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古今通道后,渣男父子下跪悔哭了》 第1章 大婚? 今天是许栀二十八岁的生日,丈夫孟宴卿答应会带着儿子一起从古代过来陪她庆生。 白光一闪,两道身影凭空出现在房间里。 却不是丈夫孟宴卿,而是丈夫的侍卫李凌牵着满脸心事的儿子孟煜从光影处走了出来。 “夫人,侯爷今日有要事在身,无法赶来为您庆生,特命属下将小公子送来,陪您过生辰。”李凌恭敬行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他身旁的孟煜穿着一身月白绣暗纹的锦袍,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小公子。 小家伙的长相像极了孟宴卿,只一双桃花眼跟许栀如出一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稚气却又不失灵动。 但此刻那桃花眸中却带着一抹心虚,目光躲闪。 许栀眉头微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孟宴卿虽然平日里事务繁忙,但从未缺席过她的生日。 今天却连面都没露,这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母亲,我们快些去切蛋糕吧。” 她本还想再问,却被绷着脸的儿子拉到了客厅。 坐在餐桌前,许栀看着心不在焉吃蛋糕的儿子,想起了这些年发生的事。 她是考古专业的博士,七年前,在整理外公留下的古董店时,无意间触碰了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泛起奇异波纹的瞬间,她跌入了武安侯府的后花园,开启了古今通道。 那一天,她见到了当时不受宠的侯府嫡长子孟宴卿。 她与他相知相恋,不仅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还利用现代知识帮他夺得了侯府的控制权。 他平步青云,后来更是得到了皇帝的重用,成了心腹重臣。 而在现代,她的古董店不断收到品相完好的稀世珍品,业内都在传她找到了不得了的供货渠道,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新收”的古董其实都是她从侯府带回来的日用品。 靠着倒卖古董的收益,她不仅盘活了濒临倒闭的店铺,更在业内打响了名号。 从回忆中回神,许栀看着心事重重的儿子,关切问道:“煜儿你怎么了,是有什么心事吗?” 小家伙动作一顿,皱眉看向她,咬着唇,一付欲言又止的模样。 就在这时,卧室里的古今通道突然开启,一阵喧闹的鼓乐声传进许栀耳中。 “新娘子入府——” 许栀一愣,这声音分明是从古代侯府传来的。 她下意识站起身,快步走到衣柜前,想要过去看看,却发现孟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小手紧紧拽着她的衣角。 “母亲,别去。”小家伙的声音有些紧张,脸上带着焦躁。 许栀低头看了他一眼,心里那股不安愈发强烈。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妈妈过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我都说了不要去,你为什么不听我的!”孟煜更急了,小脸涨得通红。 这反常的举动让许栀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咬了咬牙,还是迈步走进了通道。 —— 武安侯府门前红绸高挂,锣鼓喧天。 大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孟宴卿一身大红喜服,衬得那张俊逸的面孔愈发清贵出尘。 他手中牵着一个身穿华丽嫁衣的女子,缓缓走向府门。 许栀站在人群中,目光死死盯着孟宴卿的背影,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几乎站立不住。 她怎么都没想到,会在生日这天,亲眼目睹孟宴卿娶别的女人。 “我都说了,让你不要过来的……”儿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挣扎。 许栀猛地回头,语气有些发颤,“煜儿,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孟煜抬起小脸,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又挺直了腰板:“我知道又怎样?” 他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您来历不明,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能帮到父亲什么?” “安怡姑姑就不一样了。”他眼中闪着光,“她是相府嫡女,陪嫁了大笔产业,还有部曲无数,等成了亲这些部曲都听父亲指挥。” “父亲说了,等她过门,我就会名正言顺记入她名下,成为侯府嫡子,还会向陛下请封世子之位。” 他扯了扯身上华贵的锦袍,语气越发理直气壮:“您要是真为我好,就不该来闹,父亲答应过,等大局定了,会好好安置您的……” 许栀踉跄后退一步,不敢相信这番话是从自己六岁儿子口中说出来的。 她浑身发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满口算计的孩子,是她捧在手心里疼爱了那么多年的儿子! “所以……你就为了世子之位,连亲娘都不要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孟煜别过脸去,小手攥得发白:“父亲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您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吧。” 最后一句话像刀子般捅进许栀心口,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不远处的孟宴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许栀的视线。 他脸色微微一变,低声在新娘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便快步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责备。 许栀冷冷看着他,面若寒霜:“我不来,怎么知道你今天在忙这样的人生大事?” 孟宴卿皱了皱眉,语气不耐:“这是陛下的旨意,娶安怡也是权宜之计,为了安抚苏相,我没办法拒绝。” “你别任性,先回那边去,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再跟你解释。” “解释?”许栀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解释你为什么瞒着我娶别人?解释你为什么让儿子来拖住我?” 看着面前男人哑口无言的模样她愈发心如刀绞,脑海里不断闪过这些年自己为他付出的一切。 她为了他,放弃了现代的生活,一次次穿越到古代,陪在他身边。 她以为他们的感情是坚不可摧的,他会永远记得她的付出。 可他回报她的,只有背叛和欺骗。 还有儿子……全然忘了这些年自己对他的好,忘了当初自己为了生下他,几乎去了半条命,不仅联合孟宴卿骗她,还为了世子之位要认别的女人做母亲! 既然这样,他们父子,她都不要了! 许栀的胸口剧烈起伏,再没有一丝留恋,转身就要离开! 可转头才发觉,古今通道已经关闭,自己回不去了。 她心头一颤,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 第2章 留古代 “栀栀。”孟宴卿快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既然回不去了,不如就留在府里,我保证……” “放手!”许栀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孟宴卿都踉跄了一下,“孟宴卿,你真让我恶心。” 她环顾四周,侍卫们已经围了上来,却碍于她的身份不敢贸然动手。 她冷笑一声,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精致的匕首——那是孟宴卿去年送她的生辰礼。 “滚开!”她厉喝一声,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 侍卫们吓了一跳,纷纷后退。 趁着这个空档,许栀转身冲出了侯府大门。 孟宴卿正要追出去,却被一身嫁衣的苏安怡拽住了衣袖:“侯爷!吉时就要到了,这么多宾客看着呢……” 孟宴卿猛地回神,余光瞥见周围宾客探究的目光,硬生生收回脚步。 他知道现在不是追许栀的时候,只能从长计议。 苏安怡满意勾起唇角,挽着他的手臂往喜堂走去。 另一边,许栀跑出挺远后,又想开启古今通道,可通道怎样都没反应。 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以前穿到古代的时间虽是随机的,但到了古代之后,通道会一直开着,可如今不知为何,通道竟关闭了。 难道要一直留在古代了吗? 她茫然四顾,才发现自己竟无处可去,好在身上还有些首饰,可以去当铺换几两银钱,找家客栈住下。 只是那点银子也支撑不了多久,后面几日,她便一直在找工作,可她没有户籍,连个浆洗的活计都会被拒之门外。 “走走走,我们这儿不收黑户!” 许栀又一次被一家铺子的掌柜驱赶,正欲离开,忽见门外踏入一道修长身影,隐隐透着几分熟悉。 待人走近了,许栀看清他的容貌,却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此人。 那是一张极英俊的脸,尤其那双凤眸,漆黑如墨,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清冷似寒潭,却又在垂眸时泄出一丝慵懒贵气,在昏暗的铺子里仿佛自带光华。 掌柜显然也看出来人身份不俗,慌忙迎上去:“贵客光临,不知想看什么?” 男子并未理会,修长的手指随意拨弄着一副摊开的画卷。 掌柜满脸堆笑凑上前,“客官好眼力!这可是前朝范宽的真迹……” 范宽是前朝有名的画师,在后世更是令人仰慕的山水画派创始人,许栀学古画历史和鉴赏时最先学到的就是范宽的画作赏析。 听到“范宽”二字,许栀出于职业本能扫了一眼,嘴角顿时抽了抽。 那幅所谓的真迹,不仅画工拙劣,连基本的构图都不对,分明就是赝品。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提醒:“这位公子,这幅画并不是范宽真迹。” 掌柜脸色倏然一变:“你这疯妇莫要在此胡说八道!还不快滚!” 许栀没理他,径直走到画前,指尖轻点:“范宽的真迹《溪山行旅图》皴法细腻,山石结构严谨,而这幅画山势松散,墨色浮艳,显然是后人仿的,而且……” 她翻过画轴,“前朝用绢讲究经纬细密,这却是本朝所产的粗绢。” 掌柜脸色铁青,正欲发作,那男子忽然抬起头来,望向许栀。 他愣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喜。 “多谢姑娘,姑娘好眼力,这幅画既是赝品,不知姑娘可愿替在下掌掌眼,看看铺子里可有真迹?” 许栀并未捕捉到他一闪而逝的情绪,犹豫了一下,见他神色诚恳,便点头应下。 殷霁珩负手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纤弱背影上。 他万万没想到,今日来此处查找太后失踪线索,竟会遇见她。 三年前,他在西山遇刺,重伤濒死之际,是她救了他。 那时他意识模糊,只记得她替自己包扎时动作利落,与寻常医女截然不同。 而且她还一眼认出了他贴身带着的半块青铜兵符,说上面的纹饰是“饕餮纹”,当时他将她当成蓄意接近之人小心防备,却见她替他包扎完伤口便已离去,并无半分不妥。 后来他暗中寻了许久,却未曾找到半分她的踪迹,直到几月前才稍稍有了些头绪,不想今日会在此偶遇。 “如何,店内可有真迹?”他含笑问道,目光却细细打量她的侧脸。 许栀摇头:“皆是赝品。” 她指着墙上的画作,“这些画墨色浮于表面,成画时间都不长,谈何真迹。” 殷霁珩眼底笑意更深,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可似乎……全然不记得他了。 他继续不动声色试探:“姑娘对古画如此了解,可是师从名家?” 许栀随口回道:“都是家中长辈教的。” 她家中世代经营古董店,从小就对古董耳濡目染,上大学又专门学了考古专业,自然对各个朝代的字画摆件了如指掌。 他若有所思点头,一副遇上行家的欣喜之态,得知她暂住客栈,在找活干,更是开口:“在下是大长公主府上门客,公主府有一幅古画破损严重,苦于无人修缮,今日得遇姑娘这样的行家,不知可否请姑娘帮忙?酬金必定丰厚。” 许栀诧异看着他,没想到他会请自己修复古画。 想到自己如今无处可去,她有些心动,可对方毕竟是个陌生男子,若心怀不轨…… 殷霁珩看出她的犹豫,唇角微勾:“姑娘若是不放心,亦可独自拿着我的名帖前去大长公主府,大长公主是个爱画之人,定不会亏待姑娘。” 这话算是打消了许栀的疑虑,便点头应了,“那承蒙公子厚爱,我定当尽力而为。” 殷霁珩笑意更深,眼底闪过一丝得逞般的愉悦。 她虽不记得自己,不过无碍,他有的是时间让她慢慢想起来。 许栀与殷霁珩告辞后便去了大长公主的府邸,拿着名帖果然很快见到了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不愧为国朝地位最尊贵的公主,不仅生得美貌,气质更是雍容。 “你既是阿珩请来的,便是本宫的贵客,今日起就安心在府上住着,专心修复画卷。” 且殷霁珩不知是何身份,颇得大长公主看重,大长公主看到名帖,便直接拍板让她留下,还命人将破损的古画拿了出来。 许栀虽有些诧异,但也并未拒绝,和大长公主禀明出去将租的客栈退了之后,便留在大长公主给她安排的住处开始细细观摩要修复的古画。 一晚上过去,许栀才将古画修复好,她抱着修复好的画匣穿过回廊,还未到大长公主所住院落,便看到不远处站着两个熟悉身影。 她身形一滞,整个人瞬间僵在那里。 “栀栀?”孟宴卿面上惊诧,眉头立时皱了起来,“你昨日大闹婚宴还不够,今日竟还追到了大长公主府里?” 他今日是特意带着安怡与煜儿一起来拜见大长公主,大长公主不见外男,只召了安怡进去说话,他与煜儿才在这里等候,万没想到竟会见到许栀。 许栀此时已是冷静下来,神色冷淡:“侯爷多虑了,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你,只是奉了大长公主的命留在府中修复古画。” “修画?”孟煜突然插嘴,小脸上满是讥诮,“你哪里会修什么画,分明是打听到我和爹爹要来,这才故意追过来!” 孟宴卿明显也认同儿子的话,不耐斥责,“速速离开,大长公主府可不是你能胡来的地方,若是惊动了大长公主,本侯也保不住你!” 许栀不想再理他,径直往前走,却被他拉住,“安怡正在求三日后的赏花宴名帖,你莫要胡来误了她的大事!” 许栀轻笑出声,“苏安怡的事跟我有何关系,孟宴卿,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孟宴卿愣了一下,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孟煜更是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喊道:“你……你怎敢这样跟父亲说话!” 孟宴卿回神,皱眉道:“本侯念在往日情分才好言相劝,不然一会儿府中护卫过来,绝不会放过你!” “就是!”孟煜小脸上满是愤懑,“昨日你就害得父亲在宾客面前丢脸,今日居然还继续闹,你心里还有没有我和爹爹的前程!” 许栀看着眼前这对父子,只觉得荒谬至极。他们一个满脸不耐,一个满眼怨恨,都认定她是为了他们而来,怕她怀了他俩的好事,迫不及待想要驱赶她离开。 她冷笑,知道多说无益,越过两人便想离开。 孟宴卿却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目光紧紧盯着她,“许栀,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就赶紧离开……” 他话未说完,就看到大长公主身旁的丫鬟领着苏安怡迈出门槛。 他立即丢下许栀,迎了上去,“安怡,大长公主怎么说?” 第3章 我回来了? 苏安怡没有回话,目光落在许栀身上,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许姑娘怎会在这里,莫不是收买了公主府的门房,偷偷混进来的。”她轻笑,语气鄙夷, 许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苏姑娘这是自己心中龌龊,便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此乃大长公主府,苏姑娘说门房轻易便能被人收买,可是在质疑大长公主掌家不严?” “你……”以下犯上,质疑皇家的罪名,饶是苏安怡也不敢担,她脸色骤变,正要发作,孟宴卿已是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护在身后。 “安怡不过性格耿直,有什么说什么罢了,倒是你,借题发挥,心思歹毒!” “父亲说得对!”孟煜也立即附和,“安怡姑姑性子温柔,大方得体,你为什么总要和安怡姑姑对着干?” 父子俩的话让许栀心底一片冰凉,她想起初来古代时,与贵女相见,说话心直口快让某位贵女脸上难堪,就被孟宴卿当场冷着脸拽走。 他说她没有规矩,还逼她学了三个月的规矩,连往后与人说话时语气的轻重都要计较。 而现在,苏安怡在长公主府大呼小叫,他却说这是“性子活泼”? 真可笑!原来不是规矩重要,而是她许栀不配让他包容罢了! 苏安怡看到父子俩对她的在意,眼底闪过得意,故意抬手整理鬓发,露出颈间一抹暧昧红痕,压低声音在许栀耳边道:“我乃相府嫡女,且侯爷和煜儿如今都向着我,而你不过一个来历不明的贱民,拿什么跟我争?” 说完她便转头看向孟宴卿父子,故作大度道:“宴卿,你们怎能这样同许姑娘说话,她毕竟也是煜儿的母亲,我不是不能容人,不如让她入府做个良妾。” 孟宴卿没想到苏安怡会这样说,面上露出一丝迟疑,笑容僵了僵:“安怡大度,你还不快谢谢她!” 孟煜也是一脸赞同,点头称赞苏安怡。 许栀看着三人一唱一和的嘴脸,没忍住笑出了声:“好一个宽容大度!这就是侯府的家风?可惜,我不稀罕!” 苏安怡只觉得她在装模作样,“许姑娘,做人要知足,你就莫要让宴卿为难了。” 她说完,见许栀依旧面如冰霜,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怀疑,难道她还有其他倚仗? 这般想着,突然就看到了她怀中的画匣,心中一动,伸手便要去夺。 许栀眸光一闪,非但不躲,反而顺势松手。 画匣“砰”地砸在地上,画卷哗啦一声铺展开来,惊起一地尘埃。 “你!”苏安怡没料到她会突然松手,踉跄着后退两步。 “怎么回事?何人在殿外喧哗!” 大长公主威严的声音从内殿传来,只见她扶着侍女的手快步走来,在看到地上展开的画卷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许栀立即跪下请罪,“殿下恕罪,是民女没能护好古画……” 苏安怡想都没想,便顺着她的话道:“殿下!这贱婢故意毁坏府中珍宝!您定要好好治她的罪!” 大长公主眸光凌厉,冷声喝道:“放肆!许姑娘是本宫特意请来修复古画的贵客,怎会故意毁损画卷,你如此污蔑她,真是好大的胆子!” 苏安怡脸色瞬间惨白,涂着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贵……贵客?” 孟宴卿也满脸震惊地看向许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孟煜更是张大了嘴,呆呆地望着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娘亲”。 大长公主冷哼一声,看向孟宴卿,语气凌厉,“武安侯,你带来的好媳妇,竟敢在公主府寻衅闹事,你可知罪?” 孟宴卿喉结滚动,立即跪下请罪,目光复杂看向许栀,用眼神求她替苏安怡求情。 许栀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苏安怡已是被几个宫人按住,立即慌张辩解,“殿下,臣女没有!都是那贱婢故意激怒我……” “冥顽不灵,掌嘴。”大长公主冰冷目光扫向她,冷冷打断。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响彻庭院。 苏安怡的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她捂着脸不敢再放肆,只目光怨毒地瞪着许栀。 许栀冷眼瞧着,看着孟宴卿想护又不敢动的窘态,看着孟煜畏惧的的表情,心中涌起一阵快意。 “许姑娘,本宫要去休息了,你帮本宫送客吧。”大长公主淡淡吩咐了一句,就带着人离开了。 孟宴卿一看大长公主走了,立即从地上站起来,对着许栀愤怒质问:“方才你为何不帮安怡在长公主面前求情?“ 孟煜也是怒瞪着她:“你怎么这么恶毒,眼睁睁看着安怡姑姑挨打!” 许栀根本没搭理他们,缓步走到苏安怡面前,居高临下睨着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权势滔天又如何,蚍蜉尚能撼树,夫人也要记好人外有人!” “贱人!你怎么敢!” 苏安怡一张脸气得狰狞,捏着拳头扑过来想要厮打许栀。 许栀轻巧躲开,冷笑着叫来一名丫鬟,“送客。” 说完便优雅转身,追上了离去的大长公主。 孟宴卿望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心中忽的生出一丝不安。 她为何突然变得如此陌生?又是什么时候结识的大长公主? 难道她真的要于他划清界限了不成…… 正想着,孟煜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袖,小脸上满是气愤:“父亲,就算她成了大长公主的贵客又如何,她那么在意咱们,怎么可能真的不管咱们,如今肯定是虚张声势,想让咱们先低头……” 孟宴卿神情恍然,是啊,许栀怎么可能真的放得下他们父子? 她定是故意借长公主的势来气他,毕竟从前每次争执,最后都是她先低头,这次也不过是想引起他的注意罢了。 呵,他出身侯府,身份尊贵,怎可向女子低头。 孟宴卿忽地想起许栀于他初识之时见到他从不行礼,还说什么按她们那的规矩人人平等。 原以为学了这么多年规矩,她已经乖觉,不成想还是这般桀骜不驯。 既然如此,这次他定要好好磨一磨她的性子,让她知道什么叫做规矩。 跟在长公主身后的许栀听着身后隐隐传来的对话,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弧度。 他们永远都不会懂,这次她是真的,不要他们了! 长公主只看了追上来的许栀一眼,就带着许栀进了内殿,殿门一关,外头的喧嚣顿时隔绝。 “许姑娘,这幅《女史箴图》你修复得如何了?” 大长公主斜倚在软榻上,指尖轻点案几上的画卷,语气慵懒。 许栀垂眸,恭敬道:“回殿下,民女原本已经修复好了,只是方才与侯夫人争执间,有处地方二次破损,这画本就年代久远,又二次破损,若想修复免不得好生斟酌。” 大长公主缓缓点头,目光看着画卷,状似无意问起:“你同阿珩,是怎么认识的?” 许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位“殷公子”。 “只是偶然在字画铺子遇见,殷大人赏识民女的鉴画能力,便引荐给了殿下。”她谨慎回答。 长公主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轻笑一声,语气意味不明:“他倒是难得对一个人这般上心。” 许栀眼皮一跳。 大长公主这语气……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不过大长公主好端端对她和一男子的事这般上心做什么? 殷公子不似寻常门客,气质清贵且容貌出众,难道那位殷公子是大长公主的面首? 许栀心中震惊,立刻澄清,“民女与殷大人只是萍水相逢,绝无任何关系。” 大长公主笑看着她,语气玩味:“本宫又没说你与他有关系,你紧张什么?” 说着她又是饶有兴趣开口,“何况,本宫瞧着你与那武安侯……关系怕是比和阿珩还亲近几分。” 许栀神色一冷:“民女与他已经毫无瓜葛。” “没有关系就好,我还怕你和武安侯有旧,你是不知道武安侯早在出征前便已倾心那苏安怡,年节礼物从来不少,惹得京中不知多少女娘红了眼。”大长公主慢悠悠道,“就连这次得胜归来,陛下问武安侯要何赏赐,武安侯也只求了陛下赐婚于他和苏安怡。” 许栀耳边嗡嗡作响,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孟宴卿出征前许诺她的十里红妆和旦旦誓言。 “我孟宴卿对天起誓,此生非栀栀不娶,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那夜星光下,他跪在院中,指天立誓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如今想来,竟是如此讽刺。 怪不得他此番出征归来,却再未提及过成亲之事,她几次问起,他亦是吞吞吐吐语焉不详,原来他与苏安怡竟早有了往来。 那些山盟海誓,只怕也不过是他攀附权贵的垫脚石! 长公主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 弟弟啊弟弟,本宫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这一刻,许栀只觉得自己可悲又可笑,一刻都不想在古代继续待下去,只想回到现代!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疯长,如同燎原之火席卷了她所有思绪。 下一秒,袖中的青铜镜突然传来灼热的温度,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突然闪现现代古董店的景象。 耳边传来熟悉的汽车鸣笛声,隔壁咖啡店的香气萦绕鼻尖。 “我回来了?”她难以置信地伸手触碰柜台,指尖传来真实而冰凉的触感。 第4章 攀了高枝 正狂喜间,许栀突然发现不远处墙角有几处明显的水渍痕迹,最让她心惊的是,几个古董木盒上竟出现了虫蛀的孔洞! 正当她急忙要去检查古董是否受损时,大长公主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许姑娘?你怎么了?” 眼前景象一阵扭曲,许栀踉跄一步,又回到了大长公主的寝殿中。 她脸色变了数变,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勉强解释:“民女……只是突然想到了更好的修复方法,许是能更快修复古画。” 她手指紧紧按着青铜镜,心中焦虑不已,怎么又回来了!店里那些珍贵古董若再不处理,损失怕是不可估量! 不过既然青铜镜有了反应,那她应该还能回去,只是不知到底是何原因造成了两边通道的不稳定,等她查明原因,说不定便能自由控制通道,到时候斩断与古代的联系,便再也不与那对渣父子往来! 思忖间,她又听大长公主缓声道:“那正好,三日后便是本宫的赏花宴,希望届时能将修复完好的《女史箴图》展出,供宾客们赏鉴。” “民女定不负殿下所托。”许栀福身应下。 拜别大长公主,许栀便回了客房,待屋内只有她一人,她立即取出青铜镜反复研究,却始终找不到再次穿越的方法。 无奈之下,她只能先专注于修复古画,同时暗中思索如何才能让通道恢复。 三日后,赏花宴如期而至。 公主府内花团锦簇,丝竹声声,许栀正拿着装裱好的《女史箴图》往花园水榭去走,忽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清洌声音。 “许姑娘。” 她转身,就见殷霁珩一身侍卫打扮走来,普通的靛蓝棉布箭袖被他穿得格外挺拔利落,腰间配着制式长刀,发髻用一根木簪束起,乍看与寻常侍卫无异,可那双如墨般深邃的凤眼,还有举手投足间掩不住的贵气,都与这身衣裳格格不入。 许栀有些惊讶,殷公子不是大长公主的面首吗?为何穿着侍卫的衣服,莫非是与大长公主之间的情趣? 思索间,他已然走近,身上清洌的沉香气息扑面而来。 许栀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低下了头,借由行礼遮掩住了脸上滚滚热意,“殷公子。” “我听殿下说你在这里,便特意过来。”他将许栀虚扶起,触及许栀绯红的脸颊,问道,“许姑娘这是怎么了,怎的这般脸红,可是哪里不舒服?” 说着,还想伸手探许栀额头,看她是否发热。 许栀忙不迭退了一大步,仿若有洪水猛兽追赶,面上更是连连摇头,“没有,许是外头有些热。” “没有便没有,许姑娘这般紧张做什么?”殷霁珩只觉得许栀脸红的样子都格外勾人,忍不住逗弄。 许栀想到自己方才脑中闪过的想法,脸颊忍不住又红了起来,侧身微微挡住发烫的双颊后,又借由询问转移了话题:“不知殷公子寻我何事。” “长公主昨日赏了我些银两,我想着,修画主要是你的功劳,这赏赐也该有你一份。”他说着,从怀中拿出一个匣子,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金锭。 许栀惊了一下,慌忙婉拒:“不必,长公主已经给了我赏赐,这些还是殷公子自己收着吧。” 她抬手去挡,却不小心触到了他的指尖,那温热触感让她如触电般缩回手,耳尖微微发烫。 殷霁珩却趁机扣住她的手腕,将匣子往她袖中塞去:“我的那份我已经留下,这些就当是我的谢礼,你若不收,我心中不安。” “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推搡间,一道冷沉质问骤然自身后响起。 许栀猛地回头,就看到孟宴卿面色不虞地站在不远处,苏安怡站在他身后,眼中闪着幸灾乐祸的光。 殷霁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正要上前,却是被许栀拦住。 “殷公子,你先走吧。”她低声催促,目光担忧扫过四周,“这里是大长公主府,闹出事来对你前途不好。” 殷霁珩黑眸直直盯着她,见她满脸担忧,想起了之前在山中她为自己疗伤时的亲近,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暖意。 他不想叫她为难,微微颔首转身离去,隐入了假山后的阴影之中。 但许栀并没注意到,他其实并未走远。 孟宴卿大步上前,一把攥住许栀的手腕,冷声质问:“方才那人是谁?” 苏安怡在一旁阴阳怪气:“许姑娘看不上侯府的贵妾之位,莫不是另攀上了高枝?可我瞧着那人怎么一身侍卫装扮?” 孟宴卿却并不信她的话,他不认为许栀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移情别恋,何况那人还只是个侍卫,多半是找来演戏其他的。 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讥讽:“栀栀,你何时学会这般拙劣的把戏了?以为随便找个男人就能气得着我?你知不知道大长公主府的侍卫都是什么身份?你竟敢和侍卫有牵扯,不要命了?” 第5章 怕不是诓骗长公主 “松手。” 冷冽的嗓音响起,孟宴卿身子一僵,不可思议地抬头,对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心口一阵骤缩。 “我说放手,你听不懂吗?”许栀猛地抽出手来,袖中木匣子跌落,骨碌滚到苏安怡脚边。 孟宴卿手中一空,对上眼前人嫌恶的目光,渐渐攥紧了手,落在身侧,捏成拳头。 “哎呀,”苏安怡俯身拾起木匣,状若不经意地拉开匣子,裸露出一枚枚金光璀璨的金锭,“许姑娘这……” 她抬手掩住口鼻,揶揄的长睫一扇,讽刺蹙眉。 “你……”孟宴卿不可思议地看了眼那金锭,一下茅塞顿开,又恨铁不成钢地咬了咬牙。 她如今与这种下等人厮混,竟然只是为了钱财! 孟宴卿气不打一出来:“先前你也不是没享过侯府的荣华富贵,怎么现在这样虚荣!” “虚荣?”许栀冷笑,上前俯身将木匣子捡起,抱在怀里,冷眼扫过面前人,“究竟是谁爱慕虚荣忘恩负义背弃多年情谊?难道是我吗?” 她转身欲走,身后飘来一阵娇柔嗓音。 “得不到就贬低我夫君,真是难堪啊。” 夫君。 这二字刺耳无比,钻进她眉心,逼得她直皱眉。 殷霁珩抱臂靠在假山后,眸子半垂,脚边小池流水,鱼群游弋,听不见水波之外几人的争执,平静水面中倒影着他阴沉的面。 “你说什么?”许栀扭过头来,满脸阴沉。 “我说你现在的样子真是难堪。”苏安怡嗤笑一声,“现在只能与卑贱的侍卫厮混,实在是太不检点,说什么修复古画,怕不是在诓骗长公主,骗取钱财……” “诓骗?”许栀扯开嘴角,一脸荒诞地瞧着她。 宝瓶门边,陆续走过许多达官贵胄,偶有几个眼尖地瞧见假山流水边的几抹身影,拽住身旁人,悄悄跨过洞门凑上前来。 “你为了钱财诓骗殿下,该当何罪?”苏安怡刻意拔高了嗓音,满腔论调都是义正言辞,一脸正派。 装模作样。 “怎么回事,这儿是怎么了?” “好像说这女子是个骗子,欺骗长公主?” “啊?她怎么敢啊!” 见周围人越来越多,苏安怡底气更足。 “你先前刻意接近我夫君,宴卿他心善,已经给了你不少好处,你先前抢亲不成反被逐出侯府,现在跑到这里来迷惑长公主……” “诸位,我们把这人赶出去吧,省得她妖言惑众。” 许栀放下木匣子,随手端起搁在一旁的《女史箴图》,垂眸看了眼。 “苏小姐可知,这画原先是何处受损,又损坏多少,长公主寻了多少人来修复?” “我知道这做什么?揽下修画的人又不是我。”苏安怡揣手,一脸看好戏地笑着。 围观人群叽喳议论起来,碎语入耳。 “我听闻这画长公主寻了好久,不久前到手的时候却因存储不当而品相不好……” “是,据说受潮了,霉斑遍布了小半张画布呢!” “长公主殿下重金收画时可轰动了,都说她收了副废画呢!” “啊?如此夸张,那这……这来历不明的女子能修好吗?” 审视和满是忧虑的眼神纷纷点点落在许栀身上,她将画翻转过来,露出一副完好干净的画作。 其间线条飘逸若春蚕吐丝,画上人物惟妙惟肖,朱红明媚,修复之后,竟看不出半点先前霉点。 “霉斑修复是最基础的古画修复,”许栀抬眼扫过众人,“只需要用温水清洗表面浮沉,再用滚水滴洗顽固霉点,拿马蹄刀小心剔除,就能去掉斑点。” 众人沉默,面面相觑,有些听不懂的摸摸脑袋。 “哼,装模作样,虚张声势。”苏安怡冷眼,不为所动。 她抬手指了指画作右下角的一处题字:“上回苏小姐‘不小心’叫画二次破损。我用寻了许久绢布,又调了一整日浆糊,才总算修复此处破洞。” 几个贵胄纷纷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地眯眼打量着那处破损,很快便拍手称赞出声。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地方竟是有过破损的!一点也看不出来啊!” “真是天衣无缝啊!” 称赞之声不绝于耳,害得身为罪魁祸首的苏安怡面上青一阵红一阵的,面上色彩比这画作还要缤纷不少。 “绫娟包首,锦缎隔水,短短三日修复二次受损的此画又细细装裱,会被外行质疑……倒也正常。” 许栀轻叹一声,透着无奈。 似乎在宽恕堂堂相府小姐透露出的那份无知。 假山后,殷霁珩轻笑起来,眉眼弯弯,似天上月,映在池中,眸中闪烁着欣赏。 他抬起头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你……”苏安怡面色狰狞一瞬,温和知礼的假面裂出缝隙,“你这是从何处听来的?说谁外行呢?装什么?” “在场的也都没懂行的,你要是想胡诌唬人,谁又能看得出来。而且,谁知道这画作是不是你修复的?怕不是和方才那相好的侍卫串通调换的!” 这话一出,一旁的木匣子就显得分外刺目。 “栀栀,”沉默许久的孟宴卿总算出声,一下子拦在苏安怡面前,“你要是做错了事,还是赶紧与长公主自首,长公主宅心仁厚,会原谅你的,念在先前情谊,我也不会去揭穿你,你……回头是岸。” 许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孟宴卿不是没有去过她的古董店,难道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倒卖珍宝的商贩,从未发现她精通古董修复手艺吗? 先前相知相恋,她自以为彼此知根知底,眼下看来……非但她看错了人,孟宴卿也从未真正了解她。 那双桃花眼锋芒闪烁,快要把孟宴卿盯穿了,灼得他面颊火辣辣的,似乎被人扇了一巴掌。 “许栀,”心虚作祟,迫使他佯装出一副严厉模样,压掉那莫名的烦躁不安,“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贵胄们目光流转,几度在眼前三人间来回流转,试图搞清楚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花园水榭,此刻没了声响,空气中浮动着紧张,叫一群不小心窥到了侯府私事的贵胄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诸位好雅致,”大长公主着一身华服从朝众人走来,面上带笑,眸光发寒,落在孟宴卿夫妇身上,“本宫还奇怪怎么半晌都没瞧见诸位宾客,原来都聚在这儿听人胡言乱语了。” 众人纷纷行礼,大长公主一抬手,身边两个婢女连忙上前,接过了许栀手中的画作。 “辛苦你了。” 许栀垂头,退到长公主身后时,忽得瞥见不远处门洞边的一抹靛蓝色衣角,心头一颤。 难怪长公主来得如此及时,原来是他…… “在本宫府上对本宫的贵宾这般大不敬,”大长公主凤眸一挑,“看来相府侯府这是想骑在本宫头上了?” 第6章 一盘散沙 “不敢。”孟宴卿连忙拽着苏安怡垂下脑袋,拱手道,“夫人性子谨慎了些,也是替长公主担忧,这才多嘴了些。” “你也知道这是多嘴。”大长公主压根就没想给他台阶下,凤眸冷睨,檐下鸟雀似也被她咄咄逼人的气势给吓到了,惊飞翩翩。 她扫了眼躲在孟宴卿身后一派无辜模样的苏安怡:“你这夫人方才还气势汹汹,现在倒是扮得无辜可怜,惹人心疼,本宫看,她也不用做什么侯府夫人了,规矩不懂,演戏倒是拿手,不然让教坊司收了她,好好唱戏去。” 苏安怡瞳孔一颤,委屈地一撇嘴:“分明就是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想要诓骗殿下您,您别相信……” “本宫府上的人,还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大长公主不耐烦地怒喝一声,一眼看去,逼得苏安怡脚下一软,险些跪坐在地。 孟宴卿回头看了她一眼,颇为心虚地捻了捻指尖:“殿下,安怡也是关心,怕您被骗……” “武安侯是觉得本宫糊涂,还要你来帮我看人?” “不敢不敢!”孟宴卿心底一紧,全然没想到大长公主会为了许栀如此咄咄逼人。 他垂下头,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抱拳的双手似乎要把指骨捏碎。 “哼,自己的夫人都管教不好,看来武安侯爷不如陛下所言的能力出众。”大长公主抬手,镶玉金护甲直指眼前夫妇,“管好你的夫人,若是再随便乱说话,就休怪本宫不客气。” “明明就是她的问题,殿下我……” “啪!”一声响亮的巴掌声阻了苏安怡的全部不满。 大长公主收回手,抬着下巴蔑视她:“不知礼数的东西。” 孟宴卿连忙上前护住她,却又一句话不敢多说,生怕再惹恼了大长公主,只得紧张垂头:“那臣等……便先告退了。” 孟宴卿看了眼许栀,微微皱眉,似带责备。 许栀眼珠一转,翻了个白眼回敬他,那冷漠态度惹得他一肚子火。 根本不由得苏安怡反应,孟宴卿拽着她便快步走出花园,连带着看戏的宾客也都识趣散去,青石小径瞬间宽敞起来。 大长公主面色稍缓和,朝着宝瓶门那道斜映下的身影看去,很快浅笑,护甲轻叩在许栀肩头。 “画作本宫让人带走,你好好回去歇息吧,接下来就不麻烦你了。” “多谢殿下。” 大长公主指挥着几个婢女将《女史箴图》带走。 见人走远,许栀迅速转身,提着裙摆快步走过洞门,一转身,便对上那飞扬的眉目,黑眸如墨,喜色闪烁其中。 殷霁珩倚在石墙边,笑着看向面前人。 “刚才你倒是机灵。”还没等许栀开口,那人便用悦耳的嗓音说着动听的话,险些叫她心神一晃,忘了本意。 许栀收回视线,盯着他腰间那看上去价值不菲的羊脂玉看:“我又欠你一个人情了。” 那玉佩通体莹润,品相优良,篆刻工艺精细,乃上上成品,照许栀多年研究来看,应当只存于皇亲国戚手中。 看来,大长公主对他也很是宠爱。 “你不欠我什么,永远都不欠我。”眼前人一本正经地冒出一段话,惹得许栀思绪又断。 她错愕抬眸,又瞧见他明晃晃地笑来。 明眸皓齿,五官深邃又不失英气,要是在现代,妥妥超一线大明星,靠脸就能大爆。 也难怪长公主孤身多年,府中却能容得下这一个面首了。 “……多谢你了,但是……我与侯府你也瞧见了,是有些理不清的恩怨在的。”许栀逼迫自己回神,小心翼翼地试图与他划定界限,“我很感激你几次帮我解围,但我还是希望你日后离我远些,我怕……牵连你了……” 许栀最后都有些语无伦次了,只能摊了摊手,轻叹一口气。 “多谢姑娘关心挂念。”对面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惹得她一下子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关心?好像是有的,只是为何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让人觉得不好意思,直觉得有些奇怪呢? 瞧他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模样,许栀心中更是有些焦急不满。 她撇了撇唇,又苦口婆心开口:“虽说你现在有大长公主殿下为靠山,但也不要想得过于简单轻松了……” “受人宠爱只是一时的,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便是这个,你……还是多为自己打算,殿下也不能一直护着你,那东西终究只是一盘散沙罢了……” 许栀尽量委婉地与他说着,眼皮几次翻起又落下,看着他的目光颇有几分意味深长。 殷霁珩越听越觉得有些奇怪。 什么东西是一盘散沙?她在说什么? “不过你好几次帮了我,我欠你太多人情,下次,下次我……” “大人。” 许栀话说到一半,忽然不知从何处冷不丁冒出一个面若冰霜的黑衣男人,那男人面无表情,视线紧紧追随着殷霁珩。 “殿下找您。” 对话突然被打算,殷霁珩眉头微皱,没有应他,扭头示意许栀先继续说下去。 “你若是有事就先忙吧,”许栀很是贴心地让了步,“现在你还能讨好殿下,也算是……你的福分?” 她的话语越发古怪了起来。 殷霁珩却摇了摇头,一把拽住后撤一步的她,追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 “你先说完我再走。” 见他意志坚决,许栀叹息一声,本想抽手而出,谁曾想他力气大得很,拽得她动不得半分。 “好,”她只得无奈妥协,将方才那一半话语吐了出来,“下次我想请你吃顿饭,答谢你这次帮了我,可以吗?” 殷霁珩的面色瞬时如雨过天晴,一下明媚了起来,他点了点头,笑着松了手。 “那便一言为定。”说完,他才转身理会身后一身黑色劲装的面瘫。 二人很快离开了,只留她一人站在蓝楹花架下,一阵风拂过,吹得绿叶花瓣簌簌作响,飘落下点点蓝紫色,模糊他的背影。 许栀皱了皱眉,最后叹息一声。 若是可以,她不太想欠人情,还是早些和他两清为好。 这样想着,她朝自己屋中走去,习惯地摩挲着随身携带的青铜镜,皱眉思索着该如何想办法回去。 与此同时,赏花宴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花酿气息清甜,武侯府一家却无心赏花品酒。 孟煜左右看看自己的父母,心生诧异,连忙凑上前去,笑着拉住他们的手:“爹,安怡姑姑,你们莫要吵架。” 一副贴心小棉袄的模样,半点没有先前面对亲娘的刻薄功利。 “乖。”孟宴卿拍了拍他的脑袋,顺势抽出自己的手。“没吵架。” 话虽这样说,但他却一点也没在乎身旁人,皮笑肉不笑地端着,看得苏安怡心中很不是滋味儿。 第7章 窗边 宴席散却,苏安怡心头委屈不满却如一块大石堵在心口,半天消散不去。 她抿紧唇,步子走得飞快,只等那父子在她身后追。 席间她数次听到贵家小姐少爷讨论起许栀这刺耳二字,越听心里越是难受,半晌都饮不下酒。 一顿宴席过去,眼前吃食几乎没有动筷,而她却已经饱了,气饱了。 “安怡,”孟宴卿上了马车,才皱眉开口,“你别往心里去,大长公主就是护短,她要是认定了是自己人,不管旁人怎么说,都会护着的。” “那你方才为何沉默?为什么不帮我?” 苏安怡脱口而出一句质问,在对上孟宴卿惊异的双眸后,又迅速收敛了咄咄逼人模样,垂下长睫委屈地挤出几滴晶莹的泪来。 “你明知大长公主会护着她却不提醒我,怕不是也觉得我是横刀夺爱的毒妇……” “安怡!”孟宴卿一把握紧她的手,连忙出声安抚,“你怎么会这样想?” 他压低嗓音:“可别让煜儿听见了,我们可从未这般想你,能娶你是我的福气,她……是她不懂事,不识相罢了。” 孟煜由李凌带着,乘另一辆马车。 “只要你站在我这边就好。”苏安怡垂着面,掩去面上窃喜,心中,眸光闪烁,心情瞬间舒畅不少。 孟宴卿轻拍着她的手,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脑海中几度浮现出许栀的神情模样,心中似爬上点点蚂蚁,啃食着他,让他浑身上下都觉得不舒服极了。 到底为什么?她当真能撇下他? 他不信。 …… 大长公主府,夜色沉沉,许栀持着一个烛台,站在梳妆台前,看着面前那平平无奇的青铜镜,心里疑惑慢慢。 她细细思索那日种种,实在不知道青铜镜究竟是启动了什么机关,才突然关闭又突然开启。 实在是奇怪极了。 不过……她快要回到现代的时候,是长公主的一声呼唤将她拉了回来。 那莫不是和长公主也有关系? 一夜辗转反侧第二日一早,她盯着眼下青黑前往主殿。 “殿下,许姑娘求见。” 大长公主缓缓睁开眼,一旁的婢女正为她描眉涂脂,她顿生疑惑:“这么早?” 自己昨日才给她放了假,她怎的今天还那么早来见她? “殿下,小女可以为您去找些古董珍宝,您若是再有什么想要的……” “我暂时还没有,怎么了?”大长公主扭头,看向她,心中怪异渐生。 “大长公主现在是不缺,但府上若是集齐各地珍宝古董,保不齐也是给自己留多些路了。” 大长公主眉头一挑,颇有些意外地多看了面前人几眼。 这丫头倒是机灵。 “什么时候知道我这图是要送给太后的?” “先前搜查此画的,不是太后娘娘吗?”许栀处变不惊,缓缓叙述着,“听闻是殿下主动出手接过此事,帮太后娘娘求得此画,又寻天下名士来修复古画……殿下劳心了。” 长公主笑着点点头,许久之后,皮笑肉不笑地抬起头来:“知道得太多……” “所以小女才说想为殿下解忧。”许栀压着脑袋,两手盖在小腹上,语气淡淡。 “本宫如今的身份,你凭什么会觉得,将来还需要你来替我解忧?” “殿下如今也是声名在外,德高望重,的确没人敢撼动您,小女不敢乱猜,但想来对殿下来说,多一条路总好过少一条。” 大长公主不语,大殿内静悄悄的,初升的斜阳散落进来,温和却又不热烈。 “本宫明白了。”她很快点头,“之后若是再有贵重物品,需要你的手艺的,我自然不会忘了你,这段时间你暂住府上,无需忧虑太多。” 许栀点点头,却没有离开,一手按着袖囊,心中诧异万分。 不对,怎么没有反应? 青铜镜被她按在袖中,几次摩挲掠过,却都没有那日场景复现。 “怎么了?” 大长公主觉察了她的不对劲,垂眸瞥见她袖口凸起:“藏了什么东西?” “一个……”许栀没有隐藏,掏出青铜镜,“铜镜罢了。” 那铜镜模样的确平平无奇,大长公主只扫了一眼就摆了摆手:“先回去歇息吧,不必想多余的事。” “是。” 出了大殿,许栀一下子耷拉起脑袋来,垂头看着那铜镜,心里瞬时泄了气。 怎么就是没有反应呢?她还以为与大长公主有关,可如今看来,无论如何这镜子都没有再多的反应了。 天边云朵淡淡,偶有飞雁掠过,没留下半点痕迹与影子。 就像她一样。 偶然涌入此处时空,努力在历史浪潮中逆流,自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什么,可到头来还是会满盘皆输。 脑中一瞬浮现出孟宴卿夫妇的和睦模样,她捏紧铜镜,大步走出。 正午,日头逐渐毒辣,窗外鸟鸣风吹,四下草木悉数摇曳。 “获赠……” 许栀坐在窗边,拖着下巴看着自己画在白纸上的思维导图。 这铜镜其实本就来历不明。 外公有一个簿子,专门记载店内种种古董珍宝的来历,购入方式等。 在第一次穿梭时空归来后,她就匆忙去翻找过那簿子,可终究是一无所获。 没有记载吗? 不,是有的。 只是上面只写了简单的几个字——获赠铜镜一个。 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青铜镜,连来历都是簿子中最为简单的,寥寥几笔写尽前尘。 到底是谁赠送的,是外公的故交旧友吗? 思绪理不清,她提笔还想添些什么,却悬而不决,忽然眼前光线一暗,白净书案瞬间被一道阴影遮住。 思绪打乱,许栀一抬头,装进一双黑眸中,长睫一掀,露出眼底浮光,似含喜色,分外动人。 一头青丝用白玉发冠束起,几缕碎发散落眉骨,被风一吹,贴着挺直鼻梁晃荡,若池边柳叶。 他薄唇轻扬,捏着不知何处觅来的杂草,鸦青色锦袍下摆垂落,悄悄露出一双绣金长靴。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8章 不是此间人 “我来看看你。” 他话说得分外自然,轻轻一跃,便从窗台上跳下,衣摆层叠,银丝纷飞似蝴蝶。 殷霁珩笑了笑,很快走到她身旁抬手撩过她肩头发丝,视线自然垂落到桌案上,似乎没有多惊讶她那诡异图画和陌生的字符,反倒眯着眼睛好奇地观察起来。 “你这是在……”殷霁珩抬手指了指她的思维导图,摸了摸下巴,思忖许久,“算卦?” 许栀捻了捻肩头发丝,似乎还残存着他指尖温度,她心中颇有几分诧异。 古人不是最讲究男女有别吗?按照她先前与孟宴卿相处来看,也不会对才认识没多久的女子这般动手动脚的。 眼前这人……难不成因为是大长公主面首,因而举止轻浮了些? “想什么呢?”殷霁珩觉察到她几经变换的目光,想抓贼一样猛地扭头看她,刻意眯了眯眼,眸光犀利。 “……没什么。”她莫名有些做贼心虚。 “你不是大周子民?” 许栀手指皱缩,眸光闪烁,扭过头去,捏了捏自己的袖口。“为何这样说?” “大周子民可不认识这些字符……” “我不是匈奴!”许栀心头一跳,连忙否决,生怕被这长公主的面首质疑,一下没了脑袋。 那副炸毛模样,惹得殷霁珩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朗朗笑声惹得许栀面红耳赤,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 她红着面幽怨开口:“你别笑了……” 然而面前人笑弯了腰,一点也没听进她的话。 许栀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躲起来,只觉得耳朵滚烫,抬手揉着耳垂,撇了撇嘴。 “你当然不是,匈奴字也不长这样。” 殷霁珩笑了半晌才缓过神来,揉了揉眼角的泪,眸色温和:“你是在研究那面铜镜吗?” 许栀身子一僵,分外惊讶地抬眼看他。 才见过几面,为何他总能觉察到那些旁人压根不会注意到的事情。而且句句珠玑,叫她难以应接。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我只是随口问问。”殷霁珩摸了摸腰间玉佩,好奇打量着那青铜镜。 三年前与她初识,她身上也带着这物件。 而之所以他会注意,还是一次昏沉中偶然听见身边人嘀咕些什么。 似乎……是在算账。 算得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他想开口安抚,却浑身无力,只能瘫倒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要答谢她,却连睁眼都费了半个月,才好不容易在模糊间瞧见她的轮廓。 有一次她对着青铜镜低语,他眼前忽然一亮,似有金光从镜中冒出,瞬间淹没了许栀的身影。 他被吓了一跳,使劲转头,却怎么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仿佛此时屋子里除了他,没有第二个活人了。 他分外确定这一点。 殷霁珩很着急,担心她是出了什么事,生怕是自己连累了她。 思虑乱糟糟的,还没想清楚,便再度听见了她的呼吸,还有她身上的茉莉香。 她回来了。 无声无息,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压根没有半点征兆,也没有一点脚步声。 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来得及想明白,嘴里就被人塞了一颗药丸。 “你乖乖吞下,吃下这些药,就能好受些,也好得快一点。”许栀拍了拍他的手臂,看着他咽下药丸,这才舒了口气,“你伤口有些发炎,得吃消炎药,也不知道你疼不疼现在也说不出话,不过吃点止疼药总是好受点的。” 她的嗓音越飘越远,一股沉重的睡意似蓄水棉花,压着他的意识陷入沉睡。这样昏昏沉沉没多久,他的伤竟奇迹般地好了。 可是等他醒来后,那人就不见了。 殷霁珩一直以为,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神女,偶然碰见了他,便行善救了他。此后他试过找寻她,却总是无果,后来便也放弃了。 没想到在此再度遇见,他几乎能够认定,许栀有着不一般的身份,但她若是不想说,他也不会为难。 反正,只要她不消失,便有的是时间。 “你打算何时请我吃饭?”他勾唇一笑,随口扯开话题。 许栀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看他神色闲散,似乎方才只是一时好奇并没有多想,这才松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有空?” “什么时候都行。” 许栀眨了眨眼,又想起什么:“那大长公主殿下呢?” “她怎么了?” “万一她找你呢?” “她为何找我?” “你不是她的……”许栀连忙刹车,险些就要脱口而出,立马抿唇住嘴。 殷霁珩也心口发紧,她何时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他喉头一涩:“你……知道?” 许栀心虚地扭过头,低了低下巴,算是肯定。 殷霁珩皱眉:“我不是故意瞒着……” “你放心,我会一视同仁的,”似乎是担心他自卑,许栀眸光坚定,宽慰他起来,“不论你是侍卫还是别的什么,反正我与你一样都是为长公主办事的人,没什么不同。” 殷霁珩眼中逐渐浮上困惑。 “为长公主办事?” 许栀重重点头:“人人都一样,只是时局身世迫使,有时才不得不走这样的路,我也如此,你放心吧。” 殷霁珩半懂不懂地听着,心中紧张一下泄了。 她应当还是不知道。 “大人。”窗边冷不丁地又钻出一张冷若冰霜的脸来,吓得许栀后撤一步,差点惊叫出声。 “夜风,”殷霁珩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念叨着他的名字,“日后别这样神出鬼没的。” 夜风那张面瘫脸依旧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像个机器人似的,只是规规矩矩地点了点头:“有要事。” 大抵是碍于许栀在场,他没有细说。 殷霁珩无奈,只能挥手与她作别,又大摇大摆地从门前走出。 许栀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明明可以走正门,为什么偏偏要翻我的窗?” 她摇了摇脑袋,心里暗自叹息一声。 真是个怪人。 怪人刚踏出院落,便打了一个喷嚏。 “大人,没事吧?” “没事,”殷霁珩摆手,扭头又看了一眼身后院落,“也许有人想我。” 第9章 回到现代 天边细雨蒙蒙,润湿新叶。 长公主府内,许栀正弯着腰握着石锤,一下接一下地敲着木椅,身旁的婢女大气不敢喘,生怕扰乱了这位工匠的节奏。 没一会儿,她便直起腰来,松了锤头,手背一抹额头汗滴,扯开笑来回头与那婢女说道:“修好了。” 婢女险些喜极而泣,拽着她衣袖感激万分:“还好有许姑娘在,这可是长公主最喜的扶椅,若是真坏了,奴婢铁定完蛋了!” “没事了,这下肯定没问题了。”许栀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安抚她。 婢女边笑着边往她怀里着自己的藏家宝,迫使她接受这些谢礼。 许栀无奈至极,只能赶紧找借口开溜。 婢女看着她远去的身影,不由得感叹:“府里有个许姑娘,真是能胜过好些工匠啊……” 许栀沿着柳树走,手中油纸伞未撑开,倒是没被雨滴沾染半点。 这一路上往来侍从不少,个个都热情朝她打着招呼,许栀一一笑着回应。 这段时间她在长公主府中帮忙修缮了不少大小物件,也叫那些个侍从婢女一点点接受了她,她一下变得很受欢迎。 在长公主府当个工匠竟比在武安侯府给孟宴卿做情人待遇还要好。 不远处的长亭下,殷霁珩倚在朱漆立柱旁,手中正把玩着那枚羊脂玉佩,余光中撞入熟悉的纤细背影,瞬时抬起头来,朝着那人看去。 他一下扬起笑,快步往前走:“许……” “夫人。” 许栀刚踏出府门,便瞥见街对面立着的两道身影,其中一人开口唤她,称呼语气倒是一如既往。 不远处的殷霁珩顿住,嘴角笑意霎时凝成寒霜。 许栀对李凌的呼唤无动于衷,转身要走,对面的人又大步越过街道,一下子拦在了她面前:“夫人,大人要见你。” 许栀长叹一口气,双肩一耸,颇为无奈地扭头看向朝她走来的孟宴卿:“你来做什么?” “栀栀,你别这样。”孟宴卿扮作一派威严,上前来就要拽她的手。 许栀猛地收手,连片衣袖都没让他摸着。 “许栀!”似乎是被她的拂了面子,孟宴卿禁不住怒吼一声。 许栀一瞬冷笑:“怎么?” “你如今这样子是为了报复我吗?”孟宴卿眉头紧锁,“可我都与你说了,我娶她是有原因的,你要识大局!更何况,这些年来我待你也不薄,你那古董店,不也是靠着武安侯府里的东西才盘活的吗?” 许栀靠在小巷墙边,垂在身侧的手敲打着墙壁,敲落下一片经年重重的尘土。 “当年匈奴进犯,是谁献计于你,让你在千钧一发之时救下了老侯爷?”她捻了捻指尖,弹去残存的灰尘,“后来漠北商道,又是谁帮你打通,你如今与她床头的那盏铜灯,底下可刻着‘大魏云开七年’……” “轰隆隆——” 天边惊雷乍响,闪电割开天穹,白光映照在二人面上,描摹出昔日爱人如今最憎恶的神情。 孟宴卿瑟缩了下脖颈,又咬牙开口:“你现在为什么还不回去?如今和长公主一起,是为了找机会借她的势吗?我告诉你,她不过是一个妇道人家,你识相的赶紧回去,别再出现在大周……” “闭嘴,”许栀不耐烦地看着他,“你还不明白?在你背叛我选择苏安怡的那一刻,我就不再是听你使唤的许栀了。” 更何况,她如今也找不到回去的办法。想到这里,许栀心里一冷,莫名的惆怅从心底鼓起,似吹气球一样扩散。 她也想回去,古董店还需要她。 孟宴卿见她态度决绝,伸手一把扣住她双肩,语气一沉:“那我们也算互不相欠,你现在赶快回去过你的安生日子。” 说完就伸手要往她衣袖里拽,想要翻出那青铜镜,试图将她送回现代。 许栀挣扎着躲开,拉扯间,二人从屋檐下踉跄而出,脚下踩水,飞溅出来的雨水在衣摆上洇开点点深色。 许栀转头扎进细密的雨幕中,油纸伞落在巷口,而没走出去多远,便撞上一个结实胸膛。 胸口的温度缓和了她面上冰凉的春雨,叫许栀抬起头来,又瞧见那幽深的狭长双眸。 恍然一看,她才发觉,这双眼睛和长公主的双眼有几分相似,飞扬艳丽的眼透出不一样的温和,没了太多威严。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这声呼唤将许栀从恍惚中拉回,她忙从他怀里挣开,一抬头,瞧见黑压压的苍穹被蓝色的油纸取而代之,她才缓过神来,捏了捏湿漉漉的衣角,有些紧张地说:“伞不小心丢了,刚才……打雷,吓了我一跳。” “只是打雷?”殷霁珩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伞柄,压低眉毛注视着她。 “……嗯。” 许栀心虚地点点头,实在不愿意让大长公主府里的人知道她和孟宴卿还有些什么联系。 “你衣裙湿了。”殷霁珩解下鸦青色披肩,抬手盖在她肩头,淡淡的书墨香混杂着檀木香,温温柔柔将许栀裹住。 她眼珠子转转,忙转了话题:“我出门采买,没想到雨会忽然变大,殷公子能捎我一段吗?” “好。” …… 夜里雨打芭蕉,噼啪作响。 许栀蜷缩在床榻深处,床头的青铜镜不知何时已在她怀里,贴着胸口发烫,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听见同样的雨夜里,来自遥远过去的宽慰。 “妈妈命数到了,你爸他来接我了……” 鼻尖传来消毒水的气味,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长鸣,与此刻屋外更漏雨声重叠,分外嘈杂。 “妈妈……不要,妈妈……” 泪水打湿枕头,镜面忽然泛起波纹,投照出她公寓卧室的落地窗,窗扇映着大长公主府的雕梁画栋。 身下床榻逐渐变得温软,床头亮着一盏小夜灯,雨声消失,许栀哭泣渐停,梦魇散去,呼吸很快绵长起来。 大长公主府,殷霁珩一脚踹开许栀的房门,瞥见床上人影半明半灭,仿若魂魄即将消散,心头猛地皱缩。 一边的梳妆镜上,透着现代公寓的方正,他没来得及细看,连忙冲上前:“许栀!” 然话语刚出,人却消失了。 仿若鬼影,只留一床温被衾。 她又消失了。 第10章 谁是你妈 雨渐停了,天刚蒙蒙亮,屋外茉莉花开,白瓣垂落,花香倾泻,顺着虚掩着的窗子的一条缝隙钻入,把许栀给弄醒了。 她一翻身,抬手想要去摸床头的闹钟,却一手碰到结实温热的肌肉。 许栀一惊,猛地坐起身来,差点撞到床边的人。 殷霁珩正端坐在她床边,眼下两团乌青,眼珠里布满了红血丝,两眼不眨地盯着她看。 许栀被吓了一跳,连忙一把将自己裹住,缩在角落里,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 “你你你,你怎会在这里?” 许栀一下没反应过来,抬头四下张望了下,似乎忘记了自己身处古代大长公主府,恍惚间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了现代。 明明,昨夜就好像躺在自己的卧室里似的。 她皱着眉头开始思索,她好像在半梦半醒间看到了公寓落地窗外的辉煌灯火和车流。 难道只是梦? 殷霁珩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抿紧的唇瓣干得起皮。 他舔了舔双唇,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垂眸敛去复杂情感,从怀里摸出本破旧的蓝皮册子:“昨晚大长公主托我找你修妆匣,谁知你早早睡下了。我刚巧路过藏书阁,顺带翻了点东西。” 他翻到折角那页,指着纸上那青铜镜画像:“你瞧,镜子和你那枚很像,应该是前朝的东西。我看你上回好像在桌前苦恼画符,似乎还画了这个镜子,想来这个镜子对你应该很重要吧?” “嗯,是我的传家宝,一个双鱼纹镜。”她不慌不忙地扯着谎,摩挲着青铜镜上的流畅纹路。 这镜子保存完好,倒是罕见。 很快,她又后知后觉地皱起眉头:“不对,这镜子怎么在我床上?” 殷霁珩盯着她发顶的旋儿,轻笑了下:“我今早一来就看见你抱着镜子。” 他隐去了昨夜种种,目光里藏着审视,似一把软刀,贴着她浑身上下的皮肉慢慢摩过,企图找到一个看见心口的入刀点。 “你昨夜……睡得还好吗?” 面前人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来,惹得许栀动作一顿,忙抬起头来:“我都忘了,你怎么能擅闯我的房间?” “我……”殷霁珩转过身去,叹息一声,“你先洗漱,待会我再来和你说。” 片刻后,许栀从前屋子里走出,屋外云消雨霁,四下明媚。 那人站在院中,正抬手摸着头顶新叶。殷霁珩瞧见许栀走出,开口问:“你和孟……” 话没说完就被大丫鬟如云的催促声打断:“许姑娘,殿下让您去珍宝阁取首饰!” 殷霁珩闭了嘴,看着她急匆匆走出,眼底疲倦这个时候才翻上来。 昨晚他看见她消失了,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才忽然出现在了床榻上,那时她尚在昏睡,似乎并没有觉察到什么异样。 他忽然想起昨日许栀和孟宴卿在小巷中的谈话,孟宴卿似乎一直在叫许栀回去。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那人想把许栀带回武安侯府,但后来越听越有些听不明白。 许栀似乎一直在孟宴卿背后帮他,而且先前老侯爷边境凶险被小侯爷一招化解,好像也是她的功劳。 他心底好奇愈发浓烈,又想到那面镜子。 昨夜殷霁珩特意让人去查了查那青铜镜。他直觉这个许栀宝贝的镜子一定是什么重要物件。 只是几次翻找最后,还是只找到了一页不痛不痒的图画说明,而今早看许栀的反应,好像她也早就知道了一般,压根没有多在意。 那孟宴卿说的要让她回去到底是什么意思? 回去,回哪儿去?像昨夜一样消失吗? “孟宴卿……”殷霁珩摸了摸下巴,几乎断定武安侯一定知道些什么。 街道熙攘,昨夜春雨洗刷后,整个都城都变得分外两眼,许栀捏着钱囊在城里悠哉哉走着,四下乱逛。 不知为何,昨夜睡得很好,以至于影响到了她今天一整天的心情。 珍宝阁中往来的小姐夫人也不少,许栀抱着沉甸甸的首饰盒从中走出,谁知正撞见苏安怡带着孟煜在糖画摊子前。 才六岁大点的小孩子穿着簇新的宝蓝褂子,衣裳上绣花繁复精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小贵公子举着兔子糖画往那女人嘴边递:“娘亲先吃!” 许栀脚下一绊,怀里的缠金手镯“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她皱眉抬头,颇为嫌弃地看着不远处的那对母子。 围观的婢女侍从各个喜笑颜开,苏安怡的陪嫁侍女碧环拍着手谄媚万分地夸赞出声:“诶呦,我们小公子真是孝顺懂事,将来一定是个机灵的。” “那是自然了,”苏安怡抬手揉了揉孟煜的发顶,“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 她说起这话时,分外得意自然,似乎孟煜真是他亲生的似的。 许栀分外嫌恶,心口依旧发疼发闷。 无论如何,这孩子也都是她一点点养大的,跟着自己六年了,他竟会因虚荣而弃了她。 当年她奄奄一息诞下他时,他才巴掌有点大。后来他三岁低烧不止,许栀在两边时空来回穿梭,因孟宴卿不懂现代看病手续,全程都是她一个人照顾孟煜的。 那时接诊的医生还以为她是单亲妈妈,分外照顾她。 她当时虽苦,但也治病心切,并没有想那么多。后来几年,身边同学朋友都结婚生子,堪比她父母的导师和师母都在替她愁。 可她的爱人是个来自古代的侯爷,住在古代,不会抛弃一切陪她来到现代结婚。 他们这段感情,在古今都见不得光。 而如今,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也背叛了她,当着她的面和后来者母子情深,真是可笑至极。 许栀心里直犯恶心,抱着首饰的手逐渐收紧,转身就要离开。 “妈妈?”稚嫩的声音响起,孟煜举着糖画跑过来,一声声刺痛着她的神经。 她装作没听见,大步往前走,谁知怀里珠玉项链又一下坠了地,逼迫得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妈妈。” 那嗓音依旧在身后不依不饶,惹得她一个头两个大,心里一烦躁,话就脱口而出:“谁是你妈?” 第11章 我教你个新词 孟煜呆愣了一瞬,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人。 那双眼里满是嫌弃和冷漠,分明如今她穿着下等人的衣裳,眼中倒映的人影,是个格外金贵的小少爷,她怎么敢…… “少嚷嚷。”许栀捡起项链,起身要走,那气势逼人的样子吓得孟煜都缩了缩肩头。 “怕她做什么?”苏安怡踩着绣花鞋哒哒哒跑了上来,一把扣住孟煜的肩头,染着丹蔻的长指快要戳上许栀的鼻尖,“她不过就是个来历不明,四处诓骗妖言惑众的妖女,你父亲说了,往后我们才是正经母子。” 原先侯府伺候许栀的那些下人也都跟在这对母子身后,个个垂着脑袋一言不发,看得许栀心口闷闷的,似乎堵了一团棉花。 “煜儿,还记得先前娘亲和你说的事吗?”苏安怡拍了拍孟煜的肩头,满眼期待地看着他,似乎是在鼓励他。 孟煜猛的点了点头,一下子鼓起腮帮子,挺直腰杆站在苏安怡面前,糖画竹签直指她心口。 “上回在长公主府,就是你害得我娘亲挨了巴掌!”他小小眉头紧缩,一脸嫌恶,“父亲说了,你是因为嫉妒才故意这样的!” 许栀忽然觉得怀里的锦盒重手得很,那些金钗银钗抵在她胸口,硌得她肋骨生疼。 她皮笑肉不笑地垂头看着那不大的小孩,依旧重复着方才那句话:“谁是你妈?” 口口声声喊她妈妈,却是想要叫住她,为他另一个娘亲抱不平,指责她罢了。 太可笑。 “你快给我娘亲道歉!”那糖画签子戳进她小臂,叫她眉头一皱。 但疼的却不是小臂,是心口。 寒意翻涌,冷意从脚底蔓延,害得她浑身僵硬起来。 “三岁那年你发高烧,我也许该任由孟宴卿带着你,让你烧得糊涂了都不管你,而不是一个人带你去医院看病,还被人当做单亲妈妈……” “你胡说!”孟宴卿仰着小脸,小小的眉毛都连在了一起,“父亲说了,那个时候你忙着经营古董店,根本没管我,是安怡姑姑去求的神医给的要,这才救了我!” 许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抬眼就能看见苏安怡得意的嘴脸。 “煜儿那时候年纪小,分不清好歹也很正常,”她抬手掩着嘴角的笑,斜飞的眸中满是嘲讽,“如今能够知道谁才是为你好的人就行,而不是某些在大长公主府里当个下人工匠,还以为抱了大腿四处耀武扬威的卑贱东西,啧啧,快拿开些这脏盒子,别碰着我们煜儿。” 推搡间,那盒子被撞倒了一地,锦盒大开,露出里边儿璀璨夺目的珠宝和金玉步摇,灿金的凤钗在暖阳下金光闪烁,格外耀眼夺目。 苏安怡被晃得后撤两步,瞬间意识到自己惹了大祸,还没得许栀开口,她便扯着嗓子大声指责:“好哇你!给大长公主办事还这样笨手笨脚的,知道大长公主的东西多金贵吗?竟然敢摔地上!这下有得你收的了!” 许栀弯下腰,将首饰一样样捡好,处变不惊地端着锦盒,冷眼看向苏安怡:“碰掉一根羽毛,你猜是相府能保得了你还是武安侯能保你?” 她咔嗒一声猛地合上盖子,嗤笑地看着那对惊慌失措的母子:“那么喜欢当娘,那么喜欢认贼作父,那你们就凑一对好了,往后这女人就是你娘。” 苏安怡脸色惨白,却还是强撑着站在一边,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几次扫过许栀怀里的珠宝,担心真的有了什么损毁。 “你!你凭什么不要我!”孟煜不知怎的被惹恼了,一下子朝着许栀扑了上去,小手抓着她的裙带,很不甘心地抬头看着她。 “爹说了你就是想要耍手段,故意的,就是想让我们父子来求你!” 许栀腾出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就掰开了他的小手,理了理自己的裙摆:“我教你个新词。” 她将人轻轻一推,孟煜直直倒在了碧环的怀里,被那婢女护着,依旧不可置信地盯着许栀。 “这个,”她长指指了指孟煜又指了指自己,轻笑,“叫恩断义绝。” “不可能!”似乎理念猛然崩塌,眼前人的冷漠让孟煜一时无法接受,他红着眼睛大喊起来,全然没有贵家小个子的礼仪。 “安怡姑姑说了你会自己跪着回来求我们的,你故意的是不是?你这是……这是欲擒故纵!” 许栀不理他,刚要走,谁知孟煜一下子冲上前来,一脚踹上她的膝盖。 “你说你错了,你给我娘亲道歉,你跪着求我们原谅你!” 许栀膝盖一疼,险些踉跄倒地,急忙扶住墙,怀里的锦盒被她护得好好的。 许栀冷眼,目光锐利扫过孟煜。 这号真是废了,被孟宴卿和他那心头好一齐蛊惑成了这样一个大逆不道的东西。 “再碰我一下试试,”她语调骤然转冷,不愿再与眼前人纠缠,“苏小姐,管好自己的孩子,要是不小心撞坏了长公主的东西,你们母子谁都逃不掉!” 苏安怡咽了口唾沫,急忙拉着孟煜往后退,嘴上依旧不饶人:“你自己端好些,坏了你也逃不掉!” 许栀忍着膝盖疼痛,大步流星离开,在街角留下一个分外决绝的背影。 孟煜眼眶发红,连连摇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许栀怎么会愿意撇下他! 拐过街角,许栀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抬手扶住墙壁,长舒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眼发红的膝盖,不由得眉头紧缩。 六年来,许栀从没教过他动手打人,而只是和苏安怡呆了没几日,他就学会了欺负人。 许栀揉了揉膝盖,直起腰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许姑娘。” 身前落了一道影,将她半个身子都罩住了。 许栀抬起头,又瞧见了那双凤眼。 只是此时他眉目低沉,看上去心情不是很好,那一身衣裳瞧着也不是平日里的侍卫服,长衫玉冠,衬得他整个人面若桃花,好看极了。 第12章 三年前的仙子 暖阳斜撒的青石巷里,许栀抱着锦盒,一下子被面前人的模样给迷惑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这腿,”殷霁珩目光扫过她裙摆膝盖处,“怎么弄的?” 许栀下意识后退半步,膝盖骨发疼,没站稳,后腰抵上了爬满青苔的砖墙:“不是什么大事,不小心撞了一下罢了。” 殷霁珩摇了摇头,蹲下身来,抬手就往她膝盖处按上去。 “别——嘶!”许栀两手腾不出空,压根没法阻止他,下意识地惊叫出声来。 殷霁珩皱眉,无奈的唇角上扬,抬眼看她:“不小心?没事儿?” 许栀有些心虚地扭开脑袋,一言不发。 总不能说,她刚刚被自己的亲儿子踹了一脚所以有点瘸腿吧? “这样,今日我恰好有空,你先前不是说请我吃饭吗?现在就去吧。”他话音一落扭头就要走,被身后人连连叫住。 “殷公子稍等!”许栀端着锦盒一下朝他走近,差点膝盖一疼栽到他怀里,还好她及时扶了一下青石墙。 她颇有些为难地说:“我得了长公主的令来替她取些东西,眼下时间也有些耽搁了,还得赶紧回去呢。” “哦对,抱歉是我疏忽了。”殷霁珩忽然屈指抵唇,一声清越哨音骤然响彻街头街尾。 一个玄衣男人瞬间钻出,似鬼影一样瞬间闪现,肩头还落着几片白色的玉兰花瓣。 许栀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吓了一跳,一对上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就一阵毛骨悚然,肩头的玉兰花实在和他不符……等等,玉兰花? 许栀扭头看向街角,似乎是刚刚她路过的一个死胡同里的玉兰,难道夜风刚刚一直跟着她吗? “夜风,”殷霁珩指尖点了点锦盒,“送去大长公主殿里,就说许姑娘被本王……”尾音在舌尖转了个弯,“被本公子扣下了。” 许栀压根来不及阻拦,怀中一空,夜风已抱着锦盒跃上屋檐,转瞬消失在重重飞檐之后,只有几片白玉兰花缓缓落下。 “如何?”殷霁珩朝她伸出手,露出得逞的笑来,“现在能赏脸了?” …… 醉仙楼雅间,熏香萦绕,美酒佳肴盛在白玉盘中,显得色泽鲜亮,看着十分可口。 岸边挂着几个精美书扇画作,皆是赝品。 “前朝吴俊逸的《秋山落叶图》,”殷霁珩一眼扫过,忽然端着酒杯开口,“山石皴法似斧劈刀削,可对?” 许栀执筷的手一顿,不由得惊喜抬头:“殷公子也懂南派山水?” “略知一二,”他袖中滑出一卷画轴,“你且看这《赵梦载夜宴图》……” 茶烟袅袅,窗外行人熙攘,天色渐渐阴沉。 许栀听着他细数历代画师笔法,惊觉他所有看法都与她心间想法如出一辙,恍惚间回想起读书时候被她翻旧了的《历代名画鉴赏》。 她的确没想到,长公主府里还有这般人物。 许栀眼中跃动着独属于学者的光辉,看向他时的眼眸忽闪忽闪的,似含了一片春池秋水,潋滟出点点波纹,惹得殷霁珩都禁不住多看两眼,笑意逐渐蔓延。 席间变得分外轻松欢快,自打许栀毕业后,除了外公,就再没人与她这般长谈古画了。 她分外怀念当初年少相辩觅知音的时候,怀念那年同窗,还有站在古董店门口,柱着拐杖冲她笑着的外公。 孟宴卿不懂这些,他一心只想着如何成为老侯爷器重的儿子,如何变成接班人,如何成为帝王的心腹。 因而许栀从未与他说过。 在孟宴卿眼里,她估计只是一个变卖古董唯利是图的商贩——这也是不久前,她从他口中话语中听出来的。 孟宴卿不懂她。 “说起会对古画感兴趣,还是因得我三年前的一段奇遇。”仿佛看出许栀心不在焉,殷霁珩这话一下便将她拽了回来,瞧见那双眼睛忽闪着好奇,他又笑了笑。 “当时我遇了些事,受了重伤,躺在泥泞里,本以为此生就此了结,谁曾想上天竟派了个仙子来救我。” “仙子?”许栀眉头一皱,好奇也困惑,没想到眼前人还会信这些,他分明看上去理性又聪明。 不过再聪明也是个千年前的古人罢了,会这样想也正常。 “嗯,我当时听见有人用古怪的器具剪开箭矢,”殷霁珩指尖抚过茶盏,越说笑意越深,“那姑娘嘀嘀咕咕的,说什么‘还好我带了消炎药,不然你这命可救不回来咯’。” 许栀手中瓷勺咣当一下撞上瓷盘,记忆如开了闸的潮水,一瞬漫过三年前的雨夜,倒在血泊中面色惨白的男子和眼前人逐渐对上,恍惚间,她仿佛听见了那年救护车的响声透过青铜镜钻了过来。 “自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找这位仙子,试图在古书画传说中找到答案。因为我知道,在我差点没命的时候,身体似乎被送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上,我似乎在飞了起来,速度极快。” “我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归西,然而等到再次有些意识时,又回到了这里,”他点了点桌檐,“而我却再也没有听到睡梦中那尖锐的响声,以及……救我的大夫的嗓音,只有,一个女子的絮叨。” 许栀心头一颤,下意识摸了摸铜镜,镜子冰冷无波,没有任何反应。 三年前,她只是暂时给殷霁珩止了血,但他伤势实在太重,无奈之下,她只好启动了青铜镜,叫了救护车紧急救援。 没想到,在那样九死一生之际,他尚能有一丝弥留的意识。 窗外车马喧嚣,苏安怡的轿子掠过长街。轿帘翻飞间,她抬头一瞬,谁知却偶然瞥见方才那人,苏安怡立刻探出头去,却只能瞧见许栀对面坐着个男人。 “娘亲,怎么了吗?”孟煜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还以为她受了许栀的刺激气不打一出来,想不开打算跳轿子了。 苏安怡全然无视那小孩,自言自语地絮叨开口:“那是谁?” “原来……”许栀两眼不眨地盯着眼前人,见他眉目含笑,面色红润,又不禁想起三年前那险些丧命的苍白面庞,“是你啊。” 窗边屋檐下的铜铃被晚风吹得急响,像极了IcU监护仪的警报声。 第13章 摔倒 “你总算想起来了。”殷霁珩委屈地敲了敲桌子,单手托住脸颊,颇为委屈地看着她,“我可找我的救命恩人许久了,没想到恩人却什么都记不得,真是有些让人心寒。” 许栀捏起勺子,讪讪一笑:“过去太久了,也没想到那时昏迷不醒的你会记得这样清楚。” “自然是不会忘得那么快。”他一点点收好画卷,“也就是在三年里四处求神拜佛,希望仙女能够再次出现让我好好报恩罢了。” 许栀动作一滞,心底痒痒的。 当年她为了救殷霁珩,花了不少时间精力,孟宴卿知道此事后没多过问,只是稍稍抱怨了一下她多管闲事,二人还差点吵起来了,最后还是孟宴卿和她低头示好了。 而现在……那男人只想着自己去跪着求他。 许栀冷笑一声。 醉仙楼三层的竹帘被晚风掀起又落下,吹散了许栀的笑声,漏进几缕玉兰香气。 殷霁珩正握着一把银剪剖开蟹壳,一点点剔除蟹腿上的肉,完整又饱满,娴熟地剥好了一整盘。许栀望着他指尖翻飞的寒光,忽然听见隔壁传来瓷器相撞的闷响。 “武安侯如今娇妻美妾在怀,怎么还来这儿和兄弟们借酒消愁?”那沙哑男声裹着酒气穿透过来。 蟹钳咔嗒一声落在盘中,殷霁珩慢条斯理地拭净手指,抬眸便看着许栀落在眼下的睫影颤了颤。 “哪壶不开提哪壶,”孟宴卿的嗓音古怪,像棵东歪西倒的树,语调几经转换,“许栀真是不识好歹,枉我那么多年真心实意待她!” 周围几人面面相觑,笑得幸灾乐祸,又互相挤眉弄眼,推搡出一人继续问道:“怎么,孟兄还没搞定那婢女?” 在他们眼中,孟宴卿的这个老相好没名没分又没背景的,和个婢女没什么区别。 “她不是婢女,”孟宴卿不悦地纠正,大抵也不是为了许栀,而是为了自己的脸面,“她不就仗着会些邪门歪道,这些年吃我的,穿我的,如今攀上长公主便翻脸不认人了……” 许栀手中的碧玉茶盏突然倾斜,跌在指尖,烫得她缩回手,玉杯滚落在羊皮毛毯上,散落出一片水渍,映出一片深色踪迹。 她忽然想起穿越第一年,那是个寒冬腊月。 她一个人跪在侯府库房前,用现代会计法连夜整理完十年烂账,这才换得他愁眉舒展,目光长久落在她身上,逐渐容不得其他人。 “孟兄果然太仁慈宽厚了,”有人谄笑着碰杯,“依我看,这等来历不明的女子就该……” 殷霁珩忽然轻笑,眸色一冷,长指捏着茶盏,烛火映照的他面色明明暗暗。 楼下传来琵琶乐声,混杂着隔壁孟宴卿愈发高亢的醉语,似相厮杀,分外激烈。 “你们可知她当年孤身一人,多无助,多可怜?”隔壁噼啪一声清脆声响,瞬间惊起檐下飞鸟,也刺痛着许栀的神经,“若不是我找到她,把她带回来,好生照顾着,她哪里能有今天?” 许栀猛地攥住桌沿,额角突突突地疼,她抿唇,一时觉得脑袋沉重无比,心中悔意滔天,眼眶发热。 和先前发觉被此人背叛不同,这回想哭,更多是觉得自己识人不清,蹉跎多年,一片痴心换来这样轻贱。 她心疼,心疼过往的自己,也无力于此。 一道人影瞬间将她笼罩住,殷霁珩忽然起身,腰间玉佩从她身边晃过:“我去要坛好酒。” 门扉一开一合,隔壁激烈的醉语一瞬入洪水般清晰涌入,惹得她脑袋疼痛无比,摇了摇头,试图剔除那些闲言碎语。 许栀抬头,透过迷蒙双眼,仿若看见了多年前,他站在合欢树下,执手相看时的双眸。分明那时还是一派情深义重,谁曾想只是几年时间,从不受宠的嫡子走到继承侯位后,他竟生出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 富贵迷人,富贵迷人…… “那可不嘛,我先前也见过那女人,要我说,她这种不知礼数来历不明的下等人,可连苏大小姐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有人醉醺醺嚷道,“侯爷就不该待她那么好,叫她得意忘形了,就该把她关起来当做陪床丫鬟……” 话音戛然而止。 许栀听见木梯传来细碎脚步声,她鬼使神差地推开窗,正见殷霁珩的发冠掠过楼间转角,一身长衫间,那用过的羊脂玉佩在黑暗中亮如刀光。 “砰!” 重物坠地的闷响惊得满座酒客都清醒不少,他们纷纷扭头,扬着一张醉醺醺的红脸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许栀探身望过去,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只瞧见孟宴卿瘫在一片破碎的酒坛间,右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那模样狼狈异常,脸因痛苦而五官紧皱。 他抬头望见廊柱后一闪而逝的玄色衣角。 殷霁珩恰在此时推门而入,怀中抱着酒坛,笑着上前,伸手拉过半开的窗:“怎么开着窗?”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响。许栀看着孟宴卿被家仆七手八脚抬上马车,他的那些狐朋狗友个个面色煞白,在窗户合上那一瞬,孟宴卿瞧见了许栀,更看清了她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是那日他在长公主府见到过的侍卫身影。 他一时火气更重,挣扎着要坐起身,却心口一热,口中腥涩翻涌:“呕!” 一口鲜血吐出,一下子昏死了过去。 “晦气。”许栀猛地合上窗户,震得一旁书架上的瓷瓶都颤了颤。 殷霁珩扶着窗,被她着一下大动作给逗笑了,眼眸弯弯,缓缓走到桌边撩袍坐下,缓缓斟酒,琥珀色琼浆在盏中映出他精美的面容:“这酒可是店家招牌。” 许栀这才扭头,嗓音沙哑:“你方才……” 只听咚的一下,酒壶立在一旁,他一手端着酒杯放在她面前,眼底依旧含笑,只是笑意散了不少。 那模样许栀很少见,不由得心生紧张,抬手捏紧了桌上酒杯,顺从地喝了一口。 这下对面才展开笑颜,不急不慢地转动酒杯。 第14章 灵丹妙药 “台阶结了霜,”殷霁珩语气淡淡,似在叙述着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醉汉失足,再寻常不过了。” 窗外飘起细雨,雨绵绵的,似乎酝酿了一整日。 殷霁珩眯眼看了看,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没多久又拦下许栀饮酒的动作,开口道:“少喝点,陈年烈酒,你平日里不喝酒的话很容易醉。” 许栀点点头,放了酒杯,脑中又想起方才那几人轻蔑的话语来,心酸涩难耐,最终化作一声叹息,飘散在雨幕中。 许栀望着琉璃盏中晃动的月影,被人带着从酒楼里走下,刚上马车,便忽见殷霁珩的广袖掠过车帘。 他袖中暗袋露出了半截青瓷小瓶,那东西莫名惹眼,叫许栀看了半天。 “看什么呢?”殷霁珩在她身旁坐好,眯眼看了下窗外雨水,“这雨应该要下很久。” “看你袖里藏乾坤。” 殷霁珩轻笑一声,瓶子从他手中滑出,他又抬手扣了下青瓷瓶:“你三年前用的灵丹妙药,我派人仿了三年。” 瓶口倾泻的褐色药膏泛着薄荷凉意,混杂着龙脑香散在整个马车中:\"三百六十味药材,试废了不少神医。” 许栀攥紧袖中青铜镜,镜面突然发烫,惊得她猛地垂头,但镜子很快又恢复原样,似乎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殷霁珩笑了笑,又抬手从马车暗格里取出一个桃木锦盒。 月光透车窗,照亮盒中多枚药膏,每一盒都描着不同的标签,而最后那盒朱砂标签上,赫然是英文花体“Antibiotic”。 许栀愣了神,一下慌乱了,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他:“你这是怎么……” “当年你虽然一切都办得天衣无缝,但还是有遗漏的物件,”殷霁珩得意地扬了扬眉,“虽然我不知你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但当年你给我用的药上面画着这些东西,你应当认得。” 许栀张了张嘴,一下说不出话来。 “膝盖。”他忽然倾身,手中药香弥漫上来,瞬间涌入她鼻腔。 “不用不用,只不过一点小伤罢了,用不着这些药膏什么的。” “我这药膏很管用,府里留了不少,是按照三年前你给我用的药膏仿制的,可不比你那些灵丹妙药差。”殷霁珩苦口婆心地劝说着,然而面前人依旧客气地摆着手。 他叹息一声,颇有些无奈地上前:“你是要自己掀开,还是我帮你?” 许栀一下子回过神来,抬手捂着自己的膝盖往后退,脊背紧贴着马车,不免有些紧张。她咽了口唾沫,一下子整个人猛地后仰,后脑撞上车壁。 “不回答?不回答我就亲自……” “不麻烦你了!”她伸手去抢药盒,指尖却被他掌心薄茧硌得有些酥麻。 殷霁珩一下就松手了,药盒落在她掌心,一点也没有和她抢:“这便好,我还担心你不收呢。” “我收下便是。”锡纸匆匆扣上锦盒,一点也不敢看向他,心脏极速跳动,开始不断回想在数次往来古今之间,自己是否还有过什么疏漏。 思虑深深之时,殷霁珩忽然握住她欲藏药盒的手,拇指按住她纤细的手腕:“怎么这样紧张,三年前你救我的时候,剪开箭矢扒我衣裳时,可没有现在这么紧张。” 这话说的,她那可是救人,又不是非礼,怎么听起来那么奇怪。 许栀触电般抽回手,药盒跌落在一旁软垫上。车帘翻飞,晃过一片灯火,映得他眼底星河流转:“许姑娘到底在怕什么?先前救我都不怕,怎么现在却……” 未尽的话语被夜风卷走,及时停下的马车总算救了许栀止不住跳动的心。 她抱着药盒跳下马车时,身后人也恰好钻出。许栀回头望去,殷霁珩正站在马车下,不急不慢地往里走着,手中正把玩着那个英文标签的药盒,身后长灯将他影子拉长,想把出鞘的刀。 她没有多看,急忙逃离他的视线匆匆赶回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后,四下寂静无声,听不到半点别处动静。 更漏声里,许栀对着铜镜解开罗袜。 她膝盖上的淤青泛紫,她抿唇取出药膏,轻柔地涂抹着自己的膝盖,一旁的铜镜静悄悄地映照着窗外的景色,她扭头看了眼,又转身揉着膝盖。 就在她不留意的时候,青铜镜里的景色悄然变换,逐渐映照出她床头的急救箱的模样。 “他知道多少呢……”许栀盯着一旁的药膏暗自沉思,过往种种从她脑海中一一闪现。 她能记得的不多,本以为只是随手搭救了个人,谁知道多年后竟会找上来,实在是有些突然。 许栀叹息一声,很快又扭头看向青铜镜,继续暗自嘟囔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镜子一如往常,没有任何提示与变化,害得她无力极了,将药膏合好放在一旁,抱膝垂头。 至少现在,她多了一样和未来相似的东西。她孤身一人在古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若是有个小病小痛,在现代倒还好,只怕在这里,这些大夫会束手无策,到时候拖延着拖延着,兴许就成了大问题。 留着殷霁珩给的药膏,倒也不错。 这样一想,她心里好受很多。 第二日一早醒来,膝上的伤的确好了不少。 换衣裳时,她又转头看了眼桌案上的药膏,抬手轻轻摸了摸,心中还是觉得颇为惊奇。 先前她与孟宴卿在一块儿时,那人也不是没见识过她那些现代发明,但却对此嗤之以鼻,更是不愿意用那些现代药膏,因为不了解,所以生了抗拒,当时许栀还以为这很正常。 古人对事物的接受能力不高,对她的一些人人平等的思想观念并不认可,这些她早就习以为常。 眼下冒出来这殷霁珩,却总在打破她的那些刻板观念。 她忽然想起当时初次见他时候的想法。 那样好看的脸,若是在现代也能因长相潇洒好看而成为一个混得风生水起的大明星吧? 当初觉得这个想法荒唐,但现在看来,若是殷霁珩的话,估计会对那个时代充满好奇。 第15章 跟踪 孟宴卿躺在雕花大床上,右腿纱布渗出的血渍像昨夜雨后落了一地的三角梅。 苏安怡端着药碗,皱眉看向他的上课眼中满是心疼:“怎么出去喝个酒能摔成这样?那几个人也不帮着点你,先前说是你好友我才放心让你去的,结果……” “不是什么大事,他们估计也没想到。”孟宴卿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头,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起昨夜临走时看见的那对身影。 一定是许栀,她化成灰孟宴卿都认得。 只是她身后的人是谁,还是那个侍卫吗?为什么两个会挨得那样近,他们单独去酒楼做什么?她难道真的和侍卫厮混在一起了,所以才这么久了都没有来找他低头认错吗? “想什么呢?”苏安怡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回过神来。 “昨夜我瞧见许栀了。” 苏安怡身子一僵,想起昨天二人白日里在珍宝阁的争执,心中不悦更甚:“是她终于来找侯爷道歉了?识相了?” “她和一个侍卫在一起,”孟宴卿捻了捻手指,斟酌着补充,“是上回那个侍卫。” “宴卿你当真看清了吗?”苏安怡舀起一勺药吹了吹,烛火在眼底跳得人心慌,“她果真不要侯爷要去找那种卑贱侍从?” “呵,”孟宴卿冷笑,额上青筋突突突地跳着,耳边似乎想起早些年时许栀爱在他耳边念叨着的那些论调,“她可不就是不在乎这些吗?她就喜欢人人平等。” “人人平等?”这四个字似巨石投入水面惊起一圈巨浪,苏安怡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这种话可是要杀头的,她怎么敢想?” “她就是这样,冥顽不顾的。”孟宴卿咬着牙,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其实昨日,”苏安怡眼珠转了转,“我好像也瞧见她和一个男子在酒楼谈笑风生了。” 药汤哗啦一下泼在锦被上。孟宴卿瞪着眼,一把掐住她手腕,凸出的指骨硌得她生疼:“是谁?可是那侍卫?” 苏安怡皱眉,倒吸一口凉气,扭动着自己的手腕:“好像是,我也没看清,宴卿,弄疼我了……” “备轿!”他猛地松了手,抓起瓷勺砸向铜镜,镜子里的人影碎成七八个许栀,“我这就去将那人千刀万剐……” 苏安怡突然扑上来抱住他的腰,细声细气地在他耳边忧愁开口:“你现在去闹,不是正合了那对狗男女的意?” 她仰起脸时,眼泪要掉不掉地悬在下巴尖:“况且你如此生气,难不成还是很在乎她,而对我没有……” “安怡,”孟宴卿看她哭了,一下冷静不少,轻声细语地揉捏着她肩头,安抚起来,“我不过是看不得她这样罢了,先前数次指责我,但自己却算不得什么深情种,你放心,我只是怕煜儿知道了会伤心,毕竟她养大了煜儿,却还做出这等败坏风气的事,不教训教训,不长记性。” 苏安怡抬手抹去眼角泪滴,柔声柔气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又趴在他胸口出声:“我听说大长公主最恨府里出丑事,要是能抓个现行……” “听风,”他忽然开口,吓得窗外守着偷听的暗卫听风差点摔下去,“把府里暗卫都叫醒,全天盯着许栀,她吃了什么见了谁,我全都要知道。” 苏安怡攥紧了他胸口的衣裳,眉头皱了皱,分明挑拨离间得逞了,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天快亮时,许栀被屋檐的响动吵醒。 她推开雕花窗,正看见墙头闪过道黑影,立刻揉了揉眼,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再度看过去。 一片静悄悄,墙边只有开入院里的合欢树枝,其余的什么也没有。 难不成是她看错了? “姑娘怎么起来了?”守夜丫鬟端着烛台进来。火光一晃,瞬间让她彻底清醒了。 她摆了摆手,没多说什么,就在此时一只白鸽停在窗边,送来了殷霁珩的帖子。 那洒金纸一看就分外名贵,许栀捏着纸张观察了好半天,不由得啧啧称奇。 就连武安侯都用不上这样名贵的纸。除了在博物馆见过一回快分解干净的洒金纸外,她就没再有幸见过了。 考古学者的血脉此刻分外沸腾。 观察许久后,她才展开信纸,上面墨字写着“今晨九点,醉仙楼看画”。 去酒楼的路上,许栀总觉得身后诡异,几次转头,都没瞧见人,即将走入酒楼时,她眼珠一转,这才捕捉到了一道身影。 那人她熟悉得很,几乎在一瞬之间她就认出来了。 除了李凌外,孟宴卿最爱使唤这个叫听风的暗卫了。 “看这《洛神赋图》。”殷霁珩展开画卷,“虽然是临摹的,但这个勾线……” 许栀突然按住他手腕,碰开了画卷,露出桌案上用茶水的两个大字“有人”。 殷霁珩眉头一挑,和许栀对视一眼,对方往上抬了抬下巴,他才轻笑一声,开口道:“房梁上的朋友要添酒吗?” 窗外扑通一声,有人一头栽入了楼后废池。 许栀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不由得冷笑出声:“他还真是不死心,那么想让我回去给他下跪。” 回府时经过路过集市,许栀特意买了包鲜花饼。掌柜打包递给她,许栀抬手一接,愣了一瞬。 “怎么了?”殷霁珩很快注意到了她瞬时的凝滞。 “没什么。”她不动声色地捏住油纸包,将垫在油纸包底下的纸条藏到袖中。 回府后她才悄然打开,瞥见上写的时间地点,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 今日被孟宴卿的人监视那么久,兴许也得去会会他了。 深更半夜,许栀在后门阴影里等到个瘸腿乞丐,裹住一件长袍,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侯爷说,只要姑娘肯回头……”乞丐话没说完,突然被暗处飞来的箭射穿喉咙。许栀眼前血花飞溅,她急忙往后退,看见殷霁珩从门后走来,捏着箭矢,冷眼看着倒地的乞丐。 “你那老相好还挺念旧啊。” 许栀看着他袖口新沾的血迹,突然想起三年前替他拆除胸口箭矢时,自己也是这样满手是血。 回屋时天色微明,许栀在妆匣底层发现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半夜,马厩。” 那字迹和先前孟煜发高烧时,李凌送过来的纸条一模一样。 第16章 试探 许栀是被窗棂上的麻雀吵醒的。 她坐起身后,一眼便看见了桌边字条,那字条昨夜已经皱成一团,上面几个熟悉的扭曲笔画依旧清晰。 许栀垂眸思索片刻,随即轻笑了起来。 “姑娘!”屋外传来大长公主贴身侍女的急促脚步声,“殿下找您!” 片刻后,大长公主屋内,熏香缭绕,四下寂静。一个名贵的金丝楠木妆匣摆在黄花梨案几上,泛着温润的光。 大长公主半闭着眼坐在不远处,一手捏着葡萄往嘴里塞,余光状若不经意地一直注意着许栀。 “姑娘好巧的手!”一边的侍女惊叹着凑近,“这处换上红宝石倒更显得鲜活好看了。” 许栀用镊子夹起米粒大的红宝石,想起先前在古董店修复破损珠宝的情景。 那些珠宝大都名贵,又独一无二,因而她时常在书案旁一坐就是一整日,到最后眼睛都快瞎了,浑身的骨头也快散架了,才好不容易将那古董首饰修复好。 那是相当不容易的,但她也因此积攒了不少珠宝鉴赏力,一眼便能看出什么是古代独有的魅力设计。 “修得很漂亮,”大长公主也出声赞叹,“那今日你便留下来用个午膳。” 正午,天气阴沉,窗外欲雨。 许栀几次扭头看向窗边,还是被大长公主的呼唤给叫回神的:“怎么了,许姑娘是有什么事吗?” 许栀收回目光摇了摇头,翡翠虾饺的热气蒸腾,拦住了二人相对的视线。 许栀刚落座,屋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下停在她身后,还没来得及转头去看,清朗的嗓音便在头顶响起:“殿下。” 许栀心底一惊,不知为何有些紧张,殷霁珩突然出现,还和她挨得很近,她被他身上那股被体温柔和了的清冷香气所包裹,一下不敢动弹。 对面可是长公主,她只能半垂着头,老老实实地盯着自己的碗筷。 大长公主的视线若有似无地在二人之间游转了一圈,又抬手饮茶,随口问道:“我把殷公子也叫来了,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许栀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身旁人影一晃,殷霁珩落了座,还挨着她。 许栀不由得叹息出声。 你又不是我的面首,你挨着我做什么?你挨着她啊! 许栀谨慎地绷着脸,就怕大长公主误会她和殷霁珩关系很好,要知道这位长公主威严十足,尤其对自己的东西颇有占有欲。 许栀朝殷霁珩使了个眼色又迅速收回,对方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她的意思。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长衫,又和平常的侍卫模样不太一样,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见张住,腰间依旧挂着那羊脂玉佩。 兴许那玉佩是大长公主送到。 许栀盯着他执筷的手,想起不久前他递过来的药膏。现今膝盖已经不疼了,只有一点微弱都有印子,并不明显。 “本宫先前听说……”大长公主突然用筷子敲了敲青瓷碗,“不久前武安侯在醉仙楼摔了一跤,腿折了?” 殷霁珩面不改色地点头应答:“是,这段时间雨多,霜气重,他估计是喝得酩酊大醉,这才不小心把自己摔了。” 许栀差点被鱼刺卡住喉咙,目光小心翼翼地在两人之间游转很快又收回,盯着自己的碗看了半天。 难不成,大长公主派人盯着殷霁珩,发现了什么?不对,他们两个顶多就是旧相识,她为什么要那么心虚? 一想到这里,她挺直了腰杆。 “那是的确太不小心了些,”长公主忽然话锋一转,“不过那天阿珩你也一直不在府上,那日你去做什么了?” 许栀执壶的手顿了顿,茶水险些泼出去,她咽了口唾沫,又颇为冷静地给自己斟茶。 “我去和许栀吃饭了。”殷霁珩毫不隐瞒地开口回答。 “我与殷公子只是探讨古画修复。”许栀放下筷子,“正好遇见了,就一起吃了饭。” 大长公主脸色一滞,又眨眨眼看向殷霁珩,随即笑了笑又问:“那饭吃得如何,哪家酒楼?” “醉仙楼,”殷霁珩冷不丁地接话,“所以才恰巧看见那武安侯摔下去的窘迫模样。” 大长公主轻笑出声,腕间翡翠镯子磕在碗沿叮当作响:“原来如此,我说为何听陛下说这几日武安侯脸色差,原来还被你们瞧见了。” 许栀心虚,不停地埋头扒饭,好在大长公主似乎的确没有误会什么,听他们二人吃饭也没有多想。 “那你们那日聊得愉快吗?”她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惹得许栀又是一个激灵。 “挺好的,相见恨晚,没想到许姑娘和我的想法如此契合,高山流水,倒是如觅知音。” 许栀一下子捏紧瓷勺,不可思议地扭头看向身旁人,这家伙到底怎么感一次次说出这种会让大长公主误会的话的? “那看来你们挺投缘。”大长公主笑眯眯的一面说着一面朝着殷霁珩笑笑。 “就是有些共同爱好罢了,”许栀连忙开口,“比不上大长公主和殷公子感情。” 这话一出口,桌面瞬时寂静,许栀没抬头但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两人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怎么了?她难道说错什么了吗。 还没思虑出答案,又听大长公主叹息一下。 她意味深长了看了眼对面快把筷子捏折的殷霁珩。 看来,殷霁珩任重道远啊。 夜里,恰巧三更时,许栀房内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没多久,一道黑影子摸黑翻出窗台。 只是初春的墙头青苔湿滑,她的手够了半天,才摸到一个干燥些的地方,她努力往上一攀。 “许姑娘好兴致。”殷霁珩的声音混着夜露的凉意,“月黑风高翻墙,是要去会哪个旧相识?” 许栀脚下差点没踩稳,一个翻身坐在墙头,垂眼就能看见负手而立的殷霁珩。 不是,这家伙怎么和鬼怪一样,总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而且每次时机都恰到好处,压根就躲不过。 脚下人眉眼弯弯,满脸喜色,就是许栀感受不到罢了。 第17章 赴约 “大半夜的,许姑娘这是要去哪儿?”殷霁珩的声音在墙下响起,笑意温和,月色散落,衬托得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柔和不少。 可许栀依旧将他当不速之客对待:“殷公子是属猫的吗?走路都没声音。” 月光下,殷霁珩的眉眼染上一层白雾,唇角挂着玩味的笑:“纯当姑娘夸我身手好了。” 许栀皱眉,转身就要翻出,谁知一道黑影咻的一下出现在她身侧,她被吓得整个人一歪,往一旁倾倒下去。 好在一双大手将她往回捞,紧紧扣在怀里,叫她如擂鼓的心脏暂时安定了些。 “身手那么差又不熟练,还敢翻墙?”殷霁珩的嗓音从身后飘来,贴着她的脖颈,叫她耳根子一阵发麻,他靛青衣袍下摆若有似无地刮蹭着她的脚踝,叫她心中隐隐冒出紧张来。 “这是什么?”殷霁珩不声不响地摸出了她藏在衣袖里的纸条,好奇地开口问她。 许栀挣扎着摆脱他的怀抱,伸手就要去抢:“还给我!” 结果又是一个倾倒,直直朝人怀里扑了过去,殷霁珩顺势扣住她的双手,垂头笑眯眯地看着她,一手举得高高的,两指宽的纸条显得那样单薄,好像风一吹就会飘走。 “投怀送抱?”殷霁珩笑的眉眼绽开,那模样颇像一只阴险狡诈的老狐狸。 许栀气得咬牙切齿,瞪眼瞧他。 “这么紧张?”殷霁珩展开皱巴巴的字条,借着月光看了半天,才皱眉开口,“这字写得这样难看,‘半夜,马厩’……难不成是孟煜?”他挑眉,“孟宴卿这是要唱哪出?” “与你无关。”许栀冷着脸伸手,“把东西还我。” 殷霁珩不但没还,反而将字条塞进自己袖袋:“我这个人,最爱多管闲事。” 许栀差点一个白眼翻过去。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这大长公主的面首都这样厚颜无耻吗?还是说有些恃宠而骄了?多少有些大小姐脾气。 “我先前不是没有劝过你,不要管我的是,武安侯不好对付,尤其对你这样一个侍卫而言,就算大长公主护着你,也会有暗箭难防的时刻。”许栀苦口婆心说着,“他若是想找你麻烦,有的是手段,你莫要引火烧身。” “嗯,”殷霁珩点头,笑着凑上脸,那漂亮的面颊在月光下显得分外清透俊美,“那到时候许姑娘可得护着点我才是。” 许栀皱眉:“你这人怎么就……”说不听呢? 那张脸依旧无所畏惧地笑着,看着许栀很无奈。 算了,鸡同鸭讲,讲不清楚的。 “随你,”她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待会儿要是误了时辰看不了好戏可就可惜了,“你先放开我。” 殷霁珩识相地撒了手,还故作绅士地拉过她的手,把纸条又塞了回去,拍了拍她的袖囊:“还给你。” 他心情看起来很不错,甚至还伸手揉了下一下许栀的发顶,许栀差点发作,只是不满地给自己顺了毛,转身就快步离开了。 马厩处,四下灯火昏暗,没有来人,散发着一股腥臭味儿。 许栀透过稀疏的树叶盯着不远处的马厩,她攀在一支葱郁的树下,没多久殷霁珩不知何时也攀了上来。 “你究竟要跟到什么时候?“她压低声音质问。 “等我看完这场好戏。”殷霁珩勾唇一笑,陪着一张笑脸凑了上去,“我好奇你想做什么,不行吗?” 许栀往后一靠,和她拉开了些距离:“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殷霁珩收起玩笑的神色,稍逼近了她些,脸色阴沉,“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跳?到这来和武安侯赴约?” 许栀叹息一声,本不想和他解释,却又鬼使神差地从袖中掏出另一张字条递给他:“看看这个。” 殷霁珩展开字条,上面是许栀的笔迹:“酉时三刻马厩,长公主珍宝受损,速来商议。” “有意思。”殷霁珩轻笑,“你这是要……” “嘘——”许栀突然抓住他的手臂,“来了。” 苏安怡提着琉璃灯,一身名贵锦缎,看上去贵气十足,唯有面色凝重。她身后跟着四个带刀侍卫,一个个都神情警惕地环顾四周。 “夫人,兴许这其中……有诈?”一个侍卫低声问道。 苏安怡咬了咬唇,冷眼看了回去:“那贱人说扣下了我摔坏的步摇,若不去,她定会告到长公主那里……”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一时有些头疼,抬手捂住额角。 早知如此,当初应当再谨慎些,如今她也算是落了把柄。 老实说,被威胁的半夜来到这种又脏又臭的下等人地方的确有些丢人。但她不敢不来,她怕许栀是个疯子,直接把她给交代出去了。 马厩里到处都是马粪味儿,惹得她抬手捂鼻,难以忍受的艰难靠近,一边的侍卫颇有些担忧地看向她,但劝说无果后,一个个也不敢再说,只得乖乖跟在她身后。 马厩的木门枝丫一声被推开。苏安怡刚迈入一步,黑暗中突然窜出几个彪形大汉,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拽住她的双手,瞬间就将她控制住了。 她就知道那贱人没安好心! “唔!”苏安怡扭动着身躯剧烈挣扎起来,手中灯盏跌落在地。 侍卫们见状立即拔刀冲上前:“放开夫人!” 谁知马厩四周窜出二十余名黑衣人,他们瞬间将四名侍卫团团围住。刀光剑影间,侍卫们很快被制服,被迫按跪在地上。 “呜呜呜……”苏安怡被按在草垛上,一身衣裙都沾满了草屑,细嫩的脸挨着粗糙的枯草,刺得她面颊生疼。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从马厩深处走出。那模样分外熟悉,苏安怡使劲儿扭头去看,几乎在瞬间就认出来人。 只是灯线昏暗,四下无光,对方好像并没有认出她来,笑着站在一边似乎很是得意。 与此同时,藏在树上尽览一切的许栀,历经一晚总算显露出笑脸来,唇角一勾,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好戏开场咯。” 第18章 好戏登场 苏安怡的眼泪夺眶而出,被堵住的嘴发出“呜呜“的声响。 孟宴卿面露喜色,分外得意地看着不能动弹的女人,想起不久前自己被她瞧见的窘迫模样,更是得意:“现在你还要向之前一样违背我吗?” 树上的许栀捂住嘴,憋笑的肩膀微微抖动。殷霁珩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吐出两字:“精彩。” 夜色沉沉,月亮也即将收没掉最后一点光。 马厩前的火把噼啪作响,映得苏安怡那张妆容精致的脸扭曲变形。她被几个彪形大汉按在草垛上,嘴里塞着布条,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她又气又恼又绝望地看着不远处自己的丈夫,由于光线实在昏暗,他好半天都没认出面前人来。 “先前你几次拒绝我,就因我娶了苏安怡,但我知道你舍不得。”孟宴卿嗓音柔和下来,近乎宽恕地垂眼看她,“先前你闹脾气,不懂事,我都可以原谅你,我知道你的心情,也明白这些年你对我情深义重,栀栀,我也是的。” 许栀眉头一皱,险些就要呕吐出来。 “啧啧。”一旁的殷霁珩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故意嘲笑她,刻意学着孟宴卿的语气在她耳边重复了一遍。 许栀一把将他推开目露警告地瞪了他一眼,殷霁珩笑开了。 与之相反的是被按在草垛上的苏安怡,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气得浑身发抖。她拼命挣扎,可嘴被堵着,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你想清楚了,之后可不能再和我对着干了。”孟宴卿语调柔和,若是不看那张颇显冷淡的脸,还会让人觉得他此刻很深情。 “先前种种我就原谅你了,你放心,只要你还愿意回来,先前多年情谊在前,我也绝不可能苛待你。” 苏安怡挣扎着脸都红了,却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怒气快将她整个人都气炸了。 孟宴卿不耐烦地挥手:“把她嘴里的布拿开。” 布条一松,苏安怡立刻尖声骂道:“孟宴卿!你瞎了眼吗?” 孟宴卿一愣,这才借着火光看清她的脸,顿时脸色大变:“安……安怡?” 苏安怡气得眼眶通红:“怎么?你以为是许栀那个贱人?” 孟宴卿脸色铁青,终于反应过来,他抓错了人。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他嗓音发紧,慌乱得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一时张了张嘴,刚才说过的话语一瞬之间全翻滚而上,让他莫名有些心虚。 “我为何会在这里?”苏安怡冷笑起来,心也冰冷至极,“我倒想要问问你,半夜三更带着人埋伏在这儿,是想干什么?” 孟宴卿一时语塞,面上却强作镇定。 可恶,一定是许栀搞的鬼! “我……我是收到消息,说有人要对侯府不利,所以才带人埋伏。” “哦?是吗?”苏安怡讥讽地看着他,长甲掐入掌心“栀栀?是她对侯府不利?” 孟宴卿脸色难看至极,心里逐渐明晰,此事和许栀定脱不了干系,可眼下却百口莫辩。 “你果然还惦记着她!”苏安怡声音尖锐,“你书房里藏的那些画像,真当我不知道?” 孟宴卿一瞬之间恼羞成怒:“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苏安怡冷笑,“几日前你醉酒摔倒,你昏迷不醒,攥着我的手喊的是谁的名字?” 孟宴卿脸色骤变,猛地抬手:“那是因为我昏迷前看见她和一个男人……” “啪!“ 苏安怡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他面颊瞬间肿胀起来,显得整个人更加狼狈不堪。 “孟宴卿,你真让我恶心!” 她热泪冒出,十分决绝地扭头离去,只留下孟宴卿一人站在原地,鬓角发丝散落,显得整个人都狼狈不堪。 不远处,许栀靠坐在树影层叠的树上,捂着嘴笑的肩膀直抖,眉眼绽开,看上去分外动人好看。 殷霁珩凑在她身旁,低声道:“你这招够狠。” 许栀擦了擦笑出的眼泪,竖起一根食指:“你不懂,这叫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殷霁珩挑眉,“我看你这明明是挑拨离间。” 许栀耸耸肩:“我那么好心让苏小姐看清这男人是什么德行,不好吗?” 殷霁珩轻笑:“你倒是理直气壮。” 许栀抬了抬下巴,不再理他,转身一跃,很快便跳下了树。殷霁珩紧随其后,两人沿着一条小路往回走。 一夜混乱后,天色已渐渐泛白,二人越往前走,日光越发明亮。 晨风微凉,迎面而吹来时,吹得许栀缩了缩脖颈。 不远处的天际泛起鱼肚白,霞光透过层叠的云,一点点晕染开来,许栀望着日出,忽然有些恍惚。 “怎么了?”殷霁珩察觉到她的异样。 许栀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以前的事。” “什么事?” “以前跟着导……老师学习,经常熬夜整理资料,天亮的时候才回去,那时陪伴我的只有太阳,可我却从未留意过。”她轻声道,“有一次在荒郊野岭的遗址旁守了一夜,日出时,他指着远处的山说,‘你看,一个时代的残垣断壁下,永远有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殷霁珩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许栀笑了笑:“那时候觉得这话很深奥,现在想想,到也没错。” 譬如自己的外公,那永远站在古董店门口,背着手,笑着朝她招手的老者。 他离世后,许栀曾一度觉得,古董店失去了原先的光辉。 那指引她想要对一切古董来历查清楚的感觉消失了,一个濒临破产的店面被她接手,她当时只在想该如何变卖出一个好价钱。直到那青铜镜的出现。 外公的故交都说,她重新救活了这个店面。 就像一轮新日,照亮了古董店的明天。 “一个时代的残垣断壁下,永远有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她猛然想起曾经读过的散文集。 “其实我老师说的话,我也在书上读过,那是一个我们家乡很有名的作家写的,只是如今触动更大了。” 殷霁珩看着她,忽然道:“你很想回你的家乡吗?” 第19章 捉拿眼线 许栀一怔,随即摇头:“没有,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殷霁珩没再多问,两人并肩走着,晨光洒在青石小路上,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快到公主府时,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 “许姑娘!”许栀惊得一踉跄,转过头便看见大长公主的贴身婢女正朝这边走来。 “糟糕。”她一把拽住殷霁珩刚要举起打招呼的手,拉着他往一边撤。 两人迅速闪进一旁的假山后,许栀脊背紧贴着假山,清晰地听见那婢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屏住呼吸,脊背绷得笔直,殷霁珩站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恰好能将她完全挡住。 “奇怪……”那婢女困惑不已地嘀咕着,左右张望了一会儿,“我看错了?方才好像明明瞧见许姑娘的身影了,怎么就不见了呢……” 婢女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许栀这才松了口气,一扭头,竟发现她和殷霁珩靠得极近,尤其在她抬头后,更是鼻息交织,气氛诡异得很。 “得……赶快回去了。”她低声道,耳尖微微发烫。 殷霁珩垂眸看她,唇角微勾:“嗯。” 太阳已经全都裸露出来了,婢女如月正站在许栀的房门外,两手搅在一块,眉头紧锁,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早晨没瞧见许姑娘,她便自作主张在府里搜寻了一番,结果还是没找到,若是大长公主知道了,说不准会生气。而方才她分明好像瞧见了许姑娘的身影,谁知道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奇怪……”她嘀咕着,心里已经做好了许栀不在后的准备,还是抬手叩门,“许姑娘?” 屋内很是安静,叫如月更是慌张起来。 她咽了口唾沫,抬手又扣了扣门扉,还未开口问话,便听到屋内传来许栀略带困意的声音:“谁啊?” “如月,来给您送早膳的。” “进来吧。” 如月推门而入,抬眼一看,只见许栀披着一件外衫靠坐在床边,长发微乱,半睁着眼,一副刚睡醒的倦怠模样。 如月的目光扫过屋内床榻平整,窗户微开,似乎并无异样。 “姑娘昨夜睡得可好?”如月一边摆膳,一边心不在焉地问着。 难不成真的是她看错了? “还成,就是方才起夜了一次。”许栀揉了揉眼睛,语气十分自然,甚至还透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怎么了?” 如月一时有些迟疑,面前人的确一副刚睡醒的模样,好像刚才是她的错觉。 许栀不动声色地悄悄打量如月,知道她已经信了七八分,又打了个哈欠。 她这装睡醒的功夫还是小时候读书,不小心玩手机看小说到了早晨,为了骗妈妈自己刚睡醒而练出来的呢。 一边的如月小声解释道:“奴婢方才来寻您,屋里没人……” “哦,可能那会儿我正好去茅房了。”许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如常,“你找我有事?” 如月见她滴水不漏,只得摇头:“没什么,就是来送早膳。” 待如月退下后,许栀才长舒一口气,她迅速起身整理衣衫。她推开窗缝,眯着眼迎着阳光,不由得再次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算算时间,母亲的忌日也近了。 她眸光黯淡下来,心生好些忧愁无奈,最后长叹出声,惆怅满池,唤醒了一整个春日。 离开许栀的院子后,如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就算是她看错了,许栀昨夜一直在屋子里睡觉,可她在门口瞧见的那行踪诡异的人绝对不假。 越想越有些心忧,如月只得匆匆赶去禀报。谁知刚踏入殿门,就听见里头传来殷霁珩低沉的嗓音:“我自然是有分寸的。” 大长公主斜倚在软榻上,指尖轻点案几:“先前她那话你也听见了,你若是有分寸,就该收收心思,省得最后闹得自己都不愉快。” 殷霁珩笑而不语。 如月硬着头皮上前,拱手汇报:“殿下,奴婢有事禀报。” 大长公主眉头一挑,淡淡吐出一个字:“说。” “奴婢今早去给许姑娘送膳,总觉得……”如月偷瞄殷霁珩一眼,只觉得他好像自己早晨瞧见的那位“许姑娘”身边的人,“姑娘似乎夜里出去过。”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低头,莫名的,她就是有些怕这个看着温润的王爷。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殷霁珩一手把玩着茶盏,垂眸盯着茶盏中浮沉上下的茶叶,不由得轻笑一声。 “就为这个?”大长公主忽然笑出声,“许姑娘起夜你也管?本宫看你这几日是有些闲了。” 如月一下子涨红了脸:“可是奴婢明明瞧见……” “好了,”大长公主摆摆手,“去库房把新打那些首饰图样取来。” 不远处殷霁珩笑得眉眼弯弯,那神情一看便十分诡异,大长公主眼珠一转,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待如月退下,大长公主才敛了笑意:“昨夜你与她去哪了?” 殷霁珩放下茶盏,青瓷杯与檀木案几相触,发出清脆声响:“看了一出好戏罢了。” “好戏?”大长公主笑了笑,“什么好戏大半夜上演,也值得你们不睡觉去看?” 殷霁珩笑而不语,托着下巴不知在回味些什么。 看着他这副不值钱的模样,长公主一下子有些无奈,语气瞬间严肃起来:“你若只是一时兴起我倒也不拦着你,只是眼下看来……阿珩,不是我故意扫兴,我只是希望你能知道收敛些,莫要让自己最后受了伤。” “皇姐放心,”殷霁珩挑眉,“我自有分寸。” “分寸?”大长公主笑着摇了摇头,一手握着茶杯,吹了吹茶汤,“你盯着人家姑娘的眼神,跟饿狼盯肉似的。” 午后,许栀正在寝殿帮大长公主挑选首饰图样。 “你瞧着哪样好,便让下人拿去照着打就是。”大长公主似乎对眼前人很放心,完全都没有多看一眼那些图纸。许栀也点头应下。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殿下!”如月有些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府外抓到个鬼鬼祟祟的小厮,身上带着武安侯府的腰牌!” 第20章 夺命 许栀手中金钗图样被她攥紧,她抬眼,不冷不热地到了眼如月,眉头却稍蹙紧,有些紧张。 大长公主凤眸微眯,轻轻抬手道:“把人带上来。” 那小厮被押进来时,许栀一眼认出是苏安怡身边的人,不久前在珍宝阁,许栀还见到过他,就跟在苏安怡身后。 小厮被按在地上,他袖中藏着的密信掉落出来,展开一看,里边详细记录着许栀近日行踪,连几时用膳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还是离府暂避吧。”许栀突然起身行礼,“免得连累殿下。” “胡闹!“大长公主一拍案几,“你现在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殷霁珩不知何时出现在殿门口,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轮廓,听到二人对话,快步朝着殿内走去,垂头扫了眼趴在地上的小厮,长眸一眯,笑了笑:“这是哪里溜进来的老鼠?” 大长公主看看殷霁珩,又看看许栀,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下,抬手一扇:“许姑娘若要出门,那就让阿珩跟着。” “我……”是想离府啊。 许栀张了张嘴,后半句话没敢说出口,在长公主视线下,最终只得垂下脑袋:“……是。” 殷霁珩笑眯了眼,走过如月时小声在她耳边吩咐道:“从哪儿来的扔哪儿去,让他的主子自己来认领。” 因着此次发现,大长公主特意对府内外进行了一次排查,许栀能够很清楚的感觉到,盯着她的视线变少了。 这日,暮春三月,天朗气清。 许栀站在廊下,看着满园盛开的牡丹,一时有些恍惚。 多年前也有人为了讨她欢心,给她种了一片牡丹,那时也像此刻般春日和煦,四下暖阳熏人。 “许姑娘。”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许栀一回头,殷霁珩一身靛青长袍站在石阶下,手里捏着一只牡丹,正抬眼朝她看来。 “殷公子找我?” 殷霁珩微微一笑:“瞧你看这些牡丹出神,忽然想起彩霞谷的牡丹都开了,你要不要和我去看看?” 许栀歪了歪脑袋,没过多思考,很快便点头答应:“好啊,正好我也闷得慌。” 两人并肩而行,殷霁珩不时指着路边的花介绍:“这是花前朝绝品,如今整个京城也就彩霞谷还栽种了几株。” 许栀凑近看了看,忽地一下绽开笑来,恰巧春风拂过,花瓣席卷,与她长发交织,落在殷霁珩的视野中,害得他一时失神。 许栀收回手,笑道:“殷公子倒是懂得多。” 殷霁珩抬手握拳,贴着唇瓣咳嗽一声,轻轻应了一句“嗯”算作回答。 许栀没有觉察出他的怪异,依旧兴致勃勃地巡视起周遭景色。 殷霁珩稍稍收敛了下心头躁动,又逐一和她讲解起来。许栀一一听着,像是私塾中最刻苦的学子,垂眸观察间,露出几分温和。 彩霞谷其实是皇族的花园,此处栽种什么花草,又种在何处,全都由帝王说了算。其实许栀一开始有些没想到,没想到大长公主对殷霁珩的宠爱已经到了这样的程度,还能让他自由出入这种场所。 这是她只在古籍上读过的地方,后来近代战乱,热武器取代冷兵器,炮火将整个彩霞谷的名贵鲜花镌刻成了时代限定。 她早就想来看看传闻中的彩霞谷了,没想到圆梦会是在这样一个阴差阳错的情况下。许栀跟在殷霁珩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暖意。 “尝尝这个。”殷霁珩忽然递来一块蜜饯,“牡丹蜜饯,用花蕊上的露水熬的。” 许栀接过,放入口中,一股馥郁花香钻入唇齿间,回甘带甜,确实不错。她刚想夸赞,却忽然瞥见殷霁珩指尖有一道细小的伤口。 “你手怎么了?” 殷霁珩收回手,衣袖盖住伤口,淡淡道:“没什么,刚才折花时不小心划到了。” 许栀正要再问,忽然余光瞥见花丛深处寒光一闪。 “小心!” 殷霁珩猛地将她推开,一支锋利弩箭擦着她的衣袖飞过,狠狠钉入身后的树干。 花丛中霎时窜出七八个黑衣人,手中刀光凌厉,直逼许栀而来。 “退后!”殷霁珩长袖一掀,猛地抽出腰侧佩剑,反手劈开迎面而来的一刀。 刀剑铿锵,分外刺耳,刺激着一个从未体验过战争的现代人的神经。 许栀心脏止不住地狂跳,她迅速抓起地上的沙土,一把朝着刺客眼睛撒去。 “咳咳咳!”前头的刺客接连咳嗽出声。 “走!”殷霁珩一把拽住她背对着花丛逃离,远处一片假山流水,谁知刚一走近,便瞧见山水出埋伏的几双眼睛,二人猛地刹住脚步。 前后夹击,四下近乎没有退路。 殷霁珩将许栀护在身后,手中长剑闪着寒光,他面色前所未有地阴沉吓人。 刺客首领裹着半张脸,扯着有些嘶哑的嗓音开口了:“留下她的命,我们饶你不死。” 殷霁珩冷笑:“就凭你们?” 话音刚落,刀剑席卷,兵器铿锵,似敲打在许栀的神经上,她似一个破布娃娃一般被拽着四下逃窜。刀光剑影间,她猛地发觉这些刺客招招狠辣,却刻意避开殷霁珩的要害,分明是冲她来的。 她摸向腰间囊袋,想起那里还装着她用来修复古董的工具,刚要抽出小刀,却见刺客首领突然甩出一道铁索,那锋利的倒钩直冲她咽喉而来。 殷霁珩反应迅速,立即转身去挡,谁知那铁索忽地转向,一下缠住许栀手腕,倒钩刺破她细嫩的皮肉,鲜血瞬时间涌出。 “许栀!”殷霁珩一剑斩断铁索,却被另外三名刺客缠住。 面具刺客阴笑着逼近:“有人花重金买你的命……” 许栀后退几步,脚后跟已抵上悬崖边缘,碎石簌簌滚落,阴风从悬崖底下朝上翻涌,贴着她的脊背灌入。 千钧一发之际,殷霁珩突然身形一闪,迅速掠过三名刺客,剑锋直指那人脑后。 “你也不看看我是什么人。” 那人浑身一震,眯眼看向他:“你是……” 话音未落,长剑瞬间刺破了他的喉咙。 其余刺客见状,立刻一齐冲上。 殷霁珩刚要将许栀拉到身边,谁知崖边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小心!” 许栀脚下的崖壁轰然坍塌,失去了支撑的她整个人朝后倒去。 殷霁珩飞扑过来抓住她的手,两人却一起坠入悬崖下的激流。 冰冷的河水吞没视线前,许栀恍惚看见一枚腰牌从上跌落,上刻着几个斑驳的大字——武安侯府。 冷水灌耳,似有铁骑匆匆踏过,马蹄声声,震碎心脏。 第21章 对你负责 冰冷的河水裹挟着许栀和殷霁珩将二人冲向下游。 水流湍急,饶是会游泳的许栀也一连呛了好几口水,她手腕上的伤口被浸泡得发白,疼痛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四肢的麻木感,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许栀!抓住我!” 殷霁珩的声音忽地响起,又远又近,她有些分辨不清方位了。 “许栀!”许栀勉强睁开眼,迷蒙间瞥见殷霁珩一手死死拽着她的胳膊,另一手拼命划水,试图带她靠岸。 他长发湿透,面色发白,前所未有地露出这般落魄模样,可那双眼里燃着焦急和担忧。 殷霁珩,为什么这么拼命要救我? 许栀想不明白。 水流太急,两人几次被冲散,又被殷霁珩硬生生拽回来。殷霁珩废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横在河中的枯木,借力将她拖上岸。 许栀已是浑身湿透,冷得直打颤,手腕上的伤口发肿,渗出血丝,而她似乎已经冷得没有知觉了,一点也感受不到疼似的。 殷霁珩也没好到哪去,他一身锦袍被水浸透,紧贴在身上,拖得他脚步沉重,却又勾勒出他精瘦的腰身和结实的胸膛。 殷霁珩一面喘着气,一面握住她的手,低头检查她手腕伤口。好在铁钩留下的伤口不深,只是被河水泡得泛白,边缘红肿,有些感染。 若是不赶紧处理,恐怕只会溃烂。 “许栀,”他轻轻拍了拍许栀的肩头,“你这伤不能不处理。” 许栀半睁着眼,缓缓抽回手,十分勉强地站起身:“那也得先找个地方避避,那些人……说不定还在附近。” 殷霁珩点头,环顾四周,瞧见不远处山林层叠下,有一处幽深。 “走。” 这处山洞虽不大,但也够他们二人遮风挡雨了。 殷霁珩在洞口生了堆火,又脱下外袍拧干,堆在一旁,让许栀坐着。 “把湿衣服脱了。”他背过身,语气平静,“放心,我不会看。” 许栀犹豫片刻,意识始终有些漂游在外,身上湿透的衣衫着实罩得她有些难受,又加上风一吹,更是冷得她牙齿直打颤。 她没再犹豫,很快脱下外衫,只留了一件贴身的中衣,凑近火堆烘烤。 殷霁珩背对着她,一言不发地拨弄火堆,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深邃的优越轮廓,许栀悄悄转眼看他,心里有些莫名的紧张。 “你的伤……”许栀开口。 殷霁珩有些意外地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注意到了自己的伤,捏了捏衣袖像是要藏住手臂伤口,摇头道:“小伤,不碍事。” 许栀皱眉,抬眼一看,这才完全注意到,他手臂和后背都有几道刀伤,渗出的道道血痕在湿透的衣衫上分外刺目。 “转过来。”她语气冷下来,近乎命令地说着。 殷霁珩微怔,犹豫片刻,还是转身,眼眸自觉下垂,没去看她。 许栀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那是先前殷霁珩给她的药品,她都有一一收好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恰巧这些药膏都对外伤很有作用,能防止伤口感染。她拉过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药粉撒在伤口上。 殷霁珩倒吸一口冷气,眉头拧成一团。 “是有点疼,但你忍着些,”许栀语气平静,“这药能杀菌,不然待会你得化脓了。” 殷霁珩垂眸看她,火光映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她的手指冰凉,动作却十足轻柔,像是怕弄疼他。 殷霁珩盯着她微皱的眉头看,心中翻涌着暖意。 三年前的情景似乎在此刻重叠,只是他现在意识清醒,已不是那时的他了。 殷霁珩静静地看着她包扎。 夜渐深,洞外雨势渐大,雨滴落在岩石上,噼啪作响,饶得人休息不好。洞穴内,火堆噼啪燃烧,驱散了不少寒意,甚至四下有些暖融融的。 许栀裹着半干的衣裳,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殷霁珩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未移开。 许栀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脸去,却始终逃不掉对方炙热的目光。 “你看什么?”许栀干脆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 殷霁珩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许栀。” “嗯?” “今日之事,我会负责。” 许栀一愣:“负什么责?” 殷霁珩神色认真:“孤男寡女共处一夜,传出去对你名声有损。” 许栀差点笑出声:“殷公子,我们不过是逃命罢了,性命在前,这些什么清白贞节的,还是别管了。” 殷霁珩皱眉:“可名节重于性命,要是传出去了……” “那是你们古人的想法。”许栀摆摆手,“在我的家乡,我们不在乎这些。” “古人?” 许栀这才意识到说漏嘴:“额,在我们家乡,你们这里的人被我们称作古人……你也知道我们那里医术发达,能起死回生,对我们来说你们这里就像是千百年前的世界一样落后,所以……叫你们古人。” 她半真半假地说着,也不知殷霁珩究竟听进去几分又是否相信。 殷霁珩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所以……你一直想回去?” 许栀沉默了一会儿,眸光黯淡,浅笑摇头:“回不去了。” 殷霁珩眸光微动,低声说道:“既然如此,我更该负责。” 许栀无奈:“殷霁珩,我不需要你负责。” 他抿唇,没再说话,但眼神里的固执丝毫未减。 雨声渐歇,洞内只剩下火堆燃烧的细微声响。许栀困意上涌,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有人轻轻将外袍披在她身上。她微微睁眼,看到殷霁珩正低头看她,他逆着光,反倒显得他眸色温和。 这就是长公主的面首吗?真会照顾人。 许栀迷迷糊糊地想着。 “睡吧,”他低声道,“我守着。” 许栀本还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抵不过困意,眼皮一沉,便沉沉睡去。 殷霁珩坐在火堆旁,静静看着她熟睡的侧脸。半晌,他伸手轻轻拂去她颊边的一缕碎发,低声道:“你不想让我负责吗?但至少在大周,我不会让你名声不好的。” 第22章 归去 许栀是被手腕的刺痛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山洞里火光微弱,殷霁珩却已经不在身边。洞外晨光熹微,雨后林间雾气弥漫,隐约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不知对方是敌是友,许栀不敢轻举妄动。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伤口已经被殷霁珩用干净的布条包扎过,但伤痕边缘还是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她皱眉解开布条,发现伤口附近的皮肤已经浮现一片黑紫斑点。 “毒?”她喃喃自语,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斑点,一阵尖锐的疼痛顿时从手腕窜上,逼得她咬紧牙关强忍痛意。 许栀的手指微微颤抖,猛地回想起坠入冰河前看见的那块令牌,先前还没细想,如今一回忆,顿时茅塞顿开。 是武安侯府,是孟宴卿。 她早该想到的。那些刺客的招式那样熟悉,他们压根不想伤殷霁珩,却对她痛下杀手。 她攥紧拳头,指节发白,过往种种被孟宴卿一点点打碎,碎片扎入她心口,叫她一阵酸涩苦痛。 孟宴卿居然……想要她的命? 富贵迷人眼啊,富贵迷人眼。 许栀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即便她对孟宴卿早已死心,可此刻心脏传来的钝痛却依旧让她眼眶酸涩。 何至于此呢?竟然要用这样残忍的方法夺走她的性命。 许栀苦笑,胸口的疼一阵阵的,似乎随着心跳一起迸入浑身血液。 “醒了?” 殷霁珩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他手里拎着两只野兔,晒干的衣袍被他重新穿在身上,却又因着这次外出沾上露水。 “追兵暂时被引开了,我们……”他的目光落在许栀面上,话音戛然而止。 许栀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是孟宴卿派来的刺客。” 殷霁珩默默地放下猎物,走到她身边蹲下。他双眸静静注视着她,眼中含了安抚,一言不发,却沉默有声。 然而,在他视线划过她手腕处的青黑时,瞬间瞳孔骤缩:“这是……魂牵梦绕散?” 许栀蹙眉:“那是什么?” “一种奇毒,中毒者会逐渐失去五感。”他的声音低沉,“最后在睡梦中死去。” 许栀怔住,她一开始还以为只是普通毒药,没想到居然…… “能解吗?”她一时嗓音干涩。 殷霁珩没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压一压毒。” 许栀接过药丸吞下,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垂眸任由着殷霁珩给自己包扎伤口,忽然幽幽开口问道:“你早就知道刺客是孟宴卿派的?” “猜到一点,”他系紧绷带,“那些人的招式,是先前长公主府抓到的武安侯府暗卫的路数。” 许栀苦笑,看来就她最蠢了。 “为什么?”她轻声问,“即便相看两厌我都没想过要他的命,他怎么敢……” 殷霁珩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也许,时间的确会将人蹉跎成另外的模样。” 许栀心下前所未有的沉重,似乎先前落水后,自己便成了一个蓄水的布娃娃,浑身都难以动弹,身体深处的倦怠引着她朝着深渊下坠。 “我想回去……”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什么?” 许栀没有回答,逐渐迷糊的目光落在洞外渐亮的天色上,仿佛透过一方光明瞧见了古董店玻璃门前的那道朝霞。 外公的笑脸和那些多年来与她沉默作伴的古董,全都浮现在她脑海中,席卷了她全部的思绪。 手腕上的伤口突然传来一阵灼热。她低头看去,只觉头晕目眩,一瞬之间,意识全无,而她藏在衣襟内的青铜镜也开始微微震动。 一阵天旋地转间,眼前的景象如潮水般褪去。最后的意识里,她看见殷霁珩惊愕地伸手想抓住她,却只握到了一片虚无。 …… 许栀猛地从工作台上抬起头,后颈因为长时间伏案而酸痛不已。电脑屏幕还亮着,里边全是她罗列的古董店报价清单。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揉了揉脖颈。 “我……回来了?“ 她颤抖着抬起手,手腕上赫然是一道已经结痂的伤痕,边缘还残留着淡淡的斑点。 青铜镜就放在她手边,镜面泛着不正常的红光。她一把抓起镜子,看着镜面闪烁的光辉,一时有些困惑。 “这到底……“ 没等她细想,电话铃忽然乍响。 “小子啊,你总算接电话了,先前你挂出去的那幅画啊,有人买了,半个月前就有人拍下了,你委托在我这里,我本来想联系你告诉你的,没想到半个月了你的电话都打不通,可快把我急死了!”刘姐一连串冒出好多话来,絮絮叨叨地快要将她淹没了。 许栀一时眼眶发热,语气都有些哽咽:“刘姐,麻烦你了……” 电话那头人愣了愣,几乎瞬间觉察到了她的不对劲:“你现在在哪里?你怎么了?是有人欺负你了吗?” “没有……有,”她一下不知如何回答,泪水滑落,又笑了起来,“刘姐,我有件事情要拜托你。” 一小时后,许栀站在医院里将整理好的古董店相关文件全都发给了刘芷。 “如果我再忽然联系不上,你得记得帮我看看店铺,不要让那些宝贝受潮损坏了。” 她按下语音发送出去,许久没有摸到智能手机,莫名有些不太会用了。 “你这是什么地方中的毒?”医生拧着眉头十分谨慎地看着她。 “做考古的,挖坟的时候被瓷器划破感染的。” 这话一出,那医生眉头又跳了跳,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下许栀,抬手道:“有点严重,不过你去打个针,很快就能消下去了。” 针刺穿皮肉的时候,许栀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果然还得是现代医学啊。 她背着包拿着药往家走,一推开门,便和摆在不远处的青铜镜对上了。 霎时间,她觉得身子有些飘飘然,视线一晃,她似乎看见了殷霁珩的脸。看见他站在山洞里,手里念着青瓷药品,神色焦急地说着什么。 “殷霁珩……”她无意识地低唤。 就在这时,镜面突然剧烈震动,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许栀只觉得眼前一黑,再次失去了意识。 第23章 让你再杀一次吗 “许栀!“ 殷霁珩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如果穿越回古代可以被称作现实的话。 许栀有些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在山洞中,面前的殷霁珩正紧紧抓着她的肩膀,脸色苍白。 “你刚才……突然消失了。”他嗓音难以抑制地发抖。 “我……”她张了张嘴,一下不知怎么回答。 殷霁珩的目光落在那青铜镜上,想起方才泛起的红光,一时眼神复杂:“是因为这个?” 许栀下意识把镜子藏住,又被他按住手。 “你不用瞒着我。”他低声道,“三年前的事情……我之前也和你说过了,这镜子我当时就见过了。” 许栀颇有些紧张地看着他,瞬间明白为何先前他总说她是仙女了。 九死一生之际在他昏昏沉沉之间被送到了现代的急症室里,还在IcU住上了半个月,甚至还见到过她用镜子,对于他这样一个千百年前的人来说,玄学是最好的解释方法。 而她也没法解释这面镜子的玄机奥妙。 “那时我重伤昏迷,恍惚间看见你对着镜子说话。”殷霁珩苦笑,“后来你凭空消失,我也没来得及找到你。” “所以……”她声音发紧,“你接近我,是因为这个?” 觉得她是什么妖女或是神仙,想要利用她? 殷霁珩摇头,笑得无奈。 “我只是想报恩……” 许栀脑中一片混乱。她正想追问,洞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搜仔细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追兵! 殷霁珩迅速拉起她:“先离开这里。” 许栀被他拽着跑出山洞,手腕上的伤口却已经不疼了,她低头一看,分明瞧见伤口上的斑点一点点淡了,许栀有些惊愕,她回头看了眼逐渐远去的山洞,恍惚间竟分不清哪个世界才是真实的。 冰冷的雨水顺着山岩滑落,许栀步子踉跄着跟在殷霁珩身后,眼前的景象再次开始,她脑袋昏沉疼痛,似乎藏了个快要炸开的高压锅。 “再坚持一下。”殷霁珩回头看她,眉头紧锁,“前面有个废屋。” 许栀想回应,谁知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最终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 好在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她。 “许栀!” 殷霁珩的声音似乎隔着重重叠叠的草木,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腾空抱起,雨水呢?似乎被某个高大的身躯遮挡住了。 “冷……”她无意识地呢喃,牙齿打颤。 模糊中,有人解开她湿透的外衫,用干燥的衣物裹住她。温热的手掌贴上她的额头。 “怎么烧成这样……” 窸窸窣窣的声响后,许栀感觉自己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息环绕着她,带着茶味儿的檀香混合着淡淡的药香,是殷霁珩身上的味道,莫名让她很是安心。 “别死。”他的声音沙哑,手臂收紧,“我不会再让你消失在我面前了。” 许栀想笑,很想说自己没那么容易死,毒也已经解开了,可她的意识却沉入黑暗。 她梦见自己站在古董店门口,瞧见刘芷分外忧愁地盯着店内看,嘴里嘟囔着她的名字,却还是转过身,老老实实地替她打理起古董店来。 “回来……”耳边钻入一声低哑呼唤,瞬间让她清醒不少。 她一扭头,就看见不远处着一身靛青色衣袍的男人,他目光灼灼,谁知刚一走近,便被一个无形的墙壁给拦住了。 “快回来……”对面人又开口呼唤。 许栀拼命拍打墙壁,却怎么也穿不过去。 许栀猛地惊醒,冷汗浸透里衣。 “做噩梦了?”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这才发现自己被殷霁珩抱在怀里,两人的长发不知何时纠缠在一起,称出几分暧味来。 日光从木屋的缝隙透进,勾勒出他疲惫的轮廓。他眼底泛着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你……”许栀一开口就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 殷霁珩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烧退了。”说着递来一个竹筒,“喝水。” 许栀小口啜饮,干裂的喉咙总算受到滋润。 她这才注意到面前人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外袍全都裹在她身上。昨晚的记忆一点点钻入她脑中,她似乎一直往他怀里钻,浑身都发冷,实在没办法了。 但她的耳根还是不可避免地烧了起来,她小声开口:“谢谢。” “没事。”殷霁珩起身,背对着她整理了下衣襟,“不过也奇怪,你的毒好像都解开了。” 许栀看向自己的手腕,斑点几乎都消失了,只有少数几点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她试着活动手指,已经没有先前不适了。 “那些人……” “还在搜山。”殷霁珩声音冷了下来,“不过很快就该有援兵了。”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殷霁珩眼神一凛,迅速扑灭了面前的火堆:“躲起来。” 许栀和他迅速钻入屋后的干草堆里,门板几乎在同一时间,被人一脚踹开! “搜!” 五六个持刀侍卫冲了进来,许栀屏住呼吸,稍稍探头一看,一下子愣住了。 这些人的装束不是武侯府的,而是……大长公主府的? “住手。” 一道雍容的女声从门外传来,侍卫们立刻退到两侧,让出一条路。华美的裙摆掠过门槛,大长公主很快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张熟悉的脸。 “孟宴卿?”许栀意外瞪大了眼睛。 孟宴卿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如墨。他的目光几乎在一瞬之间就落在了许栀和殷霁珩身上,尤其在看到许栀身上披着的男子外袍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殿下来得真快。”殷霁珩不动声色地挡在许栀前面。 大长公主叹了口气:“你们两个闹出这么大动静,本宫能不来吗?”她瞥了眼孟宴卿,“只是不曾想,恰巧在此遇到了武安侯。” 孟宴卿上前一步:“许栀,跟我回去。” 许栀冷笑:“回去让你再杀我一次?” “杀你?”孟宴卿眉头紧皱,“我若要杀你,何必等到现在?” 第24章 扇巴掌 夜色深沉,天边开始落下细细密密的小雨,侍卫们纷纷上前,撑伞递斗笠,将主子都护在自己身后。平日里荒凉的马厩此刻被人群团团围住,侍卫们肩头铠甲闪烁着寒光。 孟宴卿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死死盯着眼前女人,全然没有多留意她身边那侍卫打扮的男子,指节捏得发白。 他闭了眼,舒了口气,一瘸一拐又要上前:“你不要胡闹,这么多天也该……” “胡闹?”许栀细眉一皱,嘴角扯出冷笑,“背叛我的是谁?贬低我的又是谁?想要我命的还是谁?” 孟宴卿抿唇,扫了眼周围欲上前的侍卫:“你别和那些下等人鬼混,一个侍卫哪里给得了你我们武安侯府的风光?” “你以为我先前是看上你那不受宠的嫡子风光?”许栀冷笑,“你可别忘了,你走到如今靠的到底是谁。” “住嘴!”恼羞成怒般,他一抬手,试图将人拽过来,谁知一直站在许栀身边的侍卫忽然一抬手,瞬间掐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似乎要把他给捏折了。 孟宴卿刚要扭头看他,身后便传来大长公主威严十足的嗓音:“武安侯这是要造反?” 大长公主凤眸含霜,皇帝长姐的威仪瞬间让他汗毛竖起。 孟宴卿转过身,抽回手:“殿下有所不知,这许栀本是我武安侯府人,只是前段时间和府里人闹了矛盾,这才出走的。” “哦?”大长公主一笑,“可有证物?” 孟宴卿愣了神,的确,许栀是现代人,她既没有官籍也不存在卖身契一说,非要按照大周律法来说的话,他完全管不了她。 孟宴卿猛地回头,目光直刺向身后一脸坚决淡漠的女人:“许栀,过来。” 许栀缓步上前,逐渐挡住了那侍卫,一抬手,将即将上前的大长公主府侍卫全都拦在身后。她神情平静,扭头示意其余人散开,独自走到孟宴卿面前,手腕处包扎着的布条随她走动而晃荡起来:“侯爷还有何指教?” 听见她疏离又客气的话语,孟宴卿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手中拐杖重重杵在地上:“跟我回府。” “凭什么?” “就凭你是我孟宴卿的女人!”他突然暴喝一声,栖息与林间的飞鸟一时之间展翅惊飞,扇落下片片绿叶,“来人把她……” “啪!” 还没等大长公主动手,一记响亮的耳光便瞬间截断了未尽之言。 许栀掌心发麻,看着孟宴卿脸上迅速浮现的指印,便不觉掌心疼痛,一阵舒爽上涌,让她轻笑出声。 “这一巴掌,打你背信弃义。”她声音轻若落叶,“当年你说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若负初心,天诛地灭。” 孟宴卿一哽,偏着头,面上火辣辣地疼,而他毫不在乎般地忽然低笑起来:“你以为跟着大长公主就高枕无忧?” 他猛地擒住她手腕:“你手上这毒只有武安侯府有解药!” 孟宴卿毫不留情地掐着她,丝丝缕缕的疼痛顺着手腕钻上,许栀咬唇不吭声。一旁的侍卫突然上前一步,剑鞘抵在孟宴卿腰腹处:“侯爷自重。” 孟宴卿眯眼看去,只见对方带着一顶歪歪斜斜的斗笠,帽檐低垂,只能看见半张冷峻的下颌,视线下移,孟宴卿瞥见他手臂上的伤口,包扎过后留下的活结是那样熟悉,刺疼着他的眼。 孟宴卿冷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 殷霁珩不语,只是手上力道加重,逼得孟宴卿不得不松手。 许栀趁机抽回手腕,碗口处的布条有些脱落,显露出其间黑斑散却的肌肤:“你若是真不想让我死,为何还给我下这种毒?” 孟宴卿眉头一皱,咬牙切齿道:“我给你下毒是想让你回去,这毒只是会让你不好过罢了,怎会要你的命……” “丧失无感,然后在睡梦中死去。怎么,我还要谢谢你用毒温和吗?”许栀讥讽地看着他,“现在还要装作无辜模样,孟宴卿,你演给谁看呢?” 孟宴卿脸色骤变,他摇了摇头。即便他心中对许栀有怨,但也从未想过要她的命,这怎么会…… “我没有想要你的命,这毒不是我下的,我会查清……”他嗓音嘶哑。 “不必了。”许栀转过身,“从你选择联姻那刻起,我们就两清……哦不,你欠我的还都还不完。” 大长公主适时开口:“许姑娘,该走了。” 孟宴卿却突然拽住许栀的衣角:“那个侍卫……”他盯着方才那侍卫的高大背影,莫名觉得有些熟悉,“我们是不是见过?” 殷霁珩藏在斗笠下的唇角上扬,捏了捏指骨,没有开口。 “侯爷认错人了。”许栀抽走衣袖,“毕竟在您眼里,我身边的侍卫都长得差不多吧?” 马蹄声再次响起时,孟宴卿仍站在原地。他看着许栀被那侍卫扶上马车,他瘦长的指尖自然地握在她腕间,车厢窗帘被许栀那只素手掀起,他一时欲言又止。 钻进车帘前,许栀扭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侯爷……”李凌小心翼翼靠近,“要追吗?” “查。”孟宴卿从牙缝间挤出一个字来,“查那个侍卫的底细,查她近月的行踪,查她到底是怎么接近的长公主!” 天边晨光稍露,许栀松开紧攥的衣袖。殷霁珩摘下斗笠,露出略带疲惫的俊美五官,伸手递来一方干净的帕子。 “值得吗?”大长公主突然问。 许栀望向窗外,不远处,孟宴卿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粒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早该如此。”她轻声说。 殷霁珩的指尖轻轻覆在她腕间,虽黑紫斑点已经全然散去,他却仍然皱着眉头仔细检查着她的伤口,掌心的温度穿透皮肤,叫许栀忽然想起山洞里昏沉间的拥抱。 他的心跳强劲有力,震耳欲聋,不是为了别的,仅仅只是因为怕她就这样死去。 马车转过山崖的瞬间,许栀抬眸深深看了一眼殷霁珩,眉头轻皱,幽深的眸中光影浮沉,晦暗不明。 第25章 三长两短 长公主府的人在彩霞谷糟武安侯府上暗卫刺杀一事,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 本来大长公主回府后便马上命人封锁了消息,可纸终究包不住火。翌日早朝,便有和孟宴卿不对付的官员参了他一本,说他纵容府中暗卫行刺公主府贵客,简直是目无王法。 孟宴卿解释是府上暗卫搜查府中失窃物,查到了长公主府这位贵客头上,这才起了争端,实则误会一场。 而皇帝还是震怒,当朝训斥孟宴卿,罚了他半年俸禄,勒令他回府自省。 虽看似惩处了他,实则是轻拿轻放。 “陛下这是存心护着他!”大长公主听完如月的回报后,气得摔了茶盏,名贵瓷片碎了一地,“要不是阿珩机警,许栀恐怕得没命,而要不是许栀懂些医术及时处理了阿珩的伤口,阿珩说不准还得伤得更严重!若是阿珩有个三长两短,本宫势必要处置他武安侯!” 殷霁珩站在一旁,神色倒是平静:“皇姐息怒,你看我现在不还好好的吗?” “息怒?”大长公主冷笑,“他孟宴卿敢动本宫的人,就该想到后果!” 她舒了口气,冷静了下,结果如月重新倒好的热茶:“如今这武安侯已经猖狂到这种地步了,你打算如何对付他?需不需要本宫出手?” “许栀不是任人拿捏的弱女子,”殷霁珩淡淡道,“她有自己的打算。” 大长公主眯眼看他:“你的意思是,你和我都不插手?” 殷霁珩点了点头。 大长公主摇头笑笑,她才不相信他说的这话,思索片刻,又问:“你就如此信任她吗?” “信。” 只一个字,斩钉截铁,眸光坚定,瞬间遏制住了大长公主原先想要说的话。 她盯着自家胞弟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阿珩,她虽的确不错,可毕竟现今心不在你这里,你如今这样……是当真陷进去了。” 殷霁珩不置可否,只是道:“此事不必皇姐插手,我会处理。” “你打算怎么处理?“大长公主挑眉,轻笑着抿了口茶,“继续藏着自己的身份,当她的‘殷侍卫’?” 殷霁珩唇角微勾:“她若愿意信我,自然会知道我是谁。” “当本宫的弟弟就这么见不得人?”大长公主故意这样说着,半冷下语气来,凤眸微眯,“若她一直不信呢?” “那便一直等。” 大长公主扶额,忽然想起早几年时,自己的豆蔻年华,那时可也有这样的郎君让她这般痴迷呢? 好像是没有的。 她浅笑,很快又想起自己的母妃,那个深情于先帝一生的温婉女子却也痛苦了半生。 还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 深院内,许栀坐在窗前,腕间的伤口已经好了不少,只是伤口太深,迫使得她这段时间都不敢做些大动作,生怕再次撕裂感染发炎。 若是能回去打个破伤风就好了,那铁钩看上去可不算干净。 她摩挲着青铜镜,平滑的镜面冰凉,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 昨夜,她又梦见了现代。 梦里,刘芷似乎一直在给她打电话,她神色焦急,却只能听见电话那头冰冷的机械音。 许栀站在自己卧室里,看着床头的手机一次又一次地响动亮起,刘芷两个大字亮了又灭,她皱着眉头伸手想去接通,却怎么都触碰不到。 “姑娘,”如桃端着药碗进来,“该喝药了。” 许栀接过药碗,苦涩的气味让她皱了皱眉。 其实她伤口都好得差不多了,但愈合速度太快,她担心长公主生疑,这段时间都在乖乖喝药,装给他们看。 “殷公子呢?”她脱口而出道。 如桃抿唇一笑:“在院外候着呢,说是等姑娘喝完药,要带您去个地方。” 许栀一怔,困惑得歪了歪脑袋。 如桃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许栀,心里暗自欢呼雀跃。 自打大长公主命令她来照顾许姑娘后,她便发现了一个秘密——殷公子似乎对许姑娘很上心。 她悄悄观察了一段时间,却都没有等到二人互动,如今公子总算是主动出击了,她也是颇感欣慰。 许栀有些时间没见到殷霁珩了,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受伤太重了,一直在休养。她没有多想,仰头将药一饮而尽,舌尖尝尽苦涩,略微发麻。 殷霁珩带她去的地方,是城郊的一片桃花林。 时值暮春,桃花盛放,漫山遍野的桃粉色,给许栀的乏味古代生活添上了一抹格外艳丽的色彩。 “来这里做什么?”许栀与他在林间散着步,一边看一边不经意地问着。 殷霁珩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解毒。” 盒中是一枚赤红色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腥甜味。 “这是……” “九转灵砂丹。”殷霁珩解释道,“可解百毒。” 许栀蹙眉,这名字……她似乎只在武侠小说中读到过。历史上并没有记载这些灵丹妙药的名字,以至于她一度以为这都是作者杜撰的。 殷霁珩笑而不答,只是道:“服下后可能会有些不适,忍一忍。” 许栀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解开自己的布条:“你忘了,我是有灵丹妙药的仙子。” 殷霁珩看见她只余一个小疤的伤口,愣了愣神,随即将药丸收好,颇为无奈地点了点头:“是了,差点忘了,你都能叫我起死回生,看样子我的担心有些多余了。” 看见他半垂着眼的落寞模样,许栀没来由地有些愧疚:“也……不多余。” 殷霁珩合上药盒,笑了笑,恰巧一朵桃花落在他肩头,许栀眸光微动,算是明白了那具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含义。 有句话许栀早就想问了,此刻更是按捺不住:“你为何要帮我?” 殷霁珩一愣,笑得肆意:“想帮便帮了。” 许栀眨了眨眼:“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她沉默片刻,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最后轻声吐出两个略显别扭的字来:“多谢。” 殷霁珩失笑摇头:“我又没有帮上你,你谢我什么?” 两人并肩坐在石头上,远处夕阳落下,橙灿的余霞散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一对影子。 “殷霁珩,”许栀两手托着下巴,忽然开口,“你到底是谁?” 第26章 皇帝的玉佩 殷霁珩心头一动,侧目看她:“怎么突然这么问?” “一个侍卫,不可能有这种灵丹妙药,还能找人复刻我给你用过的药膏。”许栀直视他的眼睛,“还让大长公主这样纵容……” 殷霁珩沉默片刻,眉眼弯弯,里面藏着一片汹涌的河流:“那你猜到了吗?” “我原先以为你是殿下宠爱的面首,”许栀双手抱膝,脑袋一歪,靠在自己手臂上,“后来总觉得好像不太对,应该不只是这样,你不是依附于长公主的,你有自己的手段和下属。” 他轻声问,“那你会讨厌我没有告诉你吗?” 许栀摇头:“还好,我只是有点好奇,你为什么要瞒我。” “倒也不是瞒,”殷霁珩望着远处的落日,“只是不想在你眼里有多余的身份。” “你要是愿意信我,自然会知道我是谁,”他笑了笑,“要是不信,我说了也是徒劳。” 许栀半懂不懂地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太能理解古人的脑回路,她摇了摇头,抬眼扫过面前美景,勾唇笑了笑。 殷霁珩故作轻松地看着远处渐渐暗下的天色,心里思绪万千。 他在等她心甘情愿地走向他,抛却过往,没有顾忌,只看向他这个人,而不是任何附加的身份又或是因前事生了畏惧。 …… 自打彩霞谷一事过后,大长公主的贵客究竟是谁,一下成了整个京城八卦男女都十分好奇的事。 大长公主见事情已经传得满城皆知,干脆也不再隐瞒,没有将许栀藏起来,反而大肆宣扬起她修复古物的本事来。 “许姑娘修复古物的手艺,连那破损不堪的《女史箴图》都能修复得完美无缺!” “听说就连大长公主府养了三四年没开的莲花,到她手里都不过半月就开了。” “何止?大长公主那摔碎了的琉璃妆匣,她都只用了三日就修复如新!那可是西域进贡的,仅此一件!” 那些流言越传越盛,不过半月,许栀的名字便成了京城权贵和饭馆酒客茶余饭后的谈资。其中好奇与质疑混杂,更有不少人带着家中珍藏的古物登门,想一试真假。 大长公主倒是乐见其成,常年冷清的公主府热闹了起来。她甚至特意在公主府辟了一间静室,专供许栀接见访客。 许栀站在静室门前,不由得笑问:“殿下这是要把我当活招牌?” 大长公主摇着团扇,笑得意味深长:“你放心,你是本宫的人,本宫这可是在帮你。” 许栀大抵明白她的意思,没有多问。 她和长公主,也算是互惠互利,许栀修复古物的人情,最后也会算在长公主府的头上。 这日清晨,许栀刚用完早膳,如桃便匆匆赶来禀报:“姑娘,殿下找您,说有要事相商。” 许栀很快起身,跟着如桃去了大长公主的寝殿。 大长公主正端坐在案几前,面前摆着一个紫檀木匣,看着十分名贵。 “来了?”大长公主抬眸,示意她坐下,点了点她面前的盒子,“看看这个。” 许栀接过木匣,轻轻打开。赫然瞧见里面躺着一块断裂的玉佩,玉质温润如脂,雕刻着精美的凤纹,一看便是工艺精湛,不是凡物。 只是这玉已经裂成两半,边缘处还有几处细小的缺口。 “这是……”许栀困惑抬头。 以往有什么物件委托,都是婢女直接送来给她的,这还是头一回由大长公主亲自找来。 “陛下母妃的。”大长公主语气平静,“陛下一直随身携带,前几日不慎摔碎了。” 许栀心头一跳,皇帝的玉佩? 她小心拿起碎片,对着光仔细查看。 这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线条流畅,应该是出自前朝大师之手。断裂处有细微的磨损,应该碎了有些年头,只是最近才彻底断开了。 “能修吗?”大长公主探头问。 许栀沉吟片刻:“可以,但需要时间。“ “多久?” 许栀摸了摸下巴:“至少七日。” 大长公主点头:“陛下说了,不急,但务必复原如初。” 她恍然想起,似乎皇帝母妃和大长公主的母妃是故交,只是两位备受先帝宠爱的妃子都早早逝去,如今太后,是皇帝的养母。 她抬起头来,却见大长公主正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怎么,有问题?” “没有。”许栀收敛心神,“只是这玉质地特殊,修复时需格外小心。” 大长公主似笑非笑:“你尽管放手去做,有什么需要,直接找阿珩。” 回到静室,许栀将玉佩放在绒布上,取出自己专程找城西铁匠定制的工具。 青铜镜就摆在案几一角,镜面泛着微光。 自从彩霞谷回来后,这镜子就时常无故发热,她盯着镜子看了半晌,最后收回目光。 许栀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转回玉佩上。 修复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她照着脑中配方调制粘合剂,一点点填补裂缝,又取了金线嵌入其中,稳固了原先缺口处,又更显美观。 一直没日没夜伏案到了第三日傍晚,殷霁珩推门而入,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 “歇会儿吧。”他将碗放在她手边,“再这么熬下去,东西还没修好,眼睛先瞎了。” 许栀揉了揉酸胀的双眼,接过碗小口饮下。莲子羹甜而不腻,还加了百合,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谢谢。”她轻声道。 殷霁珩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半成品看了看,眸光微动:“金丝嵌玉?” “嗯。”许栀点头,“这样既牢固,又不影响美观。” “聪明。”他唇角微扬,“不过这里……”指尖点了点凤尾处,“少了一处纹路。” 许栀凑近一看,果然发现凤尾的羽毛缺了一根极细的线条,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她惊讶道。 殷霁珩笑而不答,只是取过她的小刀,在玉上轻轻一划。 一根栩栩如生的羽毛纹路顿时出现在凤尾上,与原本的雕刻浑然一体。 许栀怔住了:“你……” “小时候学过一点,”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你继续,我不打扰了。” 说完便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 许栀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玉佩上那处新添的纹路,忽然觉得,他比自己想的还要神秘许多。 第27章 获封六品官员 许栀费了四个时辰才终于一点点将玉佩粘合好。 她松开镊子,抬手揉了揉后颈,酸疼钻骨,很是难受。她眼下青黑很深,似给她添了两个深深的眼窝。 她将粘合好的玉佩用一个木托盘装着,端到窗口处风干。若是幸运的话,大概第二日基本上就能将玉佩的形给定下来了,若是不幸…… 翌日早晨,许栀盯着手中的再度断开的玉佩碎片,眉头紧蹙。 这是大长公主昨日交给她的玉佩,这玉佩修复起来本身并不复杂,但其中一处断裂处需要特殊的材料再特殊一些,否则两个缺口无法完美粘合,只是这种胶在大周极为罕见,如果在现代,许栀随便找个商店就能寻到,只是…… 她转头看了眼平静无波的青铜镜,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她甚至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找这种胶,古代有这种胶的平替吗? 思索半晌,许栀没有办法,还是去了大长公主寝宫。 “殿下,这玉佩的修复需要一种特殊的胶,恐怕短时间内难以寻到。”她端着装了玉佩的木匣子,向大长公主禀明。 大长公主微微颔首,指尖轻敲桌案:“本宫会派人去寻,你且先准备其他部分。” 许栀点头应下,心里却并不抱太大希望。 这种材料在古代是否有,又叫什么名字?她都不知道。 即便大长公主权势滔天,也不一定能够立刻找到。 然而,第二日清晨,等她推开房门时,便瞧见如桃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她顿时睡意全无,快步上前去。 “许姑娘,殿下命奴婢将此物送来。” 许栀接过锦盒,打开一看,赫然是一小瓶胶,打开一看,色泽纯正,质地细腻,看着模样好像与她在现代用的胶有四五分相似,只是她还无法确定功效。 不过如此之高的效率也足够让她惊讶了,许栀抬起头来看向如桃:“这么快就找到了?” 如桃微微一笑:“殿下昨夜便派人去寻了,今早刚送到。” 看来这玉佩对当今皇帝来说果然珍贵。 许栀连忙道:“替我谢过殿下。” 如桃却摇了摇头,眼珠转了转,小心翼翼地低声道:“其实……这胶并非殿下所寻,而是殷公子连夜送来的。” “殷霁珩?”许栀拿起瓷瓶的手一顿。 侍女点头:“殷公子听闻姑娘需要此物,便动用了自己手下所有的人,最后听闻西域商队驻扎的驿馆中,有一种神奇的胶,便亲自带着宝物登门拜访,连夜寻来的。” 许栀指尖微颤,心口莫名泛起一丝暖意。 翌日早,许栀来到窗边再次检查了一下重新粘合的玉佩。 玉佩修复得十分完美,断裂处几乎看不出痕迹,她小心端起,在光下细细打量,片刻后,满意地勾唇一笑。 午后,大长公主寝宫。 锦盒被呈递上去,大长公主垂眉细细打量那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一旁的如月也万分好奇地探着脖子看去。 她们虽都见识过许栀的手艺了,但每每瞧见她将一个破损无比的旧物修复如初的时候,还是会连连感叹出声。 “许姑娘的手艺,果然不让本宫失望。”大长公主满意地点头,“来人,备轿,本宫要亲自将此物呈给陛下。” 许栀有些意外:“殿下要亲自去?” 大长公主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自然,这物件对陛下而言很重要,而你的技艺又如此精湛,也该让他亲眼见见。” 许栀心头一跳,有些抗拒与权贵,尤其是皇帝这样权势滔天之人相处,但见长公主满面喜色地张罗着,她一时也有些难以拒绝,只能沉默地应下。 御书房内,皇帝端坐于案前,手中摩挲着那枚修复完好的玉佩,眸色温和。 一国之君,倒是没有许栀想象中的骇人。 “母后的玉佩……竟真的恢复了。”他低声喃喃,随即抬眸看向许栀,“许姑娘,朕听闻你不仅精通玉器修复,连古画、青铜器等也颇有造诣?” 许栀恭敬行礼:“回陛下,民女自幼跟随家中长辈学了些皮毛,都是些江湖手艺,不值一提。” 皇帝朗声笑了起来,抬手指了指许栀:“你这不值一提的技艺,却修复了皇姐的名画《女史箴图》,又修复好了朕母妃留下来的遗物,若是这些都不值一提的话,还有什么是值得说的?” 许栀垂着脑袋不敢再回答,心里在做着斗争。 如果可以,只在大长公主府待着也不错,曾经做过的研究告诉她,与皇帝打交道,最容易没命,她还不想没命——至少在她找到回去的办法之前,她还不想把自己推上悬崖。 “不过,朕倒是有个想法。”皇帝看向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微微一笑:“陛下请讲。” “朕欲在宫中设立一个古物司,修复历代珍品,想命许姑娘为司正,如何?” 许栀心头一震,猛地抬头。 古物司?司正? 这意味着她将正式成为朝廷官员,拥有独立的职位和俸禄,而不再是一个飘荡在古代需要寻求权贵庇护的浮萍。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一眼瞧见许栀眼中的惊讶,又匆忙开口:“许姑娘确有真才实学,若能入宫任职,定然能助陛下保管修复好历代珍宝。” 皇帝颔首:“既如此,许姑娘即日起便领古物司司正一职,官居六品,可直接向朕或皇姐禀报事务。” 许栀愣了神,她一个在古代近乎黑户的存在,竟忽然有了官职? 大长公主拍了拍她的肩,小声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赶快谢恩。” “谢、谢陛下圣恩。” 大长公主府上这位贵客获封女官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城,一时之间,朝野震动。 一个女子能得皇帝如此器重,直接授予官职,这在大周历史上可是闻所未闻。 就连说书先生都编撰了一个许栀当官传的本子,在酒楼中大肆宣讲起来,说她一步步讨好皇族,先从长公主入手获得靠山,最后走到了皇帝的面前,手段高明,又富真才实学,这才成了史上第一女官。 第28章 这是一个局 许栀正坐在新腾出的古物司厅堂内,看着刚从宫里送来的官服和财宝,不免有些恍惚。 “怎么,高兴傻了?”一道清朗的嗓音自门外传来。 许栀抬头,便瞧见殷霁珩倚在门边,抱臂含笑,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她连忙起身:“你怎么来了?” 殷霁珩摆了摆手,走进来,随手拿起桌上的官印,细细打量了下:“六品司正,倒是比我想象的要高。” 许栀抿唇,心下很复杂,不知该笑还是该愁:“嗯……多亏了殿下。” 殷霁珩挑眉:“只是殿下吗?” 许栀一怔,随即想起那瓶西域商队的胶,低声开口:“也多谢你一直帮我。” 殷霁珩轻笑一声,将官印放回桌上,忽然凑近一步,一手撑在许栀身侧的桌案上,将人罩在自己怀里,压低嗓音道:“那……许大人打算如何谢我?”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许栀顿时耳尖微热,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躲什么?”他眸色微深,“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连句真心实意的感谢都没有?” 许栀心跳微乱,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莫名觉得今日他瞧上去和平常有些不一样。这邀功的姿态,好像……好像刘芷家里那只讨猫条的狸花猫。 她眨了眨眼,险些被自己的无端联想逗笑:“殷大人想要什么谢礼?” 殷霁珩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松开手,退后一步,眼中深沉散去,化作两个弯弯眼眸,亮晶晶的,散满一笑:“嗯,这得好好想想,等你想好了再说吧。” 说罢,他转身就要离去,在踏出门槛时,又偏头甩下一句话:“不过,许姑娘可别忘了,欠我的人情,是要还的。” 许栀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冒出一种异样的感觉——似被那只狸花猫蹭了一下面颊,心口痒痒的。 许栀被封为古物司司正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侯府。 知晓此事的孟宴卿一言不发,拄着拐杖便回了书房,面色阴沉,瞧着不太好看。 “安怡娘亲,”孟煜半懂不懂地听着,歪着脑袋看向咬牙切齿的苏安怡,“古物司司正是什么啊?是很厉害的官员吗?” 童言无忌,却还是如一把利刃扎入苏安怡的心。 苏安怡闭了闭眼,尽力平息自己的妒火:“是……一个下等奴才罢了,不是什么厉害角色。” “哦……果然,我就知道。”孟煜冷哼一声,快步跑远了,只留下嫉妒的快要发疯的苏安怡待在原地。 不行,她为何能如此顺利?没有了武安侯,她又是如何攀附上了大长公主?如今她走到这个位置,估计也都是大长公主的手笔。 不行! 她一扭头,恰巧瞥见一旁瑟瑟发抖的侍从:“来人,替我去御史府送句话。” …… 许栀上任后,朝堂内外各种声音纷纷扰扰,只是看在大长公主的份上,谁也没敢将对她的质疑摆在明面上。 而古物司刚设立,许栀也无暇顾及那些市井流言。 她忙了好几天,一一登记历代破损的珍品,腾出了原本要做自己寝室的大房间做库房,换了一个四方小屋,又将古物一个个编号,准备着手修复。 “许大人,这是今日送来的待修名录。”一名小吏恭敬地递上竹简。 许栀接过,细细浏览,忽然眉头一蹙:“这个前朝的青瓷莲花尊是什么?这东西不是说早已失传了吗?” 小吏低声道:“回大人,此物是御史大夫府上送来的,说是家传之宝,年久失修,釉色剥落,想请大人帮忙修复。” 许栀指尖轻轻摩挲竹简,掠过那几个字迹,眉尾微微翘起。 不过既已上了名单,她还是点头应下:“好,明日我去看看。” 翌日,带着那尊“青瓷莲花尊”前来古物司的,是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公子。 许栀随小吏上前迎接,瞧见他那副模样时,不免皱了皱眉。 许孟山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锦绣华服,眉眼间透着几分倨傲。他一瞧见来人,便上下打量起来,语气轻慢:“这位就是新上任的许司正?倒是比传闻中年轻许多。” 这人从发丝到鞋尖都透着一股精致感,许栀难得在他身上找到一种熟悉感——像现代酒吧里的男模。 刘芷就很爱去那种地方,经常给她发些男模照片,许栀虽从未接触过,却在看见许孟山的一瞬联想到了。 许栀面上神色依旧平静,不喜不怒,只淡淡道:“许公子请坐,不知今日你带来的是何物?” 许孟山哼笑一声,示意身后小厮捧上一个硕大的锦盒。 盒子打开,一尊通体青翠的莲花尊静静躺在丝绒布上,釉色莹润,莲瓣纹路流畅,舒展开来,乍一看,确像是个珍品。 许栀眸光微动,伸手轻轻抚过莲花尊表面,指尖刚触到釉面时,忽然一顿。 这触感…… 她不动声色地缩回手指,垂在身侧,抬眸看向许孟山:“许公子,之前我听闻青瓷莲花尊早已失传了,看你又携此物前来,有些好奇,你这绝世珍品是从何而来的?” 许孟山挑眉,冷哼一声:“家传之物,怎么了?” 许栀微微一笑,身形单薄,音调柔和,词句却分外有力:“此物釉色虽美,但胎质轻浮,倒不像是前朝所出。” 许孟山脸色微变,随即冷笑:“许司正是怀疑我拿赝品糊弄你?” 许栀摇头:“并非怀疑,只是此物若真是前朝珍品,修复就要格外谨慎,我想好好确认一番,也担心许公子是不是被人骗了。” 许孟山眯了眯眼,忽然伸手,一把将莲花尊推向许栀:“那许司正就仔细看看!” 许栀猝不及防,还没伸手,那莲花尊就从案几边缘滑落。 “啪!”的一声脆响,莲花尊落地,碎成数片。 殿内瞬间寂静,一旁的小吏也是才上任没多久,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不由得瞪大了眼,倒吸一口凉气。 许孟山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许栀!你竟然敢摔坏我的传家宝!” 语调高昂,在整个大殿内回荡,引来了古物司内外众人的围观。 许栀盯着地上的碎片,眸光渐冷。 她总算明白了,这就是一个局。 第29章 破局 人言籍籍,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是许大人把御史大夫家的珍品打碎了!” 你一言我一语,无形之中增长了许孟山的气焰。 许孟山得意一笑,嚣张地抬手指着她鼻尖,高声开口:“许栀!你摔碎了我的传家宝!你知道这东西只此一件,是无价之宝吗?” 他动作极大,嗓音高昂,话语也越来越夸张:“你身为古物司的司正,居然犯这样的错!若是让陛下知道了,就别说官职了,你的性命还保得住吗?” 很快,许孟山又转过头来,目光扫向围观众人:“诸位,我看呐,这许栀一点本事都没有,也不知道是靠着什么嘴皮子功夫才爬到现在这个位置的,诸位还是别来找她修复了,要是她弄坏了可就更糟了!” 许栀缓缓蹲下身,伸手捡起一块碎片,忽然笑了。 她没有说话,特意保持原来的姿势,饶有兴致地听许孟山慷慨激昂一整控诉,随即缓缓起身,十分冷静地笑看他。 许孟山被她这副模样看得有些毛骨悚然,他故作气恼:“诸位看!许栀都打碎了我的传家宝,居然还敢露出这副模样!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我御史府究竟和你有什么仇什么恨呐!” 他甚至扮作一副委屈模样,扯出一个苦涩表情来:“这让我回去怎么交代啊……” 周围人叽叽喳喳的声音更大了。 许栀这才不急不慢开口了:“许公子,你说这是前朝的青瓷莲花尊?” 许孟山冷哼:“自然!” “是你的传家宝?”许栀眉头挑起,笑得分外自然。 许孟山抿唇,不知为何,被她那双眼睛盯着,莫名有些心虚,但越是心虚,嗓门越大:“当然是了!” 一声清脆的笑声十分不合时宜地在殿内响起,叫周围所有人都诧异地屏息凝神起来了。 许栀站起身,迎着众人,两手一摊,露出掌心的碎片,无辜道:“可这莲花尊分明是新烧的。” 众人哗然,一下子面面相觑。 “这不是御史家的传家宝吗?为何许司正这么说?” “不知道啊,这古物修复历代都没人会。” 许孟山脸色骤变,急忙开口反驳:“你胡说八道什么!” 许栀不慌不忙,又从地上捡起几块碎片一一展示:“我也修复过几个前朝瓷器,一般前朝官窑烧出来的瓷器胎质都细腻紧实,断口处应该是灰白色,而且过了那么久,多少会有些灰土痕迹,而许公子这个嘛……” 她指尖轻轻一敲,碎片很快发出清脆声响,惹得她摇头叹息。 “声音不净,胎质松散,甚至还有气孔,这断口……实在是太过白净了,一看就是新烧出来的。”她抬眸,神情平淡地直视着许孟山,“这根本不是什么前朝莲花尊,也不是传家宝,是近年新烧出来的仿品。” 许孟山勃然大怒,瞬间面色涨红:“你、你不要信口雌黄!此物是、是我……我叔父珍藏很多年的!怎么能被你这样污蔑!” 许栀神色平静:“若是不信,不妨请几位官窑里的匠人来看看。” 许孟山一时语塞,脸色铁青,胸膛上下起伏,却半天都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就在这时,一道慵懒的嗓音自门外传来:“哟,这么热闹?” 众人回头,只见殷霁珩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殿内场面。 许孟山见到他,脸色微变,眸光亮了亮,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殷霁珩慢悠悠走进来,在众人视线中走过,俯身捡起一块碎片,在指尖转了转,忽然嗤笑一声:“许公子,你们御史府上的传家宝,就是用这种劣质泥坯烧出来的?” 许孟山额头渗出冷汗,全然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殷……” 殷霁珩懒得听他辩解,转头看向许栀,将许孟山即将脱口而出的称呼扼断:“许大人,看来有人存心找你麻烦啊。” 许栀抿唇不语,心中却已明了。 除了武安侯府,也没有其他人了。 许孟山见事情败露,咬牙道:“就算这个莲花尊不是前朝真品,也是我府上珍宝!许栀失手打碎,难道不该赔偿?” 殷霁珩挑眉,靠在一边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那瓷片:“哦?那你想怎么赔偿?” 许孟山被他盯着缩了缩脖子,只能转头盯着许栀,强撑着开口:“要么……赔黄金千两!要么……当众向我磕头赔罪!”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朝着许栀投去同情的目光。 他们也算是看明白了,许司正这是被碰瓷了。 她一个刚上任的官员,怎么会有黄金千两?而磕头认错……又是何等的羞辱啊。 许栀眸光微冷,正想开口,殷霁珩的笑声却打断了她。 “许公子,你确定要这么做?” 许孟山被他笑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点头:“当然!” 殷霁珩点点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慢条斯理地展开:“巧了,我今日刚好带了点东西。” 他抬眸,似笑非笑,垂眸扫了眼竹筒上的字迹,朝着许孟山扔过去:“这是西域商队的货物清单,上面清楚记载,许公子以百两白银购入一尊仿前朝青瓷莲花尊。” 许孟山脸色瞬间惨白,手忙脚乱地接过那竹筒,逐字逐句地翻看起来。 殷霁珩摸了摸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狼狈的样子:“此外,三日前,你与武安侯夫人苏小姐密会于醉仙楼,今天就带着这东西来了古物司……”语气陡然转冷:“许公子,是你自己认罪,还是等我禀明陛下,让御史大夫亲自来领人?” 许孟山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不、不要,不要告诉我叔父!我求求你了!” “求我没用。”殷霁珩一脚将他踢开。 许栀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全然落在了殷霁珩的身上。 她没想到殷霁珩会在这个时候出面帮她。 分明这段时间她忙得和他甚至整个长公主府都没什么联系,而他却暗中替她留意着,早早察觉了端倪,甚至提前备好了证据。 脚边爬来一个人,许孟山近乎狼狈地抬头看她,连连磕头求饶。 许栀后撤一步,和他拉开距离,淡淡道:“许公子,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追究。” 许孟山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又万分惊喜地看着她:“多谢、多谢许大人!” “但请你转告苏安怡,”她眸光锐利,一字一句:“若她再敢算计我,我不介意让她尝尝什么叫身败名裂。” 第30章 宿敌 许孟山刚抱着锦盒出门,便一股脑撞上了辆刚停在古物司门口的马车。 “看着点儿!”侍从连连后撤,十分嫌弃地看着这落魄公子,一时没从他那发冠歪斜青丝散落的面上认出他来。 侍从护着往车上下来的小姐往后撤,那小姐皱眉一看,面色一滞,愣了几秒后,抬手轻轻推开侍从,两步走到许孟山面前。 她慢慢俯身,眯着眼看向他露出来的半张脸,瞬间荡开笑来。 许孟山就算化成灰,赵美玉都认得。 “哟~”赵美玉瞬间挑眉,故意拉长尾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这不是表兄吗?怎么,这是……闯祸了?” 许孟山脸色铁青,虽灰头土脸,却在看见她的一瞬扮出高傲,爬起身来,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又扭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关你什么事!” 赵美玉抬手掩唇,嗤笑一声:“是不关我的事,不过……” 赵美玉是御史大夫赵大人的嫡女,也是许孟山的表妹。 她今日原本是奉御史大夫之命,来古物司取先前送来修复的一幅古画,谁曾想刚下马车,就瞧见自家表哥许孟山灰头土脸地从里面跌跌撞撞而出,险些撞翻了一旁的侍卫。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轻蔑的视线在他身上扫荡一圈:“看你这样子……怎么?是又做了什么欠收拾的坏事儿?” 许孟山一时羞恼不已,脸色涨红,一想到方才殿内发生的一切,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今日所作所为,都是和苏安怡商量后的结果。什么御史大夫让他来送传家宝的,全都是他胡诌的。 但是面前这人,是真正奉了御史大夫的命令来此处的。 许孟山再恼怒也不敢多言,生怕泄露了什么。他只得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赵美玉望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扭头兴致勃勃地对侍女道:“走,进去瞧瞧,我倒要看看他究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古物司内,小吏正低头收拾着地上的碎瓷片,殷霁珩环臂则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刚饮下一口茶的她:“我们许司正今天真是威风。” 许栀颇有些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要不是你及时出现,今天这件事估计还真不那么容易收场。” 殷霁珩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许栀闻声抬头,只瞧见一名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女子迈步而入,眉眼分外灵动,笑容明媚。 她略显疑惑地看向殷霁珩,轻皱的眉眼里含着疑问——这人是谁? 殷霁珩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那女子,在对方略显惊讶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后,他悄悄抬手,食指抵住唇瓣。 赵美玉虽不解,但还是止住了自己即将屈膝行礼的动作,十分自来熟地走上前,笑吟吟地冲着许栀道:“门口那许孟山一脸狼狈的样子,是不是许司正干的?” “赵小姐,您随我来就好。”小吏及时提着扫帚快步上前,“御史大人的古画在偏殿里放着呢。” 赵小姐?许栀一怔,很快反应过来——这位便是御史大夫的千金。 她刚要行礼,赵美玉便摆摆手,毫不在意道:“许司正不必多礼,我今天本是来取先前让您帮忙修复的古画的,没想到还能赶上一场好戏。” 她眨了眨眼,十分激动,抬手握拳,一脸义愤填膺:“许孟山那小子平常就仗着是我爹的外甥,没少在府里府外作威作福的,我的姑姑也就知道护着他。从小我看他不顺眼,一天到晚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简直丢尽了我们御史府的脸!” 许栀愣愣地听着,瞬间有些了然。 一开始她还觉得有些奇怪,孟宴卿和御史赵大人关系并不算好,甚至有时候有些暗戳戳的针锋相对,过去几年里,孟宴卿不时和她吐槽过几回,说他这个老头太固执,总是觉得他没能力。 从前许栀还安慰了他好几回,几次给他出主意,告诉他只要做出些实事来,赵大人自然能看见的。 历史上,这位御史大夫可是清正廉洁,直言正谏,在大周史籍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并不是个刻意刁难之徒。 今日那许孟山说自己奉命前来的时候她都几次在心里反问自己,难道那御史大人真不像史书所言的那般心胸广阔吗? “今日见他吃瘪,我可太高兴了!” 赵美玉高昂的语调一下子将她从思绪中拽回,许栀被她直爽的性格逗笑,本还有些紧绷的心也松快了不少。 赵美玉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许大人,我方才进来时听那些人说,许孟山今日是受了苏安怡的指使,故意来找你麻烦的?” 许栀眸光微动,没有否认,反倒有些好奇地看了眼赵美玉。 怎么?难道她还认识苏安怡? 赵美玉很快冷哼一声,单手叉腰,咬牙愤愤然:“我就知道!我早就看不惯那苏家大小姐了,她虽然表面装得温柔贤淑,背地里……哼!都已经是武安侯府的夫人了,还和我表哥保持着这种暧昧不明的联系,真是恶心。” 她拍了拍许栀的肩膀:“许司正你尽管放心,我回去就跟我爹告状,定要让他给你磕头道歉!” 许栀有些意外:“赵小姐为何帮我?” 赵美玉笑嘻嘻,掰着手指一一说道:“一来,我看许孟山不顺眼。二来嘛……”她眨了眨眼,眸光闪出些狡黠:“我早就听说许司正修复古物的手艺了的,今日这虚假莲花尊一事,更是证实了许司正的本事了得,果然是名不虚传。” 她这一通彩虹屁,惹得许栀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急忙将求救的视线投向一旁看戏的殷霁珩,殷霁珩视若无睹,唇角带笑,一副袖手旁观的看戏模样。 很快,赵美玉便图穷而匕首现,嘿嘿一笑,继续道:“我家里嘛,还有几件破损的宝贝,想着您手艺这样厉害,要不……” 许栀失笑,点头应道:“赵小姐要是有需要,尽管送来就好了。” 赵美玉眼睛一亮,一把握住她的手:“好啊好啊!” 第31章 名动京城 天色渐晚,武安侯府前却冒出了个分外狼狈的身影,那人踉跄上前,尚在打着瞌睡的侍卫被他吓了一跳。 他一把拽住侍卫的衣领,急忙开口:“快,我要见苏安怡!” 许孟山没敢直接回御史府,如今事情败露,还很不巧地被赵美玉碰见了,若她回去告状,估计就连他母亲也保不住他了。 御史大人的家法……他一想就浑身发怵。 没有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来了武安侯府。至少……苏安怡和他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苏安怡正着一身粉色华服,闲散步于庭中,一手托着开得正艳的牡丹,顺便在心中畅想着许栀丢了饭碗的模样。 “到头来,不还是得和我们磕头求饶……”她喃喃自语后勾唇一笑,眼中露出狠辣。 就在此时,侍卫快步走入后院花园,小声与她禀报。 苏安怡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她一把攥紧了那朵开得娇艳的牡丹,盛放的花瞬间被她捏扁成团,花瓣飘落一地,她拳头发颤,瞪大了眼。 “让他进来。” 见人走入,苏安怡半敛着眉目,没有看他,茶盏放在一旁,发出清脆声响:“怎么回事?” 许孟山似是抓住了救星,一股脑地将事情的经过全都说出,最后还愤愤然控诉出声:“我没想到这来历不明的女人居然一下子就有那么多靠山!她居然还让人查出了我先前的买卖记录,我没想到那殷……” “废物!”苏安怡越听脸色越难看,猛地拍了下桌子,眸色冰凉,“这么简单的事都办不好!” 许孟山被她一吼,整个人都愣了愣。 他被苏安怡盯得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地拽着手指,又不敢惹怒她,十分委屈地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安怡,这也不能全怪我啊,谁知道她会找到殷……” “够了!”苏安怡瞬间打断他,深吸了一口气。 苏安怡长舒一口气后缓缓抬眼,压下怒火,压抑开口:“你暂时先回去,最近都不要来侯府了,免得被人抓到了把柄。” 她似乎要和自己撇清关系,许孟山急了:“可我舅舅那边……” 苏安怡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我会让人帮你说情,你暂时避避风头,事情都已经这样了,我们不要再互相牵连了。” 许孟山无奈,心中酸涩异常,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被对方迅速躲开。 他咬了咬唇,委屈的心都拧巴成了一团。 明明他只是想帮帮安怡,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抬眼,对上对方那冷淡的面,忽然有些看不清她了。 “这是侯府。”苏安怡冷着脸提醒他。 许孟山恍惚起身,最后悻悻离开。 他前脚刚走,侯府里便瞬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苏安怡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侍从们全都被吓得脚一软,下跪在地。 “许栀……”她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似乎要将她在口中嚼碎了去。 她本以为这次的计划可以让许栀当众出丑。 这样既能打击她的名声,又会让皇上和大长公主对她失望,可许孟山那废物,手脚都不干净点!还得如今事情变成了这样! 火气还没下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很快,一道颀长身影钻入眼帘。 孟宴卿迈步上前,一眼瞧见她阴沉脸色,坐到她身旁,柔声开口:“怎么了?” 苏安怡冷笑一声,莫名看着孟宴卿也不顺眼,尤其是他那还有些瘸着的腿:“还能怎么了?那许栀——不,应该说是许大人了,如今可是风光无限。” 孟宴卿脸色一沉,语气骤冷:“安怡,你别总注意着她。” 苏安怡冷哼一声,讥讽开口:“我想不注意恐怕都很难吧?如今你那旧情人可是古物司司正,就连皇上都对她另眼相看,而你堂堂一个武安侯,却连一个女子都压不住,怎么?你如今是后悔娶我了?“ 孟宴卿被她的话刺得心头火起,前所未有地对她冷了脸:“安怡,你不要胡说八道。” 苏安怡不甘示弱,接二连三的坏事惹得她压不住自己的性子,也忘了在他面前扮装贤良温顺,高声开口:“我胡说?我说错了吗?你要是真有本事,就让许栀乖乖滚回你身边,而不是让她在京城里耀武扬威!” 孟宴卿额角青筋暴起,握着她手的力度加大了不少:“安怡,我们如今是夫妻。” 苏安怡眼眶发红:“是啊,可如今她三番几次害我吃苦,你作为我的夫君,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两人一时剑拔弩张,一旁的侍女从未见过侯爷夫人这般模样,气氛也僵持到了极点。 针锋相对后,率先妥协的是孟宴卿。 他抽出了她的手,转身离去。 苏安怡望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张了张唇,从牙缝中无声挤出那人的名字。 许栀,我绝不会放过你! …… 一场真假莲花尊后,有人欢喜有人忧。 许孟山还是没能逃脱御史大夫的责罚,一连在宗祠里跪了好几天。 许孟山被罚,赵美玉也乐得清闲,少了个死对头来府里找自己麻烦,她也常到古物司去找许栀。 赵美玉这人实在太过活泼,又特别爱凑热闹,关系网遍布整个京城权贵,和许多大小姐都认识,每次来都会十分热心地带上几件别家需要修复的古玩。 断裂的玉佩、褪色的古画、缺角的砚台…… 许栀手艺精湛,不管是什么大小物件,价值与否,只要是对当事人十分重要的物件,她都会好好修复。 而经她修复的物件,几乎都看不出破损的痕迹,赵美玉时常对此赞不绝口。 “许姐姐,你这双手真是神了!”赵美玉捧着一枚修复好的羊脂玉簪子,她对此爱不释手,捧着笑了半晌。 “这簪子是我祖母的嫁妆,断了十几年了,没想到还能恢复如初!” 赵美玉眼眸发亮,那副模样,忽然让许栀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的一个学妹。 那学妹叫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似乎是转专业到他们这儿来的,她很勤奋好学,时常围着她问问题,对一切都很好奇,那时她也是这样亮着眼睛看向她的。 第32章 结交 许栀很喜欢那学妹,可没多久,她便因家中变故辍学了,具体原因大家都不清楚,她也就没有多问。 看着面前这超级大E人,许栀笑着摇了摇头:“你真是会吹彩虹屁。“ 赵美玉歪歪脑袋,困惑地看着她:“彩虹屁是什么?“ 许栀摸着下巴细细思索:“嗯……大概就是溜须拍马?” “我这可不是溜须拍马!”赵美玉猛地拍了拍桌案,“我说的全是大实话,许姐姐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许栀笑得捧腹,被赵美玉逼得认下她的全部夸奖。 赵美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许姐姐,你知道吗?你现在可是京城各家小姐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许栀一愣,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谁?我吗?” 赵美玉笑嘻嘻:“对啊!她们都说,古物司的许大人不仅手艺了得,许孟山那纨绔子弟都能教训,可真不是一般人!” 许栀哭笑不得:“收服?这倒算不上吧,是他自己做了糊涂事罢了。” 赵美玉笑嘻嘻地摆摆手,抬手揽住许栀的手臂:“哎呀,反正就是夸你厉害嘛!” 许栀偏过头看她,说道:“我教你一句话,叫做‘人贱自有天收’!” 赵美玉眼睛一亮,捧腹大笑起来。 “对了,”赵美玉忽然抬起头来,“过几日是我祖母的寿辰,家里会办一场宴会,许姐姐你要不要一起来?” “这合适吗?”许栀一本正经地拉开她。 赵美玉不以为然:“有什么不合适的?你现在可是朝廷命官,而且还帮了我们御史府那么多忙,谁敢说你的闲话?” 见对方犹豫不决,她一把挽住她的手臂,撒娇道:“哎呀~来嘛来嘛,我祖母最喜欢有才学的女子了!她要是见了你,一定很高兴的!” 许栀被她吵得脑袋发懵,还没缓过神来就点头答应了。 而她要参加御史府的寿宴一事,很快在京城闺秀圈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许栀竟然也受邀了?” “听说她和赵美玉关系极好,赵小姐还常去古物司找她呢!” “真的假的?可那许栀出身草根,不懂礼仪,到现在都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呢,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御史大人放心让赵小姐和她亲近吗?” “可人家如今是大周第一女官,而且不久前的事情你们忘了吗?她可把赵美玉最讨厌的许孟山收拾了一顿呢!” “哈哈哈!难怪如此!” 议论声中,藏在人群后的苏安怡面色却越来越难看。 她原本以为,许栀即便当了官,也终究是个无依无靠的外来者,和她相府嫡女的矜贵身份完全不同。 受到万人追捧的,只会是她苏安怡,而许栀,只是贱民一个,没有亲人朋友,只会孤苦伶仃。 可如今,她竟借着先前苏安怡设的局,和御史大夫家的千金赵美玉交好了,甚至还要出席赵府的宴会。 苏安怡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许栀……你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了?“ 她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御史大夫府的这场寿宴办得热闹非凡。 京城中有头有脸的千金少爷几乎都来了。 许栀还没有参加过这样盛大的宴会,与孟宴卿在一起那么多年,她似乎没有抛头露面过。 虽李凌叫她夫人,府里大小侍从也将她当做女主人对待,但她和孟宴卿的关系从未对外公开过,他没有邀请她陪同参加过任何一场宴会。 许栀当时也忙着古董店的生意,又在想办法帮他解决朝政难题,也没有留意这件事,如今站在豪华大殿内,四下往来的权贵衣着华丽,一时让她有些眼花缭乱,她才在恍惚中回想起来,七年了,过去七年她从没有参加过这样的宴会。 还有些不适应,赵美玉便上前来拉住她:“许姐姐,走,我带你去见见人!” 那双眼睛溢满了欢喜,看得许栀心间一暖。 赵美玉拉着她四处介绍,很快几位性格爽朗的小姐便围着她好奇地问起问题来。 “许姐姐,你这身衣裳真好看!”礼部侍郎家的二小姐林子晚凑过来,笑眯眯地打量着她,“这料子真漂亮,颜色选得也好,衬得你气色真好。” 许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裙,笑开来:“林小姐对衣裳见解也是很独到。” “是,前年认识了做布匹生意的朋友,就多关注了些。”林子晚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很快又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我听美玉说,你修复古物的手艺可厉害了,我不久前收了几件古董布料,改日可以请你帮忙看看吗?” 许栀愣了愣,又打量了一下林子晚。 看来即便是在古代,在这样的环境与规训下,依旧能生出心怀自我志向的女子。一想到这里,她看向林子晚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自然可以。” 一旁的赵美玉得意地扬起下巴:“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许姐姐人很好的,手艺又精,可比某些只会勾搭男人小心眼的人强多了!” 她这话意有所指,几个小姐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抿唇笑着摇了摇头。 许栀只是笑着岔开话题,没有多言。 宴会结束后,许栀刚回到古物司,就听小吏来报:“许大人,殷公子来了。” 她抬起头,一眼瞧见殷霁珩靠在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自打上次和他在桃花林中畅谈一番后,这家伙也不再扮装成侍卫了,一些金贵料子时常出现在他身上,许栀也有些见怪不怪了,但还是会被他那打扮漂亮英俊的样子给惊艳一会。 她暗暗收回视线,不由地在心中叹息。 糟了,来了古代,怎么自己都成一个颜狗了? “听说御史府的宴席精致,但不一定合你胃口,”他走上前来进来,咬唇一笑,把食盒放在桌上,“路过醉仙楼,顺手带了点你上回爱吃的点心。” 许栀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殷霁珩挑眉:“上回在醉仙楼,你多夹了两筷子的菜,我都记着呢。” 许栀耳根一热,想起上回去醉仙楼,似乎都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了,他居然都记得住…… 许栀低头打开食盒,发现里面都是她喜欢的桂花糕和蜜汁火腿。 第33章 气恼 心柔软下来,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似乎也有人会留意她的口味,注意让府上厨娘都做些她喜欢吃的东西,只是时过境迁,人心易变,如今已与先前不能相比,二人也是相看两厌。 这样一想,即便瞧见殷霁珩此刻真心待她好,她也不太能高兴得起来了。 时间,时间是最消磨人的东西。 她垂眸,掩盖那一瞬落寞与复杂,抿唇笑了笑:“多谢。” 殷霁珩懒洋洋地靠在桌边,看着她小口吃着点心的样子,唇角微微上扬。 他眼珠转了转,装若不经意地摩挲着茶盏,开口问道:“今日宴会上,没人为难你吧?” 许栀放下糕点摇了摇头:“没有……谁会来欺负我啊?我就是一个小小女官罢了。” “你还真是心思单纯,”殷霁珩轻哼一声,“要不是因为赵美玉护着你,否则那些世家小姐达官贵人哪里会这么好说话?” 许栀抬眸看他,眼中透出意外:“你知道她护着我?” 殷霁珩勾唇,晃了晃手里的羊脂玉:“京城里的事,只要我想知道自然会知道。” 许栀捏着桂花糕刚要送到口中,忽地动作一顿,抬头看他:“那……武安侯府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殷霁珩眸光微沉,不动声色地落下上扬的眉眼:“怎么?因为前几日的事情还是因为孟宴卿?” 许栀摇头:“不是孟宴卿,只是觉得前几日我坏了苏安怡的计划,以她的性子,不会这么轻易罢休的。” 殷霁珩嗤笑一声,语气冷了几分:“她当然不会。” “不过你放心,”他靠下身子低头看向许栀,笑容明媚又自信,“有我在,她肯定掀不起什么风浪。” 许栀心头微暖,忽然想起几日前就悬在她心头的一问:“你上回帮了我,苏安怡有没有找你……” 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大人!糟了!” 小吏赵恒慌慌张张冲进来:“刚刚有人送来消息,说是……武安侯在府里大发雷霆,把书房都砸了……” 许栀眉头一皱,还没开口,一旁的殷霁珩先眉头皱起,不耐烦打断那小吏:“武安侯情绪不稳定,性子暴躁,你和许司正说做什么?” 赵恒刚从地方被调到京城古物司,一直有些怕这个时常出现在古物司的男子,但又看不惯他总是缠着自家主子,他撇了撇嘴,小声反驳:“那还不是因为和我们大人有关嘛……” “哦?”许栀耳朵尖,一下就听见了,“那你说说看,是怎么回事?” 赵恒压低了声音,似担心隔墙有耳般凑到两人面前,小声开口:“听说是那位侯爷得知您今日在御史府宴会上大出风头,又听说殷大人常来古物司找您……这才气得当场摔了茶盏,还怒斥下人办事不力。” 许栀和殷霁珩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冷笑。 “看,沉不住气了。”殷霁珩淡淡道。 许栀垂眸,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不置可否。 不久前,武安侯府内。 苏安怡站在廊下,听着书房里传来的碎裂声,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废物!一群废物!\" 孟宴卿一脚踹翻书房里的黄花梨木书案,上等的墨砚啪嚓一下摔在地上,溅起一片乌黑的墨渍。 李凌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眉头紧锁,一时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侯爷息怒,”孟宴卿生气一口气,扭头看向他,“不知为何,夫……许姑娘身边的暗卫很多,我们的人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近不了身?”孟宴卿一把揪住李凌的衣领,眼中满是不甘,长眸眯起,锐利万分,“我养你们那么多年,现在让你们给我查个女人,你们都近不了她的身?” 窗外小雨淅沥,雨滴砸在庭院中的石板路上,似沸腾热锅,也叫李凌冷汗浸了一身。 孟宴卿忽然想起多年前,许栀冒着大雨到宗祠前将挨了家法的他扶走的模样。 那时候的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她日日夜夜在古今来回奔波,亲自照顾他的起居给他喂药。她多乖啊,连他病好后随手赏的一块桂花糕都能让她开心好几天,可如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李凌脸上,他的嘴角立刻渗出血丝,瞳孔瞪圆,似含不可思议。 许栀在时,侯爷还不是这样的…… 他垂眸,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在心中翻腾。 “滚出去!” 李凌不动声色起身退出,独留孟宴卿一个人待在没有点灯的屋子里。 孟宴卿闭上眼,拳头拧紧,再度睁眼时,一手抓起桌上的酒壶猛灌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落,点燃了一路,浇不灭心头的邪火,反倒助长怒意。 孟宴卿死死盯着他案前的那只雕花毛笔,那是许栀去年送他的生辰礼,据说是她自己跟着他们那个时代的师父亲手做的。 “侯爷这又是怎么了?” 苏安怡提着一个红木食盒推门而入,对地上的碎瓷片视若无睹,脚步却准确机敏地避开了一地狼藉,裙摆摩挲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听说许栀的古物司又接了大单子。”她似忘了几日前二人的争执,一如既往地布着菜一边还状似无意地絮叨着,“连户部侍郎都夸她修复的青铜器天衣无缝。” 孟宴卿手中的酒杯被他攥紧,忽然啪的一声,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 苏安怡故意不去看他,余光中却捕捉到了这点一样,继续添油加醋:“今日我院里的彩云出去采买,结果居然看见许栀和一个男人并肩走进古物司,好像还是上回那个侍卫,而那会儿天还没大亮呢……” “砰!”酒杯被他一下砸在墙上,瞬间碎成数片,酒液顺着墙面缓缓流下,留下一道道深色痕迹,像是墙面在哭泣。 苏安怡故意瑟缩了一下,忧心地看向孟宴卿。 “你可别气坏了身子,”苏安怡掏出绣帕,拉过他的手腕,细细给他擦手。“先前我们也一时糊涂了,起了争执。说实话,我也不想看你如今这样。” 第34章 毁了她的清白 “你呢,和她之间的确也有过那么多时日,这些我都知道,”她顺势握住孟宴卿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一副善解人意模样,“要我说,许栀到底是个没名没分的,所以才会这样不知检点……” “闭嘴!” 孟宴卿猛地甩开她的手。 就在此时,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许栀第一次为他挡酒时微红的脸颊,替他与老侯爷争辩后险些被罚时直挺挺的脊骨,还有她熬夜给他绣香囊时被针扎破的手指,还有她得知他要娶苏安怡时那双瞬间黯淡的眼睛…… 样样种种都在眼前一一浮现,懊悔……懊悔?他一瞬间便清醒了过来,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方才有一瞬觉得懊悔了吗?他为何要懊悔?他给许栀的还不够多吗?她的时代虽是什么一夫一妻,但在大周,他也算是对她钟情了,那么多年,也就只有一个不得已的苏安怡罢了!他为什么懊悔?她又凭什么不满? “宴卿若真放不下,”苏安怡凑近他耳边,重新攀上他的手臂,吐气如兰,“不如就让她只能依靠你。”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紧闭的窗户上,发出噼啪的声响,街上往来行人步伐匆匆,却免不了被暴雨打湿衣角。 “你想想,等全京城都知道她失了清白……”苏安怡纤长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手背,“就算是一个侍卫,也不会想要一只破鞋吧?”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惊得许栀不禁扭头朝着窗外看去。 “怎么了?”对面的殷霁珩刚起身要走,瞧见她忽然抬头,不由得担忧开口。 “有些……”许栀捏了捏手指,“不安感。” 孟宴卿想起那日在街上偶遇许栀时,她对他投去的那一道目光,冷漠又疏离,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肌肤之亲,从未有过那恩爱几年。 “需要我帮你安排吗?”苏安怡的声音甜得发腻,似乎在诱惑他答应她接下来的提议,“听说醉仙楼的雅间隔音极好……” 孟宴卿突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眸中晦暗不明,不时有掠过的闪电照得他眸色发亮:“你为何这么热心?” “先前是我不懂事,始终不知道我与你是一条船上的,”苏安怡眼中泛起泪光,“之前是我有些冲动,我知道,若是她的事情不解决,不论是你还是我,都不会好过的。” “父亲” 孟煜抱着一个藤球跑进来,一张脸上因奔跑而泛着红晕,“安怡娘亲答应明日要带我去看皮影戏!” 他极其兴奋地说着,眼睛亮晶晶的,扭头看向一旁的苏安怡。 孟宴卿眯起眼睛,愈发觉得这孩子长得像许栀,尤其是那双清凌凌的杏眼。 他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孟煜面前,蹲下身来,从袖中掏出一包松子糖:“煜儿,你想娘亲吗?” 孟煜歪了歪脑袋,指着一边的苏安怡:“娘亲就在这里啊。” “好孩子,”孟宴卿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着,“我说的是你的亲娘。” 孟煜小脸一僵,有些紧张地看向一边的苏安怡,搓了搓手指,似乎不好意思说。 “放心,安怡娘亲不在意的。”苏安怡这样回答道。 孟煜虽年纪小,但心眼可不小,他斟酌着词句,抱紧了怀里的藤球,小声开口:“有一……点点。” 孟宴卿满意地点点头,他塞过去一个精致的瓷瓶:“那等母亲睡着了,爹带她回家好不好?” 孟煜紧紧攥住瓶子,抬眼看向面前两人。 他的爹娘冲他笑着,神情中含着期待,引得他的心砰砰作响,速度逐渐变快。 孟煜想起上回在街上撞见许栀时她的冷漠和决绝,心里的不甘驱使着他捏紧了那瓷瓶,眸光逐渐坚定起来。 许栀正在后院清点修复好的古物,忽然袖中青铜镜有些发热,她急忙掏出,镜面突然泛起一阵诡异的涟漪,慌乱下,她手一抖,铜镜咣当一声掉在桌上。 “姑娘怎么了?”丫鬟如桃赶紧扶住她。 许栀迅速按住胸口:“没事,可能是太累了。” “姑娘别担心,”如桃递上一杯安神茶,“殷公子说了,他明日一早就来接您去大长公主府。” “接我去大长公主府做什么?”许栀愣了愣神。 “说是带您去赏菊?” 许栀了然点头,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她缓步走到窗前,两手搭在窗边,望着阴沉的天色。 远处层层叠叠的乌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随地都会砸下来,叫她有些心慌。 听竹苑,苏安怡刚走到屋内,立即屏退左右侍从。 她对着铜镜取下满头金步摇,嘴角逐渐勾起一抹冷笑。 “许栀啊许栀……”她轻声自语,“等你成了残花败柳,看你还怎么嚣张……” 她放下步摇,顺手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包药粉,这是她特意从黑市买来的迷药。听说只要一点点,便能让贞洁烈妇变成荡妇。 “明日过后,”她对着镜子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我要你名扬京城!” 书房内,孟宴卿正在垂眸看着跪在一边的李凌。 “明日午时,醉仙楼天字号房,”他的声音阴冷,喉咙里像是含着一团蓄水的乌云,“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夜色深深,天上月亮时隐时现,恰似在半睡半醒之间来回挣扎的许栀。 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只觉得似乎自己一困倦,过往回忆就会如潮水般朝她涌来。那些记忆都实在太久远,大都是她的现代生活,逝去的亲人和故交。 青铜镜就放在床头,在月光下折着淡淡白光。 半梦半醒之间,她仿佛透过那面镜子看见了自己的外公,逝去的双亲,还有守在古董店里替她打理着一切的刘芷。她侧过身去,闭上眼,强迫着自己进入睡眠。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仿佛要照破青铜镜,震耳欲聋的雷鸣迅速钻入,雨点终于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像无数个小锤子在敲击。 第35章 亲儿子卖惨 醉仙楼天字号房,屋内熏香袅袅,一个穿着蓝褂子的小男孩晃着脚丫子坐在木椅旁,神色紧张地盯着面前的茶壶。 许栀推门而入时,孟煜已经转身趴在窗边看街上的杂耍艺人了。 听到声响后他迅速转过身,一张小脸闪过一瞬扭曲,但很快又绽放出灿烂笑容。 许栀不可思议地眨眨眼,方才那一瞬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娘亲!”孟煜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下来,朝她飞奔而来时,那身蓝褂子像蝴蝶展翅般飘荡起来。 许栀脚步一顿,自从那日在长公主府决裂,她已经三个月没见过这孩子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抽条得很快,他似乎长高了些,圆润的脸蛋瘦出尖下巴,唯有那双与她相似的桃花眼依旧明亮。 “孟小公子找我有事?”她刻意拉开距离,却在看到孟煜朝她奔来时张开的手心时瞳孔微缩。 她一下愣住,没来得及躲开他。 孟煜故意瘪着嘴蹭过来,轻轻拽住她的衣袖:“母亲、娘亲,不要这么叫煜儿好嘛?煜儿知道错了。” 说完,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乖乖垂着脑袋:“那日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娘打我骂我都行,别真的不要煜儿……” 许栀心头一颤。这孩子何时学会了下跪?在侯府时,她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 “起来。”她弯腰去扶,却被孟煜趁机扑进怀里。孩童身上熟悉的香气让她一阵恍惚。 许栀心中虽有诧异,但还是很难推开他,只稍微后扯一点,又伸手握住他的掌心,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掌心赫然是挨打后留下的红痕。 “娘亲,我好想你……”孟煜把脸埋在她衣襟前,声音闷闷的,“你走后,爹和安怡娘……姑姑,天天让我背书,背不出就打手心。” 许栀指尖微颤,没想到孟宴卿居然能下得去手。 这可是他亲儿子,难道是因为她的缘故吗?因为是她的儿子,所以孟宴卿便将无处宣泄的怒意对他发泄了? 孟煜抬起一张泪汪汪的小脸,叫她一下子想起那年他发烧到糊涂,眯着眼睛喊着娘亲流着泪的样子,她忍不住用袖子替他擦泪。 “先起来用膳吧。”她强作镇定地拉开距离,没再多说什么。 一开始她并不想见孟煜的,担心又是孟宴卿的陷阱。 可这小娃子看亲手写的信送了三天没有回应后,便每日都来古物司寻她。 他可是武安侯府的小少爷,古物司往来的人那么多,免不了有人说闲话。 许栀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能够走到他面前,问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结果这小子一言不发递给她那封他送了好多天的信,许栀很无奈,她只能来赴约,免得这小子又堵在古物司,在一种大人中鹤立鸡群,引来一堆流言蜚语。 面前的孟煜见许栀落座,一下子破涕为笑,蹦蹦跳跳地跑到桌边。许栀没看见他低头时眼中闪过的狡黠。 “娘亲喝茶!”孟煜殷勤地捧来茶盏,“母亲你不是最爱喝雪山茉莉了吗?这是几日前爹爹刚收的江南送来的好茶!” 许栀手一顿,没有接过茶盏,瞬间警觉起来:“你父亲知道你来见我?” 孟煜眼神闪烁:“爹爹他……不知道,是我偷偷跑出来的……” 他垂下头,声音越来越小,这副模样看得许栀心中生疑:“安怡姑姑说娘亲不要我,她也不想要我了……” 茶香氤氲,许栀接过茶盏,望着杯中浮沉舒展的茶叶,一时有些犹豫。 孟煜悄悄打量着她的神情,紧张地抿了抿唇,眼珠一转,忽然哎呦一声捂住了肚子。 “怎么了?”许栀急忙放下茶盏,下意识上前。 “肚、肚子疼,”孟煜那张白净的小脸皱成了一团,“可能是早上吃了安怡姑姑的冰镇西瓜……” 许栀连忙扶他到一旁的美人榻上,她伸出手按在他肚脐周围,十分熟练地摸查着,还不忘询问:“这里疼吗?还是这里?” “娘亲你……喂我喝口热茶就不疼了……”孟煜可怜巴巴地指着案几上的茶盏。 许栀不疑有他,很快端起自己的那盏茶送到了孟煜的嘴边。 孟煜很快就着她的手啜饮了两口,突然狡黠一笑,摇着许栀的手:“娘亲也喝!我们一人一半!” 看着孟煜一脸期待又亲昵的眼神,许栀轻叹出声,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现在可以告诉娘亲,到底为什么约我出来了吧?” 孟煜眼神飘忽:“就、就是想娘亲了,而且、而且安怡姑姑又说不要我了……” 他忽然指向窗外:“娘亲看!那杂耍班子好厉害啊!” 许栀转头望去,果然瞧见一队杂耍艺人正在对面的酒楼前表演着喷火。心中忽然冒出强烈的不安感,她迅速回头,却发现孟煜已经退到门边,拳头攥紧了,小脸满是愧疚。 “煜儿?” 这是今晚,许栀第一次叫他。 “对不起……”孟煜声音发抖,“爹爹说、说这样你就能回来了。” 许栀刚想往前走,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手中青瓷茶盏一下滑落,噼里啪啦摔得粉碎。 她只得一手扶住桌沿,却见眼前景物开始扭曲旋转,身子隐隐发热。 “迷、药?”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亲儿子,“你……给我下药?” 孟煜忽然啜泣起来,捏紧自己的衣摆,泪珠越来越大,哽咽开口:“母亲你别生气,爹爹说只要你睡一觉、睡一觉,醒来我们、我们就能一家团圆了!” 他朝着跌坐在地上的许栀走去,一下子跪在她身旁又伸手拽住许栀,小脸满是眼泪:“娘亲、娘亲你不能不要我的,爹爹说你会回来的……” 他想起上回与许栀在街边偶然撞见的情景,那时的他还倔强地扬着小脸,不相信她会这样放弃自己。 可一个多月过去了,许栀好像真的不要他了。 孟煜哭着哭着,记忆翻涌,想起过去这段时间里,愈发严厉的亲爹和继母。想起那日雨天,他一个人跪在书房冰凉的石砖上,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才六岁的孩童身形单薄,一袭宝蓝色锦袍都显得空荡荡的。 第36章 回不去古代了 “爹爹,我知错了……”他声音细若蚊蝇,微微发颤,额头抵着地面。 孟宴卿负手立于窗前,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笼罩在孟煜瘦小的身躯上。 “先生教了你三日,就教出这么个结果?”孟宴卿手中戒尺啪地打在书案上,戒尺划破空气的声音让孟煜缩了缩脖子。 自从安怡娘亲成了侯府主母,父亲就变得越发严厉。从前还会抱他骑马的爹爹,现在只会用戒尺说话。 “教孩子就好好教,你可别气坏了身子。”苏安怡端着茶盏款款而入,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孟煜,“要我说,就是许栀当初太惯着他了。都六岁的孩子了,连《论语》都背不全,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孟煜咬住下唇,他记得许栀在时,会带他爬树摘果,会讲她家乡里的仙法。哪会像现在,天不亮就要起来背书写字,背错一个字就要挨手板。 “爹爹,”他鼓起勇气抬起头来,“我想娘亲了。” 孟宴卿眼神一暗,戒尺更是没收住力道,啪的一声落在孟煜掌心。小公子白嫩的手心立刻泛起一道红痕。 “不许提她!”孟宴卿冷喝,“她现在攀上高枝,早就不要你了!” 孟煜眼眶发红,却不敢哭出声。苏安怡说,侯府公子不能像市井孩童般哭哭啼啼,不成体统。 可他委屈,他愈发地想念许栀了。 回到醉仙楼,许栀半眯着眼,紧紧拽住椅子扶手。 “娘亲……”孟煜拽着缓缓起身的许栀,眼泪不止。 许栀压根没有在意他,脚步踉跄地朝着向门口走去,却在下一步时膝盖一软,重重栽倒在地。朦胧中,她听见房门被人推开,很快,一双锦纹长靴便停在了她的面前。 “做得不错,煜儿。\"孟宴卿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来人,把夫人扶到里间去。” 许栀用尽最后力气抓住孟宴卿的衣摆:“畜生、利用、孩子!” 孟宴卿俯身,在她耳边轻笑:“别怕,很快全京城都会知道,古物司许大人为了重回侯府,不惜给我下药自荐枕席……”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许栀在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孟煜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和孟宴卿志得意满的笑脸。 她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四肢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许栀隐约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起,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香气——是孟宴卿。 “栀栀,你怎么又瘦了?”男人的声音低沉温柔,仿佛之前重重隔阂与背叛都没在他们之间发生过,“这段时间你有没有想过我?” 许栀心里翻涌出一阵恶心,意识在叫嚣着抗拒,可身体还是软绵绵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迷药的效力只能让她勉强掀开一个眼缝来,视野发花,只能模糊看到孟宴卿近在咫尺的脸。 “滚……”她艰难地挤出这个字,声音细如蚊吟。 孟宴卿低笑一声,指尖抚过她的脸颊:“你总是这样,遇到一些事就倔着不低头。” 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脖颈下滑,粗糙的手掌停在衣襟处:“你以为攀上大长公主,就能摆脱我了?” 许栀浑身发冷,一身鸡皮疙瘩都竖起,胃里止不住地翻涌起来。 她拼了命地想要集中涣散的意识,她不想就这样任人宰割, “孟宴卿……”她喘息着,试图拖延时间,“你就不怕、他治你的罪?” “怕?”孟宴卿嗤笑,手指轻轻一挑,很开就解开了她领口的第一颗盘扣,“等生米煮成熟饭,你猜陛下是信你这个声名狼藉的女人,还是信我这个朝廷重臣?” 许栀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但她能感觉到孟宴卿炽热的呼吸越来越近。绝望焚烧着她的意识,她忽然感到胸口一阵灼热。 是青铜镜! 那块一直贴身携带的青铜镜,此刻正烫得惊人,仿佛一块烧红的炭,让她抓住了一瞬意识。 机会! 许栀拼尽了全身力气,猛地咬破了舌尖。剧痛让她短暂地清醒了过来,她一把推开了孟宴卿,踉跄着滚下了床榻。 “还想跑?”孟宴卿不慌不忙地起身,好笑地看着她挣扎,“醉仙楼外全是我的人,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许栀没有回答,她颤抖着手探入衣襟,一把握住了那面滚烫的青铜镜。 就在指尖触到镜面的刹一那,一道刺目的金光迸发出来。 “什么东西……”孟宴卿下意识抬手遮眼。 许栀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一股熟悉的眩晕感猛然袭来。在她即将失去全部感官之前,忽然对上了孟宴卿瞪圆的瞳孔,他眼中含着惊恐,狰狞地朝着他扑了过来,许栀下意识地将青铜镜狠狠砸向了地面。 “砰!”的一声脆响,铜镜碎裂,许栀的身影也如烟雾般消散无踪。 “哗啦——” 场景一转,许栀一下子重重跌进盛满冷水的浴缸,猛地被呛了一大口水,她手忙脚乱地抓住浴缸边缘,凉水入肺,害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一睁眼,视野里是她十分熟悉的浴室。 “回来了……”她喃喃开口,嗓音依旧虚弱,“我真的回来了。” 许栀瘫软在浴缸里,浑身发抖。她低头看向手中,那面青铜镜已经碎成三块,锋利的碎片已经割破了她的掌心,鲜血混着浴水晕开淡红的痕迹。 镜面不再发光,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碎铜片。 “完了……”许栀心头猛地一沉。 那面镜子碎了,她还能回去吗? 更糟糕的是,她体内的迷药似乎也跟着穿越过来了。眩晕感越来越强,眼前一阵阵发黑。许栀咬牙撑起身子,拧开冷水龙头,将脸埋进刺骨的水流中。 她摸索着找到落在一旁的手机,通讯录里刘芷的名字在眼前晃成重影,就在她即将按下拨号键时,一阵强烈的恶心感袭来。 “呕——” 许栀趴在马桶边干呕,冷汗浸透了衣衫。迷药的效力在冷水刺激下逐渐缓解,但身体依然软得不像自己的。 她十分艰难地爬回浴缸,让冷水继续冲刷着滚烫的皮肤。破碎的青铜镜碎片散落在水面,折射出诡异的光斑。 她强撑着爬出浴缸,湿淋淋地跌倒在浴室地砖上。必须把碎片收好,必须…… 指尖刚碰到最大的一块碎片,一阵剧痛突然从胸口炸开。许栀闷哼一声,眼前彻底黑了下来。 在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她恍惚看到青铜镜的碎片在水中微微发光。 第37章 镜碎人散 醉仙楼内,熏香即将燃尽,屋外,孟煜还在啜泣,一旁的侍女连声哄着他。 屋内,孟宴卿跪在地上,掌心被青铜镜的碎片割得鲜血淋漓,而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发着愣。 他抬了抬头,目无聚焦地在虚空中找寻着什么,方才势在必得的喜悦全都落了空,怀中温软消失,他双目无神,张了张嘴。 “栀栀……许栀!”他发疯似的四下张望着,听不到一点回应。 他很快爬起身,在厢房里翻找起来,掀翻桌案,扯落帘账,口中还在不断喃喃自语:“你在哪里?你别和我闹了,你就出来吧。” 可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那面破碎的青铜镜散落了一地,狼藉一片,那刺目的碎片正提醒着他古今通道已碎。 “怎么会……”孟宴卿双手颤抖,一下子趴在地上,不顾疼痛地伸手死死攥住那些碎片,妄图重新拼凑起来,鲜血顺着他指缝滴落,“她怎么会这样走了?镜子……镜子坏了?” 他只是想和她回到从前,从前她不是不在乎这些名分吗?他们有夫妻之实不就行了?为什么她不惜打破镜子都要离开?她不会回来了吗?她……要怎么回来? “不、不可能!”他猛地站起身,扭头踉跄着冲到窗边,推开窗户朝外张望。 她一定是趁机逃出去了!是不是……是不是长公主府的那个侍卫又来救她了! 孟宴卿攥紧了拳头,目光在街道上搜寻着。可路上行人熙攘,每个面孔都带着同样的匆忙与疲惫,压根没有许栀。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了他。 孟宴卿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两手抱住脑袋,慌乱和恐惧驱使着他身子发颤。 “侯爷?”守在门外的李凌反应很快,听到动静便急忙推门而入,却只看见自家主子跪在一片狼藉中,双目赤红,似乎已经听不进去人说话了。 “滚!都给我滚出去!”孟宴卿抓起地上的碎片砸向侍卫,声嘶力竭地怒吼起来。 侍卫们被吓得连连后退,谁也不敢靠近他。 孟宴卿颓废地坐在地上,低头看着掌心的青铜镜碎片,忽然想起许栀曾说过的话。 “孟宴卿,即便我会来到这里遇见你,但我永远是属于我那个时代的。” 当时他只当她是多愁善感,可如今看到这面联通古今的镜子就这样破碎在他面前,他还是一下子慌了神。 除了这个镜子,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可以连通在一起的方法吗? 没有。 “砰!” 房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殷霁珩垂手站在门口,眸光森寒,似猎鹰锁定猎物,叫人脊骨发凉,谁也没敢上前拦住他。 他原本想去古物司找许栀,谁知在古物司中等了半天却迟迟不见人影。殷霁珩独自托着下巴坐在殿堂中,看着小吏在他面前拖了一遍又一遍的地,心中却越发有些焦急担忧。 “你们许大人到底去哪儿了?怎么都没带点侍从去?” 那小吏摸着下巴开始思索:“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一个听说来自武安侯府的小公子把许大人带走了,他来这儿蹲守了许大人好些天了,也不知道和许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殷霁珩听到这里,瞬间意识到了不对。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他想都没想就立刻带人追了过来。 屋外死守的李凌全然没想到靖王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瞬时间,一群侍卫涌入,将整个醉仙楼围得水泄不通。所有食客见了腰上挂着金牌的夜风,再大的怨气也不敢开口,只能悄悄抬眼探头,竖着耳朵八卦起来。 李凌刚要上前,却被夜风拦住,暗卫相对,他几乎一瞬之间就判断出来——他打不过面前这人。 当殷霁珩踹开门时,看到的只有跪在地上的孟宴卿,他手里攥着青铜镜的碎片,而许栀…却不见踪影。 “许栀呢?”殷霁珩的声音冷得像冰。 孟宴卿缓缓抬头,眼神涣散,似乎还没从悲伤中回神。他盯着殷霁珩看了几秒,似乎没有认出他来,忽然扯出一抹扭曲的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问我?” 殷霁珩眼神一沉,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孟宴卿的衣领:“我问你,许栀在哪!” 孟宴卿被他拽得向前踉跄了下,却仍旧死死捏着青铜镜的碎片,摇着头,目露惊恐道:“她走了!她走了!她不要我们了,她不回来了……” 殷霁珩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碎片上,瞳孔骤缩,这是那面许栀青铜镜。 “你对她做了什么?”他猛地将孟宴卿拽到地上,伸手去夺他手里的碎片。 孟宴卿发疯似的挣扎起来,死死护住那玻璃碎片:“还给我!那是她留给我的东西,是我的!” 殷霁珩冷笑一声,轻而易举地将碎片夺过,顺势一脚踹在孟宴卿胸口,他一下滚到墙角。 “呃!”孟宴卿闷哼一声,后背重重撞上墙壁,疼得眼前发黑。 他不死心地睁开眼,有些艰难地抬起头,先前好不容易养好的瘸腿此刻又有些隐隐作痛了。他一抬眼,便能见到殷霁珩正低头凝视着那青铜镜碎片,眉头紧锁。 “你……你是……”孟宴卿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瞬间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他那精致的眉眼上,一下子认出他来,“靖王爷?” 殷霁珩抬眸,眼底寒意凛冽,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许栀她到底去哪里了?” 他的声音低沉威严,带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你怎么会认得……”孟宴卿心头一震,话语出口后没多久忽然一滞。 他瞬间从方才的痛苦中回过神来,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荡,这熟悉的高大身形…… 孟宴卿脑中一闪,瞬间回想起记忆中的那道身影,他的脸色一时间变得惨白起来:“你是先前长公主府的侍卫?” 殷霁珩没有回答,只冷冷扫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孟宴卿这才彻底慌了,顾不得胸口剧痛,连滚带爬地扑上去:“等等!把镜子还给我!那是许栀的!是我的!” 殷霁珩头也不回,反手又是一脚,直接将孟宴卿踹飞出去。 孟宴卿重重摔在地上,一口血喷了出来。他挣扎着抬头,却只看到殷霁珩离去的背影。 第38章 靖王爷 苏安怡带着丫鬟赶到醉仙楼天字号房时,正好看见孟宴卿被人一脚踹飞,身子如同一块破布,被重重摔在地上。 她瞳孔骤缩,刚要怒喝一声“放肆”,却在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失声,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可是靖王殷霁珩! 那张脸,她绝不会认错。 在去年太后的寿宴上,她曾远远见过这位深居简出的王爷一面。他可是大长公主一母同胞的弟弟,就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 那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穿着侍卫的衣服? 苏安怡反应很快,拽着丫鬟躲到廊柱后,直到殷霁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她才敢走出来。 苏安怡两手攥紧,回想起方才离去那人的满脸阴鸷,止不住地有些心慌。 “夫人,侯爷他……”丫鬟一声提醒,她才回过神来。 “宴卿!”她快步上前,扶起满嘴是血的孟宴卿,“这是怎么了?” 孟宴卿眼神涣散,失魂落魄下嘴里喃喃念着:“镜子……他抢走了镜子……抢走了许栀……我的栀栀……” “什么镜子?”苏安怡心头一跳,忽然想起许栀从不离身的那面青铜古镜,“是许栀那面铜镜?” 孟宴卿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她消失了!就在我眼前打碎了镜子然后……消失了!” 苏安怡被他癫狂的样子吓到,强忍着疼痛努力想把手抽出来:“你冷静些,许栀怎么可能忽然消失,一定是长公主府的那些侍卫……” “侍卫?”孟宴卿突然哈哈大笑,眼眶发红,含着泪珠,衬得眼珠子晶莹剔透的,他笑声嘶哑苦涩,听者闻之,不免皱眉,“你可知道那侍卫是谁?那可是靖王殷霁珩!” “什么?”苏安怡如遭雷击,一瞬反应过来方才殷霁珩的那身打扮,还有他手里拿着的……那一堆铜镜碎片。 苏安怡脸色瞬间惨白,浑身汗毛竖起,面色僵硬。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许栀能轻易得到陛下赏识,为什么大长公主会对她另眼相待。 原来她的背后从不是什么大长公主府不知名的侍卫,而是靖王殷霁珩。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后脑勺,她瞬间回想起过去种种设计与陷害,还有那数次和许栀起的正面冲突,这些……岂不都是在打靖王的脸? “不行……得赶紧回府……”苏安怡声音发抖,拽着孟宴卿就要往回走,“此事需从长计议……” 孟宴卿却一把甩开她,他歪歪扭扭站起身来,原先精致的衣袍已散落一半,那顶紫金发冠也跌落在地,一头青丝散落肩头,衬得他整个人无比狼狈。 长发遮住半张脸,露出来的一双眼眸眼神凶狠:“计议什么?”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拳:“许栀是我的!谁也不能带走她!” 说完,他踉跄着就要往外冲:“我要去大长公主府!我要把镜子抢回来!” 苏安怡看着他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李凌,”她红唇轻启,感觉声音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快把侯爷拦下,带回侯府。” “是。”李凌迅速飞窜出去。 角落里,一个瘦小的孩童穿着一身蓝褂子,顶着一张泗涕纵横的脸缓缓走出,在瞧见苏安怡的一瞬间,他哇的一声痛哭出声,朝着苏安怡就跑过去。 “不是说了爹娘我们一家人都会在一起吗?你们骗我,你们骗我!”孟煜的小拳头一下一下捶在苏安怡身上,苏安怡却没有任何感觉,她只觉得脑袋是一团浆糊,各种情绪在其中粘稠翻涌,让她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大长公主府,书房内。 殷霁珩将青铜镜碎片放在案几上,指尖轻轻抚过那些锋利的边缘。镜面已经碎裂成四五块,但奇怪的是,断口处隐约泛着淡淡的金光,像是有什么力量在维系着它。 “许栀……”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眼前浮现出她那日和自己赏菊时候的模样。 那时各色菊花盛开,她站在一片明媚的黄里,垂着眸,细细看着那朵朵菊花。 “真是‘满园花菊郁金黄’……” 轻风起,吹落树上绿叶,飘落在她发间。 殷霁珩伸手掠过,却与她猝不及防对上视线,她面色平静,后撤一步,微微发红的耳尖却出卖了此刻的紧张:“你……还是和我有点距离,不然别人要误会的。” 她语调平静,扭过头去,状若不在意地往前走,步子却僵硬了几分。 那个时候殷霁珩就该告诉她,他不在乎别人误会。 他本该告诉她,他就是靖王,可以光明正大地护着她。 他本该……早点表明心意的。 “王爷,”夜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属下查过了,许大人确实是在醉仙楼天字号房消失的,店小二说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但被他们的人拦着上不去,后来便是王爷您去推门了,当时只看到武安侯一人。” 殷霁珩眸光一暗:“孟宴卿对她做了什么?” “据武安侯府的丫鬟透露,好像是小公子孟煜骗许大人喝下了……迷药。” “迷药?”殷霁珩猛地攥紧拳头,骨节泛白,气笑,“好一个孟宴卿,连亲生儿子都利用。”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散落而下的澄澈月光。许栀很喜欢看月亮,说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她眼睛发红,说至少这个月亮,与她故乡的月亮是一个月亮,她说她能看见另一个地方与她难重逢的朋友。 故乡…… 殷霁珩忽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青铜镜碎片。 他缓缓拾起那青铜镜碎片,想起过往种种,心中早就成形的猜测已经浮现出来。 这镜子……是她回家的钥匙吧。 “夜风,”他沉声下令,“去查这镜子的来历,越快越好!” 夜风领命退下,殷霁珩重新坐回案前,小心翼翼地将碎片拼凑在一起。 “不管你去了哪里……”他低声呢喃,“我都会找到你。” 窗外,一阵风吹过,树荫摇晃,岁月晃荡,像是下了一场雪。 第39章 发烧 许栀是被冻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脸上,身下是冰凉坚硬的浴缸。身体被泡在冰水里,浑身都冻得发麻发白,喉咙却火烧一般疼,额头滚烫,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样酸软。 她挣扎着爬起来,发皱的手撑着沉重的身体,寒冷驱使着她扯过浴巾,将瑟瑟发抖的自己裹紧。走到镜子前,只见镜中映出自己那张惨白的脸。 她一头长发凌乱,眼下青黑,嘴唇干裂,身上还穿着那件藕色襦裙,只是已被冷水浸透,贴在身上,沉重又寒冷。 “我回来了?”她颤抖着摸向腰间,却发觉青铜镜不见了。 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昨夜忽然归来后,她为了让自己不被迷药所控,便将自己泡在了冷水里,只是一不留神,就疲惫地昏死了过去。今早醒来,只觉得浑身发软,头昏沉,烫得要命。 她扭头,一眼看见散落在地上的青铜镜碎片,眉头赫然皱起。 “叮铃铃!” 手机突然响起,许栀踉跄着朝着它走去,险些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喂?许栀?”刘芷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开,”你总算接电话了,这段时间你又去哪里了?我给你打了八百个电话你都没接,吓死我了!” 许栀嗓子沙哑,幽幽开口:“我……去看小煜了。” “啧,又是那对父子?”刘芷声音立刻拔高,但很快,她又意识到了不对,抓紧话筒连忙追问:“你发烧了?声音怎么会这样?等等,我马上就来。” 没等许栀拒绝,电话已经挂断,她只好苦笑着放下手机。 身子虽沉重,但她还能行动。 许栀朝着卧室走去,赶紧将一身湿衣服全都换下,穿上了干爽舒适的居家服后,才稍缓了一口气。她用毛毯将自己裹紧,走出客厅后,一眼瞧见墙上的数字日历。 她眼睫微颤,有些意外。 距离她上次穿越,现代时间竟然只过了十五天。 等到刘芷风风火火闯进门时,许栀正顶着一张烧红的小脸,跪在地上拼凑着那些青铜碎片。 “我的小祖宗啊,”刘芷把退烧药拍在桌上,“你前男友是不是又欺负你了?小煜他……没什么事吧?” 许栀摇了摇头,突然身子一抖,剧烈咳嗽起来。 刘芷赶紧倒了杯热水塞给她:“先吃药,那破盒子不急,反正都已经蛀了半个月了。” “什么盒子?”许栀饮下热水,皱眉,哑着嗓子问她。 “就你店里的那个紫檀嵌金线的首饰盒啊,”刘芷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上周发现被虫蛀了个洞,我按你教的方法放了樟脑丸,但后来发现蛀得更厉害了,我这段时间给你打电话也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着……” 许栀猛地站起身,眼前瞬间一黑,差点一头栽倒下去:“带我去看!” …… 古董店里,那个精美的紫檀木盒子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 许栀戴上手套,轻轻抚摸着被虫蛀出的孔洞,金丝眼睛架在鼻梁上,那双因发烧而眼尾微红的眼睛,此时正微微眯着。 “奇怪……”她喃喃自语,“放了樟脑丸也不该这样啊……” 刘芷歪着脑袋凑过来:“要不要先送去专业杀虫?” 许栀摇头,握着放大镜细细察看着洞口。 大周王朝皇城,靖王府。 “王爷,这是从西域专程赶来的匠人,”夜风领着个白发老头走进书房,“据说曾为前朝宰相修复过紫金琉璃盏。” 殷霁珩眼底布满血丝,案几上堆着几次修复无果的青铜镜残片。 镜子依旧四分五裂,只是每块碎片都被他亲手擦拭得锃亮,他按着太阳穴,靠着椅背,闭了闭眼。 老头细细上前检查碎片后,眉头一皱,很快扶着拐杖跪下:“王爷恕罪,这镜面断口实在有些古怪,与老朽先前所见种种断口都不一样,就像是……” 那老头眼睛眯起:“像是一样活物,自己裂开了。恐怕,老朽用尽办法也无法修复……” 殷霁珩叹息一声,抬手挥袖,不小心撞翻了书桌上的砚台,墨花飞溅,沾染上他金贵无比的衣摆。 老头一下瑟缩起来,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殷霁珩垂眸盯着衣摆处那点墨渍,语气轻轻:“退下吧。” 老者很快被夜风临走。 待书房重归寂静,他疲惫地揉着眉心。七日了,许栀消失了整整七日,朝野上下都在传说是古物司的许大人私吞了些宝贝,畏罪潜逃了。 可朝堂派人查了又查,古物司库房里的东西一样没少,甚至还发现许多本该在月末修复上交的宝贝已被早早修复好了。 一番污蔑不成,反倒显现出了许栀的勤恳敬业。 “阿珩,”大长公主推门而入,看了眼一地狼藉,“早朝时陛下又问起许栀的事了。” 殷霁珩无奈笑了笑:“她该做的都提前做完了,就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忽然消失似的。” 大长公主叹息,很快压低嗓音:“是,只是她本就来历不明,这下子又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免不了遇上许多流言蜚语。眼下这流言虽不攻自破了,可谁知道过几日,那些人又该如何说她啊。” 殷霁珩捏了捏青铜镜碎片,眸色深深。 现代公寓内。 许栀指尖有些发颤地翻动着外公的笔记,泛黄的纸页上却仍旧只有那寥寥一句。 “咳咳。”她又咳嗽出声,刘芷踩着拖鞋端着感冒药走进,皱眉关切万分地看着她。 “那盒子都修复了,你怎么还在熬夜?”她坐在许栀身旁,伸手触了下她的额头,“还是有些低烧,这样休息不好,感冒又要怎么好?” “刘姐,”许栀摩挲着那有些粗糙的纸张,“我……我在想还要不要……” “要不要和你那神秘男友继续在一起?”刘芷抢答,眼中都是嫌恶,“你知道我的,我一直不太喜欢他,他实在太神秘了,和你都在一起那么久了,甚至已经有孩子了,却始终没有和你结婚……” “也不是这个事。”许栀抱着杯子,一下子语塞。 第40章 挽回 夜色沉沉,武安侯府内一片死寂。 孟宴卿瘫在书房的地上,身边散落着七八个空酒坛。他衣衫凌乱,发冠歪斜,平日里总是温润儒雅的俊朗面容此刻却满是醉酒的颓丧。 孟宴卿仰头灌下最后一口烈酒,酒液溢出,顺着下巴滑落,浸湿了胸前衣襟,加重了萦绕在他身边的酒气。 “栀栀……”他盯着房梁,眼神涣散,似乎瞧见了那张熟悉的脸,她好像和从前一样,还是笑着朝自己走来,可等他伸手想去触碰时,那张脸骤然一变,显露出冷漠疏离的神情,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消散在他眼前。 “栀栀!”他惊叫出声,一下子翻滚起来,刚要追出去,又被脚下酒坛一绊,一下子摔趴在地上,他一手捏拳,狠狠捶向地面:“你凭什么说走就走……” 苏安怡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的醉话,心猛地缩紧,端着醒酒汤的手气地发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又是许栀!那个女人明明已经消失了,怎么还是阴魂不散地缠着孟宴卿! 她深吸一口气,敛去全部戾气和嫉妒,悄悄推门而入,脸上挂着温柔笑意:“宴卿,怎么还喝这么多?” 孟宴卿眯着眼看她,缓缓坐起身来,靠在书桌旁,看着她一步步走进,忽然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不是她,你不是栀栀……” 苏安怡笑容僵在脸上,强忍着怒火蹲在他身边:“宴卿,我给你熬了醒酒汤,你喝一点然后……” “走开!”孟宴卿猛地挥手,将热腾腾的醒酒汤被打翻在地,瓷碗摔得粉碎,汤汁飞溅在苏安怡的裙摆上。 苏安怡终于忍不住了,尖声道:“孟宴卿,你为了区区一个许栀整日买醉,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孟宴卿摇摇晃晃朝她靠近,忽然抬手,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区区一个许栀?” 他醉醺醺的冷笑起来:“你呢,你又算是什么东西?” 苏安怡被他掐得生疼,眼泪都出来了,一把握住他的手:“孟宴卿,你看清楚了,我才是你的正妻!” “正妻?”孟宴卿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松开手,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是啊正妻……要不是因为你,她又怎么会和我闹矛盾,又怎么会自己走了?然后现在又消失……” 这几句话几乎要击碎了苏安怡的理智。 为什么!当初选择她的人难道不是他自己呢?如今这样怪罪又是为何?他的心怎么又忽然偏向许栀了?难道、难道是因为她没有给他也生一个儿子吗? 苏安怡眼眸一亮,朝着孟宴卿看去。 对呀,若是自己给他生了孩子,他是不是就会忘了许栀,就会重新回到她身边了吗? 苏安怡突然扑上前去,死死地抱住了孟宴卿:“宴卿,你看看我,我是你的安怡啊,你不是说,你最喜欢我的声音了吗?我比她年轻,也比她声音软,你说你最喜欢我叫你的名字了,宴卿,你忘了吗?” 孟宴卿被她撞得后退几步,一下子跌坐在榻上。 酒意上头,眼前的人影开始模糊起来,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许栀的脸。 “我不会忘……”他伸手抚摸苏安怡的脸,眼神迷离,“你回来了?” 苏安怡立刻换上娇媚的笑来,两眼含情脉脉:“是啊,是你的安怡回来了……” 她趁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粉末悄悄倒入新的醒酒汤中。 “来,宴卿,先喝点汤。”她柔声哄着,将碗递到孟宴卿唇边。 孟宴卿毫无防备,仰头一饮而尽。 药效发作得很快。 不过半刻钟,孟宴卿的眼神就变得炽热起来。他粗喘着扯开衣领,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好热。” 苏安怡顺势贴上去,纤长的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宴卿,我帮您更衣……” 孟宴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都要捏碎她的骨头:“栀栀……” 这两个字十分清晰地钻入苏安怡的耳中,她浑身一僵,恨得几乎要咬碎一口皓齿。 但很快,她又换上柔和的笑,脸颊贴在孟宴卿的胸口:“是,是我。” 他盯着苏安怡的脸,忽然皱眉:“你不是栀……” 苏安怡心里一慌,连忙凑上去吻他:“宴卿,我是安怡啊,我才是你的妻子,你忘了吗?” 孟宴卿本还发软的四肢忽然来了力气,猛地将她推开,摇摇晃晃站起来:“不是!你不是栀栀,你给我走!走啊!” 药性加上酒劲,让他头痛欲裂。眼前不断闪过许栀的身影——她伏案工作时垂落的发丝,她被他搂在怀里时发红的面颊,还有她决然离去时冰冷的眼神…… 苏安怡一下子崩溃大哭:“孟宴卿!你没有心!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却惦记着一个已经不要你的贱人!” 孟宴卿眼神一愣下来,抬手就要打她,却在看到那张泪脸时顿住了。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许栀:“栀栀……” 他的嗓音和眼神都一齐温和下来,苏安怡咬唇,心中充满了耻辱,却还是一狠心,朝他走近。 “是我,”她不死心地缠上来,衣衫半解,“宴卿,我回来了,你不是想我吗?” 孟宴卿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燥热难耐,眼前不断出现道道重影,看向苏安怡时已经难以辨认她的面孔了。 “栀栀……不,你是苏安怡,不对,是栀栀……”他十分凌乱地伸手抚摸着她的面颊,苏安怡顺从地贴着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柔和地轻哼出声。 “宴卿~”她尾调上扬,近乎讨好地伸手替他解开衣衫。 面前人理智终于全线溃败,他伸手揽住苏安怡的腰肢,急切地低头吻下去:“栀栀,我是爱你的……” 他深情款款地说着醉话,苏安怡也觉得自己好像是醉了,不然怎么胃里直犯恶心,浑身都发寒呢? “栀栀……” 这两个字响彻整晚,苏安怡落了泪,不知是因欢愉还是愤恨,一身留下的痕迹像是耻辱的烙印,让她咬牙到天明。 她恨透了许栀。 第41章 它在自我修复 午后的阳光透过古董店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许栀戴着棉白手套的灵活双手上,她纤长的指尖轻轻抚过瓷瓶的裂口。 许栀很快就判定出了瓷瓶的问题所在,随手又从工具箱中拿起软毛刷,沾了沾特制的粘合剂,轻轻涂抹在断口处。 店里很安静,民国时期的进口钟摆一下下转动着,空调运转发出细微声响,屋外车辆穿梭偶尔响起几声鸣笛。 自打她从大周王朝回来后,就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她放下毛刷,摘了金丝眼镜,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只觉得眼睛干涩地发胀。 许栀从兜里取出一瓶眼药水,滴在眼球上,溢出的眼药水顺着眼角滑落,划过眼下深深的两道青黑。 那些回忆快要成梦魇了,让她总是睡不好。古铜镜碎片摆在她手边,一抬眼就能看见。 “叮铃——” 门铃突然响起,刘芷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小栀,你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之前拍卖的几个……” 她的话戛然而止,目光很快落在工作台角落那裂成三块的青铜镜上。 “你……还在修这个吗?”刘芷皱眉凑近,细细打量着那面镜子,“虽然我知道你喜欢这个镜子,但这都已经碎成这样了,要不扔了吧?” 许栀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这是……外公留下的东西,我舍不得。” 凌晨两点,公寓的工作间内仍然亮着灯。 许栀独自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那面青铜镜。镜面已经裂成了三块,边缘处还有细小的缺口,她几次握起镊子,却又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这段时间她都在这样的状态里,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修复这面镜子。 斩断过往,忘却前尘。这样禅意的话,她没想到有一天,竟会亲身体悟。 先前种种梦魇都在提醒她,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收尾,那些故事戛然而止,中断在了这里,她心有不甘也存不适,可…… “修好了,会不会又穿回去?” 她喃喃自语,眼前浮现出孟宴卿最后疯狂的模样。那双令她全然陌生的眼睛,还有她因药作用而没了力气的四肢…… 古代什么都很落后,唯独不受管控的迷药实在太过泛滥,她有时也是防不胜防。 窗外突然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银白色的闪电透过落地窗一瞬铺满了屋内,许栀猛地抬头,恍惚间似乎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许栀……” 那声音沙哑痛苦,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当啷!” 许栀手中的镊子一下子掉在了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那破碎的镜子,见它依旧平静地躺在绒布上,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抿了抿唇,深思熟虑后,最终将青铜镜锁进了保险柜。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大雨声中尤其刺耳。 “就这样吧,“她抽出钥匙,捏紧在手里,对自己说,“一切都……结束了。” 第二天清晨,许栀是被一阵奇怪的嗡鸣声吵醒的。 那声音来自保险柜。 她赤着脚跑到工作间,转动钥匙的手指都在发抖,当柜门打开的那一刻,她倒吸一口冷气。 青铜镜的裂缝处,竟然变得光滑了起来。那些昨天还清晰可见的裂痕,今天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就像是……正在自我修复。 “这是怎么回事?” 许栀戴上手套,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惊恐,有些颤抖地拿起镜子。当她转动镜面时,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镜中隐约浮现出模糊的影像,就像是一个陌生的古代房间。 “啪!” 她猛地将镜子反扣在了桌上,胸口一时剧烈起伏起来,冷汗从额角滴落,冰凉的桌面贴着她发烫的掌心,却无法平息那股从心底窜上来的恐惧。 “冷静……许栀,冷静!”她强迫着自己深呼吸,“一定是最近太累了……” “废物!一群废物!“ 孟宴卿将一桌子的笔墨纸砚全部扫落,看着前来复命的暗卫,眼里燃着熊熊怒火。 “侯爷恕罪!靖王府守卫实在森严,我们就连靠近都……” “滚!都给我滚!” 待众人退下,孟宴卿颓然坐在地上。自打那晚被苏安怡下药后,他就疯了一样寻找能穿越的方法。 可是古铜镜已经不在他这里了,被殷霁珩抢走了。 “栀栀……” 他将书案上那只许栀送他的毛笔紧紧攥在手心,眼神几近癫狂:“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国家材料检测机构里,工作人员皱着眉推了推眼镜,指着检测报告上一组数据:“姑娘,你这镜子确实有点古怪。” 那工作人员抬眼瞟了一下她:“你之前说,这东西是古董对吗?“ 许栀攥紧了报告单:“是,算是传家宝。” “嘶,这上面有几个我们的机器都检测不出来的东西,暂时……看不出用途。”那工作人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姑娘,你愿不愿意让我们帮你研究着这个镜子?万一有什么科学界的重大发现……” “不,”许栀将检测报告连带青铜镜塞进自己的托特包里,“这是我的传家宝,我舍不得。” 那研究人员欲言又止,见她一脸抗拒,最终只能点了点头:“好,也许……也许只是一些古时候残留的消亡物质吧。” 回到家后,许栀将青铜镜锁进了特制的铅盒里。这是她特意托关系从实验室借来的,据说能隔绝一切能量波动。 如果,这样锁住之后还不能停止修复……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盒子,透过小小的观察窗,能看到镜面上那道最深的裂痕,似乎比早上又愈合了一点点。 电话突然响起,是刘芷兴奋的声音:“小栀!你快看新闻!考古队在陕西发现了一座古墓,出土了好些宝贝,你还记得你之前论文说……” 许栀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无法从铅盒上移开。 镜面在昏暗的盒子里泛着诡异的微光,仿佛有生命一般。 第42章 诉真情 凌晨三点,许栀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的一排排路灯映照在透明的玻璃上,透过落地窗的分析,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线。 许栀冒了一身冷汗,心脏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刚才,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是梦吗?”她抬手抚上胸口,缓了半天,才总算舒了口气。 “许栀……” 那声音骤然响起,低沉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扰了她。 许栀僵在床上,一动不动。她死死盯着床头柜的方向——那里放着锁着青铜镜的铅盒。 但那声音如梦似幻般在她耳中飘过,此后又是长久的沉寂 “是幻觉?”她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发颤。 正当她准备翻身,下一秒,那声音再次响起:“许栀,你在哪里啊……” 嗓音温和又绵长,惊得许栀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这个声音好像……不是孟宴卿。 在听见那嗓音时,她的第一反应是孟宴卿。她差点以为那个疯子找到了穿越的方法,又要来纠缠她了。 许栀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铅盒,还想细听辨别,又怕下一秒就会听见孟宴卿歇斯底里的怒吼。 “我好想你。”那声音轻缓,带着沉重的悲痛,似隔着一个遥远的时代,从古老变形的唱片中钻出的变调嗓音,“你走得太突然了。” 许栀瞳孔骤缩,这个声音……是殷霁珩?她难以置信地盯着发出声音的床头柜,慢慢坐起身来,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 她捂住嘴唇,没敢发出声音,生怕听不清镜子中的响动。 镜中的声音突然停住了,片刻的寂静后,又传来一声分外忧愁的叹息。 实在太沉重,像是跨越了千百年的思念,轻轻叹在她心头。 “还没告诉你呢,仙子小姐,”对面那人似乎苦笑了起来,故意放轻了语调,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轻快一些,“在重新寻到你的时候,我就一直想日日夜夜待在你身边,看你笑也看你哭,看你和我说话,也看你埋头修些古董。” 许栀心脏猛烈跳动起来,在他细细密密的言语中,她似乎觉察到什么如同春雨般滋润在心田的情愫。 “你……”她张了张嘴,做了个唇形,没有发出声音——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起身,在一片沉默中朝着床头柜走去,轻柔地打开柜子,将铅盒取出,看着那似乎又修复了一点的铜镜,忽然脑中灵光一现。 难道,这东西一直在自我修复是因为大周王朝有人在修复它? 这人是…… “我很想你,许栀。” 那人嗓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从许栀手中的铅盒冒出,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抱了个炭火盒子,殷霁珩真挚滚烫的情感透过铅盒烫到了她的双手。 许栀能听见殷霁珩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布料摩擦声。他大概正靠在什么家具上,就像他们曾经在公主府的花园里闲聊时那样。 她没有觉察到自己的耳尖又瞬间红了。 “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那边又传来一声低笑,“从你救了我又离开后,你就一直是我这些年的念想,也是……重逢后这几个月我的肖想。” 这话一出,她手一松,铅盒猛地坠在床铺上,她抬手捂住面颊,双唇紧抿,不可思议地盯着那铅盒。 难道我又做梦了?可是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对面声音一瞬之间全部消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而许栀也半天没缓过神来,只觉得自己好像感冒还没完全好,不然怎么面颊这样滚烫? “许……栀?”对面传来近乎颤抖的嗓音,大概是听到了她这边传来的动静。 “你……”许栀试探着开了口,缓缓朝着铅盒靠近,“是殷霁珩吗?” 对面一阵静默,很快,她听见了一阵啪嚓声,似乎对面打碎了什么瓷器,她眉头一皱,下意识脱口而出:“怎么了?” “真的是你!”殷霁珩惊喜的语调上扬,全然没有先前的颓丧与忧愁,“许栀,你、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是我,我是殷霁珩!” “能,”许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镜子……怎么会在你这里?” “从孟宴卿那里拿来的,”殷霁珩如实相告,“我找了全京城的工匠想修复它,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们都不如你。” 许栀愣了神,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反驳他。她抿了抿唇,抱紧这个铅盒:“我……忽然消失,你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有。”对面毫不迟疑地回答着。 许栀不免有些紧张,细细摩挲着手里的盒子。 他其实知道的也已经不少了,况且按照他的聪明才智,估计也能够想到一些什么。只是……要再次将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实在是太困难也太麻烦了。 经历了与孟宴卿那七年之后,她只觉得与人深交都多了疲惫,不知自己还该不该与他一一坦白。 但他想问。 “我想问你……”对面人深思熟虑一番,终于开口了,“你现在还好吗?先前中的药是否解了?如今是安全健康的吗?” 许栀瞬间愣住了:“你……”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或者说,在想办法去找你。” 许栀沉默了,耳边又回响起刚才他深情款款的那番话来。 他说,她是他的念想,也是他的肖想。 “许栀?”殷霁珩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你还在吗?” “在,”她轻声回答,“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做。” “我也没想到,”他自嘲地笑了笑,“堂堂七尺男儿,居然天天对着一面破镜子说话,还到处寻工匠,妄图破镜重圆。” 许栀沉默许久,就算是隔着镜子,她也能感受到对方无比炙热的情感:“……最近,古物司一切还好吗?” 对面明显被她这刻意转移话题的样子弄得有些发懵了,很快,殷霁珩清润的笑声从镜子里钻出,在黑暗中分外清晰悦耳。 许栀只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十分厉害。 第43章 铜镜见血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们隔着镜子说了很多。 殷霁珩告诉她,孟宴卿最近越发疯狂,甚至派人去西域寻找类似的法器。苏安怡这段时间在相府闭门不出。而孟煜…… “那孩子有时会来长公主府,”殷霁珩的声音沉了几分,“他哭也闹,说是我们夺走了他的母亲。” 许栀攥紧了被子,重返现代前的种种浮现在脑海中,她眸色微凉:“夺走他母亲的不是任何人,只有他们父子。” 那么小的孩童,却被孟宴卿教导得自私自利,蛮横无理,甚至将她当做所有物一样不择手段也要骗回。 许栀早就对这对父子失望了,只是没想到醉仙楼这一出……她以为就算相看两厌,也不至于说得上反目成仇。可他们这次的举动,利用了她仅存的全部情感,她生了怨,也不再怀有任何一点仁心。 “许栀,”殷霁珩突然正色道,“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她从自己的思绪中迅速抽离出来。 “如果……”他的声音前所未有地认真,“我能让镜子完全修复,你愿意回来吗?” 许栀愣住,张了张嘴半晌没有开口。 其实我也能将镜子修好,只是我最后放弃了。而……回去?回到那个孟宴卿始终对她虎视眈眈的世界?回到那个她不惜打破铜镜也要逃离的牢笼? 虽然,那里也有笑眼含春的殷霁珩、威仪护短的大长公主、古灵精怪的赵美玉、神出鬼没的夜风…… “我……”就在许栀要回答的瞬间,镜中的光芒突然暗淡下来,对面的一切动静全都消失了。 “殷霁珩?”许栀慌忙扑向铅盒,“你还在吗?” 四下无声,卧室重新陷入黑暗。 许栀呆坐在床上,打开铅盒,伸手紧紧攥着那面青铜镜碎片。镜面冰凉,碎片已经变得圆滑而不割手,她轻轻按在心口,抬眼看向窗外。 大长公主正站在后院廊下,指尖轻轻拨弄着一株开得正盛的牡丹。 “殿下,王爷今早……又没来用膳,”如月捧着食盒,小心翼翼地说道,“自打许姑娘走后,王爷已经……” “本宫知道。”大长公主打断了刚要掰着手指算日子的如月,眉头微蹙。 她这个弟弟性子倔,要是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许栀失踪那几日,殷霁珩几乎不吃不睡,整日整夜地对着那面镜子说话,还派人去找工匠。就在三天前,他突然闭门不出,也不知道状态是变好了还是更糟了。” “备轿,”大长公主突然转过身,“去王府。” 她倒要看看,自己这个弟弟究竟是怎么了。 王府书房外,大长公主抬手制止了要通报的侍卫。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一眼看见了里边儿的殷霁珩。 殷霁珩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唇角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低下头去,似乎在说些什么。 大长公主顺着他的视线下望,一眼看见了那面堪堪粘在一起的破烂青铜镜。 她分外诧异的眉头紧锁,刚要招手让如月去传太医,又听见屋里人说话的声音。 “看样子你昨天休息很好,这才这么精神。”镜中隐约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模糊却熟悉。 大长公主瞳孔一缩,一下福至心灵——是许栀! “确实不错,”殷霁珩轻笑,“就是梦见某人终于回来了,我终于不用再到处找些工匠一点点修复青铜镜了。” “你……你少说些这种话,本来效力就不是很强,待会儿突然断了就……” 大长公主猛地合上门,心脏狂跳。殷霁珩这是……找到了和许栀联系的方法吗?看样子他这几日气色好了不少。 虽然疑惑也有,但大长公主不打算过问,她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先前一直苦恼淤堵的心事这下总算放下了,看来,是不用她操心了。 “王爷今日气色不错。” 早朝结束后,孟宴卿两步上前,一下拦住了殷霁珩的去路。 他披着一身绛紫官服,眼下却带着浓重的青黑,与神采奕奕的殷霁珩截然不同。 殷霁珩挑眉,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侯爷有事?“ “只是好奇,”孟宴卿眯起眼,扯出一个牵强等等笑,“王爷近日似乎心情很好?” 自从许栀消失,殷霁珩就像变了个人。前几日还阴沉得吓人,如今却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这种变化实在太明显,明显到让一直上朝观察他的孟宴卿心生警惕。 “本王的事,不劳侯爷费心。”殷霁珩淡淡一笑,绕过他就要离开。 孟宴卿突然压低声音:“王爷找到她了,是不是?” 殷霁珩脚步一顿:“谁?侯爷怕不是多虑了。” 他没有回头:“许姑娘想去哪儿是她的自由,本王从不会强求。”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插进孟宴卿心口。 夕阳下落,夜色笼罩。 靖王府的马车缓缓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殷霁珩靠在车窗边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的青铜镜碎片。 “吁!” 马车突然急停,殷霁珩没反应过来,险些一头撞到车壁上:“怎么回事?” “王爷小心!”侍卫的惊呼伴随着兵刃出鞘的声音,“有刺客!” 殷霁珩刚掀开车帘,一道黑影就扑了过来:“把镜子交出来!” 是孟宴卿。 两人在狭窄的马车内扭打起来。殷霁珩没想到孟宴卿会疯狂到当街行刺,殷霁珩后撤去,脊背贴上车壁。 “你还真是疯了,”殷霁珩一把扣住他手腕,“堂堂侯爷居然敢当街劫道,传出去……” 马车外厮杀声剧烈,殷霁珩眼神一冷,猛地抬脚踹向孟宴卿的腹部,他一下子吃痛地滚落在一旁,似难以动弹。 然而就在殷霁珩转身要走出马车的瞬间,孟宴卿面色一变,眼珠一转,从靴中抽出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赶快把镜子还给我!” 殷霁珩心底一惊,下意识侧身避开,却还是被他一下捅进了胸口。 鲜红的血液顿时迸出,恰巧洒落在殷霁珩藏在怀中的青铜镜上,渐渐散出隐隐光泽。 第44章 穿到现代 胸口血液不断流淌,落在破碎的古铜镜上,镜面在鲜血滋润下,泛着诡异红光,光亮越来越强,很快将整个车厢映得如同血海。 “这是……”孟宴卿呆住了,握着匕首的手有些发颤。 殷霁珩下意识看向镜面,只见镜中映照着的他的面庞开始扭曲,逐渐浮现出许栀的身影。 许栀正在公寓内的工作台前修复一件青铜器。 突然,桌上的青铜镜剧烈震动起来。惹得她惊讶抬头,却只见镜面泛起刺目的红光,整个工作室都被映得一片血红。 “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后退,却见镜中浮现出殷霁珩满是鲜血的脸。更可怕的是,他的身影正在镜中逐渐清晰,仿佛像是……要穿透镜面而来! “许栀!” 一声熟悉的呼唤在耳边炸响。许栀还来不及反应,就看到殷霁珩整个人从镜中跌了出来,重重朝她跌下。 许栀一把扶住他,却依旧重心不稳,整个人朝后倒去,一只大手护住她的脑袋,与她一同跌倒在地。 殷霁珩浑身是血地抬起头,正好对上许栀震惊的目光。 “我……”他虚弱地笑了笑,“好像来错地方了。” 许栀呆愣住了,连忙起身将他扶了起来。 殷霁珩浑身是血,衣袍被匕首划得破烂,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发冠不知掉到哪里去了。活脱脱像是从古装剧片场逃出来的。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殷霁珩却又伸出手,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不顾自己胸口的伤口,闭着眼,埋头在她颈窝间:“终于见到你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颤抖:“我还以为……” 许栀愣了神,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却分辨不清究竟是谁如擂鼓般响彻耳际的心跳,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来了。 “你、你先放开我!”她轻轻推了推他,“你受伤了。” 殷霁珩这才松开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不止的伤口,竟然轻笑了一下:“小伤。” 许栀瞪大眼睛:“小伤?你都快成血人了!” 许栀手忙脚乱地翻出医药箱,让殷霁珩坐在沙发上。 “把衣服脱了。”她命令道。 殷霁珩挑眉:“那么久没见,这样不太好吧?” “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还有功夫插科打诨,看样子伤得也不重了。 许栀眉头紧皱,一副预要发作的样子,殷霁珩被她盯得收了笑,只能乖乖解开衣袋。这下她才发现,殷霁珩胸口上的伤比她想象的还要深,甚至还在不断渗血。 “你这到底是……和谁打架了?”她眉头紧锁,莫名带着几分压迫感,用酒精棉轻轻给他擦拭着伤口。 殷霁珩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笑着回答:“孟宴卿。” 许栀的手猛地一顿,不免警惕抬头,四下张望起来:“他也……过来了?” “没有,”殷霁珩摇头,“他想抢我的镜子,半路截了我的马车,我不给他,就和他打了起来。”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血:“我的血滴在了镜子上,然后就到这里来了。” 许栀心头一跳:“血?” 殷霁珩点点头,视线从没从她身上挪开过,眸光中满是柔情,分明已经受了这样的重伤,却还是平静如同一汪池水。 许栀细细地给他伤口消毒,好不容易止了血才松了口气,又替他包扎起来。 “比以前熟练了,”殷霁珩忽然幽幽开口,眸色深沉,“因为经常给孟宴卿包扎吗?” 许栀翻了个白眼,拍了拍他完好的另一边胸口:“堂堂一个侯爷受了伤有的是人奔前走后,哪里会需要我?” 听完这句话,殷霁珩那双眼睛才总算明亮起来,那几分幻觉似的阴鸷也全部消散。 “镜子呢?”许栀突然问道。 殷霁珩摸了摸袖子:“在这儿……” 门铃突然响起,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小栀!快开门!我知道你在家里!”是刘芷的声音。 许栀脸色一变:“糟了!“ 她还没来得及阻止,殷霁珩已经踉跄起身去开了门。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一身古装加血迹有多吓人。 许栀脱鞋都没来及穿好便匆忙追着他走出,眼看着他摸索着按下门把手,她连忙出声阻止:“别……” “啊!” 刘芷的尖叫声瞬间响起,许栀抬手捂住耳朵,懊悔万分地垂下脑袋。 “你、你谁啊?”刘芷后退两步,警惕地盯着殷霁珩,“小栀……小栀呢?你、你把我们栀栀弄到哪里去了?” 许栀连忙跑上前:“刘姐,我在呢,你别怕,他不是坏人!” 许栀看着刘芷上下打量着殷霁珩,尤其在她看向他身上的血渍时,不免心头一咯噔——她说的话就连她自己都不信。 刘芷突然眯起眼睛:“他这造型……“她一下子转向许栀,“cosplay?” “什么cos……” “哦!“刘芷一拍大腿,一副恍然大悟模样,“你是演员对不对?刚拍完古装戏?” 殷霁珩一脸茫然,扭头冲着许栀眨了眨眼:“她是谁?” “我是许栀的姐姐,”刘芷拍着胸脯自我介绍起来,“刘芷,岸芷汀兰的芷。” “在下殷霁珩。”他礼貌拱手回应着。 刘芷瞪大眼睛:“还入戏呢?” 她凑到许栀耳边:“你从哪儿找来这么敬业的小明星?长得倒是好看……” 许栀扶额,只觉得此刻承受二人疑惑目光的自己一个头两个大:“他不是演员。” “等等,”刘芷面色一滞,“难道是……煜儿的爸爸?难怪你一直不肯说煜儿爸爸是谁,原来是个演员。” 许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殷霁珩半懂不懂地听着,这下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煜儿?” 刘芷双手叉腰:“装什么装!你自己儿子都不认?” 接下来的半小时,许栀的客厅变成了修罗场。 刘芷双手抱臂,近乎蔑视地看着殷霁珩:“你说你不是演员,那你这身打扮怎么回事?” “这是常服。” “常服?“刘芷冷笑,“你当现在是明朝?” 殷霁珩认真纠正:“大周王朝的……常服。” 刘芷翻了个白眼,转向许栀指了指脑袋:“他是不是这里有问题?” 第45章 坦白 殷霁珩虽然听不懂“cosplay”,“演员”这些现代词汇,却依旧挺直腰背站在那里,丝毫不显狼狈。 但此刻他也听懂了刘芷近乎冒犯的话语,皱着眉头有些困惑地看向许栀。不知为何,配上他胸口的伤和一身打斗后的狼狈,这模样看上去更可怜了,像只被欺负了的小狗。 许栀抿了抿唇,莫名有些耳热,更觉得心虚,连忙将刘芷拉到一旁:“刘姐,你先冷静一下。” 谁知刘芷一个眼刀飞过来,硬生生堵住了许栀接下来的话。她十分心虚地咽了口唾沫,有些缩了缩脑袋。 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要是她再多说一句,估计刘芷就该说“你给我闭嘴”了。 “你说你不是演员?”刘芷转向殷霁珩,毫不掩饰眼中质疑,“那你这一身打扮是什么意思?怎么,还跑人家家里搞行为艺术?”说完她还冷哼一声,很不屑的样子。 殷霁珩微微蹙眉,转头看向许栀:“她说的‘行为艺术’是……” 许栀扶额叹息,都不敢迎着他的眼神,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看着殷霁珩那身被血染红的衣裳和散落肩头的几缕黑发,还有腰间那条绣着暗纹的腰带,眉头都快打结了,解释的腹稿也打了一遍又一遍。 “他其实……就是个小演员,在附近拍戏呢,”许栀急中生智,心虚地别过脸去,摸了摸耳垂,解释起来:“就是……种古风网剧,刚结束拍摄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刘芷眯起眼睛:“那这血?” “假的,”许栀干笑两声,“你看,特别逼真对吧?” 殷霁珩虽然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看到许栀为难的样子,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刘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突然一把拉过许栀:“你跟我来厨房。” 许栀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对殷霁珩做了个“稍等”的口型。 殷霁珩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女人消失在厨房门后,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头检查胸前的伤口。 抬手轻轻摸了摸,不由得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刚才他都在忍着,许栀包扎得很妥帖,但一动还是会疼。他环顾四周,只觉得这个地方陈设实在古怪,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屋子。 殷霁珩看了眼方才自己坐过的沙发,缓缓走上前去,抬手摸了摸那沙发,又慢慢坐上去,整个人陷在富有弹性的沙发上,莫名觉得舒服又有趣。 厨房里,刘芷砰地拉上门,刻意压低了声音,透过玻璃看了眼那一脸好奇的殷霁珩:“许栀,你老实交代,这人到底是谁?” 她语气严肃又极中,听得许栀咬了咬下唇,有些心虚:“他就是个演员……” 刘芷一拍大理石台面:“好,演员是吧?所以你那个一直没露过面的煜儿他爸原来是个演员?所以你死活不愿意让我见见他,就是因为他是个明星?怎么,他难道还有什么单身人设,恋爱生子不能公开还是什么?” “不不不,”许栀连忙摇头,“殷霁珩和孟煜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看他们姓氏都不一样,怎么会是父子呢?” 刘芷的表情凝固了:“那你现在这什么意思?一个长成这样的绝色美男这副打扮出现在你家,还总是一脸依赖小狗似的可怜巴巴地看着你,别告诉我你们只是普通朋友关系。” 本想脱口而出的解释被人预判了,许栀深吸一口气,手指搅在一起都快打结了,她咬着下唇,回想先前让刘芷帮忙的种种,最终还是开口道:“你……还记得我有时候会突然消失一段时间吗?” 刘芷愣了愣,本能皱眉:“你不是说你去找孟煜父子?真是恋爱脑……” “嗯……其实也算吧,”许栀摸了摸她的耳垂,这是她紧张时候的习惯性动作,“但也不全是,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情,可能……需要你做好心理准备。” 刘芷一下子哑了声,沉默又冷静地看着她,片刻后才点点头。 “其实,我因为一些原因,去了别的时代,那些突然消失的时候,就是去到了那个时代。” 刘芷沉默了片刻,突然转身拉开厨房门。门外,殷霁珩正仰头研究天花板上的吊灯,听到声音立刻收回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哗啦一声,滑轨门又被她拉上了,她面色沉沉,让人有些瞧不清楚。 “是哪个大周王朝?”沉思过后,刘芷很快抓住了方才殷霁珩话语里的关键词,“那煜儿的父亲也是……” 许栀点了点头:“所以我才没有告诉你。” 刘芷长叹一口气,转身接了杯冰水,靠在吧台前,显得有些沉默:“煜儿今年……六岁了吧?” 许栀听出了她的潜台词,忙解释道:“之前我还能控制这个穿越的方法,就当作是出差了,所以才没有想告诉你,我也怕你会……担心……只是最近穿越变得不太稳定,我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又什么时候会离开,想来在这里除了你之外,我也没有其他的亲人了。” 听到最后这句话,刘芷那张面若冰霜的脸总算显露出几分动容,她放下水杯,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你信我,我就会一直站在你这里,我没有怪你小栀,我只是会担心你。” 许栀心头一动,顿时暖意翻涌。 面前人忽然走到门口,拉开门,看着不远处端坐的殷霁珩。 “你,”刘芷指着他,“过来。” 殷霁珩看了许栀一眼,得到默许后走了过来。刘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后递给他:“会用吗?” 殷霁珩接过那个发光的黑盒子,皱眉谨慎地翻来覆去检查着,在发现侧边的几个按钮后,他试探着按下,看到画面忽然熄灭时眼睛微微睁大,差点就把手机甩出去,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刘芷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抢回手机:“他真不会用。” 许栀轻笑了下。 第46章 好奇心拉满 “至少不是你精神出问题了,”刘芷上下打量着殷霁珩,态度明显软化了不少,“所以……他是你在那个世界的……” “朋友。”许栀迅速回答,在话语刚落的一瞬觉察到一道十分炙热的视线,几乎都要把她盯穿了。 殷霁珩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深深看了眼许栀,但很快又移开视线眉头舒展开来:“是我心仪她,只是还未有回应。” 刘芷挑眉,对面前这个活化石颇有些刮目相看:“哟,老祖宗都比我们好些现代人还直接。” 许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面色发红,不满地看了眼殷霁珩。 “怎么了?”殷霁珩一脸无辜,“我之前和你说的话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不提这个还好,一说起这个,先前的回忆就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他隔着铜镜的表白犹在耳畔,惹得她从耳根子红到脖颈,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刘芷突然轻笑了起来:“行啊你,在另一个世界还有人那么多人追。这是打算放弃煜儿他爹弃暗投明了?” 提到孟宴卿,许栀的表情僵了一瞬。殷霁珩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变化,立刻转移话题:“许……”他犹豫片刻,学着刘芷的称呼喊她,“小栀,天色有些晚了,我刚看你好像一直在伏案工作,用膳了吗?” 吃饭?许栀摇了摇头,自打从大周回来后她的饮食就没有规律过,一旦工作起来就废寝忘食。在古代尚且还有人盯着,而现在…… “有面吗?”他忽然问道,“我给你做碗阳春面吧。” 许栀十分惊讶地看着他:“你还有伤在身呢!” “区区小伤,不足挂齿。”殷霁珩不以为意,“再说,我总不能白吃白住吧。” 刘芷抱着手臂看戏,落在殷霁珩身上的视线越来越柔和:“古代男人都这么贤惠吗?” 殷霁珩少有的礼貌笑笑:“虽说我许多年不下厨,但小时候在冷宫里还是跟着嬷嬷学过一点简单的面食的。” 冷宫?这个词一出,许栀和刘芷相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许栀没有多问,反应过来后还想阻拦,谁知刘芷却拍手应下:“行啊,正好让我看看古代人的手艺。”她推着许栀往客厅走,“你去休息,我来监督他。” “可是他的伤……” “死不了。”刘芷一把把许栀按在沙发上,“你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嘴边了,还是歇着吧。” 厨房里,殷霁珩好奇地研究着燃气灶。刘芷走过来,示范了一下打火的方法:“这样,顺时针旋转,听到‘咔嗒’声就点着了。” 殷霁珩眨了眨眼,有些惊奇地看着那火苗,探头过去看了好半天,也没找到打火石。 难道是仙术?这个地方…… 他皱着眉头开始思索那些上古神话来,难不成那一切都是有据可查的?那些所谓神明佛祖的存在,原来是许栀这个世界的人吗? 还没想明白,面前人就催促出声了:“来,面在这儿,这里还有鸡蛋,这些是调味料,开始吧。” 刘芷两手一摊,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个活祖宗。 殷霁珩有些犹豫,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提议似乎有些……自信过头了。 他初来乍到,这个世界又是如此的神奇,他压根就不懂这些物件要怎么使用,还想做阳春面……那些瓶瓶罐罐上写的东西他都认不得,虽和他们的汉字相似,但又完全不同。 他一下子束手无策起来。 看他那副模样,刘芷扶额叹息,忽然察觉到了一道幽幽视线,她缓缓扭头,一眼看见了趴在玻璃门上的许栀,被她那副样子吓了一跳,赶紧转头拍了拍殷霁珩的肩。 “算了算了,你还是出去吧,我来做饭。” 殷霁珩有些迟疑,又被刘芷催促:“要是不懂就别添乱了,你也不想让许栀待会看你出洋相给你收拾烂摊子吧?” 这回面前人总算乖了,很快走到门口。 “怎么不做了?” “我不会。” 许栀松了口气,目光在瞧见殷霁珩那身染血的古装时皱了皱眉。他这身装扮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刘姐,你先做饭,我带他去换身衣服。”许栀拉着殷霁珩的袖子就往卧室走。 刘芷头也不回地挥了挥:“去吧去吧,别在我这儿碍事。” 殷霁珩被许栀拉进卧室,好奇地环顾四周。这个房间比他想象中简洁许多,一张看上去很柔软的床铺,塞满了一堆他看不懂名字的书的书柜,还有一张干净整洁的桌子,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 而他一眼就注意到床头柜上那个发着微光的盒子,和刘芷手里那个东西一样。 “那是手机,”许栀顺着他的视线解释道,“相当于……这个青铜镜,能和天涯海角的人聊天,也能看着对方的脸说话,唔,反正是用来通信的。” “你们这里夜明珠真多,”殷霁珩又扭头看了眼周围,自到这里起他就注意到了,这个地方到处都有能发光的物件,看上去像是某种异域珍宝,“应当是个富饶的国家。” “那不是夜明珠,是声光热力电……”许栀虽也是个历史大类分支出来的考古博士,但还是很难和一个千百年前的古人说清楚时代更迭下的种种科技发展,她不知道眼前人究竟能听明白多少。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放弃和他解释这些,反正他肯定是要回去的。 许栀拿回手机,在殷霁珩满眼好奇下在屏幕上飞快划拉几下,很快打开外卖软件选了几套衣裳:“半小时就能送到,估计待会刘姐也做好饭了,刚好你换身衣服吃饭。” 殷霁珩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许栀笑了笑:“你先坐会儿,你这伤还是得处理一下,我给你拿下药。” 等许栀拿来医药箱,却看见殷霁珩站在她床边,正垂头盯着床头柜上的全家福。 “这是……画像吗?” “差不多,但拍下来的都是最真实的样子。”许栀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柔和地看向照片里笑得温和的父母。 “令尊令母?” 许栀点了点头,收回视线将手里的杯子塞给殷霁珩:“喝点水吧。” 第47章 你想我回去吗 见她似乎不想多说,殷霁珩没有再问,暗自把好奇压在心底,观察着手里的水杯:“好透彻的琉璃,你在这里难道是贵族吗?” 那双眼睛清澈又真挚,可许栀还是没能忍住,捧腹笑了笑:“没有,我们这里没有什么贵族,这里人人生而平等……” 门铃突然响起,殷霁珩脖子一缩,下意识摸向腰间想要寻佩剑。 “没事,只是外卖。”许栀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臂,走去开门。 一个穿着黄色制服的小哥站在门外:“您好,您的外卖。” 殷霁珩从许栀身后探出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卖小哥和他手里的袋子。等许栀关上门,他立刻凑上来:“那人是谁?你的仆人吗?” “外卖员,”许栀拆开包装袋,取出里面的衣物,“不是任何人的仆人,只是一个在为自己工作的外卖小哥,负责配送一些吃穿用品。” “生而平等?”他笑了笑,“甚好。” 许栀愣了愣,有些意外地看向殷霁珩,没想到这话会经由他的口再次吐出,就连孟宴卿与她一起七年,也始终无法完全认可这句话,而面前的人,却点了点头,似是很认可这句话。 分明他也是王朝下的一个贵族。 殷霁烨拿起一件纯棉t恤,用手指捻了捻布料:“这布料柔软又轻薄,倒是神奇。”他又拿起一条牛仔裤,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才发觉好像是裤子,他皱眉对着自己的腰比了比:“这是裤子吗?怎么没有系带?” “这是拉链和扣子的,”许栀示范了一下,“来,你试试合不合身。” 殷霁珩接过衣服,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许栀。 “怎么了?”许栀疑惑地问,“是不会穿吗,那我帮……” “小栀你不回避吗?”殷霁珩直勾勾地看着她。 许栀猛地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热了起来:“对,我、我去厨房帮刘姐,你换好了叫我。” 她脚下生风地快步走出卧室,差点撞上门框。 厨房里,刘芷正在盛盘,抬手关了抽油烟机,头也不回地问:“怎么?被赶出来了?” “他在换衣服。”许栀接了杯冷水,咕噜咽下一大口,稍稍平复了心里的慌张。 刘芷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所以,你把那个父子踹了,换了个男朋友?” “嘶,”许栀牙被冰了一下,总觉得她这话有些奇怪,但好像事实的确是这样,只是……“他不是我男朋友。” “朋友会受了伤还一个人来这里找你?”刘芷瞥了眼许栀泛红的耳根,“你那前男友我还没见过呢,到先见到你这个小追求者了。对了,他胸口那伤,是为你受的吧?” 许栀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将杯子贴上自己的脸颊,堪堪挡住刘芷的视线。 突然,客厅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殷霁珩的惊呼。许栀丢下菜刀冲出去,看到殷霁珩站在电视机前,手里拿着遥控器,眉头紧锁万分警惕地看着突然亮起的屏幕。 “这东西……里面有人。”他指着正在播放着影视剧的电视,后退了两步。 许栀:“这是电视机,有点像……会动的画,能把一些,呃,戏台班子演的戏或是一些新闻消息传播出来,呈现在我们眼前。” 殷霁珩半懂不懂地听着,许栀看他扭头有些不悦地盯着电视看,突然意识到他可是个古人。这些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很大的冲击,他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殷霁珩忽然开口打断许栀的思绪:“这是我们那时代的故事吗?这些人穿着和我相似的衣裳。” “是,这是后人演绎的。” 殷霁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指着电视里的皇帝:“这演员演得不像,真正的皇帝比他威严多了。” 许栀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和皇帝很熟吗?” “自……”殷霁珩一脸理所当然,话到嘴边又突然刹住,“只是见过几次。” 许栀正想追问,刘芷的声音冷不丁地从她身后冒出:“还打算研究多久电视呢?快来吃饭吧,待会儿凉了。” 餐桌上,殷霁珩对每道菜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他眼睛放光,分明就对眼前餐食十分感兴趣,但骨子里的礼仪还是让他细嚼慢咽,那副优雅模样,看得刘芷啧啧称奇。 她凑到许栀耳边小声开口:“眼睛都放光了还那么克制,老祖宗还真是太端庄了。” 端庄?要是在大周王朝,许栀绝不会想到用这个词来形容面前人。比起她见过的许多古人,殷霁珩更多时候反而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也许也是因为这样,自己才会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的靠近。 “我做饭有这么好吃吗?”刘芷不免有些得意地冲着许栀挑眉。 “他们那个时代没有那么丰富的调味品,吃食很简单的。”许栀淡淡解释着。 刘芷恍然大悟,突然来了兴致,托着下巴朝面前人提问:“那个,殷霁珩是吗?你们那时候真的用银针试毒吗?” “有这种说法,”殷霁珩轻轻点头,优雅地夹起一块茄子,“不过实际上多数毒物用银针是试不出来的。” 一顿饭下来,古人和现代人好像角色互换,换作刘芷像个好奇宝宝一样问了一堆问题,殷霁珩回答得很耐心,只是涉及他自己身份的问题都会被他巧妙避开。 许栀注意到这点,估计是古代人的性子谨慎,也没多说什么。 饭后,刘芷主动收拾碗筷,许栀则带殷霁珩去书房看那面破碎的铜镜。 “这是那个铜镜,”许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现在堪堪粘合在一起了,但还是有很明显的断口,你们古代的工匠应该也是尽力了。” 殷霁珩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仔细观察碎片。 看着他这副样子,许栀在刚刚吃饭时候沉默不语时做的决定再次浮上心头,她咬了咬下唇:“不过我应该可以修好,按照之前的规律来看,它的效力应该也会恢复。” 殷霁珩抬头看她,目光灼灼:“你希望我回去吗?” 第48章 不如归去 最后许栀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匆匆忙忙去收拾了一间客房出来,简要交代了一下现代的吃穿用度给他便赶回工作室工作了。 殷霁珩全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快把她盯穿了。 由于怕他无聊,许栀还专程点开了电视,让他看看里边儿的“戏台班子”唱戏。 许栀一个人坐在案前,对着光画着画,又翻出那铜镜来,细细打量着。工作台的灯光一直亮到凌晨,映照着她眼下逐渐浮现出来的青黑色。 许栀能够听到电视机换台的声音,客厅里传来纪录片旁白低沉的声音:“于是,第一次工业革命又称蒸汽革命在十八世纪的英国展开了……” 许栀停下手,揉了揉酸痛的颈椎,悄悄推开书房门一条缝。一眼能瞧见殷霁珩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屏幕,侧脸在荧幕变幻的光线中忽明忽暗。 许栀愣了愣,这个本该在长公主府品茶听曲的公子,如今却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一样汲取着现代知识。 她摘下手套,摸了摸指尖方才划到的一小片伤口,顺着殷霁珩的视线看向电视。 “还没睡?”殷霁珩突然转头,嗓音骤然响起,一道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身上。 许栀下意识把手藏在背后,不想让他看到指尖的伤口:“马上就好了。你怎么还不休息?” “看电视。”殷霁珩指着屏幕,“觉得它说的能发现还研究出那么多神奇物件的你们很厉害。” 许栀忍不住微笑:“你看得懂?” “半猜半懂,”殷霁珩关掉电视,起身时宽大的t恤领口歪斜,露出胸口的那块绷带,“之前我找工匠修过这镜子,但他们搜修不好,你这边可有什么进展?” “五六天应该就能完成了。”这句话脱口而出后,许栀立刻收音,她本没打算这么早告诉他的。 殷霁珩的动作顿了一下,夜色中他的眼眸显得格外深沉:“这么快?” “嗯。”许栀转身走向厨房,假装倒水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你……想回去吗?” 水壶里的水明明已经烧开,她却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身后久久没有回应,当她终于忍不住回头时,却发现殷霁珩就站在一步之遥处,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樱花沐浴露香——那是她的沐浴露。 殷霁珩抬起手,学着先前许栀的模样按下了水壶的关机键,机器“滴”的一声分外响亮清脆,他垂眸,静静注视着许栀,一头长发搭在肩头,滑落丝丝缕缕,光斜打在他面上,衬得他五官分外深邃。 “你想我回去吗?”他反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略过,又重复了之前的问题。 许栀的手指紧紧握住玻璃杯。其实她当然想,只是在看到这张脸后,许多答案好像都很难开口——明明她是为了殷霁珩好,为什么会觉得有些对不起他呢? “刘姐说冰箱里没菜了,明天得去超市……”她抱着杯子突兀地岔开话题。 殷霁珩的目光黯了黯,但很快又扬起一个微笑:“好,明日我陪你去。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一下这个超市。” 他笑容浅浅,盖过眼里不舍。 第二天清晨,门铃声惊醒了浅眠的许栀。她披上外套开门,快递员递来一个包裹:“您的特快专递。” 还没等她接过,殷霁珩突然从后伸手上来,一把接过包裹,锐利目光落在快递员身上,似乎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快递小哥一脸错愕。许栀赶紧接过包裹,干笑两声:“多谢多谢!” 关上门后,殷霁珩谨慎地盯着她手里那个大箱子,就在许栀要打开的时候,他一手按住,很谨慎地开口:“这是谁送来的东西,有危险吗?” “没事,”许栀憋着笑拆包裹,“这是修复镜子的材料。” 殷霁珩眸色暗了暗,慢慢收回手,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想起刚才自己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又觉得有些窘迫可笑。而在接下来的一周里,这样的事还不少。 殷霁珩学会了看电视,却还没有习惯手机的存在,每一次电话铃骤然响起,他都会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炸毛。许栀只好把音量调小,担心他被吓出病来。 让许栀意外的是,其实殷霁珩融入现代生活的速度比他想的还要快很多,或者说,很多事情他都通过看电视一点点学会用了。殷霁珩很聪明,接受能力也很强。 只是唯独有一件事殷霁珩抗拒去了解,那就是大周王朝的历史。 他通过纪录片几乎把其他王朝的故事都看了一遍,唯独跳过大周王朝,似乎是有意避开自己命运里的结局。 最后这日午后,许栀将最后一片碎片用镊子夹着拼凑进铜镜,镜面在阳光下泛着耀耀光泽,几乎看不出曾经破碎的痕迹。 “修好了?”殷霁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栀轻轻将镜子扣在桌上:“嗯,明天……明天你就能回去了。” 这话刚说完,整个房间突然安静得可怕。楼下的车水马龙忽然变得清晰可闻,二人沉默对立着,许栀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这七天……”殷霁珩率先打破沉默,“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没有没有,”许栀低头整理工具,不敢看他的眼睛,“你学得很快,比我想象中适应得好。” 又是一阵沉默。殷霁珩突然伸手拉住她,惊得许栀手一颤,猛地转头仰头看着他。只是这一眼,有如直视灿阳,他目光灼灼,满眼期待,就像七天前和她重逢时的模样。 “许栀,”他轻唤她的名字,“跟我回大周吧。” 许栀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下意识想要回绝,眼前人却又继续说:“或者你舍不得这里,舍不得你的家人朋友,那我也愿意留下。这一周我已经学会很多东西了,你等等我,我……” “不行!“许栀打断他,“你属于你的王朝。你的身份,你的亲人朋友……还有,这里对你太危险了。你没有户籍,也没有医保,万一你伤口感染……” 她越说越快,仿佛只要语速够快就能说服他。殷霁珩静静听着,眼中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声音平静,轻松一笑,“那明日我就回去。” 第49章 分别 夜深人静时,许栀坐在卧室的懒人沙发上,她偏过脑袋,透过落地窗的一层薄纱,一眼就能望见明明灭灭的万家灯火,脑子里还浮现着殷霁珩最后的平静一笑。 他其实……应该是不想走的。 可许栀没理由,也没必要让他待在这里。她无权干涉他的命运,也不敢承担这部分改变的风险,生怕牵一发而动全身。 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殷霁珩慢慢走到她面前。依旧习惯地盘腿坐在地毯上,微微抬头看着她。 “就知道你又睡得晚,”这人递过一杯热茶,笑得温和,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方才的失落并没有出现在他面上似的,“怎么了,已经在自己家了,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坐在窗边愁眉苦脸的?” 许栀接过茶杯,茶气氤氲出一股花香。她低头饮茶,眉眼下敛,透过杯中倒影瞧见了有些茫然的自己。 “明早辰时,我就送你回去。”她盯着茶杯中舒展的茶叶,轻轻叹了口气。 殷霁珩点点头,眉目舒展,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件事情,并没有显露出太多的伤感。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棉质家居服,衬得他身姿修长,肩膀宽阔又平直。 一开始殷霁珩还不太会系纽扣,但这几天过去,他已经很熟练了——毕竟比起古代那些衣裳来说,系个扣子简直是再简单不过了。 殷霁珩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那是他现在身上唯一一件古朴的东西:“这个给你。” 锦囊里是一块羊脂玉佩,许栀一眼就看出是他平常佩戴的那个,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大长公主赏赐给他的,不过现在看来……殷霁珩估计也不是什么普通人,这应该是他自己的东西。 “这是我的贴身之物,”殷霁珩没有看她,“要是你有一天想来大周了,持此物到任何一家‘醉仙楼',自然会有人带你来见我。” 许栀握紧玉佩,冰凉的玉石很快被她的体温焐热。莫名的,胸口一抽,一丝疼痛在其中漾开,这种诡异的隐隐作痛感,有些像当年毕业,又或者……外公去世。 “多谢。” 晨光微熹时,铜镜被摆在客厅中央。殷霁珩已经换回那身洗净熨平的古装,他站在镜前,青铜镜中透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姿,许栀看着他,有些恍惚。 好像昨天还盘腿坐在地毯上看电视问她一些风力发电问题的人不是眼前这人。换上这身衣服,现代的一切都变得像殷霁珩的一场梦,而他的出现也仿佛成了许栀的幻觉。 “镜面开始发光了,”许栀觉得喉咙莫名有些干涩,“是时候了。” 殷霁珩转身,冲着她点了点头,突然一伸手,将她拉入怀中。 “许栀,”他在她耳边低语,“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等你。” 这个拥抱温柔也克制,他身上的松木香裹着那股樱花香气柔和席卷住她,许栀闭上眼,任由他的气息包围自己,心头一软,禁不住开了口:“要是有机会……我会去看看你的。”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承诺。殷霁珩轻笑了声,似乎明白这点,轻轻放开她,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去,很快踏入镜中。 金光大作,他的身影逐渐模糊,最终与光芒一起消失得无踪。 客厅重归寂静,只有铜镜静静躺在地上,完好如初。许栀站在一旁,突然觉得公寓空荡得可怕,扭头看了眼落地窗外的车水马龙,轻轻靠在桌旁,他临走前低沉的笑声好像还回荡在许栀耳畔。 她慢慢转头,一眼看见了镜中自己的倒影,在恍惚间,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或许就是一场梦。 她静默了很久,心头的感受实在复杂,难以梳理。等到再次起身时,沙发边上搭着的一个小笔记本被她碰掉,展开了夹着笔的那一页。 笔记本最后一页铺在地毯上,上面用毛笔工整地写大周汉字:“许栀,我学会了用洗衣机,你也要记得深色浅色的分开洗。冰箱剩菜好像放不过三日。下雨要记得关窗,不论在大周还是这里,你都总忘记。” 酸涩,好像一颗坏掉的梅子,掉进了她心口的那滩平静湖水,砸出涟漪,还连带着酸涩了一整颗心。 为何会有这样大的感受?兴许,她的屋子静默太久了。 大周王朝,靖王府书房。 夜风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查清楚了。您不在的这一个月,武安侯先后派了三批人在全国各地寻找‘通灵古镜',还秘密拜访了钦天监。” 殷霁珩指尖轻叩桌面,铜镜静静地躺在锦盒中,和走之前那面修复完整的镜子如出一致。 他回到大周已经五日,起初出现在大长公主府的时候,还把他阿姐吓了一跳。 在现代才过去七日,然而大周王朝这边已经过了将近一月。 那日殷霁珩在下朝路上被孟宴卿拦截,之后就失踪了。孟宴卿和手下的人走得很快,半点证据没留下。夜风回去找寻靖王,谁知连人都找不见,他没有声张,只将此事秘密告知给了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当下震怒,但由于没有直接证据,只能暂时将此事压下,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事情蹊跷,莫名联想起同样失踪许久的许栀。 最后还是传出消息,说靖王患病,需闭门休养。 没想到朝野对殷霁珩病休一月的说法倒是深信不疑,此番过来后,他能明显感觉到,孟宴卿那双阴鸷的眼睛会在每次朝会时如影随形地盯着他。 “继续盯着孟宴卿,”殷霁珩合上锦盒,“特别是他和钦天监,想办法安插些眼睛在钦天监身边。” 待夜风退下,殷霁珩取出那面铜镜,指尖轻抚镜缘。 “许栀,”他忽然开口呼唤,“你刚才听见了吗?” 很快,铜镜开始泛出柔和的白光。似有水波在其中荡漾,渐渐荡漾开许栀的面容。她今天在家里,穿着那件他见过的浅蓝色睡衣,大概今日是她们那里的……周末?许栀说是休息的时候。 第50章 突遭变故 “朝堂上怎么样?”许栀的声音透过镜面传来,有些失真却依然清晰。 殷霁珩不自觉的勾起嘴角:“还好,就是我老被人抓着关心身体,总得装作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有些麻烦。” 许栀轻笑出声,靠在沙发边上:“哦,那还真是辛苦你了,不过大长公主殿下真是聪明过人,没想到她能联想到一些你失踪和我的关系。” “是,阿……殿下她一直都很聪明。” 许栀托着下巴,朝着镜中人看去,古铜镜的画面不是很清晰,但她依稀能够觉察,这人身上穿的衣服很名贵。 本来许栀以为自己和殷霁珩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可有一次夜里她伏案工作,偶然听见镜中传来一声声呼唤,惊得她差点手中镊子都掉了,她忙转过头去,有些意外地看着那铜镜——毕竟自打那次殷霁珩离开后,这镜子就像失了效力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许栀都有些庆幸,还好这镜子还能撑到把殷霁珩送回去。 就在她开始将发生的一切当做梦境的时候,这镜子又有动静了,是殷霁珩的声音。 许栀试探着回应了一次,殷霁珩听到后也是一愣,他们两个都没想到,这镜子居然还能像以前一样用来通讯。 许栀有时候会稍稍尝试一下穿回古代,她只是想看看镜子的阈值在哪里,后来发现镜子好像只能用来和对面那人沟通后,她也不知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些遗憾。 但也因此,她和殷霁珩的联系越发频繁起来。 一开始是殷霁珩话很多,零碎地和她分享好些朝野趣事,也是这个时候许栀才知道,原来这家伙还要上朝。于是许栀开始揣测,这人或许是某个高官。 是武官吗?不对,他没有那种久经沙场受尽磨砺的沧桑感,反而多几分精致。难不成是哪个高官家的小公子?即将沿袭父亲爵位官职? 猜测很多,但都没有结果,她并不是很在乎他究竟是谁,反正他的身份可以让他在古代少些危险,能被人护着就好。 “对了,”许栀拿起放在一旁的书,“你上次问关于电的原理,我专门找了本初中物理书……”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镜中的殷霁珩突然神色一凛,转头看向门外:“有人来了,明日此时,你再和我说好吗?” 许栀点了点头,放下书本,看着镜子恢复平静,起身走到工作台边,伸了个懒腰。中场休息结束,她继续开始自己的工作。 与此同时,殷霁珩的书房门被推开。大长公主款步而入,凤眸扫过殷霁珩摆在一边的青铜镜:“还想着她呢?” 殷霁珩不语,轻轻摩挲了一下镜面,轻笑一声。 “本宫看你真是糊涂了,”大长公主冷哼一声,“整日对着一面镜子傻笑,朝中都在传靖王殿下中了邪。” 她走近细看铜镜:“这是镜子真的能通灵吗?看着也没什么特别,听说武安侯也在找。” 殷霁珩将镜子收入怀中的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大长公主也在盯着孟宴卿。 “孟宴卿近日动作频频,”大长公主神色凝重,“他今早向陛下进言,说你私藏前朝禁物,意图不轨。” 殷霁珩眸光一冷:“他倒是迫不及待。” “你小心些,”大长公主蹙眉,“本宫总觉得他在谋划什么。” 三日后,殷霁珩收到一封没有落款的信笺,上面只有寥寥数字:“酉时,城西枫树林,事关许栀。” 笔迹工整清秀,与许栀的字倒是有几分相似。殷霁珩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明知可能是陷阱,最终就把纸条丢到了烛台中,火舌高涨,吞掉了一个陷阱。 只是没几日,他忽然联系不上许栀了。 殷霁珩觉得诧异,以为镜子坏了,又开始让夜风去找工匠来修,谁知这个时候,武安侯府忽然放出消息,说府上有一个异域使者,通晓古今,能够为人答疑解惑。 “通晓古今?”殷霁珩心头一紧,目光阴森地盯着夜风,“你可有见过那人的长相,是不是……” “应该不是,”夜风回答得很快,“若是武安侯得到了许小姐,应该不会传出这样的消息来让王爷知道。” 殷霁珩点点头,又看了眼依旧沉寂的镜面。 “难道,他真的琢磨出什么方法了吗……”殷霁珩喃喃自语。 第二日,他再次得到了一张信纸,和上回信件的内容如出一辙,不同的是,上面许栀两个字,用的是现代字体,这也是殷霁珩唯一认得的两个现代字。 他捏紧纸条,心中有了几分决断。 夜里,城西枫林,初入暑天,四下绿叶森森,挡住大片大片的明亮月色。 “王爷果然重情重义,”孟宴卿从一棵枫树后转出,身后跟着六个黑衣劲装的武士。他依旧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眼下一片多日没有休息好的青黑,瘦得有些凹陷的面颊凸显出他的癫狂。 “你找我?”殷霁珩冷声问,“和许栀有什么关系?” “这话应该我问王爷,”孟宴卿轻笑,“许栀?” 他突然从袖中抽出一物:“王爷认得这个吧?” 那是一条浅色发带,正是许栀平日束发用的,那发带材质特殊,一眼就是现代物件。殷霁珩瞳孔骤缩,摸了摸怀里依旧失灵的古铜镜。 怎么会…… 分神的刹那,背后袭来一阵刺痛。殷霁珩猛地转身,看到一个黑衣人正收回吹箭。麻痹感迅速从伤口蔓延至全身,他踉跄几步,冷眼看向孟宴卿:“倒是……下作。” “这么不设防?”孟宴卿冷笑,“对付非常之人,当用非常手段。” 孟宴卿慢条斯理地走近:“放心,只是想让王爷乖乖听话,毕竟,谁知道威风凛凛的靖王又带了多少人埋伏在这里?” 殷霁珩的视线开始模糊,药力生效,他重重栽倒在地,闭上眼去。 再次醒来时,殷霁珩发现自己被铁链锁在一间石室中,胸前伤口有些火辣辣。孟宴卿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的正是那面铜镜。 第51章 我要回去 “醒了?”孟宴卿微笑,“我试了很久,这镜子怎么不灵呢?” 殷霁珩沉默不语,歪着脑袋,浑身绵软无力。 “你可别费力气,”孟宴卿看穿他的意图,“西域软骨散,专门给你准备的。” 殷霁珩垂着头,长发遮住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起身走到殷霁珩面前,猛地掐住他的下巴:“告诉我,怎么用这镜子联系许栀?” “你不知道吗?”殷霁珩冷笑,这句反问莫名戳中了孟宴卿的心。 “少废话!”他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腹部,殷霁珩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日见你消失我就猜到了,你这段时间都是去找许栀了是不是?你是怎么找到她的!这镜子又是怎么修复的!你快告诉我!” 殷霁珩缓缓抬头,目光似乎落在他脸上,又好像是在看他身后窗子透出的月色。他面色实在是太平静了,丝毫不像是中了箭又受了伤的样子。 片刻后,他哼笑一声,轻轻吐出三个嘲讽至极的字来:“你配吗?” 孟宴卿牙关要紧,目眦尽裂,半晌后,闭上眼,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怒火。 “我改主意了,”他走上前,将铜镜举到殷霁珩面前,“你来联系她。告诉她,若是她想见你最后一面,就立刻回来。” 殷霁珩冷哼一声,虽被囚禁,却依旧高高抬起下巴,高傲地垂眸看他,笑着冷淡开口:“休想。” 孟宴卿不怒反笑:“你以为我在和你商量?”他拍了拍手,两个壮汉拖进来一个铁笼,里面有两条狂吠的猎犬。 “我有的是办法,”他冷哼一声,“找你是给你机会,你应该知道我府上有个现代人吧?” 殷霁珩眉头一挑,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带高大人进来。” 很快,一个穿着现代革履的男人缓缓走入屋内,那利落短发和一身现代人扮相,让殷霁珩稍稍瞪大了些眼睛。 “如果这个镜子没用,我就让高大人帮我找去现代的方法,而在那之前,我先让你再也没办法帮许栀逃走好不好?” 那男人没有抬头,殷霁珩眉头紧锁,上下打量着他。 “现代人?”殷霁珩冷笑,很快舒展开眉头,“孟宴卿,你找的这人扮得比许栀家电视里的皇帝还不像。” 那男人显然一僵,抬头有些慌张地看了眼孟宴卿。 孟宴卿一咬唇,猛地上前伸手一甩,落了十分结实的一巴掌下去。 殷霁珩的脸火辣辣地疼,而他却还偏头笑着,丝毫没有一点惶恐:“一开始我还以为你真又找到了个现代人,没想到你手段这样卑劣……” “殷霁珩!”孟宴卿一把扯住他的发丝,拽着他扭过头与他对视,“你找死吗?” 铜镜忽然闪烁起微光,原本还平静笑着的殷霁珩面色一僵。 “殷霁珩?”那边的嗓音有些颤抖。 许栀刚结束工作,打算从古董店回去,谁知天降暴雨,将她困在了店里。 而那面沉寂好多天的镜子,在这场暴雨中一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开始许栀还没在意,直到听到那声响亮的巴掌声。 她心脏漏了一拍,莫名有些慌张,连忙拿起镜子,紧张开口呼唤他。 青铜镜的画面渐渐清晰,然而显现出的却不是往日那张含笑的脸,而是一个血迹斑斑的下巴。视角很低,似乎镜子被平放在某处。 “栀栀?栀栀是你吗?”孟宴卿的声音从镜中传来,惊得许栀差点摔了镜子。 “孟宴卿?”她声音拔高,“殷霁珩呢?” 不详的预感从心头冒出,那镜子转动,终于照出被铁链锁在墙上的殷霁珩。他衣衫有些脏乱,先前中剑的那处伤口好像又遭袭击,渗出鲜血来,嘴角还在渗血,俊朗的面有些红肿。 在看到镜中许栀时,殷霁珩明显大脑宕机了一瞬,眼睛瞪大了,很快挣扎起来:“别,我没事……” 一只脚却毫不留情地狠狠踹在他腹部,害得他闷哼一声。 “住手!“许栀尖叫,“你到底想干什么?” 孟宴卿的脸重新出现在镜中,对她笑得温和,甚至还伸手,十分轻柔地抚摸着镜面上浮现出的她的面颊:“栀栀你怎么现在这样凶我?我还能想什么,当然是想你快点回来,我们还和从前一样……“ “我呸,你少说废话,赶紧把他给我放了,我和你的事情和他有什么关系。”许栀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可以,”孟宴卿点点头,“我不在乎你现在关心他,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我就让他活着,否则,他就死,反正我不怕。” 说完,他镜头一转,对着有些狼狈的一句话,殷霁珩眸色深邃,用口型对她说:“别回来。” “我只给你两刻钟时间,”孟宴卿的嗓音分明格外温柔,此刻却还是如同淬了毒,阴森至极,“记住,只准你一个人回来,若让我发现有任何官兵随行……” 他抽出匕首抵在殷霁珩颈间:“你知道后果。” 镜面恢复平静,许栀呆立在镜前,手有些发颤。 店门风铃响起,门开一瞬泄入屋外风雨雷电,还有抖着长伞的刘芷的嗓音:“小栀,我给你拿伞来了——你怎么了?” 许栀如梦初醒,僵硬扭头,恍惚开口:“刘姐,我得回去一趟。” 铜镜在桌上泛着冷光,映出她冷静的脸。 刘芷看着她决绝的眼神,放下雨伞,有些紧张地看着她:“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殷霁珩被抓了,只有我能让他活下来。”许栀很快拉开一旁抽屉,将一切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全都搜罗空了。 还好她出门背了个大包,这下能多准备些东西过去了。刘芷知道拦不住她,只能叹息一声,从包里掏出一把小巧的手电筒:“来,你把这个拿上。” “这是?” “防狼电击器,充满电了。” 许栀抿唇,伸手紧紧抱住了她,刘芷轻抚着她的脊背,嗓音紧绷:“你一定要安全回来。” “嗯。” 第52章 以身犯险 许栀握紧防狼棒的手指发白,她站在镜子前,并不知道这镜子的效力能有几分。 如果她去不了古代呢?那殷霁珩怎么办?许栀不敢想,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镜面上,心情忐忑,焦虑地在心中祈祷着它一定要管用。 忽然金光乍现,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许栀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镜子生效了。 等到她再次恢复五感时,人已经站在那间密室中,正前方是殷霁珩带着血痕的脸。 “栀栀,”身后冒出一声温润异常的嗓音,惊得许栀脊背发凉,冒出一身鸡皮疙瘩,“你终于……” 她能瞧见逐渐朝她靠近的身影,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手电筒,就在那人呼出的热气落在她脖颈上的一瞬,许栀猛地扭过身,按动防狼棒。 “呃啊!”蓝紫色的电光在昏暗房内炸开,映照出殷霁珩染血的侧脸。他意外地瞪大了眼,眼睁睁地看着许栀退到他身前,张开手,将他护在身后,手里举着那武器。 暗卫上前,一把扶起孟宴卿。 “谁再敢过来试试看!”许栀又按了按开关,蓝紫色的电光闪烁,颇像天边炸响的惊雷,让人不敢上前。 殷霁珩轻笑,又扭头看了眼那个窗口,他眉目逐渐舒展:“还好,你来得正巧。” 许栀还没听明白他说什么,忽然屋外传来一阵厮杀,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一群暗卫涌入,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率先入内的救兵三两下解决掉了拦着他的暗卫,匆忙上前解了殷霁珩的枷锁。 许栀一把扶住他,殷霁珩抬眼:“走!” “拦下!快给我把他们拦下!” 许栀感觉手腕被一股温热力量包裹,整个人被拽着向前冲去。两人刚出门,身后便传来利刃破空之声,她本能地缩颈低头,一缕断发随风飘落。 “小心!” 电光火石间,殷霁珩旋身将她护在怀里。许栀听到利器入肉的闷响,紧接着是男人压抑的闷哼。血腥味扑面而来,她抬头正对上殷霁珩紧蹙的眉头。 “你中箭了?” “无碍。”殷霁珩扯下外袍裹住她,声音里带着强撑的镇定,“前面拐角有我们的人” 许栀咬唇点头,余光瞥见泥泞小径前闪出的寒光。 她突然挣脱殷霁珩的手,在接二连三的暗卫扑来时,再次猛地按下防狼棒开关。噼啪爆响中,那些人抽搐着倒地。 许栀拉住殷霁珩,飞奔在枫林中,天上落下蒙蒙细雨,打湿她的头发,罩在她身上的披风随风吹展开,似一只鸟儿。 身后的追杀声越来越远,二人不知跑了多久。 这大概是许栀大学毕业后,跑得最久也最远的一次了,然而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累一样,跑出了这片枫林。 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殷霁珩开口:“是我们的人。” “公子!”夜风从马车上跳下,单膝跪地,目光在触及殷霁珩伤势时骤然紧缩,“是属下来晚了,您一开始的消息被孟宴卿的人拦截了,是属下该死!” 殷霁珩微不可察地摇头,夜风立即改口:“属下立刻派人追踪!”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缕鲜血溢出唇角。许栀慌忙去扶,却被他轻轻推开。 “先回府。”他撑着夜风的手臂起身,一身墨蓝衣裳已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精瘦的腰线。 长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在雨幕中若隐若现。许栀刚要上前叩门,大门却缓缓开启。侍从们鱼贯而出,忙来接二人。 暖黄光晕里,大长公主披着大氅立在廊下,美目含威。 “阿珩!” 殷霁珩不着痕迹地挣开了她的搀扶,向前迈步时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方才的虚弱都是幻觉。 “小伤。” 大长公主皱了皱眉,目光扫过殷霁珩染血的衣摆:“太医已经到了。” 她突然转向许栀:“许姑娘,你跟本宫来。” 许栀被带到偏厅,两个捧着衣裳的侍女悄然而入。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袖口沾着殷霁珩的血,晕开一抹刺目的红。 “殿下,我想去看看殷公子……” “急什么?”大长公主扫了眼她的打扮,微微皱眉,“难不成你一个姑娘家还要盯着男子疗伤?倒不如先把你这身古怪的衣裳换掉。” 许栀这才注意到自己还是一身现代打扮,身后还背着个大包,里面装了一整个医药箱。 她有些紧张地看着大长公主,担心被她当做妖女,抓起来赶出去。 “你放心,本宫早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了,”大长公主捧着茶盏,面色柔和,“他和我说了一点,虽不知道你究竟是何处人,但这回你的确帮了他。” “他自打一开始要去赴孟宴卿的约时,就已经留了后手。本来夜风应该更早到的,只是中途被孟宴卿的人给拦着了,来晚了。还好你出现了,不然……现在可能就不是受伤那么简单了。” 许栀这才放下心来,跟着侍从去换了一身衣裳,没那么引人注目了。 刚回到殿内,便听见夜风正在和大长公主汇报。 “太医说无碍……只是大人失血过多……” “他总是这样,以身犯险,”大长公主叹息一声,一眼看见站在一旁的许栀,“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去见孟宴卿那个疯子吗?” 许栀愣神,摇了摇头。 “因为孟宴卿说他那里有个通晓古今的仙人,阿珩说那人可能与你来自一个地方,他想搞清楚那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也许……只是想见你。” 大长公主语调淡淡,微不可查地露出些对殷霁珩的疼惜。 想起这段时间失效的青铜镜,许栀才恍然回过神来。 那可是殷霁珩手里唯一能再与她产生联系的物件,在这个东西失效之后,他都在想些什么呢? 和殷霁珩不一样,许栀只是把这个镜子当手机,权当手机没信号了而已,并没有多想。可是对殷霁珩来说不一样,甚至这镜子对他来说是唯一。 他难道,是想找孟宴卿府上那人寻得穿越的办法吗? 许栀一边想着,一边朝着暖阁走去,等到回过神时,已经站在屋子前。她轻轻掀帘闯入,迎面是浓重的血腥味。 第53章 我走了你怎么办 殷霁珩半倚在榻上,裸露的上身缠着绷带,见到她竟笑了笑:“你来了?” 太医正在收拾药箱:“幸好箭没淬剧毒,只是些让人乏力的药物。” 许栀有些担忧地看向他,谁知殷霁珩还有功夫悄悄对她眨眼。这简单可爱的小动作莫名就冲淡了满室的药草苦涩,让她想起现代时候坐在电视机前眼睛亮亮的殷霁珩。 殷霁珩抬抬手:“都退下吧。” 待众人退尽,许栀才领着自己的背包上前,伸手一把按住他肩膀,她拆开绷带重新清创,翻出医药箱,用酒精棉擦过伤口时,殷霁珩肌肉绷紧却一声不吭。 “疼可以喊出来。” 殷霁珩额头抵在她肩上轻笑:“喊不出来,现在只想笑。” 许栀眉头一皱,看着眼前傻笑又伤痕累累的家伙,伸手摸了摸他脑门:“你也没发烧啊?怎么还奇奇怪怪的?” “许栀,”殷霁珩突然握住她的手腕,“你觉得我是谁?” “不重要,”她抽出手,盯着他有些渗血的伤口,翻出一堆药膏,挑选出几只,缓缓涂在他伤口处,“反正现在你是我的病人。” 殷霁珩低笑出声,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 烛火在纱罩里轻轻摇曳,殷霁珩垂眸看着她,好像怎么都看不够,只是偶尔会在伤口发疼时倒吸一口凉气,那样子莫名让许栀觉得很欠收拾。 殷霁珩伸手拍了拍理了理她乱了的袖口. “别动。”她拍开他的手,从医药包里又取出云南白药。现代药品在烛光下透着冷冽光泽,出现在此刻的大长公主府中,莫名有些像古装剧的穿帮镜头。 他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一些伤口,像腰腹挨了孟宴卿几拳,青紫的狰狞可怕。许栀眉头紧锁,按下喷头,丝丝凉意落在他腹部,没多久就止了痛。 “你再吃点止痛药,你们古代那些什么麻沸散都不顶用而且对你身体也不好,用这个会好受很多。” 许栀端着茶杯,递过几枚药丸。 “直接就着水服下就好了,不用嚼。” 殷霁珩观察了一下那些新奇的小药丸,很快照她说的做了。 看他吃完药后,许栀收拾好了医药箱,放在他床头的一个隐蔽角落,却迟迟没有动身离开。半晌后才忽然开口:“这次是我连累了你,抱歉。” “你说什么抱歉?”殷霁珩轻笑了起来,“是我自己要去将计就计的,只是太匆忙了没准备好,害得夜风他们被绕远路,这才没来得及……” “如果你不认得我就好了。” 这话一出,整个屋内一片静谧,殷霁珩眸光瞬间黯淡下来,面色也阴沉得可怕。 “许栀,”他嗓音低沉严肃,听上去有些吓人,“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你不用愧疚。” “可是……” “如果我不认得你,三年前就死在那个荒无人烟的山沟里了,怎么,你后悔救我了?” 许栀一噎,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叹息一声,浅笑了下:“总说不过你。” 屋外传来脚步声,夜风敲响了门扉。 “大人,”他单膝跪地,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此时显露出愧疚,这是许栀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外露的情感,“属下无能,捉到的人都是死士,还没带上马车就自尽了,他们齿间藏毒,是属下疏忽了。” 殷霁珩眉头轻皱:“你的意思是,没有证据了?” 夜风抿唇:“是。” “呵。”殷霁珩笑了笑,点了点头,“下去吧。” 等到夜风走出后,许栀开口:“实在是对不……” “不要和我说这种话,”殷霁珩连忙制止了她,“明明做错事的是他又不是你,你道歉做什么?” 许栀眨了眨眼,还是头一回被他教训。要知道,在现代都是她教训他。 “不准对我愧疚,”殷霁珩又恶狠狠地警告了一句,闭眼假寐,“好了,你快点回去休息吧,我困了,不想听你再和我道歉气我了。” 许栀眨了眨眼,片刻后,从包里翻出一个小袋子,放在他床头:“嗯,那我走了。” 等到那人静悄悄走出,他才睁开眼睛,一眼看见了床头放着的茶叶。 这是他们现代的普洱茶,当时在许栀家里喝到第一口时,他就瞬间喜欢上了这茶,他从没表露过自己的喜欢,只是没想到许栀居然会注意到。 这次匆匆来到古代,殷霁珩更没想到她还会给他带这个茶。 他心头一暖,浑身都觉察不到疼痛了。 也许是,她的药起作用了吧。 …… 十日后,许栀重回古物司的消息传了出来,不少权贵都抱着自家宝贝想来求她修复,谁知许栀以身体抱恙为由,和陛下申请了歇息半个月。 哪有当朝官员才上一个月班就缺勤一个月又请假半个月的,正当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一定会撤销她职位的时候,准许的圣旨却下来了。 后来众人才知道,原来是大长公主在她背后撑腰给她作证呢。 许栀没想到自己到了古代,变成了一个资源咖,天降还不算,还被上司罩着别人说不了半句闲话。 这几日,许栀日日都会去看望殷霁珩,每回都屏退众人,一待就是好半天。 长公主府的下人们都在传府里马上要有一件大喜事了。 然而,许栀只是给殷霁珩上药而已,她怕被其他人发现那些现代物件,到时候不好解释,万一被当做妖女抓起来了,那可就麻烦了。 “你这伤口恢复得还不错。”许栀满意地看着结痂的伤口,“速度很快。” 殷霁珩只是点点头,称赞道:“你的灵丹妙药很管用。” 眼见她转身要出门,殷霁珩迅速开口:“我在东南巷给你寻了一处宅院,位置很好,离你的古物司很近……” “宅院?”许栀眉头一紧,有些困惑地看着他,“什么宅院?” “孟宴卿这段时间都在盯着大长公主府,我担心他心怀不轨,还来找你麻烦。”他拉起衣领,系好腰带,“想来你呆在这里实在是太不安全了,所以……” “殷霁珩,”许栀开口,“可是你也被他记恨上了,我到时候走了你又怎么办呢?” 第54章 我的命是你救的 大长公主府内,日光散落,正午的太阳晒得往来奴仆脚步变快,匆匆忙忙行于廊内屋间。 “姑娘,殷大人来了。” 如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栀转过身,一眼瞧见殷霁珩正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暖洋洋的,他穿着一身靛青色长袍,倚在门边,肩膀处的布料微微隆起,露出一小角缠着的绷带。 他逆着光,笑得温和。 “伤好些了吗?”许栀不自觉地向前一步,目光落在他肩上,稍皱眉,“别站得歪七扭八的,待会儿又磕到。” 殷霁珩嘴角微扬,身子直了起来,垂眸看她:“小伤而已。” 他走进屋内,身上的淡淡药香从中透出:“我是来告诉你,住处已经安排好了。” 许栀刚舒展开的眉头又一次皱起来:“我不是说我不要一个人搬走吗?” “你先听我说,”殷霁珩缓缓走到她身旁坐下,长叹一口气,抬手搭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桌面,眼中闪烁着谨慎的光芒,“虽然我们回到了公主府,但孟宴卿的眼线无处不在,自打你回去后,他便藏都不藏了,和疯了一样想方设法去找你。我先前和你说的那处住所很隐蔽,你暂时呆在那里更安全。” 许栀抿了抿唇。上次去救殷霁珩,她没有夺回青铜镜,现在也暂时无法回到现代,如今只能依靠长公主府和殷霁珩。 但她一开始就知道,这次归来要想回去,要更麻烦了。 “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她轻声问。 “今晚,”殷霁珩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会让夜风先过去布置,入夜后我们悄悄出发。” 许栀犹豫而紧锁的眉头一挑,注意到他说的“我们”后转过头去,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也去?” 殷霁珩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当然。我说过不会让你消失在我面前。” 这句话让许栀心头一颤,脑中霎时想起过去种种。莫名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青铜镜……” 听到她提起这三个字,殷霁珩的表情严肃起来:“我已经派人去查了。那天混乱中,镜子应该就是被孟宴卿的人拿走。但别担心,我们会找回来的。” 他的语气如此笃定,奇怪的是,就这样一句话,却让她很安心。 “你……到底是哪家高官的公子?” 殷霁珩眸光微动,轻笑起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怎么,你觉得我是哪家高官的公子?” “职位不小……”许栀开始在心中盘算,还没想清楚,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大人,”夜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武安侯府的人正在打听您的伤势。” 殷霁珩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捻了捻手指,淡淡开口:“知道了。” 夜风离去后,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许栀眉头紧缩,心砰砰跳。 孟宴卿还没放弃找她,甚至还密切关注殷霁珩的状态,果然,自己已经牵连了他。不知为何,肠胃一时翻涌起来,有些隐隐作痛。 “你不该继续牵扯进来的,”许栀突然说道,眼里满是无奈,“没有青铜镜,我就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孟宴卿的目标是我,你不必一直……” “许栀,”殷霁珩打断她,上前一步握住她搭在扶手上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轻轻盖住她微凉的指尖,叫她指尖蜷缩,“我不管有没有那面镜子,我只是不会让你独自面对危险。”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记得吗?” 三年前他遇刺,要不是许栀偶然路过,他早就成了荒山野岭的一具枯骨。 许栀别过脸,耳尖微微发烫:“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殷霁珩笑意更深,“你救我一次,我护你一世,这很公平。” “我知道你们现代人不信什么山盟海誓,但在我这里,你永远可以安心。” 许栀鼻子突然发酸。 她猛然想起孟宴卿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可结果呢?他于苏安怡大婚当日的红绸刺痛了她的眼,六岁的孟煜仰着脸说“安怡姑姑才是我娘”时,她又是怎样的心情? 可眼前人眼神炽热,那张面容诚挚,又和孟宴卿截然不同。 一双黑如古潭的眼眸盯得她不敢看过去。许栀长睫扑扇得很快,似乎在给面颊降温。 自打这家伙上次偶然透过镜子和她偶然表明心意后,他就越来越直白了。不是古人吗?怎么比现代人还热烈。 许栀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承诺是最没用的东西。”她张了张嘴,轻轻吐出这句话。 殷霁珩一眼看出她的犹豫,轻轻松开手来,浅笑一下,歪着脑袋看她:“没关系,不必现在回答我。等我们安全了,有的是时间。” 许栀猛然又想起一事:“如果搬出去住,长公主那边……” “阿姐……”殷霁珩随口道,随即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轻咳一声,“我是说,长公主殿下很理解我们的处境。” 许栀没反应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似乎是为了转移话题,殷霁珩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抬手指了指院落一角:“这是院子的布局。你的房间在这里,有暗门通向密室,如有危险可以立即躲避。” 许栀低头看图,那图纸绘制得极为精细,连围墙的高度和周边街道都标注得一清二楚。这安排实在周密,甚至连周围街道都调查了一遍,看来工作量不小。 “你准备得很充分。”她轻声道。 殷霁珩笑了笑:“为了你的安全,再充分都不为过。” 许栀避开他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我先去收拾一下东西。” 殷霁珩慢悠悠地站起来,也不拆穿她依然发红的耳朵:“我去安排马车。” 走到回廊拐角,许栀才敢回头。殷霁珩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似乎被阳光烫了一下,许栀回过头,脚步也下意识地加快了些,并不知身后人目光如何深沉。 第55章 搬家 黄昏时分,许栀正在收拾简单的行李,如桃匆匆进来:“姑娘,殷大人说可以出发了。” 院子里,殷霁珩已经等候多时。他换了一身朴素的衣裳,看上去只是个普通商贾,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泄露了不凡的气质。 “走吧,”他轻轻推开门,笑着朝她伸手,声音很轻,“马车在后门。” 那神情柔和,一身朴素衣裳洗去他几分威严,有种让许栀回到现代的感觉。 殷霁珩还在她家时,总穿着柔软的居家服,言笑如此刻一般平易近人。而她工作时常到很晚,每每从房间里出来想喝杯水的时候,都会瞥见客厅里还亮着的电视。 一开始的两天还有些不习惯,等她后来已经毫不惊奇的时候,殷霁珩却回了古代。 暮色中,二人悄悄穿过公主府迂回的连廊,往来的侍从都对他们视若无睹。 许栀跟在殷霁珩身后,只能看见他高大宽阔的身影,四下里阴暗又静悄悄。她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不久前偶然看见的电影。 那好像还是殷霁珩看的电影。 影片中就有这样一个画面,两个主角为了躲避家族的抓捕和对家的暗杀,牵着手沿着一条狭窄阴暗的小道狂奔。在黑夜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在提心吊胆钻出小路后,月光散落,眼前豁然开朗。 同样明亮的月光将她从深深思绪中唤醒,她一抬头,便瞧见后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在静静等候。 夜风坐在马车边上,见他们出来,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出声。 马车缓缓行驶在渐暗的街道上。 许栀透过窗帘缝隙,看见街边的灯笼依次亮起,为京城的夜晚铺上一层温暖的橘光。这景象如此熟悉又陌生,让她想起现代城市的霓虹。 导师的那句话再次出现在他耳边,她盯着窗边景色,铺满街道的灯火像是夕阳,是这个时代的夕阳。 而不论古今,她身边总有这个人。 “在想什么?”殷霁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许栀收回目光:“在想……如果没有那面镜子,我该怎么回去。” 殷霁珩沉默片刻,许久之后轻笑一声:“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拿回来的。” 这话结束后,车厢内安安静静,只能听见车轮碾过管道的辘辘声响,远处闹市鼎沸的人声被距离弱化,虫鸣蛙叫,是最好的白噪音。 在这片声响中,她准确地捕捉到一声旁人刻意放轻的嗓音:“那若是回不去呢?” 回不去?这个问题她曾经考虑过,但自从上回自己再度回到现代后,就没再忧虑过了。她曾在一个雨幕浓厚的夜里深深思索过这个问题,现代城市给她带来很多安全感,让她冷静下来重新回忆过去种种,逐渐摸索出一些规律。 那面铜镜似乎有着特殊的触发机制,并不是完全失效,只是她暂时找不到任何规律。 “我不知道。”她回答得十分诚恳,面上却很平静。 殷霁珩垂眸看她,月色透过帘幕落在她面上,那张脸明明灭灭,似乎漂浮在这个时代中,接受着不属于她的许多磨难:“无论能不能回去,我都会陪着你。” 这句话像一滴热水落在许栀心上,融化了一小片坚冰。 许栀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扭头看向车窗外,思绪纷飞,眼神失焦,在一片灯火阑珊中,她恍惚得有些分不清古今,也分不清自己的答案。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不起眼的院落前。院墙高耸,门扉厚重,乍看上去朴素又平平无奇。夜风先行进去查探,确认安全后才示意他们进入。 院内比想象中宽敞,中间有一栋双层小楼,两侧是厢房,院子里栽种着几株老桂树,在夜色中静静伫立,浓密的厚叶能遮挡住一角月色,白日里应该是一处避暑阴凉地。 “喜欢吗?”殷霁珩开口问道,眼眸中闪烁着期待。 许栀点点头,眯着眼睛打量周围,总觉得此处和记忆中外公的居所有些相似。 那处老宅子……在外公病重前就被他亲自卖掉了,后来外公就一直住在古董店,二层的工作室成了他最后的家。 这里虽不如公主府奢华,倒有一种宁静安心的感觉。宅子处于东南巷,却是街角最安静的一隅,远离喧闹,通风采光良好,很是宜居。 殷霁珩领她进入,屋内陈设简单齐全,书案上还摆着几本古籍和一套茶具。最让许栀惊讶的是,案几上还放着一个木雕,做工精美,只是模样——是她摆在床头的史迪仔盲盒公仔的样子。 “这个怎么是……”她忍不住走过去,轻轻将木雕拿起,在一片古色古香中瞧见一个如此熟悉的卡通形象,她不知心头是触动更多,还是想笑更多。 许栀转过头去,含笑的眼里带着好奇的询问。 “你好像很喜欢这个小兽,”殷霁珩站在她身后,“模样可能有些不像,凭着记忆画的图纸,让工匠给你做的。” 许栀心头涌上一股暖流,捧着木雕看了半天,点头称赞:“像,像极了,那是十岁生日的时候我妈妈送我的。” 她这回没有避开对方的视线,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他,万分郑重地开口:“谢谢。” 殷霁珩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你先休息,我去看看夜风那边的布置。” 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许栀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心中一时又五味杂陈。这个男人为她做了这么多,却从不要求什么。 夜深人静时候,许栀躺在有些陌生的床榻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殷霁珩回来了。许栀不自觉地竖起耳朵,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那声音莫名让她安心,就像年幼时候,父母归家时候的感觉。 一晃几日过去,孟宴卿也已在长公主府外蹲了整整七天。 他派出去的暗卫换了一批又一批,日夜盯梢,却始终没见到许栀和殷霁珩的影子。 第56章 闹事 长公主府内一切如常,丫鬟仆役进进出出,偏偏就是没有那两人的踪迹。 “废物!”孟宴卿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茶盏哗啦一声摔得粉碎。 李凌沉默的揣手站在一旁,不由得替那暗卫捏了把汗,又在心中计算这是府里第几个被侯爷摔坏的物件,自打许栀离开后,侯府亏损成倍增长,小少爷也整日拉着个脸。 在他眼里,孟宴卿就是认识了许栀之后,气运才转好的,他完全不理解为何侯爷要亲手葬送了自己的贵人。 暗卫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侯爷,属下确实没看漏,许姑娘和殷大人确实没回府……” “怎么可能!”孟宴卿怒极反笑,“两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暗卫战战兢兢:“可、可是……” 孟宴卿冷冷盯着他,忽然抬手一挥:“滚出去!” 暗卫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孟宴卿一人,他阴沉着脸,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许栀不可能就这么消失了,她一定还在京城!可她能躲到哪里去?靖王呢?殷霁珩难道也和她在一起吗? 他烦躁地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目光忽然扫到书案角落——那里放着一面青铜镜,镜面泛着幽暗的光。 上次场面如此混乱他都还记得将铜镜带走,孟宴卿盯着镜子,眼神渐渐阴冷下来。 他摩挲着镜面,眉头紧锁。 李凌正带人收拾着一地狼藉,窸窸窣窣的声响钻入他耳中,他扭头看了眼,正不耐烦地想要开口,忽然一个计谋浮上心头。 “既然找不到你……”李凌听见孟宴卿的冷笑在不远处响起,“那就让你自己送上门来!” 后院屋内,苏安怡正在房里试着新到的胭脂。 婢女殷勤地给她涂脂抹粉,一面给她梳妆,一面称赞她:“夫人真是好看,用了这西域送来的胭脂,更是若出水芙蓉,倾国倾城,侯爷见了定会春心萌动的!” 苏安怡面无表情地坐着,闻言冷笑一声,似乎是在嘲笑没有读过书的婢女愚蠢的发言:“春心萌动?他恨不得一颗心都扑在许栀身上了,哪里还会对我春心萌动?” 婢女缩了缩手,有些心虚地看着她。 忽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二人刚抬头,孟宴卿便已推门而入。 苏安怡眼眸一亮,颇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孟宴卿已经好几日没来她房里了,现在怎么还一语成谶了? 那人却没有一点废话,直接走到她面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眼神灼热:“安怡,帮我个忙。” 苏安怡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有些困惑地看着他:“你说什么呢?怎么忽然……” 孟宴卿唇角微勾,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安怡的笑容渐渐凝固:“你想……要我去古物司闹事?” 她显然有些迟疑:“可许栀不是已经失踪了吗?” “她没失踪,只是躲起来了。”孟宴卿冷笑,“但她最在乎的东西在我手里,她一定会现身的。”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那面青铜镜,镜面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纹。 苏安怡盯着镜子,登时瞪大了眼睛,十分意外地看着面前人。 许栀……不是已经消失了吗?为什么会忽然又出现了?出什么差错了? “你只需要拿着它去古物司,大闹一场,逼他们叫许栀出来,”孟宴卿捏住她的下巴,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你能帮帮我吗?” 苏安怡咬了咬唇,最终点了点头:“好。” 孟宴卿满意地笑了,低头在她唇上狠狠亲了一口:“乖。” 第二日一早,古物司门口。 苏安怡一身华服,趾高气扬地带着一群丫鬟仆役闯了进去,手里还高高地举着那面青铜镜。 “叫你们管事儿的出来!”她尖声喝道。 古物司的小吏们都被吓了一跳,本还无所事事的一群小官全都警惕起来,瞧见那武安侯府的轿子,心底一紧,先前武安侯闹事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他们连忙迎上来:“这位夫人,您有何贵干?” 苏安怡冷笑一声,把青铜镜往桌上一拍,十分高傲地抬着下巴看那群小吏:“我要修这面镜子。” 小吏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小心翼翼上前,扯着嘴角冲她微笑道:“夫人,修补古物需提前递帖子,而且现在许大人正在休假,恐怕……” “休什么假?”苏安怡猛地一拍桌子,冷哼一声,“这镜子是我武安侯府世代相传的珍宝,价值连城。你们古物司不是专门管这个的吗?怎么,现在连个能修的人都没有?” 小吏额头冒汗,各个面面相觑,十分无可奈何:“夫人息怒,实在是许大人不在……” “不在?”苏安怡冷笑,“那你们古物司是干什么吃的?养一群废物吗?” 她越说越激动,抬手就把桌上的茶盏扫到地上,那茶盏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小吏被吓得后退两步,硬着头皮道:“夫人,您若是真的要修,可以先登记,等许大人回来……” “等?”苏安怡眼神一厉,“我现在就要修!你们若是不叫许栀出来,我就去陛下面前告你们古物司渎职!” 小吏脸色煞白。 苏安怡见状,更加得意,一把抓起青铜镜,作势要摔:“既然没人能修,这破镜子留着也没用,不如砸了!” “夫人不可!”小吏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就要拦。 苏安怡早有准备,侧身一躲,冷笑道:“怎么?现在知道着急了?” 围观的人群再次变多起来,众人议论纷纷,抬眼看着苏安怡。 “古物司统共才开了两个多月,真正收物件回去修复才一个月,剩下一个月你们这个许大人不是在生病就是在告假,怎么?陛下任命她许栀成司正,她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工作的?” 周围人闻言也是点头。 “是啊,本来还想送些东西来的,谁知许大人一直在休息,唉,现在来这里的是来取物的吧。” “唉,也不知这许大人年纪轻轻的到底生什么病了,这才上任没多久,这样一直不理政事也不是个事儿啊!” 第57章 封锁消息 小吏瞬间满头大汗,终于扛不住压力,咬牙道:“夫人稍等……属下、属下这就去请许大人!” 苏安怡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 古物司的小吏一路狂奔,终于找到了许栀和殷霁珩暂住的隐蔽院落。 他气喘吁吁地拍门:“许、许大人!出大……唔!” 许栀正在院子里整理古籍,听见动静,眉头一皱,刚一抬头,恰巧和殷霁珩对上视线。 她颇感困惑地扭头看了眼身边人,又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有听见:“我好像听见有人叫我?” 殷霁珩摇了摇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听错了吧,我都没有听见。” “是吗?”她看了眼大门,片刻后才收回视线。 等到她抱着古籍朝着后院走去,殷霁珩才开口:“我今日约了大长公主殿下议事,得出去一趟。” “好,你走的时候记得关好门。”许栀头也没回地说这。等她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拐角,殷霁珩才推门走出,一转身就看见了被夜风捂着嘴压在门边的小吏。 三人相视,他们上了马车夜风才松了手,那小吏深吸一口气, 小吏急得直跺脚:“殷大人,武安侯夫人拿着面青铜镜来古物司大闹,非得要许大人亲自去修,还说若是修不好,就要砸了镜子,去陛下面前告状,说许大人渎职!” “苏安怡去了古物司?还拿着那面青铜镜?”他手指搭在窗台上,眼神冷得像冰。 那小吏点头如捣蒜:“她闹得实在是太凶了,还说那镜子是武安侯府的传家宝,非要许大人亲自去修,殷大人,到底、到底该怎么办啊!” 那小吏急得面色通红,都快要急得冒出眼泪来了。 殷霁珩却冷笑一声:“孟宴卿这是急了。” 孟宴卿总是故技重施,只要一找不到人,就用对方最在意的东西引蛇出洞。 回想起先前许栀在现代时与刘芷聊天时的自在笑容,还有她床头的合照,心中一时似被大石压下。 许栀在那个世界有那么多牵挂,那里有比起大周王朝还要安全方便,要是她知道青铜镜在古物司,一定会不顾危险冲过去。 但这一定是孟宴卿的陷阱,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走入。 “封锁消息。”殷霁珩当即下令,“府里所有人都不准提这件事,尤其是许栀那边。” 夜风迟疑:“可若是许姑娘自己问起……” “那就说我在长公主府议事,让她安心等我回来。”殷霁珩站起身,眼神锐利,“另外,你们好好看着她,别让她出门。” 许栀站在庭院,初暑天,日光有些浓烈,她搬了一个小木椅,独自坐在树荫底下,伸手拨弄着垂落下来的绿叶。 她很快又将两手盖在小腹上,抬眼盯着照穿层叠树叶的丝丝缕缕日光。果然,这个地方如她所想的一般阴凉。 今日天气好,她一开始本想去古物司看看还有没有挤压着的尚未修复的古物。可谁知她刚走到门口,就被两个护卫拦了下来。 “许大人,殷大人吩咐了,您若要出门,得让我们跟着。”其中一人抱拳说着,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 许栀挑眉,有些诧异:“他什么时候说的?” “今早。” 许栀眯了眯眼。殷霁珩说是去大长公主府办事,临走前还特意叮嘱她好好休息。她脑中忽然响起隐约听见的那声呼唤,似乎是从门外传来,听着像是古物司的小吏。可是当她询问殷霁珩的时候,他又摇头否认了…… “为什么突然要你们跟着我?”她问,“最近出什么事了?”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只是以防万一。” 许栀盯着他们的表情,忽然笑了:“你们俩不擅长撒谎。” 她转身往屋里走,故意放慢脚步,果然听见身后两人低声交谈。 “怎么办?殷大人说了不能让她知道……” “可许姑娘要是硬闯,我们拦还是不拦?” 许栀脚步一顿,猛地回头。两人立刻噤声,站得笔直,一副“我们什么都没说”的表情。 她走回去,直截了当:“你们殷大人现在在哪儿?” “大长公主府。” “真的?” “千真万确!” 许栀盯着他们看了几秒,忽然转身往屋里走:“行,那我今日不出门了。” 两个护卫明显松了口气。 许栀靠在木椅上,闭着眼装作小憩。 听见侍从慢慢退出小院后,她才悄悄睁开了眼睛。 一刻钟后,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后院墙角。许栀换了一身素色衣裙,躲在树后,悄悄地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发现后,她迅速从后院翻墙而出。 她轻巧地落在巷子里,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自打上次二人逃回大长公主府后,殷霁珩就专门教过她怎么避开护卫的视线,没想到第一次用,竟是用来对付他自己的人。 她快步往古物司方向走,心里隐约有些不安。殷霁珩不是小题大做的人,突然加派护卫跟着她,必定是出了什么事。 转过两条街,她远远就看见古物司门口围了一群人,隐约有争执声传来。 许栀脚步一顿,闪身躲进一旁的茶摊,点了一壶茶,翘腿坐在一旁,撑着下巴半掩着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今日必须让她出来见我!”苏安怡的声音尖厉,“她不是古物司的主事吗?怎么,现在连面都不敢露了?” 小吏满头大汗:“苏夫人,许大人今日告假,真的不在……” “撒谎!”苏安怡冷笑,“我的人前几日还在药铺里见过她!” 许栀皱眉。她今日本来确实打算来古物司的,若不是殷霁珩拦着…… 所以,他知道苏安怡来闹事了? 她正思索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许姑娘!”许栀回头,发现是宅子里的护卫,脸色微变:“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护卫苦笑:“殷大人说了,您要是偷溜出来,八成会来古物司。” 许栀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殷霁珩到底是怎么预判她的。 第58章 带我去 许栀叹了口气,很快站起身:“行吧,带我过去。” 她压下几枚铜钱在茶桌上,笔直朝着古物司的方向走。 护卫一愣,立刻上前:“您要去哪儿?” 许栀指了指古物司门口:“苏安怡不是要见我吗?我去会会她。” 护卫脸色骤变:“不行!殷大人特意交代,绝不能让您……” “殷大人、殷大人,”许栀极不耐烦地打断他,双手叉腰,眉压下眼,不满极了,“他到底还交代了什么?你要不再好好和我交代交代?” 护卫语塞,一下子说不出话,两眼骨碌碌地转来转去。 许栀盯着他,叹息一声,又走近一步,忽然压低声音:“苏安怡今日来闹事,是不是和孟宴卿有关?” 护卫心惊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一瞬被她看透了一切借口。他迅速垂头,犹豫不已地抿着唇,还是头一回受到这样的拷问。 许栀眼睛一亮,开始心里博弈。 “你不说我自己去问了。”眼见着许栀扭头就要往前走,那侍卫连忙伸手拦住他。 在许栀锐利目光下,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武安侯府的苏夫人要来古物司讨个说法……殷大人知道后,立刻封锁了消息,说是……不想让您掺和。” 许栀心头一紧。那殷霁珩到底是怕她冲动,还是怕孟宴卿借机生事? “带我去,”她决定得很快,语气也万分坚决,“现在就去。” 护卫面露难色:“可是殷大人……” “他若怪罪,我担着,”许栀打断他,“现在,带路。” 护卫挣扎了一瞬,最终叹了口气:“……是。” 他转身往前走去,许栀跟上,眸色发冷。 她倒要看看,苏安怡今日到底想干什么。 “许栀人呢?” 苏安怡尖厉的嗓音一次又一次地在古物司内响起,得不到小吏们的回复后,她逐渐不耐烦起来,带着一众侍从在整个古物司里横冲直撞,一脚踹开偏厅的门。 火红的裙摆一晃而过,几个小吏慌忙跪地,匆忙拦住她,嗓音发颤,一个个被他折腾得苦不堪言:“回、回夫人,许大人她……” “你们说了一万遍了,告假那么久,怎么?想着白领俸禄?”苏安怡冷笑,一把拿过婢女手里的锦盒,“这都第几日了?我们侯府的铜镜就这么搁着?” 她又一次拿出那青铜镜,青铜镜在阳光下泛着幽光,镜面透着些细小的缝隙,门外看热闹的人群挨个探头想要看清楚这个侯府夫人分外在意的传世珍宝究竟长什么模样。 而跪在地上的小吏却是提心吊胆,一个个都万分惊恐地抬头看着她。 方才好不容易才劝下苏安怡没摔了镜子,这下她又拿出铜镜高举在手中,他们都怕自己被这个撒泼打滚的蛮横夫人给赖上了,万一待会儿摔了铜镜,他们几条贱命可补不上这个窟窿。 “侯府夫人还是一如既往呢。” 殷霁珩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他今日穿了件靛青锦袍,腰间玉佩随他步伐轻晃,沐着一层阳光走进来,瞬间劈开了满室的躁动。 “王爷来得正好,”苏安怡眯起眼睛,“许栀躲了这么多日,我这侯府宝贝就这样一直放着,那古物司岂不是形同虚设吗?”她突然高举铜镜,“若是她一直不来,我就让这宝贝变成一堆废铜!” 殷霁珩脚步微顿,目光在铜镜上停留一瞬,眸色骤冷,不苟言笑的面充满了冷厉,吓得周围人都蔽了声:“许姑娘染了风寒,正在长公主府静养。” “风寒?“苏安怡尖笑,“染了风寒还自己出门去药铺?长公主府是不待见许栀吗?还得她亲自给自己抓药?” “你看错了,”殷霁珩语气平静地否认了她,“苏夫人若不信,大可去长公主府……” “少拿长公主压我!”苏安怡突然发难,铜镜在掌心里危险地倾斜,“我现在就要见许栀!” 殷霁珩挑眉,眸色一沉,没想到这个女人这样不识好歹,自己都亲自出面了,她竟还敢这样大胆。 “许栀到底出不出来?难道古物司是故意这样瞧不起我们武安侯府吗?”苏安怡冷笑一声,“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这铜镜也不用她来修了。” 铜镜在她手里摇摇欲坠,殷霁珩眉头一压,刚要给旁人使眼色,谁知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古物司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分开,孟宴卿一袭官服缓步而来,腰间玉带冷光凛凛,他头上官帽戴得端正,身姿笔直,透出不少威严。 “闹什么?”他声音不大,却让满室瞬间寂静。 苏安怡立刻变了脸色,委屈地凑上前去,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宴卿,他们不让我见许栀。” 孟宴卿抬手轻轻拉了拉她,将她护在自己身后。目光很快落在殷霁珩身上,故作礼貌地笑了笑,消瘦的面有些凹陷,透出几分刻薄:“王爷,真是好久不见。” 不知情的围观者完全没想到靖王爷会出面,更没武安侯也出来为自己的夫人撑腰了。 他们目光在两位威严十足的达官贵人身上来回游荡,被紧张氛围逼迫得有些不敢说话。纷纷在心中揣测二人之间的诡异氛围到底从何而来。 殷霁珩直挺着腰,完全没有要回礼的意思。 一点也不客气,甚至半点情面都不给他留。围观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盯着孟宴卿看,生怕他大发雷霆,两位大人物若是起了争执,说不准还会殃及他们。 孟宴卿抬起头来,收了自己作揖的手,眯眼看他,盯着他微微隆起的肩膀,那处的伤口应当是最严重的。 “最近受了些伤,不好回礼,”殷霁珩轻笑一下,“侯爷应当不在意吧?” 孟宴卿盯着那处肩膀看了两秒,突然笑了起来:“那还是少出门,多养伤。” “既然许大人病了……”他从苏安怡手中接过铜镜,指尖摩挲过裂纹:“那这镜子……” 铜镜被高高举起,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光弧。 “砸了也罢。” “且慢!” 第59章 侯爷尽管砸了 清凌凌的女声从门外传来。许栀一袭素青色襦裙立于阶下,发间只簪一支木钗,反倒衬出她素净无关。她缓步走进来,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殷霁珩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夜风。 夜风一动不动地垂手站在旁边,也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许栀,尤其是她面前带路的那个侍卫。 “许大人终于肯露面了?”孟宴卿举着铜镜的手纹丝不动,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似乎觉察出了她和殷霁珩之间的奇怪氛围,目光在两人身上游走了一下,“还是说被人护着露不了面呢?” “少废话那么多,”许栀径直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那面摇摇欲坠的铜镜,突然笑了,“武安侯要砸便砸,作戏给我看做什么?” 满堂哗然,越发看不懂眼前局势。 孟宴卿手臂一僵,眉头一紧,又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青铜镜:“你说什么?” “我说……”许栀突然伸手,纤细的指尖几乎要碰到铜镜,“侯爷尽管砸。”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滴冷水溅进油锅。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一个个都惊呼出声。 孟宴卿眯起眼睛,那面铜镜在他手中微微发颤,依旧一副摇摇欲坠姿态,镜面上的裂纹在阳光下像一道丑陋的疤痕。 他盯着许栀平静的眼睛,突然觉得,仿佛自己只要一砸下去,将会一辈子失去她。 不,怎么会呢? 到时候许栀可就回不去现代了,到时候就只能待在古代,只要在大周王朝,她那些现代的道理就没办法在这里运用,到时候,他只要动动手指,手底下的人就会将她捉到自己面前。 “怎么不砸?”骤然开口的一声冷静男声又一次搅乱了孟宴卿的思绪。 孟宴卿回过头,在瞧见殷霁珩的一瞬,瞳孔微缩。 对了,她现在攀上了大长公主和靖王爷,若是他们联合护着她,到时候他想要接近她估计会很困难。 摔了这个镜子……难道许栀已经决定要和殷霁珩在大周王朝待一辈子了? 回想起曾经被许栀回绝的那些相似提议,孟宴卿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难看。 许栀,我绝不会让你如愿,更不会让你真和这个男人在一起。 “呵……”他缓缓放下手臂,“栀栀真是好算计。” 许栀挑眉:“侯爷这是……舍不得砸了?” “宴卿!”安怡突然冲上来,一把抢过铜镜,“你还打算跟这贱人废什么话!既然她不在乎,那就……”她作势要摔,手腕却被孟宴卿死死攥住。 那双眼睛凌厉发红,捏着她手腕的手没有收力,捏得她骨头生疼,眼泪都差点冒出来。 “蠢货,”孟宴卿压低嗓音呵斥,“真砸了可就没有任何筹码了!” 许栀看着他们内讧,突然伸手:“铜镜给我,三日之内,我就能修复此……” “不必了,”孟宴卿冷笑,先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心情被搅乱,就连面色也全都变得僵硬起来,“既然许大人身体不适,我们还是另请高明。” 他环视四周,刻意提高声音:“听闻城南新来了位修复大师,比某些徒有虚名的人强得多。” 苏安怡会意,立刻附和:“就是!就是!不就一个空吃官粮的破司正吗?我们找其他人去!” 许栀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抱着铜镜扬长而去,袖中攥紧拳头的手指才慢慢松开,垂下眉头来,暗自舒了口气。 而殷霁珩却不知何时已经站到她身侧,衣袖相触,他探过头来,微微弯腰颇有些关切地看她:“你……” “我知道,”许栀轻声打断,抬眼时,那些慌乱全都消失,只剩下坚定,“那面镜子必须拿回来。” 她转身面对惶惶不安的一群小吏,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今天的事情,还是我连累大家了。” 受惊了的小吏颤巍巍跪下,满头冷汗地开口:“司正大人,那铜镜……” “放心。“许栀扶起他,“我会有办法的。” 看见许栀这个主心骨归来,大家很快就将刚才的闹剧抛之脑后,围观的人群也被迅速疏散。片刻后,许栀便开始指挥着小吏重新张罗起古物司。 “你不怪我不告诉你吗?”殷霁珩站在她旁边,接过她手里沉重的青铜器,“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怕他见到你了又缠着你不放。” 许栀轻笑:“你也放心好了,我会护住我自己的。” 檐外忽然落下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像一串急促的暗号。 “废物!都是废物!” 孟宴卿一脚踹翻案几,茶盏砸在地上很快裂开。一旁的李凌暗自叹息,看来这个茶盏的料子还是不够结实。 书房里跪着三个黑衣人,一个个都额角抵地,不敢抬头。而那铜镜则静静地躺在锦盒中,镜面的裂纹在烛光下狰狞笑开,触目便让孟宴卿倍感烦躁。 “侯爷息怒,”首的黑衣人声音发颤,“那镜子……确实用不了。” “用不了?”孟宴卿抓起铜镜对准窗外月光,“许栀能穿来穿去,凭什么我不行?” 镜面映出他的脸,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冷冰冰地开口了:“少爷呢?” 李凌一愣,半晌才开口回应:“应当是在抄书,今日私塾先生布置了课业……” “今天不用写了,”孟宴卿笑得温和,“当初这个名字还是栀栀亲自取的,她啊,对孟煜可比对我都好许多。” 李凌似乎猜到了他的用意,犹豫地开口想要制止:“侯爷,小少爷最近……” “把他带过来吧,他一定可以的。” 黑衣人立刻领命走下,李凌站在旁边,暗自握紧拳头,在听见敲门声后,才无力地松开了手,闭上眼去摇了摇头。 侯爷,当真不再是之前的侯爷了。 窗外雨声阵阵,越来越大,阴风怒号,吹得草倾树斜,街上行人慌忙奔走,热闹的街市瞬间空荡。翻滚的乌云和雨水从天降下,偌大的天幕似浊浪排空,闪电划破了天幕,震天响的雷声响彻了整个京城。 “爹,我来了。” 第60章 回心转意 廊下的仆役们纷纷低头,一个个皱眉看向屋内,孟煜敲了门后站了半晌,无人开门,仆役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该不该去靠近这个低气压的屋子。 门吱呀一声打开,李凌满面担忧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孟煜。孟煜没有觉察出不对劲来,探着个脑袋,看向屋子里的孟宴卿。 “父亲……”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孟煜站在那儿,小手扒着门框,在看清楚孟宴卿的模样后,显然有过一瞬错愕。他从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这样,衣冠不整,发髻散乱。 孟宴卿立刻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很快又被浓浓的期待取代。 “煜儿,过来!”他招招手,笑意浓烈,“你来试试这镜子!” 孟煜迟疑地挪动脚步,一张小脸上写满了不情愿。自从那日替父亲给母亲下了药后,他就一直做噩梦。梦里母亲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说再也不要他了。 而这个镜子,就是母亲的东西,是她一直视若珍宝的,联通两个时代的关键宝贝。 “快!”孟宴卿一把拉过儿子,将铜镜塞进他手中,“努力想着你母亲的样子!” 青铜镜冰凉刺骨,孟煜英硬握在手里的时候不由得被冷得打了个哆嗦。他刻意学着父亲的样子,两手捏着铜镜柄,死死盯着镜面,努力回想许栀的面容。可浮现在脑海中的,却是前几次许栀看他时那种心如死灰的冷漠。 “我……我做不到……”孟煜声音发颤。 “废物!”孟宴卿一把夺回铜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母亲白疼你这些年了!” 孟煜眼眶瞬间红了。他鼓起勇气,小声问道:“父亲,母亲……母亲既然不要我们了,为什么还要找她回来?” 这句话像火苗一瞬点燃了孟宴卿心头的不满,他猛地转身,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就一巴掌扇在了孟煜脸上。 巴掌声后,是父子相对的错愕沉默,孟宴卿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见自己委屈的儿子,他忙蹲下去,伸手捏住他的肩膀,皱眉心疼地看着他的脸:“父亲不是故意的……” 道歉的话刚说完,他的面容又逐渐狰狞起来:“可你母亲凭什么不要我们?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若不是我,她早不知饿死在哪个角落了。现在攀上了高枝就想甩开我们?不可能!” 孟煜的左脸颊火辣辣地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在看见自己父亲那张有些癫狂的面时,他只能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抬手又用袖子狠狠擦去泪水。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许栀为什么会离开。 孟宴卿看他们的眼神,从来都像是在看自己的所有物,而非活生生的人。 孟宴卿忽然站起来,指着大门冷声道:“出去,你现在出去。” 孟煜踉跄着跑出书房,转过回廊的瞬间,他撞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哎哟,煜儿这是怎么了?”苏安怡扶住孟煜,故作惊讶地看着他红肿的脸颊,“谁打的你?” 孟煜抬头,看不穿苏安怡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虚假的关切。此刻的他太需要一个依靠了。 “父亲……父亲他……”孟煜哽咽着说不下去。 苏安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蹲下身,用帕子轻轻擦拭孟煜的脸:“不哭不哭,带你去找大夫。不过你能告诉娘亲,你父亲在做什么吗?” “他在、在对着青铜镜发火……”孟煜抽噎着瞪着一双泪眼朦胧的大眼说着,“他让我也试一下,可是我做不到。” 苏安怡轻轻拍拍孟煜的肩,语气柔和:“好孩子,你先回房休息,我去看看你父亲。” 目送孟煜离开后,苏安怡整了整衣裙,快步走向书房。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她推开门,不由得瞳孔一缩,书房内一片狼藉,书册散落一地,而孟宴卿正高举着那面青铜镜,作势要往地上砸。 “宴卿!”苏安怡惊呼出声,“万万不可!” 孟宴卿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她,眼中怒火未消:“你来做什么?” 苏安怡快步上前,柔声道:“还不是听说你心情不佳,这才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目光很快落在那青铜镜说,不由得摇头叹息,轻声道:“你可别冲动了,依我看啊,那许栀说不准也只是一时糊涂。要是有机会,她肯定还是会回心转意的。” 孟宴卿盯着她,听出了她话中话,缓缓放下那面铜镜:“你这是……有办法?” 苏安怡唇角勾起,笑得分外艳丽:“我确实有个主意,只是……” “你说,”孟宴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满眼恳切焦急,“只要能让她回来,什么办法我都试。” 苏安怡吃痛,微微皱眉,嗔怪道:“宴卿你弄疼我了。” 孟宴卿松开手,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用焦急的眼神催促着她。 苏安怡揉着手腕,慢条斯理地道:“我之前听父亲说,朝中有些大臣对靖王颇有微词,认为他私藏前朝禁物,图谋不轨。要是此时有人举报许栀用妖术迷惑皇室……” 孟宴卿眼睛一亮:“你是说……” “你只需暗中联络那些对靖王不满的大臣,让他们在朝堂上参许栀一本,”苏安怡凑近他,刻意压低声音,“到时候许栀被关入大牢,你再以旧情为由出面相救。到那时,她除了依附于你,还能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 见孟宴卿眼眸一亮,苏安怡顺势抬手理了理他乱糟糟的衣襟,关切地说:“在她危难时候救她于水火之中,她一定会动容的。” 孟宴卿沉思片刻,突然大笑起来:“好!真是好计策!” 他一把揽过她,大手扶着她肩头,苏安怡也顺势靠在他怀里,露出得逞的笑。 她当然不会告诉孟宴卿,一旦许栀被扣上妖女的罪名,就算孟宴卿想娶她进侯府,甚至想扶她为正妻,朝中上下也绝不会答应的。 到那时,侯府夫人的位置,还是她苏安怡的。 第61章 她与我生了间隙 “不过,”孟宴卿突然皱眉,过往的记忆浮上心头,“要是她宁死不屈呢?” 苏安怡轻笑:“你多虑了。说到底了,人都是贪生怕死的,更何况她还有牵挂呢。”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门外:“煜儿到底是她亲生骨肉,她舍得吗?” 孟宴卿眼神闪烁,想起上回许栀对孟煜的宽容态度:“不错。要是她还是不愿意低头,我就让煜儿去求她。她怎么也不会当一个不负责的母亲,抛弃自己的亲骨肉。” 苏安怡满意极了,笑着靠在他的肩膀上:“聪明,那我这就去准备准备。” 走出书房,苏安怡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失。她一眼看见了躲在廊柱后偷听的孟煜,稍稍勾唇笑了笑,又故意提高声音道:“煜儿怎么还在这儿?快回房去,你父亲有要事处理,别打扰他。” 孟煜咬了咬唇,很快就扭头跑开了。李凌赶紧撑开伞,看也没看苏安怡一眼,快步追着小少爷出去了。 苏安怡看着他们二人的背影,冷哼一声。 这小崽子自打上回许栀消失了一次后,就越来越不听话了,她得想办法让他彻底站在自己这边才行。 书房内,孟宴卿抚摸着青铜镜边缘,温和笑容中掺着狠辣。 “栀栀,”他喃喃自语,“这是你逼我的。” 天边的雨丝缠绵不绝,孟宴卿的马车缓缓停在顾府门前。他专门换了一身素色衣裳,腰间只悬一块青玉,发冠也是最简单的款式,没有多做打扮,只是简单收拾了下,全然是一副为情所困的样子。 顾府管家匆忙迎出,在看见他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武安侯到访,有失远迎。” 这位侯爷自娶了相府千金苏安怡后,可是有一段时间都不曾登门了。 孟宴卿摆了摆手,眉目间始终皱着一团化不开的愁绪:“不必多礼。顾大人可在府上?” “老爷正在书房,侯爷请随我来。” 他迈过门槛,抬头看了一眼门匾,只觉得顾府这大门又修缮了一番,瞧着更大气了。 顾氏家主顾赫掌管着京城最大的古董交易,当初也正是通过许栀的牵线,顾府才与武安侯府有了合作,当初孟宴卿也是凭借着拿下了这一个合作而得到了老侯爷的肯定。 顾府的人都知道许栀是他孟宴卿的人,要想让他们替他出手,只需要演一出情真意切。 “侯爷今日怎么得闲来老夫这里?”顾赫起身相迎,银白胡须垂在下巴处,显得整个人威严十足。 他年近五旬,一双眼睛却仍锐利万分,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许久未见的客人。 孟宴卿长叹一声,拱手深揖:“顾老,今日来找你,是我也实在没有办法了。” 顾赫眼皮一跳,连忙扶住他:“小侯爷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侍女很快端上热茶,熏香透过层叠闪烁的珠帘渗出丝丝缕缕。 孟宴卿与顾赫相并坐在桌前,都不急着饮茶。 孟宴卿摩挲着杯沿,神色黯然,不时叹息一声,引得顾赫皱眉诧异。许久后他才诧异开口:“实不相瞒,不久前我与栀栀……闹了些不快。” “哦?”顾赫眉头微皱,“许姑娘她……不是一直在江南养病吗?” 孟宴卿垂下眼眸,这是他之前对那些许栀对接的侯府合作对象们的说辞。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不久前她回来了,但与我因些琐事产生了争执,一气之下就离府出走了,只是我没想到……她现在为了气我居然投在了靖王门下。” “靖王?”顾赫手中茶盏一顿,诧异抬头,“可是那位……” “先帝幼子,当今圣上的皇叔。”孟宴卿点头认可,很快又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揉了揉自己的胸口,“我本不想声张,可最近又听闻她借靖王之势,在古物司大肆拉拢各方关系,我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可能……是为了气我报复我,所以才做了这种傻事。我担心她会影响到与顾家的合作,这才登门拜访。” 顾赫抚须,皱眉半晌没说话。 顾家与侯府合作多年,借着许栀鉴宝的本事,确实获利颇丰,也倚靠着她的本事养出了不少还不错的鉴宝修复师。 要是真如孟宴卿所说,许栀另攀高枝,难保不会将顾家的生意门路也一并带走。那女子……他是见过有多聪慧的,他顾赫活了将近五十年,还是头一回在江湖场上见到这般手段果决又机灵的女子。 “侯爷心许是多虑了,”顾赫嘴上这么说,眼神却闪烁不定,透出了些紧张,“许姑娘应当也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 “但愿如此,”孟宴卿摇头叹息,“只是她这次离开后,一下子性情大变就,连煜儿都不愿认了。前几日我去古物司找她,结果却被她当众羞辱……” 一边说着,他一边端起茶盏,手腕处露出先前防狼电棒留下的那道伤痕,看上去分外触目惊心,他刻意抖了抖手,面露苦痛与遗憾。 顾赫见状,果然面色一变:“这……这是许栀所为?” “啊,家丑不可外扬,”孟宴卿立刻捂住自己的袖口,“我不想说的,可她现在仗着靖王和大长公主的势,越来越肆无忌惮。前段时间甚至扬言,说要断了与顾家的生意往来。” “什么?”顾赫拍案而起,很快又意识到失态,抚须缓缓坐下,眼珠子骨碌碌转着,试探着看向孟宴卿,“她真这么说?” 孟宴卿见鱼已上钩,故作艰难的点头:“她说顾家这些年赚得也够了,不该再……” “荒唐!”顾赫气的眼睛瞪圆了,面色阴沉沉,“没有我顾家的渠道,她又怎么能够接触到那些宝贝,怎么鉴宝,怎么修复古物,怎么拓展人脉?就算是那靖王位高权重,可这古董行当的水,别说外人了,就连我家族小辈都不能懂得多少,他又怎么可能摸清?“ “顾老,”孟宴卿连忙扶住他,开口劝道,“只是栀栀现在和我生了间隙,只信大长公主姐弟,怕是听不进去我的话了……” 窗外,一道纤细身影悄然贴近。 那明眸皓齿的十八年华少女站在门前,打算敲门的手在听到熟悉的名字时顿了顿,她细眉轻皱,竖起耳朵来听着屋内对话。 第62章 许姐姐他们要害你 顾时雨本来只是想来书房取本琴谱,没想到意外听到了这段对话。 她自幼随父亲经商,见识远超寻常闺秀。去年许栀在顾家鉴定一批远航送回的玉器时,两人曾有过几日交集,她对那位见识广博的许栀很有好感。 此时听到孟宴卿这样诋毁许栀,她忍不住蹙起眉头来,她与许栀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交流,但她却能笃定那个满眼对古物敬重又谨慎的女子绝不是孟宴卿口中那般攀炎附势之人。 先前她就听说孟宴卿另娶了相府千金苏安怡,那时她就诧异并对他抛弃许栀的行为感到不满,如今见他这副惺惺作态刻意挑拨离间的模样,更是心中一阵恶寒。 “侯爷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告知老夫这些吧?”顾赫到底是老江湖,冷静下来后,很快琢磨出些别的意思。 孟宴卿见时机成熟,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我有一计,既可保全两家生意,又能……让许栀迷途知返。” “哦?侯爷请讲。” “近日朝中有传言,说靖王私藏前朝禁物,图谋不轨,”孟宴卿俯身朝他靠近了些,眼中寒光闪烁,“要是这个时候有人发现许栀经手的古物暗藏诅咒……” 顾赫倒吸一口凉气:“您这是要……” “我不是真要害她,”孟宴卿急忙解释,“更不会害她的。我只是想要做场戏,让官府抓她,到时我再以旧情为由出面相救,再大的矛盾,也会因这次的恩情而化解,她自然就回心转意了,到那时,两家生意也可以顺利进行下去了。” 顾时雨在屋外越听,心火染得约稿,她咬紧牙关,难以置信地盯着那扇窗,灼热的视线似乎要稍穿窗户,直直落在孟宴卿身上。 这孟宴卿实在是无耻!娶了新妇不说,还要设计陷害前妻。 她攥紧手中绣帕,强忍着没有冲进去揭穿他的谎言。 书房内,顾赫却沉吟了良久:“此事风险不小啊。” “顾老放心,一切我都会大点好,不会出什么差错。”孟宴卿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契,“对了,城东那边恰好有个我父亲留下来的宅院,空着也是空着,干脆就当是给顾家压惊了。事成之后,今年西域来的那批货,顾家能拿这么多。” 看着孟宴卿竖起的三根手指,顾赫愣了愣,商人的精光很快在他眸中闪烁而过。 那宅院价值不菲,而西域货更是利润丰厚。他捋了捋胡须,轻笑:“侯爷客气了。不知需要老夫如何配合?” “简单,”孟宴卿凑近低语,“我这里有些东西,顾家可以拿过去古物司找许栀……” 两人声音越来越低,顾时雨不得不贴得更近才能听清。正当她全神贯注时,一阵风过,吹动她衣衫,盖在半开的窗上,推动了窗户,发出咔嗒一声。 “谁?”孟宴卿反应迅速地厉声喝道。 顾时雨心头一跳,急中生智,装作刚到的样子轻叩响门扉:“父亲,女儿来取琴谱。” 顾赫松了口气,扬声道:“进来吧。” 顾时雨推门而入,向二人缓缓俯身行礼,她穿了一身鹅黄色衣裳,料子瞧着昂贵极了,又绣花了繁复的花纹与图案,两个发髻上挂了漂亮的青玉步摇,衬托的整个人清新脱俗。 “小女时雨,见过侯爷。”她低眉顺眼,全然不似方才义愤填膺。 孟宴卿打量着她,忽然笑起来:“顾小姐出落得越发标致了。许栀在府上时,常提起与你投缘。” 顾时雨心中一紧,细思刚才自己的偷听到底有没有被孟宴卿听见,然而面上不显,依旧很冷静:“姐姐她学识渊博,之前和她相处,时雨受益良多。听说她在江南养病,近来可好?” 这话问得巧妙,关心的同时还在试探他话的真假。顾时雨可不是白和自己爹爹走南闯北凑热闹的,学了不少与人交际商讨的真功夫呢。 孟宴卿闻言果然面色一僵,随即叹息:“她……唉,不提也罢。” 顾赫不愿她知晓太多此事,连忙打着圆场:“时雨,琴谱在那边架上,取了便走吧。我和侯爷还有要事相商。” “是。”顾时雨乖巧应声点头,取了琴谱退出书房。转身的瞬间,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回到闺房,顾时雨立刻唤来贴身丫鬟:“去打听打听,许姐姐如今到底在什么地方。要快,但要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丫鬟领命而去,顾时雨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厚厚的阴云有些出神。她猛然想起了去年那个午后,许栀和她谈论大周王朝女子的命运。 “人们总将女子嫁人当做她们此生唯一大事,”许栀当时笑着说,“可我觉得,那是世间再普通不过的事,女子聪慧伶俐,有这独属于我们的温柔力量。” 顾时雨攥紧手中绣帕,下定决心要帮许栀躲过这一劫。 窗外的雨落下,密密匝匝地敲打在了青瓦上,如同顾时雨纷乱的心跳。 古物司后院的栽种的几棵槐花树开了,许栀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眼白花花的树冠,浅笑了起来。 这几日她借口养伤一直闭门不出,好不容易将古物司整顿好了,巧的是,几个月前古物司刚成立时她和殷霁珩移栽到后院的槐花也开了。 在她的时空概念里,自己不过是在现代呆了几日,谁知古代时间如流水,一晃就到花开时节了。 “许大人,有位顾小姐求见,”小吏轻声道,“说是您的故交。” 许栀指尖的花瓣很快飘落在地。顾小姐?她在京城相识的世家千金屈指可数,姓顾的更是只有一人。 “快请。” 没多久,一道鹅黄色身影便急匆匆地穿过了长廊。顾时雨今日未施粉黛,发髻梳得简单干净。 在见到许栀的瞬间,那小妮子眼睛登时一亮,但很快又警惕地环视了周围一圈。 隔墙有耳,这是她爹教给她的第二个道理。 “许姐姐,真的是你!”她快步上前握住许栀的手,声音压得极低,“我还当小侯爷骗人呢。” 许栀看出她这次所来并非只是叙旧情那么简单,便拉着她进了内室,吩咐小吏:“我和顾小姐叙叙旧,任何人不得打扰。” 第63章 利益捆绑 门一关,顾时雨就凑上前去上下打量着她,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姐姐什么时候回得京城?侯爷一直对外宣称你在江南养病,连我父亲都信以为真呢。” 许栀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倒是会瞎编乱造。我很早就离开侯府了,现在在靖王和大长公主庇护下,暂领古物司一职。” “我早就猜到他在说谎!”顾时雨眼中闪过一丝愤怒,随即压低声音,“姐姐,我这次来是有要事相告。三日前,孟宴卿来我家中,与我父亲密谋要害你。” 许栀心头一紧,示意她继续。 顾时雨将偷听到的对话一五一十道来,她紧紧抓住许栀的手腕:“……他们想要从你修复古物这个事上下手,说是想污蔑你会巫术,说你是妖女。” 许栀听到这里,眉头一挑,不由得冷笑一声。 孟宴卿倒是比之前聪明些了。 许栀早料到他不会这么轻易就善罢甘休的,只是没想到他还找到了顾家联合出手。顾赫这人在古董典当行的势力根深蒂固,要是他真的配合孟宴卿,确实会有些麻烦。 “多谢你能来告诉我,”许栀真诚道,“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你父亲要是知道你通风报信,估计……” “我才不怕!”顾时雨扬起下巴,“父亲看不清楚孟宴卿,我可看得清楚。孟宴卿他抛弃姐姐另娶新妇在先,现在还想着设计陷害姐姐,简直无耻,卸磨杀驴,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正义的怒火熊熊燃烧,她站起身就要往外走:“走,我们这就去找父亲说清楚,揭穿他的真面目!” 许栀连忙拉住她:“等等,不行。” “为何?”顾时雨困惑不解,“难道就任由他们陷害你吗?” 许栀摇摇头,拉着她重新坐下:“你细想,顾家与侯府合作多年,早就彼此密不可分了,涉及的各项利益更是盘根错节。你父亲明知孟宴卿另娶,却依旧和他密谋,可见在他心中,利字当头,他根本不在乎武安侯的家事,更不在乎我和孟宴卿到底和不和。” 听完她说的话,顾时雨愣了愣,又点了点头。 “我们要是就这样贸然前去,不仅无法说动他,反而可能会暴露了你,说不准还逼他们提前动手了呢。“ 窗外的槐花树枝影婆娑,在许栀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在劝说顾时雨的过程中,她也恍然想起了半年前,孟宴卿以“心疼她太累”为理由,陆陆续续从她手中接过了与顾家、陈家和林家的生意往来。当时她觉得他很体贴,自己也忙于古董店的事情,当时有个大单子,害得她完全没多想。 如今细想,这分明是在一点点剪掉她的羽翼,将她亲手壮大的一切全都嫁接到了他的身上。 口口声声还爱她,却又这样对她。 “许姐姐是说……”顾时雨若有所思,“父亲已经被利益绑住了?” “确是如此,”许栀苦笑,“孟宴卿早就有所预谋了。半年前开始,他就以各种借口接手我手中的生意了。如今想来,他早就在为今天做准备了。” 顾时雨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缩:“太阴狠了,你陪伴了他那么久,又为了他付出那么多,这些年来的真心日月可鉴,可是他居然连你都提防,还要拿走你手里的生意……真是恶心!” 许栀不置可否,转而道:“时雨,你今日来找我,除了想要告知我此事,可还有其他发现?” “后面说的我没太听见,”顾时雨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只知道应该是有一批古物会经由顾家送到古物司,应该是会在这批货物上动手脚。” 就是因为细节她没有听全就被发现了,所以顾时雨才想直接带着许栀去找顾赫,谁知这也不现实。 “姐姐打算如何应对?”顾时雨忧心忡忡,“要不我回去再打听打听?” “不必,”许栀将纸条折好收起,“他们既然敢做,必定会准备周全。要是这样贸然破坏反而会打草惊蛇。” 她沉思片刻:“时雨,你可愿继续帮我?” “自然愿意!” “那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回去后留意你父亲与孟宴卿的动向。”许栀轻声道,“特别是他们约定的那批货物,看看是怎么动的手脚,不过千万别暴露自己,就算什么都没查到也没关系,重要的是千万别暴露了自己!” 顾时雨郑重点头:“包在我身上。” 她又愣了一下:“可姐姐这边……” “我自有准备,”许栀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孟宴卿只是想借官府之手害我,但没那么容易,要知道,我上头还有大长公主和……” 她意识到那个名字快要下意识脱口而出,自己都有些惊讶。怎么会忽然想到殷霁珩?她连他具体是什么身份都不知道,却总觉得他的存在很安心,究竟是什么时候潜移默化成了这样呢? 许栀轻咳一声:“小雨,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就是孟宴卿最近还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比如……带着什么奇怪物件之类的?” 顾时雨思索片刻:“听府上下人说,那位侯爷总是对着一面青铜镜说话,那天还顺便来问父亲是否见过类似的镜子,还和父亲讲了个奇怪的神话故事。怎么,这镜子很重要?” 许栀心头一跳。果然,孟宴卿还是没有放弃那面青铜镜!她故作轻松道:“没什么,随口一问。” 两人又密谈片刻,约定好联络方式。临走时,许栀拉住她,郑重开口:“时雨,谢谢你来告诉我,以后你要是遇到了什么事,我要是能够帮上忙的你尽管说。” 顾时雨摆摆手,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姐姐客气什么。我早看孟宴卿和那个苏安怡不顺眼,能给这对狗男女添堵,我求之不得呢!” 送走顾时雨,许栀立刻唤来如桃:“去长公主府传话,就说武安侯有动静了。” 许栀摸着下巴端坐在窗边,一眼能看见屋外的苍翠与缤纷。 第64章 唐三彩 第二日早晨,古物司的大门刚开,一队顾家仆役就抬着好几个红木箱子鱼贯而入。 为首的管事恭敬行礼,递上一张漂亮的烫金帖子,看着名贵极了:“许大人,我家老爷早就听闻殿下新设古物司本领了得,还特意命我等送来几件传家宝,想请大人帮忙修复修复。” 管家笑得分外和善,许栀点头接过帖子,指尖在触到那沉甸甸的礼单时愣了神。 一抬头,管家一拍手,好几个木匣子在她眼前打开,一堆金灿灿的酬金在朗朗晴日之下分外耀眼夺目。 她没想到,顾赫不仅送来了五件名贵的古物,还附上了足以修复上百件古物的酬金,出手之阔绰令人咋舌,彰显顾家的大气。 “顾老爷太客气了,”许栀不动声色地合上了礼单,“这些物件我都会一一亲自过目。” 管事谄笑着递上了一个锦囊:“老爷特意嘱咐,其中那尊唐三彩最为珍贵,希望大人能够尽力修复,就算修不好,也莫要毁坏了它现在的模样,送还回来便好。” 许栀接过那囊包,打开一看,里边存着一张纸条,还详细地写着唐三彩的几个破损之处。 倒是伪装得挺像的,连戏也很足,办得这样精细。许栀挑眉,很快折纸收下。 “请转告顾老爷,他就放心好了。”她微笑着送走顾家众人,转身就收了笑。 回到屋里,许栀命人将几个箱子一字排开。她戴上细纱手套,亲自上前开箱检验。 一直琢磨了两个时辰,她才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脖颈,有些困惑地皱起眉。 这五件古物全部检查完毕,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甚至所有的破损都是她能够修复好的。 “真是奇怪……”许栀喃喃自语,“这真是不像陷阱。”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槐花树。顾时雨昨日才告诉她孟宴卿与顾赫要算计她,今天顾家就送来这些古物,时机未免太凑巧。可要是说其中有诈,她又找不出任何证据。 “许司正,殷大人来了。”小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许栀脱下手套,连忙整理衣冠,刚迎到门口,就看见殷霁珩一身靛蓝长袍大步走来。 那双眼睛含笑,却在瞧见屋里一排箱子后瞬间收了笑容。 “你今天怎么来了。” “顾家送来的?”他走近细看那尊唐三彩马,眉头微蹙,“不愧是京城出了名的商贾之家,手笔这样阔绰。” 许栀递上礼单:“五件都是稀世珍品,酬金也异常丰厚。” 老实说,许栀长这么大还在古装剧之外的地方没见过那么多金子。 殷霁珩修长的手指轻轻扫过礼单上的字句,哼笑一声,忽然抬头:“你与顾家有别的交情吗?” “算是……老相识吧,”许栀斟酌着词句,“之前通过……孟宴卿有些往来,帮他们鉴定修复过些货物。” “即便如此,也不该如此信任给这样的价,”殷霁珩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这些物件随便一件都价值连城,他们直接给你就够奇怪了,居然还送来了那么多酬金。” 许栀点头,这也正是她疑虑的地方。顾赫在古董行以冒险又谨慎着称,每次出手都十分大胆,但每次都是血赚。 那么,他这样反常的举动,是因为有什么暴利可图?难道和孟宴卿也有关系吗? “或许……是看在长公主府的面子上?”她试探道。 殷霁珩摇头:“顾家一个商贾之家,一直和皇室保持距离,只是最近……” 他忽然顿住,抬眼不重不轻地看了一下许栀:“顾家的大少爷顾时燕,你认识吗?” 许栀点头:“有过几面之缘。顾公子博学多才,对古物鉴赏也很有了解。” “对,世代从商的顾家,他们的大少爷今年中了榜眼。” 许栀愣了愣,记忆中的面孔不甚至清晰,她只依稀记得那人谈判本领很强,经常能辩得优价,令她在心中数次啧啧称奇。 “也算得上是实至名归……” 她话音未落,就见殷霁珩嘴角微微绷紧。 “你认识顾公子?”许栀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变化。 “不算认识,”殷霁珩语气平淡,眼中却暗流涌动,“只是听说这位新科榜眼对古物司很感兴趣,最近总是去吏部打探消息。” 许栀恍然。难怪殷霁珩突然问起顾时燕来,原来是在怀疑顾家另有所图。 她正要解释,却见殷霁珩忽然转身,目光迅速射向门外:“谁?” 门廊阴影处,一个瘦小身影慌忙跪倒:“小的……小的来送茶水。” 许栀认出这是古物司的杂役骁淳,平日总是负责打扫院落,胆子很小,也许因着身材要比常人矮小,所以才不爱和人交流说话。许栀挥挥手正要说没事,殷霁珩却眯起眼,盯着那人发白的指节看了许久,才挥手让他退下。 待骁淳走远,殷霁珩压低声音:“我觉得他看起来不对劲。” “骁淳?他看着老实本分,胆子很小,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才是。” “方才我们谈及顾时燕时,他在门外停留太久了。”殷霁珩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而且,一个杂役,他刚刚唯独只有一个指头指节是发白的,他干什么去了?” 许栀心头一凛:“我会留意他。” 殷霁珩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回那些古物上:“不过无论如何,这批物件都先别动。我派人去查查顾家最近的动向。” 他说着,指尖不经意般划过那尊唐三彩,忽然顿住:“这个颜色……” “怎么了?” “没什么,”殷霁珩很快收回手,“是光线缘故,看着比寻常唐三彩更艳些。” 许栀正想要仔细看看,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片刻后,如桃匆匆来报:“大人,顾家又派人来,说是落了件重要物事在箱中。” 殷霁珩与许栀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让他进来。“许栀平静道。 来的还是先前那位老管家,他满脸堆笑地行礼:“惊扰大人了。老爷忽然想起,有份祖传的修复秘方夹在箱中,命小的来取。” 许栀心中警铃大作。什么秘方需要特意来取?分明是借口监视她的。难道那东西上真做了手脚?来看她有没有拆穿? 第65章 鱼儿上钩 许栀却盯着那尊唐三彩马,脑中灵光一闪:“我算是清楚了,他们估计是想看我有没有发现他们动的手脚,同时确认我一定碰了这东西。” 殷霁珩点头:“不错。这样一来,不管日后出什么问题,你都脱不了干系。”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院中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音微弱甚至几不可闻。 两人一扭头,透过窗户,一眼便能看到骁淳正鬼鬼祟祟地往后门方向溜去。 “我去看看。”殷霁珩身形一闪,悄然跟了上去。 许栀重新坐回桌案前,有些心不在焉地翻看顾家送来的修复要求。 殷霁珩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顾家这次的举动确实很蹊跷。而且那个顾时燕对古物司的兴趣也来得没头没尾的。 她忽然想起,去年在顾家鉴定那批玉器时,顾时燕曾无意间提到,朝中应该设立专门机构管理文物。 当时许栀只当他是闲谈,现在想来却越发觉得有些不对劲。 大约一个时辰后,殷霁珩回来了,脸色阴沉如水:“那小厮果然有问题。他溜出去见了个人,你猜是谁?” 许栀心头一跳:“顾家的人?” “武安侯,”听到这三个字,许栀皱眉,“苏安怡的贴身婢女。”他又补充了后半句,听得许栀提心吊胆的。 殷霁珩冷声道:“两人交谈甚密,那人好像给了他样东西。” 许栀倒吸一口凉气。苏安怡?难道还是孟宴卿和她一起谋划害她吗?没想到他们手伸得这样长。 她咬了咬牙,脸色比昨日的天还要阴沉。 “需要我处理掉他吗?”殷霁珩语气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杀意。 许栀瞪大了眼睛,意外地看着他:“怎么?你现在成杀手了?” 她很快又摇头否决:“可不能这样,你别动手也别牵扯进来,而且现在还不需要除掉他,留着他更有用。我们还可以将计就计,放出假消息。” 殷霁珩唇角微扬:“正合我意。” 他忽然凑近,身上清洌的松木香萦绕在许栀身旁:“不过,那位顾公子……” “顾时燕只是旧识,”许栀无奈道,“他要做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想提醒你,”殷霁珩挑眉,却掩饰不住眼中那抹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酸意,“新科榜眼突然对古物司感兴趣,恐怕不止是欣赏你的修复手艺那么简单。” 许栀眨了眨眼,眉头轻轻皱,困惑得歪歪脑袋,似乎没有听懂他这话的含义。 “看样子,我们许大人是不知道自己多么惹人喜欢。” 这话从他口中酸溜溜地冒出来,听得许栀都惊得愣了愣,很快又轻笑起来,摸着下巴故意思索着说道:“顾公子确实才华横溢,若他真想来古物司……” “想都别想。”殷霁珩打断她,回答得太快,搞得他们两人都惊讶得面面相觑起来,她很快轻咳一声,“我是说,吏部已有安排,他应该来不了刚开的古物司。” 许栀差点笑出声,却换来殷霁珩一个无奈的眼神。 二人相视一眼,许栀只觉得他这副样子罕见又好玩。 “说正经的,”殷霁珩正色道,“我已派人去密切关注这段时间的顾家了。在此之前,你要小心别乱碰它。” 许栀点头,殷霁珩忽然握住她的手腕:“不管他们顾家和孟宴卿有什么阴谋,你头上永远有大长公主,也有我站在你旁边。” 他这话说得有些滑稽,那只手掌却分外温暖,心温度透过衣袖传来,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安心感再度翻涌上来,许栀有注意到,他说的是站在她旁边。 在现代短短几日,却清楚明白他们对平等的极致追求,他比她想的要细腻太多了。 “我知道。”她轻声回应,那声回应不知落在了他心口的那处未知,传来一阵悸动,引起一阵清风吹过,卷起窗边掉落的槐花瓣。 深夜,星子点点,无月。 古物司的院落笼罩在一片白灿灿的月光里。 许栀蹲在仓库西侧的假山后,手指轻轻捏紧袖中的火折子。裙摆沾了夜晚凝在草丛边的露水,阵阵寒意顺着小腿爬了上来,而她却浑然不觉。 身侧的殷霁珩忽然碰了碰她的手腕,抬手指向走廊尽头。 一个瘦小身影鬼鬼祟祟地摸了过来,腰间挂着一串钥匙,那串钥匙叮当作响,在月光下偶尔反光,那人正是骁淳。 许栀屏住呼吸。白日里她故意在杂役面前透露,今晚要在书房里通宵整理顾家送来的古物清单,没想到这饵果然就钓来了鱼。 骁淳在仓库门前停下,十分警惕地环顾四周。月光照在他尖瘦的脸上,映出一双闪烁不定的眼睛。 他似乎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在反复确认了四下无人后,才敢掏出钥匙,轻手轻脚地扭开了门锁。 木门被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瘦小的人一下子钻了进去,活像一只成了精的老鼠。 许栀刚要起身,殷霁珩的手掌忽然覆上她的后背,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他凑到她耳边,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垂上:“再等等。” 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激得许栀颈后寒毛直竖,酥麻的感觉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她微微点头,还好此时夜色深沉,什么都看不见。 约莫半刻钟后,殷霁珩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两人弯着腰,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仓库。 殷霁珩从怀中取出一根银丝,在锁孔中轻轻拨弄了几下,锁便无声被撬开了。 许栀挑眉,又开始怀疑起他的身份来,高官世家的公子,真的会这种鸡鸣狗盗之术吗? 殷霁珩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动了动嘴唇无声道:“小时候瞎学的。” 门缝中透出一线微光。两人贴着墙根挪到一旁,透过一道缝隙窗边缝隙向屋内看去。 仓库内,骁淳背对着门口,正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很快就露出了里面淡黄色的粉末。 许栀眉头一皱,很快辨认出了那是什么。 骁淳碰着一个昏暗的烛台,接着那点微弱的光,许栀看到他将粉末轻轻抖在那尊唐三彩上。 “磷粉。”许栀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殷霁珩眉头紧蹙,显然不解其意。 第66章 来古代支教了 骁淳手一抖,粉末也散落了一地。他显然不是很熟练,被自己吓了一跳,后退两步后手肘碰倒了一旁的青铜器。 他一下手忙脚乱起来,迅速转身扶住青铜器,扭头又赶紧检查那几件顾家送来的古物,确保每件都沾上了磷粉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许栀差点笑出声,也不知该笑眼前人的笨手笨脚,还是孟宴卿的把戏太俗。 骁淳开始收拾现场,许栀拉了拉殷霁珩的衣袖,与他悄然退到一处隐蔽角落。 “那是什么妖术?”殷霁珩低声问道,眼中满是警惕。 许栀摇了摇头:“倒不是妖术,是一种……科学吧,”她凑近他耳边解释,“那种黄色粉末叫磷粉,遇到空气会慢慢氧化,很容易自燃发出微光。不懂原理的古人要是见了,常常会以为是鬼火。” 殷霁珩的眉头很快舒展开来:“所以你一眼就识破了。” 看到殷霁珩一脸恍然大悟模样,许栀有种自己来古代支教的诡异感觉。 “因为这在我们那儿是常识,”许栀轻笑,“孟宴卿怕是以为这种手段能唬住所有大周王朝的古人。” 骁淳没多久就溜了出来,他转身锁好门后,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四周,随后匆匆离去。月光下,他笑容诡异,边走边在衣服上擦拭手指,显然对今晚的行动十分满意。 “不抓他?”殷霁珩抱臂靠在一旁,看着骁淳的背影,眉头一挑,万分意外地看了眼许栀。 许栀倒是意外地沉得住气,眼睁睁看着人走远后,才缓缓开口:“我想先放个长线钓大鱼。他明天一定会去向武安侯府的人报信的,到时候我们再顺藤摸瓜,说不定能抓到孟宴卿的直接把柄。” “许大人高见,”他故意压低声音,俯身靠近她,眼中喊着一丝笑意,话语中也带着几分调侃,“那现在…… “进去看看,”许栀转身就向仓库走去,“我得确认他动了哪些手脚。” 殷霁珩轻而易举地重新撬开锁,两人闪入仓库。许栀直奔那尊唐三彩,借着火折子的微光检查,她一手护着小火苗,生怕一不小心点燃了磷粉。 “果然是白磷。”许栀用绢帕小心擦拭掉一点粉末,“这东西燃点很低,稍微摩擦一下都可能会引发自燃。他们肯定是计划等顾家来人时,制造一个自燃假象。” 殷霁珩若有所思:“然后归咎于你修复时动了手脚?” “不止如此,”许栀指向那些特意加料的裂缝,“他们会说我在修复时下了诅咒,用了什么妖术,孟宴卿是知道怎么害我的。” 她冷笑一下,想起自己之前小心翼翼藏锋芒还和孟宴卿说要隐藏好自己的身份,担心被古人当做妖女。 “要是再加上顾家这么一个大家来出面作证,我就百口莫辩了。” 殷霁珩冷笑:“好毒的计谋。” 他忽然俯身,从地上拾起一个小纸片:“这是那小厮落下的。” 纸片上写着几个潦草的字:“明日午时,老地方。” 殷霁珩哼笑出声,不得不为骁淳的笨手笨脚都感到好笑 “看来他们早有联络,”许栀将纸片收好,“我们明天跟着他,我早上试探一下他,看他会不会手忙脚乱,到了中午和武安侯府的人见面时再……” 许栀话没说完,抬手做了个掌心收拢的动作。 殷霁珩点头,忽然伸手分外自然地拂去她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院中槐树的白花瓣儿。 “我们该走了。”她轻声道,声音却莫名比自己想象中更哑。 不就是一个很自然的小动作吗?她慌什么? 刚斥责完自己,面前人突然神色一凛,一伸手,立刻揽住她的腰闪到了货架后方。 许栀猝不及防,一下子撞进他温热宽厚的怀里,鼻尖抵在他胸前,他身上那股松木香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围着她密不透风。 古人本就比现代人还爱熏香之类的物件,许栀一下子找不到手脚,只觉得好像被他的气味入侵了。 “有人来了。”他贴在她耳边低语。 仓库外传来脚步声,许栀屏住呼吸,感到殷霁珩的手臂在她腰间收紧。两人的身体贴得极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下强壮有力的心跳。 “刚刚好像看到那儿有个影子跑了过去。” “没有吧,你是不是看错了,这儿也没人啊。” “哎,好像是哦,奇怪,我真的看错了?” 巡逻的两个侍卫在仓库周围检查了一圈,期间许栀觉得自己和殷霁珩挨得越来越紧,就在她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那俩士兵才总算扭头嘀咕着离开。 许栀见人走远,立刻从他怀里钻了出来,她目光闪烁,面颊微红地看了眼殷霁珩:“明天的计划……” “按你说的做,”殷霁珩胸有成竹,“让骁淳明日去报信,看他能引出什么大鱼来,我会让夜风盯着点他。” 两人迅速收拾好现场,悄然离开仓库。 星光下,古物司的院落静谧如常。 走在回廊上,许栀忽然轻笑出声:“孟宴卿要是知道他的计划还没实施就被识破了,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殷霁珩看着她笑眼弯弯的样子,眼神柔和:“我猜,大概会和那日被你电击时一样精彩。” 许栀想起那天孟宴卿被电的头发竖起的模样,一下子压不住唇角,笑得更欢了。 夜风拂过,吹散了她落在面颊边的缕缕发丝。殷霁珩伸手,轻轻将那缕发丝别到她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引得她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心,再度剧烈跳动起来。 “明日还得和他们周旋,”他低声垂眸,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温柔,“今晚好好休息。” 许栀点头,看着殷霁珩的融入夜色,等到反应过来后,她才匆匆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她抬头一眼就能望向满天星斗,星子闪烁,一下一下,似在呼吸也像她此刻跳动的心。 方才瞬间冒出的癫狂想法依旧存于脑中,她摇了摇头,却还是压不下去。 她刚才有一瞬间忽然觉得,好像只要有殷霁珩在身边,即便待在大周王朝,似乎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第67章 漏洞百出 晨光大片洒进古物司,许栀端坐案前,面前摆放着着顾家送来的五件古物。 一旁站着十余名司内工匠和小吏,都在等待她分派今日的工作。 许栀的目光在人群中自然扫过,不出意外地看到骁淳站在边上,还心虚地不时瞟向那尊被动过手脚的唐三彩。 他藏在袖中的双手不安地搓动着,眼睛眨了又眨,显然对昨夜的行动心怀忐忑。 “今日重点修复顾家送来的这几件古物,”许栀声音清亮,指尖朝着那些东西轻轻一指,“尤其是这边这个唐三彩马,顾家特意嘱咐要优先处理。” 她故意停顿,一眼看到骁淳的瞳孔猛地收缩,喉结上下滚动。 果然,他上钩了。 “把马取来,我亲自看看……” “大人!”骁淳出声打断,这一声呼唤来得突兀,引得两旁人纷纷看向他,他很快意识到失态,连忙作揖躬身,“这等粗活让我们来就好。” 许栀挑眉:“哦?骁淳你现在对修复工作这么上心了?” 堂内响起几声轻笑。骁淳在古物司存在感低,大多时候只是扫扫地,平日要是轮到他参与修复古物,他都是找遍借口能躲则躲,今天忽然主动请缨,确实是格外反常。 骁淳干笑两声:“属下这段时间见大人归来后连日操劳,想分担一二……” “不必了,”许栀微笑,“我对这尊马呀,很感兴趣,这种宝贝太少见了,正好,我也可以试试新到的修复材料。” 她起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陈列架,作势要取那尊唐三彩马。 骁淳脸色瞬间煞白,一个箭步冲上前:“大人小心!这马底座不稳,还是让属下来……”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抓住马身,与许栀的手碰在一起,下意识往回一拽,眼看着唐三彩要坠地许栀眯眼扶住。 两人这一拉扯,马身微微倾斜,昨夜撒在裂痕中的磷粉突然呲的一声燃起一簇白色焰火。 “啊!”骁淳急忙惊叫一声,差点脱手将马摔在地上。 堂内众人哗然,几个胆小的工匠连连后退:“这唐三彩怎么自燃了!” “是、是鬼火!这马成精了!” 恐慌瞬时扩散开来,一排人被吓得面色绷紧。 许栀则冷眼旁观,视线落在骁淳那张猝不及防而惊恐的面上,一下看穿他眼中闪过的一丝得逞。 “胡说什么呢。”许栀一声轻笑,瞬间镇住了场面。 她分外从容地从骁淳手中接过唐三彩马,眼瞅着磷粉迅速燃尽,她毫不畏惧地将唐三彩重新置放在案上。 那簇白光逐渐呈现出诡异的蓝绿色来微弱地在马首的裂口晃荡着。 “这不是什么鬼火,”许栀从袖中取出一块湿布,轻轻盖在燃烧处,火焰立刻熄灭,冒出一缕白烟,“只是一种遇到空气就会自燃的西域粉末罢了。” 她掀开湿布,用镊子从马身裂缝中夹出少许未燃尽的黄色粉末,放在桌上铺开,展示给众人看。 “西域的人常常用来制作夜明珠,见风便会燃出白光,照明方便。”许栀声音平静,似乎在说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周围工匠面面相觑,彼此之间虽都从未听说过这会自燃的东西,却还是一脸恍然大悟半懂不懂地听着,“昨夜我检查库房时,就发现几件古物上有粉末。” 堂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盯着那撮诡异的粉末。 一旁的骁淳脸色由白转青,额头上冷汗涔涔,慌乱下结结巴巴地开口:“大、大人明鉴!这、这一定是有人想陷害我们古物司!” 许栀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是有人想害我们?说不定是古物自带的呢?” 骁淳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干笑。 许栀不再理他,转向众人:“为防万一,大家今日先检查各自负责的古物,看是否有类似粉末。若有发现,立刻用湿布覆盖,切莫用手直接触碰,免得灼伤皮肤。” 众人领命而去,边走边窃窃私语,个别几个心思敏锐的不时看向骁淳,那目光已然不善。 等人散尽,许栀才看向瘫软地靠在一旁迟迟没有离去的骁淳:“你脸色很差啊,要不要请个大夫?” “不、不必了……”骁淳勉强站直了身,“属下只是、只是被吓到了。” “是吗?”许栀俯身,从案几下捡起一个小纸包,“那这个从你袖中掉出来的东西,想必也是被吓出来的?” 纸包里赫然是同样的磷粉! 骁淳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又跪了下去,眼珠子转得飞快,细细思索自己的种种举动:“大人明察!这、这不是小的的!一定是有人栽赃!” 许栀将纸包放在案上,点了点头,托着下巴看向他,慢条斯理道:“我也觉得你干不出这种事,你好好想想最近接触谁了,可千万别被栽赃陷害了。” 骁淳浑身力气一卸,心惊肉跳得差点魂飞魄散:“属下也不知道……好像是孟书吏,他几天前忽然来找我饮酒,还说是大人您赏了他银两他来请我吃饭?我当即便觉得不对劲了,他这人和我平日也不熟,如此一来,他最反常,估计就是想陷害我……” 孟书吏就是刚才走前多看了他几眼的那个敏锐小吏,许栀笑了笑, 早料到他会抵赖,也不着急:“罢了,你下去吧。等我想好如何向大长公主汇报此事,再查清楚此事也不迟。” 听到大长公主四个字,骁淳明显抖得更厉害了。他仓皇告退,几乎是落荒而逃。 许栀看着他踉跄的背影,嘴角微勾。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她倒要看看,这条小鱼会游向谁的网中。 还没到正午,骁淳便提前出了古物司的大门,他十分娴熟地钻进了一条小巷。 一路七拐八绕,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才溜进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破茶馆。 一道黑色身影在他走入茶馆后取下斗笠,面无表情地打量了下茶楼。 骁淳着急忙慌地拉着一个小二说了句:“有桃花酿吗?” 小二很快回应:“茶馆,不卖酒。” “那何处有酒?我初来乍到,不懂认路。” 那小二抬眼看了下他,点了点头:“客官随我来。” 二楼雅间,熏烟袅袅。骁淳看着面前热茶逐渐凉掉,坐立不安地盯着门口。 等了好一会,门才被人哗地拉开,来者眉头紧锁,见他就问:“怎么回事?” “侯爷,大事不好了!”骁淳扑通一下跪趴在地,“那许栀识破了磷粉,当众揭穿了!现在全古物司的人都在检查古物,咱们的计划……” 第68章 变故 “废物!”孟宴卿一脚将他踹翻,一时怒火中烧,“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跟着他的侍从连忙劝阻:“侯爷息怒,小心隔墙有耳。” 孟宴卿强压怒火,挥手让骁淳滚出去。 骁淳鬼鬼祟祟地从茶楼走出去,一旁小巷中很快闪出两道身影。 正当孟宴卿皱眉思索如何进行接下来的计划时,一旁的门忽然响了,还没反应过来,隔间的门就被人推开,许栀那张脸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他心下一惊,还是扬起笑来,站起身迎接她似的朝她走过来:“栀栀,好巧,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是来找我吗?你想通……” “用我交给你的本领想要扳倒我,”许栀站在门口,抱臂冷眼看着他,“孟宴卿,你未免有些自视甚高了。” 孟宴卿动作一顿,很快又扬起笑来,伸手想拉住她:“栀栀,你还记得你之前和我说过啊,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那只能说明她记性好。”一只大手拍开他凑过来的手掌,一把将许栀圈在了自己的手臂后。 殷霁珩站在她声旁,优越的个子让他看上去威严十足,足足压了孟宴卿一头。 孟宴卿面色霎时阴沉下来,看着很是难看。 “你怎么会在这里?” 同样的问题,问向面前两个不同的人,语气也是截然不同的。 孟宴卿后撤一步,随时准备发动身后的侍卫。 “孟宴卿,我想你是忘了,”许栀笑眼弯弯,“你的这些知识都是我随口告诉你的,你以为我会上当吗?还是觉得我没有破解之法,会被你耍得团团转呢?” 孟宴卿嘴唇一颤,刚想叫她,眼前人又冷笑:“收着点你的破心思,愚昧至极,用这种手段可真叫人瞧不起。” 说完她扭头就走,身后的殷霁珩看了一眼孟宴卿,嗤笑一声后紧跟着离开。 雅间里只剩下孟宴卿一人,他呆愣地站在一旁,耳中不断回荡着刚才殷霁珩的笑声,混杂着记忆里许栀那瞧不起的眼神,一并砸进他心里,激起一片片怒火。 他牙关咬紧,猛地转身一把掀翻了桌案,打砸声响彻整个茶馆,楼下宾客眉头紧缩地看着店小二:“你们这儿卖酒吗?咋还有人耍酒疯呢?” 店小二冷汗都流了一地,匆忙跑上二楼,却只能看到满地狼藉,还有更为狼狈的武安侯。 古物司后院,许栀站在桂树下,听夜风汇报孟宴卿的去向。 “他走得倒快,”她轻笑一声,“去找谁?” “大理寺少卿兆顺。”夜风低声道,“此人素来与大长公主一系不和,上月还因一桩案子被王……大长公主殿下的弟弟靖王殿下当朝驳了面子。” 许栀若有所思:“靖王?”她摘下一片桂叶,在指尖轻轻转动,她似乎听过这个名号。 先前因着孟宴卿的关系,她摸清了现今皇帝的后宫三千佳丽,还有他宠爱的几个王爷公主的关系。 而大长公主一派素来低调,也不参与朝堂纷争,更是没有与武安侯起过任何冲突,因而许栀在投靠大长公主之前,一直只是知道有大长公主这号人。 至于靖王,她也只是偶尔从孟宴卿的口中听到过几回。 无非就是“三皇子不听话,陛下找靖王教训了他”“听说这次宴会靖王也出席”之类的无聊闲语。 原来靖王还是大长公主的亲弟弟吗? 许栀没多留意,又追问道:“他现在计谋被我拆穿,总不能还按照之前的计划行事吧?” “毕竟走投无路,”夜风很快回答,“况且这个罪名的确最易给大人泼脏水。” 许栀明白他的意思。在这个科学尚未普及的时代,妖术就是个万能的罪名,一旦被扣上,很难洗脱。 “殷霁珩怎么说?” “大人要我关注骁淳,他暂还未发现自己已经败露,此人胆子极小,很好拿捏。” 许栀点点头,没再多问。 谁知第二日一早,晨雾还未散尽,古物司的大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许栀正在后院库房整理货架,听到喧哗声刚转过身,一队衙役却已经闯了进来,为首的官兵面色冷峻,手中拎着的铁链哗啦作响。 “许大人,奉府尹之命,请您走一趟衙门。” 许栀放下手里的瓷器,眉头微蹙:“找我有什么事吗?” “到了自然知晓。”官兵态度强硬,铁链在手中晃了晃,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院内的工匠们一个个面面相觑,有人想上前理论,却被许栀抬手制止。 她扫了一眼那一队衙役,看他们一个个五大三粗,腰间佩剑,自己府上大都是文弱书生,显然不是他们的对手。虽说有殷霁珩但…… “我先换件衣服。”她平静道。 那官兵冷笑地扫了她一眼:“不必了,府尹大人等着呢。” 许栀心下一沉,连更衣都不被批准,难道是怕她销毁证据?究竟是什么事?白磷、妖术? 她很快冷静下来,不再多言,理了理衣襟就随着官兵出门了。门口摆摊的百姓正打着哈欠,瞧见这个阵仗整个人也不困了,一下子站直了身子,分外不可思议地看着一队衙役押着许栀上了马车。 马车颠簸在石板路上,许栀透过车窗缝隙观察街道。 却猛然发觉这不是去京兆府的路,而是往大理寺方向。她心头一紧,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大理寺只会主理重大案件,寻常纠纷根本不会惊动那里,是孟宴卿昨日约见兆顺说了些什么吗?她抿了抿唇,不知白磷燃烧这一空口无凭的事究竟是怎么越过那么多程序直接将她送进大理寺的。 她试探着问前排的衙役:“府尹大人为何要传唤我?” 那衙役回头瞥了她一眼,眼中带着几分古怪的畏惧:“你不知道?” 许栀茫然地看着他,那模样让他也有些生疑:“骁淳,许大人您的下属,暴毙了。” “什么?”许栀手指一颤,事情果然和她想的不一样,“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发现的,”衙役压低声音,“死状可怖……七窍流血。”他突然噤声,仿佛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 许栀不再追问,脑中飞速运转。骁淳昨日才被她揭穿,今晨就暴毙家中,未免太过巧合。可为何大理寺第一个就锁定了她?这其中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吗? 还没想清楚,大理寺衙门便很快出现在她眼前。许栀从前多年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回来到这个历史上森严肃穆,却又残忍至极的地方。 阴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天上乌云滚滚,似是亡魂囤积,哀声阵阵,叫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第69章 押入大牢 许栀被带入一间分外阴冷的审讯室。 她抬眼扫了一下,发觉周围还算干净整洁,倒也没有她想象中脏乱。 四壁挂着火把,焰火摇曳,映得墙上刑具影子晃荡起来,瞧上去张牙舞爪。一张有些年头的案几后,坐着面色阴沉的兆顺——正是昨日与孟宴卿密谈的那位大理寺少卿。 “许大人,久仰。”兆顺慢条斯理地翻开手中案卷,面色冷淡,唇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知道为何请你来吗?” 许栀挺直腰背,一双澄澈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不见有多少恐慌:“不知,还请大人明示。” “你这是在和我装糊涂?”兆顺冷笑起来,突然拍案大喝,“骁淳死了!死在你的诅咒中!” 许栀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轻轻皱眉,困惑极了:“大人何出此言?我和骁淳虽一起共事,但是一直与他无冤无仇,更是没有刁难过他,我为什么要害他?“ “无冤无仇?”兆顺从案卷中抽出一张纸,“昨日古物司众人都看见,你当众辩驳了他,害他被吓得跌坐在地,颜面扫地。当夜他就暴毙家中,墙上还用血写着你的名字。这还叫无冤无仇?” 许栀心头一震。血字?这栽赃手段实在狠毒。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大人明鉴,下官昨日确实指出古物上有磷粉,但那只是就事论事,他被吓到是因为磷粉自燃,照您这样说,那在古物上洒了磷粉的人才是导致他羞愤死去的罪魁祸首吧?大人这样说未免牵强,至于血字……”她故意顿了顿,“敢问大人,除了名字,还有什么别的吗?” 兆顺眯起眼:“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只是有些好奇,”许栀语气平和,“要是真是诅咒杀人,总应该会留下点什么咒文啊符纸之类的。就只是单单写个名字,大理寺现在能因着一个名字就抓人,未免……有些太过太儿戏了。” 兆顺被这反将一军问得一愣,很快又恼羞成怒,气得面色发红,狠狠望向许栀:“休要狡辩!昨日古物司一事,已有多人作证那鬼火与你有关,是你所为。如今骁淳惨死,分明是你施术害人却遭反噬!” 许栀心中冷笑。果然,磷粉事件和命案被串联在一起,构成了一套完整的“妖术害人“说辞。 “大人,那所谓的鬼火,不过只是磷粉遇到空气后自燃的现象,”许栀耐心解释,“此物产自西域,古籍中都有记载,绝不是什么妖术。” “证据呢?”兆顺冷笑,“你既说得头头是道,可有什么物证?” 许栀愣了神,暗叫不好。 磷粉这东西实在是太容易反应了,自然界中本就少,更何况是在古代。她不知道孟宴卿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难道那面镜子…… 越是这样想,她心底越滋长出焦急,出口的话有些没底气:“古物司的同僚皆可作证……” “那些人都是你的下属,他们的证词岂能作数?”兆顺打断她,“何况据本官所知,那鬼火出现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从始至终镇定自若,像是早有预料。这不就是早想借此谋害他吗?“ 许栀终于明白了这场局的精妙之处,她抿了抿唇,暗暗捏紧了手指。 孟宴卿不仅杀了骁淳将一切现象嫁祸于她,还利用她当众解释磷粉的行为,反向佐证她精通妖术。以此来颠倒黑白,她冷笑一声,没想到当初事事都要她出主意的孟宴卿,已经有了这样的手笔。 七年了,他对她的感情消磨了,却滋长出一颗阴险狡诈的心。 “大人,”她突然话锋一转,“那骁淳尸体现在在哪里?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兆顺显然没料到这请求,皱眉冷脸道:“为何?” “我……曾经随外祖父行过医,也给人入殓过,稍微知道一些验尸的本领。”许栀信口编造,“若真的是什么诅咒反噬,那尸体上必然会留有些特殊痕迹。若不是……” 她意味深长地拖长音调,抬手搭上桌案,半个身子稍稍前倾,笑容淡淡:“大人也不想冤枉好人吧?” 兆顺脸色一下变得阴晴不定起来。许栀当然知道他是在权衡,要是他就这样拒绝,不但没有理由,还显得分外心虚。而要是他同意,估计还得怕她真的看出什么破绽来。 他摇了摇头,朝她冷哼一声:“现今你的嫌疑还没有洗脱,嫌犯验尸,实在是不合理。” “那他是什么时候突然暴毙的?”许栀开口问道。 “昨日夜里。” “昨日夜里我一直在古物司的后院整理东西,这些我府上的人都可以作证。” “荒谬!”兆顺厉喝,一手狠狠拍了拍桌案,“那墙上血字犹在,你竟还想让自己的下属来作证,几次三番的狡辩?” “那请大人解释,”许栀反问,“都说疑罪从无,若真是我故意诅咒杀人,为什么还要在墙上写自己名字?这不是自投罗网吗?我看上去那么蠢?” 兆顺一时语塞,立刻大喝出声:“妖女许栀巧舌如簧!来人,先押入大牢,待本官禀明圣上后再做处置!” 许栀没有反抗,倒是万分平静地让衙役给她戴上了镣铐。在这种情形下,她要是越反抗越显得心虚,更是掉进了孟宴卿的圈套里,她万不可太冲动。 前往大牢的路上,许栀脑筋转得飞快,看着走在前边的衙役,她脱口而出问道:“那血字,你可知道是用什么写的吗?” 衙役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不解为何嫌疑人会如此追问,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透露:“听说是朱砂混了……那小厮的血。” 朱砂?那东西颜色鲜红,瞧上去的确狰狞恐怖。但若是混了真血书写,容易氧化发黑。 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去现场看看,只是如今活动受限,她得想想办法, 大牢阴暗潮湿,许栀被推入一间单独的囚室。一旁铺着一层干草,厚厚的,不知上边儿躺过多少死刑犯。 第70章 众口铄金 铁门关上后,径直朝着干草走去,盘腿坐在上边儿,粗粝的干草磨得她很不舒服,她却无心留意,往后一倾,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思绪飞转。 骁淳很可能是被孟宴卿灭了口,而他们故意布置成诅咒反噬的样子,一环扣一环,就是借着她已经发现了他们的阴谋,强行坐实她妖女的罪名。 就在这时,一颗小石子忽然从墙上的那扇小窗中滚落,咕噜噜停在她脚边,声音分外清晰。 许栀警觉地抬头,盯着那处窗口,站起身来稍稍贴近了些墙壁,压低声音问道:“是谁?” “大人别出声,”是夜风的声音,“殷大人已经知道您被冤枉了,正在周旋。最迟明日,就带您出去。” 许栀心头一暖,低声道:“你告诉他,主审此案的大理寺少卿兆顺与孟宴卿密谋好了,我如今行动受制又事发突然,许多东西来不及查,兆顺的受害现场一定要保护好,千万不要被人破坏了……” “明白。”夜风简短回应,很快一阵窸窣后就没了声息。 许栀长舒一口气,重新在草垫上坐下。 明日出去之后,她得去看看尸体,不然很多事情未经考察,她在这里再怎么揣测案件细节也只是徒劳无功…… 许栀忽然愣了一下,发觉自己竟然自然而然地思考起明日出去后的安排,一点也没有被困的忧虑,仿佛只要殷霁珩说了就一定能做到,她下意识地相信了他。 可殷霁珩到底是什么人呢?究竟是哪个高官才可以干涉大理寺判案,还明目张胆地护着她和武安侯对着干。不是大长公主的面首的话,难道……难道他的靠山是那位传说中的靖王? 如此一想,她忽然觉得豁然开朗起来。 没错,他说不准是靖王殿下身边的什么暗卫统领,穿着一身侍从衣裳,身边还有个功夫了得的夜风,夜风估计是他的手下。而大长公主对他那样亲昵的呼唤……难道这殷霁珩还是从小到大和他们一块儿长大的?情同手足,所以大长公主也拿他当弟弟对待? 似乎越想越歪了,许栀摇了摇头,不再去细想个中细节。反正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明天能出去。 只是,她没想到孟宴卿为了陷害她,竟不惜杀人。认识他那么多年,如今这份狠毒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至于吗?她很想这样问问他,也没想到会和孟宴卿这样不死不休。 一只蜘蛛从墙角跌落下来,落在她身侧,着急忙慌的吐丝往上爬。许栀出神地看着。她知道只要自己一伸手,就能将这个小东西的生命拿捏在自己手里。 在这个科学尚未普及的时代,一条人命也是如此,蝼蚁一般。除却身份地位后,便能轻易地被当作棋子,一旦入局,生死富贵由人所定。 许栀叹息一声,果然还是很难理解孟宴卿的这份狠辣,他们之间的思维分歧早早就有,只是彼此都不去提及便以为这裂隙不会离间对方。可当他欺骗自己迎娶苏安怡的时候,许栀就已经看清了。有些人注定和她隔着鸿沟,是平日里再亲昵也无法裨补的。 铁窗外,暮色渐沉。许栀靠着墙面闭目养神。而大理寺门外,殷霁珩正手中握着御赐金牌,立于石狮前,眼中寒光凛冽,许久后,才转身离开。 牢房的霉味渗入鼻腔,许栀盘腿坐在草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簇干草,揉细又舒展开来,她重复着这个动作许久。忽然,牢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衙役的呵斥声。 “许氏!提审!” 铁链哗啦作响,牢门被人粗暴地拉开。 许栀平静起身,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衣袍,又十分顺从地抬起双手,任由衙役给她戴上更沉重的镣铐。 这次的阵仗比先前的更大,四名佩刀衙役守在她身边押送,分明都已经在牢房里了,他们却依旧这样谨慎,仿佛她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罪犯,一眨眼就能把所有人都诅咒倒地然后逃出生天似的。 审讯室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围观的人也不少。 兆顺端坐于黑木书案后,两侧多了几位身着官服的人,许栀看了眼,发觉这几人个个品级都不低。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角落的孟宴卿。他穿着一身素色锦袍,面带忧色,仿佛和身旁官员一般,只是个关心案情的旁观者。 但许栀一眼就看出了他眼底闪过的得意。 “许氏,今日又有新的证据指证你,”兆顺一拍惊堂木,“带人证!“ 侧门打开,五六位衣着华贵的男子鱼贯而入。 许栀扫了一眼,方才还悬着的诧异顿时烟消云散,她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户部成卓远侍郎、工部李兆杰、顾府管家等等,全都是与孟宴卿交好的家族代表。 “成大人先说吧。”兆顺语气温和,与先前对许栀的严厉简直判若两人。 成侍郎上前一步,义愤填膺:“上月许氏为我府修复一对双耳烛台,前日白天,我连蜡烛都没燃,那烛台突然无故自燃,冒出幽幽绿火,与他们所说的古物司鬼火一模一样啊!” “下官府上也是,”李兆杰紧接着说着,抖了抖衣袍走上前,“许氏修复的一座铜佛像夜间忽然发光,吓得家母一病不起,也是幽幽发绿的白光!而且我曾询问过她,她说是用了什么特殊材料导致的!” “我顾府更惨,”管家夸张地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故去的老太爷珍藏的唐三彩据说在古物司冒出鬼火后,我们就听说许氏被捕了,于是赶忙将那唐三彩带回来,谁知那东西竟子啊宴席上自燃,险些酿成大祸!” 指控如潮水般涌来,一个比一个离奇。 许栀冷眼旁观,心中冷笑,抬眼深深看了一眼顾府管家。这些所谓的鬼火事件,时间跨度从上月到前日,之前她闻所未闻,而现在却偏偏在她被指控后突然集体出现,众口铄金。背后人的心思,真是昭然若揭。 “许氏,你还有何话说?”兆顺厉声喝问。 第71章 圣旨到 许栀倒是不慌不忙:“敢问几位大人,所谓的自燃发生时,可有旁人在场?” “自然有!”成侍郎怒道,“我府上十余口人都看见了!” “那火是什么颜色?” “绿色!与你那日在古物司上施法害人时一模一样!” 许栀嘴角微扬:“奇怪,磷火是蓝白色的,怎么回事会是绿色呢?难道说……”她故意拖长音调,“有人加了铜粉?” 成侍郎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一旁的李兆杰急忙插话:“颜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怪事都发生在你经手之后!” “是吗?”许栀转向他,“李大人说之前询问过我,不知道是在何时何地?” “就、就在古物司!”李郎中眼神闪烁,胡乱给了个答案,“就在上月十五!” 许栀轻笑:“上月十五……全朝堂的人都知道,我上月离职了整整一个月,和陛下告了假,一直没有去古物司。怎么,李大人难道是在梦中问我的?” 李郎中顿时语塞,额头渗出丝丝冷汗。 堂上顿时一片哗然,兆顺连忙拍惊堂木稳住场面:“肃静!许氏,休要转移话题!” 许栀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站着。眼下面前人全都是孟宴卿那边的,一个个都等着她入局,言多必失,现下多说无益。他们既然敢集体作伪证,必然做好了充分准备。她现在要做的不是辩解,而是收集和观察。 “大人……”一名捕快匆匆进来,在兆顺耳边低语几句。 兆顺眉头舒展:“带上来。” 又一位锦衣老者很快被带入堂内,许栀一眼认出这是礼部的张员外,同样是孟宴卿的座上宾。 “张大人府上也有异状?”兆顺探头问道。 张员外痛心疾首:“老朽珍藏的前朝官窑花瓶,被许氏修复后竟夜半鸣响冒出白光,今晨发现那花瓶瓶身已经裂开了,里面、里面竟还有写着她名字的符纸!” 众人立刻看向许栀,目光中透着几分难以置信。 许栀却注意到站在一边的孟宴卿嘴角微微上扬,即便努力压下,却还是无法压制住眸色中暗藏的得意。 “许氏!”兆顺厉喝,“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许栀不卑不亢:“下官想问张大人几个问题。” 不等兆顺回应,她直接发问:“张大人,那花瓶是何日送来修复的?” “上月……三十。” “修复了多久?” “约莫五日。” “何时取回的?” 张员外有些不耐:“就在三日前!” 许栀眼中精光一闪,点了点头:“那真是太奇怪了。下官记得很清楚,上月二十至这个月五日,古物司因我告假暂停收件了。张大人是如何在三十日当天送来的?” 张员外脸色瞬间煞白,闪烁的眸色不时看向角落中显得不起眼的孟宴卿来:“这……这……” “大胆许氏!”兆顺拍案而起,“公堂之上岂容你狡辩!” 许栀不再理会张员外的窘态,转向兆顺:“大人明鉴,这些指控一个个都漏洞百出。若是我真的会什么妖术,为何要等到今日才发作?又为何专挑与武安侯交好的各位大人家中下手?” 她故意将“武安侯”三个字咬得极重,生怕他们听不清楚。这话一出,堂上众人神色各异。孟宴卿抬了抬头,一身干净素袍却遮不住他透出来的阴鸷,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你……你血口喷人!”成侍郎抬手指着她,“明明是你施术害人,还想攀扯武安侯!” 许栀不理会他的叫嚣,只是平静地看着兆顺:“大人,下官请求与骁淳尸体当面对质。” “荒谬!”兆顺厉喝,“死人如何对质?” “你们不是说我是妖女吗?我有本事让尸体说话,让他告诉我们他到底是怎么死的。”许栀意味深长地说着,此番发言惹得周围人后撤几步,眼中顿时攀上惧色。 许栀笑了笑:“怎么,先前确定我是妖女的时候不怕我,现在知道怕了?” “莫要再妖言惑众!”兆顺咽了口唾沫,嗓音也有些发颤。 许栀摊了摊手,很是无奈的模样:“我只是想帮大人破案罢了,让尸体说话不过是些杵作都会的手段罢了,比如检验口腹残留,查找身上伤口,明确真正死因。” 孟宴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许栀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确定骁淳是被灭口。 “够了!”兆顺恼羞成怒,“许氏妖言惑众,拒不认罪!来人,先打二十大板,看她还敢不敢狡辩!” 衙役上前按住许栀,她却依然挺直腰背:“大人这是要屈打成招,就不怕要是有一日冤假错案真相大白后,你无法向朝廷交代吗?” “慢着。”一直沉默的孟宴卿突然开口,拦在许栀面前。 许栀冷眼看着他,几乎瞬间就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了,冷笑出声。 “赵大人,许氏毕竟是女子,又曾有功于朝廷。用刑恐有不妥,不如……” “装什么呢?”许栀的嗓音从后传来,分外不留情地戳破他伪善的假面,“想让我感激你吗,孟宴卿?” “侯爷心善,但此等妖女不可轻饶!”兆顺牙关咬紧,抬手一挥,“行刑!” 许栀被强按在刑凳上,心中却异常冷静。她目光冷淡地盯着冷硬邦的地面,那衙役的板子还未落下,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圣旨到!” 所有人都在一瞬之间面色大变,齐刷刷跪倒在地。一名紫衣太监手持黄绢大步而入,尖锐的嗓音刺破堂上凝重的空气:“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古物司许氏一案,疑点重重,着移交刑部复审,钦此。” 兆顺面如土色,颤抖着接过圣旨。孟宴卿则死死盯着地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一道颀长身影很快出现在门口,那人逆着光,脊背笔直,冷眼扫过面前一众下跪的官员。 兆顺一眼认出他来,磕巴着开口:“王、王……” “许姑娘,请随咱家走吧。”太监和颜悦色地说。 许栀刚起身,就被一双大手一拉,护在怀里,她一抬头,猝不及防撞进那人的眼眸中。 他眼中阴鸷登时消散,化作一片雨后暖阳,轻轻笑了笑,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说话算话吧?” 第72章 刑部侍郎 那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像一根硬刺,生生扎进了孟宴卿的眼中,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捏拳,扯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走上前去,开口呼唤着:“许栀。” 谁知那太监很快就上前,手中拂尘一晃,隔开了他们:“侯爷,可不要抗旨啊。” 他手中的圣旨明晃晃的,瞬间让孟宴卿冷静了下来,他后撤一步,轻笑了下:“不敢。” 话虽如此,但许栀依旧能够感受到他无比炙热的目光,而这些很快就被殷霁珩挡在身后。二人在一众围观者即惊讶又畏惧的目光中上了马车。 马车内,殷霁珩身上的松木香始终萦绕在她身边,狭小的车厢中,二人沉默无言。 许栀靠在窗边,看着街景缓缓后退,大理寺那阴森的牢房和陷阱重重的审讯室也逐渐遥远,很快被拐角的酒楼吞没。 “还好吗?”殷霁珩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 许栀转头,这才发现他不知从何时起眉头微蹙,目光在她身上几次扫过,像是在检查。 检查?许栀这才意识到,从上车起他好像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头斜靠着窗牖,装若不经意地看着她,但拳头却微微捏紧,目光没有一刻离开过她。 “我没事,”她笑了笑,为他这副紧张的样子感到好笑,“我又不是第一次进衙门。” 第一次穿到古代的时候,她就被当做小贼送到衙门过,但当时搜寻的官兵在他身上几次搜查都没所获,很快就放过了她。 殷霁珩的眉头却没有舒展:“牢里……没人为难你?” 许栀眼眸一闪,忽然明白了他的担忧,心中泛出丝丝暖意。 殷霁珩大概是怕她被用刑,怕她被吓到。她故意轻松地摆了摆手道:“放心,我可是看过《甄嬛传》的人,这种场面见多了。” “甄嬛传?”殷霁珩困惑地重复着,显然是对这陌生的人名感到困惑,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失笑道,“你当这是戏台子上的把戏?” “差不多吧,”许栀耸耸肩,“不过倒是比电视剧里演的文明多了,至少没上老虎凳。” 殷霁珩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靠回车厢壁,摇头轻笑:“是我的担心多余了。” 阳光透过车帘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细碎光斑。许栀悄悄看了眼,一眼就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看样子,昨夜不只是自己没睡好,还有人在外面替她忧愁。 “没有,”她轻声道,“你的担心不多余。” 殷霁珩抬眼看她,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能来接我,”许栀低头整理袖口,声音几不可闻,“挺好的。” 车厢内忽然安静得只剩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许栀状若无意地埋头一遍又一遍地铺平自己的衣裳,她一点也不敢抬头。直到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许栀,”他唤她的名字,嗓音低沉,“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这句话像一滴热水落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许栀抬头,正对上他专注的目光。那双漂亮的凤眸此刻温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储存了整个春日的阳光。 “我……知道了,”她轻声回应,没有移开自己的手,更加心脏跳得太过活泼,“我自己也会留后手的,不会任人宰割算计。” “当然了,”殷霁珩轻声笑起来,“你可是仙女,知道的东西可多了,相当聪慧机灵。” 马车突然一个颠簸,两人一下被迫拉近了些距离。 殷霁珩的下巴几乎擦过她的额角碎发,呼吸交错间,许栀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被体温熨烫后,清洌又柔和。 “咳,”殷霁珩率先退开,耳尖微红,“先去长公主府吧,殿下能护着你。” 许栀摇头:“我想先去看看骁淳的尸体。” “验尸?”殷霁珩皱眉,“刑部自有仵作会……” “我有些猜测需要验证,现在还没有见过现场,我怕自己判断失误。”许栀坚持道。 殷霁珩有些犹豫:“你昨夜是在牢房歇息的,有睡好吗,现在就去验尸房或许你会受不了的。” “你放心,”许栀反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臂,“你看你自己不也是这样吗?昨天没睡好今天就马不停蹄地带着圣旨来救我了,那我也得想办法自救,总不能一直麻烦你……” “你当然可以一直麻烦我。” 这话一出,许栀都愣了愣,她摇头笑了笑,笑得无奈又柔和。 “若是我回不去了,我更想能够自己在这里立足,成为一个完整的我,而不是总依赖别人的我。” 殷霁珩一愣,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错。 他怎么能够用自己的身份和自以为是的保护去框定这样一个温和强大的灵魂呢? “抱歉,”他很快为自己的自作聪明道歉,“你要做什么,我陪你去就好了。” 许栀点点头。 马车很快转向,没多久就驶向了刑部衙门。 许栀透过窗帘缝隙,很快就瞧见了比大理寺更为肃穆的刑部衙门。 青砖灰瓦,士兵肃穆。衙役见马车驶来,正要上前阻拦,却在看到车帘上靖王府标记时慌忙退开。 “靖王殿下到——” 许栀刚踏下马车,就听见这声通传,脚步骤然一顿。 靖王?她猛地转头看向殷霁珩,却见他神色如常,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阿珩!你可算来了!” 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男子大步迎出,他约莫三十左右,面容清隽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眯成条缝,一副儒雅书生模样,腰间却又挂着一串五颜六色的民间小挂件,和那严肃的官服格格不入。 “孙大人。”殷霁珩拱手作揖,语气熟稔。 “你可少和我来这套。”孙侍郎笑着抬手刚要行礼,忽然看见一旁的许栀,眼睛顿时一亮,“这位是……许司正?久仰久仰!在下孙浩然,现任刑部侍郎,兼鸿鹄书院学士……” 许栀笑着的脸一僵,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人,一时如遭雷击:“孙……浩然先生?” 这奇怪的称呼让殷霁珩和孙浩然相视一眼,前者眼里带着敌意,后者面上挂着诧异。 第73章 蹊跷 “你们认识?”开口的人是殷霁珩,他目光在二人身上游转,语气中带着一股酸溜溜的醋味儿。 孙浩然笑容都僵硬了几分,咽了口唾沫,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许栀:“是在下。” 许栀一时瞠目结舌,走上前去,凑到他面前又仔细地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古代画师多少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虽不如现代那些画师打印机似的作画水平,但却能精准捕捉到本人的神韵,如今一看孙浩然,这种和古代最喜欢的诗人跨时空奔现的感觉实在太过奇妙也惊喜。 “我很喜欢您写的《残冬映春》。” 孙浩然眼眸一亮,即刻上前惊喜道:“姑娘读过拙作?” 许栀点了点头,他可是自己选修的古代文学课结课作业的重点讨论对象呢。 孙浩然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诗人,甚至被后世誉为“大周李杜”。 只是许栀没想到,眼前这个挂着五颜六色奇形怪状小挂件,还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男人,居然是那位忧国忧民的文学大家? 算算时间,将来孙浩然还有更多大作要面世,而多年后,当那些娱乐文学评论谈起他2的时候,还总是喜欢将他放进十大疑似穿越者的行列里。 “孙大人的诗,是我读过意境最为广阔的。”她只能收敛着评价,实在无法将未来那些沉郁顿挫的诗句与眼前这个活泼的过头的官员联系起来。 孙浩然摆了摆手,笑得腼腆有些:“过奖过奖。其实我最近在研究民间小调,比那些死板的格律诗有趣多了。” 他看了眼殷霁珩,无视他那杀人的目光,一下子压低声音,凑近她:“听说许姑娘精通各地民俗?改日能否请教一二?” 许栀愣了愣,她确实对古代民俗研究很多,只是没想到面前这个大诗人居然也…… 殷霁珩扶额,手中折扇一下子扇开,挡住孙浩然的脸,将他和许栀隔开,拦到一旁去:“先说正事。” “哦对!”孙浩然一拍脑门,“骁淳的尸体已经移送过来了,仵作刚验完。靖……” “那带我们去吧,”殷霁珩连忙打断他的话,眼睛眯了眯,暗含警告,“还请大人带我们去。” 孙浩然愣了神,这才反应过来,目光在二人身上游走片刻,这才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位随我来。” 许栀落后半步,悄悄拽了拽殷霁珩的袖子:“三位?” 殷霁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夜风不知何时已默默跟在身后。 他摆了摆手:“习惯了。” 许栀点了点头,又想起刚才门口人的称谓,先前的揣测浮上心头,她深深看了殷霁珩一眼,小声说道:“我好像知道你的身份了。” 殷霁珩脚步一顿,眼底有一丝慌乱,很快又被他略去,他轻轻看了她一眼:“哦?你知道了?” “嗯,”许栀拽住他的袖子,“你其实,是靖王……”这话一出,殷霁珩的心都提起来了,一时不知道是放松还是紧张,眼前人却话锋一转,“府上的侍卫统领,对吗?” 嗯?殷霁珩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方才还以为自己身份被她发现了,还在心中几次咒骂孙浩然暴露了他,谁知身旁人只是猜了个擦边。 他一下子笑出声来,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快步跟上孙浩然。 “哎,到底是不是呀!”许栀加快步伐跟上去。 刑部停尸房里阴冷的空气有些凝滞不动,那具尸体在油灯的照射下投出了有些扭曲的影子。殷霁珩站在许栀身前,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她的部分视线。 “许栀,”他声音沉下来,“你在外面等我就好。” 许栀绕过他,径直走向尸体:“不必,我还见过更糟的。” 孙浩然正在检查骁淳的右手,闻言抬头:“许司正,常接触尸体?” “大学时为了学分,跟着考古队挖过几座墓,”许栀随口回答,刚戴上孙浩然递来的羊肠手套,“有一具保存完好的湿尸,腹腔内器官都……” 她突然住口,动作一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眼睫快速煽动着,半晌后,才缓缓转头去看身旁人的反应。 两个男人此刻正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盯着她,尤其是孙浩然,他张着嘴,像条搁浅的鱼,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呃……我是说,”许栀干笑两声,“跟着师父读过医书,送过人下葬。” 孙浩然猛地合上嘴,眼睛却亮得吓人:“许姑娘还懂考古?那你在民间见过的棺木上的纹饰可有什么讲究,和官胄皇室的规制有何不同?” “孙大人,”殷霁珩警告地瞪了他一眼,随后转向许栀,语气柔和了些,“你当真不怕吗?” 许栀摇头,已经俯身检查起尸体颈部:“这里有一处刀痕,但不是致命伤,伤口不深,破了皮罢了。” 殷霁珩和孙浩然立刻凑过来。在许栀的指点下,他们确实看到咽喉处的一小片划痕。 许栀轻轻扳开死者下巴:“口腔无异常,有检查过腹腔肠胃吗?” 她的手指沿着尸体下颌移动,视线也落在尸体胸口处的那块看上去最为可怖的伤口,是被利器捅穿所留下的一个窟窿,能够看见内里的脏器和筋骨。 “之前我在监狱里,对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一无所知,”许栀轻笑,“我倒是奇怪,为什么笃定是我诅咒他的,我连人都不在现场,这处伤口是捅进去的,但却进刀轻,出刀重,显然后续下手的人逐渐乏力了。” “而若是我,或者外人动手,”许栀抬手比划了下自己的腰腹,“这种干脆利落的刀伤,应该是进刀重出刀轻的,外力下手的时候作用会更为猛烈些。” 殷霁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若有所思。 “先说说死亡现场的情况。”他转向仵作,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老仵作抹了把汗:“回大人,死者是在自己屋内被人发现的,发现时胸口插着一把修复用的刻刀。最初以为是遇刺,但查验后发现刀柄上只有死者自己的指痕,而且……”他顿了顿,“伤口角度也怪异,就像是自己捅的。” 和许栀说的一模一样。 第74章 完美犯罪 孙浩然都不禁多看了那女子几眼,他挑了挑眉,困惑道:“自杀?” “是,”仵作点了点头,“但奇怪的是,现场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像是经过激烈挣扎。而且……” 他压低声音:“邻居说半夜听到凄厉惨叫,像是见了鬼似的。” 许栀与殷霁珩交换了一个眼神。她转向尸体胸口的致命伤,那道精准刺入心脏的刀伤,实在是边缘过于整齐,几乎没有任何试探性的伤口。 “可这也不完全像是自伤,”她指出,“人在自杀时通常会犹豫,伤口常有反复。而这个却是一击毙命,干脆利落。” “许姑娘高见!”孙浩然击掌,“我也觉得蹊跷。骁淳虽是小吏,但平日胆小怕事,怎会突然自戕?何况……墙上那些血字看着像是死后才写的。” 殷霁珩眼神一凛:“你确定?” “血迹晕染程度不同,”孙浩然解释道,“人活着时流血,写出的血字血液会渗入墙面,而死后的血只会浮在表面。那些字迹明显属于后者,更何况还掺杂了别的东西。” 许栀暗自佩服这位诗人的观察力。她继续检查尸体,却鲜少发现疑点重重的伤痕,有些伤口淤痕的部位,依旧可以说是自伤的,既然是自伤,就又可以怪到她身上来,说是她诅咒对方发疯的。 许栀皱了皱眉:“现场可有打斗痕迹?”她问仵作,“或者第二人的脚印、指纹?” “指纹?”老仵作茫然地重复着。 “就是手指留下的痕迹,”许栀皱着眉解释,心下也并不知道古代杵作对现场的勘探究竟仔细到什么程度,“就比如桌上的灰尘,或者血迹……” 仵作摇头:“回姑娘话,现场只有死者一人的足迹。门闩也是从内插上的,窗户紧闭。” “密室杀人?”许栀都有些诧异。 “密室?”孙浩然来了兴致,两眼放光地看着许栀,“这可是话本里才有的桥段!” 许栀一时无言,她之前研究孙浩然的时候就很诧异,为何一个大文豪,会主动去当刑部的侍郎,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估计是把判案当做那些民俗本子来看的。分明都已经三十岁了,却还像个十多岁的少年一样,心性年轻的不得了。 一边的殷霁珩却眉头紧锁,若有所思道:“确定没有密道之类的?” “查过了,没有。”仵作肯定地回答道,“就是间普通房屋,四壁结实。” 许栀若有所思。她再次检查尸体双手,特别是右手腕关节:“这里有关节轻微脱臼,像是被人用力扭过。” 三人再次陷入沉思。孙浩然摸着下巴喃喃自语:“莫非是他自己不小心扭伤了?“ “如果想要给我定罪,的确可以这么说,这个伤也不是什么大伤,”许栀轻笑,“但我觉得这是人为。” 殷霁珩与她对视一眼,几乎在一瞬之间脑中通电,顿时明白了她心中所想。 许栀整理着思绪:“我推测,凶手应该是趁骁淳不备从后方制住了他,用某种方式控制了他,骁淳想要挣扎反抗,撞到了桌椅柜子,但最后却被凶手抓住手腕,强行将刻刀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然后凶手布置现场,制造自杀假象?”孙浩然接话。 许栀点头:“墙上血字是为了嫁祸于我。至于密室,很可能是某种机关,又或者……他杀完人之后待在密室里,等着人给他开门。” “他还有同伙接应吗?”孙浩然瞪大眼睛,“可邻居说听到惨叫后才破门而入,在此之前们都是锁着的,开门就只看到死者……” “凶手可能就躲在门后,”殷霁珩冷静分析,“趁乱混入围观人群中离开了。” 老仵作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也太……” “太大胆了,”许栀轻笑,“恰恰相反,这很聪明。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停尸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油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许栀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有些不安地看向殷霁珩。 谁知那家伙眼中满是赞赏,甚至还有一丝……骄傲? 他骄傲个什么劲儿啊? “许司正真乃神人也!”孙浩然打破沉默,兴奋得手舞足蹈,“这番推论丝丝入扣,比刑部那些老顽固强多了!” 殷霁珩轻咳一声:“孙大人慎言。” “哦对,”孙浩然讪笑着摸了摸鼻子,“那接下来……” “凶器可还在?”殷霁珩果断道,“或许可以从凶器入手,现场我之前也保护起来了,那凶手走得也匆忙,从死者惨叫着死去到邻居破门而入不过短短一刻钟,我不相信一刻钟够他完美收拾现场。” “刻刀在地,”孙浩然连连点头,“我这就去召集刑部衙役去拿来。” 许栀摘下手套,最后看了一眼骁淳青紫的面容,面色除了冷峻,没有半分同情。 近乎完美的犯罪和栽赃嫁祸,孟宴卿很聪明,但也太过狡猾和急切,以至于多少都会露出些马脚来。她恍然想起刚认识他的那年,自己和他说过一些法医知识。 她大学的时候选修过相关专业,也去给考古队做过苦力,所以很多细节都描绘得生动,甚至和他开玩笑地说,要是自己想完美犯罪,该如何动手。孟宴卿如今这一招,和她当年与他分享的简直是异曲同工。 许栀的面色骤然冷下来,不禁在心中暗自轻笑,这孟宴卿还真是做得赶紧,估计现场也没留有多少证据,要想破案,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她抿了抿唇,转身离开了。 殷霁珩瞧见她毅然远去的背影,心中深处几分困惑,却还是扭头对孙浩然说:“天色已晚,我送她回去,今天的事情,你知道分寸。” 孙浩然点点头,看着他转身,又聪明叫下他,小声凑到他耳边询问:“她现在是不知道你的身份吗?” 殷霁珩眸色一沉,面上似含威胁。 那一瞬,孙浩然什么都明白了,很快松了手点点头:“好了好了,我明白了,我日后都注意。” 第75章 晃动的心 一行人离开审讯室,殷霁珩也赶忙快步追上了许栀。 他一眼看出许栀面色不对,刚想开口询问,她却忽然转过头来:“我们需要那面铜镜。” 殷霁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铜镜?” “孟宴卿手里的那面镜子,”许栀意味深长地说着,“它能协助我们破案。” 后来赶到的孙浩然左看右看,完全跟不上两个人的节奏,晃着脑袋很是困惑地问:“什么铜镜?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殷霁珩轻咳一声:“孙大人,此事说来话长……” “总之,”许栀打断他,“若能拿到那面铜镜,或许就能证明我的清白了。” 孙浩然虽然一头雾水,却还是拍胸脯保证:“需要我帮忙尽管说!” 许栀感激的笑笑:“那还是希望大人帮我把现场保护好,尤其是那个刻刀,一定不要用手直接碰,最好带着手套将它妥善保存好。” 孙浩然果断点头:“当然,许司正交代的事情,我一定好好给你办了!” 说完,他又凑上前去和许栀说悄悄话:“我看姑娘精通民俗又饱读诗书,读过在下拙作,在下觉得人间知己难逢,不如之后相约……” “马车等很久了。”殷霁珩毫不留情地将孙浩然拉开,“该走了。” 离开刑部时,日暮沉沉,太阳西斜。殷霁珩的马车就静静地等候在侧门外。 一上车,殷霁珩就迫不及待地问:“你说那铜镜有办法能够证明你的清白,这是为何?” 许栀揉了揉太阳穴:“我不确定……只是觉得按照我的推测来说,那刀应该凶手也碰过,既然如此,他一定留下了指纹。” 她看向殷霁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在电视上看过,就是一些警察侦探的片子,他们会用保护现场,搜集一些物证,进行检测。” 殷霁珩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脑袋随着颠簸的马车稍稍晃了晃。 “那是因为在现代,有一种技术叫指纹检测,或者往大了说,也叫做痕迹检测。”许栀解释道,“就是可以通过显微镜……呃,就是一种能刻意放大千万倍的镜子,查看物品上残留的指纹、皮屑之类的微小痕迹。” 殷霁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很快理解了她的意思:“对,我曾在电视上看到过相关的内容,好像是一个什么成像原理……那现在只要我们能够拿到那面铜镜,就能找到武安侯府动手的证据?” 许栀点了点头,很快又自嘲地笑了笑:“这些,因为他不想了解我当初没和他多说过……” 这话藏了一些私人回忆,语气很轻,像叹息一般落在殷霁珩的心上。他没有过问,也不知是不敢过问还是不想问,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一言不发。 马车转过一个街角,夕阳透过车窗,勾勒出许栀漂亮的侧颜。她忽然感到一阵委屈,不自觉地朝着殷霁珩的肩膀靠近。 “累了?”殷霁珩轻声问这,手臂自然地虚环住她。 许栀没有抗拒,任由自己靠在他坚实的臂膀上,鼻头有些发酸:“只是……觉得有些讽刺。” “嗯?” “我曾经告诉给孟宴卿的那些东西,现在被他用来对付我。”许栀苦笑了一下,“法医检验、痕迹分析……他甚至知道我会先检查哪些部位,他都记得,也对我知根知底。” 殷霁珩的手臂微微收紧,心里即酸涩又苦痛:“可你也对他知根知底。” 许栀愣了愣,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眼中暗藏的坚定,似乎也获得了一股温热的力量,这句话轻挑开她心中阴霾,不急不慢地泄出一缕日光来,正正好好地照着她心口那一小片位置。 “你放心,即便没有铜镜,我也不会让你受伤。”大概是为了让他安心,殷霁珩补充着说着,“夜风一直在监视孟府。若有异动,我们会第一时间知道。” “傻瓜。”许栀闭上眼睛,轻笑了下。 殷霁珩的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稳健有力,一下又一下,却奇迹般地安抚了她的情绪。 马车驶入长公主府的侧门。许栀刚要下车,殷霁珩突然拉住她的手,垂眸冲她一笑,眼眸弯弯,到瞧上去像一只漂亮的狐狸:“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再从长计议。”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将她的手指完全包裹,很快又松开了她。 许栀心头微动,点了点头。 长公主府的侍女早已准备好热水和干净衣物,迟来的疲惫将许栀包裹。她独自泡在浴桶中,任由热水洗去一身疲惫。透过氤氲的水汽,她忽然看见挂在屏风上的衣裙。似乎是殷霁珩命人准备的,淡青色的料子上绣着细小的白花,正是她喜欢的淡雅款式。 她将半张脸埋入水里,连续不断地咕噜噜吐着泡泡,面颊红烫,不知是不是水汽蒸腾,又或者是心此刻乱了,血液翻涌,映在面上。 最开始她以为殷霁珩只是个小侍卫,算不得什么靠谱的人,甚至有时举止还过于轻浮随性。可一次又一次他的舍身相救,都不得不让她一点点看见这人完整的模样。 和他待在一起时,那种久违也难得的安心轻而易举地就能将她包裹,出于潜意识的那份信任也很快冒出,许栀闭上眼,只觉得浴桶中水波晃荡,一点点扑在她本就发热的面上,又晃动了她的心。 水渐渐凉了,她起身擦干,换上干净的衣裳。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许栀躺在床上,思绪万千。 她随着殷霁珩离开时,孟宴卿最后的那个眼神似乎还落在她身上。可分明,是他辜负了自己过去那么多年的投入。他曾托着下巴与她促膝长谈,听她描绘那些现代光景。可现在又利用这些自己授予他的一切来谋害她。 她免不得讽刺一笑,很快又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枕边的玉佩。 冰凉的玉石渐渐被她的体温焐热,她捏在手里,只觉得玉石温润,渐渐抚平了心头的全部不满与难安。恰如赠她玉佩的主人一般,有着某种现代药物的奇迹,很快让她镇静下来,困意翻涌,不久就陷入睡梦。 第76章 仿造一面假镜子 第二日一早,刑部果真把凶器完好地送到了大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的密室中,烛火晃动,投射出两道身影。 许栀捏着一杆毛笔,在案几上画出一个铜镜的轮廓:“那镜子孟宴卿现在很宝贝,他知道我最在乎那个东西,之前还想借这个镜子把我引走,但我没有上钩。” 她勾唇笑了笑:“想要直接从他手里拿走那个镜子很困难,也不现实,他一定会很快发觉,对我们后续展开检测也不太方便,估计会很不安全。” “所以,我今早起来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稍微保险一些的安全法子。” 殷霁珩坐在一旁楠木椅上,目光投向她和她面前装着凶器的盒子。 “可以狸猫换太子,用一个仿造的古铜镜去把真的换回来,这样不容易被发现,也方便我们后面去现代把这凶器检测了。” 说完,她手中的笔杆也停止晃动,她轻轻吹了吹纸张,墨汁很快就干了,显露出一个极其细致的古铜镜画作。 “而要想仿造一把古铜镜,关键就在于镜背的纹饰。”她低声解释,“饕餮纹的眼睛处有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凸点,我头一回拿到镜子的时候细致地检查过,这应当是铸造者为了让纹路栩栩如生刻意制造的一处小彩蛋。” “彩蛋?” “唔,大概就是那些创作者们暗藏在作品中的一些隐秘的惊喜。”许栀解释得很直白,“所以我们最重要的是将这一处不同完美复刻就好了。” 殷霁珩俯身细看,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棱角分明,长睫投下的阴影微微颤动:“你确定孟宴卿不会察觉到不同吗?” “除非他和我一样,曾花数月研究这面镜子。”许栀的纤细的手指在图案上轻轻一点,“但即使他发现,估计也为时已晚。” “等我们检测出是谁,凶手也就直接锁定了。”许栀笑了笑,“就是我昨天和你说的那个痕迹检测技术。” 殷霁珩点了点头:“我明白,就像是猎犬追踪气味一般。” “比那还要精确数百倍,”许栀微笑,“每个人的指纹、血迹、皮屑等等,这些痕迹都是独一无二的,能够证明谁曾经接触过这件物品。” 殷霁珩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夜风之前调查过,孟宴卿将铜镜藏在他书房的暗格中。” 许栀接过纸条,上面简略画着武安侯府书房的布局,一处被特意圈出的位置就是暗格所在。 “太危险了,”她摇了摇头,很清楚个中危险,“这个书房可是武安侯府最为机关重重的地方,要直接去调换肯定行不通。” “你放心,我和夜风一定会万无一失的。” 许栀咬住下唇,眉头紧锁。她很不赞成眼前人的坚持,还是觉得这个计划太过冒险:“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请孙大人以查案为由搜查侯府?” 殷霁珩摇头:“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将此案指向武安侯府。” 他又笑了笑:“而孙浩然虽是我好友,但朝中势力错综复杂,要是他这般刻意搜查侯府,只怕会引火烧身,我不想……牵连他罢。” “我明白了。”许栀轻叹,那位逍遥诗人的确不该被卷入这场纷争中。 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嗒嗒”声,像是树枝敲击窗棂。殷霁珩神色一凛,迅速收起案上的图纸。片刻后,夜风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殿下,孙大人求见。“ 殷霁珩与许栀交换了一个眼神,起身开门。孙浩然一身便服站在廊下,手里拎着个食盒,笑得人畜无害:“深夜造访,带了些醉仙楼的点心来赔罪。” 许栀挑眉:“孙大人何罪之有?” “白日里差点说漏嘴啊。”孙浩然自来熟地进屋,将食盒放在案几上,“喏,刚出炉的桂花酥,还热着呢。” 食盒打开,香气四溢,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底下压着的一卷案宗。 孙浩然使了个眼色,殷霁珩会意,挥手让侍从全都退下。 “查到什么了?”殷霁珩低声问。 孙浩然瞬间敛去笑容:“那些声称古物出问题的家族,有一个算一个,都与武安侯府往来密切。” 许栀冷笑,毫不意外。她在武安侯府七年,自然一眼就能辨认出这些和孟宴卿来往密切的家伙。 “还有更奇怪的。“孙浩然压低声音,“我派人暗访了几家,发现所谓的被诅咒的古物伏击都掉落了些些奇怪的东西,一些样貌相似的粉末。” “磷粉。”许栀和殷霁珩异口同声。 “燃烧过后的产物,一些余烬。” 孙浩然惊讶地看着他们:“你们早知道?” “孟宴卿的伎俩罢了,”殷霁珩冷笑,“这些所谓的苦主,一个个证词漏洞百出,明显是串通好的。” 孙浩然郑重点头:“所以这是一场针对许司正的污蔑。” 他眸光中闪烁着正义的光辉,一点也不像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该有的模样,始终保持着好奇和激情,颇为激动地看着两人:“那你们打算怎么破案?需要我帮忙吗?” “我们现在找到了一件关键的证物。”许栀开口得很快。 “哦?是什么?”孙浩然眼睛一亮。 “一面铜镜,只不过它现在在孟宴卿手中。” “啊?”他眼中光亮又黯淡了几分。 殷霁珩继续接话:“那是一件古物,背面有饕餮纹。” “那……你们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殷霁珩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想请孙大人帮忙找一位手艺精湛的铜匠,按照此图打造一面一模一样的镜子。” 孙浩然展开图纸,那图纸精细得夸张。古铜镜的图纸出自许栀之手,而她又深耕古物修复多年,出手的图纸自然是细致入微。孙浩然半晌才收回了自己瞪大的眼,很快点点头:“三日之内,必当办妥。” 待孙浩然离去,许栀忽然开口:“殷霁珩。” 她扭头直视他的眼睛:“你和孙浩然真的只是发小?” 殷霁珩动作微滞,随即笑道:“不然呢?” “他看你的眼神……“许栀斟酌着词句,“不像在看普通的朋友。” 第77章 施压 “我可没有龙阳之好。”殷霁珩抖了抖衣袖,面露抗拒。 许栀轻笑着拍了拍他:“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总觉得他对你有些……恭敬?” 殷霁珩这才稍微冷静了些,很快轻描淡写地带过:“孙家世代为官,自然比较讲究礼数。” 许栀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还是觉得眼前这人尚藏着什么秘密没有告诉自己。 她转身回了院子,殷霁珩跟在她身后,眉头微微皱着,若有所思的样子,异常沉默。 “我一直想不明白,”他的声音从许栀身后幽幽传来,“你能够通过那面镜子连通两个世界,而同样的镜子可以出现在两个不同的时空,你说你那个地方是千百年后的大周,那你手中的镜子和我当时手中的镜子,是同一个吗?” 许栀的脚步一顿,转身面对殷霁珩,颇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一个古人,能够破除现有观念理清这些时空理论,她的确是没想到:“你认为是同一个吗?” 殷霁珩眉头紧锁,脑中的理念在相互做着斗争:“分明是你一个我一个但……但实际上是同一个镜子是吗?只是……出现于两个完全不同的……时间。” 许栀点头,颇为赞赏地看向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判断错了。要是殷霁珩在现代,应当不单单只是一个靠脸吃饭的小明星,他的脑子实在聪明,能够突破一个时代的桎梏,接受来自现代的科学,甚至只是看了些寓教于乐的简单纪录片,就能够理清世界的基本规律。 这样聪明的脑袋实在是有些宝贵了。 “就像一条首尾相接的蛇,你握住了这头,我握住了那头,但我们本质上手里抓着的始终是同一条。” 殷霁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很快陷入深思。 窗外,一阵暖风拂过,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墙上两人的影子也随之晃动,像殷霁珩晃荡的思绪。 “正是因此,”殷霁珩忽然抬眸,“所以这面镜子才能超越时间,连通千年时代?” “没错,”许栀轻声接上他的话,“我第一次见到它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她很快回忆起那个改变她命运走向的午后。那日她一个人坐在古董店里,正午的日光透过擦得透亮的橱窗洒在那面久未有人询问的青铜镜上。许栀被它折出的光辉吸引了过去,正想用软布给它擦拭一下,谁知一触碰镜面,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等到她再睁眼时,自己已经站在了武安侯府的后院里,而她的面前,就是被老侯爷刚刚家法伺候过,脱了一层皮的孟宴卿。 他那时可比现在还要怯懦狼狈,抱着一面青铜镜,很是惊恐地看着凭空冒出来的许栀。 “兴许这面镜子本就和武安侯府有些干系,才会将我传送到那里。我问过孟宴卿他怎么会有这面铜镜,他只告诉我那面铜镜是他母亲唯一的遗物,一直锁在祠堂里,除了他和老侯爷外,从不让外人触碰。” “只不过除此之外,孟宴卿一无所知。” 而这面镜子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又是谁制造出来的,许栀至今未知。 二人沉默无言,脑中思绪同样翻腾起来,最终还是难得答案。空气中也弥漫着一阵令人焦躁的无奈。 “你别太过忧心,”殷霁珩开口安抚,“我会帮你搜查武安侯府和这面镜子的关系,尽力帮你找到些线索。” 许栀轻轻点头,转头看向窗外,似乎透过层叠的云就能瞥见一抹泄露的天机。 “天机不可泄露,”武安侯府内,一个老道士正捏着桃木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着,“此物乃通灵之物,可破天机,老夫可不敢轻易动。” “五十两,”一边的孟宴卿冷淡开口,见老头依旧摇头,又往上叠,“一百两。” 那老道士眼中精光一闪,正要应下,李凌却忽然闯入。 “殿下,许夫人没有去靖王府。” 这话一出,孟宴卿直接站起身来,将那老道士甩到一旁,他眼中带着喜色,一下子走到李凌身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肯定不会和靖王在一块儿,她心里还有我,怎么会接受得了其他男人!” “她昨日去了长公主府,案件也被移交给了刑部,现今在刑部侍郎孙浩然的手里。” 孟宴卿眉头轻皱,面上喜忧参半:“到底还是大长公主出的手,看样子,大长公主殿下对她也很是在乎。” 他轻轻点头。 李凌又趁势补充:“成大人说,那孙浩然和靖王殿下交好。” “啧,”孟宴卿显然很厌恶那人的称呼,每次提起,他脑中都会回忆起当初二人相携离去时候的场景,“她到底是怎么攀上大长公主殿下一脉的,就连那不问朝事的靖王都一直向着她,难道她当真和靖王……不,不会!她一定是在利用他来气我!” 孟宴卿面色狰狞,自说自话的模样让李凌后撤一步,咽了口唾沫。 “好啊,她非要把大长公主一脉扯进来,那就让她看看我们武安侯府的本事。”孟宴卿眼神阴冷下来,唇角挂着有些扭曲的笑,“让她知道做错了选择,最后可是会输给我的。” “李凌。” “属下在。” “你找到那几个出面指控许栀的家伙,让他们给孙浩然施压。”孟宴卿转身,重新坐在茶几边,抬手给自己斟茶,“刑部究竟是怎么办案的,大理寺收押的犯人转到他们手里,竟得了自由身,还在大长公主府里有吃有喝的,怎么,那么多受害人全都不管了?” 他摇了摇头,饮了口茶,叹息一声:“案件牵连甚广还涉及人命,这刑部,怎么能玩忽职守,不理案件呢,是时候得让人去催促下了。” 李凌心头一紧,很快领命走出。 一旁的道士听了一会儿,有些不明所以,也不知该不该再开口。 “你走吧,”孟宴卿放下茶盏,头也没抬,“故弄玄虚的东西,给我滚!” 老道士被一声低吼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屋子,离开侯府前,很是不满地扭头看了眼牌匾:“什么破武安侯,真是喜怒无常!” 第78章 收押 第二日早,朝堂之上,众臣乌泱泱排列开来,只有一人的嗓音铿锵有力,引得一众官员伸着脖子竖耳听着。 好几个还有些困倦的官员没想到今早会这样热闹,一个个精神起来,一点也不困了。 户部侍郎成卓远声泪俱下的控诉响彻整个大殿。“陛下,微臣的小儿因那妖女作祟,至今都还在哭闹不止啊!定是那许氏暗中诅咒!只因我不久前指控了她!妖女,果然是妖女!请陛下为臣等做主,严惩许氏!” 皇帝斜倚在龙椅上,眼中透着几分不耐烦,很快目光又落在一旁走出对峙的孙浩然身上。 孙浩然皱眉开口,声音清朗如玉相击:“陈大人可莫要胡说八道,小孩儿受惊生病了就去治病,别拿此事来影响刑部办案,在案件还没查清楚的时候随意攀扯鬼神之说,扯这些无稽之谈,你居心何在?” “孙大人莫不是还想要包庇那许氏妖女?“张员外冷笑一声。 “张员外!”孙浩然厉声打断,“本官办案,向来只问证据,不讲人情!” 他冷脸拂袖,面朝着皇帝,整个人都一副分外刚正的姿态。 要是给许栀见了,估计也会惊叹这孙浩然还有八百个面孔呢。 龙椅上的皇帝皱了皱眉,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这几日关于许氏的折子越来越多,害得他眼下都带着政务繁重而来的淡淡的青黑。他捏了捏眉心,不怒自威。 “够了,”他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安静,“孙爱卿,案件进展如何?” 孙浩然躬身:“回陛下,臣已查明所谓古物作祟实乃人为,正在追查幕后主使……” “陛下!”成卓远突然高声道,“孙大人这分明就是在故意拖延!那许氏至今未被收押,反而还在长公主府锦衣玉食,我朝哪有这样的嫌犯?这……这成何体统啊!” 几位与孟宴卿交好的官员立刻附和,沉寂的大殿顿时人言藉藉恍如闹市。皇帝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扫过沉默不语的孟宴卿。他轻轻捏了捏扶手,对他今日这副沉默不语的模样感到几分诧异。 明明往常遇到任何事,他都是出来收场的那个,也因此深得他心,可遇到这许栀的案件后像个哑巴似的,不知是不是信奉鬼神之说,不想沾染上这事。 “陛下。”苏丞相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和他酝酿着的怒火,“此案影响甚广,牵连众多朝堂官员,若真如孙大人所言有冤情,更应收监候审,以示公允。” 孙浩然眉头紧缩地盯着她,目光在他和一旁低着头的孟宴卿身上来回扫荡,心中冷笑。 孟宴卿真是打的一手好牌,佯装无辜的样子,实则又让自己的岳父替自己开了口,显然是想让自己和此事撇干净。 皇帝沉吟片刻,终于抬手:“传朕口谕,古物司许氏收押候审。孙爱卿,朕给你三日时间,若再查不出实据,便要……依律处置了。” 皇帝轻轻叹息一声,眼皮半敛,一副自己也无能为力的模样。 孙浩然知道,这是皇帝给他的最后宽容了。大长公主已经替许栀求过情了,只是作用始终有限,为人君者,不能不考虑民声。 “陛下圣明!”成卓远等人立刻跪拜高呼。 孙浩然张了张嘴,在无力中又瞥见看到皇帝疲惫的眼神,最终深深一揖:“臣……遵旨。” 长公主府的后花园里,许栀正在凉亭中翻阅孙浩然送来的案卷,低垂眉眼,发丝从肩头倾斜,她正全神贯注地比对几位所谓苦主的证词漏洞。 “许姑娘。” 许栀抬头,看见大长公主正快步走来。这位向来雍容华贵的公主今日面色凝重,看向许栀时眼中闪过几分无奈和不忍。 “殿下。”许栀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大长公主直接抓住她的手,贴近她身侧,“刚接到宫中来报,陛下下旨要将你收押。” 许栀手指一颤,案卷被她握紧,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抬眼看向大长公主着重:“什么时候?” “就现在,”大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殿下派来的人已经在路上了。阿珩也一早就……不见踪影。想必也是他们算计好的。” 许栀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散落在一旁的案卷:“殿下不必为难,我跟他们走。” “糊涂啊你,”大长公主难得有些失态,“你可知一旦你入了大牢,那些人有多少种法子让你认罪?本宫决不允许……” “殿下,”许栀平静地打断她,那双眼睛乌亮亮,有着令人轻易就信服的美丽,“抗旨不遵的罪名,您担不起,我更担不起。”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引得大长公主心中一阵紧张,她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松了手。 许栀刚转过身,一队士兵就已闯入园中。为首的统领抱拳行礼,瞧着模样还算客气:“殿下恕罪,奉陛下口谕,带古物司许氏收监候审。” 许栀主动上前一步:“我跟你们走。” 她转身向大长公主深深一拜,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公主的目光复杂难辨,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屋外。府门外停着一辆朴素的马车,没有囚车应有的栅栏,但两侧各站着四名佩刀禁军,依旧彰显着她犯人的身份。 这已经是很好的待遇了,估计是殷霁珩他们在其中又周旋了一番。这样一想,她对案子的进展又有了几分揣测。估计到现在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下旨收押她,也许是有人不满了。 想到这里,她眸色黯淡了下。 许栀正要上车,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轻笑。 “这不是许大人吗?” 许栀动作一顿,缓缓转身。孟宴卿一袭锦袍,手持一把水墨折扇,站在不远处的一株柳树下,仿佛只是偶然路过。乍一看,还有些像殷霁珩。 许栀皱了皱眉,生出几分嫌弃来。 这么还变成学人精了? “武安侯,”统领连忙行礼,“下官奉旨……” “我知道。”孟宴卿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扇子,“只是偶遇故人,想说几句话罢了。” 第79章 真假铜镜 孟宴卿缓步走近,在许栀面前站定,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若你安分守己,何至于此?” 许栀冷笑:“侯爷好手段。买通官员作伪证,陷害无辜,就不怕遭报应?” “报应?“孟宴卿轻笑,“那是什么?” 看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许栀也懒得搭理他,谁知那家伙忽然伸出手来,状若要抚摸她的面颊:“现在求饶还来得及……” 许栀猛地后退一步,眼珠一转,扯了扯衣袖,故意露出一角铜镜的轮廓:“侯爷请自重。” 孟宴卿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她的袖子:“那是……” 许栀装作一副慌乱模样,忙把假铜镜又塞了回去,抓紧袖口冷脸道:“没什么。” 孟宴卿脸色瞬间阴沉如墨:“你从哪得来的?” 许栀不答,转身就要上车。孟宴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镜子交出来!” “侯爷!”统领急忙上前,“这不合规矩……” “滚开!”孟宴卿厉喝,随即压低声音对许栀道,“你以为有长公主撑腰就能高枕无忧?告诉你,这满朝文武,大半都是我的人!靖王再厉害,也不过是个闲散王爷……” 许栀突然笑了:“侯爷这么关心铜镜,是怕什么呢?” 孟宴卿手指一紧,掐得她腕骨生疼:“你别想走,你手里这个东西究竟是怎么来的,什么时候从我府上偷走的!” “侯爷猜啊。”许栀挑衅地看着他,故意又让铜镜露出一角,“我本就不是这里的人,为何不能走?” 孟宴卿呼吸明显急促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不,你绝不能这样……” “侯爷若想要,不如去求陛下开恩?”她轻声道,“说不定陛下会开恩,允许您来探监呢。” 说完,她用力挣脱孟宴卿的手,转身上了马车。透过车窗,她看见孟宴卿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手中的折扇已被捏得变了形,很快被他狠狠地摔在一旁。 看着顺眼多了,总算没再学殷霁珩了。 马车缓缓启动,许栀靠在窗边轻笑了下,她望着渐行渐远的长公主府心里却很安宁,没有半分慌乱。她摸了摸袖中的铜镜,无比庆幸这镜子来得及时,今日早晨工匠才送来的,过午她就被抓了。 好在一切都凑巧,能够完成她的计划就好。 方才故意露给孟宴卿看的这面假铜镜,估计会引得他步调全乱。为此,他必定会有所行动。而只要他动了,就会露出破绽。到时候殷霁珩在外和她接应,也好调虎离山。 孟宴卿死死盯着许栀被押走的背影。 方才拉扯间,她袖口不慎露出的一角镜子,与他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侯爷?”一旁的李凌低声提醒,“刑部的人已经走远了。” 孟宴卿猛地回神,指尖用力到发白,长甲掐入掌心,而他浑然不觉疼痛,只阴沉着脸翻身上马,厉声道:“回府!” 武安侯府,书房内。 暗格机关被人匆匆忙忙打开,只听咔嗒一响,暗锁弹开。 孟宴卿颤抖着手,看着面前的木盒子,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不可能的,这机关也没人动过这盒子也完好无损许栀……许栀不可能偷走他的镜子的。 他打开木盒,在镜子一点点透出原貌时才总算舒了一口气。果然,他的镜子还在,还在就好…… “不对……”他喃喃自语,手指突然顿在纹饰的凹凸起处。 许栀曾说过,这面镜子最特别之处,在于饕餮双目中央有一处极细微的凹点,是铸造者刻意为之的“彩蛋”。 好在此处依旧与之前相似,凹点尚在,只是……他还是不禁想起许栀先前看见自己要摔镜子时的冷静,以及方才护着她袖子时候的紧张。 那些神态并不作假,却在暗示他,他手里的铜镜无人在意,而许栀那面,才是她捧在心尖的宝贝。 孟宴卿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跪在一旁的李凌浑身一颤,却见自家主子突然踉跄着要往后倒去,李凌匆忙起身,一把扶住他。 而孟宴卿一点都不惧,浑然不觉,只盯着那盒子里的古铜镜神经质地低笑:“好……好得很!许栀,你竟敢耍我!” 他早该想到的。 那女人精通古物修复,连皇宫御匠都自愧不如。她既能一眼辨出赝品字画,又怎会仿不出一面以假乱真的铜镜? 难怪这面镜子他怎么试都没有反应,难怪许栀根本不怕他把古铜镜摔了,那根本就不是真的。 “侯爷,您还好……”李凌硬着头皮开口。 “滚出去!”孟宴卿猛地将古铜镜摔碎在地,随即一脚踹翻案几,笔墨纸砚哗啦散落一地。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闪过许栀被押走时嘴角那抹几不可察的冷笑——她早料到他会上钩! “等等!”他突然叫住退到门边的李凌,眼底翻涌着毒蛇般的阴冷,“去查查,这两日有谁接触过书房。” 武安侯府的动静很快传了出来。 夜风单膝跪地,语速飞快:“侯爷回府后直奔书房,然后让人去查最近有谁靠近了书房,并不久后传出了镜面破碎的声音。” 烛火噼啪一响,映得殷霁珩侧脸半明半暗。他指尖轻叩桌案,忽然轻笑出声:“果然如她所料。” 昨天夜里,许栀一边思索一边与他交代着接下来的进展,那时她隐有觉察,朝堂中对她案件不满的声音变多了,便像是交代后事一样,把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都推测了一遍。 “他生性多疑,要是我故意让他看见假镜一角,便可以逼他自乱阵脚。”她顿了顿,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更何况,他根本舍不得真毁掉那面镜子。” 殷霁珩眸光微动。他见过许栀绘制仿镜图纸时的专注,知晓她有意复刻的镜子会多么相像,半点细节都不会差。 “你赌他会怀疑。”他低声道。 许栀当时很笃定地点了点头:“不是赌,是确定。” 那双眼睛分外笃定,让人有种莫名的信服。 第80章 真镜修复 夜风战术性咳嗽一声,将殷霁珩的注意拉回,继续汇报:“侯爷已派人彻查府内,我们府里的人没有靠近过,未留痕迹。不过……”他犹豫片刻,“李凌似乎起了疑心,今早特意去城西找了铜匠打听。” 殷霁珩笑意骤冷:“查不到的,还是太天真。” 子时,打更声响起,武安侯府的琉璃瓦上便多了一道黑影。 殷霁珩单膝跪在屋脊处,黑色面巾下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细霜。他眯起眼,盯着书房窗纸上摇曳的人影。 “夜风。”他低唤一声。 暗处立刻闪出一个精瘦身影:“殿下,侯府增了三队巡逻,书房外还有暗哨。” “几时换岗?” “约莫两刻钟过后。” “动手。”殷霁珩身形一纵,玄色披风在月下展开,似乎要覆盖住整个武安侯府。 书房内,侍从挑了挑着灯芯。跳动的火苗很快拔高,将整个屋子都照亮了不少。 案头摆着的铜镜碎片被拼在了一起,但主人似乎不愿多看一眼,始终垂着脑袋,很是低迷的样子。 李凌看了眼,壮着胆子开口:“侯爷,这残片还是……” “滚!”孟宴卿突然暴起,转身大步朝着屋外走出。 见他不愿意提及,李凌最后也只是匆忙将碎片塞回盒子,随手放入暗格,转身匆匆追着孟宴卿跑出。 待二人退下,殷霁珩从房梁阴影中无声落地。 他指尖寒光一闪,一枚纤细无比的银针从他指尖冒出,他几下撬开暗格,打开锦盒,看到里面静静躺着破碎的铜镜。 “果然……”他瞳孔微缩,眉头轻轻皱起。这真品碎片比预料中还多,也不知许栀在牢里究竟能不能修好。 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灯笼的光亮已照到回廊。殷霁珩将最后将真品揣入怀中,反手把仿制品扔进去,一下闪身消失。 夜里,刑部地牢的霉味混着血腥气钻入鼻腔,惹得许栀有些无奈地长叹了好几口气。 这大牢她唯独不能适应的,就是这股难闻的气味。 许栀只好靠着墙壁闭目养神,此刻袖口空空,原先的仿制品也已经让夜风拿走了。只是不知道计划进行得如何,按照她对孟宴卿的了解,此刻应该已经怒不可遏了。 思绪还没完全缕清楚,忽然,一块小石子儿咕噜噜滚到了她脚边。 许栀睁开眼,抬头望去,通风口的铁栅栏外,一双凤眼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接着。”殷霁珩的声音像一缕烟。 牛皮小包精准落在干草堆上。许栀背对牢门解开系带,呼吸顿时一滞,几块镜片排成开来,每块边缘都闪烁着凌厉的寒光。 她突然按住其中一块。借着天窗漏下的月光,能清晰看到镜子的模样。 “这是……” “多谢你了,”通风口飘来许栀的低语,只此一句话就抚平了殷霁珩的全部疲惫。 “眼下那仿造的镜子已经送到他手里了,这镜子之前被他摔过,你看看修复之后是否还能用。” 一边说着,他一边从小窗里源源不断地塞进来好些修复器具。许栀一时有些目瞪口呆,直到那东西一个接一个叮铃咣啷地掉进来,她才缓过神,立马上前制止他。 “好了好了,够了够了,我没工具也能行的,你不要太……” “那就好,”那双眼睛在窗后弯成了月牙状,瞧着分外明媚,“你之前说你只需要一晚,真的可以吗?” 许栀看了眼那镜子的破损程度,点了点头:“可以的,只是到时候忽然在牢房里消失,兴许会有些麻烦,保不齐还会被说我越狱了,那可就坐实罪名了。” “你放心,”殷霁珩忽然开口,“明日,明日午时,我会给你制造一个可以逃走的时机,之后种种,我给你善后。” 许栀眉头一颤,有些意外和不解地抬起头,看向窗口那人逆着光的笑,心头翻涌着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情绪。 她暗暗点头,走上前去,忽然很想伸手触碰到他,可窗子实在太远,她还是忍住了。 殷霁珩却觉得,她此时此刻分外柔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如一个个温和的吻,惹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了。 许栀后知后觉地收回目光,抬手摸了摸脖颈,才发觉此刻自己也滚烫得吓人。 她抿了抿唇,并不知道自己刚才的眼神有多么直白和热烈。 就在二人静默不语的时候,远处传来狱卒醉醺醺的哼唱,脚步声逐渐逼近。 殷霁珩的身影也倏然消失,只剩一句余音:“注意安全。” 许栀迅速将碎片藏进贴身小衣。粗麻布料摩擦着皮肤,冰凉的金属渐渐被体温焐热。她摸到袖袋里偷藏的鱼胶,这是前段时间修画时一直被他带在身上的,没想到会用在此时。 隔日,晨光初透,从高窗中散落出丝丝缕缕。 许栀用小刷子挑着鱼胶,将碎片铺在地上,一点点拼出雏形。 将近正午,许栀凑着光,一点点打量着自己的镜子。只见那镜子虽破损多处,但中心的核心纹路没有受损,正隐隐透着微光,似乎还在引诱着她使用这面镜子。 这镜子估计是还能用的。 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地牢突然骚动起来。外面有人高喊:“走水了!膳房走水了!” 纷乱的脚步声中,一缕青烟从门缝渗入。 许栀紧紧握住古铜镜,恍然回想起昨日殷霁珩的话来,这是他给她制造的时机。 她得抓紧时间回去,不论如何都要回到现代,把一切都查清楚了。许栀捏着镜子的手冒出冷汗。 快回去,快趁这个时候回去,要没时间了! 心中冒出焦急的期盼来,而镜子仿佛也听懂了她的焦急突然高频震颤起来,震得她虎口发麻。 镜子透出一阵耀眼白光,和牢房外冲天的火光相照应。 许栀只来得及将镜子贴紧心口,整个人就被巨大的吸力扯向光源。牢房的景象很快扭曲变形,熟悉的眩晕感袭来。 二十一世纪的阳光一下刺痛了她的眼皮。 许栀踉跄着跌坐在古董店的地板上,怀里的铜镜当啷一声滚落。镜面依旧遍布裂痕,看上去状态不妙。 她颤抖着摸向手机,屏幕上显示日期着。许栀眉头轻皱,注意到这次距离她上次离开,只过了三天。 第81章 紧急行动 许栀不知为何只觉得浑身发软,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间喉咙中似有血腥气,她匆忙扶着地板坐起身,缓了片刻。 铜镜的滚落在她脚边,裂纹中涌动着仍未熄灭的白光。她盯着那些纹路,恍惚间觉得它们像一张编织好的大网,正在将自己一点点拖回古代。 许栀猛地伸手将镜子塞进怀里:“得抓紧时间……” 两手扶着一旁的木椅强撑着站起身,谁知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那面镜子冒出的光也明明灭灭的,时隐时现。不知为何,这次归来,她像是个八十岁行动蹒跚的老者一样,每一个动作都格外吃力,等她垂头看向自己时,发现自己的指尖不时会变得透明,仿佛随时会消失。 也许这就是铜镜修复太过仓促所带来的副作用,但没办法,事情紧急,材料有限,能够回来已是万幸了。 许栀咬紧牙关,一抬头就能看见二楼工作室的紫外线灯还亮着。在她消失的这几天,刘芷遵照她们先前的约定,一直在替她照看着店铺。 她跌跌撞撞地爬上楼梯,双脚踏上二楼时,险些脚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身子很难支撑,就好像大部分身子挂在就翻箱倒柜地开始寻找荧光氨试剂。那是她早些时候还在读书时参与考古实践活动时分发的试剂,那时她觉得新奇,也留存了不少试剂,只不过多年没有用,她也不知道存放到哪里了。 抽屉被她一个个拉开,里面整齐堆满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和修复材料,却唯独不见那瓶蓝色标签的试剂。 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手臂上的皮肤一下下闪烁,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似乎下一秒就要息屏。频闪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在催促她快些动作。 “在哪儿,到底……”许栀眉头紧锁,心跳得很快,她眼珠也在剧烈转动着,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迅速抓起手机划开紧急联系人,拨通了刘芷的电话。 “喂?小栀?”刘姐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惊喜,很快她又舒了口气,“太好了,终于等到你给我打电话了,你总算是安全回来了……” 上次许栀离开,刘芷便一直担心她,不知她紧急赶回那个没有信号没有科技的古代会遇到怎样的艰险,一连睡不好了好几天,这下终于听到她的消息,整个人都不免放松了些。 许栀喉咙发紧,稍稍喘息:“刘姐,我没事……现在没时间解释,荧光氨试剂在哪?” “什么?”刘芷很快愣住了,听出了电话那端人的不对,“你……你怎么了?” “那个蓝瓶子,检测指纹用的,它、它在哪里?”她的声音已经开始飘忽,断断续续地从听筒中传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刘姐的语调突然变得严肃:“你是受伤了吗?有人威胁你吗?” “不是!我在店里……”许栀的话戛然而止。她的左手突然完全透明,手机顿时没了支撑,啪的一声坠落在地上。 她慌忙蹲下身用右手捡起,却发现听筒里传来刘姐倒吸冷气的声音。 “你怎么了,摔倒了吗……” 许栀低头,看见自己左手的轮廓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铜镜的白光突然暴涨,将整个工作室照得透亮。 “刘姐,快……” “在柜子顶上,”刘姐语速骤然加快,没再多问,“上个月大扫除,我把不常用的工具都装箱放柜顶了。” 许栀猛地抬头。果然瞧见一个透明收纳箱孤零零地摆在两米高的铁柜顶端。 铜镜的震动已经让地板开始轻颤,她脚步虚晃,觉得自己仿佛踩在泥地里,一脚深一脚浅。 她匆匆拖来梯子,爬上去时差点踩空,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脚也在消失。 “小栀?你那边什么声音?你到底怎么了?”刘姐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 许栀顾不上回答。她一把掀开箱盖,瞧见那蓝色瓶子就躺在最上层,标签上赫然写着荧光氨试剂,一旁还放着她大学时用的便携式紫外线灯。 “找到了!” 她的手刚碰到试剂瓶,整条右臂突然变得透明,只剩下一个朦胧的虚影。 铜镜透出的白光开始疯狂闪烁,从外看来,古董店就像是一个闹鬼的屋子,透出一阵一阵闪电般的白光。 如果许栀垂头,就能看见那铜镜已经在逐渐浮现出古代牢房的轮廓。还有一张恳切呼唤的脸若隐若现。 “来不及了……” 许栀一把抱住试剂瓶和紫外线灯,脚步不稳,整个人朝后跌落。发丝贴着面颊散开,将她视野中的一切分割成了一块一块,在落地瞬间,怀里的古铜镜冒出分外刺目的白光,在吞没一切视线之前,她看见手机屏幕是依旧闪烁着通话中。 抱歉了,刘姐,又让你担心了。 这话来不及说出口,只在心中默念一番,她便闭上眼,意识空白一瞬。 扑通! 屋子里的白光逐渐湮灭,透明的收纳盒从柜顶上摔落,裂开一个口子,许栀大学时期的照片散落一地,定格着她那时最灿烂的笑与希望。 电话那头,刘芷只听到一声巨响,接着是漫长的寂静。她猛地站起身来,抓着衣服就往外跑:“小栀?小栀!” 她焦急又担忧的嗓音透过电话一遍又一遍地在古董店内回荡着,却始终无人应答。 …… 等到刘芷冲进古董店时,只看到一架翻倒在柜边的梯子和满地的玻璃碎片。她扭过头,看着那扇不知被什么东西击碎的钢化玻璃,一时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在散落的一切旧物与许栀的照片中,那面铜镜静静躺在地板中央,镜面完好如初,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这……”刘姐颤抖着蹲下身,刚伸手触碰,就被滚烫的镜身烫得缩回了手,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那镜子,想起先前许栀所言种种,顿时眉头紧锁。 “许栀……”她捡起一旁的手机,盯着那映照着自己面庞的镜子,“你一定要平安啊。” 第82章 混乱中取证 浓烟从刑部膳房中翻滚而出,火舌舔舐着廊木,将夜空映得通红。 衙役和一种小吏侍卫端着水盆,呼喊着朝着膳房奔去,来往不知多久,火势才终于得控。 许栀在一片呛人的烟味中睁开眼,喉咙依旧火辣辣地疼,身子绵软,依旧残留着穿越时空的副作用。 明明之前没有这样的,她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难道是自己在古代待太久了,快要成为这个时空的人了,所以回到现代身体才会那样难受吗? “醒了?” 还没想清楚,低沉的声音就从头顶传来。 许栀这才发现自己正被人打横抱着,脸颊贴着他冰凉的锦缎衣裳,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松木气味。她微微抬头,正对上殷霁珩那双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幽深的凤眼。 “火势……” “少说话,先歇着,”他手臂收紧,将她往怀中带了带,轻轻擦了擦她鬓角冒出的冷汗,“夜风安排的人放的火,正好掩护我们行动。” “快去封锁验尸房。”他稍稍偏头,命令着身后的侍从。 许栀有些忧虑地皱了皱眉:“你这样会不会……” “不会,孙浩然大概知道是我干的,”殷霁珩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似在安抚,“昨天我已经告诉他要把膳房里重要的东西都搬出来了。” 屋外还有人在高喊着“先护住卷宗库”,根本无人注意牢房深处这个偏僻角落里的他们。许栀下意识摸了摸袖袋,荧光氨试剂和紫外线灯的冰凉触感让她松了口气。 “都带回来了?”殷霁珩抱着她,很快站起身来,大步往外走,借着夜色的掩护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 许栀点点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她浑身发冷,指尖不自觉地揪住了殷霁珩的衣襟。殷霁珩似有所察,脚步一顿,很快解下外袍将她裹紧,温热的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 “再忍忍,验尸房就在前面。” 转过一道影壁,孙浩然已经等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这位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刑部侍郎此刻面色凝重,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殿下,”他压低声音,“仵作都被我支开了,但你们最多只有一个时辰。” 殿下?许栀眉头一皱,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扭头想要细听却被人牢牢锁在怀里。 殷霁珩颔首,抱着许栀快步走进验尸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味道,很快就冲散了许栀的思索。 房间正中的木台上,骁淳的尸体盖着白布,殷霁珩一摆手,身后侍从很快端上来一个木盒子,那是他从大长公主府带出来的凶器。 孙浩然识趣地退到门外把风,殷霁珩将许栀轻轻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单膝跪地与她平视:“你能撑住吗?” 那双漆黑无比的眼中闪烁着忧虑,似乎担心她就此倒下。许栀和他对视,扶在膝盖上的双手被他紧紧握住,他略高的体温一点点透过双手传来,叫她恍惚的精神稍稍清晰了些。 许栀缓了缓,知道时间紧迫,若是不早点行动很容易被人发现。 她深吸一口气,很快从袖中取出试剂和紫外线灯:“帮我按住他的手指。” 掀开白布的瞬间,许栀胃里一阵翻涌。 小吏青白的脸上还凝固着惊恐的表情,脖颈处那道不深不浅的伤口已经发黑。古代对尸体的保护实在算不上好,要不是刑部停尸房温度低,估计此时尸体早就腐朽不堪了。 现在还能完好辨别出面目和各个部位,已是难得。她强忍不适,将荧光氨试剂小心地喷洒在死者手指和凶器握柄处。 “退后些。”她哑着嗓子小声提醒,看着殷霁珩后退两步护在她身后,才打开了紫外线灯。 昏暗的验尸房内,许栀将紫外线灯缓缓移过骁淳的尸身。幽蓝的光线下,那些肉眼不可见的痕迹渐渐浮现,叫屋子里的侍从都惊讶得瞪大了眼,面上透出几分惊恐与敬畏。 殷霁珩抿紧唇瓣,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场景,那些亮起的痕迹,很像夜里闪着幽光的萤火虫。 许栀的指尖悬在死者胸前几寸,灯光扫过之处,一个清晰的靴印赫然显现。 那印记压在骁淳深色的官服上,纹路如蛛网般细密,边缘处还残留着些许泥土,俯身细看,还能看见靴底的花纹,那纹路特殊,不是一般寻常百姓布鞋所有的印子。 “奇怪……”她喃喃自语,将灯光移向地面。同样的足迹从门口延伸至尸体旁,步距极大,最后一脚明显发力,在青砖上留下更深的荧光反应。 殷霁珩半蹲在她身侧,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些发光痕迹:“这是……脚印?” “比骁淳的脚大了不少,”许栀用随身携带的皮尺比了比,“而且你看这个发力角度。” 许栀指了指死者胸前的印记,冷笑一声:“对方是从正上方踹下去的,说明身高至少在七尺以上。” 二人肯定是有搏斗的,这一脚极其用力,过了那么多天,留下来的印记依旧如此清晰可辨。 许栀转向那把凶器刻刀,在幽蓝的光线下,刻刀握柄上赫然浮现出数道荧光痕迹。 而除了显然是骁淳自己的指印外,还有半个分外清晰的拇指印,纹路走向与死者自然握姿截然相反。 明显,骁淳是想要推开这把刀的。 “果然……”许栀声音发颤,先前的猜测逐渐被这些证据证实了,“有人握着他的手行凶。” 殷霁珩凑近观察,鼻尖几乎要碰到刀刃:“这指印比他的大许多。” “是个左撇子,虎口有茧。”许栀指着荧光痕迹的细节,“应该是常年握刀之人。” “雇了杀手?” 许栀不置可否,眉头轻轻皱起。她突然注意到死者右手指甲缝里有些微荧光反应。小心掰开后,发现里面嵌着几丝靛青色织物纤维,在蓝光下泛着诡异的亮色。 “这是……搏斗痕迹,”许栀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临死前抓伤了凶手。” 她将灯光移向死者胸口处的致命伤,那处伤口本就奇怪,不像是自尽该有的刀口。结合骁淳胸前的靴印,真相呼之欲出。 第83章 黄雀紧追在后 “和我之前想的还有些出入,”许栀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从身后制住他的,应该是有人踹倒他后,握着他的手将刀刺入咽喉。所以刀柄上会留下两个人的指纹,而方向不一致,一个朝里一个往外。” 她突然想起什么,快速检查死者的领口。果然在内侧发现一小块痕迹,荧光试剂喷洒后显出半个掌印,尺寸与刀柄上的指纹完全吻合。 “这是……”殷霁珩瞳孔微缩。 “凶手捂他嘴时留下的,”许栀指向掌印边缘一处奇怪的凹陷,“这人手掌有旧伤……” 她的嗓音越来越小,而验尸房内也是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紫外线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那些发光的痕迹像无数双眼睛,冷冷注视着真相浮出水面。 许栀缓缓站直身子,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心中隐约有了答案,但还是不愿意相信。 她扶住验尸台,殷霁珩也很快扶住她的肩膀,踉跄间,手中的紫外线灯不经意地扫过墙角。 那里赫然显现出半个沾血的掌印,与死者袖口的一模一样。 “他当时就躲在那里,”许栀轻声道,“大概是看着骁淳断气后,才趁乱翻窗逃走,混入人群中。” 两人对视一眼,许栀眉头紧锁,片刻后别开头,闭上眼。 如果可以,她更希望孟宴卿找了别人来刺杀骁淳,只是…… 殷霁珩迅速取出一块绢布,将指纹拓印下来,又命人将那脚印拓印。 等到孙浩然推门进入时,瞧见屋子里亮起的一点点荧光,顿时被吓得手中的灯笼啪嗒一下砸在地上。 倾泻出来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孙浩然死死盯着地上发光的脚印,嘴唇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这……这……” 他深深看了眼许栀,眸光闪烁,开始在心底思索那些指控是不是真的。 许栀手中的紫外线灯微微晃动,幽蓝的光线下,那些荧光痕迹的确如同幽冥鬼火,有些恐怖。她看着孙浩然煞白的脸色,一时有些无奈。 “不是妖术,”她放轻声音,将灯光移向死者胸前那个清晰的靴印,“这个叫科学,我们家乡那边特有的一种查案手段。” “孙浩然,”殷霁珩将拓印好的绢布递过去,“用刑部大印把和这个封存好。” 孙浩然如梦初醒,慌忙从袖中取出随身小印。就在印泥落下的瞬间,回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夜风推门闪入,那张自始至终冷静无比的脸少见地攀上了几分紧张,“大理寺的人来查火因,马上就到这边了。” 许栀心头猛地一跳。紫外线灯扫过地面,那些荧光脚印突然连成一条刺眼的线。 她闭了闭眼,最终叹息出声,嗓子发紧,还是开了口:“凶手是孟宴卿的亲信侍卫,李凌。” 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查出来的凶手是别人。毕竟在过去七年中,李凌是府中唯一一个从始至终都把她当侯府夫人来对待的人。即便后来几次碰见孟宴卿与他,他都一如既往地对自己行先前的礼。 而过去许多时候,都是李凌一直护着她,虽说是听命于孟宴卿,但却一直拼了命地护着她。 整个武安侯府,只有这个最衷心的仆人,是她从未怨恨过的。 可……他是为孟宴卿卖命的。 因为孟宴卿在他年少沿街乞讨时,将他带回了王府,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许栀一时有些不忍,眼皮轻颤,不敢相信那些狗血古装剧里的剧情竟出现在了她的身上。她要亲手把武安侯府里唯一对得起她的人送进大牢吗? 殷霁珩突然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温度透过衣袖传来,许栀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那是他们的恩怨与因果,”他声音很低,却字字如刀,“现在被送进大牢的是你,他为孟宴卿办事的时候,就已经背弃了你。” 殷霁珩一把抱起许栀,顺手将证物塞入怀中:“从侧门走。” 话音未落,门外已经响起杂沓的脚步声。殷霁珩当机立断,吹灭灯笼,抱着许栀隐入验尸房最里侧的阴影处。许栀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殷霁珩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加速的心跳。 门被猛地推开,火把的光亮照了进来。 “奇怪,方才明明看到有人影……”一个粗犷的声音嘀咕着。 “怕是你看花了眼,”另一人接话,“这晦气地方,鬼才愿意来。” 火把的光在验尸房内扫了一圈,眼看就要照到他们藏身的角落。殷霁珩的手臂骤然收紧,另一只手无声地按在了剑柄上。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西牢房塌了!” 脚步声匆匆远去。殷霁珩立刻抱着许栀闪出,却在门口与一个黑影撞了个正着—— “殿下快走!”夜风从暗处现身,“武安侯府的人混在救火队伍里,已经发现许姑娘不在牢中了。” 殷霁珩眼神一凛,抱着许栀快步往外走,许栀在他怀中艰难地抬头,借着微光,看到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和颈侧细密的汗珠。 “放我下来,”她轻声道,“我能自己走。” “别动,”殷霁珩声音沙哑,“你身上还在发烫。” 一刻钟前,得到刑部走水消息后的孟宴卿带着一队人马匆忙赶往大牢。 只是门口守卫依旧恪尽职守,拦着他们不让进。 “你们牢房都走水了!我带人来救火的!” 那侍从依旧冷着脸:“大人说了,谁来都不准进去。” 孟宴卿一挥手,身旁李凌一脚踹上侍从,那侍从想反抗,却被忽然涌现出来的一众人马围住了,他面上冒出冷汗,牙关紧闭。 “识相的就让我进去,”孟宴卿走到他身旁,垂头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少不了你的好。” 说完,扔下一锭金子,扭头带着人马冲了进去。 弯弯绕绕找了许久,总算来到牢房门口,却见大门敞开,干草处还留有人坐卧过的痕迹,却不见许栀人影。 他一下子瞪大眼,一把拽过一旁的狱卒:“她人呢?” 第1章 大婚? 今天是许栀二十八岁的生日,丈夫孟宴卿答应会带着儿子一起从古代过来陪她庆生。 白光一闪,两道身影凭空出现在房间里。 却不是丈夫孟宴卿,而是丈夫的侍卫李凌牵着满脸心事的儿子孟煜从光影处走了出来。 “夫人,侯爷今日有要事在身,无法赶来为您庆生,特命属下将小公子送来,陪您过生辰。”李凌恭敬行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他身旁的孟煜穿着一身月白绣暗纹的锦袍,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小公子。 小家伙的长相像极了孟宴卿,只一双桃花眼跟许栀如出一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稚气却又不失灵动。 但此刻那桃花眸中却带着一抹心虚,目光躲闪。 许栀眉头微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孟宴卿虽然平日里事务繁忙,但从未缺席过她的生日。 今天却连面都没露,这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母亲,我们快些去切蛋糕吧。” 她本还想再问,却被绷着脸的儿子拉到了客厅。 坐在餐桌前,许栀看着心不在焉吃蛋糕的儿子,想起了这些年发生的事。 她是考古专业的博士,七年前,在整理外公留下的古董店时,无意间触碰了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泛起奇异波纹的瞬间,她跌入了武安侯府的后花园,开启了古今通道。 那一天,她见到了当时不受宠的侯府嫡长子孟宴卿。 她与他相知相恋,不仅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还利用现代知识帮他夺得了侯府的控制权。 他平步青云,后来更是得到了皇帝的重用,成了心腹重臣。 而在现代,她的古董店不断收到品相完好的稀世珍品,业内都在传她找到了不得了的供货渠道,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新收”的古董其实都是她从侯府带回来的日用品。 靠着倒卖古董的收益,她不仅盘活了濒临倒闭的店铺,更在业内打响了名号。 从回忆中回神,许栀看着心事重重的儿子,关切问道:“煜儿你怎么了,是有什么心事吗?” 小家伙动作一顿,皱眉看向她,咬着唇,一付欲言又止的模样。 就在这时,卧室里的古今通道突然开启,一阵喧闹的鼓乐声传进许栀耳中。 “新娘子入府——” 许栀一愣,这声音分明是从古代侯府传来的。 她下意识站起身,快步走到衣柜前,想要过去看看,却发现孟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小手紧紧拽着她的衣角。 “母亲,别去。”小家伙的声音有些紧张,脸上带着焦躁。 许栀低头看了他一眼,心里那股不安愈发强烈。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妈妈过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我都说了不要去,你为什么不听我的!”孟煜更急了,小脸涨得通红。 这反常的举动让许栀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咬了咬牙,还是迈步走进了通道。 —— 武安侯府门前红绸高挂,锣鼓喧天。 大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孟宴卿一身大红喜服,衬得那张俊逸的面孔愈发清贵出尘。 他手中牵着一个身穿华丽嫁衣的女子,缓缓走向府门。 许栀站在人群中,目光死死盯着孟宴卿的背影,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几乎站立不住。 她怎么都没想到,会在生日这天,亲眼目睹孟宴卿娶别的女人。 “我都说了,让你不要过来的……”儿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挣扎。 许栀猛地回头,语气有些发颤,“煜儿,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孟煜抬起小脸,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又挺直了腰板:“我知道又怎样?” 他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您来历不明,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能帮到父亲什么?” “安怡姑姑就不一样了。”他眼中闪着光,“她是相府嫡女,陪嫁了大笔产业,还有部曲无数,等成了亲这些部曲都听父亲指挥。” “父亲说了,等她过门,我就会名正言顺记入她名下,成为侯府嫡子,还会向陛下请封世子之位。” 他扯了扯身上华贵的锦袍,语气越发理直气壮:“您要是真为我好,就不该来闹,父亲答应过,等大局定了,会好好安置您的……” 许栀踉跄后退一步,不敢相信这番话是从自己六岁儿子口中说出来的。 她浑身发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满口算计的孩子,是她捧在手心里疼爱了那么多年的儿子! “所以……你就为了世子之位,连亲娘都不要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孟煜别过脸去,小手攥得发白:“父亲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您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吧。” 最后一句话像刀子般捅进许栀心口,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不远处的孟宴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许栀的视线。 他脸色微微一变,低声在新娘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便快步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责备。 许栀冷冷看着他,面若寒霜:“我不来,怎么知道你今天在忙这样的人生大事?” 孟宴卿皱了皱眉,语气不耐:“这是陛下的旨意,娶安怡也是权宜之计,为了安抚苏相,我没办法拒绝。” “你别任性,先回那边去,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再跟你解释。” “解释?”许栀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解释你为什么瞒着我娶别人?解释你为什么让儿子来拖住我?” 看着面前男人哑口无言的模样她愈发心如刀绞,脑海里不断闪过这些年自己为他付出的一切。 她为了他,放弃了现代的生活,一次次穿越到古代,陪在他身边。 她以为他们的感情是坚不可摧的,他会永远记得她的付出。 可他回报她的,只有背叛和欺骗。 还有儿子……全然忘了这些年自己对他的好,忘了当初自己为了生下他,几乎去了半条命,不仅联合孟宴卿骗她,还为了世子之位要认别的女人做母亲! 既然这样,他们父子,她都不要了! 许栀的胸口剧烈起伏,再没有一丝留恋,转身就要离开! 可转头才发觉,古今通道已经关闭,自己回不去了。 她心头一颤,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 第2章 留古代 “栀栀。”孟宴卿快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既然回不去了,不如就留在府里,我保证……” “放手!”许栀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孟宴卿都踉跄了一下,“孟宴卿,你真让我恶心。” 她环顾四周,侍卫们已经围了上来,却碍于她的身份不敢贸然动手。 她冷笑一声,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精致的匕首——那是孟宴卿去年送她的生辰礼。 “滚开!”她厉喝一声,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 侍卫们吓了一跳,纷纷后退。 趁着这个空档,许栀转身冲出了侯府大门。 孟宴卿正要追出去,却被一身嫁衣的苏安怡拽住了衣袖:“侯爷!吉时就要到了,这么多宾客看着呢……” 孟宴卿猛地回神,余光瞥见周围宾客探究的目光,硬生生收回脚步。 他知道现在不是追许栀的时候,只能从长计议。 苏安怡满意勾起唇角,挽着他的手臂往喜堂走去。 另一边,许栀跑出挺远后,又想开启古今通道,可通道怎样都没反应。 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以前穿到古代的时间虽是随机的,但到了古代之后,通道会一直开着,可如今不知为何,通道竟关闭了。 难道要一直留在古代了吗? 她茫然四顾,才发现自己竟无处可去,好在身上还有些首饰,可以去当铺换几两银钱,找家客栈住下。 只是那点银子也支撑不了多久,后面几日,她便一直在找工作,可她没有户籍,连个浆洗的活计都会被拒之门外。 “走走走,我们这儿不收黑户!” 许栀又一次被一家铺子的掌柜驱赶,正欲离开,忽见门外踏入一道修长身影,隐隐透着几分熟悉。 待人走近了,许栀看清他的容貌,却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此人。 那是一张极英俊的脸,尤其那双凤眸,漆黑如墨,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清冷似寒潭,却又在垂眸时泄出一丝慵懒贵气,在昏暗的铺子里仿佛自带光华。 掌柜显然也看出来人身份不俗,慌忙迎上去:“贵客光临,不知想看什么?” 男子并未理会,修长的手指随意拨弄着一副摊开的画卷。 掌柜满脸堆笑凑上前,“客官好眼力!这可是前朝范宽的真迹……” 范宽是前朝有名的画师,在后世更是令人仰慕的山水画派创始人,许栀学古画历史和鉴赏时最先学到的就是范宽的画作赏析。 听到“范宽”二字,许栀出于职业本能扫了一眼,嘴角顿时抽了抽。 那幅所谓的真迹,不仅画工拙劣,连基本的构图都不对,分明就是赝品。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提醒:“这位公子,这幅画并不是范宽真迹。” 掌柜脸色倏然一变:“你这疯妇莫要在此胡说八道!还不快滚!” 许栀没理他,径直走到画前,指尖轻点:“范宽的真迹《溪山行旅图》皴法细腻,山石结构严谨,而这幅画山势松散,墨色浮艳,显然是后人仿的,而且……” 她翻过画轴,“前朝用绢讲究经纬细密,这却是本朝所产的粗绢。” 掌柜脸色铁青,正欲发作,那男子忽然抬起头来,望向许栀。 他愣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喜。 “多谢姑娘,姑娘好眼力,这幅画既是赝品,不知姑娘可愿替在下掌掌眼,看看铺子里可有真迹?” 许栀并未捕捉到他一闪而逝的情绪,犹豫了一下,见他神色诚恳,便点头应下。 殷霁珩负手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纤弱背影上。 他万万没想到,今日来此处查找太后失踪线索,竟会遇见她。 三年前,他在西山遇刺,重伤濒死之际,是她救了他。 那时他意识模糊,只记得她替自己包扎时动作利落,与寻常医女截然不同。 而且她还一眼认出了他贴身带着的半块青铜兵符,说上面的纹饰是“饕餮纹”,当时他将她当成蓄意接近之人小心防备,却见她替他包扎完伤口便已离去,并无半分不妥。 后来他暗中寻了许久,却未曾找到半分她的踪迹,直到几月前才稍稍有了些头绪,不想今日会在此偶遇。 “如何,店内可有真迹?”他含笑问道,目光却细细打量她的侧脸。 许栀摇头:“皆是赝品。” 她指着墙上的画作,“这些画墨色浮于表面,成画时间都不长,谈何真迹。” 殷霁珩眼底笑意更深,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可似乎……全然不记得他了。 他继续不动声色试探:“姑娘对古画如此了解,可是师从名家?” 许栀随口回道:“都是家中长辈教的。” 她家中世代经营古董店,从小就对古董耳濡目染,上大学又专门学了考古专业,自然对各个朝代的字画摆件了如指掌。 他若有所思点头,一副遇上行家的欣喜之态,得知她暂住客栈,在找活干,更是开口:“在下是大长公主府上门客,公主府有一幅古画破损严重,苦于无人修缮,今日得遇姑娘这样的行家,不知可否请姑娘帮忙?酬金必定丰厚。” 许栀诧异看着他,没想到他会请自己修复古画。 想到自己如今无处可去,她有些心动,可对方毕竟是个陌生男子,若心怀不轨…… 殷霁珩看出她的犹豫,唇角微勾:“姑娘若是不放心,亦可独自拿着我的名帖前去大长公主府,大长公主是个爱画之人,定不会亏待姑娘。” 这话算是打消了许栀的疑虑,便点头应了,“那承蒙公子厚爱,我定当尽力而为。” 殷霁珩笑意更深,眼底闪过一丝得逞般的愉悦。 她虽不记得自己,不过无碍,他有的是时间让她慢慢想起来。 许栀与殷霁珩告辞后便去了大长公主的府邸,拿着名帖果然很快见到了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不愧为国朝地位最尊贵的公主,不仅生得美貌,气质更是雍容。 “你既是阿珩请来的,便是本宫的贵客,今日起就安心在府上住着,专心修复画卷。” 且殷霁珩不知是何身份,颇得大长公主看重,大长公主看到名帖,便直接拍板让她留下,还命人将破损的古画拿了出来。 许栀虽有些诧异,但也并未拒绝,和大长公主禀明出去将租的客栈退了之后,便留在大长公主给她安排的住处开始细细观摩要修复的古画。 一晚上过去,许栀才将古画修复好,她抱着修复好的画匣穿过回廊,还未到大长公主所住院落,便看到不远处站着两个熟悉身影。 她身形一滞,整个人瞬间僵在那里。 “栀栀?”孟宴卿面上惊诧,眉头立时皱了起来,“你昨日大闹婚宴还不够,今日竟还追到了大长公主府里?” 他今日是特意带着安怡与煜儿一起来拜见大长公主,大长公主不见外男,只召了安怡进去说话,他与煜儿才在这里等候,万没想到竟会见到许栀。 许栀此时已是冷静下来,神色冷淡:“侯爷多虑了,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你,只是奉了大长公主的命留在府中修复古画。” “修画?”孟煜突然插嘴,小脸上满是讥诮,“你哪里会修什么画,分明是打听到我和爹爹要来,这才故意追过来!” 孟宴卿明显也认同儿子的话,不耐斥责,“速速离开,大长公主府可不是你能胡来的地方,若是惊动了大长公主,本侯也保不住你!” 许栀不想再理他,径直往前走,却被他拉住,“安怡正在求三日后的赏花宴名帖,你莫要胡来误了她的大事!” 许栀轻笑出声,“苏安怡的事跟我有何关系,孟宴卿,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孟宴卿愣了一下,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孟煜更是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喊道:“你……你怎敢这样跟父亲说话!” 孟宴卿回神,皱眉道:“本侯念在往日情分才好言相劝,不然一会儿府中护卫过来,绝不会放过你!” “就是!”孟煜小脸上满是愤懑,“昨日你就害得父亲在宾客面前丢脸,今日居然还继续闹,你心里还有没有我和爹爹的前程!” 许栀看着眼前这对父子,只觉得荒谬至极。他们一个满脸不耐,一个满眼怨恨,都认定她是为了他们而来,怕她怀了他俩的好事,迫不及待想要驱赶她离开。 她冷笑,知道多说无益,越过两人便想离开。 孟宴卿却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目光紧紧盯着她,“许栀,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就赶紧离开……” 他话未说完,就看到大长公主身旁的丫鬟领着苏安怡迈出门槛。 他立即丢下许栀,迎了上去,“安怡,大长公主怎么说?” 第3章 我回来了? 苏安怡没有回话,目光落在许栀身上,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许姑娘怎会在这里,莫不是收买了公主府的门房,偷偷混进来的。”她轻笑,语气鄙夷, 许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苏姑娘这是自己心中龌龊,便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此乃大长公主府,苏姑娘说门房轻易便能被人收买,可是在质疑大长公主掌家不严?” “你……”以下犯上,质疑皇家的罪名,饶是苏安怡也不敢担,她脸色骤变,正要发作,孟宴卿已是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护在身后。 “安怡不过性格耿直,有什么说什么罢了,倒是你,借题发挥,心思歹毒!” “父亲说得对!”孟煜也立即附和,“安怡姑姑性子温柔,大方得体,你为什么总要和安怡姑姑对着干?” 父子俩的话让许栀心底一片冰凉,她想起初来古代时,与贵女相见,说话心直口快让某位贵女脸上难堪,就被孟宴卿当场冷着脸拽走。 他说她没有规矩,还逼她学了三个月的规矩,连往后与人说话时语气的轻重都要计较。 而现在,苏安怡在长公主府大呼小叫,他却说这是“性子活泼”? 真可笑!原来不是规矩重要,而是她许栀不配让他包容罢了! 苏安怡看到父子俩对她的在意,眼底闪过得意,故意抬手整理鬓发,露出颈间一抹暧昧红痕,压低声音在许栀耳边道:“我乃相府嫡女,且侯爷和煜儿如今都向着我,而你不过一个来历不明的贱民,拿什么跟我争?” 说完她便转头看向孟宴卿父子,故作大度道:“宴卿,你们怎能这样同许姑娘说话,她毕竟也是煜儿的母亲,我不是不能容人,不如让她入府做个良妾。” 孟宴卿没想到苏安怡会这样说,面上露出一丝迟疑,笑容僵了僵:“安怡大度,你还不快谢谢她!” 孟煜也是一脸赞同,点头称赞苏安怡。 许栀看着三人一唱一和的嘴脸,没忍住笑出了声:“好一个宽容大度!这就是侯府的家风?可惜,我不稀罕!” 苏安怡只觉得她在装模作样,“许姑娘,做人要知足,你就莫要让宴卿为难了。” 她说完,见许栀依旧面如冰霜,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怀疑,难道她还有其他倚仗? 这般想着,突然就看到了她怀中的画匣,心中一动,伸手便要去夺。 许栀眸光一闪,非但不躲,反而顺势松手。 画匣“砰”地砸在地上,画卷哗啦一声铺展开来,惊起一地尘埃。 “你!”苏安怡没料到她会突然松手,踉跄着后退两步。 “怎么回事?何人在殿外喧哗!” 大长公主威严的声音从内殿传来,只见她扶着侍女的手快步走来,在看到地上展开的画卷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许栀立即跪下请罪,“殿下恕罪,是民女没能护好古画……” 苏安怡想都没想,便顺着她的话道:“殿下!这贱婢故意毁坏府中珍宝!您定要好好治她的罪!” 大长公主眸光凌厉,冷声喝道:“放肆!许姑娘是本宫特意请来修复古画的贵客,怎会故意毁损画卷,你如此污蔑她,真是好大的胆子!” 苏安怡脸色瞬间惨白,涂着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贵……贵客?” 孟宴卿也满脸震惊地看向许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孟煜更是张大了嘴,呆呆地望着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娘亲”。 大长公主冷哼一声,看向孟宴卿,语气凌厉,“武安侯,你带来的好媳妇,竟敢在公主府寻衅闹事,你可知罪?” 孟宴卿喉结滚动,立即跪下请罪,目光复杂看向许栀,用眼神求她替苏安怡求情。 许栀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苏安怡已是被几个宫人按住,立即慌张辩解,“殿下,臣女没有!都是那贱婢故意激怒我……” “冥顽不灵,掌嘴。”大长公主冰冷目光扫向她,冷冷打断。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响彻庭院。 苏安怡的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她捂着脸不敢再放肆,只目光怨毒地瞪着许栀。 许栀冷眼瞧着,看着孟宴卿想护又不敢动的窘态,看着孟煜畏惧的的表情,心中涌起一阵快意。 “许姑娘,本宫要去休息了,你帮本宫送客吧。”大长公主淡淡吩咐了一句,就带着人离开了。 孟宴卿一看大长公主走了,立即从地上站起来,对着许栀愤怒质问:“方才你为何不帮安怡在长公主面前求情?“ 孟煜也是怒瞪着她:“你怎么这么恶毒,眼睁睁看着安怡姑姑挨打!” 许栀根本没搭理他们,缓步走到苏安怡面前,居高临下睨着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权势滔天又如何,蚍蜉尚能撼树,夫人也要记好人外有人!” “贱人!你怎么敢!” 苏安怡一张脸气得狰狞,捏着拳头扑过来想要厮打许栀。 许栀轻巧躲开,冷笑着叫来一名丫鬟,“送客。” 说完便优雅转身,追上了离去的大长公主。 孟宴卿望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心中忽的生出一丝不安。 她为何突然变得如此陌生?又是什么时候结识的大长公主? 难道她真的要于他划清界限了不成…… 正想着,孟煜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袖,小脸上满是气愤:“父亲,就算她成了大长公主的贵客又如何,她那么在意咱们,怎么可能真的不管咱们,如今肯定是虚张声势,想让咱们先低头……” 孟宴卿神情恍然,是啊,许栀怎么可能真的放得下他们父子? 她定是故意借长公主的势来气他,毕竟从前每次争执,最后都是她先低头,这次也不过是想引起他的注意罢了。 呵,他出身侯府,身份尊贵,怎可向女子低头。 孟宴卿忽地想起许栀于他初识之时见到他从不行礼,还说什么按她们那的规矩人人平等。 原以为学了这么多年规矩,她已经乖觉,不成想还是这般桀骜不驯。 既然如此,这次他定要好好磨一磨她的性子,让她知道什么叫做规矩。 跟在长公主身后的许栀听着身后隐隐传来的对话,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弧度。 他们永远都不会懂,这次她是真的,不要他们了! 长公主只看了追上来的许栀一眼,就带着许栀进了内殿,殿门一关,外头的喧嚣顿时隔绝。 “许姑娘,这幅《女史箴图》你修复得如何了?” 大长公主斜倚在软榻上,指尖轻点案几上的画卷,语气慵懒。 许栀垂眸,恭敬道:“回殿下,民女原本已经修复好了,只是方才与侯夫人争执间,有处地方二次破损,这画本就年代久远,又二次破损,若想修复免不得好生斟酌。” 大长公主缓缓点头,目光看着画卷,状似无意问起:“你同阿珩,是怎么认识的?” 许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位“殷公子”。 “只是偶然在字画铺子遇见,殷大人赏识民女的鉴画能力,便引荐给了殿下。”她谨慎回答。 长公主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轻笑一声,语气意味不明:“他倒是难得对一个人这般上心。” 许栀眼皮一跳。 大长公主这语气……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不过大长公主好端端对她和一男子的事这般上心做什么? 殷公子不似寻常门客,气质清贵且容貌出众,难道那位殷公子是大长公主的面首? 许栀心中震惊,立刻澄清,“民女与殷大人只是萍水相逢,绝无任何关系。” 大长公主笑看着她,语气玩味:“本宫又没说你与他有关系,你紧张什么?” 说着她又是饶有兴趣开口,“何况,本宫瞧着你与那武安侯……关系怕是比和阿珩还亲近几分。” 许栀神色一冷:“民女与他已经毫无瓜葛。” “没有关系就好,我还怕你和武安侯有旧,你是不知道武安侯早在出征前便已倾心那苏安怡,年节礼物从来不少,惹得京中不知多少女娘红了眼。”大长公主慢悠悠道,“就连这次得胜归来,陛下问武安侯要何赏赐,武安侯也只求了陛下赐婚于他和苏安怡。” 许栀耳边嗡嗡作响,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孟宴卿出征前许诺她的十里红妆和旦旦誓言。 “我孟宴卿对天起誓,此生非栀栀不娶,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那夜星光下,他跪在院中,指天立誓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如今想来,竟是如此讽刺。 怪不得他此番出征归来,却再未提及过成亲之事,她几次问起,他亦是吞吞吐吐语焉不详,原来他与苏安怡竟早有了往来。 那些山盟海誓,只怕也不过是他攀附权贵的垫脚石! 长公主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 弟弟啊弟弟,本宫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这一刻,许栀只觉得自己可悲又可笑,一刻都不想在古代继续待下去,只想回到现代!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疯长,如同燎原之火席卷了她所有思绪。 下一秒,袖中的青铜镜突然传来灼热的温度,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突然闪现现代古董店的景象。 耳边传来熟悉的汽车鸣笛声,隔壁咖啡店的香气萦绕鼻尖。 “我回来了?”她难以置信地伸手触碰柜台,指尖传来真实而冰凉的触感。 第4章 攀了高枝 正狂喜间,许栀突然发现不远处墙角有几处明显的水渍痕迹,最让她心惊的是,几个古董木盒上竟出现了虫蛀的孔洞! 正当她急忙要去检查古董是否受损时,大长公主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许姑娘?你怎么了?” 眼前景象一阵扭曲,许栀踉跄一步,又回到了大长公主的寝殿中。 她脸色变了数变,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勉强解释:“民女……只是突然想到了更好的修复方法,许是能更快修复古画。” 她手指紧紧按着青铜镜,心中焦虑不已,怎么又回来了!店里那些珍贵古董若再不处理,损失怕是不可估量! 不过既然青铜镜有了反应,那她应该还能回去,只是不知到底是何原因造成了两边通道的不稳定,等她查明原因,说不定便能自由控制通道,到时候斩断与古代的联系,便再也不与那对渣父子往来! 思忖间,她又听大长公主缓声道:“那正好,三日后便是本宫的赏花宴,希望届时能将修复完好的《女史箴图》展出,供宾客们赏鉴。” “民女定不负殿下所托。”许栀福身应下。 拜别大长公主,许栀便回了客房,待屋内只有她一人,她立即取出青铜镜反复研究,却始终找不到再次穿越的方法。 无奈之下,她只能先专注于修复古画,同时暗中思索如何才能让通道恢复。 三日后,赏花宴如期而至。 公主府内花团锦簇,丝竹声声,许栀正拿着装裱好的《女史箴图》往花园水榭去走,忽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清洌声音。 “许姑娘。” 她转身,就见殷霁珩一身侍卫打扮走来,普通的靛蓝棉布箭袖被他穿得格外挺拔利落,腰间配着制式长刀,发髻用一根木簪束起,乍看与寻常侍卫无异,可那双如墨般深邃的凤眼,还有举手投足间掩不住的贵气,都与这身衣裳格格不入。 许栀有些惊讶,殷公子不是大长公主的面首吗?为何穿着侍卫的衣服,莫非是与大长公主之间的情趣? 思索间,他已然走近,身上清洌的沉香气息扑面而来。 许栀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低下了头,借由行礼遮掩住了脸上滚滚热意,“殷公子。” “我听殿下说你在这里,便特意过来。”他将许栀虚扶起,触及许栀绯红的脸颊,问道,“许姑娘这是怎么了,怎的这般脸红,可是哪里不舒服?” 说着,还想伸手探许栀额头,看她是否发热。 许栀忙不迭退了一大步,仿若有洪水猛兽追赶,面上更是连连摇头,“没有,许是外头有些热。” “没有便没有,许姑娘这般紧张做什么?”殷霁珩只觉得许栀脸红的样子都格外勾人,忍不住逗弄。 许栀想到自己方才脑中闪过的想法,脸颊忍不住又红了起来,侧身微微挡住发烫的双颊后,又借由询问转移了话题:“不知殷公子寻我何事。” “长公主昨日赏了我些银两,我想着,修画主要是你的功劳,这赏赐也该有你一份。”他说着,从怀中拿出一个匣子,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金锭。 许栀惊了一下,慌忙婉拒:“不必,长公主已经给了我赏赐,这些还是殷公子自己收着吧。” 她抬手去挡,却不小心触到了他的指尖,那温热触感让她如触电般缩回手,耳尖微微发烫。 殷霁珩却趁机扣住她的手腕,将匣子往她袖中塞去:“我的那份我已经留下,这些就当是我的谢礼,你若不收,我心中不安。” “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推搡间,一道冷沉质问骤然自身后响起。 许栀猛地回头,就看到孟宴卿面色不虞地站在不远处,苏安怡站在他身后,眼中闪着幸灾乐祸的光。 殷霁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正要上前,却是被许栀拦住。 “殷公子,你先走吧。”她低声催促,目光担忧扫过四周,“这里是大长公主府,闹出事来对你前途不好。” 殷霁珩黑眸直直盯着她,见她满脸担忧,想起了之前在山中她为自己疗伤时的亲近,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暖意。 他不想叫她为难,微微颔首转身离去,隐入了假山后的阴影之中。 但许栀并没注意到,他其实并未走远。 孟宴卿大步上前,一把攥住许栀的手腕,冷声质问:“方才那人是谁?” 苏安怡在一旁阴阳怪气:“许姑娘看不上侯府的贵妾之位,莫不是另攀上了高枝?可我瞧着那人怎么一身侍卫装扮?” 孟宴卿却并不信她的话,他不认为许栀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移情别恋,何况那人还只是个侍卫,多半是找来演戏其他的。 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讥讽:“栀栀,你何时学会这般拙劣的把戏了?以为随便找个男人就能气得着我?你知不知道大长公主府的侍卫都是什么身份?你竟敢和侍卫有牵扯,不要命了?” 第5章 怕不是诓骗长公主 “松手。” 冷冽的嗓音响起,孟宴卿身子一僵,不可思议地抬头,对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心口一阵骤缩。 “我说放手,你听不懂吗?”许栀猛地抽出手来,袖中木匣子跌落,骨碌滚到苏安怡脚边。 孟宴卿手中一空,对上眼前人嫌恶的目光,渐渐攥紧了手,落在身侧,捏成拳头。 “哎呀,”苏安怡俯身拾起木匣,状若不经意地拉开匣子,裸露出一枚枚金光璀璨的金锭,“许姑娘这……” 她抬手掩住口鼻,揶揄的长睫一扇,讽刺蹙眉。 “你……”孟宴卿不可思议地看了眼那金锭,一下茅塞顿开,又恨铁不成钢地咬了咬牙。 她如今与这种下等人厮混,竟然只是为了钱财! 孟宴卿气不打一出来:“先前你也不是没享过侯府的荣华富贵,怎么现在这样虚荣!” “虚荣?”许栀冷笑,上前俯身将木匣子捡起,抱在怀里,冷眼扫过面前人,“究竟是谁爱慕虚荣忘恩负义背弃多年情谊?难道是我吗?” 她转身欲走,身后飘来一阵娇柔嗓音。 “得不到就贬低我夫君,真是难堪啊。” 夫君。 这二字刺耳无比,钻进她眉心,逼得她直皱眉。 殷霁珩抱臂靠在假山后,眸子半垂,脚边小池流水,鱼群游弋,听不见水波之外几人的争执,平静水面中倒影着他阴沉的面。 “你说什么?”许栀扭过头来,满脸阴沉。 “我说你现在的样子真是难堪。”苏安怡嗤笑一声,“现在只能与卑贱的侍卫厮混,实在是太不检点,说什么修复古画,怕不是在诓骗长公主,骗取钱财……” “诓骗?”许栀扯开嘴角,一脸荒诞地瞧着她。 宝瓶门边,陆续走过许多达官贵胄,偶有几个眼尖地瞧见假山流水边的几抹身影,拽住身旁人,悄悄跨过洞门凑上前来。 “你为了钱财诓骗殿下,该当何罪?”苏安怡刻意拔高了嗓音,满腔论调都是义正言辞,一脸正派。 装模作样。 “怎么回事,这儿是怎么了?” “好像说这女子是个骗子,欺骗长公主?” “啊?她怎么敢啊!” 见周围人越来越多,苏安怡底气更足。 “你先前刻意接近我夫君,宴卿他心善,已经给了你不少好处,你先前抢亲不成反被逐出侯府,现在跑到这里来迷惑长公主……” “诸位,我们把这人赶出去吧,省得她妖言惑众。” 许栀放下木匣子,随手端起搁在一旁的《女史箴图》,垂眸看了眼。 “苏小姐可知,这画原先是何处受损,又损坏多少,长公主寻了多少人来修复?” “我知道这做什么?揽下修画的人又不是我。”苏安怡揣手,一脸看好戏地笑着。 围观人群叽喳议论起来,碎语入耳。 “我听闻这画长公主寻了好久,不久前到手的时候却因存储不当而品相不好……” “是,据说受潮了,霉斑遍布了小半张画布呢!” “长公主殿下重金收画时可轰动了,都说她收了副废画呢!” “啊?如此夸张,那这……这来历不明的女子能修好吗?” 审视和满是忧虑的眼神纷纷点点落在许栀身上,她将画翻转过来,露出一副完好干净的画作。 其间线条飘逸若春蚕吐丝,画上人物惟妙惟肖,朱红明媚,修复之后,竟看不出半点先前霉点。 “霉斑修复是最基础的古画修复,”许栀抬眼扫过众人,“只需要用温水清洗表面浮沉,再用滚水滴洗顽固霉点,拿马蹄刀小心剔除,就能去掉斑点。” 众人沉默,面面相觑,有些听不懂的摸摸脑袋。 “哼,装模作样,虚张声势。”苏安怡冷眼,不为所动。 她抬手指了指画作右下角的一处题字:“上回苏小姐‘不小心’叫画二次破损。我用寻了许久绢布,又调了一整日浆糊,才总算修复此处破洞。” 几个贵胄纷纷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地眯眼打量着那处破损,很快便拍手称赞出声。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地方竟是有过破损的!一点也看不出来啊!” “真是天衣无缝啊!” 称赞之声不绝于耳,害得身为罪魁祸首的苏安怡面上青一阵红一阵的,面上色彩比这画作还要缤纷不少。 “绫娟包首,锦缎隔水,短短三日修复二次受损的此画又细细装裱,会被外行质疑……倒也正常。” 许栀轻叹一声,透着无奈。 似乎在宽恕堂堂相府小姐透露出的那份无知。 假山后,殷霁珩轻笑起来,眉眼弯弯,似天上月,映在池中,眸中闪烁着欣赏。 他抬起头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你……”苏安怡面色狰狞一瞬,温和知礼的假面裂出缝隙,“你这是从何处听来的?说谁外行呢?装什么?” “在场的也都没懂行的,你要是想胡诌唬人,谁又能看得出来。而且,谁知道这画作是不是你修复的?怕不是和方才那相好的侍卫串通调换的!” 这话一出,一旁的木匣子就显得分外刺目。 “栀栀,”沉默许久的孟宴卿总算出声,一下子拦在苏安怡面前,“你要是做错了事,还是赶紧与长公主自首,长公主宅心仁厚,会原谅你的,念在先前情谊,我也不会去揭穿你,你……回头是岸。” 许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孟宴卿不是没有去过她的古董店,难道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倒卖珍宝的商贩,从未发现她精通古董修复手艺吗? 先前相知相恋,她自以为彼此知根知底,眼下看来……非但她看错了人,孟宴卿也从未真正了解她。 那双桃花眼锋芒闪烁,快要把孟宴卿盯穿了,灼得他面颊火辣辣的,似乎被人扇了一巴掌。 “许栀,”心虚作祟,迫使他佯装出一副严厉模样,压掉那莫名的烦躁不安,“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贵胄们目光流转,几度在眼前三人间来回流转,试图搞清楚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花园水榭,此刻没了声响,空气中浮动着紧张,叫一群不小心窥到了侯府私事的贵胄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诸位好雅致,”大长公主着一身华服从朝众人走来,面上带笑,眸光发寒,落在孟宴卿夫妇身上,“本宫还奇怪怎么半晌都没瞧见诸位宾客,原来都聚在这儿听人胡言乱语了。” 众人纷纷行礼,大长公主一抬手,身边两个婢女连忙上前,接过了许栀手中的画作。 “辛苦你了。” 许栀垂头,退到长公主身后时,忽得瞥见不远处门洞边的一抹靛蓝色衣角,心头一颤。 难怪长公主来得如此及时,原来是他…… “在本宫府上对本宫的贵宾这般大不敬,”大长公主凤眸一挑,“看来相府侯府这是想骑在本宫头上了?” 第6章 一盘散沙 “不敢。”孟宴卿连忙拽着苏安怡垂下脑袋,拱手道,“夫人性子谨慎了些,也是替长公主担忧,这才多嘴了些。” “你也知道这是多嘴。”大长公主压根就没想给他台阶下,凤眸冷睨,檐下鸟雀似也被她咄咄逼人的气势给吓到了,惊飞翩翩。 她扫了眼躲在孟宴卿身后一派无辜模样的苏安怡:“你这夫人方才还气势汹汹,现在倒是扮得无辜可怜,惹人心疼,本宫看,她也不用做什么侯府夫人了,规矩不懂,演戏倒是拿手,不然让教坊司收了她,好好唱戏去。” 苏安怡瞳孔一颤,委屈地一撇嘴:“分明就是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想要诓骗殿下您,您别相信……” “本宫府上的人,还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大长公主不耐烦地怒喝一声,一眼看去,逼得苏安怡脚下一软,险些跪坐在地。 孟宴卿回头看了她一眼,颇为心虚地捻了捻指尖:“殿下,安怡也是关心,怕您被骗……” “武安侯是觉得本宫糊涂,还要你来帮我看人?” “不敢不敢!”孟宴卿心底一紧,全然没想到大长公主会为了许栀如此咄咄逼人。 他垂下头,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抱拳的双手似乎要把指骨捏碎。 “哼,自己的夫人都管教不好,看来武安侯爷不如陛下所言的能力出众。”大长公主抬手,镶玉金护甲直指眼前夫妇,“管好你的夫人,若是再随便乱说话,就休怪本宫不客气。” “明明就是她的问题,殿下我……” “啪!”一声响亮的巴掌声阻了苏安怡的全部不满。 大长公主收回手,抬着下巴蔑视她:“不知礼数的东西。” 孟宴卿连忙上前护住她,却又一句话不敢多说,生怕再惹恼了大长公主,只得紧张垂头:“那臣等……便先告退了。” 孟宴卿看了眼许栀,微微皱眉,似带责备。 许栀眼珠一转,翻了个白眼回敬他,那冷漠态度惹得他一肚子火。 根本不由得苏安怡反应,孟宴卿拽着她便快步走出花园,连带着看戏的宾客也都识趣散去,青石小径瞬间宽敞起来。 大长公主面色稍缓和,朝着宝瓶门那道斜映下的身影看去,很快浅笑,护甲轻叩在许栀肩头。 “画作本宫让人带走,你好好回去歇息吧,接下来就不麻烦你了。” “多谢殿下。” 大长公主指挥着几个婢女将《女史箴图》带走。 见人走远,许栀迅速转身,提着裙摆快步走过洞门,一转身,便对上那飞扬的眉目,黑眸如墨,喜色闪烁其中。 殷霁珩倚在石墙边,笑着看向面前人。 “刚才你倒是机灵。”还没等许栀开口,那人便用悦耳的嗓音说着动听的话,险些叫她心神一晃,忘了本意。 许栀收回视线,盯着他腰间那看上去价值不菲的羊脂玉看:“我又欠你一个人情了。” 那玉佩通体莹润,品相优良,篆刻工艺精细,乃上上成品,照许栀多年研究来看,应当只存于皇亲国戚手中。 看来,大长公主对他也很是宠爱。 “你不欠我什么,永远都不欠我。”眼前人一本正经地冒出一段话,惹得许栀思绪又断。 她错愕抬眸,又瞧见他明晃晃地笑来。 明眸皓齿,五官深邃又不失英气,要是在现代,妥妥超一线大明星,靠脸就能大爆。 也难怪长公主孤身多年,府中却能容得下这一个面首了。 “……多谢你了,但是……我与侯府你也瞧见了,是有些理不清的恩怨在的。”许栀逼迫自己回神,小心翼翼地试图与他划定界限,“我很感激你几次帮我解围,但我还是希望你日后离我远些,我怕……牵连你了……” 许栀最后都有些语无伦次了,只能摊了摊手,轻叹一口气。 “多谢姑娘关心挂念。”对面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惹得她一下子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关心?好像是有的,只是为何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让人觉得不好意思,直觉得有些奇怪呢? 瞧他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模样,许栀心中更是有些焦急不满。 她撇了撇唇,又苦口婆心开口:“虽说你现在有大长公主殿下为靠山,但也不要想得过于简单轻松了……” “受人宠爱只是一时的,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便是这个,你……还是多为自己打算,殿下也不能一直护着你,那东西终究只是一盘散沙罢了……” 许栀尽量委婉地与他说着,眼皮几次翻起又落下,看着他的目光颇有几分意味深长。 殷霁珩越听越觉得有些奇怪。 什么东西是一盘散沙?她在说什么? “不过你好几次帮了我,我欠你太多人情,下次,下次我……” “大人。” 许栀话说到一半,忽然不知从何处冷不丁冒出一个面若冰霜的黑衣男人,那男人面无表情,视线紧紧追随着殷霁珩。 “殿下找您。” 对话突然被打算,殷霁珩眉头微皱,没有应他,扭头示意许栀先继续说下去。 “你若是有事就先忙吧,”许栀很是贴心地让了步,“现在你还能讨好殿下,也算是……你的福分?” 她的话语越发古怪了起来。 殷霁珩却摇了摇头,一把拽住后撤一步的她,追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 “你先说完我再走。” 见他意志坚决,许栀叹息一声,本想抽手而出,谁曾想他力气大得很,拽得她动不得半分。 “好,”她只得无奈妥协,将方才那一半话语吐了出来,“下次我想请你吃顿饭,答谢你这次帮了我,可以吗?” 殷霁珩的面色瞬时如雨过天晴,一下明媚了起来,他点了点头,笑着松了手。 “那便一言为定。”说完,他才转身理会身后一身黑色劲装的面瘫。 二人很快离开了,只留她一人站在蓝楹花架下,一阵风拂过,吹得绿叶花瓣簌簌作响,飘落下点点蓝紫色,模糊他的背影。 许栀皱了皱眉,最后叹息一声。 若是可以,她不太想欠人情,还是早些和他两清为好。 这样想着,她朝自己屋中走去,习惯地摩挲着随身携带的青铜镜,皱眉思索着该如何想办法回去。 与此同时,赏花宴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花酿气息清甜,武侯府一家却无心赏花品酒。 孟煜左右看看自己的父母,心生诧异,连忙凑上前去,笑着拉住他们的手:“爹,安怡姑姑,你们莫要吵架。” 一副贴心小棉袄的模样,半点没有先前面对亲娘的刻薄功利。 “乖。”孟宴卿拍了拍他的脑袋,顺势抽出自己的手。“没吵架。” 话虽这样说,但他却一点也没在乎身旁人,皮笑肉不笑地端着,看得苏安怡心中很不是滋味儿。 第7章 窗边 宴席散却,苏安怡心头委屈不满却如一块大石堵在心口,半天消散不去。 她抿紧唇,步子走得飞快,只等那父子在她身后追。 席间她数次听到贵家小姐少爷讨论起许栀这刺耳二字,越听心里越是难受,半晌都饮不下酒。 一顿宴席过去,眼前吃食几乎没有动筷,而她却已经饱了,气饱了。 “安怡,”孟宴卿上了马车,才皱眉开口,“你别往心里去,大长公主就是护短,她要是认定了是自己人,不管旁人怎么说,都会护着的。” “那你方才为何沉默?为什么不帮我?” 苏安怡脱口而出一句质问,在对上孟宴卿惊异的双眸后,又迅速收敛了咄咄逼人模样,垂下长睫委屈地挤出几滴晶莹的泪来。 “你明知大长公主会护着她却不提醒我,怕不是也觉得我是横刀夺爱的毒妇……” “安怡!”孟宴卿一把握紧她的手,连忙出声安抚,“你怎么会这样想?” 他压低嗓音:“可别让煜儿听见了,我们可从未这般想你,能娶你是我的福气,她……是她不懂事,不识相罢了。” 孟煜由李凌带着,乘另一辆马车。 “只要你站在我这边就好。”苏安怡垂着面,掩去面上窃喜,心中,眸光闪烁,心情瞬间舒畅不少。 孟宴卿轻拍着她的手,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脑海中几度浮现出许栀的神情模样,心中似爬上点点蚂蚁,啃食着他,让他浑身上下都觉得不舒服极了。 到底为什么?她当真能撇下他? 他不信。 …… 大长公主府,夜色沉沉,许栀持着一个烛台,站在梳妆台前,看着面前那平平无奇的青铜镜,心里疑惑慢慢。 她细细思索那日种种,实在不知道青铜镜究竟是启动了什么机关,才突然关闭又突然开启。 实在是奇怪极了。 不过……她快要回到现代的时候,是长公主的一声呼唤将她拉了回来。 那莫不是和长公主也有关系? 一夜辗转反侧第二日一早,她盯着眼下青黑前往主殿。 “殿下,许姑娘求见。” 大长公主缓缓睁开眼,一旁的婢女正为她描眉涂脂,她顿生疑惑:“这么早?” 自己昨日才给她放了假,她怎的今天还那么早来见她? “殿下,小女可以为您去找些古董珍宝,您若是再有什么想要的……” “我暂时还没有,怎么了?”大长公主扭头,看向她,心中怪异渐生。 “大长公主现在是不缺,但府上若是集齐各地珍宝古董,保不齐也是给自己留多些路了。” 大长公主眉头一挑,颇有些意外地多看了面前人几眼。 这丫头倒是机灵。 “什么时候知道我这图是要送给太后的?” “先前搜查此画的,不是太后娘娘吗?”许栀处变不惊,缓缓叙述着,“听闻是殿下主动出手接过此事,帮太后娘娘求得此画,又寻天下名士来修复古画……殿下劳心了。” 长公主笑着点点头,许久之后,皮笑肉不笑地抬起头来:“知道得太多……” “所以小女才说想为殿下解忧。”许栀压着脑袋,两手盖在小腹上,语气淡淡。 “本宫如今的身份,你凭什么会觉得,将来还需要你来替我解忧?” “殿下如今也是声名在外,德高望重,的确没人敢撼动您,小女不敢乱猜,但想来对殿下来说,多一条路总好过少一条。” 大长公主不语,大殿内静悄悄的,初升的斜阳散落进来,温和却又不热烈。 “本宫明白了。”她很快点头,“之后若是再有贵重物品,需要你的手艺的,我自然不会忘了你,这段时间你暂住府上,无需忧虑太多。” 许栀点点头,却没有离开,一手按着袖囊,心中诧异万分。 不对,怎么没有反应? 青铜镜被她按在袖中,几次摩挲掠过,却都没有那日场景复现。 “怎么了?” 大长公主觉察了她的不对劲,垂眸瞥见她袖口凸起:“藏了什么东西?” “一个……”许栀没有隐藏,掏出青铜镜,“铜镜罢了。” 那铜镜模样的确平平无奇,大长公主只扫了一眼就摆了摆手:“先回去歇息吧,不必想多余的事。” “是。” 出了大殿,许栀一下子耷拉起脑袋来,垂头看着那铜镜,心里瞬时泄了气。 怎么就是没有反应呢?她还以为与大长公主有关,可如今看来,无论如何这镜子都没有再多的反应了。 天边云朵淡淡,偶有飞雁掠过,没留下半点痕迹与影子。 就像她一样。 偶然涌入此处时空,努力在历史浪潮中逆流,自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什么,可到头来还是会满盘皆输。 脑中一瞬浮现出孟宴卿夫妇的和睦模样,她捏紧铜镜,大步走出。 正午,日头逐渐毒辣,窗外鸟鸣风吹,四下草木悉数摇曳。 “获赠……” 许栀坐在窗边,拖着下巴看着自己画在白纸上的思维导图。 这铜镜其实本就来历不明。 外公有一个簿子,专门记载店内种种古董珍宝的来历,购入方式等。 在第一次穿梭时空归来后,她就匆忙去翻找过那簿子,可终究是一无所获。 没有记载吗? 不,是有的。 只是上面只写了简单的几个字——获赠铜镜一个。 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青铜镜,连来历都是簿子中最为简单的,寥寥几笔写尽前尘。 到底是谁赠送的,是外公的故交旧友吗? 思绪理不清,她提笔还想添些什么,却悬而不决,忽然眼前光线一暗,白净书案瞬间被一道阴影遮住。 思绪打乱,许栀一抬头,装进一双黑眸中,长睫一掀,露出眼底浮光,似含喜色,分外动人。 一头青丝用白玉发冠束起,几缕碎发散落眉骨,被风一吹,贴着挺直鼻梁晃荡,若池边柳叶。 他薄唇轻扬,捏着不知何处觅来的杂草,鸦青色锦袍下摆垂落,悄悄露出一双绣金长靴。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8章 不是此间人 “我来看看你。” 他话说得分外自然,轻轻一跃,便从窗台上跳下,衣摆层叠,银丝纷飞似蝴蝶。 殷霁珩笑了笑,很快走到她身旁抬手撩过她肩头发丝,视线自然垂落到桌案上,似乎没有多惊讶她那诡异图画和陌生的字符,反倒眯着眼睛好奇地观察起来。 “你这是在……”殷霁珩抬手指了指她的思维导图,摸了摸下巴,思忖许久,“算卦?” 许栀捻了捻肩头发丝,似乎还残存着他指尖温度,她心中颇有几分诧异。 古人不是最讲究男女有别吗?按照她先前与孟宴卿相处来看,也不会对才认识没多久的女子这般动手动脚的。 眼前这人……难不成因为是大长公主面首,因而举止轻浮了些? “想什么呢?”殷霁珩觉察到她几经变换的目光,想抓贼一样猛地扭头看她,刻意眯了眯眼,眸光犀利。 “……没什么。”她莫名有些做贼心虚。 “你不是大周子民?” 许栀手指皱缩,眸光闪烁,扭过头去,捏了捏自己的袖口。“为何这样说?” “大周子民可不认识这些字符……” “我不是匈奴!”许栀心头一跳,连忙否决,生怕被这长公主的面首质疑,一下没了脑袋。 那副炸毛模样,惹得殷霁珩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朗朗笑声惹得许栀面红耳赤,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 她红着面幽怨开口:“你别笑了……” 然而面前人笑弯了腰,一点也没听进她的话。 许栀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躲起来,只觉得耳朵滚烫,抬手揉着耳垂,撇了撇嘴。 “你当然不是,匈奴字也不长这样。” 殷霁珩笑了半晌才缓过神来,揉了揉眼角的泪,眸色温和:“你是在研究那面铜镜吗?” 许栀身子一僵,分外惊讶地抬眼看他。 才见过几面,为何他总能觉察到那些旁人压根不会注意到的事情。而且句句珠玑,叫她难以应接。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我只是随口问问。”殷霁珩摸了摸腰间玉佩,好奇打量着那青铜镜。 三年前与她初识,她身上也带着这物件。 而之所以他会注意,还是一次昏沉中偶然听见身边人嘀咕些什么。 似乎……是在算账。 算得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他想开口安抚,却浑身无力,只能瘫倒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要答谢她,却连睁眼都费了半个月,才好不容易在模糊间瞧见她的轮廓。 有一次她对着青铜镜低语,他眼前忽然一亮,似有金光从镜中冒出,瞬间淹没了许栀的身影。 他被吓了一跳,使劲转头,却怎么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仿佛此时屋子里除了他,没有第二个活人了。 他分外确定这一点。 殷霁珩很着急,担心她是出了什么事,生怕是自己连累了她。 思虑乱糟糟的,还没想清楚,便再度听见了她的呼吸,还有她身上的茉莉香。 她回来了。 无声无息,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压根没有半点征兆,也没有一点脚步声。 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来得及想明白,嘴里就被人塞了一颗药丸。 “你乖乖吞下,吃下这些药,就能好受些,也好得快一点。”许栀拍了拍他的手臂,看着他咽下药丸,这才舒了口气,“你伤口有些发炎,得吃消炎药,也不知道你疼不疼现在也说不出话,不过吃点止疼药总是好受点的。” 她的嗓音越飘越远,一股沉重的睡意似蓄水棉花,压着他的意识陷入沉睡。这样昏昏沉沉没多久,他的伤竟奇迹般地好了。 可是等他醒来后,那人就不见了。 殷霁珩一直以为,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神女,偶然碰见了他,便行善救了他。此后他试过找寻她,却总是无果,后来便也放弃了。 没想到在此再度遇见,他几乎能够认定,许栀有着不一般的身份,但她若是不想说,他也不会为难。 反正,只要她不消失,便有的是时间。 “你打算何时请我吃饭?”他勾唇一笑,随口扯开话题。 许栀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看他神色闲散,似乎方才只是一时好奇并没有多想,这才松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有空?” “什么时候都行。” 许栀眨了眨眼,又想起什么:“那大长公主殿下呢?” “她怎么了?” “万一她找你呢?” “她为何找我?” “你不是她的……”许栀连忙刹车,险些就要脱口而出,立马抿唇住嘴。 殷霁珩也心口发紧,她何时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他喉头一涩:“你……知道?” 许栀心虚地扭过头,低了低下巴,算是肯定。 殷霁珩皱眉:“我不是故意瞒着……” “你放心,我会一视同仁的,”似乎是担心他自卑,许栀眸光坚定,宽慰他起来,“不论你是侍卫还是别的什么,反正我与你一样都是为长公主办事的人,没什么不同。” 殷霁珩眼中逐渐浮上困惑。 “为长公主办事?” 许栀重重点头:“人人都一样,只是时局身世迫使,有时才不得不走这样的路,我也如此,你放心吧。” 殷霁珩半懂不懂地听着,心中紧张一下泄了。 她应当还是不知道。 “大人。”窗边冷不丁地又钻出一张冷若冰霜的脸来,吓得许栀后撤一步,差点惊叫出声。 “夜风,”殷霁珩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念叨着他的名字,“日后别这样神出鬼没的。” 夜风那张面瘫脸依旧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像个机器人似的,只是规规矩矩地点了点头:“有要事。” 大抵是碍于许栀在场,他没有细说。 殷霁珩无奈,只能挥手与她作别,又大摇大摆地从门前走出。 许栀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明明可以走正门,为什么偏偏要翻我的窗?” 她摇了摇脑袋,心里暗自叹息一声。 真是个怪人。 怪人刚踏出院落,便打了一个喷嚏。 “大人,没事吧?” “没事,”殷霁珩摆手,扭头又看了一眼身后院落,“也许有人想我。” 第9章 回到现代 天边细雨蒙蒙,润湿新叶。 长公主府内,许栀正弯着腰握着石锤,一下接一下地敲着木椅,身旁的婢女大气不敢喘,生怕扰乱了这位工匠的节奏。 没一会儿,她便直起腰来,松了锤头,手背一抹额头汗滴,扯开笑来回头与那婢女说道:“修好了。” 婢女险些喜极而泣,拽着她衣袖感激万分:“还好有许姑娘在,这可是长公主最喜的扶椅,若是真坏了,奴婢铁定完蛋了!” “没事了,这下肯定没问题了。”许栀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安抚她。 婢女边笑着边往她怀里着自己的藏家宝,迫使她接受这些谢礼。 许栀无奈至极,只能赶紧找借口开溜。 婢女看着她远去的身影,不由得感叹:“府里有个许姑娘,真是能胜过好些工匠啊……” 许栀沿着柳树走,手中油纸伞未撑开,倒是没被雨滴沾染半点。 这一路上往来侍从不少,个个都热情朝她打着招呼,许栀一一笑着回应。 这段时间她在长公主府中帮忙修缮了不少大小物件,也叫那些个侍从婢女一点点接受了她,她一下变得很受欢迎。 在长公主府当个工匠竟比在武安侯府给孟宴卿做情人待遇还要好。 不远处的长亭下,殷霁珩倚在朱漆立柱旁,手中正把玩着那枚羊脂玉佩,余光中撞入熟悉的纤细背影,瞬时抬起头来,朝着那人看去。 他一下扬起笑,快步往前走:“许……” “夫人。” 许栀刚踏出府门,便瞥见街对面立着的两道身影,其中一人开口唤她,称呼语气倒是一如既往。 不远处的殷霁珩顿住,嘴角笑意霎时凝成寒霜。 许栀对李凌的呼唤无动于衷,转身要走,对面的人又大步越过街道,一下子拦在了她面前:“夫人,大人要见你。” 许栀长叹一口气,双肩一耸,颇为无奈地扭头看向朝她走来的孟宴卿:“你来做什么?” “栀栀,你别这样。”孟宴卿扮作一派威严,上前来就要拽她的手。 许栀猛地收手,连片衣袖都没让他摸着。 “许栀!”似乎是被她的拂了面子,孟宴卿禁不住怒吼一声。 许栀一瞬冷笑:“怎么?” “你如今这样子是为了报复我吗?”孟宴卿眉头紧锁,“可我都与你说了,我娶她是有原因的,你要识大局!更何况,这些年来我待你也不薄,你那古董店,不也是靠着武安侯府里的东西才盘活的吗?” 许栀靠在小巷墙边,垂在身侧的手敲打着墙壁,敲落下一片经年重重的尘土。 “当年匈奴进犯,是谁献计于你,让你在千钧一发之时救下了老侯爷?”她捻了捻指尖,弹去残存的灰尘,“后来漠北商道,又是谁帮你打通,你如今与她床头的那盏铜灯,底下可刻着‘大魏云开七年’……” “轰隆隆——” 天边惊雷乍响,闪电割开天穹,白光映照在二人面上,描摹出昔日爱人如今最憎恶的神情。 孟宴卿瑟缩了下脖颈,又咬牙开口:“你现在为什么还不回去?如今和长公主一起,是为了找机会借她的势吗?我告诉你,她不过是一个妇道人家,你识相的赶紧回去,别再出现在大周……” “闭嘴,”许栀不耐烦地看着他,“你还不明白?在你背叛我选择苏安怡的那一刻,我就不再是听你使唤的许栀了。” 更何况,她如今也找不到回去的办法。想到这里,许栀心里一冷,莫名的惆怅从心底鼓起,似吹气球一样扩散。 她也想回去,古董店还需要她。 孟宴卿见她态度决绝,伸手一把扣住她双肩,语气一沉:“那我们也算互不相欠,你现在赶快回去过你的安生日子。” 说完就伸手要往她衣袖里拽,想要翻出那青铜镜,试图将她送回现代。 许栀挣扎着躲开,拉扯间,二人从屋檐下踉跄而出,脚下踩水,飞溅出来的雨水在衣摆上洇开点点深色。 许栀转头扎进细密的雨幕中,油纸伞落在巷口,而没走出去多远,便撞上一个结实胸膛。 胸口的温度缓和了她面上冰凉的春雨,叫许栀抬起头来,又瞧见那幽深的狭长双眸。 恍然一看,她才发觉,这双眼睛和长公主的双眼有几分相似,飞扬艳丽的眼透出不一样的温和,没了太多威严。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这声呼唤将许栀从恍惚中拉回,她忙从他怀里挣开,一抬头,瞧见黑压压的苍穹被蓝色的油纸取而代之,她才缓过神来,捏了捏湿漉漉的衣角,有些紧张地说:“伞不小心丢了,刚才……打雷,吓了我一跳。” “只是打雷?”殷霁珩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伞柄,压低眉毛注视着她。 “……嗯。” 许栀心虚地点点头,实在不愿意让大长公主府里的人知道她和孟宴卿还有些什么联系。 “你衣裙湿了。”殷霁珩解下鸦青色披肩,抬手盖在她肩头,淡淡的书墨香混杂着檀木香,温温柔柔将许栀裹住。 她眼珠子转转,忙转了话题:“我出门采买,没想到雨会忽然变大,殷公子能捎我一段吗?” “好。” …… 夜里雨打芭蕉,噼啪作响。 许栀蜷缩在床榻深处,床头的青铜镜不知何时已在她怀里,贴着胸口发烫,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听见同样的雨夜里,来自遥远过去的宽慰。 “妈妈命数到了,你爸他来接我了……” 鼻尖传来消毒水的气味,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长鸣,与此刻屋外更漏雨声重叠,分外嘈杂。 “妈妈……不要,妈妈……” 泪水打湿枕头,镜面忽然泛起波纹,投照出她公寓卧室的落地窗,窗扇映着大长公主府的雕梁画栋。 身下床榻逐渐变得温软,床头亮着一盏小夜灯,雨声消失,许栀哭泣渐停,梦魇散去,呼吸很快绵长起来。 大长公主府,殷霁珩一脚踹开许栀的房门,瞥见床上人影半明半灭,仿若魂魄即将消散,心头猛地皱缩。 一边的梳妆镜上,透着现代公寓的方正,他没来得及细看,连忙冲上前:“许栀!” 然话语刚出,人却消失了。 仿若鬼影,只留一床温被衾。 她又消失了。 第10章 谁是你妈 雨渐停了,天刚蒙蒙亮,屋外茉莉花开,白瓣垂落,花香倾泻,顺着虚掩着的窗子的一条缝隙钻入,把许栀给弄醒了。 她一翻身,抬手想要去摸床头的闹钟,却一手碰到结实温热的肌肉。 许栀一惊,猛地坐起身来,差点撞到床边的人。 殷霁珩正端坐在她床边,眼下两团乌青,眼珠里布满了红血丝,两眼不眨地盯着她看。 许栀被吓了一跳,连忙一把将自己裹住,缩在角落里,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 “你你你,你怎会在这里?” 许栀一下没反应过来,抬头四下张望了下,似乎忘记了自己身处古代大长公主府,恍惚间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了现代。 明明,昨夜就好像躺在自己的卧室里似的。 她皱着眉头开始思索,她好像在半梦半醒间看到了公寓落地窗外的辉煌灯火和车流。 难道只是梦? 殷霁珩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抿紧的唇瓣干得起皮。 他舔了舔双唇,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垂眸敛去复杂情感,从怀里摸出本破旧的蓝皮册子:“昨晚大长公主托我找你修妆匣,谁知你早早睡下了。我刚巧路过藏书阁,顺带翻了点东西。” 他翻到折角那页,指着纸上那青铜镜画像:“你瞧,镜子和你那枚很像,应该是前朝的东西。我看你上回好像在桌前苦恼画符,似乎还画了这个镜子,想来这个镜子对你应该很重要吧?” “嗯,是我的传家宝,一个双鱼纹镜。”她不慌不忙地扯着谎,摩挲着青铜镜上的流畅纹路。 这镜子保存完好,倒是罕见。 很快,她又后知后觉地皱起眉头:“不对,这镜子怎么在我床上?” 殷霁珩盯着她发顶的旋儿,轻笑了下:“我今早一来就看见你抱着镜子。” 他隐去了昨夜种种,目光里藏着审视,似一把软刀,贴着她浑身上下的皮肉慢慢摩过,企图找到一个看见心口的入刀点。 “你昨夜……睡得还好吗?” 面前人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来,惹得许栀动作一顿,忙抬起头来:“我都忘了,你怎么能擅闯我的房间?” “我……”殷霁珩转过身去,叹息一声,“你先洗漱,待会我再来和你说。” 片刻后,许栀从前屋子里走出,屋外云消雨霁,四下明媚。 那人站在院中,正抬手摸着头顶新叶。殷霁珩瞧见许栀走出,开口问:“你和孟……” 话没说完就被大丫鬟如云的催促声打断:“许姑娘,殿下让您去珍宝阁取首饰!” 殷霁珩闭了嘴,看着她急匆匆走出,眼底疲倦这个时候才翻上来。 昨晚他看见她消失了,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才忽然出现在了床榻上,那时她尚在昏睡,似乎并没有觉察到什么异样。 他忽然想起昨日许栀和孟宴卿在小巷中的谈话,孟宴卿似乎一直在叫许栀回去。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那人想把许栀带回武安侯府,但后来越听越有些听不明白。 许栀似乎一直在孟宴卿背后帮他,而且先前老侯爷边境凶险被小侯爷一招化解,好像也是她的功劳。 他心底好奇愈发浓烈,又想到那面镜子。 昨夜殷霁珩特意让人去查了查那青铜镜。他直觉这个许栀宝贝的镜子一定是什么重要物件。 只是几次翻找最后,还是只找到了一页不痛不痒的图画说明,而今早看许栀的反应,好像她也早就知道了一般,压根没有多在意。 那孟宴卿说的要让她回去到底是什么意思? 回去,回哪儿去?像昨夜一样消失吗? “孟宴卿……”殷霁珩摸了摸下巴,几乎断定武安侯一定知道些什么。 街道熙攘,昨夜春雨洗刷后,整个都城都变得分外两眼,许栀捏着钱囊在城里悠哉哉走着,四下乱逛。 不知为何,昨夜睡得很好,以至于影响到了她今天一整天的心情。 珍宝阁中往来的小姐夫人也不少,许栀抱着沉甸甸的首饰盒从中走出,谁知正撞见苏安怡带着孟煜在糖画摊子前。 才六岁大点的小孩子穿着簇新的宝蓝褂子,衣裳上绣花繁复精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小贵公子举着兔子糖画往那女人嘴边递:“娘亲先吃!” 许栀脚下一绊,怀里的缠金手镯“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她皱眉抬头,颇为嫌弃地看着不远处的那对母子。 围观的婢女侍从各个喜笑颜开,苏安怡的陪嫁侍女碧环拍着手谄媚万分地夸赞出声:“诶呦,我们小公子真是孝顺懂事,将来一定是个机灵的。” “那是自然了,”苏安怡抬手揉了揉孟煜的发顶,“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 她说起这话时,分外得意自然,似乎孟煜真是他亲生的似的。 许栀分外嫌恶,心口依旧发疼发闷。 无论如何,这孩子也都是她一点点养大的,跟着自己六年了,他竟会因虚荣而弃了她。 当年她奄奄一息诞下他时,他才巴掌有点大。后来他三岁低烧不止,许栀在两边时空来回穿梭,因孟宴卿不懂现代看病手续,全程都是她一个人照顾孟煜的。 那时接诊的医生还以为她是单亲妈妈,分外照顾她。 她当时虽苦,但也治病心切,并没有想那么多。后来几年,身边同学朋友都结婚生子,堪比她父母的导师和师母都在替她愁。 可她的爱人是个来自古代的侯爷,住在古代,不会抛弃一切陪她来到现代结婚。 他们这段感情,在古今都见不得光。 而如今,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也背叛了她,当着她的面和后来者母子情深,真是可笑至极。 许栀心里直犯恶心,抱着首饰的手逐渐收紧,转身就要离开。 “妈妈?”稚嫩的声音响起,孟煜举着糖画跑过来,一声声刺痛着她的神经。 她装作没听见,大步往前走,谁知怀里珠玉项链又一下坠了地,逼迫得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妈妈。” 那嗓音依旧在身后不依不饶,惹得她一个头两个大,心里一烦躁,话就脱口而出:“谁是你妈?” 第11章 我教你个新词 孟煜呆愣了一瞬,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人。 那双眼里满是嫌弃和冷漠,分明如今她穿着下等人的衣裳,眼中倒映的人影,是个格外金贵的小少爷,她怎么敢…… “少嚷嚷。”许栀捡起项链,起身要走,那气势逼人的样子吓得孟煜都缩了缩肩头。 “怕她做什么?”苏安怡踩着绣花鞋哒哒哒跑了上来,一把扣住孟煜的肩头,染着丹蔻的长指快要戳上许栀的鼻尖,“她不过就是个来历不明,四处诓骗妖言惑众的妖女,你父亲说了,往后我们才是正经母子。” 原先侯府伺候许栀的那些下人也都跟在这对母子身后,个个垂着脑袋一言不发,看得许栀心口闷闷的,似乎堵了一团棉花。 “煜儿,还记得先前娘亲和你说的事吗?”苏安怡拍了拍孟煜的肩头,满眼期待地看着他,似乎是在鼓励他。 孟煜猛的点了点头,一下子鼓起腮帮子,挺直腰杆站在苏安怡面前,糖画竹签直指她心口。 “上回在长公主府,就是你害得我娘亲挨了巴掌!”他小小眉头紧缩,一脸嫌恶,“父亲说了,你是因为嫉妒才故意这样的!” 许栀忽然觉得怀里的锦盒重手得很,那些金钗银钗抵在她胸口,硌得她肋骨生疼。 她皮笑肉不笑地垂头看着那不大的小孩,依旧重复着方才那句话:“谁是你妈?” 口口声声喊她妈妈,却是想要叫住她,为他另一个娘亲抱不平,指责她罢了。 太可笑。 “你快给我娘亲道歉!”那糖画签子戳进她小臂,叫她眉头一皱。 但疼的却不是小臂,是心口。 寒意翻涌,冷意从脚底蔓延,害得她浑身僵硬起来。 “三岁那年你发高烧,我也许该任由孟宴卿带着你,让你烧得糊涂了都不管你,而不是一个人带你去医院看病,还被人当做单亲妈妈……” “你胡说!”孟宴卿仰着小脸,小小的眉毛都连在了一起,“父亲说了,那个时候你忙着经营古董店,根本没管我,是安怡姑姑去求的神医给的要,这才救了我!” 许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抬眼就能看见苏安怡得意的嘴脸。 “煜儿那时候年纪小,分不清好歹也很正常,”她抬手掩着嘴角的笑,斜飞的眸中满是嘲讽,“如今能够知道谁才是为你好的人就行,而不是某些在大长公主府里当个下人工匠,还以为抱了大腿四处耀武扬威的卑贱东西,啧啧,快拿开些这脏盒子,别碰着我们煜儿。” 推搡间,那盒子被撞倒了一地,锦盒大开,露出里边儿璀璨夺目的珠宝和金玉步摇,灿金的凤钗在暖阳下金光闪烁,格外耀眼夺目。 苏安怡被晃得后撤两步,瞬间意识到自己惹了大祸,还没得许栀开口,她便扯着嗓子大声指责:“好哇你!给大长公主办事还这样笨手笨脚的,知道大长公主的东西多金贵吗?竟然敢摔地上!这下有得你收的了!” 许栀弯下腰,将首饰一样样捡好,处变不惊地端着锦盒,冷眼看向苏安怡:“碰掉一根羽毛,你猜是相府能保得了你还是武安侯能保你?” 她咔嗒一声猛地合上盖子,嗤笑地看着那对惊慌失措的母子:“那么喜欢当娘,那么喜欢认贼作父,那你们就凑一对好了,往后这女人就是你娘。” 苏安怡脸色惨白,却还是强撑着站在一边,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几次扫过许栀怀里的珠宝,担心真的有了什么损毁。 “你!你凭什么不要我!”孟煜不知怎的被惹恼了,一下子朝着许栀扑了上去,小手抓着她的裙带,很不甘心地抬头看着她。 “爹说了你就是想要耍手段,故意的,就是想让我们父子来求你!” 许栀腾出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就掰开了他的小手,理了理自己的裙摆:“我教你个新词。” 她将人轻轻一推,孟煜直直倒在了碧环的怀里,被那婢女护着,依旧不可置信地盯着许栀。 “这个,”她长指指了指孟煜又指了指自己,轻笑,“叫恩断义绝。” “不可能!”似乎理念猛然崩塌,眼前人的冷漠让孟煜一时无法接受,他红着眼睛大喊起来,全然没有贵家小个子的礼仪。 “安怡姑姑说了你会自己跪着回来求我们的,你故意的是不是?你这是……这是欲擒故纵!” 许栀不理他,刚要走,谁知孟煜一下子冲上前来,一脚踹上她的膝盖。 “你说你错了,你给我娘亲道歉,你跪着求我们原谅你!” 许栀膝盖一疼,险些踉跄倒地,急忙扶住墙,怀里的锦盒被她护得好好的。 许栀冷眼,目光锐利扫过孟煜。 这号真是废了,被孟宴卿和他那心头好一齐蛊惑成了这样一个大逆不道的东西。 “再碰我一下试试,”她语调骤然转冷,不愿再与眼前人纠缠,“苏小姐,管好自己的孩子,要是不小心撞坏了长公主的东西,你们母子谁都逃不掉!” 苏安怡咽了口唾沫,急忙拉着孟煜往后退,嘴上依旧不饶人:“你自己端好些,坏了你也逃不掉!” 许栀忍着膝盖疼痛,大步流星离开,在街角留下一个分外决绝的背影。 孟煜眼眶发红,连连摇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许栀怎么会愿意撇下他! 拐过街角,许栀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抬手扶住墙壁,长舒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眼发红的膝盖,不由得眉头紧缩。 六年来,许栀从没教过他动手打人,而只是和苏安怡呆了没几日,他就学会了欺负人。 许栀揉了揉膝盖,直起腰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许姑娘。” 身前落了一道影,将她半个身子都罩住了。 许栀抬起头,又瞧见了那双凤眼。 只是此时他眉目低沉,看上去心情不是很好,那一身衣裳瞧着也不是平日里的侍卫服,长衫玉冠,衬得他整个人面若桃花,好看极了。 第12章 三年前的仙子 暖阳斜撒的青石巷里,许栀抱着锦盒,一下子被面前人的模样给迷惑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这腿,”殷霁珩目光扫过她裙摆膝盖处,“怎么弄的?” 许栀下意识后退半步,膝盖骨发疼,没站稳,后腰抵上了爬满青苔的砖墙:“不是什么大事,不小心撞了一下罢了。” 殷霁珩摇了摇头,蹲下身来,抬手就往她膝盖处按上去。 “别——嘶!”许栀两手腾不出空,压根没法阻止他,下意识地惊叫出声来。 殷霁珩皱眉,无奈的唇角上扬,抬眼看她:“不小心?没事儿?” 许栀有些心虚地扭开脑袋,一言不发。 总不能说,她刚刚被自己的亲儿子踹了一脚所以有点瘸腿吧? “这样,今日我恰好有空,你先前不是说请我吃饭吗?现在就去吧。”他话音一落扭头就要走,被身后人连连叫住。 “殷公子稍等!”许栀端着锦盒一下朝他走近,差点膝盖一疼栽到他怀里,还好她及时扶了一下青石墙。 她颇有些为难地说:“我得了长公主的令来替她取些东西,眼下时间也有些耽搁了,还得赶紧回去呢。” “哦对,抱歉是我疏忽了。”殷霁珩忽然屈指抵唇,一声清越哨音骤然响彻街头街尾。 一个玄衣男人瞬间钻出,似鬼影一样瞬间闪现,肩头还落着几片白色的玉兰花瓣。 许栀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吓了一跳,一对上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就一阵毛骨悚然,肩头的玉兰花实在和他不符……等等,玉兰花? 许栀扭头看向街角,似乎是刚刚她路过的一个死胡同里的玉兰,难道夜风刚刚一直跟着她吗? “夜风,”殷霁珩指尖点了点锦盒,“送去大长公主殿里,就说许姑娘被本王……”尾音在舌尖转了个弯,“被本公子扣下了。” 许栀压根来不及阻拦,怀中一空,夜风已抱着锦盒跃上屋檐,转瞬消失在重重飞檐之后,只有几片白玉兰花缓缓落下。 “如何?”殷霁珩朝她伸出手,露出得逞的笑来,“现在能赏脸了?” …… 醉仙楼雅间,熏香萦绕,美酒佳肴盛在白玉盘中,显得色泽鲜亮,看着十分可口。 岸边挂着几个精美书扇画作,皆是赝品。 “前朝吴俊逸的《秋山落叶图》,”殷霁珩一眼扫过,忽然端着酒杯开口,“山石皴法似斧劈刀削,可对?” 许栀执筷的手一顿,不由得惊喜抬头:“殷公子也懂南派山水?” “略知一二,”他袖中滑出一卷画轴,“你且看这《赵梦载夜宴图》……” 茶烟袅袅,窗外行人熙攘,天色渐渐阴沉。 许栀听着他细数历代画师笔法,惊觉他所有看法都与她心间想法如出一辙,恍惚间回想起读书时候被她翻旧了的《历代名画鉴赏》。 她的确没想到,长公主府里还有这般人物。 许栀眼中跃动着独属于学者的光辉,看向他时的眼眸忽闪忽闪的,似含了一片春池秋水,潋滟出点点波纹,惹得殷霁珩都禁不住多看两眼,笑意逐渐蔓延。 席间变得分外轻松欢快,自打许栀毕业后,除了外公,就再没人与她这般长谈古画了。 她分外怀念当初年少相辩觅知音的时候,怀念那年同窗,还有站在古董店门口,柱着拐杖冲她笑着的外公。 孟宴卿不懂这些,他一心只想着如何成为老侯爷器重的儿子,如何变成接班人,如何成为帝王的心腹。 因而许栀从未与他说过。 在孟宴卿眼里,她估计只是一个变卖古董唯利是图的商贩——这也是不久前,她从他口中话语中听出来的。 孟宴卿不懂她。 “说起会对古画感兴趣,还是因得我三年前的一段奇遇。”仿佛看出许栀心不在焉,殷霁珩这话一下便将她拽了回来,瞧见那双眼睛忽闪着好奇,他又笑了笑。 “当时我遇了些事,受了重伤,躺在泥泞里,本以为此生就此了结,谁曾想上天竟派了个仙子来救我。” “仙子?”许栀眉头一皱,好奇也困惑,没想到眼前人还会信这些,他分明看上去理性又聪明。 不过再聪明也是个千年前的古人罢了,会这样想也正常。 “嗯,我当时听见有人用古怪的器具剪开箭矢,”殷霁珩指尖抚过茶盏,越说笑意越深,“那姑娘嘀嘀咕咕的,说什么‘还好我带了消炎药,不然你这命可救不回来咯’。” 许栀手中瓷勺咣当一下撞上瓷盘,记忆如开了闸的潮水,一瞬漫过三年前的雨夜,倒在血泊中面色惨白的男子和眼前人逐渐对上,恍惚间,她仿佛听见了那年救护车的响声透过青铜镜钻了过来。 “自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找这位仙子,试图在古书画传说中找到答案。因为我知道,在我差点没命的时候,身体似乎被送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上,我似乎在飞了起来,速度极快。” “我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归西,然而等到再次有些意识时,又回到了这里,”他点了点桌檐,“而我却再也没有听到睡梦中那尖锐的响声,以及……救我的大夫的嗓音,只有,一个女子的絮叨。” 许栀心头一颤,下意识摸了摸铜镜,镜子冰冷无波,没有任何反应。 三年前,她只是暂时给殷霁珩止了血,但他伤势实在太重,无奈之下,她只好启动了青铜镜,叫了救护车紧急救援。 没想到,在那样九死一生之际,他尚能有一丝弥留的意识。 窗外车马喧嚣,苏安怡的轿子掠过长街。轿帘翻飞间,她抬头一瞬,谁知却偶然瞥见方才那人,苏安怡立刻探出头去,却只能瞧见许栀对面坐着个男人。 “娘亲,怎么了吗?”孟煜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还以为她受了许栀的刺激气不打一出来,想不开打算跳轿子了。 苏安怡全然无视那小孩,自言自语地絮叨开口:“那是谁?” “原来……”许栀两眼不眨地盯着眼前人,见他眉目含笑,面色红润,又不禁想起三年前那险些丧命的苍白面庞,“是你啊。” 窗边屋檐下的铜铃被晚风吹得急响,像极了IcU监护仪的警报声。 第13章 摔倒 “你总算想起来了。”殷霁珩委屈地敲了敲桌子,单手托住脸颊,颇为委屈地看着她,“我可找我的救命恩人许久了,没想到恩人却什么都记不得,真是有些让人心寒。” 许栀捏起勺子,讪讪一笑:“过去太久了,也没想到那时昏迷不醒的你会记得这样清楚。” “自然是不会忘得那么快。”他一点点收好画卷,“也就是在三年里四处求神拜佛,希望仙女能够再次出现让我好好报恩罢了。” 许栀动作一滞,心底痒痒的。 当年她为了救殷霁珩,花了不少时间精力,孟宴卿知道此事后没多过问,只是稍稍抱怨了一下她多管闲事,二人还差点吵起来了,最后还是孟宴卿和她低头示好了。 而现在……那男人只想着自己去跪着求他。 许栀冷笑一声。 醉仙楼三层的竹帘被晚风掀起又落下,吹散了许栀的笑声,漏进几缕玉兰香气。 殷霁珩正握着一把银剪剖开蟹壳,一点点剔除蟹腿上的肉,完整又饱满,娴熟地剥好了一整盘。许栀望着他指尖翻飞的寒光,忽然听见隔壁传来瓷器相撞的闷响。 “武安侯如今娇妻美妾在怀,怎么还来这儿和兄弟们借酒消愁?”那沙哑男声裹着酒气穿透过来。 蟹钳咔嗒一声落在盘中,殷霁珩慢条斯理地拭净手指,抬眸便看着许栀落在眼下的睫影颤了颤。 “哪壶不开提哪壶,”孟宴卿的嗓音古怪,像棵东歪西倒的树,语调几经转换,“许栀真是不识好歹,枉我那么多年真心实意待她!” 周围几人面面相觑,笑得幸灾乐祸,又互相挤眉弄眼,推搡出一人继续问道:“怎么,孟兄还没搞定那婢女?” 在他们眼中,孟宴卿的这个老相好没名没分又没背景的,和个婢女没什么区别。 “她不是婢女,”孟宴卿不悦地纠正,大抵也不是为了许栀,而是为了自己的脸面,“她不就仗着会些邪门歪道,这些年吃我的,穿我的,如今攀上长公主便翻脸不认人了……” 许栀手中的碧玉茶盏突然倾斜,跌在指尖,烫得她缩回手,玉杯滚落在羊皮毛毯上,散落出一片水渍,映出一片深色踪迹。 她忽然想起穿越第一年,那是个寒冬腊月。 她一个人跪在侯府库房前,用现代会计法连夜整理完十年烂账,这才换得他愁眉舒展,目光长久落在她身上,逐渐容不得其他人。 “孟兄果然太仁慈宽厚了,”有人谄笑着碰杯,“依我看,这等来历不明的女子就该……” 殷霁珩忽然轻笑,眸色一冷,长指捏着茶盏,烛火映照的他面色明明暗暗。 楼下传来琵琶乐声,混杂着隔壁孟宴卿愈发高亢的醉语,似相厮杀,分外激烈。 “你们可知她当年孤身一人,多无助,多可怜?”隔壁噼啪一声清脆声响,瞬间惊起檐下飞鸟,也刺痛着许栀的神经,“若不是我找到她,把她带回来,好生照顾着,她哪里能有今天?” 许栀猛地攥住桌沿,额角突突突地疼,她抿唇,一时觉得脑袋沉重无比,心中悔意滔天,眼眶发热。 和先前发觉被此人背叛不同,这回想哭,更多是觉得自己识人不清,蹉跎多年,一片痴心换来这样轻贱。 她心疼,心疼过往的自己,也无力于此。 一道人影瞬间将她笼罩住,殷霁珩忽然起身,腰间玉佩从她身边晃过:“我去要坛好酒。” 门扉一开一合,隔壁激烈的醉语一瞬入洪水般清晰涌入,惹得她脑袋疼痛无比,摇了摇头,试图剔除那些闲言碎语。 许栀抬头,透过迷蒙双眼,仿若看见了多年前,他站在合欢树下,执手相看时的双眸。分明那时还是一派情深义重,谁曾想只是几年时间,从不受宠的嫡子走到继承侯位后,他竟生出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 富贵迷人,富贵迷人…… “那可不嘛,我先前也见过那女人,要我说,她这种不知礼数来历不明的下等人,可连苏大小姐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有人醉醺醺嚷道,“侯爷就不该待她那么好,叫她得意忘形了,就该把她关起来当做陪床丫鬟……” 话音戛然而止。 许栀听见木梯传来细碎脚步声,她鬼使神差地推开窗,正见殷霁珩的发冠掠过楼间转角,一身长衫间,那用过的羊脂玉佩在黑暗中亮如刀光。 “砰!” 重物坠地的闷响惊得满座酒客都清醒不少,他们纷纷扭头,扬着一张醉醺醺的红脸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许栀探身望过去,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只瞧见孟宴卿瘫在一片破碎的酒坛间,右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那模样狼狈异常,脸因痛苦而五官紧皱。 他抬头望见廊柱后一闪而逝的玄色衣角。 殷霁珩恰在此时推门而入,怀中抱着酒坛,笑着上前,伸手拉过半开的窗:“怎么开着窗?”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响。许栀看着孟宴卿被家仆七手八脚抬上马车,他的那些狐朋狗友个个面色煞白,在窗户合上那一瞬,孟宴卿瞧见了许栀,更看清了她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是那日他在长公主府见到过的侍卫身影。 他一时火气更重,挣扎着要坐起身,却心口一热,口中腥涩翻涌:“呕!” 一口鲜血吐出,一下子昏死了过去。 “晦气。”许栀猛地合上窗户,震得一旁书架上的瓷瓶都颤了颤。 殷霁珩扶着窗,被她着一下大动作给逗笑了,眼眸弯弯,缓缓走到桌边撩袍坐下,缓缓斟酒,琥珀色琼浆在盏中映出他精美的面容:“这酒可是店家招牌。” 许栀这才扭头,嗓音沙哑:“你方才……” 只听咚的一下,酒壶立在一旁,他一手端着酒杯放在她面前,眼底依旧含笑,只是笑意散了不少。 那模样许栀很少见,不由得心生紧张,抬手捏紧了桌上酒杯,顺从地喝了一口。 这下对面才展开笑颜,不急不慢地转动酒杯。 第14章 灵丹妙药 “台阶结了霜,”殷霁珩语气淡淡,似在叙述着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醉汉失足,再寻常不过了。” 窗外飘起细雨,雨绵绵的,似乎酝酿了一整日。 殷霁珩眯眼看了看,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没多久又拦下许栀饮酒的动作,开口道:“少喝点,陈年烈酒,你平日里不喝酒的话很容易醉。” 许栀点点头,放了酒杯,脑中又想起方才那几人轻蔑的话语来,心酸涩难耐,最终化作一声叹息,飘散在雨幕中。 许栀望着琉璃盏中晃动的月影,被人带着从酒楼里走下,刚上马车,便忽见殷霁珩的广袖掠过车帘。 他袖中暗袋露出了半截青瓷小瓶,那东西莫名惹眼,叫许栀看了半天。 “看什么呢?”殷霁珩在她身旁坐好,眯眼看了下窗外雨水,“这雨应该要下很久。” “看你袖里藏乾坤。” 殷霁珩轻笑一声,瓶子从他手中滑出,他又抬手扣了下青瓷瓶:“你三年前用的灵丹妙药,我派人仿了三年。” 瓶口倾泻的褐色药膏泛着薄荷凉意,混杂着龙脑香散在整个马车中:\"三百六十味药材,试废了不少神医。” 许栀攥紧袖中青铜镜,镜面突然发烫,惊得她猛地垂头,但镜子很快又恢复原样,似乎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殷霁珩笑了笑,又抬手从马车暗格里取出一个桃木锦盒。 月光透车窗,照亮盒中多枚药膏,每一盒都描着不同的标签,而最后那盒朱砂标签上,赫然是英文花体“Antibiotic”。 许栀愣了神,一下慌乱了,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他:“你这是怎么……” “当年你虽然一切都办得天衣无缝,但还是有遗漏的物件,”殷霁珩得意地扬了扬眉,“虽然我不知你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但当年你给我用的药上面画着这些东西,你应当认得。” 许栀张了张嘴,一下说不出话来。 “膝盖。”他忽然倾身,手中药香弥漫上来,瞬间涌入她鼻腔。 “不用不用,只不过一点小伤罢了,用不着这些药膏什么的。” “我这药膏很管用,府里留了不少,是按照三年前你给我用的药膏仿制的,可不比你那些灵丹妙药差。”殷霁珩苦口婆心地劝说着,然而面前人依旧客气地摆着手。 他叹息一声,颇有些无奈地上前:“你是要自己掀开,还是我帮你?” 许栀一下子回过神来,抬手捂着自己的膝盖往后退,脊背紧贴着马车,不免有些紧张。她咽了口唾沫,一下子整个人猛地后仰,后脑撞上车壁。 “不回答?不回答我就亲自……” “不麻烦你了!”她伸手去抢药盒,指尖却被他掌心薄茧硌得有些酥麻。 殷霁珩一下就松手了,药盒落在她掌心,一点也没有和她抢:“这便好,我还担心你不收呢。” “我收下便是。”锡纸匆匆扣上锦盒,一点也不敢看向他,心脏极速跳动,开始不断回想在数次往来古今之间,自己是否还有过什么疏漏。 思虑深深之时,殷霁珩忽然握住她欲藏药盒的手,拇指按住她纤细的手腕:“怎么这样紧张,三年前你救我的时候,剪开箭矢扒我衣裳时,可没有现在这么紧张。” 这话说的,她那可是救人,又不是非礼,怎么听起来那么奇怪。 许栀触电般抽回手,药盒跌落在一旁软垫上。车帘翻飞,晃过一片灯火,映得他眼底星河流转:“许姑娘到底在怕什么?先前救我都不怕,怎么现在却……” 未尽的话语被夜风卷走,及时停下的马车总算救了许栀止不住跳动的心。 她抱着药盒跳下马车时,身后人也恰好钻出。许栀回头望去,殷霁珩正站在马车下,不急不慢地往里走着,手中正把玩着那个英文标签的药盒,身后长灯将他影子拉长,想把出鞘的刀。 她没有多看,急忙逃离他的视线匆匆赶回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后,四下寂静无声,听不到半点别处动静。 更漏声里,许栀对着铜镜解开罗袜。 她膝盖上的淤青泛紫,她抿唇取出药膏,轻柔地涂抹着自己的膝盖,一旁的铜镜静悄悄地映照着窗外的景色,她扭头看了眼,又转身揉着膝盖。 就在她不留意的时候,青铜镜里的景色悄然变换,逐渐映照出她床头的急救箱的模样。 “他知道多少呢……”许栀盯着一旁的药膏暗自沉思,过往种种从她脑海中一一闪现。 她能记得的不多,本以为只是随手搭救了个人,谁知道多年后竟会找上来,实在是有些突然。 许栀叹息一声,很快又扭头看向青铜镜,继续暗自嘟囔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镜子一如往常,没有任何提示与变化,害得她无力极了,将药膏合好放在一旁,抱膝垂头。 至少现在,她多了一样和未来相似的东西。她孤身一人在古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若是有个小病小痛,在现代倒还好,只怕在这里,这些大夫会束手无策,到时候拖延着拖延着,兴许就成了大问题。 留着殷霁珩给的药膏,倒也不错。 这样一想,她心里好受很多。 第二日一早醒来,膝上的伤的确好了不少。 换衣裳时,她又转头看了眼桌案上的药膏,抬手轻轻摸了摸,心中还是觉得颇为惊奇。 先前她与孟宴卿在一块儿时,那人也不是没见识过她那些现代发明,但却对此嗤之以鼻,更是不愿意用那些现代药膏,因为不了解,所以生了抗拒,当时许栀还以为这很正常。 古人对事物的接受能力不高,对她的一些人人平等的思想观念并不认可,这些她早就习以为常。 眼下冒出来这殷霁珩,却总在打破她的那些刻板观念。 她忽然想起当时初次见他时候的想法。 那样好看的脸,若是在现代也能因长相潇洒好看而成为一个混得风生水起的大明星吧? 当初觉得这个想法荒唐,但现在看来,若是殷霁珩的话,估计会对那个时代充满好奇。 第15章 跟踪 孟宴卿躺在雕花大床上,右腿纱布渗出的血渍像昨夜雨后落了一地的三角梅。 苏安怡端着药碗,皱眉看向他的上课眼中满是心疼:“怎么出去喝个酒能摔成这样?那几个人也不帮着点你,先前说是你好友我才放心让你去的,结果……” “不是什么大事,他们估计也没想到。”孟宴卿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头,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起昨夜临走时看见的那对身影。 一定是许栀,她化成灰孟宴卿都认得。 只是她身后的人是谁,还是那个侍卫吗?为什么两个会挨得那样近,他们单独去酒楼做什么?她难道真的和侍卫厮混在一起了,所以才这么久了都没有来找他低头认错吗? “想什么呢?”苏安怡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回过神来。 “昨夜我瞧见许栀了。” 苏安怡身子一僵,想起昨天二人白日里在珍宝阁的争执,心中不悦更甚:“是她终于来找侯爷道歉了?识相了?” “她和一个侍卫在一起,”孟宴卿捻了捻手指,斟酌着补充,“是上回那个侍卫。” “宴卿你当真看清了吗?”苏安怡舀起一勺药吹了吹,烛火在眼底跳得人心慌,“她果真不要侯爷要去找那种卑贱侍从?” “呵,”孟宴卿冷笑,额上青筋突突突地跳着,耳边似乎想起早些年时许栀爱在他耳边念叨着的那些论调,“她可不就是不在乎这些吗?她就喜欢人人平等。” “人人平等?”这四个字似巨石投入水面惊起一圈巨浪,苏安怡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这种话可是要杀头的,她怎么敢想?” “她就是这样,冥顽不顾的。”孟宴卿咬着牙,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其实昨日,”苏安怡眼珠转了转,“我好像也瞧见她和一个男子在酒楼谈笑风生了。” 药汤哗啦一下泼在锦被上。孟宴卿瞪着眼,一把掐住她手腕,凸出的指骨硌得她生疼:“是谁?可是那侍卫?” 苏安怡皱眉,倒吸一口凉气,扭动着自己的手腕:“好像是,我也没看清,宴卿,弄疼我了……” “备轿!”他猛地松了手,抓起瓷勺砸向铜镜,镜子里的人影碎成七八个许栀,“我这就去将那人千刀万剐……” 苏安怡突然扑上来抱住他的腰,细声细气地在他耳边忧愁开口:“你现在去闹,不是正合了那对狗男女的意?” 她仰起脸时,眼泪要掉不掉地悬在下巴尖:“况且你如此生气,难不成还是很在乎她,而对我没有……” “安怡,”孟宴卿看她哭了,一下冷静不少,轻声细语地揉捏着她肩头,安抚起来,“我不过是看不得她这样罢了,先前数次指责我,但自己却算不得什么深情种,你放心,我只是怕煜儿知道了会伤心,毕竟她养大了煜儿,却还做出这等败坏风气的事,不教训教训,不长记性。” 苏安怡抬手抹去眼角泪滴,柔声柔气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又趴在他胸口出声:“我听说大长公主最恨府里出丑事,要是能抓个现行……” “听风,”他忽然开口,吓得窗外守着偷听的暗卫听风差点摔下去,“把府里暗卫都叫醒,全天盯着许栀,她吃了什么见了谁,我全都要知道。” 苏安怡攥紧了他胸口的衣裳,眉头皱了皱,分明挑拨离间得逞了,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天快亮时,许栀被屋檐的响动吵醒。 她推开雕花窗,正看见墙头闪过道黑影,立刻揉了揉眼,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再度看过去。 一片静悄悄,墙边只有开入院里的合欢树枝,其余的什么也没有。 难不成是她看错了? “姑娘怎么起来了?”守夜丫鬟端着烛台进来。火光一晃,瞬间让她彻底清醒了。 她摆了摆手,没多说什么,就在此时一只白鸽停在窗边,送来了殷霁珩的帖子。 那洒金纸一看就分外名贵,许栀捏着纸张观察了好半天,不由得啧啧称奇。 就连武安侯都用不上这样名贵的纸。除了在博物馆见过一回快分解干净的洒金纸外,她就没再有幸见过了。 考古学者的血脉此刻分外沸腾。 观察许久后,她才展开信纸,上面墨字写着“今晨九点,醉仙楼看画”。 去酒楼的路上,许栀总觉得身后诡异,几次转头,都没瞧见人,即将走入酒楼时,她眼珠一转,这才捕捉到了一道身影。 那人她熟悉得很,几乎在一瞬之间她就认出来了。 除了李凌外,孟宴卿最爱使唤这个叫听风的暗卫了。 “看这《洛神赋图》。”殷霁珩展开画卷,“虽然是临摹的,但这个勾线……” 许栀突然按住他手腕,碰开了画卷,露出桌案上用茶水的两个大字“有人”。 殷霁珩眉头一挑,和许栀对视一眼,对方往上抬了抬下巴,他才轻笑一声,开口道:“房梁上的朋友要添酒吗?” 窗外扑通一声,有人一头栽入了楼后废池。 许栀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不由得冷笑出声:“他还真是不死心,那么想让我回去给他下跪。” 回府时经过路过集市,许栀特意买了包鲜花饼。掌柜打包递给她,许栀抬手一接,愣了一瞬。 “怎么了?”殷霁珩很快注意到了她瞬时的凝滞。 “没什么。”她不动声色地捏住油纸包,将垫在油纸包底下的纸条藏到袖中。 回府后她才悄然打开,瞥见上写的时间地点,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 今日被孟宴卿的人监视那么久,兴许也得去会会他了。 深更半夜,许栀在后门阴影里等到个瘸腿乞丐,裹住一件长袍,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侯爷说,只要姑娘肯回头……”乞丐话没说完,突然被暗处飞来的箭射穿喉咙。许栀眼前血花飞溅,她急忙往后退,看见殷霁珩从门后走来,捏着箭矢,冷眼看着倒地的乞丐。 “你那老相好还挺念旧啊。” 许栀看着他袖口新沾的血迹,突然想起三年前替他拆除胸口箭矢时,自己也是这样满手是血。 回屋时天色微明,许栀在妆匣底层发现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半夜,马厩。” 那字迹和先前孟煜发高烧时,李凌送过来的纸条一模一样。 第16章 试探 许栀是被窗棂上的麻雀吵醒的。 她坐起身后,一眼便看见了桌边字条,那字条昨夜已经皱成一团,上面几个熟悉的扭曲笔画依旧清晰。 许栀垂眸思索片刻,随即轻笑了起来。 “姑娘!”屋外传来大长公主贴身侍女的急促脚步声,“殿下找您!” 片刻后,大长公主屋内,熏香缭绕,四下寂静。一个名贵的金丝楠木妆匣摆在黄花梨案几上,泛着温润的光。 大长公主半闭着眼坐在不远处,一手捏着葡萄往嘴里塞,余光状若不经意地一直注意着许栀。 “姑娘好巧的手!”一边的侍女惊叹着凑近,“这处换上红宝石倒更显得鲜活好看了。” 许栀用镊子夹起米粒大的红宝石,想起先前在古董店修复破损珠宝的情景。 那些珠宝大都名贵,又独一无二,因而她时常在书案旁一坐就是一整日,到最后眼睛都快瞎了,浑身的骨头也快散架了,才好不容易将那古董首饰修复好。 那是相当不容易的,但她也因此积攒了不少珠宝鉴赏力,一眼便能看出什么是古代独有的魅力设计。 “修得很漂亮,”大长公主也出声赞叹,“那今日你便留下来用个午膳。” 正午,天气阴沉,窗外欲雨。 许栀几次扭头看向窗边,还是被大长公主的呼唤给叫回神的:“怎么了,许姑娘是有什么事吗?” 许栀收回目光摇了摇头,翡翠虾饺的热气蒸腾,拦住了二人相对的视线。 许栀刚落座,屋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下停在她身后,还没来得及转头去看,清朗的嗓音便在头顶响起:“殿下。” 许栀心底一惊,不知为何有些紧张,殷霁珩突然出现,还和她挨得很近,她被他身上那股被体温柔和了的清冷香气所包裹,一下不敢动弹。 对面可是长公主,她只能半垂着头,老老实实地盯着自己的碗筷。 大长公主的视线若有似无地在二人之间游转了一圈,又抬手饮茶,随口问道:“我把殷公子也叫来了,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许栀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身旁人影一晃,殷霁珩落了座,还挨着她。 许栀不由得叹息出声。 你又不是我的面首,你挨着我做什么?你挨着她啊! 许栀谨慎地绷着脸,就怕大长公主误会她和殷霁珩关系很好,要知道这位长公主威严十足,尤其对自己的东西颇有占有欲。 许栀朝殷霁珩使了个眼色又迅速收回,对方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她的意思。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长衫,又和平常的侍卫模样不太一样,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见张住,腰间依旧挂着那羊脂玉佩。 兴许那玉佩是大长公主送到。 许栀盯着他执筷的手,想起不久前他递过来的药膏。现今膝盖已经不疼了,只有一点微弱都有印子,并不明显。 “本宫先前听说……”大长公主突然用筷子敲了敲青瓷碗,“不久前武安侯在醉仙楼摔了一跤,腿折了?” 殷霁珩面不改色地点头应答:“是,这段时间雨多,霜气重,他估计是喝得酩酊大醉,这才不小心把自己摔了。” 许栀差点被鱼刺卡住喉咙,目光小心翼翼地在两人之间游转很快又收回,盯着自己的碗看了半天。 难不成,大长公主派人盯着殷霁珩,发现了什么?不对,他们两个顶多就是旧相识,她为什么要那么心虚? 一想到这里,她挺直了腰杆。 “那是的确太不小心了些,”长公主忽然话锋一转,“不过那天阿珩你也一直不在府上,那日你去做什么了?” 许栀执壶的手顿了顿,茶水险些泼出去,她咽了口唾沫,又颇为冷静地给自己斟茶。 “我去和许栀吃饭了。”殷霁珩毫不隐瞒地开口回答。 “我与殷公子只是探讨古画修复。”许栀放下筷子,“正好遇见了,就一起吃了饭。” 大长公主脸色一滞,又眨眨眼看向殷霁珩,随即笑了笑又问:“那饭吃得如何,哪家酒楼?” “醉仙楼,”殷霁珩冷不丁地接话,“所以才恰巧看见那武安侯摔下去的窘迫模样。” 大长公主轻笑出声,腕间翡翠镯子磕在碗沿叮当作响:“原来如此,我说为何听陛下说这几日武安侯脸色差,原来还被你们瞧见了。” 许栀心虚,不停地埋头扒饭,好在大长公主似乎的确没有误会什么,听他们二人吃饭也没有多想。 “那你们那日聊得愉快吗?”她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惹得许栀又是一个激灵。 “挺好的,相见恨晚,没想到许姑娘和我的想法如此契合,高山流水,倒是如觅知音。” 许栀一下子捏紧瓷勺,不可思议地扭头看向身旁人,这家伙到底怎么感一次次说出这种会让大长公主误会的话的? “那看来你们挺投缘。”大长公主笑眯眯的一面说着一面朝着殷霁珩笑笑。 “就是有些共同爱好罢了,”许栀连忙开口,“比不上大长公主和殷公子感情。” 这话一出口,桌面瞬时寂静,许栀没抬头但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两人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怎么了?她难道说错什么了吗。 还没思虑出答案,又听大长公主叹息一下。 她意味深长了看了眼对面快把筷子捏折的殷霁珩。 看来,殷霁珩任重道远啊。 夜里,恰巧三更时,许栀房内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没多久,一道黑影子摸黑翻出窗台。 只是初春的墙头青苔湿滑,她的手够了半天,才摸到一个干燥些的地方,她努力往上一攀。 “许姑娘好兴致。”殷霁珩的声音混着夜露的凉意,“月黑风高翻墙,是要去会哪个旧相识?” 许栀脚下差点没踩稳,一个翻身坐在墙头,垂眼就能看见负手而立的殷霁珩。 不是,这家伙怎么和鬼怪一样,总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而且每次时机都恰到好处,压根就躲不过。 脚下人眉眼弯弯,满脸喜色,就是许栀感受不到罢了。 第17章 赴约 “大半夜的,许姑娘这是要去哪儿?”殷霁珩的声音在墙下响起,笑意温和,月色散落,衬托得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柔和不少。 可许栀依旧将他当不速之客对待:“殷公子是属猫的吗?走路都没声音。” 月光下,殷霁珩的眉眼染上一层白雾,唇角挂着玩味的笑:“纯当姑娘夸我身手好了。” 许栀皱眉,转身就要翻出,谁知一道黑影咻的一下出现在她身侧,她被吓得整个人一歪,往一旁倾倒下去。 好在一双大手将她往回捞,紧紧扣在怀里,叫她如擂鼓的心脏暂时安定了些。 “身手那么差又不熟练,还敢翻墙?”殷霁珩的嗓音从身后飘来,贴着她的脖颈,叫她耳根子一阵发麻,他靛青衣袍下摆若有似无地刮蹭着她的脚踝,叫她心中隐隐冒出紧张来。 “这是什么?”殷霁珩不声不响地摸出了她藏在衣袖里的纸条,好奇地开口问她。 许栀挣扎着摆脱他的怀抱,伸手就要去抢:“还给我!” 结果又是一个倾倒,直直朝人怀里扑了过去,殷霁珩顺势扣住她的双手,垂头笑眯眯地看着她,一手举得高高的,两指宽的纸条显得那样单薄,好像风一吹就会飘走。 “投怀送抱?”殷霁珩笑的眉眼绽开,那模样颇像一只阴险狡诈的老狐狸。 许栀气得咬牙切齿,瞪眼瞧他。 “这么紧张?”殷霁珩展开皱巴巴的字条,借着月光看了半天,才皱眉开口,“这字写得这样难看,‘半夜,马厩’……难不成是孟煜?”他挑眉,“孟宴卿这是要唱哪出?” “与你无关。”许栀冷着脸伸手,“把东西还我。” 殷霁珩不但没还,反而将字条塞进自己袖袋:“我这个人,最爱多管闲事。” 许栀差点一个白眼翻过去。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这大长公主的面首都这样厚颜无耻吗?还是说有些恃宠而骄了?多少有些大小姐脾气。 “我先前不是没有劝过你,不要管我的是,武安侯不好对付,尤其对你这样一个侍卫而言,就算大长公主护着你,也会有暗箭难防的时刻。”许栀苦口婆心说着,“他若是想找你麻烦,有的是手段,你莫要引火烧身。” “嗯,”殷霁珩点头,笑着凑上脸,那漂亮的面颊在月光下显得分外清透俊美,“那到时候许姑娘可得护着点我才是。” 许栀皱眉:“你这人怎么就……”说不听呢? 那张脸依旧无所畏惧地笑着,看着许栀很无奈。 算了,鸡同鸭讲,讲不清楚的。 “随你,”她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待会儿要是误了时辰看不了好戏可就可惜了,“你先放开我。” 殷霁珩识相地撒了手,还故作绅士地拉过她的手,把纸条又塞了回去,拍了拍她的袖囊:“还给你。” 他心情看起来很不错,甚至还伸手揉了下一下许栀的发顶,许栀差点发作,只是不满地给自己顺了毛,转身就快步离开了。 马厩处,四下灯火昏暗,没有来人,散发着一股腥臭味儿。 许栀透过稀疏的树叶盯着不远处的马厩,她攀在一支葱郁的树下,没多久殷霁珩不知何时也攀了上来。 “你究竟要跟到什么时候?“她压低声音质问。 “等我看完这场好戏。”殷霁珩勾唇一笑,陪着一张笑脸凑了上去,“我好奇你想做什么,不行吗?” 许栀往后一靠,和她拉开了些距离:“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殷霁珩收起玩笑的神色,稍逼近了她些,脸色阴沉,“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跳?到这来和武安侯赴约?” 许栀叹息一声,本不想和他解释,却又鬼使神差地从袖中掏出另一张字条递给他:“看看这个。” 殷霁珩展开字条,上面是许栀的笔迹:“酉时三刻马厩,长公主珍宝受损,速来商议。” “有意思。”殷霁珩轻笑,“你这是要……” “嘘——”许栀突然抓住他的手臂,“来了。” 苏安怡提着琉璃灯,一身名贵锦缎,看上去贵气十足,唯有面色凝重。她身后跟着四个带刀侍卫,一个个都神情警惕地环顾四周。 “夫人,兴许这其中……有诈?”一个侍卫低声问道。 苏安怡咬了咬唇,冷眼看了回去:“那贱人说扣下了我摔坏的步摇,若不去,她定会告到长公主那里……”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一时有些头疼,抬手捂住额角。 早知如此,当初应当再谨慎些,如今她也算是落了把柄。 老实说,被威胁的半夜来到这种又脏又臭的下等人地方的确有些丢人。但她不敢不来,她怕许栀是个疯子,直接把她给交代出去了。 马厩里到处都是马粪味儿,惹得她抬手捂鼻,难以忍受的艰难靠近,一边的侍卫颇有些担忧地看向她,但劝说无果后,一个个也不敢再说,只得乖乖跟在她身后。 马厩的木门枝丫一声被推开。苏安怡刚迈入一步,黑暗中突然窜出几个彪形大汉,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拽住她的双手,瞬间就将她控制住了。 她就知道那贱人没安好心! “唔!”苏安怡扭动着身躯剧烈挣扎起来,手中灯盏跌落在地。 侍卫们见状立即拔刀冲上前:“放开夫人!” 谁知马厩四周窜出二十余名黑衣人,他们瞬间将四名侍卫团团围住。刀光剑影间,侍卫们很快被制服,被迫按跪在地上。 “呜呜呜……”苏安怡被按在草垛上,一身衣裙都沾满了草屑,细嫩的脸挨着粗糙的枯草,刺得她面颊生疼。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从马厩深处走出。那模样分外熟悉,苏安怡使劲儿扭头去看,几乎在瞬间就认出来人。 只是灯线昏暗,四下无光,对方好像并没有认出她来,笑着站在一边似乎很是得意。 与此同时,藏在树上尽览一切的许栀,历经一晚总算显露出笑脸来,唇角一勾,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好戏开场咯。” 第18章 好戏登场 苏安怡的眼泪夺眶而出,被堵住的嘴发出“呜呜“的声响。 孟宴卿面露喜色,分外得意地看着不能动弹的女人,想起不久前自己被她瞧见的窘迫模样,更是得意:“现在你还要向之前一样违背我吗?” 树上的许栀捂住嘴,憋笑的肩膀微微抖动。殷霁珩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吐出两字:“精彩。” 夜色沉沉,月亮也即将收没掉最后一点光。 马厩前的火把噼啪作响,映得苏安怡那张妆容精致的脸扭曲变形。她被几个彪形大汉按在草垛上,嘴里塞着布条,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她又气又恼又绝望地看着不远处自己的丈夫,由于光线实在昏暗,他好半天都没认出面前人来。 “先前你几次拒绝我,就因我娶了苏安怡,但我知道你舍不得。”孟宴卿嗓音柔和下来,近乎宽恕地垂眼看她,“先前你闹脾气,不懂事,我都可以原谅你,我知道你的心情,也明白这些年你对我情深义重,栀栀,我也是的。” 许栀眉头一皱,险些就要呕吐出来。 “啧啧。”一旁的殷霁珩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故意嘲笑她,刻意学着孟宴卿的语气在她耳边重复了一遍。 许栀一把将他推开目露警告地瞪了他一眼,殷霁珩笑开了。 与之相反的是被按在草垛上的苏安怡,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气得浑身发抖。她拼命挣扎,可嘴被堵着,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你想清楚了,之后可不能再和我对着干了。”孟宴卿语调柔和,若是不看那张颇显冷淡的脸,还会让人觉得他此刻很深情。 “先前种种我就原谅你了,你放心,只要你还愿意回来,先前多年情谊在前,我也绝不可能苛待你。” 苏安怡挣扎着脸都红了,却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怒气快将她整个人都气炸了。 孟宴卿不耐烦地挥手:“把她嘴里的布拿开。” 布条一松,苏安怡立刻尖声骂道:“孟宴卿!你瞎了眼吗?” 孟宴卿一愣,这才借着火光看清她的脸,顿时脸色大变:“安……安怡?” 苏安怡气得眼眶通红:“怎么?你以为是许栀那个贱人?” 孟宴卿脸色铁青,终于反应过来,他抓错了人。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他嗓音发紧,慌乱得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一时张了张嘴,刚才说过的话语一瞬之间全翻滚而上,让他莫名有些心虚。 “我为何会在这里?”苏安怡冷笑起来,心也冰冷至极,“我倒想要问问你,半夜三更带着人埋伏在这儿,是想干什么?” 孟宴卿一时语塞,面上却强作镇定。 可恶,一定是许栀搞的鬼! “我……我是收到消息,说有人要对侯府不利,所以才带人埋伏。” “哦?是吗?”苏安怡讥讽地看着他,长甲掐入掌心“栀栀?是她对侯府不利?” 孟宴卿脸色难看至极,心里逐渐明晰,此事和许栀定脱不了干系,可眼下却百口莫辩。 “你果然还惦记着她!”苏安怡声音尖锐,“你书房里藏的那些画像,真当我不知道?” 孟宴卿一瞬之间恼羞成怒:“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苏安怡冷笑,“几日前你醉酒摔倒,你昏迷不醒,攥着我的手喊的是谁的名字?” 孟宴卿脸色骤变,猛地抬手:“那是因为我昏迷前看见她和一个男人……” “啪!“ 苏安怡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他面颊瞬间肿胀起来,显得整个人更加狼狈不堪。 “孟宴卿,你真让我恶心!” 她热泪冒出,十分决绝地扭头离去,只留下孟宴卿一人站在原地,鬓角发丝散落,显得整个人都狼狈不堪。 不远处,许栀靠坐在树影层叠的树上,捂着嘴笑的肩膀直抖,眉眼绽开,看上去分外动人好看。 殷霁珩凑在她身旁,低声道:“你这招够狠。” 许栀擦了擦笑出的眼泪,竖起一根食指:“你不懂,这叫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殷霁珩挑眉,“我看你这明明是挑拨离间。” 许栀耸耸肩:“我那么好心让苏小姐看清这男人是什么德行,不好吗?” 殷霁珩轻笑:“你倒是理直气壮。” 许栀抬了抬下巴,不再理他,转身一跃,很快便跳下了树。殷霁珩紧随其后,两人沿着一条小路往回走。 一夜混乱后,天色已渐渐泛白,二人越往前走,日光越发明亮。 晨风微凉,迎面而吹来时,吹得许栀缩了缩脖颈。 不远处的天际泛起鱼肚白,霞光透过层叠的云,一点点晕染开来,许栀望着日出,忽然有些恍惚。 “怎么了?”殷霁珩察觉到她的异样。 许栀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以前的事。” “什么事?” “以前跟着导……老师学习,经常熬夜整理资料,天亮的时候才回去,那时陪伴我的只有太阳,可我却从未留意过。”她轻声道,“有一次在荒郊野岭的遗址旁守了一夜,日出时,他指着远处的山说,‘你看,一个时代的残垣断壁下,永远有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殷霁珩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许栀笑了笑:“那时候觉得这话很深奥,现在想想,到也没错。” 譬如自己的外公,那永远站在古董店门口,背着手,笑着朝她招手的老者。 他离世后,许栀曾一度觉得,古董店失去了原先的光辉。 那指引她想要对一切古董来历查清楚的感觉消失了,一个濒临破产的店面被她接手,她当时只在想该如何变卖出一个好价钱。直到那青铜镜的出现。 外公的故交都说,她重新救活了这个店面。 就像一轮新日,照亮了古董店的明天。 “一个时代的残垣断壁下,永远有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她猛然想起曾经读过的散文集。 “其实我老师说的话,我也在书上读过,那是一个我们家乡很有名的作家写的,只是如今触动更大了。” 殷霁珩看着她,忽然道:“你很想回你的家乡吗?” 第19章 捉拿眼线 许栀一怔,随即摇头:“没有,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殷霁珩没再多问,两人并肩走着,晨光洒在青石小路上,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快到公主府时,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 “许姑娘!”许栀惊得一踉跄,转过头便看见大长公主的贴身婢女正朝这边走来。 “糟糕。”她一把拽住殷霁珩刚要举起打招呼的手,拉着他往一边撤。 两人迅速闪进一旁的假山后,许栀脊背紧贴着假山,清晰地听见那婢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屏住呼吸,脊背绷得笔直,殷霁珩站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恰好能将她完全挡住。 “奇怪……”那婢女困惑不已地嘀咕着,左右张望了一会儿,“我看错了?方才好像明明瞧见许姑娘的身影了,怎么就不见了呢……” 婢女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许栀这才松了口气,一扭头,竟发现她和殷霁珩靠得极近,尤其在她抬头后,更是鼻息交织,气氛诡异得很。 “得……赶快回去了。”她低声道,耳尖微微发烫。 殷霁珩垂眸看她,唇角微勾:“嗯。” 太阳已经全都裸露出来了,婢女如月正站在许栀的房门外,两手搅在一块,眉头紧锁,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早晨没瞧见许姑娘,她便自作主张在府里搜寻了一番,结果还是没找到,若是大长公主知道了,说不准会生气。而方才她分明好像瞧见了许姑娘的身影,谁知道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奇怪……”她嘀咕着,心里已经做好了许栀不在后的准备,还是抬手叩门,“许姑娘?” 屋内很是安静,叫如月更是慌张起来。 她咽了口唾沫,抬手又扣了扣门扉,还未开口问话,便听到屋内传来许栀略带困意的声音:“谁啊?” “如月,来给您送早膳的。” “进来吧。” 如月推门而入,抬眼一看,只见许栀披着一件外衫靠坐在床边,长发微乱,半睁着眼,一副刚睡醒的倦怠模样。 如月的目光扫过屋内床榻平整,窗户微开,似乎并无异样。 “姑娘昨夜睡得可好?”如月一边摆膳,一边心不在焉地问着。 难不成真的是她看错了? “还成,就是方才起夜了一次。”许栀揉了揉眼睛,语气十分自然,甚至还透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怎么了?” 如月一时有些迟疑,面前人的确一副刚睡醒的模样,好像刚才是她的错觉。 许栀不动声色地悄悄打量如月,知道她已经信了七八分,又打了个哈欠。 她这装睡醒的功夫还是小时候读书,不小心玩手机看小说到了早晨,为了骗妈妈自己刚睡醒而练出来的呢。 一边的如月小声解释道:“奴婢方才来寻您,屋里没人……” “哦,可能那会儿我正好去茅房了。”许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如常,“你找我有事?” 如月见她滴水不漏,只得摇头:“没什么,就是来送早膳。” 待如月退下后,许栀才长舒一口气,她迅速起身整理衣衫。她推开窗缝,眯着眼迎着阳光,不由得再次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算算时间,母亲的忌日也近了。 她眸光黯淡下来,心生好些忧愁无奈,最后长叹出声,惆怅满池,唤醒了一整个春日。 离开许栀的院子后,如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就算是她看错了,许栀昨夜一直在屋子里睡觉,可她在门口瞧见的那行踪诡异的人绝对不假。 越想越有些心忧,如月只得匆匆赶去禀报。谁知刚踏入殿门,就听见里头传来殷霁珩低沉的嗓音:“我自然是有分寸的。” 大长公主斜倚在软榻上,指尖轻点案几:“先前她那话你也听见了,你若是有分寸,就该收收心思,省得最后闹得自己都不愉快。” 殷霁珩笑而不语。 如月硬着头皮上前,拱手汇报:“殿下,奴婢有事禀报。” 大长公主眉头一挑,淡淡吐出一个字:“说。” “奴婢今早去给许姑娘送膳,总觉得……”如月偷瞄殷霁珩一眼,只觉得他好像自己早晨瞧见的那位“许姑娘”身边的人,“姑娘似乎夜里出去过。”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低头,莫名的,她就是有些怕这个看着温润的王爷。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殷霁珩一手把玩着茶盏,垂眸盯着茶盏中浮沉上下的茶叶,不由得轻笑一声。 “就为这个?”大长公主忽然笑出声,“许姑娘起夜你也管?本宫看你这几日是有些闲了。” 如月一下子涨红了脸:“可是奴婢明明瞧见……” “好了,”大长公主摆摆手,“去库房把新打那些首饰图样取来。” 不远处殷霁珩笑得眉眼弯弯,那神情一看便十分诡异,大长公主眼珠一转,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待如月退下,大长公主才敛了笑意:“昨夜你与她去哪了?” 殷霁珩放下茶盏,青瓷杯与檀木案几相触,发出清脆声响:“看了一出好戏罢了。” “好戏?”大长公主笑了笑,“什么好戏大半夜上演,也值得你们不睡觉去看?” 殷霁珩笑而不语,托着下巴不知在回味些什么。 看着他这副不值钱的模样,长公主一下子有些无奈,语气瞬间严肃起来:“你若只是一时兴起我倒也不拦着你,只是眼下看来……阿珩,不是我故意扫兴,我只是希望你能知道收敛些,莫要让自己最后受了伤。” “皇姐放心,”殷霁珩挑眉,“我自有分寸。” “分寸?”大长公主笑着摇了摇头,一手握着茶杯,吹了吹茶汤,“你盯着人家姑娘的眼神,跟饿狼盯肉似的。” 午后,许栀正在寝殿帮大长公主挑选首饰图样。 “你瞧着哪样好,便让下人拿去照着打就是。”大长公主似乎对眼前人很放心,完全都没有多看一眼那些图纸。许栀也点头应下。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殿下!”如月有些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府外抓到个鬼鬼祟祟的小厮,身上带着武安侯府的腰牌!” 第20章 夺命 许栀手中金钗图样被她攥紧,她抬眼,不冷不热地到了眼如月,眉头却稍蹙紧,有些紧张。 大长公主凤眸微眯,轻轻抬手道:“把人带上来。” 那小厮被押进来时,许栀一眼认出是苏安怡身边的人,不久前在珍宝阁,许栀还见到过他,就跟在苏安怡身后。 小厮被按在地上,他袖中藏着的密信掉落出来,展开一看,里边详细记录着许栀近日行踪,连几时用膳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还是离府暂避吧。”许栀突然起身行礼,“免得连累殿下。” “胡闹!“大长公主一拍案几,“你现在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殷霁珩不知何时出现在殿门口,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轮廓,听到二人对话,快步朝着殿内走去,垂头扫了眼趴在地上的小厮,长眸一眯,笑了笑:“这是哪里溜进来的老鼠?” 大长公主看看殷霁珩,又看看许栀,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下,抬手一扇:“许姑娘若要出门,那就让阿珩跟着。” “我……”是想离府啊。 许栀张了张嘴,后半句话没敢说出口,在长公主视线下,最终只得垂下脑袋:“……是。” 殷霁珩笑眯了眼,走过如月时小声在她耳边吩咐道:“从哪儿来的扔哪儿去,让他的主子自己来认领。” 因着此次发现,大长公主特意对府内外进行了一次排查,许栀能够很清楚的感觉到,盯着她的视线变少了。 这日,暮春三月,天朗气清。 许栀站在廊下,看着满园盛开的牡丹,一时有些恍惚。 多年前也有人为了讨她欢心,给她种了一片牡丹,那时也像此刻般春日和煦,四下暖阳熏人。 “许姑娘。”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许栀一回头,殷霁珩一身靛青长袍站在石阶下,手里捏着一只牡丹,正抬眼朝她看来。 “殷公子找我?” 殷霁珩微微一笑:“瞧你看这些牡丹出神,忽然想起彩霞谷的牡丹都开了,你要不要和我去看看?” 许栀歪了歪脑袋,没过多思考,很快便点头答应:“好啊,正好我也闷得慌。” 两人并肩而行,殷霁珩不时指着路边的花介绍:“这是花前朝绝品,如今整个京城也就彩霞谷还栽种了几株。” 许栀凑近看了看,忽地一下绽开笑来,恰巧春风拂过,花瓣席卷,与她长发交织,落在殷霁珩的视野中,害得他一时失神。 许栀收回手,笑道:“殷公子倒是懂得多。” 殷霁珩抬手握拳,贴着唇瓣咳嗽一声,轻轻应了一句“嗯”算作回答。 许栀没有觉察出他的怪异,依旧兴致勃勃地巡视起周遭景色。 殷霁珩稍稍收敛了下心头躁动,又逐一和她讲解起来。许栀一一听着,像是私塾中最刻苦的学子,垂眸观察间,露出几分温和。 彩霞谷其实是皇族的花园,此处栽种什么花草,又种在何处,全都由帝王说了算。其实许栀一开始有些没想到,没想到大长公主对殷霁珩的宠爱已经到了这样的程度,还能让他自由出入这种场所。 这是她只在古籍上读过的地方,后来近代战乱,热武器取代冷兵器,炮火将整个彩霞谷的名贵鲜花镌刻成了时代限定。 她早就想来看看传闻中的彩霞谷了,没想到圆梦会是在这样一个阴差阳错的情况下。许栀跟在殷霁珩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暖意。 “尝尝这个。”殷霁珩忽然递来一块蜜饯,“牡丹蜜饯,用花蕊上的露水熬的。” 许栀接过,放入口中,一股馥郁花香钻入唇齿间,回甘带甜,确实不错。她刚想夸赞,却忽然瞥见殷霁珩指尖有一道细小的伤口。 “你手怎么了?” 殷霁珩收回手,衣袖盖住伤口,淡淡道:“没什么,刚才折花时不小心划到了。” 许栀正要再问,忽然余光瞥见花丛深处寒光一闪。 “小心!” 殷霁珩猛地将她推开,一支锋利弩箭擦着她的衣袖飞过,狠狠钉入身后的树干。 花丛中霎时窜出七八个黑衣人,手中刀光凌厉,直逼许栀而来。 “退后!”殷霁珩长袖一掀,猛地抽出腰侧佩剑,反手劈开迎面而来的一刀。 刀剑铿锵,分外刺耳,刺激着一个从未体验过战争的现代人的神经。 许栀心脏止不住地狂跳,她迅速抓起地上的沙土,一把朝着刺客眼睛撒去。 “咳咳咳!”前头的刺客接连咳嗽出声。 “走!”殷霁珩一把拽住她背对着花丛逃离,远处一片假山流水,谁知刚一走近,便瞧见山水出埋伏的几双眼睛,二人猛地刹住脚步。 前后夹击,四下近乎没有退路。 殷霁珩将许栀护在身后,手中长剑闪着寒光,他面色前所未有地阴沉吓人。 刺客首领裹着半张脸,扯着有些嘶哑的嗓音开口了:“留下她的命,我们饶你不死。” 殷霁珩冷笑:“就凭你们?” 话音刚落,刀剑席卷,兵器铿锵,似敲打在许栀的神经上,她似一个破布娃娃一般被拽着四下逃窜。刀光剑影间,她猛地发觉这些刺客招招狠辣,却刻意避开殷霁珩的要害,分明是冲她来的。 她摸向腰间囊袋,想起那里还装着她用来修复古董的工具,刚要抽出小刀,却见刺客首领突然甩出一道铁索,那锋利的倒钩直冲她咽喉而来。 殷霁珩反应迅速,立即转身去挡,谁知那铁索忽地转向,一下缠住许栀手腕,倒钩刺破她细嫩的皮肉,鲜血瞬时间涌出。 “许栀!”殷霁珩一剑斩断铁索,却被另外三名刺客缠住。 面具刺客阴笑着逼近:“有人花重金买你的命……” 许栀后退几步,脚后跟已抵上悬崖边缘,碎石簌簌滚落,阴风从悬崖底下朝上翻涌,贴着她的脊背灌入。 千钧一发之际,殷霁珩突然身形一闪,迅速掠过三名刺客,剑锋直指那人脑后。 “你也不看看我是什么人。” 那人浑身一震,眯眼看向他:“你是……” 话音未落,长剑瞬间刺破了他的喉咙。 其余刺客见状,立刻一齐冲上。 殷霁珩刚要将许栀拉到身边,谁知崖边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小心!” 许栀脚下的崖壁轰然坍塌,失去了支撑的她整个人朝后倒去。 殷霁珩飞扑过来抓住她的手,两人却一起坠入悬崖下的激流。 冰冷的河水吞没视线前,许栀恍惚看见一枚腰牌从上跌落,上刻着几个斑驳的大字——武安侯府。 冷水灌耳,似有铁骑匆匆踏过,马蹄声声,震碎心脏。 第21章 对你负责 冰冷的河水裹挟着许栀和殷霁珩将二人冲向下游。 水流湍急,饶是会游泳的许栀也一连呛了好几口水,她手腕上的伤口被浸泡得发白,疼痛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四肢的麻木感,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许栀!抓住我!” 殷霁珩的声音忽地响起,又远又近,她有些分辨不清方位了。 “许栀!”许栀勉强睁开眼,迷蒙间瞥见殷霁珩一手死死拽着她的胳膊,另一手拼命划水,试图带她靠岸。 他长发湿透,面色发白,前所未有地露出这般落魄模样,可那双眼里燃着焦急和担忧。 殷霁珩,为什么这么拼命要救我? 许栀想不明白。 水流太急,两人几次被冲散,又被殷霁珩硬生生拽回来。殷霁珩废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横在河中的枯木,借力将她拖上岸。 许栀已是浑身湿透,冷得直打颤,手腕上的伤口发肿,渗出血丝,而她似乎已经冷得没有知觉了,一点也感受不到疼似的。 殷霁珩也没好到哪去,他一身锦袍被水浸透,紧贴在身上,拖得他脚步沉重,却又勾勒出他精瘦的腰身和结实的胸膛。 殷霁珩一面喘着气,一面握住她的手,低头检查她手腕伤口。好在铁钩留下的伤口不深,只是被河水泡得泛白,边缘红肿,有些感染。 若是不赶紧处理,恐怕只会溃烂。 “许栀,”他轻轻拍了拍许栀的肩头,“你这伤不能不处理。” 许栀半睁着眼,缓缓抽回手,十分勉强地站起身:“那也得先找个地方避避,那些人……说不定还在附近。” 殷霁珩点头,环顾四周,瞧见不远处山林层叠下,有一处幽深。 “走。” 这处山洞虽不大,但也够他们二人遮风挡雨了。 殷霁珩在洞口生了堆火,又脱下外袍拧干,堆在一旁,让许栀坐着。 “把湿衣服脱了。”他背过身,语气平静,“放心,我不会看。” 许栀犹豫片刻,意识始终有些漂游在外,身上湿透的衣衫着实罩得她有些难受,又加上风一吹,更是冷得她牙齿直打颤。 她没再犹豫,很快脱下外衫,只留了一件贴身的中衣,凑近火堆烘烤。 殷霁珩背对着她,一言不发地拨弄火堆,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深邃的优越轮廓,许栀悄悄转眼看他,心里有些莫名的紧张。 “你的伤……”许栀开口。 殷霁珩有些意外地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注意到了自己的伤,捏了捏衣袖像是要藏住手臂伤口,摇头道:“小伤,不碍事。” 许栀皱眉,抬眼一看,这才完全注意到,他手臂和后背都有几道刀伤,渗出的道道血痕在湿透的衣衫上分外刺目。 “转过来。”她语气冷下来,近乎命令地说着。 殷霁珩微怔,犹豫片刻,还是转身,眼眸自觉下垂,没去看她。 许栀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那是先前殷霁珩给她的药品,她都有一一收好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恰巧这些药膏都对外伤很有作用,能防止伤口感染。她拉过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药粉撒在伤口上。 殷霁珩倒吸一口冷气,眉头拧成一团。 “是有点疼,但你忍着些,”许栀语气平静,“这药能杀菌,不然待会你得化脓了。” 殷霁珩垂眸看她,火光映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她的手指冰凉,动作却十足轻柔,像是怕弄疼他。 殷霁珩盯着她微皱的眉头看,心中翻涌着暖意。 三年前的情景似乎在此刻重叠,只是他现在意识清醒,已不是那时的他了。 殷霁珩静静地看着她包扎。 夜渐深,洞外雨势渐大,雨滴落在岩石上,噼啪作响,饶得人休息不好。洞穴内,火堆噼啪燃烧,驱散了不少寒意,甚至四下有些暖融融的。 许栀裹着半干的衣裳,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殷霁珩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未移开。 许栀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脸去,却始终逃不掉对方炙热的目光。 “你看什么?”许栀干脆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 殷霁珩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许栀。” “嗯?” “今日之事,我会负责。” 许栀一愣:“负什么责?” 殷霁珩神色认真:“孤男寡女共处一夜,传出去对你名声有损。” 许栀差点笑出声:“殷公子,我们不过是逃命罢了,性命在前,这些什么清白贞节的,还是别管了。” 殷霁珩皱眉:“可名节重于性命,要是传出去了……” “那是你们古人的想法。”许栀摆摆手,“在我的家乡,我们不在乎这些。” “古人?” 许栀这才意识到说漏嘴:“额,在我们家乡,你们这里的人被我们称作古人……你也知道我们那里医术发达,能起死回生,对我们来说你们这里就像是千百年前的世界一样落后,所以……叫你们古人。” 她半真半假地说着,也不知殷霁珩究竟听进去几分又是否相信。 殷霁珩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所以……你一直想回去?” 许栀沉默了一会儿,眸光黯淡,浅笑摇头:“回不去了。” 殷霁珩眸光微动,低声说道:“既然如此,我更该负责。” 许栀无奈:“殷霁珩,我不需要你负责。” 他抿唇,没再说话,但眼神里的固执丝毫未减。 雨声渐歇,洞内只剩下火堆燃烧的细微声响。许栀困意上涌,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有人轻轻将外袍披在她身上。她微微睁眼,看到殷霁珩正低头看她,他逆着光,反倒显得他眸色温和。 这就是长公主的面首吗?真会照顾人。 许栀迷迷糊糊地想着。 “睡吧,”他低声道,“我守着。” 许栀本还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抵不过困意,眼皮一沉,便沉沉睡去。 殷霁珩坐在火堆旁,静静看着她熟睡的侧脸。半晌,他伸手轻轻拂去她颊边的一缕碎发,低声道:“你不想让我负责吗?但至少在大周,我不会让你名声不好的。” 第22章 归去 许栀是被手腕的刺痛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山洞里火光微弱,殷霁珩却已经不在身边。洞外晨光熹微,雨后林间雾气弥漫,隐约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不知对方是敌是友,许栀不敢轻举妄动。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伤口已经被殷霁珩用干净的布条包扎过,但伤痕边缘还是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她皱眉解开布条,发现伤口附近的皮肤已经浮现一片黑紫斑点。 “毒?”她喃喃自语,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斑点,一阵尖锐的疼痛顿时从手腕窜上,逼得她咬紧牙关强忍痛意。 许栀的手指微微颤抖,猛地回想起坠入冰河前看见的那块令牌,先前还没细想,如今一回忆,顿时茅塞顿开。 是武安侯府,是孟宴卿。 她早该想到的。那些刺客的招式那样熟悉,他们压根不想伤殷霁珩,却对她痛下杀手。 她攥紧拳头,指节发白,过往种种被孟宴卿一点点打碎,碎片扎入她心口,叫她一阵酸涩苦痛。 孟宴卿居然……想要她的命? 富贵迷人眼啊,富贵迷人眼。 许栀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即便她对孟宴卿早已死心,可此刻心脏传来的钝痛却依旧让她眼眶酸涩。 何至于此呢?竟然要用这样残忍的方法夺走她的性命。 许栀苦笑,胸口的疼一阵阵的,似乎随着心跳一起迸入浑身血液。 “醒了?” 殷霁珩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他手里拎着两只野兔,晒干的衣袍被他重新穿在身上,却又因着这次外出沾上露水。 “追兵暂时被引开了,我们……”他的目光落在许栀面上,话音戛然而止。 许栀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是孟宴卿派来的刺客。” 殷霁珩默默地放下猎物,走到她身边蹲下。他双眸静静注视着她,眼中含了安抚,一言不发,却沉默有声。 然而,在他视线划过她手腕处的青黑时,瞬间瞳孔骤缩:“这是……魂牵梦绕散?” 许栀蹙眉:“那是什么?” “一种奇毒,中毒者会逐渐失去五感。”他的声音低沉,“最后在睡梦中死去。” 许栀怔住,她一开始还以为只是普通毒药,没想到居然…… “能解吗?”她一时嗓音干涩。 殷霁珩没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压一压毒。” 许栀接过药丸吞下,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垂眸任由着殷霁珩给自己包扎伤口,忽然幽幽开口问道:“你早就知道刺客是孟宴卿派的?” “猜到一点,”他系紧绷带,“那些人的招式,是先前长公主府抓到的武安侯府暗卫的路数。” 许栀苦笑,看来就她最蠢了。 “为什么?”她轻声问,“即便相看两厌我都没想过要他的命,他怎么敢……” 殷霁珩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也许,时间的确会将人蹉跎成另外的模样。” 许栀心下前所未有的沉重,似乎先前落水后,自己便成了一个蓄水的布娃娃,浑身都难以动弹,身体深处的倦怠引着她朝着深渊下坠。 “我想回去……”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什么?” 许栀没有回答,逐渐迷糊的目光落在洞外渐亮的天色上,仿佛透过一方光明瞧见了古董店玻璃门前的那道朝霞。 外公的笑脸和那些多年来与她沉默作伴的古董,全都浮现在她脑海中,席卷了她全部的思绪。 手腕上的伤口突然传来一阵灼热。她低头看去,只觉头晕目眩,一瞬之间,意识全无,而她藏在衣襟内的青铜镜也开始微微震动。 一阵天旋地转间,眼前的景象如潮水般褪去。最后的意识里,她看见殷霁珩惊愕地伸手想抓住她,却只握到了一片虚无。 …… 许栀猛地从工作台上抬起头,后颈因为长时间伏案而酸痛不已。电脑屏幕还亮着,里边全是她罗列的古董店报价清单。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揉了揉脖颈。 “我……回来了?“ 她颤抖着抬起手,手腕上赫然是一道已经结痂的伤痕,边缘还残留着淡淡的斑点。 青铜镜就放在她手边,镜面泛着不正常的红光。她一把抓起镜子,看着镜面闪烁的光辉,一时有些困惑。 “这到底……“ 没等她细想,电话铃忽然乍响。 “小子啊,你总算接电话了,先前你挂出去的那幅画啊,有人买了,半个月前就有人拍下了,你委托在我这里,我本来想联系你告诉你的,没想到半个月了你的电话都打不通,可快把我急死了!”刘姐一连串冒出好多话来,絮絮叨叨地快要将她淹没了。 许栀一时眼眶发热,语气都有些哽咽:“刘姐,麻烦你了……” 电话那头人愣了愣,几乎瞬间觉察到了她的不对劲:“你现在在哪里?你怎么了?是有人欺负你了吗?” “没有……有,”她一下不知如何回答,泪水滑落,又笑了起来,“刘姐,我有件事情要拜托你。” 一小时后,许栀站在医院里将整理好的古董店相关文件全都发给了刘芷。 “如果我再忽然联系不上,你得记得帮我看看店铺,不要让那些宝贝受潮损坏了。” 她按下语音发送出去,许久没有摸到智能手机,莫名有些不太会用了。 “你这是什么地方中的毒?”医生拧着眉头十分谨慎地看着她。 “做考古的,挖坟的时候被瓷器划破感染的。” 这话一出,那医生眉头又跳了跳,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下许栀,抬手道:“有点严重,不过你去打个针,很快就能消下去了。” 针刺穿皮肉的时候,许栀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果然还得是现代医学啊。 她背着包拿着药往家走,一推开门,便和摆在不远处的青铜镜对上了。 霎时间,她觉得身子有些飘飘然,视线一晃,她似乎看见了殷霁珩的脸。看见他站在山洞里,手里念着青瓷药品,神色焦急地说着什么。 “殷霁珩……”她无意识地低唤。 就在这时,镜面突然剧烈震动,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许栀只觉得眼前一黑,再次失去了意识。 第23章 让你再杀一次吗 “许栀!“ 殷霁珩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如果穿越回古代可以被称作现实的话。 许栀有些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在山洞中,面前的殷霁珩正紧紧抓着她的肩膀,脸色苍白。 “你刚才……突然消失了。”他嗓音难以抑制地发抖。 “我……”她张了张嘴,一下不知怎么回答。 殷霁珩的目光落在那青铜镜上,想起方才泛起的红光,一时眼神复杂:“是因为这个?” 许栀下意识把镜子藏住,又被他按住手。 “你不用瞒着我。”他低声道,“三年前的事情……我之前也和你说过了,这镜子我当时就见过了。” 许栀颇有些紧张地看着他,瞬间明白为何先前他总说她是仙女了。 九死一生之际在他昏昏沉沉之间被送到了现代的急症室里,还在IcU住上了半个月,甚至还见到过她用镜子,对于他这样一个千百年前的人来说,玄学是最好的解释方法。 而她也没法解释这面镜子的玄机奥妙。 “那时我重伤昏迷,恍惚间看见你对着镜子说话。”殷霁珩苦笑,“后来你凭空消失,我也没来得及找到你。” “所以……”她声音发紧,“你接近我,是因为这个?” 觉得她是什么妖女或是神仙,想要利用她? 殷霁珩摇头,笑得无奈。 “我只是想报恩……” 许栀脑中一片混乱。她正想追问,洞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搜仔细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追兵! 殷霁珩迅速拉起她:“先离开这里。” 许栀被他拽着跑出山洞,手腕上的伤口却已经不疼了,她低头一看,分明瞧见伤口上的斑点一点点淡了,许栀有些惊愕,她回头看了眼逐渐远去的山洞,恍惚间竟分不清哪个世界才是真实的。 冰冷的雨水顺着山岩滑落,许栀步子踉跄着跟在殷霁珩身后,眼前的景象再次开始,她脑袋昏沉疼痛,似乎藏了个快要炸开的高压锅。 “再坚持一下。”殷霁珩回头看她,眉头紧锁,“前面有个废屋。” 许栀想回应,谁知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最终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 好在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她。 “许栀!” 殷霁珩的声音似乎隔着重重叠叠的草木,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腾空抱起,雨水呢?似乎被某个高大的身躯遮挡住了。 “冷……”她无意识地呢喃,牙齿打颤。 模糊中,有人解开她湿透的外衫,用干燥的衣物裹住她。温热的手掌贴上她的额头。 “怎么烧成这样……” 窸窸窣窣的声响后,许栀感觉自己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息环绕着她,带着茶味儿的檀香混合着淡淡的药香,是殷霁珩身上的味道,莫名让她很是安心。 “别死。”他的声音沙哑,手臂收紧,“我不会再让你消失在我面前了。” 许栀想笑,很想说自己没那么容易死,毒也已经解开了,可她的意识却沉入黑暗。 她梦见自己站在古董店门口,瞧见刘芷分外忧愁地盯着店内看,嘴里嘟囔着她的名字,却还是转过身,老老实实地替她打理起古董店来。 “回来……”耳边钻入一声低哑呼唤,瞬间让她清醒不少。 她一扭头,就看见不远处着一身靛青色衣袍的男人,他目光灼灼,谁知刚一走近,便被一个无形的墙壁给拦住了。 “快回来……”对面人又开口呼唤。 许栀拼命拍打墙壁,却怎么也穿不过去。 许栀猛地惊醒,冷汗浸透里衣。 “做噩梦了?”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这才发现自己被殷霁珩抱在怀里,两人的长发不知何时纠缠在一起,称出几分暧味来。 日光从木屋的缝隙透进,勾勒出他疲惫的轮廓。他眼底泛着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你……”许栀一开口就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 殷霁珩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烧退了。”说着递来一个竹筒,“喝水。” 许栀小口啜饮,干裂的喉咙总算受到滋润。 她这才注意到面前人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外袍全都裹在她身上。昨晚的记忆一点点钻入她脑中,她似乎一直往他怀里钻,浑身都发冷,实在没办法了。 但她的耳根还是不可避免地烧了起来,她小声开口:“谢谢。” “没事。”殷霁珩起身,背对着她整理了下衣襟,“不过也奇怪,你的毒好像都解开了。” 许栀看向自己的手腕,斑点几乎都消失了,只有少数几点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她试着活动手指,已经没有先前不适了。 “那些人……” “还在搜山。”殷霁珩声音冷了下来,“不过很快就该有援兵了。”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殷霁珩眼神一凛,迅速扑灭了面前的火堆:“躲起来。” 许栀和他迅速钻入屋后的干草堆里,门板几乎在同一时间,被人一脚踹开! “搜!” 五六个持刀侍卫冲了进来,许栀屏住呼吸,稍稍探头一看,一下子愣住了。 这些人的装束不是武侯府的,而是……大长公主府的? “住手。” 一道雍容的女声从门外传来,侍卫们立刻退到两侧,让出一条路。华美的裙摆掠过门槛,大长公主很快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张熟悉的脸。 “孟宴卿?”许栀意外瞪大了眼睛。 孟宴卿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如墨。他的目光几乎在一瞬之间就落在了许栀和殷霁珩身上,尤其在看到许栀身上披着的男子外袍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殿下来得真快。”殷霁珩不动声色地挡在许栀前面。 大长公主叹了口气:“你们两个闹出这么大动静,本宫能不来吗?”她瞥了眼孟宴卿,“只是不曾想,恰巧在此遇到了武安侯。” 孟宴卿上前一步:“许栀,跟我回去。” 许栀冷笑:“回去让你再杀我一次?” “杀你?”孟宴卿眉头紧皱,“我若要杀你,何必等到现在?” 第24章 扇巴掌 夜色深沉,天边开始落下细细密密的小雨,侍卫们纷纷上前,撑伞递斗笠,将主子都护在自己身后。平日里荒凉的马厩此刻被人群团团围住,侍卫们肩头铠甲闪烁着寒光。 孟宴卿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死死盯着眼前女人,全然没有多留意她身边那侍卫打扮的男子,指节捏得发白。 他闭了眼,舒了口气,一瘸一拐又要上前:“你不要胡闹,这么多天也该……” “胡闹?”许栀细眉一皱,嘴角扯出冷笑,“背叛我的是谁?贬低我的又是谁?想要我命的还是谁?” 孟宴卿抿唇,扫了眼周围欲上前的侍卫:“你别和那些下等人鬼混,一个侍卫哪里给得了你我们武安侯府的风光?” “你以为我先前是看上你那不受宠的嫡子风光?”许栀冷笑,“你可别忘了,你走到如今靠的到底是谁。” “住嘴!”恼羞成怒般,他一抬手,试图将人拽过来,谁知一直站在许栀身边的侍卫忽然一抬手,瞬间掐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似乎要把他给捏折了。 孟宴卿刚要扭头看他,身后便传来大长公主威严十足的嗓音:“武安侯这是要造反?” 大长公主凤眸含霜,皇帝长姐的威仪瞬间让他汗毛竖起。 孟宴卿转过身,抽回手:“殿下有所不知,这许栀本是我武安侯府人,只是前段时间和府里人闹了矛盾,这才出走的。” “哦?”大长公主一笑,“可有证物?” 孟宴卿愣了神,的确,许栀是现代人,她既没有官籍也不存在卖身契一说,非要按照大周律法来说的话,他完全管不了她。 孟宴卿猛地回头,目光直刺向身后一脸坚决淡漠的女人:“许栀,过来。” 许栀缓步上前,逐渐挡住了那侍卫,一抬手,将即将上前的大长公主府侍卫全都拦在身后。她神情平静,扭头示意其余人散开,独自走到孟宴卿面前,手腕处包扎着的布条随她走动而晃荡起来:“侯爷还有何指教?” 听见她疏离又客气的话语,孟宴卿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手中拐杖重重杵在地上:“跟我回府。” “凭什么?” “就凭你是我孟宴卿的女人!”他突然暴喝一声,栖息与林间的飞鸟一时之间展翅惊飞,扇落下片片绿叶,“来人把她……” “啪!” 还没等大长公主动手,一记响亮的耳光便瞬间截断了未尽之言。 许栀掌心发麻,看着孟宴卿脸上迅速浮现的指印,便不觉掌心疼痛,一阵舒爽上涌,让她轻笑出声。 “这一巴掌,打你背信弃义。”她声音轻若落叶,“当年你说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若负初心,天诛地灭。” 孟宴卿一哽,偏着头,面上火辣辣地疼,而他毫不在乎般地忽然低笑起来:“你以为跟着大长公主就高枕无忧?” 他猛地擒住她手腕:“你手上这毒只有武安侯府有解药!” 孟宴卿毫不留情地掐着她,丝丝缕缕的疼痛顺着手腕钻上,许栀咬唇不吭声。一旁的侍卫突然上前一步,剑鞘抵在孟宴卿腰腹处:“侯爷自重。” 孟宴卿眯眼看去,只见对方带着一顶歪歪斜斜的斗笠,帽檐低垂,只能看见半张冷峻的下颌,视线下移,孟宴卿瞥见他手臂上的伤口,包扎过后留下的活结是那样熟悉,刺疼着他的眼。 孟宴卿冷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 殷霁珩不语,只是手上力道加重,逼得孟宴卿不得不松手。 许栀趁机抽回手腕,碗口处的布条有些脱落,显露出其间黑斑散却的肌肤:“你若是真不想让我死,为何还给我下这种毒?” 孟宴卿眉头一皱,咬牙切齿道:“我给你下毒是想让你回去,这毒只是会让你不好过罢了,怎会要你的命……” “丧失无感,然后在睡梦中死去。怎么,我还要谢谢你用毒温和吗?”许栀讥讽地看着他,“现在还要装作无辜模样,孟宴卿,你演给谁看呢?” 孟宴卿脸色骤变,他摇了摇头。即便他心中对许栀有怨,但也从未想过要她的命,这怎么会…… “我没有想要你的命,这毒不是我下的,我会查清……”他嗓音嘶哑。 “不必了。”许栀转过身,“从你选择联姻那刻起,我们就两清……哦不,你欠我的还都还不完。” 大长公主适时开口:“许姑娘,该走了。” 孟宴卿却突然拽住许栀的衣角:“那个侍卫……”他盯着方才那侍卫的高大背影,莫名觉得有些熟悉,“我们是不是见过?” 殷霁珩藏在斗笠下的唇角上扬,捏了捏指骨,没有开口。 “侯爷认错人了。”许栀抽走衣袖,“毕竟在您眼里,我身边的侍卫都长得差不多吧?” 马蹄声再次响起时,孟宴卿仍站在原地。他看着许栀被那侍卫扶上马车,他瘦长的指尖自然地握在她腕间,车厢窗帘被许栀那只素手掀起,他一时欲言又止。 钻进车帘前,许栀扭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侯爷……”李凌小心翼翼靠近,“要追吗?” “查。”孟宴卿从牙缝间挤出一个字来,“查那个侍卫的底细,查她近月的行踪,查她到底是怎么接近的长公主!” 天边晨光稍露,许栀松开紧攥的衣袖。殷霁珩摘下斗笠,露出略带疲惫的俊美五官,伸手递来一方干净的帕子。 “值得吗?”大长公主突然问。 许栀望向窗外,不远处,孟宴卿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粒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早该如此。”她轻声说。 殷霁珩的指尖轻轻覆在她腕间,虽黑紫斑点已经全然散去,他却仍然皱着眉头仔细检查着她的伤口,掌心的温度穿透皮肤,叫许栀忽然想起山洞里昏沉间的拥抱。 他的心跳强劲有力,震耳欲聋,不是为了别的,仅仅只是因为怕她就这样死去。 马车转过山崖的瞬间,许栀抬眸深深看了一眼殷霁珩,眉头轻皱,幽深的眸中光影浮沉,晦暗不明。 第25章 三长两短 长公主府的人在彩霞谷糟武安侯府上暗卫刺杀一事,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 本来大长公主回府后便马上命人封锁了消息,可纸终究包不住火。翌日早朝,便有和孟宴卿不对付的官员参了他一本,说他纵容府中暗卫行刺公主府贵客,简直是目无王法。 孟宴卿解释是府上暗卫搜查府中失窃物,查到了长公主府这位贵客头上,这才起了争端,实则误会一场。 而皇帝还是震怒,当朝训斥孟宴卿,罚了他半年俸禄,勒令他回府自省。 虽看似惩处了他,实则是轻拿轻放。 “陛下这是存心护着他!”大长公主听完如月的回报后,气得摔了茶盏,名贵瓷片碎了一地,“要不是阿珩机警,许栀恐怕得没命,而要不是许栀懂些医术及时处理了阿珩的伤口,阿珩说不准还得伤得更严重!若是阿珩有个三长两短,本宫势必要处置他武安侯!” 殷霁珩站在一旁,神色倒是平静:“皇姐息怒,你看我现在不还好好的吗?” “息怒?”大长公主冷笑,“他孟宴卿敢动本宫的人,就该想到后果!” 她舒了口气,冷静了下,结果如月重新倒好的热茶:“如今这武安侯已经猖狂到这种地步了,你打算如何对付他?需不需要本宫出手?” “许栀不是任人拿捏的弱女子,”殷霁珩淡淡道,“她有自己的打算。” 大长公主眯眼看他:“你的意思是,你和我都不插手?” 殷霁珩点了点头。 大长公主摇头笑笑,她才不相信他说的这话,思索片刻,又问:“你就如此信任她吗?” “信。” 只一个字,斩钉截铁,眸光坚定,瞬间遏制住了大长公主原先想要说的话。 她盯着自家胞弟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阿珩,她虽的确不错,可毕竟现今心不在你这里,你如今这样……是当真陷进去了。” 殷霁珩不置可否,只是道:“此事不必皇姐插手,我会处理。” “你打算怎么处理?“大长公主挑眉,轻笑着抿了口茶,“继续藏着自己的身份,当她的‘殷侍卫’?” 殷霁珩唇角微勾:“她若愿意信我,自然会知道我是谁。” “当本宫的弟弟就这么见不得人?”大长公主故意这样说着,半冷下语气来,凤眸微眯,“若她一直不信呢?” “那便一直等。” 大长公主扶额,忽然想起早几年时,自己的豆蔻年华,那时可也有这样的郎君让她这般痴迷呢? 好像是没有的。 她浅笑,很快又想起自己的母妃,那个深情于先帝一生的温婉女子却也痛苦了半生。 还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 深院内,许栀坐在窗前,腕间的伤口已经好了不少,只是伤口太深,迫使得她这段时间都不敢做些大动作,生怕再次撕裂感染发炎。 若是能回去打个破伤风就好了,那铁钩看上去可不算干净。 她摩挲着青铜镜,平滑的镜面冰凉,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 昨夜,她又梦见了现代。 梦里,刘芷似乎一直在给她打电话,她神色焦急,却只能听见电话那头冰冷的机械音。 许栀站在自己卧室里,看着床头的手机一次又一次地响动亮起,刘芷两个大字亮了又灭,她皱着眉头伸手想去接通,却怎么都触碰不到。 “姑娘,”如桃端着药碗进来,“该喝药了。” 许栀接过药碗,苦涩的气味让她皱了皱眉。 其实她伤口都好得差不多了,但愈合速度太快,她担心长公主生疑,这段时间都在乖乖喝药,装给他们看。 “殷公子呢?”她脱口而出道。 如桃抿唇一笑:“在院外候着呢,说是等姑娘喝完药,要带您去个地方。” 许栀一怔,困惑得歪了歪脑袋。 如桃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许栀,心里暗自欢呼雀跃。 自打大长公主命令她来照顾许姑娘后,她便发现了一个秘密——殷公子似乎对许姑娘很上心。 她悄悄观察了一段时间,却都没有等到二人互动,如今公子总算是主动出击了,她也是颇感欣慰。 许栀有些时间没见到殷霁珩了,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受伤太重了,一直在休养。她没有多想,仰头将药一饮而尽,舌尖尝尽苦涩,略微发麻。 殷霁珩带她去的地方,是城郊的一片桃花林。 时值暮春,桃花盛放,漫山遍野的桃粉色,给许栀的乏味古代生活添上了一抹格外艳丽的色彩。 “来这里做什么?”许栀与他在林间散着步,一边看一边不经意地问着。 殷霁珩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解毒。” 盒中是一枚赤红色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腥甜味。 “这是……” “九转灵砂丹。”殷霁珩解释道,“可解百毒。” 许栀蹙眉,这名字……她似乎只在武侠小说中读到过。历史上并没有记载这些灵丹妙药的名字,以至于她一度以为这都是作者杜撰的。 殷霁珩笑而不答,只是道:“服下后可能会有些不适,忍一忍。” 许栀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解开自己的布条:“你忘了,我是有灵丹妙药的仙子。” 殷霁珩看见她只余一个小疤的伤口,愣了愣神,随即将药丸收好,颇为无奈地点了点头:“是了,差点忘了,你都能叫我起死回生,看样子我的担心有些多余了。” 看见他半垂着眼的落寞模样,许栀没来由地有些愧疚:“也……不多余。” 殷霁珩合上药盒,笑了笑,恰巧一朵桃花落在他肩头,许栀眸光微动,算是明白了那具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含义。 有句话许栀早就想问了,此刻更是按捺不住:“你为何要帮我?” 殷霁珩一愣,笑得肆意:“想帮便帮了。” 许栀眨了眨眼:“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她沉默片刻,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最后轻声吐出两个略显别扭的字来:“多谢。” 殷霁珩失笑摇头:“我又没有帮上你,你谢我什么?” 两人并肩坐在石头上,远处夕阳落下,橙灿的余霞散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一对影子。 “殷霁珩,”许栀两手托着下巴,忽然开口,“你到底是谁?” 第26章 皇帝的玉佩 殷霁珩心头一动,侧目看她:“怎么突然这么问?” “一个侍卫,不可能有这种灵丹妙药,还能找人复刻我给你用过的药膏。”许栀直视他的眼睛,“还让大长公主这样纵容……” 殷霁珩沉默片刻,眉眼弯弯,里面藏着一片汹涌的河流:“那你猜到了吗?” “我原先以为你是殿下宠爱的面首,”许栀双手抱膝,脑袋一歪,靠在自己手臂上,“后来总觉得好像不太对,应该不只是这样,你不是依附于长公主的,你有自己的手段和下属。” 他轻声问,“那你会讨厌我没有告诉你吗?” 许栀摇头:“还好,我只是有点好奇,你为什么要瞒我。” “倒也不是瞒,”殷霁珩望着远处的落日,“只是不想在你眼里有多余的身份。” “你要是愿意信我,自然会知道我是谁,”他笑了笑,“要是不信,我说了也是徒劳。” 许栀半懂不懂地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太能理解古人的脑回路,她摇了摇头,抬眼扫过面前美景,勾唇笑了笑。 殷霁珩故作轻松地看着远处渐渐暗下的天色,心里思绪万千。 他在等她心甘情愿地走向他,抛却过往,没有顾忌,只看向他这个人,而不是任何附加的身份又或是因前事生了畏惧。 …… 自打彩霞谷一事过后,大长公主的贵客究竟是谁,一下成了整个京城八卦男女都十分好奇的事。 大长公主见事情已经传得满城皆知,干脆也不再隐瞒,没有将许栀藏起来,反而大肆宣扬起她修复古物的本事来。 “许姑娘修复古物的手艺,连那破损不堪的《女史箴图》都能修复得完美无缺!” “听说就连大长公主府养了三四年没开的莲花,到她手里都不过半月就开了。” “何止?大长公主那摔碎了的琉璃妆匣,她都只用了三日就修复如新!那可是西域进贡的,仅此一件!” 那些流言越传越盛,不过半月,许栀的名字便成了京城权贵和饭馆酒客茶余饭后的谈资。其中好奇与质疑混杂,更有不少人带着家中珍藏的古物登门,想一试真假。 大长公主倒是乐见其成,常年冷清的公主府热闹了起来。她甚至特意在公主府辟了一间静室,专供许栀接见访客。 许栀站在静室门前,不由得笑问:“殿下这是要把我当活招牌?” 大长公主摇着团扇,笑得意味深长:“你放心,你是本宫的人,本宫这可是在帮你。” 许栀大抵明白她的意思,没有多问。 她和长公主,也算是互惠互利,许栀修复古物的人情,最后也会算在长公主府的头上。 这日清晨,许栀刚用完早膳,如桃便匆匆赶来禀报:“姑娘,殿下找您,说有要事相商。” 许栀很快起身,跟着如桃去了大长公主的寝殿。 大长公主正端坐在案几前,面前摆着一个紫檀木匣,看着十分名贵。 “来了?”大长公主抬眸,示意她坐下,点了点她面前的盒子,“看看这个。” 许栀接过木匣,轻轻打开。赫然瞧见里面躺着一块断裂的玉佩,玉质温润如脂,雕刻着精美的凤纹,一看便是工艺精湛,不是凡物。 只是这玉已经裂成两半,边缘处还有几处细小的缺口。 “这是……”许栀困惑抬头。 以往有什么物件委托,都是婢女直接送来给她的,这还是头一回由大长公主亲自找来。 “陛下母妃的。”大长公主语气平静,“陛下一直随身携带,前几日不慎摔碎了。” 许栀心头一跳,皇帝的玉佩? 她小心拿起碎片,对着光仔细查看。 这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线条流畅,应该是出自前朝大师之手。断裂处有细微的磨损,应该碎了有些年头,只是最近才彻底断开了。 “能修吗?”大长公主探头问。 许栀沉吟片刻:“可以,但需要时间。“ “多久?” 许栀摸了摸下巴:“至少七日。” 大长公主点头:“陛下说了,不急,但务必复原如初。” 她恍然想起,似乎皇帝母妃和大长公主的母妃是故交,只是两位备受先帝宠爱的妃子都早早逝去,如今太后,是皇帝的养母。 她抬起头来,却见大长公主正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怎么,有问题?” “没有。”许栀收敛心神,“只是这玉质地特殊,修复时需格外小心。” 大长公主似笑非笑:“你尽管放手去做,有什么需要,直接找阿珩。” 回到静室,许栀将玉佩放在绒布上,取出自己专程找城西铁匠定制的工具。 青铜镜就摆在案几一角,镜面泛着微光。 自从彩霞谷回来后,这镜子就时常无故发热,她盯着镜子看了半晌,最后收回目光。 许栀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转回玉佩上。 修复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她照着脑中配方调制粘合剂,一点点填补裂缝,又取了金线嵌入其中,稳固了原先缺口处,又更显美观。 一直没日没夜伏案到了第三日傍晚,殷霁珩推门而入,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 “歇会儿吧。”他将碗放在她手边,“再这么熬下去,东西还没修好,眼睛先瞎了。” 许栀揉了揉酸胀的双眼,接过碗小口饮下。莲子羹甜而不腻,还加了百合,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谢谢。”她轻声道。 殷霁珩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半成品看了看,眸光微动:“金丝嵌玉?” “嗯。”许栀点头,“这样既牢固,又不影响美观。” “聪明。”他唇角微扬,“不过这里……”指尖点了点凤尾处,“少了一处纹路。” 许栀凑近一看,果然发现凤尾的羽毛缺了一根极细的线条,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她惊讶道。 殷霁珩笑而不答,只是取过她的小刀,在玉上轻轻一划。 一根栩栩如生的羽毛纹路顿时出现在凤尾上,与原本的雕刻浑然一体。 许栀怔住了:“你……” “小时候学过一点,”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你继续,我不打扰了。” 说完便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 许栀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玉佩上那处新添的纹路,忽然觉得,他比自己想的还要神秘许多。 第27章 获封六品官员 许栀费了四个时辰才终于一点点将玉佩粘合好。 她松开镊子,抬手揉了揉后颈,酸疼钻骨,很是难受。她眼下青黑很深,似给她添了两个深深的眼窝。 她将粘合好的玉佩用一个木托盘装着,端到窗口处风干。若是幸运的话,大概第二日基本上就能将玉佩的形给定下来了,若是不幸…… 翌日早晨,许栀盯着手中的再度断开的玉佩碎片,眉头紧蹙。 这是大长公主昨日交给她的玉佩,这玉佩修复起来本身并不复杂,但其中一处断裂处需要特殊的材料再特殊一些,否则两个缺口无法完美粘合,只是这种胶在大周极为罕见,如果在现代,许栀随便找个商店就能寻到,只是…… 她转头看了眼平静无波的青铜镜,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她甚至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找这种胶,古代有这种胶的平替吗? 思索半晌,许栀没有办法,还是去了大长公主寝宫。 “殿下,这玉佩的修复需要一种特殊的胶,恐怕短时间内难以寻到。”她端着装了玉佩的木匣子,向大长公主禀明。 大长公主微微颔首,指尖轻敲桌案:“本宫会派人去寻,你且先准备其他部分。” 许栀点头应下,心里却并不抱太大希望。 这种材料在古代是否有,又叫什么名字?她都不知道。 即便大长公主权势滔天,也不一定能够立刻找到。 然而,第二日清晨,等她推开房门时,便瞧见如桃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她顿时睡意全无,快步上前去。 “许姑娘,殿下命奴婢将此物送来。” 许栀接过锦盒,打开一看,赫然是一小瓶胶,打开一看,色泽纯正,质地细腻,看着模样好像与她在现代用的胶有四五分相似,只是她还无法确定功效。 不过如此之高的效率也足够让她惊讶了,许栀抬起头来看向如桃:“这么快就找到了?” 如桃微微一笑:“殿下昨夜便派人去寻了,今早刚送到。” 看来这玉佩对当今皇帝来说果然珍贵。 许栀连忙道:“替我谢过殿下。” 如桃却摇了摇头,眼珠转了转,小心翼翼地低声道:“其实……这胶并非殿下所寻,而是殷公子连夜送来的。” “殷霁珩?”许栀拿起瓷瓶的手一顿。 侍女点头:“殷公子听闻姑娘需要此物,便动用了自己手下所有的人,最后听闻西域商队驻扎的驿馆中,有一种神奇的胶,便亲自带着宝物登门拜访,连夜寻来的。” 许栀指尖微颤,心口莫名泛起一丝暖意。 翌日早,许栀来到窗边再次检查了一下重新粘合的玉佩。 玉佩修复得十分完美,断裂处几乎看不出痕迹,她小心端起,在光下细细打量,片刻后,满意地勾唇一笑。 午后,大长公主寝宫。 锦盒被呈递上去,大长公主垂眉细细打量那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一旁的如月也万分好奇地探着脖子看去。 她们虽都见识过许栀的手艺了,但每每瞧见她将一个破损无比的旧物修复如初的时候,还是会连连感叹出声。 “许姑娘的手艺,果然不让本宫失望。”大长公主满意地点头,“来人,备轿,本宫要亲自将此物呈给陛下。” 许栀有些意外:“殿下要亲自去?” 大长公主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自然,这物件对陛下而言很重要,而你的技艺又如此精湛,也该让他亲眼见见。” 许栀心头一跳,有些抗拒与权贵,尤其是皇帝这样权势滔天之人相处,但见长公主满面喜色地张罗着,她一时也有些难以拒绝,只能沉默地应下。 御书房内,皇帝端坐于案前,手中摩挲着那枚修复完好的玉佩,眸色温和。 一国之君,倒是没有许栀想象中的骇人。 “母后的玉佩……竟真的恢复了。”他低声喃喃,随即抬眸看向许栀,“许姑娘,朕听闻你不仅精通玉器修复,连古画、青铜器等也颇有造诣?” 许栀恭敬行礼:“回陛下,民女自幼跟随家中长辈学了些皮毛,都是些江湖手艺,不值一提。” 皇帝朗声笑了起来,抬手指了指许栀:“你这不值一提的技艺,却修复了皇姐的名画《女史箴图》,又修复好了朕母妃留下来的遗物,若是这些都不值一提的话,还有什么是值得说的?” 许栀垂着脑袋不敢再回答,心里在做着斗争。 如果可以,只在大长公主府待着也不错,曾经做过的研究告诉她,与皇帝打交道,最容易没命,她还不想没命——至少在她找到回去的办法之前,她还不想把自己推上悬崖。 “不过,朕倒是有个想法。”皇帝看向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微微一笑:“陛下请讲。” “朕欲在宫中设立一个古物司,修复历代珍品,想命许姑娘为司正,如何?” 许栀心头一震,猛地抬头。 古物司?司正? 这意味着她将正式成为朝廷官员,拥有独立的职位和俸禄,而不再是一个飘荡在古代需要寻求权贵庇护的浮萍。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一眼瞧见许栀眼中的惊讶,又匆忙开口:“许姑娘确有真才实学,若能入宫任职,定然能助陛下保管修复好历代珍宝。” 皇帝颔首:“既如此,许姑娘即日起便领古物司司正一职,官居六品,可直接向朕或皇姐禀报事务。” 许栀愣了神,她一个在古代近乎黑户的存在,竟忽然有了官职? 大长公主拍了拍她的肩,小声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赶快谢恩。” “谢、谢陛下圣恩。” 大长公主府上这位贵客获封女官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城,一时之间,朝野震动。 一个女子能得皇帝如此器重,直接授予官职,这在大周历史上可是闻所未闻。 就连说书先生都编撰了一个许栀当官传的本子,在酒楼中大肆宣讲起来,说她一步步讨好皇族,先从长公主入手获得靠山,最后走到了皇帝的面前,手段高明,又富真才实学,这才成了史上第一女官。 第28章 这是一个局 许栀正坐在新腾出的古物司厅堂内,看着刚从宫里送来的官服和财宝,不免有些恍惚。 “怎么,高兴傻了?”一道清朗的嗓音自门外传来。 许栀抬头,便瞧见殷霁珩倚在门边,抱臂含笑,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她连忙起身:“你怎么来了?” 殷霁珩摆了摆手,走进来,随手拿起桌上的官印,细细打量了下:“六品司正,倒是比我想象的要高。” 许栀抿唇,心下很复杂,不知该笑还是该愁:“嗯……多亏了殿下。” 殷霁珩挑眉:“只是殿下吗?” 许栀一怔,随即想起那瓶西域商队的胶,低声开口:“也多谢你一直帮我。” 殷霁珩轻笑一声,将官印放回桌上,忽然凑近一步,一手撑在许栀身侧的桌案上,将人罩在自己怀里,压低嗓音道:“那……许大人打算如何谢我?”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许栀顿时耳尖微热,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躲什么?”他眸色微深,“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连句真心实意的感谢都没有?” 许栀心跳微乱,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莫名觉得今日他瞧上去和平常有些不一样。这邀功的姿态,好像……好像刘芷家里那只讨猫条的狸花猫。 她眨了眨眼,险些被自己的无端联想逗笑:“殷大人想要什么谢礼?” 殷霁珩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松开手,退后一步,眼中深沉散去,化作两个弯弯眼眸,亮晶晶的,散满一笑:“嗯,这得好好想想,等你想好了再说吧。” 说罢,他转身就要离去,在踏出门槛时,又偏头甩下一句话:“不过,许姑娘可别忘了,欠我的人情,是要还的。” 许栀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冒出一种异样的感觉——似被那只狸花猫蹭了一下面颊,心口痒痒的。 许栀被封为古物司司正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侯府。 知晓此事的孟宴卿一言不发,拄着拐杖便回了书房,面色阴沉,瞧着不太好看。 “安怡娘亲,”孟煜半懂不懂地听着,歪着脑袋看向咬牙切齿的苏安怡,“古物司司正是什么啊?是很厉害的官员吗?” 童言无忌,却还是如一把利刃扎入苏安怡的心。 苏安怡闭了闭眼,尽力平息自己的妒火:“是……一个下等奴才罢了,不是什么厉害角色。” “哦……果然,我就知道。”孟煜冷哼一声,快步跑远了,只留下嫉妒的快要发疯的苏安怡待在原地。 不行,她为何能如此顺利?没有了武安侯,她又是如何攀附上了大长公主?如今她走到这个位置,估计也都是大长公主的手笔。 不行! 她一扭头,恰巧瞥见一旁瑟瑟发抖的侍从:“来人,替我去御史府送句话。” …… 许栀上任后,朝堂内外各种声音纷纷扰扰,只是看在大长公主的份上,谁也没敢将对她的质疑摆在明面上。 而古物司刚设立,许栀也无暇顾及那些市井流言。 她忙了好几天,一一登记历代破损的珍品,腾出了原本要做自己寝室的大房间做库房,换了一个四方小屋,又将古物一个个编号,准备着手修复。 “许大人,这是今日送来的待修名录。”一名小吏恭敬地递上竹简。 许栀接过,细细浏览,忽然眉头一蹙:“这个前朝的青瓷莲花尊是什么?这东西不是说早已失传了吗?” 小吏低声道:“回大人,此物是御史大夫府上送来的,说是家传之宝,年久失修,釉色剥落,想请大人帮忙修复。” 许栀指尖轻轻摩挲竹简,掠过那几个字迹,眉尾微微翘起。 不过既已上了名单,她还是点头应下:“好,明日我去看看。” 翌日,带着那尊“青瓷莲花尊”前来古物司的,是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公子。 许栀随小吏上前迎接,瞧见他那副模样时,不免皱了皱眉。 许孟山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锦绣华服,眉眼间透着几分倨傲。他一瞧见来人,便上下打量起来,语气轻慢:“这位就是新上任的许司正?倒是比传闻中年轻许多。” 这人从发丝到鞋尖都透着一股精致感,许栀难得在他身上找到一种熟悉感——像现代酒吧里的男模。 刘芷就很爱去那种地方,经常给她发些男模照片,许栀虽从未接触过,却在看见许孟山的一瞬联想到了。 许栀面上神色依旧平静,不喜不怒,只淡淡道:“许公子请坐,不知今日你带来的是何物?” 许孟山哼笑一声,示意身后小厮捧上一个硕大的锦盒。 盒子打开,一尊通体青翠的莲花尊静静躺在丝绒布上,釉色莹润,莲瓣纹路流畅,舒展开来,乍一看,确像是个珍品。 许栀眸光微动,伸手轻轻抚过莲花尊表面,指尖刚触到釉面时,忽然一顿。 这触感…… 她不动声色地缩回手指,垂在身侧,抬眸看向许孟山:“许公子,之前我听闻青瓷莲花尊早已失传了,看你又携此物前来,有些好奇,你这绝世珍品是从何而来的?” 许孟山挑眉,冷哼一声:“家传之物,怎么了?” 许栀微微一笑,身形单薄,音调柔和,词句却分外有力:“此物釉色虽美,但胎质轻浮,倒不像是前朝所出。” 许孟山脸色微变,随即冷笑:“许司正是怀疑我拿赝品糊弄你?” 许栀摇头:“并非怀疑,只是此物若真是前朝珍品,修复就要格外谨慎,我想好好确认一番,也担心许公子是不是被人骗了。” 许孟山眯了眯眼,忽然伸手,一把将莲花尊推向许栀:“那许司正就仔细看看!” 许栀猝不及防,还没伸手,那莲花尊就从案几边缘滑落。 “啪!”的一声脆响,莲花尊落地,碎成数片。 殿内瞬间寂静,一旁的小吏也是才上任没多久,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不由得瞪大了眼,倒吸一口凉气。 许孟山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许栀!你竟然敢摔坏我的传家宝!” 语调高昂,在整个大殿内回荡,引来了古物司内外众人的围观。 许栀盯着地上的碎片,眸光渐冷。 她总算明白了,这就是一个局。 第29章 破局 人言籍籍,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是许大人把御史大夫家的珍品打碎了!” 你一言我一语,无形之中增长了许孟山的气焰。 许孟山得意一笑,嚣张地抬手指着她鼻尖,高声开口:“许栀!你摔碎了我的传家宝!你知道这东西只此一件,是无价之宝吗?” 他动作极大,嗓音高昂,话语也越来越夸张:“你身为古物司的司正,居然犯这样的错!若是让陛下知道了,就别说官职了,你的性命还保得住吗?” 很快,许孟山又转过头来,目光扫向围观众人:“诸位,我看呐,这许栀一点本事都没有,也不知道是靠着什么嘴皮子功夫才爬到现在这个位置的,诸位还是别来找她修复了,要是她弄坏了可就更糟了!” 许栀缓缓蹲下身,伸手捡起一块碎片,忽然笑了。 她没有说话,特意保持原来的姿势,饶有兴致地听许孟山慷慨激昂一整控诉,随即缓缓起身,十分冷静地笑看他。 许孟山被她这副模样看得有些毛骨悚然,他故作气恼:“诸位看!许栀都打碎了我的传家宝,居然还敢露出这副模样!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我御史府究竟和你有什么仇什么恨呐!” 他甚至扮作一副委屈模样,扯出一个苦涩表情来:“这让我回去怎么交代啊……” 周围人叽叽喳喳的声音更大了。 许栀这才不急不慢开口了:“许公子,你说这是前朝的青瓷莲花尊?” 许孟山冷哼:“自然!” “是你的传家宝?”许栀眉头挑起,笑得分外自然。 许孟山抿唇,不知为何,被她那双眼睛盯着,莫名有些心虚,但越是心虚,嗓门越大:“当然是了!” 一声清脆的笑声十分不合时宜地在殿内响起,叫周围所有人都诧异地屏息凝神起来了。 许栀站起身,迎着众人,两手一摊,露出掌心的碎片,无辜道:“可这莲花尊分明是新烧的。” 众人哗然,一下子面面相觑。 “这不是御史家的传家宝吗?为何许司正这么说?” “不知道啊,这古物修复历代都没人会。” 许孟山脸色骤变,急忙开口反驳:“你胡说八道什么!” 许栀不慌不忙,又从地上捡起几块碎片一一展示:“我也修复过几个前朝瓷器,一般前朝官窑烧出来的瓷器胎质都细腻紧实,断口处应该是灰白色,而且过了那么久,多少会有些灰土痕迹,而许公子这个嘛……” 她指尖轻轻一敲,碎片很快发出清脆声响,惹得她摇头叹息。 “声音不净,胎质松散,甚至还有气孔,这断口……实在是太过白净了,一看就是新烧出来的。”她抬眸,神情平淡地直视着许孟山,“这根本不是什么前朝莲花尊,也不是传家宝,是近年新烧出来的仿品。” 许孟山勃然大怒,瞬间面色涨红:“你、你不要信口雌黄!此物是、是我……我叔父珍藏很多年的!怎么能被你这样污蔑!” 许栀神色平静:“若是不信,不妨请几位官窑里的匠人来看看。” 许孟山一时语塞,脸色铁青,胸膛上下起伏,却半天都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就在这时,一道慵懒的嗓音自门外传来:“哟,这么热闹?” 众人回头,只见殷霁珩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殿内场面。 许孟山见到他,脸色微变,眸光亮了亮,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殷霁珩慢悠悠走进来,在众人视线中走过,俯身捡起一块碎片,在指尖转了转,忽然嗤笑一声:“许公子,你们御史府上的传家宝,就是用这种劣质泥坯烧出来的?” 许孟山额头渗出冷汗,全然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殷……” 殷霁珩懒得听他辩解,转头看向许栀,将许孟山即将脱口而出的称呼扼断:“许大人,看来有人存心找你麻烦啊。” 许栀抿唇不语,心中却已明了。 除了武安侯府,也没有其他人了。 许孟山见事情败露,咬牙道:“就算这个莲花尊不是前朝真品,也是我府上珍宝!许栀失手打碎,难道不该赔偿?” 殷霁珩挑眉,靠在一边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那瓷片:“哦?那你想怎么赔偿?” 许孟山被他盯着缩了缩脖子,只能转头盯着许栀,强撑着开口:“要么……赔黄金千两!要么……当众向我磕头赔罪!”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朝着许栀投去同情的目光。 他们也算是看明白了,许司正这是被碰瓷了。 她一个刚上任的官员,怎么会有黄金千两?而磕头认错……又是何等的羞辱啊。 许栀眸光微冷,正想开口,殷霁珩的笑声却打断了她。 “许公子,你确定要这么做?” 许孟山被他笑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点头:“当然!” 殷霁珩点点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慢条斯理地展开:“巧了,我今日刚好带了点东西。” 他抬眸,似笑非笑,垂眸扫了眼竹筒上的字迹,朝着许孟山扔过去:“这是西域商队的货物清单,上面清楚记载,许公子以百两白银购入一尊仿前朝青瓷莲花尊。” 许孟山脸色瞬间惨白,手忙脚乱地接过那竹筒,逐字逐句地翻看起来。 殷霁珩摸了摸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狼狈的样子:“此外,三日前,你与武安侯夫人苏小姐密会于醉仙楼,今天就带着这东西来了古物司……”语气陡然转冷:“许公子,是你自己认罪,还是等我禀明陛下,让御史大夫亲自来领人?” 许孟山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不、不要,不要告诉我叔父!我求求你了!” “求我没用。”殷霁珩一脚将他踢开。 许栀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全然落在了殷霁珩的身上。 她没想到殷霁珩会在这个时候出面帮她。 分明这段时间她忙得和他甚至整个长公主府都没什么联系,而他却暗中替她留意着,早早察觉了端倪,甚至提前备好了证据。 脚边爬来一个人,许孟山近乎狼狈地抬头看她,连连磕头求饶。 许栀后撤一步,和他拉开距离,淡淡道:“许公子,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追究。” 许孟山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又万分惊喜地看着她:“多谢、多谢许大人!” “但请你转告苏安怡,”她眸光锐利,一字一句:“若她再敢算计我,我不介意让她尝尝什么叫身败名裂。” 第30章 宿敌 许孟山刚抱着锦盒出门,便一股脑撞上了辆刚停在古物司门口的马车。 “看着点儿!”侍从连连后撤,十分嫌弃地看着这落魄公子,一时没从他那发冠歪斜青丝散落的面上认出他来。 侍从护着往车上下来的小姐往后撤,那小姐皱眉一看,面色一滞,愣了几秒后,抬手轻轻推开侍从,两步走到许孟山面前。 她慢慢俯身,眯着眼看向他露出来的半张脸,瞬间荡开笑来。 许孟山就算化成灰,赵美玉都认得。 “哟~”赵美玉瞬间挑眉,故意拉长尾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这不是表兄吗?怎么,这是……闯祸了?” 许孟山脸色铁青,虽灰头土脸,却在看见她的一瞬扮出高傲,爬起身来,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又扭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关你什么事!” 赵美玉抬手掩唇,嗤笑一声:“是不关我的事,不过……” 赵美玉是御史大夫赵大人的嫡女,也是许孟山的表妹。 她今日原本是奉御史大夫之命,来古物司取先前送来修复的一幅古画,谁曾想刚下马车,就瞧见自家表哥许孟山灰头土脸地从里面跌跌撞撞而出,险些撞翻了一旁的侍卫。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轻蔑的视线在他身上扫荡一圈:“看你这样子……怎么?是又做了什么欠收拾的坏事儿?” 许孟山一时羞恼不已,脸色涨红,一想到方才殿内发生的一切,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今日所作所为,都是和苏安怡商量后的结果。什么御史大夫让他来送传家宝的,全都是他胡诌的。 但是面前这人,是真正奉了御史大夫的命令来此处的。 许孟山再恼怒也不敢多言,生怕泄露了什么。他只得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赵美玉望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扭头兴致勃勃地对侍女道:“走,进去瞧瞧,我倒要看看他究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古物司内,小吏正低头收拾着地上的碎瓷片,殷霁珩环臂则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刚饮下一口茶的她:“我们许司正今天真是威风。” 许栀颇有些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要不是你及时出现,今天这件事估计还真不那么容易收场。” 殷霁珩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许栀闻声抬头,只瞧见一名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女子迈步而入,眉眼分外灵动,笑容明媚。 她略显疑惑地看向殷霁珩,轻皱的眉眼里含着疑问——这人是谁? 殷霁珩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那女子,在对方略显惊讶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后,他悄悄抬手,食指抵住唇瓣。 赵美玉虽不解,但还是止住了自己即将屈膝行礼的动作,十分自来熟地走上前,笑吟吟地冲着许栀道:“门口那许孟山一脸狼狈的样子,是不是许司正干的?” “赵小姐,您随我来就好。”小吏及时提着扫帚快步上前,“御史大人的古画在偏殿里放着呢。” 赵小姐?许栀一怔,很快反应过来——这位便是御史大夫的千金。 她刚要行礼,赵美玉便摆摆手,毫不在意道:“许司正不必多礼,我今天本是来取先前让您帮忙修复的古画的,没想到还能赶上一场好戏。” 她眨了眨眼,十分激动,抬手握拳,一脸义愤填膺:“许孟山那小子平常就仗着是我爹的外甥,没少在府里府外作威作福的,我的姑姑也就知道护着他。从小我看他不顺眼,一天到晚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简直丢尽了我们御史府的脸!” 许栀愣愣地听着,瞬间有些了然。 一开始她还觉得有些奇怪,孟宴卿和御史赵大人关系并不算好,甚至有时候有些暗戳戳的针锋相对,过去几年里,孟宴卿不时和她吐槽过几回,说他这个老头太固执,总是觉得他没能力。 从前许栀还安慰了他好几回,几次给他出主意,告诉他只要做出些实事来,赵大人自然能看见的。 历史上,这位御史大夫可是清正廉洁,直言正谏,在大周史籍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并不是个刻意刁难之徒。 今日那许孟山说自己奉命前来的时候她都几次在心里反问自己,难道那御史大人真不像史书所言的那般心胸广阔吗? “今日见他吃瘪,我可太高兴了!” 赵美玉高昂的语调一下子将她从思绪中拽回,许栀被她直爽的性格逗笑,本还有些紧绷的心也松快了不少。 赵美玉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许大人,我方才进来时听那些人说,许孟山今日是受了苏安怡的指使,故意来找你麻烦的?” 许栀眸光微动,没有否认,反倒有些好奇地看了眼赵美玉。 怎么?难道她还认识苏安怡? 赵美玉很快冷哼一声,单手叉腰,咬牙愤愤然:“我就知道!我早就看不惯那苏家大小姐了,她虽然表面装得温柔贤淑,背地里……哼!都已经是武安侯府的夫人了,还和我表哥保持着这种暧昧不明的联系,真是恶心。” 她拍了拍许栀的肩膀:“许司正你尽管放心,我回去就跟我爹告状,定要让他给你磕头道歉!” 许栀有些意外:“赵小姐为何帮我?” 赵美玉笑嘻嘻,掰着手指一一说道:“一来,我看许孟山不顺眼。二来嘛……”她眨了眨眼,眸光闪出些狡黠:“我早就听说许司正修复古物的手艺了的,今日这虚假莲花尊一事,更是证实了许司正的本事了得,果然是名不虚传。” 她这一通彩虹屁,惹得许栀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急忙将求救的视线投向一旁看戏的殷霁珩,殷霁珩视若无睹,唇角带笑,一副袖手旁观的看戏模样。 很快,赵美玉便图穷而匕首现,嘿嘿一笑,继续道:“我家里嘛,还有几件破损的宝贝,想着您手艺这样厉害,要不……” 许栀失笑,点头应道:“赵小姐要是有需要,尽管送来就好了。” 赵美玉眼睛一亮,一把握住她的手:“好啊好啊!” 第31章 名动京城 天色渐晚,武安侯府前却冒出了个分外狼狈的身影,那人踉跄上前,尚在打着瞌睡的侍卫被他吓了一跳。 他一把拽住侍卫的衣领,急忙开口:“快,我要见苏安怡!” 许孟山没敢直接回御史府,如今事情败露,还很不巧地被赵美玉碰见了,若她回去告状,估计就连他母亲也保不住他了。 御史大人的家法……他一想就浑身发怵。 没有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来了武安侯府。至少……苏安怡和他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苏安怡正着一身粉色华服,闲散步于庭中,一手托着开得正艳的牡丹,顺便在心中畅想着许栀丢了饭碗的模样。 “到头来,不还是得和我们磕头求饶……”她喃喃自语后勾唇一笑,眼中露出狠辣。 就在此时,侍卫快步走入后院花园,小声与她禀报。 苏安怡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她一把攥紧了那朵开得娇艳的牡丹,盛放的花瞬间被她捏扁成团,花瓣飘落一地,她拳头发颤,瞪大了眼。 “让他进来。” 见人走入,苏安怡半敛着眉目,没有看他,茶盏放在一旁,发出清脆声响:“怎么回事?” 许孟山似是抓住了救星,一股脑地将事情的经过全都说出,最后还愤愤然控诉出声:“我没想到这来历不明的女人居然一下子就有那么多靠山!她居然还让人查出了我先前的买卖记录,我没想到那殷……” “废物!”苏安怡越听脸色越难看,猛地拍了下桌子,眸色冰凉,“这么简单的事都办不好!” 许孟山被她一吼,整个人都愣了愣。 他被苏安怡盯得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地拽着手指,又不敢惹怒她,十分委屈地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安怡,这也不能全怪我啊,谁知道她会找到殷……” “够了!”苏安怡瞬间打断他,深吸了一口气。 苏安怡长舒一口气后缓缓抬眼,压下怒火,压抑开口:“你暂时先回去,最近都不要来侯府了,免得被人抓到了把柄。” 她似乎要和自己撇清关系,许孟山急了:“可我舅舅那边……” 苏安怡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我会让人帮你说情,你暂时避避风头,事情都已经这样了,我们不要再互相牵连了。” 许孟山无奈,心中酸涩异常,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被对方迅速躲开。 他咬了咬唇,委屈的心都拧巴成了一团。 明明他只是想帮帮安怡,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抬眼,对上对方那冷淡的面,忽然有些看不清她了。 “这是侯府。”苏安怡冷着脸提醒他。 许孟山恍惚起身,最后悻悻离开。 他前脚刚走,侯府里便瞬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苏安怡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侍从们全都被吓得脚一软,下跪在地。 “许栀……”她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似乎要将她在口中嚼碎了去。 她本以为这次的计划可以让许栀当众出丑。 这样既能打击她的名声,又会让皇上和大长公主对她失望,可许孟山那废物,手脚都不干净点!还得如今事情变成了这样! 火气还没下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很快,一道颀长身影钻入眼帘。 孟宴卿迈步上前,一眼瞧见她阴沉脸色,坐到她身旁,柔声开口:“怎么了?” 苏安怡冷笑一声,莫名看着孟宴卿也不顺眼,尤其是他那还有些瘸着的腿:“还能怎么了?那许栀——不,应该说是许大人了,如今可是风光无限。” 孟宴卿脸色一沉,语气骤冷:“安怡,你别总注意着她。” 苏安怡冷哼一声,讥讽开口:“我想不注意恐怕都很难吧?如今你那旧情人可是古物司司正,就连皇上都对她另眼相看,而你堂堂一个武安侯,却连一个女子都压不住,怎么?你如今是后悔娶我了?“ 孟宴卿被她的话刺得心头火起,前所未有地对她冷了脸:“安怡,你不要胡说八道。” 苏安怡不甘示弱,接二连三的坏事惹得她压不住自己的性子,也忘了在他面前扮装贤良温顺,高声开口:“我胡说?我说错了吗?你要是真有本事,就让许栀乖乖滚回你身边,而不是让她在京城里耀武扬威!” 孟宴卿额角青筋暴起,握着她手的力度加大了不少:“安怡,我们如今是夫妻。” 苏安怡眼眶发红:“是啊,可如今她三番几次害我吃苦,你作为我的夫君,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两人一时剑拔弩张,一旁的侍女从未见过侯爷夫人这般模样,气氛也僵持到了极点。 针锋相对后,率先妥协的是孟宴卿。 他抽出了她的手,转身离去。 苏安怡望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张了张唇,从牙缝中无声挤出那人的名字。 许栀,我绝不会放过你! …… 一场真假莲花尊后,有人欢喜有人忧。 许孟山还是没能逃脱御史大夫的责罚,一连在宗祠里跪了好几天。 许孟山被罚,赵美玉也乐得清闲,少了个死对头来府里找自己麻烦,她也常到古物司去找许栀。 赵美玉这人实在太过活泼,又特别爱凑热闹,关系网遍布整个京城权贵,和许多大小姐都认识,每次来都会十分热心地带上几件别家需要修复的古玩。 断裂的玉佩、褪色的古画、缺角的砚台…… 许栀手艺精湛,不管是什么大小物件,价值与否,只要是对当事人十分重要的物件,她都会好好修复。 而经她修复的物件,几乎都看不出破损的痕迹,赵美玉时常对此赞不绝口。 “许姐姐,你这双手真是神了!”赵美玉捧着一枚修复好的羊脂玉簪子,她对此爱不释手,捧着笑了半晌。 “这簪子是我祖母的嫁妆,断了十几年了,没想到还能恢复如初!” 赵美玉眼眸发亮,那副模样,忽然让许栀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的一个学妹。 那学妹叫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似乎是转专业到他们这儿来的,她很勤奋好学,时常围着她问问题,对一切都很好奇,那时她也是这样亮着眼睛看向她的。 第32章 结交 许栀很喜欢那学妹,可没多久,她便因家中变故辍学了,具体原因大家都不清楚,她也就没有多问。 看着面前这超级大E人,许栀笑着摇了摇头:“你真是会吹彩虹屁。“ 赵美玉歪歪脑袋,困惑地看着她:“彩虹屁是什么?“ 许栀摸着下巴细细思索:“嗯……大概就是溜须拍马?” “我这可不是溜须拍马!”赵美玉猛地拍了拍桌案,“我说的全是大实话,许姐姐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许栀笑得捧腹,被赵美玉逼得认下她的全部夸奖。 赵美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许姐姐,你知道吗?你现在可是京城各家小姐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许栀一愣,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谁?我吗?” 赵美玉笑嘻嘻:“对啊!她们都说,古物司的许大人不仅手艺了得,许孟山那纨绔子弟都能教训,可真不是一般人!” 许栀哭笑不得:“收服?这倒算不上吧,是他自己做了糊涂事罢了。” 赵美玉笑嘻嘻地摆摆手,抬手揽住许栀的手臂:“哎呀,反正就是夸你厉害嘛!” 许栀偏过头看她,说道:“我教你一句话,叫做‘人贱自有天收’!” 赵美玉眼睛一亮,捧腹大笑起来。 “对了,”赵美玉忽然抬起头来,“过几日是我祖母的寿辰,家里会办一场宴会,许姐姐你要不要一起来?” “这合适吗?”许栀一本正经地拉开她。 赵美玉不以为然:“有什么不合适的?你现在可是朝廷命官,而且还帮了我们御史府那么多忙,谁敢说你的闲话?” 见对方犹豫不决,她一把挽住她的手臂,撒娇道:“哎呀~来嘛来嘛,我祖母最喜欢有才学的女子了!她要是见了你,一定很高兴的!” 许栀被她吵得脑袋发懵,还没缓过神来就点头答应了。 而她要参加御史府的寿宴一事,很快在京城闺秀圈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许栀竟然也受邀了?” “听说她和赵美玉关系极好,赵小姐还常去古物司找她呢!” “真的假的?可那许栀出身草根,不懂礼仪,到现在都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呢,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御史大人放心让赵小姐和她亲近吗?” “可人家如今是大周第一女官,而且不久前的事情你们忘了吗?她可把赵美玉最讨厌的许孟山收拾了一顿呢!” “哈哈哈!难怪如此!” 议论声中,藏在人群后的苏安怡面色却越来越难看。 她原本以为,许栀即便当了官,也终究是个无依无靠的外来者,和她相府嫡女的矜贵身份完全不同。 受到万人追捧的,只会是她苏安怡,而许栀,只是贱民一个,没有亲人朋友,只会孤苦伶仃。 可如今,她竟借着先前苏安怡设的局,和御史大夫家的千金赵美玉交好了,甚至还要出席赵府的宴会。 苏安怡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许栀……你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了?“ 她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御史大夫府的这场寿宴办得热闹非凡。 京城中有头有脸的千金少爷几乎都来了。 许栀还没有参加过这样盛大的宴会,与孟宴卿在一起那么多年,她似乎没有抛头露面过。 虽李凌叫她夫人,府里大小侍从也将她当做女主人对待,但她和孟宴卿的关系从未对外公开过,他没有邀请她陪同参加过任何一场宴会。 许栀当时也忙着古董店的生意,又在想办法帮他解决朝政难题,也没有留意这件事,如今站在豪华大殿内,四下往来的权贵衣着华丽,一时让她有些眼花缭乱,她才在恍惚中回想起来,七年了,过去七年她从没有参加过这样的宴会。 还有些不适应,赵美玉便上前来拉住她:“许姐姐,走,我带你去见见人!” 那双眼睛溢满了欢喜,看得许栀心间一暖。 赵美玉拉着她四处介绍,很快几位性格爽朗的小姐便围着她好奇地问起问题来。 “许姐姐,你这身衣裳真好看!”礼部侍郎家的二小姐林子晚凑过来,笑眯眯地打量着她,“这料子真漂亮,颜色选得也好,衬得你气色真好。” 许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裙,笑开来:“林小姐对衣裳见解也是很独到。” “是,前年认识了做布匹生意的朋友,就多关注了些。”林子晚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很快又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我听美玉说,你修复古物的手艺可厉害了,我不久前收了几件古董布料,改日可以请你帮忙看看吗?” 许栀愣了愣,又打量了一下林子晚。 看来即便是在古代,在这样的环境与规训下,依旧能生出心怀自我志向的女子。一想到这里,她看向林子晚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自然可以。” 一旁的赵美玉得意地扬起下巴:“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许姐姐人很好的,手艺又精,可比某些只会勾搭男人小心眼的人强多了!” 她这话意有所指,几个小姐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抿唇笑着摇了摇头。 许栀只是笑着岔开话题,没有多言。 宴会结束后,许栀刚回到古物司,就听小吏来报:“许大人,殷公子来了。” 她抬起头,一眼瞧见殷霁珩靠在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自打上次和他在桃花林中畅谈一番后,这家伙也不再扮装成侍卫了,一些金贵料子时常出现在他身上,许栀也有些见怪不怪了,但还是会被他那打扮漂亮英俊的样子给惊艳一会。 她暗暗收回视线,不由地在心中叹息。 糟了,来了古代,怎么自己都成一个颜狗了? “听说御史府的宴席精致,但不一定合你胃口,”他走上前来进来,咬唇一笑,把食盒放在桌上,“路过醉仙楼,顺手带了点你上回爱吃的点心。” 许栀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殷霁珩挑眉:“上回在醉仙楼,你多夹了两筷子的菜,我都记着呢。” 许栀耳根一热,想起上回去醉仙楼,似乎都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了,他居然都记得住…… 许栀低头打开食盒,发现里面都是她喜欢的桂花糕和蜜汁火腿。 第33章 气恼 心柔软下来,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似乎也有人会留意她的口味,注意让府上厨娘都做些她喜欢吃的东西,只是时过境迁,人心易变,如今已与先前不能相比,二人也是相看两厌。 这样一想,即便瞧见殷霁珩此刻真心待她好,她也不太能高兴得起来了。 时间,时间是最消磨人的东西。 她垂眸,掩盖那一瞬落寞与复杂,抿唇笑了笑:“多谢。” 殷霁珩懒洋洋地靠在桌边,看着她小口吃着点心的样子,唇角微微上扬。 他眼珠转了转,装若不经意地摩挲着茶盏,开口问道:“今日宴会上,没人为难你吧?” 许栀放下糕点摇了摇头:“没有……谁会来欺负我啊?我就是一个小小女官罢了。” “你还真是心思单纯,”殷霁珩轻哼一声,“要不是因为赵美玉护着你,否则那些世家小姐达官贵人哪里会这么好说话?” 许栀抬眸看他,眼中透出意外:“你知道她护着我?” 殷霁珩勾唇,晃了晃手里的羊脂玉:“京城里的事,只要我想知道自然会知道。” 许栀捏着桂花糕刚要送到口中,忽地动作一顿,抬头看他:“那……武安侯府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殷霁珩眸光微沉,不动声色地落下上扬的眉眼:“怎么?因为前几日的事情还是因为孟宴卿?” 许栀摇头:“不是孟宴卿,只是觉得前几日我坏了苏安怡的计划,以她的性子,不会这么轻易罢休的。” 殷霁珩嗤笑一声,语气冷了几分:“她当然不会。” “不过你放心,”他靠下身子低头看向许栀,笑容明媚又自信,“有我在,她肯定掀不起什么风浪。” 许栀心头微暖,忽然想起几日前就悬在她心头的一问:“你上回帮了我,苏安怡有没有找你……” 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大人!糟了!” 小吏赵恒慌慌张张冲进来:“刚刚有人送来消息,说是……武安侯在府里大发雷霆,把书房都砸了……” 许栀眉头一皱,还没开口,一旁的殷霁珩先眉头皱起,不耐烦打断那小吏:“武安侯情绪不稳定,性子暴躁,你和许司正说做什么?” 赵恒刚从地方被调到京城古物司,一直有些怕这个时常出现在古物司的男子,但又看不惯他总是缠着自家主子,他撇了撇嘴,小声反驳:“那还不是因为和我们大人有关嘛……” “哦?”许栀耳朵尖,一下就听见了,“那你说说看,是怎么回事?” 赵恒压低了声音,似担心隔墙有耳般凑到两人面前,小声开口:“听说是那位侯爷得知您今日在御史府宴会上大出风头,又听说殷大人常来古物司找您……这才气得当场摔了茶盏,还怒斥下人办事不力。” 许栀和殷霁珩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冷笑。 “看,沉不住气了。”殷霁珩淡淡道。 许栀垂眸,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不置可否。 不久前,武安侯府内。 苏安怡站在廊下,听着书房里传来的碎裂声,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废物!一群废物!\" 孟宴卿一脚踹翻书房里的黄花梨木书案,上等的墨砚啪嚓一下摔在地上,溅起一片乌黑的墨渍。 李凌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眉头紧锁,一时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侯爷息怒,”孟宴卿生气一口气,扭头看向他,“不知为何,夫……许姑娘身边的暗卫很多,我们的人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近不了身?”孟宴卿一把揪住李凌的衣领,眼中满是不甘,长眸眯起,锐利万分,“我养你们那么多年,现在让你们给我查个女人,你们都近不了她的身?” 窗外小雨淅沥,雨滴砸在庭院中的石板路上,似沸腾热锅,也叫李凌冷汗浸了一身。 孟宴卿忽然想起多年前,许栀冒着大雨到宗祠前将挨了家法的他扶走的模样。 那时候的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她日日夜夜在古今来回奔波,亲自照顾他的起居给他喂药。她多乖啊,连他病好后随手赏的一块桂花糕都能让她开心好几天,可如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李凌脸上,他的嘴角立刻渗出血丝,瞳孔瞪圆,似含不可思议。 许栀在时,侯爷还不是这样的…… 他垂眸,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在心中翻腾。 “滚出去!” 李凌不动声色起身退出,独留孟宴卿一个人待在没有点灯的屋子里。 孟宴卿闭上眼,拳头拧紧,再度睁眼时,一手抓起桌上的酒壶猛灌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落,点燃了一路,浇不灭心头的邪火,反倒助长怒意。 孟宴卿死死盯着他案前的那只雕花毛笔,那是许栀去年送他的生辰礼,据说是她自己跟着他们那个时代的师父亲手做的。 “侯爷这又是怎么了?” 苏安怡提着一个红木食盒推门而入,对地上的碎瓷片视若无睹,脚步却准确机敏地避开了一地狼藉,裙摆摩挲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听说许栀的古物司又接了大单子。”她似忘了几日前二人的争执,一如既往地布着菜一边还状似无意地絮叨着,“连户部侍郎都夸她修复的青铜器天衣无缝。” 孟宴卿手中的酒杯被他攥紧,忽然啪的一声,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 苏安怡故意不去看他,余光中却捕捉到了这点一样,继续添油加醋:“今日我院里的彩云出去采买,结果居然看见许栀和一个男人并肩走进古物司,好像还是上回那个侍卫,而那会儿天还没大亮呢……” “砰!”酒杯被他一下砸在墙上,瞬间碎成数片,酒液顺着墙面缓缓流下,留下一道道深色痕迹,像是墙面在哭泣。 苏安怡故意瑟缩了一下,忧心地看向孟宴卿。 “你可别气坏了身子,”苏安怡掏出绣帕,拉过他的手腕,细细给他擦手。“先前我们也一时糊涂了,起了争执。说实话,我也不想看你如今这样。” 第34章 毁了她的清白 “你呢,和她之间的确也有过那么多时日,这些我都知道,”她顺势握住孟宴卿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一副善解人意模样,“要我说,许栀到底是个没名没分的,所以才会这样不知检点……” “闭嘴!” 孟宴卿猛地甩开她的手。 就在此时,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许栀第一次为他挡酒时微红的脸颊,替他与老侯爷争辩后险些被罚时直挺挺的脊骨,还有她熬夜给他绣香囊时被针扎破的手指,还有她得知他要娶苏安怡时那双瞬间黯淡的眼睛…… 样样种种都在眼前一一浮现,懊悔……懊悔?他一瞬间便清醒了过来,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方才有一瞬觉得懊悔了吗?他为何要懊悔?他给许栀的还不够多吗?她的时代虽是什么一夫一妻,但在大周,他也算是对她钟情了,那么多年,也就只有一个不得已的苏安怡罢了!他为什么懊悔?她又凭什么不满? “宴卿若真放不下,”苏安怡凑近他耳边,重新攀上他的手臂,吐气如兰,“不如就让她只能依靠你。”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紧闭的窗户上,发出噼啪的声响,街上往来行人步伐匆匆,却免不了被暴雨打湿衣角。 “你想想,等全京城都知道她失了清白……”苏安怡纤长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手背,“就算是一个侍卫,也不会想要一只破鞋吧?”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惊得许栀不禁扭头朝着窗外看去。 “怎么了?”对面的殷霁珩刚起身要走,瞧见她忽然抬头,不由得担忧开口。 “有些……”许栀捏了捏手指,“不安感。” 孟宴卿想起那日在街上偶遇许栀时,她对他投去的那一道目光,冷漠又疏离,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肌肤之亲,从未有过那恩爱几年。 “需要我帮你安排吗?”苏安怡的声音甜得发腻,似乎在诱惑他答应她接下来的提议,“听说醉仙楼的雅间隔音极好……” 孟宴卿突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眸中晦暗不明,不时有掠过的闪电照得他眸色发亮:“你为何这么热心?” “先前是我不懂事,始终不知道我与你是一条船上的,”苏安怡眼中泛起泪光,“之前是我有些冲动,我知道,若是她的事情不解决,不论是你还是我,都不会好过的。” “父亲” 孟煜抱着一个藤球跑进来,一张脸上因奔跑而泛着红晕,“安怡娘亲答应明日要带我去看皮影戏!” 他极其兴奋地说着,眼睛亮晶晶的,扭头看向一旁的苏安怡。 孟宴卿眯起眼睛,愈发觉得这孩子长得像许栀,尤其是那双清凌凌的杏眼。 他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孟煜面前,蹲下身来,从袖中掏出一包松子糖:“煜儿,你想娘亲吗?” 孟煜歪了歪脑袋,指着一边的苏安怡:“娘亲就在这里啊。” “好孩子,”孟宴卿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着,“我说的是你的亲娘。” 孟煜小脸一僵,有些紧张地看向一边的苏安怡,搓了搓手指,似乎不好意思说。 “放心,安怡娘亲不在意的。”苏安怡这样回答道。 孟煜虽年纪小,但心眼可不小,他斟酌着词句,抱紧了怀里的藤球,小声开口:“有一……点点。” 孟宴卿满意地点点头,他塞过去一个精致的瓷瓶:“那等母亲睡着了,爹带她回家好不好?” 孟煜紧紧攥住瓶子,抬眼看向面前两人。 他的爹娘冲他笑着,神情中含着期待,引得他的心砰砰作响,速度逐渐变快。 孟煜想起上回在街上撞见许栀时她的冷漠和决绝,心里的不甘驱使着他捏紧了那瓷瓶,眸光逐渐坚定起来。 许栀正在后院清点修复好的古物,忽然袖中青铜镜有些发热,她急忙掏出,镜面突然泛起一阵诡异的涟漪,慌乱下,她手一抖,铜镜咣当一声掉在桌上。 “姑娘怎么了?”丫鬟如桃赶紧扶住她。 许栀迅速按住胸口:“没事,可能是太累了。” “姑娘别担心,”如桃递上一杯安神茶,“殷公子说了,他明日一早就来接您去大长公主府。” “接我去大长公主府做什么?”许栀愣了愣神。 “说是带您去赏菊?” 许栀了然点头,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她缓步走到窗前,两手搭在窗边,望着阴沉的天色。 远处层层叠叠的乌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随地都会砸下来,叫她有些心慌。 听竹苑,苏安怡刚走到屋内,立即屏退左右侍从。 她对着铜镜取下满头金步摇,嘴角逐渐勾起一抹冷笑。 “许栀啊许栀……”她轻声自语,“等你成了残花败柳,看你还怎么嚣张……” 她放下步摇,顺手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包药粉,这是她特意从黑市买来的迷药。听说只要一点点,便能让贞洁烈妇变成荡妇。 “明日过后,”她对着镜子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我要你名扬京城!” 书房内,孟宴卿正在垂眸看着跪在一边的李凌。 “明日午时,醉仙楼天字号房,”他的声音阴冷,喉咙里像是含着一团蓄水的乌云,“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夜色深深,天上月亮时隐时现,恰似在半睡半醒之间来回挣扎的许栀。 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只觉得似乎自己一困倦,过往回忆就会如潮水般朝她涌来。那些记忆都实在太久远,大都是她的现代生活,逝去的亲人和故交。 青铜镜就放在床头,在月光下折着淡淡白光。 半梦半醒之间,她仿佛透过那面镜子看见了自己的外公,逝去的双亲,还有守在古董店里替她打理着一切的刘芷。她侧过身去,闭上眼,强迫着自己进入睡眠。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仿佛要照破青铜镜,震耳欲聋的雷鸣迅速钻入,雨点终于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像无数个小锤子在敲击。 第35章 亲儿子卖惨 醉仙楼天字号房,屋内熏香袅袅,一个穿着蓝褂子的小男孩晃着脚丫子坐在木椅旁,神色紧张地盯着面前的茶壶。 许栀推门而入时,孟煜已经转身趴在窗边看街上的杂耍艺人了。 听到声响后他迅速转过身,一张小脸闪过一瞬扭曲,但很快又绽放出灿烂笑容。 许栀不可思议地眨眨眼,方才那一瞬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娘亲!”孟煜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下来,朝她飞奔而来时,那身蓝褂子像蝴蝶展翅般飘荡起来。 许栀脚步一顿,自从那日在长公主府决裂,她已经三个月没见过这孩子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抽条得很快,他似乎长高了些,圆润的脸蛋瘦出尖下巴,唯有那双与她相似的桃花眼依旧明亮。 “孟小公子找我有事?”她刻意拉开距离,却在看到孟煜朝她奔来时张开的手心时瞳孔微缩。 她一下愣住,没来得及躲开他。 孟煜故意瘪着嘴蹭过来,轻轻拽住她的衣袖:“母亲、娘亲,不要这么叫煜儿好嘛?煜儿知道错了。” 说完,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乖乖垂着脑袋:“那日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娘打我骂我都行,别真的不要煜儿……” 许栀心头一颤。这孩子何时学会了下跪?在侯府时,她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 “起来。”她弯腰去扶,却被孟煜趁机扑进怀里。孩童身上熟悉的香气让她一阵恍惚。 许栀心中虽有诧异,但还是很难推开他,只稍微后扯一点,又伸手握住他的掌心,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掌心赫然是挨打后留下的红痕。 “娘亲,我好想你……”孟煜把脸埋在她衣襟前,声音闷闷的,“你走后,爹和安怡娘……姑姑,天天让我背书,背不出就打手心。” 许栀指尖微颤,没想到孟宴卿居然能下得去手。 这可是他亲儿子,难道是因为她的缘故吗?因为是她的儿子,所以孟宴卿便将无处宣泄的怒意对他发泄了? 孟煜抬起一张泪汪汪的小脸,叫她一下子想起那年他发烧到糊涂,眯着眼睛喊着娘亲流着泪的样子,她忍不住用袖子替他擦泪。 “先起来用膳吧。”她强作镇定地拉开距离,没再多说什么。 一开始她并不想见孟煜的,担心又是孟宴卿的陷阱。 可这小娃子看亲手写的信送了三天没有回应后,便每日都来古物司寻她。 他可是武安侯府的小少爷,古物司往来的人那么多,免不了有人说闲话。 许栀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能够走到他面前,问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结果这小子一言不发递给她那封他送了好多天的信,许栀很无奈,她只能来赴约,免得这小子又堵在古物司,在一种大人中鹤立鸡群,引来一堆流言蜚语。 面前的孟煜见许栀落座,一下子破涕为笑,蹦蹦跳跳地跑到桌边。许栀没看见他低头时眼中闪过的狡黠。 “娘亲喝茶!”孟煜殷勤地捧来茶盏,“母亲你不是最爱喝雪山茉莉了吗?这是几日前爹爹刚收的江南送来的好茶!” 许栀手一顿,没有接过茶盏,瞬间警觉起来:“你父亲知道你来见我?” 孟煜眼神闪烁:“爹爹他……不知道,是我偷偷跑出来的……” 他垂下头,声音越来越小,这副模样看得许栀心中生疑:“安怡姑姑说娘亲不要我,她也不想要我了……” 茶香氤氲,许栀接过茶盏,望着杯中浮沉舒展的茶叶,一时有些犹豫。 孟煜悄悄打量着她的神情,紧张地抿了抿唇,眼珠一转,忽然哎呦一声捂住了肚子。 “怎么了?”许栀急忙放下茶盏,下意识上前。 “肚、肚子疼,”孟煜那张白净的小脸皱成了一团,“可能是早上吃了安怡姑姑的冰镇西瓜……” 许栀连忙扶他到一旁的美人榻上,她伸出手按在他肚脐周围,十分熟练地摸查着,还不忘询问:“这里疼吗?还是这里?” “娘亲你……喂我喝口热茶就不疼了……”孟煜可怜巴巴地指着案几上的茶盏。 许栀不疑有他,很快端起自己的那盏茶送到了孟煜的嘴边。 孟煜很快就着她的手啜饮了两口,突然狡黠一笑,摇着许栀的手:“娘亲也喝!我们一人一半!” 看着孟煜一脸期待又亲昵的眼神,许栀轻叹出声,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现在可以告诉娘亲,到底为什么约我出来了吧?” 孟煜眼神飘忽:“就、就是想娘亲了,而且、而且安怡姑姑又说不要我了……” 他忽然指向窗外:“娘亲看!那杂耍班子好厉害啊!” 许栀转头望去,果然瞧见一队杂耍艺人正在对面的酒楼前表演着喷火。心中忽然冒出强烈的不安感,她迅速回头,却发现孟煜已经退到门边,拳头攥紧了,小脸满是愧疚。 “煜儿?” 这是今晚,许栀第一次叫他。 “对不起……”孟煜声音发抖,“爹爹说、说这样你就能回来了。” 许栀刚想往前走,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手中青瓷茶盏一下滑落,噼里啪啦摔得粉碎。 她只得一手扶住桌沿,却见眼前景物开始扭曲旋转,身子隐隐发热。 “迷、药?”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亲儿子,“你……给我下药?” 孟煜忽然啜泣起来,捏紧自己的衣摆,泪珠越来越大,哽咽开口:“母亲你别生气,爹爹说只要你睡一觉、睡一觉,醒来我们、我们就能一家团圆了!” 他朝着跌坐在地上的许栀走去,一下子跪在她身旁又伸手拽住许栀,小脸满是眼泪:“娘亲、娘亲你不能不要我的,爹爹说你会回来的……” 他想起上回与许栀在街边偶然撞见的情景,那时的他还倔强地扬着小脸,不相信她会这样放弃自己。 可一个多月过去了,许栀好像真的不要他了。 孟煜哭着哭着,记忆翻涌,想起过去这段时间里,愈发严厉的亲爹和继母。想起那日雨天,他一个人跪在书房冰凉的石砖上,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才六岁的孩童身形单薄,一袭宝蓝色锦袍都显得空荡荡的。 第36章 回不去古代了 “爹爹,我知错了……”他声音细若蚊蝇,微微发颤,额头抵着地面。 孟宴卿负手立于窗前,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笼罩在孟煜瘦小的身躯上。 “先生教了你三日,就教出这么个结果?”孟宴卿手中戒尺啪地打在书案上,戒尺划破空气的声音让孟煜缩了缩脖子。 自从安怡娘亲成了侯府主母,父亲就变得越发严厉。从前还会抱他骑马的爹爹,现在只会用戒尺说话。 “教孩子就好好教,你可别气坏了身子。”苏安怡端着茶盏款款而入,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孟煜,“要我说,就是许栀当初太惯着他了。都六岁的孩子了,连《论语》都背不全,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孟煜咬住下唇,他记得许栀在时,会带他爬树摘果,会讲她家乡里的仙法。哪会像现在,天不亮就要起来背书写字,背错一个字就要挨手板。 “爹爹,”他鼓起勇气抬起头来,“我想娘亲了。” 孟宴卿眼神一暗,戒尺更是没收住力道,啪的一声落在孟煜掌心。小公子白嫩的手心立刻泛起一道红痕。 “不许提她!”孟宴卿冷喝,“她现在攀上高枝,早就不要你了!” 孟煜眼眶发红,却不敢哭出声。苏安怡说,侯府公子不能像市井孩童般哭哭啼啼,不成体统。 可他委屈,他愈发地想念许栀了。 回到醉仙楼,许栀半眯着眼,紧紧拽住椅子扶手。 “娘亲……”孟煜拽着缓缓起身的许栀,眼泪不止。 许栀压根没有在意他,脚步踉跄地朝着向门口走去,却在下一步时膝盖一软,重重栽倒在地。朦胧中,她听见房门被人推开,很快,一双锦纹长靴便停在了她的面前。 “做得不错,煜儿。\"孟宴卿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来人,把夫人扶到里间去。” 许栀用尽最后力气抓住孟宴卿的衣摆:“畜生、利用、孩子!” 孟宴卿俯身,在她耳边轻笑:“别怕,很快全京城都会知道,古物司许大人为了重回侯府,不惜给我下药自荐枕席……”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许栀在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孟煜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和孟宴卿志得意满的笑脸。 她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四肢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许栀隐约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起,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香气——是孟宴卿。 “栀栀,你怎么又瘦了?”男人的声音低沉温柔,仿佛之前重重隔阂与背叛都没在他们之间发生过,“这段时间你有没有想过我?” 许栀心里翻涌出一阵恶心,意识在叫嚣着抗拒,可身体还是软绵绵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迷药的效力只能让她勉强掀开一个眼缝来,视野发花,只能模糊看到孟宴卿近在咫尺的脸。 “滚……”她艰难地挤出这个字,声音细如蚊吟。 孟宴卿低笑一声,指尖抚过她的脸颊:“你总是这样,遇到一些事就倔着不低头。” 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脖颈下滑,粗糙的手掌停在衣襟处:“你以为攀上大长公主,就能摆脱我了?” 许栀浑身发冷,一身鸡皮疙瘩都竖起,胃里止不住地翻涌起来。 她拼了命地想要集中涣散的意识,她不想就这样任人宰割, “孟宴卿……”她喘息着,试图拖延时间,“你就不怕、他治你的罪?” “怕?”孟宴卿嗤笑,手指轻轻一挑,很开就解开了她领口的第一颗盘扣,“等生米煮成熟饭,你猜陛下是信你这个声名狼藉的女人,还是信我这个朝廷重臣?” 许栀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但她能感觉到孟宴卿炽热的呼吸越来越近。绝望焚烧着她的意识,她忽然感到胸口一阵灼热。 是青铜镜! 那块一直贴身携带的青铜镜,此刻正烫得惊人,仿佛一块烧红的炭,让她抓住了一瞬意识。 机会! 许栀拼尽了全身力气,猛地咬破了舌尖。剧痛让她短暂地清醒了过来,她一把推开了孟宴卿,踉跄着滚下了床榻。 “还想跑?”孟宴卿不慌不忙地起身,好笑地看着她挣扎,“醉仙楼外全是我的人,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许栀没有回答,她颤抖着手探入衣襟,一把握住了那面滚烫的青铜镜。 就在指尖触到镜面的刹一那,一道刺目的金光迸发出来。 “什么东西……”孟宴卿下意识抬手遮眼。 许栀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一股熟悉的眩晕感猛然袭来。在她即将失去全部感官之前,忽然对上了孟宴卿瞪圆的瞳孔,他眼中含着惊恐,狰狞地朝着他扑了过来,许栀下意识地将青铜镜狠狠砸向了地面。 “砰!”的一声脆响,铜镜碎裂,许栀的身影也如烟雾般消散无踪。 “哗啦——” 场景一转,许栀一下子重重跌进盛满冷水的浴缸,猛地被呛了一大口水,她手忙脚乱地抓住浴缸边缘,凉水入肺,害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一睁眼,视野里是她十分熟悉的浴室。 “回来了……”她喃喃开口,嗓音依旧虚弱,“我真的回来了。” 许栀瘫软在浴缸里,浑身发抖。她低头看向手中,那面青铜镜已经碎成三块,锋利的碎片已经割破了她的掌心,鲜血混着浴水晕开淡红的痕迹。 镜面不再发光,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碎铜片。 “完了……”许栀心头猛地一沉。 那面镜子碎了,她还能回去吗? 更糟糕的是,她体内的迷药似乎也跟着穿越过来了。眩晕感越来越强,眼前一阵阵发黑。许栀咬牙撑起身子,拧开冷水龙头,将脸埋进刺骨的水流中。 她摸索着找到落在一旁的手机,通讯录里刘芷的名字在眼前晃成重影,就在她即将按下拨号键时,一阵强烈的恶心感袭来。 “呕——” 许栀趴在马桶边干呕,冷汗浸透了衣衫。迷药的效力在冷水刺激下逐渐缓解,但身体依然软得不像自己的。 她十分艰难地爬回浴缸,让冷水继续冲刷着滚烫的皮肤。破碎的青铜镜碎片散落在水面,折射出诡异的光斑。 她强撑着爬出浴缸,湿淋淋地跌倒在浴室地砖上。必须把碎片收好,必须…… 指尖刚碰到最大的一块碎片,一阵剧痛突然从胸口炸开。许栀闷哼一声,眼前彻底黑了下来。 在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她恍惚看到青铜镜的碎片在水中微微发光。 第37章 镜碎人散 醉仙楼内,熏香即将燃尽,屋外,孟煜还在啜泣,一旁的侍女连声哄着他。 屋内,孟宴卿跪在地上,掌心被青铜镜的碎片割得鲜血淋漓,而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发着愣。 他抬了抬头,目无聚焦地在虚空中找寻着什么,方才势在必得的喜悦全都落了空,怀中温软消失,他双目无神,张了张嘴。 “栀栀……许栀!”他发疯似的四下张望着,听不到一点回应。 他很快爬起身,在厢房里翻找起来,掀翻桌案,扯落帘账,口中还在不断喃喃自语:“你在哪里?你别和我闹了,你就出来吧。” 可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那面破碎的青铜镜散落了一地,狼藉一片,那刺目的碎片正提醒着他古今通道已碎。 “怎么会……”孟宴卿双手颤抖,一下子趴在地上,不顾疼痛地伸手死死攥住那些碎片,妄图重新拼凑起来,鲜血顺着他指缝滴落,“她怎么会这样走了?镜子……镜子坏了?” 他只是想和她回到从前,从前她不是不在乎这些名分吗?他们有夫妻之实不就行了?为什么她不惜打破镜子都要离开?她不会回来了吗?她……要怎么回来? “不、不可能!”他猛地站起身,扭头踉跄着冲到窗边,推开窗户朝外张望。 她一定是趁机逃出去了!是不是……是不是长公主府的那个侍卫又来救她了! 孟宴卿攥紧了拳头,目光在街道上搜寻着。可路上行人熙攘,每个面孔都带着同样的匆忙与疲惫,压根没有许栀。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了他。 孟宴卿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两手抱住脑袋,慌乱和恐惧驱使着他身子发颤。 “侯爷?”守在门外的李凌反应很快,听到动静便急忙推门而入,却只看见自家主子跪在一片狼藉中,双目赤红,似乎已经听不进去人说话了。 “滚!都给我滚出去!”孟宴卿抓起地上的碎片砸向侍卫,声嘶力竭地怒吼起来。 侍卫们被吓得连连后退,谁也不敢靠近他。 孟宴卿颓废地坐在地上,低头看着掌心的青铜镜碎片,忽然想起许栀曾说过的话。 “孟宴卿,即便我会来到这里遇见你,但我永远是属于我那个时代的。” 当时他只当她是多愁善感,可如今看到这面联通古今的镜子就这样破碎在他面前,他还是一下子慌了神。 除了这个镜子,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可以连通在一起的方法吗? 没有。 “砰!” 房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殷霁珩垂手站在门口,眸光森寒,似猎鹰锁定猎物,叫人脊骨发凉,谁也没敢上前拦住他。 他原本想去古物司找许栀,谁知在古物司中等了半天却迟迟不见人影。殷霁珩独自托着下巴坐在殿堂中,看着小吏在他面前拖了一遍又一遍的地,心中却越发有些焦急担忧。 “你们许大人到底去哪儿了?怎么都没带点侍从去?” 那小吏摸着下巴开始思索:“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一个听说来自武安侯府的小公子把许大人带走了,他来这儿蹲守了许大人好些天了,也不知道和许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殷霁珩听到这里,瞬间意识到了不对。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他想都没想就立刻带人追了过来。 屋外死守的李凌全然没想到靖王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瞬时间,一群侍卫涌入,将整个醉仙楼围得水泄不通。所有食客见了腰上挂着金牌的夜风,再大的怨气也不敢开口,只能悄悄抬眼探头,竖着耳朵八卦起来。 李凌刚要上前,却被夜风拦住,暗卫相对,他几乎一瞬之间就判断出来——他打不过面前这人。 当殷霁珩踹开门时,看到的只有跪在地上的孟宴卿,他手里攥着青铜镜的碎片,而许栀…却不见踪影。 “许栀呢?”殷霁珩的声音冷得像冰。 孟宴卿缓缓抬头,眼神涣散,似乎还没从悲伤中回神。他盯着殷霁珩看了几秒,似乎没有认出他来,忽然扯出一抹扭曲的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问我?” 殷霁珩眼神一沉,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孟宴卿的衣领:“我问你,许栀在哪!” 孟宴卿被他拽得向前踉跄了下,却仍旧死死捏着青铜镜的碎片,摇着头,目露惊恐道:“她走了!她走了!她不要我们了,她不回来了……” 殷霁珩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碎片上,瞳孔骤缩,这是那面许栀青铜镜。 “你对她做了什么?”他猛地将孟宴卿拽到地上,伸手去夺他手里的碎片。 孟宴卿发疯似的挣扎起来,死死护住那玻璃碎片:“还给我!那是她留给我的东西,是我的!” 殷霁珩冷笑一声,轻而易举地将碎片夺过,顺势一脚踹在孟宴卿胸口,他一下滚到墙角。 “呃!”孟宴卿闷哼一声,后背重重撞上墙壁,疼得眼前发黑。 他不死心地睁开眼,有些艰难地抬起头,先前好不容易养好的瘸腿此刻又有些隐隐作痛了。他一抬眼,便能见到殷霁珩正低头凝视着那青铜镜碎片,眉头紧锁。 “你……你是……”孟宴卿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瞬间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他那精致的眉眼上,一下子认出他来,“靖王爷?” 殷霁珩抬眸,眼底寒意凛冽,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许栀她到底去哪里了?” 他的声音低沉威严,带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你怎么会认得……”孟宴卿心头一震,话语出口后没多久忽然一滞。 他瞬间从方才的痛苦中回过神来,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荡,这熟悉的高大身形…… 孟宴卿脑中一闪,瞬间回想起记忆中的那道身影,他的脸色一时间变得惨白起来:“你是先前长公主府的侍卫?” 殷霁珩没有回答,只冷冷扫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孟宴卿这才彻底慌了,顾不得胸口剧痛,连滚带爬地扑上去:“等等!把镜子还给我!那是许栀的!是我的!” 殷霁珩头也不回,反手又是一脚,直接将孟宴卿踹飞出去。 孟宴卿重重摔在地上,一口血喷了出来。他挣扎着抬头,却只看到殷霁珩离去的背影。 第38章 靖王爷 苏安怡带着丫鬟赶到醉仙楼天字号房时,正好看见孟宴卿被人一脚踹飞,身子如同一块破布,被重重摔在地上。 她瞳孔骤缩,刚要怒喝一声“放肆”,却在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失声,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可是靖王殷霁珩! 那张脸,她绝不会认错。 在去年太后的寿宴上,她曾远远见过这位深居简出的王爷一面。他可是大长公主一母同胞的弟弟,就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 那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穿着侍卫的衣服? 苏安怡反应很快,拽着丫鬟躲到廊柱后,直到殷霁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她才敢走出来。 苏安怡两手攥紧,回想起方才离去那人的满脸阴鸷,止不住地有些心慌。 “夫人,侯爷他……”丫鬟一声提醒,她才回过神来。 “宴卿!”她快步上前,扶起满嘴是血的孟宴卿,“这是怎么了?” 孟宴卿眼神涣散,失魂落魄下嘴里喃喃念着:“镜子……他抢走了镜子……抢走了许栀……我的栀栀……” “什么镜子?”苏安怡心头一跳,忽然想起许栀从不离身的那面青铜古镜,“是许栀那面铜镜?” 孟宴卿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她消失了!就在我眼前打碎了镜子然后……消失了!” 苏安怡被他癫狂的样子吓到,强忍着疼痛努力想把手抽出来:“你冷静些,许栀怎么可能忽然消失,一定是长公主府的那些侍卫……” “侍卫?”孟宴卿突然哈哈大笑,眼眶发红,含着泪珠,衬得眼珠子晶莹剔透的,他笑声嘶哑苦涩,听者闻之,不免皱眉,“你可知道那侍卫是谁?那可是靖王殷霁珩!” “什么?”苏安怡如遭雷击,一瞬反应过来方才殷霁珩的那身打扮,还有他手里拿着的……那一堆铜镜碎片。 苏安怡脸色瞬间惨白,浑身汗毛竖起,面色僵硬。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许栀能轻易得到陛下赏识,为什么大长公主会对她另眼相待。 原来她的背后从不是什么大长公主府不知名的侍卫,而是靖王殷霁珩。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后脑勺,她瞬间回想起过去种种设计与陷害,还有那数次和许栀起的正面冲突,这些……岂不都是在打靖王的脸? “不行……得赶紧回府……”苏安怡声音发抖,拽着孟宴卿就要往回走,“此事需从长计议……” 孟宴卿却一把甩开她,他歪歪扭扭站起身来,原先精致的衣袍已散落一半,那顶紫金发冠也跌落在地,一头青丝散落肩头,衬得他整个人无比狼狈。 长发遮住半张脸,露出来的一双眼眸眼神凶狠:“计议什么?”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拳:“许栀是我的!谁也不能带走她!” 说完,他踉跄着就要往外冲:“我要去大长公主府!我要把镜子抢回来!” 苏安怡看着他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李凌,”她红唇轻启,感觉声音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快把侯爷拦下,带回侯府。” “是。”李凌迅速飞窜出去。 角落里,一个瘦小的孩童穿着一身蓝褂子,顶着一张泗涕纵横的脸缓缓走出,在瞧见苏安怡的一瞬间,他哇的一声痛哭出声,朝着苏安怡就跑过去。 “不是说了爹娘我们一家人都会在一起吗?你们骗我,你们骗我!”孟煜的小拳头一下一下捶在苏安怡身上,苏安怡却没有任何感觉,她只觉得脑袋是一团浆糊,各种情绪在其中粘稠翻涌,让她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大长公主府,书房内。 殷霁珩将青铜镜碎片放在案几上,指尖轻轻抚过那些锋利的边缘。镜面已经碎裂成四五块,但奇怪的是,断口处隐约泛着淡淡的金光,像是有什么力量在维系着它。 “许栀……”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眼前浮现出她那日和自己赏菊时候的模样。 那时各色菊花盛开,她站在一片明媚的黄里,垂着眸,细细看着那朵朵菊花。 “真是‘满园花菊郁金黄’……” 轻风起,吹落树上绿叶,飘落在她发间。 殷霁珩伸手掠过,却与她猝不及防对上视线,她面色平静,后撤一步,微微发红的耳尖却出卖了此刻的紧张:“你……还是和我有点距离,不然别人要误会的。” 她语调平静,扭过头去,状若不在意地往前走,步子却僵硬了几分。 那个时候殷霁珩就该告诉她,他不在乎别人误会。 他本该告诉她,他就是靖王,可以光明正大地护着她。 他本该……早点表明心意的。 “王爷,”夜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属下查过了,许大人确实是在醉仙楼天字号房消失的,店小二说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但被他们的人拦着上不去,后来便是王爷您去推门了,当时只看到武安侯一人。” 殷霁珩眸光一暗:“孟宴卿对她做了什么?” “据武安侯府的丫鬟透露,好像是小公子孟煜骗许大人喝下了……迷药。” “迷药?”殷霁珩猛地攥紧拳头,骨节泛白,气笑,“好一个孟宴卿,连亲生儿子都利用。”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散落而下的澄澈月光。许栀很喜欢看月亮,说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她眼睛发红,说至少这个月亮,与她故乡的月亮是一个月亮,她说她能看见另一个地方与她难重逢的朋友。 故乡…… 殷霁珩忽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青铜镜碎片。 他缓缓拾起那青铜镜碎片,想起过往种种,心中早就成形的猜测已经浮现出来。 这镜子……是她回家的钥匙吧。 “夜风,”他沉声下令,“去查这镜子的来历,越快越好!” 夜风领命退下,殷霁珩重新坐回案前,小心翼翼地将碎片拼凑在一起。 “不管你去了哪里……”他低声呢喃,“我都会找到你。” 窗外,一阵风吹过,树荫摇晃,岁月晃荡,像是下了一场雪。 第39章 发烧 许栀是被冻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脸上,身下是冰凉坚硬的浴缸。身体被泡在冰水里,浑身都冻得发麻发白,喉咙却火烧一般疼,额头滚烫,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样酸软。 她挣扎着爬起来,发皱的手撑着沉重的身体,寒冷驱使着她扯过浴巾,将瑟瑟发抖的自己裹紧。走到镜子前,只见镜中映出自己那张惨白的脸。 她一头长发凌乱,眼下青黑,嘴唇干裂,身上还穿着那件藕色襦裙,只是已被冷水浸透,贴在身上,沉重又寒冷。 “我回来了?”她颤抖着摸向腰间,却发觉青铜镜不见了。 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昨夜忽然归来后,她为了让自己不被迷药所控,便将自己泡在了冷水里,只是一不留神,就疲惫地昏死了过去。今早醒来,只觉得浑身发软,头昏沉,烫得要命。 她扭头,一眼看见散落在地上的青铜镜碎片,眉头赫然皱起。 “叮铃铃!” 手机突然响起,许栀踉跄着朝着它走去,险些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喂?许栀?”刘芷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开,”你总算接电话了,这段时间你又去哪里了?我给你打了八百个电话你都没接,吓死我了!” 许栀嗓子沙哑,幽幽开口:“我……去看小煜了。” “啧,又是那对父子?”刘芷声音立刻拔高,但很快,她又意识到了不对,抓紧话筒连忙追问:“你发烧了?声音怎么会这样?等等,我马上就来。” 没等许栀拒绝,电话已经挂断,她只好苦笑着放下手机。 身子虽沉重,但她还能行动。 许栀朝着卧室走去,赶紧将一身湿衣服全都换下,穿上了干爽舒适的居家服后,才稍缓了一口气。她用毛毯将自己裹紧,走出客厅后,一眼瞧见墙上的数字日历。 她眼睫微颤,有些意外。 距离她上次穿越,现代时间竟然只过了十五天。 等到刘芷风风火火闯进门时,许栀正顶着一张烧红的小脸,跪在地上拼凑着那些青铜碎片。 “我的小祖宗啊,”刘芷把退烧药拍在桌上,“你前男友是不是又欺负你了?小煜他……没什么事吧?” 许栀摇了摇头,突然身子一抖,剧烈咳嗽起来。 刘芷赶紧倒了杯热水塞给她:“先吃药,那破盒子不急,反正都已经蛀了半个月了。” “什么盒子?”许栀饮下热水,皱眉,哑着嗓子问她。 “就你店里的那个紫檀嵌金线的首饰盒啊,”刘芷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上周发现被虫蛀了个洞,我按你教的方法放了樟脑丸,但后来发现蛀得更厉害了,我这段时间给你打电话也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着……” 许栀猛地站起身,眼前瞬间一黑,差点一头栽倒下去:“带我去看!” …… 古董店里,那个精美的紫檀木盒子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 许栀戴上手套,轻轻抚摸着被虫蛀出的孔洞,金丝眼睛架在鼻梁上,那双因发烧而眼尾微红的眼睛,此时正微微眯着。 “奇怪……”她喃喃自语,“放了樟脑丸也不该这样啊……” 刘芷歪着脑袋凑过来:“要不要先送去专业杀虫?” 许栀摇头,握着放大镜细细察看着洞口。 大周王朝皇城,靖王府。 “王爷,这是从西域专程赶来的匠人,”夜风领着个白发老头走进书房,“据说曾为前朝宰相修复过紫金琉璃盏。” 殷霁珩眼底布满血丝,案几上堆着几次修复无果的青铜镜残片。 镜子依旧四分五裂,只是每块碎片都被他亲手擦拭得锃亮,他按着太阳穴,靠着椅背,闭了闭眼。 老头细细上前检查碎片后,眉头一皱,很快扶着拐杖跪下:“王爷恕罪,这镜面断口实在有些古怪,与老朽先前所见种种断口都不一样,就像是……” 那老头眼睛眯起:“像是一样活物,自己裂开了。恐怕,老朽用尽办法也无法修复……” 殷霁珩叹息一声,抬手挥袖,不小心撞翻了书桌上的砚台,墨花飞溅,沾染上他金贵无比的衣摆。 老头一下瑟缩起来,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殷霁珩垂眸盯着衣摆处那点墨渍,语气轻轻:“退下吧。” 老者很快被夜风临走。 待书房重归寂静,他疲惫地揉着眉心。七日了,许栀消失了整整七日,朝野上下都在传说是古物司的许大人私吞了些宝贝,畏罪潜逃了。 可朝堂派人查了又查,古物司库房里的东西一样没少,甚至还发现许多本该在月末修复上交的宝贝已被早早修复好了。 一番污蔑不成,反倒显现出了许栀的勤恳敬业。 “阿珩,”大长公主推门而入,看了眼一地狼藉,“早朝时陛下又问起许栀的事了。” 殷霁珩无奈笑了笑:“她该做的都提前做完了,就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忽然消失似的。” 大长公主叹息,很快压低嗓音:“是,只是她本就来历不明,这下子又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免不了遇上许多流言蜚语。眼下这流言虽不攻自破了,可谁知道过几日,那些人又该如何说她啊。” 殷霁珩捏了捏青铜镜碎片,眸色深深。 现代公寓内。 许栀指尖有些发颤地翻动着外公的笔记,泛黄的纸页上却仍旧只有那寥寥一句。 “咳咳。”她又咳嗽出声,刘芷踩着拖鞋端着感冒药走进,皱眉关切万分地看着她。 “那盒子都修复了,你怎么还在熬夜?”她坐在许栀身旁,伸手触了下她的额头,“还是有些低烧,这样休息不好,感冒又要怎么好?” “刘姐,”许栀摩挲着那有些粗糙的纸张,“我……我在想还要不要……” “要不要和你那神秘男友继续在一起?”刘芷抢答,眼中都是嫌恶,“你知道我的,我一直不太喜欢他,他实在太神秘了,和你都在一起那么久了,甚至已经有孩子了,却始终没有和你结婚……” “也不是这个事。”许栀抱着杯子,一下子语塞。 第40章 挽回 夜色沉沉,武安侯府内一片死寂。 孟宴卿瘫在书房的地上,身边散落着七八个空酒坛。他衣衫凌乱,发冠歪斜,平日里总是温润儒雅的俊朗面容此刻却满是醉酒的颓丧。 孟宴卿仰头灌下最后一口烈酒,酒液溢出,顺着下巴滑落,浸湿了胸前衣襟,加重了萦绕在他身边的酒气。 “栀栀……”他盯着房梁,眼神涣散,似乎瞧见了那张熟悉的脸,她好像和从前一样,还是笑着朝自己走来,可等他伸手想去触碰时,那张脸骤然一变,显露出冷漠疏离的神情,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消散在他眼前。 “栀栀!”他惊叫出声,一下子翻滚起来,刚要追出去,又被脚下酒坛一绊,一下子摔趴在地上,他一手捏拳,狠狠捶向地面:“你凭什么说走就走……” 苏安怡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的醉话,心猛地缩紧,端着醒酒汤的手气地发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又是许栀!那个女人明明已经消失了,怎么还是阴魂不散地缠着孟宴卿! 她深吸一口气,敛去全部戾气和嫉妒,悄悄推门而入,脸上挂着温柔笑意:“宴卿,怎么还喝这么多?” 孟宴卿眯着眼看她,缓缓坐起身来,靠在书桌旁,看着她一步步走进,忽然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不是她,你不是栀栀……” 苏安怡笑容僵在脸上,强忍着怒火蹲在他身边:“宴卿,我给你熬了醒酒汤,你喝一点然后……” “走开!”孟宴卿猛地挥手,将热腾腾的醒酒汤被打翻在地,瓷碗摔得粉碎,汤汁飞溅在苏安怡的裙摆上。 苏安怡终于忍不住了,尖声道:“孟宴卿,你为了区区一个许栀整日买醉,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孟宴卿摇摇晃晃朝她靠近,忽然抬手,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区区一个许栀?” 他醉醺醺的冷笑起来:“你呢,你又算是什么东西?” 苏安怡被他掐得生疼,眼泪都出来了,一把握住他的手:“孟宴卿,你看清楚了,我才是你的正妻!” “正妻?”孟宴卿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松开手,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是啊正妻……要不是因为你,她又怎么会和我闹矛盾,又怎么会自己走了?然后现在又消失……” 这几句话几乎要击碎了苏安怡的理智。 为什么!当初选择她的人难道不是他自己呢?如今这样怪罪又是为何?他的心怎么又忽然偏向许栀了?难道、难道是因为她没有给他也生一个儿子吗? 苏安怡眼眸一亮,朝着孟宴卿看去。 对呀,若是自己给他生了孩子,他是不是就会忘了许栀,就会重新回到她身边了吗? 苏安怡突然扑上前去,死死地抱住了孟宴卿:“宴卿,你看看我,我是你的安怡啊,你不是说,你最喜欢我的声音了吗?我比她年轻,也比她声音软,你说你最喜欢我叫你的名字了,宴卿,你忘了吗?” 孟宴卿被她撞得后退几步,一下子跌坐在榻上。 酒意上头,眼前的人影开始模糊起来,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许栀的脸。 “我不会忘……”他伸手抚摸苏安怡的脸,眼神迷离,“你回来了?” 苏安怡立刻换上娇媚的笑来,两眼含情脉脉:“是啊,是你的安怡回来了……” 她趁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粉末悄悄倒入新的醒酒汤中。 “来,宴卿,先喝点汤。”她柔声哄着,将碗递到孟宴卿唇边。 孟宴卿毫无防备,仰头一饮而尽。 药效发作得很快。 不过半刻钟,孟宴卿的眼神就变得炽热起来。他粗喘着扯开衣领,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好热。” 苏安怡顺势贴上去,纤长的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宴卿,我帮您更衣……” 孟宴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都要捏碎她的骨头:“栀栀……” 这两个字十分清晰地钻入苏安怡的耳中,她浑身一僵,恨得几乎要咬碎一口皓齿。 但很快,她又换上柔和的笑,脸颊贴在孟宴卿的胸口:“是,是我。” 他盯着苏安怡的脸,忽然皱眉:“你不是栀……” 苏安怡心里一慌,连忙凑上去吻他:“宴卿,我是安怡啊,我才是你的妻子,你忘了吗?” 孟宴卿本还发软的四肢忽然来了力气,猛地将她推开,摇摇晃晃站起来:“不是!你不是栀栀,你给我走!走啊!” 药性加上酒劲,让他头痛欲裂。眼前不断闪过许栀的身影——她伏案工作时垂落的发丝,她被他搂在怀里时发红的面颊,还有她决然离去时冰冷的眼神…… 苏安怡一下子崩溃大哭:“孟宴卿!你没有心!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却惦记着一个已经不要你的贱人!” 孟宴卿眼神一愣下来,抬手就要打她,却在看到那张泪脸时顿住了。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许栀:“栀栀……” 他的嗓音和眼神都一齐温和下来,苏安怡咬唇,心中充满了耻辱,却还是一狠心,朝他走近。 “是我,”她不死心地缠上来,衣衫半解,“宴卿,我回来了,你不是想我吗?” 孟宴卿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燥热难耐,眼前不断出现道道重影,看向苏安怡时已经难以辨认她的面孔了。 “栀栀……不,你是苏安怡,不对,是栀栀……”他十分凌乱地伸手抚摸着她的面颊,苏安怡顺从地贴着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柔和地轻哼出声。 “宴卿~”她尾调上扬,近乎讨好地伸手替他解开衣衫。 面前人理智终于全线溃败,他伸手揽住苏安怡的腰肢,急切地低头吻下去:“栀栀,我是爱你的……” 他深情款款地说着醉话,苏安怡也觉得自己好像是醉了,不然怎么胃里直犯恶心,浑身都发寒呢? “栀栀……” 这两个字响彻整晚,苏安怡落了泪,不知是因欢愉还是愤恨,一身留下的痕迹像是耻辱的烙印,让她咬牙到天明。 她恨透了许栀。 第41章 它在自我修复 午后的阳光透过古董店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许栀戴着棉白手套的灵活双手上,她纤长的指尖轻轻抚过瓷瓶的裂口。 许栀很快就判定出了瓷瓶的问题所在,随手又从工具箱中拿起软毛刷,沾了沾特制的粘合剂,轻轻涂抹在断口处。 店里很安静,民国时期的进口钟摆一下下转动着,空调运转发出细微声响,屋外车辆穿梭偶尔响起几声鸣笛。 自打她从大周王朝回来后,就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她放下毛刷,摘了金丝眼镜,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只觉得眼睛干涩地发胀。 许栀从兜里取出一瓶眼药水,滴在眼球上,溢出的眼药水顺着眼角滑落,划过眼下深深的两道青黑。 那些回忆快要成梦魇了,让她总是睡不好。古铜镜碎片摆在她手边,一抬眼就能看见。 “叮铃——” 门铃突然响起,刘芷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小栀,你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之前拍卖的几个……” 她的话戛然而止,目光很快落在工作台角落那裂成三块的青铜镜上。 “你……还在修这个吗?”刘芷皱眉凑近,细细打量着那面镜子,“虽然我知道你喜欢这个镜子,但这都已经碎成这样了,要不扔了吧?” 许栀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这是……外公留下的东西,我舍不得。” 凌晨两点,公寓的工作间内仍然亮着灯。 许栀独自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那面青铜镜。镜面已经裂成了三块,边缘处还有细小的缺口,她几次握起镊子,却又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这段时间她都在这样的状态里,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修复这面镜子。 斩断过往,忘却前尘。这样禅意的话,她没想到有一天,竟会亲身体悟。 先前种种梦魇都在提醒她,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收尾,那些故事戛然而止,中断在了这里,她心有不甘也存不适,可…… “修好了,会不会又穿回去?” 她喃喃自语,眼前浮现出孟宴卿最后疯狂的模样。那双令她全然陌生的眼睛,还有她因药作用而没了力气的四肢…… 古代什么都很落后,唯独不受管控的迷药实在太过泛滥,她有时也是防不胜防。 窗外突然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银白色的闪电透过落地窗一瞬铺满了屋内,许栀猛地抬头,恍惚间似乎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许栀……” 那声音沙哑痛苦,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当啷!” 许栀手中的镊子一下子掉在了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那破碎的镜子,见它依旧平静地躺在绒布上,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抿了抿唇,深思熟虑后,最终将青铜镜锁进了保险柜。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大雨声中尤其刺耳。 “就这样吧,“她抽出钥匙,捏紧在手里,对自己说,“一切都……结束了。” 第二天清晨,许栀是被一阵奇怪的嗡鸣声吵醒的。 那声音来自保险柜。 她赤着脚跑到工作间,转动钥匙的手指都在发抖,当柜门打开的那一刻,她倒吸一口冷气。 青铜镜的裂缝处,竟然变得光滑了起来。那些昨天还清晰可见的裂痕,今天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就像是……正在自我修复。 “这是怎么回事?” 许栀戴上手套,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惊恐,有些颤抖地拿起镜子。当她转动镜面时,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镜中隐约浮现出模糊的影像,就像是一个陌生的古代房间。 “啪!” 她猛地将镜子反扣在了桌上,胸口一时剧烈起伏起来,冷汗从额角滴落,冰凉的桌面贴着她发烫的掌心,却无法平息那股从心底窜上来的恐惧。 “冷静……许栀,冷静!”她强迫着自己深呼吸,“一定是最近太累了……” “废物!一群废物!“ 孟宴卿将一桌子的笔墨纸砚全部扫落,看着前来复命的暗卫,眼里燃着熊熊怒火。 “侯爷恕罪!靖王府守卫实在森严,我们就连靠近都……” “滚!都给我滚!” 待众人退下,孟宴卿颓然坐在地上。自打那晚被苏安怡下药后,他就疯了一样寻找能穿越的方法。 可是古铜镜已经不在他这里了,被殷霁珩抢走了。 “栀栀……” 他将书案上那只许栀送他的毛笔紧紧攥在手心,眼神几近癫狂:“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国家材料检测机构里,工作人员皱着眉推了推眼镜,指着检测报告上一组数据:“姑娘,你这镜子确实有点古怪。” 那工作人员抬眼瞟了一下她:“你之前说,这东西是古董对吗?“ 许栀攥紧了报告单:“是,算是传家宝。” “嘶,这上面有几个我们的机器都检测不出来的东西,暂时……看不出用途。”那工作人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姑娘,你愿不愿意让我们帮你研究着这个镜子?万一有什么科学界的重大发现……” “不,”许栀将检测报告连带青铜镜塞进自己的托特包里,“这是我的传家宝,我舍不得。” 那研究人员欲言又止,见她一脸抗拒,最终只能点了点头:“好,也许……也许只是一些古时候残留的消亡物质吧。” 回到家后,许栀将青铜镜锁进了特制的铅盒里。这是她特意托关系从实验室借来的,据说能隔绝一切能量波动。 如果,这样锁住之后还不能停止修复……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盒子,透过小小的观察窗,能看到镜面上那道最深的裂痕,似乎比早上又愈合了一点点。 电话突然响起,是刘芷兴奋的声音:“小栀!你快看新闻!考古队在陕西发现了一座古墓,出土了好些宝贝,你还记得你之前论文说……” 许栀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无法从铅盒上移开。 镜面在昏暗的盒子里泛着诡异的微光,仿佛有生命一般。 第42章 诉真情 凌晨三点,许栀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的一排排路灯映照在透明的玻璃上,透过落地窗的分析,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线。 许栀冒了一身冷汗,心脏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刚才,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是梦吗?”她抬手抚上胸口,缓了半天,才总算舒了口气。 “许栀……” 那声音骤然响起,低沉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扰了她。 许栀僵在床上,一动不动。她死死盯着床头柜的方向——那里放着锁着青铜镜的铅盒。 但那声音如梦似幻般在她耳中飘过,此后又是长久的沉寂 “是幻觉?”她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发颤。 正当她准备翻身,下一秒,那声音再次响起:“许栀,你在哪里啊……” 嗓音温和又绵长,惊得许栀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这个声音好像……不是孟宴卿。 在听见那嗓音时,她的第一反应是孟宴卿。她差点以为那个疯子找到了穿越的方法,又要来纠缠她了。 许栀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铅盒,还想细听辨别,又怕下一秒就会听见孟宴卿歇斯底里的怒吼。 “我好想你。”那声音轻缓,带着沉重的悲痛,似隔着一个遥远的时代,从古老变形的唱片中钻出的变调嗓音,“你走得太突然了。” 许栀瞳孔骤缩,这个声音……是殷霁珩?她难以置信地盯着发出声音的床头柜,慢慢坐起身来,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 她捂住嘴唇,没敢发出声音,生怕听不清镜子中的响动。 镜中的声音突然停住了,片刻的寂静后,又传来一声分外忧愁的叹息。 实在太沉重,像是跨越了千百年的思念,轻轻叹在她心头。 “还没告诉你呢,仙子小姐,”对面那人似乎苦笑了起来,故意放轻了语调,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轻快一些,“在重新寻到你的时候,我就一直想日日夜夜待在你身边,看你笑也看你哭,看你和我说话,也看你埋头修些古董。” 许栀心脏猛烈跳动起来,在他细细密密的言语中,她似乎觉察到什么如同春雨般滋润在心田的情愫。 “你……”她张了张嘴,做了个唇形,没有发出声音——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起身,在一片沉默中朝着床头柜走去,轻柔地打开柜子,将铅盒取出,看着那似乎又修复了一点的铜镜,忽然脑中灵光一现。 难道,这东西一直在自我修复是因为大周王朝有人在修复它? 这人是…… “我很想你,许栀。” 那人嗓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从许栀手中的铅盒冒出,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抱了个炭火盒子,殷霁珩真挚滚烫的情感透过铅盒烫到了她的双手。 许栀能听见殷霁珩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布料摩擦声。他大概正靠在什么家具上,就像他们曾经在公主府的花园里闲聊时那样。 她没有觉察到自己的耳尖又瞬间红了。 “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那边又传来一声低笑,“从你救了我又离开后,你就一直是我这些年的念想,也是……重逢后这几个月我的肖想。” 这话一出,她手一松,铅盒猛地坠在床铺上,她抬手捂住面颊,双唇紧抿,不可思议地盯着那铅盒。 难道我又做梦了?可是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对面声音一瞬之间全部消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而许栀也半天没缓过神来,只觉得自己好像感冒还没完全好,不然怎么面颊这样滚烫? “许……栀?”对面传来近乎颤抖的嗓音,大概是听到了她这边传来的动静。 “你……”许栀试探着开了口,缓缓朝着铅盒靠近,“是殷霁珩吗?” 对面一阵静默,很快,她听见了一阵啪嚓声,似乎对面打碎了什么瓷器,她眉头一皱,下意识脱口而出:“怎么了?” “真的是你!”殷霁珩惊喜的语调上扬,全然没有先前的颓丧与忧愁,“许栀,你、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是我,我是殷霁珩!” “能,”许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镜子……怎么会在你这里?” “从孟宴卿那里拿来的,”殷霁珩如实相告,“我找了全京城的工匠想修复它,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们都不如你。” 许栀愣了神,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反驳他。她抿了抿唇,抱紧这个铅盒:“我……忽然消失,你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有。”对面毫不迟疑地回答着。 许栀不免有些紧张,细细摩挲着手里的盒子。 他其实知道的也已经不少了,况且按照他的聪明才智,估计也能够想到一些什么。只是……要再次将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实在是太困难也太麻烦了。 经历了与孟宴卿那七年之后,她只觉得与人深交都多了疲惫,不知自己还该不该与他一一坦白。 但他想问。 “我想问你……”对面人深思熟虑一番,终于开口了,“你现在还好吗?先前中的药是否解了?如今是安全健康的吗?” 许栀瞬间愣住了:“你……”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或者说,在想办法去找你。” 许栀沉默了,耳边又回响起刚才他深情款款的那番话来。 他说,她是他的念想,也是他的肖想。 “许栀?”殷霁珩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你还在吗?” “在,”她轻声回答,“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做。” “我也没想到,”他自嘲地笑了笑,“堂堂七尺男儿,居然天天对着一面破镜子说话,还到处寻工匠,妄图破镜重圆。” 许栀沉默许久,就算是隔着镜子,她也能感受到对方无比炙热的情感:“……最近,古物司一切还好吗?” 对面明显被她这刻意转移话题的样子弄得有些发懵了,很快,殷霁珩清润的笑声从镜子里钻出,在黑暗中分外清晰悦耳。 许栀只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十分厉害。 第43章 铜镜见血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们隔着镜子说了很多。 殷霁珩告诉她,孟宴卿最近越发疯狂,甚至派人去西域寻找类似的法器。苏安怡这段时间在相府闭门不出。而孟煜…… “那孩子有时会来长公主府,”殷霁珩的声音沉了几分,“他哭也闹,说是我们夺走了他的母亲。” 许栀攥紧了被子,重返现代前的种种浮现在脑海中,她眸色微凉:“夺走他母亲的不是任何人,只有他们父子。” 那么小的孩童,却被孟宴卿教导得自私自利,蛮横无理,甚至将她当做所有物一样不择手段也要骗回。 许栀早就对这对父子失望了,只是没想到醉仙楼这一出……她以为就算相看两厌,也不至于说得上反目成仇。可他们这次的举动,利用了她仅存的全部情感,她生了怨,也不再怀有任何一点仁心。 “许栀,”殷霁珩突然正色道,“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她从自己的思绪中迅速抽离出来。 “如果……”他的声音前所未有地认真,“我能让镜子完全修复,你愿意回来吗?” 许栀愣住,张了张嘴半晌没有开口。 其实我也能将镜子修好,只是我最后放弃了。而……回去?回到那个孟宴卿始终对她虎视眈眈的世界?回到那个她不惜打破铜镜也要逃离的牢笼? 虽然,那里也有笑眼含春的殷霁珩、威仪护短的大长公主、古灵精怪的赵美玉、神出鬼没的夜风…… “我……”就在许栀要回答的瞬间,镜中的光芒突然暗淡下来,对面的一切动静全都消失了。 “殷霁珩?”许栀慌忙扑向铅盒,“你还在吗?” 四下无声,卧室重新陷入黑暗。 许栀呆坐在床上,打开铅盒,伸手紧紧攥着那面青铜镜碎片。镜面冰凉,碎片已经变得圆滑而不割手,她轻轻按在心口,抬眼看向窗外。 大长公主正站在后院廊下,指尖轻轻拨弄着一株开得正盛的牡丹。 “殿下,王爷今早……又没来用膳,”如月捧着食盒,小心翼翼地说道,“自打许姑娘走后,王爷已经……” “本宫知道。”大长公主打断了刚要掰着手指算日子的如月,眉头微蹙。 她这个弟弟性子倔,要是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许栀失踪那几日,殷霁珩几乎不吃不睡,整日整夜地对着那面镜子说话,还派人去找工匠。就在三天前,他突然闭门不出,也不知道状态是变好了还是更糟了。” “备轿,”大长公主突然转过身,“去王府。” 她倒要看看,自己这个弟弟究竟是怎么了。 王府书房外,大长公主抬手制止了要通报的侍卫。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一眼看见了里边儿的殷霁珩。 殷霁珩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唇角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低下头去,似乎在说些什么。 大长公主顺着他的视线下望,一眼看见了那面堪堪粘在一起的破烂青铜镜。 她分外诧异的眉头紧锁,刚要招手让如月去传太医,又听见屋里人说话的声音。 “看样子你昨天休息很好,这才这么精神。”镜中隐约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模糊却熟悉。 大长公主瞳孔一缩,一下福至心灵——是许栀! “确实不错,”殷霁珩轻笑,“就是梦见某人终于回来了,我终于不用再到处找些工匠一点点修复青铜镜了。” “你……你少说些这种话,本来效力就不是很强,待会儿突然断了就……” 大长公主猛地合上门,心脏狂跳。殷霁珩这是……找到了和许栀联系的方法吗?看样子他这几日气色好了不少。 虽然疑惑也有,但大长公主不打算过问,她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先前一直苦恼淤堵的心事这下总算放下了,看来,是不用她操心了。 “王爷今日气色不错。” 早朝结束后,孟宴卿两步上前,一下拦住了殷霁珩的去路。 他披着一身绛紫官服,眼下却带着浓重的青黑,与神采奕奕的殷霁珩截然不同。 殷霁珩挑眉,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侯爷有事?“ “只是好奇,”孟宴卿眯起眼,扯出一个牵强等等笑,“王爷近日似乎心情很好?” 自从许栀消失,殷霁珩就像变了个人。前几日还阴沉得吓人,如今却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这种变化实在太明显,明显到让一直上朝观察他的孟宴卿心生警惕。 “本王的事,不劳侯爷费心。”殷霁珩淡淡一笑,绕过他就要离开。 孟宴卿突然压低声音:“王爷找到她了,是不是?” 殷霁珩脚步一顿:“谁?侯爷怕不是多虑了。” 他没有回头:“许姑娘想去哪儿是她的自由,本王从不会强求。”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插进孟宴卿心口。 夕阳下落,夜色笼罩。 靖王府的马车缓缓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殷霁珩靠在车窗边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的青铜镜碎片。 “吁!” 马车突然急停,殷霁珩没反应过来,险些一头撞到车壁上:“怎么回事?” “王爷小心!”侍卫的惊呼伴随着兵刃出鞘的声音,“有刺客!” 殷霁珩刚掀开车帘,一道黑影就扑了过来:“把镜子交出来!” 是孟宴卿。 两人在狭窄的马车内扭打起来。殷霁珩没想到孟宴卿会疯狂到当街行刺,殷霁珩后撤去,脊背贴上车壁。 “你还真是疯了,”殷霁珩一把扣住他手腕,“堂堂侯爷居然敢当街劫道,传出去……” 马车外厮杀声剧烈,殷霁珩眼神一冷,猛地抬脚踹向孟宴卿的腹部,他一下子吃痛地滚落在一旁,似难以动弹。 然而就在殷霁珩转身要走出马车的瞬间,孟宴卿面色一变,眼珠一转,从靴中抽出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赶快把镜子还给我!” 殷霁珩心底一惊,下意识侧身避开,却还是被他一下捅进了胸口。 鲜红的血液顿时迸出,恰巧洒落在殷霁珩藏在怀中的青铜镜上,渐渐散出隐隐光泽。 第44章 穿到现代 胸口血液不断流淌,落在破碎的古铜镜上,镜面在鲜血滋润下,泛着诡异红光,光亮越来越强,很快将整个车厢映得如同血海。 “这是……”孟宴卿呆住了,握着匕首的手有些发颤。 殷霁珩下意识看向镜面,只见镜中映照着的他的面庞开始扭曲,逐渐浮现出许栀的身影。 许栀正在公寓内的工作台前修复一件青铜器。 突然,桌上的青铜镜剧烈震动起来。惹得她惊讶抬头,却只见镜面泛起刺目的红光,整个工作室都被映得一片血红。 “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后退,却见镜中浮现出殷霁珩满是鲜血的脸。更可怕的是,他的身影正在镜中逐渐清晰,仿佛像是……要穿透镜面而来! “许栀!” 一声熟悉的呼唤在耳边炸响。许栀还来不及反应,就看到殷霁珩整个人从镜中跌了出来,重重朝她跌下。 许栀一把扶住他,却依旧重心不稳,整个人朝后倒去,一只大手护住她的脑袋,与她一同跌倒在地。 殷霁珩浑身是血地抬起头,正好对上许栀震惊的目光。 “我……”他虚弱地笑了笑,“好像来错地方了。” 许栀呆愣住了,连忙起身将他扶了起来。 殷霁珩浑身是血,衣袍被匕首划得破烂,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发冠不知掉到哪里去了。活脱脱像是从古装剧片场逃出来的。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殷霁珩却又伸出手,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不顾自己胸口的伤口,闭着眼,埋头在她颈窝间:“终于见到你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颤抖:“我还以为……” 许栀愣了神,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却分辨不清究竟是谁如擂鼓般响彻耳际的心跳,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来了。 “你、你先放开我!”她轻轻推了推他,“你受伤了。” 殷霁珩这才松开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不止的伤口,竟然轻笑了一下:“小伤。” 许栀瞪大眼睛:“小伤?你都快成血人了!” 许栀手忙脚乱地翻出医药箱,让殷霁珩坐在沙发上。 “把衣服脱了。”她命令道。 殷霁珩挑眉:“那么久没见,这样不太好吧?” “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还有功夫插科打诨,看样子伤得也不重了。 许栀眉头紧皱,一副预要发作的样子,殷霁珩被她盯得收了笑,只能乖乖解开衣袋。这下她才发现,殷霁珩胸口上的伤比她想象的还要深,甚至还在不断渗血。 “你这到底是……和谁打架了?”她眉头紧锁,莫名带着几分压迫感,用酒精棉轻轻给他擦拭着伤口。 殷霁珩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笑着回答:“孟宴卿。” 许栀的手猛地一顿,不免警惕抬头,四下张望起来:“他也……过来了?” “没有,”殷霁珩摇头,“他想抢我的镜子,半路截了我的马车,我不给他,就和他打了起来。”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血:“我的血滴在了镜子上,然后就到这里来了。” 许栀心头一跳:“血?” 殷霁珩点点头,视线从没从她身上挪开过,眸光中满是柔情,分明已经受了这样的重伤,却还是平静如同一汪池水。 许栀细细地给他伤口消毒,好不容易止了血才松了口气,又替他包扎起来。 “比以前熟练了,”殷霁珩忽然幽幽开口,眸色深沉,“因为经常给孟宴卿包扎吗?” 许栀翻了个白眼,拍了拍他完好的另一边胸口:“堂堂一个侯爷受了伤有的是人奔前走后,哪里会需要我?” 听完这句话,殷霁珩那双眼睛才总算明亮起来,那几分幻觉似的阴鸷也全部消散。 “镜子呢?”许栀突然问道。 殷霁珩摸了摸袖子:“在这儿……” 门铃突然响起,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小栀!快开门!我知道你在家里!”是刘芷的声音。 许栀脸色一变:“糟了!“ 她还没来得及阻止,殷霁珩已经踉跄起身去开了门。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一身古装加血迹有多吓人。 许栀脱鞋都没来及穿好便匆忙追着他走出,眼看着他摸索着按下门把手,她连忙出声阻止:“别……” “啊!” 刘芷的尖叫声瞬间响起,许栀抬手捂住耳朵,懊悔万分地垂下脑袋。 “你、你谁啊?”刘芷后退两步,警惕地盯着殷霁珩,“小栀……小栀呢?你、你把我们栀栀弄到哪里去了?” 许栀连忙跑上前:“刘姐,我在呢,你别怕,他不是坏人!” 许栀看着刘芷上下打量着殷霁珩,尤其在她看向他身上的血渍时,不免心头一咯噔——她说的话就连她自己都不信。 刘芷突然眯起眼睛:“他这造型……“她一下子转向许栀,“cosplay?” “什么cos……” “哦!“刘芷一拍大腿,一副恍然大悟模样,“你是演员对不对?刚拍完古装戏?” 殷霁珩一脸茫然,扭头冲着许栀眨了眨眼:“她是谁?” “我是许栀的姐姐,”刘芷拍着胸脯自我介绍起来,“刘芷,岸芷汀兰的芷。” “在下殷霁珩。”他礼貌拱手回应着。 刘芷瞪大眼睛:“还入戏呢?” 她凑到许栀耳边:“你从哪儿找来这么敬业的小明星?长得倒是好看……” 许栀扶额,只觉得此刻承受二人疑惑目光的自己一个头两个大:“他不是演员。” “等等,”刘芷面色一滞,“难道是……煜儿的爸爸?难怪你一直不肯说煜儿爸爸是谁,原来是个演员。” 许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殷霁珩半懂不懂地听着,这下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煜儿?” 刘芷双手叉腰:“装什么装!你自己儿子都不认?” 接下来的半小时,许栀的客厅变成了修罗场。 刘芷双手抱臂,近乎蔑视地看着殷霁珩:“你说你不是演员,那你这身打扮怎么回事?” “这是常服。” “常服?“刘芷冷笑,“你当现在是明朝?” 殷霁珩认真纠正:“大周王朝的……常服。” 刘芷翻了个白眼,转向许栀指了指脑袋:“他是不是这里有问题?” 第45章 坦白 殷霁珩虽然听不懂“cosplay”,“演员”这些现代词汇,却依旧挺直腰背站在那里,丝毫不显狼狈。 但此刻他也听懂了刘芷近乎冒犯的话语,皱着眉头有些困惑地看向许栀。不知为何,配上他胸口的伤和一身打斗后的狼狈,这模样看上去更可怜了,像只被欺负了的小狗。 许栀抿了抿唇,莫名有些耳热,更觉得心虚,连忙将刘芷拉到一旁:“刘姐,你先冷静一下。” 谁知刘芷一个眼刀飞过来,硬生生堵住了许栀接下来的话。她十分心虚地咽了口唾沫,有些缩了缩脑袋。 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要是她再多说一句,估计刘芷就该说“你给我闭嘴”了。 “你说你不是演员?”刘芷转向殷霁珩,毫不掩饰眼中质疑,“那你这一身打扮是什么意思?怎么,还跑人家家里搞行为艺术?”说完她还冷哼一声,很不屑的样子。 殷霁珩微微蹙眉,转头看向许栀:“她说的‘行为艺术’是……” 许栀扶额叹息,都不敢迎着他的眼神,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看着殷霁珩那身被血染红的衣裳和散落肩头的几缕黑发,还有腰间那条绣着暗纹的腰带,眉头都快打结了,解释的腹稿也打了一遍又一遍。 “他其实……就是个小演员,在附近拍戏呢,”许栀急中生智,心虚地别过脸去,摸了摸耳垂,解释起来:“就是……种古风网剧,刚结束拍摄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刘芷眯起眼睛:“那这血?” “假的,”许栀干笑两声,“你看,特别逼真对吧?” 殷霁珩虽然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看到许栀为难的样子,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刘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突然一把拉过许栀:“你跟我来厨房。” 许栀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对殷霁珩做了个“稍等”的口型。 殷霁珩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女人消失在厨房门后,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头检查胸前的伤口。 抬手轻轻摸了摸,不由得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刚才他都在忍着,许栀包扎得很妥帖,但一动还是会疼。他环顾四周,只觉得这个地方陈设实在古怪,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屋子。 殷霁珩看了眼方才自己坐过的沙发,缓缓走上前去,抬手摸了摸那沙发,又慢慢坐上去,整个人陷在富有弹性的沙发上,莫名觉得舒服又有趣。 厨房里,刘芷砰地拉上门,刻意压低了声音,透过玻璃看了眼那一脸好奇的殷霁珩:“许栀,你老实交代,这人到底是谁?” 她语气严肃又极中,听得许栀咬了咬下唇,有些心虚:“他就是个演员……” 刘芷一拍大理石台面:“好,演员是吧?所以你那个一直没露过面的煜儿他爸原来是个演员?所以你死活不愿意让我见见他,就是因为他是个明星?怎么,他难道还有什么单身人设,恋爱生子不能公开还是什么?” “不不不,”许栀连忙摇头,“殷霁珩和孟煜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看他们姓氏都不一样,怎么会是父子呢?” 刘芷的表情凝固了:“那你现在这什么意思?一个长成这样的绝色美男这副打扮出现在你家,还总是一脸依赖小狗似的可怜巴巴地看着你,别告诉我你们只是普通朋友关系。” 本想脱口而出的解释被人预判了,许栀深吸一口气,手指搅在一起都快打结了,她咬着下唇,回想先前让刘芷帮忙的种种,最终还是开口道:“你……还记得我有时候会突然消失一段时间吗?” 刘芷愣了愣,本能皱眉:“你不是说你去找孟煜父子?真是恋爱脑……” “嗯……其实也算吧,”许栀摸了摸她的耳垂,这是她紧张时候的习惯性动作,“但也不全是,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情,可能……需要你做好心理准备。” 刘芷一下子哑了声,沉默又冷静地看着她,片刻后才点点头。 “其实,我因为一些原因,去了别的时代,那些突然消失的时候,就是去到了那个时代。” 刘芷沉默了片刻,突然转身拉开厨房门。门外,殷霁珩正仰头研究天花板上的吊灯,听到声音立刻收回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哗啦一声,滑轨门又被她拉上了,她面色沉沉,让人有些瞧不清楚。 “是哪个大周王朝?”沉思过后,刘芷很快抓住了方才殷霁珩话语里的关键词,“那煜儿的父亲也是……” 许栀点了点头:“所以我才没有告诉你。” 刘芷长叹一口气,转身接了杯冰水,靠在吧台前,显得有些沉默:“煜儿今年……六岁了吧?” 许栀听出了她的潜台词,忙解释道:“之前我还能控制这个穿越的方法,就当作是出差了,所以才没有想告诉你,我也怕你会……担心……只是最近穿越变得不太稳定,我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又什么时候会离开,想来在这里除了你之外,我也没有其他的亲人了。” 听到最后这句话,刘芷那张面若冰霜的脸总算显露出几分动容,她放下水杯,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你信我,我就会一直站在你这里,我没有怪你小栀,我只是会担心你。” 许栀心头一动,顿时暖意翻涌。 面前人忽然走到门口,拉开门,看着不远处端坐的殷霁珩。 “你,”刘芷指着他,“过来。” 殷霁珩看了许栀一眼,得到默许后走了过来。刘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后递给他:“会用吗?” 殷霁珩接过那个发光的黑盒子,皱眉谨慎地翻来覆去检查着,在发现侧边的几个按钮后,他试探着按下,看到画面忽然熄灭时眼睛微微睁大,差点就把手机甩出去,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刘芷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抢回手机:“他真不会用。” 许栀轻笑了下。 第46章 好奇心拉满 “至少不是你精神出问题了,”刘芷上下打量着殷霁珩,态度明显软化了不少,“所以……他是你在那个世界的……” “朋友。”许栀迅速回答,在话语刚落的一瞬觉察到一道十分炙热的视线,几乎都要把她盯穿了。 殷霁珩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深深看了眼许栀,但很快又移开视线眉头舒展开来:“是我心仪她,只是还未有回应。” 刘芷挑眉,对面前这个活化石颇有些刮目相看:“哟,老祖宗都比我们好些现代人还直接。” 许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面色发红,不满地看了眼殷霁珩。 “怎么了?”殷霁珩一脸无辜,“我之前和你说的话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不提这个还好,一说起这个,先前的回忆就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他隔着铜镜的表白犹在耳畔,惹得她从耳根子红到脖颈,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刘芷突然轻笑了起来:“行啊你,在另一个世界还有人那么多人追。这是打算放弃煜儿他爹弃暗投明了?” 提到孟宴卿,许栀的表情僵了一瞬。殷霁珩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变化,立刻转移话题:“许……”他犹豫片刻,学着刘芷的称呼喊她,“小栀,天色有些晚了,我刚看你好像一直在伏案工作,用膳了吗?” 吃饭?许栀摇了摇头,自打从大周回来后她的饮食就没有规律过,一旦工作起来就废寝忘食。在古代尚且还有人盯着,而现在…… “有面吗?”他忽然问道,“我给你做碗阳春面吧。” 许栀十分惊讶地看着他:“你还有伤在身呢!” “区区小伤,不足挂齿。”殷霁珩不以为意,“再说,我总不能白吃白住吧。” 刘芷抱着手臂看戏,落在殷霁珩身上的视线越来越柔和:“古代男人都这么贤惠吗?” 殷霁珩少有的礼貌笑笑:“虽说我许多年不下厨,但小时候在冷宫里还是跟着嬷嬷学过一点简单的面食的。” 冷宫?这个词一出,许栀和刘芷相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许栀没有多问,反应过来后还想阻拦,谁知刘芷却拍手应下:“行啊,正好让我看看古代人的手艺。”她推着许栀往客厅走,“你去休息,我来监督他。” “可是他的伤……” “死不了。”刘芷一把把许栀按在沙发上,“你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嘴边了,还是歇着吧。” 厨房里,殷霁珩好奇地研究着燃气灶。刘芷走过来,示范了一下打火的方法:“这样,顺时针旋转,听到‘咔嗒’声就点着了。” 殷霁珩眨了眨眼,有些惊奇地看着那火苗,探头过去看了好半天,也没找到打火石。 难道是仙术?这个地方…… 他皱着眉头开始思索那些上古神话来,难不成那一切都是有据可查的?那些所谓神明佛祖的存在,原来是许栀这个世界的人吗? 还没想明白,面前人就催促出声了:“来,面在这儿,这里还有鸡蛋,这些是调味料,开始吧。” 刘芷两手一摊,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个活祖宗。 殷霁珩有些犹豫,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提议似乎有些……自信过头了。 他初来乍到,这个世界又是如此的神奇,他压根就不懂这些物件要怎么使用,还想做阳春面……那些瓶瓶罐罐上写的东西他都认不得,虽和他们的汉字相似,但又完全不同。 他一下子束手无策起来。 看他那副模样,刘芷扶额叹息,忽然察觉到了一道幽幽视线,她缓缓扭头,一眼看见了趴在玻璃门上的许栀,被她那副样子吓了一跳,赶紧转头拍了拍殷霁珩的肩。 “算了算了,你还是出去吧,我来做饭。” 殷霁珩有些迟疑,又被刘芷催促:“要是不懂就别添乱了,你也不想让许栀待会看你出洋相给你收拾烂摊子吧?” 这回面前人总算乖了,很快走到门口。 “怎么不做了?” “我不会。” 许栀松了口气,目光在瞧见殷霁珩那身染血的古装时皱了皱眉。他这身装扮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刘姐,你先做饭,我带他去换身衣服。”许栀拉着殷霁珩的袖子就往卧室走。 刘芷头也不回地挥了挥:“去吧去吧,别在我这儿碍事。” 殷霁珩被许栀拉进卧室,好奇地环顾四周。这个房间比他想象中简洁许多,一张看上去很柔软的床铺,塞满了一堆他看不懂名字的书的书柜,还有一张干净整洁的桌子,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 而他一眼就注意到床头柜上那个发着微光的盒子,和刘芷手里那个东西一样。 “那是手机,”许栀顺着他的视线解释道,“相当于……这个青铜镜,能和天涯海角的人聊天,也能看着对方的脸说话,唔,反正是用来通信的。” “你们这里夜明珠真多,”殷霁珩又扭头看了眼周围,自到这里起他就注意到了,这个地方到处都有能发光的物件,看上去像是某种异域珍宝,“应当是个富饶的国家。” “那不是夜明珠,是声光热力电……”许栀虽也是个历史大类分支出来的考古博士,但还是很难和一个千百年前的古人说清楚时代更迭下的种种科技发展,她不知道眼前人究竟能听明白多少。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放弃和他解释这些,反正他肯定是要回去的。 许栀拿回手机,在殷霁珩满眼好奇下在屏幕上飞快划拉几下,很快打开外卖软件选了几套衣裳:“半小时就能送到,估计待会刘姐也做好饭了,刚好你换身衣服吃饭。” 殷霁珩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许栀笑了笑:“你先坐会儿,你这伤还是得处理一下,我给你拿下药。” 等许栀拿来医药箱,却看见殷霁珩站在她床边,正垂头盯着床头柜上的全家福。 “这是……画像吗?” “差不多,但拍下来的都是最真实的样子。”许栀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柔和地看向照片里笑得温和的父母。 “令尊令母?” 许栀点了点头,收回视线将手里的杯子塞给殷霁珩:“喝点水吧。” 第47章 你想我回去吗 见她似乎不想多说,殷霁珩没有再问,暗自把好奇压在心底,观察着手里的水杯:“好透彻的琉璃,你在这里难道是贵族吗?” 那双眼睛清澈又真挚,可许栀还是没能忍住,捧腹笑了笑:“没有,我们这里没有什么贵族,这里人人生而平等……” 门铃突然响起,殷霁珩脖子一缩,下意识摸向腰间想要寻佩剑。 “没事,只是外卖。”许栀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臂,走去开门。 一个穿着黄色制服的小哥站在门外:“您好,您的外卖。” 殷霁珩从许栀身后探出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卖小哥和他手里的袋子。等许栀关上门,他立刻凑上来:“那人是谁?你的仆人吗?” “外卖员,”许栀拆开包装袋,取出里面的衣物,“不是任何人的仆人,只是一个在为自己工作的外卖小哥,负责配送一些吃穿用品。” “生而平等?”他笑了笑,“甚好。” 许栀愣了愣,有些意外地看向殷霁珩,没想到这话会经由他的口再次吐出,就连孟宴卿与她一起七年,也始终无法完全认可这句话,而面前的人,却点了点头,似是很认可这句话。 分明他也是王朝下的一个贵族。 殷霁烨拿起一件纯棉t恤,用手指捻了捻布料:“这布料柔软又轻薄,倒是神奇。”他又拿起一条牛仔裤,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才发觉好像是裤子,他皱眉对着自己的腰比了比:“这是裤子吗?怎么没有系带?” “这是拉链和扣子的,”许栀示范了一下,“来,你试试合不合身。” 殷霁珩接过衣服,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许栀。 “怎么了?”许栀疑惑地问,“是不会穿吗,那我帮……” “小栀你不回避吗?”殷霁珩直勾勾地看着她。 许栀猛地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热了起来:“对,我、我去厨房帮刘姐,你换好了叫我。” 她脚下生风地快步走出卧室,差点撞上门框。 厨房里,刘芷正在盛盘,抬手关了抽油烟机,头也不回地问:“怎么?被赶出来了?” “他在换衣服。”许栀接了杯冷水,咕噜咽下一大口,稍稍平复了心里的慌张。 刘芷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所以,你把那个父子踹了,换了个男朋友?” “嘶,”许栀牙被冰了一下,总觉得她这话有些奇怪,但好像事实的确是这样,只是……“他不是我男朋友。” “朋友会受了伤还一个人来这里找你?”刘芷瞥了眼许栀泛红的耳根,“你那前男友我还没见过呢,到先见到你这个小追求者了。对了,他胸口那伤,是为你受的吧?” 许栀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将杯子贴上自己的脸颊,堪堪挡住刘芷的视线。 突然,客厅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殷霁珩的惊呼。许栀丢下菜刀冲出去,看到殷霁珩站在电视机前,手里拿着遥控器,眉头紧锁万分警惕地看着突然亮起的屏幕。 “这东西……里面有人。”他指着正在播放着影视剧的电视,后退了两步。 许栀:“这是电视机,有点像……会动的画,能把一些,呃,戏台班子演的戏或是一些新闻消息传播出来,呈现在我们眼前。” 殷霁珩半懂不懂地听着,许栀看他扭头有些不悦地盯着电视看,突然意识到他可是个古人。这些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很大的冲击,他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殷霁珩忽然开口打断许栀的思绪:“这是我们那时代的故事吗?这些人穿着和我相似的衣裳。” “是,这是后人演绎的。” 殷霁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指着电视里的皇帝:“这演员演得不像,真正的皇帝比他威严多了。” 许栀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和皇帝很熟吗?” “自……”殷霁珩一脸理所当然,话到嘴边又突然刹住,“只是见过几次。” 许栀正想追问,刘芷的声音冷不丁地从她身后冒出:“还打算研究多久电视呢?快来吃饭吧,待会儿凉了。” 餐桌上,殷霁珩对每道菜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他眼睛放光,分明就对眼前餐食十分感兴趣,但骨子里的礼仪还是让他细嚼慢咽,那副优雅模样,看得刘芷啧啧称奇。 她凑到许栀耳边小声开口:“眼睛都放光了还那么克制,老祖宗还真是太端庄了。” 端庄?要是在大周王朝,许栀绝不会想到用这个词来形容面前人。比起她见过的许多古人,殷霁珩更多时候反而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也许也是因为这样,自己才会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的靠近。 “我做饭有这么好吃吗?”刘芷不免有些得意地冲着许栀挑眉。 “他们那个时代没有那么丰富的调味品,吃食很简单的。”许栀淡淡解释着。 刘芷恍然大悟,突然来了兴致,托着下巴朝面前人提问:“那个,殷霁珩是吗?你们那时候真的用银针试毒吗?” “有这种说法,”殷霁珩轻轻点头,优雅地夹起一块茄子,“不过实际上多数毒物用银针是试不出来的。” 一顿饭下来,古人和现代人好像角色互换,换作刘芷像个好奇宝宝一样问了一堆问题,殷霁珩回答得很耐心,只是涉及他自己身份的问题都会被他巧妙避开。 许栀注意到这点,估计是古代人的性子谨慎,也没多说什么。 饭后,刘芷主动收拾碗筷,许栀则带殷霁珩去书房看那面破碎的铜镜。 “这是那个铜镜,”许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现在堪堪粘合在一起了,但还是有很明显的断口,你们古代的工匠应该也是尽力了。” 殷霁珩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仔细观察碎片。 看着他这副样子,许栀在刚刚吃饭时候沉默不语时做的决定再次浮上心头,她咬了咬下唇:“不过我应该可以修好,按照之前的规律来看,它的效力应该也会恢复。” 殷霁珩抬头看她,目光灼灼:“你希望我回去吗?” 第48章 不如归去 最后许栀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匆匆忙忙去收拾了一间客房出来,简要交代了一下现代的吃穿用度给他便赶回工作室工作了。 殷霁珩全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快把她盯穿了。 由于怕他无聊,许栀还专程点开了电视,让他看看里边儿的“戏台班子”唱戏。 许栀一个人坐在案前,对着光画着画,又翻出那铜镜来,细细打量着。工作台的灯光一直亮到凌晨,映照着她眼下逐渐浮现出来的青黑色。 许栀能够听到电视机换台的声音,客厅里传来纪录片旁白低沉的声音:“于是,第一次工业革命又称蒸汽革命在十八世纪的英国展开了……” 许栀停下手,揉了揉酸痛的颈椎,悄悄推开书房门一条缝。一眼能瞧见殷霁珩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屏幕,侧脸在荧幕变幻的光线中忽明忽暗。 许栀愣了愣,这个本该在长公主府品茶听曲的公子,如今却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一样汲取着现代知识。 她摘下手套,摸了摸指尖方才划到的一小片伤口,顺着殷霁珩的视线看向电视。 “还没睡?”殷霁珩突然转头,嗓音骤然响起,一道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身上。 许栀下意识把手藏在背后,不想让他看到指尖的伤口:“马上就好了。你怎么还不休息?” “看电视。”殷霁珩指着屏幕,“觉得它说的能发现还研究出那么多神奇物件的你们很厉害。” 许栀忍不住微笑:“你看得懂?” “半猜半懂,”殷霁珩关掉电视,起身时宽大的t恤领口歪斜,露出胸口的那块绷带,“之前我找工匠修过这镜子,但他们搜修不好,你这边可有什么进展?” “五六天应该就能完成了。”这句话脱口而出后,许栀立刻收音,她本没打算这么早告诉他的。 殷霁珩的动作顿了一下,夜色中他的眼眸显得格外深沉:“这么快?” “嗯。”许栀转身走向厨房,假装倒水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你……想回去吗?” 水壶里的水明明已经烧开,她却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身后久久没有回应,当她终于忍不住回头时,却发现殷霁珩就站在一步之遥处,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樱花沐浴露香——那是她的沐浴露。 殷霁珩抬起手,学着先前许栀的模样按下了水壶的关机键,机器“滴”的一声分外响亮清脆,他垂眸,静静注视着许栀,一头长发搭在肩头,滑落丝丝缕缕,光斜打在他面上,衬得他五官分外深邃。 “你想我回去吗?”他反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略过,又重复了之前的问题。 许栀的手指紧紧握住玻璃杯。其实她当然想,只是在看到这张脸后,许多答案好像都很难开口——明明她是为了殷霁珩好,为什么会觉得有些对不起他呢? “刘姐说冰箱里没菜了,明天得去超市……”她抱着杯子突兀地岔开话题。 殷霁珩的目光黯了黯,但很快又扬起一个微笑:“好,明日我陪你去。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一下这个超市。” 他笑容浅浅,盖过眼里不舍。 第二天清晨,门铃声惊醒了浅眠的许栀。她披上外套开门,快递员递来一个包裹:“您的特快专递。” 还没等她接过,殷霁珩突然从后伸手上来,一把接过包裹,锐利目光落在快递员身上,似乎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快递小哥一脸错愕。许栀赶紧接过包裹,干笑两声:“多谢多谢!” 关上门后,殷霁珩谨慎地盯着她手里那个大箱子,就在许栀要打开的时候,他一手按住,很谨慎地开口:“这是谁送来的东西,有危险吗?” “没事,”许栀憋着笑拆包裹,“这是修复镜子的材料。” 殷霁珩眸色暗了暗,慢慢收回手,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想起刚才自己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又觉得有些窘迫可笑。而在接下来的一周里,这样的事还不少。 殷霁珩学会了看电视,却还没有习惯手机的存在,每一次电话铃骤然响起,他都会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炸毛。许栀只好把音量调小,担心他被吓出病来。 让许栀意外的是,其实殷霁珩融入现代生活的速度比他想的还要快很多,或者说,很多事情他都通过看电视一点点学会用了。殷霁珩很聪明,接受能力也很强。 只是唯独有一件事殷霁珩抗拒去了解,那就是大周王朝的历史。 他通过纪录片几乎把其他王朝的故事都看了一遍,唯独跳过大周王朝,似乎是有意避开自己命运里的结局。 最后这日午后,许栀将最后一片碎片用镊子夹着拼凑进铜镜,镜面在阳光下泛着耀耀光泽,几乎看不出曾经破碎的痕迹。 “修好了?”殷霁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栀轻轻将镜子扣在桌上:“嗯,明天……明天你就能回去了。” 这话刚说完,整个房间突然安静得可怕。楼下的车水马龙忽然变得清晰可闻,二人沉默对立着,许栀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这七天……”殷霁珩率先打破沉默,“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没有没有,”许栀低头整理工具,不敢看他的眼睛,“你学得很快,比我想象中适应得好。” 又是一阵沉默。殷霁珩突然伸手拉住她,惊得许栀手一颤,猛地转头仰头看着他。只是这一眼,有如直视灿阳,他目光灼灼,满眼期待,就像七天前和她重逢时的模样。 “许栀,”他轻唤她的名字,“跟我回大周吧。” 许栀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下意识想要回绝,眼前人却又继续说:“或者你舍不得这里,舍不得你的家人朋友,那我也愿意留下。这一周我已经学会很多东西了,你等等我,我……” “不行!“许栀打断他,“你属于你的王朝。你的身份,你的亲人朋友……还有,这里对你太危险了。你没有户籍,也没有医保,万一你伤口感染……” 她越说越快,仿佛只要语速够快就能说服他。殷霁珩静静听着,眼中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声音平静,轻松一笑,“那明日我就回去。” 第49章 分别 夜深人静时,许栀坐在卧室的懒人沙发上,她偏过脑袋,透过落地窗的一层薄纱,一眼就能望见明明灭灭的万家灯火,脑子里还浮现着殷霁珩最后的平静一笑。 他其实……应该是不想走的。 可许栀没理由,也没必要让他待在这里。她无权干涉他的命运,也不敢承担这部分改变的风险,生怕牵一发而动全身。 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殷霁珩慢慢走到她面前。依旧习惯地盘腿坐在地毯上,微微抬头看着她。 “就知道你又睡得晚,”这人递过一杯热茶,笑得温和,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方才的失落并没有出现在他面上似的,“怎么了,已经在自己家了,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坐在窗边愁眉苦脸的?” 许栀接过茶杯,茶气氤氲出一股花香。她低头饮茶,眉眼下敛,透过杯中倒影瞧见了有些茫然的自己。 “明早辰时,我就送你回去。”她盯着茶杯中舒展的茶叶,轻轻叹了口气。 殷霁珩点点头,眉目舒展,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件事情,并没有显露出太多的伤感。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棉质家居服,衬得他身姿修长,肩膀宽阔又平直。 一开始殷霁珩还不太会系纽扣,但这几天过去,他已经很熟练了——毕竟比起古代那些衣裳来说,系个扣子简直是再简单不过了。 殷霁珩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那是他现在身上唯一一件古朴的东西:“这个给你。” 锦囊里是一块羊脂玉佩,许栀一眼就看出是他平常佩戴的那个,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大长公主赏赐给他的,不过现在看来……殷霁珩估计也不是什么普通人,这应该是他自己的东西。 “这是我的贴身之物,”殷霁珩没有看她,“要是你有一天想来大周了,持此物到任何一家‘醉仙楼',自然会有人带你来见我。” 许栀握紧玉佩,冰凉的玉石很快被她的体温焐热。莫名的,胸口一抽,一丝疼痛在其中漾开,这种诡异的隐隐作痛感,有些像当年毕业,又或者……外公去世。 “多谢。” 晨光微熹时,铜镜被摆在客厅中央。殷霁珩已经换回那身洗净熨平的古装,他站在镜前,青铜镜中透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姿,许栀看着他,有些恍惚。 好像昨天还盘腿坐在地毯上看电视问她一些风力发电问题的人不是眼前这人。换上这身衣服,现代的一切都变得像殷霁珩的一场梦,而他的出现也仿佛成了许栀的幻觉。 “镜面开始发光了,”许栀觉得喉咙莫名有些干涩,“是时候了。” 殷霁珩转身,冲着她点了点头,突然一伸手,将她拉入怀中。 “许栀,”他在她耳边低语,“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等你。” 这个拥抱温柔也克制,他身上的松木香裹着那股樱花香气柔和席卷住她,许栀闭上眼,任由他的气息包围自己,心头一软,禁不住开了口:“要是有机会……我会去看看你的。”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承诺。殷霁珩轻笑了声,似乎明白这点,轻轻放开她,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去,很快踏入镜中。 金光大作,他的身影逐渐模糊,最终与光芒一起消失得无踪。 客厅重归寂静,只有铜镜静静躺在地上,完好如初。许栀站在一旁,突然觉得公寓空荡得可怕,扭头看了眼落地窗外的车水马龙,轻轻靠在桌旁,他临走前低沉的笑声好像还回荡在许栀耳畔。 她慢慢转头,一眼看见了镜中自己的倒影,在恍惚间,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或许就是一场梦。 她静默了很久,心头的感受实在复杂,难以梳理。等到再次起身时,沙发边上搭着的一个小笔记本被她碰掉,展开了夹着笔的那一页。 笔记本最后一页铺在地毯上,上面用毛笔工整地写大周汉字:“许栀,我学会了用洗衣机,你也要记得深色浅色的分开洗。冰箱剩菜好像放不过三日。下雨要记得关窗,不论在大周还是这里,你都总忘记。” 酸涩,好像一颗坏掉的梅子,掉进了她心口的那滩平静湖水,砸出涟漪,还连带着酸涩了一整颗心。 为何会有这样大的感受?兴许,她的屋子静默太久了。 大周王朝,靖王府书房。 夜风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查清楚了。您不在的这一个月,武安侯先后派了三批人在全国各地寻找‘通灵古镜',还秘密拜访了钦天监。” 殷霁珩指尖轻叩桌面,铜镜静静地躺在锦盒中,和走之前那面修复完整的镜子如出一致。 他回到大周已经五日,起初出现在大长公主府的时候,还把他阿姐吓了一跳。 在现代才过去七日,然而大周王朝这边已经过了将近一月。 那日殷霁珩在下朝路上被孟宴卿拦截,之后就失踪了。孟宴卿和手下的人走得很快,半点证据没留下。夜风回去找寻靖王,谁知连人都找不见,他没有声张,只将此事秘密告知给了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当下震怒,但由于没有直接证据,只能暂时将此事压下,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事情蹊跷,莫名联想起同样失踪许久的许栀。 最后还是传出消息,说靖王患病,需闭门休养。 没想到朝野对殷霁珩病休一月的说法倒是深信不疑,此番过来后,他能明显感觉到,孟宴卿那双阴鸷的眼睛会在每次朝会时如影随形地盯着他。 “继续盯着孟宴卿,”殷霁珩合上锦盒,“特别是他和钦天监,想办法安插些眼睛在钦天监身边。” 待夜风退下,殷霁珩取出那面铜镜,指尖轻抚镜缘。 “许栀,”他忽然开口呼唤,“你刚才听见了吗?” 很快,铜镜开始泛出柔和的白光。似有水波在其中荡漾,渐渐荡漾开许栀的面容。她今天在家里,穿着那件他见过的浅蓝色睡衣,大概今日是她们那里的……周末?许栀说是休息的时候。 第50章 突遭变故 “朝堂上怎么样?”许栀的声音透过镜面传来,有些失真却依然清晰。 殷霁珩不自觉的勾起嘴角:“还好,就是我老被人抓着关心身体,总得装作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有些麻烦。” 许栀轻笑出声,靠在沙发边上:“哦,那还真是辛苦你了,不过大长公主殿下真是聪明过人,没想到她能联想到一些你失踪和我的关系。” “是,阿……殿下她一直都很聪明。” 许栀托着下巴,朝着镜中人看去,古铜镜的画面不是很清晰,但她依稀能够觉察,这人身上穿的衣服很名贵。 本来许栀以为自己和殷霁珩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可有一次夜里她伏案工作,偶然听见镜中传来一声声呼唤,惊得她差点手中镊子都掉了,她忙转过头去,有些意外地看着那铜镜——毕竟自打那次殷霁珩离开后,这镜子就像失了效力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许栀都有些庆幸,还好这镜子还能撑到把殷霁珩送回去。 就在她开始将发生的一切当做梦境的时候,这镜子又有动静了,是殷霁珩的声音。 许栀试探着回应了一次,殷霁珩听到后也是一愣,他们两个都没想到,这镜子居然还能像以前一样用来通讯。 许栀有时候会稍稍尝试一下穿回古代,她只是想看看镜子的阈值在哪里,后来发现镜子好像只能用来和对面那人沟通后,她也不知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些遗憾。 但也因此,她和殷霁珩的联系越发频繁起来。 一开始是殷霁珩话很多,零碎地和她分享好些朝野趣事,也是这个时候许栀才知道,原来这家伙还要上朝。于是许栀开始揣测,这人或许是某个高官。 是武官吗?不对,他没有那种久经沙场受尽磨砺的沧桑感,反而多几分精致。难不成是哪个高官家的小公子?即将沿袭父亲爵位官职? 猜测很多,但都没有结果,她并不是很在乎他究竟是谁,反正他的身份可以让他在古代少些危险,能被人护着就好。 “对了,”许栀拿起放在一旁的书,“你上次问关于电的原理,我专门找了本初中物理书……”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镜中的殷霁珩突然神色一凛,转头看向门外:“有人来了,明日此时,你再和我说好吗?” 许栀点了点头,放下书本,看着镜子恢复平静,起身走到工作台边,伸了个懒腰。中场休息结束,她继续开始自己的工作。 与此同时,殷霁珩的书房门被推开。大长公主款步而入,凤眸扫过殷霁珩摆在一边的青铜镜:“还想着她呢?” 殷霁珩不语,轻轻摩挲了一下镜面,轻笑一声。 “本宫看你真是糊涂了,”大长公主冷哼一声,“整日对着一面镜子傻笑,朝中都在传靖王殿下中了邪。” 她走近细看铜镜:“这是镜子真的能通灵吗?看着也没什么特别,听说武安侯也在找。” 殷霁珩将镜子收入怀中的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大长公主也在盯着孟宴卿。 “孟宴卿近日动作频频,”大长公主神色凝重,“他今早向陛下进言,说你私藏前朝禁物,意图不轨。” 殷霁珩眸光一冷:“他倒是迫不及待。” “你小心些,”大长公主蹙眉,“本宫总觉得他在谋划什么。” 三日后,殷霁珩收到一封没有落款的信笺,上面只有寥寥数字:“酉时,城西枫树林,事关许栀。” 笔迹工整清秀,与许栀的字倒是有几分相似。殷霁珩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明知可能是陷阱,最终就把纸条丢到了烛台中,火舌高涨,吞掉了一个陷阱。 只是没几日,他忽然联系不上许栀了。 殷霁珩觉得诧异,以为镜子坏了,又开始让夜风去找工匠来修,谁知这个时候,武安侯府忽然放出消息,说府上有一个异域使者,通晓古今,能够为人答疑解惑。 “通晓古今?”殷霁珩心头一紧,目光阴森地盯着夜风,“你可有见过那人的长相,是不是……” “应该不是,”夜风回答得很快,“若是武安侯得到了许小姐,应该不会传出这样的消息来让王爷知道。” 殷霁珩点点头,又看了眼依旧沉寂的镜面。 “难道,他真的琢磨出什么方法了吗……”殷霁珩喃喃自语。 第二日,他再次得到了一张信纸,和上回信件的内容如出一辙,不同的是,上面许栀两个字,用的是现代字体,这也是殷霁珩唯一认得的两个现代字。 他捏紧纸条,心中有了几分决断。 夜里,城西枫林,初入暑天,四下绿叶森森,挡住大片大片的明亮月色。 “王爷果然重情重义,”孟宴卿从一棵枫树后转出,身后跟着六个黑衣劲装的武士。他依旧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眼下一片多日没有休息好的青黑,瘦得有些凹陷的面颊凸显出他的癫狂。 “你找我?”殷霁珩冷声问,“和许栀有什么关系?” “这话应该我问王爷,”孟宴卿轻笑,“许栀?” 他突然从袖中抽出一物:“王爷认得这个吧?” 那是一条浅色发带,正是许栀平日束发用的,那发带材质特殊,一眼就是现代物件。殷霁珩瞳孔骤缩,摸了摸怀里依旧失灵的古铜镜。 怎么会…… 分神的刹那,背后袭来一阵刺痛。殷霁珩猛地转身,看到一个黑衣人正收回吹箭。麻痹感迅速从伤口蔓延至全身,他踉跄几步,冷眼看向孟宴卿:“倒是……下作。” “这么不设防?”孟宴卿冷笑,“对付非常之人,当用非常手段。” 孟宴卿慢条斯理地走近:“放心,只是想让王爷乖乖听话,毕竟,谁知道威风凛凛的靖王又带了多少人埋伏在这里?” 殷霁珩的视线开始模糊,药力生效,他重重栽倒在地,闭上眼去。 再次醒来时,殷霁珩发现自己被铁链锁在一间石室中,胸前伤口有些火辣辣。孟宴卿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的正是那面铜镜。 第51章 我要回去 “醒了?”孟宴卿微笑,“我试了很久,这镜子怎么不灵呢?” 殷霁珩沉默不语,歪着脑袋,浑身绵软无力。 “你可别费力气,”孟宴卿看穿他的意图,“西域软骨散,专门给你准备的。” 殷霁珩垂着头,长发遮住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起身走到殷霁珩面前,猛地掐住他的下巴:“告诉我,怎么用这镜子联系许栀?” “你不知道吗?”殷霁珩冷笑,这句反问莫名戳中了孟宴卿的心。 “少废话!”他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腹部,殷霁珩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日见你消失我就猜到了,你这段时间都是去找许栀了是不是?你是怎么找到她的!这镜子又是怎么修复的!你快告诉我!” 殷霁珩缓缓抬头,目光似乎落在他脸上,又好像是在看他身后窗子透出的月色。他面色实在是太平静了,丝毫不像是中了箭又受了伤的样子。 片刻后,他哼笑一声,轻轻吐出三个嘲讽至极的字来:“你配吗?” 孟宴卿牙关要紧,目眦尽裂,半晌后,闭上眼,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怒火。 “我改主意了,”他走上前,将铜镜举到殷霁珩面前,“你来联系她。告诉她,若是她想见你最后一面,就立刻回来。” 殷霁珩冷哼一声,虽被囚禁,却依旧高高抬起下巴,高傲地垂眸看他,笑着冷淡开口:“休想。” 孟宴卿不怒反笑:“你以为我在和你商量?”他拍了拍手,两个壮汉拖进来一个铁笼,里面有两条狂吠的猎犬。 “我有的是办法,”他冷哼一声,“找你是给你机会,你应该知道我府上有个现代人吧?” 殷霁珩眉头一挑,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带高大人进来。” 很快,一个穿着现代革履的男人缓缓走入屋内,那利落短发和一身现代人扮相,让殷霁珩稍稍瞪大了些眼睛。 “如果这个镜子没用,我就让高大人帮我找去现代的方法,而在那之前,我先让你再也没办法帮许栀逃走好不好?” 那男人没有抬头,殷霁珩眉头紧锁,上下打量着他。 “现代人?”殷霁珩冷笑,很快舒展开眉头,“孟宴卿,你找的这人扮得比许栀家电视里的皇帝还不像。” 那男人显然一僵,抬头有些慌张地看了眼孟宴卿。 孟宴卿一咬唇,猛地上前伸手一甩,落了十分结实的一巴掌下去。 殷霁珩的脸火辣辣地疼,而他却还偏头笑着,丝毫没有一点惶恐:“一开始我还以为你真又找到了个现代人,没想到你手段这样卑劣……” “殷霁珩!”孟宴卿一把扯住他的发丝,拽着他扭过头与他对视,“你找死吗?” 铜镜忽然闪烁起微光,原本还平静笑着的殷霁珩面色一僵。 “殷霁珩?”那边的嗓音有些颤抖。 许栀刚结束工作,打算从古董店回去,谁知天降暴雨,将她困在了店里。 而那面沉寂好多天的镜子,在这场暴雨中一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开始许栀还没在意,直到听到那声响亮的巴掌声。 她心脏漏了一拍,莫名有些慌张,连忙拿起镜子,紧张开口呼唤他。 青铜镜的画面渐渐清晰,然而显现出的却不是往日那张含笑的脸,而是一个血迹斑斑的下巴。视角很低,似乎镜子被平放在某处。 “栀栀?栀栀是你吗?”孟宴卿的声音从镜中传来,惊得许栀差点摔了镜子。 “孟宴卿?”她声音拔高,“殷霁珩呢?” 不详的预感从心头冒出,那镜子转动,终于照出被铁链锁在墙上的殷霁珩。他衣衫有些脏乱,先前中剑的那处伤口好像又遭袭击,渗出鲜血来,嘴角还在渗血,俊朗的面有些红肿。 在看到镜中许栀时,殷霁珩明显大脑宕机了一瞬,眼睛瞪大了,很快挣扎起来:“别,我没事……” 一只脚却毫不留情地狠狠踹在他腹部,害得他闷哼一声。 “住手!“许栀尖叫,“你到底想干什么?” 孟宴卿的脸重新出现在镜中,对她笑得温和,甚至还伸手,十分轻柔地抚摸着镜面上浮现出的她的面颊:“栀栀你怎么现在这样凶我?我还能想什么,当然是想你快点回来,我们还和从前一样……“ “我呸,你少说废话,赶紧把他给我放了,我和你的事情和他有什么关系。”许栀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可以,”孟宴卿点点头,“我不在乎你现在关心他,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我就让他活着,否则,他就死,反正我不怕。” 说完,他镜头一转,对着有些狼狈的一句话,殷霁珩眸色深邃,用口型对她说:“别回来。” “我只给你两刻钟时间,”孟宴卿的嗓音分明格外温柔,此刻却还是如同淬了毒,阴森至极,“记住,只准你一个人回来,若让我发现有任何官兵随行……” 他抽出匕首抵在殷霁珩颈间:“你知道后果。” 镜面恢复平静,许栀呆立在镜前,手有些发颤。 店门风铃响起,门开一瞬泄入屋外风雨雷电,还有抖着长伞的刘芷的嗓音:“小栀,我给你拿伞来了——你怎么了?” 许栀如梦初醒,僵硬扭头,恍惚开口:“刘姐,我得回去一趟。” 铜镜在桌上泛着冷光,映出她冷静的脸。 刘芷看着她决绝的眼神,放下雨伞,有些紧张地看着她:“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殷霁珩被抓了,只有我能让他活下来。”许栀很快拉开一旁抽屉,将一切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全都搜罗空了。 还好她出门背了个大包,这下能多准备些东西过去了。刘芷知道拦不住她,只能叹息一声,从包里掏出一把小巧的手电筒:“来,你把这个拿上。” “这是?” “防狼电击器,充满电了。” 许栀抿唇,伸手紧紧抱住了她,刘芷轻抚着她的脊背,嗓音紧绷:“你一定要安全回来。” “嗯。” 第52章 以身犯险 许栀握紧防狼棒的手指发白,她站在镜子前,并不知道这镜子的效力能有几分。 如果她去不了古代呢?那殷霁珩怎么办?许栀不敢想,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镜面上,心情忐忑,焦虑地在心中祈祷着它一定要管用。 忽然金光乍现,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许栀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镜子生效了。 等到她再次恢复五感时,人已经站在那间密室中,正前方是殷霁珩带着血痕的脸。 “栀栀,”身后冒出一声温润异常的嗓音,惊得许栀脊背发凉,冒出一身鸡皮疙瘩,“你终于……” 她能瞧见逐渐朝她靠近的身影,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手电筒,就在那人呼出的热气落在她脖颈上的一瞬,许栀猛地扭过身,按动防狼棒。 “呃啊!”蓝紫色的电光在昏暗房内炸开,映照出殷霁珩染血的侧脸。他意外地瞪大了眼,眼睁睁地看着许栀退到他身前,张开手,将他护在身后,手里举着那武器。 暗卫上前,一把扶起孟宴卿。 “谁再敢过来试试看!”许栀又按了按开关,蓝紫色的电光闪烁,颇像天边炸响的惊雷,让人不敢上前。 殷霁珩轻笑,又扭头看了眼那个窗口,他眉目逐渐舒展:“还好,你来得正巧。” 许栀还没听明白他说什么,忽然屋外传来一阵厮杀,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一群暗卫涌入,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率先入内的救兵三两下解决掉了拦着他的暗卫,匆忙上前解了殷霁珩的枷锁。 许栀一把扶住他,殷霁珩抬眼:“走!” “拦下!快给我把他们拦下!” 许栀感觉手腕被一股温热力量包裹,整个人被拽着向前冲去。两人刚出门,身后便传来利刃破空之声,她本能地缩颈低头,一缕断发随风飘落。 “小心!” 电光火石间,殷霁珩旋身将她护在怀里。许栀听到利器入肉的闷响,紧接着是男人压抑的闷哼。血腥味扑面而来,她抬头正对上殷霁珩紧蹙的眉头。 “你中箭了?” “无碍。”殷霁珩扯下外袍裹住她,声音里带着强撑的镇定,“前面拐角有我们的人” 许栀咬唇点头,余光瞥见泥泞小径前闪出的寒光。 她突然挣脱殷霁珩的手,在接二连三的暗卫扑来时,再次猛地按下防狼棒开关。噼啪爆响中,那些人抽搐着倒地。 许栀拉住殷霁珩,飞奔在枫林中,天上落下蒙蒙细雨,打湿她的头发,罩在她身上的披风随风吹展开,似一只鸟儿。 身后的追杀声越来越远,二人不知跑了多久。 这大概是许栀大学毕业后,跑得最久也最远的一次了,然而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累一样,跑出了这片枫林。 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殷霁珩开口:“是我们的人。” “公子!”夜风从马车上跳下,单膝跪地,目光在触及殷霁珩伤势时骤然紧缩,“是属下来晚了,您一开始的消息被孟宴卿的人拦截了,是属下该死!” 殷霁珩微不可察地摇头,夜风立即改口:“属下立刻派人追踪!”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缕鲜血溢出唇角。许栀慌忙去扶,却被他轻轻推开。 “先回府。”他撑着夜风的手臂起身,一身墨蓝衣裳已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精瘦的腰线。 长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在雨幕中若隐若现。许栀刚要上前叩门,大门却缓缓开启。侍从们鱼贯而出,忙来接二人。 暖黄光晕里,大长公主披着大氅立在廊下,美目含威。 “阿珩!” 殷霁珩不着痕迹地挣开了她的搀扶,向前迈步时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方才的虚弱都是幻觉。 “小伤。” 大长公主皱了皱眉,目光扫过殷霁珩染血的衣摆:“太医已经到了。” 她突然转向许栀:“许姑娘,你跟本宫来。” 许栀被带到偏厅,两个捧着衣裳的侍女悄然而入。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袖口沾着殷霁珩的血,晕开一抹刺目的红。 “殿下,我想去看看殷公子……” “急什么?”大长公主扫了眼她的打扮,微微皱眉,“难不成你一个姑娘家还要盯着男子疗伤?倒不如先把你这身古怪的衣裳换掉。” 许栀这才注意到自己还是一身现代打扮,身后还背着个大包,里面装了一整个医药箱。 她有些紧张地看着大长公主,担心被她当做妖女,抓起来赶出去。 “你放心,本宫早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了,”大长公主捧着茶盏,面色柔和,“他和我说了一点,虽不知道你究竟是何处人,但这回你的确帮了他。” “他自打一开始要去赴孟宴卿的约时,就已经留了后手。本来夜风应该更早到的,只是中途被孟宴卿的人给拦着了,来晚了。还好你出现了,不然……现在可能就不是受伤那么简单了。” 许栀这才放下心来,跟着侍从去换了一身衣裳,没那么引人注目了。 刚回到殿内,便听见夜风正在和大长公主汇报。 “太医说无碍……只是大人失血过多……” “他总是这样,以身犯险,”大长公主叹息一声,一眼看见站在一旁的许栀,“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去见孟宴卿那个疯子吗?” 许栀愣神,摇了摇头。 “因为孟宴卿说他那里有个通晓古今的仙人,阿珩说那人可能与你来自一个地方,他想搞清楚那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也许……只是想见你。” 大长公主语调淡淡,微不可查地露出些对殷霁珩的疼惜。 想起这段时间失效的青铜镜,许栀才恍然回过神来。 那可是殷霁珩手里唯一能再与她产生联系的物件,在这个东西失效之后,他都在想些什么呢? 和殷霁珩不一样,许栀只是把这个镜子当手机,权当手机没信号了而已,并没有多想。可是对殷霁珩来说不一样,甚至这镜子对他来说是唯一。 他难道,是想找孟宴卿府上那人寻得穿越的办法吗? 许栀一边想着,一边朝着暖阁走去,等到回过神时,已经站在屋子前。她轻轻掀帘闯入,迎面是浓重的血腥味。 第53章 我走了你怎么办 殷霁珩半倚在榻上,裸露的上身缠着绷带,见到她竟笑了笑:“你来了?” 太医正在收拾药箱:“幸好箭没淬剧毒,只是些让人乏力的药物。” 许栀有些担忧地看向他,谁知殷霁珩还有功夫悄悄对她眨眼。这简单可爱的小动作莫名就冲淡了满室的药草苦涩,让她想起现代时候坐在电视机前眼睛亮亮的殷霁珩。 殷霁珩抬抬手:“都退下吧。” 待众人退尽,许栀才领着自己的背包上前,伸手一把按住他肩膀,她拆开绷带重新清创,翻出医药箱,用酒精棉擦过伤口时,殷霁珩肌肉绷紧却一声不吭。 “疼可以喊出来。” 殷霁珩额头抵在她肩上轻笑:“喊不出来,现在只想笑。” 许栀眉头一皱,看着眼前傻笑又伤痕累累的家伙,伸手摸了摸他脑门:“你也没发烧啊?怎么还奇奇怪怪的?” “许栀,”殷霁珩突然握住她的手腕,“你觉得我是谁?” “不重要,”她抽出手,盯着他有些渗血的伤口,翻出一堆药膏,挑选出几只,缓缓涂在他伤口处,“反正现在你是我的病人。” 殷霁珩低笑出声,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 烛火在纱罩里轻轻摇曳,殷霁珩垂眸看着她,好像怎么都看不够,只是偶尔会在伤口发疼时倒吸一口凉气,那样子莫名让许栀觉得很欠收拾。 殷霁珩伸手拍了拍理了理她乱了的袖口. “别动。”她拍开他的手,从医药包里又取出云南白药。现代药品在烛光下透着冷冽光泽,出现在此刻的大长公主府中,莫名有些像古装剧的穿帮镜头。 他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一些伤口,像腰腹挨了孟宴卿几拳,青紫的狰狞可怕。许栀眉头紧锁,按下喷头,丝丝凉意落在他腹部,没多久就止了痛。 “你再吃点止痛药,你们古代那些什么麻沸散都不顶用而且对你身体也不好,用这个会好受很多。” 许栀端着茶杯,递过几枚药丸。 “直接就着水服下就好了,不用嚼。” 殷霁珩观察了一下那些新奇的小药丸,很快照她说的做了。 看他吃完药后,许栀收拾好了医药箱,放在他床头的一个隐蔽角落,却迟迟没有动身离开。半晌后才忽然开口:“这次是我连累了你,抱歉。” “你说什么抱歉?”殷霁珩轻笑了起来,“是我自己要去将计就计的,只是太匆忙了没准备好,害得夜风他们被绕远路,这才没来得及……” “如果你不认得我就好了。” 这话一出,整个屋内一片静谧,殷霁珩眸光瞬间黯淡下来,面色也阴沉得可怕。 “许栀,”他嗓音低沉严肃,听上去有些吓人,“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你不用愧疚。” “可是……” “如果我不认得你,三年前就死在那个荒无人烟的山沟里了,怎么,你后悔救我了?” 许栀一噎,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叹息一声,浅笑了下:“总说不过你。” 屋外传来脚步声,夜风敲响了门扉。 “大人,”他单膝跪地,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此时显露出愧疚,这是许栀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外露的情感,“属下无能,捉到的人都是死士,还没带上马车就自尽了,他们齿间藏毒,是属下疏忽了。” 殷霁珩眉头轻皱:“你的意思是,没有证据了?” 夜风抿唇:“是。” “呵。”殷霁珩笑了笑,点了点头,“下去吧。” 等到夜风走出后,许栀开口:“实在是对不……” “不要和我说这种话,”殷霁珩连忙制止了她,“明明做错事的是他又不是你,你道歉做什么?” 许栀眨了眨眼,还是头一回被他教训。要知道,在现代都是她教训他。 “不准对我愧疚,”殷霁珩又恶狠狠地警告了一句,闭眼假寐,“好了,你快点回去休息吧,我困了,不想听你再和我道歉气我了。” 许栀眨了眨眼,片刻后,从包里翻出一个小袋子,放在他床头:“嗯,那我走了。” 等到那人静悄悄走出,他才睁开眼睛,一眼看见了床头放着的茶叶。 这是他们现代的普洱茶,当时在许栀家里喝到第一口时,他就瞬间喜欢上了这茶,他从没表露过自己的喜欢,只是没想到许栀居然会注意到。 这次匆匆来到古代,殷霁珩更没想到她还会给他带这个茶。 他心头一暖,浑身都觉察不到疼痛了。 也许是,她的药起作用了吧。 …… 十日后,许栀重回古物司的消息传了出来,不少权贵都抱着自家宝贝想来求她修复,谁知许栀以身体抱恙为由,和陛下申请了歇息半个月。 哪有当朝官员才上一个月班就缺勤一个月又请假半个月的,正当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一定会撤销她职位的时候,准许的圣旨却下来了。 后来众人才知道,原来是大长公主在她背后撑腰给她作证呢。 许栀没想到自己到了古代,变成了一个资源咖,天降还不算,还被上司罩着别人说不了半句闲话。 这几日,许栀日日都会去看望殷霁珩,每回都屏退众人,一待就是好半天。 长公主府的下人们都在传府里马上要有一件大喜事了。 然而,许栀只是给殷霁珩上药而已,她怕被其他人发现那些现代物件,到时候不好解释,万一被当做妖女抓起来了,那可就麻烦了。 “你这伤口恢复得还不错。”许栀满意地看着结痂的伤口,“速度很快。” 殷霁珩只是点点头,称赞道:“你的灵丹妙药很管用。” 眼见她转身要出门,殷霁珩迅速开口:“我在东南巷给你寻了一处宅院,位置很好,离你的古物司很近……” “宅院?”许栀眉头一紧,有些困惑地看着他,“什么宅院?” “孟宴卿这段时间都在盯着大长公主府,我担心他心怀不轨,还来找你麻烦。”他拉起衣领,系好腰带,“想来你呆在这里实在是太不安全了,所以……” “殷霁珩,”许栀开口,“可是你也被他记恨上了,我到时候走了你又怎么办呢?” 第54章 我的命是你救的 大长公主府内,日光散落,正午的太阳晒得往来奴仆脚步变快,匆匆忙忙行于廊内屋间。 “姑娘,殷大人来了。” 如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栀转过身,一眼瞧见殷霁珩正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暖洋洋的,他穿着一身靛青色长袍,倚在门边,肩膀处的布料微微隆起,露出一小角缠着的绷带。 他逆着光,笑得温和。 “伤好些了吗?”许栀不自觉地向前一步,目光落在他肩上,稍皱眉,“别站得歪七扭八的,待会儿又磕到。” 殷霁珩嘴角微扬,身子直了起来,垂眸看她:“小伤而已。” 他走进屋内,身上的淡淡药香从中透出:“我是来告诉你,住处已经安排好了。” 许栀刚舒展开的眉头又一次皱起来:“我不是说我不要一个人搬走吗?” “你先听我说,”殷霁珩缓缓走到她身旁坐下,长叹一口气,抬手搭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桌面,眼中闪烁着谨慎的光芒,“虽然我们回到了公主府,但孟宴卿的眼线无处不在,自打你回去后,他便藏都不藏了,和疯了一样想方设法去找你。我先前和你说的那处住所很隐蔽,你暂时呆在那里更安全。” 许栀抿了抿唇。上次去救殷霁珩,她没有夺回青铜镜,现在也暂时无法回到现代,如今只能依靠长公主府和殷霁珩。 但她一开始就知道,这次归来要想回去,要更麻烦了。 “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她轻声问。 “今晚,”殷霁珩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会让夜风先过去布置,入夜后我们悄悄出发。” 许栀犹豫而紧锁的眉头一挑,注意到他说的“我们”后转过头去,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也去?” 殷霁珩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当然。我说过不会让你消失在我面前。” 这句话让许栀心头一颤,脑中霎时想起过去种种。莫名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青铜镜……” 听到她提起这三个字,殷霁珩的表情严肃起来:“我已经派人去查了。那天混乱中,镜子应该就是被孟宴卿的人拿走。但别担心,我们会找回来的。” 他的语气如此笃定,奇怪的是,就这样一句话,却让她很安心。 “你……到底是哪家高官的公子?” 殷霁珩眸光微动,轻笑起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怎么,你觉得我是哪家高官的公子?” “职位不小……”许栀开始在心中盘算,还没想清楚,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大人,”夜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武安侯府的人正在打听您的伤势。” 殷霁珩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捻了捻手指,淡淡开口:“知道了。” 夜风离去后,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许栀眉头紧缩,心砰砰跳。 孟宴卿还没放弃找她,甚至还密切关注殷霁珩的状态,果然,自己已经牵连了他。不知为何,肠胃一时翻涌起来,有些隐隐作痛。 “你不该继续牵扯进来的,”许栀突然说道,眼里满是无奈,“没有青铜镜,我就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孟宴卿的目标是我,你不必一直……” “许栀,”殷霁珩打断她,上前一步握住她搭在扶手上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轻轻盖住她微凉的指尖,叫她指尖蜷缩,“我不管有没有那面镜子,我只是不会让你独自面对危险。”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记得吗?” 三年前他遇刺,要不是许栀偶然路过,他早就成了荒山野岭的一具枯骨。 许栀别过脸,耳尖微微发烫:“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殷霁珩笑意更深,“你救我一次,我护你一世,这很公平。” “我知道你们现代人不信什么山盟海誓,但在我这里,你永远可以安心。” 许栀鼻子突然发酸。 她猛然想起孟宴卿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可结果呢?他于苏安怡大婚当日的红绸刺痛了她的眼,六岁的孟煜仰着脸说“安怡姑姑才是我娘”时,她又是怎样的心情? 可眼前人眼神炽热,那张面容诚挚,又和孟宴卿截然不同。 一双黑如古潭的眼眸盯得她不敢看过去。许栀长睫扑扇得很快,似乎在给面颊降温。 自打这家伙上次偶然透过镜子和她偶然表明心意后,他就越来越直白了。不是古人吗?怎么比现代人还热烈。 许栀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承诺是最没用的东西。”她张了张嘴,轻轻吐出这句话。 殷霁珩一眼看出她的犹豫,轻轻松开手来,浅笑一下,歪着脑袋看她:“没关系,不必现在回答我。等我们安全了,有的是时间。” 许栀猛然又想起一事:“如果搬出去住,长公主那边……” “阿姐……”殷霁珩随口道,随即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轻咳一声,“我是说,长公主殿下很理解我们的处境。” 许栀没反应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似乎是为了转移话题,殷霁珩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抬手指了指院落一角:“这是院子的布局。你的房间在这里,有暗门通向密室,如有危险可以立即躲避。” 许栀低头看图,那图纸绘制得极为精细,连围墙的高度和周边街道都标注得一清二楚。这安排实在周密,甚至连周围街道都调查了一遍,看来工作量不小。 “你准备得很充分。”她轻声道。 殷霁珩笑了笑:“为了你的安全,再充分都不为过。” 许栀避开他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我先去收拾一下东西。” 殷霁珩慢悠悠地站起来,也不拆穿她依然发红的耳朵:“我去安排马车。” 走到回廊拐角,许栀才敢回头。殷霁珩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似乎被阳光烫了一下,许栀回过头,脚步也下意识地加快了些,并不知身后人目光如何深沉。 第55章 搬家 黄昏时分,许栀正在收拾简单的行李,如桃匆匆进来:“姑娘,殷大人说可以出发了。” 院子里,殷霁珩已经等候多时。他换了一身朴素的衣裳,看上去只是个普通商贾,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泄露了不凡的气质。 “走吧,”他轻轻推开门,笑着朝她伸手,声音很轻,“马车在后门。” 那神情柔和,一身朴素衣裳洗去他几分威严,有种让许栀回到现代的感觉。 殷霁珩还在她家时,总穿着柔软的居家服,言笑如此刻一般平易近人。而她工作时常到很晚,每每从房间里出来想喝杯水的时候,都会瞥见客厅里还亮着的电视。 一开始的两天还有些不习惯,等她后来已经毫不惊奇的时候,殷霁珩却回了古代。 暮色中,二人悄悄穿过公主府迂回的连廊,往来的侍从都对他们视若无睹。 许栀跟在殷霁珩身后,只能看见他高大宽阔的身影,四下里阴暗又静悄悄。她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不久前偶然看见的电影。 那好像还是殷霁珩看的电影。 影片中就有这样一个画面,两个主角为了躲避家族的抓捕和对家的暗杀,牵着手沿着一条狭窄阴暗的小道狂奔。在黑夜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在提心吊胆钻出小路后,月光散落,眼前豁然开朗。 同样明亮的月光将她从深深思绪中唤醒,她一抬头,便瞧见后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在静静等候。 夜风坐在马车边上,见他们出来,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出声。 马车缓缓行驶在渐暗的街道上。 许栀透过窗帘缝隙,看见街边的灯笼依次亮起,为京城的夜晚铺上一层温暖的橘光。这景象如此熟悉又陌生,让她想起现代城市的霓虹。 导师的那句话再次出现在他耳边,她盯着窗边景色,铺满街道的灯火像是夕阳,是这个时代的夕阳。 而不论古今,她身边总有这个人。 “在想什么?”殷霁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许栀收回目光:“在想……如果没有那面镜子,我该怎么回去。” 殷霁珩沉默片刻,许久之后轻笑一声:“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拿回来的。” 这话结束后,车厢内安安静静,只能听见车轮碾过管道的辘辘声响,远处闹市鼎沸的人声被距离弱化,虫鸣蛙叫,是最好的白噪音。 在这片声响中,她准确地捕捉到一声旁人刻意放轻的嗓音:“那若是回不去呢?” 回不去?这个问题她曾经考虑过,但自从上回自己再度回到现代后,就没再忧虑过了。她曾在一个雨幕浓厚的夜里深深思索过这个问题,现代城市给她带来很多安全感,让她冷静下来重新回忆过去种种,逐渐摸索出一些规律。 那面铜镜似乎有着特殊的触发机制,并不是完全失效,只是她暂时找不到任何规律。 “我不知道。”她回答得十分诚恳,面上却很平静。 殷霁珩垂眸看她,月色透过帘幕落在她面上,那张脸明明灭灭,似乎漂浮在这个时代中,接受着不属于她的许多磨难:“无论能不能回去,我都会陪着你。” 这句话像一滴热水落在许栀心上,融化了一小片坚冰。 许栀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扭头看向车窗外,思绪纷飞,眼神失焦,在一片灯火阑珊中,她恍惚得有些分不清古今,也分不清自己的答案。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不起眼的院落前。院墙高耸,门扉厚重,乍看上去朴素又平平无奇。夜风先行进去查探,确认安全后才示意他们进入。 院内比想象中宽敞,中间有一栋双层小楼,两侧是厢房,院子里栽种着几株老桂树,在夜色中静静伫立,浓密的厚叶能遮挡住一角月色,白日里应该是一处避暑阴凉地。 “喜欢吗?”殷霁珩开口问道,眼眸中闪烁着期待。 许栀点点头,眯着眼睛打量周围,总觉得此处和记忆中外公的居所有些相似。 那处老宅子……在外公病重前就被他亲自卖掉了,后来外公就一直住在古董店,二层的工作室成了他最后的家。 这里虽不如公主府奢华,倒有一种宁静安心的感觉。宅子处于东南巷,却是街角最安静的一隅,远离喧闹,通风采光良好,很是宜居。 殷霁珩领她进入,屋内陈设简单齐全,书案上还摆着几本古籍和一套茶具。最让许栀惊讶的是,案几上还放着一个木雕,做工精美,只是模样——是她摆在床头的史迪仔盲盒公仔的样子。 “这个怎么是……”她忍不住走过去,轻轻将木雕拿起,在一片古色古香中瞧见一个如此熟悉的卡通形象,她不知心头是触动更多,还是想笑更多。 许栀转过头去,含笑的眼里带着好奇的询问。 “你好像很喜欢这个小兽,”殷霁珩站在她身后,“模样可能有些不像,凭着记忆画的图纸,让工匠给你做的。” 许栀心头涌上一股暖流,捧着木雕看了半天,点头称赞:“像,像极了,那是十岁生日的时候我妈妈送我的。” 她这回没有避开对方的视线,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他,万分郑重地开口:“谢谢。” 殷霁珩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你先休息,我去看看夜风那边的布置。” 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许栀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心中一时又五味杂陈。这个男人为她做了这么多,却从不要求什么。 夜深人静时候,许栀躺在有些陌生的床榻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殷霁珩回来了。许栀不自觉地竖起耳朵,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那声音莫名让她安心,就像年幼时候,父母归家时候的感觉。 一晃几日过去,孟宴卿也已在长公主府外蹲了整整七天。 他派出去的暗卫换了一批又一批,日夜盯梢,却始终没见到许栀和殷霁珩的影子。 第56章 闹事 长公主府内一切如常,丫鬟仆役进进出出,偏偏就是没有那两人的踪迹。 “废物!”孟宴卿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茶盏哗啦一声摔得粉碎。 李凌沉默的揣手站在一旁,不由得替那暗卫捏了把汗,又在心中计算这是府里第几个被侯爷摔坏的物件,自打许栀离开后,侯府亏损成倍增长,小少爷也整日拉着个脸。 在他眼里,孟宴卿就是认识了许栀之后,气运才转好的,他完全不理解为何侯爷要亲手葬送了自己的贵人。 暗卫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侯爷,属下确实没看漏,许姑娘和殷大人确实没回府……” “怎么可能!”孟宴卿怒极反笑,“两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暗卫战战兢兢:“可、可是……” 孟宴卿冷冷盯着他,忽然抬手一挥:“滚出去!” 暗卫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孟宴卿一人,他阴沉着脸,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许栀不可能就这么消失了,她一定还在京城!可她能躲到哪里去?靖王呢?殷霁珩难道也和她在一起吗? 他烦躁地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目光忽然扫到书案角落——那里放着一面青铜镜,镜面泛着幽暗的光。 上次场面如此混乱他都还记得将铜镜带走,孟宴卿盯着镜子,眼神渐渐阴冷下来。 他摩挲着镜面,眉头紧锁。 李凌正带人收拾着一地狼藉,窸窸窣窣的声响钻入他耳中,他扭头看了眼,正不耐烦地想要开口,忽然一个计谋浮上心头。 “既然找不到你……”李凌听见孟宴卿的冷笑在不远处响起,“那就让你自己送上门来!” 后院屋内,苏安怡正在房里试着新到的胭脂。 婢女殷勤地给她涂脂抹粉,一面给她梳妆,一面称赞她:“夫人真是好看,用了这西域送来的胭脂,更是若出水芙蓉,倾国倾城,侯爷见了定会春心萌动的!” 苏安怡面无表情地坐着,闻言冷笑一声,似乎是在嘲笑没有读过书的婢女愚蠢的发言:“春心萌动?他恨不得一颗心都扑在许栀身上了,哪里还会对我春心萌动?” 婢女缩了缩手,有些心虚地看着她。 忽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二人刚抬头,孟宴卿便已推门而入。 苏安怡眼眸一亮,颇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孟宴卿已经好几日没来她房里了,现在怎么还一语成谶了? 那人却没有一点废话,直接走到她面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眼神灼热:“安怡,帮我个忙。” 苏安怡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有些困惑地看着他:“你说什么呢?怎么忽然……” 孟宴卿唇角微勾,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安怡的笑容渐渐凝固:“你想……要我去古物司闹事?” 她显然有些迟疑:“可许栀不是已经失踪了吗?” “她没失踪,只是躲起来了。”孟宴卿冷笑,“但她最在乎的东西在我手里,她一定会现身的。”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那面青铜镜,镜面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纹。 苏安怡盯着镜子,登时瞪大了眼睛,十分意外地看着面前人。 许栀……不是已经消失了吗?为什么会忽然又出现了?出什么差错了? “你只需要拿着它去古物司,大闹一场,逼他们叫许栀出来,”孟宴卿捏住她的下巴,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你能帮帮我吗?” 苏安怡咬了咬唇,最终点了点头:“好。” 孟宴卿满意地笑了,低头在她唇上狠狠亲了一口:“乖。” 第二日一早,古物司门口。 苏安怡一身华服,趾高气扬地带着一群丫鬟仆役闯了进去,手里还高高地举着那面青铜镜。 “叫你们管事儿的出来!”她尖声喝道。 古物司的小吏们都被吓了一跳,本还无所事事的一群小官全都警惕起来,瞧见那武安侯府的轿子,心底一紧,先前武安侯闹事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他们连忙迎上来:“这位夫人,您有何贵干?” 苏安怡冷笑一声,把青铜镜往桌上一拍,十分高傲地抬着下巴看那群小吏:“我要修这面镜子。” 小吏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小心翼翼上前,扯着嘴角冲她微笑道:“夫人,修补古物需提前递帖子,而且现在许大人正在休假,恐怕……” “休什么假?”苏安怡猛地一拍桌子,冷哼一声,“这镜子是我武安侯府世代相传的珍宝,价值连城。你们古物司不是专门管这个的吗?怎么,现在连个能修的人都没有?” 小吏额头冒汗,各个面面相觑,十分无可奈何:“夫人息怒,实在是许大人不在……” “不在?”苏安怡冷笑,“那你们古物司是干什么吃的?养一群废物吗?” 她越说越激动,抬手就把桌上的茶盏扫到地上,那茶盏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小吏被吓得后退两步,硬着头皮道:“夫人,您若是真的要修,可以先登记,等许大人回来……” “等?”苏安怡眼神一厉,“我现在就要修!你们若是不叫许栀出来,我就去陛下面前告你们古物司渎职!” 小吏脸色煞白。 苏安怡见状,更加得意,一把抓起青铜镜,作势要摔:“既然没人能修,这破镜子留着也没用,不如砸了!” “夫人不可!”小吏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就要拦。 苏安怡早有准备,侧身一躲,冷笑道:“怎么?现在知道着急了?” 围观的人群再次变多起来,众人议论纷纷,抬眼看着苏安怡。 “古物司统共才开了两个多月,真正收物件回去修复才一个月,剩下一个月你们这个许大人不是在生病就是在告假,怎么?陛下任命她许栀成司正,她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工作的?” 周围人闻言也是点头。 “是啊,本来还想送些东西来的,谁知许大人一直在休息,唉,现在来这里的是来取物的吧。” “唉,也不知这许大人年纪轻轻的到底生什么病了,这才上任没多久,这样一直不理政事也不是个事儿啊!” 第57章 封锁消息 小吏瞬间满头大汗,终于扛不住压力,咬牙道:“夫人稍等……属下、属下这就去请许大人!” 苏安怡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 古物司的小吏一路狂奔,终于找到了许栀和殷霁珩暂住的隐蔽院落。 他气喘吁吁地拍门:“许、许大人!出大……唔!” 许栀正在院子里整理古籍,听见动静,眉头一皱,刚一抬头,恰巧和殷霁珩对上视线。 她颇感困惑地扭头看了眼身边人,又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有听见:“我好像听见有人叫我?” 殷霁珩摇了摇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听错了吧,我都没有听见。” “是吗?”她看了眼大门,片刻后才收回视线。 等到她抱着古籍朝着后院走去,殷霁珩才开口:“我今日约了大长公主殿下议事,得出去一趟。” “好,你走的时候记得关好门。”许栀头也没回地说这。等她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拐角,殷霁珩才推门走出,一转身就看见了被夜风捂着嘴压在门边的小吏。 三人相视,他们上了马车夜风才松了手,那小吏深吸一口气, 小吏急得直跺脚:“殷大人,武安侯夫人拿着面青铜镜来古物司大闹,非得要许大人亲自去修,还说若是修不好,就要砸了镜子,去陛下面前告状,说许大人渎职!” “苏安怡去了古物司?还拿着那面青铜镜?”他手指搭在窗台上,眼神冷得像冰。 那小吏点头如捣蒜:“她闹得实在是太凶了,还说那镜子是武安侯府的传家宝,非要许大人亲自去修,殷大人,到底、到底该怎么办啊!” 那小吏急得面色通红,都快要急得冒出眼泪来了。 殷霁珩却冷笑一声:“孟宴卿这是急了。” 孟宴卿总是故技重施,只要一找不到人,就用对方最在意的东西引蛇出洞。 回想起先前许栀在现代时与刘芷聊天时的自在笑容,还有她床头的合照,心中一时似被大石压下。 许栀在那个世界有那么多牵挂,那里有比起大周王朝还要安全方便,要是她知道青铜镜在古物司,一定会不顾危险冲过去。 但这一定是孟宴卿的陷阱,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走入。 “封锁消息。”殷霁珩当即下令,“府里所有人都不准提这件事,尤其是许栀那边。” 夜风迟疑:“可若是许姑娘自己问起……” “那就说我在长公主府议事,让她安心等我回来。”殷霁珩站起身,眼神锐利,“另外,你们好好看着她,别让她出门。” 许栀站在庭院,初暑天,日光有些浓烈,她搬了一个小木椅,独自坐在树荫底下,伸手拨弄着垂落下来的绿叶。 她很快又将两手盖在小腹上,抬眼盯着照穿层叠树叶的丝丝缕缕日光。果然,这个地方如她所想的一般阴凉。 今日天气好,她一开始本想去古物司看看还有没有挤压着的尚未修复的古物。可谁知她刚走到门口,就被两个护卫拦了下来。 “许大人,殷大人吩咐了,您若要出门,得让我们跟着。”其中一人抱拳说着,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 许栀挑眉,有些诧异:“他什么时候说的?” “今早。” 许栀眯了眯眼。殷霁珩说是去大长公主府办事,临走前还特意叮嘱她好好休息。她脑中忽然响起隐约听见的那声呼唤,似乎是从门外传来,听着像是古物司的小吏。可是当她询问殷霁珩的时候,他又摇头否认了…… “为什么突然要你们跟着我?”她问,“最近出什么事了?”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只是以防万一。” 许栀盯着他们的表情,忽然笑了:“你们俩不擅长撒谎。” 她转身往屋里走,故意放慢脚步,果然听见身后两人低声交谈。 “怎么办?殷大人说了不能让她知道……” “可许姑娘要是硬闯,我们拦还是不拦?” 许栀脚步一顿,猛地回头。两人立刻噤声,站得笔直,一副“我们什么都没说”的表情。 她走回去,直截了当:“你们殷大人现在在哪儿?” “大长公主府。” “真的?” “千真万确!” 许栀盯着他们看了几秒,忽然转身往屋里走:“行,那我今日不出门了。” 两个护卫明显松了口气。 许栀靠在木椅上,闭着眼装作小憩。 听见侍从慢慢退出小院后,她才悄悄睁开了眼睛。 一刻钟后,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后院墙角。许栀换了一身素色衣裙,躲在树后,悄悄地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发现后,她迅速从后院翻墙而出。 她轻巧地落在巷子里,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自打上次二人逃回大长公主府后,殷霁珩就专门教过她怎么避开护卫的视线,没想到第一次用,竟是用来对付他自己的人。 她快步往古物司方向走,心里隐约有些不安。殷霁珩不是小题大做的人,突然加派护卫跟着她,必定是出了什么事。 转过两条街,她远远就看见古物司门口围了一群人,隐约有争执声传来。 许栀脚步一顿,闪身躲进一旁的茶摊,点了一壶茶,翘腿坐在一旁,撑着下巴半掩着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今日必须让她出来见我!”苏安怡的声音尖厉,“她不是古物司的主事吗?怎么,现在连面都不敢露了?” 小吏满头大汗:“苏夫人,许大人今日告假,真的不在……” “撒谎!”苏安怡冷笑,“我的人前几日还在药铺里见过她!” 许栀皱眉。她今日本来确实打算来古物司的,若不是殷霁珩拦着…… 所以,他知道苏安怡来闹事了? 她正思索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许姑娘!”许栀回头,发现是宅子里的护卫,脸色微变:“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护卫苦笑:“殷大人说了,您要是偷溜出来,八成会来古物司。” 许栀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殷霁珩到底是怎么预判她的。 第58章 带我去 许栀叹了口气,很快站起身:“行吧,带我过去。” 她压下几枚铜钱在茶桌上,笔直朝着古物司的方向走。 护卫一愣,立刻上前:“您要去哪儿?” 许栀指了指古物司门口:“苏安怡不是要见我吗?我去会会她。” 护卫脸色骤变:“不行!殷大人特意交代,绝不能让您……” “殷大人、殷大人,”许栀极不耐烦地打断他,双手叉腰,眉压下眼,不满极了,“他到底还交代了什么?你要不再好好和我交代交代?” 护卫语塞,一下子说不出话,两眼骨碌碌地转来转去。 许栀盯着他,叹息一声,又走近一步,忽然压低声音:“苏安怡今日来闹事,是不是和孟宴卿有关?” 护卫心惊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一瞬被她看透了一切借口。他迅速垂头,犹豫不已地抿着唇,还是头一回受到这样的拷问。 许栀眼睛一亮,开始心里博弈。 “你不说我自己去问了。”眼见着许栀扭头就要往前走,那侍卫连忙伸手拦住他。 在许栀锐利目光下,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武安侯府的苏夫人要来古物司讨个说法……殷大人知道后,立刻封锁了消息,说是……不想让您掺和。” 许栀心头一紧。那殷霁珩到底是怕她冲动,还是怕孟宴卿借机生事? “带我去,”她决定得很快,语气也万分坚决,“现在就去。” 护卫面露难色:“可是殷大人……” “他若怪罪,我担着,”许栀打断他,“现在,带路。” 护卫挣扎了一瞬,最终叹了口气:“……是。” 他转身往前走去,许栀跟上,眸色发冷。 她倒要看看,苏安怡今日到底想干什么。 “许栀人呢?” 苏安怡尖厉的嗓音一次又一次地在古物司内响起,得不到小吏们的回复后,她逐渐不耐烦起来,带着一众侍从在整个古物司里横冲直撞,一脚踹开偏厅的门。 火红的裙摆一晃而过,几个小吏慌忙跪地,匆忙拦住她,嗓音发颤,一个个被他折腾得苦不堪言:“回、回夫人,许大人她……” “你们说了一万遍了,告假那么久,怎么?想着白领俸禄?”苏安怡冷笑,一把拿过婢女手里的锦盒,“这都第几日了?我们侯府的铜镜就这么搁着?” 她又一次拿出那青铜镜,青铜镜在阳光下泛着幽光,镜面透着些细小的缝隙,门外看热闹的人群挨个探头想要看清楚这个侯府夫人分外在意的传世珍宝究竟长什么模样。 而跪在地上的小吏却是提心吊胆,一个个都万分惊恐地抬头看着她。 方才好不容易才劝下苏安怡没摔了镜子,这下她又拿出铜镜高举在手中,他们都怕自己被这个撒泼打滚的蛮横夫人给赖上了,万一待会儿摔了铜镜,他们几条贱命可补不上这个窟窿。 “侯府夫人还是一如既往呢。” 殷霁珩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他今日穿了件靛青锦袍,腰间玉佩随他步伐轻晃,沐着一层阳光走进来,瞬间劈开了满室的躁动。 “王爷来得正好,”苏安怡眯起眼睛,“许栀躲了这么多日,我这侯府宝贝就这样一直放着,那古物司岂不是形同虚设吗?”她突然高举铜镜,“若是她一直不来,我就让这宝贝变成一堆废铜!” 殷霁珩脚步微顿,目光在铜镜上停留一瞬,眸色骤冷,不苟言笑的面充满了冷厉,吓得周围人都蔽了声:“许姑娘染了风寒,正在长公主府静养。” “风寒?“苏安怡尖笑,“染了风寒还自己出门去药铺?长公主府是不待见许栀吗?还得她亲自给自己抓药?” “你看错了,”殷霁珩语气平静地否认了她,“苏夫人若不信,大可去长公主府……” “少拿长公主压我!”苏安怡突然发难,铜镜在掌心里危险地倾斜,“我现在就要见许栀!” 殷霁珩挑眉,眸色一沉,没想到这个女人这样不识好歹,自己都亲自出面了,她竟还敢这样大胆。 “许栀到底出不出来?难道古物司是故意这样瞧不起我们武安侯府吗?”苏安怡冷笑一声,“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这铜镜也不用她来修了。” 铜镜在她手里摇摇欲坠,殷霁珩眉头一压,刚要给旁人使眼色,谁知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古物司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分开,孟宴卿一袭官服缓步而来,腰间玉带冷光凛凛,他头上官帽戴得端正,身姿笔直,透出不少威严。 “闹什么?”他声音不大,却让满室瞬间寂静。 苏安怡立刻变了脸色,委屈地凑上前去,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宴卿,他们不让我见许栀。” 孟宴卿抬手轻轻拉了拉她,将她护在自己身后。目光很快落在殷霁珩身上,故作礼貌地笑了笑,消瘦的面有些凹陷,透出几分刻薄:“王爷,真是好久不见。” 不知情的围观者完全没想到靖王爷会出面,更没武安侯也出来为自己的夫人撑腰了。 他们目光在两位威严十足的达官贵人身上来回游荡,被紧张氛围逼迫得有些不敢说话。纷纷在心中揣测二人之间的诡异氛围到底从何而来。 殷霁珩直挺着腰,完全没有要回礼的意思。 一点也不客气,甚至半点情面都不给他留。围观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盯着孟宴卿看,生怕他大发雷霆,两位大人物若是起了争执,说不准还会殃及他们。 孟宴卿抬起头来,收了自己作揖的手,眯眼看他,盯着他微微隆起的肩膀,那处的伤口应当是最严重的。 “最近受了些伤,不好回礼,”殷霁珩轻笑一下,“侯爷应当不在意吧?” 孟宴卿盯着那处肩膀看了两秒,突然笑了起来:“那还是少出门,多养伤。” “既然许大人病了……”他从苏安怡手中接过铜镜,指尖摩挲过裂纹:“那这镜子……” 铜镜被高高举起,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光弧。 “砸了也罢。” “且慢!” 第59章 侯爷尽管砸了 清凌凌的女声从门外传来。许栀一袭素青色襦裙立于阶下,发间只簪一支木钗,反倒衬出她素净无关。她缓步走进来,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殷霁珩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夜风。 夜风一动不动地垂手站在旁边,也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许栀,尤其是她面前带路的那个侍卫。 “许大人终于肯露面了?”孟宴卿举着铜镜的手纹丝不动,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似乎觉察出了她和殷霁珩之间的奇怪氛围,目光在两人身上游走了一下,“还是说被人护着露不了面呢?” “少废话那么多,”许栀径直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那面摇摇欲坠的铜镜,突然笑了,“武安侯要砸便砸,作戏给我看做什么?” 满堂哗然,越发看不懂眼前局势。 孟宴卿手臂一僵,眉头一紧,又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青铜镜:“你说什么?” “我说……”许栀突然伸手,纤细的指尖几乎要碰到铜镜,“侯爷尽管砸。”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滴冷水溅进油锅。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一个个都惊呼出声。 孟宴卿眯起眼睛,那面铜镜在他手中微微发颤,依旧一副摇摇欲坠姿态,镜面上的裂纹在阳光下像一道丑陋的疤痕。 他盯着许栀平静的眼睛,突然觉得,仿佛自己只要一砸下去,将会一辈子失去她。 不,怎么会呢? 到时候许栀可就回不去现代了,到时候就只能待在古代,只要在大周王朝,她那些现代的道理就没办法在这里运用,到时候,他只要动动手指,手底下的人就会将她捉到自己面前。 “怎么不砸?”骤然开口的一声冷静男声又一次搅乱了孟宴卿的思绪。 孟宴卿回过头,在瞧见殷霁珩的一瞬,瞳孔微缩。 对了,她现在攀上了大长公主和靖王爷,若是他们联合护着她,到时候他想要接近她估计会很困难。 摔了这个镜子……难道许栀已经决定要和殷霁珩在大周王朝待一辈子了? 回想起曾经被许栀回绝的那些相似提议,孟宴卿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难看。 许栀,我绝不会让你如愿,更不会让你真和这个男人在一起。 “呵……”他缓缓放下手臂,“栀栀真是好算计。” 许栀挑眉:“侯爷这是……舍不得砸了?” “宴卿!”安怡突然冲上来,一把抢过铜镜,“你还打算跟这贱人废什么话!既然她不在乎,那就……”她作势要摔,手腕却被孟宴卿死死攥住。 那双眼睛凌厉发红,捏着她手腕的手没有收力,捏得她骨头生疼,眼泪都差点冒出来。 “蠢货,”孟宴卿压低嗓音呵斥,“真砸了可就没有任何筹码了!” 许栀看着他们内讧,突然伸手:“铜镜给我,三日之内,我就能修复此……” “不必了,”孟宴卿冷笑,先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心情被搅乱,就连面色也全都变得僵硬起来,“既然许大人身体不适,我们还是另请高明。” 他环视四周,刻意提高声音:“听闻城南新来了位修复大师,比某些徒有虚名的人强得多。” 苏安怡会意,立刻附和:“就是!就是!不就一个空吃官粮的破司正吗?我们找其他人去!” 许栀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抱着铜镜扬长而去,袖中攥紧拳头的手指才慢慢松开,垂下眉头来,暗自舒了口气。 而殷霁珩却不知何时已经站到她身侧,衣袖相触,他探过头来,微微弯腰颇有些关切地看她:“你……” “我知道,”许栀轻声打断,抬眼时,那些慌乱全都消失,只剩下坚定,“那面镜子必须拿回来。” 她转身面对惶惶不安的一群小吏,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今天的事情,还是我连累大家了。” 受惊了的小吏颤巍巍跪下,满头冷汗地开口:“司正大人,那铜镜……” “放心。“许栀扶起他,“我会有办法的。” 看见许栀这个主心骨归来,大家很快就将刚才的闹剧抛之脑后,围观的人群也被迅速疏散。片刻后,许栀便开始指挥着小吏重新张罗起古物司。 “你不怪我不告诉你吗?”殷霁珩站在她旁边,接过她手里沉重的青铜器,“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怕他见到你了又缠着你不放。” 许栀轻笑:“你也放心好了,我会护住我自己的。” 檐外忽然落下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像一串急促的暗号。 “废物!都是废物!” 孟宴卿一脚踹翻案几,茶盏砸在地上很快裂开。一旁的李凌暗自叹息,看来这个茶盏的料子还是不够结实。 书房里跪着三个黑衣人,一个个都额角抵地,不敢抬头。而那铜镜则静静地躺在锦盒中,镜面的裂纹在烛光下狰狞笑开,触目便让孟宴卿倍感烦躁。 “侯爷息怒,”首的黑衣人声音发颤,“那镜子……确实用不了。” “用不了?”孟宴卿抓起铜镜对准窗外月光,“许栀能穿来穿去,凭什么我不行?” 镜面映出他的脸,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冷冰冰地开口了:“少爷呢?” 李凌一愣,半晌才开口回应:“应当是在抄书,今日私塾先生布置了课业……” “今天不用写了,”孟宴卿笑得温和,“当初这个名字还是栀栀亲自取的,她啊,对孟煜可比对我都好许多。” 李凌似乎猜到了他的用意,犹豫地开口想要制止:“侯爷,小少爷最近……” “把他带过来吧,他一定可以的。” 黑衣人立刻领命走下,李凌站在旁边,暗自握紧拳头,在听见敲门声后,才无力地松开了手,闭上眼去摇了摇头。 侯爷,当真不再是之前的侯爷了。 窗外雨声阵阵,越来越大,阴风怒号,吹得草倾树斜,街上行人慌忙奔走,热闹的街市瞬间空荡。翻滚的乌云和雨水从天降下,偌大的天幕似浊浪排空,闪电划破了天幕,震天响的雷声响彻了整个京城。 “爹,我来了。” 第60章 回心转意 廊下的仆役们纷纷低头,一个个皱眉看向屋内,孟煜敲了门后站了半晌,无人开门,仆役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该不该去靠近这个低气压的屋子。 门吱呀一声打开,李凌满面担忧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孟煜。孟煜没有觉察出不对劲来,探着个脑袋,看向屋子里的孟宴卿。 “父亲……”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孟煜站在那儿,小手扒着门框,在看清楚孟宴卿的模样后,显然有过一瞬错愕。他从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这样,衣冠不整,发髻散乱。 孟宴卿立刻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很快又被浓浓的期待取代。 “煜儿,过来!”他招招手,笑意浓烈,“你来试试这镜子!” 孟煜迟疑地挪动脚步,一张小脸上写满了不情愿。自从那日替父亲给母亲下了药后,他就一直做噩梦。梦里母亲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说再也不要他了。 而这个镜子,就是母亲的东西,是她一直视若珍宝的,联通两个时代的关键宝贝。 “快!”孟宴卿一把拉过儿子,将铜镜塞进他手中,“努力想着你母亲的样子!” 青铜镜冰凉刺骨,孟煜英硬握在手里的时候不由得被冷得打了个哆嗦。他刻意学着父亲的样子,两手捏着铜镜柄,死死盯着镜面,努力回想许栀的面容。可浮现在脑海中的,却是前几次许栀看他时那种心如死灰的冷漠。 “我……我做不到……”孟煜声音发颤。 “废物!”孟宴卿一把夺回铜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母亲白疼你这些年了!” 孟煜眼眶瞬间红了。他鼓起勇气,小声问道:“父亲,母亲……母亲既然不要我们了,为什么还要找她回来?” 这句话像火苗一瞬点燃了孟宴卿心头的不满,他猛地转身,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就一巴掌扇在了孟煜脸上。 巴掌声后,是父子相对的错愕沉默,孟宴卿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见自己委屈的儿子,他忙蹲下去,伸手捏住他的肩膀,皱眉心疼地看着他的脸:“父亲不是故意的……” 道歉的话刚说完,他的面容又逐渐狰狞起来:“可你母亲凭什么不要我们?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若不是我,她早不知饿死在哪个角落了。现在攀上了高枝就想甩开我们?不可能!” 孟煜的左脸颊火辣辣地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在看见自己父亲那张有些癫狂的面时,他只能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抬手又用袖子狠狠擦去泪水。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许栀为什么会离开。 孟宴卿看他们的眼神,从来都像是在看自己的所有物,而非活生生的人。 孟宴卿忽然站起来,指着大门冷声道:“出去,你现在出去。” 孟煜踉跄着跑出书房,转过回廊的瞬间,他撞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哎哟,煜儿这是怎么了?”苏安怡扶住孟煜,故作惊讶地看着他红肿的脸颊,“谁打的你?” 孟煜抬头,看不穿苏安怡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虚假的关切。此刻的他太需要一个依靠了。 “父亲……父亲他……”孟煜哽咽着说不下去。 苏安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蹲下身,用帕子轻轻擦拭孟煜的脸:“不哭不哭,带你去找大夫。不过你能告诉娘亲,你父亲在做什么吗?” “他在、在对着青铜镜发火……”孟煜抽噎着瞪着一双泪眼朦胧的大眼说着,“他让我也试一下,可是我做不到。” 苏安怡轻轻拍拍孟煜的肩,语气柔和:“好孩子,你先回房休息,我去看看你父亲。” 目送孟煜离开后,苏安怡整了整衣裙,快步走向书房。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她推开门,不由得瞳孔一缩,书房内一片狼藉,书册散落一地,而孟宴卿正高举着那面青铜镜,作势要往地上砸。 “宴卿!”苏安怡惊呼出声,“万万不可!” 孟宴卿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她,眼中怒火未消:“你来做什么?” 苏安怡快步上前,柔声道:“还不是听说你心情不佳,这才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目光很快落在那青铜镜说,不由得摇头叹息,轻声道:“你可别冲动了,依我看啊,那许栀说不准也只是一时糊涂。要是有机会,她肯定还是会回心转意的。” 孟宴卿盯着她,听出了她话中话,缓缓放下那面铜镜:“你这是……有办法?” 苏安怡唇角勾起,笑得分外艳丽:“我确实有个主意,只是……” “你说,”孟宴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满眼恳切焦急,“只要能让她回来,什么办法我都试。” 苏安怡吃痛,微微皱眉,嗔怪道:“宴卿你弄疼我了。” 孟宴卿松开手,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用焦急的眼神催促着她。 苏安怡揉着手腕,慢条斯理地道:“我之前听父亲说,朝中有些大臣对靖王颇有微词,认为他私藏前朝禁物,图谋不轨。要是此时有人举报许栀用妖术迷惑皇室……” 孟宴卿眼睛一亮:“你是说……” “你只需暗中联络那些对靖王不满的大臣,让他们在朝堂上参许栀一本,”苏安怡凑近他,刻意压低声音,“到时候许栀被关入大牢,你再以旧情为由出面相救。到那时,她除了依附于你,还能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 见孟宴卿眼眸一亮,苏安怡顺势抬手理了理他乱糟糟的衣襟,关切地说:“在她危难时候救她于水火之中,她一定会动容的。” 孟宴卿沉思片刻,突然大笑起来:“好!真是好计策!” 他一把揽过她,大手扶着她肩头,苏安怡也顺势靠在他怀里,露出得逞的笑。 她当然不会告诉孟宴卿,一旦许栀被扣上妖女的罪名,就算孟宴卿想娶她进侯府,甚至想扶她为正妻,朝中上下也绝不会答应的。 到那时,侯府夫人的位置,还是她苏安怡的。 第61章 她与我生了间隙 “不过,”孟宴卿突然皱眉,过往的记忆浮上心头,“要是她宁死不屈呢?” 苏安怡轻笑:“你多虑了。说到底了,人都是贪生怕死的,更何况她还有牵挂呢。”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门外:“煜儿到底是她亲生骨肉,她舍得吗?” 孟宴卿眼神闪烁,想起上回许栀对孟煜的宽容态度:“不错。要是她还是不愿意低头,我就让煜儿去求她。她怎么也不会当一个不负责的母亲,抛弃自己的亲骨肉。” 苏安怡满意极了,笑着靠在他的肩膀上:“聪明,那我这就去准备准备。” 走出书房,苏安怡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失。她一眼看见了躲在廊柱后偷听的孟煜,稍稍勾唇笑了笑,又故意提高声音道:“煜儿怎么还在这儿?快回房去,你父亲有要事处理,别打扰他。” 孟煜咬了咬唇,很快就扭头跑开了。李凌赶紧撑开伞,看也没看苏安怡一眼,快步追着小少爷出去了。 苏安怡看着他们二人的背影,冷哼一声。 这小崽子自打上回许栀消失了一次后,就越来越不听话了,她得想办法让他彻底站在自己这边才行。 书房内,孟宴卿抚摸着青铜镜边缘,温和笑容中掺着狠辣。 “栀栀,”他喃喃自语,“这是你逼我的。” 天边的雨丝缠绵不绝,孟宴卿的马车缓缓停在顾府门前。他专门换了一身素色衣裳,腰间只悬一块青玉,发冠也是最简单的款式,没有多做打扮,只是简单收拾了下,全然是一副为情所困的样子。 顾府管家匆忙迎出,在看见他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武安侯到访,有失远迎。” 这位侯爷自娶了相府千金苏安怡后,可是有一段时间都不曾登门了。 孟宴卿摆了摆手,眉目间始终皱着一团化不开的愁绪:“不必多礼。顾大人可在府上?” “老爷正在书房,侯爷请随我来。” 他迈过门槛,抬头看了一眼门匾,只觉得顾府这大门又修缮了一番,瞧着更大气了。 顾氏家主顾赫掌管着京城最大的古董交易,当初也正是通过许栀的牵线,顾府才与武安侯府有了合作,当初孟宴卿也是凭借着拿下了这一个合作而得到了老侯爷的肯定。 顾府的人都知道许栀是他孟宴卿的人,要想让他们替他出手,只需要演一出情真意切。 “侯爷今日怎么得闲来老夫这里?”顾赫起身相迎,银白胡须垂在下巴处,显得整个人威严十足。 他年近五旬,一双眼睛却仍锐利万分,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许久未见的客人。 孟宴卿长叹一声,拱手深揖:“顾老,今日来找你,是我也实在没有办法了。” 顾赫眼皮一跳,连忙扶住他:“小侯爷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侍女很快端上热茶,熏香透过层叠闪烁的珠帘渗出丝丝缕缕。 孟宴卿与顾赫相并坐在桌前,都不急着饮茶。 孟宴卿摩挲着杯沿,神色黯然,不时叹息一声,引得顾赫皱眉诧异。许久后他才诧异开口:“实不相瞒,不久前我与栀栀……闹了些不快。” “哦?”顾赫眉头微皱,“许姑娘她……不是一直在江南养病吗?” 孟宴卿垂下眼眸,这是他之前对那些许栀对接的侯府合作对象们的说辞。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不久前她回来了,但与我因些琐事产生了争执,一气之下就离府出走了,只是我没想到……她现在为了气我居然投在了靖王门下。” “靖王?”顾赫手中茶盏一顿,诧异抬头,“可是那位……” “先帝幼子,当今圣上的皇叔。”孟宴卿点头认可,很快又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揉了揉自己的胸口,“我本不想声张,可最近又听闻她借靖王之势,在古物司大肆拉拢各方关系,我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可能……是为了气我报复我,所以才做了这种傻事。我担心她会影响到与顾家的合作,这才登门拜访。” 顾赫抚须,皱眉半晌没说话。 顾家与侯府合作多年,借着许栀鉴宝的本事,确实获利颇丰,也倚靠着她的本事养出了不少还不错的鉴宝修复师。 要是真如孟宴卿所说,许栀另攀高枝,难保不会将顾家的生意门路也一并带走。那女子……他是见过有多聪慧的,他顾赫活了将近五十年,还是头一回在江湖场上见到这般手段果决又机灵的女子。 “侯爷心许是多虑了,”顾赫嘴上这么说,眼神却闪烁不定,透出了些紧张,“许姑娘应当也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 “但愿如此,”孟宴卿摇头叹息,“只是她这次离开后,一下子性情大变就,连煜儿都不愿认了。前几日我去古物司找她,结果却被她当众羞辱……” 一边说着,他一边端起茶盏,手腕处露出先前防狼电棒留下的那道伤痕,看上去分外触目惊心,他刻意抖了抖手,面露苦痛与遗憾。 顾赫见状,果然面色一变:“这……这是许栀所为?” “啊,家丑不可外扬,”孟宴卿立刻捂住自己的袖口,“我不想说的,可她现在仗着靖王和大长公主的势,越来越肆无忌惮。前段时间甚至扬言,说要断了与顾家的生意往来。” “什么?”顾赫拍案而起,很快又意识到失态,抚须缓缓坐下,眼珠子骨碌碌转着,试探着看向孟宴卿,“她真这么说?” 孟宴卿见鱼已上钩,故作艰难的点头:“她说顾家这些年赚得也够了,不该再……” “荒唐!”顾赫气的眼睛瞪圆了,面色阴沉沉,“没有我顾家的渠道,她又怎么能够接触到那些宝贝,怎么鉴宝,怎么修复古物,怎么拓展人脉?就算是那靖王位高权重,可这古董行当的水,别说外人了,就连我家族小辈都不能懂得多少,他又怎么可能摸清?“ “顾老,”孟宴卿连忙扶住他,开口劝道,“只是栀栀现在和我生了间隙,只信大长公主姐弟,怕是听不进去我的话了……” 窗外,一道纤细身影悄然贴近。 那明眸皓齿的十八年华少女站在门前,打算敲门的手在听到熟悉的名字时顿了顿,她细眉轻皱,竖起耳朵来听着屋内对话。 第62章 许姐姐他们要害你 顾时雨本来只是想来书房取本琴谱,没想到意外听到了这段对话。 她自幼随父亲经商,见识远超寻常闺秀。去年许栀在顾家鉴定一批远航送回的玉器时,两人曾有过几日交集,她对那位见识广博的许栀很有好感。 此时听到孟宴卿这样诋毁许栀,她忍不住蹙起眉头来,她与许栀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交流,但她却能笃定那个满眼对古物敬重又谨慎的女子绝不是孟宴卿口中那般攀炎附势之人。 先前她就听说孟宴卿另娶了相府千金苏安怡,那时她就诧异并对他抛弃许栀的行为感到不满,如今见他这副惺惺作态刻意挑拨离间的模样,更是心中一阵恶寒。 “侯爷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告知老夫这些吧?”顾赫到底是老江湖,冷静下来后,很快琢磨出些别的意思。 孟宴卿见时机成熟,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我有一计,既可保全两家生意,又能……让许栀迷途知返。” “哦?侯爷请讲。” “近日朝中有传言,说靖王私藏前朝禁物,图谋不轨,”孟宴卿俯身朝他靠近了些,眼中寒光闪烁,“要是这个时候有人发现许栀经手的古物暗藏诅咒……” 顾赫倒吸一口凉气:“您这是要……” “我不是真要害她,”孟宴卿急忙解释,“更不会害她的。我只是想要做场戏,让官府抓她,到时我再以旧情为由出面相救,再大的矛盾,也会因这次的恩情而化解,她自然就回心转意了,到那时,两家生意也可以顺利进行下去了。” 顾时雨在屋外越听,心火染得约稿,她咬紧牙关,难以置信地盯着那扇窗,灼热的视线似乎要稍穿窗户,直直落在孟宴卿身上。 这孟宴卿实在是无耻!娶了新妇不说,还要设计陷害前妻。 她攥紧手中绣帕,强忍着没有冲进去揭穿他的谎言。 书房内,顾赫却沉吟了良久:“此事风险不小啊。” “顾老放心,一切我都会大点好,不会出什么差错。”孟宴卿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契,“对了,城东那边恰好有个我父亲留下来的宅院,空着也是空着,干脆就当是给顾家压惊了。事成之后,今年西域来的那批货,顾家能拿这么多。” 看着孟宴卿竖起的三根手指,顾赫愣了愣,商人的精光很快在他眸中闪烁而过。 那宅院价值不菲,而西域货更是利润丰厚。他捋了捋胡须,轻笑:“侯爷客气了。不知需要老夫如何配合?” “简单,”孟宴卿凑近低语,“我这里有些东西,顾家可以拿过去古物司找许栀……” 两人声音越来越低,顾时雨不得不贴得更近才能听清。正当她全神贯注时,一阵风过,吹动她衣衫,盖在半开的窗上,推动了窗户,发出咔嗒一声。 “谁?”孟宴卿反应迅速地厉声喝道。 顾时雨心头一跳,急中生智,装作刚到的样子轻叩响门扉:“父亲,女儿来取琴谱。” 顾赫松了口气,扬声道:“进来吧。” 顾时雨推门而入,向二人缓缓俯身行礼,她穿了一身鹅黄色衣裳,料子瞧着昂贵极了,又绣花了繁复的花纹与图案,两个发髻上挂了漂亮的青玉步摇,衬托的整个人清新脱俗。 “小女时雨,见过侯爷。”她低眉顺眼,全然不似方才义愤填膺。 孟宴卿打量着她,忽然笑起来:“顾小姐出落得越发标致了。许栀在府上时,常提起与你投缘。” 顾时雨心中一紧,细思刚才自己的偷听到底有没有被孟宴卿听见,然而面上不显,依旧很冷静:“姐姐她学识渊博,之前和她相处,时雨受益良多。听说她在江南养病,近来可好?” 这话问得巧妙,关心的同时还在试探他话的真假。顾时雨可不是白和自己爹爹走南闯北凑热闹的,学了不少与人交际商讨的真功夫呢。 孟宴卿闻言果然面色一僵,随即叹息:“她……唉,不提也罢。” 顾赫不愿她知晓太多此事,连忙打着圆场:“时雨,琴谱在那边架上,取了便走吧。我和侯爷还有要事相商。” “是。”顾时雨乖巧应声点头,取了琴谱退出书房。转身的瞬间,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回到闺房,顾时雨立刻唤来贴身丫鬟:“去打听打听,许姐姐如今到底在什么地方。要快,但要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丫鬟领命而去,顾时雨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厚厚的阴云有些出神。她猛然想起了去年那个午后,许栀和她谈论大周王朝女子的命运。 “人们总将女子嫁人当做她们此生唯一大事,”许栀当时笑着说,“可我觉得,那是世间再普通不过的事,女子聪慧伶俐,有这独属于我们的温柔力量。” 顾时雨攥紧手中绣帕,下定决心要帮许栀躲过这一劫。 窗外的雨落下,密密匝匝地敲打在了青瓦上,如同顾时雨纷乱的心跳。 古物司后院的栽种的几棵槐花树开了,许栀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眼白花花的树冠,浅笑了起来。 这几日她借口养伤一直闭门不出,好不容易将古物司整顿好了,巧的是,几个月前古物司刚成立时她和殷霁珩移栽到后院的槐花也开了。 在她的时空概念里,自己不过是在现代呆了几日,谁知古代时间如流水,一晃就到花开时节了。 “许大人,有位顾小姐求见,”小吏轻声道,“说是您的故交。” 许栀指尖的花瓣很快飘落在地。顾小姐?她在京城相识的世家千金屈指可数,姓顾的更是只有一人。 “快请。” 没多久,一道鹅黄色身影便急匆匆地穿过了长廊。顾时雨今日未施粉黛,发髻梳得简单干净。 在见到许栀的瞬间,那小妮子眼睛登时一亮,但很快又警惕地环视了周围一圈。 隔墙有耳,这是她爹教给她的第二个道理。 “许姐姐,真的是你!”她快步上前握住许栀的手,声音压得极低,“我还当小侯爷骗人呢。” 许栀看出她这次所来并非只是叙旧情那么简单,便拉着她进了内室,吩咐小吏:“我和顾小姐叙叙旧,任何人不得打扰。” 第63章 利益捆绑 门一关,顾时雨就凑上前去上下打量着她,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姐姐什么时候回得京城?侯爷一直对外宣称你在江南养病,连我父亲都信以为真呢。” 许栀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倒是会瞎编乱造。我很早就离开侯府了,现在在靖王和大长公主庇护下,暂领古物司一职。” “我早就猜到他在说谎!”顾时雨眼中闪过一丝愤怒,随即压低声音,“姐姐,我这次来是有要事相告。三日前,孟宴卿来我家中,与我父亲密谋要害你。” 许栀心头一紧,示意她继续。 顾时雨将偷听到的对话一五一十道来,她紧紧抓住许栀的手腕:“……他们想要从你修复古物这个事上下手,说是想污蔑你会巫术,说你是妖女。” 许栀听到这里,眉头一挑,不由得冷笑一声。 孟宴卿倒是比之前聪明些了。 许栀早料到他不会这么轻易就善罢甘休的,只是没想到他还找到了顾家联合出手。顾赫这人在古董典当行的势力根深蒂固,要是他真的配合孟宴卿,确实会有些麻烦。 “多谢你能来告诉我,”许栀真诚道,“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你父亲要是知道你通风报信,估计……” “我才不怕!”顾时雨扬起下巴,“父亲看不清楚孟宴卿,我可看得清楚。孟宴卿他抛弃姐姐另娶新妇在先,现在还想着设计陷害姐姐,简直无耻,卸磨杀驴,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正义的怒火熊熊燃烧,她站起身就要往外走:“走,我们这就去找父亲说清楚,揭穿他的真面目!” 许栀连忙拉住她:“等等,不行。” “为何?”顾时雨困惑不解,“难道就任由他们陷害你吗?” 许栀摇摇头,拉着她重新坐下:“你细想,顾家与侯府合作多年,早就彼此密不可分了,涉及的各项利益更是盘根错节。你父亲明知孟宴卿另娶,却依旧和他密谋,可见在他心中,利字当头,他根本不在乎武安侯的家事,更不在乎我和孟宴卿到底和不和。” 听完她说的话,顾时雨愣了愣,又点了点头。 “我们要是就这样贸然前去,不仅无法说动他,反而可能会暴露了你,说不准还逼他们提前动手了呢。“ 窗外的槐花树枝影婆娑,在许栀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在劝说顾时雨的过程中,她也恍然想起了半年前,孟宴卿以“心疼她太累”为理由,陆陆续续从她手中接过了与顾家、陈家和林家的生意往来。当时她觉得他很体贴,自己也忙于古董店的事情,当时有个大单子,害得她完全没多想。 如今细想,这分明是在一点点剪掉她的羽翼,将她亲手壮大的一切全都嫁接到了他的身上。 口口声声还爱她,却又这样对她。 “许姐姐是说……”顾时雨若有所思,“父亲已经被利益绑住了?” “确是如此,”许栀苦笑,“孟宴卿早就有所预谋了。半年前开始,他就以各种借口接手我手中的生意了。如今想来,他早就在为今天做准备了。” 顾时雨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缩:“太阴狠了,你陪伴了他那么久,又为了他付出那么多,这些年来的真心日月可鉴,可是他居然连你都提防,还要拿走你手里的生意……真是恶心!” 许栀不置可否,转而道:“时雨,你今日来找我,除了想要告知我此事,可还有其他发现?” “后面说的我没太听见,”顾时雨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只知道应该是有一批古物会经由顾家送到古物司,应该是会在这批货物上动手脚。” 就是因为细节她没有听全就被发现了,所以顾时雨才想直接带着许栀去找顾赫,谁知这也不现实。 “姐姐打算如何应对?”顾时雨忧心忡忡,“要不我回去再打听打听?” “不必,”许栀将纸条折好收起,“他们既然敢做,必定会准备周全。要是这样贸然破坏反而会打草惊蛇。” 她沉思片刻:“时雨,你可愿继续帮我?” “自然愿意!” “那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回去后留意你父亲与孟宴卿的动向。”许栀轻声道,“特别是他们约定的那批货物,看看是怎么动的手脚,不过千万别暴露自己,就算什么都没查到也没关系,重要的是千万别暴露了自己!” 顾时雨郑重点头:“包在我身上。” 她又愣了一下:“可姐姐这边……” “我自有准备,”许栀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孟宴卿只是想借官府之手害我,但没那么容易,要知道,我上头还有大长公主和……” 她意识到那个名字快要下意识脱口而出,自己都有些惊讶。怎么会忽然想到殷霁珩?她连他具体是什么身份都不知道,却总觉得他的存在很安心,究竟是什么时候潜移默化成了这样呢? 许栀轻咳一声:“小雨,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就是孟宴卿最近还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比如……带着什么奇怪物件之类的?” 顾时雨思索片刻:“听府上下人说,那位侯爷总是对着一面青铜镜说话,那天还顺便来问父亲是否见过类似的镜子,还和父亲讲了个奇怪的神话故事。怎么,这镜子很重要?” 许栀心头一跳。果然,孟宴卿还是没有放弃那面青铜镜!她故作轻松道:“没什么,随口一问。” 两人又密谈片刻,约定好联络方式。临走时,许栀拉住她,郑重开口:“时雨,谢谢你来告诉我,以后你要是遇到了什么事,我要是能够帮上忙的你尽管说。” 顾时雨摆摆手,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姐姐客气什么。我早看孟宴卿和那个苏安怡不顺眼,能给这对狗男女添堵,我求之不得呢!” 送走顾时雨,许栀立刻唤来如桃:“去长公主府传话,就说武安侯有动静了。” 许栀摸着下巴端坐在窗边,一眼能看见屋外的苍翠与缤纷。 第64章 唐三彩 第二日早晨,古物司的大门刚开,一队顾家仆役就抬着好几个红木箱子鱼贯而入。 为首的管事恭敬行礼,递上一张漂亮的烫金帖子,看着名贵极了:“许大人,我家老爷早就听闻殿下新设古物司本领了得,还特意命我等送来几件传家宝,想请大人帮忙修复修复。” 管家笑得分外和善,许栀点头接过帖子,指尖在触到那沉甸甸的礼单时愣了神。 一抬头,管家一拍手,好几个木匣子在她眼前打开,一堆金灿灿的酬金在朗朗晴日之下分外耀眼夺目。 她没想到,顾赫不仅送来了五件名贵的古物,还附上了足以修复上百件古物的酬金,出手之阔绰令人咋舌,彰显顾家的大气。 “顾老爷太客气了,”许栀不动声色地合上了礼单,“这些物件我都会一一亲自过目。” 管事谄笑着递上了一个锦囊:“老爷特意嘱咐,其中那尊唐三彩最为珍贵,希望大人能够尽力修复,就算修不好,也莫要毁坏了它现在的模样,送还回来便好。” 许栀接过那囊包,打开一看,里边存着一张纸条,还详细地写着唐三彩的几个破损之处。 倒是伪装得挺像的,连戏也很足,办得这样精细。许栀挑眉,很快折纸收下。 “请转告顾老爷,他就放心好了。”她微笑着送走顾家众人,转身就收了笑。 回到屋里,许栀命人将几个箱子一字排开。她戴上细纱手套,亲自上前开箱检验。 一直琢磨了两个时辰,她才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脖颈,有些困惑地皱起眉。 这五件古物全部检查完毕,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甚至所有的破损都是她能够修复好的。 “真是奇怪……”许栀喃喃自语,“这真是不像陷阱。”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槐花树。顾时雨昨日才告诉她孟宴卿与顾赫要算计她,今天顾家就送来这些古物,时机未免太凑巧。可要是说其中有诈,她又找不出任何证据。 “许司正,殷大人来了。”小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许栀脱下手套,连忙整理衣冠,刚迎到门口,就看见殷霁珩一身靛蓝长袍大步走来。 那双眼睛含笑,却在瞧见屋里一排箱子后瞬间收了笑容。 “你今天怎么来了。” “顾家送来的?”他走近细看那尊唐三彩马,眉头微蹙,“不愧是京城出了名的商贾之家,手笔这样阔绰。” 许栀递上礼单:“五件都是稀世珍品,酬金也异常丰厚。” 老实说,许栀长这么大还在古装剧之外的地方没见过那么多金子。 殷霁珩修长的手指轻轻扫过礼单上的字句,哼笑一声,忽然抬头:“你与顾家有别的交情吗?” “算是……老相识吧,”许栀斟酌着词句,“之前通过……孟宴卿有些往来,帮他们鉴定修复过些货物。” “即便如此,也不该如此信任给这样的价,”殷霁珩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这些物件随便一件都价值连城,他们直接给你就够奇怪了,居然还送来了那么多酬金。” 许栀点头,这也正是她疑虑的地方。顾赫在古董行以冒险又谨慎着称,每次出手都十分大胆,但每次都是血赚。 那么,他这样反常的举动,是因为有什么暴利可图?难道和孟宴卿也有关系吗? “或许……是看在长公主府的面子上?”她试探道。 殷霁珩摇头:“顾家一个商贾之家,一直和皇室保持距离,只是最近……” 他忽然顿住,抬眼不重不轻地看了一下许栀:“顾家的大少爷顾时燕,你认识吗?” 许栀点头:“有过几面之缘。顾公子博学多才,对古物鉴赏也很有了解。” “对,世代从商的顾家,他们的大少爷今年中了榜眼。” 许栀愣了愣,记忆中的面孔不甚至清晰,她只依稀记得那人谈判本领很强,经常能辩得优价,令她在心中数次啧啧称奇。 “也算得上是实至名归……” 她话音未落,就见殷霁珩嘴角微微绷紧。 “你认识顾公子?”许栀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变化。 “不算认识,”殷霁珩语气平淡,眼中却暗流涌动,“只是听说这位新科榜眼对古物司很感兴趣,最近总是去吏部打探消息。” 许栀恍然。难怪殷霁珩突然问起顾时燕来,原来是在怀疑顾家另有所图。 她正要解释,却见殷霁珩忽然转身,目光迅速射向门外:“谁?” 门廊阴影处,一个瘦小身影慌忙跪倒:“小的……小的来送茶水。” 许栀认出这是古物司的杂役骁淳,平日总是负责打扫院落,胆子很小,也许因着身材要比常人矮小,所以才不爱和人交流说话。许栀挥挥手正要说没事,殷霁珩却眯起眼,盯着那人发白的指节看了许久,才挥手让他退下。 待骁淳走远,殷霁珩压低声音:“我觉得他看起来不对劲。” “骁淳?他看着老实本分,胆子很小,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才是。” “方才我们谈及顾时燕时,他在门外停留太久了。”殷霁珩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而且,一个杂役,他刚刚唯独只有一个指头指节是发白的,他干什么去了?” 许栀心头一凛:“我会留意他。” 殷霁珩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回那些古物上:“不过无论如何,这批物件都先别动。我派人去查查顾家最近的动向。” 他说着,指尖不经意般划过那尊唐三彩,忽然顿住:“这个颜色……” “怎么了?” “没什么,”殷霁珩很快收回手,“是光线缘故,看着比寻常唐三彩更艳些。” 许栀正想要仔细看看,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片刻后,如桃匆匆来报:“大人,顾家又派人来,说是落了件重要物事在箱中。” 殷霁珩与许栀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让他进来。“许栀平静道。 来的还是先前那位老管家,他满脸堆笑地行礼:“惊扰大人了。老爷忽然想起,有份祖传的修复秘方夹在箱中,命小的来取。” 许栀心中警铃大作。什么秘方需要特意来取?分明是借口监视她的。难道那东西上真做了手脚?来看她有没有拆穿? 第65章 鱼儿上钩 许栀却盯着那尊唐三彩马,脑中灵光一闪:“我算是清楚了,他们估计是想看我有没有发现他们动的手脚,同时确认我一定碰了这东西。” 殷霁珩点头:“不错。这样一来,不管日后出什么问题,你都脱不了干系。”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院中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音微弱甚至几不可闻。 两人一扭头,透过窗户,一眼便能看到骁淳正鬼鬼祟祟地往后门方向溜去。 “我去看看。”殷霁珩身形一闪,悄然跟了上去。 许栀重新坐回桌案前,有些心不在焉地翻看顾家送来的修复要求。 殷霁珩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顾家这次的举动确实很蹊跷。而且那个顾时燕对古物司的兴趣也来得没头没尾的。 她忽然想起,去年在顾家鉴定那批玉器时,顾时燕曾无意间提到,朝中应该设立专门机构管理文物。 当时许栀只当他是闲谈,现在想来却越发觉得有些不对劲。 大约一个时辰后,殷霁珩回来了,脸色阴沉如水:“那小厮果然有问题。他溜出去见了个人,你猜是谁?” 许栀心头一跳:“顾家的人?” “武安侯,”听到这三个字,许栀皱眉,“苏安怡的贴身婢女。”他又补充了后半句,听得许栀提心吊胆的。 殷霁珩冷声道:“两人交谈甚密,那人好像给了他样东西。” 许栀倒吸一口凉气。苏安怡?难道还是孟宴卿和她一起谋划害她吗?没想到他们手伸得这样长。 她咬了咬牙,脸色比昨日的天还要阴沉。 “需要我处理掉他吗?”殷霁珩语气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杀意。 许栀瞪大了眼睛,意外地看着他:“怎么?你现在成杀手了?” 她很快又摇头否决:“可不能这样,你别动手也别牵扯进来,而且现在还不需要除掉他,留着他更有用。我们还可以将计就计,放出假消息。” 殷霁珩唇角微扬:“正合我意。” 他忽然凑近,身上清洌的松木香萦绕在许栀身旁:“不过,那位顾公子……” “顾时燕只是旧识,”许栀无奈道,“他要做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想提醒你,”殷霁珩挑眉,却掩饰不住眼中那抹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酸意,“新科榜眼突然对古物司感兴趣,恐怕不止是欣赏你的修复手艺那么简单。” 许栀眨了眨眼,眉头轻轻皱,困惑得歪歪脑袋,似乎没有听懂他这话的含义。 “看样子,我们许大人是不知道自己多么惹人喜欢。” 这话从他口中酸溜溜地冒出来,听得许栀都惊得愣了愣,很快又轻笑起来,摸着下巴故意思索着说道:“顾公子确实才华横溢,若他真想来古物司……” “想都别想。”殷霁珩打断她,回答得太快,搞得他们两人都惊讶得面面相觑起来,她很快轻咳一声,“我是说,吏部已有安排,他应该来不了刚开的古物司。” 许栀差点笑出声,却换来殷霁珩一个无奈的眼神。 二人相视一眼,许栀只觉得他这副样子罕见又好玩。 “说正经的,”殷霁珩正色道,“我已派人去密切关注这段时间的顾家了。在此之前,你要小心别乱碰它。” 许栀点头,殷霁珩忽然握住她的手腕:“不管他们顾家和孟宴卿有什么阴谋,你头上永远有大长公主,也有我站在你旁边。” 他这话说得有些滑稽,那只手掌却分外温暖,心温度透过衣袖传来,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安心感再度翻涌上来,许栀有注意到,他说的是站在她旁边。 在现代短短几日,却清楚明白他们对平等的极致追求,他比她想的要细腻太多了。 “我知道。”她轻声回应,那声回应不知落在了他心口的那处未知,传来一阵悸动,引起一阵清风吹过,卷起窗边掉落的槐花瓣。 深夜,星子点点,无月。 古物司的院落笼罩在一片白灿灿的月光里。 许栀蹲在仓库西侧的假山后,手指轻轻捏紧袖中的火折子。裙摆沾了夜晚凝在草丛边的露水,阵阵寒意顺着小腿爬了上来,而她却浑然不觉。 身侧的殷霁珩忽然碰了碰她的手腕,抬手指向走廊尽头。 一个瘦小身影鬼鬼祟祟地摸了过来,腰间挂着一串钥匙,那串钥匙叮当作响,在月光下偶尔反光,那人正是骁淳。 许栀屏住呼吸。白日里她故意在杂役面前透露,今晚要在书房里通宵整理顾家送来的古物清单,没想到这饵果然就钓来了鱼。 骁淳在仓库门前停下,十分警惕地环顾四周。月光照在他尖瘦的脸上,映出一双闪烁不定的眼睛。 他似乎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在反复确认了四下无人后,才敢掏出钥匙,轻手轻脚地扭开了门锁。 木门被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瘦小的人一下子钻了进去,活像一只成了精的老鼠。 许栀刚要起身,殷霁珩的手掌忽然覆上她的后背,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他凑到她耳边,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垂上:“再等等。” 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激得许栀颈后寒毛直竖,酥麻的感觉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她微微点头,还好此时夜色深沉,什么都看不见。 约莫半刻钟后,殷霁珩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两人弯着腰,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仓库。 殷霁珩从怀中取出一根银丝,在锁孔中轻轻拨弄了几下,锁便无声被撬开了。 许栀挑眉,又开始怀疑起他的身份来,高官世家的公子,真的会这种鸡鸣狗盗之术吗? 殷霁珩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动了动嘴唇无声道:“小时候瞎学的。” 门缝中透出一线微光。两人贴着墙根挪到一旁,透过一道缝隙窗边缝隙向屋内看去。 仓库内,骁淳背对着门口,正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很快就露出了里面淡黄色的粉末。 许栀眉头一皱,很快辨认出了那是什么。 骁淳碰着一个昏暗的烛台,接着那点微弱的光,许栀看到他将粉末轻轻抖在那尊唐三彩上。 “磷粉。”许栀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殷霁珩眉头紧蹙,显然不解其意。 第66章 来古代支教了 骁淳手一抖,粉末也散落了一地。他显然不是很熟练,被自己吓了一跳,后退两步后手肘碰倒了一旁的青铜器。 他一下手忙脚乱起来,迅速转身扶住青铜器,扭头又赶紧检查那几件顾家送来的古物,确保每件都沾上了磷粉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许栀差点笑出声,也不知该笑眼前人的笨手笨脚,还是孟宴卿的把戏太俗。 骁淳开始收拾现场,许栀拉了拉殷霁珩的衣袖,与他悄然退到一处隐蔽角落。 “那是什么妖术?”殷霁珩低声问道,眼中满是警惕。 许栀摇了摇头:“倒不是妖术,是一种……科学吧,”她凑近他耳边解释,“那种黄色粉末叫磷粉,遇到空气会慢慢氧化,很容易自燃发出微光。不懂原理的古人要是见了,常常会以为是鬼火。” 殷霁珩的眉头很快舒展开来:“所以你一眼就识破了。” 看到殷霁珩一脸恍然大悟模样,许栀有种自己来古代支教的诡异感觉。 “因为这在我们那儿是常识,”许栀轻笑,“孟宴卿怕是以为这种手段能唬住所有大周王朝的古人。” 骁淳没多久就溜了出来,他转身锁好门后,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四周,随后匆匆离去。月光下,他笑容诡异,边走边在衣服上擦拭手指,显然对今晚的行动十分满意。 “不抓他?”殷霁珩抱臂靠在一旁,看着骁淳的背影,眉头一挑,万分意外地看了眼许栀。 许栀倒是意外地沉得住气,眼睁睁看着人走远后,才缓缓开口:“我想先放个长线钓大鱼。他明天一定会去向武安侯府的人报信的,到时候我们再顺藤摸瓜,说不定能抓到孟宴卿的直接把柄。” “许大人高见,”他故意压低声音,俯身靠近她,眼中喊着一丝笑意,话语中也带着几分调侃,“那现在…… “进去看看,”许栀转身就向仓库走去,“我得确认他动了哪些手脚。” 殷霁珩轻而易举地重新撬开锁,两人闪入仓库。许栀直奔那尊唐三彩,借着火折子的微光检查,她一手护着小火苗,生怕一不小心点燃了磷粉。 “果然是白磷。”许栀用绢帕小心擦拭掉一点粉末,“这东西燃点很低,稍微摩擦一下都可能会引发自燃。他们肯定是计划等顾家来人时,制造一个自燃假象。” 殷霁珩若有所思:“然后归咎于你修复时动了手脚?” “不止如此,”许栀指向那些特意加料的裂缝,“他们会说我在修复时下了诅咒,用了什么妖术,孟宴卿是知道怎么害我的。” 她冷笑一下,想起自己之前小心翼翼藏锋芒还和孟宴卿说要隐藏好自己的身份,担心被古人当做妖女。 “要是再加上顾家这么一个大家来出面作证,我就百口莫辩了。” 殷霁珩冷笑:“好毒的计谋。” 他忽然俯身,从地上拾起一个小纸片:“这是那小厮落下的。” 纸片上写着几个潦草的字:“明日午时,老地方。” 殷霁珩哼笑出声,不得不为骁淳的笨手笨脚都感到好笑 “看来他们早有联络,”许栀将纸片收好,“我们明天跟着他,我早上试探一下他,看他会不会手忙脚乱,到了中午和武安侯府的人见面时再……” 许栀话没说完,抬手做了个掌心收拢的动作。 殷霁珩点头,忽然伸手分外自然地拂去她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院中槐树的白花瓣儿。 “我们该走了。”她轻声道,声音却莫名比自己想象中更哑。 不就是一个很自然的小动作吗?她慌什么? 刚斥责完自己,面前人突然神色一凛,一伸手,立刻揽住她的腰闪到了货架后方。 许栀猝不及防,一下子撞进他温热宽厚的怀里,鼻尖抵在他胸前,他身上那股松木香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围着她密不透风。 古人本就比现代人还爱熏香之类的物件,许栀一下子找不到手脚,只觉得好像被他的气味入侵了。 “有人来了。”他贴在她耳边低语。 仓库外传来脚步声,许栀屏住呼吸,感到殷霁珩的手臂在她腰间收紧。两人的身体贴得极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下强壮有力的心跳。 “刚刚好像看到那儿有个影子跑了过去。” “没有吧,你是不是看错了,这儿也没人啊。” “哎,好像是哦,奇怪,我真的看错了?” 巡逻的两个侍卫在仓库周围检查了一圈,期间许栀觉得自己和殷霁珩挨得越来越紧,就在她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那俩士兵才总算扭头嘀咕着离开。 许栀见人走远,立刻从他怀里钻了出来,她目光闪烁,面颊微红地看了眼殷霁珩:“明天的计划……” “按你说的做,”殷霁珩胸有成竹,“让骁淳明日去报信,看他能引出什么大鱼来,我会让夜风盯着点他。” 两人迅速收拾好现场,悄然离开仓库。 星光下,古物司的院落静谧如常。 走在回廊上,许栀忽然轻笑出声:“孟宴卿要是知道他的计划还没实施就被识破了,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殷霁珩看着她笑眼弯弯的样子,眼神柔和:“我猜,大概会和那日被你电击时一样精彩。” 许栀想起那天孟宴卿被电的头发竖起的模样,一下子压不住唇角,笑得更欢了。 夜风拂过,吹散了她落在面颊边的缕缕发丝。殷霁珩伸手,轻轻将那缕发丝别到她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引得她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心,再度剧烈跳动起来。 “明日还得和他们周旋,”他低声垂眸,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温柔,“今晚好好休息。” 许栀点头,看着殷霁珩的融入夜色,等到反应过来后,她才匆匆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她抬头一眼就能望向满天星斗,星子闪烁,一下一下,似在呼吸也像她此刻跳动的心。 方才瞬间冒出的癫狂想法依旧存于脑中,她摇了摇头,却还是压不下去。 她刚才有一瞬间忽然觉得,好像只要有殷霁珩在身边,即便待在大周王朝,似乎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第67章 漏洞百出 晨光大片洒进古物司,许栀端坐案前,面前摆放着着顾家送来的五件古物。 一旁站着十余名司内工匠和小吏,都在等待她分派今日的工作。 许栀的目光在人群中自然扫过,不出意外地看到骁淳站在边上,还心虚地不时瞟向那尊被动过手脚的唐三彩。 他藏在袖中的双手不安地搓动着,眼睛眨了又眨,显然对昨夜的行动心怀忐忑。 “今日重点修复顾家送来的这几件古物,”许栀声音清亮,指尖朝着那些东西轻轻一指,“尤其是这边这个唐三彩马,顾家特意嘱咐要优先处理。” 她故意停顿,一眼看到骁淳的瞳孔猛地收缩,喉结上下滚动。 果然,他上钩了。 “把马取来,我亲自看看……” “大人!”骁淳出声打断,这一声呼唤来得突兀,引得两旁人纷纷看向他,他很快意识到失态,连忙作揖躬身,“这等粗活让我们来就好。” 许栀挑眉:“哦?骁淳你现在对修复工作这么上心了?” 堂内响起几声轻笑。骁淳在古物司存在感低,大多时候只是扫扫地,平日要是轮到他参与修复古物,他都是找遍借口能躲则躲,今天忽然主动请缨,确实是格外反常。 骁淳干笑两声:“属下这段时间见大人归来后连日操劳,想分担一二……” “不必了,”许栀微笑,“我对这尊马呀,很感兴趣,这种宝贝太少见了,正好,我也可以试试新到的修复材料。” 她起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陈列架,作势要取那尊唐三彩马。 骁淳脸色瞬间煞白,一个箭步冲上前:“大人小心!这马底座不稳,还是让属下来……”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抓住马身,与许栀的手碰在一起,下意识往回一拽,眼看着唐三彩要坠地许栀眯眼扶住。 两人这一拉扯,马身微微倾斜,昨夜撒在裂痕中的磷粉突然呲的一声燃起一簇白色焰火。 “啊!”骁淳急忙惊叫一声,差点脱手将马摔在地上。 堂内众人哗然,几个胆小的工匠连连后退:“这唐三彩怎么自燃了!” “是、是鬼火!这马成精了!” 恐慌瞬时扩散开来,一排人被吓得面色绷紧。 许栀则冷眼旁观,视线落在骁淳那张猝不及防而惊恐的面上,一下看穿他眼中闪过的一丝得逞。 “胡说什么呢。”许栀一声轻笑,瞬间镇住了场面。 她分外从容地从骁淳手中接过唐三彩马,眼瞅着磷粉迅速燃尽,她毫不畏惧地将唐三彩重新置放在案上。 那簇白光逐渐呈现出诡异的蓝绿色来微弱地在马首的裂口晃荡着。 “这不是什么鬼火,”许栀从袖中取出一块湿布,轻轻盖在燃烧处,火焰立刻熄灭,冒出一缕白烟,“只是一种遇到空气就会自燃的西域粉末罢了。” 她掀开湿布,用镊子从马身裂缝中夹出少许未燃尽的黄色粉末,放在桌上铺开,展示给众人看。 “西域的人常常用来制作夜明珠,见风便会燃出白光,照明方便。”许栀声音平静,似乎在说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周围工匠面面相觑,彼此之间虽都从未听说过这会自燃的东西,却还是一脸恍然大悟半懂不懂地听着,“昨夜我检查库房时,就发现几件古物上有粉末。” 堂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盯着那撮诡异的粉末。 一旁的骁淳脸色由白转青,额头上冷汗涔涔,慌乱下结结巴巴地开口:“大、大人明鉴!这、这一定是有人想陷害我们古物司!” 许栀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是有人想害我们?说不定是古物自带的呢?” 骁淳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干笑。 许栀不再理他,转向众人:“为防万一,大家今日先检查各自负责的古物,看是否有类似粉末。若有发现,立刻用湿布覆盖,切莫用手直接触碰,免得灼伤皮肤。” 众人领命而去,边走边窃窃私语,个别几个心思敏锐的不时看向骁淳,那目光已然不善。 等人散尽,许栀才看向瘫软地靠在一旁迟迟没有离去的骁淳:“你脸色很差啊,要不要请个大夫?” “不、不必了……”骁淳勉强站直了身,“属下只是、只是被吓到了。” “是吗?”许栀俯身,从案几下捡起一个小纸包,“那这个从你袖中掉出来的东西,想必也是被吓出来的?” 纸包里赫然是同样的磷粉! 骁淳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又跪了下去,眼珠子转得飞快,细细思索自己的种种举动:“大人明察!这、这不是小的的!一定是有人栽赃!” 许栀将纸包放在案上,点了点头,托着下巴看向他,慢条斯理道:“我也觉得你干不出这种事,你好好想想最近接触谁了,可千万别被栽赃陷害了。” 骁淳浑身力气一卸,心惊肉跳得差点魂飞魄散:“属下也不知道……好像是孟书吏,他几天前忽然来找我饮酒,还说是大人您赏了他银两他来请我吃饭?我当即便觉得不对劲了,他这人和我平日也不熟,如此一来,他最反常,估计就是想陷害我……” 孟书吏就是刚才走前多看了他几眼的那个敏锐小吏,许栀笑了笑, 早料到他会抵赖,也不着急:“罢了,你下去吧。等我想好如何向大长公主汇报此事,再查清楚此事也不迟。” 听到大长公主四个字,骁淳明显抖得更厉害了。他仓皇告退,几乎是落荒而逃。 许栀看着他踉跄的背影,嘴角微勾。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她倒要看看,这条小鱼会游向谁的网中。 还没到正午,骁淳便提前出了古物司的大门,他十分娴熟地钻进了一条小巷。 一路七拐八绕,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才溜进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破茶馆。 一道黑色身影在他走入茶馆后取下斗笠,面无表情地打量了下茶楼。 骁淳着急忙慌地拉着一个小二说了句:“有桃花酿吗?” 小二很快回应:“茶馆,不卖酒。” “那何处有酒?我初来乍到,不懂认路。” 那小二抬眼看了下他,点了点头:“客官随我来。” 二楼雅间,熏烟袅袅。骁淳看着面前热茶逐渐凉掉,坐立不安地盯着门口。 等了好一会,门才被人哗地拉开,来者眉头紧锁,见他就问:“怎么回事?” “侯爷,大事不好了!”骁淳扑通一下跪趴在地,“那许栀识破了磷粉,当众揭穿了!现在全古物司的人都在检查古物,咱们的计划……” 第68章 变故 “废物!”孟宴卿一脚将他踹翻,一时怒火中烧,“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跟着他的侍从连忙劝阻:“侯爷息怒,小心隔墙有耳。” 孟宴卿强压怒火,挥手让骁淳滚出去。 骁淳鬼鬼祟祟地从茶楼走出去,一旁小巷中很快闪出两道身影。 正当孟宴卿皱眉思索如何进行接下来的计划时,一旁的门忽然响了,还没反应过来,隔间的门就被人推开,许栀那张脸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他心下一惊,还是扬起笑来,站起身迎接她似的朝她走过来:“栀栀,好巧,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是来找我吗?你想通……” “用我交给你的本领想要扳倒我,”许栀站在门口,抱臂冷眼看着他,“孟宴卿,你未免有些自视甚高了。” 孟宴卿动作一顿,很快又扬起笑来,伸手想拉住她:“栀栀,你还记得你之前和我说过啊,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那只能说明她记性好。”一只大手拍开他凑过来的手掌,一把将许栀圈在了自己的手臂后。 殷霁珩站在她声旁,优越的个子让他看上去威严十足,足足压了孟宴卿一头。 孟宴卿面色霎时阴沉下来,看着很是难看。 “你怎么会在这里?” 同样的问题,问向面前两个不同的人,语气也是截然不同的。 孟宴卿后撤一步,随时准备发动身后的侍卫。 “孟宴卿,我想你是忘了,”许栀笑眼弯弯,“你的这些知识都是我随口告诉你的,你以为我会上当吗?还是觉得我没有破解之法,会被你耍得团团转呢?” 孟宴卿嘴唇一颤,刚想叫她,眼前人又冷笑:“收着点你的破心思,愚昧至极,用这种手段可真叫人瞧不起。” 说完她扭头就走,身后的殷霁珩看了一眼孟宴卿,嗤笑一声后紧跟着离开。 雅间里只剩下孟宴卿一人,他呆愣地站在一旁,耳中不断回荡着刚才殷霁珩的笑声,混杂着记忆里许栀那瞧不起的眼神,一并砸进他心里,激起一片片怒火。 他牙关咬紧,猛地转身一把掀翻了桌案,打砸声响彻整个茶馆,楼下宾客眉头紧缩地看着店小二:“你们这儿卖酒吗?咋还有人耍酒疯呢?” 店小二冷汗都流了一地,匆忙跑上二楼,却只能看到满地狼藉,还有更为狼狈的武安侯。 古物司后院,许栀站在桂树下,听夜风汇报孟宴卿的去向。 “他走得倒快,”她轻笑一声,“去找谁?” “大理寺少卿兆顺。”夜风低声道,“此人素来与大长公主一系不和,上月还因一桩案子被王……大长公主殿下的弟弟靖王殿下当朝驳了面子。” 许栀若有所思:“靖王?”她摘下一片桂叶,在指尖轻轻转动,她似乎听过这个名号。 先前因着孟宴卿的关系,她摸清了现今皇帝的后宫三千佳丽,还有他宠爱的几个王爷公主的关系。 而大长公主一派素来低调,也不参与朝堂纷争,更是没有与武安侯起过任何冲突,因而许栀在投靠大长公主之前,一直只是知道有大长公主这号人。 至于靖王,她也只是偶尔从孟宴卿的口中听到过几回。 无非就是“三皇子不听话,陛下找靖王教训了他”“听说这次宴会靖王也出席”之类的无聊闲语。 原来靖王还是大长公主的亲弟弟吗? 许栀没多留意,又追问道:“他现在计谋被我拆穿,总不能还按照之前的计划行事吧?” “毕竟走投无路,”夜风很快回答,“况且这个罪名的确最易给大人泼脏水。” 许栀明白他的意思。在这个科学尚未普及的时代,妖术就是个万能的罪名,一旦被扣上,很难洗脱。 “殷霁珩怎么说?” “大人要我关注骁淳,他暂还未发现自己已经败露,此人胆子极小,很好拿捏。” 许栀点点头,没再多问。 谁知第二日一早,晨雾还未散尽,古物司的大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许栀正在后院库房整理货架,听到喧哗声刚转过身,一队衙役却已经闯了进来,为首的官兵面色冷峻,手中拎着的铁链哗啦作响。 “许大人,奉府尹之命,请您走一趟衙门。” 许栀放下手里的瓷器,眉头微蹙:“找我有什么事吗?” “到了自然知晓。”官兵态度强硬,铁链在手中晃了晃,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院内的工匠们一个个面面相觑,有人想上前理论,却被许栀抬手制止。 她扫了一眼那一队衙役,看他们一个个五大三粗,腰间佩剑,自己府上大都是文弱书生,显然不是他们的对手。虽说有殷霁珩但…… “我先换件衣服。”她平静道。 那官兵冷笑地扫了她一眼:“不必了,府尹大人等着呢。” 许栀心下一沉,连更衣都不被批准,难道是怕她销毁证据?究竟是什么事?白磷、妖术? 她很快冷静下来,不再多言,理了理衣襟就随着官兵出门了。门口摆摊的百姓正打着哈欠,瞧见这个阵仗整个人也不困了,一下子站直了身子,分外不可思议地看着一队衙役押着许栀上了马车。 马车颠簸在石板路上,许栀透过车窗缝隙观察街道。 却猛然发觉这不是去京兆府的路,而是往大理寺方向。她心头一紧,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大理寺只会主理重大案件,寻常纠纷根本不会惊动那里,是孟宴卿昨日约见兆顺说了些什么吗?她抿了抿唇,不知白磷燃烧这一空口无凭的事究竟是怎么越过那么多程序直接将她送进大理寺的。 她试探着问前排的衙役:“府尹大人为何要传唤我?” 那衙役回头瞥了她一眼,眼中带着几分古怪的畏惧:“你不知道?” 许栀茫然地看着他,那模样让他也有些生疑:“骁淳,许大人您的下属,暴毙了。” “什么?”许栀手指一颤,事情果然和她想的不一样,“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发现的,”衙役压低声音,“死状可怖……七窍流血。”他突然噤声,仿佛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 许栀不再追问,脑中飞速运转。骁淳昨日才被她揭穿,今晨就暴毙家中,未免太过巧合。可为何大理寺第一个就锁定了她?这其中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吗? 还没想清楚,大理寺衙门便很快出现在她眼前。许栀从前多年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回来到这个历史上森严肃穆,却又残忍至极的地方。 阴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天上乌云滚滚,似是亡魂囤积,哀声阵阵,叫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第69章 押入大牢 许栀被带入一间分外阴冷的审讯室。 她抬眼扫了一下,发觉周围还算干净整洁,倒也没有她想象中脏乱。 四壁挂着火把,焰火摇曳,映得墙上刑具影子晃荡起来,瞧上去张牙舞爪。一张有些年头的案几后,坐着面色阴沉的兆顺——正是昨日与孟宴卿密谈的那位大理寺少卿。 “许大人,久仰。”兆顺慢条斯理地翻开手中案卷,面色冷淡,唇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知道为何请你来吗?” 许栀挺直腰背,一双澄澈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不见有多少恐慌:“不知,还请大人明示。” “你这是在和我装糊涂?”兆顺冷笑起来,突然拍案大喝,“骁淳死了!死在你的诅咒中!” 许栀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轻轻皱眉,困惑极了:“大人何出此言?我和骁淳虽一起共事,但是一直与他无冤无仇,更是没有刁难过他,我为什么要害他?“ “无冤无仇?”兆顺从案卷中抽出一张纸,“昨日古物司众人都看见,你当众辩驳了他,害他被吓得跌坐在地,颜面扫地。当夜他就暴毙家中,墙上还用血写着你的名字。这还叫无冤无仇?” 许栀心头一震。血字?这栽赃手段实在狠毒。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大人明鉴,下官昨日确实指出古物上有磷粉,但那只是就事论事,他被吓到是因为磷粉自燃,照您这样说,那在古物上洒了磷粉的人才是导致他羞愤死去的罪魁祸首吧?大人这样说未免牵强,至于血字……”她故意顿了顿,“敢问大人,除了名字,还有什么别的吗?” 兆顺眯起眼:“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只是有些好奇,”许栀语气平和,“要是真是诅咒杀人,总应该会留下点什么咒文啊符纸之类的。就只是单单写个名字,大理寺现在能因着一个名字就抓人,未免……有些太过太儿戏了。” 兆顺被这反将一军问得一愣,很快又恼羞成怒,气得面色发红,狠狠望向许栀:“休要狡辩!昨日古物司一事,已有多人作证那鬼火与你有关,是你所为。如今骁淳惨死,分明是你施术害人却遭反噬!” 许栀心中冷笑。果然,磷粉事件和命案被串联在一起,构成了一套完整的“妖术害人“说辞。 “大人,那所谓的鬼火,不过只是磷粉遇到空气后自燃的现象,”许栀耐心解释,“此物产自西域,古籍中都有记载,绝不是什么妖术。” “证据呢?”兆顺冷笑,“你既说得头头是道,可有什么物证?” 许栀愣了神,暗叫不好。 磷粉这东西实在是太容易反应了,自然界中本就少,更何况是在古代。她不知道孟宴卿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难道那面镜子…… 越是这样想,她心底越滋长出焦急,出口的话有些没底气:“古物司的同僚皆可作证……” “那些人都是你的下属,他们的证词岂能作数?”兆顺打断她,“何况据本官所知,那鬼火出现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从始至终镇定自若,像是早有预料。这不就是早想借此谋害他吗?“ 许栀终于明白了这场局的精妙之处,她抿了抿唇,暗暗捏紧了手指。 孟宴卿不仅杀了骁淳将一切现象嫁祸于她,还利用她当众解释磷粉的行为,反向佐证她精通妖术。以此来颠倒黑白,她冷笑一声,没想到当初事事都要她出主意的孟宴卿,已经有了这样的手笔。 七年了,他对她的感情消磨了,却滋长出一颗阴险狡诈的心。 “大人,”她突然话锋一转,“那骁淳尸体现在在哪里?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兆顺显然没料到这请求,皱眉冷脸道:“为何?” “我……曾经随外祖父行过医,也给人入殓过,稍微知道一些验尸的本领。”许栀信口编造,“若真的是什么诅咒反噬,那尸体上必然会留有些特殊痕迹。若不是……” 她意味深长地拖长音调,抬手搭上桌案,半个身子稍稍前倾,笑容淡淡:“大人也不想冤枉好人吧?” 兆顺脸色一下变得阴晴不定起来。许栀当然知道他是在权衡,要是他就这样拒绝,不但没有理由,还显得分外心虚。而要是他同意,估计还得怕她真的看出什么破绽来。 他摇了摇头,朝她冷哼一声:“现今你的嫌疑还没有洗脱,嫌犯验尸,实在是不合理。” “那他是什么时候突然暴毙的?”许栀开口问道。 “昨日夜里。” “昨日夜里我一直在古物司的后院整理东西,这些我府上的人都可以作证。” “荒谬!”兆顺厉喝,一手狠狠拍了拍桌案,“那墙上血字犹在,你竟还想让自己的下属来作证,几次三番的狡辩?” “那请大人解释,”许栀反问,“都说疑罪从无,若真是我故意诅咒杀人,为什么还要在墙上写自己名字?这不是自投罗网吗?我看上去那么蠢?” 兆顺一时语塞,立刻大喝出声:“妖女许栀巧舌如簧!来人,先押入大牢,待本官禀明圣上后再做处置!” 许栀没有反抗,倒是万分平静地让衙役给她戴上了镣铐。在这种情形下,她要是越反抗越显得心虚,更是掉进了孟宴卿的圈套里,她万不可太冲动。 前往大牢的路上,许栀脑筋转得飞快,看着走在前边的衙役,她脱口而出问道:“那血字,你可知道是用什么写的吗?” 衙役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不解为何嫌疑人会如此追问,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透露:“听说是朱砂混了……那小厮的血。” 朱砂?那东西颜色鲜红,瞧上去的确狰狞恐怖。但若是混了真血书写,容易氧化发黑。 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去现场看看,只是如今活动受限,她得想想办法, 大牢阴暗潮湿,许栀被推入一间单独的囚室。一旁铺着一层干草,厚厚的,不知上边儿躺过多少死刑犯。 第70章 众口铄金 铁门关上后,径直朝着干草走去,盘腿坐在上边儿,粗粝的干草磨得她很不舒服,她却无心留意,往后一倾,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思绪飞转。 骁淳很可能是被孟宴卿灭了口,而他们故意布置成诅咒反噬的样子,一环扣一环,就是借着她已经发现了他们的阴谋,强行坐实她妖女的罪名。 就在这时,一颗小石子忽然从墙上的那扇小窗中滚落,咕噜噜停在她脚边,声音分外清晰。 许栀警觉地抬头,盯着那处窗口,站起身来稍稍贴近了些墙壁,压低声音问道:“是谁?” “大人别出声,”是夜风的声音,“殷大人已经知道您被冤枉了,正在周旋。最迟明日,就带您出去。” 许栀心头一暖,低声道:“你告诉他,主审此案的大理寺少卿兆顺与孟宴卿密谋好了,我如今行动受制又事发突然,许多东西来不及查,兆顺的受害现场一定要保护好,千万不要被人破坏了……” “明白。”夜风简短回应,很快一阵窸窣后就没了声息。 许栀长舒一口气,重新在草垫上坐下。 明日出去之后,她得去看看尸体,不然很多事情未经考察,她在这里再怎么揣测案件细节也只是徒劳无功…… 许栀忽然愣了一下,发觉自己竟然自然而然地思考起明日出去后的安排,一点也没有被困的忧虑,仿佛只要殷霁珩说了就一定能做到,她下意识地相信了他。 可殷霁珩到底是什么人呢?究竟是哪个高官才可以干涉大理寺判案,还明目张胆地护着她和武安侯对着干。不是大长公主的面首的话,难道……难道他的靠山是那位传说中的靖王? 如此一想,她忽然觉得豁然开朗起来。 没错,他说不准是靖王殿下身边的什么暗卫统领,穿着一身侍从衣裳,身边还有个功夫了得的夜风,夜风估计是他的手下。而大长公主对他那样亲昵的呼唤……难道这殷霁珩还是从小到大和他们一块儿长大的?情同手足,所以大长公主也拿他当弟弟对待? 似乎越想越歪了,许栀摇了摇头,不再去细想个中细节。反正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明天能出去。 只是,她没想到孟宴卿为了陷害她,竟不惜杀人。认识他那么多年,如今这份狠毒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至于吗?她很想这样问问他,也没想到会和孟宴卿这样不死不休。 一只蜘蛛从墙角跌落下来,落在她身侧,着急忙慌的吐丝往上爬。许栀出神地看着。她知道只要自己一伸手,就能将这个小东西的生命拿捏在自己手里。 在这个科学尚未普及的时代,一条人命也是如此,蝼蚁一般。除却身份地位后,便能轻易地被当作棋子,一旦入局,生死富贵由人所定。 许栀叹息一声,果然还是很难理解孟宴卿的这份狠辣,他们之间的思维分歧早早就有,只是彼此都不去提及便以为这裂隙不会离间对方。可当他欺骗自己迎娶苏安怡的时候,许栀就已经看清了。有些人注定和她隔着鸿沟,是平日里再亲昵也无法裨补的。 铁窗外,暮色渐沉。许栀靠着墙面闭目养神。而大理寺门外,殷霁珩正手中握着御赐金牌,立于石狮前,眼中寒光凛冽,许久后,才转身离开。 牢房的霉味渗入鼻腔,许栀盘腿坐在草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簇干草,揉细又舒展开来,她重复着这个动作许久。忽然,牢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衙役的呵斥声。 “许氏!提审!” 铁链哗啦作响,牢门被人粗暴地拉开。 许栀平静起身,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衣袍,又十分顺从地抬起双手,任由衙役给她戴上更沉重的镣铐。 这次的阵仗比先前的更大,四名佩刀衙役守在她身边押送,分明都已经在牢房里了,他们却依旧这样谨慎,仿佛她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罪犯,一眨眼就能把所有人都诅咒倒地然后逃出生天似的。 审讯室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围观的人也不少。 兆顺端坐于黑木书案后,两侧多了几位身着官服的人,许栀看了眼,发觉这几人个个品级都不低。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角落的孟宴卿。他穿着一身素色锦袍,面带忧色,仿佛和身旁官员一般,只是个关心案情的旁观者。 但许栀一眼就看出了他眼底闪过的得意。 “许氏,今日又有新的证据指证你,”兆顺一拍惊堂木,“带人证!“ 侧门打开,五六位衣着华贵的男子鱼贯而入。 许栀扫了一眼,方才还悬着的诧异顿时烟消云散,她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户部成卓远侍郎、工部李兆杰、顾府管家等等,全都是与孟宴卿交好的家族代表。 “成大人先说吧。”兆顺语气温和,与先前对许栀的严厉简直判若两人。 成侍郎上前一步,义愤填膺:“上月许氏为我府修复一对双耳烛台,前日白天,我连蜡烛都没燃,那烛台突然无故自燃,冒出幽幽绿火,与他们所说的古物司鬼火一模一样啊!” “下官府上也是,”李兆杰紧接着说着,抖了抖衣袍走上前,“许氏修复的一座铜佛像夜间忽然发光,吓得家母一病不起,也是幽幽发绿的白光!而且我曾询问过她,她说是用了什么特殊材料导致的!” “我顾府更惨,”管家夸张地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故去的老太爷珍藏的唐三彩据说在古物司冒出鬼火后,我们就听说许氏被捕了,于是赶忙将那唐三彩带回来,谁知那东西竟子啊宴席上自燃,险些酿成大祸!” 指控如潮水般涌来,一个比一个离奇。 许栀冷眼旁观,心中冷笑,抬眼深深看了一眼顾府管家。这些所谓的鬼火事件,时间跨度从上月到前日,之前她闻所未闻,而现在却偏偏在她被指控后突然集体出现,众口铄金。背后人的心思,真是昭然若揭。 “许氏,你还有何话说?”兆顺厉声喝问。 第71章 圣旨到 许栀倒是不慌不忙:“敢问几位大人,所谓的自燃发生时,可有旁人在场?” “自然有!”成侍郎怒道,“我府上十余口人都看见了!” “那火是什么颜色?” “绿色!与你那日在古物司上施法害人时一模一样!” 许栀嘴角微扬:“奇怪,磷火是蓝白色的,怎么回事会是绿色呢?难道说……”她故意拖长音调,“有人加了铜粉?” 成侍郎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一旁的李兆杰急忙插话:“颜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怪事都发生在你经手之后!” “是吗?”许栀转向他,“李大人说之前询问过我,不知道是在何时何地?” “就、就在古物司!”李郎中眼神闪烁,胡乱给了个答案,“就在上月十五!” 许栀轻笑:“上月十五……全朝堂的人都知道,我上月离职了整整一个月,和陛下告了假,一直没有去古物司。怎么,李大人难道是在梦中问我的?” 李郎中顿时语塞,额头渗出丝丝冷汗。 堂上顿时一片哗然,兆顺连忙拍惊堂木稳住场面:“肃静!许氏,休要转移话题!” 许栀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站着。眼下面前人全都是孟宴卿那边的,一个个都等着她入局,言多必失,现下多说无益。他们既然敢集体作伪证,必然做好了充分准备。她现在要做的不是辩解,而是收集和观察。 “大人……”一名捕快匆匆进来,在兆顺耳边低语几句。 兆顺眉头舒展:“带上来。” 又一位锦衣老者很快被带入堂内,许栀一眼认出这是礼部的张员外,同样是孟宴卿的座上宾。 “张大人府上也有异状?”兆顺探头问道。 张员外痛心疾首:“老朽珍藏的前朝官窑花瓶,被许氏修复后竟夜半鸣响冒出白光,今晨发现那花瓶瓶身已经裂开了,里面、里面竟还有写着她名字的符纸!” 众人立刻看向许栀,目光中透着几分难以置信。 许栀却注意到站在一边的孟宴卿嘴角微微上扬,即便努力压下,却还是无法压制住眸色中暗藏的得意。 “许氏!”兆顺厉喝,“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许栀不卑不亢:“下官想问张大人几个问题。” 不等兆顺回应,她直接发问:“张大人,那花瓶是何日送来修复的?” “上月……三十。” “修复了多久?” “约莫五日。” “何时取回的?” 张员外有些不耐:“就在三日前!” 许栀眼中精光一闪,点了点头:“那真是太奇怪了。下官记得很清楚,上月二十至这个月五日,古物司因我告假暂停收件了。张大人是如何在三十日当天送来的?” 张员外脸色瞬间煞白,闪烁的眸色不时看向角落中显得不起眼的孟宴卿来:“这……这……” “大胆许氏!”兆顺拍案而起,“公堂之上岂容你狡辩!” 许栀不再理会张员外的窘态,转向兆顺:“大人明鉴,这些指控一个个都漏洞百出。若是我真的会什么妖术,为何要等到今日才发作?又为何专挑与武安侯交好的各位大人家中下手?” 她故意将“武安侯”三个字咬得极重,生怕他们听不清楚。这话一出,堂上众人神色各异。孟宴卿抬了抬头,一身干净素袍却遮不住他透出来的阴鸷,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你……你血口喷人!”成侍郎抬手指着她,“明明是你施术害人,还想攀扯武安侯!” 许栀不理会他的叫嚣,只是平静地看着兆顺:“大人,下官请求与骁淳尸体当面对质。” “荒谬!”兆顺厉喝,“死人如何对质?” “你们不是说我是妖女吗?我有本事让尸体说话,让他告诉我们他到底是怎么死的。”许栀意味深长地说着,此番发言惹得周围人后撤几步,眼中顿时攀上惧色。 许栀笑了笑:“怎么,先前确定我是妖女的时候不怕我,现在知道怕了?” “莫要再妖言惑众!”兆顺咽了口唾沫,嗓音也有些发颤。 许栀摊了摊手,很是无奈的模样:“我只是想帮大人破案罢了,让尸体说话不过是些杵作都会的手段罢了,比如检验口腹残留,查找身上伤口,明确真正死因。” 孟宴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许栀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确定骁淳是被灭口。 “够了!”兆顺恼羞成怒,“许氏妖言惑众,拒不认罪!来人,先打二十大板,看她还敢不敢狡辩!” 衙役上前按住许栀,她却依然挺直腰背:“大人这是要屈打成招,就不怕要是有一日冤假错案真相大白后,你无法向朝廷交代吗?” “慢着。”一直沉默的孟宴卿突然开口,拦在许栀面前。 许栀冷眼看着他,几乎瞬间就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了,冷笑出声。 “赵大人,许氏毕竟是女子,又曾有功于朝廷。用刑恐有不妥,不如……” “装什么呢?”许栀的嗓音从后传来,分外不留情地戳破他伪善的假面,“想让我感激你吗,孟宴卿?” “侯爷心善,但此等妖女不可轻饶!”兆顺牙关咬紧,抬手一挥,“行刑!” 许栀被强按在刑凳上,心中却异常冷静。她目光冷淡地盯着冷硬邦的地面,那衙役的板子还未落下,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圣旨到!” 所有人都在一瞬之间面色大变,齐刷刷跪倒在地。一名紫衣太监手持黄绢大步而入,尖锐的嗓音刺破堂上凝重的空气:“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古物司许氏一案,疑点重重,着移交刑部复审,钦此。” 兆顺面如土色,颤抖着接过圣旨。孟宴卿则死死盯着地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一道颀长身影很快出现在门口,那人逆着光,脊背笔直,冷眼扫过面前一众下跪的官员。 兆顺一眼认出他来,磕巴着开口:“王、王……” “许姑娘,请随咱家走吧。”太监和颜悦色地说。 许栀刚起身,就被一双大手一拉,护在怀里,她一抬头,猝不及防撞进那人的眼眸中。 他眼中阴鸷登时消散,化作一片雨后暖阳,轻轻笑了笑,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说话算话吧?” 第72章 刑部侍郎 那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像一根硬刺,生生扎进了孟宴卿的眼中,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捏拳,扯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走上前去,开口呼唤着:“许栀。” 谁知那太监很快就上前,手中拂尘一晃,隔开了他们:“侯爷,可不要抗旨啊。” 他手中的圣旨明晃晃的,瞬间让孟宴卿冷静了下来,他后撤一步,轻笑了下:“不敢。” 话虽如此,但许栀依旧能够感受到他无比炙热的目光,而这些很快就被殷霁珩挡在身后。二人在一众围观者即惊讶又畏惧的目光中上了马车。 马车内,殷霁珩身上的松木香始终萦绕在她身边,狭小的车厢中,二人沉默无言。 许栀靠在窗边,看着街景缓缓后退,大理寺那阴森的牢房和陷阱重重的审讯室也逐渐遥远,很快被拐角的酒楼吞没。 “还好吗?”殷霁珩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 许栀转头,这才发现他不知从何时起眉头微蹙,目光在她身上几次扫过,像是在检查。 检查?许栀这才意识到,从上车起他好像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头斜靠着窗牖,装若不经意地看着她,但拳头却微微捏紧,目光没有一刻离开过她。 “我没事,”她笑了笑,为他这副紧张的样子感到好笑,“我又不是第一次进衙门。” 第一次穿到古代的时候,她就被当做小贼送到衙门过,但当时搜寻的官兵在他身上几次搜查都没所获,很快就放过了她。 殷霁珩的眉头却没有舒展:“牢里……没人为难你?” 许栀眼眸一闪,忽然明白了他的担忧,心中泛出丝丝暖意。 殷霁珩大概是怕她被用刑,怕她被吓到。她故意轻松地摆了摆手道:“放心,我可是看过《甄嬛传》的人,这种场面见多了。” “甄嬛传?”殷霁珩困惑地重复着,显然是对这陌生的人名感到困惑,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失笑道,“你当这是戏台子上的把戏?” “差不多吧,”许栀耸耸肩,“不过倒是比电视剧里演的文明多了,至少没上老虎凳。” 殷霁珩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靠回车厢壁,摇头轻笑:“是我的担心多余了。” 阳光透过车帘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细碎光斑。许栀悄悄看了眼,一眼就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看样子,昨夜不只是自己没睡好,还有人在外面替她忧愁。 “没有,”她轻声道,“你的担心不多余。” 殷霁珩抬眼看她,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能来接我,”许栀低头整理袖口,声音几不可闻,“挺好的。” 车厢内忽然安静得只剩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许栀状若无意地埋头一遍又一遍地铺平自己的衣裳,她一点也不敢抬头。直到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许栀,”他唤她的名字,嗓音低沉,“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这句话像一滴热水落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许栀抬头,正对上他专注的目光。那双漂亮的凤眸此刻温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储存了整个春日的阳光。 “我……知道了,”她轻声回应,没有移开自己的手,更加心脏跳得太过活泼,“我自己也会留后手的,不会任人宰割算计。” “当然了,”殷霁珩轻声笑起来,“你可是仙女,知道的东西可多了,相当聪慧机灵。” 马车突然一个颠簸,两人一下被迫拉近了些距离。 殷霁珩的下巴几乎擦过她的额角碎发,呼吸交错间,许栀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被体温熨烫后,清洌又柔和。 “咳,”殷霁珩率先退开,耳尖微红,“先去长公主府吧,殿下能护着你。” 许栀摇头:“我想先去看看骁淳的尸体。” “验尸?”殷霁珩皱眉,“刑部自有仵作会……” “我有些猜测需要验证,现在还没有见过现场,我怕自己判断失误。”许栀坚持道。 殷霁珩有些犹豫:“你昨夜是在牢房歇息的,有睡好吗,现在就去验尸房或许你会受不了的。” “你放心,”许栀反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臂,“你看你自己不也是这样吗?昨天没睡好今天就马不停蹄地带着圣旨来救我了,那我也得想办法自救,总不能一直麻烦你……” “你当然可以一直麻烦我。” 这话一出,许栀都愣了愣,她摇头笑了笑,笑得无奈又柔和。 “若是我回不去了,我更想能够自己在这里立足,成为一个完整的我,而不是总依赖别人的我。” 殷霁珩一愣,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错。 他怎么能够用自己的身份和自以为是的保护去框定这样一个温和强大的灵魂呢? “抱歉,”他很快为自己的自作聪明道歉,“你要做什么,我陪你去就好了。” 许栀点点头。 马车很快转向,没多久就驶向了刑部衙门。 许栀透过窗帘缝隙,很快就瞧见了比大理寺更为肃穆的刑部衙门。 青砖灰瓦,士兵肃穆。衙役见马车驶来,正要上前阻拦,却在看到车帘上靖王府标记时慌忙退开。 “靖王殿下到——” 许栀刚踏下马车,就听见这声通传,脚步骤然一顿。 靖王?她猛地转头看向殷霁珩,却见他神色如常,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阿珩!你可算来了!” 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男子大步迎出,他约莫三十左右,面容清隽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眯成条缝,一副儒雅书生模样,腰间却又挂着一串五颜六色的民间小挂件,和那严肃的官服格格不入。 “孙大人。”殷霁珩拱手作揖,语气熟稔。 “你可少和我来这套。”孙侍郎笑着抬手刚要行礼,忽然看见一旁的许栀,眼睛顿时一亮,“这位是……许司正?久仰久仰!在下孙浩然,现任刑部侍郎,兼鸿鹄书院学士……” 许栀笑着的脸一僵,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人,一时如遭雷击:“孙……浩然先生?” 这奇怪的称呼让殷霁珩和孙浩然相视一眼,前者眼里带着敌意,后者面上挂着诧异。 第73章 蹊跷 “你们认识?”开口的人是殷霁珩,他目光在二人身上游转,语气中带着一股酸溜溜的醋味儿。 孙浩然笑容都僵硬了几分,咽了口唾沫,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许栀:“是在下。” 许栀一时瞠目结舌,走上前去,凑到他面前又仔细地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古代画师多少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虽不如现代那些画师打印机似的作画水平,但却能精准捕捉到本人的神韵,如今一看孙浩然,这种和古代最喜欢的诗人跨时空奔现的感觉实在太过奇妙也惊喜。 “我很喜欢您写的《残冬映春》。” 孙浩然眼眸一亮,即刻上前惊喜道:“姑娘读过拙作?” 许栀点了点头,他可是自己选修的古代文学课结课作业的重点讨论对象呢。 孙浩然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诗人,甚至被后世誉为“大周李杜”。 只是许栀没想到,眼前这个挂着五颜六色奇形怪状小挂件,还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男人,居然是那位忧国忧民的文学大家? 算算时间,将来孙浩然还有更多大作要面世,而多年后,当那些娱乐文学评论谈起他2的时候,还总是喜欢将他放进十大疑似穿越者的行列里。 “孙大人的诗,是我读过意境最为广阔的。”她只能收敛着评价,实在无法将未来那些沉郁顿挫的诗句与眼前这个活泼的过头的官员联系起来。 孙浩然摆了摆手,笑得腼腆有些:“过奖过奖。其实我最近在研究民间小调,比那些死板的格律诗有趣多了。” 他看了眼殷霁珩,无视他那杀人的目光,一下子压低声音,凑近她:“听说许姑娘精通各地民俗?改日能否请教一二?” 许栀愣了愣,她确实对古代民俗研究很多,只是没想到面前这个大诗人居然也…… 殷霁珩扶额,手中折扇一下子扇开,挡住孙浩然的脸,将他和许栀隔开,拦到一旁去:“先说正事。” “哦对!”孙浩然一拍脑门,“骁淳的尸体已经移送过来了,仵作刚验完。靖……” “那带我们去吧,”殷霁珩连忙打断他的话,眼睛眯了眯,暗含警告,“还请大人带我们去。” 孙浩然愣了神,这才反应过来,目光在二人身上游走片刻,这才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位随我来。” 许栀落后半步,悄悄拽了拽殷霁珩的袖子:“三位?” 殷霁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夜风不知何时已默默跟在身后。 他摆了摆手:“习惯了。” 许栀点了点头,又想起刚才门口人的称谓,先前的揣测浮上心头,她深深看了殷霁珩一眼,小声说道:“我好像知道你的身份了。” 殷霁珩脚步一顿,眼底有一丝慌乱,很快又被他略去,他轻轻看了她一眼:“哦?你知道了?” “嗯,”许栀拽住他的袖子,“你其实,是靖王……”这话一出,殷霁珩的心都提起来了,一时不知道是放松还是紧张,眼前人却话锋一转,“府上的侍卫统领,对吗?” 嗯?殷霁珩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方才还以为自己身份被她发现了,还在心中几次咒骂孙浩然暴露了他,谁知身旁人只是猜了个擦边。 他一下子笑出声来,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快步跟上孙浩然。 “哎,到底是不是呀!”许栀加快步伐跟上去。 刑部停尸房里阴冷的空气有些凝滞不动,那具尸体在油灯的照射下投出了有些扭曲的影子。殷霁珩站在许栀身前,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她的部分视线。 “许栀,”他声音沉下来,“你在外面等我就好。” 许栀绕过他,径直走向尸体:“不必,我还见过更糟的。” 孙浩然正在检查骁淳的右手,闻言抬头:“许司正,常接触尸体?” “大学时为了学分,跟着考古队挖过几座墓,”许栀随口回答,刚戴上孙浩然递来的羊肠手套,“有一具保存完好的湿尸,腹腔内器官都……” 她突然住口,动作一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眼睫快速煽动着,半晌后,才缓缓转头去看身旁人的反应。 两个男人此刻正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盯着她,尤其是孙浩然,他张着嘴,像条搁浅的鱼,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呃……我是说,”许栀干笑两声,“跟着师父读过医书,送过人下葬。” 孙浩然猛地合上嘴,眼睛却亮得吓人:“许姑娘还懂考古?那你在民间见过的棺木上的纹饰可有什么讲究,和官胄皇室的规制有何不同?” “孙大人,”殷霁珩警告地瞪了他一眼,随后转向许栀,语气柔和了些,“你当真不怕吗?” 许栀摇头,已经俯身检查起尸体颈部:“这里有一处刀痕,但不是致命伤,伤口不深,破了皮罢了。” 殷霁珩和孙浩然立刻凑过来。在许栀的指点下,他们确实看到咽喉处的一小片划痕。 许栀轻轻扳开死者下巴:“口腔无异常,有检查过腹腔肠胃吗?” 她的手指沿着尸体下颌移动,视线也落在尸体胸口处的那块看上去最为可怖的伤口,是被利器捅穿所留下的一个窟窿,能够看见内里的脏器和筋骨。 “之前我在监狱里,对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一无所知,”许栀轻笑,“我倒是奇怪,为什么笃定是我诅咒他的,我连人都不在现场,这处伤口是捅进去的,但却进刀轻,出刀重,显然后续下手的人逐渐乏力了。” “而若是我,或者外人动手,”许栀抬手比划了下自己的腰腹,“这种干脆利落的刀伤,应该是进刀重出刀轻的,外力下手的时候作用会更为猛烈些。” 殷霁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若有所思。 “先说说死亡现场的情况。”他转向仵作,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老仵作抹了把汗:“回大人,死者是在自己屋内被人发现的,发现时胸口插着一把修复用的刻刀。最初以为是遇刺,但查验后发现刀柄上只有死者自己的指痕,而且……”他顿了顿,“伤口角度也怪异,就像是自己捅的。” 和许栀说的一模一样。 第74章 完美犯罪 孙浩然都不禁多看了那女子几眼,他挑了挑眉,困惑道:“自杀?” “是,”仵作点了点头,“但奇怪的是,现场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像是经过激烈挣扎。而且……” 他压低声音:“邻居说半夜听到凄厉惨叫,像是见了鬼似的。” 许栀与殷霁珩交换了一个眼神。她转向尸体胸口的致命伤,那道精准刺入心脏的刀伤,实在是边缘过于整齐,几乎没有任何试探性的伤口。 “可这也不完全像是自伤,”她指出,“人在自杀时通常会犹豫,伤口常有反复。而这个却是一击毙命,干脆利落。” “许姑娘高见!”孙浩然击掌,“我也觉得蹊跷。骁淳虽是小吏,但平日胆小怕事,怎会突然自戕?何况……墙上那些血字看着像是死后才写的。” 殷霁珩眼神一凛:“你确定?” “血迹晕染程度不同,”孙浩然解释道,“人活着时流血,写出的血字血液会渗入墙面,而死后的血只会浮在表面。那些字迹明显属于后者,更何况还掺杂了别的东西。” 许栀暗自佩服这位诗人的观察力。她继续检查尸体,却鲜少发现疑点重重的伤痕,有些伤口淤痕的部位,依旧可以说是自伤的,既然是自伤,就又可以怪到她身上来,说是她诅咒对方发疯的。 许栀皱了皱眉:“现场可有打斗痕迹?”她问仵作,“或者第二人的脚印、指纹?” “指纹?”老仵作茫然地重复着。 “就是手指留下的痕迹,”许栀皱着眉解释,心下也并不知道古代杵作对现场的勘探究竟仔细到什么程度,“就比如桌上的灰尘,或者血迹……” 仵作摇头:“回姑娘话,现场只有死者一人的足迹。门闩也是从内插上的,窗户紧闭。” “密室杀人?”许栀都有些诧异。 “密室?”孙浩然来了兴致,两眼放光地看着许栀,“这可是话本里才有的桥段!” 许栀一时无言,她之前研究孙浩然的时候就很诧异,为何一个大文豪,会主动去当刑部的侍郎,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估计是把判案当做那些民俗本子来看的。分明都已经三十岁了,却还像个十多岁的少年一样,心性年轻的不得了。 一边的殷霁珩却眉头紧锁,若有所思道:“确定没有密道之类的?” “查过了,没有。”仵作肯定地回答道,“就是间普通房屋,四壁结实。” 许栀若有所思。她再次检查尸体双手,特别是右手腕关节:“这里有关节轻微脱臼,像是被人用力扭过。” 三人再次陷入沉思。孙浩然摸着下巴喃喃自语:“莫非是他自己不小心扭伤了?“ “如果想要给我定罪,的确可以这么说,这个伤也不是什么大伤,”许栀轻笑,“但我觉得这是人为。” 殷霁珩与她对视一眼,几乎在一瞬之间脑中通电,顿时明白了她心中所想。 许栀整理着思绪:“我推测,凶手应该是趁骁淳不备从后方制住了他,用某种方式控制了他,骁淳想要挣扎反抗,撞到了桌椅柜子,但最后却被凶手抓住手腕,强行将刻刀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然后凶手布置现场,制造自杀假象?”孙浩然接话。 许栀点头:“墙上血字是为了嫁祸于我。至于密室,很可能是某种机关,又或者……他杀完人之后待在密室里,等着人给他开门。” “他还有同伙接应吗?”孙浩然瞪大眼睛,“可邻居说听到惨叫后才破门而入,在此之前们都是锁着的,开门就只看到死者……” “凶手可能就躲在门后,”殷霁珩冷静分析,“趁乱混入围观人群中离开了。” 老仵作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也太……” “太大胆了,”许栀轻笑,“恰恰相反,这很聪明。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停尸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油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许栀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有些不安地看向殷霁珩。 谁知那家伙眼中满是赞赏,甚至还有一丝……骄傲? 他骄傲个什么劲儿啊? “许司正真乃神人也!”孙浩然打破沉默,兴奋得手舞足蹈,“这番推论丝丝入扣,比刑部那些老顽固强多了!” 殷霁珩轻咳一声:“孙大人慎言。” “哦对,”孙浩然讪笑着摸了摸鼻子,“那接下来……” “凶器可还在?”殷霁珩果断道,“或许可以从凶器入手,现场我之前也保护起来了,那凶手走得也匆忙,从死者惨叫着死去到邻居破门而入不过短短一刻钟,我不相信一刻钟够他完美收拾现场。” “刻刀在地,”孙浩然连连点头,“我这就去召集刑部衙役去拿来。” 许栀摘下手套,最后看了一眼骁淳青紫的面容,面色除了冷峻,没有半分同情。 近乎完美的犯罪和栽赃嫁祸,孟宴卿很聪明,但也太过狡猾和急切,以至于多少都会露出些马脚来。她恍然想起刚认识他的那年,自己和他说过一些法医知识。 她大学的时候选修过相关专业,也去给考古队做过苦力,所以很多细节都描绘得生动,甚至和他开玩笑地说,要是自己想完美犯罪,该如何动手。孟宴卿如今这一招,和她当年与他分享的简直是异曲同工。 许栀的面色骤然冷下来,不禁在心中暗自轻笑,这孟宴卿还真是做得赶紧,估计现场也没留有多少证据,要想破案,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她抿了抿唇,转身离开了。 殷霁珩瞧见她毅然远去的背影,心中深处几分困惑,却还是扭头对孙浩然说:“天色已晚,我送她回去,今天的事情,你知道分寸。” 孙浩然点点头,看着他转身,又聪明叫下他,小声凑到他耳边询问:“她现在是不知道你的身份吗?” 殷霁珩眸色一沉,面上似含威胁。 那一瞬,孙浩然什么都明白了,很快松了手点点头:“好了好了,我明白了,我日后都注意。” 第75章 晃动的心 一行人离开审讯室,殷霁珩也赶忙快步追上了许栀。 他一眼看出许栀面色不对,刚想开口询问,她却忽然转过头来:“我们需要那面铜镜。” 殷霁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铜镜?” “孟宴卿手里的那面镜子,”许栀意味深长地说着,“它能协助我们破案。” 后来赶到的孙浩然左看右看,完全跟不上两个人的节奏,晃着脑袋很是困惑地问:“什么铜镜?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殷霁珩轻咳一声:“孙大人,此事说来话长……” “总之,”许栀打断他,“若能拿到那面铜镜,或许就能证明我的清白了。” 孙浩然虽然一头雾水,却还是拍胸脯保证:“需要我帮忙尽管说!” 许栀感激的笑笑:“那还是希望大人帮我把现场保护好,尤其是那个刻刀,一定不要用手直接碰,最好带着手套将它妥善保存好。” 孙浩然果断点头:“当然,许司正交代的事情,我一定好好给你办了!” 说完,他又凑上前去和许栀说悄悄话:“我看姑娘精通民俗又饱读诗书,读过在下拙作,在下觉得人间知己难逢,不如之后相约……” “马车等很久了。”殷霁珩毫不留情地将孙浩然拉开,“该走了。” 离开刑部时,日暮沉沉,太阳西斜。殷霁珩的马车就静静地等候在侧门外。 一上车,殷霁珩就迫不及待地问:“你说那铜镜有办法能够证明你的清白,这是为何?” 许栀揉了揉太阳穴:“我不确定……只是觉得按照我的推测来说,那刀应该凶手也碰过,既然如此,他一定留下了指纹。” 她看向殷霁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在电视上看过,就是一些警察侦探的片子,他们会用保护现场,搜集一些物证,进行检测。” 殷霁珩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脑袋随着颠簸的马车稍稍晃了晃。 “那是因为在现代,有一种技术叫指纹检测,或者往大了说,也叫做痕迹检测。”许栀解释道,“就是可以通过显微镜……呃,就是一种能刻意放大千万倍的镜子,查看物品上残留的指纹、皮屑之类的微小痕迹。” 殷霁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很快理解了她的意思:“对,我曾在电视上看到过相关的内容,好像是一个什么成像原理……那现在只要我们能够拿到那面铜镜,就能找到武安侯府动手的证据?” 许栀点了点头,很快又自嘲地笑了笑:“这些,因为他不想了解我当初没和他多说过……” 这话藏了一些私人回忆,语气很轻,像叹息一般落在殷霁珩的心上。他没有过问,也不知是不敢过问还是不想问,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一言不发。 马车转过一个街角,夕阳透过车窗,勾勒出许栀漂亮的侧颜。她忽然感到一阵委屈,不自觉地朝着殷霁珩的肩膀靠近。 “累了?”殷霁珩轻声问这,手臂自然地虚环住她。 许栀没有抗拒,任由自己靠在他坚实的臂膀上,鼻头有些发酸:“只是……觉得有些讽刺。” “嗯?” “我曾经告诉给孟宴卿的那些东西,现在被他用来对付我。”许栀苦笑了一下,“法医检验、痕迹分析……他甚至知道我会先检查哪些部位,他都记得,也对我知根知底。” 殷霁珩的手臂微微收紧,心里即酸涩又苦痛:“可你也对他知根知底。” 许栀愣了愣,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眼中暗藏的坚定,似乎也获得了一股温热的力量,这句话轻挑开她心中阴霾,不急不慢地泄出一缕日光来,正正好好地照着她心口那一小片位置。 “你放心,即便没有铜镜,我也不会让你受伤。”大概是为了让他安心,殷霁珩补充着说着,“夜风一直在监视孟府。若有异动,我们会第一时间知道。” “傻瓜。”许栀闭上眼睛,轻笑了下。 殷霁珩的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稳健有力,一下又一下,却奇迹般地安抚了她的情绪。 马车驶入长公主府的侧门。许栀刚要下车,殷霁珩突然拉住她的手,垂眸冲她一笑,眼眸弯弯,到瞧上去像一只漂亮的狐狸:“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再从长计议。”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将她的手指完全包裹,很快又松开了她。 许栀心头微动,点了点头。 长公主府的侍女早已准备好热水和干净衣物,迟来的疲惫将许栀包裹。她独自泡在浴桶中,任由热水洗去一身疲惫。透过氤氲的水汽,她忽然看见挂在屏风上的衣裙。似乎是殷霁珩命人准备的,淡青色的料子上绣着细小的白花,正是她喜欢的淡雅款式。 她将半张脸埋入水里,连续不断地咕噜噜吐着泡泡,面颊红烫,不知是不是水汽蒸腾,又或者是心此刻乱了,血液翻涌,映在面上。 最开始她以为殷霁珩只是个小侍卫,算不得什么靠谱的人,甚至有时举止还过于轻浮随性。可一次又一次他的舍身相救,都不得不让她一点点看见这人完整的模样。 和他待在一起时,那种久违也难得的安心轻而易举地就能将她包裹,出于潜意识的那份信任也很快冒出,许栀闭上眼,只觉得浴桶中水波晃荡,一点点扑在她本就发热的面上,又晃动了她的心。 水渐渐凉了,她起身擦干,换上干净的衣裳。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许栀躺在床上,思绪万千。 她随着殷霁珩离开时,孟宴卿最后的那个眼神似乎还落在她身上。可分明,是他辜负了自己过去那么多年的投入。他曾托着下巴与她促膝长谈,听她描绘那些现代光景。可现在又利用这些自己授予他的一切来谋害她。 她免不得讽刺一笑,很快又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枕边的玉佩。 冰凉的玉石渐渐被她的体温焐热,她捏在手里,只觉得玉石温润,渐渐抚平了心头的全部不满与难安。恰如赠她玉佩的主人一般,有着某种现代药物的奇迹,很快让她镇静下来,困意翻涌,不久就陷入睡梦。 第76章 仿造一面假镜子 第二日一早,刑部果真把凶器完好地送到了大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的密室中,烛火晃动,投射出两道身影。 许栀捏着一杆毛笔,在案几上画出一个铜镜的轮廓:“那镜子孟宴卿现在很宝贝,他知道我最在乎那个东西,之前还想借这个镜子把我引走,但我没有上钩。” 她勾唇笑了笑:“想要直接从他手里拿走那个镜子很困难,也不现实,他一定会很快发觉,对我们后续展开检测也不太方便,估计会很不安全。” “所以,我今早起来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稍微保险一些的安全法子。” 殷霁珩坐在一旁楠木椅上,目光投向她和她面前装着凶器的盒子。 “可以狸猫换太子,用一个仿造的古铜镜去把真的换回来,这样不容易被发现,也方便我们后面去现代把这凶器检测了。” 说完,她手中的笔杆也停止晃动,她轻轻吹了吹纸张,墨汁很快就干了,显露出一个极其细致的古铜镜画作。 “而要想仿造一把古铜镜,关键就在于镜背的纹饰。”她低声解释,“饕餮纹的眼睛处有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凸点,我头一回拿到镜子的时候细致地检查过,这应当是铸造者为了让纹路栩栩如生刻意制造的一处小彩蛋。” “彩蛋?” “唔,大概就是那些创作者们暗藏在作品中的一些隐秘的惊喜。”许栀解释得很直白,“所以我们最重要的是将这一处不同完美复刻就好了。” 殷霁珩俯身细看,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棱角分明,长睫投下的阴影微微颤动:“你确定孟宴卿不会察觉到不同吗?” “除非他和我一样,曾花数月研究这面镜子。”许栀的纤细的手指在图案上轻轻一点,“但即使他发现,估计也为时已晚。” “等我们检测出是谁,凶手也就直接锁定了。”许栀笑了笑,“就是我昨天和你说的那个痕迹检测技术。” 殷霁珩点了点头:“我明白,就像是猎犬追踪气味一般。” “比那还要精确数百倍,”许栀微笑,“每个人的指纹、血迹、皮屑等等,这些痕迹都是独一无二的,能够证明谁曾经接触过这件物品。” 殷霁珩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夜风之前调查过,孟宴卿将铜镜藏在他书房的暗格中。” 许栀接过纸条,上面简略画着武安侯府书房的布局,一处被特意圈出的位置就是暗格所在。 “太危险了,”她摇了摇头,很清楚个中危险,“这个书房可是武安侯府最为机关重重的地方,要直接去调换肯定行不通。” “你放心,我和夜风一定会万无一失的。” 许栀咬住下唇,眉头紧锁。她很不赞成眼前人的坚持,还是觉得这个计划太过冒险:“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请孙大人以查案为由搜查侯府?” 殷霁珩摇头:“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将此案指向武安侯府。” 他又笑了笑:“而孙浩然虽是我好友,但朝中势力错综复杂,要是他这般刻意搜查侯府,只怕会引火烧身,我不想……牵连他罢。” “我明白了。”许栀轻叹,那位逍遥诗人的确不该被卷入这场纷争中。 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嗒嗒”声,像是树枝敲击窗棂。殷霁珩神色一凛,迅速收起案上的图纸。片刻后,夜风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殿下,孙大人求见。“ 殷霁珩与许栀交换了一个眼神,起身开门。孙浩然一身便服站在廊下,手里拎着个食盒,笑得人畜无害:“深夜造访,带了些醉仙楼的点心来赔罪。” 许栀挑眉:“孙大人何罪之有?” “白日里差点说漏嘴啊。”孙浩然自来熟地进屋,将食盒放在案几上,“喏,刚出炉的桂花酥,还热着呢。” 食盒打开,香气四溢,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底下压着的一卷案宗。 孙浩然使了个眼色,殷霁珩会意,挥手让侍从全都退下。 “查到什么了?”殷霁珩低声问。 孙浩然瞬间敛去笑容:“那些声称古物出问题的家族,有一个算一个,都与武安侯府往来密切。” 许栀冷笑,毫不意外。她在武安侯府七年,自然一眼就能辨认出这些和孟宴卿来往密切的家伙。 “还有更奇怪的。“孙浩然压低声音,“我派人暗访了几家,发现所谓的被诅咒的古物伏击都掉落了些些奇怪的东西,一些样貌相似的粉末。” “磷粉。”许栀和殷霁珩异口同声。 “燃烧过后的产物,一些余烬。” 孙浩然惊讶地看着他们:“你们早知道?” “孟宴卿的伎俩罢了,”殷霁珩冷笑,“这些所谓的苦主,一个个证词漏洞百出,明显是串通好的。” 孙浩然郑重点头:“所以这是一场针对许司正的污蔑。” 他眸光中闪烁着正义的光辉,一点也不像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该有的模样,始终保持着好奇和激情,颇为激动地看着两人:“那你们打算怎么破案?需要我帮忙吗?” “我们现在找到了一件关键的证物。”许栀开口得很快。 “哦?是什么?”孙浩然眼睛一亮。 “一面铜镜,只不过它现在在孟宴卿手中。” “啊?”他眼中光亮又黯淡了几分。 殷霁珩继续接话:“那是一件古物,背面有饕餮纹。” “那……你们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殷霁珩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想请孙大人帮忙找一位手艺精湛的铜匠,按照此图打造一面一模一样的镜子。” 孙浩然展开图纸,那图纸精细得夸张。古铜镜的图纸出自许栀之手,而她又深耕古物修复多年,出手的图纸自然是细致入微。孙浩然半晌才收回了自己瞪大的眼,很快点点头:“三日之内,必当办妥。” 待孙浩然离去,许栀忽然开口:“殷霁珩。” 她扭头直视他的眼睛:“你和孙浩然真的只是发小?” 殷霁珩动作微滞,随即笑道:“不然呢?” “他看你的眼神……“许栀斟酌着词句,“不像在看普通的朋友。” 第77章 施压 “我可没有龙阳之好。”殷霁珩抖了抖衣袖,面露抗拒。 许栀轻笑着拍了拍他:“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总觉得他对你有些……恭敬?” 殷霁珩这才稍微冷静了些,很快轻描淡写地带过:“孙家世代为官,自然比较讲究礼数。” 许栀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还是觉得眼前这人尚藏着什么秘密没有告诉自己。 她转身回了院子,殷霁珩跟在她身后,眉头微微皱着,若有所思的样子,异常沉默。 “我一直想不明白,”他的声音从许栀身后幽幽传来,“你能够通过那面镜子连通两个世界,而同样的镜子可以出现在两个不同的时空,你说你那个地方是千百年后的大周,那你手中的镜子和我当时手中的镜子,是同一个吗?” 许栀的脚步一顿,转身面对殷霁珩,颇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一个古人,能够破除现有观念理清这些时空理论,她的确是没想到:“你认为是同一个吗?” 殷霁珩眉头紧锁,脑中的理念在相互做着斗争:“分明是你一个我一个但……但实际上是同一个镜子是吗?只是……出现于两个完全不同的……时间。” 许栀点头,颇为赞赏地看向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判断错了。要是殷霁珩在现代,应当不单单只是一个靠脸吃饭的小明星,他的脑子实在聪明,能够突破一个时代的桎梏,接受来自现代的科学,甚至只是看了些寓教于乐的简单纪录片,就能够理清世界的基本规律。 这样聪明的脑袋实在是有些宝贵了。 “就像一条首尾相接的蛇,你握住了这头,我握住了那头,但我们本质上手里抓着的始终是同一条。” 殷霁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很快陷入深思。 窗外,一阵暖风拂过,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墙上两人的影子也随之晃动,像殷霁珩晃荡的思绪。 “正是因此,”殷霁珩忽然抬眸,“所以这面镜子才能超越时间,连通千年时代?” “没错,”许栀轻声接上他的话,“我第一次见到它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她很快回忆起那个改变她命运走向的午后。那日她一个人坐在古董店里,正午的日光透过擦得透亮的橱窗洒在那面久未有人询问的青铜镜上。许栀被它折出的光辉吸引了过去,正想用软布给它擦拭一下,谁知一触碰镜面,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等到她再睁眼时,自己已经站在了武安侯府的后院里,而她的面前,就是被老侯爷刚刚家法伺候过,脱了一层皮的孟宴卿。 他那时可比现在还要怯懦狼狈,抱着一面青铜镜,很是惊恐地看着凭空冒出来的许栀。 “兴许这面镜子本就和武安侯府有些干系,才会将我传送到那里。我问过孟宴卿他怎么会有这面铜镜,他只告诉我那面铜镜是他母亲唯一的遗物,一直锁在祠堂里,除了他和老侯爷外,从不让外人触碰。” “只不过除此之外,孟宴卿一无所知。” 而这面镜子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又是谁制造出来的,许栀至今未知。 二人沉默无言,脑中思绪同样翻腾起来,最终还是难得答案。空气中也弥漫着一阵令人焦躁的无奈。 “你别太过忧心,”殷霁珩开口安抚,“我会帮你搜查武安侯府和这面镜子的关系,尽力帮你找到些线索。” 许栀轻轻点头,转头看向窗外,似乎透过层叠的云就能瞥见一抹泄露的天机。 “天机不可泄露,”武安侯府内,一个老道士正捏着桃木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着,“此物乃通灵之物,可破天机,老夫可不敢轻易动。” “五十两,”一边的孟宴卿冷淡开口,见老头依旧摇头,又往上叠,“一百两。” 那老道士眼中精光一闪,正要应下,李凌却忽然闯入。 “殿下,许夫人没有去靖王府。” 这话一出,孟宴卿直接站起身来,将那老道士甩到一旁,他眼中带着喜色,一下子走到李凌身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肯定不会和靖王在一块儿,她心里还有我,怎么会接受得了其他男人!” “她昨日去了长公主府,案件也被移交给了刑部,现今在刑部侍郎孙浩然的手里。” 孟宴卿眉头轻皱,面上喜忧参半:“到底还是大长公主出的手,看样子,大长公主殿下对她也很是在乎。” 他轻轻点头。 李凌又趁势补充:“成大人说,那孙浩然和靖王殿下交好。” “啧,”孟宴卿显然很厌恶那人的称呼,每次提起,他脑中都会回忆起当初二人相携离去时候的场景,“她到底是怎么攀上大长公主殿下一脉的,就连那不问朝事的靖王都一直向着她,难道她当真和靖王……不,不会!她一定是在利用他来气我!” 孟宴卿面色狰狞,自说自话的模样让李凌后撤一步,咽了口唾沫。 “好啊,她非要把大长公主一脉扯进来,那就让她看看我们武安侯府的本事。”孟宴卿眼神阴冷下来,唇角挂着有些扭曲的笑,“让她知道做错了选择,最后可是会输给我的。” “李凌。” “属下在。” “你找到那几个出面指控许栀的家伙,让他们给孙浩然施压。”孟宴卿转身,重新坐在茶几边,抬手给自己斟茶,“刑部究竟是怎么办案的,大理寺收押的犯人转到他们手里,竟得了自由身,还在大长公主府里有吃有喝的,怎么,那么多受害人全都不管了?” 他摇了摇头,饮了口茶,叹息一声:“案件牵连甚广还涉及人命,这刑部,怎么能玩忽职守,不理案件呢,是时候得让人去催促下了。” 李凌心头一紧,很快领命走出。 一旁的道士听了一会儿,有些不明所以,也不知该不该再开口。 “你走吧,”孟宴卿放下茶盏,头也没抬,“故弄玄虚的东西,给我滚!” 老道士被一声低吼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屋子,离开侯府前,很是不满地扭头看了眼牌匾:“什么破武安侯,真是喜怒无常!” 第78章 收押 第二日早,朝堂之上,众臣乌泱泱排列开来,只有一人的嗓音铿锵有力,引得一众官员伸着脖子竖耳听着。 好几个还有些困倦的官员没想到今早会这样热闹,一个个精神起来,一点也不困了。 户部侍郎成卓远声泪俱下的控诉响彻整个大殿。“陛下,微臣的小儿因那妖女作祟,至今都还在哭闹不止啊!定是那许氏暗中诅咒!只因我不久前指控了她!妖女,果然是妖女!请陛下为臣等做主,严惩许氏!” 皇帝斜倚在龙椅上,眼中透着几分不耐烦,很快目光又落在一旁走出对峙的孙浩然身上。 孙浩然皱眉开口,声音清朗如玉相击:“陈大人可莫要胡说八道,小孩儿受惊生病了就去治病,别拿此事来影响刑部办案,在案件还没查清楚的时候随意攀扯鬼神之说,扯这些无稽之谈,你居心何在?” “孙大人莫不是还想要包庇那许氏妖女?“张员外冷笑一声。 “张员外!”孙浩然厉声打断,“本官办案,向来只问证据,不讲人情!” 他冷脸拂袖,面朝着皇帝,整个人都一副分外刚正的姿态。 要是给许栀见了,估计也会惊叹这孙浩然还有八百个面孔呢。 龙椅上的皇帝皱了皱眉,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这几日关于许氏的折子越来越多,害得他眼下都带着政务繁重而来的淡淡的青黑。他捏了捏眉心,不怒自威。 “够了,”他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安静,“孙爱卿,案件进展如何?” 孙浩然躬身:“回陛下,臣已查明所谓古物作祟实乃人为,正在追查幕后主使……” “陛下!”成卓远突然高声道,“孙大人这分明就是在故意拖延!那许氏至今未被收押,反而还在长公主府锦衣玉食,我朝哪有这样的嫌犯?这……这成何体统啊!” 几位与孟宴卿交好的官员立刻附和,沉寂的大殿顿时人言藉藉恍如闹市。皇帝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扫过沉默不语的孟宴卿。他轻轻捏了捏扶手,对他今日这副沉默不语的模样感到几分诧异。 明明往常遇到任何事,他都是出来收场的那个,也因此深得他心,可遇到这许栀的案件后像个哑巴似的,不知是不是信奉鬼神之说,不想沾染上这事。 “陛下。”苏丞相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和他酝酿着的怒火,“此案影响甚广,牵连众多朝堂官员,若真如孙大人所言有冤情,更应收监候审,以示公允。” 孙浩然眉头紧缩地盯着她,目光在他和一旁低着头的孟宴卿身上来回扫荡,心中冷笑。 孟宴卿真是打的一手好牌,佯装无辜的样子,实则又让自己的岳父替自己开了口,显然是想让自己和此事撇干净。 皇帝沉吟片刻,终于抬手:“传朕口谕,古物司许氏收押候审。孙爱卿,朕给你三日时间,若再查不出实据,便要……依律处置了。” 皇帝轻轻叹息一声,眼皮半敛,一副自己也无能为力的模样。 孙浩然知道,这是皇帝给他的最后宽容了。大长公主已经替许栀求过情了,只是作用始终有限,为人君者,不能不考虑民声。 “陛下圣明!”成卓远等人立刻跪拜高呼。 孙浩然张了张嘴,在无力中又瞥见看到皇帝疲惫的眼神,最终深深一揖:“臣……遵旨。” 长公主府的后花园里,许栀正在凉亭中翻阅孙浩然送来的案卷,低垂眉眼,发丝从肩头倾斜,她正全神贯注地比对几位所谓苦主的证词漏洞。 “许姑娘。” 许栀抬头,看见大长公主正快步走来。这位向来雍容华贵的公主今日面色凝重,看向许栀时眼中闪过几分无奈和不忍。 “殿下。”许栀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大长公主直接抓住她的手,贴近她身侧,“刚接到宫中来报,陛下下旨要将你收押。” 许栀手指一颤,案卷被她握紧,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抬眼看向大长公主着重:“什么时候?” “就现在,”大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殿下派来的人已经在路上了。阿珩也一早就……不见踪影。想必也是他们算计好的。” 许栀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散落在一旁的案卷:“殿下不必为难,我跟他们走。” “糊涂啊你,”大长公主难得有些失态,“你可知一旦你入了大牢,那些人有多少种法子让你认罪?本宫决不允许……” “殿下,”许栀平静地打断她,那双眼睛乌亮亮,有着令人轻易就信服的美丽,“抗旨不遵的罪名,您担不起,我更担不起。”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引得大长公主心中一阵紧张,她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松了手。 许栀刚转过身,一队士兵就已闯入园中。为首的统领抱拳行礼,瞧着模样还算客气:“殿下恕罪,奉陛下口谕,带古物司许氏收监候审。” 许栀主动上前一步:“我跟你们走。” 她转身向大长公主深深一拜,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公主的目光复杂难辨,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屋外。府门外停着一辆朴素的马车,没有囚车应有的栅栏,但两侧各站着四名佩刀禁军,依旧彰显着她犯人的身份。 这已经是很好的待遇了,估计是殷霁珩他们在其中又周旋了一番。这样一想,她对案子的进展又有了几分揣测。估计到现在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下旨收押她,也许是有人不满了。 想到这里,她眸色黯淡了下。 许栀正要上车,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轻笑。 “这不是许大人吗?” 许栀动作一顿,缓缓转身。孟宴卿一袭锦袍,手持一把水墨折扇,站在不远处的一株柳树下,仿佛只是偶然路过。乍一看,还有些像殷霁珩。 许栀皱了皱眉,生出几分嫌弃来。 这么还变成学人精了? “武安侯,”统领连忙行礼,“下官奉旨……” “我知道。”孟宴卿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扇子,“只是偶遇故人,想说几句话罢了。” 第79章 真假铜镜 孟宴卿缓步走近,在许栀面前站定,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若你安分守己,何至于此?” 许栀冷笑:“侯爷好手段。买通官员作伪证,陷害无辜,就不怕遭报应?” “报应?“孟宴卿轻笑,“那是什么?” 看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许栀也懒得搭理他,谁知那家伙忽然伸出手来,状若要抚摸她的面颊:“现在求饶还来得及……” 许栀猛地后退一步,眼珠一转,扯了扯衣袖,故意露出一角铜镜的轮廓:“侯爷请自重。” 孟宴卿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她的袖子:“那是……” 许栀装作一副慌乱模样,忙把假铜镜又塞了回去,抓紧袖口冷脸道:“没什么。” 孟宴卿脸色瞬间阴沉如墨:“你从哪得来的?” 许栀不答,转身就要上车。孟宴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镜子交出来!” “侯爷!”统领急忙上前,“这不合规矩……” “滚开!”孟宴卿厉喝,随即压低声音对许栀道,“你以为有长公主撑腰就能高枕无忧?告诉你,这满朝文武,大半都是我的人!靖王再厉害,也不过是个闲散王爷……” 许栀突然笑了:“侯爷这么关心铜镜,是怕什么呢?” 孟宴卿手指一紧,掐得她腕骨生疼:“你别想走,你手里这个东西究竟是怎么来的,什么时候从我府上偷走的!” “侯爷猜啊。”许栀挑衅地看着他,故意又让铜镜露出一角,“我本就不是这里的人,为何不能走?” 孟宴卿呼吸明显急促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不,你绝不能这样……” “侯爷若想要,不如去求陛下开恩?”她轻声道,“说不定陛下会开恩,允许您来探监呢。” 说完,她用力挣脱孟宴卿的手,转身上了马车。透过车窗,她看见孟宴卿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手中的折扇已被捏得变了形,很快被他狠狠地摔在一旁。 看着顺眼多了,总算没再学殷霁珩了。 马车缓缓启动,许栀靠在窗边轻笑了下,她望着渐行渐远的长公主府心里却很安宁,没有半分慌乱。她摸了摸袖中的铜镜,无比庆幸这镜子来得及时,今日早晨工匠才送来的,过午她就被抓了。 好在一切都凑巧,能够完成她的计划就好。 方才故意露给孟宴卿看的这面假铜镜,估计会引得他步调全乱。为此,他必定会有所行动。而只要他动了,就会露出破绽。到时候殷霁珩在外和她接应,也好调虎离山。 孟宴卿死死盯着许栀被押走的背影。 方才拉扯间,她袖口不慎露出的一角镜子,与他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侯爷?”一旁的李凌低声提醒,“刑部的人已经走远了。” 孟宴卿猛地回神,指尖用力到发白,长甲掐入掌心,而他浑然不觉疼痛,只阴沉着脸翻身上马,厉声道:“回府!” 武安侯府,书房内。 暗格机关被人匆匆忙忙打开,只听咔嗒一响,暗锁弹开。 孟宴卿颤抖着手,看着面前的木盒子,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不可能的,这机关也没人动过这盒子也完好无损许栀……许栀不可能偷走他的镜子的。 他打开木盒,在镜子一点点透出原貌时才总算舒了一口气。果然,他的镜子还在,还在就好…… “不对……”他喃喃自语,手指突然顿在纹饰的凹凸起处。 许栀曾说过,这面镜子最特别之处,在于饕餮双目中央有一处极细微的凹点,是铸造者刻意为之的“彩蛋”。 好在此处依旧与之前相似,凹点尚在,只是……他还是不禁想起许栀先前看见自己要摔镜子时的冷静,以及方才护着她袖子时候的紧张。 那些神态并不作假,却在暗示他,他手里的铜镜无人在意,而许栀那面,才是她捧在心尖的宝贝。 孟宴卿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跪在一旁的李凌浑身一颤,却见自家主子突然踉跄着要往后倒去,李凌匆忙起身,一把扶住他。 而孟宴卿一点都不惧,浑然不觉,只盯着那盒子里的古铜镜神经质地低笑:“好……好得很!许栀,你竟敢耍我!” 他早该想到的。 那女人精通古物修复,连皇宫御匠都自愧不如。她既能一眼辨出赝品字画,又怎会仿不出一面以假乱真的铜镜? 难怪这面镜子他怎么试都没有反应,难怪许栀根本不怕他把古铜镜摔了,那根本就不是真的。 “侯爷,您还好……”李凌硬着头皮开口。 “滚出去!”孟宴卿猛地将古铜镜摔碎在地,随即一脚踹翻案几,笔墨纸砚哗啦散落一地。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闪过许栀被押走时嘴角那抹几不可察的冷笑——她早料到他会上钩! “等等!”他突然叫住退到门边的李凌,眼底翻涌着毒蛇般的阴冷,“去查查,这两日有谁接触过书房。” 武安侯府的动静很快传了出来。 夜风单膝跪地,语速飞快:“侯爷回府后直奔书房,然后让人去查最近有谁靠近了书房,并不久后传出了镜面破碎的声音。” 烛火噼啪一响,映得殷霁珩侧脸半明半暗。他指尖轻叩桌案,忽然轻笑出声:“果然如她所料。” 昨天夜里,许栀一边思索一边与他交代着接下来的进展,那时她隐有觉察,朝堂中对她案件不满的声音变多了,便像是交代后事一样,把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都推测了一遍。 “他生性多疑,要是我故意让他看见假镜一角,便可以逼他自乱阵脚。”她顿了顿,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更何况,他根本舍不得真毁掉那面镜子。” 殷霁珩眸光微动。他见过许栀绘制仿镜图纸时的专注,知晓她有意复刻的镜子会多么相像,半点细节都不会差。 “你赌他会怀疑。”他低声道。 许栀当时很笃定地点了点头:“不是赌,是确定。” 那双眼睛分外笃定,让人有种莫名的信服。 第80章 真镜修复 夜风战术性咳嗽一声,将殷霁珩的注意拉回,继续汇报:“侯爷已派人彻查府内,我们府里的人没有靠近过,未留痕迹。不过……”他犹豫片刻,“李凌似乎起了疑心,今早特意去城西找了铜匠打听。” 殷霁珩笑意骤冷:“查不到的,还是太天真。” 子时,打更声响起,武安侯府的琉璃瓦上便多了一道黑影。 殷霁珩单膝跪在屋脊处,黑色面巾下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细霜。他眯起眼,盯着书房窗纸上摇曳的人影。 “夜风。”他低唤一声。 暗处立刻闪出一个精瘦身影:“殿下,侯府增了三队巡逻,书房外还有暗哨。” “几时换岗?” “约莫两刻钟过后。” “动手。”殷霁珩身形一纵,玄色披风在月下展开,似乎要覆盖住整个武安侯府。 书房内,侍从挑了挑着灯芯。跳动的火苗很快拔高,将整个屋子都照亮了不少。 案头摆着的铜镜碎片被拼在了一起,但主人似乎不愿多看一眼,始终垂着脑袋,很是低迷的样子。 李凌看了眼,壮着胆子开口:“侯爷,这残片还是……” “滚!”孟宴卿突然暴起,转身大步朝着屋外走出。 见他不愿意提及,李凌最后也只是匆忙将碎片塞回盒子,随手放入暗格,转身匆匆追着孟宴卿跑出。 待二人退下,殷霁珩从房梁阴影中无声落地。 他指尖寒光一闪,一枚纤细无比的银针从他指尖冒出,他几下撬开暗格,打开锦盒,看到里面静静躺着破碎的铜镜。 “果然……”他瞳孔微缩,眉头轻轻皱起。这真品碎片比预料中还多,也不知许栀在牢里究竟能不能修好。 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灯笼的光亮已照到回廊。殷霁珩将最后将真品揣入怀中,反手把仿制品扔进去,一下闪身消失。 夜里,刑部地牢的霉味混着血腥气钻入鼻腔,惹得许栀有些无奈地长叹了好几口气。 这大牢她唯独不能适应的,就是这股难闻的气味。 许栀只好靠着墙壁闭目养神,此刻袖口空空,原先的仿制品也已经让夜风拿走了。只是不知道计划进行得如何,按照她对孟宴卿的了解,此刻应该已经怒不可遏了。 思绪还没完全缕清楚,忽然,一块小石子儿咕噜噜滚到了她脚边。 许栀睁开眼,抬头望去,通风口的铁栅栏外,一双凤眼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接着。”殷霁珩的声音像一缕烟。 牛皮小包精准落在干草堆上。许栀背对牢门解开系带,呼吸顿时一滞,几块镜片排成开来,每块边缘都闪烁着凌厉的寒光。 她突然按住其中一块。借着天窗漏下的月光,能清晰看到镜子的模样。 “这是……” “多谢你了,”通风口飘来许栀的低语,只此一句话就抚平了殷霁珩的全部疲惫。 “眼下那仿造的镜子已经送到他手里了,这镜子之前被他摔过,你看看修复之后是否还能用。” 一边说着,他一边从小窗里源源不断地塞进来好些修复器具。许栀一时有些目瞪口呆,直到那东西一个接一个叮铃咣啷地掉进来,她才缓过神,立马上前制止他。 “好了好了,够了够了,我没工具也能行的,你不要太……” “那就好,”那双眼睛在窗后弯成了月牙状,瞧着分外明媚,“你之前说你只需要一晚,真的可以吗?” 许栀看了眼那镜子的破损程度,点了点头:“可以的,只是到时候忽然在牢房里消失,兴许会有些麻烦,保不齐还会被说我越狱了,那可就坐实罪名了。” “你放心,”殷霁珩忽然开口,“明日,明日午时,我会给你制造一个可以逃走的时机,之后种种,我给你善后。” 许栀眉头一颤,有些意外和不解地抬起头,看向窗口那人逆着光的笑,心头翻涌着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情绪。 她暗暗点头,走上前去,忽然很想伸手触碰到他,可窗子实在太远,她还是忍住了。 殷霁珩却觉得,她此时此刻分外柔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如一个个温和的吻,惹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了。 许栀后知后觉地收回目光,抬手摸了摸脖颈,才发觉此刻自己也滚烫得吓人。 她抿了抿唇,并不知道自己刚才的眼神有多么直白和热烈。 就在二人静默不语的时候,远处传来狱卒醉醺醺的哼唱,脚步声逐渐逼近。 殷霁珩的身影也倏然消失,只剩一句余音:“注意安全。” 许栀迅速将碎片藏进贴身小衣。粗麻布料摩擦着皮肤,冰凉的金属渐渐被体温焐热。她摸到袖袋里偷藏的鱼胶,这是前段时间修画时一直被他带在身上的,没想到会用在此时。 隔日,晨光初透,从高窗中散落出丝丝缕缕。 许栀用小刷子挑着鱼胶,将碎片铺在地上,一点点拼出雏形。 将近正午,许栀凑着光,一点点打量着自己的镜子。只见那镜子虽破损多处,但中心的核心纹路没有受损,正隐隐透着微光,似乎还在引诱着她使用这面镜子。 这镜子估计是还能用的。 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地牢突然骚动起来。外面有人高喊:“走水了!膳房走水了!” 纷乱的脚步声中,一缕青烟从门缝渗入。 许栀紧紧握住古铜镜,恍然回想起昨日殷霁珩的话来,这是他给她制造的时机。 她得抓紧时间回去,不论如何都要回到现代,把一切都查清楚了。许栀捏着镜子的手冒出冷汗。 快回去,快趁这个时候回去,要没时间了! 心中冒出焦急的期盼来,而镜子仿佛也听懂了她的焦急突然高频震颤起来,震得她虎口发麻。 镜子透出一阵耀眼白光,和牢房外冲天的火光相照应。 许栀只来得及将镜子贴紧心口,整个人就被巨大的吸力扯向光源。牢房的景象很快扭曲变形,熟悉的眩晕感袭来。 二十一世纪的阳光一下刺痛了她的眼皮。 许栀踉跄着跌坐在古董店的地板上,怀里的铜镜当啷一声滚落。镜面依旧遍布裂痕,看上去状态不妙。 她颤抖着摸向手机,屏幕上显示日期着。许栀眉头轻皱,注意到这次距离她上次离开,只过了三天。 第81章 紧急行动 许栀不知为何只觉得浑身发软,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间喉咙中似有血腥气,她匆忙扶着地板坐起身,缓了片刻。 铜镜的滚落在她脚边,裂纹中涌动着仍未熄灭的白光。她盯着那些纹路,恍惚间觉得它们像一张编织好的大网,正在将自己一点点拖回古代。 许栀猛地伸手将镜子塞进怀里:“得抓紧时间……” 两手扶着一旁的木椅强撑着站起身,谁知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那面镜子冒出的光也明明灭灭的,时隐时现。不知为何,这次归来,她像是个八十岁行动蹒跚的老者一样,每一个动作都格外吃力,等她垂头看向自己时,发现自己的指尖不时会变得透明,仿佛随时会消失。 也许这就是铜镜修复太过仓促所带来的副作用,但没办法,事情紧急,材料有限,能够回来已是万幸了。 许栀咬紧牙关,一抬头就能看见二楼工作室的紫外线灯还亮着。在她消失的这几天,刘芷遵照她们先前的约定,一直在替她照看着店铺。 她跌跌撞撞地爬上楼梯,双脚踏上二楼时,险些脚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身子很难支撑,就好像大部分身子挂在就翻箱倒柜地开始寻找荧光氨试剂。那是她早些时候还在读书时参与考古实践活动时分发的试剂,那时她觉得新奇,也留存了不少试剂,只不过多年没有用,她也不知道存放到哪里了。 抽屉被她一个个拉开,里面整齐堆满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和修复材料,却唯独不见那瓶蓝色标签的试剂。 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手臂上的皮肤一下下闪烁,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似乎下一秒就要息屏。频闪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在催促她快些动作。 “在哪儿,到底……”许栀眉头紧锁,心跳得很快,她眼珠也在剧烈转动着,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迅速抓起手机划开紧急联系人,拨通了刘芷的电话。 “喂?小栀?”刘姐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惊喜,很快她又舒了口气,“太好了,终于等到你给我打电话了,你总算是安全回来了……” 上次许栀离开,刘芷便一直担心她,不知她紧急赶回那个没有信号没有科技的古代会遇到怎样的艰险,一连睡不好了好几天,这下终于听到她的消息,整个人都不免放松了些。 许栀喉咙发紧,稍稍喘息:“刘姐,我没事……现在没时间解释,荧光氨试剂在哪?” “什么?”刘芷很快愣住了,听出了电话那端人的不对,“你……你怎么了?” “那个蓝瓶子,检测指纹用的,它、它在哪里?”她的声音已经开始飘忽,断断续续地从听筒中传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刘姐的语调突然变得严肃:“你是受伤了吗?有人威胁你吗?” “不是!我在店里……”许栀的话戛然而止。她的左手突然完全透明,手机顿时没了支撑,啪的一声坠落在地上。 她慌忙蹲下身用右手捡起,却发现听筒里传来刘姐倒吸冷气的声音。 “你怎么了,摔倒了吗……” 许栀低头,看见自己左手的轮廓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铜镜的白光突然暴涨,将整个工作室照得透亮。 “刘姐,快……” “在柜子顶上,”刘姐语速骤然加快,没再多问,“上个月大扫除,我把不常用的工具都装箱放柜顶了。” 许栀猛地抬头。果然瞧见一个透明收纳箱孤零零地摆在两米高的铁柜顶端。 铜镜的震动已经让地板开始轻颤,她脚步虚晃,觉得自己仿佛踩在泥地里,一脚深一脚浅。 她匆匆拖来梯子,爬上去时差点踩空,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脚也在消失。 “小栀?你那边什么声音?你到底怎么了?”刘姐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 许栀顾不上回答。她一把掀开箱盖,瞧见那蓝色瓶子就躺在最上层,标签上赫然写着荧光氨试剂,一旁还放着她大学时用的便携式紫外线灯。 “找到了!” 她的手刚碰到试剂瓶,整条右臂突然变得透明,只剩下一个朦胧的虚影。 铜镜透出的白光开始疯狂闪烁,从外看来,古董店就像是一个闹鬼的屋子,透出一阵一阵闪电般的白光。 如果许栀垂头,就能看见那铜镜已经在逐渐浮现出古代牢房的轮廓。还有一张恳切呼唤的脸若隐若现。 “来不及了……” 许栀一把抱住试剂瓶和紫外线灯,脚步不稳,整个人朝后跌落。发丝贴着面颊散开,将她视野中的一切分割成了一块一块,在落地瞬间,怀里的古铜镜冒出分外刺目的白光,在吞没一切视线之前,她看见手机屏幕是依旧闪烁着通话中。 抱歉了,刘姐,又让你担心了。 这话来不及说出口,只在心中默念一番,她便闭上眼,意识空白一瞬。 扑通! 屋子里的白光逐渐湮灭,透明的收纳盒从柜顶上摔落,裂开一个口子,许栀大学时期的照片散落一地,定格着她那时最灿烂的笑与希望。 电话那头,刘芷只听到一声巨响,接着是漫长的寂静。她猛地站起身来,抓着衣服就往外跑:“小栀?小栀!” 她焦急又担忧的嗓音透过电话一遍又一遍地在古董店内回荡着,却始终无人应答。 …… 等到刘芷冲进古董店时,只看到一架翻倒在柜边的梯子和满地的玻璃碎片。她扭过头,看着那扇不知被什么东西击碎的钢化玻璃,一时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在散落的一切旧物与许栀的照片中,那面铜镜静静躺在地板中央,镜面完好如初,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这……”刘姐颤抖着蹲下身,刚伸手触碰,就被滚烫的镜身烫得缩回了手,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那镜子,想起先前许栀所言种种,顿时眉头紧锁。 “许栀……”她捡起一旁的手机,盯着那映照着自己面庞的镜子,“你一定要平安啊。” 第82章 混乱中取证 浓烟从刑部膳房中翻滚而出,火舌舔舐着廊木,将夜空映得通红。 衙役和一种小吏侍卫端着水盆,呼喊着朝着膳房奔去,来往不知多久,火势才终于得控。 许栀在一片呛人的烟味中睁开眼,喉咙依旧火辣辣地疼,身子绵软,依旧残留着穿越时空的副作用。 明明之前没有这样的,她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难道是自己在古代待太久了,快要成为这个时空的人了,所以回到现代身体才会那样难受吗? “醒了?” 还没想清楚,低沉的声音就从头顶传来。 许栀这才发现自己正被人打横抱着,脸颊贴着他冰凉的锦缎衣裳,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松木气味。她微微抬头,正对上殷霁珩那双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幽深的凤眼。 “火势……” “少说话,先歇着,”他手臂收紧,将她往怀中带了带,轻轻擦了擦她鬓角冒出的冷汗,“夜风安排的人放的火,正好掩护我们行动。” “快去封锁验尸房。”他稍稍偏头,命令着身后的侍从。 许栀有些忧虑地皱了皱眉:“你这样会不会……” “不会,孙浩然大概知道是我干的,”殷霁珩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似在安抚,“昨天我已经告诉他要把膳房里重要的东西都搬出来了。” 屋外还有人在高喊着“先护住卷宗库”,根本无人注意牢房深处这个偏僻角落里的他们。许栀下意识摸了摸袖袋,荧光氨试剂和紫外线灯的冰凉触感让她松了口气。 “都带回来了?”殷霁珩抱着她,很快站起身来,大步往外走,借着夜色的掩护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 许栀点点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她浑身发冷,指尖不自觉地揪住了殷霁珩的衣襟。殷霁珩似有所察,脚步一顿,很快解下外袍将她裹紧,温热的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 “再忍忍,验尸房就在前面。” 转过一道影壁,孙浩然已经等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这位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刑部侍郎此刻面色凝重,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殿下,”他压低声音,“仵作都被我支开了,但你们最多只有一个时辰。” 殿下?许栀眉头一皱,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扭头想要细听却被人牢牢锁在怀里。 殷霁珩颔首,抱着许栀快步走进验尸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味道,很快就冲散了许栀的思索。 房间正中的木台上,骁淳的尸体盖着白布,殷霁珩一摆手,身后侍从很快端上来一个木盒子,那是他从大长公主府带出来的凶器。 孙浩然识趣地退到门外把风,殷霁珩将许栀轻轻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单膝跪地与她平视:“你能撑住吗?” 那双漆黑无比的眼中闪烁着忧虑,似乎担心她就此倒下。许栀和他对视,扶在膝盖上的双手被他紧紧握住,他略高的体温一点点透过双手传来,叫她恍惚的精神稍稍清晰了些。 许栀缓了缓,知道时间紧迫,若是不早点行动很容易被人发现。 她深吸一口气,很快从袖中取出试剂和紫外线灯:“帮我按住他的手指。” 掀开白布的瞬间,许栀胃里一阵翻涌。 小吏青白的脸上还凝固着惊恐的表情,脖颈处那道不深不浅的伤口已经发黑。古代对尸体的保护实在算不上好,要不是刑部停尸房温度低,估计此时尸体早就腐朽不堪了。 现在还能完好辨别出面目和各个部位,已是难得。她强忍不适,将荧光氨试剂小心地喷洒在死者手指和凶器握柄处。 “退后些。”她哑着嗓子小声提醒,看着殷霁珩后退两步护在她身后,才打开了紫外线灯。 昏暗的验尸房内,许栀将紫外线灯缓缓移过骁淳的尸身。幽蓝的光线下,那些肉眼不可见的痕迹渐渐浮现,叫屋子里的侍从都惊讶得瞪大了眼,面上透出几分惊恐与敬畏。 殷霁珩抿紧唇瓣,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场景,那些亮起的痕迹,很像夜里闪着幽光的萤火虫。 许栀的指尖悬在死者胸前几寸,灯光扫过之处,一个清晰的靴印赫然显现。 那印记压在骁淳深色的官服上,纹路如蛛网般细密,边缘处还残留着些许泥土,俯身细看,还能看见靴底的花纹,那纹路特殊,不是一般寻常百姓布鞋所有的印子。 “奇怪……”她喃喃自语,将灯光移向地面。同样的足迹从门口延伸至尸体旁,步距极大,最后一脚明显发力,在青砖上留下更深的荧光反应。 殷霁珩半蹲在她身侧,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些发光痕迹:“这是……脚印?” “比骁淳的脚大了不少,”许栀用随身携带的皮尺比了比,“而且你看这个发力角度。” 许栀指了指死者胸前的印记,冷笑一声:“对方是从正上方踹下去的,说明身高至少在七尺以上。” 二人肯定是有搏斗的,这一脚极其用力,过了那么多天,留下来的印记依旧如此清晰可辨。 许栀转向那把凶器刻刀,在幽蓝的光线下,刻刀握柄上赫然浮现出数道荧光痕迹。 而除了显然是骁淳自己的指印外,还有半个分外清晰的拇指印,纹路走向与死者自然握姿截然相反。 明显,骁淳是想要推开这把刀的。 “果然……”许栀声音发颤,先前的猜测逐渐被这些证据证实了,“有人握着他的手行凶。” 殷霁珩凑近观察,鼻尖几乎要碰到刀刃:“这指印比他的大许多。” “是个左撇子,虎口有茧。”许栀指着荧光痕迹的细节,“应该是常年握刀之人。” “雇了杀手?” 许栀不置可否,眉头轻轻皱起。她突然注意到死者右手指甲缝里有些微荧光反应。小心掰开后,发现里面嵌着几丝靛青色织物纤维,在蓝光下泛着诡异的亮色。 “这是……搏斗痕迹,”许栀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临死前抓伤了凶手。” 她将灯光移向死者胸口处的致命伤,那处伤口本就奇怪,不像是自尽该有的刀口。结合骁淳胸前的靴印,真相呼之欲出。 第83章 黄雀紧追在后 “和我之前想的还有些出入,”许栀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从身后制住他的,应该是有人踹倒他后,握着他的手将刀刺入咽喉。所以刀柄上会留下两个人的指纹,而方向不一致,一个朝里一个往外。” 她突然想起什么,快速检查死者的领口。果然在内侧发现一小块痕迹,荧光试剂喷洒后显出半个掌印,尺寸与刀柄上的指纹完全吻合。 “这是……”殷霁珩瞳孔微缩。 “凶手捂他嘴时留下的,”许栀指向掌印边缘一处奇怪的凹陷,“这人手掌有旧伤……” 她的嗓音越来越小,而验尸房内也是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紫外线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那些发光的痕迹像无数双眼睛,冷冷注视着真相浮出水面。 许栀缓缓站直身子,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心中隐约有了答案,但还是不愿意相信。 她扶住验尸台,殷霁珩也很快扶住她的肩膀,踉跄间,手中的紫外线灯不经意地扫过墙角。 那里赫然显现出半个沾血的掌印,与死者袖口的一模一样。 “他当时就躲在那里,”许栀轻声道,“大概是看着骁淳断气后,才趁乱翻窗逃走,混入人群中。” 两人对视一眼,许栀眉头紧锁,片刻后别开头,闭上眼。 如果可以,她更希望孟宴卿找了别人来刺杀骁淳,只是…… 殷霁珩迅速取出一块绢布,将指纹拓印下来,又命人将那脚印拓印。 等到孙浩然推门进入时,瞧见屋子里亮起的一点点荧光,顿时被吓得手中的灯笼啪嗒一下砸在地上。 倾泻出来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孙浩然死死盯着地上发光的脚印,嘴唇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这……这……” 他深深看了眼许栀,眸光闪烁,开始在心底思索那些指控是不是真的。 许栀手中的紫外线灯微微晃动,幽蓝的光线下,那些荧光痕迹的确如同幽冥鬼火,有些恐怖。她看着孙浩然煞白的脸色,一时有些无奈。 “不是妖术,”她放轻声音,将灯光移向死者胸前那个清晰的靴印,“这个叫科学,我们家乡那边特有的一种查案手段。” “孙浩然,”殷霁珩将拓印好的绢布递过去,“用刑部大印把和这个封存好。” 孙浩然如梦初醒,慌忙从袖中取出随身小印。就在印泥落下的瞬间,回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夜风推门闪入,那张自始至终冷静无比的脸少见地攀上了几分紧张,“大理寺的人来查火因,马上就到这边了。” 许栀心头猛地一跳。紫外线灯扫过地面,那些荧光脚印突然连成一条刺眼的线。 她闭了闭眼,最终叹息出声,嗓子发紧,还是开了口:“凶手是孟宴卿的亲信侍卫,李凌。” 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查出来的凶手是别人。毕竟在过去七年中,李凌是府中唯一一个从始至终都把她当侯府夫人来对待的人。即便后来几次碰见孟宴卿与他,他都一如既往地对自己行先前的礼。 而过去许多时候,都是李凌一直护着她,虽说是听命于孟宴卿,但却一直拼了命地护着她。 整个武安侯府,只有这个最衷心的仆人,是她从未怨恨过的。 可……他是为孟宴卿卖命的。 因为孟宴卿在他年少沿街乞讨时,将他带回了王府,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许栀一时有些不忍,眼皮轻颤,不敢相信那些狗血古装剧里的剧情竟出现在了她的身上。她要亲手把武安侯府里唯一对得起她的人送进大牢吗? 殷霁珩突然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温度透过衣袖传来,许栀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那是他们的恩怨与因果,”他声音很低,却字字如刀,“现在被送进大牢的是你,他为孟宴卿办事的时候,就已经背弃了你。” 殷霁珩一把抱起许栀,顺手将证物塞入怀中:“从侧门走。” 话音未落,门外已经响起杂沓的脚步声。殷霁珩当机立断,吹灭灯笼,抱着许栀隐入验尸房最里侧的阴影处。许栀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殷霁珩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加速的心跳。 门被猛地推开,火把的光亮照了进来。 “奇怪,方才明明看到有人影……”一个粗犷的声音嘀咕着。 “怕是你看花了眼,”另一人接话,“这晦气地方,鬼才愿意来。” 火把的光在验尸房内扫了一圈,眼看就要照到他们藏身的角落。殷霁珩的手臂骤然收紧,另一只手无声地按在了剑柄上。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西牢房塌了!” 脚步声匆匆远去。殷霁珩立刻抱着许栀闪出,却在门口与一个黑影撞了个正着—— “殿下快走!”夜风从暗处现身,“武安侯府的人混在救火队伍里,已经发现许姑娘不在牢中了。” 殷霁珩眼神一凛,抱着许栀快步往外走,许栀在他怀中艰难地抬头,借着微光,看到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和颈侧细密的汗珠。 “放我下来,”她轻声道,“我能自己走。” “别动,”殷霁珩声音沙哑,“你身上还在发烫。” 一刻钟前,得到刑部走水消息后的孟宴卿带着一队人马匆忙赶往大牢。 只是门口守卫依旧恪尽职守,拦着他们不让进。 “你们牢房都走水了!我带人来救火的!” 那侍从依旧冷着脸:“大人说了,谁来都不准进去。” 孟宴卿一挥手,身旁李凌一脚踹上侍从,那侍从想反抗,却被忽然涌现出来的一众人马围住了,他面上冒出冷汗,牙关紧闭。 “识相的就让我进去,”孟宴卿走到他身旁,垂头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少不了你的好。” 说完,扔下一锭金子,扭头带着人马冲了进去。 弯弯绕绕找了许久,总算来到牢房门口,却见大门敞开,干草处还留有人坐卧过的痕迹,却不见许栀人影。 他一下子瞪大眼,一把拽过一旁的狱卒:“她人呢?” 第84章 妖言惑众 “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啊!”那狱卒慌乱极了,两手搅在一起,脸上还带着救火时留下的黑灰,“方才忽然起火,小的锁了门就去救火了,我,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忽然就不见了啊!” 孟宴卿眼中阴鸷闪过,抓着他衣领的手捏紧,很快将人甩开,稍思索片刻,扭头往外走:“快去围堵验尸房!” 沉重的脚步声在回廊上响起,甲胄碰撞声显得分外冷厉。 另一边脚步匆匆,许栀还是坚持下地,最后还是殷霁珩半揽着她快步往外走。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片侍卫,分不清到底是刑部的还是殷霁珩自带的。 回廊尽头似有同样焦急的脚步,分不清是回声还是别的什么,许栀只觉得心怦怦跳得厉害,叫她有些慌张。 谁知道路一拐,一张熟悉无比的脸赫然出现在她面前,两方人马相撞,默契地顿住脚步,所有侍卫全都按住了腰间佩剑,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孟宴卿穿着一身玄色锦袍立在火把下,腰间的玉带泛着熊熊火光。 许栀的视线却直接越过他,落在那个站在他身后的高大身影上。李凌的左手按在刀柄上,虎口处的厚茧在此处倒是分外清晰。 狭窄的回廊上,双方人马对峙着,尚未抽刀出击,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浓得呛人的血腥味。 “许司正好兴致,”孟宴卿目光阴冷,似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吐着信子缠上了她的脖颈,“刑部走水,你却在此处……” “妖言惑众,”他咬牙切齿地说着,目光扫过紧紧搂着许栀的殷霁珩,以及紧跟在二人身后的孙浩然,“真是有本事啊,不仅能让大长公主和靖王殿下都偏袒你,连刑部侍郎都可以这般目无王法地为你通融。” 孙浩然硬着头皮上前:“武安侯,此处是刑部重地……” “本侯接到密报,”孟宴卿冷笑着打断了他,“说有人在此施展妖术,亵渎尸体。” 他的视线扫过地上的紫外线灯:“还装神弄鬼。看来果然如此!” 许栀看着李凌下意识摸向腰间佩刀的动作,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李统领,”她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吃惊,“你之前为了护煜儿受的伤是否痊愈了?” 李凌的刀铮的一声完全出鞘。 孟宴卿脸色骤变。他猛地抬手,所有侍卫同时拔刀。殷霁珩却突然轻笑一声,从怀中取出拓印好的绢布,慢条斯理地展开。 “侯爷何必着急?”他指尖轻点绢布上的指纹,“不如请李侍卫比对比对?” 李凌的刀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许栀看见他左手虎口处露出一道淡白的疤痕,完美符合了她在骁淳身上搜查出的掌印中的痕迹。 那是三年前,李凌带着孟煜来现代找自己的时候,孟煜乱跑,险些被汽车撞到时,他舍身相救而留下的一处疤痕。 李凌左手撑地时掌根处的骨头裂开,皮肉也磨损得深可见骨。好在及时送医,他的手才不至于废掉,神奇的是,他恢复得很好,去年开始就已经能够恢复到以往的八成功力了。 那时许栀真的很感激他,许多时候,她觉得孟宴卿和自己都算不上完美父母,孟煜成长中的一些空缺,都是靠着李凌来弥补的。 “许夫人,”李凌突然开口,熟悉的称呼让许栀心头一刺,“属下……别无选择。” 回廊上的火把噼啪炸响,投射在他面上,裹出一片无奈。 殷霁珩忽然侧身,宽大的衣袖如屏障般挡在她面前。他低头在她耳边轻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他选择了主子。” 许栀攥紧了紫外线灯。幽蓝的光从殷霁珩衣袂缝隙漏出,照在李凌脚边,她冷静开口:“你自己认罪还是我们带你走?” “别再妖言惑众!”孟宴卿的暴喝在刑部回廊上炸开,震得一旁火把跳动几下。 他右手按在腰间玉带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另一只手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身后侍从散开,将路都堵死,随时准备出手。 “侯爷莫要胡言乱语,”孙浩然大步上前,“下官以项上人头担保,许司正所用绝不是什么妖术……” “闭嘴!”孟宴卿一脚踹翻旁边的灯架,燃烧的灯油泼洒在地上,火苗瞬间地窜起半人高,“你们刑部早就和她勾结在一起,上下串通一气,连验尸都能作假,本侯今日就要替陛下将你们全部缉拿!” 许栀看着那张曾经温柔似水的脸此刻扭曲起来,只觉得身体自内而外地透着寒意,她颤着手,至今不知为何时间会让一个人这样面目全非。 紫外线灯在她手中微微发烫,那些幽蓝的光线透过人群缝隙,照出的光影晃荡如鬼影。 殷霁珩注意到了孟宴卿的视线,很快将许栀完全挡在身后。 这个动作似乎刺激到了孟宴卿,他眼中闪过一丝癫狂,突然嗤笑出声:“靖王殿下好大的威风啊,为了个女人连身份都不顾了?” “靖……靖王?”许栀愣了神,手中紫外线灯差点跌落在地。 她忽然觉得呼吸一滞,脖颈似乎被人扼住了,抬头看向那人的面庞。 殷霁珩的背影挺得笔直,冷眼看着面前人:“孟宴卿。” 殷霁珩的声音冷得像冰,那双眼中再也不掩盖地透出威严来:“你僭越了。”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整个回廊瞬间死寂。许栀看见李凌的刀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而孟宴卿脸上闪过一丝狰狞的快意。 他猛地拔出佩剑:“堂堂亲王,伪装侍卫接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明知她有罪,如今还来干涉刑部办案。” 他的剑尖突然转向许栀:“就是她在妖言惑众!” “你胡说八道!”许栀气得浑身发抖,眼睛有些发红。 殷霁珩忽然按住她的手腕。温暖干燥的掌心贴上来,许栀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多厉害。 “孟宴卿,”他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侍卫都不由自主后退半步,“你指使李凌杀害古物司的小吏,还伪造自戕现场,又勾结世家诬告朝廷命官。你当真觉得自己是在为陛下除害?” 第85章 皇上驾到 孟宴卿脸色瞬间惨白,没想到一切都已被他们窥破。 他后撤几步,很快又看向许栀,冷笑着扭曲起面容来:“哈哈,陛下估计还不知道,他最疼爱的弟弟,堂堂靖王殿下居然被一个妖女迷得神魂颠倒吧?” 他突然抬手厉喝:“李凌!拿下许栀。” 李凌的刀应声而起,却在半空僵住。只见许栀突然举起那闪烁着异样光彩的紫外线灯,幽蓝的光线直直照在他握刀的手上。 “李统领,”许栀声音沙哑,“你还记得三年前,你为了救煜儿受伤时被我带进医院时说了什么吗?” 李凌的刀一颤,左手瞬间没了力气。他回想起过去种种,回想起先前侯爷一家的幸福模样,想起孟煜和许栀的笑颜,想起自己守在一旁时心中所感到的安宁。 当时他想,就这样护着侯爷一家,让他们此生无虞,他也算是报恩了。 而那时自己下意识将孟煜保住滚在一旁时,想的是就算被那车撞死,他也无憾了。 以至于在后来看到许栀一脸担忧和焦虑时,他满心愧疚,和说道:“属下生来就是誓死护卫侯爷夫人一家的,这点伤算不得什么,不劳夫人担忧。” 如今往事重提,他的心一时像被人攥在手中,捏得生疼。 不久前在府中哭泣的孟煜,还有疯了的侯爷,决绝离开的许栀……他一直站在第三视角围观,心里却隐隐为此感到遗憾,感到悲伤。 为何曾经那样美满的一家会落得这样分崩离析?他知道原因,他知道,只是他却依旧听命于孟宴卿,像个傀儡,没有展露半分不满。 “我、我……”这个七尺高的男儿突然跪倒在地,左手死死攥住胸前衣料。 孟宴卿暴怒的一剑劈来:“废物!” 殷霁珩的剑后发先至,铮的一声架住那记杀招。 两剑相击的震得孟宴卿掌心发麻。 “孙大人!”许栀忽然将那拓印递给孙浩然。 孙浩然这才如梦初醒,颤抖着举起官印:“来、来人!拿下李凌!” “谁敢!”孟宴卿一脚踹开扑上来的差役,剑锋直指许栀,“许栀,你休想……” “够了!”许栀突然上前一步,紫外线灯的光束直直打在孟宴卿脸上,“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妖女,那请问……” 她猛地将灯光转向拓印着脚印的布料,“这些是什么?” 幽蓝的光线下,那带着靴底纹路的脚印清晰可辨。 许栀蹲下身:“李凌的靴底纹路,与这个脚印完全一致。而这把刀——你们认得这凶器吧!” 她举起刻刀的同时,灯光扫过李凌颤抖的左手:“指纹清晰可见,而这个样子,也是左撇子才有的握刀姿势!” 整个刑部鸦雀无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许栀站起身,将紫外线灯关上,虽然身体虚弱,但还是强撑着字句铿锵有力:“李凌当时就躲在墙角。看着骁淳断气后,等到邻居发现后才趁乱逃走。” 李凌突然双脚一软,一下跪地,很快重重磕下头去,脊背依旧板正,语气冷静,只有仔细听才能听出一点发颤:“是属下一人的错,属下罪该万死……” 孟宴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死死盯着许栀手中的灯,突然冷笑起来:“这分明是妖器,你用着一个我们都未见过的东西就说这个是证据?真可笑,谁会听你胡言乱……” “这不是妖术,”栀一字一顿道,“是能让死人开口说出真相的技术。” “少胡说八道了,”孟宴卿暴怒地挥着手中长剑,“愣着做什么,把她给我拿下,这些人都被她给骗了!” 剑光闪过,殷霁珩的剑已经抵在他咽喉,凤眸中寒光凛冽:“孟宴卿,你可知谋杀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谋杀?”许栀看着孟宴卿脸上闪过冷笑,又露出不甘的狰狞来,“殷霁珩!你以为是你在护着她吗?你被她耍得团团转,你知不知道过去七年她是怎么在我面前做低伏小……” 一支弩箭突然破空而来,猛地插入一旁墙壁中。 孟宴卿呆滞地看着那箭矢上的特有图腾,抬头望向弩箭来处。 回廊尽头,禁军统领手持劲弩,身后是整整齐齐的三排弓箭手。 “奉陛下口谕,”统领冷声道,“刑部大乱,特来缉拿乱贼。” “皇上驾到!” 回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高喝,整齐的脚步声如雷震般逼近,一队禁军手持长枪出现在拐角,冰冷的利器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那张威严的脸带着光亮一点点出现,众人瞬间收了手,个个跪拜在地,整个回廊响彻:“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闹什么呢?”帝王的嗓音一出,似乎一切干戈都不得不置于他的面前。 许栀扶着脑袋,只觉得自己有些昏昏沉沉的,本来精力就没有恢复,此下一番乱斗,更是闹得她力气全无。 皇帝也没想听他们解释,只是转过身,冷言吩咐着禁卫军统领:“把人都带上。” 许栀站起身,眼前忽然一下模糊,被身旁人扶住。 殷霁珩搂着她往前走,小声凑到她耳边询问:“怎么样?你还好吗?” 许栀此刻看向他,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方才断开的思绪这个时候才连接起来。 靖王,原来他就是靖王。 自己先前几番猜测,全都落了空,他不是什么靖王亲信或者侍卫长,他就是大长公主殿下的亲弟弟,靖王殿下。 她心里翻涌上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原先本不会为他的隐瞒而气恼的自己,现下却在隐隐不满着。 难道之前自己揣测他身份的时候,他一直在把她当猴耍当玩笑看吗? 她抗拒的没有回答殷霁珩的话,却没力气推开他,任由着他护着自己来到刑部大殿。 皇帝莅临,整个刑部都透着一股紧张氛围,尤其是站在中央的孙浩然。 他无助地左右看看,已经在心里思索自己会被贬到什么地方去了。 第86章 真相大白 许栀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帝王,只是在知道殷霁珩与他的关系后,她才总算从那张脸上瞧出三分相似来,只是面前帝王却更显威严,眼角已泛起细纹,一双眼亮得慑人。 她恍然想起之前自己看殷霁珩那双凤眼所感到的熟悉来,是了,他的眼睛和大长公主殿下太相似,只是一个狭长一个圆润些。 “朕听闻刑部走水,特意来看看,”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很快挂上冷笑,“怎么,靖王和武安侯也在?” 孟宴卿立刻拱手上前:“陛下!臣正要禀报——” “皇兄,”殷霁珩突然开口,声音清朗,“臣弟协助刑部核查古物司小吏暴毙一案,现已人赃俱获。” 他从袖中取出那方拓印着指纹和脚印的绢布,在李凌紧张的目光中,双手呈上:“凶手是武安侯府侍卫统领李凌。” 皇帝眉头一挑,视线在许栀和李凌的身上来回游走,似乎在奇怪为何嫌犯会忽然转换。他一抬手,太监立刻上前将证物端了上来。 许栀看见皇帝接过绢布时,眉头微微一动,紧张地捏了捏手。 “这是何物?”皇帝指着那带着荧光的指纹和脚印,满眼诧异。 “回陛下,这是指纹和鞋印。”许栀深吸一口气上前,“每个人的指纹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就好比树叶的脉络,世上找不到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也找不到两个完全相同的指纹。” 她说着抬起自己的手掌,指了指上面的脉络。 古代对于指纹这个概念虽不普及,但接受的倒是很快——毕竟那些算卦的仙人逮着人就看手相,手心的脉络他们早就熟悉无比,指纹也算是肉眼可见的纹路。 皇帝只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许栀取出紫外线灯,在皇帝略显惊讶的目光中解释道:“此物能照出肉眼不可见的痕迹。死者身上有被胁迫的痕迹,而凶手指纹与武安侯府的李凌完全吻合。” 幽蓝的灯光下,那些荧光痕迹显露得十分清晰,皇帝倾身细看,忽然指着李凌靴底:“这纹路……” “正是李凌靴子的印记,”许栀肯定道,“且李统领手上有伤口,那处缺口也和留下的掌纹以致。” “妖言惑众!”孟宴卿突然厉喝,“陛下明鉴!此女所用分明是妖器!这是鬼火……” “侯爷何必装糊涂?”许栀冷笑打断,“三年前吏部赵子恒大人暴毙案,我就是用这个方法找到真凶的。当时您不是还夸赞这是神仙手段吗?” 孟宴卿脸色一僵。皇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忽然问道:“许卿与武安侯,是旧识?” 回廊上一片死寂。许栀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自己背上,灼热得几乎要烧出个洞来。一时如芒在背,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皇帝:“回陛下,臣与武安侯曾为夫妻。” 哗然声四起,孙浩然全然不知,此刻听她一说,顿时惊讶极了,目光在身旁三人上来回游走,最后八卦的视线还是锁定在了自己的好友殷霁珩身上。 许栀不管不顾地继续道:“与我熟悉的诸位应当都知道我不是大周人。我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国度,七年前因缘际会来到大周,与武安侯相识。后来他另娶高门,反诬臣为妖人。” 她指向孟宴卿腰间香囊:“那个香囊,还是臣当年亲手给他缝制的。” 孟宴卿的脸色瞬间惨白:“陛下,这都是胡言乱语……” “胡言?”许栀突然指着那个拓印着脚印和指纹的帕子,“孟宴卿,胡言乱语的人是谁?是谁现在装作不认得这些东西?” 孟宴卿眉头紧锁,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人。 他和许栀,到底为何会走到如今的境地,如此对簿公堂,过去种种只如不存在一般。 皇帝接过帕子看了看,忽然转头问孙浩然:“孙卿,三年前吏部侍郎暴毙案,确实是这样破的?” 孙浩然扑通跪下:“千真万确!当时满朝文武束手无策,是武安侯忽然找出了那人的脚印,用奇怪的法子找到了藏在银锭中的密信。才牵连出后来贪污的许多官员!” “当时武安侯说,是一种西域奇术。”皇帝突然接话,眼中精光一闪,“朕想起来了。” 当年孟宴卿没有直接将带着荧光指示剂的脚印展现给他们,只是将脚印画了出来,然后一路追踪。 孟宴卿浑身冒着冷汗,身子僵硬,却依旧笔直:“陛下!臣……” “武安侯,”皇帝的声音突然冷下来,“你实话实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滴冷汗从孟宴卿额角滑落。许栀看见他袖口在微微颤抖,那个曾经在她面前永远从容不迫的贵公子,此刻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臣……”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扭头看向许栀,满眼不可思议,“你……” 殷霁珩一把将许栀拉到身后,却见皇帝摆了摆手:“够了。”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孟宴卿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皇帝缓缓起身,明黄龙袍在火把下泛着冰冷的光泽:“李凌是吧?” 李凌浑身一颤,脑袋似压着千斤重,有些抬不起来。 “你从实交代。” 李凌沉默许久,忽然猛地抬起头来,满脸决绝,却又万分从容地开了口:“是属下之前奉命去古物司寻许大人的时候与这小厮起了争执,当时被赶出古物司,一时被拂了面子,这才怀恨在心,谋划了这场杀局。” 他越说,脊柱越是挺立地笔直:“此事是属下一手谋划,侯爷并不知情,属下也没有想到,为何会牵连到许司正,属下一人做事一人当,愿以死谢罪。” 此言一出,许栀和孟宴卿都猛地扭头看向他。 “李凌你……” “还望陛下赐臣一死,莫要牵连武安侯府!”李凌一下叩首,打断了孟宴卿想要开口的话。 孟宴卿张了张嘴,终究是一言不发。 “好,”皇帝冷哼一声,“那朕就成全你,来人,将李凌押入大牢。” 第87章 对不起夫人 夕阳西下,映照在大火过后的刑部中,依旧给人一种烈焰尚未燃烧殆尽之感。 李凌被两名禁军押送出来,身上挂着的铁链在青石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许栀等人随后走出,她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亲眼目睹着他低头哈腰地往前走着。 铁链绞紧了李凌的手腕,禁卫军步子很快,拉得他踉跄了一下。 许栀眉头轻蹙,过去种种似乎随着他远去的脚步一点点消散,很快,她闭上眼,眼皮却微微颤动。 “许栀!” 孟宴卿突然穿过一种人群冲到她面前,他身上的冷冽气息焦急地扑面而来,一双眼中布满红血丝,早就没了半分当年模样。 “你就这样看着李凌去死?”他嗓音嘶哑,像是两张干瘪的旧报纸摩擦出声,“他为你挡过箭,为你儿子受过伤!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忍心就这样送他去死吗?” 许栀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当然记得,在孟宴卿忙于应酬的时候,是谁一直照顾着他们母子俩,又是谁数次舍身相救,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很快又归于平寂。 “侯爷慎言,”她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平静,“李凌杀人的罪证确凿,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孟宴卿突然大笑起来,双手紧握成拳,满心满眼都是不甘:“自己的选择?许栀,若不是你非要闹什么脾气离开王府,这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你还非要跟这个野侍……” “武安侯,”殷霁珩一把扣住孟宴卿手腕,力道大得骨节发白,“陛下刚下口谕,你就要御前失仪?” 许栀看见孟宴卿眼中寒光一闪,很快冷笑一声,似乎意识到自己方才话语的失误。 “靖王殿下好手段啊,”孟宴卿甩开殷霁珩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先前装成侍卫接近有夫之妇,现在又要装正人君子?” 许栀突然转身走向马车,没有理会身后人的争执。 她怕再多待一刻,就会忍不住去看李凌被拖走的方向。那个七年来一只忠心耿耿的侍从,最终还是换来了这样的结局,还是她亲手送上的。一想到这里,她就心口发疼。 “许栀!你别走,你不能走!”孟宴卿迈开大步就要追上来,很快又被夜风拦住。 殷霁珩面色冷了下来,命令道:“送武安侯回府。” 说完他便甩袖离去,快步追上了走在前头的许栀。孟宴卿看见这一幕,只觉得那二人的身影无比刺目,似乎他们脚下才是同一条道路,而自己,已然和她分道扬镳,路和路不再相交,就此隔开。 许栀在侍从的搀扶下爬上马车,车帘放下的瞬间,她强撑的力气突然全部抽离。眼前一阵阵发黑,恍惚听见殷霁珩在喊她的名字,接着她便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帐顶的丝线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金光,带着一旁熏香吐出的丝丝缕缕烟雾,编织成一个长眠。 许栀睁开眼时,喉间干涩。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掌心还攥着什么东西,是那盏紫外线灯,只是此刻灯已熄灭,电池耗尽了。 “醒了?” 殷霁珩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他换了身常服,发梢还带着水汽,衣领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上几道青紫的伤痕。 许栀微微皱眉,并不知在自己回到现代的时候他遇到了什么。 “你走后我解决了几个武安侯安插在刑部的眼线。”他开口解释道。 被人一下看穿心思的窘迫叫许栀稍稍错开视线,她抿了抿唇,脑中又回想起李凌狼狈又决绝的背影来。 “李凌他……”她一开口就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 “你昏睡了很久,约莫一个时辰前传来消息,说他已在狱中自尽了。”殷霁珩递来一盏温热的茶水,“留了认罪书,说骁淳不止在古物司拂过他的面子,早年还羞辱过他的妹妹,这才寻仇。” 许栀结果茶盏的手一抖,茶水溅在棉被上,晕开一片点点深色的痕迹。她垂头看去,脑中忽然冒出李凌血洒一地的画面,心止不住地发颤,慌乱。 她太了解李凌了,他是个从小在侯府长大的孤儿,哪来的妹妹? “皇兄已经下旨,”殷霁珩随手拿过一旁的帕子轻轻擦去她手上的水渍,“罚孟宴卿停职反省,罚俸半年。” 许栀盯着杯面上的茶渍,突然笑出声来,但这笑声比哭还难听。 “太轻了。”她听见自己说。 殷霁珩忽然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但陛下已经起疑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我暗示他,李凌死得太快,倒像是……有人灭口。” 许栀这下才一眼看见一旁衣架上挂着的朝服,原来她昏睡的这段时间里,殷霁珩还入了一趟宫。 “陛下信了?” “他让人暗中彻查武安侯府这三年的账目,”殷霁珩唇角微勾,眼底却一片冰凉,“尤其是与大理寺的往来。” 许栀突然挣扎着坐起来,牵动的胸口一阵闷痛:“那我的紫外线灯和试剂……” “我说是波斯商人进献的稀罕物,全京城只剩这一盏了。”殷霁珩扶住她的肩膀,“皇兄虽然将信将疑,但眼下……” 他勾唇一笑,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锐利,那是一种如狼似虎,锁定猎物般的寒光。 殷霁珩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划:“他更在意孟宴卿是否欺君。” 一阵夜风突然吹开了窗子,带着晚间的凉意卷了进来。殷霁珩起身去关窗,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恍惚让许栀回想起很久以前站在宝瓶门边轻笑的他来。 她心底一沉,更多的情绪翻涌上来,并不知自己一路以来牵扯这么多人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怎么了?”殷霁珩一回头就看到她一脸愁苦,心间一颤,忙走上来,“想什么?” 许栀一言不发地别过来脸去。 二人一番沉默,许久后,率先开口的是殷霁珩:“他在认罪书的背面,给你留了句话。” “他……”许栀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哽住了,“说了什么?” 殷霁珩沉默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窗子呼呼作响,他才低声道:“他说……对不起夫人。” 第88章 给你道歉 许栀猛地闭上眼,泪水还是渗了出来。 夜风穿过回廊,将屋外灯笼中的焰火吹得明明灭灭的。 殷霁珩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掌心有一层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没多久,便肩头一沉。他扭头一看,发觉许栀又昏了过去,眼角还挂着泪珠,一脸憔悴。 殷霁珩叹息一声,将她放倒在床铺上,替她掖好被子。 他坐在床边,借着一点点烛光替她擦拭掉面上的泪。殷霁珩那双从前总是含着笑意的眼,此刻多了疲惫,多了无奈,也含着几分忧虑。 许栀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这一下又遭到了巨大冲击,卧床休息了好几日,才总算能够下床。 期间殷霁珩日日都会来看她,亲自照顾她,只是许栀总是坐在床上发呆,对他也有些爱答不理的。 等到她不再需要殷霁珩照顾的时候,她又开始避着他了。 发现这件事后,殷霁珩有些头疼,她知道许栀反应过来了。她在为自己隐瞒了那么久身份而气恼,可他也对此束手无策。 夏日将过,天边罕见地飘起细雨。丝丝缕缕的雨帘交叠着浸入新坟的黄土上,像在给深埋其下的人送别。 许栀站在竹林深处的樟树后,看着孟宴卿亲手将李凌的骨灰坛放入墓穴。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武安侯,此刻站在泥水里,两手垂在身侧,略显无力,身侧替他撑伞的侍从不再是李凌,那面孔看上去有些淡漠。 “我知道你来了。” 孟宴卿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沙哑得不成样子。 许栀没有动,竹叶上的水珠滑进她衣领,冰得她一颤。 “来看看李凌最后葬在哪里?还是……”他突然转身,发红的眼睛直直望向她藏身的方向,“来看看我有多狼狈?” 许栀从树后走出,油纸伞上的雨水汇成细流。她看着那座简陋的墓碑,上面只刻了“忠义李公之墓”六个字,尚连全名都无法再墓碑上留下痕迹,估计是怕牵连到武安侯府。 “他跟着你十八年,”许栀嗓音很轻,砸在雨里,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可最后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 孟宴卿猛地抓起一把湿泥砸在墓碑上:“轮不到你来可怜他!若不是你……” “若不是我什么?”许栀突然提高音量,隔着层叠竹林和雨幕,那双眼睛亮得骇人,“若不是我揭穿你们想要杀人诬陷我的诡计?孟宴卿,你摸着良心说,李凌走到这一步,究竟是因为谁?” 这场雨越下越大,是最近一个月以来最为剧烈持久的大雨。京城中的百姓站在屋檐下,似觉久旱逢甘霖,抬头望着天幕感激地笑了起来。 雨水打湿了孟宴卿散乱的发髻,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也许不是雨水,但许栀分不清,孟宴卿也分不清。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很轻,藏着深沉的哀怨和悲伤:“煜儿昨夜发热了,问我李凌去哪里了吗,夜里一直喊娘亲……” “够了!”许栀的指甲掐进掌心,“别再拿孩子当借口。” 清脆的嗓音一下子砸中了孟宴卿,他只觉得身体中的某个部位,一下子皱巴起来,拧得他一阵阵剧痛,也许天上下的不是雨,是刀子。 “你当真如此狠心?”孟宴卿踉跄几步,官靴陷在泥里,“我们三人……李凌、你、我,曾经……” 许栀看着雨水一下下敲击在墓碑上,突然想起那年元宵,孟宴卿让李凌在后院挂了满院子的花灯。那时面前人的那双眼里,闪烁着的都是自己。而角落里总有恪尽职守的李凌,永远效忠于他们。 “那天你去过大牢,”许栀突然道,“在李凌自尽前……” 孟宴卿眉头紧锁。 “是你逼他认罪的,对不对?”许栀向前一步,“你怕他熬不过刑讯,把你供出来……” “我没有!”孟宴卿突然暴喝一声,瞬间惊飞竹林鸟雀,“我只是、只是去问他为何擅作主张……” 他的声音低下去,颤抖得不成调,鼻音越来越重,似乎再说一个字便溃不成军:“他什么都不说,他什么都没说,我想救他的,我让他等等我想想办法,我没想到他会……” 孟宴卿的嗓子似乎被人掐住,他几度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听见在大雨中,一声沉重无比的叹息声自面前人传来。 “你知道李凌最后给我留了句什么吗?”她轻声道,“他说,对不起夫人。” 孟宴卿像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 许栀转身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栀栀……”他双膝跪地,放轻了嗓音呼唤着她,这一次,是恳求更多,“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许栀没有回头。雨水还是顺着歪斜的风洒到了她的脸上,很快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分不清自己脸上是雨是泪。 雨停后,便是长久的放晴,日子似乎恢复如常。 许栀在古物司后院乘凉时,听见小吏们议论靖王去了西南办差。 她睁开眼,透过层叠的树叶依稀能够看见瓦蓝的天。 他走了,这段时间也就稍微清静一些了,不用再费劲躲他了,那……西南的天会热一些吗? “司正,靖王府送来帖子。” 侍从递来的帖子上带着熟悉的松木香。许栀摩挲着纸上凹凸的纹路,没有打开。 “统一回复我身子暂未痊愈……” 话音未落,回廊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殷霁珩穿着一身绣金常服立在光影交界处,腰间玉带在日光下透着莹莹光泽,紫金发冠束起长发,露出姣好的面容,棱廓分明的五官,还有那双漂亮的凤眼。 他穿这身衣裳倒是真漂亮,也难怪他身上总带着一股矜贵。 许栀站起身:“下官参见……” “不用这样,”殷霁珩抬手虚扶,“是我来得太突然。” 侍从们识趣地退下。 “我突然想起还有一尊……”许栀刚要迈开步子逃走,就被人轻轻抓住了手腕。 “我是来道歉的。”殷霁珩突然说道,“为了之前隐瞒自己的身份没告诉你一事。” 风掠过二人头顶的桂树,窸窣间透着沙沙声响。 第89章 和我成亲 许栀下意识转头看他,那双眼在日光下映着她的模样,像一枚封存此刻的琥珀,眸中透着几分执拗,似乎这回不让他说清楚,他就不放许栀走了。 这双眼睛和先前他扮做侍卫模样躲在宝瓶门后偷笑时的弯弯眉眼倒是别无二致,只是…… “殿下言重了,”她故意用着敬称,“下官可不敢当。” 殷霁珩依旧不松手,盯着她垂下脑袋时露出的发旋。 好不容易有机会抓到她,他自然不会就这样放过:“我当时是担心过早暴露身份,会把你卷入更危险的境地,但没想到……” “没想到我会先被孟宴卿害得差点丧命?”许栀苦笑,“靖王殿下多虑了,我这样的蝼蚁,在大周王朝,自然是会被你们这些权势滔天的人所摆控,你想瞒我,把我当阿猫阿狗一样骗来骗去,我自然也是没办法轻易得知的。” 殷霁珩忽然将人拉近,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垂下眉眼紧盯着她。 许栀刚要发火,面前人却猛地开口。 “看着我,”他声音发紧,瞬间浇灭了许栀的怒火,“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冒险去火场取证?又为什么连夜入宫为你周旋?我只当你是阿猫阿狗随便逗弄欺骗,却没有半点真心吗?许栀,栀栀,我三年前就见过你,一直到现在才找到你,我怎么舍得把你当阿猫阿狗?” 许栀愣了愣,反应过来后挣了一下手却没挣脱开,反而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一颤。她忽然注意到他手腕处的青紫痕迹,瞬间停了动作。 她醒来后才知道,那盏紫外线灯的事还是引来了皇帝的猜疑,是他一个人入宫面圣,为这件事情跪了两个时辰才换来帝王的妥协。那他应该不只是手腕,膝盖上也…… 不管它是不是紫外线灯又或是什么妖术,反正自那之后,这就是波斯商人进献的灯。 “李凌的认罪书……”她突然问,“真是自愿写的?” 殷霁珩的拇指在她腕间轻轻摩挲:“你心里已有答案,何必问我。” 竹影婆娑,许栀看着两人交叠的衣袖,抬眼看见他软下的眉眼里透出的失落和委屈,心一下就强硬不起来了,她后悔自己刚才没有决绝走开,现在更是难再和他冷战。 “我信你,”她轻声道,“但……我需要时间。” “好,”殷霁珩松了手,“之后你别再躲着我就好。” 说完他很快转身离开,许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头顶的桂叶再度摩擦发出飒飒响声。 骁淳被谋害一案很快平息,没人会记得这些在史书上都留不下一个字的仆役的离去。 古物司中,许栀正指挥小厮们晾晒一批新收的青铜器,忽听前院传来一阵骚动。 “靖王殿下到!” 这声通传比往日响亮许多,许栀握着软布的手顿了顿,擦拭着青铜器的手缓缓收回。 她一时觉得有些头疼,不由得叹息一声。 自打自己上次对殷霁珩松了口,他就开始不知收敛地时常光顾古物司,这也招致了不少闲话。 正想着,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似往日那般轻缓。 许栀抬头时,正看见殷霁珩大步穿过回廊,钻到后院层叠的木架中,一双眉眼温顺含笑。 他今天居然穿了正式的亲王常服。一袭绛紫金线绣蟒锦袍,腰间挂着玉带,衬得整个人更端正俊俏,一时让许栀有些不适应。 她刚打算行礼,手就被人托住:“我上回和你说过了。” 那双漂亮的凤眸明晃晃地落在眼前,眉头轻蹙,似带责备。 “我和你之间不需要这些虚礼,就按照你家乡的习惯来,还是和以前一样。” 许栀轻皱眉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一旁的侍从婢女,尤其是傻笑的分外灿烂的如桃。那些侍从很快觉察,一个个把脑袋埋进胸口,不敢再抬头。 许栀重重叹息,不满地开口:“你今日怎么又……“ “送东西,”殷霁珩从身后侍从手中接过一个雕花木匣,“上回你说还差几样修复工具。” 许栀打开匣子,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几件精巧的铜制工具,她有些意外地瞪大了眼,瞧见其中躺着的几件和她现代所用的工具如出一辙的刻刀毛刷,瞬间抬起头来:“这些……” “我照着先前在你屋子里见到的样子花了图纸,让人打磨了将近两个月。”殷霁珩抿了抿唇,稍稍移开视线,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许栀的指尖抚过那些工具,每一件都打磨得光滑圆润,那些易伤手刀具都被套上了软木套。 两个月……那的确是他刚从现代回来后就立刻筹备的。 想起之前那些重话和揣测,她一瞬冒出好多愧疚来。 许栀知道这段时间这个家伙一直在想办法讨好她,每回都能找到她难以拒绝的理由名正言顺地送她些东西,正正好都是些她需要的。 她其实……还是不想让殷霁珩对自己太有亏欠,虽然他把自己耍得团团转的确让她有些恼怒,但……他毕竟是这个朝代的王爷。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她心中就始终存有隔阂,不满和别扭像是砂砾,埋存于她心中。 许栀数次回想从前,都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为什么当初没有快点辨别出他的身份,为什么不多看两眼史书,看看这位靖王的真名。 “这些太贵重了,我……” “许栀,”殷霁珩突然连名带姓地唤她,“我能去你书房喝杯茶吗?” 日光透过雕花木窗,在书案上投下漂亮的剪影。 许栀沏了雨前龙井,她常用来待客的一款茶,非常普通,而殷霁珩却喝得很认真。 “其实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他放下茶盏,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许栀认出那是装古铜镜残片的。自从刑部一案后,这个镜子就一直由他收着,许栀忙于古物司运营,一下把这东西都忘记了。 “我想和你……”殷霁珩将锦囊推到她面前,眼中闪烁着几分期待几分紧张,“成亲。” 第90章 我只要她 许栀手中茶盏一顿,瞳孔猛地睁大,心在一瞬之间跳得飞快,不争气得快要从胸腔中冒出来了。 “你先听我说完,”殷霁珩突然起身,单膝跪在她面前,这个动作惊得许栀差点打翻茶盏,“我想让你以靖王妃的身份,更光明正大执掌古物司,不受闲言碎语所困扰。也免得孟宴卿继续惦记着你,总是大肆来骚扰你……有了靖王府的庇佑,所有人都会敬畏你,包括孟宴卿。” 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和她擂鼓般的心跳交杂在一起,吵得人心烦。 许栀却盯着他靴子上沾上的杂草与尘土,半晌没说话。 殷霁珩来的时候,估计走得很快。他一路上在想什么呢?这番措辞又在他心中几次滚动,琢磨多久。 “为什么是我?” 他忽然笑了下,似乎少了几分紧张:“你知道的,不是为什么,是只能是你。” 殷霁珩抬起头,一双凤眼亮晶晶的:“我想让你在古代能够有自己的身份,不再是无名无户来历不明的什么妖女,而是靖王府唯一的王妃,你身后首先有我,然后是阿姐——大长公主。” 他说得诚恳,那双恳切的眼似乎容不得许栀的犹豫。 许栀看着他半晌,说不出答应的话,更无法拒绝得了他。 “我……” “你好好想想,”殷霁珩似乎看出她的回避,立刻追击着说道,“与我成亲,我不会违背你的意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成亲只为了想名正言顺地替你撑腰,给你一个更自由的身份。我不会做任何你不同意的事情,绝不困住你。” “殿下先起来。”她去扶他,却被他反手握住了指尖。 “你叫我什么?” “嗯……殷霁珩。” 殷霁珩轻叹一声,两手握住她的手,眼中似存了一片星河,又像是时间最恒久闪烁的钻。而此刻熠熠生辉着的,是那眼中存有的感情。 他从袖中抖落出一堆物件,其中包含古物司的地契、她的户籍、甚至还有孟宴卿当年写给她的婚书。 “地契还你,古物司完全由你做主;户籍我重新办过,没人会质疑你的出身。”他一样样数着,最后拿起那封婚书,“这个……烧了吧?” 许栀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心头某处突然软了下来。 她伸手去拿铜镜残片,却被他轻轻按住手背。 “镜子……你保管,随时、都可以离开。”他声音低了下去,反手将锦囊塞进她手中,“我不会拦着你,不会……困住你。” 许栀摩挲着锦囊里的铜片,想起外公的古董店。 如果能和之前一样自由往返两个时代…… “我……再考虑考虑。” “好。”殷霁珩立刻应道,起身时还顺手理了理她凌乱的鬓边碎发,“那三日后我再来。” 他走得干脆,却在门口绊了一跤,但很快又站直了身,逃也似的走了。许栀望着那道仓皇离去的背影,才瞧见他耳尖透出的一点粉红。 暮色渐沉时,许栀才得空打开那锦囊,一眼就瞧见藏在其中的纸条。 展开后便是两行工整字迹:“若应此事,我与你可分榻而眠。靖王府已备好一处古物修复间,器具俱全。膳房会依据你的口味为你做你爱吃的桂花酥。” 许栀心口轻轻颤动,将纸张铺平,放到一旁的妆匣里,扭头瞧见夕日落下,只余侵染的几缕霞红云彩飘荡于屋檐间。 翌日午后,天晴有风,吹得院子中树叶簌簌作响,就像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姑娘,靖王府又送东西来了。”如桃捧着雕花漆盒站在帘外,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 许栀解开丝带,盒中整整齐齐码着好几本古物图鉴藏书,许栀一本本翻过去,眼睛亮了又亮。 这其中还存有不少失传全本,后世再难寻得。对于一个曾经的考古学者来说,这是最珍贵的一手资料。 “这……”许栀的指尖悬在纸页上方,不敢落下。 “殿下说啊,这是聘礼的第一样,”如桃抿嘴笑道,“后头还有三十六抬呢!” 风声忽然变大,许栀望着铜镜中愣神的自己,猛然瞥见发红的耳尖,一下又想起三日前殷霁珩跪在她面前与他说成亲时那双凤眼里藏不住的紧张。 他说要给她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说要让她不再受流言侵扰。 她忽然又想起许久之前,自己回到现代打算与大周王朝一刀两断的时候,古铜镜中传出来的真切表白。在那之前,许栀没想到他藏了这样深沉的情感。 他找了自己三年。 “备轿。”许栀突然起身,“去大长公主府。” 夜幕中的公主府灯火通明。许栀刚下轿,就听见花厅里传来议论声。 “你当真打算和许姑娘成亲吗?”大长公主嗓音中难掩担忧,“我知道她是你心心念念寻了许多年的那个人,可、可这些天来,你为她劳心劳力,而她又和武安侯有恩怨,若是成亲,只怕你会陷入他们的漩涡当中。” “阿姐,”殷霁珩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知道的,我只要她。” 许栀的脚步骤然停住,风贴着她的裙摆吹过,吻上她的脚踝。 “唉……”大长公主殿下重重叹息一声,“我忽然不知先前帮你护下她,究竟对不对了……” “可阿姐你也很喜欢她不是吗?” 大长公主顿了顿,没有反驳。 殷霁珩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阿姐,我找了她整整三年,即便她自有归处日后要离开,我也想要在她在的这段时间,尽力护住她,不然,我会悔恨终身的。” “一个月,”大长公主许久后才开口,“我只准许你再追求她一个月,你也要……认清现实,放她自由。” “好,”殷霁珩答应得很干脆,“但阿姐,她在我眼中从来都是自由的。” 许栀后撤几步,很快转身离去,一张脸滚烫,耳尖红得出奇。 迎风跑出的时候,风声呼呼,暗藏着她难以压抑的情愫疯长起来。 她活了二十八年,博览古书,又穿越古今,却尚有许多未见过的奇观,但今日起,她想,她似乎见过水滴石穿了。 翌日,殷霁珩收到了来自古物司的信——一封叫他得偿所愿的信。 第91章 喜讯 皇宫大殿内,龙涎香浸透每寸砖瓦,熏得人有些迷糊。皇帝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惊讶地垂眼看着面前的人。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殷霁珩跪得笔直:“臣弟求娶古物司许栀。” 皇帝沉默半晌,一下不知自己该喜该忧:“你可知她先前与孟宴卿……” “知道。”他回答得很干脆,“正是因为知道,所以现在更加迫切,希望早些让她成为我的靖王妃。” 殿中霎时寂静,老太监拧眉抬眼,颇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你……”皇帝绕着御案转了三圈,想起过去几年里的种种。 作为一个样貌俊俏的年轻王爷,这些年来殷霁珩没少遇上些适龄女子抛出来的橄榄枝。 只不过他一直不接,甚至表现出厌恶。 殷霁珩似乎素来对那些女子都没什么兴趣,这让皇帝头疼了好长一段时间,担心他日后要孤独终老,还几次亲自出手替他物色对象,甚至到最后降低标准到只要找到他喜欢的就好。 可这家伙偏偏就一个女人都瞧不上,对谁都不感兴趣,甚至还对他安排的亲事表现出强烈的不满和抗拒。 眼下,他居然主动和自己提起婚事来了。 “皇兄,”殷霁珩苦笑着从怀中取出一叠泛黄的纸页,“还记得三年前救了我的那个姑娘吗?” 皇帝愣神,他记得殷霁珩和他说过,也托他找过那女子,当时他只以为殷霁珩是想要报恩。 皇帝展开纸页,发觉那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寻找一个女子的记录。 而最新的一页写着:“乙巳年二月,终觅得。武安侯府许栀,身携铜镜,乃当年救命恩人。” 至此,这长达三年的记录画上了句号,而他与许栀的故事,却也从此展开。 “是她?”皇帝的手微微发抖,“可她是孟宴卿……” “我不在乎,”殷霁珩重重叩首,“求皇兄成全。” 朱笔悬在圣旨上方久久未落。皇帝看着他垂下的脑袋,忽然想起这二十多年来,殷霁珩从未向他求过什么。权势、封地甚至就连府邸都是自己塞给他的。 “罢了,”朱笔终于落下,帝王眉心舒展,“朕准了。” 工部王侍郎府内宾客满座,众小姐夫人正言笑晏晏,忽被一阵噼啪声响打断。 坐在大厅一角的苏安怡手中的茶盏被她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谁要成婚?” 对面的工部侍郎王夫人被她狰狞的表情吓到,一手掩着唇小声道:“靖王殿下与古物司许司正……听说今早圣旨都下了……” “不可能!”苏安怡猛地站起来,发髻上插着的几只步摇剧烈晃动起来,“靖王怎么会看上那个贱人!” 满座贵妇噤若寒蝉,一个个朝她们投来八卦的目光。 苏安怡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端坐回去,心却止不住地慌乱起来。 “苏妹妹怕是不知道,”王夫人继续小声解释着,“靖王殿下这些年四处游历,其实就是在寻许司正呢。听说许司正随身携带的那面古镜,是当年救殿下时的信物……” “妖女……”她咬牙切齿,浑身发抖,“一定是用了什么巫蛊之术……” 靖王……那个甘愿扮做侍卫模样跟在许栀身边的靖王。他竟真的被许栀给迷住了!她以为不近女色的靖王绝不会娶妻的。 要知道,在孟宴卿还没成为武安侯的时候,英俊潇洒又位高权重的靖王殿下,可是全京城贵女恨嫁的对象!可他偏偏就对娶妻生子一点兴趣都没有,甚至还有些厌恶。 苏安怡以为殷霁珩先前站在许栀那边更多是因为大长公主殿下,他们姐弟感情很好,他帮衬姐姐的座上宾也是一件正常的事情。可……怎么帮着帮着帮入洞房了去! 回府的马车里,苏安怡两手狠狠撕扯着绣帕。 短短途中,她将自己千方百计嫁入侯府的过往都想了一遍。她想起许栀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贱婢,却能逼得孟宴卿几度懊悔,还引得靖王倾心。 暮色四合时,大长公主府的后门悄悄开了条缝。 一个贼眉鼠眼的小丫鬟左顾右盼,瞧见没人后,快步走出,没多久就消失在了巷尾。 …… “当真?”苏安怡的指甲掐进掌心,“靖王当真要娶她?” 小丫鬟跪在地上,声音细如蚊蚋:“千真万确。此事已经交由大长公主操办,大长公主殿下还说要让他们成亲的风风光光的,什么十里红妆霞披凤冠,一样都不少!” “啪!” 青瓷茶盏在墙上撞得粉碎,苏安怡浑身发抖。 到底是凭什么?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贱婢居然能得王爷如此宠爱? “继续说!” “靖王殿下还命人修了一个古物修复间,连地砖都换成了防潮的……还有……“小丫鬟突然压低声音,“奴婢听管事说,王爷倾尽所有,备了不少彩礼,好些东西都是世间只此一件的,就连在长公主府中带了三十年的嬷嬷都未曾见过!” 苏安怡猛地站起来,将妆台上的胭脂水粉一把扫落。她发疯似的撕扯着帷帐,瞬间将整个房间弄得一片狼藉。 “滚!都给我滚!” 当最后一个侍女逃出房门,苏安怡瘫坐在满地狼藉中。 “夫人,侯爷回来了。”门外传来侍从小心翼翼的通报。 苏安怡慌忙抹了把脸,迅速追了出去,却在瞧见那人时脚步一顿。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脂粉香扑面而来。孟宴卿衣襟大敞,脖颈上还沾着嫣红的唇印。 “孟宴卿!”她的声音尖得刺耳。 孟宴卿醉眼朦胧地望过来,突然伸手抚上她的脸:“栀栀,你怎么哭花了妆……”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安怡一手抄起案上的烛台,狠狠砸向一旁的展物架。珍贵的瓷器一件接一件碎裂,飞溅的瓷片划破了她的手腕。 “看清楚!我是苏安怡!”她歇斯底里地尖叫,“你明媒正娶的夫人!” 孟宴卿被这动静惊得清醒了几分。他眯着眼打量满地碎片,突然嗤笑出声:“相府千金怎么还这般教养?这样不对。” 第92章 流言 “我比不上你的许栀是吗?“苏安怡抓起一块碎瓷抵在自己脖颈,“那孟煜呢?侯爷连嫡子的前程都不要了?“ 听到儿子名字,孟宴卿的眼神终于聚焦。他踉跄着上前,一把打落碎瓷:“你敢动煜儿试试?“ “那侯爷就看着许栀风风光光当上靖王妃?“苏安怡泪流满面。 孟宴卿突然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闭嘴!若不是娶了你栀栀怎么会离开我,李凌又怎么会……” “哈哈哈……”苏安怡大笑起来,“侯爷现在怪起我来了?当初是谁为了我爹的权势,亲手将许栀赶出侯府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孟宴卿头上。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屏风。他猛然想起什么,快步朝外跑去。 “夫人,您要不……”丫鬟的话还没说完,苏安怡就冲了出去。 祠堂里,孟宴卿一把跪在祖宗牌位前,手中捧着李凌的灵位。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道:“滚出去。” “你还有心思祭拜奴才?”苏安怡尖声道,“你的许栀可是要当靖王妃了!” 牌位砰地砸在地上。孟宴卿转身时,苏安怡被他的模样惊得后退两步。 他眼窝深陷,面颊带着酒醉后的红晕,一双眼睛颓废沮丧,又煞气满溢。 “你再说一遍?” “圣旨、圣旨都下了!”苏安怡猛地大笑起来,“全京城都在议论,说靖王这些年不近女色,就是在等她!侯爷,你输得真难看啊……” 孟宴卿突然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按在祖宗牌位上。 “胡说八道什么?” 苏安怡拍打着他越发收紧的手,看向他时眼中究竟是爱多还是恨多,她已经分不清楚了。 “备马,”他骤然松了手,对闻声赶来的侍卫说,“去靖王府。” 天上骤然又落了雨,许栀站在靖王府的廊下,看着殷霁珩冒雨指挥下人搬运她的物件。他的袍角全湿了,发梢滴着水,却坚持亲自核对每一箱物品。 “这本放书房,”他小心翼翼捧着一本旧书,“她常翻的,还有这个,她常常用……” 许栀心头温热她想起在举目无亲的现代,从来没有人会记得她爱看什么书又爱用什么东西。 “殷霁珩。”她轻唤。 殷霁珩回头时,一滴雨珠正从他睫毛上滑落。 看到许栀的瞬间,他眉眼弯成了月牙:“怎么站在这里?” 他匆匆跑来,衣袖有些湿透了,只好用身子替她挡风,将她护住。 许栀却忽然伸手,拂去他额前的水珠。 “为什么是我?” 又是这个问题。 殷霁珩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隔着湿冷的衣料,许栀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 “那年你在救我时,这双手就这样搭在我的胸口,”他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明亮的眼眸驱散了一切风雨,“那时我就想,若能活着回去,定要找到这个姑娘。” 雨幕中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孟宴卿浑身湿透地闯进院门,在看到廊下相依的两人时,瞳孔骤缩。 “许栀!”他嘶吼着拔出佩剑,“你不能……” 殷霁珩瞬间将许栀护在身后。数十名侍卫从四面八方涌来。 “武安侯擅闯王府。”殷霁珩的声音冷如寒铁,“拿下!” 孟宴卿的剑一下掉在地上,他跪在雨里,看着许栀和他紧密站在一块儿,站在他的对立面。 “栀栀……”他伸出手,却只接到冰凉的雨水,“我求求你了,别再和我闹了,我求求你……” 许栀别过脸,冷眼看着面前人被带走,始终无动于衷。 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殷霁珩为什么执意要这桩婚事。 他想要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身份,要让她永远不必再为往事低头。 二人入了屋子,许栀给殷霁珩擦了擦身上的水,坐在一旁叹息一声。 “我忽然有些怀疑嫁给你到底对不对了,”她托着下巴坐在一旁,故意这样说着,“你看,好像惹恼了孟宴卿,万一你说的保护没有反而引来更大的狗急跳墙怎么办?” 殷霁珩刚脱下外袍,闻言抬眼细细打量着她:“那我只好舍身相救,若是他破罐子破摔要和我同归于尽,我一定想办法拦住他,然后送栀栀你回去。” 许栀知道他在开玩笑,不由得轻咳一声:“那倒不必了,我答应你是权衡利弊后的结果,要是会让我们陷入更深的纠葛和危险那这桩婚事……” “不能作罢。”殷霁珩眉头一皱,整个人看着分外严肃。 许栀一下笑了起来,没再说话。 二人婚讯正式公布的次日,京城炸开了锅。 茶楼酒肆里到处是议论纷纷的人群,连深闺中的小姐都忍不住派丫鬟去打探消息。 “听说了吗?靖王殿下把祖传的螭龙白玉佩都送给许司正了!” “何止啊!我表哥在宫里当差,说殿下命人打了套纯金的修复工具当聘礼……” 如此高调的偏爱,在引发羡慕的同时,自然也引来了不少嫉妒。 茶座间,几位千金故意提高声量:“也不知那许栀使了什么手段,听说之前还有武安侯差点为了她和苏小姐和离呢,如今又是靖王……” “我娘说许司正就是会招魂术!先前的案子不是空穴来风……” 角落里,一个女子裹着面纱,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 很快,等到那群小姐走后,一个老者快步走到她身旁弯着腰和她汇报着:“小姐,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方才那几位是京城的话婆子,用不了多久,全京城都会知道她许栀就是个魅惑王爷的妖女。而您先前交代的事,另一件事,也办妥了。” 女子颔首,片刻后又开口:“秋日要到了,静仪妹妹是不是要来京城了?” 那老头愣了愣,很快点头:“赵小姐还不知道靖王要娶亲的事。” “好。”女子勾唇一笑,掀开面纱,那双眼中含着得意,“我们相府的表亲,怎么能不知道这件事呢?” “苏小姐,属下知道了。” 第93章 击碎谣言 “夫人,人带来了。” 王管家敲了敲门,引得屋内带着面纱饮茶的苏安怡抬头,放下茶盏,轻声开口:“进来吧。” 苏安怡一手摩挲着妆匣,轻轻打开最底层的暗格,看了眼躺在其中有些年头了的银票,勾唇冷笑。这是她出嫁时母亲偷偷塞给她的体己钱,原本打算留着日后用来替孟煜打点书院先生的,现在看来…… 王管家很快引着三个书生模样的人悄声进来。为首的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袖口还沾着墨渍,廉价又整齐的衣衫一看就是常年混迹茶楼替人代笔的落魄文人。 “每人一百两。”苏安怡将银票拍在案几上,“我要京城三日内传遍两件事 她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下“妖术“二字,又写“贪墨”。 “许司正如何用妖术惑乱亲王,如何借修复古物之名行贪墨之实……”苏安怡敲了敲桌面,又抬手一抹,将水痕抹去,眼神冷厉,“细节你们自己编,越离奇越好。” 书生们交换着眼色。其中一人大着胆子问:“若官府追究起来……” “自会有人保你们无恙。”苏安怡从腕上褪下一只老旧的翡翠镯子推过去,“记住,重点在于她伙同靖王一起贪赃。” 书生们一个个点头如捣蒜,等到他们千恩万谢地退下,苏安怡又召来丫鬟碧环:“古物司打点好了吗?” 碧环点点头:“那姓周的一开始还不情愿,后来见了小姐送过去的那套茶具,一下就傻了眼,笑着应下了。” “呵,”苏安怡冷笑,“不过如此……你猜猜许栀那贱人是怎么当上古物司主的?真靠本事?” 她许栀就是个无人要的,她和孟宴卿二人过去几年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一纸婚书也和情书似的,半点效力没有,最后孟宴卿还不是选了她?青史留名的侯府夫人只会是她苏安怡,而许栀若想踩在她的头上成了靖王妃……那就让她声名狼藉! 她望向窗外,靖王府的方向正张灯结彩。苏安怡捏紧了拳,突然抬手,将梳妆台上的脂粉扫落在地。 “再去找几个人,”她对王管家吩咐道,“要那种祖传宝物经许栀之手后就失灵的……” 三日后,京城茶楼里的热门话题逐渐变了风向。 “听说了吗?古物司供着的一座观音像里是空心的!”一个身着绸缎的商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表兄在户部当差,亲眼看见许司正从观音像里取出些符纸……” 邻桌的布衣书生立刻接茬:“何止啊!我同窗在国子监说,靖王殿下近来神色恍惚,怕是中了什么邪术……” 谣言像长了翅膀,很快飞遍大街小巷。 有人说看见许栀半夜对着铜镜梳头,镜中却映不出人影。还有人说她修复过的古玩会吸人精气,致人卧病。 只是这些流言大都说得响亮却无实证,朝堂也没多在意,直到某个早晨,古物司门口传来老太的哭喊声,一切才引起了重视。 “妖女啊!妖女!”赵老夫人捶胸顿足,“为何要施法夺了我宝物灵性!我祖传的紫金香炉经由古物司修复后,便供奉不了神仙了!只要一搬到佛像面前就会骤然裂开!那香炉烧的可是我赵家百年的香火和功德啊!” 这番说辞引来了不少围观者。有人不信,但很快就有苦主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这个说家传字画褪了色,那个说青铜器不再泛香。而更巧的是,这些失灵的宝物,竟然都曾经过许栀之手。 许栀本不想搭理,直到宫中传来消息要她前去面圣,她才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 在那老太连续在古物司门口哭诉的第三日,她终于从府内走出,在众目睽睽之下命人搬了梨花木桌和常用的修复工具出来,端坐在原地看着坐在地上狼狈哭泣的老太。 “赵老夫人好久不见,”她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近来听闻你身体不好——怎么,是腿脚不便只能坐在我古物司前?” 赵老夫人不知道她如今这架势是为何,一下子有些乱了阵脚,愣神片刻很快恶狠狠地接话:“你说谁腿脚不便!你这妖女!就是你修复了我的香炉后,我们赵家百年的香火就断了!断了!” “哦?”许栀抬手点了点桌,“香炉裂开了吗?” 很快,她拍拍手,身后几个侍从扛着那紫金香炉走上前来。 赵老太太一下子瞪圆了眼,马上爬起身来走到那香炉面前东看看西看看:“你怎么能乱拿走我们赵家的东西!” 她怒斥一声,又指着香炉边上的一处裂缝:“瞧瞧!瞧瞧这个地方裂得多厉害!” 四周一下议论纷纷起来。 许栀不急不慢站起身,提着工具箱走到那紫金香炉面前,抬眼示意侍从将人隔开。 “许栀!你要做什么!”赵老太太一下就急了,刚想扑上去,又被侍从给拦住了。 许栀轻笑着拿起刷子:“当然是帮您处理一下售后问题。” 说着,她抬手轻轻摸了摸那处裂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又换了把铲刀,直往香炉上凿。 很快,那块裂缝便真正地“裂开”来,露出内里包裹着的完好无损的纹路。 她转了转铲刀,听见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悠哉站起身来,揣手站在一旁冷觑无言了的赵老夫人。 “太拙劣了。”她评价道。 说完,又抬眼看向一旁几个苦主:“都还有什么问题,我就坐在这儿了,今日内全拿来给我检修,过了今日,我古物司概不负责。” 那几个苦主一个个犯了难,很快扭过头侧过身,装作不知情的模样。 许栀此举,轻而易举地破除了谣言,又从侧面体现了她修复古物的能力之高。 “啧,愚蠢!”苏安怡对着铜镜将最后一支金钗插入发髻。镜中人眉眼如画,可眼底的怨毒却怎么也掩不住。 “夫人,赵小姐的贴身丫鬟已经买通了。”王管家悄声进来,“说是会亲自把信递到赵小姐手上。” 苏安怡满意地勾起唇角。赵静仪这样一颗好棋子,不用白不用…… 第94章 晦气冲撞 赵静仪接到匿名信时,正在绣一幅鸳鸯戏水图。 贴身丫鬟说信是从门缝塞进来的,信件被丫鬟拆开,摆在桌案边,她抬眼就能看到。只是抬眼扫过那几行字,她手里的绣花动作就顿住了。 “小姐!”贴身丫鬟突然惊呼,“您的指尖……” 绣花上溅了几滴殷红,赵静仪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不知何时掐进了掌心。 她放下绣花针,伸手去拿那信纸,甚至来不及顾自己受了伤的指尖,视线一遍又一遍地扫过那几行字。 信纸在她手中簌簌作响,那些字句像毒蛇般往她心里钻——京城新来了个会妖术的女官许栀要和靖王成亲了! “去打听打听,”她声音出奇地平静,“这许司正到底是什么来路。” 丫鬟很快带回了消息:古物司主许栀,曾与武安侯有过私情,现借职务之便接近靖王,用妖术惑乱靖王心智,更可怕的是,近来京城城中多样物件经她之手后都失了灵性,而她据说还通过古物司暗自发了笔横财…… “小姐,城里都在传呢,”丫鬟小声道,“说那许司正半夜会对着铜镜梳头,镜子里照不出人影……” 赵静仪猛地站起来,绣到一半的鸳鸯戏水图从膝盖滑落。 急火攻心,她眼前一阵发黑,险些跌倒回去。 “小姐!”丫鬟连忙扶住她。 赵静仪站稳了身,瞬间回想起三年前她入京城见苏伯不小心失足落水,是靖王殷霁珩在池畔救起了落水的她。那时的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极其温柔地替她披上外袍。 而自打那天起,她就发誓非君不嫁。 “秋日要到了,”她突然道,“该去拜访拜访苏伯伯了……” 天愈发的凉爽起来,靖王与许栀的婚事推进很快,从指婚到婚期定下,不过一个多月。 期间不免引人议论,说许栀是妖女,突然魅惑住了这位不近女色的王爷的心,也有说她此举是攀炎附势,坐实了从前说她依靠大长公主等人走上女官之位的传言。 但很快,宫中又有消息传来,说是操办此次婚事的,是大长公主。而许栀将从大长公主府出嫁,以古物司女官的身份嫁到靖王府。 如此一来,大了不少说许栀攀附权贵的人的脸。 “殿下说了,许姑娘得从咱们府上出阁。”管事如月正捧着厚厚的礼单,笑得分外灿烂,“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许栀一手抚过案上摊开的嫁衣图样,不免多看几眼。这嫁衣绣花繁复又漂亮,特殊的是,图案不是传统的凤凰玄鸟,而是她偏爱的祥云与栀子花纹。她还是头一回见凤冠霞帔——不对,第一回是苏安怡与孟宴卿成亲时。 她轻笑了下,手指一点点滑过那流畅细密的绣花。 “姑娘看这冠样,”嬷嬷又捧来一本册子,“按照亲王正妃的发冠,不过殿下特意吩咐了,还是要按姑娘的喜好来。” 许栀有些错愕地翻开册子,一眼瞧见心仪发冠,点了点那图案:“这个吧。” “好,不过大长公主殿下交代了,嫁入王府是极其庄重之事,您的婚冠需得去玲珑轩定制,殿下为您备了一套罕见的古玉要镶入婚冠。” 许栀点了点头,心始终有些飘飘然,似乎还未完全进入角色。 成亲对她而言也是百利无害,只是……只是她幻想过的一切曾经的孟宴卿等了七年没有给她,转头将他们的诺言与他人兑现。如今,却是被殷霁珩这般珍重相待,她一下有些惶恐,不知自己能不能承接这份滚烫又真挚的情感。 想到一半,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笑闹声。 许栀推窗望去,只见殷霁珩正亲自指挥下人移植花木,手上沾满泥土,哪还有亲王模样? “殿下非说要把进贡来的栀子花都移栽到您窗前,”如月抿嘴笑道,“奴婢还没见过哪位亲王亲自挖土种花的。” 许栀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铜镜残片,只觉得那处发麻,像被蜜蜂蛰了一下,很快又软了下去,化成一滩温和的春水。 “对了,”如月突然压低声音,“长公主殿下要奴婢转告您,明儿去玲珑轩选冠饰时多带些侍卫。近来有些不安分的……” 许栀了然。自从婚讯公布,那些关于妖女的谣言虽表面平息,暗地里却愈演愈烈。即便她亲自破除了,也还是免不了有人心生愤恨。 在21世纪长大的许栀倒是很能理解这种事,有时人们不会在意事情本身,只要存了嫉妒和不满,一切谣言的真伪便不是那么重要了。 “好。”她望向窗外。殷霁珩似乎察觉到视线,抬头冲她一笑,漂亮的凤眼似这世上最勾人的物件,轻轻拨动许栀的心。 玲珑轩,是京城中最大的珍宝阁,内里藏物大都来自各王公贵族,也是皇室的第二个藏宝库。 第二日一早,许栀刚下马车,便瞧见珍宝阁的金字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口的小厮见她来了,立刻扬起笑脸迎上前去,那模样恭敬极了。 “王妃随我来。”许栀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措辞,心中不免感慨不愧是京城最大的珍宝阁,连看门小厮都这般有眼力见。 她刚踏入店门,忽然一道黑影从身侧猝不及防地撞过来,速度很快,叫她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 谁知后撤两步,便听见身后传来“哗啦”一声脆响。 随即响起的是一道分外尖锐的嗓音:“不长眼的东西!知道这琉璃盏多贵重吗?” 许栀一扭头,恰巧对上一双含秋水的杏眼,那女子生得明眸皓齿,贤淑端庄,身旁的侍女正恶狠狠地瞪着许栀,继续扯着嗓子厉喝:“掌柜的!你们这儿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放进来啊!这可是西域进贡的珍品,你今日必须给我们小姐一个说法!” 那女子与许栀四目相对,很快抬起手帕擦了擦眼睛,看着满地琉璃碎片,茶言茶语地开了口:“这可是爹叫我拿进来送给丞相大人的西域琉璃盏,怎么就碎了……” “准是这人晦气,冲撞了我们小姐的贵物!”那丫鬟恶狠狠地瞪着许栀。 第95章 欲加之罪 “说什么呢说什么呢!”如桃很快走上前来将许栀拦在身后,“我们靖王妃也是你能非议的?” “哟,这就是准靖王妃吗?”那婢女又夸张地福了福身,抬手扇了扇风,“您这一身晦气,刚进门就冲撞了我们小姐的琉璃盏呢。” 许栀扫了眼地上的碎片,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正好让门外的侍卫看清店内情形。 “王妃?”赵静仪眨了眨眼,眸色中显露出几分楚楚可怜的失落和浓厚的悲哀,若是不仔细看,还瞧不出她藏在平静表面下疯长的嫉妒,“原来是珩哥哥的王妃吗?没想到珩哥哥喜欢这样的……” 边说,她还边抬眼扫了一下许栀。 许栀眯了眯眼,不由得冷笑。 绿茶这种生物,还真是古今通货呢。 “这位小姐慎言,”许栀淡淡道,“方才我并没有碰到这琉璃盏。” 她垂头看了眼,满地琉璃碎片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斑,很快,她又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动一块较大的残片,露出底座接缝处泛黄的胶痕。 “诸位请看,”她声音清朗,确保围观的宾客都能听清,“这盏底部的鱼胶修补痕迹至少有三处,这东西本就易碎,甚至现有的破损都是沿着先前裂隙重新碎开的。” 赵静仪脸色骤变,涂着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很快皱起细眉压着嗓子道:“你、你可莫要胡说……” “无妨,我可以当场帮你修好。”许栀向掌柜颔首,“劳烦取些鱼胶和细铜丝来。” 一旁尚在头疼的掌柜如蒙大赦,忙不迭捧来材料。 在数十双眼睛注视下,许栀将碎片按纹理一点点拼接,又以铜丝固定了些关键节点,最后挤入鱼胶填补缝隙。 许栀的修复手法娴熟,打眼瞧过去赏心悦目,叫一种宾客都禁不住驻足观看,各个都屏息凝神,看着她倒出温水,将鱼胶融化。 “这西域来的琉璃的熔点特殊,修补时必须控制好温度。”她边说边用温水化胶,“过热会留下痕迹,不美观,过冷则粘性不足,修了等于没修,依旧易碎。” 她捏着一把毛刷,沾了沾化好的鱼胶,力道适中地扫在琉璃断口处。奇迹般的,那些狰狞的裂痕渐渐隐去,变得分外光滑漂亮。当许栀将修复好的琉璃盏托举起来时,围观者发出阵阵惊叹。 那琉璃盏透亮如初,只在极细看时才能发现几道蛛丝般的铜丝细线,但这又反倒给器物添了几分美感。 “妙啊!”一位老者拊掌赞叹,“我可从未见过这样厉害的修复手艺,这手是半分不抖,分毫不差啊!” “妖女!”赵静仪的婢女突然尖声打断,“你使了什么妖法?” “你若不信,大可再摔一次,”许栀将盏递给掌柜,“不过下次修补,就要收双倍工钱了。” 人群中爆发出笑声。赵静仪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她抬眼暗示了一下身旁丫鬟,一下子挤出几滴眼泪来:“这东西已经碎过了,我定然拿不出手了,我果然还是负了爹爹交代的事……” 边说着,便抬眼很是幽怨地看向许栀:“许大人今日摔碎了我的琉璃盏,不能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走了。” 许栀愣了神,盯着那满是恶意的脸,搞不明白这小姑娘怎么还有两副面孔呢。 “今日,许司正若是不好好赔偿,”赵静仪抬了抬手,身后很快站上来了几个壮硕的大汉,“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赵静仪身后的大汉闻言,立刻围上前来,为首的壮汉一把攥住许栀手腕:“小贱蹄子,今日不赔钱,就押你去见官!” 许栀腕骨被捏得生疼,却仍挺直腰背:“松手。” “哟,还摆起王妃架子了?”一旁的丫鬟阴阳怪气地提高声量,“不过是个靠妖术上位的……” “放肆!” 如桃很快拦上来,亮出自己的长公主府令牌:“我们准王妃也是你们这些人能碰的?” 赵静仪明显愣了一瞬,很快又咬牙切齿开口:“我才不管你们到底是谁,弄坏了我的东西自然是要道歉赔偿的!” 得了,鸡同鸭讲。许栀心中无奈极了。感情自己刚才说的话这位小姐是一句都没听懂啊! “来人!”那赵静仪一改之前温婉柔软,瞬间冷下脸来,家仆在她的示意下上前一把将如桃制住,又一把拽住许栀,反手将她压在一旁书架边。 赵静仪冷笑了下,走上前去弯腰对她说道:“准王妃,你这还没进府就做这样的事,未免有些太过头了吧?” 围观者哗然,人群比方才还要多了不少。 “我做什么了?”许栀有些艰难的开口,“你故意设局让我往里跳,怎么,现在被我拆穿了恼羞成怒?” “原来是要讹诈啊……” 周围人很快反应过来。 “赵小姐,这手段不高明,”许栀压根没有受制于人的困苦,相反地,还摆出一副大度模样,反倒显得赵静仪小肚鸡肠,“这盏器在一个多月前就因底座开裂送来古物司,当时登记簿上还有令尊的印鉴。” 围观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赵静仪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眉头紧锁,微微抬起下巴:“那又如何?今日是你碰倒木架……” “木架距我三尺有余。” 赵静仪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却见周围人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很快,她眼睛一红,就落下泪来,一瞬之间哭得梨花带雨,显得楚楚可怜。 “弄坏了东西还不承认,我要怎么回去和父亲交代啊。”赵静仪无力地看着那盏琉璃灯,“不行,许栀你今日必须随我回去和苏伯伯解释清楚再照价赔偿!” 说完,她转身就要朝外走去,身后的暗卫押送着许栀。 谁知就在这时,玲珑轩门口的侍卫突然分列两侧。一道颀长身影踏着满地碎光而来,玄色蟒纹袍角掠过门槛时带起凛冽寒意,腰间挂着的名贵玉饰和令牌撞在一块儿,发出叮铃铃的声响。 “我看谁敢带走她。” 第96章 狐媚手段 “参见靖王殿下!” 满堂哗啦啦跪倒一片,擒住许栀的侍从只觉得这位王爷腰间玉牌分外刺目,逼得他不得不松了手,一下子跪在地上。 而赵静仪在膝盖砸向地砖上时,才惊觉自己浑身发抖——是喜悦,又是惊恐。 她已经两年没有再见到靖王了,没想到再次相见,居然是在这样的场合中。 赵静仪痴望着那人轮廓分明的下颌线,那是她三年前落水被救后的惊鸿一瞥,也是她刻进心头的容颜。 可此刻,靖王殿下的目光却只落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官许栀身上。 “殿下……”她颤声唤道,却见殷霁珩径直走向许栀,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理了理她的衣衫,又伸手替她梳理了下凌乱的鬓角与发髻。 那动作万分熟稔,仿佛私下里已经做过千百次。 殷霁珩看了眼那修复好的琉璃盏,不由得冷笑出声:“这东西鱼胶未干透就急着拿出来设局?” 他嗓音低沉,望向赵静仪的时候,那双眼中满是令人骨寒冷的威胁:“看来相府教出来的小姐都是一个样啊!相府教女可真是别具匠心。” 赵静仪脸上血色褪尽,靖王可是最厌女子争风吃醋的了。 “小女冤枉!”她很快起身,快步走到殷霁珩面前,伸手就要拽住他的衣摆,“三年前小女入京,殿下在池中救下臣女时曾说……” “本王记得。”殷霁珩突然打断,在赵静仪惊喜抬头的瞬间冷笑,“当时说‘姑娘日后要小心行事’,看来赵小姐是忘了。” 满堂顿时响起压抑的嗤笑。 许栀讶异地看向身侧男人,被他广袖下突然勾住的手指惊得耳尖一热。 “不是的!”赵静仪声音尖厉起来,“那日殿下明明……” “明明什么?”殷霁珩忽然揽住许栀的腰肢,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人往怀里一带,“赵小姐莫非要说,本王救你一次,就该娶你过门?” 许栀猝不及防撞进他胸膛,玄色蟒纹袍上清冷的松木香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要挣开,却被腰间手掌牢牢扣住。 “乖,别动。”殷霁珩低头在她耳畔轻语,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垂,声音却足够让全场听清,“昨晚不是说好今日陪你来选婚冠?怎么自己先跑来了?” 许栀瞬间读懂他眼底的戏谑,这人是在做戏。 她眨了眨眼,犹豫片刻,很快就配合的垂眸,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你政务繁忙……” “再忙也不能委屈了我的王妃,”殷霁珩抬眸时眼神骤冷,甩出一本册子,啪的一声砸在赵静仪面前,“赵小姐不妨看看,几日前你找匠人拼这琉璃盏时,可曾想过我们许大人一眼就能看破?” 赵静仪浑身发抖,精心描绘的妆容被泪水晕开:“我、我……” “你又可知道,这样故意设局构陷命官,该当何罪?”殷霁珩每说一个词,赵静仪就瑟缩一分,“赵小姐现在是要本王苏丞相来领人,还是自己去刑部交代?” 满堂死寂中,许栀忽然轻扯殷霁珩袖角:“殿下,赵小姐毕竟年少……” “年少?“殷霁珩挑眉,忽然俯身逼近赵静仪,“早早就过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也配称年少?” 赵静仪终于崩溃跌坐在一旁,身边侍女也连连叩首伏地,方才的嚣张模样瞬间消失,只有一声声颤抖的:“求殿下开恩,不要怪罪我们小姐!” 赵静仪却像听不见一样,眼中只能瞧见面前的人,目光里藏着震惊藏着难以置信。 “滚。”殷霁珩揽着许栀转身,“别让我再看见你出现在我的王妃面前。” 当赵静仪被家仆搀出玲珑轩时,恰巧看见殷霁珩低头为许栀系披风的画面。 两人头挨得很近,殷霁珩还稍稍屈膝,凑到她面前笑着和她说些什么,那双眼里的柔情不似作假,又格外刺目,激得赵静仪心中酸涩苦痛一并迸发。 马车刚驶过街角,赵静仪便忽然抬手狠狠砸向车壁,细嫩的皮肉瞬间发红她也状若未察:“贱人!定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 “小姐息怒,”丫鬟战战兢兢递上帕子,轻轻揉着她的手,赔着笑脸安慰着,“靖王殿下素来厌恶女子近身……” “闭嘴!”赵静仪突然拽住丫鬟头发,恶狠狠地瞪着她,和方才那柔弱可怜的模样截然不同。 “我还没说你呢,成事不住败事有余的东西!戏做得一点都不够!”她猛地甩出手去,丫鬟瞬间跌坐在一旁,额角磕上车壁,瞬间红肿起一片。 那丫鬟连滚带爬地跪在她的脚边,抱住她的大腿求饶:“小姐息怒!是奴婢的错!小姐息怒,靖王、靖王殿下心中绝对有您的位置的,不然他当年怎会亲自来救你!” 赵静仪眉头本越皱越紧,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才稍稍舒展开来:“没错,若是对我没兴趣,为何不让侍卫来救我?他亲自搭救……绝对是存了些心思的!” “没错小姐!”婢女连连附和起来,赵静仪的面色才终于好看了些。 “阿嚏!”刚下马车,殷霁珩便感到一股阴风吹来,冻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许栀见了,忙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开了,往他身上一盖,皱着眉有些责怪的说:“你自己小心点可别感冒了,耍帅是耍够了,可也要注意点。” “无碍,说不准是有谁在心中咒骂我罢了。”殷霁珩笑着接过,眼珠一转,又将半边披风盖在她身上,趁她惊讶之际,顺势将她揽在自己怀里。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怀里人,“那这样就二者兼顾了。” 许栀心尖一颤,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一把推开他:“都到长公主府了,不冷了!” 说完转头就跑进大门,独留殷霁珩一个人站在原地。 “哈哈哈。”殷霁珩一下子笑开怀来,想起方才她耳尖发红的样子,心就软化得厉害。 大长公主府的侍从见了,一个个在心中暗笑,王爷和王妃感情真好啊。 第97章 缺得心口发疼 “废物!”苏安怡将青瓷茶盏狠狠砸在地上,一双闪着寒光的眼正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的探子,“赵静仪那个蠢货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碧环正战战兢兢地擦拭飞溅到屏风上的茶渍:“小姐息怒,听说靖王殿下当场拿出了赵小姐污蔑许栀的证据……” “证据?真是手脚不干净的蠢货!”苏安怡猛地攥紧案几边缘,小腹传来一阵抽痛。 这段时间,孟宴卿却连她的房门都不愿进。她的怒气也积攒得越来越多,许栀深吸一口气,忽然发现屋内安静的异常:“孟宴卿呢?” 碧环的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回夫人,侯爷今早就出门了,然后……” 见碧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苏安怡眉心一跳,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来:“然后怎么了?” 碧环咬咬牙,最后还是叹息一声开口道:“王爷出门后至今未归,身边也没带个人,奴婢不知道王爷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什么?”苏安怡豁然起身,厚重的裙板扫翻了面前矮凳。 明日就是许栀大婚,孟宴卿偏偏在这个时候失踪。她一挥手,忍下发颤的语气厉声命令道:“把所有家丁都派出去找!把京城翻过来也要找到侯爷!” “是。”碧环匆匆忙忙地转身离去,屋子里只剩下苏安怡冷着脸,阴鸷异常,胸口不断起伏着。 窗外忽然落下一枚惊雷,炸响了整个京城,酝酿许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醉仙楼二楼雅座,孟宴卿的脚边已经倒了七个空酒坛。店小二再起前来添酒时,忍不住偷瞄了眼这位衣衫凌乱的贵客。 他穿着一身名贵的暗红色锦袍,却又沾了雨水,外袍凌乱地挂在身上,玉冠歪斜,头发半垂下来,哪还有半点武安侯的威风? “听说了吗?靖王殿下明日就要大婚了!”隔壁包厢传来的议论声,瞬间钻入了孟宴卿的耳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人的名字,端起酒杯的动作一顿,悬在半空,竖耳听着。 “那位许司正真是好手段,连不近女色的靖王都……” 咔嚓一声轻响,孟宴卿手中的酒盏被他捏碎,锐利的瓷片扎进掌心,鲜血混着酒液滴在青砖上。 吓得小二扯下汗巾忙递过去:“客官,您的手……” 谁孩子他却猛然站起身来,全然不顾手上伤口,径直越过了店小二 “要我说啊,这许氏定然是用了什么狐媚……” “砰!” 孟宴卿一脚踹开隔间屏风时,几个商贾打扮的男子惊得跳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猛然出现的煞星:“你你你!你是什么人!” 孟宴卿大步走入包厢,赤红着眼,顺手揪住最近那人的领口:“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议论她?” “你、你谁啊!”被揪住领口的胖子差点喘不过气来,挣扎着呵斥出声,“我们说靖王妃关你屁事!” “靖王妃?”孟宴卿突然大笑,笑声里带着癫狂,“她才不是什么靖王妃,她是我的妻子,我的妻子!” 满堂哗然,一个个用看怪物的眼神盯着他。 “什么人也配肖想人家女官大人?” “可不是吗?不知道谁家纨绔子弟,真是不知分寸!” “闭嘴!”孟宴卿一把抡起放在一旁的酒坛,猛地砸在柱子上,碎瓷四溅开来,噼里啪啦摔了满地,“七年……我和她在一块七年了啊!她凭什么……凭什么转头就嫁给殷霁珩!” 那胖子趁机挣脱开他来,扯正自己的领子,同时朝同伴使了个眼色。 当孟宴卿再次扑来时,三四个人一拥而上。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中,他恍惚听见许栀的声音。听见她那年在侯府后院,她踮脚为他系斗篷时说:“宴卿,你要少喝些酒。” 那声呼唤钻进了他每一个醉酒的神经里,隐隐作痛。 “滚开!”他突然暴起,将一个壮汉掀翻在地。 可他一人终究还是双拳难敌四手,不知谁从背后踹了他一脚,害得他踉跄着栽下楼梯。 一种宾客纷纷朝着狼狈的他投来好奇、可怜又唏嘘的视线,孟宴卿忽然觉得自己站不起来了,似乎在很久之前就走错了路,摔得遍体鳞伤,把人丢了,也把自己摔折了。 掌柜的尖叫声刺破喧嚣:“还愣着做什么,快把这疯汉扔出去!” 孟宴卿被人丢出酒楼时,天上的雨还哗啦啦下着,浇了他满面,混杂着他面上的血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醉仙楼的灯笼在视线里晃成了一片血红。 他趴在泥泞中摸索,指尖碰到半截断玉,那时当年许栀送他的定情信物。 他一把钻进了那玉簪,挣扎着要爬起来。 “侯爷!”远处传来家丁的呼喊。 孟宴卿摇摇晃晃站起来,忽然听见车轮碾过青石的声响。一抬头,便瞧见一队精致的马车从街角转来,车内铺着的红绸分外扎眼,而车辕上独属于大长公主府的鎏金图腾更是刺得他心口骤缩。 “让开!”他撞开要来搀扶的家丁,跌跌撞撞追着马车,“许栀!我知道你在里面!” 暴雨中无人听见他的嘶吼,前方的马车跑得很快,带着婚庆的绸缎首饰急匆匆就往大长公主府赶去。 “停车!”孟宴卿发疯似的扑上去,却是扑了空,一下子重重跪倒在了积水里,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手中那块断玉冷硬异常,压得他手掌痛。 他忽然想起,那时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那时许栀捧着刚雕好的玉簪对他笑:“听说你们这儿的夫妻要互赠信物,那这个给你。” 当时他怎么回答的?好像是…… “你若是想要我给你买,你不必自己给我做,我不缺这些玩意。” 那时她眼中黯淡下的光彩没有落进他的心里,他只当是妇人家多事,却不曾想多年后,他缺了。 缺得心口发疼。 “长公主府……”孟宴卿抹了把脸上的血水,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疯狂,“栀栀,我来找你,我来找你……” 第98章 还不认清现实? 武安侯府内,苏安怡正将茶盏砸向报信的小厮:“什么叫跟丢了?” “属下,属下一转头就看见侯爷追着马车跑出去了,再一转身,就瞧不见人了……” “啪!”苏安怡一巴掌扇在那小厮的脸上,“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她站起身来,心分外鼓噪,隐隐透出些不好的预感来:“备车,我亲自去找!” 暴雨初歇,公主府内红绸高悬,檐角的灯笼水雾中朦胧出湿润的微光。 许栀静坐于妆台前,铜镜映出她明艳的容颜。 明日就是大婚,她指尖轻轻抚过嫁衣上金线绣的几只鸾鸟,忽然有些恍惚。 真的要嫁人吗?分明在现代自己还是个大龄剩女,没想到就要在古代和一个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人成亲了。 铜镜中,她的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长公主府后院,侍卫在一片红艳中巡视着,各个面透喜色,瞧瞧打量着焕然一新的大长公主府,似乎也被这喜庆氛围感染了。 一道黑影从墙头闪过,等到侍卫回头去看时,那影子已经落入了一团草垛间。 “奇怪……”侍卫皱眉,困惑不已。 躺在草垛中的孟宴卿差点都要摔散架了,挣扎着爬起身,眯着眼辨别方向,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个玉簪子。 大长公主府戒备森严,他一路走走停停,四处躲藏,这才总算来到心上人的屋前。 透过那扇半掩着的窗,他一眼看见她一席嫁衣,长发垂落,正站在镜子前打量着自己的模样。 孟宴卿瞳孔一颤,恍然想起最开始那几年,他给过她的承诺,给过她的畅想…… 一切一切从眼中晃过,定格在了眼前那一身霞披的女人身上,那衣裳绣花精美,似乎还特意绣了她喜欢的栀子花和祥云纹。 那本该是他的许栀。 孟宴卿踉跄上前,一双眼红得异常厉害。 许栀正对镜试着嫁衣,侧身间恍然瞥见一道不寻常的黑影,定睛一看,她身子一僵,顿时认出来人——孟宴卿。 他此刻衣衫凌乱,眼底泛着不正常的青黑,周身酒气混杂着腐朽的檀香,就站在她身后。 而很快,许栀就注意到了他手中紧攥着的一支断裂的玉簪。 许栀指尖微微一颤,却未回头。 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亦或是幻觉。可镜中的人影却踉跄上前,最终重重跪倒在地。 “栀栀……” 他嗓音嘶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带着醉意与某种濒临崩溃的执念。 许栀依旧站在原地,透过镜子目光冰冷地看着他,指尖搭在妆台上,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武安侯夜闯公主府,是想明日让全京城看笑话?” 孟宴卿低笑一声,笑声里却透着癫狂:“笑话?我早就是笑话了……” 他踉跄着站起来,猛地将断簪拍在妆台上,垂头盯着那姣好的面。 “难道你忘记了吗?许栀,你忘了我们之前的誓言吗!”他声音骤然拔高,又像是怕惊动府中侍卫,硬生生压成嘶哑的低吼,“还有煜儿,你当真能如此狠心,你当真不记得过去种种?” 许栀终于抬眸,从铜镜中与他对视:“狠心?” 她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孟宴卿,另娶新妇的是谁,谁要许下誓言又是谁忘了誓言?你忘了,我还记得。是你亲手将我推开的。” 孟宴卿瞳孔骤缩,像是被刺痛一般,猛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我那是不得已!苏家势大,我若不娶苏安怡,如何保得住侯府?如何保得住你?!” 许栀任由他攥着,神色未变:“所以呢?你娶了她,却还要我像个外室一样躲在暗处?让我待在现代,让我的儿子管别人叫娘?” “我可以解释……” “不必了,”她淡淡打断,“你我之间,早就断了。” 孟宴卿呼吸一滞,眼底猩红更甚。他忽然松开她,踉跄后退两步,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颓然跪倒在地。 “栀栀……”他嗓音发颤,竟带了哽咽,“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裙角,像个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们离开京城好不好?去边境,去江南……我不做侯爷了,你也不必再做靖王妃……我们带着煜儿,重新开始……好不好啊栀栀?” 许栀静静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终究归于平静。 “孟宴卿。”她轻声唤他,像是最后一次念这个名字,“你醉了。” 孟宴卿浑身一僵,随即像是被激怒的困兽,猛地暴起扣住她的肩膀,眼底癫狂更甚:“我没醉!许栀,你看着我!你当真要嫁给他?你忘了我们曾经……” “放手。”她冷声打断。 他像是触电般很快松了手,后撤两步,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冷漠又决绝的女人,他摇了摇头:“不、不对,不是的……” 眼前人和心中人分明有着同样的面庞,为何那双眼却截然不同,为何她能这样无动于衷,为何她能放下一切? 孟宴卿想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 “你……”他恍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子将那断玉簪捧起来,用衣袖爱惜地擦了擦,殷勤地对她笑着,开口道:“栀栀,你还记得这个吗?你说一般夫妻都要有信物的,你看,我还留着呢,我一直留着的,我心里有你,我一直记得你,与你许诺了一生那就是一生……” “裂了。”许栀冷觑一眼,张口吐出轻淡两字。 孟宴卿面色一僵,藏拙似的捂住断口,头摇得似拨浪鼓:“没有,没有的,我一直爱惜着的,绝不会……” “你从没爱惜过,”许栀轻笑,“侯爷,有些感情起初再如何完好,可你不把他当回事,没有认真呵护,自然是会破碎的,你还认不清现实吗?” 孟宴卿后撤一步,四肢发软,手中的玉簪子顺势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连忙趴在地上,将东西捧起来,轻轻擦了擦。 许栀看都没看他,扭过头去取下头上金步摇,一点没将他拙劣的表演放在眼里。 第99章 夜逃 天下小雨渐大,长公主府中侍从脚步匆匆,始终在为明日大婚做着最终准备。 许栀屋内一片寂静,染着的最后两盏烛火在风雨中飘摇不定,恰似屋中苦苦哀求的孟宴卿的心。 孟宴卿抬眼,泪水有些模糊了视线,他却依然能够看出此刻面前眼中的无动于衷,非要说有什么情绪的话,也只剩下不耐烦。 他猛地上前,紧紧拽住她,手指深深掐进许栀的手腕,一双眼中除却痛苦的哀求后,只剩下无可救药的偏执。 孟宴卿浑身湿透,昂贵的锦袍也沾了泥浆雨水,几缕黑发黏在惨白的脸上,狼狈又可怜,像在朝许栀使苦肉计。 “你以为换个男人就能摆脱我?”他声音嘶哑得可怕,酒气混着血腥味喷在许栀脸上,“殷霁珩……你当真以为他多么爱你多么强大吗?呵呵,若我揭穿你,将你异世孤魂的身份昭告天下,告诉明日满坐宾客,他殷霁珩心爱的王妃是个妖怪,你猜猜他会不会保你?还是会眼睁睁看着你被活活烧死呢?” 许栀闻言突然笑了。 那笑容让孟宴卿心头一颤,她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对他笑了,可他却隐隐预感她要说些无比残酷的话。 “说啊,”她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现在就去告诉全天下。” “你以为他和你一样吗?你真的是错的离谱也自大的狂妄。” 她猛地抽回手,抓起妆台上那支断开的玉簪。孟宴卿瞳孔骤缩,刚要伸手夺回,却还是晚了一步。 “不要——” “啪!” 玉簪被狠狠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片。飞溅起的碎片,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又或是扎进了他心口。 就在这一瞬间,妆奁抽屉突然“咔嗒”一声弹开。一道血红色的光芒从缝隙中迸射出来,一瞬之间便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如同血海。 孟宴卿踉跄后退,抬手遮住被强光刺痛的眼睛。透过指缝,他看见铜镜残片悬浮在半空,镜面上那些蜿蜒的裂纹此刻如同活蛇游走,暗金色的纹路与猩红光芒交织在一块儿,在昏暗中显得那般诡异惊悚。 恍惚间,他仿佛在那些碎片中看见了过去七年里自己和许栀的全部回忆。 “来人!有刺客!” 许栀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回过神来刚转身,便瞧见她已快步推开窗户,冷风夹着暴雨瞬间灌入室内。 远处立刻传来侍卫的呼喝声和凌乱的脚步声。 强光中,许栀嫁衣上金线绣着的鸾鸟也仿佛活了过来,每一片羽毛都在发光。这景象让孟宴卿恍惚想起六的冬夜,他从前线负伤归来,许栀就是用这样的金线,在灯下一针一线为他修补铠甲。 “那时候……”他怔然伸出手,似要拉住她的衣袖,“你说要给我绣个平安符……” “许司正!”窗外树影里传来侍卫的呼唤声。 孟宴卿这才惊觉,猛地回过神来,抬头一看,许栀正站在铜镜光晕边缘。她的眼神没有恨,没有爱,只有无尽的荒凉,像是那年冬日,他一个人无望地走在战场上望见的雪地。 “滚。”她说。 铜镜突然发出尖锐蜂鸣,孟宴卿不得不翻窗跃出。最后一刻,他回头望去,却见那人早已转身,丝毫没有留恋。 孟宴卿跌在公主府外墙的桂花树下时,左臂传来钻心的疼痛,先前在醉仙楼被打脱臼的伤口直到这个时候才让他觉察过来。 他恍惚间坐起来,碎瓷片扎进膝盖也浑然不觉,只是仰头望着那扇渐暗的窗户。铜镜的光芒熄灭后,他也看不见许栀的身影。 雨势渐小,桂花被雨水打落,粘在他的衣袍上。 他这才恍然发觉,许栀的窗前种了好些栀子花,泥土新翻,像是刚栽来的。 忘了是在多久以前,他说要为她在后院栽满栀子花可后来因着什么缘故耽搁了,她也没在问起过。如今……她窗前这些又是谁为她栽种的呢?殷霁珩吗? 这个发现让他胃里翻涌起酸水,比今晚灌下去的烈酒更烧喉。 “侯爷!” 一声呼唤从阴影冒出,一张年轻又有些生涩的脸上翻涌出焦急:“属下总算找到你了,相府的人正在满城找您,夫人她……” “闭嘴。” 孟宴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突然发现掌心粘着一片。是刚才跌落时从窗边刮落的,还带着许栀屋里的熏香。他闭了闭眼,想起那碎裂的发簪上也雕刻着小小的栀子花。 “听李凌说,你们这儿,定情信物要亲手做才有意义。”她当时红着脸解释。 “侯爷?”新任的副将不懂察言观色,满脸焦急地催促着他,“我们得赶快回去了。” “我们走。”他撑着树干站起来,湿透的衣袍往下滴着水,“回去吧。” “侯爷要不和夫人说一声夫人还在找您……” “我说回去!” 孟宴卿突然暴起掐住周焕的脖子,直到对方脸色发紫才松手。喘息片刻后,他竟低低笑起来:“哈哈,那又如何,不是她找我,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孟宴卿任由着他拖拽着自己离开,一直扭头看着那灯火通明的大长公主府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 巷子深处传来嘈杂人声。苏安怡尖厉的嗓音刺破雨幕:“去醉仙楼再搜一遍!侯爷今日在那里喝过酒!” 马车是的孟宴卿一下回过神来,他掀开帘子看了眼远去的马车,很快嗤笑出声。他的正妻带着家仆满城寻找丈夫,却连方向都找错了。多可笑,明明全京城都知道,明日大婚的新娘住在哪里。 而在相府马车里,苏安怡正盯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她眼睛发红,泪珠一颗颗从中滚落也浑然不觉。 她不知道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然从风风光光嫁入侯府变成了如今这般可怜模样。 这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从许栀被大长公主看上,被靖王庇护开始。 她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一抬头就能看见如今整个京城中最喜庆的那角府邸。大长公主府的檐角挺立朝天,似在嘲讽炫耀。 讽她终于失去曾骄傲拥有的一切。 第100章 毒计 寅时三刻,武安侯府 苏安怡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她已经在暴雨中奔波了一整夜,繁复精美的裙摆沾满泥水,精心描画的妆容被雨水冲刷得斑驳不堪。府中下人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看她那双猩红的眼。 她刚回到府中,还在头疼接下来要怎么办,却听到了下人的传报,一瞬之间面色阴沉得更加可怕,引得所有侍从婢女都不敢说话。 “侯爷……已经回来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总算开口。她的声音轻得可怕,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是、是……”就连一直服饰苏安怡的碧环也没见过她发那么大火,一时抖如筛糠,“侯爷半个时辰前从西门回府,直接去了书房,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苏安怡忽然笑了。 那笑声阴冷刺骨,像钝刀刮过,听得满屋仆役毛骨悚然。她抬手抚了抚散乱的鬓发,指尖无意触到脸颊上干涸的泪痕,动作一顿,眼底的癫狂瞬间迸发而出。 “好啊……真是好得很。” 她猛地抓起桌上那封烫金贺礼礼单。那是她专程准备的贺仪,原打算在靖王大婚时,以武安侯府的名义送去的体面贺礼。 “嘶啦——” 礼单瞬间在她手中裂成两半。 “夫人!”碧环惊呼一声,却不敢上前阻拦。 苏安怡充耳不闻,一把掀翻了案几。茶盏、果盘、书架等等,全都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碎瓷飞溅,吓得跪在角落的侍从都猛地瑟缩了一下。 “滚出去!”她厉声呵斥,满屋仆役如蒙大赦,纷纷退下。 就在这个时候,因连夜落雨而难眠是孟煜来到她屋前。 六岁的孩子怯生生地望着继母,小手攥紧了衣角。他从未见过苏安怡这副模样,一时有些不敢上前相认。 往日端庄优雅的相府嫡女,此刻披头散发,满脸狰狞,活像个索命的女鬼。 “母亲……”他小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苏安怡猛地转头看向他,眼底的暴戾几乎要溢出来。 “谁让你进来的?” 孟煜被吓得后退两步,却还是鼓起勇气道:“我,我忽然想起,父亲说……明日靖王叔大婚,我们……我们不用去……” 苏安怡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孟煜被她尖厉的声音吓得一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父亲说……说我们府上……不、不去贺喜……” 苏安怡的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血肉里。 不去? 孟宴卿竟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给她留?!全京城都知道靖王娶的是谁,若武安侯府缺席,明日她苏安怡就会沦为整个上京的笑柄! “呵……呵呵呵……” 她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癫狂,最后竟笑得弯下腰去,长发垂落,遮住了她扭曲的面容。 孟煜吓得不敢动弹,眼泪糊了满脸。 半晌,苏安怡终于止住笑声,缓缓直起身。她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发丝,脸上竟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平静。 “碧环。”她轻声唤道,嗓音温柔得可怕。 碧环战战兢兢地推门进来:“夫、夫人……” “去把我房总中衣柜低里最底层那个锦盒拿来。” 碧环一愣,随即脸色煞白:“夫人!那、那是……” “去拿!” 碧环不敢违抗,哆嗦着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个暗红色锦盒,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苏安怡接过锦盒,轻轻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包砒霜。 这是她嫁入侯府前,母亲偷偷塞给她的最终手段。 “记住,若有一日,你夫君负你……”母亲冰冷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回响,“那就让他永远记住,背叛相府嫡女的代价。” 苏安怡的指尖轻轻抚过纸包,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笑意。 既然孟宴卿不让她体面……那她就让所有人,都别想体面! 她小心翼翼地将砒霜塞入袖中,转身朝门外走去。 “母亲!”孟煜突然扑上来,死死拽住她的衣角,小脸上满是惊恐,“您、您要去哪儿?” 苏安怡低头看着他,忽然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她的指尖冰凉,像毒蛇的信子舔过皮肤,吓得孟煜浑身发抖。 “乖孩子。”她柔声道,“母亲只是去给新娘子……送一份‘贺礼’。” 孟煜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不、不要去……父亲说……不要去……” 苏安怡的笑容一点点冷了下来。 连这个孽种也要拦她? 她猛地甩开孟煜,力道之大,直接让孩子踉跄着摔倒在地。 “滚开!” 孟煜趴在地上,那一地狼藉里,他的小手被碎瓷划破,鲜血直流,却不敢哭出声。 苏安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胭脂斑驳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扭曲的快意。 “既然你们父子都这么护着她……”她轻声道,“那我就让她死得……更痛苦些。” 说罢,她转身大步离去,绣鞋踩过满地狼藉,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而在她身后,孟煜终于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 碧环这才赶紧上前,出声安慰起来:“小公子别怕,别怕啊,一切都过去了,只是噩梦,只是噩梦……” 孟煜在她怀中疯狂摇着头,口中还不断嚷嚷着:“她不是,不是我的母亲,我不要她,我不要了……” 碧环神色复杂,只能将人揽入怀中,一声又一声地哄着他,心却高挂起来,不时朝着窗外看去,始终忧虑着突然离开的苏安怡。 小姐,这是要使出最后手段了吗? 苏安怡已然回到自己屋中,看着天边破晓,她已然换上庄严的新衣,镜子里的也重新打扮,哭花的妆容卸掉,此刻只有一张无比冰冷干净的脸。 她伸手摸了摸镜子中的自己,又很快触碰到袖口冰冷的纸包,内藏着的砒霜很快刺激了她的神经,她冷笑着,缓缓捏紧了拳头。 “许栀……”她轻声道,“我来给你敬茶了。” 天边雨后天晴,似乎终于赶在正式的典礼开始前,将酝酿的雨落下了。 第101章 虎符 与此同时,皇城中也并不平静。 寅时夜色尚未褪尽,宫墙内一片肃杀。殷霁珩踏着未干的露水穿过重重宫门,玄色的厚重蟒袍被晨雾浸得微湿,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回想起昨日夜里站在许栀院中瞧见的那一幕,他眉头轻皱,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安。 在看见孟宴卿翻进去许栀屋里的时候,他差点就要拔剑冲进去了。但一想起许栀那双坚定的眼,他又忍住了。 她能自己解决好一切。殷霁珩不安地想着,一点点压下心头的浮躁,不声不响地守在她屋子边,听完了他们的对峙。 本来一开始,他是去找她送首饰的。殷霁珩偶然听到她说起过他们现代的结婚传统,据说到了千年后,人们都流行戴婚戒。 他记在心里,特意找匠人打造了一对戒指,本想这日送给她的,结果却看到了那样一幕。 立在许栀屋前的时候他一边摩挲着戒指一边开始思索着许栀和孟宴卿的过去。 直到那声呼唤响起,他才终于动身,却见孟宴卿狼狈滚出,被许栀冷漠又坚决地拒绝了。 那对戒指,他终究还是没有送出,总觉得有些不合时宜。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皇帝伏在案前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也未抬头,只淡淡道:“来了?” “臣参见陛下。”殷霁珩单膝跪地,笔直的双肩衬得整个人更为挺拔。 皇帝搁下朱笔,抬眸看他。那双与殷霁珩相似的凤眸里,藏着深不可测的寒意。 “朕听说,昨夜武安侯擅闯长公主府?” 殷霁珩脊背微僵,依旧面不改色:“不过是个醉汉闹事,已经处置了。” “醉汉?”皇帝轻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案几,“昨夜你们抓到他了吗?” 殷霁珩抿唇,最终摇了摇头。 他想那时许栀呼唤出声,也是为了赶他走。也许许栀不想他被抓罢。 殿内一时沉寂,唯有烛火摇曳。 皇帝忽然从案下取出一物,缓缓推向前。冷硬的青铜器划拉出沉重声响。那半块青铜虎符在烛光下泛着冷光,狰狞的纹路恰似暗藏其中至高无上的权利。 “今日大婚,若孟宴卿再敢生事……”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眸色一暗,似乎已经做好决定,“你持此符调军,可将其就地诛杀。” 空气骤然凝固。 殷霁珩盯着虎符,掌心微微发烫。袖中那枚螭龙玉佩硌着他的手腕,那是许栀三日前为他亲手修补的。 他伸手接过虎符,青铜的冷意深入骨髓。 “臣领命。” 皇帝眯起眼,似笑非笑:“怎么,别告诉朕你舍不得下手。” 殷霁珩抬眸,眼底一片沉静:“大婚见血,怕是不妥,而许栀心软,若是……” “心软?”皇帝嗤笑一声,“她当众让赵家那位千娇万宠长大的小姐狼狈爬出玲珑轩时,可看不出心软。” 帝王扭头看向窗外,重重叹息一声:“先前你提醒朕,是他想谋害许栀的时候,朕将信将疑,这段时日派人调查后,基本确定了他与许栀间的一些恩怨。” 他眯了眯眼,眸中含了几分同情:“朕的母妃,当年也是这样糊涂……朕看见她就想起母妃,也想起那个负心汉,想起他害母妃所遭受的全部罪责,不然,今日这太后之位,那荣华富贵,该是她的一生。” 他一边说着,一边咬紧牙关,缓缓垂眸,一眼瞧见许栀修复好的那玉佩,不由得笑了笑。 “至少许栀她辨得清,她终究是和母妃不同。” 殷霁珩不言不语地守在一旁,他知道对于当今帝王来说,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他母妃的事。 当年贵妃娘娘也是受尽宠爱,可惜她在入宫前便有了相好。那人和她青梅竹马,在她入宫的前一年考取了功名,与贵妃娘娘断了联系。 后来再次见面,她是贵妃,他是兵部侍郎,也是御史家的准女婿。贵妃娘娘郁郁不得了好些时候,最后还是放下了一切,谁知却被奸人谋害告发,只得一杯毒酒了却一生。 分明她谁也没负。 皇帝当年也因此招致了不少祸患,可他坚毅又聪慧,在后来十年中,一点点爬到了如今的位置。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殷霁珩一点点看着皇帝走来,他是年纪最小的皇子,也是从未轻视过皇兄,从未对他落井下石的皇子。因而帝王对他总是不一样,某种程度上来说,在这片尔虞我诈的皇宫中,手足亲情最是廉价,却也最是难得。 天色刚刚破晓,殷霁珩缓缓起身:“吉时将至,臣弟告退。” 皇帝未再阻拦,只在他转身时忽然道:“阿珩。” 殷霁珩脚步一顿。 “你当真要娶她?” 殿内烛火忽地一跳,映照出殷霁珩那张俊俏冷厉的面,他并未回头,只低声道:“臣寻了她三年。” 皇帝沉默片刻,最后轻笑着摇了摇头,终于挥了挥手:“朕差点忘了,你去吧。” 看着殷霁珩决绝走出,皇帝轻叹一口气。 起先他觉得许栀像母妃,现在他又觉得殷霁珩才像。 他这个皇叔,执着太多,坚持太多,却又……因着情意深深,给了对方天大的自由。 就是是好是坏呢?皇帝看向天边,喃喃出声:“母妃,您觉得呢……” 殷霁珩走出大殿时,天边已然泛起鱼肚白,更远的另一头天色里,还藏着百姓的安眠。 不知道许栀会不会因着今日大婚而早起了,她会和自己一样紧张吗?或者兴奋呢?殷霁珩轻笑,忽然想起她发红的耳尖。 或许多少也会有一点吧。 殷霁珩翻身上马,虎符沉甸甸地压在腰间。他垂眸看了一眼,那狰狞的纹路在晨光下稍柔和了些,瞧着居然和许栀那面青铜镜有些相似。 他垂眸,抬手摸了摸囊带,里面放着两枚金对戒。 他想,今晚就送给许栀吧,不论她日后要去往哪里,又会做怎样的决定。 远处,迎亲的仪仗已列队等候。红绸如血,喜乐声声。 他攥紧缰绳,忽然想起昨夜许栀站在铜镜光芒中的模样,不由得轻笑。 红光艳绝,金线闪烁,那身嫁衣真配她。 第102章 最毒谁心肠 今日的京城醒得格外早。天蒙蒙亮,街边就有小贩沿街叫卖,路上行人不少,边走边絮叨,大早上边透过侯府高嵩的围墙,传入几句细碎。 苏安怡梳妆完毕后,在案前看了自己半晌。 铜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唇染朱丹,一袭暗紫色华服衬得她端庄贵气。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正了发间金钗,眼底始终凝着一层冷霜。 “孟宴卿当真不去?”她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碧环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小姐,侯爷……还未起身。” 苏安怡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这个早晨,她等他答复等了快一个时辰,本想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心爱的许栀是如何在一杯毒茶后死在自己手上的,可惜了——他果然不敢去。 昨夜孟宴卿淋雨归来,一身狼狈,却连看都未看她一眼,径直去了书房,闭门不出。她原以为他至少会为了侯府的颜面勉强出席,可如今看来,他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屑于要。 他就是见不得许栀嫁作人妻,这才不嚷整个侯府去贺喜。他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小少爷呢?” “昨夜哭累了就睡着了。” 苏安怡摸了摸桌案上的木簪子,在她嫁入侯府之前,这是这对父子亲手给自己做的,当时他们没少用这个来讨好她和她撒娇。 那时作为相府嫡女,她享受的还是万千荣光和孟宴卿的追捧。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会像曾经唾弃的许栀一般,在被孟宴卿得到手后弃之蔽履,全然忘记了自己给他带来了多少东西。 “忘恩负义的父子。”她缓缓开口,捏了捏那根木簪子,很快丢到了一旁。 她可给过孟宴卿机会了,只是他自己不想去。到时候见不着许栀最后一面了,他可别痛哭流涕。 一想到这里,她心情大好。 “呵。”她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砒霜纸包,“既如此,那便我自己去。” 她起身,步子端庄又威严,身影决绝,留下一室压抑的寂静。 碧环欲言又止,最终低声道:“夫人,贺礼已备好,是否现在起程?” 苏安怡脚步一顿,侧眸瞥向窗外。 ——天光正好,长公主府的送嫁队伍,应当已经出发了。 “不急,”她轻声道,眼底闪过一丝阴冷,“先让人去盯着侯爷。” 碧环一怔:“夫人是担心……” “担心他发疯?”苏安怡嗤笑,“不,我是怕他……坏我的事。” 她没再多言,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命令:“若他有异动,立刻来报。” 晌午将至,小厮端着午膳,小心翼翼地来到书房外。 “侯爷,该用膳了。”他轻声唤道。 无人应答。 小厮皱了皱眉,又敲了敲门:“侯爷?” 依旧一片死寂。 他叹息一声,有些犹豫该不该推门而入。和不远处的侍从对视一眼,他还是咬了咬牙,又敲了敲门。 侯爷自打昨天后半夜回来后一直把自己关在门里,问什么都不说,只有在早晨碧环来问他要不要去贺喜的时候开了口。听说当时侯爷没发飙已经算是万幸了。 正当他想要撂下担子就跑的时候,刚一转身,就对上那侍卫的眼——那是苏安怡走之前派来盯着孟宴卿的侍卫。 小厮咽了口唾沫,转身看向那扇门,在身后目光的逼迫下,不得不抬起手,贴上门背:“侯爷?” 他心头莫名一紧,犹豫片刻,终于壮着胆子推开了门。 “吱呀——” 门扉轻启,屋内光线昏暗,案几上的烛火早已燃尽,只余一缕残烟。 借着倾泻入室的晨光,小厮眯着眼睛打量着屋内。而本该在屋内的人,却不见踪影。 “侯、侯爷?”小厮瞳孔骤缩,连忙走入屋内,扭头环顾四周,使劲搜寻着那道身影无果,手中的托盘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汤羹四溅,瓷碗碎裂。 书房竟空无一人! 他浑身发冷,慌乱地环顾四周——窗户紧闭,门锁完好,侯爷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怎么了?”觉察不对的侍从迈入屋内,拍上那小厮的肩膀。 “不、不对……”那小厮喃喃自语,额角渗出冷汗,转身就要往外跑,“得赶紧告诉夫人——”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动作一僵,不可思议地抬手指着侍卫身后。 “侯、侯、后……” “到底怎么了?”侍卫困惑的眉头紧锁。 “砰!” 一道黑影从门后猛地袭来,那侍卫甚至来不及惊呼,后脑便传来一阵剧痛。 他眼前一黑,踉跄着向前栽去。 目睹全程的小厮脚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下一秒,迎面而来的痛击让他眼前一黑,他向后倒去,却在即将倒地的瞬间,被人一把拽住了衣领。 “嗬……”小厮艰难地喘息着,模糊的视线里,对上了一双阴鸷如狼的眼。 孟宴卿一身黑衣,却面容冷峻,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执念。他单手扼住小厮的喉咙,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喉骨。 “侯、侯爷……”小厮惊恐地挣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孟宴卿盯着他,忽地扯了扯嘴角,嗓音低哑如恶鬼低语:“你们都想……打乱我的机会!”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一记手刀狠狠劈在小厮颈侧! “咚!” 小厮彻底瘫软在地,不省人事。 孟宴卿冷冷瞥了一眼地上的人,随手将他们拖到角落,用绳索捆紧,又堵住了嘴。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封泛黄的婚书。 这可是七年前,他与许栀亲手写下的誓言。 许栀有一份,他有一份。 “许栀……”他低喃着,指腹摩挲过发黄的纸页,那上边还有熟悉的字迹,一点一滴,喊着过往几千个日日夜夜,他眼底猩红一片,“你以为……换个人,就能摆脱我?” 他冷笑一声,将婚书塞回怀中,转身走向窗边。 窗外,在遥远的长街尽头,隐约传来喜庆的锣鼓声。 送嫁的队伍,已经到了。 第103章 抢亲 长公主府的送嫁队伍浩浩荡荡,一片红绸铺路,喜乐喧天,锣鼓声将整个京城都要填满。百姓们挤在街道两侧,争相围观这桩轰动京城的婚事。 喜轿内,许栀静静坐着,盖头下的面容看不真切,唯有交叠的双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古铜镜在她袖中隐隐发烫,仿佛在预警什么。 她不免有些紧张,不知究竟是因为即将嫁入,还是手里镜子透出的这一点异样。 她轻轻摸着镜子,安抚一般拍了拍,也不知是在安抚它还是自己。 殷霁珩昨日起就没和自己见过面了,不知他在忙些什么,他会知道昨日孟宴卿闯入了她的房间吗?他会不会不高兴…… 思绪越发凌乱起来,她很快叫停自己脑中疑问,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是真的紧张。 然而很快,车厢外传来的动静就证实了她不安的第六感。 一声马匹的嘶鸣骤然响起,一瞬之间将喜乐撕裂。 紧接着,街道前方传来一阵骚动,人群惊呼四散,喜娘手中的却扇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两半。 “怎么回事?”喜娘惊慌回头。 下一刻,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匹黑马横拦街心,马背上的男人未着侯爵朝服,只披一袭残破银甲,长发凌乱,眼底猩红如血。 “那是谁,要抢亲吗?” “谁那么大胆子敢抢靖王的亲?” “那身盔甲好像是七年前,小侯爷凯旋归来那身!这人是——” “武安侯这是何意?”开口发问的,是殷霁珩专程找来护送许栀的夜风。 他立于马背之上,身姿笔挺,淡漠无波的眼静静看着面前人,依旧面瘫,一副泰山崩于前始终面不改色的模样。 孟宴卿冷笑一声,很快高举手中婚书,嘶声怒吼:“殷霁珩!你夺人妻子,也配娶亲?” 满街哗然,百姓在短暂错愕后,很快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起来。 “他刚刚说什么?疯了吧?” “不是,武安侯和靖王妃……” 盖头下,许栀的眉头一皱,指尖猛地掐入掌心。 不速之客。 铜镜烫得几乎要灼穿她的衣袖,而远处,黑马上的男人死死盯着喜轿,一字一句,如刀剜心:“许栀!你敢不敢当着全京城的面——告诉我,你究竟是谁的妻!” 周围人声渐小,一个个盯着花轿,翘首以盼着那位八卦主人公能够开口说句话。结果换来的却是一片长久的沉默。 “许栀!” 这一声嘶吼惊飞檐角群鸟。孟宴卿将那婚书高高举起,环顾一周,那纸上的朱砂印章红得刺目:“你我天地为证!如今你要嫁与他人?” 喜轿猛地一晃。许栀的盖头被气流掀起,正瞥见一眼黑马上那人。他胸前银甲裂开一道缝,露出内衬上一枚破旧的锦囊,那是她初来古代时,替他去求的平安符。 “侯爷慎言!”反应过来的礼官厉喝,“新妇婚前不得……” “我与她早就定了终身!这里一纸婚约为证,还有当年她说要找画师画的成婚图!” 边说着,他边翻出那卷老旧的“全家福”,画上二人笑得灿烂,眼中全是对方。 人群哗然。有老者惊呼:“这、这真是造孽啊!” 铜镜在许栀掌心剧烈震颤,镜面越发滚烫起来,压都压不住。可此刻轿外,孟宴卿的声音越来越近:“你以为你如今换个身份就能抹去七年?许栀,我们一起……” “嗖!” 一支羽箭飞来,分毫不差地钉在孟宴卿马前,瞬间阻断了他前进的步伐。 街尾传来整齐的铁甲声,乌泱泱一队禁军手持长枪围了过来。为首的将领高声呼喊:“皇上驾到!” 朱雀长街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前一瞬还人声鼎沸的街道,此刻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百姓们如潮水般瞬间跪伏下去,额头紧贴冰冷的石板,连抬头偷瞄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天子威严,有如千斤重。整条长街陷入死寂,唯有铁甲碰撞的铿锵声回荡在空气中,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们肩头。 禁军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而来,盔甲在朗朗日光下泛着森冷寒光。 龙辇缓缓驶近,马蹄铁敲击青石板的声响清脆而富有节奏。辇车帷幔低垂,绣龙纹金绸缎若隐若现,虽未见天子真容,但那扑面而来的威压已让街边几个胆小的商贩双膝发软,扑通跪地。 孟宴卿勒马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死死盯着那辆越来越近的龙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皇帝怎么会亲自来了? 这的确是他意料之外的。孟宴卿想过各种结果,原以为最多是殷霁珩带着王府侍卫前来和他对峙,却不想连天子都惊动了。 “陛下怎么会……”一些官员也交头接耳地询问起来,显然对于他的忽然出现,谁都没有料到。 “好像是主婚人,这次靖王大婚,可是得了天子和大长公主殿下的庇护啊!” 主婚人?他心中一惊,皇帝竟是以主婚人的身份亲临,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到龙辇旁的殷霁珩。 今日是他大喜之日,他正着一袭正红蟠龙婚服,金线绣纹在日光下刺眼夺目,腰间那条御赐紫金玉带勒出他劲瘦的腰身。他今日将长发全部束起,显得那双漂亮的眉眼多了几分凌厉,整个人若出鞘利剑,瞬时锋芒毕露。 “呵,”孟宴卿低笑一声,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眸光死死锁定马上那位新郎官“为了压我,连圣驾都请动了?” 龙辇稳稳停在喜轿旁边,几位太监躬身侍立两侧。 侍立的老太监很快上前,小心翼翼地掀起车帘。 皇帝半倚软垫,玉冠束发。今日衣着不算繁复,可那双眼扫过来时,跪在街边的百姓还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许栀也感受到了周遭那股莫名生出的威压,她两手握着铜镜,在盖头底下,触目之处只有一片大红。耳边本嘈杂的声响全部消失,她像溺水的人一样,掉进了寂静的水中,只能竖耳等着外面人发话。 第104章 怒火中烧 “武安侯,”皇帝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整条街的空气都为之一凝,“今日是朕皇叔的大喜之日,你刻意披甲拦街,是想让全京城看皇室的笑话?” 孟宴卿抿着唇,将视线从许栀的喜轿上挪开,却仍倔强地昂着头:“臣本不想扰陛下雅兴,但许栀是臣的发妻,有婚书为证。王爷这般强夺人妻,实在令人心寒。臣求陛下做主。” “婚书?”皇帝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今年年初,你迎娶相府千金苏安怡为妻,朕亲批的奏章还压在礼部,全城的人,文武百官都见证了这场婚事。”他抬眼,目光如刀,“你这发妻之说,又是从何而来?” 孟宴卿脸色骤变,刚想开口,却发现自己除了这一纸二人擅自写下的婚书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三书六聘,没有媒妁之言,更没有盛大的典礼。 有的只是这样一张,单薄无力的纸。 那时许栀离开的时候,两份婚书都存在他这里,她甚至不屑于带走。 殷霁珩策马上前半步,蟠龙婚服的宽袖被风吹得微微鼓动,腰间还挂着一把小短刀。 “侯爷。”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你若是对婚事有异议,大可早日递奏章给陛下。当街拦轿,还妄图造谣,辱我王妃清誉,这就是武安侯府的作风?” 孟宴卿却死死盯着他袖口。 那处隐约露出半截青铜纹路,他一眼就认出了那物件,是虎符。 皇帝怎么会调兵之权都给了殷霁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翻涌上来一股股火辣辣的疼,似怒火高燃,又不得不压下。 “好一个君臣联手!”孟宴卿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可陛下是否知道,许栀根本不是此世之人?” 他猛地指向喜轿,声音因激动而扭曲:“她就是个异世孤魂!靖王娶的不过是个妖物!皇室又如何,还不是被她这个妖女玩弄于股掌之间!” “放肆!” 皇帝狠狠拍了下扶手,很快站起身来,龙辇的帷幔剧烈晃动。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深深钉入孟宴卿身侧的地面。紧接着整整十支箭矢排成一道界线,将他与喜轿彻底隔开。 孟宴卿捏紧缰绳,额头青筋皱起,很快,又突然狂笑起来。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他反手抽出佩剑! 只见寒光一闪,竟毫不犹豫地扎入了马腹之中。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黑马凄厉的嘶鸣响彻长街,它可怜地前膝跪地,重重倒在血泊中。 这一剑又快又狠,直接捅穿了马腹,滚烫的马血喷溅在喜轿的帘子上,染出一片刺目的红。 一支支箭矢瞬间射入,他闪躲不及,身上被扎了好几箭。 “许栀!”他踉跄着爬向轿帘,染血的手指几乎碰到流苏,“你不能嫁给他,你是我的夫人,你是侯府的……” 禁军的长枪已经抵住他的咽喉。锋利的枪尖刺破皮肤,一滴鲜血顺着脖颈滑落,染红了衣领,将他要说的话全都封存进了口中。 皇帝的声音从龙辇上传来,冰冷彻骨:“武安侯癔症发作,带回府中圈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姓,一字一顿道:“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 两三个禁军立刻上前,粗暴地架起孟宴卿。他挣扎着回头,最后一眼看向喜轿,却发觉那帘幕纹丝不动,自始至终,里面的人都没有给他半点回应。 像是他的独角戏,他忽然长叹一口气,肆意大笑起来,任由着禁军将他拖走,这回他没再反抗。 禁军押着孟宴卿离开后,皇帝看向殷霁珩,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殷霁珩会意,策马来到喜轿旁,低声道:“起轿。” 喜乐重新奏响,送嫁队伍缓缓前行。百姓们这才敢抬起头,窃窃私语瞬间扩散开来。 “听说武安侯疯了……” “可不是嘛,他当街拦圣驾,这不是找死吗?” “这许司正到底什么来头,连陛下都……” 议论声被他们抛在身后,喜轿内,许栀死死攥着袖中的青铜古镜。镜面滚烫,裂纹始终中渗出诡谲的红光,在孟宴卿被带走后,才逐渐减弱,恢复原样。 公主府正堂,喜烛高燃,烛火摇曳,映得满堂生辉。 许栀垂眸而立,指尖握着红绸的另一端。 绸缎柔软,却莫名让她想起方才溅在轿帘上的马血,腥臭又温热,那马儿的悲鸣还在她耳畔响起。 许栀皱眉,下意识攥紧掌心,却无意间摸到袖中那面滚烫的青铜镜。 “一拜天地!” 礼官高亢的呼喊将她的思绪拉回。 她随着殷霁珩的动作缓缓下拜,额头触及交叠的手背时,忽然闻到他袖间清洌的松木香,在这瞬间,她才恍惚间从刚才的意外中回过神来,那香气似一双大手,抚平了她炸开的毛发,安抚着她。 红盖头下,许栀的唇角不自觉微扬。掌心传来的温度真实可触,叫她无比安心。 殷霁珩的指尖在红绸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力道轻柔又和缓。 “别怕,”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有我在。” 喜堂角落的阴影里,苏安怡正死死掐着掌心。 她今日早早来了,此刻正隐在廊柱之后,一种宾客之间,厚重的胭脂都遮掩不住她惨白的脸色,细眉紧蹙,怒火中烧。 在新人到来之前,她留在武安侯府中的眼线提前来寻她了。方才的话语还萦绕在耳边,刺得她心口生疼。 “侯爷被禁军押回府了!陛下口谕,无诏不得出!” 真是废物!她在心里尖声咒骂,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孟宴卿果然还是放不下许栀。可他此举直接给自己断了后路,是不顾整个侯府,不顾孟煜也不顾她了。他眼里心里,现在只有许栀一人,而她苦心经营多年,好不容易才坐上侯夫人之位,如今全成了笑话。 袖中的砒霜纸包硌得她手疼。 喜堂上,那对新人正对拜。 许栀的盖头随着仰头的动作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小半张瓷白的脸。苏安怡盯着那截纤细脖颈,恨不得亲手扼断她的咽喉。 第105章 掉落的古玉 “二拜高堂!” 苏安怡看着殷霁珩小心翼翼搀扶着许栀转身,那人冷峻的眉眼在此刻柔和得不可思议。 明明,明明靖王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多少年来,多少世家贵女向他示好他都视而不见,到底为什么他偏偏看中了这个一无是处的妖女?凭什么她能够独一档得到他的青睐。 赵静仪呢?她先前不是四处宣扬靖王对她不一样,二人有过交集,他救过她吗?为何她都无法成功离间这两个人? 废物,全都是废物! “许栀……”她无声呢喃,后牙紧咬,似乎要把她的名字嚼碎。 “夫妻对拜!” 许栀缓缓屈膝。就在她低头的一瞬,香案上的铜镜突然咔地一声脆响。 一道细纹自镜缘裂开,瞬息蔓延至镜心。 她离得近,盖头被微微溢出的气流掀起寸许,她下意识抬眼,很快错愕地愣了神。 镜中,殷霁珩的身影竟与青铜镜的血色纹路诡异地重叠了一瞬。那些暗红纹路如活物般蠕动,勾勒出一道纹路,而殷霁珩的倒影就处在这纹路央,甚至与其浑然一体。 许栀浑身一僵,心中没来由地攀上恐惧,用力握紧了殷霁珩的手。 苏安怡敏锐地注意到许栀的异常。 她顺着新娘的目光看向铜镜,却只见到普通的花纹。正当疑惑时,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小姐,”碧环弯着腰凑近,眉头紧锁,声音发颤,“侯爷他……回府后砸了祠堂,现在被铁链锁在卧房……” 苏安怡眼前一黑。 完了,全完了。 孟宴卿现在就是个疯子,而她的侯夫人之位更是形同虚设。而许栀这个贱人,却能在靖王府风光无限…… 喜烛摇晃,殷霁珩很快觉察到许栀的视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铜镜,却只见到一道寻常裂痕。他蹙眉伸手,想为许栀扶正盖头,却见她猛地后退半步。 “我没事。”盖头下传来她的吸气声,“只是……有点头晕。” 满堂宾客只当新娘子害羞,一个个轻笑起来。 而铜镜裂开的脆响却钻进了近处皇帝的耳中,他微微蹙眉,目光扫向香案。 那面铜镜上,一道细纹自边缘蔓延至镜心。他一个抬手,身旁的宫人们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镜子撤下。 许栀状若不在意,余光却始终追随着那镜子。 方才那一瞬,她分明看见殷霁珩的身影与青铜镜的血纹重叠,实在诡异。 “继续。”皇帝淡淡开口,打破了诡异的寂静。 宫人立刻端着盘子,将金盏盛着琥珀色合卺酒递到二人眼前。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微甜。 “礼成!” 满堂宾客的贺喜声瞬间从四下响起,就在此时,殷霁珩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白纸。 “此约永续。”他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喜堂瞬间安静。 宾客们一个个好奇极了,纷纷伸长脖子,看见靖王将一卷文书递给新娘,烫金纸张上的朱印艳丽异常。 “那是什么东西?”宾客好奇地歪着脑袋,却怎么也看不清。 “那一定是皇室的聘礼清单啊!”有妇人小声感叹起来,“听说陛下赏了不少稀世珍宝,这下许司正也是有福了!” 许栀展开纸张后,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当着众人的面将这个东西给她,谁都看不清这是什么,可她却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和离书”三个大字。 这是殷霁珩提前准备好的,留给她的和离书。也是他在所有人面前,留给自己的承诺,送给她的一条自由的路。 而那和离书最末端还写了四个字,那四个字似乎刺进了她的眼睛,惹得她眼睛发红。 “任卿来去。” 四个清隽的小字藏在那些正式的措辞间,像是一个小心翼翼又郑重无比的承诺。 她突然想起今早梳妆的时候,是殷霁珩亲自去碎玉轩把婚冠送来的。 他似乎刚刚入了一趟宫里,许栀只瞥见了他一身挂着露水的衣裳,他没有多逗留,只在门外说了句“别怕”,很快就离开了。 当时许栀也未曾想到,自己长久以来佯装出的对婚事的绝对冷静,居然会被他觉察出异样来。 这样突然的婚事,实在让她既期待也害怕。 因为那个人是从未辜负她,一直站在她身边的殷霁珩,所以她能期待。可因着彼此之间的身份,背后的种种关系与过往,他们这场婚事注定会牵连不少恩怨,掺杂许多权势。 她不可能不怕,这就像是要亲自走进书中世界,从一个上帝视角,忽然转变成了故事中人,谁也逃不掉。许栀这段时间时常发呆,恍惚回神的时候,殷霁珩已经站在她身边,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陪着她。 应该是那个时候,他就觉察了自己的畏惧。 喉间突然涌上一阵酸涩,她急忙低头,一滴泪正正砸在“去”字上,烫得那墨迹微微晕开。 她伸手摩挲了一下,又轻笑起来。 这样好看的字,怎么被她泪水浸花了呢? 她将文书收入袖中时,忽然听见极轻的一声声响。 一片古玉碎屑忽然从她婚冠上坠落,在猩红地毯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她鞋尖前,恰巧落进了她狭隘的视野中。 不对劲。 她今晨拿到婚冠后,分明自己亲手检查过的。当时去玲珑轩定制时,为了让古玉更好贴合凤冠,她还专程去找匠人聊过,稍传授了些现代工艺,按理说……不应该这样啊? 更诡异的是,这片碎玉的断口处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像浸过血。许栀趁无人注意,迅速弯腰拾起,碎玉入手冰凉。 苏安怡站在阴影中,尖锐的长甲始终掐着掌心。 她看着许栀弯腰捡东西时婚冠上晃动的绝世古玉,又看见殷霁珩下意识伸手虚扶的动作,还有皇帝意味深长的含笑目光…… 眼前一切都有如毒针,刺得她心口一阵发疼。 “小姐,”碧环再次悄悄凑近,“现在侯爷吵着闹着说要见你。” “见我?”苏安怡捏紧那包砒霜,勾唇冷哼,“晚了。” 第106章 敬茶 许栀随着侍从朝着新房走出没多远,便被人拦下了。 她盖着头巾,身边跟着仆役侍从,而殷霁珩还在前厅接受贺喜。 许栀微微抬头,能看见来者的鞋尖与她绛紫色的裙摆。她很快了然,捏了捏手中碎玉,等待着眼前人开口。 苏安怡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抖。她发髻高挽,头戴金钗,一派端庄贵妇的气度,可站在许栀面前,瞧见她一派风光无限的模样,她心中依旧很是不甘。那染着丹蔻的指甲死死掐着茶碗边缘,看向许栀时,目光不算友好。 “苏夫人找我们王妃有事吗?”如桃没好气地开口说着。 怎么现在连下人都敢给她眼色看了?苏安怡忍着心头不满,浅浅笑了笑:“自然是来恭贺王妃的。” “王妃请用茶。”她盈盈下拜,将茶盏高举过头顶,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许栀稍稍掀开了盖头垂眸,目光在那盏茶上停留片刻。 茶汤清亮,舒展的茶叶在碗底盘旋,看起来毫无异样。可她很快就注意到苏安怡袖口内侧沾着的一点可疑的白色粉末。 “苏夫人有心了。”许栀微微一笑,却并未伸手去接,“不过与其给我敬茶,夫人不如多关心关心武安侯,他……唉,或许夫人还不知道,算了,这茶……我就不喝了。” 苏安怡脸色一僵,举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她没想到许栀会当众给她难堪,更没想到对方竟一眼看穿她的把戏。袖中的砒霜纸包突然变得滚烫,似乎下一秒就要滚落出来。 “王妃这是何意?”她强撑笑意,声音却冷了下来,“这是瞧不起我们武安侯府?” 许栀还未开口,一只大手就忽然上前拦住了她,熟悉的松香幽幽飘来,将她笼罩。 “苏夫人言重了,”殷霁珩唇角含笑,眼底却一片冷意,“王妃只是体恤你辛苦,更为你觉得不值。” 一边说着,他一边佯装礼貌地伸手去接茶盏,却在指尖即将触到杯壁时“不小心”一滑。 “哗啦!” 茶汤尽数泼洒在地,青瓷茶盏摔得粉碎。 苏安怡猛地抬头,正对上殷霁珩似笑非笑的眼神。那一瞬,她如坠冰窟,连愤怒都忘记了,呼吸有些凝滞。 “哎呀,手滑了。”殷霁珩语气歉然,却连装都懒得装得像些,“夫人不会见怪吧?” 周遭仆役噤若寒蝉。苏安怡脸色青白交加,最终只能咬着牙福了福身:“妾身……告退。” 转身时,她狠狠瞪了许栀一眼。 “你怎么来了?”许栀透过红盖头看着那模糊的身影。 “前厅太无聊了,”殷霁珩笑了笑,看了眼如桃,后者十分上道地把许栀的手递过去给他,“我来看看你,顺便赶赶苍蝇。” 手滑入那温热掌心的一瞬,她有些没反应过来,心颤了颤,随后一言不发地由着他带自己走。 红烛高烧,龙凤喜被铺了满床。 许栀坐在床边,殷霁珩挑开她的红盖头,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她,红烛晃荡,映在他眼中,分明就是情动。 他缓缓蹲下身,笑着和她平视:“真美。” 许栀长睫轻颤,胸口翻涌出一片波涛,她堪堪错开视线,扭头时耳坠闪烁着耀人的光芒,却夺不走她面上的明艳动人。 许栀长得干净漂亮,五官生动,不施粉黛的时候也能在人群中一眼瞧见,天然无雕琢,带着几分平和。如今染了脂粉,平白生出几分魅惑,像长公主花园中唯一长得红艳的山茶花。 殷霁珩看了半晌后起身,手握成拳咳嗽了几声,很快又转头离开了,耳尖微红,让人一眼就能看清。 许栀呆坐片刻,又来到梳妆台前,慢慢取下耳坠。 再一抬头,却瞧见铜镜里映出殷霁珩的身影,正抱着一床锦被往地上铺,动作利落又干脆。 “你……”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要睡地上?” 殷霁珩头也不抬:“先前给你许诺过的,可分塌而眠,互不干涉私密空间。” 许栀抿了抿唇。二人婚事刚定下时,殷霁珩找她定了一个婚后合约,其中许多条例都是她提的,包括眼下这个。 可此刻看着那人高马大的男人蜷在一旁铺床,她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秋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带着几分凉意。许栀下意识拢了拢衣襟,瞥见殷霁珩褪去喜袍后,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 “入秋了,地上凉。”她突然道。 殷霁珩铺被子的手一顿。 许栀已经转过身去,假装对产摆放首饰发簪的模样,故作不经意说着:“床够大。” 屋内静得能听见远处执灯巡视的侍从的脚步声。 良久,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殷霁珩抱着被子站起身,声音有些哑:“……好。” 翌日晨,许栀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滚到了床榻里侧,而睡在外沿的殷霁珩和衣而卧,始终背对着她,肩线绷得笔直。 他们之间隔着的距离能再躺下两个人,被子却有大半盖在她身上。 许栀悄悄撑起身子,正想越过他下床,却听见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压抑的轻笑。 “哎呀,新婚嘛!肯定累坏了,都这个时辰了还没起……” “嘘!你小点声……” 许栀动作一僵,耳根突然发烫。 殷霁珩似乎也醒了,他缓缓转身,正对上许栀惊慌的眼神。 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脸上读出了同样的窘迫。 “我……“许栀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想下去……” 殷霁珩很快起身,似乎没睡好,他眼下还挂着两撇青黑。许栀看了眼,忽然又想起刚才丫鬟的话语,这下看他那疲惫模样,心更虚了。 满院仆役早就传开了,说王爷和王妃恩爱得很,都日上三竿了还不起! 殷霁珩起身时明显动作迟缓,许栀注意到,他脖子有些僵硬。 “你……” “无妨,”他揉了揉后腰,“有些落枕。” 许栀突然想起,昨夜那人几乎悬在床沿边睡了一晚,连翻身都不敢…… 第107章 所以你是王妃 许栀红着脸没说话,等着他换好衣裳后才磨磨蹭蹭起来。 似乎是觉察到了他的别扭,殷霁珩笑了笑,没有多逗留,很快就离开了。 他出门之后屋外又传来一阵叽喳。 “瞧见了吗?王爷看上去很疲惫啊,昨夜二人……” “哎呦你羞不羞啊!那还不是我们王爷王妃感情好!” 许栀干脆将自己一裹,翻身钻进被窝,有些不愿面对屋外那群侍从了。 反正皇帝很人性化,允许她新婚这几日歇息一段时间,她也不用急着去古物司。 下午出门的时候,许栀很快就后悔早上的决定了。 出门越晚,谣言越离谱,她有些欲哭无泪了。 新婚后搬入靖王府,许栀发现自己的生活舒适得不可思议。 书房里永远备着她爱喝的桂花酿,窗边的软榻铺着和她现代公寓飘窗上颜色一致的绒毯。 处处细节妥帖,实在让她数次为之生出触动。 他们明明只是合约关系,殷霁珩却做得像个真正的丈夫,比她曾经那个有婚约的前任还要称职太多。 她都有些惭愧了,这些日子里,她更多住在工作间里,整日钻研那面古铜镜。如果可以,她还是希望这面镜子能够稳定使用,先前那次短时间的闪回,却消耗了她太多,身体受损,一直到现在都还有些后遗症。 许栀的指尖轻轻划过青铜镜面,裂纹间的暗红色纹路明灭闪烁着。 她闭上眼,那光亮逐渐淡化,过渡成了干净亮眼的金色。 镜面泛起涟漪,她的身影从靖王府的书房消失,转瞬间出现在现代公寓的工作室里。 窗外霓虹闪烁,车流声隐约传来。她低头看了看桌边的钟,时针稳定地走着,一刻钟之前,她已经穿越回来过一次了。 现代的时钟也缓缓走过了十二分钟,和古代只有三分钟时差了。 “通道稳定了……”她喃喃自语,唇角不自觉扬起。 经过数日的精心养护,这面曾濒临破碎的古镜终于恢复了稳定。以往每次穿越带来的眩晕感几乎消失,她可以自由往返于两个时空,不再担心被困在古代。 工作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小栀!”刘芷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太好了,这回你总算准时回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许栀手中的青铜镜上。 刚才穿越回来正好碰见刘芷,于是她就让许栀帮自己计时,看看十五分钟后她能不能回来。 许栀将镜子收进抽屉,接过咖啡:“嗯,的确。” 刘芷贴着她坐下,笑眯眯地看着她:“那这回回来,那边的事情解决了吗?是不是之后都不用再消……” 她话语一顿,很快放下咖啡杯,眯着眼睛绕着许栀转了一圈,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你不对劲,”她眯起眼睛,“这耳坠哪来的?” 许栀下意识摸了摸耳垂上的白玉坠子,那是殷霁珩前日送的,说是西域贡品,那玉石听说冬暖夏凉,很是神奇。 “客户送的谢礼。”她低头喝了口咖啡,随口道。 “胡说,”刘芷一把抓起她的手腕,“这镯子呢?上次见你就戴着,这做工一看就是古董!还有——” 她突然凑近许栀的衣领嗅了嗅:“你身上味道……和之前不一样了,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刘芷死死盯着她:“难道……那个孟宴卿还缠着你吗?” 许栀的手指微微一顿,轻轻握紧了纸杯:“我和他……已经没关系了。“ “什么意思?“刘芷皱眉,片刻后,才恍然回神,“那……那煜儿呢?” “他们和我断绝关系了。”许栀平静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孟煜选择留在侯府,认了个后妈。” 刘芷倒吸一口冷气:“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了。” “那你现在……“刘芷面色不太好,却在低眸瞬间突然瞪大眼睛,“等等,你手上这戒指是哪儿来的?” 许栀下意识缩回手,但为时已晚。刘芷已经抓住她的左手,盯着那枚古朴的金戒:“这、这是婚戒?” 工作室陷入死寂。 刘芷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深吸一口气:“许栀,你给我说清楚。” 许栀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一手摸着手上的金戒指:“我那个……结婚了。” “结什么?”刘芷眨了眨眼,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不是,你结婚了?你……你和谁结婚?” “殷霁珩。”说出这个名字时,许栀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他……” 刘芷打断她,“就是你之前带来的那个小男朋友?” 她猛地站起来,在原地踱步了几下,很是严肃地盯着她:“许栀,你是自愿的吗?” 许栀转过身,对上好友担忧的目光:“我……这是解局之法,也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最好选择。“ 刘芷沉默良久,站在她面前,两手捏紧了又松开,她盯着那面铜镜看了半晌,缓缓开口:“那你……爱他吗?” 窗外洒水车路过,悠长的乐声填补了许栀的沉默。 “我……”她垂下眼睫,“刘姐你知道的,我的确为孟宴卿付出了太多,我和他之间有过七年,可最后还是……刘姐,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那个信心,也还有没有那个能力了。谈论爱这个事,对我来说就想让三岁小孩说长大以后的梦想,太缥缈不定了,我……我不是不想,只是我也没有办法。” 刘芷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松开手。 她已经很久没听到过这样真诚地剖白了,许栀垂着头,面上露出的几分不知所措与痛苦,全都是真实的,让她很心疼。 “那这个殷霁珩……对你好吗?” 许栀想起书房里永远温着的茶,还有那张婚前的契约,他温热的掌心…… “嗯。”她点了点头,将发生的事情简要叙述,略去了许多危险时刻。 刘芷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抓乱了精心打理的短发 “所以你现在是……靖王妃?”她表情扭曲,“天呐,我还以为你只是去古代进货的,结果你变成了……王妃?” 第108章 你也可以使用铜镜 许栀忍不住笑着点点头:“不过古物司确实是我的事业。” “少来!”刘芷冷哼一声。 “那个殷霁珩……”她犹豫了一下,“他现在知道你能随时回来吗?” “之前告诉他我在修镜子,最近时不时会回来,我没和他说过,但他应该也知道。” “那他……”刘芷斟酌着用词,“会不会像孟宴卿那样,想把你锁在古代?” 许栀摇摇头,从抽屉里取出一纸契约,展开后,“任卿来去“四个字赫然在目。 刘芷怔住了:“这是……“ “和离书。”许栀轻声道,“他给我的。” 刘芷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她不是没见过殷霁珩,比起那个素未谋面还没给过许栀名分的孟宴卿,她的确对这个靖王印象更好些。 只是……他在许栀被孟宴卿纠缠的时候提出和她成亲,多少有些趁虚而入的成分在。可这个和离书……刘芷仔细看了看,措辞严谨,一点便宜不占,倒是写得洒脱也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 不得不说,他瞧着太真心了,像是电视剧里那种绝世男二,带着些不切实际,让刘芷免不了生出警惕来。 “可恶,”她最终骂了一句,“这男人段位太高了。” 夜深了,刘芷已经离开。 许栀独自站在镜子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 你爱他吗? 刘芷的问题又在她脑中响起,她忽然觉得手上的戒指滚烫又沉重。 镜面突然泛起微光,许栀一转头,便瞧见殷霁珩的身影隐约浮现。 他似乎在书房等她,手边摊开着她的修复记录,似乎看得入迷又遇上很多不解的名词,眉头微蹙起来,看着格外生动。 许栀的指尖轻轻触碰镜面,也许爱这个字太沉重了。 只是此刻身处现代的她,忽然想念起书房那盏为她留的灯。 可能……有一星半点的牵挂吧。 …… 古物司的庭院里,工匠们正小心翼翼地搬运一件刚修复完成的官窑青瓷。阳光落在那光洁漂亮的釉面上,流淌出天青色的柔光。 “许大人,礼部刚送来西域的鎏金香炉,”年轻的书吏捧着册子快步走来,“说是镶嵌的玉石松动了,请您过目。” 许栀点点头,指尖轻抚过香炉边缘。这种西域工艺她实在是熟悉不过,这个月她已经修了三个西域进口的镶玉铜器了。 “去取我放在修复间柜子三层抽屉里的蜡和鱼胶来。”她头也不抬地吩咐着。 自打她加入靖王府后,来古物司找麻烦的人瞬间消失了,这里一时如日中天。 不仅皇宫里的宝贝都交由她修复,连番邦使节都有慕名而来的。 工作量一下子大了,她开始系统整理起修复技艺来,准备编撰《古物修复技巧》,纳入了不少新人,他们无需科举,无需背记四书五经,只要会识字就能来。 现在她手里也已经培养出了一批年轻匠人。 大长公主常说,她这是要把千年前的绝技都从土里刨出来。 “你这儿比御花园还热闹。” 许栀闻声抬头,大长公主正倚在门边,一袭红色宫装明艳夺目。侍女们手捧锦盒跟在她身后——又是来送东西的。 “殿下。”许栀刚要行礼,就被一把扶住。 “说了多少次,你既已嫁入王府,私下里就得随阿珩叫我阿姐了。”大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背,“阿珩又去军营了?这个月第几次了?” 许栀抿唇一笑。 殷霁珩从前似乎就管辖着一只驻京队伍,但成亲前似乎没有现在忙。 也许是为了这桩婚事,答应了皇帝一些条件吧。 许栀垂眸,掩盖住心中所想。 不过他虽忙,但每晚还是会准时回府,雷打不动地在她书房留一盏灯。 有时她穿越回现代处理工作室的事,回来总能看到他伏案睡着的背影,手边还在翻看着她的那本修复笔记。 “我这次来啊,是有东西要给你。” 许栀无奈地笑了笑:“殿下哪次来不都是说有东西要给我。” 大长公主勾唇,突然塞来一个锦囊:“西域进贡的安神香,听说你夜里常惊醒。” 许栀心头一暖。这段时间她确实睡得不安稳,因为前段时间一直熬夜修一尊佛像,作息一下子混乱了。只是她没想到这种小事,大长公主居然会知道。 应该是殷霁珩告诉她的。 “对了,”大长公主压低声音,“听说秦尚书家的千金前日往军营送点心了?” 许栀手上动作一顿。这事她早知道,殷霁珩当天就派人把食盒原封不动送了回去,还附赠一本《女诫》。 “殿下放心,”她继续整理香炉,“他说了军营的伙食挺好的。” 大长公主笑着摇了摇头:“你呀,还真是沉得住气。” 夜幕降临,许栀的身影出现在公寓中。 工作室里堆满了待修复的古董,最新接的是一件战国时期的杯盏。 手机亮起,刘芷的消息跳出来:明天拍卖行的人要来,你那个宋代的瓷器修复好了吗? 许栀看了看工作台上的茶盏,回复道:再给我两小时。 她戴上放大镜,小心地为盏沿补上一处破损。 正当她专注工作时,身后突然传来“咔嗒”一声。 “栀栀?” 许栀手一抖,金粉洒了一片。转头看见殷霁珩站在她身后。 “你……”她瞪大眼睛,“怎么过来的?” 殷霁珩晃了晃手中的青铜镜:“按你说的,想着你,碰镜子。” 他语气轻松,眼中跃动着雀跃:“就是落点不太准,上次我也试过了,上次在浴室,这次终于到你身边了。” “看样子你也可以用它过来了。”许栀抬眼打量了下他那一身古装,一下想起上回给他买的那一身居家服,很快转身朝着卧室走去。 还好她一直忘了,也没有丢了去,现在可以给他穿了。 殷霁珩饶有兴致地端坐在一旁,像个小孩一样四处打量着。分明之前已经来过了,但还像是看不够一样,最后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许栀拿着衣裳回来时便看见他出神地望着窗外,灯火辉映在他眼底,仿佛有星河流转其间。 许栀顿住了脚步,突然想起半个月前,他那次无意穿越时的场景。 第109章 融入 半个月前,她长时间工作了许久后终于得空去浴室洗澡,水流哗啦间,猛然听见扑通一声巨响。 许栀顿时一愣,谨慎地没有关花洒,裹着浴巾握着洗发水,悄悄拉开一条门缝,踮着脚尖走出,没曾想却在走出卧室后看见殷霁珩四仰八叉摔在客厅地板上,一身正统大周王朝锦袍与现代设施格格不入,而他手里紧攥着青铜镜,正吃痛地直起腰。 结果四目相对,两个人都僵成了石头。 “这……我……”他的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头发,移到只裹着浴巾的身子,最后别过头,闭着眼。 许栀赶紧换了衣裳,重新找到殷霁珩的时候,他已经端坐在一旁的毛毯上,正包腿打量着四周,似乎心情很好。 一番询问才知道,他在自己不在的时候拿着铜镜“睹物思人”,结果谁知一不小心就穿过来了。 许栀一时失笑,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告诉他怎么使用这个镜子,也允许他自由来回穿梭于两个时代之间。 只是一开始还很不稳定,有些时候他穿越不过来,有些时候穿越的地点有误,虽然都在许栀周围,但有时他甚至能直接落在小区里,差点把街坊邻居吓到。 “想什么呢?”殷霁珩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工作台前,正皱眉看着那茶盏:“我觉得,这里的金缮,可以用更细的笔。” 许栀怔住了。这个男人,居然已经能指出她的修复瑕疵了。 “你……”她喉头发紧,“就不怕我不回去吗?” 殷霁珩正在替她收拾桌面的手一顿。 “怕,”他声音很轻,又笑得很无奈,“所以我才来找你。” 许栀忽然有些眼眶发热,总觉得殷霁珩像是当年的自己,分明自己的时代还存在许多不得去担起的责任,应付的工作和放不下的身份,却能够为一个人暂时抛却一切,落在她的身边,甘愿只当一个陪衬。 不对,他不是陪衬。 “殷霁珩,”她突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永远留在这里呢?” 殷霁珩沉默片刻,抬手在桌上划了划,许栀能够辨出,那是“和离”,他很快开口:“任卿来去。” 许栀眼睛酸涩,翻涌上来的哭意让她说不出话来。 权衡利弊的选择吗?她捏紧了手中工具,低头查修那古董,脑中却已思绪纷飞,全都是关于面前这人的。 在大学毕业之际,走在人生十字路口的那个瞬间,许栀不会想到日后会有人跨越千年来爱她。 自打殷霁珩能够熟练使用镜子了之后,他更频繁地随着许栀往返两个时代了。 许栀专门空了一间屋子给他当卧室,替他装满了一个现代衣橱。从最开始有些显拙的笨手笨脚,到后来的日益熟练,殷霁珩付出了不少努力。 这日早,日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工作室,许栀捏着放大镜,正在修复一件青铜爵。 这件器物出土时已经碎成好几片,但经过她半个月的精心修复,已经恢复了九成原貌 “叮咚——” 门铃响起,许栀头也不抬地按下了手边的开门键。 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名助手,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紫檀木盒。 “许大师,”那男人十分恭敬地鞠了一躬,“这是我家珍藏的鎏金佛塔,塔顶的宝珠脱落了,想找您……” 他的话戛然而止,目瞪口呆地看着工作室角落。 一个身着对襟盘扣白上衣的男人正坐在茶台前,动作娴熟地泡着功夫茶。那人的气质与这个的工作室格格不入,却又奇异的和谐。 “不用管他,”许栀抬头看了眼他,“把东西放在鉴定台上吧。” 殷霁珩抬眸,与男人对视一眼,随即冲客人微微颔首,继续专注于手中的茶具。 滚烫的水流冲入紫砂壶,茶香顿时弥漫开来。 客人离开后,许栀长舒一口气,摘下手套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适时递到面前。 “今天也伏案太久了,”殷霁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还要继续修复吗?” 许栀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 “刚才那件佛塔,”殷霁珩在她身旁坐下,“塔顶的宝珠是后配的吧。” 许栀挑眉,扫了一眼那座佛塔,很快笑了笑:“怎么说?” “你之前写的笔记里有说,千百年前的鎏金工艺会留有安装痕迹,”他指向电脑屏幕上的放大图像,“但你这个,太整齐了,我不记得古代有什么匠人或者工具手那么稳。这像是你笔记里写的那种车床加工的。” 许栀欣赏地点了点头,笑得眼眸发亮:“你还真是过目不忘。” 这几个月她重新回过古董店运营之后,手里积压的单子全都被她一口气完成了,她发觉自己在古代待久了,对于一些过去的工艺也越发熟悉,修复的质量和速度都相较以前高了许多。 逐渐地,她修复师的名声再次远扬,很快就在业内席卷,来找她的人也越来越多。 许栀刚想和殷霁珩说怎么处置这佛塔,突然看见电脑弹出新邮件提示,点开一看,竟是国际拍卖行邀请她鉴定一批即将上拍的官窑并还寄来一个玉镯让她帮忙修复,报酬数字后面的零多得让人眼花。 “又要接大单吗?”殷霁珩扫了一眼屏幕,眉头轻皱,似乎有些不满。 许栀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昨天说要带什么回去?” 殷霁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清单:“之前的药用完了,得再多带一点回去备用,还有……” 他抬眼看着许栀:“你先前答应给我的书。” 这天夜深,工作室只剩下几台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 许栀全神贯注地捏着刻刀,她没注意到,早就回去了的殷霁珩又悄然出现在工作室的角落。 他轻手轻脚地放下刚从靖王府里带来的夜宵,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拿起那本《西方近现代史》继续阅读。 这似乎已经成了一种常态,每当许栀沉浸在工作中,他都如影随形般出现在她周围,有时会带食物,有时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第110章 家属 深沉的夜里,二人各忙各的沉默着,屋子里有一种柔和的默契蔓延开来。 “唔……”许栀突然闷哼一声,手指被玉器边缘划了道口子。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殷霁珩已经出现在身边,抓过她的手指仔细检查。 “小伤。”她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握住。 殷霁珩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小心地撒上药粉,这还是他专门分装的现代药膏。 “你随身带着吗?”许栀惊讶道。 殷霁珩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包扎好伤口,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创可贴,严丝合缝地贴在了纱布外面。 许栀差点笑出声来,一时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了。 “这个镯子,”殷霁珩不满地看了眼一旁的手镯,“你在两个世界都这样忙。” 许栀眨了眨眼,盯着他看了半天,一时觉得有些意外,她似乎从他的言语中听出几分被冷落的不满来。 “怎么这样看着我?”殷霁珩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没什么,”许栀捻了捻手指,触及到上边包裹着的创可贴,心又软下来,“只是客人有需求,我也想再多工作涨涨技术。你别……不开心。” “我不是不开心,”殷霁珩轻叹一口气,“就是觉得你这样太忙碌,都快没时间休息了。” 原来是担心她吗?这种久违的关注和因她不照顾好自己而隐隐与自己闹变扭的小情绪,她好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 “我知道了,”许栀踮着脚,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我之后都注意休息好吗?” 殷霁珩愣了愣,看着面前人转身收拾工具,一下子有些恍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又笑着凑上去:“我帮你吧……” 周末的清晨,许栀被厨房传来的香味唤醒。 她揉着眼睛走到厨房,看到殷霁珩正对着平板研究食谱,灶台上的砂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粥。 “你在做什么?” “砂锅粥,”他头也不回,“听说很补,我看你最近太累了。” 许栀凑近一看,平板上开着几个页面:百度食谱、药材功效说明、电器使用说明。 难怪几天前他开始翻看她从不打开的现代食谱——那还是四年前刘芷看她天天吃外卖不好好吃饭,特意买来让她学做饭的呢。 结果许栀没学会,倒是这位千年前的老祖宗学会了。 也许是为了防止自己出错,殷霁珩已经对她家里那些电器很熟悉了,却还是一步步照着说明书来。 “殷霁珩,”许栀凑到他身边,忽然小声开口,“你们古代不是都把洗手做羹汤这种事交给女子吗?你给我煮粥,不会觉得有损自己的威严,说出去会被别人笑话吗?” 殷霁珩皱眉看她:“为什么这样想?丈夫照顾妻子自古以来都是天经地义的,我能给心上人做饭,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好事吗?威严,我的威严不需要奴役妻子来支撑。” 许栀抬眼直勾勾地看着他,似乎已经不是头一回被他的这种超脱时代的前卫思想所震惊了,只是今天看见他在给自己熬粥的时候,她还是会想试探着问一下。 没想到殷霁珩一点都没有封建礼制荼毒下的古板固执和傲慢,而这些孟宴卿都有,只是在和自己相恋的那段时间里,他全都将自己的恶劣与丑陋藏了起来,让许栀误以为他懂自己。 所以她也怕眼前人也是那样的,但她果然还是想错了。殷霁珩不是孟宴卿。 “今天有什么安排?”殷霁珩递给她一碗粥,打断了她的思绪。 许栀看了看日程表:“上午要去市立大学开一个讲座,下午……” 她顿了顿:“刘芷说要带男朋友来见你。” 殷霁珩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地上,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人:“她的男朋友?” “嗯,”许栀低头咕噜噜喝着粥,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说是……我们都结婚有一段时间了,得见见‘家属’。” “家属……” 许栀轻轻点头,有些不敢看他,慢吞吞喝完粥后看了眼时钟,摆着手快步走到门口:“哎呀,我得快点走了,你一个人在家要注意。” 下午四点,刘芷挽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准时出现。 “这就是我家那位,”她笑着介绍,“赵梦,市立大学的历史博士后。” 赵梦伸出手,目光在殷霁珩身上来回扫了一圈,这才笑了笑:“你好。” 殷霁珩彬彬有礼地握手,举手投足都极尽礼貌和分寸。 许栀拉着一行人到客厅坐下,挨着殷霁珩时才注意到,他甚至特意换上了那件她买的白衬衫,但发型依旧半束着,这种少见的混搭,在他身上却意外地和谐。 “听说您对大周王朝的制度、仪典、风俗等等都很了解是吗?”马克兴奋地问。 殷霁珩看了眼刘芷,后者很快拍了拍自己的对象:“你是来做学术的吗?怎么抓着人家就问?” 说完又赶紧和殷霁珩解释:“他最近在研究关于大周王朝的一些历史,遇到了点瓶颈,想从民俗风情入手突破,知道你很了解,所以才问得。” 殷霁珩了然地笑了笑:“大周王朝的民俗的话,我也略懂一二。栀栀教了我很多。” 谈话间,赵梦翻出手机,指着其中一个文件段落问道:“这里说大周王朝的兵器锻造工艺已经失传,您觉得……” 殷霁珩抬眼一扫,突然皱眉:“这个插图有误。” 在三人惊讶的目光中,他拿起笔,在纸上流畅地画出一幅精确的长缨锻造图,甚至还多标注了几个锻造要点。 许栀看了眼,突然想起他在古代也是管着一只驻京军队的,这算是问到他熟悉的领域了。她眉眼间含了几分自己都未曾觉察的骄傲。 “天呐……”赵梦如获至宝,“这实在太珍贵了!” 刘芷悄悄捅了捅许栀:“说真的,你这个小老公,我倒是越看越顺眼了。” 许栀笑而不语,目光落在殷霁珩专注的侧脸上。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柔和了他的轮廓。 第111章 尊重他的选择 殷霁珩独自一人站在洗衣房里,盯着控制面板上的按钮,一时之间眉头紧锁。 “强洗、快洗……羊毛?”他低声念着,手指悬在半空,迟迟不敢按下去。 许栀的那件真丝连衣裙还在里面,他记得她特意嘱咐过要手洗。 “小伙子,要帮忙吗?” 身后突然传来带笑的声音。殷霁珩回头,看见一个阿姨正站在洗衣房门口,手里抱着一盆待洗的床单。 “这个,真丝模式……”他有些窘迫地指了指。 李阿姨热情地凑过来:“哎呀,按这个键,再一下调水温……“她一边说一边示范,“小伙子真疼媳妇,现在的年轻人哪还管衣服怎么洗。” 殷霁珩认真记下步骤,郑重道谢。李阿姨越看越喜欢这个俊朗又礼貌的年轻人,虽然留着一头古怪的长头发,但待人接物格外有教养。 “你太太真有福气。”李阿姨感叹。 殷霁珩摇摇头:“是在下的福气。” 许栀拎着菜回来时,正好看见小区长椅上坐着的两道身影,其中一个她再熟悉不过了,另一个……貌似是楼下的张奶奶。 “小伙子人真好,”张奶奶盯着自己崴了的脚,无奈地叹息一声,“还好路上遇到你了,不然这一路我不知道得多遭罪!” “您这样没事吗?”殷霁珩看着她的脚腕快速肿胀起来,一时有些担心。 “我就是经常崴脚,没办法,年纪也大了。”张奶奶笑了笑,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长得也俊,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工作……”他思索片刻,恰巧看见一个穿着制服的人巡逻路过,“应该算是保安队长吧。” 掌管驻京军队的,怎么能说不算呢? 许栀听到这,不免笑了笑,刚想上前叫他,又听到那老太太开口:“那你有对象吗?今年多大了?家是哪儿的啊?” 她脚步一顿,只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出现估计会吓到他们。 许栀悄悄往旁边一站,饶有兴致地听着两人唠嗑,心里暗喜,即便是靖王殿下来了现代也离不了老太的说媒。 殷霁珩似乎没反应过来话题的忽然转变,那张奶奶又自顾自絮叨起来:“我跟你说啊,我有个孙女长得也漂亮,今年二十五了,在出版社工作呢,国企,很稳定的,而且个性很温和的,正好也该到了成家的年纪了。我看你这样热心肠又长得俊,实在是很喜欢,你要不要认识认识我孙……” 殷霁珩这下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了,连忙摆手拒绝:“我有夫人了。” 他声音不大,但却异常坚定。 张奶奶惋惜的咂嘴:“啊?好吧……结婚领证了吗?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我孙女留学回来的,她还会烧很多菜,你是喜欢粤菜还是东北菜……” “不了,”他摇头再次拒绝,“我很爱我的夫人。” 张奶奶了然地点了点头,又笑笑:“我看你刚从洗衣房回来,你还是个会主动做家务的好孩子,可惜了啊……” “现在的年轻人啊,”张奶奶抬头看了眼天空,絮絮叨叨说起自己当年的婚姻,“我那口子走得早,但活着的时候,从来都是他做饭我洗碗,虽然我们那个年代都说什么男主外女主内的,但他可从来没这样过。现在到了你们这一代,更是平等多了。小伙子,你听我说啊,一个价最重要的就是陪伴和理解,你和你老婆啊,是伙伴,不是上下级,可千万不要像以前那些人那样。” 殷霁珩若有所思地听着,沉默了片刻,最后郑重点头:“您说的我都会记在心上的。” “哎呦,真是越看你越喜欢,真是可惜了,到底是谁家小姑娘那么优秀把你勾走了呐!” 殷霁珩笑得眉眼弯弯,点头说道:“那的确是很优秀了,时常让我觉得配不上。” 两人又絮絮叨叨了很久,许栀不知怎么也听得津津有味,一下忘了时间。 夕阳落下,世界进入天黑前的短暂蓝调中,许栀眸光闪烁,盯着那人的面庞,片刻后回过神,匆忙上前叫住他:“殷霁珩。” 殷霁珩回头,在看见许栀的那一个瞬间很快扬起笑来。 “回家了。” “嗳。” 作别了张奶奶后,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殷霁珩忽然开口:“张奶奶说,现代夫妻多是共同工作,共同持家。” “嗯。” “她还说……若真心爱一个人,就要尊重她的全部选择,让她来去自如。” 许栀脚步微顿,这话从殷霁珩口中说出来,还是会让她心头一颤。 “她说得对,”殷霁珩望向远处的高楼,“在这里,你既能施展抱负,又不必受礼教束缚。” 他顿了顿:“比在我那个时代……好得多。” 最后一句话很轻,却重重落在许栀心上。 那晚,许栀在工作室再次加班到深夜。 当她揉着酸痛的脖子起身时,却发现殷霁珩不知何时来了,正坐在窗边的躺椅上看书。 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他,将那轮廓勾勒得格外温柔。在现代,他不再是威风凛凛的皇叔靖王殿下,只是许栀的丈夫。 桌上她的杯子里装了满满一杯的热牛奶。 许栀突然想起殷霁珩和她说的话,爱一个就要尊重她的选择。 她脑中一时之间闪过许多回忆,都是这两个月面前人在现代生活时的点滴,从畏手畏脚到熟练掌握,并在今天已经能够自己出门,甚至还和陌生人在外长谈,活像个现代人。 他融入得太成功了,没有强硬的挤入,而是化作水一般,一点点渗透进了这个时代,也渗透进了她的生活。 “殷霁珩。”她轻声唤道。 他立刻放下书,目光澄澈地望过来。 “你想……一直留在这里吗?” 屋内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殷霁珩笑笑,没有犹豫地反问道:“那你想吗?” 许栀不语,似乎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星河璀璨,落在他的眼中,透着别样的美。 第112章 接风宴 台灯的光晕在书桌上投下一圈暖黄,许栀正伏案修复着一件珐琅彩瓷,放大镜下,细如发丝的裂纹正被粘合剂一点点填补。 殷霁珩推门而入,手中捧着几卷竹简密信,袖口还沾着未干的墨迹。 他在她身旁坐下,很自然地递过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夜郎国的使团七日后抵京。”他展开密信,指尖点在西域图上某处,“陛下命我加强朱雀街防务。” 许栀手中的镊子突然一颤,她摘下眼镜,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殷霁珩。 “夜郎?”她猛地抬头,“你是说……西南那个夜郎?” 殷霁珩挑眉:“你知道?” 许栀脑中顿时思绪纷飞。 几天前她还在博物馆看到过整理好的孙浩然的诗稿。 这位刑部侍郎晚年就是隐居了夜郎,写下“天下山峰何其多,唯有此处峰成林“的千古名句,夜郎国景色很美,山岭成群,在孙浩然的笔下,更是动人。 他还不只一次称呼夜郎为桃源,后期他转变成田园山水派诗人,就是因着搬到了这样一个漂亮的地方。 不过……想到孙浩然那咋呼模样,她还是有些意外——真的是这样一个家伙写出了那么多流传千古的诗篇吗? “许栀?”殷霁珩轻唤。 “啊……没事,”她迅速收敛心神,“我只是在听到一直存在于诗篇里的国家时有点激动和意外罢了。” 殷霁珩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多问:“到时候会有一个接风宴,陛下要我参加,所以到时候我带点饭菜来给你放冰箱,你要是饿了记得吃……” “知道了,”许栀点头,刚要转身埋头于修复工作,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接风宴……是皇亲国戚都得出席吧?” 殷霁珩点点头。 “那是不是按理说,我也要出席的。” 他继续点头。 “那你在和我交代什么?”许栀困惑地看着他,“我陪你去就好了呀。” “但你不是忙着吗?”殷霁珩微微皱眉,“再回去参加宴会,我怕你更累。” “宴会罢了,反正就是坐着吃饭,况且……”许栀指了指他,“哪有新婚夫妇成亲之后还不一起出席晚宴的,那得被人笑话吧?” 殷霁珩愣了愣,很快失笑着点头:“好好好,都看你决定。” 许栀很快又笑着说:“你说你怎么,老是想那么多,都快变成一个老妈子了。” “老妈子?” “唔,就是像个操心的嬷嬷一样,”许栀这样解释着,“况且我这样在现代使唤你,是不是有些不好?” “有什么不好?” “你可是靖王殿下,”许栀敲了敲桌子,“从小到大应该都只有你使唤别人的份,现在却这样照顾我,任我使唤,真的可以吗?” “我说过栀栀,”殷霁珩端坐起身,目光灼灼,“我这样高兴都还来不及,怎么会不可以?最好是你之后都只使唤我一个人。” 这人的小心思也是压根不藏。 到了宴会这日,皇宫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许栀随殷霁珩入席时,敏锐地注意到女眷席上一道刺骨的目光。 不远处,苏安怡一身红艳艳的宫装,正假笑着与身旁贵妇攀谈。 自孟宴卿被幽禁后,这位侯夫人倒是越发活跃了。 “您说的是。”苏安怡点点头,余光落在不远处的许栀身上。 那妇人看了眼许栀,又上下打量了孤单一人的苏安怡,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那场闹剧,不免眼神一变,掩唇一笑。 “武安侯夫人,你家侯爷还好吗?”另外一位妇人心思不明地开口发问道。 苏安怡一愣,很快笑着回答:“不劳您操心,他好着呢。” “那就好,”那妇人笑了笑,“应该是当时犯糊涂了,夫人你也得抓紧些,趁着他还在府上,多看着点,把这男人的心啊,牢牢握在自己手上,这样就不用担心发生那样的事了!” 苏安怡笑得牵强地听着,心里藏了许多不满,但都没有一一吐出。 要是以前,她哪里用收这样的委屈? “这样,我有些小法子可以帮你抓住侯爷的心,你看你要不要试试?”那妇人凑到苏安怡身边,笑得很是妩媚。 苏安怡听出她话中含义,无非就是说她抓不住孟宴卿的心,这才让他犯了糊涂跑去抢别人的亲。 她不语,只是维持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在心底把孟宴卿和许栀都咒了不知多少遍。 而比起她现在这个费力社交讨好的委屈模样,许栀相对来说就光鲜亮丽得多了,她跟在靖王身边,朝她问好的都是权贵,一个个还在背地里商量着如何讨好她呢。 “瞧她那样子,”大长公主凑过来低语,“真是狼狈,你可得小心点她。” 许栀刚要回应,礼官突然高唱:“夜郎国使臣到!” 数十名异域装扮的使者缓步入殿,为首的托着个漂亮的宝匣。 当匣盖开启的瞬间,满殿哗然。 月光海蓝宝石雕琢的冠冕静静躺在光洁漂亮的绸缎上,宝石在烛火灯盏的映照下熠熠生辉,闪烁间似乎围着发冠转。冠身用了璀璨的金丝缠绕,似乎是海浪纹,每一处转折都镶嵌着细小珍珠,工艺精妙,连见多识广的皇帝都为之微微倾身。 “此乃我夜郎国镇国之宝,”使者恭敬道,“名为碧海潮生冠,现愿献予陛下,喻两国情谊似海深。” 许栀一下子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顶头冠。 她不久前还在博物馆的限定展览上看到过这个,当时便被震撼过一回了,如今完全看到崭新的古代珍宝时,头一回觉得来到这个时代太值得了。 许栀职业病发作,忍不住小声赞叹:“金丝是冷锻的,这种柔韧度……” 殷霁珩在案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珍宝开始轮流传看。当宝冠传到女眷席时,一名绿衣宫女捧着托盘缓步而来。许栀正低头整理衣袖,忽然听到那宫女开口:“王妃也看看吧,” 她点点头,很快抬头,谁知恰好看见那宫女“不慎”踩到自己的裙摆,整个人向前栽去。 “小心!” 第113章 破碎 “砰!” 海蓝宝石撞击地面的脆响,如同惊雷炸裂在寂静的宫殿中。 许栀的手指甚至没能完全触到宝冠,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颗最核心的月光海蓝宝从金丝底座上崩裂,在青玉地砖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她脚边。宝石边缘已经磕出细如蛛网的裂痕,冠体金丝也有几处扭曲变形。 殿内死寂一瞬,随即哗然。 “天朝便是如此对待友邦至宝!”夜郎国使臣瞬间猛地拍案而起,案几上的杯盏都被他震得叮当作响。他身形魁梧,肤色偏黑,一双鹰目因愤怒而瞪大了去,额角青筋暴起。 很快,他又大步跨出席位,厚重的靴底踏在青玉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在场众人的心上。 “此冠乃我夜郎国十位顶级匠人耗费心血所制!”他声音如雷,震得殿内烛火摇曳,“用的是一整块千年难遇的月光海蓝宝,象征两国情谊如海深厚!现在居然!” 他猛地指向地上碎裂的宝冠,指尖因愤怒而微微发抖:“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损毁!” 他的副使也立刻起身,脸色阴沉如铁:“陛下,此事若不能妥善解决,我夜郎国上下,恐怕难以向国君交代!” 皇帝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可怕。 他的手指紧紧扣着龙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双如渊眼眸更是冷得骇人,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时,连最年纪最大的苏丞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使者息怒,”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此事,朕必严查到底。” 大长公主坐在皇帝下首,凤眸微眯,目光如刀般刺向那名跪伏在地的宫女。 她涂着蔻丹的指尖轻轻敲击案几,节奏缓慢而压迫,缓缓蹙眉。 使臣冷笑一声,抱拳行礼的姿势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陛下,外臣并非有意冒犯,但此冠乃我国镇国之宝,如今损毁,绝非一句严查就能揭过!” 他身后的使团成员纷纷附和,有人甚至拍案而起:“天朝若不能妥善处理,我夜郎国商路、边贸,恐怕都要重新考量!” 这话已经近乎威胁。 殿内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礼部尚书脸色煞白,御史大夫也冒出冷汗,几位老臣交换着眼色,却无人敢贸然开口。 皇帝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冰:“朕说了,此事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那使臣却寸步不让:“外臣斗胆,敢问陛下,若十日内无法修复此冠,又当如何?”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缓缓转向许栀。 女眷席上,苏安怡用帕子掩住嘴角,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她微微侧头,对身旁的贵妇低声道:“许司正这次,怕是难逃一劫了。” 那贵妇会意,也压低声音笑道:“可不是?夜郎国这次明显是借题发挥,若宝冠修不好,怕是要闹到两国交恶的地步……” 苏安怡轻轻抿了一口茶,茶汤映出她眼底的得意。 许栀啊许栀,这次你还能怎么翻身? 许栀缓缓直起身,指尖发冷。她余光瞥见苏安怡正掩袖低头,肩膀微微抖动,大概是在偷笑。而那名失手的绿衣宫女已经跪伏在地,浑身颤抖如筛糠。 没多久,许栀余光里的那人便站起身来。 “依臣妾看,分明是有人蓄意破坏。”苏安怡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全场听见。她故作忧心地望向许栀,“许司正方才伸手去接,怎的反而让宝冠摔得更重了?” 大长公主冷笑:“侯夫人倒是眼尖,本宫怎么瞧着是那宫女先踩了裙摆?”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语声。几位朝臣交换着眼色,而女眷席上的贵妇们则用团扇掩面,窃窃私语起来。 两位妇人目光交接,眼中藏着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 许栀处在之中,更是避不开周围人的议论,她捏了捏衣袖,垂头看着那摔落的发冠——难怪在她印象中,那博物馆里的碧海潮生冠有过修缮痕迹,她还以为是后世考古的时候修复的。当时她就觉得奇怪,为何那些现代技术的修复痕迹看着那样久远,看样子,这事儿她也逃不了了。 “都闭嘴。”皇帝一挥手,内侍立刻押下那名宫女,“带下去严审。” 那宫女连连磕头,一下子哭出来,视线在人群中扫。 而苏安怡已经悄然躲在一众大臣贵妇之后,正悄悄观察着此处,唇角上扬,眼中满是得意。 许栀思索片刻,随即深吸一口气,上前拾起破损的宝冠。 海蓝宝石在她掌心泛着幽光,裂痕处折射出漂亮的七彩光辉。这种蓝宝石罕见又脆弱,稍有不慎就会彻底碎裂。只是更棘手的是那些金丝,柔韧度和熔点都和她常修复的那些器皿都截然不同,普通焊法只可能毁了它。 苏安怡正是知道这一点,这东西的金丝底座听说还是异域秘法锻造的,要想修复,可是处处都是难点,她不相信许栀能修好。许栀的好运也该到头了。 “靖王妃,”皇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此冠你能修好吗?” 众人瞬间将视线全都集中在许栀身上,一个个眉头紧蹙又眼含期待。 话音刚落,夜郎使者突然打断:“且慢!此冠工艺乃我国秘传,外人岂能妄动?” “若是无法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皇帝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朕自会严惩失职之人。” 这下许栀觉得身上落了千斤重的担子,她又看了眼破损的宝冠,抿紧了唇瓣。 “那便十日。”见无人再开口,皇帝终于下达最后命令,“靖王妃,朕命你十日内将此冠恢复如初,否则严惩不贷。” “陛下……”大长公主殿下皱着眉刚要开口,又被皇帝一个眼神堵住。 话语在她嘴边滚了一圈,最后只能不甘心地咽下去了。 许栀捧着残冠退回席位,感觉背后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她悄悄瞥向女眷席,只见苏安怡的脸色满是恶意。 苏安怡那双涂着蔻丹的手指绞着帕子,冲她挑了挑眉,似是幸灾乐祸。 案几下,一只温暖的手突然覆上许栀冰凉的手指。殷霁珩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她身旁,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指尖在她手心轻轻划了几个字:你别怕。 许栀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同样在他掌心写到:没事。 第114章 直面质疑 一旁的官员依旧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下靖王妃可怎么办啊?” “她能修复好吗?” “陛下,”苏丞相忽然从席间走出,双手抱拳,“依老臣看来,这事交给靖王妃怕是不妥吧!” “爱卿想说什么?”皇帝一手扶额,显然已很不耐烦了。 “虽说靖王妃的古物司确实有本事,但早些时候不是没闹过不少事,”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瞄了一眼许栀,“这样重要的事情,还不如去夜郎国重金找些老工匠来得靠谱。”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是啊,直接去夜郎国找不就得了?这靖王妃也不一定靠谱啊!” “怎么不靠谱,靖王妃给我家修缮的古画,现在还在我家摆着呢!” “那只是一些小聪明小功夫罢了,眼下这个可是夜郎国特意锻造的碧海潮生冠啊,容不得差池的!那使者不是还说了,这东西还是他们国家的秘法锻造的,靖王妃肯定是不会的啊!” “哼!”使臣冷哼一声,面上嘲讽毫不掩盖,“我们的东西被你们的人摔坏了,你们还想找我们的人修?” 他冷眼看着苏丞相,很是不满。 苏丞相不慌不忙又答道:“在下还是希望象征两国友谊的宝冠还能完好无损,要是修不好了,那才是更严重吧!” 皇帝眉头紧锁,又看了眼许栀,后者不卑不亢地端坐着,没有因着这些为她而起的争论而触动分毫。 “这……”他也有些犹豫。 “臣也觉得苏丞相说得有道理,”另外一个大臣从角落中走出,目光轻轻扫过许栀,似乎是有些瞧不起她:“这等大事,怎么能够交给一个女子?万一修不好了,没的是她的命,损失的却是两国之交啊!” “李侍郎,”大长公主殿下面色一沉,很是不满地看着那人,“本宫劝你好好说话。” 李侍郎咽了口唾沫,垂着脑袋站在苏丞相身边,无声地支持着他。 “这东西是用低温冷锻发锻造的,”许栀忽然开口,指着发冠底座有些扭曲的金丝,“上镶宝石性脆,本就是容易开裂的宝石。因而夜郎的焊接方式格外小心,用的是冷熔法,而这种技法在中原早就失传了。” 她嗓音清脆,一字一句砸进大厅中,更是落在每个人的心上,就连那使臣都瞪大了眼,这才转头正视那女子。 大周王朝唯一的女官,他不是没有听说过。但他也只是以为是个徒有其表的人罢了,现在看来…… “你怎么会知道?”他不禁开口问道。 许栀笑了笑:“之前游历各国的时候,偶然遇到过一些匠人学了技艺,不然我也不敢接这宝冠。” 那使臣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但警惕较之先前少了几分:“既然如此,那就交给王妃修复了,要是修不好……你们陛下可要说到做到。” 许栀微微颔首,捏了捏掌心,方才殷霁珩写过的字似乎还残留在其中,让她没有那么慌张了。 夜色如墨,武安侯府的后院却灯火通明。 苏安怡烦躁地在房中踱步,华丽的裙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声响。“废物!都是废物!” 她猛地抓起一个茶盏砸向墙壁,瓷片四溅。“不是说万无一失吗?怎么那贱人还能认出是什么技法?” 碧环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夫人息怒……谁能想到许氏竟如此博学……” “博学?”苏安怡冷笑,“她分明是早有准备!” 她突然转身,一把揪住碧环的衣领:“那宫女处理干净了吗?” 碧环脸色煞白:“相、相府那边来消息了,说是已经除干净了……” “很好。”苏安怡松开手,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容,“就算许栀认出工艺又如何?没有雪蚕丝,她绝不可能修复宝冠。” 她走到窗前,望着靖王府的方向,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十日后,我要亲眼看着她身败名裂!” 公主府内。 “阿珩,此事不简单。”大长公主看着不远处站着的几个侍从,眉头紧锁,小声和殷霁珩说着,“负责接待夜郎使臣的,是苏家。” 殷霁珩眉头紧锁,缓缓饮下一口茶。 “这顶宝冠极可能是他们设的局。”大长公主补充道。 “但她要用自己的本事解。”殷霁珩这样回答着。 大长公主一愣,很快苦笑起来:“你们怎么都是一般犟呐……” 殷霁珩问了下时间,很快起身:“她叫我一个时辰后入宫接她,阿姐,我先走了。” 他步子很稳,似乎并没有为此事非常担忧。 他相信许栀,相信另外一个时代的技术一定能够把这个发冠修好,不论是什么秘术,许栀都能解开。 皇宫内,许栀对着那宝冠一一检查了一遍,一旁的使臣正坐着喝茶,不时打量一下她。 许栀额角冒汗,最终放下手中工具,长舒一口气。 这个发冠结构实在复杂,许栀已经想好要用什么修复材料了,只是这个时代不可能有。而需要的修复手艺也远超了这个时代的认知,要是强行在这里修复,只怕会搞砸,风险太高了她可担不起。 “如何?”皇帝撂下朱笔,看了一旁燃完的那柱香,“时间已到,你可有想好?” “回陛下,”许栀很快起身,“不是没有办法修复,只是需要我将这宝冠带回府中,需要的一些珍贵材料,只有我府中才有。” 皇帝轻蹙眉头,看了一眼一旁的使者。 那几个使者相视一眼,随即点了点头。 反正都已经坏成这样了,她带走修复就带走吧。 “好,朕允了。” 等到许栀从宫中带着宝冠走出时,殷霁珩都有些意外:“陛下准许你带走这个?” 许栀点点头,又贴着他耳边说道:“这里的技术修不好,我们得回去修。” 殷霁珩眸光微动。 回去,回到现代去。看样子这个宝冠的确难修。按理说,许栀都不太会把这个朝代的东西带回去,毕竟这个时代的东西技艺都不算太难,用不着她手里的那些高科技。 二人一并朝着马车走去,殷霁珩似有所察地侧目看了眼皇宫,随即和她上了马车。 刚上车,他便凑到她耳边说道:“有人。” 第115章 生疑 朱雀大街集市内,靖王府的马车在路边缓缓停下,殷霁珩牵着许栀的手,二人一同走线马车,走到一旁叫卖的商贩前。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两人笑眯眯地挑选着摊位上的首饰,余光装若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的街角。 “那支鎏金步摇很适合你,”殷霁珩的声音刻意提高了几分,他修长的手指从锦盒中取出一支缠金丝凤簪,借着为她簪发的姿势贴近耳畔,“别回头,东南角包子铺前,穿灰袍的那个是皇城司的人。” 许栀睫毛微颤,任由他将金簪插入鬓间。 小贩殷勤地捧着铜镜,镜子中映出她发红的耳垂,和身后不远处那个假装挑选绸缎的灰衣人。 “你眼光真好,”她娇声应和,伸手轻轻划拉着她的掌心,写下:几个? “再试试这支,”殷霁珩又取来一支玉簪,俯身时低语,“三个,皇帝应该起疑了。” “还是刚刚那个好看。”许栀边点头便取下头上发簪,笑眯眯地递过去一枚银钱,看着小贩打包好了发簪,二人才重回马车。 “是因为我在宴会上说的话吧。”许栀沉下心,眼睫稍敛,不由得轻轻蹙眉。 殷霁珩点点头,安抚地揉了揉她的掌心:“大概是的。” 她失笑摇头:“这倒是个好局,那些人的质疑回应也不是,不回应也不是。” “先回去再做打算吧。”殷霁珩握紧她的手。 抵达靖王府后,迎面走来的便是夜风。 殷霁珩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腕骨,夜风轻轻颔首,很快就了解了他的意思——有人跟踪,不杀但防。 他跟在殷霁珩身后,眼看着二人进了工作间,十分自然地命人看守在门口,随即捧着宝冠和王爷王妃二人入了屋子。 密室的门悄然打开,殷霁珩接过夜风手中的宝冠,只给了他一个眼神,便随着许栀入了密室。 等到密室门在身后缓缓闭合,许栀便立刻褪去了先前娇柔模样,她快速点亮工作室的灯盏,将宝冠小心放置在铺着软绸的案几上。 “皇帝为何突然盯上我们?”她解开繁复的外袍挂在一旁衣架上,露出里面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 殷霁珩从暗格里取出青铜镜,指尖抚过镜缘凸起的精致纹路:“你道破那焊接的手法太过精准。” 他抬眼看向许栀:“夜郎秘技连大长公主都不知晓,你却如数家珍。而我后来给你新办的户籍写的你是江南人,父母双亡,一直跟着自己的表兄四处游学,只是几年前表兄离世了。按理说,一个中原人还是很难了解到这种技艺的,虽然你说你有师父,但皇帝或许就是怀疑你这个师父的身份,所以才来查的。” 许栀眉头紧锁,一时有些懊恼,她确实疏忽了。 在现代博物馆工作多年,这些对她只是常识,但在古代却是惊世骇俗的学识。 “现在怎么办?”她将宝冠小心包好,“皇帝的人肯定把王府盯死了。” 殷霁珩突然勾起唇角:“让他们盯。”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上面详细绘制着王府布局:“夜风会扮作我在书房批阅文书,夜云则会装作送饭的仆役进出密室。我们……” 他的手指点在密室暗门上:“今晚就走。” …… 二十一世纪的工作室里,纳米级三维扫描仪正对宝冠进行全方位成像。 赵梦推了推眼镜,盯着电脑屏幕上构建的3d模型惊叹:“这金丝的分子结构在那个朝代的古董中算是独特了。” “能复刻吗?”许栀戴着显微眼镜,正在处理宝石裂痕处的纳米胶。 刘芷端着咖啡走过来:“你两三天没合眼了。” 她瞥了眼沙发上熟睡的殷霁珩,压低声音:“你家这位老祖宗适应得倒快,怎么一段时间不见连wifi密码都记住了。” 许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殷霁珩即使在睡梦中依然保持着警觉,手中还攥着一本《现代材料学》。三天来,他不仅学会了使用扫描仪,还帮赵梦翻译了不少古代文献。 不得不感叹,有些时候,天赋异禀这个事情还真是令人羡慕嫉妒。 “毕竟给他买了个手机。”许栀淡淡回答着。 “小栀,”赵梦突然惊呼,“你看这个!” 屏幕上放大显示出冠体内侧一个镂空缝隙的侧壁,有着一道极隐蔽的刻痕——夜郎八匠与中原苏氏联合锻造。 “果然……”许栀冷笑,“我说为什么苏丞相那么主动,原来不只是苏安怡啊,整个苏家都有些手笔在里边儿呢。” 许栀眸色渐冷,一旁的赵梦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扭头困惑地看着刘芷,而刘芷只是轻轻摇头。 一连过去三日,大周王朝的皇宫御书房内,皇帝也收到了皇城司统领的汇报。 “靖王夫妇三日未出工作室?”皇帝指尖轻叩案几,他眉头轻皱,“那饭食呢?” “每日由一名叫夜云的侍卫送入,据说是王妃要求的特殊膳食,”统领低头道,“属下派人查验过残羹,确实有人用餐。” 皇帝眯起眼:“见到他们本人了吗?” “这……”统领额头沁出冷汗,“工作间门窗紧闭,但夜半能听见交谈声。昨夜子时,属下亲眼看见靖王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皇帝突然将茶盏重重搁下:“继续盯紧,尤其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那些送进去的食材工具,一件不许遗漏。两日后若还是如此,朕会亲自去探个究竟。” “是。” 待统领走后,皇帝转身入了御书房内阁,看着摆在博古架上分外显眼的那枚顾玉佩,他不由得轻轻叹息一声。 许栀此人,真是太让他好奇了。为何会通晓那么多世上绝学与失传秘技?而她户籍里写的东西为何又和现实有矛盾?他究竟是得了个宝贝还是一个祸患,能否为他所用?皇帝无法确认,因而心中疑虑深深。 “许栀……”帝王的手指按压眉心,眼神晦暗不明,“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116章 帝王突访 第四日一大早,靖王府正门,帝王的龙辇在侍卫军的簇拥下浩荡而至。 没有提前传唤的突袭一下子惊扰了整个王府还有些昏昏欲睡的侍从,皇帝一身常服踏辇而下,腰间那古玉佩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夜云从偏院疾奔而来,单膝跪地时砸出清脆声响:“属下参见陛下。” 皇帝的目光越过他肩头,直接锁定了工作室的方向:“免礼。朕来看看宝冠修复得如何了。” 夜云保持着跪姿不动,右手在背后打了个隐秘的手势。远处树丛立刻传来窸窣声响,有个灰影正悄悄向工作室移动。 “王爷严令,修复期间任何人不得靠近工作室。”夜云的声音发冷,恭敬又不容置疑。 “哦?”皇帝挑眉,突然俯身,龙涎香的气息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严压迫下来:“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夜云看见帝王眼底闪烁的探究。他刻意放缓呼吸频率,并没有因他的威严而生出慌乱与恐惧。 皇帝眯了眯眼:“你是……夜云还是夜风?” “属下夜云。”夜云与夜风有着如出一辙的面,二人是双生子,就连那冷静的面无表情的神态也是一模一样。 皇帝点点头,抬头扫了一眼人群,并未发现另外一张脸:“你哥哥夜风呢?” “协助王爷王妃修复宝冠。” “哦?”皇帝笑了笑,“那朕倒要看他们这闭关修复进展如何了。” 说完便大步朝着工作室走,全然不顾方才夜云的阻拦。 夜云冷汗从额角浸出,转头看向帝王离开的方向,紧紧皱眉。 “陛下!”大长公主的声音突然从府门外传来。她发髻松散,披着件暗红色斗篷,显然也是匆忙赶来,“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皇帝顿了顿脚步扭头看她,似笑非笑:“朕梦见宝冠大放异彩,特来沾沾祥瑞。” 他突然大步向西:“都别跟着!” 夜云箭步上前,这次直接横臂阻拦:“陛下恕罪!王妃有洁癖,工作室需焚香净气三日才能靠……” “滚开!”皇帝暴喝出声,二十名侍卫立刻持长缨逼近,寒光闪过将夜云拦在一旁。 皇帝站定于那工作室门前时,总算见着那张与夜云如出一辙的脸。他似个看门神一样站在工作室门口,见到皇帝的时候才下拜行礼。 皇帝一摆手,抬手就要推门,却被后来的长公主伸手拦住:“陛下,不如还是让夜风通报一声吧?” “不必了,”皇帝看了眼紧闭的门,冲大长公主笑了笑,又提高了些嗓音,“小皇叔,朕来看看你和王妃修复得如何了。” 夜风始终守在门口,与皇帝以及他身后的一众提着长枪的侍卫对峙着。就在这个时候,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终于吱呀一声拉开了,随之钻出的,还有殷霁珩的嗓音:“陛下。” 很快,房门大开,屋内多日没有见人的两人从中走出,二人都穿着简单的居家长衫,许栀还握着一堆修复工具,此时也匆匆来到门前,正要向帝王行礼。 “免礼。”皇帝开口,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荡后,越过他们的肩头,看向屋子桌案上摆放着的那个宝冠。 他一下子瞪圆了眼,才短短三日过去,那块裂了的月蓝宝石就已经宝贝许栀修复好了。桌上还散落着一些鱼胶和蜂蜡,看上去有些凌乱。 他意外极了,很快收回视线,心头疑虑打消。 “不知陛下来此,有失远迎。”殷霁珩很快拱手行礼,语气中带着疲惫。 “朕来看看你们和那宝冠,”皇帝淡淡说着,“那宝冠如何?” 许栀自然而然地让开一条道,皇帝站定在那宝冠前,俯下身去仔细打量着那宝石。 海蓝宝石在七彩光影下流转着梦幻的色泽,竟看不出半点修复痕迹!她的技术,较之上回替他修玉佩后又长进了太多!这许栀,真乃神人也! 而在他身后的许栀和殷霁珩松了笑脸,相视一眼,彼此都暗自舒了口气。 五分钟前,现代工作室内,许栀刚拼好宝石,放下手中工具,整个人往后一摊,不由地舒了一口气。 谁知摆放在桌案旁的青铜镜突然泛起涟漪,许栀很快反应过来,听见来自另外一个时代的敲击声——三长两短,是最高警戒信号。 “殷霁珩,”她很快站起身,叫起一旁正在研究着纳米胶的殷霁珩,“夜风传警报来了。” 自打知道皇帝可能在盯着他们后,他们二人就吩咐夜风,若是有紧急情况,便入密室取铜镜,在镜面上敲击传递信息。只是许栀没想到皇帝那么沉不住气。 二人很快一齐握住青铜镜,白光闪过,将他们吞没。 几乎是同时两人的身影在密室内渐渐凝实。两人尚未站稳,就听见门外隐约传来夜风的声音。 “来得及。”殷霁珩一把拉下衣架上备好的简单长衫,二人一套,头发散落,便带着宝冠出了房门。 好在他们早就布置好了一个凌乱的工作台,将宝冠置于其上,两人互相检查了下衣着,很快来到门前,及时拉开了木门。 殷霁珩轻轻拉过许栀的手,又看了眼站在工作台前的皇帝,冲她点了点头:没事了。 “不愧是大周第一妙手工匠。”皇帝眉头舒展,似是将先前疑虑一笔勾销,“不过你这技艺朕实在是好奇。” 他扭过头,干脆挑明了问:“这技艺不是夜郎秘术吗?为何你一个生于江南八岁后又随自己表兄北上的中原人,居然会这种技法?你这是师从何人?” 来了。这大概是皇帝给她的最后一关。 许栀抿了抿唇,将先前准备好的措辞流利说出:“看似是夜郎秘术,但根本还是中原技法。” 她缓缓上前,将发冠举起,稍一翻转,露出内侧。许栀抬手指了指那缝隙处,对着光线,依稀可见那处凹凸不平,似是刻着什么东西。 “其实当时有一部分是我胡诌的,”许栀十足坦诚地说着,“因为我查验之后发觉,这所谓夜郎秘术,倒是和中原的一种失传技法那样像,而我师父就是那种技法的传人。” “我后来想,许是这种技法不是失传了,只是在中原失传了。” 第117章 老谋深算 这话一出,不但皇帝,就连随后赶到的长公主都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原来是会这种技法的中原人去了夜郎罢了。”她一面说着,一面将发冠递给皇帝。 皇帝侧目一看,在瞥见内侧刻着的几个字时瞪大了眼。 “夜郎八匠与中原苏氏联合锻造?”皇帝一字一顿地念出刻痕,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他冷哼一声扭过头。 “传苏丞相。”三个字像冰锥般刺进众人耳中。 半刻钟后,苏丞相踉跄着被侍卫带进殿内。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臣在看到宝冠刻痕的刹那,眉头一紧,很快露出不解神情。 “苏丞相,你解释解释。” 大长公主坐在一旁,和身边的许栀殷霁珩交换了下眼神,随即抬起手中的茶盏淡定地抿了一口。 皇帝向前一步,满殿侍卫的佩刀同时出鞘半寸,寒光映得苏丞相那张老脸一片发白。他指着宝冠上的刻字,语调冰凉刺骨:“为何这上面会有你苏家的刻文?” “臣冤枉,”苏丞相一下子跪在地上,额头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响,“这必是有人栽赃——” “栽赃?”皇帝一脚踹翻一旁的矮凳,眸色发冷,“你可知欺君之罪祸连九族?又可知朝廷重臣私通他国罪过之大?” 许栀捏紧了袖子,死死盯着那苏丞相。这位丞相一向圆滑沉稳,做事稳妥,她不能保证自己这个发现真能动弹得了她。 余光里殷霁珩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腕骨。 “陛下明鉴,”苏丞相突然直起腰,嘴唇发颤,含着委屈的眼眸分外闪烁,“臣想起来了。二十年前府上确有个擅金工的逃奴!” 他猛地捏紧拳头,咬牙切齿故作愤恨地说着:“此人叫苏五,曾偷学祖传的冷锻技法!” “有意思,”皇帝突然冷笑,“一个逃奴,能代表中原苏氏?” “陛下有所不知,”苏丞相突然老泪纵横,“这恶奴盗走的不仅是技艺,还有老臣父亲的私印!” 他颤巍巍从怀中取出一方残缺的青铜小印:“当年家父发现后立即毁了印信,您看这缺口。” 许栀倒吸一口冷气。那印信断裂处与宝冠刻痕中的苏字笔画残缺完全吻合。 不愧是丞相,能走到这样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果然是老谋深算,思虑周到,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老臣这些年暗中追查,发现此奴逃往西域后,专以苏氏传人名号招摇撞骗。只是夜郎国并非中原区域,而我朝又尚未与其建交,臣只能收手,让人盯着入关口,若是他一回来就将他抓回来给祖宗谢罪。” “只可惜,这么多年了,还是无果……”苏丞相重重叩首,额上瞬间红了一片,“老臣教奴无方,甘愿受罚。” 他嗓音洪亮,掷地有声,这派正直无辜扮相,倒是让许栀都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殿外突然传来环佩叮当,苏安怡着一袭梅色长裙闯入,身边跟着一个手捧木匣的老头。 “父亲!”她惊呼一声,立刻上前扶起苏丞相,一旁的王管家很快上前,将手里木匣递给苏丞相。 苏丞相站直身,打开木匣,有一本奴籍躺在其中:“陛下若是不信的话,可以看看我祖上记载的奴籍,上面清楚记载了苏五叛逃的始末……的确是臣看管不严。” 瞧见那本册子,皇帝的眼神渐渐松动。 许栀看着苏安怡,却见她眉眼闪烁,显然都不敢看皇帝,不知是否是因为心虚。 “苏五?”皇帝突然看向许栀,“王妃既认出冷锻技法,可曾见过此人?” 殿内温度骤降。许栀知道这又是皇帝的一次试探,她轻抚宝冠上那道刻痕:“民女只知,真正的冷锻会留柳叶接缝。但这个……不太一样。” “是了,苏家祖传的《天工录》记载,柳叶接缝需配合苏氏独门药液淬火。”苏丞相立刻接话,“陛下,那才是真谱,那逃奴学的不过是皮毛。” 许栀很意外,她没想到他们连《天工录》都提前仿造好了。 此刻皇帝脸上阴晴不定,目光反复掠过那顶宝冠。 “砰!” 皇帝拍案,面色不好:“罚俸半年,若再让朕发现苏家与夜郎有牵连……”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苏安怡:“武安侯的爵位也该换人了。” 待龙辇远去,苏丞相也甩袖离去。 而苏安怡紧随其后,在路过许栀时,眼神像淬了毒般射向她:“王妃好手段啊!” 许栀面无表情地听着,等到她再抬眼时,苏丞相那老狐狸已带着苏安怡离开。 殷霁珩一把攥住她发冷的手腕,两人同时看向宝冠。 苏府书房内,沉香在青铜炉中静静燃烧。 苏丞相背对着女儿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黑玉棋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可知苏五这颗棋子,为父埋了多少年?”他突然开口,声音比窗外的秋霜还冷。 苏安怡跪在青石地砖上,金线绣花的裙摆铺展开来,像一朵明艳又带刺的花,她咬着唇,指甲早已掐进掌心。心里含着不甘,却还是颤着开口:“女儿知错。” “知错?”苏丞相猛地转身,棋子“啪”一下地砸在苏安怡额前,留下一道红痕,惹得她泪眼汪汪,“当年为父亲自挑选苏五,让他盗取半部《天工录》投奔夜郎。十年布局,就为有朝一日能掌控夜郎匠……” “可许栀那个贱人!”苏安怡突然抬头,眼中燃着疯狂的火焰,“她若修好宝冠,陛下必定更加宠信靖王府!女儿只是……” “只是沉不住气!”苏丞相猛地伸手掐住她的下巴,这是他这么多年头一回这样粗暴地对自己的女儿,上回还是她小时候顽皮摔碎了他们的祖传青玉瓷瓶,“为父教过你什么?要毁一个人,先断其羽翼,再诛其心神。你倒好,直接把我们埋在夜郎的根给刨了!” 苏安怡委屈的眼泪直流,认怂地开口:“是女儿错了……” “哼!”苏丞相松了手,“自己反思!” 说完之后,便甩袖而去,只留下苏安怡瘫坐在地上。 半晌之后才恍惚站起来,咬牙切齿地盯着不远处的砚台,逐渐挤出一个阴森的笑来。 第118章 人心惶惶 城南集市上,一群孩童拍手唱着新学的歌谣。 卖烧饼的老汉听见后,忧心忡忡地摇头:“听说了吗?夜郎国要打过来了!“ “可不是!”旁边卖胭脂的妇人压低声音,“我家那口子在驿站当差,说夜郎使者天天在房里摔东西,骂咱们大周欺人太甚……” 流言像长了翅膀,不到半日就飞遍了整个京城。 朱雀街最热闹的茶馆之上,苏安怡坐在茶楼上,听着楼下人议论着两国即将交战,言语中透着人心惶惶,不由得得意一笑。 她捏了捏手中的纸条,随即缓缓展,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句童谣:“宝冠碎,战鼓擂,王妃泪,百姓危。” 那日她亲手在书案边写下这句童谣,转头就吩咐手下人:“我要让人在酒肆、茶楼都散播消息,说许栀根本修不好夜郎的国宝。最多只要三日,全京城都会相信,那顶破冠子会引发两国战争。” 只是苏安怡没想到消息传得这样快,比她预想的还要早了一日。苏安怡听着人人议论着可能会发生的战争,轻笑起来,抬手敲了敲桌案,偏过头去:“去把碧环叫来。” 片刻后,碧环端着茶点入了雅间。苏安怡抬手拍上她的肩膀:“告诉夜郎使臣拓跋弘身边的那个小厮,就说……” 夜郎使馆内,拓跋弘正烦躁地踱步。 他身材魁梧,高鼻深目,一身小麦肤色更衬得每块肌肉无比鲜明。下半张脸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须,腰间别着一把镶嵌绿宝石的短刀,此刻正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下撞击桌角。 “大人!”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外面都在传,说那宝冠修不好了!” 拓跋弘一把揪住小厮衣领:“谁传的?” “满、满大街都在说……“小厮咽了口唾沫,“说靖王妃其实根本不懂夜郎工艺,宝冠已经彻底毁了!所以才闭门不出,不给任何人靠近王府的工作室,就是为了逃避……” 使臣额角青筋暴起,他突然抓起桌上的茶壶砸向墙壁,瓷片四溅。“备马!我要亲自去靖王府!” 城西朱雀大街上,孙浩然正蹲在一个卖着西域香料的小摊前,兴致勃勃地研究着一块奇特的琥珀。 最近刑部出奇的清闲,而他今日休沐,正穿着一身简单的靛蓝色常服,腰间却还挂着好几个民间小香囊。 “老板,这琥珀里的虫子分明是中原的北特有的甲虫,不过是掰了翅膀罢了,怎会是西域所产?”他笑着看向支支吾吾的商贩,很快放下那琥珀。 自打夜郎入了京城,这满大街小巷就忽然流行起西域特产来了,真假参半,他那才十三的妹妹几日前就买了假货被骗了。 他正要转身,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拓跋弘带着两名随从飞驰而过,险些撞翻路边货摊。 孙浩然一瞬之间认出他来,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路中央:“拓跋大人!” “吁!”拓跋弘急勒马缰,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孙浩然踹个正着。“找死吗!” 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原官话吼道。 孙浩然却像没看见眼前的危险似的,兴奋地拱手:“下官孙浩然,久闻大人精通夜郎民俗,今日偶遇真是天赐良机!” 拓跋弘一愣:“你是……” “刑部侍郎孙浩然,”他掏出腰牌特意晃了晃腰牌,“正在研究各国刑罚与民俗的关系。大人可否赏光喝杯茶?关于夜郎的血钻审判,下官有几个疑问……” 使臣眉头紧锁,正要拒绝,却听孙浩然压低声音道:“大人可是要去靖王府?巧了,下官刚从那回来。” 他眨眨眼:“王妃正在午憩,大人此刻去怕是不便,我刚刚就被赶出来,不如我们过半个时辰再去好了。” 拓跋弘将信将疑,但“血钻审判”四个字确实勾起了他的兴趣。这是夜郎国最神秘的司法习俗,外人极少知晓。 “前面有家胡姬酒肆,西域风味最是地道,”孙浩然不由分说拉住马缰,“大人可否赏脸指点一二?” 拓跋弘抿了抿唇:“就半个时辰!” 靖王府密室内,夜风按照约定,用刀柄在镜框上敲击了两下,短促而清晰。 正在现代工作室调试纳米胶的许栀手一抖,镊子掉在操作台上,她看着突然泛起涟漪的青铜镜面,连忙朝外呼唤:“殷霁珩,有客来访。” 殷霁珩很快走到她身边,皱眉:“不是皇帝?还有谁是夜风无法回绝的?” “不管了,先回去!”许栀抓起准备好的仿古工具包,两人同时握住铜镜边缘。熟悉的拉扯感传来。 当视线恢复清晰时,他们已站在王府密室内。夜风很快入内,单膝跪地:“禀王爷,拓跋弘往府上来了,但被孙大人中途拦下。” 许栀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孙浩然?他怎么……” “孙大人说研究什么民俗……”夜风挠挠头,“总之拖了快一个时辰了。不过探子来报,使者已经往这边走了。” 殷霁珩迅速帮许栀整理衣冠:“宝冠呢?” “糟了,还在工作室里。”许栀一拍脑门,顿时懊恼万分,“得想办法在不惊动使者的情况下取回来……” “来不及了,”殷霁珩突然按住她的手,“我听见前院有笑声。” 两人匆匆穿过回廊,许栀的心跳得像擂鼓。 这使者忽然来找她做什么?难道是……那些流言蜚语?京城上下的流言她不是不知道,只不过她专心修复,等着到最后搬出修复完好的碧海潮生冠打脸众人,但没想到这个流言还是影响到了夜郎使臣。 可现在宝冠在现代,她一时半会也拿不出来……越想心头越是烦躁不堪,忧心忡忡。 谁知二人刚走到前堂门外,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意料之外的爽朗大笑。 许栀脚步一顿,分外诧异地看向殷霁珩,后者同样一脸茫然。 “这是……使臣的笑声?”和她预想截然不同,她很快和殷霁珩走入屋内,却没想到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第119章 意外地好说话 “……然后那个蠢贼居然把辣椒粉当蒙汗药!”孙浩然的声音里满是笑意,“整个县衙的人打喷嚏打了三天!” 接着是一个陌生的浑厚男声,用带着口音的官话说道:“我们夜郎也有类似的!有个偷羊贼把狼粪当……” 许栀轻轻推开木门,看见孙浩然正和一个西域装束的大汉举杯对饮,桌上摆满了吃剩的果核和酒壶。 那大汉转过头来,浓密的胡须上还沾着酒渍,一双鹰目却炯炯有神。 “啊!王妃来了!”孙浩然跳起来,聊得尽兴的眼眸中闪着喜色,“这位是拓跋弘大人,我们刚聊到夜郎的判案习俗,简直是妙不可言。” 拓跋弘起身行礼,态度意外的恭敬:“本使冒昧来访,实在是因为……” 他突然压低声音,身子前倾:“听说王妃修复遇到困难?” 许栀心头一紧。还未等她回答,孙浩然突然插话:“困难?哈哈哈,怎么可能,我们许司正,可是大名鼎鼎的大周第一妙手,那些流言啊听听算了,必然是假的!” 许栀十分意外地扭头看了眼孙浩然,她没想到他居然会这样信任自己。 “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孙浩然眨了眨眼,“难道不是吗?见过靖王妃修复古物的人,断然不会怀疑王妃的技艺的。” “说得没错。”出声附和的是站在许栀身边的殷霁珩,他眉眼弯弯含笑,轻轻瞧了一眼许栀,“那真是妙手回春,世上无人能比。” “你们……” 许栀被一通彩虹屁夸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俩人是要捧杀她吗?她要害怕了。 “哈哈哈,那就好,”拓跋弘很快点了点头,也舒了口气,“我看这流言传得太厉害,实在是有些害怕,你知道的,我们使团里有些保守派的老顽固,那群家伙要是听了这些谣言说不准会闹起来。” “那群老顽固要是闹起来,连我们国君都头疼!”拓跋弘摸了一把胡子上的酒渍,突然压低声音,“不过王妃放心,我到时候回去就和他们说已经亲眼看见宝冠修好大半了!” 许栀刚握上茶盏便指尖一颤,茶盏里的水晃出几滴。 她没想到这个瞧着粗犷又凶狠的使臣竟会主动替她遮掩。 孙浩然适时递来一块帕子,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拓跋大人最是明理,方才我们还说起夜郎以信义立国的祖训呢。” “不错!”拓跋弘拍案而起,腰间短刀碰撞到了桌角,“我们夜郎儿郎最重信义!王妃既然应下这差事,我绝对信到底!”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皮囊:“这是我国特产的雪莲酿,今日与三位投缘,不醉不归! 殷霁珩接过皮囊时,与许栀交换了一个眼神。 许栀很快会意,转身对门口侍立的夜风吩咐:“去厨房取些下酒菜来,再把王爷珍藏的梨花白拿来。” 夜风愣了愣,很快应下转身,出门的时候都还有些发懵。 奇怪,一开始不是很紧急吗?怎么事情的走向会变成这样? 夜风想不通,只能赶忙把梨花白端来。 酒过三巡,拓跋弘已经醉得满脸通红,却还拉着孙浩然的手大谈夜郎风俗。 许栀趁机凑到殷霁珩耳边:“我还以为他们使团的人都一样,他不是代表吗?怎么比传言中好说话这么多?” 上回接风宴,偏偏这位使团代表的马车在路上出了差错,所以来晚了,当时那群夜郎人的斥责一个比一个凶狠,导致许栀以为这代表也不是什么好人。 可他居然意外得很……单纯?许栀都要怀疑,上回这位使者来不了是不是也是着了什么诡计。 “孙浩然,”殷霁珩看着正给拓跋弘演示中原猜拳的刑部侍郎,凑到许栀耳边,嘴角微扬,压低声音,“这家伙在刑部审犯人时,连对方祖宗十八代的秘密都能挖出来。” “真的假的?”许栀对这位大文豪的形象又有了全新的认识。 正说着,孙浩然突然跳起来:“拓跋大人说他们夜郎有种酒令舞,要踩着刀尖跳的!王妃想不想看?” “现在?“许栀瞪大眼睛。 拓跋弘已经拔出腰间短刀,几下插在青砖缝里,刀尖朝上排成一线。他脱了外袍,露出结实的的手臂,露出几道狰狞的伤疤。 “这是我们部族的勇士印记,”他骄傲地指着左肩一处箭伤,“去年打退突厥人时留下的。” 许栀突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调制的金疮药,对陈年旧伤特别有效。” 拓跋弘接过瓷瓶闻了闻,眼睛一亮:“真好闻!是栀子花?” “加了点改良。”许栀微笑。这是她找老中医改良的加强版,原本打算给殷霁珩备用的。 使臣突然单膝跪地,右拳抵心:“王妃这份情谊,拓跋弘记下了!”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从今往后,您就是我拓跋弘的朋友!” 暮色渐沉时,拓跋弘才摇摇晃晃地告辞。孙浩然扶着他走到府门口,使臣突然清醒了几分,压低声音道:“孙大人,那些流言……” “大人放心,”孙浩然拍拍他肩膀,“明日早朝,下官自有安排。” 看着马车远去,许栀长舒一口气。殷霁珩从身后为她披上斗篷:“冷吗?” “我在想……“许栀望着渐暗的天色,“这些流言的散播者,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当夜苏府就收到了眼线密报。 “笑眯眯的出来?”苏安怡一把扫落妆台上的脂粉盒,“这个没脑子的蛮子!” 铜镜映出她扭曲的面容。碧环战战兢兢地递上一封信:“小姐,侯爷从别院送来的……” 苏安怡撕开信封,扫了几眼后突然冷笑:“好啊,既然拓跋弘靠不住,那就让朝堂上的大人们说话。”她很快在纸上写下一串名字,“明日早朝前,把这些折子递到各位大人府上。” 第二日一早,大殿前便已聚集了不少官员。几位官员凑在一起低声议论,不时瞥向独自站在汉白玉栏杆旁的孙浩然。 第120章 流言之罪 “听说了吗?靖王妃根本修不好那宝冠,她就是逞能罢了!” “我家厨娘说,城南已经有人开始囤粮了……” 那群官员絮絮叨叨着,话语声不大不小,恰好能传到孙浩然的耳中。 孙浩然本来站得直直的,闻言忽然抬手拍了一下栏杆,引得一群官员朝他投来视线,他高声笑道:“诸位大人难道是在聊夜郎国的习俗?那感情好,下官昨日才刚与拓跋使者探讨过,你们有什么不懂的,或者怀疑真假的,都可以问问我的嘛。” 这话里有话,几位大人也都是人精,一下就听出来了。众人顿时噤声,面面相觑,那礼部尚书很快干咳一声:“孙侍郎,如今流言四起,关乎两国邦交……” “流言?”孙浩然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下官昨夜整理刑部旧档,发现十五年前就有类似案例。” 他唰地展开竹简,煞有介事地皱着眉头朗诵起来:“散布谣言引发恐慌者,按律当杖六十,全家流放岭南的……” “陛下驾到!” 太监尖厉的嗓音打断了他的话。众臣慌忙列队跪迎,几个刚才议论最凶的官员额上已经沁出冷汗。 皇帝落座后,一眼就看见了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他随手翻开最上面那本,冷笑一声:“赵爱卿,你参的本子?” 赵中尉不慌不忙出列:“是老臣。” “你说靖王妃欺君罔上?” “老臣只是忧心国事。如今市井人心惶惶,恐引发民变……” “人心惶惶?”皇帝突然将一本奏折砸在地上,“朕怎么听说,拓跋使者昨日亲赴靖王府,对修复进展甚是满意?” 大殿一片死寂。孙浩然突然噗嗤一下笑出声,在皇帝凌厉的目光中慌忙请罪:“臣失仪!只是想起拓跋使者说,他们夜郎有句谚语叫盲人做文章,纯属瞎编。” 几位老臣顿时涨红了脸。皇帝嘴角微扬,随即又沉下脸:“朕今日把话说明白。” 两日前,他可是亲自去看过那宝冠,修复得是好是坏,他自然知道。 皇帝缓缓站起,金色的龙袍在晨光中格外刺目:“谁若再对修复事宜有异议,现在就可以请缨接手。”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众臣:“但若接手后修不好……” 他冷哼一声,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敲:“便是误国之罪,诛九族。” 赵中尉后背的官服已经湿透,他偷偷瞄向站在一旁的其他几位同党,却发现他们都低着头,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既然无人应声……”皇帝突然看向孙浩然,“孙爱卿,你昨日见过拓跋弘?” 孙浩然精神一振,张口就来:“拓跋使者说,王妃用的修复手法与他们夜郎祖传秘技如出一辙!还说王妃送他的金疮药,比他国君用的还好……” 皇帝听着听着,忽然打断:“等等,什么金疮药?” 若是许栀在场,必然会无声叹口气。这个孙浩然,真是管不住嘴啊。 退朝后,大长公主在偏殿拦住了皇帝:“皇兄今日为何……“ “朕在保姑母的心肝宝贝,”皇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正是许栀给拓跋弘的同款,“今早暗卫从使者府搜出来的。” 大长公主倒吸一口冷气:“这是有人想下毒?” “这可比那更毒。”皇帝冷笑,晃了晃手里的瓷瓶,他又定定地看了眼大长公主,忽然变得郑重起来,“姑母,你母妃庄娴太后对朕的母妃有知遇之恩,因而朕愿意信你。” 大长公主神色一滞,心中立刻反应过来。 估计是之前皇帝对许栀的疑虑还没有完全消散,他想从自己这里得些答案。大长公主神色淡然,但其实就连她也不太清楚那姑娘究竟是什么人,又是从哪里来。 大长公主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与她接触那么久以来,许栀从来都是聪慧知礼的,她本性淡泊温和,时常给人一种……抽离感。似乎随时都能告别众人远行,不会有太多的牵挂。 因而大长公主从未在她身上觉察到任何隐患与危险,不然她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助她,同意她和殷霁珩的婚事。 “姑母,那许栀究竟是何许人也?为何有着那样的本领?朕是否能信她?” 皇帝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大长公主长叹一口气:“陛下觉得她是什么人,她就是什么人。” “这……” “许栀此人性子若水,古语云:上善若水,她便是如此。所以陛下觉得,她可信否?” 这话简单又直白,大长公主面上宁静又温和,丝毫没有回避皇帝的视线。 皇帝宁美女思索片刻,很快重重点了点头:“好,既然姑母这样说,那朕便信了。” 大长公主扬唇笑了笑,一时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一抬头,似乎能透过层层云朵,瞧见记忆中母妃的模样。 庄娴太后是个名留青史的妃子,教导有方,又宽容大度,为人善良,后来意外结识刚入宫的玉贵人后,更是对她极尽保护,这才使得她在宫中度过了一段还算安稳的日子。 在大长公主的记忆里,那位贵人很快就飞升成了贵妃,也是因此招了不少白眼,于是在她母妃去世后,那贵妃一下就成了众矢之的。 皇帝对大长公主姐弟,始终是信任多。 “……有人特意仿制了许栀的药,准备在宝冠归还时做手脚。”皇帝补充道。 他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传朕口谕,即日起靖王府增派三百禁军。” 大长公主垂下眼眸,轻轻抚上胸口。 苏安怡得知早朝结果后,气得砸了满屋瓷器。 “凭什么!”她抓起一个瓷杯砸向墙壁,“那个贱人有什么好!连陛下都……” “小姐!”碧环慌张地拦住她,“许栀,许栀那边传出消息了,说是,说是明日就将修复好的碧海潮生冠归还给夜郎使团!” “什么?”苏安怡一下僵住了,她愣神许久,一下子四肢无力地瘫坐在一旁,“这才,过了七日啊……” 苏安怡难以置信,忽然双手抱头,发出尖锐的叫声,震得碧环捂住耳朵,鸡皮疙瘩冒了一身。 第121章 流光溢彩 第二日一早,靖王府密室,青铜镜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很快冒出一束白光。 许栀缓缓从光晕中踏出,手中捧着个紫檀木匣。连续七日的跨时空修复又要对付古代人的算计,简直是要耗尽了她的精力,如今白皙漂亮的脸上挂着两轮深深青黑色眼圈。 “成了?”在府中等待的殷霁珩,很快接过木匣,忧心忡忡地看着许栀。 而许栀只是点点头,两眼有些打架,突然就腿一软向前栽去。 殷霁珩慌忙揽住她的腰,触手却是一片单薄——他眉头紧皱。 这七日她瘦得惊人,腰肢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虽然他一直有意给她做些大补的吃食,但许栀有时候专心起来,简直就是废寝忘食。 “你看。”她强撑着掀开匣盖。 一道蓝光如流水般倾泻而出,映得密室四壁都波光粼粼。碧海潮生,大抵指的就是如此。 那宝冠上的月光海蓝宝比破碎前更加璀璨,而每一道金丝纹路都流转着水波的光泽。最神奇的是宝石内部,那原本蛛网般的裂痕处,此刻在光线折射下更是流光幻彩。 她用了三日,用纳米级粘合剂在显微镜下精准修复了宝石的裂痕,让那破损在肉眼下几乎不可看见。不但如此,她还运用了激光点焊技术,以微秒级的精度,在不损伤宝石和金丝本身特性的前提下,完美复原了断裂的连接点。 而对于那熔点奇特又材质特殊的金丝底座,她通过现代材料数据库对比分析,找到了成分极其接近的合金丝,用微雕技术复制替代了无法复原的极小部分。最后再通过精密的金属冷加工设备矫正变形的冠体框架。 现代科技带来的技术上的碾压,压根就不是古代工匠所能匹敌的。 “这……”殷霁珩难得失语,他见过无数奇珍异宝,却的确没有见过这样厉害的修复。 即便他全程陪伴协助,还是不免被成品给惊艳到。 “纳米级粘合剂融入裂缝中后,不会留痕,”许栀轻声解释,指尖轻抚过宝石表面,“现代技术能做到分子级别的……”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夜风在屋外咚咚咚敲响门扉,急报道:“陛下派了禁军来接宝冠。” 殷霁珩和许栀小心翼翼地将碧海潮生冠装入特质匣子中,随即相视一眼,彼此都瞧见了对方眼中的自信与坚决。 与此同时,使臣馆前早已人山人海。 听说靖王妃要提前三日归还修复好的夜郎国国宝,半个京城的百姓都挤来看热闹。 使者馆对面的茶楼二楼,戴着面纱的苏安怡正死死攥着栏杆,拧着眉头紧盯着门口。 不可能,许栀怎么能够修复得了那宝冠?那些秘技早就失传了,就连他们苏家都没人再会那些冷焊技术了,而且那可是异域金丝,她一直在京城中,短短七日也来不及去夜郎国收集金丝啊。更何况这东西在夜郎国都罕见,她必然不可能完成修复。 就算她能修复,那金丝也绝对不对,那焊接方法也不可能一致,修复出来的东西一定和之前既然不同。 她心中思绪纷杂,焦虑地紧紧咬着牙,两眼不眨地盯着使者馆。 “来了!”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两排金甲禁军开道,殷霁珩骑着一匹黑色宝马缓缓而来,而他身后便是皇帝的龙辇。 许栀就坐在帝王后的轿子上,膝上端正放着那个紫檀木匣。这个位置安排引得围观者窃窃私语。 “装模作样……”苏安怡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她今早特意买通了使者馆里的厨子,在茶水里加了能令宝石褪色的药剂。就算那贱人真修好了,待会儿也会…… “请夜郎使臣查验。” 许栀清洌洌的嗓音让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她站在馆前石阶上,一身青色衣裙被日光柔和包裹,透着金色柔光,她出门前特地抹了些脂粉,才显得面色不至于那么憔悴。 拓跋弘带着使团众人大步而出,几位白须老者满脸不屑,其中一人甚至直接冷哼:“提前三日完成?怕是随便粘粘糊弄……” 说到一半,话音戛然而止。 木匣开启的刹那,一道湛蓝流光倾泻而出。 围在最前排的百姓下意识瞪大了眼,有人甚至惊呼出声。 那宝冠顶部的宝石分外璀璨夺目,金丝底座上的每一颗珍珠都圆润又细腻,在日光中折射出不断变幻的光彩。 “神乎其技!”孙浩然率先打破寂静。 “这……这不可能!”使团中最年长的使者扑到匣前,皱巴巴的手颤抖着想去触碰宝石,“冷锻金丝的接缝呢?当初明明裂成那样了……” 许栀唇角微扬。这可是激光点焊技术,那台机子当初可是费了她不少钱,自然不可能留痕。 “请拓跋大人过目。”她朝着拓跋弘看了眼,将宝冠双手递过。 拓跋弘接过时,瞧见那月蓝宝石在光线变换下,映照出一层层蓝光,如涟漪般映照在四周,光波流转,似海面生潮。 “碧海潮生……这才是真正的碧海潮生冠啊!”一位夜郎老者突然惊叹出声,“此等技艺,属实不凡啊!” 皇帝眼中闪过惊叹,他眯了眯眼,很是意外地扭头看向许栀。 许栀浅浅笑着,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几个方才还满脸不屑的官员此刻瞬间面如土色,不敢置信地半张着嘴,甚至还有人以为自己看错了,抬手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王妃大恩,”拓跋弘突然行了个夜郎大礼,单边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双手抱拳,“此冠损毁,两国都揪心,可王妃不但将其修复,还将宝冠本身的‘碧海潮生’之意境造得如此震撼!” 茶楼栏杆突然发出咔的断裂声,苏安怡半个身子都快探出窗外,精心描画的妆容再也掩不住她扭曲不甘的表情:“不可能!那宝石明明……” 她猛地咬住舌尖,话语戛然而止,却已迟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包括那位正在检查宝冠的夜郎老者,那老者浑浊的眼睛突然锐利起来,寒剑似地刮过苏安怡:“侯夫人似乎对宝石很了解?” 第122章 当中揭穿 “我、我只是……”苏安怡慌乱中碰翻了手边的茶盏,热茶泼在裙摆上也浑然不觉。 许栀缓步走到老者身前,银簪轻点宝冠侧面:“诸位请看,这里原本有处细微裂痕。我用的是中原失传的技法‘天衣缀’。” “胡说!”苏安怡突然尖叫,“那明明是夜郎秘——” “是啊夫人懂得挺多的,”许栀点点头,抬头看着她,“就比如这茶水。” 她一扭头,和刚刚走上来端茶送水的使臣馆小厨对上视线,他心虚的手一颤,瞪大了眼看着许栀。 只见那人毫不犹豫地朝他走来,伸手就要握住茶盏。 小厨子眼珠一转,一下子掀翻茶盏,迅速跪地:“小的该死,小的没拿稳,冲撞了王妃。” 许栀轻笑:“你倒是聪明。” 她蹲下身,丢了一块不大的红宝石进去,谁知那璀璨的宝石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色。 “你自己来说说,还是我帮你说?” 许栀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在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时候,很快追问起来。 “小的,小的该死!是、是……”他缓缓抬起头,和茶楼围栏上那人对上视线。 苏安怡瞬间面露惊恐,摆着手往后退:“不、不,不是我!” “是武安侯夫人,她、她威胁我的!” “不是我!” 皇帝一个眼神,禁军立刻封住茶楼出口。 一旁的拓跋弘怒极反笑:“好个武安侯夫人!这是还想用这种轨迹叫我们的蓝宝石褪色吗?” “不是我!”苏安怡踉跄后退,发间金钗坠地也顾不得捡。她怨毒地瞪向许栀,“是你这个妖女设局!” 许栀怎么会知道?许栀不可能知道!她不是一直在府里闭关吗?她为什么会觉察到自己的计谋,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带武安侯夫人回府,杖责十五,让她好好思过!”皇帝冷哼一声,甩袖转身,全然不顾身后人的哭喊求饶。 待她被拖走后,一时之间,全场陷入死寂。 “精彩!太精彩了!” 突然的掌声打破寂静。使团中那位老者激动地摩挲着宝冠边缘:“老朽活了七十六年,头回见到这般精妙的手艺!王妃不仅修复了宝冠,还激发了这宝石和金丝最漂亮的模样!”他突然向许栀行了个古怪的礼节,“在下夜郎国工师,愿尊王妃为‘天工大匠’!“ 这个称号一出,连皇帝都有些吃惊。 夜郎国本就以匠人之技扬名,而他们国家的“天工大匠”,地位更是等同国师,三百年来外族人获此殊荣的不过五指之数。 许栀还未来得及推辞,人群中就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而角落里,那几个曾上书弹劾的官员面如死灰,一时之间懊恼万分。 “回宫。”皇帝深深看了许栀一眼,转身时嘴角却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许栀此人,为他所用,何尝不是一种天子气运? 茶楼后院,苏安怡跌跌撞撞地被押上马车。她的掌心早被自己掐得血肉模糊,车帘放下的刹那,她终于崩溃地尖叫出声,声音却被外面震天的欢呼彻底淹没。 三日后,朱雀大街的晨雾还未散尽,拓跋弘的使团队伍已整装待发。许栀和殷霁珩站在城楼阴影里,看着夜郎使臣指挥侍从将几十箱漆木礼箱装上马车,木香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待一切整装待发,即将上马的拓跋弘忽然扭头,牵着马来到了二人面前。 “王妃当真不愿去夜郎做客?”拓跋弘不死心地追问,“我国君愿以亲王礼相待……” 一只温热的手掌突然揽住许栀的肩,殷霁珩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指尖在她肩头轻轻一掐:“我夫人畏寒,怕受不住常年阴雨的西南山地。” 许栀耳尖一热。这借口找得真是拙劣,她分明几日前还和他说过最喜欢在落地窗前看雨天下雨了。 拓跋弘哈哈大笑,突然压低声音:“王爷是怕王妃去了就不回来吧?” 他抬手拍拍殷霁珩的肩:“放心,我们夜郎儿郎最重情义,不会做拆人姻缘的事。” 使臣翻身上马时,他腰间那柄绿宝石短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许栀突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拓跋大人,路上用的金疮药。” “王妃的药比你们整个太医院炼得都灵!”拓跋弘珍而重之地收进怀里。 使团远去扬起的尘埃中,殷霁珩忽然收紧了搂在她肩头的手:“你给他拿了很多药膏?” “嗯,”许栀假装没听出他话里的酸意,“夜郎那边山贼多,总免不得打些仗……” 话未说完,整个人突然被殷霁珩强行转过来面对着他。 “许司正对别人倒是体贴,”殷霁珩垂眸看她,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怎么不见你关心关心你丈夫夜里睡得好不好?” 许栀一怔,她这才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青影。 这七天她往返古今修复宝冠,他也是尽量日日陪护,除了个别时候不得不与她分离回到古代履行些身份职责,大多数时候他都在陪她熬。不过…… “你……”她话锋一转,伸手拍了下他脑门,“你夜里看电视的时候怎么没想自己会睡不好?” 说完转身就走,只留殷霁珩一个人在原地偷笑。 他赶忙追上许栀,身后的城楼上突然传来礼炮声。 在七十二响震耳欲聋的轰鸣中,皇帝亲赐的“天下第一妙手”金匾正被缓缓悬上城门。 围观百姓的欢呼声浪里,殷霁珩忽然贴近她耳边:“栀栀早就是我心中的天下第一了。” 许栀眼睫一颤,抬头看着那日光下闪烁万分的金匾,不禁被晃得眯了眯眼。 自此之后,靖王府的门槛这几日几乎要被踏破。 许栀托着下巴,看着礼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录,有些头疼地摇了摇头。 光是今天,就有三波贵妇借着“鉴赏古画”的名义来访,实则都是来攀关系的。 要鉴赏古物,来靖王府做什么?直接去古物司啊,她培养的那些弟子又不是吃素的。这群人真是司马昭之心。 许栀越想越有些烦躁,索性放下礼单,站起身来。 第123章 大英博物馆的邀约 “夫人,武安侯府的车驾刚过去。”夜云突然来报,“在府门前停了半晌。” 许栀眉头一挑,饶有兴致地走到窗前,恰好看见苏安怡的朱轮马车缓缓驶离。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半张脂粉都盖不住黑如锅底的脸。而靖王府门前,几位一品诰命夫人的车驾正堵得水泄不通,仆从们捧着礼盒跟在后边。 “真讽刺。”许栀轻声道,“三个月前,这几个人还在背后和苏安怡骂我妖女。” 殷霁珩忽然从她身后走来,与她并肩而立,手臂若即若离地贴着她:“现在她们改骂你恃才傲物了。” 他低笑着指向礼单某处:“你看,林尚书夫人送的和田玉镯,是去年苏安怡生辰时她显摆过的。” 许栀突然转身,额头不小心撞到他的下巴。殷霁珩嘶了一声,垂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儿。 “对不起,”许栀绞着手指,眼神闪躲,“我有个想法。” 她托腮站在窗边:“我让古物司的匠人分级接待古董,这样可以发挥个人所长,也更好激发他们精进技术,这样哪怕我有天……” “哪怕什么?” 许栀语塞。她原本想说“哪怕我走了”,可话到嘴边却像堵了团棉花,说不出来了。 这几个月来,她刻意不去想那个迟早要做的决定。如果继续在这里待着,是不是会重蹈覆辙?而她的古董店名声也已经打出去了,早就不需要去贩售些大周王朝的物件了。况且,她还…… “哪怕忙不过来时,也有人能接手。”她最终扯着嘴角笑着改口,却看见殷霁珩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暮色渐沉时,许栀独自在公寓书房内整理着修复笔记。 “奇怪,我手机去哪儿了?”她懊恼万分地四处找寻,浑身上下的兜摸了个遍,也没瞧见她的手机。 “丢三落四的……”她一边嘀咕着一边从书房走出,谁知一抬眼,就看见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那人侧对着她站着,手里亮着的正是她的手机,而殷霁珩的面色却不太好,周围气温骤降,仿佛随时能结冰。 许栀心中咯噔一下,脑中似有一道电流划过。 糟了。 殷霁珩转头看她,收敛了那份不悦与低压,抬手将手机递过去,上面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许老师,大英博物馆的邀约已确认,请尽快回复行程安排。 “找手机吗?”殷霁珩面色平静,半垂着眼睛看她,“刚刚在沙发缝里看见它亮了,刚拿出来。” 许栀嗓子发干,张了张嘴:“我……” 殷霁珩将手机递给她,神色平静得可怕:“刚刚传来的消息。” 他顿了顿:“饿了吗?刚好我前几天学会煮泡面……” “你不问我吗?”兀然冒出的一声问句,打碎了殷霁珩佯装欢快的外壳。 他愣了愣,又笑着说:“如果你打算到时候告诉我,我不用问也会知道,如果你不打算告诉我,问了也没用。” 许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是收到过这封邮件,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抉择。 此刻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殷霁珩脸上,将他轮廓勾勒得格外锋利。 “没关系,你想吃什么?你不说就我选了。” 许栀看着那张温和的笑,一时浑身发冷。 “你……”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不拦我?” 殷霁珩忽然笑了。那笑容看得许栀心尖发疼,像是有人在上面狠狠拧了一把。 “我又不是孟宴卿,况且我答应过你,任卿来去。”他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只是……” 话未说完,一旁的古铜镜忽然泛起涟漪。 两人很快反应过来,快速上前,握着镜子又回到了王府中。 夜云似乎已经对忽然出现的王爷王妃见怪不怪了,他匆匆上前,附在殷霁珩耳边说了什么。 “……武安侯夫人在古物司闹事?”他眉头微蹙,转向许栀时又恢复平静,“我去去就回。” 说完便披上衣袍转身就走,却被许栀一把抓住他的袖角:“我也去。”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殷霁珩的袖子带着他的体温,被许栀攥紧在手中。许栀慌了神,慌忙松手,却见对方唇角微微扬起。 “好,”他解下自己的玄色斗篷披在她肩上,“喏,风大。” 古物司门前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街边渐渐点灯,照得整个大街分外敞亮。 许栀刚下马车,就听见苏安怡尖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这般粗劣的仿品也敢充作真迹!” 进门便见一地狼藉,几个檀木展柜被推倒,碎瓷片散落开来各处。苏安怡正举着一只青瓷瓶往地上砸,手腕却被突然出现的殷霁珩牢牢钳住。 “武安侯夫人好大的火气,”他声音不重,却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这只秘色瓷,价值堪比侯府一年的俸禄。” 苏安怡脸色煞白,恶狠狠地瞪着面前人。 许栀刚入内,瞧见满地狼藉不由得眉头紧锁,在心中暗暗计算损耗后,才抬眼看她。 苏安怡今日装扮异常朴素,发间只簪了支银钗,与从前珠光宝气的模样判若两人。 “本夫人不过是……”她话音戛然而止,目光死死盯住许栀肩上的玄色斗篷。 那可是男子制式,领口还绣着靖王府的暗纹。究竟是为何她能勾得了那么多男人? 许栀弯腰拾起一片瓷片:“尚书穆大人送来的越窑,胎质坚薄,釉色青翠。” “谁要知道这些破烂从哪里来!”苏安怡突然歇斯底里地笑起来,“许栀,你以为赢了?”她猛地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锁骨处一道狰狞疤痕,“你瞧瞧,这疤是你儿子用金簪划的!他说你才是侯府主母!” 满堂哗然。许栀胸口如遭重击,眼前浮现出孟煜那张脸。 “碧环!”苏安怡厉喝一声,碧环立刻捧上个锦盒,“这是煜儿昨日写的《孝经》,字字都在骂你无情无义!” 她将纸卷狠狠掷来,殷霁珩抬手挡下,却还是有边角扫过许栀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第124章 如果我走了 殷霁珩眼神骤冷,伸手抹去她面颊血痕,眼中透着寒意。许栀却按住他的手背,轻轻摇头。 “苏安怡,”她平静地捡起纸卷,展开看了看,“你要想逼他早起练字就好好教,那这种破烂习作给我做什么?” “送客。”殷霁珩一挥手,侍卫立刻架起苏安怡往外拖。 经过许栀身边时,苏安怡突然抓住她衣袖问:“你为什么不为所动?那可是你亲儿子!你怎么能一点都不在乎!” “儿子?”她挑眉,“早就不是了。” 等到二人回府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夜半时分,许栀悄悄从床上爬起,看着不远处窄塌上深睡的人,她紧张地抿紧了唇,轻手轻脚地掀开锦被。 青铜镜就挂在他们屏风后,月光透过窗纱,在镜面上投下斑驳的波纹。 她刚要伸手,又警惕地回头看了眼床榻方向。殷霁珩正背对着她,呼吸平稳。今天这场闹剧后,他似乎格外疲惫,睡得比往常沉些。 她咬了咬牙,狠下心,伸手触到镜面的刹那,一阵熟悉的眩晕感袭来。再睁眼时,她已经站在公寓的电脑桌前。电子钟跳过了凌晨三点,正好是大英博物馆工作日的下午。 视频会议接通时,屏幕那端的凯特琳女士正在喝茶。 “许小姐!”她放下很快印花瓷杯,“我们刚收到您发来的修复方案,简直……” 外国人似乎总是能滔滔不绝地夸个不停,许栀心不在焉地应对着,目光却落在工作台角落的日历上。 日历中有她之前用红笔圈出的日期,那日期格外刺眼。而她的机票也躺在抽屉里,电子签证早已获批。 “我们理事会一致同意,想要邀请您担任东亚文物修复中心的客座教授。”凯特琳推过来一份电子合同,“年薪比原定高20%,还有独立实验室。” 许栀的鼠标键落在那文件上久久没有点开。 这个位置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而那可是大英博物馆啊…… 那可意味着她能接触到大英博物馆珍藏的数千件中国流失文物,但合同期限是三年,需要她常驻在英国三年。 到时候,她也许就无暇顾及大周王朝的事了,和那边的关系估计也得…… “我需要再考虑……” “当然!”凯特琳善解人意地笑了,“不过您知道的,下周三就是最后期限。” 挂断视频,许栀木讷地收拾着工作台。 青铜镜突然泛起涟漪,这是有人触碰镜面。许栀慌忙抓起准备好的药品,最后深深看了眼电脑桌面上那个她未打开的合同。 回到古代时,月光西斜。许栀刚在镜前站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回来了?” 殷霁珩端坐在茶案前,单衣外只松松披了件墨色外袍。 他手边点了个烛台,微弱跳动的烛火将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也照亮了案上两盏冒着热气的茶。 许栀手一抖,手里药材跌落。 “我……“她嗓子发干,“去取些药材。“ 殷霁珩弯腰帮她拾起。 “夜深天凉,”他将茶推到她面前,“喝点茶暖暖身子吧。” 茶是红枣枸杞,补血益气的方子。她例假好像也快到了。许栀小口啜饮着,没想到他连这种事情都记得清楚,如果到了现代,定是上得了现代男德榜的。 她下意识地偷瞄起对面人的神色,而殷霁珩却只是专注地斟茶,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看不出任何情绪。 “咳、咳咳!” 谁知他竟然一下子偏头咳嗽起来,单薄的中衣随着动作滑落了半边,露出锁骨处一片白亮亮的肌肤。 许栀轻轻皱眉,发觉那上面有层细密的冷汗。 “你着凉了?”她下意识伸手去探他额头。 殷霁珩顺势握住她手腕,掌心烫得惊人:“没什么大事,就是被子薄了点。” 许栀触电般缩回手,扭头看了眼他那个窄塌:“我早就说了,你一个手长脚长的大男人,在这小塌子上肯定睡不好,你非要把大床让给我……” 她扭头走向自己的床榻,殷霁珩眼底刚浮起一丝期待,却见她又一转身,对准床榻边的衣柜,伸手抱出一床锦被,严严实实盖在他身上。 “……多谢。”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本来他还以为许栀会愿意让他上塌,他暗自叹息一声,捏紧了那床棉被。 如果许栀要永远离开这个时代了,那他还是希望剩下的时间里能够多和她待在一起。 许栀伸手拿过烛台,轻轻吹灭蜡烛,随即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床榻。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殷霁珩似乎又咳嗽了几声,但她硬是没转身。 锦被下有东西硌着手肘。许栀摸出来一看,是块温润的白玉镇纸,底下压着张药方——笔迹工整地列了十几味药材,全是治疗水土不服的。 她一下子胸口突然发紧。 英国那地方潮湿阴冷,她没想到连这殷霁珩都有注意。 “睡不着?”殷霁珩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许栀惊得差点跳起来。这人不知何时蹲在了她榻前,月光描摹着他棱角分明的优越轮廓,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凤眼,似乎因为有点着凉了,而变得温润如水。 “你!” “药方忘了给。”他晃了晃另一张纸,趁机又凑近几分,“听说那个西方小国多雨,容易关节疼。” 男人微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垂:“你说这种东西中医还是更管用的,比你们那个时代治标不治本的西医好,所以我就啰嗦了点。” 许栀一把抢过药方,翻身面朝墙壁。 她有些恼怒,耳朵面颊都烧起来了,心跳声大得恐怕连窗外值夜的侍卫都能听见。 身后传来低笑,接着是布料摩挲声。殷霁珩终于回到自己榻上,却故意把被子弄得沙沙响。 “明日拓跋弘送的雪莲该到了。” “南山的梅花今年开得早。” “你上次说的那个工作台,我画了图纸让匠人试着做。”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声音越来越轻。许栀在黑暗中睁着眼,突然意识到这些看似无关的话,句句都在戳她心窝。 “殷霁珩。”她突然开口。 “嗯?” “……没事。” 许栀把脸埋进枕头。她本想问“如果我走了,你会不会难过”,又觉得这是明知故问,于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声叹息。 第125章 千百宠爱惹嫉妒 晨光透进窗纱静静散落在屋内,殷霁珩轻轻起身。扭头看了眼许栀,发觉她尚在熟睡,便蹑手蹑脚起身,走近一看才发现,那药方还被她紧紧攥在手里。 殷霁珩小心翼翼地拨开她额前碎发,目光扫过她微蹙的眉心,抬手轻轻揉了揉。 “没事,”他小声说着,“做什么决定都可以,不要让自己为难……” 三日后,御花园小径上。苏安怡踩着一地落花快步走着。 抵达目的地后,她本雀跃的面色瞬间垮了下来。 孟宴卿这表姑的蒹葭宫简直冷清得像座佛堂,她的面前站着一个淡眉细眼的妇人,她正在专心修剪一株冬梅,连眼皮都懒得抬。 “姑母,您就甘心在这方寸之地了此残生?”苏安怡拽着她的袖子,轻轻摇晃,声音甜得发腻,“我听宴卿说呐,当年您入宫时,陛下可是夸过您‘艳冠群芳'的……” 咔嚓一声,花枝应声而落。娴妃拾起断枝,慢条斯理地插进瓷瓶中:“安怡啊,你看这梅树,它本来长得繁茂,但我为什么要剪,你可知道吗?” 苏安怡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她这套答非所问的说辞。 娴妃轻轻看了她一眼,不等她回答又笑着自问自答:“多余的枝丫只会抢养分,到头来,连一朵好花都开不出。” 苏安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盯着娴妃腕间那串檀木佛珠,突然想起这位表姑入宫前,就信奉神佛,险些要剃度出家,还是被送到宫里,才没了这个念头的。 “可,可您就眼睁睁看着那些贱人……” “时候不早了,”娴妃突然起身,袖口扫过案几,带落一盏凉透的茶,“武安侯夫人请回吧。” 她面上笑得温和,可脚边却洇开一片散落的茶水,就像苏安怡此刻扭曲的心绪。 苏安怡本以为这次入宫见这位孟家表姑就能找到靠山了,谁知她居然是个不争不抢不中用的东西!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却在官道上撞见一队捧着锦盒的太监。为首的见她不行礼,反倒笑眯眯道:“武安侯夫人安好,这些是陛下赏给靖王妃的南海珍珠。” 似乎是知道她和许栀不对付,那太监才故意这样说。 珍珠的光泽刺痛了苏安怡的眼,她刚要转身,却瞧见远处一辆缓缓驶来的华贵马车,车厢四柱汉白玉柱,车幡幕帘绣金翻飞中粼粼闪烁,车帘掀起一角,露出许栀半张素净的脸。 “这可是大长公主殿下特赐给靖王妃的呢。”几个太监絮叨着离开了。 苏安怡掐着碧环的手腕,咬牙切齿地低喝:“跟上去!” 马车最终停在乾清宫前,侍卫森严的殿门外,苏安怡眼睁睁看着许栀被宫女殷勤迎入,而自己却被侍卫的长枪交叉拦住。 “陛下设家宴,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侍卫的眸光像刀子般刺向她,逼得她不得不后退。 躲在宫墙阴影里,苏安怡的指甲在朱漆柱上抓出几道白痕。几个宫女从身旁走过正要往乾清宫内去,末尾那个被苏安怡一拽,拉到宫墙边上,捂住嘴。 “你帮我进去办点事,”苏安怡将自己手上的玉镯子摘下,顺势戴在她手中,“帮我进去盯着那靖王妃,结束后还来此处,告诉我里边儿发生了什么,保准还有你好的。” 那宫女看着手中的镯子,连连点头如捣蒜。 一直到暮色四合,那圆脸宫女才偷偷摸摸地溜了出来。 “王妃可风光了!”宫女收了银锭,嘴快得像倒豆子,“陛下夸她是国之瑰宝,大长公主也一直在称赞她。之前还听说陛下把一块她修好的古玉珍而重之地收在御书房里……” “什么玉?”苏安怡嗓子发紧。 “听说是陛下贴身戴了好些年的玉,好像是他母妃给他的,只是先前摔裂了……” 后面的话苏安怡再听不清。那块玉佩她认得,她爹不知和她说过多少回,在这世上,皇帝最在乎最想念的,就是他早逝的生母。于是那玉便是皇帝最珍重的东西。但许栀居然、居然把那玉佩修好了!难怪陛下这样青睐她! 宫女突然噤声。远处传来欢笑声,许栀被众人簇拥着走出来,殷霁珩正弯腰为她系披风带子。 月光下,那双飞扬的凤眼弯弯。 “去御花园走走?”殷霁珩突然拉住许栀的手腕,“听说新扎了架秋千。” 许栀本想拒绝,却见他眼中闪着罕见的雀跃,夜风拂过她方才被酒气熏热的脸颊,莫名就点了头。 秋千架设在枫林深处,檀木座板上绑着个软垫。 殷霁珩试了试结实度,突然一撩衣摆坐上去:“推我。” “……什么?” “小时候没玩过。”他仰起脸,月光勾勒出他挺翘的鼻梁,“以前年纪最小,只能看别的皇兄玩。” 许栀呼吸一滞。她突然想起殷霁珩生母,那位在她十岁前就离世了的太后。 她抬手,轻轻推了一下。 秋千荡起来的刹那,殷霁珩一下子笑出了声。那笑声太干净,干净得让人无法想象这声音来自当朝天子的皇叔。 “该你了。”秋千还没停稳,殷霁珩就跳下来,不由分说把她按在座板上,“抓紧。” 这第一下就荡得极高,许栀惊叫出声,风灌满衣袖的刹那,仿佛坐上了游乐园的跳楼机。 呼啸耳边的风声吹来殷霁珩的轻笑,那双温热的手掌时不时托一下她后背,这家伙故意坏心眼地把她推得更高。 “够了够了!”在快要碰到枫树枝时,许栀终于求饶。她脚一沾地就腿软,被殷霁珩稳稳扶住。 “好玩吗?” 许栀喘着气瞪他,却瞧见殷霁珩眼眸命令,嘴角还噙着笑。 罢了,她扭过头,一下子又气不出了,相反,甚至心底涌上丝丝缕缕的欣喜。真奇怪,她被这家伙感染了吗?怎么也因为这种幼稚的事而感到高兴了? 回府的马车上,许栀累得睡熟了过去。 殷霁珩垂眸看了眼靠在肩头的人,轻笑了下,掏出一本小册子,封皮写着三个字——《百事录》。 第126章 醉醒梦散 苏安怡一回到武安侯府,就砸碎了妆台上所有瓷器。 “小姐当心手!”碧环慌忙去捡碎片,却苏安怡被一脚踹开。 “凭什么!究竟是凭什么!”回想起今日所见所听,一幕幕都扎在她心口,逼得她嫉妒疯长。 那些待遇,本来不应该是她这个相府嫡女,侯府夫人的吗? 为什么会半路杀出来一个大长公主和靖王,为什么他们个个都向着许栀! “夫人……”一个仆人快步跑入她屋内,却在瞧见一地狼藉的瞬间愣了神,一下不知是进是退,求助地看向碧环。 碧环死死埋着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苏安怡吸了口气,恶狠狠转头问道:“又怎么了?” “侯、侯爷他,又喝多了……”那小厮生怕惹怒她,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 苏安怡一抬手,干脆将那桌子都掀翻了,她很快冷笑出声:“喝酒?醉生梦死?孟宴卿,你不能后悔,你万万不能是后悔的那个……” 没多久,她便扯出一个阴森又狐媚的笑来,扭头看着碧环:“碧环,再帮我梳一下头。” …… 武安侯府的夜总是浸在酒气里, 月亮高挂,孟宴卿一不小心砸了个白瓷酒壶。他盯着那碎片溅到跪在一旁的侍女脸上,划出了一道血痕,那侍女却不敢动弹,孟宴卿冷笑一声,一抬手,又有是从递过来新的酒杯。 苏安怡倚在门框上,指尖捏着帕子,看他把那杯酒灌进喉咙。 “宴卿……”她故意放轻了嗓子,将鬓边一缕散发别到耳后。 孟宴卿醉眼朦胧地抬头。 月光透过雕花木窗,将苏安怡刻意换上的素白衣裙映得发蓝,恍惚间竟让他好像看见了七年前的许栀。他喉结滚动,伸手去够那抹幻影:“栀栀” “是我。”苏安怡顺势跌进他怀里,故意让衣带松散开来。酒气熏得她也有些晕头,可她神智却分外清醒,爱与恨交错着爬满她的心,此刻柔和的笑中含了最恶毒的诅咒。 孟宴卿滚烫的掌心已经抚上她后颈,轻轻捏着她的脖颈。 苏安怡抬了抬手,一众侍从全部退下。 她用着孟宴卿最熟悉的语调,一声声呼唤着他。 这一切都是她精心设计,她模仿许栀的步态嗓音,还让碧环用许栀爱用的熏香熏了下衣服。 孟宴卿,谁都可以后悔,但你不可以。 他这段时间被幽静在府中后,便整日酗酒,一双眼睛空洞无神,只会下意识地呼唤着许栀那个贱人的名字。他就那么想念她,那么怕失去她,可当初偏偏又是他自己选择了苏安怡,自己抛弃了许栀。 醉生梦死又假惺惺的男人,苏安怡既爱,也恨。 “栀栀,我好想你。” 孟宴卿带着哭腔的呼唤埋在她脖颈之间,热吻顺着她细腻的锁骨窝一路往下。 苏安怡冷笑,等到幔帐落下时,苏安怡垂下眼眸。孟宴卿的喘息声混着破碎的“栀栀”,每一声都像刀子捅进她心窝。 她却反而搂得更紧,长甲深深掐进他后背。她要让这个男人在最沉沦的梦里自以为是,醉生梦死,这样等他醒来便会发觉一切落空。 苏安怡就是要看他一次次的幻梦落空。 日上三竿,孟宴卿在宿醉后的头痛欲裂中醒来。 怀中温软的躯体让他心跳骤停,待他满怀期待地垂头看清苏安怡那张带着得意笑容的脸时,面色很快僵硬起来,心也凉透了。 “昨夜你可真是粘人,”苏安怡慢条斯理地系着衣带,故意露出肩头红痕,“抓着我不放,骨头可都快散架了。” 孟宴卿脸色灰败如死人,他踉跄着下床,抓起案上半凉的醒酒汤一饮而尽,却压不住喉间翻涌的苦涩。 “装什么贞洁烈夫?”苏安怡突然将一旁的铜镜砸到他面前,“看看你现在什么样!为了个不要你的贱人……” 镜中的男人胡茬凌乱,眼下青黑,哪里还有从前玉面郎君的模样。孟宴卿盯着自己浑浊的眼睛,突然想起许栀最后一次看他时,那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现在可是靖王妃,”他声音发哑,唇角挂着苦涩,“你再装也装不了她那样。” 苏安怡尖笑起来,坐起身来,盖在身上的棉被尽数滑落,露出密布她全身的点点暧昧,刺得孟宴卿眼睛生疼。 “那你呢?你更是永远都成不了靖王,”她突然凑近,红唇几乎贴上他耳垂,“昨晚陛下赏了她南海珍珠项链,听说靖王当场就给她戴上了,还一起在御花园荡秋千,两个人看着真是般配啊……“ “滚出去!” 孟宴卿掀翻了案几,瓷盏砸在苏安怡脚边,热茶溅湿了她精心挑选的素色长裙。 就在此时,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父亲?”孟煜抱着书卷站在院中,小脸发白,瘦了不少。 苏安怡穿上衣袍,很快走出屋外,笑容瞬间慈爱:“煜儿怎么来了?先生布置的功课都做完了?” 不等他回答便转头吩咐:“碧环,送小公子回书房。” 孩子被拖走后,她回头看了眼狼藉瘫坐在床榻边的孟宴卿,突然觉得无比畅快。 她过得不好,他也别想痛快! 清晨,殷霁珩从梦中惊醒时,恰好能看见不远处许栀的床榻,他一下子坐直了身,有些惊慌地盯着那床铺。 睡前她明明还躺在这张榻上,此时那锦被却整齐地没有一丝皱褶。 桌上摆的古铜镜表面还残留着些许温度,他颤抖着抚过镜面。 “夜风!”他厉声唤道,“王妃什么时候出去的?“ “寅时六刻,”夜风跪地禀报,“说是去取点药材,但属下跟着到了门口就被支开了……” 殷霁珩胸口如遭重击,寅时六刻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时辰。在那个时代,完全足够她登上飞往英国的航班,足够她……永远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铜镜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镜面像水波般扭曲。 殷霁珩捏着镜子,心中数次祈祷。 至少让我见你最后一面,至少不要不告而别…… 镜子忽然白光一闪,他耳边一震嗡鸣,熟悉的眩晕感袭来,现代的建筑逐渐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栀栀……” 第127章 孟煜落水 武安侯府这些天一直气压低沉。孟宴卿的房间终日门窗紧闭,浓烈的酒气从雕花窗的缝隙中渗出来。 侍女一如既往地捧着食盒在门外徘徊,几次扣响门扉,里边都是没有动静,她只能轻叹一口气,最终默默退下。 吴华犹豫着在本子上写下了一个电影的名字,这是97年最火热的电影,也是第一部同性题材的电影,甚至上过戛纳电影节。 宋子默还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梁怡珊,却见她脸色越来越难看,且眸中还有些许的不知名的怒火,宋子默更加疑惑了。 鸿俊朝李景珑看了一眼,彼此心中明白,那几名士兵极有可能是妖。 李大户见锡业集团走势这么弱,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将手中的筹码出清。 当年的事情,郁嬷嬷知道的比谁都清楚,凤仪宫那一场滔天大火,明白的人都知道是乾坤殿那一位纵容的火花,殊不知,这一切全都在公主的算计之下,她自知自己在靳国宫中的艰难,愿意用自己的余生去为唐暮算计。 陆凡一路畅通无阻直接走到峰顶,到了之后发现,之前一直笼罩在山脚和山腰的阴寒之气只能在四周翻滚,却半分都不得靠近。 “那您老人家早点说嘛!害我天天见了您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的,躲避都还来不及。”林宇瀚摊摊手,满脸的颓败道。 他知道此事势在必行,望向李景珑时,眼中充满了复杂感情,毕竟他知道,找齐六器之时,便是自己赴死之日。他只想在这一天到来以前,与李景珑多在一起,那怕能多一天也很好。 在梅西的激励下,阿根廷队在随后的时间里士气有所提升,表现也更加积极,但这个夜晚注定是属于德国队的,当比赛进行到第七十五分钟的时候,弗雷德里希的进球彻底杀死了比赛的悬念,阿根廷的意志被彻底打垮。 当电话挂断之后,叶北那巨大的身体直接抬起,然后狠狠的砸在了大船上。 “将军安心,若是二贼真的打算袭击我们,早在将军熟睡的时候就已经动手了,如何会让我们有时间休息”这也是为何杨彪不紧不慢的原因,真要动手的话,李跟郭汜他们早就动手了,根本不会等到徐晃睡醒了。 过去了三秒钟后,叶北这才冲着那些兴奋到极点的变异猴子们问到。 “据说艾尔杜的不少先祖死于和阿曼尼的战争……”安薇娜心不在焉地附和道。 进化到这种程度,能够让叶北内心产生波澜的少之又少,而开白金级别宝箱绝对能算一个。 这就是后卫的悲哀了,在攻防中,先天上就占据了劣势。一百次防守,哪怕他成功了九十九次,人们都只会说他这是忠于职守。而只要一次失败,就能将其打入无底深渊。 目前叶北知道一个大概,这是因为信息不对等的原故,所以具体还是要询问系统才行。 需要人类的科学家来拼命的研究,直到研究出其中的工作原理,这才能让司凡安心。 御空境与蜕凡境之间的差别。果然非常的大。他拼尽了全力发出的星芒阵图。竟然不是陈大鲁的一合之敌。 “王耀,你胡说什么。外来势力这一代的领军人物,是紫蕊,不是我。”冯楚生不悦的瞪了王耀一眼,然后才眼巴巴的看着身边的紫蕊。 第128章 喜脉 殷霁珩穿越到空荡荡的公寓里时踉跄了几步,他看了眼周围,掌心一时全是冷汗。 许栀的工作台收拾得很干净,连她经常随意摆在桌边的那套工具也不见踪影。 他踉跄着冲向电脑桌,抽屉拉开时发出刺耳的声响——不见了,抽屉里的机票消失了。 “应该是武玄,或者武玄之上的强者吧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不过,暂时不要理会,他们不动,我们便也不动,一旦他们攻击龙府,那么,就使劲的大炮给我轰。”龙玄空吐出一语。 “这能坏的什么程度难道梦中之物还能要了我的命不成”冯敬尧兀自嘴硬。 一名极霸级的强者以八成功力出招,足以毁灭一个低级的完整世界,何况目标还是一驾十余米长的星梭。 苏锦爆发出一阵大笑,带着色眯眯的神色盯着野利都兰高耸的胸口看,野利都兰不但不避让,反倒挺了挺胸口,让胸前雪白的山峰挺的更高。 一直到死局婴儿尸体化成了灰烬,我这才去大门外又挖了一个土坑给掩埋了。昨晚这一切,我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于是我对众人说道:“走吧,咱们也该送秦婉儿上路了“。 为略表感激之意,侍剑整治了一桌好菜,可秦舞阳早已不在贪图这种口腹之欲,倒是便宜了萨鲁曼。 他们的运气还不错,在用餐的高峰期居然捞到了一个二楼临窗的四人座。 王老七用鄙视的口吻说:“会道法他们那个店里不仅有会道法的,出马的,萨满都有,尤其那个会道术的老板,那一手符咒之术,旷古绝今,等有机会,我领你们认识一下”。 “十方绝鬼阵,邪阵的一种,据此阵出自于巫教。引十方厉鬼,布十方鬼阵,拘十方世界,通常是用来镇压厉害的鬼物之类,后来由于此阵太过霸道,有违天道,所以这个阵法就成为了禁忌“。 萧跃疑惑地挂了电话,脑袋里多了一团糨糊,为了弄清楚缘由,他只好赶去了学校的餐厅。 一直到第二天早晨,谢东涯才睁开了眼睛。慕容雪的纯‘阴’之气对于他的修炼有很大的帮助,而他的纯阳之气也对慕容雪有很大的帮助。 蓝若灏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在blue城喝酒喝到心塞的时候收到的一条叶之宸的短信。 对于感情,研究过程的是演员,研究手段的是流氓,专注结果的事情圣。 王牧的眼眸又是一颤,公孙雁的脸变成了另外一个陌生人的脸,很模糊,却又好像无比熟悉,莫名的,他还保持着半分清醒的灵台骤然被黑气充斥。 “老混蛋,要杀就杀,若敢碰老娘一根手指,老娘即便投胎转世,也不会放过你的。”死死盯着公孙雁,幻猫咬牙切齿地道。 这一瞬间,寒烟柔的瞳孔急剧收缩着,;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无比。 天空之上布满着无数的星辰,看似遥远却又感觉就在身边,三人结伴而行,脸上满是无奈之色,因为在他们出发之前,各自身上都携带着大量的丹药跟材料,就是担心万一路上遇到什么危险,好有个以防万一。 其余所有人,不管能不能站稳,不管受了多重的上,都在仰头望着那无穷剑芒。所有人脸上都是咬牙坚持的不屈。 第129章 十二兽首 苏安怡倚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小腹,眯着眼,轻笑起来。 没想到的是,这个研究进展得很顺利,经过十年的研究,这项科技已经趋于成熟的阶段。 打空了里的弹药,水手抽出两只插在腰里号称世界口径最大的大口径左轮手枪,两支大得吓人的转轮手枪瞬间就将躲在车里已经接近崩溃的堕落精灵吓懵了。 每一个虚空遁地兽的姿势玩家,都会凭借技能破土而出击飞激活二段q中的盲僧,并且造成眩晕。 “没用的,你……咳咳……”洛娴的声音断断续续,说到一半,她面庞扭曲,痛苦地咳出两口鲜血,血液里还带着一些碎烂的内脏,因为暴心丸的缘故,她的五脏六腑已经碎裂了。 孤岛上,也到处都是爆裂,断草横飞,尽管如此,但却并没有见到伤亡之人,有几处,甚至是连爆裂都没有出现。 夜辰直接从口中报出了一段数字,诱宵美九拿出自己粉红色可爱倾向的手机,输入了夜辰的号码直接拨通了起来,岩泽gdm乐队的代表歌曲mysong作为手机铃声响起,路过的不少人都出现熟悉的神色。 他也是聪明人,大人物的老弟,也是大人物,是他这种人惹不起的。 周围凸出的气流越来越深,星刻到达刻印后的沙逐渐流逝,一旦到达最低点,狩猎场的通道就会消失,到时候他们就会迷失在里面,再也无法出去。 但奇怪的是,通讯器里传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这句提示音。 而苏藏锋可以对天发誓,他在进入到了治病状态之后,就再也没有半点私心,无论是看见张婧雅粉嫩的腹部,还是此时双手包裹着张婧雅的胸部,他都是心胸坦荡,问心无愧。 “你这趟出去接到新的订单了是哪家的活”蓝爸爸首先开口询问道,他的语调舒缓,给人不紧不慢的感觉,和方爸爸的那种一开口又急又大的嗓门完全相反。 “条件我们也答应了,可以把枪收起来了吧!”王凯没在理会周易阳,一脸讨好的看着寒彻。寒彻一脸狐疑的看着王凯,完全搞不懂为什么刚才还很强硬的他怎么一下就服软了,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虽然也没有料到凌冉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但是却不得不承认,想要破坏这两人见家长,凌冉的出现无疑最为给力。 “我,我已经交了。”周易阳依然不敢抬头看杨洋的脸,说话间滚烫的鼻息,更让周易阳不敢抬头。 这个黑衣人突然就不动了,身体僵硬,动作停了下来,然后脑袋滚到地上,鲜血从伤口飞喷而出,尸身也倒在地上。 “怎么样,老杂毛,临死前有什么遗言”杨枫把手臂上的血擦在了贪狼的衣服和脸上。 “老大,要不然,你亲自过来吧,我一点底气没有,会不会被怀疑”杨枫说道。 苏藏锋在楼下等着,本来是安然无事,但之前在医务室被他教训了一顿的金毛,落荒而逃之后,却是立即动员了一帮江南帮的人找了过来,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报仇。 第130章 动了胎气 青铜龙首被送到许栀工作室的那天,英国伦敦正下着绵绵细雨。 一同前来的,还有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殷霁珩给他们拉开门的时候,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很久。 “修复周期六个月。”博物馆代表递上文件时,目光里带着怀疑,“您确定不需要我们的实验室支持?” 许栀笑了笑,手指轻轻指了指一旁工作台上的修复工具:“我有更好的。” 自此她几乎住在了工作室里,破损的青铜器最难的不是拼接,而是要清除百年积垢的同时不损伤原色,要想保留原有的模样,做到真正的还原,还得付出不少。 为此,许栀联系了专人,尝试了不同配比,调试出了特殊的溶剂,在清除污垢的同时使其焕彩。 只不过这需要每四小时涂抹一次,因而她这几天基本上都没有回过大周王朝,至于那边的事,大都交给殷霁珩解决了。 许栀揉着酸痛的脖颈抬头,心里也有些讶异于自己对殷霁珩的信任,而他似乎也没有让自己担心过,许多事情不用过问,他就能处理得很好。 刚想着,她忽然瞥见门边落下的一道身影,许栀一抬头,看见殷霁珩不知何时已靠在门边,手中端着热牛奶,走到她身旁递给她。 “古物司今日新收了件唐三彩。”他自然而然坐在她身边,一边帮她整理显微镜片,一边说着,“你之前教过的那几个学徒,已经能独立处理陶器裂纹了。” 许栀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得去看看……” 话音未落,她就被按住肩膀。殷霁珩的掌心温热,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按住:“先把牛奶喝完,你上次回去还是三天前呢。” 最终许栀还是挑了个晴天回到大周。 古物司的庭院里,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结了金灿灿的花苞。她刚踏进二门,就听见一阵笑声,走进一看,几个一桌华美的贵女正围着展柜欣赏着新修复的青瓷。 “靖王妃!”穿鹅黄长裙的少女惊喜地看向她,“您来看新出的秘色瓷吗?” 许栀刚要应答,便听到街上一阵喧哗。 武安侯府的步辇缓缓经过,苏安怡正斜倚在软枕上,两个侍女正跪着为她揉捏着小腿。 “武安侯夫人如今可金贵着呢。”那小姐压低声音,“听说怀相不好,什么都吃不进去,苏丞相知道了,甚至还派了不少相府的人去侯府照顾她呢!” 许栀捏着团扇的手一顿,怀孕?她想起那夜孟宴卿那日跪在她面前求她回心转意的模样,胃里突然泛起一阵恶心。 步辇上的苏安怡恰在此刻转头,正不屑地看向古物司的牌匾,而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突然抚着尚未显怀的肚子,红唇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来。 “听说侯爷现在在府里也没什么事做,大多时候都在照顾她呢!”另一位贵女凑过来八卦。 “真的假的?孟宴卿?” “不知道,但听说现在这位夫人说东他也不敢说西,好像大夫说了,她胎相不好,得小心捧着,小心护着,不然动了胎气可就糟了。” “难怪!” 许栀坐在一旁摇着扇子,垂眸抿了口茶。 茶水倒映着壁上烛台,晃得人眼花。她转头看向那青瓷,还是禁不住点点头:“这瓷烧得真好。” 回府路上,许栀在笔墨铺前撞见了孟煜。 这孩子似乎瘦了些也高了不少,他一身月白袍子像挂在竹架上。他正踮脚够高处的堂纸,伙计却只顾招呼锦衣顾客:“小公子别乱摸,这纸要十两银!” 孟煜扭头看了眼站在屋外的侍从刘婆子,刘婆子冷着脸,还有些不耐烦的皱眉。 他捏了捏拳头,又开口:“我要买些墨纸。” 刘婆子这才悠哉走入,替他拿了纸张,又摁了几个银钱在台上。 许栀只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视线,她分明看出那侍从是苏府的人,估计现在整个武安侯府都快要变成第二个相府了。 孟煜若有所感地抬头看去,却只瞧见了许栀远去的背影。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最终只扭头离开了。 夜深时刻,现代都市灯火亮起,四下霓虹闪烁,映在许栀公寓的落地窗上。 “苏安怡怀孕了。” 许栀突然开口,听到这句话,正在研究电磁炉的殷霁珩手一抖,锅里的汤圆差点扑出来。 他关火转身,看见许栀蜷在沙发里,怀里抱着他们上周一块买回来的鲨鱼玩偶。暖黄的落地灯照着她的发顶,在地板上投下一团毛茸茸的影子。 “怎么?” “只是觉得有些恶心,”许栀笑了笑,“先前孟宴卿到底是怎么能装得出那样情深义重的?” 殷霁珩盛了两碗汤圆坐在她身边,一碗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捧着另一碗,若有所思地嚼着那糯米小丸子。 “其实我一直觉得,他对你像是……不甘心吧。” 许栀愣了愣:“怎么说?” “一直都在他身边的人,从来都对他那么好的你,”殷霁珩顿了顿,轻轻皱眉,“一下子消失了,并且这样决绝又瞧不起他,他只是……心里不平衡更多。” 闻言,许栀稍稍松了玩偶,捧着瓷碗思索:“你说的没错,实际上他只爱自己。” 窗外,灯火流转,恰似武安侯府中一遍遍燃起的灯笼。 “好了,就这个。”苏安怡总算点了头,碧环连忙将换了七次的灯笼高高挂起,灯光散落在地上,笼罩着苏安怡。 她实在是太挑剔了,一入府,就开始不断地找问题,惹得一众侍从忙得不成样子。 不是这个桌子看着太旧了,就是这个椅子太矮了,后来还说这个灯笼太暗了。 “去叫侯爷来和我吃饭,”她轻轻摆手,一手盖在自己的小腹上,淡淡说着,“他不来我就不吃。” “这……”碧环有些为难。 要知道,自打武安侯被罚俸关在侯府后,就谁都不搭理,最近不酗酒已经算好的了,要找他吃饭实在是…… “愣着做什么?听不懂吗?”苏安怡皱眉追问。 第131章 食不言 “咚咚咚!”碧环颤抖着第三次扣响书房门时,里面终于传来一声冷硬的“进”。 孟宴卿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连头都没回:“说。” “夫人说……晚膳已经热过两遍了,您要是再不去她也不吃了……”碧环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窗外暮色沉沉,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冷光,衬得他整个人更加低沉可怖,碧环看了一眼,身子就止不住地发颤。 过了好半晌,他才转身,随手将一卷兵书扔在案几上:“看见了吗?告诉她,我很忙。” 碧环不敢多言,只扫了一眼桌面,便低头赶忙退了出去。 书房内,孟宴卿的目光始终落在案几上堆着的过往军报和破旧奏折上。这几日不再喝酒之后,心头的烦闷郁结成团,他怎么就成了一个废侯爷? 都是因为许栀,他为了她做了这么多,可她却还是嫁给了殷霁珩,而他现在却落魄于此,连皇帝都对他不再待见,更不用说大长公主了,他被关在府,什么都做不了。 桌上都是从前的战报,不知何时起,朝中再无人给他递消息。 他冷笑一声,随手翻开一本,上面还残留着几滴酒渍。孟宴卿捏着纸张的手发颤,心中涌动着好些不满。 “侯爷,”侍从在门外低声禀报,“相府派人送了信来。” 孟宴卿连眼皮都没抬:“不看,烧了。” 自打苏安怡怀孕以来,苏丞相就不知给他写了多少封信,啰啰嗦嗦絮叨个没完。 孟宴卿如今自身难保,压根就不想多管闲事。 侍从犹豫了一下:“说是关于……古物司的事。” 孟宴卿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冷笑,扫了眼那信纸,他接过信,连拆都懒得拆,直接丢进了炭盆。 “侯爷这……” 孟宴卿面色阴沉下来,抬手揉着自己的眉心:“我有分寸。” 侍从冷汗直冒,只得扭头退下。 孟宴卿猛地拍了一下桌案,咬紧牙关,不满地看着炭盆中残余的信纸,上面的相府印记分外刺眼。 他知道,这是苏丞相在逼他了。 碧环回到苏安怡的厢房,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汇报着。 “忙?”苏安怡听到这个字,很快冷笑一声,指尖掐进掌心,“他这一个月除了喝酒,还忙过什么?他已经被皇帝罚俸幽闭了,装什么?” 满屋侍女噤若寒蝉,一个个都不敢多言。 “再去请,”苏安怡抚着平坦的小腹,笑得妖艳,声音突然放柔,“就说,太医说要是我忧思伤身了,对孩子可不好。” 碧环战战兢兢地退下,生怕待会儿她又怒意攀升,殃及了自己。 苏安怡盯着铜镜里的自己,指尖轻轻抚过小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她最后的筹码,可苏安怡想不通,孟宴卿的态度怎么还是这样差? “夫人……”侍从低声说道,“相府那边来消息,说是让您多顺着侯爷些,毕竟现在……” “我知道,”苏安怡打断她,一手盖着小腹,一手托着脑袋,声音却冷得像冰,“父亲怕他一蹶不振,这样好一个棋子,他可舍不得废了。” 苏安怡在屋子里等了两刻钟,这大概是她这段时间最有耐心的一次。 她一手轻轻敲着桌案,一边朝着屋子外看去,一下一下,节奏越来越缓,像是敲在侍从的心中,叫他们大气都不敢喘。 就连大夫都已经候在一旁了,生怕她待会儿又孕反,嚷嚷着小腹不舒服。 就在她怒意濒临爆棚的时候,孟宴卿终于出现在了她面前。 “宴卿,”苏安怡一下子绽开笑来,很快起身,伸手抚上他的小臂,“你总算来了,可让我好等。你快瞧瞧,我让厨房给你烧了……” 她絮叨个不止,孟宴卿却一言不发,然而苏安怡的热情却一点都没有消减。直到孟宴卿在桌边坐下,他才抬头回了一句:“食不言。” 这突然冒出的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苏安怡笑容一僵。她看着孟宴卿夹了一筷子青菜,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苏安怡只能暗自压下不满,继续殷勤地给他夹菜:“这鲈鱼……” 筷子被他重重搁在碗上,孟宴卿抬眼,目光冷得吓人:“我说过,食不言。” 苏安怡脸色瞬间煞白,很快又涌上怒气,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嘶,有些难受……” 孟宴卿扫了她一眼,冷脸坐在一旁无动于衷,四下只有咀嚼声,显得苏安怡活像在演独角戏。一顿饭吃得像在受刑,直到丫鬟撤下碗碟,孟宴卿才冷冷开口:“日后不必等我用膳。” 秋风卷着落叶打在廊柱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烛火噼啪作响,映着孟宴卿案几上那些早就破损的旧物。 孟宴卿抓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又想起那天夜里被许栀摔得粉碎的发簪,那时她看孟宴卿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薄情寡义……”他咬牙切齿吐出这样一句,“攀附权势吗?可我到底哪里比不过!” 他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是他权势还不够大,他拥有的还不够多吗? 越想越烦躁,他又痛饮下一杯酒,眼睛发红,不知是气愤还是不甘。 “侯爷……”侍从在门外小心翼翼道,“夫人说心口疼……” “找太医。” “太医来看过了,说是……” “那就再找!”孟宴卿猛地将酒杯砸向门框,“一个个的,当我是神医还是灵丹妙药?” 飞溅的瓷片碎了满地,那小厮一言不敢再发。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孟宴卿才从暗格取出那个紫檀匣子。 里面躺着他曾经写给许栀的书信,一字一句,分明都含着他的真心。 “为什么?”他一张张取出,当年他在边关打仗的时候他们都熬过来了,为什么如今却闹得这样四分五裂? 他猛地将木匣子扫落一旁,信纸纷飞,散落一地,好像前几年冬天,他们一家三口坐在火炉旁,看着窗外飘雪的情景。 乱花渐欲迷人眼,究竟是谁的眼被富贵蒙蔽,被美色蛊惑,最终忘却本心。 孟宴卿想不通。 第132章 木马 夜里,孟煜蜷缩在床角,手里紧紧攥着一只小木马。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痕。 他盯着木马的眼睛,那里镶嵌了玉石,因而在暗处会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活人的眼珠。 “娘……” 这个称呼在舌尖滚了滚,突然变得陌生起来。他想起今日苏安怡对他的不屑一顾和冷脸,不由得缩紧了些手。 他轻轻摸了摸那木马,想起几年前许栀带他做木雕时候的场景。 那时候自己年纪小,手里没有轻重,经常把木雕给弄断了。有时候一恼怒,直接就瘫坐子在一旁不想做了。 “煜儿你看,”就是这个时候,许栀晃着她做好的小木马,送到了他的面前,还冲他笑得灿烂,“这个小马给你。” 孟煜还记得第一次和木马对视时的瞬间,那种雨过天晴的喜悦将他席卷,让他一下子抱住了许栀,满口娘亲娘亲地叫着。 许栀的手艺很好,只是他很少在家里见到她动手,更多还是在现代,那个古董店里似乎都是她亲手修缮的古董,孟煜很少见她工作的样子,记忆中,她总是跟着父亲跑。 可为何娘亲现在居然当上了古物司司正?突然她的手艺就扬名京城了,而且还嫁给了靖王爷。 孟煜不甘心地咬紧唇瓣,他不能理解为什么母亲要离他而去,难道是觉得侯府比不过靖王府吗? 他忽然觉得眼睛发酸,有些委屈。胸口突然堵得厉害。孟煜抓起木马就要往地上砸,却在最后一刻僵住了。 木马有些粗糙的棱角硌得他掌心发疼,就像那日他当众喊苏安怡“母亲”时,许栀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漠。 “夫人,侯爷又去书房了。”碧环低声禀报。 苏安怡冷笑一声,指尖抚过自己的腹部:“继续盯着,我倒是想要知道他能够躲到什么时候。” 第二日私塾下课,孟煜一边缓缓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一边小心翼翼地掏出怀中的小木马。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木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公子?“ 碧环的声音吓得他差点摔了木马,他慌忙将木马塞回衣襟。 “夫人找您呢,”碧环眼神飘向他鼓起的衣襟,“说是相府送来了新裁的衣裳……” 孟煜点了点头,跟着她走。 “这料子可是江南今年新贡的,”苏安怡抚着桌上那件宝蓝色长衫,指尖在金线绣纹上流连,“若不是相府,如今的侯府可拿不到这料子。” 孟煜盯着衣襟上繁复的纹样,突然想起从前许栀也最喜欢给她买这种颜色的褂子,尤其是绣金线的,她说这样才有侯府公子的气质。 孟煜问她那是什么?许栀笑着给他看了他们现代的电视剧,指着上边一个小公子就说:“你看,和你穿得很像吧。” “愣着做什么?试试。”苏安怡皱眉,“后日相府设宴,你可是要出……” “那天先生要我交课业。“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苏安怡的笑容瞬间凝固,尖尖的指甲掐进云锦料子:“交课业?是想着你那……” “夫人!“碧环突然惊呼,“您的手……” 一滴血珠落在金线上,晕开暗红的痕迹。苏安怡怔怔地看着自己指尖。原来是她方才掐得太用力,指甲断了。 “滚出去。”她声音轻得可怕,“全都滚出去。” 夜里,为了提前完成课业,孟煜不得不挑灯夜读起来。只是那本《论语》摊在案头已经一个时辰,却始终停在那一页。 窗外传来更鼓声,他鬼使神差地摸出小木马,轻轻放在砚台旁。月光下,木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似乎只要影子足够长,就能从此钻出,逃出生天。 半个时辰后,孟煜光着脚溜进堆放杂物的小屋子。此处积着厚厚一层灰,却有个木箱格外干净。 那是许栀的杂物,苏安怡进府后便把那些东西全都收起来放到杂物间了。说是她和孟宴卿新婚,不能留别的女人的东西在府里,万一被旁人看见了会被笑话的。 孟煜悄悄打开那木箱子,瞧见里面躺着的几件衣裳,还有几个漂亮可爱的小木雕。 许栀做过很多木雕,似乎她很喜欢这些东西,还爱弄些鲁班锁,小时候她总爱拿过来给孟煜玩。但孟煜不爱鲁班锁,他解不开那东西。许栀知道他不喜欢后也没再拿给他了。 孟煜将鲁班锁从中取出,一点点开始拆解起来,咔嗒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月光突然被云遮住,孟煜看着拆开了摊在一旁的鲁班锁,眼眶发热。 “为什么……” 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为什么当初会相信苏安怡说的“跟着我才有前程”?曾经允诺的世子也早就消失无踪,她现在只顾着自己肚子里那个。 翌日私塾中,先生的诵读声戛然而止。 “孟公子?” 先生敲了敲戒尺,孟煜这才猛地回神,发现同窗们都盯着他看。 “《孟子》背到哪了?” 他张了张嘴,却背不出一句,脑袋还昏昏沉沉的,困倦得很。 学堂里顿时响起窃笑。先生眉头紧皱:“回去抄一遍给我。” 下学路上,孟煜故意绕远路从古物司后巷走。隔着高高的灰墙,他听见里面传来清脆的敲击声,似乎是有人在里面修复些瓷器青铜器。 孟煜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 “小公子?” 一个穿灰衣裳的匠人拎着水桶出来,见是他,犹豫片刻还是行了礼:“您……是要见许大人吗?” 孟煜浑身血液都凝固了,有些恐惧。 “不……”他后退两步,却撞上个坚实的胸膛。 殷霁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扫过他那双和许栀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桃花眼,眉头轻轻皱了皱。 “迷路了?”殷霁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侯府的人,该走东边那条道。” 当晚孟煜又被罚跪。因他把新裁的袍子挂破了,苏安怡说他不配穿这么好的料子。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他偷偷挪过去,从怀中掏出小木马放在光里。 木马的影子投在桌上,像个小小守护神,一直在此陪伴着他。 第133章 惩罚侍女 萧瑟的风裹胁着雨水穿过回廊,侍女青杏捧着漆盘,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 盘中的龙井还冒着袅袅热气,刚一进屋,她便瞧见苏安怡正凑到孟宴卿面前,饶有兴致地看了眼他案前的书。 “宴卿什么时候给我们的孩子讲讲故事,他也想知道他爹在看什么书。“ 孟宴卿冷着脸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合上书。 “侯爷请用茶。” 孟宴卿心情烦躁,不想看见苏安怡那硬凑上来的面庞,闻声顺势转过头抬了抬眼。 侍女低垂的脖颈泛着瓷白的光泽,挽袖斟茶时露出一截纤细手腕,那腕间戴着条褪色的红绳。 他愣了愣,忽然想起似乎许栀从前也有这东西,说是什么带着有好运。但后来他嫌不好看,给她买了个镯子让她换下来。只是现在那个镯子也在侯府的库房里,许栀没有带走。 “多大了?”他突然开口。 青杏手一抖,茶水差点溅在书案上。慌忙跪下时,她嗓音发颤:“回侯爷的话,奴婢二十了。” 孟宴卿盯着那滴茶渍,一下子有些恍惚,二十啊,他遇到许栀的时候她是多大来着?好像也是这个岁数。 “侯爷若嫌奴婢笨手笨脚……” “无妨。” 他伸手去接茶盏,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青杏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耳尖瞬间红透。 “好个不知廉耻的贱婢!” 尖厉的嗓音刺破书房的静谧,苏安怡扶着腰站起身,胭脂色衣裙勾勒出她姣好的身形,小腹稍稍隆起,并不明显,只是那双眼睛,满是怒火,柳叶眉也竖起来,看上去分外吓人。 青杏吓得直接伏跪在地,漆盘咣当一声翻倒,茶水咕噜噜滚落,飞溅到苏安怡的裙摆上。 “夫人息怒!奴婢只是……” “拖下去!”苏安怡根本不听解释,厉声唤来婆子,“把这狐媚子捆了,掌嘴二十发卖出去!”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冲进来架住她,青杏哭喊着去抓孟宴卿的衣角,却被他侧身避开。 “侯爷!侯爷救救奴婢!” 少女凄厉的哭喊声中,孟宴卿慢条斯理地拂去身上沾上的那点茶水。 他看向苏安怡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嘴角却挂着讥诮的弧度:“夫人好大的威风。” 苏安怡被这眼神刺得心头一颤。她下意识抚上小腹,声音陡然转柔:“我也是为侯府声誉着想,这等轻狂的丫头若传出去……” “随你。” 孟宴卿转身走向内室,踩过满地碎瓷。院子中很快响起清脆的巴掌声和渐渐微弱的哭求声,他脚步未停,只是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 夜里,苏安怡屋内。 “夫人,药熬好了。” 碧环捧着安胎药进来时,苏安怡正对着铜镜一根根拔下金钗。 “那丫头处理干净了?” “按夫人吩咐,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了。”碧环低声答,“只是……侯爷后来派管事去追……” 苏安怡胸口剧烈起伏,狠狠将发簪一甩,镜中倒映出她狰狞的表情:“他倒是怜香惜玉!” 白日里孟宴卿那个眼神又浮现在眼前,厌恶又讥讽。 凭什么?她堂堂相府嫡女,如今怀着孟家骨肉,竟还不如个低贱侍女值得他多看一眼? 孟煜蜷缩在堆放杂物的库房里,借着月光摩挲怀里的小木马。 白天的闹剧他都看见了,那个叫青杏的姐姐被拖走时,手腕上的红绳断了,孤零零落在泥地里。 莫名就让他想到了娘亲。 他把脸埋进膝盖,逐渐咬紧了唇瓣。 如今的侯爷府除了这个地方之外,似乎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 一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地捏紧了手里的木马,眉头紧锁:“不行……不能再这样了……” 玻璃窗外哗啦啦下起大雨,惊雷声响过,惊醒了许栀。 她猛地从案前抬起头来,却觉得脖子酸麻得厉害,不禁抬手使劲揉了揉。 窗外雷声隆隆,异常吓人。 她揉着太阳穴坐直身,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桌边的古铜镜。此刻镜面正映出她疲惫的脸,眼下挂着连日熬夜的青黑。 “许大人脸色不好。” 殷霁珩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许栀转头时,他已经将一件薄衫披在她肩上,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没事,”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裹紧了衣裳,“可能是下雨了,关节有些酸。” 殷霁珩的手在半空僵了僵,转而拿起案上的水杯:“凉了。” 他转身去添热水,背影挺拔如青松:“还有四个多月,你不用这样着急,我怕你身体吃不消,到时候要是累垮了可就不好了。” 许栀笑了笑:“我知道的,不用担心了老妈子。” “老妈子?”殷霁珩走到她身边,抬手将水杯贴到她面颊上,温温热热的,怪暖和的。 许栀笑嘻嘻地看着他:“你放心好了,当年我高考的时候比这还熬得多了……唔,高考就是……” “我知道,”殷霁珩把水杯塞到她手中,“就像我们那边的科举,只不过我们是考取功名,你们这里是获得继续深入学习一门学问的机会。” 许栀眨了眨眼,对他竖起大拇指:“虽然你来这儿也已经有段时间了,但我还是不时会被你说的话给惊到。” 这家伙融入得又快又好,怎么连高考都给他搞明白了,甚至他这样的解释还有几分浪漫。 “那你能猜到我当年学什么吗?” “文物修复。” “呃,也差不多,我是学历史的哦。” 许栀笑嘻嘻地戳了戳他的手臂,又抱腿坐在一边。 “对了,前段时间,”殷霁珩放下水杯,抬眼看了看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但前段时间,我在古物司外看见了孟煜。” “孟煜?”许栀皱眉,“前段时间,我也总能在路上看到他……” 二人对视片刻,殷霁珩忽然冷笑:“该不会又是想要用孩子来逼迫你吧?” “那他们这次可是真的想错了。”许栀冷笑,“我可不在乎。” 殷霁珩垂眸,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怎么?”许栀凑上前去,“你不信我吗?” “信,”殷霁珩思索片刻,“只是我觉得,可能他们会做些……极端的事情。” 第134章 苦肉计 青杏走后的第三天,王府上下都有些气氛低沉。 孟煜蹲在假山后,将一枚镶玉簪子塞进王嬷嬷的包袱里。 “小公子,这……”王嬷嬷搓着手,满脸惶恐。 “别怕,”孟煜压低声音,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娘亲的首饰多得数不清,少几件她根本发现不了。” 他这几日趁着苏安怡午睡,偷偷溜进她屋里。那些金钗玉镯堆满了妆匣,苏安怡每日换着戴。 “可要是查出来……” “就是要她查出来,”孟煜笑了笑,那张干净的小脸不知何时已被熏上了狠辣,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对翡翠耳坠,“那几个见风使舵狗仗人势的东西,不是总瞧不起我吗?” 王嬷嬷看着他稚嫩脸庞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狠色,心头一酸。 这孩子从前多乖啊,许栀在时,他自在也乖巧,总归是开心的,可如今却学会了这些弯弯绕绕的手段了。 “嬷嬷别担心,”孟煜拍拍她的手,“等他们被赶走,我就去找您。” 午后,东厢房内,苏安怡响起了今日的第一声尖叫。 “我的红宝石项链呢?” 她的嗓音几乎要掀翻屋顶,碧环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夫人昨日戴过后,奴婢明明收在妆匣的第二层……” “废物!“苏安怡抓起胭脂盒砸过去,“给我搜!全府上下挨个屋子搜!” 她抚着小腹,胸口剧烈起伏。 这几日孕吐的厉害,本就心烦,偏偏首饰还接二连三地丢。 最可恨的是孟宴卿,整日不是对着院子里的破石头山发呆,就是捧着本破兵书装模作样,连问都不问一句。 “夫人!”管事慌慌张张跑进来,“在、在刘婆子房里搜到了!” 苏安怡腾地站起身,指甲掐进掌心:“带路!” 刘婆子被按在长凳上时还在喊冤:“夫人明鉴!老奴在相府就已经伺候苏老爷二十多年了,从没动过一根针线啊!” “啪!” 戒尺重重抽在她肥厚的掌心,老婆子瞬间杀猪似的嚎起来。 苏安怡冷眼旁观,忽然瞥见包袱里露出半截熟悉的红绳,分明就是之前青杏被拉走前落下的破烂。 “好啊!”她声音陡然拔高,“连那个贱人的东西都敢偷!” “不是老奴啊!” “掌嘴!”苏安怡厉喝,“三十下!发卖出去!” 当夜,府里发落了四个仆役。 孟煜躲在廊柱后,看着他们被捆得像粽子似的拖出去,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总算除掉那几个多余的相府仆役了,他们那些家伙自打知道苏安怡怀孕后,便一直对他冷眼相待,还明里暗里讥讽他,说苏安怡肚子里那个日后定会大有作为云云。 三日后,孟煜终于找到机会溜出府。 他换了一件粗布衣裳,脸上还特意抹了灰,一点之前的富贵态都没有。王嬷嬷早在巷口等着,见他来了,连忙把他拽到僻静处。 “都好了吗?”孟煜急急问道。 “嗯,”王嬷嬷压低声音,“老奴托人在古物司附近租了间茶铺,许大人每日下值,必从那儿过。” 孟煜点点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给我。” “这……” “快些!”撸起袖子,露出青紫交加的手臂,“不然不像。” 王嬷嬷眼泪唰地下来了,颤抖着手把药粉洒在他伤痕上。那是她老家土方子,能让淤伤看起来新鲜可怖。孟煜疼得直抽气,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小公子何必……” 孟煜系好衣袖,眼神稍稍沉下去,那模样倒是和孟宴卿越来越像了:“记住,待会儿你一定要装作不认识我。“ 傍晚,许栀揉着太阳穴走出古物司。 连日的暴雨让龙首修复工作进展缓慢,胶水不干,一些部位又出现了氧化的迹象,这东西果然那没有她想的那么容易修复,难怪至今为止都没人完成。 她皱着眉头琢磨着待会回现代要怎么处理那龙首,忽然听见前方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 “放开我!我不回去!回去他们会打死我的!” 一个瘦小的男孩被粗壮妇人拽着衣领往前拖,孩子拼命挣扎,露出满是淤青的手臂。许栀脚步一顿,拧眉看着那男孩的身影。 她下意识拦住去路:“这孩子……” 话未说完,男孩突然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娘亲救命!他们日日打我,还不给饭吃!” 许栀浑身僵住。 这张满是泪痕的小脸她不会认不出。孟煜瘦了许多,下巴尖得能戳人,唯独那双桃花眼还和从前一样。 “你……” “少多管闲事!”扮作仆妇的女子突然插嘴,“这孩子不听话就是该教训教训!不然总是这样惹恼夫人……” “夫人?”许栀低头看向紧抓着自己裙摆的小手。那些伤痕新旧交错,最醒目的是一道紫黑的淤青,像是被戒尺反复抽打留下的。 妇人眼珠一转:“识相的赶紧滚开,你知道我主子是谁吗?她可是武安侯府的……” “滚远点。” 一锭银子砸在妇人脚边,许栀弯腰想掰开孟煜的手,却被孩子死死攥住衣袖:“娘亲别丢下我……他们现在都欺负我,我回去只会想办法折磨我。” 他撸起袖子,露出更多狰狞伤痕。 有些触目惊心了,惹得许栀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孟煜只是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许栀下意识去摸药膏,却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栀栀。” 殷霁珩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下,栀伸向药囊的手顿在半空,这才惊觉自己刚才有些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她垂头再次看向孟煜时,瞧见了他面上一瞬的凝滞和一闪而过的慌乱。 “这孩子……”殷霁珩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孟煜,轻笑一下,“长得倒像武安侯府的小公子。” 孟煜浑身一抖,抱得更紧了:“娘亲救我!父亲整日喝酒,苏姨娘怀孕后动不动就罚跪,我……” “够了。” 许栀终于抽回手,从药囊里取出一盒膏药塞给他:“自己拿去用。” 她转身就走,声音冷得像冰:“别再跑我面前装模作样。” 第135章 一个吻 孟煜呆立原地,药盒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他不敢相信许栀居然就这么走了,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喉咙里。眼看许栀越走越远,他突然发疯似的追上去。 “拦住他。” 殷霁珩一声令下,两个侍卫立刻架住孟煜。孟煜拼命挣扎,哭喊声撕心裂肺:“娘亲!娘!妈妈!你看看我啊!他们真的会打死我的!” 许栀脚步顿了顿,眉心紧蹙,面上是厌恶,她很快继续往前走,始终没有回头。 “小公子别哭了,”王嬷嬷手忙脚乱地给孟煜擦脸,“许大人给了药,说明心里还是有您的……” “你懂什么!”孟煜一把打翻茶盏,稚嫩的脸上满是扭曲的恨意,“她宁可给一盒破药都不肯多看我一眼!” 他抓起药膏就要往墙上砸,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颤抖着拧开盒盖,淡淡的药香飘出来,是母亲常常给他用的那些药膏, 孟煜突然安静下来,盯着药膏发呆。 “靖王府……”孟煜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阴冷,“就真的这样好吗?” 王嬷嬷倒吸一口凉气。 靖王府的书房内,殷霁珩皱眉看着一旁的许栀,淡淡开口:“你心软了。” 殷霁珩将热茶放在许栀手边,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许栀盯着案上文书,深叹了一口气,抬手抵住眉心。 “那孩子手臂上的伤……” “七分假三分真,”殷霁珩打断她,“孟宴卿再糊涂,也不会纵容苏安怡这样明目张胆地虐待嫡子。” 许栀握笔的手紧了紧。她当然看得出来,那些伤痕大半是伪装的,只是有一瞬,她的确是生了心疼。 “栀栀,”殷霁珩突然俯身,温热掌心覆上她微凉的手,“你教过我,破镜难圆。” 许栀猛地回神。是啊,破镜难圆。那孩子当众选择苏安怡时,就该想到今日。 “我都知道,只是今天看到他这样的时候,还是没办法……” “正常人见到有人家暴,在你们那边是不是都会报警?” 许栀一愣,半晌后摇头笑了笑。 “你看,”殷霁珩轻轻拍拍她的手背,“这分明就是善良,有同情心罢了,换做是任何人,你都会这样的。” 许栀笑了笑,心头阴郁散却:“好,没想到你现在成了安慰人的大师了。” 苏安怡斜倚在软榻上,懒懒地掀开眼皮,看了眼手中的烫金请帖。 “赏荷宴……”她轻声念着帖上的字句,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碧环小心翼翼地奉上安胎药:“夫人,太医说这药得趁热喝。” 苏安怡瞥了一眼黑褐色的药汁,忽然抬手打翻:“整日喝这些苦水,有什么用?” 瓷碗砸在地上碎裂,药汁溅湿了地毯。碧环慌忙跪下,谁知面前人忽然笑了一下。 “总算给我抓到机会了。” 她冷着脸,站起身来,走到黄花梨木梳妆台前,抓起特制的脂粉往脸上抹。 片刻后,镜中映出她的面庞——一张小脸看起来苍白憔悴,眼下被她描出了淡淡的青影。显得她整个人羸弱不堪,仿佛随时会晕倒。 “夫人……”碧环欲言又止。 “怎么?”苏安怡冷笑,“怕我伤着腹中胎儿?” 她抚着自己的肚子,眼底闪过一丝阴狠:“这孩子若不能帮我夺回侯爷的心,留着又有何用?” 碧环吓得不敢作声。 苏安怡盯着镜中的自己,思绪飘回那日她处置婢女时孟宴卿看她的眼神,那溢满了的冰冷和厌恶,仿佛她是什么肮脏无比的东西。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因为许栀。 “去打听清楚,”她突然开口,“赏荷宴那日都会请些什么人。” 古物司中,许栀正伏案修复一枚玉璧,忽然打了个喷嚏。 “大人可是着凉了?”一旁的小吏连忙递上热茶。 许栀摇摇头,莫名觉得后背发寒。窗外秋风萧瑟,也许是秋冬天有些着凉了吧。 “宫里送来帖子,”书吏呈上一封烫金请柬,“三日后宫中赏荷宴,请您务必出席。” 许栀展开请帖,轻轻点头。 回到靖王府,她刚要吩咐婢女给她找一身干净端庄的衣裙,却被殷霁珩拉着来到屋里。 “怎么了?”她困惑不解地看着面前的人。 “你先前不是说,那龙首中含了一种失传的雕刻工艺吗?”殷霁珩显得有些兴致勃勃。 许栀心间一动,眼眸发亮:“怎么?你找到了?” “那工艺的确罕见,但……”他转过身,转身从一旁木匣子里取出一个青铜蛇像,“我一直找人打听,终于收到了一样,也用了那个工艺的兽像,应该对你有帮助,所以我买回来了。” “只不过那手艺人据说是个好游历四方的老者,不知现在在何处,又是否还活着,抱歉,我没找到……” “殷霁珩。”许栀忽然拉住他,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他看。 那模样,叫殷霁珩心尖一颤,喉结轻轻滑动,应了一声:“嗯?” 许栀忽然踮起脚,她的唇蜻蜓点水般轻轻碰上殷霁珩的面颊,像悠然飘落的一片花瓣,殷霁珩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柔软温热的触感便已离开。 他长睫颤动,不知道是被她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眸给烫的,还是这个礼貌又亲昵的面颊吻。 “谢谢你。”她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眼眸弯弯,眯缝成线,又水灵灵的。 殷霁珩唇角一颤,一下子勾起笑来,露出和她别无二致的、发自肺腑的、真挚笑容。 “许……”如桃刚拎着衣裙走入,就看见这样一幕,她毫不犹疑地转过身去,内心却像是炸开烟火一样疯狂咆哮起来。 王爷王妃太恩爱了!她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恨不得赶紧跑出去和其他侍女分享这件事。 而侯府书房中,孟宴卿正盯着桌上的请帖皱眉。 “只有这一个?”他开口问。 那侍从小心翼翼点头:“是,宫里只请了夫人去,说是您幽闭……” “哼!”他一把合上请帖,冷着脸,手握成拳。 皇帝这下是真的不待见他了,连这种宴会都不让他去,明明之前,他从未缺席。 第136章 胎像不稳 苏安怡斜倚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阴沉地盯着窗外,桌上还放着几日前就已经放在她手里的邀请函。 自打许栀被封为古物司女官后,她在京中名声大噪,连皇帝都对她赞赏有加。 而她呢?堂堂相府嫡女,如今却因孟宴卿被停职罚俸,在贵妇圈中地位一落千丈。 “夫人,太医到了。”碧环低声说着。 苏安怡收回思绪,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让他进来。” 太医姓周,年约四十,而是你三千年刚入太医院的时候碰着一个娘娘滑了胎,差点没有保住脑袋,还是相府暗中帮他找了个替死鬼,他才逃过一劫。因而太医院中,她最信得过的也是此人。 周太医躬身行礼,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苏安怡的小腹。 “周太医,”苏安怡懒懒地抬起手,眼中精光闪烁,“近日总觉得身子不适,你且替我看看。” 太医会意,眼珠子稍转,很快走上前去诊脉。指尖搭上她腕间片刻,他很快眉头一皱。 这脉象平稳有力,胎气稳固,哪有什么不妥? “夫人身体康健,胎像安稳。”他摸了摸胡子,谨慎开口。 苏安怡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轻轻搁在案几上,金银碰撞之声分外清晰。 “周太医,我呢,近日忧思过重,夜里总是睡不安稳,”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锦囊,又抬手摸了摸脖颈,“你说……若这样下去,会不会影响到我腹中的胎儿?” 太医额角渗出细汗,目光在那锦囊上停留片刻,又看见她长长的指甲掐在雪白的脖颈上,这才终于低头:“夫人所言极是,忧思伤身,确实……需要静养安胎,以免……” “很好,”苏安怡满意地笑了,将钱囊往前一推,“那就请太医在脉案上记一笔,就说武安侯夫人胎像不稳,体虚气短,需静养,切忌情绪激动。” 太医抿唇点头,一点也不敢耽搁,连忙提笔在脉案上写下诊断,一笔一划分外清晰,看得苏安怡笑容也越发张扬。 待太医退下,她缓缓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妆容清淡,刻意掩去面色红润后,显得有些憔悴。然而此刻,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戾气。她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咧开一抹阴冷的笑。 “碧环,”她轻声吩咐,“从今日起,但凡有人来,你便扶着我,就说我身子虚弱,需小心伺候。” “是,小姐。” “之后胭脂水粉少用,让我瞧起来越憔悴越好。” “是。” 两日后,苏安怡怀孕的消息才正式放了出去。贵族圈里传了个遍,苏丞相毫不掩盖自己对这个女儿的重视,抬了不少宝贝,金锁、小衣、宝玉……似乎在昭告众人,即便武安侯府如今不受皇帝待见,可苏安怡还是相府的嫡女。 因而踏破武安侯府门槛前来祝贺的贵胄络绎不绝,虽少了些位高权重颇有名望的重臣,多的都是些无名小卒,趁着武安侯府落魄特来“雪中送炭”,但苏安怡也很满意了。 只要人够多,那她胎像不稳的消息就能更好地传出去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虚弱地倚在丫鬟的臂弯里,缓步走在后院小径上。几位前来拜访的贵妇见状,纷纷关切上前。 “侯夫人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苍白。” 苏安怡轻叹一声,指尖微微发颤,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气若游丝地开了口:“太医说胎像不稳,需要静养……可今日诸位前来恭贺,我总不能失了主人家的礼仪。” 她话音未落,身子便微微晃了晃,碧环连忙扶稳,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贵妇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位低声道:“侯夫人这般辛苦,明日宫宴还是别去了吧?” 苏安怡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陛下亲设的赏荷宴,我怎么能缺席,那岂不是辜负圣恩了?更何况……宴卿现在也……” 她眉头轻皱没有多说,稍稍叹息一声,众人瞬间了然,很快在心中描摹出一个坚韧知礼的相府小姐形象。一个个真假参半的纷纷赞叹起她贤良淑德来,却没人察觉到她垂眸一瞬,眼中闪过的那抹得意。 苏安怡懒懒地靠在软垫上,方才的虚弱一扫而空。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冷笑:“许栀明日必会出席宫宴,我倒要看看,她还能得意多久。” 碧环小心翼翼地问:“夫人,您真要……” 苏安怡眼神一厉,不满地扫了她一眼:“怎么,你怕了?” 碧环连忙低头:“奴婢不敢。” 苏安怡冷哼一声,目光阴鸷:“明日宫宴,众目睽睽之下,我倒要看看,她要怎么脱身。” “阿嚏!”许栀手中刷子一颤,差点碰到刚刚修复好的龙角。 她忙往后退,放下手里工具,扯下口罩,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 最近怎么老是打喷嚏?也不是春日,怎么会犯鼻炎呢? “怎么了?”殷霁珩从门口走入,端了热牛奶和薄荷巧克力来,许栀两眼一亮,很快上前。 一块巧克力在口中化开,薄荷的清凉瞬间在口腔中蔓延,瞬间将她的困厄全都赶走了。 殷霁珩笑着也吃了一块,古代可没有这东西,他第一次吃的时候,觉得可惊奇了。 刘芷知道后,对他们二人嗤之以鼻:“果然蛇鼠一窝,你们两个异类都爱吃牙膏。” 许栀捂着耳朵跑走了,只留下殷霁珩一个人面对不吃薄巧党的刘芷义愤填膺的抨击。 “明日便是宫宴,”殷霁珩靠在桌边,低眸看她,“你到时候要是不喜欢那些应酬,就找夜风。” “他也会去吗?”许栀一边嚼着巧克力一边扭头看他。 这不看还好,一看才发现这家伙和自己挨得极近,她只是稍稍抬头,两人就鼻息交织,莫名让人耳朵发热。 怎么连薄荷都不管用了?她连忙挑了一块巧克力吃下,转头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注视着桌上的龙角部件,一点没敢再多看殷霁珩。 自打上回自己心头一动“不小心”亲了他一下后,许栀发觉自己和他之间的关系,似乎变得格外微妙…… 嗯……或许就当做是贴面礼?只是因为太感谢他了,一激动才…… 第137章 无事献殷勤 她这段时间一直给自己这样洗脑,只是偶尔一些越界时刻,还是会让她想起那个时候的冲动,心底泛起一波又一波的懊悔。身体在前面跑,脑子压根追不上。她日后可不会这样了。 殷霁珩眨了眨眼,笑道:“是啊,夜风帮我看着你,不然怕我们大方热情的靖王妃感激得又乱亲人了。” “我……”许栀瞪大眼睛,没想到他居然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我之前在电影里看到过,好像就是你说的英国那边,那里的人都流行这种亲吻吧?” 许栀一时哽住,心虚地点点头。 他抬手拖着那半边脸颊,笑得眼角弯弯:“感谢我接收到了。” 这话似春风化水,轻易就抚平了她心底那片褶皱。等到许栀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觉自己错拿了纸笔,而殷霁珩也已经自然而然地坐在沙发一角里翻着他那本看了半天的《人类简史》。 落地灯的暖光洒在他身上,那身灰色的毛衣竟也透着暖意,将沉默的他包裹得柔软,手中的书页轻轻翻动,竟也透着安宁感。 许栀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她去世的外公来。 一种久违的安心让她漂浮于两个时代的灵魂触及到了一片柔软平和的地面。她自己都没觉察她的唇角已经勾起,眉目舒展,疲惫散去。 这样也挺好的。 心中有个声音小小地叹谓着,小到没有钻进许栀的耳中。 第二日,御花园内,荷花盛开,碧叶连天。微风拂过,荷香清雅,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笑语晏晏。 苏安怡着了一袭胭脂色罗裙,衬得她肌肤如雪,发间碧玉宝钗分外通透,步步生姿,恰似池中荷花。 可即便如此,她眉宇间的憔悴却怎么也掩不住,三步之内,娇喘微微,泪光点点,弱柳扶风。若是叫许栀看了,都要叹一句这可真是大周林妹妹。 苏安怡缓步走在回廊上,余光观察着周围人的颜色。碧环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仿佛她随时会倒下。 几位贵妇见状,纷纷让开一条路,眼中满是同情。 苏安怡唇角微勾,心中却在冷笑。 这群蠢货,还真信了她胎像不稳的鬼话。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寻,很快便在水榭边锁定了那道身影。 许栀穿着一身浅蓝色长裙,正俯身轻触一朵秋三色,唇角含笑。而殷霁珩立在她身侧,玄色锦绣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那二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宛如一对璧人。 周围宾客连连上前夸赞着二人的般配,曾几何时,这也是苏安怡曾经的待遇,如今自己却只能孤身一人站在角落里看着别人的春风得意。 苏安怡咬紧唇瓣,眼中不断翻涌着恨意。 她的目光在许栀身上停留片刻,很快转向四周。 此时此刻,氛围正好。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大长公主正与几位贵妇说笑,皇帝则在亭中品茶,没有人注意她和远处的许栀,时机正好。 她轻咳一声,碧环立刻会意,也引得附近几位夫人侧目。 “小姐您还好吗?” 苏安怡刻意在众人的注视下虚弱地摇了摇头,夫人们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这冷漠的样子让苏安怡心里一阵恶心。 这是放在从前,这群人早不知道殷勤成什么样子了。 “有些头晕。”他压下心头不满继续和碧环作戏。 “那我带您去偏殿休息吧。” 她轻轻点了点头,却又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朝许栀投去一个阴冷的眼神。 许栀似有所觉,抬头望来。而苏安怡却早就垂下眼帘,任由碧环搀扶着往偏殿方向走去。 她刻意离开人群,坐在远处静默地观察着许栀的方向。 御花园的宴席已过半程,丝竹声渐歇,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开。有人移步池边赏荷,有人在凉亭饮茶,也有不少年轻的公子小姐们结伴在花径间嬉戏。 许栀和贵妇有代沟,又不想和那群公子小姐的喧闹,只好朝着偏殿走去,想要避开这群人的嘈杂。 她沿着河畔走着,等到苏安怡瞧见她时,她正独自站在一处临水的回廊边,静静欣赏池中盛放的荷花。 偏殿前的此处视野极佳,恰巧能将整个御花园的景致尽收眼底。回廊两侧每隔数步便有宫人侍立一旁来确保安全。 许栀指尖轻抚过雕花栏杆,目光落在池中一朵花上。那荷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莹让她想起现代工作室里那尊莲花纹瓷瓶。 “靖王妃好雅兴。” 一道刻意放柔的嗓音突兀地打断了许栀的思绪。她回身。只见苏安怡正由碧环搀扶着向她走来。那身胭脂色长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发间碧玉簪子在朗朗日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苏安怡今日的刻意扮作一副憔悴模样,看着弱不禁风,可那双眼睛此时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死死锁住许栀的身影。 “多日不见,靖王妃气色越发好了。”苏安怡脸上挂着极不自然的假笑,唇角僵硬地上扬,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她边说边向许栀靠近,身体几乎要贴上许栀的手臂。 许栀敏锐地注意到,苏安怡脚下的步伐异常稳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后撤几步,拉开和她的距离。 苏安怡右手虚扶着小腹,左手却藏在宽大的袖袍中,不知握着什么。更可疑的是,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只夹杂在她一身厚重熏香中,散出的一丝一缕诡异。 就好像她在刻意掩盖什么。 “夫人身子不适,还是坐着歇息为好。”许栀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再次拉开距离。她的后背几乎贴上回廊的栏杆,目光下意识找寻着不远处的人群。 苏安怡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她又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刻意提高:“靖王妃这是嫌弃我了?”这句话引得附近的宫人都抬头望来。“我知道靖王妃如今身份不同了,看不上我们这些旧相识……” 她的语调委屈,眼神却充满挑衅。许栀注意到碧环正悄悄挪动位置,似乎要堵住她的退路。而苏安怡藏在袖中的左手,此刻已经微微抬起,隐约可见一抹寒光。 第138章 小产了 “夫人慎言,”许栀声音平静,目光却警惕地扫过四周。她悄悄调整站姿,确保自己不会被逼到死角,“我和夫人倒是谈不上什么旧相识。” 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赏荷的几个小姐,皮笑肉不笑地说着:“比起我,那边的几位小姐才和夫人是旧相识吧,当年你和侯爷的婚事,这几位小姐助力不少吧?” 苏安怡一哽,眼中闪过一分惊讶,许栀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但很快,她又稳住心神,笑眯眯地站定在原地不动,静默地观察着她。 没多久,又扬起笑来:“那倒是比不上靖王妃这般为人真诚不谄媚。” 说完,她又抬手半掩着面颊,轻轻咳嗽几声,一副娇弱可怜的模样,眸色还忽闪忽闪的。 许栀懒得搭理她,要不是在宫殿里,她估计也得两眼一翻就走人了。 趁她思绪飘散的瞬间,苏安怡猛地又朝她靠近了一步,许栀反应慢半拍的后撤,谁知就在两人距离刚要拉开的瞬间,苏安怡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向后推去,重重摔倒在坚硬的石板地上。 “啊!” 这声尖叫划破了击碎了御花园的轻松氛围,众宾客面色瞬间一滞,一个个朝着此处扭头看来。 却见苏安怡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捂住腹部,脸上瞬间布满痛苦和惊恐的泪水。头上的碧玉簪子掉落在地,摔成两半,发出分外清脆的声响。 “我的孩子、许栀你……”苏安怡声音颤抖,泪水顺着惨白的脸颊滚落,“你为何要推我……” 这声指控如同一记惊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附近的婢女慌忙围上来,远处赏荷的贵妇们也都一点点凑上前来,伸长脖子张望着。 许栀站在原地,依旧保持着刚才的样子,垂眸冷眼看着这出闹剧,不知为何忽然有些想笑。她注意到苏安怡虽然面上哭得凄惨,但那双眼睛看向她的时候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几分得意。 这家伙就是故意的。许栀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果然,此情此景颇有几分宫斗剧的意味。 “天啊,流血了!” 不知是谁惊叫出声,场面顿时大乱。 几位夫人看到那血迹后立刻变了脸色:“快传太医!侯夫人小产了!” 人群大乱,一个个飞奔出去传太医。 “是靖王妃推的!”碧环小跑上前,立刻哭喊着指控,“奴婢亲眼所见,靖王妃突然出手推了夫人!” 怎么连台词都差不多?许栀绷着脸,差点笑出来。 她冷静地观察着苏安怡的表演。那血迹颜色也太过鲜艳,血腥味实在太浓厚,似乎就是之前她在她身上隐约闻到的气味。 许栀不是没见过血,只是这气味着实诡异。更可疑的是,方才苏安怡摔倒时,她分明看见对方从袖中掏出了什么塞进裙下。 “快去请太医!” “侯夫人见红了!” “快禀报陛下!” 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大长公主闻讯赶来,目光在苏安怡和许栀之间扫过,最后关切地看向许栀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殿下……”没等许栀开口,苏安怡就率先虚弱地抬起手,眼泪簌簌落下,“妾身、妾身只是想与靖王妃说几句话……谁知她……”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却将“许栀推我”的意思表达得明明白白。 许栀站在原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或质疑或谴责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却见殷霁珩不知何时已站在人群外围,正冷眼看着这一切。他微微摇头,示意许栀稍安勿躁。 “靖王妃,”皇帝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众人连忙让开一条路,“这是怎么回事?“ 许栀正要行礼回话,苏安怡却突然发出一声更加撕心裂肺的惨叫:“陛下……救救我的孩子……” 她浑身痉挛,裙摆上的“血迹”不断扩大,看起来分外触目惊心。 太医匆匆赶到,为苏安怡诊脉后脸色大变:“侯夫人受了惊吓,胎气大动,需立即送回府中静养!” 皇帝眉头紧锁,目光在许栀和苏安怡之间来回扫视:“许爱卿,你可有话说?” 许栀正要开口,突然注意到苏安怡袖口露出一角白色,那是一块染了血的……囊袋? 她心念一转,突然上前一步:“陛下,臣请为侯夫人诊脉。” “你?”太医瞪大眼睛,“靖王妃虽精通古物,但医术……” “臣略通医理。”许栀不等众人反应,已蹲下身握住苏安怡的手腕。她的手指精准地按在脉搏上,三指下的跳动强健有力,哪有什么小产的迹象? 苏安怡见她眸光一闪,瞬间脸色一变,心虚地抽回手:“你别碰我!” “救救我救救我!”苏安怡瘫在地上,蹬着腿往后远离许栀,活像是见了什么妖魔鬼怪,这副模样很快引来一种贵族宾客议论纷纷。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这靖王妃好像先前的确和侯夫人有些私仇……” “但这可是在皇宫中,她真的会在陛下面前干这种事吗?” “唉,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瞧这侯夫人都怕成这样了,不像作假啊!” 皇帝扫过趴在地上鲜血染裙的苏安怡,面色很快阴沉下来。好端端的一个赏荷宴,居然又碰上了这种事。他很快沉着嗓子分外威严地开口:“都给朕闭嘴。” 四下瞬间收了音,没人敢再多口舌。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苏安怡。 “还愣着做什么?”皇帝看了眼碧环,“还不把你们的夫人扶起来?” 碧环这才反应过来,连连上前,取了一件外袍将苏安怡盖住。 “稍等。”许栀上前一步,拦在苏安怡面前,与她目光相接,眸色里都是平静。 “既然说是我害得你小产了,那我必须都查个清楚。” 苏安怡眉头一皱,很快就又哭出声来:“你还想要做什么!” 哭着哭着,又倒在碧环的怀里,一副即将昏厥过去的模样:“孩子啊、我的孩子……” 她的哭声像念咒一样,一遍遍钻入众人耳中,惹得所有人都眉头一紧。 第139章 保全证据 御花园本该是荷花共赏的时苏安怡凄厉的哭喊声在荷香中回荡,那刺目的“血迹”从始至终都在浅色罗裙上肆意蔓延,如同一朵妖艳的毒花。许栀感到指尖微微发凉,但眼神却越发锐利清明。 “所有人,站在原地不许动。”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园中的嘈杂。正要上前搀扶的宫人们僵在原地,一下子面面相觑起来。 而几个还在说着闲言碎语的年长夫人一个个很快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其中与苏家交好的夫人王氏忍不住上前一步。 “靖王妃这是何意?“王夫人眉头紧锁,金步摇随着她激动的动作剧烈晃动,“侯夫人见红,当务之急是请太医诊治,您这般阻拦……” “当务之急是保全证据。”许栀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每个字都清晰地砸在所有人心上。“若真如侯夫人所言是我推了她,此处就是案发现场。随意破坏现场痕迹,就是在包庇真凶。” 她刻意放慢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皇帝耳中。 许栀余光很快瞥见皇帝微微挑眉,竟真的后退一步,负手而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在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这是默许了靖王妃的主张? 殷霁珩的身影瞬间挡在许栀身前,十分强势地宣告了自己的立场。 他高大的身躯将许栀完全笼罩在自己身旁,右手按在螭龙纹佩剑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敲,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意。 许栀注意到他今日恰巧穿了亲王规制的朝服,九蟒五爪的纹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透着无声的威慑。 “太医到了吗?”他冷声问道,目光如刀扫过人群。 几个原本想上前为苏安怡说话的贵妇见了他,一个个都被他的眼神逼得连连后退。 “回王爷,已经去太医院传召了。”侍卫统领单膝跪地回禀。 “再派个得力的人去刑部。”殷霁珩的声音像淬了冰,“把最好的仵作找来,带上验尸的全套工具。” 他这话一语双关,还刻意在验尸二字上加重语气,看到苏安怡明显瑟缩了一下,才继续道:“另外,传本王令,从现在起,谁要是敢碰现场一草一木……” 一声道寒光乍现。众人见靖王手中的宝剑已出鞘几分,透出的雪亮剑刃映着荷塘水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休怪本王不客气。” 这赤裸裸的威胁让园中瞬间鸦雀无声。大长公主站在皇帝身侧,抬手掩住唇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整个御花园瞬间寂静无声。 “陛下……”苏安怡虚弱地唤道,泪水染湿了精致的妆容,“妾身腹中可是王公贵族的血脉啊……” “侯夫人稍安勿躁。”许栀冷静地开口,缓步上前。她很快蹲下身盯着她看,裙摆纹丝不乱,“若真如你所言是我害你小产,我自当认罪伏法。但若不是……” 她突然伸手,在众人惊呼声中一把扣住苏安怡的手腕。暗中精准地按在了她的脉门上。许栀感受到指下脉搏强健有力,根本不像失血之人应有的脉象。 “……那就是你欺君罔上,污蔑臣妇命官。” 许栀一字一顿地说完,很快看到苏安怡的脸色瞬间惨白。 与此同时,武安侯府的书房内,孟宴卿正在翻看着过往的文书。窗外鸟叫阵阵,他却莫名烦躁,墨笔在纸上洇开一大片黑痕。 “侯爷!”年轻的侍从慌慌张张地闯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宫里传来消息,夫人她……她在赏荷宴上出事了!” “哐当——”砚台被打翻,墨汁泼洒在珍贵的宣纸上。孟宴卿猛地站起,眉头一皱,一时喜怒难辨。 “说清楚。” 他分外冷静地开口,那淡然模样让侍从一时有些恍惚,一下不知王爷是忧心还是……有所期待? “是、是跟着夫人进宫的小厮回来报信,说夫人突然见红,可能……可能是小产……”侍从咽了口唾沫,开始结结巴巴地汇报起来,话语出口是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 孟宴卿脸色大变,一扫先前冷静,面色发白,直接抓起挂在屏风上的外袍就往外冲。 刚到院门口,就撞上了抱着课业跑来的孟煜。 “父亲!”孟煜在瞧见他是眼睛亮晶晶的,“先生说我的功课……” “闪开。”孟宴卿有些粗暴地推开他,力道大得让孩子踉跄着跌坐在一旁,手里的纸张散了一地。 孟煜呆坐在地上,耳边回荡着父亲远去的怒吼:“你弟弟出事了!” 细小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面,指甲中陷入一片泥土,孟煜盯着地上散落的课业纸张,面色很快狰狞起来。 与此同时,御花园内,许栀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起现场来。 她解下腰间玉佩递给身旁的宫女:“去帮我取我的工具箱来,就是今早放在偏殿的那个桃木匣子。” “王妃这是要做什么?”王夫人忍不住再次质问,却被殷霁珩一个眼神吓得赶紧收声。 “验伤。”许栀头也不抬,从袖中取出素白帕子铺在地上,小心地将苏安怡掉落的一支碧玉发簪放在上面,“既然侯夫人说我推她致其小产,那自然要检查伤痕方向、着力点,以及……” 她突然伸手捏住苏安怡的袖口,在对方惊慌的抽气声中意味深长地道:“其他可疑之处。” 苏安怡扭头朝着帝王的方向看去,连忙开口:“陛下您就看着靖王妃这样胡闹……” “一切交给靖王妃做主,”她话还没说完帝王就扶额开口,“朕有些头疼,先和姑母去歇息了,半个时辰内,此事得给朕一个交代。” 许栀点了点头,在众人不可思议的视线中很快应下了帝王的话。 而殷霁珩始终站在她身侧三步之内,保持能随时保护又不干扰她检查的距离。 当许栀蹲下身准备检查苏安怡的裙摆时,他忽然转身面对人群,剑鞘重重杵在地上。 沉闷的声响震得几个贵妇浑身一颤,本还有人想上前扶一把苏安怡,这下谁都不敢动弹了。 第140章 计谋败露 “我倒要看看,”他一字一顿地说,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勾唇轻笑,“谁敢干扰王妃查案。” 这句话让原本蠢蠢欲动的几个贵妇彻底安静下来。皇帝坐在不远处的凉亭里,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汉白玉栏杆,神色莫测地看着这一切,始终没有出言阻止。 许栀深吸一口气,从宫女手中接过紫檀木匣。打开时,里面整齐排列的各种工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取出一副手套戴上,这个动作又引来一阵窃窃私语。 “这是……夜郎国传来的验尸之法?“ “靖王妃怎会懂得这些……” 苏安怡见状,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不要碰我!陛下!陛下救命啊!” 殷霁珩一个眼神,两名健壮的侍从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很快按住了苏安怡的肩膀。 许栀注意到其中一位侍从特意按住了苏安怡的左手手腕,那似乎是她一直试图藏起来的部分。 “太医到!” 随着一声拖长的通报,太医院大夫带着两名医女匆匆赶来。许栀抬头与殷霁珩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照不宣地看向来者。 来者不是同苏家交好那人。 孟太医的长须在风中微微颤动,他跪在苏安怡身侧,枯瘦的手指精准地搭在许栀那截纤细的腕脉上。 园中始终鸦雀无声,连池中锦鲤都停止了游动,仿佛在等待宣判。 “回禀陛下,”孟太医突然收回手,朝着凉亭方向重重叩首,“老臣诊得侯夫人脉象分外有力,虽有受惊之象,但胎气稳固异常,并无小产征兆。”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苏安怡猛地睁大眼睛,长长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连连摇头否认:“不可能!我明明……” “孟太医,”殷霁珩突然开口,声音如寒潭般冷冽,“你可确定?” “老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孟太医又叩了个头,“侯夫人胎象之稳,在老臣诊治过的孕妇中都属少见。若真如传言所说受到猛烈推搡导致见红,脉象绝非如此。” 许栀注意到苏安怡的左手正悄悄往袖中缩去。她一个箭步上前,在众人惊呼声中扣住那只手腕:“侯夫人何必急着藏东西?” “你放肆!”苏安怡尖声叫道,本还虚弱的她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剧烈地挣扎起来。那甩手的力道,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刚刚小产了是妇人。 就在她抗拒间,一个囊袋从她袖中滑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残留的暗红色液体在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痕迹。 园中顿时哗然。 许栀十分冷静地用银镊子夹起那个囊袋,对着阳光仔细观察:“陛下请看,这囊袋内壁还残留着朱砂混鸡血的痕迹。” 她转向面如死灰的苏安怡,眉头一皱:“我就说为何夫人身上总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腥臭味儿,现在侯夫人能否解释,为什么要在袖中藏此物?” 殷霁珩适时上前,暗青色衣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陛下,臣请查验现场痕迹。” 得到皇帝默许后,许栀立即展开调查。她先是指着青石板上清晰的鞋印:“臣妾后退时留下的痕迹在此,与侯夫人摔倒处相距七步有余。若真如她所言是被我推倒,这个距离……” 她突然从工具箱中取出一根丝线,让宫女帮忙拉直测量:“成年女子被正面推搡,摔倒距离通常不超过三步。七步的距离,除非侯夫人身轻如燕,否则一个有孕在身的女子,绝无可能摔出去那么远。” 大长公主突然轻笑出声,引来几道诧异的目光。 许栀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摔倒姿势。” 她示意太医帮忙:“请孟太医说明,孕妇受惊摔倒时本能的保护动作是什么?” 孟太医很快了然,捻须道:“自然是双手护腹,身体前倾,以膝盖或手掌着地。” “可侯夫人却是……“许栀指向苏安怡裙摆上的尘土痕迹,“臀、背部着地,双手还是张开状。” 她突然蹲下身,从苏安怡方才躺过的石板缝隙中拈起一小片布袋残线:“而且这个位置,恰好发现了与囊袋相同的材质。” 苏安怡浑身发抖,精心描绘的妆容被汗水晕开,露出底下惨白的脸色。她求助地望向先前交好的几位夫人,却发现她们都避开了视线。 “还有这个,”许栀突然从工具箱底层取出一个琉璃瓶,瓶中晃动着透明液体,“这是之前西域进贡的显形水,诸位如果有所了解,先前我那古物司中小吏暴毙一案,就是靠着此物查明的。这东西只要滴在血迹上……” 她小心地在苏安怡裙摆的血迹处滴了一滴,她惊恐地连连收回裙子,却被许栀一把摁住手腕。 那团红色竟开始慢慢褪色,“若是真血,会凝结,然后只要光一打就会透出蓝色而这分明是……” “够了!”皇帝突然厉声打断,龙袍袖口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度。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默默等待着皇帝的判决。 武安侯府内,孟煜正蹲在廊下,一点点拾捡起那散乱的纸张。 不远处传来管家焦急的呼喊:“快备马!侯爷要进宫!” 他听着纷乱的脚步声远去,小手无意识地捏紧手里的《孝经》。听到父亲和人争执,不惜违背皇帝禁足的命令都要入宫,他突然苦笑起来,露出一口皓齿,一双眼眸满是失望和不悦。 与此同时御花园内,皇帝的目光此刻正如利剑般刺向瘫软在地的苏安怡:“苏氏,你可知罪?” 苏安怡的嘴唇颤抖着,突然扑向许栀:“是你!都是你设计害我!” 她尖锐的指甲眼看就要划到许栀的脸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响彻御花园。殷霁珩收回手,看着被扇倒在地的苏安怡,声音冷得可怕:“当着我的面行凶,你是活腻了?” 许栀眉头一颤,抬手轻轻按住殷霁珩绷紧的手臂,似安抚般拍了拍。很快,她从袖中取出最后一样证据,半片染血的布料:“陛下,这是在侯夫人指甲缝里发现的。她方才摔倒时,应该是在慌乱中抓破了藏着的血囊,估计现在指甲里还残存着红色。” 第141章 闹剧 苏安怡捂着自己的手指,难以置信地看着许栀,疯狂摇头否认,可已经不再有人听信她的话语了。 大长公主突然开口:“本宫记得,先帝宫中也有后宫佳丽为争风吃醋用过此法……” 她目光闪烁,指的就是皇帝的母妃当年遭遇的迫害——差点就害得那位妃子入了冷宫。 而皇帝的眼神此刻也是越来越冷。他缓缓抬手,正要下旨。 “报!武安侯求见!” 宫门处传来的通报打断了众人的情绪。许栀与殷霁珩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出了几分无奈和忧虑。 “启禀陛下!” 与此同时侍卫统领嗓音洪亮,在侍从后快步入了御花园。 只见他单膝跪地,一身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身后还跟着三名值守侍从和两名带刀侍卫。 “微臣方才已查问过事发时附近所有值守人员。”他双手呈上几张证词,“共七人,证词一致。” 是继续查案还是悬武安侯,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在了帝王身上。 却见他冲着通报的太监摆摆手,指了指证词后微微颔首,身旁的大太监立刻上前接过证词。纸张展开时发出哗哗声响,在死寂的园中格外刺耳。 “念。”皇帝简短地命令道。 大太监清了清嗓子:“奴婢们亲眼所见,苏夫人主动靠近靖王妃,靖王妃后退避让。随后苏夫人自行摔倒,期间靖王妃双手始终垂于身侧,未见任何推搡动作——御花园东侧值守宫女春桃、夏荷。” “末将亲眼所见,靖王妃后退时双手落与身侧,甚至扶住栏杆,姿态端庄,绝无出手可能——羽林卫左统领赵毅。” 每念完一份证词,苏安怡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当最后一名宫女的证词被宣读完毕时,她精心描画的柳叶眉已经扭曲起来,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不是这样的……”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他们都被收买了!陛下明鉴啊!” 许栀冷眼看着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方才还虚弱的仿佛随时会昏厥的贵妇人,此刻却中气十足地尖叫着,哪还有半分小产的迹象? 她莫名觉得好笑极了,没想到宫斗剧中洒狗血的戏码,此时此刻居然在自己面前上演了。 殷霁珩突然上前一步,腰间玉佩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个动作不大,威慑力却十足,苏安怡瞬间像被掐住喉咙的母鸡般瞬间噤声。 “陛下,”他拱手行礼,声音沉稳有力,“臣请传召太医院院长孙太医,为苏氏再做详细诊断。” 皇帝目光深沉地扫过瘫软在地的苏安怡,微微颔首:“准。” 太医院院正孙太医很快赶来,在众目睽睽下再度把脉。 “回陛下,”孙太医跪伏在地,声音结实有力,“老臣是结果与孟太医相同的,他诊断无误。”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将苏安怡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园中顿时一片哗然,几位原本站在她这边的贵妇像避瘟疫般连连后退。 “不可能!”苏安怡猛地窜起来,发髻散乱,金钗歪斜,“我明明……明明就是虚弱了许久的……” 孙太医摇摇头,神色冷淡地看了她一眼。 许栀缓步上前,在距离苏安怡三步处停下。她今日特意穿的浅蓝色长裙纤尘不染,与对方沾满“血迹“和尘土的胭脂色罗裙形成鲜明对比。 “苏夫人。“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用朱砂伪造小产,不惜借此污蔑朝廷命官……” 她突然转向皇帝,郑重下拜,“臣请陛下明鉴,此事已非简单的妇人间的龃龉,而是欺君罔上的大罪!” 这句话像一滴冷水落入滚油,园中瞬间炸开了锅。贵妇们交头接耳,看向苏安怡的眼神充满鄙夷。几位与苏家交好的夫人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其中礼部侍郎夫人王氏更是面如土色,她方才可是数次都为苏安怡说过话的。 “贱人!都是你害我!”苏安怡突然暴起,张牙舞爪地扑向许栀,哪还有半分贵妇人的体面。 殷霁珩身形一闪,深色衣裳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苏安怡被他一记耳光扇得踉跄后退,直接撞在了荷花池边的栏杆上。 “陛下面前,安敢行凶?”他冷声喝道,右手按在剑柄上,周身杀气凛然。 皇帝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缓缓起身,明黄色龙袍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苏氏伪造小产,污蔑命官……”每说一个罪名,苏安怡就抖得更加厉害,“即日起禁足侯府,非诏不得出!” “陛下!”苏安怡哭喊着爬上前,却被侍卫架住,“妾身知错了!是妾身鬼迷心窍……” 她突然转向许栀,眼中迸发出恶毒的光芒:“都是你这个贱人!自从你出现,宴卿就魂不守舍。啊!”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这次出手的是大长公主。她骨节分明手上戴着漂亮的几个鎏金护甲,在苏安怡脸上留下三道血痕。 “本宫早就警告过你。”大长公主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拭护甲,“再敢在宫中兴风作浪,决不轻饶。” 许栀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苏安怡此刻披头散发,妆容糊成一团,哪还有半点相府嫡女的骄傲? 那些曾经与她交好的贵妇们此刻都躲得远远的,眼中满是鄙夷和庆幸,庆幸自己没有被牵连。 “带下去,”皇帝厌烦地摆手,“武安侯教妻无方,再罚俸一年。” 当侍卫拖着哭嚎的苏安怡经过许栀身边时,许栀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苏小姐,心肠不要再歹毒了,你脑子跟不上……今日这结果,你可满意?” 苏安怡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传出细碎呜咽,却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拖走了。 殷霁珩走到许栀身侧,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做得漂亮。” 许栀回以浅浅一笑。 而经此一事,苏安怡在京城贵妇圈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一个不惜用自己孩子的明来伪造小产来陷害他人的女人,谁还敢与她往来呢。 第142章 人心 “靖王、靖王妃,”皇帝突然开口,“今日之事,你们处理得很好。” 这简单的一句评价,却让在场众人心头一瞬锁紧。 果然,陛下这是公开表态支持靖王夫妇了。 大长公主适时上前打圆场:“好了好了,好好的赏荷宴被搅成这样。本宫命人重新备了茶点,诸位随我去继续饮宴吧。” 人群渐渐散去,许栀却站在原地没动。她望着青石板上那滩已经干涸的血迹,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苏安怡此人心思太多,每每机关算尽,最终却把自己钉在了耻辱柱上。 “在想什么?“殷霁珩低声问道。 许栀摇摇头:“只是在想,人心能恶毒到什么程度。” 殷霁珩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滩污渍,眸色发冷:“她今日的样子你也瞧见了,此人歹毒到还是次要,她更多的是又蠢又坏。” 许栀正要回应,突然听见宫门处传来一阵骚动。 侍卫匆匆来报:“陛下,武安侯还在外面,现在正得了消息,在宫门外跪着请罪……” 皇帝冷笑一声:“让他跪着!” 许栀与殷霁珩对视一眼。 “陛下怎么说?”宫门外,孟宴卿眉头紧锁,神色阴冷得吓人。 那侍卫重重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孟宴卿咬了咬牙很快起身就朝着里面闯。 “侯爷!”一旁的侍卫也不知该不该拦,只敢快步追上前去,一个个冲到他面前,劝说着:“陛下正在气头上呢,您可不要……” “闪开。”他猛地一挥手,很快就瞧见了不远处凉亭中走出的那抹明黄色身影,毫不犹豫地大步流星走过,无视所有阻拦。 “微臣叩见陛下,”他的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臣妻……” “武安侯,”皇帝打断他,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园中温度骤降,“你可知罪?“ 孟宴卿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僵住了。他保持着跪拜的姿势,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喉结艰难地滚动:“臣……知罪。” “哦?”皇帝突然提高音量,“那你说说,你罪在何处?” 一滴冷汗顺着孟宴卿的鬓角滑落。他当然知道皇帝为何震怒。 在入宫后他就得了消息,说苏安怡已经被拦住调查了,情况不好。结果刚刚赶到,他便是第一时间听说了御花园中发生的事。 这苏安怡构陷许栀是一回事,她在御前闹出这等丑事,简直是把孟家的威严踩在脚下。更糟的是,许栀如今是皇帝亲封的古物司司正,污蔑朝廷命官这个罪名,他可担待不起。 “臣……”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治家无方,约束妻室不力……” “就这些?“皇帝冷笑一声,突然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上好的青瓷瞬间粉碎,瓷片飞溅到孟宴卿手边,划出一道血痕,“你纵容苏氏在宫廷重地行此卑劣之事,冲撞宫宴,污蔑命官!武安侯府的家教,朕今日算是见识了!” 孟宴卿的指尖深深抠进石板缝隙,关节泛出青白色。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嘲笑、怜悯、幸灾乐祸…… 其中最刺人的那道视线来自许栀。 他微微抬眼,正对上许栀平静的目光。她站在殷霁珩身侧,浅蓝色的衣裙在日光照射下显得纤尘不染,与他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那双曾经满含情意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陛下息怒。”孟宴卿重重叩首,额头撞击石板的闷响让几位贵妇不忍地别过脸去,“臣愿领罚。“ 皇帝眯起眼睛,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龙椅扶手:“即日起,武安侯夫人也随你闭门思过三月,无旨不得出府。苏氏禁足佛堂抄经悔过。“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若再让朕听到武安侯府传出什么腌臜事……” “臣必当谨记陛下锁眼。” 孟宴卿的嗓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缓缓直起身,转向许栀和殷霁珩的方向,每一个动作都分外僵硬着:“今日之事,是我管教不严……向靖王、靖王妃,赔罪。”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许栀看见他太阳穴处暴起的青筋,和脖子上清晰可见的血管。 这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只能屈辱地低下头颅。 殷霁珩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毫无诚意的道歉。他宽大的袖袍下,手指悄悄伸出,轻轻捏了捏许栀的掌心,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滚吧,”皇帝厌烦地摆手,“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孟宴卿踉跄着起身,华贵的下摆沾满了尘土。 转身时,许栀分明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毒。 不是对皇帝,不是对殷霁珩,而是对她。仿佛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苏安怡,而是她许栀一般。 这个眼神叫许连心底最后一丝怜悯也烟消云散。 武安侯府的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轱辘作响,像是一声声嘲笑惹的孟宴卿瘫坐在车厢内,他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侯爷……”随行的侍从小心翼翼递上帕子,“您擦擦。” “滚!” 孟宴卿一把打翻帕子,胸腔剧烈起伏。脑海中不断闪回今日的屈辱画面。 苏安怡歇斯底里的丑态、皇帝毫不留情的斥责、许栀冷漠的眼神……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他居然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那个曾经对他百依百顺的女人低头认错。 “啪!” 他一拳砸在车厢壁上,指关节顿时皮开肉绽。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悔恨。 如果当初…… 如果当初没有为了苏家的势力娶苏安怡,如果当初没有默许苏安怡苛待许栀,如果当初在许栀离开时,他肯放下身段去挽留…… “呵……”孟宴卿突然低笑出声,笑声比哭还难听。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许栀已经是靖王妃,是皇帝面前的红人。而他呢?一个被当众羞辱的废物侯爷,连自己的妻子都管不好。 第143章 不同光景 就在他思虑深深之时,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将他从思绪中惊醒。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砸在车顶上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侯爷,到府了。” 孟宴卿掀开车帘,冰冷的雨水立刻打在脸上。府门前,孟煜撑着伞站在雨里,小小的身影看起来格外单薄。 “父亲……”他眉头紧缩,此刻的神情,瞧上去居然和孟宴卿一模一样。 孟宴卿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进府门。 雨越下越大,将武安侯府的匾额冲刷得发亮。似乎也要冲刷掉过往的一切荣光与富贵,让身处其中的人从高处跌落。 孟宴卿瘫坐在椅上,面前摊开一本不知在讲什么的书。他垂着头,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就这样看了半个时辰都没翻页。窗外雨声淅沥,像极了那年边关的夜雨。 “宴卿,你看这个纹饰,其实我最喜欢这个图案……” 记忆中许栀的声音清脆悦耳。那时不知有多少回,年轻的小侯爷数次战场归来,带着一身伤痕。 那时候自己全靠她不眠不休地照顾和用那些稀奇古怪的现代医术,不然也活不到今天。 “侯爷,”侍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夫人……苏夫人一直哭闹着要见你把。!。 孟宴卿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告诉她,再闹就送去外面的寺庙。” 侍从唯唯诺诺地退下后,孟宴卿起身走到窗前。 雨幕中,隐约可见祠堂的灯火,那是苏安怡被关禁闭的地方。 这个曾经让他觉得温柔解语的女人,如今想起来只剩厌恶。 他忽然想起今日许栀从容不迫指出证据的样子,想起她站在殷霁珩身边时那种默契。 顿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弯下腰去。 “许栀……“他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手指在窗台上抓出几道白痕。 如果当初……罢了,没有如果。 雨丝密密地落下,将武安侯府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一直到了晚饭时候,孟宴卿都独坐书房。 案前的烛火里摇曳不定,将他憔悴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侯爷,该用晚膳了。”侍从在门外轻声提醒,却只换来长久的沉默。 孟宴卿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只许栀送给自己的毛笔,发觉笔的尖端已经磨损,可见主人时常使用。 “她现在已经能写出这么好的字了……”孟宴卿苦笑一声,想起许栀初来古代时那手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是他亲自教她写大周字的。 烛火一晃,灯影摇晃,恍惚间,他似乎又看见今日宫宴上那个从容不迫的许栀。 她条理分明地指出证据时的样子,与当年帮他分析侯府势力分布时的神情何其相似。只是那时她的聪慧只为他一人所用,如今却…… 孟宴卿猛地灌下一口烈酒,火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想起许栀站在殷霁珩身边时,两人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那个曾经只对他展露的笑颜,如今却为另一个男人绽放。 “我到底……失去了什么……” 他痛苦地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许多早已遗忘的片段,她为自己忧愁时候紧皱的眉头,与孟煜玩闹时扬起的笑,还有争吵时候留下的泪…… “砰!” 酒壶被他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孟宴卿已经许久没有喝得那么醉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被他猛地拉开,秋风将冰凉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却浇不灭心头那股灼烧般的悔恨。 “我真是……”瞎了眼。后半句没有出口,他也不甘心说出口。 他想起自己曾经对许栀的轻视,在遇到苏安怡后,他的一切判断都发生了偏差。 他认为许栀来历不明,没有家世背景,无法给他带来助力。可如今呢?她还是靠自己的本事赢得皇帝器重,成为朝中举足轻重的女官。而他娶的相府嫡女,却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 原先他所追求重视的一切,当真那样重要吗? “侯爷!”侍女惊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公子发热了,一直喊着要见您……” 孟宴卿怔了怔,眼前突然浮现出今日宫门前被他推倒在地的孟煜。 孟煜可是他和许氏的孩子,可是许栀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他像是被人猛抽了一巴掌般,很快就清醒了过来,踉跄着朝着孟煜的院子走去,心中飞起一阵担忧。 宫宴后的靖王府却全然没有武安侯府的沉重气息。 “累了吧?” 殷霁珩接过许栀脱下的外袍,目光拂过她略显疲惫的眉眼。 “还好,”许栀揉了揉太阳穴,又抬手伸了懒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了,我本来昨日想和你说的结果忘记了。” “昨日我回古董店,刘姐告诉我说外公有位旧友陈教授回国了,专门研究商周青铜器的。” 殷霁珩眼睛一亮:“你是不是好像说过,就是曾经参与过古墓发掘的那位?” “嗯,”许栀点点头,从妆匣中取出一块龙角,“我想请他看看这个。今日修复龙首时发现上面藏了好多暗纹,我总觉得有些特别。我尝试了好多种复刻方法,可是出来的结果总是不太对,我想其中应该还有什么细节我没把控好。”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专注地观察着龙角上的纹路。烛光在她长睫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 殷霁珩静静地看着她,很快点了点头,唇角扬起笑意。 她只要像这样在他身边,他就很知足了。 “我们明天就去?”他轻声问。 许栀抬头,嘴角扬起一抹明媚的笑意:“好啊,正好让你尝尝现代的火锅。陈教授最爱去的那家,底料是一绝。” 殷霁珩笑着点了点头:“好啊。” 他似乎从不抗拒体验现代一切古怪的事情只要是许栀要与她体验的,他都甘之如饴。 两人相视一笑,屋内暖意融融。窗外雨声渐歇,一轮明月悄悄爬上枝头,将暖融融的月光洒在并肩而坐的身影上。 第144章 故交 孟宴卿站在床前,看着昏睡中的孟煜。他的小脸烧得通红,怀里却还紧紧抱着一只小木马。 孟宴卿瞧见了,眸色微动,伸手碰了碰,却看见孟煜搂得更紧了。 “父亲、娘亲……”孟煜在梦中呓语,眼角很快渗出泪来。 孟宴卿伸出手,却在即将触到孩子额头时僵住了。他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的冷漠,想起孟煜站在他面前被他几次无视时的模样,一时心颤。 而如今孟煜躺在这里,也和他不是没有一点关系。 他站在雨里等了自己多久呢? “侯爷,药煎好了。”丫鬟小心翼翼地端来药碗。 孟宴卿接过药碗,亲自扶起孟煜:“煜儿,喝药了。” 孩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在看到他的瞬间瑟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反应像刀子一样扎在孟宴卿心上。 “父……父亲?”孟煜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嗯,是我。“孟宴卿尽量放柔声音,“把药喝了,乖。” 看着孩子乖乖喝药的样子,他忽然想起许栀曾经说过的话:“煜儿性子敏感,你要多陪陪他……”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妇人之见,男孩就该严厉管教”? 孟宴卿的手微微发抖。他到底错过了多少本该珍惜的东西?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轮明月破云而出,清冷的月光洒在父子二人身上,也照在远处靖王府的屋檐上,将两个世界映照得同样明亮。 武安侯府内。 清晨的露水还未散去,孟宴卿已经站在书房窗前整整一个时辰。案几上摊开的书页被晨风吹得哗哗作响,那是今早侍从出去买的,这本书上赫然印着许栀新近发表的《青铜器纹饰录》。 “侯爷,该用早膳了。”老管家在门外轻声提醒。 孟宴卿置若罔闻,手指死死攥着那本书。纸页在他指间皱成一团,又被他小心翼翼地抚平。这七日来,他命人收集了所有与古物司有关的文书,就为了在上面寻找那个熟悉的名字。没想到,好不容易有了结果,居然是这样一本书。 “侯爷……”管家犹豫片刻,还是推门进来,“老奴斗胆,您这样不吃不喝……” “备马。”孟宴卿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吓人。 老管家一惊:“可陛下有旨……” “不是出府。”孟宴卿转身,眼底布满血丝,“去库房,把那个木匣子取来。” 当老管家捧着那个积满灰尘的木匣回来时,孟宴卿的神情变得异常柔和。 他轻轻打开匣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封泛黄的信笺——都是许栀当年在边关时写给他的家书。 “派人……送去靖王府。”他的手指抚过信笺边缘,又转身翻出自己的书信,和那匣子里的信件放在一起,冷笑着看着交叠的信件。 就好像他和许栀的人生再度交叠了似的。 老管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下。 孟宴卿走到铜镜前,镜中人憔悴得几乎有些认不出来。他忽然想起许栀曾经说过的话:“宴卿,你多笑笑,你笑起来最好看了。” “呵……”他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是什么?”许栀疑惑地看着如桃呈上的紫檀木匣。 殷霁珩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微沉:“武安侯府送来的。” 许栀眉头轻蹙,不知道孟宴卿和苏安怡又在打什么算盘,干脆摊手撂担子准备走人。 谁知却被殷霁珩拉住了。 “不如一起看看他又想做什么?” 许栀有些犹豫,她压根就不想再去管武安侯府的事情了,但看殷霁珩这个模样,她还是叹息一声妥协了。 二人一起打开匣子,在看到那些信笺时,许栀明显怔了一下。她轻轻拿起最上面那封,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那是她刚来古代时,还不太会写毛笔字,歪歪扭扭的字迹。 “要退回去吗?“殷霁珩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已经无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许栀摇摇头,将信笺原封不动地放回匣中,淡然开口:“烧了吧。” 她转身时,裙摆带起一阵微风,毫不在意地转头翻找起她要带给陈教授的图纸来。 殷霁珩望着她的背影,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扫了眼那木匣子,抬眼看向如桃:“还愣着做什么?刚刚王妃的话你没听见吗?” “啊?好、好的。”如桃抱着盒子赶紧逃离殷霁珩的视线。 而原地的殷霁珩,心情瞬间大好,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现代,一座独栋小别墅外,并排站着许栀和殷霁珩。 门铃响了好几遍,里面才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门一开,一个满头银发的小老头探出头来,圆框眼镜后的眼睛瞪得老大,他眨了眨眼,看向许栀的眼中满是惊喜,“小栀?真的是你!” 陈教授一把拉住许栀的手,上下打量着:“上次见你才大学毕业,现在都……” 他的目光很快移到许栀身后的殷霁珩身上,突然卡壳:“这位是……” 许栀耳根微热:“这是……殷霁珩。” “哦——”陈教授拉长声调,圆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男朋友?” 她抬眼几次打量着殷霁珩,看这小子器宇非凡又从容不迫的模样,一时在心里默默给他加了好多分。 许栀倒是被问得顿时语塞,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她偷偷瞥了眼殷霁珩,发现他正专注地看着玄关处的一尊青铜小鼎,耳尖却发红。 “陈教授,”许栀急忙转移话题,“我带了样东西给您看。” 她从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后露出里面独特的残片:“您看这个纹饰……” 陈教授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他很快接过残片,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仔细端详了片刻,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 “大英博物馆那尊龙首上的纹样。”许栀轻声道,“我已经开始修复它了。” 陈教授的手微微发抖:“那尊失踪多年的……你确定?“ 许栀点点头,正要解释,陈教授却突然转身往书房跑:“等等!我有个东西必须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