救声,从阁内主殿隐隐传来,声音虽被殿门阻隔,却依旧清晰得让三人脸色骤然一红,随即转为难堪的凝重。 李璟扶着廊柱稳住身形,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彻底没了血色,眼底翻涌着怒火与震惊,声音像碎了冰般阴冷:“打开殿门!” 李弘冀与李景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这栖霞阁本是宫苑中僻静之所,此刻传出这般声响,绝非好事。二人不敢迟疑,上前一步,双手抵住沉重的朱漆殿门,缓缓向两侧推开。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刚落,殿内景象便毫无遮拦地撞入三人眼帘——只见本该卧病歇息的皇太弟李景遂,此刻竟身无寸缕,浑身是汗地趴在一人身上;而被他压在身下的,赫然是他的亲侄女、李璟的掌上明珠太宁公主!太宁公主衣衫被撕得粉碎,发丝凌乱地贴在满是泪痕的脸上,双手徒劳地推着李景遂的胸膛,见殿门打开、外人闯入,当即崩溃地哭喊:“皇兄!皇叔!救我!” “轰——” 这一幕如同惊雷,炸得李弘冀与李景达僵在原地,两人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皇太弟与公主乱伦,这是足以颠覆皇室颜面、撼动国本的丑闻! 李璟的目光死死钉在殿内不堪的景象上,只觉一股滚烫的血气从丹田直冲头顶,胸口像被巨石碾过,剧烈起伏着。先前听闻急讯时紧绷的神经,在看见李景遂与太宁公主的瞬间,彻底崩断成碎末。他抬起手,颤抖的指尖指着殿中赤裸的李景遂,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一位是他的亲弟弟,一位是他捧在手心长大的亲生女儿,如今却在他的宫苑里,做出这等违背伦常、玷污皇室血脉的丑事! “报……报应啊!” 良久,李璟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嘶吼,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当年杨吴永宁宫私通淫乱何等荒唐之事!没想到终是报应到我李家头上了……” 他话未说完,胸口猛地一阵剧痛,喉头涌上腥甜,“噗”的一声,一口鲜红的血雾径直喷了出来…… 而殿内的李景遂,似乎终于从混沌中回过神来,感受到殿外传来的陌生气息,又听见李璟的嘶吼,竟缓缓动了动身体…… 第四百二十章 李从嘉的选择 七月初十! 唐宫夜宴后的第三天,驿馆之内,李从嘉坐在靠窗的木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落在杨骏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还有几分难以察觉的试探,让两人间的沉默愈发沉重。 杨骏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却只装作未见,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打破了这份寂静,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六殿下今日专程前来,想必不是为了闲谈。如今南唐局势已明,议和之事虽暂未定论,但我留在江南已无必要,明日便准备启程返回江北。” 李从嘉抬眼看向杨骏,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又迅速收敛,只留下一丝固执。他先是扫了一眼屋内,仿佛在确认没有外人,而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杨将军要走,我拦不住,也不必拦。只是有件事,我想问清楚——七夕那晚,你与娥皇在宫苑亭台相遇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骏微微一怔,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六殿下,有些事,或许不知道对你更好。” “我要知道!” 李从嘉的语气陡然加重,向前迈了一步,怒不可遏着道:“七夕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她回来后便对我避而不见?” 杨骏听到李从嘉的追问,指尖在膝上轻轻一顿,显然不愿直面“周娥皇”的话题。他沉默片刻,目光转向窗外驿馆的青瓦,突然话锋一转,顾左右而言他:“六殿下既提起那晚,我倒想起一事——那日宫宴偏殿,就我们三人喝的是同一壶酒,皇太弟殿下……他如今怎么样了?” 李从嘉闻言微微一怔,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抬眼看向杨骏,眼底闪过一丝痛楚,旋即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杨将军,你何苦在我们李家的伤口上撒盐?那晚之事,早已成了宫中人不敢提及的忌讳,又何必再问?” 杨骏见他如此,当即做出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垂下眼帘,不再言语,仿佛真的因失言而局促。可这沉默反倒卸下了李从嘉心中的防备——连日来皇室的惨状压得他喘不过气,身边竟无一人可倾诉,此刻面对杨骏这“外人”,倒生出几分一吐为快的冲动。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压不住喉间的哽咽,缓缓开口道:“太宁公主醒来后,知道自己受了辱,当天便趁着宫人不注意,跳进了御花园的荷花池,捞上来时早已没了气息……驸马得知消息,又想起自己当晚被皇太弟打晕、没能护住公主,也在府中自缢了。” 说到这里,李从嘉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无尽的悲凉:“至于皇太弟,自那晚被父皇撞见后,便一直闭门不出,连太医都不见。府里的人说,他日日在屋内酗酒,时而哭时而笑,怕是……早已疯魔了。” 驿馆内的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让这份悲戚更添了几分沉重。杨骏听着,指尖微微蜷缩——他虽早知那晚酒有问题,却未料到竟酿成如此惨剧…… 杨骏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七夕夜宴的画面——周娥皇出场时的惊艳、他看向太宁公主时李弘冀眼中的疑然……偏他猛地抬头,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六殿下,依我看,那晚酒中的手脚,大概率是大殿下李弘冀做的!” 李从嘉闻言,缓缓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更多的是无奈:“你说得对。那晚李长史送你离宫后,刚回殿就被大哥以‘照料失职’为由一剑刺死,当时只觉得大哥行事急躁,如今想来,却是疑点重重——怕是他早就收买了李长史,怕对方暴露才急于杀人灭口。”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却没喝,目光落在杯底的残叶上,声音沉了几分:“可就算知道又如何?皇家丑闻,谁愿意这个时候横插一手呢?怕是这桩事,终究只能像尘埃一样,被压在宫墙之下,再无人提及了。” 杨骏听着李从嘉满是悲凉的话音,看着他眼底那层化不开的灰雾,心中暗自思忖:李弘冀借一壶药酒搅乱宫宴,既毁了李景遂,又打压了李从嘉,这一手借刀杀人、铲除异己的手段,着实狠辣。而李从嘉这般优柔寡断,哎…… 想到这里,他脑海中忽然闪过周娥皇的模样——自己终究是受了她一份“照料”之情,如今帮李从嘉一把,也算是替她还了这份人情。杨骏定了定神,语气缓了几分,刻意带了些引导的意味:“六殿下也不必过于灰心。你父皇此次吐血,多是急火攻心所致,等他身体稍缓,以帝王对皇室颜面的看重,绝不会放任那晚的乱局不了了之,定会彻查到底。”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李从嘉脸上,加重语气:“我记得七夕那晚,李弘冀行事时,身旁始终跟着一个心腹,寸步不离。要查此事,那人或许是个关键突破口——你可还记得,那天晚上李弘冀身旁之人是谁?” “你是说大哥身旁的袁从范?” 杨骏话音刚落,李从嘉便猛地抬头,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先前的颓丧散去不少。他攥紧手指,语气带着几分确认:“没错!那晚大哥让他拉我……他是大哥最信任的侍从,几乎形影不离。若真有内情,他定然知晓!” 杨骏想了下后还是提醒道:“六殿下,我记得有一句话: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袁从范虽为突破口,但你切记,不可亲自出面与李弘冀对峙。这件事,皇太弟与大殿下最后都只能落得个两败俱伤……” 杨骏话说道一半就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本来与世无争的六殿下李从嘉,此刻间却莫名的心头一震: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难道能从着渔翁得利? 第四百二十一章 返回江北 次日清晨! 大周官船的甲板上,江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几分萧瑟。杨骏站在舱门口,侧身看向屋内,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犹豫:“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北地不比江南温润,且你身份特殊,一旦随我前往北地,日后若想再回南唐,怕是难如登天。若到时候后悔,可就……” “不必再劝了。” 屋内人打断他的话,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意已决,杨将军。等下殿下过来送行,希望你能帮我瞒住此行,莫让他知晓我的去向。” 杨骏闻言,终究只是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言,缓缓转身走出舱外。码头上人影稀疏,只有韩熙载与冯延巳两位大臣立在那里,身后跟着几名侍从,显然是特意来送他。见杨骏出来,韩熙载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几分愧疚,语气带着歉意:“杨将军,此次议和之事……终究未能如你所愿,实在是……哎!” 杨骏当即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自责,语气豁达:“冯大人客气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议和本就关乎两国国运,非你我一人之力能左右,不必为此介怀。” 一旁的冯延巳也点了点头,接过话茬,语气里满是惋惜:“韩大人说的是。本想着等宫宴风波平息后,能邀杨将军到府中一坐,好生求教诗词之道——毕竟‘文坛词首’的名声,我等早有耳闻。却没想到你来得匆匆,走得也匆匆,倒是错过了一场雅事。” 杨骏目光扫过两人,带着几分真诚道:“日后若有机会,韩大人与冯大人若能来北地,我定会备好薄酒,与二位煮酒论诗,补上今日的遗憾。” 江风卷着水汽掠过码头,大周官船的锚链已开始“哗啦”晃动,楚昭辅在船头高声催促启程。冯延巳与韩熙载对着杨骏深深一拜,刚要转身离去,远处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从嘉一身素色长衫,发丝被风吹得微乱,神色匆匆地朝着码头奔来,身后还跟着两名气喘吁吁的侍从。 杨骏看见他,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回头望了眼船舱方向——周娥皇还在里面等着,此刻李从嘉突然赶来,他竟不知该如何面对。愧疚与尴尬在心头交织,让他一时语塞,只能站在船边,看着李从嘉一步步走近。 “杨将军!” 李从嘉跑到船下,气息微喘,却没看杨骏,目光直直落在船舱门口,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异常坚定:“我知道她在船上。我不拦她,只求能念一首诗给她听——如果她听后还意已决,那我绝不多言,从此不再打扰。” 一旁的冯延巳见状,连忙拉了拉韩熙载的衣袖,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都识趣地低下头,脚步匆匆地离开码头,将这片空间留给了船上船下的三人。 码头上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江风与水波的声音。李从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望着船舱的方向,缓缓开口吟诵,声音清亮又带着难掩的怅惘: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 一壶酒,一竿身, 世上如侬有几人?” 诗句在江面上轻轻回荡,每一个字都浸着他的不舍——他念的是昔日与周娥皇共赏春景时的闲逸,念的是“世上知己难寻”的怅然,更念的是想留住这份情谊的最后期盼。杨骏站在船边,听着这深情的诗句,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船舱内的周娥皇,此刻是何心境。 过了有片刻后,官船的船舱依旧静得像浸在江水里,没有半分动静——周娥皇终究是选择了沉默,用不言回应这份深情。江风卷着水汽吹在杨骏脸上,带着几分凉意,他望着面前李从嘉的身影,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杨骏最终还是缓缓开口,声音透过江风传到李从嘉耳中,带着几分郑重:“六殿下,昨日在驿馆我说的话,你且记在心上!杨某……就此告辞了!” 话音落,杨骏不再停留,转身便登上官船。刚走到甲板中央,一身玄色劲装的楚昭辅已快步迎了上来。杨骏对着他微微颔首,语气果决:“开船吧,别再耽搁了。” “是!” 楚昭辅应声转身,对着船头的船夫高声喊道:“起锚,开船!” 锚链再次“哗啦”作响,官船缓缓调转方向,朝着江北的方向驶去。李从嘉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抹越来越小的船影,原本波澜无惊的神色,此刻渐渐被几分执拗取代——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袖,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权利……” 他低声呢喃,声音被江风卷得有些破碎,却字字清晰:“如果此刻我是大唐的皇帝,我便能护住想护的人,便能不让她这般远走……我要改变这一切,我一定要拿到权利!” 江面上的官船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最终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李从嘉依旧站在原地,江风吹乱了他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眼底那份因离别而生的、对权力的迫切渴望…… 与此同时。 官船的内舱里,杨骏正缓步走向窗边:周娥皇临窗而立,望着窗外倒退的岸景,原本红润的脸颊添了几分清瘦,眉宇间却不见离别的愁绪,反倒透着一丝释然。杨骏看着她的模样,不由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方才六殿下在码头念诗,你在舱内听得一清二楚,却连面都不肯露。说开了也就好了,何必这样跟自己较劲?” 周娥皇闻言,转过头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却字字清醒:“杨将军倒是会说风凉话,你且想想,我这样的残花败柳之身入宫,你觉得会是件好事,男人都一个样,他现在未得手,日后得手后还能容得下我?” 杨骏听着她的话,他不再多言,只是走到她身旁,望着渐渐模糊的江南岸景,轻声道:“既已决定,那便往前看。江北虽冷,却也有不一样的天地。” …… 第四百二十二章 收复韩令坤(上) 官船顺着江面一路向北,不过半日航程,扬州城的轮廓便清晰地出现在视野里,码头的青石岸、往来的商船,还有岸边立着的熟悉身影…… 船身稳稳靠岸,跳板刚搭好,杨骏便与楚昭辅并肩走了下来。刚踏上码头的青石地,一道洪亮的声音便迎面传来:“杨将军,欢迎回来!” 杨骏抬眼望去,只见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身着银甲,正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身后还跟着几名全副武装的亲兵。与出使南唐前一样,韩令坤依旧亲自在码头相迎,这份重视与熟稔,让杨骏心中多了几分暖意。 “韩将军,劳你亲自在此等候,倒是让杨某过意不去了。” 杨骏快步上前,与韩令坤拱手相握,语气里带着返程后的轻松道:“此次江南之行虽多有波折,好在也算不辱使命,总算能给陛下一个交代。” 韩令坤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十足,眼中满是认可:“早听闻江南局势复杂,杨将军能平安归来,就是大功一件!陛下在京中也一直盼着你的消息,走,我已备好了接风酒,咱们边喝边说!” 杨骏听韩令坤说备了接风酒,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楚昭辅。楚昭辅立马会意,上前一步对着两人拱手道:“将军与韩大人久别重逢,定有要事相谈,属下先去安置随行人员,晚些再来回话。” 说罢便转身退下,心中却忍不住暗叹——六皇子李从嘉的王妃周娥皇心甘情愿随着杨将军来江北,杨将军的魅力,着实厉害! 韩令坤的临时住所布置得简洁利落,褪去银甲后,他换上一身常服,多了几分随和。杨骏刚在案前坐下,韩令坤便端起茶壶为他斟了杯茶,随即顺势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急切:“杨将军,上次你出使南唐前,咱们在此匆匆一别,我本有件事想向你请教,可惜当时你行程太紧,没来得及细谈。” “韩将军客气了,此番我再来扬州,也有一件事与你相商!” 杨骏刚开口说有要事相商,韩令坤便先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他当即放下手中的茶杯,身子坐直了些,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应道:“哦?杨将军也有事相商?那今日这相聚,倒真是赶巧了!” 话音落,韩令坤话锋一转,脸上的轻松散去几分,多了些纠结:“不瞒你说,我找你正想讨个主意。南楚亡了之后,马家宗室先是被带到金陵,后来又辗转送到扬州安置。其中马希崇还被封了个永泰节度使的虚职,如今这一大家子就住在扬州城内,我这儿正犯愁呢,你看这事该怎么处理?” 杨骏听完,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这还不简单?直接把马家一行人送往东京开封府便是。” 他看着韩令坤微怔的模样,又补充道,“你把他们留在扬州,既不是长久之计,还容易让陛下疑心你有‘养虎’的心思。送回开封,交予朝廷处置,一来能撇清你的干系,二来朝廷也能借此事震慑其他降臣,一举两得。” 韩令坤被杨骏一语点醒,兴奋地拍了下大腿,先前纠结的神色瞬间烟消云散:“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把马家留在扬州就是个甩不掉的累赘,送回开封交予朝廷处置,才是最省心的正理!还是杨将军看得透彻,一句话就解了我的难题!” 他话音刚落,语气却突然顿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也变得复杂,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犹豫:“只不过……” 杨骏将他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杯子,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一语中的道:“韩将军想必是因为陆孟俊的事情,在忧心忡忡吧?” “啪!” 韩令坤猛地一拍桌面,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彻底的放松,他长舒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就知道,这点心思根本藏不住!还是你杨将军懂我,哎……” 韩令坤话音刚落,便抬手对着内室方向拍了拍手。随着轻响,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那姑娘看着不过十六七岁,衣着素雅却难掩清丽,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愁绪。 杨骏见状微微一怔,端着茶杯的动作顿在半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韩令坤此举的用意。 韩令坤看着他错愕的神色,无奈地苦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郑重:“杨将军,我虚长你几岁,今日便托大称你一声‘贤弟’。这姑娘……哎,你给杨贤弟讲讲你的事来!” 那姑娘听到韩令坤的话,身子微微一颤,随即快步走到杨骏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却字字清晰:“杨将军,民女是前舒州刺史杨昭恽的女儿杨玉翠。当年陆孟俊为讨好马希崇,在废掉马希萼、改立他为南楚君主时,以‘通敌’为由闯进我家,不仅杀了我父母、兄长全家,还劫走了府中所有财物!” 她说到此处,泪水夺眶而出,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若不是我当时被奶娘藏在柴房,侥幸逃过一劫,也活不到今日。后来我流落街头,幸得韩将军收留,也是韩将军念及我家冤屈,暗中查清真相,帮我全家报了血仇!” 杨骏扶起泣不成声的杨玉翠,目光却悄悄扫过韩令坤——见对方眼神躲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角,他心中猛地一沉,瞬间有了推断:韩令坤定是为了替杨玉翠报仇,早已瞒着朝廷杀掉了陆孟俊。而他迟迟不肯将马希崇送往开封,怕就是怕此事败露,被人抓住“擅杀降将”的把柄。 杨阿翠还在低声啜泣,韩令坤的脸色则愈发不自在,刚要开口解释,却被杨骏先一步打断。 “韩将军!” 杨骏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来扬州之前,曾在京中面见官家。官家特意嘱咐,如今江淮初定,南楚降臣人心未稳,一切行事都要以‘稳定’为先——稳定压倒一切,这是当前最要紧的事。” 第四百二十三章 收复韩令坤(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韩令坤身上,浅然一笑道:“至于陆孟俊,据我所知,他本就参与了此前扬州城外的攻城之战,战场上刀剑无眼,不幸死于乱军之中,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此事与你韩将军有什么关系?又与马希崇安置有什么牵扯?”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瞬间让韩令坤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他猛地抬头看向杨骏,眼中满是感激——杨骏不仅看穿了他的心思,还主动为陆孟俊的死“定了调”,将“私杀”包装成“战死”,既撇清了他的干系,又符合官家“求稳定”的需求。 “杨贤弟这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了!” 韩令坤长舒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意道:“还是你想得周全,有你这句话,我这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一旁的杨玉翠也停下了哭泣,似懂非懂地看着两人——她不懂什么权谋大局,却知道韩将军的麻烦,似乎被眼前这位杨将军化解了。 韩令坤此刻间,那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脸上露出爽朗的笑意,对着刚要起身的杨玉翠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温和:“让杨贤弟看了笑话,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去后厨做两道你拿手的菜来,今日我要跟杨贤弟好好喝两杯!” “哎哎,是,官人!” 杨玉翠脸颊微红,连忙应声,对着两人福了一礼后,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先前的悲戚早已被这日常的暖意冲淡。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韩令坤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却没咽下,只是望着杯中的茶叶,语气带着几分感慨,缓缓开口:“杨贤弟,不瞒你说,我发妻李氏跟我过了十几年,前后怀了几个孩子,可都没保住,一个个早夭了。她身子也因此垮了,常年卧病在床。”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神里多了几分常人难见的柔软与遗憾:“如今就玉翠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大夫说脉象稳,或许能留住。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若是连个子嗣都留不下,将来九泉之下,我都没脸见祖宗。” 韩令坤抬起头,看着杨骏,语气带着几分坦诚的无奈:“陆孟俊杀了她全家,我若不替她报仇,既对不住她的信任,也怕她郁结于心伤了胎气。只是这事闹大了,终究是我一时冲动,多亏贤弟你今日帮我圆了过去。” 杨骏听着这番话,心中对韩令坤的认知又深了一层——原来这位杀伐果断的武将,也有着普通人的软肋与牵挂。他放下茶杯,语气真诚:“韩将军也是性情中人,换做是我,怕是也会如此。如今事已过去,你也不必再为此纠结,安心等着抱孩子便是。” 韩令坤闻言,脸上重新绽开笑,拍了拍杨骏的肩膀:“还是贤弟会说话!来,咱们先不说这些了,等会儿菜上来,咱们不醉不归!” 杨骏看着韩令坤,忽然话锋一转,将“韩将军”的称呼换成了更显亲近的“韩兄”道:“对了,韩兄,我此番去江南,议和之事没谈出实质结果,算是一无所获。临行前我还听闻,官家对于没能拿下江北十四州之地,一直如鲠在噎,心里头不痛快。接下来这段时间,扬州作为江淮门户,你可得多上点心,务必小心应对。” 这话里的提醒再明显不过——官家心中有气,若扬州这边再出半点差池,韩令坤怕是要先承受雷霆之怒。 韩令坤却半点没露怯,他大手一挥,爽朗地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武将的底气与自信:“哈哈,杨贤弟放心!我韩令坤守在扬州一日,就绝不让南唐人马讨到半分便宜!他们若敢过江来犯,我定让他们有来无回,连扬州的城门都摸不到!” 杨骏见他胸有成竹,也放下心来,笑着端起茶杯:“有韩兄这话,我就放心了。有你守着扬州这道门户,江淮的安稳便多了一层保障。” 两人默契的相视一笑,屋内紧绷的气氛还未完全散去,门外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杨玉翠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进来,盘中放着一盆热腾腾的菜,蒸腾的热气裹着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那是一盆扬州特色的“拆烩鱼头”,雪白的鱼肉浸在奶白的汤汁里,点缀着翠绿的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小心烫。”杨玉翠将托盘稳稳放在案上,轻声说了句,又转身去端其他菜。 韩令坤连忙拿起筷子,朝着杨骏面前的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肉,语气里满是得意:“杨贤弟,你快尝尝这个!这拆烩鱼头可是玉翠的拿手绝活,快尝尝!” 杨骏夹起鱼肉送入口中,细嫩的鱼肉入口即化,鲜美的汤汁在舌尖散开,果然名不虚传。他放下筷子,笑着点头:“确实好吃,这鲜味里带着几分清甜,比京城御膳房的做法更接地气。韩兄有口福了。” 韩令坤听了这话,笑得更欢,又给杨骏添了杯酒:“往后你若常来扬州,让玉翠多给你做几样——还有清炖狮子头、烫干丝,都是扬州的招牌,保准让你吃够本!” 说话间,杨玉翠又端来两碟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见两人吃得高兴,她也悄悄松了口气,站在一旁安静地布菜。屋内的酒香与菜香交织在一起…… “杨贤弟,今日若不是你帮我圆了陆孟俊的事,还提点我官家的心思,我……怕是又要犯大错!我韩令坤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今日我欠你个人情——日后不管你这里有什么事,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你只需言语一声,做兄弟的绝无半分推诿!” 杨骏闻言,当即举起面前的酒盏,与他的杯子“当”的一声撞在一起,酒液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眼底带着笑意,语气却同样郑重:“韩兄这话就客气了!做兄弟在心中,不必说这些见外的话?来,干了……” …… 第四百二十四章 返回滁州 第二天上午的扬州城。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商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包子铺的热气、胭脂铺的香粉味、绸缎庄的斑斓布料,交织成满是烟火气的画面。杨骏换上一身素雅的青色便装,少了几分使臣的锐利,多了些寻常男子的温和;身旁的周娥皇则是一副寻常娘子的装扮,将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目光好奇地扫过街边的摊位,眼底满是新鲜——这是她第一次踏足扬州城,连街边卖糖画的手艺人,都让她驻足看了许久。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杨骏见她盯着一个卖绣品的摊子出神,便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周……娘子,你看看这街上有什么想要的,或是用惯的物件,挑些带上,往后到了滁州,也好方便些。” 周娥皇闻言,转过头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怎么?杨将军带我去的滁州,连这些东西都没有吗?还要劳烦我在扬州街头搜罗?” 她的目光落在街边一个卖木梳的摊位上,伸手拿起一把雕着缠枝莲纹的木梳,指尖轻轻摩挲着纹路:“再说了,我如今是去寻新的活法,不是去贪图安逸。寻常物件够用便好,哪用得着这般费事?倒是杨将军,逛起街来倒比我还细心,是有愧于我,所以这算是补偿吗?” 杨骏看着周娥皇唇边的浅笑,阳光落在她发梢,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这画面让他脑海中不由晃过七夕唐宫偏殿的场景——那时殿内燥热、酒气弥漫,她扶着自己时的慌乱与关切……像段旖旎的碎片突然冒出来。他连忙晃了晃脑袋,将杂念压下去,定了定神才开口:“行,你不拿也好,轻装上路反倒自在。” 话锋一转,他想起东京的新鲜物件,语气多了几分安利的意味:“等往后到了东京开封府,那里可有好些江南没有的东西——比如香皂,比皂角洗得干净,还带着香气,女子用着方便……还有蜂窝煤,冬天屋里暖和的跟春天一样!” 说到这里时,他怕周娥皇觉得江北苦寒,又补了句,语气带着笃定:“你别觉得江北之地冷就日子苦,其实不然。开封府作为都城,商贾云集,物资比金陵还丰富,寻常百姓家也能吃饱穿暖,不见得比江南贫苦。往后你在那里落脚,定能习惯。” 周娥皇听着他细致的描述,握着木梳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的疏离淡了些,轻声应道:“听杨将军这么说,倒让我对东京开封府多了几分期待。只是如今前路未定,先走好眼下的路便好。”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往前走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身上,暖融融的,街边的热闹与两人间的轻松对话,不免多了几分难得的惬意。 …… 两人在街边又随意转了片刻,周娥皇刚拿起一个绣着腊梅的荷包翻看,眼角便瞥见不远处的巷口,楚昭辅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眉头紧锁,时不时朝着街道这边张望,脸上满是急色,与往日沉稳的模样截然不同。 周娥皇当即放下荷包,转头对杨骏轻声提醒:“看楚大人的样子,许是有急事在等你。若是耽误不得,咱们今日就先到这里,出发去滁州吧。” 杨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瞧见了楚昭辅的异样。他扫了眼周围热闹依旧的街市,对着周娥皇点了点头,语气干脆:“那走吧。扬州的景致今日也看了七八分,这里也没什么非要带的稀罕物。再说离开滁州也有些时日了,军中怕是还有事等着处置,咱们早些回去也好。” 说罢,他对着摊主客气地点了点头,便与周娥皇一同朝着楚昭辅走去。刚走近,楚昭辅便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将军,滁州那边传来信报,咱们怕是要早些回去了!” 杨骏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街边渐渐散去的人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随即转头对身侧两人沉声道:“咱们先去韩兄府上辞行再出发,总不能悄无声息地走。说两句话就走,争取尽早赶回滁州,别让军中将领等得太久。” 周娥皇垂眸应了声“好”,脚步轻轻跟上;楚昭辅也立刻颔首应声“是”,三人当即调转方向,朝着韩令坤的临时住所快步走去,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刚到韩府朱漆门前,就见韩令坤正送一位身着青袍的官员出来,两人还在低声说着什么。韩令坤眼神瞥见杨骏,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拍了拍官员的肩,说了句“改日再聊”,便快步迎上来,语气带着几分意外:“杨贤弟怎么又折回来了?可是方才逛街时落了东西在我这儿?” “并非落了物件,是特意来辞行的。” 杨骏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诚恳道:“滁州那边刚传了急信,我得尽快赶回去处理。想着得亲自跟韩兄说一声,免得你回头见不到人,还以为我不告而别,失了礼数。” 韩令坤闻言,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多了些对军务的郑重,他上前一步,手掌重重拍在杨骏肩上,力道十足却满是关切:“既然是军务,那确实半分耽搁不得!路上小心,等你忙完滁州的事情,哈,等咱们大周大胜后,务必再到扬州来,我还等着跟你好好喝几杯,把上次没尽兴的酒补上!” “一定。” 杨骏笑着应下,眼底满是暖意,又与韩令坤寒暄了两句,他便对着韩令坤拱手作别,便侧身护着周娥皇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却不仓促。 两人快步穿过扬州的街巷,不多时便赶到了码头。楚昭辅早已在官船边等候,见他们到来,立即上前搀相迎……杨骏踏上甲板时,江风恰好拂过,吹动他的衣袍,他回头望了一眼扬州城的轮廓,随即转身走进船舱。 随着船夫一声吆喝,船桨缓缓划入江水,官船渐渐驶离码头,朝着滁州的方向前行。江面泛起层层涟漪,将扬州城的影子慢慢甩在身后…… 第四百二十五章 符皇后薨 七月二十一。 《五代.周史》有记:辛亥,皇后符氏薨于滋德殿,年二十六,葬懿陵,谥宣懿。 杨骏指尖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郭荣的亲笔信言辞果决,字里行间满是战事的急迫:“今寿州久攻不下,贼势渐盛,着你即刻放弃滁州,率兵所部人马折返回寿州,与大军汇合,一举拿下此城,勿误军情!” 而另一封来自符银盏的信,字迹却比往日潦草几分,字里行间满是掩不住的忧色:“官家因皇后薨逝,心绪难平,近日行事愈发急切。日后行事,你务必小心,切勿为求速胜冒进……” 杨骏读至末尾,仿佛能看到符银盏提笔时,眉梢紧蹙、眼底藏着忧伤与关心的模样,连信纸边缘都似沾着未干的泪痕。 他握着信纸久久未动,神色失神,连周娥皇走近都未察觉。周娥皇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信纸,眼底满是复杂,犹豫片刻后,还是轻声问了一句:“怎么?是家里人来信了吗?看你这般模样,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杨骏被周娥皇一句话问得心头一跳,手里的信笺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耳尖竟有些发烫。他本就纠结该如何向周娥皇提及符银盏与苏娃儿,此刻被戳中要害,连回话都变得磕磕绊绊:“没、没有,你多想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眼神不自觉地飘向窗外,不敢与周娥皇对视。 周娥皇看着他这副慌乱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突然向前走近两步,微微俯身,目光饶有兴趣地锁着他:“哦?是没有‘尊夫人来信’这回事,还是杨将军根本就没有夫人呢?”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轻快的调侃,像羽毛轻轻搔在人心头,让杨骏的窘迫更甚。杨骏这下是真的面露苦色,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说有夫人?符银盏与苏娃儿确实没有明媒正娶的的身份;说没有?但确有实际关系,好像实在是有些欺瞒。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周娥皇却突然哈哈一笑,直起身退开两步,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好了,跟你说笑呢,看把你急的。” 她抬手理了理衣袖的褶皱,眼神变得通透而坦诚:“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我来江北,就是想换个活法,与过去做个了断。你于我有相助之恩,但不必为唐宫那夜的事负责,更不必因我的存在,刻意隐瞒你的私事。往后你还是你,我只是我,咱们各有各的路要走,这样不是很好吗?” 杨骏听着周娥皇通透的话,心中不免释然起来,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可转念一想——日后她真要在江北另寻归宿,再投入别人怀中时,一股莫名的酸涩又悄悄涌上心头,让他忍不住有些吃味。他垂眸盯着案上的信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连自己都没察觉这份情绪的突兀。 “将军,你有何事找我!” 门外突然传来赵普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的脚步声响,瞬间打断了杨骏的思绪。他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情愫,抬头对周娥皇道:“赵判官来了,我与他商议些军务,你先回内室歇息?” 周娥皇轻轻颔首,没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内室走去,路过门口时,还特意与进门的赵普点头示意。赵普见她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才快步走到案前,拱手问道:“将军急着找我,可是为了滁州军情?” 杨骏将案上郭荣的亲笔信推到他面前,语气沉了下来:“官家有令,让咱们放弃滁州,率兵所部折返回寿州,合力拿下寿州城。你看看这信……” 赵普拿起信笺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眼底满是凝重:“将军,放弃滁州容易,可城中百姓与粮草如何处置?” 杨骏指尖轻轻敲击着案角,沉吟片刻后,目光落在赵普身上,语气带着几分郑重问道:“我离开滁州这月余,留在城中的大军,可曾有将士违反军纪、伤害百姓之事?如今当地民众对咱们周军的印象,到底如何?” 在他看来,乱世之中,军队若失了民心,纵有再强的战力也难立足——滁州是他一手稳住的地盘,即便要撤军,也不愿留下“扰民”的骂名。 赵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敬佩,当即拱手回话:“将军放心!乱世之中,命如草芥,可您临走前特意叮嘱过:‘民为根本,军纪为纲’,我与曹将军、王将军一直牢牢记着这话。加上马知在这里,开仓放粮、修复农具,还组织百姓重修被战火毁坏的房屋,如今滁州城内,市集早已恢复热闹,百姓们也能安稳耕作。若是咱们此刻突然要离去,怕是滁州的老百姓第一个不答应!” 杨骏听着这话,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只是一想到要放弃这好不容易稳住的城池,他又不免有些惋惜:“民心虽好,可官家有令,寿州战事要紧,这滁州终究是要交出去的。只不过,若是民心如此,倒也不是不能留在这里!” 赵普听到这话后,不由的眼前一亮道:“将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普的眼中满是急切与期待,他自然是舍不得放弃滁州,只是官家旨意难违,如今听杨骏这么说,显然是有了新的主意,忙追问详情。 杨骏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指尖在案上轻轻画出滁州与寿州的大致方位:“官家让咱们撤军,是为了集中兵力拿下寿州,可没说要把滁州拱手让人。如今民心在咱们这边,百姓愿意跟着咱们,倒不如……留下一部分兵力,协助马知州继续守着滁州,既能稳住这处屏障,也能让百姓安心。我带着主力赶赴寿州,既遵了官家的旨意,也没白白放弃滁州,你觉得如何?” 赵普闻言,眼睛越发明亮,连连点头:“将军这个主意好!既不违逆圣意,又能保住滁州的民心与防务,一举两得!只是……谁留在这里合适呢?” 第四百二十六章 马知州的拒绝 杨骏没有回答,而是抬眼看向赵普,嘴角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跟着我这么久,对军中将领的性子也熟,你觉得谁最合适留守滁州?” 他故意将问题抛回去,就是想听听赵普的看法,而赵普闻言后,当即嘿嘿一笑,聪明的他怎么会不知道杨骏的想法? 他双手一拱,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的推脱:“将军,你这不是为难我嘛!军中将领各有擅长,选谁留守关系到滁州的安危,这么大的事,还是你亲自拿主意的好——我只管跟着将军的吩咐办事,准没错!” 杨骏不由的一笑,这赵普着实聪明,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案角,略微沉思片刻,目光渐渐变得坚定,当即开口道:“军中将领里,王将军勇猛有余但沉稳不足,李将军擅长进攻却不擅防守,唯有曹彬将军,行事素来稳重,既能严守军纪,又懂得安抚民心,之前跟着我守滁州时,就把防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以我来看,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这话一出口,赵普当即点头附和:“将军说得极是!曹彬将军确实稳重,让他留守滁州,既能守住城池,又能跟马知州配合好安抚百姓,咱们也能放心赶赴寿州!再者说了,不还有官家这层关系在,没有比曹将军更合适的人选了!只是……给曹将军留下多少兵力合适?” 杨骏手指在案上比划着:“如今最为紧要的就是拿下寿州城,所以留在这里的人马不会太多,因此要做好能守则守,不能守就跑的准备!” 杨骏想了下,便抬手召来门外的亲兵:“速去营中请曹彬将军过来,就说我有军务要事与他商议。” 亲兵领命快步离去后,他又转头对赵普道:“你先去找一下马知州,也不知道他有何想法?” 赵普拱手应下,转身去了外间书房。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门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曹彬身着铠甲,腰佩长剑,大步走了进来,见杨骏立于案前,当即拱手行礼:“末将曹彬,参见将军!不知将军唤末将前来,有何吩咐?” 杨骏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开门见山道:“曹兄,官家有旨,命我率主力赶赴寿州助战,滁州这边,我打算让你留守。” 曹彬闻言,眼中没有半分意外,只是沉声问道:“不知将军托付末将,有何具体吩咐?末将定当竭力办妥。” “你且坐下说。” 杨骏示意他在案前落座,亲手给他倒了杯茶,才缓缓开口:“寿州城那边,几次鏖战都未能拿下,因此我给你的兵马有限,只能留下一千精兵。你要做的,就是虚张声势,使南唐不敢来犯,倘若南唐来犯,能守便守,不必硬拼,实在不行,先确保你自身安全!” 曹彬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神色依旧沉稳,只微微颔首:“末将明白。一千精兵虽少,但滁州城防此前已加固完毕,只要南唐不是倾巢来犯,守住城池不成问题。若真遇危急,末将也绝不会为守一座城,让弟兄们白白送命。” 杨骏闻言,眼中露出几分赞许,这份审时度势的清醒,正是留守将领最需具备的特质。他点了点头道::“要想守住这里,还少不了马知州的支持,等会儿马知州过来,咱们再好生商议下!” 两人正商议间,门外传来脚步声,赵普与马崇祚一同走了进来。马崇祚刚进门,便笑着拱手:“将军与曹将军商议留守事宜,想必已有定论?方才赵判官与我说了情况,我倒有个想法,或许能帮曹将军稳住滁州民心。” 杨骏抬眼示意他细说,马崇祚接着道:“将军写的《三国演义》中,董相国进京时,因麾下人马不足,怕震慑不住朝野,便让士兵夜里悄悄出城,白天再大张旗鼓进城,反复几日,外人只当他兵力雄厚。如今咱们要撤走主力,只留一千兵马,百姓见兵力减少,难免会心生惶恐,若效仿这个法子,或许能解此困。” 杨骏闻言,眼中当即闪过亮光,转头看向曹彬:“这法子好!既不用额外耗费兵力,又能稳住民心,曹兄觉得如何?” 曹彬也颔首赞同:“马知州此计甚妙!如此一来,即便主力撤走,百姓也不会察觉异样,我守城时也少了后顾之忧。” 赵普在一旁补充道:“我这就去安排人手,让撤走的队伍做好夜间行军的准备,再叮嘱士兵们严守口风,绝不能走漏消息。” 杨骏点了点头,然后看着马崇祚笑着说道:“对了,马知州,我请你过来,是有件事与你商议,官家让我们……” 他话还未说完,马崇祚却突然收起了方才的笑意,语气也一改之前的温和,带着几分坚定直接拒绝:“杨将军,我明白你的想法,不过,我倒觉得不必如此——此地留有曹将军一人即可,守城与民生事务足以应对,我还是跟你一块儿返回寿州,或许能帮上更多忙。” 这话一出,屋内几人都愣了愣。杨骏皱了皱眉,不解地问道:“马知州,滁州民生刚有起色,你若离开,后续的赋税征收、农具发放、流民安置等事,恐无人能妥善接手,这如何使得?” 马崇祚当即拱手道:“杨将军!官家的旨意是让我们驰援寿州,岂能违抗圣命?如今寿州战事吃紧,陛下急盼援军,只要咱们拿下寿州,扫平南唐残余势力,这滁州早晚还是咱们的,眼下不必过分拘泥于一时的留守!” 赵普眼神一转,这时候立即出言附和道:“将军,马知州说得在理。遵旨驰援是头等大事,滁州有‘昼进夜出’的计策稳住民心,马知州去寿州助力,反倒能让咱们更快拿下战事,届时收复滁州更是水到渠成。” 杨骏看着马崇祚,突然明白了他的想法,他沉吟片刻后,终于点头:“既然马知州心意已决,又有这般远见,那便依你……” “既然如此,那我就下去着手准备离去事宜!” 第四百二十七章 再临寿州 马崇祚刚躬身退下,赵普便对着他的背影轻瞥一眼,随即转过身,对着杨骏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将军,咱们千算万算,没算到马知州会突然改主意要去寿州,这下滁州的民生事务,还得重新找合适的人接手,平白多了些麻烦!” 杨骏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语气带着几分了然:“马知州的想法我也能理解。留守滁州本就是官家旨意之外的事情,做得好无半分功劳,若稍有不慎,怕是……算了,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赵普闻言,也跟着点头,只是眉头仍微微蹙着,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将军说的是,可马知州一走,滁州的百姓事务没了主心骨,只留下曹将军一人在的话,怕是镇不住局面,这可如何是好?” 杨骏闻言,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敲,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果决:“怎么?死了张屠夫,不吃混毛猪?少了马知州,滁州的百姓事务就做不了了?这世上没有离了谁就转不动的道理……” 说罢,他抬眼看向赵普,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与期许,突然开口道:“若是赵判官留在这里,协助曹彬处理民生与文书事务,你觉得如何?你跟着我许久,既懂军务又通民政,有你在,我也更放心。” 赵普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躬身拱手,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将军信任,末将自然万死不辞!只是……寿州战事吃紧,将军身边也需人协助处理军情、谋划计策,我若留在滁州,怕会分散将军的助力,这会不会不妥?” 话刚说完,他又怕杨骏误会自己不愿留下,连忙补充解释,语气都多了几分急促:“将军,我可不是不愿意留在这里!我只是担心……担心您在寿州那边少了个能搭把手的人,耽误了战事,绝非有半分推诿之意!” 杨骏见他急着辩解的模样,忍不住笑呵呵地抬手打断:“赵判官、赵兄,咱们相识这么久,我还能不了解你?你是什么心性,我心里清楚得很,哪会误会你不愿留?” 他上前两步,拍了拍赵普的胳膊,语气变得坦诚:“这么跟你说吧,赵兄,我最初本是想让楚兄留在这里协助曹彬的。可转念一想,我去江南这月余,是你一直留在滁州,城里的民众情况、州府属官的性子,你都摸得一清二楚;曹彬虽稳重,却只懂军务,民政上的事还得靠你帮衬。咱们离去后,滁州最需要的就是个熟悉情况的人坐镇,调和防务与民生,这么算下来,只有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赵普听着这番话,心中的急切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感动与笃定。他挺直身子,再次拱手,语气坚定:“将军既如此信任,末将定不辱使命!留在滁州期间,定与曹将军默契配合,守好城池、安抚好百姓,绝不让将军在寿州分心!” 杨骏看着他释然的模样,笑着点头:“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那就这么说,你和曹彬把这里的事情捋一捋,我们明日就起程。” …… 杨骏率领殿前司将士踏上返回寿州的路途,回想此前,他从寿州出发,先经涡口之战大破南唐水军,再于清流关以少胜多撕开防线,最终一举拿下滁州,一路战绩赫赫,如今将士们士气正盛,连脚下的步伐都透着几分昂扬。 队伍行进间,马崇祚骑马跟在队尾,看着身旁将士们说说笑笑,却插不上什么话,他毕竟不是殿前司出身,与这些武将少了共同话题,只能偶尔应声附和,倒显得有些沉默。 与之相反,王审琦、李继勋、王仁赡几人则骑马走在队伍中间,一路笑声不断。王审琦勒住马缰,与杨骏并行,语气带着几分爽朗的抱怨:“将军,要我说啊,还得是咱们殿前司的弟兄!先前打涡口、破清流关,一路上势如破竹,没遇到半个能打的对手,如今倒好,又让咱们过来啃寿州这块难啃的骨头,这南唐是真没别的地方能让咱们舒展筋骨了?” 李继勋当即哈哈大笑,拍了拍腰间的长刀:“哈哈,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殿前司的人,哪次出征不是所向披靡?所到之处,还有攻不下的地方?依我看,这寿州城就算再坚固,咱们最多半个月,定能把它给攻下来,让官家也看看咱们的本事!” 王仁赡也跟着附和:“就是!先前守滁州时,咱们憋了好些日子没打硬仗,这次到了寿州,正好让南唐那些人见识见识,咱们殿前司的将士可不是好惹的!” 杨骏听着几人的豪言壮语,嘴角也露出一抹笑意,却不忘叮嘱:“寿州城防坚固,南唐的刘仁赡可是个硬茬子,不可轻敌。咱们虽有此前的战绩,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谨慎,等到了寿州与大军汇合,摸清敌情后再做打算,切勿冒进。” “将军放心!” 几人齐声应下,语气中虽少了几分随意,却多了几分对军令的敬畏——他们知道,杨骏虽温和,却在战事上从不含糊! 队伍继续前行,脚下的土路渐渐被夯实的军道取代,远处隐约能看到连绵的营帐轮廓——寿州城已近在眼前。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身披黑色披风的斥候策马奔来,到杨骏马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报道:“将军!前方李将军有令,让咱们殿前司的队伍就近在城西十里坡驻扎,与围困寿州的其他兵马分开扎营,避免营地过于集中遭敌军偷袭。另外,李将军特意吩咐,请您即刻带领几名心腹将领,随末将前去中军大辕议事!” 杨骏闻言,抬手示意斥候起身,目光扫过身旁的王审琦、李继勋等人,语气沉稳:“王兄、李兄,你们先带着队伍去十里坡安营,清点人数、检查军备,我与王仁赡去中军一趟,很快便回。” …… 第四百二十八章 李重进的心思 中军行辕内。 随着杨骏与王仁赡刚掀帘而入,便见帐中早已人满为患——十几名将领围着巨大的沙盘站成一圈,或皱眉指点,或低声争论,连帐角的空位都站满了记录军情的文书,满帐都是讨论战事的嘈杂声。 这般喧闹中,主位旁的李重进最先瞥见杨骏,他当即抬手对着争执的将领们做出“制止”的手势,帐内的声音瞬间静了下来。紧接着,李重进大步迎上前,脸上满是真切的笑意,语气里藏不住期待:“杨将军,我这几日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是把你给盼过来了!你再不来,咱们这中军帐里,怕是要为攻城的法子吵翻天了!” 周围将领虽纷纷转头看来,眼神里却没多少期待,反倒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敌视——此前杨骏涡口破敌、清流关大捷的战绩传遍军营,如今他带着殿前司精锐驰援,众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陛下派他来,难不成是觉得咱们围困寿州的人能力不行,连座城都拿不下来? 李重进那句“盼星星盼月亮”的话,更是像根刺似的扎在将领们心上,让帐内原本就微妙的气氛愈发紧绷。杨骏何等敏锐,一眼便看穿李重进这话没安好心——看似热情相迎,实则是把他推到了众将领的对立面,若他接话稍有不慎,怕是当场就要引来不满。 他当即收敛起神色,快步上前对着李重进拱手行礼,又转身朝周围将领逐一颔首致意,语气沉稳得听不出半分傲气:“末将杨骏,奉命率殿前司将士驰援寿州,一路不敢耽搁,终是幸不辱命,准时抵达。李将军,寿州城已被诸位围困多日,军中情况、敌军虚实,诸位比末将清楚得多。末将初来乍到,不敢妄议战事,您说怎么安排,我这就带着殿前司的弟兄们怎么执行,绝无二话!” 这番话既摆低了姿态,又给足了李重进与在场将领面子——既没抢功,也没显露出半分“救世主”的姿态,只以“执行者”的身份定位自己。帐内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些,几名神色不善的将领脸色稍缓,连李重进脸上的笑意都真切了几分,他上前拍了拍杨骏的肩膀:“杨将军这话就见外了!你是官家亲自点的将,江南之地可是闻你之名,小儿止啼,咱们这正需要你的助力。来,咱们先到沙盘前,跟你说说眼下的困局。” 杨骏顺势应下,跟着李重进走向沙盘,目光却悄悄扫过帐内将领——军中的人心隔阂,怕是比寿州的城防还要难破…… “诸位,前几日彰信节度使李将军率部在城南扎营,本想趁着夜色加固攻城工事,没成想被寿州守将刘仁赡摸了营——数百名弟兄战死,刚运来的云梯、冲车全被一把火烧了!更糟的是,舒州、蕲州这几日也被南唐贼军夺了去,如今贼军仗着连胜,气势正盛,咱们万不可再大意了!” 帐内瞬间陷入沉默,几名将领想起此前的失利,脸色愈发难看。李重进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杨骏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杨将军你来说说,可有什么攻城妙策,能破了眼下的僵局?” 这话一出,所有目光都集中到杨骏身上,有期待,也有等着看他出丑的审视。杨骏沉吟片刻,上前两步走到沙盘旁,指尖轻轻点在寿州城的轮廓上,缓缓开口:“李将军,诸位,末将倒有一策。据斥候回报,寿州被围已有数月,城内粮草本就紧张,如今舒州、蕲州失守,南唐援军的粮草也难以及时送进城内,城内百姓的口粮想必早已难以为继。”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众人,继续说道:“咱们不妨开一道城门,允许城内百姓出城寻粮,不加阻拦,也不盘问。一来,咱们放百姓一条生路,能得个‘仁师’的名声,日后拿下寿州,百姓也不会抵触;二来,城内百姓一旦大量出走,刘仁赡守城就更缺人了,人心更乱——到时候不用咱们强攻,城内怕是先撑不住了。” 帐内将领们闻言,顿时议论纷纷。一名将领皱着眉反驳:“可若是刘仁赡借着放百姓的由头,派奸细混出城怎么办?万一他们摸清咱们的布防,再来一次偷袭,岂不是得不偿失?” 杨骏早有准备,从容回应:“苏将军说的是,不过这也简单,咱们只需出不许进,只要咱们守好营地布防,他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相比‘耗垮城内’的好处,这点风险值得冒。” 李重进摸着下巴思索片刻,眼中渐渐闪过亮光:“这法子看似温和,实则戳中了刘仁赡的要害!既不用折损弟兄,又能瓦解城内人心,杨将军这招,妙啊!若是刘仁赡不让百姓出城,咱们也能得个好名声,一箭双雕!” 李重进先是肯定了杨骏的建议,不过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也多了几分顾虑道:“只是,若是这么耗下去的话,恐与官家之意相悖!” 他走到正中央,语气带着几分不容商议的口吻道:“诸位将军,官家此前接连传信,催咱们尽快拿下寿州,一来是想趁南唐援军未齐,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二来也是担心久战耗粮,拖累后方。咱们若迟迟不攻城,只靠放百姓出城耗着,万一官家怪罪下来,谁来担这个责任?” 这话一出,帐内刚缓和的气氛又沉了下去。杨骏也明白李重进的顾虑,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舆图上,语气笃定道:“李将军放心,末将这计策并非‘纯耗’。咱们可分两步走:第一步,开城门放百姓出城,第二步就是派斥候密切监视紫金山处的南唐援军,争取消灭紫金山处的援军。没了援军,刘仁赡就算再硬气,寿州城也撑不了多久,到时候顺势拿下城池,既没违了官家‘速战’的心意,又能减少伤亡,岂不是两全其美?” 第四百二十九章 紫金山之战(一) 杨骏的话音刚落,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手举密信,躬身快步进来,单膝跪地将信呈给李重进:“大将军!下蔡镇张永德将军处传来急报!” 李重进接过密信,飞快展开浏览,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紧,神色愈发凝重。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沉吟片刻后,抬眼看向帐内众人,沉声道:“除了杨将军外,其他人先退出去吧!” “喏,大将军!” 帐内将领们虽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多问,纷纷拱手行礼后有序退出,帐帘落下,将外界的声响隔绝在外,帐内只剩下李重进与杨骏两人。 杨骏见李重进这副模样,心中已猜到定是出了变故,他缓缓开口道:“大将军,可是前方传来了棘手的消息?” 李重进将密信递到杨骏手中,语气带着几分沉重:“刚才下蔡镇屯兵张永德那里传来消息,南唐将领林仁肇亲自率军,从水陆两侧赶来驰援寿州,看这动向,是想直奔紫金山与那边的援军汇合,眼下情况不妙啊!” 杨骏接过密信细看,指尖在“水陆两侧”四字上轻轻划过,沉思片刻后抬眼道:“大将军,林仁肇此来,目标定然是下蔡镇的浮桥——他想顺淮河而下,烧毁浮桥,切断咱们与后方的粮草补给,同时阻断张永德部与咱们的联系。不过,我昨日让斥候留意过天象,近日淮河沿线风向可能由南转北,若他想借水军顺流烧桥,风向一变,他的船只反倒会受阻碍,此事倒也不必过于慌张,问题不大。” 李重进闻言,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点了点头,随即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杨将军,不瞒你说,我手下的兵马如今都围着寿春城,根本抽不出多余兵力支援紫金山。原本我还计划让张永德率部与你汇合,一同去破紫金山的援军,可如今林仁肇突然杀来,张永德必须留在下蔡镇守浮桥,没法驰援你——这么一来,攻打紫金山的援军,就只剩你手里这一支殿前司人马了,你……可有信心?” 话语间,李重进的目光带着几分期许与担忧——紫金山的南唐援军本就兵力不弱,如今杨骏要以一己之力应对,胜算着实难料。 杨骏闻言,非但没有露出慌乱之色,反而抬手抚上腰间佩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大将军放心!殿前司的弟兄们从涡口打到滁州,从无怯战之理!紫金山的援军虽多,却久驻不战,士气早已松懈;林仁肇被张永德牵制在下蔡,短时间内无法支援。只要咱们抓住这个空隙,趁夜突袭,定能拿下紫金山!” 李重进看着杨骏眼中的笃定,心中的担忧渐渐消散,他抬手拍了拍杨骏的肩膀:“好!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需要什么支援,尽管跟我说,我定尽全力配合!” 杨骏随即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大将军客气了,眼下时间紧迫,紫金山的援军若察觉咱们动向,怕是会提前设防。我先回营去安排突袭的准备事宜,若是后续真有需要劳烦大将军这边支援的地方,我再遣人来跟你细说。” “好!我在中军帐等你好消息。” …… 紫金山北麓的先锋寨。 在暮色中透着几分森然。土木夯筑的矮墙虽不算高耸,却沿着山势蜿蜒铺开,墙顶插满削尖的木刺;矮墙内侧环绕着半人高的木栅栏,栅栏间隙里暗藏绊马索,每一处拐角都设有了望哨,哨兵甲胄上的铜片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寨内的帆布帐篷密密麻麻,多是能快速拆卸的便携样式,帐篷间的通道宽敞规整,显然是为了方便部队随时拔营转移。远处的空地上,几名士兵正赶着骡马搬运粮草,将一袋袋粟米往中军帐方向运送,空气中弥漫着草料与泥土的混合气息。 齐王李景达身着锦袍,立于寨前的高台上,身后跟着枢密使陈觉,目光扫过下方连绵的营寨,神色间带着几分自得。他此次率领五万兵马驻守紫金山,核心便是通过挖掘壕沟,将粮草源源不断送进被围困的寿春城内,如今十余个营寨沿山势铺开,与寿春城形成掎角之势,心中早已没了此前的慌乱。 陈觉顺着李景达的目光望去,看着眼前串联成片的营寨,忍不住感慨道:“齐王殿下,您这布防真是精妙!这十余个城寨如同串联起来的珍珠,彼此间能相互支援,又能通过暗沟与寿春城内的守军遥相呼应,北周大军就算再勇猛,也轻易不敢贸然来犯啊!” 李景达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手指点向寿春方向:“本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刘仁赡在城内坚守,本王在紫金山外牵制,再加上林仁肇将军正从水陆驰援,三面夹击之下,用不了多久,北周的粮草就会耗尽,到时候咱们再趁机反击,定能将他们赶出淮南!” 陈觉听李景达语气笃定,不由笑着点了点头,只是眼底仍藏着几分忧虑,话锋微微一转:“齐王殿下胜券在握,臣自然高兴,也盼着能早日击退周军、解寿春之围。只不过……臣近日收到密探回报,说北周方面正不断调派兵马往寿州周边集结,虽暂未摸清具体动向,但终究是个隐患,还是小心为上,莫要因眼下布防稳固便放松戒备。” 李景达闻言,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敲了敲,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也点了点头:“枢密使大人说的是,谨慎无大错。” 只是语气里少了几分紧迫感——在他看来,十余个营寨连环相扣,又有壕沟通寿春城内,即便北周增兵,也未必能轻易突破防线。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亲兵,吩咐道:“你去通知朱大人,让他务必守好先锋寨的壕沟通道,夜间巡查再增派两队人手,仔细盯着北周军营的动向,若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第四百三十章 紫金山之战(二) 李景达说完叮嘱的话,便转身拂袖回了中军大营,背影里透着几分对当前局势的笃定。枢密使陈觉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帐帘后,嘴角勾起一抹浅然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带着几分疏离的淡漠。他轻轻挥了挥衣袖,也转身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步履缓慢,思绪却早已飘远。 若是从前,皇太弟李景遂还在朝中主事时,见李景达这般看似谨慎、实则轻敌的模样,他定会追上去再多说几句,反复叮嘱防备北周奇袭的重要性——毕竟那时有皇太弟撑腰,他在军中说话尚有分量。 可自从七夕宫宴之事后,皇太弟被迫居于家中闭门思过,不再与外界交流,他没了靠山,在军中的话语权也弱了大半。 如今大殿下李弘冀如日中天,不仅手握兵权,还深得陛下信任,朝中不少官员都纷纷向其靠拢。失去了皇太弟支持的陈觉,自然也安生了许多,不再轻易在将领面前直言进谏,免得落个“多管闲事”的名声,甚至引火烧身。 只是走着走着,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六殿下李从嘉的身影——那位殿下自小醉心诗词书画,对朝堂权斗之事向来不谙,平日里只愿待在府中与笔墨为伴,在旁人看来或许难成大器,可在陈觉眼中,这恰恰是难得的机会。越是不谙世事、缺乏根基的皇室子弟,一旦得势,越需要依赖身边人的扶持;而自己若能成为辅佐他的“肱骨之臣”,日后所能获得的信任与利益,远比依附早已羽翼丰满的李弘冀要多得多! 陈觉下意识地加快了摩挲袖中玉佩的动作,冰凉的玉质触感让他纷乱的心思稍稍沉淀,心中暗忖:如今皇太弟失势,大殿下势大,朝堂格局早晚要变,说不定哪天就会起风波。李从嘉虽看似不问政事,可毕竟是皇室血脉,只要肯谋划,未必不能有出头之日。或许……这位六殿下,就是自己下一个可依附的机会。若能在此次寿春之战中,暗中为他拉拢些人脉、谋划些隐性的功绩,等日后局势变动,自己也好有条安稳的后路。 思绪间,他已走到自己的营帐前,帐外的亲兵见他回来,连忙上前掀开帐帘。陈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权谋盘算,脸上重新换上平静无波的神色,迈步走入帐中——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熬过寿春这一战,至于扶持李从嘉的事,得像磨墨一般,慢慢琢磨、细细铺垫,急不得。 …… 周军大营内,烛火跳动着映亮帐中众人的脸庞。杨骏刚从中军帐返回,便将李重进的安排与紫金山南唐五万兵马的情况一一讲给王审琦、李继勋、韩重赟等众人听。 话音刚落,王审琦当即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满是震惊与担忧:“将军,紫金山的唐军足足有五万人,还占着地利以逸待劳,咱们殿前司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万有余,这兵力悬殊也太大了,硬拼的话怕是……” 李继勋也跟着点头,眉头拧成一团:“是啊将军,五万兵马布下的营寨,就算咱们能摸到近前,也未必能破防,万一被他们缠住,援军再从寿春方向赶来,咱们可就成了瓮中之鳖了!”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几名将领都看着杨骏,眼中满是焦虑——两万对五万,还要主动出击,这在常人看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杨骏却只是浅笑一声,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的紫金山地形图,目光转向立在一旁的韩重赟,语气从容:“韩将军,来寿州的路上,我让你暗中准备的东西,你都准备好了吧?” 韩重赟闻言,眼中当即闪过一丝亮光,上前一步拱手道:“将军放心!您交代的东西,都已准备妥当,只等您一声令下,便可出手!” 韩重赟话音刚落,王审琦与李继勋都愣在原地,眼神里满是意外——他们原以为杨骏是接到李重进指令后才临时谋划,却没料到对方早已暗中准备妥当了物资。李继勋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又好奇:“将军,你这是早就料到要打紫金山,提前做了准备?” 杨骏看着几人震惊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手指轻轻点了点案角:“咱们从滁州出发的时候,我就跟你们说过,驰援寿州定有一场恶仗要打,难不成你们以为,咱们过来是来享福的不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众人,语气渐渐沉了几分:“紫金山地形咱们不熟,南唐五万兵马在那里驻扎多日,早已以逸待劳,咱们若贸然夜袭,万一掉进对方的埋伏,损失可就大了。我看啊,不用急着动手,明天白天先派一队人马,去紫金山先锋寨佯攻一次。” “佯攻?” 王审琦皱了皱眉,有些不解道:“将军,佯攻能探到什么?万一被对方看出咱们的意图,岂不是白费功夫?” 杨骏拿起一支笔,在地形图上圈出先锋寨的壕沟位置:“佯攻不是为了打赢,是为了探虚实——一来看看对方的防御重点在哪里,壕沟的走向、木栅栏的薄弱处都能摸清;二来看看他们的反应速度,是先锋寨独自应对,还是会调其他营寨的兵马支援;三来也能让他们误以为咱们只会正面强攻,放松对夜袭的防备。等摸清这些,咱们晚上再动手,才能一击必中。” 李继勋闻言,眼中的疑惑瞬间消散,当即拱手道:“将军想得周全!明天的佯攻,就交给我来带队吧!保证既能探清敌情,又不会让弟兄们白白折损!” 杨骏点头应下:“好!你带三千人去,只攻不进,见好就收。韩将军,你再让人把夜攻时要用的东西好好藏着,别被南唐的斥候发现了踪迹。王兄,你跟我一起,明天在后方观察敌军动向,咱们也好趁机完善夜袭的计划。” “喏!” 第四百三十一章 火烧浮桥 下蔡镇屯兵处! 晚风顺着帐帘缝隙钻进来,卷起案上的几片文书。义成节度使张永德手持李重进派心腹送来的密信,目光快速扫过“严防林仁肇水军、守住淮河浮桥”的指令,指尖在“李重进”的落款上轻轻一顿,随即抬头对着来使点头道:“好,我知道了。劳烦你回去通禀李将军一声,下蔡镇的防线有我在,定加紧防守,不让南唐兵马踏过来一兵一卒!” “是,将军,那我就先回去复命了!”来使拱手行礼,转身快步退出营帐。 帐帘刚落下,张永德便将密信扔在案上,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哼,低声自语:“还真当自己是手握大权的大将军了?领着那么多人马围困寿春城,耗了这么久都没拿下,反倒要我在这守浮桥给他兜底,也不知道官家心里是咋想的,竟让这种人统领大军!” 他向来与李重进不和,此前就因兵权分配多有争执,如今见李重进战事不顺还要指挥自己,心中更是不满。 可话音刚落,帐外突然传来心腹的声音:“启禀将军,都虞侯赵匡胤将军,带着手下兵马赶来,此刻正在营外求见!” “赵匡胤?” 张永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微皱起——自从赵匡胤与杨骏在殿前司一同练兵后,两人各自忙着军务,私下里的来往就渐渐少了,如今寿州战事正紧,对方突然从寿春方向赶来下蔡镇,着实有些意外。 他压下心中对李重进的不耐,抬手整理了一下铠甲下摆,对着帐外沉声道:“让他进来吧。” 帐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寒风裹着几分凉意钻进来,身着银色铠甲的赵匡胤大步走入,铠甲边缘还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赶路匆忙,却依旧难掩眼底的锐利。他对着张永德拱手行礼,语气没有多余客套,却带着几分旧识的熟稔:“张将军,叨扰了。许久未见,看你这神色,张将军似乎有些憔悴?” 张永德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侧身抬手示意他坐到案旁的空位上:“赵都虞侯客气了,连日守着浮桥,免不了多费些心神。倒是你,怎么?也从六合率兵赶过来了?你不去李将军那里汇合,怎么突然有空来我这?”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赵匡胤身后——那里还跟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将领,虽不如赵匡胤沉稳,却也透着几分英气。 赵匡胤顺着他的目光回头,随即侧身让身后的人上前一步,笑着解释道:“忘了给张将军介绍,这是舍弟赵匡义。他刚入军中不久,此次跟着我来寿州历练,我便带他一起来见见张将军,多认认军中的前辈。” 赵匡义当即上前一步,对着张永德拱手行礼,语气恭敬:“末将赵匡义,见过张将军!” 张永德看着眼前的赵匡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抬手虚扶了一下:“原来是赵家二郎,果然是虎兄无犬弟。快坐吧,帐里有刚煮好的热茶,赶路辛苦,先暖暖身子。” 待三人落座,亲兵端着铜壶进来,为每人斟上热茶,气氛也渐渐热络起来。赵匡胤端起青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浅抿一口后放下杯子,原本带着几分笑意的神色瞬间沉凝下来,语气也多了几分郑重:“张将军,此番官家特意让我率兵驰援寿州,我刚到前线,就听闻下蔡浮桥这边情况不宁。我知道这浮桥是咱们与后方的粮草要道,如今有件关乎浮桥安危的要紧事,想跟你好好商议。” 张永德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指腹摩挲着杯沿的花纹,眼底的随意瞬间散去,他抬眼看向赵匡胤,语气笃定:“哦?看你这神色,你想说的,也是与林仁肇的水军有关吧?” 这话一出,赵匡胤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头道:“正是。我来的路上,杨骏已让人送来消息,说林仁肇率水军从水路驰援寿州,目标极可能是下蔡浮桥——他想烧了浮桥,断咱们的粮草补给,到时候寿州前线的大军,怕是要陷入困境。” 一旁的赵匡义也放下茶盏,补充道:“张将军,我们沿途查看过淮河水位,近日水流较急,若林仁肇的战船顺流而下,速度会比预想中更快。而且他手下的水军多是淮南本地人,熟悉河道,若是搞夜袭,怕是防不胜防。” 张永德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他将茶盏重重放在案上,沉声道:“我也收到了斥候的回报,说林仁肇的水军已到濠州境内,离下蔡不过两日路程。我这几日加派了巡查,可浮桥长达数十丈,想全防住,实在有些吃力。” 赵匡胤手指轻轻点在案上的淮河地形图,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对杨骏计策的认同:“杨将军特意跟我说过,林仁肇的水军若想毁坏浮桥,最直接的法子就是火攻——浮桥由木板搭建,一旦被火引燃,片刻就能烧断。但火攻要看风向,若风向不对,火势不仅烧不到浮桥,反而会反噬他们自己的战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永德与赵匡义,继续道:“所以杨将军判断,这两天里,只要哪一天刮起东南风,那一天就一定是林仁肇选择攻击的时间——东南风顺着淮河吹向下蔡,他们的火船顺流而下,再借风力助燃,浮桥根本经不起这样的冲击。” 张永德闻言,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过恍然大悟的神色:“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之前只想着加派人手巡查,却没琢磨过风向的门道。若真按杨将军说的,咱们只要盯着风向,就能提前知道林仁肇什么时候会来,防御起来就有准头了!” 赵匡义也跟着点头,补充道:“而且咱们还能提前做准备,安排几艘小船待命,一旦火船靠近,先用小船拦截,延缓敌人火攻的速度……” 赵匡胤见两人认同,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杨将军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让我来跟张将军商议的……” 第四百三十二章 天不助唐(上) 淮河水面上,数十艘战船列阵而行,船帆上绣着的大唐军旗在风中猎猎飘扬,映得浑浊的河水都多了几分肃杀之气。为首的楼船格外高大,甲板上甲士林立,弓手已搭箭在弦,随时戒备着四周动向。 船首立着一名身材魁梧的将军,玄色铠甲紧贴身躯,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裸露的右臂上,一幅栩栩如生的虎形纹身从肩颈延伸至手腕,虎头狰狞,虎爪锋利,随着他握拳的动作,仿佛要从皮肉上跃出——此人正是南唐名将林仁肇,因这标志性的纹身,军中众人都称他“林虎子”。 他双手按在船舷栏杆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前方远处的下蔡镇正阳浮桥——那座浮桥横跨淮河,是北周军运送粮草的关键通道,也是他此次出征的首要目标。 身旁的副将郑彦华上前一步,躬身道:“将军,前方就是正阳浮桥的警戒范围,要不要让前锋船先去探查一下北周的布防?” 林仁肇缓缓摇头,语气沉稳:“不必。北周军守浮桥,定是早有防备,探查只会打草惊蛇。咱们只需等东南风起,借着风力与水流,用火船直接冲过去,片刻就能烧断浮桥。” 郑彦华点头应下,又忍不住问道:“将军,此次咱们能领兵驰援寿州,多亏了鸿胪寺卿潘承佑大人在陛下面前力荐,咱们定要打出胜仗,不辜负大人的信任。” 提及潘承佑,林仁肇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他本是闽国将领,闽国灭亡后才归降大唐,虽有一身武艺与兵法谋略,却因“降将”身份一直未得重用。此次寿州告急,是潘承佑在陛下面前反复举荐,说他“勇冠三军,善打水战”,他才得以领兵出征,这对他而言,是证明自己的绝佳机会。 “潘大人的恩情,我记在心里。” 林仁肇抬手抚过臂上的虎纹,语气带着几分决绝:“但此次出征,更要为大唐守住淮南!等烧了浮桥,断了北周的粮草,咱们再去紫金山与齐王汇合,一同解寿春之围,让北周军尝尝咱们大唐水军的厉害!” 话音刚落,远处的天空中,一缕风缓缓吹过,带动船帆轻轻晃动——林仁肇抬头望天,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他知道,属于他的战,很快就要来了。 “将军,东南风,东南风起了!” 穿上的斥候呼喊声刚落,林仁肇猛地转身,快步走到楼船甲板上。风裹着淮河的湿气扑面而来,吹动他臂上的虎纹纹身微微颤动,他抬手感受着风向,眼中瞬间燃起浓烈的战意…… 他当即转身,对着身后集结的一千精锐水兵高声下令,声音穿透风声,字字铿锵:“弟兄们!咱们这一千人马,今日就是大唐的死士!船上早已备好薪柴牧草,浇足了油脂,等会儿船队靠近浮桥时,所有人乘风点火,驾船直冲上去!” 水兵们闻言,纷纷举起手中的弯刀,齐声呐喊:“愿随将军死战!烧毁浮桥,一战而胜!” 林仁肇看着眼前士气高昂的士兵,大手一挥:“传令下去,船队全速前进!前锋船先清剿北周的警戒小船,主力火船跟紧,务必一举烧断浮桥,断了北周的粮道!” “喏!” 传令兵高声应下,旗号手立即挥动令旗,数十艘战船瞬间加快速度,船头劈开浑浊的河水,朝着正阳浮桥的方向疾驰而去。甲板上,士兵们已将薪柴牧草堆在船舷两侧,手中握着点燃的火把,只待靠近浮桥,便要点燃这场决定寿州战局的火攻。 而此时的浮桥北岸,张永德正站在了望塔上,望着远处驶来的南唐船队,脸色凝重却不慌乱。他对着身旁的亲兵沉声道:“传令赵匡胤将军,东南风已起,林仁肇的火船来了!按之前的部署,让拦截船先上,沙土船跟在后面,绝不能让火船靠近浮桥半步!” 了望塔上的号角声骤然响起,周军的防御船队立即从两侧河道驶出,与南唐的火船在淮河中央形成对峙…… “起火!” 林仁肇的高呼声响彻淮河水面,下一秒,南唐数十艘战船上同时燃起熊熊火光——薪柴牧草被火把点燃,混着油脂的火焰瞬间窜起数丈高,映红了半边河面。着火的战船借着东南风势,如一条条火龙般,朝着正阳浮桥猛冲过去,船头的水兵们握着弯刀,眼中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放箭!” 北岸的张永德同样高声下令,周军阵地上的弓箭手立即拉满长弓,密集的箭矢如暴雨般射向冲来的火船,不少南唐水兵中箭落水,河面瞬间泛起血色。可火船依旧借着风力往前冲,眼看第一艘火船已冲到浮桥近前,船头的火焰几乎要舔到浮桥的木板,林仁肇的眼中刚闪过一丝喜色,变故却突然发生。 “风!风向变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林仁肇猛地抬头,只觉迎面而来的东南风突然消失,一股强劲的西北风骤然刮起,带着冰冷的河水湿气,狠狠撞在他脸上。更让他心惊的是,那艘已冲到浮桥处的火船,被西北风猛地一推,船头瞬间调转方向,燃起的薪柴与火焰直接朝着后方自家的战船飘去! “不好!避开!快避开!”林仁肇声嘶力竭地大喊,可已经晚了。 被风吹转的火船如同失控的火球,“砰”地撞上后方紧随的另一艘南唐战船,两船的火焰瞬间交织在一起,船上的水兵惊慌失措地跳河逃生,却被湍急的河水与灼热的火星裹挟。后续的火船也因风向骤变失去控制,有的撞在一起,有的被风吹得偏离方向,原本势不可挡的火攻阵形,瞬间变成一片混乱的火海,反倒烧向了南唐自己的船队。 看着自家战船在火海中碰撞、沉没,林仁肇僵立在楼船甲板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样的变故,让他连一口气都没能捋顺。胸口猛地一阵剧痛,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直接喷溅在身前的甲板上…… “将军!” 第四百三十三章 天不助唐(下) 林仁肇被郑彦华扶着,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水面上漂浮的战船残骸与挣扎的水兵,眼中的锐利彻底消散,只剩下深深的绝望。他苦笑一声,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无力:“哎,天不助唐,天不助唐啊!为之奈何……” 话音落下,又一阵西北风刮来,带着河面的火星与焦糊味,吹得他鬓边的发丝凌乱飞舞。远处,周军的战船已逼近,箭矢不断落在楼船甲板上,几名亲兵为了掩护他们,当场中箭倒下。 郑彦华看着越来越近的周军战船,咬牙劝道:“将军!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现在撤出去,日后还有机会再找周军报仇!再不走,咱们今天都要葬身在这里了!” 林仁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丝决绝。他推开郑彦华的手,强撑着站直身体,沉声道:“传我命令,剩余战船集中突围,朝着濠州方向撤退!能走多少算多少,绝不能让周军把咱们全歼在这里!” “喏!” 郑彦华立即转身去传达命令,号角声在混乱的战场上响起,残存的南唐战船开始朝着西北方向突围…… 北岸的周军见状,士气大振。张永德当即下令:“全军反击!赵将军,带你的人乘船绕后,截断他们的退路!” 赵匡胤与赵匡义立即率领周军战船冲出,一边朝着混乱的南唐船队射箭,一边快速包抄到后方,将林仁肇的退路死死堵住。淮河水面上,火光、喊杀声、船只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南唐水军的败局,在风向骤转的那一刻,便已注定。 此时,北岸的了望塔上,张永德始终远远观战着,目光却没有跟着追兵远去,反而紧紧盯着那些朝南唐濠州方向撤退的战船——按说败军之际本该混乱不堪,可这支南唐残部却能在火攻失利、退路被截的情况下,快速收拢散船,甚至还能分出小队断后掩护,整个撤退过程有条不紊,不见半分慌乱。 “不对劲。” 张永德放下望远镜,眉头拧成一团,眼中闪过几分凝重,他猛地转身对着身边的亲兵高声喊道:“敌军阵中有能人啊!能在败局已定的时候稳住军心、有序撤退,绝非寻常将领可比,咱们绝不可轻敌!你立刻去俘虏营,问问那些被俘的南唐兵,此次领兵的到底是谁,此人日后怕是我军的劲敌!” “喏!” 亲兵不敢有半分耽搁,抱拳领命后,转身便朝着浮桥处狂奔而去,脚步声在了望塔的石阶上急促回响。 张永德重新望向淮河水面,指尖无意识地在了望塔的木栏杆上轻轻摩挲,目光锐利如鹰——他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能在这般绝境里,还能保全残部、全身而退。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亲兵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额头上满是汗珠,连甲胄的带子都跑松了。他快步冲到张永德面前,躬身禀报,声音还带着未平复的喘息:“将军!问清楚了!俘虏们都说,此次领兵的是南唐大将林仁肇!此人原是闽国将领,闽国亡后归降南唐,因骁勇善战、屡立战功在南唐军中闻名,而且……而且他右臂上刺着一幅虎形纹身,军中弟兄都叫他‘林虎子’!” “林仁肇……” 张永德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的摩挲骤然停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燃起几分锐利的光芒。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服与警惕:“原来是他。早年间就听闻南唐有这么一位善打水战的虎将,说他能率数十艘小船冲破敌阵,今日一见,即便身处败局,仍能稳住阵脚撤退,果然名不虚传。” 他抬头看向仍在追击的赵匡胤船队,生怕对方追得太深中了埋伏,当即对着传令兵下令:“快吹号,让赵将军见好就收,不要再追了!林仁肇能稳住残部撤退,必留有后手,穷追不舍恐生变数!” 号角声很快在淮河上空响起,正在追击的赵匡胤听到号角,虽有不甘,却也明白张永德的顾虑,当即下令停止追击,调转船头返回浮桥北岸。 …… 夜色笼罩下的下蔡镇大营。 灯火通明宛如白昼,营地里到处都是将士们的欢呼声,有的围坐在一起分享缴获的南唐兵器,有的举着酒囊互相庆贺,连空气中都飘着几分庆功酒的醇香——白天那场淮河火攻战的胜利,彻底扫去了此前防备林仁肇水军的紧张,让整个大营都沉浸在喜悦之中。 中军帐内,张永德屏退了左右亲兵,帐中只留下他与赵匡胤、赵匡义兄弟二人。他看着眼前风尘仆仆却难掩英气的赵匡胤,忍不住感慨道:“匡胤,我已经让人把今日淮河之战的盛况写成奏报,快马送往京中与李重进那里了……此次大战,稳住浮桥防线,你居功至伟啊!” 赵匡胤闻言,连忙摆手笑道:“张兄这话就过誉了。若不是在风向逆转时果断下令反击,咱们也打不了这场胜仗,这功劳我可不敢独领。” 一旁的赵匡义也跟着点头:“张将军说的是,兄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真正关键的还是将军你运筹帷幄,再加上将士们上下一心……” 张永德看着兄弟二人谦逊的模样,心中更添几分欣赏,他端起桌上的酒盏,递给赵匡胤:“话虽如此,但你的勇谋大家都看在眼里。来,先喝了这杯庆功酒,也算咱们今日并肩作战的缘分。” 赵匡胤接过酒盏,与张永德碰了一下,仰头饮尽。放下酒盏后,他神色渐渐沉了下来,语气认真道:“张兄,此次前来下蔡,就是为了协助防守浮桥,如今浮桥已稳,南唐水军短时间内怕是不敢再犯,我这边准备明日一早就与你辞行,带着匡义与手下人马前往紫金山那边!我听说紫金山那边的南唐援军是块难啃的骨头,待与杨将军汇合后,一同商议破紫金山营寨的计策。” 第四百三十四章 赵匡义的阴险 张永德听后,先是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伸手拿起案上的酒壶,重新为赵匡胤与自己的酒盏斟满酒液,酒浆在烛火下泛着微光:“如此说来,那今晚这顿酒,倒有几分壮行酒的意思了!” 赵匡胤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眼中也露出笑意,抬手端起酒盏:“张兄这话在理。这杯酒,既是庆今日淮河大胜,也当是谢你连日来的照拂,更算我与匡义明日赴紫金山的壮行——借张兄吉言,咱们定能助杨将军破了紫金山的营寨!” “还有我!” 一旁的赵匡义连忙端起自己的酒盏,凑到两人身边,语气带着年轻人的朝气:“多谢张将军的壮行酒,张将军放心,我跟兄长到了紫金山,定要把南唐那五万兵马给打退!” 张永德看着赵匡义意气风发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你兄长的几分气魄!不过紫金山不比下蔡,李景达麾下也有能征善战的将领,你们到了那边,可得多听杨将军与你兄长的安排,不可贸然行事。” “是!我记住了!” 三人相视一笑,同时举起酒盏,“当”的一声轻响,酒盏在案上碰在一起。随后各自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却让三人心中都燃起几分热意——淮河的胜仗是起点,紫金山的战事才是关键…… 帐内烛火摇曳,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人脸上都染上了几分醉意。赵匡义年轻气盛,又借着胜仗的兴致,端着酒盏晃了晃,不由感慨道:“还是张将军体恤将士,不仅打仗有谋略,待弟兄们也实在!我若是官家啊,定然让你全权负责征南之事,哪用得着……” 话还没说完,赵匡胤猛地一个机灵,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忙不迭出声打断,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严肃:“住嘴!匡义!这话是你能随便说的?官家慧眼独具,哪轮得到咱们私下议论!” 赵匡义被兄长陡然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端着酒盏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醉意也淡了几分,讪讪地低下头:“兄长,我……我就是酒后失言,没别的意思。” 一旁的张永德却突然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赵匡胤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洒脱:“匡胤,无妨无妨!都是自己人,帐内也没外人,匡义这是酒后说实话,算不得失言。你也别这般紧张,咱们兄弟并肩打了胜仗,说几句心里话罢了。” 赵匡胤见张永德这般说,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却还是对着赵匡义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少说话。 可张永德笑着笑着,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淡了下去,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将空盏重重放在案上,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怅然与不满:“不过话说回来,匡义这孩子的话,倒也说到我心坎里了。论水战、论防守,我张永德自问不输旁人;论对淮南的熟悉,李重进未必有我清楚。他李重进有什么本事是我没有的?如今却要在他手下听令,处处低他一头,连征南的主力兵权都落不到我手里,哎……”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下来。赵匡胤握着酒盏的手紧了紧,知道张永德这是积怨已久,借着酒意吐了真言。他想劝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军中职权之争本就敏感,更何况涉及李重进这般手握重兵的将领,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赵匡义也不敢再说话,只是默默低头饮酒,帐内的烛火依旧跳动,却没了方才庆功的热闹,只剩下张永德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哎,喝呀,怎么不喝了?” 张永德见帐内气氛冷了下来,又端起酒壶要为两人添酒,语气里还带着几分酒后的热络。 赵匡胤却伸手按住了酒盏,拿起桌上的酒壶,将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喉咙发紧,却也让他彻底压下了心中的复杂情绪。他放下空壶,对着张永德浅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客气道:“张将军,今日酒已尽兴,时辰也不早了,我与匡义就先回住处歇息。明日还得早早起身,赶去紫金山与杨将军汇合,就不叨扰你了。” 张永德看了看窗外的夜色,也不再挽留,摆了摆手:“好!那你们早些休息,明日我让人把行装送到营门口。” 两人拱手告辞,转身走出中军帐。夜色微凉,吹散了几分酒意,赵匡义跟在赵匡胤身后,见兄长一路沉默不语,脚步越来越快,心中隐约有些不安,却也不敢多问。 回到临时住处,赵匡胤刚掀开门帘,脸色便沉了下来。待赵匡义跟着进来,他“哗啦”一声放下帐帘,转身对着弟弟厉声质问道:“刚才酒局上,你说的那番话,是故意的?” 赵匡义被兄长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神有些闪躲:“兄……兄长,我就是酒后糊涂,随口一说,哪能是故意的?” “糊涂?” 赵匡胤上前一步,声音更沉道:“我之前都给你说过,不要动歪心思?你难得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勾起张将军与李将军的不满之心?你在军中也待了些时日,难道不知道‘妄议军政、品评主将’是大忌?再者说了,人家可是亲戚关系,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你这是想自寻死路?” 赵匡义被问得哑口无言,垂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摆,声音低了下去:“我……我就是觉得张将军打了胜仗,却屈居人下,有点不值当,没想着那么多……” 赵匡胤看着弟弟懊悔的模样,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却依旧严肃地告诫:“军中不比家中,每一句话都可能引来祸端。日后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许再提这类话!张永德有怨气是他的事,咱们只管好自己的本分,协助杨将军破了紫金山营寨才是正事。记住了?” “记住了……” 第四百三十五章 紫金山之战(三) 紫金山南岸。 帐外的厮杀声还未完全消散,李继勋便快步的走入中军帐。他对着杨骏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几分兴奋与笃定:“将军,幸不辱命!今日率三千弟兄去紫金山先锋寨佯攻,不仅摸清了对方的防御布防,还探出了几处薄弱之处——先锋寨西侧的壕沟较浅,木栅栏也多有腐朽,守军多是新兵;另外,中军寨与东寨之间的粮草通道,只有两队人马巡逻,防卫远不如主营严密!等夜间袭营时,咱们针对这些地方动手,定能事半功倍!” 杨骏闻言,抬手示意他坐下,指尖轻轻点在案上的紫金山地形图上,顺着李继勋说的方向标记起来:“好!你把探到的细节都标注清楚,咱们今晚的夜袭计划,就以这两处为突破口。先派一队精锐突袭粮草通道,断了他们的补给,再集中兵力攻西侧薄弱处,让南唐营寨自乱阵脚。” 李继勋刚接过笔墨,准备在图上补充标注,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马蹄声、士兵的通报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营中的平静。一名亲兵快步掀帘而入,神色带着几分急切与兴奋,躬身通禀:“将军!营外有位自称是殿前司赵匡胤将军的将领,正率领一支兵马前来,说是从下蔡镇赶来支援,此刻已到营门之外!” “赵匡胤?” 杨骏猛地抬头,眼中瞬间闪过惊喜,原本沉稳的神色多了几分亮色。他起身快步走到帐口,朝着营门方向望去,随即转身对亲兵吩咐道:“快!打开营门,我亲自去迎赵将军过来!” 一旁的李继勋也放下笔墨,脸上满是意外与期待——赵匡胤在淮河大败林仁肇水军的消息,早已传遍前线,如今他率部过来,无疑为这里增添一份援力,夜袭的胜算也多了几分。 杨骏整理了一下铠甲,快步走出中军帐,只见营门外尘土飞扬,一队骑兵整齐列队,为首的将领身着银色铠甲,正是风尘仆仆却目光锐利的赵匡胤,身后还跟着英气勃勃的赵匡义。两人见杨骏亲自出迎,立即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杨将军!别来无恙!” 赵匡胤对着杨骏拱手笑道,语气带着久别重逢的熟稔:“下蔡浮桥已稳,我便带着弟兄们赶来紫金山,助你一臂之力!” 杨骏上前握住他的手,眼中满是笑意:“赵将军来得正是时候!我们刚摸清紫金山的防御薄弱处,正准备今晚夜袭,你来得正好,咱们一同商议对策!” 两人相视而笑,并肩朝着中军帐走去,赵匡义及李继勋便紧随其后,亲兵刚奉上热茶,杨骏便指着地形图道:“方才继勋已探明,紫金山先锋寨西侧壕沟浅、栅栏朽,守军多是新兵;中军寨与东寨间的粮道,也只两队人巡逻。我本打算分两路:一路袭粮道断补给,一路攻西侧破营门。如今你们来了,倒能再多出一路奇兵。” 赵匡胤端着茶盏,指尖点在地形图上粮道旁的小山丘:“粮道两侧林木茂密,正适合设伏。我带五百轻骑,先绕到山丘后隐蔽,待杨将军这边发起进攻,便突袭巡逻兵,一把火烧了粮草——断了粮,南唐兵必乱。” “好主意!” 李继勋当即附和:“我熟悉先锋寨地形,愿带一千精兵攻西侧。只要撕开一道口子,就能直冲寨内,搅乱他们的防御!” 杨骏听后笑着点了点头:“好,狭路相逢勇者胜,勇气可嘉。不过夜袭光靠勇力不够,我这里还藏着件秘密武器,有了它,咱们破紫金山营寨,能更有把握!” “哦?” 赵匡胤眼中满是意外,往前凑了凑身子,语气带着好奇追问道:“杨将军手里是什么东西这么神秘?竟能助咱们破寨?” 杨骏起身走到帐角,对着亲兵吩咐了一句,不多时,两名士兵抬着一个盖着黑布的木箱走进帐内,轻轻放在地上。杨骏走上前,掀开黑布——箱子里整齐码放着数十个拳头大小的铁球,表面留着细小的孔洞,孔洞里还能看到引线的痕迹。 “赵将军可曾听说过‘发机飞火’?” 杨骏拿起一个铁球,递给赵匡胤,缓缓解释道:“前朝哀帝时期,郑王番率军攻打豫章,曾用‘发机飞火’烧毁该城的龙沙门,那便是最早的火器。我来紫金山之前,特意找到当年参与制作火器的老工匠,照着古法改良,做出了这批东西,我给它取名叫‘震天雷’。” 赵匡胤接过铁球,入手沉甸甸的,他仔细看着表面的孔洞,问道:“这震天雷如何使用?威力又如何?” “很简单。铁球里装的是硝石、硫磺与炭粉混合的火药,点燃引线后,扔到敌军营寨里,火药爆炸时,铁球会炸开,碎片能伤人,火焰还能引燃营帐与粮草。咱们夜袭时,先派一队人带着震天雷,扔到南唐营寨的栅栏与营帐附近,既能炸开防御,又能制造混乱,到时候再趁机冲进去,事半功倍!” 一旁的赵匡义凑过来看了看震天雷,眼中满是惊叹:“竟有这般厉害的物件!有了它,南唐的木栅栏根本挡不住,粮草营也能一把火烧了!” 赵匡胤掂了掂手中的震天雷,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看向杨骏:“杨将军果然心思缜密!有这震天雷相助,再加上咱们摸清的防御薄弱处,今晚的夜袭,定能一举成功!” 杨骏笑着点头,将震天雷放回箱子:“所以咱们的计划得稍作调整——让士兵们提前熟悉震天雷的使用,夜袭时先扔震天雷破防,赵将军率队突袭粮草通道,我与李将军主攻西侧营寨,三路配合,定能让南唐军首尾不能相顾!” 赵匡胤立即应声道:“谨遵将军将令,我这就下去着手准备!夜袭定在何时出发?” “就定在三更天!此时夜色最浓,南唐守军多会懈怠。到时候咱们全力进攻,争取一战而胜!” 第四百三十六章 刘仁赡的选择 寿春城内。 断壁残垣随处可见,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冷冷清清,只有巡逻的南唐士兵偶尔走过,脚步沉重。督军使边镐撩开府衙议事厅的门帘,见老将军刘仁赡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望着城外周军的营垒出神——这位年近六旬的老将,头发早已花白,连铠甲的肩甲都磨出了痕迹,背影里满是疲惫。 边镐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躬身道:“将军,方才巡城的士兵来报,这几日周军竟特意放开了西北方向的缺口,让城中百姓出逃。这几日已有不少百姓偷偷从缺口跑出去,有的还带着家中仅存的粮食……这般下去,不仅城中壮丁越来越少,连民心都要散了,对我们守城极为不利啊!” 刘仁赡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中满是痛楚,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无比道:“我知道……周军这是在耗我们。从年初周军围困寿春到现在,已经快十个月了,城中的粮食早就见底,先是削减士兵口粮,后来连百姓的存粮都被征调,如今连树皮、草根都快被挖光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悬挂的南唐军旗,语气里满是愧疚:“我身为寿春守将,让城中百姓跟着受苦,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最后还要靠逃出去才能活命……哎,我对不起城中大唐的百姓,更对不起陛下的托付啊!” 边镐看着老将军泛红的眼眶,心中也不是滋味,却还是硬着头皮劝道:“将军,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百姓出逃虽影响民心,但至少能减少粮食消耗,咱们还能再撑些时日。主要是不能让年轻力壮的人离开,还有紫金山那边有五万援军,只要李景达将军能率军突破周军防线,与咱们里应外合,寿春之围就能解开!” “紫金山……” 刘仁赡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佩剑,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那是寿春唯一的指望。可这希冀只停留了片刻,便如烛火般被寒风扑灭,眼底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黯淡。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力竭的疲惫:“我听说林仁肇将军率领水师,本想火烧下蔡镇的浮桥,断周军的粮草通道,可最后还是失利了……连水师都没能撕开周军的防线,紫金山那边的处境,恐怕比咱们想的还要难。” 边镐闻言,脸色猛地一变:“林将军也败了?那……那紫金山的五万援军,岂不是……” 刘仁赡缓缓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夜色渐浓,城外周军的营火星星点点,像一双双盯着猎物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停住了,只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如今周军把紫金山围得跟铁桶一样,李景达将军的援军迟迟没能靠近。我守了寿春十个月,从春到冬,看着城中粮食耗尽、百姓受苦……到最后,却连一点援军的消息都盼不来,我……”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晃了晃,边镐连忙上前扶住他,才发现老将军的手冰凉得吓人,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他慌忙着道: “将军!您保重身体啊!寿春还需要您,咱们再等等,说不定……说不定紫金山那边还有转机!” 刘仁赡靠在边镐身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咳嗽,他摆了摆手,眼中带着几分自嘲与绝望:“转机……哪还有什么转机。周军放百姓出城,是在耗咱们的士气;林将军失利,是断咱们的指望。再这么下去,不等周军攻城,寿春自己就撑不住了。” 议事厅内的烛火忽明忽暗,映着两人沉默的身影。刘仁赡走到案前,拿起桌上的一个陶碗——碗里只有小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这是他今日的午饭。 “你看,这就是咱们守将的口粮,士兵们的粥比这还要稀。再撑下去,不等周军攻城,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边镐看着那碗稀粥,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议事厅内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百姓的哭泣,在空旷的城中格外清晰,寿春的困局,此刻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哗啦”一声锁链响动,紧接着是士兵的脚步声。两人抬头望去,只见两名身着铠甲的百户长,正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年轻人走进府内。那年轻人一身便装,头发凌乱,脸上还沾着泥土,却难掩眉宇间与刘仁赡相似的轮廓。 边镐一眼就认出了对方,脸色骤然一变,猛地站起身呵斥道:“怎么回事!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压着少将军!还不快松绑!” 两名百户长对视一眼,没有立即动手,反而躬身对着刘仁赡与边镐行了一礼,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却又坚定:“大将军,边大人,我们并非有意冒犯少将军。只是方才在西北口——就是周军放开的那个百姓出逃缺口处碰到他的……” 虽然话未说完,但边镐也大致听明白了,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看向刘仁赡。他清楚刘仁赡为了守寿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每日强撑病体巡查城防,对大唐的忠心日月可鉴。可谁能想到,他最疼爱的小儿子刘崇谏,竟会在这守城的关键时刻,选择偷偷潜逃! 刘仁赡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他死死盯着被绑的刘崇谏,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方才还在为“援军失利、百姓受苦”而愧疚,如今自己的儿子却要弃城而逃,这无疑是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又捅了一刀。 刘崇谏被父亲的目光看得浑身发颤,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爹……我……我是见城中粮尽,百姓都在逃,我怕……我怕咱们守不住,到时候连命都没了……” 刘仁赡扭转身来,几步走到他的面前,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几分颤抖,却又异常坚定地,轻轻拍了拍刘崇谏的脸颊。那动作极轻,却像带着千斤重量,拍得刘崇谏身子一僵,连啜泣都停住了,只敢抬头怯怯地望着父亲。 第四百三十七章 自断后路 “你怕?” 刘仁赡终于开口,声音里满是失望与愤怒,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陶碗都被震得跳了起来:“我刘仁赡守寿春十个月,宁愿自己啃树皮、喝稀粥,也没让士兵苛待百姓分毫!我教你忠君爱国,教你宁死不降,你却在这时候想着逃?你对得起南唐的百姓,对得起陛下的托付,对得起我这个父亲吗!” “爹……”他还想要求情,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就在众人以为会从轻发落时,刘仁赡突然收回手,猛地后退一步,目光扫过在场的百户长与边镐,声音冷得像寿春冬日的寒冰,没有一丝波澜:“来人啊!将刘崇谏推出去,斩首示众!” “将军!不可啊!” 边镐猛地回过神,连忙上前劝阻道:“少将军虽有错,可他毕竟是您的亲儿子,又是一时糊涂!如今正是守城的关键时刻,斩了他,不如……不如戴罪立功,如何?” 两名百户长也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迟迟没有动手——谁都知道刘仁赡疼爱这个小儿子,此刻竟要亲手斩了他,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刘崇谏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挣扎着想要挣脱绳索,哭喊着:“爹!我错了!我再也不敢逃了!求您饶我一命!求您了!” 刘仁赡却闭紧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铁石心肠,他对着百户长厉声道:“愣着干什么!军法如山,难道要我亲自动手吗?他是我儿子,更是南唐的将士,临阵脱逃,按律当斩!今日斩了他,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在寿春,无论是谁,都不能坏了守城的规矩!” “喏!” 百户长不敢再迟疑,上前架起瘫软的刘崇谏,朝着门外拖去。刘崇谏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终被府外的风声淹没。 刘仁赡僵立在原地,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回头。边镐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老将军这一刀,斩的是儿子,更是自己的心头肉,可为了寿春的军心,为了南唐的忠义,他别无选择。 议事厅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映着刘仁赡孤单而决绝的身影,为这座困守的城池,添了几分悲壮与沉重。 …… 李重进的中军帐内,两份密函平铺在案上,烛火的光映着纸上的墨字,也映着他沉凝的神色。左侧军报写着“紫金山前锋寨已破,杨骏率军占据寨垒,南唐残部退守紫金山大营”,右侧则是“寿春城内,刘仁赡斩子刘崇谏于城头,示众三日以明军法”——两条消息一前一后送到,像两块石头,重重压在他心头。 他拿起两份密函,反复看了几遍,最终放下纸张,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复杂的感慨:“看来,这刘仁赡是要自断后路啊……” 身旁的参军翟守珣闻言,凑上前道:“将军,刘仁赡斩亲子以立军威,无非是想稳住寿春军心,可寿春粮尽已十月,就算他手段再硬,怕也撑不了多久。如今咱们又拿下了紫金山前锋寨,李景达的援军被拦在半路,寿春已成孤城,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时间问题?” 李重进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叹了一口气:“你不懂刘仁赡。此人一生征战,最是刚烈,他斩了刘崇谏,不仅是立威,更是断了自己的念想——连亲子都能舍,还有什么不能舍的?他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寿春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他也要陪着城池一起亡,断了自己和手下任何‘投降’‘潜逃’的后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紫金山的密函上:“再说紫金山,杨骏与赵匡胤这二人都是猛将,一战之下,竟然只破了前锋寨,虽说李景达的援军少了一道屏障,可若不能尽快彻底击溃紫金山的援军,等刘仁赡在寿春硬撑到援军靠近,咱们这几个月的围困,就白费了。” 翟守珣点头应道:“将军所言极是。那咱们是否要增兵紫金山,协助杨将军尽快拿下中军寨?” 李重进沉吟片刻,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城外的夜色:“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时间,增兵是必须的,但不是现在。先让杨骏与赵匡胤稳住前锋寨,至于寿春……刘仁赡想自断后路死守,咱们就偏不让他如愿。传令下去,明日起,放缓对寿春的攻城节奏,只派小股兵力佯攻,耗着他的锐气,等紫金山那边有了结果,再全力破城。” “喏!” 翟守珣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李重进一人。他拿起刘仁赡斩子的军报,再次叹气——这般刚烈的对手,可敬,却也可恨。寿春的战事,怕是不会这么容易结束的…… …… 东京开封府! 宣懿皇后符金盏去世后的这段时间,宫中人的言行仍带着几分克制的哀伤,这也是郭荣第一次私下召见王朴。 王朴身着朝服,缓步走入御书房,见郭荣正坐在案后批阅奏折,鬓边的发丝比上次相见时多了几分霜白,不由上前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官家,皇后新丧,朝中诸事虽有臣等打理,但您也需多注意身体,莫要因政务过度劳心。” 郭荣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看向王朴,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却听不出太多情绪:“哈哈,寡人的身体,寡人自己清楚,无妨事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王朴身上,带着几分探寻:“对了,王先生,今日召你前来,是寡人有一件事,想请教你的意见。” 王朴心中微动,他跟随郭荣多年,最是了解这位帝王的心思,他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浅笑,直接问道:“官家,您是想第二次亲征淮南?” 郭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赞叹。他站起身,走到王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先生果然最懂寡人!不错,刚刚收到前线的战报,淮南战事已持续近一年,寿春久攻不下,紫金山援军虽受重创却未溃败,朕担心前线……” 第四百三十八章 世宗亲征 王朴躬身应道:“臣觉得官家考虑的极是。如今前线李重进围困寿春日久,杨骏与赵匡胤虽拿下紫金山前锋寨,可李景达仍有五万援军驻守中军寨,战局本就处于胶着状态。官家若能亲征,一来能亲自鼓舞前线士气;二来能统筹各路兵马,避免将领间因职权产生分歧,加快破敌进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郭荣,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与锐利:“而且,臣以为,此次拿下江北之地,乃是我大周立国以来的头等战功,官家必须要在场!” 郭荣听到“必须要在场”这五个字,心中当即一动,瞬间就猜透了王朴未说出口的心思。他端起桌上的茶水,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自己虽已登基为帝,却终究是初登大宝,根基尚未完全稳固。如今正值乱世,天下人都认“枪杆子里出政权”,淮南之战若能拿下江北,这泼天的胜利殊荣,绝不能落在任何将领手中,必须牢牢握在自己这位帝王手里。 一来,能借亲征之功树立威信,让朝中百官与天下百姓认可自己的治国能力;二来,可亲自掌控前线兵权,避免李重进、张永德等将领因战功过大而功高震主。王朴这话,看似是为战局考虑,实则是在替自己稳固皇权,这份心思,他怎能不懂? 郭荣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语气却依旧沉稳:“王先生所言,正合寡人之意。江北之战,不仅是为平定南唐,更是为奠定我大周的基业。这胜利的荣光,自然该由寡人亲自见证,也该让天下人知道,是寡人率领大周将士,拿下这江北之地。” 王朴见郭荣已然明了,心中松了口气,连忙躬身道:“官家英明!待江北平定,官家的威望必将更上一层,届时再图江南,便事半功倍。”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光晕在君臣二人脸上明明灭灭。郭荣与王朴对视的瞬间,无需多言,便懂了彼此心中所想——亲征是定局,眼下最紧要的,是把东京的后方守稳。 片刻后,郭荣紧绷的神色稍缓,他走回御座旁坐下,目光落在王朴身上,语气带着托付重任的郑重:“皇后新丧,朝中本就人心敏感,朕此时离开东京亲征,东京留守的职责,就全靠你了!” 王朴闻言,当即躬身拱手,语气坚定:“官家放心!臣定当守好东京,确保后方安稳,绝不让前线有半分后顾之忧!” 他直起身,略一思索,又补充道:“不过官家,臣留守中枢处理政务尚可,京城内外的防务与巡检,需一位懂军务、够沉稳的将领主持,才能彻底放心。臣举荐一人——侍卫都虞候韩通,可让他担任京城内外都巡检,总领京城防务!” “韩通?” 郭荣指尖顿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檀木纹理,脑中瞬间闪过此人——当年大周在收复秦、凤、成、阶四州,韩通率部冲锋在前,战后因军功被破格提拔为侍卫马步军都虞侯;后来开封城扩修外城,他又亲自督建城墙,对京城的防务布局了如指掌。 这些过往,让郭荣对韩通的印象本就不错,此刻听王朴提及,他收回思绪,语气带着明确的认可:“此人刚正不阿,没有半分徇私;再加上他参与过开封扩城,对京中的位置都熟稔于心,确实是主持京城防务的合适人选。” 王朴闻言,立即补充道:“官家所言极是!韩通不仅懂防务,更难得的是性子沉稳。让他任京城内外都巡检,既能镇住京中宵小,也能应对突发状况。” 郭荣微微颔首,手指停下敲击,目光落在御案上的舆图上,心中彻底定下主意:“既如此,那京城防务就交给他。明日早朝,朕便下旨:命韩通以侍卫马步军都虞侯之职,兼任京城内外都巡检。” “官家英明!” 王朴躬身行礼:“有韩通守着东京,再加上大学生范大人,后方定能安稳无虞,官家只管在淮南专心督战。” 郭荣缓缓点头,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摩挲,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三司使张美的身影——此人虽在私德上有些瑕疵,可论办事能力,却是朝中少有的干练之才。他心思活络,尤其此番南征,淮南前线数十万将士的粮草、军饷从未出现过短缺,从汴河漕运的调度到各州府粮草的征集,全靠张美在后方运筹帷幄。 他抬眼看向王朴,语气带着经过深思熟虑的笃定:“除此之外,朕还想让三司使张美兼任大内都巡检,与韩通一同协助你稳固后方!” 王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很快明白过来——韩通擅长京城外围防务,掌管城门、街巷与近郊军营,而张美长于统筹调度,且熟悉宫廷内务与后勤流程,让他负责大内巡检,正好才有所用! “官家考虑得极为周全!” 王朴躬身应道:“张美虽非武将,却办事敏捷、心思缜密,且常年处理后勤要务,对宫中与京中各部门的衔接极为熟悉。让他任大内都巡检,既能协助韩通梳理防务流程,也能在粮草、物资调度上与臣配合,避免出现衔接疏漏。” 郭荣微微颔首,补充道:“朕也正是此意。韩通刚正,适合镇住外围局面;张美灵活,擅长协调内务,二人各司其职、互相配合,才能把东京的防务与政务拧成一股绳。不过张美私德有亏,你日后需多留意他的动向,既要用其才,也要防其再生贪腐之事,不可让他因职权之便坏了规矩。” “臣明白!臣会做好监督之责的,请官家放心。” “行,有你这句话,朕倒是没有那么多忧虑了!” 郭荣听后,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宫外的夜色——东京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如今后方已定,京中安稳再无牵挂。之前压在心头的“后方不稳”的顾虑,像被晚风轻轻吹散,彻底消散无踪,他可以安心的奔赴淮南了…… 第四百三十九章 紫金山之战(四) 与东京开封府御书房内郭荣的志在必得截然不同,此刻紫金山南岸的南唐大营里,却是一片愁云惨淡。中军帐内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帐中众人紧锁的眉头,连空气都仿佛比往日更沉重几分。 “前锋寨是丢了,可咱们的主力根本没动筋骨!” 李景达猛地将手中的战报拍在案上,语气里满是不甘与焦躁,目前虽丢了前沿屏障,但余下的人马仍是一股足以与周军抗衡的力量。 身旁的副将垂首道:“将军,话虽如此,可前锋寨一丢,周军就能直接逼近中军寨及大营,咱们的侦查范围缩了一半,连周军的动向都难摸清。昨日还有探马来报,赵匡胤率人在粮草通道附近活动,怕是想断咱们的补给线……” “断补给?没那么容易!我已加派了两队人马巡逻,还在通道两侧设了暗哨,周军若敢来,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李景达打断他的话,手指重重点在粮草通道的标记上,话虽强硬,可他眼底的忧虑却藏不住——前锋寨失守后,军中将士的士气已低了不少,再加上寿春那边传来“刘仁赡斩子立威”的消息,更让士兵们多了几分恐慌,若再拖下去,恐怕不等周军进攻,军心先乱了。 帐内的沉默持续了许久,枢密使陈觉看着李景达紧锁的眉头,又扫过帐中垂首不语的将领们,心中清楚此刻的困境。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斟酌却又异常坚定地开口:“殿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景达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期待又几分迟疑:“陈枢密但说无妨。” “臣觉得,此刻最重要的并非纠结防守之策,而是要主动出击!” 陈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道:“周军虽拿下前锋寨,可他们刚进驻不过两日,寨垒内的防御还未加固,粮草也未完全运抵,正是立足未稳之时。咱们若能趁今夜夜色浓时,派精锐部队连夜突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不仅有机会夺回前锋寨,还能挫一挫周军的锐气,让他们不敢再轻易逼近中军寨!” 这话一出,帐中顿时有了动静。几名年轻将领眼中闪过亮光,显然觉得这计策可行;而资历较深的副将则皱起眉头,担忧道:“可周军素来警惕,咱们贸然突袭,万一落入他们的埋伏,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陈觉见李景达不表态,便知自己无需再多言,当即躬身退后一步,重新站回将领队列中,垂下眼帘,不再做声。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计策已全盘托出,利弊也分析得清清楚楚,至于李景达最终采纳与否,便不是他能左右的了。更何况,他与李景达本就不是一条船上的人:李景达作为主战派,与大殿下李弘冀关系匪浅,而陈觉已然决定投靠六殿下李从嘉…… 此刻他主动献策,看似是为大唐着想,实则早留了后手:若李景达采纳计策且侥幸成功,他便是“献奇策破敌”的功臣,回去后既能加官进爵;可若李景达不采纳,或是采纳后战败,他也有说辞,届时便能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顺理成章地脱身,不至于被这场必败的战事拖下水。 帐内的争论还在继续,有的将领支持突袭,有的则坚持防守,李景达的脸色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始终拿不定主意。陈觉站在一旁,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朝服的玉带,目光掠过案上的地形图,心中却在盘算着战后的退路…… 过了片刻,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李景达,见对方仍在纠结,心中不由冷笑——这般优柔寡断,连战机都抓不住,难怪周军能一路打到紫金山。大唐有这样的将军,这场仗,从一开始便输了大半。 帐外的风声越来越紧,吹得帐帘微微晃动,像是在催促着这场无果的争论。陈觉收回目光,重新垂下头,只等着李景达做出最终决定! 李景达沉默许久,终于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决绝:“无论周军那边有没有防备,这突袭,我们都要一试!”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李景达手指重重落在“寿春”二字上,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压力:“陛下派我们率五万兵马驰援寿春,是盼着我们能打破周军包围,解寿春之困。可如今呢?前锋寨刚接战就被夺,我们龟缩在中军寨里连动静都不敢有——若是传回江南,陛下问起,我们如何回应?难不成要告诉陛下,我们怕了周军,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 这话像重锤砸在众人心里——他们都清楚,陛下对寿春战局极为关注,若援军毫无作为,即便守住了紫金山,回去后也难逃追责。尤其是李景达,身为皇亲国戚,更是无法承受“抗命畏战”的罪名。 陈觉站在一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李景达终究还是被“向陛下交代”的压力推着做出了决定,至于战术风险,反倒成了次要的。 “大将军英明!” 支持突袭的将领当即躬身附和道:“只要我们计划周密,定能打周军一个措手不及,夺回前锋寨,也能向陛下证明我们的战力!” 先前持反对意见的副将见状,也不再多言,只是躬身道:“末将遵令!愿随大将军一同突袭,誓死夺回前锋寨!” 李景达点了点头,开始部署:“你率三千老弱,携带锣鼓旗帜,在前锋寨东侧十里外扎营,三更时分故意制造攻城声势,务必将周军主力吸引过去;陈枢密,你留守中军寨,稳住后方,防止周军趁机偷袭;本将军亲自率领五千精锐骑兵,从西侧密林绕后,直扑前锋寨中军帐——记住,人衔枚,马裹蹄,沿途不得发出半点声响!” “喏!” 众人齐声领命,转身快步去准备。 第四百四十章 紫金山之战(五) 大周大营内。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帐中将领们的铠甲泛着冷光。一名斥候浑身是尘的闯入中军帐,单膝跪地,语气急促:“启奏将军!南唐中军寨方向有异动,今夜怕是会有大动作!” 杨骏闻言,眼神一凛,指尖在案上的地形图上快速划过,他抬眼看向帐中列坐的赵匡胤、王审琦、王仁赡等人,语气沉稳着道:“诸位,李景达丢了前锋寨,颜面尽失,自是无法给他们皇帝交代,因此必定会来反扑。咱们既然占了寨垒,就没道理让他轻易夺回——今晚,咱们设好埋伏,让他有来无回!” 赵匡胤当即起身,手掌按在腰间佩剑上,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杨将军所言极是!南唐骑兵虽多,却不善夜战,且他们以为咱们刚占寨垒必无防备,正好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末将愿率一队精锐,在前锋寨西侧密林设伏——那里是绕后突袭的必经之路,只要南唐骑兵进入包围圈,定能将他们拦腰截断!” “我也愿助一臂之力!” 王审琦也站起身,语气铿锵着道:“末将可带两百弓箭手,埋伏在密林两侧的山坡上,待南唐骑兵进入射程,先以箭雨打乱他们的阵型,再配合赵将军的步兵冲锋,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王仁赡则补充道:“末将留守前锋寨,加固寨门与栅栏,再多派士兵在寨内巡逻,防止南唐还有其他偷袭路线!” …… 杨骏看着帐中众将摩拳擦掌、踊跃请战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浓,他俯身向前,指尖在地形图上的前锋寨位置重重一圈,语气带着几分狡黠与笃定:“好!就依诸位之计行事!赵匡胤,你率三千步兵;王审琦,你带两百弓箭手,即刻动身前往西侧密林设伏,务必在三更天前隐蔽就绪,切记不可暴露行踪!” 两人齐声应下,正欲转身,却听杨骏话锋一转,补充道:“另外,今晚前锋寨的寨门不必关闭,栅栏也留着半扇——咱们就敞开寨门,摆出‘毫无防备’的样子,等南唐兵马全部冲进寨内,再关门打狗,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将军妙计!” 众将领再次齐声领命,转身快步出帐,帐内很快只剩下杨骏与王仁赡。王仁赡看着同僚们都领了任务,自己却还站在原地,不由上前一步,带着几分急切问道:“将军,那我呢?众人都有部署,末将总不能在寨里闲着吧?” 杨骏闻言,转过身对着他浅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急什么?刚才不是说了吗?等南唐兵马冲进寨来,你再动手啊!” 他走到地形图前,指着前锋寨内的粮仓与营帐区域,解释道:“你率五千士兵,先隐蔽在寨内的营帐与粮仓后面,待南唐骑兵全部进入寨中,再率军从两侧杀出,堵住他们的退路。到时候,西侧密林有赵匡胤与王审琦的伏兵,寨内有你截断后路,咱们三面夹击,定能将这股南唐军全歼在前锋寨里!” 王仁赡这才明白过来,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躬身道:“末将明白!定不会让一个南唐军逃出寨去!” “好!” 杨骏点头,语气郑重:“记住,一定要等南唐兵马全部进入寨内再动手,不可提前暴露。今夜这一战,一定让他们都在这里团圆了!” 王仁赡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杨骏一人。他走到帐口,望着夜色中的前锋寨,寨门已按照计划敞开,隐约能看到巡逻的士兵故意放慢了脚步,摆出松懈的模样。远处的南唐中军寨方向一片寂静,就在这时,杨骏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他忙的招呼着身旁人道:“来人啊,去请李继勋将军过来……” …… 三更天! 风穿过西侧密林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衬得整片树林愈发寂静。赵匡义攥着手中的长枪,目光警惕地扫过前方。 这个时辰正是人最困乏的时候,连身边士兵的呼吸都比平日里重了几分,他忍不住凑近身旁的赵匡胤,压低声音问道:“大哥,你说南唐人马今晚真会来夜袭吗?这都等了快有半个时辰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赵匡胤靠在一棵老槐树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脸上不见半分焦躁,反而带着几分笃定:“放心,李景达丢了前锋寨,今晚必定会来。咱们再等等,好戏还在后头。” 话音刚落,相隔数里外的东侧突然传来震天的锣鼓声,夹杂着喊杀声与兵器碰撞的脆响,声音之大,连西侧密林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赵匡义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就要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激动与急切:“大哥!东边有动静了!肯定是南唐军来了!咱们守在这里,岂不是亏了?要是让东边的弟兄把功劳都抢了,咱们这埋伏不就白设了?” 赵匡胤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神里满是了然:“慌什么?杨将军此举,可是有深意的。你以为东边真有多少咱们的人?那不过是南唐的佯攻部队,故意制造声势,想把咱们的主力引过去罢了。” 他顿了顿,将铜钱揣回袖中,压低声音解释道:“杨将军之所以不往东侧派人,就是想着‘瓮中捉鳖’——故意让南唐以为咱们上了当,把注意力都放在东侧,他们的主力才敢放心从西侧绕后,冲进咱们敞开的前锋寨。到时候,寨内有王仁赡截断退路,东侧的佯攻部队翻不起大浪,咱们只要守好这里,等南唐主力进入包围圈,再从背后杀出,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赵匡义听得眼睛渐渐亮了,之前的急切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杨将军漏算了东侧,没想到是故意引南唐军上钩。这么说来,咱们守在这里,才是等着捡最大的功劳?” 赵匡胤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严肃起来:“这些都不重要,一会儿开战,你跟在我身边,你若是有个好歹来,娘那边可又责怪我没有把你照看好……” 第四百四十一章 紫金山之战(终) 赵匡义用力点头,刚想再说些什么,远处突然传来轻微的马蹄声,他内心不由的暗忖一声:这不是周军的动静,而是裹着麻布的马蹄踏在落叶上的闷响…… 与此同时,赵匡胤瞬间直起身,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低声道:“来了,通知弟兄们,弓上弦,刀出鞘,等他们全部进入林子,再动手!” 密林内的寂静瞬间被紧绷的气息取代,只有远处东侧的喊杀声还在持续,像是为即将到来的伏击,奏响了前奏。 月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正好能看清来人的动向。他压低声音对身旁亲兵道:“让后排弟兄把绊马索备好,等他们踏入林子三十步,就拉绳!” 亲兵领命,猫着腰往后传递消息,林子里只听得见衣甲摩擦的细微声响,连呼吸都变得轻浅。马蹄声越来越近,裹着麻布的蹄铁踏过落叶,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还夹杂着人语声——听动静,约莫有百十来号人,像是南唐的援军。 赵匡胤靠在一棵老槐树上,右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林口。他数着马蹄声的节奏,心中默算距离:十步、八步、五步……待最后一名南唐兵的马蹄踏入林子,他突然抬手,做了个“动手”的手势。 “放箭!” 随着赵匡义一声低喝,早已拉满的弓弦瞬间回弹,箭矢如雨点般朝着南唐兵射去。马匹受惊,发出阵阵嘶鸣,当场有十几名南唐兵中箭落马,剩下的人慌忙拔刀反抗,却因林子狭窄,人马挤在一起,根本施展不开。 “拉绊马索!” 又是一声令下,藏在落叶下的绳索突然被拉起,好几匹战马失蹄摔倒,将背上的士兵甩出去,重重砸在树干上。赵匡胤趁机拔剑冲出,剑光一闪,便斩下一名南唐将领的头颅,鲜血溅在落叶上,瞬间染红一片。 “杀!” 周军士兵如猛虎下山,朝着混乱的南唐兵冲去。赵匡义手持长枪,一枪刺穿一名南唐兵的胸膛,随即拔出枪尖,转身又挑飞另一个想逃跑的士兵。林子里喊杀声四起,却因周军早有准备,南唐兵毫无还手之力,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已死伤过半。 “投降不杀!” 赵匡胤高声喝道,手中长剑指着剩下的南唐兵厉声喊道! …… “开门!我乃殿下手下亲卫军,齐王殿下遇伏受伤,急需入营救治,赶紧打开营门!” 南唐中军寨的营门前,一队“亲卫军”簇拥着几人疾驰而来,为首者声音急促,还带着几分慌乱,仿佛真的是护送受伤主帅归来的亲兵。守卫参将趴在寨墙上往下看,见来人穿着南唐军服,又听闻李景达遇伏受伤——殿下率军突袭才出去不到一个时辰,怎么就伤了?虽满肚子疑问,可“主帅受伤”的消息太过紧急,他也顾不上细想,忙不迭地招呼士兵:“快!快放下吊桥,打开营门!” 吊桥缓缓放下,厚重的营门“吱呀”作响地向两侧推开,守卫参将甚至已快步走下寨墙,准备上前接应。可刚走两步,他突然想起一事——殿下出发前特意交代,夜间无论何人入营,都需核对口令,以防周军偷袭。他脚步一顿,脸上的急切褪去几分,对着为首者拱手,笑着问道:“将军莫怪,齐王殿下临行前定了今晚的口令,劳烦将军对个口令,也好让末将向上交代。” 营门前的“亲卫军”瞬间静了静——率领人马的正是杨骏与李继勋,听到“口令”二字,李继勋放在刀柄上的手猛地一紧,神色瞬间紧张起来,眼神不自觉地瞟向身旁的杨骏。 杨骏却依旧镇定,他上前一步,脸上堆起“不耐”的神色,压低声音道:“原来你说这个啊!殿下遇伏时把令牌丢了,怕走漏消息,特意交代我,口令不可对外人说。你离近些,我悄悄说给你,可别让旁人听见了。” 守卫参将闻言,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毕竟主帅受伤丢了令牌,谨慎些也正常。他没有多想,当即凑上前来,脑袋又往前探了几分,还下意识地抬手挡在耳边:“将军请讲,末将听着。” 就在他耳朵贴近杨骏的瞬间,杨骏眼中寒光一闪,右手早已握在腰间的弯刀猛地出鞘,动作快如闪电,直接划向守卫参将的喉咙!“噗嗤”一声,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守卫参将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睛瞪得滚圆,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一旁的李继勋见状,也立即反应过来,抽出佩刀就朝着身旁的南唐士兵砍去,口中大喝:“动手!拿下营门!” 周军士兵们早已蓄势待发,此刻纷纷扯下身上的南唐军服外皮,露出大周的铠甲,举刀朝着营门两侧的守军杀去。一名幸存的南唐士兵看着倒在地上的参将与突然变脸的“亲卫军”,终于反应过来,惊恐地嘶吼道:“不好!是敌人!快关营门——!” 可一切都太晚了,杨骏已率军冲进营门,手中弯刀接连砍倒两名试图关门的士兵,高声喊道:“营门已破!弟兄们,随我杀进去,拿下南唐中军寨!” 营内瞬间乱作一团,南唐士兵惊慌失措地冲出帐篷,却因没有统一指挥,只能各自为战。李继勋率领一队人马守住营门,防止敌军逃跑;杨骏则带着主力直冲粮草营,一把火把粮草堆点燃,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更让南唐兵军心大乱。 “别慌!守住阵营,跟他们拼了!” 这个时候陈觉也从梦中醒来,他看着混乱一团的场景忙的大声喊道,试图聚拢士兵反抗,却被杨骏盯上,他立即提着长枪过来,厉声喊道:“贼子,休逃!” 陈觉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杨骏手提长枪,铠甲上还沾着血迹,正大步朝他冲来!他平日里只会耍弄权术,哪里有真功夫?此刻他哪里还敢停留,连外衣被风吹掉都顾不上捡,转身就朝着营帐后方跑去。而那些本来听到号令的南唐兵见状,更是没了抵抗的勇气,纷纷扔下兵器投降…… 第四百四十二章 生擒李景达 不到半个时辰,营寨便被周军彻底控制。杨骏站在中军帐前,看着满地的尸体与投降的南唐兵,对身旁的亲兵道:“派人去通知赵匡胤将军,就说咱们已拿下营寨,让他率军过来汇合,准备下一步进攻寿州!” 亲兵领命离去,李继勋擦了擦脸上的血迹,走到杨骏身边,语气带着几分兴奋:“将军,这诈营之计真是妙!若不是您反应快,刚才差点就被那参将识破了!” 杨骏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目光望向寿州方向:“这只是开始。李景达遇伏受伤是假,咱们拿下营寨是真,接下来,寿州就成了孤城,攻克只是时间问题。” …… 夜风吹过紫金山,卷起地上的尘土与未散的血腥味,飘向远处的前锋寨。此时此刻,前锋寨外的小路旁,李景达正率领残存的数千骑兵,跌跌撞撞地奔来。西侧密林的伏击让他损失了不少兵马,自己也被流箭擦伤了胳膊,但赵匡胤隐藏的很好,让他有种胜券在握在感觉! 可刚冲到寨门前,李景达就愣住了——营寨大门敞开着,里面静悄悄的,连个巡逻的士兵都没有,只有篝火在空荡的营地里跳动。他勒住马,心中不由一紧,既带着几分侥幸,又藏着几分不安:难道大周兵马被吓走了不成? 他身后的亲兵也松了口气,低声道:“殿下,看来周军是怕了咱们,已经退了!恭喜大将军,贺喜大将军!” 李景达犹豫着,刚想下令进寨,营内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吼:“南唐小儿,你王爷爷已然在此等候多时了!” 声音未落,营寨两侧的营帐后、粮仓旁,瞬间涌出无数周军士兵——正是一直埋伏在此的王仁赡所部!他们手中的刀枪在火光下泛着冷光,箭已上弦,齐刷刷地对准了寨门前的李景达残部。 李景达脸色瞬间惨白,侥幸心理彻底被击碎——哪里是周军撤走了,分明是设好了空寨,等着他自投罗网!他猛地拨转马头,嘶吼道:“快撤!是陷阱!” 可已经晚了。王仁赡手持大刀,率先冲了出来,高声道:“李景达!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弟兄们,杀!别让他跑了!” 周军士兵如潮水般涌上前,箭雨瞬间射出,南唐残部本就士气低迷,此刻更是慌作一团,有的骑兵直接被箭射中落马,有的则互相冲撞,乱作一团。李景达挥刀砍倒两名冲上来的周军士兵,却发现自己已被团团围住,连突围的路都被堵死了。 李景达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刀刃上已染满鲜血,可周军士兵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涌来,他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左臂的箭伤也因剧烈动作不断渗血,每挥一次刀都牵扯着剧痛。一名周军士兵瞅准空隙,长枪直刺他的马腹,战马吃痛嘶鸣着人立而起,将李景达狠狠甩落在地。 “殿下!” 仅剩的几名亲兵嘶吼着扑上来,想护住他突围,却瞬间被周军分割包围,刀剑落下,很快没了声息。李景达挣扎着起身,刚要捡起地上的刀,王仁赡已大步上前,一脚将刀踢开,大刀的寒光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李景达,事到如今,你还想挣扎?” 王仁赡眼神冷得像寒潭,语气里满是胜利者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李景达心上:“你的中军寨早被攻破,陈觉见势不妙跑得无影无踪,你带来的五万援军,要么战死,要么投降,就剩你身边这几个残兵,你已成孤家寡人,还不束手就擒!” “休得胡言!” 李景达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猩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突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不甘与狂妄:“我南唐中军大寨布防严密,又有陈枢密坐镇,怎么可能被攻破?你不过是想骗我投降,在这里狗吠什么!” 王仁赡看着他自欺欺人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抬头扫了一眼头顶的夜色,夜风卷着远处中军寨方向的火光,隐约能传来周军的欢呼声。他收回目光,冷冷说道:“你不信?那我便告诉你——就在你们带着人马,傻乎乎地来前锋寨偷袭的时候,杨将军早已带着一队精锐,换上你们南唐亲卫军的服饰,借着‘护送受伤的齐王回营’的名义,去偷袭你的中军大寨了。” 他顿了顿,故意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猜猜现在怎么样了?你那‘稳若泰山’的中军寨,此刻早已插上了我大周的旗帜,你的粮草、兵器,全成了我们的战利品。若不是怕你逃了,杨将军还想亲自来看看,你这‘齐王’得知真相后,会是何等模样!” “不可能……不可能!” 李景达连连后退,脖颈上的刀锋划破皮肤,渗出细密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眼中的狂妄渐渐被恐慌取代…… 王仁赡见他神色崩溃,收回了几分刀势,语气冰冷:“来人,把他给我压下去,听后杨将军的安排。” 李景达踉跄着后退几步,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上,望着远处中军寨的火光,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此刻的他脑海之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以死谢罪! 王仁赡身旁两名周军士兵立即上前,架起瘫软的李景达,拖拽着往营寨后方走去。李景达垂着头,发丝凌乱地遮住脸庞,再也没了之前的狂妄与挣扎,只有脚步踉跄间偶尔传出的沉重喘息…… 待士兵押着李景达走远,王仁赡才转过身,招手叫来一名亲信斥候,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却依旧沉稳:“你立刻动身,去通禀杨将军,就说我等成功生擒南唐齐王李景达。” “末将遵令!” 斥候躬身领命,不敢耽搁,转身快步翻身上一匹备好的战马,缰绳一扬,马蹄声“哒哒”地朝着前方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而相比较拿下李景达的捷报外,杨骏这里则是收到一封更为紧要的信息:官家来前线了! 第四百四十三章 世宗抵达 寿春城外中军大营! 帅帐前的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营内士兵往来穿梭着!突然,一名斥候捧着捷报,几乎是一路小跑冲进大营,在帅帐外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官家,大喜啊!紫金山南岸传来急报——我军大获全胜,已生擒南唐齐王李景达!五万援军或歼或降,紫金山防线全破,再无南唐军能驰援寿春!” 帐内的郭荣正对着寿春舆图沉思,闻言猛地抬头,快步走到帐口,伸手接过捷报,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先前因赶路与忧战而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紧绷的下颌线条也柔和了几分,长长松了一口气——紫金山是寿春的最后屏障,拿下这里、擒住李景达,等于断了刘仁赡的所有指望,寿春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他将捷报递给身旁的窦仪,环视了一圈围拢过来的随行官员,目光在帐前的将领队列里扫过,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由问道:“杨骏呢?紫金山之战是他领兵,如今大捷传来,他怎的还没到?可是在那边处置降兵等事,耽搁了行程?”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轻响,杨骏一身征尘未洗,铠甲上还沾着些许暗红的血渍,快步走到帐前,单膝跪地行礼:“臣杨骏,参见官家!臣安排人手押送李景达前来,故而迟了接驾,还望官家恕罪!” 郭荣见杨骏单膝跪地,铠甲上还凝着战场的霜气,连忙上前,双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亲手将他扶起,语气温和着道:“你在紫金山率军苦战,破敌擒帅,战后又要安置降兵、清点粮草,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何罪之有?快起身说话。” 杨骏刚直起身,郭荣则是看着李重进先一步问道:“如今紫金山一破,南唐援军尽灭,寿春城成了孤城,接下来的破城之战,李将军,你有何想法?” 李重进早等着这一刻,闻言立即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铿锵有力:“官家!臣以为,如今的寿春城,就像病入膏肓的病人,外无援军,内无粮草——据探马回报,城内已开始以树皮草根为食,士气低落,正是破城的最佳时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骏,继续说道:“杨将军刚拿下紫金山,麾下将士虽经一战,却士气正盛;臣麾下人马围守寿春多日,早已摸透城墙虚实。若能让臣与杨将军合兵一处,分东西两路同时攻城,再派精锐从北门水道突袭,定能一举攻破寿春,一战定乾坤,不给刘仁赡任何喘息之机!” 帐内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附和——李重进的提议既利用了两路兵马的优势,又精准抓住了寿春“粮尽援绝”的软肋,确实是稳妥的破城之策。 郭荣没有立即表态,而是转头看向杨骏,问道:“骏哥儿,你刚率军赶来,麾下将士是否需要休整?对李将军的计策,你有何补充?” 杨骏上前一步,与李重进并肩而立,沉声道:“回官家,臣麾下将士虽有疲惫,但听闻要破寿春,个个摩拳擦掌,无需休整!臣赞同李将军的合兵之计,此外,臣建议在攻城前,先派使者到城下劝降——刘仁赡虽刚烈,但若让他看到李景达被擒、援军覆灭的事实,或许能动摇其心志,减少我军伤亡。” 郭荣手指在寿春舆图上缓缓划过,指尖停在东西两门与北门水道处,他抬眼看向帐内众将,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李将军与杨将军的计策,朕准了!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旁的空白纸笺上:“刘仁赡毕竟是南唐名将,守寿春多年,也算有些骨气。朕准备给她个面子,等下亲自写一封诏书,把利弊说透,至于投降与否,最终由他自己决定。” 这话一出,帐内众人先是一愣,窦仪闻言后立即附和道:“官家圣明!御笔诏书一出,既能显我大周兵威,又能示以恩信,刘仁赡若识时务,必知开城投降是唯一出路。” 郭荣微微点头,示意窦仪取来笔墨纸砚,亲自走到案前,提笔蘸墨。他没有急着书写,而是沉思片刻后,方才落笔,字迹遒劲有力:“朕承天命,统御中原,兴兵淮南,只为扫清割据,还天下太平……今紫金山破,李景达被擒,寿春已成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援兵……若卿开城归降,朕赦你及麾下将士之罪,保寿春百姓无虞;若执意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写完后,他将笔放下,让窦仪核对字句,又对李重进道:“李将军,这封诏书,明日你带至西门下,亲手交给刘仁赡的使者。另外,告诉刘仁赡,朕给他一日时间考虑,后日此时,若还不答复,朕便下令攻城,到时候再无转圜余地。” “臣遵令!” 李重进躬身接过诏书,小心收好——官家亲写诏书,又给了一日期限,已是仁至义尽,刘仁赡若再拒不投降,便是自寻死路。 郭荣走到帐口,望着寿春方向的夜色,轻声道:“朕也不想多造杀戮,若刘仁赡能识时务,寿春百姓也能少受些战乱之苦。” …… 杨骏从帅帐出来,便快速赶回自己的营地。刚进营门,就见士兵们正围着缴获的南唐兵器讨论,还有人在擦拭铠甲、检修攻城器械,虽带着战后疲惫,眼里却满是兴奋,显然是紫金山大捷的喜悦还没褪去…… 杨骏清了清嗓子,抬手招呼着王审琦、赵匡胤等人道:“诸位弟兄,都过来聚一聚,我说两句!” 杨骏扫过众人的脸庞,语气洪亮:“官家刚定了计策,明日先派使者去寿春劝降,给刘仁赡最后一个机会。所以传令下去,明日大家好生歇息一天,养足精神,把铠甲兵器再仔细检查一遍,吃好睡好!若刘仁赡识时务,开城投降,咱们省了力气;可要是他不识抬举,非要顽抗到底,后日可就是咱们建功立业的时候了!” 第四百四十四章 李璟的选择 金陵皇宫! “陛下,不好了!紫金山大营全线失守,齐王殿下被大周生擒,五万援军……五万大军全没了啊!” “什么?!” 李璟手中的玉圭“哐当”一声掉在龙案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前一日刚收到“李景达率军偷袭周军”的奏报,他还抱有一丝侥幸,如今竟传来全军覆没的噩耗! 这已是他近期听到的第二桩骇人听闻的败讯,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案角才勉强站稳,目光扫过殿下的文武大臣,声音因震惊与恐惧而发颤:“诸位爱卿,紫金山一破,寿春必失,大周下一步就要兵临长江了!如今国难当头,你们倒说说,为之奈何?” 殿下的大臣们闻言,纷纷低下头,无人敢率先开口。有的文官面露惶恐,不停地搓着手,显然早已没了主意;有的武将则皱着眉头,却也只能叹气——大唐精锐大多耗在淮南,如今五万援军覆灭,金陵城内已无多少可战之兵,根本无力再派援兵。 李璟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沉默的大臣,突然攥紧拳头,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急切问道:“如今大周兵锋逼近,寿春危在旦夕,朕欲亲征淮南,与周军决一死战,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中书舍人乔匡舜立即出列,躬身劝谏:“陛下不可!如今南唐精锐尽失,国库空虚,陛下亲征不仅难以扭转战局,反而会让金陵失去主心骨。若陛下有不测,大唐危矣!不如暂守金陵,再图后计。” “放肆!” 李璟本就因败讯心烦,听闻这话,顿时勃然大怒,拍着龙案嘶吼道:“朕欲亲征鼓舞士气,你却在此散播丧气话,扰乱军心!来人啊,将乔匡舜贬为庶民,流放到抚州,永世不得回京!” 侍卫立即上前,架起满脸错愕的乔匡舜往外拖。乔匡舜挣扎着回头喊道:“陛下三思!亲征绝非良策啊!”可回应他的,只有李璟冰冷的眼神与殿内死寂的沉默。 赶走乔匡舜,李璟的怒火仍未平息,又看向神卫军统军朱匡业与刘存忠,语气带着压迫:“你们二人常年领兵,说说看,朕亲征是否可行?” 朱匡业看着满殿压抑的气氛,又想起紫金山的惨败,心中满是悲凉,只缓缓念出一句诗:“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刘存忠在一旁见状,也连忙躬身附和:“朱统军所言极是,如今局势不利,陛下亲征风险太大,还望陛下慎重。” “好!好一个‘运去英雄不自由’!” 李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二人怒喝一声道:“朕养你们这些将领,是要你们为国效力,不是让你们来泼冷水的!朱匡业贬为抚州副使,刘存忠流放饶州!即刻启程!” 朱匡业与刘存忠面面相觑,却不敢争辩,只能叩首谢恩,被侍卫带了下去。殿内大臣们见此情景,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直言劝谏者遭流放,委婉点破者被贬谪,谁还敢再触怒陛下? 李璟看着阶下无人敢言的大臣,胸中的怒火渐渐被无力感取代。他原本只是想借“亲征”的姿态提振士气,可接连贬黜大臣后,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踏出金陵城的勇气——淮南战局已烂,亲征不过是自投罗网。 殿内气氛因乔匡舜、朱匡业等人的被贬降至冰点,大臣们皆垂首敛声,生怕触怒仍在气头上的李璟。就在这时,宰臣宋齐丘眼中精光一闪,缓缓从队列中走出,躬身行礼时,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陛下息怒,臣以为,如今确实还未到亲征之时。我大唐虽遭紫金山之败,却仍有血性男儿在,寿春有刘仁赡死守,沿江各州亦有守军布防,岂能因一时失利,便认作大好疆土将失?” 这番话可谓句句说到了李璟心坎上——既没有像乔匡舜那样直接否定“亲征”的提议,扫了帝王的颜面,又悄悄将话题从“陛下是否亲征”绕到“大唐尚存战力”上,暗合了李璟不愿直面战场、却又想保全面子的心思。 李璟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果然微微放松,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痕迹渐渐褪去,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些许。但他眉宇间的忧色仍未散去,目光落在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上,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话虽如此,可紫金山已破,李景达被擒,寿春成了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援军,若寿春再失,江北之地怕是再无我大唐寸土了!到那时,大周兵锋直指长江,金陵又该如何自守?” 他这话,既是问宋齐丘,也是在问自己——嘴上仍惦记着江北疆土,可潜意识里,早已没了亲征的勇气,如今不过是想从大臣口中,听到一句能让他安心的话。 宋齐丘何等精明,瞬间便读懂了李璟的心思,连忙接话道:“陛下放心,刘仁赡乃我大唐名将,素有‘铁壁’之称,寿春城防坚固,即便无援军,也绝非大周短期内能攻破。臣建议,可先派使者前往寿春,勉励刘仁赡坚守;同时再从沿江各州抽调精锐,集结于采石矶,摆出驰援寿春的姿态,既能震慑周军,也能为寿春争取喘息之机。待局势稍有缓和,再议后续之策,岂不比陛下贸然亲征更为稳妥?” 李璟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宋齐丘,语气终于缓和下来:“依卿之见,这使者与调兵之事,该交由何人处置?” 宋齐丘见李璟已然松口,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连忙举荐道:“臣以为,可派礼部侍郎冯延鲁前往寿春传旨;调兵之事,可交由林仁肇将军,前些日江北浮桥之战,林将军能全身而退,定能担当此任!” “好,就依宋相之言,下旨吧!” 在场的众臣这才松了一口气,不再担心被牵连,就在这时候,宫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通禀声:“陛下,枢密使陈觉求见!” “哼,败军之将,还敢面朕,来人啊,给我押入大牢!” …… 第四百四十五 战争与和平 金陵监狱的阴暗牢房里,潮湿的霉味混着尘土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紧。陈觉蜷缩在稻草堆上,双手抱着膝盖,往日里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后怕——他反复回想紫金山的溃败,想起自己临阵脱逃时的狼狈,更想起十年前福州之战的往事。 那时候也是惨败,可朝堂上有宋齐丘从中斡旋,他最后不过是被流放到蕲州,没几年便重回金陵,甚至还能执掌军务。 可这次不一样,紫金山五万大军覆灭,李景达被擒,南唐江北防线彻底崩塌,如此滔天大祸,宋齐丘就算想保他,怕是也无力回天了。 “此次,怕是没有这么简单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指尖因紧张而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牢门被缓缓推开,一道身影逆光走进来,正是中书舍人徐铉。他身着锦袍,手中摇着折扇,与牢房的破败格格不入,看向陈觉的眼神里,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陈大人,这监狱的滋味,可还好受?” 陈觉猛的抬头,看到徐铉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撑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稻草,故意摆出几分不屑的神色,语气带着嘲讽:“原来是徐大人。你不在家舞文弄墨,写你的锦绣文章,这时候跑到我这牢里来,是来看我笑话的?” “看笑话?” 徐铉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带着刺骨的寒意:“陈大人,你也配让我特意来看笑话?你虽读过几本诗书,通些文墨,却无半点将略!紫金山之战,你身为监军,不仅不协助李景达谋划战局,反而在关键时刻弃营而逃,害得五万将士成了刀下冤魂!你难道在这里不觉得后背发凉?那些死在紫金山的冤魂,早该找你来索命了!” 这番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陈觉的心里。他脸色瞬间涨红,又迅速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徐铉说的是事实,紫金山的溃败,他难辞其咎。 徐铉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冰冷:“如今陛下震怒,满朝文武都要求严惩你这个败军之将。我来这里,不过是想告诉你,你当年在福州侥幸逃脱的好运,这次不会再有了。你就等着吧,用不了多久,朝廷的判罪文书,就会送到这牢里来。” 说完,徐铉不再看陈觉一眼,转身拂袖而去,牢门再次关上,将陈觉独自留在黑暗与绝望之中。陈觉双腿一软,瘫倒在稻草堆上,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眼中终于涌出恐惧的泪水——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完了。 “我要见六殿下!” 自知没有退路的陈觉猛地从稻草堆上爬起来,不顾形象地扑到牢门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栏杆,朝着外面大声喊道! …… 与此同时! 寿春城内,空气像凝固了一般,刘仁赡手持郭荣的亲笔劝降信,信纸在他微微颤抖的指间泛着褶皱,信上“紫金山破、李景达被擒”的字句,像重锤般反复砸在他心上,让他不由神色一窒——他守寿春近一年,苦苦支撑只为等援军,可如今,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监军使周廷构站在一旁,看着刘仁赡凝重的脸色,忍不住小声提醒:“将军,周使在城下说了,只给我们一天的考虑时间。若是明日此时还不答复,他们就要全力攻城了。” 他的声音带着难掩的焦虑,目光扫过窗外空荡荡的街道——城内粮草早已断绝,士兵们靠树皮草根充饥,连守城的力气都快没了,哪里还能抵挡周军的强攻? 营田副使孙羽也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将军,末将斗胆说一句——如今齐王殿下还在对方手中,紫金山五万援军全军覆没,这不是将军的过错,实乃大势所趋啊!寿春已成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就算我们拼死抵抗,也撑不了几日,到时候不仅将士们白白送命,城里的百姓也会遭殃……” 刘仁赡缓缓收起信笺,将其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案上。他抬头看向周廷构与孙羽,目光扫过二人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身上破旧却依旧整齐的铠甲——他们都是随他守寿春的老部下,这些日子的苦,他比谁都清楚。 “你们的意思,是劝本将投降?” 周廷构连忙摇头:“将军,末将不是劝您投降,只是……只是想让您想想将士们,想想城里的百姓。周主郭荣在信中承诺,若开城投降,可保百姓平安、赦将士之罪,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孙羽也点头附和:“是啊将军!我们已经尽到了身为唐将的本分,就算降了,也不算对不起陛下。可若是执意抵抗,最后城破之日,怕是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了!” 刘仁赡沉默着走到窗前,望向城外周军大营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周军士兵的呐喊声,透着势不可挡的锐气。 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眼中的坚定渐渐被挣扎取代,最后轻叹一口气道:“你们先退下吧,容本将军好好想想!” “喏,将军!” 周廷构与孙羽离开后,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回走。夜色中的寿春城格外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士兵咳嗽声,或是百姓家中隐约的啜泣,透着压抑的绝望。 周廷构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孙羽问道:“孙将军,你跟在大将军身边多年,说说看,大将军待我们如何?” 孙羽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敬重:“自是无话可说!只是可惜,大将军拼尽全力坚守到最后,终究还是抵不过大势,功亏一篑。” 周廷构点点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既然大将军待我们恩重如山,我们不能让他背负‘降将’的骂名。他是大唐的名将,一辈子都在为大唐打仗,若最后是他开城投降,史书上定会留下骂名,后世也会戳他的脊梁骨。既然如此,那这骂名就由我们二人来承担吧!” …… 第四百四十六章 李从嘉的交换 六殿下李从嘉身着一身素色锦袍,步伐缓慢却沉稳的走进监牢之中,一路上他一直心存疑虑:自己与陈觉素无交集,这个时候,对方为何偏偏要找他?对方怕是高估自己能力了吧,救他出去怕是痴人说梦! 可转念一想,自上次宫闱之乱后,他现在活着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他要一步一步的爬向最高,他要做主宰一切的主人。 此刻再看向陈觉,他虽身陷囹圄,却曾执掌枢密院,深谙朝堂人脉与军务内幕,即便败了,或许也藏着能让他借力的筹码。 “这是个机会,不能错过。” 李从嘉在心里默念,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加快脚步走向陈觉的牢房。 狱卒早已奉命打开牢门,陈觉正扒着铁栏杆翘首以盼,见李从嘉进来,眼中瞬间爆发出光亮,却又强行按捺住激动,努力摆出往日的体面。李从嘉站在牢门外,目光扫过牢房内的稻草堆与满地污垢,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躬身行礼,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的疏离:“从嘉见过陈大人。” 这一声“陈大人”,让陈觉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至少,这位六殿下没有一见面就冷语相向。他连忙上前两步,隔着铁栏杆急切道:“六殿下!您能来,真是太好了!臣有要事相告,此事不仅关乎臣的性命,更关乎大唐的未来,甚至……关乎殿下您的前程!” 李从嘉直起身时,锦袍下摆轻轻扫过牢房外的石阶,眼神里不见半分急切,反而勾起唇角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哈哈,陈大人这话倒是让我有几分好奇?你身陷囹圄,连自身性命都难保,到底什么事,能关乎我的前程?” 陈觉往前凑了凑,双手抓着铁栏杆,声音压得更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恳切:“殿下,臣不敢欺瞒您。如今臣要的,不过是一个承诺。若殿下肯点头,臣这里必当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哈哈,陈大人,你真是会开玩笑。” 李从嘉听完,突然笑出了声,只是笑意未达眼底,他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自嘲道:“你看我这样子:无兵权在手,无朝臣依附,在诸位皇子中不过是个喜好诗文的闲散人,能够给你什么承诺?救你一命?怕是连我自己,都要看他人脸色行事。” 陈觉却像是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反而笑了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殿下过谦了。‘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殿下哪里是闲散人?不过是暂时没有遇到乘风而起的机会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诱导:“如果我这里有个可以扳倒大殿下的机会?六殿下还觉得我的要求高吗?” 这番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李从嘉平静的心湖。他摩挲玉佩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神里的从容淡去几分,多了些深沉的思索——陈觉这话,恰恰说到了他心坎里。只是,信任一个败军之将,又要冒多大的风险? 监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进廊道,带着几分凉意。李从嘉看着陈觉急切又笃定的眼神,心中的天平,开始悄悄倾斜,他缓缓开口道:“不知陈大人想从我这里要个什么承诺?” 陈觉连忙上前一步,隔着铁栏杆凑到他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两句。话语虽短,却让李从嘉眼中的从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他盯着陈觉,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显然没料到,陈觉所求的承诺,竟如此简单…… 陈觉看着李从嘉震惊的模样,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笑声里满是疲惫与释然:“殿下不必惊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自知此番闯下滔天大祸,难以脱身,所求的不过是一桩小事,也算是为后人积点德,不枉在这世上走一遭。” 他顿了顿,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急切,多了些平静,“这承诺对殿下而言,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却是最后一点念想。” 李从嘉沉默片刻,他看着陈觉眼底的释然,又想起自己对权势的渴望——即便这承诺简单,也算是与陈觉结下了一丝牵扯。他缓缓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审慎却又不失笃定:“好,我答应了。不过,那也得真有那么一天,我能说了算才行。” “臣相信六殿下一定会有这么一天!” 陈觉听到这话,眼中瞬间爆发出光亮,他不顾牢房地面的污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李从嘉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殿下仁厚,臣虽不能亲眼见殿下成就大业,却也知道,大唐的未来,若能交到殿下手中,定能有不一样的光景!” 李从嘉看着他跪地磕头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眼前这个男人,既是误国的败将,也是在绝境中向他托付最后念想的人。他上前一步,轻轻抬手:“陈大人起来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会尽量帮你完成所愿。” 陈觉缓缓起身,脸上露出了入狱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监牢内的昏暗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臣恭送六殿下!” 李从嘉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牢门重新被狱卒锁上,沉重的铁锁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陈觉缓缓直起身,靠在冰冷的铁栏杆上,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积压的焦虑与恐惧,随着与李从嘉的约定落定,消散了大半。他低头看了看沾着尘土的衣袖,嘴角还残留着一丝释然的笑意,仿佛已经接受了即将到来的结局。 可就在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平静瞬间被急切取代,双手再次抓住铁栏杆,朝着廊道外大声喊道:“我要见陛下!我有要事要给陛下禀明!此事关乎大唐安危的要事,你们若是不通禀陛下,日后陛下若是知道,定诛你们九族……” …… 第四百四十七章 南唐议和(上) 寿春城外。 冯延鲁勒住马缰,他远远望去,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马鬃。风迎面吹来,带着战场残留的硝烟味,更吹动了远处营地上飘荡的军旗——明黄色的旗面上,“周”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眼里。 他僵在马上,喉结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用再靠近,不用再打探,这面旗帜已经说明了一切:寿春,终究还是破了;他此行的目的,算是打了水漂…… 可不知为何,最初的失落与恐慌过后,冯延鲁竟缓缓松了口气,连握着马缰的手都放松了几分。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心中掠过一个荒诞却真实的念头:或许,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再绞尽脑汁想办法:如何绕过周军的防线进城,如何在粮尽援绝的寿春城内见到刘仁赡,又如何开口,让早已撑不住的守军“再坚持一阵”。 之前在金陵领命时,他看着李璟期盼的眼神,看着宋齐丘“务必稳住寿春”的叮嘱,只觉得肩上压着千斤重担。一路上日夜兼程,脑子里全是应对之策,连觉都睡不安稳。可现在,看到这面大周军旗,所有的谋划、焦虑、挣扎,都突然没了意义。 冯延鲁翻身下马,走到土坡边,望着寿春城的方向。城门处隐约有周军士兵往来,没有想象中的厮杀,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他轻轻叹了口气,不是为大唐失了寿春,更像是为自己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 “罢了,罢了。” 他低声呢喃,转身牵起马:“既如此,便回去复命吧。至少,不用再做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努力了。” …… 金陵皇宫的大殿内。 李璟将手中的战报狠狠摔在龙案上,寿春失陷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彻底压垮了他最后的耐心。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扫过阶下沉默的大臣,最终停留在“刘仁赡”三个字上,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愤怒:“刘仁赡!朕待他不薄,让他镇守寿春,寄予厚望,他倒好,转眼就丢了城池!他对得起朕吗?对得起大唐吗?” 阶下众臣皆垂首不言,谁都知道,此刻接话便是触怒龙颜。就在这时,宰臣宋齐丘缓缓出列,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沉稳的辩解:“陛下息怒,据臣所知,并非刘大将军有意献城,而是监军使周廷构与营田副使孙羽二人,见大势已去,暗中勾结周军,趁刘大将军病重卧床之际,将他绑了起来,强行打开城门投降,寿春城才落入敌手啊!” 这番话像一场及时雨,为刘仁赡洗清了“降将”的污名,也让李璟的怒火有了宣泄的方向,更给满朝文武找了个台阶。 李璟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案,沉默片刻后,再次开口,语气带着疲惫却仍有几分帝王的威严:“罢了,事已至此,再追责也无济于事。如今寿春已失,大周兵锋直指长江,诸位爱卿,面对眼下的局势,有何建言?” 话音刚落,大殿下李弘冀立即从队列中走出,他身着铠甲,身姿挺拔,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父皇!江北之地乃大唐根基,岂能白白落入周军手中?孩儿愿亲率亲军,再从沿江各州抽调精锐,赶赴前线,与周军决一死战!定要将寿春夺回来,守住大唐的疆土!” 李弘冀的主动请战,让殿内瞬间有了动静。在场大臣,内心想法不一:有的大臣眼中露出赞许,有他领兵,或许能提振士气;也有的大臣面露担忧——如今大唐精锐尽失,亲军战力有限,怕是难以与周军抗衡。 李璟看着跪在阶下的李弘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若是之前,他肯定会十分欣慰,可是昨天陈觉给他说的话,如今耳畔尚有回响,这个畜生,若是让他带兵出去,怕是说不准要掉准矛头…… 李璟沉吟片刻后,声音突然响起:“韩熙载呢?你来说说,眼下这局势,该战还是该和?” 韩熙载猛地回神,身子下意识挺直,眼中满是诧异——满朝文武那么多人,陛下为何偏偏点了他的名? 他快速扫了一眼殿内,看到李德明悄悄朝他递来一个眼神,又想起上次杨骏出使金陵时的情景:那时他直言“不如议和暂避锋芒”,却被主战派的激昂情绪压了下去,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一瞬间,韩熙载便明白了李璟的心思——陛下如今问他,不是真的想听他的新见解,而是想让他再提“议和”二字。毕竟,如果陛下真的想主战,不会在大殿下李弘冀禀明态度后,又突然问及他来! 想通这一层,韩熙载躬身出列,语气平缓却条理清晰:“陛下,臣以为,如今大唐精锐尽失,寿春已陷,沿江防线薄弱,若强行与周军决战,怕是难以取胜,反而会让金陵陷入险境。” 他顿了顿,迎着李弘冀投来的不满目光,继续说道:“上次杨骏出使时,臣便提过议和之策,如今看来,此策依旧可行。不如派使者携带厚礼,前往周营面见郭荣,许以割让部分州县,暂歇战事。一来可让我大唐有时间整备兵马、安抚百姓;二来也能探探周军的虚实,看其究竟是想夺江北之地,还是要直取金陵。” 李璟微微点头,他旋即看向宋齐秋道:“宋相,你的意思呢?” 像宋齐秋这样的老狐狸,他焉能不明白李璟的心思,因此他当即站出来道:“陛下,臣以为韩大人所言极是!议和并非怯战,而是暂避锋芒的权宜之计——如今大周势头正盛,我大唐刚经寿春之败,兵力粮草都需时间恢复,硬拼只会得不偿失。 且我大唐地大物博,江南富庶,北周一时间内绝无可能将我大唐吞噬。只要此次议和能换来喘息之机,咱们便可抓紧整训兵马、囤积粮草,待国力恢复,定能挥师北上,一雪今日之耻!” “好!” …… 第四百四十八章 南唐议和(下) “南唐去帝号,自称国主,割让长江以北剩下的四个州,每年向大周贡献数十万财物。刘大人、冯大人,这是我们大周的议和条件,缺一不可。” 话音落下,冯延鲁瞳孔骤缩,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手指紧紧攥住袖摆——割地、纳贡尚可商议,可“去帝号”是要大唐彻底放弃正统地位,沦为大周的附属,这是关乎国体的底线,他绝不敢轻易应允。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惊,看向窦仪,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争取:“窦大人,割让江北四州、每年纳贡,我等现在就可拍板决定,但‘去帝号’这个条件,实在太过苛刻,我大唐绝不能答应!还请窦大人通融一二。” 刘承遇在一旁也连忙点头附和,神色满是恳求——去帝号之事,一旦答应,他们二人回金陵怕是要被朝野唾沫淹死。 窦仪却没有丝毫松口的意思,他先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杨骏,见杨骏微微摇头,便收回目光,语气更添几分冷意:“冯大人,我想你误会了——这不是与你们商量条件,而是大周给南唐的最后通牒。” 他向前半步,指尖轻轻敲击着案上的文书,每一下都像敲在南唐使者的心上:“如今寿春已破,大周兵马正集结于长江北岸,若你们不应允这些条件,我想,大周的兵锋不日便可直逼江南,到时候别说江北四州,金陵能否保住,都未可知。” 这番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冯延鲁与刘承遇心上。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周军手握绝对优势,根本不给南唐讨价还价的余地,要么接受所有条件,要么直面周军的强攻。 冯延鲁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却被刘承遇悄悄拉了拉衣袖。刘承遇对着他轻轻摇头,眼神里满是无奈——事已至此,再争辩也无用,只能先应下,回金陵交由陛下定夺。 窦仪看着二人的神色,知道他们已无反驳之力,便放缓了语气:“给你们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若不能给出答复,大周便会下令攻城。望二位大人早日回禀,莫要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 南唐使者离开后,帐内的紧张气氛稍稍缓和。窦仪来回踱了两步,想起冯延鲁离开时凝重的神色,心里依旧七上八下,忍不住看向杨骏:“杨大人,你说南唐那边,真的会答应咱们的条件吗?” 谈判向来是心理博弈,在没收到对方明确答复前,任谁都没法完全笃定。窦仪虽在使者面前表现得强硬,私下里却仍有顾虑:万一南唐真要鱼死网破,大周虽有胜算,也难免多费些功夫。 “放心吧,他们没有其他的选择。” 杨骏语气笃定,目光落在案上的议和条件文书上,缓缓开口道:“寿春已失,江北防线崩溃,南唐精锐尽失,根本无力再与咱们抗衡。要么接受条件,要么等着咱们渡江攻城,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番话条理清晰,瞬间打消了窦仪大半的顾虑。他点了点头,话锋突然一转,眼神里多了几分打趣:“杨大人,说起来,看来官家对你还真是宠爱啊。” 杨骏闻言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哦?窦大人此话何解?” 窦仪笑着解释:“你忘了?上次你出使南唐,本是想拖延时日的,结果遇上南唐主战派情绪高涨,最后无功而返。这次官家特意让你担任议和副使,陪我一同与南唐使者谈判,说白了,就是想让你亲眼看着南唐答应苛刻条件,好好扬眉吐气一番,也算是为你上次的出使‘扳回一局’。” 杨骏这才恍然大悟,心中泛起一丝暖意:他此前只当官家是信任自己,让自己参与议和事宜,没想到官家竟还记着上次出使的小插曲,特意给了他这个“扬眉吐气”的机会。 “官家厚爱,属下惶恐。属下只想着能为官家分忧,为大周拿下江北之地,不敢想太多其他的。” 窦仪看着他坦诚的模样,笑着点头:“杨大人忠心耿耿,官家自然看在眼里。等此次议和成功,江北平定,官家那里,定有重赏。” “哈哈,借窦大人吉言!若真能如大人所说,那也是托官家的福,靠弟兄们一同出力。” 他话音刚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手看了看天色,随即对着窦仪拱手:“对了,窦大人,我还有件事要赶去面见官家,先行告退!” 窦仪见状,连忙颔首回应:“杨大人慢走!” 杨骏再次拱手致意,转身快步走出帅帐。帐外阳光正好,周军士兵们正忙着检修兵器、整理营帐,处处透着大战过后的从容与秩序。他目光扫过营地,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官家所在的中军大帐走去,侍卫早已看到杨骏的身影,远远便打起了帐帘。杨骏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入帐中,帐内传来他恭敬的声音:“属下杨骏,参见官家……” …… 三日后。 刘承遇手持降表,神色凝重却带着几分认命,在周军士兵的引导下步入中军大帐。他恭敬地将降表呈给郭荣,表中字字清晰:李璟正式去帝号,自称“南唐国主”,承诺割让长江以北剩余的四个州,并每年向大周贡献数十万财物,以此换取周军止戈。 郭荣展开降表,目光扫过字句,脸上露出沉稳的笑意。随着这封降表的递交,历时近一年的大周攻南唐之战,终于画上了句号。 此战自显德三年年初拉开序幕,周军先是突破南唐淮河防线,继而攻克滁州、扬州等地,最终以紫金山大捷彻底击溃南唐援军,迫使李璟低头求和。 整场战事不仅比历史上的征南唐提前一年结束,更让大周收获了实打实的战果:共计夺得南唐十四个州、六十个县,彻底掌控了长江以北的战略要地。 郭荣看着降表,眼神之中不由的多了几分的踌躇满志:离一统天下的计划又近了一步…… 第四百四十九章 符银盏的愠怒 府门之外,锣鼓喧天,汴京城内无不为着大周南征胜利而欢庆着,而此刻的杨骏,他的目光却径直穿过人群,落在了府门内的身影上。 庭院里的老柳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细碎的雪花正从云端悠悠飘落,落在枝桠上、青砖上,以及符银盏的肩头。 她裹着一件素雅的白色外氅,领口与袖口的绒毛沾了薄雪,却浑然不觉。双手拢在袖中,依旧紧紧攥着那只荷包——青绿色的锦缎上,绣着一双鸿雁的翅膀,巧夺天工…… 雪花越下越密,落在她的发间,染白了鬓角。她抬着头,目光望向府门的方向,睫毛上的雪粒融化成细水珠,却没让她眨一下眼。 离开时,府前银装素裹,归来时,漫天雪花…… 周围的喧闹仿佛成了背景,杨骏一步步走近,直到站在她面前,才听见她轻轻唤了一声:“骏哥儿……” 声音不高,却像羽毛般拂过心尖,将战场上的风霜与朝堂上的紧绷,瞬间揉得柔软。杨骏看着她眼底未散的水光,喉头动了动,原本想说的“我回来了”,到了嘴边却成了轻声的反问:“等很久了?” 符银盏轻轻摇头,指尖的荷包微微晃动:“也没多久,就是前几日听说你要回府,便想着把这个绣完,给你系在腰上。” 她说着,将荷包递过来,上面绣着一对展翅的鸿雁,针脚细密,满是心意。 杨骏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尖,又迅速收回,将荷包紧紧攥在手里。他的目光扫过庭院里的落雪与枯柳,又落在符银盏肩头的薄雪上,眉头微蹙。他上前两步,自然地抬手拂去她发间的雪粒,声音放得轻柔:“走吧,外面凉,先进屋里吧?” 符银盏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脚步轻缓,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大姐不在了,大哥与父亲也在魏博之地驻守,回不来。这偌大的庭院,平日里就只有我和几个下人,倒是冷清得很。” 她说着,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回廊——往年这个时候,大姐也会从着宫中回来探亲,父亲和大哥也会回来,满院都是笑声;如今只剩廊柱孤零零立着,连落雪落在上面的声音,都听得格外清晰。 杨骏听出她话里的孤寂,放缓了脚步,侧头看她:“以后不会冷清了。我此次回来,本来官家命我为归德军节度使,后特意允许我再殿前司效力,以后就在京城内了。” 符银盏攥着荷包的手紧了紧,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雪落在她脸上,也不觉得凉了:“好啊。屋里的炭我一直备着,你来了,正好能烤烤火,我再给你沏你爱喝的绿茶。” 两人并肩往屋内走,雪落在他们身后的青砖上,留下两串浅浅的脚印,渐渐被新雪覆盖。屋内炭盆烧得正旺,火光映在窗纸上,将冷清的冬日衬得格外温馨。符银盏转身去沏茶,素白的外氅下摆扫过炭盆边的软垫,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静。 杨骏走到炭盆旁坐下,指尖摩挲着手里的鸿雁荷包,杨骏轻声开口,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这荷包,我会一直系在腰上。先前在淮南征战,总想着早点回来,如今见了你,才算真的踏实了。” 符银盏端着茶盏转过身,闻言脚步顿了顿,将茶盏递到他手中时,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又迅速收回。 茶水温热,恰好暖了杨骏冻得发僵的手指,她轻声道:“你能平安回来就好。前几日听宫里的人说,淮南战事凶险,我总担心……”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垂眸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耳尖悄悄泛红。杨骏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安抚:“让你担心了。不过以后都在京城,不会再去远地征战,你也不用再牵挂。” 他看着符银盏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又补充道:“等过几日,我带你去街上逛逛。听说西市新开了家绣坊,有江南来的丝线,你若是喜欢,咱们去挑些回来。” 符银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喜,随即又轻轻点头,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好啊。不过你刚回来,还是先歇几日,别太累了。” 她说着,又起身去拿干果,碟子里的松子是她特意剥好的,颗颗饱满:“你在前线肯定吃不好,多吃点这个,补补身子。” 杨骏捏起一颗松子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屋外的雪还在下,落雪声混着屋内的炭火爆裂声,格外安宁。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京城的趣事说到淮南的见闻,符银盏听得认真,偶尔插几句话,眼底满是好奇。直到炭盆里的炭火渐渐弱了,符银盏才想起什么,起身道:“我去把房间的被褥烘一烘,雪天潮,烘暖了等下你休息时盖着才舒服。” “不用了,你先坐下,有件事我要给你说下。” 屋内的炭火还在噼啪作响,却没了刚才的暖意。符银盏抿了抿唇,没主动追问,只静静等着…… 杨骏抬眼看向她,目光扫过她的鬓边,又很快移开,喉结轻轻动了动:“是关于……那位周姑娘的事。我去南方的时候,阴差阳错的认识了她,如今她来北方孤苦无依,我想让她暂住府中。” 听到这话,符银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其实她早就知道这位周姑娘的存在,前些日子她就听府里下人提过:杨将军府里来了位南唐姑娘,只是她不愿在今日重逢的场合说破…… 没成想,杨骏竟主动提了出来,还带着这般局促的模样。 杨骏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心里更慌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往前凑了凑,声音都放软了些:“那个……银盏,你要是有气的话,大声说出来,别憋在心里。我知道这事我没提前跟你说,是我考虑不周。” 符银盏抬眼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将那半只荷包放在桌案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我没气。只是……你该早些跟我说的,也省得今日这样,倒显得生分了。” 第四百五十章 大周后有喜 杨骏闻言,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些,却又更觉愧疚,伸手想碰她的袖口,又悄悄收回:“是我不好,总想着等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说,没顾及你的感受。那周姑娘……她身世可怜,我只是想帮她找个落脚的地方,没有别的意思。” 符银盏看着杨骏急切解释的模样,嘴角轻轻勾了勾,眼底的那点疏离渐渐散去,她重新坐下,指尖轻轻点着桌案上的荷包,轻声问道:“哦,她一个南方姑娘,怎么愿意千里迢迢来北方?” 这话没有责备,更像是单纯的好奇,却让杨骏松了口气。他定了定神,将金陵城那晚的混乱讲起,饶是符银盏这样了解宫闱秘事的人,听后也不由的倒吸口凉气! “从她踏入江北之地后,南方已经没了亲人,北方更是一个好友都没有,除了跟着我,实在没别的去处。所以我才想着,暂住在府中,等过段时间后,再帮她找个好归宿。” 符银盏静静听着,没有插话,直到杨骏说完,才缓缓点头:“原来是这样。倒是个可怜的姑娘。” 她拿起桌上的暖炉,递到杨骏手边:“外面雪大,你一路过来定是冻着了,先暖暖手。” 杨骏接过暖炉,掌心瞬间暖和起来,看着符银盏温和的神色,心里的愧疚又重了几分,没想到她竟这般通透! “多谢你,银盏。” 符银盏浅然一笑,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淡淡回了句:“说这些做什么。你先歇着,我去看看准备的饭菜怎么样了?” 她刚要转身,手腕就被杨骏一把拉住。他凑得很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执拗:“你刚才明明有话想说,别瞒着我。” 被他这么一问,符银盏反倒来了气,嘴角一哼,眼神却带着几分娇嗔:“你的心思都在周姑娘那里,还能管得到我想说什么?” “哪有的话!” 杨骏急了,连忙解释到:“我回京之后,第一时间就来你这儿了,连自己家都没回,心里装的是谁,你还不清楚吗?” 这话让符银盏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她别过脸,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你这人……咱们的事情,我不说你就不问了?这……哪有女孩子家主动问的?” 杨骏愣了一下,看着她娇羞的模样,猛地恍然大悟——是啊,若不是七月符皇后病逝,按当初的约定,征南结束后,他和符银盏的婚事就该办了。 杨骏握着符银盏手腕的手紧了紧,语气里满是歉意:“哎,我怎么能忘了。可宣懿皇后刚去世没多久,国丧期间不宜办婚事,咱们的事,怕是得等到明年了。” 这话让符银盏刚才的娇嗔瞬间消散,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垂落在桌案上,语气也沉了些:“是啊,姐姐这一走,太突然了。留下宗训还这么小……” 提到年幼的外甥郭宗训,屋内的氛围又淡了几分。宣懿皇后是符银盏的亲姐姐,她的离世不仅让符家少了朝堂说说话的声音,更让年幼的宗训在宫中没了庇护。 杨骏见她神色低落,轻轻松开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别太担心,官家心里记挂着宗训,等过段时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符银盏点了点头,重新打起精神:“不说这些了,饭菜该凉了,我去端过来。你一路辛苦,得多吃点。” 杨骏轻轻点了点头,饭桌上他没多耽搁,简单吃了些便起身告辞。一来,他与符银盏尚未成婚,如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终究与礼不符,他需顾及她的名声;二来,周娥皇还在自己府中等着消息,他从江南回来,不能让她久等。 符银盏也明白其中缘由,没有多留,只起身帮他理了理外氅的衣襟,轻声叮嘱:“路上雪滑,慢些走。若府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让人来知会我一声。” “好,你也早些歇息,别太累了。” 杨骏点头应下,庭院里的雪还在下,踩在青砖上咯吱作响。杨骏回头望了一眼,见符银盏还站在门口目送,便挥了挥手让她回去,自己则加快脚步往自家府邸赶去…… …… 推开自家府门,熟悉的庭院映入眼帘,杨骏忍不住感慨一声:“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老窝好啊!” 多日南征的疲惫,仿佛在踏入府门的瞬间消散了大半。他没在前院多停,快步向着后院走去:自扬州一别后,他们也有近俩三月的时间没有见面了! 许是心有灵犀,刚走到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就见周娥皇站在廊下等候。她裹着一件浅黑色的大氅,料子是上乘的云锦,在雪光下泛着细腻的暗纹;领口镶着一圈蓬松的白色貂皮,毛茸茸地拢着她的下颌,既衬得那截脖颈愈发纤细,也让她原本略带苍白的面色多了几分莹润血色。 杨骏的目光不自觉地多停留了片刻,竟觉她比在金陵分别时圆润了几分,他脚步也慢了些,朝着她温声开口:“倒是巧了,刚想着去后院找你,竟在这儿遇上了。在这里住的怎么样?” 周娥皇见杨骏回来,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姿态仍带着几分未褪的拘谨,语气里却裹着真切的感激:“杨将军回来了。我也才在这儿站了片刻,嗯,府里的下人都很尽心,衣食住行都妥帖,住得很习惯,多谢将军的照顾。” 她说着,目光轻轻扫过杨骏肩头沾雪的外氅,又连忙补充,语气多了几分关切:“外面雪还下得紧,将军快进屋暖暖身子吧,我让人提前备了热茶,这会儿该还温着。” 杨骏颔首应下,跟着她往暖阁走,脚下踩着积雪融化的湿痕,随口闲聊道:“没想到中原的第一场雪来得这么早,比我往年印象里,倒早了近月余呢。” 周娥皇轻轻点头,正要顺着话头接下去,胸口却突然一阵翻涌,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搅着,一阵恶心感直冲喉头。她脸色骤然发白,顾不上礼数,踉跄着扶住身旁的廊柱,一手抚着小腹,弯下腰轻轻吐了起来,连鬓边的碎发都沾了冷汗。 杨骏原本还在看廊外的雪景,见她这般模样,脸色瞬间变了,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目光落在她抚腹的手上,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你有身孕了?” 这话一出,连周娥皇自己都愣住了,扶着柱子的手微微发颤,脸色白了又红,一时间竟忘了回应。 暖阁外的雪还在簌簌落着,廊下的空气却仿佛瞬间凝固,只剩下两人间突如其来的沉默与震惊…… 第四百五十一章 年轻的程德玄 程太医刚从内屋出来,还没来得及收好转诊的脉枕,杨骏就快步迎了上去,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程太医,怎么样了?里面那位……娘子的身子……无碍吧?” 程太医抬手理了理沾着雪沫的药箱,先朝内屋的方向瞥了一眼,才转向杨骏,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杨大人客气了,只是不知……屋内这位娘子,与大人是何关系?” 杨骏指尖微微一顿,目光掠过紧闭的屋门,心里快速转了一圈,终是浅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是我内人。” 这话一出,程太医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瞬间堆满笑意,对着杨骏拱手便贺:“哈哈!恭喜杨将军,贺喜杨将军!方才诊脉,脉象滑而有力,正是喜脉!屋内这位娘子已有两三月的身孕,只需好生静养,避开寒凉劳累,便无大碍。” 杨骏听到“两月三身孕”,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大半,脸上也露出真切的笑意,连忙回礼:“多谢程太医费心,还请太医多开些安胎的方子,我也好让人照着调理。” 程太医笑着摆手应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这是自然,杨将军放心便是!方才接到下人传信,只说将军府有急事,我想着尽早赶来,倒显仓促了。等下我回医馆抓好安胎药,就让小儿亲自送来,保准误不了事。” “哈哈,有劳程太医这般费心!” 杨骏闻言朗声一笑,说话间已从怀中摸出一块沉甸甸的金条,递到程太医怀中:“些许心意,还望程太医不要客气。” 程太医见那金条亮闪闪的,连忙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杨将军,这怎么使得!不过是诊脉开方的分内事,怎能收您这么重的礼?” “程太医这话就见外了。” 杨骏将金条往他手中塞了塞,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爽朗:“如今内人有孕,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按规矩也该好好谢您。况且后续送药、调理还得劳烦您多操心,这点东西不算什么,您就收下吧!” 程太医看着杨骏真诚的模样,又想到方才屋内娘子的喜脉,终是不再推辞,双手接过金条小心收好,拱手道:“那我便却之不恭了!杨将军放心,后续安胎事宜,我定当尽心,保准让娘子和腹中孩儿平平安安!” “多谢程太医!” …… 房间内。 沉默的房间,甚至能听到窗外落雪的簌簌声。周娥皇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见杨骏推门进来,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过了片刻,还是杨骏先打破僵局,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你……你是怎么想的?关于这个孩子。” 周娥皇猛地抬头,先是愣了愣,随即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唇瓣泛起血色,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透着无比的坚定:“我……我还是想留下这个孩子。” “可我……” 杨骏喉结动了动,眼底满是愧疚道:“我与银盏已有婚约,往后怕是给不了你名分,连孩子……也只能跟着你受委屈。” 这话像是戳中了周娥皇的顾虑,她却突然站起身,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急切地看着杨骏,连声音都拔高了些:“不,不用的!我身上还有些许薄本,我来的时候偷偷拿着的,足够我跟肚子里的孩子生活。如果你觉得我在这里会影响你,我明天……不,我现在就可以离开,只求你……只求你让我留下他,留他一条性命就好!” 她说着,眼眶渐渐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她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不愿拖累杨骏,可腹中的孩子,是她如今唯一的念想。 杨骏看着她决绝又带着哀求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连忙起身扶住她的胳膊:“你别激动,我没说要赶你走。孩子要留,你也不用走,往后我会想办法照顾你们娘俩。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只是觉得对不起你,毕竟当时也不是你的错,哎……” 杨骏的话刚说了一半,周娥皇便轻轻抬起手,纤纤细指在他面前摇了摇,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她的指尖还带着几分微凉,眼神却异常清明,没有了之前的局促与哀求,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不要说了。” 她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当初在金陵,我选择跟你走,从未后悔过;如今有了这个孩子,我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让肚子里的孩子能顺顺利利出生,将来平平安安长大。” 她说着,下意识抬手抚上小腹,眼底的光芒柔和下来,像是在与腹中的孩子无声对话…… 就在屋内气氛渐趋平静时,门外突然传来下人恭敬的声音:“将军,程太医家的小哥儿送药过来了!” 杨骏顿了顿,对着周娥皇轻声道“我去去就回”,便起身推门而出。院中的雪已小了些,只见廊下立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青布棉袍,怀里抱着个油纸包好的药包,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本正经地盯着自己看,那模样倒像是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杨骏走上前接过药包,见少年还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忍不住浅笑一声,打趣道:“哦?你这小哥,怎么这般盯着我看?是我脸上有雪,还是哪里不对劲?” 少年这才回过神,脸颊微微泛红,挠了挠头笑着解释:“不是不是!我一直听赵老二说起您,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赵老二?” “就是赵匡义啊!他比我大一岁,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的。对了,我叫程德玄,您写的《三国演义》,我可喜欢了,我都读了好几遍呢!” 杨骏闻言恍然大悟,程德玄? 他不是日后赵老大斧声烛影时身旁的那个太医吗?难怪那般帮助赵老二,原来他俩可是从小到大的玩伴,话说,赵老二用毒,不会是跟着他学的吧? 第四百五十二章 剑指西蜀 “杨将军,若是府中没有别的事情,那我就先回去了,免得家父惦记。” 程德玄摆了摆手,谢绝了进屋喝茶的邀请,目光却还带着几分不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抬头看向杨骏,眼里闪着期待的光:“对了杨将军,您这趟回了京城,之前写的《三国演义》也早完本了,往后您还会有新作吗?我身边的同窗好有可都盼着您再写些故事呢!” 杨骏闻言朗声一笑,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药包,见少年满眼急切的模样,故意卖了个关子,语气带着几分幽默:“哈哈,这可就得保密了。不过你放心,若是往后军中与府中事务不忙,有了空闲时间,应该会再写些新东西……” 程德玄一听这话,顿时喜上眉梢,连忙拱手道:“那我可就盼着将军的新作了!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将军您多保重!” 杨骏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拎着药包往屋内走——没成想今日竟还收获了这样热忱的读者,倒也算一桩趣事。 杨骏很快将煮好的安胎汤药端到床头,看着周娥皇喝完药、沉沉睡去,才轻手轻脚吹灭烛火,转身带上门。 廊下的积雪已停,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庭院铺了层薄霜,寂静得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刚走到前院,就见铁柱捧着个信封快步走来,神色带着几分警惕:“将军,方才有人把这个塞在府门外,没留姓名,只说务必亲手交给您。” 杨骏心头一动,接过信封——没有落款,封口也只用浆糊简单粘了下。他借着廊下的月光拆开,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却力道十足:“明日早朝小心李相!” “李相?” 杨骏捏着纸条的手指猛地收紧,李谷?自己好像跟他没有什么交恶之处吧! 夜风掠过庭院,卷起地上的雪沫,寒意顺着衣领钻进来。杨骏抬头望向天边的残月,眉头紧紧蹙起,旋即他就回到房间内,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点燃,看着纸灰在风中飘散,眼底的放松彻底褪去,只剩下沉沉的警惕:无论这消息是真是假,明日早朝,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 次日崇元殿内! 相比前些日子的冷清,今日殿内倒是多了几分雀跃——满朝文武都知晓,此番南征夺取南唐江北十四州,官家今日定会论功行赏。 殿中群臣按品级列立,不少人悄悄攥紧了朝笏,眼底藏着期待,连呼吸都比平日轻快些,摩拳擦掌盼着圣谕。 郭荣端坐龙椅,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最后落在身旁的王朴身上。王朴心领神会,立即出列躬身,声音洪亮:“启奏官家,臣有本奏。此番南征,南平王高保融主动率兵协助我大周攻打南唐,大军直抵鄂州,为我军牵制南唐兵力;战后更主动上书,愿向大周称臣。此事关乎藩属格局,还请官家定夺!” 郭荣微微颔首,指尖轻叩龙椅扶手,语气沉稳公允:“高保融虽无破城夺地之功,却有出兵助战之劳,也算识时务。传朕旨意,令南平军队即刻返回本国,另赐绢帛一万匹,其南平王封号及一应待遇,照旧不变。” “喏!”王朴躬身领旨,退回班列。 郭荣话锋一转,目光多了几分探究:“朕还听闻,此前朕下令将俘虏的蜀军送还后蜀,孟昶也遣人将俘虏的周将送回京城,期间还曾写信与朕。诸位爱卿以为,他此举可有归降大周之意?” 话音刚落,大学生范质立即出列回话,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官家,臣近日听闻一事——南平王高保融曾修书劝孟昶归周,可孟昶在回信中慷慨陈词,明确拒绝了劝降,言语间仍有固守之意。此事如何应对,还请官家定夺!” 殿内瞬间静了几分,群臣目光皆聚向龙椅,等着郭荣的决断——西蜀态度不明,无疑是大周西南边境的一道隐忧。 郭荣的目光扫过阶下,最终落在武将列中的李重进身上,沉声道:“李重进,此番征伐南唐你是主帅,若是此刻讨伐西蜀的话,说说你的看法?” 李重进立即出列,甲胄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语气带着南征大胜后的激昂:“启奏陛下!末将以为,我大周此番征南夺下江北十四州,军心士气正盛,举国上下气势如虹!反观西蜀,孟昶偏安一隅多年,境内军民居安已久,军备废弛。此时若举兵西进,定能趁其不备,一战而胜,将西蜀纳入大周版图!” 郭荣微微颔首,指尖仍轻叩龙椅扶手,似在斟酌,随即转向另一侧的杨骏,语气多了几分熟稔:“骏哥儿?你也刚从南征前线回来,对藩属态势更清楚,你的意思呢?” 杨骏上前一步,没有多余的铺垫,只抬眼看向龙椅上的郭荣,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陛下,臣以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短短一句话,却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殿内瞬间静了几分。郭荣听到这话,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缓缓坐直了身子,显然被这直白的表态所触动。 “好!好一个‘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郭荣猛地一拍龙椅扶手,语气里满是振奋,连眼神都亮了几分:“李将军勇武,杨将军通透,你们所言皆在理!如今我大周南征大胜,士气如虹,正该乘势而为,一鼓作气拿下西蜀,扫清西南屏障!” 话音未落,他目光扫过文官列,高声传唤:“三司使张美何在?” “臣在!”列中的张美立即出列躬身,手中朝笏紧握,静待圣谕。 郭荣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掷地有声:“朕命你,全力筹备征讨西蜀所需的衣物、粮食与军需物资,务必赶在年后开春前备齐,不得有误!” “臣遵旨!定当尽心筹备,绝不让大军因物资短缺误了军机!” 张美沉声领旨,声音铿锵有力,躬身退回班列时,脚步都带着几分急促——此事关乎伐蜀大局,容不得半分拖延。 第四百五十三章 臣,弹劾杨骏 张美领旨退下后,郭荣的目光转向列于文官位上的枢密使魏仁浦,语气沉稳道:“魏大人,此番南征大捷,众将皆有功劳,关于武将的擢升之事,便由你来宣读诏书吧。” “喏,官家!” 魏仁浦躬身应下,从内侍手中接过明黄诏书,展开后清了清嗓子,声音响彻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李重进南征有功,擢升检校太尉、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兼领淮南节度使; 张永德骁勇善战,擢升检校太尉、殿前都点检,兼领镇宁军节度使;” “呼——”诏书读到此处,殿中朝臣不由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有人悄悄交换眼神,心底已明了:张永德竟一跃成为殿前司最高长官,而李重进执掌侍卫亲军司,这分明是官家在平衡禁军两司的权力! 大周禁军核心分“两司”:殿前司与侍卫亲军司。殿前司最高指挥官为殿前都点检,侍卫亲军司则分设马军、步军都指挥使司。此前李重进与张永德不过分管侍卫司马军、步军,如今二人借南征之功,竟各自登顶两司,显然是郭荣有意让两司相互制衡,牢牢把控军权。 魏仁浦对殿内动静恍若未闻,继续朗声宣读: “淮南节度使向训,迁武宁节度使,兼任淮南道行营都监; 杨骏勇武过人,屡立战功,迁归德节度使,兼任殿前都指挥使; 赵匡胤治军严明,擢定国节度使,兼任殿前都指挥副使; 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迁镇安节度使,累加扬州军府知府; ……” 一条条任免诏书读来,殿中气氛渐渐平复,却又多了几分暗流涌动。众臣看着阶下新晋的将领们,都清楚这场升迁不仅是论功行赏,更是官家对禁军权力的一次重新洗牌——而杨骏、赵匡胤等人的崛起,也让大周的军界格局,悄然换了新颜。 待魏仁浦宣读完升迁诏书,殿内暂归平静。郭荣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阶下群臣,语气带着几分早朝尾声的疲惫:“诸卿若再无要事奏请,今日早朝便散了吧。” 话音刚落,群臣已有不少人悄悄调整站姿,准备躬身告退。就在这时,翰林学士陶谷却突然动了——他先是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文官列首的李谷,见对方未作表态,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出列,躬身道:“启奏官家,臣有要事启奏,事关朝纲风气,不敢不禀!” 郭荣本因早朝耗时过久心生不喜,见陶谷此时出列,眉头微蹙,语气也淡了几分:“哦?陶翰林有何要事,非要此刻陈奏?” 陶谷垂首,声音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掷在殿中,瞬间打破了即将散朝的松弛:“启奏官家,臣要弹劾新擢升的归德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杨骏杨大人!” “哗!”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哗。刚因升迁松了口气的群臣,又惊得纷纷侧目,目光在陶谷与站在武将列中的杨骏之间来回打转。杨骏自己也微微一怔,不由得想起昨天晚上的那封密信,随即挺直脊背,神色平静地立在原地,等着陶谷的下文。 郭荣脸上的疲惫瞬间褪去,眼神沉了下来,手指再次叩上龙椅扶手:“你要弹劾杨骏?他身犯何罪,你且细细说来!” 陶谷躬身再拜,目光却直盯着杨骏,语气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指向性:“官家,臣弹劾之前,想先向杨大人求证一事,还请官家应允!” 郭荣指尖停在龙椅扶手上,扫过二人神色,淡淡颔首:“你问吧。” 得到许可,陶谷直起身,清了清嗓子,竟当众诵出一段文字,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这篇《六国论》,可是杨大人亲笔所作?” 殿内群臣顿时屏息——谁也没料到,陶谷弹劾竟从一篇史论入手。杨骏却神色未变,既不辩解也不回避,迎着满殿目光,干脆利落地颔首:“确是臣出使南唐朝堂所作,不知陶翰林突然提及此文,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陶谷被杨骏问得一噎,顿了片刻,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猛地转向龙椅上的郭荣,声音陡然拔高,终是抛出了弹劾的核心:“官家!杨大人这篇《六国论》,看似是论古讽今的史笔,实则包藏祸心,句句都在暗刺我大周!” 话音未落,他便躬身趋前半步,双手高高举起朝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急切与郑重:“官家明鉴!如今我大周刚踏平南唐江北十四州,正是民心待聚、边防待整的要紧时候,杨大人却在此时四处传扬‘赂秦而力亏’的论调——臣斗胆请问杨大人,您笔下那‘割地赂秦、自取灭亡’的六国,是暗指我大周对南平的安抚之策?还是说,您对官家赐南平绢帛、允其保封号的处置,心存不满,故意借史文发泄怨怼?”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般剜向杨骏,抛出更尖锐的质疑:“更可疑的是,此文并非作于京城,而是杨大人出使南唐期间!当时您身负与南唐议和的重任,本该谨言慎行、为我大周争取利益,却在敌国境内写下这篇‘论亡国’的文章——敢问杨大人,您是在南唐受了李璟君臣的蛊惑,才生出这等悖逆之思?正因此,议和之事才闹得无疾而终,怕不是就因您写的这篇的文章,故意搅和黄了吧?” 说到此处,陶谷猛地转身,再次向郭荣叩首,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忧切:“官家!南唐虽割地称臣,可李氏父子经营江南数十年,强国之心从未断绝!杨大人在敌国境内私作此文,归国后又骤然擢升殿前都指挥使,掌禁军实权,若他真与南唐私通,那我大周将士危矣,江山安危更危矣!还请官家即刻下旨,彻查杨大人出使南唐期间的一言一行,绝不能让奸人藏于朝堂!” 第四百五十四章 臣,乞骸骨(上) 陶谷伏在地上,语气斩钉截铁,仿佛手中真攥着杨骏“通敌”的铁证。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连殿门外卷进来的寒风,都带着几分凝滞的凉意,每一声吹动帘幕的轻响,都清晰地刺耳。 郭荣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摩挲着,目光在陶谷与杨骏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沉吟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带着帝王特有的审视:“骏哥儿,陶翰林说的这些,你怎么说?” 杨骏立即大步出列,躬身却不低头,目光清亮地望向龙椅,语气没有半分慌乱,反而透着一股被构陷后的坦荡:“官家容禀!陶翰林这番话,看似句句咬准臣,实则全是无凭无据的牵强附会,臣断不敢认!” 他抬手指向陶谷道:“臣作《六国论》,论的是战国时韩、魏、楚三国,为求一时苟安,主动割地赂秦,最终落得国破家亡的史实——这是千年前板上钉钉的旧事,与我大周如今的局面,有半分相似之处吗?” 话锋一转,他转向陶谷,语气带着毫不客气的反问:“陶翰林说‘赂秦’暗指官家安抚南平之策,可南平王是主动率兵助我大周伐唐,战后又上书称臣,官家赐绢帛是‘赏其顺服’;而六国‘赂秦’是被秦国兵锋所迫,不得已割地求和——一者是主动归降受赏,一者是被动示弱割地,怎能混为一谈?更何况,臣写此文时,南平尚未归顺,臣又怎能未卜先知,提前‘影射’日后之事?” 这番话条理分明,逻辑严密,殿中不少文官都悄悄颔首——将论史与讽今强行捆绑,本就站不住脚,杨骏这番反驳,更是点破了其中的荒谬。 杨骏稍缓了缓语气,又转向“议和失败”的指控,声音沉了几分:“至于臣首次出使南唐议和失败,缘由更是清清楚楚——当时南唐国主李璟表面称臣,暗地里却不愿割让江北十四州,还偷偷调兵加固寿州城防,摆出一副顽抗到底的架势,这才让和谈破裂。陶翰林却说‘因一篇文章导致议和失败’,这岂不是颠倒时序、凭空捏造?” “臣出使南唐期间,不仅有随行侍从见证,所有与南唐君臣的交涉文书,也早已上交枢密院。若官家不信,可即刻下旨彻查这些人、这些卷宗,看臣是否有过半句逾矩之言、半件可疑之事!” 说完,杨骏直起身,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坦荡地立在殿中,任满朝目光落在身上,没有半分躲闪。殿内再次陷入寂静,陶谷被他连番反问驳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竟找不出一句能反驳的话,只能僵在原地,显得格外窘迫。 郭荣听着杨骏的辩驳,缓缓点了点头,显然对这番条理清晰的解释颇为认同,刚要开口定调,却见陶谷突然又直起身,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颤:“官家!慢着!若杨将军说臣是牵强附会,那臣倒要问问——南唐六殿下的未过门夫人,为何会出现在你杨府之中?”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殿内炸响。群臣瞬间哗然,连郭荣都皱起了眉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杨骏。 杨骏听到这话,脸色骤然一沉,眼底闪过一丝冷厉——陶谷竟连周娥皇的身份都查了出来,还敢在朝堂上公然发难,分明是不顾半分旧情,要置他于死地!他深吸一口气,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向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凌厉:“官家!既然陶侍郎要撕破脸问话,那臣也有一事要问他,还请官家容臣直言!” 得到郭荣默许的眼神,杨骏转向陶谷,声音清亮得满殿皆闻:“臣在南唐出使时,曾听闻一首《春光好》,词云:‘好因缘,恶因缘,奈何天,只得邮亭一夜眠?别神仙。琵琶拨尽相思调,知音少。待得鸾胶续断弦,是何年?’陶侍郎,这首词,你该不会忘了吧?” 陶谷脸色猛地一白,身体晃了晃。 杨骏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臣还听闻,当时南唐有位歌妓名唤秦弱兰,奉韩相公之命,扮作驿卒之女,穿旧衣、插竹钗,每日在馆驿中洒扫庭院,只为接近你陶侍郎。而你,竟真的被她引诱,还亲手写下这首《春光好》相赠,可有此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惊愕的群臣,加重语气:“后来南唐国主李璟在澄心堂设宴招待你,你故作矜持,岸然危坐。结果李璟当场唤出秦弱兰,命她演唱你写的《春光好》。你当时羞惭得无地自容,只得捧腹大笑掩饰,接着连酌连饮,最后醉倒堂前,狂吐不止,沦为南唐君臣的笑柄——这些,你敢说没有?” “更可笑的是,你归国之时,南唐连像样的送行人都没派,只让几个小吏在郊外设了薄宴应付,这般狼狈,陶侍郎如今还有脸来弹劾臣‘私通南唐’?” 杨骏话音刚落,殿内的寂静仿佛凝固了一般,连众人的呼吸声都变得微不可闻。陶谷僵在原地,脸色从惨白渐渐转为死灰,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辩解,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杨……骏,你……你血口喷人……”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朝笏,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有股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突然,他猛地睁大双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闷响,接着“噗”的一声,一口鲜红的血雾直直喷了出来…… 陶谷踉跄着向后倒去,若不是身旁的李谷及时扶住,早已栽倒在地。他靠在同僚身上,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血丝,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龙椅上的郭荣脸色瞬间铁青,握着扶手的手指青筋暴起——他竟全然不知,显德元年陶谷出使南唐时,竟闹出这般不堪的丑闻! 身为大周翰林学士,代表朝廷出使敌国,非但没能彰显国威,反而被南唐用美人计引诱,写下艳词、醉倒狂吐,最后还被人家轻慢对待,这般屈辱,简直是丢尽了大周的脸面! 第四百五十五章 臣,乞骸骨(下) 殿内群臣见状,无不哗然。有人瞪大双眼盯着地上的血迹,满脸震惊于陶谷的狼狈;有人悄悄用眼角余光瞥向杨骏,暗自佩服他反击的干脆狠厉;更有不少人面露忧色,交头接耳间满是对这场弹劾闹剧收场的担忧! 寒风从殿门外卷进来,卷起地上几点暗红的血迹,又裹着几分凉意吹向殿内,让本就人心惶惶的氛围,更添了几分凝滞。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扶着陶谷的李谷却显得异常镇定。他先是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陶谷这番弹劾本就有他暗中默许,如今却闹到吐血出丑的地步…… 念及此,李谷不再犹豫,立即转向殿外,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耽搁的急切:“来人啊!快传内侍!陶大人突发急病,速速送下去医治,切莫耽误了时辰!” 几名内侍本就守在殿外,听到传唤,连忙快步进来,小心翼翼地扶起瘫软在同僚怀中的陶谷——此刻的陶谷早已没了先前弹劾时的锐气,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未干的血迹,双眼半睁半闭,只剩微弱的气息。内侍们不敢多言,架着他匆匆向殿外走去,留下一路淡淡的血腥味,也暂时压下了殿内的哗然。 李谷看着陶谷被抬走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却没敢抬头看龙椅上的郭荣! 而此刻龙椅上的郭荣,心情恰似殿外变幻的天气,跌宕起伏,难掩复杂。 一方面,他暗自为杨骏的反击叫好——陶谷借一篇《六国论》小题大做,甚至构陷“私通南唐”,本就有失公允,杨骏能沉着应对,还当场揭出陶谷出使南唐的丑事,既洗清了自己,也戳破了对方的虚伪,这份胆识与机敏,倒没辜负他的提拔。尤其是想到陶谷那番不堪的旧事,郭荣心中便生出几分快意——这般连自身名节都守不住的官员,也敢在朝堂上弹劾手握军权的将领,简直是自取其辱。 可另一方面,陶谷最后抛出的那句“南唐六殿下未过门的夫人在杨府”,又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头不适。符银盏是已故宣懿皇后的亲妹妹,皇后在世时贤良淑德,深得他敬重,皇后病逝后,他看着符银盏长大,早有将她许配给杨骏的心思:杨骏年轻有为,又是自己信任的将领,与符家联姻,既能拉拢武将集团,也能慰藉皇后的在天之灵,本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 如今却闹出“南唐六殿下未过门的夫人在杨府”的传言,若是坐实,不仅会坏了符银盏的名节,让他对已故皇后难以交代,更会让朝堂议论纷纷,甚至有人会借此事攻击杨骏“私纳皇亲、罔顾礼法”。想到这里,郭荣刚刚因杨骏反击而生出的快意,瞬间被担忧取代,脸色也沉了几分——他既不愿杨骏因此事受损,更不愿看到自己属意的婚事横生枝节,这份两难,让他原本就不佳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目光扫过殿内噤声的群臣,心中暗自盘算:此事绝不能不了了之…… 李谷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节隐泛青白——他看得分明,郭荣方才的犹豫,正是陶谷留下的“棋子”起效了。陶谷虽败,但“南唐六殿下夫人在杨府”这话,已在官家心头埋下了疑虑,更给了他们反击的缺口。他不动声色地侧过眼,飞快扫了一眼站在文官列中的礼部尚书王溥,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 王溥心中一凛,昨夜与李谷夜谈的场景瞬间浮现在眼前:王尚书,你看杨骏如今的势头:刚凭南征之功擢升殿前都指挥使,掌禁军实权,又深得官家信任。若他再与符家联姻,娶了宣懿皇后的妹妹,日后在朝堂上的势力,怕是无人能及。咱们做臣子的,总不能看着一人独大,危及朝局平衡吧?” 这话如警钟,此刻仍在王溥耳边回响。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上前一步躬身道:“起奏官家,臣有本奏!” 郭荣抬眼看向王溥,神色多了几分郑重——王溥是先帝郭威弥留之际留下的托孤重臣,当年自己初登帝位,高平之战时满朝文武多有犹豫,唯有王溥力排众议支持亲征,这份恩情与信任,绝非旁人可比。他放缓语气,问道:“哦?不知王尚书有何高见?” “官家,‘高见’二字,臣不敢当。” 王溥微微低头,声音却清晰传遍大殿,话锋直指要害,“只是臣以为,宣懿皇后仙逝未满一年,国丧之期尚未过去。杨将军虽有战功,深受官家器重,但身为大周臣子,本就该谨守礼教,恪守君臣本分。如今却传出‘南唐皇亲女子居于杨府’的流言,若此事属实,便是罔顾礼法、轻慢国丧,恐难堵天下悠悠之口;若为虚言,也该当众说清,免得污了皇家颜面、乱了朝堂风气。” 这番话看似句句“论礼”,实则字字带刺——既点出“国丧未过”的敏感时机,又将“南唐六殿下夫人在杨府”与“轻慢国丧、罔顾礼法”绑定,一下便击中了郭荣的软肋。宣懿皇后是郭荣的发妻,两人情深意重,皇后病逝后郭荣始终念及,王溥这番话,无疑是在提醒他:杨骏若真有此事,便是对已故皇后的不敬,更是对皇家礼法的挑战。 郭荣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指尖敲击龙椅扶手的节奏也快了几分,目光不自觉地转向杨骏,带着几分审视与探究——王溥的话,让他不得不重新考量此事的分量。 “杨骏,此事你怎么说?” 解铃还须系铃人,郭荣思虑再三问声道! 杨骏立在原地,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条退路:可无论如何辩解,都难逃“礼法有亏”的质疑,更会让官家在“信任”与“朝堂平衡”间愈发为难。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从武将之列缓步走出,在殿中直直跪下,额头轻触地面,声音带着几分决绝,却又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启奏官家,臣——乞骸骨!” 第四百五十六章 赋闲余波 乞骸骨——是朝堂官员向君主请求退休的委婉说法,核心是“请求允许自己回乡安葬祖先留下的骸骨”,本质是主动辞去官职、告老还乡。 这多适用于年龄较大、身体衰弱,或因政治处境想主动退隐的官员,而像杨骏这样二十多岁“乞骸骨”的,大周朝乃至隋唐也没有此等先例啊! 这一手以退为进,彻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李谷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慌乱——他本以为杨骏会辩解、会反驳,甚至会牵扯出更多是非,却没料到对方竟直接选择“退隐”,这不仅让他此前的布局落了空,更显得他们这些紧追不放的人,倒像是在逼迫功臣一般。 王溥也皱起眉头,神色复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杨骏,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 龙椅上的郭荣更是眼神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原本就复杂的心情此刻更添了几分茫然。他盯着杨骏,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又似在确认:“这就是你的想法?” “启奏官家,臣诚惶诚恐,不敢有半分欺瞒!” 郭荣看着他,又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群臣,心中思绪翻涌,沉吟良久,他终究没能给出答案,只猛地站起身,沉声道:“退朝!” 话音落,他转身便向殿后走去,留下满殿寂静与一地悬念。内侍高声唱和“退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跪在地上的杨骏、神色复杂的李谷与王溥,还有窃窃私语的群臣,都惊诧官家这突如其来的收尾…… …… 朝会散去,群臣三三两两地走出宫门,各自怀着心思离去。杨骏刚踏上宫前的石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骏哥儿,留步!” 他脚步一顿,回头便见范质快步追了上来——范质身为同平章事,素来沉稳持重,此刻却难得地露出几分急切,额前甚至沁出了细汗。杨骏连忙转身,拱手道:“范相公,您唤我何事?” 范质却没急着回话,先警惕地扫了一眼周围散去的官员,见无人注意这边,才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又气又急的责备:“你问我何事?我倒要问你,‘乞骸骨’这话,你怎么敢在朝堂上说得出口?” 他指着杨骏,恨铁不成钢般继续道:“你年纪轻轻,刚立下南征大功,官家又对你寄予厚望,刚擢升你为殿前都指挥使,正是该建功立业的时候!你真以为官家疼你、护你,你就能这般放肆,拿退隐当儿戏?你可知这话一出,不仅断了自己的前程,还会让官家左右为难!” 杨骏听着范质的斥责,却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几分疲惫与无奈。等范质说完,他才抬头看向这位一直照拂自己的老臣,声音低沉:“范相公,我何尝想走这一步?可我如今已然二十有五,才有娥皇怀上我的第一个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的杨府方向,语气带着几分坚定:“如今朝堂上流言四起,陶谷敢率先发难,背后肯定有其他人盯着我不放,他们连娥皇的身份都被搬出来做文章。我若继续留在朝中,这场纷争只会愈演愈烈,万一牵连到娥皇和她腹中的孩子,我便是有再大的功名,又有何用?”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范质脑海之中不由的想到这句话来,也瞬间解开了他心中的症结。他看着杨骏,眼神渐渐柔和下来:是啊,以杨骏如今的地位,二十有五确实算年轻,可放在寻常士大夫家,这个年纪早已儿女绕膝,便是在皇家宗室,也少有这般晚的子嗣的。 如今周娥皇有身孕,换作任何人,怕是都难以割舍。 范质原本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下来,方才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气,早已随着对杨骏处境的体谅消散无踪,语气里多了几分歉意,甚至带着些许自责:“是我考虑不周了。方才满脑子只想着你年纪轻轻,刚凭战功站稳脚跟,却要主动退隐,实在可惜了一身才学与军中威望,竟没站在你的立场上多想想——子嗣之事于咱们男子而言,本就是天大的事,比什么功名利禄都要紧。” 他说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远处的朝堂方向,眉头又轻轻蹙起,语气里添了几分感慨与无奈:“如今李谷、王溥他们盯着你不放,连周娘子的身份都能拿出来做文章,恨不得抓住一点由头就放大。你若继续留在朝中,这场风波只会越搅越大,根本压不下去。万一真牵连到周娘子腹中的孩子,便是你将来飞黄腾达,又有什么用?得不偿失啊。”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疑惑,声音也压低了些:“只是我实在想不通,李谷相公素来是出了名的为人和善,平日里与朝中同僚相处,哪怕有政见不合,也多是温和商议,极少这般步步紧逼。怎么到了你这里,他却偏偏不肯让步,甚至默许陶谷这般构陷?你二人之间,难道还有什么旧怨不成?” 这话问得坦诚,没有半分试探,倒像是长辈对晚辈的真切担忧。杨骏听着,心中也泛起一丝波澜:他与李谷素来无冤无仇,甚至他还要感谢李谷,若是没有他的帮助,就不会有自己的今天。 可如今对方却这般针对自己,他想了想后,只能轻轻摇了摇头,苦笑道:“或许……是哪些微末之事上得罪了李相公吧?。” 范质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也隐约有了答案,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臂:“罢了,如今说这些也无用。你且安心回去护着周娘子,朝堂这边,我寻个机会,亲自找下李相公,看看能不能缓和下,总归不能让你这般功臣,落得个受委屈的下场。” 杨骏看着范质,由衷的说道:“多谢范相公替我美言,我这段时间就先在府中,沉淀下自己……” 第四百五十七章 聊斋志异 王子服,莒之罗店人。早孤,绝慧,十四入泮。母最爱之……生见游女如云,乘兴独遨。有女郎携婢,拈梅花一枝,容华绝代,笑容可掬。生注目不移,竟忘顾忌。女过去数武,顾婢曰:“个儿郎目灼灼似贼!”遗花地上,笑语自去。生拾花怅然,神魂丧失…… 自朝堂上“乞骸骨”之后,杨骏自是待在家中,此时正是午后,庭院里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青砖地上,连风都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 杨骏斜倚在廊下的藤椅上,身上盖着薄毯,神情放松的眉眼都舒展开来——这几日不用早起上朝,不用处理军务,倒让他找回了几分难得的闲适。 不远处的石桌旁,周娥皇端坐着,手中捧着一份《大周文报》,声音轻柔地念着上面连载的《聊斋志异》,正读到第一篇《婴宁》! 她的声音清甜,带着几分讲故事的软糯,读到婴宁“容华绝代,笑容可掬”时,语气里还添了几分笑意。杨骏闭着眼,听着熟悉的文字从她口中流出,偶尔睁开眼,便能看到她垂眸念报的模样——阳光落在她发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腹中的孩子偶尔轻轻动一下,让她下意识地抚了抚小腹,眼底满是温柔。 这般岁月静好的模样,让杨骏心中满是安稳。他轻声打断:“慢点念,刚那句婴宁‘善笑,禁之亦不止’,与你现在的模样倒是有着几分相似……” 周娥皇脸颊微红,放下报纸嗔了他一眼:“都当爹的人了,还说这些。” 嘴上虽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庭院里的阳光更暖了,伴着偶尔掠过的鸟鸣,与书页翻动的轻响,构成一幅安宁的画面…… 不过,就在此刻间,周娥皇却突然停下了念报的声音,轻轻放下手中的《大周文报》。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杨骏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让正闭目养神的杨骏不由睁开眼,疑惑道:“怎么了?不念了?” 周娥皇晃了晃脑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报纸边缘,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骏哥儿,我听府里的下人私下说,你如今赋闲在家,都是因为我的身份……才让你在朝堂上受了非议。” 这话刚落,杨骏原本放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坐直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府中哪个多嘴的下人敢嚼这种舌根?待我查明了,看我不割了他的舌头!” 周娥皇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轻声道:“你别生气,我也只是随口问问。他们或许也是无心的,只是私下议论罢了。” 杨骏却没松气,重新坐回藤椅上,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又带着几分安抚:“无心也不行!往后谁再敢在你面前提这些,不管是谁,你都告诉我,看我怎么收拾他们。再说了,谁说我我辞官了?我不过是在家歇一歇,马上我就有自己的安排呢!倒是你,别多想,好好养胎……” 周娥皇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中的担忧渐渐消散,嘴角重新扬起笑意,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咱们继续念《婴宁》吧,我还想知道王子服后来有没有找到婴宁呢。” 杨骏点了点头,刚要重新躺下,继续享受这难得的悠闲时光,院外突然传来铁柱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见他廊帘外走进来,躬身禀报道:“大人,冯吉冯大人过来了,说有要事想见您。” “冯吉?” 杨骏眼前一亮,当即坐直身子——自他推荐冯吉主管大周煤炭专营后,加上他去南征,两人便未有碰面,他正想问问这段时间煤炭事务办得如何。 “快请他去书房等着,我马上就过去!”说罢,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向书房走去。 刚推开书房门,杨骏便看到冯吉正背着手打量墙上挂着的《大周堪舆图》,只是一眼望去,便觉冯吉比上次见面时黑了不少,连袖口都沾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煤尘,显然这段时间为了煤炭专营的事,跑了不少地方、费了不少心力。 他刚要开口打趣“冯大人这是深入民间,沾了不少烟火气”,冯吉却猛地转过身,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后,一对莹润剔透的龙凤玉镯赫然在目——玉质温润,雕工精细,龙凤纹路栩栩如生,一看便知是精心挑选的佳品。 不等杨骏反应过来,冯吉已笑呵呵地走上前,将锦盒递到他面前:“我前几日在外面采买时,听闻你家周娘子有了喜,特意挑了这对龙凤镯,提前送给我那还未出生的小侄儿,也算是我这做伯父的一点心意。” 杨骏看着这对玉镯,心中一暖——他与冯吉自弘文馆相识,情分自是不必多说,他笑着接过锦盒,打趣道:“你倒消息灵通。只是你这刚管着煤炭专营,手头怕是还不宽裕,怎的还破费买这么贵重的东西?” 冯吉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这您就别管了,反正不是贪墨来的。再说了,给我小侄儿的礼物,再贵重也值得。” 说罢,他话锋一转,眼神亮了几分:“不过今日来,除了送贺礼,还有件正事要跟您禀报——您让我管的煤炭专营,这段时间可有不少进展呢!” 杨骏闻言,当即示意他坐下,亲自为他倒了杯茶:“哈哈,正好,我也想问你这事。不过,好消息我就不多问,说说你这里有什么难处吧?” 被着杨骏这么一问,冯吉一时间内有些诧然:“难处?” 杨骏点了点头,而冯吉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脸上的得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迟疑。他低头抿了口茶,沉吟片刻才抬眼,语气也沉了几分:“哎,还得是你啊骏哥儿,还是你是我的好兄弟,知道我的情况……这里还真有几件棘手事,我正愁没处商量……” 第四百五十八章 书院想法 杨骏笑着将茶杯推到冯吉面前,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来,说说看?” 冯吉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语气也沉了几分,掰着手指道:“头一个是运力。相州、怀州的煤窑产煤量越来越大,可往汴京运煤全靠牛车,遇上雨天路滑,车队能堵在半道上三四天。上个月汴京煤栈断了两天货,百姓都来门口催,我只能临时调了军车应急,可军车哪能常借?要是开春产煤量再涨,这运输肯定跟不上。” 杨骏皱了皱眉——五代时交通本就不便,大宗商品运输更是难题,这确实是个硬骨头。 两人正说的起兴时,书房角落突然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煤炉上的铁壶水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砰砰”轻响,白色的水汽顺着壶嘴袅袅升起,在日光里散成细小的水珠。 冯吉原本皱着眉听杨骏分析,听到声响下意识转头,目光落在跳动的壶盖上时,瞳孔骤然收缩,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双眸瞪得溜圆,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杨骏的眼神瞬间变了——他死死盯着冯吉,指尖不自觉地蜷起,目光飞快扫向门后挂着的佩剑,心脏“咚咚”狂跳。不会吧?难道冯吉也和自己一样,是从后世来的?要是他接下来真说出“水烧开顶起盖子”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他正暗自攥紧拳头,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应对之策,冯吉却忽然回过神,悠悠的声音飘了过来:“骏哥儿,你看这个炉子,水开得这么快,盖子都被顶起来了……” 杨骏瞳孔一缩,手已经摸向腰间——虽没佩剑,却也做好了随时应对的准备,语气里却强装镇定,浅笑一声问道:“哦?冯兄是想说什么?” “说什么?” 冯吉眨了眨眼,把茶杯往他面前一推,语气带着几分自然的抱怨,“说了这么久话,茶杯里的茶水早凉透了!正好水开了,快让下人添点热水,这凉茶喝着可硌牙。” 这话一出,杨骏悬到嗓子眼的心“咚”地落回肚子里,后背竟惊出一层薄汗。他看着冯吉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想多了,他松了口气,直接起身拿起茶壶道:“好,我来给你添热水!你这眼神,我还以为你看出什么宝贝了,原来是惦记着热茶。” 冯吉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道:“热茶配正事,才够劲儿嘛。对了,除了运输难题外,炼煤的技术。也是个大难题!虽然蜂窝煤解决了这个大问题,可实际操作中,还会有小遗留,我试着让窑工琢磨‘去烟’的法子,可他们还是停留在表面上,没别的门道。还有军器监那边,虽用煤炼铁成了,可偶尔会出‘脆铁’,工部说是煤里‘杂质太多’,可没人知道怎么除杂,只能靠运气挑煤,太耽误事。” 他叹了口气,又补充道:“还有个隐忧——那些被禁了私窑的豪强,虽不敢明着闹,却在暗地里使坏。前几天怀州煤窑的抽水机被人砸了,窑里积了水,停了三天工。我查了半天,也没抓到人,估计是他们报复。要是不把这股子邪气压下去,往后指不定还出什么事。” 阳光透过窗棂,在冯吉脸上投下几分愁绪。他看着杨骏,语气带着几分期盼:“这些事我跟户部、工部提过,可他们要么说‘暂无先例’,要么推‘经费不足’,我实在没辙了。您经验多,能不能给我指条明路?” 杨骏握着茶壶的手顿了顿,热水注入茶杯时,蒸汽氤氲了他的眉眼,也悄悄掩去了方才的紧张。他将添满热水的茶杯递回冯吉手中,指尖划过温热的瓷壁,语气已恢复如常:“你说的这三件事,运输、炼煤、豪强捣乱,倒不是没法子,只是得一步步来。” 他走到煤炉旁,看着跳动的火苗舔舐壶底,指尖轻轻敲了敲炉壁:“先说炼煤的事,石炭烟大、有杂质,关键在‘烧法’和‘选煤’。你让人把煤块分层码在炉里,中间留些空隙,让空气流通,烟能少一半;至于去杂质,让窑工把煤和黏土按比例混合,做成煤饼再烧,黏土能吸附一部分杂质,烟会更淡,百姓也能接受。” 他顿了顿,又想起军器监的“脆铁”问题:“炼铁时的杂质,多是硫黄之类的东西。你让工部在铁矿里加些石灰石,石灰石能和硫黄反应,变成炉渣沉底,铁就不容易脆了。不过比例得慢慢试,先从少量开始,免得浪费铁矿。” 冯吉听得认真,随手从袖中掏出纸笔,飞快记着要点,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分层烧煤、煤饼加黏土、炼铁加石灰石……这些法子听着就靠谱!那豪强捣乱的事呢?总不能一直忍着吧?” “忍是忍不得,但也不能硬来。那些豪强手里有田有势,明着打压容易激起民愤。你可以奏请官家,设‘煤窑巡检司’,专门管私窑、护官窑,再从禁军里调些人手,打着‘维护地方治安’的旗号驻守煤窑附近。豪强见官府动真格,自然不敢再轻易捣乱。” 他回头看向冯吉,补充道:“另外,给那些豪强留条活路——让他们以‘入股’的方式参与官窑,按股分红。他们既能拿到好处,又不用担‘私挖’的风险,多半会愿意。这样一来,既安抚了豪强,又壮大了官窑的势力,一举两得。” 冯吉放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脸上的愁绪一扫而空,语气满是兴奋:“还是骏哥儿有办法!这几条对策下来,我说的问题倒不是问题了,我这就去拟奏折,奏请官家批准!” 杨骏笑着点头,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嗯,正好你在这里,我还有个想法,如今我赋闲在家,你管理的煤炭事务一旦铺开全国的话,肯定需要人才,我想创办个书院,里面培养出来的人才优先给你……” 第四百五十九章 漕运之事 冯吉的目光在杨骏脸上凝了片刻,见他神色坦荡、毫无玩笑之意,才收起先前的轻慢,语气沉了几分:“办书院?骏哥儿,你诗词上的造诣,放眼天下也没几人能及。可开办书院不是吟诗作对,得有章程、有德高望重的先生,还得应付各方非议,这事儿,怕没那么容易。” 杨骏一听便知他会错了意,连忙摆手打断,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澄清:“我要办的,可不是如今那些教经史子集的书院。你想岔了!” 他身子前倾,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把核心意图说得明明白白:“我要办的是‘技术学院’——专门挑煤矿里那些机灵、肯学的孩子,教他们有用的真本事。比如怎么辨煤质、知道一些事物的基本原理、怎么算窑里的产量账目,甚至是简单的冶炼道理。” “等这些孩子学出来,既能留在煤矿管实务,也能往军器监、漕运司送。咱们现在缺的就是懂技术的人,总不能一直靠老窑工凭经验摸索,靠外聘的匠人看心情干活。办这个院,就是为以后储备实实在在的技能人才,省得遇事再抓瞎。” 冯吉盯着杨骏,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眉头依旧没松:“培养技术人才?可煤矿里的孩子大多没读过书,连字都认不全,怎么教技术?总不能上来就讲怎么选煤、怎么冶铁锻制吧?” 杨骏早料到他会有此疑问,起身走到案前,取过纸笔快速画了个简易的课程表,推到冯吉面前:“分两步来。先教基础——认汉字、算算术,这是看懂技术图谱、算清煤窑账目最基本的;等他们能识文断字了,再教专业的,比如煤的分类、冶炼的火候、简单的机械原理。” 他指着纸上的“机械原理”四字,进一步解释:“就像咱们之前说的运煤车,要是孩子们懂点杠杆、轮轴的道理,以后遇到车轴卡顿,说不定能自己琢磨出改良的法子;还有炼煤去烟,教他们观察煤块燃烧的状态,记录不同粘土比例的效果,慢慢就能总结出规律,比瞎琢磨强得多。” 冯吉俯身看着那张纸,指尖点在“算术”二字上,语气渐渐松了些:“倒也是个理。煤窑里算账总靠老账房,要是孩子们能学会算术,以后记账、算产量都能顶用,还能省不少请账房的钱。可……谁来教啊?总不能让你天天去上课吧?” 杨骏眉宇一挑着道:“怎么?难得你觉得我拿不下?” “哈哈,那倒不至于,就是骏哥儿你来做的话,有些大材小用了!” 杨骏浅笑一声道:“哈哈,你倒是会宽慰人,我都想好了,想做好这些事,还是要找一些人,一类是年老的老窑工,他们懂煤、懂设备,能把一辈子的经验教给孩子;另一类是落第的秀才,他们识文断字,正好教基础的读写算术。咱们给他们开俸禄,比他们在家待着强,肯定有人愿意来。” 这话彻底打消了冯吉的顾虑,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晃了晃:“好主意!老窑工传经验,秀才教文化,双管齐下,既能让孩子们学到真本事,又能给煤窑留后路——以后不管是遇到运输难题,还是冶炼麻烦,咱们自己有懂行的人,就不用再像现在这样抓瞎了!” 杨骏笑着补充:“还有更长远的。等这批孩子学出来,不仅能管煤窑,还能往军器监、漕运司送——军器监缺懂冶炼的,漕运司缺懂修船的,都是咱们大周急需的人才。到时候,这书院就不是只服务煤矿,而是给整个朝廷储备技术力量了。” 冯吉是越听越兴奋,他当即站起来说道:“不愧是骏哥儿,服,我是真的服了!” 杨骏看着冯吉难掩兴奋的模样,伸手敲了敲他面前的茶杯,语气带着几分清醒的提醒:“先别忙着高兴,不管是办学院,还是改良炼铁法子,都得一步步来。选孩子、请师傅、定章程,哪一样都要花时间,没个一年半载的,落实不了的。” 杨骏话锋陡然一转,指尖在案上的舆图上重重一点,目光落在黄河支流的标记处,语气里满是不容轻忽的郑重:“说回眼前,再没什么事比运煤更急。你去见官家,书院、炼煤改良都能往后放放,唯独漕运这事,必须当成头等大事讲,而且重中之重,是疏通黄河水道。” 他俯身指着舆图上淤塞的河段,把关键利害拆解得明明白白:“你跟官家说,相州、怀州的煤要运到汴京,走漳河、卫河虽近,但这两条河最终要汇入黄河干流。如今黄河下游淤塞严重,枯水期船容易搁浅,汛期又怕冲毁堤岸,不先把这段水道疏通了,就算造再多平底货船,也没法顺顺畅畅把煤运到汴京。” “再者,疏通黄河不光是为了运煤。这水道一通,以后江南的粮食、淮南的盐,都能走漕运北上,比陆路省太多力气。现在是为了煤应急,长远看却是盘活南北运输的大事,一举两得,官家肯定明白这个理。” 冯吉凑近舆图,顺着杨骏指的方向看了片刻,瞬间懂了其中关键:“我明白了!要是黄河水道不通,前面说的漕运就是空谈。我见了官家,一定把其中的利弊给他说清楚。” 杨骏点头认可,又叮嘱了一句:“记得跟官家提,疏通河道不用全段动工,先清淤黄河与漳河、卫河交汇处的关键河段,既能尽快通航,又能省些人力物力,官家也更容易准奏。” 冯吉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认真的点了点头,而杨骏看着他笃定的模样,才算放了心:“你把轻重缓急拎清楚就好。漕运的事定了,咱们后面办书院、对付地方流氓,也能少些后顾之忧。” 二人话音刚落,屋外便飘来周娥皇温软的声音:“骏哥儿,天色已晚,饭菜都已经准备好了!” 杨骏听到周娥皇的声音,才惊觉窗外早已暮色四合,檐角的灯笼都被点亮,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洒进来。他笑着拍了拍冯吉的胳膊,语气里满是热络:“光顾着说正事,倒忘了时辰。走,咱们俩也好久没好好喝一杯,今晚正好借着这桌菜,好好聊聊。” “哈哈,骏哥儿,正有此意!” 第四百六十章 符玉盏的婚事 次日书房内。 杨骏握着毛笔,笔尖在宣纸上沙沙游走,正专注地撰写《聊斋》第二篇《辛十四娘》。案上烛火跳动,映得纸上文字格外清晰——他刚写完“辛十四娘,狐妖也,貌若仙娥,不食人间烟火,与父及十八姐妹寄禅院,排行十四,故得此名”,笔下正欲描摹她行善积德的细节,只觉思路顺畅,连窗外的日光何时斜照进来都未察觉。 忽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杨骏以为是周娥皇送点心或茶水过来,头也没抬,依旧盯着纸面,随口道:“东西先放下吧,我这一段快写完了,等下就过去陪你。” 话音落,房间里却没传来预期的脚步声,反而陷入一阵短暂的沉吟。片刻后,一道清脆中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悠悠响起:“骏哥儿,怎么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吗?莫不是我来得不是时候,扰了你写文章的兴致?” 这声音并非周娥皇!杨骏心中一动,猛地放下毛笔,转身望去——只见符玉盏俏生生地站在门口,身披淡粉色大氅,发间簪着一支珍珠钗,嘴角噙着笑意,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连忙起身,脸上露出几分歉意的笑容,拱手道:“原来是小妹过来了,我刚才专心写东西,没看清来人,还以为是府中之人呢。倒是我有失远迎,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符玉盏迈步走进书房,目光扫过案上的文稿,好奇地走上前:“骏哥儿这是在写什么?我刚才听你说‘辛十四娘’,莫不是又在写那本让京中妇人争相传阅的《聊斋志异》?” 杨骏笑着点头,将文稿往她面前推了推:“正是。前几日刚写了第一篇《婴宁》,这不是《大周文报》下一期又来催稿了,这不有空就动笔了。怎么今日有空过来?不在府中陪着你姐姐?” 符玉盏捏着文稿的指尖微微用力,看完几行便将纸页合上,轻哼一声,语气里满是替姐姐抱不平的嗔怪:“你倒好,躲在府里写文章享清闲,我姐姐现在在符家宅院里,看谁都不顺眼,甚至路过的猫都要挨两脚,我这几日天天被她拉着说教,耳朵都快起茧子,实在躲不过,才想着来你这儿避避。” 杨骏看着她,心中暗自感慨——自上次见面已过一年多,符玉盏早已褪去了少女的稚气,个头窜得与自己相差无几,眉眼间的轮廓愈发精致,竟与符银盏有了八九分相似。方才她站在门口时,若不是先开了口,他真要错认成银盏过来了。 “哈哈,那你今日就在这儿多歇歇,正好我新琢磨了新菜品,晚上留着一起尝尝。”杨骏笑着打趣,转身给她倒了杯热茶。 符玉盏接过茶杯,在椅子上坐下,刚抿了一口,便重重叹了口气:“哎!” 那声叹息里满是愁绪,与她豆蔻年华的模样极不相称。杨骏见她这副模样,不由挑眉:“咋了?你这刚坐下就唉声叹气的,谁招惹你了不成?” 符玉盏放下茶杯,双手托着腮,语气带着几分烦躁:“骏哥儿,你听说没?赵匡胤赵老大,前几日给我父亲写了封信,说是要为他们家老二赵匡义求娶我!” “什么?” 杨骏端着茶壶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他分明记得,赵匡义与符家的联姻,该是赵匡胤称帝、建立大宋之后的事,怎么如今大周还在,这事就提前找上门了?看来自己穿越过来后,不经意间的举动,早已像蝴蝶振翅般,搅乱了原本的历史轨迹,很多事都提前了。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落在符玉盏皱得能夹死蚊子的眉头上,声音放轻了些:“那魏王是什么态度?你自己呢,愿不愿意?” “我才不愿意呢!” 符玉盏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里满是抗拒,连带着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前几日偷偷打听过了,她们说赵光义的结发妻子尹娘子,年级轻轻就没了,好好的人说没就没,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什么猫腻!要是我真嫁过去,说不定哪天就成了第二个尹娘子,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她说着,双手攥紧了裙摆,脸上满是后怕:“可我父亲偏偏犹豫,还说什么‘赵家如今在军中势头正好,跟他们联姻,能让符家更稳’。我跟他吵了好几次,他都不听,还说我不懂朝堂局势。骏哥儿,你说我要是真嫁过去,会不会……”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委屈的颤音,显然是真怕了。杨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叹了口气:依照历史走向,对方还真是你良配呢! 他放下茶壶,斟酌着开口:“你也别太担心,魏王毕竟疼你,不会真逼你做不愿做的事。再说,赵匡义那边,未必就能如赵家所愿。只是这事牵扯到两家势力,你父亲犹豫也正常。你要是实在不愿意,不妨跟你姐姐多说说,让她帮你在魏王面前劝劝……” 符玉盏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暗淡几分道:“你说得在理,只是可惜大姐不在了,要是大姐在,她的话父亲肯定听,至于二姐,现如今她自己身上都一堆事呢,父亲对她的事更是头疼!” 杨骏听到这里倒是有些意外道:“你二姐怎么了,我们二人天作之合,事情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难得还有什么意外?” 符玉盏重重哼了一声,眼神带着几分“你装什么糊涂”的嗔怪:“你自己做的你不知道?听说父亲还生气呢,说你做的这事,让他脸上蒙羞,都不想让二姐嫁给你了!” 杨骏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沉——他早知道朝堂流言会影响符家,却没料到岳父符彦卿的反应这么大,竟到了“不想嫁女”的地步。 他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追问时,却见符玉盏忽然从椅子上站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少女身上的貂毛大衣扫过案角的文稿,带着几分清甜的香气,她微微俯身,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嘴角噙着狡黠的笑意,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像是开玩笑,却又带着几分认真:“骏哥儿,你说要是……要是二姐最后真不能嫁给你了,你觉得我怎么样?” 第四百六十一章 赵普之策 这话像颗小石子,突然投进杨骏平静的心湖,让他瞬间愣住。他抬眼看向符玉盏——少女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里藏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故作镇定的倔强,明明是玩笑般的话语,却让空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杨骏玩笑着回应一声道:“其实,我全都想要!” 符玉盏:??? 符玉盏半晌之后才小声嘟囔:“也不是不可以,反正已经有了一个了,再来几个倒也无妨,反正二姐也不会介意的…………”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颊的红晕却更浓了。书房内,晨光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在书房内弥漫着几分微妙暖意时,门外突然传来铁柱浑厚的声音:“大人,赵普先生过来了,说有要事想见您。”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符玉盏。她猛地回过神,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当即往后退了两步,拉了拉宽松的大氅就往门口走,脚步匆匆得像是在逃:“骏哥儿,我……我先回去了!我这就去问问二姐的意思,要是她那边还解决不了,我再来寻你!” 话音未落,她已掀开门帘快步跑了出去,连廊下的丫鬟都没来得及跟上她的脚步。杨骏看着她慌乱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真不知道她脑子里一天到晚在琢磨些什么。 他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门外扬声道:“请赵先生进来吧,再沏一壶热茶送到书房。” 片刻后,便见赵普身着青色官袍,缓步走了进来。他刚进门便拱手笑道:“大人近日赋闲在家,倒让人好生羡慕!” 杨骏起身相迎,笑着引赵普往椅子上坐:“哈哈,赵兄说笑了,不过是偷得浮云半日闲罢了。赵兄今日特意过来,想必不单是为了陪我喝杯茶吧?” 虽说赵普名义上是杨骏的幕僚,但两人私下见面时,因赵普年长几岁,素来以兄弟相称,少了许多上下级的拘谨。 赵普也不客气,径直在椅子上落座,还顺手端过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随即身子微微前倾,凑近杨骏低声道:“启奏大人,我来您这儿之前,杨佐、杨佑兄弟俩特意找过我。” 杨骏闻言,脸上的笑容未变,心中却没半分意外——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些日子的场景:自周娥皇有身孕的消息传出后,杨佐、杨佑本来平静的心就突然的有了几分躁动!甚至他们又在自己面前提到了杨师厚的“银枪效节军”…… “哦?” 杨骏端起茶壶,慢悠悠为赵普添上热茶,语气平淡地问道:“他们是想回宋州?” 他这话并非无的放矢,虽然杨骏在朝堂上“乞骸骨”了,但此前郭荣任命他为归德节度使,这权利并没有收回!而归德节度使的属地正是宋州,杨佐、杨佑若是有想法的话,无疑这里是最好的去处…… 赵普接过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着,点头道:“正是。他们说,如今您在汴京赋闲,府中事务有铁柱打理,他们留在京城也帮不上太多忙,倒不如回宋州,先把节度使府的差使理顺,免得日后您回去时手忙脚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瞧着,他们心里还有层意思——怕是觉得汴京近来流言多,想回宋州避避风头,也趁机在属地立住脚跟,省得总在京城做个闲职。” 杨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宋州接下来必然要成为他的根基之地,杨佐、杨佑回去打理,倒也省心。只是眼下朝堂局势不明,他们这时候提出离开汴京,倒让他不得不多琢磨几分。 赵普见状后,便放下茶杯,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试探问道:“大人,您对‘节度使’一职,如今是如何看待的?” 杨骏转过头,眼神清明,对此毫不避讳,语气斩钉截铁:“盛唐亡于节度使。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节度使拥兵自重,尾大不掉,朝廷号令不出长安,最终落得个王朝倾覆的下场——这教训,谁都不能忘。” 赵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同,又追问道:“大人说得在理。可您觉得,如今官家的所作所为,可有这方面的考量?” 杨骏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目光沉了几分:“如今官家正值壮年,满心思都是统一天下,先平南唐,再定西蜀,最后收复燕云十六州。要做这些事,自然要依仗手下禁军,更要倚重地方节度使——毕竟属地的粮草、兵员,都得靠节度使筹措。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官家即便有心忌惮,也不会表露出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笃定:“可若是假以时日,天下太平,四方臣服,官家未必不会有所动作。历朝历代,哪个开国君主或是中兴之主,会容忍地方势力手握重兵、威胁中央?到那时,削藩收权,怕是迟早的事。” 赵普听得连连点头,低声附和:“大人看得透彻。所以既然这火一时间内烧不到这里,大人又何必拘泥于此呢!杨佐、杨佑想回宋州,未必是坏事,在我看来,没准还是个好事呢。” 杨骏心中一动——赵普这话确实在理。他如今自请在家赋闲,本就是为了避嫌,若杨佐、杨佑留在汴京,反而显得他“人退心不退”;让他们回宋州,既合情合理,也能让自己在朝堂上少些牵绊。 他看着赵普,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明日我便找杨佐、杨佑谈谈,让他们回宋州去;只是得叮嘱他们,到了属地,务必谨守本分,多为百姓做事,少掺和朝堂纷争。还有,宋州那边得有个靠谱的心腹在,我想让楚昭辅也一并过去!” “大人,这也是我准备给你所说的第二件事!” 书房内的烛火轻轻跳动,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局势的清醒认知,杨骏哈哈笑道:“那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第四百六十二章 娃儿归来 赵普与杨骏在书房内敲定杨佐、杨佑回宋州的事宜,又聊了几句这几天的朝堂之事,便起身告辞;他深知杨骏如今赋闲,不便过多逗留惹人非议,便匆匆离开了杨府。 赵普刚走没多久,杨骏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铁柱低着头,一脸苦相地跑了进来,连声道:“大人,不好了,娃儿……娃儿姑娘回来了!” “什么?!” 杨骏猛地站起身,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头疼。苏娃儿自去了长安京兆府“开拓市场”,自刘词去世时见过一面后,如今已有一年多时间未曾回来,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 他没好气地瞪着铁柱,语气里满是焦灼:“你都不会拦着些?我刚才跟赵先生在谈正事,哪有功夫应付这些?” 铁柱缩了缩脖子,委屈道:“小人拦了!可苏娘子说她是‘自家人’,回自己家还需通报?小人实在拦不住,她已经往内院去了……” “坏了!” 杨骏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苏娃儿性子看似温柔,实则坚韧,这要是见到周娥皇——一个是他早年相识、性情爽朗的红颜知己,一个是他如今已有身孕的夫人,这两人碰面,若是说些不合时宜的话,或是起了争执,岂不是要把家给拆了? 尤其是周娥皇如今怀着身孕,脾气本就比往日敏感些,苏娃儿又向来直言不讳,万一言语间冲撞了,真有个好歹的话,他可真是追悔莫及。 杨骏也顾不上再责备铁柱,大步流星地往内院赶,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待会儿见了面,该怎么圆场才能让两人和睦相处?苏娃儿这时候突然回来,莫不是听到什么消息? 内院的方向隐约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虽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让杨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但愿这两个姑奶奶,千万别闹出什么乱子来! 杨骏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内院,刚绕过雕花月洞门,便见正屋的门虚掩着,隐约能看到屋内情形。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目光瞬间落在两人身上:只见苏娃儿一身月白色棉马裙,长发松松挽成随云髻,鬓边斜插一支素银簪,脸上未施粉黛,却比一年前多了几分风尘淬炼出的干练,眉眼间依旧是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爽朗劲儿;而周娥皇斜坐在榻上,浅青色外氅松松裹着已然初显的腰身,双手轻轻搭在腹上,脸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波澜…… 可越是这般平静,杨骏心里越“咯噔”一声:常言道“此时无声胜有声”,这两人这般相顾无言,怕是刚才早已暗地较量过一番,只是没当着下人面撕破脸罢了。他脑补着两人争吵的画面,只觉得头都要大了,忙不迭赔着笑看向周娥皇:“娥皇,你有着身孕,别累着,我跟苏娃儿出去说几句话。” 说着,他伸手就去拉苏娃儿的手腕,想把人先带出去。可苏娃儿却猛地甩开他的手,挑眉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地诘问:“怎么了?杨大人这是要拉我出去?难不成我跟周娘子说说话,还碍着你的事了?” 杨骏被她问得一噎,只能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急声道:“你知道的,娥皇如今肚子里已有三四个月身孕,受不得半点刺激。有什么事情咱们出去说,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给苏娃儿使眼色,示意她顾念周娥皇的身子。顿了顿,他又带着几分歉意补充:“这事确实是我的错,没第一时间告诉你我与娥皇的事。只是前阵子朝堂事多,后来又忙着赋闲在家,时间太仓促,还没来得及遣人去长安告诉你,你就先回来了。” 苏娃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杨骏,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哦?如此说来,倒是我回来得不是时候了?” “你看你,又多想了!” 杨骏哭笑不得,连忙解释,“这里本来就是你的家,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怎么会是回来的不是时候?我这不是怕你误会了嘛!” 他说着,语气渐渐软了下来,带着几分真切的歉意,“总之,这事我确实对不住你,你有什么怨气,都冲我来,别为难娥皇,好不好?” 周娥皇坐在榻上,看着杨骏急得满头大汗、低声与苏娃儿争执的模样,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突然绽开一抹浅笑——那笑意从眼角蔓延开来,带着几分狡黠,几分了然,瞬间冲淡了屋内的微妙氛围。 而一直憋着笑意、强装正经的苏娃儿,见周娥皇先笑了出来,也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的畅快,全然没了刚才的针锋相对。 杨骏被两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伸出去拉苏娃儿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满是茫然与不解,挠了挠头道:“你们……你们这是?” 周娥皇缓缓起身,走到杨骏身边,轻轻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语气带着笑意:“骏哥儿,谁跟你说我们吵起来了?我与苏妹妹一见如故,分明是相见恨晚呢!” “可我进来的时候,你们一个坐着不说话,一个站着绷着脸,我还以为……”杨骏话没说完,语气里满是困惑,刚才那“无声胜有声”的压迫感,明明那么真实,怎么转眼就成了相见恨晚? “那是我们刚好聊到兴头上停了嘴,你就急匆匆闯进来了。”周娥皇笑着解释,伸手替他拂去衣袖上的灰尘:“你呀,就是想太多了……” 一旁的苏娃儿也收了笑,走上前帮腔,神色间单着几分回忆道:“就是!你可还记得,当时我们在相州时,我还向你求过词,当时还跟你说要跟南方一位周姐姐比词呢?那周姐姐就是如今的娥皇姐姐!” 杨骏听到这里,脸上的困惑渐渐转为尴尬,耳根微微发烫,合着自己急匆匆冲进来斡旋,又是赔罪又是安抚,闹了半天,全是自己脑补出来的戏码:好吧,小丑竟是我自己! 看着眼前言笑晏晏的两人,杨骏心中的石头彻底落了地,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你们两个,倒是会捉弄我!既然是相见恨晚,那便是天大的好事。苏娃儿一路回来辛苦,娥皇你身子不便,今日我亲自下厨,做几道你们爱吃的菜,咱们好好热闹一番!” 周娥皇与苏娃儿对视一眼,齐声应道:“好啊!” 杨骏说完话后便起身离开,而屋内的气氛彻底变得暖意融融…… 第四百六十三章 自然界中的基本原理 晚宴的热闹散去。 烛火渐次熄灭了大半,周娥皇本就怀有身孕,不耐熬夜,在丫鬟的搀扶下早早退入内室歇息,临走时还特意给了杨骏一个温和的眼神,示意他好生招待苏娃儿。 房间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杨骏与苏娃儿二人。空气中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与淡淡的脂粉味,烛台上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平添了几分暧昧与微妙。 杨骏站起身,看着苏娃儿风尘仆仆的样子,缓缓张口道:“你若是怕被人嚼舌根,府中还有好几间空余的上好厢房,我让人收拾出来给你住,娃儿……” “娃儿”二字刚出口,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完全,身后的苏娃儿突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她的力道极大,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猛地一拉——杨骏猝不及防,重心失衡,径直向后倒去,重重摔在了身后的软榻上。 不等他反应过来,苏娃儿已俯身欺近,双手撑在榻边,将他困在身下。她身上的月白色裙摆垂落,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几分清冷的皂角香。往日里爽朗爱笑的眉眼,此刻却拧成了一脸凝重,那双明亮的眸子在烛火下熠熠生辉,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反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认真。 杨骏心头一紧,刚要开口询问,便听苏娃儿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杨骏,我也想要个孩子。”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杨骏耳边炸开。他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苏娃儿——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里却满是执拗与期盼,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羞,只有直来直往的坦荡。 房间内的烛火似乎也停滞了跳动,空气瞬间凝固。杨骏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应,不过,此刻也不需要回应,只有行动才能证明一切! ……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透过窗棂洒在床榻间,映得锦被上的暗纹愈发清晰。 杨骏缓缓睁开眼,身旁的苏娃儿还在安睡,长长的睫毛垂落,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呼吸均匀而绵长。她一身素衣松垮地披在身上,眉宇间带着几分事后的慵懒与娇弱,恰应了那句“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让杨骏心中泛起几分柔软的暖意。 他轻轻起身,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掖了掖被角,才转身唤来丫鬟吩咐伺候,自己则换了身青色常服,带着铁柱匆匆出了府门。 二人骑着马一路疾驰,直奔开封城外。半个时辰后,一处僻静的院落映入眼帘——院墙由青砖砌成,门前栽着两株老槐,枝繁叶茂,门匾上“闻道书院”四个大字,乃是杨骏找范质所求,经匠人鎏金,在晨光下金光闪闪,透着几分庄重与期许。 这书院是杨骏与冯吉谈完话之后就筹备了,而冯吉在面见官家后就赶紧回去从怀州、相州等地挑选了些家境贫寒却聪慧好学的少年,仓促间凑了十来个,今日正是他第一次前来相见。 杨骏推门而入,院内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侧种着几丛翠竹,空气清新。正屋前的空地上,十来个少年已然列队等候,年纪约莫在十至十六岁之间,穿着粗布衣裳,肤色各异,有的面带菜色,有的眼神灵动,却无一例外都透着几分局促与不安——他们大多是乡野少年,从未见过这般规整的院落,更不知这位传说中的“杨大人”为何要召他们前来。 见杨骏进来,少年们慌忙躬身行礼,声音参差不齐:“见过……大人!” 杨骏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走到他们面前缓缓停下。他目光扫过一张张青涩的脸庞,有的紧张地攥紧了衣角,有的偷偷抬眼打量他,又慌忙低下头去,模样憨态可掬。 “不必多礼,都抬起头来。” 杨骏的声音温和却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冯吉大人从怀州、相州等地选来的,或许你们还不清楚,为何会被送到这里。” 在场的少年一个个或许因为紧张或急促,一个个的竟愣在原地,也不说话! 而杨骏则是顿了顿,对于大家的表现似乎是早有所料,他便指了指身后的“闻道书院”匾额,语气郑重起来:“这里是书院,往后你们便在此处读书识字、习算学、明事理。我不求你们日后个个封侯拜相,但求你们能习得一技之长,知善恶、辨是非,将来无论是务农、经商,还是入仕、从军,都能做个有用之人。” 少年们闻言,眼中渐渐露出惊讶与希冀的神色。那个面带菜色的少年,忍不住小声问道:“大人,我们……我们真的能在这里读书?不用花钱吗?” 杨骏笑着点头:“不仅不用花钱,书院还管你们的食宿,甚至每月另有月例补贴家用。但有一条——进了这书院,就得守规矩,用心向学,若是偷懒耍滑、惹是生非,我可不会留你们。” 话音刚落,少年们纷纷挺直了腰板,眼神里的局促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光芒。他们大多出身贫寒,深知读书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如今有这样的机缘,自然不肯错过。 杨骏看着他们的模样,心中暗自点头:这些少年就像未经雕琢的璞玉,只要悉心教导,将来未必不能成为栋梁之才。而这“闻道书院”,则是他为这乱世,播下几颗希望的种子吧! 杨骏从铁柱手中接过一摞裁好的宣纸,走到每个少年桌前,逐一轻轻放下。纸张的细腻触感,让常年摸惯了农具、山石的少年们下意识地摩挲着纸面,眼神里满是新奇——他们中大多从未碰过这般好的纸,更别提用它来写字读书。 放完纸,杨骏回到院中央的石台前站定,轻咳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少年耳中:“今日是你们进书院的第一天,不用急着练字背书,咱们先熟悉熟悉,好,今天第一课咱们讲的就是:自然界中的基本原理……” 第四百六十四章 闻道书院 “官家,李穆奉旨推行灭佛新政以来,成效显着——迄今已废除天下寺院近三万所,勒令脱籍的僧尼逾六万人。除朝廷规定所必需铜器及留存寺院的核心铜佛像外,民间所有与佛相关铜器、佛像尽数收缴,熔铸为铜钱。此次南征的军需开销,十之七八皆出自此项所得!” 郭荣闻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缓缓点头:“此事朕已略有耳闻。李穆办事,果然稳妥。传话给李穆,世人多有疑虑,无非是怕灭佛触怒神佛降罪。让他昭告天下:铜像非佛,佛志在利人济民。朕身为天子,若以己身能解百姓倒悬、助大周一统,即便以身殉道,亦非所惜!” “官家英明!” 王朴立即躬身称颂,随即又补充道:“对了官家,赵匡胤近日上奏,言及征南期间,杨骏偶得唐末工匠,复制出一种名为‘震天雷’的利器,威力惊人。他恳请官家恩准,让继续研造此物,以备军需,还请官家示下!” 郭荣闻言,转头看向身侧的王朴,眼中带着几分笑意:“震天雷?倒是个新鲜物件。准了,传令下去,此物继续研制,所需物料、人手,皆可从军中调遣。”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道:“说起杨骏,朕倒想起他来,自他请赋闲在家后,近来在做些什么?” 王朴深知杨骏在郭荣心中的分量,忙躬身笑道:“启奏官家,臣略有耳闻。杨骏除了继续编撰《大周文报》,写一本《聊斋志异》的故事外,还在城外创立了一处书院。” 郭荣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道:“书院?倒是有几分闲情逸致。” “此院名为‘闻道书院’!” 王朴忙的补充道:“听闻才刚招收了一批学子,皆是冯吉从怀州、相州等地挑选的贫寒聪慧少年,如今才刚开蒙授课不久。” “闻道书院……” 郭荣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摩挲着御案上的雕花,目光望向窗外——此时天光正好,宫墙巍峨,映得殿内光影斑驳。他心中意动,脸上露出几分兴味:“哦?这书院坐落于何处?” …… 杨骏站在书院的空地上,看着面前十几个坐得笔直的少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昨天我跟你们大概说了,这门‘物理’课,既要听道理,更要动手看、亲自试。上午咱们学了阿拉伯数字,认了新的计数法子,下午我就带你们走进这门课的门道——亲眼看看‘原理’藏在什么地方。” 话音刚落,铁柱便从后厨端着两个黄铜火炉走了进来,火炉上各架着一口小小的黑铁锅,旁边还放着几个陶土小坛子,坛口封着布巾,不知装着什么。少年们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一个个伸长脖子,眼神里满是好奇,先前课堂上的拘谨早已烟消云散。 杨骏指了指桌上的铁锅,笑着问道:“你们在家的时候,有没有见过江湖艺人用手入油锅,或是赤脚踩炭火的把戏?” 少年们纷纷点头,那个眼神灵动的少年抢先道:“见过见过!去年镇上有个艺人,把油烧得冒青烟,伸手进去抓铜钱,手还一点事都没有!” “我也见过!我娘说那是有神仙护着!”另一个少年附和道。 杨骏闻言笑了笑,话锋一转:“那你们自己,敢不敢试试手入油锅?” 这话一出,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少年们瞬间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好奇渐渐变成了惊惧。一个个使劲摇着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胆怯: “不敢!” “我怕烫!” “这还不把手给烫熟了?”最后那个少年话说到一半,看着冒着热气的铁锅,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连后半句都不敢说了。 杨骏看着他们惊慌的模样,并未多说,只是示意铁柱点燃火炉。火焰舔舐着锅底,很快,两口锅里的油便渐渐泛起了细密的油花,一股油烟缓缓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油被加热的味道。 少年们看得屏住了呼吸,有的甚至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预见了手入油锅的惨状。那个面带菜色的少年,紧紧攥着衣角,小声道:“大人,这、这太危险了,还是别试了吧?” 杨骏正要开口解释,就在这时,书院大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带着几分轻慢的招呼:“原来杨大人是在这里另起炉灶,办起学问来了?” 话音未落,一行人已推门而入。为首的是个身着青色朝服的年轻人,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新科及第的傲气,身后跟着四五人,皆是同款朝服,气度不凡,显然都是科举入仕的官员。 杨骏眉头微挑,心中泛起几分异样——自己这闻道书院才开办二日,地处城郊僻静处,竟能引来朝中官员?他上前一步,拱手问道:“不知几位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敢问诸位是?” 为首的年轻人抬手回礼,语气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在下卢多逊,新科进士及第,现授秘书郎、集贤校理。久闻杨大人盛名,听闻您在城外开办书院,特携几位同年前来求教。只是没想到……” 他目光扫过院中冒着烟的铁锅、散落的硝石粉末,又看向围着铁锅满脸好奇的少年们,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没想到杨大人这书院,不教经史子集、孔孟之道,反倒教起这些江湖术士的把戏来了!” “哈哈哈哈!” 他身后的几人闻言,当即抚掌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他们皆是科举出身,十年寒窗苦读,自认是正途出身的文臣,本就对杨骏这种未走科举、凭借军功与献策入仕的人瞧不上眼,如今见他竟在书院里摆弄“手入油锅”的伎俩,只觉得抓到了他的“把柄”,终于能扬眉吐气一番。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杨大人,朝廷设书院,本是为了培育栋梁、传承圣学。您这‘手入油锅’的把戏,街头艺人都能表演,拿来教给学子,岂不是误人子弟?” 另一人也附和道:“便是市井小儿,也知道读书当读《论语》《孟子》,杨大人这般行径,怕是玷污了‘书院’二字吧?” 第四百六十五章 格物致知 少年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嘲讽吓得缩了缩脖子,纷纷看向杨骏,眼中满是不安。铁柱见状,上前一步挡在杨骏身前,怒目而视:“你们休要胡说!我家大人教的是真学问,不是什么把戏!” “真学问?” 卢多逊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铁柱道:“一个武夫懂什么学问?杨大人,您若是想博眼球,大可去市井设摊,何必打着书院的幌子,误了这些寒门子弟的前程?” 杨骏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目光平静地看着卢多逊一行人。他自然清楚这些科举官员的傲气——在他们眼中,只有经史子集才是正统学问,而他所教的自然原理、实践实验,不过是旁门左道。 可他并未动怒,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卢大人说笑了。我这书院教的,从来不是江湖把戏,而是世间万物的根本道理。” 他指了指旁边的两口锅道:“卢大人以为这是术士伎俩,那你可知道为何有人敢伸手到油锅之中,难道真的是有金刚不坏神功护体?你熟读百家学说可能给个解释?我这虽然是浅薄之学,但却教的是是天地运行、万物生灭的自然之理。” 卢多逊闻言,脸上的嘲讽淡了几分,却依旧不服气:“哼,歪理邪说罢了!圣人之学,在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些旁门左道,能让学子们金榜题名?能让大周一统天下?” “自然能。” 杨骏看着他,眼神锐利起来道:“卢大人可知,春耕播种,为何有的田地丰收,有的田地绝收?是因为不懂农时之理;筑城修路,为何有的坚如磐石,有的一冲就垮?是因为不懂土木之理;行军打仗,为何有的以少胜多,有的损兵折将?是因为不懂天时地利之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经史子集是学问,自然之理亦是学问。圣人言‘格物致知’,若连眼前的万物之理都不愿探究,又如何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卢大人科举及第,想必饱读诗书,可敢与我赌一局——就用这两口锅,看看是你的圣人之学能说清‘油沸不伤手’的道理,还是我的‘旁门左道’能让你亲眼见证真相?” 这话一出,卢多逊一行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们自是无法解释,卢多逊也是强撑着嘴说道:“哼,巧舌之辩!” 杨骏没有回应他,而是拿起旁边的一个陶土坛子,解开布巾,里面装着的硼砂。他用勺子舀了一勺,缓缓撒进左边的铁锅里。奇妙的是,粉末落入白醋掺杂的热油中,瞬间泛起一阵细密的气泡,油面似乎变得更加沸腾,可仔细看,却没有溅起半点油星。 “看好了。” 杨骏说着,在少年们惊惶的目光中,缓缓抬起右手,径直朝着左边那口冒着浓烟的铁锅伸了进去! “大人!” 少年们齐声惊呼,有的甚至吓得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而一旁的卢多逊等人,此刻间也不由的惊呼一声,这…… 倒也不至于为了真理不惜牺牲性命吧! 可下一秒,所有笑声都戛然而止。预想中的凄厉惨叫没有响起,杨骏的手在油锅里轻轻搅动了一圈,甚至还抓起锅底石子,随后安然无恙地抽了出来——手上只沾了层薄薄的油星,皮肤光洁如初,连半点泛红的烫伤痕迹都没有! “这、这怎么可能?” 少年们惊得目瞪口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刚才那个笃定“会烫熟手”的少年,更是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而卢多逊一行人,脸上的嘲讽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错愕与难以置信,眉头拧成一团,死死盯着那口“沸腾”的油锅,像是要从中找出破绽。 “你……你定是用了障眼法!” 卢多逊身后一个瘦脸官员率先反应过来,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显然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得不轻,慌不择言道:“这油看着沸腾,实则是假的!或是你手上抹了什么邪门药膏,否则怎么可能不伤分毫?” 这话像是说到了其他人的心坎里,纷纷附和:“定然是障眼法!江湖术士都爱玩这一套,杨大人莫不是把我们当傻子耍?” “他又没有铜墙铁壁的功夫,不可能做到徒手伸入滚油的地步,分明是骗局!” 杨骏听着他们的质疑,脸上没有丝毫波澜,既不辩解,也不恼怒,只是侧身让出通往铁锅的位置,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静道:“好,你不相信,那便亲自来试试。” 他指了指左边那口加了硼砂、白醋的铁锅,又指了指右边那口纯油的锅,特意叮嘱道:“左边这口你可放心试,右边那口是真的滚油,可别误碰。” 这话一出,刚才叫嚷着“障眼法”的瘦脸官员瞬间僵住,脸上的激动渐渐转为犹豫。他看看那口“沸腾”的油锅,又看看杨骏坦荡的眼神,张了张嘴,却迟迟不敢上前! 若是真的障眼法,自己这一伸手,岂不是要被烫得皮开肉绽? 卢多逊也皱紧了眉,他虽不信杨骏的“自然之理”,却也看得出瘦脸官员的怯懦。他上前一步,冷声道:“杨大人何必拿这些伎俩哗众取宠?即便这油锅真有古怪,也不过是旁门左道,算不得什么真学问。” “算不算真学问,试过便知。” 杨骏看着他,眼神带着几分戏谑:“卢大人身为新科进士,饱读圣贤书,想必最是讲求‘实事求是’。如今真相就在眼前,为何不敢验证一番?” 这话戳中了卢多逊的痛处,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盯着那口铁锅,手指微微攥紧。身后的同袍们也都屏住了呼吸,若是卢多逊真的上前一试,无论结果如何,今日之事都将传遍京城;可若是退缩,岂不是承认了自己的胆怯与无知? 少年们也都齐刷刷地看向卢多逊,眼中满是好奇——这位穿着光鲜的大人,到底敢不敢伸手试一试? 第四百六十六章 卢多逊的思索 书院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火炉里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声响,像是在叩问着众人的勇气。两口铁锅里,左边那口“沸腾”不息,细密的气泡翻滚着,油烟袅袅升起;右边那口纯油泛着油花,热气蒸腾,隐约能闻到油被高温炙烤的焦香。 杨骏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平静,目光落在卢多逊身上,不催不逼,只静静等待着他的选择。 卢多逊此刻早已骑虎难下,他牙关紧咬,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右手微微抬起,指尖已触到温热的空气,眼看就要伸出去一试。 “卢大人,不可!” 身后的同窗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切提醒道:“这明显是杨骏的激将法!他巴不得你出事,好让他这书院博取名声!万一真被烫伤,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日后如何在朝堂立足?”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得卢多逊心头一凛,伸出的手瞬间顿在半空,眼神里满是挣扎。 杨骏最见不得这种前怕狼后怕虎、做事婆婆妈妈的模样,眉头微微一蹙,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不再等待,大步走到卢多逊身旁,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左手猛地伸出,紧紧攥住了他还停在半空的手腕。 “你……” 卢多逊惊觉不对,刚要挣扎,杨骏的力道却大得惊人,硬生生拖着他往前拽了两步,径直来到左边那口“沸腾”地铁锅前。 “杨骏,你敢!” 卢多逊又惊又怒,挣扎着想要后退,可杨骏的手如同铁钳一般,牢牢锁住他的手腕,容不得半分反抗。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杨骏毫不犹豫地带着卢多逊的手,齐齐探入了那口冒着浓烟、气泡翻滚的油锅中! “啊——!” 卢多逊身后的瘦脸官员吓得瞬间捂住眼睛,失声尖叫起来,声音尖厉刺耳,仿佛已经看到了卢多逊手被烫伤、皮开肉绽的惨状。其他几位同袍也都脸色煞白,有的别过脸去,有的则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两人探入油锅的手,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少年们也都屏住了呼吸,小手攥得紧紧的,生怕看到血腥的一幕。 可预想中的凄厉惨叫并未响起。 卢多逊只觉得手刚伸入油锅中时,有一阵轻微的灼热感传来,像是夏日里晒过太阳的石板,带着几分暖意,却绝无滚油该有的灼痛。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触到锅底冰凉的小石子,那股微烫的感觉便甚至还淡了下去,只剩下油的滑腻触感。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浸在“沸腾”的油锅里,皮肤完好无损,甚至没有半点泛红,心中的惊怒瞬间被巨大的错愕取代,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连挣扎都忘了。 杨骏握着他的手,在油锅里轻轻搅动了一圈,感受着锅底硝石的清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卢大人,现在还觉得,这是障眼法吗?” 说着,他带着卢多逊的手缓缓抽出油锅。两人的手上都沾着一层油星,却依旧完好无损,连一丝烫伤的痕迹都没有。 “这、这……” 卢多逊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口依旧“沸腾”的铁锅,一时间语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先前的傲气与鄙夷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难以置信与窘迫。 那捂着眼尖叫的瘦脸官员,听到没有惨叫,偷偷从指缝里看了一眼,见两人安然无恙,尖叫戛然而止,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其他几位同袍也都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茫然——滚油不烫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骏松开卢多逊的手,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油,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嘲讽:“卢大人,圣贤书教你‘格物致知’,可你连亲手验证真相的勇气都没有,只凭着固有偏见便妄下定论,这便是你所谓的‘正统学问’?” 他转身走向少年们,声音抬高了几分,既是说给卢多逊听,也是说给在场的学子们听的:“记住,学问不分正统与旁门,能经得起实践验证、能解释世间万物的,便是真学问。遇事只知空谈理论、不敢探索真相,才是真正的误人子弟!” “好!大人好样的!” “我要跟大人学这个!” “对,我也要学!杨大人,你快教教我们该怎么做?” “还有还有,为什么油就不烫了?” …… 书院内响起一片震天的欢呼,少年们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前挤,围着杨骏七嘴八舌地发问,眼神里满是崇拜与热切! 有的少年甚至伸手想去摸一摸那口“沸腾”的铁锅,被铁柱笑着拦住,却依旧不肯后退,踮着脚尖眼巴巴地望着杨骏,生怕错过半个字。 与这边的热闹沸腾相比,另一边的卢多逊一行人则显得格外狼狈。卢多逊愣在原地,看着自己依旧完好无损的手,又看着欢呼雀跃的少年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愧、难堪、不甘等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手足无措,仿佛站在原地的不是新科进士,而是被人当众揭穿了谎言的小丑。 “卢大人!这……怎么办?” 身旁的同窗见他失神,连忙压低声音急切提醒,眼神里满是慌乱道:“咱们就这么走了?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这话如同惊雷,让卢多逊猛地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翻腾,脸上努力挤出一丝镇定道: “走……我们先回去!” 卢多逊咬着牙,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说完便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朝着书院大门走去。而他身后的几位同袍见状,也不敢多留,连忙跟上他的脚步,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大气都不敢喘。刚才来时的傲气与嘲讽,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狼狈与难堪。 一行人匆匆走出书院大门,连头都没回,很快便消失在城外的小径上…… 第四百六十七章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哈哈,说得好啊,骏哥儿!” 书院内,杨骏正抬手示意少年们安静,准备详解它的原理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爽朗的赞叹。那声音浑厚有力,带着几分熟悉的威严,正是许久未见的郭荣! 杨骏心头猛地一跳,这是他自崇元殿自请赋闲后,第一次与官家相见。他转身时,脚步都有些发僵——只见郭荣身着常服,未带仪仗,只跟着王朴,正站在门口含笑望着他,眉宇间依旧是那股英毅雄杰之气,却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些寻常人的亲和。 “臣……” 杨骏刚要躬身行君臣大礼,话到嘴边又猛地顿住——他如今已是赋闲之身,早已不是朝堂官员。迟疑间,他连忙改了口,拱手俯身道:“草民杨骏,拜见官家!” 郭荣笑着走上前,伸手虚扶了一把:“免礼免礼,朕今日是微服而来,可不是来摆官家架子的。” 他目光扫过院中还冒着轻烟的铁锅、散落的硼砂,又看向围坐的少年们,眼中满是兴趣道:“方才在门外听你说‘学问不在于空谈,而在于实践’,这话倒是说到朕心坎里去了。” 一旁的少年们早已惊得愣在原地,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郭荣,嘴唇嗫嚅着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大多是乡野出身,别说见官家,便是县太爷都难得一见,此刻早已吓得手脚冰凉。 杨骏见状,忙不迭低声催促:“快快快,都愣着做什么?赶紧来拜见官家!” 少年们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学着杨骏的模样躬身行礼,只是太过紧张,动作参差不齐,有的弯腰太急差点摔倒,有的忘了低头,直勾勾地盯着郭荣,被身旁的同伴悄悄拽了拽衣角才慌忙低下头去。稚嫩的声音此起彼伏:“拜见官家……” 郭荣看着孩子们慌张又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愈发温和:“都起来吧,不必拘谨。朕听说骏哥儿在这里办了书院,名为‘闻道’,特意过来瞧瞧,没想到正好赶上你们上课。” 说完这话后,他转头看向少年们,目光落在那个面带菜色的少年身上,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里读书习不习惯?” 那少年吓得身子一缩,在杨骏鼓励的眼神下,小声答道:“回、回官家,小人叫狗剩……在这里能吃饱饭,还能学本事,习惯的。” “狗剩?” 郭荣笑了笑:“倒是个实在名字。往后好好学,朕盼着你们这些寒门子弟,将来都能成为有用之才。” 他又看向杨骏,语气郑重了几分道:“骏哥儿,你办的这书院,比朕想的还好。乱世之中,经史子集要学,可这些能让人吃饱穿暖、能强兵富国的‘实践之学’,更要学。” 杨骏心中一暖,躬身拱手,语气诚恳:“官家过奖了,草民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说罢,他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笑着补充道:“官家,这闻道书院刚刚成立,陈设简陋得很,委屈官家随我到内堂奉茶。” 一旁的王朴听了这话,忍不住浅笑一声,打趣道:“哈哈,骏哥儿,你这话说的,莫不是在向官家哭穷?” 王朴这话一出,郭荣也跟着笑了起来,目光带着几分玩味看向杨骏,想看看他如何回应。 杨骏倒也不藏着掖着,坦然迎上两人的目光,语气半真半假,却透着十足的诚恳:“启奏官家,不瞒您说,以我如今的俸禄,养活眼前这十几个学子,自是不在话下。可您也知道,这书院开办的初衷,便是想给更多贫寒子弟一条出路!假以时日,若是前来求学的学子增多,笔墨纸砚、食宿开销、聘请先生的束修,桩桩件件都是耗费,到时候怕是真有些捉襟见肘了。”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狡黠的笑意,语气却依旧恭敬:“再说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些孩子皆是官家的子民,将来学成之后,若是能为大周效力,岂不是官家的福祉?嘻嘻……草民这也算是为朝廷储才,官家总不能让草民独自扛下所有开销吧?” 郭荣闻言,笑得更开怀了,指着杨骏道:“你这小子,还是这般不肯吃亏!不过……你说得在理,办学储才,本就是朝廷该做的事,哪能让你一个人操劳?” 郭荣听得杨骏一番巧言,脸上笑意更浓,转头对身旁的王朴吩咐道:“传朕旨意,从内帑拨银……嗯,三千两!即刻送至闻道书院,专作学子食宿、笔墨纸砚之开销,不得挪作他用;另外,从国子监挑选两名学识渊博的先生,调至书院协助杨骏授课,先生的束修等一应费用皆由朝廷承担。” “三千两?” 王朴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看向杨骏,眼中带着几分打趣,笑着道:“骏哥儿,官家一下给你拨了三千两内帑银,还配了国子监的先生,你这面子可不小啊!” 杨骏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得寸进尺”的狡黠,嘿嘿一笑道:“嘿嘿,只是方才一听官家开口,我心里偷偷盼着,您会不会大方给个三万两,让我把书院扩建一番,再多招些学子,顺便盖个藏书楼、辟个实验场所。不过嘛,三两五两不嫌少,三千五千不嫌多,我杨骏向来是知足常乐的人,三千两足够我撑一阵子了!” “你这小子!” 郭荣闻言,免不了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玩笑,却没半分真怒:“骏哥儿,你可知如今国库的状况?南征刚过,灭佛所得铜钱多用于军需补给与民生恢复,国库本就不丰,这三千两还是朕从内帑中挤出来的!你要是真嫌少,那这三千两你别要了,回头朕让户部给你拨五百两官银,够你勉强周转便是!” “别别别!” 杨骏连忙摆手,脸上的玩笑神色瞬间收起,这到嘴的肥肉哪有吐出来的道理?他忙的躬身道:“官家息怒,草民知错了!三千两已是天恩浩荡,草民哪儿敢嫌弃?方才不过是随口说笑,您可千万别当真!” 第四百六十八章 借力打力 他这话逗得郭荣与王朴都笑了起来,御书房般的严肃氛围彻底消散,只剩下老友间的轻松打趣。王朴笑道:“你呀,也就是在官家面前敢这般放肆,换了旁人,借你十个胆子也不敢跟官家讨价还价。” “这不是知道官家体恤下属,疼惜学子嘛!” 杨骏笑着回话,语气里满是笃定:他与郭荣自澶州相识,深知这位帝王看似威严,实则重情重义,尤其对真正做事、能为社稷分忧的人,向来大方。 郭荣笑着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下来:“朕也想给你三万两,让你把书院办得风生水起。可凡事得循序渐进,书院刚起步,招太多学子反而难以兼顾,先把眼前这十几人教好,做出成效,日后朕自然会再给你拨款,支持你扩建。” “草民明白!” 杨骏郑重应道,眼中满是感激:“官家放心,我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与厚赐,好好教导学子,让他们个个学有所成,将来为大周效力,不负这三千两内帑银,更不负官家的期许!” 郭荣点了点头,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像话。走吧,带你说的内堂奉茶,顺便朕还有其他事情还要给你谈谈呢!” 杨骏连忙应下,引着郭荣、王朴往内堂走去,脚步轻快,心中却是暖意融融,郭荣此番过来,可是带着钱来的,这怎么能不给几分薄面呢! 内堂的茶水早已备好,青瓷茶杯中飘出袅袅茶香,清冽甘醇。郭荣、王朴与杨骏三人围坐在八仙桌旁,窗外日光正好,院中的翠竹随风摇曳,竹影斑驳地落在地上,添了几分宁静。 沉默片刻后,郭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时,神色渐渐凝重起来,缓缓开口道:“骏哥儿,南征告捷,南唐已俯首称臣,此事征伐西蜀,一统西南,你觉得此事可行?朕这心里可没谱啊!” 这话来得突然,却在情理之中。杨骏心中一动,他记得历史上宋朝征伐后蜀,不过六十六天便摧枯拉朽般拿下,后蜀不堪一击。只是如今说话的是大周的郭荣,而非后来的赵匡胤,可天下大势,终究是殊途同归。 他定了定神,目光坚定地看向郭荣,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官家,统一天下之事,浩浩汤汤,顺之则昌,逆之则亡。如今大周国力日盛,南征大胜后,军心士气正旺,百姓盼安,正是乘胜追击、一统四方的绝佳时机——西蜀之地,虽有山川险阻,却早已不复当年之勇。” 王朴在一旁点头附和:“杨骏所言极是。后蜀主孟昶荒淫无道,重用奸佞,朝堂上下腐败不堪,百姓怨声载道。据探子回报,后蜀的军队多年未经战事,军纪涣散,士兵多是纨绔子弟,根本不堪一击。” 杨骏接过话头,继续道:“更重要的是,后蜀地处西南,物产丰饶,素有‘天府之国’之称。拿下西蜀,既能扩充我大周的疆域,又能获得充足的粮草、财赋,为日后北上攻汉、收复燕云十六州打下坚实基础。此乃一举多得之事,官家无需犹豫。” 郭荣闻言,眉头微微舒展,哈哈大笑道:“好,说的在理,倒是朕小气了,前怕狼后怕虎的,成什么样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外的翠竹,语气激昂:“统一天下,是朕毕生所愿,也是天下百姓的期盼。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朕定要一举拿下西蜀,让西南之地,尽数归入大周版图!” 杨骏与王朴也跟着起身,躬身道:“官家英明!祝我大周旗开得胜,一统西南!” …… 樊楼之内! 酒香氤氲,丝竹之声隐约传来,混着宾客的谈笑,热闹非凡。靠窗的雅座上,卢多逊正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烈酒,脸颊涨得通红,眼神迷离,已然有了七八分醉意,桌上的酒壶早已空了大半。 “卢兄,慢些喝!” 赵匡义快步走过来,一把按住他正要去倒酒的手,眉头微蹙,劝声道:“你这是怎么了?往日里何等意气风发,今日怎的独自在此买醉?莫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卢多逊被他按住手,挣扎着抬眼,看清来人是赵匡义,紧绷的情绪瞬间垮了下来,嘴角一撇,带着几分委屈与愤懑,嘴里嘟囔着道:“匡义,我给你说……今日,今日我可是丢了个天大的脸啊!这辈子都没这么窝囊过!” 赵匡义见状,心中已然猜到几分,却不动声色地缓缓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清茶,温声道:“别急,慢慢说。你我兄弟,有什么事不能商量?到底是何人敢让卢兄受这般委屈?” 两人因为父亲一辈的关系,私下交往甚密。卢多逊此刻正憋了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见赵匡义追问,便借着酒劲,将今日去闻道书院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起初嘲讽杨骏教“江湖把戏”,到被杨骏强拉着手入油锅验证,自己一行人却只能狼狈退场,桩桩件件,说得咬牙切齿,醉话里满是不甘与羞愤。 “那……杨骏!不过是个未入科举的草莽!竟敢当众羞辱我等,简直是岂有此理!我十年寒窗,金榜题名,反倒不如他这些旁门左道的伎俩!” 赵匡义静静听着,脸上神色不变,心中却早已掀起波澜。他因为兄长赵匡胤的缘故,对杨骏本就不茬,在他眼中,杨骏始终是他兄长赵匡胤上位路上的阻碍。 他眼神不由地一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神色。等卢多逊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挑拨,却又显得极为关切:“卢兄,此事换作是我,也定然咽不下这口气。杨骏这般嚣张,分明是没把你们科举出身的官员放在眼里!可你,难道就准备这样算了?” “算了?” 卢多逊猛地一拍桌子,酒意上涌,眼神变得凶狠起来:“我怎么可能算了!可……可官家如今看重他,我又能如何?” 赵匡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卢兄此言差矣。官家看重他,不过是觉得他能办实事,是个人才。可这旁门左道,终究难登大雅之堂,而且……” 他话锋一转,凑近卢多逊,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蛊惑:“你想啊,杨骏如今办书院,招的都是些乡野少年,又教这些奇技淫巧,若是传扬出去,说他妖言惑众,误导学子,偏离圣贤之道,朝堂上那些弘文馆、集贤殿的大臣们岂能容他?再者,他私创书院,聚揽人心,若是被人参奏一本结党营私,即便官家信任他,也难免会生出猜忌。” 卢多逊闻言,醉意瞬间醒了大半,眼睛猛地一亮,盯着赵匡义道:“你的意思是……” 赵匡义放下茶杯,语气笃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必急于一时,咱们可以暗中行事。咱们仔细观察,在书院之中他迟早会露出马脚,等到合适的时机,联名上奏,不愁扳不倒他!” 卢多逊听得连连点头,先前的颓丧与醉意一扫而空,脸上露出阴狠的笑容,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好!匡义,还是你想得周全!此事,便依你所言!不过,我倒是有个更好的主意!” “嗯?” 赵匡义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卢多逊却显得极为认真道:“从明日起,我要去闻道书院,我要亲自抓到他的把柄!” …… 第四百六十九章 横渠四句 次日一早。 晨曦微露,闻道书院的院门刚打开,便见卢多逊一袭青衫立在门外。他神色平静,不见昨日的狼狈与愤懑,倒像是换了个人一般,只是眼底深处,仍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复杂。 杨骏刚走出内堂,瞥见他时不免有些意外,转头对身旁的铁柱低声道:“他今日怎么过来了?昨日不是已经狼狈走了吗?” 铁柱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警惕:“大人,他早上来的时候说,昨日见识了大人的‘自然之理’,心生敬佩,特意来书院求学,想跟着大人好好学学。但我瞧着他那模样,眼神闪烁,根本没有半分求学的诚意,怕是居心不良,别有所图!” 杨骏闻言,淡淡瞥了卢多逊一眼。对方察觉到他的目光,还故作恭敬地拱手示意,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的谦和。杨骏不为所动,只轻轻颔首,便转身回到院中,对围坐的十来个少年朗声道:“今日开课之前,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先说说,我们为什么要读书?” 少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举手作答,声音平淡却十分真切: “为了有口吃的,不用再饿肚子!” “为了学本事,将来能有生计!” “我爹说,读书能当官,光耀门楣!” “为了不像以前那样,被人欺负了也没处说理!” …… 一个个答案说完,少年们都眼巴巴地看着杨骏,等着他的赞许。可杨骏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了几分:“你们说的都对,却只说出了其中之一。读书能解决温饱、能谋求生计、能光耀门楣,这些都是读书的用处,但并非根本。当你们解决了温饱问题后,读书的真正意义,是为了报效国家!” 话音刚落,一个平日里最是聪慧的少年立刻举手,眼睛发亮地说道:“大人,我知道!前几天先生教过,叫做: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话不仅让院内的少年们纷纷点头附和,连站在院门外的卢多逊都听得一清二楚。他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心中暗道:这般浅显的道理,三岁孩童都能听闻,杨骏还拿出来当宝贝一样讲,真是小题大做,故作高深! 杨骏赞许地看向那个少年,点了点头:“说得对,这正是圣贤所教的道理。但今日,我还要告诉大家一句更该铭记的话,也是咱们闻道书院的办学初心!” 他缓缓抬手,目光扫过每一张青涩的脸庞,语气庄重而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二十二个字,如同惊雷般在书院内回荡。少年们虽未必能全然领会其中深意,却被杨骏语气中的赤诚与豪情所感染,一个个挺直了腰板,眼神变得格外明亮。 院门外的卢多逊,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他本以为杨骏只会教些杂技之类的旁门左道,或是些人尽皆知的浅显道理,却没想到他竟能说出这般有格局、有气魄的话来。 这几个字,字字千钧,远比“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更显胸怀,让他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震撼,随即又被更深的嫉妒与不甘所取代——一个未走科举的草莽,竟有如此见识? 杨骏没有理会卢多逊的异样,继续对少年们说道:“天地本无心,却因人心而有温度;生民本困苦,却因学问而有希望;往圣的绝学,不能断在我们手中;万世的太平,需要我们去开创。你们今日在书院读书,学的不仅是识字算数、自然之理,更是这份责任与担当。将来你们学有所成,或务农、或经商、或入仕、或从军,都要记得这二十二个字,做一个能为天地增辉、能为生民谋福、能为社稷分忧的人!” 少年们听得热血沸腾,齐声喊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声音洪亮,直冲云霄,在清晨的书院上空久久回荡。 杨骏望着少年们眼中燃起的炽热光芒,脸上漾开欣慰的笑意。话音落定,他吩咐孩子们自行研读方才所讲,便转身走出庭院,目光直直落在院门外的卢多逊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藏着几分洞悉人心的锐利,开口便道:“卢大人若是真心求学,不妨进来找个位置坐下听课。若是另有所图,也不必在此虚耗光阴——我这闻道书院虽简陋,却只容得下真心向学、心怀家国之辈,断容不下别有用心之人。” 卢多逊被他一语点破心事,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难堪与羞愤在脸上交织。他沉默良久,方才压下心头的翻腾,抬眼看向杨骏,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质疑:“刚才那‘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当真是你所言?” 杨骏挑眉反问,语气淡然却带着几分诘问:“难不成卢大人此前在别处听过?” 不等卢多逊回应,他便继续说道:“我知道,在你眼中,非科举出身之人,终究难登大雅之堂,骨子里便带着几分轻视。但我想告诉你的是,家境与出身,或许能决定一个人的起点高低,却绝无可能限定一个人的终点。恰恰相反,若有朝一日,那些非科举出身之人,凭借自身的摸爬滚打、千辛万苦,与你们站在了同一水平线上,你们更该心生钦佩——因为他们所走过的路,比你们坎坷百倍,所付出的努力,也远比你们多得多!” 这番话字字恳切,却如利刃般直戳卢多逊的痛点。他素来以科举及第为荣,自认是天纵英才,从未将那些“旁门左道”出身的人放在眼里,可杨骏的话,却狠狠撕碎了他的优越感,让他一时语塞,脸色愈发难看。 杨骏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并未乘胜追击,只是语气平缓地补充道:“读书求仕,从不是衡量人才的唯一标准;科举出身,也绝非高人一等的凭证。卢大人若是能放下偏见,真心向学,我自然欢迎;可若是执意带着成见来此寻衅,只会自讨没趣。” 第四百七十章 杨家依依 卢多逊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他咬了咬牙,却又不好发作。一直以来,他都对科举之外的人抱有轻视,认为只有通过十年寒窗、金榜题名的人才算真正的人才,像杨骏这样未走科举之路的人,即便有些本事,也不过是旁门左道。 可实际情况,杨骏不仅在官家面前出尽了风头,还说出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样让他都深感震撼的话,这让他的骄傲和自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卢多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杨大人,我并非看不起非科举出身之人,只是这世道,终究还是有个规矩在。你这书院虽好,但教的东西与传统儒学有所不同,我也是担心会误导学子啊。” 杨骏微微一笑,眼神中透着自信和从容道:“卢大人,我明白你的担忧。但我这书院所教,并非离经叛道之学,而是求一份生计,我所教的都是能让学子们学成以后吃饭的家伙,但所谓人之初性本善,既然在这里学习,我也有义务让他们明白一些做人的道理。至于这‘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乃是我读书多年的感悟,也是我办书院的宗旨。”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相信,只要学子们能真正领悟到读书的意义,无论出身如何,无论日后所做什么,都能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卢大人,你说呢?” 卢多逊被杨骏的话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心中虽然依旧不服,但也不得不承认,杨骏的这番话确实有道理。他沉默了片刻,说道:“杨大人,你这番话倒是让我有些刮目相看。但这书院之事,终究还是要靠时间来检验。” “那是自然,我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 卢多逊正憋着一肚子辩驳的话,喉间刚要发声,书院门外忽然飘来一声清脆悦耳的伶笑,紧接着,一道娇俏身影快步踏入院中:内着月白棉襦配水绿长裙,裙摆扫过青石地面时带起细碎的风;外面罩着一件大袖衫,广袖轻扬,衬得身姿愈发窈窕;手中还捧着一只描金暖手炉,指尖拢在炉沿,透着几分娇憨。她眉眼弯弯,眼角眉梢都盛满了笑意,老远便扬着声喊:“三哥!我可终于找到你了!” 来人正是杨依依!她自澶州随苏娃儿去了京兆府,这还是时隔数年第一次回到东京开封府,身上依旧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鲜活灵动。 杨骏见是她,脸上的锐利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笑意,打趣道:“哈哈,几年不见,你这冒冒失失的性子倒是半点没改。刚回开封?先回府里见过苏娘子和周娘子了吗?” “回府呀?” 依依吐了吐舌头,眼神好奇地在书院里转了一圈,目光很快落在了一旁的卢多逊身上。只见他身着青衫,面容俊朗,年纪轻轻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便指着他脆生生地问道:“三哥,这位小书生是谁呀?是你书院里的学生吗?瞧着倒是斯斯文文的。” 卢多逊今年二十出头,本就面皮偏薄,又刚被杨骏怼得满心憋屈,此刻被这么一位娇俏灵动的姑娘当众称作“小书生”,还误认成学生,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耳根都烧了起来。他慌忙后退两步,摆着手连连辩解,声音都带着几分慌乱:“没……我才不是他的学生!你、你莫要胡乱猜测!” 这副窘迫模样,反倒让依依笑得更欢了,眼角眉梢都盛满了笑意:“呀,不是学生呀?那你是来求学的?三哥的学问这么好,想来求学的人定不少吧?” 杨骏看着卢多逊手足无措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对依依道:“这位是卢多逊大人,新科进士,可不是来求学的。” “进士大人呀?” 依依闻言,连忙收起玩笑神色,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活泼道:“方才是我眼拙,冒犯了卢大人,还望大人莫怪。” 卢多逊本就心绪不宁,被这么一闹,更是没了再与杨骏争辩的心思。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与羞恼,对着杨骏拱了拱手,语气生硬地说道:“杨大人,今日之事,我记下了。告辞!” 说罢,不等杨骏回应,便转身匆匆离去,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几分,像是生怕再被依依打趣一般。 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依依眨了眨眼,疑惑地问道:“三哥,这位卢大人看着好奇怪呀,怎么说走就走了?是不是我刚才说错话惹他不高兴了?” “与你无关。” 杨骏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她的肩膀解释道:“他本就心不在此,不过是借着求学的由头来寻衅罢了。你来得正好,倒是帮我解了围。走,带你回府,苏姐姐和周姐姐怕是早就盼着你回来了。” 依依闻言立刻欢呼雀跃,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可转瞬又敛起雀跃,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眨着眼睛道:“不过三哥,我琢磨着,还是该先去见见符姐姐!” 杨骏先是一愣,盯着她促狭的模样看了两秒,随即拍了下脑门,恍然大悟般笑道:“好你个小丫头!这才多久没见,倒是学会抱大腿了?难怪老杨家办事向来靠谱,感情机灵劲儿都长你身上了!” “哎呀,三哥可别打趣我!” 依依顿时掩着嘴笑弯了腰,眉眼弯弯地抱怨道,“你是不知道,我这一路盼着回开封,盼得可辛苦了!符姐姐早就说了,等我回来,要带我去东京最热闹的铺子挑首饰、买绫罗;苏姐姐也念叨着,要带我去尝遍街头巷尾的好吃的,什么糖蒸酥酪、水晶皂儿,样样都没落下!你说说,我这刚回来,可不就分身乏术了嘛!” 她说着,还故意皱了皱小鼻子,那副既甜蜜又纠结的模样,逗得杨骏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吧行吧,不耽误你!” 杨骏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纵容:“我让铁柱跟着你,你想去那里就去那里!” “就知道三哥最好啦!” 依依立刻眉开眼笑,亲昵地拉了拉杨骏的衣袖,转身便朝着铁柱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喊:“铁柱大哥,咱们先去符姐姐家……” 第四百七十一章 伐蜀人选 接下来的几日,东京城渐渐染上了岁末的暖意,杨骏的日子过得倒也清闲自在。除去每日在府中与苏娃儿、周娥皇闲话家常,偶尔陪着依依去街头逛逛市集、尝尝小吃,其余时间便都泡在闻道书院——或是带着学子们做浮力、杠杆的实践实验,或是讲解《大周日报》上的新政见闻,或是与调来的国子监先生探讨授课之法,日子充实而安稳。 卢多逊自那日书院离去后,每日晨昏定省,反正他来了只是静静地旁听,其他时间便再无动静,这倒是让杨骏少了几分烦扰!,对此,杨骏也是高看了他几眼!让杨骏最为心喜的是:书院内的学子们愈发刻苦,一个个褪去了初入学时的懵懂怯懦,眼中多了几分求知的笃定…… 转眼便到了岁末最后一天。杨骏在书院给学子们简单办了个小聚,分了些糖果点心,又叮嘱他们年后按时返校,便解散了书院,准备动身前往符家! 杨骏刚换了一身素净锦袍,迈步走出府门,正要吩咐铁柱备马前往符府,却见街口尘土微动,一队轻骑疾驰而来。为首一人身着暗纹常服,未带仪仗,面容英毅,眉宇间自有帝王威仪,正是当今官家郭荣! 杨骏心中一惊,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草民杨骏,拜见官家!不知官家驾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官家恕罪!” 郭荣翻身下马,脸上带着几分爽朗笑意,伸手虚扶:“免礼免礼!近日南方进贡了一批上好清酒,朕尝着醇厚,便想起你这能聊能饮的知己,今日特来与你把酒言欢,快起来吧。” 他目光扫过杨骏身后的府邸,又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闻道书院方向,笑道:“怎么,你这是要出门?” 杨骏直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喜色,恭敬答道:“启禀官家,方才出门前,门口喜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我还琢磨着今日定有喜事临门,没想到一出门就遇上官家,这可是天大的福分!” “哈哈,还是你的嘴最会说!” 郭荣被他逗得朗声大笑,语气愈发亲和道:“今日来,一来是与你小酌,二来确实有件要事相商。秦凤四州是你当年力主前往拿下的,如今朕决意征伐西蜀,这领兵主将之位,你心中可有属意之人?” 杨骏心中了然,官家此来,核心正是为了征蜀人选。他笑着侧身,抬手引向府内正厅:“官家这边请!草民猜,官家心中怕是早已有人选,今日不过是想考考草民,看看草民能不能猜中官家您的心思!” “还得是你啊,骏哥儿!” 郭荣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许道:“没你在的朝堂,议事都觉得索然无味!满朝文武,也就你能这般懂朕,一猜即中!” 说话间,府内的苏娃儿与周娥皇已然听闻消息,连忙整理衣饰出来迎驾。二人敛衽行礼,声音温婉:“民女参见官家。” 郭荣见二人举止端庄、谈吐得体,又瞧着府内陈设雅致,不由笑着对杨骏打趣:“哈哈,骏哥儿,你可真是好福气!有这般两位贤内助帮衬,难怪你愿意赋闲在家,不羡鸳鸯不羡仙,朕真是羡慕你啊!” 杨骏笑着躬身谢恩,引着郭荣进了内堂。岁末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暖炉旁,茶香袅袅,驱散了冬日的寒意。郭荣在榻上坐定,端起侍女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旋即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向杨骏,沉声道:“骏哥儿,别卖关子了,说说吧——你心中属意的征蜀主将是谁?” 郭荣目光灼灼地等着杨骏的答案,内堂中茶香氤氲,暖炉的火光映得两人面容愈发沉静。 杨骏略一沉吟,缓缓开口,语气郑重:“官家,上次拿下秦凤四州,向训大人与王景大人劳苦功高,麾下将士也骁勇善战。只是如今天下形势不同,征蜀乃是大战,路途遥远、山川险阻,对主将的精力与决断要求极高——二位大人年事已高,怕是难以承受这般长途奔袭与持久鏖战,确实不再适合担此主将之任。” 郭荣闻言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说的正是朕的顾虑。向训与王景都是宿将,忠心可嘉,但征蜀之事,容不得半分勉强。那你觉得,何人可担此重任?” 杨骏话锋一转,神色愈发严肃道:“官家,征伐蜀地,非寻常战事可比。蜀道艰险,易守难攻,但若只是强攻,即便拿下城池,也难免损兵折将;更重要的是,蜀地百姓久受孟昶苛政之苦,心中本就有怨,若是主将不能约束兵士,一旦破城后纵兵劫掠、残害百姓,必会激起民愤,到时候‘城破而心不服’,怕是会重蹈历史覆辙,引发叛乱,得不偿失。” 他想起历史上王全斌征蜀后的乱象,眉头微蹙:“所以臣以为,征蜀之道,其下伐城,其上得心。主帅人选,除去必须有攻城野战的实打实本领,能统筹全局、克敌制胜外,更关键的是要能严律军纪、体恤百姓,让兵士不敢妄动民财、不害民命。唯有如此,才能‘兵不血刃’收服民心,让蜀地真正归入大周版图,而非仅仅是军事上的占领。” 郭荣听得连连颔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你说的极是!朕要的不是一座空城,是能为大周所用、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蜀地。那依你之见,满朝文武中,谁能兼具这两样特质?” 杨骏心中已有计较,却没有直接点破,而是反问:“陛下心中想必已有初步人选。臣斗胆猜测,陛下属意之人,怕是相州留后王全斌?” 郭荣眼中精光一闪,笑道:“哦?你怎知朕想到了他?” “王将军南征时立下赫赫战功,勇冠三军,攻城略地的本事毋庸置疑,是军中少有的猛将。而且,当时他可是追随向大人拿下秦凤四州的悍将!” 他话锋一顿,语气凝重:“王将军勇猛有余,但素来治军偏于宽松,如今征蜀,若是不能让他立下严规、约束手下,怕是会出乱子。蜀地民风彪悍,一旦民怨沸腾,即便拿下城池,后续安抚也会耗费巨大心力,甚至影响北伐大业。” 郭荣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沉声道:“你提醒得好!朕只想到他的战功,却险些忽略了军纪这层关键。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若是不用王全斌,还有何人可选?” “官家,草民举荐曹彬!” “曹彬?” 郭荣乍一听到这个名字时,不免有些意外…… 第四百七十二章 曹彬为将 杨骏府中君臣相谈甚欢,直至暮色四合,郭荣才带着满心满意离去,至于二人具体议定了何事,府外无人知晓,只知官家离去时,脸上难掩振奋之色。 是日当晚! 东京城已沉浸在岁末的静谧之中,唯有万岁殿内依旧灯火通明,烛火摇曳,映得殿中御案上的舆图愈发清晰——那正是西南蜀地的山川形势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关隘、河道与城池。 曹彬身着戎装,步履沉稳地踏入殿中,心中满是疑惑。南征大捷后,他因战功擢升为侍卫亲军步军司都虞候,执掌部分禁军,深得官家信任。只是此刻已近深夜,官家突然传召,且未言明事由,让他不免暗自思忖:莫非是有什么紧要事情? “末将曹彬,拜见官家!” 郭荣放下手中的朱笔,抬眼看向他,脸上漾开一抹爽朗的笑意,摆了摆手道:“哈哈,曹彬,快快起身!不用多礼,来,这边坐。要是论起咱们的关系,你还得称呼我一声兄长吧?” 这话一出,曹彬心中的拘谨顿时消了大半。曹彬的姨母正是先皇郭威身旁的张贵妃,而郭荣作为先皇养子,论辈分,他确实该唤一声“兄长”。只是君臣有别,平日里他从不敢以此相称,如今官家主动提及,显然是没把他当外人。 曹彬起身谢恩,在锦凳上侧身坐定,依旧保持着恭敬:“官家厚爱,臣愧不敢当。君臣有别,臣不敢逾矩。” 郭荣笑着摆了摆手,指尖拈起案上的紫砂茶壶,亲自为他斟了杯热茶,语气愈发亲和:“哎,私下里,不必这般拘谨。当年在澶州,你我一同守城议事,也曾围炉小酌,那份交情可不是虚的。如今虽君臣有别,但在朕心里,那份情分依旧在。今日召你深夜入宫,一来是有桩军国大事要托付于你,二来,也想抛开君臣身份,与你说几句心里话。” 曹彬双手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茶水的暖意,心中愈发安定,却也愈发好奇:“官家深夜传召,不知有何要事吩咐?臣定当万死不辞。” 郭荣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目光转向御案上铺开的蜀地舆图,语气沉了下来:“你是个聪明人,想必也能猜到几分。南征大捷后,大周国力日盛,如今正是一统天下的绝佳时机——朕已决意,开春之后,征伐西蜀。” 曹彬心中一震,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随即恢复镇定,沉声道:“征蜀乃是大业,官家英明!只是蜀道艰险,孟昶虽昏庸,麾下却也有不少兵力,此战怕是不易。” “正因不易,朕才找你。” 郭荣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期许与信任道:“南征之时,你治军严明,秋毫无犯,所到之处,百姓无不拥戴。征伐蜀地,其下伐城,其上得心,若想真正拿下蜀地,而非仅仅攻克城池,军纪乃是重中之重。” 他话音稍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神色瞬间敛去所有笑意,语气愈发郑重沉凝:“曹彬,论起治军严明、令行禁止,更能体恤百姓、收拢民心,满朝文武之中,朕最信得过的便是你。今日深夜召你,绝非一时兴起——朕决意让你担任征蜀主将,统筹全局!一来,是看重你南征时的赫赫战功与实打实的统兵能力;二来,论亲疏、论心性,你都是朕心中最稳妥、最放心的人选!” 曹彬捧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滚烫的茶水险些溅出指尖。他霍然起身,双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官家如此信任,臣敢不肝脑涂地!只是征蜀事关重大,蜀道之难甲天下,孟昶虽耽于享乐,但其麾下王昭远、赵崇韬皆是宿将,手握重兵驻守剑门、夔州等天险,臣怕……” “朕知道你顾虑什么。” 郭荣抬手打断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剑门、金牛道的标记:“你觉得你年轻?但有朕为你坐镇后方,你只管放手去做。剑门虽险,却非不可破。” 曹彬听到这里,紧绷的心神不由一松,脸上露出几分释然,随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试探着躬身道:“官家,臣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你但说无妨!” “官家,上次秦凤四州之战,杨都指挥使力主攻克,功劳卓着。此番征蜀大业,凶险更甚,为何不让他担任主将?臣甘愿为副将,辅佐他左右,必能助大周顺利拿下蜀地!”曹彬语气恳切,眼中满是对杨骏将才的信服。 “哈哈,你说的这点,朕焉能不懂!杨骏的本事,满朝文武谁不认可?只是你也知道他如今的情况——上次在朝堂上与陶谷闹得不可开交,虽说是陶谷寻衅在先,但流言蜚语难止,他又主动请辞赋闲,一时半会确实难以公开起复,免得让言官抓了把柄,扰乱朝局。”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语气轻快了些:“不过,你有这份让贤之心,朕很欣慰。若是你能说动他,让他自愿出山相助,朕这里,权当不知情!到时候军中诸事,你二人自行商议,朕只看结果便是。” 曹彬心中一喜,脸上瞬间绽开笑意,连忙躬身谢道:“谢官家成全!有您这句话,臣便有十足把握说动杨骏了!” 这话倒让郭荣来了兴致,挑了挑眉,眼中带着几分意外与好奇:“哦?如此说来,你心中早有盘算,是摸准了骏哥儿的心思?” “哈哈,官家说笑了!臣也是偶然听闻,蜀地孟昶的宠妃花蕊夫人,容貌倾城、才情卓绝,杨将军之前就曾说过,一直想着能亲眼见见这位绝世佳人呢!此番征蜀,正是个绝佳机会,他定然不愿错过。” 郭荣闻言,当即恍然大悟,随即朗声大笑起来,连带着殿内的凝重气息都消散了大半:“哈哈!好你个曹彬,倒是把骏哥儿的心思摸得透透的!朕就说嘛,这世上能让他主动出山的,怕是只有这般绝世美人能勾动他的心弦了!骏哥儿这独爱美女的性子,真是羡煞旁人啊!” 他笑着摇了摇头,眼中满是了然——杨骏虽胸怀大志,却也并非不食人间烟火,对美人的欣赏向来坦荡,这般性情,反倒显得真实可爱。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能凭着这点让他出山,倒也算是一桩美谈。你且去放手一试吧!” …… 第四百七十三章 征蜀征蜀 显德四年伊始! 征蜀大计既定,汴京城内的舆论造势便悄然铺开,首当其冲的便是《大周时报》,最新一期报纸刚一刊印,便被争抢一空,头版头条以加粗黑体赫然印着标题——《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字字千钧,直击人心。 文中详细罗列孟昶治蜀的苛政: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奢侈无度,府库积怨深重;更摘录其私下嘲讽大周“兵弱将庸,不足为惧”的傲慢言辞,直言其“无归降之诚,有割据之实”,已然触及大周一统天下的底线。 文末更是笔锋一转,高呼“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西南未定,天下难安”,将伐蜀定义为“解救蜀地百姓、完成天命一统”的正义之举,字里行间满是激昂之气,看得汴京军民热血沸腾。 官方舆论先行,民间造势亦紧随其后。樊楼、州桥街、马行街这些东京最繁华的地界自不必说,就连繁楼门前的空场、朱雀门外街心的市井,乃至土市子东大街的街角,但凡有说书人开讲的地方,无一不在为伐蜀之事摇旗呐喊。 说书人们收起了往日里的聊斋、三国故事,转而说起“蜀地百姓的苦难”、“孟昶的荒淫无道”,更添油加醋地演绎着“秦凤四州之战中杨骏将军的奇谋”、“南征时曹彬将军的严明军纪”,将大周将士塑造成“救民于水火”的正义之师。 台上的说书人拍案而起,台下听众听得义愤填膺,纷纷拍着桌子叫好: “伐蜀!伐蜀!” “活捉孟昶,解救蜀地百姓!” …… 一时间,汴京城内人心所向,皆盼伐蜀大捷。茶馆酒肆里,百姓们聚在一起便热议征蜀之事,猜测着哪位将军领兵、何时起兵;孩童们拿着木刀木枪,在街上高喊“拿下蜀地,活捉花蕊夫人”;就连平日里只关心柴米油盐的妇人,也在谈论着蜀地的富庶与孟昶的昏庸。 正月十六! 这一日正是钦天监选定的黄道吉日——宜出行、宜征伐! 皇城之外,校场之上旌旗猎猎,甲胄如林。大周将士们身披坚甲、手持利刃,队列整齐如铁壁,肃杀之气直冲云霄。郭荣身着龙袍,立于高台之上,身后是文武百官,身前是即将奔赴西南的数万大军,神色庄重而坚毅。 “将士们!” 郭荣举起酒樽,声音洪亮如钟,穿透校场的寂静:“蜀地孟昶昏庸无道,苛政虐民,割据一方,屡犯边境。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今日朕为尔等壮行,盼尔等挥师西进,替天行道,解救蜀地百姓于水火,拿下西南,一统天下!朕在汴京,静候尔等凯旋!” 说罢,他将酒樽中的烈酒一饮而尽,随后将空樽掷于地上。 “陛下万岁!大周必胜!” 声浪滔天,震得脚下土地都微微震颤。郭荣抬手示意将士们静声,随即颁下圣旨,语气沉凝:“诏令——曹彬为主将,率大军出凤州,取道剑门,直捣成都;刘光乂为副将,率偏师出归州,溯江而上,夹击蜀军!两路大军,互为犄角,务必严明军纪,秋毫无犯,收服蜀地民心!” “末将领命!” 曹彬与刘光乂出列领旨,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曹彬身着银甲,腰间佩剑,目光锐利如鹰! 郭荣看着二人,眼中满是期许:“朕赐尔等尚方宝剑,军中凡有违抗军令、滋扰百姓者,先斩后奏!望尔等不负朕望,不负天下苍生!” “谢官家!” 鼓角齐鸣,战旗挥动。曹彬翻身上马,高举佩剑,大喝一声:“出发!” 数万大军浩浩荡荡,分为两路,一路向西出凤州,一路向南出归州,马蹄声哒哒作响,尘土飞扬,遮天蔽日。街道两旁,汴京百姓自发前来送行,手持酒坛、干粮,高声为将士们呐喊助威: “将军保重!早日凯旋!” 郭荣立于高台之上,望着大军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文武百官肃立两侧,心中皆知,这场征蜀之战,不仅关乎西南之地的归属,更关乎大周一统天下的宏图伟业。 …… 大军浩浩荡荡驶出开封城外,烟尘滚滚,马蹄声震彻原野。控鹤右厢指挥使崔彦进按辔随行在曹彬身侧,见主将眉头微蹙,目光时不时瞟向后方,神色间似有牵挂,全然没有出征时的激昂,不由得心中暗忖:曹将军年纪轻轻便担此伐蜀主将重任,想来是压力太大,难免有些紧张。 他犹豫片刻,还是催马凑近,低声问道:“将军,大军已然开拔,您可是有什么心事?末将愿为您分忧。” 曹彬闻言,转头看向这位一同南征过的副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缓缓摇了摇头:“崔将军多虑了,军务部署早已敲定,我并无烦忧。”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远方的林间,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期待:“我只是在等一个人。” “等人?” 话音未落,前方不远处的密林边缘,忽然出现一道颀长身影。那人身披一袭月白外袍,在漫天烟尘中宛如鹤立鸡群,胯下一匹神骏黑马,正静静伫立在林间空地,目光遥遥投向大军方向。 曹彬一眼便认出了那人,脸上瞬间绽开爽朗笑容,抬手遥指前方,对崔彦进道:“你瞧,说曹操曹操到。好了,我盼的人,终于到了!” 话音刚落,他便催马向前,朝着白衣人影迎了上去。崔彦进紧随其后,待走近了才看清,那白衣人正是此前赋闲在家的杨骏!只见他一身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外罩的白袍随风猎猎作响,面容俊朗,眼神锐利,虽未穿甲胄,却自有一股运筹帷幄的气场。 杨骏之名,在军中武将之间早已如雷贯耳!崔彦进只是听说杨将军此前赋闲在家,没想到此番伐蜀,杨将军竟然也在!他原本因蜀道艰险、战局难料而悬着的心,此刻如同吃了颗定心丸,瞬间安定下来! “杨将军!” 第四百七十四章 卢多逊的选择 曹彬勒住马缰,大笑着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失信!” 杨骏翻身下马,对着曹彬拱手一笑,语气轻快:“曹将军盛情相邀,又有官家的传话,我若再不来的话,岂不是太不识趣了?” 杨骏话音刚落,目光扫过身后绵延不绝的铁甲洪流,战袍在风中风猎猎作响,眼中燃起炽热的光芒,语气愈发坚定:“况且,早说好了与殿前司的兄弟们同生共死、荣辱与共。如今伐蜀大业开启,正是报效家国之时,我岂能临阵退缩,让兄弟们失望?” 这番话掷地有声,听得身旁的曹彬心中感慨万千,朗声大笑道:“哈哈!有杨将军同行,此番征蜀,我便真正无虑矣!” 他话锋陡然一转,神色郑重起来,翻身下马,对着杨骏拱手道:“将军,既然你已然随军前来,我看这主将之位,还是该归你才是!试问殿前司的兄弟们,哪个不敬佩你的奇谋勇略,哪个不服你?你为主将,我甘当副将,辅佐你左右!” 杨骏连忙翻身下马,扶住曹彬的手臂,摆了摆手,语气诚恳:“曹将军此言差矣!这正是我为何不在军前现身,非要在此处等候的缘故。官家并未下旨起复我,若我贸然接过主将之位,难免扰乱军心,反而误了伐蜀大事——这可不是儿戏!” 他拍了拍曹彬的肩膀,继续道:“你是官家钦点的主将,军心所向,名正言顺。我此番前来,就当个随行军师,在旁为你出出主意、参赞军机便好。军中诸事,仍由你做主,我绝不越权。” 一旁的崔彦进看着二人推让,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杨都指挥使是顾忌朝堂流言,不愿让官家为难,也不愿让大军分心。他连忙翻身下马,对着杨骏躬身见礼,语气满是敬佩:“末将崔彦进,见过杨都指挥使!久仰您秦凤四州奇袭、南征献妙计的威名,今日能与您一同出征,实乃末将荣幸!” 杨骏笑着上前扶起他,语气谦和:“崔将军不必多礼,折煞我了。此番出征,攻克蜀道、拿下成都,还需仰仗将军与诸位将士同心协力、奋勇争先。我嘛,刚才也说了,就当我是个透明人,有需要我出主意的时候,尽管开口便是。” 曹彬见杨骏态度坚决,知道他是铁了心要避嫌,便不再坚持,笑着点头:“好!便依你所言!咱们兄弟同心,无需计较名分,只要能拿下蜀地,完成一统大业,便是大功一件!” 杨骏点了点头,然后翻身上马,与曹彬、崔彦进并驾齐驱,对着二人道:“前路蜀道艰险,蜀军定在沿途关隘设防,我们需尽快赶至凤州,与当地守军汇合,再商议进军之策。” “正有此意!” 曹彬颔首,抬手一挥喝声道:“传令下去,加速行军,务必在三日内抵达凤州!” 号角声再次响起,大军如一条黑色长龙,在旷野中疾驰向西…… …… 闻道书院! 阳光透过院外的老树枝桠,洒下斑驳的光影。卢多逊身着青衫,身姿笔挺地站在书院大门外,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严肃,一本正经地望着院内,仿佛在践行某种庄重的仪式。 依依提着食盒从府中走来,准备给留校的学子送些点心,远远便瞧见了这道突兀的身影。她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他怎么又来了? 她没急着上前,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直到日上三竿,阳光渐渐灼人,卢多逊额角渗出细汗,却依旧笔直地站在原地,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依依这才走上前去,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与打趣:“哎,卢大人,你还站在这儿呀?我三哥今日随军出征伐蜀了,不在书院里,你这是等不到人的,怎么还不走?” 卢多逊闻言,脸上的严肃瞬间绷不住,耳根悄悄泛红,眼神也有些闪躲。他沉吟片刻,强作镇定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杨大人今日不来,不影响我站在这里。明日后日,我仍是会来的。” “啊?” 依依瞪大了眼睛,觉得这人着实奇怪道:“你这个人,怎么还赖在这里不走了呢?我三哥都不在,你守着书院门口有什么用?” 卢多逊被她直白的话语问得脸颊更红,却依旧梗着脖子,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倔强:“哼,这是读书人的事情,你一个小姑娘家不懂!” 他心中自有盘算,他要用自己的办法来找出杨骏说话的漏洞,他要证明他是对的。 依依撇了撇嘴,觉得卢多逊真是莫名其妙:“读书人的事情?不就是想找我三哥吗?可他都去伐蜀了,你再等也没用呀。要不你先回去,等他凯旋归来,我再告诉你?” “不必!” 卢多逊断然拒绝,语气愈发坚定道:“我就在这里等。他一日不回,我便一日来此;他百日不回,我便百日来此。我倒要看看,他这书院没了他,还能不能撑得下去,也想看看,他所谓的‘真才实学’,到底能不能助大周拿下蜀地!” 他说着,重新挺直了腰板,目光灼灼地望着书院大门,仿佛要用这份执着,对抗杨骏留下的所有“光环”。 依依看着他这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提着食盒走进了书院。她实在不懂,这位卢大人怎么就跟三哥较上了劲,不过转念一想,有他这么天天来“站岗”,书院倒也多了个稀奇景致,让留校的学子们多了些谈资。 依依刚走进书院没两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又折返了回来。她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笺,晃了晃,眉眼弯弯地看着卢多逊:“差点忘了!三哥出征前特意交代,说猜到你定会来书院找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卢多逊猛地一愣,脸上的执拗瞬间僵住,眼神里满是意外,连说话都有些结巴:“怎、怎么了?他……他还会给我写信?” “喏,拿着呀!” 依依把信笺递到他面前,语气带着几分俏皮着道:“我可不知道里面写了啥,三哥只说,你一看便知。” 第四百七十五章 先天下之忧而忧 卢多逊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信笺。指尖触到依依的手时,他的脸颊又悄悄泛红,嘴上也喃喃自语道:“哼,我倒要看看,他这出征在即,还能对我说些什么大话!” 他捏着信笺,指节微微用力,却没有立刻拆开。阳光照在信笺上,隐约能看到里面的字迹遒劲有力,一如杨骏平日的风格。卢多逊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既好奇杨骏的留言,又不愿在依依面前显露半分在意,只能强装镇定,把信笺紧紧攥在手中。 “看完可别气鼓鼓的呀!” 依依素来大大咧咧,对于方才的事也没有在意,此刻见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忍不住打趣了一句,转身再次走进书院,留下卢多逊一个人站在原地,对着手中的信笺,神色复杂。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动了卢多逊手中的信笺边角。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的好奇,小心翼翼地展开了信笺: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没有针锋相对的辩驳,没有居高临下的教诲,只有这短短数句,却如千钧之力,瞬间击溃了卢多逊心中所有的执拗与不服。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仿佛消失了。卢多逊僵在原地,手中的信笺微微颤抖,眼中的意外、不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撼、恍然,最后化为深深的折服。 他自幼饱读诗书,科考及第,自认才学不凡,一直觉得杨骏的学问是“旁门左道”,不过是凭借奇技淫巧得官家器重。可此刻,却如醍醐灌顶,让他猛然惊醒——自己多年读书,争的是功名,较的是长短,却从未想过读书的真正意义。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杨骏正是如此。赋闲在家却心系天下,随军出征只为一统大业,这份格局与胸怀,是自己远远不及的。 而“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更是道尽了读书人的终极追求,让他此前所有的计较都显得渺小而可笑。 卢多逊久久伫立,目光死死盯着信笺上的文字,眼眶微微发热。他这辈子读书的意义,仿佛就在此刻找到了答案——不是为了争强好胜,不是为了高官厚禄,而是为了这份“忧天下”的担当,这份“济苍生”的抱负。 他缓缓收起信笺,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先前挺直的脊背不自觉地弯了弯,却不是怯懦,而是发自内心的敬佩。阳光洒在他脸上,那份执拗的戾气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与坚定。 “哈哈!哈哈哈哈!” 突如其来的大笑声轰然响彻书院庭院,震得树枝上的雀鸟都扑棱棱飞起。正在屋舍内分食点心的依依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盘子险些脱手——这笑声又响又急,带着一种极致的畅快,却也透着几分反常的癫狂。 她连忙快步走出屋门,只见卢多逊站在老槐树下,一手攥着信笺,一手用力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脸上满是狂喜与释然,眼角甚至还泛着水光。依依忍不住皱起眉头,试探着上前问道:“你怎么了?好端端的笑成这样,魔怔了吗?” 卢多逊摆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笑,胸膛还在剧烈起伏,语气却满是通透:“哈哈,没魔怔!是杨大人的这封信,是这几句话!让我一下子明白了读书的真正意义!以前的我啊,真是太糊涂了,光顾着争强好胜,纠结于一时的高下,却忘了读书人的本分是什么!” 他抬手抹了把脸,眼神亮得惊人,仿佛拨开了多年的迷雾:“‘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才是读书该追求的境界!我之前那些计较,简直可笑至极!” 话音刚落,他猛地看向依依,语气急切又坚定:“哈哈,依依姑娘,我今日便先告辞了!明日我再来——到时候,我就做这书院里学子们的先生,替杨大人守好这片教书育人的地方,把这份道理传给孩子们!” 说完这话,他再不耽搁,小心翼翼地把信笺贴身藏好,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脚步轻快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头也不回,只留下一个决绝又畅快的背影。 依依望着他消失在书院门口的身影,满脸困惑,转头看向刚从外面跑进来的狗剩,忍不住问道:“狗剩,你说他这是怎么了?前几日还硬邦邦地站在门口较劲,今日笑成这样,还说明日要来当先生,他脑袋真的没有问题吗?” 狗剩挠了挠头,眨巴着眼睛,一脸认真地答道:“依依姐姐,我觉得他病得不轻!说不定是被杨先生的信给‘骂’傻了,不然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奇怪?” 依依想想卢多逊刚才的模样,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轻轻摇了摇头:“不管他了,反正三哥临走前也说过,书院缺个教经史的先生。他要是真来,先让他试试,要是敢欺负学子们,我再把他赶出去!” 狗剩的脸色上此刻却露出几分不情愿的表情道:“可是,依依姐姐,他之前可是跟杨大人争吵过的,现在教我们,会不会收拾我们啊!” 依依看着狗剩皱成一团的小脸,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笃定又安心:“放心好啦!” 她指了指卢多逊离开的方向,笑着说:“你没听他刚才说吗?三哥的信让他明白道理了,以前的别扭劲儿早没啦。他要是真敢欺负你们,我第一个站出来收拾他——再说了,书院里还有那么多学子,他一个新先生,还能真不讲理不成?” 狗剩眨巴眨巴眼睛,还是有些犹豫:“可是……他以前看着好凶呀,跟杨大人吵架的时候,脸都红了。” “那是以前嘛!” 依依拍了拍胸脯,一副护着大家的模样:“人都会变的呀,他现在当先生,肯定是想做好事。要是他敢不守规矩,咱们就写信告诉三哥,让三哥回来罚他!” 这话瞬间给狗剩吃了颗定心丸,他点点头,脸上的不情愿渐渐散去:“那好吧,我听依依姐的!” “好,真乖!” …… 第四百七十六章 摧枯拉朽 在村民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石碑终于完全恢复到了原来的高度,水也彻底消失了。 方宁点了点头,与林影相视一眼,便到了灵帝的身边,灵帝开口。 虽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可是早已将自己当做普通地球人的她,更加哀痛未婚夫柳含风的不幸离去,如果能换回柳含风的生命,她宁愿不当什么公主。 赵刚此时心里可是憋着一口气呢,脸上更是极为的不爽,但是他也没有多少的办法,谁让现在李寺比他要厉害呢 到了实验室那边,林峰马上就发现那些被赵泽带回来的受训成员,他们也兴奋激动的围上来对林峰问好。 “那你不是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可以进行能量补充,如果基地还有权限者的情况下”方离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不禁有些骇然。 远处,林影依旧带着众人极速移动,时不时的转过头,心中难免闪出一抹担忧。 “呵呵,夏总承认就好,至于我得到消息的方式就不予夏总详谈了,只能说我们江阳市离湛海市不远,这体制里又没有完全保密的事情,还是被我得知了!”谢明智轻描淡写的与夏若兮解释了下。 院长这下学聪明了,很机智的把精神换了一个比较隐晦的词汇,将要注意的告诉给了林俊雄。 在和橘乃美谈了一阵子话后,橘乃美就热心的把刘零请到家里做客,还从自己家里拿出了好几袋子号称仙贝的饼干来招待刘零。 青霜脸上潮红更浓,满面娇羞的不再说话,目光投向画卷,刚才惊慌之中,滴落的墨汁赫然跃入眼帘,给原本极富美感的画卷增添了一丝不和谐,“唉,真真的可惜了。”青霜轻声叹息,忙活了一早晨,这画儿算是废了。 “高嬷嬷是宫里的老人,看守着宫里的药园子,至于与上面的交集嘛,我看着应该没有,不说别的,就单说刚才张公公对高嬷嬷的态度,想必并不相熟。”青霜低声应道。 因为那个遥远的幻影,已经成了缠绕在你心上的一朵罂粟。而她氤氲的暗香,早已化作你血液里永不可解的蛊毒。 哈立德这么热情是有原因的,卡塔尔王室和辛克莱家族合作天然气,而安峰是财团的核心,自然值得打‘交’道。虽然卡塔尔王室有钱,但在国际上的政治力量,比不上能够影响美国政治的财团。 还有一点,石墨烯是安峰目前感觉最有前景的,即使不上市也能够赚翻。而上市公司需要公开股东的资料,保密度不高,如果自己持着高比例股份,这难免会成为风口浪尖的人物,他并不喜欢成为舆论焦点。 “哟,这个也不错,来,给爷香一个。”栖蝶一下子注意到了凌沐风,正准备抓他过来香吻一遍,可是身子被祈玉寒给抓住了。 “我……我头好晕……”她的头晃了晃,身体如飘浮在云端一样,不真实的虚无感将她包围。 “谢谢你。”乔安娜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出去,跟着吴茜踩着水晶玻璃的阶梯下楼。安峰背着手在楼下等待,见她慢慢沿着楼梯走下来。还用手轻轻拨了拨头发,霎时妩媚万千,风情万种。 当然,若是胡彪等人爬起甚至弯腰调整位置,肯定很容易被人发现。可此次参与伏击的战士,都是胡彪亲手调教过的老战士,很清楚这种时候必须胆大心细。 萧炎苦笑着望着已经鸟兽散的天罗六老,望向九尾的时候心中不免一阵唏嘘。 这时的许山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身上越疼痛,他就越精神,他越精神,身上的疼痛就越清晰,这就是一个循环,一轮接着一轮,一波接着一波,无穷无尽。 “那是因为他跟我们合作获利甚多!就拿沪上的事情来说,不是我们横插一杆子,估计军统在沪上立足。眼下我们身处敌后,还是替他们搜集情报,他们自然肯合作了。 在水军卖力抹黑下,舆论的天平再次倾斜,那些原本发出理性声音的账号都惨遭爆破,甚至于还被人肉。 孟婆昨夜就赶到了,只是她到来的时候,鹿鸣的高热已经控制住,人也被送回了鹿宅闺房间。孟婆瞧着熟睡的鹿鸣,检查了她的前额和胸口,然后又隐匿起来,悄悄观察鹿鸣的变化。 望着缓缓推进阵地前沿的装甲车,胡彪试着开了一枪,却发现子弹打到装甲车机枪口的边缘。他打出的子弹,并未如同所想那般钻进装甲车机枪手的身体里。 七十古来稀的年纪,看着他的相对年轻的外表和周身围绕着的气,心中已经肯定这位平时养生有道。 四年前,她还是隐藏在暗处,处处躲藏,腹背受敌的废物大皇子。 她也是真怕见到楮墨,楮墨会担心、会唠叨,于是决定好好休息。 只要城外敌军打过来,还在纠缠的将士肯定会第一时间迎战,那时候将士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来袭的敌军身上,加上城门处的将士都已经进行了更换,到时候只需要将城门打开即可。 “将他关押到监狱中,他需要思索,什么是他想要的,什么是他应该做的!”罗东不容置疑的命令道。 他依旧被罗东夹在腋下,感觉五脏六腑都被这个粗鲁的家伙,整的上下翻腾,好像随时都会翻江倒海。 “房俊房遗爱、杜荷杜青莲什么时候不好意思了”程处亮鄙视道。 出去之后,刚好撞见浑身血迹前来禀报得巴特鲁,陆长遥微微颔首示意他直说。 梧桐可以看到自家精灵脸上的压抑,所以他立即通过心电感应,提醒巨钳螳螂。 第四百七十七章 水陆并进 林中不时传来呼啸声,与山间的猴子的啸声夹杂在一起,无法辨别。 李哲宇和秦孟瑶跟陈老师寒暄过之后,立刻就将目光落在了唐以沫和范博然的脸上。 一听这话,陈老师也是错愕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扭头看了一眼唐以沫和范博然。 草原上被辽国打压过的部族,也纷纷带着族人一路前来投靠,拓跋连及遣长子在土默川草原上设立营帐,并修葺九原城,收容前来投靠的部族。 等到俩人回去的时候,刚好叶海棠已经是准备好了午饭,而且还是准备了满满一大桌。 要知道,哥哥凌萧的第一本是在大学的时候写的,本身时间就比较宽裕,而且见识和知识面都要更广一些。 住院一周,姜幼夏才出院搬回君庭,与之一起过来的还有乔敏惜。 她急不可耐,盛景廷却没管她,把她放在后座里,就一路开狂奔。 他不语,只是安静的看着她,那双安静的眼里,叫人看到了不忍拒绝的求知欲。 风光还在兴奋的蹦蹦跳跳呢,等她再次回头的时候,就见男孩不见了,她四处看去,除了荒凉的风吹的杂草摇摆,也不见男孩的人影。 广寒清虚元君,这个名字代表着的神灵是嫦娥仙子,简称广寒元君。 “这样吧,我再给你给机会,只要你叫我一声老公,我说出来”露出一个坏坏的笑容,叶帝很无耻地说道。 庞昭歪头看去,原本打算出手震慑下来者的举动也没必要施展了,来的是帝都北方鬼监薛历,一身白大褂好像张三丰传人的那位。 八点钟,鲍强终于推门进来了。柳念做了介绍之后,鲍强一再道歉,说本来要出来了,结果出了突发事件,不得不解决,回来路上又堵车。 叶逸才华横溢,假以时日定会到达先天境,有望朝着更高的境界冲击,是隋阳的希望。 植护只是站在了一旁,就已经笑了起来,对于最近的事情,他当然是完全没开玩笑的,所以如今的一个事情打入世都能够去弄清楚了,那这自然就已经是不错的,只不过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是完全没有在他计划中。 而眼前的黑暗森林这是充满了黑暗的气息,虽然也有些叶子,但大都是呈灰黑色,更多的则是各种各样的枯枝,张牙舞爪犹如鬼怪,其中更是传来阵阵兽吼声。 此时漫天阴云散去,明月在头顶高悬,视野算得上比较清晰。庞昭看着眼前这位山神,他短粗的身躯仿佛与山岳融为一体,一种巍峨磅礴的气势若有似无的侵袭过来。 “人家不叫黑水潭,人家叫百草潭!!”蔘宝一翻大眼睛,忍不住再次纠正火儿。 三分的熟度,外面黑胡椒的味道已经被激发出来,却又极大的保留了牛排的香味和娇嫩,一刀切下去,插了一块放进嘴里,鲜香的牛肉汁混着黑胡椒的辛辣刺激着味蕾,更大程度的激发出了牛肉的鲜美,配合的完美无缺。 “那还不赶紧武装,我们现在就去逛街。”范静云催着江博晋,已经想出去逛了。 “见过,他化成灰我都认识!他刚天亮时往混乱之林去了!”那人急忙道,有些恐惧的看着对方。 望着前面那苍青色的俏丽背影,荀翊低头沉思着,他是哪儿做错了么 其次,万年天心莲生长的水域之下必须伴生有连冰雪界都极其罕见的冰霜蓝晶矿脉,正是因为此矿脉的存在,才能让水温奇寒而又无法结冰。 她伸手扣住他捏住她下巴的手,四根手指抠在他的手腕上,指甲陷入皮肉中,那股狠劲儿,仿佛不剜下他一块肉来不甘心。 毕竟是神级修为,几个术法下去,兽潮的先头部队明显缓慢下来,甚至开始发生前面的妖兽避之不及被后方妖兽踩踏的事件,不过随着一声兽吼,兽潮的队伍开始放缓速度,一番调整后重新向山门发起冲击。 福伯一听皇甫夜的话,即刻如获大赦般转过头来,渴望而又焦急的看着皇甫夜,满脸都是期待。 她心里想的根本就不在这一处呢,不过被皇甫夜这么一提醒,她倒是觉得,皇甫夜可能还真有这样的心思。 此时,已经是开业典礼后的三天了,这三天,根据韩洋王芳对咖啡馆人流量的统计,可以看出开业典礼打出的名气很成功,三天内,六家咖啡店,每天都营业额都在五万以上,这个成绩,让两人高兴了很久。 陈景则是说道:“这个你应该去城隍庙中求。”他还真不知道地狱怎么去,也不知道这七十年阴间十殿都有了哪些变化了。 别说是杀皇,就算是龙天威在有意识防御的状况下也不会被霹雳弹伤到。 一般来说,一颗星球上起码会有一名超越王级的至尊,一些物资丰富的星球会出现更多。 那人也是一个一线佣兵团的团长,同样是人族法师职业,吃了冥修的一记火球术,血条居然短了一半。 然而,虽然躲开了对方的铲球,可是由于刚才动作有些变形,足球在空却不在政纪预料的范围内,却是提到了第三个直直朝着他逼来的球员怀里,覆水难收。 第四百七十八章 势如破竹 布将画戟一举,戟所串的四具尸体也一并举向天,四具尸体的血不断地飞溅。布再用力地一抛,戟回收,四具尸体飞抛出去,其中的一具尸体还将一个立兵给压倒于地。 “昆仑山八景宫,昆仑山,昆仑山。”一个很久以前的记忆,随着昆仑山的记忆浮现脑海中。 只是昆克依然自顾自的朝顿恩奔去,好似没有见到那道凌厉的剑芒一样。 九转金身和排云斩自不必说,威力与效能稳步提升,九叠爪在三宝一次又一次的苦练中,终于达到了大成境界,练功房内,人影晃动,金光迷茫,空中突然飞起九道掌印,到最后九九归一,合成一个巨大的金色手掌。 范喜也知道自己年幼力气不足,目光落在了适才所坐的座椅上,双手一拉座椅把座椅搞翻于地,而冲来的他被绊倒于地。 “罪人,接受光明神的惩戒吧!”红衣大教主须发飘扬,气势滚滚,声势震天。 如若不然,当初那个智珠在握,冷酷无情的蓝眼少年怎会露出这般,甚至于可以说是懦弱的表情呢 表完夏侯渊这一处,回过头来细述得到夏侯渊在后拖住蜀军从而逃脱的曹休。 [注三]:获袁绍豫州从事李延,煮杀之。卓所爱胡,恃宠放纵,为司隶校尉赵谦所杀。卓大怒曰:“我爱狗,尚不欲令人呵之,而况人乎!”乃召司隶都官挝杀之。 “警察先生!我们这可是见义勇为”!卢卡斯虽然还是第一次见到国公安,可还是从衣着上看出来,来的应该是police了,潇洒的做了一个收势动作之后,得意的说道。 无敌摇头:“晚上我自己去!就不用劳烦卡莱斯殿下了,就这样吧!我还有个约,就不多留两位了!”说罢,也不理会欲言又止的卡莱斯和目瞪口呆的莱伯爵,扭身就朝后宅走去。 蒙恬一个跳起投篮,孟尚武和赵沐然一前一后轮番伸出了自己的大手,誓要把蒙恬拦在这里,而一直在这附近冷眼旁观的林平,却没有任何出手的意思,他林平还不屑于围攻。 十二位的超级强者,横立在天地众生之上,便如当年的五位圣人一般。其它的宇宙,纵是有强者来,但是亦无法违逆现在的局面,这十二位,便是合称天地十二准圣。 希拉双眼发光,她也是为数不多能见到尼古拉斯如此神情的人,就连她那两个哥哥也从未有这种殊荣。希拉之所以从来不去动兽皇之位的心思,除了她天性孝顺之外,和她见识过尼古拉斯的真正帝王雄姿也有莫大的关系。 “我最不喜欢雨天的原因就是这样!”隠法师这一句话不知道是对尤一天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三木与金灵子得了石矶的命令,忙带着五千士卒和三代门人走了个干净,毕竟像这个层次的战斗,他们还是插不上手的,已经不是说人多就可以了。 八匹高头大马在两名驾车的秦军操纵下,缓缓来到了军阵最前方,在其之后又是一辆八匹骏马所拉乘的华丽马车从虫洞内行驶而出,在他们身旁的军士都急忙让开了道路,让两辆马车并肩立身于军阵的最前方。 “你这家伙,又把我给出卖了吧”萧寒气道,不过他可不犯愁,毕竟罗红梅后来有那么多脍炙人口的名曲呢,自己随意戈拉几段也就走了。 随着那个声音的落下。林枫已经能在金光当中动弹自如了。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突破这层光圈。 听到这里,皇轩瞬间石化,如果此刻他手上拿着杯子,估计杯子落地也不可能发现。 “这”甘兹郡王有些犹豫,眼神游移地扫过左都侯高岚。此事是隐情,事关自己的颜面,更事关皇家体统,如果实话实说,实在有些难为情,而且也可能引起很大的麻烦。 这时,秦城主出现了,但他真正面对这个恐怖的存在时,才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半神强者。 果酒下肚,竟是极其冰爽怡人的甘甜,华耘赞叹道:“这可真是人间至味。如此美味,我们怎么此前从未见过。我也算是尝遍天下美酒的人了,从未喝过如此美味的酒。”这不是华耘在奉承,因为赵允、华耧也都有同感。 皇轩被救走后,一直处于昏迷之中,足足睡了一天一夜这才醒来。 一些专门处理佣兵事物的执事,也看到了门口的两人。她们穿着统一,服装精干得体。其中一名,服装上略有不同,其他人皆是银边衣领,而她的衣领为金边。 “当然有,别说二星通灵点,就算三星,四星都能摧毁。”周不二笑道。 秦语走了过去,一把坐在一张椅子上,不等爷爷吩咐,已经迫不及待的夹起一块鸡肉送进嘴里嚼了起来,鸡肉肉质鲜美结实,是乡下养够日子的土鸡,仅仅做成白切鸡已经体现出它的原汁原味,让秦语有种熟悉的感觉。 第四百七十九章 自乱阵脚 汴京皇城,万岁殿内。 内侍捧着加急送抵的战报,一路小跑入宫,脸上满是难掩的狂喜,刚踏入殿门便高声奏道:“官家!大喜啊!北路军大胜,已然攻克利州,生擒蜀军将领数名;东路水军拿下夔州后,正沿江西上,如今二路大军齐头并进,直逼成都城下!” 话音刚落,殿内文武百官顿时一片哗然,随即爆发出阵阵赞叹。自正月十六大军出征,至今不过半月光景,周军便连破蜀地两大门户,这样摧枯拉朽的势头,着实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郭荣正伏案批阅奏章,闻言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炽热的光芒,一把接过战报,逐字逐句细细品读,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待看完战报,他猛地将其拍在案上,放声大笑:“好好好!曹彬、刘廷让等人,果然不负朕望!半月之内,连破利州、夔州,蜀地咽喉尽在我大周掌控之中,此番伐蜀,功成在望!” 他起身走到殿中,目光扫过阶下百官,语气激昂:“传朕旨意!前线诸将,曹彬、刘廷让晋封节度使,待凯旋之日再行册封;所有参战将士,每人赏银十两,粮草补给加倍转运,务必让前线无后顾之忧!” “臣等遵旨!” 同平章事范质此刻上前躬身道:“官家英明,将士用命,方能有此奇效!如今二路大军直逼成都,孟昶已成瓮中之鳖。臣以为,可再派使者前往成都,晓谕孟昶归降,以减少军民伤亡,早日平定蜀地。” 郭荣颔首赞许:“所言极是。传旨给曹彬、刘廷让,命其暂缓攻城,先派使者入城劝降。若孟昶识时务,献城归降,可保其一家性命;若负隅顽抗,待城破之日,定不轻饶!” “臣遵旨!” …… 而此刻的蜀地成都,殿内一片死寂,唯有孟昶的叹息声在殿中回荡,带着难以掩饰的绝望与愤懑。 他望着阶下低头不语的文武大臣,想起王昭远出征时的意气风发,再对比如今利州失守、剑门告急的惨状,心中五味杂陈,声音沙哑地开口:“王昭远出征那日,朕还记得清清楚楚。他手执铁如意,站在阅兵台上指挥若定,口口声声自比诸葛孔明。酒酣之际,更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放言:吾此行何止克敌,当领此二三万雕面恶少儿,取中原如反掌耳!” 说到此处,孟昶猛地提高声调,语气中满是讥讽与失望:“可结果呢?短短半月,利州丢了,大、小漫天寨破了,他带着三万大军一路溃败,退守剑门!如今东路夔州又失,周军两路夹击,直逼成都!这就是他口中的取中原如反掌?哎!” 一声长叹,道尽了孟昶的无力。殿内大臣们或低头沉默,或面露惶恐,无人敢接话——谁都清楚,王昭远的惨败,早已让蜀军士气跌至谷底…… 孟昶的目光最终落在宰相李昊身上,语气带着最后的期许:“李相,如今国事危急,你素来智谋深远,不知有何建言能解蜀地之困?” 李昊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却难掩焦虑:“启禀陛下,成都城内尚有兵甲三万余,粮草尚可支撑半年。眼下蜀地最为重要的屏障,便是剑门天险。王昭远虽战败,却仍有残部据守剑门,只要剑门关不失,周军便难以长驱直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臣以为,可速择一沉稳善战之将,率领成都剩余兵力增援剑门,加固城防,与王昭远残部合力死守。周军远道而来,粮草补给线漫长,待其久攻不下、士气低落,我等一鼓作气,率军收复失地,指日可待!” 其实对于孟昶来说,他别无选择,在场所有大臣,即使蜀地丢了他们无非是继续做大周的臣子,而他孟昶可是要作为阶下囚的! 他本想让大臣们主动扛起责任,可李昊的建言之后,满朝文武要么装聋作哑,要么眼神闪烁,竟无一人敢主动请缨挂帅。孟昶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这些人,果然靠不住。 事到如今,他已别无选择。沉默良久,孟昶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疲惫:“传旨——令皇子孟玄喆为元帅,率甲兵万余,即刻启程,增援剑门!” 此言一出,殿内大臣们纷纷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沉默。谁都清楚,皇子孟玄喆自幼娇生惯养,沉溺于声色犬马,从未上过战场,更无领兵作战的经验。让这样一位纨绔太子去增援危在旦夕的剑门,无异于以卵击石。可无人敢反驳——此刻谁都不愿接过这烫手山芋,太子挂帅,至少能暂时堵住悠悠众口。 李昊心中暗叹一声,然后语气恳切道:“臣遵旨。只是大殿下从未领兵,军中诸事皆需稳妥之人辅佐。右补阙李起性情刚直,遇事敢言,且才情俱佳,通晓兵法策论,臣保举此人出任副将,必能辅佐太子稳住军心,料理军机!” 这话一出,殿内几位知晓内情的大臣暗自心惊。谁都清楚,李起曾因李昊以宰相之身兼领方镇、权力过盛一事,多次在朝堂之上与孟昶反复辩论,言辞犀利,直指李昊“权柄过重,恐乱朝纲”。 此事让李昊颜面尽失,对李起早已心怀不满,如今竟主动举荐他,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要将李起推向剑门这处险地——成则李昊荐贤有功,败则李起身死,正好除去心头大患。 李昊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的算计。他深知剑门已是危局,李起纵然有才,也难挽败局,让他去辅佐纨绔太子,无异于让他去赴死。既解了国事燃眉之急,又能公报私仇,何乐而不为? 孟昶此刻满心只想着守住剑门,根本未曾深思李昊的私心。他只记得李起确实以刚直闻名,也曾听闻其有才名,当即点了点头,语气加重:“准奏!令李起为副将,与皇子孟玄喆即刻点兵出发!剑门乃蜀地命脉,务必死守,不得有误!” “遵旨!” …… 第四百八十章 花蕊夫人 宣华苑内! 乍暖还寒的正月,凉风拂过太清湖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岸边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池边的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尽显皇家园林的极致奢华。 可这份奢华之下,却弥漫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惶恐与萧条——往日里穿梭其间的宫娥彩女少了大半,连洒扫的内侍都步履匆匆,眉宇间满是忧色。 湖心的水榭中,花蕊夫人斜倚在凭栏边。她身着一袭素色棉裙,未施粉黛,却难掩冰肌玉骨的清丽容颜,只是那双平日里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凝着一层淡淡的忧愁,望着湖面漂浮的枯荷,若有所思。 “夫人,您听说了吗?” 贴身侍女小桃快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脸上满是惊慌:“周军伐蜀,一路势如破竹,听说都打到剑阁了!剑门可是咱们蜀地最后的屏障,这要是守不住……” 花蕊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划过冰凉的凭栏,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哎,刚才前殿的动静,我在这儿都听得一清二楚。陛下又在发脾气,想必是为了战事烦心。周军动作如此之快,倒是真的出乎意料。” 她自小聪慧,更是与花蕊夫人感情深厚,她看了一眼四周,见无人靠近,才愈发急切地小声提醒:“夫人,我可听说了,周军一个个凶得很,跟土匪似的,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有他们军中那个叫杨骏的,据说年纪轻轻却诡计多端,屡立战功,有人说他放话了,若是破了蜀都,要……” 说到此处,小桃吓得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往下说。 花蕊夫人闻言,眉宇微微一挑,转头看向小桃,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随即又化为一抹淡然的笑意,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嘲讽:“要什么?要我做他的夫人不成?” 小桃被她直白的话语惊得一愣,连忙点头:“正是这话!夫人,您可得想想办法,万一……万一城破了,您可怎么办啊?” 花蕊夫人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宫殿轮廓,语气沉稳:“乱世之中,个人安危岂能由得自己?若蜀地当真气数已尽,我一个女子,纵有万般能耐,也难挽狂澜。”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只是,我花蕊夫人虽为女子,却也知晓家国大义。若真到了那一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断不会苟且偷生,辱没了蜀地皇室的尊严。” 小桃看着她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的惶恐竟悄悄消散了几分。这位贵妃娘娘,看似柔弱,骨子里却藏着一股常人不及的刚毅。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神色慌张地跑来,跪在水榭外,额头渗着细汗,语气急促地禀报:“娘娘!陛下本就为前线战事心烦意乱,今日恰逢月旦,按例要吃素食,可御膳房的人一时疏忽,竟忘了准备陛下最爱的薯药,陛下得知后愈发恼怒,如今在龙飞殿内大发雷霆,奴婢们实在劝不住,还请劳烦娘娘过去一趟……” 花蕊夫人闻言,眉头微蹙,随即又缓缓舒展开。她深知孟昶的性情——平日里沉溺享乐,遇事却极易暴躁,如今国事危急,一点小事便能点燃他的怒火。月旦吃素、偏爱薯药,本是无关痛痒的小节,可在这乱世危局中,竟成了他发泄情绪的由头,想来确实是逼到绝路上了! “知道了。” 她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怨怼,转头对小桃吩咐道:“你去通知御膳房,取新鲜薯药来,再备好莲粉、冰糖,仔细洗净切片,等下我亲自下厨制作。” “娘娘何须亲自动手?让御膳房的人做便是了。” 花蕊夫人淡淡一笑,眉眼间漾着柔和的暖意:“陛下此刻心烦意乱,旁人做的吃食,再好也难入他眼。我亲手做些,一来合他平日口味,二来也让他见见熟悉的光景,或许便能静下心来。如今剑门危急,举国上下都看着陛下,若乱了方寸,蜀地便真的无望了。” 小桃听得连连点头,连忙转身去御膳房传旨。不多时,几名宫人便捧着新鲜食材赶来——洗净的薯药白白胖胖,裹着薄泥的莲粉细腻如霜,还有晶莹的冰糖、研磨细碎的五味香料,一一摆放在水榭旁的小厨房案上。 花蕊夫人挽起素色衣袖,露出皓白如玉的手腕,动作娴熟得不见半分生涩。她先取过薯药,指尖轻捻便剥去外皮,露出内里雪嫩的果肉,再用银刀细细切成均匀的薄片,薄如蝉翼,透光可辨。随后,她将薯药片浸入清水中反复淘洗,褪去多余淀粉,沥干水分后盛入白瓷碗中。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宫人在旁生火起锅,倒入少量清油,待油温三成热时,花蕊夫人亲自将裹好粉的薯药片下入锅中,用银筷轻轻拨散。油脂轻响,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先是薯药的清甜,再是莲粉的温润,最后混着五味的鲜香,沁人心脾。 “娘娘的手艺真是绝了!这颜色、这香气,陛下见了定然欢喜。” 花蕊夫人用银勺轻轻整理了一下盘中的薯药片,语气淡然:“不过是些家常吃食,能让陛下舒心便好。走吧,去龙飞殿。” …… 与此同时! 曹彬率领北路军主力,一路疾驰,顺利攻占剑州以北的益光。此地距剑门仅数十里,站在高处远眺,剑门山巍峨险峻,两山对峙如门,嘉陵江穿峡而过,果然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 中军帐内,舆图摊开,曹彬指尖点在剑门方位,神色凝重:“剑门天险,正面强攻必伤亡惨重,且王昭远虽败,仍有残部据守,不可小觑。” 他抬眼看向身旁的史延德,语气笃定:“史延德,你率五千精锐,沿城东南的小径迂回至剑门南侧,截断蜀军退路;我自率主力于正面列阵,明日拂晓发起猛攻,吸引蜀军全部注意力,待你抵达指定位置,举火为号,两面夹击,必破剑门!” “末将遵令!此去迂回,定不辱使命!” 第四百八十一章 兵临城下(上) 剑门附近的山道旁! 杨骏身着便装,神色淡然地拦住一位挑着柴薪的老伯,语气谦和:“老伯,在下是外地来的生意人,如今困在此地,想向您打听一声,可有小路能绕过前方,直奔成都?” 老伯放下柴担,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杨骏,然后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地笑道:“小路倒是有,可如今不太平啊。就在昨天晚上,我起夜时瞧见,好多蜀军从剑门方向慌慌张张往汉源坡跑,看那样子像是败了,怕是周军要打过来了。你要走可得抓紧,慢一步,说不定就撞上战乱了!” 杨骏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一笑。他身后的铁柱立刻会意,悄悄对身旁的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当即转身,继续去周边打探更多消息,确认蜀军的溃逃路线与兵力。 杨骏看在眼里,然后话锋一转,笑容温和地问道:“老伯,多谢您提醒。看这周遭田地,今年的收成怎么样?” 老伯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哎,乱世之中,能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还谈什么好收成?前几年蜀地还算安稳,可这两年赋税越来越重,加上最近打仗,青壮都被拉去当兵,地里的庄稼没人打理,能收多少是多少,够一家人糊口就谢天谢地了。” 杨骏默默点头,心中了然。孟昶沉溺享乐,朝政荒废,蜀军屡战屡败,最终受苦的还是百姓。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银,递到老伯手中:“老伯,多谢您告知这些,这点心意,您拿去买些粮食。” 老伯连忙摆手推辞:“不用不用,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我就是随口说说,哪能要你的钱?” “您收下吧。” 杨骏将碎银塞到老伯手中,语气诚恳道:“如今兵荒马乱,日子难熬,这点钱虽不多,也算我的一点心意。您说的小路,还请老伯指点一二。” 老伯看着手中的碎银,眼中满是感激,当即指着山道旁一条隐秘的岔路:“顺着这条小路往下走,穿过那片竹林,再绕过三道山梁,就能避开主要关隘,直奔成都方向。只是小路难走,你多小心。” “多谢老伯!” 待老伯挑着柴薪离开,铁柱走上前来,低声道:“先生,方才打探的人回来禀报,蜀军确实大批向汉源坡溃逃,王昭远带着残部在前,看样子是想往成都方向靠拢。” 杨骏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语气笃定:“马上传信给曹将军,剑门空虚,赶紧拿下后直奔汉源坡!” …… 汉源驿关! 此刻,周围人声鼎沸,乱作一团。蜀军残部从剑门仓皇逃窜至此,衣衫不整,兵刃丢弃满地,不少士兵三五成群地扎堆抱怨,有的甚至趁乱劫掠附近百姓,全然没了军队的模样。 赵崇韬立于驿关高处,看着眼前混乱无章的人马,眉头拧成一团,语气中满是焦灼。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招讨使韩保正,沉声道:“王大人呢?他带着这些手下一路溃逃,如今连基本的军纪都维持不住!若是不加以节制,等周军追来,咱们怕是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 韩保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士兵们东奔西跑,毫无章法,心中也是一阵发凉。他叹了口气,凑近赵崇韬小声劝道:“赵都监,你莫急。王大人三战三败,从利州一路退到剑门,如今连最后的天险都丢了,他此刻怕是早已成了惊弓之鸟,魂都吓飞了。” 他顿了顿,又道:“这样吧,你抓紧时间整顿兵马,把能聚拢的将士都集合起来,守住驿关要道;我去见见王大人,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情况,也……顺道好劝劝他……” 赵崇韬无奈点头:“也只能如此了。你快去快回,我这边尽量收拢人手,可别等周军来了,咱们还在自乱阵脚!” 韩保正说完话后便转身,穿过混乱的人群,直奔驿关内的临时营帐。刚走到帐外,便听见里面传来酒杯摔碎的声响,夹杂着王昭远的喃喃自语,语气颓废又惶恐。 他轻轻推开帐门,只见王昭远瘫坐在榻上,头发散乱,面色惨白,面前的案几上摆满了空酒坛。往日里手执铁如意、自比诸葛孔明的意气风发,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绝望与怯懦。 “王大人!” 王昭远猛地抬头,见是韩保正,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低下头,拿起酒坛猛灌了一口,含糊道:“韩……韩大人,你来了?剑门……剑门丢了,咱们……咱们完了……” “王大人,事到如今,抱怨无用!” 韩保正上前一步,语气凝重着道:“赵都监正在外面整顿兵马,汉源驿关虽不是天险,却也能暂守一时。只要咱们稳住阵脚,陛下那边已然让大殿下率领援军前来,只要咱们稳住阵脚,未必不能打个翻身仗!” “援军?” 王昭远嗤笑一声,眼神空洞无比道:“大殿下?那个沉溺酒色的纨绔子弟?他能带兵来救咱们?别做梦了!周军……周军太厉害了,曹彬更是用兵如神,手下兵马一个个更是悍不畏死,咱们根本不是对手!” 他猛地抓住韩保正的衣袖,语气带着哭腔:“韩大人,我不想死啊!我以前吹牛说取中原如反掌,可我根本打不过周军!咱们投降吧,或许还能留条活路!” 韩保正心中一沉——主将已然丧胆,还谈何抵抗?他用力甩开王昭远的手,沉声道:“王大人!你是蜀军主将,岂能轻言投降?就算剑门丢了,咱们还有将士,还有驿关可守,怎能不战而屈?” 可王昭远早已被恐惧吞噬,只顾着喃喃自语:“不……不打了,打不过的……投降,我要投降……” 韩保正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彻底凉了半截。他知道,王昭远已经指望不上了,这支蜀军残部,怕是真的没救了。 就在此时,帐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伴随着士兵的惊呼:“周军!周军追来了!” 第四百八十二章 兵临城下(下) 王昭远吓得浑身一哆嗦,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眼神一转道:“韩大人,你先去跟赵都监汇合,我这里收拾一下就过去!” 韩保正满心以为王昭远回心转意,拱手一拜后便急匆匆离去,直奔赵崇韬的营帐,想要尽快整合兵力、占据有利地形。他刚走,王昭远脸上的镇定便瞬间崩塌,眼神里只剩惶恐与算计,连忙招呼亲卫:“快!把帐内的金银细软、贵重物品都收拾好,装成百姓的模样,咱们这就离开!” 亲卫一愣,满脸不解地看向他:“大人?咱们不跟赵都监、韩大人汇合抵抗周军了吗?” “抵抗?” 王昭远嗤笑一声,手脚麻利地脱下身上的铠甲,换上一身粗布衣裳道:“周军如狼似虎,怎么弄这些残兵根本不是对手!与其留在这里送死,不如趁乱逃走,保住性命才是要紧事!何苦跟着他们做无谓牺牲?” 亲卫本就早已没了战意,听闻主将这话,当即不再犹豫,七手八脚地打包好财物,跟着王昭远悄悄溜出营帐,混在溃散的士兵中,朝着东川的方向仓皇逃窜,连一句招呼都没留下。 …… 与此同时! 主营帐内,赵崇韬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焦躁。他好不容易收拢了数千残兵,正等着王昭远前来主持大局,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人影。见韩保正进来,他立刻上前问道:“王大人呢?怎么这么久都不过来?再拖延下去,周军怕是要打过来了!” 韩保正刚想解释王昭远“收拾妥当就来”,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士兵神色慌张地闯进来禀报:“都监大人、韩大人!不好了!王大人的营帐里空无一人,刚才有士兵看到,他换上了百姓的衣服,带着亲卫,二人已经逃出关隘了!” “什么?!” 赵崇韬与韩保正同时惊呼出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愤怒。韩保正愣在原地,方才王昭远的“态度大变”瞬间有了答案——哪里是回心转意,分明是缓兵之计,只为自己脱身! “卑鄙小人!” 赵崇韬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案几怒吼道:“我等还在拼死谋划抵抗,他身为主将,竟然临阵脱逃!这等懦夫,当初还敢自比诸葛孔明,真是可笑至极!” 韩保正脸色铁青,心中满是绝望。主将弃军而逃的消息如同一颗炸雷,瞬间在营中传开。本就军心涣散的蜀军士兵们得知后,更是彻底没了斗志,纷纷放下兵器,要么四散奔逃,要么干脆蹲在地上等待投降,刚才好不容易聚拢的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完了,彻底完了。” 就在此时,驿关之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与马蹄声,尘土飞扬,周军的旗帜已然清晰可见。王仁赡率领精锐骑兵,借着蜀军混乱之际,发起了总攻,骑兵如利刃般切入蜀军阵中,所向披靡。 赵崇韬拔出佩剑,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几名溃散的士兵撞倒在地。他看着眼前的乱象,看着如入无人之境的周军,知道大势已去,长叹一声,扔了佩剑,闭目待擒。 韩保正见此情景,也放弃了抵抗。他深知,主将逃亡,军心尽散,再抵抗下去不过是徒增伤亡。 短短半个时辰,汉源驿关的蜀军便彻底溃散。周军将士奋勇追击,俘获无数,只有少数士兵侥幸逃脱,朝着成都方向奔去。曹彬率军占领驿关后,即刻下令:“清点俘虏,安抚百姓,休整半日,继续进军成都!” 说完这话后,曹彬便见杨骏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他快步上前,喜声道:“杨大人,此番能如此神速拿下剑门、攻克驿关,多亏你提前打探到蜀军溃逃动向,摸清了路线,功不可没!” 杨骏微微颔首,语气沉稳:“这乃分内之事,主要都是将士们奋勇作战的结果。不过,我刚从俘虏口中得知一个消息——蜀地大殿下孟玄喆正率领一万援军赶往剑门,如今剑门已破,他们怕是还在半路上,不知前方战局。”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继续道:“孟玄喆庸碌无能,援军军心涣散,正是击破他们的绝佳时机。我想率领一支精锐骑兵,轻装简行,绕近路迎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曹彬闻言,略一思索便点头赞许:“杨将军所言极是!孟玄喆的援军虽战力不济,但毕竟有万余人马,若让他们退回成都,与城内守军汇合,日后攻城难免多费周折。此时快速出击,一举击溃援军,既能扫清后患,也能震慑成都城内的守军,断了孟昶的念想!不过,大战刚刚结束,这里骑兵本就不多,你率三千轻骑兵先行出发。我随后率主力跟进,尽快赶往成都,与东路军汇合!” “好!” …… 杨骏率领轻骑兵离开后,曹彬便返回主营帐,还未及歇口气,帐门便被推开,崔彦进满脸喜色地快步走进来,语气难掩兴奋:“将军,你猜我抓到谁了?” 曹彬心中一动。攻克汉源驿关后,蜀军主要将领要么被俘要么逃窜,唯独主将王昭远不见踪影,这正是他心中的一桩牵挂。听闻崔彦进这话,他当即站起身,眼中闪过期待:“莫非是王昭远抓到了!” “正是!” 崔彦进用力点头,哈哈大笑道:“这小子倒是狡猾,脱下甲胄换上平民衣裳,藏在附近的民舍里,想混在百姓中逃走。多亏咱们的士兵搜查仔细,认出了他的身形,当场将他活捉,如今已押在帐外!” 曹彬闻言,脸上露出畅快的笑容:“好!太好了!王昭远身为蜀军北路主将,三战三败却临阵脱逃,如今将他擒获,蜀军更是群龙无首,成都城内必是人心惶惶!” “是啊,听说他自闭诸葛孔明先生,没想到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将军,要不要现在就把他押上来?” “不必了。他如今已是阶下囚,再羞辱他也无意义。况且,成都城内还不知他被俘的详情,留着他这条命,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 …… 第四百八十三章 李昉到来 绵州城外。 蜀军援军的营帐刚搭起一半,便被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打破。几名浑身是伤的逃兵跌跌撞撞闯入营中,哭喊着禀报:“太子殿下!不好了!剑门……剑门丢了!王大人被俘,赵都监也降了周军!” 孟玄喆本就不情愿率军出征,此刻听闻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脑海中瞬间闪过“丢脑袋”的画面。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瘫坐在临时搭建的帅椅上,声音发颤:“剑门……那可是天险啊,怎么会丢?” 逃兵哭道:“周军太厉害,前后夹击,蜀军根本抵挡不住!如今周军正往这边杀来,殿下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孟玄喆猛地站起身,目光躲闪,连忙召来李起,语气带着几分强装的镇定,实则满是惶恐:“李大人,非我不愿坚守绵州,实乃形势所迫啊!” 他搓着手,急切地辩解道:“赵崇韬、王昭远二人皆是我蜀军名将,久经沙场,如今尚且兵败被俘,我们这班残兵败将,又怎能与周军抗衡?留下来不过是白白送死!” 李起闻言,心中满是失望,却仍不死心,上前一步躬身劝谏:“殿下!此言差矣!如今殿下身份未定,陛下让你率军增援,正是想让你立下战功,太子名分才能尘埃落定。此时若临阵退缩、返回成都,不仅会失去立名的最佳时机,更会让陛下失望、让朝野非议,日后太子之位怕是……” 他苦口婆心,试图唤醒孟玄喆的斗志:“绵州城防尚算坚固,只要殿下坐镇指挥,收拢溃散兵马,再联络周边州县守军,未必不能坚守待援。一旦击退周军前锋,便是不世之功,殿下何苦因一时胆怯,葬送大好前程?” 可在孟玄喆眼中,太子的虚名哪里比得上自身性命重要?他摆摆手,打断李起的话,语气坚定却带着几分自私:“李大人,不必多言,我心意已定!你若真心为陛下、为蜀地着想,我可以让你担任绵州主帅,统领这支兵马。我现在就返回成都,向陛下禀报战况,再请援军前来支援!” 李起看着他避重就轻、只想逃命的模样,瞬间无语,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这位太子早已被恐惧冲昏头脑,再多的劝谏都是徒劳。蜀军援军本就军心涣散,如今主将执意要逃,这支军队更是彻底没了指望。 “殿下……” 孟玄喆没有拖泥带水,直接了当的下令道:“就这样定了!来人,备马!即刻启程返回成都!” …… 而此刻,杨骏率领的周军轻骑兵蹄声如雷,逼近绵州城郊时,远远便望见蜀军营地一片混乱——士兵四散奔逃,旗帜倒卧在地,全然没了军队的模样。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当即高举长枪下令:“全速前进,扫清残敌,直奔成都!” “将军!刚打探到消息,蜀军主帅孟玄喆已经弃军而逃,只留下一个名叫李起的书生统领剩余兵马!” 他当即挥枪直指绵州方向,厉声喝道:“趁对方尚未反应过来,全军冲锋,杀过去!” “遵命!” 三千周军轻骑兵齐声应和,声音震彻云霄。战马加速疾驰,如黑色洪流般冲向蜀军营地,铁蹄踏过尘土飞扬,杀气腾腾。 此刻的绵州蜀军营地,早已乱作一团。李起虽被孟玄喆推为主帅,却无丝毫兵权,将士们要么盘算着逃窜,要么干脆坐在原地唉声叹气,没人愿意听从一个书生的指挥。 “诸位将士!周军将至,若不奋起抵抗,唯有死路一条!”李起站在高处,高声呼喊,试图凝聚军心,可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与零星的嘲讽。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震天的马蹄声与喊杀声。蜀军将士抬头望去,只见周军骑兵如神兵天降,从地平线疾驰而来,气势如虹,瞬间便冲到了营地边缘。 “周军来了!快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本就涣散的蜀军彻底崩溃,士兵们纷纷丢弃兵器,朝着四面八方逃窜,有的甚至直接跪倒在地,举手投降。 李起看着眼前的乱象,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熄灭。他知道,抵抗已是徒劳,只会徒增伤亡。周军骑兵冲入营地后,并未滥杀无辜,只是迅速控制局面,收拢降兵,对逃窜者也仅作驱赶,并未穷追不舍。 营地中心的高台上,李起孤身而立,神色虽黯然,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刚毅。杨骏勒住战马,目光落在这位被临时推为主帅的书生身上…… 周军士兵刚逼近高台,便见李起缓缓闭上双眼,声音平静却坚定,传遍混乱的营地:“我乃蜀军副将李起,国破军亡,唯有以死明志!”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毫不犹豫地横剑自刎。鲜血飞溅,染红了身前的地面,他的身躯直挺挺地从高台上倒下,双目圆睁,至死仍保持着不屈的姿态。 营地瞬间陷入死寂,逃窜的蜀军、冲锋的周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悲壮一幕震慑,纷纷停下了动作。 杨骏看着高台下李起的遗体,脸上的锐利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敬重,他缓缓颔首,轻叹一声:“哎,用兵之法或许有失,但若论忠君爱国,此人无愧于心。” 他调转马头,对身旁的亲兵下令:“来人啊,取最好的棺木,厚葬李起大人,不得有丝毫怠慢。” “是,将军。” 杨骏说完话后,便扫视在场诸人,手中长枪缓缓举起,语气恢复凌厉:“将士们!蜀军残部已溃,接下来就是咱们摘果子的时候,直扑成都!” “遵命!” 周军将士齐声应和,士气愈发高昂。马蹄声再次响彻天地,轻骑兵如一道黑色洪流,穿过绵州城,朝着成都方向疾驰而去。 杨骏率领骑兵部队刚抵成都城外扎营,曹彬的主力大军便接踵而至,两军联营数十里,气势磅礴。正当他检视军情之际,帐帘被轻轻掀起,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入,朗声道:“杨大人,别来无恙!” 杨骏抬眼望去,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不由眼前一亮,当即起身,语气满是诧异与欣喜:“李……昉李大人?你怎会来这里?” 第四百八十四章 十四万人齐解甲(上) 来者正是翰林学士李昉。征伐南唐时,他曾随李谷担任记室,所着《相国寺文英院集》被郭荣得知后龙颜大悦,回京后便擢升他为翰林学士。 二人南征时曾有一面之缘,今日重逢,自然熟络了不少。李昉快步上前,先与杨骏拱手见礼,又转向曹彬躬身致意,而后朗然笑道:“奉官家亲笔诏书,特来蜀地宣旨,同时协助二位将军处理成都接收事宜。” 他目光扫过帐内摊开的舆图,指尖轻落在成都方位,语气满是赞叹:“官家在汴京接连收到捷报,得知二位将军半月之内连破剑门、汉源双关,一路势如破竹、连克数城,如今直逼成都,龙颜大悦!特命我星夜兼程赶来,一来犒赏三军将士,二来传示官家仁政之意。” 曹彬闻言,心中已然明了,当即拱手问道:“不知官家具体有何旨意?” 李昉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诏书,缓缓展开,语气瞬间变得郑重:“官家有旨:孟昶若能识时务献城归降,可保其宗室全族性命,赐爵开府,终身安享富贵;蜀地文武官员,愿留任者量才录用,不愿留任者赐银返乡,绝不勉强;蜀地百姓赋税减免三年,严禁我军将士焚掠杀戮、滋扰民生,敢有违抗者,以军法从重处置!” 杨骏听着旨意,心中一暖——官家此举正是“伐罪吊民”的王道之举,既彰显了一统天下的决心,又体恤蜀地军民,难怪周军能所向披靡。他与曹彬一同躬身领旨:“臣等遵旨!必当严约束将士,善待所有降者,绝不辜负官家的托付与厚望!” 李昉点了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封缄严密的密信,递到杨骏手中:“这是官家给你的私函,还请杨将军收好亲阅。” 杨骏双手接过密信,郑重收好后道:“多谢李大人远道而来传旨。如今成都已是孤城一座,内外隔绝、粮草渐乏,曹将军已然派使者入城劝降,想来孟昶见大势已去,不久便会有答复。” 李昉闻言,抚掌笑道:“如此甚好!若能兵不血刃拿下成都,既保全城中百姓,也显我大周仁德,实乃两全之策!” 三人正商议间,帐外亲兵快步闯入禀报:“将军!成都城内派使者出城,说愿献城归降,恳请大周善待城中军民!” 杨骏、曹彬、李昉三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欣慰。一个多月的征伐,从剑门奇袭到绵州追击,一路势如破竹,如今终至尾声,蜀地即将纳入大周版图,一统天下的大业又迈出了坚实一步。 曹彬见亲兵神色犹疑,不像传完讯便要退下的模样,随口问道:“怎么?还有其他事情?” “启禀将军,使者还带来一位女眷,自称花蕊夫人,说有要事面见杨大人。” “花蕊夫人?” 曹彬与李昉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向杨骏,忍俊不禁笑道:“哈哈,君子成人之美!杨将军,这可是蜀地佳话,保重!” 杨骏脸颊微红,连忙摆手,有些无语道:“我可没那意思!你们要是这般取笑,不如直接请花蕊夫人回去便是!” “哎,杨将军此言差矣!” 李昉摆了摆手,一本正经道:“官家特意嘱咐要以和为贵,安抚蜀地人心。花蕊夫人既是孟昶宠妃,此番主动求见,必是有所考量。她若见不到你,无功而返,城内孟昶说不定会疑心咱们并无和谈诚意,万一再生波折、重起兵戈,岂不是坏了这兵不血刃的美事?” 曹彬也附和道:“李大人说得在理。花蕊夫人声名在外,且颇有见识,她来见你,未必是儿女情长,或许是为城中百姓安危而来。你不妨一见,既显我大周将士气度,也能稳住城内人心,一举两得。” “你们啊,可真是害苦我了!” 杨骏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说罢,他转头对亲兵吩咐道:“去请花蕊夫人到帐内来,不得有丝毫怠慢。” …… 不多时,帐帘轻掀,花蕊夫人缓步走入。她身着素色大氅,未施粉黛,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淡的忧愁,却难掩倾城之姿。只是此刻的她,脸上满是无辜与怅然,心中更是五味杂陈——繁荣之时,她是蜀地帝国的象征,是众人称颂的红颜;可如今国破在即,她却成了世人眼中可能招致祸患的“祸水”。 这种身不由己的境遇,让她莫名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杨贵妃缢死的马嵬坡,命运全然不由自己掌控。她微微躬身,声音轻柔却坚定:“民女见过杨将军。” 杨骏目光落在眼前女子身上,心中暗忖:这便是传闻中的花蕊夫人? 他以前了解五代宋初历史的时候,就知其倾国倾城之貌,今日一见,她身着素衣、不施粉黛,眉眼间凝着淡淡忧色,那份清丽温婉与传言中的倾国之貌,竟无半分虚言。 “夫人请坐,不必多礼。” 待花蕊夫人在一旁锦凳上坐定,亲兵奉上热茶,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愁绪。杨骏才缓缓开口,直奔主题:“夫人此番随使者出城,想必不是为了私谊。如今成都已决意归降,官家早有明旨,善待蜀地宗室、体恤城中百姓,赋税减免三年,军民皆可安身。不知夫人还有何顾虑,要亲自前来一见?” 花蕊夫人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自嘲,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恳切:“杨将军英勇神武,一心为国征战,自然看不上妾身这蒲柳之姿。我此番冒然前来,并非为了私念,实则为了成都城内数十万百姓,也为了归降后的陛下与宗室。还望杨将军念及生灵涂炭之苦,信守官家旨意,善待城中军民,妾身感激不尽!” 说罢,她起身离座,对着杨骏深深一拜,素衣大氅摆扫过地面,带着几分决绝:“世人皆道红颜祸水,蜀地覆灭,总需有人担责。若能以妾身一人之名,换得全城百姓安宁,我虽死无憾。只是恳请将军,莫要让归降的军民再受屠戮,莫要让蜀地的家园再遭兵患……” 第四百八十五章 十四万人齐解甲(下) 她抬眸望去,眼底虽有泪光闪烁,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韧:“杨将军想必也知,蜀地百姓早已不堪战乱与重赋,如今归降大周,不过是想求得一份安稳。还请将军约束部下,践行官家仁政,让百姓们能安心耕织,让宗室能保全性命。妾身在此,代全城百姓谢过将军!” 杨骏接过话头,语气愈发郑重:“我大周兴兵,并非为了屠戮百姓、掠夺疆土,而是为了结束割据、一统天下,让万民安居乐业。夫人若不信,可随我到营中一看,我军将士皆严守军纪,绝无半分扰民之举。待入城之后,夫人也可亲自巡查,若有将士敢违抗军令,我定以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花蕊夫人眼中泪光未散,却因杨骏的郑重承诺添了几分亮色。她起身躬身,素衣翩跹,深深一拜:“多谢杨将军!有将军这句话,民女便放心了。城中百姓若闻此诺,必能安心归降,再无丝毫疑虑。” 杨骏看着她眉间坚韧渐退、忧色稍缓的模样,他心念一动,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我听闻夫人才艺双全,尤擅诗词。此刻恰逢蜀地归降、万民将安,若能请夫人作一首诗留作纪念,不知夫人可肯授作?” 花蕊夫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掩嘴轻笑,眉眼弯弯:“哈哈,杨将军说笑了。我虽在蜀地偶有涂鸦,却也听闻将军文武双全、文笔不俗,你的《三国演义》,蜀地士子争相吹捧。我这点微末伎俩,岂能与将军相提并论?” “夫人太过抬爱了。不过是一时兴起,夫人若不愿,我也不强求。” 花蕊夫人见他语气坦荡,并无半分不悦,反倒怕扫了兴致,便浅笑着颔首:“那既如此,我便献丑了。” 杨骏眼中露出期待,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静候下文。 帐内一时寂静,唯有帐外隐约的军号声传来。花蕊夫人垂眸凝思片刻,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蜀地覆灭的怅然,有对百姓安宁的欣慰,更有对蜀军不战而降的愤懑。她抬眸时,眼底已无半分柔弱,语气铿锵,缓缓吟出: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诗句落地,帐内瞬间鸦雀无声。 杨骏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缓缓鼓掌,语气满是敬佩:“好诗!好一句‘更无一个是男儿’!夫人这诗,既有女儿家的细腻,更有大丈夫的刚直,杨骏佩服!” 花蕊夫人脸上却无半分得意,只轻轻叹了口气:“不过是有感而发,让将军见笑了。” 她抬眸望向成都方向,声音轻柔却坚定:“如今诗句已赠,民女的心愿也已托付将军,就此告辞,静候将军入城。” 杨骏点头颔首,示意亲兵送她出城:“夫人放心,我必信守承诺,护蜀地安宁。” 看着花蕊夫人离去的背影,杨骏再想起那四句诗,心中感慨万千。帐外,夕阳正斜,成都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清晰。一场征伐终至尾声,一首绝唱流传千古,为着大周一统天下的画卷,谱写着浓墨重彩的一笔! …… 宣华苑内! 烛火摇曳,映得殿内一片沉郁。花蕊夫人刚踏入宫门,孟昶便已迎了上来,神色焦灼,语气里满是急切:“爱妃,杨将军那边怎么说?周军当真会善待我等与城中百姓?” 她缓步上前,屈膝一礼,声音平静却带着安抚的力量:“启奏陛下,周军乃仁义之师。杨将军亲口承诺,大周兴兵只为一统天下、结束割据,绝非屠戮掠夺。他已立下军令,入城后必约束将士,践行官家仁政,善待宗室、体恤百姓,陛下尽可安心。” 孟昶悬着的心瞬间落地,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好好好!有杨将军这句话,朕便放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花蕊夫人素衣淡妆的身影上,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与不忍:“明日,朕便率领文武百官,大开城门献城归降。只是……委屈爱妃了,往后怕是要随朕离开故土,寄人篱下。” 花蕊夫人抬眸望他,眼中虽有怅然,却无半分怨怼,反而带着几分坚定:“陛下待我恩重如山,臣妾此生无以为报。如今国难当头,正是臣妾报答陛下的时候,何谈委屈?只要陛下与城中百姓能平安无恙,臣妾纵使飘零四方,也心甘情愿。” 她轻轻抬手,拂去孟昶衣袖上的微尘,声音轻柔却笃定:“明日归降,陛下只需秉持诚心,周军必不会食言。臣妾会陪在陛下身边,蜀地百姓能免于兵祸,便是万幸。” 孟昶看着她沉静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既是愧疚,又是欣慰。他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扶住她的肩:“得妻如此,是朕之幸。” 殿外夜色渐深,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悠长。花蕊夫人看着孟昶眉宇间的疲惫与郁结,轻声开口:“陛下,夜色已深,连日操劳想必乏了,我伺候陛下入睡吧?” 孟昶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缓缓开口:“爱妃今日孤身去周军大营见杨将军,他……没有对你无礼吧?” 花蕊夫人闻言,心头猛地一怔。她本还因蜀地覆灭、自身命运未卜而心怀一丝愧疚,可孟昶这句问话,瞬间击碎了那份温情。原来他关切的从不是她此行是否凶险,不是她为百姓请命的不易,而是猜疑她是否失了名节。 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她顾不上君臣礼仪,也顾不得往日的温婉,猛地拂袖转身,语气带着几分冰冷的失望:“陛下这话,是在疑心臣妾?杨将军乃大周名将,行事光明磊落,恪守礼节,怎会行那不齿之事?臣妾冒死前往,只为替陛下、替百姓求得一线生机,陛下不想着感念,反倒先来猜疑妾身,实在令人心寒!” 孟昶被她一番话怼得语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与愧疚,连忙起身辩解:“爱妃误会了,朕并非猜疑你,只是……只是担心你安危,一时失言罢了。” 花蕊夫人冷笑一声,转过身不再看他:“陛下若真担心,便该早些整肃朝纲、体恤将士,而非让蜀地落到今日这般境地。如今说这些,早已无用。夜深了,陛下自便吧,臣妾先行告退。” …… 第四百八十六章 兵不血刃 天刚破晓。 殿门便被猛地推开。孟昶面色铁青,大步流星闯入,口中反复吟着那四句刺心的诗: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他将诗句咬得齿间生寒,目光如淬了毒的利刃,死死盯在花蕊夫人身上,声音沙哑却带着滔天怒意:“这首诗,是你写给杨骏的?你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花蕊夫人端坐案前,闻言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冷得像殿外的晨霜:“该说的,昨日我已对陛下言明。至于其他,我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 孟昶被这淡漠彻底激怒,几步便冲到她面前,一把扼住她的脖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你当众羞辱蜀军将士,嘲讽朕这个君王,当真以为朕不敢动你?” 脖颈被扼得发紧,花蕊夫人呼吸骤然急促,脸颊泛起红晕,却依旧挺直脊背,眼底没有半分惧色,更无求饶之意,只是艰难却坚定地吐出四字:“我……问心无愧!” “哈哈,好,问心无愧,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问心无愧法!” 说完这话后,孟昶就退下腰带,战场失意的他准备从床上找回面子,就在这时,花蕊夫人却冷冷着道:“杨将军说过了,从昨天以后我只能服侍他一人,如果胆敢违背的话,他会让陛下后悔的!” 孟昶眼神中闪过一丝的恨意道:“贱人,原来昨晚你们就干了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回来还给我说你们清清白白!” 花蕊夫人猛地褪下身上的大氅,素色内衬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肌肤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的光泽,唯有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底没有半分怯懦,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她冷冷着道:“陛下若是觉得心里不舒服的话,趁着周军还没有进城,妾身还能服侍你一次!” 孟昶缓缓的拿起腰带,嘴里恶狠狠道:“贱人……” 随着孟昶怒不可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殿门被重重甩上,留下满室狼藉的寂静。 小桃这才从屏风后快步走出,眼圈泛红,连忙上前扶起瘫坐在锦凳上的花蕊夫人,声音带着哭腔:“夫人,您何苦说那些话惹恼陛下!刚才他那般模样,奴婢都快吓死了,万一他真的动了怒,可如何是好?” 花蕊夫人抬手揉了揉发紧的脖颈,指尖触及之处仍有余痛,她望着殿外阴沉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与心寒:“哎,小桃,你不懂。” 她垂眸看着自己素白的衣袖,眼底闪过一丝怅然:“哎,如今国破在即,他不思己过,反倒将满腔怨愤都撒在我身上。既然连夫妻间最基本的信任都没了,我再多解释,在他眼里也不过是狡辩罢了,还能说些什么呢?” 小桃闻言,一时语塞,只能伸手轻轻拍着花蕊夫人的背安抚…… …… 成都城外,周军大营连营数十里,旌旗猎猎如林,甲胄寒光映日。城门缓缓开启,孟昶身着素服,免冠赤足,率领后蜀文武百官躬身立于道旁,身后降臣们个个神色凝重,昔日的朝堂威仪早已荡然无存。 孟昶深吸一口气,独自上前几步,对着前方立马而立的曹彬躬身行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与恭敬:“罪人孟昶,拜见天使!愿献蜀国疆域,归降大周,恳请上国善待城中百姓!” 话音落,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托着用锦缎包裹的玺印与降表,缓缓递向曹彬。 曹彬端坐于战马之上,目光沉静地俯瞰着这位亡国之君,身后杨骏、李昉分列两侧,周军将士阵列严整,鸦雀无声,唯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回荡在天地间。他缓缓翻身下马,上前一步,双手接过玺印与降表,动作庄重而沉稳。 “孟公既愿归降,我大周必遵官家旨意,保全你宗室性命,善待蜀地军民。” 曹彬的声音浑厚有力,传遍四方道:“从今日起,蜀地纳入大周版图,过往恩怨一笔勾销,尔等只需安分守己,共护此地安宁。” 孟昶闻言,紧绷的身躯微微一松,深深叩首:“谢天使成全!” 身后的后蜀降臣们也齐齐躬身行礼,口中齐呼:“谢大周仁德!” 一旁的杨骏转头对李昉道:“李大人,安抚百姓、登记府库的事宜,就劳烦你多费心了。按官家旨意,旧吏愿留任者即刻造册上报,赋税减免的告示需张贴到各坊巷,务必让百姓人人知晓。” 李昉拱手应道:“杨将军放心,此事我已安排妥当,翰林院随行官吏正带着蜀地旧吏核查府库,告示也已誊抄完毕,即刻便可张贴。” 曹彬则走到孟昶面前,语气平和道:“孟公,烦请你引路,我等需入城接管宫城与军政要务。你宗室亲眷可依旧居于宫苑西侧偏殿,周军将士会在外守卫,绝不惊扰。” 孟昶缓缓起身,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木然点头:“遵命。” 他转身时,目光下意识扫过人群后方的花蕊夫人,眼神复杂难辨,有怨怼,有不甘,最终却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消散在风中。 一行人随着孟昶入城,街道两旁的百姓渐渐从门后走出,虽仍有几分怯懦,却已敢站在路边观望。周军将士沿街列队,双手按在刀柄上,神色肃穆,无一人侧目打量,更无半句喧哗。有孩童好奇地探出头,被母亲轻轻拉住,却见一名周军士兵从怀中摸出半块麦饼,笑着递了过去,那母亲愣了愣,最终还是让孩子接过,对着士兵深深躬身道谢。 这一幕落在杨骏眼中,让他微微颔首,军纪严明,方能收拢民心,蜀地的安定,便从这一点一滴的细节开始。 宫城之内,昔日的繁华依旧,水晶宫的琉璃瓦在晨光中闪烁,却透着几分物是人非的苍凉。孟昶引着曹彬、杨骏等人来到正殿,将宫城军务、民政典籍一一交割。交割完毕后,他便带着亲眷与几名亲信旧臣,默默退往西侧偏殿,背影萧索,再无一言。 第四百八十七章 安抚蜀都 花蕊夫人走在最后,经过杨骏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多谢将军信守承诺,善待百姓。” 杨骏望着她素衣胜雪的背影,语气平静:“这是大周的仁德,也是我们应该做的。夫人往后若有难处,可让人通传一声。” 花蕊夫人没有应答,只是加快脚步,追上了孟昶的身影。她的脚步很轻,却似踩在乱世的浮沉之上,每一步都带着身不由己的沉重。 …… 午后,李昉来到杨骏宫外临时的住所前来禀报:“杨将军,府库核查完毕,孟昶虽耽于享乐,却也未曾将蜀地掏空,粮饷、军械皆有储备,足够支撑大军后续调度。旧吏中愿留任者占了七成,百姓们见我军秋毫无犯,已然纷纷返家,街市也渐渐恢复了生机。” 曹彬坐在案前,看着手中的府库清单,点头道:“甚好。传令下去,全军将士不得擅入宫城,不得滋扰百姓,违令者立斩。另外,派人护送孟昶宗室前往汴京,按官家旨意妥善安置,不得有丝毫怠慢。” “是!”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突然从城中方向疾驰而来,满脸焦灼地闯入阵列,高声通禀:“将军!不好了!宣华苑突发大火,火势已蔓延开来!” 曹彬与杨骏脸色骤变,二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不好!孟昶出事了?” “不是孟公!” 亲兵急声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慌乱:“着火的是花蕊夫人居住的宫殿!宣华苑内她的居所不知何故燃起大火,如今已是浓烟滚滚,难以靠近!” 杨骏心头猛地一沉,昨日帐中那首刚烈诗句、那双含忧却坚定的眼眸瞬间闪过脑海。他不及多想,翻身上马:“走!立刻去宣华苑!” 曹彬面色凝重,当即沉声道:“调五百将士随我前往救火!其余人严守城门与营寨,不得擅动,严防生乱!” 话音未落,杨骏已勒马转身,缰绳一扬,胯下战马嘶鸣一声,四蹄翻飞冲出。马蹄踏过刚归降的成都石板路,溅起阵阵尘土,身后曹彬与亲兵紧随其后,一行人的身影在浓烟映照下,朝着城中宣华苑方向疾驰而去。 沿途百姓望见周军将士神色匆匆,再瞥见城北宣华苑方向升起的冲天浓烟,纷纷面露惊慌,交头接耳间满是惶惑。归降的后蜀官员本就心神不宁,此刻更是乱作一团,有人暗自揣测,有人急着打探消息,却无一人敢贸然上前。 宣华苑外,火势已烈得骇人。红色火舌疯狂舔舐着宫殿的雕花梁柱,琉璃瓦在高温下噼啪作响,滚滚浓烟直冲天际,呛得人呼吸困难、睁不开眼。几名后蜀宫人瘫坐在苑门外哭喊,手脚发软,竟无一人敢靠近火场半步。 杨骏率先赶到,几乎是翻身下马的瞬间,便要抬脚冲入火海。 “不可!” 曹彬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臂膀,语气急促却坚定道:“火势太猛,梁柱已开始坍塌,贸然闯入只会白白送命!先命将士取水灭火!” 周军将士不敢耽搁,迅速四散开来,就近寻找水源,水桶、木盆甚至头盔都成了盛水工具,一道道水线朝着火场泼去,却在烈焰中瞬间蒸发,仅能稍稍压制火势蔓延。 杨骏站在火光之外,望着那片被浓烟与烈焰吞噬的宫殿,眉头拧成死结,心中焦灼如焚。昨日帐中她吟诗时的刚烈、请命时的坚定,此刻都化作尖锐的担忧,刺得他心绪不宁。 就在这时,一道瘦弱的身影挣扎着从混乱中冲来,正是花蕊夫人的侍女小桃。她浑身沾着烟灰,发髻散乱,脸上满是泪痕,扑到杨骏面前哭喊道:“将军!是夫人……夫人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我以为她只是舍不得故地,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想不开啊!” 杨骏颤抖着手接过信函,指尖触到那略带温热的信纸,心脏猛地一缩。他迅速拆开,只见纸上字迹清丽,却透着几分决绝,只有寥寥数语:“蜀地已安,民女无憾。愿将军护大周一统,护万民安康。此后江湖路远,各自安好。” 没有哀怨,没有留恋,只有对蜀地安宁的释然,和对天下太平的期许。 杨骏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火海。一旁的曹彬缓缓走到他身旁,瞥见信上文字,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好一位刚烈女子。” “谁说不是呢!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人心未稳。孟公身为蜀地君主,留在成都多一日,便多一分变数,我看还是赶紧安排他们启程前往京城吧,否则恐生枝节,夜长梦多!” 这句话恰好说到了曹彬心坎里,他当即点头附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杨将军与我想法不谋而合。花蕊夫人之事虽属意外,但成都刚归降,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确实不宜久留。我意明日便整顿行装,派遣精锐将士护送孟公一行北上汴京,交由官家处置,也好绝了后患。” “如此甚好。” 杨骏颔首,目光扫过不远处仍在收拾火场的将士与神色惶恐的后蜀宫人道:“我再这里安排人手,一方面加紧清理火场,安抚苑中宫人;另一方面你派人告知孟公启程事宜,同时加强城防巡逻,严防有人借此事煽动民心。” 曹彬点头应允:“是,将军!” 杨骏这边吩咐好后便折返营地,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昉:“我有个念想,蜀地要想长治久安,重中之重,便是推行青苗法与一条鞭法。这桩关乎民生根本的事,我想托付给你。” 李昉面露难色,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只是我身负皇命,还得尽快回京复命,怕是分身乏术。” 杨骏指尖敲了敲桌案,目光沉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回京复命固然要紧,但蜀地安定是国之根基。眼下青苗法可解百姓春荒之困,一条鞭法能厘清赋税积弊,这两件事早一日推行,蜀地就少一日动荡。” 第四百八十八章 全师雄 杨骏瞧出李昉心中的顾虑,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恳切:“官家那边你无需担忧,他向来重视蜀地安定,如今就等你这边表个态。只要你答应留下,我自会向官家禀明,全力周旋。” 李昉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暗纹,神色凝重:“杨将军有所不知,新法推行历来是块硬骨头。蜀地豪强盘根错节百年,势力根深蒂固,他们与旧吏相互勾结,想要撼动其利益,恐怕难如登天。” “阻力自然是有的,若是轻而易举,我也不必特意找你商议。” 杨骏语气坚定,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道:“你只管放手去做,但凡遇到刁难,无论是豪强作祟还是旧吏阻挠,我都为你撑腰,绝不袖手旁观。” 他凝视着李昉,目光中满是期许与恳切:“回京复命,是循规蹈矩的安稳路;而留蜀推行新法,却是利在当下、功在千秋的实事。李大人,你愿不愿与我一同,顶住压力,为蜀地百姓谋一份长治久安,让这里真正脱离战乱与苛政之苦?” 李昉沉默良久,指尖的动作渐渐停下。他抬眸看向杨骏,眼中的犹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决然。 “好!” 李昉重重颔首,语气铿锵道:“杨将军既有如此魄力,我李昉便陪你一搏!愿与将军同心协力,推新法、安民心,为蜀地谋一个长远未来!” 杨骏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伸手拍了拍李昉的肩头:“有李大人这句话,大事可成!明日送走孟公一行,我们便着手拟定新法细则,先从减免赋税、整顿吏治入手,循序渐进,稳扎稳打!” “遵命!” …… 待李昉离开后,杨骏便径直赶往王仁赡的营地。刚走到帐外,就听见帐内传来马军都监米光绪的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自请立功的急切:“王都监,我听闻文州刺史全师雄在蜀地军中威望极高,如今成都已降,此人却仍在文州拒不归降。末将愿领兵前往,凭三寸不烂之舌劝他归顺大周!” 不等王仁赡回应,杨骏已然掀帘而入,目光锐利地看向米光绪,沉声道:“你刚才说的是全师雄?” 米光绪闻言连忙起身拱手行礼,恭敬点头:“正是,将军。全师雄素有威名,若能劝降,也能少动干戈,安定文州民心。” 杨骏心中“咯噔”一声,神色瞬间凝重起来。他深知全师雄的来历——成都本地人,身为后蜀文州刺史,在军中与民间都颇有声望。 要知道,历史上,宋灭后蜀后,正是因主将治军不严,部下将士劫掠百姓、苛待降兵,才逼得后蜀降军奋起反抗,最终推举全师雄为首领,爆发了大规模兵变,搅得蜀地动荡不安。 如今大周刚取蜀地,民心未稳,绝不能重蹈覆辙。这兵变的萌芽,必须在源头就彻底扑灭! 杨骏看着米光绪,心中暗自冷笑——劝降全师雄?此人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历史上,正是米光绪自告奋勇去劝降,却仗着大周军威,言语傲慢、行事跋扈,不仅当面羞辱全师雄,还纵容部下劫掠文州边境,原本尚存观望之意的全师雄,被逼得走投无路,才揭竿而起,掀起那场席卷蜀地的兵变。 如今这米光绪又想重蹈覆辙,杨骏怎可能应允? “你的心意我知晓,但劝降之事,我觉得还得从长计议,全师雄非寻常降将,他在文州军民心中威望极重,行事需慎之又慎。此番前往,若言语有失、礼数不周,非但劝降不成,反而会激化矛盾,逼反了他,到时候悔之晚矣!” 米光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却被杨骏锐利的目光压住,只能悻悻低头:“末将……末将只是想为大军分忧。” “分忧不在这一时。你若真想出力,便按我刚才吩咐,严管部下,杜绝劫掠扰民之事。蜀地刚定,民心是根本,一草一木都经不起折腾。若因一二人失德,坏了大周仁义之名,引发民怨沸腾,你我谁都担待不起!” 一旁的王仁赡早已看出杨骏对米光绪的不满,连忙打圆场,既附和杨骏,又给米光绪找了台阶:“杨将军说得极是!米都监一片赤诚,只是劝降之事关乎全局,确实需从长计议。你还是先安心做好本职,把部下约束好,便是大功一件。” 杨骏不再理会米光绪脸上的红一阵白一阵,转而看向王仁赡,语气斩钉截铁:“此事事关蜀地安稳,绝不能有半分差池。我准备亲自去一趟文州,你跟我一块儿过去,也好有个照应。” “末将遵命!” 王仁赡不敢怠慢,连忙拱手应下。他暗中扯了扯米光绪的衣袖,示意他见好就收,赶紧退下。 米光绪心中满是不甘,却也深知杨骏在军中说一不二的个性,不敢再多言,只能憋屈地躬身拱手:“末将……遵令。” 杨骏冷哼一声,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甩头避开米光绪不甘的目光,转身对着帐外朗声道:“备马!即刻启程前往文州!” 帐外马蹄声轰然响应,铁甲碰撞的脆响混着缰绳摩擦声此起彼伏,将士们训练有素,片刻间便整备妥当。杨骏大步踏出营帐,凛冽的寒风卷起他的战袍边角,猎猎作响。翻身上马时,他手指无意识攥紧缰绳,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大军,轻叹出声:“文州距此足有七百里,不必兴师动众。此事,在精不在多。”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王仁赡,语气果决道:“留下五百精锐轻骑,多备干粮与水,随我昼夜兼程赶往文州。沿途务必严守军纪,不得惊扰百姓、不得擅拿一物,若有违令者,军法处置!” “末将明白!” 杨骏不再多言,抬手按住腰间佩剑,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发出一声长嘶。他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五百轻骑,高声喝道:“出发!”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策马冲出营寨,披风在寒风中猎猎翻飞。五百精锐轻骑紧随其后,马蹄踏过冻土,发出整齐划一的轰鸣,卷起漫天尘土,朝着七百里外的文州,疾驰而去…… 第四百八十九章 症结所在 文州,古称阴平,三国时邓艾正是从此偷渡,一举奇袭成都,终结了蜀汉基业。如今这座承载着兴亡记忆的城池,正被一层凝重的怒火笼罩。 州府大堂内,烛火摇曳,映着全师雄铁青的面容。他身着铠甲,手按腰间佩剑,目光死死盯着身前的心腹刘泽,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消息当真确认了?花蕊夫人……真的在宫中被周军烧死了?” 刘泽单膝跪地,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悲愤:“回将军,消息千真万确!成都城内传来的密报,周军进城后,见花蕊夫人姿色绝世,便心生歹念,强行闯入宣华苑。贵妃不堪受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最终亲手点燃宫殿,自焚而亡!” “轰——” 全师雄猛地握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随即一拳狠狠砸在身前的案几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坚实的木桌当场碎裂,杯盏滚落一地,酒水溅湿了他的衣袍。 “周军这群禽兽!” 他怒不可遏地嘶吼,声音震得堂内烛火剧烈摇晃,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杀意:“口口声声说什么仁义之师,实则行此卑劣龌龊之事!如此暴行,还想让我全师雄顺应天命、俯首称臣?真是痴心妄想!” 他猛地拔出佩剑,剑刃出鞘的寒光映得他面目狰狞:“花蕊夫人一介女流,尚且有如此气节,我全师雄身为蜀地男儿,岂能眼睁睁看着故土遭此践踏、百姓受此欺凌?” “将军!” 刘泽起身拱手,眼中同样燃起战意道:“周军欺人太甚!文州军民早已忍无可忍,愿追随将军,起兵反周,为花蕊夫人报仇,为蜀地百姓讨回公道!” 全师雄长剑直指堂外,语气决绝:“传我将令!即刻整备兵马,加固城防!周军若敢来犯,我便让他们重蹈当年蜀军覆辙,让阴平古道,成为他们的葬身之地!” “是,将军!” 堂外将士闻声响应,呐喊声震彻夜空…… 全师雄在安排好城防与备战事宜,返回内室时,夜色已深。屋内只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映着墙上悬挂的一幅仕女图,画中女子素衣淡妆,眉眼清丽,正是花蕊夫人。 他驻足窗前,望着画像默然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眼底翻涌着悲愤与决绝,连女儿走近都未曾察觉。 “父亲,你又在想徐姐姐了吗?” 全师雄猛地回过神,转身看向女儿,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语气带着几分感伤道:“哦,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对方垂下眼睑,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刚才在门外,听见刘……将军跟你说徐姐姐的事情了。他们说……说徐姐姐被周军害了,我心里难受,睡不着。” 全师雄闻言,眸色一沉,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他沉默片刻,神色间掠过几分明显的不悦,语气却尽量柔和:“女孩子家别瞎听这些。你往后离刘泽远一点,早些歇息,莫要熬夜伤了身子。” “哦!” …… 铁骑踏碎暮色,一路疾驰至一片空旷林间,杨骏勒住马缰,抬手示意全军休整:“诸位,抓紧歇息片刻,务必将马匹饲喂妥当,养足精神再行赶路!” 王仁赡即刻转身传令,将士们各司其职,林间很快响起马匹咀嚼草料的窸窣声与短暂的交谈声。他安置好诸事,缓步走到杨骏身旁,神色带着几分疑惑:“将军,末将有一事不明,想向您请教。” 杨骏正望着林间交错的枝桠出神,闻言回过头来,眼底带着一丝了然:“你想问的,是米光绪之事吧?” 王仁赡颔首,直言道:“正是。从成都到文州,路途遥远,可据我所知,全师雄手中兵力有限,不足为惧。末将瞧着,将军似乎对米光绪格外防备,莫非是对他个人有意见?” 林间寒风穿叶而过,落下细碎的光影,将杨骏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囊身,淡淡瞥了王仁赡一眼:“你倒是看得通透。” 喝了口清水润喉,他的目光投向远处正在休整的将士,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全师雄手中的人马,确实不足为惧。但蜀地刚定,民心浮动,潜藏的隐患远比兵力更棘手,这才是我真正在意的。” “米光绪此人,我早有耳闻。” 提及这个名字,杨骏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烦道:“他自恃军功在身,性子急躁不说,行事更是跋扈张扬,眼里只有邀功请赏,却无半分分寸感。” 他转头看向王仁赡,神色凝重如铁:“此次前往文州,核心是劝降,而非征讨。全师雄在蜀地军民心中威望极高,本就对大周心存戒备,若让米光绪前往,以他的行事风格,必然会摆出胜利者的傲慢姿态,言语间难免失当,甚至可能刻意挑衅。” “到那时,本就摇摆不定的全师雄,只会被彻底逼反。一场本可避免的兵戈,便会席卷文州乃至整个蜀地。刚脱离战乱的百姓又要流离失所,官家的仁政也无从推行,这才是最可怕的后果。” 王仁赡闻言恍然大悟,眉头瞬间紧锁:“原来将军并非针对他个人,而是担心他坏了蜀地安稳的大局!末将先前倒是狭隘了。” “行军打仗,从来没有个人好恶之分,每一步都关乎万千性命、民心向背。米光绪或许是员冲锋陷阵的勇将,但绝非劝降的合适人选。此事容不得半分差错,唯有我亲自前往,才能以最大的诚意化解全师雄的顾虑,真正稳住蜀地。” 话音刚落,林间的风似乎更烈了些,吹动着二人的战袍,也吹不散杨骏眼底的决然。王仁赡望着他的侧脸,心中对这份深谋远虑愈发敬佩,郑重颔首:“将军所言极是,末将受教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王仁赡的肩头:“休整得差不多了,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后继续赶路。文州那边,早一日抵达,便少一分变数。” 王仁赡心头一凛,郑重颔首应下:“末将这就去安排!” …… 第四百九十章 孟昶赴京 成都! 锦江畔的风裹挟着水汽,吹得人鼻尖发酸。孟昶伫立在宣华苑的废墟前,断壁残垣间还残留着焦糊的气息,昔日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如今只剩碎砖残瓦。他眼神眷恋而迷惘,指尖似乎还能触到往日苑中牡丹的娇嫩,目光甚至浮现出花蕊夫人的身影…… 可这一切,终究已成虚无。 “孟公,收拾好了吗?可以起程了吗?”身后传来崔彦进不耐的催促,语气里带着胜利者的轻慢,打破了这份沉寂。 孟昶缓缓转过身,眼底的迷惘被一层苦涩覆盖。他对着崔彦进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多谢崔将军,诸事已妥,可以起程了。” 崔彦进闻言,当即大手一挥,嗓门洪亮:“出发!” 随着号令响起,孟昶携宗室、旧臣踏上前往东京开封府的路途。队伍缓缓移动,李昉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转头对曹彬感慨道:“曹将军,孟昶一走,蜀地人心少了个牵绊,着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曹彬刚要点头,一名士卒匆匆赶来通禀:“将军!城外锦江两岸,有数万百姓自发赶来为孟昶送行!男女老少沿江而立,哭送不止,其中恸绝倒地者竟有数百人!” 曹彬眉头微蹙,沉吟片刻:“走,我们去看看。对了,把昨日从宫中搜出的那件东西带上。” “是!” 成都城外的锦江岸边,早已被送行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老人们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童,青壮年汉子红着眼眶,人人手中捧着简单的祭品,哭声此起彼伏,震得江水似乎都泛起了涟漪。孟昶坐在马车上,见此情景,再也抑制不住情绪,泪流满面,翻身下车,对着百姓深深一揖。 恰好赶来的曹彬见状,快步上前。孟昶连忙转过身,神色惶恐又恳切:“曹将军,百姓无知,感念旧恩而已,此事与他们无关,还请将军宽恕他们的唐突!” 曹彬目光扫过眼前泣不成声的百姓,心中五味杂陈。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朗声道:“我知晓蜀地多年未经战乱,你们感念孟公的庇护。但平心而论,这并非孟公一人之功,实乃天时眷顾、地利使然,与人主之德关联不大。路途遥远,孟公还需赶路,尔等快快回去吧!” “大人此言差矣!” 人群中一名老者拄着拐杖走出,声音哽咽却坚定着道:“蜀地安定十余年,百姓安居乐业,不受兵戈之苦,这便是孟公的功劳啊!” “对啊!孟公在时,轻徭薄赋,待民宽厚,我们才能活得这般安宁!” “就让我们送孟公到江边吧!此生或许再无相见之日了!” 百姓们纷纷附和,哭声再次高涨。曹彬眉头紧锁,知道一味劝说无用,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亲卫。亲卫会意,当即从随行的箱子中取出一物,双手托举,高高举起——那竟是一个由七宝镶嵌而成的溺器,珍珠、玛瑙、翡翠错落有致,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精美得令人咋舌。 “这是什么?” “看着……像是溺器?” “天底下竟有如此华丽的溺器!” …… 百姓们议论纷纷,脸上满是震惊与不解。而孟昶看到那溺器的瞬间,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身体微微颤抖,方才的悲戚与不舍,瞬间被羞愧与难堪取代,头深深低了下去。 曹彬接过亲卫手中的溺器,声音沉厚有力,传遍江畔:“诸位请看!这是从成都宫中搜出的孟公自用溺器,以七宝装成,耗费民脂民膏无数!溺器尚且如此奢靡,诸位可想,他用什么来贮存粮食?用什么来体恤百姓?”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孟昶身上,语气带着一丝痛心:“为政者,当以民为本,克勤克俭。如此奢靡无度,荒废政务,蜀地虽安一时,却终难长久,安得不亡?”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百姓与孟昶心头。江畔瞬间陷入死寂,先前的哭声渐渐平息,百姓们望着那华丽的溺器,又看看羞愧难当、低头不语的孟昶,脸上的悲痛渐渐被茫然与醒悟取代。 孟昶浑身冰冷,指尖攥得发白,泪水混杂着羞愧滑落。他终于明白,自己所谓的“仁政”,不过是建立在奢靡之上的短暂安稳,百姓的感念,终究抵不过日积月累的腐朽。 曹彬将溺器交给亲卫收起,语气缓和了几分:“我大周兴仁义之师,并非要清算过往,而是要为天下百姓谋长治久安。孟公走后,我等必推行新法,轻徭薄赋,整顿吏治,让蜀地百姓的日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 百姓们沉默着,望着曹彬坚定的神色,又看了看垂首无言的孟昶,先前的执拗渐渐消散。一名百姓率先躬身:“愿信将军之言,我等……送孟公最后一程,便即刻返回。” 其他人纷纷附和,哭声渐歇,只余下无声的送别…… …… 队伍缓缓远去,最终消失在江畔的烟尘里,只留下锦江流水潺潺,带着几分怅然向东而去。曹彬望着孟昶一行人的背影,眉头微蹙,轻轻叹了口气…… 一旁的李昉收回目光,转头望向北方文州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牵挂:“孟公此行总算是尘埃落定,只是远在文州的全师雄,性子刚烈、威望又高,也不知道杨将军那边,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江风拂过,吹动二人的战袍,带着蜀地特有的湿润气息。曹彬转过头,目光沉静而坚定,缓缓开口道:“我相信杨将军。” 他顿了顿,补充道:“杨将军行事向来沉稳有度,他亲往文州,必能以诚意化解隔阂,不会让局势失控。” 李昉闻言,轻轻颔首,心中的牵挂稍稍放下。他望向成都城内鳞次栉比的屋舍,语气笃定:“但愿如此。待杨将军那边传回捷报,蜀地内外便无大忧,我们推行新法、安抚民心,也能更无掣肘了。” “耐心等便是。我们先做好眼前事,守住成都这方安稳,便是对他最好的支援。” 第四百九十一章 有口难言 杨骏与铁柱二人并马缓行,脚下的路顺着阴平古道延伸,两侧山高林密,风穿林间,簌簌作响,透着几分幽深。铁柱攥着马缰绳的手微微冒汗,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的密林,咽了口唾沫道:“大人,就咱们俩单独上前,全师雄的人要是在暗处放冷箭,那可就糟了!” “嗯,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铁柱一听这话,脸色顿时白了几分,嗓门都拔高了些:“啊?真有这风险?那咱们还是赶紧让王将军带着弟兄们过来接应吧!我还没娶婆娘嘞,可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丢了性命!” 杨骏被他憨直的模样逗得哈哈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放心吧,要是真的出事了,到时候我给你烧一个……” 铁柱:…… 突然,两侧密林中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数名身着蜀军铠甲的士卒手持刀枪,猛地蹿出,呈扇形将二人围住,刀锋直指马腹,语气凌厉:“速速下马受缚!否则休怪我等刀剑无眼!” 铁柱吓得身子一僵,下意识便要拔刀,却被杨骏抬手按住。杨骏神色依旧从容,缓缓翻身下马,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的士卒,朗声道:“劳烦各位通禀全刺史一声,就说大周将领杨骏,特来文州拜访,并无敌意,只求当面一叙。” 为首的士卒上下打量着杨骏,见他孤身前来,身上未带过多兵刃,神色虽有戒备,却也不敢贸然动手,沉声道:“你且在此等候,我去通报将军!若敢有异动,休怪我们不客气!” 杨骏颔首示意,转头对仍有些发懵的铁柱笑道:“别怕,真要动手,你这一身蛮力也未必吃亏。” 铁柱挠了挠头,紧了紧腰间的佩刀,心里依旧七上八下——这文州城还没进,就先遇了埋伏,接下来的事情,怕是没那么容易收场。 …… “报——将军!周将杨骏孤身求见,自称并无敌意!” 亲卫的通报传入府中时,全师雄正摩挲着腰间佩剑,听闻“杨骏”二字,眼底寒光一闪:“孤身?倒是有几分胆色。” 他转身抓起头盔扣在头上,声音冷冽:“备马!我亲自去会会他!” 一旁的刘泽听到这话后,顿时眼神一紧,立马牵着马跟了上去!文州城外,山风呼啸,杨骏与铁柱仍被蜀军士卒围在中央。铁柱攥着佩刀的手越收越紧,额角渗出冷汗,而杨骏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着城门方向,神色依旧从容。 不多时,城门缓缓开启,马蹄声沉稳有力,全师雄身着玄铁铠甲,率领数十名亲卫疾驰而出,身后跟着心腹刘泽。他勒住马缰,在距杨骏三丈外停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周将,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就是杨骏?” 杨骏颔首,拱手行礼,语气平和:“我就是杨骏。久闻全刺史在蜀地威望卓着,今日特来拜访,愿为文州军民谋一份安宁。” “安宁?” 全师雄猛地冷笑,声音里满是讥讽与悲愤:“周军入城便烧杀抢掠,连花蕊夫人都未能幸免,如此禽兽行径,也敢妄谈安宁?” 杨骏闻言,神色不由的一诧,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显然全师雄听到花蕊夫人的消息,是被误导的!他连忙解释:“全刺史误会了!花蕊夫人之事并非周军所为,她是……” “休要狡辩!” 全师雄厉声打断他,佩剑“唰”地出鞘,剑刃直指杨骏:“成都传来的密报字字真切,周军贪图花蕊夫人美色,逼得她引火自焚!你今日孤身前来,无非是想劝我归降,好让你们将蜀地彻底掌控,我全师雄岂能如你们所愿?” 刘泽也上前一步,怒目而视:“杨将军,识相的便速速退去!文州军民已做好死战准备,若敢强攻,定让你们血债血偿!” 铁柱见状,顿时急了,梗着脖子道:“你们胡说!我家将军治军严明,周军将士谁也不敢劫掠扰民!花蕊夫人的事,你们是被人蒙骗了!” “蒙骗?” 全师雄眼中杀意更浓:“花蕊夫人与我有旧,她的气节我再清楚不过!若非周军逼迫,她怎会自寻短见?杨骏,你今日要么滚出文州,要么便留下性命,为花蕊夫人偿命!” 说着,他挥剑直指杨骏心口,亲卫们也纷纷拔刀出鞘,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山风似乎都停滞了,只剩下兵刃碰撞的寒芒与浓重的火药味。 杨骏眉头紧锁,知道此刻再多辩解也难以打消全师雄的怒火。他没有拔刀,反而缓缓上前一步,目光坦荡地迎上全师雄的杀意:“全刺史,我知道你此刻悲愤难平,但花蕊夫人之事另有隐情,绝非你听闻的那般!” 他语气恳切,一字一句道:“我今日孤身前来,未带一兵一卒强攻,便是想以诚意证明,大周并非劫掠之师。若你不信,可随我回成都一看,亲眼见见周军军纪,见见那边即将推行的新法,见见百姓是否真如传言般遭受欺凌!” “若我所言有半句虚言,任凭你处置,我杨骏绝无半句怨言!” 全师雄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中怒火与戒备交织纠缠。他死死盯着杨骏坦荡无虞的神色,又想起花蕊夫人宁死不屈的刚烈,心中那道坚不可摧的防线,竟悄然裂开一丝缝隙。 就在这迟疑的瞬间,一道慌乱的身影从城门方向疾驰而来,斥候连滚带爬冲到全师雄马前,声音带着哭腔:“将军!不好了!阴平古道外,密密麻麻尽是周军骑兵……” “什么?” 刘泽闻言,眼神猛地一沉,当即拔剑出鞘,刀锋直指杨骏,厉声喝道:“好你个杨骏!果然包藏祸心!孤身求见不过是幌子,暗中却派大军合围,就知道你们周军没一个可信之人!将军,别跟他废话,先把这二人抓起来,当作人质!” 话音未落,刘泽已挥剑朝着杨骏扑来,身后的蜀军士卒也纷纷响应,刀枪齐举,杀气腾腾地逼近…… 第四百九十二章 呼之欲出 文州城内。 一间陈设简陋却守卫森严的房间里,杨骏与铁柱被“客气”地安置在此。说是安置,实则与软禁无异,房间四周站满了手持刀枪的蜀军士卒,目光警惕地盯着他们二人! 铁柱一屁股坐在冰凉的木凳上,气鼓鼓地瞪着门口的守卫,没好气道:“将军!刚才在城外,你就不该拦着我!那刘泽都挥剑砍过来了,咱们凭什么束手就擒?真要打起来,我未必输给他!” 杨骏靠在墙边,神色依旧平静,闻言淡淡瞥了他一眼:“不拦你?不拦你的话,咱们现在怕是已经在阴平古道的乱葬岗里了,还有你在这里抱怨的空?”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全师雄本就对周军心存芥蒂,若你我当场还手,便是坐实了‘周军来犯’的罪名,到时候他麾下将士群情激愤,咱们二人插翅难飞不说,还会直接引爆战火,这正是我最不想看到的。” 铁柱挠了挠头,脸上的怒气渐渐褪去,却还是有些不服气:“可就这么被他们关着,也不是办法啊!王将军还在古道外等着,要是迟迟不见我们回去,会不会误以为咱们出事了,直接带兵攻城?” “不会。” 杨骏笃定道:“王仁赡心思缜密,知道我此行的目的是劝降而非征讨,定会按兵不动,静待消息。再说,全师雄既然没杀我们,就说明他心里尚有疑虑,留着我们自有他的打算,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 与此同时,州府大堂内,刘泽仍对刚才的事情耿耿于怀,对着全师雄拱手劝道:“刺史大人,刚才在城外,那杨骏孤身一人,正是除掉他的最好机会!您为何要下令将他们带进城来?留着这二人,无异于养虎为患啊!” 全师雄坐在主位上,指尖摩挲着桌案上的纹路,神色沉凝:“我虽痛恨周军入蜀后的所作所为,但杨骏与那护卫的身份不低,杀了他们,便是与大周彻底撕破脸,再无回转余地。” 他抬眸看向刘泽,语气郑重:“文州虽有险可守,但兵力远不及大周精锐。真要开战,受苦的终究是城中百姓。留着他们,一来可作为人质,牵制古道外的周军;二来,我也想亲自问问杨骏,花蕊夫人之事究竟是真是假,周军到底有没有真心安抚蜀地之意。” 全师雄叹了口气,继续道:“凡事不可因噎废食。若杨骏所言非虚,大周真能善待文州军民,归降未必不是一条出路;若他满口谎言,到时候再杀不迟,也能让军民看清周军的真面目,死战也无憾。” 刘泽闻言,脸上的不解渐渐消散,拱手躬身:“刺史大人深谋远虑,末将不及,刚才是末将急躁了,大人教训的是!” 全师雄摆了摆手:“你也是为了文州安危,无妨。派人好生‘照看’杨骏二人,不许怠慢,也不许让他们随意走动。待我派人探查清楚古道外周军的虚实,再亲自去会会他。” “末将领命!” …… 刘泽领命从州府大堂出来,刚走到门口,便见一抹倩影款款而来,身着淡绿罗衣,鬓边簪着一朵素雅的白玉兰,正是全师雄的女儿全芷晴。她生得眉目如画,肌肤胜雪,浅笑间眼波流转,竟让人看得有些失神。 二人擦肩而过时,刘泽下意识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不自觉放柔:“见过小娘子。” 全芷晴停下脚步,浅然一笑,声音清甜如溪:“是泽哥儿啊,你刚跟父亲谈完正事?” 刘泽脸颊微微发烫,木讷地点了点头,目光不敢直视她,只低声道:“是。小娘子有所不知,周军将领杨骏带着人马到了文州城外,刺史大人正为此事忧心不已,连日操劳,都没好好歇息。” 提及周军,全芷晴嘴角微微一哼,眉宇间掠过一丝稚气的愤懑:“又是周军!前几日听你说,徐姐姐就是被他们害了,如今又来扰我文州安宁,父亲自然要心忧。” 她虽年幼,却也知晓家国之事,更记挂着曾照拂过自己的徐姐姐,她眼底闪过一丝难过,语气也低落了些:“真希望这些战事早些结束,父亲也能少些烦忧。” 刘泽看着她眼底的愁绪,心中竟生出几分保护欲,连忙道:“小娘子放心,有刺史大人在,有我们这些将士在,定能守住文州,不让周军胡作非为!” 全芷晴轻轻颔首,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我信泽哥儿,也信父亲。时辰不早了,我去给父亲送些参茶,泽哥儿也早些歇息吧。” 说罢,她对着刘泽微微颔首示意,转身朝着大堂内侧走去,罗裙轻摆,如同林间翩跹的蝴蝶。 刘泽望着她翩跹远去的背影,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为这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而怅然。随即,他眼底不自觉流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炙热……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快步上前,俯身凑到他耳畔,压低声音急促说了两句。刘泽脸上的柔情瞬间褪去,眼神骤然一凛,眉头紧紧蹙起,连声道:“带我过去!” 刘泽快步来到城门口上的偏僻厢房,反手带上门,挥了挥手示意身后亲卫退下。房内光线昏暗,一名身着素色布衣、面容憔悴却难掩清丽的女子正端坐椅上,虽发丝凌乱,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不凡的气度。 他双手按在腰间佩剑上,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女子,沉声开口:“你说你是花蕊夫人?乱世之中,冒充贵胄者不计其数,你有何证据证明自己的身份?” 女子缓缓抬眸,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无需证据。我要亲自见全刺史,他与我相识多年,自会认得我的模样,真假一辨便知。” “哈哈……” 刘泽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讽与警惕:“说得倒轻巧!如今杨骏就在城中,你偏偏这时候冒出来,声称是花蕊夫人,分明是杨骏派来的卧底,想趁机扰乱军心、蛊惑刺史大人!” 第四百九十三章 误会大了 他猛地拔出佩剑,剑刃直指女子心口,语气狠厉:“我劝你老实交代,是谁派你来的?否则,休怪我刀剑无眼,让你血溅当场!” 女子神色未变,既未惊慌也未辩解,只是冷冷看着他:“我说过了,只要全刺史过来,就能证明我的身份,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拖延,我看心中有鬼的是你!” “还敢狡辩!” 刘泽怒喝一声,剑势又逼近几分,“杨骏孤身入城,本就包藏祸心,你这女奸细又来混淆视听,今日定要除了你,以绝后患!” 刀锋已触到女子衣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亲卫的通禀:“刘将军!刺史大人听闻此事,亲自过来了!” 刘泽握剑的手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错愕——全师雄怎么会突然赶来?他心念电转,当机立断,对着门外沉声道:“稍等!我这就来迎!” 说罢,他反手用剑柄狠狠敲在女子后颈,女子闷哼一声,当场晕厥过去。刘泽迅速示意埋伏在侧的亲卫:“把她捆起来,藏到后院柴房,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靠近!” 亲卫领命,迅速将女子抬了下去。刘泽整理了一下衣袍,抹去脸上的戾气,快步出门相迎,脸上堆起恭敬的神色:“大人,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全师雄目光扫过空空如也的厢房,眉头微蹙,带着几分疑虑道:“嗯,方才听闻亲卫禀报,说有个自称花蕊夫人的女子在此,人呢?” “大人,您有所不知。那女子根本是冒充的,被我三言两语揭穿后,便慌不择路地逃走了。我本想追上去,又怕误了迎接大人,便让亲卫去追查了。” 全师雄闻言,不置可否地颔了颔首,目光在屋内逡巡一圈,才缓缓开口:“泽儿,我待你如亲生孩儿一般,如今大敌当前,文州危在旦夕,有些话,我不得不跟你说。” 刘泽心中一紧,隐约察觉到不对,却还是恭敬道:“大人请讲,末将洗耳恭听。” 全师雄语气沉重道:“芷晴那里,我已然安顿好了。你年轻有为,不该为文州陪葬。我希望你能趁机解救杨骏,然后将我擒住献给周军——如此一来,你既能立下大功,保住性命,还能得大周重用,保你一世无忧。这是目前最好的出路。” “什么?” 刘泽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大人,我怎么能做这种背信弃义之事!您待我恩重如山,文州军民更是信任我,我岂能为了一己之私,出卖您和全城百姓?” 他语气急切,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恳求:“还有芷晴……您怎么安顿她?她自小依赖您,离开了父亲,她一个女子,在这乱世之中可如何自处!” 全师雄摆了摆手,语气决绝中带着一丝无奈:“这是她的宿命,你不必过多考虑。我已给她备好了盘缠和信物,待事了之后,她自会有去处。” “可……可芷晴在我心中,早已是不可或缺之人!” 刘泽再也按捺不住,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您赴死,更不能让芷晴孤苦无依!还望全大人成全,让我与您、与文州城同生共死!” 全师雄先是一愣,怔怔地看着刘泽泛红的眼眶,旋即恍然大悟,脸色骤变,惊愕不已道:“你……你竟然对芷晴存了如此忤逆之心?我把你当作子侄,你却觊觎我的女儿?” “不是的!大人您误会了!” 刘泽连忙摆手,脸上满是急切的辩解:“我跟芷晴,发乎情止乎礼,绝无半分逾矩之举!我本想着立下不世之功,平定战乱后,再正式向您提亲,求您将芷晴许配给我,没想到……没想到您会突然做此决定!”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气恳切:“大人,求您收回成命!只要您给我机会,我定能击退周军,守住文州!就算不能,我也愿陪您战死沙场,绝不做那卖主求荣之人!” 全师雄看着跪在地上的刘泽,眼中情绪复杂,有震惊,有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你起来吧。此事……容我再想想。” …… 而此刻,后院柴房内。 被捆住的花蕊夫人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与焦急——她必须尽快见到全师雄,否则,不仅自己的性命难保,文州的局势,也将彻底走向失控。 可她双手被粗麻绳死死捆住,嘴上还塞着抹布,动弹不得,连呼救都成了奢望。就在她暗自焦急、思索脱困之法时,头顶的房梁突然传来一声轻响,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天而降,落地时悄无声息。 黑衣人一身劲装,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中短刀泛着冷光。他快步走到女子面前,目光审视地打量着她,沉声道:“你知不知道杨骏在哪里?” 花蕊夫人心中一动,此人既问起杨骏,必与周军有关,绝不是刘泽的人!她急得呜呜作响,拼命扭动脖颈,示意对方取下自己嘴上的抹布。黑衣人迟疑片刻,见她并无敌意,便抬手扯掉了抹布。 “我虽然不知道杨将军具体被关在何处,但我知晓他来文州的目的!你放了我,我能帮到他!” 黑衣人眼神一凝,显然对她的话产生了兴趣,却依旧保持警惕:“哦,就你,能帮到杨骏?” “我是花蕊夫人徐氏!全师雄之所以对周军恨之入骨,是因为误以为我被周军逼迫自焚!可这根本是奸人编造的谣言——我不仅活着,还知道是谁在背后挑拨离间,想让蜀地战火重燃!”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刘泽怕我揭穿真相,才将我囚禁在此。你若想帮杨将军,就先放了我!只有我见到全师雄,才能让他明白真相,停止与周军的对立!否则,杨将军身陷囹圄,文州迟早会毁在刘泽手里!” 第四百九十四章 意料之外 黑衣人沉默着,似乎在权衡利弊。柴房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更添几分紧张。片刻后,他缓缓抬起短刀,女子心中一喜,却见他的刀并未指向绳索,而是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我凭什么信你?若你是刘泽的诱饵,故意引我上钩,怎么办?” 女子毫不畏惧,迎上他的刀锋:“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不能拿杨将军的安危和文州百姓的性命赌!现在解开我,我们立刻去找全师雄;若你迟疑片刻,刘泽说不定已经对杨将军下毒手了!”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显然被她的话打动。他盯着女子坦荡的眼神,终于缓缓收回短刀,抬手挥向捆住她的绳索。 “咔嚓”几声,粗麻绳应声断裂。女子揉了揉发麻的手腕,来不及道谢,便急切道:“快!全刺史现在可能还在刘泽那里,我们必须赶在他们达成协议前找到他!另外,你叫什么名字?是杨将军的部下吗?” …… 刘泽刚回到自己的住处,桌上已摆好了一壶温酒、两碟小菜。方才向全师雄坦露心迹,虽未得到明确答复,却也未被严词拒绝,心中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正准备小酌几口舒缓心神。 “刘将军,不好了!今天那个关押的娘子……不见了!” “哐当——” 刘泽手中的酒杯猛地摔落在地,酒液四溅。方才还带着几分惬意的脸色瞬间凝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惊出一身冷汗。他猛地起身,腰间佩剑因动作过猛而晃动,厉声喝问:“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严加看管吗?人怎么会不见?” 亲卫趴在地上,瑟瑟发抖道:“将军,我们也不知道啊!兄弟们一直守在柴房外,连眼睛都没敢眨一下,可刚才进去换班时,就发现人已经不见了,绳索被割断了,窗户也开着!” “废物!一群废物!” 刘泽怒不可遏,一脚狠狠踹在亲卫胸口。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亲卫被踢飞数米之远,撞在墙上后重重摔落在地,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阴鸷的吓人,决不能让花蕊夫人见到全师雄,道出真相,否则自己的计划就彻底败露了! 可事到如今,已无退路!刘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决绝。他高声喝道:“来人!” 几名亲卫闻声赶来,见此情景,皆是噤若寒蝉。 “传我将令!全刺史被周军密探暗刺,性命垂危!即刻封锁全城,任何人不得靠近刺史府,违令者,格杀勿论!” 亲卫们一愣,虽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连忙应声:“是!” “顺子,跟我走!” 刘泽点了一名心腹亲卫,握紧腰间佩剑:“随我去刺史府!” 他深知,此刻唯有抢占先机,方能扭转乾坤。只要设法控制住全师雄,便能将杨骏“被救”的账彻底算在周军头上,肆意煽动军民怒火。到那时,不仅能名正言顺地除掉杨骏这个心腹大患,更能借“为刺史复仇”的名义,顺理成章地掌控文州兵权,将这片土地牢牢攥在手中。 夜色如墨。刘泽翻身上马,身后的顺子也紧随其后,二人快马加鞭,朝着刺史府的方向疾驰而去。街道上早已乱作一团,急促的脚步声、士卒的呼喊声、百姓的惊惶声交织在一起,恐慌与戒备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笼罩了整座城池…… 与此同时,刺史府内,夜色正浓。檐角的宫灯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昏黄的光晕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 全师雄刚在榻上歇下,尚未熟睡,便被外面此起彼伏的骚乱声惊醒。他披上衣袍,快步走到屋外,只见府内灯火晃动,士卒们神色慌张地来回奔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息。 就在这时,刘泽一脸慌乱地闯了进来,铠甲上还沾着些许尘土,语气急促道:“刺史大人,不好了!周军的密探潜入城中,把杨骏给救走了!” “哦?” 全师雄眉头一挑,脸上露出几分意外:“杨骏被救走了?他这时候不想着给我谈好条件,却想着脱身?那他这一趟文州之行,到底图的是什么?” 他心中疑窦丛生,不过一旁的刘泽则是眼神一转着道:“大人,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军密探能潜入刺史府救人,可见城内早已混入不少奸细!如今战乱在即,重中之重是立刻全城戒严,严查所有外来人员,避免更多周军密探进城作乱,同时加固城防,做好一切万全准备!” 全师雄沉吟片刻,觉得刘泽所言不无道理。杨骏被救,文州局势已然更加复杂,确实需要尽快稳定人心。他点了点头:“嗯,就依你说的办。你先着手准备,务必安抚好军民,不可自乱阵脚。” “末将领命!” 刘泽拱手应下,转身便带着几名亲卫匆匆出去,脚步间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就在房门即将关上的瞬间,刘泽突然又折返回来,脸上的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带着期许的试探。 全师雄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哦?是还有什么事情吗?” 刘泽搓了搓手,嘿嘿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忐忑与急切:“大人,如今战乱在即,刀剑无眼,我这今日是生、明日是死还未可知。您看……今日我提及的那事,关于我和芷晴……” 他话未说完,却已将心意表露无遗。此刻杨骏被“救走”,局势紧张,正是他趁热打铁、敲定婚事的好时机。 全师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恢复了沉稳。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视如子侄的年轻人,心中既有欣慰,也有几分顾虑。他想都没想,便缓缓开口道:“此事关乎芷晴的终身幸福,也关乎文州的稳定,不能仓促决定,得容我好好考虑一下。” 他顿了顿,拍了拍刘泽的肩膀宽慰道:“眼下战事当头,你我当以大局为重。若能守住文州,日后你若真心待芷晴,我自然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第四百九十五章 黄雀在后 刘泽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眼底掠过一抹刺骨的阴鸷——全师雄,你可别怪我心狠手辣!这文州的兵权,还有芷晴,我刘泽都志在必得! 念头刚起,他突然猛地起身,脸上故作惊鄂,声音陡然拔高:“花蕊夫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全师雄闻言,不疑有他,下意识猛地扭头看向身后,可空荡荡的屋内除了摇曳的烛影,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转身的刹那,一道寒芒骤然闪过!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在寂静的屋内炸开,全师雄只觉得腹部一阵剧痛袭来,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衣袍。他难以置信地缓缓低头,只见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然插进自己的腹中,而握着匕首的,正是他视如子侄的刘泽。 “刘……泽,为……为什么?”全师雄浑身一颤,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中满是震惊、痛苦与不解。 刘泽缓缓抽出匕首,鲜血顺着刀刃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他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恭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怨毒与疯狂:“全刺史,我给你两次机会了!为什么就不能答应我?我跟随你十年,出生入死,立下多少功劳!你却始终把我当外人,连一个女儿都不肯许配给我,你就这么瞧不上我?” 剧痛与失血让全师雄眼前阵阵发黑,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此刻已然全然明白:今晚杨骏被“救”、全城戒严,所有的一切都是刘泽布下的局!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目光死死盯着刘泽,声音微弱却带着执拗的追问:“你……告诉我,今天来的那个……花蕊夫人,是不是……真的?她……她是不是还活着?” 这句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中了刘泽的痛处。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全师雄的衣领,眼神狰狞:“是!她是真的!她还活着!可那又怎么样?你以为她能揭穿我?你以为全师雄你还能活着见到她?” 他凑近全师雄耳边,语气阴狠如毒蛇:“你放心,等我杀了你,再抓住那个女人,我就会告诉全城军民,是周军刺杀了你,是我为你报了仇!到时候,我就是文州的主人,芷晴也只能乖乖嫁给我!你到了九泉之下,就好好看着我如何风光无限吧!” 全师雄看着他疯狂的嘴脸,心中涌起无尽的悔恨与悲凉,一口鲜血猛地从口中喷出,溅在刘泽的脸上。他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模糊的呜咽,身体缓缓滑落在地,眼神中的光芒渐渐涣散…… 刘泽一把推开他,嫌恶地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全师雄,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大功告成的狂热。他转身看向门口,对着外面沉声道:“顺子,进来!” 房门缓缓推开,吱呀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但走进来的,并非刘泽等候的心腹顺子,而是杨骏与花蕊夫人。 刘泽没听到顺子的回应,心中刚掠过一丝异样,便下意识转头看向门口。当看清来人的身影时,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狂热瞬间被惊恐取代,失声惊呼:“你……你们怎么进来的!刺史府已然戒严,你们怎么可能闯得进来!” 杨骏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神却带着几分冷然:“若不是刘将军刚才在屋内高声嚷嚷,将你的全盘计策和盘托出,我们还真找不到这般顺畅的路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与全师雄奄奄一息的身影,语气沉了下来道:“没想到你为了兵权与私欲,竟能对恩重如山的上司痛下杀手,当真是狼子野心!” 话音刚落,杨骏身后的全芷晴快步走出,她一眼便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父亲,以及刘泽手中还沾着血的匕首,泪水瞬间决堤,满脸泪目地指着刘泽,声音颤抖却带着刺骨的恨意:“刘泽!父亲待你如子侄一般,十年间对你信任有加、恩宠不断,你竟如此狼心狗肺,对他下此毒手!你简直就是个禽兽!” “芷晴,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是他,是杨骏!是他逼我的!他用你的性命要挟我,让我刺杀父亲,否则就……” “休要狡辩!屋内只有你我几人,你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语,早已暴露无遗,还想混淆视听!” 与此同时,杨骏给铁柱递了个眼色。铁柱早已按捺不住怒火,怒吼一声,提着长剑便纵身上前,直扑刘泽:“狗贼!拿命来!” 刘泽见状,也顾不上辩解,反手拔出腰间佩剑,与铁柱缠斗在一起。金属碰撞的脆响瞬间在屋内炸开,火星四溅。铁柱一身蛮力,招式刚猛,招招直指要害;刘泽则阴险狡诈,身法灵活,处处暗藏杀机,二人你来我往,一时间难分高下。 杨骏与花蕊夫人无暇顾及缠斗的二人,立即快步来到全师雄身旁。全师雄此刻气息微弱,脸色惨白如纸,腹部的伤口仍在不断渗血,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全刺史!你怎么样了?” 杨骏蹲下身,语气急切,伸手探向他的脉搏,只觉脉象微弱却尚未断绝。 花蕊夫人也蹲下身,眼中满是焦灼,伸手轻轻按住全师雄的伤口,试图止住流血。杨骏快速扫视了一眼伤口,沉声道:“万幸!匕首刺入不深,没有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快,请大夫来!” 正在与铁柱缠斗刘泽听到,心中愈发慌乱——若全师雄活下来,他的一切图谋都将化为泡影!他眼神一狠,招式愈发毒辣,试图摆脱铁柱,上前阻止杨骏救治全师雄。 全芷晴擦干眼泪,眼神坚定地挡在父亲身前,捡起地上的匕首,对着刘泽怒喝:“刘泽!你休想再伤害我父亲,除非你从我身上踏过去……” 铁柱与刘泽二人本来实力不相上下,这个时候刘泽被着全芷晴分了心,铁柱自是攻其不备,一招直接砍向他的肩膀上…… 第四百九十六章 尘埃落地 “啊——!” 一声凄厉的嘶叫划破夜空,刘泽持剑的右臂被铁柱的剑锋狠狠划过,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绽开,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手中的佩剑再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整条手臂无力地垂落,剧痛让他浑身抽搐,脸色惨白如纸。 全芷晴见状,顾不上再看刘泽一眼,转身便快步冲出房门,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急切地呼喊:“来人啊!快请大夫来!我父亲重伤,急需救治!” 屋内,刘泽失了兵刃,又伤了右臂,气势瞬间萎靡。杨骏眼中寒光一闪,不再迟疑,当即身形一动,如猎豹般扑了上去。他手中没有兵刃,却凭着精湛的拳脚功夫,精准地锁住刘泽的左臂,膝盖顶住他的后腰。 铁柱也趁机上前,一脚踩住刘泽受伤的右臂,疼得他又是一声惨叫。二人一左一右,默契配合,不过数招便将刘泽死死按在地上,让他动弹不得。 “狗贼!还敢嚣张!” 铁柱怒喝一声,反手扯下腰间的绳索,三下五除二便将刘泽捆了个结结实实,连嘴都用布条堵上,只留下呜呜的挣扎声。 解决掉刘泽,杨骏立即转身回到全师雄身旁。此刻全师雄气息愈发微弱,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腹部的伤口仍在渗血。杨骏从药囊里取出止血的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撒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条紧紧缠绕包扎。 “全刺史,撑住!大夫马上就来!” 花蕊夫人也在一旁轻声安抚:“全叔父,你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刘泽的阴谋已经败露,你放心,文州不会落入这等奸人之手。” 全师雄艰难地眨了眨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感激与悔恨,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没过多久,全芷晴便带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大夫匆匆赶来。老大夫见状,也不敢耽搁,连忙放下药箱,仔细为全师雄诊治、换药、包扎。 屋内的烛火摇曳,映照着众人凝重的神色。刘泽被捆在角落,兀自挣扎,却只能发出徒劳的呜咽。而全师雄的呼吸,在老大夫的救治下,渐渐平稳了些许…… …… 花蕊夫人推开房门,晚风带着初春的寒意扑面而来。她刚走出几步,便见杨骏正伫立在院内的柏树下,月光洒在他的战袍上,勾勒出沉稳挺拔的轮廓。 她快步上前,裙摆轻扬,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与真切的感激,对着杨骏深深一揖:“多谢杨将军。若不是你此次来得及时,识破刘泽的阴谋,怕是我与全叔父,今日就要阴阳两隔了。” 杨骏转过身,望着她眼中尚未褪去的惊魂与谢意,哈哈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欣慰:“夫人不必多礼。当日成都皇宫失火,我便觉得事有蹊跷:以姑娘的聪慧与坚韧,断不会轻易轻生,没想到你果然用了金蝉脱壳之计。只是我好奇,你为何会辗转来到文州?” 提及过往,花蕊夫人的眼神柔和了几分,轻声道:“全叔父与我父亲乃是总角之交,情同手足。我父亲早逝后,母亲体弱,是全叔父收留了我们母女,我在文州待了两年,全叔父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怅然:“皇宫着火那日,我确实万念俱灰,有过轻生的念头。可转念一想,这般死去,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让奸人得逞,污我名节,更辜负了全叔父的养育之恩。于是我趁着火势混乱,逃了出来。一路颠沛流离,心中最牵挂的便是全叔父的安危,便想着来文州投奔他,没想到刚到城外,就被刘泽的人当作奸细抓了去。” 说到这里,她抬眸看向杨骏,眼中满是庆幸:“更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碰到你。若不是你孤身入城谈判,且你麾下斥候及时救我,识破刘泽的诡计,全叔父今日必死无疑。说到底,是你救了我们二人的性命。” 听到这里,杨骏心中一暖,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一袭黑衣、来去如风的“折姑娘”。此番文州之行,若不是她在关键时刻现身,引开守卫,并解救花蕊夫人,那自己与花蕊夫人恐怕早已沦为刘泽的刀下亡魂。 可惜,那位折姑娘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自己连一句道谢的话都未曾说出口,她便已消失在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花蕊夫人见他呆呆的愣在原地,眼神恍惚,不由缓缓张口问道:“杨将军,你在想什么?” 杨骏猛地回过神,连忙摆了摆手,将思绪从那位神秘的折姑娘身上收回,语气淡然:“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往琐事。乱世之中,人人皆如浮萍,聚散无常。我此次前来文州,本就是为了化解周军与蜀地的误解,安抚民心,不想竟顺带破了刘泽的一场阴谋,救了故人。说起来,也是缘分。” 他抬眸望着夜空的明月,银辉洒满庭院,心中却泛起几分乱世的感慨,轻叹一声:“你父亲当年在蜀地声名鹊起,素有贤名,若他在世,想必也不愿看到蜀地百姓再遭兵戈之苦,流离失所。如今刘泽伏法,全刺史暂无大碍,文州的危机也算是暂时解除了。” 花蕊夫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明月,眼中闪过一丝坚定,语气诚恳着道:“杨将军心怀百姓,推行轻徭薄赋的仁政,我在途中早已听闻。先前是我误会了周军,如今亲眼所见你的所作所为,才知大周真乃仁义之师。待全叔父康复,我定会全力劝他归降大周,摒弃前嫌,不再让蜀地陷入战火,让百姓能安稳度日。” “多谢夫人深明大义。若全刺史肯归降,我向你保证,大周定会善待文州军民,延续休养生息之策,让蜀地重现安宁富庶之景。” “哈哈,我相信你杨将军!” …… 第四百九十七章 姻亲之事 三日后,刺史府内。 全师雄身着宽松的素色衣袍,靠坐在榻上,脸色虽仍有几分苍白,精神却已好了大半。他望着屋内端坐的杨骏与花蕊夫人,眼中满是真切的感激,开口道:“今日身体才算利索了些,杨将军,此番若非你出手相救,我怕是早已成了刘泽那奸贼的刀下亡魂。” 杨骏起身拱手,语气诚恳:“全刺史客气了。我此举既是为了化解恩怨,更是不想文州百姓再遭兵戈之苦。我今日过来,核心便是希望全刺史能顺应天下大势,归降大周,共护蜀地安宁。” 全师雄目光扫过一旁的花蕊夫人,见她微微颔首,便也收起了最后的迟疑,点头道:“这是自然。只是我与麾下将士先前因误会,对周军多有抵触,甚至做了些鲁莽之事。如今若是开城投降,杨将军如何保证我等的身家性命?” 杨骏当即站直身子,神色庄重道:“此事我可代官家立誓!只要全刺史打开城门,归降大周,过往所有纠葛一笔勾销,我大周定不会追究任何人的罪责,将士们愿留者按功授职,愿归乡者发放盘缠,绝无半分亏待!” 谁知全师雄却当即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杨骏眉宇一紧,心中疑惑:“哦?不知全刺史还有何顾虑?” 全师雄抬手抚了抚胡须,目光在杨骏与花蕊夫人之间转了一圈,缓缓道:“顾虑倒谈不上,只是有个小小的要求:倒也简单,由我做主,你娶了徐娘子,我这边便即刻打开城门,率全城军民归降。” “什么?” 杨骏还未反应过来,一旁的花蕊夫人已是脸色骤红,如同染上了天边的云霞。她又惊又窘,带着一丝羞恼嗔道:“全叔父!您怎能说出这般话来!” 话音未落,她便再也坐不住,直接起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跑出了房间,只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 杨骏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几分苦笑,对着全师雄拱手道:“全刺史,您这玩笑开得有些大了。花蕊夫人乃是前蜀主孟公的妃子,我若娶她,于礼于法皆为逾矩,万万不可啊!” “哈哈哈哈!” 全师雄闻言,当即放声大笑,笑声爽朗,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拘谨:“杨将军有所不知!成都皇宫那场大火之后,‘花蕊夫人’早已在世人眼中离世了!” 他收敛笑容,神色郑重起来:“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什么蜀主妃子,而是我故友之女、我的亲侄女——徐芷兰。杨将军,你智勇双全、心怀百姓,芷兰聪慧坚韧、深明大义,你们二人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当真要拒绝吗?” 杨骏此刻没了主意,只是这件事对他而言太过夸张,他一下子接受不了! 全师雄看着他变幻的神色,趁热打铁道:“杨将军,芷兰的心意,我这做叔父的看得真切。你救了我们叔侄二人的性命,又能给蜀地百姓带来安宁,若你能娶她,不仅是成全了一段良缘,更是给文州军民吃下了一颗定心丸——有你二人携手,我们方能真正信任大周,放心归降。” 杨骏沉默片刻,对着全师雄缓缓开口道:“全刺史所言极是。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我要跟徐娘子商议下,若徐娘子不嫌弃,杨骏此生定当护她周全,与她一同守护蜀地安宁!” 全师雄见状,当即拍案大笑:“好!就依杨将军的话!只要你们成婚,我自是会大开城门,率文州军民归降!” …… 杨骏浑浑噩噩地从屋内走出,全师雄那番突如其来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他的心湖,搅得他心神不宁。他无意识地踱步到府中的凉亭之上,早春的寒风带着料峭凉意,拂过脸颊,才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了几分。 他望着亭外光秃的柳树,心中五味杂陈,归降之事本已近在眼前,却横生出这桩婚事。他并非对徐芷兰无意,只是全师雄这般做法,当真说不得什么君子风范!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花蕊夫人清润的嗓音:“杨将军,夜风寒凉,你怎么独自站在这里?” 杨骏转过身,见徐芷兰身着一袭淡蓝棉织罗裙,站在凉亭入口,脸上的红晕已褪去不少,神色带着几分坦然与通透,他拱手道:“徐娘子。” 徐芷兰走近两步,目光坦诚地望着他:“我知道你心系百姓,志不在儿女情长。我叔父今日所言,并非有意为难,他只是想求个心安。文州军民归降,最惧的便是秋后算账,他想以这桩婚事为纽带,让双方都无退路,也让百姓知道,大周是真心接纳我们。”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地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我想,不如我们先假意应下这门亲事,待文州安定、归降之事彻底落定,百姓安居乐业之后,再找个由头解除婚约。届时叔父心愿已了,文州局势稳固,也不会有人再质疑什么。” 杨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陷入了沉思。这个计划确实能解当下的燃眉之急,既打消了全师雄的顾虑,也能顺利促成归降,让文州百姓免受战火。可他望着徐芷兰坦荡的眼神,心中却有几分犹豫与迟疑:“只是,这样岂不是误了你的名声?于你而言,太过不公。” 徐芷兰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杨将军多虑了。乱世之中,性命尚且难保,名声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能让文州安宁,让百姓不再流离失所,我个人的名声算不得什么。再说了,我又不是什么清白女子……” 对方的最后一句话,杨骏自是没有听到,他看着对方眼中的坚定与通透,沉默片刻,终是缓缓颔首:“徐姑娘深明大义,杨骏自愧不如。既然你已有决断,那我便依你所言。只是委屈了你,日后若有任何需要我补偿之处,我定当尽力。” …… 第四百九十八章 娶亲(上) 文州城内,一派张灯结彩的热闹景象。红灯笼挂满了街头巷尾,家家户户的门窗上都贴着大红“喜”字,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米酒与糕点的香甜气息。这乱世之中的喜庆,显得格外珍贵,也引来了满城百姓的议论。 街边茶摊前,一名老者捋着胡须,语气中满是感慨:“听说了吗?全刺史的义女,要嫁给周军的杨将军了!” 旁边的年轻汉子接口道:“我可听说了,这哪是单纯的婚事啊!全刺史是怕周军日后秋后算账,特意用这门亲事绑住杨将军,为咱们文州军民求个安稳!” “可不是嘛!刺史大人真是为了咱们百姓,甘愿牺牲义女的终身幸福!文州有这样的父母官,真是咱们的福气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赞叹,有感慨,也有对这桩乱世姻缘的唏嘘。而这一切的主角之一,杨骏,正与王仁赡并肩走在喧闹的街道上。 王仁赡今日特意从阴平古道外赶来参加婚礼,他身着便衣,饶有兴致地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时不时探头打量路边的摊贩,对着杨骏嘿嘿一笑:“大人,你可真是为了官家、为了蜀地安宁,牺牲颇多啊!竟甘愿用自己的婚事做筹码,这份魄力,属下佩服佩服!” 杨骏穿着一身素色便服,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再敢打趣,我便去跟全刺史说和说和,我记得他还有个小女儿尚未婚配,正好许配给你,让你也尝尝这滋味!” “别别别!饶了我吧大人!” 王仁赡连忙摆手,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苦着脸道:“家有悍妻,不敢奢望啊!再添一位,我怕是要直接去阴平古道的乱葬岗报道了!” 杨骏被他夸张的模样逗得失笑,心中的些许郁结也消散了几分。他抬头望向刺史府的方向,红灯笼在暮色中格外醒目。文州地处氐、藏等民族聚居之地,山寨间素有白天抢亲的旧俗,为保新娘安全,当地渐渐形成了晚上娶亲的传统。今日的婚礼,便要在夜色降临时举行。 王仁赡收敛了玩笑神色,语气郑重了些:“说真的,大人。全师雄此举虽有算计,但也是真心为了文州百姓。徐姑娘更是深明大义,这般女子,实属难得。” 杨骏心中一叹,想起凉亭中花蕊夫人说话间的神情,语气复杂道:“是啊,若是没有她,还不知道文州之事该走向何处呢!” 王仁赡点了点头,又笑道:“不过话说回来,徐姑娘貌美聪慧,又深明大义,大人若是相处下来动了真心,也未必不是一桩美事。” 杨骏刚要反驳,却见街道尽头传来一阵喧闹,全师雄的亲卫正抬着礼盒匆匆走过,引得百姓纷纷驻足围观。他摇了摇头,转移话题道:“别再多言,先随我去刺史府,免得误了吉时。” …… 夜幕四合,文州城的灯火愈发璀璨。不同于中原白日娶亲的习俗,受氐、藏民族文化影响,文州的娶亲仪式向来在夜间举行——火把引路,笙箫齐鸣,既为避开白日可能发生的抢亲风险,也暗含“暗夜迎福、灯火护佑”的美好寓意。 约莫戌时,刺史府外响起一阵急促而欢快的芦笙声,伴随着羊皮鼓的咚咚回响,划破了夜空的宁静。杨骏身着一身借来的氐族传统婚服,深蓝色的麻布长袍上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系着五彩丝带,头戴黑色毡帽,帽檐上插着一根洁白的鹰羽——这是文州新郎的标准装扮,象征着勇敢与忠诚。他身后跟着铁柱等几名亲信,皆手持火把,脸上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 “迎亲队伍到啦!” 府外百姓欢呼起来,纷纷围拢过来,想要一睹这场乱世姻缘的风采。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一张张兴奋的脸庞,孩子们穿梭在人群中,手里拿着糖果,叽叽喳喳地笑着。 全师雄身着正装,亲自站在府门口迎接。他看到杨骏,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杨将军,今日之后,你我便是一家人了。” 杨骏拱手行礼,语气诚恳:“全刺史放心,我定会护芷兰姑娘周全,护文州百姓安宁。” 这时,府内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伴随着侍女的搀扶,徐芷兰缓缓走了出来。她身着氐族新娘的盛装,红色的织锦长裙上缀满了银饰,行走间叮当作响,宛如风铃轻唱。头上盖着一块绣着鸳鸯戏水的红色盖头,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身姿窈窕,步态轻盈。 按照文州婚俗,新娘出门前,需由兄长背上车轿,寓意“脚不沾尘,福气满身”。全师雄没有儿子,便让刘泽伏法后提拔的副将代为执行。那副将身材魁梧,却透着几分憨厚,小心翼翼地走到徐芷兰面前,正准备躬身背起她,却见一道娇俏的身影快步上前,拦在了二人中间。 “慢着!” 全芷晴身着淡粉色厚重的罗裙,鬓边簪着一朵粉白的茶花,脸上带着狡黠的浅笑,目光直直落在杨骏身上:“姊夫,想娶我姐姐,可得先过我这关才行!” 杨骏正站在一旁看着仪式准备,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这小姑娘倒是活泼,竟在迎亲关头出起了难题。周围的宾客与百姓也纷纷起哄,笑着看向杨骏,想看看这位周军将军如何应对。 还没等杨骏开口,全芷晴已抢先笑道:“我早就听闻姊夫不仅武艺高超,能征善战,文学造诣更是不浅!今日大喜之日,你且做一首诗词助兴,这可不为难你吧?” “好!” 杨骏爽快应下,眼中闪过一丝胸有成竹的笑意。作为穿越者,宋词今日他能给大家管饱。 “不过可有个要求!” 全芷晴俏皮地补充道:“必须是从未听过的新作,若是搬来古人的诗句糊弄我,可不算过关!” “自然。” 杨骏颔首,目光望向夜空。此时暮色已深,晚风轻拂,天边挂着一弯玉钩似的新月,银河耿耿,星光点点。他沉吟片刻,朗声道: 第四百九十九章 娶亲(下) “炎光谢。过暮雨、芳尘轻洒。乍露冷风清庭户,爽天如水,玉钩遥挂。应是星娥嗟久阻,叙旧约、飙轮欲驾。极目处、微云暗度,耿耿银河高泻。 闲雅。须知此景,古今无价。运巧思、穿针楼上女,抬粉面、云鬟相亚。钿合金钗私语处,算谁在、回廊影下。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 杨骏的声音沉稳而清朗,带着几分文人的雅致,又藏着武将的坦荡。诗句出口的瞬间,喧闹的刺史府前骤然安静下来,连芦笙与鼓声都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众人屏息凝神,细细品味着词中的意境——暮雨初歇后,庭院清寂,晚风送爽,天边玉钩高悬,银河如练,那是七夕夜色独有的清辉与壮阔……它不仅描绘了一幅绝美的七夕画卷,更藏着对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对人间远离战火、岁岁欢娱的深切期许。 “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 全芷晴最先从这份意境中回过神来,眼中满是惊艳,拍手叫好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银铃般划破宁静:“好!写得太好了!姊夫你太厉害了!既写了七夕的美景,又抒了心中的情意,还藏着天下有情人都能幸福圆满、天上地下皆享安宁的美好祝愿,这诗词,比我听过的所有曲子都动人!姊夫,你过关啦!” 话音刚落,现场便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氐族长老捋着胡须,连连点头赞叹:“好一个‘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杨将军不仅武艺高强,竟还有如此深厚的文才,更有一颗体恤百姓、期盼和平的心,实乃文州之福!” “是啊!这词写得太妙了!” 围观的百姓中,有读过书的学子感慨道:“乱世之中,能得此佳句,能盼此安宁,便是最大的福气!” 全师雄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眼中满是欣慰与认可。他走上前,对着杨骏拱手道:“杨将军此词,字字珠玑,句句含情,既贺了新婚,也慰了民心。有你这样的胸襟与才情,文州军民归降大周,我心服口服!” 而被副将背在背上的徐芷兰,盖头下的眼眶早已微微泛红。她虽看不见杨骏的模样,却能从他的诗句中感受到那份真诚与格局。 “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这何尝不是她心中最深的期盼? 杨骏望着眼前欢呼的人群,望着全师雄眼中的认可,又不自觉地看向那顶盖着红盖头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他拱手对着众人笑道:“承蒙各位厚爱。今夜良辰美景,既是新婚之喜,更是和平之兆。愿这诗句所言,能成真景,愿文州百姓,从此岁岁欢娱,无灾无难。” “岁岁欢娱,无灾无难!” 众人齐声高呼,声音响彻夜空,久久回荡在文州城的街巷之中。 芦笙再次奏响,羊皮鼓的节奏愈发欢快。副将背着徐芷兰,稳步走向马车。全芷晴笑着让开道路,对着杨骏扮了个鬼脸:“姊夫,往后可要好好待我姐姐,不然我还得找你‘算账’!” 杨骏无奈一笑,点头应道:“自然。” 迎亲队伍再次启程,四匹神骏的白马昂首嘶鸣,蹄声踏踏,牵引着装饰得喜气洋洋的马车缓缓前行。车身上挂满了猩红的绸带,随风飘扬,缀在绸带上的铜铃随着车轮滚动,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这铃声与队伍前方欢快激昂的羊皮鼓、悠扬婉转的芦笙声交织在一起,再配上送亲队伍的吆喝与百姓的欢呼,汇成一曲热闹非凡的迎亲乐章,在文州城的夜色中久久回荡。 送亲队伍这边更是声势浩大。按照文州氐、藏融合的婚俗,专门挑选了二十八名武艺高强、酒量过人且能言善辩的青壮年组成“八夜马”送亲队:“八夜”取自“夜嫁”之意,“马”则象征着剽悍与守护,既为防备沿途可能出现的意外,也为婚礼增添气势。加上随行的侍女、亲友与全师雄的亲信,送亲人数恰好凑够六十四人,暗合“六十四卦,圆满顺遂”的寓意,队伍浩浩荡荡,绵延半条街巷。 “八夜马”队员们身着氐族特色的短打劲装,腰间挎着弯刀,肩上扛着酒葫芦,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他们或是高声唱着祝婚的歌谣,歌词粗犷直白,满是对新人的祝福;或是与沿途围观的百姓打趣互动,偶尔抓起酒葫芦猛灌一口,高声吆喝:“杨将军与徐姑娘喜结连理,文州安宁万年!” 引得百姓阵阵喝彩! 行至街角,几名“八夜马”队员突然停下脚步,对着路边围观的氐族寨主拱手道:“寨主,借您一碗米酒,为新人添福!” 那寨主哈哈大笑,当即让人端来一大坛米酒,“八夜马”队员们轮流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却丝毫不减意气风发。寨主又让人捧出几匹上好的绸缎,递到队伍手中:“愿新人同心,文州永宁!” 沿途的藏族村寨也不甘示弱,寨主带着族人捧着哈达与青稞酒,站在路边等候。待迎亲队伍经过,便将哈达献给杨骏与马车中的徐芷兰,再将青稞酒敬给“八夜马”队员。队员们来者不拒,酒到杯干,酒后更是高声唱起藏语祝歌,与氐族的歌谣交织在一起,虽语言不同,却满是真挚的祝福。 有调皮的“八夜马”队员见杨骏手持火把走在马车旁,便高声打趣:“杨将军,咱们芷兰姑娘可是文州的明珠,你日后若敢亏待她,我们这六十四人可不答应!” 杨骏闻言,朗声笑道:“诸位放心!我杨骏对天起誓,此生定护芷兰姑娘周全,护文州百姓安宁,若有违背,甘受惩罚!” “好!” 队员们齐声喝彩,举起酒葫芦一饮而尽,气势愈发高涨。他们时而挥舞着弯刀,表演起简单的武艺招式,引得孩子们阵阵惊呼;时而与迎亲队伍中的乐师配合,唱起欢快的调子,让整个队伍的气氛始终热烈非凡。 马车中的徐芷兰,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歌声与祝福,盖头下的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她能感受到这份乱世中难得的热闹与真诚,也能感受到杨骏那份真情。车身上的铜铃依旧作响,如同在为这场特殊的姻缘伴奏,也如同在为蜀地的和平奏响序曲。 迎亲队伍如同一条火龙,在文州城的街巷中缓缓前行,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每一张期盼的脸庞。这场融合了氐、藏民族特色的夜间娶亲,不仅是一场婚礼,更是一次民心的凝聚…… 第五百章 年年今夜 队伍行至城中广场,按照婚俗,需举行“过火盆”仪式。广场中央燃起一堆熊熊烈火,火焰跳跃,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氐族长老高声吟唱:“火驱邪祟,福运自来;夫妻同心,岁岁平安!” 徐芷兰在侍女轻扶下,莲步轻移,小心翼翼跨过院中火盆。跳跃的火光舔舐着绣金裙摆,将盖头边沿的流苏染得暖亮,盖头之下,玉颊晕染开浅浅桃花色,藏着几分羞怯与温婉。杨骏紧随其后迈过火盆,目光似被磁石牵引,不自觉胶着在她纤细的背影上。那身姿袅袅婷婷,步态轻盈如弱柳扶风,让他心头暗叹:不愧为蜀地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直教人心旌摇曳,难以自持! 过火盆后,迎亲队伍继续前行,朝着临时布置的婚房——原刺史府西侧的厢房走去。沿途的百姓纷纷举杯,将手中的米酒敬向新人,欢呼声、祝福声此起彼伏。这场乱世中的婚礼,没有奢华的排场,却有着最真挚的祝福;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却承载着文州军民对和平的期盼。 当马车终于抵达婚房门口,杨骏按照习俗,用一根红绸牵引着徐芷兰走下马车。红绸的两端,一端系着他的手腕,一端系着她的手腕,象征着“千里姻缘一线牵”。走进婚房,屋内早已布置妥当,墙上贴着大红“喜”字,桌上摆放着瓜果糕点与米酒,烛火摇曳,映得屋内暖意融融。 氐族长老身着织金兽纹的传统礼服,手持青铜礼器,声音苍劲如古松:“一拜天地,祈山河永宁,国泰民安!” 杨骏与徐芷兰并肩而立,大红喜服在廊下灯辉中交相辉映。二人同步躬身,拜向苍茫天地。 “二拜高堂,谢养育深恩,血脉绵延!” 他们转身,对着全师雄所在的主位深深躬身。案上香火袅袅,映着徐芷兰盖头下微颤的睫毛,也映着杨骏眼中对乱世枭雄的敬重。 “夫妻对拜,愿执手偕老,同心同德!” 四目相对的刹那,盖头下的红晕与杨骏眼中的暖意撞个满怀。二人腰身微折,躬身相向,衣袂扫过青砖地面,似在拂去过往的兵戈烟尘。 仪式方罢,宾客们便簇拥着新人涌入新房,文州特有的闹洞房习俗热闹开场。众人围坐榻边,起哄着递上一只缠红绸的银杯,杯中米酒醇香四溢:“新人须共饮同心酒,此后恩爱不分!” 杨骏抬手扶住徐芷兰的手腕,二人共执银杯,酒液入喉,甜意漫过心头。紧接着,又有人献上一根缠满彩线的牛骨:“掰断此骨,愿二位同心同德,患难与共!” 杨骏与徐芷兰相视一笑,掌心相对,稍一用力,便听“咔嚓”一声脆响,牛骨应声而断。满堂宾客见状,纷纷抚掌喝彩,欢声笑语震落了屋角的尘埃…… 全师雄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眼中满是欣慰。他端起酒杯,走到杨骏身边,高声道:“今日,杨将军与小女成婚,是文州之幸!明日,我便率全城军民,开城归降大周!愿从今往后,蜀地无战火,百姓享安宁!” “无战火!享安宁!” 宾客们齐声高呼,声音响彻夜空,久久回荡在文州城的上空。 …… 洞房内,红烛高燃,烛火如流萤般摇曳,将满室映照的暖意融融,却又带着几分朦胧的静谧。 杨骏立在当地,目光落在床沿端坐的身影上。花蕊夫人依旧覆着大红盖头,盖头边沿绣着的缠枝莲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勾勒出她纤细窈窕的轮廓。他心中翻涌着五味杂陈,缓步上前:“夫人,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盖头下,传来一声轻柔的摇头,随之而来的是她略带羞涩却异常坚定的嗓音:“杨将军言重了。只要能换得文州百姓免于兵戈,一方安宁,我便不觉得委屈。往后,你我虽是名义上的夫妻,但求将军信守承诺,善待文州父老。” 杨骏心头一震,望着那不动的盖头,郑重颔首。他伸出手,指尖拂过盖头边缘的锦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缓缓将那方大红盖头揭开。 刹那间,烛火似乎都亮了几分。花蕊夫人的脸颊晕着醉人的绯红,如三月桃花初绽,眉眼如画,琼鼻樱唇,无一不精致。最动人的是她的眼眸,澄澈如秋水,既有少女的羞怯流转,又藏着超乎年龄的坚定与温柔,似寒夜中的星光,驱散了周遭的晦暗。 杨骏望着她,心神微动,方才的复杂心绪渐渐淡去,一股异样的情愫悄然涌起,在心底蔓延开来:或许,将错就错也是种不错的选择! “将军?” 花蕊夫人见杨骏揭了盖头后便怔在原地,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脸颊愈发滚烫,忍不住轻声提醒。 杨骏这才回过神,脸上泛起一丝赧然,忙将盖头轻轻搭在床沿,哈哈一笑:“倒是我唐突了,一时竟失了神。夫人莫怪,时辰不早了,你且歇息,我在地上打个地铺便是。” 花蕊夫人闻言,掩唇轻笑,烛光下那抹笑意带着万千风情:“倒也不必如此见外。这床榻宽敞得很,我信将军是顶天立地的君子,断不会逾矩。” 说罢,她转身吹灭了案上的红烛。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勾勒出朦胧的光影。花蕊夫人莲步轻移,缓缓躺到床榻内侧,身姿窈窕,气息轻柔。 杨骏望着她的背影,无奈摇头一笑,随即也轻手轻脚地躺到外侧,两人之间隔着半尺距离,只闻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静谧的夜色中,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杨骏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打破了沉寂:“夫人,方才你说信我是君子,我倒突然想起一个趣闻。” 花蕊夫人侧过身,声音带着几分好奇:“哦?是什么趣闻,竟能让将军这般上心?” “说从前有个书生,赶路时遇上大雨,躲进一座破庙避雨,恰巧庙中还有一位避雨的富家小姐。小姐见他是读书人,便直言:‘今夜共处一室,你若碰我,便是禽兽。’那一夜,书生恪守礼法,自始至终未越雷池半步。到了次日雨停,书生向小姐告辞,还道自己遵了她的嘱咐。你猜那小姐如何回应?” 花蕊夫人在月光下蹙起眉头,细细思索片刻,轻声道:“莫非小姐称赞他一句‘公子果真是正人君子’?” 杨骏低笑出声,声音里满是狡黠:“那小姐只淡淡说了一句——‘汝连禽兽都不如’。” 花蕊夫人先是一怔,眸中闪过一丝错愕,旋即掩唇低笑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在静谧的夜色中漾开:“哈哈,倒是忘了杨将军还写过书,这结局当真出人意料!” 笑声渐歇,房间重又归于宁静。只是经这一则玩笑,方才那几分生涩的距离感悄然消融,空气中竟弥漫起一丝若有似无的旖旎。 就在这时,杨骏忽然微微侧过身,朝着她的方向靠近了些许。月光下,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戏谑,却又藏着一丝认真:“夫人,那依你之见,是想让我做禽兽,还是禽兽不如?” 花蕊夫人能清晰感受到他靠近时带来的细微气息,脸颊瞬间染上绯红,连耳根都热了起来。她轻轻咬了咬唇,声音细若蚊蚋,却异常坚定:“若可以……我想让将军做个人,做个勇往直前的勇士。” 话音落下,她便侧过身去,不再言语,只留一抹窈窕的背影在月光中微微发烫。杨骏深吸一口气,心中那点犹豫瞬间消散。缓缓抬手,轻轻掀开她身侧的锦被一角,动作轻柔却坚定地躺了过去。两人肌肤相触的刹那,花蕊夫人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躲闪,只将脸颊埋得更深,耳根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 这一刻,杨骏真的化身为勇士,成为花蕊夫人心中最强悍的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