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恶龙BE后》 第1章 死亡 当锋利的雪白剑梢捅进自己身体之前,格拉德.d.海恩,这位中洲大陆上最年轻的圆桌骑士,脑子里正在向往着返程后与自己心爱未婚夫的团圆饭。 那绝对会是一场华美的精妙绝伦的盛宴。 年轻的骑士花了极多的心血来准备这场晚宴,投入的真金白银流水一样,使得每一处都极尽奢靡。格拉德这些年积攒的家财,包括年少时游历各大陆得到的奇珍异宝,成为圆桌骑士后的积蓄,还有现如今举世公认的珍宝,他最为依恋的心上人想要的圣杯,都将在这个晚宴上,被这位痴情的骑士,奉献给他最心爱的小龙。 格拉德要向他一见钟情的,异族未婚夫求婚。 他们的相遇就像是梦境,格拉德现如今还沉溺于这样的温柔乡当中。 他从来没有这样喜欢一个人,这样向往一个人,即便对方是异族,而他是最为排外,说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人类。 但是这一点也不影响格拉德为了他的心上人,一路披荆斩棘,历经千辛万苦,最后来到这传说中的,供奉给神明的圣杯面前,将这世间最举世无双的珍宝,献给他心中的神明。 他是那样地爱他,那样地眷恋他。 他亲爱的小龙,亲爱的维尔—— 把他的腰腹捅了个对穿。 …… 格拉德努力地掀开一点眼皮,视线被涌上来的血液模糊成一片,什么也看不明白。耳边倒是清明得不行,可以听到来人的谈话声,以及银铃铛碰撞时的清脆声响,像是一支他最为眷恋的乐曲。 他本来是怀疑的,虽然这有违自己作为骑士的素质。其实格拉德早就发现了对方踩过他手指的昂贵鹿皮靴子,看出了这是自己曾经送出去的礼物,也明白戴着银蝴蝶铃铛的人,整个中洲也只有一个。 年轻的骑士甚至早就嗅见了自己熟悉的气味,龙的味道确实是不好遮掩的,尤其是对于训练有素的骑士来说。但好在对于强大的龙族来说,并不会有太多需要他们遮掩气味的危险。 格拉德明明早就发现了对方的存在,即便知道自己面前的就是叫所有人垂涎的圣杯,他也没有做出任何戒备的防御姿态。 他只是怀着满腔的喜悦与柔情,惊讶于自己的心上人的到来,一门心思地认为对方只是想要迎接自己的凯旋。 毕竟这举世无双的圣杯,也只是这位骑士要送给心上人的礼物而已。 “……” 长剑在拔出身体的时候响起的皮肉撕裂声令人心惊,帝国最伟大最年轻的骑士轰然倒地。在对上那双自己朝思暮想的碧绿眼眸,格拉德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令人苦痛的事实:“你……” “谢谢你,哥哥。” 对方歪了歪头,精心编织的长辫顺着他的动作自然地滑落在肩膀。从龙族最不受宠的皇子到如今称霸一方的魔王,维斯翻天覆地的转变绝对与面前的人族脱不了关系。而对方在一个人族手下,殚精竭虑,蛰伏多年,却只为了在最后一刻给予他致命一击—— 格拉德不愿意相信这一点。 “你是不是……看错了?” 格拉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了现在还想着给对方找理由,黑色的眼睛里满是希冀。但还没把这句话说完全,就控制不住地呕出血来。生命的流逝就在指缝中加快了。 “看错了?看错了什么?”维斯偏了偏头,看向仍端正摆在圣坛上的金杯,很快弯起了眼睛, “我没有看错。这就是传说中的圣杯。” 格拉德顿时说不出话来。 对方精巧漂亮的靴子再一次毫不留情地碾过他的手指,带来扎心疼痛后,自己的心上人头也不回地离去了,似乎现在倒在地上的,只是任何一个落不进眼睛里的无名小卒而已。 可是怎么可能呢? 他们明明唇齿相依,相望而眠了那么多年,甚至在格拉德踏上寻找圣杯的旅途前,对方还颇为眷恋地亲吻他的小指,把自己心口的龙鳞赠送给他,作为一路上的护身符。 那可是龙族最珍贵的礼物,是独属于心上人的偏爱。 维斯怎么可能不爱他呢? 格拉德并不明白。 但腰腹上的疼痛却是不可忽视的,被无情踩碾过的手指也是血肉模糊的。他现在的模样一定很狼狈,很难看。 格拉德从来没有以这样的丑恶模样面对过心上人。 可是他如今的窘态就是由他的心上人导致的。 格拉德从来没觉得这样疼过。他被魔兽啃咬腿骨,被净水腐蚀皮肉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疼过。这样的疼痛是由心脏收缩带来的。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受。 明明自己是被千夫所指没有感情的人。自己的家人同伴逝去的时候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的人,被族人唾弃自己亲近异族,被全中洲鄙夷的时候,格拉德都从来没有过这样,心脏骤缩得仿佛要窒息的痛苦。 他想,也许这是和维斯有关的缘故。 因为他曾经这样爱他。 可是在格拉德因为心上人所带来的伤口而抽痛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感情确实放错了地方。那颗本来以为不会再有波动的心脏,此时跳动的声音,就连自己也觉得分外嘈杂。 他被抛下了。 他被背叛了。 被鲜红模糊的视线里,他的心上人举起了那金光闪闪的神圣之杯,初日的晨曦从圣坛顶上的罅隙间倾斜着落入,衬得这位异族华贵而圣洁,仿佛天降神只。 纯净的光线在那美丽的金杯上流淌,仿佛有生命的金水。 最后,这位年轻的,狡诈的,恶劣的异族,侧过身来,在那美丽的,璀璨的杯身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一个他同床人,不能够拥有的,满含爱意的吻。 “终于可以见到你了……” 卑劣的异族闭上眼睛,轻声地对着圣杯说道。 他又想见到谁呢? “……咳咳!……” 格拉德又一次控制不住地咳出血来,乌黑的。这是伤及肝脏了。这也就意味着他很快就要死去,对方并没有留手。 他顿时心里生出了难言的恨意。这样的恨意对于他来说也确实是陌生的,毕竟他从来没有对于任何人印象深刻过。 他的一生是失败的,无论是幼时作为落魄子爵家中不受宠的次男,还是在游历大陆上时对于异族一见钟情,甚至于最后一刻,因为这所谓的举世珍宝而被心上人杀死。 他都把一切的寄托与获得感,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感情上。 格拉德想,其实所有人的指责都说错了。原来自己根本就不是没有感情的人,相反,他太渴求于感情了。 在幼时祈祷自己的父母可以透过优秀的哥哥看见自己,在少时祈祷自己的心上人可以爱上自己。为了这样没有意义的东西,他居然倾尽所有,落得这样狼狈的下场。 他几乎可以想到在自己的死亡后周遭人会如何编排他,他又一次会被当作帝国之耻荣登头条,甚至于遗臭万年。他的所作所为实属愚蠢可笑,存在也只有警戒后人的作用。 谁不会因为他的死亡而说上一句大快人心呢? 格拉德忽然大声地笑了起来。 “咳……哈哈哈哈哈……” 因为动作的剧烈牵动的伤口撕裂般疼痛,大股大股涌出的血液几乎要淹没他。但是格拉德还是没有停住笑,以求片刻的宁静,叫苟延残喘的生命得以延长。他就是这样不受控制地,放肆地笑着,仿佛身上的疼痛都不再叫他折磨,仿佛他并没有身处于这样被心上人杀死的不幸当中。 他确实引起了维斯的注意。对方偏过头,最后还是走下高高的台阶,居高临下地同格拉德对视:“你笑什么?” 格拉德没有回答。他仍旧在笑,笑得甚至有些癫狂。腰腹上触目惊心的伤口仍旧在缓慢地向外涌出血液,这样的场面着实叫人印象深刻。 “……” 维斯显然对于这样的场景感到不悦。他抿了抿嘴唇,顿时失去了兴趣,转身便要走。 直到自己的衣摆被用力地拽住了。 “我在笑你离开我一事无成。”格拉德的声音很轻,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你殚精竭虑,卧薪尝胆,陪着一个自己不爱的人族虚情假意,最后却还是要依靠我来得到这举世奇珍……” “你要通过它,去见什么人吗?”格拉德歪了歪头,声音柔软,“不过,要是这个人,知道你和我做过什么事,会不会因为你而感到恶心呢?……”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苍白的脖颈已经被对方掐住了。指腹仍旧柔软,却因为沾染上自己的血液而变得粘稠。格拉德笑起来,不做声地轻轻蹭了蹭对方的手掌,似乎和先前眷恋他的模样没有任何不同。 “就算你杀死了我……”格拉德温柔地说道,“你的名字,也要和我捆绑在一起……” “数千年,数万年……” “一直到你漫长的生命结束……” “我都会是你最讨厌的,无法挥散的影子。” 即便在格拉德的心中对于对方的爱意已经荡然无存,但是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仍旧温柔眷恋,仿佛对着自己最亲密的情人。 当然,他先前也常常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的姿态。 维斯觉得自己手下仍旧在微弱搏动的生命可憎得要命,仿佛手里捏着的不是漂亮骑士的修长脖颈,而是恶心的沼泽污泥。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并没有办法说出任何辩驳的话。 格拉德张狂地笑着,慢慢地从衣领中抽出保存妥帖的项链。上面挂着临行前维斯送给他的龙鳞。但对于现在的骑士来说,这只是一个恶心的,他曾经愚蠢的标志。 “亲爱的维尔……”格拉德轻声道,即便是狼狈的,但声音却仿佛轻柔的羽绒,“你永远永远……逃不开我……” 脖颈上终于是因为着恼而收紧了。窒息的痛苦很快就叫格拉德说不出话来。喉头腥甜的血液很快蔓了上来,顺着他的嘴角一直滑落至脖颈深处。那里有颗漂亮的小痣,沾染了血液更显得妖艳,像是有毒的末日之花。 格拉德死了。 他的尸体很快被凶手茫然地丢到一边。先前扼住他脖颈的手腕现在一下子失去了力气。 漂亮的异族陷入了孩子般的茫然。 但他没有后悔自己刚刚杀死了这个人族,只是陷入了无休止的迷惑当中。 沉默了数秒,维斯才终于看到了自己得到的圣杯,一切的迷惑也终于得到了解答。 鹿皮靴子再次毫不留情地踩过尚且温热的尸体,他向着光明,自己所向往的新生走去。 第2章 重生 格拉德是被尖锐的哭喊声唤醒的。耳边充斥着的喧闹,尖叫与没有固定腔调的呼喊,很快就叫他从安稳的睡眠中惊醒。 “少爷!少爷!您不要吓我啊少爷!” “要是您没了我该怎么办啊!少爷!我的少爷!!!” “……” 声音越发的响亮,大有一直持续下去的意思。 格拉德很是不悦地想,难道死后也不给人清净吗? 但当格拉德掀开眼皮的时候,却是实打实地怔住了。方才心里酝酿的刻薄话荡然无存,此刻这位骑士混沌的大脑中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面前是他年少时再熟悉不过的空荡房间,就连床前的雾白色帷幕都与记忆中的别无二致。帷幕飘扬偶尔遮挡住的画像,也是格拉德曾经带着珍重的爱意挂上的,属于自己心上人的画像。 ……不论怎么看,这都是自己二十岁前所居住的房间。 可是这一切本来应该随着海恩家的落魄与他的离去而变得荒芜。在格拉德踏上寻找圣杯的旅途前,曾经特意叮嘱过,要将这栋老宅夷为平地。他也因此背负上了薄情寡义的骂名。 即便格拉德对于海恩老宅并没有任何感情,这个地方带给他的也大多是苦痛。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连处理自己家产的权利也没有,在他的家人都死尽的情况下。 “少爷!我的少爷!” 格拉德突如其来的起身终于打断了床头尖锐的哭泣,这难听的嚎啕终于一下子卡在了对方的嗓子里。可格拉德的茫然与困惑并没有被这位捕捉到,他只是以更加高昂的声音与不容拒绝的姿态,一下子将格拉德的脑袋环抱在了胸口: “您可算醒了!我还以为您死了!我的少爷!” 格拉德挣扎起来,对于鼻尖萦绕的汗液气味感到颇为不满,心说谁这么有本事,居然能让自己被捅了个对穿的情况下起死回生?! 不过他可一点也不想活过来,继续和自己的傻冒未婚夫虚与委蛇。 他顿时很烦躁,很恼怒,几乎要出声斥责对方的多管闲事了! 但在格拉德抬头的瞬间,什么不耐与烦躁却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西奥。” “是我是我。”西奥多忙不迭地点头,又一次把格拉德脑袋抱进怀里,带着怜爱轻柔地抚摸起来,“您刚才掉进水里,可把我吓坏了……还好还记得我,不然我……” 他说着说着忍不住啜泣起来,面颊上的兽纹也变得清晰可见。 格拉德一时无言,几乎是陌生地望向西奥多·格里,这个在自己出生时就选定的兽奴,陪伴了他多年,最后为他而死。 对方的模样仍旧是青涩稚嫩的孩子模样,同最后一刻死在格拉德面前的样子大相径庭。 但是对方破碎的尸体,与几乎布满全身的丑恶兽纹,却像是诅咒一样刻在脑子里,但凡是想到就要叫他难以呼吸。 可是现下,对方是鲜活的,有生气的,仿佛记忆里的凄惨死状从来没有发生过。 “你……” “我们不能再多说了,少爷。”西奥多很快地擦了擦自己的眼睛鼻子,发出了很大的“吸”的一声,“海恩那个傻冒还在门口呢……我们得赶紧下去,不然就要挨骂了。” 格拉德闻言一顿,在意识到自己似乎是重新回到了一切还没发生的几年前后,很快弄明白当下的状况。 在他落水的这天,他的双生子哥哥,去世了。 这似乎是海恩家衰落的开始,格拉德的哥哥,海默·海恩,被整个公国赋予了全部期待的人,在这一天陨落了。让这个本就不受人待见的子爵家庭度日变得更加艰难。 在海默诞生的那一刻,他的光芒便是耀眼的。无论是出色的外表与矜贵的举止,都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子爵家庭所能培育出的。没有人会不喜欢海默的。所有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都会被他所吸引,沉醉于他的人格魅力之中。 这样耀眼的人背后却存在着一个同他拥有相同外表却与其完全不同的弟弟。几乎是海默的反义词一样黯淡无光。 看到格拉德的第一眼会想到的是阴暗潮湿的蕨类植物,攀附着扭曲着。总是不做声面无表情地打量周遭的一切。 似乎什么都不能落到他的眼睛里。 这样的人,是海默的弟弟。 他们是挑不出任何不同的双生子,同其交谈后才能发现其不同的两个人,那样的迥异,那样的割裂,那样的违和,却被拼成了同一片。 格拉德平静地注视着自己哥哥的棺龛,看到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神色安详,就像是睡着了一般恬静,美好得像是天使。 周边人的啜泣声不绝于耳,所有人都真心实意地为这位帝国之星的陨落而感到悲痛。这样优秀的人本来前途无量,会拥有更美好的未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死神无情地收割走了性命,只剩下一副华美却空荡的皮囊。 大厅中很是寂静,他们的母亲,海恩夫人已经因为过于悲痛而卧床不起。他们的父亲,海恩子爵,此时此刻正在做着在大门口迎接宾客的举动,察觉到了楼下的动静后又回过头来,看到格拉德的那刻却是勃然大怒: “你个小王八蛋,可算是肯愿意从你那房间里出来了啊?!你哥哥死了知不知道?你搁楼上装什么死呢?!” 面对父亲的斥骂,格拉德始终面无表情,仿佛他痛骂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一样。而实际上,他早就习惯父亲的粗鲁与母亲的刻薄,对于这样的恶意早就毫无动容。 更何况,格拉德此时此刻是可以共情父母的恼怒的。 他们大概更希望死去的是格拉德,而不是令他们骄傲的长子。 “少爷没有!”西奥多却是看不下去了,出声替格拉德辩驳,“少爷本来就因为落水受了凉,今天早上才醒过来的……” 海恩子爵并不会因此动容,他冷哼一声,随即粗鲁地拽过格拉德的衣领,蛮横地命令道:“你去门外好好迎接宾客!给我笑起来!不要一天到晚一副死人样!!!” 说完话就随手将瘦弱的次子抛向一旁,自己气哼哼地朝楼上走去! “碰!” 摔到哥哥的棺龛上时,本就单薄的后背传来了难以抑制的沉重疼痛。格拉德闷哼一声,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还不是颇负盛名的圆桌骑士,身体素质自然也比不上上一辈子,即便是海恩子爵这样满腹肥肠的人也能轻而易举地将他摔开。 但是重来一世,他总有些别人难以预计的优势。 格拉德眸光沉沉。 上一世的同一天,他和哥哥受皇子邀请一起游湖,最后在翻船时,海默被溺死,他也受了毒热奄奄一息。海恩一家无疑是痛苦的,他们甚至认为是格拉德妒忌于哥哥的功名,而特意安排了这一场丑恶的谋杀。 但是事后查明,这一切只是因为船夫的疏忽,格拉德也是游湖的受害者,再加上皇子的反复担保,对于格拉德的惩罚才由此作罢。 但是这一点不影响父母对于格拉德的恶意。尽管他们也从未给予他太多善意。 所以在海默葬礼的这一天,格拉德仍旧因为病痛无法露面,也就自然而然错过了国王莅临,抚慰恩赐海恩一家的机会。 “少爷!您没事吧?!”西奥多惊叫一声,很快地凑上来,想要替他检查伤口。 格拉德已经很多年没有受到过这样关怀,顿时有些不自在。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对方的动作后,他很快起身:“……我们先出去吧。” “出去?可是少爷,您还病着呢!”西奥多无不忧心道,“外面那样冷,要是您再病倒了该怎么办?少爷,您……” 格拉德打断了他的话:“我没那么脆弱。” “那,那要不我替您站门口好了……可别再吹风……哎!少爷!少爷!!!” 西奥多惊叫起来,赶忙一路小跑跟上他。 而在前方的格拉德也同样是一言难尽的神色。这位兽族侍从什么都好,就是过于碎嘴子了,饶是自己也常常觉得听得怪头疼。 室外的温度也远不如他口中的寒凉。 正值初春,虽说还有少量的积雪尚未融化,但是天气早已暖和了不少。来来往往的行人也大多换下了笨重的棉袄,穿上了轻薄柔软的毛衣。 海默作为帝国的名人,来吊唁的人自然络绎不绝。格拉德适时地向每一个人温和微笑。 而每个人都会在见到他后发出尖叫,随后又后知后觉地想到拥有黑发黑眼的并不只是海默·海恩,露出有点歉意的讨好神色: “……节哀顺变啊。海默……弟弟。” 格拉德很顺从地点头,并没有任何被认错后的着恼。对于大家更加喜爱哥哥的事实,他早已不会像幼时那样别扭,也不会在事后封闭自己,装作不在乎的模样——当然,他现在确实已经不在乎这件事了。 “……少爷。” 为了披上厚绒披风的西奥多却是已经红了眼睛,声音颤抖,“他们也真是的……” “没事。”格拉德无奈地叹口气,不大舒服地挣扎了一下。毕竟这个天气添上这样一件厚衣服实在是热得慌。 但西奥多秉持着的一直是“我认为你冷你就冷”的古怪逻辑,即便现在情绪悲痛,也没有失了手上的力,格拉德挣扎片刻,无果后终于放弃:“……不用管这些。” “少爷,您真是太委屈了。”西奥多愤愤不平道,“明明您是这样有才干,虽然时运不济,但也同这海默不相上下……唔唔唔!” 格拉德终于忍无可忍,出手捂住了对方的嘴,免得他继续胡说八道。 即便格拉德心里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比不上这位哥哥的,之后发生的事情当然也足以佐证他的想法。但此时此刻,自己还是个碌碌无为,活在哥哥阴影下的子爵次男,真不敢置信西奥多对于他究竟有多厚的滤镜。 “唔唔!!!” 安静了不到片刻,西奥多忽然又一次拔高了声调,剧烈地挣扎起来。 格拉德不明白他这是突然犯什么病,对方就手舞足蹈地向前指去,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吸引自己的少爷向前看去。 格拉德最后还是松了手,也如他所愿地向前望去。 但漫不经心的随意抬眸后,却叫格拉德确实地怔愣在原地。 维斯·尼德霍格。 他的未婚夫。 或者说要加个曾经的。 第3章 祈祷 腰腹间的疼痛似乎还未彻底散去,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再一次感受到心脏熟悉又陌生的绞痛感后,格拉德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他被心上人亲手杀死的圣坛。 初春的太阳带着些稀薄的冷,即便是被完全笼罩在白日下也并不会生出多少温暖的感觉。格拉德目光沉沉,看着曾经那个被他所珍爱的人一步步向自己的方向走来。 缀在长辫上的银铃铛声音清脆,伴随着主人的动作来回摇曳。碧色的眼睛仿佛也像是浸过暖水般湿亮,望过来的时候格拉德还是忍不住心下一跳。 但这次却是锈钝的,带着恨意的心跳。 西奥多对于自己少爷的情绪全然不知,很快便向前挥手,妄图引起维斯的注意:“在这里!大人!……唔唔唔!” 格拉德很快动手,再次捂住了兽族少年的嘴。 西奥多愕然,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话,但还是老实地不再叫嚷。只是好奇地探过头来询问:“少爷,您不是很想大人嘛?怎么还……” “不要说话。” 格拉德顿着眉。 维斯的到来确实在他的意料之外。格拉德本以为今日海默的葬礼对方并不会露面,毕竟维斯从来没有展现出任何对于海恩家的兴趣,格拉德也很少在他面前提及。 那么,他今天的到来是什么目的呢? “大人一定是听说您落水的事情,才来查看情况的……”像是猜及格拉德的心思,西奥多很快出声道,“要是这样把他晾在一边,实在是有些伤人了……”话还没说完,西奥多很快自顾自地否决了,“不对不对,您怎么舍得晾着人家呢?……少爷?” 格拉德不明所以:“怎么?” “您是不是在闹别扭呢?”西奥多无不担忧地询问道,“毕竟大人没有在您卧病期间前来看您……” 格拉德着实有些无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对方眼里会是这么个刁蛮任性的恋爱脑形象——虽然某种程度上来说,西奥多其实并没有说错。 但这并不影响格拉德还是很想与过去猪油蒙心的自己尽快割席。 “哥哥?” 在与西奥多谈话期间,他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已经慢吞吞地挨到了他们面前。格拉德的手心还挡在在西奥多唇间,两个人也确实密不可分,落到谁的眼里都能看出二人间的亲昵。但是维斯并没有任何表情的波澜,甚至眉毛也没有皱上一下: “你们在讨论些什么吗?” 维斯偏过头来,银铃随着动作清脆碰撞。他适时露出了懵懂不解的神色,像是他惯常做的那样。 格拉德不禁恶寒,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西奥多早已像是触电一般地弹起,离自己的少爷千八百米远,一本正经道:“少爷和我没有说任何话!他一直在全心全意地想念着……唔唔唔!!!” “……” 格拉德又一次忍无可忍地捂住了西奥多的嘴,同时扯了扯唇角,露出得体的笑来:“你去里面就好。” 维斯挑了挑眉,最后什么也没说,顺从地点了点头,随后向大厅走去。 格拉德这才松了口气,也松开了一直堵住西奥多的手。他对于这位兽族少年实在是无话可说,也在心里认真思考起要不要让对方学习如何闭嘴——但是他的思考还没有得出结论,西奥多已经着急地开口了: “少爷,您这次和大人还没说上三句话呢!您之后……” “……没关系的。”格拉德头疼地挥了挥手,“我不会因此难过。” 西奥多顿时惶恐起来:“可是少爷,您上次没有和大人说上话,难过了一天一夜,没有吃一口饭,喝一滴水,整日整夜地把自己困在房间里给大人写情书……” 格拉德:“……”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格拉德决定要从自己身边的亲信开始逐步逆转自己的恋爱脑蠢货形象,“我之后不会了。” “不会了?”西奥多更加惶恐了,“少爷,您是想要准备些其他方式吗?需要我帮忙吗?……” 格拉德:“……” 算了算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慢慢来好了。 格拉德叹口气,决定不再理会自己身旁的聒噪,而是一心一意地迎接宾客。 西奥多发觉自己的少爷不再说话,也恢复了正色,只不过过一会儿就要往他嘴里塞糕点,再过一会儿就要问他要不要喝甜水,到了最后甚至还搬来了椅子问他要不要坐一会儿。格拉德被他投喂得昏头胀脑,但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没有办法抗拒甜食的诱惑,于是就沉默着顺从了。 等到反应过来时,格拉德已经肚皮滚圆,站也站不稳了。 而一旁的西奥多仍没意识到不对,还在孜孜不倦地给他塞点心。最后格拉德算是明白自己目前的岗是站不下去了,而且确实是被喂得有些尿急,干脆也顺应了一下自己在西奥多那里的刻板印象,准备丢了活计往屋内躲了。 “看到什么特别的人就来找我。” 格拉德嘱咐得潦草,但是西奥多已经兴奋地立起,表示自己得令。 兽族少年对于命令总是分外喜悦,现在给他布置了任务也代表接下来格拉德的摸鱼并不会受到任何打搅,心里顿时轻快不少。 解决完自己的生理问题后,格拉德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大厅内除去哥哥早已冰冷的尸体外还有他的神经病未婚夫。 尽管他并没有想到对方居然站立在海默的棺龛前一动不动了这样久。毕竟按照安排,前来吊唁的宾客们大部分已经在悲痛后离去。只会留下少部分人来参加晚上的祷告与守夜,而这些人也都被海恩家的侍从们妥善安置,并不应该出现有宾客久久待在棺龛前的情况。 维斯对于海恩家来说其实并不算是熟稔,为数不多的联系大概也就是家中不受宠的次男。 作为为数不多的的联系本身,格拉德却一点也不想要对方留在这里。而对方也显而易见的不会在海恩家的名单上——但因为对方的异族身份,大概也没几个人敢出声赶他。 毕竟由于格拉德和这位异族的婚约,帝国也同远在另一端的龙栖大陆有了联盟关系。 格拉德顿了顿眉,心里生出了烦躁的不快。虽然很想直接抽身就走,但是理智告诉他现在直接表现出对于这份婚约的抗拒,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于是干脆装作自己没有看见对方,准备再次回到室外站岗。 但格拉德的装聋作哑并不能够影响对方的没有眼色。少年的声音已经轻快地响了起来:“哥哥?” “……”格拉德知道自己现在继续装没看见是不现实的,也只好回过身来同其面对面。 少年抬头望向他,很快地擦了擦自己发红的眼角,带着点沙哑的松散,询问道:“怎么没有喊我?” 格拉德有点莫名其妙。但是想到自己先前的德行,觉得对方的问题确实合理,便道:“外面很忙。” “我问的不是这个。”维斯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是葬礼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格拉德更觉得莫名其妙了。但是再次联想到自己先前的德行,他确实是个屁大点小事都要添油加醋报告给对方的人设。 对方的质疑确实合理,但是他懒得配合。 “我不想告诉你。”格拉德干脆道,随后转身就要离开。 冰凉的手心这时候却覆上了他的皮肤。格拉德觉得自己像是接触到了某种生满鳞片的爬行动物,一个激灵后很快把对方甩开:“……你干什么?” 少年见状一顿。好半天才慢慢收回目光,轻声道:“我只是还想和你说几句话。” 这番话放在之前,格拉德大概会欢天喜地好几天吧。但是此时此刻,他发觉自己的心脏出奇的平静。也许是想到了对方毫不犹豫碾过自己手指的模样。 格拉德再也不可能觉得对方值得可怜,也不会因为对方的落寞而感到怜惜。 说来也确实奇怪,自己先前又是为什么这么在乎这个人呢? 最后格拉德顿了顿眉:“你想说什么?” “……”维斯敛了敛眉,嘟哝道,“你今天好奇怪。” 格拉德并不想听对方没有营养的抱怨,于是很快地就想赶紧把对方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别下来。但是还没等到他付诸行动,少年已经开口了: “我是想问,晚上的祈祷,我可以陪着吗?” 格拉德顿时诧异,连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是的,人类帝国对于神明的信仰,在异族眼中完全是无稽之谈。这个强大,偏执的种族,理所当然地将所有的寄托都放在自己身上,人类乱七八糟的宗教与信仰对于他们来说不值一提。 但所有的人族从出生到死亡都要在严密的宗教管控之下,即便他们所信仰的露娜圣女,是一个为了人族而献出生命的宽厚神明。 其实格拉德对于神明或是信仰都没有任何敬畏之心,但也会在帝国范围内表现出对于露娜神像适宜的尊敬。 因为这是人族的正统与传承。人的一生,生老病死,婚葬嫁娶,都要经过神明的祝福与宽宥。 当时的格拉德向国王祈求自己与维斯的婚约,也被要求二人要一起得到露娜神像下神父的祝福。 “……” 但结果理所当然,维斯并没有同意。 “这些都是假的。”那时候对方冰凉生硬的语气即便是现在格拉德仍旧记忆犹新。 他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知道这是假的。”自己也回以同样的镇定,但是语气中已经带上了恳求的希冀,“但这是个很好的祝福。” “这是没有意义的事。”维斯摇头,无不嘲讽,“没有必要。” “……” 二人最终没有完成祈祷的仪式。 国王无不叹息,不知道是因为格拉德连说动自己的未婚夫都做不到,还是因为这位异族的执拗。但是为了这场婚约后的结盟,最终他们什么要求都没有再提。 可只是向神明祈祷而已。 格拉德并不明白对方的坚持。 那时候的他没有任何的信仰,满心满意的只有自己的爱情,所以格拉德会为了爱情牺牲关于信仰如何的坚持。即便对于那垂着睫毛面容宽宥的圣女并没有任何虔诚的心思,他也愿意低头向她祈祷自己能够得到理想的爱情。 但是维斯并不愿意。 可能是他不愿意违背自己内心的原则。维斯·尼德霍格是个有想法,有骨气的人。他不会为了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降低自己的底线。 格拉德对着露娜的神像虔诚地跪了一夜,最后这样想道。 尽管心上人的漠然确实叫他难过。 但是他决定原谅他。 因为格拉德喜欢他。 “……” 此时此刻的格拉德抬了抬纤长的睫毛,神色漠然得可怕:“但是现在的你,为了什么,愿意向神明祈祷呢?” 即便在他问出问题的时候,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第4章 皇室 其实他早应该看出来的。格拉德想。 从上一世自己死亡的最后一刻,亲耳听到心上人说出对于另外一个人的眷恋的时候,他就早应该想明白的。 “终于可以见到你了。” 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夫,在他们即将步入婚姻之前杀死了他,踏着他的尸体,想要见到的人是谁呢? 其实答案很明显。 格拉德漠然地想,觉得自己先前的爱意不仅仅蹩脚,甚至有些滑稽起来。 原来这位强大,偏执,傲慢的异族,也愿意为了一个人族摒弃自己对于信仰的偏见,在神像前长跪不起,只为了祈求对方死后灵魂安稳。 上辈子的自己因为病痛,并没有参与海默的晚祷,不然应该早就能够意识到这一点了。 但即便知道了,上一世的自己会因此收回这蹩脚滑稽的爱意吗? 格拉德想,应该是不会的。毕竟他那样喜欢他,一直到被心上人亲手杀死才肯停止对对方的爱。 更何况被自己未婚夫所眷恋的人是海默·海恩。 格拉德扯了扯唇角,最后没有等对方的回答,已经默不作声地拂去对方搭在自己腕子上的手。 “……我只是想要和哥哥在一起而已。”维斯愣了片刻,很快地追赶上来。但对于格拉德的反应显然是意外的,声音也逐渐嗫嚅起来:“我们很久没说话了,不是吗?” 但是对方的解释格拉德并不感兴趣。他只是想要赶紧离开这叫自己呼吸困难的地方。又一次要打掉对方的手时,一个浑厚的声音打破了二人的对峙: “你们在做什么呢?” 格拉德心下一跳,已经认出了对方。 帝国当今的统治者,凯尔特国王。 年过半百,这位帝国的统领仍旧精神矍铄,目光炯炯,扫过二人时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格拉德对于这位国王,已经连带着整个凯尔特皇室,其实都没有多少好感。即便对方向来是以和善宽厚,礼贤下士闻名的家族。大部分人得到哪怕一点来自于上层的垂青都喜不自胜,五体投地。 就像自己的父母。 格拉德嘲讽地扯了扯唇角,果然身后便传来了海恩子爵与海恩夫人惊讶而慌乱的叫嚷。 方才还以悲伤过度卧病在床的海恩夫人现下打了至少三层厚厚的香粉,却仍旧遮挡不住两颊上浓重的红晕。她的眉毛上而挑,是她惯常的刻薄模样。但此时此刻她却是温顺娴静的,恨不得直接低头献出自己细长的颈脖。 “陛下……哦,大人。”海恩夫人说起话来像是唱美声的歌剧女主角,“您,您居然来了……哦,还带着爱德华殿下……哦,是大人。” 她的动作大而夸张,又无比精准地撞开了身前自己不喜欢的次子,而没有碰到一点自己得罪不起的异族王储。 饶是格拉德都不得不佩服起母亲的看菜下碟。 海恩夫人本欲继续说话,但还没来得及发声就被另一头的爱德华打断了。作为帝国的王子殿下,爱德华向来以英俊谦逊,温和有礼出名,但是现下却是一副嗫嚅的慌乱模样:“格米弟弟。” 格拉德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喊自己,虽然也不知道自己被喊住是什么意思,但对于爱德华他还是礼貌的:“有什么事吗?” “就是……”爱德华神色犹豫,好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向来是这样的优柔个性,可偏偏身份摆在那里,就算倾听者有所不耐也不能对他展露分毫。 被打断了话的海恩夫人现下并不好出声表现不悦,于是也赔上了温和的盈盈笑意。格拉德也彻底撇开自己身旁讨厌的手,开始等起爱德华的下文。 “不要一直废话。”但国王陛下却没有给以这位王子多少耐心的模样,很快便皱着眉打断了。 爱德华顿时惊了惊,随后低下头来,小声应了是。 格拉德看对方确实欲言又止,但又不好当面出声驳了统治者的面子,于是也只能一言不发。 凯尔特也丝毫不觉得自己当众下了王子面子有何不妥,而是自顾自地摆出了一副亲和模样,对着格拉德笑得和蔼:“你们两个,是闹了什么矛盾吗?” 格拉德心下一跳,明白对方是在点拨由二人婚约所带来的同盟关系。 他不应该和维斯“闹任何矛盾”,尤其是在帝国国王的眼皮底下。 “怎么会呢!……” 海恩夫人大概是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家中瞧不上眼的次子还有一层独特的身份加持,也立即摆出了一副亲热模样,手上暗暗用力,将格拉德与维斯贴在一起, “他们很是恩爱呢。” 格拉德:“……” 他知道母亲惯会看菜下碟,但也全然没想到对方居然能屈能伸到了这个地步。 不过比起感慨更重要的,还是和这位未婚夫贴在一起的恶心感。 格拉德默不作声地想要躲开母亲凑合两个人的手,但是还没等到他成功,凯尔特的手已经覆到了自己的肩膀上,同样亲昵:“那就再好不过了——毕竟你们两个很久没有通信了,报社那边都在催促我了。” 格拉德一阵恶寒。 是的,两个人的婚约作为两族结盟的凭证,也确确实实是被官方包装成神仙眷侣的。 于是这就意味着,他们需要定期进行通信,并将其中的内容公布在帝国报刊的专属栏目当中,让所有帝国的公民将他们的恋爱过程收入眼底。 之前的格拉德对于这样的要求并没有什么意见,即便心里清楚这是上层统治者收拢民心巩固联盟的手段,但是这并不影响他享受与维斯通信的过程。 按照官方的要求,他们所产出的信件都与生活中的情爱有关,对于深爱维斯的格拉德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奖励,于是吭哧吭哧地写了许多,也为了信件投入了诸多精力。 但反之维斯,对于写信刊登这种表演行为不屑一顾,回信也是异常潦草。但他也必须回掉每一封信,否则就会…… 否则就会和格拉德一起被捆起来,丢到同一个地方去,轮流接受官报主编与凯尔特皇室,以及自己父亲的责问。 格拉德看了眼自己对面的维斯,对方也同样面色糟糕地看向自己。 这可真是场酣畅淋漓的神经病活动啊。 国王继续半真不假地惆怅叹气:“我告诉编辑他们,格米最近生了病,没办法写信了。但是现在看,你的身体状况似乎并没有我想象得糟糕……” 格拉德沉默。他早知道凯尔特对于这纸婚约的态度是偏向哪一侧的,毕竟这次结盟,更有利的是人族的一方。 于是出了什么问题,格拉德也永远会是受到苛责的一方。 自己先前居然完全看不出来这一点,甚至还真的一次次反思起自己是不是不够喜欢,所以才会犯这样多过错。 可自己真的是在犯过错吗? 爱一个人,究竟要多死心塌地,多掏心掏肺才算足够呢? 他的喜欢,被当成与异国结交的工具,却还要反过来苛责他做得不够吗? 格拉德有点想翻白眼。 最后还是海恩夫人出来打了圆场:“格……米,他之后会去写的。他和我们说过,自己有许多话要写出来呢……陛下……哦,大人们,我们先到里面坐坐……” “不必了。”凯尔特微笑起来,“我并不会待太久。” “哦哦……那您慢走……”海恩夫人维持着僵硬的笑意,心里闪过狐疑。 毕竟对于海默·海恩的牺牲,统治者的态度不应如此冷淡。 即便无法参与晚上的祷告,也总该付出什么……来展现悲痛吧? 但尽管心里暗自腹诽,她也是万万不敢出声质疑国王的决断的。 而格拉德同样困惑。按照上一世,他清楚记得国王莅临,也清楚记得对方给了海恩家不菲的宽慰与赏赐。 但现下什么表示都没有,确实同上一世的记忆不符。 “陛下。”这时候一直沉默的维斯却突然开口了,“您还没有看望死者。” 众人均是一愣。 毕竟这样的话语对于身居高位的统治者来说,称不上是礼貌。 可偏偏维斯·尼德霍格,是位需要他们讨好的,维持联盟的异族。 凯尔特这时候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垂了垂眼皮,淡声道:“……我正准备去看海默。” 他很快地走向大厅中央。 海默·海恩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神色形状与死前别无二致,甚至因为闭着眼睛的恬静沉睡,更显得他如同天使一般圣洁。 凯尔特垂下眼来,没有说话。最后双手合一,淡声道:“愿圣女与你同在。” 海默已经接受过了神父的洗礼,国王的祝福再重也仅限于此了。 爱德华却继续低声地补充道:“您的罪过就此消散……您的灵魂会受圣光沐浴,经净水濯洗,露娜的光辉会永远普照您,直至您迎来下一次新生……” 他的声音低微,除了在他身旁的格拉德与维斯,并不会有人听见。 格拉德掀了掀眼皮,有些意外地望向爱德华。 这位温和谦逊的王子不大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含糊道:“不要告诉……国王殿下。” 格拉德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这顿悼词分量极重,基本上是只有皇室成员祈祷时才能使用,使用的对象也必须仅限于皇室成员。 格拉德曾经无不讥讽地想,最重视制度等级,惯将人划为三六九等的皇室,却统治着一个崇尚自由的国家。 不过…… 爱德华倒是皇室中的意外。 但爱德华并不知道自己被另眼相看,仍旧低着头虔诚地祷告着。他金色的头发在丁达尔效应里仿佛流淌着光芒,白皙的侧脸被照得纯净通透。淡色的睫毛自然地垂落下来,却挡不住蔚蓝眼睛里真挚的专注。 格拉德其实先前也想过,勾心斗角复杂的凯尔特皇室里,怎么会培育出爱德华这样优柔寡断的怯懦王子。 不过上辈子二人交集不多,对方主要同海默交好。而在海默去世后他也少与这位王子交谈。 于是格拉德也并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 格拉德又看了一会儿爱德华,本想要再问些什么,面前的视线忽然一暗,爱德华金色的头发与白皙的侧脸也全被挡了个干净。 格拉德有些莫名地抬头。 然后看到自己的未婚夫,意义不明地插入了二人之间,学着周边人的模样,也开始了蹩脚的祈祷。 格拉德:“……” 第5章 晚祷 时近午夜。 晚祷是每一个圣女信徒葬礼上最重要的环节,大厅也被人清空,除了一些负责祷告的神父与修女,以及至亲亲属外不许再留人。 其他地方也不许留灯。守夜的宾客们都聚集在隔壁的小厅里,就着微弱的烛光安静地等候着黎明的来临。 被排除在至亲外的格拉德听着大厅内传来的哀乐,没什么情绪地盯着放在自己面前的白烛与薄饼。 夜已然很深,周边的人也都像他这般安静,或是将烛火吹熄,进入了睡眠。守夜的人大部分都是海恩家的亲戚,和死去的海默说不上亲密,但对于这位帝国优秀青年还是有所向往,也乐意在他死后做出一副亲密模样。 毕竟国王陛下恩赐了不少好东西。 海恩子爵和海恩夫人在送走了凯尔特后就兴奋地数起了金银财宝。品质上好的夜明珠,精巧纯净的琉璃盏,几乎是帝国境内能够想得到的贵重物品都有所囊括。海恩二人直到现在还没有数出定数,在昏暗的环境里尽力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叫嚷。 格拉德其实并不明白凯尔特为什么要对于海恩家如此阔绰。但要是对象是海默.海恩又觉得没有那么难以理解。毕竟那是自己最优秀的哥哥。 收回没有边际的空想,格拉德随手把玩起自己在这场恩赐中得到的袖扣。其实他想要的不仅于此。但是凯尔特必不可能答应他的愿望。 ……比起金银财宝,格拉德倒是更希望能够解除束缚自己的婚约。 可是这纸婚约,却是自己不久前恳求过来的。并且在已经盖棺定论的二族同盟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现在即便是想要脱身,也不再轻易了。 “……” 长夜漫漫,格拉德却很难酝酿出困意来。 “格米……弟弟。”清朗的男声犹豫着响起。 格拉德甫一抬头,爱德华已经在他对面稍远的地方坐下:“我,我一直想要找你说话。” “……”格拉德顿了顿,随后莞尔,“看得出来。” “……这样,这样吗?”爱德华的声音又吞吐起来。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估计也是一副涨红了脸的窘迫姿态,“真对不起。” 格拉德现下没心思去纠正对方语气里的过分小心,而是继续望着面前的黑暗发呆。爱德华参加晚祷虽然叫众人意外,但也不是非常难以理解。毕竟他与海默关系甚笃,而海默的死亡和这位王子殿下也多多少少有些关系。 “我,我就是想和你道歉。”爱德华犹犹豫豫的,终于又开口了,“毕竟,毕竟海默的事情,是我的错……嗯,还害你生了病……西奥告诉我,你的烧今天才退下去……” 格拉德偏过一点脸来,总算是舍得分眼神给他。但只是沉吟片刻,随后道:“不用为此抱歉。” 爱德华这次坚定地否认了:“不是这样的!是我的错……”顿了顿,他缓慢而颤抖道:“如果不是我邀请你们去游船……那么什么也不会发生的。” 格拉德知道对方是一根筋的秉性,怎么劝也是说不通的。 即便他的确觉得爱德华的邀请纯属好心,而游湖的事情也是为了庆祝人族与龙族的同盟——所以归根结底,真正的罪魁祸首应该是格拉德自己才对。 但是格拉德并不会有多少的愧疚之心,最多就是为自己先前的愚钝感到着恼而已。他并不会悲痛于自己哥哥的逝去,也不会想着重来一世要保住海默的命。 甚至于,其实格拉德自己也没有很明白自己重来一世,除了弥补自己先前的过错以外,还有什么想要得到的。 “但你本来也没想过邀请我的吧?”格拉德温吞道。 爱德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英俊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对,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格拉德兴致缺缺地说道,“我们其实不算熟悉……是国王陛下要求的吗?我得了什么病,都不算你的过错。” “至于海默么……” 他本来就会死的。 格拉德没有把后面半句话说出口,因为面前俊秀的王子殿下已如被狂风凌虐的蒲草,神色慌乱而站立不稳。对于这样德行高尚的人说出对方举动下的另一层意思,实在是会叫其无地自容。 说白了,就是脸皮太薄,道德底线太高了。 像是格拉德这样的就不会因为被人戳穿心思感到一点不自在。 格拉德觉得逗这样的人怪没意思,没一会儿又没骨头一样倒了下来。片刻又觉得口干,就使唤西奥多给自己上点甜水来。说完话才发现身旁的王子殿下仍旧直挺挺地僵硬立着,但就是不发一言。 格拉德不由好笑:“殿下,您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啊!……”爱德华显然被他吓了一跳,赶忙道,“不,不用喊我殿下……我就是……”说到后面他又懊恼地摸了摸后脑:“你喊我艾迪就好。” “好吧。”格拉德点点头,“艾迪。” 爱德华不知为什么卡了下,半天才轻轻嗯了声:“……格米弟弟,其实我知道,这是场意外……父亲也告诉我,不需要太在意……但是我也知道,这和我有关系……” “不过,我也确实没有办法……让自己不那么……愧疚。” 爱德华的最后两个字像是擦过嘴唇飘出去的,说得话也缓慢。 格拉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你,你……请你不要笑我……”爱德华嗫嚅,“我知道自己不好……在逃避责任……但是我没有任何办法……海默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 格拉德扯了扯唇角:“看来你们两个也称不上熟悉。” “……” 爱德华这次不再说话了,估计是默认了。 格拉德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觉得挺不可思议。 凯尔特陛下通过自己的王子,来沟通起能够支撑二族同盟的桥梁。即便桥梁两端连接着的都是两方不屑一顾的棋子。 不过要是自己切实地表现出足够的聪慧与清醒来,大概上辈子的凯尔特也不会多亲近于他。 这倒没什么好稀奇,毕竟玩政治的嘛。要是对他们怀有希冀,那格拉德大概也确实是个十足的蠢货了。 这么一说,他大概也要庆幸,除了恋爱脑以外,自己的脑子也不是完全的残废。 话再说回来,作为沟通媒介的爱德华,其实算不上一个好的中间人。 他太过于怯懦,太过于善良,也太过于天真,做事也过于优柔寡断,对待所有事物都怀有公平的温柔。甚至刚才,即便是格拉德先出声拿他取乐,对方也不会露出丝毫不快。 也不知道凯尔特那样狡诈的狐狸是怎么养出这样的孩子来的。 格拉德已经可以想到这位善良的王子殿下是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才按照国王要求出声邀请同自己并不相熟的海恩双生子,又是经过了多少次的懊恼与悔恨才接受了自己间接导致的海默的死亡。 虽然格拉德自己不是好人。 但不可否认,他喜欢好人。 “要是真的愧疚,不如了解一下他。”格拉德说,尽管语调里仍旧是漫不经心的懒怠,“他想要做什么事,想要传承怎么样的意志……” “都可以去做。” 青年的侧脸在跳动的烛火中显得朦胧而温柔。总是病态苍白的皮肤此时此刻像是新雪一样纯净,翕动的浓密睫毛和黑色柔顺的头发也在泻落的月光下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釉。 爱德华觉得自己的心跳声过分聒噪了。 “格米弟弟……” “少爷!少爷!您的饮料我给您拿来了!” 西奥多的气音呼喊将二人间的谈话迅速打断。但比起说话,格拉德显然认为甜水更加重要。于是很快地把托盘上的热牛乳与凉果汁拿了下来,左右开弓解了渴,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身旁的另一人:“……你也想喝吗?” “啊……不。” 爱德华像是被烫到一样,很快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同手同脚地离开了。 格拉德有些莫名,但还是回过脸来。 “少爷,这是槐花蜜,这是枫糖……”西奥多继续絮絮叨叨地嘱咐道,“您爱吃甜,我已经预先加过了……要是觉得不够再慢慢添……但千万不要加多了……您的牙会坏掉的……” 格拉德最烦人提自己吃甜和牙痛。但是对方是西奥多,若是自己提出异议,那么这个晚上他也别想清静了。于是只好忍气受下,然后把枫糖狠狠地搅进牛奶里。 “哎!少爷!” 西奥多顿时一副牙疼的表情,但还是恭敬继续道,“对了少爷,刚才大人来找我,说他想和您说话……” “哪个大人?”格拉德一面问一面干吃花蜜,西奥多的表情顿时更难看了: “就是您喜欢的那个大人呀……哎呦我的少爷,您可别吃了……这……” 格拉德的面色顿时难看起来。 随后问:“他现在人呢?” “您问大人吗?他正在和修女们唱歌……”西奥多嘀咕,“不过他进去做什么呢?少爷您都没进去……” “你刚才答应了吗?”格拉德皱着眉问道。 西奥多立即摇头:“那哪能呢?我怎么会有代替少爷您做决定的心思?我就和他说让他自己来找您问问……啊唔唔……少爷您怎么又捂我的嘴?” “……”格拉德表情复杂地望他一眼,但最后还是慢慢松了手。 ……算了。 就算他再不想面对上一世的惨痛经历,也不想再与这位要利用他夺取圣杯的未婚夫发生任何交集,但不可否认的是,至少目前,自己没有办法真正彻底地与对方撇清干系。 至于日后的解决办法…… “少爷?少爷?” 见他沉默,西奥多无不忧心地开口询问。 但还没等到格拉德出声回应,女子凄厉拖长的尖叫突然地打破了夜晚的沉默。 “!!!” “尸体!……尸体!不见了!!!” “有鬼!有鬼啊!!!” 第6章 受罪者 凄厉的女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本来已经酣睡的众人霎时被惊醒,踩到胳膊,撞到腿的惊叫与辱骂声不绝于耳。在听清女声的话后,周遭又忽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爱德华声音颤抖,但还是竭力提高了音调:“大家……大家不要害怕……” 格拉德看他抖个没完的模样,心说这人应该才是最害怕的那一个。但没过多久,一阵更凄厉的尖叫就从自己身边响起了: “少爷!!!有鬼啊少爷!!!” “……” 差点忘了还有个胆更小的。 “少爷……您,您不要怕……”西奥多声音颤抖,但还是努力挡在格拉德前面,“我,我……” 边上的爱德华也吞了吞口水,和抖个没完的侍从站在了一起:“不要害怕……” 格拉德最后还是沉默着把两个人推开了,主动要往传来尖叫的大厅走去。 “啊!少爷!您不能去啊!少爷!!!” 西奥多的声音顿时变得撕心裂肺,比先前传来的女声要惊悚多了。 格拉德目光复杂地望向他,西奥多吞了吞口水,像想起来什么一样,颤抖道:“虽然,虽然您喜欢的大人……在里面,但,但也不能为了男人,连命也不要的不是?……那可是鬼啊……少爷您三思啊!……” “……” 想得更离谱了。 “没有鬼。”格拉德无奈,撇开扒住自己胳膊的两只手,对身旁瑟瑟发抖的西奥多与爱德华说道,“要是你们害怕,就待在这里。我很快就回来。” 爱德华面色苍白,但还是竭力维持住了话语间的平稳:“格米弟弟,你也先别冲动……毕竟也不是什么小事……” 格拉德其实能理解这两位胆小的。但是有了上一世的记忆作弊,他可以知道这一夜的晚祷并不会掀起多大的波澜。甚至于先前卧病在床的自己都没有听到任何躁乱。 于是他也好奇起来什么能够在这里装神弄鬼——甚至于偷走了尸体。 格拉德没有理会身边人的劝阻,径自向内走去。 “少爷!!!” “格米弟弟!!!” 身后的叫喊堪称凄厉,格拉德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推开了门。 伴随着清脆的解锁声,仿佛有什么气体在空气中嗖地一下泄开。格拉德还没反应过来,少女柔软的躯体已经无骨般歪倒在了他身上。 “有鬼……有鬼……” 少女做修士打扮,长及腰际的黑纱头巾不住地颤动着。如此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她的模样,但那双漆黑的眼睛却生动而明亮。 格拉德顿眉:“你说有鬼?” “……是……有鬼……” 修女没说几句话,黑墨似的眼里已经盈满了泪水,“是我的错……是我对于圣女不够虔诚……对不起……啊啊啊!!!……” 修女的癫狂很容易叫人联想到什么怪力乱神现象。最后在凄厉尖锐的叫喊后,修女终于缓慢地恢复了平静,倒在格拉德的怀里低声啜泣起来:“是圣女……是露娜对我不虔诚的惩罚……” 格拉德有些僵硬,但还是没有直接将其推开。修女哭泣的时候仍在不住地颤抖着,像是凋零的脆弱叶片。 短暂的沉默直到神父的出现才被打破。对方沉默地拉过了仍在格拉德怀中啜泣的少女,随后叹了口气:“冒犯您了,大人。” “她的话是什么意思?”格拉德皱眉, 不解地发问。 神父看了眼颤抖的修女,最终回过头来:“是她的错觉。大人。” “不是!!!不是我的错觉!!!……”修女很快尖叫着为自己辩驳,但声音又很快融化在自己断断续续的呜咽当中,“……这是对我不虔诚的责罚……对不起……” 神父沉默地抚摸着她瘦削的肩膀,权当作安慰。 “里面现在……” “干什么都挡在这里?!” 海恩子爵粗鲁地撞开了身边的所有人,趾高气昂地出了门。他身后的海恩夫人也照旧是高昂的神气模样,但是面色却惨白难看。 “子爵大人,出了一点小状况。”年老的神父皱起了雪白的眉毛,但是这并不影响他的肃穆与威严,“修女们受到了惊吓。而且最重要的,受罪者的躯体不见了。我们没有办法进行接下来的环节。” 海恩子爵这才憋红了脸,但嘴上还是不饶人:“那又怎么样呢?你们不能够假装还有尸体在吗?” 神父不赞同地顿起了眉,似乎是没有料到这对父母能够做到如此的薄情。尸体的丢失算不得小事,在吊唁途中哀乐停止,仪式被迫中断,对于有信仰的死者来说也算不得善终。可是对方的反应明显是想要浑水摸鱼,粉饰太平,以图之后的环节能够顺利进行。 格拉德对于二人的反应倒是没多少意外。因为他清楚,对方对于海默的疼爱都要建立在他的优秀与耀眼。在海默死去,他的荣耀不能为他们所用之时,对于他的疼爱与关怀也自然烟消云散了。 说明白些,谁都喜欢金币,但没人喜欢他人与自己无关的富饶。 “再说了……这样的岔子……怎么能够让这么多人知道?”海恩子爵凶狠地瞪了一眼还在哭泣的修女。对方畏缩一下,抽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子爵大人。”神父再一次出声劝慰道,“我们应当寻求警卫或是骑士的帮助。这样的情况我们没有办法处理。” 海恩子爵拧着眉头,似乎在考虑对方话里的可行性。但是他只思索了不到一会儿,就立即出声反驳道:“不行!” 回过头来再次烦躁地发问:“你就告诉我……能不能继续?” 神父哑然,最后道:“没有受罪者的躯体……我们不能够奏响安魂曲……” “那他呢?”海恩子爵忽然粗鲁地拽过了格拉德的胳膊,“……他们长得一模一样,还是同时生出来的。让他躺在里面,你们能不能唱?!” 神父顿时说不出话来,神色复杂地望了格拉德一眼。 黑发的青年却始终低着头,仿佛被拉住的胳膊不是自己的一样。但毫不客气收紧的粗短手指与纤细的胳膊仍旧对比鲜明,不消多想就能猜想到他遭受着怎么样的痛苦。 更何况……他在不久后还要被迫躺在逝去哥哥的棺龛当中。 “愿圣女宽恕你们……”神父喃喃,最后摇头,“抱歉……” 海恩子爵不客气地挡在了他面前:“不行也得行。要是你走了,我们要怎么和国王那边交代?这件事不准出岔子!不然我就要把这事情算在你的头上!——如果不是你们大吵大叫,怎么会出这样的状况?!” 神父难以置信地望向他:“你……” 海恩子爵不再与他多纠缠,开始吩咐起一旁愣神的海恩夫人:“快去带他换一身衣裳!傻站着干什么呢?!” 海恩夫人好半天才轻微地哼了声,拉过丈夫递过来的瘦弱胳膊。 格拉德一言不发,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但海恩夫人却像是被这双漆黑的眼睛烫到了一般,很快地低下头来,抓着他往楼上的卧房走去。 “妈的……”海恩子爵烦躁道,又催促在面前的神父,“还不快进去继续?别磨磨蹭蹭的!我花了钱的!” 神父叹口气,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顺从了。招呼着失态的修女们重新回了大厅,断断续续的哀乐又一次响了起来。 海恩子爵揉了揉太阳穴,看到对面停下了一双颀长的腿。往上看去,看到满脸局促的爱德华:“您这样是不对的……我们应该去找到真正的海默……” “……大人。”对于这位,海恩子爵深知自己不能够摆出蛮横的模样,毕竟对方身份尊贵,于是适时地赔上了笑,“这也是无奈之举。更何况,这里的人我都信得过,怎么可能做出偷盗遗体的事情呢?就算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也不会是闹了鬼……让仪式继续,才能叫大家心安啊……” 爱德华知道对方不过是碍于身份而对他好言相劝,否则自己必不可能得到这样友善的对待。但是他仍旧害怕于出声承担责任。 真正勇敢的王子,此时此刻应该挺身而出,勘破谎言,探寻真相。 但是爱德华始终做不到。 最后他只是抿了抿唇,望着格拉德被跌跌撞撞地带走,没有说出任何话来。 躺在冰凉的棺木当中其实算不上难受,只是有点过于寒冷了。 裹在精致华美丧服中的格拉德如是想到,觉得确实有些困倦了。但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真正入睡也确实困难,海恩二人还在自己头顶上紧紧盯着他。 某种程度上来说,二人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修女们还在断断续续地唱着歌,清冷的月光越过乌压压的唱诗班,一直到了最高处的棺龛上,苍白的手指都像是透明。格拉德分神想到,海默和他躺在这里的模样,大概也确实别无二致。 “子爵大人,让他换个姿势,休息一下吧。”神父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第二章已经唱完了。” 海恩子爵困得眼冒金星,他向来作息规律健康。听到这番话,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随意道:“行吧,让他休息一下……我也要去睡觉了……” 神父颌首:“您和尊夫人,都可以去休息了。终曲不需要任何亲属的参与。” 这句话顿时叫海恩二人轻松不少。毕竟二人的坚持就是为了仪式的顺利推进,现下二人能够正大光明地休憩,着实是意外之喜。 但是海恩子爵还是嘱咐一句:“不要让这小子过得太舒服了……有够娇贵的……哼!” 神父垂头,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有。但是在二人走后他就很快地将躺在棺面上的青年拉了起来。 青年苍白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美丽易碎,是叫人不忍的。但格拉德倒是无所顾忌,不过对于对方的关心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吃点什么吗?”神父温声问他。 格拉德摇了摇头,示意并不需要。回过头思索一番,虽然觉得别扭,但还是出声询问了:“这里是不是还应该有一个人?” 神父愣了下:“您也觉得这里真的有鬼怪吗?” “不是。”格拉德摇了摇头,“我记得有三位【亲属】参与了晚祷。” “您是说您的未婚夫吗?”神父敛眉,最后温声道,“他很早就离开了。” 格拉德一时无言,最后还是点头道谢:“我知道了。” “他想要找您说话。”神父继续温和道,“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海恩子爵并不愿意让您参与晚祷。” 格拉德挥了挥手,示意对方不用说这些含有宽慰意思的话。 “继续吧。”格拉德说。 神父无言地注视着他:“……您同意代替受罪者,其实很叫我意外。” “意外吗?”格拉德轻声道,“我只是在还人情而已。” 毕竟海默·海恩,因为他而死。 第7章 暗影 被朦胧的睡意入侵前,格拉德想到的是海默·海恩始终温柔端庄的脸。 同样的黑发黑眸,但与弟弟的阴暗不同,对方总是噙着温暖的笑,仿佛什么都不能摧毁他的强大与温柔。 海默·海恩,帝国明珠。 格拉德想到这叫人牙酸的称谓,却在第一次不作声地扯了扯唇角。 尚留有哥哥气息的棺龛除了冰冷以外其实并没有多少不适。格拉德安静地感受着天鹅绒布的细腻,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真正最开始的时候,他被另一个自己温和拥进怀里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们之间也没有走向极端。 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 却是他现在已经来不及,够不着的时候。 睁开眼睛的时候周边的乐声已然静止。修女们互相依偎着进入了熟睡。窗外透着薄薄的蛋壳青色,还没日出。 三章悼歌并不足以度过漫漫长夜。 格拉德睡眠极浅,上一世和维斯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勉强入眠。现在中途醒来,他也知道后续是没有睡着的机会了。干脆起了身,自顾自地舒展起了自己已然僵硬的身体。 虽然先前说这里并不算环境糟糕,但不得不说,长时间做尸体一动不动着实有些难为人。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格拉德平静地注视一下四周,本想再换个姿势倒回去时,腹部突然响起了响亮的叫唤。 “……” 饿了。 格拉德思忖着,觉得也是情有可原。毕竟自己晚上吃得不多,连零嘴都进得少。虽然上一世的自己在这个时候并没有多少口腹之欲,但这肯定不代表饱经风雨的骑士先生也能做到抵抗诱惑。 没多纠结格拉德就决定出去觅食。反正他现在可没有担心父母脸色情绪的烦恼,不需要太过小心翼翼的。 对于这栋宅子,大部分的食品布局,在骑士先生接手后的两年里已经了如指掌。 熟练地掀开储物的盖子后,格拉德很快地搜罗到一怀的黄油面包。没有人不喜欢吃黄油面包。但到了吃黄油面包的时候就代表这个人确实是没什么东西好吃了。 不过现在的它们看起来还算是新鲜,估计是今天刚烤出来的。虽说到了这个点也已经冷透了,但厚厚的奶酥与丰富的椰蓉还是很能满足骑士先生夜晚的嘴馋。 周边有些太暗了,不大好操作。但厨房里并没有肉眼可见到的光源,更别提蜡烛什么的。现在要是亮了灯又难免引人注目。 于是格拉德推开一点窗户,叫月光亮进室内。 他熟练地把一个圆面包撕成两半,让面包的纤维慢慢地化在嘴巴里,带来湿软的奶香。就算不是很喜欢,但也不作声地吃了一个半。 反正总比先前吃的压缩饼干好很多。 格拉德无不惆怅地想到,情不自禁地想念起自己上辈子准备的那一桌返程珍馐。虽然里面的食物不是自己都喜欢的,但是他邀请了非常有名的糕点师做了很漂亮的翻糖蛋糕,要在自己求婚仪式之后好好享用的。 但现在的自己,算是回到了初始状态,要找这位非常有名的糕点师实在是有些困难。 ……甚至于,身边也没有先前那些可动用的资金。 格拉德觉得有点烦躁,于是又把剩下的面包一齐塞进嘴里准备回棺材里睡觉了。 ——而就在这时,他的嘴很突然地被捂住了。 “?” 格拉德心下一跳,但手比脑子快,已经不假思索地弯曲胳膊,给身后来了狠狠的一次肘击。身后的人闷哼一声,压低声音警告他: “不要动。” 格拉德呼吸一滞,对于这个王八蛋的声音他是再熟悉不过了。下意识是不想配合的,但是还是顿起眉问他:“怎么了?” 对方没有回答他,只是艰难地喘着气,幅度很大地呼吸着。感受到身后断续续的浮动,格拉德又一次想要回头:“你……” “嘘!……” 警告的声音再一次强硬地响起。 格拉德差点被他捂得背过气去,顿时艰难地捶起了对方的手臂。 这位便宜未婚夫在最后一刻终于是顾忌了二人这么多年的情谊,扼死他的前一刻终于心软,松开了捂住格拉德嘴唇的手。 格拉德一时间没站稳,好半天靠着墙面总算是缓过神来了:“你躲什么呢?……”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走廊上已经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格拉德还没来得及抬头,已经被人不由分说地抱进了怀里:“哥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姐姐们都在找你呢!” 看到对方稚气的面孔与标志性的碧绿眼睛,格拉德已经要开始怀疑自己了:“你?” “我?我怎么了吗?”维斯歪了歪头,看起来非常无辜。 格拉德本来想再说些什么,但已经被卡在嗓子眼里的面包呛住了,霎时就推开人咳了个死去活来。 “啊!” 被他推开的维斯很快便羸弱地倒在了地上,看起来害怕得要命:“哥哥?你生病了吗?” 格拉德懒得理他,见他装模做样的虚弱更想翻个白眼。这人要是真这么脆,那自己先前被按在床上的日日夜夜难道是假的吗? “哥哥是过来偷吃的吗?” 这人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碧色眼眸一转,从还在岛台上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黄油面包与飘动的窗帘再慢慢落到了格拉德脸上。 “……咳咳咳!” 本来已经平稳下来的格拉德听到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咳得更加凶猛了,“你……” “怎么啦?”少年立即挨上来,显出恭顺的模样,“我怎么啦?” “不要说这么……莫名其妙的话。”格拉德最后还是把话说完了,随后一把把人推开,“……别挡路。” 维斯立即也站起身来和他并排:“哥哥你要去哪里?” “回去睡觉。”格拉德有够莫名其妙,回头看了他一眼。本想问他有什么事,但最后还是懒得再问,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哥哥!你不要走这么快呀……”维斯几步跟上了他,缠满银铃的辫子清脆地响了一路,“姐姐们都在找你呢。” “……你哪来的姐姐?”格拉德嫌恶地把自己的胳膊从对方怀里解救出来,“别拉着我。” “是修女姐姐们啊。”少年歪了歪头,随后有点狐疑道,“……哥哥,你今天有点怪怪的。是我的错觉吗?” 格拉德知道凭着对方那个敏锐的性子,发现自己的反常是早晚的事。与其遮掩倒不如直接说出来:“不是你的错觉。” “嗯?”少年诧异道,“那是……” “我不想和你待在一起。”格拉德干脆道。 维斯沉默了半响,好半天抬起头来,漂亮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你讨厌我了吗?” 对方确实是漂亮,就连落泪的时候也不会觉得他狼狈。无论是晶莹的泪水还是皎白的面庞,甚至于泛红的眼角与碧眸中闪烁的点点星光,都恰到好处的让人心生怜悯而不会觉得厌烦。 难怪自己上辈子会一见钟情呢。 格拉德无不讥讽地想。 觉得他可怜,觉得自己是他的救世主。知道他举目无亲,茕茕孑立,孑然一身,便要动恻隐之心。明明自己也不是什么主宰者,还要为他倾尽所有。 什么都给出去了,最后却只能缄默地在狭小的圣坛里腐化成一具枯骨。 于是格拉德这次没有动容。 他缓慢而残忍地点头,端着无所谓的轻慢态度:“对呀。” 对方的眼神也在一瞬间变得冰冷。含在眼睛里的泪珠还没来得及拭去,维斯已经抬起了头来:“……你骗我。” 格拉德这次没有反驳,也没有被牵制住。他顺利地离开了。 现在对方的眼泪在自己这里已经不是什么制胜法宝了。 唯一值得在意的就是刚才突然出现的暗影。即便刚刚和维斯碰面,格拉德也不觉得自己先前判断错误。 无论是带着柏木气息的干燥掌心,还是压低后控制不住上扬的尾音。都和维斯如出一辙。 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他确信自己绝对不可能认错人。 尽管格拉德现在也并不是很想要这样的本事。 思忖片刻,格拉德确定自己对于上辈子同一时间段的暗影并没有任何印象。如果对方的目标是自己的话,那么即便自己卧病在床,那也应该有所记忆。要是和自己无关的话…… 原谅他现在只能想到海默尸体丢失的事情。 难道是另一个“维斯”,偷走了海默吗? 格拉德并不能确定。虽然对于自己的认人本事尤为自信,但要是牵扯到变幻莫测的龙族咒语,那么他也不好判断。 毕竟人族对于魔法一窍不通。 不然骑士的存在也没有必要了。 回去的路上也确实如维斯所说,格拉德撞见了前来寻找自己的修女们。每个人都是一副急迫的模样,甚至有个瘦弱的修女,又一次在他的怀里啜泣起来。 格拉德一怔,低头一看,发现还是先前那个在嘴里喃喃什么“都是因为我的不虔诚”的那位。对方黑润的眸子仍旧无声地注视着他,对视不到片刻她又一次哭号着埋在他的怀里。 “……” 神父又一次姗姗来迟。他先是嘱咐众人不要叫嚷,随后来到格拉德面前,把仍在哭泣的修女拉了出来:“已经没事了,大人。” “什么?”格拉德下意识地反问道,觉得对方话里有些莫名。 毕竟这时候的问话,不应该是问他为什么突然消失么? 神父看出了他的疑惑,温声道:“受罪者已经回来了。” “大人您不需要再替他受罪了。”神父带着无限的慈悲,目光爱怜。 但格拉德却是愣了愣。 “您是说……”格拉德顿了顿,斟酌了一下语言,“海默·海恩的尸体,回来了?” “是的。”神父说,“孩子们醒来,想要替您加床薄被。但是摸到身体的时候,发觉是没有呼吸了。”他说着说着便在空中划了了四字结,以自己谈话间有关于尸体的冒犯向圣女表示歉意。 “并且,受罪人口中有我亲自放入的‘路费’。”神父眸光深深,“不可能有错。” 格拉德一时无言,最后点头示意自己知晓。神父又在空中虚划了四字结,行了礼后回身离开。 身边的修女们也逐渐默默散去。 只有那个先前在格拉德怀里哭泣的修女并没有离开,乌润润的眼睛无声地望过来,安静地倒映着窗外的月亮。 她应该是有什么话想说…… 格拉德心下一动,但还没来得及出声,对方已经转身离去,徒留下一个瘦削的背影。 “……” 等一下。 格拉德突然毛骨悚然起来。 不对。 第8章 国王 格拉德.海恩与海默.海恩,是一对没有任何区别的双生子兄弟。 即便是格拉德,也很难说出海默同自己有什么实际上的区别。两个人先前还经常做过交换身份去替对方听家庭教师责骂的事情——当然,一般来说,本来应该受挨骂的都是格拉德。 但是神父,却仅仅靠着所谓的“路费”,便确定了海默的身份吗? 这“路费”只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薄饼。 格拉德并不确定答案。 可如果是自己做决断,第一反应应该是…… 躺在棺材里的人,失去了生命。 他很快地便想去拉住那位欲言又止的修女。但无奈失败了。 大厅再一次紧闭,自己不再被准许入内。 而窗外已经翻涌起粉色的云海。 天要亮了。 睡眠不足的骑士先生这一世的身体还过于柔弱,虽然仍旧受着失眠症的折磨,但是却没了先前的强大意志,已经困得七倒八歪了。 “格米弟……” 爱德华的后半句话在看见面前的一幕时戛然而止。 西奥多无声地向他比了个手势,随即小心翼翼地调整起了自己肩膀上熟睡的青年。格拉德睡得确实投入,双眼紧闭,素来苍白的面色现下也睡得酡红。 “啊……”爱德华很快用气声问道,“怎么不回房间?” “……还不让。”西奥多含糊道,并没有多解释。 爱德华却是一副了然的神色,同样在格拉德身侧坐下,并贡献出了自己的一个肩膀:“我帮你撑着些吧。” 西奥多下意识犹豫了,但在心里权衡了一番,觉得这位王子殿下算是好说话的,便也同意了。 爱德华动作轻柔,熟睡的人并没有惊醒。 西奥多随口多询问一句:“您刚才喊少爷的名字,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啊!”爱德华突然坐直了,肩膀上倒着的格拉德也被他不慎摔到了一侧,此刻正揉着自己的额角茫然地抬眼望去。 西奥多立即惨叫一声“少爷!”,仿佛被颠醒的是自己一般。 “对……对不起。”爱德华赶忙站了起来,迅速道,“是……国王陛下来了,说要见格米弟弟。” “什么?”刚刚醒来的格拉德根本搞不清状况,已经被对方拉了起来。 “来不及解释了……他和我说要尽量快。”爱德华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得罪了。” “!” 格拉德还没答话,已经被拽着向前狂奔起来。身后的西奥多同样反应不及,反应过来了也在身后紧紧跟随,一声声的少爷喊得尤为凄厉。 “?!” 格拉德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又来到了另一个未曾涉足过的新世界。 爱德华一路狂奔,最后把格拉德带回了放置海默尸体的大厅。 对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最后低头嘱咐格拉德说:“……国王,在里面等。” 格拉德不知道为什么要听这样一句废话,但望向爱德华时对方却不自在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你们想害我?”格拉德疑惑道。 爱德华立即惊恐摇头:“不是不是……不不不……”但说到后面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降低了,低声喃喃道:“我也不知道。” 格拉德歪了一点头,要去看他的表情。 爱德华顿时涨红了脸,也打起了结巴:“反正……反正……” “……这个给你。” 最后的爱德华还是没能成功组织好语言,但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慢慢把某个冰凉的东西塞进了格拉德的手心。 格拉德有些诧异:“给我这个干什么?” “这是……我的剑穗。”爱德华小声说,“带上这个……以后会,安全一点。” 格拉德不知道这人突然莫名其妙说什么“以后”,但还没问出口,另一头的西奥多已经气喘吁吁地跟上来了:“不要带走!……少爷!!!” “……没事。”格拉德一言难尽地望向自己的侍从。 西奥多立即眼泪汪汪:“少爷,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把您交出去的,也不应该和陌生人说话……” 被当作陌生人的爱德华羞愧地低下头,没有反驳,只是小声提醒道:“要赶时间的……” 西奥多为了自己的少爷可谓赴汤蹈火,立即出声反驳:“再赶时间也不能耽误人睡觉不是……哎少爷!” 格拉德无奈地回头,给他使了眼色。 西奥多霎时噤声,但还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爱德华又忧心地看了格拉德一眼,但仍旧什么也没说。 格拉德倒是挺无所谓。虽然知道凯尔特国王出来没给自己找过好事,但也清楚,对方交代下来的事情,是自己想躲也躲不掉的。 门没有锁,很轻易地便被推开了。 大厅里此时此刻空空荡荡,昨天的宾客与唱诗班的神父修女早已散去。偌大的厅室里现下只剩下了还沉睡着的海默与背对着自己站着的凯尔特国王。 格拉德并不喜欢这样的场面。虽然这辈子他还没有成为圆桌骑士,也没有受对方册封,如今对于这位国王来说,自己只是个政治同盟的傀儡人物。 但是对于上位者,格拉德总会生出微妙的不适来。 也许这和自己总是作为被掐住命脉垂死挣扎的蝼蚁有关系吧。 “你总算来了。”凯尔特其实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他,但偏偏要现在才做出猛然反应过来的模样。 格拉德没什么波澜地嗯了声。 “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凯尔特笑起来,“放心。我没有要问你写信的事情……虽然维尔也在。” 格拉德心下一跳,回过头来果然看到了正从阴影里走出来的维斯。 虽然自己的身体素质大不如前……但总不至于在这样的距离下无法发觉对方的存在吧…… 格拉德有些狐疑。 维斯平淡地望了他一眼。短暂的四目相接后又回过头去,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格拉德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对方昨天晚上好像是被自己惹哭了。 按照维斯的性子,不和他说话倒也正常。 不过格拉德也懒得搭理,很快地也转过头去,面向凯尔特。 “你们都不说话的吗?”国王终于回过身来,有些好奇地询问道。 维斯抿了抿嘴唇,没有回答。 格拉德自然也是懒得搭理。 凯尔特倒没有介意二人的冷漠。毕竟他一点也不在意二人间的情感状况,只是需要两个人名义上的能够支撑同盟的婚约关系罢了。 “找你们过来,是想要请你们帮忙。”凯尔特温和道,垂眼望向处于大厅中央的海默。 即便已经死亡,但帝国明珠仍旧是那样美好圣洁,仿佛从未离去。 “昨晚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凯尔特声音淡淡。 格拉德倒对于所有人知晓情况却选择压下消息粉饰太平的行为并不意外,对于凯尔特简明的点出也不觉得惊恐。 “不过不觉得很奇怪吗?”沉默过后,国王的声音继续了下去,“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呢?……简直就像是……” “……魔法。” 格拉德一阵无声。对于魔法一窍不通的人族的领地上,要是真的出现了魔法,那么统治者理应感到忧心。而不是…… 这样没有道理的兴奋。 “亲爱的格米。”凯尔特又一次回过身来,他的目光慈爱,“你听说过圣杯的传说吗?” 格拉德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似乎自己又被拖入了上一世冰冷的刀刃与旅途颠沛流离的艰难当中。但他很快就压下了呼吸的颤抖,平静道:“当然。不过这是假的。” 传说中,至纯至善的勇士为自己短命爱人跨越千山万水,历尽艰险,最终取得了圣杯,用它强大的力量改变了时间与空间,开辟了一个全新的,拥有自己爱人的世界。 缘由是否真实并不重要。但那可以改变时间与空间的圣杯,却并不是虚假的童话故事。 但格拉德这辈子不想要再同圣杯扯上任何关系了。 “这当然不是假的。”凯尔特温和道,“你应该清楚。” 对方话里的笃定叫格拉德吃了一惊。这样的判断可不能只用直觉来糊弄过去。 “……” 格拉德沉默着没有接话。 向来以慈爱形象示人的国王此时此刻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看穿看透,通过这样长久的注视而窥见他的全貌。 拥有上一世经历的,人类统治者曾经的,或是未来的,圆桌骑士。 帝国最高层次的守护者。 “圣杯……是能够改变时间,造就全新世界的法宝……”国王喃喃道,“拥有它,无论是再愚钝可憎的庸人,也能拥有主宰世界,重写因果的强大能力……” “……这和昨晚的事情,没有关系吧?” 一直沉默的维斯终于开口了。 “亲爱的格米。我相信你是知道的。”凯尔特温声道,“不是吗?” “这件事本来是不会发生的。” 格拉德顿时冷汗直冒。他几乎是确信了凯尔特已经看出自己已经重生过一次。 他是怎么做到的? 是因为自己露出了什么破绽吗? 是因为自己扰乱了任何因果吗? 是因为自己对于维斯的态度吗? 格拉德心乱如麻。 凯尔特仍旧和善地笑着:“放心……格米,我并不知道任何事。” 格拉德并不能相信他的话,仍旧一脸戒备。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想要请你们帮忙。” 国王说,目光深远,“或者说,这是一份委托。” 格拉德勉强定了心神:“你想怎么样?” “我想要你们找到圣杯。”凯尔特说,“然后,摧毁它。”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落地有声,振聋发聩。 “我对于这个世界很满意。”国王说,“我拥有着足以比肩神明的权势,以及数不胜数的财富……” “爱德华虽然个性软弱,但他能够将一个强大安稳的国家治理得很好。” “十年,百年……”凯尔特摇了摇头,“我短暂的生命里,都能够富足,快乐。” “前提是在这个世界当中。” 最后人类的统治者铿锵有力地说道:“变数不能够发生。” “……”格拉德道,“为什么是我?” 凯尔特把目光放在他身上时,带了怜惜的温柔:“因为只有你能做到。” “我亲爱的骑士。” 格拉德抿了抿唇。 “只有对这个世界充满怀恋的人,才想要拯救它,挽留它。”国王站在大厅中央,倾斜的日光包裹着他,像是引人入正途的天使。“亲爱的格米。我相信你想要活在这个世界。” 在一切还没发生之前。 “……” 格拉德不可否认,对方并没有说错。 自己并没有太多在意的人,在意的事。曾经的自己,在错误的一见钟情还没发生前,想要的是父母的关注。但是现在,无论是海恩夫妇还是心上人,对于自己来说都不过如此。 格拉德想要什么吗? 他觉得并没有。 但是这倒也不代表自己愿意死一次。毕竟那样的身心的双重折磨,格拉德并不想要经历第二次。 他对于这个世界,对于这个世界上的人并没有什么感情,对于自己的感情其实也稀薄。硬要说愿意拯救它,让自己再次面临上辈子死亡的导火索的原因,那可能只有一些微弱的牵绊了。 比如交给他剑穗的爱德华,比如尚未死去的西奥多…… 甚至于失去呼吸已经冰凉的海默。 这样细小的东西,可以成为拯救这个世界的理由吗? 格拉德并不清楚。 “我知道,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人类是一座孤岛……除了和我们有过短暂贸易关系的精灵,与结盟的龙族,其他对我们来说都太过于危险……” 格拉德摇了摇头:“……不是因为这些。” 凯尔特笑着摇摇头:“我当然知道,对于你来说,这自然不算什么。你也不会在意这些的……对吗?” 格拉德轻轻嗯了声。 “但是曾经受过的屈辱,曾经经历过的伤痛,真的可以因为重启后就被遗忘吗?” “……!” 格拉德明显地感受到心里的某一处轻微地动了动。狡猾的人类统治者,似乎确实用了正确的心理战术,把自己说不出来一些情绪,埋到了某一处。 是的。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维斯还不是杀死自己的凶手。自己所付出的一切都还在自己手中。现在的他并没有失去任何东西。 但这就能被轻飘飘地揭过,不再纠缠了吗? 可他从来不是做错事情的那一方。 格拉德凭什么要因为对方所带来的不幸,所带来的伤害,而变得缩手缩脚,甘于现状呢? 就因为还没有发生,就要原谅吗? 那他所遭受的痛苦,所经历的一切,都不算什么吗? “……我可以答应你。” 格拉德最终说,黑色的睫毛颤动着,“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国王温和地笑着,似乎早有预料:“你说。” “我要解除婚约。”格拉德淡声道,甚至没有回过头去看已然愣神的维斯, “和他。” 第9章 珍宝 大厅的门再次打开。 但出来的人除了凯尔特,却都是面色凝重的模样。 爱德华不由忧心,话在嘴里踌躇后还是问了出来:“怎么……” “没有事。艾迪。”凯尔特温声道,“不要想太多。” 爱德华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讷讷答是,就不再多说了。 面对这些人物,西奥多并不敢说话,只得战战兢兢地一言不发。好不容易等到那两人并排离开,才急急地赶到了格拉德面前:“少爷?您没事吧少爷?” “……”格拉德没有回答,只是回过头来淡声道,“我陪你出去转转。” “啊?啊……” 西奥多立即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试探地看了看格拉德身边面色阴沉的维斯,“少爷,您是想要陪大人出去约会……对,对吗?” “我和你去。”格拉德状似不解,皱着眉又重复了一遍,“没有别人。” 被一下盖戳成“别人”的未婚夫本人并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西奥多一眼。 但对方并没有因此惊恐地别开目光,而是再确定格拉德意愿后立即昂首挺胸:“好的少爷!是的少爷!我们这就一起出去。” 说罢便低眉顺目,老实巴交地跟在格拉德屁股后面,一副马首是瞻的恭敬神色。 格拉德对于他的反应倒是没多意外,毕竟西奥多一直都是这么“唯少爷是从”的角色。 但现下格拉德叹口气,主动地后退几步与其并排:“我们走吧。” 西奥多又一次受宠若惊,好半天才犹犹豫豫地挨了上来:“少爷,大人他好像有话对你说的样子……” “要说的都说完了。”格拉德不解回头,“你是跟他走还是跟我走?” 表忠心的时候西奥多立即站好了队,铿锵有力地回答道:“我只听从少爷的命令!少爷指哪我打哪里!……哎哎哎!” 格拉德拉过了西奥多的胳膊,对上对方欲言又止的神色,还是回过头来,问还怔在原地的维斯: “你到底有没有话要说?” 维斯犹豫一下,最终模棱两可:“……我想单独和哥哥说……” 格拉德挑了挑眉。 “我不想和你说。”格拉德道,“你继续站着吧。” 随后就果断地拉走了还在发呆的西奥多,向室外走去。 尚未过午,天气很好。庭院也开阔,昨天吊唁的人也都散了大半。 “……少爷,您怎么突然对大人说这些话?” 西奥多满是担忧,“您不是很喜欢他的吗?他欺负您了吗?” 格拉德没有回答。他并不知道维斯上辈子的所作所为能不能说成简单的“欺负”。但是这样的“欺负”,也确确实实将自己的感情消磨殆尽了。 他也知道西奥多的反复确定并不是想要为维斯开脱,或者是站在自己的对立方。 西奥多的担忧从来都只关于格拉德。 毕竟在这位忠实的侍从眼里,格拉德的感情并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轻易地逝去。他从小到大都是非常倔强的甚至于偏执的孩子。 于是对于一见钟情也有着自己独到的坚持。 “西奥。”格拉德最终停下来,认真道,“我不喜欢他了。” “……啊。”西奥多怔了怔,意识到自己的少爷并不是在开玩笑。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扯了扯嘴唇笑道:“……不喜欢了啊。没事,少爷,您这么明珠彩霞般的人物,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不喜欢了就不喜欢了嘛,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吧,还有个挺麻烦的婚约……这就有点影响少爷您之后找心上人了……不过我相信这也不成问题……” 格拉德顿时有些一言难尽,尤其是看到对方比哭还难看的笑。 “西奥……” “您受苦了少爷……”西奥多终于控制不住,嚎啕起来,“我真是混蛋,刚才还一直问个没完……” 格拉德叹口气,最后还是主动地摸了摸对方翘着卷毛的脑袋:“没事的。” “少爷。”西奥多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哭泣,“其实,最近我老觉得您哪里有些不一样了……” 格拉德没有打断他,只是轻轻嗯了声。 “我脑子笨,也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西奥多抽抽噎噎道,“但是就是直觉您受了委屈,觉得很心疼……” “对不起少爷……”西奥多说,“我应该要一直陪在您身边的才对。” 格拉德心里皱缩着一阵疼。 西奥多其实一直都陪在他身边。 直到死亡被迫让这样的陪伴终结。 但这也并不代表,西奥对他不再忠诚了。 “没有发生任何事。”格拉德涩着嗓子道,“我只是想带你出来随便转转。” 西奥多这才止住眼泪,磕磕绊绊地笑了:“对哦少爷,我们去玩。” 出了海恩宅子,附近就是热闹的集市,还有漂亮的帝国中心宫殿。下里巴人与阳春白雪,在这片土地上和谐与共。 格拉德不得不承认凯尔特国王的伟大之处。 西奥多其实很少和格拉德一起出门。 格拉德并不是什么喜欢热闹的个性,平日里除了上课也少在外露面,一些新来的邻居甚至不知道海恩家有另一个孩子。 但是西奥多还是将这样的行为当成了少爷的恩赐,尽心尽力地和他说着周边的每一景观的有趣之处。 集市的这边的苹果又脆又甜,左边小道上的烘培房子里有着格拉德最喜欢的椰蓉蛋酥。中心宫殿前有漂亮的音乐喷泉,每天都有各式的民间艺人进行演奏。看守宫殿的骑士们都很好说话,不要任何钱货就能被准许进宫殿里转转。 “少爷您早应该多出来玩玩,晒晒太阳的。”西奥多没一会儿又恢复本性,絮絮叨叨地念了起来,“这样对长个子也有好处呀。您看,您就是先前不爱出门,才老是生病,个子也不高……” 格拉德没有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西奥多霎时噤声,找补道:“不过也没什么影响,少爷您这样的人物,也不需要多高呀……” 格拉德:“……” 逛了一会儿就到了饭点。格拉德对这片自己生长了多年的大陆确实不甚熟悉,没多犹豫就叫西奥多自己决定午饭。 西奥多又是一副荣幸的神情,去给格拉德买了滚烫的土豆烧饼和咸香的培根熏肉牛角包。另一边去买了格拉德喜欢的蛋酥,顺口向店老板讨了瓶甜奶。 “少爷您吃。” 格拉德被塞了满手,望向西奥多的神色不觉迷茫:“你自己不吃?” “我吃不惯这些。”西奥多老实地笑了,“我就喜欢吃黄油面包。” 随后便动作熟练地把黄油面包分成两半,直接往嘴里丢。随便嚼两下就吞进去了: “好吃,便宜。” 格拉德一时无言。 他想到自己第一次和西奥多见面的时候。 幼小的兽族在脏兮兮的巨大笼子里等待着被发配的悲剧命运,身上各处都沾满着血污,没有一块好肉。 只有那双眼睛,出奇的明亮,仿佛要透过这浓重黏稠的黑暗,一直望到光明的天国一样。 格拉德一眼就看见了他,看见了他的眼睛。 “我想要他。” 那是年幼的格拉德,第一次有了“想要什么”的期冀。 尽管父母并不支持,甚至于嘲讽,但在海默的恳求下,自己还是得偿所愿了。 格拉德那天站上台,亲手替自己伤痕累累的兽族侍从解开了禁锢他手脚的锁链。给了他干净整洁的衣服,足以果腹的黄油面包。 尽管这是别人吃剩下的,不愿意吃的东西。 但这是格拉德能够给他的所有了。 “你要这样的玩意儿做什么?”海默事后不解地问自己的弟弟,“养着玩嘛?那为什么不要个漂亮些的?” 格拉德没有回话。 海默也没有坚持等到他的回答,很快就亲亲他的唇角,把他抱进怀里:“算啦。你喜欢就好。” “他不是什么‘玩意儿’。” 格拉德终于开口了,“他叫西奥多。” “你给他取了名字吗?”海默有些惊讶。 格拉德郑重地点头:“嗯。” “西奥多。” 神明的礼物。 回去的路上西奥多笑得特别高兴,连唠叨格拉德的话也少了很多。 问他怎么了,西奥多就笑得尤为灿烂:“今天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格拉德霎时沉默,最后抿了抿唇:“这样的话以后少说。” “我知道了。”西奥多却照旧笑得没心没肺。 两个人最后在门口分开了,西奥多还有些杂役活计需要去做。但都是格拉德打点过的轻松活儿。 西奥多从今天的喜悦中脱出身来,直觉有哪里不对,又拉着格拉德嘱咐了半天。无非就是待会儿要好好吃饭多喝水的内容。 这样的话格拉德早就听烦了,但还是配合着点头。 最后的西奥多其实也没有完全放下心来,但还是先去忙活了。 擦了一点金光的夕阳把他的背影拖得颀长。 格拉德知道这样的场景在自己前往寻找圣杯后就再也不能见到了。 他不会让西奥多再次因自己而死。 回房间的路上再次经过了大厅。海默的尸体已经被送去下葬。自己并没有被允许去见证。 格拉德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随后便准备离开。 但却看到了门口蜷缩在角落里的维斯。 就连夕阳也格外眷顾他。柔和的绚丽的光圈不均匀地洒落在熟睡的人周围,睫毛浓重,嘴唇湿红,昳丽非常,仿佛一幅过于浓重的精美油画。 以层层颜料堆叠出皮囊华美的虚假。 格拉德半晌无言,最后无动于衷地离去了。 即便维斯确实如自己随口说的那样,始终在原地等他。 第10章 受封 册封骑士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海恩一家正在吃午饭。 尽管失去了疼爱的长子,但之后的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海恩子爵是这样教导每个人的,每当众人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就要反复宣讲自己的理论。此时此刻当然也不例外。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听到消息后反应最大的那个人。还含在嘴里的奶油浓汤喷了一地,另一侧的海恩夫人未能幸免,新做的裙子立即出现了一滩难看的污渍。 但是他们都没有在意自己导致的这番灾难,而是立即喜不自胜地站立起来,开始歌颂国王的圣明与功德。 高高兴兴欢呼雀跃了半天,才想起来问:“这次的册封,是给谁的呢?” 其实海恩子爵已经有了答案。总归是国王怜惜海默的英年早逝,想要为他追封荣誉。不过死人的荣誉虽然可以惠及家人,但却不能便宜后人。 因此这位老谋深算的子爵,更希望自己能够得此殊荣,从而让这样的名誉子子孙孙无穷匮也,一直传承下去。 不过这样的美好愿望在听到册封人的名字时彻底落了空。 严格来说,这位粗俗的虚伪的子爵大人几乎是歇斯底里地高声否认:“不!这怎么可能?!” 他的满腔怒火自然无法发泄在面无表情的宣读人身上,于是就自然而然地将矛盾转移到了别处—— 可当他望见走进来的格拉德时,又在一瞬间哑火了。 虽然对方仍旧是自己最看不惯的死人表情 ,但在这淡漠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海恩子爵的气势还是不受控制地矮人半截。 格拉德的衬衫熨烫妥帖,肩颈腰尾线条利落。即便只是再朴素不过的穿戴,也能看出气质的出尘。 没什么情绪的一眼撇过后,海恩子爵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了自己的愤怒:“你,你……” “我要去接受国王的恩典。”格拉德歪了歪头,状似不解,“怎么了吗?” 二人顿时哑口无言。当然即便是有想说的话也不可能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来。 总不可能当众说出自己对于不喜爱次子获誉的着恼与微妙的嫉妒。 最后二人并没有表达出自己复杂情感的万分之一。因为格拉德已经被尽职尽责的宣读人护送走离开了。 但在离开后似乎听到了愤恨的砸门声。当然更可能也不是错觉。 格拉德扯了扯唇角,倒是没有把自己父母的无能狂怒放在心上。 虽说上辈子他经历这些荣誉的时候,二人早就长眠于地底了。 华贵的马车前,并不需要格拉德躬身。有眼色的侍从已经及时地替他掀开了帷幕,让这位即将要受到封赏的骑士能够舒服地坐到柔软的坐垫上。 格拉德对这样的流程已经熟悉,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的紧张来。直到坐进车厢内,看到自己对面的爱德华,才无言地挑了挑眉。 “国王叫你来接我的吗?” 爱德华仍旧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说话的声音虽小但还是清晰的:“是……我自己想来的。” 这个角度正对着自己的只有尊贵的王子殿下的发旋。金色的头发顺着低头的动作倾泻下来,把对方的表情遮挡得完全。 “……” 格拉德见他不再说话,自己也懒得再问,干脆向后一仰,闭上了眼睛。 车厢中些许动荡,但这样小幅度的颠簸并不会叫人感到太多的不适,反而只觉得惬意。窗外的光线柔和,鸟鸣清脆悦耳。低分贝的白噪音使人的心情平静。掀开一点眼皮看见的也是绿意葱葱鲜艳欲滴的美丽森林春色。 ——实在是适合睡觉的好地方。 格拉德真心实意地如此想道。 眼见着格拉德不再说话,挣扎半天的爱德华还是开口了:“我有点,担心你。所以来看你。” “是吗?”格拉德还闭着眼睛。 爱德华嗫嚅道:“我知道……找圣杯是非常危险的事情……而且,还不一定能够找到……” “我也不知道,国王为什么一定要你去找……”爱德华的神色里浮动着挣扎,“这本来是和你无关的。” “就算是要拯救国家……保护大家,那也应该是我来做的。”爱德华几番犹豫,最后还是说出口了,“但是,我没有这样的能力……所以才会让这样危险的事情落到你的身上……” “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格拉德这下睁开眼了。面上却是似笑非笑的:“谁和你说这些的?” “啊?……” 爱德华得到了他这样的反应,显然意外,说话也更加磕巴了:“是,是我自己想的……” “……噗嗤。” 格拉德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去笑出了声。 “……格米弟弟?怎么了吗?”爱德华惴惴的。 格拉德这才擦了擦笑出的眼泪,正色道:“没什么。” 顿顿,又道:“你人怪好的。” “……啊?” 格拉德没有回应他的疑问,只是将目光转向了窗外连绵成一片的风景。他的侧脸浸没在温柔的日光里,像是晕染开的一片水彩画。 “这很好。艾迪。”格拉德轻声说,“你是个很好很善良的人。” 而不是像他一样。 “……是,是吗?”爱德华声音诧异地上扬了,但很快又落回了正常音调,“不不不……” “格米弟弟,你才是很好,很善良的人。” 爱德华认真道,湛蓝的眼睛像是片蒸腾着雾气的湖, “你愿意为了世界,为了大家,去走一条非常危险,非常困难的道路……” “就算是面对我这样,贪生怕死的胆小鬼……你也会这么认真地鼓励我……”爱德华安静地注视地注视着他,似乎要一直望进他的眼底。 “如果可以重新来一次的话……我想要更早地认识你,和你做很好的朋友。”爱德华诚恳道,“而不是因为父亲的要求……” “我真的觉得,你是特别好的人。” 格拉德愣了愣。显然是没有料到爱德华会这么认真地和他说这样一番话。 他漫长的两辈子里,有人抨击他的自私自利,唾弃他的不明事理,嘲讽他的冷漠无情,倒从来没有人认真地说他是个什么善良的人。 或者说,自今天以前,格拉德从来没有想到这样的词语还能够和他搭边。 但毕竟对方是爱德华。 在甜水浸泡里喝着蜜糖长大的小王子,难道还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什么绝对的坏人吗? 即便是自己这样为了虚无缥缈的感情站在世界对立面的人,在他看来也有苦难言吧。 格拉德收敛了神色,并没有多做评价。 册封大典来了许多声名显赫的高官贵族,他们在高台两侧窃窃私语,谈论着新冒出头的无名骑士。 没有人对于格拉德这个名字有印象,但是对于他的长相却是烂熟于心。毕竟这是曾经帝国明珠的模样。 但是同那样灿烂叫人移不开眼的海默不同,格拉德平静得像是一滩死水。 讨论的声音更加响亮了些。 即便格拉德并不在意,而是一步步踏上了雪白的大理石台阶,像是自己曾经做过的那样。 他对于这里并不陌生。上辈子他就来到了这里两次。 一次是因为册封骑士,另一次是因为被授予圆桌骑士的勋章。 格拉德一直都是声名显赫的骑士。 他的光芒足以掩盖掉任何的质疑。 带上侍从端上来的缎带后,要用圣水净手,再到国王面前等待授剑。 凯尔特国王与桂妮芬皇后目光慈爱。雪白的圣剑焕发出纯净的金属光泽。从剑鞘中取出后,国王以剑背轻点格拉德肩头。 “欢迎你的到来。我亲爱的格米。” 挨得近时,凯尔特诙谐地冲他悄悄眨了下眼睛。 格拉德没有在典礼上说闲话,只是配合地扯了扯唇角。 剑背点过三下肩膀,就代表礼成。 格拉德将正式成为骑士团中的一员。 桂妮芬皇后适时上前,替格拉德围上了红色天鹅绒披风。 最后的环节,就是再次以圣水净手,并对着露娜神像宣誓。 \"I will be kind to the weak. I will be brave against the strong. …… I will be true to my friends. I will be faithful in love.\" 说完最后两句话,大厅内顿时响起了如雷般的掌声。 凯尔特国王也鼓了鼓掌,示意了对格拉德的欢迎。 接下来就是盛大热闹的欢迎宴会了。属于年轻人狂欢的热烈场面。 尽管格拉德魂不守舍,说话的时候也心不在焉。 倒也不是因为对于这次的册封典礼没有任何兴趣。 虽然是自己做过一次的事情,也早已没有了第一次的兴奋与期待,但他也不会平白无故地走神到这个地步。 只不过隐隐约约有一种格外不祥的预感。 不知道和今天的典礼是否有关。 格拉德还没思索出个所以然来,另一边的看台已然聒噪起来。 原来是骑士团成员正兴高采烈地挨过来,想要同他说话。 格拉德霎时一阵恶寒,想要逃之夭夭。 倒不是对于这帮傻大个有什么偏见,只不过和他们说话是自己无论哪一辈子都克服不了的难题。 反正他自认为自己是个正常人,不会对鲱鱼罐头与未剥壳的毛豆有任何兴趣。 但这些热情的骑士们丝毫意识不到这一点。或者说,比起格拉德的个人想法,他们更喜欢滔滔不绝地输出自以为有趣的蠢话。无论对象是谁。 格拉德霎时就转身要逃跑。但是还没等到他跑出几步,已经被抓住领口扯到了聒噪的中心。 “嘿,兄弟!”为首的某位非常符合格拉德对于蠢货骑士的刻板印象。高大粗鲁,只会傻乐。估计胸毛也会异常旺盛。 被迫埋在对方胸口的格拉德闭了闭眼,绝望地想道。 第11章 夜莺 在被灌了不知道多少瓶酒,咽了多少糖豆后,格拉德终于找到了借口暂时从宴会中逃离。 他开始懊悔没有叫西奥多早点来接自己。但是权衡片刻,要是西奥多知道自己被册封的原因,大概就要哭上个三天三夜来祈求自己少爷的回心转意。 那格拉德想走也走不掉了。 不过没有西奥多,也没有多余的侍从,这意味着格拉德需要在外等待到宴会散场,好坐上皇室安排给宾客们的马车。 “……” 这实在是有够糟糕。 酒精的作用下使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迷蒙,尤其是在夜幕里仿佛成为幻觉的月亮。 擦了指甲盖大小的圆形,影影绰绰地挂在天空一角,又被头顶的尖顶遮去了大半。 格拉德没看多久又觉得脖子疼。担心身后的人追上来,没多思考就往庭院外走去。 庭院中心是个漂亮的活水喷泉。比在皇宫门口的小一些,但是修的露娜祈祷像要精致许多。是用真正雪白的大理石打磨出来的,就连滑落的眼泪都涂了层银漆。 外面的清新空气总归是叫人清醒了不少。只不过太阳穴的钝痛还是没有过去。 格拉德皱着眉揉了揉,再抬起头来时就发现面前停了个人。 他心下一跳,一下不稳,差点就要直接后仰着往水中摔去。 好在面前的人眼疾手快,很快地拽住了格拉德下意识仰起的胳膊。 “呼!——” 因动作溅起的水花仍旧无可避免,新披上的天鹅绒披风很快便吸饱了水,蔫蔫地挂在身侧。 虽然国王的赏赐对于之后要在旅途奔波的格拉德来说,只能是中看不中用的美丽废物,但是他还是很不高兴自己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 再加上一点叫他头疼的酒精催化,足以叫他一下子焦躁起来。 于是格拉德动作迅速地擒住了对方的下巴,立在半身高的台阶上也有了居高临下的俯视姿态。 “你为什么会来?” 青年面色苍白,像是一幅浅过头的素描。但黑色的头发和眼睛却像是墨水一样在这幅素描上晕染开,显出一派不和谐的浓墨重彩来。吸饱了水的发梢更显得浓烈,水珠顺着发丝滴入脖颈。 被浸湿的衬衫几乎透明。黏在皮肤上显得色情。鲜亮的小痣也像是在盛在凹陷摇晃。 可偏偏格拉德的神色是认真的,甚至带着些威胁意味。扣着对方脖颈的手也逐渐收紧,并没有留任何旖旎暗示。 但月亮太过夺目。 你只会看到被水浸润后新鲜的带着潮气的美丽青年,而忽略掉他的危险。 维斯吞了吞口水。 响亮的咕咚声在这样的寂静里显得格格不入。 格拉德不觉疑惑:“你在拿我下饭吗?” 他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 不过这位新骑士也没有苛求答案的模样。 格拉德很快就松开了扼住对方下巴的手,像是丢什么脏东西一样往一侧抛开。随后拿湿透的披风下摆,仔细地擦自己的手。 被丢到一旁的维斯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但不多时又巴巴地凑上来了: “哥哥?” 格拉德对于别的都不大清醒,但听到这么两个字就像是挨了烫,见了洪水猛兽一样,霎时间反应巨大,一胳膊就给人撞开了:“你……” “我怎么?” 这次早有预料,维斯总算没有给随手抛开了。抓住了格拉德的胳膊,还有闲心反问一句。 格拉德只是怔怔地盯着他,头发还在滴水,看起来很是茫然。 “你是神经病。” 最后那张漂亮的嘴吐出了非常无情的文字。 “我是神经病?!你……”维斯霎时噎住了。“你……” 格拉德偏了偏头,并没有听到对方的控诉。 他在想,维斯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什么呢? 他想要什么呢? 他在乎什么呢? 一开始的格拉德,认为不受宠的异族皇子,想要的是父亲的认可与夸赞。 于是自己为他挣得了荣誉。维斯得到的功名与地位没有任何一个皇子能够与其媲美。 但是他的恋人仍旧不高兴。 之后的格拉德,觉得自己年轻的恋人,想要的是贴心的陪伴与关爱。 于是自己委身于他人,将二人的婚约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爱圆满而盛大。 但是他的恋人仍旧不高兴。 最后的格拉德,以为自己的心上人想要的是能够改变世界的圣杯。 即便在自己看来只是传说故事的东西,他还是费尽千辛万苦为了维斯拿到了。 但之后的结果,只是穿腹而过的雪白长剑,以及碾过自己手指的鹿皮靴子。 他的认为,他的觉得,他的以为。 最后其实什么也不是。 格拉德没有说话。 月亮挂在天角温柔地晃,好像也在维斯绿色的眼睛里荡漾。 “没有比你更麻烦的神经病了。”格拉德继续重复,即便自己也分不清在说些什么内容。 他实在是很难分辨这些。 清醒的时候没有分辨出来。 混沌的时候就更加艰难了。 “为什么要分开?” 维斯问他,抓住格拉德的手腕。 格拉德觉得自己的手都脏掉了。挣扎了一下,又被强硬地按回来了。 对方执拗地反问:“为什么?” “因为……” 格拉德说了半天,随后卡壳了。 他直觉自己现在并不清醒,应该少说话为妙。 维斯咬着唇:“我以为你很喜欢我。” 格拉德这下恼了,抽回自己的手来。 他说不出什么很恶毒的话,但还是恶声道:“我还不够……喜欢你吗?!” 上辈子自己什么骂都挨过,就是没人说自己不够爱维斯。 自己可是被抨击成恋爱脑的角色。 “……哥哥。” 维斯有点委屈的模样。 格拉德不知道对方哪来的脸和他委屈。外面的风落到身上也着实凉得厉害,他决定还是先回去的好。 “走开……” 维斯质问:“为什么不和我结婚?!” 格拉德愣了愣,好半天处理完他话里的意思,立即燥得头冒蒸汽,感觉自己浑身都被热熟了。 “我不想和你结婚。” 格拉德直觉不妙,只想着赶紧逃跑。 “为什么不想?”维斯穷追不舍,抓住了他妄图逃跑的右腿,“你喜欢别人了吗?!他是谁?” “……” 如果格拉德还清醒的话,那么反驳这样的话轻而易举。即便不带脏字也能够轻易地问候对方的祖宗十八代。 活了两辈子的骑士大人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叫对面乳臭未干的恶龙崽子后悔自己问了这样不礼貌的问题。 但是他现在喝醉了。 月亮也太刺眼了。 格拉德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只是舔了舔嘴唇。 他像是怕冷一样畏缩起来,连逃跑的动作也变得缓慢。 “嘿!兄弟!你原来在这里!!!” ……靠。 那帮傻冒追上来了。 格拉德霎时挣扎起来,想要赶忙跑路。 但是暂时来不及了。 维斯稳稳地控制住了格拉德的胳膊,压低声音道:“……我有办法。” “?” 真奇怪。他好像知道自己讨厌骑士团的那帮傻冒一样。 格拉德一阵狐疑。 但还没有料想出结果。 柔软的嘴唇已经贴了上来。 先是干燥的唇,然后是腻滑的舌。脖颈被用力掐住,口腔中渡过来的成了唯一可以汲取的氧气。 “噢噢噢!!!” 附近的傻冒们开始起哄,但很快又在同伴们的巴掌与提醒下猫着腰逃跑了。 “人家亲嘴呢!” “你也想要亲嘴吗?” “……” ……靠! 格拉德暗骂一声。 但所有的恼怒与辱骂在品尝到落在唇角的苦涩时突然停住了。 格拉德霎时间迷茫了。 他想,真奇怪。 明明先前的维斯也时常吻他。 但都不会像现在这样不住落泪。 异族的眼泪冰凉,落在已经浸过水的皮肤上并没有多少感觉。但这样的眼泪落进纠缠的唇舌间便觉得苦涩,仿佛这样的情绪也能感染醉酒骑士平淡懵懂的心。 他在哭什么呢? 格拉德从来没见过维斯哭。 夜莺的歌声哀怨绵延,心也像是被半吊在空中上下沉浮。 一时间的困扰与醉酒后的迷茫,短暂地冲刷走了心里面对敌人的愤慨。 取而代之的,是被感染后的无端悲伤。 ——最后打破这无端绵延的悲伤的是高昂的呼唤。 “少爷!少爷!!!” “啊!啊!!!” “我什么也没看到!!!” 西奥多高昂的呼喊彻底将这绵延的悲伤打破。 饶是格拉德的大脑再混沌也能意识到情况不对。当即推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做出了挽留的姿态:“等一下……” “我没有看到!少爷请您继续……” “我不用继续!”格拉德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调。 “给我滚过来!” 西奥多被吼了后才终于学乖,但还是胆怯地低着头,慢吞吞地挨了过来:“少爷您听我解释,我绝对没有打扰您和大人的意思,只是国王殿下让我来接一下您……我问了好几个人然后一路找过来的,我真的没想到您二位在这里……呃……” 说到后面西奥多不自觉卡壳,“呃”了半天没有说拎清话,于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格拉德这下清醒了不少,想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不禁恶寒。 “忘掉。” “啊?” “我叫你把刚才的事情忘掉。” 格拉德深吸一口气,从喷泉台阶上跳了下来。 顺带着狠狠瞪了维斯一眼。 “我吗?我……”西奥多茫然地抬起头来,但已经被格拉德拽着拉走了。 “少爷!您听我解释嘛少爷!” 西奥多步履匆匆,唯恐格拉德一个气急攻心就晕倒过去了。 “少爷!您就算不听我说话,也至少去换身干衣服嘛!您这样会感冒的……少爷?少爷!” 西奥多嚷嚷了半路,格拉德终于从那阵尴尬中抽出身来。 但是低头一看见西奥多懵懂无知的单纯神色,他就想到自己不久前还信誓旦旦地说“我已经不喜欢他”了的蠢样。 照这个局势发展下去,西奥多肯定会把自己先前说的话当作赌气,这样自己的恋爱脑蠢货形象怕不是要更加深入人心…… “……” 格拉德撞墙的心都有了。 “……等一下。” 格拉德突然想到了什么,“你说,是国王喊你来的?” “对的……”西奥多说,“国王殿下担心您不自在,就派人来通知我早些来接您……” “他还说了些什么?”格拉德皱眉。 西奥多回想:“嗯……就说您有空的话,可以去找他和王后喝茶……哎哎哎,少爷!您怎么又往回跑了!……换衣服呀少爷!!!” 第12章 羊皮纸 推开大门后格拉德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西奥多话里的重要性。 自己好像确实应该…… 换身衣服的。 但还没等到格拉德犹豫后退,门内已经传出了挽留的声音:“格米?快进来吧。” 格拉德闻言只好进门。 屋子里的摆设很是简朴,只有床头架子上亮着一根蜡烛。 凯尔特国王正半跪在床脚,给桂妮芬王后侍茶。皇后则是半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二人像是民间再平常不过的一对夫妻。 格拉德自知不妥,即便无人苛责还是自觉地把头低了下去。 “没事的格米。”桂妮芬也学着丈夫的模样温和地喊他,“你想要吃些小点心吗?是刚出锅的,很新鲜。” 格拉德摇了摇头。 凯尔特已经走近了,见他周身的狼狈模样不由讶异:“格米,你这是怎么了?” 格拉德未答,凯尔特已经先露出自以为理解的笑意:“是去找维尔了么?” 说得并不准确,但结果也大差不差。 格拉德决定先行闭嘴,免得再被调侃。 “不过这副模样实在是狼狈。”凯尔特笑道,从一侧的柜子上拿了件长绒毯,“你先凑合一下……待会儿感冒了就不好了。” 格拉德顺从地裹住自己。虽然身上大部分的水都干掉了,只是天鹅绒材质的长披风还是湿淋淋的。 “这是桂妮替你缝的。”凯尔特国王突然道,仍旧是调侃的语气,“没想到这样快就成了这副模样。” 格拉德顿了顿,即便知道对方的话半真半假,但还是认真道:“那我很抱歉。陛下。” 凯尔特国王愉快地笑了起来。 “只是开个玩笑。”凯尔特偏过头来,温声道,“桂妮的身体不大好。也很难做这样的针线活。” 格拉德点了点下巴。 “不过这并不影响她对你的喜爱。格米。”凯尔特笑道,声音却晦涩,“她的身体不大好了。” 格拉德尚未接话,另一侧的桂妮芬率先开口了:“和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是属于母亲的嗔怪口气。 桂妮芬招手,示意格拉德靠近。随后握住他的手,温声道:“亲爱的格米。我知道你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格拉德点点头。 “艾迪和我说过,他很在乎你。”桂妮芬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显得温柔娴静,“这样危险的事情,本也不该落在你的头上。” 格拉德没说话。 他先前和桂妮芬王后的交集并不算多,只是在自己要去寻找圣杯前,曾经来过一次,以讨要人族秘宝,即,圣杯藏宝图的线索。 是的。圣杯的故事中,中洲大陆上具有的七个种族,每个种族都以自己的方式守卫着最终藏宝图的一角,以防止任何有心之人凭借圣杯的力量使得世界颠覆。 但对于人族而言,和自己共同栖息在中土上的其他种族,大抵是陌生的。人类是封闭的,落后的,就连千百年来唯一的同盟还是由龙族一方主动的。 因此对于一个人类来说,前往其他种族,得到他们的秘宝,最后找到圣杯,无异于火中取栗。 先前的格拉德不仅仅在其他种族屡屡碰壁,就连在自己的种族中,也没能得到任何支持。 那时候的人族可没有现在安稳,凯尔特国王重病,本就身体不好的桂妮芬王后因照顾他而心力憔悴。王子爱德华仍在远方的其他大陆上跟随导师学习,对于家中的支离破碎一无所知。 格拉德前往要取属于人族秘宝的过程并不顺利。 桂妮芬王后是他所见过最刻薄,最傲慢的女人。格拉德在宫殿前等待了整整两天,她才肯答应会见自己。 见面后的二人对话也不算顺利。对于自己毁灭祖宅,对父母的死亡熟视无睹的行为,桂妮芬充满了鄙夷与唾弃。她坐在皇座上,高高扬起自己雪白修长的脖颈。 没有留有一丝余地。 对方甚至将她恶劣的坏脾气宣泄在了前来讨要线索的格拉德身上。 “为一个与你毫不相干的人,居然能够拒绝参加父母的葬礼。”桂妮芬耻笑道,“你还算是个人吗?你的心里究竟装着些什么东西?” 被嘲讽的格拉德一言不发。他低着头,保持着最谦卑的姿态,重复了自己的要求。 “我需要您的宝藏。我需要有关于圣杯的线索。夫人。”格拉德说,“如果您不给我回答,那我便会去问陛下。” 提到凯尔特更加增长了她的怒气。这位年轻的病痛缠身的王后,这个时候本应安享荣华富贵。但却因为丈夫的倒下而不得不出面承担责任。 “我不会同意的!你个混账!”桂妮芬尖锐道,“出去!你给我出去!” 格拉德没有动作,他知道自己这次的离开就意味着再也不能见到这位刻薄女士的面了。 于是他定了定神,用了非常恶劣的手段: “夫人。您知道的,我游历四方,有许多朋友。” 他仍旧低着头,不卑不亢:“您疼爱的王子殿下,也自然被他们所熟识。” “你……” “如果您不把我想要的东西交给我……”格拉德目光沉沉,“您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那时候的自己确实可恶,确实卑劣,确实无耻。被感情冲昏了头脑。 但是格拉德的逻辑其实也单纯得近乎残忍。 这个世界上对他好,在乎他的人寥寥无几。 所以他要为这些人的利益,牺牲所有人的利益。 包括自己。 桂妮芬王后最终还是屈服了。在凯尔特国王没有挨过病痛,永远离开她的时候。 国丧期间,所有人都涕泪涟涟。 只有格拉德带着人族的秘宝,匆匆赶往了下一个种族的栖息地。 但那时候刻薄,傲慢的桂妮芬王后,此时此刻像母亲一样温柔地抚摸着他的手,显得那样美丽温柔: “亲爱的格米。寻找圣杯的危险,本不应该由你来背负。” 格拉德觉得自己在一瞬变得矮小起来。无论对方的感情掺杂了几分真实,都让他觉得自惭形秽了。 格拉德难过于自己的丑恶。 “我们也不能为你做什么事……只能把这个给你。”桂妮芬王后侧过身,从柜子里取出了一个圆滚滚的锦囊,“我们的祖父,祖父的祖父……很久很久以前,把这交给了我们的种族。” 格拉德不用拆开就能知道。 这是自己前世费尽手段才得到的人族秘宝。 镶嵌在皇冠上的宝石。 藏匿着圣杯的线索。 “我本来想要交给艾迪的。”王后收敛神色,“只有他才应该为了所有人……去死。” 说完这句话后她又变回了温柔脆弱的桂妮芬。 她摸了摸格拉德的脸:“我们对不起你。孩子。” 格拉德没有说话,只是摇头。 “我听说你不喜欢维尔了……”桂妮芬又说,“虽然委屈了些……但之后还是需要你们一起……” 格拉德低下头来:“因为同盟的事情,对吗?” “是。”桂妮芬叹口气,“只有这样,才能找齐所有的线索……亲爱的格米,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格拉德前世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毕竟他是为了维斯去寻找圣杯的,属于龙族的圣物也是他最先得到的。 但是现在看来,得到对方的配合倒也确实是个难事…… 可是维斯想要得到圣杯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如果说是为了复活海默的话,对方为什么要一直坚持和自己一起前往寻找圣杯呢? 因为龙族统治者的施压吗? 但对方也完全可以像先前一样,置身于事外,到了最后一刻捅他一刀,坐收渔翁之利。 格拉德皱眉,没有想出所以然来。 “好好休息吧,孩子。”桂妮芬最后柔声道,抬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愿圣女与你同在。” 格拉德点点头,最后离开了。 拆开锦囊,里面果然是那颗闪亮的宝石。 即便自己的疑惑并没有得到解答。 在门口等候的西奥多现在已经不知道转了多少个来回,看见格拉德终于露面,自然喜不自胜:“少爷!这边!” 格拉德抬头看他,还未来得及说话,一个响亮的喷嚏已经先冒了出来。 “阿——嚏!!!” “啊啊啊!!!” 西奥多顿时喊得凄厉,“我的少爷!我的少爷!!!您果然是感冒了!!!啊啊啊我的少爷!!!” “……没事。”格拉德揉了揉鼻子,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别大惊小怪……阿嚏!!!” “啊啊啊我的少爷!!!”西奥多作西子捧心状,看起来像是要碎了,“您别说话了!!!我这就领您回去!!!” 格拉德揉了揉鼻子,倒没有强撑的意思。顺从地让西奥多抓住了自己。 还没走出几步,去路就被人挡住了。 西奥多倒是有礼貌:“麻烦让让,我们少爷害病了……啊!!!” 西奥多这大惊小怪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格拉德无奈地想。 “大人?您,您是想,想送我们少爷回去吗?您……” “别您了!” 格拉德终于忍无可忍,出声打断,“别理他。” “可我有话要说。”他们走前,维斯终于找到机会挡到了他们面前,“很重要的话。” “如果是之前的那几个问题,那我没什么好说的。”格拉德这下清醒了,冷着脸回复道。 维斯赶紧道:“不是……我不再问这些了。” 格拉德看他一眼,权衡一番。 虽然他还是不想和对方扯上任何关系,但是之后寻找圣杯的道路,也免不了二人的合作。 凭着自己的经验,龙族的藏宝图好巧不巧,就是最后一片。 要是要完整地将藏宝图拼凑出来,寻找到最后的圣杯…… 他们也确实没有办法,只能合作。 但格拉德觉得凭着对方的脑子,大概也不会和自己聊之后寻找圣杯的事情。 于是他抓住了身侧准备逃跑的西奥多,冷声道:“你直接说吧。” “……那个。不需要我回避……”西奥多的声音弱弱的。但被格拉德瞪了一眼后就老实了,不再乱动逃跑。 “……好吧。”维斯深吸了一口气,最终道,“我想告诉哥哥。” “不要去。” 第13章 否决 ? 什么东西? 格拉德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也确定对方没有在开玩笑。 不要去? 不要去什么? “我是说,找圣杯。”维斯强调,“不要去。” 格拉德第一反应是讶异,但是很快便想得明白了。 维斯在乎的,是最后得到圣杯,从而见到那个他所谓“终于能够见到的人”。 于是在可以收集到同样资源的条件下,对方估计把格拉德当作了竞争者。 毕竟格拉德可不觉得维斯是什么爱好世界和平的天真傻瓜。 格拉德扯了扯唇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道:“不关你的事。” 维斯诧异于他的平淡。手比脑子快,已经率先拉住了格拉德的手:“那太危险了……你会死的。” 格拉德心说又不是没死过,对方也不像是不愿意他死的模样。 现在没有道理的好心,怎么想都不合理吧。 二人正僵持,旁的西奥多忽然紧张兮兮地挨上来:“少爷,那个……” “你不要说话。”维斯打断他。 “你尽管说话。”格拉德头也不回,沉声道。 “啊……那个……” 西奥多顿时局促起来,觉得自己的嘴巴都变得左右为难起来。 最后在格拉德着恼的注视下,他还是犹犹豫豫地开口:“那个,我只是想说,我们要早点走……” “我们现在就可以走。” “为什么不能把话说完。”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的时候西奥多觉得自己简直要被一左一右扯成两半了,最后还是在格拉德可以刀人的目光中低下脑袋,一鼓作气道:“因为,因为,马车是,老爷带来的……” 格拉德听到话一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海恩子爵也在他们僵持的现场。但接受信息后仍旧是迷茫的。 他想不出任何对方会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不过这倒是个摆脱现下局面的好机会。 格拉德收敛眼睫,不假思索地在对方的鹿皮靴子上狠狠踩了一脚! “!!!” 收获到意料之中的尖叫后格拉德很快地拉过一旁还在发愣的西奥多,向门口赶去。 “!!!” 二人慌不择路逃命的场景着实狼狈,尤其在西奥多一路发出不明的尖叫时。穿过高耸的雕像,修剪精细的篱笆花圃,一直到了石塑拱门前。前面奔跑的人已经变成了惊恐的西奥多。 “少爷?……他还在追吗?” 西奥多挂着两排宽泪,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憋的,看着有够可怜。 格拉德一时无言,最后道:“他没有追我们。” “啊?啊。”西奥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有点尴尬地摸摸后脑,“那……” “他为什么会来?”格拉德没等他尴尬出所以然来,率先出声了。 “啊?您说,海恩……”西奥多很快地压低了声音。 格拉德心领神会,挨了过去。 “我也不知道。” “……” “西奥。”格拉德忍无可忍,“以后少说废话。” 西奥多噤若寒蝉,忙不迭点头:“好的少爷,是的少爷,您往这边走,小心碰头……” 格拉德被他护送着上了马车,单独面对着海恩子爵故作高深的脸时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 “……” 见格拉德铁定心思沉默,海恩子爵还是不得不先开口了:“凯尔特殿,和你说了什么话?” “说要我去送死。”格拉德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在看到对方骤变的脸色时忍不住嗤笑出声。 试探确实不适合海恩子爵。 对方并不聪明。 “……好吧。”海恩子爵勉强稳定了心神,“那你是怎么想的。” 格拉德仍旧盯着窗外,开始思索怎么还不到家:“觉得挺好的。” 海恩子爵一噎,看上去是说不出话来了。 格拉德乐得清闲,准备闭目养神。 “芙拉的病很严重。” 格拉德没想到对方还会再次出声。 “不出意外的话,很难撑过春天。” 海恩子爵盯着前方突起的地板翘角,“她会很痛苦地离开我们。” 格拉德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位芙拉是自己名义上血缘上的母亲。但也没有表现出多少的诧异或是担忧。 他早就知道海恩夫人会因为严重的心脏病死去。 那时候自己还是非常忧心,非常牵挂家长的好孩子——或者说是蠢孩子。总之那时候的格拉德,为了在哥哥走后撑起破碎的家庭,去恳求自己先前的好友接济。 如果说还能算得上是好友的话。 格拉德轻轻嗯了声。 “凯尔特殿的命令自然是难以抗拒的。”海恩子爵显然对他的平淡反应措手不及,但还是耐着性子道,“不过,殿下仁心宽厚,其实并不会多……” “我没有得到太多的赏钱。”格拉德淡淡打断了他的话,“也不能做任何事。” “你……” 海恩子爵一时词穷,最后反应过来时早已凶狠地变了脸色,“你什么都不为家族做……那你还能有什么用处?你是国王那边的吗?他说了什么好听话?你这就改变主意了?” “真是养不熟的狼!” 格拉德面无表情地听着对方的斥骂,毫无动容之意。恰好马车停下,他顺势掀开帘子向外走去。 他早就知道不应该再对自己所谓的亲人抱有任何期待。 但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在面前,反复被提及时,还是叫自己不快。 西奥多正在马车外等候,看见他就主动递了胳膊过来要搀。 格拉德无言,最后还是妥协地把胳膊递了过去。 反正很快要结束了。 他想。 — 上路前夕格拉德才草草开始为之后的旅途作准备。 依仗着前世的经验,对于寻找圣杯的前路,尽管困难,但格拉德还是多少有些自信的。 行李也没有繁复,只是个古旧的手提箱而已。里面零零碎碎装了些衣物和金币,以及他凭着记忆重绘的地图。 最重要的是先前得到的人族秘宝,但那颗美丽的钻石也只是被随意地包裹而已。格拉德对于每个种族秘宝后代表的线索可谓烂熟于心,也不需要多在意。 虽说现下直接开道前往圣殿,以最快的速度再次取得圣杯看似可行,但最后打开圣殿的门还是需要各种族拼凑出的线索。所以格拉德还是需要来回奔波。 但上辈子的经历多少可以提高效率。 只不过爱德华上次一别后,一直忧心忡忡,反复告诫他要仔细辨别其中内容。 也不知道这位天真单纯的小王子听到了什么消息,从确定格拉德要前往寻找圣杯,看他的目光已经同看死人无异了。 格拉德口上敷衍,但现下又收到了对方的告诫信。于是不得不在已经收拾好了的箱子里慢吞吞地翻动起来,寻找那颗漂亮的宝石。 启动秘宝的方法并不困难,一般来说倒映在纸张上就能发现其中谜题。 格拉德并没有真的把爱德华的忧虑放在心上,但现下匆匆一瞥,却一下子变了脸色。 地点同记忆中的并不一样。 格拉德皱眉,开始回忆起上次得到人族残页时上面写的东西。 【岩间奇观,石中遗址】 谜题指向明显,是已经灭绝的矮人们的遗迹。 格拉德当时用了一点手段说服最后的守戒人,就得到了矮人的圣戒。 这也是他所经历的最简单的关卡。 但现在面前的字谜,却全然不同。 【密林幻影】 这是指向精灵的字谜。 格拉德确信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但眼前相悖的结果却叫他怀疑。 正疑惑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了喧闹声。 “格米?你在里面吧!格米!!!” 扬起的嗓音很有穿透力地打断了格拉德的思路。 他直觉不妙,想要收拾东西后开溜。但尚未成功,已经连人带椅被狠狠揽住了。 “格米!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们说!” 来人声音上扬,不消思索就能发现对方不大机灵的本质。 “……”格拉德挣扎两下,发现没办法后最终妥协,任由身后的库特环抱着自己。 “莱斯利!格米在这里!” 库特很快回过头来,用力地朝着门外招手。 可怜的格拉德被他抱着,像是个小摆件一样也被带着摇晃起来。 叫作莱斯利的青年面无表情地在门口打量着屋内的闹剧,听到喊自己名字也并不说话。直到库特献宝一样把徒劳挣扎的格拉德送过来的时候才扯了唇角,状似不屑地从鼻腔里哼了声。 “……” 格拉德一点也不想和这二人再有牵扯。 先前说过,格拉德曾经在少时游历四方,并在此过程中对于他的傻冒未婚夫一见钟情,牵扯出了后面的一系列悲剧。 先前还说过,格拉德为了在哥哥走后承担起家庭的责任,曾经去找过他的友人。 这两位“友人”,是他曾经游历的同盟者,资助者。 也是他最后不幸的源头。 他们把反复恳求的自己关在门外,将昔日的情谊视为草芥。 或许他们本来就没什么情谊可言。 不过格拉德对于这两位其实也没有太多的恨意。 毕竟自己上辈子用了非常残忍的手段报复了二人,叫他们为自己的背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格拉德叹口气,认命地接受在库特手中动弹不得的命运。 “你还知道来找我们。”莱斯利无不讥讽地说道,“要是再晚些,我们是不是就能替你收尸了?!” 格拉德心说我可没来找你们。 但他清楚,要是这话说出来,足以叫对面这位翻脸破防,并且狠狠辱骂于他。 嗯,莱斯利·蒙特,一个小心眼的傲慢大小姐。 但性别为男。 格拉德的沉默很当然地被当作了是心虚。于是莱斯利轻咳一声,意思是揭过了。 “好吧。趁着一切还来得及,你不妨赶紧把你的蠢货计划说出口来。” 格拉德还没出声,库特已经微弱地抗争起来:“莱斯利,我们是不是该对格米温和些……” “我们有对他做什么恶毒刻薄的事情吗?”莱斯利反问。 库特向来怵他,顿时一句话也不敢多提了。 “你想怎么样。”格拉德终于开口问他。 莱斯利嗤了声,似乎对他的话感到不可思议一样:“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难道你的耳朵和你的脑子一起坏掉了吗?” 格拉德向来不喜欢他的刻薄。先前还能因为是朋友的缘故忍气吞声,但现在听上去却只觉得刺耳。他皱眉,不悦道:“如果你想问我之后的计划……那与你无关。” 莱斯利明显一噎。漂亮的面孔一瞬间狰狞起来。 “和我没关系?……”他在口腔里缓慢地咀嚼着这几个字,最后竟是笑了起来。 库特也不可思议地出声: “格米?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想到什么一样,他自顾自地找补起来:“这是气话对嘛?因为我们没有在海默的葬礼上出现?但那是有原因的……” “够了。”莱斯利不悦道,“他不想和我们说话,那就没必要再说了。” 格拉德知道他的个性,也知道自己终于可以获得清静。这叫他轻松不少。 “随意。” 哪知库特那小子听到这话,嘴巴一咧,就是恼了:“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被他没轻没重一摔的格拉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椅子震得发懵。 “我们是关心你才来的……你怎么能这样!” 库特瞪了他一眼,看起来很愤怒。 格拉德被摔得莫名其妙。 他有些无语。 “我做了什么吗?”格拉德平静地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活动手腕,“你们来找我,无非就是想要知道冠冕上指向的圣杯线索,却要打着什么关心的幌子。” 他转向莱斯利:“你的恶毒刻薄,总是浮于表面,像是孩子一样幼稚,又不讲道理。”格拉德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总以为世界理所当然要围着自己转。稍不顺心,就要翻脸,要所有人为你的坏脾气负责……” “……” 莱斯利没说话,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死人。 “至于你嘛……” 格拉德笑起来,一直活动的拳头终于打了出去。 “砰!” 健壮得像是牛一样的库特被狠狠地摔了老远。 “我最讨厌不明是非的苍蝇了。” 第14章 甜酒 场面一时间尴尬起来。 格拉德垂眼,慢条斯理地活动手腕,没有说一句话。 库特呆呆地望着格拉德,即便自己的脊背断裂一样的疼痛也没叫他回过神来。 “你……” 他的话突然卡在了嗓子里,眼睛里随之涌出泪水。 格拉德毫无动容之意。 最后还是莱斯利上前,抓过了他的衣领向外走去。 “好自为之。” 莱斯利始终没有低头,昂着下巴抛出一句。 格拉德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好自为之。他只希望这些人都离自己远些。 揉了揉太阳穴,看到西奥多蹦蹦跳跳地经过,就出声喊住他:“你怎么放他们进来?” “啊?”西奥多懵了懵,格拉德指指远方。 “您是说蒙特少爷和迪鲁少爷吗?”西奥多说,“我以为少爷高兴看见他们呢。” 他目光纯澈,看起来很老实。 格拉德最后还是没继续问。毕竟他之后寻找圣杯跋山涉水的旅途是瞒着西奥多的,要是叫对方从这次冲突中看出端倪……让这人问出“他们为什么来找您”的话,那么格拉德大概率难以圆谎。 “您不高兴吗?” “……没有,我很高兴。”格拉德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你到一边玩去吧。” 西奥多迷茫地被他推向一旁,随后迟疑着迈腿往外走去。 打发走了西奥多,格拉德还是没有任何松口气的表现。 毕竟这些事情可都没有出现问题的人族线索重要。 思忖间格拉德又回到了书桌前,准备再好好看看字谜。 但刚一掀开盖在上面的毛毡布,他就立刻变了脸色。 “……” 东西被拿走了。 潦草的书页下摆印着莱斯利的亲印。 印泥未干,痕迹新鲜。 明明出身显赫,却还做着如此这般偷鸡摸狗的事情。 格拉德顿时阴沉下脸色,想,本来这辈子不准备再和他们有牵扯,叫他们自生自灭的。 但是现在看来,和自己不对付的人还是趁早解决了比较好。 想到这里,他便抱起了书桌上的东西。 行李箱再次被翻开,格拉德把里面大部分东西都翻了出来,再把手里没用的废纸往里塞好。 虽然有点舍不得陪伴自己许久的箱子,但也没有太舍不得。 骑士大人其实也没有多么长情。 他又想了想,抬手到后颈,解下了脖子上的龙鳞项链。 把自己曾经与维斯的定情信物留在这里,大概率也没人会觉得臭名昭着的恋爱脑格拉德已经跑路。 格拉德顿眉沉思。 他要去杀人越货,把自己的东西抢回来。虽然确实有更多好些的解决方式,但是此刻失去耐心的骑士大人只想亲手把剑捅进仇人身体里,以解心头之恨。 格拉德先前也想这样对待维斯,但无奈对方目前还算是异族皇室,他也动不了手。 欺软怕硬。他并不否认自己的劣根性。 最后合上箱子的时候格拉德觉得轻松不少,大概是因为终于能干上一件叫他快活的事情了。 想要找到这两人并不困难。 对自己恶言相向的莱斯利其实内心尤为脆弱敏感,库特挨了自己一拳头,现在也估计不再会为自己说话。二人失魂落魄之际,定要到他们三人曾经彻夜长谈的酒馆中追忆往昔,再将格拉德翻来覆去地唾骂一遍。 矮小的酒馆远离闹市,周边空荡,只余下肆意生长的苇草。这样的破败地方本应早早倒闭,但是在偶然间,不受待见的双生子弟弟来到其中,尝到清冽的蜂蜜酒后,便突然生出了想要保留下这樽破败酒肆的愿景。 他年少的朋友,那时候应该还算得上是朋友,给予了他帮助。 三人曾在这里谈天说地,从帝国的政治一直到市井间的交易,从广阔的澄澈蓝天到小小的一隅废墟。 莱斯利虽出身贵族,个性骄纵,但却有着一颗兼怀天下,普渡众生之心。对于每个贫苦人都有着无尽的耐心与温和,也常向格拉德伸出援手。 库特虽看似笨拙,但却能为所有人设身处地地思考,心思细腻。和他在一起远比和莱斯利单独在一起自在。 即便对方要是说错了话讨格拉德的嫌,总会主动道歉的。 多么美好。 多么遥远的时光。 但格拉德并不会因为上辈子杀死自己的朋友而感到愧疚。 比起与生俱来的恶意,没有道理的辱骂与殴打,他更加忍受不了来自曾经好友的背叛。 其实海恩子爵一点也没说错,他就是养不熟的狼。 对他坏的人他会恶狠狠地伺机而动,在最佳环境下动手狠狠咬下对方的颈侧肉。对他好的人并不能够得到他多少的回报,但要是他们背叛了自己…… 格拉德盯着自己的手,想,会落得比那些叫他憎恨的人更凄惨的下场。 即便是西奥多,上辈子也是因为死亡,才换得了这一世格拉德对他的另眼相看。 格拉德不相信任何人。 除了死人。 格拉德慢慢压低了自己的面罩。虽然这样的伪装并不足以蒙蔽对他熟悉的二人,但是避他人耳目还是可以的。 虽然他不在意让人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是要是被认出后接着实施计划实在是有些困难。 他要一击必中,随后搭上早就联系好的船,提前启程。 以官方派出的,寻找圣杯的使者身份离开帝国,彻彻底底地避人耳目,把事情做得尽善尽美。 没有人会在意这在荒郊野岭死去的两个青年。 刚到门口,果然听见了酒馆里莱斯利愤恨的辱骂。他倒是文雅,言语间是刻薄的,但也不带脏字。另一侧的库特如今也只是平静地喝着酒,并没有出声打断。 二人估计难得统一战线,觉得格拉德这次的行为不可原谅。 即便格拉德也没有想过要和二人再续前缘,继续演上少年好友的无聊戏码。 被背叛过后,他可不想要给他们机会。 格拉德行事低调,从侧门入内。甚至还向打瞌睡的跑腿伙计要了杯可可甜酒。度数不高,大部分是巧克力甜浆。他坐在吧台上慢吞吞地啜饮着,安静地听着身后不时的嘈杂。 格拉德并没有冷静下来。实际上,他冲动的时候反而会显出异样的镇静,仿佛并不在意这一切。即便安静地喝着自己喜欢的甜酒,也并没有叫他有任何松快。 调酒师此时倒是同格拉德搭上话来。 “您看起来有些眼熟。”调酒师带着讨好的笑,“但我的脑子也想不起来。只觉得您面善呢。” 格拉德敷衍地嗯了声,无意识地向后偏了偏头。 调酒师注意到对面的客人似乎在因身后的声音跑神,立即殷切地笑了起来:“客人您对那两位有兴趣?他们一个是蒙特家的长子,一个是迪鲁家的宾客……” 格拉德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对其并不感兴趣。 “知道这些对我没什么用处。”格拉德说。 对方狡黠地笑了起来:“这可说不定。” 这样暧昧含糊的内容并不能够引起格拉德的兴趣。 实际上,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人的故弄玄虚都叫他反感。 格拉德心里正盘算着动手的时机,门外突然又响起了清脆的风铃声。 这破败的小酒馆,现下居然有这样多客人。 格拉德不悦地抿了抿唇,不知道是不是今日冲撞了什么,叫他诸事不顺。 调酒师很快就顾不上与格拉德闲扯了,很快就殷切地招呼起了新来的顾客。那套“我觉得您面善”的话术原封不动地献出了同样的殷勤。 格拉德把又喝了两口甜酒。有眼力见的跑腿立即又拿着铜壶给他满上。 格拉德其实并不想喝酒。但是现在周边人太多,要是真的想做什么实在是不方便的。于是他只能佯装沉浸在酒水里,实则在拖延时间。 最后把身边多余的人都支走。 新来的顾客打扮在诡谲程度上,与现下的格拉德不相上下。 格拉德是为了避人耳目,所以遮掩容貌。对方遮掩得比他还要严实,连眼睛也只露出来了一个。其上还结着薄薄的一层翳,看不清瞳仁的颜色,估计也是接近半盲。 格拉德很快地看了来人一眼,就低头继续喝甜酒。 对方也看他一眼,估计是在打量。但也没看多久,也继续喝他的利口。 口味倒挺孩子气。 不过对方身上散发出的亡命徒气质,还是叫格拉德很不舒服,并不想同这人多有牵扯。 但没等到格拉德继续思索自己的杀人越货计划,对方已经先开口了:“您喜欢可可吗?” 格拉德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问自己的话。 不愿意同对方多有牵扯,但格拉德并不确定凭着对方的个性,会不会对不好好接他的话的人翻脸。于是拘谨地点点头:“嗯。” “这样嘛。”对方带着奇异的怀念神情,喊来了调酒师,“给这位大人再上一壶可可。” 格拉德有些莫名。但还是接过了对方喊来的可可。 他并不大会说场面话,现下也最多只能说一声谢谢。 但对方并不像是在意这个的模样,仍旧安静地喝着酒精度数很低的利口。 格拉德突然有了即便自己就是直接动手,对方也不会诧异的错觉。 他仿佛很突然地被看透了。 这感觉一点也不好。 格拉德把脸藏在面罩下,开始思索要不要临时终止他的计划。 手里的酒盏也终于见了底。 他心不在焉地又倒满一杯,刚吞一口,突然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大对劲。 “……” 身后已经很久没有传来声响了。 他们难道走了吗? 格拉德心下一跳,回过头去却只看到了两个相对倒下的人影。 ……醉倒了? 不对。 自己眼前的景象也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酒有问题吗?…… 格拉德来不及细想,已经要向前栽倒下去。这样高度的吧台,跌下去指不定要头破血流,按照自己身体如今的脆皮属性,保不齐要去半条小命。 于是即便处于昏迷状态,格拉德还是努力支撑起身体,不让自己直接向下倒去。 而后颈忽然传来的一推,叫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往前栽去。 格拉德心下一跳,混沌似乎都被吓退了大半。而千钧一发之刻,先前在自己身边安静喝酒的男人,突然挡在了他面前。 那只独眼仿佛透过眼翳,闪出明亮的灿烂的光。 格拉德突然福至心灵,抬手拉下了对方的兜帽。 银铃脆响的那一刻,周遭的一切仿佛梦境。 大概是幻觉。 对方这样身处耋耄的老人,竟像极了维斯的模样。 第15章 崩殂 没有人能够想象龙老去的模样。 他们是那样强大的,傲慢的生物,几乎与日月同生,和天地永生。 格拉德也没有办法想象。 曾经的他倒是会因为这个而感到难过,毕竟作为普通的人类,他的生命是有限的。即便是人前再显赫的骑士大人,也常常会因为无法陪伴永生的恋人而感到难过。 在奥妙宏大的时间长河面前,人类是再渺小不过的脆弱生物。无论是谁,时间总是一视同仁的吝啬而残忍。 好像拥有一切,但众叛亲离的骑士大人,并不追求没有止境的永生。 他只是想要自己永生的爱人,能够在漫长的生命里拥有久远的快乐。 那时候的格拉德,居然庆幸维斯不爱他。 这样的话,骑士大人就能够在有限的生命里,短暂地接受恋人的垂怜,而不会对对方造成任何影响。 自己的爱是这样的低劣而廉价的东西。 但是现在,看到垂垂老矣的属于昔日恋人的面孔,格拉德的内心早已不会因此生出波澜。 在被对方夺去生命,利用至死的那一刻,格拉德对他已经没有半分情谊可言。 又也许这位骑士大人,心里最在乎的只有自己而已。 醒来的时候格拉德只觉得额角剧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脑袋枕在不知谁的肩膀上,膝盖已经全麻了。 低头一看,莱斯利正在自己的膝盖上昏睡。而太阳穴已经被库特坚硬的肌肉硌得发痛了。 头顶的天空显出不妙的黄绿色,不远处可以望见的海平线证明了他们早已远于陆地。 但他现下肯定不会在自己先前联系好的船只上。 格拉德艰难地坐直,揉了揉疼痛的额角后,又面对膝盖上的人沉默几秒。最后选择毫不留情地把这尚在晕厥的脑袋往一旁推去。 “啪!” 清脆的后脑落地声听起来就疼。昏睡的莱斯利也随之龇牙咧嘴地醒来。抬头看见四周空荡,海风阵阵,反而一下子怔住了,骂声也一时间停在了嗓子里。 格拉德好不容易才站直。放松了一下僵硬的肌肉,但还是难以避免地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经过莱斯利的时候对方很快地拽住了他的衣角。 “这是什么地方?”莱斯利拧着眉。 格拉德诚实地摇了摇头,随后绕过他向另一边走去。 “你……” 格拉德走到边缘,看到翻滚的海浪阵阵涌来,矮小的甲板在这样的海里显得岌岌可危。 手下的栏杆还算干净,但不时散发着腐朽的木头味道。偶然路过一只白蚁,不怎么客气地咬了他的指腹。 格拉德面无表情,然后咬了咬自己已经开始变得红肿的手指。 没有毒。 应该还没有跑到太远的地方。 格拉德心里思索着帝国以外各大陆的形貌,以推断这艘船的最终目的地。而另一头,也站起来的莱斯利已经来到了他身边,生硬地询问道: “你为什么在这里?” 格拉德没搭理他,只是道:“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什么?”莱斯利却是莫名的样子,“我会拿你什么东西?” 格拉德啧了声。 被他这么啧一声,莱斯利很快就不爽起来:“你什么意思?怀疑我偷你东西?” 格拉德淡声道:“这是事实。” 莱斯利果然被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气了个半死,他也最讨厌格拉德这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状态了。 要不是这人之后变成了臭名昭着的恋爱脑,他会怀疑格拉德压根就没有心。 眼见着二人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这时候才悠悠转醒的库特立即吓出了一身冷汗。即便先前还和格拉德大吵一架,但这也不影响他下意识地和起了稀泥: “你们别吵架啊……伙计们,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找出把我们困在这里的混蛋吗?” “我看这人就在我面前。”莱斯利生硬道。 格拉德没有动容,只是又活动起了手腕。 “哎呀哎呀,你们不要吵架!” 库特赶忙站起来挡在了二人之间,“格米他压根就没有作案动机嘛!而且他也是一块晕倒了被带到这里的,要是真的是格米干的,他干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 格拉德冷哼一声,倒是没对这番话进行反驳。 虽然他本来准备干的事情可比这过分许多。 但莱斯利可没有仔细思考的意思。什么事情要是和格拉德扯上关系,这位优雅的贵族少爷就会变成最没脑子的蠢货:“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呢?说不准是为了叫我们不怀疑他。” 格拉德不甘示弱:“你们怀疑我,对我又有什么影响?” 骑士大人不得不承认,对上这位他也确实怪容易上头的。 “你们不要再吵……” “行了库特。”莱斯利锐利地望过去,“这人先前还赏给你一拳头呢,你怎么还上赶着替他说话?” 库特立即哑巴了,像是又被打了一拳。 但嘴上还是小声道:“你也别这样说……你明明也很担心格米的……” 莱斯利哼一声,没有对这句话反驳,但也没有赞同的意思。 三人正僵持,船身很突然地一阵颠簸,把三个在翻脸边缘的人又撞倒了在一块。 “!” “!” “你不要碰我!” “脏手拿开!” “……” 格拉德被莱斯利勒着脖子,一边快要昏倒过去,一边还要受着这大小姐没有道理的迁怒,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而另一边的库特还给二人压在身下当了肉垫,还在可怜地闷声呼痛。 三个人好不容易才挨到角落刹住了车,格拉德只觉得脊背传来了穿刺一样的剧痛,差点两眼一抹黑直接晕倒过去。 身后的莱斯利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但嘴上还是不饶人:“骑士大人你犯的什么毛病?死活拽着我的手不松开?” 格拉德心说要不是对方一直勒着自己的脖子,他哪里用得着靠这种手段拯救自己缺氧的脖子。 要不是格拉德自己把对方的手使劲掰开,那他早就要两眼一闭,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了。 但莱斯利也没有收回自己手的意思,反而就势往格拉德面上狠狠一掐。面颊不受控制嘟起来的骑士大人顿时觉得颜面尽失,饶是活了两辈子一时间也没绷住,当即背过身去要与莱斯利扭打起来。 直到身后的库特传来凄惨的喊叫:“你们等一下……” 莱斯利脸色一变,架也不打了,赶忙转过身去:“库特?你没事吧?” “不要再吵架了。”库特嘴唇灰白,但还是固执地说道。 “你哪里伤到了?”莱斯利一改先前的跋扈模样,担忧地替他检查起来。 毕竟两个成年男性的重量堆叠在他一人身上,保不齐会在哪里撞出毛病来。 格拉德见此,虽然没有什么表示,但也稍微收敛了神色,不再与莱斯利争执。 即便对自己不客气,但这两人还是始终情比金坚。 格拉德无比讽刺地想道。 “没有哪里……”库特虚弱道,“比起这个,我刚才摸到了点东西。” 库特说着,就从身后拿出了一粒细碎的晶亮玩意儿。凑近了看才发现这似乎是什么宝石碎片。 “硌得我怪疼的。”库特道。 莱斯利正拧眉思索,另一侧的格拉德已经猛地探过身去,抓住了库特的手指:“……等一下。” 库特被冰凉的手指一捻,顿时不自在起来。好半天才不确定地问道:“是哪里有问题吗?” 格拉德低头不语。 莱斯利已然有些不耐起来:“什么意思?” 二人显然看不出这有什么问题,只觉得格拉德的反应莫名其妙。 格拉德先前也不大确定,直到指腹滑过破碎的宝石尖角,才彻底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这也叫他不自觉心下一沉。 这是格拉德先前得到的,人族冠冕上的中心宝石。 其中有着关于圣杯的线索。 照目前来看,它怕不是在丢失之后就碎成齑粉了。 格拉德顿时面色凝重。 虽然对于他来说,下一个藏匿地点还算明晰,但是各族秘宝除了指引各自的方向以外,还有在最后开启圣殿时,起到门钥匙的作用。 要是人族秘宝已经化为齑粉…… 那么之后的旅途可以称得上是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了。 “对于凯尔特说的事情,你们到底知道多少?” 格拉德终于松开手,转头问道。 莱斯利一噎,本来也没有想要同他交流的意思——毕竟他们还在吵架。但是对上格拉德此时的神色,拒绝的话突然说不出一句来了。 “没多少。”莱斯利闷声道,“最多就是听见,他要你去哪里替自己儿子送死而已。” 库特适时接话:“所以莱斯利很担心你……” “别多话!”莱斯利立即厉声打断他。 库特缩了缩脖子,这次倒没有胆怯,而是勇敢地继续道:“格米……虽然在你哥哥去世的时候,我们没有陪伴在你身边……但是一找到机会,我们就去找你了……你知道的,蒙特家里是非常复杂的……” 话说到这里,莱斯利明白自己早已阻止不及,冷哼一声道:“所以呢?你到底怎么想?” 格拉德未答,仍旧沉浸在思索当中。 若是莱斯利没有拿走宝石,那又会是谁干的呢? 他暂时排除不出来。 但怀疑的人选倒是有。 毕竟不想格拉德去寻找圣杯的不就有现成的一个。 “你们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格拉德问。 二人相互看了一眼,最后库特先开口:“不清楚……但应该是在风铃响起前……” 就是在那个蒙面人进来前。 难道酒馆同那蒙面人相互合作,把他们三人绑到海上吗? 那实在有够恶趣味的。 格拉德一阵恶寒。 “你的意思是,这和那个新来的客人有关系?”莱斯利很快地抓住了格拉德话里的重点。 格拉德点点头。 “倒也确实。”莱斯利摸着下巴,思忖道,“毕竟少见人来那里。” 格拉德看他一眼。并不意外在酒馆中时莱斯利早已看出了自己的伪装。 否则也不会故意在他面前骂得这样响亮了。 莱斯利不客气地回看过来。 “这个人的话,其实我有一点印象。” 眼见二人又要爆发一场战争,库特赶忙温温吞吞地打起了圆场。 二人没有彻底平息下来。但莱斯利还是问他:“什么?” “就是……家里的门客……”库特小声道。 格拉德心下一跳。 库特.迪鲁,是迪鲁家的养子。但即便冠以同姓,但仍旧对外宣传是门客当中的一员。 毕竟迪鲁一家好招门客,好养天下名士。只要稍微冒尖,便可成为其中的一员。得到贵族老爷殷切的照顾与侍奉。 这样的好机会一般来说也不会有人拒绝。 但是是个人都知道,世界上哪有这样好心的贵族老爷。 这些门客的下场,可比当时死在自己手上的库特还要悲剧。 “什么时候?”格拉德赶忙问他。 库特慢吞吞地说:“嗯……应该在,海默……之前吧。” “他不大爱说话,也不怎么吃饭。”库特小声说,“但是我也没怎么注意他。” 不过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这确实算得上是重大发现。 莱斯利见格拉德面色凝重,本想要再追问几句,身后却突然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巨响。 先前船身的颠簸也许能说成意外,但是现在的动静,却绝对不能当作错觉敷衍过去了。 格拉德霎时夺过了库特手里的宝石,随后矮身隐蔽在船舷的阴影当中。 二人始料不及,而另一侧已经传来了聒噪的叫骂声,正在向他们这个方向逼近。 竟是人音。 在这样漂泊动荡的大海上,挟持自己的是自己的同族,也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但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仔细思考。 格拉德先发制人,已经寻见了隐蔽的地方躲藏。而那块投影位置精妙,多塞一个人都不可能。 意识到又一次被他排除在外的莱斯利与库特脸色顿时都不好看起来。但还是什么没说,一扭头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第16章 孤舟 在二人走后,甲板上果然很快传来没有规律的急促脚步声。 这个位置绝对隐蔽,一般来说也不会有人能想到角落的杂物中还躲避着一个人。 而那两个人在空地当中跑动,势必会引起不小的动静。 怎么想自己也不会被这帮人逮到。 格拉德本来是这么想的。 于是被揪着胳膊拉出来动弹不得的时候,骑士大人是非常迷茫的。 来人身量高大,一个拳头几乎抵得上他脑袋大。格拉德见状立即识趣地不再挣扎,老实地任由他把自己拽出来。 “天,抓着个傻的。” 对方无不讥讽道,同他身后的好友调笑起来。 格拉德见周边的水手看起来和抓着自己的人差不多身材,于是也没有出声反驳。 来人更惊奇:“天,还是个哑巴。” 格拉德无声地看了他一眼。 于是那人很粗鲁地掰过了他的脸:“不过长得挺漂亮的。” 格拉德顿时警铃大作,心说这人怕不是要劫色。 但此时此刻的挣扎已经没有意义了。 高大的水手说完这句话,就把他放了下来。周边的人都是一脸玩味的笑,叫格拉德觉得怪不舒服,但也只能无言地别过头去。 沉默间身后忽然一疼,格拉德猛地跳了起来。只见那先前架住自己的水手抓着他刚刚从库特手里夺走的宝石,眯了眯眼睛:“果然在这里。” 格拉德还没来得及动作,已经被人一脚踹倒,在甲板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脊背的钝痛几乎要叫他栽倒过去,狠狠咬了下嘴唇才勉强回了神。 唇角传来了血腥味,他低头慢慢抿掉。 领口又一次被毫不客气地从后拎起来。 水手啧了声:“这么脆的瓜皮,还敢来这地方。” 格拉德闻言一顿。随后果断地从口里把血吐出来,故作虚弱道:“这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水手们都笑起来,“这里是流放之海,可怜的小瓜皮。” 格拉德霎时瞪大了眼,但还没来得及多问,已经被狠狠地掼倒在地上。 “把这小瓜皮和山羊们关到一块。”水手放肆地笑着,抬腿便在格拉德腰间一踹。 格拉德闷哼一声,脊背又一次传来断裂般的剧痛,但还是没动弹。 毕竟他知道,对于野蛮的水手们来说,反抗无疑是他们暴虐的兴奋剂。 他们人多势众,格拉德现在的反抗无疑是蜉蝣撼树,自讨苦吃。 骑士大人从不受宠的众矢之的的子爵次子,到圆桌骑士中风光无限的一员,所做最多的就是殚精竭虑,伺机而动。毕竟不可能诸事顺遂,而他大部分的人生都是在失意当中度过的。 要没有这样一点的沉淀能力,他早就一命呜呼遗臭万年了。 格拉德向来能屈能伸。 更何况是在流放之海。 这片海域附近住着邪恶的魔族与贪婪的矮人,堪称中洲最危险的地方。 格拉德不敢在此多与人斡旋。 被水手们粗鲁地塞进不知道哪里的时候,格拉德刚回过神来就被一股腥燥气息熏得背过气去。好不容易站稳的时候,就被一团毛绒呛得直打喷嚏。 “!” 格拉德艰难地背过身,想到先前的水手们说的“把他和山羊们关在一起”。 这间狭小的地下室里,居然密密麻麻挤着这样多的山羊。 它们都瘦得要命,骨头也只有一把,叫声也微弱,浑浊的眼睛望过来,直叫人怀疑这究竟是不是活物。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这方山羊的监狱当中,密不透风,山羊的腥燥与难以描述的奇怪味道混杂在一起,糅合出的结果只叫人作呕。 格拉德揉了揉鼻子,把脸埋在自己衣服里才舒服了一些。 可偏偏山羊们并没有什么眼力见,见到这方地下室当中来了新的活物,都忙不迭地兴奋涌了过来,挤得格拉德喘不过气来。 但格拉德刚才还被一帮人挨着打,现在也没有多少力气,即便对面只是一帮瘦弱的山羊,还是被不受控制地顶到了另一边。 格拉德心说这帮山羊究竟是在做什么打算,但是还没思考出结果,脚下已经一绊,不受控制地往后栽倒下去。 “!” 格拉德眼疾手快,赶忙护住了自己的后脑。 他现在的身体确实脆皮,要是再跌倒哪里保不齐要昏倒过去,还是稍微护着些好。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属于皮肉的触感。 格拉德有些怔愣地睁眼,发现面前正倒着个血肉模糊的人。 不。 应该是个漂亮的精灵。 耳朵尖尖,背后淡金色的翅膀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是显着的精灵特征。 而即便是全身无力地栽倒在地,那张苍白的脸却仍旧漂亮得动人。散发着宛如玉釉的冷光。 古往今来,赞颂精灵的礼乐众多。赞美他们美丽飘逸的头发,赞美他们月光般皎洁的皮肤。淡色的透明翅膀散发着美丽的光泽,举手投足间带着自然的芬芳。他们亲近自然,热爱自然。他们由自然孕育,也为自然而生。 但格拉德知道,这一种族有着难以言喻的傲慢与嚣张。不过这样美丽的生灵似乎也有自傲的资本,他们的傲慢也是可以理解的。 只不过对于要从他们手上拿走秘宝的格拉德来说,这样的傲慢一点也不讨喜。 所以在看到宝石上谜面指向下一处藏宝地在精灵之森的时候,格拉德才反应剧烈。 他一点也不想这样快就面对精灵们。 但面前这位,虽然是个显着的美丽精灵,但看起来没有多少威胁。 毕竟他周身遍布伤痕,即便是现在的格拉德,估计也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他。 格拉德思忖片刻,正要动作,伸出去的手腕已经被狠狠攥住了。 格拉德心下一动,发现刚才还倒在地上的虚弱精灵,此时此刻居然爆发出了如此惊人的力量。 但他反应过来后,没费多少力气很快就挣扎开了。 伴随着轻微的倒地声,方才爆发出巨力的精灵又一次无力地瘫软下来。 周边的山羊作云散状,不住地叫着,似乎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让他重新站起来。 格拉德不清楚对方究竟是什么状况,又担心边上的山羊同仇敌忾来撞他,于是又警惕地在周边躲了躲。 而就在这时候,倒在地上的精灵虚弱地笑出了声:“又来了个倒霉蛋。” 格拉德意识到对方似乎没有恶意。犹豫一下,还是在人身边蹲下来:“什么意思?” 精灵不说话。细长冰凉的手指很突然地伸出来,狠狠掐了把他的脸。 格拉德:“?” “只是人族吗?”精灵自语道,“看你这小身板,估计在他们手底下也过不了几招……” 格拉德被他掐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绷着脸沉默。 “我可保不下你。”精灵最终松手,秀美的胳膊再次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仍旧平躺在地上,双眼无神地凝视着破旧的天花板,漂亮的面上满是脏污,看不出现下的神色。 “没要你保我。”格拉德说。 想想问他:“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被逮过来了呗。”精灵叹口气,终于坐了起来,抬手驱赶走了环绕在周边的山羊。 格拉德顿了顿,最后抬手摸了摸他的面颊。 “?!” 精灵立即揪住了他的手,不可思议道,“你犯什么病?” “你叫什么名字?”格拉德没有回答,反而继续问他。 精灵怔了怔:“你问这个干什么?” 格拉德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漆黑的眸子里满是倔强。 他知道对方总会答应的。 一般的人都是这样的,很难拒绝这样看上去真诚的角色。 即便格拉德的目的并不纯粹。他只是想要确定对方是不是来自于他熟悉些的精灵之森。 凭借着上辈子的经验,与在精灵之森并不顺利的作战,他几乎记住了每一个在那里对他使绊子的精灵。 要是对方属于其中的一员,那么证明精灵之森很有可能已经被先人一步,夺走了圣杯秘宝。 “……奥罗拉。” 格拉德立即道:“你和黎明女神一个名字呢。” “我是男人。”精灵高声道,似乎对他的误认感到不悦。但刚说完话,就控制不住地弯腰咳嗽起来。 “……我不认得你。”格拉德沉吟道。 精灵冷哼一声:“难道你能认识我吗?” 格拉德扯了扯唇角,笑而不答。 要么对方并不是属于精灵之森中的一员,要么他就是身份显赫到当时盘踞多年的格拉德也没有印象的存在。 格拉德希望是前者。 “……等一下。”精灵抬起头,忽然狐疑道,“你看起来怎么怪眼熟的?” 格拉德心下一跳。 对方怎么可能认得他? 他这辈子应当还未踏入精灵之森深处,也不应该和这避世的傲慢生灵有任何交集。 虽说对方看起来并不像是典型的骄矜精灵。 对方说着就又要伸手捏他的脸。格拉德赶忙后退几步,打断道:“我本来就长得眼熟。”顿了顿,生硬地把话题转移开:“除了你……除了我们之外,这里还有别人吗?” “就那帮野蛮蠢货。”奥罗拉道。 格拉德问:“你怎么被他们抓到的?” “问这个做什么?”对方警惕道,“你呢?你又是为什么到这里来的?” “我要去找圣杯。”格拉德果断道。 他并不介意其他人得知自己的真实目的。更何况这个目的听起来的确可笑而荒谬,一般人也不会真正放在心上。 遮遮掩掩对于现下的局面来说没有意义。 他相信对面的精灵也是这样想的。 奥罗拉扯了扯唇角:“那你和那帮蠢货倒是一个目的。” 格拉德没有出声。 对于圣杯的争夺并不算稀奇。但那应该是很之后的事情了才对。 这个时候,所有人对于圣杯的存在仍旧是存疑的,更别提争夺了。 “他们……是海盗吗?”格拉德不确定地问。 奥罗拉:“是一些游离分子。”他低头拽了拽自己的衣角:“说是要找劳什子的圣杯,估计也只是要换个借口捞钱而已。” “毕竟你们人类的国王,不就正在为了圣杯做悬赏吗?” “悬赏?”格拉德顿时变了脸色。 凯尔特国王暗地里委托他前往寻找圣杯,实际上却在明面上广招能人志士,加快效率吗? 虽说最终的目的是完全一样的,但寻找圣杯的途中,突然出现了这样多的竞争者,对于他来说绝对是不利的。 他的竞争者们可不会管什么官方派遣还是骑士身份,要是能够,一定会将自己这个对手除之后快。 凯尔特这一举动,无疑是将格拉德推向了危险境界。 那么对方交给自己的人族秘宝,究竟还有几分可信度呢? 格拉德凝眉思索。 他从来没有相信过任何人,那个夜晚在桂妮芬王后床前得到的短暂慰藉,都会因为为自己的考量而被他彻底掐灭。 无论那时候的气氛是多么温馨,叫他这个从未得到父母关爱的倒霉次子感受到了多么难得的温暖,皇室仍旧是皇室,他们不可能会真的全心全意替自己考虑。 “这就害怕了?”奥罗拉无不讥讽道,“待会儿可有你受的。” 格拉德还没回答,地下室的门已经吱呀一声,向外打开。 原本已经安静的羊群又一次聒噪起来。它们挤在一起,惊恐地咩咩叫着,似乎即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而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确实是的。 奥罗拉漫不经心的表情一扫而空,不知道从哪里牵出了一柄长弓。上面已然有多处破损,但仍旧散发着神秘的淡金色光芒,一如他伤痕累累的翅膀。 “我说了我不会管你。”他说。 手上却已经慢慢拉紧了弓弦! 危险一触即发! 第17章 长夜 长夜漫漫。 宁静过头的春末,夜晚黑若长幕。直到一支金色的血箭射出,裹挟着的锐利与刺眼光芒,将周遭的一切都照亮了起来,霎那间仿佛迎来黎明。 但这样的黎明终归是短暂的,很快便急速衰减下去,变得奄奄一息。 山羊们再一次惊恐地尖叫起来,奔跑间挤着周边的空气都要更加稀薄。 奥罗拉怒道:“你怎么真的什么也不会!” 格拉德点点头,淡定道:“我只是觉得对面没有恶意。”顿一顿,继续道:“反而是你看起来更危险一些。” 奥罗拉没有说话,只是恶狠狠地瞪他一眼。 门外的人确实同那些粗鲁的水手不同,显得小心而局促,开门后好半天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任由奥罗拉在自己身上胡乱攻击,并不反抗。 而那属于精灵的箭刃一看就疼得要命。 这时候见奥罗拉瘫倒在地,才小心翼翼地挨了上来:“你,你没事吧?……” “滚开。”虽然筋疲力尽,但是奥罗拉还是果断地丢下一句。 对面立即畏缩起来,一副受伤的模样。但还是努力挤出笑来:“好……好吧。不过你需要休息,还要包扎好伤口……” “不关你的事。”奥罗拉仍旧反应冷淡。 对方似乎很是受伤,但还是慢吞吞道:“那,那好吧。” 格拉德安静地缩在角落,但还是被注意到了。 来人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但却在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你是什么人?” “他今天被丢进来的。”奥罗拉很突然地打断了,口气不善,“别对人这么说话。” 对方又在瞬间恢复了胆怯畏缩的模样,软声道:“……我知道的,我只是害怕他会伤害你……” 奥罗拉显然并不领情:“你需要害怕些什么呢?装模做样给谁看呢?” 黑暗中看不清来人的神色,但可以感知到那骤降的气压。 “……好吧。”他声音晦涩,“我带了你说喜欢的蜜饯……你要是还想吃什么,都可以和我说。” “起开远点。”奥罗拉道。 对方没有辩驳,点点头后慢吞吞地往外走去:“你不喜欢,我走就是了……” 给以他答话的是干脆利落的关门声。 山羊们再次躁动起来,挤得人都难以站稳。 门把手上确实挂着一袋子的零嘴。 格拉德若有所思地低头望去。 奥罗拉生硬地转过了头。 “他喜欢你?”格拉德歪了歪脑袋。 奥罗拉冷哼一声:“喜欢个屁。” 格拉德没有多辩驳,转而问:“他为什么要对你好?” 奥罗拉没有回话,只是把门把手的袋子朝着格拉德的方向掷去。格拉德利落地接过,没多想就在蜜饯里抓了一个,随后干脆地咬了口。 “……你?”奥罗拉不可思议地望向他。 格拉德无辜道:“很好吃。” “……” 奥罗拉似乎对于这样的行为已然无话可说,扶额道:“也就是我现在心眼好……” 格拉德吃完了一个,又抓了个继续嚼个没完。 “你别吃了!!!” 但最后这袋子蜜饯大部分还是进了格拉德的嘴里。他安静地回味着还停留在口腔中的甜味,没什么心思地听着边上的奥罗拉喋喋不休。 “什么东西都敢吃,基本的防备心也没有……”奥罗拉气恼地原地转圈,周边的山羊们也配合着咩咩叫起来,更有甚者居然探过头来咬格拉德的头发。 “要是里面有毒呢?要是我想害你呢?” “那你怎么办?在这里连个收尸的人也没有!” 格拉德任由周边的山羊把自己推来推去,但始终面无表情。 “你这种蠢货到底是……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奥罗拉喃喃,“还要找圣杯……圣杯是你这样,胡乱就能找到的吗?” 格拉德看他一眼。 随后慢吞吞地打了个嗝。 “啊啊啊我要被你气死了!”奥罗拉绝望道,终于上前,把对方面无表情的脸当成面团一样捏来拧去,“和你说这些你记住了没有?” 格拉德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下巴。 “窝们怎么逃粗去?” 他的声音因为被揉捏的脸也有些变形,配合上始终淡漠的脸看起来怪诡异。 美丽的精灵叹了口气,垂下眼睫:“……我们没办法逃出去。” 他终于还是松了手。 格拉德揉了揉自己的脸,思忖道:“那个人,看起来很喜欢你。” “我说了他不喜欢我!”奥罗拉恼道。 格拉德嗯了声,但还是道:“无所谓他到底喜不喜欢……只是的话,我们可以通过他跑出去。” 对面的精灵却在一瞬间变了脸色。 “你不要想和他扯上关系。” 话刚说出口的那一刻,奥罗拉才意识到语言中的刻薄与生硬。对面的青年果然因此垂下了脑袋,一副被打击到了的神色。 于是奥罗拉赶忙出口补充道:“他不会放我们走的。你没办法通过他逃跑。” 格拉德轻轻嗯了声,看起来仍旧深受打击。 “……我不是故意凶你的。”奥罗拉无奈道,“我只是,只是提醒一下你……” 格拉德抬起了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我们之后只能在这里等死,对吗?” 奥罗拉一时间失语。 “我不想死。”格拉德小声说,“这里多脏啊。” “我的父母还在等我回家。” “他们只有我一个孩子了。” “……” 奥罗拉的心理防线最终还是被彻底击溃了。 “好了,你不会死的。”奥罗拉道,“我会想办法把你救出去的。” 格拉德仍旧一言不发。 “不过圣杯什么的,你之后也别多想了。”奥罗拉语重心长,“这很危险,不值得你去冒险,知道了吗?” “我不在意圣杯。”一直沉默的黑发青年突然道,“如果你送我逃出去了,那你呢?” 奥罗拉猛地一怔。 “你不想逃跑吗?” 青年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投不出一丝光亮,几乎锐利地要透过胸膛,一直望到自己虚伪苍白的心脏。 奥罗拉说不出话来了。 格拉德也不再逼问了,只是挨近了,慢慢地把他的手放进自己手心里。 黑发黑眼向来是恶魔的象征。 但是现在的青年,神色却悲悯而温柔,圣洁得仿佛天使。 出声的那一刻,却带着仿佛恶魔的蛊惑:“我们一起走,好吗?” 手心的温热触感与近在咫尺的呼吸犹如丝绒拂面若即若离。奥罗拉得承认自己确实在一瞬间不明了神智。但是他很快就想到,对方怎么会突然展现出这样的善意与好心来呢? 明明在第一次见到倒地的自己时,格拉德表现出的是尖锐的警惕。 但这样一丝的怀疑,也很快被自己不合时宜的怜悯给彻底掩盖了。 奥罗拉太孤独了。 太少有这样的人,能够接受他的不堪与丑陋,握住他伤痕累累的残缺手腕,将自己的信赖全意交出,说出想要和他一起走向光明的话。 只能说格拉德确实将人判断得很清楚,说出的话做出的事也切切实实地击中了奥罗拉心里最脆弱的地方,最后将这个涉世未深的可怜精灵耍得团团转。 手指被反握回来的那一刻,格拉德就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大半。但垂下眼睫并没有松开手,任由对方缓慢地摩挲起来。 “……好。” 最终奥罗拉艰涩道,淡色的眼睛饱含着难言的复杂情绪。 漂亮的,骄矜的精灵,大多数时候对所有生灵保持着一视同仁的傲慢与倨傲。 而大多数时候,摆出刻薄模样的精灵,其实单纯得要命。 格拉德如是想。 方才对着奥罗拉百般讨好的人叫作科里·修,是这艘船明面上的主人。 说是明面上的缘故,是因为原来的主人已经死去。 原来的主人也叫作科里·修,他是上面那位科里的父亲。继承了父亲名字的人似乎也理应继承父亲的遗产,也就是这艘货船。 这艘货船做着香料生意,从盛产奇花异草的各地驶出,把香草卖给所有香料加工商,最后到所有喜欢奢靡芬芳的贵族手里。 然而这样奢侈的没有太多意义的爱好,在帝国经济下行时,曾经被严格管制。 于是走私贸易也常常发生。 曾经的那位科里·修,就多次组织了规模宏大的走私贸易。他压榨水手,欺诈工人,掠夺那些荒僻之地的种族。 被压迫者不堪其扰,最终在沉默中爆发。在混沌的雨夜当中,所有的水手团结起来,杀死了这位暴虐的贪婪船长,并将他的尸首推向海底。 大海吞没了一切罪恶。 这艘货船在那一刻也失去了它的主人。 继承了父亲名字的人,理应继承父亲的遗产。 也理应继承父亲的罪恶。 推翻了恶人的水手们,成了最威严最不可一世的法官,他们宣布判处这第二个科里·修以他父亲同样的死刑。 奥罗拉就是在这种时候登场的。 不难看出这位美丽的精灵有着泛滥的同情心,也有着纯粹的好意。他在科里面临审判之际,找来了人族的船舶管理者,指出他们需要一个科里·修来拥有这艘货船。 没有人知道这个带着兜帽的奇怪男人是如何找来了人族的管理员,但也没有人敢承担走私香料与杀人越货的罪名。 正义的法官们又一次胆怯起来。于是他们最终不得不保下这位科里·修的小命,以继续当风平浪静走私香料中的一员。 奥罗拉的本意是想要叫管理者整治这样走私越货的行为,叫这艘船只永远停运,罪恶不再延续。 但没有想到,水手们只是用了几个金币就叫这管理员临阵倒戈,并在自己的对立面上,揭开了他用以掩盖面容的兜帽,钉碎了精灵淡金色的美丽翅膀。 奥罗拉被捕获了。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周遭都是骨瘦如柴的悲惨山羊。它们是水手们的宠物,是他们打发漫长旅途中的调节剂。 骄矜的,傲慢的精灵,同样成为了其中一员。 奥罗拉失去了一半的翅膀,他只剩下了以寿命为燃料才能使用的长弓。 他不知道自己可以撑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他第一次意识到了人类的贪婪,狡诈与虚伪,他们隐藏在笑意下的可憎本性。 也因此付出了刻骨铭心的代价。 直到科里·修的再次出现。 再次见到被自己救下的倒霉蛋,奥罗拉早已是强弩之末,没有任何力气应付了。其实他早就忘记了 对方的面容,受到对方颤抖的触碰时反应剧烈,差点就像先前那样直接取了对方性命。 他本以为水手们已经放弃对他的龌龊念头,自己也可以短暂地逃脱如同山羊的悲惨命运。 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作反抗了。 最后的奥罗拉闭上了眼睛,平静地准备用最后的一箭结束自己的性命。 然后箭头被夺下了。 科里·修,如今的船主人,打扮得体地,怜惜而又愧疚地望着自己。 他已经成为了新一轮的走私主犯。 他继承了父亲的名字,父亲的遗产。 也继承了父亲的罪恶,甚至将其延续下去,发展得更加宏大。 科里·修,精灵用尽一切拼死救下的人,最后成为了对他施虐的,那样恶人的模样。 屠龙勇士终成恶龙。 第18章 牙病 奥罗拉说完话的时候仍旧闭着眼睛,似乎这番话用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对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的疑惑并没有得到解答,甚至于这番叙述中,属于奥罗拉自己的故事大部分是残缺的。 他为什么会找到人族的管理者,又为什么能够发现走私香料的违法船只?他来自于哪里,又为什么离开? 但对方并没有提及这些的意图,最终格拉德也没有多问。 长夜终究是要过去了。 地下室中即便处于白日也仍旧是昏暗的,只有头顶被虫洞侵蚀的木板中能够透出些许的光亮,被切割后的光点落在阴暗潮湿的木地板上,落在骨瘦如柴的山羊稀薄的毛绒里,落到精灵高挺精致的鼻尖上。 漂亮的人即便处于落魄的窘境,也不会觉得有多么狼狈,反而平添了萧索的颓废美感。 格拉德喜欢美人,虽然在这里的生活着实艰苦,但是就着对方漂亮的脸下饭,一直吃甜食还是很叫他高兴的。 直到他的牙疼发作了。 这其实算是格拉德的陈年旧病,上辈子就常常受其折磨,更是各处医生的常客。每次也都不出意外地被告诫不要再吃甜了,不然就等着提前当上缺牙老头吧。 伟大的骑士大人每次都谨记于心,又因为要鼓励自己践行医嘱而去买一袋甜果来奖励自己。 所以他的牙疼从来没有被彻底根治,还因为不节制地继续吃甜导致一直抽风性犯病。 而受困于地下室时,又好死不死地发病了。 格拉德的半张脸都肿了起来,成了个白软的发面馒头。轻轻一碰,肿了的牙龈就要碰上口腔壁,痛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他悲催的模样自然引起了隔壁精灵的注意,对方试探性地往他肿起来的半边脸上一点,格拉德就凄惨地哼出声来。 但奥罗拉并没有安慰他的意思,反而冷哼一声:“都和你说了不要老是吃甜的。” 格拉德心说他又不是没有听过这些话,但是他要是能控制住也不至于时不时犯牙痛。 但是现在出去地下室的唯一办法就是奥罗拉通过脾气阴晴不定的船主人科里·修,所以格拉德只能忍气吞声,以祈祷对方对自己心软好带自己出去看牙。 奥罗拉确实是好心眼,没多久就松了口:“你别哼哼了,待会儿人来了,我就叫他带你出去找药。”顿顿补充道,“不过这船上有没有治牙疼的药,我可不清楚。” 格拉德感激不尽地点头,头一次对于对方的善良感到动容。 奥罗拉虽然嘴上答应了自己,会通过科里·修的愧疚来帮助他们两个逃离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但要这人开口服软还是怪艰难的。 这些日子明明有不少机会可以直接对他提些要求,可偏偏奥罗拉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话到嘴边都是“……我还想吃蜜饯”。 这些冰糖蜜饯大部分也都进了格拉德嘴里,所以骑士大人认为自己现在还牙疼和这位精灵的优柔寡断脱不了干系。 “……” “你在想什么?” 腮边的软肉再次被毫不客气地一戳,格拉德立即疼得喊出了声。他不可思议地回望过去,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要突然对自己动手。 “你……” “别想这么多。”奥罗拉轻咳一声,“待会儿他过来了,你就不要说话……对,这么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就行。” 这个“他”自然就是指这艘船的主人,曾经背刺奥罗拉的科里·修。 格拉德牙疼得要命,自然老实点头。舌尖也不敢多碰肿起来的地方,心里却还想着冰冰凉凉的葡萄蜜饯。 看到科里·修过来,第一反应也是这人估计又带了零嘴来。 不得不说,伟大的骑士大人在很多时候确实记吃不记打,明明牙龈还肿得厉害,看到对方递过来的甜蜜饯,又控制不住地想要往嘴里丢了。 “……等等。”奥罗拉早知道格拉德的德行,赶忙伸手把他给拦住了,“不要蜜饯了。” 科里·修有些迟疑,但还是把手上的东西收了回来。 到嘴的鸭子飞了,骑士大人的眼神顿时像是在看死人。 然而这位船长铁石心肠,并不会因此动容。但对上奥罗拉却立即变了脸色,轻声细语起来:“那你还有喜欢吃的东西吗?” 奥罗拉还是不愿意接受对方的讨好。但格拉德在他身后使劲地提醒,还是多少让其因为良知而克服了心理障碍。 “……他牙疼。”最终奥罗拉还是硬着头皮说出口了,“可不可以带他……去看看医生?” 、 短短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确实花费了别扭的精灵许多气力。不过虽然说出来的话磕磕绊绊,但最后起到的效果却是不错的。 在奥罗拉面前向来胆怯讨好的船主人,对于这样的要求沉默片刻,但还是答应了:“好。你和我说的话,我都会同意的。” 奥罗拉似乎对这样极近谦卑的话过敏,又或者只是因为这句话是对方说出来的,总之他霎时间不自在起来了,很快便背过身去假装没听见后半句话,开始嘱托起格拉德来: “和人家出去,不要乱说话,别人帮你的忙要说谢谢……也不要再吃甜的东西了。” 格拉德总觉得这一番话有哪里古怪,但是又说不上来,只是直觉最好不要再傻愣愣地继续听了,于是很快越过精灵,走到了科里·修面前,示意自己的配合。 科里·修对待他的态度可没有对待奥罗拉那么好,只是垂头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弄得格拉德浑身怪不自在。 但好歹是刚刚答应过的话,他也不至于当着奥罗拉的面翻脸不认人,便也默认格拉德跟在自己身后。 科里·修推开地下室门的那一霎那,熟悉又陌生的温暖阳光瞬间不受遮挡地照耀在身上,似乎也在一瞬间驱赶走了在阴暗潮湿地带滋生出的丑恶。 饶是格拉德这样对待大多数波澜不惊的人,在出门的时候还是不受控制地抬手挡了挡眼睛,觉得这样好的太阳仿佛刺伤了自己。 科里·修关上门的那一瞬间,那怯懦卑微的模样也顿时一扫而空,只余下那叫人心觉不妙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格拉德自然知道,能够重新引领走私香料这一黑色贸易的领军人物,怎么可能是真同奥罗拉面前展现出的那副模样。 而对方显然没有在自己面前做同样表演的打算。 “你牙疼?” 长久的僵持后,科里·修如此问道。 被并不善意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视的时候的确是叫人不舒服的。但格拉德并没有因为这样的目光心生多少胆怯——但还是要表现出来的。毕竟他的目前的人设就是如此。 敏感细腻的愚蠢冒险者。心里的算计浅得像是碗里的水。 但在格拉德装模作样打了个颤后,看到对方眼底的漫不经心,他便正色起来,也不再表现了。 科里·修终于自在地笑了起来。 “是的。”格拉德最终说,“牙疼。”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最终的船主人温声道: “我看你有点眼熟。” 格拉德回敬一笑:“好几个人都这么说。”他顿了顿,最后道:“奥罗拉也这样说。” 科里·修没有因为他的话表现出任何明显的动容,轻声道:“但叫我眼熟的人可都没有好下场……” 格拉德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都不是好人。”船主人说,“——开玩笑的。我们是有个医生,我也可以带你去找他。” 格拉德半天才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不过嘛。”对方话锋一转,“你应该稍微的——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 被他一提,格拉德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经过这么多天处于地下室的幽闭之祸,向来端庄的骑士大人如今也显得落魄而狼狈。刚得到的华贵戎装现下也都满是脏污,后背更是滚满了不知名的污垢,甚至周身还有一股古怪的山羊味道。 被他一说,格拉德立即嫌弃起自己来了。要知道,他两辈子加起来可都少有这样狼狈的情况。即便被维斯那个小混蛋一刀捅死的时候自己也是干干净净的。 格拉德一旦心里不痛快,就想要让别人也不痛快。于是装模做样地拍拍自己:“可是待在那地方,也很难注意好我的形象吧。”他歪了歪头,“我的同伴也是这样。” 他的同伴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听到格拉德提到奥罗拉,科里·修也如他所愿地变了脸色。 “要是愿意的话,你自然可以到甲板上来。”科里·修似笑非笑道,“为什么不上来?是不想吗?” 格拉德当然不想上来再平白无故挨顿打。奥罗拉有人罩着,也没什么人敢碰。 但他可不是。 珍惜自己的性命,格拉德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是这样沉默下去,好像就显得自己在气势上弱了一头。 这样的认知叫格拉德怪不舒服的。 不过介于对方是这艘船的主人…… 他又瞥了对方一眼,决定不和其多计较。 “可真是不公平。”领路的时候,船主人忽然道。 格拉德正被牙疼折磨,一时间没听明白对方的话。后来反应过来,也只是愣愣地反问一句:“……什么?” “你也是被他救下来的……”科里·修淡声道,“和我半斤八两……也不是个好人。” 格拉德礼貌打断:“只有你不是好人。” 他可从来没有干过走私的工作。 最多就是杀几个人。 科里·修也没有接受他的反驳,而以同样礼貌的口吻道:“坏人不会带你去看牙医。” “……” 幼不幼稚。 同样幼稚的骑士大人咬牙切齿。但也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还有求于人,只好在一时间忍气吞声。 “但他对你倒是客气。”科里·修道,“……他先前没有求过我。” 格拉德倒是无所谓:“你本来就不值得客气。” 科里·修看他一眼。 随后毫不客气地往对方肿的发粉的面颊上一戳。 “!!!” “!!!!!!” 肿胀的牙龈再次被坚硬的牙齿捻过,足以叫格拉德疼得掉眼泪。他登时就含着泪水对对方怒目而视! “这就生气了。”科里·修轻嗤一声,又要伸手。 格拉德不想再次遭殃,可偏偏还要求着对方带自己去看牙,不能一拳头打上去叫其好看——虽说自己打不过那帮人高马大的水手,但对付看着纤薄的科里·修还是轻而易举的。 于是格拉德只能忍气吞声地站着没动。 但这次的科里·修倒没有对他动手,只是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帕子,叫他擦眼泪。 格拉德看他一眼,虽有些意外,但还是接了。 “要是识相的话,你应该讨好我。”科里·修说。 格拉德嗤笑一声。 “?!” “应该是你来讨好我。”格拉德慢吞吞地说,“毕竟奥罗拉现在和我在一起。”顿顿,补充道:“他也听我的话。” 科里·修半天才轻笑一声:“还以为你算是聪明的。” “?” “那个精灵对我来说不过是消遣。”他温声道,“要是真的在乎他,我早该停止这没有尽头的旅途,放他自由了。” 格拉德一怔。 “对人极尽谦卑,把自己的身份放进尘埃里,奉献所有,给予玫瑰雨露与晨曦……” “隐藏不堪与恶劣,给予对方想要的一切……” “你觉得这样是爱吗?” “海恩大人?” “……” 格拉德并不意外对方看出了自己的身份。 这也就意味着,对方也清楚自己和那远在中洲大陆另一头的异族的爱恨情仇。 也知道格拉德·海恩,有望成为人族历史上最不可理喻的恋爱脑蠢货的可笑事迹。 虽说现在的格拉德并不可能再为维斯做出上辈子那样的蠢事。 但被提及自己先前不算愉快的回忆,那也不是一件叫人舒心的事情。 两个人似笑非笑地望着对方,谁都没有先说出一句话。 格拉德尚不清楚对方真正的底细,但自己已经被看透了—— 这样的感觉一点也不好。 第19章 背叛者 格拉德本以为经过这般对弈,科里·修肯定要在看牙医的路上给他使绊子。 更坏的结果就是,在格拉德没能成功逃命以前,都要忍受这非人的折磨。还是在不能够吃喜欢的甜食的情况下。 但没有想到此人居然异常配合,真的领着他去看医生。虽说在看到那医生的脸的时候,格拉德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给自己看病的医生居然是莱斯利。 虽然知道这人的医学的热衷,但格拉德清楚,在和自己一起被捆来这艘船以前,莱斯利并没有和这里的任何人有关系。 更别说当上这里的医生。 除非他主动提出。 “……” 昔日的同盟在现下过得比自己适意不知多少,这叫格拉德非常不痛快。但是没来得及冷嘲热讽几句,牙龈就被不轻不重地摁住了。 他又一次痛到掉眼泪。 莱斯利倒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都说了不要再吃糖了。” 格拉德揉着自己的脸,愤恨地想到,就因为他犯了这该死的牙病,于是现在每个人都能够对自己提出这么无理的恶毒要求,实在是叫他生气。 最后对方开了些药丸就放他们走了。格拉德现在看莱斯利非常不爽,于是没有说任何话就要走。 倒是科里·修拉住了他,说要介绍他们两个好好认识认识。 格拉德一点也不想再认识莱斯利,但迫于形势,现在也不好反对。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自己抽风性的牙痛还指望着这位船主人偶尔的好心呢。 于是格拉德只能站定不动,顺从地伸出一只手来。 “你好。” 他生硬道。 莱斯利没有说话,只是啧了声。但最后还是敷衍地扯了扯他的手。对方的手心温凉,皮肤触感滑腻,挨到的时候格拉德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他果然很讨厌这个人。 格拉德如是想道。 也不知道他们先前是怎么当上朋友的。 不过好在,自己多少窥见了对方的本质,也及时抽身止损了。 两个人都反应僵硬,科里·修却若有所思道:“看起来关系很好呢。” “我现在可不想和他说话。”莱斯利头也不抬,摘掉了手上的手套,“要是真的在乎他,就给人换身衣服。”随后夸张地皱起一点鼻子:“都臭了。” 格拉德霎时恼怒起来。 但还是维持死人脸回敬道:“自然比不上您香飘万里——好像被消毒液洗劫过一样的芬芳。” 莱斯利被他呛住。两个人的战争一触即发。 最后还是科里·修慢悠悠地拽回了愤怒的骑士大人,温声道:“蒙特医生,继续工作吧。” 此话一出,莱斯利自然不好继续纠缠不休,只得再次背过身去。 而这一幕落在格拉德眼里,自然是这人在短短几天已经被规训成非常老实的模样,不由心觉嘲讽。 表面上很有原则的某人,原来也会为了性命屈服啊。 那上辈子怎么在自己手下这么硬气,明明只要说句道歉,好心的骑士大人就会留他全尸的。 往事不可追,这点事情也没有由头拿到现在来说。但格拉德还是非常非常的不舒服,非常非常的不痛快。 他总觉得,莱斯利·蒙特的硬气与刻薄,仅仅只针对于自己。 尽管他上下两辈子经受的来自他人的恶意加起来,已经可以为自己造座神殿了,但格拉德对于这样的感觉——尤其是来自于自己昔日的同伴的恶意,仍旧感到不悦。 虽然已经算不上是同伴了。 说是背叛者更贴切。 二人的僵持自然引起了科里·修的好奇。 回去的路上,敏锐的船主人自然提及了这个问题:“你们认识吗?” 格拉德随口嗯一声,倒是没有在这件事上多作掩饰。 毕竟也没什么必要。 “我们碰见他的时候,是在三天前。”科里·修摸着下巴道,“本来他也要被丢进地下室,和你同个下场的。” 顿顿,他又道,“不过嘛,对方是蒙特家的正经少爷,大家就放过他了。” 格拉德没回话。 “要是你是那位很受欢迎的海恩,也许事情也会出现转机。”船主人悠悠道,“可惜他死掉了。对吗?” 格拉德慢吞吞地抬头:“对于陆地上的事情,你倒是很清楚。” 科里·修笑了起来。 “自然。” “要是这也不清楚,又该怎么做生意呢?” 格拉德不置可否。 “待会儿回去,要说什么话,你知道吗?” 临近入口,科里·修故作不经意地提起。 格拉德瞥他一眼,扯了扯唇角:“现在还嘱咐起来了?” “那你想怎么样?”科里·修懒得多和他博弈。 “我听说过几天,船只会靠岸。”格拉德淡声道,“你们下船采买物资的时候,要带上我和奥罗拉。” 科里·修挑了挑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你们下了船,还会回来吗?” “会。”格拉德目光沉沉,“在那个地方我们都待不下去。你大可以放心。” 科里·修顿了顿,不可置否:“我不会意外你从哪里知道了这种小道消息……但是,说服奥罗拉和你同行,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不需要说服。”格拉德说,“这就不用你多操心了。” 科里·修莞尔:“好吧。不过我有些好奇,既然你们不打算逃跑,那又为什么要要求下船呢?总不至于只是为了看看风景吧?” “为什么不呢?”格拉德反问,又好笑道,“不过船长先生,您觉得我会把真正的原因告诉您吗?” 科里·修没有回答,反倒笑眯眯地回道:“那你们就好好看风景吧。” “……” 没有在口头上讨到好,格拉德当即不满地啧了一声。但还没有转身就走,又给人抓住了:“你知道该说什么了吗?” 格拉德两眼一闭,心说这人可真有病。但张口却是:“船长是个特别好的人带我去看了牙齿还给我抓了药回来的时候还说要带我们出去玩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一口气说完这通话,格拉德只觉得自己要岔气。但对方却是一副满意的模样,也终于松开了格拉德的后脖颈。 “就这么说。”得到了各种夸赞的船主人笑眯眯道,“一个字也别改。” “……” 格拉德自然不会叫他如愿。 再次回到地下室的时候,奥罗拉正坐在有光的地方教山羊拼字。这实在是件无聊的事情,但对方总是乐此不疲的模样。 顺带一提,对于这些倒霉的畜牲,奥罗拉也一直抱有奇怪的怜悯之心。 实际上,这精灵的怜悯之心泛滥得简直像是纯白的天使鸟人。 但介于自己也是被对方的怜悯之心保护下来的一员,格拉德决定对于他这样的行为不予置喙。 在对方身侧坐下的时候,奥罗拉眼皮没抬,只是伸手又要碰他脸。好在格拉德这次确实是学聪明了,当即就侧身一躲。 结果没坐稳,躲闪之后立即啪叽一声,栽倒在了身边的山羊毛绒的身体里。 “……” 格拉德被铺天盖地的山羊臊味熏得恶心,赶忙爬起来远离。 一旁的奥罗拉倒是没有心疼他的意思,立即不加掩饰地乐出了声。最后如愿戳到了格拉德鼓起来的脸。 格拉德又一次疼得要掉眼泪。但看着奥罗拉憋笑的蠢蛋模样,心说自己不和教山羊写字的傻瓜计较。 奥罗拉得逞后也是点到为止,并不折磨他了。低头看起了格拉德刚拿回来的药,一面翻动一面道:“都说了不应该吃这么多糖。现在好了吧?牙齿都坏掉了,还要吃这么多药。” 格拉德忍气吞声,也不多和他计较。 最后奥罗拉看完了他拿来的药,又低头准备教山羊拼字玩的时候,格拉德也有些沉不住气了:“你怎么不问我和他说了什么?” “你说了什么?”奥罗拉好笑道,“和我有关系吗?” “我们几天后会在夜雾森林下船。”格拉德道。 “……”奥罗拉抬眼,“他答应了?” 格拉德点点头。 “那好吧。”精灵故作轻松道,“虽然我一点也不想去……但是这和你要的圣杯有关系,对嘛?” 格拉德没说话。 奥罗拉却已经凑近了摸了摸他的脑袋,叹口气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心的。你们人族都这样。” 格拉德抬头看他,回答说:“我之前得到的信物,碎在了船上。我想要在那个时候去找它们。” “你不会下船吗?”奥罗拉诧异道。 格拉德淡声:“看那时候的情况。” 要是莱斯利也和他们同行,他自然不需要费工夫留在船只上。 奥罗拉倒没多说,仍旧低头摸着一旁的山羊角。 格拉德察觉出对方情绪不佳,但又模糊着意识不明白。最终他把这样的局面归结于对方对于接下来的旅途的抗拒,于是试探性地出声道:“你很不想过去吗?” “正常的精灵都不会想过去的吧。”奥罗拉扯了扯唇角,“毕竟那是堕落精灵们聚集的地方。” 格拉德:“你会讨厌他们吗?” “讨厌?”奥罗拉摇了摇头,“当然不会。没有精灵想要堕落,一辈子困在那样暗无天日的地方。这不能怪他们。” “不过在那里下船,你也多少能知道一些这艘船的目的地吧。找东西也自然方便许多。”奥罗拉又看他一眼,不咸不淡地把他心里所想戳破,“也没什么不好的。” 格拉德拉过他的手,好声道:“可是你不喜欢,那我就不下去了。” “……” “你从哪里学的这番话 ?”奥罗拉失笑,“怪模怪样的,也不适合你。” 格拉德心里确实毫无波澜,被指出来也没有继续装蒜:“我还是要去找圣杯的。要是伤害到你,我很抱歉。” 奥罗拉没说话,只是叹气道:“不用对我抱歉的。如果因为我的缘故,而改变自己的什么,才是需要抱歉的事情。” 格拉德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总之没什么事。”奥罗拉最后说,“不用责怪自己。” 格拉德心说他并不会责怪自己。像自己这样偏执又恶毒的人,对于所有事物都怀揣着极端自私自利的态度。他不会因为损害了他人的利益而感到愧疚,也不会心生任何后悔的情绪。 但是奥罗拉说这样话的时候,仍旧维持着平常模样的宁静与温和,腐朽木板间,光线透过罅隙倾落而下,仿佛在轻吻他金色的发顶。 精灵实在是美丽得会让人动摇的生物。 即便是格拉德,也觉得心里的某处轻微地陷了下去。 第20章 夜雾 夜雾森林位于精灵之森的边陲,孕育精灵们的世界树的力量最稀薄的地方。这里的精灵大部分都违背了树木的规诫,而成为了堕落一派。 由世界树孕育出的精灵大多雪肤浅发,以世界树果实及露水为食。而堕落后的精灵则遍体通黑,只有眼睛保持着没有杂质的纯白。平日里食用的也大多是落入陷阱当中的野物。 这也就意味着,想要同他们交换物资,需要时刻保证自己的安全。 科里·修确实如他所说,带着二人一齐下了船。甚至在临行前,还带二人换了身干净衣裳。尽管只是普通款式的长衫,但至少不会被来往的人侧目而视了。 久充盈着海水咸湿气味的鼻腔终于呼吸到了大陆上的空气,不由得心旷神怡,就连横跨在道路前方的高大荆棘墙也变得不再那样可憎了。 格拉德其实并没有在随行队伍当中看到莱斯利的身影,本想着装病窝在船只上时,又被变了脸色的奥罗拉强行带着一块走了。 “看守船只的人很危险。”精灵对他耳语道,“平日里可能有所顾忌,你要是落了单,保不齐他们会对你做些什么。” 格拉德没有吭声,但最后还是同意了,顺从地跟在队伍后面。 心里却仍旧在思量要怎么找回已经丢失的人族信物。 但要是在之后的行程中,得到了精灵的信物,倒也稳赚不赔。 物资的采集是个无聊的活儿,和堕落精灵们讨价还价也完全不是件愉快的事情。尤其是他们的队伍中还有一个精灵的情况下。 对方纯白的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地瞥向奥罗拉的方向,几乎是艳羡地注视着他雪白的皮肤与闪闪发光的金发。而来自这样残忍生灵的艳羡并不算得上是什么好事。 科里·修注意到了这一点,不动声色地将奥罗拉挡在自己身后。但这还是花了比平时更多的价格才从他们手中买到东西。 其实人类的货币与人类的食物,对于精灵们来说都是无用的,除了出售以外并不能起到任何作用。他们囤积这些也不过是为了赚到人类的钱,然后寻找人类替他们带来世界树的能量。 精灵之森的精灵们并不欢迎他们丑恶的同类,也不愿意同他们分享世界树的恩泽。但要知道,对于精灵来说,离开世界树太久,是会逐渐迎来枯萎的。 堕落精灵虽然有求于人,但也有对于这样的交易反应平淡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成为堕落精灵之后,时间已经迎来停滞,通过零星的能量苟活,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 所以和他们的生意,在有的时候确实很难做。 奥罗拉察觉到了周边人的不虞,主动道:“我去外边等你们吧。” 本就满腹怨怼的水手们巴不得他赶紧离开,但碍于科里·修,还是没有直接出声驱赶,只是眼巴巴地看着船长,等待他下决断。 科里·修沉默一阵,最终还是松口道:“好。” 又指了指一旁的格拉德:“让他和你一起去。” “?”格拉德看上去怪茫然,手里还抓着一把糖豆。 奥罗拉的低沉情绪一扫而空,当即上前着恼道:“明明答应了不再吃糖的!怎么一出来还是要买!” 格拉德很快松了手,示意自己的乖顺。甚至还讨好地去拽对面精灵的衣角:“我就是看看……他们也不会真给我买的。” 这样一番话并没有浇灭奥罗拉的怒火,不过还是先拉着格拉德离开了。也算是同意了科里·修先前的话。 夜雾森林由名引申,周边确实终日笼罩着浓重的夜雾,稍微离得远些就看不清自己的同伴。即便走出一段路,远离了科里·修的队伍,周边的景致与方才看到的也没有什么二样。 格拉德被拉着走了,但还是小声地替自己辩解:“我没有真的想要。我只是想和你单独跑开。” “……你真是的。” 听到这里,奥罗拉总算是松了口了。“你和我单独跑开又有什么用?难道我们能够趁机逃命吗?” 格拉德摇摇头:“我们逃不掉的。” “那不就好了。”奥罗拉说,声音也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你到底是不是想要再吃甜?” “……”格拉德高声道,“我哪有?!” 奥罗拉叹口气,也不再问了:“没有就好。那你干什么想和我单独一块?” “你不大高兴。”格拉德想了想,回答道,“我想问你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奥罗拉迟疑地重复道。随后把两个字的尾音含糊在叹息里:“我怎么知道呢?” “你有事情瞒着我?”格拉德问。 奥罗拉啧一声:“难不成我什么事情都要告诉你吗?” 格拉德:“……” “ 那倒不用。”格拉德面无表情道,“不过,我会伤心。” “因为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这倒是实话。 奥罗拉怔了怔,最后在对上漆黑得能够倒映出自己面容的眼睛时,还是无可奈何地松口了:“我没有要骗你。” “那你有事情瞒着我吗?”格拉德再次问道。 奥罗拉无奈:“算是吧。不过我不想说。” “那也不用告诉我。”格拉德点了点头。 这样的回答确实是在奥罗拉的意料之外。权衡之后,他终于还是松口了:“好吧。告诉你也没什么的。” 格拉德其实也没有想逼问对方,毕竟这些消息对于他来说其实无关紧要。他只需要找到圣杯,阻止世界倾覆即可。一个来历不明精灵的喜怒哀乐,和他,和他的旅途并没有任何关系。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很想要知道对方忽然失意的原因。 明明这精灵是那样温柔的人。即便处于泥泞的脏污当中,仍旧可以就着罅隙间的微光,教导保护比自己弱小的生灵。 对方会因为什么感到难过呢? 格拉德很想要知道。 “我被精灵们抛弃了。”奥罗拉淡淡道,“尽管我还没有堕落。” “但我的父母,都是……已经堕落的精灵。”奥罗拉生硬地一顿,“所以我自然不受到任何精灵的欢迎,连居住在精灵之森都是奢望。” “我有一段时间蜗居在这里。”奥罗拉说,眉目间含着难言的复杂情绪,“但我太显眼了。” “精灵之森里容不下我,夜雾森林也是……”奥罗拉慢慢摇了摇头,“活着对于我来说,实在是件太残忍的事情。” 格拉德下意识地问道:“你的父母……” “他们都死了。”奥罗拉淡声道。 格拉德的话霎时间卡在了喉咙里。 难怪当自己搬出父母的时候,已经不愿再挣扎的奥罗拉会愿意再次帮助他。 因为自己失去了父母,所以想要其他人能够继续沐浴在父母的关爱下吗? “……” 真是不可思议的愚蠢善良。 如果是格拉德的话,他会因为自己的不幸而迁怒于他人。宁可负天下人,也不可被天下人所负。 格拉德一直都是这样自私的人。 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会鄙夷这样善良的人。 虽然是不解的,虽然是困顿的,但是在看到对方纯净坚定的目光的时候,总觉得什么样的刻薄,什么样的残忍,都在一瞬间失去了威力。 他仿佛也变成了这样的天真傻瓜,相信世界上存在着许多真善美。就算自己遭遇了诸多不幸,也能够温和地宽容地去爱着其他人。 …… 还是不可能。 格拉德扯了扯唇角。 “那些伤害你的堕落精灵,你还记得吗?”格拉德温声道,“夜雾森林当中的精灵大部分离群索居,我们动手会很方便。” “这里又黑得要命,四面又有夜雾包裹,无论是惨叫还是血迹都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而且的话,科里·修应当并不介意我动手。” 杀人越货对于骑士大人来说,其实算得上是熟练活儿。日积月累刀尖舔血的生活,为了心上人的爱情在细绳索上摇摇欲坠,他人的幸福与性命,对于他来说,要么是自己前路的绊脚石,要么就是自己的趁手利器。 没有人值得他在乎。除了他一见钟情的心上人。 但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值得在乎的人其实接近于零。 他还会为了自己达成目的而对拦路人动手,还会不择手段与目的地利用他人。 但他不应该为了趁手工具的喜乐,而再次动手。 其实是很奇怪的。 格拉德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很不冷静。 但是他切实想要为了这个愚蠢的精灵,杀掉曾经叫他痛苦的那些人。 “……” “啪!” 一个响亮的暴栗扣自己额头上的时候,格拉德不明所以。 而正想要询问,奥罗拉的手已经又一次抬起来了。实在怕再被来一下,格拉德顿时尖叫一声,立即护住了自己的脑袋:“别打我!” “还知道疼啊。”奥罗拉没声好气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话?你自己明白什么意思吗?” 格拉德心说我当然知道。但不服气的话还没说出口,已经被对方凶狠的眼神给吓回去了。老老实实地缩了缩脖子:“……好像吧。” “还好像?我让你好像!”奥罗拉作势还要动手。 格拉德赶忙背过身去就要逃跑,结果被毫不客气地拽住了后脖颈。 “我明明是想帮你……”格拉德有点不服气,但怕对方还要动手,声音还是微弱了不少。 “帮我?帮我就去杀人放火了?”奥罗拉怒道,“谁惹了你,你就要去弄死他?是不是这样?” 格拉德点点头。但看对方的表情,又赶紧摇了摇头。 “……”奥罗拉最终还是松开了他,也不再板着脸了,“……我的意思是,你不能为了任何人,去做这些危险的事情,你明白吗?” 格拉德不解:“可这也不是危险的事情。” 在这地方杀人灭口难道是很复杂的事情吗? 他先前也说过了,这里地形绝佳,要杀的人也好锁定目标,就连处理尸首也是非常方便的。 “……你觉得这件事是对的吗?”奥罗拉霎时冷了脸,不轻不重地掐了掐他的脖子。 奥罗拉比他要高一些,先前蜗居在地下室还没什么感觉,但现在被对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确实很有压迫感。 即便心里一直将对方定义成无脑蠢货的格拉德也不受控制地后退几步。但脖子被人捏着,他也没有多少逃跑的余地。 “要是把刀捅进这里的话,脖子里的血会飞出来。”奥罗拉淡声道,“从这里一直溅到你的脸上。一开始你不会觉得疼,只觉得脖子这里凉凉的,好像有什么流下来了……” “一直到血浆泵到眼前,你才会有自己在流血的感觉,然后才是缓慢的疼痛……” “这样的疼痛是没有尽头的,仿佛伴随着越发顺畅的呼吸……” “但是大脑不会有供血,它慢慢地,随着失血一起,流失着生命……” “你会伴随着绝望与痛苦死去。” 奥罗拉最终道,随后松开了格拉德的脖子。那里的皮肤细嫩得过分,轻轻一触就留下了红痕:“无论是杀人的一方,还是死亡的一方……这都算不得上是愉快的事情。” “你能够杀死一个人吗?!用你也觉得可怖的方式?!” “你喜欢做这种事吗?!” 奥罗拉步步紧逼。 格拉德退无可退,最后终于把自己的脸挡在了胳膊里,微不可闻道:“……不喜欢。” “我不喜欢疼。” “……”奥罗拉终于又缓和了口气,“这才对嘛。你怎么会喜欢这个呢?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了。” 格拉德没有回话。 好半天,才对方的催促下才小声嗯了声。 尽管他并没有想过自己会被对方改变本质,大彻大悟什么的。 像他这样的人…… 像他这样的人…… 格拉德仍旧把自己藏在胳膊里,却忽然间茫然起来。 他这样的人……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第21章 酸糖 回去的道路无可避免地陷入了沉默。 临近夜雾边缘,这趟旅途已然接近尾声之时,奥罗拉犹豫着开口了:“想不想吃糖?” 格拉德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尽管口腔侧的疼痛尚未完全散去,但嘴比脑子快,他还是立即道:“想。” 奥罗拉动作明显地松了口气,大概是庆幸他非常好哄。随后精灵指了指在夜雾消散之处的海峡:“这里有个卖杂货的人。我们去问他买些。” 格拉德其实并不想接着他的台阶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真的有一刻想要叫对方觉得自己确实是很吃这哄小孩一套的人。 于是他抿了抿唇,还是顺从地跟了上去。 卖杂货的人面容苍老,头发花白蓬乱,握着草扎子的手枯瘦苍老。其上草编的篷子扎满了看起来并不算好吃的糖葫芦,一个个干瘪的,垂头丧气地挨在一起。 奥罗拉问他话的时候,老人就从蓬乱的头发里抬起一只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对方。 “老人家,您这里还有糖吗?我们要那种散的。”奥罗拉俯下身,颇有耐心地询问道。像是怕他听不清一样,刻意放大了声音。 对方停顿半天,才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悉悉索索地在自己的草篷子里摸索起来,最后不知道从哪里抓下来一把白色的圆形糖果。 “就是这种。”奥罗拉说,“您需要多少金币呢?”、 “……”老人沉默许久,最后像是终于发现格拉德一般,一股脑儿地全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格拉德有些迷茫地看向奥罗拉。但还没得到对方回应时,老人已经开口了:“不要。” “……什么?” 这暗哑的嗓音着实叫格拉德心下一跳,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几步,直觉不想和这个人有任何牵扯。 “不要钱。”老人终于磕磕绊绊地把后面半句话说完,随后便把脸扭过去,再也不肯和他们说话了。 格拉德仍旧莫名,但既然对方这么说,他也不好坚持。 再者说,反正自己也不是负责给钱的那个。 奥罗拉同样对对方的反应感到迷茫,可接下来,对面的老人始终不肯再同自己搭话,甚至于闭上眼睛,仿佛是睡着了的模样。 最后他们也只能满腹狐疑地离开了。 奥罗拉告诉他:“老格林这里待了很久了。他总是有很多糖果。” 格拉德心不在焉地点头,心里开始真的盘算起什么时候可以吃到糖。 “不过他的糖果向来价钱很贵……”奥罗拉喃喃,“而且味道……” “!!!” 格拉德突然一下子捂住自己的嘴。 “味道很酸。” 奥罗拉噗嗤一下子笑出声来。 格拉德算是明白对方为什么主动说要请自己吃糖。 原来都是可耻精灵的骗局。 — 科里·修一干人赶往海峡时,看到在此等候的二人时并没有多意外。 虽然格拉德看起来并不是值得结交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对于科里·修本人而言,他对于对方有着莫名的信赖感。 更何况在夜雾森林,一个什么也没有的人类与一个失去了自己的翅膀的精灵,活下去是异常艰难的。即便逃离了他们,二人也绝对活不久。 可是科里·修还是不受控制地松了口气,没来由的担心与紧张总归是散去了一点。 格拉德还在因为那包酸糖和奥罗拉生气,大有这辈子都不和对方说话的架势。奥罗拉倒是好脾气,一直哄到现在也没有败势,也未展现出任何的不耐来。 格拉德生气的时候和常人不同,他生气的时候和平时并没有多大区别,唯一不同的只是不和招惹了自己的人多说话。甚至还会别扭地刻意不去看他。 奥罗拉从未经历过如此,一时间也手足无措。最后来回保证以后不会买酸糖骗他,才勉强叫对方回心转意。 但回心转意不久后的格拉德又觉得自己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和奥罗拉生气,实在小题大做,难不成他还真成了不吃糖就要闹脾气的小孩子吗?一番权衡下来顿时更加着恼了,开始自己生起自己的气来。 奥罗拉并不明白他脑子里的弯弯绕绕,只知道对方忽然又生起气来。回去的时候仍旧惴惴不安,最后这位精灵决定做些什么讨好一下对方。 于是在百般纠结下,奥罗拉总归是又开口向科里·修要了别的东西。 犹豫着送回地下室的时候,看到格拉德仍旧背对着大门的方向,山羊正在吃他的头发。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报复格拉德第一天对于它们的不客气,山羊们总是在找各种机会嚼他的头发。弄得格拉德总是气恼,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剃个干净。 奥罗拉就想了个办法,用了一圈弓箭把它们稍微分开。这样就能有效保护骑士大人脆弱的脑袋了。 但现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生气了,连奥罗拉的弓箭也不想再看到,索性躺倒在了另外一头,任由自己的头发经受摧残。 奥罗拉不由得好笑。 和格拉德认识没多久,但他总觉得对方有种奇妙的熟悉感。这种熟悉感来源于对方好看破的装腔作势,来源于对方固执又偏拗的自尊心。 所以没靠近几步,就慢吞吞地把手上的东西放下,又赶走了对面的山羊,蹲下来问:“还生气?” 格拉德其实并没有生他的气,只是觉得自己过于情绪化而已。刚想推搡一番就顺着台阶下,突然瞥到了奥罗拉先前放下的一盘糖浆松饼,话到嘴边一下子拐了弯:“……对。” “松饼,吃嘛?”奥罗拉果然道。 格拉德懒得和他多矜持,立即点头:“吃。” 蛋清和牛奶的碰撞,砂糖的过度加入使得过午的阳光也变得甜腻腻起来,浓稠的金黄色顶端微焦,蛋奶的清香留于唇齿。糖浆粘稠而滚烫,甜蜜的滋味萦绕舌尖之际格拉德几乎要哭出来。 这么多天,成天吃素,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他都怀疑自己可以原地坐定成为和尚了。 好不容易能吃到甜,骑士大人觉得自己终于又一次活了过来。 “不能吃那么多。”奥罗拉适时提醒道。 格拉德顿时警惕,就想要趁着对方反悔之际赶忙多吃两口。但是这样的预判仍旧是慢了一步,手里的糖浆松饼已经被毫不留情地撤走了。 格拉德大失所望,注视着奥罗拉的目光像是死掉一样平静。 “牙。牙还没好。”奥罗拉提醒道,“你还想去看医生吗?” “……” 格拉德顿时说不出话来了,但这样平静得仿佛死过一次的目光仍旧没有收回。 “……下次再说吧。” “你又不喜欢吃甜的。”格拉德平静指出。 “我给肖恩吃。”奥罗拉说,真的把剩下的半盘甜松饼都给了身边嗷嗷待哺的山羊们。 眼见着自己刚才怀中的美味消失在了漆黑肮脏的羊嘴当中,格拉德觉得自己确实是死过一次了。 “……” 格拉德顿时比先前更加消沉了。 “……都说了下次。”奥罗拉找补道,慢吞吞地挨近了点,“别生气了?” 格拉德没说话,但也没动。最后还是闷闷地嗯了声。 “也不是不让你吃糖,但是你的牙都吃坏了……”奥罗拉絮絮叨叨道,察觉到对方情绪不高,立马转移话题,“……好吧,你的宝石找得怎么样了?” 转移话题的手段并不高明,但是格拉德还是抬了一点脑袋,看了他一眼。 这是愿意回话的意思。 奥罗拉顿时轻松不少。 “没找到莱斯利。”格拉德闷闷道,“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奥罗拉听他说了一点关于信物的事情。说是家里给的珍贵宝石,丢了之后就跟着人上了这艘船上。后面找到宝石时却发现它已经碎掉了。 所以格拉德才要被迫中止寻找圣杯的旅程,而缩在这艘船上一直追着莱斯利——这位最近成为这艘船上医生的少爷。 格拉德的说法虽然有些漏洞,但大抵是完善的,一般人也不会多加怀疑。 “这样啊。”奥罗拉道。 他比格拉德还要寡闻,大多数时间也待在地下室,也不能在这件事上给予多少帮助。 “不过……你为什么一定去要找圣杯呢?”奥罗拉轻声问他,像是没有意义的呓语。 格拉德有些意外地看向他。许久后道:“这还能因为什么?找到它就能名垂青史,享有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这还不够吗?” “确实很够。”奥罗拉说,顿着眉沉吟道,“但总觉得嘛……你不是喜欢这些的人。” 格拉德倒是扑哧一下乐了。 “那你觉得我喜欢什么?” 这样的问话抛出来的时候格拉德其实并没有期望过得到对方什么正经的回答。毕竟就由自己所表现出来的浅薄人设,对方要说出自己喜欢什么,也只能往这过于浅显的表面去靠。 他到底喜欢什么,格拉德自己都不知道。 “你什么也不喜欢。”奥罗拉却突然笃定道。 格拉德猛地一怔。 “也许是我的错觉吧……”奥罗拉见他的反应,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说法不大礼貌,便找补道,“正常的话,对于什么东西的在意与偏爱,嗯,可以叫作喜欢。” “但是的话,我总觉得你,其实对于什么都不大在意。”奥罗拉说,“可能在其他人眼里看起来很值得……嗯,爱或者恨,就是投注情感的东西,你都很漠然。” “这个世界对你来说,看起来就像……和你无关一样。”奥罗拉道,“当然,这也只是我自己的感觉。” 格拉德却仍旧是怔怔的,并没有因为他之后的找补而从这样混沌的状态当中抽离。他的目光好像在看精灵,又好像透过了他金黄灿烂的头发,一直要望到海的那一边去。 格拉德不是没有听过这样的评价。 而这样的评价无一例外是恶意的,是抨击于他的冷漠的。 但格拉德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觉得自己有错过。 他也许会短暂地因为什么而愧疚,而难过,但是他从来没有真的觉得自己错过。 他唾弃曾经的自己为了维斯放弃自己所能拥有的一切,但是他并不觉得自己为了深爱的人倾尽所有是错误的。 因为如今的世界对于自己来说,其实是寡淡的。 年少时的自己曾经拼命祈求过父母的关爱,但这一的期望又在一次次碰壁后化为乌有。之后的自己曾经不顾一切想要得到恋人的心,但这样的愿景又在圣殿中的一道穿心剑后彻底消散。 现在他所存在的世界,对于格拉德来说,变得不再有所期冀而苍白透明了。 除了对于自己失去的那些的东西。 他对于一切都有着自己所衡量的标准,精密地计算每个人每件事能够带给自己的价值与意义。 就像是小孩子一样,好的坏的都格外透明。 奥罗拉的话并不算全面。但这样的判断毕竟是建立在格拉德所能叫他窥见的苍白一面上。 也许他可以知道得再多一些呢…… 这样的想法冒出来的那一刻,格拉德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任何后悔的念头。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错的。 他想要和奥罗拉坦白实情。 一切的事情,包括说出自己所有的谎。 他相信温柔的精灵不会因为他的欺骗而愤怒,只会在短暂的诧异后接受一切。 包括不完整的,残忍又恶毒的自己。 第22章 谋杀 格拉德的冲动没有持续多久,就很突然地止住了。 向来昏暗阴沉的地下室,突然被用力地推开。巨大的声响瞬间打破了二人间的对话,格拉德本要说出的话也在一瞬间停滞,尔后就无影无踪了。 看到来人的面孔,格拉德又是一惊:“库特?” 来人满脸是血,鼻梁也歪掉了,在模糊的五官中要费很大气力才能认出来。 若不是格拉德对其足够熟悉,可能也无法一下子将面前这个状态狼狈形貌狰狞的人同那个温和得几乎怯懦的库特·迪鲁联系到一起。 “你……”奥罗拉并不认识对方,不确定地喊了一声,“有什么事吗?……” “……” “……!” 库特却是不语,沉默的狠戾一拳已经没有任何征兆地撞了上来! 方向是向着格拉德来的。 格拉德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思索,已经向后侧了一步。而这样的距离仍旧无法全然躲开对方来势汹汹的可怖攻势,侧身仍旧要挨上的时候,面前的奥罗拉突然侧身,挡在了他面前。 “!” 一缕刺目的鲜红顺着精灵皎白的下巴淌了下来。格拉德下意识地抬头看他,但还没动作自己已经被库特揪住了领子:“你都干了些什么?!” 格拉德一时间呼吸困难。他很难在库特手下讨到好,此时此刻濒临窒息,也不得不踮脚以求取片刻的顺畅呼吸。 一旁的奥罗拉正想拦,库特已经冷冷开口了:“莱斯利死了。” “……?!” 仿佛一个霹雳一下子炸响在了众人之间,使得地下室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余下山羊与山羊间小心翼翼地碰撞摩挲发出的毛绒织料声。 一切都被浸没在了忽然间蔓延开了的沉默与震惊当中,延续的浓稠情绪像是带着血一样的颜色,叫本就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变成了压抑的可怕炼狱。 “……什么?” 窒息的痛苦仿佛一下子消失了。格拉德艰难地反问他,面上是重生以来少有的迷茫与恐惧。像是孩子一样。 “……” 可偏偏库特不愿意再回答他了。高大的沉默巨人现下的狰狞模样在这个距离下变得格外清晰,格拉德能够看到他歪掉的鼻梁与空了大半眼球的凹陷眼眶。 而格拉德的脑海中无端出现的却是对方向来腼腆低笑的模样。尽管库特一直是那样高大强壮,没有任何人能够欺辱他,但是他总是温和地对待每一个人。 格拉德从来没有看到他这样破碎而愤怒的模样。 他一时间失神,觉得自己周身的血液都要随着库特几乎是燃烧身体而迸发出的愤怒而流干了。 最后库特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随手像是抛垃圾一样把他丢开了。丢开的原因也不是心软,而是科里·修来到了这里。 冷面的船主人平静地环顾四周,似乎对周边刚刚发生的惨案毫无察觉,毫无动容。直到他平静的目光落在奥罗拉嫣红的唇角上才稍稍变了脸色。但也只有短短一瞬。 “医生死了。”最后科里·修平静地说道,“我们需要查出凶手,以维持航行的平稳。” 他们刚刚补充好物资,不出意外,未来的几个星期都不再会靠岸。 要是船只上真的出现了什么杀人凶手,那么对于接下来的航行肯定是不利的。 而杀人凶手的范畴,最大可能性就是在这几个新上船的人之间。 “我们出去吧。” 科里·修淡声道,随后先转过了身去。 地下室当中的三人仍旧没有从刚才的矛盾中全然抽出身来。尤其是库特,他大口大口地不住喘着气,比起愤怒,更像是气管受了伤。格拉德则是失魂落魄的模样,似乎刚才的一番话已经彻底击溃了他。 奥罗拉全然在状况之外。他无不担忧地询问摇摇欲坠的格拉德。然而对方并没有给以他任何回话。 库特最后狠狠地瞪了格拉德一眼,背过身离开。 格拉德好半天才勉强稳住了身形,但在奥罗拉的询问下还是控制不住地声音颤抖:“他怎么会死呢?” “……”奥罗拉没说话,只是安抚地拍了拍对方瘦弱的肩膀。 格拉德想到莱斯利总是跋扈嚣张的模样,想到莱斯利的刻薄恶劣,想到莱斯利对待穷困人的温柔与耐心,想到莱斯利漂亮的眉眼。想到他对于医学的热衷,想到他对于梦想的追求。想到他和自己吵架的模样。想到他和自己道歉的模样。 其实他是讨厌对方的。在上辈子自己倒在对方门前,苦苦哀求能够给海恩家全新的出路之时,对方无动于衷的时候,他就厌恶起了自己伪善的朋友。 但真的到了能够杀死对方的时候,格拉德发现自己也确实没有办法下手。 就像此时此刻,听到对方死去的消息时,不可思议后的悲痛,着实让本以为的得偿所愿而消散完全。 他并不想莱斯利死去。 也许他也没有真的死去。 莱斯利怎么会死呢? 而这一切的侥幸与期望,都在看到那破碎的尸体后化为泡影。年轻的医师仍旧穿着雪白的外褂,如果忽略掉胸口的大片鲜红的话。俊美的面容仍旧端庄,保持着一种已然平静的诧异,仿佛对于那可憎的行凶者的出现并没有任何意外。 “致命伤在胸口。”科里·修双手环抱在胸口,并没有展现出多少对于逝者应有的悲痛来,“凶手的身高应该和医生差不了多少。” 这些话是对着新到来的格拉德与奥罗拉说的。在场的其他人对于面前的惨状早已失去了第一次见到的惊恐,而是同身边的人交头接耳,至于谈话内容有多少关于这已经冷却的死者,那便不得而知了。 “医生在前几周才来到我们的船上。”科里·修继续平静地说道,“应该不会有什么人和他结仇吧。” 虽然听上去是平静的陈述句,但其实应该是个反问才对。 众人的谈论声逐渐弱下去,最后四周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后面打破寂静的是个猛地提高的尖锐声音:“明明就不可能是我们做的!为什么还要把所有人都喊过来?” 对方是个非常瘦弱的船员,平日里做的也都是给高大水手们端茶送水的陪笑工作,属于这艘船上最底层的一员。 但是他大逆不道般的话并没有叫船长有任何发怒的征兆。科里·修甚至好脾气地笑了笑,温声道:“我自然是相信大家每一个人。但是,没有人想要和一个杀人犯一起在海上航行。” “这是很危险的事情。对于每一个水手来说。” 此话落地鸦雀无声。每个人都意识到,向来沉默的船主人是认真的,要把这位医生的死查个水落石出。 “……好吧。”率先附和他的是一个高大的水手,格拉德认出这就是最初在甲板上踹了自己一脚的人,“我们是应该查出来。科里说得对。” 科里·修对于对方的赞同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 “就我所知……”水手低眉做出思忖的模样,“汤姆和这位医生曾经吵过一架。萨利和这位医生有些许感情纠葛。而我自己呢,曾经被这位医生偷走了一壶酒。” 他说话的模样轻松惬意,似乎说的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但被他提及到的两个人却是立即脸色惨白。但碍于对方的高大身量,没有一个人敢出言反驳。 “对了还有。”水手继续笑眯眯地说,“这个小脆瓜在内,所有人都找这位医生看过病。” 空气瞬间变得凝滞。 被他特意指出的格拉德面无表情,藏在身后的手指却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莫诺……你的意思难道是,所有人都有可能是凶手吗?……”先前出声反驳船长的船员又小声而颤抖地问道。 莫诺好脾气一样地笑起来:“当然不会。我相信大家都不会是杀人犯。” 但不会有人真的相信他所表现出来的温和。毕竟这人确实是笑里藏刀的可怕人物。 “……好了。”科里·修终于出声了,“谢谢你提供的线索。以防万一,我想问问,这位杀人犯愿意现在站出来么?” 众人面面相觑,但并没有任何动作。 “那好。”科里·修对现下的局面并没有任何意外,面色如常地继续说了下去,“我们在寻找并淹死这位凶手之前,我们需要同步一下信息。” “医生被发现的时间是一个小时以前。”科里·修淡漠道,“发现的人是他的好朋友,库特·迪鲁。” “他们两个人被不明人士绑来了我们的船只。”船长说,“在来到这艘船以前,他们一个是贵族的少爷,一个是贵族的养子,身份显赫,情谊深厚。”他顿了顿,“库特·迪鲁向露娜发誓,自己不是杀害对方的凶手。” 听到自己名字时,库特喘着粗气,看起来情绪激动。 科里·修适时把话头交由对方。 “我看到了那个人对他做了什么……他击打他的脑袋,用刀刺破了他的胸口……”库特用力地呼吸着,声音沉痛,“我来找莱斯利拿药。因为我的脊背受了伤,现在还是一片淤青……” 他突然苦笑一声:“不过现在它出现了更加可怖的伤口,估计也没办法再看出之前的淤青了。” 他确实没有说谎。实际上,他的伤重得几乎要叫人怀疑这人还是活人的可能性。 “我刚进来,头上就挨了一击……我的眼睛一片都是红的,几乎看不清我周边的东西,走一步路都要被绊上好几下……” “但我不会认错……”库特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更加粗重了,“我看到那个人的脸了……” “就是你!”他的声音忽然高昂急促起来,指向了不远处的格拉德。 “是你……杀死了他!” 他空洞的缺失了半个眼球的眼眶血红,仿佛流淌着什么。没有人见到这样的脸不会诧异,没有人不会因为这样的证词而心颤。 虽然他指控的那个人面无表情,仿佛被这样控诉的人并不是自己一样。 “!” 突然的一声雷鸣打破了死一样的寂静。 一道刺目的闪电,透过破败的天花板,照耀在他惨白的脸上。 暴风雨来了。 第23章 暴风雨 突如其来的恶劣的天气打破了僵持的沉默,与凶案的指控。 暴风雨使得这艘承载着罪恶与血腥的船只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摇摇欲坠,坏天气叫每个人的心脏一下子卡在了喉咙眼,让已经冰凉的尸体变得更加刺目狰狞。 像是终于忍受不了一样,那矮小的船员先一步发声了:“既然……有人看到是他干的……那么就现在,把他抓起来……丢进大海里吧……” 他说话的时候哆哆嗦嗦,到了后面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楚。实际上,就连他自己也不敢轻易说出那个字。 即便是饱经风雨,见证邪恶,游走于黑色海面的水手,在面对死亡的那一刻还是会由衷感到敬畏与恐惧。这样的信仰与身份与环境有关。 在场的任何一位都无法免俗。 又是一道闪电。船身似乎也被劈中了,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着。在场的众人都有些站立不稳,无端蔓延的,由死亡开始的恐惧又一次开始无声地蔓延。 科里·修面色冷峻。 “不能确定。”科里·修最后道,“因为只有一个人看到。” “不会是他干的。”奥罗拉突然开口,声音笃定,“他一直和我待在地下室里。从那里上甲板需要不少时间。” 语毕,他回过头来看向库特:“他不可能有时间杀掉医生。” 库特并不认识这位精灵,只把对方当成了要阻挡他为好友报仇雪恨的帮凶。一时间控制不住,怒吼道:“凭什么相信你?地下室也只有你们两个人!……” “那我们也不应该相信你。”奥罗拉有礼貌地回敬。 库特像是一下子被扼住了脖子,声音也逐渐微弱下来,可怜而卑微地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不相信……”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了这艘船上的主人。他可怜地哀求道:“请您相信我。我不会看错的。真的不会……” 闪电凌厉地划过夜幕。照得这血肉模糊的脸更加凄惨可怖。不少水手都无法直视地别过头去不再看。 但是科里·修并没有动容的意思。 他只是温和道:“你要找出证据。迪鲁。就我所知,骑士大人也是你们的好朋友吧。他怎么会对医生动手呢?” 库特像是脱了力一样,手被抽出骨头般软了下来。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喃喃道:“对呀……我们是朋友……” 他颤抖地回过头去看格拉德。 青年的面色惨白,在闪电里明明暗暗,像是块失去生机的瓷。 “我们明明是朋友……”库特喃喃着反问,“你为什么要对他动手呢?……” “……” 格拉德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像是获得某种默许一般,库特忽然撑起身体,更加剧烈地摇晃起了格拉德的肩膀:“你为什么要对他动手呢?!莱斯利做错了什么吗?!” 格拉德只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变得晦涩起来。周边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并没有谁上前将已然失控的库特拉开。 格拉德注视着昔日好友破碎的面孔,自己也很难说出自己究竟是何想法。昔日的光景,熟悉的不熟悉的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明晰,几乎要刺痛他。 但是他没有说出自己这难以言喻的痛楚,而是继续维持着平静,轻声问道:“所以呢?你觉得我会做这样的事吗?” “……” 这样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或许对方也难以分辨出格拉德究竟说了什么。 毕竟库特的面部已然破碎。 于是库特只是空张着空掉大半的眼眶,像是个孩子一样,无助地望向他。 “如果是莱斯利杀了我,你还会这样愤怒吗?”格拉德轻声,又很快自问自答道,“你当然不会的。因为我从来不能像你们之间一样亲密。” 他垂下眼睫,不知道是在问上辈子背叛了自己的二人还是眼前的库特,“所以说,我是理所当然被放弃的,被辜负的。你们不肯像对对方那样对我。” “因为我不值得。对吗?” 格拉德的话刚落地,又是一声滚雷。库特的面孔被这一瞬间的明亮照得凄厉而恐怖,但是奇异的是,他的面上出现了宛如孩子般懵懂而又天真的神色。 像是他最熟悉的,总是在人前弯下脖颈的胆怯大块头。 库特一直都不是勇敢的人。 格拉德突然想到。 但是他可以为了莱斯利而变得可怖,变得凶狠,变成所有人惧怕的模样。因为对方和他情谊深厚。 可要是死去的人换成自己呢? 库特会做出这样的牺牲吗? 格拉德发现了。 他好像从来没有把自己的付出放在正确的地方,无论是年少时对于父母疼爱的期望还是之后对于朋友的向往,就连他倾尽所有才能伴其左右的维斯,都没有很在乎他。 他的感情,他的付出,对于所有人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有的时候甚至是讨人厌的负担。 所以从来没有人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 格拉德说不清此时的自己究竟是在为莱斯利的逝去感到悲痛,还是为自己的不幸感到难过了。 库特不再回答他。 而周边的水手们也像是终于容忍不下去的模样,叫嚷着要赶紧回去睡觉。 暴风雨实在是过于可怖,发生了这样残忍的血案后尤其。在阴暗潮湿的环境里,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恐惧使所有人都团结在了一起。每个人更关注的也只是自己的安危。 “好吧。”最终科里·修松口了,“大家都先回去休息吧。尽量不要独处,外出也要结伴。” 库特这时候又喃喃起来:“我想和莱斯利在一起。” “可以。”船主人说,“你今晚就和医生在一起吧。” 当然他没有把话说全。实际上,他觉得以面前男人的严重伤势,不出意外也活不过今夜。 他说完这句话,库特就已经坐在了莱斯利的尸体面前,带着难言的悲痛与眷恋深深地凝望着好友已经冰凉的面孔。 无论是多么狠心的人,望见这样的场面都很难不动容。 科里·修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下去。而是回身替二人合上了门。 格拉德说完先前的那番话,又恢复到面孔苍白一言不发的状态了。身边的奥罗拉无不担忧地环着他的肩膀,免得这人直接控制不住地向后栽去。 “你们也不要回地下室了。”科里·修温声道,“现在很不安全。” 奥罗拉本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沉默的格拉德,最终还是点头同意:“好吧。不过我不想和其他人挤在一块。” “我知道的。”科里·修一面说着,一面看了眼格拉德。但对方并没有给以他任何回应,只是不住地颤抖着,似乎是被吓过了头。 科里·修叹了口气,也不再多问,沉默着把二人领向了新的厢房。 这艘船上的房间大部分都是陈旧的,这间胜在整洁。左右也没有邻近的房间,只不过位置偏僻,是先前用来盛放昂贵香料的。 科里·修把人领到后就有礼貌地退了出去。大部分时间,他在奥罗拉面前都表现得分外彬彬有礼。 即便在发生了这样可怖的血案,人心惶惶的情况下。 格拉德并不出声,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已经被关上阖紧的门。 奥罗拉叹口气,坐在他身边,故作轻松道:“至少今天没有山羊咬你。不是吗?” “……” 格拉德没有说话。 奥罗拉又叹口气,知道自己的话并不好笑。但他也不会说什么好玩的,于是宽慰道:“这可不是你的错。别因为这个难过。” “这当然不是我的错。”出人意料的,格拉德很快就回应道,仿佛刚才沉默的失神只是错觉,“谁能这样不讲道理地怪我?……” 奥罗拉一时语塞。 格拉德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谁也不能这样……不讲道理地冤枉我。我明明没有做这种事情。” “我知道你没有。”奥罗拉温声道。 “可总有人说这样的话……”格拉德说,目光凉凉,“所以,总有人要去死的。” 奥罗拉不知道对方怎么又说到了死不死的问题上。但是看着格拉德的模样也不像是在胡乱开玩笑。 那样彷徨,不知所措的模样,像是忽然踩断了自己心爱兔子的腿。说这些恶毒话的格拉德,其实并不想要什么人的反对或者指责,需要的只是安静的陪伴而已。 这个人类远比看上去的孤独。 “你们之前是朋友……对吗?” 格拉德半天点点头,从鼻腔里嗯了声。 “他们也和你一起上船……?” 格拉德没有再说话,最后背对着他躺下了。 “你不想说了?” “我不想说了。” 格拉德把脸埋在干净柔软的被褥里,只露出来一节生白的后颈。 奥罗拉一时无言,但最后还是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照常替格拉德掖了掖被角,温和道:“早点休息也好。” 格拉德没说话,只是突然抓住了他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 “陪陪我。” 格拉德平静地命令道,声音并没有波澜。 奥罗拉顿了顿,最后没有拒绝他,顺从地伸了整个手过去:“……好。” 格拉德没一会儿就进入了睡眠。听到青年安静而均匀的呼吸声,奥罗拉才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 格拉德即便是睡着了也抓握得很紧,奥罗拉着实费了些气力才抽出自己的手来。望着还在熟睡的青年,不由得想到格拉德实在是被惯坏了。面对今夜的指控,大概确实是把这深受父母疼爱的游子吓了个半死。 如此一想,不由得更加怜惜起来。觉得那不讲道理的指控着实是过分。 想多了也睡不踏实。奥罗拉决定回去看看案发现场。 但刚出门,就发现科里·修一直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望着门内的方向。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漆黑得仿佛淬了墨。 奥罗拉失神片刻,但很快便恢复了先前的冷淡姿态:“怎么了?” “没有事。”科里·修,“就是担心你。” 奥罗拉一时无言,但也没有多话叫人滚蛋。最后只是把屋内的门阖上,道:“他在睡觉。” “嗯。”科里·修点点头,“他是应该休息。” 奥罗拉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口气中的不善。立即说:“你难道也觉得这是他做的吗?” “没有。”科里·修说,“我先前说了,他没有作案时间。” 奥罗拉看他一眼,最后没有再在这件事上刨根问底,问起了别的:“……死的医生,还有今天出现的,都是什么人?” “你是问蒙特和迪鲁吗?”船主人说,“他们都是贵族家的人。来到这里后,我也给他们安排了不错的活计。一个成为了我们新的医生,另一个是工人……” “他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奥罗拉打断他的话,重新发问。 船主人突然不再答。长久的沉默后,他才淡声道:“也许是因为命中注定呢。” “……” 奥罗拉噎住了半天。 “你脑子没问题吧?”最后他问道。 科里·修并不觉得他的话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而是继续道:“他们可能愿意来,也可能不愿意来。但这并不能够改变他们注定要来到这里的命运。” “你在说什么?”奥罗拉已然失去了耐心。 “我的意思是……”船主人,科里·修抬起了头,看向漆黑的夜幕,“有人需要他们来到这里。所以他们会因为这个人所引导的一切,而来到这里。” 奥罗拉仍旧云里雾里,便面色不善地看着这个正打哑谜的神经病。 科里·修却突然笑起来。 “谁知道呢。”他淡淡道,“不过这并不会伤害到你。我也不想管。” 奥罗拉诧异地看他一眼。 其实这样的话从科里·修嘴里,自己听了不下百次。对方似乎是固执地想要通过自己的宽宥而减轻心里的负罪感。 奥罗拉现在对于大部分人的本性已经能够看明白。而科里·修,在他看来,是非常自私的人。 他的语言即便有再多的华美外表,都算不得数。听过之后也不能真的往心里记。 奥罗拉亲眼见证过这个人太多的残忍与恶毒,并不能将他和什么真善美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可是刚才听到他说这一番没有逻辑的话时,奥罗拉却很意外地发觉到对方的真心。 “也许是因为命中注定呢。” “我也不想管。” 奥罗拉警觉地发现,对方似乎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第24章 低烧 格拉德这晚睡得并不安稳。 没有逻辑的,碎片化的梦魇不住地折磨着他,把他仿佛在两个极端中拉扯。最后好不容易醒来,看到是仍旧漆黑的天花板。 暴风雨已经过去,但大海并不平静,船身照旧颠簸,晃得人头昏脑胀。格拉德慢吞吞地坐起来一点,看到不远处的奥罗拉平静的侧脸。 现在是很深的夜,或者是刚刚开始的早晨。 但不管是哪一个,都证明了自己刚刚经历了难眠的一夜。 格拉德摁了摁疼痛的额头,还没来得及彻底适应黑暗,房间门已经被打开了。 淡青色的天光与海水裹挟的咸腥潮湿一块翻涌而来。 科里·修面色凝重:“库特·迪鲁要死了。” 这样的消息足以让格拉德清醒。他同沉默的船主人对视数秒,最后起身道:“我去就可以了。” 科里·修难得赞同他的观点:“这和精灵无关。” 格拉德没说话,只是沉默着跟在科里·修身后。他身上还有被窝的余温,与在这个房间曾经盛放过的老旧香料味道。 他注视着不远处的鸭蛋青色天空,嗅到海水的咸湿气息,对于在短短一天不到的时间中,失去了曾经眷恋的两个好友,不知道作何心情。 来到停放莱斯利尸体的地方,打开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仍旧是难闻的刺鼻血腥味。 莱斯利的尸体早已冷却,库特·迪鲁则躺在他附近,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得用力而急促。他的伤势太重了,活过今夜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负责医治他的人也并不用心,此时此刻也在准备着收殓二人的白布,等到库特咽气,就能恰到好处地把他们的惨状都掩盖在洁净的雪白下。 格拉德沉默着没有靠近二人。而科里·修却适时出声了:“骑士大人来了。”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格拉德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生出了难言的踌躇来。最后还是机械地靠近了些,看到库特残缺的眼球后又一次说不出话来。 “……你来了。” 库特仍旧平躺在地上,并不看二人。说这样几句话的功夫使得他的呼吸更加急促了,仿佛那破损的心脏也要冲破他的胸膛。 “……嗯。”格拉德点点头。但做完这样的动作后才意识到对方并不能看到,于是抿着嘴唇慢慢嗯了声。 “……”库特望着天花板,并不说话,但是能够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伴随着时间慢慢流去 ,就像是即将流尽的沙漏一般。 “我要死掉了。”他突然说,声音变得无比明晰。 那可怕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止的胸膛翕动,也终于归于平静。 “……嗯。”格拉德说,随后稍微贴近了些。 “我其实是想要和你道歉的。格米。”库特微弱道,“但是很可惜。只有在我死前我才能说出口。” 格拉德顿了顿,道:“没事的。” “格米,我知道自己不应该说那样的话……也知道我应该相信你的。”库特喃喃,“明明你是那么好的人……我却觉得是你杀掉了莱斯利。” “虽然在海默的事情发生后,我觉得你好像变了很多……对我们也不像先前那样了……甚至有些疏离?但是我们都知道的,你一直是那个格米……是个别扭的,幼稚的小孩……” 他说到这里突然笑了起来,像是先前在三人同堂时所扮演的兄长角色一样,“你想要这个,想要那个……但是想要实现的都是小小的愿望……像是小孩子一样好哄的。” “你喜欢一个人,讨厌一个人都那么明显,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库特呢喃,“就算因为什么,让我们变得疏离了……你也不会有对我们动手的想法的……” “我们是那样好的朋友……”库特说,好像透过天花板看到了那个藏匿在废墟当中的小酒馆,想到了三人曾经在这里高谈阔论的日日夜夜,想到蜂蜜酒的清冽甘甜。 那样的记忆,仿佛已经成了上辈子的事。 格拉德低下头来,几乎是强迫自己去想上辈子的时候,自己在二人面前苦苦哀求,却被关在门外,受尽行人嘲弄的场景。 只有这样,他才能够从对于二人的愧疚当中抽身,才能停止对于自我的厌弃。 “格米。好好活下去。”库特温声道,“这不是你的错。也不要为了这件事自责。” “你是我们重要的朋友……”库特喃喃,“我们都会坚定地选择你。” “亲爱的格米。” 库特声音温凉,最后抬手缓慢地擦过他的后颈。 “沾上血了。”他说,慢吞吞地扯了扯唇角。 “……” 那残缺的,却异常明亮的眼球,终于在此时此刻停止了转动。库特·迪鲁平静迪望着天花板,仿佛没有离开过一样,但他的胸膛却再也不会起伏,嘴唇再也不会翕动了。 那温和的呼唤他名字的声音,那腼腆的带着羞涩的笑,也再也不会出现了。 格拉德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直到那入殓师的一方白布罩在了好友的面容上,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应该要哭泣。 可是眼泪停留在眼眶当中,却怎么也掉不下来。 他好像不常哭。 于是格拉德呆呆地注视着停放在地上的两具白布,好半天才想到什么一样,突然地低下身去,摸了摸库特的后颈。 一颗完整的宝石。 人族秘宝,并没有像是格拉德第一天猜想的那样,碎成了齑粉。 可是宝石为什么会出现在库特身上? 在它丢失的那天,自己书桌上出现的莱斯利私印又是从何而来呢? 格拉德想不明白,但是直觉应该是因为人族秘宝,二人才殒命。 更多的思绪已经被心底浸泡后膨胀的悲哀侵占了,格拉德无声地注视着自己的好友,在科里·修挨近的那刻,又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东西掩饰藏匿妥当。 “刚才发生了什么吗?”科里·修指的就是格拉德突然伸手去摸库特后颈的时候。 “那里有点脏。”格拉德说,“他让我帮他擦擦。” 科里·修垂下眼。那里果然有一块未拭尽的血渍。 “节哀顺变。”最后科里·修这样说。 格拉德摇了摇头,站起来:“没什么好难过的。” “毕竟这证明了我不是杀人凶手,不对吗?” “因为死去的库特不再指认你吗?”船主人笑道,“这样的理由可不巧妙。” 格拉德垂下眼道:“因为我也和他们情谊深厚,情同手足……” “我也可以向露娜发誓……我没有杀害他们任何一个人。” “……” 科里·修半晌无言,最后却是笑了出来:“好吧。骑士大人。其实这件事我们不妨等明天人齐了再讨论。要知道,现在实在是太早了。” “当然可以。”格拉德深深道,“那个时候,不妨把这几天发生了什么,都原原本本地复述一遍。” 科里·修一时失笑,但还是点头附和道:“……当然。” 天终于要亮了。 格拉德再次睡醒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出于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居然睡得还怪不错的。但这并不能缓解大脑的钝痛。揉着额角坐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奥罗拉就在自己的不远处。 “睡得还好吧?”奥罗拉贴了贴他的额头,无不担忧道,“你在发烧呢。” 格拉德顿了顿,自己也摸了摸额头。 好像是有点烫。 “没关系……” 奥罗拉打断他:“什么没关系。” 随后强制地把他再次摁到床上:“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奥罗拉不容置疑地强调,“好好躺着吧。” “……杀人凶手的事情……” “这也不是你需要担心的。”奥罗拉温声道,“需要着急的应该是这艘船的船长。不是吗?” 格拉德一时无言。 “想吃什么吗?”奥罗拉说,“我听他们说,你半夜起来了一次。” “嗯。”格拉德含糊道,“有人死了。” “他本来就很难活下来的。”奥罗拉温和道,“不用想太多。” 格拉德轻轻嗯了声。 奥罗拉替他掖好被子,正欲抽身时,格拉德突然拉住了他。 “奥罗拉。” “……嗯?” “我找到宝石了。” 格拉德说,轻轻的声音却若惊雷, “我们什么时候逃跑?” 奥罗拉的脑子轰地一下。 最后意识到这所谓宝石就是格拉德口中,先前被莱斯利抢去的家里的重要东西。 现在对方倒是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把这宝石抢了回来。 对方仍想着先前定好的逃跑计划…… ——这场血案的发生似乎对于格拉德来说并没有多少影响。 “你想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做准备。”奥罗拉停顿许久道,“现在场面混乱,就算我们真的逃跑了也没有关系。” 格拉德突然起来一点。 奥罗拉避闪不及,被对方捻住了自己破损的翅膀。 被微凉手指触碰的一瞬间感觉尤为微妙,精灵不由得后退几步,又被格拉德拽了回来。 黑发青年目光澄澈而专注:“你还可以飞吗?” 精灵猛地一怔,最后垂下睫毛,淡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他的情绪。 格拉德知道这样的询问是不礼貌的。但是他仍旧执拗地注视着对方,等待一个答案。 “要是带着你去岸边,那肯定是做不到的。”奥罗拉勉强笑道,声音仍旧柔和,“不过也不算完全坏掉。” “……”格拉德抬手摸摸他的翅膀,“……对不起。” “干嘛突然问我这个?”奥罗拉侧身道。 格拉德没有回答,而是说:“我想吃椰蓉蛋酥。” “嗯?”奥罗拉偏过头,“那是什么?” “甜点心。”格拉德说。 奥罗拉无奈,嘴上说着“不一定会有噢”,随后退了出去。 躺倒在床上的格拉德却并没有按照奥罗拉嘱咐的那样进入睡眠,而是独自思忖着奥罗拉的话。 最后还是因为这不切实际的怀疑感到愧疚。 在刚才触碰到奥罗拉翅膀的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居然觉得奥罗拉会是那可憎的杀人凶手。 甚至于问了对方那样残忍的问题。 奥罗拉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呢? 格拉德强迫自己把这个想法抛诸脑后。 即便对方拥有着充足的作案时间,还有能够快速移动的翅膀,甚至还是唯一一个知道这所谓宝石在莱斯利身上的人。 但库特说过,杀害莱斯利的人是格拉德。 这并不是自己做的事情,那么一定有什么特征叫库特把凶手错认成他。 奥罗拉和自己并不相像。 格拉德心里稍安,排除了这一可能,转而去想船上其他的嫌疑人。 例如那高大水手莫诺口中,和莱斯利吵过架的汤姆,和莱斯利有过情感纠葛的萨利,甚至于被莱斯利偷走一壶酒的他本人。 这几个人,船上的其他水手,都比奥罗拉有可能对莱斯利动手。 思忖至此,大门突然开了。 门外是个瘦小佝偻的男人,尖尖的面上缀满了雀斑。 “我,我是汤姆。先生。”汤姆的声音飘忽,“打扰您,很抱歉……但是,但是我请您相信,我并不是凶手。” “我知道,知道凶手是谁。” 第25章 污名 “?” 看到格拉德靠近,汤姆的声音终于稳定不少,眼睛也不再左右来回转个不停了:“打扰您了。萨利也在外面。” 格拉德挑了挑眉。 萨利就是那高大水手口中,和莱斯利有情感纠葛的某人。 “进来吧。”格拉德说。 “啊,啊这……”汤姆显然有些犹豫,“那精灵知道了,对我们可不会客气……” 格拉德:“他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的。” “那,那好吧。”汤姆踌躇道。 而他的同伴,一个健壮的男人,却早已失去了耐心,将瘦弱的汤姆向一旁推开,几步走入了房间内,“有什么好磨叽的。进来不就是了。” 汤姆小声道:“我怕那精灵和科里·修一块针对我。” “针对个屁。他一个野杂种,还能对你做什么不是?”萨利嗤道,随便拉了一把椅子就坐下了,“还不快滚进来。” 他的态度倒是自然又熟稔,丝毫不顾及屋内真正主人的意见。 格拉德也没有出声辩驳,而是同样招手示意汤姆进来。 汤姆畏缩一下,还是慢吞吞地挪步进来了。 实在很难想象这位胆怯的男人是是如何同言语刻薄盛气凌人的莱斯利吵架的。 “找我有什么事吗?”格拉德主动问道。 汤姆磨磨蹭蹭地开口了:“因为,因为您也受到了指控……” “行了行了,还是我来。”萨利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要是等你把话说完,那精灵早就回来了。” 虽然嘴上说着没什么好怕,但这二人对于奥罗拉倒是出奇一致的畏惧。 格拉德眯了眯眼睛。 “我们过来,是想要一起洗脱这莫须有的罪名。”萨利道,“那莫名其妙的死人指控了您,而我和汤姆,也倒霉地受到了莫诺那疯子的指控。” “……”对于他的言辞,格拉德皱了皱眉,但是并没有出声打断。 “那个疯子,我们都惹不起。”萨利皱眉道,“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知道他这回犯的什么毛病,居然要站在我们所有人的对立面。” “我和汤姆是被他特意拉出来的靶子,现在,妈的,所有人都不敢和我们有交集了。”萨利道,“但我们怎么可能对那个医生动手。他不对我们动手我们都要谢天谢地了。” 汤姆怯怯地赞同道:“那个医生,随便动手,就能打倒我了。” “……啧。”萨利不屑地看了汤姆一眼,但还是点头道,“那个医生随身携带着致命的毒药,在船上有什么磕磕碰碰的,但凡要找他看病哪个不是恭恭敬敬的。也不知道他一个俘虏怎么能有这么大权力。” “毒药?” “是的。”汤姆说,眼里突然盈满了泪水,“他用毒药杀死了我的莫里。” “莫里是……” “我的小羊。”汤姆擦了擦眼睛,“我从家乡带她上船,我怕她不舒服,一直把她带在身边,也不舍得把她放在地下室里。” “但他却对我的莫里下手了。她明明那么乖。”汤姆哭泣道,“他为什么要对我的莫里动手……” “行了你。”萨利啧了声打断他,“弄得你有多在乎那畜牲一样。该用的时候不还是往死里整。” 汤姆不说话了,只是颤抖着擦自己的眼睛。 “好吧。”格拉德道,“可是你们也知道的,我也受到了指控,该怎么帮二位洗清罪名呢?” 萨利啧了声:“那精灵不是你们这头的吗?找他帮忙,科里·修那杂种也不敢说什么。” “可是,”格拉德问道,“真正的凶手究竟是谁呢?” “还用说吗?”萨利嗤道,“除了莫诺那疯子,谁能干出这样惨绝人寰的事情?” 格拉德思忖一番,虽然凭借那高大水手所展现出的残忍一面来看,这人做出这种事并不奇怪。 但是他总觉得,这个凶手不应该是莫诺。 “二位有什么证据吗?”格拉德问。 “什么证据?”萨利说,“那医生死的时候,在场的也只有他脾气暴躁的那位朋友。现在这两个都成了死人了,还有什么证据呢?” “……”格拉德沉默,道,“可这样,我们的指控是不成立的。” “管他成不成立呢。”汤姆艾艾地开口了,“只要能证明,不是我们干的就好了。” 他一面说,一面凄惨地擦眼睛:“大家都不和我说话,把我当成空气的日子,我真的受不了……” 萨利似乎是很烦汤姆哭个没完,但还是没有出声叫他闭嘴,而是转向格拉德道:“证据什么的,我也不明白。但是你不觉得莫名其妙嘛,这个疯子怎么这么关注那医生,我们和他说几句话,这疯子都清清楚楚?” “反正我觉得他肯定有问题。” “……” 格拉德思忖一阵,随后问二人:“那他说的,你们和医生的矛盾,都是真的吗?” “添油加醋的诽谤而已。”萨利恼道,“只不过是我好心问他,需不需要一只山羊。” “我们前些日子下船买东西的时候,这人说身体不好,要留在船上。船长就让我去问问他也没有什么东西需要的。” “我看这俘虏过得比我还惬意,也想不出他需要什么。” “当然这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我也是脑子有病,就问他要不要只山羊当宠物。” “……然后他就很生气地叫我滚开。” “后面,后面我就过去了……”汤姆小声说,“我和医生说,‘有一只可爱的小山羊没什么不好的。萨利也是好心。’” “他就特别凶地也叫我去死。我特别难过,就和他说,‘我没有骗你。我也有只可爱的小山羊,叫作莫里。’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我看他不想和我们再说话,就先拉着萨利走开了。”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的莫里就已经死掉了。”汤姆又凄惨地哭起来,抽抽噎噎断断续续的怎么也止不住。 “明明我们都是好心,也不知道怎么就要劈头盖脸地挨这医生一顿骂。”萨利黑着脸道,“也不知道这怎么就让莫诺那疯子给看见了,还添油加醋说成是我们的错。” “你们的意思是,你们的矛盾都是在医生死去当天发生的?” 汤姆点点头,怯怯道:“是的……我先前都没有和他说过话的。” “我之前找他要了点膏药。”萨利道,“当时也没有什么交流。在医生死前,我都不知道他之前是干什么的。” 格拉德想了想,问:“那你们知道莱斯利是怎么当上这里的医生的吗?” “……” “……” 二人在此时却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我,我是不知道的。”汤姆颤抖着说。 萨利也接话道:“ 我们都不大清楚。不过我们之前是没有医生的。” “……” “那天的时候,莫诺在甲板上发现了您……”汤姆说,“然后再把您送进地下室之后,我们就在不远处发现了医生和他的朋友……” 他用词着实委婉了不少。格拉德现在对于那天的恶毒对待记忆犹新,他也没有那么宽容,把一切都忘在脑后。 “本来莫诺也想要把他们也送到地下室里……”汤姆嗫嚅道,“可是船长突然出现了。” “他叫我们不要对他们不客气。他们都是非常尊贵的客人……” “然后,那人就成了医生……”汤姆说,“不过我没有和他说过话,那天萨利去找他的时候,我才知道我们多了一个医生的。” “我和汤姆差不多。”萨利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总之就很莫名其妙……应该是科里·修那个野种安排的。他总是随心所欲的。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莫诺也没有反对。” “为什么需要莫诺不反对?”格拉德敏锐地发现了对方话里的重点。 “因为科里·修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杂种。”萨利冷哼一声,“他说的话,要是没有我们的同意,通通可以当作放屁。” 汤姆捂住了嘴,轻声谴责萨利言语间的粗鲁。 格拉德倒是没有因此皱眉,虽然这些粗话对于一位骑士来说本应是不堪入耳的。 “我知道了。”格拉德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二位能够找到更多的证据……或者说,直接让莫诺本人说出当时的情况,才能为你们洗清罪名。” “那您呢?”汤姆有些急切的模样,“您能相信我们吗?” 格拉德:“我相信你们没有杀死医生。” 汤姆松了口气,笑道:“我知道的。毕竟我们都是无辜的人……” “但是为什么,你们觉得,精灵会听我的话?”格拉德抬起头,面上是认真的好奇。 二人对视一眼,还没说话,格拉德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了:“虽然我也很想帮二位洗去污名,但是很可惜,我也自身难保。” “我觉得我们不应该把希望寄托在精灵身上。”格拉德的声音放得轻且慢,“我们应该从源头上解决我们的问题。” “就像我的罪名,随着库特·迪鲁的死而消失了……”格拉德说,“二位的罪名,自然也可以通过,莫诺本人的解释而变化。” “……” “……” 二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可是,可是莫诺,不会听我们说话的。”汤姆怯怯道,“他根本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这行不通的。”萨利同样道,“不然我们怎么会来找你呢?那精灵可是很讨厌我们的。” 格拉德并没有出声,而是坚持道:“如果没有莫诺的证词,那么没有任何意义。”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萨利烦躁道,“天,我们只是想让那精灵帮忙吹一下枕边风……” “砰。”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屋内霎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三人顿时沉默下来,方才讨论的无论是指控,谋杀,还是栽赃,一瞬间都了无声息无影无踪了。 奥罗拉面色如水,看不清神色。怀里倒是装着被油纸包裹良好的甜点。 “好不容易找到了。”他淡声说,“现在看来,我带的似乎有点少了。” “不够招待这么多人。” 第26章 凶手 屋内的场面顿时变得尴尬起来。而最如坐针毡的便是坐在二人中间的格拉德。 萨利同样。毕竟自己在前一秒还在说这精灵的坏话,而下一秒奥罗拉就破门而入,当场撞破。 汤姆立即怯怯地抹起了眼睛,像是被吓到了。 萨利也冷哼一声,回靠在椅背上,仿佛刚才说的话和他没有一点关系。 “……” 这两人当场干脆地同自己撇清关系的那刻,格拉德霎时觉得自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 也许是知道现在的解释实在是太过苍白,于是格拉德选择了闭嘴,不承认也不否认。这样的举动大概率可以蒙混过关…… 也许也不行。 奥罗拉黑着脸把二人全都请了出去。 格拉德仍旧垂着头神游世外,假装一切都和自己没关系。但装傻对奥罗拉一点用也没有,很快他的脸就被捏起来。 格拉德被迫抬起脑袋。 “怎么了?” 奥罗拉问他。 格拉德不回答,而是慢吞吞地说:“有点痛。” “嗯?” “我说,你掐得我有点痛。”格拉德无辜地说。 奥罗拉只顿了一下,随后更加不留情地往他的另一边脸颊掐去,“还碰瓷我?只是碰了碰就‘有点痛’了?” 格拉德现在真的被他掐得吱哇乱叫了,开始动手准备挣扎。但还没使力,就又被抓住手腕动弹不得了。 被完全压制的骑士大人难得地感受到了受到压制的不悦。但还没开口说话,奥罗拉已经眯着眼睛开口了:“刚才到底在说什么?” “……” 格拉德嘟囔几句,最后还是老实告诉他:“他们叫我拉拢好你,让你给船长吹枕边风。” “?”奥罗拉霎时黑了脸,还是没有松开手,“你和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不熟……”格拉德弱弱道,“他们只是想洗清罪名。” “所以就来找你?”奥罗拉啧了声,最后撒手了,“真是异想天开。” 格拉德揉了揉自己的脸,也没看他:“不然你觉得,他们会是凶手嘛?” 奥罗拉没回答,只是把先前搁在桌上的油纸丢给他。 “你真的找到了?” 格拉德不由诧异。毕竟自己之前也只是随口一提。他也清楚在这动荡的大海上,想要找到这有些矫情的小点心实在有点强人所难了。 格拉德试着咬了一口。熟悉的椰蓉香气伴随着酥脆的蛋卷,确实是自己常吃的口味。 “!” 格拉德顿时感动起来,真心实意道:“你真是一个大好人。” “……”奥罗拉一时说不出话来,最后摆摆手,“吃去吧你。” 格拉德自然答应,低头把剩下的蛋酥都往嘴里丢。看对方也没有阻拦自己的意思,于是又顺从地吃了起来。 “你找到……” “烧退了吗?” “……” “……” “你先说吧。”最后奥罗拉率先道。 格拉德抿了抿唇。 “你先问吧。” 奥罗拉无奈地叹口气,凑近了贴贴他的额头:“就问你烧退了没。不过看起来是挺健康的,连茶话会都开起来了。” “……”格拉德知道对方还是在拿刚才的事情开玩笑,但也只是偏过头不再和他多说,而是另外起了话头, “你今天是在和科里·修待在一块儿吗?” “不然你的甜点心哪来的?”奥罗拉扯了扯唇角,“想问什么直接问。” “也没有……”格拉德慢吞吞地说,“就是想知道,你们也没有找到凶手。” “找到了当然会告诉你。”奥罗拉说。 格拉德偏过头追问:“那你觉得凶手会是莫诺吗?” “什么莫诺?”奥罗拉犹豫一下,但很快果断道,“不是他。” “?”格拉德有点意外对方的果断,“为什么?” “反正不是他。”奥罗拉随口道。 “……”察觉到对方的敷衍,格拉德有点不满地啧出了声。 “你还和我不高兴上了?”奥罗拉出人意料地记仇,但也知道自己是多少有些不用心,便轻咳一声,“你自己去问问他就知道了。” “?” 格拉德眨巴几下眼睛,觉得这确实可行。 只不过他可不确定对方会好好和自己交流。 纠结之际,门突然又被叩响了。彬彬有礼的礼貌敲门声,倒叫格拉德思忖了一番究竟是何许人也。 而在看到科里·修的脸的那一刻,格拉德也不觉得多意外了。 毕竟这人就喜欢在奥罗拉面前装蒜。 格拉德看一眼,确定了对方是谁,就继续慢吞吞地往嘴里塞蛋酥。反正这两人说话一时半会儿也轮不到自己出声。最多就是在奥罗拉又对船长发脾气的时候自己从中调节一二就行。 不过今天的奥罗拉倒是出奇地好说话,面对科里·修居然没有在开口的那一刻就话里带刺,反而神色正经地与其对话,倒叫格拉德觉得怪不适应。 一口蛋酥还没来得及咽完,那边突然就喊起了他的名字——格拉德被一下呛到,随后不确定地指向自己:“我吗?” “对。” 科里·修带着陌生的,叫格拉德觉得怪恶心的温和笑容,“是喊你。” 格拉德就放下了手里的点心,几步上前:“干什么?” “庆祝凶手落网。”科里·修垂下睫毛,情绪深深,“开了晚会。” “?!”格拉德心下一跳,诧异地看向一旁的奥罗拉。 但很可惜,精灵并没有抬眼看他,仍旧凝神不语。 明明在门开前,奥罗拉告诉自己今天并没有找到罪犯。 但就在奥罗拉和科里·修分开的短短时间内,这位杀人凶手就落网了? 格拉德霎时生出了不真实感。 即便那是害死自己昔日好友的罪魁祸首,但是格拉德现下的第一反应还是浓浓的不信任与戒备。 他问:“是谁?” 科里·修回答顺畅:“就是汤姆和萨利。” “?” 格拉德怔愣:“怎么会是他们?” “你和他们两个很熟吗?”科里·修不解,但还是解释道,“他们承认了。大家准备今晚就把他们两个丢到海里。” “……” 格拉德什么也没说,只觉得周身传来彻骨的寒意。即便对那二人并没有什么深厚的情谊,但他确信这二人同这场可怖的凶杀案没有任何关系。 可他们被推上了风口浪尖,真正的凶手却逍遥法外。 格拉德不知作何感想。 “会有各种甜点心。”科里·修笑得恰到好处,“要来吗?” “……” 格拉德摇了摇头。“算了。” “你得去。”科里·修说,“不然奥罗拉就不和我一块参加舞会了。” 格拉德一时沉默。 回看奥罗拉,对方倒也同样是沉默的。 “给点好处。”格拉德说。 “什么?” “讨好我一下。” “……” 面对这么赤裸裸的勒索,科里·修脸上得体的笑一时间都有些绷不住。但还是妥协道:“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 格拉德低头思忖,最后道:“可以。” “不过我现在还没想出来。” 科里·修一阵无语,但碍于要恳请对方,到底还是没说出什么刻薄话来。 搞定了格拉德,奥罗拉确实是好说话了不少。 科里·修难得露出了明显的喜色,在宴会上往来的时候都显得过分雀跃了。 这场庆祝晚会热闹得有些过分,甚至已经被认定成杀人凶手的汤姆和萨利也坐在欢庆队伍之中,享用着醇厚芬芳的美酒与精巧的菜肴。 也不知道这样的高端是从多少趟黑色的香料走私当中培育出来的。 格拉德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面前的一盘乳酪蛋糕,过度的糖分向来备受他青睐。但还没吃几口,对面就坐下一个人来。 格拉德本想假装没看见,直到自己的蛋糕被端走了才露出了明显的不悦神色。但看到来人,这一点不悦也被他从善如流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只剩下平常看死人一样的镇定表情。 “你好。”莫诺温和地笑道。 “……”格拉德戳了戳面前空白的盘子,最后还是心不在焉地敷衍点头,“嗯。” “我们之前应该说过话。”莫诺低头,毫不避讳地从格拉德先前解决掉一大半的乳酪蛋糕挖上一口。 格拉德的眼睛和心一块死了。 他这人有点莫名矫情,要是被人碰过了,他就要单方面和这盘甜品绝交了。 “什么事?”格拉德气若游丝。 莫诺动作一顿,倒没意识到自己拿走蛋糕的行为对于对面的格拉德有多大的伤害。随后道:“只是听说汤姆和萨利先前去找过你。” 格拉德头也不抬:“谁和你说的?” “……” 莫诺此时没有介意这个自己眼中的脆弱小瓜皮的不礼貌行为,很快解答:“科里。” “噢。”格拉德说,“所以什么事?” “……”他的低气压着实明显,莫诺的笑容也有些维持不下去。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对方这副模样,自己的第一反应倒也不是着恼。 于是他仍旧好声道:“那你应该听到了,他们对于杀人凶手的推理吧。” 格拉德终于抬起一点眼睛看他。 同船上大多数水手不同,莫诺高大健壮,脑子也聪明,在所有人当中都很有威望。 对方知道汤姆和萨利来找自己的事情,这并不叫格拉德感到意外。就算不是科里·修,也总会有想要讨好对方的人前去献殷勤。 因此,对于这两位水手,认定莫诺是杀人凶手的事情,对方自然也知道得清楚。 格拉德没说话,但垂着眼皮,从另一旁的蛋糕塔上取下了一个纸杯蛋糕,开始慢吞吞地往嘴里送。 “你怎么回答他们了呢?”莫诺仍旧是有礼貌地询问着。对于这个二人都清楚的答案,他却表现出了过分的耐心。 格拉德自知很快就要倒霉,但还是镇定地把蛋糕往嘴里塞:“我说,你不是凶手。” 识时务者为俊杰。 “嗯?”莫诺却笑起来,“但我听到的版本,可不是这样的啊……” 格拉德不知道对方究竟想听到自己的什么回答,但他可不想再平白无故挨顿打。 “我听他们说……” 莫诺笑容浅浅,“你想要来找我,亲自问我话。” “骑士大人。” 第27章 喜欢 听到了对方直呼自己名讳,格拉德不由得心下一跳。虽然知道莫诺会有众多消息渠道,但是对方看破自己身份还是叫他意外。 这对于自己在大多数人面前,尤其是被他蒙骗的精灵面前,是个危险的不定时炸弹。 这下装傻也糊弄不过去,格拉德也不想再在这人手下平白讨顿打。识时务者为俊杰,自己和对方再掰扯下去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好在格拉德着实幸运,不多时就看到正摇摇晃晃地向他们这个方向走来的科里·修。他立即站起身来,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热切高声道:“船长!” “……” “……” 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情急之下冒出来的话居然叫周边的人都注意到了这里。水手们面面相觑后,居然都不约而同地嗤笑起来。 格拉德觉得有些尴尬,但这点尴尬和摆脱莫诺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也就是趁着所有人都在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时,格拉德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莫诺,向还怔愣在原地的科里·修奔去。 “不是说……有事和我说吗?”格拉德顿了顿,但很快便顺畅地扯了个谎。 科里·修怔愣地望向他,混沌模糊的眼睛足以见得他此时并不清醒。格拉德不得不动手扯了扯他的胳膊,才叫对方堪堪反应过来:“……好像是……有的。” 格拉德霎时松了口气。即便身后的莫诺仍旧存在感极强地注视着自己,他还是故作轻松地拽着年轻的船长离开:“那我们现在走吧。” 科里·修乖顺地点点头,主动伸出了自己的胳膊。 格拉德一阵恶寒,但还是挽住了对方的胳膊,拉着他一起往船舱外走去。 晚间的海风冰凉咸湿,吹到面上的时候带来温温的涩意。甲板上没有其他人,所有水手都沉浸在宴会的热闹当中。 但透过破损的木板,可以看到地下室当中,山羊们明亮而颤抖的眼睛。 格拉德一时无言。虽然自己也不是什么善良的主儿,但同这帮畜牲生活了有段时间,如今自己成为了站在甲板上的人,还是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 “你……你在看什么呢?” 科里·修突然出声问他。 格拉德也是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自己身边还有这么个人。不过把他拽出来的本意就是为了躲避莫诺,格拉德只准备在外面站一会儿就往船舱当中去,并不想在科里·修身上多费心思,也就没有搭理。 可没想到,明显是混沌的科里·修,失去了平日里叫人着恼的镇定,而变得格外执拗起来。即便格拉德并不搭理他,对方仍旧固执地挨了上来,同他一块贴在生锈的栏杆上:“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呢?” 格拉德并没有答应,不过还是转回头来。科里·修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很是滑稽地后退几步,险些栽倒。 “你怎么……不理我?”科里·修又一次温温吞吞地发问。 格拉德被他弄得怪烦,很快地又把脸转回去了:“你太吵了。” “你……你嫌我很吵吗?”现下的科里·修着实弱智,明见对方懒得搭理,居然还要凑上来追问。 格拉德敷衍地点点头,心里已经在后悔自己方才拿这人当作借口跑路了。 这不就是从一个坑里跳进了另一个坑当中嘛。 “对。”格拉德干脆利落道,单方面杀死对话。 科里·修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而造就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心里却还在盘算着什么时候赶紧扔下他跑路。但格拉德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得逞,袖子已经被突然地拉住了:“……对不起。我总做一些,让你不高兴的事。” 格拉德愣了愣,但很快又是一阵恶寒。 他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对于这样示弱讨好的路数向来是厌恶的。 因为这总会让他想到维斯。 以谦卑的,低下的姿态,来祈求对方的怜惜与心软。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格拉德被这样蒙骗了不知道多少次。 并不是什么好事。 格拉德一点也不想多回忆,于是又挪了挪,离对方更远了些。袖子也从对方手中抽了出来。 “……” “我知道,自己做得很糟糕。”科里·修这次倒是不萎靡了,而是低头喃喃道,“也让你很失望。” “我没有找借口……只是想和你说对不起。” “奥利。” 听到最后的名字格拉德才反应过来对面这个醉鬼是认错了人。这叫先前的不满通通被诡异的好奇替代,他立即顺着对方的话询问道:“你做了什么?” 科里·修噎了一下,似乎是根本没料到自己的话还能得到回应。 但格拉德已然兴奋起来,对于这难得的八卦表现出了极高的兴趣——也许是因为涉及的对象,追问道:“到底是什么?” “……”科里·修怔怔的,像是还在思索他话里的意思。 格拉德霎时不满起来。明明刚才还逻辑清晰有理有据地抓着自己,现在他一问话反而装起了哑巴。要不是确定清醒的科里·修说不出方才那番话,他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装傻骗自己玩了。 “我喜欢你……”科里·修温温吞吞地说。 “……”这个谁不知道。 格拉德立即着急道:“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干了什么?” “……我,我把这艘船,弄坏了。”科里·修懵懂地说。 “什么意思?” 格拉德眼见着答案近在眼前,立即兴奋地追问。 但很可惜,他还没有得到准确的回答,这场八卦的另一个主人已经奇迹般出现在了甲板上。 奥罗拉的出现叫在场的两个人霎时噤声,比任何规训都管用。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精灵总会叫格拉德心里生出莫名的胆怯,他也不再敢扯着科里·修问东问西了。 “你们在做什么呢?”奥罗拉平静地询问,同时不动声色地把格拉德挡在了自己身后。 格拉德此时老实噤声,也非常不厚道地躲在了精灵身后,叫那个不清醒的醉鬼独自应付看起来就着恼的奥罗拉。 “我,我在……” 科里·修话语间的颠三倒四足以叫精灵发现问题的端倪。他有些诧异地回过头来,看向格拉德:“他喝醉了?” “我见他的时候就醉了。”格拉德小声把先前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包括莫诺对于自己并不客气的询问。但还是隐瞒了对方知道他身份的细节。 “这样?……”精灵很快皱眉,似乎对这件事也感到了棘手。但他很快正色,教训道:“那也不能直接拽着人家往外跑。”说罢,又看向盯着自己傻笑模样混沌的科里·修,噎了后道:“尤其是在人家还不清醒的情况下。” 格拉德吃瘪,但没有多少郁闷的情绪,而是带着一种莫名的雀跃道:“他刚才和我说喜欢你。” “……” “!!!” 格拉德一声惊叫,不明所以地护住自己的脑袋。一句“为什么打我”还没出口,奥罗拉已经面无表情地举起了另一只手。 格拉德霎时闭嘴,老实地抱头。 “……” 憋屈。 实在是有够憋屈的。 但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格拉德决定不和他计较。 “以后不要因为这些在外面干吹冷风。”奥罗拉简短道,把格拉德拉了起来。 格拉德还是憋屈得要命,但还是顺从地把自己的手交了出去。 另一侧的科里·修见状,立即带着奇怪的期待,也抬起了自己的胳膊。 奥罗拉沉默片刻,最后还是也拽过了他的胳膊。 三人艰难地又往船舱当中走去。 宴会已经接近尾声,金碧辉煌的大厅当中覆盖着难以消散的酒气,醉倒的人在各处躺倒,面色泛着浓郁的酡红,显得沉重而压抑。相较之下,喝昏了头只是不大清醒的科里·修居然也变得可爱起来。 格拉德还惦记着自己吃了一半就被抢走的乳酪蛋糕,于是果断地从托盘上扫荡走了大半。回去的路上也是一面走一面塞,最后到门口的时候也不剩下多少了。 大海终于平静些许,但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暴风雨前的平静。科里·修仍旧混沌地眯着眼睛,这时候才能看出他眉目间的稚嫩,才能后知后觉地想到他的年轻,想到他继承了早逝父亲的船只与罪恶的时候,才只是少年模样。 年轻的船长半靠在自己肩头的时候,格拉德如此想到。虽然他自己也挨着奥罗拉的肩膀,但他还是觉得科里·修的行为非常的懈怠。 大海涌动时发出的声音轻柔深远,仿佛将人完全包裹在海浪当中。格拉德把蛋糕吃完,觉得嘴巴又寂寞起来。抬头看奥罗拉,发现对方已经停在一个地方许久,并不再前进了。 他有点莫名:“怎么了?” “……”奥罗拉揉了揉额角,“只是在想,自己是不是对这人有点太狠了。” 格拉德思忖半天,才把这人和在自己身上昏睡的科里·修联系起来。本着好听八卦的心思,他立即道:“对呀。他可是喜欢你……”的。 “!!!” “你干嘛打我!”格拉德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奥罗拉继续面无表情地抬手。 格拉德只好憋屈地闭嘴低头。 “喜欢这件事,不要大声嚷出来。”最后奥罗拉叹了口气,抬起的手没有收回来,而是顺势揉了揉他的脑袋,“……尤其是在他肯定会被拒绝的情况下。” 格拉德一时分辨不出对方是在维护科里·修的自尊心还是在反复鞭尸,不过还是怕被敲脑门,便没有问出口。 “不应该给点反应吗?”格拉德小声嘀咕,“不然他多难过……” “他不是喜欢我。”奥罗拉终于忍不住,在他脸上掐了把。 “?”格拉德立马反驳,“他都承认了……” 眼见着奥罗拉又要动手,格拉德连忙老实下来不再多提。 “不要胡说。”奥罗拉淡声道。 被威胁多次的格拉德一脸憋屈,最后只能闭嘴。 “你不要在他面前提。”奥罗拉最后道。 格拉德好半天才闷闷嗯了声。 这二人确实奇怪。 但这样的奇怪却不单单只是因为什么感情。抛开八卦的无意义部分,科里·修的喜欢似乎并不如同自己想得那样简单。 或者说,这样的上位者的喜欢,还能简单得起来吗? 格拉德心里一暗,也不知道自己又是为了什么低落。但是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黎明终将来临。 第28章 烛蜡 格拉德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放大的,瘦弱的脸。 他下意识地就要抬手挣扎,但自己的手腕很快被另一个人擒住了,仔细一看发现竟然是萨利。 格拉德吓了一跳,正要出声,嘴唇也被手掌捂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对方逐渐贴近的脸。 萨利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并不清晰。格拉德也是这才发现附近点起了一支小小的蜡烛,并不刺眼,光线昏暗而柔和地笼罩在周围。 但就着这样一点光线,也能看出对方面上交错的凌厉疤痕,还有浓重刺鼻的酒精味道。格拉德不知道对方是不是酒后混沌,要来把自己灭口。但不论是什么原因,都无法改变自己处于危险境地的事实。 “你……” “精灵不会醒过来。”萨利突然道。 格拉德惊讶地发现对方眼神清明,一点也不像喝昏了头的样子。 但这并不意味着自己能够逃过一劫。 格拉德在脑子里疯狂地思索着究竟什么样的话才能叫对方放过自己。但很显然他在萨利手下逃命的机会几乎为零,和对方抗争也自然没有结果。 僵持之际,萨利背后突然冒出了一个褐发卷曲的脑袋。是汤姆。 他的面上也布满了凌厉的可怖伤口,笑容却仍旧是怯怯的,带着些讨好意味:“骑士先生,我们并没有不礼貌的意思。” 这样讨好的话落在格拉德耳朵里却不会叫他感到如何轻松。 因为面前的二人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我们要死掉了……没有危难你的意思。”汤姆继续说,很突然地带上了颤抖的哭腔。 “但是,我死掉的话,我的新莫里会饿死的。” “她会被其他坏人欺负。莫诺还可能会卖掉她。那些肉贩子会把她切成一块一块的,她最怕疼了。” “……我的山羊也会便宜了那帮混蛋。”萨利不悦地推了推自己的后脑勺,“我们想要麻烦你看好我们的山羊。” 周边的紧张气氛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格拉德这才起身,发现了畏缩在二人背后的雪白畜牲。他们出奇的矮小,但长毛雪白,看起来柔顺而美丽。 格拉德没有在地下室见过这两只山羊。 “……只是这样?”格拉德有些诧异。 二人都点了点头。 “……” 格拉德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想,二人看起来可一点不像是什么无私人设,反而更像是鱼死网破拉人下水的黑心模样。就像方才,比起照看山羊,他更愿意相信这两个人是要拖自己下水。就像他们先前找自己合作从而为自己洗脱罪名一样。 “嗯。”汤姆低低啜泣起来,“我已经活不成了。我希望莫里这次能够高高兴兴的。” 萨利也别扭地点点头。 “……” “为什么活不成了?”格拉德不解,“你们为什么会承认?” “……” “……” 二人不约而同地都陷入了沉默。他们的山羊也安静地依偎在他们脚边,高高昂起的角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符号。 “因为凶手能活下去 。”萨利最后道,“而我们本来就要死去。” 这番没有条理的话自然叫格拉德摸不着头脑。 最后汤姆扬起了一个破碎的笑脸:“不要想这些。骑士先生,只要您帮忙照顾好我们的山羊,我们就会心存感激一辈子的。” “你们知道了什么?”格拉德追问,又想到了什么,“是莫诺说了些什么吗?” “并不是。先生。”汤姆说,带着莫名的怜惜道,“是时间告诉了我们。” “……”格拉德一时语塞,觉得对方的状态像极了成夜对着女神像祈祷的虔诚教徒。原谅他对信仰从来没有什么敬畏之心,对于这样神神叨叨不明所以的言论,只觉得古怪。 但汤姆目光清明,并不像是在和他开什么无聊玩笑。 “等您见证到时间,就会明白我们今天说的话。”汤姆轻声道,“就像是您一直要费劲心思寻找到的最终宝藏。” 此话一出,叫格拉德先前的古怪神色顿时一扫而空。 他们居然知道圣杯。 不对。所有人都知道圣杯的传说,知道这只存活在神话当中的事物所拥有的传奇。 更确切地说,这二人居然知道,自己要去寻找圣杯。 这并不是他们能够得知的消息。 得知这个消息的人注定不是等闲之辈。 格拉德突然生出了自己被什么看透了的错觉。似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已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慢推动着,操纵着,一直到那人所希望的方向进行着。 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的沉默不知道被二人误认成了什么。或者说是他们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有求于人。于是汤姆赶忙又道:“大人,我们的山羊……” 格拉德点点头,权当作认下。 二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汤姆甚至抹起了自己的眼睛:“谢谢您。我由衷地感谢您。” 格拉德并不需要什么由衷的感谢,但他还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二人见到他同意,纷纷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致意之后,二人便顺着来时路离开。 那根蜡烛倒是没有熄灭,虚弱的小小火苗仍旧在黑暗当中跳动,烛泪凝结成长长的一条。 格拉德心思颇重,但还是准备上前吹灭蜡烛。 而挨近的那一刻,却一下子顿住了。 烛泪上赫然躺着一条龙鳞项链。 黑曜石般的龙鳞在烛光下显出了刻薄的冷厉,边缘也锐利。穿着它的红绳却是再普通不过的了,但格拉德知道,这其中有着自己和维斯的头发。 这是之前在启航前,刻意落下的那条龙鳞项链。 也是他和维斯的定情信物。 ……真是酸掉牙的形容。 但是格拉德不得不承认,这东西确确实实在自己身边待了大半辈子。或者说,他所眷恋维斯的日子就占去了他生命中的大半,所以这东西也陪伴他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初遇当时的一见钟情,以及之后努力争求到的婚约,最熟悉的漫长冷眼,格拉德都靠着这样一条项链度过。 龙鳞对于一条龙来说是尤为重要的东西,尤其是生在心口的那片,一生只能拥有一片。这也证实了这拥有漫长生命的傲慢种族背后的忠贞,至少对于他们的恋人来说。 于是格拉德得到它之后,即便面对着恋人的再多冷淡,再多忽视,也都会用这样的借口以缓解内心的苦痛。 你看,这条龙连心口的龙鳞都给他了,怎么会不喜欢他,怎么会不爱他呢? 格拉德这样想了无数个难过的日夜,最后一刻,长剑穿心,才恍然间发现,维斯就是这样,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即便是最受种族重视的,一生只有一片的护心龙鳞,也能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被牺牲。 带着他的龙鳞,就要为他踏上那样危险的旅途,寻找传说中的圣杯。 维斯就是这么恶劣的人。 什么东西对他来说,都仅此而已。 更何况只是个对他来说并不重要的格拉德。 这一世的格拉德,对于这片龙鳞早已失去了先前的狂热,也不会把它当作什么维斯仍旧爱着自己的凭证。所以在这龙鳞这么早就到了自己手上时,虽然有所疑虑,但还是舍弃得干脆利落。 他本来也不觉得自己还能把它再找回来,自然也不算重视。而这东西凭空出现,还是叫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通过这条项链,他只能想到维斯。 “!” 突然传来的响动声吓了格拉德一跳,手上也下意识地把项链收了起来。回头一看,发现是揉着眼睛的奥罗拉。 “你怎么还没睡觉?”奥罗拉问他,不自觉又打了个哈欠,嘴里暗自嘟囔着怎么这样困,然后又回过头来,威慑十足地盯着他,“在偷偷干什么呢?” 格拉德吞了吞口水,随后不假思索地把萨利和汤姆送来山羊的事情说了出去。当然,汤姆“时间”之类的古怪言论,以及自己刚刚发现的龙鳞项链被他刻意隐瞒了。 “……” 奥罗拉沉默一阵,是对于突然出现的两只山羊。但他很快又回过头来,带着古怪的声调道:“你现在和他们倒是很要好。” 格拉德怔了怔,好半天才不确定地“啊?”了声。 “没什么。”奥罗拉动作自然地贴近他,随后俯身,吹灭了跳动着的火苗,“睡觉吧。” 第29章 王国 杀人凶手被十分草率地处理了,货运船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忙与混沌,仿佛昨夜还笼罩在众人头顶的可怖凶案与热闹的宴会只是过眼云烟。 萨利和汤姆的山羊如今被饲养在格拉德与奥罗拉的屋内,比起它们的主人,这两只畜牲倒是老实乖巧,每天都很安静。 经此一役,格拉德与奥罗拉与众水手之间微妙地形成了一种平衡。 主要的缘由是莫诺突然表现出的友善。领头人的示好使得他们在这艘走私船上不如先前那般举步维艰,奥罗拉教导山羊拼字的大业也得以延续下去。 格拉德重新获得人族宝石,照理说也能继续寻找圣杯的旅途。但是无论是何时能够等到船只靠岸还是摆脱与维斯有关的未知危险,都极为叫他心烦。 龙鳞项链姑且又回到了自己脖子上,毕竟这东西要是落在其他人眼里,对于自己绝对百害而无一利。但这也就意味着格拉德要成天为着尚未发生的事情提心吊胆,很快地便萎靡下去。 这样的状态很自然地引起了奥罗拉的注意。而叫奥罗拉挂心的事情也自然会得到科里·修的重视。 最后格拉德也没想到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莫诺手里。 “……” “……” 二人对望的那一刻,格拉德第一反应就是回过头去暗杀将自己带到这里的科里·修。但是他的动作早已被预判,很快便扑了个空。 格拉德着恼:“你不怕我……” “奥利不会知道。”科里·修笑道,“不然你等着。” 格拉德瞪大眼睛,暗叹对方不加掩饰的无耻。科里·修笑得灿烂,随后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格拉德气结,还未来得及在心里搜刮出最恶毒的词汇来辱骂对方,身后的莫诺以已经冷哼一声:“你最近不高兴吗?小瓜皮?” 格拉德对于对方向来有着恐惧。也许和第一天上船就挨了对方一脚有关系。虽然心里已经狠狠问候了科里·修的祖宗十八代,但是面对高大的水手还是很可耻地老实低了头:“……没有。” “你在怕我?”莫诺诧异道。 格拉德没吭声。毕竟这个问题无论怎么回答都不对,他还不如老实闭嘴。 但没老实一会儿就破功了,因为领子很突然地被用力扯了起来,眼睛也被迫抬了起来。 “你……” 格拉德心下一跳,料想到了什么,还没来得及制止,胸口的项链已经被轻巧地拽了起来,顺着对方的动作落在掌心。 “还给我!”格拉德赶忙去抢。但是对方只是轻松地一抬手,就足以将二人的身位拉得极开。 二人僵持片刻。最后格拉德回过头,冷声道:“你想做什么?” “我没有伤害您的意思。骑士大人。”莫诺轻声道,手里把玩着那枚精巧漂亮的龙鳞,“您看,知道您心情不好,我还主动过来安慰您呢。” 格拉德一时卡壳,面对这样理所当然的言论只感到无话可说。即便对于维斯的项链没有什么特殊情绪,但格拉德还是不喜欢这东西落在别人手里。 尤其是,在其他人认为可以拿这东西威胁自己的时候。 格拉德烦不胜烦。他想自己先前对于维斯实在是过于偏爱,以至于现在是个人,知道自己就会知道自己对于维斯的死心塌地,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可以拿维斯来威胁自己。 他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也很想直接动手把自以为能威胁自己的人给捅死。 虽然面对莫诺这样和自己实力相差极大的对手,贸然行动可能也会导致自己直接殒命,但是他并不在乎。 之前可能还要稍微抽空想一想要是自己去死了后维斯的处境,现在倒是真真无所顾忌,什么都不需要他挂念了。 “不要生气嘛。”似乎是看出了他所想,莫诺赶忙放软了口气,“只是开个玩笑,想哄您高兴罢了。科里也叫我带您在这艘船上逛逛。为了凶手的事情,可真是叫您费心了。” 语毕,那条龙鳞项链也又一次落在了格拉德的手心里。 “……” 这样的话着实古怪。毕竟这整桩凶案自事发开始,到最后的草率定案,格拉德都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硬要说的话,那也只是最后被定性为杀人凶手的萨利与汤姆两人,在行刑前曾经来找过他托付自己的山羊。 格拉德顿了顿,最后生硬道:“这事和我没有关系。” “当然,没有关系。”莫诺轻笑道,在他身前推开门前的帷幕,“但死去的医生与工人,不是您的好朋友吗?这也足以叫您劳心伤神了。” 格拉德抿了抿唇,没有搭话。 莫诺确实如他所说,带着格拉德在这艘走私船上闲逛起来。这也是格拉德第一次在船上不受约束地自由活动——如果除去莫诺的领导的话。 前面是明亮开阔的炉灶,以及装满了黄油面包的堆积木箱。它们被架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火苗跳动的炉光将每一个干瘪的小面包都照得金黄。 “这是我们的厨房。”莫诺温声道,“您需要的话,可以来这里吩咐自己喜欢食物。” 格拉德没来得及说话,一块精巧的乳酪糖果已经被推了过来。 “您喜欢的这里大多有。”莫诺温声说,“要是没有,可以等着下次靠岸的时候采办。” 格拉德没吭声,也没有接对面的糖果。莫诺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力,把那颗糖塞进了他的口袋里。 “凶手不是找到了么?” 格拉德终于说出了这么久以来,和这桩凶案的有关的内容。 他本来是不准备再提的。即便莱斯利与库特的死去确实会叫自己难过。但这样的难过并不多,只能在当时叫自己有一些失神而已。 不得不说其他人对自己的评价的确是中肯,并不有失偏颇,他就是个没有心又自私自利的人。 再黏稠的情绪,再难忘的好友,都在自己这里被分解成一条条理所当然的线索,变成一段段没有感情的冰凉文字。 除非会危及自身的情况下,他才会重新对这件事提起兴趣。 “我们都知道,并不如此。”莫诺道,又笑了起来,反问说,“不是吗?” 格拉德有些意外,但知道对方这是要和自己阐明真相的意思了,连忙快步跟上了:“什么?” “骑士大人。您知道的,无论在哪里,都存在着看不见的金字塔。” 对方提起了兴趣,莫诺却不再说了,而是自顾自地说起了别的,“即便是这样游走于灰色地带的船只。” “凶手到底是谁?”格拉德沉声问,“和维斯·尼德霍格有关系吗?” “您真是着急。”莫诺故作诧异,“我明明没有提到其他人的名字……” “快说。”格拉德冷声道,已经卡住了对方的脖颈。 皮肤触及到的冰凉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可怖力量,足以见得对面并不是在开什么无聊的玩笑。 是真的抱着要弄死自己的心思。 而不注意交出了脆弱的脖颈,对于二人间的博弈来说,其实已经打破了平衡。 “好吧,好吧。”莫诺摊了摊手,以示自己的无害,“我没有恶意。我说过了。” “……”格拉德沉默地收紧手心。 “……等等,等等。”莫诺赶忙道,“好吧,确实是和您心爱的未婚夫有关系。” “……” 格拉德终究还是松了手。 莫诺捂住自己受伤的脖子,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 “和他什么关系?”格拉德突然问道。 “……”莫诺却沉默下来不再回答。 格拉德无声地贴近了,又猛地向上拽起了对方的头发。 “我没有太多耐心。” 黑发青年目光冷峻,素日里懒散看不清情绪此时此刻凌厉得逼人,几乎要叫莫诺失神。 “这个我很难和您解释明白。”莫诺最后说,“也许带您去了下一个地方,我才好说清楚……” 格拉德又一次松开了手,颇有些嫌弃地在衣服上来回磨蹭,权当擦干净了自己的手。才道:“带路吧。” 莫诺这时候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这件事的主导者也逐渐由自己变成了那个寡言少语的青年。 但是自己并不算讨厌这种感觉。 压下心里短暂的异样,莫诺继续朗声道:“就在前面。我们的香料仓。” 格拉德自然知道这艘走私船做的就是香料走私的生意,自己和奥罗拉现在的房间先前也是用来专门盛放一些名贵的香料的。而现在,在得到一定的资金后,走私犯们也拥有了一间专门的库房来归弄他们的商品。 这里比起他们狭小的房间明显要干净整洁许多,高耸的木架子上都被抹得干干净净,每种香料都被仔细地分门别类,香味也不会因为储存环境的原因而被污染。 格拉德垂下眼皮,不知道对方带自己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看这个。骑士大人。”莫诺突然出声道。 格拉德这才回过头去,看到躺在对方手里的一朵娇小的花朵。 “它叫作国王。大人。”莫诺温声道,带着古怪的怀念神色。 格拉德仍旧是一脸莫名。 莫诺垂下眼去:“这是精灵世界树上的花。” “这艘船上也存在着看不见的金字塔……” “而拥有世界树的精灵,是这金字塔的主人。” “这场贸易的开始,是精灵。” 第30章 香料 贵族所眷恋的,来自植物的,自然的香气。 或者说,所有人类,都无法抗拒这样难以琢磨的,飘缈不定的甜蜜味道。 香料贸易曾经盛行通达,整个中洲大陆上都风靡着由自然植物编织出的华美梦境。对于香料的采用需求极高,每个贵族都以自己拥有着昂贵的优质香料而洋洋自得。 直到香料贸易的禁令被颁布。 曾经像是源源不断的水一样可以受人采撷的香料,如今变得稀缺起来。曾经所有人都能够享有的东西,如今只被少数人所垄断。这样巨大的落差,足以让所有曾经拥有过这些香料的人与仍在享用香料的人感受到危机。 香料的走私与黑市交易层出不穷,这些漂亮昂贵的精巧玩意儿,通过各种各样的肮脏手段,经过掠夺,奴役,剥削后,成为贵族精巧烟盏当中的一点薄灰。 而精灵之森一直是广大香料的原产地,这里拥有着富饶的资源与数不尽的神秘珍宝。更何况精灵本身就是引人注目的美丽物种。 被利欲熏心的,残忍的人类掠夺,似乎也成为了精灵被提及后的第一印象。因为这难得的美丽,与他们故乡的富饶,他们便受到了残忍一方的迫害与奴役。 这是大部分人都认可的版本。 但实际上,这场走私贸易的开端,就是由精灵发起的。 格拉德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八分,也不再紧盯着莫诺了。 这场走私贸易,其实他曾经也听说过一些。 在凯尔特下令禁止香料贸易后,走私犯垄断香料市场,哄抬香价,这其中也发生了许多臭名昭着的丑恶事件。 最着名的就是“国王之花”的案件。 一艘平稳行驶在海域中,伪装成货运船的走私船只,在临近精灵森林的时候,遭受到了可怖的袭击。精灵们将货物洗劫一空,船上的船员们都经历了惨无人道的虐杀,他们的尸首被抛入海洋,或是被残忍地同他们走私的香料搅拌在一起。 国王之花,即孕育精灵的世界树开出的花朵,拥有着醉人的馥郁芬芳。和血肉模糊的尸首混合后,这纯白的美丽花朵,也变得格外妖艳与昳丽。 “国王之花”发生后众人一片哗然。所有人对于美丽精灵的美好印象也骤然幻灭,隐居在森林深处的美丽生灵不再神秘而令人神往,他们变成了叫人惧怕的,茹毛饮血的可怕怪物。 格拉德并没有把这件可怖的案件和他如今身处的走私船联系在一起。先前的他并没有花心思在除了维斯的其他地方,对于这可怕的案件也只是短暂地了解。至少对于那时候的他来说,也只有维斯与其他人的区别。不论这个其他人是精灵还是人类。 但其实严格来说,这场不幸和格拉德还能扯上一点关系。 凯尔特国王宣布禁止香料贸易的原因,除了为规训贵族远离奢靡无度的生活以外,还有和龙族新近联盟的缘故。 而龙族向来同精灵交恶。 二种族交恶的渊源可以一直追溯到远古时期,龙族的祖先尼德霍格那一代就开始了。在首领的带领下,他们肆意破坏精灵的世界树。给精灵带来了尤为可怖的灭顶之灾。 因此同龙族结盟无异于直接同精灵宣战。所以禁止主要由精灵领导的香料贸易,也是向盟友示好的重要一步。 而二者为何结盟…… 格拉德先前愚蠢的一见钟情当然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骑士大人,这艘船的目的地是精灵森林。”莫诺无不忧虑道,“它即将迎来灭亡。” “……” 格拉德好半天才出声:“你还是个这么忧国忧民的角色?” “当然不是。”莫诺笑道,“我只是想要自己活下去而已。” “你知道了什么?”格拉德问他。 尽管对于当时的“国王之花”事件,他并没有过多的关注,但是他很清楚,这艘船上无一生还。所有的船员,以及他们饲养在地下室当中的山羊都被残忍地虐杀了——说到山羊,格拉德又恍然,原来这一切早有所预兆。 不过这一切都足以证明,莫诺,至少是当初的莫诺,并不知晓这艘船即将经历的不幸。 不然现在的莫诺不至于来找他帮忙。 格拉德很清楚,在这艘船上,自己所能使用的资源寥寥无几,逃跑的希望也自然渺茫,个性又颇为古怪,对方要是想要找一个趁手的盟友,自己肯定是最次人选。 而如果上辈子的莫诺同样知道这个消息并瞒天过海成功逃命的话,这辈子的他也应该故技重施,不至于来找格拉德寻求帮助。 那莫诺又是从哪里得知“国王之花”注定的不幸的呢? 这一世,这艘走私船上的唯一变化,就是格拉德一干人的加入。 放在先前,格拉德可能会怀疑,是不是莱斯利二人从中作梗。但现在,这种猜测显然是不可能的。 不过他也有了新的答案。 或者说,对方给的提示已经非常明显了。 忽然出现的龙鳞项链,被隐藏在深处的国王之花…… 甚至于人族与龙族的联盟。 维斯·尼德霍格,几乎像是在哄孩子一样,慢慢地在他前进的道路上放下引诱的糖果,直到他走向对方所期待的方向。 这场博弈,从格拉德答应凯尔特前往寻找圣杯就开始了。 对方在大厅门口刻意的示弱,到加冕仪式上引诱的亲吻,甚至是自己遇见莱斯利与库特,一直到三人被绑来这艘走私船…… 维斯想要的是什么? 其实格拉德早就明白,维斯·尼德霍格能为了圣杯不择手段。 格拉德也在这一瞬间笃定,对方的目的,就是要将不再为了维斯寻找圣杯的自己杀死在这艘通往地狱的走私船上。 凭借对方的手段,鼓动一场来自精灵们的复仇并不是什么难事。 就算维斯并不知道“国王之花”的案件,也并不影响他制造出一艘新的“国王之花”。 格拉德几乎要被恨意冲昏头脑,但还是在深呼吸后清醒了一些。 并不如此。还有一个问题。 维斯没有道理把他所布置的局这样堂而皇之地昭告众人,也并不应该把能够代表自己身份的龙鳞项链交还到格拉德手上。 即便对方对于自己的计划再自满,也不至于傲慢到如此地步。 格拉德自认为了解对方,维斯的傲慢并不会对着自己并不喜欢的人多加掩饰,如果真的是维斯布置的局,他会将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不会留下一丝一毫的破绽。 更不可能叫格拉德直接能够看出是维斯的手笔。 事情有问题。 “是那尼德霍格告诉你这些的?”格拉德顿时阴沉了脸色。 莫诺不答,只是把那朵花放进了他的掌心:“大人,我相信您有办法救下我的命。” “他说了什么?”格拉德厉声道,那朵娇弱的花朵最终还是没有躺进他的手里,而是落在地上,被他无情地碾得细碎,“回答我!” “您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莫诺却不再回答,只是冷脸望着他。线条坚硬的侧脸看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什么死物。 “就连提示也很清楚了。” “……” “您开始的时候,不是问我凶手吗?” “我现在可以告诉您凶手是谁,您还愿意听吗?” 格拉德屏住呼吸,颇为专注地望向对方。 “就是精灵啊。”莫诺低声道,“您最亲近的精灵。” 话音刚落,狠厉的一拳头已经落在了他的眉骨侧! 莫诺躲闪不及,硬生生地挨下了这一拳,眼前顿时炸开一片模糊的血红。 “你……” 莫诺的话还没说完,领子又被揪了起来。握着他领口的手指其实也如自己的眉骨一般血肉模糊,但格拉德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一声不吭地盯着他。 “骑士大人……”莫诺咳嗽起来,带着玩味的笑容,“你这是……生气了吗?” “您不是早就想到了吗?为什么还要做出讶异的神色呢?……” “……” 格拉德没有反驳,最后还是松开了手,轻描淡写道:“得罪了。” 莫诺揉了揉自己破碎的额头,心说这可不是“得罪了”就能敷衍过去的。但还没等到他开口,格拉德已经冷声问他:“为什么要找我来救你?” “……” 莫诺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意。他温声道:“自然是因为,您是唯一能够找到圣杯的人。” “您是唯一,能够改变我们既定命运的人。” 这番话并不清楚。格拉德正欲再问,门又一次被用力推开,谈话也被迫被中断了。 奥罗拉的神色仍旧冷淡而从容。他很快掠过了还在同格拉德说话的莫诺,径直向着仍旧沉默的黑发青年走来。 “你……” 格拉德这次没有顺从地跟着对方离去,而是继续看着莫诺的眼睛:“继续说。” “……” 莫诺怔了怔,似乎是没想到对方居然直接问出了口。虽然他想要格拉德帮忙保住自己的性命,但他可一点不想在这未知的灾难来临前同这阴晴不定的精灵撕破脸皮。 他也没有为了拉拢一个人就彻底得罪一个人的打算。 可这黑发青年明显就是个喜怒无常的主儿,要是自己真的什么不做,后面的交流基本上就能直接宣告终结了。 “……” 莫诺一时沉默。而但没有等到莫诺开口,格拉德却已经回过身去看向奥罗拉: “是你杀了莱斯利和库特,对吗?” 第31章 信物 “……” 开阔的库房当中一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墙壁上高高悬挂着的油灯仍跳动着微弱的火苗,四周也只剩下了火焰舔舐灯芯的轻微噗哧声。化为青烟后萦绕在沉默的三人之间,仿佛被什么突然按下了静止键。 “为什么这么问我?”过了许久,奥罗拉终于是开口了。 格拉德紧紧盯着他,口气里却带上了一点不自觉的恳求意味,“你到底有没有做?” 要是奥罗拉否认的话。 格拉德确信自己会临阵倒戈,不会再管维斯是否和莫诺说了什么,也不会再忧虑自己寻找圣杯的旅途会不会遭遇不幸…… 只要奥罗拉否认。只要对方真的如他所认识到的那样纯真善良。 他第一次这样希望奥罗拉真的是一个天真傻瓜。 但很可惜,奥罗拉并没有出声表现出任何的否认模样,只是淡淡看他一眼,随后松开了先前拉着格拉德的手。 “……” “好吧。”奥罗拉叹了口气,“看来你不想和我回去。” 格拉德心下一刺,但还是上前追问:“你到底……” “那就和他待在一起吧。”奥罗拉温声说,温柔地抚了抚他的额头,“你真是不听话。” 格拉德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不容抗拒的巨力往后拽去,被迫与奥罗拉分开。他下意识呼喊出声,而奥罗拉并没有任何动容之意。 他仍旧以那样温柔的目光注视着格拉德,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了门外的光明当中。 明明只是门框当中的一点光亮,现在却刺目得晃眼。 格拉德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奥罗拉在夜雾森林当中的说过的话。 他说,你能杀死一个人吗? 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可是奥罗拉自己,却做了当初规训自己不要去做的事情。 精灵温柔强大的形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像是对方离开前落在额角的温度一样虚无缥缈。格拉德心里好不容易生出的一点光亮也被什么用力地掐灭了。 心脏忽然变得酸涩起来。即便他本来不在意的。 他最讨厌背叛自己的人了。 可是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恨奥罗拉。 就像当初,他没有办法恨莱斯利与库特一样。 格拉德被彻底落下的时候,才发现拉开自己的人正是科里·修。不同于平日中的漫不经心,现在的他倒真有了几分船主人的冷峻姿态,摁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也逐渐发力,格拉德也险些站不稳而栽倒。 “松开我!”格拉德高声道。 科里·修望向他的目光也带着难以言说的怜悯。但最后他还是松开了手,随后也跟着奥罗拉往外走去。 格拉德顿时意识到了什么。若是自己真的被这二人落下,那么不出意外,一直到国王之花发生,他都会被困在这掩埋香料的库房当中。 那么无论他掌握了多少前世的细节,他也无力回天。 格拉德也不知为何,生出了莫名的勇气,居然上前拽住了科里·修的胳膊。当然理所应当地被用力地撇开了。但格拉德仍旧执拗地拉住他:“不要把我关在这里。” 科里·修叹了口气:“奥罗拉说的话不是很明白了吗?” “你和奥罗拉说。”格拉德扬起头,“你和他说,我不想待在这里。” 科里·修难得带上了一份不忍。他又叹了口气:“好吧。我会帮你说的。” 但这样轻飘飘的许诺并不能够改变当下的处境。科里·修匆匆答应后便离开,大门又一次被重重阖上了,仔细听还有落锁的声音。 一直游离于世外的莫诺看到自己的同盟居然因为精灵如此失魂落魄,不由得一阵心凉。实际上,他也不相信格拉德能够如何逆转这艘船注定的悲剧结局,只不过他相信对方那位龙族的未婚夫。 但现下一看,他们两个人也许关系不睦,否则也不至于眼睁睁地看着这倒霉骑士和自己一块被关进了这库房当中。 送走了科里·修,格拉德仍旧低着头一言不发,似乎沉浸方才的情绪当中难以脱身。 莫诺虽然没有安慰人的爱好与特长,但还是犹豫着挨上去:“你……” “他不是为了圣杯。”格拉德突然道。在莫诺诧异的目光下,抬起头来。生白的面上全然都是镇定,哪能看出一丝被抛弃的脆弱来。 莫诺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什么?” “……对了。你还没说清楚。”格拉德想到了什么一样,又回过头来问,“那尼德霍格究竟和你说了什么?” “他……?”莫诺还真的要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了,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快速地把嘴里的话拐了弯,“等一下,现在重要的不是我们被关在这里了吗?” “他们能一直关着你吗?”格拉德反问道,“难道你在这‘金字塔’上已经众叛亲离了?” 莫诺噎了一下。 “科里·修只是个顶名船长,没有水手会真的听他的话。”格拉德继续道,“和他比起来,还是你说话更管用吧?” “他要关也只是关我一个人。”格拉德道,“你现在还待在这里,难道是为了让我同情你吗?” 莫诺被问得无话可说,最后耸了耸肩:“骑士大人,您真是有够刻薄的。” 格拉德没有反驳,算是赞同他对自己的评价。 “我当然不只是为了您的同情。”莫诺轻咳一声,继续道,“我只是想要和您维系我们之间的盟友关系。不是吗?” “我们本来也应该谈到这里的。只是那精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 “你早就知道他会出现,才刻意把话拖到现在才说。”格拉德在鼻腔里轻轻哼了声,“和科里·修早就商量明白了吧?” 不然哪有这样巧的事情? 格拉德刚得知真相,奥罗拉就出现了。二人刚好谈崩了,这科里·修就出来救场了。 没人从中作梗,他是一点不信。 而对于这最可能的人选,他本来就没有给予多少信任。 “您都知道这些了,却还一直问我。”莫诺叹了口气,“实在是有够恶劣的。” “……” “那好吧。那看来我们之间的同盟关系是无法继续了。” “等一下。” 在莫诺走前,格拉德适时出声喊住了对方。“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莫诺一怔,意识到对方在说的是什么后,又故作可惜地叹了口气,开始解答:“那黑龙没和我说什么。实际上,大人,我们并没有说上正经的话。” “只不过我看到了这条项链被落在甲板上。” “对于大陆上的种种,我并没有那样孤陋寡闻,而您和您的那位未婚夫,也可谓是满城风雨……” 格拉德顿时无话可说。 “确实出现了一个人要我把这项链交给您。”莫诺道,“他用什么顶住了我的脖子……那人不会是您的未婚夫,他年纪太大了。气质比在大海上波搏斗了一生的老水手还要危险。” “国王之花的事情,我也是听他告诉我的。”莫诺道,“他告诉了我一些之后会发生的事情……比如医生的死去,还有这艘船最终要驶往的方向……” “他的话都一一应验了,科里·修最近也突然说要前往在那人话里预兆不幸的精灵森林。” “我实在是看重自己的性命。”莫诺轻轻耸了耸肩,“就算只有一点可能,我也不会忽略。” 格拉德一时沉默。 “而用您的刻薄话来说,像您这样的人物,就算得罪了也不会给我带来多少的困扰……交好与否也没什么所谓。” “……”格拉德没有否认,只是挑了挑眉。 “好了,我的话也都说完了。”莫诺叹了口气,“现在的我总能走了吧?” “不是要和我当盟友吗?”格拉德却笑起来。似乎是对于那个词感到陌生有趣,又放轻了声音重复了一遍:“盟友?” “……” “您真是奇怪的人。”莫诺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回过身来,“不过我还是乐意和您合作的。” “不过在此之前,”格拉德温声道,“请您先趴好。” “……什么?” 格拉德一言不发,狠狠向对方的腰侧踹去。 莫诺懵了懵,反应过来时已经往地上倒去。 格拉德温和地拉过他的脑袋,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柔和地弯起:“一报还一报。” 盟友归盟友。 踹他一脚还是要讨回来的。 莫诺也是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还有这一回事,虽然疼得厉害,也只能暗自吃下这个闷头亏。 “还有的话……”格拉德撇过头去想了想,“给你了。” “?” 望见抛向自己的龙鳞项链,莫诺显然还有些怔愣。而格拉德已经松了手,回到角落深处窝着了:“想待在这儿就缩另一边去,想出去就可以滚了。” “……好……不对。”莫诺顾不得自己疼痛的侧腰,赶忙站了起来,“这个给我?” 格拉德似乎是觉得对面听不懂人话一直问的模样烦得很,于是只是随意点了点头不再出声。 “可这个不是……”莫诺斟酌一下用词,“你的定情信物……?” “现在归你了。”格拉德懒声道。 “……”莫诺试着想了一下之后会发生的场面,顿时被雷得外焦里嫩。 “不是……” 他可不想和龙结婚。 “不要就丢掉。”格拉德烦不胜烦。 莫诺沉默一阵,最后还是把东西默默收了起来。 算了,对方不要的东西,关键时候还能保住自己的命也说不准。 非常珍爱自己性命的水手如是想道。 第32章 缘由 莫诺本来是不明白格拉德为什么要在科里·修与精灵面前做出悲痛欲绝的模样的。 明明他的这位盟友有够心狠,怕是那医生再在他面前死一次他都不会多难过,却偏偏要在二人面前故作姿态,实在是有够莫名。 但到了晚上,库房的门又一次被打开时,莫诺就发现了答案。 格拉德先前一句轻飘飘的“我不想待在这里”,居然还真的被科里·修带到了奥罗拉面前。而这喜怒无常的精灵居然还真的听了进去,也在他们面前出现了。 “走吧。”精灵的脸看不出神色,“不让你待在这里。” 格拉德倒是面色如常,没有多意外地就跟了上去,拉住了奥罗拉的胳膊,像是先前做的那样。 奥罗拉也没有多挣扎,顺从地让格拉德抓着自己。二人一起向着门外走去。 回到熟悉的房间内,奥罗拉仍旧没有多话。松开自己的手后便又往外走去。 格拉德喊住他:“我们还逃跑吗?” “……” 奥罗拉这次回过头来了,带着讽刺的难言笑意,反问他:“你觉得我还会带你逃跑吗?” “你答应我了啊。”格拉德平静地说。 黑发的青年坐在高一些的床头,目光沉静似水,仿佛要透过这样昏暗的光线与精灵在灯火中明灭的面容一直看到对方挣扎的内心。 “难道你在骗我吗?” 格拉德问道。 “……你这样,在之后可活不下去。”奥罗拉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还说要找什么圣杯……” “你是为了圣杯才把他们杀掉的吗?”格拉德睁大眼睛。 奥罗拉却是不客气,上前拧了他的脸:“还装呢?你还说医生拿走的是你的什么传家护身符……” 被他掐住脸的格拉德仍旧一言不发,只是瞪着墨黑的眼睛,沉默的模样像是氤氲了一层水雾。 “……” 奥罗拉顿时说不出后面的话了,松开手道:“以后别耍这种小聪明了。” “可我们明明说好了要一起逃跑的。”格拉德说,眼睛里终于涌出泪水来,“你要杀死我吗?” 奥罗拉一时间沉默,神色明显不忍起来。但他还是什么也没应诺,也没有反驳,只是再次俯身,为他收拾好了床褥。 “……你待在这里吧。”精灵淡声道,“这里不会很黑的。我也会找人来陪你。” 格拉德试探性地去拉对方的手。 奥罗拉沉默一下,还是把对方的手撇开了,随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对方走后,格拉德还是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 尽管可以很快地拎清局势,但不可否认,对于这次事件的真相,还是多少叫他有些不舒服的。 不过自己撞见的意料之外的事情足够多了,格拉德也能很快地从浓重的情绪当中抽离出来。而其中的方法就是告诉自己人性大抵如此。 也能算是熟能生巧吧。 被这些所谓亲近之人背叛云云。 格拉德不知道自己要不要为这讽刺的笑话感到好笑,但不得不承认这么一想他倒是舒心不少。 至少他已经找回了人族的秘宝,而按照下一步提示,他本来也需要前往精灵森林去探寻精灵一族的宝藏。 这艘船的目的地和自己并不冲突。 只是要注意一下,不要被这“国王之花”夺取性命即可。 格拉德思忖妥当,即便思路明晰,把事情都想清楚了,但还是很难不被又绕回自己被这帮人戏弄的这档子上去。 是的,虽然很不明显,但是骑士大人确实是因为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事情感到生气。 他并不明白奥罗拉为什么要做出“国王之花”的戏码,也对于维斯居然这么早就出现要摆自己一道感到不满。 和之前一样,格拉德并不希望自己寻找圣杯的道路有维斯的任何参与。上辈子可能是为了保护对方的安全而不叫他陷入一路当中的险境,而这次纯粹是因为觉得有够晦气。 毕竟自己来寻找圣杯大部分原因也是那凯尔特的逼迫,还有些说不明白的隐晦缘由。 也许是,格拉德这次不想要为了维斯而去做什么,只是单纯地想为了自己吧。 这一夜的格拉德倒是出奇地平静,从得知,认清,再到接受现下的情况,他只用了一天不到。第二天奥罗拉并没有在他面前露面,来的人又是科里·修。 对方拿了满满一盒的朴罗牌,说要陪他解闷。 格拉德的表情顿时一言难尽起来。 “我不要。” “为什么嘛?”科里·修啧了声,开始摆弄自己手里的东西,“这很好玩呀?你不喜欢?” 朴罗牌是最近流行的一种博弈游戏,主要的玩法就是几个人按顺序抽牌,再由每轮牌数最大的人作为庄家,庄家需要与剩下的人进行简单的刷牌竞技,输家将要从赢家手中随机抽出一张牌来。每一轮中点数超过二十一的人将会被淘汰,而最后手中点数率先达到二十一的人则为获胜。 “我干什么要和你打牌玩?”格拉德觉得对方真是难以理喻。 科里·修已经自顾自地开始发牌了:“你要不要抽?不抽我随便拿一张给你?” “……” 格拉德最后还是无话可说,从一摞牌中随便抽了张出来。 “啊呦,突然想到,我们这样都不知道谁来做庄。”科里·修说,“我们是不是要再找个人来?” 格拉德懒得配合,直接上手把他手里的牌给翻了过来。 “啊?” 科里·修显然被他的行为吓了一跳。 而格拉德只是扫了眼他手里的点数,扯了扯唇角,就把自己的牌也翻过来了:“喏。” “……” 科里·修一阵唏嘘,摇了摇头:“和你玩可真是毫无游戏乐趣呢。” 格拉德倒是无所谓:“那别玩了。反正我也不想玩。” 科里·修噎了一下,但并没有因他的冷淡感到退缩,继续把手里的牌往外递:“那好吧,我们继续抽牌玩。” “……” 格拉德啧了声,还是探身过去抽了张牌来。 “奥罗拉在哪里?”格拉德托着下巴问他。 “他一般来说也不会来见你的。”科里·修笑眯眯地说,把牌在手上又过了一遍,“不如好好和我玩牌。喏。” 格拉德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拍掉,然后再抽了张牌出来。 “哎呦,我要二十一了……” 格拉德面无表情,把他的牌全都抽了过来。 “我赢了。” “……” 科里·修对于他明显的作弊行为感到一阵沉默的无语,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摊手:“好了好了,我们玩下一把。” “好吧。”科里·修无奈道,“你不想玩,我也不想玩,那我们只好这么干耗着啰。” “陪我是你的任务吗?”格拉德把手里的牌来回揉着玩。 科里·修笑眯眯:“也不算是。” 顿一顿:“纯粹是我无聊。” “噢。”格拉德单方面粗暴地结束了这场无聊的对话。 “……” “好吧好吧。”科里·修还是先开口了,“不是我无聊,精灵让我来陪你。好不好?” 得到了自己预料之中的答案,格拉德点点头:“知道了。” “骑士大人,为什么不在我面前装一下蒜呢?”科里·修叹了口气,“明明在奥罗拉面前乖巧得他都要掉眼泪了。” 格拉德歪了歪头:“有什么必要吗?” “……啊。”科里·修作势威胁起来,“我可是这里的船长啊。要是你对我这么不客气,我也能把你做掉的。” “……” “讨好我难道没什么必要吗?”见他沉默,科里·修又不死心地追问道。 “噢。”格拉德依旧冷淡。 “……” 科里·修彻底败下阵来。 “你喜欢奥罗拉吗?”二人陷入沉默之际,格拉德却又再次主动开口了。 “……什么?” “你都承认了。”格拉德皱着眉,“干嘛还装傻?” 科里·修似乎是终于想到了那天甲板上发生的事情,顿时不自在地咳嗽起来。但干咳了半天,对面的格拉德仍旧是一动不动地平静望着他,饶是再厚的脸皮此时此刻也只能败下阵来:“问这个干什么?” “我只是有点奇怪。”格拉德说,“毕竟我不觉得,按照你们的处境,你真的会喜欢他。” 科里·修噗嗤笑一声:“那你觉得,什么样的处境我会真的喜欢他呢?” 格拉德思忖片刻,但并没有答话。 “难道是一见钟情吗?”科里·修无不讥讽地说道。 格拉德知道对方这是在点自己对异族的维斯一见钟情,闹得满城风雨的事情。 虽然知道这是有意叫自己难堪,但格拉德还是不受控制地皱起眉头来。 “其实也不算喜欢他。”科里·修对着格拉德的沉默,终于放缓了口气,也放下了手中用作幌子的牌,“但这也不重要。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都会站在奥罗拉那一边的。” 格拉德不解:“可要是不喜欢他,为什么要站在他那一边?” “……” “人活着又不是只为了喜欢不喜欢。”科里·修说,“难道要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为了喜欢的人奋不顾身吗?” 说到这里,科里·修的话里又忍不住带上些讥讽意味。虽然他本身并没有讽刺对方的意思。 “……”格拉德许久没说话。 而就在科里·修以为格拉德不再会回应自己的时候,黑发青年又突然地抬起头来:“可要是我没有喜欢的人,我就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了。” “……所以呢?”格拉德歪了歪头,眼底的迷茫在这一刻似乎变成了真实,“为什么不喜欢一个人,还能站在他那一边呢?” 第33章 蝴蝶 船只再次靠岸的时候,格拉德已经被迫和科里·修打了三天的牌。而在此期间,除了莫诺偶尔的探头以外,格拉德在这个小房间当中堪称与世隔绝。 虽然说格拉德其实并不是什么热衷于社交的人,即便是被迫的与世隔绝,对他来说也没有多大的影响。但精灵的刻意回避还是叫他的心里生出了微妙的不悦。 而被对方隔绝于计划之外,生死不明的情况也着实叫人忧虑。 不过这一切都在船只再次靠岸时宣告结束。凌晨时分,白雾未尽,所有人都从惺忪的梦境中被赶醒,来到了精灵森林的入海港口。 在香料贸易尚未被明令禁止的时候,这一方港口是属于人类公国管辖的,关于入内船只的吃水量与运载质量都有着一套异常严格的标准。作为真正香料供应方的精灵对此颇有微词,认为这帮野蛮傲慢的入侵者的所作所为严重损害到了每一个精灵的利益。两方僵持间对于香料管辖变得更加严厉起来。 而在香料贸易沦为走私之际,这一方港口也就彻底成为了无主之境。严格的规章也都不复存在,因此在如今进行香料贸易反倒比先前要轻松不少。 被早早赶起来的水手并没有多少怨言,或者说,他们大多数习惯了在精灵森林与人类公国间来回奔波,这样的劳累只不过是家常便饭。 在自己的故乡当中,他们会抓紧时间在停泊的片刻回到自己的家中,享用新鲜的黄油面包与酿造得当的橘子果酱,释放远航中的苦闷与混沌。 但在这片森林之中,所能得到的几乎与困难与劳役挂钩。即便这里是属于精灵的故乡——但这常常只存在于大多数作家与吟游诗人笔下的神奇物种,对于他们来说,也是偶尔才得以窥见的美丽。 这样的昙花一现的奇迹,远远比不上由香料走私所带来的高昂利益。 格拉德并没有被允许和水手被一起下船。 科里·修即便是在船只靠岸的这一天,也照旧在格拉德身边要拉他打牌。遭到意料之中的拒绝后,这人也就收起了手里的东西,语调平静地通知道:“奥罗拉今天要来找你。” “……?” 格拉德诧异起来,问:“他不是已经下去了吗?” 想想又问:“我可以……” “你不可以。”科里·修冷淡道,“你今天不能下船。” 格拉德面无表情,最后噢了声。 这样冷淡的表情对于这么些天的科里·修来说早已变成了家常便饭。于是从善如流地应诺下来。但停顿片刻还是不死心,提醒他:“你可以挣扎。” “什么?” “就是,和他撒个娇,说不准就放过你了。” 格拉德仍旧表情空白,最后迟疑地偏了偏头:“什么?” “……算了。”科里·修像是放弃了什么一样,把桌子上的朴罗牌都慢慢地收拾起来,“当我没说好了。” “你想帮我的忙吗?”格拉德露出意外的模样,“给我出主意?” 科里·修似乎对于他的用词感到有些不适,夸张地抖动了一下肩膀,说:“也别把我说得这么好……怪不好意思的。” “我没有夸你啊。”格拉德平静地说。 科里·修噎了一下,最后在对方的不解风情间选择了逃跑。 而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举动终于打动了对方,这次在他转身离开之际,格拉德居然出声喊住了他:“等一下。” “奥罗拉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科里·修顿了顿,最后只是含糊道,“见到就知道了……我也不清楚。” 格拉德抬头看他:“他准备杀掉我吗?” 问完话理所当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格拉德并不意外,而是动手从脖子上取下吊坠。其上赫然是那颗引起所有争端的宝石。 “那么,把这个给他。”格拉德平静道。 科里·修显然被这一举动吓了一吓。至于他知不知道这颗宝石代表着什么,格拉德也并不确定。 但对于黑发的骑士来说,这颗宝石所代表的东西,他再清楚不过了。 从凯尔特国王与桂妮芬王后将这颗宝石交由格拉德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它的面世会引起诸多风浪。就连经历过圣杯争端的格拉德,也没有如自己所料的那样彻底游离事外,甚至成为了其中的重要一环。 格拉德想,这明明只是人族的宝石而已,但却已经带来了那样多的流血牺牲。莱斯利与库特的死去,即将发生的“国王之花”事件,在不久后,凯尔特还会向精灵们发起反攻。 更不要说之后的和圣杯有关的纷争。 虽然一切还处于朦胧的未知阶段,但格拉德还是隐隐觉得,这一世有关圣杯的竞争,比先前要剧烈可怕许多。 难道是因为自己重来一世的缘故吗? 就像是海默曾经在自己耳边嘀咕过的,微小的改变可能会引起颠覆性的结果。 那时候海默给格拉德举的例子其实很不着调,说的是格拉德要是和他分房间,那么海默就可能会因此死掉。 小时候的格拉德也确实被这吓了一大跳。阴暗的沉默的弟弟,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很是依赖和自己风马牛不相及的优秀哥哥。对于对方随口说出的话,虽然不至于奉为圭臬,但也绝对会放在心上。 当天晚上,年幼的格拉德就抱着自己的枕头,再次老老实实地回到了哥哥的房间。 海默并没有睡着,看到他却也是吓了一跳:“格米?你怎么回来了?” “……你不要死掉。”格拉德没控制住哽咽起来,头一次主动往哥哥怀里缩。 海默愣了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格拉德说的是自己随口提起的事情。他一时间哭笑不得,但还是顺从地抱住了弟弟,耐心道:“这只是假设而已。” “……可是,说得很有道理。”格拉德小声说。 海默随口说的话也确实会叫他人信服。而那一连串几乎无懈可击的推演也确实唬住了格拉德,也让他觉得海默确实会因为和自己分房间而死掉。 “你说,要是我们分开,你就会很难过……就会……就会没有心思做什么事情,就会……就会让厨房的蛋糕坏掉……然后生病……最后,最后会死掉……” 格拉德睁着眼睛努力复述道,平淡苍白的小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恐惧的情绪。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也轻得像是呢喃,似乎很是抗拒这样的情况真的发生。 “这当然有可能,但是可能性非常非常小……”海默温声道,摸了摸弟弟柔软的头发,“就像是,嗯,天空之城的天使,偶尔的扇动翅膀,就会引起一场飓风,摧毁一座港口……” 格拉德并不能听明白:“这是书上说的吗?” 海默很聪明,因为他总是看很多书。 “不是我们的书上说的。”海默低下头去要亲他。这应该是安抚的意思,但格拉德不知道为什么,向来抗拒对方的亲昵,于是偏了偏头,让海默的嘴唇落在了他被泪水浸湿的脸颊。 海默愣了愣,但什么也没提,而是去摸他的头发:“没关系的。我会一直一直陪着格米。” “蝴蝶效应会因此失效的。” …… 如果因为自己的重生,而引起了圣杯争夺的“蝴蝶效应”…… 那么自己见证的“国王之花”,莱斯利与库特的死去,都应当属于其中的一环。 因为这是曾经与自己无关,以及不应在现下发生的事情。 如果想要解决的话,那么…… 他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所有的不幸,所有的争端,都是因为这与圣杯有关的人族秘宝。 莱斯利与库特的死去,本应该被避免。 只是因为二人同这宝石有关系。 不然死去的,应该是真正拥有宝石的自己才对。 奥罗拉会杀死他。 格拉德并不确信奥罗拉会对自己有恻隐之心。 曾经他以为精灵是很好看破的人,属于自己最不屑的优柔寡断之辈。但在对方与“国王之花”有牵扯后,他就不能确定自己先前的判断了。 由此,格拉德也不敢确定,奥罗拉究竟会不会对自己动手。 为了保活自己,以及尽可能地在“国王之花”的杀戮中脱身…… 格拉德必须要让奥罗拉放过自己,以及让对方心甘情愿地送自己离开。 科里·修最终还是沉默着接过了那颗晶亮的宝石,回过头去离开。铜制的老旧锁扣阖上的那一刻声音沉闷,像是有什么被忽然间蒙上了。 格拉德目送着对方离开,心里仿佛也突然间陷下去一块。未知的,捉摸不透的以后,都伴随着这一瞬间而定格了。 他很少做这样不确定的事情。 也很少在这一刻如此笃信自己的直觉。 船舱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实际上,在那扇门被关上的时候,一阵突然的带着撕裂的爆炸声就将这表面上的平静彻底轰碎。 “!!!” 格拉德站立不稳,身侧的桌椅也随之摇晃起来。他一时间分不清楚这是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还是地震——当然这都不可能。处于港口的船只不可能受到这样的威胁。 突如其来的震感叫格拉德好半天才稳住身形,正以为是幻觉的时候,身侧突然砸落的天花板彻底将这一猜想打碎。 “国王之花”提前了吗?…… 格拉德心下一紧。恰好门外传来了短促的叩门声,他不假思索地贴了上去。 这是他同莫诺的暗号。在格拉德被迫限制在这小小船舱当中时,对方就常常以这样的方式来向他传递信息。 对方的出现无疑在这样动荡的环境给了他一针强心剂。格拉德凑过去,透过窗户间的一点空隙,看到了莫诺隐匿在暗处模糊的脸。 肮脏的玻璃使得对方的脸也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格拉德莫名有了不祥的预感,连忙在窗棱上敲了敲,示意对方说话。 莫诺却往另一侧探头。是船舱门的方向。 “门锁了,我打不开。”格拉德快速解释道。 莫诺点点头,终于出声了:“……死了。” “什么?” 对方的声音简直像是被最粗糙的砂纸磨过一样尖锐颤抖,分辨内容着实不是易事。 “我说……”莫诺,或者只是在窗外的人继续磕磕绊绊地说,“死掉了……” 后面半句话格拉德没能听清楚。面前的窗棱也突然折射出无比耀眼的光芒,刺得他闭上了眼睛。 最后在白光褪去,形状明晰的时候,他看到的是精灵俊美冷淡的脸。 海风吹扬起的长发沐浴着过分刺目的阳光,高高举起的光剑流动着璀璨的晖晕。颀长的手指弯曲后松动,啪的巨响使得格拉德面前的窗户在刹那间粉碎。 格拉德呼吸一屏,下意识地往下躲开。而锋利的光剑还是穿过玻璃,一直擦过他的脸颊。温热的血液顺着面颊淌了下来。 一朵秀美的娇小的花朵,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脚边。 国王之花…… 这场由香料贸易为祸端,精灵牵头的,针对走私者,损害他们利益的人类的残忍杀戮,提前开始了。 这由精灵放出的光剑,擦破面颊后顺着滑落的血珠,拉响了这场灾祸的号角。 第34章 光痕 船舱当中并不存在很好的掩体,在这里躲避前来扫荡的精灵们无疑是天方夜谭。 刚刚离开的科里.修,与惨死在窗前的人类,无一不彰显着精灵们的态度。奥罗拉还愿意保住自己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在精灵森林境内的港口逃命更是难上加难。 一切似乎都陷入了瓶颈。 对自己生命的威胁还是很能叫格拉德提起兴致的。精灵射出的光刃划破自己面颊的那一刻,他就赶紧躲了起来。不多时传来窗户彻底的破碎声。不知道是被这锐利的光剑震碎了还是被后续跟上的精灵所打破的。 格拉德不确定对方有没有看见自己。这个时候只能将一切都寄托在自己的运气上。 精灵挨近了,他有着尖尖的耳朵与浅色的瞳发。低头简单地查看倒在窗前的尸体后,他皱起秀美的眉毛,似乎是在寻找些什么。翻动了好一阵也没有结果,随后不解地四处张望起来。 格拉德呼吸一窒,突然想起来,精灵们的光刃似乎是由自己的性命铸成的,每一根都弥足珍贵。 而对方刚刚射出的光刃,此时此刻就藏在自己的手心里。 “……” 精灵不用多久就能想明白自己丢失的剑刃到了哪里,也很快找到藏在船舱中的格拉德。 对面的精灵也确实如他所料,很快想清楚了其中关窍,慢慢地向船舱内走来。 格拉德手中的光刃也逐渐蠢蠢欲动起来,似乎是发现了主人的接近。危险的临近对于如今的处境来说的确是可怕的,格拉德逐渐攥紧了手中的光刃,准备随时冲出去和对方决一死战。 “!!!” 而比面前精灵的光刃更快的是自己忽然被捂住的嘴。格拉德心下一跳,发觉自己被禁锢后赶忙挣扎了起来。而身后人更快一步,低声阻止道:“是我。别喊了。” 格拉德忽然一怔。 奥罗拉居然和自己一起躲在这狭小的船舱当中。 怎么回事? 不是他发动了国王之花,导致了精灵对人类的屠杀吗? 为什么…… “别动了。” 奥罗拉最后警告道,随后用力地扯过了格拉德仍攥在手心里的光刃。不知道是碰到了哪里,这光刃也突然随之消散了。 “不要出声。”奥罗拉道,“等他走过去。” 格拉德不敢出声应和,于是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窗口的精灵在光刃消失后明显一顿,沉默一阵后又转回头去管自己落下的尸体了。 眼前的危机终于退去,格拉德回过头来,还没说什么,又被奥罗拉按下:“等一等。” 话音刚落,果然看见那破碎的窗口又突然出现了精灵放大的脸。 格拉德被这突然的变故吓了一跳,险些发出声来。 好在对方并没有发现森林当中的异样,在一阵平静后便收拾起地上的尸体,一路向着船下走去。 “……” 危机解除了,而此时此刻的格拉德却是一言不发。 许久,奥罗拉终于先开口了:“站起来吧。” 格拉德沉默片刻,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有点复杂。”奥罗拉简单道,动手把对方拉了起来,“不重要……” “你拿到了吗?”格拉德问他。 “你说什么?”奥罗拉低头问他,对于对方的固执感到有些无可奈何。 格拉德却低头顿了顿,不再提问了。 他并不强求对方的真诚,尤其是在格拉德已经被奥罗拉欺骗过的前提下。 “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奥罗拉叹口气,伸手擦掉了格拉德面颊侧的血迹,“得包起来……不然他还是能找到你的。” 那被光刃划伤的地方滴下的血液带着点金色的淡光。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格拉德沉默地别开他的手,低声问:“找到我有什么不好吗?” “你不就是想杀死我的吗?” “……”美丽的精灵一下子沉默了。那双漂亮的眼睛也在一瞬间蒙上了看不清的雾。但最后他也没有出声为自己辩解,只是摇摇头,“保护好自己。” “他们一时半会儿应该赶不过来。这边的库房里应该有伤药的……我帮你处理一下,不然要破相了。” “……” 格拉德没有接他的话,精灵也不介意,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顺带着在这宽敞的库房当中翻找起伤药来。 等他翻到最上面的柜子时,格拉德才终于抬起头来,轻声问:“其实你不想杀我的。对吗?” “……” 这次轮到奥罗拉沉默了。格拉德却步步紧逼,一定要从他的嘴里听到答案。 漆黑眼睛中满是执拗,这样固执的神色让这双眼睛显出了仿佛黑曜石一样的光彩。多么漂亮的眼睛。 多么容易让人动摇的眼睛。 奥罗拉最终还是从柜子最上层拿下了伤药,温声道:“我不想对你动手。” “……” 格拉德没有说话,也没有表现出原谅或是责怪对方的模样。但在奥罗拉伸手过来要给他上药的时候没有再躲开。 光刃带来的伤口深而细,碰到的时候才会觉得疼。格拉德咝了声。他并不喜欢疼,对于疼痛的忍受度也不是很高。尤其是在伤口是由其他人带来的情况下。 有的时候的疼痛却又值得自己眷恋。比如先前的维斯对自己冷眼相对时,他就希望自己能多一些伤口,好挨过那漫长的心脏酸痛。 “要是没有及时处理这样的伤口,这一片都会连着坏掉……”奥罗拉一边用棉球擦拭伤口上溢出的血液,一边絮絮叨叨解释着,“每个精灵的光刃都是独一无二的……要是被这东西盯上,可就要倒大霉了……” 格拉德没有说话,只是很乖地任由他动作。最后伤药涂好了,面上也被扎上了一块小小的纱布。 望着漆黑的眼睛,奥罗拉絮絮叨叨的话也突然止住了。二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后精灵放下手里的东西,淡声道:“莫诺应该就在船下等你。你走吧。” “……” “我要去哪里?” 格拉德问他。 精灵沉默一阵,最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随便哪里都行。你父母不是很担心你吗?快些回去,不要再往前了。” “……”格拉德没有回话。 精灵疑心自己的话对于他来说是不是过于严苛了,以至于黑发青年的沉默持续了那样久,便想温和口气为稍微解释一番。 但格拉德却先他一步抬起头来:“……我父母不会担心我。” “他们一点都不想管我。” “如果不是哥哥死了,我要出来找圣杯的话,他们根本就看不到我的存在。” “我骗你的。其实他们一点也不想我。” 说完这一通话,对面的奥罗拉已然怔住了。而格拉德并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而是径自向外走去。 奥罗拉来不及多想,赶紧拉住了他:“你要去哪里?” “去找那个精灵弄死我。”黑色的眼睛里情绪浓重,像是化不开的墨,影影绰绰得看不真切,“反正我死掉了,对于每个人来说,都不算什么。” “……” “……” 这样的话出口的那一瞬,两个人都陷入了惊异的沉寂当中。格拉德对于自己的话也不由恍惚起来。 原来自己是这样想的吗? 不过似乎也确实是这样的。 自己的死亡,应该不会给任何人带来波动。上一世自己还多少算是臭名昭着的恶人,他死掉保不齐有不少人拍手叫好。而这一世的自己还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死去的那一刻也不会带起任何波澜,像是一粒尘埃落进大海,一只鸟失去了无用的浮羽。 他的死亡,对于其他人来说,好像也就是如此而已。 格拉德怔怔的,在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时候,突然感到了心脏骤缩的疼。 陌生的,遥远的疼痛,在突然的一瞬间提醒他,其实自己是在意的,也无法一直假装不在意的。 “……” “我不是这个意思……”奥罗拉有些笨拙地安抚起来,“我只是希望你能远离这些纠纷,去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格拉德没有回话,仍旧怔在原地,似乎是在为自己竟然对这样的事情难过而感到诧异似的。 “毕竟,这和你们都没什么关系。”奥罗拉说,“你们要是因为这些平白无故丢了性命,那岂不是……” “……” “别哭啊。” 奥罗拉一下子止住了话头,手忙脚乱地又捡起了刚刚放下的纱布,想要帮对方擦眼睛。但是格拉德偏过了脸,轻声说:“我知道。” “但我只能去做这件事。” 不是只有我才能去做。 是我只能去做。 “……” “好吧,你只能去做……”奥罗拉无奈道,“那也要保住命才行。” “……去找莫诺吧。”格拉德最终妥协道,“不过,你要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我。” “……”奥罗拉沉默一阵,还是点头应诺道,“好。” 此时的船只已经极尽破败,偌大的甲板上如今空空如也,曾经人来人往拥挤的船舱,现下也再无一物。不难想象这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幸。 余午过后,远处的天空已经落上了晚霞的点点斑斑,如丝如血般的红,在空阔的天幕当中蔓延。而这穹顶之下,水手们已然冷却粉碎的尸体,也像是这偌大悲凉油画当中的一角。 格拉德对于死亡并没有太多真切的感觉,尤其是他人的死亡,对于自己来说,在很多时候无关痛痒。但好在他已经学会了在必要的时候摆出恐惧的姿态,不至于被正常人当作异类。 奥罗拉温凉的手却适时贴了上来。他的声音也轻轻的:“没事的。别害怕。” 格拉德怔了怔,最后还是乖顺地贴好自己的眼睛,任由奥罗拉带着自己往外走。 路途并不远。格拉德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处于一个狭小的岩洞当中,中央生了一堆火,带着潮气的木柴燃烧的时候还发着噼啪的声响。 莫诺就在火堆后,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柴火。身侧依偎着两只瘦小的山羊。 格拉德看见的时候还是有些诧异的:“它们居然还活着。” “大部分死光了。”莫诺说,“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两只……啊嚏!” 他说完话就揉了揉鼻子,暗自抱怨说这是什么鬼地方。 格拉德凑上去,两只山羊没有给他反应,仍旧眯着眼睛打盹儿。他沉默一阵,最后道:“应该是吧。” 莫诺对于这个问题也没怎么挂心,随口应了一句,就继续低头拨弄面前的柴火:“新的船的话,要再过两天才能到。熬过这几天就能逃跑了。” 说完话,才看到格拉德身后跟着的奥罗拉,眼皮一跳,立即站起来做出防御姿态。 格拉德摇了摇手,示意他没事的。 莫诺与对面的精灵僵持许久,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不然我要去哪里吗?”奥罗拉并不看他。 “……我的意思是,你不就是想要把我们都弄死吗?”莫诺忍不住说,“那你还……还躲在这,不给我们一块弄死吗?” 格拉德皱起了眉:“我不和你一起死掉。” 莫诺噎了一下,但也没有回头反驳,只能安静算作默认了。 “我没有说要杀你们。”奥罗拉低头道。他淡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面前跳动的火光,但却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莫诺似乎想要质问,但在精灵望过来的那一刻突然无话可说了,“那,你是准备和我们一块逃命吗?”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感到讽刺,便嗤地笑出了声。 奥罗拉摇了摇头。 “需要有54个人死掉。”奥罗拉温声道,“现在只有53具尸体。” 莫诺眼神一凛,意识到“54”这个数字指的是他们船上的水手人数。 精灵们要杀死这艘船上的所有人。 莫诺立即站了起来,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你他妈什么意思?”他吼道,平日里的镇定与自恃荡然无存,“你要在我们当中挑一个弄死?” 奥罗拉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抚摸着旁边山羊的脑袋。静谧的美丽模样像极了在神话故事当中的天使。 但在这样昏暗的岩洞当中,与随时可能逼近的,来自死亡的威胁,并不能够让人对于这样的美丽产生任何好感。 危险的,即将临近的死亡,火光照映下,山羊盘曲高耸的角。 他们面前这样美丽的精灵,在这样的场景下,似乎也一下子变成了蛊惑人心的可怕魔鬼。 第35章 谎言 “冷静点。”奥罗拉温声说道,“要是想杀死你,我早就在船上动手了。” 莫诺神色一凛,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很突然地失去了先前气势汹汹的模样,低头不再说话了。 格拉德低头注视着面前燃烧的炭火,不知道在想什么出神。 奥罗拉平视前方,继续道:“我来找你们,意思是,你们都不需要因此死去。” “我们只需要54这个数字而已。”奥罗拉道,“这个人是任何人都无所谓。” “……” “为什么是54?”莫诺突然出声问道,“这艘船上,明明有55个船员。” “……你不想让科里.修死是吗?” “对啊。”奥罗拉面色不改,“毕竟已经有一个科里.修死了。” 莫诺稍一思索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这艘船只曾经拥有过两任主人,现在的科里.修继承了自己父亲的船只,也继承了他的名字。 但精灵们并不一定知道人类奇怪的继承仪式,也不知道还会存在两个科里.修。 “那你想……” “我来找你们,是想让你们杀死我。”奥罗拉温声道,“划掉我的脸,切掉耳朵。他们不会看出来的。” “……” “……” 出声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怔住了。奥罗拉却像是没有注意到一样,继续平视前方,说着对无论哪一个人来说,都异常残忍的事情。 “这样的话,精灵发动的惨案就能宣告结束。” “你们也不会因此死去。” 周边忽然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奥罗拉仍旧从容,细长的手指还懒洋洋地搭在山羊的头顶,仿佛说的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为什么?”莫诺先开口了,“你要替我们去死吗?” 奥罗拉平静道:“我不想替你去死。只不过我到了该死的时候了。”顿了顿,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有些滑稽,便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反正活着和死了,其实也没有很大区别。” 莫诺被他的一番言论骇得说不出话来。奥罗拉却又偏过头来,看向他:“但你们和我不一样对吗?至少你们都想要活下去。” “这样的话,我们也都能得偿所愿了……”奥罗拉轻声说,但说到“得偿所愿”的那一刻,却还是控制不住地颤了颤。但也只有一瞬间。 精灵的眼睛回望过来。那样澄澈的不可思议的美丽,即便只是倒映着燃烧着柴火的破败岩洞,也是摄人心魄的美丽。 “……” 莫诺不再说话。话头也理所当然地落在了格拉德的头上。 黑发青年倒是没有显出如同自己同伴一样的诧异。他看向奥罗拉,回话的时候声音也平稳:“我答应你。会帮忙杀死你。” 奥罗拉扯了扯唇角,但没有像先前那样制止对方。 曾经的精灵告诉骑士,死亡并不是件普通的,轻微的事情。生命的重量足够沉重,没有人愿意让一条亡债栖息在自己的灵魂上。 但也同样是这个精灵,轻易地杀死了两个无辜的人。只是为了在他自己看来虚无缥缈的神话传说。 精灵的名字象征着黎明。 但也只是象征着而已。 现在的奥罗拉带给他的,比起这虚无缥缈的黎明,似乎是实质性的欺骗更多一些。 格拉德目光如水,说完了后面的话:“不过我要知道原因。” 奥罗拉顿了顿,把头偏了回去不再看他。但沉默数秒后,精灵的声音就又响了起来。 “这次的事情,并不是精灵们发动的。” 奥罗拉的声音温凉,“而是人类国王默许的。”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地晦涩起来,似乎后面的话很难说出口。 而对面的格拉德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宽慰的姿态,而是在听到“国王”二字的时候骤然屏住了呼吸,明显对这背后的真相提起了兴趣。 又和凯尔特有关…… 不论是自己出发寻找圣杯,还是如今的国王之花…… 国王之花…… 又一次在脑海里划过这个名字的刹那,格拉德突然一愣。 古往今来,大多数香料的市场都在人类当中。因此香料的名字,大多数是由人族官方发行的。 世界树的花朵,叫作国王之花也可以理解,毕竟对于精灵们来说,世界树的重要性无异于国王对于人类…… 那这样的花朵,不应该和人类信奉的露娜女神扯上关系更贴切吗? 而精灵们发动的惨案,这样可怖的,血腥的不幸,最后反被冠以和国王有关的名讳…… 也许这种花叫做什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场惊人的可怖惨案。 真相显而易见。 香料贸易的禁止,是人类为了拉拢即将结盟的龙族,从而先一步表明立场,与同龙们交恶的精灵划清界限。 但这样庞大产业链的终结,带来的影响绝对不会是单方面的。精灵们的经济身受重创,对于人类来说,其实也引发了经济的大萧条。 更别说还有甚者,在禁令下顶风作案铤而走险,用极低的价格剥削拥有香料的精灵,自然在两方面都不讨好,引发众怒。 这样想来,凯尔特如果默许精灵们对这样可憎的走私犯进行围剿,也是情理之中。 甚至于,在不久之后,时机成熟,再取消对于香料贸易的禁令,同精灵重新交好,也不是不可能。 只不过会死掉55个人。 但这55个人,都是面目可憎的,受众人唾骂的走私犯。好像死去了也无伤大雅。 格拉德不再说话。 “也许现在的我,说这样的话也没什么用处了。”奥罗拉轻声道,“但是我还是想说,这并不是你们的错。” 格拉德却接过了话:“那是精灵们的错吗?” “……”奥罗拉怔愣了一下,没有来得及回话,格拉德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为什么要说是谁的错?如果真的要分得那样清楚,每个人都需要去死。” “把自己的恶劣行径伪装得再冠冕堂皇不过,也一点不能够掩盖本质的卑劣。” “彻底的善与彻底的恶都不会给自己带来任何痛苦。但只有一点不行。”格拉德垂下眼皮,“你为什么要去死?” “……” “这是我应该做的事。”奥罗拉的眼睛终于不再平静。他的头发很快被自己揉得凌乱,恰好挡去了大半张脸。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也看不见格拉德的脸。 格拉德突然间想清楚了什么。 于是他回过头,毫不犹豫地对着还处于怔愣状态的莫诺的肩膀处,狠狠往下一劈。 本在酣眠的山羊被这动作惊醒,立即发出了惊恐的尖叫。火光在四处一上一下地跳动着,格拉德未来得及收回的手定在岩壁上,像极了某种凶杀案现场。 “他……”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格拉德平静地收回手,不动声色地把刚刚被自己打倒的盟友往角落里推了推。 奥罗拉顿了顿,还是无可奈何地扯了扯唇角:“嗯。我可以告诉你了。” “其实这件事,你知不知道都无所谓的。”奥罗拉轻声道, “我先前说了一个谎。” “其实我的父母不是堕落的精灵,只不过我的母亲并不爱我的父亲,而我的父母也都不爱我。”奥罗拉把一缕乱发撩到耳后,“我只是理所当然地被他们抛弃了。但我并没有被堕落的精灵虐待过。” “而说实话,比起精灵之森,其实我更喜欢待在见不得光的地方。” “但是在我的父母死去后,我还是被带走了。”奥罗拉道,“他们都是香料走私的受害者。第一任科里.修杀死了他们,因为价格没谈拢。” “对于人类来说,其实精灵的抗争也算不得什么。”奥罗拉轻声说,“在他们眼里,我们大概就是些玩意儿而已。人类永远都这样傲慢。” 但在成为了新的受害者之后,向来被忽视的,受所有人厌弃的奥罗拉,一跃成为了正义的审判者,黑暗的制裁者。 而国王之花这样的屠杀,即便是在人类国王的默许下,但对于依附于人族市场的精灵们来说,他们仍旧是怯懦的。 因此,他们便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领导人。 “这件事早晚是要发生的。”奥罗拉道,“但这本来和我们都没有关系的。” 于是奥罗拉做了最后的抗争,便是出面救下杀害自己父母的凶手,上一任的船主,老科里.修,以终止这场不见天日的香料走私。但没想到,这样的善意仍旧无法改变人类的本性,精灵的翅膀被无情折断。 这样的善良甚至于加快了惨案的发生。 “这样的行为,不可能阻止被默许的屠杀。”格拉德突然出声了,“这完全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当然没有意义。”奥罗拉轻声道,“可万一呢?……” “……” 格拉德一顿,“你没有想救他们的命。” “你只是想要让水手们杀死你,这样精灵们的动乱就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也有这个原因吧。”奥罗拉没有反驳,也没有恼怒,只是轻声应和道,“我只是单纯地不想管这件事情而已。” “我并不在乎父母的死去。”说到这里,奥罗拉突然间笑了,“我对于他们没有一点印象,我又有什么理由去爱他们,为他们的死感到痛苦,感到愤怒呢?” “对于我来说,他们是抛弃我的人,是把我从熟悉地方剥离出来的人。但我要为他们的死亡而负起责任,为这样的死亡挺身而出,做这所谓正义的裁决者。” “他们也只需要一个裁决者而已,而且还是短期的,随用随丢的。”奥罗拉道,“我引导这场屠杀,为我死去的父母报仇雪恨。但在这件事之后呢?我会被人类所仇视,被精灵所孤立。就连在夜雾森林中也不会有我的容身之地。” “我熟悉的夜雾森林当中,已经没有曾经亲人的身影了。”精灵垂下了纤长的睫毛,“我们都是被抛弃的,可有可无的角色。” “……” “你太自私了。” 格拉德突然道。话音刚落的时候,对面的精灵也随之诧异地抬起头来。 “明明和我说了那样冠冕堂皇的话,”格拉德道,“什么生命,什么活着,什么感情的。” “表现出什么真善美的模样,说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结果只是在打嘴炮,其实自己本质上也和我一样。”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呢?” “……” “你……” 奥罗拉怔住了,好半天才抬起手来,试探性地去擦对方的眼睛。 那漆黑的漂亮眼睛里盛满了水雾。 格拉德在哭。 第36章 月光 而在奥罗拉抬手的刹那,格拉德用力地拍开了对方的手,转而继续道: “你说你杀掉了莱斯利。杀掉了库特。结果和我说只是为了去死而已吗?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东西?” 奥罗拉微怔,面对上漆黑的水亮眼睛,知道自己是没有办法再含糊其词了。最后出声了:“精灵们需要圣杯。” 意料之中的答案并没有引起格拉德的惊异。但他仍旧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对方。许久后才问道:“所以你又骗了我。对吗?” 奥罗拉知道对方是在说自己先前曾经劝慰黑发青年不要去寻找圣杯的事情。而这件事放在现在的局面来看,似乎又变得讽刺起来。 让格拉德不要和圣杯扯上关系的人,自己在为了他的种族寻找圣杯。 奥罗拉想,自己似乎是最没有立场对格拉德再提及和圣杯有关话题的人。 曾经的场景,回想起来,也都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我没有想要它。”奥罗拉却还是出声为自己辩解道,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执着。 “我根本就不觉得会真的有什么,能够改变时间的,神的造物……”奥罗拉喃喃道,“我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因此争得头破血流。” “但你还是为了他们,杀死了无辜的两个人。”格拉德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情绪,“他们不应该死的。” “甚至于之后的水手们,也不应该因此死去。” “……” “他们是不应该死去……”奥罗拉的声音在短暂的停顿后,忽然间拔高许多,“那因为走私死去的精灵呢?被香料剥削的无辜的民众呢?” “他们应该死去吗?” “……” 格拉德突然噤声。 “你说这样的话,是想让我觉得愧疚什么吗?”奥罗拉低头温声道,“好吧,我想我们都不算是什么真正善良的人。” “但是在有的时候,我还是想要做个好人。” “但如果只是为了拿走什么,犯不着对他们动手……”格拉德低声道,“也不应该把罪名嫁祸到我身上。你知道的,至少在那时候,我确实是信任你的。” 奥罗拉很久没说话。最后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但在那个时候,我倒是想要对你们动手的。” “我没想到会遇见你的。” 奥罗拉垂下眼睫:“要是你没有遇见我就好了。这样就算现在要杀掉我,也不会觉得怎么样。” 格拉德拍开对方像是要描摹自己面孔的手掌,冷淡道:“早知道你们是一伙的,我也不会去管你的。” 奥罗拉却轻轻笑起来。 “好吧。谁叫我要死了呢——自然也不需要对我说什么好听的。”精灵淡声道,“不过我还是要说,撒谎确实不是什么好习惯。” “……” “虽然我们都不是什么善良的人……”奥罗拉喃喃道,“那至少比我,你的心肠要好很多。” 格拉德却突然一阵恶寒,似乎对这样的夸赞感到不适。 不过也确实,没有任何人这样夸赞过自己。比起这样的褒义词语,似乎带有嫌恶意味的贬义词和他更相称。 于是格拉德站了起来,忽然地上前拨弄前面的炉火,生硬且刻意地转变了话题:“好像天要黑了。” “你要吃点什么吗?”奥罗拉下意识地问道。 格拉德顺着点头,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我们先把他喊醒好了。” 这个“他”自然指的就是现在还处于昏迷状态的莫诺。迷迷瞪瞪听到两人说要出去找东西吃,立即出声止道:“费这个劲儿干嘛?” 随后拎过一只山羊的脑袋,推销道:“这不有现成的?切碎了一炖,香得要命。” 刚说完这番话他就低头对着手里的山羊打量起来,似乎在思忖要怎么吃才好。但还没思考出结果,就收到了对面的两双死一般寂静的眼睛。 “?” “我们不吃它们,那留着做什么?”莫诺不可置信道,“难道要带着回家吗?” “……” “……” 最后被架在炉火上烤的是一只路过的无辜野兔,莫诺一边在它身上刷油一边嘀嘀咕咕,具体在念叨什么也不需要多猜测就能知道。 “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们要可怜起这些畜牲来。”莫诺唏嘘道,“它们再可怜,也可怜不过我们……” 但话说到这里就突然止住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似乎他和格拉德,并没有办法在奥罗拉面前说这样的话。 毕竟这精灵,在不久后就要代替他们,不幸地死去。 “……” “当然。”奥罗拉轻笑道,“但苦难从来是不能用来衡量的。” “至少,我还教它们拼过字呢。”他垂下眼睛,“要是就这样让它们死了,于心不忍。” 在场的另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莫诺仍旧在翻动着灼烤野兔的木枝,格拉德则平视前方,不知道正想什么出神。 寂静的破败的岩洞里,只余下了炭火噗嗤燃烧,野兔表皮油脂滋滋外冒的细微破碎声。 精灵没有再说玩笑话,大概是觉得这场面确实不好再说笑什么。烤好的野兔被沉默着分食,有点焦了的表皮吃起来怪硌牙,还有股莫名其妙的腥味。这都是因为在这破败地方没有什么合适调料的缘故。 填饱了肚子之后,所能做的也只是徒等天明。火堆又被推了几把,好让木柴被烧得足够均匀,也不至于叫他们睡到一半冻醒过来。 格拉德缩在奥罗拉身边,像是往常那样。看到洞口洒进来的月光,在对方白玉般的面庞上上了层清釉。但不多时,那浅色的睫毛就颤动起来,慢慢睁开了。 身后已经传来了莫诺粗犷的鼾声,像是鼓点一样敲击在岩石壁上,就连挨着他的山羊都不堪其扰,在附近蜷缩着躲了起来。两个瘦弱的身影怎么看都怪可怜的。 “你想现在动手吗?” 奥罗拉回过头来,浅色的眼睛几乎悲悯地望过来,仿佛那清辉般柔软皎洁的月光落在了他的眼睛里。 “现在动手的话,也没关系。”奥罗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毕竟我很累了,现在也不会挣扎,不会反抗。要是你需要的话,我还能找到很好的趁手工具来帮你的忙。” 格拉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很突然地坐了起来。先前草草盖在身上的薄被也顺着他的动作滑落在一旁。青年的身躯裹在薄薄的衬衫里,纤弱得近乎透明。 奥罗拉怔了怔,但手比脑子快,已经先替他把被子拢了回去。而就是这一刻,黑发青年冰凉的手已经贴上了他的脖颈。 感受到咽喉逐渐传来的窒息感,奥罗拉轻轻咳嗽起来。但也确实如他自己所说,他并没有任何挣扎的举动,眼睛里仍旧带着难言的悲悯。 月光在他们周围罩上了一层冷色的轻纱。 最后一刻,临到极限的时候,奥罗拉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已经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格拉德却忽然松了力道,问他:“你真的没有拿到吗?” “……什么?” 奥罗拉压根就没想到对方还会有问话,下意识地反问道。 “我交给科里.修的东西。”格拉德重复一遍,“你真的没有拿到吗?” “我……我没有见过他。”奥罗拉低声道,“船靠岸的时候……我就和他分开了。” 格拉德继续问:“之后呢?” “什么之后?”奥罗拉迟疑地发问。 格拉德沉默一下,问:“你有想过在精灵们之间保住我的命吗?在那个时候?” “……” “我想过的。” 也许是马上要结束性命了,这次的奥罗拉尤为恳切,说话也不再迂回。 “我想了很多方法,就像是主动参与精灵们的讨伐,或是一遍遍清点人员名单。我一直在船上,在港口寻找你……我想过的,要是找到你,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 格拉德忽然顿了顿,像是在某个奇怪的地方卡了下。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原状,冷声质问下去:“为什么?” “嗯?” “为什么要救我?”格拉德居高临下地质问,“就因为我道德绑架你吗?” “我们其实没有任何关系吧。” “……” “那时候,我也不大清楚。” “但现在的话……我想,也许是因为,在你面前,我想要一直做个好人。” “我希望你和我不一样。” 脖颈上的力骤然收紧。咽喉里的空气也稀薄得无法再支持下去,窒息般的痛苦逐渐夺去了眼前的清明,精灵如释重负地闭上了眼睛。 混沌的黑暗中,似乎还有着对他浅笑的母亲,还有着点点星光的广阔天幕。那时候以为森林上的穹顶就是整个世界,从树顶望过去,就能从生命的这一头一直看到另一头。 那时候不会有毒性的花,不会有受剥削才制成的香水,一切宁静祥和,像是记忆里最熟悉又最遥远的地方。 而如今的他,终于能再次看到了。 第37章 信任 夜雾。 浓重的,乳白色的翻腾雾气,几乎要将人包裹起来,密不透风而压抑。没有光亮,没有道路,一切都被这厚重的浓雾包裹剿灭。 在这样的道路上,行走是困难的,举步是怯懦的。 直到尽头,透过的一丝稀薄的光,穿破了沉静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天光大亮。 奥罗拉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于颠簸的马车当中。面上被随意地遮挡了一片薄纱,透过纱雾,他看到挂在天角的蓝色月亮。 黑发青年挡住了大半月亮,侧过身来看他。背着光看不清他的神情。奥罗拉试着发声,却发觉自己的嗓子干哑得厉害。但他仍旧执拗地询问道:“这是哪里?” “精灵森林。”答话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奥罗拉微怔,想要看清对方的面孔时,混沌的眼睛却没有叫他如愿。 “科里·修死了。”格拉德突然出声道。 奥罗拉愣了愣,忽然明白了自己方才因什么失神,又因什么而喉咙嘶哑。 蓝色的月亮温柔地倾斜下来,掩盖了昨日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无端罪恶。 “54……55。” 在奥罗拉失去意识的岩洞里。 温柔的月色带着难言的悲悯,给寂寥的夜晚披上了一层浅色的纱。在温凉的月色当中,闭着眼睛的精灵仿佛一幅过分美好的精细人物画,叫人不忍打破。 格拉德正思忖着要不要彻底拧断对方的脖子,方才昏睡的莫诺现下已眼神清明地站在了二人身后。 格拉德并没有意外,也没有松开扣在对方脖子上的手。 “你真的准备弄死他吗?”莫诺摸着下巴询问道,“我觉得他可不像是自己说的那么好拿捏啊。” “那你想怎么样?”格拉德抬头,反问道。 莫诺淡声道:“照我说,我们就算要弄死他,也应该把这脑袋留下,必要时好拿出来保命。” “脑袋?” “毕竟是精灵的脑袋嘛。”莫诺笑眯眯地说,“难道算不得是很好的通行证吗?” 格拉德一时无言,不知道是不是在用表情谴责对方的恶趣味。但思忖片刻,他还是松开了手,道:“不用……” “唔!” 话还没说完,自己的脖子却骤然被卡住了。格拉德心下一跳,一旁的莫诺也不可思议地望了过来,想要帮助自己的同伴挣脱桎梏。 但对方并没有给机会。 年轻的船长形状狼狈,但一点也不影响此时此刻他声音当中无可置疑的狠厉口气:“松开他。” 科里·修并没有手下留情,格拉德也确实被勒得喘不过气来,这和自己先前掐精灵脖子的力度完全不同。求生欲迫使他挣扎着去掰弄对方套在自己脖子上的手,但这样除了让进入喉管的氧气更加稀薄以外,并没有给他更多挣扎的余地。 “科里·修!”莫诺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很可惜卡住格拉德脖子的人并没有给惊异的莫诺面子,手上的动作也没有任何松动的意味, 面色不改地又一次重复了自己的要求:“松开他。” 莫诺一噎,但最后还是如对方所愿地松开了扣在精灵脖颈上的手。尽管僵持的时间不长,但仍旧留下了一圈淡红色的勒痕。 科里·修神色一凛,格拉德顿时觉得呼吸更加艰难了,开始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眼前的景象也逐渐模糊。 莫诺立即出声质问道:“你怎么还不松手?” “我没有说自己会松手。”科里·修这才回神。 “你……” “我要是真松手了,你们会放过我们吗?”科里·修冷哼一声,但好歹收了些力,不至于叫格拉德昏厥过去,“毕竟骑士大人,是这样薄情寡义的人。就算是面对着救命恩人,也能毫不犹豫地动手。” 莫诺一时无言。 在他手中挣扎的格拉德却嗤笑起来:“有什么绝对的救命恩人?我在你们手下活到现在,难道不全都是靠着我自己吗?” 在这个时候挑衅自己的对手显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尤其是自己的性命还掌握在对方手里的情况下。 咽喉里的疼痛逐渐剧烈,格拉德只觉得自己恍惚间又回到了在圣殿当中被维斯杀死的那天。对方也是这样狠狠掐着自己的脖颈,对着自己咒骂的。 那时候自己在想些什么呢?记忆大部分都模糊了,只剩下了痛彻心扉的恨意。 格拉德想,其实在那时候,比起对方的狠厉手段,真正叫他不甘的,还是自己多年的感情与付出,竟然被这样轻易地践踏,被忽视了。 凭什么呢? 这样可一点不值得。 其实外界的评价确实准确,格拉德就是一个付出多少就要拿到更多的人。他绝对不允许自己的付出全都打了水漂。就像是最后一刻的赌徒,为了已经投出的筹码,即便一败涂地,也要一次次地不断加码。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从来没有什么及时止损,他不能够接受任何损失。 格拉德想,自己好歹在对方的船上装了这样久的乖,结果放在他的眼里,就什么也不算了是吗? 谁都能说自己薄情寡义,可科里·修呢? 格拉德觉得自己心眼已经很好了,不然绝不会给对方逼近身位的机会。 “你要是不想让他死,那死去的又应该是谁呢?”格拉德嗤笑起来,“难道是真正无辜的我吗?” “这样看来,你也不算是什么良善之辈。” “我们明明是一类人,你却要来审判我的薄情寡义。” “——真正追求重情重义的人,不应该代替自己的救命恩人去死吗?” “……!” 格拉德终于被甩开了。他捂住自己受伤的咽喉,不受控制地大声咳嗽起来。受伤的喉管中呛出黏稠的鲜血,带来一阵腥甜。格拉德却笑起来,似乎这样的疼痛并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危害一般。 “……但这次的事情,本来是可以避免的。”科里·修低声道,“走私的人那样多,为什么偏偏轮到了我们呢?本来不应该有人死去的。” 格拉德不由得发笑:“船长先生,您是突然善心大发了吗?” 毕竟“国王之花”事件中,科里·修是其中的重要推进者。要是只有奥罗拉一人,无论如何也是无法将一船的水手引到精灵之森进行屠杀的。 作为船长的科里·修难逃其咎。更何况在奥罗拉的事情上,他也是处处维护。 “而且我们都是你的杀父仇人吧。”莫诺也笑起来,“我们可都是彻头彻尾的恶人,你是想要帮我们洗白吗?小科里?” 格拉德因为他话中提到的“恶人”感到了短暂的不悦,但还是没有被出声辩驳。 “我没有因为父亲的事而责怪你们。”科里·修道,“虽然说,我觉得父亲对我还是很不错的……在大多数时候。” “但这也不影响他做一个狡猾的恶劣的商人。” 年轻的船长垂下眼睫,带着一点彷徨的惆怅,“我从不觉得我们任何人有错……这一切,都是为了生存,为了活下去而已,我怎么可能责怪你们每个人呢?” 他的脆弱转瞬即逝,很快他就正色道:“但之后的道路,要是想要平安离开,我们需要再死去一个人才行……” “这个人不应该是奥罗拉的。” “他并没有真正做错什么。当然,在哪个方面来说,他也算不上是好人。” “但在我这里,他确实救了我的命。” “我也没有什么活下去的理由。我失去了这艘船,失去了我的水手……我父亲留给我的水手。我的名字,在大多数时候,听到的人,也只会想起我的父亲。” “我替他去死的话,也是不错的选择。”科里·修扯了扯唇角。 周边的二人对视一眼。 莫诺耸了耸肩膀,并没有提出异议:“好吧,这是你的选择。” “你想的话自然没问题。”格拉德轻描淡写道,“不过我们杀死了你,又如何让那些精灵相信你是最后一个水手呢?” “……” “奥罗拉没把话说明白,我也不理解54或是55这个数据究竟是由谁来提供的。”格拉德温声道,“但是看到你的时候,我想也许是清楚的。” “是你们两个人发动了这次的屠杀,那些精灵,充其量也不过是你们的趁手武器而已。” “你们两个人在这里谦让来谦让去的,其实一个也不想死吧。”格拉德轻声道。 莫诺顿时也反应过来了,立即戒备地后撤几步:“所以你回来……” “是为了弄死你的。”格拉德温声道,“拉住我赶紧跑。” “!” 莫诺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刀刃已经要穿破自己脆弱的喉管。他心下一跳,赶紧回头去找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盟友,而格拉德却不知道何时爬到了奥罗拉附近,再次勒住了对方的脖子: “太慢了!” “你想怎么样?!”科里·修被戳破了也没有多心虚的模样,仍旧质问道。 格拉德环抱住奥罗拉明显有些吃力,但还是探出了一些余地,方便自己动作:“就按你刚才说的做。” “……”科里·修却沉默了。 “你们大可以一直谦让下去,直到选出一个去死的人。”格拉德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科里·修低声道:“可是明明他才更应该去死吧?对于你来说,他也总比我们更可恶吧?”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作为格拉德现在盟友的莫诺。 “你说得没错。”格拉德道,“他也确实更该死一点。” 莫诺噎了一下,听着这两人像是割猪肉一样对自己的性命互相讨价还价,不知道作何表情。 “但是他现在算是我的盟友。”格拉德歪了歪头,“我觉得我应该保住他的命。” “……” 科里·修声音晦涩,“我知道了。” “我会按照自己说的那样去做。” 为了证实自己的话,科里·修放下了手里的匕首。岩洞里发出了清脆的一声。 “……不过,这件事奥罗拉并不知情。”科里·修垂下眼睫,“他并没有骗你,他确实把你看得很重要。” 格拉德面色不变,也没有松手。 “所以说,我死掉之后,能不能让他活下去呢?” 莫诺忍不住了:“你还谈起条件来了……” “可以。”格拉德说。 科里·修点了点头。 而就在三人达成短暂共识之际,巨大的撞击声骤然打破了表面的寂静。 莫诺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被近处的科里·修拽了过去,一时间的躲闪不及立即叫他狼狈地倒在了地上,碰撞间发出了刺耳的破碎声。先挨到地面的脸也是一片黏稠。 “你?!” 莫诺惊异出声,想要挣扎,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起的匕首已经深深扎入了自己的大腿。他顿时惨叫一声,想要掩护格拉德快走。 而格拉德却面色一变,抛开了自己手中的奥罗拉,向着二人探身抓去。 “把他踢开。”格拉德以毋容置疑的口气命令道。 莫诺一时失神,但还是下意识地遵从了对方的话,带着狠厉向着仍桎梏着自己的科里·修发狠地一踹。 但对方却不知道是端了什么心思,愣是抱着他的腿死不撒手。 莫诺顿时着恼,挣扎的幅度也越发大了。但对方不知道为何,固执地不肯松手。直到格拉德赶到,在一声拔高了的“蹲下\"后,令人难以忽略的巨大爆炸声席卷了狭小空荡的岩洞。 “!” 呛人的浓重烟雾在刹那间裹满了整个洞穴,山羊们惊恐地尖叫起来,场面一片混乱。莫诺诧异地注视着自己带着鲜血的手掌,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到方才一直桎梏着自己死不松手的科里·修,此时此刻像是破碎的枯叶一样凋零下去。 那扭曲的狰狞神色,与不可思议的破碎的眼睛,在冷调的月光中,一点点黯淡怔愣在原地。 莫诺的声音霎时颤抖起来:“这是……” “一点火药。”格拉德说,“你们仓库里材料多得是,随便凑凑就出来了。” 他刚说完话,另一头的科里·修已经站立不住栽倒下去,声音沉闷。 一时间空气凝滞。 “我问的不是这个……”莫诺喃喃,“靠,你,你干什么弄死他?” “本来不是想弄死他的。”格拉德说,“但没想到他没把我给他的东西交到精灵手上。” 他说的东西,自然是先前自己交出去伪装成人族秘宝的火药。 格拉德本来的想法也确实没有针对这位船长的意思,他的所作所为也主要是为了自保而已。 不过,他当然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善心准备保下这人的命就是了。 莫诺听到这样的解释仍旧没有缓和脸色,而是猛地回头,揪住了格拉德的衣领:“他才19岁……你就这么给他弄死了?!” “不然呢?”格拉德偏了偏头,“你准备被他弄死吗?” 莫诺没有说话,沉默许久,他还是松开了手,把格拉德往另一旁抛去。 “好奇怪。”格拉德说,“难道你突然心疼起他了吗?” 莫诺啧了声,偏过头:“你的手段真是有够恶心人的。” “你在指责我吗?”格拉德疑问道,“可要不是我,你们两个就要在里面同归于尽了。” “你以为科里·修看不出来我给他的是什么东西吗?”格拉德淡声道,“他方才也是想到了这个,想要在这里引爆火药。” “他分开我们,不是因为想放过我,而是因为我挟持了奥罗拉。” 格拉德侧过头,“要是他不死,那死掉的就是我们。” 面对这样无懈可击的推断,莫诺一时间无话可说。许久,他轻声道:“也许确实是这样吧。只不过,我觉得科里也不完全是这样无情缜密的人。” “毕竟他才19岁……这些脏事,本来也不应该和他有关系的。”莫诺叹了口气,“算了,骑士,大概我确实不适合做什么大事。” “的确。”格拉德点点头,“因为这些虚无缥缈,没有依据的东西去信赖一个人,实在是有够愚蠢。” “‘虚无缥缈,没有依据’……”莫诺喃喃地重复,“也许人类的感情确实就是这样的东西吧。” “我走了骑士。”莫诺低头道。 格拉德不明所以:“你要去哪里?” “我本来就是为了活命才来找你的。”莫诺说,“现在这该死的虐杀终于结束了,我也可以赶紧回家了。” “那你要怎么走出精灵森林呢?”格拉德问。 “我也不知道。”莫诺说,忽然没道理地咬牙切齿起来,“但是骑士,我不想再和你同道了。靠。” “你太可怕了。总有一天,我也会在你的分析权衡下被你弄死。” 格拉德哑然。 最后他点点头,淡声道:“好。” “这个也还给你。”莫诺说,把手里的项链抛了过去,“……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是维斯的龙鳞项链。 格拉德动了动唇,似乎是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莫诺没有再应他的话,也不忍再回头看科里·修的凄惨死状,也懒得搭理那两只缠着自己的山羊,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 只留下格拉德一个人默默无言。 真奇怪。 格拉德想。 明明他们已经是盟友了,但他还是被忌惮,没有得到任何的信任。 真奇怪。 第38章 疏漏 狭窄的小路上,黑发青年背负着仍处于昏迷状态的精灵,摇摇欲坠地行走着。身侧是两头矮小的疲惫的山羊。 在目送莫诺离开后,奥罗拉仍旧处于凝滞的沉默当中。不过好在,这样的情绪并不能纠缠他太久。毕竟徒劳的感伤对结果不能起到任何作用。 格拉德想要叫醒还在昏睡的奥罗拉。但是尝试多次未果后,他才迟疑地发觉精灵的额头温度异常。又后知后觉地想到今晚他们一起分掉的那只糊掉的野兔。 精灵似乎不能吃这些。 但对于当时一心求死的奥罗拉,估计也不会在意这些。 格拉德对于精灵的了解并不多,也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面前的奥罗拉属于中洲大陆上堪称最麻烦的种族。 对方可能会死掉。 格拉德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升起了恐慌的情绪。虽然他早就习惯了独自旅行,理应也不会因此感到寂寞。就算精灵真的死去了,有着两世记忆的格拉德,也总有办法走出精灵之森。 可是他还是异常的慌乱,也是下意识地想要拯救面前昏迷的精灵。他努力地尝试把对方背在身上,虽说艰难但好在他还是做到了。 精灵微薄的呼吸轻轻在耳边来回,对方仍旧活着。但这样完全不够。格拉德想,要是找不到精灵的世界树,奥罗拉是没有办法活下去的。 世界树中有着精灵繁衍的秘密,就连属于精灵一族的秘宝也同世界树有关。 但现在的格拉德心里完全没有这所谓圣杯,所谓秘宝,他几乎是执拗地,想要对方活下去。 要是奥罗拉死掉了…… 这样的念头在刚出现的时候就叫他感到恐慌。他本能地不想让对方死去。无关于利益,无关于后路,无关于算计。 就算奥罗拉是伪善的恶人,即便他的纯善仅仅是为了得到圣杯才做出的伪装,格拉德也固执地希望对方能够活下去。 这样艰难的跋涉,恍惚间似乎让黑发青年回到了失去双生子哥哥的那一天。 自己的哥哥,也像是这样,在自己的怀里,逐渐丧失生机,变得形容枯槁,彻底凋零。 格拉德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尽力地思考精灵森林的方向,重要的是世界树的方向。奥罗拉依旧安静地依靠在他的肩头,呼吸稀薄。这足以将他的思考瓦解粉碎。 身侧的山羊听到了动静,此时此刻也在疑惑地左右徘徊。格拉德终于想明白了方向。来不及多耽搁,他很快就踏上了征程。 前路着实颠簸。格拉德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但身边的山羊已经开始疲惫地咬着自己的裤脚,祈求短暂的休息。 其实格拉德清楚,如果自己此刻抛下昏迷的奥罗拉,杀掉仍跟在自己脚边的山羊作为之后旅途的食物,他绝对是有办法独自走出精灵森林,并用前世的办法得到精灵的秘宝的。 但是他仍旧执拗地没有松手,仍旧一步步地向前进着。 他没有按照正确的最佳选项进行。也许是为了反驳莫诺的话,也许只是为了奥罗拉的命。也许什么都不为。 真奇怪。 格拉德想。 但是他仍旧没有松手。 远处的月亮高悬在天幕中央,倒映在巨大的湖水上,周边细细密密地织起了无边的水雾,朦朦胧胧影影绰绰地看不真切。这好像就是进入精灵森林的入口。 好像记忆里,自己确实见过这样大的湖泊。 格拉德想。 他已经很累了。 最后栽倒的那一刻,目之所及也是朦胧的一片虚无景色。大概是蓝色的浅淡月亮与弥漫在四周没有边际的水雾导致的。但格拉德已经没有心思多想了。 直到那片虚无忽然传来了清脆的银铃声响,眼前撞见了熟悉又陌生的碧色眼睛。那样纯净又漂亮的颜色,撞见的那一刻仿佛是看见了晨曦在水面上升起。 格拉德心里也在惊异后也不受控制地荡起了一阵阵柔软的涟漪。 他居然很难得地想到了自己前世少有的温情时刻,维斯常常在自己对面认真望过来的那双眼睛。不管怎么说,这人长得是真漂亮,也不怪自己曾经的一见钟情。 格拉德也很难真的对对方生气,只要维斯惨兮兮地看自己一眼,他的气也就大多散去了。 虽然这样的温情并不适用于当下,对于洗心革面的格拉德来说,比起感动或是缅怀过去,他更愿意现在给背叛自己的维斯狠狠一巴掌——尽管还没来得及抬起胳膊,手腕就已经被按下去了,随后他整个人也被对方顺势搂到了怀里。 “……” 格拉德有些怔愣,觉得自己大概率是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 维斯怎么会这样抱住自己呢? 真奇怪。 难道是临死前的幻觉吗? 可现在的自己还会期待着对方的喜欢吗? 格拉德没能思考出结果。在对方浓郁的柏木气息当中,他很快便昏沉着栽倒过去。 他实在是太累了。 累得一时间没有去分辨这样用力给予他拥抱的究竟是何许人也,也没有心思去和杀死自己的凶手多掰扯。最后的格拉德也只是顺应着自己的本能,昏昏沉沉地在舒服的地方睡倒过去了。 熟悉的,又陌生的怀抱。 醒来的时候晨曦真正洒在了纯净的湖面上,附近燃起的炭火上结着层稀薄的霜。在森林当中,清晨与夜晚总是格外的冷。 格拉德迷迷瞪瞪地醒过来,又在低温下恢复了警醒。他环顾四周,看到半张脸枕在毯子中的奥罗拉,才略微松了口气。又赶紧再上前去探对方的鼻息。 ……还活着。 格拉德终于安心不少,也终于想到去看周围。毕竟他昨夜栽倒的地方可不是什么适合睡觉的露营场所,要是没有任何保暖措施,估计也早就冻死了。 但一探头,就看到了维斯那张冰凉得确实能冻死人的漂亮脸蛋。 “……” 看来昨晚不是自己的幻想。 还好自己不至于一直做个恋爱脑蠢货,对于杀人凶手还能在幻想中余情未了。 格拉德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庆幸,松了口气后又回过头来,顺手替还在昏迷的奥罗拉拉了拉毯子,再不作声地挨回原位。 不管怎么说,他可一点不想再和这人扯上什么关系。虽然把圣杯这差事丢给自己的凯尔特含糊其词,并没有同意他解除这劳什子婚约的请求,但在自己这里,他已经默认两个人已经没有关系了。 或许自己还算得上是弄死他心上人的罪魁祸首。 虽然格拉德不明白为什么维斯要把这场意外算到自己头上,还要叫他一命偿一命。明明死掉的是自己哥哥,要说难过,那不应该是格拉德更难过吗? 虽然说格拉德其实也没有非常难过就是了。 “……” “……” 格拉德神色如常地坐下来,但总觉得哪里有道视线一直盯着自己看。可对上在场的唯一一个清醒状态下的人,对方却又偏过头去,似乎很不乐意看到他一样。 格拉德觉得莫名,低头想要继续睡觉,可无奈对方的眼神过于炽热,让他低头也怪不自在。但一抬头,对方就要装作无事发生,似乎刚才的一切也只是格拉德自作多情的错觉。 和维斯相处多年,格拉德对于对方其实也不大了解。毕竟这人在大多数时候阴晴不定,格拉德也不知道这人突然因为什么高兴,突然因为什么不高兴。而自己哄人的方式也非常单一且固定,不过都是有效的就是了。 但现在的格拉德,可不想用这种旖旎手段去哄对方。 他也一点不想再和维斯上床。 格拉德漠然地想,也许先前的维斯对于他这样的讨好也并不是受用,只不过把自己当成了免费的抚慰工具罢了。更何况还是和自己心上人别无二致的双生子,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替代品。 格拉德突然有点可惜海默的逝去。总觉得要是这真正的主角还在世上,那么他给予维斯的报复也会更加有趣些。 这么一思索,觉也是睡不下去了。格拉德干脆坐直了,平静地注视着不远处平静的湖泊。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也倒映着天幕尽头逐渐跃起的太阳,橙红色的,仿佛在跳动一样。 黑发的骑士一直是很好看的。 维斯.尼德霍格突然想,但这样的念头只出现了一刹那,就被别的情绪压下去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格拉德忽然问道,但问话的时候也没有回头分给另一边的人任何眼神。 “本来我就应该在这里的。”维斯说,带着不知道为什么的气愤,“我们明明要一起出发的才对……那个老头就是这样说的。 二人沉默一会儿,直到清脆的摇铃打断了沉默。高昂的马头上是个意想不到的人。 “殿下?” 格拉德诧异极了。他实在想不到爱德华竟会出现在这里。对方照旧温敦腼腆地笑着:“格米。” 年轻的王子和上次见面并没有多大不同,他仍然英俊温和,谦逊有礼。唯一的区别只是略微晒得黑了些,不复在皇宫内的雪白,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肤色。 “你……您怎么会在这里?” 爱德华抿了抿唇,似乎是对于对方的恭敬感到不自在:“……我和老师出来游学,顺带着完成一些任务……继续叫我艾迪就行。” 后面的话逐渐低了下去。似乎是年轻的王子对于二人现下的生疏感到难过一般。 “你是受伤了吗?”爱德华很快又打起精神,继续温和地询问道。 格拉德没注意到对方情绪的变化,而是由方才话里的“游学”想到了一些事情。 爱德华确实是有一段外出游历的经历,格拉德前世在寻找圣杯的途中也曾与其碰面。不过二人那时候并不相熟,但对于自己这样遭人唾弃的恋爱脑,王子殿下却表现出了十足的尊敬与耐心。 但格拉德并没有给予对方同等的尊重,甚至将二人短暂的交集作为向桂妮芬王后讨要人族秘宝的筹码。 那时候的凯尔特国王性命垂危,国内局势同样动荡不安。格拉德只是随口拿行踪不定的爱德华作为威胁,桂妮芬王后便溃不成军,交出了皇冠上的宝石。 但实际上格拉德早就知道,这位王子早已经在漫长的游学过程中丢了性命,他的要挟其实毫无用处。但思念孩子的王后仍旧上了他的当。 回到现在,爱德华又一次踏上了会让他丢掉性命的游学之旅,而格拉德不再同他形同陌路,也不再需要用他的性命为要挟作为换取人族秘宝了。 爱德华还会像是先前那样忽然死去吗? 格拉德并不清楚这其中缘由,更多的也只是道途听说。前世的他眼里心里都只有维斯而已,这些别的东西对于他来说都是无关紧要。 但现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却让格拉德分外忧心。他并不想看到爱德华突然死去,也不想再一次成为众矢之的。 “格米?” 见到对方盯着自己愣神的模样,爱德华不确定地出声喊道,“有什么不对吗?” 格拉德摇了摇头,正欲作答,两个人之间突然没有道理地插进了一个人来。 “……” “天要亮了。” 维斯的话堪称莫名其妙,但这人仍旧执拗地挡在二人之间,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什么问题。 “……噢,对了。”爱德华如梦初醒道,“格米,五英尺。” “什么?” 爱德华却不再解释,而是从随手的麋皮口袋当中拿出了一条金灿灿的链条,格拉德还在思考这是什么的时候,链条的一端已经被啪地一下扣上了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等一下……?” 格拉德诧异地看着锁链的另一端被系在了维斯的手上,随后在两端对接后链条变得透明。 “差点忘记正事。”爱德华仍旧笑得腼腆温和,“你们两个太久没写信了,报社那边又在催了。但是,大人们都太忙了,只有我还算空暇……总之,要麻烦你们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都戴上‘五英尺’。” 格拉德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他和维斯的婚约。 也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他们两个需要一直在外人面前保持恩爱的规则。 这也就导致了,后知后觉的骑士大人,确确实实和他这位未婚夫,已经许久没有交集,将所谓规则都违反了个遍。 更别提先前需要做到了互相通信,保持恩爱了。 违反规则的惩罚是…… 他们会被捆起来,被迫面对面相处一个月以上。在此期间,两个人相距的距离不能大于五英尺…… 格拉德顿时觉得笑容温和的爱德华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第39章 五英尺 这被称作“五英尺”的惩罚,格拉德见过不少,通常是监狱当中的看守为了管束犯人,而将他们束缚在牢笼当中的手段。 鲜少有两个人会被这坚硬无比的锁链捆在一起。 格拉德先前也算是体会过一次。当时的维斯忘记了每月照例敷衍格拉德寄来的信件,导致刊登二人恩爱日常的报社出现了一个月的空窗期,于是两个人也理所当然地被报社找上门来,随后就被这该死的“五英尺”捆在了一起,打包丢进了皇宫内阁当中,度过了“异常亲密”的一个月。 虽然说对于那时候的格拉德来说,和心上人的贴近其实算得上是不可多得的好事,受“五英尺”惩罚的时候也欢天喜地的。但是时间一长,格拉德就发现这并不是什么单纯的好事。 因为维斯根本就不理他。 于是长时间的贴近完全成为了二人之间的折磨。那时候的格拉德可以感到对方对于自己的憎恶与日俱增。即便自己什么都没有做。 仅仅只是看着他,维斯就感到了厌恶。 真奇怪。 那时候的格拉德每日都是惶恐的,害怕维斯越来越讨厌自己,使得这表面上的婚约都维持不下去了。于是当着异常亲密的一个月结束后,他居然久违地松了口气,似乎二人再次保持先前的淡漠关系,就能掩饰对方并不喜欢自己的事实一样。 所以说,这五英尺,无论是对何时的格拉德来说,都算不上是什么好的回忆。 当然,他相信对于另一个受害者来说,也是同样的。 但锁链扣合,就连实行者也没有办法将其打开,只能等待规定的时间结束。 格拉德顿时阴沉了脸色,很快地偏过头去,也不想再听爱德华后面的话了。可才刚迈出去几步,手腕就被用力地一扯,整个人也不受控制地往后栽倒过去。 他怎么觉得这所谓的“五英尺”又缩短了距离呢? 爱德华见他栽倒,赶紧又挨了上来:“我都说了,你们要好好相处才行……” 格拉德闭了闭眼,对面前这人说什么重话都是不管用的,爱德华的脑回路明显的异于常人,对他说什么都像白说。既然如此,他干脆扯出一个虚假的温和笑容来:“我会的,我会和他好好相处的。” 爱德华终于松了口气,把二人的肩膀轻轻往一处贴了贴:“那你们好好说话吧。有一个月没见了吧。” 说完话,他便自认有眼力见地往一旁撤去,也不知道又在心里想了些什么不得了的内容。 格拉德自觉心累,但也没有办法弄断这讨人厌的锁链,便没什么道理地把气撒在了一旁的维斯身上:“你凑过来干什么?万一他就忘了呢?” 被他并不算客气的态度一刺,维斯顿时无话可说。见这总是笑眯眯的神经病吃瘪还是很叫格拉德舒坦的。但嘴上风头很快就过去了,毕竟两个人的胳膊还被拴在一块呢。 “……你们很熟吗?”维斯却冷不丁地出声问他。 格拉德莫名其妙:“你难道和他是陌生人吗?” “……” “他为什么能这么喊你?”维斯嘀嘀咕咕,“好奇怪。哥哥。” “他想怎么喊我怎么喊我。”格拉德觉得和对方的争执怪没有营养,很快就决定翻过这一页,“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因为我们没有通信。”维斯小声道,“我就被抓过来了。” 格拉德:“……” “所以哥哥这个月为什么没有给我写信?”维斯继续问道,“我们上次通信在一个半月以前……” “有什么好写的。”格拉德被他绕得头疼,“弄得你很乐意看一样。” 维斯也真好意思来质问他,在自己成天滔滔不绝写信写情书的时候,这人的回复可谓极尽敷衍,总是卡在月末的时间才随便丢来几个字,权当作交差。 格拉德心说,这人简直一点职业道德也没有,享受了同盟给他带来的好处后,却不肯履行一点义务。 维斯果不其然地噎住了。但还是继续道:“和我说话,很讨厌吗?” 格拉德瞥他一眼,点点头:“嗯。” 维斯又噎了一下,但沉默数秒,还是小声道:“我知道了。” 格拉德莫名有了不祥的预感,于是问他:“你知道什么了?” “给你写信。”维斯说。 格拉德一阵沉默。对方似乎总是一副能够轻易看透自己的模样。 很讨厌。很不自在。 短暂的尴尬气氛漂浮在二人之间。好在另一头赶过来的爱德华打破了沉默:“……真不好意思打扰,但是,我们需要走了。” “怎么了?” 维斯先开口问他。 “精灵们发现我们了。”爱德华斟酌一下语言,尽可能的委婉,“要知道,他们并不是很喜欢……” 格拉德已经反应过来了。龙族向来与精灵交恶,这也是很久的历史遗留问题。而身处于精灵森林的维斯,几乎是在踏入这里的时候开始就成了众矢之的。 “我们快走吧。”爱德华没有把后面的话说明白,而是去近处牵马。但还没动作,格拉德就出声了:“等一下。” “怎么了格米?” “我需要精灵。”格拉德轻声道,“我的朋友受伤了。” “朋友?你是说那个精灵吗?” 爱德华无不担忧地看了眼尚处于昏睡状态的奥罗拉,“是出了什么事吗?” 格拉德没有细说,只是道:“他需要同伴的帮助……我得送他到精灵那里。” “……这也是个问题。”爱德华接话道,“不过,要是要和精灵们见面,对方可能不会配合。” 更何况现在的格拉德和维斯可谓是命运共同体,没道理精灵会放过被维斯捆在一块的自己。 “我们……” “小心!” 格拉德的话还没说完,锐利的光刃便势如破竹,擦过耳边! 他一时反应不及,险些整个向外栽倒后脑着地。还是系在他和维斯之间的锁链扯了一下,才勉强叫他稳住了身形。 另一侧的维斯显然没有他这样的好运气,面颊一侧已经被锋利的光刃划伤,正滴滴答答往外淌着沾染淡色光芒的血液。 “来这么快?!”爱德华显然也被吓了一跳,慌乱地想要去找什么帮忙止血。而维斯却摇了摇头,自己随手在伤口上按了按:“没关系的。” “我们快走吧!”爱德华很快调整神色,把几匹马都牵了出来,“他们马上要赶上来了。” 格拉德本来还想再多说几句,但这次的维斯却不由分说地率先上马,使得和他捆在一块的格拉德也无法再多抗争了。 “那……” “我带着他。”爱德华自然知道格拉德还在挂念正处于昏迷状态的奥罗拉,立即接话道,“格米你们先走!” 格拉德后面的话都在看到维斯面颊上的伤痕一瞬消失了。维斯是很爱惜自己的脸的,平日里也要费尽心思仔细保养,被一划估计早就要爆炸了。 格拉德很有理由怀疑,对方的迫不及待并不是为了跑路,而是为了和那些叫自己破相的经历正面拼刺刀。 无辜的格拉德并不想要加入这场战争,可无奈自己的胳膊还被拴着,也不得不和维斯一块上了马。 但出人意料的是,这人并不像自己想象的冲动,居然真的像他先前最鄙夷的那样,慌不择路地跑路了。 马车实属颠簸,格拉德好半天才想到要去搂对方的腰。但刚碰到的那一刻二人都是一僵,最后的格拉德还是在思索后,只是慢吞吞地抓住了对方的衣角。 慌不择路地不知道跑了多久,一直到身后不再有追赶的声音,几人才停了下来。奔跑许久的马匹现下也疲惫不堪,但新的营地只有一处矮小的水洼,对于赶路的众人来说可谓杯水车薪。 “我们先……休息吧。”赶上来的爱德华面色苍白,在赶路的同时还要照顾一个昏厥的精灵,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一件易事。 剩下的人都没有反对意见。格拉德试着下马,但很不幸,在被捆住的情况下,如果维斯无所作为,那么他的动作弱小得几乎可以被忽视。 所以这人在莫名其妙地发什么呆? 格拉德只觉得莫名,但很快凑上来的爱德华就给了他们解答:“你的脸是……” 维斯抿了抿唇,并不乐意往后看他们。但透过指缝间的间隙,还是能看到先前的光刃擦过的狰狞伤口,一直一路淌落的淡色血液。 那耀眼的光芒仿佛有生命一般,正不断侵染着血液的颜色。现在从那伤口中淌落的血液已经变成了如光刃一样的浅金色。 格拉德想到了奥罗拉曾经告诉自己,如果被精灵的光刃盯上后不及时处理,那么整块皮肉都要面临腐烂的风险。便动作强硬地要撤开对方挡在面前的手。 “!” “别动。” 格拉德冷声道,“不然就等死吧。” 维斯看上去是在纠结究竟是死掉还是破相被人看见更可怕,挡在面前的手就已经被推开了。他下意识地惊叫一声,下巴就被捏住,脸也顺着动作抬了起来。 “……” 格拉德神色凝重,并没有带有什么多余的情绪。那对上那双漆黑淡漠的眼睛,维斯无故就生出了下意识的恐慌感。虽然只有一点,并不清楚。更多的大概只是一点陌生。 这双黑曜石般的漂亮眼睛,不止一次地这样注视着他。但从来都是由下至上的,保持着一种仰视的钦慕。从来都是温柔的,包含爱意的。 多少人诧异这样寂静淡漠的人,这样像是阴暗蕨类的人,居然会拥有这样一双纯净的眼睛,这样包含爱意又深刻的眼睛。 但无论什么时候,这叫众人所诧异意外的漂亮眼睛当中,维斯从来没有看到过那所谓浓重的,看不透的爱意。 格拉德注视着自己的模样,似乎一直坦荡得刺目。 “要赶紧处理才行。”爱德华也凑过脸来,对着这惨重的伤势神色凝重。 格拉德皱着眉,最后抬手碰了碰那破败的伤口。维斯立即咝声呼痛。 “要把它完全挤出来。”格拉德言简意赅。 维斯的神色顿时犹豫起来。 “不然会留疤。” 维斯顿时挂不住笑了。 第40章 暗礁 最后的维斯还是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处理伤口,虽然在此过程中险些因为害怕疼痛而晕倒。 这人一直非常矫情,皮肤也娇嫩得过分,掐一把就要留红印。实在是有够娇气的。 现在的格拉德回过去想,觉得实在是不可思议自己是为什么会对这样的人一见钟情。 难道自己真的只是肤浅地喜欢漂亮脸蛋的人吗? 格拉德沉思之际,手上也没个准头,不小心就用力过猛,按住了对方的伤口。 维斯立即惊叫出声,碧色的眼睛里也很快蓄满了泪水。 见着对方这副可怜样,饶是格拉德也不免心虚,松了手道:“……不是故意的。” 对方的泪水蓄在眼睛里要掉不掉的,看上去可怜得要命。多铁石心肠的人见着这漂亮的脸蛋露出这样的神情,都会为自己先前的粗鲁心生愧意的。 但是格拉德显然不是这其中一员,在对方作势卖惨后,手上的动作也没有放轻多少,惹得维斯的呼痛也有了几分真心实意来。 最后还是艰难地包扎好了伤口,虽说面上多出一个形状丑陋的纱布实在叫维斯郁闷,好半天都蔫蔫的没有说话。 格拉德没有多安慰,而是回过身去看奥罗拉的情况。一路的颠簸对于精灵来说显然是不好受的,脸颊处也不知道何时蹭上了一层薄灰。格拉德顿眉,本想要俯身替对方擦拭,但却怎么也伸不过手来,才想起还拴在自己手上的锁链。 于是他又回头,想要出声叫维斯过来些,结果发现这人正拉着自己的手,目光生冷地回望过来。 格拉德有些莫名,正想把手抽回来的时候,另一边的爱德华已经凑了上来。 察觉到二人气氛显然不对头,他有些迟疑地发问:“你们怎么了?” 随后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爱德华立即神色紧张道:“你们可不能再吵架呀。不然惩罚时间会变长的……” 格拉德发誓自己没有对着无辜的爱德华撒气的意思,但他切实因维斯望向自己的目光感到了不舒服的抗拒。这样的感觉也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自己的言语。 “为什么您一定要固执地实施这无用的惩罚呢?” “我们就算被捆在一起,也不可能让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忽然间爱得死去活来。这只是叫双方都平添烦恼罢了。” “完全没有必要的事情,又有什么好去做的呢?” 话刚说完,在场的两个人明显都陷入了怔愣的沉默。最后还是爱德华先开口了。他嗫嚅着,扯出一个艰难的笑来:“很抱歉。但这是规定。我也没办法的。” 其实刚说完这通话格拉德就感到后悔了。他明明清楚的,对于爱德华来说,无论是做什么事,都需要考虑到自己的身份与得体与否,要是自己叫嚷着让对方因为自己而蔑视规则,对于爱德华来说无疑是被情谊与规章夹在了中间左右为难。 其实爱德华对于所谓的同盟,以及两人的关系可能也没有多少的了解,对二人也没有什么苛刻的要求。他只是按照规定,按照自己受到的叮嘱所做事而已。他的意见与想法并不重要,也不可能在凯尔特的压力下还能发挥作用。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格拉德对于自己的迁怒感到了懊恼。但更令人懊恼的是,爱德华并不会因此而对他如何,反而会切实因为格拉德提出这一点后而对自己的举动感到愧疚。 自己确实是做了很糟糕的事。 格拉德想。 但这样的想法只是在脑子过了一轮,在看到对方的眼睛时又一下子哑住了。 无论是表示歉意的话,还是找补的话,格拉德都在权衡当中放弃了。他没有必要和对方说这些的。他知道爱德华并不会因此责怪他,也不会因此与他疏远,更不可能因此同他敌对。 对于自己来说,这样应该就已经够了。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段在船上与精灵来回博弈的时间,竟然在他心里生出了就算之后的安抚的举动没有任何价值,他也不想要对方难过的想法。 “那你们,再说一会儿话吧。”爱德华最后苍白地笑道,“我去看看附近的情况……”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局促的模样似乎是担心格拉德之后再出声驱赶一样。 自己确实是把人吓到了。 格拉德有些懊恼。 “对他生气也没什么用。”一旁的维斯也无不讥讽地开口。 格拉德头也不抬,口气仍旧不善:“和你没什么关系。” 维斯噎了一下,大概是对他的态度感到意外。毕竟先前的格拉德从来没给过他这样的脸色。但对方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很久了,即便是再迟钝也能意识到不对了。 “你现在很讨厌我吗?”维斯问道。 格拉德皱着眉看着自己被迫被扯到对方那头去的手腕,态度不善地嗯了声。 “所以想要取消婚约吗?”维斯顿了顿,继续问道。 格拉德又点点头。 “……你……”维斯噎了一下,随后咬一下唇,高声道,“好吧。在找到东西后,我们可以解除婚约。” 格拉德睨他一眼,似乎在无声讥讽对方的自以为是。找到圣杯之后的政客纠纷,对面这个傻冒能整明白吗?那个时候他们还想解绑,岂不是光明正大地打两方同盟的脸吗? 虽然格拉德也不想再同维斯扯上什么关系,但也不得不承认,二人的婚约确实同凯尔特国王说的那样,已经不单单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了。 “我没有骗你。”维斯道,很突然地抓住了格拉德的手腕。 格拉德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在对方的嘴唇要挨到自己手指的时候反手甩了一个巴掌回去。 对方白皙的脸蛋上霎时出现了触目惊心的红痕,但维斯只是偏过脸,闷哼一声:“解开了。” 格拉德不明所以,宕机片刻,才试探性地动了动自己的手腕。 五英尺…… 解开了。 最牢固的,用来束缚罪犯的锁链,居然被对方这样轻而易举地解开了。 格拉德皱着眉,还没有明白状况,盯着自己的手腕半天没回过神来。虽然可以用“维斯本来就很厉害”之类的来解释其中缘由,但比起这个,他更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突然解开这东西。 要是维斯早就能解开这带有惩罚性质的五英尺,那先前的一个月,他到底为什么要被这东西困住呢? 往近了说,方才在爱德华用五英尺扣住他们的时候,他也完全可以直接解开。为什么还要在逃命之际仍旧带着这麻烦的东西呢? 格拉德没想明白,但直觉不大好问。踌躇一下,那收回去的手又一次贴回对方脸上去:“……对不起。” 维斯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先前那样卖惨,只是咬着嘴唇,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格拉德觉得自己真不是故意的,对方对自己生气虽然是合理的,但也不至于气太久吧。 再说了,维斯这样的动作实在是很像是要骚扰自己……什么的。 害羞之类的情绪对于格拉德来说其实已经算是进化掉了,但是这时候他还是难得地不自在起来。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回来,结果却被对方整个抓在了手里。温凉的,属于皮肤的触感,贴到自己掌心的时候,格拉德差点没控制住再甩一个巴掌过去。 “明明是你先说喜欢我的!……”维斯却说。 格拉德噎了一下,却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还好对方还在纠结的是这件事,而不是自己居然掴他巴掌的事。要知道,对方在人类公国说话的分量可比自己重得多。万一维斯去凯尔特那边告了什么黑状,自己要受的可不只是这“五英尺”的责罚了。 维斯咬了咬唇,手上突然地摁住了他的后颈。 “为什么不听我说话?!”他质问。 格拉德顿时就像是奓毛的猫一样惊了一下,险些控制不住地整个往维斯的方向栽倒下去。 格拉德为掩饰尴尬,下意识咳嗽一声:“反正又不重要。” 刚说完这句话,气氛明显变得更加僵持了。 维斯几乎是被气笑了:“为什么不重要?” 格拉德顿了顿:“反正你又不喜欢我。” 维斯少见的沉默了。这应该是被说中的表现。 格拉德想,真是莫名其妙,维斯可以不喜欢自己,难道自己不能也不喜欢他吗? 实在是没有道理。 格拉德的心里涌起了浓重的失望。不是对于维斯的,而是对于自己的。 先前的他把维斯看得过于美好,过于重要,觉得不爱上什么人,不为什么人付出,自己的人生就是毫无意义的。但是这显然是没有道理的。甚至在现在的他看来,实在是过于幼稚不讲道理了。 “我之前的话,确实给你带来了挺多麻烦。”格拉德半天才轻声补充道,“实在是非常抱歉。” 维斯似乎想要解释什么,但是格拉德的话已经先说下去了:“但是,我不想做任何人的替代品。” “你大可以独自追忆一个人,但这和我没关系。”格拉德低声说,“我不欠你的。” 维斯沉默了。 格拉德也不想再看他的反应,反正现在没有了五英尺的桎梏,索性直接抽身离开了。 “哪有其他人?”维斯忽然拔高一点声调,“这不是我们的事情吗?” 格拉德一顿,不知道对方有什么不好承认。前世这人为了海默杀掉自己,这样的事情他早就清楚明白,他也不会再在对这人有任何多余的期待了。 “你回来!”维斯见他不搭理自己,气得跺脚。 格拉德扯了扯唇角,没有理会此人的羞恼,仍旧向远走去。 第41章 项链 夜色正浓。 水洼附近仍旧蒸腾雾气,潮湿的泥土腥气与青草的芬芳混杂。世界沉浸在酣睡当中。 格拉德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与现实的边缘并不明晰,使得面前的一切都像是笼罩上了一层浓郁的乳白色雾气。他尝试着向前走,尝试着在一片朦胧当中看到清晰些的景物。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的一切终于亮了些。但是在看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时,他就瞬间想要从梦境当中抽身而去了。 距离海默去世之后,对于这位双生子哥哥的印象在格拉德脑海里其实已经开始模糊了。但对于哥哥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面容,以及人人称道的完美品格,格拉德却一点也忘记不了。 时常有人说难以区别二人,但其实这并不是什么难事。虽然格拉德与海默如出一辙,但只要稍加观察,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放在更加活泼明媚的海默身上。 格拉德也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海默像是太阳,像是清晨的朝露,像是流光溢彩的相片,而自己像是夜色,像是没有波动的水面,像是阴暗的没有人会弹奏的歌。他们其实截然不同。 海默是格拉德永远要仰着头去看的人。是想要嫉妒都没有理由的人。怎么会有人那样好呢?好到没有人不爱他,不被他所吸引。 可是海默就是这样好。 重来一世的格拉德,仍旧不会有任何想要取代或是伤害对方的想法。 因为海默就是这样好。 但是不得不承认,格拉德还是对这位哥哥,有着难以言说的不安感。这样的感觉总是叫年幼的自己下意识地远离他,但是他的抗争在海默面前从来都只是小孩子胡闹而已。而海默对于这世上发生的一切,都似乎都像是在看小孩子胡闹而已。 格拉德下意识地不想再见到海默。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但见到对方的那一刻,即便是在处于梦境当中,他也找回了那熟悉的面对对方的恐惧。 他和海默确实是生得如出一辙,无论是眉眼间的起伏,还是黑曜石一般看不见底的眼睛。唯一的不同只是格拉德的锁骨处多了一粒细小的痣。 这一点还是海默发现的。那时候的哥哥同他的身量别无二致,低下头去看的时候,柔软的额发刚好扫过格拉德的下巴。 格拉德对于这样的举动是抗拒的,但是还是不敢多加动弹。哥哥柔软的指腹恰好贴在他的后颈,触感冰凉,像是沾上了某种黏腻的爬行动物。 格拉德忍着没有吭声,直到海默带着一点兴奋地出声道:“格米,你这里和我不一样噢。” 格拉德压根就没有多关注自己的身体,对于海默的话也没有什么真实感,只知道顺从地点头。 海默笑了起来,随后轻轻地在那粒痣上落下一个吻。 “这是你存在的证明呀。格米。” 格拉德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但是对于海默的话,他向来是默从的。他并不敢反抗对方,就连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 比如说现在,海默贴近的时候,即便是内心充满了抗拒,但格拉德还是僵硬地坐在原地,一点也没有动。 好像他的梦境关于海默的时候,总是真实得可怕。 “怎么不说话呢?”海默歪着头问他。 格拉德难得生出了退却的情绪。但好在自己没有开口,对方已经自顾自地把话说下去了:“算了。不说话也行。” 格拉德顿时松了口气,虽然也不知道自己没来由的紧张是因为什么。海默仍旧如死去那日一样,温柔而又静谧地注视着他。海默也确实常常这样注视着自己。 “只要看着我就好了。”海默继续低声道,“要一直看着我。” 格拉德没回话。好在对方也没有要求自己回话。但在短暂的沉默后,海默突然笑了起来:“格米?” 格拉德心下一跳,总觉得那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容好像在一瞬间出现了什么突然的变化,淬了墨一般的眼睛仿佛透过了什么,深深地望过来。 格拉德直觉自己要说话,但还没来得及说话,身上忽然一紧。海默直接将他拥入了怀中。 哥哥与自己相似的单薄肩膀轻轻翕动着,可以看到突出的蝴蝶骨颤抖得剧烈。但在对方抬起头的时候却又是一派平静。 “怎么不说话呢?” 同样的问话在这一刻完全变了意味。微凉柔软的指腹再次贴上了格拉德的后颈,带着温和的诱导意味。 格拉德知道自己不得不出声了,但在哥哥面前说话的声音仍旧是晦涩的:“……忘记了。” 好拙劣蹩脚的理由。格拉德说完话的时候都不由得在心里无声地唾弃起来。但海默的反应却出乎意料,他只是垂着眼睛低低笑了笑,像是他惯常做的那样。 “好。”海默温声道,“现在记得就行。” 格拉德总觉得对方话里有些古怪。但是在海默面前,他从来都不能占到任何便宜,于是低头没有多话。 海默这时候松开了他,歪头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吗?” 与自己相同的黑色眼睛平静,仿佛看透了什么。海默也常常是一副看透了一切的模样。但却不会叫人讨厌他的高姿态。因为海默就该是这样的人。如果海默做了什么样的蠢事,或是说了什么样的蠢话,那反而不像是海默了。 “……” 格拉德说不出话来了。他也过了什么事都要向自己哥哥倾诉的年纪了。虽然海默总是温和迁就地注视着他,仿佛他说什么话都不会意外的模样。 “不想说话吗?”海默仍旧是迁就的,并没有因为他长久的沉默而感到不悦,“没事的。” 格拉德动了动唇,本想说些什么,海默却忽然扯了扯唇角:“小格米是有了喜欢的人吗?” 格拉德愣了愣,不知道对方为何做此判断。 海默垂下眼睫,从他的脖颈间捻出了那枚由细线串住的黑色龙鳞。龙鳞小巧,散发着宛如金属般的光泽。像是他们眼睛一样漂亮的黑曜石色彩。 格拉德不知道说什么好。海默去世之前,自己已经对维斯一见钟情至无可自拔了,和海默也不再说话。 那时候的自己确实是卑劣的,他居然担心相比于自己,维斯会更加喜欢更加优秀的哥哥。虽然这无论对于维斯还是海默来说,都是欲加之罪。 自己实在是有够糟糕的。 “真是让人嫉妒啊。” 海默却突然道。细长漂亮的手指还在缓慢地摩挲那枚龙鳞,但眼睛里却一下子阴沉了下来。格拉德受他突然的发力,也不受控制地往海默的方向栽倒过去。 他没有稳住自己,而海默也没有把他扶稳的意思,而是顺势捏住了他的后颈,温声道:“小格米这么喜欢其他人。” 格拉德有些不适地动了动。好在海默很快就松开了他,露出了惯常的温和笑意:“不过哥哥一直都是哥哥,不是吗?” 格拉德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海默露出了舒心的笑意,奖励似的摸了摸他的脖子,随后松开了手,才问道:“他让你伤心了吗?” 格拉德噎了一下,随后道:“我不喜欢他了。” “不喜欢了?”海默歪了歪头,“为什么?” 格拉德总觉得自己和海默谈论这些着实古怪,便不自在地偏过头去。海默噎没有继续问的意思。大概是对于他来说,这些事情也确实只是无关紧要。 “不喜欢了很好啊。”海默说,“反正他们也不值得喜欢。” 格拉德不大明白对方的意思。 海默握住了他的手,像是幼时那样,把自己的脸放进了他的掌心。脸颊的触感温热柔软:“而且不管什么时候,都有我在……对吧?” 感受到手背上逐渐加大的力度,格拉德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虽然对方用着低姿态的,温柔的口吻,但是无论是手上的动作,还是眼神里传递出来的信息,都是完全不容抗拒的。 格拉德半天才慢吞吞地嗯了声。 “其他人的话,为他们做什么,都只是一时间的消遣而已……”海默继续道,“但是哥哥不一样。” “哥哥会一直陪着你。” 海默歪了歪头,轻声道。 …… 梦境破碎的那一刻格拉德一下子惊醒过来,浑身都是黏腻的冷汗。他抬头看了眼周围,入目的几人仍旧在熟睡,营地中间只剩下一堆矮小的篝火还散发着温热的微光。 格拉德抬手拭了拭额头上的汗,贴着篝火慢慢地烤起手来。虽然发了一身的虚汗,但还是没有办法控制住因寒冷而带来的颤抖。火光确实微弱,但就着这一点点的余烬,还是让被惊醒的困意再次酝酿起来。 他没忍住又闭上了眼睛,要沉浸在睡梦里。结果不知道被哪里伸出来的手接住了脑袋,格拉德又一次惊醒过来。 “?” 看到维斯在火光中明灭的脸,格拉德心下一跳,差点又不假思索地抬手要打。但手伸出去一半又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住了,随后的维斯露出了早有预料的神情。 “不接,脑袋就被摔破了。”维斯偏过头去,解释道。 格拉德莫名尴尬,把手收了回来。示意自己没有再打他的意思。 维斯并不同他继续纠结,而是自顾自地把怀里的柴火放下,再慢慢往篝火里添。原本微弱的火焰也伴随着新加入的柴木而变得旺盛起来,几乎要烫到他们的脸。 “冷。”维斯垂下头拨动柴火,算是解释自己刚才的行为。 维斯确实很怕冷。大概是和身为冷血动物有关系。 格拉德暗自腹诽道,但这样想完又觉得自己话里话外实在是有些刻薄。 “……嗯。”于是最后他只是轻轻嗯了声,权当作答话。 维斯丝毫不意外于他的回答。大概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格拉德的淡漠才是正常的。他继续提添了些柴火,才随口问道:“做噩梦了?” “……”格拉德想自己方才的反应大概也确实是能被猜个八九不离十,这时候再说什么也实在刻意。便点了点头,痛快地承认了。 “哥哥也会做噩梦?”维斯问他。 格拉德觉得对方这话里的逻辑着实荒谬,便没有回这句话。 “……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维斯嗤笑道,“毕竟哥哥,总是对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样子嘛。” “哥哥也会有害怕的事情吗?” “……” 格拉德没说话。 他有害怕的事情吗? 好像也确实没有。 毕竟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拥有,也没有什么可以去失去了。 但他也是想要去害怕些什么,去在意些什么的。不然他的存在,岂不是只是浑浑噩噩而已吗? 他的存在,他的意义,到底有什么道理呢? “哥哥也会害怕什么,也会喜欢什么。”维斯喃喃,“可哥哥现在说不喜欢我。” 格拉德突然打了个喷嚏。总觉得对方话里没憋着点好。被对方明里暗里点过后他自然是不舒服的:“不喜欢是真的不喜欢。不是和你闹着玩。” “噢!”维斯啪唧一下丢了柴火,像是彻底装不下去了,高声道,“谁稀罕你喜欢我!?” - 格拉德:??? 毛病。 第42章 月夜 格拉德也不知道对方为何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此执着,明明自己已经回答过不止一次了。 维斯发难完毕也不理他了,只是低头拨动柴火,似乎那燃烧的火焰就是格拉德的脸。那怨毒的模样像极了小说中的黑心反派——不过要长得漂亮很多。 “你真的喜欢过我吗?!”维斯突然又问他,声调拔得很高,态度并不和善。 格拉德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纠结这样的问题。不过看维斯的架势,是必定想要向他讨一个答案了。 格拉德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承认。他也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掩饰过自己对于维斯的情感。他不觉得自己的喜欢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至少在维斯杀死他之前。 他从小到大所能见识到的爱,都是热烈张扬的,都是笃定的,会被说出口的。那些爱海默的人是这样,那些爱维斯的人也是这样。 格拉德所能给予的也自然是这样的爱。 不过很可惜,自己的感情从来没有被人真正放在心上,在大多数时候也只是他人前进道路上趁手的工具而已。 实在是有够可悲的。 格拉德心不在焉地想,一时间也不想再多和维斯交流。最后也没有给出答案。 但对方却始终注视着自己,似乎还很刻意地向他展示自己面颊上包扎好的伤口,仿佛在无意中提醒他自己今天究竟经历了什么。 格拉德自然不会忘记维斯今天刚刚因为保护他而划伤了自己最爱惜的脸。但这一点拙劣的卖惨小手段对于如今的他来说并不能算什么。 正准备随便找理由搪塞过去的时候,熟悉的破过空气锐利穿箭声打破了夜的寂静。格拉德心下一跳,想要抬手制止,但还是眼见着那锐利的长箭朝着维斯的方向飞去。 “咝!——” 箭头破过皮肉的声音着实叫人牙酸,接住长箭的刹那,沾染着淡金光芒的血液瞬间喷涌,皓白的皮肤上一片模糊。 “是精灵追上来了。”格拉德顿眉,下意识地上前想要去查看对方的伤口,但维斯这次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似乎并不想要他触碰自己: “去把他们喊醒吧。” 格拉德隐隐约约觉得对方情绪有些不对,但是现下情况紧急,也不好为了照顾维斯的情绪而耽误了之后的逃亡。他立即去推醒了还在熟睡的爱德华,而要抬手去牵马的时候,却听到了响亮的倒地声。 “?!” 格拉德回头,发现刚才还捏着箭刃的维斯已经无力地栽倒在地,面颊上包扎不妥的伤口又一次被蹭破,正滴答落着淡金色的血液。 “!” 伤口没有被处理利落,或是精灵二次的光刃使得这样的标记已经深入血骨,总之维斯被这样的光刃逼得倒下了。 格拉德不受控制地慌乱起来。但很快他又稳定了心神。精灵就在不远处,这时候要是干做徒用功,那么他们一个也跑不掉! 这样的情况下,最好的手段就是抛下处于昏迷状态的维斯与奥罗拉,赶紧与未知的敌人拉开距离。 可是…… 格拉德甩了甩头,强制自己不再去想。他又去推了推背对着自己的爱德华,但是对方却照旧纹丝不动。 格拉德心下一跳,但此时也没有时间深思了。现在无论怎么看,还是赶紧逃跑保住自己的命更重要。其他人固然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在许许多多的地方帮助过自己,但是…… 他们再重要,也比不上自己的命。 格拉德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骑上了一匹马,回身向无尽的黑暗中奔去! 周边的光线微弱,几乎看不清附近涌动的究竟是无害的空气还是不知名的虫豸。格拉德并没有回头,只是捏着从维斯手里抽出来的光刃,一股脑儿地向前赶去。 他的前进并没有确定的方向,或者说,他的前进只不过是为了叫自己展露在对方眼前。捏着精灵由性命与魂灵幻化出的光刃奔逃,无异于直接向对方发起决斗申请。但格拉德就是想要赌一把。 他在赌,追赶上他们的精灵只有一个。真正能够将他们绞杀殆尽的精灵远远没能赶到现场。 如果如此,那即便只是格拉德,也能够应付过来。 但如果不是…… 那格拉德也想不出更高明的办法。 实际上,格拉德也一点不觉得他现在的处理的方法有多么高明。但是在这样的情急之下,他似乎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 这样献祭一样的牺牲与付出,怎么看都不像是自己能做出来的事。 可要是真的逃跑的话…… 格拉德无法想象此后的结果。 不知道过了多久,面前的道路被一柄颀长的光刃射出打断了。受惊的马匹在长夜中发出了短促的尖叫,格拉德好不容易才稳住下盘,抬头就看见夜色下精灵冷峻的面庞。 那是一个美得突兀的精灵。 银色的长发与沉默的光晕交织,发梢间似乎都是跳动着的美丽亮点。皮肤是皎白的,仿佛沐浴着月光的上佳绸缎,华美而泛着盈盈的冷色。但眼睛却又是流光溢彩的,漂亮的鲜艳的墨蓝色,眉眼深刻得犹如最精美的大理石雕塑。尖尖的长耳昭示了他的身份,上面戴着简单的蓝宝石耳钉。 这样的美丽与周遭的破败昏暗显得格外对比鲜明格格不入,单是一眼就要人呼吸都静止了。不知道精灵们是不是都有这样古怪的魅惑血统。 但联想到那叫他们狼狈逃亡至今的不幸,再如何惊人的美丽此时此刻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精灵平静地注视着他,随后翻身拾回了自己扎在空地上的光刃,一步步向他走近了。 格拉德没有回身继续奔逃,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对方。要是自己逃跑,那身后的几人无疑会再次陷入危险。自己与精灵的僵持说不定还能争出一线生机。 “怎么只有一个人?”银发的精灵歪过头,似是不解。对方并没有问自己话的意思,最多就是一人疑惑的自言自语。 但是格拉德仍旧抬起头,不卑不亢地回应道:“不需要多找别人了。” 精灵注视着他,似乎是在诧异对方居然会回自己的话。不多时,他贴近了些,冰凉的指腹很轻很快地滑过格拉德的面颊。最后他平淡地得出结论:“你偷走了我的箭。” 格拉德愣了愣,但很快想到自己在船上的时候,曾经划伤自己面容的光刃。但是那时候射出光刃的精灵似乎和面前的这个没有什么相似之处…… “你偷走了它,等于偷走了我的寿命。”精灵冷冷解释道,最后在自己的长袍上擦拭自己刚刚触碰过他的手指,似乎很是嫌弃的模样,“我最讨厌你们这帮人。” 格拉德一时无言,觉得对方属实是不讲道理。那时候若不是奥罗拉及时出现,教导他如何处理精灵光刃所带来的伤口,那么现在的自己也会和维斯一样,被光刃所携带的金光侵染血液,昏迷不醒。 这位精灵有什么好讨厌自己的呢?就因为没有老老实实地等着他弄死自己吗?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精灵寒声问道,“是赶来送死的吗?” “……我只是不明白。”格拉德停顿许久,终于开口了,“明明你的同伴已经离开了。为什么你还是穷追不舍?” 无论是在“国王之花”中处理尸体,射中自己的那位,还是在格拉德同维斯二人会合后,一直穷追不舍的只有对面的精灵。先前的爱德华下意识地判断成了身为龙族的维斯不受精灵们待见,才导致了他们的旅途格外艰难。 但是经历过“国王之花”的格拉德,自然明白其中存在其他内幕。 精灵对于走私犯的屠杀,是因为香料走私所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导致了无数精灵失去了生存之本,颠沛流离。 若只是因为长久的结仇,没必要在经历“国王之花”之后仍旧调动本就疲惫的众人,来对他们这过路的小队进行追杀。 “你好像知道什么。”精灵平静地说,但也并不对他的猜测给予任何评价,只是冷淡地望过来,“……但没有任何用。” “你准备杀死谁?”格拉德没有理会对方话里隐藏的威胁之意,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在船上逃过一劫的我,无辜的过路勇者,和你们族群结怨已久的龙……” “还是,作为审判者,却提前引发屠杀的精灵呢?” 格拉德早就发现了。 奥罗拉还是没有对他说实话。 无论是香料贸易的纷争,还是他的父母,都不足以成为奥罗拉出面拯救第一任科里.修的理由,也不可能解释明白第二任科里.修对奥罗拉的无条件追寻。 回到问题的最开始。 即便没有香料经济,对于依靠着世界树生存的精灵,也是无伤大雅。人类所带来的金钱与物资,对于他们来说也不过只是些锦上添花的小玩意儿。 何必为了这些小玩意儿,去发动一场叫精灵们不屑的屠杀呢?甚至于同他们看不上眼的人族国王结盟。 这一点也不符合格拉德认知中,精灵们傲慢的个性。 只有一种可能。 精灵们真正的目的与这香料贸易无关。 第43章 流银 美丽的精灵沉默地注视了格拉德许久,最后也没有反驳他的说法,只是收回了顶在他脖子上足以威胁他性命的光刃,淡声道:“起来吧。” 这样的模棱两可的说法并不能证实自己方才推测的可行性。但是至少目前,格拉德不需要为自己的性命担忧。 对面的精灵确实漂亮,但也确实冷漠。冷眼注视着狼狈的骑士挣扎着站起,精灵的光刃又毫不客气地挑起了格拉德的下巴。 “……你和他是一伙儿的吗?”精灵眯着眼睛,问话的态度并不礼貌。 格拉德眨了眨眼睛,颇为暧昧地回话:“你说的他又是指哪一个呢?” 毕竟先前的格拉德可是给了对方四个选项。 在船上逃过屠杀的自己,无辜的过路勇者爱德华,和精灵结怨已久的龙族维斯。 以及,作为审判者,却提前引发屠杀的奥罗拉。 精灵显然对他这样浑水摸鱼的行为感到不齿,很快就收回手腕,冷哼一声:“人类惯常爱耍上不了台面的小聪明。” “这可不是上不了台面的小聪明。”格拉德道,“这一点小聪明,足够保住我的性命。” “噢?” 精灵的语调忽然拐了个巨大的弯,最后面对格拉德的时候,对方的声音已经完全阴沉了下来。 “你觉得,运气好猜出这些,就能保住你那颗脆弱的漂亮脑袋了?!” 精灵的讽刺与恶意毫不遮掩,看待对面的黑发青年也完全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色彩。似乎自己对面的是可以被自己随意拿捏的死物——当然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确实是这样。 格拉德的确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与对方抗衡。只要精灵乐意,完完全全可以立即用光刃杀死他,甚至不需要花任何代价。 当然这是理论上。 格拉德漫不经心地扫过自己苍白的手背,淡声说:“当然不是。我的小聪明不止于此。” “除了猜测以外,我还知道一件事……” “精灵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日益腐化的世界树,挽救你们的族群……” “我说得对吗?” 看到对面的精灵淡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意料之外的神色,格拉德终于有了一点身为“重生者”的痛快感。 比如说,他不需要任何思考与套话,就能直接得知精灵们隐藏了多年的秘密。 精灵这一种族是依靠作为他们中心信仰的世界树存活的。同人类单纯因为神话传说的信仰不同,精灵们的信仰是切实与自己的存亡息息相关的。 世界树为每个精灵提供了食物,提供了能量与生命。可以说精灵的繁衍传承都与这位于森林中心的树木密不可分。至于它根本的运作方式,目前没有任何人能够参透。 一方面是精灵对于外界的隔绝状态,另一方面是精灵本身不愿意通过任何方式来叫他们所信仰的神灵遭到任何危险。 但这样的状态一直到格拉德以强硬的手段夺走了他们的秘宝后终结。 话说到这里,格拉德也确实不得不反思起自己的恶劣。至少在上辈子,自己确确实实做了不少坏事——是常人眼中定义的坏事,比如说杀人放火。 杀人的话,也可以在前面窥见一二。只要有人挡自己的道,他大概率都不会叫他们好过。至于放火嘛…… 格拉德曾经做计烧了精灵森林。 当然这确实不算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格拉德始终认为这是当时最合适的,投入最少,而得到最多的。毕竟这傲慢美丽的种族并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更别说为领头者献出他们世代守护的秘宝了。 格拉德也确实在他们这里耗费了许多时间。无论是华美的献礼还是任何甜言蜜语,都不能够叫他们改变主意。而一直困在精灵森林实在是艰难的事情,格拉德自己也为屡屡碰壁感到不满。 最后他转变了策略。既然自己无法入内,那么他也能够叫一直对他们避而不见的精灵主动出来。 那场着名的大火被称作“绯红的地狱之花”,盛大的火势几乎吞没了整片天空。凄惨的喊叫声,皮肉的破碎声,火焰的炙烤声,将这美丽种族一直栖息的仙境变成了炼狱。 这一高傲美丽的种族终于低下了他们漂亮的脑袋。 以他们最惨痛的方式。 最后的格拉德也确实如愿以偿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在面对眼前的惨案时甚至没有皱任何眉头。但面前精灵已然破碎的美丽面庞还是叫他有些许的不适。 也就是因为这一点不适,懂得看他眼色的西奥多也因此当着他的面杀死了那最后献出秘宝的精灵。 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精灵一族中的最后一个。 淡金色的血液溅到自己面上的时候,格拉德皱起了眉,但还是平静地擦去了。眼前生命逝去对于他来说,不如自己的脸脏了更值得在意。他也确实因此训斥了西奥多。 不是因为对方不听自己的命令就杀掉了面前的精灵,只是因为对方做得不够利落。 最后他们两个一同走出了精灵森林,带着沾满鲜血的世界树果实。如果这满地的荒芜与残骸还能看出昔日仙境的影子的话。 格拉德现在想来觉得自己确实恶毒,日后被报复也一点不为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路活下来,最后被维斯一剑捅死的。现在的他看来,自己被各路仇人分尸才更加合理。 虽然自己一点也不想死,也没有为自己的仇家提供报复手段的意思。 不过不得不说,无论对于何时的格拉德来说,他都不大会为伤害陌生人而感到抱歉。尤其是这陌生人挡了自己路的时候。 因此注视着对面的精灵,他并没有任何愧疚之情,而是还在认真思索自己要不要故技重施,再烧一次精灵森林。 但这次自己的身边并没有西奥多,他也不大有把握独自做成这件事。更何况此后带来的连锁反应也足够叫自己头疼了。 因此格拉德还在思忖。 对面的精灵显然也在用同样的目光打量格拉德。怀疑,揣测,愤恨,不同的情绪在对方墨蓝色的琉璃眼睛中流转。 最后精灵扯了扯唇角,笑道:“确实不止是一点小聪明。” 格拉德优雅地欠了欠身,算是在回应对方的说法。 “但知道这一点,又怎么样呢?”精灵低笑一声,“你又能为我做什么呢?你又有什么价值叫我放过你的性命呢?” “更何况,你和那个叛徒关系匪浅,杀掉你纯粹是顺手的事情。” “就算你很聪明,又有什么作用呢?” 精灵最后的话几乎是嘲讽。 面对对方的威胁,格拉德面色不变:“我不能为你做任何事。” “嗯?” “比起价值,我觉得还是威胁更有用处。” 格拉德轻声道,随后松开了手,“当你杀死我的那一刻,我会引爆身上的炸药。” “随后,这片森林会迎来大火。”格拉德歪了歪头,“你的家园会变成废墟。” “……” “不需要担心我是不是在说谎话。”格拉德道,“你应该看到我是怎么杀掉那位船长的。” “但那里的剂量只是我身上携带的十分之一。”格拉德扯了扯唇角,“这里都是易燃的植物……也不需要担心火灾会不会发生。” 对面的精灵没有说话,但飞快地贴近了。 格拉德没有办法躲开,当然也没有想过要躲开。他坦荡地站在原地,墨黑的眼睛清亮坚定。 “你找不到的。”格拉德冷淡地提醒。 精灵置若罔闻,仍旧低头在他身上摩挲起来。 格拉德没有反抗,只是近乎怜悯地注视着对方。——实在不算是什么让人舒服的目光。 精灵没有找多久,很快就扣住了青年的下巴。这一下没有收力,格拉德一下子吃痛,闷哼出声。 精灵没有因为他的疼痛而收减力道,白皙的皮肤很快便落下一片红印。而格拉德并没有偏过头,也没有出声向他讨饶,仍旧固执地注视着他。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倒映着精灵冷峻的面孔。 “……你真该被千刀万剐。” 最后的精灵冷哼一声,得出了自己的结论,也像丢垃圾一样松了手。 格拉德一时站不稳,差点栽倒。但是被松开的那一霎那,他就知道自己成功了。于是他便低低地笑起来:“谢谢夸奖。” 精灵嫌恶地看他一眼。看到对方下巴上刺目的红痕,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干脆偏过头去不再看:“我不会弄死你。但是我不会放过那个叛徒。” “……”格拉德轻轻揉了揉自己的下巴,随后温声问道,“提前开始‘国王之花’,算是对你们的背叛吗?” “这和你没有关系。”对方冷淡地恢复道。 格拉德耸了耸肩,对于对方不加掩饰的厌恶感到无可奈何:“那好……!” 脖子忽然被没有征兆地掐住了。格拉德眉间一跳,看到精灵冷峻的脸。虽然没有下死力,但被这样扼住命门仍然是危险的。 格拉德并不担心对方临时反悔,但还是反问:“您是想杀死我吗?大人?” 对方并不答话,而是逐渐收紧虎口。格拉德明白对方只是不想叫自己太痛快而已,若是自己稍微做作地喊上几句疼,那自己自然不会有事。但他此时偏偏不要叫对方如愿,反而硬生生地扯出一个笑来。 精灵冷峻的神色终于出现了裂痕。似乎是不愿意再看他那张讨厌的脸,于是干脆转过脸去:“我不会说谎。” “那就好。”青年温和地笑了起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精灵最讨厌对方一副淡然的模样。这衬得自己现下异常的情绪变化异常可笑。 格拉德道:“我没有任何针对您的意思。甚至我也愿意帮您的忙。” “?” “不过我希望,在您杀死那个叛徒之前,能够治好他的病。” 第44章 矢车菊 这样的要求不论从哪个角度看来都尤为古怪。 返程的道路是异常沉默的。原本受惊的白马不知道为什么,在精灵触碰到它高耸的额头时又恢复了平静。 格拉德独自骑马。毕竟他可不乐意和精灵贴得过于亲密。他想对方也是这样认为的。 虽然精灵似乎是暂时和骑士统一了战线,但在对方没有明确收回自己的杀意前,格拉德并不会对对方有任何信任。他想对方也是这样认为的。否则也不会一直在远处和自己保持距离。 但对方的沉默寡言倒成了此时格拉德变本加厉的最好助推剂,即便和对方保持了短暂的和平也没有办法改变他心血来潮的恶趣味。 “你叫什么名字呢?”黑发青年忽然出声问道。 精灵睨他一眼,对于他莫名其妙提起的话题感到一言难尽,干脆就没有理会。 格拉德耸了耸肩:“我只是觉得,我需要向其他人介绍一下你。” “有什么好介绍的?”这次的精灵终于舍得分精力在他身上了,尽管还是没表现出什么善意。 格拉德稍微回过头,和对方拉近距离:“毕竟需要相处一段时间……不是吗?” “……” 精灵什么也没说,只是冷着脸把他推了回去,无不嘲讽道:“你也真不怕摔死。” 虽然在骑马过程中频频侧身确实是危险动作,但格拉德并不在意这一点。他歪了歪头:“所以呢?你是不是应该介绍一下自己?” “……” “我本来不会放过你,更不用说治好那个叛徒。”精灵冷冰冰地回应道,“所以你现在最好住嘴。” 格拉德噢了声,一副听进对方的话不再折腾的模样。 二人又沉默地走了半天,最后青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死奥罗拉呢?” “……他是叛徒。”精灵淡声回答,“他本来就应该死去。” 格拉德耐心地回答:“但是他现在还处于昏迷状态——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理睬我方才的提议,不去治好他,他自然就会死掉。也不需要费这样多的功夫。” “……” “你是在替我想办法吗?”精灵无比嘲讽地说道,“你这么好心吗?” 格拉德笑得无害:“我只是觉得奇怪。毕竟我是个谨慎的人。” “万一你是假意敷衍,最后还是想找机会弄死我,我岂不是要倒霉了。” “因为我想自己弄死他。”精灵面无表情地说,但话里莫名带着寒意,“可以了吗?” 格拉德莫名被怵到了,这次确实老实地坐了回去。身下的白马也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了一阵像是疑惑的嘶鸣。 与虎谋皮。他不得不更加谨慎。这人也不像先前接触到的那几个好骗。这叫格拉德有些郁闷。 “科尔弗劳恩。” 短暂的寂静后,精灵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什么?” “我的名字。”精灵面色不变,“你现在可以向他们介绍我了。” 话音刚落,格拉德才恍惚地回过头来。看到面前那一片水雾连绵的湖泊,以及早已熄灭的一堆篝火下的木柴,才叫他反应过来他们一路回到了先前的营地。 格拉德沉默地下了马,正想要向同伴们接近的时候,忽然就对视上了一双冰凉的碧色眼睛。 是维斯。 格拉德心下一跳。 对方的状况并不乐观,面颊上的伤口并没有得到良好的处理,现在仍旧顺着下巴淌着淡金色的血液。这样的出血量显然是不正常的,但要是联想到精灵光刃的变态特性,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难以解释。 但维斯即便是处于这样危急的状态,在看到身后的精灵时仍旧摆出了戒备的防御姿态。 格拉德正想出声解释,自己的脖颈突然没有预兆地被锁住了。 “你想做什么?”维斯的声音不难判断出他现下的窘境。但是他仍旧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碧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逐步逼近的精灵。 科尔弗劳恩并不回答,仍旧保持着挟持的姿势。 格拉德并不明白这精灵怎么就对这绑架戏码情有独钟,这一路上已经重复不知道多少次了,自己的脖子都要被他掐断了。但是现在他也只能配合。不然对方虽不至于要了他的命,但也包叫他之后难受的。 ……实在是有够窝囊的。 “松开他!……” 维斯命令道。但很可惜,凭借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威胁了,就连站起来都很困难。格拉德倒挺少见到对方这样的狼狈模样,一时间怪新鲜的,也就没有出声戳破精灵的挟持戏码。 科尔弗劳恩垂下眼睛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无声谴责青年的恶趣味。 格拉德则偏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面前的少年仍旧艰难地想要站起来,面颊上的伤口也在不住地流出血液。此时的颜色已经接近完全的金色,不难看出,这来自精灵光刃的毒药已经完全侵透了他的全身。 不需要多久这人就会死掉吧。如果让他一直流血的话。 格拉德平静地垂下眼眸,注视着挟持着自己的精灵的胳膊。纤长有力的胳膊上面是皮革制成的护腕。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打的什么算盘,但格拉德知道,科尔弗劳恩从来没有答应过会放过自己同行的几人。 当然,维斯本身应该是可以与这位脾气不大好的精灵一战的。但很可惜,现在的维斯连站直都很困难——这当然与格拉德有关。 不过,谁叫他愿意为自己挡箭呢?格拉德可从来没有逼迫他。 重来一世,格拉德对于对方的感情早已消散得几乎稀薄,无论是曾经的爱还是恨。更多的情绪其实只和自己有关。 他是个自私的人。他并不愿意再多施舍给一个人爱或是恨,他想要的从来都是有回报的事情。但很显然,对于维斯,他无法得到自己想要任何东西。 自己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奥罗拉曾经说过,觉得格拉德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想要。 似乎也是有道理的。现在的自己也确实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不想要。无论是曾经所失去的,被背弃的。 或者说,比起虚无缥缈的感情,他更需要的,是实际的利益才对。 “科尔弗劳恩只是在开玩笑。” 格拉德忽然出声道。 “?” 精灵诧异地低头看了他一眼。 格拉德没有回应,而是继续对还在坚持站起的维斯说:“别折腾你的伤口了。” 但维斯并没有听进他的话,仍旧固执地想要尝试站直。格拉德忍无可忍,干脆忽略了还在自己身后演挟持戏码的精灵,直接上前把维斯往后一推,冷声道:“你坐着就行。” 维斯闷哼一声,现在也完全没办法挣扎,只能跌倒在地。 精灵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格拉德平静的眼睛后还是把话都吞了回去。 “……哥哥。”维斯轻声喊他。 格拉德最烦对方一副惨兮兮的模样,这样仿佛自己变成了加害者。但无论怎么看,对方才是幕后黑手更合理些吧。 于是他很快地掐住了对方的脸,喊身后的精灵:“他的伤口还能治吗?” 科尔弗劳恩一顿,但还是顺从地跟了过来。但作为病患的那位却没有老实配合的意思,在看到精灵的那一刻尤其。直到自己的面颊也被对方掐住了。 “哥哥!” 维斯顿时惊慌地喊了起来。 格拉德不知道对方在抗拒个什么劲儿,好心解释:“是他射的箭。” 但维斯的神色肉眼可见变得更加惊恐了。 “……我不要被他弄死。”维斯的眼睛里很快就蓄满了眼泪,终于想起来卖惨示弱了,“哥哥……” “别喊了。”格拉德头疼道,“他不会弄死你的。” “!” 科尔弗劳恩早已面无表情地揭开了维斯面颊上的纱布,细长的手指毫不犹豫地往那流淌着金色血液的伤口一划。无法忍受的疼痛立即叫维斯面色苍白,险些栽倒过去。 格拉德皱起了眉:“你不会弄死他的吧?” 握着格拉德胳膊轻轻喘气的维斯听到这个疑问句差点晕倒。很快便回过头来含着热泪喊道:“哥哥!” “……不会。”科尔弗劳恩啧了声,随后甩了甩手腕,把那块纱布又随意地丢了回去,“……臭死了。” 精灵大抵上对龙族没有任何好感,嫌弃对方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此时此刻的维斯确实脆弱,立即小声反驳道:“我不臭的。” 又求证地看向格拉德:“是吧?” 格拉德敷衍道:“对对对。”然后顺手把那块纱布包回去:“别折腾了。” 被不幸摁到伤口的维斯微弱地惨叫一声。格拉德眉毛也不抬,继续问一旁的精灵:“他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科尔弗劳恩瞥他一眼,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神色一时微妙起来,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擦拭起自己的手指,问道:“那个叛徒现在在哪里?” 格拉德顿了顿,还是将人带到了昏迷的奥罗拉面前。 现在的奥罗拉比先前明显虚弱了不少,面色也苍白得吓人。科尔弗劳恩忍住面上的嫌恶,碰了碰对方的额角,霎时变了脸色。 “他需要到世界树中心才行。”科尔弗劳恩深吸一口气,“不然他活不了多久的。” 格拉德神色一滞,很快追问道:“他没有昏迷多久。已经到了活不了多久的地步吗?” 傲慢的精灵睨他一眼,最后还是解释道:“是慢性的毒药。到他昏迷的时候,毒药已经蔓延到全身了。”随后嗤了声:“你的调料还不至于弄死他。” “……” 对方在讽刺自己关于前日和奥罗拉一起吃兔子的忧心。但格拉德没有反驳,而是道:“世界树中心离这里多远?” 科尔弗劳恩却用非常一言难尽的目光注视着他,仿佛他先前问出了什么不可理喻的问题一样。另一侧的维斯却是反应过来什么,立即高声道:“你不许和他去!” “我没有说要带他去!闭上你的臭嘴!” 科尔弗劳恩的反应比维斯还要大,几乎是喊了出来。 格拉德少见两个人这样激动的时候,一时间下意识迟疑起来:“……所以……” “……” “反正你不能和他过去。”维斯小声为自己找补道,也趁此抓住机会捞到了格拉德的胳膊,“我们都不过去。” “你不要一副我在邀请你们这帮蠢货的意思。”科尔弗劳恩面色阴沉,几乎要透过实质性的杀人目光瞪死面前的人。尽管这看起来更像是他恼羞成怒了。 “……”格拉德也不知道这样的词语形容是否贴切,但科尔弗劳恩确实低下头拒绝和他们再交流了。 格拉德偏过一点头,沉默数秒,但思绪很快就被身边一直嘀嘀咕咕的维斯拉过去了。他被对方吵得怪头疼,怒道:“你嘟哝个什么劲儿?!” 维斯见他的注意回到了自己身上,赶忙出声解释道:“我怕你被骗了。” 格拉德莫名其妙。 维斯看起来比他更莫名其妙。或许是因为对自己现在不正常的态度感到羞恼。于是维斯这次很快回答道:“世界树中心只有精灵才能入内。” “为什么?”格拉德不明,“要是我进去了,是会被弹出来吗?” 虽然这样的问话刚出口,格拉德就觉得自己的态度似乎是有点过于……一言难尽了。尤其是对方是维斯的情况下。这样的感觉更强烈了,他顿时面部扭曲,想要从对方手里解救自己的胳膊。 “不会的。”维斯似乎没有注意到格拉德的情绪变化,继续解释道,“但是会被那东西祝福……” “成为精灵的伴侣。” “……” “……” 格拉德算是明白为什么那科尔弗劳恩这么给自己脸色了。实际上,知道真相的自己也觉得怪难受的,觉得哪哪都怪不舒服的。 “我没有要和你一起去的意思。”格拉德思索片刻,解释道。 科尔弗劳恩不知道为什么脸色更难看了,干脆偏过头去不再搭理他们两个:“都闭嘴!” 格拉德不明所以。 科尔弗劳恩的反应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第45章 甜水 不过科尔弗劳恩似乎总是这样的喜怒无常,而且格拉德要是表现出太多对于他的关注,大概精灵会对他更为恶劣。所以格拉德最后只是保持沉默,也不再多为自己解释。 持续一晚的闹剧终于落下了帷幕,天边也逐渐泛起了青白色。 爱德华也是在这时候才姗姗转醒。对于目前的情况他显然是茫然的,在得知科尔弗劳恩先前就是想要弄死他们一干人的精灵后也是迷茫的。后来才知道这是皇子大人的起床后遗症。 格拉德对于昨晚怎么都喊不醒爱德华的事情耿耿于怀,于是便问了。 “我没有听见。”爱德华回答得异常诚恳。不过格拉德也一点不觉得这人会和他耍什么心眼。只是以长久的沉默来与皇子殿下的良好睡眠质量无声对峙片刻,最后终于无奈地妥协了。 事后的爱德华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仍旧表现出了自己的愧疚,主动生起火来,要烤东西给他们吃。 荞麦面馒头被串好后烤一点就会变成焦黄色,上面撒上砂糖后就是一顿早饭。野外漂泊许久,这样的存粮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格拉德眼也不抬的往自己的那串上撒了大半的糖。终于再次品味到甜食那一刻格拉德险些落泪,但还没吃几口,爱德华已经凑过脸来,欲言又止地望向他。 “?” “格米,你是不是和,嗯,未婚夫吵架了呀?”爱德华用词小心了许多,大概是不想再发生上次“五英尺”的悲剧,“感觉,你们离得有一点远……” “还是在五英尺以内的吧……”格拉德有点心虚。毕竟爱德华还不知道他们两个已经不受五英尺禁锢的事情,还在恪尽职守地叫他们两个好好相处。 “是……应该还是的。”爱德华有些迟疑。 格拉德立即不动声色地往维斯的方向挪动一段。 “现在应该……是了。刚好五英尺。” 爱德华停顿片刻,但还是点了点头。 “格米,其实,我没有,逼迫你们的意思……”爱德华嗫嚅道,“但是,你知道,这是一种,舆论手段……” “虽然我不能违抗,但是,如果你们真的有矛盾了,我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说完上面一番话,爱德华已经满脸通红。格拉德寻思着说出这些在规则边缘试探的话对于循规蹈矩的乖乖仔来说确实困难,更何况他现在严格来说并没有和维斯捆在一起,看爱德华这样愧疚还是难得地生出了一点局促来。 “没关系的。”格拉德说,“……我也没有,非常讨厌他。” 刚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格拉德就觉得后脖子那里忽然烫了起来,似乎被谁盯上了。 “……噢,那,那挺好的。”爱德华斟酌着说,“我之后,会和父亲说,让他不要一直逼你的。” 格拉德沉默片刻,提到凯尔特他就想到了先前奥罗拉告诉他的事情。 “国王之花”,作为走私船,最近是以寻找圣杯为幌子进行灰色贸易。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来自凯尔特国王对于圣杯的悬赏。 他还是问出了口:“……我听说,国王又在广招寻找圣杯的勇士。这是真的吗?” 爱德华明显怔了怔,但很快道:“我没有听说过这件事!父亲是很支持你去找东西的……虽然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固执地要把这项任务交给你……但是他是很信任你的!真的!” 格拉德顿了顿。他不觉得爱德华会欺骗自己,但他也不觉得在那种境地下的奥罗拉能对自己说什么谎话。 “而且,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情的话……我一定会告诉你的。”爱德华低低道,在忽然的一瞬间蒙上了灰暗的色彩,“……有的时候,我也看不明白国王的想法。” 格拉德摇了摇头:“没关系的。” 他看出了爱德华的低落。对于这位国家的继承人来说,同权力扯上任何关系的字眼都叫他感到晦涩难懂。比起一个继承人,他大概更适合读书写诗,生活在洁白大理石筑成的象牙塔上。 爱德华给自己的印象大抵就是如此。 格拉德想到前世的爱德华,是在史册上被短暂记载的短命皇子。他的功绩还没来得及出现就因为短命而夭折。但所有人都曾对其给予厚望,也相信他能够造就比他的父辈更惊人的伟业。 但在格拉德眼中,即便爱德华活到了自己这个反派去威胁国家社稷的时候,这位皇子大人大概也不会做出太多的伟大举动。 格拉德并不是个好人,他并不讨厌好人。 因为好人并不会成为自己道路的拦路障碍。 “但格米,我相信,就算有很多很多人……你也一定会是传说当中的那个人……唯一的那个。” 爱德华很快地说道,态度异常诚恳。 格拉德怔了怔,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但看着爱德华真挚的眼睛,还是没把嘲讽的笑意彻底暴露出来。而是努力维持着表情,点了点头。 但实在是太可笑了。 在爱德华偏过头去做其他事后,格拉德还是没忍住嗤笑出声。实在是有够滑稽的。传说中的,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付出一切的蠢货,怎么看都太像是上一世的自己。 传说中至纯至善的勇士为了自己短命的爱人而踏上了寻找圣杯的道路,最后用圣杯创造出了一个和谐美好的世界。实在是太过于嘲讽的童话故事。 格拉德曾经也以为自己能够成为传说中圣杯的持有者,将这世界上最难得的珍宝献给自己心爱的人。 但很快他就醒悟过来,传说故事之所以是传说故事,是因为它并不会真实发生。 没有人会觉得能够改变时间与空间的宝物只能用来挽回一个人。永远不会有人值得这样去做,也永远不会有人愿意这样做。 至纯至善之人,只不过是那些成天念着肉麻情诗的诗人的臆想。 爱德华的话简直像是在诅咒他。 但格拉德知道,谁都可能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恶毒心思,但爱德华绝对不会是其中的一员。于是他对于这样的话只会觉得讽刺的好笑,却不会当着爱德华的面提出来。 朝霞很快褪去,天光大亮。 一干人稍加休整后又一次踏上了旅途。这次的目的地是精灵森林的深处。 虽然他们无法前往世界树的中心,但是进入森林还是不成问题的。更何况那科尔弗劳恩实在是态度恶劣,格拉德疑心对方会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彻底弄死奥罗拉。 不过一直昏迷不醒的奥罗拉确实成为了行路途中的障碍。而搬运他的工作也交给了热心肠的皇子殿下的漂亮小马。 爱德华还给这匹小马取了名字,叫作贝蒂,它是匹棕色的温顺姑娘。大部分时候的奥罗拉也由它来驮动。虽然这也一点不影响小队中剩下两个人对于累赘的恶意。 科尔弗劳恩的嫌恶也算是可以理解,毕竟奥罗拉在他的眼中是可憎的叛徒。 但维斯的恶意可以说来得是莫名其妙,相见就处于昏迷状态的精灵不可能有任何机会得罪这位大爷,但是这一点也不影响维斯没道理的冷嘲热讽。 好在格拉德也不怎么理会他,而奥罗拉昏着呢,也一点听不到。维斯的恶意也就无处可用。 前往森林的道路算不上愉快,逐渐毒辣起来的太阳与肆虐的蚊虫都叫行进的旅途变得更加艰难。没多久过去格拉德就想要暂停等死了。 先前也不是没有过更加艰难的路程,但是那时候的自己算得上是装备齐全,还有一个西奥多为自己瞻前顾后,即便环境艰苦也困难不到哪里去。 “……\" 可现在情况完全不同,如今的自己想要喝口水都要向其他人申请。因为羸弱的骑士大人实际上没有自保能力,出去一趟可能就被随便什么夺去性命。 这样刻薄的话自然出自科尔弗劳恩之口。那时他上下打量了格拉德一番,最后用一种非常一言难尽,欲言又止的神色注视着骑士大人,不屑道:“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格拉德自认为情绪平和非常好相处,但是听到这样一番话还是没忍住起了杀心,捞着自己的胳膊就要和对方决斗。但他的决斗只迈出两步就识趣地收了回来,毕竟敌我力量确实悬殊。 出手一半被迫停止,格拉德就非常怀念自己忠实的打手。但是他已经决定不再把西奥多牵扯进和圣杯有关的事情,也自然不可能再把对方带在身边。 不过暂时的思念总归是被允许了。所以之后的格拉德选择把路途当中的苦痛都转换为对西奥多的思念。 西奥多确实是个无可挑剔的狗腿子,上刀山下火海都不成问题。格拉德交代下去的事情西奥多没有办不成的,而高大的兽族少年一亮相,也没什么人敢得罪自己。 但现在一切都只能追忆只能苦思了。 格拉德感到有点沉重。 他突然的低气压也确实地影响到了每一个人。虽说平时的格拉德也算不上多话,但是突然的低沉还是很快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就连刻薄的科尔弗劳恩也迟疑起来:“你什么意思?” 格拉德并不和他交流,只是专心致志地在心里思念自己忠诚的打手。 “谁叫你刚才说那样的话。”维斯适时开始阴阳怪气。他不喜欢奥罗拉,也不喜欢科尔弗劳恩。也许是因为龙族平等地厌恶每一个精灵。 “我有说错吗?”科尔弗劳恩不客气道,“谁好好赶着路就想要去喝什么甜水?” “是椰子水。”格拉德死气沉沉地补充。 爱德华也出声劝起来:“但是在这里,很难找到这种东西呀。我们还是等到做完事再去找……” 格拉德点点头:“嗯。” “……啊?嗯……” 爱德华显然被他的反应弄得不知所措。 一旁的科尔弗劳恩也趁机嘲讽了回去:“他才不在意这个呢。蠢货。” 嘲讽完了又睨了眼维斯,冷哼道:“怎么不想想自己的问题呢?” 维斯噎了下,回过头来看向仍旧低沉的格拉德。想说什么但还是闭嘴了,只是道:“……他才不会怪我。” 好心的爱德华也适时补充:“是的。格米非常喜欢自己的未婚夫。” “……” “谁问你了?!”科尔弗劳恩怒道。 爱德华:“啊?” “你生我的气了吗?” “……你们别吵了。”格拉德终于开口了。 “我们休息一下好了。”爱德华又接话道,“毕竟都这么晚了。” 格拉德点点头,终于从死气沉沉的状态活过来了一点。毕竟休息就意味着自己不需要通过对西奥多的思念来缓解赶路的痛苦了。 第46章 两情相悦 夜晚的温度降下不少,四面也升起了白色的雾气。蚊虫仍旧猖狂,科尔弗劳恩在四面悬挂驱蚊的草药包。 格拉德倒是意外对方的熨帖,但是看到精灵冷冰冰的视线就立即失去了交流的欲望。比起说什么感谢的话,大概直接死掉变成不拖后腿的尸体对于科尔弗劳恩更有帮助。 爱德华生了火,正在煮晚上要吃的蘑菇汤。蘑菇就是森林里到处可见的蘑菇,灰白色,小细杆。调料是随身带的,一种味道很腥的盐。他们这些时候吃的所有东西都是这么个味道。 不过需要吃东西的其实也就是格拉德与爱德华两个人类而已。但即便对于食物尤为挑剔的格拉德,现在也不好对厨子提出任何不是。毕竟自己是白吃不干事的那个。 “对了格米。”爱德华给他盛汤的时候突然提起来,“你出门的时候,是不是很着急呀?” 格拉德本来对着那一锅灰白的汤倒尽胃口,听到突然的问句时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因为,我们都还没有去送送你,你就出发了。”爱德华慢吞吞地说,“本来父亲说,要派什么人和你一块去的。结果还没到时候,你就不见了。” 格拉德心说能不着急嘛,他可是被绑上的贼船。 “和那帮人一块走,能不着急吗?”科尔弗劳恩冷哼一声。也不知道他这时候为什么要出声来找存在感。 被打断话的爱德华倒是好脾气,有点意外地偏过头:“格米弟弟,是找了其他人帮忙吗?” 格拉德比他更不明所以:“什么什么人?” 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话怪别扭,便出声改正道:“什么其他人?” 科尔弗劳恩冷笑道:“装什么傻。” “……”格拉德懒得和他交流。干脆也不再理会此人的冷嘲热讽。 “大概他觉得自己很聪明吧。”维斯冷不丁地接了一句。 “……”科尔弗劳恩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我有说错吗?”维斯扯了扯唇角,一副不甘示弱的模样。 格拉德一阵无奈,把对方往自己这里扯了扯。虽然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了“五英尺”的限制,但是在爱德华面前,他们还是得稍微装模作样一下。 格拉德敷衍地拍了拍身侧的维斯,又瞥了眼科尔弗劳恩:“没有其他人。是别人把我绑到那艘船上的。” “什么船上?”爱德华霎时紧张起来,联想到了与格拉德重逢时见到的惨状,以及与他同行的精灵,“不会是……” “‘国王之花’。”作为当事人的格拉德倒是镇定,“我没道理去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即便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的那一刻爱德华还是没忍住感到后怕。“国王之花”的惨案甫一发生就引起了全境范围内的轩然大波,没有人不为此感到惧怕,那一神秘的美丽种族也因此平添一份血腥的诡艳色彩。 “……” 科尔弗劳恩突然不再多说,也放弃了继续的冷嘲热讽。这倒是很叫人意外的,毕竟他看上去可一点不好说话。 短暂的沉默持续一阵,爱德华慢慢挨上来,欲言又止地望向他。 “格米……” “没关系。”格拉德轻描淡写道,“不是没死嘛。” 爱德华低下头,湛蓝的眼睛里盈满了说不出的悲伤。他为什么难过格拉德大概也能明白,像爱德华这样的好人对于他人的不幸总是有着莫名的共情能力。尽管这和他并没有任何关系,但他惯常的教育使得他似乎总是无法摆脱多余泛滥的同情心。 “我应该来得快一些的。”爱德华低声道,“这样危险的事情……” 这时候无论说什么都不能够叫一个好心人收回自己的好心,于是格拉德选择了闭嘴,任由爱德华无声地摩挲着自己冰凉的手。 “……你有什么印象吗?对那个……什么人。”科尔弗劳恩问道,看上去有些不明的烦躁。 格拉德摇了摇头,倒挺无所谓的:“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 而且现在的格拉德也没有什么结仇之人。就算自己前世真的得罪了许多人,他们现在过来找自己麻烦,那也不算是非常难应付。虽然自己失去了有力的打手什么的,但是应付这些还是够的。 唯一麻烦一点的,那就是在现场的维斯了。就算西奥多在场也不一定能搞定这人。 不过嘛,目前的维斯似乎没有弄死自己的想法。 对于那个月夜里发生的,解开的“五英尺”,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格拉德凝眉沉思,一时间有些出神,反应过来的时候,对面的科尔弗劳恩已经不再保持着询问的姿态,看上去不知道是又在发什么脾气。 格拉德迷茫地回过头,看向在场唯一可能回答他的爱德华。但却被一旁的维斯抢了话:“他又犯病了。没必要搭理他。” 格拉德不得不承认,他觉得维斯这次说得很有道理。但看了眼阴沉的科尔弗劳恩,觉得赞同的话还是说不出口。 短暂的沉默后一行人收拾好东西,开始夜晚的休憩。因为在爱德华面前,还需要维持“五英尺”的“惩罚”,格拉德被迫要同维斯挤进同一个睡袋里。 虽然是很不情愿的,但是格拉德知道这实属无奈之举。他也不想因为这个再和爱德华掰扯,每当看到天真纯善的小王子用他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注视着他的时候,格拉德心里都会生出无端的愧疚感,因为自己欺瞒行为的恶劣。 即便无论是哪一辈子的格拉德,都算不上是什么好人。但对于好人,他总会有着没有道理的宽容。比如说爱德华,比如说西奥多,比如说海默。甚至是上辈子一直在他面前装小白花的维斯。 不过经过血的教训,格拉德已经深刻意识到这张漂亮脸蛋下究竟藏匿着多么恶劣的灵魂,维斯可以说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典范。 因此现下的格拉德不需要身后的爱德华多加催促,就忽视了维斯意味深长的视线,毫不犹豫地跟着对方进了那狭小的睡袋当中。 骤然挨近的身体带来了上升的温度。对面的呼吸也在一瞬间变得粗重起来。格拉德皱着眉稍微往远处挪了挪,询问道:“怎么这么小?” 虽然咒语,秘法之类的东西与人类无关,与他这么个皇家骑士也没任何关系,但对于面前的维斯,这是如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东西。所以他并不意外对方会有解开“五英尺”的魔法,也因此觉得解决对方很麻烦。 所以现在的格拉德实在不理解,为什么明明有着许多高深魔法的维斯,会真的和他一起挤在这样小的帐篷里。 应该随便什么办法都能叫他们更舒服些吗?至少不需要贴得这样近? 但很快,格拉德就想到对面的维斯似乎是自己已经故去哥哥的追求者,拥有和双生子哥哥一样面孔的格拉德,似乎能够很好地被当作什么……好用好看的代餐。 格拉德顿时黑了脸色,一时间也忘记了什么对爱德华的愧疚,只想着赶紧离对面远一些。但还没来得及收手,就听见维斯的回话:“……我又没办法。就是这么小!” “?” 格拉德挣扎的动作顿时停止。或者说,是僵住了。 这样的理由未免过于蹩脚。更何况维斯的耳根即便是在这样昏暗的月色下都是一片绯红。 而对方说出这样的话时,那碧色眼睛是向下看的,似乎是羞于看到自己的眼睛。但是那抑制不住颤动的眼波,却仍旧无法将目光从对面移开。 谁会信他没有办法??? 这一看就是借口吧? 格拉德的大脑运作数秒,最后得出结论。 对方一定比自己更快进入状态,甚至不需要多余的反应,就已经把自己当作拥有相同面孔的心上人,光明正大地吃上代餐了。 ……神经病。 格拉德没有什么和他煽情的意思,也不想要因为对方的私心与说辞,就叫之后的长夜都和维斯缩在一块。 维斯不膈应他还觉得膈应呢,毕竟也是弄死过自己的人。 “他们没有在看。”格拉德说,“你不用演的。” 维斯确实有配合自己演出恩爱未婚夫的戏码,虽说演得很烂就是了。不过那也是要在有人看的前提下。要是没人注意,他自然是懒得配合。就像是在露娜神像下的祈祷,就是格拉德一个人顶着虚无缥缈的神明完成的。 所以说今天对于维斯过分的热忱,格拉德大多表示理解。毕竟这人大概率是有些表演型人格,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嘛。更何况对面还有爱德华这样兢兢业业的死心眼监工。 “……” 维斯忽然间沉默了。眼睛也随之黯淡下来。虽然格拉德觉得怪没道理。 “我哪里有演?” “我们不是两情相悦吗?” 沉默一阵,维斯忽然尖锐地问道。 “?” 格拉德莫名其妙:“两情相悦?” “你和我?”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维斯高声,“不可以吗?!” 身旁的柏木香倾倒似的压过来,银铃的响声响亮得有些恼人。格拉德顿时有些戒备地想要后退,毕竟这小混蛋很有可能像上次那样发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还能啃他一口——更何况现在还没有人呢。 “能不能闭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科尔弗劳恩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格拉德宛如被救赎,面前维斯的接近也确实停下了。但是对方似乎本来就没有要离他更近的意思,只是灼灼地望向他。 银色的月光一晃,格拉德恍惚间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低头的瞬间就闪过了一片晶莹。 “你……” 格拉德的话还没有说出来,维斯已经起身离开了。 格拉德心下一动,很快地掀开睡袋。 科尔弗劳恩已经回过身去,背影里写满了不耐烦。而维斯则是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坐下了,开始再次往微弱的火堆中增添木柴。 维斯守了一个晚上的夜。 第47章 森林 第二天启程的时候,维斯就不再和格拉德说话。而与之相对的是,科尔弗劳恩总是欲言又止地注视着他。 格拉德不知道这人究竟在欲言又止个什么劲,不过好在路途不算长了,很快就能够抵达世界树的中心。 精灵森林深处的景色与入口全然不同。茂密得几乎遮蔽整个天空的顶叶,苍绿色的幽森氤氲出的氛围比起美丽幽静的世外桃源,更像是一场清晨偶然窥见的梦魇。 感觉和夜雾森林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一直在马背上沉睡的奥罗拉终于有了些许动静。第一时间察觉到的格拉德赶忙挨了过去。但很可惜,除了短暂地动了动手指以外,那浅薄的眼皮仍旧是紧紧闭着的。 “在这里,所有的精灵都会有反应的。”爱德华说,一副思忖的模样,“老师曾经和我解释过,世界树对于精灵们来说,就像是主体……所有的精灵,都是世界树分出来的一部分。” 格拉德看他一眼,有点意外。毕竟公国的继承人应该是没有渠道得知这些的。但是爱德华游学途中,倒也可能知道这些,不算奇怪。 只不过他口中的老师,还是叫格拉德有点在意。 毕竟前世的爱德华就是死于游学途中的。 “怎么了格米?”见对方一直看着自己,爱德华局促地偏过了头,“我说错了吗?” “没有。”科尔弗劳恩先开口了,“世界树当然能够给他短暂的指引……但是他能不能活下来,还是说不准的。” 格拉德的目光又一次回到了沉默的奥罗拉身上。长时间的昏迷使得对方的身体变得尤为虚弱,本就霜白的肤色如今看起来白得近乎透明,似乎轻轻一捻就要破碎。 奥罗拉确实不算得上是什么好人,他的惨状其实也不会叫格拉德有多少愧疚。但觉得对面的精灵死有余辜或者其他什么恶毒的词汇,格拉德是做不到的。 就算是假的呢。但好歹度过的时间,得到的东西,都是真的。 “前面就不要进去了。”沉默的维斯这时候开口了。 科尔弗劳恩睨他一眼,态度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恶劣:“本来连这里你也不应该踏入的。这里不欢迎你。” 格拉德知道对方是在揪着种族发难。维斯也果不其然变了脸色。但现在与在场唯一清楚状况的精灵结仇是没有任何好处的,所以格拉德还是出声制止了:“不要吵架。” 虽然是非常简单的制止,但是效果却出人意料的好。二人对视一眼,也确实如他所说不再争执了。 “那我们之后,要去哪里汇合呢?”爱德华诚恳地发问。 科尔弗劳恩睨他一眼,态度说不上和善:“就在这里等吧。” 爱德华没有反驳,点点头算作顺从。维斯摊了摊手,示意自己没有吵架的意思,但表情上的不虞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糟糕的心情。 格拉德对这样的安排并不意外,但他多少还是担心奥罗拉的状况。毕竟他也清楚,虽然科尔弗劳恩答应了会在弄死奥罗拉之前治好他,但是可没答应会叫他舒舒服服地活着。要是路上给人来上几巴掌,那么也不算违背答应格拉德的事。 只不过要是真挨了这几巴掌,那奥罗拉大概不死也得残了。 格拉德专心致志地思索着奥罗拉之后的去路,连身后人喊自己半天也没注意到。后面回过头来,才发现科尔弗劳恩正黑着脸看着他:“你听到了没有?” “……什么?” “我说,你一起过来。” 科尔弗劳恩语气平静。 “……去哪里?”格拉德顿了顿,反应过来时顿感诧异,“我和你们一起过去?” “不是说,会有……” “你以为世界树有这么无聊吗?”科尔弗劳恩讥讽地说,“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祝福一下?别太把自己当一回事。” 这人说话向来难听,格拉德也能自动把他的话过滤掉,剩下有用的部分。 “你不介意我也无所谓。”格拉德不再与他多纠缠,“不过需要我过去做什么?” 科尔弗劳恩顿了顿,道:“你把这个叛徒看好了,叫他不要醒过来的时候逃跑就行了。” 格拉德几乎要对这蹩脚的理由发笑了:“奥罗拉不会逃跑的。” “……” 对方并不说话,但仍旧是不容辩驳的模样。格拉德其实也不大在意对方真正的借口,他本身也是不介意到世界树中心走一趟的。 毕竟他还需要找到精灵们的秘宝。虽然有点困难,但是来到了世界树中心,总归是一大进步——而且还是用相对文明的手段,不需要做那放火烧山的损事。 “……那我们应该都需要过去了?”爱德华说。 科尔弗劳恩有些诧异:“什么?” “‘五英尺’的事情。”格拉德也是想到了这一回事。 “……” “你过来。” 科尔弗劳恩忽然高声命令道。 格拉德不明所以。但还没等到他做出反应,已经被对方拉到了角落里。格拉德顾忌着五英尺的缘故,下意识地回头要找维斯。而科尔弗劳恩只是挥了挥手,原地的爱德华与维斯都不见踪影了。 “?” 科尔弗劳恩终于不再磨叽,而是快速地询问道:“你和那条黑龙,到底是什么关系?” 格拉德听到这样的问话只觉得莫名。他和维斯是什么关系和科尔弗劳恩有什么关系呢?和进入世界树有什么关系呢? 格拉德一开始不明白精灵为什么要用这样蹩脚的借口让自己和对方一起前往世界树中心,但是听到现在这样的问话,他还是不能不往维斯身上想答案。 “他得罪你了?” “……我听到你们吵架了。”科尔弗劳恩最后收敛了情绪,如此道。 “昨天晚上?”格拉德顿了顿,“……所以呢?” “你是那个,对异族一见钟情的骑士?” “?!” 格拉德顿时警铃大作,面前的科尔弗劳恩在他眼里也一下子不简单了。虽然说他和维斯的事情在整个大洲都算不上是什么新鲜事,但故事里的人在故事里是无所谓的,但要是故事里的人从故事里出来了…… 谁也不知道其他人对自己是个什么态度,会不会因为这故事突发神经对他动手。 毕竟这种神经病格拉德遇到不下数个,他们通常有其他更好听的名字,叫作信徒。 这也是好理解的,就像是许多人就因为几个神话故事就信仰上了神明。因为一个人在传言中品行恶劣而大开杀戒替天行道,也不是很难理解。 格拉德立即警惕起来,但科尔弗劳恩看到他的反应,确信了心里的答案后也不再继续发难,而是问道:“所以你和他两情相悦?” 格拉德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何想法。而现在的自己与同伴隔绝两地,要是真的和对面的科尔弗劳恩起了争执,他弄死自己轻而易举。 审时度势的格拉德最后选择含糊其词:“也许吧。” “我可看不出你的喜欢。”科尔弗劳恩冷笑一声,“对我说谎,是担心我弄死你吗?” “我还是更喜欢你威胁我的时候。” 格拉德一噎,觉得对方的喜恶都是莫名其妙。 其实他并不担心科尔弗劳恩真的弄死自己,毕竟二人达成了合作,自己也有着关于世界树的把柄。 但听到和维斯有关的事情,他就要回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蠢事,想到自己曾经付出的感情和所作所为,那可比弄死自己更叫格拉德感到痛苦。 怎么说呢,应该算是精神攻击。 “那我还要和你一起过去吗?”格拉德问道。 科尔弗劳恩啧了声:“我可不想带着那个蠢货一起过去。” 格拉德心领神会:“好。” “有什么可高兴的。”科尔弗劳恩冷哼一声,又像先前那样挥了挥手。爱德华和维斯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不过我得说,喜欢那人可没什么好处。”科尔弗劳恩说,“你倒是会及时止损。” “我从来不会及时止损。”格拉德漫不经心道,“我不喜欢自己碰见损失。” “……” “如果他想要两情相悦,我就给他啊。”格拉德慢吞吞地说,“反正他也不在意是不是真的。我也不在意。” 科尔弗劳恩看了他一会儿,最后不可理喻地摇摇头:“你们都有病似的。” 格拉德笑起来:“谁知道呢。” 现在的他并不在意维斯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格拉德并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感情上,也不会觉得单纯在感情上的问题能够给叫前世那个利用自己到最后,不择手段的维斯带来多少的伤害。 虽然说格拉德并不想要报复,他只不过想要讨回自己的损失而已。 他没有伤害维斯的意思,虽然自己不是个好人,但在很多方面他算得很清楚。他并不排斥对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他不能容许对方侵害自己的利益。 他要讨回来的,从来都是自己本就拥有的东西。 比如自己曾经付出的感情,自己曾经献出的宝藏,自己曾经给予的时间。 “……” “‘五英尺’到底是什么东西?”科尔弗劳恩忽然问道。 格拉德怔了怔,反应过来正欲回答,另一边的爱德华已经挨了上来。他与科尔弗劳恩的对话也自然不得而终。 这次的格拉德不再需要进入世界树中心。虽说不知道他们先前在讨论些什么,但得到这个结果的二人反应却很平淡。 爱德华对他们的任何决定都是顺从的,而维斯的反应倒更像是强迫自己不再理会格拉德。即便在刚才,他比爱德华先一步紧张地挨了过来。 格拉德知道对方应该是还在为昨晚的事情耿耿于怀,不过他也没有和对方说开的意思。 爱德华着急地上下将格拉德看了个遍:“他没有做什么吧?” “没事的。” “那就好。”爱德华松了口气,心有余悸,“这样的法术实在是太吓人了……好在没出什么事情。” 格拉德看了眼身边的维斯。对方别扭地把眼睛移开了。 “那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就行。”爱德华没有注意到二人之间的诡异气氛,“这样最好了。” 也许也没有很好。格拉德想,不过他还是扯出了一个笑来:“嗯。” 第48章 冷血 精灵森林的夜晚比想象中来得更早,侵袭的寒意无孔不入,翕动的枝叶带来了簌簌的风。 格拉德盯着手中小小的钻石,转动间可以看到圣杯的模糊图案与代表人族象征的小小冠冕。而它所提示的精灵秘宝,则处于宝石内部不显眼的边角当中。但要是稍微耐心些,就能通过光影将字迹投射在平面上。 但这样隐秘的细节向来是难以被发现的,这也就导致了真正掌握圣杯秘密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你冷不冷呀?格米弟弟?” 爱德华一面说着话,一面搓着手在格拉德身边坐下。格拉德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些,也顺势把手上的东西藏了起来。 “还好。”格拉德敷衍地应和着。 爱德华对他的冷淡反应向来接受良好,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嗯,其实这里,还挺漂亮的。对吗?” “……?” 格拉德迟疑地看了眼还在自己周边漂浮的张扬灰尘,以及各色带着刺的狰狞植物,觉得实在是难以苟同。 “在中心城里,就很难看到这样的景色。”爱德华轻声说,呼出淡淡的白色雾气,“更多的好像都是什么,很高的塔,很高的楼。” 格拉德偏过头,有点疑惑:“不好吗?” “嗯?” “在很高的楼,很高的塔里,过得不是很痛快么?”格拉德说,“到外面去难道很有趣吗?” “……” 爱德华怔然,最后带着意外的情绪,笑了起来:“但我们还是来到了中心城之外呢。” “我才不想来呢。”格拉德突然说,直直地注视着头顶上璀璨灿烂的天空。 “……啊?” “一直待在中心城又怎么样。”格拉德轻声说,“我又不需要什么都见过。也不需要被什么人记住。” 格拉德不算个好人。但是他不讨厌好人。 也许很久以前,他也想要成为一个普通的好人。 “不过,拿到圣杯,也是件很不错的事情吧。”爱德华说。 格拉德没有回答。他想,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但是看着对方的神情,他的话总归还是咽了回去。 “对了,你的朋友说很想你呢。”爱德华眼见着他沉默下来,立即体贴地找起了新的话题,“他一开始找不到你,还以为你失踪了,后面知道你提前出发了,也说想跟过来来着。” “你说西奥多吗?” “西奥多吗?”爱德华迟疑片刻,“他应该是叫这个名字的。他很想你呢。” “他不需要跟上来。”格拉德轻描淡写地说。 爱德华点点头:“对呀。我们没有让他跟上来……”说到这里,他突然微妙地顿了顿。 格拉德知道,虽然爱德华是个确实的好人,但这仍旧改变不了大部分人类对于兽人奴隶的歧视。估计西奥多寻找自己踪迹的过程中遇到了不少麻烦。 “虽然没有办法带他过来,但是我带了他的东西过来给你。”爱德华说,“之前没有什么机会……所以才拖到了现在……真不好意思……” 格拉德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对方递过来的小小泥塑,那是一只粗糙的小狗,头尾都雕刻得滑稽。 这实在是叫人不解。至少格拉德一点不觉得这东西对现在的自己能有什么用处。但是沉默一阵,还是收下了。 好像身边的人总是喜欢这些没有什么用处的东西。格拉德也逐渐习惯了。多少也不占多少地方,就算没有用处,他也可以带在身上。就当是为了叫他们看着高兴也行。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爱德华轻声喃喃。 格拉德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沉默地把方才的泥塑小狗挂在腰间。 “等到‘五英尺’的时间结束了,我也要和老师继续游学……”爱德华说,声音不自觉飘忽起来,“那个时候,要是他再欺负你……我可能,管不了了。” 格拉德一怔,随后在心里腹诽道,其实爱德华的出现并没有叫他和维斯的虚假感情变得多么真实。 或者说,要是爱德华真的能够叫两个人的关系发生什么质的改变,那才叫诡异呢。 “虽然说,可能不大合适……但是,如果,格米,你真的没有找到圣杯的话,你可以来找我的。”爱德华磕磕绊绊地说, “虽然说,我也不能在找东西上提供什么帮助,但是,帮你找到一座喜欢的塔,或是高楼……还是可以的。” “……” “要是我真的找不到,国王会放过我吗?”格拉德反问道。 爱德华不再说话。 “……” “其实你也不觉得圣杯会是什么真实存在的东西。”格拉德呼出一口淡色的白气,轻松道,“当然,大部分人都这样想。国王的命令几乎滑稽,像是,嗯,神话里,一直想要追上太阳的巨人。” “太阳是在那里的,所有人都能看到,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是谁会想到得到太阳,把它握在手里呢。”格拉德慢慢说,“圣杯也是差不多的东西。” “就算凯尔特下命令,要我去找到这东西,再毁掉它,以阻止世界的倾覆……大部分人也只会觉得,这人终于是老糊涂了,开始相信这样虚无缥缈的神话传说。” “……但是格米,就算这不是真的,你的所作所为,也是有意义的。”爱德华嗫嚅道,“身为国家的一员,为它的统治者做些什么……应该也是有道理的……” 而爱德华刚说完这些话就猛地收了声。大概是意识到以自己的身份和立场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不大合适的,很快改口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不用因为别人的想法而觉得怎么样……” “我知道。”格拉德轻松道,“我也不在意这个。” 如今的自己自然确信圣杯的存在。因为他曾经亲眼见到这举世秘宝的珍贵与不可思议的魅力。但前世踏上寻找旅途的自己仍旧是不在意结果的。 那时候的格拉德,不在意自己最后究竟能不能真的验证神话故事,他只是想要哄自己的恋人开心而已。 现下的格拉德,寻找圣杯的缘由,是为了拿回自己曾经付出的东西。 他没有什么博大的救世情结,也绝对算不上是什么好人。他的所作所为,出发点一直是为了自己。上辈子是为了自己得到一见钟情的恋人,这次是为了讨回自己曾经的损失。 因此他并不在意最后的结果,更不用说随便什么人在途中的嘲讽。这些都不会叫他挂心。 真正能叫他放在心上的,不过就是找欠了他很多的维斯,讨回自己的损失。叫自己所经历过的不幸与痛苦,都叫对方也经受一遍。 “……你能这样想,那也很好。”爱德华直觉对方的意思似乎不像是自己想象的简单,但还是迟疑地扯出了宽慰的笑来,“不过,要是真的遇到麻烦了,来找我,我会帮你的。” 格拉德点点头,但也没把这档子话放在心上。 夜晚越深,周边也明显更凉了起来。维斯仍旧不和格拉德说话,但这次也算是顺从地和他挤到了一个睡袋当中。 如果没有爱德华在盯着的话,那格拉德也自然懒得配合这“五英尺”的把戏。但做戏做全套,既然准备演了就没必要多露破绽。 而且现在的格拉德已经适应良好,可以假装看不见对方,可以假装自己一个人被迫待在一个过分狭小的睡袋当中,而这个睡袋还会发出难以忽略的热量。 “……” “哥哥。” “……干什么?” 这时候确实想装聋都装不了了,格拉德只能闭着眼睛回话。 “……”维斯低声说,“我不是故意生气的。” 格拉德嗯了声。 “我明明说过,找到东西,我们不结婚也没什么……”维斯小声道,似乎确实觉得自己做错了,“……所以呢,现在是什么意思?” “……” “我不是不同意。”格拉德总觉得对方似乎是误解了什么,总不至于把自己那时的沉默当作了对他还余情未了舍不得……什么的。 那实在是有够恶俗的。 所以格拉德决定出声解释一番:“只是,我觉得……” “可一点也不公平!”维斯喃喃着接话,“明明之前还说喜欢我。现在就不喜欢了?怎么可能呢?!” 回过头来质问:“凭什么你说喜欢就喜欢,说不喜欢就不喜欢?!” “……” 格拉德觉得今晚的维斯非常非常难沟通。或者他一直都是这样难沟通的,只不过先前的格拉德愿意顺着对方的话,所以也不觉得麻烦。 但现在的格拉德确实是真切地感到了头疼。 “你想怎么样?”格拉德耐心地反问。 维斯顿了顿,似乎是知道如果不在“五英尺”还存在的期间内说完这通话,那不出意外,格拉德也不会再听自己说话了。 “我没有想怎么样。”维斯吞吞吐吐道,“我就是……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我喜欢你的时候,也不见得你有多高兴。”格拉德说,觉得一开始接对方话的自己实在是有够蠢的。他刚才应该一直闭着眼睛装死的。虽然这样做的话,维斯会很吵。 “……” “你怎么知道……我高不高兴?”维斯噎了一下,立即反驳道。 格拉德现在正准备装死,于是假装没听到,连呼吸都伪装得轻浅均匀。但还没有装多久,嘴唇就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 格拉德傻了,下意识地抬手就要扇。维斯却顺势把他的手腕整个攥进了手里。 “……” “你干什么?” 对方刚做了坏事,就直接卡在原地不再动弹,格拉德怪无语的。这副场景,似乎自己才是刚刚亲了对方一口的变态。 “我的意思是,我没有。不高兴。”维斯说,碧色的眼睛亮得惊人,“为什么说。我不高兴?这不只是你自己以为的吗?” “……” “你喜欢我?” 格拉德这下不准备打他了,但胳膊却还是收不回来,只能任由对方死命攥着。 “……”维斯忽然卡壳了。 “我不喜欢你!我!你胡说八道!你!……睡你的觉!” “噢。” 格拉德莫名觉得这场景有些好笑。 “我不是你的什么东西。”格拉德最后说,“所以我可以喜欢你,也可以不喜欢。” “以后别再一直问我了。” 维斯又是长久的沉默。最后不知道过去多久,才又一次慢吞吞地贴了上来。 “噢。”维斯也学着他长长噢一声。 “……”格拉德心说那你怎么不滚远一点,但是他已经在装死了,也不想再动弹叫对方继续缠着他问话,就只好沉默。 可自己的沉默并没有换得对方的谅解。维斯的精力实在是过于旺盛,半天也不见他有什么睡意,只是沉默地抱着他。拥抱的力度叫他想到与维斯重逢那天差点溺死的湖。 格拉德被这个冷血动物一抱,霎时冻得快昏过去了。最后睡着的时候不知道是困的还是昏了,总之在失去意识之前,他迷迷瞪瞪地想着的是,现在怎么还这样冷。 可就是这么冷。 第49章 篡改 醒来的时候格拉德只觉得额角剧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脑袋枕在不知谁的肩膀上,膝盖已经全麻了。 低头一看,莱斯利正在自己的膝盖上昏睡。而太阳穴已经被库特坚硬的肌肉硌得发痛了。 头顶的天空显出不妙的黄绿色,周边的海水翻涌起来,鼓起细碎的灰色泡沫。 格拉德有些迟疑地揉了揉还在疼痛的额角,没有反应,就被粗鲁地架了起来,还没彻底恢复清明的脑子就被一兜冷水浇得发懵。 格拉德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但在看清对面的脸后却一下子怔住了。 科里·修? 怎么会?…… 格拉德从来不会因为自己弄死什么人而感到事后愧疚,因此现在看到被自己杀死的科里·修也不会生出多少惭愧的情绪。 但是对方的死而复生很明显不符合常识,更何况,对方本应该破碎模糊的面孔,先前的伤口处现在却光洁如新。 但科里·修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而是动作娴熟地从另一侧戴上了防护面罩,然后举起了一柄细细的银色小刀。 格拉德呼吸一窒,在看到那柄锋利的小刀嵌入自己皮肉后顿时剧烈地挣扎起来。但他的挣扎与反抗似乎在对方看来微不足道。 年轻的船长神色不变,割开皮肉后回过身去和旁边的人吩咐了几句,最后再次回过头来,把那柄小刀拔了出来。 皮肉撕裂后带来的疼痛感着实叫人心颤。格拉德没忍住闷哼一声,觉得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自己难道从来没有离开过这艘船,在森林中所经历的一切似乎也都只是自己的错觉吗? 血液流逝得越发快了,几乎要掩盖掉周边的一切噪音。 格拉德是迷茫的。他甚至想要开口询问对方,但是自己的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封住了。即便是再大幅度的挣扎,最后也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呜声。 “……这是第几个了?”科里·修似乎是在回过头去问其他人问题,在对方给出确切数字后又轻轻重复一声:“这样啊。” 格拉德听不清楚他的回答,对他们的对话也逐渐失去了兴趣。也许是失血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以至于面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让他根本没有精力再去思索了。 大概那些恨他的人看到这一幕都会觉得大快人心。但面前的科里·修却并不像是认识自己的模样,他举起小刀的时候动作利落果断,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他的脸。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呢?这又是什么地方呢? 格拉德分辨不清,身体中的血液逐渐流尽了,他也失去了全部的意识。 …… “……” “这里有这么多的山羊。”轻浅的男声响起来的那一刻格拉德恍如隔世。看到奥罗拉温柔的眉眼时他有些不确定地挨上去碰了碰。皮肤的触感是温热柔软的。 “在中世纪,水手们会把自己的罪恶与欲望,都欲加在山羊身上。”奥罗拉继续轻轻地说下去,“山羊也是恶魔的象征……被称为恶之源。” “但这从来不是他们的错。”精灵温声说,忽然靠近了些。 格拉德下意识地一避,结果对方就像是支持不住一样,一下子朝他先前所在的空处直直栽下。 “?!” 格拉德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精灵身上凌乱破碎的伤痕,以及那已经不成形的淡色翅膀。他赶忙要去扶起重伤的精灵,对方却不作声地推开了他的手。 “我还是来管你了。”奥罗拉咳嗽起来,伴随着破碎的话的是猩红的血,“真是的。本来就应该叫你死的才对。” 格拉德茫然地环顾四周。这里是地下室,是他们相处最多的地方。无论是头顶从罅隙中投下来的微弱光斑,还是四面慌乱哀叫的山羊都证明了这一点。 可是他和奥罗拉不是早就离开这里了吗? 奥罗拉不是“国王之花”的领导者吗? 他怎么会陷入这样的困境,奄奄一息呢?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吧? ……不对啊,格拉德不是方才被科里·修杀死了吗? 他怎么又会到这地下室中,目睹奥罗拉的死亡呢? 奥罗拉怎么会死呢? 格拉德浑浑噩噩地想不清楚。精灵冰凉柔软的手已经贴到了他的面颊上。格拉德心下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向后躲去,那双手就很快地因为没有支撑点直直地坠落下去。 “你……” “以后机灵点。”奥罗拉笑起来,他的笑容带着破碎的血色,“可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愿意自己死掉来救你的。” 格拉德呆呆地望着他,看到生息一点点地从自己空空荡荡的怀抱中流逝,看到面前美丽的精灵一点点黯淡下去,像是一幅突然被遮挡上灰色幕布的图画。 可是他怎么会死呢? 他怎么会死在这个昏暗的,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以这样狼狈,落魄的模样呢? 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格拉德承认自己从那一刻开始确实恍惚起来。他不想要奥罗拉死去。无关乎于利益,无关于利用价值,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要曾经给过自己那样美好梦境的精灵离开自己,更不像他这样的落魄,这样的肮脏地死去。 虽然自己被欺骗过,但他还是下意识地不想要奥罗拉死去。 也许是自己又忍不住把自己的情感寄托在别人身上了。先前的他曾经把这样的感情给以过自己的父母,之后他又把这样的感情给以维斯。无一例外的,他的喜欢都因为对方的践踏而被舍弃了。 理智是这样告诉他的。自己目睹的一切不幸都与自己无关。可是格拉德发现,自己在很多时候,也不能够完全保持理智。 或者说,一点点稀薄的回应,一点点简单的重视,都能叫他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怎么回事呢……”他喃喃道,“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 “你又生了什么毛病呢?” 青年的声音响起来的那一刻格拉德是茫然的,抬头才看到莱斯利不耐的眉眼。 “你怎么会在这里?”格拉德下意识地发问。 莱斯利睨他一眼:“你都问了好几次了。我说得还不明白吗?如果我不过来,我就要和你一起倒霉了。你听懂了没?” “可是……” “什么可是不可是的。”莱斯利不耐烦地说。细白的手指在病历簿间来回翻动,“不然呢。你想我和库特一块和你被关在小地下室里吗?” “而且,做个医生不是很好吗?”莱斯利说,“在家里的时候,我可没有这么多药品的调用权……” “你根本就没有医师资格证。”格拉德下意识地说。 “这都怪谁呢?”莱斯利瞪他一眼,“如果不是那天你害病,我早就考上了。” 格拉德一时无言。 “你肯定准备说什么,我又没有要你过来管我什么什么的。”莱斯利说,“当然当然,你说得一点没错。可是你这么惨兮兮的,除了我们之外,就是一个兽人小奴隶管你。你真不怕自己病得死掉吗?” “……” “好吧,其实就算没有你,我也当不了医生。”莱斯利轻声说,“没有人同意我做这件事情……所以在这里做做梦,是不是还不错呢?” 格拉德忽然噎了一下:“你……” “虽然你最近有点古怪,说话做事都像被夺舍了,对我们也爱搭不理的。我也真的不想再搭理你了,毕竟你真的死掉也不关我的事。”莱斯利垂下眼睫,注视着面前被风吹乱的病历簿,“不过嘛……” “不过你不总是这样莫名其妙的吗?这样一想,我觉得也不是不可以原谅你了。” “……” “可是你们背叛了我。”格拉德忽然说,压抑着嗓音里叫人发酸的晦涩。 “背叛了你?”莱斯利偏过头来,轻轻笑出了声,“可是我们都已经死掉了啊。” “我们怎么会背叛你呢?” 莱斯利的话说出的那一刻,周边的场景就像是纸片构成的蝴蝶一样迎着风破碎了,雪白的带着淡色光点的碎片拂过黑发骑士的嘴唇,留下了熟悉又陌生的消毒水味道。 格拉德忽然生出了偌大的踌躇来。莱斯利与库特还没来得及背叛自己就已经死去了,那他们所带给自己的痛苦,还能够作数吗? 或者说,他们真的背叛自己了吗? 格拉德浑浑噩噩地想不明白。 周边已经不再是那艘走私船上的狭小办公室。 那双冰凉的手再次覆在他的面孔上,他感受到了细腻的指尖。那是没有做过任何粗糙活计的手。 “你在想什么呢?”莱斯利问他。 格拉德抬头问道:“到底是谁杀死了你?” “啊?”莱斯利忽然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已经聪明得坐观全局了……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但是你不知道。” 格拉德不知道这样的话算不算是讽刺,但还是抿了抿唇继续道:“我不可能知道所有事。” “谁杀死了我。库特不是已经告诉你答案了吗?”莱斯利垂下眼睫,带着几乎悲悯的神色。 格拉德绷紧了嘴唇。 “我没有。”他说。 “你当然没有。”莱斯利说,“你没有时间。你不可能篡改时间。” “……时间……” 格拉德忽然瞪大了眼睛。 “我可以篡改时间。” 莱斯利不再说话,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突然伸手掐了一把他的脸。 “……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了。我就没见过比你更好骗的蠢货。”莱斯利温声说,“……格米,我好像没怎么这样喊过你……” “好好活下去……” “你以为我会这样说吗?” “我什么都不想和你说。”莱斯利狡黠地笑起来,“谁让你先不和我们说话呢。小混蛋。” “……” 周边的一切终于再次归于平静,梦境宛如透明玻璃一样筑成后很快破碎。一层层汇聚的光点翻涌起来,周边终于变得明亮,然后越发明亮,最后近乎刺眼起来。 “时间是可以被篡改的。” 格拉德可能会在上船的那一刻就被科里·修杀死,奥罗拉可能撑不过地下室中所经历的苦痛就迎来死亡,他可能会在船只偶然的一天中遇见还没死去的莱斯利。 或者说,这一切本来就都是被篡改过的结果。 前世的格拉德并没有上过这艘船,没有遇见科里·修,也没有遇见奥罗拉。 这一切都是被篡改后的结果。 这一点可以被篡改,那谁能保证,被篡改后的时间都会按照自己所经历的那样发生呢? 但是在自己的时间线上,方才所遇见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格拉德猛地睁开了眼睛。 闯入眼帘的是一片繁密幽深的绿色,错综复杂的藤蔓与植物枝干构成的云梯。格拉德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感受到了难忍的酸麻。 他尝试动作,却发现自己正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藤蔓缠住了腰肢,无孔不入的寒意与逐渐收紧的力道叫他在瞬间动弹不得。 这里是…… 望见眼前逐渐挨近的巨大果实,格拉德突然反应过来。 这里是…… 精灵世界树的中心。 第50章 世界树 精灵的世界树,向来带有不可言说的神秘色彩。它是美丽的,圣洁的,所有的精灵都由这棵巨大的树所孕育,因此在大多故事中,它都笼罩着一层奇异的母性光辉。 也正因此,一直想要摧毁世界树的尼德霍格一族,也成为了精灵故事当中的可憎反派。 在看到巨大的世界树果实的那一刻格拉德就清楚了大致处境。他抬起眼来,带着恼怒道:“科尔弗劳恩?你耍我?” “怎么会呢。骑士大人。”对面的科尔弗劳恩姗姗来迟般翻动着翅膀。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的波澜。他挨近的那一刻,面对的光芒耀眼得无可复加,几乎睁不开眼。 格拉德在这样刺目的白光中仍旧固执地注视着他。黑曜石一样纯澈的眼睛很快便因为强光而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但即便顶着通红的眼睛,格拉德也丝毫没有退让之意。 “奥罗拉在哪里?”他逼问道。 “我没有骗你。”科尔弗劳恩啧了声,但还是慢慢地远离他,“如今的世界树并不受控制。” “我救不了那个叛徒。” “所以呢?你把我捆到这里来?!”格拉德剧烈挣扎起来。但那颀长的藤蔓并没有给他挣扎的余地,他很快被束缚得更加紧了,就连咽喉也被围上了一圈藤枝。 “你突然变得很急躁。”科尔弗劳恩皱眉,海蓝色的眼睛里酝酿着一场波涛起伏的海,“这可一点不像和我对峙的模样。” 格拉德没有说话,而是开始努力思索起来该如何应对。科尔弗劳恩不会救治奥罗拉,世界树并不受控制。如果对方真的值得信任的话,如果自己先前看到的一切算作真实的话…… “松开我!”格拉德忽然高声道。 科尔弗劳恩有些无奈地垂下头来,似乎在注视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说过了,世界树已经不受控制了……” “那我就毁了它。”格拉德目光炯炯,“你忘记了吗?我可是能够带着你们一片森林同归于尽的。” 科尔弗劳恩一噎,异常烦躁地推了推自己的额发:“你真是不讲理……我都说过了,世界树不受控制……” “把它砍了。”格拉德说。 科尔弗劳恩诧异:“什么?” “砰!” “!”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黑发青年像是枯萎的落叶一下子从世界树上坠落。科尔弗劳恩始料不及,但反应过来的时候还是第一刻赶到接住了对方。 “……你就不能,稍微等一等嘛。”科尔弗劳恩扶住青年破碎的膝盖。那捆在他腰肢腿侧的藤蔓已经被隐藏在衣物间的炸药引爆了,而与此同时,他的腰间腿侧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炸伤。 “……奥罗拉,在哪里?” 因为炸伤而大量失血的格拉德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颤抖地抓住了对方的领子,固执地追问道。 “他没死……你真的是……”科尔弗劳恩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尤为复杂,似乎对于他即便处于这样的落魄的情况下仍旧担忧奥罗拉的模样感到不知所措,“你现在得包扎伤口……” 格拉德终于松开了揪着他领子的手,仰面急促地呼吸起来。可怖的伤口带来的巨大失血使得视线中的场景都变得模糊起来。 “爱德华……他们呢?” “不知道。”科尔弗劳恩道,“我只看到你了……别说这些了。” 格拉德艰难地呼吸着,但看到他神色间抑制不住的忧心,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很担心我?” “谁会担心你?”科尔弗劳恩语速很快地反驳道,“真是没见过比你更荒谬的蠢货了!……居然想到了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真是没见过比你更……” 格拉德本来想再接几句话的。可无奈,现在的身体实在是太过于虚弱了,经历了这样的失血后实在是难以支撑太久。他很快便昏迷过去。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扇半开的圆窗,金色的阳光正顺着窗棱一点点滑落下来,再到洁白的床单上织就成细小的光点。 格拉德揉了揉额角,发现自己的伤口都已经被细致地包扎好了,即便破碎的疼痛还是难以彻底忽略。刚起身另一侧就随着动了起来,他回过头,看到的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你……” 对面的精灵小女孩在他发声的那一刻就如同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蹿了起来,很快噔噔噔地转身向门口跑去。 格拉德稍一动作就要牵扯伤口,很快就被疼痛逼得不想再去深追。 于是他环顾起四周来。这是个简单的小房间,四面都包裹着嫩绿色的新叶,里面只有一张雪白色的床。他稍微抚了抚,发现是白色的栀子。 这样的布局倒是很符合精灵在童话故事当中的刻板印象。不过现在的格拉德倒不会有这样多余的幻想。比起这个,他更在意如今的奥罗拉,还有剩下两个人的状况。 他努力回忆上辈子在精灵森林所遇见过的一切。但很可惜,那个时候的自己并没有多花心思在这些事情上,西奥多都能很快地搞定,以至于他对于精灵们的了解并不多。 “你醒了?” 科尔弗劳恩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格拉德才堪堪回神。方才跑开的那个精灵小女孩正怯怯地躲在科尔弗劳恩身后,只露出来一只尖尖的耳朵。 格拉德嗯了声。 “那个叛徒,在世界树里。”科尔弗劳恩说,“你好一点了再去看他。希拉尔会照顾你。” 那个娇小的精灵女孩从身后慢慢地探出头来,目光仍旧是怯怯的。 科尔弗劳恩看了她一眼,抬头解释:“她不会说话。但是能听明白你在说什么。但尽量说得慢一点。” 小女孩点点头,这时候才努力挤出了一个笑来。 格拉德看到小女孩低头在自己胸口处比划起来,随后的科尔弗劳恩点点头,继续复述道:“她说自己会好好做的。” “告诉我爱德华他们现在在哪里。”格拉德目光沉沉。 科尔弗劳恩啧了声:“我说过了,我不知道。我只看到你被世界树困住了。” “那就去找。”格拉德说,目光如炬,“要知道,是你先违背我们之间的诺言的。” 科尔弗劳恩一时无言。不过也确实是自己先答应过对方会救奥罗拉,而现在也确实是自己违约在先。 “好。”科尔弗劳恩说。 “……” “那我走了。”短暂的沉默后,科尔弗劳恩先开口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又回过头去和那精灵女孩交代了几句,就转身离开了。 名叫希拉尔的精灵女孩在送走科尔弗劳恩后仍旧不大敢靠近。她始终和格拉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格拉德看向她的时候就立即表现出紧张的无措来。 她下意识地要在胸口比划。格拉德能够看明白一点手语,但是对方的动作实在是过于慌乱,他想要辨别都过于困难。于是很快就皱着眉打断了:“你过来一点。” “!” 女孩很快就被他吓到了,下意识地俯身躲了起来。尽管这样的躲避在这样狭小的房间中无异于掩耳盗铃。 “……” “站起来。” 格拉德扶额。但不多时他就意识到,在对方不盯着自己嘴唇的时候,是“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话的。 于是二人僵持半天,最后的格拉德几乎又要倒在床上昏昏欲睡了,精灵女孩才又一次站了起来,温温吞吞地要替他盖被子。 在对方的手刚碰到自己的那一刻格拉德就瞬间惊醒了过来,同时不假思索地抓住了对方的手。希拉尔又被吓了一跳,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是试着挣扎一下,就不再动了。 “奥罗拉怎么样?”格拉德皱眉问她。 小女孩用力地摇起头来。似乎是被嘱咐过不能多和他说话,她看起来明显更紧张了。 “……好吧。”格拉德松了手,“没事了。” 希拉尔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对着身后的餐车比划起来:“……” “我不饿。”格拉德说,“撤掉吧。” 希拉尔不死心地继续比划。 格拉德无可奈何:“你拿过来吧。” 女孩立即雀跃不少,很快端着那木质的餐车来到了格拉德的床边。 格拉德确实对于精灵们的吃食没有多少兴趣。毕竟在大部分的刻板印象当中,这美丽而神秘的种族都是喝露水的…… 不过看到餐车上琳琅的食物他还是惊了惊。甜水,蜜果,烤面包片,甚至还有一截熏烤得漂亮的肉排。 希拉尔像是个尽职的引导人,很快便向他一一比划起来。格拉德皱着眉分辨了半天她究竟在“说”些什么。而看到自己被重视的小女孩明显更兴奋了,比划东西也变得越来越快。 格拉德没多久也跟不上看不清了,干脆放弃了。 希拉尔抿了抿唇,倒没有因为这个失了兴致,而是捧了一盏糕点递过来。格拉德本想拒绝,但是看到里面装了什么顿时就不淡定了。 “椰蓉蛋酥?”格拉德怪诧异。 希拉尔邀功一样地用力点头,笑得颇为灿烂。又把那小盏往他眼前递,似乎在催促他快些吃。 格拉德对于在这里吃到自己最喜欢的甜品只觉得心情复杂。但还是接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 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的。但八九不离十就是科尔弗劳恩。也不知道这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盯上了他们。 椰蓉的清香与蛋卷的甜蜜慢慢融化在舌尖,是格拉德很喜欢的感觉。他很喜欢椰蓉蛋酥,这一点其实只有西奥多和海默知道。现在还要算上奥罗拉。 “我什么时候才能去看奥罗拉?”格拉德问。 希拉尔摇了摇头,又比划几下,意思是她也不知道。 格拉德不再追问了,只是仍旧心思沉重。 他并不知道现在科尔弗劳恩的目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里,更不知道还处于昏迷状态的奥罗拉如今身处何处。希拉尔不会给自己太多答案,他也只能一直在这里等着科尔弗劳恩回来。 实在是……糟透了。 第51章 光明 再一次受到这样没有期限的幽闭,格拉德感到异常的沉重。 上一次的格拉德的受困至少还有莫诺和科里·修不时赶来和自己打牌,但现在他的房间内只有沉默的希拉尔。而对于希拉尔来说,叫他多吃一点比和他说话要重要得多。再者说,格拉德也没有一直和小女孩说话的偏好。 因此格拉德只能沉默,在等待科尔弗劳恩归期的时候,同时还在思考着奥罗拉的位置。而他的沉默很快便引起了女孩的注意。 那一天再平常不过,世界树中心总是布满灿烂的无孔不入的阳光。鲜嫩的汁液酝酿着春日的甜蜜,一切都像是不真实的漂亮梦境。 格拉德在雪白的床单上盯着浮动的光点发呆,一只娇小的手忽然拉住了他的。 “?” 希拉尔慢慢地动着嘴唇,努力模仿着自己所看到的唇语:“你不开心吗?” 格拉德无奈地耸耸肩:“这种时候是个人都不会开心的吧。” 希拉尔低头思索片刻,从手中凝出淡色的光芒来。 “送你这个,会开心一点吗?” “这是什么?”格拉德不明所以。 希拉尔说:“是我的礼物。” 格拉德对这样的礼物并没有多少兴趣,只是敷衍地扯了扯唇角,随便嗯了声。 见到他的举动,希拉尔难掩失落。她收回了那团不知是什么的光芒,打起精神道: “那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格拉德有点意外:“我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希拉尔摇了摇头,但很快又扯出了一个笑来,点点头。 “我可以带你出去。”她用剩下的一只手慢慢地在胸口比划。透过她娇小手掌传过来的温度是温热的,像是从她身后倾斜在她发间的阳光一样。 格拉德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当即点头同意了。 “不过,我不可以带你去见那个人。”希拉尔慢吞吞地继续比划,“这是不允许的。” 格拉德一时无言,但是也很快接受了。毕竟精灵女孩的一时心软不代表他可以违背科尔弗劳恩的意愿。而要是自己真的提前见到了奥罗拉,那也违背了二人先前的约定——尽管格拉德自己也不算是什么信守承诺的人。 “你慢慢地下来。”希拉尔比划道。 格拉德点点头,顺从地交了自己的手过去。希拉尔轻轻搀住他,脚步却掩不住雀跃。 格拉德想,估计是长久的封闭叫这个小姑娘也觉得发闷,这难得的外出机会也叫她兴奋。 世界树中心对于格拉德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唯一的印象也是在它被大火焚烧后的破败模样。那个时候的一切都是荒芜可怖的,全然没有如今美好的仙境模样。 “这里是,我们的厨房。”希拉尔慢慢比划,“每天吃的东西,都是从这里出来的。” 厨房距离他们的卧室只有几步路。这也就意味着希拉尔每天所能活动的范围仅此而已。 “这里只有这两个房间吗?”格拉德问道。 希拉尔点点头。 格拉德沉默一阵。 “这是监狱吗?” 希拉尔小小的脸上闪过慌乱,但还是摇摇头。 格拉德从她的反应里猜出了大概,也不再为难她:“继续走吧。” 希拉尔点点头,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外走去。 “其实,他没有讨厌你。”希拉尔没走几步,最终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慢慢地在他面前比划,“这是为了安全。” 格拉德点点头:“我知道了。” “你不要讨厌他好吗?”希拉尔抬起圆圆的眼睛,祈求般望向他。 格拉德沉默片刻,点点头嗯了声。 希拉尔这才恢复了一些精力,扯出了一个稚嫩的笑来。 离开只有两个小房间的“监狱”后,外面的一切明显要更加开阔敞亮。精灵的世界树远比想象得要更加巨大,他们刚刚栖身的地方也不过是这棵巨树上的几片老叶。世界树的果实遍布,一个个昂首挺胸,几乎要盖过太阳。 但这样巨大的树当中,却看不见其他精灵的身影。 希拉尔不知道为什么紧张起来,抓住他的手比先前要更加用力。格拉德低头,询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女孩摇了摇头,扇动起自己娇小的翅膀:“我带你去……”希拉尔指了指后方的一个巨大果实,“那里。” 格拉德点点头。 希拉尔抓住他的手腕,带着他一起向外飞去。失去重心的悬空感格拉德不自觉贴近了些,希拉尔腼腆地笑起来:“不要怕。” 格拉德嗯了声。希拉尔贴近了,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抓紧我。”她慢慢动着嘴唇,让他看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 格拉德还没反应过来,就一下子飞快地远离了地面。他下意识地惊叫出声,赶忙抓住了对方。 见到他慌乱的模样,希拉尔却是愉快地笑弯了眼睛。格拉德后怕之余不由得在心里谴责起对方的恶趣味。 “这里是世界树的果实。”希拉尔终于松开了他的手。格拉德现在还没有缓过神来,半倚在门帘上喘气。 “精灵们是在这里出生的。”希拉尔比划道。 格拉德愣了愣:“我可以进去?” 希拉尔点点头:“可以。” 格拉德心情复杂。他并不是精灵的一份子,按理说也不应该来到世界树中心,更不应该有机会参观精灵代代守护着的珍贵果实。 毫不意外,这应该涉及精灵种族延续的秘密。 “……好吧。” 虽然确实不大合理,但是对自己有利的事情他也没理由拒绝。 希拉尔仍旧是期待的模样,把那扇薄薄的叶子门开口后又拉住格拉德的手,要他跟自己一起走。 格拉德被她拉得险些站不稳,在短暂地惊讶了一下这小女孩哪里来的力气后又因眼前的一片而彻底失神。 世界树果实中经络错横,突出的脉搏仍旧有生命一样翕动着,头顶的中心窝着一个形状诡谲的眼睛,正紧闭着,一道凌厉的白光通过这狭小的缝隙落下来。 白光范围内是一个个封闭的花苞状的卵巢,有的已经完全盛开,而大多数的还处于封闭状态。 “这里是孕育……嗯,大家的地方。”希拉尔比划道。 格拉德想到了世界树的危机。虽然在不久前自己还用这件事在科尔弗劳恩面前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和他做了交易,但是对于世界树真正面临的危机,他也不算清楚。 得知这件事的缘由是前世在向精灵一族讨要他们秘宝的时候得知的传言。 那个时候的格拉德招募了不少的骑士为自己达成目的,但是很快他的部下都陷入了无法治愈的疾病的折磨当中。而在离开森林后却又立即恢复了健康。这也使得格拉德在精灵们这里蹉跎了许多时间。 最后的真相还是从维斯口中知晓的。格拉德并没有想到自己的心上人会亲自前来,难免表现得惶恐起来。但那天的维斯出奇的温柔,陪伴了他许久,像是真正的恋人那样给予他关怀。但即便如此,格拉德仍旧不敢主动去握对方的手。 龙族与精灵们结怨已久,对于敌人的一切都格外敏锐。维斯前来就是为了告诉他自己的发现。 “世界树有问题。”他说。 格拉德一怔:“它出问题了?” 维斯没有回答。只是在落下这样的话后,他就失去了所有的温柔,也不再愿意陪着自己玩恋爱游戏了,很快又没有留恋地抽身离开。 世界树有问题。 精灵的一切都与世界树有关。 所以格拉德的放火计划也是在这样大胆的推断下进行的。若是放在世界树强盛的时期,精灵森林的一切不可能被普通的火焰燃烧殆尽。这一点他很清楚。 但要是世界树真的出了问题,那么这最普通的火,也可以给他们带来灭顶的打击。 而之后的结果也确实印证了他的推断。自己成功得到了精灵的秘宝,毁灭了精灵森林。 “世界树出问题了吗?”格拉德回过头来问。 希拉尔愣了愣,没有回话。 格拉德并不意外。要是什么话对方都全盘托出那才不可思议。格拉德又看了眼白光下沉睡的花苞,回过头来:“我们走吧。” 希拉尔却在他要离开前抓住了他的胳膊。沉默许久,又认真比划起来:“没有人活下来。” “什么?”格拉德皱眉。 希拉尔深吸一口气,继续在胸口比划起来:“世界树,不让大家活下来。” “……什么意思?” 格拉德正欲再问,身后已经传来了科尔弗劳恩略带愠怒的声音:“你怎么把他带到这里来了?!” 希拉尔顿时被吓了一跳,赶紧在格拉德身后蜷缩着躲了起来。三人之间的位置较几天前迎来了微妙的对换,而科尔弗劳恩可没有什么好耐性。 “你……” “没必要吧。”格拉德挡在了希拉尔面前,“如果不是你先违背约定,我也不会有接近这里的机会。和她没关系。” “……你们现在就回去。”科尔弗劳恩压抑住声音里的怒气,尽量平静道。 格拉德并不退让:“你找到他们了吗?” “……我只找到了那个龙族。”科尔弗劳恩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似乎是很头疼,“至于那个人类,估计是已经离开了。” 格拉德皱眉。 “没有骗你。”科尔弗劳恩说,“世界树已经感应不到他了。” “什么意思?” “他已经离开精灵森林了,带着他的东西。”科尔弗劳恩说,“我无能为力。” 格拉德一下子紧张起来。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之前的爱德华是怎么死的。突然的不见踪迹实在是很难不叫他多想。 “不过你的未婚夫……他倒是挺清醒的。”科尔弗劳恩说到那个词的时候牙疼似的顿了顿,“你现在就可以去看他。” 格拉德知道对方这是仍不让他去看奥罗拉的意思。两个人沉默地僵持一阵,最后格拉德点了点头,算是松口的意思:“好。” 第52章 因果 维斯看起来状态不妙。上半身大半都被包裹在绷带之中,雪白的棉质布下隐隐渗着血。面色更是苍白虚弱,本就白的皮肤如今脆弱得几乎透明。 但看到格拉德的那一刻,对方还是一下子红了眼睛:“哥哥。” “他怎么了?”格拉德皱着眉望向科尔弗劳恩。 对方却扭过头去,啧了声:“我怎么知道他犯的什么病?” 格拉德一时无言,维斯并不作声,只是往格拉德的方向靠近了些。 “是你干的?”格拉德回过头来质问。 科尔弗劳恩摊了摊手:“和我没关系。”顿了顿,无不讥讽地继续道:“在精灵森林里待这么久,他要是能一直活蹦乱跳才奇怪吧。”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里克他。”科尔弗劳恩轻描淡写道,“还不赶紧收拾东西跑路?” 维斯迟疑片刻。 格拉德见他举动,立即不满地啧了声:“你这就怕了?” 维斯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科尔弗劳恩耸了耸肩:“我可没吓唬他。除了精灵以外,待在这里的都不会很舒服的。瞪我也没用。” 格拉德思忖片刻:“奥罗拉现在怎么样?” “我以为你会更关心缩在你怀里的那个。”科尔弗劳恩无不讥讽道,“……那个叛徒没有醒。” 格拉德顿了顿。随后反问:“如果他一直不醒来,我就一直见不了他吗?” “可这明明是你答应我的事情。”格拉德道,“如果你做不到,那么我也不必遵守承诺。” “……” 科尔弗劳恩沉默了。 “我倒是想知道,世界树发生的这一切,你们到底知道多少,又在意多少呢?”格拉德问,“或者说,你们觉得这也不算些什么呢?” 科尔弗劳恩抬起眼:“希拉尔告诉你的?” “她怎么告诉我呢?”格拉德摇了摇头,“世界树中心却没有精灵。孕育新生的卵巢当中空空如也。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 “我不想让他听见这些。”科尔弗劳恩最终道。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和他们不对付的维斯。 “没有必要。精灵先生。”维斯嗤笑一声,“所有人都知道的。精灵被世界树诅咒了。” “……” 科尔弗劳恩没有接他的话,但已经无声地攥紧了拳头。 “孕育精灵的,被你们奉为神明的母树,却主动遗弃了你们,扭曲了你们的因果,将你们拖入了毁灭的深渊。”维斯讽刺道,“你以为这对于我们来说算得上是秘密吗?” 话音刚落,一道光刃已经对准了维斯漂亮的眼睛。锋利的剑刃离脆弱的虹膜只有半寸不到,稍加用力就能捅穿叫恶龙引以为傲的美丽眼睛。 但维斯并不慌张,反而勾唇笑了起来,甚至主动要往他的剑刃上凑:“你觉得我会以此为要挟,彻底灭亡你们的种族吗?那实在是有够不自量力的,即便你们的世界树处于全盛时期……” “够了。” 格拉德冷声打断了二人的僵持,那柄光刃也被他一下子打落了。 “我不是为了听你们吵架才提起世界树的。”格拉德回过头来看向科尔弗劳恩,“精灵先生,我并没有恶意,对你们的世界树也不感兴趣。” “我只是想治好我的朋友。仅此而已。” “……世界树失控了。”科尔弗劳恩声音晦涩。 “它不再为我们指引正确的方向。就算我把……他送到世界树面前,他也不可能得到世界树的祝福。” “对于现在的世界树来说,引导精灵灭亡才是它所愿意看到的。” 世界树是精灵们的卵巢,精灵们的温床。所有的精灵由它孕育,因它繁盛。而所有精灵的因果,也由世界树所谱写。 “对于精灵们来说,一生都是可以被世界树所预见的。”科尔弗劳恩说,“世界树也记录了每个精灵的因果。” 如今的他们来到了世界树的根部。高耸的树干下盘根错节,虬结冗杂。抬头间几乎望不尽茂密的树顶。 “世界树对于精灵的一切都具有决定性意义……只要它愿意,就可以轻易地决定精灵们的生死。”这个角度看不清科尔弗劳恩的神情,但他的声音带着难解的艰涩。 “精灵们信仰它,崇敬它……世界树代表着精灵的意志……” “不过你们都没有真正将它当作独立存在的个体。”维斯懒洋洋地接话,“虽然当作神明一样尊敬,向往……但实际上,对于你们来说,它不过是一棵巨大的树而已……信仰这个东西,没有绝对的度量。” 科尔弗劳恩睨他一眼,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声音异常刺耳。但即便如此,他仍旧没有出声反驳,也算是默认了维斯的说法。 “所以,世界树,改变了精灵们的因果?”格拉德思忖道。 科尔弗劳恩点点头:“本来经过它祝福的孩子们都应该拥有极高的天赋,漫长的生命……但是最近的新生精灵们,无一不平庸,或是早夭。就算有偶尔展露出天赋的个体,最后也都会忽然变得意识不清……” “世界树的因果都藏匿在它的根部。”科尔弗劳恩淡声道,“在我们想要探寻真相的时候,发现那些孩子们的因果簿在一步步被改写……” “而不仅仅是新生儿,许多年长的精灵也是如此……”科尔弗劳恩垂下眼睫,“忽然消失的寿命,突然消失的能量……世界树恩赐给我们的一切,都在被它无情地收回……” “现在的你们,要是想要世界树拯救一个精灵,那是没有可能的。”科尔弗劳恩说,带着无情的意味,“这个叛徒的不幸,也许就是世界树惩罚的一部分。” 听到后面的话,格拉德心下一动。最后他抬头,认真反驳道:“没有道理的。” “……” “它所降临的惩罚,所导致的灾祸,你们就能这样无所谓地接受吗?”格拉德反问,“你们这样平淡地,就接受注定灭亡的命运了吗?” 科尔弗劳恩攥紧了拳头。 “你们根本就……” “我当然不了解。”格拉德打断,“我又为什么要了解呢?精灵毁灭与否对我来说都不算是什么。” 他稍俯下身,去望科尔弗劳恩垂下来的眼睛:“我只是想要你治好奥罗拉。仅此而已。” 黑发青年话语间坦荡得惊人。即便是看着科尔弗劳恩,但是那双黑曜石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对方的影子。他只是看着他,但是并没有把隐忍的精灵放在眼里。 这样的残忍,这样的恶毒…… 这样的,偏爱。 科尔弗劳恩忽然迷茫起来,不知道自己应该继续说些什么才好。自己的话并不能够惊起对方的任何波澜,甚至自己最为珍视的,他的种族,他的故乡,都不能够落进对方眼里。 可是自己又在固执地追寻什么呢?他不是早就清楚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吗?为了一见钟情的异族而背弃自己的国家的人,格拉德不就是这样糟糕又恶劣的人吗? 可是他又在不甘心什么呢? 明明自己的心里只有自己的故乡,自己的种族,而对方甚至在不久前还处于自己的对立面,甚至格拉德不久前还说要毁掉自己的故乡。 但是自己又在迷茫些什么呢? 科尔弗劳恩并不明白。 格拉德收回步子,笃定道:“你也被世界树的因果所影响了吧?” 科尔弗劳恩没有回话。 “在船上看见你的时候,我记得那样的光刃,应该是可以将我彻底穿透的……”格拉德注视着面前盘错的树根,“但是它在最后一刻偏离了……然后奥罗拉出现了。” “这样的凑巧使得我一开始并不相信奥罗拉。毕竟他的出现救场,怎么看都像是精心编织的陷阱。不过经历了之后的事情,我可以确定奥罗拉并没有这样的私心。” “那么问题只能出现在你身上……” “可丢失了光刃,在一定程度上会折损精灵的寿命与力量。这对于你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我想总不至于是对我的一时不忍吧。” “于是我想……会不会这正是世界树希望向来强悍的你也处于因果之中,接受折损的命运的伏笔呢?” 科尔弗劳恩愣了愣。 “不过这一切很快都可以知道了。”格拉德扯了扯唇角,“毕竟我们很快就能看到你们的因果簿了。” “……” “这个时候,你应该不会还惦记着所谓世界树的祝福吧?”格拉德歪了歪头。 科尔弗劳恩强撑着摇了摇头。 “我可以带你进去。”科尔弗劳恩艰涩道。 格拉德说:“我要带上奥罗拉。” “……” 科尔弗劳恩一顿,最后抬起头,终于恢复了先前的傲慢姿态:“你可以。骑士先生。但如果他因此殒命,我想这也不算是违背我们的约定。” 格拉德礼貌地点了点头:“当然。” 被禁锢这样多天,格拉德也终于如愿见到了昏睡的奥罗拉。他歪在草叶编织的圆椅上,眼皮垂着,确实是虚弱的模样。瞥见熟悉的面孔多少叫格拉德轻松了些,而科尔弗劳恩却是不留情面的:“他现在非常脆弱。可能还没到世界树根部就死了。” “……” 格拉德抬起眼:“那就算是你彻底违背了我们的诺言。” “所以呢?” 格拉德抿了抿唇,并不回答:“我现在只想治好奥罗拉。之后的事情要放在之后说。” 但是他的神色明显出现了动摇。对方并不希望这个人死去,这一点显而易见。但是这一点微妙的不舍被他很快地揭过,再抬起眼来的格拉德恢复了以往的冷静自恃。 “而我会尽量不让那件事发生。”黑发青年淡声说,眼睛不知道一直望向了哪里。 第53章 圣女 世界树的根部隐藏在地下,为了观测遵从它所规定的因果,精灵们开辟了一处令人震撼的深谷。 “大家现在都在那里。”科尔弗劳恩说,“世界树的指示过于跳跃……大家都担心在不注意之间,就被世界树所抹灭了。” 世界树决定了精灵一生的因果,精灵们最后也会回到世界树底部得以安眠。世界树根也是大部分精灵的葬身之所。 大概也是走投无路了。不然谁又会提前在棺龛中等待死亡呢? 一行人缓慢挨着崖壁往下。希拉尔也怯怯地推着椅子要跟上。 维斯回过头来,长臂一伸就把她拦下了。 “什么意思?让她也跟上?” 科尔弗劳恩嫌恶地看他一眼:“……如果希拉尔愿意,她当然可以前往世界树根部……至少比你更有资格。” 维斯挑了挑眉,发间的银铃脆响:“我没有问这个。我是说,这件事不是很危险吗?”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身后的女孩。希拉尔畏缩地躲了躲,把脑袋藏在了自己推着的椅子后。 “没关系,没关系的。”希拉尔缓慢地比划道,“我……我也可以的。不用担心我。” 听到这里,科尔弗劳恩也回过头去看了她一眼。希拉尔抖了抖,但还是勇敢地抬起脸来望向他们。 格拉德看了眼维斯。对方耸了耸肩:“好吧。如果你觉得没什么的话。” 希拉尔抖了抖,慢慢矮下身去。 格拉德顿了顿,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劲。但是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最后他来到了希拉尔面前,俯下身平视她:“害怕的话,可以跟着我。” 希拉尔后退两步,但还是伸出了手,抓住了靠近自己的格拉德,乖乖点了点头。 维斯对于格拉德这明显站在自己对立面的行为感到些许不满。但是在格拉德抬眼望过来的时候,又很快沉默了。 希拉尔的加入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她仍旧细碎地颤抖着,显出害怕的神色。 格拉德看她一眼,希拉尔像是没注意到一样,只是低头推着面前的木轮椅。 世界树的根部位于地下,精灵们以植物为根基,修筑了不可思议的壮观天梯。植物所制成的梯子一直蔓延到地底深处,两边的崖壁也由开阔变得狭隘。挤过最艰难的一段却又豁然开朗了。最后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的天空只有一指缝。 但地底并不缺乏光源。精灵们的光刃与血液都有着明亮夺目的光芒,更不要说身处于装载了大部分精灵棺椁的树根部。星星点点的荧火聚集起来,四周亮如白昼,与地面并无多少不同。 所有精灵的因果簿就在根部中心。此时此刻,它的周围聚集了不少焦灼的精灵。他们的光芒已然开始黯淡,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翅膀艰难地翕动着,但却仍旧不肯离开。 科尔弗劳恩紧紧抿着唇,这眼前的一切对于人来说尚且不忍,更别说一个精灵。见证自己的同族逐渐灭亡,逐渐走向堕落却无能为力,没有比这更加残忍的事情了。 “东西在哪里?”格拉德问。 科尔弗劳恩看他一眼:“什么?” “因果簿。”他歪了歪头,“我是说奥罗拉的。” 格拉德确实并不会为面前的场景感到任何动容。 科尔弗劳恩顿了顿,最后主动上前,拨开了拥挤的人群:“你过来吧。” 格拉德跟上了。 精灵们的因果簿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但对于世界树来说,那只不过是一片薄叶而已。属于奥罗拉的那一片已经失去了鲜亮的颜色,大半已经归于树根内部。 格拉德看不大懂精灵的文字,只能认出几个简单的单词。 不过科尔弗劳恩说,大部分的精灵也是看不懂自己的因果簿的,如果要是有精灵能够掌握乃至破解自己的因果,那么世界树对于因果的绝对统治就会被抹杀。 “精灵们本不应该有看到因果簿的权利的。”希拉尔也认真地比划起来,“但是现在,大家都很着急。所以……” 科尔弗劳恩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解释下去。 “就算你看到了他的因果,你也不能做任何事。”科尔弗劳恩说,“世界树的想法,没有精灵能够改变。” “怎么样才能治好他?”格拉德偏过头来问,“如果世界树没有问题?” 科尔弗劳恩一怔,但还是回答他:“我们会为他祈福。世界树会治愈他。” “……” “……你们真是懦弱的种族。”格拉德轻哂出声,“亏我还以为世界树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什么意思?”科尔弗劳恩明显不悦起来,“你这是……” “我只是觉得不值得而已。”格拉德淡声道,“因为这样的世界树,这样没有道理的规则,你们就把整个种族的命运都寄托在这样的东西身上吗?” 科尔弗劳恩只短暂失神了片刻,很快高声反驳道:“世界树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的呢?”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格拉德走向了世界树的根部,毫无顾忌地将手掌贴了上去。 “在我看来,它和其他的普通的树木并无区别。” “在我以为它有什么神通之前,我也许还会保留一些稀薄的敬畏……”格拉德喃喃道,“但要确实是什么用也没有的话……” “那果然还是把你们一起烧了更好吧。”格拉德轻声说,“然后逼你们治好奥罗拉……再把东西交出来……” 科尔弗劳恩听不清他说话,但还是下意识地感到了危险:“你在说什么?” 格拉德没有理会,仍旧在思索着计划的可行性。但就在他准备动作的时候手腕忽然被用力地攥住了,随后被顺带着拉向角落。 格拉德一时吃痛,被拉拽间差点站不稳向前栽倒。 “?” 看到维斯的脸,格拉德先一步露出了嫌恶的神色:“干什么?” “不能这么做!”维斯警示道。 格拉德试着动了动自己的手腕,但对方抓得出奇的紧。他啧了一声,也不多掩饰:“你听到了?” 维斯故作轻松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都听见了。所以才这么说。” 格拉德轻轻磨了磨牙。 “不说别的,现在你也没能力做到这些吧?”维斯轻松道,“那个多事的皇子……甚至是那个很忠诚的奴隶,这次都不在噢。” 格拉德瞳孔一缩,忽然感到了偌大的恐慌。他抬起眼来看向维斯,看到对方惯常的戏谑神色,知道对方并没有把自己的情绪放在心上。但这并不重要。 对方提到了西奥多。 维斯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次不在? 那上次在的时候呢? 对于自己要烧掉这里的举动对方并没有表现出诧异。 或者说,维斯的许多举动都与先前全然不同。 难道对方也重生了一次吗? 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自己一直以来的优势荡然无存。甚至,对面的维斯也确确实实是曾经给予他屈辱,叫他含恨而终的罪魁祸首,自己一直以来都没有发现,几乎是又在维斯面前输掉一次。 那对方也应该知道自己的如今的目的。要说格拉德从来没有了解过维斯,那维斯毫无疑问,是最了解格拉德的人。 维斯隐藏这样久,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自爆身份呢? 格拉德想不明白。 “你为什么又不听我说话?”维斯不满道。 格拉德深吸一口气,这次终于抽回了自己的手。 对方没有重生。他可以肯定这一点。 虽然维斯提及了西奥多,但这并不是什么决定性证据。重来一次的维斯,没道理做这样迂回的事情去得到圣杯。 就算结合维斯最近的异样推导出他是不是忽然对格拉德升起了什么诡异的兴趣,维斯的手段也绝对没必要这么折腾。他想要的东西直接捆来就行,根本不可能为自己这样奔波,甚至差点毁掉他很是珍视的脸。 “你不帮我的忙,凑过来又说什么呢?”格拉德冷冷问道。 维斯歪了歪头。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帮忙。” “……” 格拉德皱了皱眉:“你想要什么?” “把东西给我。”维斯这次倒没有多迂回,回复得异常干脆,“从精灵们手里得到的东西,要给我。” “……”格拉德顿顿,“可以……” “骗我的下场可是非常惨的。”维斯凌厉道,“我可不像那边的正义人士那么好骗噢。” 他说的正义人士自然是科尔弗劳恩。 科尔弗劳恩确实聪明。但是对方有弱点有软肋,捕捉到这一点的格拉德也自然可以在其他方面拿捏他。 但是…… 格拉德睨他一眼,对维斯自以为是的聪明与自认为掌握全局的姿态感到异常的不满。可偏偏他现在没有任何办法威胁到维斯——按照他的认知,这小混蛋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任何在意的东西。 就算格拉德不答应和对方交易,维斯也不会把他的反对放在眼里吧。毕竟弄死一个人比毁掉一个种族要简单多了。 格拉德眯了眯眼睛,并不确定维斯会做到哪种地步。 “快些决定吧。”维斯说,“毕竟哥哥在意的那个精灵,可没有这么多时间咯。” 格拉德低头思索,最后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不会答应你。” “我不觉得你会救奥罗拉的性命。也不觉得你在得到东西后会放过我。”格拉德抬头看他,“所以你滚吧。” “……你不相信我?”维斯神色不明,“我以为我们多少算得上是同伴。” 格拉德扯了扯唇角:“如果你觉得是这样,那不应该无条件帮我的忙吗?”他垂下头,最后近乎挑衅地笑出声来:“就像是西奥那样……为我扫清一切障碍。而不是因为这苍白可笑的关系而来拉拢我。” 维斯噎了一下。 “哥哥这一次,好像真的不一样了。”维斯忽然嗤笑了起来,“我很高兴。” 这样的话实属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那一刻差点打乱了格拉德的思路。但格拉德很快便调整好状态,继续道:“和我合作,对你来说也没有任何好处。虽然我不明白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但我不会帮你的忙。” 维斯没什么表情地嗯了声。 格拉德觉得对方似乎一下子变了一个人,和他说话的神态也全然不同。虽说此时应该出于人道主义关心一下对方,但很可惜,出于私心格拉德其实更希望自己的仇家忽然生不如死。于是没有多问,而是转头就走。 科尔弗劳恩对于二人长久的交谈自然是感到不满的,但是在世界树与众精灵面前他还是努力维持住了体面。 格拉德刚走回来,希拉尔就冲上去抱住了他的腿。格拉德有点意外,刚想要问,就看见希拉尔含着眼泪不住地摇头。 ……这是? 格拉德不明所以。希拉尔垂下头,慢慢比划:“不要讨厌我。” “我怎么会讨厌你……?” 希拉尔轻轻比划:“我听到了。” “你要烧掉我。” 第54章 神陨 格拉德呼吸一滞。 而希拉尔还是自顾自地比划着:“我知道自己很没用。但是我不想要死掉。” “我会努力的。不要杀掉我。” “不要杀我。” 希拉尔的动作越来越快,到了后面的时候因为情绪的波动甚至抬不起手来。 格拉德几乎是立即想到了世界树与面前少女的联系。 难怪希拉尔是除去科尔弗劳恩以外唯一待在地面上的精灵。 或者说,她并不算是精灵,也不需要遵循世界树繁琐的守则。 因为她就是世界树本身。 “……希拉尔?”科尔弗劳恩率先发现了不对,试着呼唤对方的名字,“你还好吧?” 精灵女孩用力地摇头,又继续比划:“我没有想要大家死掉的。” “但是我不会了。我不会了……” 格拉德知道这样的话还是对自己所说的。他发表先前世界树无用论与烧掉精灵森林的言论时,可丝毫没想到还会有目前这种情况发生。 希拉尔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泪痕的颜色越发深了。科尔弗劳恩再迟钝也知道目前的一切和格拉德有关,顿时拔高了音调:“你做了什么?” 格拉德没有理会他的质问,而是蹲下来平视面前哭泣的女孩:“我没有要杀掉你。” “……我不想死掉。” “我说,我没有要杀掉你。”格拉德冷静地重复了一遍,“你和世界树有什么关系?” 希拉尔不再回应。另一旁的科尔弗劳恩已经黑着脸要拉他起来。格拉德试着挣扎一下,但最终没有成功,还是被身后人揪住领子拽了起来。 “……” 格拉德暗自发誓,自己之后不会再穿有领子的衣服了。 “别再问她了,没看见她在哭吗?”科尔弗劳恩怒道。 格拉德回过头来,解释说:“我已经让她不要哭……!” “砰!” 忽然的爆炸声叫二人的对话在瞬间戛然而止。来不及思索更多,科尔弗劳恩第一时间把手中的格拉德护在了身下。但在爆炸声过去后又猛地反应过来什么:“你动手了?” 格拉德知道这样的爆炸声确实和怀揣炸药的自己脱不了关系,但是他并没有动手。这样的后果自然是不可想象的。他来不及多解释,另一侧希拉尔的尖叫已经盖过了周边的一切。 科尔弗劳恩顿时变了脸色:“不好!” 但是他扑向希拉尔的动作还是慢了些。娇小的女孩已经被不知道哪里出现的火光覆盖,正在努力地挣扎着。但是这样的举动显然是徒劳的,除了空增苦痛不能起到任何作用。 无声的少女骤然的尖叫与燃烧的巨树,说不清哪个要更凄惨一些。周边的精灵在发觉自己的信仰之树在逐渐毁灭后也高声地尖叫起来,场面混乱得不可思议。 “这是……” 格拉德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望向先前维斯拉着自己过去的角落。对方早已不见踪影,但火势确实是从那里逐渐扩大的。 “真不好意思。”维斯的声音从上方响起。 黑龙展开的翅膀宏大得惊人,几乎遮盖了整个天空。从这样的高度望下去看到的一切都渺小如蝼蚁,但是看到格拉德面上明显的愕然神色,他还是愉快地笑了起来,“其实这也不怎么难嘛。” “他能做到的,看来我只会做得比他更好。” 格拉德心下一跳,低头寻找自己隐藏的火药。不出意外,对方已经在刚才的对话中偷走了自己唯一能够谈判的资本。 “砰!” 巨大的爆炸声席卷着浑浊的硝烟,一下子把周遭的一切填平。这样的威力已经远远超过了格拉德所携带的火药。而格拉德一开始也没有想过单凭自己就能烧掉一片精灵森林。 “!” “这样的火是灭不掉的……” 维斯还是动手了。 格拉德抬头望向维斯,心里盈满了被蒙骗的不满。对方和自己的谈判从开始的那一刻就已经破裂了。 自己似乎是太在意奥罗拉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身边其他人的动静。 这一点也不好。 — 世界树燃烧的声音像是孩子的哭泣,枝木碰撞被火舌舔舐殆尽,灰烬像是死去的精灵一样散落下来。 这个场景似乎确实印证了精灵由世界树孕育的真实性,因为失去因果簿的精灵们在一瞬间也被火苗吞噬,恰如正在因疼痛尖叫的希拉尔一样。 周边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在世界树毁灭的那一刻他们也不复存在。格拉德最后看了眼还在远处看戏的维斯,回过头冲向了还在燃烧的世界树中心。 这样盛大的炽热的火焰,同当初的“地狱之火”有过之无不及。而同先前格拉德放的火不同,由异族所释放的火焰,盛大而残忍,颜色血红,火焰的蔓延宛如弥漫的血液。 这样的火焰会很快地吞噬皮肉,像是冰糕一样从骨头上融化随后掉落。灼热的疼痛逐渐加深,到了之后几乎麻木。 在可以覆盖一切的火焰当中,使得在其中苦苦挣扎的生命都显得滑稽可笑。 “你去干什么?” 科尔弗劳恩拔高声调,想要抓住格拉德的手。但是对方很快地就擦过了他,继续向燃烧的中心奔去。 “会死的……会死的!”科尔弗劳恩惊叫起来,想要以此叫对方清醒过来。但是黑发青年又一次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轻快地跃入了燃烧的火焰当中。 对方擦过他的一瞬间带来了清新的草叶香气,还有一点糖果的甜腻。今天早上他大概又吃了很多甜食。那种几乎致死量的甜却叫面前这总是阴郁沉默的青年着迷。 这样的甜味,这样的轻盈,在自己以为能够看破他的一瞬间,又很快地化为齑粉。 科尔弗劳恩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办法琢磨透格拉德的想法。无论是在“国王之花”上射出的那一箭,还是在森林中与对方的对峙,每一次在他自以为自己占到上风时对方总是能够给以对策。不至于胜他一筹,却维持了能与他相对的微妙平衡。 但是总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格拉德肯费这样多的时间与精力与自己周旋,不过是为了保住那个叛徒,或是说,奥罗拉的性命。 这居然是值得和他僵持至今的东西。 科尔弗劳恩生出了偌大的不甘来。 他从来没有把奥罗拉放在眼里过。 奥罗拉是夜雾森林当中诞生的灾祸,是出现的那一刻就被他们所有人忌惮的邪恶存在。被“国王之花”选择的领导者,是他的种族与人类勾结的丑恶存在。 科尔弗劳恩那样热爱自己的种族,自己的故乡,他相信自己的亲人,相信自己的同伴都如自己所热爱的那样至善至美。奥罗拉的存在无疑叫自己的想法显得天真又可笑。 这样的丑恶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精灵之后的未来,为了之后长远的发展,科尔弗劳恩才能允许对方的存在,一直到奥罗拉发动“国王之花”后死去。 但对方并没有为自己种族付出一切的觉悟,甚至有着可耻的逃避想法…… 他难道不可憎,不值得唾弃吗? 为什么这样在乎他? 为什么? 他明明一点也不值得吧? 科尔弗劳恩没有得到青年的答案。对方现在冲进危险世界树中心的原因显而易见,保住奥罗拉的因果簿,让他不会死于这场巨大的地狱之火当中。 就连科尔弗劳恩自己都没有勇气冲进这样的大火中,没有勇气为了自己的未来抢出自己的因果簿。 但是格拉德却可以。 为什么呢? 科尔弗劳恩不明白。他也永远不会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样微妙的嫉妒。 可是他没有勇气冲进这样的火中,也没有勇气冲进去抓回格拉德的手。 希拉尔的哭喊声逐渐低沉下去。科尔弗劳恩赶紧接住了颤抖的女孩,开始尝试使用疗愈的魔法。虽然对于这近乎于神的存在,他们的术法几乎是无用的。 但此时此刻,治愈面前的希拉尔成为拯救他们种族,自己所在乎的一切的唯一办法。 “……” 希拉尔努力抬高手臂指向天空。科尔弗劳恩这才回神,看到还在空中形态惬意的恶龙。种族之间的矛盾果然根深蒂固,他对于这样的丑恶还是控制不住地觉得作呕。 但这并不是现在虚弱的希拉尔想让他知道的。维斯从来没有掩盖自己的恶劣行径,他也不至于不知道毁灭这里一切的罪魁祸首。 “手……”希拉尔艰难地比划着,“手上。” 科尔弗劳恩愣愣抬头,看到的维斯手中短暂一闪的晶亮。 他手里的是…… “他拿到了……什么时候?”科尔弗劳恩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在注视到对方显然的得意的神色,心下一紧,“他什么时候找到了?……” 精灵的秘宝。 在世界树最顶端的,世界树之心。 “他应该没有时间的才对……”科尔弗劳恩喃喃道,但来不及细想,那灼烧一般的疼痛也在这一刻遍布全身,“!” “……” 希拉尔显然发现了异样,淡色的眼睛中骤然蓄满泪水。 她用力地摇头,艰难而缓慢地说不要。 科尔弗劳恩没有说话,他注视着希拉尔逐渐的衰弱与凋零。在世界树出现危机的那一刻,希拉尔就出现了。那个时候她并不是现在的娇弱模样,虽然同样说不了话。因为世界树的意志并不能够被外人所知。 精灵们更倾向于,希拉尔是属于世界树的“人格”。 这样宏大的神明,自然会拥有一部分属于人的意志。这好像并不奇怪。 精灵们理所当然地尊敬她,向往她。因为希拉尔要拯救如今世界树的衰败,拯救他们逐渐衰弱的种族。 希拉尔说精灵并不该如此,精灵本应该有更加宏大的天地与国度。只要拥有圣杯,就能重铸世界的规章,得到更为光明的未来。 那时候没有人听她说话,因为世界树的衰败还没有对他们产生影响。这一点小小的衰败也是可以容忍的。一直到因果簿紊乱,无数精灵走向灭亡之时,他们才又想到了希拉尔。 而那时候的希拉尔已经极尽衰败,但她还是挣扎着说,精灵需要圣杯。 怎么样才能得到圣杯呢? 他们与人族一起发动了“国王之花”。 在对香料犯的屠杀当中获取圣杯的线索。 本就因香料贸易受到压迫的精灵们并不反对这样的战争,弱小的人类也并不会是他们的对手。那样脆弱的骨骼,那样娇嫩的皮肤,他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与精灵抗争。 这一切都是顺利的。可是希拉尔彻底消散了。 她并没有撑到他们夺得圣杯。 她为什么固执地要得到圣杯,为什么要发动国王之花…… 一切都没有答案了。 重新出现的希拉尔失去了曾经的记忆,如今的她说是世界树的人格,不如说是世界树的附庸。她脆弱,愚钝,怯懦。她什么都没有做了,却还是要为世界树的牺牲而牺牲。 “活下去。”希拉尔缓慢地比划道,“为了精灵。” 科尔弗劳恩没有回话,也来不及回话了。那样的火焰,会烧掉他的因果簿,也会烧去他的一切。他很快就要消逝在这样的火焰当中了。这是肯定的。 世界树毁灭了,精灵的世界也要结束了。 这是肯定的。 第55章 世界 忽然周围聚集起了点点的白光。 一开始只是微弱的,星星点点的,很容易被忽略。和面前盛大的火焰相比根本不算是什么。但是逐渐的,这一点点的微弱光芒变得越发的大了,最后几乎要压倒这样的火焰。 科尔弗劳恩本来在因为火焰灼烧的痛苦感到折磨,而被这奇异的白光所吸引,他逐渐睁开了眼睛。 那奇异的白光,在他抬起眼的那一刻温和地拥住了他,像是怀抱一般。在这样的白光里似乎可以短暂地忽略自己身处的不幸境地,似乎可以短暂地从故乡的荒芜中得到喘息。 这一切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自己似乎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自己接受世界树祝福的时候。那个时候没有混沌,没有衰败,没有这样那样的不幸。一切都显得那样至善至美,就像是自己一直以来追求的理想那样。 有什么抚摸过自己的面颊,像是森林里穿过的微风。世界树总是那样威严地伫立在森林的中心,它给予每个精灵们以温柔的祝福。 被祝福的那一刻仿佛周身都变得轻盈透澈,一切都变得那样美好。 明明身处炼狱,自己怎么会想到那样的场景呢? 科尔弗劳恩并不清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温柔的白光吞噬了偌大的火焰,世界一下子变得无比的明亮。直视白光的眼睛也变得疼痛起来,最后竟然一下子流下泪来。 ……欸? 自己在哭吗? 科尔弗劳恩迟疑地试着起身,发现那灼烧般的痛苦忽然消逝,周身弥漫着浸泡露水般的清凉。眼底涌出的泪水冲刷走了面部的污浊与尘土,周边的世界一片纯白。 “……” 四面的精灵也像是忽然意识到了疼痛的逝去,茫然地抬起头来。他们同样也流着忽然的泪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往世界树根部中心望去。 那样大的火下,再宏大的树木如今自然已成枯木。但是在这样的枯木当中,出现了一棵细细的嫩芽。 灰烬附近,正躺着一个青年。 同已经得到洗涤的精灵们不同,他仍旧是一副脏污狼狈的模样。他蜷缩着身体,维持着仿佛胚胎在母体当中的姿势。 科尔弗劳恩心有所感,回过头去。 希拉尔果然已经再次开始了消逝。那源源不断的白光正是从她破败的身体当中涌现出来的。 对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中还含着眼泪,像是所有普通的女孩一样,因为疼痛而哭泣。 她动了动嘴唇。也许是在说话。但应该是什么也没有说。因为在不久之后,她就笑了起来。 在希拉尔诞生之际,就是为了更伟大的一切而死去的。 以前的她也许是有这样的觉悟的。但是现在的呢? 现在这个幼小的怯懦的女孩,她也是愿意的吗? 没有人能有答案。甚至她最后的消逝,可能都不是她所甘愿的。 可这样的一切,似乎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科尔弗劳恩回过头来,看到在废墟中艰难起身的格拉德。 他果然抢出了奥罗拉的因果簿。 还有一本…… 科尔弗劳恩忽然瞪大了眼睛。 那是他的。 — 这样的灾难之后,精灵的数量所剩无几。但是崭新的世界树上诞生了新的规则,他们并不再会为世界树的失控而忧心自己的性命,也暂时不需要担心世界树的危机。 虽然这几乎是在毁坏了一切的基础上创造出的新生,不可避免的是,精灵这一种族要面临不止一个世纪的大萧条。 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和他们世代纠缠的可憎黑龙。 由于希拉尔的献祭,精灵们并没有受到多大的伤害。但出人意料的是,身为人类的格拉德在经历那样大火的侵蚀后几乎毫发无损。 格拉德沉默地注视着自己脖颈间的黑色龙鳞,不知道这其中有着什么干系。 但比起自己的现状,他更关心奥罗拉。 科尔弗劳恩沉默地检查完,随后告诉他:“希拉尔的治愈是平等的。他很快就能醒来。” 格拉德点点头,终于松了一口气。 “还有的话,我们的东西,被尼德霍格拿走了。”科尔弗劳恩并不看他,情状平静。自从在看到自己的因果簿后他的对格拉德的态度就变得异常古怪。虽然现在精灵们的因果簿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但格拉德很快反应过来:“和圣杯有关系的那个?” 科尔弗劳恩看他一眼,似乎一点不意外他对于圣杯的敏锐。或者说,他早就猜到格拉德一行人真正的目的。 “精灵已经失去了争夺圣杯的资格。”科尔弗劳恩平静地阐述事实,“圣杯注定会落到其他人手里。” 格拉德点点头。 “但是,出于自己的私心,以及从精灵们的角度……” 科尔弗劳恩顿了顿,“我不希望由尼德霍格们得到它。” “虽然对那黑龙的未婚夫说这样的话实在是有够愚蠢……”科尔弗劳恩回过头,望向世界树遗址上细小的嫩叶,“但我总觉得,也许有别的什么可能。” 格拉德沉默一阵,忽然扑哧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格拉德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我只是觉得,从您的口中,说出私心……还是和我有关的私心,实在是件好笑的事。” 科尔弗劳恩明明曾经那样讨厌他,也对自己说过那样刻薄的话。现在却能有对于他的私心。 人心实在是奇怪的东西。 或许说是精灵心? “……” 科尔弗劳恩霎时说不出话来。他再次抬头的时候,耳尖绯红。 “不是对于你的私心。”他强调。 “所以呢?”格拉德问道。 科尔弗劳恩垂下眼睫:“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没有办法赢的话,我想要你赢。” “只是我这样去想而已。”科尔弗劳恩补充道,“……和精灵们没有关系。” “你们还有机会。”格拉德偏过头,“如果你去找的话……那是有可能的。” 科尔弗劳恩的实力并不弱,和维斯也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的差距。 “……我不会去的。”科尔弗劳恩低下头,“我要待在这里。” “精灵们需要我。” “……好吧。”格拉德耸了耸肩,“意料之中的回答。” 强大的科尔弗劳恩,很适合做新规则下的精灵世界当中的王。 应该是这么叫吧?……统治者,或者说是首领? 反正现在的他们不需要再信仰随心所欲的神明。 也许也算是一件好事呢? “我会告诉你,那东西的样子……”科尔弗劳恩说,“如果找到圣杯需要这个的话。” 格拉德点点头。虽然他对于这些东西早就熟悉,并不需要他多余的提醒。但是介于人族秘宝所给的提示已与上辈子不同,他决定还是多问一句。 “那个东西,你只记得样子吗?”格拉德问。 科尔弗劳恩低头思索:“还有字。” 对方记得字谜。 格拉德挑了挑眉。 出人意料的顺利。 【岩间奇观,石中王国】 看到前面的字的时候格拉德已经确定这指向的是自己所度过最轻松的矮人副本。不过这字谜和记忆里的有些许出入。 “石中王国”。 矮人是七大种族中唯一一个已经走向灭绝的物种,现在残留的血统并不纯正,除了守护着矮人秘宝的守戒人,其他混血都没有任何矮人的典型样貌。 虽然就格拉德自己而言,矮人和精灵在外貌上并没有多大区别。他们都有着尖尖的耳朵,大大的眼睛——即便这样的想法没有任何一方听见会觉得高兴。 不过介于矮人已经灭绝,就算格拉德再怎么对着图册上的他们评头论足也不会引起多大的反响。 但这并不重要。字谜的稍许偏差可能没有什么特别,但是根据前车之鉴,格拉德也不能完全在这些事情上含糊揭过。 从遗址变为王国…… 难道这一世的矮人没有灭绝吗? 这样的事情问一下科尔弗劳恩就能清楚。但对方对于他的疑问显然是诧异的。后面格拉德才反应过来,这人似乎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矮人。 “……” 科尔弗劳恩出人意料的消息闭塞。 格拉德无奈。但好在在其他方面对方还是很靠谱的,甚至早早备好了要送走他和奥罗拉的马车。 虽然临行前对方也没有说什么好听话。不过他面对格拉德,要是说了什么好听的适合离别的话,那反而有够古怪的。 格拉德对于他的话基本不放心上,只是在清点自己能够带走的食物。科尔弗劳恩对他的举动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最后,他才骤然拔高了音调, “我放走这个叛徒,不是因为宽恕了他。”科尔弗劳恩说。 格拉德这才想起来:“对哦,你想要杀掉奥罗拉来着。” “这是什么不重要的事情吗?”科尔弗劳恩不悦道。 格拉德没什么表情:“随便了……要是你动手了的话,我就把你也弄死噢。” “……” “随便你好了。”科尔弗劳恩咬了咬嘴唇,“……我的意思是,他也是个精灵。” “精灵已经禁不起更多的伤害了。” 科尔弗劳恩忽然像是难堪一样偏过头去:“虽然这话也轮不到我说……” “但要是你要带着他去找那东西……麻烦尽量保住他的性命。” “……” 格拉德眨巴眨巴眼睛。 “你真是个好人呢。” “……我当然是……” “比奥罗拉还要好。”格拉德托着下巴评价道。 “!” “你……你……” “我走了。”格拉德拖着声音懒洋洋地说,“希望还能见面吧。” “我还挺喜欢你们的点心的。” 他挥挥手向着地平线走去。夕阳将他的剪影拖得颀长,黑色的人影从车窗里探出一点,像是什么木刻雕版画。 科尔弗劳恩注视着黑发青年被火红的橙黄的玫瑰色色彩吞噬,然后彻底不见。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但是他所处于的荒芜与废墟却提醒他,这一切并不是他所想象的幻影。 而他也是最不应该沉溺在幻影当中的人。 科尔弗劳恩回过头去,看到自己的族人们,扯了扯唇角。 他终将重铸精灵的荣光。 第56章 颠簸 说实在话,曾经游历各大陆,拜访各种族,最后得到圣杯的骑士大人,在一定程度上,是个路痴。 格拉德望着遥遥无期的前路与身侧还在沉睡的奥罗拉陷入了沉思。 ……怎么还不醒过来。 其实这也不能完全怪他。格拉德先前有着西奥多这一移动导航,平时也不需要刻意去记忆路线。他的脑子也往往有着比记路更重要的用处。 再说了,哪有英雄传记中的骑士会因为找不到讨伐反派的道路就失败的呢。 可不幸的事实就是,找不到路的格拉德就算在外面转上十天半个月,也没有办法找到正确的地点。 更别说之后找到矮人,得到他们的秘宝了。 不过还有一种办法,那就是等到奥罗拉醒过来,然后给他指路。 但是格拉德在奥罗拉昏迷前其实还算是敌对关系,彼此之间也并不愉快……对方把自己卖掉的可能性远大于给他好好指路的可能性。 “……” 所以现在怎么办呢? 总不能打道回府吧? “……” 好吧,其实回去的路格拉德也不大清楚了。 格拉德一边往嘴里丢致死量的软糖,一边仔细思考。 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现在比起直接赶往矮人遗址,啊,是矮人王国,还是先去找一个地方补充物资,过渡一下才好。 格拉德盯着自己装了大半糕点但如今已经见底的包袱,不由得一阵叹息。 而且经过这段时间的放纵,他的牙痛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格拉德在行李中来回翻动。他记得科尔弗劳恩在走前给自己装了一点货币……是人族的金币。格拉德倒出来点了点,也够他买点东西了。 找到城镇后还可以找人问问路……可以的话也能雇一个向导,这样也能解决迷路的问题。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虔心祈祷,总之在几番辗转后格拉德终于找到了一座有点样子的城镇,就如他所想象的一般。 格拉德差点感动落泪,活了两辈子没有哪次这么虔诚地感恩不知道哪路神明。 虽然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找到了。 但是眼前的确凿是一座城镇,即便比不上中心城的繁华,但多少还是有些样子的。格拉德对路况并不熟悉,但根据街道上布局与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人们,初步判断,这里应当是座人族的小镇。 虽然大家看上去很着急,而且这里所处的地理位置有点不大符合。毕竟人族所辖的领地距离精灵森林是巨大的永恒之海。 不过也不重要。有临时歇脚的地方等待奥罗拉醒来,确定之后的方向才更要紧。 除此之外,物资的采买也是很有必要的,虽然先前这档子事都是交给随便哪个手下人去做的。不过现在的格拉德手下没人任何人,唯一称得上是同伴的奥罗拉还昏迷不醒,格拉德只得自己前往附近的商铺。 虽然并不熟悉,但没见过猪肉也总见过猪跑,买点东西又有什么难的呢。 格拉德这样想,但在面对有两个他这样高的细长人物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感到片刻的慌乱。 “……”他对这东西,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呢? 他走进的是这座小镇再普通不过的一家商铺,想要买一些简单的食物。但面对这么个卖家,格拉德恍惚间觉得自己更像是一顿简单的食物。 但短暂的失神后,格拉德还是很快恢复了镇定。除了面前这东西以外,周边的人都是正常的,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对于这东西的诧异,自己反应过大才显得异常。 于是他很快又重复了自己的请求:“这里有面包吗?” 对面细长的巨人沉默一阵,似乎是在仔细思考他的话。不一会儿对方出声了,居然是个非常好听的女声:“当然有噢。你需要多少呢?” 格拉德对于这有些稚嫩的女声显然感到诧异。 对方见他的模样,很快露出了了然的笑意——如果说对方还有表情的话。但是它确确实实地笑了一声,温柔道:“你是新来的吧?被我吓到了嘛?” 它轻轻的声音引起了商铺中其他人的注意。大家都快活地笑了起来。愉快的笑意似乎浮动在午后的阳光中舞蹈。 “那个小伙子似乎是害怕莉亚呢。” “对呀,他看起来连话都说不明白了。” 格拉德一时无言,知道现在即便是辩驳也没有多少用处,干脆保持沉默。 听到这样的话,它又短促地笑了几声。再开口时仍旧是温柔好听的女声:“不要害怕噢。我不会伤害你的。” “它可不敢伤害你。”一个醉醺醺的老头笑道,“它可没这个本事……哼哼哼……” 这并不算善意的话落在对方耳朵里,也没有引起它任何的波澜。那个温柔的女声继续问道:“你需要多少的面包呢?” 格拉德回过神来。虽然看得出来周边人对于这细长的人影并没有多少善意,但是他并没有多管闲事的爱好。 他思忖一下,回道:“要五十个吧。” “这么多吗?”女声惊讶一下,“是要赶路吗?” 格拉德敷衍地点点头,想想,从口袋里摸出一点银币。 “快一些。”他说。 他一点也不喜欢聒噪的环境。而周边人不怀好意的笑声实在是太吵了。 细长人影沉默一阵,最后把他的银币推了回去:“不需要这么多的。”它的手冰凉粗粝,并不像是人类的手。 格拉德被这样的粗糙摩挲得有些疼,不自觉地收回了一点手来。 “在外面赶路,尽量不要把钱都拿出来噢。”女声轻轻地说,似乎是有意压低了不叫周边人听见。不过他们都忙着耻笑格拉德面对人影的胆怯模样,并没有关注这多余的细节。 格拉德看了一眼那双细瘦的手,随口嗯了声。 “我是认真的。”对方忽然严肃了口气,“把自己的长处完全展露在别人面前,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格拉德怔了怔,细长人影已经收回了自己的手。 “你不要在这里待太久。”它说,“不要听他们说话。” 格拉德下意识地想要询问对方,但那细长的人影丢下这样的话后不久转身离开了。再回来时,细长的臂弯里已经装满了包好面包的油纸袋。 “谢谢你买我的面包。”细长人影温柔地说。 那样多的面包,格拉德抱了满怀。临走前他还是放下了一枚银币。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你叫什么?” “我?……” 细长的人影顿了顿。随后那个温柔好听的声音回答道:“我叫艾希莉娅。” “噢……”格拉德思索一下,“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对。”它认真道,“我是个普通的……普通的人。” 格拉德对这样的话感到些许异样。但是他也确实着急赶路,也没有多问,匆匆就离开了。 但出门时才发现自己停在原地的马车不见了。格拉德顿了顿。 格拉德迟疑地环顾四周,难得地有些茫然。他确实没有对马车做多少掩护或是准备,因为他并不觉得这很有必要。至少在他看来,一辆普通的甚至有些破败的马车,应当不会引起多少注意。 再者说,他也没什么条件对这做好掩护。 怀揣着满满的黄油面包,格拉德没一会儿就觉得手酸得厉害。但是在没有找到马车之前,他还不能轻举妄动。可凭借着他对道路的贫瘠记忆,回忆起自己的马车位置实在是有够艰难的。 虽然马车上也没有什么值钱东西,但奥罗拉还在上面…… 要是他醒过来了,应该能搞清楚状况吧? 可就算奥罗拉醒过来了,也不可能独自驾驶马车找到迷路的格拉德吧…… “……” 怎么会有这种事。 格拉德一时无语。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过因为自己迷路而落魄至此的经历……难道真的是西奥多与自己率领的人太能干了,以至于他退化到这种地步了吗? 虽然确实因为自己的迷路感到着恼,但格拉德还是不敢胡乱走。毕竟这座城镇他并没有摸清,现在还丢了交通工具,碰到了什么事只会越发举步维艰。 思忖一阵,格拉德决定还是先放下手里的东西,去附近找找自己的马车。要是真的找不到,也可以去再买一匹马。就算一时找不到马车和奥罗拉,也能继续路程。 不过这样的话可能会有点麻烦……但总比一直停在这里要好许多…… 格拉德正这样盘算,忽然不知道哪里的妖风,把一张传单一样的东西吹到了他的脸上。格拉德一时视线摸黑,差点没直接摔倒在地上。但好在下盘很稳,就算一时看不清也不至于跌倒。 但经历了这么多不幸,又撞见了这种事,格拉德心里还是多少有点恼火。揭开传单一看,发现是个剧团的宣传海报。 格拉德对这种东西一点兴趣也没有。正想随便给它抛开,就瞥见了其上巨大的“矮人”二字,本来要丢掉海报的手顿时停住了。 “‘湖中仙女’……” 格拉德念出了剧目的名字,若有所思。 这是个很有名的故事。 湖中的仙女赐予骑士王者之剑以手刃仇敌,但要求骑士必须在使用完剑后将宝剑回归湖中。但杀死仇人的骑士沉浸在神剑的威力当中,并没有遵守承诺,反而用这柄剑称霸一方。 而故事的最后,骑士被他所伤害的其中一员斩首,这柄神剑又回到了湖中。 总体来说,是个屠龙勇士终成恶龙的故事。 ……不过和矮人有什么关系。 格拉德沉默一阵,正想要继续看的时候,一双手突然蛮横地挡在了他面前。 “小伙子,你也对仙女感兴趣吗?” 那双手的主人吐息间都带着酒气,说几句话就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格拉德低头一看,发现是在方才商铺中嘲讽那细长人影的醉老头。 “没有。”格拉德皱了皱眉。他不喜欢没什么边界感的人。 手上的海报也因对方的动作带上了难闻的酒气,格拉德顿时对这仙女不仙女矮人不矮人失去了兴趣,只想着赶紧把东西丢掉。 “真的吗?”老头瞪大了眼睛,嘿嘿地笑了起来,“我看你的样子,可是非常有兴趣啊!哈哈哈!……” 格拉德回过身去,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决定不要节外生枝:“你想要这个的话,你直接拿走就好。” “我想要什么?圣骑士们的海报吗?”老头大声地笑了起来,“哎,我可不要,我只是好心地想和你说说话……你看你买了莉亚这么多面包,你真的能吃完吗?……” 格拉德又深吸一口气,把一袋面包丢给他:“给你一点。” “哎,哎……”老头受宠若惊,但只安分了一会儿又跟了上来,“你真是的,这么热情……哈哈哈!……” 格拉德不理会,只是低头越走越快。 “对了,你从哪里来呀?”老头穷追不舍,“我看你像是中心城那边的人呢!感觉和大家完全不一样……” 格拉德不理他,只是低头赶路。城镇中的道路复杂,小巷众多。他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身后的聒噪终于平静下来了。但是还没等到格拉德松口气,嘴唇忽然被人用力捂住了。 “!” “想活命就把钱交出来。” 来人声音像是淬了冰一样冷。 第57章 交涉 格拉德心下一跳。但短暂地停顿后,还是慢慢解开了束在腰间的钱袋。 比起钱财,自己的性命肯定是更重要的。这一点他划得很清。 自己实在是有够倒霉…… 来到这里先是迷路,又是丢了马车,又是被怪人尾随,现在还遭遇了抢劫…… 格拉德抿了抿嘴唇。虽然知道情绪是很没用的东西,现在的情况也不允许他发泄情绪,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低落。 “……” “放在地上了。” 对方迟迟没有动静,格拉德忍不住出声提醒一句。 “……” “好狼狈呀。哥哥。” 听到那个称呼的时候格拉德猛地回过头来。看到维斯熟悉的脸的时候下意识地举起了拳头。但拳头还没落下去就被维斯轻松地拽住了手腕。 格拉德试着挣扎,然而无果。他只能出声:“松开!” 维斯倒是顺从,也确实如他所愿地松了手。 格拉德啧了声,活动了一下被攥得有些疼的手腕,警惕地望着对面的维斯。 “你还敢出现?”格拉德嗤了声。 维斯形态轻松:“我有什么不敢?” 格拉德没有说话。他知道要是拿什么道德来约束对方是非常可笑的。对维斯说“你烧掉精灵们的世界树,给他们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这是不道德的”吗? 要是爱德华那些人说这样的话多少还有些说服力……但对于维斯这样同样道德意识稀薄的人来说,说这样的话实在是有点滑稽了。 “你拿到东西了?”格拉德决定提别的,比如说精灵们被夺走的世界树之心。 “东西?”维斯歪了歪头,“你是说,你的马车,还是马车里的精灵呢?” “?!” 格拉德不可思议:“你偷我东西?” “……” “什么偷啊?”维斯难得地有些失态,“是你丢掉了我帮你找回来的好不好?!” “……就说车怎么会不见……”格拉德一点没把他的话听进去,“果然是被偷走了吧……” “不是我偷的!”维斯强调,“要不是我,你早就被蹲在这里的人打劫了!” “……” “蹲在这里的人,不就是你吗?” 格拉德真心实意地提出了疑问。 …… 最后二人并不愉快。格拉德对维斯的偷窃行为表示鄙夷,而维斯对格拉德听不懂自己的话的事情感到恼火。但是见到马车上的奥罗拉时,格拉德还是多少轻松了些,对维斯多少有了好脸色。 “谢了。”格拉德没有回头,两个字快且轻。 维斯挑了挑眉,本想再说些什么,但格拉德对奥罗拉的关切却叫他感到了些许微妙的不满,本来要说出来的话也顿时拐了个弯,变成了不大友善的:“这个精灵和你有什么关系?” 格拉德这时候才瞥他一眼,但很快又把目光放回到了奥罗拉身上:“和你没关系。” “……” 在他这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维斯啧了声。 “看来你没搞清楚状况。”维斯托着下巴,“现在处于主导地位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格拉德莫名其妙:“你什么时候成了主导地位?” “……我的意思是,在这里,没有我的话很难活下去吧?”维斯噎了一下,但还是很快恢复了先前的倨傲神态,“哥哥这几天过得很辛苦吧?” 格拉德顿了顿,随后坦率承认:“对啊。”说完又歪了歪头:“所以呢?你准备可怜我,帮我的忙吗?” 维斯没料到他的反应,顿时就慌乱起来:“……不是……” “……是吗?”格拉德把头转了回来,“那还怪可惜的。” 维斯噎了一下。 “毕竟要是有人帮我的忙,大概过去也会方便不少吧。”格拉德作出思索的姿态,“嗯,至少能找到路……也饿不死……” 维斯的话顿时说不出来了。 “你……是在求我吗?”维斯不大确定。 格拉德道:“是嘛?” “那也许是吧。” 说完话,他就不甚熟练地驾驶起了马车,向着巷子外走去。 这匹马其实并不大听格拉德的话。或者说许多马都不听他的话。但是他现在也不需要体面赶路,也不需要太平稳或是太快速。 “……等一下。” 身后的维斯像是终于忍不住什么一样,开口喊住了他,“……我来吧!” “噢。” 格拉德让出驾驶位的动作倒是迅速快捷。比起驯服一辆马车,他还是更喜欢窝在角落里吃甜品。但还没等到他开溜,领口就被抓住了。 “……” 他这次明明穿了没有领子的衣服! “喂……”维斯说,“哥哥你好歹学习一下吧。一直待在后面算什么回事?” “……” “你会在我吃东西的时候弄死我吗?” “……你。”维斯噎了一下,“你怎么会说这个?我干什么要弄死你?” “啊,那不就好了吗?”格拉德说,“反正又不会死掉。” “……” 维斯无言以对。 格拉德如愿以偿地缩回了自己的角落,如愿以偿地开始往嘴里塞新买的甜面包。但还没咬上一口,口腔里就又传来了熟悉的阵痛。 “!……” 差点忘记这个了。 这样的牙痛确实不致命,但一直磨着实在是难受。格拉德受牙痛所困已经很久了,之前多少还有人管辖,多少有所收敛。但离开精灵森林后他确实放飞自我,现在多吃两口都觉得痛得要命。 ……要不还是去看看医生吧。 但要是真的去看了医生,那不出意外,自己就要失去之后的甜食支配权了。那看医生实在是太不合算了。 可这次实在是太疼了,他连吃东西的兴致都没有了。 “?” “怎么又回来了?” 见着刚缩进角落的格拉德又慢吞吞地挪回了自己身边,维斯有些诧异。 “不想待在那里了。”格拉德慢吞吞地说,“所以回来了。” 维斯神色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多说,顺从地让了一些身位给他。 “你真的拿到了吗?” 短暂的沉默后,身侧忽然又响起了格拉德的声音。 “什么?” “世界树之心。”格拉德思忖起来,“应该是叫这个名字。长得像是一块三角蛋糕的那个。” “……” “应该拿到了吧。”格拉德说,“不然也不会到这里来的吧。” 维斯嗯了一声,随后飞快解释道:“我也不想把他们都烧掉的——你总不至于要来找我算这个账吧?” “?”格拉德觉得莫名,“没有。” “噢。”维斯说,“毕竟在你那里,什么人都要排到我前面。” 说完他又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所以帮忙复仇也是理所当然……哎?”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下的马车忽然不受控制地颠簸起来,直直地要往角落撞去。即便维斯始终在控制马匹,现在也握不住手中的缰绳。混乱当中马车还是撞到了墙,发出了叫人牙酸的战栗声。 撞到了墙面的马匹因为疼痛而嘶鸣起来。维斯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正要质问对方这是要干什么,就感到腿上一沉,眼前也压下了一片阴影。 格拉德的手指冰凉细长,此时此刻轻轻地搭在他的脖子上。皮肤的触感细腻而熨帖,是个呼吸都要碰撞的亲昵距离。但格拉德的眼睛却始终冰凉,即便落在身上也不会生出任何多余的旖旎心思。 此时此刻的格拉德跨坐在他身上,手指搭在他最脆弱的颈脖上,稍一用力就能够压迫动脉,使得他呼吸困难。黑发青年能够毫不犹豫地做出这样的事情,就像是他曾经对许多人做的那样。 “?”维斯呼吸一顿,“你……” 格拉德抬头看他。是个傲慢的姿势,现在的维斯只能从这个角度看到他昂起的下巴和白净的脖颈。不过就算看到了那双眼睛也不会看到别的什么光景。 “你要干嘛?” 维斯不得不承认自己呼吸凌乱,说的话也不如先前的稳当。他正要回过头去,格拉德就啧一声,掰过了他的脸。 “我又没说错……”维斯偏过头去,像是要为自己打气,声音也高了些,“你就是对我不好,对我有偏见……什么人都排在我的前面……!” “呃!……” 被跨坐的大腿现在忽地夹紧了,腿间的炽热也因皮肉贴紧变得越发明显。这足以见到扣住他脖子的傲慢青年切实地在对他的话感到不满。 接着格拉德又挨近了些,那压迫着维斯脖颈的冰凉手指也逐渐上移。属于对方的浅淡香气也萦绕在鼻尖。 这是一个危险的距离。 “你觉得我对你不公平?”格拉德一针见血点出本质,挑着眉,显然在这场交涉中占据上风。 维斯呼吸一窒,但还是没有松口,坚持道:“难道不是嘛?你对我最坏……那个兽人,那个精灵……随便什么人,都在我前面……” “明明我什么也没做错吧……我对你又没有很坏……你就说要和我离婚……”维斯垂下眼睫,絮絮叨叨,“不就是因为没有给你写信……没有在你生病的时候去看你……那是有原因的……你又不听我说……” 格拉德噢一声:“所以你要解释吗?” 维斯噎一下,随后小声道:“我解释不了。” 格拉德顿感无趣。他果然不需要对维斯抱有多少期待,现在只把他当作普通的交涉对象是最好的。 毕竟……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对方现在似乎很在意自己。 格拉德看到对方因不敢与自己对视而垂下的脑袋与绯红的耳尖,如此思忖道。 “怎么不说话了?……”对方长久的沉默不觉叫维斯感到惶恐,而就在此时,脖颈间的力道逐步收紧,他霎时间瞪大了眼睛。 即便知道对方不可能会对自己动手,但是求生的本能还是叫维斯忍不住艰难地捕捉更多的空气。眼前格拉德的脸逐渐放大,手上的力道也逐渐收紧。 青年霜白的面容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黑曜石般的眼睛也有着晶石一样冷峻不近人情的光泽。 真是张漂亮的脸。 维斯也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他会走神去想这些。但是他不得不承认,面对这样一张贴近的漂亮面孔,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加快了心跳。 他会做什么呢? 这个距离下,他能够做什么呢? 维斯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中隐蔽升起的期待,即便格拉德向他投注的目光始终是平淡的,审视的,即便切切实实四目相对,也看不出任何旖旎的情绪。 “!” 现在的格拉德还会对自己做什么吗? 像是先前那样,或是应该发生的那样…… 维斯忍不住思维发散,连呼吸也变得混乱起来。 而打破这一切的,是一个突如其来,轻柔如天鹅绒一般的吻。 嘴唇的触感轻贴后变得明显,柔软而温和,像是真正情人间的缱绻厮磨。那下垂着的,因动作而轻微颤动的睫毛,蹭到自己鼻尖的那一刻带来难言的奇异瘙痒。 等到维斯想要挽留的那一刻,那柔软的触感却很快地被分开了,嘴唇上感受到的亲昵与湿润远离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要去贴近去捕捉,但面前的格拉德却毫不留情地在他唇间搭上了代表隔绝的细长手指。 “我对你比对他们都好。”格拉德歪过头,扯着唇笑了起来。 第58章 浓雾 眼前的一切实在是太过于不可思议。 维斯像是在忽然沉在了不知名的幻境当中,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真实起来。似乎一切都变成了虚假的,变成不可信任的。 但是嘴唇残余的温存,以及身上格拉德拂过他脸的触感,都是刚刚发生过的,不可否认的事实。 他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呢? 这难道也是虚假的吗? 维斯并不能想明白。而身上的格拉德在落下那个吻之后也不再解释,只是以他看不透的眼睛注视着他。那双眼睛里仍旧不存在维斯曾经能看到的浓稠的情欲,但是却漂亮得惊人。 “你……” “你们好!亲爱的!观众们!两个人!” 忽然响起的尖锐声音打断了二人的对话。维斯像是在这一刻骤然恢复了清醒,抬眼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格拉德心觉无趣,也很快收回了目光,不再和他玩浓情蜜意的戏码。 面前一蹦一跳发出声音的是个矮小的布偶,周身由三个圆圆的脑袋构成,每个脑袋上神色各异,最上面的那个是个夸张的笑脸,此时正对着他们尖声说话。 “请你们!跟我走!就这边!” 格拉德现在才发现周边的景象似乎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刚才充盈在周围无尽的浓雾并不仅是错觉。 在这样的浓雾散去后,他们原先所处的巷子也忽然变成了一片空地。 更重要的是,周围一下子暗了下来,似乎是在一瞬间就进入了夜晚。 “……” 被摆了一道。 只能说对上维斯的时候他还是无法像对待其他人那样游刃有余。也许是因为二人先前纠缠许久,结果自己作为败方的缘故吧。 这一认知使得格拉德神色恹恹。但方才一直飘飘然神游八方的维斯却忽然回过神来,压低声音提醒道:“是魔戒的幻境。” “什么?” “矮人的魔戒。”维斯说,“哥哥不就是为了秘宝才来到这里的吗?” 格拉德张了张口。实际上他只是因为迷路晃到这里的。但是这时候说这个显然没什么意义。 他皱眉:“魔戒有什么幻境?” 格拉德确实不了解。之前也说过,矮人一族的秘宝是他最快得到的。因为这一种族已然灭绝,最后的守戒人也没有多为难他,就痛快地把东西交了出来。 虽然他也知道一些秘宝本身就具有魔力。比如说精灵们的世界树之心,就具有复活精灵的能力……之类的。 但是矮人一族,无论是什么时候的格拉德,或是人类,对他们都知之甚少,更别说他们秘宝当中具有什么奥妙了。 “幻境是由矮人工匠赋予的。”维斯轻咳一声,解释说。 这样一说倒叫格拉德回想起了一些事。比如说早已灭迹的矮人,在鼎盛时期具有铸造一切的强大工匠。趁手的工具,强力的武器,更有甚者,参与了圣杯的铸造。 圣杯的能力无人不晓,能够重构世界因果,改变时间逻辑。 如果这一强大的能力和矮人一族有关,那么他们的秘宝确实是不容小觑的。 这样一想,他们的灭绝倒是给上一世的格拉德提供了不少寻找秘宝的便利…… 可这一世的矮人似乎并没有灭绝。 那么显而易见,得到他们的秘宝也会变得非常困难…… “你知道这些?”格拉德问。 维斯点点头:“图书馆中记载得非常详细。” 龙族的图书馆自然不是他们所能够比拟的。格拉德并不再多追问。 “观众们!快一点!和我走!” 布偶见二人迟迟没有动作,不由得高声进行催促。 格拉德率先离开马车。维斯也随之跟上。 小布偶跳跃起来,向前带着路。 周边依旧是覆盖着浓雾的漆黑夜晚,几乎看不清任何周围的景色。但一蹦一跳的布偶却格外明晰,像是发着光。 “离开幻境才能拿到东西吗?”格拉德问。 维斯说:“理论上是这样的。” “……维尔会把东西给我吗?”格拉德顿了顿,声音在响起来的那一刻柔软如新绒。 听到那个称呼维斯卡壳了,但还是很快恢复了理智:“不会。” “……好吧。”格拉德浅声道,“看来你对复活那个人很是执着啊。” 维斯没有说话。格拉德权当他选择了默认。 “那就比谁先拿到吧。”格拉德道,“既然不会让给我的话。” 维斯沉默许久,最后轻轻嗯了声。 小布偶带领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最后终于在一片与前路没有什么区别的漆黑空地停了下来。 正当二人感到莫名的时候,布偶回过头来,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意:“欢迎你!好观众!好朋友!这里走!” 它的话音刚落,那三个小脑袋构成的身体就忽然爆发出无比灿烂绮丽的彩带条,漆黑的空地上也在一瞬间立起了无数蘑菇状的帐篷,每一个都散发着明亮多彩的光芒。泡沫彩带,奶油爆米花的味道也瞬间充盈了空气的每一处。 “这里是!矮人的!小剧团!”吞噬完所有彩带的布偶又跳了起来,“请你们!来观看!” 格拉德问:“它为什么三个字三个字地说话?” “可能是设定。”维斯说。 受二人腹诽的布偶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它似乎也听不懂他们之间的对话,仍旧尽心尽力地扮演着引导者的角色。 “坐这里!位置好!”布偶一蹦一跳地将他们引到最前面的位置,圆圆的脑袋摇摇欲坠,似乎马上就要和身下的两个脑袋分开一样。 二人如它所说坐了下来。但刚一落座布偶就指出了问题:“你们要!贴一起!” “……” 格拉德问:“为什么?” 布偶歪着头想一想:“你们俩!坐一起!亲了……!” 维斯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先一步捂住了小布偶的嘴。格拉德也意识到二人先前的交涉估计是被幻境尽数收入眼底了,同样下意识地伸出手来。 最后两个人的手在碰到一处时短暂沉默了数秒,对视一眼后都松了手。也不再反驳小布偶的话,顺从地坐在了一起。 但被放开了的布偶似乎是非常气恼自己的三字箴言被打破,开始上蹿下跳地反复尖叫:“你们俩!坐一起!亲了嘴!你们俩!坐一起!亲了嘴!” “……” “……” “也许我们弄死它幻境就能被打破了。”格拉德忽然说。 维斯沉默数秒:“……” “我没有!说错话!”布偶大声道,“你们俩!坐一起!亲了嘴!” 维斯头疼似的揉了揉额角,最后回过头来对格拉德说:“其实它也确实没说错……” 格拉德一点也不这么觉得。但闭了闭眼,心里安慰说眼不见心不烦,最后还是在深吸一口气后稳定了情绪。 好在聒噪的布偶在说完这通话后就不再喧闹,而是一蹦一跳地宣读:“矮人们!的表演!在之后!会进行!” “观众们!会开心!表演后!” 说完话后它就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而在它离开之后,身侧也无端出现了一群要观看表演的观众。他们神色激昂,大声讨论着之后即将开始的表演。他们眉飞色舞的激动光彩和普通的人类没什么不同。 在看到他们的那一刻叫人无端恍惚自己是不是真的处于某个表演现场。不过要是真的把处处不正常的幻境当作现实那才是真的脑子不清醒了。 格拉德想到了自己先前捡到的那卷海报。 湖中仙女。 他突然对即将要开始的表演有了强烈的预感。 也确实如他所料,舞台黯淡下来后,升起的光束中,身材曼妙的美丽女子从波光粼粼的湖面中浮出。她的衣衫纯白轻盈,面孔美丽动人。皮肤纯白,耳朵尖尖。 比起矮人其实更像是精灵。 仙女满足了骑士的愿望,赐予他强大的王者之剑。骑士靠锋利的剑刃所向披靡,手刃仇敌。但却在不断地厮杀中忘记了初心,忘记和仙女的承诺。 最后骑士被受害者斩于剑下,宝剑回到了湖中。 纯白的美丽仙女再一次出现,收回了宝剑,把轻柔的代表宽恕的吻落在了骑士的额头。 故事完毕。 观众们爆发出了响亮的掌声。没有人不为这凄美而叫人唏嘘的故事动容,也没有人能够忘记那湖中仙女的娇美面容。这使得他们久久无法忘怀。 但对于格拉德来说这是个非常老套的故事,因此在发现故事的发展与自己预料到的分毫不差后就失去了兴趣。 不过身边的维斯却像是真的被打动了。在偶然的一瞥中,格拉德发现他在擦拭微红的眼角。 “……” “这很好哭吗?”他有些疑惑。 维斯啊了声,回过头来:“我只是为了他们高兴而已。” “因为最后,仙女宽恕了他。” 格拉德这才反应过来,最后的场景似乎确实和记忆当中的有所出入。不过也好理解,毕竟这样美丽的仙女,将吻献给他人的场景确实好看,也能够吸引不少人。 但就算是吸引流量的手段,也未免过于拙劣。 “噢。”格拉德心觉无趣,随后道,“不过你也不需要被宽恕吧。” “嗯?” “毕竟你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过。” 格拉德回过头来,看到先前引着他们进来的小布偶又一次出现在自己身侧,看起来很是兴奋。 “表演完!你们看!”布偶说,“喜欢吗?” 格拉德随意地点点头。 “仙女说!想见你!”布偶一蹦一跳道,“请观众!和我来!” 格拉德有点意外。 “是刚才台上的那个仙女?” 布偶点点头:“就是她!要见你!和我来!” 格拉德顿了顿,最后点点头:“好。” 但正要离开的时候,维斯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他们无缘无故地提出要求,还是不要跟上比较好。” “而且……” “而且我没有自保能力。”格拉德淡淡补充完他的话。 维斯哑口无言。 “仙女她!又没有!邀请你!” 现在的小布偶似乎又能听懂他们的话了,开始叽叽喳喳地为格拉德讨回公道:“你不要!多管事!” “……” 这句话不知道戳到了格拉德什么笑点。偏过头笑了一阵后,他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还含着方才的笑,对着面前的维斯: “看来你没有被邀请呢。” “……” “我和你走。”格拉德回过头来,温和道。 小布偶只愣了片刻,就兴高采烈地蹦了起来,随后乖顺地趴在了他的肩头。 “喜欢你!”布偶大声宣布道。 格拉德怔了怔,最后笑起来:“我也喜欢你。” 第59章 仙女 格拉德的配合确实叫这小布偶更加兴奋,趴在他肩头的姿态也尽显眷恋。给他引路的时候就轻轻地摆动他的领口,看起来非常听话。 但是这样的乖巧并不会驱散多少面前浓郁而诡谲的黑。在离开明亮的剧院帐篷后,周边的一切又被浓重的黑暗吞没,向前的道路也自然成为了一片朦胧的雾,在真正迈步之前都无法确定落点。 但肩膀上的布偶似乎完全意识不到周遭的诡异。或者说它压根就没有关于诡异与否的意识。比起关注周边环境,它现在更倾向于做个聒噪的发条玩偶。 “喜欢你。喜欢你。” 棉布贴在颈侧的感觉不算难耐,但要忽略对方不住动弹的脑袋。 格拉德怀疑这东西是不是被下了什么咒语,不然对他的眷恋实在是来得莫名其妙。但这样的感觉在对方忽然跳起来,咬住他脖子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了。 “!” 那三个表情不一的脑袋一齐张开嘴咬住他的那一刻,所带来的疼痛其实算不上什么。 但是格拉德还是因为这异样的疼痛皱起了眉,下意识地想要动手把这东西揪下来的时候,却发现那三个脑袋细密尖锐的牙齿早已深深陷入了皮肉! 也不知道为什么,即便用力咬住了他的脖子,但是它的尖叫依旧没有停止。这样的聒噪确实叫人头昏脑胀,这样的话在反复尖叫着强调后也变得可怖起来。最后格拉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上发力,把那咬住自己脖子的布偶拽了下来。 而与此同时,温热的血液也顺着脖颈滑落下来。细细密密的疼痛像是藤蔓一样攀附全身。格拉德蹙着眉,试着止血,但手中的布偶的尖叫却越发高昂起来! “喜欢你。喜欢你。” “喜欢你!喜欢你!” 格拉德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烦躁莫名。在布偶执拗地重复时重重地要把它往下摔,这一下居然也真的成了功。 布偶显然是被摔懵了,也忘了再用牙齿去咬他的手指。但也只是短暂的瞬间,对方并没有放过自己的意思。 格拉德做好了继续与对方抗争的准备,但布偶却在张口的瞬间忽然停止了。最后也不再探头咬他,而是灰溜溜地缩成了一团,跳下了他的手指。 “对不起。我忘记。”布偶恹恹地说。 格拉德意识到这说话的对象似乎不是自己。抬头也确实看见了方才舞台剧中仙女皎美的面庞。 “你……” “骑士大人,日安。” 仙女轻声开口了。她的声音像是滑落在皎白缎子上的滚珠,清润的还带着月亮的柔影。她实在是非常漂亮的,方才在剧场上就能看到。这样摄人心魄的,但不带攻击性的美丽。 “我和贝贝说,我想要见您。”仙女继续道,“但它实在是太没有礼貌了。” 她用近乎怜惜的目光望向他的脖颈。她乌润润的眼睛像是一片编织着薄雾的湖,很快地掠过他伤口时,像是忽然吹出湖中涟漪的风。 “我带您去处理伤口。” 她这样说,优雅地屈膝向他行礼。 她确实漂亮,迷人,带有说不出的神性。但是格拉德理论上不应该为此这样动容。这样聒噪的心脏的悸动,就像是他上辈子第一眼见到维斯的时候无法控制。 那样剧烈的心跳抨击着胸膛,几乎要冲破脆弱的肋骨,随着感情喷涌而出。 这实在是不正常的。 他总不至于对面前的仙女也一见钟情了吧。 ……虽然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格拉德实在是没办法想象自己在这时候对感情还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这实在是有够不合理的…… “骑士大人?” 见他久久屹立不动,仙女不解地回过头来询问,“不走吗?” 格拉德摸了摸受伤的脖颈,摸到了一手讨厌的黏腻。他抬起头来,神色如常:“走吧。” “……”她忽然挨近了些。笼罩在衣衫间的浅淡香气在这一刻也笼罩了他。 格拉德下意识后退了些。 仙女的声音低低的,是怜惜的:“对不起。您一定很痛吧。” “……还好。” 并不习惯对方的热切,格拉德偏过了头。 仙女绽出一个温和的笑来:“很快就可以为您包扎了……请您稍微忍耐一会儿。” 格拉德点点头。 仙女带着他一路往前。趴在她瘦削肩头的布偶失去了先前的活力,只是恹恹地低头不动。偶尔很快地瞥向格拉德一眼,也会像是被烫到一样马上收回来。 格拉德不由得出声问她:“它是什么东西?” 但话刚一出口他就惊讶起了自己的直接。虽然这确实是自己目前心里的疑问,但是按照格拉德的个性,什么话都要在心里滚过一圈后才能斟酌着问出口的。更何况他正身处于处处透着诡异的幻境当中。 “您是说贝贝吗?”仙女垂下柔软的眼睫,温和地问他。 即便觉得自己现在确实是不大正常,但是格拉德还是顺着对方的话点了点头。 “贝贝是大家的领导者。”仙女说,“是它创造了我们的剧团。” 小布偶伴随着这些话不住地点着自己的脑袋,似乎是在无声地附和对方。那三个形态不一的脑袋此刻也同时露出了被很好抚慰后的适意神色。 “要是没有贝贝,我们都会被毁灭。”仙女无不伤感地说道。 格拉德附和着她的话:“这样啊。” “……不过,已经过去了。”仙女说,忽然回过头来,以一种雀跃的期待询问道,“对了,骑士大人,您喜欢我们刚才的表演吗?” 格拉德说:“你表演得很好。” “谢谢您。”听到这样的评价,仙女顿时面色绯红,“您的赞誉是我永恒的追求。” 对方确实反应过度了。但是这种赞誉格拉德也不是没有听过,毕竟他也做过许多年的圆桌骑士,各种讨好谄媚的言论不绝于耳。 但这位不知道为什么叫自己怦然心动的仙女理应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不继续走吗?”格拉德问。 仙女如梦初醒:“噢,是的。请您和我往这边走。” 她先前迈出步子的那一刻,面前也无端出现了一扇挂着珠链的木门。她熟练地俯身,珠帘后就伸出了一只细瘦的手,为他们拉出了一片空隙。 “请往这边走。” 在他前面的仙女并没有继续前进,而是恭敬地退向另一侧,做出了邀请的姿势。 那双手总叫格拉德有着莫名的既视感。他定了定神,最后矮身越过了珠帘。 眼前的场景也一下子明亮起来。即便四周仍旧处于黑夜。但是燃烧的火焰使得周边明亮如白昼。火焰上架着一口简易的铁锅,其中沸腾着白色的汤。 之前为他们拉开门帘的那个人此时慢慢吞吞地来到了格拉德身后,细瘦的手指刚搭上他的肩膀,格拉德就因为所接触到的粗粝皮肤而下意识地躲了躲。 抬头看到那陌生又熟悉的细长面容后,他懵了懵:“……” “我只是想替您收好外套。”那个细嫩的女声这样说。 格拉德沉默了。 对方继续道:“不然会很热的。” 最后格拉德还是顺从地交出了自己的外套。 仙女这时候才说话。她打开了一个精巧的锦盒,从中取出了一卷纱布:“让我来为您包扎吧。骑士大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上的布偶也同样以一种难言的期待神色注视着他。格拉德莫名有了不祥的预感,在对方逐渐挨近他的时候尤其。 最后在仙女皎白的手指贴到他脖颈的那一刻,格拉德出声了:“……等一下!” “?”仙女歪了歪头,“怎么了?” “不是说,想要见我吗?”他说,“有什么事吗?” “您说这个……”她垂下眼睫,“但现在,明显是您的伤势更要紧……” “……” “但我想要知道你的想法。”格拉德轻声说,“这比我要更加重要。” ……还好他有多年当恋爱脑舔狗的经验,说点肉麻的话还是轻而易举的。 “是嘛……”仙女轻声重复,“我的想法……” “我想要您做我的骑士。大人。”仙女温柔地说,轻轻吻了吻他的手背。 格拉德迟疑:“……什么意思?” “我现在的骑士,和您比起来,什么也不是。”仙女说,眼睛里是说不出的浓郁深情,“您才是真正的,能够得到湖中剑的骑士。” “……” “这对于另一个骑士来说,是不是不大公平……” 眼见着对方的手又要按向他的伤口,格拉德赶忙继续话题。 “您说那个人吗?……”仙女轻声笑道,“他不会有任何异议的……” “他已经死了。” 那如春日初樱一样娇嫩殷红的漂亮嘴唇,说出这样话的时候更显得可怖。格拉德似有所感,呆呆地望向那还在熊熊燃烧的篝火之后。 这里不应该生出这样的火来的。但是这一切都被笼罩在没有尽头的黑暗当中,根本无法判断这附近除了篝火以外的景色。 如果在这漆黑的看不清任何的幻境中,还有景色的说法话。 “那是……” 格拉德的问话尚未出口,细嫩的柔荑已经贴上了他的嘴唇。仙女的眼睛弯成了异常柔和的弧度。 而透过脖颈间的缝隙,他终于看到了那沸腾的白汤当中是什么东西。 以及那在燃烧火焰后,面色苍白的骑士。 他的下半身被尽数切除,俊美的面孔已经失去了表情。 那是爱德华的脸。 第60章 字谜 “我会给您时间考虑。”仙女的声音柔软,似乎还回荡在耳边,“我需要一个全心全意的骑士。” 格拉德面色苍白,已经分辨不清面前的道路了。趴在肩头的小布偶仍旧控制不住地聒噪,他却无心去叫其闭嘴了。 最后不知道前进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点稀薄的光。肩头的布偶也终于停止了发出无意义的噪音,贴在格拉德的面颊,很快地落下一个吻。 “会想你。会想你。” 小布偶含情脉脉地说,在亲完他之后就像是害羞一样向外跑去,全然看不出先前咬穿他脖子的可怖模样。 “它看起来还挺喜欢你的。” 恰好目睹了这一幕的维斯自然没放过这阴阳怪气的机会,但这些话在感受到身上的温热后尽数噎在了喉咙里。 格拉德抱住了他。很突然的。 “你……” “你明明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做出这副模样。”维斯忽然尤为愤慨起来,几乎生出了直接把对方推开的想法。 可是怀里的格拉德实在是太过于单薄了。单薄的。单薄得像是一片纤细的枯叶。黑发的青年一直都是清瘦的,瘦削的肩膀上突出的蝴蝶骨像是要马上飞起来。 他不消多努力,就能把对方抱紧在怀里。 实在是太狡猾了。明明说了不喜欢他,说了要离他远一点,结果现在又摆出这副模样。 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的感情,难道就成了这么简单的,当作筹码的东西吗? 这一认知莫名叫维斯生出了不快。但是怀中的格拉德丝毫没有发现他的情绪波动。 格拉德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维斯的那一刻也没有多少波动。他堪称平静地宣布:“他们杀了爱德华。” “?”维斯想了想,“是那个皇子……你……” 格拉德没有回应,但是在这一刻平静地松开了拥抱维斯的手。他似乎还沉浸在某种叫人看不透的情绪当中,这也导致了维斯并没有选择继续追问。 “我们出去吧。”格拉德说。 再次揭开帐篷帘子的时候外面是真正的白日,温暖和煦的阳光洒落在身上的那一刻,格拉德看到远处飞起一群雪白的鸽子,像是唱诗班油画册一样的场景。它们的每一根羽毛都泛着油脂的光泽。 这样的美好在见证过方才可怖的炼狱后更显得不可思议,似乎这样的美好都像覆盖着一层虚假的纱雾般不真实。 “你看到了什么?哥哥?”维斯发觉不对,立即出手拉住了对方的手腕。 格拉德没有回答他。但这一次也没有把对方的手拨开,而是道:“我们还会再来的。” “那……” “去吃饭好了。”格拉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刚好我饿了。” 这是不愿意继续沟通的意思了。维斯顿了顿,最后还是松了手。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并不了解格拉德。即便他们理应是最熟悉,最亲密的人。 但是现在,即便他拉住了对方的手,他们之间也像是隔绝了无数的什么。他看不清是什么的什么。 二人来到了格拉德买到面包的餐馆。这里依旧挤满了调笑着聒噪着的人。 格拉德挑了个靠窗户的位置,翻动着简易的菜单。窗外的光是柔黄色的,倾斜着拂过他漂亮的黑发。他好像挑选了很久,才抬起头来看自己的同伴:“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之后想要一起拿到东西的话,那应该有基础的信任关系。”维斯说,“就算……我们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关系。但至少现在,你的想法,不应该告诉我吗?哥哥?” 说完话的时候他就很快地低下了头,仿佛后面的话烫到了他的嘴唇。于是维斯确实掩饰着去喝端上来的白水。 “我只是在想爱德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格拉德平静地说,“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死他。” “那个仙女……” “她说要我做她的骑士。”格拉德说,“……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他们杀掉了上一个。” “……是舞台上的那个?” 格拉德点点头。但没多久又沉浸在沉重的情绪当中。其实他并不惧怕死亡。甚至曾经目睹过的死亡早已不计胜数。他甚至也常常终结他人的性命。 但爱德华好像是不一样的。真正善良的人是不一样的。 但也可能这只是格拉德自己不讲道理的双标。明明他杀死过比爱德华更好的人。但是他却单单只为爱德华感到难过。他实在是恶劣。 可惜自己的难过也算不上是什么,也做不了什么。 “你答应了吗?” “我应该会答应。”说这话的格拉德又突然从浓重的悲伤情绪当中抽出身来了,变回了平常淡漠的样子,“毕竟要不要去看他们的表演,并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 “到了晚上,我们大概又要被那东西抓过去了。” “晚上?” “没听过矮人的起源吗?”格拉德说。“他们是精灵的衍生……见不了日光。” 维斯:“就因为它们说自己是矮人的剧团吗?” “因为我看到东西的时候,都在晚上。”格拉德说,“到了白天,我们就被放出来了……因为这个。” 他说完终于喊来了在四面游荡的小厮,在被翻动多次的菜单上随意指了几下。 “但要是那个人类死了……岂不是很危险?”维斯说。 格拉德没接话,而是道:“它们能够把我拉进幻境里,也当然可以不顾我的意愿。” 他抬起眼,轻声道:“而且,要是先一步杀死它们,不就能得到东西了吗?” “如果是你,你不会答应吗?” “……” 维斯没说话。许久才辩驳道:“这不一样。” “这些事,不都是要么杀人要么被人杀嘛。”格拉德轻声喃喃。 说完这样的话,他就动作熟练地扯下了蜂蜜烧鸡的翅膀,并在一旁的酱料中滚了一圈。 维斯沉默。另一侧的格拉德已经好心地递过来另一只鸡翅膀:“吃点吧。” “……” 维斯与油亮的鸡翅膀对视数秒,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日光仍旧温煦明媚,将这座低矮的小城笼罩得温馨适意。维斯凝眉,忽然想到了什么:“……湖中仙女需要一个新的骑士。” 格拉德瞥他一眼。 “那骑士应该也需要一个新的敌人。”维斯说完后面的话,“……是这样的吧?” 格拉德挑了挑眉:“你想要和我一起过去?” “不是说可以借此拿到幻境当中的东西吗?”维斯说,“我们不是在比赛吗?” 格拉德有些惊异地看了对方一眼:“你居然会说这样的话。” “我不能说这样的话吗?” 格拉德沉吟片刻。 “倒也不是。”他笑起来,“只不过这么一想,我们还真是竞争对手呢。” “……” “那要你把东西拿出来还是很麻烦的。”格拉德沉吟,“也许需要一点手段……” “你……” “不过现在应该是你要恳求我吧。”格拉德眯了眯眼睛,“如果没有我,你准备怎么加入它们的话剧表演呢?” “……” “那我们应该可以谈条件了。”格拉德思忖道,“把你从精灵那里得到的东西交给我,我就帮忙——怎么样?” “……原来我们真的是竞争对手啊。” “不然呢?我们两情相悦吗?”格拉德面无表情。 这样的话确实叫维斯呛得咳嗽起来。最后他好不容易平复情绪:“……我可以给你。但在幻境结束后,就要还给我。” 格拉德皱眉。 “为什么?” “我们是竞争对手啊。”维斯说。 格拉德瞥他一眼,神色不定。 维斯从腰间的布袋中翻出了鹅卵石状的果实,向着格拉德的方向推了推:“这是我的诚意。” “……” “哥哥不要还假的给我。”维斯歪了歪头,“我能看出来的噢。” 格拉德啧了声,把桌上的东西装进了口袋里:“好。” “不过在我得到了那东西之后,我不会给你看一眼。” “好。”维斯点点头。 虽然对方是一副应诺的顺从神色,但是格拉德仍旧心里生出了诸多的不满。即便明面上是自己掌握了主动权,但是最后的自己还是不能拿到世界树果实。 而要是在最后交出了仿冒品,估计也会被一眼看穿。 不过…… 格拉德也没想过能用这样的手段就得到精灵的秘宝。 比起这个,他倒是更想要确认一番果实上的字谜究竟是不是如科尔弗劳恩所说。 旋转秘宝确认字谜的举动他已经做了多次,这次也很快就看到了藏匿在其中的线索。 字谜和科尔弗劳恩所说的分毫不差,对方应该也不会在这种小细节上犯错。 但这倒是叫他更觉得郁闷了。即便已经见识过,但是现在的他更加确信,矮人一族的戒指绝对不会像先前一样简单取得了。 这也就意味着,重来一世的优势在这里将荡然无存了。 “哥哥在看什么?”维斯问他。 “字谜。”格拉德说,又把东西收了回去。 维斯:“是需要确定一下是不是正品吗?” “不需要。”格拉德说,“你也不至于在这东西上骗我。” 维斯嗯了声。又抬头看向格拉德:“那哥哥对这些字谜,很有了解吗?” “不都是常识吗?”格拉德说,“不然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 “圣杯所赋予各个种族秘宝,通过特定的谜语,使得它们彼此之间能够相互联系……”维斯轻声道,“不过每个秘宝之间的谜语从不是轻易就能发现的……” 格拉德一开始还在疑惑对方为什么要和他重复这些常识,但听到后面他忽然心下一沉。 “……” 对了。 “但是哥哥的动作很熟练,看一眼就知道要怎么打开……”维斯轻声道,“感觉有些奇怪呢。” “就像是,之前就已经得到过一样。” 第61章 咒语 格拉德知道对方一定是意识到了什么。但这次被对方抓住把柄的缘故纯粹是因为自己的疏忽。 不过好在他和维斯之间从不需要什么多深入的了解,他也不需要和对方多解释自己的行为。只需要翻过脸装作不在意就行。 更何况现在明面上,维斯还有求于自己。 格拉德笃定对方不会继续再追问。 但是维斯偏偏没有如他的意,而是继续问道:“难道这些东西,对于哥哥来说,都是非常熟悉的吗?” 格拉德知道这是糊弄不过去了。但是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和维斯建立什么信任关系——说白了,对方根本就不值得他交以任何的信任。维斯甚至有杀死自己的前科,他要是还信任对方未免太蠢。 “对。”格拉德点点头,把话题扼杀在摇篮里。 “只有这个吗?”维斯忽然凑近了问他。碧绿的眼睛在一瞬间闪光。 格拉德不知道对方在追问什么。这样的感觉叫他生出了被窥视的不悦。他顿了顿眉,冷声道:“这和我们之间的合作没有关系吧?” “……真的没有吗?”维斯说,“如果你知道更多细节。那么真的到了幻境结束,我们得到东西的时候,你可以更精准地找到正确的那个。不是吗?” “……” 格拉德点点头:“是。” 维斯惊讶于对方的坦荡。 “但是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们的竞争是公平的。” “你也知道更多关于幻境的细节。”格拉德歪了歪头,“我们不算扯平了吗?” 维斯确实被他的话噎住了,也放弃了追问。 “比起这个,我们不如好好想一想对方会不会答应你的心血来潮。”格拉德淡淡地说,“我想就算是你,在情况不明的幻境里,还是会有性命危险的吧?” 维斯不置可否:“如果对方没有答应,那么我们之间的合作也不成立了。” “你也要把东西还给我。” 格拉德没料到对方还有这么一步,顿时卡住了。但是不多时就调整好了状态:“我们的合作不会出问题。” “那就好。”维斯弯了弯眼睛,目光扫过已经递过去的果实,“我相信,我们会合作得很好。” 格拉德不动声色地把手上的东西收了起来。即便二人明面上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但在这次交涉中,格拉德还是被迫处于下风。 ……怪不痛快的。 格拉德郁闷地把最后的绿豆糕都塞进嘴里,随后就要离开。 维斯喊了他一声。 “我不要付钱。”格拉德很快地说,结果说话太快牵扯到了疼痛的牙齿,立即嘶嘶呼起痛来。 “没有让你付钱。”维斯凝噎一阵,随后道,“我只是提醒一下,不要吃这么多甜的了。” “……” 关你屁事。 这座城镇的夜晚是寂静的,在不经意间就笼罩覆盖了一切。天角歪歪扭扭地升起了月亮,四周都安静了下来。 等候幻境来临的前夕确实是无趣的。格拉德开始和还处于昏迷的奥罗拉玩朴罗牌。虽然这样的基本上都是由他自己决定输赢,但是比起和维斯说话,他还是更喜欢自我博弈。 “他到底什么时候醒过来?”维斯问他。 格拉德注视着奥罗拉平静的脸,回答道:“不知道。” “他会不会是死掉了?” “不会。”格拉德奇怪地看他一眼,“他还活着。” “他是不是睡太久了?”维斯指出,“难道你得罪他了,他才故意不醒过来吗?” “……”格拉德把手上的朴罗牌一丢,面色不善,“你真的很会胡说八道。” 维斯耸了耸肩,但没有任何收回话的意思。 “我更觉得是你耽误了奥罗拉醒过来。”格拉德淡淡地说,“毕竟你们都很遭精灵讨厌。” 维斯表示不认可:“眼不见得他之前醒过来过。” 格拉德又一次抓起了朴罗牌:“奥罗拉醒不醒关你什么。” 维斯噎了一下,但很快就找出了合适的理由:“我们不是在合作吗?”他顿了顿,忽然用上了非常恶毒的阴郁语气:“要是你一直带着他,难道不会拖我们后腿吗?” 格拉德看了他一眼。维斯从这平静的一眼中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说错了话。但是不知名的怨毒情绪仍旧叫他没有松口。 格拉德平静地垂下眼睫:“合作不合作的,只是一时的事情。”他慢吞吞地整理自己手中的纸牌:“但我和奥罗拉才是‘我们’。” “……” “你和他什么时候,成了‘我们’?”维斯不可置信。 格拉德反应倒淡然:“一直都是啊。” “……”维斯似乎是被这话彻底噎住了,盯着他看了半天也没有下文。 格拉德照旧慢吞吞地出牌,抽牌,然后在对方不给反应(实际上也给不出反应)之后,再把手里的牌统统混在一起。这样的动作还在“国王之花”上时他已经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现在已经非常习惯了。 虽然他也不大会玩朴罗牌,所积攒的微薄经验还是在和科里·修的短暂博弈当中形成的。但对方也并没有真的教他玩牌的意思,大多数时候也只是消磨时间。 格拉德其实并不会多怀念他,或是对他感到有多少愧疚。即便对方的死亡是自己导致的。但是对于他来说,在利益相关时,无论是谁都可以被舍弃。 他也一直是这样想的。 但是在最近与奥罗拉独处的时候,格拉德反而会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到科里·修。想到对方不知道为什么的执着,想到他能够为其他人付出一切的愚蠢。 这样总会叫他联想到自己。其实这并不算是什么赞美。 “……我和你玩。” 维斯突然出声,也确实把沉浸在情绪当中的格拉德拽了出来。 他有些莫名地正要问,对方已经从他丢在地上的牌里捡了几张,作势抓握在手里:“我会给反应的。”顿顿,补充道:“和他不一样的。” “……” 格拉德一时无言。 “你会玩这个?”最终他问。 维斯噎了一下,随后道:“我看明白了。” 格拉德顿了顿,最后点点头:“那我们玩吧。” 维斯在听完他的话后明显雀跃起来。但是对着花色各异的牌面,他还是不受控制地沉默下来,先前的急迫,蛮横,执拗,到了此刻荡然无存。最后在反复挑选后,他才慢吞吞地打出了一张牌来。 格拉德扑哧一声乐了出来。 “……怎么了?” “你根本就不会玩。”格拉德止住笑,平静地指出。 “……我忘记了。” “为什么一定要和我说话?”格拉德轻声问道,“为什么在意我和谁是‘我们’?” 他抬起眼来,平静指出:“我说过,我不是什么人的替代品……” “死掉的人就是死掉了。” “……我当然知道,死掉的就是死掉了。”维斯低声说,“……但是,我又没死掉……” 格拉德被他的逻辑几乎气笑了,之后的刻薄话也一下子堵住了:“所以呢?你就要找个人来缅怀死掉的人?” 维斯小声说:“不是缅怀啊。” “……” “我想要改变现状的……”维斯轻声道,“那死掉的人,不就不会死掉了吗?” “……” 所以这混蛋当初要和自己抢圣杯是吧。 还给自己找了好借口。 格拉德确实被气得要命,但是现在和维斯掰扯显然不是正确选项。先不说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光是之后要应付的矮人幻境就有够他受的。和维斯撕破脸,那么自己先前和对方的周旋就什么也不是了。 所以就算这人确实很欠揍,但格拉德还是决定暂时熄火。 “我这样出……总没有错了吧?”维斯说着又放下了一张牌。 格拉德很快地瞥了一眼。其实他也把朴罗牌的规则忘了个七七八八,但这一点不影响他现在面无表情地把对方的牌退回去:“不对。” “……” “那要怎么样?” 维斯显然是被堵多了,有点急眼了,差点把手里的牌都撒了。 格拉德冷淡道:“要先分牌才能打出去。”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想和你玩。”格拉德说。 “……” 二人眼见着要为朴罗牌打起来,熟悉的迷雾在这一刻充盈周围。 幻境的时间开始了。 他们之间的战争也被迫暂停。 蹦蹦跳跳的小布偶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掀开了帷幕,目标明确地贴上了格拉德的脖子,笑得甜腻而粘稠:“见到你,见到你……” 格拉德皱着眉把它往下扯了扯,免得那东西再发疯咬自己的脖子。但这样的举动落在小布偶眼里却成了鄙夷,立即蔫巴了:“对不起。不生气。不要疼。” 格拉德没搭理它。纠缠片刻发现没法把那东西扯下来,也只能放任它趴在自己肩膀上哭个不停。 “它做了什么?”维斯见状也问他。 格拉德瞥他一眼,口气不善:“它咬我。” 维斯愣了愣:“怎么不和我说?” “说了能怎么样?”格拉德摸了摸曾经有伤口的地方。在离开了幻境之后,伤口就以惊人的速度长好了。现在也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但他可不是因为过错被弥补了就不再计较的人。 格拉德不悦地看着还在他肩头哀哀哭泣的小布偶,一点也没有宽恕它的打算。 “应该离它远一点的。”维斯皱眉,“把它给我吧。” 格拉德试着动动肩膀,还没做出下一步动作的时候,肩上的小布偶已经被连根拔起,尖尖的牙齿与爪子都在空中无力地扑腾着,还有几根已经断掉了。 “?” 格拉德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脖子。颈侧的皮肤细嫩如初。这次即便是挣扎,布偶也没有在他的肩膀上留下任何伤口。 “松开我!松开我!” 小布偶大声尖叫起来,哭得越发的凄厉。但在维斯捏了捏布偶的脑袋后,它就一下子安静了,哭泣也随之停止了。 “这是怎么了?”格拉德问。 “幻境做的小东西。”维斯凝眉,“应该不会有什么喜好的。” “不过不重要。”他说着又把那破碎的布偶放在了地上,“等着它带路就好了。” 第62章 序曲 破碎的布偶终于停止了没有意义的聒噪以外,其实算得上趁手的工具。 它埋头奔跑的时候,虽然三个脑袋构成的身体摇摇晃晃,看起来并不算稳定,但实际上足够敏捷。再加上跑动时发着微光的身体,布偶也因此成了明显的坐标。 格拉德诧异于布偶这次的配合与安静,不过他更觉得它估计是已经死掉了。维斯也确实是能够干出这种事的人。 他抬眼看了看对面的维斯,却猝不及防地与对方四目相接。心下一跳,但维斯比他更快地转过头去了。 “……哥哥。” 格拉德:“干什么?” “其实,你和那个精灵根本就不可能是同伴的。”维斯轻声说,“你知道的吧。你们是不一样的人。” 格拉德顿了顿,倒没有因为对方的话而情绪波动:“对啊。” “……我至少了解你。”维斯嗫嚅着说,“至少比他要多一些。” “所以……” “能不能选我?” “……” 格拉德忽然觉得面前的场景极尽讽刺。他想,多么讽刺。曾经的自己永远是被动的,等待着维斯偶尔的垂青。他什么时候想过自己能够有选择对方的机会呢? 可如果没有圣杯,那自己也不可能和对方有合作的机会。他不是期待对方的青睐,他只是忽然发现了,自己曾经期待的一切,都是可以用利益衡量得到的。 明明格拉德是那样精于算计的人,但是对上自己的感情,却相信那是足够特别的,是无法用什么来计算,来衡量的东西。 但其实都是一样的。 维斯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你们也是不一样的。”格拉德说,“我们是不可能成为同伴的。” “……” 维斯沉默了。 好在不久之后,布偶就带领二人来到了这次的目的地。透着金光的帐篷当中仍旧充盈着米花与奶霜甜蜜的味道,看台上的观众仍旧乐呵呵地不知道在傻乐个什么劲儿。 这次没有布偶的胁迫,格拉德与维斯坐得隔了十万八千里。那傻掉了的布偶也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状况,于是东跑跑西看看,在两个人两边转了半天,怎么都不消停。 表演的剧目仍旧是湖中仙女,只不过骑士的位置明显缺了空。但无论是台上的演员还是台下的观众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一个个照旧兴奋照旧叫好。 想到缺位的骑士去了哪里,格拉德不自觉攥紧了拳头。脚边的布偶似乎也发觉他的情绪不对,就在他的脚踝处慢慢蹭了蹭,似乎是想要借此给他些许安慰。 但格拉德并没有在意还在自己身侧半死不活的布偶,比起这个,他知道自己更需要的是和那个性怪异的仙女周旋。 幕布落下,这场表演结束了。布偶再次埋头前进,格拉德不得不再次与维斯汇合去仙女的帐篷。 维斯照旧沉默,估计是自己先前的话确实叫他再无话可说。格拉德也没有为自己找补再和对方和好的意思。他也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布偶很快把他们领到了目的地。和上次相同,美丽的仙女仍旧在帐篷里等待他。但在见到维斯后她面上弧度完美恰如其分的笑容顿时消失了,随后就皱起了眉头:“为什么会多带了一个人?” 她开始询问带路的小布偶。但很可惜对方目前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能睁大眼睛无声沉默。 “……算了。”仙女仍旧不悦,但对上格拉德的时候又弯出一个温柔的笑来,“没关系的。您答应做我的骑士了吗?” 格拉德看了眼维斯,对方理所当然地没给他眼神。但格拉德也不是准备和他眼神互动什么的,就是简单地通知对方他接下来要做的准备。 不过很可惜,看来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默契。 格拉德收回目光,回望噙着笑的仙女:“我很乐意。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仙女问。 “我希望他来做我的敌人。”格拉德淡声说,“我们刚好有矛盾。” 仙女怔了怔,显然是对对方的要求感到莫名。试探的目光很快地落在了维斯身上,在短暂的停顿后,她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 格拉德也没想到过程居然会这样顺利,本来打好的腹稿都一下子失了声。但维斯却波澜不惊的,对这样的结果并没有多少的异样。 格拉德直觉对方应该是知道什么,但在与维斯对视后他就率先把眼睛移了回来。他和维斯的同盟并不坚固,追问这个估计也不会有答复的。 “不过,原来的敌人,他就该退场了。”仙女说,“虽然说对他来说很不公平……” “我会杀死他的。女士。”维斯先一步开口了,作出了恭顺的姿态,低头露出一截脆弱的脖颈,“这是我应该做的。” 仙女听了他的话,这时才露出了满意的笑来。她雪白的面上泛上愉悦的酡红,似乎陶醉于即将要发生的死亡当中:“你是个很棒的绅士。” 格拉德被眼前的场景雷得一颤。但很快想到自己对这两个人都曾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顿时就不吱声了。 “……” “你真要弄死原来的演员?” 在仙女又回过头去给二人带路的时候,格拉德忍不住回过头来问身旁的维斯。 “为什么不。”维斯倒是淡然,“反正又不是真的。” “什么叫……”格拉德的话忽然戛然而止,他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不是真的?” “这是幻境。”维斯说,“难道你觉得前面那个东西是真的吗?” 格拉德不作声了。仙女的背影颀长婀娜,方才还被维斯珍重亲吻过的白嫩指尖自然地垂落下去,她看起来和任何一位美丽的少女没有任何不同。 “……” “所以,在这个幻境当中一切都是假的吗?”格拉德问道。 维斯点点头:“是。” “那你呢?”格拉德回过头来看他,“你是真的吗?” “……”维斯顿了顿,最后挨近了。 感受到对方逐渐接近的呼吸,格拉德不适地后退了些。但对方只是用指尖挑开了他的领口,在格拉德诧异发声前施力扯了扯。 “?” “这个。”维斯垂下眼睫,碧色的眼睛染上了一点指尖的微光,格拉德心下一跳,差点又要抬手扇巴掌以警惕骚扰,然而维斯早有预料一般已经率先握住了他的手腕。 “什么?”格拉德挣扎一下,但是没有成功。 “项链。”维斯把话说得轻且慢,“我们的定情信物。不是吗?” 格拉德顿时被这话雷出了一身鸡皮疙瘩,顿时能够理解自己先前在维斯面前的行为究竟有多恶俗多可怕了,至少此时此刻带给他的伤害一定是不可磨灭的。 “……说这个干什么?”格拉德不悦地用另一只手拍掉了对方的手指。 “我的意思是,这是我的。”维斯垂下眼睫,“只有我碰到才会有反应。” “所以我是真的。” “……” 格拉德没接话,而是趁着这时候彻底挣脱了对方桎梏。 虽然维斯确实是为了向自己解释,但是格拉德仍旧不喜欢对方的方式。他顿着眉指出:“你直接说就行,不要碰我。” “这样不是更直观吗?”维斯歪了歪头,佯装无辜。 格拉德啧了声:“那也不行。” “好吧。”维斯耸了耸肩,把项链重新放回了格拉德的领子里,甚至动手把对方的领口也收拾妥帖。之后举起手来示意无害:“不碰你了。” 格拉德还是觉得憋屈得要命,但不想在这里和对方吵架,干脆偏过头去假装对方不存在。 好在前面的仙女终于从没道理的陶醉情绪中脱出身来了,只不过她仍旧表现得过分亢奋,甚至于抓住了维斯的手,期冀道:“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 维斯显然被对方的热情吓了一跳,被握住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僵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 格拉德没忍住偏过头去笑。 最后的维斯还是没有逃脱仙女的桎梏,被硬生生拽着向前走去。幻境中的一切也确实叫人琢磨不透,在仙女带着他们向前的时候,面前就逐渐地步开景来。不消几步,他们就停在了一个明亮的帐篷前。 这座帐篷确实比先前见到的要高大不少,连用作装饰的彩灯都丰富不少,几串围成一片,像是流动的星河。 仙女笑吟吟地说:“这是演员们休息的地方。以后你们都可以来。” “至于那位恶徒,就在里面。”仙女声音雀跃,似乎对即将要发生的事情充满了期待,“我们随时可以进去。” 维斯还在尝试从对方手中解救自己的手指。但是非常可惜,他似乎也没有从对方手下逃脱的本事。 这一点莫名叫对面的格拉德生出了痛快的情绪。但在发笑的时候还是成功目移看向了别处。 “把那人杀掉,就好了吗?”维斯显然也觉得被人拿捏了怪憋屈,口气不善。 “是的。”仙女轻快道,“那个人死了……就会有位置空出来。就像是我的骑士一样。”她说着就以含情脉脉的目光望向了一侧的格拉德。 骑士大人一阵恶寒。突然想到,对方的反应似乎像是自己为了做她的骑士害死了爱德华一样。这样的感觉叫他莫名的不大痛快。 另一侧的维斯也显然意料到了这一点,意味深长地望了过来。格拉德懒得理会,反正他没有做这样的事情,他也不在意维斯的看法。 “好了,你可以进去了。”仙女道,但在要把维斯推出去的时候又忽然转变了口气,“……不过,大人,要知道的是,那个人可一点都不好对付。” “什么意思?” “他一直很怪,下手也狠。”仙女慢吞吞地说,“我原来的骑士就是他杀掉的呢。不过他实在是太恶劣了,我也没有要他做我的骑士。” “……” “这样吗?”格拉德慢慢重复了她的话,“是他杀掉了你原来的骑士?” “是的。”仙女轻声叹了口气,“真是太可惜了。他可是个很好的人呢。” 格拉德嗯了声:“我知道。” 维斯倒是想到了什么,很快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你不要过去。”他皱着眉命令道。 格拉德低头瞥了眼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维斯想到之前对方赫令自己的,不许碰他。但是到了这个时候,维斯顿了顿眉,但还是没有松手。 “我不去。”格拉德垂下眼皮,“我只是想叫你小心些。” “维尔。” 第63章 银色 维斯独自进了那明亮的帐篷当中。 仙女桃面带赤,望向帐篷的眼睛潋滟如水。她并不在意周围的一切,只是全心全意地注视着帐篷口那狭窄的黑色。 “要是杀不掉那个人,会怎么样?”格拉德忽然出声问道。 仙女如梦初醒:“啊,你问这个。”她抿了抿唇角:“那他就不能加入我们的剧场了。” “他死掉了的话,需要有人来代替他吗?”格拉德问。 “他死掉了的话,也会有新的观众来看我们的表演。”仙女柔声道,“我们的表演会受到所有人的欢迎。” 格拉德眨了眨眼:“我们有很多观众吗?” “当然。”仙女笑眯眯地说,“他们都很热情噢。” 正说着话的时候,面前的帷幕忽然被掀开了。仙女立刻掐断了话题,回过头去望向从帐篷中出来的维斯。关切的话与抬起的准备关怀的手,在看到对方丝毫没乱的衣襟时忽然止住了:“……你杀掉他了?” 维斯摊了摊手:“他不在这里。” “怎么可能?”仙女下意识地问道,但话出口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自己过分的急迫,很快又放低了声音,“我们一起去看看。” 掀开帷幕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与外部全然不同的漆黑景色。走在最前面的仙女直奔角落,在短暂停顿后,抓起了角落中蜷缩着的类似人影。 “空的。”仙女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维斯耸了耸肩:“我只看到了这东西。” “……他居然跑掉了。”仙女喃喃,“居然跑掉了……” 维斯问:“所以算我成功了吗?” “怎么可能!”仙女忽然无比严厉地制止道,“他没有死去……” 话说到这里再次被不知道什么强硬地止住了。尔后,仙女抬起头,恢复了先前的温和模样:“……当然。欢迎你的加入。” 维斯没有追问对方的失态,而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仙女似是感激对方的理解。但是没有多话,只是颇为疲惫般坐下了。 “你还好吗?”格拉德问。 “我好的。……应该是这样的。”仙女揉了揉眉心,“休息一下就好了。” 她疲惫地呼唤那只布偶:“贝贝,你带着他们去剧团里转一转。” 那看起来已经呆傻的布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最后几下跳上了格拉德的肩膀。 “这边走。”布偶细声细气地说道,“我带路。” 也不知道维斯方才究竟做了什么举动,总之这小布偶确实彻底失去了先前聒噪的尖叫,老实得过头了。即便是再次贴上了格拉德的肩膀,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细细的爪子也老实地举着,并不再动。 维斯却继续问道:“他不应该跑掉吗?” “……” 仙女的表情忽然变得怨毒。那张雪白美丽的面孔霎时扭曲了,说出来的话也极尽怨恨:“他应该死在这里的。居然跑掉了。真是讨厌。” “……” “她刚才是不是说了很可怕的话?”格拉德问。 维斯点点头:“是的。” 小布偶:“咕咕咕。” “……我不是这个意思。”仙女高声打断,粉白的面上染上了红色,“我只是抱怨。随口的。抱怨。” “好吧。”格拉德说。 小布偶用它的尖爪子开始勾格拉德肩膀上的衣料,是催促他快走的意思。不知道这小东西有没有尴尬的感觉,总之它手足无措的模样确实是有这方面的意思。 “那我们也会死在这里吗?”格拉德继续问她。 “你们?”仙女睁着美丽的眼睛,“你们会不会死?” 她像是困惑一样重复了自己的话,随后露出了憎恶的神色:“我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死掉?莫名其妙。” 说完这番话,她就偏过头去不再乐意沟通了。 布偶的爪子刨得更用力了。格拉德烦不胜烦,终于还是往帐篷外走了,捏住它的脖子质问道:“你有什么事?” 虽然担心这东西会和上次一样原地发疯,但是格拉德这次多了些应付的手段。要是这东西还跳起来要咬他,他就会让它的三个脑袋从中间断开。 “我想说,不要一直问她了。”布偶垂下了圆溜溜的脑袋,尽力表现出自己的无害。 格拉德倒是诧异:“原来你能不三个字三个字地说话啊。” 虽然此时布偶的表情是凝固的,但是格拉德却能从对方的脸上看出无语的神色。 “为什么不让我问她?”格拉德歪了歪头。 “……薇薇安,脑子不好。”布偶艰难地说,“你一直问她,她会崩溃的。” 格拉德:“原来是这样?” 布偶用力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些?”格拉德很快地挨近了,拎着它脖子的手指也逐渐下移,大有要把它脖子掐断的意思。 布偶顿时在空中扑腾起了自己的爪子:“不是的。我没有骗你。” “我没说你骗我。”格拉德轻声说,“而且,她确实看起来脑子不好 。” “……你不要骂她。” “我只是在疑惑,你和我说这些,是要帮我们的意思吗?”格拉德问。 “帮你们?”布偶的神色显然迷茫起来,“这是在帮助你们吗?” “你们已经成为了剧团的演员,我们就是家人了呀。” “我只是希望你们不要觉得薇薇安是个奇怪的人。”布偶说着,就蹭起了格拉德抓着自己的手指,“也希望你不要害怕她。” “……” “哇哦。” 格拉德面无表情地感慨一声。 这里的幻境设定还挺多的呢。 双方对峙到现在,维斯才从帐篷当中出来。看到那布偶又开始亲昵地蹭格拉德的手指,想到了先前发生的不幸,顿时恶寒着把布偶领子捏着拉了过来:“这是在干什么?” “它和我说了三个字以上的话。”格拉德随口道。 “……” “这个又不是重点!” 布偶急迫地喊道。 “它确实说了三个字以上的话。”维斯重复一遍,随后冷着脸把那布偶拎到了眼前,“然后呢?” “然后它和我说,我们都是家人。”格拉德盯着布偶作乱的爪子,淡淡补充道。 方才还气势汹汹要审问这东西的维斯却一下子怔住了,好半天没说话。最后反应过来了,捏着的布偶早已经不见踪影。 “他为什么这么凶?”布偶战战兢兢,看起来被吓坏了,“我根本没有说过他。” “原来你也会害怕啊。”格拉德摸了摸下巴,“不过就算躲起来他也会把你抓住噢。” 布偶闻言抖得更厉害了,抓着格拉德的手指,大有一辈子不放下来的架势。一旁的维斯啧了声:“你怎么又和它玩到一起了?!” 格拉德诧异:“什么叫玩到一起?” 维斯没有解释,只是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格拉德把布偶抓下来,问它:“不是要带我们去剧团转转吗?” “……”布偶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对。” 布偶说完就从他的肩头跳了下去,做出领路的样子。格拉德顺着跟了上去,发现维斯还呆愣在原地罚站,斟酌一番还是抬腿走掉了。 关他屁事。 格拉德对这幻境当中的一切,印象深刻的是这里密布的没有边际的漆黑。 但是现下伴随着布偶的前进,这一切的场景却逐渐清晰起来。明亮的簇拥着的圆柱形帐篷与闪烁着星光点点的夜幕,一切都像是被什么忽然点亮了。 布偶埋头在前面竞走,格拉德不得不专注走路才能跟得上它。没工夫关注身后的维斯有没有跟上自己,他好半天才能逮住那东西,不明所以:“你一直跑什么?” “……” 布偶在附近东张西望,最后才小心翼翼地低下头:“我觉得,那个人,要打我。” “就这样?”格拉德难以理解,“那你老实站着挨揍不就行了?” “不要。”布偶颤抖起来,“我不要。” “……”格拉德把它放回去,“走慢点。他不会对你动手的。” 布偶仍旧怯怯的:“你,你要保护……” “没有。”格拉德承认得坦然,“我也打不过他。” “……好吧。”布偶顿时泄了气,觉得一切都昏暗起来。 格拉德把它提溜起来:“这又不影响。好好干好你该干的就行。” “那,那好吧。”它小声嘀咕,“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 “我还是,拉着你走比较好。”它颤颤巍巍地说完了后半句话,容不得对方拒绝,已经动作迅速地跳上了他的肩膀,“你,稍微保护我一下。” 格拉德试着要把它拽下来,但是这次的布偶似乎早有预料,蜷缩成了一个他如何都下不了手的状态,叫他不得不暂时收手。 “不许咬我。”最后的格拉德发布如此通牒。 布偶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面颊:“不咬你。” 格拉德懒得理会它的话,而是自己四处转弯。 “这是什么地方?”他指了指明显不同于其他的低矮帐篷,询问道。 “这里是大家吃饭的地方。”布偶说,“会有人来给我们分食物的。” “你需要吃饭吗?”格拉德诧异。 “……有的时候需要啊。”布偶小声说。 “好吧。”格拉德说,“我要进去看看。” “你要进去看看?”小布偶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又提醒道,“不过,现在里面没有人。” 格拉德问:“其他帐篷里有人吗?” “有的时候有人……” 它说话实在是太含糊,格拉德也失去了继续问的耐心,迈步向内走去。 确实如小布偶所说,帐篷当中并没有任何人。无论是在黑暗中宁静的桌椅和前台面上的灯,都是沉睡着等待着人去使用的模样。 格拉德环顾四周,还没看仔细,小布偶已经声音怯怯地开口了:“这里太黑了。我有点怕。” “你怕这个?”格拉德随口道,但目光落在前台上的一枚银币时,却忽然噤声了。 他慢慢捻起了那枚银币,看到它偶尔透光的光。 上面刻着露娜女神祈祷像。 这是几天前,他第一次来到这座城镇,购买黄油面包时交出去的。 这出现在了幻境里。 这里真的是幻境吗? 格拉德忽然不确定起来。 第64章 三头 其实确定这里是不是幻境,都是维斯个人的判断。 不过就算这里不是幻境,也处处透露着不和谐的诡异,这也是格拉德一直没有怀疑这一说法的缘故。 但是眼前这样的情况,还是叫他不得不怀疑起了维斯话里的准确性。毕竟对方本就有欺骗自己的前科,在格拉德这里也没有多少信誉可言。 要是这里并不是幻境,那这有些神经质的美丽仙女,与趴在他肩头聒噪的三头布偶,也都是真实存在的吗? 格拉德有点不确定。 肩头的小布偶见他忽然滞住了,有些莫名。细细的爪子刨了半天,也不见得格拉德给它反应,顿觉无措:“你怎么啦?” “没什么。”格拉德回过神来,随手托了托肩头的布偶,“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噢,噢。”布偶忽然压低了声音,很小心一样地问他,“你是不是在想,刚才那个凶巴巴的神经病?” “?”格拉德诧异,“你说谁?” “就是,那个和你亲嘴的人。”小布偶状似神秘,又带着点莫名其妙的怜惜,“他对你这样坏,你实在是有够倒霉。居然和这样的人在一起。” “……” 格拉德一时无语,很想把这神神叨叨的小东西拽下来,再从中间掰断。而小布偶似有所感,赶忙抓住他肩头的衣料,瑟瑟道:“不要再欺负我了!” “你说他很坏,神经病……”格拉德重复一遍它的话,“他可能会听到,再过来打你噢。” “我,我……”布偶结巴起来,“……你……” 格拉德对于它表现出的惧怕很受用,虽然是狐假虎威,但是一点不影响他拍了拍对方最顶上的那个脑袋,好声道:“所以不要再胡说八道。” “你这个……”小布偶似乎是气红了眼睛,卡了好半天终于高声道,“恋爱脑!!!” “?” “……” 格拉德回过头去,这次是真的忍无可忍,要把对方彻底掰断了。但小布偶早有所感,已经跳下了他的肩头,往餐厅吧台处跳去。 格拉德啧了一声,知道自己要是真的把这小东西惹急了,那么在这里的危险系数肯定要翻倍。所以还是跟在了这布偶的屁股后面,出声道:“好了好了,别生气了——” 他的话忽然之间止住了。因为在来到吧台后的一瞬间,刚才还趴在自己肩头的娇小布偶,已经变成了有两个他这样高的狰狞模样。 此情此景立即叫他联想到第一天来到这座小镇上,购买黄油面包时那诡异的细长人影。 “你——” “砰!” 回应他的不是人声,而是忽然抬起的细长触手! 格拉德心下一跳,赶忙向一旁退去。而那触手似乎是心有所感,也顺着他跃起的方向用力向下砸去! 格拉德心说对方实在是有够暴躁,只是说了几句话也不行。不过他也压根没想到这东西还能变成这副模样,不然他应该对它客气一些的……也许吧。 退居到几乎是门口边缘的位置,那形状奇异的怪物也终于从阴影中显出身来了。和自己在那商铺中见到的确实没什么两样,无论是高耸的三个巨大脑袋,抑或是与头脑不相匹配的细长手脚,都显得可怖诡异。 ……真麻烦。 格拉德皱眉,要是真的和这东西对上了,他肯定没什么好下场。而且事后一系列的麻烦,也会为自己在剧团当中徒增阻碍。 可要是真的什么也不做,那么自己也绝对要被这东西弄得半死不活。 “砰!” 又是一声几乎能掀翻屋顶的巨响。格拉德不得不再次转移阵地。但这次跳得有点晚,一时间躲闪不及,来不及收回去的小腿被细长的触手拍到,血流如注。 “!” 痛死了! 格拉德皱起眉。对面还张牙舞爪朝自己奔来的三头怪物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要是再僵持下去,保不齐自己就要被弄死在这里。 艰难地躲过了下一波的触手撞击,受伤的小腿单单是起跳都格外艰难。好不容易躲过这一次抨击后,周边被打倒的一切都被撞得细碎,落下细密的粉尘来。 再有一次的话…… 他就会被那东西拍瘪。 格拉德皱起眉,确实是感到棘手。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趁机逃出去,把这东西关在帐篷里……当然还可以想办法引人过来,替他解决这莫名其妙的东西…… 但是现在可以用得到的帮手…… 只有维斯。 格拉德低头气恼地骂了声,似乎是不想要接受这样的结果。但是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性命绝对没有莫名其妙的脸面重要。 细长的触手又一次高高扬起,划过空气的时候发出了刺耳的撕拉声。格拉德啧了声,尝试动了动受伤的小腿,锥心的痛楚几乎要叫他栽倒过去。勉强站稳后还是没躲过这次的触手,于是用肩膀生生接住了。 “!” 就算,就算他愿意找维斯帮忙…… 也改变不了自己现在压根就没有机会呼救的处境啊! 格拉德痛得要命,抓住向自己打来的触手,希望通过这样的动作能够暂时限制对方的攻击。但很可惜,即便他抓住了一根触手,对方也能翻动另外一根。在这场对峙当中,自己显而易见的是弱势的那一方。 “……” 总不至于真的死在…… “!” 那细长的触手层层缠绕上躯体的时候,黏腻湿滑的感觉和那几乎要勒断肋骨苦痛比起来几乎算不得什么。格拉德喉间一甜,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断了一遍。 怎么能这样就死掉呢? 格拉德觉得着恼,怎么能就这样死掉呢?! 他的报复,他要做的事情,还没有成功。怎么就能这样死掉呢?! 要是真的这样死掉,岂不是就意味着,即便重来一次,他也没有任何长进呢?! 那岂不是就如维斯所说,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自己不成熟的体现呢?! 去他的! 格拉德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气力,拽住了另一根挥动的细长触手。被完全制住的怪物只是停滞片刻,然后又一次抬起手来,砰地一下往下盖去。 “……” 四周霎时间变得异常的寂静,连呼吸都像是被很突然地掐灭了。受伤的喉管与胸口,仍旧连轻微的动弹都觉得艰难痛苦。 格拉德听到什么滴答的声音,也许是血液,也许是汗水。混合在一起,堵在喉头的感觉晦涩发苦。 他想到了自己的前世,想到总是在自己面前冲锋陷阵的西奥多,想到了最后一刻,在圣殿中,捅死他的维斯。 他忽然发现,这一趟的旅途,发生的事情,其实都是别人做成的。 他似乎什么都没有真正干过,在骑士与恶龙的故事里,他只是个收获名誉的,什么都做不到的冒名者。 所以在这里终结,似乎也没什么的。 “!” 怎么可能啊! 格拉德睁开眼睛,一下子跃起。 他的小腿已经被扭曲成了奇异的形状,尽管仍旧在不住地往下淌着血水,但这样的疼痛比起愤慨,比起在心中缠绕的不甘,根本就算不上任何! 他怎么可能会说出“没什么”这样的话呢?他难道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吗? 难道只是因为一时间的迟疑与犹豫,因为虚无缥缈的感情,就能叫他忘却自己曾经经历的一切,忘记那之后要发生的苦痛吗? 他不是在出发前就告诉过自己,自己所经历的一切,自己曾经付出过的所有,都要千倍百倍地讨回来吗? 他怎么可能就停在这里,一蹶不振呢? 怎么可能呢?! 黑发青年敏捷地跃上纠缠的触手之间,停留在根部的时候,操起了一旁断裂的房梁,几下折成趁手的形状,然后就着连接的纤薄薄膜,用力往下捅去! 一时间怪物的惨叫与喷涌的血水糊满了他的脸。格拉德已经看不清眼前的场景了,眼眶里也满是黏稠腥臭的液体,疼痛得要命。那怪物一边大声尖叫,一边尝试着想要把他摔下去。最后它当然成功了,但是那根触手也彻底断掉了。 “砰!” 脊背着地的时候,粉碎般的疼痛几乎叫格拉德抬不起头来。最后在看到那三头怪物张牙舞爪地向自己扑来时,格拉德咬牙,还是强撑着跃起,要去捅对方的眼睛。 他是打不过这东西的。他知道的。就算是上一世,作为训练有素的骑士,这一切都艰难。更别说现在的身体,还没有任何素质训练,对上这东西更是没有一点胜算。 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这个时候,他的权衡,他的分析全都不作数了,弄死这个东西,在这个东西手下活下来的念头,彻底打破了他的清晰判断的理智。 小腿的疼痛已经麻木,即便是这样跃起也没有多难耐。格拉德终于正面这有着古怪脑袋的东西,高高举起手中的木棍的那一刻,那双巨大的,烛黄色眼睛,终于抬头望向了他。 只要一点…… 只要一点气力,就能够捅穿对方的眼睛,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较量,就能够迎来终结…… “……” “砰!” 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再次抬起的巨大触手,砰地一下将格拉德盖到了地底。 第65章 止痛 格拉德要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脑袋正枕着什么柔软的东西。 有点柔软,又有点弹性,还有点说不出的香气…… 格拉德皱眉,抽了抽鼻子,似乎是想要寻找到这香味的来源,就被啪地一下劈了脖子。 因为疼痛,这下他瞬间清醒过来。抬眼发现是一个赭橙短发,狐狸眼睛的漂亮姑娘,一手刀还没完全收回去,但也毫不避讳,笑眯眯地举着手问他:“乱动什么呢?” “!” 格拉德顿时意识到自己方才靠在了什么东西,一下子涨红了脸,甚至控制不住地打起了结巴,就要往后退。但没退几步,就被人拽着又拉了回来:“跑什么呢?” 格拉德现在一动也不敢动了,抬眼也不敢,只能僵硬地任由对方把自己搂在胸口,假装自己已经死掉了。 可偏偏他的装死并没有叫他现在的处境改善多少,那姑娘一只手搂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则在他腰间暧昧地上下游走。 格拉德怀疑对方是在骚扰自己,但没有证据,憋了半天也没机会开口,也只能对对方这样光明正大吃自己豆腐的行为忍气吞声。 “小骑士,你受了好重的伤呢。”头顶上传来戏谑的女声,“要是再晚一点点,你可能就要瘫痪了噢。” 格拉德这才注意到,对方似乎是在为自己包扎伤口。而受伤的断口也确实被妥帖地处理过了。虽然还是有些疼痛,但是和先前几乎要叫他昏迷的痛楚比起来不值一提。 “还好遇到了我。……”她的声音又轻又媚,“不然的话,真的会很可怕噢……” 她纤细的手指眼见着就要挑开他的衣领往里探了,格拉德顿时慌乱起来,下意识地要喊:“救……” “还要喊救命呀。”狐狸眼笑得弯起来,“好可爱呀……” “!……” 格拉德最后还是被姗姗来迟的维斯拉了过去,成功逃脱了狐狸眼变态的魔爪。他心有余悸,看到对方果然不满地啧了声,甩了甩手:“这么着急干什么?” “不要碰他!”维斯冷声道,素日里带笑的眼睛此时看不出一点情绪,几乎是严厉地警告对方,“他不喜欢这样。” 格拉德终于松了口气,即便拯救自己的人是他不喜欢的维斯。当然也是立即,他就推开了对方,和他保持距离:“你也一样。” 被推开的维斯怔了怔,最后啧了声,还是回过头去了。 “这么凶。”狐狸眼姑娘轻轻咋舌,“你和他在一起,一定很辛苦吧。” 格拉德还没来得及解释,就看到那小布偶从狐狸眼姑娘的脖子后面钻了出来,看起来怯怯的。 他顿时忘记了自己方才要说的话,气恼地就要抓住那东西。 不过他忘记了自己现在还拖着条伤腿,是个脆弱的跛子,刚走几步路就要往下栽。要不是一旁的维斯拖了他一把,他估计就要再伤一次了。 “你……” “对不起!对不起!” 小布偶率先哭了起来,声音大得很,似乎是想用这样的方法盖过格拉德要对它的斥责。拖着它的狐狸眼姑娘都被这哭声吓到了,回过头去摸它小小的脑袋:“行了行了……” “……它是个什么东西?”格拉德问。 “贝贝是我们剧团的守卫者。”狐狸眼姑娘说,“在大部分时间,它做得是很好的……就是有的时候,有点情绪化……” 格拉德心说情绪化就是为了他的几句话而变身成那东西要拍死他是吗?! “要是你生气的话,贝贝会为你赔罪的。”狐狸眼姑娘说,随后暧昧地看向了他的腰间,“当然啦,我也愿意一起待在你身边……” 格拉德顿时一阵恶寒,就要往后退。而他的举动无疑让那小布偶更难过了,它用细细的小爪子一遍遍擦着眼泪:“都是我的错!我居然打你!我太坏了!我坏!” 它一边说一边就打起了自己的布偶脑袋。 狐狸眼姑娘无可奈何:“好啦好啦……” 又回过头来对着格拉德:“你们是新人吧。我带你们继续在剧团转转好了。” 小布偶还在一直哭,看起来真的很愧疚。但是被它害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格拉德,对这东西的信任早已为负,自然不会因此多加动容。 其实他刚才和这东西纠缠半天已然很累,现在也生不出什么继续探查的心思。狐狸眼姑娘听后表示理解,又说:“那我明天再来找你们好吗?” 格拉德点点头。 “你伤得确实很重。”狐狸眼姑娘说,“好好养伤噢。小骑士。” 格拉德对于对方暧昧的言语与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周身上下四处流连的眼波感到恶寒,一旁的维斯同样也是这样想的。但介于方才被格拉德冷脸拒绝,于是现在的他也没有再在黑发青年面前做出保护的姿态。 这次的幻境确实没有解除。或者说,这可能压根就不是什么幻境。 身上的伤确实太重,尽管已经被很妥善地包扎过了,还是隐隐作痛。尤其是小腿,走路都艰难。格拉德尝试半天,也没能抬起腿来。 “……” 一旁的维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望过来。格拉德啧一声,正要站起来,就被捞了膝弯。 “?” 格拉德不明所以,下意识地要挣扎:“你干什么?” “保护伤员呀。”维斯没看他,轻轻哼了声。 格拉德心说确实,但是这和对方有个狗屁关系。不过这种话在脑子里过一遍也就算了,要是维斯真的把自己抛下,他一步一步地跳着走,那么他格拉德·d·海恩,帝国最年轻的圆桌骑士,就要不幸地成为永久的跛子了。 分析利弊后,格拉德选择忍气吞声,乖巧地缩进了对方怀里。 “……”维斯显然周身一僵,随后着恼道,“你总是这样!” “?”格拉德不明所以,“我总是怎样?” 维斯抿了抿唇,没说话。格拉德当他犯病,于是没有追问。 …… 再次看到剧团众人的时候,狐狸眼姑娘正在给那哭泣的小布偶包扎爪子,发现格拉德的时候就兴奋地招手:“又见面啦。小骑士。” 当然,无论是她的欣喜还是意外,都需要忽略掉对方明显是得逞的笑意。 “你知道自己的帐篷在哪里吗?”她说着就亲昵地贴上了他的胳膊,露出甜美的笑来,“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噢。” 她说的帐篷显然就是身后的一顶顶,作为剧团的新成员,他们理所当然地分到了一顶属于自己的帐篷。而这次在“幻境”当中,他们总归是没有继续去看那场湖中仙女的表演,而是直接被引来了这里。 “薇薇安明明说过的,他们是我的。”小布偶抽抽噎噎地在哭,看着狐狸眼姑娘的时候还是带着浓重的不甘,“你不可以这样!” “不可以怎么样呀。”狐狸眼姑娘显然没把它的抗争放在心上,“她又没说一直是你的。” 说完话又回过头来,看着格拉德笑得眼睛弯弯:“所以跟我走吧。我会和你说很多的噢。” 她有些暧昧地眨了眨眼睛:“我可不像是贝贝,半天说话没有重点噢。” 格拉德惊讶于对方的透彻,但是对于对方这样明显动机不纯的类型,他还是有点戒备。 “我不会真的对你做什么的。”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狐狸眼姑娘连忙为自己辩解,“其实我是个很传统的人噢。如果你不同意,我是不会对你动手的噢。” “她骗你!她骗你!” 小布偶忽然反应激烈地蹦跶起来,似乎是非常着急他们被这人欺骗。 “我哪里骗人!”狐狸眼姑娘气道。 格拉德低头思忖一阵,而另一边的维斯率先开口道:“我跟你去。” “你跟我去?”狐狸眼姑娘诧异,随后有些挑剔地摇了摇头,“我不要。” “?” “我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她的声音拖得又轻又柔,也忽然趁此抓住了格拉德的胳膊,“我喜欢像小骑士这样的,可爱的小男生……~” 维斯顿时噎住。估计在他所经历过的人生中,从来就没有人会因为外貌对他进行任何歧视。相反,这小混蛋吃外貌红利简直比他吃喜欢的芝士烙更加得心应手,几乎是张口就来,熟练得不得了。 当然也少有人不吃他这一套,被这么多人好声好气地捧到现在,这小混蛋早就对自己的脸非常自信自得,以至于在听到这样的话后立即就要蹦起来反驳了,然后被一旁早有预料的格拉德拽了下来。 “当然也不是说你不可爱……”狐狸眼姑娘笑起来,“就是,一般般啦。” 这样的话说了还不如别说,维斯也确实更加着恼了。比起别的什么,他似乎是更急于为自己的脸争一个公道。 “好了!” 格拉德烦不胜烦,终于拔高一点声音,打断他们,“要吵到别的地方去吵。” 转过身来对维斯:“你别跟上来。” “你……” 维斯噎了一下,最后有点不可置信地:“你看不出来,她对你……” 话说到后面,他的话又一下被自己掐灭了,似乎是觉得以自己的立场与身份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古怪。 “你!……反正……” 格拉德看他说话都费劲,干脆偏过头去不听他说话。而那一头的狐狸眼姑娘也适时露出得逞的笑来,一手抓他的胳膊,一手搂他的肩——这姑娘比他还要高一个头。 仰起脸意识到这一点的格拉德有着微妙的不悦,而另一边的狐狸眼姑娘已经兴致勃勃地自我介绍道:“我叫狸奴。不过你可以随便喊我噢。” 她一边说,一边肆意地在他腰间游走揉捏,似是很高兴一样。 他们这一路经过的都是先前见到过的帐篷,形制上也分不出什么大概。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中心位置的一座巨大钟楼,上面是一个大理石雕刻的圣女落泪像——不过看起来不像是人族信仰的露娜女神。 “……”格拉德忍无可忍,还是拍掉了狸奴一直以来在他腰间作乱的手,“不要随便摸我。” “好吧,好吧。”狸奴眨了眨狐狸眼,做出顺从的样子,“我不会随便摸你的。我会经过你的同意的。” 格拉德一阵头痛。但是很显然,要是现在回过头去,那么自己所忍受到现在的一切都全部白费了。于是他还是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问她:“你真的会告诉我吗?” “当然啦。”狸奴垂下了眼睫,“你想要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噢。” 格拉德有点意外:“那……” “不过当然是有条件的啦。” 格拉德抿了一下唇,倒是不意外。毕竟对方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大善人,要是什么都不干就告诉他了,那他还要觉得奇怪。 “你想要什么?”格拉德问,“我能做到的,都可以。” 虽然按现在的他来说,他当然是什么也做不到的。 “当然是你能做到的噢。”狸奴暧昧地眨了眨眼睛,忽然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 那个地方着实敏感,格拉德立即惊恐地跳了起来,带着着恼与一点难言的羞耻,他狠狠瞪了过去:“你干什么……!?” “就是这个噢。”狐狸眼弯成了狡黠的弧度,“我想看漂亮裙子。” 第66章 姣姣 格拉德垂下眼睫,几乎是刻意地不要去看面前的赭发少女。然而对方似乎是早就看穿了他的想法,很快笑吟吟地掰过了他的脑袋:“干什么低着头?不是很好看嘛?” 镜中的青年唇间点了明艳的朱红,更衬得欺霜胜雪,乌发唇艳。黑色长发盘得繁复,其后点缀桔红色的蝴蝶结。雪白修长的脖颈完全展露出来,锁骨处缀着一粒漂亮的小痣。 而锁骨以下就是堆叠的荷叶边褶,红色的丝绒花朵层层盛放在胸口。腰封一掐,更显得盈盈一握。 值得注意的是背后,只有一层藕粉色的更纱,几乎是一览无余地袒露,过分突出的几乎要展翅欲飞蝴蝶骨与细瘦的脊椎,都在抬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好漂亮!”狐狸眼愉快地弯起,“我就知道你穿起来会很好看噢!小骑士!” 格拉德不知道要从哪里吐槽对方的恶趣味,但是自己已经牺牲到了这个地步,就不再多说闲话,而是直接问她:“所以呢?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没有?” “当然可以啦。你现在就可以问我。”狸奴笑吟吟地说,顺手在他腰间掐了一把,“问吧。我什么都会说的。” 格拉德不由得一抖,不得不佩服自己的隐忍。轻咳一声,问她:“这是哪里?” “这里是我的房间哦。”少女轻快地回答,“要是你想和我待在一起,我是非常乐意的~” “……” “我是问,剧团在哪里?”格拉德顿了顿,“它是真实存在的吗?” “啊?”狸奴眨了眨蜜糖色的眼睛,“好复杂的问题。不过我也可以听懂啦——你是在问,剧团是什么?” “……或者是在问,我们是什么?” 格拉德一怔。 身后的狸奴却是欢快地笑了起来,几乎要埋在他的颈脖。格拉德攥住的手又松开,最后问:“所以呢?答案是什么?” “剧团呢,就是表演节目的地方。我们呢,就是普通的演员。”狸奴说,“嘛,虽然最近一直在表演的就是一部戏。不然我也会上场噢。” “小骑士,其实我是很羡慕你的。”狸奴轻轻地说,“毕竟演员的职业生涯,可是非常短暂的。” 格拉德想了想,问:“为什么要一直表演一部戏?” “因为薇薇安在发疯。”狸奴说,“因为她没有按照剧本爱上骑士,反而对反派死去活来。这可是很恶劣的错误,所以团长罚她一直演戏,让她一直看她不喜欢的骑士杀死她喜欢的反派。” 说到这里,赭发少女有些恶劣地笑起来:“真是的,都是一堆心黑的人~” “团长?” “对呀。团长。”狸奴说,“你和你相好是刚来的,但应该不久后,他就会来见你们啦。” “……啊。”格拉德应了句,踌躇一下,问,“团长是什么样的人?” “团长是什么样的人?”狸奴想了想,一只手在他的头发里拨弄一阵,“是个脾气很好的大叔。对我们也挺不错的。虽然每天都很辛苦,但是在他手下做事肯定比在外面要强。” “外面?” “对哦。”狸奴说,眼睛弯弯的,“在来到剧团前,我们可是一直都在可怜地流浪呢。” 她轻轻拥住格拉德的脖颈,“在外面的时候,像你这样漂亮的小少爷,可不会正眼看我们。” 她的呼吸太烫,格拉德有点不适地偏过耳朵。 “……那,不按剧本来演,是什么很恶劣的错误吗?”格拉德问。 狸奴点点头:“那当然啦。不然写剧本的人多难过呀。”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 “不过呢,你到了薇薇安手下,估计也是要吃苦头的。”狸奴松了手,对着镜子中的脸叹了口气,“她这个人嘛,可一点不喜欢你这样的。” “?” “她喜欢凶的。”狸奴眼睛笑得晶亮亮的,“是不是很奇怪?” 格拉德没说话,只是默默把那位仙女从自己能套话的名单中划去了。 “……”格拉德想到了什么,又问,“我记得,这叫作矮人的戏团。” 狸奴看起来有些意外他会提到这个,但还是点点头:“对呀。” “可是我现在都没有看到矮人。”格拉德迟疑一下,“为什么?” 狸奴忽然沉默了。片刻,她说:“这个呢,我也不知道。所以不能回答你啦。”想想,补充道:“不过这种问题,团长是肯定清楚的。到了他来找你们的时候,你就可以去问噢。” 格拉德点点头,但知道这些已经叫他收获不少,剩下的疑问也可以留到之后,遇见剧团的团长再作解答。 “真的好漂亮呀。”狸奴笑吟吟地说,“要不今天先别换掉了,陪我出去转转再说呢?” 格拉德警惕起来,立即准备拒绝。 “我还有话可以说的!”狸奴赶忙道,“再说啦,就一个晚上,不会怎么样的。来嘛。“ 格拉德眉心一抽:“我这样,还和你出去?” “怎么不行啦?”狸奴说,想想又觉得自己似乎是发现了真相,立即雀跃道,“我懂了,你是不是担心你那相好知道啊?” “……”格拉德不觉心累,“到底是谁告诉你们,那是我相好?” “贝贝说的呀。”狸奴毫不遮掩地说,“它说看到你们在亲……” 格拉德先一步抓住对方的手腕。狸奴立即被那冰凉柔软的指腹吸引了注意力,于是也闭嘴了。 “……不要再说了。”格拉德头痛,“我们不是……” “不是也能亲嘴吗?”狸奴的注意点显然和常人不同,“那我可以亲你吗?” “!?” “我吻技很好的噢。”赭发少女眉眼弯弯,“我会把樱桃梗打成结。” “这是什么?”格拉德莫名其妙,但话刚出口就意识到自己是被对方带偏了,赶忙止住话头,“……算了,我和你出去。” “那好那好。”狸奴听到这个立即不在意方才的话题了,赶忙要去给他找罩裙。 格拉德头疼地摁了摁自己的眉心,最后选择放弃挣扎。 反正一不做二不休,已经牺牲到了这个地步,他觉得其他一切都可以忍让。 “就是这个啦!”狸奴说着就把水红色的罩裙盖在了他身上,随后点点头道,“这样的话,可以稍加遮掩……虽然若隐若现也很有意思……” “……” 够了。 狸奴兴高采烈地抓着格拉德出了帐篷,还在其他人怀里哭泣的小布偶见到这一幕有些诧异,眼泪都来不及掉下来了:“你,你喜欢女孩子了吗?” 它这是在问狸奴。 “没有呀。”狸奴暧昧地笑了起来,另一只手揽住了格拉德的腰,“不过是不是很漂亮?” 小布偶呆呆地望过来,好半天才点了点自己的三个脑袋。 “它没认出来你。”狸奴憋笑道,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他放宽心,“所以我都和你说了——别担心啦!” 格拉德对周围人的注视并没有感到任何适意,仍旧感到说不出的恶寒。而就在狸奴揽着他的腰,要往剧团外去的时候,忽然就和要往里面走的维斯面对面撞上了。 “……?” “……” 二人对视半天,格拉德也不确定对方是不是认出了自己。毕竟就连非常黏他异常闹腾的小布偶,都没有从狸奴的妆造中看出任何不对来。 “有什么事吗?”狸奴对自己不喜欢的类型并没有什么好脸色,很是不客气地要从对方身侧撞过去。但无奈维斯像是忽然丢失了大脑,总之就是在门口半天没动腿。 格拉德几乎完全被他挡住,一点也迈不开腿,有些着恼地抬头。随后看到此人在表情空白半天后终于开口了:“你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狸奴似乎是意料到对方嘴里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正要阻拦的刹那,维斯已经先一步说出口了:“感觉很奇……” “……!” 格拉德比他们都要迅速些,已经动作迅速地捂住了对方的嘴。虽然在反应过来之后,也为自己下意识的举动感到一阵恶寒。 掌下的触感柔软细腻,格拉德很快地撤回手来,很难不嫌弃地在自己的罩裙上擦拭半天。另一边的狸奴也大惊小怪地嚷嚷起来:“你这人有没有眼睛呀!居然说这样的话!” 她一面说,一面又把格拉德抱进怀里:“不要听他胡说八道!你明明这么漂亮!” 说着她又颇为亲昵地呼啦一下格拉德的后脑勺,叫他忧心起那粗糙的假发。不过这一切现在都没有面对的维斯重要——格拉德不得不承认,在维斯面前,他确实很难冷静些。 于是他很快地拨开了狸奴的手,冷冷望了还处于怔愣状态的维斯一眼,随后没什么表情地就从对方身边擦过。 “……” “……等等!” 忽然被抓住手腕的那一刻格拉德一阵莫名。回头看维斯,对方却也像是诧异自己忽然做出这样举动一样的,许久沉默了没有出声。 狸奴被他们莫名其妙的僵持感到不满:“喂,他明明是要和我一起出去的……!?” “我……”维斯的话在嘴里转了半天,最终终于出声,“我也要一起去。” “?!” 狸奴的狐狸眼都要被她瞪圆,她几乎是气恼地就要拒绝:“这明明是我们两个的约会!你来干什么!?” 说着又要去拉格拉德的手:“拒绝他啊!?小骑士!” 格拉德自然不想要维斯和他们同行。一方面,他们作为矮人秘宝争夺中的竞争对手,另一方面,他也不觉得自己真的能以这副模样旁若无人地和他们逛夜市。 于是正准备开口的时候,手腕却又一次被攥住了。 “这不公平。”维斯说,碧色的眼睛垂下来,“如果你能知道的我不能知道,那我怎么比得过你?” 这实在是莫名的话。除了他们两个人以外,狸奴肯定是听不明白的。 格拉德看他一眼,却也觉得对方实在无理取闹:“你比不过那就认输呀。” 想想又补充道:“反正不关我的事。” 说完这话他就拍开了对方的手,终于感到痛快了些,就连之后狸奴又光明正大吃他豆腐的时候都觉得稍微可以忍让了。 第67章 妮妙 夜已然见深。 格拉德对于夜晚的“幻境”,或者说是剧团,并没有太多了解,对于一切也感到陌生好奇。但真的被狸奴引到灯火绚烂的集市处,却发现这里其实和自己记忆当中的没有多少不同。 就是普通的集市,围绕着普通的小摊小贩,四周挂着盈盈的灯。 小的时候,海默在家里念书学习的时候,格拉德就会和莱斯利与库特偷溜出去,看夜晚的市集。至于为什么不带上哥哥,是因为哥哥向来不喜欢这样的场景。 虽然格拉德也没有多喜欢这样的热闹与喧嚣,但还是顺从地跟着自己的好朋友。他记得集市里有糖果,有甜水,有彩灯,是个非常好的地方。虽然比起甜品,身边的两个对于无聊的套圈游戏更感兴趣,这叫格拉德一点也不理解。 而此时身边的狸奴,看起来也像是被那无聊的套圈游戏绊住了脚。当即就兴致勃勃地停下来,随后叫格拉德挑选喜欢的布偶,她要帮忙套。 格拉德和那帮奇形怪状的丑东西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最后随手指了一只歪头小狗。 狸奴语调夸张地问他不想要小猫吗? 格拉德烦不胜烦:“随便你好了。” 最后的狸奴给他套了一只小狗和一只小猫,让他好好抱着。格拉德想着要怎么问对方问题,可无奈如何也撬不动对方的嘴,抱着布偶也心不在焉,对方问他话也不怎么答。 “你真是的。”狸奴啧一声,撇撇嘴,“和你逛街真的会很没兴致噢。” 格拉德心说他又不是来逛街的。但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狸奴低下头来,似是挫败,又似悲凉:“你知道吗?我的名字就是小猫的意思。” “……你?” “因为是不受重视的小玩意儿,所以才被随便取了名字。”狸奴的声音低低的,在夜色里显得轻轻的,“真是一点也不好。” “……”格拉德思索一下,有点动容,“我和你好好逛街就是了……” “?!” “哎呀!开玩笑哒!”赭发少女忽然就仰起头来,笑得无比灿烂,“你都穿成这样陪我了,就算给我一巴掌我也乐意呀!” “……” 格拉德忽然就不想搭理她了,见着那如花的笑靥也觉得可恨,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别生气呀!”眼见着黑发青年越走越快,狸奴连忙赶上去补救,“我错啦!真的错啦!” 格拉德没搭理她,几步向前,却发现自己似乎是走出了夜市边境。顿了顿,正准备回去的时候,身后的狸奴已然赶上了他,像是鬼魅一样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不要生气了嘛……” “……我没生气。”格拉德面色冰凉。 狸奴大惊小怪地叫起来:“你还没生气!你都把我丢到后面去了!”说着,又试探性地去拉格拉德的手:“好啦好啦,我错啦……” 格拉德正要说话,狸奴却忽然变了语调: “哎?那边是不是薇薇安?” “?” 格拉德闻声望去,果然看到仙女娇美的面庞。她垂着眼睛,露出修长雪白的颈,不知道正在做什么。 “她居然偷偷跑出来了?!”狸奴诧异,“要是叫团长知道了,她可就要倒大霉了。” “?”格拉德一下子抓住了重点,“所以说,我们是不能随便跑出来的是吗?” “不是啦!”狸奴解释,“只有薇薇安不可以。” “毕竟她犯了错误,所以才被明令禁止了嘛。” 格拉德想到那仙女被扣上的“爱上反派”“不按照剧本”的罪名,啧了一声。 “她不能跑出来?就一直待在剧团里?” 狸奴点点头:“对呀。她要一直到熟练记住剧本为止……哎,那个人?” 赭发少女的神色骤然严肃起来,也不再摸格拉德的腰了,而是换上了玩味的腔调:“她胆子可真有够大的。” “?” 格拉德不明所以,贴心的少女倒是直接捞过他的肩膀,让他看那令她发出奇怪感叹的方向:“她在和人约会呢。” 格拉德这才注意到,在阴影处确实出现了少女柔美的面庞,带着一点桃红的腼腆笑意,她的嘴唇轻轻碰了碰薇薇安纯白的脸颊。 “哇哦。”狸奴显得兴致勃勃,“我就知道她肯定没……?!”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方才还垂着脖颈显得顺从的薇薇安,忽然抬起腕,往对方面上清脆地一掴! “……” 狸奴啧一声,拉过格拉德:“算了。看起来就是普通纠纷。我们走吧小骑士。” 格拉德对于这场闹剧的兴趣显然比她更多,仍旧在原地没动。 ? “怎么了?”狸奴显然诧异。 “好奇。”格拉德说,“我们可以继续看吗?” “……”他说这番话的模样并没有什么妥协的余地。狸奴秀气的眉毛皱了皱,最后舒展开来无奈道:“好吧好吧。谁叫你穿得这么好看呢……” 她说着又发出了没有意义的怪笑。格拉德没理会她,而是继续盯着不远处的二人。 薇薇安打完那一巴掌之后,二人之间确实陷入了沉默的僵持。但叫人意外的是,被她打得很惨的少女似乎并不介意对方的凶悍无礼,而是把那只洁白的手掌贴在自己面上,轻轻摩挲起来。随后动了动嘴唇:“……” “啊哟,这真的不好看啦。”狸奴叹口气,“早知道是她们两个,我就不带你来看啦。” “你认识?”格拉德指的是在薇薇安对面的少女。 “认识呀。”狸奴说,“那是她妹妹。”说着又贴近了点:“她们长得一模一样噢。你看到了吧?” 格拉德眯了眼睛,发现确实如此。 “她妹妹脑子也不好。”狸奴叹一口气,做出无可奈何的模样,“真是可惜。不然就可以把薇薇安换掉了。” “你不喜欢她吗?” “我们是竞争对手呀。”狸奴一面说话一面把下巴搭在他的脖颈侧,“我们关系好才奇怪吧。” “啊……”格拉德思索片刻,试着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他们这个剧团,“所以,你们有在竞争些什么吗?” 狸奴唔了声,似乎是没有仔细思索过这个问题。细眉轻皱,最后她说:“应该就是演出剧目这些吧。”说着她又像累极了一样歪倒在他身上:“可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但是讨厌她应该不需要什么理由吧。” “除了贝贝,应该也没人喜欢她吧。” 格拉德敛眉,还没有继续问下去,胳膊已经被向前一拽。一抬头才发现刚才还在远处的薇薇安,现在已经站在他面前,撇着嘴,一副着恼的模样。 “你为什么要和我抢人?”她气愤地询问还揽着格拉德的狸奴。 赭发少女倒是一点不在意,甚至有些恶劣地把格拉德搂得更紧了些:“怎么样呢?他还没上过场呢,你怎么知道就是你的人了?” “……”薇薇安被她的话噎到了。狸奴乘胜追击,继续道:“再说了,你偷偷跑出来的事情,要是被大家知道了,你猜猜倒霉的会是哪一个呢?” “……!” “你!” 她显然气恼,面颊绯红。另一侧和她一道的妹妹这时候循声赶来,抓住了姐姐的手:“你们不要怪姐姐。是我想要见她的。” “妮妙还是这么黏姐姐啊。”狸奴笑起来,有点温和的寒暄意思。 妮妙涨红了脸,像是不好意思一样。但还是主动贴上了姐姐的胳膊——尽管薇薇安很快就动手拍开了她。 “请您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妮妙有着和薇薇安一模一样的漂亮面庞,唯一的区别是眼角内侧缀着的一粒小痣,“……姐姐没有什么恶意。” 薇薇安显然为这番话感到恶心,很快地抽出自己的手来,随后向着相反的方向扬长而去。 “她要回去了。”妮妙适时解释道,“啊,拜托您多照顾她了。” 狸奴似笑非笑:“她最近可是好起来了。所有的戏目都是她在演。” “那只是对她的处罚。”妮妙很快就听出了对方的话外之音,“姐姐说话不好听,但是心眼不坏。还请您多包容。” 狸奴轻轻哼了声,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枕在格拉德的肩头。 “你最近有去看你姐姐的表演吗?” 妮妙霎时涨红了脸,露出了少女的羞涩形态。她垂头,霜白的手指局促地绞在一起:“当然……我看了最近几场。之后的几场,我也要去看的。” “噢。”狸奴说,忽然想到了什么,拍了拍格拉德的肩膀,“这个,是你姐姐新的男主角噢。” “?” 妮妙骤然变了脸色。那张漂亮的脸白了红,红了黑,最后停留在一个古怪的僵硬表情上:“啊。你就是新的……” “对啊。”狸奴懒声道,“不过我也很喜欢他。” “……噢……” “所以这次不要动手了噢。”狸奴的笑不达眼底,“不然我会把你漂亮的脑袋切下来。” …… “?” 格拉德几乎是立即就想要回过头去问赭发少女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可送走了面色阴沉不定的妮妙,这人就换上了轻快的笑脸,把那刚刚套到的猫咪布偶装到新买的手包里,甚至问他需不需要一根。 格拉德才不想要这些杂七杂八的,他更想要赶紧知道方才她在和薇薇安那个面色阴沉的双生子妹妹在谈论些什么。 毕竟在他以前的那个骑士,就是自己先前在薇薇安帐篷当中见到的,死去的爱德华。如果这里确实不是幻境的话,那杀害对方的凶手,也值得他多加挂心。 想到爱德华可能的死亡,这足以叫格拉德心里一空。不知道为什么想得最深刻的反而是在海默的葬礼下,爱德华轻轻念着只能由皇家使用的悼词的模样。 不过格拉德也不会为他多加难过的。毕竟难过没有任何用处。 要是难过懊恼有作用的话,那么上一世的自己也不会死得那样凄惨。 比起这个,找到对方的死因要更重要。 “她杀掉了上一个骑士吗?” 好不容易蹲到狸奴在一个烟火摊前停下来,格拉德终于挤开了聒噪的人群,找到了询问对方的机会。 “干嘛?你害怕?”狸奴偏一点头,“我都说了,会保护你的。”想想又补充说,“她不敢的。” “上一个骑士真的是被她杀掉的?”格拉德重复着问。 狸奴顿了顿,最后无奈地抬头:“好吧。我说了会和你说的。” 她拍了拍手,站起来,随手指了些烟火,就要老板包起来。她的手也沾上了一点烟灰。不脏,碰到他的时候凉得要命。格拉德受惊一样地蹦开,又被狸奴笑着揽了回来。 “本来是不想和你说的。”她说,“不过呢,反正你也是我们的新人了。四舍五入一下,我们已经是家人了。” “?”格拉德眨了眨眼睛,觉得对方的话逻辑很荒谬。 “是的。我和你说。”狸奴贴得很近,话也像是擦过了他的耳垂,还是凉,“妮妙动的手。” 说完又松开他:“不过薇薇安一直说是自己干的。因为她厌倦了那个男主角。” “……” “她们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到底是谁干的,谁也说不清楚。”狸奴叹口气,耸耸肩膀,“但我看到了。” “……为什么呢?”格拉德不解,“她要杀掉那个人?” “为什么?”狸奴学着他的腔调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似乎是觉得好玩,于是咯咯笑了起来。“……要我说嘛,可能是那个小变态不想要看姐姐和别的男人接吻?” “可只是演戏。”格拉德确实不解了。 “只是演戏?”狸奴扯了扯唇角,“当然是这样。” 说着又点点他的肩膀,“不过,要是你真的和薇薇安演了吻戏,那个小变态和你的小相好,大概都会抓狂吧?” “?” “比如说现在。”狸奴的声音怎么也掩盖不住笑意,“他就在那边用很可怕的眼神看着我噢。” 第68章 银花 格拉德还没有来得及回头去看,那边的狸奴已经抓过了他的胳膊,要带他去集市前面放烟火。 “其实我没有乱约你噢。”狸奴蜜色的眼睛里流淌着面前的浮动灯火,“今天可是这里最热闹的日子。” ? “什么?” “烟火祭祀……或者叫灯火集市?”狸奴说,“这可是这里少有的热闹节日噢。” 格拉德试着回想一下在春季有什么重要的节日,最后除了一个祭奠死者的节日全然没有一点思路。这难道是什么值得庆祝的好日子吗? 不过对方很有可能不是人族,说这样的话实在扫兴。于是格拉德配合道:“好。” “所以给你找的也是非常应景的金鱼姬噢……哎?你说好?”狸奴一点诧异,“居然这么好说话?这么乖?” 格拉德觉得她的惊讶大惊小怪,但毕竟在对方口中知道了不少,所以他决定此时此刻不和她多拌嘴。 “是不是因为我和你说了,你相好也在的事情呀?”狸奴眨眨眼睛,唏嘘一声,“真是的……” 格拉德木声:“不是。” “噢?”狸奴也没多追问,而是把手里的烟花棒塞进了他的手心,“好吧。你可以点着它们先玩。” 格拉德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玩。那边的狸奴就凑近了,打一个响指,那烟花棒的顶端就咻地一下燃烧起来,“像这样。” 火焰是虹色的,并不烫手。 格拉德饶是两辈子见过不少术法,也还是对这不讲道理的魔力感到诧异。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那边的狸奴已然笑得很开心:“怎么就傻在那里?” “……” “小把戏而已。”狸奴说,“要是不亮了来找我。” 格拉德抿一下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狸奴说:“之后会有游船。你想看吗?” 格拉德看着面前湖面上的漆黑一片,细小的涌动的波纹一点点亮起来又暗下去,拍打到岸边,发出细微的律动。 “看吧。”格拉德随口说。 不知道为什么,他直觉狸奴不大想回去。 “和薇薇安撞上了,我就要被烦死了。”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狸奴主动开口道,“真是的。” 格拉德想了想问:“为什么妮妙让你多照顾她?” “啊。因为薇薇安脑子不大好呀。”狸奴不甚在意,“而且剧团里,普通人是进不来的。” “小变态盯不到人,自然就要拜托我一下。” 格拉德思忖一阵,自觉这其中有蹊跷。但是一时半会儿也确实说不明白。好在狸奴并没有把多余的注意力放在这件事上,很快就点了剩下的烟火棒,开始在半空中比划一些没有特定形状的弧。 金灿灿的火光映照得朦胧,使得她皎白秀美的脸庞都晕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影,中和掉了艳丽长相带来的攻击性。狐狸眼略垂,少女的声音也轻轻的:“如果薇薇安不在就好了。” “什么?”格拉德问。 “我的意思是,她蛮横又事多。”狸奴道,“如果换成妮妙,应该会省事不少……虽然那个小变态和她也差不了多少。” 格拉德想一想,赞同道:“她看起来不会喜欢上什么人。” 狸奴一噎,最后笑起来:“是的。那个小变态心里只有自己姐姐!” 夜晚的湖岸一切都显得那样寂静。远离了集市之后,身后的喧嚣与热闹似乎都不再与他们有关,遥远得仿佛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事。 二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直到少女雀跃的声音忽然又提起来:“你看游船!” 格拉德抬一点头,看到远处亮起来的光,一点点地碎掉再涨起来,是从轮船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色。 格拉德说:“这就是普通的船。” 想想又说:“而且离我们还很远。” “哎呀,我可是很难见到它一次的。”狸奴责怪他的扫兴,拍了拍他的后颈,“等它过来就好看了啦!” 格拉德噢一声,确实是要和她好好等那轮船过来的。但是二人还没来得及等到船,一个尖细声音就从二人之间响起了:“快回来!快回来!” 低头一看,那三个脑袋的小布偶就在他们脚底一蹦一跳,努力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格拉德现在对它没有一点好感,见到它也不想搭理。但是一侧的赭发少女还是拉起了那小布偶的爪子,皱眉问道: “你过来干什么?” “团长回来了。”小布偶在空中扑腾一下爪子,显得很苦恼,“快点回去!……” 它说着就拿自己的布头角碰了碰前面的格拉德,“他说要见你们!要见新人!” “怎么消息这么灵通?”狸奴有些诧异,“你们谁和他提前说过了吗?” “薇薇安!薇薇安!”布偶说,“她看起来心情可不好了,所以就要团长把她的演员们都找过来,不然她就不当女主角了!” “……” 狸奴有些着恼地咬牙:“又是她!有她在,我这辈子都没机会看完游船!” “再等一会儿呢?”格拉德提议,“至少看完呢?” “来不及的。”赭发少女摇了摇头,“我们现在就回去。” 她一面说着,一面就很快地起身,把先前攥在手里的烟火棒拍落,几下都化成了灰。 “快点走快点走!”小布偶也是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大家很着急!” 狸奴说了知道,拉过格拉德的手:“我们先把你送过去。不然他们又要闹了。” 格拉德懵着嗯了声,小布偶趁机跳上他的肩头。 “我会保护你!告诉你他要问你什么话!”似乎是担心自己被抛下,小布偶赶忙推销起自己,“别赶我走!” “你老实些就最好了。”狸奴瞥一眼,声音凉凉。 布偶缩在格拉德的脖子里,看起来乖顺又老实。格拉德对它基本没有信任可言,但现在还是没有把它往地上丢。 一行人很快赶回了剧团里。 薇薇安抬着下巴,从容而美丽。 没想到对方会直接在剧团门口守着他们,狸奴有些不满:“你在干什么?” “我在等你们啊。”薇薇安表现得自然又从容,一点也不见先前的着恼模样。眼睛弯起来,笑得神气又得意,“不欢迎吗?” 她难得显出稚气,针对于现在还沉着脸的狸奴:“怎么样?” “!!!” 眼见着她们两个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小布偶赶忙强势地挡在这些人面前,就要蹦跶起来。但很可惜,这两个人都没有分眼神给它,它的挣扎一时间也显得异常可笑。 “好了好了!不要吵架!” 小布偶着急地蹦了起来:“团长要找我们说话的……你们不要再吵架!唔!” 最后它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就被人揪着后颈拉开了。 “好了。” 团长带着笑的声音传来,“大家都不要吵架。” 此话一出,剩下几人也确实都老实了,不再争吵。就连一向肆意的狸奴也正色起来,不再多话。 “团长!团长!” 小布偶兴奋地一蹦一跳,似乎是很高兴看到对方。而那团长也确实垂下头来揉了揉它的布偶脑袋,显得温和慈爱。 “你把人都带回来了对吗?”团长问道。 “是的。是的。”小布偶用力点了点自己的三个脑袋,“我把新人找到——” “还有一个呢。”薇薇安忽然冷声打断了。 小布偶噎了噎,没想到向来顺从它的薇薇安会忽然出声打断它的话,一时间又委屈又拧巴,干脆不再说了,只是蔫蔫趴在团长肩头。 “还有一个?”团长还是好脾气地笑了起来,“我以为一个都没到呢。薇薇安不是说,找到的是喜欢的骑士吗?” “……” 狸奴一下抱住格拉德的脖子,镇定地说:“也是我喜欢的。” “……噢,这样呀。”对方仍旧弯起眼睛,似乎对这样的话感到有趣,“难怪呢。” 格拉德一阵恶寒,最后还是先拍掉了狸奴在自己肩头的手。 “那个人就算了。”薇薇安说,看起来有点不满,“反正你早就想要找新人了……那个人无论怎么样,你都会觉得满意的。” “话也不能这样说。”团长笑起来,“不过我对你们的想法也一直都是尊重的……如果你觉得没什么必要,那不问也好的。” “我也不想你问他。”狸奴这个时候忽然开口了。她的胳膊围得更紧了,格拉德几乎喘不过气来。 “?” 团长显然诧异:“你不想要我问他吗?” 狸奴点点头:“我们今天是要去约会的。” “……” 团长沉默片刻,最后笑起来:“好吧好吧。” 薇薇安霎时着恼:“明明答应过我的!” “对对,是答应过你。”团长回过头来,“不过你的问题,就是当面去问也没什么所谓吧?怎么还要我帮忙呢?”说着,他就叹口气,一副无奈的模样。 “……” 薇薇安顿时气极,跺了跺脚,就往剧团内走去。 “唉。”团长耸了耸肩,“最近她太辛苦了。所以会有点小脾气。这也没什么办法。你们说呢?” 他问这样的话自然不是要强求一个答案,只是问一句,感慨一下而已。但无论是格拉德,还是现在还搂着格拉德,目光生冷的狸奴,都没有接他的话,叫他有台阶下的意思。 不过对方似乎也没有注意这一点,很快就收拾好神色,往内走去,被一片浓重的黑暗吞没。 格拉德这才发现,晚上的剧团似乎并不开灯。虽然昨天已经在这里待过一晚,但是因为腿伤,也没怎么出门,也没有注意到夜幕当中的景象。 如今一看,这里的一切漆黑,都是说不出的浓重,几乎是干焦的墨汁,一点空隙的白亮都无。 不过,真的会有地方这样的黑吗? 格拉德并不清楚。 而另一侧的狸奴已经松开了手,神色严肃道:“你今晚和我待在一起。” “?” “什么?”格拉德下意识地就要挣扎起来,而狸奴却冷声打断了:“团长换人了。” “?” 这样的话着实蹊跷。如果只是普通职位的更替与变动,似乎也一点不需要狸奴这样大惊小怪。 除非…… 这里的一切就是不能够用简单的逻辑来判断呢? 这样是不是更好理解一些? 如果这里还是幻境……面前的一切都是虚幻的…… 格拉德心下一动,但是又迟疑起来。 如果这样,那面前的狸奴,为什么要帮助自己呢? 第69章 规则 果不其然,在刚进帐篷的时候,狸奴就开门见山地告诉他:“贝贝找了一个新的团长。” 想想又解释说:“团长是由贝贝指定的。” “?” 这样的消息确实使得格拉德清醒不少。 “可是……” “我们不能表现出诧异的情绪。”狸奴深吸一口气,“对于人员的变动……或是更替。” 格拉德想想:“是要求吗?” “是规则!” 赭发少女一下子严肃起来,捧过他的脸,一字一顿道,“不遵守规则……” “会总么样?”格拉德含糊着问。 “会……”狸奴的话刚说了一半,看到格拉德被自己掐出软肉的模样,忽然就说不下去了,偏过头扑哧一声。 格拉德:“?” 这个时候是应该笑的吗? “会被贝贝处罚。”最后她松了手,做出轻松的模样,“……不过也没什么的。现在还没什么人被它惩罚……毕竟这也不难遵守。不是吗?” 说完话,她又忍不住在格拉德面上一蹭。没有刻意收敛力道,被蹭过的皮肤很快泛起粉来。 “小骑士,你有没有考虑过去做薇薇安的角色?”狸奴笑一下,又要伸手拧。 格拉德啧一声,把她手拍掉:“走开。” 狸奴也不恼,被他拍掉手也不收回去,而是笑吟吟地看他,看上去心情很好,哪里能见方才的警惕模样。 “……”格拉德想了想,问她,“它是,怎么处罚人的?” “嗯?你说贝贝吗?” 格拉德点点头。 “差不多就是,变成和你打架的那副样子……” 说到这里狸奴才像是想到了什么,急急地就要掀格拉德的裙子。格拉德心下一跳,赶忙伸了手挡住: “你干嘛?” “我突然想道,你受了这样重的伤,我应该再帮你好好看看才对……”她一面说,一面拧眉,“好了别动。” 这次来不及制止,狸奴已经攥住了他的脚踝,仔细检查起了那几乎横穿小腿的伤口。 格拉德记得那个时候,那三头怪物的细长触手贯穿了自己的小腿,使得他几乎没有再站立对峙的能力。 那个时候确实是疼得要命,格拉德也觉得自己差点要交代在那里。但现在的狸奴揭开绷带,看到的却是光洁如初的皮肤,哪里还能见到那几乎要他命的伤口影子。 “?” 狸奴显然诧异:“你恢复得这么快呀?小骑士?” 格拉德被她抓着腿本来就不自在,看到伤口确实没什么大碍,也赶忙从对方那里挣脱出来。 “……好吧,可能是我医术太过于高超。”狸奴喃喃自语,总之是自己说服了自己,“那也好。” 格拉德自知当然是没这样简单的,但是估计对面的狸奴也解释不清这其中缘故,也没有多问。 狸奴也没多放心思在这里,很快松了手,把注意力放到他们今天套到的两个布偶身上。 其实这两东西都丑得不行,按照格拉德的审美,很显然就是垃圾中的垃圾,属于塞到他手里他也要丢弃的粗制滥造品。无论是歪歪扭扭的纽扣眼睛,还是走线滑稽的胳膊腿,都只能评价丑。 所以方才的格拉德才一个都不想要,对于这无聊的套圈也一点兴趣没有。 可偏偏狸奴兴致勃勃,甚至抓起一个来提议: “我用自己的小猫换你的小狗怎么样?” “随便。”格拉德说。 狸奴高兴地换了二人的布偶:“我看到你带着的那个丑狗了。所以猜你会喜欢小狗多一点……你愿意和我换,我挺高兴的……” “?”格拉德意识到对方说的是西奥多带给自己的那只丑狗,这东西还是当初的爱德华转交给自己的。他顿时沉默了,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 “你认识先前的那个骑士吗?”他最终问。 “嗯?”狸奴顿了顿,最后耸耸肩,“这个你得去问薇薇安。毕竟那是她的男主角嘛。” “我知道的先前都告诉过你了……不过薇薇安那边的人,都和她一样,神神叨叨的,不好说话。” 格拉德顿顿。 狸奴告诉他的,只是湖中仙女的双生子妹妹,因为嫉妒,杀掉了姐姐的男主角。 可是爱德华到底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他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格拉德并不清楚。 毕竟在他看来,爱德华应当不会如同自己一样四处迷路,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里。 可一想到对方前世的结局,就不由得心下一紧。 毕竟…… 爱德华就是死在游学旅途当中的。 “你和他认识吗?”狸奴想想问他。 格拉德嗯一声。 “这样啊。”狸奴说,“你去找薇薇安,她会告诉你的。如果她知道的话。” 格拉德点一下头。很快又想到了什么不对:“……如果没有危险的话,我们为什么要待在一起?” “什么危险?”狸奴眯了眯眼睛,最后扯出笑来,“没有危险,也可以和我待在一起呀。” “……” 格拉德绷着脸,就要离开。 “而且,和我待在一起,至少不用担心那个小变态会要你的命……”狸奴见他要走,也不急,“再说了,我不是比你那个相好更能保护好你?” 格拉德的背影顿了顿。最后还是绷着脸转了回来:“噢。” 狸奴得逞地弯起眼睛。 格拉德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确实有道理。一开始的自己只是为了早些得到矮人秘宝才来到这剧团,当上了薇薇安的骑士后以为能够先一步,却没曾想过对方还有个随时能取自己性命的双生子妹妹。 要是稀里糊涂死在那里,那自己先前做出的这么多牺牲可谓是完全白费。 而格拉德也不得不承认,对面的狸奴确实是自己目前能找到最好的帮手。 狸奴得偿所愿,确实高兴,见到他也不由得多说了几句:“不过小骑士,如果独自去见了团长,你那小相好可是凶多吉少噢?” 格拉德一顿,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忽然提及这个。 “薇薇安作为女主角,就算犯了一点错误,贝贝也总是很偏爱她的。”狸奴说,“她今天要找你们两个,估计是对你们都不大满意,想把你们赶出去。” “赶出去?” “当然不是简单的赶出去。”赭发少女唏嘘道,“自求多福啦。” “……” 格拉德说:“他应该不需要我们担心。” “为什么?”狸奴说,“他很厉害吗?” 格拉德抿一下唇,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 “在这里再厉害也不管用。”狸奴笑道,又去揽他的脖子,“好啦我们不说这个了,我们睡觉。” 格拉德没接话,忽略心里的一点异样,问她:“那他会死掉吗?” “?” 狸奴偏过头,“你问我这个?” 又想一想,觉得可以理解:“好吧好吧,毕竟也是有感情的。”于是她清了清嗓子,正色回答:“当然会呀。” “……” 格拉德忽然觉得哪里怪不痛快的。 他并没有觉得对方不该死,或是觉得怜惜的意思。毕竟自己就曾经被维斯杀死过一次,而且还受到了不可宽恕的背叛。要是对方死在自己面前,他并不会有任何心软的波动。 或者说,他这一世所有的目的,支撑到他一直走到这里的目的,也不过是将自己当初所受到的屈辱与痛苦都尽数返还。 可要是维斯就这样死掉了吗?因为这样的幻境,因为这说不出逻辑的剧团戏码? 他就死掉了? 这样轻易,这样普通。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 格拉德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感到不适。但这样的感觉确实像是一根刺一样扎在喉头,卡得很难受。 维斯也不一定真的会死,可格拉德前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死在维斯手上。 这一世中也存在着诸多变数,比如说“国王之花”,比如说摧毁了精灵森林的大火。甚至于本应该灭绝的矮人,重新建造出的国度。 格拉德也无法笃定维斯不会死在这里。 夜已经很深,照明的蜡烛也尽数吹熄。帐篷里的地板并不算冰凉,也叠加了许多层柔软的被褥,但是睡意依旧稀薄。 一点月光照进来,盈盈的蓝月可以看到一角。格拉德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海默,想到他总是那样温柔哀伤的眼睛,想到他冰凉柔软的手。 他想到自己对于维斯一见钟情的那段日子。格拉德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要给维斯写情诗。那个时候他也不过十五岁,却老是在诗歌里谈一生,谈永远。海默在门口看他,没什么表情,面色苍白。 格拉德也是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海默也一直很爱和自己谈一生,谈永远。他说哥哥会永远和你在一起,哥哥会永远对你好。然后把他写了一天的情诗都烧掉。 格拉德那个时候是那样厌恶他,厌恶自己优秀耀眼的哥哥。他想,海默明明拥有了那样多,父母的宠爱,众人的赞誉,却还要和自己争夺爱人的权利。格拉德明明什么都没有。他有的,只是一颗可以自由对待他人的心而已。 可是海默那样独裁,连让自己喜欢一个人都不允许。 但是海默却要告诉他,要捧着他的脸,用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望着他,认真又温柔道:“我们之间,什么都不会变的。” 什么意思呢? 什么都不会变。 可是明明什么都在变。 十五岁前的自己觉得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觉得一直在哥哥背后,活在浓重的阴影中也没什么所谓。而十五岁后的自己觉得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恶的人,拥有着自己所向往的一切,还要剥夺他唯一所能由自己掌握的,喜欢一个人的权利。 他那个时候怎么会这么喜欢一个人,又那样笃定会和维斯有结局呢? 格拉德想不明白。 但是对于自己之前心里生出的微妙不适,倒是有了答案。 他不介意维斯的死亡。 但他更希望的,是由自己导致的死亡。 他们之间什么都不会改变的。 格拉德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似乎能够理解一点海默的心境。 格拉德不得不承认,无论是前世,还是到现在,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与维斯有关。 如果说前世是要费尽心思地去讨对方欢心,那么这一次,他要做的,就是将对方亲手了解。 所以说,格拉德不能够叫那人这样轻易地死去。 第70章 血红 格拉德快步穿行在夜色当中。 夜凉如水,周边一片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覆盆子的酸甜味道。几乎看不到具体的景色,但远处一点光亮却格外明显。 格拉德来到这里并不久,但对这里基本的规则倒是摸得清楚。比如说,只有在靠近的时候,周边就会自动泛起光亮。就像是第一次来到幻境时,贝贝引导他们来到剧团帐篷中,周边忽然亮起彩灯的时候。 而现下,亮起彩灯的地方,就是那处于中心位置的巨大钟楼。垂泪的圣女像在这样的灯光下,似乎真的在暗自伤怀。 格拉德也确实不假思索地跟在那亮起的光源之后,但在掀开帷幕的时候却忽然噤声。下意识地想要挣扎的时候,冰凉的手掌已经率先捂住了嘴! “闭嘴。” 来人冷淡命令道。不消时,格拉德感到有什么冰凉的金属贴到了自己颈侧,锋利的刀尖轻易地划破皮肤,又痒又疼。 格拉德不再说话,也不再点头,任由对方扣住自己的肩膀,一路向帐篷外走去。 “现在。赶紧滚。”那个人这样说,很快地收起了手中的刀。 格拉德一时诧异,并没有料到自己会这样轻易地被放过。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去看对方,却再次被刀尖抵住了脖子。 “说了滚。”对方有些不耐,“听不懂?” 格拉德顿了顿,但想到自己今晚的目的,还是道:“我不能走的。” “?” 对面显然对他不怕死的精神感到诧异。刀尖在指间很快地转了个漂亮的刀花。对面那刀背对着他的后颈:“为什么?” 对方似乎是能够和自己交流的模样。意识到了这一点,格拉德赶忙道:“我要找人。” “然后?” “所以……!”格拉德正思忖要怎么往下编,那人已经拿刀在他身后比划要怎么捅他了。 “我不能走的!”格拉德猛地回过头。那人压根没料到他会这样莽,一时间躲闪不及,刀背蹭过面颊,划出一片间断的血线。 但回过头的一刹格拉德也没能看清对方的模样,只能看到掩盖在面罩下的深色眼睛。 “……他是很重要的人。”格拉德深吸一口气,继续诚恳道。 “……”对方噎一下,鬼使神差般,居然接下去问了,“谁?” 格拉德心说问这么细干嘛,但面上还是一副诚恳又楚楚可怜的模样:“我相好。” “……” “……” 双方忽然就都陷入了沉默。格拉德心里嘀咕是不是自己演得太过,叫对方发现了什么端倪。毕竟对方一副来者不善的凶狠模样,看起来忒不好忽悠。 更何况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演得有点恶心,很想现在就回过头去抠自己的喉咙。 而先回答他的不是那沉默的蒙面人,而是忽然从天而降的细长触手! “砰!” 巨大的撞击掀起了浓重的硝烟,刚落地的那一刻就在原地留下了篮子大小的深坑! “……!” 格拉德被烟雾呛得咳嗽,一低头发现那蒙面男在刚才那紧要关头居然将自己拦腰抱起,这才躲过了那忽如其来的可怕触手。 “这是……” “又在发疯。”头顶的声音凌然,格拉德还没来得及问一句话,又被提溜着到了另一边去。这次一路跃上了他们剧团里那最高的钟楼塔顶。 格拉德也是在这一刻得以窥见那东西的全貌。没有帐篷顶的遮掩,那有着三个脑袋的巨大怪物全然沐浴在冷调的月光下,每个脑袋都像是刷上了一层清漆。那细长的每一个都足以致命的可怖触手,密密麻麻居然生了那样多,他和这个蒙面男加起来,在这样的怪物面前都完全不够看。 格拉德顿时对自己先前与这东西搏斗的场景感到后怕,甚至疑心自己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 毕竟这东西,光是看上一眼,就完全没有与其一战的想法。 “它,他怎么会出来?”格拉德偏过头去问。 对方似是在顿眉:“生气了。”想想又补充:“你相好的错。” 格拉德一噎,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辩驳,就看到那东西的一个脑袋上,一个过于灵活的小黑点。 “?!” 总不至于真的是这样吧!? 格拉德还没想明白,身上一沉,那人把他放了下来。 “你要……” “别动。”那人似乎是烦得很,懒得回头看他。 格拉德噢一声,他当然不会动,毕竟没人比他更爱惜自己的性命了。 可刚应下一声,那人就以看不清的速度向前起跳,一下子竟是直直地冲向了那张牙舞爪的可怕怪物! 格拉德吓了一跳,又看到那模糊的身影迅速地跃上那巨大的怪物,几下切断了正在他周边不住挥舞的细长触手,方向居然是要直取颅顶! 可是触手那样多,那东西又那样大,格拉德完全想不到那人能够以什么样的方式成功,也想不到对方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要往那边去。 而对方像是全然没有这些顾虑一般,敏捷而轻快地捅穿了那怪物的眼睛后,躲过无数向他挥舞的触手,肉眼几乎捕捉不到他行动的轨迹! 即便才和这人交流不过短短数时,但是见到这人在那怪物手中刀尖舔血般躲避进攻,还是不由得有些忧心。 虽然确实,死掉和他没有多少…… “!?” 格拉德心里一跳,几乎要栽倒过去! 那怪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如有所感,面对对面微弱却连续的攻击,选择不再抵抗,而是直接张开了大口! 那人也确实如怪物所料没有来得及反应,也直直地滑入了那怪物口中! 即便是隔着这样远的距离,格拉德也被那怪物口中的腥臭与触手的黏腻恶心得要命。但是比起这个,他在意更多的还是那确实被怪物吞掉的人。 “……” 可那身手敏捷的人,已经完全消失在了那大张着的黑洞当中。 那三头怪物吞掉人之后,发出了叫人牙酸的咀嚼声。布偶的僵硬面容竟是露出了诡异的笑来。格拉德心里一凉,与此同时,也刚好和那桀桀笑着回过头来的怪物对上了眼。 那偌大的突出的纽扣眼球,和贝贝望向他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 就连那对于他的眷恋与依赖神色,都没有丝毫变化。 “!” 细长的触手开始向钟塔袭来,那怪物故态复萌,开始张大嘴,准备把在塔顶上的格拉德打落到自己嘴里。 格拉德低头看了眼地面,心里不由得暗自叫苦。这样的高度,即便他侥幸躲过了那怪物触手的围殴,跳到下面也肯定会断掉腿。 他都要埋怨那人把自己带到这样高的地方了。 “砰!” 细长的触手个个都有碗口粗,像是蟒蛇一样黏腻着缠绕着爬上来。说是细长只是相较于那身量庞大的可怖怪物而言。 格拉德尽力地躲闪着,不多时就被逼到了钟楼的最顶端,和那垂泪的女神像面对面。 那怪物几乎是大半都附着到了那高大的钟楼上,每多挪上来一些,整个钟楼都发出一阵无法忽视的可怖颤抖。格拉德现在确实进退两难,无论是被怪物吃掉,还是掉下去摔死,他都不愿意。 早知道自己应该锻炼一下在屋顶间穿梭的技巧的。 格拉德咬牙,开始在大脑中疯狂思索自己要怎么跳下去才能不摔断肋骨。但没来得及思索出结果,那可怕怪物的舌头已经碰到了他的腿。几乎是贪婪地贴近了,很快他身上就是一片湿润。 再不跳下去就来不及了!!! 格拉德来不及再想,眼一闭,咬了牙,就直直地往后倒去! “咻!” 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身体也没有意料当中七零八落。夜晚的风几乎是和煦地拂过耳畔,带来柏木的清新味道。 格拉德试着抬起眼睛,听到银铃脆响,来人的长发被耳边的风吹散,几乎要盖住自己的脸。 “你?!” 格拉德诧异地望向维斯,也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似乎确实是在这附近。而自己出来的目的,也确实是要来找他…… “安静点。”维斯说,不紧不松地扣了他的腰,“不然把你扔了。” 格拉德对于对方这丝毫不掩饰的恶劣与大逆不道的姿态感到气结,但看一眼脚下,他不得不承认,恐惧确实是最有用的威胁。他也难得没有反驳对方的想法,而是颇为顺从地搂住对方的脖子。 维斯周身一僵,隐隐竟是有将他抛下去的意思。格拉德确实有点害怕,死命揪着对方飞行时鳞片化的长耳:“你?” “不要摸我!” 维斯高声道。 格拉德心说不抓着你我就掉下去死了,但这样的话现在是不能说的,不然他真觉得这小混蛋会把他从这里抛下去。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还要问你……”格拉德话说到一半,忽然噤声。 “那边?” 他有些不确定地抬眼望去,这稍微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又叫维斯不满,在他腰间掐了一把。 不过格拉德现在没空和他掰扯这个,而是指向不远处那怪物仍在攀附的钟塔。 “!!!” 忽然喷涌出的鲜血叫那三头的怪物像是泄了气的气球一样怪异地瘪了下去,而三个脑袋上的神色仍旧僵硬,似乎是对自己的伤势后知后觉。 而那喷涌的血液并没有停止的意思,这也使得那怪物逐渐瘫软下去。先是一半的身体,接着是另一半。他的触手,四肢,躯干,都肉眼可见的萎缩下去,只有那硕大的三个脑袋,还保持着原来的大小,显得滑稽而诡谲。 而在那最先喷涌出伤口的地方,一个被血污包裹着的人形,颤颤巍巍地立了起来。 那覆盖着样貌的面罩已然被血污浸饱,那人像是不适一样把面罩扯落。但即便如此仍旧看不出他的模样,因为已经被血液沾花了。 但那双眼睛,在满是血污的面上却显得明亮异常。不知道是不是没有了那巨大怪物的遮挡,月光倾泻而下的缘故。总之那双眼睛,直直地望了过来。 是血液的红色。 格拉德心下一跳。又看到那钟楼上的神女像,此时此刻,眼睛的位置,也恰好沾染上了血液的颜色。 第71章 魔戒 这注定不会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贝贝死掉了。 这剧团的缔造者,守护者,在今夜被夺取了性命,这使得剧团上下人心惶惶,连基本的运作也做不到了。 薇薇安显然是哭得最难过的那一个。听到这个消息已经是凌晨三点,她来不及打扮,还穿着乳白色的丝绸睡裙,却毫不顾忌地抱住了贝贝处于血污当中破碎的布偶身体,像是被抽了魂一样痛苦。 见证了这样惨案的大家当然不能够平静。 狸奴也从帐篷中赶来。她稍微要好些,但也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见到和维斯站在一块的格拉德略有诧异,最后还是露出了理解的神色,并没有多问。 薇薇安的哭泣声仍旧止不住,使得周边不少人也沉默地擦拭眼角。 格拉德这才发现,除了薇薇安与狸奴外,这个剧团中确实还有不少人,但无一例外的,他们看上去都异常寡淡,格拉德也从来没见过这些人上台表演过什么。 “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薇薇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没有任何人出面安慰她,少女的质问与哭泣就这样破碎散落在夜色中。 最后还是狸奴出面:“团长人呢?” “团长?”薇薇安一副如梦初醒的神色,“对了。团长。” 她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就要在四处寻找。剧团众人虽然没有出面安慰她,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却表现出了足够的体贴与耐心,人群中逐渐分离出一条通道来。可在面面相觑片刻后,终于有人道:“他好像不在这里。” “他不在这里?……” 少女喃喃着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显得有些神经质。狸奴啧一声,从地上拽起她:“别念叨了。死了就死了。” “你……你……”薇薇安的话霎时哑了,手里一直攥着的破碎布偶也在此时掉落下来。她终于控制不住一样,像是孩子一样大哭起来。 “可是贝贝死掉了,我们又要往哪里去呢?”薇薇安抽泣道,“我们活不下去的……没有它在的话。” 漂亮的仙女此时此刻极尽狼狈。嫩白的面上沾满了泪水与脏污,美丽的眼睛也红肿,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叫人起爱怜心思。可狸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的凄惨模样,说出来的话也照旧刻薄: “该怎么样不还是怎么样?要我说,就是它把你宠坏了,才让你觉得没有它在就一点也活不下去。” 说完她又回过头去,狐狸眼刚扫过,周边的人都控制不住地略微颤抖起来。 “你们等着团长回来。”她命令道,“看到的人叫他来找我。”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态度娴熟异常,也没有什么人觉得不对,更没有什么人提出异议。 薇薇安还在啜泣着擦拭眼泪。狸奴松开了她的胳膊,这才拨开人群,去找今晚惨案的目击者:“你们两个和我来。” 格拉德抿一下唇,后知后觉感到被蹭破皮的地方火辣辣疼得厉害。不过他也没那么矫情,稍微拢一下衣服下摆,就跟在狸奴身后和她一起走了。 他当然知道那东西死掉后,自己和维斯一定会被问话,而他们的目的本来就不纯粹,今夜被驱逐出去或是被灭口也是极有可能的。 而方才那个真正的凶手,早已趁此躁乱,不知所踪了。 理所当然的,他和维斯现在也成为了杀害他们守护者的重大嫌疑人。 格拉德虽然跟在狸奴身后,多少表现得温顺,但脑子里已经在思考着之后要以什么路线最快逃跑了。可是一路跟随到帐篷里,狸奴都没有问他们一个问题。 好不容易坐下了,狸奴才淡声开口:“看到这种事情,肯定多少会影响你们……” “?” “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好好表演……”狸奴揉了揉眉心,“虽然这种话本来不应该是我来说的……但是,明天晚上是我们在这里的最后一场表演……” “你们要走吗?”维斯问她。他和狸奴并不大对付,对她展现出的疲惫也没有多体恤的意思。 “不是‘你们’……”狸奴叹一口气,“是‘我们’。我们都要走。” 格拉德不解:“为什么?” “剧团本来就是流动的……只是刚好巡回到这里了而已。”狸奴和他多解释了一句,“我们也确实要赶紧走了。” 格拉德不觉诧异:“那它死掉的事呢?不需要找到凶手吗?” “这些事情之后再提。”狸奴看起来很烦躁,“比起这个,我们不能互相猜忌……我们是家人。” “……” 格拉德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他很突然地想到那个小布偶,在他和维斯加入剧团的第一天,就说过“我们是家人”这样的话。 家人对于他们又是什么呢? 也许对于剧团的众人,家人是什么能够团结他们的纽带,但对于维斯和格拉德来说,这大概也算不上是什么很棒的词语。 可是看到狸奴垂着淡色眼睫颤抖的瞳仁,他大概可以明白,这对于她,对于他们,都是很重要的词语。 “你们回去。好好休息。”狸奴说,“明天好好练习……出去宣传剧目也行。什么都行。只要最后好好演戏就行。演完我们就走。什么事都不会有。” 虽然方才在薇薇安面前表现得镇定又可靠,但是现在也看得出来,这个狡黠得弯着狐狸眼的姑娘,对于失去剧团守护者的这件事,仍旧是感到异常恐惧的。 “可是,凶手如果还在这里的话,我们也没办法好好表演吧。”维斯的声音几乎是不近人情地响了起来。他目光生冷,却并不看她。 狸奴说:“他已经不在这里了。他不是我们之间的任何人……” “他为什么要动手?”格拉德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从贝贝身上,是能拿到什么?!……” “!” 狸奴忽然站了起来,用力往桌上一拍。巨大的声响使得在场二人俱是一惊。 但是她的动作并没有下文。不多时,她就慢慢瘫软回桌位上,轻声道:“……算了,反正你们早晚会知道的。” 狸奴这时候俯下·身,在自己所处的桌子下翻找起来。格拉德这才注意到,狸奴一路引着他们来到的帐篷,周边的一切都是全然陌生的。唯一叫他熟悉的,是边缘上粘贴的海报。 海报上自然都是湖中仙女。他刚来到这城镇中就看到的东西。 “这里是团长的帐篷……”狸奴一面解释,一面终于在桌下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个。” 她摊开手掌,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古朴的黄铜戒指。 “!?” 格拉德心下一跳。下意识地回头看维斯,但对方并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知道! 格拉德顿时兴奋起来。维斯并不清楚,但是这东西对于自己来说可是熟悉的。 这就是矮人的秘宝魔戒。 前世的自己在矮人遗迹中,没费多少力气就从最后的守戒人手上得到了这枚戒指。虽然过程的确轻易,但是对这东西,他倒是印象深刻。 那守戒人是个裹在黑色袍子里的老人,戒指就戴在他枯瘦的指头上。那时候对于圣杯秘宝,除了真正守护着它们的人,没有人知道它们具体是什么东西。 格拉德也正是因此和那人掰扯了有一会儿。说掰扯的原因是因为对方耳朵坏掉了,基本上不听他说话,也不怎么答自己的话。格拉德并不多话,和这人掰扯半天也是真的有点急眼了,派出西奥多,叫他守着这老大爷,自己要去睡觉了。 而也就是这时,那老大爷才如梦初醒一般,抬起脑袋来,把手指头上的戒指脱下来给了他。 “你和我说话。”老人的声音颤颤巍巍的,“我好高兴的。” 格拉德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样就说服了那人,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就听懂了自己的话,为什么就把东西给了他。当然那个时候,他也没什么心思去追问这些。 当然这些东西放在情况变化的今天没有任何用处。 重要的是,这枚在狸奴手心中的戒指,和记忆当中的魔戒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维斯问她。 “这是我们剧团维系的东西。”狸奴把那枚戒指收了起来,“上面的东西在贝贝那里……那人杀掉它,估计是要抢那东西。” “这东西?……” “招引观众的办法而已。”狸奴不甚在意地把那戒指套在了自己指头上,“那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他也想不到这东西分成了两半。” “……我们,要把那东西抢回来吗?”格拉德也没想到居然还有“戒指被分成两半”的设定。这无疑给他寻找的过程增加了不少难度。 “这事情之后再说。”狸奴道,“比起别的,大家安全才是最重要的。”说完,她抿一下唇,“回去睡觉吧。” 这件事也自然只能被草草揭过。次日天光大亮,怪物的尸体也已经被清理妥当。剧团中的一切也恢复了素日的寂静。 格拉德去找了薇薇安。 毕竟今天晚上他们就要登台搭戏,而他和维斯连剧本都不曾看过,更别说和这女主角有什么戏剧上的交流。他琢磨着和对方多说几句也是好的。更何况昨晚薇薇安因为贝贝哭得那样伤心。 而刚准备掀开薇薇安的帐篷就和维斯撞到了一起。 格拉德啧一声,即便对方昨晚刚刚救了自己的命,但一码归一码,他现在对维斯还是很难有好脸色,大早上撞见这人,也觉得怪晦气。可对方也像是故意要惹他一样,侧身就要先进到帐篷里。 格拉德自然不会叫他如愿,同样侧身就要挤进去。结果为了避免挨到对方,反而没能站稳,两个人不受控制地就直直地往下栽倒过去。 “!!!” 前额砰地一下撞到对方的下巴,格拉德顿时痛得要掉眼泪,好不容易收住就要挥手揍人。 不过这次的无理取闹很快就被维斯抓住并制止了,他不满地喊道:“明明我更痛一点吧?……!” 格拉德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后脑勺着地,身上还压着个自己,似乎是比自己要更疼一些。但是格拉德并没有共情他苦难的打算,而是在脑子里滑动不少撞击后脑勺后死掉的案件,觉得心里莫名痛快不少。 但看着维斯拧着眉,似乎确实疼痛的模样,这样一点痛快也很快消失了。他抿一下唇,要去看他后脑:“……没事吧?……喂!” 对方忽然大发神经,一下子把自己掀翻在地。格拉德躲闪不及,尾椎痛得像是要断裂。他啧一声,看着不远处鲤鱼打挺跃起的维斯,感到异常不满:“你什么毛病?!” 他难得善心大发,这小混蛋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 果然还是打两巴掌最管用了。 “不要随便摸我!”维斯再次高声强调。 格拉德鄙夷地看他一眼,心说谁稀罕似的。然后依靠着帐篷杆艰难地站起来,心里把这混蛋翻来覆去地骂了个遍。 他好不容易站起来,懒得再和他掰扯,要直接去找薇薇安,却发现帐篷当中空无一人。 第72章 背叛 “人走了?!” 格拉德拔高音调,两眼一黑。 什么情况?! 都说了是最后一次的演出,薇薇安还不在,难道要他和维斯两个人演空戏吗? 还是说他们不需要排练,就算演得非常烂,也没有任何关系吗?! 格拉德头疼得要命,尾椎本就疼痛,现在痛得感觉是要断掉了。他看一眼维斯——这人并不看他。但是这也不影响他当下立断: “我们去外面找她。” “找她?”维斯的话还没问完,身边的格拉德已经先一步迈了出去,压根就不给他多思忖的机会。 格拉德凭着上次的记忆往外走,即便对道路确实不大熟悉,但还是很快找到了那时候夜晚撞见的集市。而现在这时候,这里反而冷清得要命,连在外的摊贩都少得可怜。 格拉德对这里并不熟悉,对于薇薇安能到哪里去其实并没有多少思路。不多时终于冷静下来,在原地停下了。 自从在上次和狸奴一起从剧团离开之后,他大抵确定了,剧团并不是独立于这座城镇的个体,甚至于剧团的缔造者,那三头细瘦的怪物,在第一天也和他在那小商铺当中见了面。 既然如此,薇薇安的踪迹也并不会被完全隐匿,无处可寻…… 想到一半,一双手突然蛮横地挡在了他面前。 “嘿!小伙子!好久不见呀!” 那双手的主人吐息间都带着酒气,说几句话就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格拉德低头一看,看到自己之前在商铺口备受其骚扰的老头。可偏偏此人并没有多少边界感,也没理会格拉德微妙的嫌恶,一下子就揽住了他的肩膀:“怎么样呀你?那么多面包都吃完了?哈哈哈哈哈!” 格拉德不想理会此人的骚扰,但那老头却要喋喋不休着抓着他说话。最后微妙地在空中比划几下:“我看你最近,过得挺滋润的嘛。” “?” “我都在海报上看见你了。”老头哈哈地笑起来,“难怪上次见你抓着那海报看了这样久,原来是早有打算啊!哈哈哈哈哈!” 格拉德心说自己能早有什么打算,很快就要撇开此人赶紧跑路。但是老头很快地拽住了他的手腕。 格拉德啧一声,正要挣扎,那老头就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不过当骑士可没有什么好下场噢。” 格拉德心下一动,这次真的回过头来。那老头见他动容,顿时得逞般笑出一口枯黄的牙齿:“嘿嘿,听到自己要死了,就有反应了啦?哈哈哈哈哈!” “什么要死了?” 老头叹一口气,从破败衣衫遮掩着的胸口下摸索一番,掏出了一支肥大的烟斗:“就是字面意思呗。” “为什么?”格拉德追问。 “……” 老头看他一眼,很快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上一个骑士怎么死掉,你也就怎么死掉呗。” 格拉德心里一空,顿时想到那在黑暗中,爱德华只有一半的破碎身体。 因为很多原因,他甚至没有去处理那具尸体。 那爱德华会在哪里呢? 他要在那样漆黑,冰冷的地方,一个人逐渐枯萎死去吗? “……” “是仙女的妹妹,做的吗?”格拉德勉强稳定心神,做出哀求的姿态,“……我不想要死。” 老头睨他一眼,许久没说话。好半天开口,也只是扑哧一声。 “小伙子,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晚了呢?”老头眯起眼睛,“这里今晚就要完蛋了……看在你请我吃东西的份上,我劝你还是赶紧跑掉吧。” “……” 可是东西呢? 格拉德皱起了眉。 他来到这里,一切的作为,都是为了得到矮人的秘宝。为此一直坚持到现在,怎么能够什么都没得到就落荒而逃呢? 那他来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就是为了平白付出这样多,差点搭上性命吗? “我不会走。”格拉德坚定道,“……除了这样,还有什么办法吗?” 老头看他一眼,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吸了口烟斗:“如果这样,你还是等死……喂喂喂!” 格拉德忽然就往他的方向跑去,瘦弱的老头一时间躲闪不及,差点被这人直接撞飞过去。他霎时不满起来,就要骂这没大没小的小辈,就听见那神色严峻的青年丢下一句“很不好意思”就直直地往前继续冲刺了。 “?” 到底什么情况? 老头不满地依靠着柱子站稳了步子,就看到那人快步地向一个铂金头发的青年走去,一下子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瞥见那金发青年因动作而露出的一双尖耳,老头忽然就想明白了什么,顿时着急忙慌地就往外跑。 完蛋完蛋,这里甚至撑不过今晚了! 他得赶紧跑掉赶紧跑掉…… 而另一侧的格拉德,丝毫没有注意到老头的消失,仍旧怔怔地抓着面前精灵的手,觉得声音都发起涩来:“奥罗拉?” 对面的精灵眸光一动,最后还是没有拍掉他的手,但眼神却凉得要命。 “你什么时候醒了?”格拉德忽然从方才的情绪中反应过来,“醒了多久?” “……” 奥罗拉的声音又轻又软:“能松开我吗?” 格拉德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抓着对方的手,精灵皓白的腕上已经落下了一圈明显的红痕。他松了手。 而自己刚放开手,面前的精灵就继续自顾自地要往前去。格拉德赶忙又拉回了对方的衣角:“你要往哪里去?” “不要问我了好吗?”奥罗拉叹口气,“我以为我们现在没什么好说了。” “……” “啪!” 忽然的一巴掌其实扇得两个人都有点懵。但是格拉德还是很快地抓过了对面精灵的领子。对方比自己要高出一些,但是格拉德还是贴上了对方的额头,冷笑一声: “什么没什么好说?我把你一路拖到这里来,好吃好喝地喂着你,你和我没什么好说?你不应该和我珍重地表达一下感谢吗?!” “……” 格拉德并没有手下留情,精灵雪白的面上很快便泛起红来。二人僵持片刻,最后精灵开口了:“我没有要你救我。我想死掉的。” “……” 格拉德盯着他老半天,最后不知道怎么,乌色的眼睛忽然就颤了,眼角很快也红了。他松开了手,轻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 对不起不应该对你动手,不应该刚才说那样刻薄难听的话。不应该因为自己的一厢情愿救下精灵的命,不应该那个时候心软。 人与人之间就不应该建立联系的。 格拉德想。 如果不认识他们,不了解他们,那么自己就能毫不顾忌地弄死可恶的背叛者,前进路上的挡路人。可就是因为这些稀薄可笑的联系,叫格拉德摇摇晃晃,成为了最优柔寡断的恶人。 “不是你的错。”奥罗拉最终说,眼睛望到格拉德布满细碎伤口的手腕,略微一顿,但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要走。 “你去哪里,至少和我说吧?”格拉德喊他,这次的声音冷静许多。 “……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奥罗拉叹口气,回过身来,“但这和你没关系……” “这当然和我有关系。”格拉德很快地揪出面前精灵的项链,“世界树的果实在你这里。” “……” 说出这样话的时候,格拉德承认自己确实不够理性。毕竟与圣杯秘宝有关的一切,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机密中的机密,本不应该和同为竞争者的奥罗拉说这样的话。 更何况,说出这一点,也足以看出自己对于对方究竟费了多少心思。这也会在之后自己与奥罗拉的对峙当中成为自己的把柄。 可是他确实没有想那样多。 当初的自己,一定要从维斯手中得到世界树果实,无疑就是为了还处于昏迷状态的奥罗拉,不至于因为旅途的颠簸而使情况恶化。而现在醒来的奥罗拉,却是和自己敌对的模样——其实格拉德早有预料,但他只是有些不甘而已。 每次遭受到这样那样人的背叛之后,他都想要给对方留有余地。 在奥罗拉面前频频示弱,就是他给对方留有的余地。 “……”奥罗拉确实露出了动容的神色。但也只有一瞬。最后他垂下头,轻声道:“我把这个还给你就是了。” “……” 手心里被塞入冰凉的吊坠时,格拉德很有把这东西直接摔碎的冲动。但念及这是圣杯秘宝之一,他最终还是没有这样做。只是无声地把东西收了起来。 “我讨厌你。”最后他轻轻地说。他也只能这样轻轻说。对于现在的奥罗拉,他总是说不出太刻薄的话。 “……”奥罗拉没说话,只是低头慢慢帮他理好衣领。格拉德这次很快地拍掉了他的手,随后头也不回地往反方向走去。 他没走出几步,就看到不远处的维斯,抱着手臂,一副饶有趣味的模样。而看到这人的模样,格拉德就气不打一处来,于是冷着脸把手中的果实丢了过去。 “还给你。” “?” “这就给我了?”维斯显然意外。 “不然呢?”格拉德说,“你送给我?!” 他说这话显然很没有道理,像是个坏脾气的孩子。 维斯噎一下,还是把东西收了回去,扯了扯唇角。 “被那精灵赶回来了,就和我生气。” “我没有!”格拉德反驳。 维斯盯着他,掐了把他的脸。 格拉德立即就要反抗,而维斯已经把手收了回去。 “你知道我说得对不对。”维斯冷哼一声。 格拉德自知理亏,也没有继续和对方吵架,只是揉了把自己的脸,不再说话。 “比起这个,我倒是真的有所发现。”维斯哼一声,也不和他继续吵,而是手指比划一下。把身后的人转了回来。 “我绑到人了。” 对着面前被术法捆得结结实实,还被胶带捂了嘴的薇薇安,格拉德吓了一跳。 “?!” “你打我?!”维斯几乎诧异。 “你有病?!”格拉德说,目光来回在那被捆住的薇薇安与捂着脸颊不可思议的维斯中徘徊,“干嘛捆她?!” “你才有病吧!!!”维斯高声道,“你现在怎么动不动就打人!好讨厌!” 格拉德懒得理会他,抬手就要帮那受困的少女揭开胶带。正要回头继续说话,手臂上忽然一痛。 “!?” 那少女居然就这样毫不客气地在自己的胳膊上狠狠地啃了一口! 格拉德吃痛,刚后退几步,那少女就趁此机会往后跑。也就是这样一面,格拉德发现了对方眼角的细痣。 “!?” “你捆错人了!”格拉德气得要命,声音都拔高了些。 “什么?!” 维斯还在心疼自己红肿的面颊,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愣。本想接话,在看到什么后面色一变,随后一下子推开了对面的格拉德。 “!!!” 一柄锋利的长剑,竟然直接就从维斯的胸口贯入! 第73章 蝉翼 格拉德想过很多场景,有关于自己被维斯杀死的那一刻。 冰凉长剑贯穿自己腰腹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凉,然后是热。最后才是疼痛。 怎么会那样疼呢?那样锋利的剑,那样的毫不犹豫,自己所受到的疼痛几乎是回想就叫他倒吸一口气。 他也曾无数次想过,要怎么用残忍千倍百倍的方式,把自己所受到的痛苦尽数奉还到维斯身上,叫这可憎的背叛者受到应有的惩罚。 但是这一次,维斯推开自己,挡在那柄长剑前的那一刻,格拉德忽然就发现,心里关于大仇得报的感觉,并没有掩盖见到维斯倒下的惶恐。 啊。他就这样倒下了。 像是破碎的,脆弱的蝴蝶。 他们也都有翅膀…… 格拉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别处,但是看到那长剑带来的贯穿伤口,还有从伤口中涌出的黑色血液,他就没来由地一阵心慌。虽然在这一切发生的前一刻他们还在吵架,虽然他还是那样厌恶这没良心的小混蛋,但是格拉德还是扶住了即将栽倒的维斯,难得地感到了一点迷茫。 偷袭成功的少女没有多给二人眼神,很快就丢了那柄长剑,有些急迫地拉了妹妹的手,就往远处跑。被束缚的妮妙也顺从地跟上。虽然速度不快,但是还是轻易地和二人拉开了很大距离。 现在去追显然是追不上了。 格拉德好半天才想到要给对方处理伤口。但手边并没有什么趁手的工具,他也找不到附近能有什么替维斯止血的东西。最后他扯断了自己的衬衫下摆,尝试着堵住对方汩汩流血的伤口。 薇薇安没有手下留情,这一剑捅得极深,血液也怎么都止不住,尝试止血的间隙,那一块不规则的衬衫料就浸饱了血污。 “……哥哥。” 倒在地上嘴唇苍白的维斯忽然开口了,声音飘忽,眼角也泛起红色来:“我要死……” “闭嘴。”格拉德凶他,“死不了的。” 维斯顺从地闭了嘴。格拉德开始搜寻自己身上的衣料或是药品,但是很可惜,找寻半天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派得上用场,他只能再次撕扯自己的衬衫料。 “好痛!……”按压伤口止血的时候,维斯忍不住闷哼出声。 格拉德闻言一顿,但没有放轻力道:“……你也知道。” “我知道什么?”维斯的声音虚弱不少,格拉德盯他半天,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重话,只是道:“你少说点话。” “可我要死掉了……”维斯轻轻说,“……这样的话,哥哥没有未婚夫,就不用再去找那东西……” “谁说找那东西是为了你?”要不是顾忌这人刚刚帮自己挡了一剑,格拉德大概就要给对方一巴掌了。同时他也气得很,“都说了叫你赶紧闭嘴!” 维斯终于不说话了。格拉德撕烂了自己大半的衬衫,终于勉强将对方的伤口包裹起来。 “我们现在回去。”格拉德说,“他们会有办法的。” 他一面说,一面艰难地把维斯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这样的动作显然又牵动了伤口,维斯闷哼一声,气若游丝:“我走不过去的……” “走得过去的。”格拉德道,“你不要再说话。” 他异常蛮横地制止了对方继续讲话,也不再搭理维斯说话。 但前进是艰难的,他没走几步就觉得不稳。身上维斯的重量似乎也越发的重了,之后的步子也迈不出去了。 “你现在说话吧……”格拉德说,“……你别睡过去了!” “……你好不讲道理。”维斯抱怨道,埋在他脖颈里嘟囔一声,“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格拉德心说也是杀我一次的仇人。但这样的话他没有说,只是道:“你多说几句。要是死在路上,我就把你剁了喂狗。” “!?”维斯不可思议,“怎么这么恶毒!” 他最讨厌狗。 “就是这么恶毒。”格拉德说,“你不许晕!” “我不晕……我只是生气。”维斯道,“……你对我怎么这样坏?!” “……” “明明之前说喜欢我,说很喜欢我……”维斯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呢喃,“现在为什么要这样骂我?明明你说不会欺负我……” 格拉德心里一空,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就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了:“因为你先对我不好的。” “我没有。” “你哪里没有?”格拉德又想叫他闭嘴了,不然就怪想打他的。 “就算有,就不能原谅我吗?”维斯问他,尾音居然发起颤来。 格拉德怔了怔,最后没有给他回答。 他不要原谅维斯,也不要维斯的道歉。 他只要收回自己先前付出的一切,夺得原本要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怎么能原谅维斯,怎么能接受维斯的道歉呢? 那前世落魄的,凄惨的自己,所受到的一切,就能被这样揭过了吗? “又痛起来了。”维斯忽然出声打破了二人的僵持,声音发颤,“痛死了。” “别喊了。”格拉德勉强回神,“很快就到了。” 他们居然真就这样沉默地走完了之后的路,一路撑到了剧团。 格拉德找到了狸奴,请她帮忙给维斯包扎伤口,自己也得以换上了新的衣服。此后犹豫片刻,还是告诉她:“薇薇安逃跑了。” “什么?”狸奴抬起眼睛,很诧异似的,“她明明一直在自己的帐篷里。” “这样吗?……”格拉德心下一跳,但还是没有多问,只是沉默地看狸奴一圈圈地为维斯缠上纱布,“好吧。” “你别想这些。”狸奴说,“好好准备今晚的表演就行。” “可是,他应该上不了场吧。”格拉德指了下维斯。 “……这也是个问题。”狸奴喃喃,“不过没关系的。要是真的上不了场,团长也会找到人来……” 格拉德这下没话可说,低头递了东西过去,又问狸奴:“现在的团长是你吗?” “?”狸奴莫名,“什么意思?” “因为你还把戒指戴在手上。”格拉德说。 “……” 狸奴叹口气,捏捏他的后颈:“这是为了让剧团维持下去的办法。你要戴的话,我给你也行的。” 说着她就脱下了手上的戒指,塞进格拉德的掌心。 格拉德感受到掌心尖锐的冰凉,有些意外接下来的事情居然这样顺利。 他来到这剧团中的一切目的,都是为这枚戒指。虽然这并不完整,但按照狸奴的说法,戒指的另一半已经被神秘的蒙面人带远了,那待在这里显然也没有任何用处了。 换句话说,他已经可以走了。 “……” 这一认知叫格拉德沉默下来。狸奴却只当他还在为重伤的维斯忧心,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的,他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维斯是会很快就能好起来的。格拉德想,毕竟对方的身体素质比当初的自己好上很多,他应该也不会因此死掉。更何况,自己一直守在这里,对于对方的恢复其实也没有多少帮助。 格拉德确实在心里思忖起来要不要就这么走掉了。 “哥哥。” 维斯突然出声,把格拉德的思绪全都打乱了。 “干什么?”格拉德问他。 “我们是合作关系吧?”维斯问他。 格拉德沉默数秒,最后道:“我不会把东西给你。” “哎?”维斯有点难过,“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但我暂时不会走。”格拉德说,“……不要叫了。” 维斯噢一声。 格拉德卷了卷他身侧的绷带,问他:“你昨晚,为什么去找那东西?” 他问的是贝贝。 “?”维斯顿了顿,反应过来,“……当然是为了戒指。如果哥哥知道,应该也会去的吧?” 格拉德点点头:“没有怪你。”又问:“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维斯没有回答他。 格拉德没有得到答案也无所谓,只是点点头:“好。” “你不要生气。”维斯小心翼翼地解释,“只是我觉得,你不知道要好一些。” “好。”格拉德说,“不告诉我也没关系的。” “……那你不要生气。”维斯小声道。 格拉德说:“没有生气。” “那你也不要走。” “我不会走。”格拉德皱眉,“都说过了。戒指不完整,我就算要走,也要知道另一半的下落。懂了没有?” 他变得非常恶劣,维斯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老实地缩了回去。 问完话格拉德就出了帐篷,去找了另一边的薇薇安。 确实如同狸奴方才所所说,薇薇安正在帐篷中平静地敷粉,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掀开她帐篷帘子的时候,她也恰巧抬起眼来,看到是他便笑起来:“你来啦?” 格拉德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薇薇安顺从地回过头去继续描眉,然后问他话:“怎么来这么晚?” “去找了东西。”格拉德平静地说。 “什么东西?” “你落下的剑。” 平平淡淡的几个字,落地的那一刻空气都仿佛凝滞。薇薇安适时露出诧异的神色,回过头来。雪白的面敷粉后通透净白得有点不像真人。她迟疑地问:“什么意思?” 她顿一顿,无可奈何道:“我不会用剑的。” “嗯。”格拉德平静地,望向她干净的眼角,“可以看出来。” 这样的话无疑是冒犯的。被这样怀疑的薇薇安显然是不悦的,她抿一下唇,胭脂也略化开一些:“你到底想说什么呢?骑士大人?” 她不悦蹙眉的样子像是水畔里折射后的杨柳。这样的美丽叫自己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生起了难言的悸动。格拉德忽然就想到了什么。 他也是在这一刻,忽然从对面的薇薇安身上感到了第一次见到她的那种颤动。 “你化完了吗?”格拉德忽然问她。 “什么意思 ?”薇薇安看起来有点生气,“您今天很奇怪。很不礼貌。” 格拉德没说话,只是很快地上前,用手帕要去拭对方的眼角。这样的举动彻底激怒了薇薇安,她着恼道:“这是不对的!请您停下!” 格拉德置若罔闻,直到对方以异常的敏捷擒住了他的手腕,一时间手指与手帕都悬停在了空中。 “你不是薇薇安。”格拉德皱眉,“……你不是妮妙……你是……” “我是薇薇安。”对方皱眉,“您……” 二人僵持之际,帐篷又一次被掀开了。 “团长要找你。”那个人说,“快走吧。‘仙女’。” 第74章 开幕 二人间的僵持无疾而终,薇薇安厌恶地望了一眼靠近自己的格拉德,随即起身离去。 格拉德本想再在这里搜寻一阵,但刚有这样的念头,那边的薇薇安就似有所感,回过头来严厉警告道:“不要乱动我的东西。”又对着另一边的人说:“看好我的帐篷。我不喜欢有人进去。” 格拉德只能摊手以示自己的无害。薇薇安显然是问不出什么话来了。至少是现在的薇薇安。 他皱眉,总觉得自己哪里要想到了,可是又总觉得想得不透彻。恰好出来的时候又撞上了狸奴,对方问他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 他也是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好久没吃到甜了。 这一想就不得了了,方才的推理与纠结,和之后可以得到的甜品相比,完全就算不得什么了。格拉德顺从地跟在狸奴背后,准备还是先要好好吃一顿。 狸奴带他去的是剧团里派发食物的帐篷。格拉德先前也专门和贝贝一起探索过,也记得这里和自己第一天遇见的商铺没有任何不同,他甚至还在这里找到过自己曾经付掉的银币。 但这一切随着那布偶的凋零,似乎都成了异常久远的事。 说到这个也确实奇怪,明明昨夜,大部分人都在为贝贝的死亡而感到痛苦,但今天看来,每个人似乎都平静得过分了。尤其是薇薇安。 白天的帐篷中,这样的小餐馆照旧拥挤。帐篷是破旧的,阳光透着牛津布的点点破损,在原木桌上落下清冷的光晕。 “在想什么?”狸奴拿了苹果派给他,见他一直不说话多问了句。 格拉德说:“大家好像没有很难过。” “没有很难过?”狸奴顿眉,很快想到了他指的是什么,“……这样嘛。不过难过也没什么用嘛。” 她一面说话,一面往他的盘子里加熏肉,“再说了,我们马上就要走了。” 格拉德低下头来:“薇薇安真的是薇薇安吗?” “?”狸奴有点莫名,“薇薇安不是薇薇安,那她又是谁呢?” “……”格拉德戳了戳盘子里的东西,“我解释不清。” “你不喜欢她了吗?”狸奴思忖,“不过也挺正常的。照她那个脑子有病的个性,喜欢她的人才是寥寥无几。等离开这里,我叫团长给你换个位子,不和她演就是了。” 格拉德没有说话。狸奴像是预料到了什么,摸摸他的脑袋:“我听说,你好像从来没有完整地看完我们的表演呀?” “?” “毕竟薇薇安那人,在你看完她的表演之后就要把你喊到后面去……”狸奴笑起来,“其实我们的表演很精彩噢!她太霸道。” “不过今晚在演出前,你就可以看完我们的表演了。”狸奴笑起来,“我也有表演噢。” 格拉德眨一下眼睛:“什么?” “我会跳火圈噢。”狸奴得意地笑起来。 格拉德还真没想过这个,诧异:“火圈?不会很烫吗?” “当然很烫。”狸奴说,眼睛却还是亮晶晶的,“但是在火里,一切都是亮亮的,热热的,这不是很好的事情吗?” “……”格拉德想象一下那样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狸奴见他的反应,霎时笑出了声,要去掐他的脸。格拉德嫌弃地避过了:“……我们要最后上场吗?” “对呀。薇薇安一直都是压轴出场的。”狸奴说,“你多吃一点。” 格拉德不大高兴地往嘴里塞肉排:“没有甜的。” “什么?” 格拉德没料到自己居然直接就说了心里话。不过说了也无所谓,他干脆继续说下去:“我想吃甜酥。” “不是有苹果派?” 格拉德嫌弃道:“一点也不甜。” 狸奴一时失笑,无奈地妥协:“好吧好吧。之后给你加更多糖就是啦。” 说着话,她又笑笑掐他一把。 格拉德这次没有反抗,只是在听到那个“之后”以后短暂地沉默了。 哪里会有之后呢? 他想。 可是狸奴扯着唇角,背对着从牛津布帐篷点点破损中落下来的阳光时,看起来的样子倒是真诚。格拉德忽然想到,其实狸奴也是个很蠢的好人。 真奇怪。他怎么能遇见这样多的蠢人呢? “你怎么又傻住了?”赭发少女歪了歪头,阳光照耀在她的头发上,像是一瓶晃动的蜜糖水果酒。 格拉德这才回过神来,低头往嘴里塞了一点都不甜的苹果派:“……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今晚就要走。” “为了赚钱呀。”狸奴嗤他,“你有没有在剧团待过?” 他当然是没有在剧团待过的。这样的话真是莫名其妙。 格拉德想,正要开口的时候,却看到赭发少女垂着眼皮,长长的眼睫上,竟是泛起水光来。 “……你……”格拉德霎时大脑空白,说出的话也不利索了,“你干嘛哭?” 问完这句话后他又懊恼自己的脱口而出。其实他早就感觉到了吧。狸奴应该知道了什么的事。 她知道多少呢?知道自己不会和他们的剧团一起离开,知道他潜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做一个可耻的小偷,知道自己从来没有把他们当作家人…… 这些,她都知道了吗? 格拉德并不确定。但这一认知也确实叫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指。 就算知道那又怎么样?他也不会因为哪一个人就改变自己前进的目的,也不会现在就把到手的东西交给出去。 而且既然把东西给了自己,那总归还是不清楚的吧……就算她再聪明,也不一定能想到这样多的。 可要是,只是因为对方信任自己,所以不在意自己表现出的异样呢? 格拉德忽然对对面的少女有些看不透了。 “我只是有点难过而已。”狸奴擦一下眼睛,“毕竟都要离开这里了,我还没有看到游船。” “游船?” 格拉德也是后知后觉地想到了这回事,“可以今晚去看吧?” “不可以了。”狸奴说,“我都说过了,只有那天晚上才有的。都怪薇薇安那个蠢蛋。” 格拉德沉默一阵,最后说:“那两个玩偶,都可以给你。” “因为你都不想要吗?”狸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格拉德一怔,少女就笑起来:“才不让你得逞。你好好抱着和我名字一样的小猫。” 说完这番话她就起身离开了,只留下格拉德独自面对着满满当当的餐盘。 狸奴是个很奇怪的女孩。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是那样的分明,她想要的东西也一直明确。她漂亮,聪明,通透,却会在节日集会上幼稚地玩套圈游戏,固执地想要和自己名字一样的布偶玩具。 她那样豁达自由的人,却要被这样的剧团所束缚着,成日应付着自己最讨厌的蠢货们。而就算如此,她却要说,我们是家人这样的话。 好奇怪的人。 格拉德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在狸奴利落地从秀白的指间褪下黄铜戒指的那一刻,他就觉得诧异。对对方的诧异甚至超过了自己拿到秘宝的欣喜。他发现自己看不明白这个人。这比看错一个人更叫他着恼。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是夜。 绸缎一样的月光清凌凌地铺就了夜晚的长路,而延伸到圣骑士剧团帐篷中之后,这样肃杀的气氛也因此荡然无存。彩灯礼花,音乐亮旗,都将氛围烘托得鲜活而热烈。 一条亮红色的彩带顺着帐篷掀动带起来的微风旋转着翻涌入室内,两架礼花炮适时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响亮声音。 化着蓝红不同色眼妆的漂亮驯兽师将手中的纤长皮鞭挥舞出漂亮而凌厉的弧度,在空中飒飒作响。而伴随着她的动作与一下子高昂起来的音乐,身后也忽然跃出了雄壮威武的棕毛狮子,响亮地冲着观众席嚎叫。 而那漂亮纤细的驯兽师只是稍微招手,那凶狠的狮子便乖顺地趴在了她的脚侧,随后半空中洒下了金色的礼花。 \"GRAm StARt!!!\" 驯兽师笑起来,笑声尖锐。她细指微顿,便和那雄壮的狮子一齐敏捷地跳下了台。 圣骑士剧团收官之夜,就此开始! 格拉德诧异:“你们是哪里来的狮子?哪里来的驯兽师?” 而他的疑问被兴奋挥舞手臂的狸奴尽数打断了。他还想再问,身边热情喊叫的观众又把他彻底埋没在了人群当中。 今夜的一切比他先前看到的场景都要热闹百倍千倍,观众真情实感的尖叫几乎要掀翻屋顶。 格拉德没料到这里居然还真的能有这样的场景氛围,如果他和维斯要是第一天来到这里时就遇见这样的热闹,他大概不大会怀疑剧团中的一切是不是虚无的幻想。 “你怎么被挤到后面去了?”狸奴终于发现了他,很快就伸手把他搂了过来。格拉德被什么东西硌得一懵,抬头看到狸奴还在兴奋地蹦跶,赭色的短发像是跳动的火苗。 “是不是很热闹!?” 她笑着低头问他。她的眼下贴了个小小的火花贴纸,鲜红色。 “啊……” 格拉德还没来得及说话,狸奴就抬手,往他眼下一触,也给他贴了个贴纸:“好玩吧?” 格拉德有点不适应地眨巴了一下眼睛,狸奴就又把往怀里拉:“看那边!有彩带掉下来噢!” 格拉德嗯一声,又听见狸奴雀跃的声音:“都被我剪成了猫猫头!是不是很可爱!?” 她说着就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摸出一把五彩斑斓的带子来,一个个都被剪成了形态各异的猫咪形状,娇憨可爱。 格拉德点一下头。 狸奴低头看他:“你已经化好了妆呀?” 格拉德嗯一声,不大舒服地眨巴自己的睫毛。 他的妆是薇薇安帮忙化的,化得很全乎。对方仍旧冷冰冰的,见到他也不怎么说话,化睫毛的时候格拉德疑心她想要把自己的眼睛捅瞎。 “薇薇安会不会用剑劈我?”格拉德问。 狸奴有点懵:“什么?” “毕竟她可以这么做。”格拉德的声音异常平静。 他说的是湖中仙女戏剧中,仙女从湖中为骑士取剑的那一幕。 “你怎么想这个?”狸奴一时失笑,“她不会的。想多了。” “那妮妙会不会呢?”格拉德问。 狸奴这下不笑了,摸摸他的脑袋,有点沉重地说:“……那倒是会的。” 格拉德早有预料,仍旧冷着脸。 “不过这都最后一晚了,她不会针对你的。”狸奴掐一把他的脸,“害怕的话就和我待在一起。——你的那个相好呢?” 格拉德对她的称呼已经无可奈何地接受良好:“他动不了。” “那好吧。”狸奴叹一口气,“那真是可惜。” 不过她的可惜转瞬即逝,很快就把兴趣投注到了台上的戏法表演上。在黑色燕尾服魔术师的比划下,他的黑色高帽中很快地跃出一只白兔。 狸奴兴奋地和台上的魔术师挥手,对于每个演员,她都有很多话可以说。 “这会是特别棒的一夜。”赭发少女这样说,她蜜色的眼睛里闪着熠熠的水光。 第75章 二流 一切表演在忽然的黑暗后达到了高潮。 热烈的,鲜活的,喧嚣的表演,在忽如其来的强制暂停后众人已被欢笑尖叫麻痹冲击的大脑神经,在这一刻也被一下子按下了休止键。 他们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一直到舞台上的灯光再次亮起,俊美的年轻骑士露面。 黑发黑眼无论在这片大陆上的哪里都是扎眼的,而他的眼睛又像是黑曜石一样漂亮,在那样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都叫方才聒噪的众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舞台上没了那五彩斑斓晃动的各色闪亮,只剩下了一束冷冷的光柱。青年总是病态苍白的皮肤此时此刻像是新雪一样纯净,翕动的浓密睫毛和黑色柔顺的头发也在这样的灯光下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釉。 他略略抬眼,很轻地似乎是在黑暗当中点过,随后回过头来,舞台上已然出现一潭盈盈的清池,其上笼罩着细细弥散的白雾。 骑士的自白开始了。* 他是来自夜雾的弃子,是因谎言而诞生的存在。他的父亲是爱上他人妻子的小人,他则是父亲使以巫术欺骗母亲而孕育出的苦果。他的母亲的后半生被桎梏,桎梏她的人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丈夫的敌人。 年轻的骑士在谎言中活到现在,为了他们的国家要在战场上奉献出自己的性命。然而他没有足够多的支持者,没有足够傲人的财富,没有足够英武的军队。 现下,这位骑士一朝得知真相,五雷轰顶。又被自己父亲的仇敌之子追杀,失去了自己的一切,奄奄一息。 说完这些话,镜头一转,来到了那净透的湖水当中。戴着桂冠的少女缓缓从池中踱步而出。氤氲着的温热雾气,纯白的衣袍被水汽濡湿,将少女曼妙青涩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若隐若现间银铃摇曳,格拉德一时间有些失神。 【年轻的骑士!】仙女高声道,【您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骑士似是不敢置信自己亲眼见到的神迹,好不容易定一定神,出声道【亲爱的大人!我这一生,鹑衣鹄面,金钗换酒!为国捐躯无果,落魄蹉跎至今日!】 【我的父亲是那该死的小人,我的人生充满了诸多不幸!可是我的母亲何其无辜!】 【那可恶的仇敌杀害了我的家人,毁灭了我的一切!】 仙女垂首,细白的指头拂过他的额头,随后从那湖中取出了一柄长剑,赠与给这落魄的骑士,但叫他定要将这长剑按时送回。 得到利器的骑士见到这趁手的兵器大喜过望,匆匆道谢后便与仙女告别。 一幕终了,参与的演员都在后台紧张地更替新的戏服。薇薇安包裹在绒毯中,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淡淡地扫过一眼。格拉德自然没有多看她,而是仰起脸来方便对方给他面上增加血浆。话剧中基本没有多少空余的准备时间,基本上是化完了就要出场。 现在的台上是作为反派的人物的独白。不过见维斯那副一吹就倒的脆弱模样,格拉德也不知道现在台上的到底是何许人也。而还不来得及细想,薇薇安已经拍了他肩膀,叫他上去继续搭戏。 格拉德的腿比脑子更快,操起那剑就迅速往台上去。刚抬剑就与对面台上的维斯面面相觑起来,似乎是觉得这样的场景也荒谬起来,莫名地想要发笑。 维斯穿着合身的骑士戎装,和自己身上是差不多的款式。少年人挺拔,芝兰玉树,眉清目朗。长发高束,他喜欢的银铃铛缀在马尾间。 这样的感觉实在古怪。格拉德和维斯在大庭广众之下针锋相对,下一刻就要取对方咽喉,一触即发。但他们彼此都清楚,这只是一场虚假的话剧表演,甚至于格拉德手上的湖中圣剑,也是毫无杀伤力的木制品。 不过好在最后他们都忍住了,生涩蹩脚地做完了打戏部分,那毁灭骑士一切的反派最终不敌圣剑的威力,被格拉德掐住了脖颈,一剑封喉。 按理说这场戏到这里就应该宣告结束。但是对面的维斯似乎是有自己的想法,停顿半天也没有去死的意思。 格拉德和他僵持许久,最终终于忍无可忍,用胳膊肘撞他一下,低声道:“还不快‘死’?” “撞到伤口了。”维斯气若游丝道,在他怀里隐隐有往下倒的意思。格拉德这才注意到不对,面色大变,握住对方腰肢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就听到维斯又是一声惨叫呼痛。 “……就是那里!” 维斯的眼睛瞬间涌起泪水,好不可怜。 格拉德一时语塞,但还是笨拙地把对方往自己怀里带,叫他能大半压在自己身上——实在是有够沉的。 而台上这骑士与宿敌忽然之间握手言和勾肩搭背的情节,也确实叫台下的观众发觉到了不对,于是嘘声一片。格拉德硬着头皮假装没听见,低头要把维斯往下运,就听到身侧人忽然虚弱地开口了: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过我的敌人。” “!?” 格拉德诧异地怔在原地,第一反应是这人怎么给自己加戏!? 台下的观众眼见着情节不一样,倒是接受良好,甚至因这被扭曲了的情节而兴奋叫起好来。 “你话怎么这么多?……” 格拉德的话还没说完,那人已经捧着那柄长剑,往自己的心口狠狠一刺。 “!!!” 一时间血浆飞溅,黑发骑士的面孔也沾染上了血红。格拉德下意识地往唇角一抿,人造血浆劣质的甜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但是倒在血泊当中的维斯也足以叫现在的格拉德瞳孔地震了。他迷茫地去够对方的手,而维斯却灵敏地转了个弯,卧在了他怀里,以血肉模糊尽显狼狈的一张脸望向他,气若游丝道:“如果这是你想要的话……” 格拉德眉心一抽,算是明白这人到底想发什么疯了。而此时此刻他也确实烦不胜烦,操起那木剑就往对面心口又“捅”了几刀,然后利落地捂住了对方的嘴:“我会怀念你的。” “???” 维斯的话被强制制止。幕布也再次拉拢,这场戏可算落幕。 天鹅绒红布刚遮住二人,格拉德就松开了手,盯着怀里一脸无辜的维斯,还是有点想扇人,但比划半天还没下手,就被匆匆上台的狸奴分开了。 “你们怎么不按剧本来?”狸奴问,虽然看起来也没有多着恼的样子。她拉过格拉德,帮他擦拭面上的血浆。 格拉德心说他怎么知道维斯怎么想的。 不过也是因为这一出,他和薇薇安的戏时间也就不够了,必须要砍掉大半。 “这样,中间那段不演了。”狸奴干脆利落,“你直接把剑还掉。然后来找他。” “什么?”格拉德莫名其妙。 “就是把主角换掉!!!”狸奴说,丝毫不顾及身后薇薇安冰凉得能冻死人的目光,“好了好了快点上去!” ? “到底……” 要干什么啊!? 格拉德抓着自己的木剑很是头疼。台下这么多密密麻麻的眼睛,现在这个时候倒是叫他真的感到不自在了。 但按照狸奴所说,他还是硬着头皮把剑丢进了池水里——虽然这本来应该是其他人的活。他在原来的剧本里是个被圣剑迷惑失去本心的蠢骑士。 那现在的剧本里他又是个什么角色啊喂! 【你现在就回来了】 薇薇安说话的时候格拉德差点没反应过来。趴伏在池边的仙女周边浮动着乳白的雾气,乌亮的眼睛垂着,仿佛有着看透一切的神性。 “是……是的。” 格拉德有点尴尬地接话。 【你完成了自己的愿望了吗?】仙女抚摸着自己送出去的剑,轻声问他。 格拉德想了想,在这故事里,骑士捅死了自己的敌人,报仇雪恨,好像确实是完成了自己的愿望。正要点头,仙女却先一步探身摁住了他的嘴唇。 “?!” 湿润的指尖一触即分。薇薇安的声音清润:“可是你所受到的伤害,经历过的屈辱,都没有任何补偿。” “……” 格拉德心头一震,对方的话像是忽然在什么上撬开了一个小口。 “所以……” 【你的愿望没有实现。】仙女轻声道,【你想要做什么。】 “现在再去做吧。” 说完了这样的话,仙女就消失在了水汽萦绕的清池当中。格拉德还没反应过来,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正闭着眼睛奄奄一息的维斯。 “!?” 格拉德不得不承认,在看到伤痕累累维斯的这一刻,他还是有了短暂的失神。但比起这个,他很快就对对方这种为了演出此等戏码居然还用上法术作弊的行为感到无语。 格拉德啧一声,正准备低头掐对方一把,后颈就忽然不受控制地一压,猝不及防间就和面前的维斯一下子面对面! 心跳顿时快了起来,是被吓的。格拉德看着面前已经睁开眼睛装无辜的维斯,霎时着恼起来:“犯什么病呢?” “我不喜欢那个剧本。”维斯说。 “什么剧本?你难道还看过?”格拉德皱眉。 维斯看起来很生气,抿一下唇:“你要当她的男主角。” “所以呢?” “我不给你们当。” 格拉德顿时生出了浓重的好笑情绪,这种情绪甚至冲淡了现在抬手给对方一巴掌的冲动。最后他也不挣扎了,任由维斯扣着自己的后脑勺。 “所以呢?你想要和我演吻戏?” 维斯又抿一下唇,这次倒是没有反驳。 “你喜欢我?” “……” 维斯没有回答,只是闭着眼睛偏过脸去。他的耳尖通红。 “!——” 格拉德正要继续说话,整个剧团忽然又是一暗。观众正看得入迷,忽然之间被打断,顿时不满地躁动起来。但是想到先前的黑暗就是转场的意思,一时间他们也没有动弹。 这也导致了之后的事情发生得过分顺利。 “!?” 被忽然提溜起来的格拉德霎时发懵,反应过来后立即挣扎起来。在地上装死的维斯也迅速地站了起来,要去抓格拉德的手。 但很可惜,现在的剧团中实在是太暗了,周边的一切都泡在无边无际的难挨黑暗当中,就像是格拉德第一次来到这里见到的那样。或者说,今夜的热闹与喧嚣,叫他甚至忘记了这里先前的寂静模样。 维斯终究没有抓住格拉德的手。他喊他名字的声音像是要哭,颤抖得不成调。格拉德想也许是因为他先前在自己面前装可怜还没来得及把声音夹回去的缘故。 但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话叫对方闭嘴不要再装,自己的后颈已经被重重一击,周边的一切也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第76章 斧头 “我明明说过不要打他!” 隐隐含着怒气的声音拔高,格拉德努力掀开了沉重的眼皮,迷迷糊糊看到远处两个背对着自己的人影。 “反正不差这一会儿……再说了,回去救他的命已经很给面子了。”回话的人态度敷衍,“他也没那么娇弱。” 照理说格拉德确实也没有多娇弱,但是那么一掌劈在自己的后颈上,格拉德觉得不管是什么人都会痛不欲生的——就像自己现在这样。 他抬起眼,又努力想要动自己的手指。但还没有多动,就被连人带毯——是的,有条毛毯正裹着他——被搂了起来,想要动弹的手指和想要说话的嘴都被毛茸茸的细绒堵住了。 “您赶紧把事情办妥……”抱住他的人这样说,“我在外面等您。” “走吧走吧!”那个声音无所谓地说,随后传来了咔吧咔吧磨刀具的声音。 格拉德心觉不妙,霎时用力挣扎起来,想要发出声音引起注意。而也确实如他所愿,磨刀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个声音忽然提高了一点,带着戏谑问他:“你那个……是不是醒了?” 格拉德正要出声,嘴唇忽然就被什么摁住了。他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到了奥罗拉平静的眼睛。 “没有。”奥罗拉的声音温润,“他还在睡觉。你下手太重了。他的脖子都红了。” “……哼!” 那人从鼻腔里给了回答,刀具抛掷在地上,发出了令人牙酸的一声巨响。 “你倒是会心疼人啊。”那人无不嘲讽地说道。 奥罗拉没有接话,而是把怀里的人又慢慢往自己这里带了带,温柔道:“我们走了。” 对方没有回答。格拉德也清楚,这句话不是对那磨刀的同伴所说,而是对怀中的自己说。 奥罗拉他到底想干什么!? 格拉德想要挣扎,可奈何奥罗拉的力气出奇得大,捂住自己的手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力。 格拉德只好去咬他的手。他没有嘴下留情,皮肉穿透后,精灵的血液流淌下来,弥漫到口腔,异常苦涩的血腥味。 而奥罗拉对这样的举动也只是微微一顿,并没有松开手,似乎这样的疼痛并不能冲破他分毫。 格拉德几近绝望,因为对方着实油盐不进。被束缚了手脚在此时此刻也发挥不出一点气力,他也只能任由对方抱着自己一路往外去。 等到格拉德终于挣出一只手的时候,他毫不留情地打到了对方面颊上。精灵雪白的面上立即红肿起来,但奥罗拉却置若罔闻,只是拿那绒毯要往他身上裹。 被躲开了后,精灵才开口:“你听话一点,对我们都好。” 格拉德质问他:“你们要做什么?你为什么回来?!” “别乱动了。”奥罗拉说,“脖子不疼吗?” 格拉德心说现在谁在意这个,可是话还没说完,冰凉的指腹已然贴上了自己的后颈。 “你为什么不说话?”格拉德把他的手打落,盯着他的眼睛,“不是说,和我没有什么好说了吗?” “我不想要你死。”奥罗拉轻声道,“你应该可以理解的吧?” 格拉德没说话,奥罗拉终于把那毯子笼罩在了他身上。 “你就待在这里,等着……” “是为了圣杯对吗?”格拉德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口气生硬。 奥罗拉头也不抬地摁了声,并不诧异他的发现。 “那东西不在里面。”格拉德咬着牙说,“就算你们毁掉这里的一切,也找不到……” “我知道。”奥罗拉轻声道,“但这样是最迅速的方法……” 身后的帐篷中已经出现了此起彼伏的尖叫,以及什么重物坍塌的巨响。金属磕碰到地面再来回拖拽的声音叫人心头发颤,足以想象其中正在经历一场什么人间炼狱。 格拉德意识到面前的人无法沟通,转身就要往内冲去。在身后的奥罗拉不假思索地扣住他时,猛然回头,将手中的木剑抵住了他的喉头:“别碰我!” 奥罗拉似乎是意外他手中居然还有这样的东西。但是只是偏过头略加思索就明白了。他握住那没有任何威胁的剑刃,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就算你过去,也不能做任何事情。你应该明白的……” “我当然明白!”格拉德沉声道,“你们是要把他们都杀掉,打破这幻境而已。” 奥罗拉没有否认,格拉德攥紧了剑柄,随后抬起另一只手,慢慢把自己指根的戒指褪下。 “东西在我这里。”格拉德说,“你不需要做到这……”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周身已然一轻。奥罗拉拉住他的胳膊,带着他往另一侧跳去。 格拉德正要问,就看到自己原先所在的地方,已经落下了一柄锋利的长剑。剑刃透着金属的冷峻光泽,这和自己手中的木制戏具完全不是一个概念的。 “!?” “?!” “你?” 格拉德有点诧异。对面的少女吃力地握着沉重的剑柄,面上尽是未干的泪痕,嘴唇已经咬得见红。听到他的问句,她哭得更加汹涌:“把薇薇安还给我!你这个杀人凶手!!!” 又一次受到指控的格拉德还没来得及为自己发声,精灵已经先一步开口了:“要是愿意,你大可以自己进去找她。” “你杀掉了她!”少女高声道,泪水串珠一样落下,“你把她还给我!……” “都死掉了,我怎么还给你呢?”奥罗拉疑惑地问道,“你是想要尸体吗?那也不在我这里。” 说完话,他就松了手,把手里的格拉德放下了。 “不要无理取闹了。”他温和道,像是真的在为对方着想,“再难过也改变不了什么呀。” 格拉德心下一跳,像是第一天认识对方一样。奥罗拉对他曾经说过的,有关于生命的话题,说杀害一个人所要承受的,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说每个人的性命都不应当被任何人轻飘飘地抹去。 但是面前的奥罗拉,却陌生得叫他不敢再认。 生命对他来说,也成了不过如此的东西。 那个温柔的,即便受到黑暗折辱,饱受不公的精灵,原来只是奥罗拉拿来哄自己玩的虚假面具。 就像他先前在对方面前一直装模作样一样,奥罗拉也从来没有真的把自己展给他看。 少女哀哀地哭泣起来,格拉德这次没有再多挣扎,顺着奥罗拉的动作平静地栽倒在地。地面上是新生的春草,被金属碾断后散发着草叶的湿润香气。 奥罗拉似乎又要替他盖毯,格拉德平静地拍开了他的手。 身侧妮妙的哭泣仍旧不止,只不过因为哭得过于凶狠失了大半气力,现在已经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格拉德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去,看到她眼角细小的痣。 “我和你一起进去。”格拉德说,擦掉了少女的眼泪。 “?” 妮妙有些怔愣地看他,眼睛红肿。 “我说,我和你一起进去。”格拉德很有耐心地重复一遍,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你不是要去找薇薇安?” “……”少女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眼睛里一下子涌出泪水来。但还是没有拒绝,而是拉住对方的手腕站了起来。 她的手心一片黏腻的冰凉。 “可是,姐姐死掉了……他这么说。”妮妙说,抽噎个没完,“她……我见不到她……我是说。这样的。” “她喜欢你一直哭个没完吗?”格拉德说,没有理会身后注视着他们的奥罗拉,重复,“走吧。” 少女怯怯地拉了他的手,还是没忍住回过头去偷偷看了身后的精灵。 奥罗拉沉默一阵,最后还是没有出声。 格拉德知道对方这个时候也不会再阻拦自己。帐篷内的一切再一次陷入了平静,格拉德很清楚,这一切即将迎来终结。 ——在自己身侧的少女死去的时候。 幻境本身是由戒指所缔造的。 幻境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在观看那场剧目的时候。 湖中的仙女赐予赤忱的骑士神明的庇佑,胜利的剑柄使得他一路所向披靡,也使得他丢失了打动神明的初心。骑士最终死于这柄长剑之下,这柄长剑也会属于新的赤子。 或是在见到那迷雾中的布偶的时候。 浅薄的纠缠的萦绕着的雾气当中,出现的三个脑袋的布偶,歪着头作为剧团的引路人。它所经过之处亮起了暖黄色的灯,米花的香氛与彩色的泡沫融合在空气中,三个表情不一的脑袋在望向同一个方向时目光灼灼。 又或者说,是在刚刚踏入这个小镇的那一刻。 格拉德在帐篷前停下了脚步,没有再动。 身侧的少女还含着泪水,有点茫然地回过头来。但还没来得及问话,已经像是控制不住一样,往前栽倒过去。樱色的嘴唇翕动,最终没有做出任何实际意义的口型,那锋利的斧头已经在黑暗中乍现,一阵金属的冷光后,温热的血液溅了他满脸。 格拉德平静地注视着对方那熟悉又陌生的脸。而那人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也露出了张扬的笑。 “我就说你醒了吧?他还和我装蒜呢。”那中年人这样说,笑的时候仍旧带着难言的讽刺意味。 “我又不会吃了你,他宝贝个什么劲儿。” 那斧子重重地被摔倒在地上,中年人拍了拍手,数到:“54……55。成了。宰完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用脚尖踢开那地上尚且温热的尸体。正要说话,格拉德已经不作声地避过他,向着帐篷内走去。 “嘿!你要干啥?”那人高声问道,“里面都死干净了……喂!” 一柄木剑旋转着向他掷去。中年人一时间躲闪不及,那木剑竟是堪堪擦过他脆弱的脖颈。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即便是在生与死之间游走许久,也确实因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感到恐惧而恼火:“喂!你干什么?!” 格拉德并没有理会他。中年人本想再问,但又想到了什么,这样的问话最终压在了嗓子里。 反正他的话都干完了,也懒得再搭理这人。 宝贝这人的是那个精灵,和自己有什么狗屁关系!? 他才不在意这小瓜皮会不会被其中的景象吓破胆子呢! 第77章 故乡 帐篷中的场景只能说是人间炼狱。 或许说,再贴切的词也没有亲眼见证这一切来得更惨烈了。 破碎的扭曲的肢体堵塞了血液凝结的错综道路,空气中弥漫着叫人难以忍受的血肉腥味,金属切割后并不平滑的创面依稀可见白骨,还在汩汩往外淌着血。泡了血的道路也显得黏腻难行。 格拉德的目光越过森森的白骨,错恒的肢体,稠红的血液,一直到那台上的尚且温着白汽的清池。表面浮着一层没能浸透的血脂,显出一种未被污染的纯澈。 池边却趴伏着少女,血流不止,清池中也逐渐变深变红了。 格拉德抿一下唇,没有说话,薇薇安就先一步抬头看他。她眼角的那粒小痣似乎是被这水汽热得化了,晕开一片将掉不掉的浅色。 她大半身子泡在池水里,手臂古怪地扭曲着,血液浸饱了白裙,勾勒出玲珑身段。重伤应该在腿上,因为下半身在衣服中空空荡荡。 格拉德忽然想到那天在薇薇安帐篷里看到的爱德华。他也是这样死去的。 “你现在也可以来看我的笑话了。”薇薇安面色从容,那漂亮的面孔居然没有一丝伤口,像是她刚刚敷粉后那样白皙净透,如同雪莲。 “……” 格拉德没有答话,而是问她:“是你杀掉了骑士们,对吗?” “……”薇薇安笑起来,“他们那样可耻的入侵者……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对于剧团中的众人来说,他们这些人似乎确实是这可耻的入侵者。 “……你妹妹很勇敢。”格拉德忽然说。 薇薇安从容的面孔瞬间变得扭曲。显然她方才目睹了帐篷外的一切,也看到了躲在暗处,无动于衷见证着妮妙死亡的骑士。 “你们为什么要来回交换身份?”格拉德问,“为了好玩吗?” “……” 薇薇安咬着牙,显出几分怨毒。但抬头看到格拉德面上真心实意发问的神色,这份怨毒倒是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她笑起来,轻声道:“你怎么会明白呢?毕竟你什么也不在乎。” “……”格拉德没有反驳她。其实他也没什么必要再进来找她。毕竟维持幻境的戒指已经在他的手上,他们的话其实并不会掀起多大的波澜。 他为什么要回来呢?为什么要问她这样多? 其实格拉德也不清楚。 其实他也确实可以不再多问的。 “妹妹是个胆小鬼。”薇薇安忽然开口了,声音又轻又柔,像是滑过绸缎的光珠,“可她不要我的保护。” “听我的话,一直待在我身边,像是她先前做的那样,其实一切都会很好。”薇薇安说,“可是比起我,她更喜欢其他人。别人。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 “但她总会被他们伤害的。她就要掉眼泪了。”少女的声音清润润的,“所以。为她做好所有事,她会很开心的。” “不过她永远应付不来你们。”薇薇安眼都不眨,“她注定会被你们害死。” “……” “我也没应付得来你。”柔软的唇绽放出了一个血色的笑来,“所以我也会死在这里。” 她似乎并不意外自己的死亡,也并不因此感到畏惧。她大半的身体浸泡在清池中,像是真真正正的湖中仙女,在这捧清池中诞生出的神明。那血液浸染的红色,将神明污染得鲜明而妖艳,像是淬了毒一样触目惊心。 “可没有人会一直赢,也没有人能应付得来所有人。”薇薇安噙着笑吐气道,“你也会像我一样成为输家,比我凄惨百倍千倍万倍……” 格拉德轻轻嗯一声,并没有反驳对方怨毒的诅咒。也许也不是诅咒。只是她没有道理的宣泄与迁怒。 “你为什么要回来?”薇薇安见到他的平静,只觉得莫名窝火。 “我想问你先前和你共事的那个人。”格拉德思忖一阵,“嗯,应该是维尔的前辈。失踪了的那个。” “你找到他了吗?” 薇薇安眯了眯眼睛,“你问他干什么?” “你不告诉我吗?” 薇薇安没有答话。 格拉德点点头,并不再问:“好。” “你知道了什么?” 在格拉德起身离开前,薇薇安忽然喊住了他。 “他拿走了另一半戒指。”格拉德说,倒是坦荡,“我要拿回来。” “……” “妮妙倒是没告诉我这个。”薇薇安低低地说,随后扑哧笑了起来,“不过也确实,只有他能做到……杀掉贝贝……” 格拉德没有再理会,继续要往外走。薇薇安的声音这个时候拔高了些,像是要敲开什么一样的清脆:“狸奴在观众席里。” “……” “她也要死掉了。”薇薇安慢慢喘着气,一直到这个时候,似乎才能看出她方才经历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惨案,才能从她的虚弱的声音中窥见她难得的脆弱,“只会比我更凄惨。” “……” “你不去看看她吗?她对你还挺好的吧?” “……” 格拉德没有说话,其实他是在回忆。他想到狸奴偏过脸亮晶晶的笑意,想到她贴在自己眼睛下的红色火苗,那样的鲜艳那样的闪亮,仿佛在她的眼角跳动。 “这会是特别棒的一夜。”赭发少女曾经说过,她蜜色的眼睛里闪着熠熠的水光。 她是在感动吗?是在快乐吗? 还是在悲哀呢? 因为这是那样惨烈,那么不幸的夜晚。 “怎么不说了?” 格拉德回过神来,语调平静:“不是死掉了嘛。” “那好像也没有什么好问的。” 薇薇安似是一噎,在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话的时候,后面的话也确实说不出来了。想要针对对方的,有关于的嘲讽,或是挖苦,在这个时候似乎都失了效。或者说,说出来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还真是这样啊……” 薇薇安轻声喃喃。 像是他们说的那样,面前的这个青年 ,是再冷心冷情不过的。和他说这些话,薇薇安都要觉得自己可笑起来。 她扯动嘴唇,正想要笑,却后知后觉地感到疼痛来。那个人抬起那样锋利的斧头,劈断了她的身体。她连一点反抗都做不到。她的反抗对这些外来者也从来没有用处。 她早就知道这美好的虚幻会在一天迎来终结。 可为什么还是要因此难过,因此掉眼泪呢? 深红色的天鹅绒布再次合拢,最后一场剧目也宣告结束。观众席上鸦雀无声,死亡使得他们寂静,每张呆若木鸡的脸都曾经见证过死神。 不算柔和的风吹过,外面有很多亮得过头的星星。 格拉德掀开帐篷,那风也越发凛冽起来。一片空白,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倒下,随后破碎的声音。吵得耳朵怪疼。 格拉德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的身体好轻。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什么明亮的东西。他知道那是什么,他甚至能够听到那东西靠近时响亮的欢笑,与背后的烟火于夜幕中绽放的炸响声。 那是赭发少女一辈子都没看到的游船。 “你真的没有来看我。” 狸奴的声音轻快,听不出嗔怪,反而雀跃更多些,“真是无情呀。小骑士。” “我想要幻境快点结束。”格拉德平静地说。看到对方回过头来,招呼他坐下。 狸奴身着乳白色的长裙,几乎要盖住膝盖。那是一条看不到底的河,但游船的光亮使得荡漾起的涟漪泛起了暖色。 少女的小腿泡在水里,风拂起裙摆露出的皮肤苍白。她不甚在意地撇掉溅到膝盖上的水珠,偏过脸看他。游船的光影把她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 “就当你是不想看我垂死挣扎太久好了。”她把一缕头发撇到耳后,“毕竟那时候我可是很难看的呢。” “嗯。”格拉德点点头,似乎是真的这样想。 “是或者不是都没有意义。”狸奴轻声道,蜜色的眼睛里涌动着浓重的哀伤,“这样的失去本来就无法挽回……或者说,本来就会发生的。” 她抬起头来:“那个人是你,其实还挺不错的。” “什么?” “毁掉理想乡的人。” 狸奴轻声道,“欸,其实我们根本就不是家人,也根本就没有家人。我们被凑到一起,也只是为了活下去。” “……” “我早就知道的。”狸奴道,“我们本来就已经消逝了……已经死掉了一次。总之早晚是要再死一次的。本来这里的一切都不真实。” “就像我也不是什么真的……人,还是东西?”狸奴偏过头来,“所以没什么好为因此难过的。” 格拉德抿唇,没有答话。 “不过看你这模样,真的会因此难过吗?”狸奴戏谑道,“怕不是终于得偿所愿,而在心里痛快地偷笑吧?” “我……”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的。”狸奴打断他的话,轻快地说,“毕竟是我喜欢的人嘛。其实你也很在意我们吧?” “只不过呢,你的在意在他人的衡量标准里,也算不得什么……” “但叫着虚无的乌托邦迎来终结,解放其中的每一个人……” 狸奴轻轻地笑了:“那不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 她这样说完的时候,那闪着暖黄亮光的游船终于靠近了。赭发少女闭上了眼。风变得凛冽起来,飒飒吹起了她的头发。暖黄色的光像是在她的发梢中摇曳着舞蹈,鲜活漂亮。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狸奴忽地回过头来,大声喊,“我的故乡里,也有这样的游船!” “在纪念逝者的日子里,他们就会烧纸船来……” “那时候的游船……这里的所有游船……” “其实都是要给我的!” 她这样说,在逐渐发狂的风里撑起一个堪称意气风发的笑来。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过分凌乱,却挡不住那双蜜色的眼睛,流淌着阳光一样,熠熠生辉。 格拉德这个时候才生出了对方要永远离去的真实感。可是刚抬起手又收回去了。 她早就逝去了。 他只是见证她又一次的终结而已。 可是那耀眼得,仿佛鎏金的赭色,还是在那一刻深刻地印在了眼睛里,像是烫到他一样,几乎要叫他流下泪来。 …… 那是她未曾谋面,已经要忘却的故乡。 第78章 再会 夕阳西斜。 远处的一枚火红正顺着地平线下坠,血色的云彩撕碎一样在空中被搅散,周围的一切都仿佛沐浴在这无边无际的残阳黄昏当中了。 格拉德蜷缩手指的时候感受到了肌肉的滞涩,好半天才抬起来,睁眼的时候又被眼前的场景刺得一痛,下意识地沁出眼泪来。 他慢慢地要站起来,看到一只手正对着他展开,再往上是老人背对着夕阳微笑的脸。 格拉德自然是熟悉的,或者说在很早前他就意识到自己还会和眼前的老者相遇。矮人的守戒人,面对夕阳数着落日的孤独者。 他一如前世,坐在高高的山崖,独自凝望着远方的落日。孤独的人总爱看落日。这里的落日总不会结束,大概是因为没有人会比守着已经绝迹种族的老者更加孤独。 格拉德握住他的手,稍一用力就站了起来。 老者并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笑。苍老的面孔噙着笑意的时候像是绽开的菊,其实不怎么好看。 上一世这人也总是这样看着自己,或者说只是看着自己远处的落日,抑或是别的什么景色。以至于格拉德很长一段时间都怀疑此人是不是在视力上有所障碍。 但作为自己正式前往圣杯探索道路的第一站,前世的格拉德对于这样的人其实有着诸多耐心。于是他们曾经看过好几个小时的落日,一动不动。 对于这样的面孔他自然是熟悉。格拉德略一垂眼,却看到对方指根处空空如也。 那枚戒指自然已经到了自己手上。 “好久不见。”那老人忽然开口了。 “!?” 这确实叫格拉德心下一跳。他知道这一世的自己从未与这老者见过面,更别提好久。但是凝视对方许久,他的问话还是没能问出口。 几乎是在看到老者的那一刻起,格拉德就生出了所谓宿命感。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他,他总归要回到上一世的轨迹,总归会得到圣杯,总归会迎来死亡。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抗拒,这一切都无法被逆转被修改。 “……嗯。”最后他还是顺着对方的话说了下去。 而老者没有再提别的,偏过头去。有三只小小的松鼠从他的脖颈处钻了出来,它们神色各异,细一回想,就会想到那只聒噪的三头布偶。 见到他的那一刻,三只松鼠也齐刷刷地噤声,后怕地往老者脖子后躲。 “方才那到底是什么?”格拉德问他,“本来没有这些的……不是吗?” 老者轻轻嗯一声。其实格拉德更怀疑对方压根就不会回自己的话。毕竟自己曾经和他无声地看了不知道多少场的落日。 但出人意料的是,老者回过头来,竟是认真地回了他的话:“那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 “不过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老人淡淡道,“堪破了时间法则的矮人,注定会被世界抹去,受到时间惩罚……” “……” 格拉德想到书上对于矮人的介绍。这是个善于工器,聪明敏捷的种族。他们曾经参与了圣杯的锻造,圣杯能够修改时间的能力,大部分由矮人所赋予。 但无论在哪一个时间里,矮人的存在都早已被抹去。 “所以……幻境里的是什么?”格拉德问。 “那是见证我们消亡的其中一幕。”老者轻声道,“……其实我们所要的也不过如此。” 格拉德哑然。似乎也能够理解为什么作为矮人幻境中的最后一幕,他们要选取一个没有任何长处的剧团。 矮人本来也就是要追求陪伴,期待连结的。 这一直反复被提及的家人,足以概括他们所有壮烈的追求。 “这次你还能陪我多久呢?”老人轻轻道,最后没有要等他的回答,而是自顾自地又在那高崖上坐下,“……我们又要多久见面呢?” 格拉德还没答话,忽然感到一阵凛冽的风,几乎要将他吹倒。他勉强抬眼,发现那老人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少女的影子。 薇薇安背对着光,颀长挺拔。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并没有分给格拉德眼神。很快就松了手,不知道往下丢了什么,隐约间看出来,似乎是一个人影。 格拉德心下一跳,赶忙去接。身影跌倒在身上的时候压着他的肩膀生疼。但他顾不得这个,很快地把人翻过来,果然是爱德华。 “你……” “我看你半天都没有想到要找他。”薇薇安冷哼一声,声音扬得高高的,“看他可怜,干脆丢给你算了。” 格拉德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一只小松鼠爬上了薇薇安的肩膀。薇薇安很是不耐烦地把它打掉了,说了句“怎么还分不清楚?!妮妙还没醒过来!”,又回过头来,居高临下道:“还不快滚!?” “……” 格拉德抱着爱德华沉默数秒,随后试探地问道:“所以,你们都是矮人吗?” “……!”不知道这话怎么招惹到了对方。总之薇薇安的表情并不好看。看起来像是燃烧的火焰。另一边的老头已经愉快地笑了起来, “真是太热闹了!”他说, “……好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 格拉德吃力地把爱德华搬到车上——还好自己的马车没有被丢掉,那匹驮着自己的白马看起来活得也很不错。只不过又背负着一个昏迷的男人,叫他多少有点一言难尽。 “……”他可从来没有开通什么拖家带口的业务。 总不至于爱德华也要像奥罗拉那样昏迷许久,然后清醒后再反水,把他狠狠耍一通吧??? 不过爱德华应该也不是这样的人…… 但格拉德还是思索起来要不要把这人抛尸荒野自生自灭了。 但好在,在格拉德没有实施自己的计划前,落魄狼狈的皇子殿下已经悠悠转醒,除了面色苍白一些没有任何不适。 “格米弟弟?你怎么会在这里?” 醒来的爱德华第一反应是捂住自己的胸口。在注意到对方是谁后又暗自松口气,把手放下来,要去看格拉德的胳膊腿。 “你没有受伤吗?”爱德华担忧地说,在格拉德应激收回自己的胳膊的时候。 “没有。” 爱德华不大放心,硬是拉着他看了好几次,才终于松口气,解释道:“毕竟这里很危险……啊,这是哪里来着?” 他不确定地抬眼询问,在看到动荡车厢外的陌生丘陵与连绵的夕阳西下,方才要说的话也一下子消失了。他霎时哑住了,好半天才试探着问:“格米弟弟,你是在哪里找到我的呀?” 说完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是颤抖起来,“啊,那个,你真的是格米……嘛?” 眼见着对方就要思绪发散到可怖的地方,格拉德赶忙出声喊停:“别多想。” 和他简单说了剧团当中的一些事,又皱眉问他:“你到那地方做什么?” 格拉德自己是为了找寻圣杯秘宝,但爱德华怎么看都没有跑到那种地方去的必要。更何况那地方着实危险——如果不是幻境的话,那么眼前的爱德华应该已经失去了腿然后流血死彻底了。 “啊……这个……”爱德华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其实是因为找不到路了……” “……” 格拉德一时没话说。 见到他这副神色,爱德华赶忙解释:“其实那个时候,本来不应该和你们分开的……但是老师找我,还挺着急的……就没有多解释……” “结果刚出森林,就找不到路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找不到。”爱德华垂头丧气地说,“后来到了那里,也是为了找到出去的办法……” 格拉德想到那个杀死贝贝的人,好歹也算是和爱德华共事过一段时间,自然也就向对方提问了。 “你说谢伊吗?”爱德华倒是有印象,“他挺受欢迎的,也很厉害。” 说到这里又顿了顿:“不过他不怎么和人说话……我也没和他说上话。真抱歉。” 格拉德想想问他:“那个人有说自己会往哪里去吗?” 毕竟另一半的戒指还在对方手上,格拉德自然要追着对方去。 “啊,这个……”爱德华思忖一会儿。 格拉德凑近了些,要听对方的答案。 “啊……” 爱德华皱起了眉,似乎思索得很艰难。 “想到了吗?”格拉德盯着对方的嘴唇。 “……你不要,离我这么近呀。”爱德华的耳尖粉红,纤长的睫毛颤动起来。 格拉德这才意识到自己快贴到对方脸上去了,好像是有点唐突了对方。于是点点头,后退一些:“好。” 爱德华抿一下唇,面颊上的热度似乎散去了不少。但盯着对方纯黑的眼睛,话还是噎住了:“……他,他没有和我们说过这些话……” “……” 格拉德叹一口气:“好吧。” “不过……等等!”看到对方失落地缩了回去,爱德华赶忙道,“他是兽人。我们见过他的眼睛。” “眼睛?” “那个颜色很特别……如果你见到的话,就知道的……”爱德华回想说,“我们都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他也没有否认过。” 格拉德更觉得这没有否认的原因是那人本身就不和他们说话。 不过就爱德华而言,回忆出这么多东西已然很难得了,他也没有继续为难皇子殿下:“好。” 想想又说:“我要去兽人的地方。” “啊,你要去找他吗?”爱德华问,“噢对了,格米已经找到了精灵们的东西了吗?” “……”格拉德知道对方说的是精灵的秘宝。但是一想到那东西现在在谁手里,心里就怪不痛快的。 “噢噢噢,还有,就是,那个精灵呢?还有那个……” “别提他们了。”格拉德头疼着打断了。 爱德华顿时怯怯的:“啊,不可以说了吗?” “现在,只有你和我。”格拉德正色道,“他们都滚蛋。” 虽然这样的话实在是有些意气用事,但是介于这二人都有背刺自己的前科,格拉德觉得没必要在口头上对他们多客气。 “啊,啊……”爱德华不知道为什么又面色绯红,偏过脸去并不看他了。小皇子皮肤白,稍一发热就容易上脸,此时此刻脖根也是一片粉,“这样嘛。那也挺好的……对。” 格拉德又想到什么:“如果你要去找你那老师,不和我一起也没什么。” 他也没有一定强迫爱德华和自己一起走。最多就是叫人给他稍微指下路。 “没有没有。不用的。”爱德华赶忙说,“如果他没有联系我的话。我不去也没什么的。” 说着他就挨近了些,脸红红的:“我和你一起走就好。” “那也行。”格拉德点点头。毕竟前往兽人山谷,自己身边跟一个人也多少有些帮助。 不过…… “你生病了吗?”格拉德皱眉,“怎么脸这么红?” “我……”爱德华手忙脚乱地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又很快坐直了,用力摇头,“没有的。没有。” “那好吧。”格拉德说,开始翻动马车上的包袱。里面的东西还保持着自己离开的模样,只剩下一点不好吃的干粮。他递给对方一块甜糕,自己也拿了一块。 爱德华接过了,有点踌躇:“格米,那个,你救我,是不是,很辛苦呀?” “?”格拉德想了想,“没有啊。” “可是,那些人都很厉害……你没有受伤,真的吗?” 格拉德想想,点点头。幻境里的伤并没有留在身上,除了先前就有一点牙疼以外,他也没哪里不适。 “好吧。好吧。”爱德华说,抓着手里的糕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 “你真好!”爱德华忽然飞快地说,“谢谢你救我……谢谢你!” 第79章 峡谷 爱德华是个天真单纯的小王子,对他来说,向自己重视的好朋友表达自己的喜恶,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更何况听到他话的人是格拉德·海恩,在帝国报社里,他们是非常亲密的一对好朋友——虽然事实并不如此。 总之,就连爱德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这样的话似乎很羞于启齿,以至于他不敢抬头去看青年惯常淡漠没有情绪的黑色眼睛。难以忍受的沉默持续许久,他才听到格拉德问:“你饿了吗?我想吃东西。” 爱德华不知为什么又慌乱起来,听明白对方的话才讷讷嗯了句,随后掀开车帘:“好……我去,找东西给你吃。” 他飞快地接受了自己在这二人小队中的定位。大概就是在格拉德盯着某处发呆时尽职尽责驾驭马车,在格拉德提出饿的时候任劳任怨地去搜寻食物。他并没有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对。也许是因为对方做了自己救命恩人的缘故。 今天的运气很是不错,爱德华在马车停留附近的海里捕到了不少干净的鱼。现在的他抓鱼虽然不算熟练,但也比刚出门的时候要利索许多,也不会被胡乱挣扎的鱼尾扇了脸。 爱德华用腰间的佩剑杀鱼,那纯金打造的剑柄沾染了不少鱼腥味。大概这昂贵的佩剑从诞生那一刻开始,就没有想到自己还会遭遇此等不幸困境,说一句暴殄天物毫不为过。 但爱德华并不在意这一点,他将每条鱼开膛破肚后,又仔细地挑了鱼刺出来。不甚熟练地搭了烤鱼的架子,磕磕绊绊念了几遍燃火的咒语。最后还是成功了。毕竟这是他师傅这么久以来教过自己的唯一东西。 “你要烤鱼吗?”格拉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的时候,爱德华切实吓了一跳。看到青年专注注视着火焰的眼睛时又松一口气,心里莫名软下去一点:“格米你出来啦?” “很饿。”格拉德说。他其实更想说早知道不分甜糕给你了。但是一直干使唤爱德华还是会叫他有些许愧疚,于是又从包袱里找了剩下的饼干,然后都带下来了。 爱德华闻言赶忙转动串了鱼的木棍:“很快就可以吃了……” “嗯。”格拉德点点头,又想到什么,从包袱中翻动一阵,递了两个瓶子过去,“给你。” “这个是?” “盐和胡椒面。” 上次和奥罗拉一干人烤兔子给格拉德留下了深刻的阴影,因此离开精灵森林的时候他特意向科尔弗劳恩要了调味料。虽然自己从来没有用到过。 爱德华噢一声,接过来,夸奖他:“我都没想到这个。格米你很细心呀。” 格拉德嗯一下,在他身侧坐下了。 爱德华霎时又不知道为什么不自在起来,于是开始动作频繁地翻动串着鱼的木棍。余光瞥见格拉德在对着那片海洋发呆,不知道他正在想些什么。 不过他也总是这样的,长久地盯着某一处,没有人能够琢磨透他的想法。爱德华先前同他交集不多,也有对方总不搭理他的缘故在。 可是这样的人,却能在失去哥哥的夜里那样鼓励自己,和他说出去了解不苟言笑的严厉父亲的话;因为自己的软弱,所以被迫接受了寻找圣杯的危险任务,第一反应却是反过来安慰自己;明明多次身陷囹圄,却还能在那样危险的境遇中拯救自己的性命…… 爱德华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发狂,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些什么。终于大起胆子偏过头去看身侧的格拉德,只觉得黑发青年秀白的脸被这火光照得那样柔软美好,像是一幅他不敢惊灭的画。 “那个……” “有海藻。”格拉德忽然出声打破了他。连同爱德华冒头的一丝旖旎心思,以及本来冲动要说出口的话都被按下去了,像是被泼了冷水的火苗,一下子清醒得有些残忍了。 “啊……有海藻?”爱德华找补似的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 格拉德点点头,指了指远方:“在发光。” 爱德华这才想到抬起头来去看面前的海。随后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一切确实壮观,发光的浮游生物将涌动的海水染成了幽蓝色,伴随着大海的呼吸,温柔缱绻地荡漾到海滩上,落在沙滩上的荧光点则是它们的尸体。 “这里是……黑海……”爱德华嘀咕一句,在背诵地理知识。而说完这番话就意识到自己犯了蠢,赶忙住了嘴。 不过格拉德并没有把注意放在他身上。爱德华不知道自己应该因此庆幸还是失落。 格拉德始终注视着那片荧光海,最后站了起来,慢慢往那边走去。爱德华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惊慌起来,赶忙去拉格拉德的手:“格米弟弟!!!你,你,不要冲动!” “?”格拉德迷茫地回过头来,“我冲动什么?” 爱德华知道自己的反应似乎是有点过激。但是今夜的格拉德看起来确实有着难言的脆弱,说对方会就这么直直地走向大海然后死掉他也不觉得奇怪。所以他就拉住了对方。 可要是问他为什么。其实他也不知道。 “你,你要去干什么呀?”爱德华吞了吞口水,冰蓝的眼睛弯出了一个有些讨好的弧度,“鱼要好了。” 格拉德:“我只是想要去看清楚一点。” 爱德华想这确实是有道理的,本来这样的荧光海滩也确实不多见。于是慢慢松开了对方的手——他也是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就这样一直抓着对方的手,实在是罪过。 格拉德真的如自己所说,只是挨近了些看海。他静静凝视了许久那漂亮的荧光海滩,总觉得这样的场景实在是有些熟悉。 应该是什么? 应该是狸奴带自己看的那幅场景吧。其实那个时候他们见到的也不应该是暖黄色的游船,现下幽幽的蓝色倒和死掉的人更相配。 不过他们是怎样死去的呢?就因为含有矮人血统,所以被那看不见的神明抹去了吗? 如果只是堪破时间就要遭受如此的惩罚,那违背时间原则,重生一次的自己,又将会是什么下场呢? 格拉德并不清楚。最后他沉默许久,什么也没有想。任由海水的律动一次次没过脚踝,感受到那微热得仿佛皮肤的温度。 他想到什么,于是他轻轻地对着看不到的某一个人说。 “你的船很好看。” “那片海也是。” …… 爱德华烹饪的技艺几日不见突飞猛进。格拉德咬了一口便感动至极,觉得这么久的跋涉旅途中,小皇子可以在“格拉德最喜欢的同伴”中排第二。 当然当之无愧的第一肯定是他最忠实的狗腿子西奥多。 “格米弟弟……就是,我想到,你和那尼德霍格……‘五英尺’的时间,已经结束了嘛?” 正低头啃鱼的格拉德闻言一顿,霎时间就觉得手上的烤鱼异常烫手,下意识地就要抛掉东西往马车上溜。但很可惜,他还没跑出去几步,就被爱德华不轻不重地拉住了衣摆。 “我说了什么叫你为难的话吗?”爱德华有点不确定地询问道,见到他退却更是慌乱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当没听到……没听到可以吗?……” 格拉德深吸一口气,在原地停留半天,终究还是不忍心看对方内心挣扎,于是回过头来,竭力扯了扯唇角:“没有为难。” 格拉德一面说,一面又坐下了,抱着膝盖继续默默啃烤鱼:“‘五英尺’其实早就被解开了……没有要耍你的意思。但是我和他就是谈不拢……我们也都同意解开。” “啊……这样啊。”爱德华小声说。他大概没觉得“五英尺”解开对他们来说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只是点点头就接受了这一结果。 格拉德又啃了会儿烤鱼,看对方沉默许久,怎么看怎么蔫巴,心里顿时有点局促起来:“这不是你的错。没有人会怪你的……” “没有。”爱德华用力摇头,他的眼睛忽然异常坚毅起来,“我只是在生气!” “?”格拉德眨巴一下眼,不确定地问,“生气?” 爱德华看起来太过于温良,格拉德压根想不到对方能因为什么生气。 “明明你已经不喜欢他了……”爱德华低低地说,“但是因为种族间的联盟,格米也不能去找喜欢的人……这不是件叫人很生气的事情吗?!” 格拉德又眨巴一下眼睛,像是觉得不可思议一样,又问了一遍:“因为这个?” 爱德华见他反应平平,顿时觉得自己大概是说了什么蠢话。面色一红,声音也低了许多:“……因为这个。” “也没什么。”格拉德说,咔吧几口把剩下的烤鱼都嚼嚼干净,“我也不用去找喜欢的人,没有这方面的困扰。” “可是!” “可是?”格拉德偏过头,觉得疑惑,“我不觉得自己惨啊。” 他吃完了手上的烤鱼,又去拿烤架上的另外一条。他从不可怜自己,是因为他并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需要自己后悔。 对于自己的人生,格拉德准则更像是个计较的商人。他投入多少,就要得到更多的回报。他想要的东西,就要通过自己的手段得到。 像是前一世对维斯的追求,这一世对维斯的报复。 其实都是格拉德在严格履行自己的付出准则。 “但感情变成这样的筹码……岂不是一件很不幸的……”爱德华话说到这里,又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作为帝国的皇子,对格拉德说出这样不利于帝国同盟利益的话,是非常不合适的。 于是他慌慌张张噤了声。 “也许吧。”格拉德轻轻地说,“不过我不在意。” 像是宣布一样,他说道:“没有真正损害到我的事情,其实都不算什么。” “更何况,其实只是个虚名而已……”格拉德淡淡道。这当然意味着这一世自己不需要再做什么来竭力讨好维斯那个小混蛋,也不需要卖艺又卖身,更不需要做其他人眼中的恋爱脑蠢货。 反正是个虚名而已。他和维斯都达成了这方面的共识。 爱德华嗫嚅:“……不过,格米,真的,会这么快,就不喜欢一个人吗?” 格拉德说:“为什么不?”他皱起眉。他不想就这个问题解释半天。或者说,他现在不是很想提到那个小混蛋。 这会提醒他自己刚刚被这人丢下的现状。 虽然对方并没有任何理由在幻境结束后守在自己身边,但作为短暂的同盟关系,格拉德认为对方应该再吐出一点好处后再滚蛋。更何况自己对这人已然很客气,但对方似乎又做了可憎的白眼狼行径。 格拉德在心里默默给对方又记上了一笔。 “!!!” 算了!在面对维斯的事情上他就是很难冷静! 这个小混蛋居然就这样抛下自己跑了!这人到底有没有一点情商啊!!! 真是太该死了太该死了! 格拉德无声地在心里把名为维斯的小人捅成了蜂窝煤,在爱德华担忧地望过来的时候又扯了扯唇角: “……没什么。我睡觉去了。” 第80章 龙血 和爱德华赶路的日子里,最方便的事情是终于不会迷路了。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小皇子有什么丰富的地理知识储备,也不是因为格拉德自己忽然觉醒了什么特殊能力,而是因为爱德华的老师,会定期给他们报坐标。 “老师给了我这个地图。”爱德华慢吞吞地展开那张羊皮纸,“我不知道路的话,他就会告诉我。” 按照爱德华的说法,他的老师是个博学有智慧的人,拥有高深的魔法,能够于千里之外在这神奇的羊皮纸上,为自己的傻徒弟指明方向。 “如果老师有事情找我,也会在这上面说。”爱德华说,“这样我就知道要去哪里找他了。” 格拉德自然觉得稀奇。毕竟按自己前世的经验来看,这世上还没有这种厉害的魔法士,他也没有见过人类的魔法士。他也有和对方沟通的想法,不过爱德华说,一般来说师傅不会和他在这地图上瞎聊天。 “好吧。”格拉德说,“那他教给了你什么?” 爱德华想想,在空气中笨拙地画符,然后扑哧一下,从指尖迸出一束小雏菊。 “就是……这些……”爱德华羞赧地把那束花递过来,“喏。” “这个啊?”格拉德接过花,觉得很没意思。 爱德华憋红了脸,吭哧瘪肚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没有告诉格拉德这是老师教给他哄人开心的把戏。他直觉这样的话还是不要说的好。 不过好在他磕磕绊绊的次数在最近实在很多,格拉德也早已习惯。见他半天不答也不再强求,搂着自己的包袱就睡过去了。反正爱德华会继续驾车。 等到他醒过来的时候,爱德华已经在一处停下了。夜深,外面已然一片漆黑。格拉德揉了揉眼睛,从包裹里掏了袋蜜饯给他。 “啊,我不要吃的。”爱德华拒绝,手上正在熟练地搭载烧烤架。 “吃什么?”格拉德问他。 “煮了藜麦粥……开了几个肉罐。” 格拉德看着沸腾的砂锅,粥熬得很漂亮,米花在其中煮得油亮,闻起来也很不错。于是他自然心情很好,捧着脸问:“你想要什么?下次见到我给你买。” 虽然这样的话由格拉德这一小小骑士说出口,而且在对象还是帝国唯一继承人时,显得非常大言不惭。但不可否认的事实是,格拉德确实是二人中更有钱的那一个——在长期旅途后搜刮到诸多资源后。 就连矮人剧团也在他的要求下给他结了当演员的工资。 “我,我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爱德华小声说,又把头低到砂锅里去了。 格拉德也没有追问,只是继续捧着脸等吃饭。 爱德华又在粥里搅动几下,说已经煮好了,要给格拉德盛饭。格拉德早就准备好了,很快就抄起碗要吃。而刚刚站起来,心口忽然剧烈地一疼,竟是连碗都捧不住了,咔吧摔倒在了地上! “!” 格拉德一时间不知道是要心疼自己刚买不久的黑瓷碗还是自己摔倒在地上疼痛的胳膊腿。但比起这个,心口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疼痛很快分走了他的注意力。没多时便疼出了一身冷汗。 另一侧的爱德华很快也发现了他的异样,霎时丢下东西就过来看他。小皇子没见过这种场面,顿时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就在二人僵持之际,前方突然砰地一下掉下来个黑影,一声巨响,使得拴好的马都在一瞬间受惊,发出了高昂的嘶鸣! “什么情况?!……”爱德华还顾忌着边上的格拉德,见到空中忽然掉下来个什么,也没有上赶着挨过去。 但也就是这东西砰地一砸,落地后,格拉德心口的疼痛也忽然烟消云散了。他摁了摁本来疼痛的地方,发现自己好得不能再好,就是有点饿。 “艾迪?……” “格米弟弟?你还好吗?”听对方喊自己,爱德华赶忙低下头询问。 格拉德推开他一点,淡定道:“已经好了。”说完又有点疑惑地摁了摁自己的心口:“刚才也不知道忽然犯了什么病。” 爱德华自然不会把他这忽如其来的绞痛当作什么不痛不痒的小毛病,霎时紧张地就要继续检查。 格拉德赶忙推开他,指指前面:“我去看看。” “别!”爱德华下意识喊出声。在收获格拉德疑惑的注视时,才略一定神,提醒道:“小心些。” 格拉德嗯一声,随后几步赶到那东西面前。试探性地一翻面,顿时认出来了。 “?!!!” 维斯那小混蛋怎么会突然掉到这里来?! 而且还一副奄奄一息马上就要死掉的悲剧样子?! 格拉德前后两辈子加起来都从来没见过这臭美的小混蛋落魄狼狈成这样子,还是以这人认为最难看的,半龙化的中间形态。 龙族黑色的鳞片向来以坚韧着称,现如今最强大的魔法也不能够穿透其分毫。而龙族本身就是个强大而偏执的种族,如果谁得罪了一条龙,那基本上就要走上毋庸置疑的毁灭道路。 这也是格拉德为什么重生到现在,为了报仇没有直接捅死对方的重要原因——他根本打不过这混蛋。 但现在的维斯,周身的鳞片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甚至隐隐散发出难闻的焦糊味。不受鳞片保护的皮肤上伤口错横,正汩汩往外冒血。那双明亮的碧色眼睛如今也黯淡不少,伴随着剧烈的呼吸而明明暗暗,几乎就只剩一口气。 “这是谁啊?”爱德华也凑了上来,很快惊叫一声, “这伤得好重!是龙族吗?我有点分不清他们的中间形态和半兽人……” 说着他就嘀嘀咕咕地要去翻自己万能的小地图。 格拉德说:“是维尔。” “维尔?”爱德华偏过头去思索片刻,想到是谁后又是惊叫一声,“!!!” “是!是那个尼德霍格?!” 他刚说出口就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格拉德宽慰地给了一个眼神,又说:“我们先把他搬回去。” 爱德华这才点点头,试探性地伸出了手,但很快就被血液的温度烫得一激灵,而触及到对方伤口的皮肤霎时间红肿起来。 “这个好像有毒!……”爱德华提醒道。 但另一头的格拉德已经把维斯的一条胳膊搭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很是迷茫地回过头来:“有毒吗?” 他没感觉到。 “……” 爱德华语塞,最后才幽幽道:“……可能,只是对我有毒……” 格拉德没听出他背后的言外之意。他急着把这人扛回去——当然不是为了赶紧帮这人处理伤口,而是这该死的小混蛋终于落在了他的手里,他急着提前贷款自己的复仇计划。 当然还有,这人身上还有精灵的秘宝…… 于是把人放倒在平地上后,格拉德就要在他身上搜寻起来。半死不活的维斯显然还有自己的意识,眼见着格拉德对自己上下其手,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可偏偏格拉德一点不在意他的反应,在一堆血污中搜寻半天,但还是没找到东西只觉得头疼。于是他伸出头去,叫爱德华弄点水来。 爱德华应了声好。 格拉德又回过头来在对方身上找东西,最后不知道是碰到了哪里,维斯不轻不重地咝了声。 “疼啊?”格拉德闻言一顿。 维斯嗯一声。 “忍着。”格拉德笑道,“谁叫你胡跑。” “……” 说话的间隙,爱德华已经打来了一壶淡水。方才在对方身上摸索之际,格拉德已经把伤口中嵌的各种东西都挑了出来。他处理伤口是个熟练工,前世西奥多死去之后,他的伤口基本上都是靠自己处理的。 格拉德自然知道怎么样做能疼得轻一些,可偏偏没有怜惜对方的意思,动作利落迅速,没有给维斯什么喘息的余地。最后挑干净伤口,用淡水冲洗过后,维斯的嘴唇已经死白。 饶是一旁的爱德华都有些于心不忍:“格米,他看起来好像挺痛的……” “但不这样就好不了。”格拉德直直盯着维斯,“不然留疤了会很丑的噢?” 此话一出维斯果然不吭声了。格拉德哼一声,但手上多少还是轻了些。毕竟也差不多要处理完了。 马车上没有太多伤药,主要是从科尔弗劳恩那边薅的。世界树汁液对精灵与人族来说有奇效,但对于龙族来说无异于是致命毒药。 格拉德只能用更早些从莱斯利手上得到的酒精替对方洗刷伤口。但这当然还是很疼。 最后折腾完已经很晚。爱德华熬好的藜麦粥都凉透了。小皇子很是担忧地注视着二人:“要不先吃点东西吧?” 格拉德嗯一声,叫爱德华先去休息。自己睡眠浅,睡得也不深,基本上是默认由他来守夜的。 但是今夜情况特殊,爱德华实在不能安心入睡。 “我看着吧。你去休息。”爱德华说,“你已经守了他很久了。太辛苦了。” 格拉德摇摇头,没有同意。并不是不信任对方,而是维斯确实危险,他不放心叫爱德华盯着。 谁知道这小混蛋会不会突然发疯。 更何况,之后要发生的事情,他也不想叫爱德华看到。 爱德华犹豫半天,最后又把粥热了一遍,忧心忡忡地还是回去睡觉了。 格拉德又等了一会儿。不多时,车厢中响起了均匀浅淡的呼吸声。小皇子不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能睡得很好,这一点还是叫格拉德非常安心的。 而且对方睡得很沉,也不会醒来。 格拉德垂下头。身侧的维斯也睁着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格拉德忽然觉得非常非常厌烦,但还是解开了自己衣服最上面的扣子,露出肩膀。 “好了把东西给我。” 他皱眉说,随后慢慢地拥住了对方。 第81章 肩膀 月夜中的一切都笼罩着清淡朦胧的纱雾。 青年裸露的肩头莹白如玉,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的亮色。触感微凉,刚贴上去的时候,主人会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格拉德知道对方在这个时候不会拒绝自己。维斯在这种情况下自然也失去了理智判断的能力。伴随着青年的动作,他几乎是顺从地展开手臂,让那裸露的洁白肩头恰如其分地贴到自己下颌。 “……” “傻愣着干什么?” 格拉德皱眉,等了一会儿已经失去了耐心。抬手拂开了对方遮挡眼睛的额发,“流血把脑子流傻了?!张嘴,咬!……咝!!!——” 锐利的犬齿真的咬破肩头的时候,格拉德的话顿时一句也说不出来了。他拧着对方的头发,不受控制地扬起头。修长脖颈颤抖的幅度像是濒死的天鹅。当然他即将经历的也确实差不多。 格拉德没多久就觉得周身发冷。紧紧扣住他的维斯并没有意识到怀中人的颤抖,不过在伤得这样严重的情况下,他也没有什么心思判断这些。他埋得极深,鼻腔里都是面前青年浅淡的香气,耳畔也尽是那破碎而颤抖的呼吸。 格拉德死死拉着对方的头发,觉得自己像是沉浮的船,很快就要溺死过去了。真是太疼了。虽然他前后两辈子加起来也就被这么咬过两次。 而现在正是第二次。 第一次的时候其实也和现在差不了多少。 那个时候这小混蛋同样危在旦夕,惹恼了自己的父王,被那龙王喷了火,烧得焦糊,马上就要挂掉了。 所有的人急得团团转,最着急的当然是凯尔特国王。要是维斯挂掉,那么人族与龙族的同盟自然不复存在,为龙族得罪了不少其他种族的人族很快就要完蛋了。于是他们绞尽脑汁,用了所有手段要去救他的性命。 最后解决此事的是龙族的一个长老。据说是这小混蛋的老师,总之就是非常看重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挂掉。因此这长老也告诉了他们一个方法。 “命定之人的血?” 这虚无缥缈云里雾里的说法经过皮兹海峡,不知道怎么就成了放点格拉德的血就好了。身为帝国第一恋爱脑舔狗的格拉德,在那个时候当然是非常乐意的,豪放地放了大半血,却一点屁用没有,自己还要因为失血过多挂掉了。 而在这危难之际,维斯的师傅终于飘洋过海来到了这里,取了二人的头发,又剜了维斯的心口龙鳞,编成了项链,戴在了格拉德的脖子上,又颇为豪迈地一推:“去吧!” 然后维斯就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虽然在此之后,格拉德因为失血过多躺了好几天重症监护室。而这条龙鳞项链,也在事后被维斯讨了回去,一直到格拉德前往寻找圣杯时,才被再次交给出去。 这一世的维斯倒是早早将这龙鳞项链交给了自己,也没有发生什么在事情办完之后把这东西收回去的情况。 虽然这所谓龙族命定之人对于格拉德来说实在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姑且理解为是戴着这龙鳞项链的人,那也是可以解释得通的。 虽然他也没有很想救维斯。 可是他得知道一些事情。 他得得到精灵的秘宝。 格拉德断断续续地想着,维斯还埋在自己肩膀处,扣住他的力道越发的狠,眼前的场景都模糊,呼吸到的空气都稀薄。 怎么还没好呢? 格拉德迷迷瞪瞪地想,而还没想出结果,耳边银铃脆响,维斯已经抬起了头。 “要结束了吗……?” 他想,但还没来得及抽身,忽然被扣住了后脑勺,面前人凶狠地咬了上来。 “!?” 格拉德霎时清醒了。他虽然能给对方咬一口,但这可不代表他要和维斯亲嘴。先前可以解释成试探,解释成恶心对方,但他这次可是一点也不乐意,也不愿意配合。 格拉德剧烈地挣扎起来,而维斯已经攥住了他动弹的两只手,吻得很凶。口腔间很快就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格拉德已经分不清这是对方渡过来的自己肩膀处的血,还是他被咬破的口腔。 没挣扎多久,格拉德就失了气力。他浑浑噩噩地想,这算什么? 维斯亲自己,这到底算什么?! 他没能得到答案,逐渐也在这个吻当中迷乱起来。不得不说对方亲得很好,也确确实实在片刻间叫格拉德忘记了最初的目的,也确确实实短暂地沉溺在这样的吻里。混沌的迷蒙的,眼前的一片似乎也都在这如水的月色当中沉浮。 不多时唇肉一痛,几乎是在瞬间,黏腻的血锈味就充盈了整个口腔。格拉德后知后觉地生出了恐惧感。这样的恐惧并不难理解,毕竟对于现在没有意识的维斯来说,能做出什么样的事都是无可预料的。 格拉德下意识地挣扎起来,但被桎梏得太紧,自己的反抗也显得微薄。他开始后悔自己方才英勇无畏的献身举动了,就算维斯把十个精灵秘宝交出来也不能弥补他遭受到的一切。 可这一切已经太迟了,他没有办法脱身,只能任由对方对自己予取予求。 格拉德很快就在过度的失血与这样凶狠的吻中缴械,无意识地沁出生理性的泪水来。趴在仇人肩头因疼痛落泪实在是丢人的事情,但格拉德已经失去了分辨其中的能力。 实在是过了太久。这大概是格拉德生命中最为艰难的一个夜晚。最后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是车厢的篷顶,一侧的爱德华正满眼担忧地注视着自己。 “!” “你可算是醒过来了!”爱德华见他睁眼,就立即欣喜地拥了上来。但这样的举动很快就牵扯到了格拉德酸涩的脖颈,于是他不受控制地闷哼出声。 “啊?!我弄痛你了?没事吧没事吧?!”小皇子的眼角一下子就红了,像只怯怯的兔子,“对不起,我应该陪着你的……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的。” 格拉德这才要坐起身来。而刚一动弹,就觉得周身都酸胀得厉害,像是被全部打散重组了一遍。 他咝一声,那边的爱德华又犹豫地凑过来了:“我煮了甜粥。” 格拉德动了动胳膊,这才高兴了些。毕竟自己已经许久没机会吃甜了,而爱德华管得又很严。周边的人对于他吃甜这方面都没有通融余地,格拉德也从未找到机会。 “我这就要。”他说,也顾不上身上疼不疼了,就要去捞车厢幕布,下去吃粥。但刚迈出去就被爱德华拦下了:“我拿上来。” 格拉德倒也没多推辞。小皇子眼眶红红,实在是担心得不得了,再不叫他做什么,心善的爱德华大概会因为愧疚而抑郁起来。 甜粥被端上来了。其实就是普通的藜麦粥拌了蜂蜜。但是这一点甜足以叫格拉德心花怒放了,刚看到就要去捧。然后又被按下了,递过来的是盛着甜粥的塑料勺。 “?” 格拉德试探性地说,“也不用到……”这个地步吧? “你吃。”爱德华不容抗拒地又把勺子往前送了送。 格拉德一时间骑虎难下,最后还是慢吞吞地咬了勺子。 “对不起。”爱德华小声说,“我应该陪着你的……” 格拉德一面吞粥,一面道:“和你没关系。是我叫你回去的。”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来什么:“那小混蛋呢?” “你说那尼德霍格?”爱德华说到这个,一扫方才的忧郁悲伤模样,霎时变得义愤填膺起来,“他居然敢这么对你!实在是太可恶了!!!” 格拉德正吃着呢,听到这话忽然就有了不祥的预感:“他对我做了什么?” “……”爱德华顿时用一言难尽又难以启齿的复杂目光注视着他。 格拉德被他看得都不自信了。又动了动胳膊腿,觉得应该是没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 那爱德华为什么要这么盯着他看啊喂?!!! “你 ……” “我都知道的!”爱德华忽然高声道,“母后都和我讲过!这种事情不需要羞耻!也不需要避讳!” “?!” 爱德华没有顾忌他的反应,闭着眼睛,面颊耳尖通红:“我也知道!知道!你们!是!……那什么!关系!” “?!!” “但是!他这样对你一点都不好!”爱德华终于睁开了眼,抓住了他的手,“外面这么脏,这么冷,他还这样凶残!” “?!!!” “你误会……” “我没有误会!”爱德华高声道,但目光落在他肩膀处时又带上了说不出的羞赧,“都是血!我已经看到了……” “……” “所以他现在人在哪儿?” 格拉德顿时一阵心累,也懒得继续和他解释。 “我把他捆起来了。”爱德华这才正色,“他太危险,格米你要小心。” “你把他捆起来了?!”格拉德诧异,不知道是要先震惊爱德华有此等本事还是先去维斯面前大肆羞辱其一番。 爱德华点点头,掀开一点帷幕:“他就在那里。” 格拉德凑过去看,果然看到维斯被结结实实地捆在了一根低矮的木桩上。经过自己昨天的“献血”,这人现在是好得差不多了,基本上看不到任何伤口,被捆起来了也不见落魄,微微倚着,碧色眼睛半眯,惬意得不行。 “他昨天肯定是装的!”爱德华气鼓鼓地说,“就算身体坏了,他的嘴可没坏,还会咬别人,可怕得很!!!……唔唔唔!——” 格拉德捂住了对方的嘴,叹口气,终于把小皇子翻过来,正色:“我们昨晚什么都没有。” “……” 爱德华被他抵在木窗上,距离极近,眼睫毛紧张得扑闪扑闪。好半天他才弱弱地说:“可是我看到他咬你肩膀……” “你不是睡得很死吗?”格拉德倒是意外。毕竟爱德华可是有着被追杀都不会醒来的好睡眠。 爱德华小声:“他把我喊醒了。”又提高一点声音:“你被咬了。我有看到伤口的……” 说完声音又低下去:“小孩子是从肩膀出来的……他强迫你……”说到后面他的话越发飘忽起来,几乎低得听不见了。 格拉德闻言一顿,掀开自己的衣服就要看肩膀。对面的爱德华见此,顿时惊恐地尖叫一声,整个脸都红得发烫: “我还在这里呢!” 格拉德没理他,只是瞥了眼自己的肩膀,随后意外地挑了挑眉。 原本应该出现狰狞伤口的皮肤,现下竟然恢复如初,光滑平整。 第82章 反驳 如果上一次在幻境中,自己的腿伤的迅速愈合可以用幻术来解释的话,那么这一次显然不合逻辑。 而细细想来,其实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比如说在世界树被焚烧时,自己曾经从大火中抢夺因果簿,在神都会被毁灭的火焰中,他却毫发无损。 格拉德思忖之际,把目光落在了胸口处的龙鳞上。 “好了吗?我说格米,其实你要注意一下噢,虽然我们已经很熟了,但是也最好不要在我面前做这种事情……这还是不合适的,你说对吧?……”爱德华紧闭双眼,紧张地絮絮叨叨个不停。 最终格拉德拍了拍他:“走吧。” “啊?啊!”爱德华刚睁开眼睛又闭上了,“衣服!” 格拉德低头,默默拉好了领口,心道爱德华最近怎么这么麻烦,但还是顺应下来:“好了。” 爱德华这才睁开眼睛,面上红晕未消。 格拉德下了马车,直奔维斯。 对方半眯着眼睛,显然没有真的睡着,见他赶来,甚至冷哼一声,随后偏过头去。 格拉德霎时不满起来。这是个什么态度?自己无论怎么想都是对方的救命恩人吧?虽然他也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大好人,做事情要优先考虑的肯定是自己的利益。 但是再怎么说,昨晚的格拉德对这小混蛋肯定是仁至义尽,对方不感激涕零也就算了,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做出这样的姿态实在恶心。 但是稍微好一点的态度总得要拿出来吧? 摆着张脸给谁看呢? 格拉德也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东西给我。” “……”维斯还是没搭理他。 格拉德:“?” 几个意思?! 不得不说在维斯面前,自己的冷静自持土崩瓦解,比起和对方镇定地周旋,他更想要现在掴对方一巴掌,叫对方把头转向自己。 不过这样的事情也只是想一想,他断是干不出这样的事情的,这也不符合他的报仇美学。于是他很有耐心地提醒了一句:“我救了你的命。” “……” 格拉德:“?” “你要把精灵秘宝给我。”格拉德忍无可忍,“你哑巴了?” “……” “他没有哑巴!”爱德华这时候蹦了出来,“他早上的时候一直在说话!” “?” 那这是做什么? 就不和他说话? 格拉德不得不承认,这样幼稚的区别待遇还是成功惹恼了自己。他低头,在思忖要以什么姿势呼对方一巴掌。 “和我有什么好聊的。”维斯这时候倒是说话了,“我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幽幽,在爱德华与格拉德身上来回。 格拉德不解:“我又没有和你聊天。”他扯了扯维斯的领口:“我想要你把东西给我。” “……” “看我发什么愣?”格拉德莫名其妙,“东西给我。” “我们之间……”维斯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怎么听怎么咬牙切齿,“就只剩下这个?!” “当然不是。”格拉德说,“你欠我多着呢。” “……” “不愿意给?”格拉德皱眉,不满。 “东西不在我这里。”维斯这才说,很坦然,“被精灵抢走了。” “……?!” “哪个……” “就是哥哥你很喜欢的那个。”维斯冷哼道,“把我当成竞争对手讨厌,对别的竞争对手熟视无睹?” “……” “所以就是那个精灵把你打成这样的吗?”爱德华对一直昏迷的奥罗拉有点印象,惊讶他终于醒过来了,“他还挺厉害的!” “对呀。”维斯说,“打得我痛死了。” 格拉德一时沉默。听到这句话,才后知后觉地贴上了对方的胸口。 这里昨天有一道可怖的贯穿伤。 原来是精灵的光刃吗?…… “别碰我。”维斯哼一声,要挣扎,但无奈自己被捆得严实,挣扎根本不起作用,“……反正……” “反正个什么?”格拉德啧一声,“别霍霍你自己了。我救的你。” 这条命高低算是他的。 “……” “你……” “发生了什么?东西怎么就被抢走了?”格拉德问。 维斯抿一下唇,本想开口,看到一侧的爱德华,忽然就偏过头去:“我不要告诉两个人!” “?” 被无故针对的爱德华并没有意识到不对,只是眼见着气氛不对,当即抓起麻绳就要把维斯捆得更严实。 “……”格拉德挥了挥手:“没事的。” “可……”昨晚格拉德就是这么和自己说的。结果出了那种事…… 爱德华咬了咬嘴唇。 “我想喝粥。”格拉德没回头,“帮我热一下好吗?艾迪?” “……” 爱德华抱着麻绳,最后还是含含糊糊说了好,委委屈屈地走了。 “艾迪~”维斯阴阳怪气着重复一遍,怎么听都不像是好话。 “……” 格拉德无可奈何:“你想干嘛?” “你只管救,又不管好。”维斯咬着唇,高声道,“我吹了一晚上的冷风!” 格拉德闻言一顿。知道维斯确实娇气,别说风餐露宿,在外面受点冷就要大呼小叫。更别说昨晚受了那样重的伤,又被捆着冻了一晚。 ……毕竟龙是字面意义上的冷血动物。 格拉德低头,看到维斯被捆起来的手腕,已经被缚得青紫。 “……”捆得是有点严了。 格拉德叹口气,无声地帮他松了些绳子。 “现在有什么用!”维斯高声道,“都麻了……” 格拉德帮他揉了揉手腕:“他不知道你怕冷。” “可你也不知道吗?!……”维斯小声说,觉得很委屈,偏过头去不看他。 “我都晕过去了,知道有什么用?”格拉德啧一声,掰过他的下巴,摁了摁他的虎牙,“你怎么咬我的?一点印象也没有?……” “……” 怎么可能一点印象没有。脑海中浮现出隐隐透着光冷白的肩头,以及青年在自己耳畔断断续续的颤抖呼吸,维斯忽然就红了脸。 “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么救我……” 格拉德没解释,松了手。 “你知道我救你是为了什么就行。”格拉德简单道。 “……”维斯不知道为什么又不配合了,别过脸去,“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格拉德诧异,重复一遍,“那我告诉你……” “我不要听!” “你要把得到的……” “我不要听!” “……精灵秘宝……” “我不要听!” “……交给我。” “!!!” “我都说了我不要听!”维斯大声道,把头低下去,“我不听你说话!” “?” 格拉德叹口气,但本着人道主义关怀,以及确实把对方拴在外面老半天的稀薄愧疚,他还是忍住了打对方的冲动,问他:“怎么样你才听?” “……” 格拉德以为对方又要做哑巴了,却没想到这次的维斯开口了:“……你对我好一点。像是之前那样。” “?” “这样我就会听。”维斯咬着嘴唇说。 格拉德心说这小混蛋是寂寞了又想要个舔狗吗?但是想想,这人明明对海默情根深种,却还要光明正大地在自己这里找代餐吃,实在是有够厚颜无耻! “拒绝。” “为什么拒绝?!”维斯瞪大眼睛,“这又不难……” 不难个鬼。 格拉德冷嗤一句,心说对方想得可真有够美。于是干脆地别过头去,假装没听见。 “快答应我!”那边的维斯已然不耐烦起来,“快点!!!” 格拉德觉得他吵,在他脸上掐一把:“别吵我。” “!!!”维斯目瞪口呆,一副被羞辱惨了的悲愤模样。 格拉德说:“哪有这样的好事?你这就准备许愿了?” “可是……”维斯小声说,“我只是想要你多喜欢我一点。” “……” “你答应了没?”维斯又问。 格拉德烦不胜烦,最后终于徐徐吐出一口气:“……嗯。” “这还差不多。”维斯高兴起来,“帮我松绑。” 格拉德这次没反驳他,帮他解开绳子。维斯动了动疼痛的手腕,已经肿胀得很难看。他霎时撇了嘴,在格拉德抬眼望过来的时候又赶紧把手藏在了身后。 “干嘛?”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格拉德勉强从方才怀疑自己的情绪中抽出身来,“东西是怎么被抢走的?” 维斯没有回答,而是道:“你对我好的时候,不会逼问我。” “?” 格拉德这才反应过来。 这小混蛋恃宠而骄?! 还可以这样?! “那你什么时候……” “等我高兴了,我就告诉你。”维斯飞快地说,慢吞吞地凑近了些,“现在我不想说。” 被摆了一道,格拉德后知后觉气得半死。但比起这个,更叫格拉德气恼的,是自己居然会因为这小混蛋的卖惨而感到心软,居然真的因为对方这听起来就没什么可信度的话而被牵着鼻子走。 就因为他会说话吗? 格拉德百思不得其解,一路被维斯拉着到了爱德华跟前也毫无察觉。 “你们来了……不对?!” 爱德华刚从砂锅中抬起头,就是一脸惊恐。 “你怎么被放出来了?!” “……” 格拉德的手肘被边上不轻不重地碰了碰。他瞥了维斯一眼,最后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本来也不应该栓他的。” “可是……” “就是,本来就不应该栓我。”维斯得意起来,“哥哥是我的未婚夫,你怎么敢栓我?” “?” 格拉德别过头去,维斯没有收敛的意思,反而继续变本加厉:“本来的事!” “???” 爱德华被他这么一呛,眼睛都气红了。本来他就不怎么喜欢维斯,先前是看着格拉德的面子上,现在却是一点也不想容忍了。 但还没等到他站起来,格拉德就轻描淡写地和起了稀泥:“行了。不要吵架。” “可他很过分!……” 格拉德只是低头看砂锅:“吃饭吧吃饭吧……” 爱德华和维斯僵持片刻就泄了气。小皇子心底实在是过于善良,在仔细思忖后,即便维斯其人先对他出言不逊,还是主动握手言和:“好吧。格米说得对,我不和你吵架。” 但维斯并没有和他握手言和的意思。格拉德丢了半天眼神,最后硬生生地把他的手拉出来,和爱德华的搭在一起。 “好了,你们和好了。”他说,“现在吃饭。” 第83章 窗前月 尽管被迫握手言和,不过爱德华心中还是有所顾虑。毕竟维斯其人,实在不是个靠谱的同伴。 于是他想着要稍微提醒一下格拉德。不过不是那直截了当的提防,而是在细节上稍加注意。他也不想和自己国家的同盟闹得不愉快。 但是很可惜,经过了一个下午的努力,他也没能够找到单独和格拉德说话,再不刻意提醒对方的机会。 维斯把人盯得太紧,反常地格外依赖黑发骑士。而格拉德也没有制止的意思,近乎迁就地同意了对方的举动。 爱德华直觉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也正是这么件了不得的事情,将这二人之间的关系突然拉得无比亲昵。 如果硬要形容,那么爱德华觉得,这样的状态…… 就像是格拉德先前追捧心上人的模样。 …… 格拉德并没有注意到爱德华心里的担忧,他还在脑子里思忖自己先前究竟为维斯做过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这样的思忖确实给他带来了不少困扰,以至于一整天都浑浑噩噩,连装零食糕点的包袱都懒得打开。 当然最后还是没有得到结果,被维斯拽着烦了半天倒是真的。 三人一路东行,前往兽人峡谷。根据戒指上的一半字谜,大抵可以猜到下一处秘宝的藏匿地。但就算没有这东西,格拉德也能凭着记忆找到下一个地点。 拥有另一半戒指的那位杀手先生,也必定会出现在那处。 如果他的目的也是为了找齐各种族秘宝,夺得圣杯的话。 没走多久,周边的空气变得燥热不少,土壤也趋于沙化。这是要进入干热峡谷地貌的标志。 爱德华下马,抓了一撮沙土,稍微一抹,在他的万能百宝图上一阵搜索,最后得到了满意的肯定答案:“再走一天,就能到中心。” 格拉德转动着戒指,等着它为他们指引方向。通常在持有多个圣杯秘宝的时候,它们之间会有着微薄的指引能力。被分成两半的秘宝更不用说,现在靠得越近,越能感受到另一半隐隐的躁动。 “不过也不知道谢伊会不会把东西交出来……”爱德华小声碎碎念,“毕竟他脾气可怪了……要是不高兴,会弄死我们的……” 格拉德想到那几下了结了那三头怪物的蒙面人,不由得赞同。 但是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事情可是万万不能做的,于是他轻咳一声:“又不一定要和他打架。” “啊?” “可以劝说。”格拉德说,拍拍爱德华的肩膀,“你是皇子。”顿顿补充,“人族的。” “?”爱德华皱着眉,真的认真思考起来,“格米你的意思是,我们要用外交手段和他议和……吗?” 格拉德并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他也没什么好办法,干脆配合着点点头。 哪知爱德华居然真的像是得知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当即将他的信口雌黄奉为圭臬,郑重地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做的!” 格拉德:“……” 爱德华继续驾车,看起来比先前多了不少干劲。 “……” 算了。 格拉德回过头来,慢吞吞地把注意力放回到了自己装着甜点的包袱里。最近存货不多了,他每天只能吃一块蜂蜜烘糕和一粒乳脂球。不过爱是克制,在资源匮乏的情况下,格拉德只能学着节俭…… “?!” 他糖呢?! 他蛋糕呢?!! “?!!!” 格拉德不可置信地又在自己包袱中摸了半天,从左摸到右,又从右摸到左,可不论怎么摸,手上都是空空如也。 他终于捞过了自己珍爱的包包,将其翻了个底朝天之后,终于不得不认识到恐怖的事实。 格拉德·海恩,珍惜地吃了一路的糕点与糖果,全都离他而去了! 怎么会有这么糟糕的事! 这世上还会有比这更糟糕的事吗?! 格拉德顿时就蔫巴了,觉得嘴里寡淡得要命,看什么都失去了兴趣。那已经空空如也的零食包包,现在已经是弃子一个,格拉德一点也不想要回头看它。 他难过,他愤慨,他崩溃,他抑郁了。格拉德拒绝再与外界沟通,开始专心致志地盯着窗户怀念自己的零食包们。 早知如此,他当初应该只吃一块蛋糕,或者只吃一粒糖。这样他至少在到那鸟不拉屎的兽人峡谷前,还能多吃几天甜食。 可是早知如此一点用没有,格拉德只能抱着自己的膝盖暗自伤怀。 一直到了晚上这样的沉默的忧郁才有所缓解。不过也不是因为格拉德得到了新的甜点,而是因为爱德华找回了自己的小马。 那匹名为贝蒂的小马,在他们进入精灵之森时负责驮动昏迷的奥罗拉,不过在爱德华被他的老师召唤走后就一起离开了他们的队伍。据爱德华所说,自己误入矮人们的幻境时,贝蒂同样不知所踪,他一度以为自己要永远失去它了。 不过没想到它居然自己找了回来。虽然瘦了不少,皮毛脏污,但是爱德华仍旧难掩激动,给了它一个亲昵的拥抱。 “好姑娘!”爱德华夸它,给它捆了一截干草。贝蒂抵了抵英俊主人的额头,顺从地被他拉去梳洗皮毛。 格拉德也意外它居然能够找回来:“它居然认识路。” 拉着他胳膊的维斯闻言,接话道:“动物比人要聪明。” 格拉德:“?” “你和我聊这个?” “对呀。”维斯说,“我在接你的话。” 格拉德心说有你这么接的么。然后冷冰冰地回道:“我不认识路。” “我知道。”维斯说。 格拉德:“?” 他到底会不会聊天? 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尬聊下去? “其实我一开始也不认识路。”维斯却丝毫没有觉察出身侧人的情绪,而是继续道,“不过,要是想要找到一个人,总是有很多办法的。” 格拉德不知道他又是在思念上谁了。不过就对方这么深沉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他估计此人又是在自己身上找起了海默的代餐。 “好吧。”格拉德说。 因为先前对方确实救过自己几次,于是他决定现下对对方好一些,也算是一时间默许了对方吃代餐的行为,“我哥哥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维斯的面上闪过迷茫,但很快又想起来了,口气微妙道,“你说你哥哥?” 格拉德心里无语对方居然还和自己装起蒜来。但还是配合道:“对。我哥哥。” “他很可靠。”格拉德想想,“对人很阔绰。” 他小时候买糖的钱都是海默给的。 虽然在发现他吃坏牙齿后海默就不给了。 “而且……”格拉德又想了想,“风评很好……很有耐心……” “他……”维斯也跟着他想了半天,最后有点莫名,“……我们为什么要提到他?” 格拉德觉得对方真不懂感恩,自己都愿意叫对方拿自己当代餐怀念海默了,这傻冒还顾左右言他,实在是一点不上道。 但都做到这一步了,没道理中途停止。在大部分事情上,格拉德是个坚持不懈的人,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抓住维斯一直拉着自己胳膊的手,就近贴在了自己脸上:“如果我哥哥在这里,你想要对他说什么?” “……?” 维斯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呼吸也肉眼可见的局促了起来。被攥住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指腹感受到皮肤的嫩滑,对面纯净的眼睛一如往常。 黑发青年永远都是这样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似乎自己做任何事都不能落在对方眼里。如果不是其他人的话语,他甚至不敢奢望对方对自己有任何多余的情感。 因为他总是这样……就算是这样顺从的脆弱姿态,也不会对自己露出任何超出平常的神色。对于他来说这并不算是什么。他什么都不在意。 只有自己面红耳赤,只有自己呼吸急促。 这算什么呢? 指尖的柔软微热,一触即分的虚拢姿态。是试探吗?会有片刻的真情流露吗? 维斯垂下眼睫,正欲回避。而格拉德早有所料,另一只手扬起了他的下巴:“快说!” “你!你……”猝不及防的对视,那黑曜石的眼睛仿佛流淌着月华。纯粹得没有杂质的黑色,此时此刻只倒映着自己小小的倒影。 心跳霎时间凌乱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维斯顿时结巴起来,“你好漂亮……” “……?” 格拉德歪了歪头,只觉得莫名。 就这? 海默可是死掉了。按照话本上所说,不是那得不到的窗前月吗? 见到月亮,说的只是这个吗? 不应该抱着悲哀哭泣一番,伤怀一番,懊悔一番,最后再深情抒发衷肠一番? 难道是因为面对自己的缘故,所以此人收敛了呢? 不过他和海默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啊? 这还能分出区别? 格拉德莫名觉得无趣,又带着不知名的着恼,松开了两只手,把人丢下了。 “……” 指尖的温软转瞬即逝,维斯下意识地又朝着那个方向探了手。但还没碰到,那一边的爱德华已经喊起了他们: “快来!贝蒂背了干粮袋子来!” 格拉德顿时就不在意这边的种种了,一听到有新的东西吃,自然就联想到了可以补充自己零食袋的甜点,抛下维斯就走了,连脚步都比平常要轻快不少。 维斯的手被轻巧地撇开了,手指间似乎还残余着方才一触即分的温度,散在空气里,像是细腻柔软的风。 他听到了自己胡乱的心跳,在这样寒冷的月夜里,他因温度而冷却的血液在此时此刻滚烫。一下子就迷茫了,就混沌了,就找不到方向了。那只被触碰过的手,被随意撇过的皮肤,现在都像是要烧起来一样灼热。 ……可是天呐。 那只是他的指尖而已。 第84章 谷深 贝蒂背来的干粮袋子里装着精灵森林中的菌子与浆果,最叫格拉德高兴的是,有一小袋水果砂糖。 与此同时,爱德华搜刮到了一封皱皱巴巴的信件。 “噢!贝蒂是负责处理枭送来的信件的。”爱德华低头道,“它是个聪明姑娘——像是这样。” 贝蒂咬住信纸,往自己背上的包袱中塞。 “不过过了这样久,倒是有点看不清楚了……”爱德华嘀咕说,看到内容又回过头来,“这是给你的!格米!” “?”格拉德意外,“给我的?” 他可不觉得有谁会给自己寄信。 “你的朋友……说过要给你寄信的。”爱德华说,“在我准备出发前,他好像是这样说过。” 格拉德想到托爱德华带东西给自己的西奥多,心里一软,嘴上却道:“他不会写字的。” “对,所以他才说要晚点写信给你……”爱德华说,“不过现在也糊掉了……要不要和他说再寄一封呢?老师会帮我们找到枭的。” 格拉德摇摇头:“不用了。” “好吧。”爱德华并没有强求,就着那团脏污看了半天,不由得叹气,“可惜糊掉了……真对不起。要是我没有和贝蒂走散就好了。” 格拉德摇摇头,示意他不用担心。那团信纸他也拿过来看了一会儿,不过确实也是看不明白,最后还是放回了贝蒂的包袱里。 维斯不知道为什么还傻在马车那里,不过这就意味着爱德华终于有机会提醒格拉德要小心此人了。 可是刚贴近一些,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侧的格拉德已经反应过来什么,抬起头来:“砂糖给我。” 大概是他的态度太理所当然,以至于爱德华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什么不对,呆愣地把那包糖果交给出去了。 格拉德粗略检查一番,虽然包袱里保存环境不佳,但是这包糖果还算完整。他不假思索地丢了一块到嘴里,正咀嚼的时候爱德华终于反应过来了:“你不能吃这么多的!——” “嗯呢——”格拉德几下把糖果吞下去,状似无辜,“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艾迪?” 爱德华一噎,顿时唾弃起了自己方才的失神。把砂糖重新拿回后,他严厉道:“你不可以吃这么多糖!” 格拉德没有理会,只是在安静回味口腔中的甜味。爱德华气急,本来想说的话也忘了个干净。等到想起来的时候,格拉德已经趁着他回身装糖袋的时候逃之夭夭了。 …… 一夜寂静。 队伍中多了贝蒂的加入,使得脚程更快了些。按照爱德华所说,他们本来要赶上一天的路才能到达峡谷中部,另一半戒指指引的地方。但今日黄昏,他们已经赶到了。 步入峡谷后,空气干热,少见绿色。大片裸露的红褐色土壤呈片状,高耸的石峰满布风化的痕迹,凌厉而尖锐。夕阳映照下更显出鲜血般的红色。 格拉德眯着眼睛辨认方向,最后点头道:“再往前走一段就是。” “?” 爱德华闻言,为难地回过头来:“前面没路了。” 格拉德越过爱德华,往前望去。前路确实一片漆黑的空荡,峡谷深深,望不见底。 格拉德想到什么,点点抓着自己胳膊肘的维斯:“你去看看。” “什么?”维斯迷茫地抬起头来,看起来没睡醒。 “你不是会飞嘛。”格拉德说,“下去看看。” 维斯闻言,算是知道了现下是个什么情况。但是短暂沉默一阵,他就要拒绝:“不要……” “找到东西归你。”格拉德说,把手上那一半戒指褪下,塞到了维斯手里,“去吧。” “……” 维斯盯着那枚被塞进自己手心的黄铜戒指,本来残存的睡意一下子烟消云散,白净的面皮也在一瞬间泛起薄粉。 “谁,谁稀罕这个!”维斯高声道,却不受控制地结巴起来,“找就找嘛!谁叫我会飞!” 他有些焦躁地把那戒指胡乱戴在了自己手上,随后从窗口一跃,就跳下去了。 “喂!” 车厢一阵动荡,驾车的爱德华险些稳不住马匹,立即不满地叫嚷出声。 “知道了知道了。” 维斯小声地嘀咕着,却没有回过头来看他的意思。 他很快地就展开了长翼——那件新换上的衬衣发出了倒霉的刺啦声,维斯啧一下,不满地调整一下,就轻松地飞跃起来。 “嗖!——” 翅膀划过空气时带来的声音凌厉而响亮。 爱德华还是第一次见到维斯真的飞起来的样子——或者说第一次见到龙族在他面前变为中间态,然后起飞的样子,顿时无比新鲜,也忘记再和格拉德说此人坏话,而是回过头来: “原来龙族变化的时候会有部分鳞片化……如果是在这个时候看,那和兽人倒是完全不一样……” “会飞的兽人是天族。”格拉德忍不住插话,“……所以叫鸟人。” “呃啊!”爱德华惊恐地捂住了他的嘴,“格米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每个种族都是平等的,不是什么什么的……不同版本。” 格拉德还没接话,那一边的维斯已经从峡谷深处飞回来了。 翅膀带起的旋风溅起沙土,维斯悬在半空,和格拉德说:“没看到东西。” “没有东西吗?” 格拉德想了想,随后道,“带我也去看看。” “啊?”爱德华顿时紧张起来,“格米,我们要下到峡谷里去吗?” 格拉德点一下头。虽说在前世,兽人们的秘宝并不在峡谷深处。 但也是说不准的。 毕竟兽人们的骨刃,是他所找过最特别的秘宝。 它的本体是一只火红的响尾蝎。 维斯略挑一下眉,搂过了格拉德探出来的身子。格拉德不是第一次被他带着飞,也知道该怎么在对方怀中调整到舒服的姿势,不至于被卡住喘不上气。 不过这次的维斯倒没有像先前那样单抓住他的腰,任由可怜的骑士大人半天找不到支点,于空中来回漂浮。反而顺势捞过了他的膝弯,做出了在矮人剧团中的举动。 格拉德一时反应不及,下意识地抓住了维斯中间态鳞片化的长耳。那里虽覆盖了薄薄的一层鳞片,但其实都是软的,被他一拉就呼起痛来: “你干嘛每次都抓这里!” 维斯不满地嗔怪道,格拉德赶忙调整姿势,环住了维斯的脖子。心里却小声反驳,谁叫他忽然这么搂自己。 不过这样抱着确实轻松不少,格拉德也有开阔的视野能够观测峡谷内部。伴随着耳畔一阵凌厉的风,维斯挨着红褐色山体中的一处突起降落。这里是峡谷最上层,离他们的马车只有不到五米。下面的景色仍旧昏暗,只能看到一条淡淡的银色。 “流水?”格拉德下意识地问。 “应该是。”维斯又跃起,“抱紧。” 格拉德嗯一声。维斯再次向下降落,这次面前的景色逐渐清晰起来。不过大部分也都是两侧绵延不见头的沙化山峰,没有什么新鲜的。 “等一下。”格拉德忽然出声喊停,“去那边。” 维斯顿一下,终究还是顺从地跟着对方指的方向,“怎么了?” “……”格拉德不答,只是慢吞吞地敲了敲那边的石壁。咚咚咚,很清脆。 “你说……爬行类喜欢待在这里吗?”格拉德喃喃问道。 “我?” “你不是爬行类吗?” “……”维斯似乎气得想把格拉德丢下去,“我会飞!”又强调,“我是龙!” “好吧好吧。”格拉德心不在焉地敷衍,摩挲着他的耳朵,“……所以你喜欢待在这里吗?” “不喜欢。”维斯没声好气,“这什么糟糕地方……一点都不好。” “你觉得热吗?”格拉德问他。 “?” “还好……” 格拉德贴一下他的脖颈。确实还好,和方才触及到的石壁差不多温度。 “你,你刚才碰过那里,怎么还碰我!……”维斯尖叫,看起来要晕过去了。 “好了好了,对不起。”格拉德说,又在自己身上随便擦一下,再去揽他的脖子,“继续往下吧。” 维斯看起来憋屈得要命,但还是什么也没说,乖顺地往下飞去。 盘旋一阵,二人终于落了地。向上望去,黄昏时橘色的天空此刻只有细细的一条,就像他们方才从上往下注视那河流一样。 “还挺宽的。”维斯这时候已经缓和了些许,甚至有心思腹诽。 格拉德问:“是不是淡水?” “我哪知道?……”维斯下意识说完,随后意识到了什么,臭着脸去嗅了嗅,“……嗯。” 格拉德拍拍他:“好。” 龙类各方面感官都要强于人族。他相信维斯的判断。 维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没有说,而是偏过去问:“然后呢?我们回去?” 格拉德顿眉思忖,随后道:“我们把艾迪接下来。” “……” “?”对面半天没反应,格拉德不由出声,“怎么了?” 维斯撇一下嘴。 “你对他怎么比我还好?”他质问,但好歹又飞起来了,“明明说要对我好吧——他算什么?” 格拉德不解:“又不冲突。” 维斯不理他了,也不再看他,看起来是真的恼了。 格拉德只觉得莫名。不过最后维斯还是带着他一直到了峡谷上方。爱德华正趴在山崖边缘看他们,维斯忽然窜出来,着实吓了他一大跳。 “啊!”爱德华惊魂未定,“……你们出来啦?下面有什么不对吗?” 格拉德摇头说没有,随后盯着爱德华,忽然发现了问题所在。 “……” 如果叫维斯把他们两个同时带下去的话,那应该是强人所难了吧?…… 不过他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来,那一边的爱德华已经惊讶地喊了一声。 “等——等等?” 还没反应过来的小皇子忽然周身悬空,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抓起了他的领子。爱德华除去一开始的惊慌后很快保持了平衡,只不过还是迷茫的:“这……” “哥哥叫我带你下去。”维斯冷着脸说,“快走吧。” “?” “!” 爱德华还没来得及发言,已经嗖地一下降落下去! “?!” 格拉德心下一跳:“你干什么呢?!” 罪魁祸首的维斯倒是无辜地眨巴一下眼睛:“送他下去呀。” “?” “我们也一起下去。”维斯继续说。 “?!” 格拉德尚未搭话,维斯已经带着他义无反顾奋不顾身地往下跃去! “?!!” 耳边的风凌厉得耳膜都发疼,格拉德差点没惊叫出声。但比起尖叫,这个时候还是先抓紧维斯更加可靠。 他闭紧眼睛,抓住了维斯的脖子,努力忽略底下万丈深渊的可怖场景。柏木的清香没有道理地冲撞,格拉德下意识地把脑袋埋在了对方的脖颈处。 不是! 之前明明飞得好好的! 怎么忽然就犯起病来了救命啊!!! 可怜的骑士大人在这凌厉的峡谷风中摇摇欲坠,觉得自己就要破碎在这沙尘当中了。可偏偏维斯这次并没有抓得很牢,使得这样的失重感几乎要叫大脑充血。 这样濒临死亡的体验下格拉德出了一身薄汗,最后也近乎虚脱。好不容易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地面,已经要控制不住地栽倒过去。他扣着嗓子干呕了一阵,近乎是着恼地瞪着幕后黑手。 “突然犯什么毛病!”他直白地生起气来,眼角还带着来不及揩去的泪水,呼吸急促,怎么看怎么狼狈。 刚松开手的维斯看着他这副模样,倒不见有多愧疚,不过沉默片刻,还是伸了手要拉他。 格拉德没理他,偏过头去。 维斯没料到对方居然不搭理自己,哼一声,也把手收回去了。 “格米弟弟?” 早就降落的爱德华倒不像他这样狼狈,面颊红润,眉飞色舞:“你也下来啦?这峡谷好深呀!” 格拉德嗯一声,搭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爱德华这才注意到了他难看的脸色:“格米弟弟,你怎么啦?不舒服吗?” 格拉德没声好气:“被那么丢下去,谁会好受啊。” 他这话当然是对着维斯说的。可偏偏对方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怎么敢的!? “噢?你是说刚才嘛?”爱德华眨巴一下眼,“很好玩呀!可以的话,我也挺想玩第二……”次。 察觉到格拉德的脸色更难看了,爱德华识趣地闭了嘴。 第85章 婚约 格拉德很生气,是真的很生气。 其实这种场景是非常难得少见的,他也少为他人牵动情绪,大部分的状态也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对于现下这种“忽然有人对自己恶作剧”的行为早就免疫,懒得搭理。 也确实,虽然说被维斯从高处这样带下来,确实吓了他一大跳,也确实给了他不小创伤,但是报复回去就是了。就算现在报复不了,也可以到之后适当的时机再出手…… 他的记性也一直很好。在谁对自己不好的方面。 但是格拉德现下反常的着恼,反常的生气。他现在就希望对面有一言不发神色淡淡的维斯给自己解释,然后叫自己给他好好来上一下,以解心头之恨。 不过他的愿景自然没有实现的机会。 “……格米,不要生气了……”爱德华试探性地说,“我给你吃糖?” 格拉德没说话,只是低头安静地玩堆石头的无聊游戏。 他生气的时候只是会比平常更加少话,气压更低些。而这样的低落确实是无差别扫射的,反正他做不到在生气的时候正常社交。 虽说他的正常社交也啥也不是就对了。 “好吧好吧,这袋都给你……” 爱德华一面说,一面艰难地把那袋水果砂糖都塞进了格拉德手里。而对方只是点点头,然后就把糖放在了一边。 ……完蛋了。 爱德华其实并不算了解这位年轻的骑士,对于他的喜恶也仅停留在吃食上。在格拉德拒绝他的糖果后,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可是怎么就突然生起气来了呢? 爱德华百思不得其解,最后隐约怀疑是不是另一边的维斯所致。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围忽然一阵天旋地转,黄昏时分的夕阳一瞬褪去,峡谷进入了黑夜。 “?!” 爱德华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两岸层层沙化的石壁已经密密麻麻地运动起来——是的,密密麻麻,一个个细小的,火红的小点,开始逐渐朝着他们所处的中心聚拢,碰撞发出的沙沙声叫人头皮发麻。 “这是?——” “蝎子。”格拉德这时候反应过来,捂住了爱德华的嘴,“小声些。” 爱德华惊恐地点点头。而另一边的维斯早已悬停在半空,免得沾到那一看就不好惹的蝎群。 “我们……要怎么办?”爱德华小声地颤抖询问。 格拉德其实也没有什么办法,但是他印象中似乎没有受到过蝎子的攻击——当然他的印象在这时候可能都不作数。但是在这样的蝎潮中,保持镇定是必要的。 一定要说的话…… “那个咒语。”格拉德想到了什么,低声提醒道,“生火的。快!” 爱德华想起来自己用来烤鱼时念的燃火咒,手忙脚乱地要念的时候,又发现了不对—— “没有可燃物……烧不起来……”爱德华小声说,“那个!啊!” “烧衣服!”格拉德果断地撕掉衬衫下摆,“快!” 爱德华被一只爬上他小腿的蝎子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定了神,颤抖地念咒。反复几次,好不容易成功后,那一小块衬衫烧了起来。 “这边走!” 蝎群刚刚退下,爱德华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格拉德已经拉着他往水里避。 “啊?这?——”爱德华慌乱,“我,我不会游泳!——” 他的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格拉德拽到了水里。响亮的扑通一声,爱德华呛了好几口水,耳鼻都被微凉的水流包裹。 “咳咳!——” 格拉德捂住他的嘴唇,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但爱德华赶忙憋住气。耳边还是密密麻麻蝎群高速移动的声音,发出的声音并不叫人愉快。 可是他真的不会游泳,也撑不了多久—— 不过,格拉德会游泳吗? 爱德华忽然意识到不对,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对面的格拉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软绵绵地栽倒过去。 格拉德怎么可能会游泳?! 他想到海默溺死的那一天,格拉德曾经下水去寻找自己的哥哥,随后高烧不起。 他居然忘了这个! 爱德华懊恼,刚捞到格拉德的肩膀,就发觉那熟悉的领子仿佛被拎起的感觉又一次出现了—— “咳咳!” 爱德华忽然被一股不可抗拒之力拽出了水面,他抓着格拉德的胳膊,还在不住地咳嗽。他略一抬头,果然看到了维斯悬停在半空中,懒洋洋地打量着狼狈的二人。 饶是爱德华再好脾气也不由得着恼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我刚救了你们两个的命。”维斯提醒,又把他翻了个面。 爱德华一时维持不了重心,险些栽倒。不过在他要颠簸失手的时候,维斯及时捞过了他怀里的格拉德。 “你?” “看那边。”维斯没什么耐性道,很快回过脸去。 爱德华一噎,看着昏迷的格拉德欲言又止。但维斯并没有给他继续看的机会,很快就强制他回不了头。 “……” 爱德华只能往峡谷另一侧看去。 “那边?……” 他忽然说不出话来了。方才那般壮大的,密密麻麻的蝎潮,并没有一直向着一个方向进行规模巨大的迁徙,而是在他们方才所处的,峡谷中部,汇聚成了一个形状狰狞的…… “祭坛。” 格拉德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虚弱地呛出一口水后,淡声说。 “格米你还好吗?”爱德华还是回不了头,只能以他的背影发出询问。 “没事。”格拉德说,但大抵是虚弱的。毕竟谁经历了一场高空坠落与溺水都不会好受。 维斯虽说是环抱着他,但也并不用力,要是格拉德不抬手抓紧,大概就要直接坠倒下去。不过现下格拉德懒得理会,回过头去:“艾迪,那边是不是有人过来了?” 还被迫背对着他的爱德华眯了眯眼睛,果然看到了几个裹着黑袍的人正在朝着祭坛中走来,他们中还有两个穿着普通戎装的人影,这个高度能看出其中一位是女性。 “对。”爱德华说,“他们往祭坛去了。” 格拉德虚弱地深呼吸,随后道:“我们也下去。” “好的!”爱德华应和道。 “……” “我说,好的?”爱德华没想到现在的自己还是被迫面对着二人,在空中尝试着动了动胳膊。不过很可惜,没有任何人理会他。 不过身上滴答的水这时候倒是忽然干了。他猜想应该是维斯的功劳,于是斟酌着说了谢谢。然而并没有人理会。 “格米?——”他再次试探性地呼唤道。 而被他呼唤的对象还在和自己的混蛋未婚夫对峙。格拉德并不知道对方犯的什么毛病,被无缘无故这么对待,心里自然还憋着一股气。 照理说他也不会主动和对方求和,但是总不能叫爱德华也一直和自己悬在半空中。 “……”格拉德终于开口了,“你生气了?” “欸?我没有呀?”爱德华看不见他们这边的状况,有点着急,“发生了什么——啊!” 他一声惊叫,已经嗖地一下往下降落! 格拉德下意识担忧起来,但是想到爱德华先前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宽慰自己小皇子应该不会因此害怕,这才稍加放心。 “你干什么这么担心他?”维斯冷不丁地开口了。 格拉德回过神来,听到这样的问话,又结合对方忽然出现的异样,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这就是你找人麻烦的理由?” “……”维斯沉默一阵,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不少,“……我一点也不特别。对哥哥来说。” “……” 格拉德无奈又好笑,听到这里倒是明白了。他倒是从没见过这副模样的维斯。在印象中,这人总是单纯的阴晴不定脾气古怪,现在倒是稍微能够窥见缘由了。 “你想要‘特别’,应该和我说。”格拉德掐起对方的脸,“而不是折腾别人。”又强调,“更不是折磨我。” “……” 维斯没说话,碧色的眼睛里情绪涌动。不知道是不是天色的原因,格拉德一时没看清。 “……我想要你听我说话。”维斯终于开口了,“你从来不听我说话。不这样的话。” “?”不听人说话的另有其人吧?! “不过,你今天先和我道歉了,我就原谅你了。”维斯说,低头摩挲他的指尖,“我就不生你的气了。” 格拉德莫名其妙:“我哪有和你道歉?” “你先和我说的话啊。”维斯理所当然道。 格拉德心说他是不是还要感谢一番对方的大发慈悲。 “你不许喊他‘艾迪’。”维斯忽然严肃道,“我不要听。” “?”格拉德噎了,“你不要听?” “我不要听。”维斯说。 格拉德:“那你别听啊。” “……”维斯顿时低沉下去,看起来像是要撞到墙上直接去死。格拉德这才后知后觉地担忧起来:“那个……” “我就知道,你说的要对我好,都是哄我的!”维斯大声道,“你就是为了从我嘴里骗到那精灵的下落! “那个兽人也好,那个艾迪也好,那个精灵也好,什么人都要排在我的前面!你根本就没有一点在乎过我!我早就知道你根本就没有喜欢过我!”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最后出声的时候已经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还对你这么好,我还一直救你,一直保护你……结果你根本就没有喜欢过我!他们都在骗我!你也在骗我!” 感受到冰凉的什么落在自己面颊上,格拉德只觉得莫名:“你还和我哭上了?” 维斯怎么敢的呀? 两个人之间怎么想,苦主都是倒霉的死过一次的格拉德吧? 虽然他现在还没死,那维斯对他也没有多好吧? 就在刚才,这小混蛋也差点淹死他吧??? 维斯不答,只是啜泣个不停,鼻尖眼角都是红通通一片,看起来好不可怜。看他哭得久了,格拉德似乎是从这泪水中察觉出了其他意味。 僵持片刻,他终于啧一句。 “别哭了。”格拉德干巴巴道。 他最不会安慰人了,因为他的安慰系统苍白到贫瘠的地步,更别说维斯这忽然的发作。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明明我对你那么好。”维斯啜泣道,偏过脸去不叫他碰。 格拉德叹口气,不由得感到无力。为什么呢?他对于维斯就是疏离的,就是触之不及的。 因为他知道,自己贴近维斯会得到什么下场。 格拉德对于一切的事物都要精准地权衡利弊,都要正确地进行全面的分析。要是知道做一件事必定会遭殃,必定要倒霉,他就会选择不做。 如果先前对维斯的眷恋,还可以用各种各样的谎言与宽慰麻痹自己,那么在早已知道结局的情况下,他又怎么会犯蠢呢? 就算现在的维斯切实无辜,那自己所遭受的伤痛呢?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不幸呢? 难道就要被无辜的维斯这样轻飘飘地抹去了吗? 更何况他要怎么去赌呢? 他已经倒霉地输过一次了。他明明最计较了。 “我讨厌你……讨厌你……”许久没得到他回答的维斯喃喃道,“讨厌你试探我,讨厌你明明不喜欢还要亲我……讨厌你问我喜不喜欢你……” “你都不喜欢我,还想要我喜欢你……” 他的模样几乎把他的心思暴露无疑。但是听到这样的话,格拉德心里倒是没有任何大仇得报的痛快情绪。 其实他早就看出来了吧。 维斯对于自己,至少是现在的维斯对于自己,早已不是单单幻视海默,拿他当替身可以解释的了。 可是他为什么不愿意承认,为什么一次次地试探,一次次地追问呢? 就像维斯质问的那样,看着对方失神的样子,他会因此喜悦吗? 其实也没有多痛快吧。 只是他太计较了。 他也不敢再喜欢对方了。 “……对不起。”格拉德停顿许久,最后道,“……虽然不想这么说。但是你确实没做错任何事。至少是现在。” 维斯抬起湿漉漉的睫毛。 格拉无奈道:“我以后不会了。不做这些事情,让你多想了——” “我不要听这个!”维斯打断他,声音颤抖,“我不要听这个!” 格拉德嗯一声,如他所愿不再说话了。维斯知道他并没有答应自己,于是轻轻吸了吸鼻子:“你不喜欢我,我们不结婚就是了。” “……” 维斯不再和他说话,而是沉默地抱着他往下飞去。 第86章 十日谈 二人刚落地,一旁的爱德华已经先挨过来了:“格米!你的精灵朋友也来这里了噢!” 他并不知道格拉德与奥罗拉发生了什么,只是从先前的短暂同行与只言片语中判断出二人关系不错,也自然没有多想。 格拉德一听这话全然没有爱德华所预料的欣喜,而是颇为警惕地把爱德华护在了身后,目光生冷。 奥罗拉确实在不远处。身为黑袍人当中的一员,靠近祭坛后他就揭开了外袍,割破手指,往其中滴了血液。他的身后,那个屠杀矮人剧团的中年人,正在和队伍后的人随意开着玩笑。 滴完血液,奥罗拉状有所感,抬头望了眼这边。短暂的四目相对,格拉德没有出声。 “格米?你怎么啦?”爱德华迷茫地询问。 格拉德摇摇头,松开了挡在他面前的手:“没什么。”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呀?”爱德华一面说一面在自己的万能地图上寻找起来,“我先问问老师……” “‘十日谈’。”格拉德先一步给出了答案。简单点过面前的人数后,拉过爱德华的手:“我们也过去。” “啊……好吧。”爱德华顺从地跟在他后边,顺从地割了手指,顺从地滴了血液,随后抬起头来,再次问,“所以这是什么?” “是一种祭祀。”维斯这时候来搭了话。 方才见证了二人吵嘴的爱德华不免有些恐慌,很快就目移躲到一边去了。 这时候他才有功夫去读自己的万能地图。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十日谈”是专属于兽人的祭祀方式,后辈以讲述故事的方式来告慰先祖的魂灵,从而求得先灵庇佑,获得长生或是神明的力量云云。 不过这当然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是一门已经被禁止了的,堪称邪门的祭祀。 格拉德沉默地滴了自己的血液,随后和众人一起围绕祭坛坐下。维斯并没有和他说话的意思,只不过还是和他临近坐下。 在场的共有十人,除了他们三个以外,还有一男一女,看起来像是情侣,举止亲昵。奥罗拉与那中年人已经摘下了黑袍兜帽,而其他人仍旧从头到尾裹在黑袍当中。 格拉德确定那夺走另一半戒指的人在这些黑袍人当中,不过他暂时分不出区别。思忖之际,那情侣间的女生已经清脆地开口了:“没想到我们居然还有竞争者。好可怕噢~” 她一面说一面去抱身旁男生的胳膊。这是个长相甜美的兔妖,一双眼睛红亮亮的,仿佛石榴。绒毛耳朵洁白,看起来天真无害。 而她环抱着的那个男生倒是长相欠妥,是非常平庸的干巴长相,那张脸会叫人想到烤过头的芝麻馕饼。他也确实长满了雀斑。面对娇小女友的撒娇,受用地笑了起来,抚摸对方的耳朵:“不用害怕亲爱的!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兔妖不知道也没有听进他的话,不过倒是偏过头去询问离她最近的格拉德:“小帅哥,你也是来找宝贝的吗?” 格拉德没搭理她,而是专注地盯着前方发呆。通常在他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会假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这样一般人就不会再来烦他了。 不过这兔妖显然不是一般人,很快她就凑过来要和另一侧的维斯说话。不过她还没成功,中间那巨大的蝎子祭坛已经忽地迸出火星,随后熊熊燃烧起来。 “亲爱的不要再和他们说话了!已经开始了!”她的男友慌张地拉过兔妖细瘦的胳膊。他的女友也很快将注意力放到了祭坛的身上,对着漫天星火惊讶地张大了嘴。 火星落在面上并不烫,温热,像是落到面上的雨点。但不多时这幅无害的昳丽景色就宣告结束了——祭坛上从不同方向跃下了火红尾巴的蝎子,它们的钩子尖撑着一杯小小的浆露,在星火照映下发出鲜血般的光泽。 “这是……”爱德华有些畏惧地喃喃出声。 “鸩酒。”格拉德道,“喝掉就好。” 他话音刚落,那群蝎子已经捧着酒杯停在了他们面前。不多不少,正好十只蝎子,十个杯子。 格拉德接过自己面前的那杯,低头啜饮。兽人们所酿制的鸩酒,由鸩鸟泉水为原料,饮用者会体会到最喜欢的味道——比如他现在喝到的,就是可可甜酒。 “……” 格拉德确实喜欢曾与好友共度无数日夜的破败酒馆中的可可甜酒,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那酒中,可可浆的比例很高,又含有致死量的砂糖,平常人光是嗅到就觉得甜腻。 果然是神奇的鸩酒……手中的这杯的味道,和记忆当中的别无二致。 爱德华显然也对这杯酒很感兴趣,喝完后也咂摸一番:“是柠檬雪莉酒的味道欸!” 他说着又低声嘀咕。大概内容就是自己许久没喝到了,实在是有点想念——言语间自然是全然没意识到自己喝下去的是最烈性的一种毒药。 “提摩西草和苜蓿草的混合汁液……”兔妖惊喜道,“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天才喜欢这个呢~亲爱的,你喝到了什么?” “就是糖水……”男生说,啧啧道,“看来传说是真的,鸩酒会变成我们最喜欢的味道……” 兔妖俏皮地眨眼:“那当然啦,我可从来不会骗你……” 二人嬉笑打闹之际,祭坛中忽然又剧烈燃烧起来。不多时,喷涌的火星在半空中组成了几排醒目的大字。 【第一日】 “欸,看来已经开始了……”本在男生怀中扭着娇笑的兔妖见了这行字略变脸色,随后笑眯眯道,“看来今天,我是{国王}呢。” “……没关系的亲爱的。”男生显然也没意识到那行字会率先出现在女友面前,不过很快就正色,“只要我们遵守规则,就不会出事的。” 兔妖掩唇娇笑:“那当然,谁会担忧这个呢。” 祭坛又熊熊燃烧起来。 【请与我们分享一个和“死亡”有关的故事】 “啊,这个不难。”兔妖拨动雪白的长发,前往祭坛,往里递了一滴血。 祭坛吞噬了她的血液后,很快涌起翻滚的火焰,把她纯白的面孔灼得发红发烫。她垂下眼睛,环顾在场剩下的九人。 “在我开始讲述前,我觉得我要先介绍一下自己……” “我叫塔塔……我要讲的是,我哥哥的故事……” “啊哟……” 方才还同她亲密的男生听到她的话,顿时不满地哼哧出声。兔妖柔媚地看他一眼,温声道:“好了亲爱的,你知道的,这个时候可不能打断我噢。” “要是打断我,今晚死掉的就是你啦。” “……” 男生瘪了瘪嘴,没有再说。 爱德华有些慌乱,下意识地看向了身侧的格拉德。对方早有所预料,安抚地摇摇头,示意没事。 “我的哥哥呢,他也是一只兔子。”塔塔已经在燃烧的祭坛上坐下,抬手看着自己染了红色豆蔻的指甲,“而且呢,是个脑子不大聪明的兔子。” “兔子呢,一窝总是有好几十只的,说实话,我其实有十几个哥哥姐姐,它们的名字呢,其实我已经认不大清了。” “我的哥哥呢,或许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哥哥,总之他挨得我近一些,所以我们才知道对方的存在——” “你想要吃一点提摩西草吗?” 被询问的时候,正在趴伏着艰难喘气的塔塔看到那张傻乎乎的脸逆着阳光,对着她扯起一个同样不聪明的笑来。这是一个讨好的笑容。 “我不要吃。”她口气凶狠道,“我要死掉了。你能不能离我远一些,不要在我面前烦我?” 她没有夸大事实的意思,她确实字面意义上的,即将迎来死亡。 她得了非常严重的肺炎,这是由于出生环境的恶劣导致的。而她的兄弟姐妹们大部分也饱受着疾病的折磨。 兔子的繁殖能力很强,他们的父母现在还抱在一起拥吻,在孜孜不倦地为他们制造新的弟弟妹妹。不过比起生育本身,他们更喜欢的其实只是生育前的必要准备,对于这些后代,他们也从未给予任何关注。 而不出意外,他们的母亲,很快就要在这恶劣的环境中继续生产,得到一窝患有肺病的兔子宝宝。 “我真受不了这个。”塔塔说。 兔子出生没多久就已经初具形态,不多时就会成为完全体。稍微有天分的,已经可以像他们的父母那样,成为人形,进行兔子们都喜欢的繁衍工作。不过他们这一窝大部分死的死残的残,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塔塔和哥哥。 塔塔就是塔塔,是她缩在窝里艰难喘气的时候,听到兄弟姐妹死在她面前,尸体啪嗒啪嗒的声音。 哥哥就是哥哥,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要给自己取一个名字。 “好吧,你不喜欢的话,那我们继续去找吃的东西好了。”哥哥说,他仍旧乐呵呵的,看起来好脾气。当然他也确实脾气很好,也许这也是他没有受到肺病折磨,成为他们这一窝中最健康的一个的原因。 塔塔不愿意动弹,因为她病得实在是太重了,她也一点不想要赶路,赶路会缩短她本就短暂的性命。但是哥哥说要赶路,因为他找到了救治她性命的办法。 “噢,那真是太愚蠢了。”塔塔说,“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愿意为兔子治病的医生。”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为兔子治病的医生。从出生时,她就一直跟着哥哥活命,外面的世界对于她来说,只是一片片连绵不断的金色草原,还有头顶上毒辣的太阳。偶尔还有阴暗肮脏的沼泽地,就像她出生的地方。 哥哥知道的要比她多许多,因为哥哥是只爱看书的博学兔子。他沿途都要去捡画报,纸张,刻了字的兽骨。 他好像非常确定这个世界上能够治疗她疾病的办法。 “就算没有这样的医生,你也不会病死的。”哥哥说,在她热热的掌心比划起来,“我们一直向这里走,到兽人们的中心……” “然后被他们吃掉是吗?”塔塔偏过头,嗤笑道,“拜托,他们是老虎,是狮子,是狼,我们就是兔子。兔子会被他们吃掉。” 哥哥似乎因为她的话而颤抖了一下。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抬起眼睛来,认真地说:“他们不会吃掉你的,塔塔。要是他们咬你,我就会挡在你面前。” “他们才不稀罕吃我!”塔塔尖锐道,“因为我是一只病得快要死掉的兔子!这个世界上,就是老虎,狮子,狼,也都不稀罕吃我。因为我是一只丑陋的,可怜的,马上就要死掉的兔子!” 她刚说完这番话,就像是控制不住一样,捂住脸啜泣起来。她太讨厌自己了。因为她的疾病,她的短命,还有她的哥哥。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哥哥是不是早就会走掉,然后去随便哪里读书,做一只更加博学的兔子呢? 他大可以去寻找兔子们聚集的地方——应该总有这样的地方,就像是老虎,狮子,狼汇聚在一起的地方。毕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大家总是要汇集在一起,然后一起生活,一起分工。 哥哥在那里应该会过得非常好。至少比为她引路,为她治病要过得好。 她一点不为哥哥难过,她只是觉得嫉妒。她在想,凭什么呢,凭什么自己要得这样糟糕的病,凭什么自己只是一只弱小的兔子呢? 凭什么自己不能是老虎,是狮子,是狼,再不济,也要是只健康的兔子吧? 哥哥沉默地为她擦去眼泪,对她的崩溃早就习以为常。他出声安慰道:“好了塔塔,我们继续赶路吧。委屈你继续吃提摩西草。” 塔塔并没有理会他,像是先前那样。 于是他继续说:“你是一只漂亮的兔子,你的皮毛柔绒绒的,像是白雪。你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石榴果。你很聪明,用最短的时间长大了。而且你很快就要变得健康了——我向你保证,塔塔。” 其实塔塔没有相信他的话,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得救,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活下去。她见证了太多兄弟姐妹因为这病症痛苦地死去。它们发出的惨叫声,与肢体抽搐的声音,啪嗒啪嗒,暗示了他们注定的命运。 那天晚上,哥哥哄她睡觉,告诉她他们马上就要到达峡谷的中心。哥哥和她说了治疗她病症的方法,说要得到可以治愈一切的兽骨。 塔塔困得迷糊,说兽骨不是哪里都有吗?为什么一定要去峡谷中心呢? 哥哥拉住她的手,温和道:“那是不一样的。” “我真的可以好起来吗?” “可以的。我向你保证,塔塔。” 塔塔嗯了一声,看着他们现下蜗居的洞穴。不远处亮着微弱的火,因为她喜欢温暖的地方。 “如果我好起来了,我要穿好多漂亮衣服。”塔塔轻声说,“我要去看好多漂亮的风景,去别的地方……去不会有人瞧不起兔子的地方。” 他们曾经遇到过一群鬣狗,他们笑话两只兔子还想要去峡谷中心。塔塔很生气地想要咬他们,可是她的反抗与挣扎在他们看来是非常可笑的。 其实无论是老虎,狮子,还是狼,都不会撕咬已经能够化形的兔子。这代表着他们已经有了智慧,属于兽人这一种族。种族之间不能互相残杀,不然会被兽灵先辈们的诅咒。 更别说这样一群鬣狗。 “到了那里,我们就向神灵许愿……”哥哥轻轻地说,“他们会治好你的。” 塔塔抬头思忖一阵。哥哥还抓着她的手,轻轻地摩挲。 “要是他们不愿意治我怎么办呢?……”塔塔想到了自己要问的,“毕竟我就是一只兔子。” “他们会治好你的。”哥哥说,“我向你保证,塔塔。” 塔塔得到了可靠的回复,于是安心地睡着了。 她许久没有睡得这样好,梦境中的一切都是那样柔软美好。她身处于一片绿茵茵的草地,周边的草叶都鲜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她的绒毛干净而柔顺,被水濯洗得雪白。 哥哥在梦里握着她的手,和她一起读书。她不认得字,不多时看着就要困了。于是她趴在哥哥的膝盖上睡觉。 哥哥叹口气,抚摸她的额头。哥哥的手是温热的,带起了一阵清香的风。 塔塔想,其实她也没有那样讨厌哥哥,也没有很希望他倒霉。 因为他对自己那样好。就算有一点嫉妒,也可以算了。 很快她醒了过来。洞穴外正值黄昏,夕阳西下,火红的云朵层层堆叠了半片天空。不远处的火堆已然熄灭。 哥哥不在这里。 她忽然间有了一种奇怪的预感。 哥哥再也回不来的预感。 面颊上很快地感受到了冰凉。她有点迟疑地抬手,擦拭眼角,却发现眼泪更加汹涌了。 她平时是不敢这样放肆地哭泣的。因为严重的肺病使得她的气管异常脆弱,如果大声哭泣的话,那么她就要岔气了。可是那个傍晚,她却哭得那样汹涌,那样悲痛。 熟悉的呼吸急促却没有再找上她。塔塔的呼吸变得如此顺畅,如此轻快。 她的肺病好了。 她变成了一只健康的兔子。 她的皮毛柔绒绒的,像是白雪。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石榴果。她很聪明,用最短的时间长大了。 她已经是一只健康的兔子了。 第87章 科里·修 塔塔说完以后,偏过头去看了自己身后还在熔融滚动的祭坛。她雪白柔美的面庞也镀上了一层橘色绒光。她的神色也在这火光中明明灭灭了。 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息敛声,等待着祭坛中心的判决。 不多时,那翻滚的岩浆中心,终于迸出了一只小小的蝎子。它的尾巴上捧着一杯新的浆液。 “这是审判的时候……”爱德华这才从方才的故事当中回神,拿起自己的万能地图查询,“在参与祭祀的人讲述完自己的故事后,会由祭坛中心的人做出判断……给予毒酒或是解药……——欸?我们刚才喝的是……” 格拉德捂住了他的嘴,示意他不要过于聒噪。小皇子这才反应过来,小心点了点头。 塔塔没有犹豫,很快地将那一杯浆露一饮而尽。刚入口她就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是泥浆!……很难喝欸……” 还端坐着的男生显然也非常担忧自己的女友:“亲爱的?你没事吧?” 塔塔皱着眉,把那精巧的杯子放回。稳住身形后,回到了男生身边。 祭坛中这时候又涌出了新的字样来。 【夜安。】 “通过了!你通过了!亲爱的!”男生兴奋道,很快地就去拥抱女友。 兔妖见了那字这才笑起来,恢复了先前的娇俏模样:“太好啦。可真是吓死我啦……如果在我这里就结束的话,那我真的要哭啦~” “还好还好……”男生显然也是激动了,抱着女友又哭又笑的。 这一夜相安无事。巨大的祭坛在喷涌出那行字样后,便凋谢一般化掉,那密密麻麻的的蝎子群也都被火焰所灼烧殆尽。 “喂。” 兔妖的声音傲慢地响起,尾调上扬,“你们准备做我们的竞争对手吗?” 爱德华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最后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你问我吗?” “就是问你。”塔塔偏过头,红艳艳的眼睛弯成了一个狡黠的弧度,“你看看什么人在你的身后呢?” 爱德华还真如她所说,回过头去看自己身后。他的身后除了维斯与格拉德自然没有同伴,而兔妖身后,那帮黑袍人还在恭敬地做出护佑的姿态。 奥罗拉也是其中一员。但他也只是看了他们这边一眼,就偏过头去了。 “我……” “别问他。”格拉德挡在了爱德华面前,语气不善,“这和你没什么关系。” “和我没什么关系吗?”兔妖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而她身后的男生就没有这么好脾气了,高声道:“塔塔是今夜的{国王},也通过了{第一夜},你们不应该恭敬些吗?” “恭敬些有什么好处吗?”格拉德无动于衷。 “你!——” 男生显然气急,饼状的面上每一粒雀斑都气得红了起来。 塔塔挡在他面前,也做出格拉德那样的庇护姿态。虽然她显然是更娇小柔弱的一方。 不过兔妖俯下身,眯起眼,打量道:“我倒是觉得你有些眼熟呢……小帅哥,你认得我吗?” 格拉德眼也不抬:“不认得。” “喂!” 见着女友在这人面前碰了这么多钉子,男生又气又急:“你这人会不会好好说话?” “不会。”格拉德平静道。 “你!” “好啦好啦,亲爱的,我不会因为这个生气的啦~”塔塔回过身去安抚,扫视过他们三人,“如果他们不愿意配合,那也没什么办法。反正我们人多些,要是真的打起来了,他们也不一定赢得过你——不要生气啦。” “……哼。”大概是觉得女友说得确实有道理,男生冷哼一声,也不再出声了。他招了招手,就同身后的黑袍人一起往另一边走去。 爱德华被格拉德挡在身后,这个时候才惊魂未定地探出头来:“这也太可怕了吧……他们都是我们的竞争对手——他们都是想要拿到兽人秘宝的人吗?” 格拉德嗯一声,黑色的眼睛仍旧看不清什么情绪。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竞争对手……不过他们应该也不会听我的话就是了……”爱德华小声碎碎念道。他说得当然没错,这一帮小队,是兽人打头阵的队伍,自然不会为人族寻找圣杯的旅途提供助力。 “不过那个精灵,怎么也出现在那里了……你们吵架了吗?”爱德华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格拉德嗯一声,又补充:“绝交了。” “啊?啊……”爱德华显然没意识到事态严重到了这个地步,默默地点了点头。 维斯倒是忽然积极了不少,很快地就主动为三人搭好了今晚的帐篷,而不是像先前那样借故手疼腿疼哪哪疼圈着格拉德偷懒。 一直在三人中惯做苦力的爱德华都有些莫名:“欸?不用我干了吗?” “我做得比你好多了。”维斯心情很好地回他的话。 爱德华看着搭好的帐篷,不置可否:“好吧。” 而这番对话刚发生没多久,那一边的奥罗拉已经径直向着格拉德走来。裹在黑袍当中,显得他苍白阴郁,同先前印象中总是噙着笑意的模样大相径庭。 “?……” “谈谈。”奥罗拉说,琉璃眼睛却是直直地望过来,并没有给他商量的余地。 “有什么话,不可以在这里说吗?”爱德华方才得知二人已经绝交,于是不消数秒就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抓住了格拉德的胳膊,“再说了,你们都……” 他的话还是没说出来,但还是拉住了格拉德的胳膊,不叫对方有直接抓走格拉德的机会。 虽然精灵应该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就是啊。”维斯无不讽刺地开口,“你们头领都说过了,我们是{竞争对手}。” 他着重强调了那几个字,话里话外怎么都听不出一点善意。 “现在可以不是。”奥罗拉神色如常,并没有理会维斯阴阳怪气的挑衅,而是对格拉德伸出了手,“我有话要说。” “……” “东西在我这里。你应该想要的吧。”奥罗拉忽然开口了。 格拉德知道对方说的到底是什么。而一旁的维斯在听到这番话后也自然变了脸色,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我确实想要。”格拉德终于开口了,“不过,有什么话要避开所有人再说?” “而且我和你说一通话,你就会把东西给我吗?”格拉德偏过头去,显得很疑惑,“和我说句话这么值钱吗?” 精灵显然噎住了。而另一边和他同行的中年人已经出现,亲昵地揽过了他的肩膀:“哎呦哎呦,才一会儿不见,就又和人说上话了?” 奥罗拉没理会,只是又看了格拉德一眼,有些焦躁地询问道:“你跟不跟我走?” “不。”格拉德冷着脸拒绝了,答完话也不再看他们。 中年人倒是觉得这幅场景极有意思,松开奥罗拉,走近了些。格拉德没有抬头,这人倒是蛮横,居然直接掰过了他的下巴! “?” “!” “喂!你……”爱德华的话还没说出口,维斯已经率先挡在他们身前,而那中年人的手臂也已经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他立即嘶声呼痛。 “脾气这么爆啊……” 中年人悻悻道,看向在场中目光阴沉的几人,“喂,我就是想叫他听我说说话……呃好吧。” 见无人理会自己的插科打诨,他很快又正了神色。虚虚握住了自己断掉的疼痛手臂,面对前方的格拉德: “我说,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不应该稍微客气一些吗?” 格拉德皱眉,正要开口,就听到那男人接着说:“比如说我,如果不是我的话,你就要忍受被劈断再重塑的疼痛才能活着离开那里噢?可没有任何人受得了这个。” 他说的自然是在矮人剧团里,他用斧头杀死所有人打破幻境的那个夜晚。 “我要感谢你没有砍死我吗?”格拉德终于抬起了头,眸色淡淡。 中年人笑了起来:“那也不需要。只不过呢,现在作为竞争对手,我们希望能保住你的性命——毕竟是我们救下来的嘛。” 格拉德无动于衷。一侧的奥罗拉并没有反驳自己同伴的话,而是平静地等待青年的回答。 “你们倒是笃定。”维斯这时候突然开口了,“谁说在争夺这东西的过程中,没命的会是我们呢?” 他挑了挑眉,没有把目光真正放在前来挑事的二人身上:“比起我们,更需要担心的不应该是你们吗?” “……哇塞。” 一片沉寂后,中年人率先开口了,甚至不轻不重地为他鼓起了掌。 “小伙子,很有志气,我很佩服。”中年人说,伸出了自己的手,“我叫科里·修,很高兴认识你。” “啊?” 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爱德华不受控制地叫出声来。而另一边的格拉德却是面色不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 “他不是……死掉了……”爱德华说着又要去翻自己的万能地图。遇事不决就要翻书,小皇子目前还处于刻板的学院派。 “‘国王之花’之前他就已经死掉的……怎么回事……” “当然是因为杀死他的人。”格拉德平静地回了话,目光却注视着和自己一人之隔的奥罗拉。精灵回避了他的目光,垂下睫毛。 “他根本就没有死。” 爱德华懵懵地说了噢,最后又被格拉德挡在了身后。 “国王之花”事件中,初代的科里·修船长,在船员的反抗起义后被溺死在大海当中。 不愿意发动此次屠杀的领袖,想要一死了之的奥罗拉在愤怒的船员中主动露面,希望通过阻止这一场悲剧来结束自己的性命。 而最后的结果现在真正揭露在他们面前了。初代的科里·修并没有死去,并且在现下和奥罗拉达成了同盟。 这个精灵到底对他说了多少谎话? 格拉德皱眉,心里涌动着怒火。 “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做我的朋友的。”维斯轻哼一声,没有理会对方抬起来的手。 科里·修遭到了拒绝,倒也不尴尬,而是自顾自地收回了手,在自己黑袍上摩挲一阵,想想又朝着另一边那冷着脸的漂亮青年伸了手:“那我们认识一下?你应该已经认识我了吧?” “他也不要认识你!”维斯高声道,看起来像是要把他另一只胳膊也给隔空扭了。 但出人意料的是,青年抬起了胳膊,握住了那向自己伸来的手。 “可以。”格拉德说,“我确实有话要说。” 第88章 宽宥 维斯的气势汹汹顿时蔫下去,但很快他就不可思议地转过头去,对着和科里·修握手的格拉德发出质问:“你为什么……” 格拉德没有理会他,也没有解释。 维斯抿一下唇,想到格拉德之前对待自己的态度,心里知道是自己没有资格问了,气恼得也不肯再说了,偏过头去就开始对着自己已经搭好的帐篷施虐。 “啊,你们不要吵架呀……”被夹在中间的爱德华显然进退两难,说话都颤抖起来,“欸,那帐篷都搭好了……” “不要管我!”维斯低声恼道,声音再次颤抖起来。 爱德华被喊退了,有点摸不着头脑。虽然他对于突然出现就要带格拉德说小话的精灵二人没有任何好感,但是他非常尊重格拉德个人的意见,并没有觉得有丝毫不妥。 也许就是……维斯心情忽然不好了? 爱德华心里思忖,也没听说龙族有阴晴不定的毛病呀。他待会儿要再在自己的万能地图上问问自己的师傅。 格拉德跟在这二人身后。 科里·修似乎真的只起了引导作用,在他们身后短短跟了一段,就独自走开了。等到格拉德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和奥罗拉走出好一段路了。 “你到底想谈什么?”格拉德也失去了耐心了,直截了当地问他。 奥罗拉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答。在格拉德彻底不耐烦,准备转身离开时,他忽然伸手,环抱住了他。 “?!” 格拉德反应过来对方在做什么后第一反应就是挣扎。在挣扎无果后选择了动手。气喘吁吁地拿手肘隔开了与对方的距离后,格拉德也是极尽狼狈。 “你到底想干什么?!”格拉德厉声质问道,“把我喊过来,就是为了做这个?你无不无聊?!” 他瞪了对方一眼。而被强硬分开的奥罗拉却置若罔闻。他仍旧垂着浅色的睫毛,神色不明。 “我只是有点想念你。”奥罗拉平静地说,“所以才这样做的。” 格拉德听到这番话,差点没忍住讽刺地笑出声来。 想念他么?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的关系说得上想念吗?”格拉德嗤道,“我以为我们应该两清了——按照那个科里·修所说,你也救了我一次。” 奥罗拉嗯一声,想起什么,和他解释:“我不知道他还活着。我以为他死了。” “……嗯。”格拉德想明白了,“所以,你选择和他在一块。是这个意思吗?” 奥罗拉看起来异常苍白,嘴唇张了张,似乎是要说话。但是很快那原来要说的话和低头一起垂下去了,他淡淡道:“可你杀掉了科里·修。” 格拉德神色不变:“所以呢?你现在要和我说你们两个的伉俪情深?” “……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你管我呢。”格拉德冷哼一声,“怎么了呢?我不杀掉他,他就要为了你杀掉我。我要保住自己的性命。不可以吗?” “我没有怪你。”奥罗拉轻声道,“我从来没有想过怪你的。” 格拉德一阵恶寒,觉得奥罗拉自从在精灵森林再度醒来,就完完全全像是换了一个芯。不过更可能的,应该是他终于显露出了自己的本性。 不过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对方呢? 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下,备受科尔弗劳恩这样讨厌领袖的折辱,还要承担和自己无关父辈的责任,再发动一场可怖血腥的屠杀,成为历史上注定被牺牲掉的一员,变成人人口诛笔伐的恶人。 他又有什么资格,什么立场,去要求奥罗拉成为自己想象中的那个天真蠢货呢? 就连格拉德自己,也不可能做到那样的事。 “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格拉德情绪稍稳,平静地询问。 奥罗拉勉强回神,尽管面容依旧苍白到病态:“我只是想要告诉你,别太信任龙族。” “你现在是想到你们之间的世仇关系了吗?”格拉德轻哂,端的是嘲讽姿态。 精灵摇了摇头,并不意外他的坏脾气:“我只是要告诉你,他不像你想象出的那样无害。” 维斯就在他们不远处,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番评价,但是面色是非常糟糕的。 格拉德冷冰冰地说:“我没有信任他。” “可是你很容易心软的。”奥罗拉忽然靠近了,轻轻拂过他耳畔的细发,“要是他说几句软话,你就会感动,就要反思了。” “!” “我没有!” 格拉德用高出平常好几倍的声音反驳他,因重心不稳,不自觉踉跄几步。 “你会的。”奥罗拉轻轻地说,抬起眼来,“如果我和你道歉,真心实意地,再拿刀砍我的手,你会原谅我吗?” “……” 格拉德偏过头,冷淡道:“我不会可怜这样的蠢货行为。” “你会的。”奥罗拉苍白的面上扯出一个同样苍白的笑来,在月色下阴恻恻的,“之前我们聊过的。你在意什么的那个话题。其实我没有说仔细。” “你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其实你什么都很在意。” “任何人对你展露出一点善意,你就会在意他们了。”奥罗拉低下头,轻轻道,“其实你很关心每一个人。就算我现在以敌对身份出现在你面前,其实你也不希望我死掉吧。” “……”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看起来很讨厌那个龙族……但要是他真的死在你面前了,你也会为此难过吧。”奥罗拉扯了扯唇角,“不是别的什么,只是因为他对你展露出的一点好……你就能够对一切不计前嫌……你太包容了。” 格拉德面无表情。月光仿佛给他的面上镀上了一层不近人情的釉。 “我不会再说了。”奥罗拉扯了扯唇角,做出善解人意的模样,“你当然可以不听这些的……但是小心他好吗?稍微注意一下也可以的。我不想你死掉。” “死不死得掉关他什么事嘛!?” 维斯突然的抱怨把身侧的爱德华吓了一跳。好半天他才试探性地小声呼喊在帐篷外的人:“那个,其实已经可以进来……了。” “我不要和你待在一起。”维斯说,不怎么客气。 爱德华懵懵的:“可是格米要和我一起睡呀。” “?!” “什么和你睡呀?!!!” 维斯立即爆发,气急败坏地回过头来要讨个说法。 爱德华仍旧懵懵的:“因为只有两个睡袋……之前在车上的时候,格米也是和我睡在一起的呀。” 维斯闻言更气了,但是看着爱德华一副天真无辜的样子,满腔的怒火也没有地方丢,最后千言万语都变成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哼,随后便回过头去继续守着柱子生闷气了。 他真的好奇怪。爱德华想,他要赶紧在万能地图上问老师是不是所有的龙族都脾气暴躁了。 而爱德华还没慢吞吞地把自己羊皮卷展开,那一头的帐篷布已经被掀起一个角,格拉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抿着唇一言不发的维斯。 “格米你回来啦。”爱德华高兴地说,“我给你留了烙饼。” 格拉德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爱德华本想问问他和那精灵之间的矛盾调节得如何,但是仔细想想还是没有出声多问。毕竟这对他来说并不算重要。 “那我们睡觉吧。”爱德华说,把自己刚拿出来的羊皮纸卷吧卷吧又收拾起来了。 维斯依旧沉着脸,可以看出来他对即将要发生的事情感到非常不满。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出声抗争。 爱德华猜想也许和他们两个之前背着他说话的时候有关。 不过这一点不影响他高高兴兴地让出自己一半的睡袋。 “你们休息吧。”格拉德说,“我想会儿事情。” “啊?”爱德华懵懵的。 维斯顿时有些憋不住了,出声道:“你不要……” “你听到了?”格拉德偏过头。 维斯很是憋屈:“我耳朵好使。” 格拉德嗯一声:“然后呢?” “我比他值得信任吧。”维斯扭过头去,小声道,“我可从来没有害过你。” 至少截止到现在以前。 格拉德没有对他的话做出任何评价。被他注视着的维斯自然是觉得难堪的,这样僵持地,寂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审判,对于他来说是没有过的体验。 二人间的关系在今夜发生了质变。在维斯向格拉德暴露感情的时候。 他早知道不应该说那些话的。 维斯咬着唇,觉得很着恼,很委屈。 为什么呢?明明才不是他的错。明明他对格拉德很好。 这个人,为什么不能稍微也喜欢一下自己呢? “对。”格拉德最终这样说。 “……?!” 维斯得到这个答案,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到辨认出这个字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才懵懵地大喜过望。但是他又有一点不想要表现出来。毕竟今天晚上他在格拉德面前已经弱势太多次了。 可是当格拉德抱着另一个睡袋向他走来的时候,这样一点“不想要表现出来”,与这样一点原则,统统都烟消云散了。他一下子好像被放飞得很高很高,比他自己飞得还要高好多,也压根没有落点,没有方向,飘飘然晕乎乎,能看到的也只有格拉德低垂下来微颤的眼睫与眼尾的一点红色。 那张漂亮的但总对他无情的嘴,现在倒是说了很好听的话。 总之是个邀请。他也没有多矜持一下的想法,大概是确实没什么必要了。 维斯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格拉德忽然对他变得这样温顺,这样好,比先前说还喜欢他的时候还要好。他都要怀疑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了。 但格拉德今晚就是这样温顺这样好,缩在他怀里贴得好近,身上温温热热的,抱着会很舒服。维斯没有动手,因为他知道因为体质的缘故,身上是很凉的,而且他也没有那么敢。 夜已经很晚,那个要和他抢人的人类皇子已经睡熟。这人有着不可思议的好睡眠,几乎闭眼就倒。但不得不说,他口中那“一直和我睡在一起”,还是给维斯带来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虽然他看起来什么都不会做,可谁保证他真的什么也不会做呢? 维斯心里盘算着,觉得自己有点睡不着。而身侧的格拉德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苍白的面颊在朦胧的光里宛如脂玉。 他的心跳声音顿时响得怕人,仿佛怀揣了一个偌大的秘密,可是怎么也说不出来。或者是不敢说出来。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或许说已经知道了,可是有点胆怯。 要是可以…… 其实是不可以的。 他也没有那么不清醒,他也知道这不应该做。可是窥见那丝绒般的无辜嘴唇,这样的想法立即就摇摆起来,最后等意识回笼,自己已经闭着眼睛要贴上去了。 “你在干什么?” 冷不丁的声音把维斯吓了一大跳,他也一下子吓得不敢再动,干脆凝固在原地。 格拉德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了,不轻不重,但在晚上显得格外清脆。 “……你明明知道的。”维斯睁开眼,羞恼道,“你……” “嗯。”格拉德轻轻说,“我知道的。” “……” 维斯一下子噎住了,好半天才红着脸垂下头,“所以……所以呢?” 格拉德沉默了。 “你都知道了……还这么逗我!”维斯见他沉默,霎时恼了,“你还要和我睡在一起!……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这么不负责,你怎么一直这样!你!……” 说到这里,他顿时泄了气。 “你一直都这样!”他喃喃说,“……真讨厌。” “对,我一直这样。”格拉德说,“我爱喜欢谁就喜欢谁,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喜欢你,我也亲你。我就这样。” “你……”维斯像是没料到他的坦荡与恶劣,话一下子就说不出来了。 “不可以吗?” “你……你……”维斯实在说不出话来了。刚想说不可以,就想到即便如此,自己还是答应了和格拉德睡在一起,实在是非常表里不一的嘴硬。 “他说让我不要相信你。”格拉德轻声说,贴近了些。 察觉到身体贴上的热源,维斯顿时就僵硬了:“不要听他的……” “所以呢?你会背叛我吗?” 在自己身上游走的手温热,维斯被摸得心都乱了,话也说不拎清,语调颤抖,“我不会的……我……你……” “别摸我了!……”维斯说,终于抓住了那只作乱的手。 “那你和我说呀。”格拉德歪了歪头,像是要一直望进他眼睛里。 “我,我……”维斯咬着唇,“可是你不喜欢我,我干嘛对你好……我才不要这样……” “我喜欢你,你就同意了?”格拉德像是终于找到了他话里自成一派的逻辑,不由得好笑。 他的话却像是蛊惑人心的毒药。 “你喜欢我……”维斯像是被烫到一样,最后开口的时候也变得小心翼翼的,“那我就一直对你好。” 格拉德笑了起来,没说信也没说不信。维斯不知道对方还会对自己做什么……或者说,其实他从握住格拉德手的那一刻就开始期待了。 但是格拉德只是抽回了自己的手,然后背过身去了。 “?!” “你?你……” 被独自丢下的维斯又急又气,可偏偏又不能叫他转过头来。僵持好半天,他终于颤抖地开口了。 “你怎么又这样,我,我讨厌你……你!” 格拉德没理他。 “……你能不能不要说出去。”维斯乞求道,“求你了。” 那背影闻言控制不住地颤抖一下,但最终没有转回头来。 第89章 谈判 次日醒来,峡谷中的一切重归寂静,那巨大的燃着火星的祭坛,密密麻麻的蝎群,以及每个人都要饮下的效果不明的毒酒,似乎都是昨日的一场梦境。 爱德华从他的万能地图中得到了老师的解答,关于他“龙族是不是脾气阴晴不定的”与“十日谈到底是干什么”的问题。 “龙族没有阴晴不定的通病……”爱德华喃喃,“嗯,性烈,偏执,喜欢宝石与金币……” 格拉德莫名其妙:“你和我说这个干嘛?” 爱德华猛地回神,把地图抱在怀里:“我,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那要说什么?”格拉德咬着水果砂糖。 爱德华又低头去看:“嗯,老师和我说‘十日谈’的祭奠中,兽人的先魂会满足每夜{国王}的心愿……就算他们被毒酒夺取了性命……” 格拉德嗯一声,伸手去够他身侧的烙饼:“然后呢?” “我,我就是想知道。”爱德华说,“我没有许愿……在喝第一杯酒的时候……那怎么办呀?” 格拉德瞥他一眼,很是诧异地:“你一点也不了解‘十日谈’吗?” “知道一点点。”爱德华苦恼道,“不过这个,皇宫里的……嗯,家里的老师,不让我多听。” 格拉德想想,点点头:“好吧。” 把剩下的烙饼吞下去以后,他擦了擦嘴,正色道:“就算你没有许愿,你心里的渴望也会得到满足。” “啊?” “人总有想要的东西。”格拉德没忍住,又开始往嘴里丢糖。按理说他应该只能吃一块的。 “即便你一时想不到,它也是存在的。” “这样吗?”爱德华懵懵的,“可,可……” “可什么?” 爱德华看了眼不远处同样在烹煮食物的兔妖一行人,小声说:“可是她实现了愿望,也没有离开呀……” “她的愿望和圣杯有关。”格拉德淡声道。 爱德华灵光一现:“我想起来了……‘十日谈’最后一夜,可以得到治愈一切的兽骨……所以这句话是这个意思!” 格拉德嗯一声。那所谓可以治愈一切的兽骨,就是兽人们的秘宝。 不过和其他种族不大一样,兽人们集体荣誉感并不是很强烈……大概与种族杂糅,物种多样性有关。叫他们一起好好守护同一样东西实在是有够困难…… 但是对于先祖的崇敬,却是每个兽类的共性。这也导致了他们选择以“十日谈”这样的方式来护卫他们共同的秘宝。 格拉德前世得到这东西是全权交由西奥多的。那个时候他们分开两路,对于这里的情况他说不上了解,但是听自己的兽人随从所说,应该算不上非常凶险。 不过多少算是邪恶禁术,格拉德也不会把这件事想得太轻易。 更何况还有一帮竞争对手虎视眈眈。 用过饭,格拉德思忖着要去和那矮人魔戒的另一半持有者接触接触。毕竟他们赶来这里的另一重要目的,就是回收另一半戒指。 但是很可惜,他并不能够分清楚那几个黑袍人究竟谁是谁。 更可惜的是,他已经与奥罗拉谈崩,基本上不可能和精灵合作得到另一半戒指——至于维斯被抢走的世界树之心,目前来说,应该也不能以和平的方式得到了。 再说到维斯…… 经历昨晚那一遭,此人痛定思痛,决定管住自己的嘴巴与乱瞥的眼睛,势必要将面前那么大的一个格拉德看作空气,从而试图删除自己的尴尬记忆。 当然这样的行为并没有任何作用,格拉德并不会因此尴尬,也不会因为维斯的尴尬而放弃询问对方。毕竟目前来说,他唯一可以推行问话的也只有维斯了。 不过就算他不配合,格拉德也无所谓。 “问你问题怎么还要到处看?”格拉德撑着下巴,觉得无聊。 对面的维斯其实并没有到处看,只是神色飘忽地在自己分到的罐头里胡乱戳。 “你不喜欢吃这个?”爱德华也凑过来了,抱着自己的万能地图,“唔,老师说,龙类属杂食类,喜食草木茎叶与动物骨肉……这个是什么罐头?” 爱德华看了眼:“嗯,是鳕鱼……” “你能不能不要围绕我看!?”维斯面色糟糕地抱怨道,“谁想被你围着研究啊!真是的!” 爱德华点点头:“我会考虑照顾你的想法的……” 维斯气得转身就想走,但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还是硬生生地留下来了。另一边的爱德华已经抱着自己的地图继续写写画画走远了。 “他怎么这样!”维斯嘀咕道,把手里的罐头丢掉了,而刚抬头,就看到格拉德不知道什么时候挨到了他面前,目光炯炯,很是吓了他一跳: “你!?你干嘛?!——” “我只是想知道上面的情况。”格拉德淡淡道,“嗯,还有你和精灵,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把东西抢走了。” 维斯噎了噎,然后道:“也不是不能说……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不能老是耍我玩!”维斯气恼道,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腿,“你,你昨天晚上,那么耍完我,现在还到我面前来,我是什么……很好惹的人吗?!” 格拉德想到昨夜,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和奥罗拉的对话,而是维斯欲言又止的娇羞,顿时又绷不住笑。 “你?!你怎么还好意思笑?” 维斯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狠狠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发辫上的银铃随着动作清脆作响。 “我没有要耍你玩。”格拉德正色,“真的。” “你……你……”维斯回过头来,有点迟疑,“真的假的……” “假的。” “……” “我太讨厌你了!” 气恼的维斯尖叫道。不过最后他还是气哼哼地抱着格拉德往上飞,一起去查看峡谷上如今的面貌。 但没飞起多高,他们就停住了。 “上不去了。” 维斯试着鼓动翅膀,但周身仍旧像是被缠绕着一层看不见的胶质,怎么也飞不上去。 格拉德若有所思,抬手触碰了一番头顶看不见的屏障。是坚硬的材质,不确定怎么样才能打破。不过他们在场的十个人,在饮下鸩酒后,没有完成祭奠后,想要逃脱也是完全不可能的。 “强买强卖啊。”维斯嘟囔说,尝试了几个简单的术法,那透明的屏障纹丝不动。 格拉德思忖一阵,探过身去敲了敲石壁。 “欸?!”维斯一时间抱不稳,险些栽倒,“干什么呢?” “还是空的。”格拉德自言自语,“声音是脆的。” “当然啦。”维斯口气不善,“都是石灰石……你要动的时候能不能和我说一下……” 格拉德啧一声,把手往他身上一擦:“现在我是主导地位。” “你什么时候成了主导地位……”维斯的话刚说完,忽然面色一变,“你不会要说出去……” 格拉德懒洋洋道:“看你表现啰。” “你!你怎么……”维斯气急,最后咬着嘴唇委屈起来,“哥哥!” 格拉德确实在逗对方玩上找到了乐趣,并没有松口。维斯瘪着嘴,眼睫垂下,凄惨的样子也确实比这小混蛋拽得十万八万嚣张的模样有意思多了。 二人正胶着,下面忽然传来了喊叫。 “可以下来说话吗?!” 兔妖甜腻的声音拔高了传上来的时候,二人俱是一怔。低头下去,塔塔正歪着头,笑容甜美地注视着二人。 维斯不怎么喜欢这人。不过他也没什么喜欢的人,当即撇了嘴,嘀咕说:“她不怀好意。” “你知道?” “猜的。”维斯说。 格拉德使唤他:“我们下去。” “干嘛下去?”维斯说,“干嘛要顺着她的话?” “不然你一直在空中停着吗?”格拉德说,“听她说话也没什么。” 这话确实没问题,但是维斯莫名不想要配合地上那总是言笑晏晏的兔妖,总觉得这人憋着说不出的坏。但直觉自然不能当作借口,他也只能憋屈地抱着格拉德往下飞去。 “啊哟。” 他们甫一落地,扬起了不大不小的灰尘与少女略为夸张的感概,“你会飞呀。” 维斯好半天才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但因为心里的偏见,不大爱和她说话,只是闷闷嗯了声。 “你是隼吗?还是鸟?”塔塔偏过头,仔细打量起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翅膀与鳞片化的面部。显着的就是一对长出许多的尖耳,“我没有见过你这种类型的呢~” 眼见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近,那柔弱无骨的手就要搭上他的胳膊,维斯霎时警铃大作,慌乱地躲在了格拉德身后。 “你干嘛!?”维斯的声音慌乱地变了调。 兔妖被躲开了也不觉得尴尬,柔柔一笑:“我只是想要仔细瞧瞧。毕竟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种类型的——噢对了,我们这边也有人会飞噢。” 维斯警惕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可能没有关系吧。”塔塔笑起来,粉白的手搭上了树莓色的嘴唇,“不过我仔细想了想,其实我们也算不上竞争对手,为什么不好好沟通交流,一起合作呢?” “才不要……” “你们想要什么?”格拉德率先开口了。 塔塔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发现二人间,格拉德显然是说话更有效的那个。很快便弯了眼睛,回答道:“我们想要最后的兽骨。” “那我们谈不成。”格拉德说。 “哎哎?” 二人说完这话就要走。兔妖赶忙挡在了二人身前。 “你们不要走呀。”塔塔说,“一切都可以再谈的……我们也只是需要使用一点点兽骨,而不是整个儿拿走……” 格拉德闻言驻足,心里盘算这确实是不算亏。但是对方忽然提出这样的条件,习惯性地,他仍旧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突然要和我们谈?”格拉德面色阴冷。 “这是可以谈的意思了?”塔塔捂着唇娇笑,“好吧。其实想要和你谈谈的人不是我……” “什么意思?” “不是说我们有人会飞嘛……”她很突然地转移了话题,“我们的隼——他说想和你谈谈。” 第90章 隼。 格拉德还没反应过来此人何许人也,塔塔就浅笑着贴近了。 “在今天晚上结束——他会来找你的。”兔妖的声音甜腻,“记得要一个人来噢。” 说完话,她有意无意地瞥向了格拉德身后的维斯。被他们完全隔绝在外的维斯自然是不满的,四目相对后他便冷哼一声偏过头去了。 塔塔轻笑一声,纤指点了点格拉德的面颊。骑士大人显然没料到她突然的动手,满怀的馨香吓得他差点直接把人摔出去。 好不容易稳定身形,那边的兔妖已经噙着笑脱身而去。 “不要忘记了噢。”她眨了眨眼睛,模样俏皮。 原地的格拉德难得的大脑空白,他身后的维斯已经气势汹汹气急败坏地赶到前面来,用力地擦拭起了他的脸蛋。 “她这是干什么!她这是干什么呀!”维斯擦完他的脸,又擦他的胳膊,擦得格拉德皮肤发红才勉强停手,但嘴上仍旧是愤愤不平的, “她怎么这样!上来就对人动手动脚的!有没有一点礼貌!” 格拉德拍掉他的手:“好了好了,不要擦了。” “你还为她打我!”维斯更气了,“你这人怎么好赖不分的!” 格拉德没说话,只是揉了几下被擦得发红的皮肤,没声好气:“人家又没惹你……行了。” “你……”维斯吃瘪,最后想到了什么,警惕道,“她刚才和你说的什么?” 格拉德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又怕和他说了这人闹自己,干脆道:“和你没关系。” “你……你……”维斯再次被堵了回来,想到昨天已经有够丢脸了,现在干脆破罐破摔,“怎么和我没有关系!我们还没离婚呢!” “?”他们什么时候结婚了? “就算还没结婚,那也是早晚的事情……”维斯咬着唇,“反正你不许和她私联!她都有男朋友了!你也不可以去!” 格拉德好气又好笑,最后回过来,好歹安慰了一句:“不是和她私联。” “真的?” “真的。”格拉德说。 私联的另有其人。他也不算骗人。 维斯听了这话好歹高兴了些,但嘴上还是没松口:“……那还差不多。” 不过肉眼可见,他确实比先前高兴不少。 到了晚上,蝎群又一次凭空出现,那巨大的祭坛又一次熊熊燃烧起来。一干人见怪不怪地围圈坐下。 【第二夜】 今天的{国王}是塔塔身边的男生。 “啊……到,到我了……” 那男生显然有点局促,好半天才慢吞吞地挪到祭坛上,不一会儿就紧张地东张西望。在台下的塔塔弯着眼睛,柔声宽慰:“不用担心亲爱的,不会有事的。” “好,好的。”男生这才勉强放下心来。 祭坛中吐出今晚的要求。 【请分享一个和一见钟情有关的故事】 “啊,啊这个。”男生眼前一亮,看了眼那行字,又眼睛发亮地看着台下的女友。 兔妖显然对今夜的主题感到意外——在场的大部分人也对此感到诧异。不过她很快就正了神色,笑容甜美:“这刚好是你擅长的呢~加油亲爱的~” 她嗲嗲地为他鼓气,而男生也确实很吃这一套,很快就脸红着飘飘然。 “我,我的名字是亚历山大……”男生结结巴巴地开口了,“我对我的女友,塔塔,就是……一见钟情。” 台下居然传来了欢呼声。是其中一位黑袍人。他仍旧没有摘下自己乌黑的兜帽,但鼓掌得分外用力。 身侧的黑袍人显然一怔,随后也配合着拍起手来。奥罗拉身侧的科里·修,看到这样的热闹,也兴奋地跟着起哄。 场面一下子变得轻松又快活,仿佛他们参与的不是世上最古老最邪恶的祭祀,而是学院中的毕业晚会。 他们的同学当着全班的面说着自己对女友的喜爱,所有人理所当然地感到新鲜热闹,青春的情绪躁动而暧昧…… 怎么可能是这样。 格拉德皱起眉看着率先起哄的那个黑袍人。而他也似有所感,正平静地回望。 可惜格拉德仍旧看不清他的样貌。但那一刻,被看穿了的感觉,还是如同触电般贯穿全身。 祭坛上的亚历山大毫无察觉,面对这样的起哄也只是涨红了脸,但仍硬着头皮说下去:“我第一次见到塔塔,是在街道上……” “我们城镇里,那条街道非常的繁华,热闹,街边会有卖烧饼果子,还有一些文字布巾。我也很喜欢到那里闲逛……我时常迷茫而混沌,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又能够做什么……” “直到我遇见塔塔……她像是精灵一样迷人又神秘,游鱼一般穿梭在闹市。她有着会说话的眼睛和温柔的手,她喊我名字的时候总是带着漂亮的笑意……几乎是遇见她的第一眼,我就望见了我生命的尽头……我的意思是说,我终于知道我该去做什么,能够做什么。” 亚历山大深吸一口气,那种寡淡平庸的面孔此时此刻洋溢着说不出的坚毅:“我想要成为能够保护塔塔,让她一辈子都快乐的人……这就是我的愿景……” 他刚说完话,身后巨大的祭坛便喷涌出半人高的火焰,把他吓了一大跳。一直到那红尾的蝎子端了酒杯来,亚历山大才勉强回神。 “他的故事是不是有点草率呢?”爱德华嘀嘀咕咕,也为自己的竞争对手捏了把汗。 毕竟喝下如果是毒酒,那可是会非常痛苦地死去的。 亚历山大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鼻尖都沁出汗来,像是在懊恼自己不合时宜的胡乱发挥。 可是他也不像是能够说出什么跌宕起伏动容故事的人……就算胡编也不一定能够叫魂灵们满意,给出解药。 不过现在说这些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亚历山大颤抖着,还是接过了那杯不知名的浆露。闭了闭眼睛,最后还是毅然决然地灌了下去。 “呃……”他痛苦地皱起了眉,“是辣椒水……” 他很快就被那辛辣呛得咳嗽起来,但没有人上去搀扶。先前起哄的几个黑袍人神色平静,倒是科里·修有上去拉他一把的意思——不过很快就被一旁的奥罗拉按了下来。 亚历山大被辣得涕泪纵横,极尽狼狈。没人扶他,他便自己慢吞吞地挨了下来。在兔妖身侧栽倒坐下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叫所有人都心下一跳。 “他……” 但话还没说出口,祭坛中已经喷出了两个叫人意外的大字。 【夜安】 “啊哟,居然通过了?”科里·修啧啧称奇,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嘛小伙子,够深情的,把这帮人都打动了!” 亚历山大显然也是懵懵的,眼泪鼻涕都来不及擦去,就兴奋地要去拥抱身侧的兔妖:“亲爱的!我通过了!我也通过了!太好了!这……我是说,这样我们就离成功更近一步了!” 塔塔神色不明,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是在男生兴奋地贴上来的时候,还是挂上了柔媚的笑容:“是的~真是太好啦~我们都通过了~” 二人又不分场合地卿卿我我起来。 那巨大的祭坛一如昨夜一般消逝得悄无声息,这意味着今夜的祭奠也宣告终结。 虽然在被称为最邪恶最可怖的禁术中,这样的存活率实在是高得有点奇怪。 但格拉德现在明显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自然无暇顾及这背后的异样。 可祭奠结束后,两侧人明显都松了口气,尤其是以兔妖为首的那帮黑袍人,都说说笑笑着往自己的帐篷中回去,他看不出什么人会给以自己特别的暗示。 正当他按捺不住准备上前询问的时候,忽然被捂住了口鼻往后拖去。 “!?” 格拉德下意识地肘击要反抗,就听到耳边清脆的银铃声响——是维斯。 “你干什么?”他顿时不悦地反过头去。 维斯松开手,冷哼一声,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你鬼鬼祟祟的,还说没有私联?” “什么鬼鬼祟祟……”格拉德正说着话,忽然看到有人正往自己这个方向来,顿时紧张起来,“行了行了,你先……” “我先什么我先……”维斯的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推搡着往后了,“你怎么?……” 格拉德捂住他的嘴,警告道:“要是你再吵,就要被他们发现了……” “唔唔!……” “他叫我一个人来……”格拉德垂下眼睫,“你在这里不要出声不要乱动。我和他谈完就回来。” “唔唔……” “别闹了!死不了人的。”格拉德松开手,皱眉,“要是你被发现了,事情一件也办不成。给我老老实实站着闭嘴——知道了没?!” 维斯懵懵地点了点头,被他这么一警告,难得的居然没有耍性子,而是神色古怪地贴了贴自己的唇角,仿佛陷入了什么诡异的情绪当中。 格拉德见他如此动作,顿时眸色一敛,也不想再追问他究竟在想入非非些什么,果断地抽身而去了。 那黑袍人见他走近,并没有动作,只是平静道:“还有别人。” 没想到这样迅速就被戳穿。但格拉德很快正色,点头:“嗯。” “好。” 那黑袍人点点头,并没有多话,“东西给我。” “什么?……” “另一半。”他说,“戒指。” 格拉德没料到对方居然如此直接。但他的态度自然是明确的:“我不给。”很快又道:“为什么不是你把另一半给我?” “……” 对方沉默了,像是真的在思忖起了他话中的可行性。 “我们见过面。”最终那人说,“我救过你。” “……然后?” “你应该把另一半给我。” 格拉德发现此人实在是难以沟通。比起沟通,对方更希望直接达成自己的目的。他都要怀疑这次的交谈,真正的发起人到底是谁了。 “我怎么不记得见过你?”格拉德凑近了些,“而且谁说的,你救了我,我就要把东西给你?” 对方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后撤几步。最后在确认面前的人就是如此无赖后,他才出声:“如果你不给我,我就会抢过来。” “?”格拉德没料到还有这一出,但他还没有对这句话做出辩驳,那人已经动作迅速地揪住了他的胳膊,使了个巧劲,往后一扭,格拉德就彻底失了气力。 “喂!”格拉德疼得直接喊了出来,“我们还没谈完呢……你怎么动手?!……” 那人懵了,但手上仍旧压着他的胳膊。格拉德痛得要命,他也一点不喜欢挨没有道理的痛,疼得尾调都颤抖。 “好吧。”那人松开了手,又飞快地在他身上点了几下,“如果我们还可以谈的话。” 不过话是这样说,但是那人怎么看都像是想要直接动手解决的冷酷模样。 格拉德虽然重获自由,但是胳膊仍旧疼痛,周身也使不上一点力气,估计是被定住了。他哼笑一声,意识到自己确实不能小瞧眼前这人。 再怎么说,也是一个人弄死那三头怪物的本事。 “好吧好吧,我可以把东西给你。”格拉德说,偏过头,“但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我也是费了很大力气拿到的它。” 对方沉默一阵,确实在思忖起来。 “而且谈判过程中,我是直接来见你的,你却连面都不愿意露……”格拉德垂下眼睫,漫不经心道,“这是不是有点不公平呢?” 那人这下没有犹豫,很快便揭开了黑色的兜帽,露出一张少年的脸。长相如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冷峻而不近人情,皮肤苍白。特别的是眼睛,是鲜血一样的红色。 “原来那天晚上我没有看错。”格拉德轻声道。 那人顿眉:“什么意思?” 格拉德没有回答,而是扯了扯唇角:“你叫谢伊是吧?艾迪告诉我的——你们共事过一段时间。” 对面嗯了声,听到那个名字也没有任何动容。不过仔细想想,在这“十日谈”中,他们也打过照面,应该也早就知道那在幻境中惨死的同事现如今安然无恙。 “我记得这个名字是‘鹰’的意思。”格拉德歪了歪头,“不过她喊你隼。什么意思?” “没有为什么。”谢伊说,随后又道,“你想要什么好处?” “我当然希望能够得到完整的戒指。”格拉德轻轻地说,“不过现在看来你也不会答应。” 谢伊嗯一声。 “好吧。你和我说,为什么要这枚戒指。我就给你。”黑发青年的眼睛明亮,“怎么样?” 第91章 血契 “你也要听故事吗?”谢伊无动于衷地询问。 格拉德动了动手腕,依旧提不上力气,于是乎叹了口气,解释道:“我打不过你——但是我也需要一点慰藉。” 谢伊平静指出:“你是在拖时间等着人来救你吧。” “……” 格拉德实在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能有谢伊这样一下指出他所有算计的人,光是瞅见都觉得非常不痛快,这叫他装一下都觉得麻烦。而也显而易见,他在这人面前装不了一点。 但是很奇怪,这人即便知道自己只是在装蒜,却没有任何反制的表现。他始终平静地站在原地,一直到突然出现的维斯反剪了他的胳膊,把他摁在地上摩擦的时候,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这下身份局势彻底颠倒,格拉德啧一声,自己咬牙把自己胳膊咔吧一下接上了,随后在谢伊面前俯身,托着下巴淡声道:“你不知道吗?我也不喜欢谈合作。” “通常在我需要和人谈合作的时候,都是在我处于弱势的时候……”格拉德扯了扯唇角,“没有人喜欢自己处于弱势,也没有人乐意割让自己的利益。” 摁着人的维斯听了这话霎时反应过来:“那你还和我商量半天!……你!……” 格拉德笑而不语。 维斯气恨恨地继续把谢伊捆了,然后退得离格拉德远远的。 “他们说你不会守约……”谢伊好久才开口,“确实是这样。” “我可没有带着他来。”格拉德扯了扯唇角,“是他自己跟上的。” 谢伊懒得分给维斯表情,被束缚了也始终无动于衷:“所以呢?你想要什么?” “当然是和你一样的。”格拉德在他的身上摸索起来。在场的二人都没料到他会直接上手,谢伊冷峻的神色霎时绷不住了,维斯也着急忙慌地挨过来。 “你别摸他!” “只是为了找东西而已。”格拉德淡淡道,最终在对方胸口处的衬袋里摸到了圆环状的东西, “啊,脸红啦?” 他表情平静地陈述事实,对面的红眸少年却咬住嘴唇,愤恨地偏过头去。 “你别和他说这个!……你!”维斯在一边急得要命,可偏偏无处下手。 格拉德随口应下,然后向他张开手掌:“东西给我。” “什么?”维斯懵懵的。 “戒指啊。”格拉德啧一声,干脆直接上手把他的戒指褪下来了。先前为了让维斯同意带着自己下峡谷去查看环境,他就把戒指给出去了。 维斯立刻急了:“你怎么直接就抢了……” “不然呢?”格拉德笑得促狭,回过头来,“小谢,你知道嘛,维尔昨天晚上和我说——” “你你你!……你!” 维斯顿时泄火了,最后瘪了瘪嘴,老实松开手。 被当成二人交涉当中的一环,谢伊一点也不觉得自在。尤其是对面含着笑合并两半戒指的黑发青年,怎么看都觉得不怀好意。 “好了。”格拉德满意地点点头,把那完整的戒指扭了扭,显出密文来。 【虫豸上谷】 虽然这么一看,对于其中蕴含的秘宝藏匿处没有一点思路,不过结合一下他们现在所处的环境,也是非常好猜测的。 再者说,即便不按照密文顺序寻找秘宝也无碍,只不过最后打开圣殿时注意一下排列顺序就好了。 而按照格拉德自己的印象,矮人戒指所指向的秘宝应该也是在兽人峡谷附近。 “你怎么知道这个?”谢伊忽然问他。 格拉德偏过头:“知道什么?” “你要去找那东西?”红眸少年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发问。 格拉德没有理会,而是自顾自地把东西收起来:“行了,我们办完事就能走了。” 维斯跟在他身后,问:“要不要干脆把他咔擦了——” “这么血腥做什么……”格拉德正说着,忽然脚步一顿。 他身侧的维斯:“?” “怎么了你——!?” 格拉德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忽然感到一股强大的不可抗拒的引力,竟是直直地将他往后吸去! “哥哥!?”维斯立即就要去拉他的手,可是刚触到指尖,格拉德就更加迅速地被身后的什么吸去,维斯竟是根本没机会拉住。 “!?” 格拉德砰地一下撞上了坚硬的什么,脊背疼痛得要命。回过头去,发现是还在受捆的平静少年。 “你干了什么呀你!”维斯着急忙慌地跑过去,就要把格拉德拉起来。 格拉德痛得难受,也在心里骂了句怎么这么记仇,随后就要搭着维斯的手站起来。而没走出去几步,又被那不可抗拒的吸引力狠狠地往后拽去! “砰!——” 格拉德再次被碰得眼冒金星,脊背疼痛。 维斯着急地又要拉他起来。而被一连碰了两次的格拉德早已心力憔瘁,说什么也不再站起来了,干脆就倒在地上装死。 眼见着格拉德不能再动弹,维斯理所当然地对在场的另一个人发难:“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又没真宰了你!就是把你捆起来而已!你干嘛找他麻烦!?” 谢伊不答,只是抬头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痛死啦……”格拉德也虚弱开腔。 那边颐指气使的维斯立即熄了气焰,挨过来紧张道:“你没事吧?还可以站起来吗?” “别站起来了……”格拉德道,“再撞一下我就断成两截了。” “你怎么这么脆呀……”维斯着急起来,可又不敢动手拉他。 格拉德只能艰难地回过头来,本着能屈能伸的原则,放软了口气:“好了好了,我是有点错……我给你道歉,别折腾我了……”他说完,又指指维斯:“他捆的你。要打打他。” “哥哥!”那边的维斯没料到格拉德会说这样的话,气得直跺脚。 格拉德痛得要命,懒得理他。 “我没有找你麻烦。”谢伊这时候终于开口了,“是你们自己惹的麻烦。” “?” “那个戒指是我的东西。”谢伊语调平平,“我们之间有血契。” 格拉德知道这个。他和西奥多之间就有血契。作为兽人最高契约模式,兽人会为契约方舍生入死,献上鲜血与性命。 忠心一辈子不会背叛自己的仆役,只需要一个银币的价钱。 这也是贵族间兽人奴隶热门的原因。 可是…… 哪个兽人和一枚戒指签订血契啊?! “你和戒指定什么契约?”维斯显然也匪夷所思。 谢伊平静地嗯一声。 “它哪里有血……”格拉德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哑巴了。 总不至于是那一天……这人往自己面颊上意外划的那一刀…… “反正就是订成了。”谢伊语调平平,“你把它还我,就能走了。” 维斯冷笑一声:“你想得倒美。戒指都合二为一了,难不成要把整个儿给你吗?” 谢伊望他一眼,意思很明显。 “不然呢?” 格拉德在地上沉思数秒,最后还是从衬袋里掏出那枚戒指。 “你戴上。”格拉德命令道。 维斯懵懵的:“我?” “对。”格拉德点头。 “我可不要和这人贴在一起……”维斯嫌弃道。 谢伊这次反驳得迅速:“我也不要。” “我更不要!”格拉德提高声音,催促,“快点!” 维斯委屈而幽怨地看他一眼,最终还是把那枚戒指戴上了。 不过即便是他戴上了戒指,也没有发生任何事。 “……”维斯挑了挑眉,“不是戒指的缘故?” 格拉德现在只是庆幸自己刚才没直接站起来,不然就要砰地一下撞断脊背了。 谢伊有点怔愣:“那是……” “是我。”格拉德啧一声,回过身来,觉得有点头疼,“……你的血契对象是我。” “什么?!” “什么?!!!” 维斯的声音盖过了在场的当事人,他瞪大眼睛,看起来要碎了,声音也飘忽起来:“怎么会呢?你明明都不认识他,他哪里来的你的血……哪里来的……喂……” 可谁能想到这人会和戒指签订血契呢。 格拉德暗自腹诽,属实感到无奈。 兽人血契需要双方的血液,以及一个信物。在信物上灌注二人的血液,仪式完成。 一般来说双方不会被迫贴得这样紧密,格拉德和西奥多就完全没有这种情况。但是按照谢伊这和戒指签订血契的脑子,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完成的是何种仪式。 维斯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沉寂许久后,碧色的眼睛里竟是涌出了泪水。 “你?……” “怎么会有这种事!?……”维斯抽噎道,“这种事情……不应该……不应该轮到我的……怎么会这样……干嘛这样!……” 格拉德无奈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被他啜泣着拍掉了手。 “别摸我的头……发型都乱掉了……” ……好吧。 格拉德无奈地回过身来,勉强坐直了。 “我们看看最多可以离开多远吧。”格拉德说,显然也是觉得麻烦。 谢伊好不容易消化完刚才那一大波信息,这才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格拉德试着动了动胳膊,然后站起来。距离差不多是三英尺。 “还可以。”格拉德安慰道,“……不过你们那边有点麻烦。你留在外面太久,会被罚的吧?” 谢伊摇了摇头,小声说:“他们不管我的。” “?” “我们不是一起的。”谢伊说。顿了顿又解释,“我只是叫她帮忙传话。” 格拉德想到那几个服装统一的黑袍人:“那你们怎么穿着一样的袍子?” “要求。”谢伊说,“给了钱的。” ……好吧。 总之把这人领回去是没有什么异议的了。虽说维斯看起来情绪很糟糕,并不是很愿意解开被捆的谢伊。 虽然最后还是被解开了。 - 爱德华照旧在研究自己的万能地图,见到这三个人排着队一样向他的方向走来,一开始还没认不出,吓了一跳。而在看清格拉德身边的人后,更是吓得掉了东西。 “谢伊……啊,那个,你怎么来了?”爱德华好半天才摸起来自己的地图,下意识地把地图挡在自己面前,“是有什么事吗?” 谢伊并没有理会,而是乖顺地跟在格拉德身后。虽然他们两个中间还夹着个表情冷淡的维斯。 在昔日同事那边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不过爱德华没有放在心上。更何况他们在矮人剧团的日子里,谢伊就不怎么和他说话。 他想了想,问起别人:“格米,你们刚才去干什么了呀?” “去拿了戒指。”格拉德说。 爱德华啊了一声,看了看不远处的谢伊,觉得自己也猜出了个七七八八:“是谢伊给你的嘛?他这么……这么好呀。” 他结巴一阵,最后把话咽了下去。 虽然凭借他对于谢伊的惯常认知,这人并不是能够好心地交出东西的人设。 维斯果不其然冷哼一声。 “总之小谢这几天要和我们待在一起……”格拉德说,然后给爱德华展示了一下他们目前的密不可分。 “啊哟。”爱德华思忖起来,“感觉像是‘五英尺’……” “这次捆的人可不对。”维斯冷哼一声。 格拉德现在没法关照他的小脾气,只能假装没听见。 “我去问问老师该怎么办。”爱德华说,“真是麻烦起来了……”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看起来确实胆怯得不行。 格拉德想想,问身侧的维斯:“那个……” “干嘛?”维斯现在连他也不爱搭理,回话也没有好气。 格拉德啧一声,不知道他气个什么劲。但目前有求于人,便压低声问:“你能不能解开?” “能解开我就不生气了。”维斯恼道。 格拉德咝一声:“你气个什么……好了好了,别气了。” “安慰得这么敷衍……”维斯嘟囔道,但脸色肉眼可见的缓和不少。 身侧的谢伊照旧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思忖什么。血液颜色的眼睛垂下来,薄薄的眼皮上依稀可见血管。即便和他们共处一室,他也显得格外突兀。 好心的爱德华尝试开口缓和气氛:“那个……” “不解开也没什么。”谢伊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第1章 死亡 当锋利的雪白剑梢捅进自己身体之前,格拉德.d.海恩,这位中洲大陆上最年轻的圆桌骑士,脑子里正在向往着返程后与自己心爱未婚夫的团圆饭。 那绝对会是一场华美的精妙绝伦的盛宴。 年轻的骑士花了极多的心血来准备这场晚宴,投入的真金白银流水一样,使得每一处都极尽奢靡。格拉德这些年积攒的家财,包括年少时游历各大陆得到的奇珍异宝,成为圆桌骑士后的积蓄,还有现如今举世公认的珍宝,他最为依恋的心上人想要的圣杯,都将在这个晚宴上,被这位痴情的骑士,奉献给他最心爱的小龙。 格拉德要向他一见钟情的,异族未婚夫求婚。 他们的相遇就像是梦境,格拉德现如今还沉溺于这样的温柔乡当中。 他从来没有这样喜欢一个人,这样向往一个人,即便对方是异族,而他是最为排外,说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人类。 但是这一点也不影响格拉德为了他的心上人,一路披荆斩棘,历经千辛万苦,最后来到这传说中的,供奉给神明的圣杯面前,将这世间最举世无双的珍宝,献给他心中的神明。 他是那样地爱他,那样地眷恋他。 他亲爱的小龙,亲爱的维尔—— 把他的腰腹捅了个对穿。 …… 格拉德努力地掀开一点眼皮,视线被涌上来的血液模糊成一片,什么也看不明白。耳边倒是清明得不行,可以听到来人的谈话声,以及银铃铛碰撞时的清脆声响,像是一支他最为眷恋的乐曲。 他本来是怀疑的,虽然这有违自己作为骑士的素质。其实格拉德早就发现了对方踩过他手指的昂贵鹿皮靴子,看出了这是自己曾经送出去的礼物,也明白戴着银蝴蝶铃铛的人,整个中洲也只有一个。 年轻的骑士甚至早就嗅见了自己熟悉的气味,龙的味道确实是不好遮掩的,尤其是对于训练有素的骑士来说。但好在对于强大的龙族来说,并不会有太多需要他们遮掩气味的危险。 格拉德明明早就发现了对方的存在,即便知道自己面前的就是叫所有人垂涎的圣杯,他也没有做出任何戒备的防御姿态。 他只是怀着满腔的喜悦与柔情,惊讶于自己的心上人的到来,一门心思地认为对方只是想要迎接自己的凯旋。 毕竟这举世无双的圣杯,也只是这位骑士要送给心上人的礼物而已。 “……” 长剑在拔出身体的时候响起的皮肉撕裂声令人心惊,帝国最伟大最年轻的骑士轰然倒地。在对上那双自己朝思暮想的碧绿眼眸,格拉德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令人苦痛的事实:“你……” “谢谢你,哥哥。” 对方歪了歪头,精心编织的长辫顺着他的动作自然地滑落在肩膀。从龙族最不受宠的皇子到如今称霸一方的魔王,维斯翻天覆地的转变绝对与面前的人族脱不了关系。而对方在一个人族手下,殚精竭虑,蛰伏多年,却只为了在最后一刻给予他致命一击—— 格拉德不愿意相信这一点。 “你是不是……看错了?” 格拉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了现在还想着给对方找理由,黑色的眼睛里满是希冀。但还没把这句话说完全,就控制不住地呕出血来。生命的流逝就在指缝中加快了。 “看错了?看错了什么?”维斯偏了偏头,看向仍端正摆在圣坛上的金杯,很快弯起了眼睛, “我没有看错。这就是传说中的圣杯。” 格拉德顿时说不出话来。 对方精巧漂亮的靴子再一次毫不留情地碾过他的手指,带来扎心疼痛后,自己的心上人头也不回地离去了,似乎现在倒在地上的,只是任何一个落不进眼睛里的无名小卒而已。 可是怎么可能呢? 他们明明唇齿相依,相望而眠了那么多年,甚至在格拉德踏上寻找圣杯的旅途前,对方还颇为眷恋地亲吻他的小指,把自己心口的龙鳞赠送给他,作为一路上的护身符。 那可是龙族最珍贵的礼物,是独属于心上人的偏爱。 维斯怎么可能不爱他呢? 格拉德并不明白。 但腰腹上的疼痛却是不可忽视的,被无情踩碾过的手指也是血肉模糊的。他现在的模样一定很狼狈,很难看。 格拉德从来没有以这样的丑恶模样面对过心上人。 可是他如今的窘态就是由他的心上人导致的。 格拉德从来没觉得这样疼过。他被魔兽啃咬腿骨,被净水腐蚀皮肉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疼过。这样的疼痛是由心脏收缩带来的。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受。 明明自己是被千夫所指没有感情的人。自己的家人同伴逝去的时候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的人,被族人唾弃自己亲近异族,被全中洲鄙夷的时候,格拉德都从来没有过这样,心脏骤缩得仿佛要窒息的痛苦。 他想,也许这是和维斯有关的缘故。 因为他曾经这样爱他。 可是在格拉德因为心上人所带来的伤口而抽痛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感情确实放错了地方。那颗本来以为不会再有波动的心脏,此时跳动的声音,就连自己也觉得分外嘈杂。 他被抛下了。 他被背叛了。 被鲜红模糊的视线里,他的心上人举起了那金光闪闪的神圣之杯,初日的晨曦从圣坛顶上的罅隙间倾斜着落入,衬得这位异族华贵而圣洁,仿佛天降神只。 纯净的光线在那美丽的金杯上流淌,仿佛有生命的金水。 最后,这位年轻的,狡诈的,恶劣的异族,侧过身来,在那美丽的,璀璨的杯身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一个他同床人,不能够拥有的,满含爱意的吻。 “终于可以见到你了……” 卑劣的异族闭上眼睛,轻声地对着圣杯说道。 他又想见到谁呢? “……咳咳!……” 格拉德又一次控制不住地咳出血来,乌黑的。这是伤及肝脏了。这也就意味着他很快就要死去,对方并没有留手。 他顿时心里生出了难言的恨意。这样的恨意对于他来说也确实是陌生的,毕竟他从来没有对于任何人印象深刻过。 他的一生是失败的,无论是幼时作为落魄子爵家中不受宠的次男,还是在游历大陆上时对于异族一见钟情,甚至于最后一刻,因为这所谓的举世珍宝而被心上人杀死。 他都把一切的寄托与获得感,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感情上。 格拉德想,其实所有人的指责都说错了。原来自己根本就不是没有感情的人,相反,他太渴求于感情了。 在幼时祈祷自己的父母可以透过优秀的哥哥看见自己,在少时祈祷自己的心上人可以爱上自己。为了这样没有意义的东西,他居然倾尽所有,落得这样狼狈的下场。 他几乎可以想到在自己的死亡后周遭人会如何编排他,他又一次会被当作帝国之耻荣登头条,甚至于遗臭万年。他的所作所为实属愚蠢可笑,存在也只有警戒后人的作用。 谁不会因为他的死亡而说上一句大快人心呢? 格拉德忽然大声地笑了起来。 “咳……哈哈哈哈哈……” 因为动作的剧烈牵动的伤口撕裂般疼痛,大股大股涌出的血液几乎要淹没他。但是格拉德还是没有停住笑,以求片刻的宁静,叫苟延残喘的生命得以延长。他就是这样不受控制地,放肆地笑着,仿佛身上的疼痛都不再叫他折磨,仿佛他并没有身处于这样被心上人杀死的不幸当中。 他确实引起了维斯的注意。对方偏过头,最后还是走下高高的台阶,居高临下地同格拉德对视:“你笑什么?” 格拉德没有回答。他仍旧在笑,笑得甚至有些癫狂。腰腹上触目惊心的伤口仍旧在缓慢地向外涌出血液,这样的场面着实叫人印象深刻。 “……” 维斯显然对于这样的场景感到不悦。他抿了抿嘴唇,顿时失去了兴趣,转身便要走。 直到自己的衣摆被用力地拽住了。 “我在笑你离开我一事无成。”格拉德的声音很轻,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你殚精竭虑,卧薪尝胆,陪着一个自己不爱的人族虚情假意,最后却还是要依靠我来得到这举世奇珍……” “你要通过它,去见什么人吗?”格拉德歪了歪头,声音柔软,“不过,要是这个人,知道你和我做过什么事,会不会因为你而感到恶心呢?……”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苍白的脖颈已经被对方掐住了。指腹仍旧柔软,却因为沾染上自己的血液而变得粘稠。格拉德笑起来,不做声地轻轻蹭了蹭对方的手掌,似乎和先前眷恋他的模样没有任何不同。 “就算你杀死了我……”格拉德温柔地说道,“你的名字,也要和我捆绑在一起……” “数千年,数万年……” “一直到你漫长的生命结束……” “我都会是你最讨厌的,无法挥散的影子。” 即便在格拉德的心中对于对方的爱意已经荡然无存,但是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仍旧温柔眷恋,仿佛对着自己最亲密的情人。 当然,他先前也常常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的姿态。 维斯觉得自己手下仍旧在微弱搏动的生命可憎得要命,仿佛手里捏着的不是漂亮骑士的修长脖颈,而是恶心的沼泽污泥。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并没有办法说出任何辩驳的话。 格拉德张狂地笑着,慢慢地从衣领中抽出保存妥帖的项链。上面挂着临行前维斯送给他的龙鳞。但对于现在的骑士来说,这只是一个恶心的,他曾经愚蠢的标志。 “亲爱的维尔……”格拉德轻声道,即便是狼狈的,但声音却仿佛轻柔的羽绒,“你永远永远……逃不开我……” 脖颈上终于是因为着恼而收紧了。窒息的痛苦很快就叫格拉德说不出话来。喉头腥甜的血液很快蔓了上来,顺着他的嘴角一直滑落至脖颈深处。那里有颗漂亮的小痣,沾染了血液更显得妖艳,像是有毒的末日之花。 格拉德死了。 他的尸体很快被凶手茫然地丢到一边。先前扼住他脖颈的手腕现在一下子失去了力气。 漂亮的异族陷入了孩子般的茫然。 但他没有后悔自己刚刚杀死了这个人族,只是陷入了无休止的迷惑当中。 沉默了数秒,维斯才终于看到了自己得到的圣杯,一切的迷惑也终于得到了解答。 鹿皮靴子再次毫不留情地踩过尚且温热的尸体,他向着光明,自己所向往的新生走去。 第2章 重生 格拉德是被尖锐的哭喊声唤醒的。耳边充斥着的喧闹,尖叫与没有固定腔调的呼喊,很快就叫他从安稳的睡眠中惊醒。 “少爷!少爷!您不要吓我啊少爷!” “要是您没了我该怎么办啊!少爷!我的少爷!!!” “……” 声音越发的响亮,大有一直持续下去的意思。 格拉德很是不悦地想,难道死后也不给人清净吗? 但当格拉德掀开眼皮的时候,却是实打实地怔住了。方才心里酝酿的刻薄话荡然无存,此刻这位骑士混沌的大脑中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面前是他年少时再熟悉不过的空荡房间,就连床前的雾白色帷幕都与记忆中的别无二致。帷幕飘扬偶尔遮挡住的画像,也是格拉德曾经带着珍重的爱意挂上的,属于自己心上人的画像。 ……不论怎么看,这都是自己二十岁前所居住的房间。 可是这一切本来应该随着海恩家的落魄与他的离去而变得荒芜。在格拉德踏上寻找圣杯的旅途前,曾经特意叮嘱过,要将这栋老宅夷为平地。他也因此背负上了薄情寡义的骂名。 即便格拉德对于海恩老宅并没有任何感情,这个地方带给他的也大多是苦痛。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连处理自己家产的权利也没有,在他的家人都死尽的情况下。 “少爷!我的少爷!” 格拉德突如其来的起身终于打断了床头尖锐的哭泣,这难听的嚎啕终于一下子卡在了对方的嗓子里。可格拉德的茫然与困惑并没有被这位捕捉到,他只是以更加高昂的声音与不容拒绝的姿态,一下子将格拉德的脑袋环抱在了胸口: “您可算醒了!我还以为您死了!我的少爷!” 格拉德挣扎起来,对于鼻尖萦绕的汗液气味感到颇为不满,心说谁这么有本事,居然能让自己被捅了个对穿的情况下起死回生?! 不过他可一点也不想活过来,继续和自己的傻冒未婚夫虚与委蛇。 他顿时很烦躁,很恼怒,几乎要出声斥责对方的多管闲事了! 但在格拉德抬头的瞬间,什么不耐与烦躁却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西奥。” “是我是我。”西奥多忙不迭地点头,又一次把格拉德脑袋抱进怀里,带着怜爱轻柔地抚摸起来,“您刚才掉进水里,可把我吓坏了……还好还记得我,不然我……” 他说着说着忍不住啜泣起来,面颊上的兽纹也变得清晰可见。 格拉德一时无言,几乎是陌生地望向西奥多·格里,这个在自己出生时就选定的兽奴,陪伴了他多年,最后为他而死。 对方的模样仍旧是青涩稚嫩的孩子模样,同最后一刻死在格拉德面前的样子大相径庭。 但是对方破碎的尸体,与几乎布满全身的丑恶兽纹,却像是诅咒一样刻在脑子里,但凡是想到就要叫他难以呼吸。 可是现下,对方是鲜活的,有生气的,仿佛记忆里的凄惨死状从来没有发生过。 “你……” “我们不能再多说了,少爷。”西奥多很快地擦了擦自己的眼睛鼻子,发出了很大的“吸”的一声,“海恩那个傻冒还在门口呢……我们得赶紧下去,不然就要挨骂了。” 格拉德闻言一顿,在意识到自己似乎是重新回到了一切还没发生的几年前后,很快弄明白当下的状况。 在他落水的这天,他的双生子哥哥,去世了。 这似乎是海恩家衰落的开始,格拉德的哥哥,海默·海恩,被整个公国赋予了全部期待的人,在这一天陨落了。让这个本就不受人待见的子爵家庭度日变得更加艰难。 在海默诞生的那一刻,他的光芒便是耀眼的。无论是出色的外表与矜贵的举止,都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子爵家庭所能培育出的。没有人会不喜欢海默的。所有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都会被他所吸引,沉醉于他的人格魅力之中。 这样耀眼的人背后却存在着一个同他拥有相同外表却与其完全不同的弟弟。几乎是海默的反义词一样黯淡无光。 看到格拉德的第一眼会想到的是阴暗潮湿的蕨类植物,攀附着扭曲着。总是不做声面无表情地打量周遭的一切。 似乎什么都不能落到他的眼睛里。 这样的人,是海默的弟弟。 他们是挑不出任何不同的双生子,同其交谈后才能发现其不同的两个人,那样的迥异,那样的割裂,那样的违和,却被拼成了同一片。 格拉德平静地注视着自己哥哥的棺龛,看到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神色安详,就像是睡着了一般恬静,美好得像是天使。 周边人的啜泣声不绝于耳,所有人都真心实意地为这位帝国之星的陨落而感到悲痛。这样优秀的人本来前途无量,会拥有更美好的未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死神无情地收割走了性命,只剩下一副华美却空荡的皮囊。 大厅中很是寂静,他们的母亲,海恩夫人已经因为过于悲痛而卧床不起。他们的父亲,海恩子爵,此时此刻正在做着在大门口迎接宾客的举动,察觉到了楼下的动静后又回过头来,看到格拉德的那刻却是勃然大怒: “你个小王八蛋,可算是肯愿意从你那房间里出来了啊?!你哥哥死了知不知道?你搁楼上装什么死呢?!” 面对父亲的斥骂,格拉德始终面无表情,仿佛他痛骂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一样。而实际上,他早就习惯父亲的粗鲁与母亲的刻薄,对于这样的恶意早就毫无动容。 更何况,格拉德此时此刻是可以共情父母的恼怒的。 他们大概更希望死去的是格拉德,而不是令他们骄傲的长子。 “少爷没有!”西奥多却是看不下去了,出声替格拉德辩驳,“少爷本来就因为落水受了凉,今天早上才醒过来的……” 海恩子爵并不会因此动容,他冷哼一声,随即粗鲁地拽过格拉德的衣领,蛮横地命令道:“你去门外好好迎接宾客!给我笑起来!不要一天到晚一副死人样!!!” 说完话就随手将瘦弱的次子抛向一旁,自己气哼哼地朝楼上走去! “碰!” 摔到哥哥的棺龛上时,本就单薄的后背传来了难以抑制的沉重疼痛。格拉德闷哼一声,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还不是颇负盛名的圆桌骑士,身体素质自然也比不上上一辈子,即便是海恩子爵这样满腹肥肠的人也能轻而易举地将他摔开。 但是重来一世,他总有些别人难以预计的优势。 格拉德眸光沉沉。 上一世的同一天,他和哥哥受皇子邀请一起游湖,最后在翻船时,海默被溺死,他也受了毒热奄奄一息。海恩一家无疑是痛苦的,他们甚至认为是格拉德妒忌于哥哥的功名,而特意安排了这一场丑恶的谋杀。 但是事后查明,这一切只是因为船夫的疏忽,格拉德也是游湖的受害者,再加上皇子的反复担保,对于格拉德的惩罚才由此作罢。 但是这一点不影响父母对于格拉德的恶意。尽管他们也从未给予他太多善意。 所以在海默葬礼的这一天,格拉德仍旧因为病痛无法露面,也就自然而然错过了国王莅临,抚慰恩赐海恩一家的机会。 “少爷!您没事吧?!”西奥多惊叫一声,很快地凑上来,想要替他检查伤口。 格拉德已经很多年没有受到过这样关怀,顿时有些不自在。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对方的动作后,他很快起身:“……我们先出去吧。” “出去?可是少爷,您还病着呢!”西奥多无不忧心道,“外面那样冷,要是您再病倒了该怎么办?少爷,您……” 格拉德打断了他的话:“我没那么脆弱。” “那,那要不我替您站门口好了……可别再吹风……哎!少爷!少爷!!!” 西奥多惊叫起来,赶忙一路小跑跟上他。 而在前方的格拉德也同样是一言难尽的神色。这位兽族侍从什么都好,就是过于碎嘴子了,饶是自己也常常觉得听得怪头疼。 室外的温度也远不如他口中的寒凉。 正值初春,虽说还有少量的积雪尚未融化,但是天气早已暖和了不少。来来往往的行人也大多换下了笨重的棉袄,穿上了轻薄柔软的毛衣。 海默作为帝国的名人,来吊唁的人自然络绎不绝。格拉德适时地向每一个人温和微笑。 而每个人都会在见到他后发出尖叫,随后又后知后觉地想到拥有黑发黑眼的并不只是海默·海恩,露出有点歉意的讨好神色: “……节哀顺变啊。海默……弟弟。” 格拉德很顺从地点头,并没有任何被认错后的着恼。对于大家更加喜爱哥哥的事实,他早已不会像幼时那样别扭,也不会在事后封闭自己,装作不在乎的模样——当然,他现在确实已经不在乎这件事了。 “……少爷。” 为了披上厚绒披风的西奥多却是已经红了眼睛,声音颤抖,“他们也真是的……” “没事。”格拉德无奈地叹口气,不大舒服地挣扎了一下。毕竟这个天气添上这样一件厚衣服实在是热得慌。 但西奥多秉持着的一直是“我认为你冷你就冷”的古怪逻辑,即便现在情绪悲痛,也没有失了手上的力,格拉德挣扎片刻,无果后终于放弃:“……不用管这些。” “少爷,您真是太委屈了。”西奥多愤愤不平道,“明明您是这样有才干,虽然时运不济,但也同这海默不相上下……唔唔唔!” 格拉德终于忍无可忍,出手捂住了对方的嘴,免得他继续胡说八道。 即便格拉德心里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比不上这位哥哥的,之后发生的事情当然也足以佐证他的想法。但此时此刻,自己还是个碌碌无为,活在哥哥阴影下的子爵次男,真不敢置信西奥多对于他究竟有多厚的滤镜。 “唔唔!!!” 安静了不到片刻,西奥多忽然又一次拔高了声调,剧烈地挣扎起来。 格拉德不明白他这是突然犯什么病,对方就手舞足蹈地向前指去,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吸引自己的少爷向前看去。 格拉德最后还是松了手,也如他所愿地向前望去。 但漫不经心的随意抬眸后,却叫格拉德确实地怔愣在原地。 维斯·尼德霍格。 他的未婚夫。 或者说要加个曾经的。 第3章 祈祷 腰腹间的疼痛似乎还未彻底散去,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再一次感受到心脏熟悉又陌生的绞痛感后,格拉德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他被心上人亲手杀死的圣坛。 初春的太阳带着些稀薄的冷,即便是被完全笼罩在白日下也并不会生出多少温暖的感觉。格拉德目光沉沉,看着曾经那个被他所珍爱的人一步步向自己的方向走来。 缀在长辫上的银铃铛声音清脆,伴随着主人的动作来回摇曳。碧色的眼睛仿佛也像是浸过暖水般湿亮,望过来的时候格拉德还是忍不住心下一跳。 但这次却是锈钝的,带着恨意的心跳。 西奥多对于自己少爷的情绪全然不知,很快便向前挥手,妄图引起维斯的注意:“在这里!大人!……唔唔唔!” 格拉德很快动手,再次捂住了兽族少年的嘴。 西奥多愕然,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话,但还是老实地不再叫嚷。只是好奇地探过头来询问:“少爷,您不是很想大人嘛?怎么还……” “不要说话。” 格拉德顿着眉。 维斯的到来确实在他的意料之外。格拉德本以为今日海默的葬礼对方并不会露面,毕竟维斯从来没有展现出任何对于海恩家的兴趣,格拉德也很少在他面前提及。 那么,他今天的到来是什么目的呢? “大人一定是听说您落水的事情,才来查看情况的……”像是猜及格拉德的心思,西奥多很快出声道,“要是这样把他晾在一边,实在是有些伤人了……”话还没说完,西奥多很快自顾自地否决了,“不对不对,您怎么舍得晾着人家呢?……少爷?” 格拉德不明所以:“怎么?” “您是不是在闹别扭呢?”西奥多无不担忧地询问道,“毕竟大人没有在您卧病期间前来看您……” 格拉德着实有些无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对方眼里会是这么个刁蛮任性的恋爱脑形象——虽然某种程度上来说,西奥多其实并没有说错。 但这并不影响格拉德还是很想与过去猪油蒙心的自己尽快割席。 “哥哥?” 在与西奥多谈话期间,他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已经慢吞吞地挨到了他们面前。格拉德的手心还挡在在西奥多唇间,两个人也确实密不可分,落到谁的眼里都能看出二人间的亲昵。但是维斯并没有任何表情的波澜,甚至眉毛也没有皱上一下: “你们在讨论些什么吗?” 维斯偏过头来,银铃随着动作清脆碰撞。他适时露出了懵懂不解的神色,像是他惯常做的那样。 格拉德不禁恶寒,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西奥多早已像是触电一般地弹起,离自己的少爷千八百米远,一本正经道:“少爷和我没有说任何话!他一直在全心全意地想念着……唔唔唔!!!” “……” 格拉德又一次忍无可忍地捂住了西奥多的嘴,同时扯了扯唇角,露出得体的笑来:“你去里面就好。” 维斯挑了挑眉,最后什么也没说,顺从地点了点头,随后向大厅走去。 格拉德这才松了口气,也松开了一直堵住西奥多的手。他对于这位兽族少年实在是无话可说,也在心里认真思考起要不要让对方学习如何闭嘴——但是他的思考还没有得出结论,西奥多已经着急地开口了: “少爷,您这次和大人还没说上三句话呢!您之后……” “……没关系的。”格拉德头疼地挥了挥手,“我不会因此难过。” 西奥多顿时惶恐起来:“可是少爷,您上次没有和大人说上话,难过了一天一夜,没有吃一口饭,喝一滴水,整日整夜地把自己困在房间里给大人写情书……” 格拉德:“……”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格拉德决定要从自己身边的亲信开始逐步逆转自己的恋爱脑蠢货形象,“我之后不会了。” “不会了?”西奥多更加惶恐了,“少爷,您是想要准备些其他方式吗?需要我帮忙吗?……” 格拉德:“……” 算了算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慢慢来好了。 格拉德叹口气,决定不再理会自己身旁的聒噪,而是一心一意地迎接宾客。 西奥多发觉自己的少爷不再说话,也恢复了正色,只不过过一会儿就要往他嘴里塞糕点,再过一会儿就要问他要不要喝甜水,到了最后甚至还搬来了椅子问他要不要坐一会儿。格拉德被他投喂得昏头胀脑,但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没有办法抗拒甜食的诱惑,于是就沉默着顺从了。 等到反应过来时,格拉德已经肚皮滚圆,站也站不稳了。 而一旁的西奥多仍没意识到不对,还在孜孜不倦地给他塞点心。最后格拉德算是明白自己目前的岗是站不下去了,而且确实是被喂得有些尿急,干脆也顺应了一下自己在西奥多那里的刻板印象,准备丢了活计往屋内躲了。 “看到什么特别的人就来找我。” 格拉德嘱咐得潦草,但是西奥多已经兴奋地立起,表示自己得令。 兽族少年对于命令总是分外喜悦,现在给他布置了任务也代表接下来格拉德的摸鱼并不会受到任何打搅,心里顿时轻快不少。 解决完自己的生理问题后,格拉德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大厅内除去哥哥早已冰冷的尸体外还有他的神经病未婚夫。 尽管他并没有想到对方居然站立在海默的棺龛前一动不动了这样久。毕竟按照安排,前来吊唁的宾客们大部分已经在悲痛后离去。只会留下少部分人来参加晚上的祷告与守夜,而这些人也都被海恩家的侍从们妥善安置,并不应该出现有宾客久久待在棺龛前的情况。 维斯对于海恩家来说其实并不算是熟稔,为数不多的联系大概也就是家中不受宠的次男。 作为为数不多的的联系本身,格拉德却一点也不想要对方留在这里。而对方也显而易见的不会在海恩家的名单上——但因为对方的异族身份,大概也没几个人敢出声赶他。 毕竟由于格拉德和这位异族的婚约,帝国也同远在另一端的龙栖大陆有了联盟关系。 格拉德顿了顿眉,心里生出了烦躁的不快。虽然很想直接抽身就走,但是理智告诉他现在直接表现出对于这份婚约的抗拒,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于是干脆装作自己没有看见对方,准备再次回到室外站岗。 但格拉德的装聋作哑并不能够影响对方的没有眼色。少年的声音已经轻快地响了起来:“哥哥?” “……”格拉德知道自己现在继续装没看见是不现实的,也只好回过身来同其面对面。 少年抬头望向他,很快地擦了擦自己发红的眼角,带着点沙哑的松散,询问道:“怎么没有喊我?” 格拉德有点莫名其妙。但是想到自己先前的德行,觉得对方的问题确实合理,便道:“外面很忙。” “我问的不是这个。”维斯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是葬礼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格拉德更觉得莫名其妙了。但是再次联想到自己先前的德行,他确实是个屁大点小事都要添油加醋报告给对方的人设。 对方的质疑确实合理,但是他懒得配合。 “我不想告诉你。”格拉德干脆道,随后转身就要离开。 冰凉的手心这时候却覆上了他的皮肤。格拉德觉得自己像是接触到了某种生满鳞片的爬行动物,一个激灵后很快把对方甩开:“……你干什么?” 少年见状一顿。好半天才慢慢收回目光,轻声道:“我只是还想和你说几句话。” 这番话放在之前,格拉德大概会欢天喜地好几天吧。但是此时此刻,他发觉自己的心脏出奇的平静。也许是想到了对方毫不犹豫碾过自己手指的模样。 格拉德再也不可能觉得对方值得可怜,也不会因为对方的落寞而感到怜惜。 说来也确实奇怪,自己先前又是为什么这么在乎这个人呢? 最后格拉德顿了顿眉:“你想说什么?” “……”维斯敛了敛眉,嘟哝道,“你今天好奇怪。” 格拉德并不想听对方没有营养的抱怨,于是很快地就想赶紧把对方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别下来。但是还没等到他付诸行动,少年已经开口了: “我是想问,晚上的祈祷,我可以陪着吗?” 格拉德顿时诧异,连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是的,人类帝国对于神明的信仰,在异族眼中完全是无稽之谈。这个强大,偏执的种族,理所当然地将所有的寄托都放在自己身上,人类乱七八糟的宗教与信仰对于他们来说不值一提。 但所有的人族从出生到死亡都要在严密的宗教管控之下,即便他们所信仰的露娜圣女,是一个为了人族而献出生命的宽厚神明。 其实格拉德对于神明或是信仰都没有任何敬畏之心,但也会在帝国范围内表现出对于露娜神像适宜的尊敬。 因为这是人族的正统与传承。人的一生,生老病死,婚葬嫁娶,都要经过神明的祝福与宽宥。 当时的格拉德向国王祈求自己与维斯的婚约,也被要求二人要一起得到露娜神像下神父的祝福。 “……” 但结果理所当然,维斯并没有同意。 “这些都是假的。”那时候对方冰凉生硬的语气即便是现在格拉德仍旧记忆犹新。 他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知道这是假的。”自己也回以同样的镇定,但是语气中已经带上了恳求的希冀,“但这是个很好的祝福。” “这是没有意义的事。”维斯摇头,无不嘲讽,“没有必要。” “……” 二人最终没有完成祈祷的仪式。 国王无不叹息,不知道是因为格拉德连说动自己的未婚夫都做不到,还是因为这位异族的执拗。但是为了这场婚约后的结盟,最终他们什么要求都没有再提。 可只是向神明祈祷而已。 格拉德并不明白对方的坚持。 那时候的他没有任何的信仰,满心满意的只有自己的爱情,所以格拉德会为了爱情牺牲关于信仰如何的坚持。即便对于那垂着睫毛面容宽宥的圣女并没有任何虔诚的心思,他也愿意低头向她祈祷自己能够得到理想的爱情。 但是维斯并不愿意。 可能是他不愿意违背自己内心的原则。维斯·尼德霍格是个有想法,有骨气的人。他不会为了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降低自己的底线。 格拉德对着露娜的神像虔诚地跪了一夜,最后这样想道。 尽管心上人的漠然确实叫他难过。 但是他决定原谅他。 因为格拉德喜欢他。 “……” 此时此刻的格拉德抬了抬纤长的睫毛,神色漠然得可怕:“但是现在的你,为了什么,愿意向神明祈祷呢?” 即便在他问出问题的时候,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第4章 皇室 其实他早应该看出来的。格拉德想。 从上一世自己死亡的最后一刻,亲耳听到心上人说出对于另外一个人的眷恋的时候,他就早应该想明白的。 “终于可以见到你了。” 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夫,在他们即将步入婚姻之前杀死了他,踏着他的尸体,想要见到的人是谁呢? 其实答案很明显。 格拉德漠然地想,觉得自己先前的爱意不仅仅蹩脚,甚至有些滑稽起来。 原来这位强大,偏执,傲慢的异族,也愿意为了一个人族摒弃自己对于信仰的偏见,在神像前长跪不起,只为了祈求对方死后灵魂安稳。 上辈子的自己因为病痛,并没有参与海默的晚祷,不然应该早就能够意识到这一点了。 但即便知道了,上一世的自己会因此收回这蹩脚滑稽的爱意吗? 格拉德想,应该是不会的。毕竟他那样喜欢他,一直到被心上人亲手杀死才肯停止对对方的爱。 更何况被自己未婚夫所眷恋的人是海默·海恩。 格拉德扯了扯唇角,最后没有等对方的回答,已经默不作声地拂去对方搭在自己腕子上的手。 “……我只是想要和哥哥在一起而已。”维斯愣了片刻,很快地追赶上来。但对于格拉德的反应显然是意外的,声音也逐渐嗫嚅起来:“我们很久没说话了,不是吗?” 但是对方的解释格拉德并不感兴趣。他只是想要赶紧离开这叫自己呼吸困难的地方。又一次要打掉对方的手时,一个浑厚的声音打破了二人的对峙: “你们在做什么呢?” 格拉德心下一跳,已经认出了对方。 帝国当今的统治者,凯尔特国王。 年过半百,这位帝国的统领仍旧精神矍铄,目光炯炯,扫过二人时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格拉德对于这位国王,已经连带着整个凯尔特皇室,其实都没有多少好感。即便对方向来是以和善宽厚,礼贤下士闻名的家族。大部分人得到哪怕一点来自于上层的垂青都喜不自胜,五体投地。 就像自己的父母。 格拉德嘲讽地扯了扯唇角,果然身后便传来了海恩子爵与海恩夫人惊讶而慌乱的叫嚷。 方才还以悲伤过度卧病在床的海恩夫人现下打了至少三层厚厚的香粉,却仍旧遮挡不住两颊上浓重的红晕。她的眉毛上而挑,是她惯常的刻薄模样。但此时此刻她却是温顺娴静的,恨不得直接低头献出自己细长的颈脖。 “陛下……哦,大人。”海恩夫人说起话来像是唱美声的歌剧女主角,“您,您居然来了……哦,还带着爱德华殿下……哦,是大人。” 她的动作大而夸张,又无比精准地撞开了身前自己不喜欢的次子,而没有碰到一点自己得罪不起的异族王储。 饶是格拉德都不得不佩服起母亲的看菜下碟。 海恩夫人本欲继续说话,但还没来得及发声就被另一头的爱德华打断了。作为帝国的王子殿下,爱德华向来以英俊谦逊,温和有礼出名,但是现下却是一副嗫嚅的慌乱模样:“格米弟弟。” 格拉德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喊自己,虽然也不知道自己被喊住是什么意思,但对于爱德华他还是礼貌的:“有什么事吗?” “就是……”爱德华神色犹豫,好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向来是这样的优柔个性,可偏偏身份摆在那里,就算倾听者有所不耐也不能对他展露分毫。 被打断了话的海恩夫人现下并不好出声表现不悦,于是也赔上了温和的盈盈笑意。格拉德也彻底撇开自己身旁讨厌的手,开始等起爱德华的下文。 “不要一直废话。”但国王陛下却没有给以这位王子多少耐心的模样,很快便皱着眉打断了。 爱德华顿时惊了惊,随后低下头来,小声应了是。 格拉德看对方确实欲言又止,但又不好当面出声驳了统治者的面子,于是也只能一言不发。 凯尔特也丝毫不觉得自己当众下了王子面子有何不妥,而是自顾自地摆出了一副亲和模样,对着格拉德笑得和蔼:“你们两个,是闹了什么矛盾吗?” 格拉德心下一跳,明白对方是在点拨由二人婚约所带来的同盟关系。 他不应该和维斯“闹任何矛盾”,尤其是在帝国国王的眼皮底下。 “怎么会呢!……” 海恩夫人大概是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家中瞧不上眼的次子还有一层独特的身份加持,也立即摆出了一副亲热模样,手上暗暗用力,将格拉德与维斯贴在一起, “他们很是恩爱呢。” 格拉德:“……” 他知道母亲惯会看菜下碟,但也全然没想到对方居然能屈能伸到了这个地步。 不过比起感慨更重要的,还是和这位未婚夫贴在一起的恶心感。 格拉德默不作声地想要躲开母亲凑合两个人的手,但是还没等到他成功,凯尔特的手已经覆到了自己的肩膀上,同样亲昵:“那就再好不过了——毕竟你们两个很久没有通信了,报社那边都在催促我了。” 格拉德一阵恶寒。 是的,两个人的婚约作为两族结盟的凭证,也确确实实是被官方包装成神仙眷侣的。 于是这就意味着,他们需要定期进行通信,并将其中的内容公布在帝国报刊的专属栏目当中,让所有帝国的公民将他们的恋爱过程收入眼底。 之前的格拉德对于这样的要求并没有什么意见,即便心里清楚这是上层统治者收拢民心巩固联盟的手段,但是这并不影响他享受与维斯通信的过程。 按照官方的要求,他们所产出的信件都与生活中的情爱有关,对于深爱维斯的格拉德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奖励,于是吭哧吭哧地写了许多,也为了信件投入了诸多精力。 但反之维斯,对于写信刊登这种表演行为不屑一顾,回信也是异常潦草。但他也必须回掉每一封信,否则就会…… 否则就会和格拉德一起被捆起来,丢到同一个地方去,轮流接受官报主编与凯尔特皇室,以及自己父亲的责问。 格拉德看了眼自己对面的维斯,对方也同样面色糟糕地看向自己。 这可真是场酣畅淋漓的神经病活动啊。 国王继续半真不假地惆怅叹气:“我告诉编辑他们,格米最近生了病,没办法写信了。但是现在看,你的身体状况似乎并没有我想象得糟糕……” 格拉德沉默。他早知道凯尔特对于这纸婚约的态度是偏向哪一侧的,毕竟这次结盟,更有利的是人族的一方。 于是出了什么问题,格拉德也永远会是受到苛责的一方。 自己先前居然完全看不出来这一点,甚至还真的一次次反思起自己是不是不够喜欢,所以才会犯这样多过错。 可自己真的是在犯过错吗? 爱一个人,究竟要多死心塌地,多掏心掏肺才算足够呢? 他的喜欢,被当成与异国结交的工具,却还要反过来苛责他做得不够吗? 格拉德有点想翻白眼。 最后还是海恩夫人出来打了圆场:“格……米,他之后会去写的。他和我们说过,自己有许多话要写出来呢……陛下……哦,大人们,我们先到里面坐坐……” “不必了。”凯尔特微笑起来,“我并不会待太久。” “哦哦……那您慢走……”海恩夫人维持着僵硬的笑意,心里闪过狐疑。 毕竟对于海默·海恩的牺牲,统治者的态度不应如此冷淡。 即便无法参与晚上的祷告,也总该付出什么……来展现悲痛吧? 但尽管心里暗自腹诽,她也是万万不敢出声质疑国王的决断的。 而格拉德同样困惑。按照上一世,他清楚记得国王莅临,也清楚记得对方给了海恩家不菲的宽慰与赏赐。 但现下什么表示都没有,确实同上一世的记忆不符。 “陛下。”这时候一直沉默的维斯却突然开口了,“您还没有看望死者。” 众人均是一愣。 毕竟这样的话语对于身居高位的统治者来说,称不上是礼貌。 可偏偏维斯·尼德霍格,是位需要他们讨好的,维持联盟的异族。 凯尔特这时候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垂了垂眼皮,淡声道:“……我正准备去看海默。” 他很快地走向大厅中央。 海默·海恩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神色形状与死前别无二致,甚至因为闭着眼睛的恬静沉睡,更显得他如同天使一般圣洁。 凯尔特垂下眼来,没有说话。最后双手合一,淡声道:“愿圣女与你同在。” 海默已经接受过了神父的洗礼,国王的祝福再重也仅限于此了。 爱德华却继续低声地补充道:“您的罪过就此消散……您的灵魂会受圣光沐浴,经净水濯洗,露娜的光辉会永远普照您,直至您迎来下一次新生……” 他的声音低微,除了在他身旁的格拉德与维斯,并不会有人听见。 格拉德掀了掀眼皮,有些意外地望向爱德华。 这位温和谦逊的王子不大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含糊道:“不要告诉……国王殿下。” 格拉德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这顿悼词分量极重,基本上是只有皇室成员祈祷时才能使用,使用的对象也必须仅限于皇室成员。 格拉德曾经无不讥讽地想,最重视制度等级,惯将人划为三六九等的皇室,却统治着一个崇尚自由的国家。 不过…… 爱德华倒是皇室中的意外。 但爱德华并不知道自己被另眼相看,仍旧低着头虔诚地祷告着。他金色的头发在丁达尔效应里仿佛流淌着光芒,白皙的侧脸被照得纯净通透。淡色的睫毛自然地垂落下来,却挡不住蔚蓝眼睛里真挚的专注。 格拉德其实先前也想过,勾心斗角复杂的凯尔特皇室里,怎么会培育出爱德华这样优柔寡断的怯懦王子。 不过上辈子二人交集不多,对方主要同海默交好。而在海默去世后他也少与这位王子交谈。 于是格拉德也并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 格拉德又看了一会儿爱德华,本想要再问些什么,面前的视线忽然一暗,爱德华金色的头发与白皙的侧脸也全被挡了个干净。 格拉德有些莫名地抬头。 然后看到自己的未婚夫,意义不明地插入了二人之间,学着周边人的模样,也开始了蹩脚的祈祷。 格拉德:“……” 第5章 晚祷 时近午夜。 晚祷是每一个圣女信徒葬礼上最重要的环节,大厅也被人清空,除了一些负责祷告的神父与修女,以及至亲亲属外不许再留人。 其他地方也不许留灯。守夜的宾客们都聚集在隔壁的小厅里,就着微弱的烛光安静地等候着黎明的来临。 被排除在至亲外的格拉德听着大厅内传来的哀乐,没什么情绪地盯着放在自己面前的白烛与薄饼。 夜已然很深,周边的人也都像他这般安静,或是将烛火吹熄,进入了睡眠。守夜的人大部分都是海恩家的亲戚,和死去的海默说不上亲密,但对于这位帝国优秀青年还是有所向往,也乐意在他死后做出一副亲密模样。 毕竟国王陛下恩赐了不少好东西。 海恩子爵和海恩夫人在送走了凯尔特后就兴奋地数起了金银财宝。品质上好的夜明珠,精巧纯净的琉璃盏,几乎是帝国境内能够想得到的贵重物品都有所囊括。海恩二人直到现在还没有数出定数,在昏暗的环境里尽力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叫嚷。 格拉德其实并不明白凯尔特为什么要对于海恩家如此阔绰。但要是对象是海默.海恩又觉得没有那么难以理解。毕竟那是自己最优秀的哥哥。 收回没有边际的空想,格拉德随手把玩起自己在这场恩赐中得到的袖扣。其实他想要的不仅于此。但是凯尔特必不可能答应他的愿望。 ……比起金银财宝,格拉德倒是更希望能够解除束缚自己的婚约。 可是这纸婚约,却是自己不久前恳求过来的。并且在已经盖棺定论的二族同盟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现在即便是想要脱身,也不再轻易了。 “……” 长夜漫漫,格拉德却很难酝酿出困意来。 “格米……弟弟。”清朗的男声犹豫着响起。 格拉德甫一抬头,爱德华已经在他对面稍远的地方坐下:“我,我一直想要找你说话。” “……”格拉德顿了顿,随后莞尔,“看得出来。” “……这样,这样吗?”爱德华的声音又吞吐起来。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估计也是一副涨红了脸的窘迫姿态,“真对不起。” 格拉德现下没心思去纠正对方语气里的过分小心,而是继续望着面前的黑暗发呆。爱德华参加晚祷虽然叫众人意外,但也不是非常难以理解。毕竟他与海默关系甚笃,而海默的死亡和这位王子殿下也多多少少有些关系。 “我,我就是想和你道歉。”爱德华犹犹豫豫的,终于又开口了,“毕竟,毕竟海默的事情,是我的错……嗯,还害你生了病……西奥告诉我,你的烧今天才退下去……” 格拉德偏过一点脸来,总算是舍得分眼神给他。但只是沉吟片刻,随后道:“不用为此抱歉。” 爱德华这次坚定地否认了:“不是这样的!是我的错……”顿了顿,他缓慢而颤抖道:“如果不是我邀请你们去游船……那么什么也不会发生的。” 格拉德知道对方是一根筋的秉性,怎么劝也是说不通的。 即便他的确觉得爱德华的邀请纯属好心,而游湖的事情也是为了庆祝人族与龙族的同盟——所以归根结底,真正的罪魁祸首应该是格拉德自己才对。 但是格拉德并不会有多少的愧疚之心,最多就是为自己先前的愚钝感到着恼而已。他并不会悲痛于自己哥哥的逝去,也不会想着重来一世要保住海默的命。 甚至于,其实格拉德自己也没有很明白自己重来一世,除了弥补自己先前的过错以外,还有什么想要得到的。 “但你本来也没想过邀请我的吧?”格拉德温吞道。 爱德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英俊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对,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格拉德兴致缺缺地说道,“我们其实不算熟悉……是国王陛下要求的吗?我得了什么病,都不算你的过错。” “至于海默么……” 他本来就会死的。 格拉德没有把后面半句话说出口,因为面前俊秀的王子殿下已如被狂风凌虐的蒲草,神色慌乱而站立不稳。对于这样德行高尚的人说出对方举动下的另一层意思,实在是会叫其无地自容。 说白了,就是脸皮太薄,道德底线太高了。 像是格拉德这样的就不会因为被人戳穿心思感到一点不自在。 格拉德觉得逗这样的人怪没意思,没一会儿又没骨头一样倒了下来。片刻又觉得口干,就使唤西奥多给自己上点甜水来。说完话才发现身旁的王子殿下仍旧直挺挺地僵硬立着,但就是不发一言。 格拉德不由好笑:“殿下,您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啊!……”爱德华显然被他吓了一跳,赶忙道,“不,不用喊我殿下……我就是……”说到后面他又懊恼地摸了摸后脑:“你喊我艾迪就好。” “好吧。”格拉德点点头,“艾迪。” 爱德华不知为什么卡了下,半天才轻轻嗯了声:“……格米弟弟,其实我知道,这是场意外……父亲也告诉我,不需要太在意……但是我也知道,这和我有关系……” “不过,我也确实没有办法……让自己不那么……愧疚。” 爱德华的最后两个字像是擦过嘴唇飘出去的,说得话也缓慢。 格拉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你,你……请你不要笑我……”爱德华嗫嚅,“我知道自己不好……在逃避责任……但是我没有任何办法……海默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 格拉德扯了扯唇角:“看来你们两个也称不上熟悉。” “……” 爱德华这次不再说话了,估计是默认了。 格拉德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觉得挺不可思议。 凯尔特陛下通过自己的王子,来沟通起能够支撑二族同盟的桥梁。即便桥梁两端连接着的都是两方不屑一顾的棋子。 不过要是自己切实地表现出足够的聪慧与清醒来,大概上辈子的凯尔特也不会多亲近于他。 这倒没什么好稀奇,毕竟玩政治的嘛。要是对他们怀有希冀,那格拉德大概也确实是个十足的蠢货了。 这么一说,他大概也要庆幸,除了恋爱脑以外,自己的脑子也不是完全的残废。 话再说回来,作为沟通媒介的爱德华,其实算不上一个好的中间人。 他太过于怯懦,太过于善良,也太过于天真,做事也过于优柔寡断,对待所有事物都怀有公平的温柔。甚至刚才,即便是格拉德先出声拿他取乐,对方也不会露出丝毫不快。 也不知道凯尔特那样狡诈的狐狸是怎么养出这样的孩子来的。 格拉德已经可以想到这位善良的王子殿下是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才按照国王要求出声邀请同自己并不相熟的海恩双生子,又是经过了多少次的懊恼与悔恨才接受了自己间接导致的海默的死亡。 虽然格拉德自己不是好人。 但不可否认,他喜欢好人。 “要是真的愧疚,不如了解一下他。”格拉德说,尽管语调里仍旧是漫不经心的懒怠,“他想要做什么事,想要传承怎么样的意志……” “都可以去做。” 青年的侧脸在跳动的烛火中显得朦胧而温柔。总是病态苍白的皮肤此时此刻像是新雪一样纯净,翕动的浓密睫毛和黑色柔顺的头发也在泻落的月光下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釉。 爱德华觉得自己的心跳声过分聒噪了。 “格米弟弟……” “少爷!少爷!您的饮料我给您拿来了!” 西奥多的气音呼喊将二人间的谈话迅速打断。但比起说话,格拉德显然认为甜水更加重要。于是很快地把托盘上的热牛乳与凉果汁拿了下来,左右开弓解了渴,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身旁的另一人:“……你也想喝吗?” “啊……不。” 爱德华像是被烫到一样,很快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同手同脚地离开了。 格拉德有些莫名,但还是回过脸来。 “少爷,这是槐花蜜,这是枫糖……”西奥多继续絮絮叨叨地嘱咐道,“您爱吃甜,我已经预先加过了……要是觉得不够再慢慢添……但千万不要加多了……您的牙会坏掉的……” 格拉德最烦人提自己吃甜和牙痛。但是对方是西奥多,若是自己提出异议,那么这个晚上他也别想清静了。于是只好忍气受下,然后把枫糖狠狠地搅进牛奶里。 “哎!少爷!” 西奥多顿时一副牙疼的表情,但还是恭敬继续道,“对了少爷,刚才大人来找我,说他想和您说话……” “哪个大人?”格拉德一面问一面干吃花蜜,西奥多的表情顿时更难看了: “就是您喜欢的那个大人呀……哎呦我的少爷,您可别吃了……这……” 格拉德的面色顿时难看起来。 随后问:“他现在人呢?” “您问大人吗?他正在和修女们唱歌……”西奥多嘀咕,“不过他进去做什么呢?少爷您都没进去……” “你刚才答应了吗?”格拉德皱着眉问道。 西奥多立即摇头:“那哪能呢?我怎么会有代替少爷您做决定的心思?我就和他说让他自己来找您问问……啊唔唔……少爷您怎么又捂我的嘴?” “……”格拉德表情复杂地望他一眼,但最后还是慢慢松了手。 ……算了。 就算他再不想面对上一世的惨痛经历,也不想再与这位要利用他夺取圣杯的未婚夫发生任何交集,但不可否认的是,至少目前,自己没有办法真正彻底地与对方撇清干系。 至于日后的解决办法…… “少爷?少爷?” 见他沉默,西奥多无不忧心地开口询问。 但还没等到格拉德出声回应,女子凄厉拖长的尖叫突然地打破了夜晚的沉默。 “!!!” “尸体!……尸体!不见了!!!” “有鬼!有鬼啊!!!” 第6章 受罪者 凄厉的女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本来已经酣睡的众人霎时被惊醒,踩到胳膊,撞到腿的惊叫与辱骂声不绝于耳。在听清女声的话后,周遭又忽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爱德华声音颤抖,但还是竭力提高了音调:“大家……大家不要害怕……” 格拉德看他抖个没完的模样,心说这人应该才是最害怕的那一个。但没过多久,一阵更凄厉的尖叫就从自己身边响起了: “少爷!!!有鬼啊少爷!!!” “……” 差点忘了还有个胆更小的。 “少爷……您,您不要怕……”西奥多声音颤抖,但还是努力挡在格拉德前面,“我,我……” 边上的爱德华也吞了吞口水,和抖个没完的侍从站在了一起:“不要害怕……” 格拉德最后还是沉默着把两个人推开了,主动要往传来尖叫的大厅走去。 “啊!少爷!您不能去啊!少爷!!!” 西奥多的声音顿时变得撕心裂肺,比先前传来的女声要惊悚多了。 格拉德目光复杂地望向他,西奥多吞了吞口水,像想起来什么一样,颤抖道:“虽然,虽然您喜欢的大人……在里面,但,但也不能为了男人,连命也不要的不是?……那可是鬼啊……少爷您三思啊!……” “……” 想得更离谱了。 “没有鬼。”格拉德无奈,撇开扒住自己胳膊的两只手,对身旁瑟瑟发抖的西奥多与爱德华说道,“要是你们害怕,就待在这里。我很快就回来。” 爱德华面色苍白,但还是竭力维持住了话语间的平稳:“格米弟弟,你也先别冲动……毕竟也不是什么小事……” 格拉德其实能理解这两位胆小的。但是有了上一世的记忆作弊,他可以知道这一夜的晚祷并不会掀起多大的波澜。甚至于先前卧病在床的自己都没有听到任何躁乱。 于是他也好奇起来什么能够在这里装神弄鬼——甚至于偷走了尸体。 格拉德没有理会身边人的劝阻,径自向内走去。 “少爷!!!” “格米弟弟!!!” 身后的叫喊堪称凄厉,格拉德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推开了门。 伴随着清脆的解锁声,仿佛有什么气体在空气中嗖地一下泄开。格拉德还没反应过来,少女柔软的躯体已经无骨般歪倒在了他身上。 “有鬼……有鬼……” 少女做修士打扮,长及腰际的黑纱头巾不住地颤动着。如此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她的模样,但那双漆黑的眼睛却生动而明亮。 格拉德顿眉:“你说有鬼?” “……是……有鬼……” 修女没说几句话,黑墨似的眼里已经盈满了泪水,“是我的错……是我对于圣女不够虔诚……对不起……啊啊啊!!!……” 修女的癫狂很容易叫人联想到什么怪力乱神现象。最后在凄厉尖锐的叫喊后,修女终于缓慢地恢复了平静,倒在格拉德的怀里低声啜泣起来:“是圣女……是露娜对我不虔诚的惩罚……” 格拉德有些僵硬,但还是没有直接将其推开。修女哭泣的时候仍在不住地颤抖着,像是凋零的脆弱叶片。 短暂的沉默直到神父的出现才被打破。对方沉默地拉过了仍在格拉德怀中啜泣的少女,随后叹了口气:“冒犯您了,大人。” “她的话是什么意思?”格拉德皱眉, 不解地发问。 神父看了眼颤抖的修女,最终回过头来:“是她的错觉。大人。” “不是!!!不是我的错觉!!!……”修女很快尖叫着为自己辩驳,但声音又很快融化在自己断断续续的呜咽当中,“……这是对我不虔诚的责罚……对不起……” 神父沉默地抚摸着她瘦削的肩膀,权当作安慰。 “里面现在……” “干什么都挡在这里?!” 海恩子爵粗鲁地撞开了身边的所有人,趾高气昂地出了门。他身后的海恩夫人也照旧是高昂的神气模样,但是面色却惨白难看。 “子爵大人,出了一点小状况。”年老的神父皱起了雪白的眉毛,但是这并不影响他的肃穆与威严,“修女们受到了惊吓。而且最重要的,受罪者的躯体不见了。我们没有办法进行接下来的环节。” 海恩子爵这才憋红了脸,但嘴上还是不饶人:“那又怎么样呢?你们不能够假装还有尸体在吗?” 神父不赞同地顿起了眉,似乎是没有料到这对父母能够做到如此的薄情。尸体的丢失算不得小事,在吊唁途中哀乐停止,仪式被迫中断,对于有信仰的死者来说也算不得善终。可是对方的反应明显是想要浑水摸鱼,粉饰太平,以图之后的环节能够顺利进行。 格拉德对于二人的反应倒是没多少意外。因为他清楚,对方对于海默的疼爱都要建立在他的优秀与耀眼。在海默死去,他的荣耀不能为他们所用之时,对于他的疼爱与关怀也自然烟消云散了。 说明白些,谁都喜欢金币,但没人喜欢他人与自己无关的富饶。 “再说了……这样的岔子……怎么能够让这么多人知道?”海恩子爵凶狠地瞪了一眼还在哭泣的修女。对方畏缩一下,抽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子爵大人。”神父再一次出声劝慰道,“我们应当寻求警卫或是骑士的帮助。这样的情况我们没有办法处理。” 海恩子爵拧着眉头,似乎在考虑对方话里的可行性。但是他只思索了不到一会儿,就立即出声反驳道:“不行!” 回过头来再次烦躁地发问:“你就告诉我……能不能继续?” 神父哑然,最后道:“没有受罪者的躯体……我们不能够奏响安魂曲……” “那他呢?”海恩子爵忽然粗鲁地拽过了格拉德的胳膊,“……他们长得一模一样,还是同时生出来的。让他躺在里面,你们能不能唱?!” 神父顿时说不出话来,神色复杂地望了格拉德一眼。 黑发的青年却始终低着头,仿佛被拉住的胳膊不是自己的一样。但毫不客气收紧的粗短手指与纤细的胳膊仍旧对比鲜明,不消多想就能猜想到他遭受着怎么样的痛苦。 更何况……他在不久后还要被迫躺在逝去哥哥的棺龛当中。 “愿圣女宽恕你们……”神父喃喃,最后摇头,“抱歉……” 海恩子爵不客气地挡在了他面前:“不行也得行。要是你走了,我们要怎么和国王那边交代?这件事不准出岔子!不然我就要把这事情算在你的头上!——如果不是你们大吵大叫,怎么会出这样的状况?!” 神父难以置信地望向他:“你……” 海恩子爵不再与他多纠缠,开始吩咐起一旁愣神的海恩夫人:“快去带他换一身衣裳!傻站着干什么呢?!” 海恩夫人好半天才轻微地哼了声,拉过丈夫递过来的瘦弱胳膊。 格拉德一言不发,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但海恩夫人却像是被这双漆黑的眼睛烫到了一般,很快地低下头来,抓着他往楼上的卧房走去。 “妈的……”海恩子爵烦躁道,又催促在面前的神父,“还不快进去继续?别磨磨蹭蹭的!我花了钱的!” 神父叹口气,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顺从了。招呼着失态的修女们重新回了大厅,断断续续的哀乐又一次响了起来。 海恩子爵揉了揉太阳穴,看到对面停下了一双颀长的腿。往上看去,看到满脸局促的爱德华:“您这样是不对的……我们应该去找到真正的海默……” “……大人。”对于这位,海恩子爵深知自己不能够摆出蛮横的模样,毕竟对方身份尊贵,于是适时地赔上了笑,“这也是无奈之举。更何况,这里的人我都信得过,怎么可能做出偷盗遗体的事情呢?就算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也不会是闹了鬼……让仪式继续,才能叫大家心安啊……” 爱德华知道对方不过是碍于身份而对他好言相劝,否则自己必不可能得到这样友善的对待。但是他仍旧害怕于出声承担责任。 真正勇敢的王子,此时此刻应该挺身而出,勘破谎言,探寻真相。 但是爱德华始终做不到。 最后他只是抿了抿唇,望着格拉德被跌跌撞撞地带走,没有说出任何话来。 躺在冰凉的棺木当中其实算不上难受,只是有点过于寒冷了。 裹在精致华美丧服中的格拉德如是想到,觉得确实有些困倦了。但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真正入睡也确实困难,海恩二人还在自己头顶上紧紧盯着他。 某种程度上来说,二人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修女们还在断断续续地唱着歌,清冷的月光越过乌压压的唱诗班,一直到了最高处的棺龛上,苍白的手指都像是透明。格拉德分神想到,海默和他躺在这里的模样,大概也确实别无二致。 “子爵大人,让他换个姿势,休息一下吧。”神父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第二章已经唱完了。” 海恩子爵困得眼冒金星,他向来作息规律健康。听到这番话,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随意道:“行吧,让他休息一下……我也要去睡觉了……” 神父颌首:“您和尊夫人,都可以去休息了。终曲不需要任何亲属的参与。” 这句话顿时叫海恩二人轻松不少。毕竟二人的坚持就是为了仪式的顺利推进,现下二人能够正大光明地休憩,着实是意外之喜。 但是海恩子爵还是嘱咐一句:“不要让这小子过得太舒服了……有够娇贵的……哼!” 神父垂头,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有。但是在二人走后他就很快地将躺在棺面上的青年拉了起来。 青年苍白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美丽易碎,是叫人不忍的。但格拉德倒是无所顾忌,不过对于对方的关心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吃点什么吗?”神父温声问他。 格拉德摇了摇头,示意并不需要。回过头思索一番,虽然觉得别扭,但还是出声询问了:“这里是不是还应该有一个人?” 神父愣了下:“您也觉得这里真的有鬼怪吗?” “不是。”格拉德摇了摇头,“我记得有三位【亲属】参与了晚祷。” “您是说您的未婚夫吗?”神父敛眉,最后温声道,“他很早就离开了。” 格拉德一时无言,最后还是点头道谢:“我知道了。” “他想要找您说话。”神父继续温和道,“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海恩子爵并不愿意让您参与晚祷。” 格拉德挥了挥手,示意对方不用说这些含有宽慰意思的话。 “继续吧。”格拉德说。 神父无言地注视着他:“……您同意代替受罪者,其实很叫我意外。” “意外吗?”格拉德轻声道,“我只是在还人情而已。” 毕竟海默·海恩,因为他而死。 第7章 暗影 被朦胧的睡意入侵前,格拉德想到的是海默·海恩始终温柔端庄的脸。 同样的黑发黑眸,但与弟弟的阴暗不同,对方总是噙着温暖的笑,仿佛什么都不能摧毁他的强大与温柔。 海默·海恩,帝国明珠。 格拉德想到这叫人牙酸的称谓,却在第一次不作声地扯了扯唇角。 尚留有哥哥气息的棺龛除了冰冷以外其实并没有多少不适。格拉德安静地感受着天鹅绒布的细腻,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真正最开始的时候,他被另一个自己温和拥进怀里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们之间也没有走向极端。 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 却是他现在已经来不及,够不着的时候。 睁开眼睛的时候周边的乐声已然静止。修女们互相依偎着进入了熟睡。窗外透着薄薄的蛋壳青色,还没日出。 三章悼歌并不足以度过漫漫长夜。 格拉德睡眠极浅,上一世和维斯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勉强入眠。现在中途醒来,他也知道后续是没有睡着的机会了。干脆起了身,自顾自地舒展起了自己已然僵硬的身体。 虽然先前说这里并不算环境糟糕,但不得不说,长时间做尸体一动不动着实有些难为人。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格拉德平静地注视一下四周,本想再换个姿势倒回去时,腹部突然响起了响亮的叫唤。 “……” 饿了。 格拉德思忖着,觉得也是情有可原。毕竟自己晚上吃得不多,连零嘴都进得少。虽然上一世的自己在这个时候并没有多少口腹之欲,但这肯定不代表饱经风雨的骑士先生也能做到抵抗诱惑。 没多纠结格拉德就决定出去觅食。反正他现在可没有担心父母脸色情绪的烦恼,不需要太过小心翼翼的。 对于这栋宅子,大部分的食品布局,在骑士先生接手后的两年里已经了如指掌。 熟练地掀开储物的盖子后,格拉德很快地搜罗到一怀的黄油面包。没有人不喜欢吃黄油面包。但到了吃黄油面包的时候就代表这个人确实是没什么东西好吃了。 不过现在的它们看起来还算是新鲜,估计是今天刚烤出来的。虽说到了这个点也已经冷透了,但厚厚的奶酥与丰富的椰蓉还是很能满足骑士先生夜晚的嘴馋。 周边有些太暗了,不大好操作。但厨房里并没有肉眼可见到的光源,更别提蜡烛什么的。现在要是亮了灯又难免引人注目。 于是格拉德推开一点窗户,叫月光亮进室内。 他熟练地把一个圆面包撕成两半,让面包的纤维慢慢地化在嘴巴里,带来湿软的奶香。就算不是很喜欢,但也不作声地吃了一个半。 反正总比先前吃的压缩饼干好很多。 格拉德无不惆怅地想到,情不自禁地想念起自己上辈子准备的那一桌返程珍馐。虽然里面的食物不是自己都喜欢的,但是他邀请了非常有名的糕点师做了很漂亮的翻糖蛋糕,要在自己求婚仪式之后好好享用的。 但现在的自己,算是回到了初始状态,要找这位非常有名的糕点师实在是有些困难。 ……甚至于,身边也没有先前那些可动用的资金。 格拉德觉得有点烦躁,于是又把剩下的面包一齐塞进嘴里准备回棺材里睡觉了。 ——而就在这时,他的嘴很突然地被捂住了。 “?” 格拉德心下一跳,但手比脑子快,已经不假思索地弯曲胳膊,给身后来了狠狠的一次肘击。身后的人闷哼一声,压低声音警告他: “不要动。” 格拉德呼吸一滞,对于这个王八蛋的声音他是再熟悉不过了。下意识是不想配合的,但是还是顿起眉问他:“怎么了?” 对方没有回答他,只是艰难地喘着气,幅度很大地呼吸着。感受到身后断续续的浮动,格拉德又一次想要回头:“你……” “嘘!……” 警告的声音再一次强硬地响起。 格拉德差点被他捂得背过气去,顿时艰难地捶起了对方的手臂。 这位便宜未婚夫在最后一刻终于是顾忌了二人这么多年的情谊,扼死他的前一刻终于心软,松开了捂住格拉德嘴唇的手。 格拉德一时间没站稳,好半天靠着墙面总算是缓过神来了:“你躲什么呢?……”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走廊上已经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格拉德还没来得及抬头,已经被人不由分说地抱进了怀里:“哥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姐姐们都在找你呢!” 看到对方稚气的面孔与标志性的碧绿眼睛,格拉德已经要开始怀疑自己了:“你?” “我?我怎么了吗?”维斯歪了歪头,看起来非常无辜。 格拉德本来想再说些什么,但已经被卡在嗓子眼里的面包呛住了,霎时就推开人咳了个死去活来。 “啊!” 被他推开的维斯很快便羸弱地倒在了地上,看起来害怕得要命:“哥哥?你生病了吗?” 格拉德懒得理他,见他装模做样的虚弱更想翻个白眼。这人要是真这么脆,那自己先前被按在床上的日日夜夜难道是假的吗? “哥哥是过来偷吃的吗?” 这人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碧色眼眸一转,从还在岛台上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黄油面包与飘动的窗帘再慢慢落到了格拉德脸上。 “……咳咳咳!” 本来已经平稳下来的格拉德听到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咳得更加凶猛了,“你……” “怎么啦?”少年立即挨上来,显出恭顺的模样,“我怎么啦?” “不要说这么……莫名其妙的话。”格拉德最后还是把话说完了,随后一把把人推开,“……别挡路。” 维斯立即也站起身来和他并排:“哥哥你要去哪里?” “回去睡觉。”格拉德有够莫名其妙,回头看了他一眼。本想问他有什么事,但最后还是懒得再问,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哥哥!你不要走这么快呀……”维斯几步跟上了他,缠满银铃的辫子清脆地响了一路,“姐姐们都在找你呢。” “……你哪来的姐姐?”格拉德嫌恶地把自己的胳膊从对方怀里解救出来,“别拉着我。” “是修女姐姐们啊。”少年歪了歪头,随后有点狐疑道,“……哥哥,你今天有点怪怪的。是我的错觉吗?” 格拉德知道凭着对方那个敏锐的性子,发现自己的反常是早晚的事。与其遮掩倒不如直接说出来:“不是你的错觉。” “嗯?”少年诧异道,“那是……” “我不想和你待在一起。”格拉德干脆道。 维斯沉默了半响,好半天抬起头来,漂亮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你讨厌我了吗?” 对方确实是漂亮,就连落泪的时候也不会觉得他狼狈。无论是晶莹的泪水还是皎白的面庞,甚至于泛红的眼角与碧眸中闪烁的点点星光,都恰到好处的让人心生怜悯而不会觉得厌烦。 难怪自己上辈子会一见钟情呢。 格拉德无不讥讽地想。 觉得他可怜,觉得自己是他的救世主。知道他举目无亲,茕茕孑立,孑然一身,便要动恻隐之心。明明自己也不是什么主宰者,还要为他倾尽所有。 什么都给出去了,最后却只能缄默地在狭小的圣坛里腐化成一具枯骨。 于是格拉德这次没有动容。 他缓慢而残忍地点头,端着无所谓的轻慢态度:“对呀。” 对方的眼神也在一瞬间变得冰冷。含在眼睛里的泪珠还没来得及拭去,维斯已经抬起了头来:“……你骗我。” 格拉德这次没有反驳,也没有被牵制住。他顺利地离开了。 现在对方的眼泪在自己这里已经不是什么制胜法宝了。 唯一值得在意的就是刚才突然出现的暗影。即便刚刚和维斯碰面,格拉德也不觉得自己先前判断错误。 无论是带着柏木气息的干燥掌心,还是压低后控制不住上扬的尾音。都和维斯如出一辙。 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他确信自己绝对不可能认错人。 尽管格拉德现在也并不是很想要这样的本事。 思忖片刻,格拉德确定自己对于上辈子同一时间段的暗影并没有任何印象。如果对方的目标是自己的话,那么即便自己卧病在床,那也应该有所记忆。要是和自己无关的话…… 原谅他现在只能想到海默尸体丢失的事情。 难道是另一个“维斯”,偷走了海默吗? 格拉德并不能确定。虽然对于自己的认人本事尤为自信,但要是牵扯到变幻莫测的龙族咒语,那么他也不好判断。 毕竟人族对于魔法一窍不通。 不然骑士的存在也没有必要了。 回去的路上也确实如维斯所说,格拉德撞见了前来寻找自己的修女们。每个人都是一副急迫的模样,甚至有个瘦弱的修女,又一次在他的怀里啜泣起来。 格拉德一怔,低头一看,发现还是先前那个在嘴里喃喃什么“都是因为我的不虔诚”的那位。对方黑润的眸子仍旧无声地注视着他,对视不到片刻她又一次哭号着埋在他的怀里。 “……” 神父又一次姗姗来迟。他先是嘱咐众人不要叫嚷,随后来到格拉德面前,把仍在哭泣的修女拉了出来:“已经没事了,大人。” “什么?”格拉德下意识地反问道,觉得对方话里有些莫名。 毕竟这时候的问话,不应该是问他为什么突然消失么? 神父看出了他的疑惑,温声道:“受罪者已经回来了。” “大人您不需要再替他受罪了。”神父带着无限的慈悲,目光爱怜。 但格拉德却是愣了愣。 “您是说……”格拉德顿了顿,斟酌了一下语言,“海默·海恩的尸体,回来了?” “是的。”神父说,“孩子们醒来,想要替您加床薄被。但是摸到身体的时候,发觉是没有呼吸了。”他说着说着便在空中划了了四字结,以自己谈话间有关于尸体的冒犯向圣女表示歉意。 “并且,受罪人口中有我亲自放入的‘路费’。”神父眸光深深,“不可能有错。” 格拉德一时无言,最后点头示意自己知晓。神父又在空中虚划了四字结,行了礼后回身离开。 身边的修女们也逐渐默默散去。 只有那个先前在格拉德怀里哭泣的修女并没有离开,乌润润的眼睛无声地望过来,安静地倒映着窗外的月亮。 她应该是有什么话想说…… 格拉德心下一动,但还没来得及出声,对方已经转身离去,徒留下一个瘦削的背影。 “……” 等一下。 格拉德突然毛骨悚然起来。 不对。 第8章 国王 格拉德.海恩与海默.海恩,是一对没有任何区别的双生子兄弟。 即便是格拉德,也很难说出海默同自己有什么实际上的区别。两个人先前还经常做过交换身份去替对方听家庭教师责骂的事情——当然,一般来说,本来应该受挨骂的都是格拉德。 但是神父,却仅仅靠着所谓的“路费”,便确定了海默的身份吗? 这“路费”只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薄饼。 格拉德并不确定答案。 可如果是自己做决断,第一反应应该是…… 躺在棺材里的人,失去了生命。 他很快地便想去拉住那位欲言又止的修女。但无奈失败了。 大厅再一次紧闭,自己不再被准许入内。 而窗外已经翻涌起粉色的云海。 天要亮了。 睡眠不足的骑士先生这一世的身体还过于柔弱,虽然仍旧受着失眠症的折磨,但是却没了先前的强大意志,已经困得七倒八歪了。 “格米弟……” 爱德华的后半句话在看见面前的一幕时戛然而止。 西奥多无声地向他比了个手势,随即小心翼翼地调整起了自己肩膀上熟睡的青年。格拉德睡得确实投入,双眼紧闭,素来苍白的面色现下也睡得酡红。 “啊……”爱德华很快用气声问道,“怎么不回房间?” “……还不让。”西奥多含糊道,并没有多解释。 爱德华却是一副了然的神色,同样在格拉德身侧坐下,并贡献出了自己的一个肩膀:“我帮你撑着些吧。” 西奥多下意识犹豫了,但在心里权衡了一番,觉得这位王子殿下算是好说话的,便也同意了。 爱德华动作轻柔,熟睡的人并没有惊醒。 西奥多随口多询问一句:“您刚才喊少爷的名字,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啊!”爱德华突然坐直了,肩膀上倒着的格拉德也被他不慎摔到了一侧,此刻正揉着自己的额角茫然地抬眼望去。 西奥多立即惨叫一声“少爷!”,仿佛被颠醒的是自己一般。 “对……对不起。”爱德华赶忙站了起来,迅速道,“是……国王陛下来了,说要见格米弟弟。” “什么?”刚刚醒来的格拉德根本搞不清状况,已经被对方拉了起来。 “来不及解释了……他和我说要尽量快。”爱德华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得罪了。” “!” 格拉德还没答话,已经被拽着向前狂奔起来。身后的西奥多同样反应不及,反应过来了也在身后紧紧跟随,一声声的少爷喊得尤为凄厉。 “?!” 格拉德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又来到了另一个未曾涉足过的新世界。 爱德华一路狂奔,最后把格拉德带回了放置海默尸体的大厅。 对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最后低头嘱咐格拉德说:“……国王,在里面等。” 格拉德不知道为什么要听这样一句废话,但望向爱德华时对方却不自在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你们想害我?”格拉德疑惑道。 爱德华立即惊恐摇头:“不是不是……不不不……”但说到后面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降低了,低声喃喃道:“我也不知道。” 格拉德歪了一点头,要去看他的表情。 爱德华顿时涨红了脸,也打起了结巴:“反正……反正……” “……这个给你。” 最后的爱德华还是没能成功组织好语言,但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慢慢把某个冰凉的东西塞进了格拉德的手心。 格拉德有些诧异:“给我这个干什么?” “这是……我的剑穗。”爱德华小声说,“带上这个……以后会,安全一点。” 格拉德不知道这人突然莫名其妙说什么“以后”,但还没问出口,另一头的西奥多已经气喘吁吁地跟上来了:“不要带走!……少爷!!!” “……没事。”格拉德一言难尽地望向自己的侍从。 西奥多立即眼泪汪汪:“少爷,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把您交出去的,也不应该和陌生人说话……” 被当作陌生人的爱德华羞愧地低下头,没有反驳,只是小声提醒道:“要赶时间的……” 西奥多为了自己的少爷可谓赴汤蹈火,立即出声反驳:“再赶时间也不能耽误人睡觉不是……哎少爷!” 格拉德无奈地回头,给他使了眼色。 西奥多霎时噤声,但还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爱德华又忧心地看了格拉德一眼,但仍旧什么也没说。 格拉德倒是挺无所谓。虽然知道凯尔特国王出来没给自己找过好事,但也清楚,对方交代下来的事情,是自己想躲也躲不掉的。 门没有锁,很轻易地便被推开了。 大厅里此时此刻空空荡荡,昨天的宾客与唱诗班的神父修女早已散去。偌大的厅室里现下只剩下了还沉睡着的海默与背对着自己站着的凯尔特国王。 格拉德并不喜欢这样的场面。虽然这辈子他还没有成为圆桌骑士,也没有受对方册封,如今对于这位国王来说,自己只是个政治同盟的傀儡人物。 但是对于上位者,格拉德总会生出微妙的不适来。 也许这和自己总是作为被掐住命脉垂死挣扎的蝼蚁有关系吧。 “你总算来了。”凯尔特其实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他,但偏偏要现在才做出猛然反应过来的模样。 格拉德没什么波澜地嗯了声。 “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凯尔特笑起来,“放心。我没有要问你写信的事情……虽然维尔也在。” 格拉德心下一跳,回过头来果然看到了正从阴影里走出来的维斯。 虽然自己的身体素质大不如前……但总不至于在这样的距离下无法发觉对方的存在吧…… 格拉德有些狐疑。 维斯平淡地望了他一眼。短暂的四目相接后又回过头去,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格拉德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对方昨天晚上好像是被自己惹哭了。 按照维斯的性子,不和他说话倒也正常。 不过格拉德也懒得搭理,很快地也转过头去,面向凯尔特。 “你们都不说话的吗?”国王终于回过身来,有些好奇地询问道。 维斯抿了抿嘴唇,没有回答。 格拉德自然也是懒得搭理。 凯尔特倒没有介意二人的冷漠。毕竟他一点也不在意二人间的情感状况,只是需要两个人名义上的能够支撑同盟的婚约关系罢了。 “找你们过来,是想要请你们帮忙。”凯尔特温和道,垂眼望向处于大厅中央的海默。 即便已经死亡,但帝国明珠仍旧是那样美好圣洁,仿佛从未离去。 “昨晚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凯尔特声音淡淡。 格拉德倒对于所有人知晓情况却选择压下消息粉饰太平的行为并不意外,对于凯尔特简明的点出也不觉得惊恐。 “不过不觉得很奇怪吗?”沉默过后,国王的声音继续了下去,“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呢?……简直就像是……” “……魔法。” 格拉德一阵无声。对于魔法一窍不通的人族的领地上,要是真的出现了魔法,那么统治者理应感到忧心。而不是…… 这样没有道理的兴奋。 “亲爱的格米。”凯尔特又一次回过身来,他的目光慈爱,“你听说过圣杯的传说吗?” 格拉德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似乎自己又被拖入了上一世冰冷的刀刃与旅途颠沛流离的艰难当中。但他很快就压下了呼吸的颤抖,平静道:“当然。不过这是假的。” 传说中,至纯至善的勇士为自己短命爱人跨越千山万水,历尽艰险,最终取得了圣杯,用它强大的力量改变了时间与空间,开辟了一个全新的,拥有自己爱人的世界。 缘由是否真实并不重要。但那可以改变时间与空间的圣杯,却并不是虚假的童话故事。 但格拉德这辈子不想要再同圣杯扯上任何关系了。 “这当然不是假的。”凯尔特温和道,“你应该清楚。” 对方话里的笃定叫格拉德吃了一惊。这样的判断可不能只用直觉来糊弄过去。 “……” 格拉德沉默着没有接话。 向来以慈爱形象示人的国王此时此刻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看穿看透,通过这样长久的注视而窥见他的全貌。 拥有上一世经历的,人类统治者曾经的,或是未来的,圆桌骑士。 帝国最高层次的守护者。 “圣杯……是能够改变时间,造就全新世界的法宝……”国王喃喃道,“拥有它,无论是再愚钝可憎的庸人,也能拥有主宰世界,重写因果的强大能力……” “……这和昨晚的事情,没有关系吧?” 一直沉默的维斯终于开口了。 “亲爱的格米。我相信你是知道的。”凯尔特温声道,“不是吗?” “这件事本来是不会发生的。” 格拉德顿时冷汗直冒。他几乎是确信了凯尔特已经看出自己已经重生过一次。 他是怎么做到的? 是因为自己露出了什么破绽吗? 是因为自己扰乱了任何因果吗? 是因为自己对于维斯的态度吗? 格拉德心乱如麻。 凯尔特仍旧和善地笑着:“放心……格米,我并不知道任何事。” 格拉德并不能相信他的话,仍旧一脸戒备。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想要请你们帮忙。” 国王说,目光深远,“或者说,这是一份委托。” 格拉德勉强定了心神:“你想怎么样?” “我想要你们找到圣杯。”凯尔特说,“然后,摧毁它。”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落地有声,振聋发聩。 “我对于这个世界很满意。”国王说,“我拥有着足以比肩神明的权势,以及数不胜数的财富……” “爱德华虽然个性软弱,但他能够将一个强大安稳的国家治理得很好。” “十年,百年……”凯尔特摇了摇头,“我短暂的生命里,都能够富足,快乐。” “前提是在这个世界当中。” 最后人类的统治者铿锵有力地说道:“变数不能够发生。” “……”格拉德道,“为什么是我?” 凯尔特把目光放在他身上时,带了怜惜的温柔:“因为只有你能做到。” “我亲爱的骑士。” 格拉德抿了抿唇。 “只有对这个世界充满怀恋的人,才想要拯救它,挽留它。”国王站在大厅中央,倾斜的日光包裹着他,像是引人入正途的天使。“亲爱的格米。我相信你想要活在这个世界。” 在一切还没发生之前。 “……” 格拉德不可否认,对方并没有说错。 自己并没有太多在意的人,在意的事。曾经的自己,在错误的一见钟情还没发生前,想要的是父母的关注。但是现在,无论是海恩夫妇还是心上人,对于自己来说都不过如此。 格拉德想要什么吗? 他觉得并没有。 但是这倒也不代表自己愿意死一次。毕竟那样的身心的双重折磨,格拉德并不想要经历第二次。 他对于这个世界,对于这个世界上的人并没有什么感情,对于自己的感情其实也稀薄。硬要说愿意拯救它,让自己再次面临上辈子死亡的导火索的原因,那可能只有一些微弱的牵绊了。 比如交给他剑穗的爱德华,比如尚未死去的西奥多…… 甚至于失去呼吸已经冰凉的海默。 这样细小的东西,可以成为拯救这个世界的理由吗? 格拉德并不清楚。 “我知道,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人类是一座孤岛……除了和我们有过短暂贸易关系的精灵,与结盟的龙族,其他对我们来说都太过于危险……” 格拉德摇了摇头:“……不是因为这些。” 凯尔特笑着摇摇头:“我当然知道,对于你来说,这自然不算什么。你也不会在意这些的……对吗?” 格拉德轻轻嗯了声。 “但是曾经受过的屈辱,曾经经历过的伤痛,真的可以因为重启后就被遗忘吗?” “……!” 格拉德明显地感受到心里的某一处轻微地动了动。狡猾的人类统治者,似乎确实用了正确的心理战术,把自己说不出来一些情绪,埋到了某一处。 是的。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维斯还不是杀死自己的凶手。自己所付出的一切都还在自己手中。现在的他并没有失去任何东西。 但这就能被轻飘飘地揭过,不再纠缠了吗? 可他从来不是做错事情的那一方。 格拉德凭什么要因为对方所带来的不幸,所带来的伤害,而变得缩手缩脚,甘于现状呢? 就因为还没有发生,就要原谅吗? 那他所遭受的痛苦,所经历的一切,都不算什么吗? “……我可以答应你。” 格拉德最终说,黑色的睫毛颤动着,“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国王温和地笑着,似乎早有预料:“你说。” “我要解除婚约。”格拉德淡声道,甚至没有回过头去看已然愣神的维斯, “和他。” 第9章 珍宝 大厅的门再次打开。 但出来的人除了凯尔特,却都是面色凝重的模样。 爱德华不由忧心,话在嘴里踌躇后还是问了出来:“怎么……” “没有事。艾迪。”凯尔特温声道,“不要想太多。” 爱德华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讷讷答是,就不再多说了。 面对这些人物,西奥多并不敢说话,只得战战兢兢地一言不发。好不容易等到那两人并排离开,才急急地赶到了格拉德面前:“少爷?您没事吧少爷?” “……”格拉德没有回答,只是回过头来淡声道,“我陪你出去转转。” “啊?啊……” 西奥多立即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试探地看了看格拉德身边面色阴沉的维斯,“少爷,您是想要陪大人出去约会……对,对吗?” “我和你去。”格拉德状似不解,皱着眉又重复了一遍,“没有别人。” 被一下盖戳成“别人”的未婚夫本人并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西奥多一眼。 但对方并没有因此惊恐地别开目光,而是再确定格拉德意愿后立即昂首挺胸:“好的少爷!是的少爷!我们这就一起出去。” 说罢便低眉顺目,老实巴交地跟在格拉德屁股后面,一副马首是瞻的恭敬神色。 格拉德对于他的反应倒是没多意外,毕竟西奥多一直都是这么“唯少爷是从”的角色。 但现下格拉德叹口气,主动地后退几步与其并排:“我们走吧。” 西奥多又一次受宠若惊,好半天才犹犹豫豫地挨了上来:“少爷,大人他好像有话对你说的样子……” “要说的都说完了。”格拉德不解回头,“你是跟他走还是跟我走?” 表忠心的时候西奥多立即站好了队,铿锵有力地回答道:“我只听从少爷的命令!少爷指哪我打哪里!……哎哎哎!” 格拉德拉过了西奥多的胳膊,对上对方欲言又止的神色,还是回过头来,问还怔在原地的维斯: “你到底有没有话要说?” 维斯犹豫一下,最终模棱两可:“……我想单独和哥哥说……” 格拉德挑了挑眉。 “我不想和你说。”格拉德道,“你继续站着吧。” 随后就果断地拉走了还在发呆的西奥多,向室外走去。 尚未过午,天气很好。庭院也开阔,昨天吊唁的人也都散了大半。 “……少爷,您怎么突然对大人说这些话?” 西奥多满是担忧,“您不是很喜欢他的吗?他欺负您了吗?” 格拉德没有回答。他并不知道维斯上辈子的所作所为能不能说成简单的“欺负”。但是这样的“欺负”,也确确实实将自己的感情消磨殆尽了。 他也知道西奥多的反复确定并不是想要为维斯开脱,或者是站在自己的对立方。 西奥多的担忧从来都只关于格拉德。 毕竟在这位忠实的侍从眼里,格拉德的感情并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轻易地逝去。他从小到大都是非常倔强的甚至于偏执的孩子。 于是对于一见钟情也有着自己独到的坚持。 “西奥。”格拉德最终停下来,认真道,“我不喜欢他了。” “……啊。”西奥多怔了怔,意识到自己的少爷并不是在开玩笑。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扯了扯嘴唇笑道:“……不喜欢了啊。没事,少爷,您这么明珠彩霞般的人物,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不喜欢了就不喜欢了嘛,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吧,还有个挺麻烦的婚约……这就有点影响少爷您之后找心上人了……不过我相信这也不成问题……” 格拉德顿时有些一言难尽,尤其是看到对方比哭还难看的笑。 “西奥……” “您受苦了少爷……”西奥多终于控制不住,嚎啕起来,“我真是混蛋,刚才还一直问个没完……” 格拉德叹口气,最后还是主动地摸了摸对方翘着卷毛的脑袋:“没事的。” “少爷。”西奥多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哭泣,“其实,最近我老觉得您哪里有些不一样了……” 格拉德没有打断他,只是轻轻嗯了声。 “我脑子笨,也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西奥多抽抽噎噎道,“但是就是直觉您受了委屈,觉得很心疼……” “对不起少爷……”西奥多说,“我应该要一直陪在您身边的才对。” 格拉德心里皱缩着一阵疼。 西奥多其实一直都陪在他身边。 直到死亡被迫让这样的陪伴终结。 但这也并不代表,西奥对他不再忠诚了。 “没有发生任何事。”格拉德涩着嗓子道,“我只是想带你出来随便转转。” 西奥多这才止住眼泪,磕磕绊绊地笑了:“对哦少爷,我们去玩。” 出了海恩宅子,附近就是热闹的集市,还有漂亮的帝国中心宫殿。下里巴人与阳春白雪,在这片土地上和谐与共。 格拉德不得不承认凯尔特国王的伟大之处。 西奥多其实很少和格拉德一起出门。 格拉德并不是什么喜欢热闹的个性,平日里除了上课也少在外露面,一些新来的邻居甚至不知道海恩家有另一个孩子。 但是西奥多还是将这样的行为当成了少爷的恩赐,尽心尽力地和他说着周边的每一景观的有趣之处。 集市的这边的苹果又脆又甜,左边小道上的烘培房子里有着格拉德最喜欢的椰蓉蛋酥。中心宫殿前有漂亮的音乐喷泉,每天都有各式的民间艺人进行演奏。看守宫殿的骑士们都很好说话,不要任何钱货就能被准许进宫殿里转转。 “少爷您早应该多出来玩玩,晒晒太阳的。”西奥多没一会儿又恢复本性,絮絮叨叨地念了起来,“这样对长个子也有好处呀。您看,您就是先前不爱出门,才老是生病,个子也不高……” 格拉德没有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西奥多霎时噤声,找补道:“不过也没什么影响,少爷您这样的人物,也不需要多高呀……” 格拉德:“……” 逛了一会儿就到了饭点。格拉德对这片自己生长了多年的大陆确实不甚熟悉,没多犹豫就叫西奥多自己决定午饭。 西奥多又是一副荣幸的神情,去给格拉德买了滚烫的土豆烧饼和咸香的培根熏肉牛角包。另一边去买了格拉德喜欢的蛋酥,顺口向店老板讨了瓶甜奶。 “少爷您吃。” 格拉德被塞了满手,望向西奥多的神色不觉迷茫:“你自己不吃?” “我吃不惯这些。”西奥多老实地笑了,“我就喜欢吃黄油面包。” 随后便动作熟练地把黄油面包分成两半,直接往嘴里丢。随便嚼两下就吞进去了: “好吃,便宜。” 格拉德一时无言。 他想到自己第一次和西奥多见面的时候。 幼小的兽族在脏兮兮的巨大笼子里等待着被发配的悲剧命运,身上各处都沾满着血污,没有一块好肉。 只有那双眼睛,出奇的明亮,仿佛要透过这浓重黏稠的黑暗,一直望到光明的天国一样。 格拉德一眼就看见了他,看见了他的眼睛。 “我想要他。” 那是年幼的格拉德,第一次有了“想要什么”的期冀。 尽管父母并不支持,甚至于嘲讽,但在海默的恳求下,自己还是得偿所愿了。 格拉德那天站上台,亲手替自己伤痕累累的兽族侍从解开了禁锢他手脚的锁链。给了他干净整洁的衣服,足以果腹的黄油面包。 尽管这是别人吃剩下的,不愿意吃的东西。 但这是格拉德能够给他的所有了。 “你要这样的玩意儿做什么?”海默事后不解地问自己的弟弟,“养着玩嘛?那为什么不要个漂亮些的?” 格拉德没有回话。 海默也没有坚持等到他的回答,很快就亲亲他的唇角,把他抱进怀里:“算啦。你喜欢就好。” “他不是什么‘玩意儿’。” 格拉德终于开口了,“他叫西奥多。” “你给他取了名字吗?”海默有些惊讶。 格拉德郑重地点头:“嗯。” “西奥多。” 神明的礼物。 回去的路上西奥多笑得特别高兴,连唠叨格拉德的话也少了很多。 问他怎么了,西奥多就笑得尤为灿烂:“今天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格拉德霎时沉默,最后抿了抿唇:“这样的话以后少说。” “我知道了。”西奥多却照旧笑得没心没肺。 两个人最后在门口分开了,西奥多还有些杂役活计需要去做。但都是格拉德打点过的轻松活儿。 西奥多从今天的喜悦中脱出身来,直觉有哪里不对,又拉着格拉德嘱咐了半天。无非就是待会儿要好好吃饭多喝水的内容。 这样的话格拉德早就听烦了,但还是配合着点头。 最后的西奥多其实也没有完全放下心来,但还是先去忙活了。 擦了一点金光的夕阳把他的背影拖得颀长。 格拉德知道这样的场景在自己前往寻找圣杯后就再也不能见到了。 他不会让西奥多再次因自己而死。 回房间的路上再次经过了大厅。海默的尸体已经被送去下葬。自己并没有被允许去见证。 格拉德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随后便准备离开。 但却看到了门口蜷缩在角落里的维斯。 就连夕阳也格外眷顾他。柔和的绚丽的光圈不均匀地洒落在熟睡的人周围,睫毛浓重,嘴唇湿红,昳丽非常,仿佛一幅过于浓重的精美油画。 以层层颜料堆叠出皮囊华美的虚假。 格拉德半晌无言,最后无动于衷地离去了。 即便维斯确实如自己随口说的那样,始终在原地等他。 第10章 受封 册封骑士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海恩一家正在吃午饭。 尽管失去了疼爱的长子,但之后的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海恩子爵是这样教导每个人的,每当众人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就要反复宣讲自己的理论。此时此刻当然也不例外。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听到消息后反应最大的那个人。还含在嘴里的奶油浓汤喷了一地,另一侧的海恩夫人未能幸免,新做的裙子立即出现了一滩难看的污渍。 但是他们都没有在意自己导致的这番灾难,而是立即喜不自胜地站立起来,开始歌颂国王的圣明与功德。 高高兴兴欢呼雀跃了半天,才想起来问:“这次的册封,是给谁的呢?” 其实海恩子爵已经有了答案。总归是国王怜惜海默的英年早逝,想要为他追封荣誉。不过死人的荣誉虽然可以惠及家人,但却不能便宜后人。 因此这位老谋深算的子爵,更希望自己能够得此殊荣,从而让这样的名誉子子孙孙无穷匮也,一直传承下去。 不过这样的美好愿望在听到册封人的名字时彻底落了空。 严格来说,这位粗俗的虚伪的子爵大人几乎是歇斯底里地高声否认:“不!这怎么可能?!” 他的满腔怒火自然无法发泄在面无表情的宣读人身上,于是就自然而然地将矛盾转移到了别处—— 可当他望见走进来的格拉德时,又在一瞬间哑火了。 虽然对方仍旧是自己最看不惯的死人表情 ,但在这淡漠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海恩子爵的气势还是不受控制地矮人半截。 格拉德的衬衫熨烫妥帖,肩颈腰尾线条利落。即便只是再朴素不过的穿戴,也能看出气质的出尘。 没什么情绪的一眼撇过后,海恩子爵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了自己的愤怒:“你,你……” “我要去接受国王的恩典。”格拉德歪了歪头,状似不解,“怎么了吗?” 二人顿时哑口无言。当然即便是有想说的话也不可能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来。 总不可能当众说出自己对于不喜爱次子获誉的着恼与微妙的嫉妒。 最后二人并没有表达出自己复杂情感的万分之一。因为格拉德已经被尽职尽责的宣读人护送走离开了。 但在离开后似乎听到了愤恨的砸门声。当然更可能也不是错觉。 格拉德扯了扯唇角,倒是没有把自己父母的无能狂怒放在心上。 虽说上辈子他经历这些荣誉的时候,二人早就长眠于地底了。 华贵的马车前,并不需要格拉德躬身。有眼色的侍从已经及时地替他掀开了帷幕,让这位即将要受到封赏的骑士能够舒服地坐到柔软的坐垫上。 格拉德对这样的流程已经熟悉,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的紧张来。直到坐进车厢内,看到自己对面的爱德华,才无言地挑了挑眉。 “国王叫你来接我的吗?” 爱德华仍旧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说话的声音虽小但还是清晰的:“是……我自己想来的。” 这个角度正对着自己的只有尊贵的王子殿下的发旋。金色的头发顺着低头的动作倾泻下来,把对方的表情遮挡得完全。 “……” 格拉德见他不再说话,自己也懒得再问,干脆向后一仰,闭上了眼睛。 车厢中些许动荡,但这样小幅度的颠簸并不会叫人感到太多的不适,反而只觉得惬意。窗外的光线柔和,鸟鸣清脆悦耳。低分贝的白噪音使人的心情平静。掀开一点眼皮看见的也是绿意葱葱鲜艳欲滴的美丽森林春色。 ——实在是适合睡觉的好地方。 格拉德真心实意地如此想道。 眼见着格拉德不再说话,挣扎半天的爱德华还是开口了:“我有点,担心你。所以来看你。” “是吗?”格拉德还闭着眼睛。 爱德华嗫嚅道:“我知道……找圣杯是非常危险的事情……而且,还不一定能够找到……” “我也不知道,国王为什么一定要你去找……”爱德华的神色里浮动着挣扎,“这本来是和你无关的。” “就算是要拯救国家……保护大家,那也应该是我来做的。”爱德华几番犹豫,最后还是说出口了,“但是,我没有这样的能力……所以才会让这样危险的事情落到你的身上……” “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格拉德这下睁开眼了。面上却是似笑非笑的:“谁和你说这些的?” “啊?……” 爱德华得到了他这样的反应,显然意外,说话也更加磕巴了:“是,是我自己想的……” “……噗嗤。” 格拉德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去笑出了声。 “……格米弟弟?怎么了吗?”爱德华惴惴的。 格拉德这才擦了擦笑出的眼泪,正色道:“没什么。” 顿顿,又道:“你人怪好的。” “……啊?” 格拉德没有回应他的疑问,只是将目光转向了窗外连绵成一片的风景。他的侧脸浸没在温柔的日光里,像是晕染开的一片水彩画。 “这很好。艾迪。”格拉德轻声说,“你是个很好很善良的人。” 而不是像他一样。 “……是,是吗?”爱德华声音诧异地上扬了,但很快又落回了正常音调,“不不不……” “格米弟弟,你才是很好,很善良的人。” 爱德华认真道,湛蓝的眼睛像是片蒸腾着雾气的湖, “你愿意为了世界,为了大家,去走一条非常危险,非常困难的道路……” “就算是面对我这样,贪生怕死的胆小鬼……你也会这么认真地鼓励我……”爱德华安静地注视地注视着他,似乎要一直望进他的眼底。 “如果可以重新来一次的话……我想要更早地认识你,和你做很好的朋友。”爱德华诚恳道,“而不是因为父亲的要求……” “我真的觉得,你是特别好的人。” 格拉德愣了愣。显然是没有料到爱德华会这么认真地和他说这样一番话。 他漫长的两辈子里,有人抨击他的自私自利,唾弃他的不明事理,嘲讽他的冷漠无情,倒从来没有人认真地说他是个什么善良的人。 或者说,自今天以前,格拉德从来没有想到这样的词语还能够和他搭边。 但毕竟对方是爱德华。 在甜水浸泡里喝着蜜糖长大的小王子,难道还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什么绝对的坏人吗? 即便是自己这样为了虚无缥缈的感情站在世界对立面的人,在他看来也有苦难言吧。 格拉德收敛了神色,并没有多做评价。 册封大典来了许多声名显赫的高官贵族,他们在高台两侧窃窃私语,谈论着新冒出头的无名骑士。 没有人对于格拉德这个名字有印象,但是对于他的长相却是烂熟于心。毕竟这是曾经帝国明珠的模样。 但是同那样灿烂叫人移不开眼的海默不同,格拉德平静得像是一滩死水。 讨论的声音更加响亮了些。 即便格拉德并不在意,而是一步步踏上了雪白的大理石台阶,像是自己曾经做过的那样。 他对于这里并不陌生。上辈子他就来到了这里两次。 一次是因为册封骑士,另一次是因为被授予圆桌骑士的勋章。 格拉德一直都是声名显赫的骑士。 他的光芒足以掩盖掉任何的质疑。 带上侍从端上来的缎带后,要用圣水净手,再到国王面前等待授剑。 凯尔特国王与桂妮芬皇后目光慈爱。雪白的圣剑焕发出纯净的金属光泽。从剑鞘中取出后,国王以剑背轻点格拉德肩头。 “欢迎你的到来。我亲爱的格米。” 挨得近时,凯尔特诙谐地冲他悄悄眨了下眼睛。 格拉德没有在典礼上说闲话,只是配合地扯了扯唇角。 剑背点过三下肩膀,就代表礼成。 格拉德将正式成为骑士团中的一员。 桂妮芬皇后适时上前,替格拉德围上了红色天鹅绒披风。 最后的环节,就是再次以圣水净手,并对着露娜神像宣誓。 \"I will be kind to the weak. I will be brave against the strong. …… I will be true to my friends. I will be faithful in love.\" 说完最后两句话,大厅内顿时响起了如雷般的掌声。 凯尔特国王也鼓了鼓掌,示意了对格拉德的欢迎。 接下来就是盛大热闹的欢迎宴会了。属于年轻人狂欢的热烈场面。 尽管格拉德魂不守舍,说话的时候也心不在焉。 倒也不是因为对于这次的册封典礼没有任何兴趣。 虽然是自己做过一次的事情,也早已没有了第一次的兴奋与期待,但他也不会平白无故地走神到这个地步。 只不过隐隐约约有一种格外不祥的预感。 不知道和今天的典礼是否有关。 格拉德还没思索出个所以然来,另一边的看台已然聒噪起来。 原来是骑士团成员正兴高采烈地挨过来,想要同他说话。 格拉德霎时一阵恶寒,想要逃之夭夭。 倒不是对于这帮傻大个有什么偏见,只不过和他们说话是自己无论哪一辈子都克服不了的难题。 反正他自认为自己是个正常人,不会对鲱鱼罐头与未剥壳的毛豆有任何兴趣。 但这些热情的骑士们丝毫意识不到这一点。或者说,比起格拉德的个人想法,他们更喜欢滔滔不绝地输出自以为有趣的蠢话。无论对象是谁。 格拉德霎时就转身要逃跑。但是还没等到他跑出几步,已经被抓住领口扯到了聒噪的中心。 “嘿,兄弟!”为首的某位非常符合格拉德对于蠢货骑士的刻板印象。高大粗鲁,只会傻乐。估计胸毛也会异常旺盛。 被迫埋在对方胸口的格拉德闭了闭眼,绝望地想道。 第11章 夜莺 在被灌了不知道多少瓶酒,咽了多少糖豆后,格拉德终于找到了借口暂时从宴会中逃离。 他开始懊悔没有叫西奥多早点来接自己。但是权衡片刻,要是西奥多知道自己被册封的原因,大概就要哭上个三天三夜来祈求自己少爷的回心转意。 那格拉德想走也走不掉了。 不过没有西奥多,也没有多余的侍从,这意味着格拉德需要在外等待到宴会散场,好坐上皇室安排给宾客们的马车。 “……” 这实在是有够糟糕。 酒精的作用下使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迷蒙,尤其是在夜幕里仿佛成为幻觉的月亮。 擦了指甲盖大小的圆形,影影绰绰地挂在天空一角,又被头顶的尖顶遮去了大半。 格拉德没看多久又觉得脖子疼。担心身后的人追上来,没多思考就往庭院外走去。 庭院中心是个漂亮的活水喷泉。比在皇宫门口的小一些,但是修的露娜祈祷像要精致许多。是用真正雪白的大理石打磨出来的,就连滑落的眼泪都涂了层银漆。 外面的清新空气总归是叫人清醒了不少。只不过太阳穴的钝痛还是没有过去。 格拉德皱着眉揉了揉,再抬起头来时就发现面前停了个人。 他心下一跳,一下不稳,差点就要直接后仰着往水中摔去。 好在面前的人眼疾手快,很快地拽住了格拉德下意识仰起的胳膊。 “呼!——” 因动作溅起的水花仍旧无可避免,新披上的天鹅绒披风很快便吸饱了水,蔫蔫地挂在身侧。 虽然国王的赏赐对于之后要在旅途奔波的格拉德来说,只能是中看不中用的美丽废物,但是他还是很不高兴自己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 再加上一点叫他头疼的酒精催化,足以叫他一下子焦躁起来。 于是格拉德动作迅速地擒住了对方的下巴,立在半身高的台阶上也有了居高临下的俯视姿态。 “你为什么会来?” 青年面色苍白,像是一幅浅过头的素描。但黑色的头发和眼睛却像是墨水一样在这幅素描上晕染开,显出一派不和谐的浓墨重彩来。吸饱了水的发梢更显得浓烈,水珠顺着发丝滴入脖颈。 被浸湿的衬衫几乎透明。黏在皮肤上显得色情。鲜亮的小痣也像是在盛在凹陷摇晃。 可偏偏格拉德的神色是认真的,甚至带着些威胁意味。扣着对方脖颈的手也逐渐收紧,并没有留任何旖旎暗示。 但月亮太过夺目。 你只会看到被水浸润后新鲜的带着潮气的美丽青年,而忽略掉他的危险。 维斯吞了吞口水。 响亮的咕咚声在这样的寂静里显得格格不入。 格拉德不觉疑惑:“你在拿我下饭吗?” 他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 不过这位新骑士也没有苛求答案的模样。 格拉德很快就松开了扼住对方下巴的手,像是丢什么脏东西一样往一侧抛开。随后拿湿透的披风下摆,仔细地擦自己的手。 被丢到一旁的维斯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但不多时又巴巴地凑上来了: “哥哥?” 格拉德对于别的都不大清醒,但听到这么两个字就像是挨了烫,见了洪水猛兽一样,霎时间反应巨大,一胳膊就给人撞开了:“你……” “我怎么?” 这次早有预料,维斯总算没有给随手抛开了。抓住了格拉德的胳膊,还有闲心反问一句。 格拉德只是怔怔地盯着他,头发还在滴水,看起来很是茫然。 “你是神经病。” 最后那张漂亮的嘴吐出了非常无情的文字。 “我是神经病?!你……”维斯霎时噎住了。“你……” 格拉德偏了偏头,并没有听到对方的控诉。 他在想,维斯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什么呢? 他想要什么呢? 他在乎什么呢? 一开始的格拉德,认为不受宠的异族皇子,想要的是父亲的认可与夸赞。 于是自己为他挣得了荣誉。维斯得到的功名与地位没有任何一个皇子能够与其媲美。 但是他的恋人仍旧不高兴。 之后的格拉德,觉得自己年轻的恋人,想要的是贴心的陪伴与关爱。 于是自己委身于他人,将二人的婚约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爱圆满而盛大。 但是他的恋人仍旧不高兴。 最后的格拉德,以为自己的心上人想要的是能够改变世界的圣杯。 即便在自己看来只是传说故事的东西,他还是费尽千辛万苦为了维斯拿到了。 但之后的结果,只是穿腹而过的雪白长剑,以及碾过自己手指的鹿皮靴子。 他的认为,他的觉得,他的以为。 最后其实什么也不是。 格拉德没有说话。 月亮挂在天角温柔地晃,好像也在维斯绿色的眼睛里荡漾。 “没有比你更麻烦的神经病了。”格拉德继续重复,即便自己也分不清在说些什么内容。 他实在是很难分辨这些。 清醒的时候没有分辨出来。 混沌的时候就更加艰难了。 “为什么要分开?” 维斯问他,抓住格拉德的手腕。 格拉德觉得自己的手都脏掉了。挣扎了一下,又被强硬地按回来了。 对方执拗地反问:“为什么?” “因为……” 格拉德说了半天,随后卡壳了。 他直觉自己现在并不清醒,应该少说话为妙。 维斯咬着唇:“我以为你很喜欢我。” 格拉德这下恼了,抽回自己的手来。 他说不出什么很恶毒的话,但还是恶声道:“我还不够……喜欢你吗?!” 上辈子自己什么骂都挨过,就是没人说自己不够爱维斯。 自己可是被抨击成恋爱脑的角色。 “……哥哥。” 维斯有点委屈的模样。 格拉德不知道对方哪来的脸和他委屈。外面的风落到身上也着实凉得厉害,他决定还是先回去的好。 “走开……” 维斯质问:“为什么不和我结婚?!” 格拉德愣了愣,好半天处理完他话里的意思,立即燥得头冒蒸汽,感觉自己浑身都被热熟了。 “我不想和你结婚。” 格拉德直觉不妙,只想着赶紧逃跑。 “为什么不想?”维斯穷追不舍,抓住了他妄图逃跑的右腿,“你喜欢别人了吗?!他是谁?” “……” 如果格拉德还清醒的话,那么反驳这样的话轻而易举。即便不带脏字也能够轻易地问候对方的祖宗十八代。 活了两辈子的骑士大人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叫对面乳臭未干的恶龙崽子后悔自己问了这样不礼貌的问题。 但是他现在喝醉了。 月亮也太刺眼了。 格拉德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只是舔了舔嘴唇。 他像是怕冷一样畏缩起来,连逃跑的动作也变得缓慢。 “嘿!兄弟!你原来在这里!!!” ……靠。 那帮傻冒追上来了。 格拉德霎时挣扎起来,想要赶忙跑路。 但是暂时来不及了。 维斯稳稳地控制住了格拉德的胳膊,压低声音道:“……我有办法。” “?” 真奇怪。他好像知道自己讨厌骑士团的那帮傻冒一样。 格拉德一阵狐疑。 但还没有料想出结果。 柔软的嘴唇已经贴了上来。 先是干燥的唇,然后是腻滑的舌。脖颈被用力掐住,口腔中渡过来的成了唯一可以汲取的氧气。 “噢噢噢!!!” 附近的傻冒们开始起哄,但很快又在同伴们的巴掌与提醒下猫着腰逃跑了。 “人家亲嘴呢!” “你也想要亲嘴吗?” “……” ……靠! 格拉德暗骂一声。 但所有的恼怒与辱骂在品尝到落在唇角的苦涩时突然停住了。 格拉德霎时间迷茫了。 他想,真奇怪。 明明先前的维斯也时常吻他。 但都不会像现在这样不住落泪。 异族的眼泪冰凉,落在已经浸过水的皮肤上并没有多少感觉。但这样的眼泪落进纠缠的唇舌间便觉得苦涩,仿佛这样的情绪也能感染醉酒骑士平淡懵懂的心。 他在哭什么呢? 格拉德从来没见过维斯哭。 夜莺的歌声哀怨绵延,心也像是被半吊在空中上下沉浮。 一时间的困扰与醉酒后的迷茫,短暂地冲刷走了心里面对敌人的愤慨。 取而代之的,是被感染后的无端悲伤。 ——最后打破这无端绵延的悲伤的是高昂的呼唤。 “少爷!少爷!!!” “啊!啊!!!” “我什么也没看到!!!” 西奥多高昂的呼喊彻底将这绵延的悲伤打破。 饶是格拉德的大脑再混沌也能意识到情况不对。当即推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做出了挽留的姿态:“等一下……” “我没有看到!少爷请您继续……” “我不用继续!”格拉德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调。 “给我滚过来!” 西奥多被吼了后才终于学乖,但还是胆怯地低着头,慢吞吞地挨了过来:“少爷您听我解释,我绝对没有打扰您和大人的意思,只是国王殿下让我来接一下您……我问了好几个人然后一路找过来的,我真的没想到您二位在这里……呃……” 说到后面西奥多不自觉卡壳,“呃”了半天没有说拎清话,于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格拉德这下清醒了不少,想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不禁恶寒。 “忘掉。” “啊?” “我叫你把刚才的事情忘掉。” 格拉德深吸一口气,从喷泉台阶上跳了下来。 顺带着狠狠瞪了维斯一眼。 “我吗?我……”西奥多茫然地抬起头来,但已经被格拉德拽着拉走了。 “少爷!您听我解释嘛少爷!” 西奥多步履匆匆,唯恐格拉德一个气急攻心就晕倒过去了。 “少爷!您就算不听我说话,也至少去换身干衣服嘛!您这样会感冒的……少爷?少爷!” 西奥多嚷嚷了半路,格拉德终于从那阵尴尬中抽出身来。 但是低头一看见西奥多懵懂无知的单纯神色,他就想到自己不久前还信誓旦旦地说“我已经不喜欢他”了的蠢样。 照这个局势发展下去,西奥多肯定会把自己先前说的话当作赌气,这样自己的恋爱脑蠢货形象怕不是要更加深入人心…… “……” 格拉德撞墙的心都有了。 “……等一下。” 格拉德突然想到了什么,“你说,是国王喊你来的?” “对的……”西奥多说,“国王殿下担心您不自在,就派人来通知我早些来接您……” “他还说了些什么?”格拉德皱眉。 西奥多回想:“嗯……就说您有空的话,可以去找他和王后喝茶……哎哎哎,少爷!您怎么又往回跑了!……换衣服呀少爷!!!” 第12章 羊皮纸 推开大门后格拉德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西奥多话里的重要性。 自己好像确实应该…… 换身衣服的。 但还没等到格拉德犹豫后退,门内已经传出了挽留的声音:“格米?快进来吧。” 格拉德闻言只好进门。 屋子里的摆设很是简朴,只有床头架子上亮着一根蜡烛。 凯尔特国王正半跪在床脚,给桂妮芬王后侍茶。皇后则是半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二人像是民间再平常不过的一对夫妻。 格拉德自知不妥,即便无人苛责还是自觉地把头低了下去。 “没事的格米。”桂妮芬也学着丈夫的模样温和地喊他,“你想要吃些小点心吗?是刚出锅的,很新鲜。” 格拉德摇了摇头。 凯尔特已经走近了,见他周身的狼狈模样不由讶异:“格米,你这是怎么了?” 格拉德未答,凯尔特已经先露出自以为理解的笑意:“是去找维尔了么?” 说得并不准确,但结果也大差不差。 格拉德决定先行闭嘴,免得再被调侃。 “不过这副模样实在是狼狈。”凯尔特笑道,从一侧的柜子上拿了件长绒毯,“你先凑合一下……待会儿感冒了就不好了。” 格拉德顺从地裹住自己。虽然身上大部分的水都干掉了,只是天鹅绒材质的长披风还是湿淋淋的。 “这是桂妮替你缝的。”凯尔特国王突然道,仍旧是调侃的语气,“没想到这样快就成了这副模样。” 格拉德顿了顿,即便知道对方的话半真半假,但还是认真道:“那我很抱歉。陛下。” 凯尔特国王愉快地笑了起来。 “只是开个玩笑。”凯尔特偏过头来,温声道,“桂妮的身体不大好。也很难做这样的针线活。” 格拉德点了点下巴。 “不过这并不影响她对你的喜爱。格米。”凯尔特笑道,声音却晦涩,“她的身体不大好了。” 格拉德尚未接话,另一侧的桂妮芬率先开口了:“和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是属于母亲的嗔怪口气。 桂妮芬招手,示意格拉德靠近。随后握住他的手,温声道:“亲爱的格米。我知道你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格拉德点点头。 “艾迪和我说过,他很在乎你。”桂妮芬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显得温柔娴静,“这样危险的事情,本也不该落在你的头上。” 格拉德没说话。 他先前和桂妮芬王后的交集并不算多,只是在自己要去寻找圣杯前,曾经来过一次,以讨要人族秘宝,即,圣杯藏宝图的线索。 是的。圣杯的故事中,中洲大陆上具有的七个种族,每个种族都以自己的方式守卫着最终藏宝图的一角,以防止任何有心之人凭借圣杯的力量使得世界颠覆。 但对于人族而言,和自己共同栖息在中土上的其他种族,大抵是陌生的。人类是封闭的,落后的,就连千百年来唯一的同盟还是由龙族一方主动的。 因此对于一个人类来说,前往其他种族,得到他们的秘宝,最后找到圣杯,无异于火中取栗。 先前的格拉德不仅仅在其他种族屡屡碰壁,就连在自己的种族中,也没能得到任何支持。 那时候的人族可没有现在安稳,凯尔特国王重病,本就身体不好的桂妮芬王后因照顾他而心力憔悴。王子爱德华仍在远方的其他大陆上跟随导师学习,对于家中的支离破碎一无所知。 格拉德前往要取属于人族秘宝的过程并不顺利。 桂妮芬王后是他所见过最刻薄,最傲慢的女人。格拉德在宫殿前等待了整整两天,她才肯答应会见自己。 见面后的二人对话也不算顺利。对于自己毁灭祖宅,对父母的死亡熟视无睹的行为,桂妮芬充满了鄙夷与唾弃。她坐在皇座上,高高扬起自己雪白修长的脖颈。 没有留有一丝余地。 对方甚至将她恶劣的坏脾气宣泄在了前来讨要线索的格拉德身上。 “为一个与你毫不相干的人,居然能够拒绝参加父母的葬礼。”桂妮芬耻笑道,“你还算是个人吗?你的心里究竟装着些什么东西?” 被嘲讽的格拉德一言不发。他低着头,保持着最谦卑的姿态,重复了自己的要求。 “我需要您的宝藏。我需要有关于圣杯的线索。夫人。”格拉德说,“如果您不给我回答,那我便会去问陛下。” 提到凯尔特更加增长了她的怒气。这位年轻的病痛缠身的王后,这个时候本应安享荣华富贵。但却因为丈夫的倒下而不得不出面承担责任。 “我不会同意的!你个混账!”桂妮芬尖锐道,“出去!你给我出去!” 格拉德没有动作,他知道自己这次的离开就意味着再也不能见到这位刻薄女士的面了。 于是他定了定神,用了非常恶劣的手段: “夫人。您知道的,我游历四方,有许多朋友。” 他仍旧低着头,不卑不亢:“您疼爱的王子殿下,也自然被他们所熟识。” “你……” “如果您不把我想要的东西交给我……”格拉德目光沉沉,“您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那时候的自己确实可恶,确实卑劣,确实无耻。被感情冲昏了头脑。 但是格拉德的逻辑其实也单纯得近乎残忍。 这个世界上对他好,在乎他的人寥寥无几。 所以他要为这些人的利益,牺牲所有人的利益。 包括自己。 桂妮芬王后最终还是屈服了。在凯尔特国王没有挨过病痛,永远离开她的时候。 国丧期间,所有人都涕泪涟涟。 只有格拉德带着人族的秘宝,匆匆赶往了下一个种族的栖息地。 但那时候刻薄,傲慢的桂妮芬王后,此时此刻像母亲一样温柔地抚摸着他的手,显得那样美丽温柔: “亲爱的格米。寻找圣杯的危险,本不应该由你来背负。” 格拉德觉得自己在一瞬变得矮小起来。无论对方的感情掺杂了几分真实,都让他觉得自惭形秽了。 格拉德难过于自己的丑恶。 “我们也不能为你做什么事……只能把这个给你。”桂妮芬王后侧过身,从柜子里取出了一个圆滚滚的锦囊,“我们的祖父,祖父的祖父……很久很久以前,把这交给了我们的种族。” 格拉德不用拆开就能知道。 这是自己前世费尽手段才得到的人族秘宝。 镶嵌在皇冠上的宝石。 藏匿着圣杯的线索。 “我本来想要交给艾迪的。”王后收敛神色,“只有他才应该为了所有人……去死。” 说完这句话后她又变回了温柔脆弱的桂妮芬。 她摸了摸格拉德的脸:“我们对不起你。孩子。” 格拉德没有说话,只是摇头。 “我听说你不喜欢维尔了……”桂妮芬又说,“虽然委屈了些……但之后还是需要你们一起……” 格拉德低下头来:“因为同盟的事情,对吗?” “是。”桂妮芬叹口气,“只有这样,才能找齐所有的线索……亲爱的格米,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格拉德前世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毕竟他是为了维斯去寻找圣杯的,属于龙族的圣物也是他最先得到的。 但是现在看来,得到对方的配合倒也确实是个难事…… 可是维斯想要得到圣杯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如果说是为了复活海默的话,对方为什么要一直坚持和自己一起前往寻找圣杯呢? 因为龙族统治者的施压吗? 但对方也完全可以像先前一样,置身于事外,到了最后一刻捅他一刀,坐收渔翁之利。 格拉德皱眉,没有想出所以然来。 “好好休息吧,孩子。”桂妮芬最后柔声道,抬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愿圣女与你同在。” 格拉德点点头,最后离开了。 拆开锦囊,里面果然是那颗闪亮的宝石。 即便自己的疑惑并没有得到解答。 在门口等候的西奥多现在已经不知道转了多少个来回,看见格拉德终于露面,自然喜不自胜:“少爷!这边!” 格拉德抬头看他,还未来得及说话,一个响亮的喷嚏已经先冒了出来。 “阿——嚏!!!” “啊啊啊!!!” 西奥多顿时喊得凄厉,“我的少爷!我的少爷!!!您果然是感冒了!!!啊啊啊我的少爷!!!” “……没事。”格拉德揉了揉鼻子,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别大惊小怪……阿嚏!!!” “啊啊啊我的少爷!!!”西奥多作西子捧心状,看起来像是要碎了,“您别说话了!!!我这就领您回去!!!” 格拉德揉了揉鼻子,倒没有强撑的意思。顺从地让西奥多抓住了自己。 还没走出几步,去路就被人挡住了。 西奥多倒是有礼貌:“麻烦让让,我们少爷害病了……啊!!!” 西奥多这大惊小怪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格拉德无奈地想。 “大人?您,您是想,想送我们少爷回去吗?您……” “别您了!” 格拉德终于忍无可忍,出声打断,“别理他。” “可我有话要说。”他们走前,维斯终于找到机会挡到了他们面前,“很重要的话。” “如果是之前的那几个问题,那我没什么好说的。”格拉德这下清醒了,冷着脸回复道。 维斯赶紧道:“不是……我不再问这些了。” 格拉德看他一眼,权衡一番。 虽然他还是不想和对方扯上任何关系,但是之后寻找圣杯的道路,也免不了二人的合作。 凭着自己的经验,龙族的藏宝图好巧不巧,就是最后一片。 要是要完整地将藏宝图拼凑出来,寻找到最后的圣杯…… 他们也确实没有办法,只能合作。 但格拉德觉得凭着对方的脑子,大概也不会和自己聊之后寻找圣杯的事情。 于是他抓住了身侧准备逃跑的西奥多,冷声道:“你直接说吧。” “……那个。不需要我回避……”西奥多的声音弱弱的。但被格拉德瞪了一眼后就老实了,不再乱动逃跑。 “……好吧。”维斯深吸了一口气,最终道,“我想告诉哥哥。” “不要去。” 第13章 否决 ? 什么东西? 格拉德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也确定对方没有在开玩笑。 不要去? 不要去什么? “我是说,找圣杯。”维斯强调,“不要去。” 格拉德第一反应是讶异,但是很快便想得明白了。 维斯在乎的,是最后得到圣杯,从而见到那个他所谓“终于能够见到的人”。 于是在可以收集到同样资源的条件下,对方估计把格拉德当作了竞争者。 毕竟格拉德可不觉得维斯是什么爱好世界和平的天真傻瓜。 格拉德扯了扯唇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道:“不关你的事。” 维斯诧异于他的平淡。手比脑子快,已经率先拉住了格拉德的手:“那太危险了……你会死的。” 格拉德心说又不是没死过,对方也不像是不愿意他死的模样。 现在没有道理的好心,怎么想都不合理吧。 二人正僵持,旁的西奥多忽然紧张兮兮地挨上来:“少爷,那个……” “你不要说话。”维斯打断他。 “你尽管说话。”格拉德头也不回,沉声道。 “啊……那个……” 西奥多顿时局促起来,觉得自己的嘴巴都变得左右为难起来。 最后在格拉德着恼的注视下,他还是犹犹豫豫地开口:“那个,我只是想说,我们要早点走……” “我们现在就可以走。” “为什么不能把话说完。”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的时候西奥多觉得自己简直要被一左一右扯成两半了,最后还是在格拉德可以刀人的目光中低下脑袋,一鼓作气道:“因为,因为,马车是,老爷带来的……” 格拉德听到话一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海恩子爵也在他们僵持的现场。但接受信息后仍旧是迷茫的。 他想不出任何对方会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不过这倒是个摆脱现下局面的好机会。 格拉德收敛眼睫,不假思索地在对方的鹿皮靴子上狠狠踩了一脚! “!!!” 收获到意料之中的尖叫后格拉德很快地拉过一旁还在发愣的西奥多,向门口赶去。 “!!!” 二人慌不择路逃命的场景着实狼狈,尤其在西奥多一路发出不明的尖叫时。穿过高耸的雕像,修剪精细的篱笆花圃,一直到了石塑拱门前。前面奔跑的人已经变成了惊恐的西奥多。 “少爷?……他还在追吗?” 西奥多挂着两排宽泪,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憋的,看着有够可怜。 格拉德一时无言,最后道:“他没有追我们。” “啊?啊。”西奥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有点尴尬地摸摸后脑,“那……” “他为什么会来?”格拉德没等他尴尬出所以然来,率先出声了。 “啊?您说,海恩……”西奥多很快地压低了声音。 格拉德心领神会,挨了过去。 “我也不知道。” “……” “西奥。”格拉德忍无可忍,“以后少说废话。” 西奥多噤若寒蝉,忙不迭点头:“好的少爷,是的少爷,您往这边走,小心碰头……” 格拉德被他护送着上了马车,单独面对着海恩子爵故作高深的脸时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 “……” 见格拉德铁定心思沉默,海恩子爵还是不得不先开口了:“凯尔特殿,和你说了什么话?” “说要我去送死。”格拉德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在看到对方骤变的脸色时忍不住嗤笑出声。 试探确实不适合海恩子爵。 对方并不聪明。 “……好吧。”海恩子爵勉强稳定了心神,“那你是怎么想的。” 格拉德仍旧盯着窗外,开始思索怎么还不到家:“觉得挺好的。” 海恩子爵一噎,看上去是说不出话来了。 格拉德乐得清闲,准备闭目养神。 “芙拉的病很严重。” 格拉德没想到对方还会再次出声。 “不出意外的话,很难撑过春天。” 海恩子爵盯着前方突起的地板翘角,“她会很痛苦地离开我们。” 格拉德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位芙拉是自己名义上血缘上的母亲。但也没有表现出多少的诧异或是担忧。 他早就知道海恩夫人会因为严重的心脏病死去。 那时候自己还是非常忧心,非常牵挂家长的好孩子——或者说是蠢孩子。总之那时候的格拉德,为了在哥哥走后撑起破碎的家庭,去恳求自己先前的好友接济。 如果说还能算得上是好友的话。 格拉德轻轻嗯了声。 “凯尔特殿的命令自然是难以抗拒的。”海恩子爵显然对他的平淡反应措手不及,但还是耐着性子道,“不过,殿下仁心宽厚,其实并不会多……” “我没有得到太多的赏钱。”格拉德淡淡打断了他的话,“也不能做任何事。” “你……” 海恩子爵一时词穷,最后反应过来时早已凶狠地变了脸色,“你什么都不为家族做……那你还能有什么用处?你是国王那边的吗?他说了什么好听话?你这就改变主意了?” “真是养不熟的狼!” 格拉德面无表情地听着对方的斥骂,毫无动容之意。恰好马车停下,他顺势掀开帘子向外走去。 他早就知道不应该再对自己所谓的亲人抱有任何期待。 但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在面前,反复被提及时,还是叫自己不快。 西奥多正在马车外等候,看见他就主动递了胳膊过来要搀。 格拉德无言,最后还是妥协地把胳膊递了过去。 反正很快要结束了。 他想。 — 上路前夕格拉德才草草开始为之后的旅途作准备。 依仗着前世的经验,对于寻找圣杯的前路,尽管困难,但格拉德还是多少有些自信的。 行李也没有繁复,只是个古旧的手提箱而已。里面零零碎碎装了些衣物和金币,以及他凭着记忆重绘的地图。 最重要的是先前得到的人族秘宝,但那颗美丽的钻石也只是被随意地包裹而已。格拉德对于每个种族秘宝后代表的线索可谓烂熟于心,也不需要多在意。 虽说现下直接开道前往圣殿,以最快的速度再次取得圣杯看似可行,但最后打开圣殿的门还是需要各种族拼凑出的线索。所以格拉德还是需要来回奔波。 但上辈子的经历多少可以提高效率。 只不过爱德华上次一别后,一直忧心忡忡,反复告诫他要仔细辨别其中内容。 也不知道这位天真单纯的小王子听到了什么消息,从确定格拉德要前往寻找圣杯,看他的目光已经同看死人无异了。 格拉德口上敷衍,但现下又收到了对方的告诫信。于是不得不在已经收拾好了的箱子里慢吞吞地翻动起来,寻找那颗漂亮的宝石。 启动秘宝的方法并不困难,一般来说倒映在纸张上就能发现其中谜题。 格拉德并没有真的把爱德华的忧虑放在心上,但现下匆匆一瞥,却一下子变了脸色。 地点同记忆中的并不一样。 格拉德皱眉,开始回忆起上次得到人族残页时上面写的东西。 【岩间奇观,石中遗址】 谜题指向明显,是已经灭绝的矮人们的遗迹。 格拉德当时用了一点手段说服最后的守戒人,就得到了矮人的圣戒。 这也是他所经历的最简单的关卡。 但现在面前的字谜,却全然不同。 【密林幻影】 这是指向精灵的字谜。 格拉德确信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但眼前相悖的结果却叫他怀疑。 正疑惑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了喧闹声。 “格米?你在里面吧!格米!!!” 扬起的嗓音很有穿透力地打断了格拉德的思路。 他直觉不妙,想要收拾东西后开溜。但尚未成功,已经连人带椅被狠狠揽住了。 “格米!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们说!” 来人声音上扬,不消思索就能发现对方不大机灵的本质。 “……”格拉德挣扎两下,发现没办法后最终妥协,任由身后的库特环抱着自己。 “莱斯利!格米在这里!” 库特很快回过头来,用力地朝着门外招手。 可怜的格拉德被他抱着,像是个小摆件一样也被带着摇晃起来。 叫作莱斯利的青年面无表情地在门口打量着屋内的闹剧,听到喊自己名字也并不说话。直到库特献宝一样把徒劳挣扎的格拉德送过来的时候才扯了唇角,状似不屑地从鼻腔里哼了声。 “……” 格拉德一点也不想和这二人再有牵扯。 先前说过,格拉德曾经在少时游历四方,并在此过程中对于他的傻冒未婚夫一见钟情,牵扯出了后面的一系列悲剧。 先前还说过,格拉德为了在哥哥走后承担起家庭的责任,曾经去找过他的友人。 这两位“友人”,是他曾经游历的同盟者,资助者。 也是他最后不幸的源头。 他们把反复恳求的自己关在门外,将昔日的情谊视为草芥。 或许他们本来就没什么情谊可言。 不过格拉德对于这两位其实也没有太多的恨意。 毕竟自己上辈子用了非常残忍的手段报复了二人,叫他们为自己的背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格拉德叹口气,认命地接受在库特手中动弹不得的命运。 “你还知道来找我们。”莱斯利无不讥讽地说道,“要是再晚些,我们是不是就能替你收尸了?!” 格拉德心说我可没来找你们。 但他清楚,要是这话说出来,足以叫对面这位翻脸破防,并且狠狠辱骂于他。 嗯,莱斯利·蒙特,一个小心眼的傲慢大小姐。 但性别为男。 格拉德的沉默很当然地被当作了是心虚。于是莱斯利轻咳一声,意思是揭过了。 “好吧。趁着一切还来得及,你不妨赶紧把你的蠢货计划说出口来。” 格拉德还没出声,库特已经微弱地抗争起来:“莱斯利,我们是不是该对格米温和些……” “我们有对他做什么恶毒刻薄的事情吗?”莱斯利反问。 库特向来怵他,顿时一句话也不敢多提了。 “你想怎么样。”格拉德终于开口问他。 莱斯利嗤了声,似乎对他的话感到不可思议一样:“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难道你的耳朵和你的脑子一起坏掉了吗?” 格拉德向来不喜欢他的刻薄。先前还能因为是朋友的缘故忍气吞声,但现在听上去却只觉得刺耳。他皱眉,不悦道:“如果你想问我之后的计划……那与你无关。” 莱斯利明显一噎。漂亮的面孔一瞬间狰狞起来。 “和我没关系?……”他在口腔里缓慢地咀嚼着这几个字,最后竟是笑了起来。 库特也不可思议地出声: “格米?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想到什么一样,他自顾自地找补起来:“这是气话对嘛?因为我们没有在海默的葬礼上出现?但那是有原因的……” “够了。”莱斯利不悦道,“他不想和我们说话,那就没必要再说了。” 格拉德知道他的个性,也知道自己终于可以获得清静。这叫他轻松不少。 “随意。” 哪知库特那小子听到这话,嘴巴一咧,就是恼了:“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被他没轻没重一摔的格拉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椅子震得发懵。 “我们是关心你才来的……你怎么能这样!” 库特瞪了他一眼,看起来很愤怒。 格拉德被摔得莫名其妙。 他有些无语。 “我做了什么吗?”格拉德平静地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活动手腕,“你们来找我,无非就是想要知道冠冕上指向的圣杯线索,却要打着什么关心的幌子。” 他转向莱斯利:“你的恶毒刻薄,总是浮于表面,像是孩子一样幼稚,又不讲道理。”格拉德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总以为世界理所当然要围着自己转。稍不顺心,就要翻脸,要所有人为你的坏脾气负责……” “……” 莱斯利没说话,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死人。 “至于你嘛……” 格拉德笑起来,一直活动的拳头终于打了出去。 “砰!” 健壮得像是牛一样的库特被狠狠地摔了老远。 “我最讨厌不明是非的苍蝇了。” 第14章 甜酒 场面一时间尴尬起来。 格拉德垂眼,慢条斯理地活动手腕,没有说一句话。 库特呆呆地望着格拉德,即便自己的脊背断裂一样的疼痛也没叫他回过神来。 “你……” 他的话突然卡在了嗓子里,眼睛里随之涌出泪水。 格拉德毫无动容之意。 最后还是莱斯利上前,抓过了他的衣领向外走去。 “好自为之。” 莱斯利始终没有低头,昂着下巴抛出一句。 格拉德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好自为之。他只希望这些人都离自己远些。 揉了揉太阳穴,看到西奥多蹦蹦跳跳地经过,就出声喊住他:“你怎么放他们进来?” “啊?”西奥多懵了懵,格拉德指指远方。 “您是说蒙特少爷和迪鲁少爷吗?”西奥多说,“我以为少爷高兴看见他们呢。” 他目光纯澈,看起来很老实。 格拉德最后还是没继续问。毕竟他之后寻找圣杯跋山涉水的旅途是瞒着西奥多的,要是叫对方从这次冲突中看出端倪……让这人问出“他们为什么来找您”的话,那么格拉德大概率难以圆谎。 “您不高兴吗?” “……没有,我很高兴。”格拉德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你到一边玩去吧。” 西奥多迷茫地被他推向一旁,随后迟疑着迈腿往外走去。 打发走了西奥多,格拉德还是没有任何松口气的表现。 毕竟这些事情可都没有出现问题的人族线索重要。 思忖间格拉德又回到了书桌前,准备再好好看看字谜。 但刚一掀开盖在上面的毛毡布,他就立刻变了脸色。 “……” 东西被拿走了。 潦草的书页下摆印着莱斯利的亲印。 印泥未干,痕迹新鲜。 明明出身显赫,却还做着如此这般偷鸡摸狗的事情。 格拉德顿时阴沉下脸色,想,本来这辈子不准备再和他们有牵扯,叫他们自生自灭的。 但是现在看来,和自己不对付的人还是趁早解决了比较好。 想到这里,他便抱起了书桌上的东西。 行李箱再次被翻开,格拉德把里面大部分东西都翻了出来,再把手里没用的废纸往里塞好。 虽然有点舍不得陪伴自己许久的箱子,但也没有太舍不得。 骑士大人其实也没有多么长情。 他又想了想,抬手到后颈,解下了脖子上的龙鳞项链。 把自己曾经与维斯的定情信物留在这里,大概率也没人会觉得臭名昭着的恋爱脑格拉德已经跑路。 格拉德顿眉沉思。 他要去杀人越货,把自己的东西抢回来。虽然确实有更多好些的解决方式,但是此刻失去耐心的骑士大人只想亲手把剑捅进仇人身体里,以解心头之恨。 格拉德先前也想这样对待维斯,但无奈对方目前还算是异族皇室,他也动不了手。 欺软怕硬。他并不否认自己的劣根性。 最后合上箱子的时候格拉德觉得轻松不少,大概是因为终于能干上一件叫他快活的事情了。 想要找到这两人并不困难。 对自己恶言相向的莱斯利其实内心尤为脆弱敏感,库特挨了自己一拳头,现在也估计不再会为自己说话。二人失魂落魄之际,定要到他们三人曾经彻夜长谈的酒馆中追忆往昔,再将格拉德翻来覆去地唾骂一遍。 矮小的酒馆远离闹市,周边空荡,只余下肆意生长的苇草。这样的破败地方本应早早倒闭,但是在偶然间,不受待见的双生子弟弟来到其中,尝到清冽的蜂蜜酒后,便突然生出了想要保留下这樽破败酒肆的愿景。 他年少的朋友,那时候应该还算得上是朋友,给予了他帮助。 三人曾在这里谈天说地,从帝国的政治一直到市井间的交易,从广阔的澄澈蓝天到小小的一隅废墟。 莱斯利虽出身贵族,个性骄纵,但却有着一颗兼怀天下,普渡众生之心。对于每个贫苦人都有着无尽的耐心与温和,也常向格拉德伸出援手。 库特虽看似笨拙,但却能为所有人设身处地地思考,心思细腻。和他在一起远比和莱斯利单独在一起自在。 即便对方要是说错了话讨格拉德的嫌,总会主动道歉的。 多么美好。 多么遥远的时光。 但格拉德并不会因为上辈子杀死自己的朋友而感到愧疚。 比起与生俱来的恶意,没有道理的辱骂与殴打,他更加忍受不了来自曾经好友的背叛。 其实海恩子爵一点也没说错,他就是养不熟的狼。 对他坏的人他会恶狠狠地伺机而动,在最佳环境下动手狠狠咬下对方的颈侧肉。对他好的人并不能够得到他多少的回报,但要是他们背叛了自己…… 格拉德盯着自己的手,想,会落得比那些叫他憎恨的人更凄惨的下场。 即便是西奥多,上辈子也是因为死亡,才换得了这一世格拉德对他的另眼相看。 格拉德不相信任何人。 除了死人。 格拉德慢慢压低了自己的面罩。虽然这样的伪装并不足以蒙蔽对他熟悉的二人,但是避他人耳目还是可以的。 虽然他不在意让人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是要是被认出后接着实施计划实在是有些困难。 他要一击必中,随后搭上早就联系好的船,提前启程。 以官方派出的,寻找圣杯的使者身份离开帝国,彻彻底底地避人耳目,把事情做得尽善尽美。 没有人会在意这在荒郊野岭死去的两个青年。 刚到门口,果然听见了酒馆里莱斯利愤恨的辱骂。他倒是文雅,言语间是刻薄的,但也不带脏字。另一侧的库特如今也只是平静地喝着酒,并没有出声打断。 二人估计难得统一战线,觉得格拉德这次的行为不可原谅。 即便格拉德也没有想过要和二人再续前缘,继续演上少年好友的无聊戏码。 被背叛过后,他可不想要给他们机会。 格拉德行事低调,从侧门入内。甚至还向打瞌睡的跑腿伙计要了杯可可甜酒。度数不高,大部分是巧克力甜浆。他坐在吧台上慢吞吞地啜饮着,安静地听着身后不时的嘈杂。 格拉德并没有冷静下来。实际上,他冲动的时候反而会显出异样的镇静,仿佛并不在意这一切。即便安静地喝着自己喜欢的甜酒,也并没有叫他有任何松快。 调酒师此时倒是同格拉德搭上话来。 “您看起来有些眼熟。”调酒师带着讨好的笑,“但我的脑子也想不起来。只觉得您面善呢。” 格拉德敷衍地嗯了声,无意识地向后偏了偏头。 调酒师注意到对面的客人似乎在因身后的声音跑神,立即殷切地笑了起来:“客人您对那两位有兴趣?他们一个是蒙特家的长子,一个是迪鲁家的宾客……” 格拉德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对其并不感兴趣。 “知道这些对我没什么用处。”格拉德说。 对方狡黠地笑了起来:“这可说不定。” 这样暧昧含糊的内容并不能够引起格拉德的兴趣。 实际上,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人的故弄玄虚都叫他反感。 格拉德心里正盘算着动手的时机,门外突然又响起了清脆的风铃声。 这破败的小酒馆,现下居然有这样多客人。 格拉德不悦地抿了抿唇,不知道是不是今日冲撞了什么,叫他诸事不顺。 调酒师很快就顾不上与格拉德闲扯了,很快就殷切地招呼起了新来的顾客。那套“我觉得您面善”的话术原封不动地献出了同样的殷勤。 格拉德把又喝了两口甜酒。有眼力见的跑腿立即又拿着铜壶给他满上。 格拉德其实并不想喝酒。但是现在周边人太多,要是真的想做什么实在是不方便的。于是他只能佯装沉浸在酒水里,实则在拖延时间。 最后把身边多余的人都支走。 新来的顾客打扮在诡谲程度上,与现下的格拉德不相上下。 格拉德是为了避人耳目,所以遮掩容貌。对方遮掩得比他还要严实,连眼睛也只露出来了一个。其上还结着薄薄的一层翳,看不清瞳仁的颜色,估计也是接近半盲。 格拉德很快地看了来人一眼,就低头继续喝甜酒。 对方也看他一眼,估计是在打量。但也没看多久,也继续喝他的利口。 口味倒挺孩子气。 不过对方身上散发出的亡命徒气质,还是叫格拉德很不舒服,并不想同这人多有牵扯。 但没等到格拉德继续思索自己的杀人越货计划,对方已经先开口了:“您喜欢可可吗?” 格拉德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问自己的话。 不愿意同对方多有牵扯,但格拉德并不确定凭着对方的个性,会不会对不好好接他的话的人翻脸。于是拘谨地点点头:“嗯。” “这样嘛。”对方带着奇异的怀念神情,喊来了调酒师,“给这位大人再上一壶可可。” 格拉德有些莫名。但还是接过了对方喊来的可可。 他并不大会说场面话,现下也最多只能说一声谢谢。 但对方并不像是在意这个的模样,仍旧安静地喝着酒精度数很低的利口。 格拉德突然有了即便自己就是直接动手,对方也不会诧异的错觉。 他仿佛很突然地被看透了。 这感觉一点也不好。 格拉德把脸藏在面罩下,开始思索要不要临时终止他的计划。 手里的酒盏也终于见了底。 他心不在焉地又倒满一杯,刚吞一口,突然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大对劲。 “……” 身后已经很久没有传来声响了。 他们难道走了吗? 格拉德心下一跳,回过头去却只看到了两个相对倒下的人影。 ……醉倒了? 不对。 自己眼前的景象也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酒有问题吗?…… 格拉德来不及细想,已经要向前栽倒下去。这样高度的吧台,跌下去指不定要头破血流,按照自己身体如今的脆皮属性,保不齐要去半条小命。 于是即便处于昏迷状态,格拉德还是努力支撑起身体,不让自己直接向下倒去。 而后颈忽然传来的一推,叫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往前栽去。 格拉德心下一跳,混沌似乎都被吓退了大半。而千钧一发之刻,先前在自己身边安静喝酒的男人,突然挡在了他面前。 那只独眼仿佛透过眼翳,闪出明亮的灿烂的光。 格拉德突然福至心灵,抬手拉下了对方的兜帽。 银铃脆响的那一刻,周遭的一切仿佛梦境。 大概是幻觉。 对方这样身处耋耄的老人,竟像极了维斯的模样。 第15章 崩殂 没有人能够想象龙老去的模样。 他们是那样强大的,傲慢的生物,几乎与日月同生,和天地永生。 格拉德也没有办法想象。 曾经的他倒是会因为这个而感到难过,毕竟作为普通的人类,他的生命是有限的。即便是人前再显赫的骑士大人,也常常会因为无法陪伴永生的恋人而感到难过。 在奥妙宏大的时间长河面前,人类是再渺小不过的脆弱生物。无论是谁,时间总是一视同仁的吝啬而残忍。 好像拥有一切,但众叛亲离的骑士大人,并不追求没有止境的永生。 他只是想要自己永生的爱人,能够在漫长的生命里拥有久远的快乐。 那时候的格拉德,居然庆幸维斯不爱他。 这样的话,骑士大人就能够在有限的生命里,短暂地接受恋人的垂怜,而不会对对方造成任何影响。 自己的爱是这样的低劣而廉价的东西。 但是现在,看到垂垂老矣的属于昔日恋人的面孔,格拉德的内心早已不会因此生出波澜。 在被对方夺去生命,利用至死的那一刻,格拉德对他已经没有半分情谊可言。 又也许这位骑士大人,心里最在乎的只有自己而已。 醒来的时候格拉德只觉得额角剧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脑袋枕在不知谁的肩膀上,膝盖已经全麻了。 低头一看,莱斯利正在自己的膝盖上昏睡。而太阳穴已经被库特坚硬的肌肉硌得发痛了。 头顶的天空显出不妙的黄绿色,不远处可以望见的海平线证明了他们早已远于陆地。 但他现下肯定不会在自己先前联系好的船只上。 格拉德艰难地坐直,揉了揉疼痛的额角后,又面对膝盖上的人沉默几秒。最后选择毫不留情地把这尚在晕厥的脑袋往一旁推去。 “啪!” 清脆的后脑落地声听起来就疼。昏睡的莱斯利也随之龇牙咧嘴地醒来。抬头看见四周空荡,海风阵阵,反而一下子怔住了,骂声也一时间停在了嗓子里。 格拉德好不容易才站直。放松了一下僵硬的肌肉,但还是难以避免地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经过莱斯利的时候对方很快地拽住了他的衣角。 “这是什么地方?”莱斯利拧着眉。 格拉德诚实地摇了摇头,随后绕过他向另一边走去。 “你……” 格拉德走到边缘,看到翻滚的海浪阵阵涌来,矮小的甲板在这样的海里显得岌岌可危。 手下的栏杆还算干净,但不时散发着腐朽的木头味道。偶然路过一只白蚁,不怎么客气地咬了他的指腹。 格拉德面无表情,然后咬了咬自己已经开始变得红肿的手指。 没有毒。 应该还没有跑到太远的地方。 格拉德心里思索着帝国以外各大陆的形貌,以推断这艘船的最终目的地。而另一头,也站起来的莱斯利已经来到了他身边,生硬地询问道: “你为什么在这里?” 格拉德没搭理他,只是道:“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什么?”莱斯利却是莫名的样子,“我会拿你什么东西?” 格拉德啧了声。 被他这么啧一声,莱斯利很快就不爽起来:“你什么意思?怀疑我偷你东西?” 格拉德淡声道:“这是事实。” 莱斯利果然被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气了个半死,他也最讨厌格拉德这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状态了。 要不是这人之后变成了臭名昭着的恋爱脑,他会怀疑格拉德压根就没有心。 眼见着二人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这时候才悠悠转醒的库特立即吓出了一身冷汗。即便先前还和格拉德大吵一架,但这也不影响他下意识地和起了稀泥: “你们别吵架啊……伙计们,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找出把我们困在这里的混蛋吗?” “我看这人就在我面前。”莱斯利生硬道。 格拉德没有动容,只是又活动起了手腕。 “哎呀哎呀,你们不要吵架!” 库特赶忙站起来挡在了二人之间,“格米他压根就没有作案动机嘛!而且他也是一块晕倒了被带到这里的,要是真的是格米干的,他干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 格拉德冷哼一声,倒是没对这番话进行反驳。 虽然他本来准备干的事情可比这过分许多。 但莱斯利可没有仔细思考的意思。什么事情要是和格拉德扯上关系,这位优雅的贵族少爷就会变成最没脑子的蠢货:“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呢?说不准是为了叫我们不怀疑他。” 格拉德不甘示弱:“你们怀疑我,对我又有什么影响?” 骑士大人不得不承认,对上这位他也确实怪容易上头的。 “你们不要再吵……” “行了库特。”莱斯利锐利地望过去,“这人先前还赏给你一拳头呢,你怎么还上赶着替他说话?” 库特立即哑巴了,像是又被打了一拳。 但嘴上还是小声道:“你也别这样说……你明明也很担心格米的……” 莱斯利哼一声,没有对这句话反驳,但也没有赞同的意思。 三人正僵持,船身很突然地一阵颠簸,把三个在翻脸边缘的人又撞倒了在一块。 “!” “!” “你不要碰我!” “脏手拿开!” “……” 格拉德被莱斯利勒着脖子,一边快要昏倒过去,一边还要受着这大小姐没有道理的迁怒,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而另一边的库特还给二人压在身下当了肉垫,还在可怜地闷声呼痛。 三个人好不容易才挨到角落刹住了车,格拉德只觉得脊背传来了穿刺一样的剧痛,差点两眼一抹黑直接晕倒过去。 身后的莱斯利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但嘴上还是不饶人:“骑士大人你犯的什么毛病?死活拽着我的手不松开?” 格拉德心说要不是对方一直勒着自己的脖子,他哪里用得着靠这种手段拯救自己缺氧的脖子。 要不是格拉德自己把对方的手使劲掰开,那他早就要两眼一闭,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了。 但莱斯利也没有收回自己手的意思,反而就势往格拉德面上狠狠一掐。面颊不受控制嘟起来的骑士大人顿时觉得颜面尽失,饶是活了两辈子一时间也没绷住,当即背过身去要与莱斯利扭打起来。 直到身后的库特传来凄惨的喊叫:“你们等一下……” 莱斯利脸色一变,架也不打了,赶忙转过身去:“库特?你没事吧?” “不要再吵架了。”库特嘴唇灰白,但还是固执地说道。 “你哪里伤到了?”莱斯利一改先前的跋扈模样,担忧地替他检查起来。 毕竟两个成年男性的重量堆叠在他一人身上,保不齐会在哪里撞出毛病来。 格拉德见此,虽然没有什么表示,但也稍微收敛了神色,不再与莱斯利争执。 即便对自己不客气,但这两人还是始终情比金坚。 格拉德无比讽刺地想道。 “没有哪里……”库特虚弱道,“比起这个,我刚才摸到了点东西。” 库特说着,就从身后拿出了一粒细碎的晶亮玩意儿。凑近了看才发现这似乎是什么宝石碎片。 “硌得我怪疼的。”库特道。 莱斯利正拧眉思索,另一侧的格拉德已经猛地探过身去,抓住了库特的手指:“……等一下。” 库特被冰凉的手指一捻,顿时不自在起来。好半天才不确定地问道:“是哪里有问题吗?” 格拉德低头不语。 莱斯利已然有些不耐起来:“什么意思?” 二人显然看不出这有什么问题,只觉得格拉德的反应莫名其妙。 格拉德先前也不大确定,直到指腹滑过破碎的宝石尖角,才彻底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这也叫他不自觉心下一沉。 这是格拉德先前得到的,人族冠冕上的中心宝石。 其中有着关于圣杯的线索。 照目前来看,它怕不是在丢失之后就碎成齑粉了。 格拉德顿时面色凝重。 虽然对于他来说,下一个藏匿地点还算明晰,但是各族秘宝除了指引各自的方向以外,还有在最后开启圣殿时,起到门钥匙的作用。 要是人族秘宝已经化为齑粉…… 那么之后的旅途可以称得上是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了。 “对于凯尔特说的事情,你们到底知道多少?” 格拉德终于松开手,转头问道。 莱斯利一噎,本来也没有想要同他交流的意思——毕竟他们还在吵架。但是对上格拉德此时的神色,拒绝的话突然说不出一句来了。 “没多少。”莱斯利闷声道,“最多就是听见,他要你去哪里替自己儿子送死而已。” 库特适时接话:“所以莱斯利很担心你……” “别多话!”莱斯利立即厉声打断他。 库特缩了缩脖子,这次倒没有胆怯,而是勇敢地继续道:“格米……虽然在你哥哥去世的时候,我们没有陪伴在你身边……但是一找到机会,我们就去找你了……你知道的,蒙特家里是非常复杂的……” 话说到这里,莱斯利明白自己早已阻止不及,冷哼一声道:“所以呢?你到底怎么想?” 格拉德未答,仍旧沉浸在思索当中。 若是莱斯利没有拿走宝石,那又会是谁干的呢? 他暂时排除不出来。 但怀疑的人选倒是有。 毕竟不想格拉德去寻找圣杯的不就有现成的一个。 “你们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格拉德问。 二人相互看了一眼,最后库特先开口:“不清楚……但应该是在风铃响起前……” 就是在那个蒙面人进来前。 难道酒馆同那蒙面人相互合作,把他们三人绑到海上吗? 那实在有够恶趣味的。 格拉德一阵恶寒。 “你的意思是,这和那个新来的客人有关系?”莱斯利很快地抓住了格拉德话里的重点。 格拉德点点头。 “倒也确实。”莱斯利摸着下巴,思忖道,“毕竟少见人来那里。” 格拉德看他一眼。并不意外在酒馆中时莱斯利早已看出了自己的伪装。 否则也不会故意在他面前骂得这样响亮了。 莱斯利不客气地回看过来。 “这个人的话,其实我有一点印象。” 眼见二人又要爆发一场战争,库特赶忙温温吞吞地打起了圆场。 二人没有彻底平息下来。但莱斯利还是问他:“什么?” “就是……家里的门客……”库特小声道。 格拉德心下一跳。 库特.迪鲁,是迪鲁家的养子。但即便冠以同姓,但仍旧对外宣传是门客当中的一员。 毕竟迪鲁一家好招门客,好养天下名士。只要稍微冒尖,便可成为其中的一员。得到贵族老爷殷切的照顾与侍奉。 这样的好机会一般来说也不会有人拒绝。 但是是个人都知道,世界上哪有这样好心的贵族老爷。 这些门客的下场,可比当时死在自己手上的库特还要悲剧。 “什么时候?”格拉德赶忙问他。 库特慢吞吞地说:“嗯……应该在,海默……之前吧。” “他不大爱说话,也不怎么吃饭。”库特小声说,“但是我也没怎么注意他。” 不过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这确实算得上是重大发现。 莱斯利见格拉德面色凝重,本想要再追问几句,身后却突然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巨响。 先前船身的颠簸也许能说成意外,但是现在的动静,却绝对不能当作错觉敷衍过去了。 格拉德霎时夺过了库特手里的宝石,随后矮身隐蔽在船舷的阴影当中。 二人始料不及,而另一侧已经传来了聒噪的叫骂声,正在向他们这个方向逼近。 竟是人音。 在这样漂泊动荡的大海上,挟持自己的是自己的同族,也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但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仔细思考。 格拉德先发制人,已经寻见了隐蔽的地方躲藏。而那块投影位置精妙,多塞一个人都不可能。 意识到又一次被他排除在外的莱斯利与库特脸色顿时都不好看起来。但还是什么没说,一扭头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第16章 孤舟 在二人走后,甲板上果然很快传来没有规律的急促脚步声。 这个位置绝对隐蔽,一般来说也不会有人能想到角落的杂物中还躲避着一个人。 而那两个人在空地当中跑动,势必会引起不小的动静。 怎么想自己也不会被这帮人逮到。 格拉德本来是这么想的。 于是被揪着胳膊拉出来动弹不得的时候,骑士大人是非常迷茫的。 来人身量高大,一个拳头几乎抵得上他脑袋大。格拉德见状立即识趣地不再挣扎,老实地任由他把自己拽出来。 “天,抓着个傻的。” 对方无不讥讽道,同他身后的好友调笑起来。 格拉德见周边的水手看起来和抓着自己的人差不多身材,于是也没有出声反驳。 来人更惊奇:“天,还是个哑巴。” 格拉德无声地看了他一眼。 于是那人很粗鲁地掰过了他的脸:“不过长得挺漂亮的。” 格拉德顿时警铃大作,心说这人怕不是要劫色。 但此时此刻的挣扎已经没有意义了。 高大的水手说完这句话,就把他放了下来。周边的人都是一脸玩味的笑,叫格拉德觉得怪不舒服,但也只能无言地别过头去。 沉默间身后忽然一疼,格拉德猛地跳了起来。只见那先前架住自己的水手抓着他刚刚从库特手里夺走的宝石,眯了眯眼睛:“果然在这里。” 格拉德还没来得及动作,已经被人一脚踹倒,在甲板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脊背的钝痛几乎要叫他栽倒过去,狠狠咬了下嘴唇才勉强回了神。 唇角传来了血腥味,他低头慢慢抿掉。 领口又一次被毫不客气地从后拎起来。 水手啧了声:“这么脆的瓜皮,还敢来这地方。” 格拉德闻言一顿。随后果断地从口里把血吐出来,故作虚弱道:“这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水手们都笑起来,“这里是流放之海,可怜的小瓜皮。” 格拉德霎时瞪大了眼,但还没来得及多问,已经被狠狠地掼倒在地上。 “把这小瓜皮和山羊们关到一块。”水手放肆地笑着,抬腿便在格拉德腰间一踹。 格拉德闷哼一声,脊背又一次传来断裂般的剧痛,但还是没动弹。 毕竟他知道,对于野蛮的水手们来说,反抗无疑是他们暴虐的兴奋剂。 他们人多势众,格拉德现在的反抗无疑是蜉蝣撼树,自讨苦吃。 骑士大人从不受宠的众矢之的的子爵次子,到圆桌骑士中风光无限的一员,所做最多的就是殚精竭虑,伺机而动。毕竟不可能诸事顺遂,而他大部分的人生都是在失意当中度过的。 要没有这样一点的沉淀能力,他早就一命呜呼遗臭万年了。 格拉德向来能屈能伸。 更何况是在流放之海。 这片海域附近住着邪恶的魔族与贪婪的矮人,堪称中洲最危险的地方。 格拉德不敢在此多与人斡旋。 被水手们粗鲁地塞进不知道哪里的时候,格拉德刚回过神来就被一股腥燥气息熏得背过气去。好不容易站稳的时候,就被一团毛绒呛得直打喷嚏。 “!” 格拉德艰难地背过身,想到先前的水手们说的“把他和山羊们关在一起”。 这间狭小的地下室里,居然密密麻麻挤着这样多的山羊。 它们都瘦得要命,骨头也只有一把,叫声也微弱,浑浊的眼睛望过来,直叫人怀疑这究竟是不是活物。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这方山羊的监狱当中,密不透风,山羊的腥燥与难以描述的奇怪味道混杂在一起,糅合出的结果只叫人作呕。 格拉德揉了揉鼻子,把脸埋在自己衣服里才舒服了一些。 可偏偏山羊们并没有什么眼力见,见到这方地下室当中来了新的活物,都忙不迭地兴奋涌了过来,挤得格拉德喘不过气来。 但格拉德刚才还被一帮人挨着打,现在也没有多少力气,即便对面只是一帮瘦弱的山羊,还是被不受控制地顶到了另一边。 格拉德心说这帮山羊究竟是在做什么打算,但是还没思考出结果,脚下已经一绊,不受控制地往后栽倒下去。 “!” 格拉德眼疾手快,赶忙护住了自己的后脑。 他现在的身体确实脆皮,要是再跌倒哪里保不齐要昏倒过去,还是稍微护着些好。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属于皮肉的触感。 格拉德有些怔愣地睁眼,发现面前正倒着个血肉模糊的人。 不。 应该是个漂亮的精灵。 耳朵尖尖,背后淡金色的翅膀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是显着的精灵特征。 而即便是全身无力地栽倒在地,那张苍白的脸却仍旧漂亮得动人。散发着宛如玉釉的冷光。 古往今来,赞颂精灵的礼乐众多。赞美他们美丽飘逸的头发,赞美他们月光般皎洁的皮肤。淡色的透明翅膀散发着美丽的光泽,举手投足间带着自然的芬芳。他们亲近自然,热爱自然。他们由自然孕育,也为自然而生。 但格拉德知道,这一种族有着难以言喻的傲慢与嚣张。不过这样美丽的生灵似乎也有自傲的资本,他们的傲慢也是可以理解的。 只不过对于要从他们手上拿走秘宝的格拉德来说,这样的傲慢一点也不讨喜。 所以在看到宝石上谜面指向下一处藏宝地在精灵之森的时候,格拉德才反应剧烈。 他一点也不想这样快就面对精灵们。 但面前这位,虽然是个显着的美丽精灵,但看起来没有多少威胁。 毕竟他周身遍布伤痕,即便是现在的格拉德,估计也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他。 格拉德思忖片刻,正要动作,伸出去的手腕已经被狠狠攥住了。 格拉德心下一动,发现刚才还倒在地上的虚弱精灵,此时此刻居然爆发出了如此惊人的力量。 但他反应过来后,没费多少力气很快就挣扎开了。 伴随着轻微的倒地声,方才爆发出巨力的精灵又一次无力地瘫软下来。 周边的山羊作云散状,不住地叫着,似乎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让他重新站起来。 格拉德不清楚对方究竟是什么状况,又担心边上的山羊同仇敌忾来撞他,于是又警惕地在周边躲了躲。 而就在这时候,倒在地上的精灵虚弱地笑出了声:“又来了个倒霉蛋。” 格拉德意识到对方似乎没有恶意。犹豫一下,还是在人身边蹲下来:“什么意思?” 精灵不说话。细长冰凉的手指很突然地伸出来,狠狠掐了把他的脸。 格拉德:“?” “只是人族吗?”精灵自语道,“看你这小身板,估计在他们手底下也过不了几招……” 格拉德被他掐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绷着脸沉默。 “我可保不下你。”精灵最终松手,秀美的胳膊再次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仍旧平躺在地上,双眼无神地凝视着破旧的天花板,漂亮的面上满是脏污,看不出现下的神色。 “没要你保我。”格拉德说。 想想问他:“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被逮过来了呗。”精灵叹口气,终于坐了起来,抬手驱赶走了环绕在周边的山羊。 格拉德顿了顿,最后抬手摸了摸他的面颊。 “?!” 精灵立即揪住了他的手,不可思议道,“你犯什么病?” “你叫什么名字?”格拉德没有回答,反而继续问他。 精灵怔了怔:“你问这个干什么?” 格拉德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漆黑的眸子里满是倔强。 他知道对方总会答应的。 一般的人都是这样的,很难拒绝这样看上去真诚的角色。 即便格拉德的目的并不纯粹。他只是想要确定对方是不是来自于他熟悉些的精灵之森。 凭借着上辈子的经验,与在精灵之森并不顺利的作战,他几乎记住了每一个在那里对他使绊子的精灵。 要是对方属于其中的一员,那么证明精灵之森很有可能已经被先人一步,夺走了圣杯秘宝。 “……奥罗拉。” 格拉德立即道:“你和黎明女神一个名字呢。” “我是男人。”精灵高声道,似乎对他的误认感到不悦。但刚说完话,就控制不住地弯腰咳嗽起来。 “……我不认得你。”格拉德沉吟道。 精灵冷哼一声:“难道你能认识我吗?” 格拉德扯了扯唇角,笑而不答。 要么对方并不是属于精灵之森中的一员,要么他就是身份显赫到当时盘踞多年的格拉德也没有印象的存在。 格拉德希望是前者。 “……等一下。”精灵抬起头,忽然狐疑道,“你看起来怎么怪眼熟的?” 格拉德心下一跳。 对方怎么可能认得他? 他这辈子应当还未踏入精灵之森深处,也不应该和这避世的傲慢生灵有任何交集。 虽说对方看起来并不像是典型的骄矜精灵。 对方说着就又要伸手捏他的脸。格拉德赶忙后退几步,打断道:“我本来就长得眼熟。”顿了顿,生硬地把话题转移开:“除了你……除了我们之外,这里还有别人吗?” “就那帮野蛮蠢货。”奥罗拉道。 格拉德问:“你怎么被他们抓到的?” “问这个做什么?”对方警惕道,“你呢?你又是为什么到这里来的?” “我要去找圣杯。”格拉德果断道。 他并不介意其他人得知自己的真实目的。更何况这个目的听起来的确可笑而荒谬,一般人也不会真正放在心上。 遮遮掩掩对于现下的局面来说没有意义。 他相信对面的精灵也是这样想的。 奥罗拉扯了扯唇角:“那你和那帮蠢货倒是一个目的。” 格拉德没有出声。 对于圣杯的争夺并不算稀奇。但那应该是很之后的事情了才对。 这个时候,所有人对于圣杯的存在仍旧是存疑的,更别提争夺了。 “他们……是海盗吗?”格拉德不确定地问。 奥罗拉:“是一些游离分子。”他低头拽了拽自己的衣角:“说是要找劳什子的圣杯,估计也只是要换个借口捞钱而已。” “毕竟你们人类的国王,不就正在为了圣杯做悬赏吗?” “悬赏?”格拉德顿时变了脸色。 凯尔特国王暗地里委托他前往寻找圣杯,实际上却在明面上广招能人志士,加快效率吗? 虽说最终的目的是完全一样的,但寻找圣杯的途中,突然出现了这样多的竞争者,对于他来说绝对是不利的。 他的竞争者们可不会管什么官方派遣还是骑士身份,要是能够,一定会将自己这个对手除之后快。 凯尔特这一举动,无疑是将格拉德推向了危险境界。 那么对方交给自己的人族秘宝,究竟还有几分可信度呢? 格拉德凝眉思索。 他从来没有相信过任何人,那个夜晚在桂妮芬王后床前得到的短暂慰藉,都会因为为自己的考量而被他彻底掐灭。 无论那时候的气氛是多么温馨,叫他这个从未得到父母关爱的倒霉次子感受到了多么难得的温暖,皇室仍旧是皇室,他们不可能会真的全心全意替自己考虑。 “这就害怕了?”奥罗拉无不讥讽道,“待会儿可有你受的。” 格拉德还没回答,地下室的门已经吱呀一声,向外打开。 原本已经安静的羊群又一次聒噪起来。它们挤在一起,惊恐地咩咩叫着,似乎即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而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确实是的。 奥罗拉漫不经心的表情一扫而空,不知道从哪里牵出了一柄长弓。上面已然有多处破损,但仍旧散发着神秘的淡金色光芒,一如他伤痕累累的翅膀。 “我说了我不会管你。”他说。 手上却已经慢慢拉紧了弓弦! 危险一触即发! 第17章 长夜 长夜漫漫。 宁静过头的春末,夜晚黑若长幕。直到一支金色的血箭射出,裹挟着的锐利与刺眼光芒,将周遭的一切都照亮了起来,霎那间仿佛迎来黎明。 但这样的黎明终归是短暂的,很快便急速衰减下去,变得奄奄一息。 山羊们再一次惊恐地尖叫起来,奔跑间挤着周边的空气都要更加稀薄。 奥罗拉怒道:“你怎么真的什么也不会!” 格拉德点点头,淡定道:“我只是觉得对面没有恶意。”顿一顿,继续道:“反而是你看起来更危险一些。” 奥罗拉没有说话,只是恶狠狠地瞪他一眼。 门外的人确实同那些粗鲁的水手不同,显得小心而局促,开门后好半天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任由奥罗拉在自己身上胡乱攻击,并不反抗。 而那属于精灵的箭刃一看就疼得要命。 这时候见奥罗拉瘫倒在地,才小心翼翼地挨了上来:“你,你没事吧?……” “滚开。”虽然筋疲力尽,但是奥罗拉还是果断地丢下一句。 对面立即畏缩起来,一副受伤的模样。但还是努力挤出笑来:“好……好吧。不过你需要休息,还要包扎好伤口……” “不关你的事。”奥罗拉仍旧反应冷淡。 对方似乎很是受伤,但还是慢吞吞道:“那,那好吧。” 格拉德安静地缩在角落,但还是被注意到了。 来人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但却在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你是什么人?” “他今天被丢进来的。”奥罗拉很突然地打断了,口气不善,“别对人这么说话。” 对方又在瞬间恢复了胆怯畏缩的模样,软声道:“……我知道的,我只是害怕他会伤害你……” 奥罗拉显然并不领情:“你需要害怕些什么呢?装模做样给谁看呢?” 黑暗中看不清来人的神色,但可以感知到那骤降的气压。 “……好吧。”他声音晦涩,“我带了你说喜欢的蜜饯……你要是还想吃什么,都可以和我说。” “起开远点。”奥罗拉道。 对方没有辩驳,点点头后慢吞吞地往外走去:“你不喜欢,我走就是了……” 给以他答话的是干脆利落的关门声。 山羊们再次躁动起来,挤得人都难以站稳。 门把手上确实挂着一袋子的零嘴。 格拉德若有所思地低头望去。 奥罗拉生硬地转过了头。 “他喜欢你?”格拉德歪了歪脑袋。 奥罗拉冷哼一声:“喜欢个屁。” 格拉德没有多辩驳,转而问:“他为什么要对你好?” 奥罗拉没有回话,只是把门把手的袋子朝着格拉德的方向掷去。格拉德利落地接过,没多想就在蜜饯里抓了一个,随后干脆地咬了口。 “……你?”奥罗拉不可思议地望向他。 格拉德无辜道:“很好吃。” “……” 奥罗拉似乎对于这样的行为已然无话可说,扶额道:“也就是我现在心眼好……” 格拉德吃完了一个,又抓了个继续嚼个没完。 “你别吃了!!!” 但最后这袋子蜜饯大部分还是进了格拉德的嘴里。他安静地回味着还停留在口腔中的甜味,没什么心思地听着边上的奥罗拉喋喋不休。 “什么东西都敢吃,基本的防备心也没有……”奥罗拉气恼地原地转圈,周边的山羊们也配合着咩咩叫起来,更有甚者居然探过头来咬格拉德的头发。 “要是里面有毒呢?要是我想害你呢?” “那你怎么办?在这里连个收尸的人也没有!” 格拉德任由周边的山羊把自己推来推去,但始终面无表情。 “你这种蠢货到底是……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奥罗拉喃喃,“还要找圣杯……圣杯是你这样,胡乱就能找到的吗?” 格拉德看他一眼。 随后慢吞吞地打了个嗝。 “啊啊啊我要被你气死了!”奥罗拉绝望道,终于上前,把对方面无表情的脸当成面团一样捏来拧去,“和你说这些你记住了没有?” 格拉德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下巴。 “窝们怎么逃粗去?” 他的声音因为被揉捏的脸也有些变形,配合上始终淡漠的脸看起来怪诡异。 美丽的精灵叹了口气,垂下眼睫:“……我们没办法逃出去。” 他终于还是松了手。 格拉德揉了揉自己的脸,思忖道:“那个人,看起来很喜欢你。” “我说了他不喜欢我!”奥罗拉恼道。 格拉德嗯了声,但还是道:“无所谓他到底喜不喜欢……只是的话,我们可以通过他跑出去。” 对面的精灵却在一瞬间变了脸色。 “你不要想和他扯上关系。” 话刚说出口的那一刻,奥罗拉才意识到语言中的刻薄与生硬。对面的青年果然因此垂下了脑袋,一副被打击到了的神色。 于是奥罗拉赶忙出口补充道:“他不会放我们走的。你没办法通过他逃跑。” 格拉德轻轻嗯了声,看起来仍旧深受打击。 “……我不是故意凶你的。”奥罗拉无奈道,“我只是,只是提醒一下你……” 格拉德抬起了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我们之后只能在这里等死,对吗?” 奥罗拉一时间失语。 “我不想死。”格拉德小声说,“这里多脏啊。” “我的父母还在等我回家。” “他们只有我一个孩子了。” “……” 奥罗拉的心理防线最终还是被彻底击溃了。 “好了,你不会死的。”奥罗拉道,“我会想办法把你救出去的。” 格拉德仍旧一言不发。 “不过圣杯什么的,你之后也别多想了。”奥罗拉语重心长,“这很危险,不值得你去冒险,知道了吗?” “我不在意圣杯。”一直沉默的黑发青年突然道,“如果你送我逃出去了,那你呢?” 奥罗拉猛地一怔。 “你不想逃跑吗?” 青年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投不出一丝光亮,几乎锐利地要透过胸膛,一直望到自己虚伪苍白的心脏。 奥罗拉说不出话来了。 格拉德也不再逼问了,只是挨近了,慢慢地把他的手放进自己手心里。 黑发黑眼向来是恶魔的象征。 但是现在的青年,神色却悲悯而温柔,圣洁得仿佛天使。 出声的那一刻,却带着仿佛恶魔的蛊惑:“我们一起走,好吗?” 手心的温热触感与近在咫尺的呼吸犹如丝绒拂面若即若离。奥罗拉得承认自己确实在一瞬间不明了神智。但是他很快就想到,对方怎么会突然展现出这样的善意与好心来呢? 明明在第一次见到倒地的自己时,格拉德表现出的是尖锐的警惕。 但这样一丝的怀疑,也很快被自己不合时宜的怜悯给彻底掩盖了。 奥罗拉太孤独了。 太少有这样的人,能够接受他的不堪与丑陋,握住他伤痕累累的残缺手腕,将自己的信赖全意交出,说出想要和他一起走向光明的话。 只能说格拉德确实将人判断得很清楚,说出的话做出的事也切切实实地击中了奥罗拉心里最脆弱的地方,最后将这个涉世未深的可怜精灵耍得团团转。 手指被反握回来的那一刻,格拉德就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大半。但垂下眼睫并没有松开手,任由对方缓慢地摩挲起来。 “……好。” 最终奥罗拉艰涩道,淡色的眼睛饱含着难言的复杂情绪。 漂亮的,骄矜的精灵,大多数时候对所有生灵保持着一视同仁的傲慢与倨傲。 而大多数时候,摆出刻薄模样的精灵,其实单纯得要命。 格拉德如是想。 方才对着奥罗拉百般讨好的人叫作科里·修,是这艘船明面上的主人。 说是明面上的缘故,是因为原来的主人已经死去。 原来的主人也叫作科里·修,他是上面那位科里的父亲。继承了父亲名字的人似乎也理应继承父亲的遗产,也就是这艘货船。 这艘货船做着香料生意,从盛产奇花异草的各地驶出,把香草卖给所有香料加工商,最后到所有喜欢奢靡芬芳的贵族手里。 然而这样奢侈的没有太多意义的爱好,在帝国经济下行时,曾经被严格管制。 于是走私贸易也常常发生。 曾经的那位科里·修,就多次组织了规模宏大的走私贸易。他压榨水手,欺诈工人,掠夺那些荒僻之地的种族。 被压迫者不堪其扰,最终在沉默中爆发。在混沌的雨夜当中,所有的水手团结起来,杀死了这位暴虐的贪婪船长,并将他的尸首推向海底。 大海吞没了一切罪恶。 这艘货船在那一刻也失去了它的主人。 继承了父亲名字的人,理应继承父亲的遗产。 也理应继承父亲的罪恶。 推翻了恶人的水手们,成了最威严最不可一世的法官,他们宣布判处这第二个科里·修以他父亲同样的死刑。 奥罗拉就是在这种时候登场的。 不难看出这位美丽的精灵有着泛滥的同情心,也有着纯粹的好意。他在科里面临审判之际,找来了人族的船舶管理者,指出他们需要一个科里·修来拥有这艘货船。 没有人知道这个带着兜帽的奇怪男人是如何找来了人族的管理员,但也没有人敢承担走私香料与杀人越货的罪名。 正义的法官们又一次胆怯起来。于是他们最终不得不保下这位科里·修的小命,以继续当风平浪静走私香料中的一员。 奥罗拉的本意是想要叫管理者整治这样走私越货的行为,叫这艘船只永远停运,罪恶不再延续。 但没有想到,水手们只是用了几个金币就叫这管理员临阵倒戈,并在自己的对立面上,揭开了他用以掩盖面容的兜帽,钉碎了精灵淡金色的美丽翅膀。 奥罗拉被捕获了。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周遭都是骨瘦如柴的悲惨山羊。它们是水手们的宠物,是他们打发漫长旅途中的调节剂。 骄矜的,傲慢的精灵,同样成为了其中一员。 奥罗拉失去了一半的翅膀,他只剩下了以寿命为燃料才能使用的长弓。 他不知道自己可以撑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他第一次意识到了人类的贪婪,狡诈与虚伪,他们隐藏在笑意下的可憎本性。 也因此付出了刻骨铭心的代价。 直到科里·修的再次出现。 再次见到被自己救下的倒霉蛋,奥罗拉早已是强弩之末,没有任何力气应付了。其实他早就忘记了 对方的面容,受到对方颤抖的触碰时反应剧烈,差点就像先前那样直接取了对方性命。 他本以为水手们已经放弃对他的龌龊念头,自己也可以短暂地逃脱如同山羊的悲惨命运。 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作反抗了。 最后的奥罗拉闭上了眼睛,平静地准备用最后的一箭结束自己的性命。 然后箭头被夺下了。 科里·修,如今的船主人,打扮得体地,怜惜而又愧疚地望着自己。 他已经成为了新一轮的走私主犯。 他继承了父亲的名字,父亲的遗产。 也继承了父亲的罪恶,甚至将其延续下去,发展得更加宏大。 科里·修,精灵用尽一切拼死救下的人,最后成为了对他施虐的,那样恶人的模样。 屠龙勇士终成恶龙。 第18章 牙病 奥罗拉说完话的时候仍旧闭着眼睛,似乎这番话用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对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的疑惑并没有得到解答,甚至于这番叙述中,属于奥罗拉自己的故事大部分是残缺的。 他为什么会找到人族的管理者,又为什么能够发现走私香料的违法船只?他来自于哪里,又为什么离开? 但对方并没有提及这些的意图,最终格拉德也没有多问。 长夜终究是要过去了。 地下室中即便处于白日也仍旧是昏暗的,只有头顶被虫洞侵蚀的木板中能够透出些许的光亮,被切割后的光点落在阴暗潮湿的木地板上,落在骨瘦如柴的山羊稀薄的毛绒里,落到精灵高挺精致的鼻尖上。 漂亮的人即便处于落魄的窘境,也不会觉得有多么狼狈,反而平添了萧索的颓废美感。 格拉德喜欢美人,虽然在这里的生活着实艰苦,但是就着对方漂亮的脸下饭,一直吃甜食还是很叫他高兴的。 直到他的牙疼发作了。 这其实算是格拉德的陈年旧病,上辈子就常常受其折磨,更是各处医生的常客。每次也都不出意外地被告诫不要再吃甜了,不然就等着提前当上缺牙老头吧。 伟大的骑士大人每次都谨记于心,又因为要鼓励自己践行医嘱而去买一袋甜果来奖励自己。 所以他的牙疼从来没有被彻底根治,还因为不节制地继续吃甜导致一直抽风性犯病。 而受困于地下室时,又好死不死地发病了。 格拉德的半张脸都肿了起来,成了个白软的发面馒头。轻轻一碰,肿了的牙龈就要碰上口腔壁,痛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他悲催的模样自然引起了隔壁精灵的注意,对方试探性地往他肿起来的半边脸上一点,格拉德就凄惨地哼出声来。 但奥罗拉并没有安慰他的意思,反而冷哼一声:“都和你说了不要老是吃甜的。” 格拉德心说他又不是没有听过这些话,但是他要是能控制住也不至于时不时犯牙痛。 但是现在出去地下室的唯一办法就是奥罗拉通过脾气阴晴不定的船主人科里·修,所以格拉德只能忍气吞声,以祈祷对方对自己心软好带自己出去看牙。 奥罗拉确实是好心眼,没多久就松了口:“你别哼哼了,待会儿人来了,我就叫他带你出去找药。”顿顿补充道,“不过这船上有没有治牙疼的药,我可不清楚。” 格拉德感激不尽地点头,头一次对于对方的善良感到动容。 奥罗拉虽然嘴上答应了自己,会通过科里·修的愧疚来帮助他们两个逃离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但要这人开口服软还是怪艰难的。 这些日子明明有不少机会可以直接对他提些要求,可偏偏奥罗拉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话到嘴边都是“……我还想吃蜜饯”。 这些冰糖蜜饯大部分也都进了格拉德嘴里,所以骑士大人认为自己现在还牙疼和这位精灵的优柔寡断脱不了干系。 “……” “你在想什么?” 腮边的软肉再次被毫不客气地一戳,格拉德立即疼得喊出了声。他不可思议地回望过去,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要突然对自己动手。 “你……” “别想这么多。”奥罗拉轻咳一声,“待会儿他过来了,你就不要说话……对,这么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就行。” 这个“他”自然就是指这艘船的主人,曾经背刺奥罗拉的科里·修。 格拉德牙疼得要命,自然老实点头。舌尖也不敢多碰肿起来的地方,心里却还想着冰冰凉凉的葡萄蜜饯。 看到科里·修过来,第一反应也是这人估计又带了零嘴来。 不得不说,伟大的骑士大人在很多时候确实记吃不记打,明明牙龈还肿得厉害,看到对方递过来的甜蜜饯,又控制不住地想要往嘴里丢了。 “……等等。”奥罗拉早知道格拉德的德行,赶忙伸手把他给拦住了,“不要蜜饯了。” 科里·修有些迟疑,但还是把手上的东西收了回来。 到嘴的鸭子飞了,骑士大人的眼神顿时像是在看死人。 然而这位船长铁石心肠,并不会因此动容。但对上奥罗拉却立即变了脸色,轻声细语起来:“那你还有喜欢吃的东西吗?” 奥罗拉还是不愿意接受对方的讨好。但格拉德在他身后使劲地提醒,还是多少让其因为良知而克服了心理障碍。 “……他牙疼。”最终奥罗拉还是硬着头皮说出口了,“可不可以带他……去看看医生?” 、 短短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确实花费了别扭的精灵许多气力。不过虽然说出来的话磕磕绊绊,但最后起到的效果却是不错的。 在奥罗拉面前向来胆怯讨好的船主人,对于这样的要求沉默片刻,但还是答应了:“好。你和我说的话,我都会同意的。” 奥罗拉似乎对这样极近谦卑的话过敏,又或者只是因为这句话是对方说出来的,总之他霎时间不自在起来了,很快便背过身去假装没听见后半句话,开始嘱托起格拉德来: “和人家出去,不要乱说话,别人帮你的忙要说谢谢……也不要再吃甜的东西了。” 格拉德总觉得这一番话有哪里古怪,但是又说不上来,只是直觉最好不要再傻愣愣地继续听了,于是很快越过精灵,走到了科里·修面前,示意自己的配合。 科里·修对待他的态度可没有对待奥罗拉那么好,只是垂头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弄得格拉德浑身怪不自在。 但好歹是刚刚答应过的话,他也不至于当着奥罗拉的面翻脸不认人,便也默认格拉德跟在自己身后。 科里·修推开地下室门的那一霎那,熟悉又陌生的温暖阳光瞬间不受遮挡地照耀在身上,似乎也在一瞬间驱赶走了在阴暗潮湿地带滋生出的丑恶。 饶是格拉德这样对待大多数波澜不惊的人,在出门的时候还是不受控制地抬手挡了挡眼睛,觉得这样好的太阳仿佛刺伤了自己。 科里·修关上门的那一瞬间,那怯懦卑微的模样也顿时一扫而空,只余下那叫人心觉不妙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格拉德自然知道,能够重新引领走私香料这一黑色贸易的领军人物,怎么可能是真同奥罗拉面前展现出的那副模样。 而对方显然没有在自己面前做同样表演的打算。 “你牙疼?” 长久的僵持后,科里·修如此问道。 被并不善意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视的时候的确是叫人不舒服的。但格拉德并没有因为这样的目光心生多少胆怯——但还是要表现出来的。毕竟他的目前的人设就是如此。 敏感细腻的愚蠢冒险者。心里的算计浅得像是碗里的水。 但在格拉德装模作样打了个颤后,看到对方眼底的漫不经心,他便正色起来,也不再表现了。 科里·修终于自在地笑了起来。 “是的。”格拉德最终说,“牙疼。”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最终的船主人温声道: “我看你有点眼熟。” 格拉德回敬一笑:“好几个人都这么说。”他顿了顿,最后道:“奥罗拉也这样说。” 科里·修没有因为他的话表现出任何明显的动容,轻声道:“但叫我眼熟的人可都没有好下场……” 格拉德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都不是好人。”船主人说,“——开玩笑的。我们是有个医生,我也可以带你去找他。” 格拉德半天才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不过嘛。”对方话锋一转,“你应该稍微的——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 被他一提,格拉德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经过这么多天处于地下室的幽闭之祸,向来端庄的骑士大人如今也显得落魄而狼狈。刚得到的华贵戎装现下也都满是脏污,后背更是滚满了不知名的污垢,甚至周身还有一股古怪的山羊味道。 被他一说,格拉德立即嫌弃起自己来了。要知道,他两辈子加起来可都少有这样狼狈的情况。即便被维斯那个小混蛋一刀捅死的时候自己也是干干净净的。 格拉德一旦心里不痛快,就想要让别人也不痛快。于是装模做样地拍拍自己:“可是待在那地方,也很难注意好我的形象吧。”他歪了歪头,“我的同伴也是这样。” 他的同伴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听到格拉德提到奥罗拉,科里·修也如他所愿地变了脸色。 “要是愿意的话,你自然可以到甲板上来。”科里·修似笑非笑道,“为什么不上来?是不想吗?” 格拉德当然不想上来再平白无故挨顿打。奥罗拉有人罩着,也没什么人敢碰。 但他可不是。 珍惜自己的性命,格拉德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是这样沉默下去,好像就显得自己在气势上弱了一头。 这样的认知叫格拉德怪不舒服的。 不过介于对方是这艘船的主人…… 他又瞥了对方一眼,决定不和其多计较。 “可真是不公平。”领路的时候,船主人忽然道。 格拉德正被牙疼折磨,一时间没听明白对方的话。后来反应过来,也只是愣愣地反问一句:“……什么?” “你也是被他救下来的……”科里·修淡声道,“和我半斤八两……也不是个好人。” 格拉德礼貌打断:“只有你不是好人。” 他可从来没有干过走私的工作。 最多就是杀几个人。 科里·修也没有接受他的反驳,而以同样礼貌的口吻道:“坏人不会带你去看牙医。” “……” 幼不幼稚。 同样幼稚的骑士大人咬牙切齿。但也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还有求于人,只好在一时间忍气吞声。 “但他对你倒是客气。”科里·修道,“……他先前没有求过我。” 格拉德倒是无所谓:“你本来就不值得客气。” 科里·修看他一眼。 随后毫不客气地往对方肿的发粉的面颊上一戳。 “!!!” “!!!!!!” 肿胀的牙龈再次被坚硬的牙齿捻过,足以叫格拉德疼得掉眼泪。他登时就含着泪水对对方怒目而视! “这就生气了。”科里·修轻嗤一声,又要伸手。 格拉德不想再次遭殃,可偏偏还要求着对方带自己去看牙,不能一拳头打上去叫其好看——虽说自己打不过那帮人高马大的水手,但对付看着纤薄的科里·修还是轻而易举的。 于是格拉德只能忍气吞声地站着没动。 但这次的科里·修倒没有对他动手,只是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帕子,叫他擦眼泪。 格拉德看他一眼,虽有些意外,但还是接了。 “要是识相的话,你应该讨好我。”科里·修说。 格拉德嗤笑一声。 “?!” “应该是你来讨好我。”格拉德慢吞吞地说,“毕竟奥罗拉现在和我在一起。”顿顿,补充道:“他也听我的话。” 科里·修半天才轻笑一声:“还以为你算是聪明的。” “?” “那个精灵对我来说不过是消遣。”他温声道,“要是真的在乎他,我早该停止这没有尽头的旅途,放他自由了。” 格拉德一怔。 “对人极尽谦卑,把自己的身份放进尘埃里,奉献所有,给予玫瑰雨露与晨曦……” “隐藏不堪与恶劣,给予对方想要的一切……” “你觉得这样是爱吗?” “海恩大人?” “……” 格拉德并不意外对方看出了自己的身份。 这也就意味着,对方也清楚自己和那远在中洲大陆另一头的异族的爱恨情仇。 也知道格拉德·海恩,有望成为人族历史上最不可理喻的恋爱脑蠢货的可笑事迹。 虽说现在的格拉德并不可能再为维斯做出上辈子那样的蠢事。 但被提及自己先前不算愉快的回忆,那也不是一件叫人舒心的事情。 两个人似笑非笑地望着对方,谁都没有先说出一句话。 格拉德尚不清楚对方真正的底细,但自己已经被看透了—— 这样的感觉一点也不好。 第19章 背叛者 格拉德本以为经过这般对弈,科里·修肯定要在看牙医的路上给他使绊子。 更坏的结果就是,在格拉德没能成功逃命以前,都要忍受这非人的折磨。还是在不能够吃喜欢的甜食的情况下。 但没有想到此人居然异常配合,真的领着他去看医生。虽说在看到那医生的脸的时候,格拉德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给自己看病的医生居然是莱斯利。 虽然知道这人的医学的热衷,但格拉德清楚,在和自己一起被捆来这艘船以前,莱斯利并没有和这里的任何人有关系。 更别说当上这里的医生。 除非他主动提出。 “……” 昔日的同盟在现下过得比自己适意不知多少,这叫格拉德非常不痛快。但是没来得及冷嘲热讽几句,牙龈就被不轻不重地摁住了。 他又一次痛到掉眼泪。 莱斯利倒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都说了不要再吃糖了。” 格拉德揉着自己的脸,愤恨地想到,就因为他犯了这该死的牙病,于是现在每个人都能够对自己提出这么无理的恶毒要求,实在是叫他生气。 最后对方开了些药丸就放他们走了。格拉德现在看莱斯利非常不爽,于是没有说任何话就要走。 倒是科里·修拉住了他,说要介绍他们两个好好认识认识。 格拉德一点也不想再认识莱斯利,但迫于形势,现在也不好反对。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自己抽风性的牙痛还指望着这位船主人偶尔的好心呢。 于是格拉德只能站定不动,顺从地伸出一只手来。 “你好。” 他生硬道。 莱斯利没有说话,只是啧了声。但最后还是敷衍地扯了扯他的手。对方的手心温凉,皮肤触感滑腻,挨到的时候格拉德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他果然很讨厌这个人。 格拉德如是想道。 也不知道他们先前是怎么当上朋友的。 不过好在,自己多少窥见了对方的本质,也及时抽身止损了。 两个人都反应僵硬,科里·修却若有所思道:“看起来关系很好呢。” “我现在可不想和他说话。”莱斯利头也不抬,摘掉了手上的手套,“要是真的在乎他,就给人换身衣服。”随后夸张地皱起一点鼻子:“都臭了。” 格拉德霎时恼怒起来。 但还是维持死人脸回敬道:“自然比不上您香飘万里——好像被消毒液洗劫过一样的芬芳。” 莱斯利被他呛住。两个人的战争一触即发。 最后还是科里·修慢悠悠地拽回了愤怒的骑士大人,温声道:“蒙特医生,继续工作吧。” 此话一出,莱斯利自然不好继续纠缠不休,只得再次背过身去。 而这一幕落在格拉德眼里,自然是这人在短短几天已经被规训成非常老实的模样,不由心觉嘲讽。 表面上很有原则的某人,原来也会为了性命屈服啊。 那上辈子怎么在自己手下这么硬气,明明只要说句道歉,好心的骑士大人就会留他全尸的。 往事不可追,这点事情也没有由头拿到现在来说。但格拉德还是非常非常的不舒服,非常非常的不痛快。 他总觉得,莱斯利·蒙特的硬气与刻薄,仅仅只针对于自己。 尽管他上下两辈子经受的来自他人的恶意加起来,已经可以为自己造座神殿了,但格拉德对于这样的感觉——尤其是来自于自己昔日的同伴的恶意,仍旧感到不悦。 虽然已经算不上是同伴了。 说是背叛者更贴切。 二人的僵持自然引起了科里·修的好奇。 回去的路上,敏锐的船主人自然提及了这个问题:“你们认识吗?” 格拉德随口嗯一声,倒是没有在这件事上多作掩饰。 毕竟也没什么必要。 “我们碰见他的时候,是在三天前。”科里·修摸着下巴道,“本来他也要被丢进地下室,和你同个下场的。” 顿顿,他又道,“不过嘛,对方是蒙特家的正经少爷,大家就放过他了。” 格拉德没回话。 “要是你是那位很受欢迎的海恩,也许事情也会出现转机。”船主人悠悠道,“可惜他死掉了。对吗?” 格拉德慢吞吞地抬头:“对于陆地上的事情,你倒是很清楚。” 科里·修笑了起来。 “自然。” “要是这也不清楚,又该怎么做生意呢?” 格拉德不置可否。 “待会儿回去,要说什么话,你知道吗?” 临近入口,科里·修故作不经意地提起。 格拉德瞥他一眼,扯了扯唇角:“现在还嘱咐起来了?” “那你想怎么样?”科里·修懒得多和他博弈。 “我听说过几天,船只会靠岸。”格拉德淡声道,“你们下船采买物资的时候,要带上我和奥罗拉。” 科里·修挑了挑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你们下了船,还会回来吗?” “会。”格拉德目光沉沉,“在那个地方我们都待不下去。你大可以放心。” 科里·修顿了顿,不可置否:“我不会意外你从哪里知道了这种小道消息……但是,说服奥罗拉和你同行,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不需要说服。”格拉德说,“这就不用你多操心了。” 科里·修莞尔:“好吧。不过我有些好奇,既然你们不打算逃跑,那又为什么要要求下船呢?总不至于只是为了看看风景吧?” “为什么不呢?”格拉德反问,又好笑道,“不过船长先生,您觉得我会把真正的原因告诉您吗?” 科里·修没有回答,反倒笑眯眯地回道:“那你们就好好看风景吧。” “……” 没有在口头上讨到好,格拉德当即不满地啧了一声。但还没有转身就走,又给人抓住了:“你知道该说什么了吗?” 格拉德两眼一闭,心说这人可真有病。但张口却是:“船长是个特别好的人带我去看了牙齿还给我抓了药回来的时候还说要带我们出去玩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一口气说完这通话,格拉德只觉得自己要岔气。但对方却是一副满意的模样,也终于松开了格拉德的后脖颈。 “就这么说。”得到了各种夸赞的船主人笑眯眯道,“一个字也别改。” “……” 格拉德自然不会叫他如愿。 再次回到地下室的时候,奥罗拉正坐在有光的地方教山羊拼字。这实在是件无聊的事情,但对方总是乐此不疲的模样。 顺带一提,对于这些倒霉的畜牲,奥罗拉也一直抱有奇怪的怜悯之心。 实际上,这精灵的怜悯之心泛滥得简直像是纯白的天使鸟人。 但介于自己也是被对方的怜悯之心保护下来的一员,格拉德决定对于他这样的行为不予置喙。 在对方身侧坐下的时候,奥罗拉眼皮没抬,只是伸手又要碰他脸。好在格拉德这次确实是学聪明了,当即就侧身一躲。 结果没坐稳,躲闪之后立即啪叽一声,栽倒在了身边的山羊毛绒的身体里。 “……” 格拉德被铺天盖地的山羊臊味熏得恶心,赶忙爬起来远离。 一旁的奥罗拉倒是没有心疼他的意思,立即不加掩饰地乐出了声。最后如愿戳到了格拉德鼓起来的脸。 格拉德又一次疼得要掉眼泪。但看着奥罗拉憋笑的蠢蛋模样,心说自己不和教山羊写字的傻瓜计较。 奥罗拉得逞后也是点到为止,并不折磨他了。低头看起了格拉德刚拿回来的药,一面翻动一面道:“都说了不应该吃这么多糖。现在好了吧?牙齿都坏掉了,还要吃这么多药。” 格拉德忍气吞声,也不多和他计较。 最后奥罗拉看完了他拿来的药,又低头准备教山羊拼字玩的时候,格拉德也有些沉不住气了:“你怎么不问我和他说了什么?” “你说了什么?”奥罗拉好笑道,“和我有关系吗?” “我们几天后会在夜雾森林下船。”格拉德道。 “……”奥罗拉抬眼,“他答应了?” 格拉德点点头。 “那好吧。”精灵故作轻松道,“虽然我一点也不想去……但是这和你要的圣杯有关系,对嘛?” 格拉德没说话。 奥罗拉却已经凑近了摸了摸他的脑袋,叹口气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心的。你们人族都这样。” 格拉德抬头看他,回答说:“我之前得到的信物,碎在了船上。我想要在那个时候去找它们。” “你不会下船吗?”奥罗拉诧异道。 格拉德淡声:“看那时候的情况。” 要是莱斯利也和他们同行,他自然不需要费工夫留在船只上。 奥罗拉倒没多说,仍旧低头摸着一旁的山羊角。 格拉德察觉出对方情绪不佳,但又模糊着意识不明白。最终他把这样的局面归结于对方对于接下来的旅途的抗拒,于是试探性地出声道:“你很不想过去吗?” “正常的精灵都不会想过去的吧。”奥罗拉扯了扯唇角,“毕竟那是堕落精灵们聚集的地方。” 格拉德:“你会讨厌他们吗?” “讨厌?”奥罗拉摇了摇头,“当然不会。没有精灵想要堕落,一辈子困在那样暗无天日的地方。这不能怪他们。” “不过在那里下船,你也多少能知道一些这艘船的目的地吧。找东西也自然方便许多。”奥罗拉又看他一眼,不咸不淡地把他心里所想戳破,“也没什么不好的。” 格拉德拉过他的手,好声道:“可是你不喜欢,那我就不下去了。” “……” “你从哪里学的这番话 ?”奥罗拉失笑,“怪模怪样的,也不适合你。” 格拉德心里确实毫无波澜,被指出来也没有继续装蒜:“我还是要去找圣杯的。要是伤害到你,我很抱歉。” 奥罗拉没说话,只是叹气道:“不用对我抱歉的。如果因为我的缘故,而改变自己的什么,才是需要抱歉的事情。” 格拉德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总之没什么事。”奥罗拉最后说,“不用责怪自己。” 格拉德心说他并不会责怪自己。像自己这样偏执又恶毒的人,对于所有事物都怀揣着极端自私自利的态度。他不会因为损害了他人的利益而感到愧疚,也不会心生任何后悔的情绪。 但是奥罗拉说这样话的时候,仍旧维持着平常模样的宁静与温和,腐朽木板间,光线透过罅隙倾落而下,仿佛在轻吻他金色的发顶。 精灵实在是美丽得会让人动摇的生物。 即便是格拉德,也觉得心里的某处轻微地陷了下去。 第20章 夜雾 夜雾森林位于精灵之森的边陲,孕育精灵们的世界树的力量最稀薄的地方。这里的精灵大部分都违背了树木的规诫,而成为了堕落一派。 由世界树孕育出的精灵大多雪肤浅发,以世界树果实及露水为食。而堕落后的精灵则遍体通黑,只有眼睛保持着没有杂质的纯白。平日里食用的也大多是落入陷阱当中的野物。 这也就意味着,想要同他们交换物资,需要时刻保证自己的安全。 科里·修确实如他所说,带着二人一齐下了船。甚至在临行前,还带二人换了身干净衣裳。尽管只是普通款式的长衫,但至少不会被来往的人侧目而视了。 久充盈着海水咸湿气味的鼻腔终于呼吸到了大陆上的空气,不由得心旷神怡,就连横跨在道路前方的高大荆棘墙也变得不再那样可憎了。 格拉德其实并没有在随行队伍当中看到莱斯利的身影,本想着装病窝在船只上时,又被变了脸色的奥罗拉强行带着一块走了。 “看守船只的人很危险。”精灵对他耳语道,“平日里可能有所顾忌,你要是落了单,保不齐他们会对你做些什么。” 格拉德没有吭声,但最后还是同意了,顺从地跟在队伍后面。 心里却仍旧在思量要怎么找回已经丢失的人族信物。 但要是在之后的行程中,得到了精灵的信物,倒也稳赚不赔。 物资的采集是个无聊的活儿,和堕落精灵们讨价还价也完全不是件愉快的事情。尤其是他们的队伍中还有一个精灵的情况下。 对方纯白的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地瞥向奥罗拉的方向,几乎是艳羡地注视着他雪白的皮肤与闪闪发光的金发。而来自这样残忍生灵的艳羡并不算得上是什么好事。 科里·修注意到了这一点,不动声色地将奥罗拉挡在自己身后。但这还是花了比平时更多的价格才从他们手中买到东西。 其实人类的货币与人类的食物,对于精灵们来说都是无用的,除了出售以外并不能起到任何作用。他们囤积这些也不过是为了赚到人类的钱,然后寻找人类替他们带来世界树的能量。 精灵之森的精灵们并不欢迎他们丑恶的同类,也不愿意同他们分享世界树的恩泽。但要知道,对于精灵来说,离开世界树太久,是会逐渐迎来枯萎的。 堕落精灵虽然有求于人,但也有对于这样的交易反应平淡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成为堕落精灵之后,时间已经迎来停滞,通过零星的能量苟活,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 所以和他们的生意,在有的时候确实很难做。 奥罗拉察觉到了周边人的不虞,主动道:“我去外边等你们吧。” 本就满腹怨怼的水手们巴不得他赶紧离开,但碍于科里·修,还是没有直接出声驱赶,只是眼巴巴地看着船长,等待他下决断。 科里·修沉默一阵,最终还是松口道:“好。” 又指了指一旁的格拉德:“让他和你一起去。” “?”格拉德看上去怪茫然,手里还抓着一把糖豆。 奥罗拉的低沉情绪一扫而空,当即上前着恼道:“明明答应了不再吃糖的!怎么一出来还是要买!” 格拉德很快松了手,示意自己的乖顺。甚至还讨好地去拽对面精灵的衣角:“我就是看看……他们也不会真给我买的。” 这样一番话并没有浇灭奥罗拉的怒火,不过还是先拉着格拉德离开了。也算是同意了科里·修先前的话。 夜雾森林由名引申,周边确实终日笼罩着浓重的夜雾,稍微离得远些就看不清自己的同伴。即便走出一段路,远离了科里·修的队伍,周边的景致与方才看到的也没有什么二样。 格拉德被拉着走了,但还是小声地替自己辩解:“我没有真的想要。我只是想和你单独跑开。” “……你真是的。” 听到这里,奥罗拉总算是松了口了。“你和我单独跑开又有什么用?难道我们能够趁机逃命吗?” 格拉德摇摇头:“我们逃不掉的。” “那不就好了。”奥罗拉说,声音也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你到底是不是想要再吃甜?” “……”格拉德高声道,“我哪有?!” 奥罗拉叹口气,也不再问了:“没有就好。那你干什么想和我单独一块?” “你不大高兴。”格拉德想了想,回答道,“我想问你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奥罗拉迟疑地重复道。随后把两个字的尾音含糊在叹息里:“我怎么知道呢?” “你有事情瞒着我?”格拉德问。 奥罗拉啧一声:“难不成我什么事情都要告诉你吗?” 格拉德:“……” “ 那倒不用。”格拉德面无表情道,“不过,我会伤心。” “因为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这倒是实话。 奥罗拉怔了怔,最后在对上漆黑得能够倒映出自己面容的眼睛时,还是无可奈何地松口了:“我没有要骗你。” “那你有事情瞒着我吗?”格拉德再次问道。 奥罗拉无奈:“算是吧。不过我不想说。” “那也不用告诉我。”格拉德点了点头。 这样的回答确实是在奥罗拉的意料之外。权衡之后,他终于还是松口了:“好吧。告诉你也没什么的。” 格拉德其实也没有想逼问对方,毕竟这些消息对于他来说其实无关紧要。他只需要找到圣杯,阻止世界倾覆即可。一个来历不明精灵的喜怒哀乐,和他,和他的旅途并没有任何关系。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很想要知道对方忽然失意的原因。 明明这精灵是那样温柔的人。即便处于泥泞的脏污当中,仍旧可以就着罅隙间的微光,教导保护比自己弱小的生灵。 对方会因为什么感到难过呢? 格拉德很想要知道。 “我被精灵们抛弃了。”奥罗拉淡淡道,“尽管我还没有堕落。” “但我的父母,都是……已经堕落的精灵。”奥罗拉生硬地一顿,“所以我自然不受到任何精灵的欢迎,连居住在精灵之森都是奢望。” “我有一段时间蜗居在这里。”奥罗拉说,眉目间含着难言的复杂情绪,“但我太显眼了。” “精灵之森里容不下我,夜雾森林也是……”奥罗拉慢慢摇了摇头,“活着对于我来说,实在是件太残忍的事情。” 格拉德下意识地问道:“你的父母……” “他们都死了。”奥罗拉淡声道。 格拉德的话霎时间卡在了喉咙里。 难怪当自己搬出父母的时候,已经不愿再挣扎的奥罗拉会愿意再次帮助他。 因为自己失去了父母,所以想要其他人能够继续沐浴在父母的关爱下吗? “……” 真是不可思议的愚蠢善良。 如果是格拉德的话,他会因为自己的不幸而迁怒于他人。宁可负天下人,也不可被天下人所负。 格拉德一直都是这样自私的人。 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会鄙夷这样善良的人。 虽然是不解的,虽然是困顿的,但是在看到对方纯净坚定的目光的时候,总觉得什么样的刻薄,什么样的残忍,都在一瞬间失去了威力。 他仿佛也变成了这样的天真傻瓜,相信世界上存在着许多真善美。就算自己遭遇了诸多不幸,也能够温和地宽容地去爱着其他人。 …… 还是不可能。 格拉德扯了扯唇角。 “那些伤害你的堕落精灵,你还记得吗?”格拉德温声道,“夜雾森林当中的精灵大部分离群索居,我们动手会很方便。” “这里又黑得要命,四面又有夜雾包裹,无论是惨叫还是血迹都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而且的话,科里·修应当并不介意我动手。” 杀人越货对于骑士大人来说,其实算得上是熟练活儿。日积月累刀尖舔血的生活,为了心上人的爱情在细绳索上摇摇欲坠,他人的幸福与性命,对于他来说,要么是自己前路的绊脚石,要么就是自己的趁手利器。 没有人值得他在乎。除了他一见钟情的心上人。 但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值得在乎的人其实接近于零。 他还会为了自己达成目的而对拦路人动手,还会不择手段与目的地利用他人。 但他不应该为了趁手工具的喜乐,而再次动手。 其实是很奇怪的。 格拉德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很不冷静。 但是他切实想要为了这个愚蠢的精灵,杀掉曾经叫他痛苦的那些人。 “……” “啪!” 一个响亮的暴栗扣自己额头上的时候,格拉德不明所以。 而正想要询问,奥罗拉的手已经又一次抬起来了。实在怕再被来一下,格拉德顿时尖叫一声,立即护住了自己的脑袋:“别打我!” “还知道疼啊。”奥罗拉没声好气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话?你自己明白什么意思吗?” 格拉德心说我当然知道。但不服气的话还没说出口,已经被对方凶狠的眼神给吓回去了。老老实实地缩了缩脖子:“……好像吧。” “还好像?我让你好像!”奥罗拉作势还要动手。 格拉德赶忙背过身去就要逃跑,结果被毫不客气地拽住了后脖颈。 “我明明是想帮你……”格拉德有点不服气,但怕对方还要动手,声音还是微弱了不少。 “帮我?帮我就去杀人放火了?”奥罗拉怒道,“谁惹了你,你就要去弄死他?是不是这样?” 格拉德点点头。但看对方的表情,又赶紧摇了摇头。 “……”奥罗拉最终还是松开了他,也不再板着脸了,“……我的意思是,你不能为了任何人,去做这些危险的事情,你明白吗?” 格拉德不解:“可这也不是危险的事情。” 在这地方杀人灭口难道是很复杂的事情吗? 他先前也说过了,这里地形绝佳,要杀的人也好锁定目标,就连处理尸首也是非常方便的。 “……你觉得这件事是对的吗?”奥罗拉霎时冷了脸,不轻不重地掐了掐他的脖子。 奥罗拉比他要高一些,先前蜗居在地下室还没什么感觉,但现在被对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确实很有压迫感。 即便心里一直将对方定义成无脑蠢货的格拉德也不受控制地后退几步。但脖子被人捏着,他也没有多少逃跑的余地。 “要是把刀捅进这里的话,脖子里的血会飞出来。”奥罗拉淡声道,“从这里一直溅到你的脸上。一开始你不会觉得疼,只觉得脖子这里凉凉的,好像有什么流下来了……” “一直到血浆泵到眼前,你才会有自己在流血的感觉,然后才是缓慢的疼痛……” “这样的疼痛是没有尽头的,仿佛伴随着越发顺畅的呼吸……” “但是大脑不会有供血,它慢慢地,随着失血一起,流失着生命……” “你会伴随着绝望与痛苦死去。” 奥罗拉最终道,随后松开了格拉德的脖子。那里的皮肤细嫩得过分,轻轻一触就留下了红痕:“无论是杀人的一方,还是死亡的一方……这都算不得上是愉快的事情。” “你能够杀死一个人吗?!用你也觉得可怖的方式?!” “你喜欢做这种事吗?!” 奥罗拉步步紧逼。 格拉德退无可退,最后终于把自己的脸挡在了胳膊里,微不可闻道:“……不喜欢。” “我不喜欢疼。” “……”奥罗拉终于又缓和了口气,“这才对嘛。你怎么会喜欢这个呢?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了。” 格拉德没有回话。 好半天,才对方的催促下才小声嗯了声。 尽管他并没有想过自己会被对方改变本质,大彻大悟什么的。 像他这样的人…… 像他这样的人…… 格拉德仍旧把自己藏在胳膊里,却忽然间茫然起来。 他这样的人……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第21章 酸糖 回去的道路无可避免地陷入了沉默。 临近夜雾边缘,这趟旅途已然接近尾声之时,奥罗拉犹豫着开口了:“想不想吃糖?” 格拉德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尽管口腔侧的疼痛尚未完全散去,但嘴比脑子快,他还是立即道:“想。” 奥罗拉动作明显地松了口气,大概是庆幸他非常好哄。随后精灵指了指在夜雾消散之处的海峡:“这里有个卖杂货的人。我们去问他买些。” 格拉德其实并不想接着他的台阶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真的有一刻想要叫对方觉得自己确实是很吃这哄小孩一套的人。 于是他抿了抿唇,还是顺从地跟了上去。 卖杂货的人面容苍老,头发花白蓬乱,握着草扎子的手枯瘦苍老。其上草编的篷子扎满了看起来并不算好吃的糖葫芦,一个个干瘪的,垂头丧气地挨在一起。 奥罗拉问他话的时候,老人就从蓬乱的头发里抬起一只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对方。 “老人家,您这里还有糖吗?我们要那种散的。”奥罗拉俯下身,颇有耐心地询问道。像是怕他听不清一样,刻意放大了声音。 对方停顿半天,才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悉悉索索地在自己的草篷子里摸索起来,最后不知道从哪里抓下来一把白色的圆形糖果。 “就是这种。”奥罗拉说,“您需要多少金币呢?”、 “……”老人沉默许久,最后像是终于发现格拉德一般,一股脑儿地全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格拉德有些迷茫地看向奥罗拉。但还没得到对方回应时,老人已经开口了:“不要。” “……什么?” 这暗哑的嗓音着实叫格拉德心下一跳,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几步,直觉不想和这个人有任何牵扯。 “不要钱。”老人终于磕磕绊绊地把后面半句话说完,随后便把脸扭过去,再也不肯和他们说话了。 格拉德仍旧莫名,但既然对方这么说,他也不好坚持。 再者说,反正自己也不是负责给钱的那个。 奥罗拉同样对对方的反应感到迷茫,可接下来,对面的老人始终不肯再同自己搭话,甚至于闭上眼睛,仿佛是睡着了的模样。 最后他们也只能满腹狐疑地离开了。 奥罗拉告诉他:“老格林这里待了很久了。他总是有很多糖果。” 格拉德心不在焉地点头,心里开始真的盘算起什么时候可以吃到糖。 “不过他的糖果向来价钱很贵……”奥罗拉喃喃,“而且味道……” “!!!” 格拉德突然一下子捂住自己的嘴。 “味道很酸。” 奥罗拉噗嗤一下子笑出声来。 格拉德算是明白对方为什么主动说要请自己吃糖。 原来都是可耻精灵的骗局。 — 科里·修一干人赶往海峡时,看到在此等候的二人时并没有多意外。 虽然格拉德看起来并不是值得结交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对于科里·修本人而言,他对于对方有着莫名的信赖感。 更何况在夜雾森林,一个什么也没有的人类与一个失去了自己的翅膀的精灵,活下去是异常艰难的。即便逃离了他们,二人也绝对活不久。 可是科里·修还是不受控制地松了口气,没来由的担心与紧张总归是散去了一点。 格拉德还在因为那包酸糖和奥罗拉生气,大有这辈子都不和对方说话的架势。奥罗拉倒是好脾气,一直哄到现在也没有败势,也未展现出任何的不耐来。 格拉德生气的时候和常人不同,他生气的时候和平时并没有多大区别,唯一不同的只是不和招惹了自己的人多说话。甚至还会别扭地刻意不去看他。 奥罗拉从未经历过如此,一时间也手足无措。最后来回保证以后不会买酸糖骗他,才勉强叫对方回心转意。 但回心转意不久后的格拉德又觉得自己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和奥罗拉生气,实在小题大做,难不成他还真成了不吃糖就要闹脾气的小孩子吗?一番权衡下来顿时更加着恼了,开始自己生起自己的气来。 奥罗拉并不明白他脑子里的弯弯绕绕,只知道对方忽然又生起气来。回去的时候仍旧惴惴不安,最后这位精灵决定做些什么讨好一下对方。 于是在百般纠结下,奥罗拉总归是又开口向科里·修要了别的东西。 犹豫着送回地下室的时候,看到格拉德仍旧背对着大门的方向,山羊正在吃他的头发。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报复格拉德第一天对于它们的不客气,山羊们总是在找各种机会嚼他的头发。弄得格拉德总是气恼,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剃个干净。 奥罗拉就想了个办法,用了一圈弓箭把它们稍微分开。这样就能有效保护骑士大人脆弱的脑袋了。 但现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生气了,连奥罗拉的弓箭也不想再看到,索性躺倒在了另外一头,任由自己的头发经受摧残。 奥罗拉不由得好笑。 和格拉德认识没多久,但他总觉得对方有种奇妙的熟悉感。这种熟悉感来源于对方好看破的装腔作势,来源于对方固执又偏拗的自尊心。 所以没靠近几步,就慢吞吞地把手上的东西放下,又赶走了对面的山羊,蹲下来问:“还生气?” 格拉德其实并没有生他的气,只是觉得自己过于情绪化而已。刚想推搡一番就顺着台阶下,突然瞥到了奥罗拉先前放下的一盘糖浆松饼,话到嘴边一下子拐了弯:“……对。” “松饼,吃嘛?”奥罗拉果然道。 格拉德懒得和他多矜持,立即点头:“吃。” 蛋清和牛奶的碰撞,砂糖的过度加入使得过午的阳光也变得甜腻腻起来,浓稠的金黄色顶端微焦,蛋奶的清香留于唇齿。糖浆粘稠而滚烫,甜蜜的滋味萦绕舌尖之际格拉德几乎要哭出来。 这么多天,成天吃素,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他都怀疑自己可以原地坐定成为和尚了。 好不容易能吃到甜,骑士大人觉得自己终于又一次活了过来。 “不能吃那么多。”奥罗拉适时提醒道。 格拉德顿时警惕,就想要趁着对方反悔之际赶忙多吃两口。但是这样的预判仍旧是慢了一步,手里的糖浆松饼已经被毫不留情地撤走了。 格拉德大失所望,注视着奥罗拉的目光像是死掉一样平静。 “牙。牙还没好。”奥罗拉提醒道,“你还想去看医生吗?” “……” 格拉德顿时说不出话来了,但这样平静得仿佛死过一次的目光仍旧没有收回。 “……下次再说吧。” “你又不喜欢吃甜的。”格拉德平静指出。 “我给肖恩吃。”奥罗拉说,真的把剩下的半盘甜松饼都给了身边嗷嗷待哺的山羊们。 眼见着自己刚才怀中的美味消失在了漆黑肮脏的羊嘴当中,格拉德觉得自己确实是死过一次了。 “……” 格拉德顿时比先前更加消沉了。 “……都说了下次。”奥罗拉找补道,慢吞吞地挨近了点,“别生气了?” 格拉德没说话,但也没动。最后还是闷闷地嗯了声。 “也不是不让你吃糖,但是你的牙都吃坏了……”奥罗拉絮絮叨叨道,察觉到对方情绪不高,立马转移话题,“……好吧,你的宝石找得怎么样了?” 转移话题的手段并不高明,但是格拉德还是抬了一点脑袋,看了他一眼。 这是愿意回话的意思。 奥罗拉顿时轻松不少。 “没找到莱斯利。”格拉德闷闷道,“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奥罗拉听他说了一点关于信物的事情。说是家里给的珍贵宝石,丢了之后就跟着人上了这艘船上。后面找到宝石时却发现它已经碎掉了。 所以格拉德才要被迫中止寻找圣杯的旅程,而缩在这艘船上一直追着莱斯利——这位最近成为这艘船上医生的少爷。 格拉德的说法虽然有些漏洞,但大抵是完善的,一般人也不会多加怀疑。 “这样啊。”奥罗拉道。 他比格拉德还要寡闻,大多数时间也待在地下室,也不能在这件事上给予多少帮助。 “不过……你为什么一定去要找圣杯呢?”奥罗拉轻声问他,像是没有意义的呓语。 格拉德有些意外地看向他。许久后道:“这还能因为什么?找到它就能名垂青史,享有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这还不够吗?” “确实很够。”奥罗拉说,顿着眉沉吟道,“但总觉得嘛……你不是喜欢这些的人。” 格拉德倒是扑哧一下乐了。 “那你觉得我喜欢什么?” 这样的问话抛出来的时候格拉德其实并没有期望过得到对方什么正经的回答。毕竟就由自己所表现出来的浅薄人设,对方要说出自己喜欢什么,也只能往这过于浅显的表面去靠。 他到底喜欢什么,格拉德自己都不知道。 “你什么也不喜欢。”奥罗拉却突然笃定道。 格拉德猛地一怔。 “也许是我的错觉吧……”奥罗拉见他的反应,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说法不大礼貌,便找补道,“正常的话,对于什么东西的在意与偏爱,嗯,可以叫作喜欢。” “但是的话,我总觉得你,其实对于什么都不大在意。”奥罗拉说,“可能在其他人眼里看起来很值得……嗯,爱或者恨,就是投注情感的东西,你都很漠然。” “这个世界对你来说,看起来就像……和你无关一样。”奥罗拉道,“当然,这也只是我自己的感觉。” 格拉德却仍旧是怔怔的,并没有因为他之后的找补而从这样混沌的状态当中抽离。他的目光好像在看精灵,又好像透过了他金黄灿烂的头发,一直要望到海的那一边去。 格拉德不是没有听过这样的评价。 而这样的评价无一例外是恶意的,是抨击于他的冷漠的。 但格拉德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觉得自己有错过。 他也许会短暂地因为什么而愧疚,而难过,但是他从来没有真的觉得自己错过。 他唾弃曾经的自己为了维斯放弃自己所能拥有的一切,但是他并不觉得自己为了深爱的人倾尽所有是错误的。 因为如今的世界对于自己来说,其实是寡淡的。 年少时的自己曾经拼命祈求过父母的关爱,但这一的期望又在一次次碰壁后化为乌有。之后的自己曾经不顾一切想要得到恋人的心,但这样的愿景又在圣殿中的一道穿心剑后彻底消散。 现在他所存在的世界,对于格拉德来说,变得不再有所期冀而苍白透明了。 除了对于自己失去的那些的东西。 他对于一切都有着自己所衡量的标准,精密地计算每个人每件事能够带给自己的价值与意义。 就像是小孩子一样,好的坏的都格外透明。 奥罗拉的话并不算全面。但这样的判断毕竟是建立在格拉德所能叫他窥见的苍白一面上。 也许他可以知道得再多一些呢…… 这样的想法冒出来的那一刻,格拉德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任何后悔的念头。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错的。 他想要和奥罗拉坦白实情。 一切的事情,包括说出自己所有的谎。 他相信温柔的精灵不会因为他的欺骗而愤怒,只会在短暂的诧异后接受一切。 包括不完整的,残忍又恶毒的自己。 第22章 谋杀 格拉德的冲动没有持续多久,就很突然地止住了。 向来昏暗阴沉的地下室,突然被用力地推开。巨大的声响瞬间打破了二人间的对话,格拉德本要说出的话也在一瞬间停滞,尔后就无影无踪了。 看到来人的面孔,格拉德又是一惊:“库特?” 来人满脸是血,鼻梁也歪掉了,在模糊的五官中要费很大气力才能认出来。 若不是格拉德对其足够熟悉,可能也无法一下子将面前这个状态狼狈形貌狰狞的人同那个温和得几乎怯懦的库特·迪鲁联系到一起。 “你……”奥罗拉并不认识对方,不确定地喊了一声,“有什么事吗?……” “……” “……!” 库特却是不语,沉默的狠戾一拳已经没有任何征兆地撞了上来! 方向是向着格拉德来的。 格拉德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思索,已经向后侧了一步。而这样的距离仍旧无法全然躲开对方来势汹汹的可怖攻势,侧身仍旧要挨上的时候,面前的奥罗拉突然侧身,挡在了他面前。 “!” 一缕刺目的鲜红顺着精灵皎白的下巴淌了下来。格拉德下意识地抬头看他,但还没动作自己已经被库特揪住了领子:“你都干了些什么?!” 格拉德一时间呼吸困难。他很难在库特手下讨到好,此时此刻濒临窒息,也不得不踮脚以求取片刻的顺畅呼吸。 一旁的奥罗拉正想拦,库特已经冷冷开口了:“莱斯利死了。” “……?!” 仿佛一个霹雳一下子炸响在了众人之间,使得地下室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余下山羊与山羊间小心翼翼地碰撞摩挲发出的毛绒织料声。 一切都被浸没在了忽然间蔓延开了的沉默与震惊当中,延续的浓稠情绪像是带着血一样的颜色,叫本就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变成了压抑的可怕炼狱。 “……什么?” 窒息的痛苦仿佛一下子消失了。格拉德艰难地反问他,面上是重生以来少有的迷茫与恐惧。像是孩子一样。 “……” 可偏偏库特不愿意再回答他了。高大的沉默巨人现下的狰狞模样在这个距离下变得格外清晰,格拉德能够看到他歪掉的鼻梁与空了大半眼球的凹陷眼眶。 而格拉德的脑海中无端出现的却是对方向来腼腆低笑的模样。尽管库特一直是那样高大强壮,没有任何人能够欺辱他,但是他总是温和地对待每一个人。 格拉德从来没有看到他这样破碎而愤怒的模样。 他一时间失神,觉得自己周身的血液都要随着库特几乎是燃烧身体而迸发出的愤怒而流干了。 最后库特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随手像是抛垃圾一样把他丢开了。丢开的原因也不是心软,而是科里·修来到了这里。 冷面的船主人平静地环顾四周,似乎对周边刚刚发生的惨案毫无察觉,毫无动容。直到他平静的目光落在奥罗拉嫣红的唇角上才稍稍变了脸色。但也只有短短一瞬。 “医生死了。”最后科里·修平静地说道,“我们需要查出凶手,以维持航行的平稳。” 他们刚刚补充好物资,不出意外,未来的几个星期都不再会靠岸。 要是船只上真的出现了什么杀人凶手,那么对于接下来的航行肯定是不利的。 而杀人凶手的范畴,最大可能性就是在这几个新上船的人之间。 “我们出去吧。” 科里·修淡声道,随后先转过了身去。 地下室当中的三人仍旧没有从刚才的矛盾中全然抽出身来。尤其是库特,他大口大口地不住喘着气,比起愤怒,更像是气管受了伤。格拉德则是失魂落魄的模样,似乎刚才的一番话已经彻底击溃了他。 奥罗拉全然在状况之外。他无不担忧地询问摇摇欲坠的格拉德。然而对方并没有给以他任何回话。 库特最后狠狠地瞪了格拉德一眼,背过身离开。 格拉德好半天才勉强稳住了身形,但在奥罗拉的询问下还是控制不住地声音颤抖:“他怎么会死呢?” “……”奥罗拉没说话,只是安抚地拍了拍对方瘦弱的肩膀。 格拉德想到莱斯利总是跋扈嚣张的模样,想到莱斯利的刻薄恶劣,想到莱斯利对待穷困人的温柔与耐心,想到莱斯利漂亮的眉眼。想到他对于医学的热衷,想到他对于梦想的追求。想到他和自己吵架的模样。想到他和自己道歉的模样。 其实他是讨厌对方的。在上辈子自己倒在对方门前,苦苦哀求能够给海恩家全新的出路之时,对方无动于衷的时候,他就厌恶起了自己伪善的朋友。 但真的到了能够杀死对方的时候,格拉德发现自己也确实没有办法下手。 就像此时此刻,听到对方死去的消息时,不可思议后的悲痛,着实让本以为的得偿所愿而消散完全。 他并不想莱斯利死去。 也许他也没有真的死去。 莱斯利怎么会死呢? 而这一切的侥幸与期望,都在看到那破碎的尸体后化为泡影。年轻的医师仍旧穿着雪白的外褂,如果忽略掉胸口的大片鲜红的话。俊美的面容仍旧端庄,保持着一种已然平静的诧异,仿佛对于那可憎的行凶者的出现并没有任何意外。 “致命伤在胸口。”科里·修双手环抱在胸口,并没有展现出多少对于逝者应有的悲痛来,“凶手的身高应该和医生差不了多少。” 这些话是对着新到来的格拉德与奥罗拉说的。在场的其他人对于面前的惨状早已失去了第一次见到的惊恐,而是同身边的人交头接耳,至于谈话内容有多少关于这已经冷却的死者,那便不得而知了。 “医生在前几周才来到我们的船上。”科里·修继续平静地说道,“应该不会有什么人和他结仇吧。” 虽然听上去是平静的陈述句,但其实应该是个反问才对。 众人的谈论声逐渐弱下去,最后四周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后面打破寂静的是个猛地提高的尖锐声音:“明明就不可能是我们做的!为什么还要把所有人都喊过来?” 对方是个非常瘦弱的船员,平日里做的也都是给高大水手们端茶送水的陪笑工作,属于这艘船上最底层的一员。 但是他大逆不道般的话并没有叫船长有任何发怒的征兆。科里·修甚至好脾气地笑了笑,温声道:“我自然是相信大家每一个人。但是,没有人想要和一个杀人犯一起在海上航行。” “这是很危险的事情。对于每一个水手来说。” 此话落地鸦雀无声。每个人都意识到,向来沉默的船主人是认真的,要把这位医生的死查个水落石出。 “……好吧。”率先附和他的是一个高大的水手,格拉德认出这就是最初在甲板上踹了自己一脚的人,“我们是应该查出来。科里说得对。” 科里·修对于对方的赞同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 “就我所知……”水手低眉做出思忖的模样,“汤姆和这位医生曾经吵过一架。萨利和这位医生有些许感情纠葛。而我自己呢,曾经被这位医生偷走了一壶酒。” 他说话的模样轻松惬意,似乎说的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但被他提及到的两个人却是立即脸色惨白。但碍于对方的高大身量,没有一个人敢出言反驳。 “对了还有。”水手继续笑眯眯地说,“这个小脆瓜在内,所有人都找这位医生看过病。” 空气瞬间变得凝滞。 被他特意指出的格拉德面无表情,藏在身后的手指却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莫诺……你的意思难道是,所有人都有可能是凶手吗?……”先前出声反驳船长的船员又小声而颤抖地问道。 莫诺好脾气一样地笑起来:“当然不会。我相信大家都不会是杀人犯。” 但不会有人真的相信他所表现出来的温和。毕竟这人确实是笑里藏刀的可怕人物。 “……好了。”科里·修终于出声了,“谢谢你提供的线索。以防万一,我想问问,这位杀人犯愿意现在站出来么?” 众人面面相觑,但并没有任何动作。 “那好。”科里·修对现下的局面并没有任何意外,面色如常地继续说了下去,“我们在寻找并淹死这位凶手之前,我们需要同步一下信息。” “医生被发现的时间是一个小时以前。”科里·修淡漠道,“发现的人是他的好朋友,库特·迪鲁。” “他们两个人被不明人士绑来了我们的船只。”船长说,“在来到这艘船以前,他们一个是贵族的少爷,一个是贵族的养子,身份显赫,情谊深厚。”他顿了顿,“库特·迪鲁向露娜发誓,自己不是杀害对方的凶手。” 听到自己名字时,库特喘着粗气,看起来情绪激动。 科里·修适时把话头交由对方。 “我看到了那个人对他做了什么……他击打他的脑袋,用刀刺破了他的胸口……”库特用力地呼吸着,声音沉痛,“我来找莱斯利拿药。因为我的脊背受了伤,现在还是一片淤青……” 他突然苦笑一声:“不过现在它出现了更加可怖的伤口,估计也没办法再看出之前的淤青了。” 他确实没有说谎。实际上,他的伤重得几乎要叫人怀疑这人还是活人的可能性。 “我刚进来,头上就挨了一击……我的眼睛一片都是红的,几乎看不清我周边的东西,走一步路都要被绊上好几下……” “但我不会认错……”库特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更加粗重了,“我看到那个人的脸了……” “就是你!”他的声音忽然高昂急促起来,指向了不远处的格拉德。 “是你……杀死了他!” 他空洞的缺失了半个眼球的眼眶血红,仿佛流淌着什么。没有人见到这样的脸不会诧异,没有人不会因为这样的证词而心颤。 虽然他指控的那个人面无表情,仿佛被这样控诉的人并不是自己一样。 “!” 突然的一声雷鸣打破了死一样的寂静。 一道刺目的闪电,透过破败的天花板,照耀在他惨白的脸上。 暴风雨来了。 第23章 暴风雨 突如其来的恶劣的天气打破了僵持的沉默,与凶案的指控。 暴风雨使得这艘承载着罪恶与血腥的船只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摇摇欲坠,坏天气叫每个人的心脏一下子卡在了喉咙眼,让已经冰凉的尸体变得更加刺目狰狞。 像是终于忍受不了一样,那矮小的船员先一步发声了:“既然……有人看到是他干的……那么就现在,把他抓起来……丢进大海里吧……” 他说话的时候哆哆嗦嗦,到了后面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楚。实际上,就连他自己也不敢轻易说出那个字。 即便是饱经风雨,见证邪恶,游走于黑色海面的水手,在面对死亡的那一刻还是会由衷感到敬畏与恐惧。这样的信仰与身份与环境有关。 在场的任何一位都无法免俗。 又是一道闪电。船身似乎也被劈中了,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着。在场的众人都有些站立不稳,无端蔓延的,由死亡开始的恐惧又一次开始无声地蔓延。 科里·修面色冷峻。 “不能确定。”科里·修最后道,“因为只有一个人看到。” “不会是他干的。”奥罗拉突然开口,声音笃定,“他一直和我待在地下室里。从那里上甲板需要不少时间。” 语毕,他回过头来看向库特:“他不可能有时间杀掉医生。” 库特并不认识这位精灵,只把对方当成了要阻挡他为好友报仇雪恨的帮凶。一时间控制不住,怒吼道:“凭什么相信你?地下室也只有你们两个人!……” “那我们也不应该相信你。”奥罗拉有礼貌地回敬。 库特像是一下子被扼住了脖子,声音也逐渐微弱下来,可怜而卑微地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不相信……”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了这艘船上的主人。他可怜地哀求道:“请您相信我。我不会看错的。真的不会……” 闪电凌厉地划过夜幕。照得这血肉模糊的脸更加凄惨可怖。不少水手都无法直视地别过头去不再看。 但是科里·修并没有动容的意思。 他只是温和道:“你要找出证据。迪鲁。就我所知,骑士大人也是你们的好朋友吧。他怎么会对医生动手呢?” 库特像是脱了力一样,手被抽出骨头般软了下来。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喃喃道:“对呀……我们是朋友……” 他颤抖地回过头去看格拉德。 青年的面色惨白,在闪电里明明暗暗,像是块失去生机的瓷。 “我们明明是朋友……”库特喃喃着反问,“你为什么要对他动手呢?……” “……” 格拉德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像是获得某种默许一般,库特忽然撑起身体,更加剧烈地摇晃起了格拉德的肩膀:“你为什么要对他动手呢?!莱斯利做错了什么吗?!” 格拉德只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变得晦涩起来。周边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并没有谁上前将已然失控的库特拉开。 格拉德注视着昔日好友破碎的面孔,自己也很难说出自己究竟是何想法。昔日的光景,熟悉的不熟悉的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明晰,几乎要刺痛他。 但是他没有说出自己这难以言喻的痛楚,而是继续维持着平静,轻声问道:“所以呢?你觉得我会做这样的事吗?” “……” 这样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或许对方也难以分辨出格拉德究竟说了什么。 毕竟库特的面部已然破碎。 于是库特只是空张着空掉大半的眼眶,像是个孩子一样,无助地望向他。 “如果是莱斯利杀了我,你还会这样愤怒吗?”格拉德轻声,又很快自问自答道,“你当然不会的。因为我从来不能像你们之间一样亲密。” 他垂下眼睫,不知道是在问上辈子背叛了自己的二人还是眼前的库特,“所以说,我是理所当然被放弃的,被辜负的。你们不肯像对对方那样对我。” “因为我不值得。对吗?” 格拉德的话刚落地,又是一声滚雷。库特的面孔被这一瞬间的明亮照得凄厉而恐怖,但是奇异的是,他的面上出现了宛如孩子般懵懂而又天真的神色。 像是他最熟悉的,总是在人前弯下脖颈的胆怯大块头。 库特一直都不是勇敢的人。 格拉德突然想到。 但是他可以为了莱斯利而变得可怖,变得凶狠,变成所有人惧怕的模样。因为对方和他情谊深厚。 可要是死去的人换成自己呢? 库特会做出这样的牺牲吗? 格拉德发现了。 他好像从来没有把自己的付出放在正确的地方,无论是年少时对于父母疼爱的期望还是之后对于朋友的向往,就连他倾尽所有才能伴其左右的维斯,都没有很在乎他。 他的感情,他的付出,对于所有人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有的时候甚至是讨人厌的负担。 所以从来没有人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 格拉德说不清此时的自己究竟是在为莱斯利的逝去感到悲痛,还是为自己的不幸感到难过了。 库特不再回答他。 而周边的水手们也像是终于容忍不下去的模样,叫嚷着要赶紧回去睡觉。 暴风雨实在是过于可怖,发生了这样残忍的血案后尤其。在阴暗潮湿的环境里,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恐惧使所有人都团结在了一起。每个人更关注的也只是自己的安危。 “好吧。”最终科里·修松口了,“大家都先回去休息吧。尽量不要独处,外出也要结伴。” 库特这时候又喃喃起来:“我想和莱斯利在一起。” “可以。”船主人说,“你今晚就和医生在一起吧。” 当然他没有把话说全。实际上,他觉得以面前男人的严重伤势,不出意外也活不过今夜。 他说完这句话,库特就已经坐在了莱斯利的尸体面前,带着难言的悲痛与眷恋深深地凝望着好友已经冰凉的面孔。 无论是多么狠心的人,望见这样的场面都很难不动容。 科里·修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下去。而是回身替二人合上了门。 格拉德说完先前的那番话,又恢复到面孔苍白一言不发的状态了。身边的奥罗拉无不担忧地环着他的肩膀,免得这人直接控制不住地向后栽去。 “你们也不要回地下室了。”科里·修温声道,“现在很不安全。” 奥罗拉本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沉默的格拉德,最终还是点头同意:“好吧。不过我不想和其他人挤在一块。” “我知道的。”科里·修一面说着,一面看了眼格拉德。但对方并没有给以他任何回应,只是不住地颤抖着,似乎是被吓过了头。 科里·修叹了口气,也不再多问,沉默着把二人领向了新的厢房。 这艘船上的房间大部分都是陈旧的,这间胜在整洁。左右也没有邻近的房间,只不过位置偏僻,是先前用来盛放昂贵香料的。 科里·修把人领到后就有礼貌地退了出去。大部分时间,他在奥罗拉面前都表现得分外彬彬有礼。 即便在发生了这样可怖的血案,人心惶惶的情况下。 格拉德并不出声,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已经被关上阖紧的门。 奥罗拉叹口气,坐在他身边,故作轻松道:“至少今天没有山羊咬你。不是吗?” “……” 格拉德没有说话。 奥罗拉又叹口气,知道自己的话并不好笑。但他也不会说什么好玩的,于是宽慰道:“这可不是你的错。别因为这个难过。” “这当然不是我的错。”出人意料的,格拉德很快就回应道,仿佛刚才沉默的失神只是错觉,“谁能这样不讲道理地怪我?……” 奥罗拉一时语塞。 格拉德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谁也不能这样……不讲道理地冤枉我。我明明没有做这种事情。” “我知道你没有。”奥罗拉温声道。 “可总有人说这样的话……”格拉德说,目光凉凉,“所以,总有人要去死的。” 奥罗拉不知道对方怎么又说到了死不死的问题上。但是看着格拉德的模样也不像是在胡乱开玩笑。 那样彷徨,不知所措的模样,像是忽然踩断了自己心爱兔子的腿。说这些恶毒话的格拉德,其实并不想要什么人的反对或者指责,需要的只是安静的陪伴而已。 这个人类远比看上去的孤独。 “你们之前是朋友……对吗?” 格拉德半天点点头,从鼻腔里嗯了声。 “他们也和你一起上船……?” 格拉德没有再说话,最后背对着他躺下了。 “你不想说了?” “我不想说了。” 格拉德把脸埋在干净柔软的被褥里,只露出来一节生白的后颈。 奥罗拉一时无言,但最后还是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照常替格拉德掖了掖被角,温和道:“早点休息也好。” 格拉德没说话,只是突然抓住了他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 “陪陪我。” 格拉德平静地命令道,声音并没有波澜。 奥罗拉顿了顿,最后没有拒绝他,顺从地伸了整个手过去:“……好。” 格拉德没一会儿就进入了睡眠。听到青年安静而均匀的呼吸声,奥罗拉才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 格拉德即便是睡着了也抓握得很紧,奥罗拉着实费了些气力才抽出自己的手来。望着还在熟睡的青年,不由得想到格拉德实在是被惯坏了。面对今夜的指控,大概确实是把这深受父母疼爱的游子吓了个半死。 如此一想,不由得更加怜惜起来。觉得那不讲道理的指控着实是过分。 想多了也睡不踏实。奥罗拉决定回去看看案发现场。 但刚出门,就发现科里·修一直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望着门内的方向。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漆黑得仿佛淬了墨。 奥罗拉失神片刻,但很快便恢复了先前的冷淡姿态:“怎么了?” “没有事。”科里·修,“就是担心你。” 奥罗拉一时无言,但也没有多话叫人滚蛋。最后只是把屋内的门阖上,道:“他在睡觉。” “嗯。”科里·修点点头,“他是应该休息。” 奥罗拉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口气中的不善。立即说:“你难道也觉得这是他做的吗?” “没有。”科里·修说,“我先前说了,他没有作案时间。” 奥罗拉看他一眼,最后没有再在这件事上刨根问底,问起了别的:“……死的医生,还有今天出现的,都是什么人?” “你是问蒙特和迪鲁吗?”船主人说,“他们都是贵族家的人。来到这里后,我也给他们安排了不错的活计。一个成为了我们新的医生,另一个是工人……” “他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奥罗拉打断他的话,重新发问。 船主人突然不再答。长久的沉默后,他才淡声道:“也许是因为命中注定呢。” “……” 奥罗拉噎住了半天。 “你脑子没问题吧?”最后他问道。 科里·修并不觉得他的话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而是继续道:“他们可能愿意来,也可能不愿意来。但这并不能够改变他们注定要来到这里的命运。” “你在说什么?”奥罗拉已然失去了耐心。 “我的意思是……”船主人,科里·修抬起了头,看向漆黑的夜幕,“有人需要他们来到这里。所以他们会因为这个人所引导的一切,而来到这里。” 奥罗拉仍旧云里雾里,便面色不善地看着这个正打哑谜的神经病。 科里·修却突然笑起来。 “谁知道呢。”他淡淡道,“不过这并不会伤害到你。我也不想管。” 奥罗拉诧异地看他一眼。 其实这样的话从科里·修嘴里,自己听了不下百次。对方似乎是固执地想要通过自己的宽宥而减轻心里的负罪感。 奥罗拉现在对于大部分人的本性已经能够看明白。而科里·修,在他看来,是非常自私的人。 他的语言即便有再多的华美外表,都算不得数。听过之后也不能真的往心里记。 奥罗拉亲眼见证过这个人太多的残忍与恶毒,并不能将他和什么真善美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可是刚才听到他说这一番没有逻辑的话时,奥罗拉却很意外地发觉到对方的真心。 “也许是因为命中注定呢。” “我也不想管。” 奥罗拉警觉地发现,对方似乎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第24章 低烧 格拉德这晚睡得并不安稳。 没有逻辑的,碎片化的梦魇不住地折磨着他,把他仿佛在两个极端中拉扯。最后好不容易醒来,看到是仍旧漆黑的天花板。 暴风雨已经过去,但大海并不平静,船身照旧颠簸,晃得人头昏脑胀。格拉德慢吞吞地坐起来一点,看到不远处的奥罗拉平静的侧脸。 现在是很深的夜,或者是刚刚开始的早晨。 但不管是哪一个,都证明了自己刚刚经历了难眠的一夜。 格拉德摁了摁疼痛的额头,还没来得及彻底适应黑暗,房间门已经被打开了。 淡青色的天光与海水裹挟的咸腥潮湿一块翻涌而来。 科里·修面色凝重:“库特·迪鲁要死了。” 这样的消息足以让格拉德清醒。他同沉默的船主人对视数秒,最后起身道:“我去就可以了。” 科里·修难得赞同他的观点:“这和精灵无关。” 格拉德没说话,只是沉默着跟在科里·修身后。他身上还有被窝的余温,与在这个房间曾经盛放过的老旧香料味道。 他注视着不远处的鸭蛋青色天空,嗅到海水的咸湿气息,对于在短短一天不到的时间中,失去了曾经眷恋的两个好友,不知道作何心情。 来到停放莱斯利尸体的地方,打开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仍旧是难闻的刺鼻血腥味。 莱斯利的尸体早已冷却,库特·迪鲁则躺在他附近,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得用力而急促。他的伤势太重了,活过今夜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负责医治他的人也并不用心,此时此刻也在准备着收殓二人的白布,等到库特咽气,就能恰到好处地把他们的惨状都掩盖在洁净的雪白下。 格拉德沉默着没有靠近二人。而科里·修却适时出声了:“骑士大人来了。”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格拉德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生出了难言的踌躇来。最后还是机械地靠近了些,看到库特残缺的眼球后又一次说不出话来。 “……你来了。” 库特仍旧平躺在地上,并不看二人。说这样几句话的功夫使得他的呼吸更加急促了,仿佛那破损的心脏也要冲破他的胸膛。 “……嗯。”格拉德点点头。但做完这样的动作后才意识到对方并不能看到,于是抿着嘴唇慢慢嗯了声。 “……”库特望着天花板,并不说话,但是能够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伴随着时间慢慢流去 ,就像是即将流尽的沙漏一般。 “我要死掉了。”他突然说,声音变得无比明晰。 那可怕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止的胸膛翕动,也终于归于平静。 “……嗯。”格拉德说,随后稍微贴近了些。 “我其实是想要和你道歉的。格米。”库特微弱道,“但是很可惜。只有在我死前我才能说出口。” 格拉德顿了顿,道:“没事的。” “格米,我知道自己不应该说那样的话……也知道我应该相信你的。”库特喃喃,“明明你是那么好的人……我却觉得是你杀掉了莱斯利。” “虽然在海默的事情发生后,我觉得你好像变了很多……对我们也不像先前那样了……甚至有些疏离?但是我们都知道的,你一直是那个格米……是个别扭的,幼稚的小孩……” 他说到这里突然笑了起来,像是先前在三人同堂时所扮演的兄长角色一样,“你想要这个,想要那个……但是想要实现的都是小小的愿望……像是小孩子一样好哄的。” “你喜欢一个人,讨厌一个人都那么明显,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库特呢喃,“就算因为什么,让我们变得疏离了……你也不会有对我们动手的想法的……” “我们是那样好的朋友……”库特说,好像透过天花板看到了那个藏匿在废墟当中的小酒馆,想到了三人曾经在这里高谈阔论的日日夜夜,想到蜂蜜酒的清冽甘甜。 那样的记忆,仿佛已经成了上辈子的事。 格拉德低下头来,几乎是强迫自己去想上辈子的时候,自己在二人面前苦苦哀求,却被关在门外,受尽行人嘲弄的场景。 只有这样,他才能够从对于二人的愧疚当中抽身,才能停止对于自我的厌弃。 “格米。好好活下去。”库特温声道,“这不是你的错。也不要为了这件事自责。” “你是我们重要的朋友……”库特喃喃,“我们都会坚定地选择你。” “亲爱的格米。” 库特声音温凉,最后抬手缓慢地擦过他的后颈。 “沾上血了。”他说,慢吞吞地扯了扯唇角。 “……” 那残缺的,却异常明亮的眼球,终于在此时此刻停止了转动。库特·迪鲁平静迪望着天花板,仿佛没有离开过一样,但他的胸膛却再也不会起伏,嘴唇再也不会翕动了。 那温和的呼唤他名字的声音,那腼腆的带着羞涩的笑,也再也不会出现了。 格拉德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直到那入殓师的一方白布罩在了好友的面容上,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应该要哭泣。 可是眼泪停留在眼眶当中,却怎么也掉不下来。 他好像不常哭。 于是格拉德呆呆地注视着停放在地上的两具白布,好半天才想到什么一样,突然地低下身去,摸了摸库特的后颈。 一颗完整的宝石。 人族秘宝,并没有像是格拉德第一天猜想的那样,碎成了齑粉。 可是宝石为什么会出现在库特身上? 在它丢失的那天,自己书桌上出现的莱斯利私印又是从何而来呢? 格拉德想不明白,但是直觉应该是因为人族秘宝,二人才殒命。 更多的思绪已经被心底浸泡后膨胀的悲哀侵占了,格拉德无声地注视着自己的好友,在科里·修挨近的那刻,又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东西掩饰藏匿妥当。 “刚才发生了什么吗?”科里·修指的就是格拉德突然伸手去摸库特后颈的时候。 “那里有点脏。”格拉德说,“他让我帮他擦擦。” 科里·修垂下眼。那里果然有一块未拭尽的血渍。 “节哀顺变。”最后科里·修这样说。 格拉德摇了摇头,站起来:“没什么好难过的。” “毕竟这证明了我不是杀人凶手,不对吗?” “因为死去的库特不再指认你吗?”船主人笑道,“这样的理由可不巧妙。” 格拉德垂下眼道:“因为我也和他们情谊深厚,情同手足……” “我也可以向露娜发誓……我没有杀害他们任何一个人。” “……” 科里·修半晌无言,最后却是笑了出来:“好吧。骑士大人。其实这件事我们不妨等明天人齐了再讨论。要知道,现在实在是太早了。” “当然可以。”格拉德深深道,“那个时候,不妨把这几天发生了什么,都原原本本地复述一遍。” 科里·修一时失笑,但还是点头附和道:“……当然。” 天终于要亮了。 格拉德再次睡醒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出于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居然睡得还怪不错的。但这并不能缓解大脑的钝痛。揉着额角坐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奥罗拉就在自己的不远处。 “睡得还好吧?”奥罗拉贴了贴他的额头,无不担忧道,“你在发烧呢。” 格拉德顿了顿,自己也摸了摸额头。 好像是有点烫。 “没关系……” 奥罗拉打断他:“什么没关系。” 随后强制地把他再次摁到床上:“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奥罗拉不容置疑地强调,“好好躺着吧。” “……杀人凶手的事情……” “这也不是你需要担心的。”奥罗拉温声道,“需要着急的应该是这艘船的船长。不是吗?” 格拉德一时无言。 “想吃什么吗?”奥罗拉说,“我听他们说,你半夜起来了一次。” “嗯。”格拉德含糊道,“有人死了。” “他本来就很难活下来的。”奥罗拉温和道,“不用想太多。” 格拉德轻轻嗯了声。 奥罗拉替他掖好被子,正欲抽身时,格拉德突然拉住了他。 “奥罗拉。” “……嗯?” “我找到宝石了。” 格拉德说,轻轻的声音却若惊雷, “我们什么时候逃跑?” 奥罗拉的脑子轰地一下。 最后意识到这所谓宝石就是格拉德口中,先前被莱斯利抢去的家里的重要东西。 现在对方倒是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把这宝石抢了回来。 对方仍想着先前定好的逃跑计划…… ——这场血案的发生似乎对于格拉德来说并没有多少影响。 “你想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做准备。”奥罗拉停顿许久道,“现在场面混乱,就算我们真的逃跑了也没有关系。” 格拉德突然起来一点。 奥罗拉避闪不及,被对方捻住了自己破损的翅膀。 被微凉手指触碰的一瞬间感觉尤为微妙,精灵不由得后退几步,又被格拉德拽了回来。 黑发青年目光澄澈而专注:“你还可以飞吗?” 精灵猛地一怔,最后垂下睫毛,淡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他的情绪。 格拉德知道这样的询问是不礼貌的。但是他仍旧执拗地注视着对方,等待一个答案。 “要是带着你去岸边,那肯定是做不到的。”奥罗拉勉强笑道,声音仍旧柔和,“不过也不算完全坏掉。” “……”格拉德抬手摸摸他的翅膀,“……对不起。” “干嘛突然问我这个?”奥罗拉侧身道。 格拉德没有回答,而是说:“我想吃椰蓉蛋酥。” “嗯?”奥罗拉偏过头,“那是什么?” “甜点心。”格拉德说。 奥罗拉无奈,嘴上说着“不一定会有噢”,随后退了出去。 躺倒在床上的格拉德却并没有按照奥罗拉嘱咐的那样进入睡眠,而是独自思忖着奥罗拉的话。 最后还是因为这不切实际的怀疑感到愧疚。 在刚才触碰到奥罗拉翅膀的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居然觉得奥罗拉会是那可憎的杀人凶手。 甚至于问了对方那样残忍的问题。 奥罗拉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呢? 格拉德强迫自己把这个想法抛诸脑后。 即便对方拥有着充足的作案时间,还有能够快速移动的翅膀,甚至还是唯一一个知道这所谓宝石在莱斯利身上的人。 但库特说过,杀害莱斯利的人是格拉德。 这并不是自己做的事情,那么一定有什么特征叫库特把凶手错认成他。 奥罗拉和自己并不相像。 格拉德心里稍安,排除了这一可能,转而去想船上其他的嫌疑人。 例如那高大水手莫诺口中,和莱斯利吵过架的汤姆,和莱斯利有过情感纠葛的萨利,甚至于被莱斯利偷走一壶酒的他本人。 这几个人,船上的其他水手,都比奥罗拉有可能对莱斯利动手。 思忖至此,大门突然开了。 门外是个瘦小佝偻的男人,尖尖的面上缀满了雀斑。 “我,我是汤姆。先生。”汤姆的声音飘忽,“打扰您,很抱歉……但是,但是我请您相信,我并不是凶手。” “我知道,知道凶手是谁。” 第25章 污名 “?” 看到格拉德靠近,汤姆的声音终于稳定不少,眼睛也不再左右来回转个不停了:“打扰您了。萨利也在外面。” 格拉德挑了挑眉。 萨利就是那高大水手口中,和莱斯利有情感纠葛的某人。 “进来吧。”格拉德说。 “啊,啊这……”汤姆显然有些犹豫,“那精灵知道了,对我们可不会客气……” 格拉德:“他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的。” “那,那好吧。”汤姆踌躇道。 而他的同伴,一个健壮的男人,却早已失去了耐心,将瘦弱的汤姆向一旁推开,几步走入了房间内,“有什么好磨叽的。进来不就是了。” 汤姆小声道:“我怕那精灵和科里·修一块针对我。” “针对个屁。他一个野杂种,还能对你做什么不是?”萨利嗤道,随便拉了一把椅子就坐下了,“还不快滚进来。” 他的态度倒是自然又熟稔,丝毫不顾及屋内真正主人的意见。 格拉德也没有出声辩驳,而是同样招手示意汤姆进来。 汤姆畏缩一下,还是慢吞吞地挪步进来了。 实在很难想象这位胆怯的男人是是如何同言语刻薄盛气凌人的莱斯利吵架的。 “找我有什么事吗?”格拉德主动问道。 汤姆磨磨蹭蹭地开口了:“因为,因为您也受到了指控……” “行了行了,还是我来。”萨利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要是等你把话说完,那精灵早就回来了。” 虽然嘴上说着没什么好怕,但这二人对于奥罗拉倒是出奇一致的畏惧。 格拉德眯了眯眼睛。 “我们过来,是想要一起洗脱这莫须有的罪名。”萨利道,“那莫名其妙的死人指控了您,而我和汤姆,也倒霉地受到了莫诺那疯子的指控。” “……”对于他的言辞,格拉德皱了皱眉,但是并没有出声打断。 “那个疯子,我们都惹不起。”萨利皱眉道,“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知道他这回犯的什么毛病,居然要站在我们所有人的对立面。” “我和汤姆是被他特意拉出来的靶子,现在,妈的,所有人都不敢和我们有交集了。”萨利道,“但我们怎么可能对那个医生动手。他不对我们动手我们都要谢天谢地了。” 汤姆怯怯地赞同道:“那个医生,随便动手,就能打倒我了。” “……啧。”萨利不屑地看了汤姆一眼,但还是点头道,“那个医生随身携带着致命的毒药,在船上有什么磕磕碰碰的,但凡要找他看病哪个不是恭恭敬敬的。也不知道他一个俘虏怎么能有这么大权力。” “毒药?” “是的。”汤姆说,眼里突然盈满了泪水,“他用毒药杀死了我的莫里。” “莫里是……” “我的小羊。”汤姆擦了擦眼睛,“我从家乡带她上船,我怕她不舒服,一直把她带在身边,也不舍得把她放在地下室里。” “但他却对我的莫里下手了。她明明那么乖。”汤姆哭泣道,“他为什么要对我的莫里动手……” “行了你。”萨利啧了声打断他,“弄得你有多在乎那畜牲一样。该用的时候不还是往死里整。” 汤姆不说话了,只是颤抖着擦自己的眼睛。 “好吧。”格拉德道,“可是你们也知道的,我也受到了指控,该怎么帮二位洗清罪名呢?” 萨利啧了声:“那精灵不是你们这头的吗?找他帮忙,科里·修那杂种也不敢说什么。” “可是,”格拉德问道,“真正的凶手究竟是谁呢?” “还用说吗?”萨利嗤道,“除了莫诺那疯子,谁能干出这样惨绝人寰的事情?” 格拉德思忖一番,虽然凭借那高大水手所展现出的残忍一面来看,这人做出这种事并不奇怪。 但是他总觉得,这个凶手不应该是莫诺。 “二位有什么证据吗?”格拉德问。 “什么证据?”萨利说,“那医生死的时候,在场的也只有他脾气暴躁的那位朋友。现在这两个都成了死人了,还有什么证据呢?” “……”格拉德沉默,道,“可这样,我们的指控是不成立的。” “管他成不成立呢。”汤姆艾艾地开口了,“只要能证明,不是我们干的就好了。” 他一面说,一面凄惨地擦眼睛:“大家都不和我说话,把我当成空气的日子,我真的受不了……” 萨利似乎是很烦汤姆哭个没完,但还是没有出声叫他闭嘴,而是转向格拉德道:“证据什么的,我也不明白。但是你不觉得莫名其妙嘛,这个疯子怎么这么关注那医生,我们和他说几句话,这疯子都清清楚楚?” “反正我觉得他肯定有问题。” “……” 格拉德思忖一阵,随后问二人:“那他说的,你们和医生的矛盾,都是真的吗?” “添油加醋的诽谤而已。”萨利恼道,“只不过是我好心问他,需不需要一只山羊。” “我们前些日子下船买东西的时候,这人说身体不好,要留在船上。船长就让我去问问他也没有什么东西需要的。” “我看这俘虏过得比我还惬意,也想不出他需要什么。” “当然这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我也是脑子有病,就问他要不要只山羊当宠物。” “……然后他就很生气地叫我滚开。” “后面,后面我就过去了……”汤姆小声说,“我和医生说,‘有一只可爱的小山羊没什么不好的。萨利也是好心。’” “他就特别凶地也叫我去死。我特别难过,就和他说,‘我没有骗你。我也有只可爱的小山羊,叫作莫里。’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我看他不想和我们再说话,就先拉着萨利走开了。”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的莫里就已经死掉了。”汤姆又凄惨地哭起来,抽抽噎噎断断续续的怎么也止不住。 “明明我们都是好心,也不知道怎么就要劈头盖脸地挨这医生一顿骂。”萨利黑着脸道,“也不知道这怎么就让莫诺那疯子给看见了,还添油加醋说成是我们的错。” “你们的意思是,你们的矛盾都是在医生死去当天发生的?” 汤姆点点头,怯怯道:“是的……我先前都没有和他说过话的。” “我之前找他要了点膏药。”萨利道,“当时也没有什么交流。在医生死前,我都不知道他之前是干什么的。” 格拉德想了想,问:“那你们知道莱斯利是怎么当上这里的医生的吗?” “……” “……” 二人在此时却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我,我是不知道的。”汤姆颤抖着说。 萨利也接话道:“ 我们都不大清楚。不过我们之前是没有医生的。” “……” “那天的时候,莫诺在甲板上发现了您……”汤姆说,“然后再把您送进地下室之后,我们就在不远处发现了医生和他的朋友……” 他用词着实委婉了不少。格拉德现在对于那天的恶毒对待记忆犹新,他也没有那么宽容,把一切都忘在脑后。 “本来莫诺也想要把他们也送到地下室里……”汤姆嗫嚅道,“可是船长突然出现了。” “他叫我们不要对他们不客气。他们都是非常尊贵的客人……” “然后,那人就成了医生……”汤姆说,“不过我没有和他说过话,那天萨利去找他的时候,我才知道我们多了一个医生的。” “我和汤姆差不多。”萨利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总之就很莫名其妙……应该是科里·修那个野种安排的。他总是随心所欲的。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莫诺也没有反对。” “为什么需要莫诺不反对?”格拉德敏锐地发现了对方话里的重点。 “因为科里·修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杂种。”萨利冷哼一声,“他说的话,要是没有我们的同意,通通可以当作放屁。” 汤姆捂住了嘴,轻声谴责萨利言语间的粗鲁。 格拉德倒是没有因此皱眉,虽然这些粗话对于一位骑士来说本应是不堪入耳的。 “我知道了。”格拉德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二位能够找到更多的证据……或者说,直接让莫诺本人说出当时的情况,才能为你们洗清罪名。” “那您呢?”汤姆有些急切的模样,“您能相信我们吗?” 格拉德:“我相信你们没有杀死医生。” 汤姆松了口气,笑道:“我知道的。毕竟我们都是无辜的人……” “但是为什么,你们觉得,精灵会听我的话?”格拉德抬起头,面上是认真的好奇。 二人对视一眼,还没说话,格拉德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了:“虽然我也很想帮二位洗去污名,但是很可惜,我也自身难保。” “我觉得我们不应该把希望寄托在精灵身上。”格拉德的声音放得轻且慢,“我们应该从源头上解决我们的问题。” “就像我的罪名,随着库特·迪鲁的死而消失了……”格拉德说,“二位的罪名,自然也可以通过,莫诺本人的解释而变化。” “……” “……” 二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可是,可是莫诺,不会听我们说话的。”汤姆怯怯道,“他根本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这行不通的。”萨利同样道,“不然我们怎么会来找你呢?那精灵可是很讨厌我们的。” 格拉德并没有出声,而是坚持道:“如果没有莫诺的证词,那么没有任何意义。”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萨利烦躁道,“天,我们只是想让那精灵帮忙吹一下枕边风……” “砰。”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屋内霎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三人顿时沉默下来,方才讨论的无论是指控,谋杀,还是栽赃,一瞬间都了无声息无影无踪了。 奥罗拉面色如水,看不清神色。怀里倒是装着被油纸包裹良好的甜点。 “好不容易找到了。”他淡声说,“现在看来,我带的似乎有点少了。” “不够招待这么多人。” 第26章 凶手 屋内的场面顿时变得尴尬起来。而最如坐针毡的便是坐在二人中间的格拉德。 萨利同样。毕竟自己在前一秒还在说这精灵的坏话,而下一秒奥罗拉就破门而入,当场撞破。 汤姆立即怯怯地抹起了眼睛,像是被吓到了。 萨利也冷哼一声,回靠在椅背上,仿佛刚才说的话和他没有一点关系。 “……” 这两人当场干脆地同自己撇清关系的那刻,格拉德霎时觉得自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 也许是知道现在的解释实在是太过苍白,于是格拉德选择了闭嘴,不承认也不否认。这样的举动大概率可以蒙混过关…… 也许也不行。 奥罗拉黑着脸把二人全都请了出去。 格拉德仍旧垂着头神游世外,假装一切都和自己没关系。但装傻对奥罗拉一点用也没有,很快他的脸就被捏起来。 格拉德被迫抬起脑袋。 “怎么了?” 奥罗拉问他。 格拉德不回答,而是慢吞吞地说:“有点痛。” “嗯?” “我说,你掐得我有点痛。”格拉德无辜地说。 奥罗拉只顿了一下,随后更加不留情地往他的另一边脸颊掐去,“还碰瓷我?只是碰了碰就‘有点痛’了?” 格拉德现在真的被他掐得吱哇乱叫了,开始动手准备挣扎。但还没使力,就又被抓住手腕动弹不得了。 被完全压制的骑士大人难得地感受到了受到压制的不悦。但还没开口说话,奥罗拉已经眯着眼睛开口了:“刚才到底在说什么?” “……” 格拉德嘟囔几句,最后还是老实告诉他:“他们叫我拉拢好你,让你给船长吹枕边风。” “?”奥罗拉霎时黑了脸,还是没有松开手,“你和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不熟……”格拉德弱弱道,“他们只是想洗清罪名。” “所以就来找你?”奥罗拉啧了声,最后撒手了,“真是异想天开。” 格拉德揉了揉自己的脸,也没看他:“不然你觉得,他们会是凶手嘛?” 奥罗拉没回答,只是把先前搁在桌上的油纸丢给他。 “你真的找到了?” 格拉德不由诧异。毕竟自己之前也只是随口一提。他也清楚在这动荡的大海上,想要找到这有些矫情的小点心实在有点强人所难了。 格拉德试着咬了一口。熟悉的椰蓉香气伴随着酥脆的蛋卷,确实是自己常吃的口味。 “!” 格拉德顿时感动起来,真心实意道:“你真是一个大好人。” “……”奥罗拉一时说不出话来,最后摆摆手,“吃去吧你。” 格拉德自然答应,低头把剩下的蛋酥都往嘴里丢。看对方也没有阻拦自己的意思,于是又顺从地吃了起来。 “你找到……” “烧退了吗?” “……” “……” “你先说吧。”最后奥罗拉率先道。 格拉德抿了抿唇。 “你先问吧。” 奥罗拉无奈地叹口气,凑近了贴贴他的额头:“就问你烧退了没。不过看起来是挺健康的,连茶话会都开起来了。” “……”格拉德知道对方还是在拿刚才的事情开玩笑,但也只是偏过头不再和他多说,而是另外起了话头, “你今天是在和科里·修待在一块儿吗?” “不然你的甜点心哪来的?”奥罗拉扯了扯唇角,“想问什么直接问。” “也没有……”格拉德慢吞吞地说,“就是想知道,你们也没有找到凶手。” “找到了当然会告诉你。”奥罗拉说。 格拉德偏过头追问:“那你觉得凶手会是莫诺吗?” “什么莫诺?”奥罗拉犹豫一下,但很快果断道,“不是他。” “?”格拉德有点意外对方的果断,“为什么?” “反正不是他。”奥罗拉随口道。 “……”察觉到对方的敷衍,格拉德有点不满地啧出了声。 “你还和我不高兴上了?”奥罗拉出人意料地记仇,但也知道自己是多少有些不用心,便轻咳一声,“你自己去问问他就知道了。” “?” 格拉德眨巴几下眼睛,觉得这确实可行。 只不过他可不确定对方会好好和自己交流。 纠结之际,门突然又被叩响了。彬彬有礼的礼貌敲门声,倒叫格拉德思忖了一番究竟是何许人也。 而在看到科里·修的脸的那一刻,格拉德也不觉得多意外了。 毕竟这人就喜欢在奥罗拉面前装蒜。 格拉德看一眼,确定了对方是谁,就继续慢吞吞地往嘴里塞蛋酥。反正这两人说话一时半会儿也轮不到自己出声。最多就是在奥罗拉又对船长发脾气的时候自己从中调节一二就行。 不过今天的奥罗拉倒是出奇地好说话,面对科里·修居然没有在开口的那一刻就话里带刺,反而神色正经地与其对话,倒叫格拉德觉得怪不适应。 一口蛋酥还没来得及咽完,那边突然就喊起了他的名字——格拉德被一下呛到,随后不确定地指向自己:“我吗?” “对。” 科里·修带着陌生的,叫格拉德觉得怪恶心的温和笑容,“是喊你。” 格拉德就放下了手里的点心,几步上前:“干什么?” “庆祝凶手落网。”科里·修垂下睫毛,情绪深深,“开了晚会。” “?!”格拉德心下一跳,诧异地看向一旁的奥罗拉。 但很可惜,精灵并没有抬眼看他,仍旧凝神不语。 明明在门开前,奥罗拉告诉自己今天并没有找到罪犯。 但就在奥罗拉和科里·修分开的短短时间内,这位杀人凶手就落网了? 格拉德霎时生出了不真实感。 即便那是害死自己昔日好友的罪魁祸首,但是格拉德现下的第一反应还是浓浓的不信任与戒备。 他问:“是谁?” 科里·修回答顺畅:“就是汤姆和萨利。” “?” 格拉德怔愣:“怎么会是他们?” “你和他们两个很熟吗?”科里·修不解,但还是解释道,“他们承认了。大家准备今晚就把他们两个丢到海里。” “……” 格拉德什么也没说,只觉得周身传来彻骨的寒意。即便对那二人并没有什么深厚的情谊,但他确信这二人同这场可怖的凶杀案没有任何关系。 可他们被推上了风口浪尖,真正的凶手却逍遥法外。 格拉德不知作何感想。 “会有各种甜点心。”科里·修笑得恰到好处,“要来吗?” “……” 格拉德摇了摇头。“算了。” “你得去。”科里·修说,“不然奥罗拉就不和我一块参加舞会了。” 格拉德一时沉默。 回看奥罗拉,对方倒也同样是沉默的。 “给点好处。”格拉德说。 “什么?” “讨好我一下。” “……” 面对这么赤裸裸的勒索,科里·修脸上得体的笑一时间都有些绷不住。但还是妥协道:“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 格拉德低头思忖,最后道:“可以。” “不过我现在还没想出来。” 科里·修一阵无语,但碍于要恳请对方,到底还是没说出什么刻薄话来。 搞定了格拉德,奥罗拉确实是好说话了不少。 科里·修难得露出了明显的喜色,在宴会上往来的时候都显得过分雀跃了。 这场庆祝晚会热闹得有些过分,甚至已经被认定成杀人凶手的汤姆和萨利也坐在欢庆队伍之中,享用着醇厚芬芳的美酒与精巧的菜肴。 也不知道这样的高端是从多少趟黑色的香料走私当中培育出来的。 格拉德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面前的一盘乳酪蛋糕,过度的糖分向来备受他青睐。但还没吃几口,对面就坐下一个人来。 格拉德本想假装没看见,直到自己的蛋糕被端走了才露出了明显的不悦神色。但看到来人,这一点不悦也被他从善如流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只剩下平常看死人一样的镇定表情。 “你好。”莫诺温和地笑道。 “……”格拉德戳了戳面前空白的盘子,最后还是心不在焉地敷衍点头,“嗯。” “我们之前应该说过话。”莫诺低头,毫不避讳地从格拉德先前解决掉一大半的乳酪蛋糕挖上一口。 格拉德的眼睛和心一块死了。 他这人有点莫名矫情,要是被人碰过了,他就要单方面和这盘甜品绝交了。 “什么事?”格拉德气若游丝。 莫诺动作一顿,倒没意识到自己拿走蛋糕的行为对于对面的格拉德有多大的伤害。随后道:“只是听说汤姆和萨利先前去找过你。” 格拉德头也不抬:“谁和你说的?” “……” 莫诺此时没有介意这个自己眼中的脆弱小瓜皮的不礼貌行为,很快解答:“科里。” “噢。”格拉德说,“所以什么事?” “……”他的低气压着实明显,莫诺的笑容也有些维持不下去。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对方这副模样,自己的第一反应倒也不是着恼。 于是他仍旧好声道:“那你应该听到了,他们对于杀人凶手的推理吧。” 格拉德终于抬起一点眼睛看他。 同船上大多数水手不同,莫诺高大健壮,脑子也聪明,在所有人当中都很有威望。 对方知道汤姆和萨利来找自己的事情,这并不叫格拉德感到意外。就算不是科里·修,也总会有想要讨好对方的人前去献殷勤。 因此,对于这两位水手,认定莫诺是杀人凶手的事情,对方自然也知道得清楚。 格拉德没说话,但垂着眼皮,从另一旁的蛋糕塔上取下了一个纸杯蛋糕,开始慢吞吞地往嘴里送。 “你怎么回答他们了呢?”莫诺仍旧是有礼貌地询问着。对于这个二人都清楚的答案,他却表现出了过分的耐心。 格拉德自知很快就要倒霉,但还是镇定地把蛋糕往嘴里塞:“我说,你不是凶手。” 识时务者为俊杰。 “嗯?”莫诺却笑起来,“但我听到的版本,可不是这样的啊……” 格拉德不知道对方究竟想听到自己的什么回答,但他可不想再平白无故挨顿打。 “我听他们说……” 莫诺笑容浅浅,“你想要来找我,亲自问我话。” “骑士大人。” 第27章 喜欢 听到了对方直呼自己名讳,格拉德不由得心下一跳。虽然知道莫诺会有众多消息渠道,但是对方看破自己身份还是叫他意外。 这对于自己在大多数人面前,尤其是被他蒙骗的精灵面前,是个危险的不定时炸弹。 这下装傻也糊弄不过去,格拉德也不想再在这人手下平白讨顿打。识时务者为俊杰,自己和对方再掰扯下去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好在格拉德着实幸运,不多时就看到正摇摇晃晃地向他们这个方向走来的科里·修。他立即站起身来,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热切高声道:“船长!” “……” “……” 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情急之下冒出来的话居然叫周边的人都注意到了这里。水手们面面相觑后,居然都不约而同地嗤笑起来。 格拉德觉得有些尴尬,但这点尴尬和摆脱莫诺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也就是趁着所有人都在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时,格拉德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莫诺,向还怔愣在原地的科里·修奔去。 “不是说……有事和我说吗?”格拉德顿了顿,但很快便顺畅地扯了个谎。 科里·修怔愣地望向他,混沌模糊的眼睛足以见得他此时并不清醒。格拉德不得不动手扯了扯他的胳膊,才叫对方堪堪反应过来:“……好像是……有的。” 格拉德霎时松了口气。即便身后的莫诺仍旧存在感极强地注视着自己,他还是故作轻松地拽着年轻的船长离开:“那我们现在走吧。” 科里·修乖顺地点点头,主动伸出了自己的胳膊。 格拉德一阵恶寒,但还是挽住了对方的胳膊,拉着他一起往船舱外走去。 晚间的海风冰凉咸湿,吹到面上的时候带来温温的涩意。甲板上没有其他人,所有水手都沉浸在宴会的热闹当中。 但透过破损的木板,可以看到地下室当中,山羊们明亮而颤抖的眼睛。 格拉德一时无言。虽然自己也不是什么善良的主儿,但同这帮畜牲生活了有段时间,如今自己成为了站在甲板上的人,还是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 “你……你在看什么呢?” 科里·修突然出声问他。 格拉德也是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自己身边还有这么个人。不过把他拽出来的本意就是为了躲避莫诺,格拉德只准备在外面站一会儿就往船舱当中去,并不想在科里·修身上多费心思,也就没有搭理。 可没想到,明显是混沌的科里·修,失去了平日里叫人着恼的镇定,而变得格外执拗起来。即便格拉德并不搭理他,对方仍旧固执地挨了上来,同他一块贴在生锈的栏杆上:“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呢?” 格拉德并没有答应,不过还是转回头来。科里·修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很是滑稽地后退几步,险些栽倒。 “你怎么……不理我?”科里·修又一次温温吞吞地发问。 格拉德被他弄得怪烦,很快地又把脸转回去了:“你太吵了。” “你……你嫌我很吵吗?”现下的科里·修着实弱智,明见对方懒得搭理,居然还要凑上来追问。 格拉德敷衍地点点头,心里已经在后悔自己方才拿这人当作借口跑路了。 这不就是从一个坑里跳进了另一个坑当中嘛。 “对。”格拉德干脆利落道,单方面杀死对话。 科里·修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而造就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心里却还在盘算着什么时候赶紧扔下他跑路。但格拉德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得逞,袖子已经被突然地拉住了:“……对不起。我总做一些,让你不高兴的事。” 格拉德愣了愣,但很快又是一阵恶寒。 他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对于这样示弱讨好的路数向来是厌恶的。 因为这总会让他想到维斯。 以谦卑的,低下的姿态,来祈求对方的怜惜与心软。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格拉德被这样蒙骗了不知道多少次。 并不是什么好事。 格拉德一点也不想多回忆,于是又挪了挪,离对方更远了些。袖子也从对方手中抽了出来。 “……” “我知道,自己做得很糟糕。”科里·修这次倒是不萎靡了,而是低头喃喃道,“也让你很失望。” “我没有找借口……只是想和你说对不起。” “奥利。” 听到最后的名字格拉德才反应过来对面这个醉鬼是认错了人。这叫先前的不满通通被诡异的好奇替代,他立即顺着对方的话询问道:“你做了什么?” 科里·修噎了一下,似乎是根本没料到自己的话还能得到回应。 但格拉德已然兴奋起来,对于这难得的八卦表现出了极高的兴趣——也许是因为涉及的对象,追问道:“到底是什么?” “……”科里·修怔怔的,像是还在思索他话里的意思。 格拉德霎时不满起来。明明刚才还逻辑清晰有理有据地抓着自己,现在他一问话反而装起了哑巴。要不是确定清醒的科里·修说不出方才那番话,他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装傻骗自己玩了。 “我喜欢你……”科里·修温温吞吞地说。 “……”这个谁不知道。 格拉德立即着急道:“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干了什么?” “……我,我把这艘船,弄坏了。”科里·修懵懂地说。 “什么意思?” 格拉德眼见着答案近在眼前,立即兴奋地追问。 但很可惜,他还没有得到准确的回答,这场八卦的另一个主人已经奇迹般出现在了甲板上。 奥罗拉的出现叫在场的两个人霎时噤声,比任何规训都管用。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精灵总会叫格拉德心里生出莫名的胆怯,他也不再敢扯着科里·修问东问西了。 “你们在做什么呢?”奥罗拉平静地询问,同时不动声色地把格拉德挡在了自己身后。 格拉德此时老实噤声,也非常不厚道地躲在了精灵身后,叫那个不清醒的醉鬼独自应付看起来就着恼的奥罗拉。 “我,我在……” 科里·修话语间的颠三倒四足以叫精灵发现问题的端倪。他有些诧异地回过头来,看向格拉德:“他喝醉了?” “我见他的时候就醉了。”格拉德小声把先前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包括莫诺对于自己并不客气的询问。但还是隐瞒了对方知道他身份的细节。 “这样?……”精灵很快皱眉,似乎对这件事也感到了棘手。但他很快正色,教训道:“那也不能直接拽着人家往外跑。”说罢,又看向盯着自己傻笑模样混沌的科里·修,噎了后道:“尤其是在人家还不清醒的情况下。” 格拉德吃瘪,但没有多少郁闷的情绪,而是带着一种莫名的雀跃道:“他刚才和我说喜欢你。” “……” “!!!” 格拉德一声惊叫,不明所以地护住自己的脑袋。一句“为什么打我”还没出口,奥罗拉已经面无表情地举起了另一只手。 格拉德霎时闭嘴,老实地抱头。 “……” 憋屈。 实在是有够憋屈的。 但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格拉德决定不和他计较。 “以后不要因为这些在外面干吹冷风。”奥罗拉简短道,把格拉德拉了起来。 格拉德还是憋屈得要命,但还是顺从地把自己的手交了出去。 另一侧的科里·修见状,立即带着奇怪的期待,也抬起了自己的胳膊。 奥罗拉沉默片刻,最后还是也拽过了他的胳膊。 三人艰难地又往船舱当中走去。 宴会已经接近尾声,金碧辉煌的大厅当中覆盖着难以消散的酒气,醉倒的人在各处躺倒,面色泛着浓郁的酡红,显得沉重而压抑。相较之下,喝昏了头只是不大清醒的科里·修居然也变得可爱起来。 格拉德还惦记着自己吃了一半就被抢走的乳酪蛋糕,于是果断地从托盘上扫荡走了大半。回去的路上也是一面走一面塞,最后到门口的时候也不剩下多少了。 大海终于平静些许,但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暴风雨前的平静。科里·修仍旧混沌地眯着眼睛,这时候才能看出他眉目间的稚嫩,才能后知后觉地想到他的年轻,想到他继承了早逝父亲的船只与罪恶的时候,才只是少年模样。 年轻的船长半靠在自己肩头的时候,格拉德如此想到。虽然他自己也挨着奥罗拉的肩膀,但他还是觉得科里·修的行为非常的懈怠。 大海涌动时发出的声音轻柔深远,仿佛将人完全包裹在海浪当中。格拉德把蛋糕吃完,觉得嘴巴又寂寞起来。抬头看奥罗拉,发现对方已经停在一个地方许久,并不再前进了。 他有点莫名:“怎么了?” “……”奥罗拉揉了揉额角,“只是在想,自己是不是对这人有点太狠了。” 格拉德思忖半天,才把这人和在自己身上昏睡的科里·修联系起来。本着好听八卦的心思,他立即道:“对呀。他可是喜欢你……”的。 “!!!” “你干嘛打我!”格拉德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奥罗拉继续面无表情地抬手。 格拉德只好憋屈地闭嘴低头。 “喜欢这件事,不要大声嚷出来。”最后奥罗拉叹了口气,抬起的手没有收回来,而是顺势揉了揉他的脑袋,“……尤其是在他肯定会被拒绝的情况下。” 格拉德一时分辨不出对方是在维护科里·修的自尊心还是在反复鞭尸,不过还是怕被敲脑门,便没有问出口。 “不应该给点反应吗?”格拉德小声嘀咕,“不然他多难过……” “他不是喜欢我。”奥罗拉终于忍不住,在他脸上掐了把。 “?”格拉德立马反驳,“他都承认了……” 眼见着奥罗拉又要动手,格拉德连忙老实下来不再多提。 “不要胡说。”奥罗拉淡声道。 被威胁多次的格拉德一脸憋屈,最后只能闭嘴。 “你不要在他面前提。”奥罗拉最后道。 格拉德好半天才闷闷嗯了声。 这二人确实奇怪。 但这样的奇怪却不单单只是因为什么感情。抛开八卦的无意义部分,科里·修的喜欢似乎并不如同自己想得那样简单。 或者说,这样的上位者的喜欢,还能简单得起来吗? 格拉德心里一暗,也不知道自己又是为了什么低落。但是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黎明终将来临。 第28章 烛蜡 格拉德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放大的,瘦弱的脸。 他下意识地就要抬手挣扎,但自己的手腕很快被另一个人擒住了,仔细一看发现竟然是萨利。 格拉德吓了一跳,正要出声,嘴唇也被手掌捂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对方逐渐贴近的脸。 萨利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并不清晰。格拉德也是这才发现附近点起了一支小小的蜡烛,并不刺眼,光线昏暗而柔和地笼罩在周围。 但就着这样一点光线,也能看出对方面上交错的凌厉疤痕,还有浓重刺鼻的酒精味道。格拉德不知道对方是不是酒后混沌,要来把自己灭口。但不论是什么原因,都无法改变自己处于危险境地的事实。 “你……” “精灵不会醒过来。”萨利突然道。 格拉德惊讶地发现对方眼神清明,一点也不像喝昏了头的样子。 但这并不意味着自己能够逃过一劫。 格拉德在脑子里疯狂地思索着究竟什么样的话才能叫对方放过自己。但很显然他在萨利手下逃命的机会几乎为零,和对方抗争也自然没有结果。 僵持之际,萨利背后突然冒出了一个褐发卷曲的脑袋。是汤姆。 他的面上也布满了凌厉的可怖伤口,笑容却仍旧是怯怯的,带着些讨好意味:“骑士先生,我们并没有不礼貌的意思。” 这样讨好的话落在格拉德耳朵里却不会叫他感到如何轻松。 因为面前的二人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我们要死掉了……没有危难你的意思。”汤姆继续说,很突然地带上了颤抖的哭腔。 “但是,我死掉的话,我的新莫里会饿死的。” “她会被其他坏人欺负。莫诺还可能会卖掉她。那些肉贩子会把她切成一块一块的,她最怕疼了。” “……我的山羊也会便宜了那帮混蛋。”萨利不悦地推了推自己的后脑勺,“我们想要麻烦你看好我们的山羊。” 周边的紧张气氛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格拉德这才起身,发现了畏缩在二人背后的雪白畜牲。他们出奇的矮小,但长毛雪白,看起来柔顺而美丽。 格拉德没有在地下室见过这两只山羊。 “……只是这样?”格拉德有些诧异。 二人都点了点头。 “……” 格拉德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想,二人看起来可一点不像是什么无私人设,反而更像是鱼死网破拉人下水的黑心模样。就像方才,比起照看山羊,他更愿意相信这两个人是要拖自己下水。就像他们先前找自己合作从而为自己洗脱罪名一样。 “嗯。”汤姆低低啜泣起来,“我已经活不成了。我希望莫里这次能够高高兴兴的。” 萨利也别扭地点点头。 “……” “为什么活不成了?”格拉德不解,“你们为什么会承认?” “……” “……” 二人不约而同地都陷入了沉默。他们的山羊也安静地依偎在他们脚边,高高昂起的角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符号。 “因为凶手能活下去 。”萨利最后道,“而我们本来就要死去。” 这番没有条理的话自然叫格拉德摸不着头脑。 最后汤姆扬起了一个破碎的笑脸:“不要想这些。骑士先生,只要您帮忙照顾好我们的山羊,我们就会心存感激一辈子的。” “你们知道了什么?”格拉德追问,又想到了什么,“是莫诺说了些什么吗?” “并不是。先生。”汤姆说,带着莫名的怜惜道,“是时间告诉了我们。” “……”格拉德一时语塞,觉得对方的状态像极了成夜对着女神像祈祷的虔诚教徒。原谅他对信仰从来没有什么敬畏之心,对于这样神神叨叨不明所以的言论,只觉得古怪。 但汤姆目光清明,并不像是在和他开什么无聊玩笑。 “等您见证到时间,就会明白我们今天说的话。”汤姆轻声道,“就像是您一直要费劲心思寻找到的最终宝藏。” 此话一出,叫格拉德先前的古怪神色顿时一扫而空。 他们居然知道圣杯。 不对。所有人都知道圣杯的传说,知道这只存活在神话当中的事物所拥有的传奇。 更确切地说,这二人居然知道,自己要去寻找圣杯。 这并不是他们能够得知的消息。 得知这个消息的人注定不是等闲之辈。 格拉德突然生出了自己被什么看透了的错觉。似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已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慢推动着,操纵着,一直到那人所希望的方向进行着。 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的沉默不知道被二人误认成了什么。或者说是他们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有求于人。于是汤姆赶忙又道:“大人,我们的山羊……” 格拉德点点头,权当作认下。 二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汤姆甚至抹起了自己的眼睛:“谢谢您。我由衷地感谢您。” 格拉德并不需要什么由衷的感谢,但他还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二人见到他同意,纷纷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致意之后,二人便顺着来时路离开。 那根蜡烛倒是没有熄灭,虚弱的小小火苗仍旧在黑暗当中跳动,烛泪凝结成长长的一条。 格拉德心思颇重,但还是准备上前吹灭蜡烛。 而挨近的那一刻,却一下子顿住了。 烛泪上赫然躺着一条龙鳞项链。 黑曜石般的龙鳞在烛光下显出了刻薄的冷厉,边缘也锐利。穿着它的红绳却是再普通不过的了,但格拉德知道,这其中有着自己和维斯的头发。 这是之前在启航前,刻意落下的那条龙鳞项链。 也是他和维斯的定情信物。 ……真是酸掉牙的形容。 但是格拉德不得不承认,这东西确确实实在自己身边待了大半辈子。或者说,他所眷恋维斯的日子就占去了他生命中的大半,所以这东西也陪伴他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初遇当时的一见钟情,以及之后努力争求到的婚约,最熟悉的漫长冷眼,格拉德都靠着这样一条项链度过。 龙鳞对于一条龙来说是尤为重要的东西,尤其是生在心口的那片,一生只能拥有一片。这也证实了这拥有漫长生命的傲慢种族背后的忠贞,至少对于他们的恋人来说。 于是格拉德得到它之后,即便面对着恋人的再多冷淡,再多忽视,也都会用这样的借口以缓解内心的苦痛。 你看,这条龙连心口的龙鳞都给他了,怎么会不喜欢他,怎么会不爱他呢? 格拉德这样想了无数个难过的日夜,最后一刻,长剑穿心,才恍然间发现,维斯就是这样,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即便是最受种族重视的,一生只有一片的护心龙鳞,也能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被牺牲。 带着他的龙鳞,就要为他踏上那样危险的旅途,寻找传说中的圣杯。 维斯就是这么恶劣的人。 什么东西对他来说,都仅此而已。 更何况只是个对他来说并不重要的格拉德。 这一世的格拉德,对于这片龙鳞早已失去了先前的狂热,也不会把它当作什么维斯仍旧爱着自己的凭证。所以在这龙鳞这么早就到了自己手上时,虽然有所疑虑,但还是舍弃得干脆利落。 他本来也不觉得自己还能把它再找回来,自然也不算重视。而这东西凭空出现,还是叫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通过这条项链,他只能想到维斯。 “!” 突然传来的响动声吓了格拉德一跳,手上也下意识地把项链收了起来。回头一看,发现是揉着眼睛的奥罗拉。 “你怎么还没睡觉?”奥罗拉问他,不自觉又打了个哈欠,嘴里暗自嘟囔着怎么这样困,然后又回过头来,威慑十足地盯着他,“在偷偷干什么呢?” 格拉德吞了吞口水,随后不假思索地把萨利和汤姆送来山羊的事情说了出去。当然,汤姆“时间”之类的古怪言论,以及自己刚刚发现的龙鳞项链被他刻意隐瞒了。 “……” 奥罗拉沉默一阵,是对于突然出现的两只山羊。但他很快又回过头来,带着古怪的声调道:“你现在和他们倒是很要好。” 格拉德怔了怔,好半天才不确定地“啊?”了声。 “没什么。”奥罗拉动作自然地贴近他,随后俯身,吹灭了跳动着的火苗,“睡觉吧。” 第29章 王国 杀人凶手被十分草率地处理了,货运船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忙与混沌,仿佛昨夜还笼罩在众人头顶的可怖凶案与热闹的宴会只是过眼云烟。 萨利和汤姆的山羊如今被饲养在格拉德与奥罗拉的屋内,比起它们的主人,这两只畜牲倒是老实乖巧,每天都很安静。 经此一役,格拉德与奥罗拉与众水手之间微妙地形成了一种平衡。 主要的缘由是莫诺突然表现出的友善。领头人的示好使得他们在这艘走私船上不如先前那般举步维艰,奥罗拉教导山羊拼字的大业也得以延续下去。 格拉德重新获得人族宝石,照理说也能继续寻找圣杯的旅途。但是无论是何时能够等到船只靠岸还是摆脱与维斯有关的未知危险,都极为叫他心烦。 龙鳞项链姑且又回到了自己脖子上,毕竟这东西要是落在其他人眼里,对于自己绝对百害而无一利。但这也就意味着格拉德要成天为着尚未发生的事情提心吊胆,很快地便萎靡下去。 这样的状态很自然地引起了奥罗拉的注意。而叫奥罗拉挂心的事情也自然会得到科里·修的重视。 最后格拉德也没想到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莫诺手里。 “……” “……” 二人对望的那一刻,格拉德第一反应就是回过头去暗杀将自己带到这里的科里·修。但是他的动作早已被预判,很快便扑了个空。 格拉德着恼:“你不怕我……” “奥利不会知道。”科里·修笑道,“不然你等着。” 格拉德瞪大眼睛,暗叹对方不加掩饰的无耻。科里·修笑得灿烂,随后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格拉德气结,还未来得及在心里搜刮出最恶毒的词汇来辱骂对方,身后的莫诺以已经冷哼一声:“你最近不高兴吗?小瓜皮?” 格拉德对于对方向来有着恐惧。也许和第一天上船就挨了对方一脚有关系。虽然心里已经狠狠问候了科里·修的祖宗十八代,但是面对高大的水手还是很可耻地老实低了头:“……没有。” “你在怕我?”莫诺诧异道。 格拉德没吭声。毕竟这个问题无论怎么回答都不对,他还不如老实闭嘴。 但没老实一会儿就破功了,因为领子很突然地被用力扯了起来,眼睛也被迫抬了起来。 “你……” 格拉德心下一跳,料想到了什么,还没来得及制止,胸口的项链已经被轻巧地拽了起来,顺着对方的动作落在掌心。 “还给我!”格拉德赶忙去抢。但是对方只是轻松地一抬手,就足以将二人的身位拉得极开。 二人僵持片刻。最后格拉德回过头,冷声道:“你想做什么?” “我没有伤害您的意思。骑士大人。”莫诺轻声道,手里把玩着那枚精巧漂亮的龙鳞,“您看,知道您心情不好,我还主动过来安慰您呢。” 格拉德一时卡壳,面对这样理所当然的言论只感到无话可说。即便对于维斯的项链没有什么特殊情绪,但格拉德还是不喜欢这东西落在别人手里。 尤其是,在其他人认为可以拿这东西威胁自己的时候。 格拉德烦不胜烦。他想自己先前对于维斯实在是过于偏爱,以至于现在是个人,知道自己就会知道自己对于维斯的死心塌地,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可以拿维斯来威胁自己。 他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也很想直接动手把自以为能威胁自己的人给捅死。 虽然面对莫诺这样和自己实力相差极大的对手,贸然行动可能也会导致自己直接殒命,但是他并不在乎。 之前可能还要稍微抽空想一想要是自己去死了后维斯的处境,现在倒是真真无所顾忌,什么都不需要他挂念了。 “不要生气嘛。”似乎是看出了他所想,莫诺赶忙放软了口气,“只是开个玩笑,想哄您高兴罢了。科里也叫我带您在这艘船上逛逛。为了凶手的事情,可真是叫您费心了。” 语毕,那条龙鳞项链也又一次落在了格拉德的手心里。 “……” 这样的话着实古怪。毕竟这整桩凶案自事发开始,到最后的草率定案,格拉德都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硬要说的话,那也只是最后被定性为杀人凶手的萨利与汤姆两人,在行刑前曾经来找过他托付自己的山羊。 格拉德顿了顿,最后生硬道:“这事和我没有关系。” “当然,没有关系。”莫诺轻笑道,在他身前推开门前的帷幕,“但死去的医生与工人,不是您的好朋友吗?这也足以叫您劳心伤神了。” 格拉德抿了抿唇,没有搭话。 莫诺确实如他所说,带着格拉德在这艘走私船上闲逛起来。这也是格拉德第一次在船上不受约束地自由活动——如果除去莫诺的领导的话。 前面是明亮开阔的炉灶,以及装满了黄油面包的堆积木箱。它们被架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火苗跳动的炉光将每一个干瘪的小面包都照得金黄。 “这是我们的厨房。”莫诺温声道,“您需要的话,可以来这里吩咐自己喜欢食物。” 格拉德没来得及说话,一块精巧的乳酪糖果已经被推了过来。 “您喜欢的这里大多有。”莫诺温声说,“要是没有,可以等着下次靠岸的时候采办。” 格拉德没吭声,也没有接对面的糖果。莫诺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力,把那颗糖塞进了他的口袋里。 “凶手不是找到了么?” 格拉德终于说出了这么久以来,和这桩凶案的有关的内容。 他本来是不准备再提的。即便莱斯利与库特的死去确实会叫自己难过。但这样的难过并不多,只能在当时叫自己有一些失神而已。 不得不说其他人对自己的评价的确是中肯,并不有失偏颇,他就是个没有心又自私自利的人。 再黏稠的情绪,再难忘的好友,都在自己这里被分解成一条条理所当然的线索,变成一段段没有感情的冰凉文字。 除非会危及自身的情况下,他才会重新对这件事提起兴趣。 “我们都知道,并不如此。”莫诺道,又笑了起来,反问说,“不是吗?” 格拉德有些意外,但知道对方这是要和自己阐明真相的意思了,连忙快步跟上了:“什么?” “骑士大人。您知道的,无论在哪里,都存在着看不见的金字塔。” 对方提起了兴趣,莫诺却不再说了,而是自顾自地说起了别的,“即便是这样游走于灰色地带的船只。” “凶手到底是谁?”格拉德沉声问,“和维斯·尼德霍格有关系吗?” “您真是着急。”莫诺故作诧异,“我明明没有提到其他人的名字……” “快说。”格拉德冷声道,已经卡住了对方的脖颈。 皮肤触及到的冰凉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可怖力量,足以见得对面并不是在开什么无聊的玩笑。 是真的抱着要弄死自己的心思。 而不注意交出了脆弱的脖颈,对于二人间的博弈来说,其实已经打破了平衡。 “好吧,好吧。”莫诺摊了摊手,以示自己的无害,“我没有恶意。我说过了。” “……”格拉德沉默地收紧手心。 “……等等,等等。”莫诺赶忙道,“好吧,确实是和您心爱的未婚夫有关系。” “……” 格拉德终究还是松了手。 莫诺捂住自己受伤的脖子,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 “和他什么关系?”格拉德突然问道。 “……”莫诺却沉默下来不再回答。 格拉德无声地贴近了,又猛地向上拽起了对方的头发。 “我没有太多耐心。” 黑发青年目光冷峻,素日里懒散看不清情绪此时此刻凌厉得逼人,几乎要叫莫诺失神。 “这个我很难和您解释明白。”莫诺最后说,“也许带您去了下一个地方,我才好说清楚……” 格拉德又一次松开了手,颇有些嫌弃地在衣服上来回磨蹭,权当擦干净了自己的手。才道:“带路吧。” 莫诺这时候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这件事的主导者也逐渐由自己变成了那个寡言少语的青年。 但是自己并不算讨厌这种感觉。 压下心里短暂的异样,莫诺继续朗声道:“就在前面。我们的香料仓。” 格拉德自然知道这艘走私船做的就是香料走私的生意,自己和奥罗拉现在的房间先前也是用来专门盛放一些名贵的香料的。而现在,在得到一定的资金后,走私犯们也拥有了一间专门的库房来归弄他们的商品。 这里比起他们狭小的房间明显要干净整洁许多,高耸的木架子上都被抹得干干净净,每种香料都被仔细地分门别类,香味也不会因为储存环境的原因而被污染。 格拉德垂下眼皮,不知道对方带自己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看这个。骑士大人。”莫诺突然出声道。 格拉德这才回过头去,看到躺在对方手里的一朵娇小的花朵。 “它叫作国王。大人。”莫诺温声道,带着古怪的怀念神色。 格拉德仍旧是一脸莫名。 莫诺垂下眼去:“这是精灵世界树上的花。” “这艘船上也存在着看不见的金字塔……” “而拥有世界树的精灵,是这金字塔的主人。” “这场贸易的开始,是精灵。” 第30章 香料 贵族所眷恋的,来自植物的,自然的香气。 或者说,所有人类,都无法抗拒这样难以琢磨的,飘缈不定的甜蜜味道。 香料贸易曾经盛行通达,整个中洲大陆上都风靡着由自然植物编织出的华美梦境。对于香料的采用需求极高,每个贵族都以自己拥有着昂贵的优质香料而洋洋自得。 直到香料贸易的禁令被颁布。 曾经像是源源不断的水一样可以受人采撷的香料,如今变得稀缺起来。曾经所有人都能够享有的东西,如今只被少数人所垄断。这样巨大的落差,足以让所有曾经拥有过这些香料的人与仍在享用香料的人感受到危机。 香料的走私与黑市交易层出不穷,这些漂亮昂贵的精巧玩意儿,通过各种各样的肮脏手段,经过掠夺,奴役,剥削后,成为贵族精巧烟盏当中的一点薄灰。 而精灵之森一直是广大香料的原产地,这里拥有着富饶的资源与数不尽的神秘珍宝。更何况精灵本身就是引人注目的美丽物种。 被利欲熏心的,残忍的人类掠夺,似乎也成为了精灵被提及后的第一印象。因为这难得的美丽,与他们故乡的富饶,他们便受到了残忍一方的迫害与奴役。 这是大部分人都认可的版本。 但实际上,这场走私贸易的开端,就是由精灵发起的。 格拉德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八分,也不再紧盯着莫诺了。 这场走私贸易,其实他曾经也听说过一些。 在凯尔特下令禁止香料贸易后,走私犯垄断香料市场,哄抬香价,这其中也发生了许多臭名昭着的丑恶事件。 最着名的就是“国王之花”的案件。 一艘平稳行驶在海域中,伪装成货运船的走私船只,在临近精灵森林的时候,遭受到了可怖的袭击。精灵们将货物洗劫一空,船上的船员们都经历了惨无人道的虐杀,他们的尸首被抛入海洋,或是被残忍地同他们走私的香料搅拌在一起。 国王之花,即孕育精灵的世界树开出的花朵,拥有着醉人的馥郁芬芳。和血肉模糊的尸首混合后,这纯白的美丽花朵,也变得格外妖艳与昳丽。 “国王之花”发生后众人一片哗然。所有人对于美丽精灵的美好印象也骤然幻灭,隐居在森林深处的美丽生灵不再神秘而令人神往,他们变成了叫人惧怕的,茹毛饮血的可怕怪物。 格拉德并没有把这件可怖的案件和他如今身处的走私船联系在一起。先前的他并没有花心思在除了维斯的其他地方,对于这可怕的案件也只是短暂地了解。至少对于那时候的他来说,也只有维斯与其他人的区别。不论这个其他人是精灵还是人类。 但其实严格来说,这场不幸和格拉德还能扯上一点关系。 凯尔特国王宣布禁止香料贸易的原因,除了为规训贵族远离奢靡无度的生活以外,还有和龙族新近联盟的缘故。 而龙族向来同精灵交恶。 二种族交恶的渊源可以一直追溯到远古时期,龙族的祖先尼德霍格那一代就开始了。在首领的带领下,他们肆意破坏精灵的世界树。给精灵带来了尤为可怖的灭顶之灾。 因此同龙族结盟无异于直接同精灵宣战。所以禁止主要由精灵领导的香料贸易,也是向盟友示好的重要一步。 而二者为何结盟…… 格拉德先前愚蠢的一见钟情当然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骑士大人,这艘船的目的地是精灵森林。”莫诺无不忧虑道,“它即将迎来灭亡。” “……” 格拉德好半天才出声:“你还是个这么忧国忧民的角色?” “当然不是。”莫诺笑道,“我只是想要自己活下去而已。” “你知道了什么?”格拉德问他。 尽管对于当时的“国王之花”事件,他并没有过多的关注,但是他很清楚,这艘船上无一生还。所有的船员,以及他们饲养在地下室当中的山羊都被残忍地虐杀了——说到山羊,格拉德又恍然,原来这一切早有所预兆。 不过这一切都足以证明,莫诺,至少是当初的莫诺,并不知晓这艘船即将经历的不幸。 不然现在的莫诺不至于来找他帮忙。 格拉德很清楚,在这艘船上,自己所能使用的资源寥寥无几,逃跑的希望也自然渺茫,个性又颇为古怪,对方要是想要找一个趁手的盟友,自己肯定是最次人选。 而如果上辈子的莫诺同样知道这个消息并瞒天过海成功逃命的话,这辈子的他也应该故技重施,不至于来找格拉德寻求帮助。 那莫诺又是从哪里得知“国王之花”注定的不幸的呢? 这一世,这艘走私船上的唯一变化,就是格拉德一干人的加入。 放在先前,格拉德可能会怀疑,是不是莱斯利二人从中作梗。但现在,这种猜测显然是不可能的。 不过他也有了新的答案。 或者说,对方给的提示已经非常明显了。 忽然出现的龙鳞项链,被隐藏在深处的国王之花…… 甚至于人族与龙族的联盟。 维斯·尼德霍格,几乎像是在哄孩子一样,慢慢地在他前进的道路上放下引诱的糖果,直到他走向对方所期待的方向。 这场博弈,从格拉德答应凯尔特前往寻找圣杯就开始了。 对方在大厅门口刻意的示弱,到加冕仪式上引诱的亲吻,甚至是自己遇见莱斯利与库特,一直到三人被绑来这艘走私船…… 维斯想要的是什么? 其实格拉德早就明白,维斯·尼德霍格能为了圣杯不择手段。 格拉德也在这一瞬间笃定,对方的目的,就是要将不再为了维斯寻找圣杯的自己杀死在这艘通往地狱的走私船上。 凭借对方的手段,鼓动一场来自精灵们的复仇并不是什么难事。 就算维斯并不知道“国王之花”的案件,也并不影响他制造出一艘新的“国王之花”。 格拉德几乎要被恨意冲昏头脑,但还是在深呼吸后清醒了一些。 并不如此。还有一个问题。 维斯没有道理把他所布置的局这样堂而皇之地昭告众人,也并不应该把能够代表自己身份的龙鳞项链交还到格拉德手上。 即便对方对于自己的计划再自满,也不至于傲慢到如此地步。 格拉德自认为了解对方,维斯的傲慢并不会对着自己并不喜欢的人多加掩饰,如果真的是维斯布置的局,他会将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不会留下一丝一毫的破绽。 更不可能叫格拉德直接能够看出是维斯的手笔。 事情有问题。 “是那尼德霍格告诉你这些的?”格拉德顿时阴沉了脸色。 莫诺不答,只是把那朵花放进了他的掌心:“大人,我相信您有办法救下我的命。” “他说了什么?”格拉德厉声道,那朵娇弱的花朵最终还是没有躺进他的手里,而是落在地上,被他无情地碾得细碎,“回答我!” “您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莫诺却不再回答,只是冷脸望着他。线条坚硬的侧脸看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什么死物。 “就连提示也很清楚了。” “……” “您开始的时候,不是问我凶手吗?” “我现在可以告诉您凶手是谁,您还愿意听吗?” 格拉德屏住呼吸,颇为专注地望向对方。 “就是精灵啊。”莫诺低声道,“您最亲近的精灵。” 话音刚落,狠厉的一拳头已经落在了他的眉骨侧! 莫诺躲闪不及,硬生生地挨下了这一拳,眼前顿时炸开一片模糊的血红。 “你……” 莫诺的话还没说完,领子又被揪了起来。握着他领口的手指其实也如自己的眉骨一般血肉模糊,但格拉德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一声不吭地盯着他。 “骑士大人……”莫诺咳嗽起来,带着玩味的笑容,“你这是……生气了吗?” “您不是早就想到了吗?为什么还要做出讶异的神色呢?……” “……” 格拉德没有反驳,最后还是松开了手,轻描淡写道:“得罪了。” 莫诺揉了揉自己破碎的额头,心说这可不是“得罪了”就能敷衍过去的。但还没等到他开口,格拉德已经冷声问他:“为什么要找我来救你?” “……” 莫诺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意。他温声道:“自然是因为,您是唯一能够找到圣杯的人。” “您是唯一,能够改变我们既定命运的人。” 这番话并不清楚。格拉德正欲再问,门又一次被用力推开,谈话也被迫被中断了。 奥罗拉的神色仍旧冷淡而从容。他很快掠过了还在同格拉德说话的莫诺,径直向着仍旧沉默的黑发青年走来。 “你……” 格拉德这次没有顺从地跟着对方离去,而是继续看着莫诺的眼睛:“继续说。” “……” 莫诺怔了怔,似乎是没想到对方居然直接问出了口。虽然他想要格拉德帮忙保住自己的性命,但他可一点不想在这未知的灾难来临前同这阴晴不定的精灵撕破脸皮。 他也没有为了拉拢一个人就彻底得罪一个人的打算。 可这黑发青年明显就是个喜怒无常的主儿,要是自己真的什么不做,后面的交流基本上就能直接宣告终结了。 “……” 莫诺一时沉默。而但没有等到莫诺开口,格拉德却已经回过身去看向奥罗拉: “是你杀了莱斯利和库特,对吗?” 第31章 信物 “……” 开阔的库房当中一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墙壁上高高悬挂着的油灯仍跳动着微弱的火苗,四周也只剩下了火焰舔舐灯芯的轻微噗哧声。化为青烟后萦绕在沉默的三人之间,仿佛被什么突然按下了静止键。 “为什么这么问我?”过了许久,奥罗拉终于是开口了。 格拉德紧紧盯着他,口气里却带上了一点不自觉的恳求意味,“你到底有没有做?” 要是奥罗拉否认的话。 格拉德确信自己会临阵倒戈,不会再管维斯是否和莫诺说了什么,也不会再忧虑自己寻找圣杯的旅途会不会遭遇不幸…… 只要奥罗拉否认。只要对方真的如他所认识到的那样纯真善良。 他第一次这样希望奥罗拉真的是一个天真傻瓜。 但很可惜,奥罗拉并没有出声表现出任何的否认模样,只是淡淡看他一眼,随后松开了先前拉着格拉德的手。 “……” “好吧。”奥罗拉叹了口气,“看来你不想和我回去。” 格拉德心下一刺,但还是上前追问:“你到底……” “那就和他待在一起吧。”奥罗拉温声说,温柔地抚了抚他的额头,“你真是不听话。” 格拉德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不容抗拒的巨力往后拽去,被迫与奥罗拉分开。他下意识呼喊出声,而奥罗拉并没有任何动容之意。 他仍旧以那样温柔的目光注视着格拉德,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了门外的光明当中。 明明只是门框当中的一点光亮,现在却刺目得晃眼。 格拉德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奥罗拉在夜雾森林当中的说过的话。 他说,你能杀死一个人吗? 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可是奥罗拉自己,却做了当初规训自己不要去做的事情。 精灵温柔强大的形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像是对方离开前落在额角的温度一样虚无缥缈。格拉德心里好不容易生出的一点光亮也被什么用力地掐灭了。 心脏忽然变得酸涩起来。即便他本来不在意的。 他最讨厌背叛自己的人了。 可是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恨奥罗拉。 就像当初,他没有办法恨莱斯利与库特一样。 格拉德被彻底落下的时候,才发现拉开自己的人正是科里·修。不同于平日中的漫不经心,现在的他倒真有了几分船主人的冷峻姿态,摁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也逐渐发力,格拉德也险些站不稳而栽倒。 “松开我!”格拉德高声道。 科里·修望向他的目光也带着难以言说的怜悯。但最后他还是松开了手,随后也跟着奥罗拉往外走去。 格拉德顿时意识到了什么。若是自己真的被这二人落下,那么不出意外,一直到国王之花发生,他都会被困在这掩埋香料的库房当中。 那么无论他掌握了多少前世的细节,他也无力回天。 格拉德也不知为何,生出了莫名的勇气,居然上前拽住了科里·修的胳膊。当然理所应当地被用力地撇开了。但格拉德仍旧执拗地拉住他:“不要把我关在这里。” 科里·修叹了口气:“奥罗拉说的话不是很明白了吗?” “你和奥罗拉说。”格拉德扬起头,“你和他说,我不想待在这里。” 科里·修难得带上了一份不忍。他又叹了口气:“好吧。我会帮你说的。” 但这样轻飘飘的许诺并不能够改变当下的处境。科里·修匆匆答应后便离开,大门又一次被重重阖上了,仔细听还有落锁的声音。 一直游离于世外的莫诺看到自己的同盟居然因为精灵如此失魂落魄,不由得一阵心凉。实际上,他也不相信格拉德能够如何逆转这艘船注定的悲剧结局,只不过他相信对方那位龙族的未婚夫。 但现下一看,他们两个人也许关系不睦,否则也不至于眼睁睁地看着这倒霉骑士和自己一块被关进了这库房当中。 送走了科里·修,格拉德仍旧低着头一言不发,似乎沉浸方才的情绪当中难以脱身。 莫诺虽然没有安慰人的爱好与特长,但还是犹豫着挨上去:“你……” “他不是为了圣杯。”格拉德突然道。在莫诺诧异的目光下,抬起头来。生白的面上全然都是镇定,哪能看出一丝被抛弃的脆弱来。 莫诺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什么?” “……对了。你还没说清楚。”格拉德想到了什么一样,又回过头来问,“那尼德霍格究竟和你说了什么?” “他……?”莫诺还真的要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了,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快速地把嘴里的话拐了弯,“等一下,现在重要的不是我们被关在这里了吗?” “他们能一直关着你吗?”格拉德反问道,“难道你在这‘金字塔’上已经众叛亲离了?” 莫诺噎了一下。 “科里·修只是个顶名船长,没有水手会真的听他的话。”格拉德继续道,“和他比起来,还是你说话更管用吧?” “他要关也只是关我一个人。”格拉德道,“你现在还待在这里,难道是为了让我同情你吗?” 莫诺被问得无话可说,最后耸了耸肩:“骑士大人,您真是有够刻薄的。” 格拉德没有反驳,算是赞同他对自己的评价。 “我当然不只是为了您的同情。”莫诺轻咳一声,继续道,“我只是想要和您维系我们之间的盟友关系。不是吗?” “我们本来也应该谈到这里的。只是那精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 “你早就知道他会出现,才刻意把话拖到现在才说。”格拉德在鼻腔里轻轻哼了声,“和科里·修早就商量明白了吧?” 不然哪有这样巧的事情? 格拉德刚得知真相,奥罗拉就出现了。二人刚好谈崩了,这科里·修就出来救场了。 没人从中作梗,他是一点不信。 而对于这最可能的人选,他本来就没有给予多少信任。 “您都知道这些了,却还一直问我。”莫诺叹了口气,“实在是有够恶劣的。” “……” “那好吧。那看来我们之间的同盟关系是无法继续了。” “等一下。” 在莫诺走前,格拉德适时出声喊住了对方。“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莫诺一怔,意识到对方在说的是什么后,又故作可惜地叹了口气,开始解答:“那黑龙没和我说什么。实际上,大人,我们并没有说上正经的话。” “只不过我看到了这条项链被落在甲板上。” “对于大陆上的种种,我并没有那样孤陋寡闻,而您和您的那位未婚夫,也可谓是满城风雨……” 格拉德顿时无话可说。 “确实出现了一个人要我把这项链交给您。”莫诺道,“他用什么顶住了我的脖子……那人不会是您的未婚夫,他年纪太大了。气质比在大海上波搏斗了一生的老水手还要危险。” “国王之花的事情,我也是听他告诉我的。”莫诺道,“他告诉了我一些之后会发生的事情……比如医生的死去,还有这艘船最终要驶往的方向……” “他的话都一一应验了,科里·修最近也突然说要前往在那人话里预兆不幸的精灵森林。” “我实在是看重自己的性命。”莫诺轻轻耸了耸肩,“就算只有一点可能,我也不会忽略。” 格拉德一时沉默。 “而用您的刻薄话来说,像您这样的人物,就算得罪了也不会给我带来多少的困扰……交好与否也没什么所谓。” “……”格拉德没有否认,只是挑了挑眉。 “好了,我的话也都说完了。”莫诺叹了口气,“现在的我总能走了吧?” “不是要和我当盟友吗?”格拉德却笑起来。似乎是对于那个词感到陌生有趣,又放轻了声音重复了一遍:“盟友?” “……” “您真是奇怪的人。”莫诺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回过身来,“不过我还是乐意和您合作的。” “不过在此之前,”格拉德温声道,“请您先趴好。” “……什么?” 格拉德一言不发,狠狠向对方的腰侧踹去。 莫诺懵了懵,反应过来时已经往地上倒去。 格拉德温和地拉过他的脑袋,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柔和地弯起:“一报还一报。” 盟友归盟友。 踹他一脚还是要讨回来的。 莫诺也是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还有这一回事,虽然疼得厉害,也只能暗自吃下这个闷头亏。 “还有的话……”格拉德撇过头去想了想,“给你了。” “?” 望见抛向自己的龙鳞项链,莫诺显然还有些怔愣。而格拉德已经松了手,回到角落深处窝着了:“想待在这儿就缩另一边去,想出去就可以滚了。” “……好……不对。”莫诺顾不得自己疼痛的侧腰,赶忙站了起来,“这个给我?” 格拉德似乎是觉得对面听不懂人话一直问的模样烦得很,于是只是随意点了点头不再出声。 “可这个不是……”莫诺斟酌一下用词,“你的定情信物……?” “现在归你了。”格拉德懒声道。 “……”莫诺试着想了一下之后会发生的场面,顿时被雷得外焦里嫩。 “不是……” 他可不想和龙结婚。 “不要就丢掉。”格拉德烦不胜烦。 莫诺沉默一阵,最后还是把东西默默收了起来。 算了,对方不要的东西,关键时候还能保住自己的命也说不准。 非常珍爱自己性命的水手如是想道。 第32章 缘由 莫诺本来是不明白格拉德为什么要在科里·修与精灵面前做出悲痛欲绝的模样的。 明明他的这位盟友有够心狠,怕是那医生再在他面前死一次他都不会多难过,却偏偏要在二人面前故作姿态,实在是有够莫名。 但到了晚上,库房的门又一次被打开时,莫诺就发现了答案。 格拉德先前一句轻飘飘的“我不想待在这里”,居然还真的被科里·修带到了奥罗拉面前。而这喜怒无常的精灵居然还真的听了进去,也在他们面前出现了。 “走吧。”精灵的脸看不出神色,“不让你待在这里。” 格拉德倒是面色如常,没有多意外地就跟了上去,拉住了奥罗拉的胳膊,像是先前做的那样。 奥罗拉也没有多挣扎,顺从地让格拉德抓着自己。二人一起向着门外走去。 回到熟悉的房间内,奥罗拉仍旧没有多话。松开自己的手后便又往外走去。 格拉德喊住他:“我们还逃跑吗?” “……” 奥罗拉这次回过头来了,带着讽刺的难言笑意,反问他:“你觉得我还会带你逃跑吗?” “你答应我了啊。”格拉德平静地说。 黑发的青年坐在高一些的床头,目光沉静似水,仿佛要透过这样昏暗的光线与精灵在灯火中明灭的面容一直看到对方挣扎的内心。 “难道你在骗我吗?” 格拉德问道。 “……你这样,在之后可活不下去。”奥罗拉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还说要找什么圣杯……” “你是为了圣杯才把他们杀掉的吗?”格拉德睁大眼睛。 奥罗拉却是不客气,上前拧了他的脸:“还装呢?你还说医生拿走的是你的什么传家护身符……” 被他掐住脸的格拉德仍旧一言不发,只是瞪着墨黑的眼睛,沉默的模样像是氤氲了一层水雾。 “……” 奥罗拉顿时说不出后面的话了,松开手道:“以后别耍这种小聪明了。” “可我们明明说好了要一起逃跑的。”格拉德说,眼睛里终于涌出泪水来,“你要杀死我吗?” 奥罗拉一时间沉默,神色明显不忍起来。但他还是什么也没应诺,也没有反驳,只是再次俯身,为他收拾好了床褥。 “……你待在这里吧。”精灵淡声道,“这里不会很黑的。我也会找人来陪你。” 格拉德试探性地去拉对方的手。 奥罗拉沉默一下,还是把对方的手撇开了,随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对方走后,格拉德还是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 尽管可以很快地拎清局势,但不可否认,对于这次事件的真相,还是多少叫他有些不舒服的。 不过自己撞见的意料之外的事情足够多了,格拉德也能很快地从浓重的情绪当中抽离出来。而其中的方法就是告诉自己人性大抵如此。 也能算是熟能生巧吧。 被这些所谓亲近之人背叛云云。 格拉德不知道自己要不要为这讽刺的笑话感到好笑,但不得不承认这么一想他倒是舒心不少。 至少他已经找回了人族的秘宝,而按照下一步提示,他本来也需要前往精灵森林去探寻精灵一族的宝藏。 这艘船的目的地和自己并不冲突。 只是要注意一下,不要被这“国王之花”夺取性命即可。 格拉德思忖妥当,即便思路明晰,把事情都想清楚了,但还是很难不被又绕回自己被这帮人戏弄的这档子上去。 是的,虽然很不明显,但是骑士大人确实是因为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事情感到生气。 他并不明白奥罗拉为什么要做出“国王之花”的戏码,也对于维斯居然这么早就出现要摆自己一道感到不满。 和之前一样,格拉德并不希望自己寻找圣杯的道路有维斯的任何参与。上辈子可能是为了保护对方的安全而不叫他陷入一路当中的险境,而这次纯粹是因为觉得有够晦气。 毕竟自己来寻找圣杯大部分原因也是那凯尔特的逼迫,还有些说不明白的隐晦缘由。 也许是,格拉德这次不想要为了维斯而去做什么,只是单纯地想为了自己吧。 这一夜的格拉德倒是出奇地平静,从得知,认清,再到接受现下的情况,他只用了一天不到。第二天奥罗拉并没有在他面前露面,来的人又是科里·修。 对方拿了满满一盒的朴罗牌,说要陪他解闷。 格拉德的表情顿时一言难尽起来。 “我不要。” “为什么嘛?”科里·修啧了声,开始摆弄自己手里的东西,“这很好玩呀?你不喜欢?” 朴罗牌是最近流行的一种博弈游戏,主要的玩法就是几个人按顺序抽牌,再由每轮牌数最大的人作为庄家,庄家需要与剩下的人进行简单的刷牌竞技,输家将要从赢家手中随机抽出一张牌来。每一轮中点数超过二十一的人将会被淘汰,而最后手中点数率先达到二十一的人则为获胜。 “我干什么要和你打牌玩?”格拉德觉得对方真是难以理喻。 科里·修已经自顾自地开始发牌了:“你要不要抽?不抽我随便拿一张给你?” “……” 格拉德最后还是无话可说,从一摞牌中随便抽了张出来。 “啊呦,突然想到,我们这样都不知道谁来做庄。”科里·修说,“我们是不是要再找个人来?” 格拉德懒得配合,直接上手把他手里的牌给翻了过来。 “啊?” 科里·修显然被他的行为吓了一跳。 而格拉德只是扫了眼他手里的点数,扯了扯唇角,就把自己的牌也翻过来了:“喏。” “……” 科里·修一阵唏嘘,摇了摇头:“和你玩可真是毫无游戏乐趣呢。” 格拉德倒是无所谓:“那别玩了。反正我也不想玩。” 科里·修噎了一下,但并没有因他的冷淡感到退缩,继续把手里的牌往外递:“那好吧,我们继续抽牌玩。” “……” 格拉德啧了声,还是探身过去抽了张牌来。 “奥罗拉在哪里?”格拉德托着下巴问他。 “他一般来说也不会来见你的。”科里·修笑眯眯地说,把牌在手上又过了一遍,“不如好好和我玩牌。喏。” 格拉德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拍掉,然后再抽了张牌出来。 “哎呦,我要二十一了……” 格拉德面无表情,把他的牌全都抽了过来。 “我赢了。” “……” 科里·修对于他明显的作弊行为感到一阵沉默的无语,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摊手:“好了好了,我们玩下一把。” “好吧。”科里·修无奈道,“你不想玩,我也不想玩,那我们只好这么干耗着啰。” “陪我是你的任务吗?”格拉德把手里的牌来回揉着玩。 科里·修笑眯眯:“也不算是。” 顿一顿:“纯粹是我无聊。” “噢。”格拉德单方面粗暴地结束了这场无聊的对话。 “……” “好吧好吧。”科里·修还是先开口了,“不是我无聊,精灵让我来陪你。好不好?” 得到了自己预料之中的答案,格拉德点点头:“知道了。” “骑士大人,为什么不在我面前装一下蒜呢?”科里·修叹了口气,“明明在奥罗拉面前乖巧得他都要掉眼泪了。” 格拉德歪了歪头:“有什么必要吗?” “……啊。”科里·修作势威胁起来,“我可是这里的船长啊。要是你对我这么不客气,我也能把你做掉的。” “……” “讨好我难道没什么必要吗?”见他沉默,科里·修又不死心地追问道。 “噢。”格拉德依旧冷淡。 “……” 科里·修彻底败下阵来。 “你喜欢奥罗拉吗?”二人陷入沉默之际,格拉德却又再次主动开口了。 “……什么?” “你都承认了。”格拉德皱着眉,“干嘛还装傻?” 科里·修似乎是终于想到了那天甲板上发生的事情,顿时不自在地咳嗽起来。但干咳了半天,对面的格拉德仍旧是一动不动地平静望着他,饶是再厚的脸皮此时此刻也只能败下阵来:“问这个干什么?” “我只是有点奇怪。”格拉德说,“毕竟我不觉得,按照你们的处境,你真的会喜欢他。” 科里·修噗嗤笑一声:“那你觉得,什么样的处境我会真的喜欢他呢?” 格拉德思忖片刻,但并没有答话。 “难道是一见钟情吗?”科里·修无不讥讽地说道。 格拉德知道对方这是在点自己对异族的维斯一见钟情,闹得满城风雨的事情。 虽然知道这是有意叫自己难堪,但格拉德还是不受控制地皱起眉头来。 “其实也不算喜欢他。”科里·修对着格拉德的沉默,终于放缓了口气,也放下了手中用作幌子的牌,“但这也不重要。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都会站在奥罗拉那一边的。” 格拉德不解:“可要是不喜欢他,为什么要站在他那一边?” “……” “人活着又不是只为了喜欢不喜欢。”科里·修说,“难道要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为了喜欢的人奋不顾身吗?” 说到这里,科里·修的话里又忍不住带上些讥讽意味。虽然他本身并没有讽刺对方的意思。 “……”格拉德许久没说话。 而就在科里·修以为格拉德不再会回应自己的时候,黑发青年又突然地抬起头来:“可要是我没有喜欢的人,我就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了。” “……所以呢?”格拉德歪了歪头,眼底的迷茫在这一刻似乎变成了真实,“为什么不喜欢一个人,还能站在他那一边呢?” 第33章 蝴蝶 船只再次靠岸的时候,格拉德已经被迫和科里·修打了三天的牌。而在此期间,除了莫诺偶尔的探头以外,格拉德在这个小房间当中堪称与世隔绝。 虽然说格拉德其实并不是什么热衷于社交的人,即便是被迫的与世隔绝,对他来说也没有多大的影响。但精灵的刻意回避还是叫他的心里生出了微妙的不悦。 而被对方隔绝于计划之外,生死不明的情况也着实叫人忧虑。 不过这一切都在船只再次靠岸时宣告结束。凌晨时分,白雾未尽,所有人都从惺忪的梦境中被赶醒,来到了精灵森林的入海港口。 在香料贸易尚未被明令禁止的时候,这一方港口是属于人类公国管辖的,关于入内船只的吃水量与运载质量都有着一套异常严格的标准。作为真正香料供应方的精灵对此颇有微词,认为这帮野蛮傲慢的入侵者的所作所为严重损害到了每一个精灵的利益。两方僵持间对于香料管辖变得更加严厉起来。 而在香料贸易沦为走私之际,这一方港口也就彻底成为了无主之境。严格的规章也都不复存在,因此在如今进行香料贸易反倒比先前要轻松不少。 被早早赶起来的水手并没有多少怨言,或者说,他们大多数习惯了在精灵森林与人类公国间来回奔波,这样的劳累只不过是家常便饭。 在自己的故乡当中,他们会抓紧时间在停泊的片刻回到自己的家中,享用新鲜的黄油面包与酿造得当的橘子果酱,释放远航中的苦闷与混沌。 但在这片森林之中,所能得到的几乎与困难与劳役挂钩。即便这里是属于精灵的故乡——但这常常只存在于大多数作家与吟游诗人笔下的神奇物种,对于他们来说,也是偶尔才得以窥见的美丽。 这样的昙花一现的奇迹,远远比不上由香料走私所带来的高昂利益。 格拉德并没有被允许和水手被一起下船。 科里·修即便是在船只靠岸的这一天,也照旧在格拉德身边要拉他打牌。遭到意料之中的拒绝后,这人也就收起了手里的东西,语调平静地通知道:“奥罗拉今天要来找你。” “……?” 格拉德诧异起来,问:“他不是已经下去了吗?” 想想又问:“我可以……” “你不可以。”科里·修冷淡道,“你今天不能下船。” 格拉德面无表情,最后噢了声。 这样冷淡的表情对于这么些天的科里·修来说早已变成了家常便饭。于是从善如流地应诺下来。但停顿片刻还是不死心,提醒他:“你可以挣扎。” “什么?” “就是,和他撒个娇,说不准就放过你了。” 格拉德仍旧表情空白,最后迟疑地偏了偏头:“什么?” “……算了。”科里·修像是放弃了什么一样,把桌子上的朴罗牌都慢慢地收拾起来,“当我没说好了。” “你想帮我的忙吗?”格拉德露出意外的模样,“给我出主意?” 科里·修似乎对于他的用词感到有些不适,夸张地抖动了一下肩膀,说:“也别把我说得这么好……怪不好意思的。” “我没有夸你啊。”格拉德平静地说。 科里·修噎了一下,最后在对方的不解风情间选择了逃跑。 而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举动终于打动了对方,这次在他转身离开之际,格拉德居然出声喊住了他:“等一下。” “奥罗拉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科里·修顿了顿,最后只是含糊道,“见到就知道了……我也不清楚。” 格拉德抬头看他:“他准备杀掉我吗?” 问完话理所当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格拉德并不意外,而是动手从脖子上取下吊坠。其上赫然是那颗引起所有争端的宝石。 “那么,把这个给他。”格拉德平静道。 科里·修显然被这一举动吓了一吓。至于他知不知道这颗宝石代表着什么,格拉德也并不确定。 但对于黑发的骑士来说,这颗宝石所代表的东西,他再清楚不过了。 从凯尔特国王与桂妮芬王后将这颗宝石交由格拉德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它的面世会引起诸多风浪。就连经历过圣杯争端的格拉德,也没有如自己所料的那样彻底游离事外,甚至成为了其中的重要一环。 格拉德想,这明明只是人族的宝石而已,但却已经带来了那样多的流血牺牲。莱斯利与库特的死去,即将发生的“国王之花”事件,在不久后,凯尔特还会向精灵们发起反攻。 更不要说之后的和圣杯有关的纷争。 虽然一切还处于朦胧的未知阶段,但格拉德还是隐隐觉得,这一世有关圣杯的竞争,比先前要剧烈可怕许多。 难道是因为自己重来一世的缘故吗? 就像是海默曾经在自己耳边嘀咕过的,微小的改变可能会引起颠覆性的结果。 那时候海默给格拉德举的例子其实很不着调,说的是格拉德要是和他分房间,那么海默就可能会因此死掉。 小时候的格拉德也确实被这吓了一大跳。阴暗的沉默的弟弟,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很是依赖和自己风马牛不相及的优秀哥哥。对于对方随口说出的话,虽然不至于奉为圭臬,但也绝对会放在心上。 当天晚上,年幼的格拉德就抱着自己的枕头,再次老老实实地回到了哥哥的房间。 海默并没有睡着,看到他却也是吓了一跳:“格米?你怎么回来了?” “……你不要死掉。”格拉德没控制住哽咽起来,头一次主动往哥哥怀里缩。 海默愣了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格拉德说的是自己随口提起的事情。他一时间哭笑不得,但还是顺从地抱住了弟弟,耐心道:“这只是假设而已。” “……可是,说得很有道理。”格拉德小声说。 海默随口说的话也确实会叫他人信服。而那一连串几乎无懈可击的推演也确实唬住了格拉德,也让他觉得海默确实会因为和自己分房间而死掉。 “你说,要是我们分开,你就会很难过……就会……就会没有心思做什么事情,就会……就会让厨房的蛋糕坏掉……然后生病……最后,最后会死掉……” 格拉德睁着眼睛努力复述道,平淡苍白的小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恐惧的情绪。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也轻得像是呢喃,似乎很是抗拒这样的情况真的发生。 “这当然有可能,但是可能性非常非常小……”海默温声道,摸了摸弟弟柔软的头发,“就像是,嗯,天空之城的天使,偶尔的扇动翅膀,就会引起一场飓风,摧毁一座港口……” 格拉德并不能听明白:“这是书上说的吗?” 海默很聪明,因为他总是看很多书。 “不是我们的书上说的。”海默低下头去要亲他。这应该是安抚的意思,但格拉德不知道为什么,向来抗拒对方的亲昵,于是偏了偏头,让海默的嘴唇落在了他被泪水浸湿的脸颊。 海默愣了愣,但什么也没提,而是去摸他的头发:“没关系的。我会一直一直陪着格米。” “蝴蝶效应会因此失效的。” …… 如果因为自己的重生,而引起了圣杯争夺的“蝴蝶效应”…… 那么自己见证的“国王之花”,莱斯利与库特的死去,都应当属于其中的一环。 因为这是曾经与自己无关,以及不应在现下发生的事情。 如果想要解决的话,那么…… 他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所有的不幸,所有的争端,都是因为这与圣杯有关的人族秘宝。 莱斯利与库特的死去,本应该被避免。 只是因为二人同这宝石有关系。 不然死去的,应该是真正拥有宝石的自己才对。 奥罗拉会杀死他。 格拉德并不确信奥罗拉会对自己有恻隐之心。 曾经他以为精灵是很好看破的人,属于自己最不屑的优柔寡断之辈。但在对方与“国王之花”有牵扯后,他就不能确定自己先前的判断了。 由此,格拉德也不敢确定,奥罗拉究竟会不会对自己动手。 为了保活自己,以及尽可能地在“国王之花”的杀戮中脱身…… 格拉德必须要让奥罗拉放过自己,以及让对方心甘情愿地送自己离开。 科里·修最终还是沉默着接过了那颗晶亮的宝石,回过头去离开。铜制的老旧锁扣阖上的那一刻声音沉闷,像是有什么被忽然间蒙上了。 格拉德目送着对方离开,心里仿佛也突然间陷下去一块。未知的,捉摸不透的以后,都伴随着这一瞬间而定格了。 他很少做这样不确定的事情。 也很少在这一刻如此笃信自己的直觉。 船舱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实际上,在那扇门被关上的时候,一阵突然的带着撕裂的爆炸声就将这表面上的平静彻底轰碎。 “!!!” 格拉德站立不稳,身侧的桌椅也随之摇晃起来。他一时间分不清楚这是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还是地震——当然这都不可能。处于港口的船只不可能受到这样的威胁。 突如其来的震感叫格拉德好半天才稳住身形,正以为是幻觉的时候,身侧突然砸落的天花板彻底将这一猜想打碎。 “国王之花”提前了吗?…… 格拉德心下一紧。恰好门外传来了短促的叩门声,他不假思索地贴了上去。 这是他同莫诺的暗号。在格拉德被迫限制在这小小船舱当中时,对方就常常以这样的方式来向他传递信息。 对方的出现无疑在这样动荡的环境给了他一针强心剂。格拉德凑过去,透过窗户间的一点空隙,看到了莫诺隐匿在暗处模糊的脸。 肮脏的玻璃使得对方的脸也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格拉德莫名有了不祥的预感,连忙在窗棱上敲了敲,示意对方说话。 莫诺却往另一侧探头。是船舱门的方向。 “门锁了,我打不开。”格拉德快速解释道。 莫诺点点头,终于出声了:“……死了。” “什么?” 对方的声音简直像是被最粗糙的砂纸磨过一样尖锐颤抖,分辨内容着实不是易事。 “我说……”莫诺,或者只是在窗外的人继续磕磕绊绊地说,“死掉了……” 后面半句话格拉德没能听清楚。面前的窗棱也突然折射出无比耀眼的光芒,刺得他闭上了眼睛。 最后在白光褪去,形状明晰的时候,他看到的是精灵俊美冷淡的脸。 海风吹扬起的长发沐浴着过分刺目的阳光,高高举起的光剑流动着璀璨的晖晕。颀长的手指弯曲后松动,啪的巨响使得格拉德面前的窗户在刹那间粉碎。 格拉德呼吸一屏,下意识地往下躲开。而锋利的光剑还是穿过玻璃,一直擦过他的脸颊。温热的血液顺着面颊淌了下来。 一朵秀美的娇小的花朵,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脚边。 国王之花…… 这场由香料贸易为祸端,精灵牵头的,针对走私者,损害他们利益的人类的残忍杀戮,提前开始了。 这由精灵放出的光剑,擦破面颊后顺着滑落的血珠,拉响了这场灾祸的号角。 第34章 光痕 船舱当中并不存在很好的掩体,在这里躲避前来扫荡的精灵们无疑是天方夜谭。 刚刚离开的科里.修,与惨死在窗前的人类,无一不彰显着精灵们的态度。奥罗拉还愿意保住自己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在精灵森林境内的港口逃命更是难上加难。 一切似乎都陷入了瓶颈。 对自己生命的威胁还是很能叫格拉德提起兴致的。精灵射出的光刃划破自己面颊的那一刻,他就赶紧躲了起来。不多时传来窗户彻底的破碎声。不知道是被这锐利的光剑震碎了还是被后续跟上的精灵所打破的。 格拉德不确定对方有没有看见自己。这个时候只能将一切都寄托在自己的运气上。 精灵挨近了,他有着尖尖的耳朵与浅色的瞳发。低头简单地查看倒在窗前的尸体后,他皱起秀美的眉毛,似乎是在寻找些什么。翻动了好一阵也没有结果,随后不解地四处张望起来。 格拉德呼吸一窒,突然想起来,精灵们的光刃似乎是由自己的性命铸成的,每一根都弥足珍贵。 而对方刚刚射出的光刃,此时此刻就藏在自己的手心里。 “……” 精灵不用多久就能想明白自己丢失的剑刃到了哪里,也很快找到藏在船舱中的格拉德。 对面的精灵也确实如他所料,很快想清楚了其中关窍,慢慢地向船舱内走来。 格拉德手中的光刃也逐渐蠢蠢欲动起来,似乎是发现了主人的接近。危险的临近对于如今的处境来说的确是可怕的,格拉德逐渐攥紧了手中的光刃,准备随时冲出去和对方决一死战。 “!!!” 而比面前精灵的光刃更快的是自己忽然被捂住的嘴。格拉德心下一跳,发觉自己被禁锢后赶忙挣扎了起来。而身后人更快一步,低声阻止道:“是我。别喊了。” 格拉德忽然一怔。 奥罗拉居然和自己一起躲在这狭小的船舱当中。 怎么回事? 不是他发动了国王之花,导致了精灵对人类的屠杀吗? 为什么…… “别动了。” 奥罗拉最后警告道,随后用力地扯过了格拉德仍攥在手心里的光刃。不知道是碰到了哪里,这光刃也突然随之消散了。 “不要出声。”奥罗拉道,“等他走过去。” 格拉德不敢出声应和,于是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窗口的精灵在光刃消失后明显一顿,沉默一阵后又转回头去管自己落下的尸体了。 眼前的危机终于退去,格拉德回过头来,还没说什么,又被奥罗拉按下:“等一等。” 话音刚落,果然看见那破碎的窗口又突然出现了精灵放大的脸。 格拉德被这突然的变故吓了一跳,险些发出声来。 好在对方并没有发现森林当中的异样,在一阵平静后便收拾起地上的尸体,一路向着船下走去。 “……” 危机解除了,而此时此刻的格拉德却是一言不发。 许久,奥罗拉终于先开口了:“站起来吧。” 格拉德沉默片刻,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有点复杂。”奥罗拉简单道,动手把对方拉了起来,“不重要……” “你拿到了吗?”格拉德问他。 “你说什么?”奥罗拉低头问他,对于对方的固执感到有些无可奈何。 格拉德却低头顿了顿,不再提问了。 他并不强求对方的真诚,尤其是在格拉德已经被奥罗拉欺骗过的前提下。 “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奥罗拉叹口气,伸手擦掉了格拉德面颊侧的血迹,“得包起来……不然他还是能找到你的。” 那被光刃划伤的地方滴下的血液带着点金色的淡光。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格拉德沉默地别开他的手,低声问:“找到我有什么不好吗?” “你不就是想杀死我的吗?” “……”美丽的精灵一下子沉默了。那双漂亮的眼睛也在一瞬间蒙上了看不清的雾。但最后他也没有出声为自己辩解,只是摇摇头,“保护好自己。” “他们一时半会儿应该赶不过来。这边的库房里应该有伤药的……我帮你处理一下,不然要破相了。” “……” 格拉德没有接他的话,精灵也不介意,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顺带着在这宽敞的库房当中翻找起伤药来。 等他翻到最上面的柜子时,格拉德才终于抬起头来,轻声问:“其实你不想杀我的。对吗?” “……” 这次轮到奥罗拉沉默了。格拉德却步步紧逼,一定要从他的嘴里听到答案。 漆黑眼睛中满是执拗,这样固执的神色让这双眼睛显出了仿佛黑曜石一样的光彩。多么漂亮的眼睛。 多么容易让人动摇的眼睛。 奥罗拉最终还是从柜子最上层拿下了伤药,温声道:“我不想对你动手。” “……” 格拉德没有说话,也没有表现出原谅或是责怪对方的模样。但在奥罗拉伸手过来要给他上药的时候没有再躲开。 光刃带来的伤口深而细,碰到的时候才会觉得疼。格拉德咝了声。他并不喜欢疼,对于疼痛的忍受度也不是很高。尤其是在伤口是由其他人带来的情况下。 有的时候的疼痛却又值得自己眷恋。比如先前的维斯对自己冷眼相对时,他就希望自己能多一些伤口,好挨过那漫长的心脏酸痛。 “要是没有及时处理这样的伤口,这一片都会连着坏掉……”奥罗拉一边用棉球擦拭伤口上溢出的血液,一边絮絮叨叨解释着,“每个精灵的光刃都是独一无二的……要是被这东西盯上,可就要倒大霉了……” 格拉德没有说话,只是很乖地任由他动作。最后伤药涂好了,面上也被扎上了一块小小的纱布。 望着漆黑的眼睛,奥罗拉絮絮叨叨的话也突然止住了。二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后精灵放下手里的东西,淡声道:“莫诺应该就在船下等你。你走吧。” “……” “我要去哪里?” 格拉德问他。 精灵沉默一阵,最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随便哪里都行。你父母不是很担心你吗?快些回去,不要再往前了。” “……”格拉德没有回话。 精灵疑心自己的话对于他来说是不是过于严苛了,以至于黑发青年的沉默持续了那样久,便想温和口气为稍微解释一番。 但格拉德却先他一步抬起头来:“……我父母不会担心我。” “他们一点都不想管我。” “如果不是哥哥死了,我要出来找圣杯的话,他们根本就看不到我的存在。” “我骗你的。其实他们一点也不想我。” 说完这一通话,对面的奥罗拉已然怔住了。而格拉德并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而是径自向外走去。 奥罗拉来不及多想,赶紧拉住了他:“你要去哪里?” “去找那个精灵弄死我。”黑色的眼睛里情绪浓重,像是化不开的墨,影影绰绰得看不真切,“反正我死掉了,对于每个人来说,都不算什么。” “……” “……” 这样的话出口的那一瞬,两个人都陷入了惊异的沉寂当中。格拉德对于自己的话也不由恍惚起来。 原来自己是这样想的吗? 不过似乎也确实是这样的。 自己的死亡,应该不会给任何人带来波动。上一世自己还多少算是臭名昭着的恶人,他死掉保不齐有不少人拍手叫好。而这一世的自己还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死去的那一刻也不会带起任何波澜,像是一粒尘埃落进大海,一只鸟失去了无用的浮羽。 他的死亡,对于其他人来说,好像也就是如此而已。 格拉德怔怔的,在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时候,突然感到了心脏骤缩的疼。 陌生的,遥远的疼痛,在突然的一瞬间提醒他,其实自己是在意的,也无法一直假装不在意的。 “……” “我不是这个意思……”奥罗拉有些笨拙地安抚起来,“我只是希望你能远离这些纠纷,去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格拉德没有回话,仍旧怔在原地,似乎是在为自己竟然对这样的事情难过而感到诧异似的。 “毕竟,这和你们都没什么关系。”奥罗拉说,“你们要是因为这些平白无故丢了性命,那岂不是……” “……” “别哭啊。” 奥罗拉一下子止住了话头,手忙脚乱地又捡起了刚刚放下的纱布,想要帮对方擦眼睛。但是格拉德偏过了脸,轻声说:“我知道。” “但我只能去做这件事。” 不是只有我才能去做。 是我只能去做。 “……” “好吧,你只能去做……”奥罗拉无奈道,“那也要保住命才行。” “……去找莫诺吧。”格拉德最终妥协道,“不过,你要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我。” “……”奥罗拉沉默一阵,还是点头应诺道,“好。” 此时的船只已经极尽破败,偌大的甲板上如今空空如也,曾经人来人往拥挤的船舱,现下也再无一物。不难想象这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幸。 余午过后,远处的天空已经落上了晚霞的点点斑斑,如丝如血般的红,在空阔的天幕当中蔓延。而这穹顶之下,水手们已然冷却粉碎的尸体,也像是这偌大悲凉油画当中的一角。 格拉德对于死亡并没有太多真切的感觉,尤其是他人的死亡,对于自己来说,在很多时候无关痛痒。但好在他已经学会了在必要的时候摆出恐惧的姿态,不至于被正常人当作异类。 奥罗拉温凉的手却适时贴了上来。他的声音也轻轻的:“没事的。别害怕。” 格拉德怔了怔,最后还是乖顺地贴好自己的眼睛,任由奥罗拉带着自己往外走。 路途并不远。格拉德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处于一个狭小的岩洞当中,中央生了一堆火,带着潮气的木柴燃烧的时候还发着噼啪的声响。 莫诺就在火堆后,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柴火。身侧依偎着两只瘦小的山羊。 格拉德看见的时候还是有些诧异的:“它们居然还活着。” “大部分死光了。”莫诺说,“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两只……啊嚏!” 他说完话就揉了揉鼻子,暗自抱怨说这是什么鬼地方。 格拉德凑上去,两只山羊没有给他反应,仍旧眯着眼睛打盹儿。他沉默一阵,最后道:“应该是吧。” 莫诺对于这个问题也没怎么挂心,随口应了一句,就继续低头拨弄面前的柴火:“新的船的话,要再过两天才能到。熬过这几天就能逃跑了。” 说完话,才看到格拉德身后跟着的奥罗拉,眼皮一跳,立即站起来做出防御姿态。 格拉德摇了摇手,示意他没事的。 莫诺与对面的精灵僵持许久,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不然我要去哪里吗?”奥罗拉并不看他。 “……我的意思是,你不就是想要把我们都弄死吗?”莫诺忍不住说,“那你还……还躲在这,不给我们一块弄死吗?” 格拉德皱起了眉:“我不和你一起死掉。” 莫诺噎了一下,但也没有回头反驳,只能安静算作默认了。 “我没有说要杀你们。”奥罗拉低头道。他淡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面前跳动的火光,但却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莫诺似乎想要质问,但在精灵望过来的那一刻突然无话可说了,“那,你是准备和我们一块逃命吗?”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感到讽刺,便嗤地笑出了声。 奥罗拉摇了摇头。 “需要有54个人死掉。”奥罗拉温声道,“现在只有53具尸体。” 莫诺眼神一凛,意识到“54”这个数字指的是他们船上的水手人数。 精灵们要杀死这艘船上的所有人。 莫诺立即站了起来,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你他妈什么意思?”他吼道,平日里的镇定与自恃荡然无存,“你要在我们当中挑一个弄死?” 奥罗拉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抚摸着旁边山羊的脑袋。静谧的美丽模样像极了在神话故事当中的天使。 但在这样昏暗的岩洞当中,与随时可能逼近的,来自死亡的威胁,并不能够让人对于这样的美丽产生任何好感。 危险的,即将临近的死亡,火光照映下,山羊盘曲高耸的角。 他们面前这样美丽的精灵,在这样的场景下,似乎也一下子变成了蛊惑人心的可怕魔鬼。 第35章 谎言 “冷静点。”奥罗拉温声说道,“要是想杀死你,我早就在船上动手了。” 莫诺神色一凛,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很突然地失去了先前气势汹汹的模样,低头不再说话了。 格拉德低头注视着面前燃烧的炭火,不知道在想什么出神。 奥罗拉平视前方,继续道:“我来找你们,意思是,你们都不需要因此死去。” “我们只需要54这个数字而已。”奥罗拉道,“这个人是任何人都无所谓。” “……” “为什么是54?”莫诺突然出声问道,“这艘船上,明明有55个船员。” “……你不想让科里.修死是吗?” “对啊。”奥罗拉面色不改,“毕竟已经有一个科里.修死了。” 莫诺稍一思索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这艘船只曾经拥有过两任主人,现在的科里.修继承了自己父亲的船只,也继承了他的名字。 但精灵们并不一定知道人类奇怪的继承仪式,也不知道还会存在两个科里.修。 “那你想……” “我来找你们,是想让你们杀死我。”奥罗拉温声道,“划掉我的脸,切掉耳朵。他们不会看出来的。” “……” “……” 出声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怔住了。奥罗拉却像是没有注意到一样,继续平视前方,说着对无论哪一个人来说,都异常残忍的事情。 “这样的话,精灵发动的惨案就能宣告结束。” “你们也不会因此死去。” 周边忽然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奥罗拉仍旧从容,细长的手指还懒洋洋地搭在山羊的头顶,仿佛说的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为什么?”莫诺先开口了,“你要替我们去死吗?” 奥罗拉平静道:“我不想替你去死。只不过我到了该死的时候了。”顿了顿,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有些滑稽,便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反正活着和死了,其实也没有很大区别。” 莫诺被他的一番言论骇得说不出话来。奥罗拉却又偏过头来,看向他:“但你们和我不一样对吗?至少你们都想要活下去。” “这样的话,我们也都能得偿所愿了……”奥罗拉轻声说,但说到“得偿所愿”的那一刻,却还是控制不住地颤了颤。但也只有一瞬间。 精灵的眼睛回望过来。那样澄澈的不可思议的美丽,即便只是倒映着燃烧着柴火的破败岩洞,也是摄人心魄的美丽。 “……” 莫诺不再说话。话头也理所当然地落在了格拉德的头上。 黑发青年倒是没有显出如同自己同伴一样的诧异。他看向奥罗拉,回话的时候声音也平稳:“我答应你。会帮忙杀死你。” 奥罗拉扯了扯唇角,但没有像先前那样制止对方。 曾经的精灵告诉骑士,死亡并不是件普通的,轻微的事情。生命的重量足够沉重,没有人愿意让一条亡债栖息在自己的灵魂上。 但也同样是这个精灵,轻易地杀死了两个无辜的人。只是为了在他自己看来虚无缥缈的神话传说。 精灵的名字象征着黎明。 但也只是象征着而已。 现在的奥罗拉带给他的,比起这虚无缥缈的黎明,似乎是实质性的欺骗更多一些。 格拉德目光如水,说完了后面的话:“不过我要知道原因。” 奥罗拉顿了顿,把头偏了回去不再看他。但沉默数秒后,精灵的声音就又响了起来。 “这次的事情,并不是精灵们发动的。” 奥罗拉的声音温凉,“而是人类国王默许的。”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地晦涩起来,似乎后面的话很难说出口。 而对面的格拉德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宽慰的姿态,而是在听到“国王”二字的时候骤然屏住了呼吸,明显对这背后的真相提起了兴趣。 又和凯尔特有关…… 不论是自己出发寻找圣杯,还是如今的国王之花…… 国王之花…… 又一次在脑海里划过这个名字的刹那,格拉德突然一愣。 古往今来,大多数香料的市场都在人类当中。因此香料的名字,大多数是由人族官方发行的。 世界树的花朵,叫作国王之花也可以理解,毕竟对于精灵们来说,世界树的重要性无异于国王对于人类…… 那这样的花朵,不应该和人类信奉的露娜女神扯上关系更贴切吗? 而精灵们发动的惨案,这样可怖的,血腥的不幸,最后反被冠以和国王有关的名讳…… 也许这种花叫做什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场惊人的可怖惨案。 真相显而易见。 香料贸易的禁止,是人类为了拉拢即将结盟的龙族,从而先一步表明立场,与同龙们交恶的精灵划清界限。 但这样庞大产业链的终结,带来的影响绝对不会是单方面的。精灵们的经济身受重创,对于人类来说,其实也引发了经济的大萧条。 更别说还有甚者,在禁令下顶风作案铤而走险,用极低的价格剥削拥有香料的精灵,自然在两方面都不讨好,引发众怒。 这样想来,凯尔特如果默许精灵们对这样可憎的走私犯进行围剿,也是情理之中。 甚至于,在不久之后,时机成熟,再取消对于香料贸易的禁令,同精灵重新交好,也不是不可能。 只不过会死掉55个人。 但这55个人,都是面目可憎的,受众人唾骂的走私犯。好像死去了也无伤大雅。 格拉德不再说话。 “也许现在的我,说这样的话也没什么用处了。”奥罗拉轻声道,“但是我还是想说,这并不是你们的错。” 格拉德却接过了话:“那是精灵们的错吗?” “……”奥罗拉怔愣了一下,没有来得及回话,格拉德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为什么要说是谁的错?如果真的要分得那样清楚,每个人都需要去死。” “把自己的恶劣行径伪装得再冠冕堂皇不过,也一点不能够掩盖本质的卑劣。” “彻底的善与彻底的恶都不会给自己带来任何痛苦。但只有一点不行。”格拉德垂下眼皮,“你为什么要去死?” “……” “这是我应该做的事。”奥罗拉的眼睛终于不再平静。他的头发很快被自己揉得凌乱,恰好挡去了大半张脸。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也看不见格拉德的脸。 格拉德突然间想清楚了什么。 于是他回过头,毫不犹豫地对着还处于怔愣状态的莫诺的肩膀处,狠狠往下一劈。 本在酣眠的山羊被这动作惊醒,立即发出了惊恐的尖叫。火光在四处一上一下地跳动着,格拉德未来得及收回的手定在岩壁上,像极了某种凶杀案现场。 “他……”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格拉德平静地收回手,不动声色地把刚刚被自己打倒的盟友往角落里推了推。 奥罗拉顿了顿,还是无可奈何地扯了扯唇角:“嗯。我可以告诉你了。” “其实这件事,你知不知道都无所谓的。”奥罗拉轻声道, “我先前说了一个谎。” “其实我的父母不是堕落的精灵,只不过我的母亲并不爱我的父亲,而我的父母也都不爱我。”奥罗拉把一缕乱发撩到耳后,“我只是理所当然地被他们抛弃了。但我并没有被堕落的精灵虐待过。” “而说实话,比起精灵之森,其实我更喜欢待在见不得光的地方。” “但是在我的父母死去后,我还是被带走了。”奥罗拉道,“他们都是香料走私的受害者。第一任科里.修杀死了他们,因为价格没谈拢。” “对于人类来说,其实精灵的抗争也算不得什么。”奥罗拉轻声说,“在他们眼里,我们大概就是些玩意儿而已。人类永远都这样傲慢。” 但在成为了新的受害者之后,向来被忽视的,受所有人厌弃的奥罗拉,一跃成为了正义的审判者,黑暗的制裁者。 而国王之花这样的屠杀,即便是在人类国王的默许下,但对于依附于人族市场的精灵们来说,他们仍旧是怯懦的。 因此,他们便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领导人。 “这件事早晚是要发生的。”奥罗拉道,“但这本来和我们都没有关系的。” 于是奥罗拉做了最后的抗争,便是出面救下杀害自己父母的凶手,上一任的船主,老科里.修,以终止这场不见天日的香料走私。但没想到,这样的善意仍旧无法改变人类的本性,精灵的翅膀被无情折断。 这样的善良甚至于加快了惨案的发生。 “这样的行为,不可能阻止被默许的屠杀。”格拉德突然出声了,“这完全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当然没有意义。”奥罗拉轻声道,“可万一呢?……” “……” 格拉德一顿,“你没有想救他们的命。” “你只是想要让水手们杀死你,这样精灵们的动乱就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也有这个原因吧。”奥罗拉没有反驳,也没有恼怒,只是轻声应和道,“我只是单纯地不想管这件事情而已。” “我并不在乎父母的死去。”说到这里,奥罗拉突然间笑了,“我对于他们没有一点印象,我又有什么理由去爱他们,为他们的死感到痛苦,感到愤怒呢?” “对于我来说,他们是抛弃我的人,是把我从熟悉地方剥离出来的人。但我要为他们的死亡而负起责任,为这样的死亡挺身而出,做这所谓正义的裁决者。” “他们也只需要一个裁决者而已,而且还是短期的,随用随丢的。”奥罗拉道,“我引导这场屠杀,为我死去的父母报仇雪恨。但在这件事之后呢?我会被人类所仇视,被精灵所孤立。就连在夜雾森林中也不会有我的容身之地。” “我熟悉的夜雾森林当中,已经没有曾经亲人的身影了。”精灵垂下了纤长的睫毛,“我们都是被抛弃的,可有可无的角色。” “……” “你太自私了。” 格拉德突然道。话音刚落的时候,对面的精灵也随之诧异地抬起头来。 “明明和我说了那样冠冕堂皇的话,”格拉德道,“什么生命,什么活着,什么感情的。” “表现出什么真善美的模样,说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结果只是在打嘴炮,其实自己本质上也和我一样。”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呢?” “……” “你……” 奥罗拉怔住了,好半天才抬起手来,试探性地去擦对方的眼睛。 那漆黑的漂亮眼睛里盛满了水雾。 格拉德在哭。 第36章 月光 而在奥罗拉抬手的刹那,格拉德用力地拍开了对方的手,转而继续道: “你说你杀掉了莱斯利。杀掉了库特。结果和我说只是为了去死而已吗?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东西?” 奥罗拉微怔,面对上漆黑的水亮眼睛,知道自己是没有办法再含糊其词了。最后出声了:“精灵们需要圣杯。” 意料之中的答案并没有引起格拉德的惊异。但他仍旧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对方。许久后才问道:“所以你又骗了我。对吗?” 奥罗拉知道对方是在说自己先前曾经劝慰黑发青年不要去寻找圣杯的事情。而这件事放在现在的局面来看,似乎又变得讽刺起来。 让格拉德不要和圣杯扯上关系的人,自己在为了他的种族寻找圣杯。 奥罗拉想,自己似乎是最没有立场对格拉德再提及和圣杯有关话题的人。 曾经的场景,回想起来,也都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我没有想要它。”奥罗拉却还是出声为自己辩解道,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执着。 “我根本就不觉得会真的有什么,能够改变时间的,神的造物……”奥罗拉喃喃道,“我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因此争得头破血流。” “但你还是为了他们,杀死了无辜的两个人。”格拉德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情绪,“他们不应该死的。” “甚至于之后的水手们,也不应该因此死去。” “……” “他们是不应该死去……”奥罗拉的声音在短暂的停顿后,忽然间拔高许多,“那因为走私死去的精灵呢?被香料剥削的无辜的民众呢?” “他们应该死去吗?” “……” 格拉德突然噤声。 “你说这样的话,是想让我觉得愧疚什么吗?”奥罗拉低头温声道,“好吧,我想我们都不算是什么真正善良的人。” “但是在有的时候,我还是想要做个好人。” “但如果只是为了拿走什么,犯不着对他们动手……”格拉德低声道,“也不应该把罪名嫁祸到我身上。你知道的,至少在那时候,我确实是信任你的。” 奥罗拉很久没说话。最后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但在那个时候,我倒是想要对你们动手的。” “我没想到会遇见你的。” 奥罗拉垂下眼睫:“要是你没有遇见我就好了。这样就算现在要杀掉我,也不会觉得怎么样。” 格拉德拍开对方像是要描摹自己面孔的手掌,冷淡道:“早知道你们是一伙的,我也不会去管你的。” 奥罗拉却轻轻笑起来。 “好吧。谁叫我要死了呢——自然也不需要对我说什么好听的。”精灵淡声道,“不过我还是要说,撒谎确实不是什么好习惯。” “……” “虽然我们都不是什么善良的人……”奥罗拉喃喃道,“那至少比我,你的心肠要好很多。” 格拉德却突然一阵恶寒,似乎对这样的夸赞感到不适。 不过也确实,没有任何人这样夸赞过自己。比起这样的褒义词语,似乎带有嫌恶意味的贬义词和他更相称。 于是格拉德站了起来,忽然地上前拨弄前面的炉火,生硬且刻意地转变了话题:“好像天要黑了。” “你要吃点什么吗?”奥罗拉下意识地问道。 格拉德顺着点头,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我们先把他喊醒好了。” 这个“他”自然指的就是现在还处于昏迷状态的莫诺。迷迷瞪瞪听到两人说要出去找东西吃,立即出声止道:“费这个劲儿干嘛?” 随后拎过一只山羊的脑袋,推销道:“这不有现成的?切碎了一炖,香得要命。” 刚说完这番话他就低头对着手里的山羊打量起来,似乎在思忖要怎么吃才好。但还没思考出结果,就收到了对面的两双死一般寂静的眼睛。 “?” “我们不吃它们,那留着做什么?”莫诺不可置信道,“难道要带着回家吗?” “……” “……” 最后被架在炉火上烤的是一只路过的无辜野兔,莫诺一边在它身上刷油一边嘀嘀咕咕,具体在念叨什么也不需要多猜测就能知道。 “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们要可怜起这些畜牲来。”莫诺唏嘘道,“它们再可怜,也可怜不过我们……” 但话说到这里就突然止住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似乎他和格拉德,并没有办法在奥罗拉面前说这样的话。 毕竟这精灵,在不久后就要代替他们,不幸地死去。 “……” “当然。”奥罗拉轻笑道,“但苦难从来是不能用来衡量的。” “至少,我还教它们拼过字呢。”他垂下眼睛,“要是就这样让它们死了,于心不忍。” 在场的另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莫诺仍旧在翻动着灼烤野兔的木枝,格拉德则平视前方,不知道正想什么出神。 寂静的破败的岩洞里,只余下了炭火噗嗤燃烧,野兔表皮油脂滋滋外冒的细微破碎声。 精灵没有再说玩笑话,大概是觉得这场面确实不好再说笑什么。烤好的野兔被沉默着分食,有点焦了的表皮吃起来怪硌牙,还有股莫名其妙的腥味。这都是因为在这破败地方没有什么合适调料的缘故。 填饱了肚子之后,所能做的也只是徒等天明。火堆又被推了几把,好让木柴被烧得足够均匀,也不至于叫他们睡到一半冻醒过来。 格拉德缩在奥罗拉身边,像是往常那样。看到洞口洒进来的月光,在对方白玉般的面庞上上了层清釉。但不多时,那浅色的睫毛就颤动起来,慢慢睁开了。 身后已经传来了莫诺粗犷的鼾声,像是鼓点一样敲击在岩石壁上,就连挨着他的山羊都不堪其扰,在附近蜷缩着躲了起来。两个瘦弱的身影怎么看都怪可怜的。 “你想现在动手吗?” 奥罗拉回过头来,浅色的眼睛几乎悲悯地望过来,仿佛那清辉般柔软皎洁的月光落在了他的眼睛里。 “现在动手的话,也没关系。”奥罗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毕竟我很累了,现在也不会挣扎,不会反抗。要是你需要的话,我还能找到很好的趁手工具来帮你的忙。” 格拉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很突然地坐了起来。先前草草盖在身上的薄被也顺着他的动作滑落在一旁。青年的身躯裹在薄薄的衬衫里,纤弱得近乎透明。 奥罗拉怔了怔,但手比脑子快,已经先替他把被子拢了回去。而就是这一刻,黑发青年冰凉的手已经贴上了他的脖颈。 感受到咽喉逐渐传来的窒息感,奥罗拉轻轻咳嗽起来。但也确实如他自己所说,他并没有任何挣扎的举动,眼睛里仍旧带着难言的悲悯。 月光在他们周围罩上了一层冷色的轻纱。 最后一刻,临到极限的时候,奥罗拉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已经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格拉德却忽然松了力道,问他:“你真的没有拿到吗?” “……什么?” 奥罗拉压根就没想到对方还会有问话,下意识地反问道。 “我交给科里.修的东西。”格拉德重复一遍,“你真的没有拿到吗?” “我……我没有见过他。”奥罗拉低声道,“船靠岸的时候……我就和他分开了。” 格拉德继续问:“之后呢?” “什么之后?”奥罗拉迟疑地发问。 格拉德沉默一下,问:“你有想过在精灵们之间保住我的命吗?在那个时候?” “……” “我想过的。” 也许是马上要结束性命了,这次的奥罗拉尤为恳切,说话也不再迂回。 “我想了很多方法,就像是主动参与精灵们的讨伐,或是一遍遍清点人员名单。我一直在船上,在港口寻找你……我想过的,要是找到你,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 格拉德忽然顿了顿,像是在某个奇怪的地方卡了下。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原状,冷声质问下去:“为什么?” “嗯?” “为什么要救我?”格拉德居高临下地质问,“就因为我道德绑架你吗?” “我们其实没有任何关系吧。” “……” “那时候,我也不大清楚。” “但现在的话……我想,也许是因为,在你面前,我想要一直做个好人。” “我希望你和我不一样。” 脖颈上的力骤然收紧。咽喉里的空气也稀薄得无法再支持下去,窒息般的痛苦逐渐夺去了眼前的清明,精灵如释重负地闭上了眼睛。 混沌的黑暗中,似乎还有着对他浅笑的母亲,还有着点点星光的广阔天幕。那时候以为森林上的穹顶就是整个世界,从树顶望过去,就能从生命的这一头一直看到另一头。 那时候不会有毒性的花,不会有受剥削才制成的香水,一切宁静祥和,像是记忆里最熟悉又最遥远的地方。 而如今的他,终于能再次看到了。 第37章 信任 夜雾。 浓重的,乳白色的翻腾雾气,几乎要将人包裹起来,密不透风而压抑。没有光亮,没有道路,一切都被这厚重的浓雾包裹剿灭。 在这样的道路上,行走是困难的,举步是怯懦的。 直到尽头,透过的一丝稀薄的光,穿破了沉静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天光大亮。 奥罗拉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于颠簸的马车当中。面上被随意地遮挡了一片薄纱,透过纱雾,他看到挂在天角的蓝色月亮。 黑发青年挡住了大半月亮,侧过身来看他。背着光看不清他的神情。奥罗拉试着发声,却发觉自己的嗓子干哑得厉害。但他仍旧执拗地询问道:“这是哪里?” “精灵森林。”答话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奥罗拉微怔,想要看清对方的面孔时,混沌的眼睛却没有叫他如愿。 “科里·修死了。”格拉德突然出声道。 奥罗拉愣了愣,忽然明白了自己方才因什么失神,又因什么而喉咙嘶哑。 蓝色的月亮温柔地倾斜下来,掩盖了昨日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无端罪恶。 “54……55。” 在奥罗拉失去意识的岩洞里。 温柔的月色带着难言的悲悯,给寂寥的夜晚披上了一层浅色的纱。在温凉的月色当中,闭着眼睛的精灵仿佛一幅过分美好的精细人物画,叫人不忍打破。 格拉德正思忖着要不要彻底拧断对方的脖子,方才昏睡的莫诺现下已眼神清明地站在了二人身后。 格拉德并没有意外,也没有松开扣在对方脖子上的手。 “你真的准备弄死他吗?”莫诺摸着下巴询问道,“我觉得他可不像是自己说的那么好拿捏啊。” “那你想怎么样?”格拉德抬头,反问道。 莫诺淡声道:“照我说,我们就算要弄死他,也应该把这脑袋留下,必要时好拿出来保命。” “脑袋?” “毕竟是精灵的脑袋嘛。”莫诺笑眯眯地说,“难道算不得是很好的通行证吗?” 格拉德一时无言,不知道是不是在用表情谴责对方的恶趣味。但思忖片刻,他还是松开了手,道:“不用……” “唔!” 话还没说完,自己的脖子却骤然被卡住了。格拉德心下一跳,一旁的莫诺也不可思议地望了过来,想要帮助自己的同伴挣脱桎梏。 但对方并没有给机会。 年轻的船长形状狼狈,但一点也不影响此时此刻他声音当中无可置疑的狠厉口气:“松开他。” 科里·修并没有手下留情,格拉德也确实被勒得喘不过气来,这和自己先前掐精灵脖子的力度完全不同。求生欲迫使他挣扎着去掰弄对方套在自己脖子上的手,但这样除了让进入喉管的氧气更加稀薄以外,并没有给他更多挣扎的余地。 “科里·修!”莫诺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很可惜卡住格拉德脖子的人并没有给惊异的莫诺面子,手上的动作也没有任何松动的意味, 面色不改地又一次重复了自己的要求:“松开他。” 莫诺一噎,但最后还是如对方所愿地松开了扣在精灵脖颈上的手。尽管僵持的时间不长,但仍旧留下了一圈淡红色的勒痕。 科里·修神色一凛,格拉德顿时觉得呼吸更加艰难了,开始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眼前的景象也逐渐模糊。 莫诺立即出声质问道:“你怎么还不松手?” “我没有说自己会松手。”科里·修这才回神。 “你……” “我要是真松手了,你们会放过我们吗?”科里·修冷哼一声,但好歹收了些力,不至于叫格拉德昏厥过去,“毕竟骑士大人,是这样薄情寡义的人。就算是面对着救命恩人,也能毫不犹豫地动手。” 莫诺一时无言。 在他手中挣扎的格拉德却嗤笑起来:“有什么绝对的救命恩人?我在你们手下活到现在,难道不全都是靠着我自己吗?” 在这个时候挑衅自己的对手显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尤其是自己的性命还掌握在对方手里的情况下。 咽喉里的疼痛逐渐剧烈,格拉德只觉得自己恍惚间又回到了在圣殿当中被维斯杀死的那天。对方也是这样狠狠掐着自己的脖颈,对着自己咒骂的。 那时候自己在想些什么呢?记忆大部分都模糊了,只剩下了痛彻心扉的恨意。 格拉德想,其实在那时候,比起对方的狠厉手段,真正叫他不甘的,还是自己多年的感情与付出,竟然被这样轻易地践踏,被忽视了。 凭什么呢? 这样可一点不值得。 其实外界的评价确实准确,格拉德就是一个付出多少就要拿到更多的人。他绝对不允许自己的付出全都打了水漂。就像是最后一刻的赌徒,为了已经投出的筹码,即便一败涂地,也要一次次地不断加码。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从来没有什么及时止损,他不能够接受任何损失。 格拉德想,自己好歹在对方的船上装了这样久的乖,结果放在他的眼里,就什么也不算了是吗? 谁都能说自己薄情寡义,可科里·修呢? 格拉德觉得自己心眼已经很好了,不然绝不会给对方逼近身位的机会。 “你要是不想让他死,那死去的又应该是谁呢?”格拉德嗤笑起来,“难道是真正无辜的我吗?” “这样看来,你也不算是什么良善之辈。” “我们明明是一类人,你却要来审判我的薄情寡义。” “——真正追求重情重义的人,不应该代替自己的救命恩人去死吗?” “……!” 格拉德终于被甩开了。他捂住自己受伤的咽喉,不受控制地大声咳嗽起来。受伤的喉管中呛出黏稠的鲜血,带来一阵腥甜。格拉德却笑起来,似乎这样的疼痛并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危害一般。 “……但这次的事情,本来是可以避免的。”科里·修低声道,“走私的人那样多,为什么偏偏轮到了我们呢?本来不应该有人死去的。” 格拉德不由得发笑:“船长先生,您是突然善心大发了吗?” 毕竟“国王之花”事件中,科里·修是其中的重要推进者。要是只有奥罗拉一人,无论如何也是无法将一船的水手引到精灵之森进行屠杀的。 作为船长的科里·修难逃其咎。更何况在奥罗拉的事情上,他也是处处维护。 “而且我们都是你的杀父仇人吧。”莫诺也笑起来,“我们可都是彻头彻尾的恶人,你是想要帮我们洗白吗?小科里?” 格拉德因为他话中提到的“恶人”感到了短暂的不悦,但还是没有被出声辩驳。 “我没有因为父亲的事而责怪你们。”科里·修道,“虽然说,我觉得父亲对我还是很不错的……在大多数时候。” “但这也不影响他做一个狡猾的恶劣的商人。” 年轻的船长垂下眼睫,带着一点彷徨的惆怅,“我从不觉得我们任何人有错……这一切,都是为了生存,为了活下去而已,我怎么可能责怪你们每个人呢?” 他的脆弱转瞬即逝,很快他就正色道:“但之后的道路,要是想要平安离开,我们需要再死去一个人才行……” “这个人不应该是奥罗拉的。” “他并没有真正做错什么。当然,在哪个方面来说,他也算不上是好人。” “但在我这里,他确实救了我的命。” “我也没有什么活下去的理由。我失去了这艘船,失去了我的水手……我父亲留给我的水手。我的名字,在大多数时候,听到的人,也只会想起我的父亲。” “我替他去死的话,也是不错的选择。”科里·修扯了扯唇角。 周边的二人对视一眼。 莫诺耸了耸肩膀,并没有提出异议:“好吧,这是你的选择。” “你想的话自然没问题。”格拉德轻描淡写道,“不过我们杀死了你,又如何让那些精灵相信你是最后一个水手呢?” “……” “奥罗拉没把话说明白,我也不理解54或是55这个数据究竟是由谁来提供的。”格拉德温声道,“但是看到你的时候,我想也许是清楚的。” “是你们两个人发动了这次的屠杀,那些精灵,充其量也不过是你们的趁手武器而已。” “你们两个人在这里谦让来谦让去的,其实一个也不想死吧。”格拉德轻声道。 莫诺顿时也反应过来了,立即戒备地后撤几步:“所以你回来……” “是为了弄死你的。”格拉德温声道,“拉住我赶紧跑。” “!” 莫诺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刀刃已经要穿破自己脆弱的喉管。他心下一跳,赶紧回头去找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盟友,而格拉德却不知道何时爬到了奥罗拉附近,再次勒住了对方的脖子: “太慢了!” “你想怎么样?!”科里·修被戳破了也没有多心虚的模样,仍旧质问道。 格拉德环抱住奥罗拉明显有些吃力,但还是探出了一些余地,方便自己动作:“就按你刚才说的做。” “……”科里·修却沉默了。 “你们大可以一直谦让下去,直到选出一个去死的人。”格拉德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科里·修低声道:“可是明明他才更应该去死吧?对于你来说,他也总比我们更可恶吧?”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作为格拉德现在盟友的莫诺。 “你说得没错。”格拉德道,“他也确实更该死一点。” 莫诺噎了一下,听着这两人像是割猪肉一样对自己的性命互相讨价还价,不知道作何表情。 “但是他现在算是我的盟友。”格拉德歪了歪头,“我觉得我应该保住他的命。” “……” 科里·修声音晦涩,“我知道了。” “我会按照自己说的那样去做。” 为了证实自己的话,科里·修放下了手里的匕首。岩洞里发出了清脆的一声。 “……不过,这件事奥罗拉并不知情。”科里·修垂下眼睫,“他并没有骗你,他确实把你看得很重要。” 格拉德面色不变,也没有松手。 “所以说,我死掉之后,能不能让他活下去呢?” 莫诺忍不住了:“你还谈起条件来了……” “可以。”格拉德说。 科里·修点了点头。 而就在三人达成短暂共识之际,巨大的撞击声骤然打破了表面的寂静。 莫诺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被近处的科里·修拽了过去,一时间的躲闪不及立即叫他狼狈地倒在了地上,碰撞间发出了刺耳的破碎声。先挨到地面的脸也是一片黏稠。 “你?!” 莫诺惊异出声,想要挣扎,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起的匕首已经深深扎入了自己的大腿。他顿时惨叫一声,想要掩护格拉德快走。 而格拉德却面色一变,抛开了自己手中的奥罗拉,向着二人探身抓去。 “把他踢开。”格拉德以毋容置疑的口气命令道。 莫诺一时失神,但还是下意识地遵从了对方的话,带着狠厉向着仍桎梏着自己的科里·修发狠地一踹。 但对方却不知道是端了什么心思,愣是抱着他的腿死不撒手。 莫诺顿时着恼,挣扎的幅度也越发大了。但对方不知道为何,固执地不肯松手。直到格拉德赶到,在一声拔高了的“蹲下\"后,令人难以忽略的巨大爆炸声席卷了狭小空荡的岩洞。 “!” 呛人的浓重烟雾在刹那间裹满了整个洞穴,山羊们惊恐地尖叫起来,场面一片混乱。莫诺诧异地注视着自己带着鲜血的手掌,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到方才一直桎梏着自己死不松手的科里·修,此时此刻像是破碎的枯叶一样凋零下去。 那扭曲的狰狞神色,与不可思议的破碎的眼睛,在冷调的月光中,一点点黯淡怔愣在原地。 莫诺的声音霎时颤抖起来:“这是……” “一点火药。”格拉德说,“你们仓库里材料多得是,随便凑凑就出来了。” 他刚说完话,另一头的科里·修已经站立不住栽倒下去,声音沉闷。 一时间空气凝滞。 “我问的不是这个……”莫诺喃喃,“靠,你,你干什么弄死他?” “本来不是想弄死他的。”格拉德说,“但没想到他没把我给他的东西交到精灵手上。” 他说的东西,自然是先前自己交出去伪装成人族秘宝的火药。 格拉德本来的想法也确实没有针对这位船长的意思,他的所作所为也主要是为了自保而已。 不过,他当然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善心准备保下这人的命就是了。 莫诺听到这样的解释仍旧没有缓和脸色,而是猛地回头,揪住了格拉德的衣领:“他才19岁……你就这么给他弄死了?!” “不然呢?”格拉德偏了偏头,“你准备被他弄死吗?” 莫诺没有说话,沉默许久,他还是松开了手,把格拉德往另一旁抛去。 “好奇怪。”格拉德说,“难道你突然心疼起他了吗?” 莫诺啧了声,偏过头:“你的手段真是有够恶心人的。” “你在指责我吗?”格拉德疑问道,“可要不是我,你们两个就要在里面同归于尽了。” “你以为科里·修看不出来我给他的是什么东西吗?”格拉德淡声道,“他方才也是想到了这个,想要在这里引爆火药。” “他分开我们,不是因为想放过我,而是因为我挟持了奥罗拉。” 格拉德侧过头,“要是他不死,那死掉的就是我们。” 面对这样无懈可击的推断,莫诺一时间无话可说。许久,他轻声道:“也许确实是这样吧。只不过,我觉得科里也不完全是这样无情缜密的人。” “毕竟他才19岁……这些脏事,本来也不应该和他有关系的。”莫诺叹了口气,“算了,骑士,大概我确实不适合做什么大事。” “的确。”格拉德点点头,“因为这些虚无缥缈,没有依据的东西去信赖一个人,实在是有够愚蠢。” “‘虚无缥缈,没有依据’……”莫诺喃喃地重复,“也许人类的感情确实就是这样的东西吧。” “我走了骑士。”莫诺低头道。 格拉德不明所以:“你要去哪里?” “我本来就是为了活命才来找你的。”莫诺说,“现在这该死的虐杀终于结束了,我也可以赶紧回家了。” “那你要怎么走出精灵森林呢?”格拉德问。 “我也不知道。”莫诺说,忽然没道理地咬牙切齿起来,“但是骑士,我不想再和你同道了。靠。” “你太可怕了。总有一天,我也会在你的分析权衡下被你弄死。” 格拉德哑然。 最后他点点头,淡声道:“好。” “这个也还给你。”莫诺说,把手里的项链抛了过去,“……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是维斯的龙鳞项链。 格拉德动了动唇,似乎是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莫诺没有再应他的话,也不忍再回头看科里·修的凄惨死状,也懒得搭理那两只缠着自己的山羊,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 只留下格拉德一个人默默无言。 真奇怪。 格拉德想。 明明他们已经是盟友了,但他还是被忌惮,没有得到任何的信任。 真奇怪。 第38章 疏漏 狭窄的小路上,黑发青年背负着仍处于昏迷状态的精灵,摇摇欲坠地行走着。身侧是两头矮小的疲惫的山羊。 在目送莫诺离开后,奥罗拉仍旧处于凝滞的沉默当中。不过好在,这样的情绪并不能纠缠他太久。毕竟徒劳的感伤对结果不能起到任何作用。 格拉德想要叫醒还在昏睡的奥罗拉。但是尝试多次未果后,他才迟疑地发觉精灵的额头温度异常。又后知后觉地想到今晚他们一起分掉的那只糊掉的野兔。 精灵似乎不能吃这些。 但对于当时一心求死的奥罗拉,估计也不会在意这些。 格拉德对于精灵的了解并不多,也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面前的奥罗拉属于中洲大陆上堪称最麻烦的种族。 对方可能会死掉。 格拉德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升起了恐慌的情绪。虽然他早就习惯了独自旅行,理应也不会因此感到寂寞。就算精灵真的死去了,有着两世记忆的格拉德,也总有办法走出精灵之森。 可是他还是异常的慌乱,也是下意识地想要拯救面前昏迷的精灵。他努力地尝试把对方背在身上,虽说艰难但好在他还是做到了。 精灵微薄的呼吸轻轻在耳边来回,对方仍旧活着。但这样完全不够。格拉德想,要是找不到精灵的世界树,奥罗拉是没有办法活下去的。 世界树中有着精灵繁衍的秘密,就连属于精灵一族的秘宝也同世界树有关。 但现在的格拉德心里完全没有这所谓圣杯,所谓秘宝,他几乎是执拗地,想要对方活下去。 要是奥罗拉死掉了…… 这样的念头在刚出现的时候就叫他感到恐慌。他本能地不想让对方死去。无关于利益,无关于后路,无关于算计。 就算奥罗拉是伪善的恶人,即便他的纯善仅仅是为了得到圣杯才做出的伪装,格拉德也固执地希望对方能够活下去。 这样艰难的跋涉,恍惚间似乎让黑发青年回到了失去双生子哥哥的那一天。 自己的哥哥,也像是这样,在自己的怀里,逐渐丧失生机,变得形容枯槁,彻底凋零。 格拉德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尽力地思考精灵森林的方向,重要的是世界树的方向。奥罗拉依旧安静地依靠在他的肩头,呼吸稀薄。这足以将他的思考瓦解粉碎。 身侧的山羊听到了动静,此时此刻也在疑惑地左右徘徊。格拉德终于想明白了方向。来不及多耽搁,他很快就踏上了征程。 前路着实颠簸。格拉德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但身边的山羊已经开始疲惫地咬着自己的裤脚,祈求短暂的休息。 其实格拉德清楚,如果自己此刻抛下昏迷的奥罗拉,杀掉仍跟在自己脚边的山羊作为之后旅途的食物,他绝对是有办法独自走出精灵森林,并用前世的办法得到精灵的秘宝的。 但是他仍旧执拗地没有松手,仍旧一步步地向前进着。 他没有按照正确的最佳选项进行。也许是为了反驳莫诺的话,也许只是为了奥罗拉的命。也许什么都不为。 真奇怪。 格拉德想。 但是他仍旧没有松手。 远处的月亮高悬在天幕中央,倒映在巨大的湖水上,周边细细密密地织起了无边的水雾,朦朦胧胧影影绰绰地看不真切。这好像就是进入精灵森林的入口。 好像记忆里,自己确实见过这样大的湖泊。 格拉德想。 他已经很累了。 最后栽倒的那一刻,目之所及也是朦胧的一片虚无景色。大概是蓝色的浅淡月亮与弥漫在四周没有边际的水雾导致的。但格拉德已经没有心思多想了。 直到那片虚无忽然传来了清脆的银铃声响,眼前撞见了熟悉又陌生的碧色眼睛。那样纯净又漂亮的颜色,撞见的那一刻仿佛是看见了晨曦在水面上升起。 格拉德心里也在惊异后也不受控制地荡起了一阵阵柔软的涟漪。 他居然很难得地想到了自己前世少有的温情时刻,维斯常常在自己对面认真望过来的那双眼睛。不管怎么说,这人长得是真漂亮,也不怪自己曾经的一见钟情。 格拉德也很难真的对对方生气,只要维斯惨兮兮地看自己一眼,他的气也就大多散去了。 虽然这样的温情并不适用于当下,对于洗心革面的格拉德来说,比起感动或是缅怀过去,他更愿意现在给背叛自己的维斯狠狠一巴掌——尽管还没来得及抬起胳膊,手腕就已经被按下去了,随后他整个人也被对方顺势搂到了怀里。 “……” 格拉德有些怔愣,觉得自己大概率是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 维斯怎么会这样抱住自己呢? 真奇怪。 难道是临死前的幻觉吗? 可现在的自己还会期待着对方的喜欢吗? 格拉德没能思考出结果。在对方浓郁的柏木气息当中,他很快便昏沉着栽倒过去。 他实在是太累了。 累得一时间没有去分辨这样用力给予他拥抱的究竟是何许人也,也没有心思去和杀死自己的凶手多掰扯。最后的格拉德也只是顺应着自己的本能,昏昏沉沉地在舒服的地方睡倒过去了。 熟悉的,又陌生的怀抱。 醒来的时候晨曦真正洒在了纯净的湖面上,附近燃起的炭火上结着层稀薄的霜。在森林当中,清晨与夜晚总是格外的冷。 格拉德迷迷瞪瞪地醒过来,又在低温下恢复了警醒。他环顾四周,看到半张脸枕在毯子中的奥罗拉,才略微松了口气。又赶紧再上前去探对方的鼻息。 ……还活着。 格拉德终于安心不少,也终于想到去看周围。毕竟他昨夜栽倒的地方可不是什么适合睡觉的露营场所,要是没有任何保暖措施,估计也早就冻死了。 但一探头,就看到了维斯那张冰凉得确实能冻死人的漂亮脸蛋。 “……” 看来昨晚不是自己的幻想。 还好自己不至于一直做个恋爱脑蠢货,对于杀人凶手还能在幻想中余情未了。 格拉德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庆幸,松了口气后又回过头来,顺手替还在昏迷的奥罗拉拉了拉毯子,再不作声地挨回原位。 不管怎么说,他可一点不想再和这人扯上什么关系。虽然把圣杯这差事丢给自己的凯尔特含糊其词,并没有同意他解除这劳什子婚约的请求,但在自己这里,他已经默认两个人已经没有关系了。 或许自己还算得上是弄死他心上人的罪魁祸首。 虽然格拉德不明白为什么维斯要把这场意外算到自己头上,还要叫他一命偿一命。明明死掉的是自己哥哥,要说难过,那不应该是格拉德更难过吗? 虽然说格拉德其实也没有非常难过就是了。 “……” “……” 格拉德神色如常地坐下来,但总觉得哪里有道视线一直盯着自己看。可对上在场的唯一一个清醒状态下的人,对方却又偏过头去,似乎很不乐意看到他一样。 格拉德觉得莫名,低头想要继续睡觉,可无奈对方的眼神过于炽热,让他低头也怪不自在。但一抬头,对方就要装作无事发生,似乎刚才的一切也只是格拉德自作多情的错觉。 和维斯相处多年,格拉德对于对方其实也不大了解。毕竟这人在大多数时候阴晴不定,格拉德也不知道这人突然因为什么高兴,突然因为什么不高兴。而自己哄人的方式也非常单一且固定,不过都是有效的就是了。 但现在的格拉德,可不想用这种旖旎手段去哄对方。 他也一点不想再和维斯上床。 格拉德漠然地想,也许先前的维斯对于他这样的讨好也并不是受用,只不过把自己当成了免费的抚慰工具罢了。更何况还是和自己心上人别无二致的双生子,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替代品。 格拉德突然有点可惜海默的逝去。总觉得要是这真正的主角还在世上,那么他给予维斯的报复也会更加有趣些。 这么一思索,觉也是睡不下去了。格拉德干脆坐直了,平静地注视着不远处平静的湖泊。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也倒映着天幕尽头逐渐跃起的太阳,橙红色的,仿佛在跳动一样。 黑发的骑士一直是很好看的。 维斯.尼德霍格突然想,但这样的念头只出现了一刹那,就被别的情绪压下去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格拉德忽然问道,但问话的时候也没有回头分给另一边的人任何眼神。 “本来我就应该在这里的。”维斯说,带着不知道为什么的气愤,“我们明明要一起出发的才对……那个老头就是这样说的。 二人沉默一会儿,直到清脆的摇铃打断了沉默。高昂的马头上是个意想不到的人。 “殿下?” 格拉德诧异极了。他实在想不到爱德华竟会出现在这里。对方照旧温敦腼腆地笑着:“格米。” 年轻的王子和上次见面并没有多大不同,他仍然英俊温和,谦逊有礼。唯一的区别只是略微晒得黑了些,不复在皇宫内的雪白,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肤色。 “你……您怎么会在这里?” 爱德华抿了抿唇,似乎是对于对方的恭敬感到不自在:“……我和老师出来游学,顺带着完成一些任务……继续叫我艾迪就行。” 后面的话逐渐低了下去。似乎是年轻的王子对于二人现下的生疏感到难过一般。 “你是受伤了吗?”爱德华很快又打起精神,继续温和地询问道。 格拉德没注意到对方情绪的变化,而是由方才话里的“游学”想到了一些事情。 爱德华确实是有一段外出游历的经历,格拉德前世在寻找圣杯的途中也曾与其碰面。不过二人那时候并不相熟,但对于自己这样遭人唾弃的恋爱脑,王子殿下却表现出了十足的尊敬与耐心。 但格拉德并没有给予对方同等的尊重,甚至将二人短暂的交集作为向桂妮芬王后讨要人族秘宝的筹码。 那时候的凯尔特国王性命垂危,国内局势同样动荡不安。格拉德只是随口拿行踪不定的爱德华作为威胁,桂妮芬王后便溃不成军,交出了皇冠上的宝石。 但实际上格拉德早就知道,这位王子早已经在漫长的游学过程中丢了性命,他的要挟其实毫无用处。但思念孩子的王后仍旧上了他的当。 回到现在,爱德华又一次踏上了会让他丢掉性命的游学之旅,而格拉德不再同他形同陌路,也不再需要用他的性命为要挟作为换取人族秘宝了。 爱德华还会像是先前那样忽然死去吗? 格拉德并不清楚这其中缘由,更多的也只是道途听说。前世的他眼里心里都只有维斯而已,这些别的东西对于他来说都是无关紧要。 但现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却让格拉德分外忧心。他并不想看到爱德华突然死去,也不想再一次成为众矢之的。 “格米?” 见到对方盯着自己愣神的模样,爱德华不确定地出声喊道,“有什么不对吗?” 格拉德摇了摇头,正欲作答,两个人之间突然没有道理地插进了一个人来。 “……” “天要亮了。” 维斯的话堪称莫名其妙,但这人仍旧执拗地挡在二人之间,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什么问题。 “……噢,对了。”爱德华如梦初醒道,“格米,五英尺。” “什么?” 爱德华却不再解释,而是从随手的麋皮口袋当中拿出了一条金灿灿的链条,格拉德还在思考这是什么的时候,链条的一端已经被啪地一下扣上了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等一下……?” 格拉德诧异地看着锁链的另一端被系在了维斯的手上,随后在两端对接后链条变得透明。 “差点忘记正事。”爱德华仍旧笑得腼腆温和,“你们两个太久没写信了,报社那边又在催了。但是,大人们都太忙了,只有我还算空暇……总之,要麻烦你们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都戴上‘五英尺’。” 格拉德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他和维斯的婚约。 也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他们两个需要一直在外人面前保持恩爱的规则。 这也就导致了,后知后觉的骑士大人,确确实实和他这位未婚夫,已经许久没有交集,将所谓规则都违反了个遍。 更别提先前需要做到了互相通信,保持恩爱了。 违反规则的惩罚是…… 他们会被捆起来,被迫面对面相处一个月以上。在此期间,两个人相距的距离不能大于五英尺…… 格拉德顿时觉得笑容温和的爱德华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第39章 五英尺 这被称作“五英尺”的惩罚,格拉德见过不少,通常是监狱当中的看守为了管束犯人,而将他们束缚在牢笼当中的手段。 鲜少有两个人会被这坚硬无比的锁链捆在一起。 格拉德先前也算是体会过一次。当时的维斯忘记了每月照例敷衍格拉德寄来的信件,导致刊登二人恩爱日常的报社出现了一个月的空窗期,于是两个人也理所当然地被报社找上门来,随后就被这该死的“五英尺”捆在了一起,打包丢进了皇宫内阁当中,度过了“异常亲密”的一个月。 虽然说对于那时候的格拉德来说,和心上人的贴近其实算得上是不可多得的好事,受“五英尺”惩罚的时候也欢天喜地的。但是时间一长,格拉德就发现这并不是什么单纯的好事。 因为维斯根本就不理他。 于是长时间的贴近完全成为了二人之间的折磨。那时候的格拉德可以感到对方对于自己的憎恶与日俱增。即便自己什么都没有做。 仅仅只是看着他,维斯就感到了厌恶。 真奇怪。 那时候的格拉德每日都是惶恐的,害怕维斯越来越讨厌自己,使得这表面上的婚约都维持不下去了。于是当着异常亲密的一个月结束后,他居然久违地松了口气,似乎二人再次保持先前的淡漠关系,就能掩饰对方并不喜欢自己的事实一样。 所以说,这五英尺,无论是对何时的格拉德来说,都算不上是什么好的回忆。 当然,他相信对于另一个受害者来说,也是同样的。 但锁链扣合,就连实行者也没有办法将其打开,只能等待规定的时间结束。 格拉德顿时阴沉了脸色,很快地偏过头去,也不想再听爱德华后面的话了。可才刚迈出去几步,手腕就被用力地一扯,整个人也不受控制地往后栽倒过去。 他怎么觉得这所谓的“五英尺”又缩短了距离呢? 爱德华见他栽倒,赶紧又挨了上来:“我都说了,你们要好好相处才行……” 格拉德闭了闭眼,对面前这人说什么重话都是不管用的,爱德华的脑回路明显的异于常人,对他说什么都像白说。既然如此,他干脆扯出一个虚假的温和笑容来:“我会的,我会和他好好相处的。” 爱德华终于松了口气,把二人的肩膀轻轻往一处贴了贴:“那你们好好说话吧。有一个月没见了吧。” 说完话,他便自认有眼力见地往一旁撤去,也不知道又在心里想了些什么不得了的内容。 格拉德自觉心累,但也没有办法弄断这讨人厌的锁链,便没什么道理地把气撒在了一旁的维斯身上:“你凑过来干什么?万一他就忘了呢?” 被他并不算客气的态度一刺,维斯顿时无话可说。见这总是笑眯眯的神经病吃瘪还是很叫格拉德舒坦的。但嘴上风头很快就过去了,毕竟两个人的胳膊还被拴在一块呢。 “……你们很熟吗?”维斯却冷不丁地出声问他。 格拉德莫名其妙:“你难道和他是陌生人吗?” “……” “他为什么能这么喊你?”维斯嘀嘀咕咕,“好奇怪。哥哥。” “他想怎么喊我怎么喊我。”格拉德觉得和对方的争执怪没有营养,很快就决定翻过这一页,“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因为我们没有通信。”维斯小声道,“我就被抓过来了。” 格拉德:“……” “所以哥哥这个月为什么没有给我写信?”维斯继续问道,“我们上次通信在一个半月以前……” “有什么好写的。”格拉德被他绕得头疼,“弄得你很乐意看一样。” 维斯也真好意思来质问他,在自己成天滔滔不绝写信写情书的时候,这人的回复可谓极尽敷衍,总是卡在月末的时间才随便丢来几个字,权当作交差。 格拉德心说,这人简直一点职业道德也没有,享受了同盟给他带来的好处后,却不肯履行一点义务。 维斯果不其然地噎住了。但还是继续道:“和我说话,很讨厌吗?” 格拉德瞥他一眼,点点头:“嗯。” 维斯又噎了一下,但沉默数秒,还是小声道:“我知道了。” 格拉德莫名有了不祥的预感,于是问他:“你知道什么了?” “给你写信。”维斯说。 格拉德一阵沉默。对方似乎总是一副能够轻易看透自己的模样。 很讨厌。很不自在。 短暂的尴尬气氛漂浮在二人之间。好在另一头赶过来的爱德华打破了沉默:“……真不好意思打扰,但是,我们需要走了。” “怎么了?” 维斯先开口问他。 “精灵们发现我们了。”爱德华斟酌一下语言,尽可能的委婉,“要知道,他们并不是很喜欢……” 格拉德已经反应过来了。龙族向来与精灵交恶,这也是很久的历史遗留问题。而身处于精灵森林的维斯,几乎是在踏入这里的时候开始就成了众矢之的。 “我们快走吧。”爱德华没有把后面的话说明白,而是去近处牵马。但还没动作,格拉德就出声了:“等一下。” “怎么了格米?” “我需要精灵。”格拉德轻声道,“我的朋友受伤了。” “朋友?你是说那个精灵吗?” 爱德华无不担忧地看了眼尚处于昏睡状态的奥罗拉,“是出了什么事吗?” 格拉德没有细说,只是道:“他需要同伴的帮助……我得送他到精灵那里。” “……这也是个问题。”爱德华接话道,“不过,要是要和精灵们见面,对方可能不会配合。” 更何况现在的格拉德和维斯可谓是命运共同体,没道理精灵会放过被维斯捆在一块的自己。 “我们……” “小心!” 格拉德的话还没说完,锐利的光刃便势如破竹,擦过耳边! 他一时反应不及,险些整个向外栽倒后脑着地。还是系在他和维斯之间的锁链扯了一下,才勉强叫他稳住了身形。 另一侧的维斯显然没有他这样的好运气,面颊一侧已经被锋利的光刃划伤,正滴滴答答往外淌着沾染淡色光芒的血液。 “来这么快?!”爱德华显然也被吓了一跳,慌乱地想要去找什么帮忙止血。而维斯却摇了摇头,自己随手在伤口上按了按:“没关系的。” “我们快走吧!”爱德华很快调整神色,把几匹马都牵了出来,“他们马上要赶上来了。” 格拉德本来还想再多说几句,但这次的维斯却不由分说地率先上马,使得和他捆在一块的格拉德也无法再多抗争了。 “那……” “我带着他。”爱德华自然知道格拉德还在挂念正处于昏迷状态的奥罗拉,立即接话道,“格米你们先走!” 格拉德后面的话都在看到维斯面颊上的伤痕一瞬消失了。维斯是很爱惜自己的脸的,平日里也要费尽心思仔细保养,被一划估计早就要爆炸了。 格拉德很有理由怀疑,对方的迫不及待并不是为了跑路,而是为了和那些叫自己破相的经历正面拼刺刀。 无辜的格拉德并不想要加入这场战争,可无奈自己的胳膊还被拴着,也不得不和维斯一块上了马。 但出人意料的是,这人并不像自己想象的冲动,居然真的像他先前最鄙夷的那样,慌不择路地跑路了。 马车实属颠簸,格拉德好半天才想到要去搂对方的腰。但刚碰到的那一刻二人都是一僵,最后的格拉德还是在思索后,只是慢吞吞地抓住了对方的衣角。 慌不择路地不知道跑了多久,一直到身后不再有追赶的声音,几人才停了下来。奔跑许久的马匹现下也疲惫不堪,但新的营地只有一处矮小的水洼,对于赶路的众人来说可谓杯水车薪。 “我们先……休息吧。”赶上来的爱德华面色苍白,在赶路的同时还要照顾一个昏厥的精灵,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一件易事。 剩下的人都没有反对意见。格拉德试着下马,但很不幸,在被捆住的情况下,如果维斯无所作为,那么他的动作弱小得几乎可以被忽视。 所以这人在莫名其妙地发什么呆? 格拉德只觉得莫名,但很快凑上来的爱德华就给了他们解答:“你的脸是……” 维斯抿了抿唇,并不乐意往后看他们。但透过指缝间的间隙,还是能看到先前的光刃擦过的狰狞伤口,一直一路淌落的淡色血液。 那耀眼的光芒仿佛有生命一般,正不断侵染着血液的颜色。现在从那伤口中淌落的血液已经变成了如光刃一样的浅金色。 格拉德想到了奥罗拉曾经告诉自己,如果被精灵的光刃盯上后不及时处理,那么整块皮肉都要面临腐烂的风险。便动作强硬地要撤开对方挡在面前的手。 “!” “别动。” 格拉德冷声道,“不然就等死吧。” 维斯看上去是在纠结究竟是死掉还是破相被人看见更可怕,挡在面前的手就已经被推开了。他下意识地惊叫一声,下巴就被捏住,脸也顺着动作抬了起来。 “……” 格拉德神色凝重,并没有带有什么多余的情绪。那对上那双漆黑淡漠的眼睛,维斯无故就生出了下意识的恐慌感。虽然只有一点,并不清楚。更多的大概只是一点陌生。 这双黑曜石般的漂亮眼睛,不止一次地这样注视着他。但从来都是由下至上的,保持着一种仰视的钦慕。从来都是温柔的,包含爱意的。 多少人诧异这样寂静淡漠的人,这样像是阴暗蕨类的人,居然会拥有这样一双纯净的眼睛,这样包含爱意又深刻的眼睛。 但无论什么时候,这叫众人所诧异意外的漂亮眼睛当中,维斯从来没有看到过那所谓浓重的,看不透的爱意。 格拉德注视着自己的模样,似乎一直坦荡得刺目。 “要赶紧处理才行。”爱德华也凑过脸来,对着这惨重的伤势神色凝重。 格拉德皱着眉,最后抬手碰了碰那破败的伤口。维斯立即咝声呼痛。 “要把它完全挤出来。”格拉德言简意赅。 维斯的神色顿时犹豫起来。 “不然会留疤。” 维斯顿时挂不住笑了。 第40章 暗礁 最后的维斯还是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处理伤口,虽然在此过程中险些因为害怕疼痛而晕倒。 这人一直非常矫情,皮肤也娇嫩得过分,掐一把就要留红印。实在是有够娇气的。 现在的格拉德回过去想,觉得实在是不可思议自己是为什么会对这样的人一见钟情。 难道自己真的只是肤浅地喜欢漂亮脸蛋的人吗? 格拉德沉思之际,手上也没个准头,不小心就用力过猛,按住了对方的伤口。 维斯立即惊叫出声,碧色的眼睛里也很快蓄满了泪水。 见着对方这副可怜样,饶是格拉德也不免心虚,松了手道:“……不是故意的。” 对方的泪水蓄在眼睛里要掉不掉的,看上去可怜得要命。多铁石心肠的人见着这漂亮的脸蛋露出这样的神情,都会为自己先前的粗鲁心生愧意的。 但是格拉德显然不是这其中一员,在对方作势卖惨后,手上的动作也没有放轻多少,惹得维斯的呼痛也有了几分真心实意来。 最后还是艰难地包扎好了伤口,虽说面上多出一个形状丑陋的纱布实在叫维斯郁闷,好半天都蔫蔫的没有说话。 格拉德没有多安慰,而是回过身去看奥罗拉的情况。一路的颠簸对于精灵来说显然是不好受的,脸颊处也不知道何时蹭上了一层薄灰。格拉德顿眉,本想要俯身替对方擦拭,但却怎么也伸不过手来,才想起还拴在自己手上的锁链。 于是他又回头,想要出声叫维斯过来些,结果发现这人正拉着自己的手,目光生冷地回望过来。 格拉德有些莫名,正想把手抽回来的时候,另一边的爱德华已经凑了上来。 察觉到二人气氛显然不对头,他有些迟疑地发问:“你们怎么了?” 随后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爱德华立即神色紧张道:“你们可不能再吵架呀。不然惩罚时间会变长的……” 格拉德发誓自己没有对着无辜的爱德华撒气的意思,但他切实因维斯望向自己的目光感到了不舒服的抗拒。这样的感觉也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自己的言语。 “为什么您一定要固执地实施这无用的惩罚呢?” “我们就算被捆在一起,也不可能让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忽然间爱得死去活来。这只是叫双方都平添烦恼罢了。” “完全没有必要的事情,又有什么好去做的呢?” 话刚说完,在场的两个人明显都陷入了怔愣的沉默。最后还是爱德华先开口了。他嗫嚅着,扯出一个艰难的笑来:“很抱歉。但这是规定。我也没办法的。” 其实刚说完这通话格拉德就感到后悔了。他明明清楚的,对于爱德华来说,无论是做什么事,都需要考虑到自己的身份与得体与否,要是自己叫嚷着让对方因为自己而蔑视规则,对于爱德华来说无疑是被情谊与规章夹在了中间左右为难。 其实爱德华对于所谓的同盟,以及两人的关系可能也没有多少的了解,对二人也没有什么苛刻的要求。他只是按照规定,按照自己受到的叮嘱所做事而已。他的意见与想法并不重要,也不可能在凯尔特的压力下还能发挥作用。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格拉德对于自己的迁怒感到了懊恼。但更令人懊恼的是,爱德华并不会因此而对他如何,反而会切实因为格拉德提出这一点后而对自己的举动感到愧疚。 自己确实是做了很糟糕的事。 格拉德想。 但这样的想法只是在脑子过了一轮,在看到对方的眼睛时又一下子哑住了。 无论是表示歉意的话,还是找补的话,格拉德都在权衡当中放弃了。他没有必要和对方说这些的。他知道爱德华并不会因此责怪他,也不会因此与他疏远,更不可能因此同他敌对。 对于自己来说,这样应该就已经够了。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段在船上与精灵来回博弈的时间,竟然在他心里生出了就算之后的安抚的举动没有任何价值,他也不想要对方难过的想法。 “那你们,再说一会儿话吧。”爱德华最后苍白地笑道,“我去看看附近的情况……”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局促的模样似乎是担心格拉德之后再出声驱赶一样。 自己确实是把人吓到了。 格拉德有些懊恼。 “对他生气也没什么用。”一旁的维斯也无不讥讽地开口。 格拉德头也不抬,口气仍旧不善:“和你没什么关系。” 维斯噎了一下,大概是对他的态度感到意外。毕竟先前的格拉德从来没给过他这样的脸色。但对方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很久了,即便是再迟钝也能意识到不对了。 “你现在很讨厌我吗?”维斯问道。 格拉德皱着眉看着自己被迫被扯到对方那头去的手腕,态度不善地嗯了声。 “所以想要取消婚约吗?”维斯顿了顿,继续问道。 格拉德又点点头。 “……你……”维斯噎了一下,随后咬一下唇,高声道,“好吧。在找到东西后,我们可以解除婚约。” 格拉德睨他一眼,似乎在无声讥讽对方的自以为是。找到圣杯之后的政客纠纷,对面这个傻冒能整明白吗?那个时候他们还想解绑,岂不是光明正大地打两方同盟的脸吗? 虽然格拉德也不想再同维斯扯上什么关系,但也不得不承认,二人的婚约确实同凯尔特国王说的那样,已经不单单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了。 “我没有骗你。”维斯道,很突然地抓住了格拉德的手腕。 格拉德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在对方的嘴唇要挨到自己手指的时候反手甩了一个巴掌回去。 对方白皙的脸蛋上霎时出现了触目惊心的红痕,但维斯只是偏过脸,闷哼一声:“解开了。” 格拉德不明所以,宕机片刻,才试探性地动了动自己的手腕。 五英尺…… 解开了。 最牢固的,用来束缚罪犯的锁链,居然被对方这样轻而易举地解开了。 格拉德皱着眉,还没有明白状况,盯着自己的手腕半天没回过神来。虽然可以用“维斯本来就很厉害”之类的来解释其中缘由,但比起这个,他更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突然解开这东西。 要是维斯早就能解开这带有惩罚性质的五英尺,那先前的一个月,他到底为什么要被这东西困住呢? 往近了说,方才在爱德华用五英尺扣住他们的时候,他也完全可以直接解开。为什么还要在逃命之际仍旧带着这麻烦的东西呢? 格拉德没想明白,但直觉不大好问。踌躇一下,那收回去的手又一次贴回对方脸上去:“……对不起。” 维斯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先前那样卖惨,只是咬着嘴唇,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格拉德觉得自己真不是故意的,对方对自己生气虽然是合理的,但也不至于气太久吧。 再说了,维斯这样的动作实在是很像是要骚扰自己……什么的。 害羞之类的情绪对于格拉德来说其实已经算是进化掉了,但是这时候他还是难得地不自在起来。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回来,结果却被对方整个抓在了手里。温凉的,属于皮肤的触感,贴到自己掌心的时候,格拉德差点没控制住再甩一个巴掌过去。 “明明是你先说喜欢我的!……”维斯却说。 格拉德噎了一下,却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还好对方还在纠结的是这件事,而不是自己居然掴他巴掌的事。要知道,对方在人类公国说话的分量可比自己重得多。万一维斯去凯尔特那边告了什么黑状,自己要受的可不只是这“五英尺”的责罚了。 维斯咬了咬唇,手上突然地摁住了他的后颈。 “为什么不听我说话?!”他质问。 格拉德顿时就像是奓毛的猫一样惊了一下,险些控制不住地整个往维斯的方向栽倒下去。 格拉德为掩饰尴尬,下意识咳嗽一声:“反正又不重要。” 刚说完这句话,气氛明显变得更加僵持了。 维斯几乎是被气笑了:“为什么不重要?” 格拉德顿了顿:“反正你又不喜欢我。” 维斯少见的沉默了。这应该是被说中的表现。 格拉德想,真是莫名其妙,维斯可以不喜欢自己,难道自己不能也不喜欢他吗? 实在是没有道理。 格拉德的心里涌起了浓重的失望。不是对于维斯的,而是对于自己的。 先前的他把维斯看得过于美好,过于重要,觉得不爱上什么人,不为什么人付出,自己的人生就是毫无意义的。但是这显然是没有道理的。甚至在现在的他看来,实在是过于幼稚不讲道理了。 “我之前的话,确实给你带来了挺多麻烦。”格拉德半天才轻声补充道,“实在是非常抱歉。” 维斯似乎想要解释什么,但是格拉德的话已经先说下去了:“但是,我不想做任何人的替代品。” “你大可以独自追忆一个人,但这和我没关系。”格拉德低声说,“我不欠你的。” 维斯沉默了。 格拉德也不想再看他的反应,反正现在没有了五英尺的桎梏,索性直接抽身离开了。 “哪有其他人?”维斯忽然拔高一点声调,“这不是我们的事情吗?” 格拉德一顿,不知道对方有什么不好承认。前世这人为了海默杀掉自己,这样的事情他早就清楚明白,他也不会再在对这人有任何多余的期待了。 “你回来!”维斯见他不搭理自己,气得跺脚。 格拉德扯了扯唇角,没有理会此人的羞恼,仍旧向远走去。 第41章 项链 夜色正浓。 水洼附近仍旧蒸腾雾气,潮湿的泥土腥气与青草的芬芳混杂。世界沉浸在酣睡当中。 格拉德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与现实的边缘并不明晰,使得面前的一切都像是笼罩上了一层浓郁的乳白色雾气。他尝试着向前走,尝试着在一片朦胧当中看到清晰些的景物。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的一切终于亮了些。但是在看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时,他就瞬间想要从梦境当中抽身而去了。 距离海默去世之后,对于这位双生子哥哥的印象在格拉德脑海里其实已经开始模糊了。但对于哥哥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面容,以及人人称道的完美品格,格拉德却一点也忘记不了。 时常有人说难以区别二人,但其实这并不是什么难事。虽然格拉德与海默如出一辙,但只要稍加观察,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放在更加活泼明媚的海默身上。 格拉德也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海默像是太阳,像是清晨的朝露,像是流光溢彩的相片,而自己像是夜色,像是没有波动的水面,像是阴暗的没有人会弹奏的歌。他们其实截然不同。 海默是格拉德永远要仰着头去看的人。是想要嫉妒都没有理由的人。怎么会有人那样好呢?好到没有人不爱他,不被他所吸引。 可是海默就是这样好。 重来一世的格拉德,仍旧不会有任何想要取代或是伤害对方的想法。 因为海默就是这样好。 但是不得不承认,格拉德还是对这位哥哥,有着难以言说的不安感。这样的感觉总是叫年幼的自己下意识地远离他,但是他的抗争在海默面前从来都只是小孩子胡闹而已。而海默对于这世上发生的一切,都似乎都像是在看小孩子胡闹而已。 格拉德下意识地不想再见到海默。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但见到对方的那一刻,即便是在处于梦境当中,他也找回了那熟悉的面对对方的恐惧。 他和海默确实是生得如出一辙,无论是眉眼间的起伏,还是黑曜石一般看不见底的眼睛。唯一的不同只是格拉德的锁骨处多了一粒细小的痣。 这一点还是海默发现的。那时候的哥哥同他的身量别无二致,低下头去看的时候,柔软的额发刚好扫过格拉德的下巴。 格拉德对于这样的举动是抗拒的,但是还是不敢多加动弹。哥哥柔软的指腹恰好贴在他的后颈,触感冰凉,像是沾上了某种黏腻的爬行动物。 格拉德忍着没有吭声,直到海默带着一点兴奋地出声道:“格米,你这里和我不一样噢。” 格拉德压根就没有多关注自己的身体,对于海默的话也没有什么真实感,只知道顺从地点头。 海默笑了起来,随后轻轻地在那粒痣上落下一个吻。 “这是你存在的证明呀。格米。” 格拉德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但是对于海默的话,他向来是默从的。他并不敢反抗对方,就连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 比如说现在,海默贴近的时候,即便是内心充满了抗拒,但格拉德还是僵硬地坐在原地,一点也没有动。 好像他的梦境关于海默的时候,总是真实得可怕。 “怎么不说话呢?”海默歪着头问他。 格拉德难得生出了退却的情绪。但好在自己没有开口,对方已经自顾自地把话说下去了:“算了。不说话也行。” 格拉德顿时松了口气,虽然也不知道自己没来由的紧张是因为什么。海默仍旧如死去那日一样,温柔而又静谧地注视着他。海默也确实常常这样注视着自己。 “只要看着我就好了。”海默继续低声道,“要一直看着我。” 格拉德没回话。好在对方也没有要求自己回话。但在短暂的沉默后,海默突然笑了起来:“格米?” 格拉德心下一跳,总觉得那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容好像在一瞬间出现了什么突然的变化,淬了墨一般的眼睛仿佛透过了什么,深深地望过来。 格拉德直觉自己要说话,但还没来得及说话,身上忽然一紧。海默直接将他拥入了怀中。 哥哥与自己相似的单薄肩膀轻轻翕动着,可以看到突出的蝴蝶骨颤抖得剧烈。但在对方抬起头的时候却又是一派平静。 “怎么不说话呢?” 同样的问话在这一刻完全变了意味。微凉柔软的指腹再次贴上了格拉德的后颈,带着温和的诱导意味。 格拉德知道自己不得不出声了,但在哥哥面前说话的声音仍旧是晦涩的:“……忘记了。” 好拙劣蹩脚的理由。格拉德说完话的时候都不由得在心里无声地唾弃起来。但海默的反应却出乎意料,他只是垂着眼睛低低笑了笑,像是他惯常做的那样。 “好。”海默温声道,“现在记得就行。” 格拉德总觉得对方话里有些古怪。但是在海默面前,他从来都不能占到任何便宜,于是低头没有多话。 海默这时候松开了他,歪头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吗?” 与自己相同的黑色眼睛平静,仿佛看透了什么。海默也常常是一副看透了一切的模样。但却不会叫人讨厌他的高姿态。因为海默就该是这样的人。如果海默做了什么样的蠢事,或是说了什么样的蠢话,那反而不像是海默了。 “……” 格拉德说不出话来了。他也过了什么事都要向自己哥哥倾诉的年纪了。虽然海默总是温和迁就地注视着他,仿佛他说什么话都不会意外的模样。 “不想说话吗?”海默仍旧是迁就的,并没有因为他长久的沉默而感到不悦,“没事的。” 格拉德动了动唇,本想说些什么,海默却忽然扯了扯唇角:“小格米是有了喜欢的人吗?” 格拉德愣了愣,不知道对方为何做此判断。 海默垂下眼睫,从他的脖颈间捻出了那枚由细线串住的黑色龙鳞。龙鳞小巧,散发着宛如金属般的光泽。像是他们眼睛一样漂亮的黑曜石色彩。 格拉德不知道说什么好。海默去世之前,自己已经对维斯一见钟情至无可自拔了,和海默也不再说话。 那时候的自己确实是卑劣的,他居然担心相比于自己,维斯会更加喜欢更加优秀的哥哥。虽然这无论对于维斯还是海默来说,都是欲加之罪。 自己实在是有够糟糕的。 “真是让人嫉妒啊。” 海默却突然道。细长漂亮的手指还在缓慢地摩挲那枚龙鳞,但眼睛里却一下子阴沉了下来。格拉德受他突然的发力,也不受控制地往海默的方向栽倒过去。 他没有稳住自己,而海默也没有把他扶稳的意思,而是顺势捏住了他的后颈,温声道:“小格米这么喜欢其他人。” 格拉德有些不适地动了动。好在海默很快就松开了他,露出了惯常的温和笑意:“不过哥哥一直都是哥哥,不是吗?” 格拉德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海默露出了舒心的笑意,奖励似的摸了摸他的脖子,随后松开了手,才问道:“他让你伤心了吗?” 格拉德噎了一下,随后道:“我不喜欢他了。” “不喜欢了?”海默歪了歪头,“为什么?” 格拉德总觉得自己和海默谈论这些着实古怪,便不自在地偏过头去。海默噎没有继续问的意思。大概是对于他来说,这些事情也确实只是无关紧要。 “不喜欢了很好啊。”海默说,“反正他们也不值得喜欢。” 格拉德不大明白对方的意思。 海默握住了他的手,像是幼时那样,把自己的脸放进了他的掌心。脸颊的触感温热柔软:“而且不管什么时候,都有我在……对吧?” 感受到手背上逐渐加大的力度,格拉德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虽然对方用着低姿态的,温柔的口吻,但是无论是手上的动作,还是眼神里传递出来的信息,都是完全不容抗拒的。 格拉德半天才慢吞吞地嗯了声。 “其他人的话,为他们做什么,都只是一时间的消遣而已……”海默继续道,“但是哥哥不一样。” “哥哥会一直陪着你。” 海默歪了歪头,轻声道。 …… 梦境破碎的那一刻格拉德一下子惊醒过来,浑身都是黏腻的冷汗。他抬头看了眼周围,入目的几人仍旧在熟睡,营地中间只剩下一堆矮小的篝火还散发着温热的微光。 格拉德抬手拭了拭额头上的汗,贴着篝火慢慢地烤起手来。虽然发了一身的虚汗,但还是没有办法控制住因寒冷而带来的颤抖。火光确实微弱,但就着这一点点的余烬,还是让被惊醒的困意再次酝酿起来。 他没忍住又闭上了眼睛,要沉浸在睡梦里。结果不知道被哪里伸出来的手接住了脑袋,格拉德又一次惊醒过来。 “?” 看到维斯在火光中明灭的脸,格拉德心下一跳,差点又不假思索地抬手要打。但手伸出去一半又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住了,随后的维斯露出了早有预料的神情。 “不接,脑袋就被摔破了。”维斯偏过头去,解释道。 格拉德莫名尴尬,把手收了回来。示意自己没有再打他的意思。 维斯并不同他继续纠结,而是自顾自地把怀里的柴火放下,再慢慢往篝火里添。原本微弱的火焰也伴随着新加入的柴木而变得旺盛起来,几乎要烫到他们的脸。 “冷。”维斯垂下头拨动柴火,算是解释自己刚才的行为。 维斯确实很怕冷。大概是和身为冷血动物有关系。 格拉德暗自腹诽道,但这样想完又觉得自己话里话外实在是有些刻薄。 “……嗯。”于是最后他只是轻轻嗯了声,权当作答话。 维斯丝毫不意外于他的回答。大概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格拉德的淡漠才是正常的。他继续提添了些柴火,才随口问道:“做噩梦了?” “……”格拉德想自己方才的反应大概也确实是能被猜个八九不离十,这时候再说什么也实在刻意。便点了点头,痛快地承认了。 “哥哥也会做噩梦?”维斯问他。 格拉德觉得对方这话里的逻辑着实荒谬,便没有回这句话。 “……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维斯嗤笑道,“毕竟哥哥,总是对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样子嘛。” “哥哥也会有害怕的事情吗?” “……” 格拉德没说话。 他有害怕的事情吗? 好像也确实没有。 毕竟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拥有,也没有什么可以去失去了。 但他也是想要去害怕些什么,去在意些什么的。不然他的存在,岂不是只是浑浑噩噩而已吗? 他的存在,他的意义,到底有什么道理呢? “哥哥也会害怕什么,也会喜欢什么。”维斯喃喃,“可哥哥现在说不喜欢我。” 格拉德突然打了个喷嚏。总觉得对方话里没憋着点好。被对方明里暗里点过后他自然是不舒服的:“不喜欢是真的不喜欢。不是和你闹着玩。” “噢!”维斯啪唧一下丢了柴火,像是彻底装不下去了,高声道,“谁稀罕你喜欢我!?” - 格拉德:??? 毛病。 第42章 月夜 格拉德也不知道对方为何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此执着,明明自己已经回答过不止一次了。 维斯发难完毕也不理他了,只是低头拨动柴火,似乎那燃烧的火焰就是格拉德的脸。那怨毒的模样像极了小说中的黑心反派——不过要长得漂亮很多。 “你真的喜欢过我吗?!”维斯突然又问他,声调拔得很高,态度并不和善。 格拉德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纠结这样的问题。不过看维斯的架势,是必定想要向他讨一个答案了。 格拉德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承认。他也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掩饰过自己对于维斯的情感。他不觉得自己的喜欢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至少在维斯杀死他之前。 他从小到大所能见识到的爱,都是热烈张扬的,都是笃定的,会被说出口的。那些爱海默的人是这样,那些爱维斯的人也是这样。 格拉德所能给予的也自然是这样的爱。 不过很可惜,自己的感情从来没有被人真正放在心上,在大多数时候也只是他人前进道路上趁手的工具而已。 实在是有够可悲的。 格拉德心不在焉地想,一时间也不想再多和维斯交流。最后也没有给出答案。 但对方却始终注视着自己,似乎还很刻意地向他展示自己面颊上包扎好的伤口,仿佛在无意中提醒他自己今天究竟经历了什么。 格拉德自然不会忘记维斯今天刚刚因为保护他而划伤了自己最爱惜的脸。但这一点拙劣的卖惨小手段对于如今的他来说并不能算什么。 正准备随便找理由搪塞过去的时候,熟悉的破过空气锐利穿箭声打破了夜的寂静。格拉德心下一跳,想要抬手制止,但还是眼见着那锐利的长箭朝着维斯的方向飞去。 “咝!——” 箭头破过皮肉的声音着实叫人牙酸,接住长箭的刹那,沾染着淡金光芒的血液瞬间喷涌,皓白的皮肤上一片模糊。 “是精灵追上来了。”格拉德顿眉,下意识地上前想要去查看对方的伤口,但维斯这次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似乎并不想要他触碰自己: “去把他们喊醒吧。” 格拉德隐隐约约觉得对方情绪有些不对,但是现下情况紧急,也不好为了照顾维斯的情绪而耽误了之后的逃亡。他立即去推醒了还在熟睡的爱德华,而要抬手去牵马的时候,却听到了响亮的倒地声。 “?!” 格拉德回头,发现刚才还捏着箭刃的维斯已经无力地栽倒在地,面颊上包扎不妥的伤口又一次被蹭破,正滴答落着淡金色的血液。 “!” 伤口没有被处理利落,或是精灵二次的光刃使得这样的标记已经深入血骨,总之维斯被这样的光刃逼得倒下了。 格拉德不受控制地慌乱起来。但很快他又稳定了心神。精灵就在不远处,这时候要是干做徒用功,那么他们一个也跑不掉! 这样的情况下,最好的手段就是抛下处于昏迷状态的维斯与奥罗拉,赶紧与未知的敌人拉开距离。 可是…… 格拉德甩了甩头,强制自己不再去想。他又去推了推背对着自己的爱德华,但是对方却照旧纹丝不动。 格拉德心下一跳,但此时也没有时间深思了。现在无论怎么看,还是赶紧逃跑保住自己的命更重要。其他人固然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在许许多多的地方帮助过自己,但是…… 他们再重要,也比不上自己的命。 格拉德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骑上了一匹马,回身向无尽的黑暗中奔去! 周边的光线微弱,几乎看不清附近涌动的究竟是无害的空气还是不知名的虫豸。格拉德并没有回头,只是捏着从维斯手里抽出来的光刃,一股脑儿地向前赶去。 他的前进并没有确定的方向,或者说,他的前进只不过是为了叫自己展露在对方眼前。捏着精灵由性命与魂灵幻化出的光刃奔逃,无异于直接向对方发起决斗申请。但格拉德就是想要赌一把。 他在赌,追赶上他们的精灵只有一个。真正能够将他们绞杀殆尽的精灵远远没能赶到现场。 如果如此,那即便只是格拉德,也能够应付过来。 但如果不是…… 那格拉德也想不出更高明的办法。 实际上,格拉德也一点不觉得他现在的处理的方法有多么高明。但是在这样的情急之下,他似乎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 这样献祭一样的牺牲与付出,怎么看都不像是自己能做出来的事。 可要是真的逃跑的话…… 格拉德无法想象此后的结果。 不知道过了多久,面前的道路被一柄颀长的光刃射出打断了。受惊的马匹在长夜中发出了短促的尖叫,格拉德好不容易才稳住下盘,抬头就看见夜色下精灵冷峻的面庞。 那是一个美得突兀的精灵。 银色的长发与沉默的光晕交织,发梢间似乎都是跳动着的美丽亮点。皮肤是皎白的,仿佛沐浴着月光的上佳绸缎,华美而泛着盈盈的冷色。但眼睛却又是流光溢彩的,漂亮的鲜艳的墨蓝色,眉眼深刻得犹如最精美的大理石雕塑。尖尖的长耳昭示了他的身份,上面戴着简单的蓝宝石耳钉。 这样的美丽与周遭的破败昏暗显得格外对比鲜明格格不入,单是一眼就要人呼吸都静止了。不知道精灵们是不是都有这样古怪的魅惑血统。 但联想到那叫他们狼狈逃亡至今的不幸,再如何惊人的美丽此时此刻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精灵平静地注视着他,随后翻身拾回了自己扎在空地上的光刃,一步步向他走近了。 格拉德没有回身继续奔逃,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对方。要是自己逃跑,那身后的几人无疑会再次陷入危险。自己与精灵的僵持说不定还能争出一线生机。 “怎么只有一个人?”银发的精灵歪过头,似是不解。对方并没有问自己话的意思,最多就是一人疑惑的自言自语。 但是格拉德仍旧抬起头,不卑不亢地回应道:“不需要多找别人了。” 精灵注视着他,似乎是在诧异对方居然会回自己的话。不多时,他贴近了些,冰凉的指腹很轻很快地滑过格拉德的面颊。最后他平淡地得出结论:“你偷走了我的箭。” 格拉德愣了愣,但很快想到自己在船上的时候,曾经划伤自己面容的光刃。但是那时候射出光刃的精灵似乎和面前的这个没有什么相似之处…… “你偷走了它,等于偷走了我的寿命。”精灵冷冷解释道,最后在自己的长袍上擦拭自己刚刚触碰过他的手指,似乎很是嫌弃的模样,“我最讨厌你们这帮人。” 格拉德一时无言,觉得对方属实是不讲道理。那时候若不是奥罗拉及时出现,教导他如何处理精灵光刃所带来的伤口,那么现在的自己也会和维斯一样,被光刃所携带的金光侵染血液,昏迷不醒。 这位精灵有什么好讨厌自己的呢?就因为没有老老实实地等着他弄死自己吗?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精灵寒声问道,“是赶来送死的吗?” “……我只是不明白。”格拉德停顿许久,终于开口了,“明明你的同伴已经离开了。为什么你还是穷追不舍?” 无论是在“国王之花”中处理尸体,射中自己的那位,还是在格拉德同维斯二人会合后,一直穷追不舍的只有对面的精灵。先前的爱德华下意识地判断成了身为龙族的维斯不受精灵们待见,才导致了他们的旅途格外艰难。 但是经历过“国王之花”的格拉德,自然明白其中存在其他内幕。 精灵对于走私犯的屠杀,是因为香料走私所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导致了无数精灵失去了生存之本,颠沛流离。 若只是因为长久的结仇,没必要在经历“国王之花”之后仍旧调动本就疲惫的众人,来对他们这过路的小队进行追杀。 “你好像知道什么。”精灵平静地说,但也并不对他的猜测给予任何评价,只是冷淡地望过来,“……但没有任何用。” “你准备杀死谁?”格拉德没有理会对方话里隐藏的威胁之意,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在船上逃过一劫的我,无辜的过路勇者,和你们族群结怨已久的龙……” “还是,作为审判者,却提前引发屠杀的精灵呢?” 格拉德早就发现了。 奥罗拉还是没有对他说实话。 无论是香料贸易的纷争,还是他的父母,都不足以成为奥罗拉出面拯救第一任科里.修的理由,也不可能解释明白第二任科里.修对奥罗拉的无条件追寻。 回到问题的最开始。 即便没有香料经济,对于依靠着世界树生存的精灵,也是无伤大雅。人类所带来的金钱与物资,对于他们来说也不过只是些锦上添花的小玩意儿。 何必为了这些小玩意儿,去发动一场叫精灵们不屑的屠杀呢?甚至于同他们看不上眼的人族国王结盟。 这一点也不符合格拉德认知中,精灵们傲慢的个性。 只有一种可能。 精灵们真正的目的与这香料贸易无关。 第43章 流银 美丽的精灵沉默地注视了格拉德许久,最后也没有反驳他的说法,只是收回了顶在他脖子上足以威胁他性命的光刃,淡声道:“起来吧。” 这样的模棱两可的说法并不能证实自己方才推测的可行性。但是至少目前,格拉德不需要为自己的性命担忧。 对面的精灵确实漂亮,但也确实冷漠。冷眼注视着狼狈的骑士挣扎着站起,精灵的光刃又毫不客气地挑起了格拉德的下巴。 “……你和他是一伙儿的吗?”精灵眯着眼睛,问话的态度并不礼貌。 格拉德眨了眨眼睛,颇为暧昧地回话:“你说的他又是指哪一个呢?” 毕竟先前的格拉德可是给了对方四个选项。 在船上逃过屠杀的自己,无辜的过路勇者爱德华,和精灵结怨已久的龙族维斯。 以及,作为审判者,却提前引发屠杀的奥罗拉。 精灵显然对他这样浑水摸鱼的行为感到不齿,很快就收回手腕,冷哼一声:“人类惯常爱耍上不了台面的小聪明。” “这可不是上不了台面的小聪明。”格拉德道,“这一点小聪明,足够保住我的性命。” “噢?” 精灵的语调忽然拐了个巨大的弯,最后面对格拉德的时候,对方的声音已经完全阴沉了下来。 “你觉得,运气好猜出这些,就能保住你那颗脆弱的漂亮脑袋了?!” 精灵的讽刺与恶意毫不遮掩,看待对面的黑发青年也完全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色彩。似乎自己对面的是可以被自己随意拿捏的死物——当然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确实是这样。 格拉德的确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与对方抗衡。只要精灵乐意,完完全全可以立即用光刃杀死他,甚至不需要花任何代价。 当然这是理论上。 格拉德漫不经心地扫过自己苍白的手背,淡声说:“当然不是。我的小聪明不止于此。” “除了猜测以外,我还知道一件事……” “精灵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日益腐化的世界树,挽救你们的族群……” “我说得对吗?” 看到对面的精灵淡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意料之外的神色,格拉德终于有了一点身为“重生者”的痛快感。 比如说,他不需要任何思考与套话,就能直接得知精灵们隐藏了多年的秘密。 精灵这一种族是依靠作为他们中心信仰的世界树存活的。同人类单纯因为神话传说的信仰不同,精灵们的信仰是切实与自己的存亡息息相关的。 世界树为每个精灵提供了食物,提供了能量与生命。可以说精灵的繁衍传承都与这位于森林中心的树木密不可分。至于它根本的运作方式,目前没有任何人能够参透。 一方面是精灵对于外界的隔绝状态,另一方面是精灵本身不愿意通过任何方式来叫他们所信仰的神灵遭到任何危险。 但这样的状态一直到格拉德以强硬的手段夺走了他们的秘宝后终结。 话说到这里,格拉德也确实不得不反思起自己的恶劣。至少在上辈子,自己确确实实做了不少坏事——是常人眼中定义的坏事,比如说杀人放火。 杀人的话,也可以在前面窥见一二。只要有人挡自己的道,他大概率都不会叫他们好过。至于放火嘛…… 格拉德曾经做计烧了精灵森林。 当然这确实不算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格拉德始终认为这是当时最合适的,投入最少,而得到最多的。毕竟这傲慢美丽的种族并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更别说为领头者献出他们世代守护的秘宝了。 格拉德也确实在他们这里耗费了许多时间。无论是华美的献礼还是任何甜言蜜语,都不能够叫他们改变主意。而一直困在精灵森林实在是艰难的事情,格拉德自己也为屡屡碰壁感到不满。 最后他转变了策略。既然自己无法入内,那么他也能够叫一直对他们避而不见的精灵主动出来。 那场着名的大火被称作“绯红的地狱之花”,盛大的火势几乎吞没了整片天空。凄惨的喊叫声,皮肉的破碎声,火焰的炙烤声,将这美丽种族一直栖息的仙境变成了炼狱。 这一高傲美丽的种族终于低下了他们漂亮的脑袋。 以他们最惨痛的方式。 最后的格拉德也确实如愿以偿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在面对眼前的惨案时甚至没有皱任何眉头。但面前精灵已然破碎的美丽面庞还是叫他有些许的不适。 也就是因为这一点不适,懂得看他眼色的西奥多也因此当着他的面杀死了那最后献出秘宝的精灵。 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精灵一族中的最后一个。 淡金色的血液溅到自己面上的时候,格拉德皱起了眉,但还是平静地擦去了。眼前生命逝去对于他来说,不如自己的脸脏了更值得在意。他也确实因此训斥了西奥多。 不是因为对方不听自己的命令就杀掉了面前的精灵,只是因为对方做得不够利落。 最后他们两个一同走出了精灵森林,带着沾满鲜血的世界树果实。如果这满地的荒芜与残骸还能看出昔日仙境的影子的话。 格拉德现在想来觉得自己确实恶毒,日后被报复也一点不为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路活下来,最后被维斯一剑捅死的。现在的他看来,自己被各路仇人分尸才更加合理。 虽然自己一点也不想死,也没有为自己的仇家提供报复手段的意思。 不过不得不说,无论对于何时的格拉德来说,他都不大会为伤害陌生人而感到抱歉。尤其是这陌生人挡了自己路的时候。 因此注视着对面的精灵,他并没有任何愧疚之情,而是还在认真思索自己要不要故技重施,再烧一次精灵森林。 但这次自己的身边并没有西奥多,他也不大有把握独自做成这件事。更何况此后带来的连锁反应也足够叫自己头疼了。 因此格拉德还在思忖。 对面的精灵显然也在用同样的目光打量格拉德。怀疑,揣测,愤恨,不同的情绪在对方墨蓝色的琉璃眼睛中流转。 最后精灵扯了扯唇角,笑道:“确实不止是一点小聪明。” 格拉德优雅地欠了欠身,算是在回应对方的说法。 “但知道这一点,又怎么样呢?”精灵低笑一声,“你又能为我做什么呢?你又有什么价值叫我放过你的性命呢?” “更何况,你和那个叛徒关系匪浅,杀掉你纯粹是顺手的事情。” “就算你很聪明,又有什么作用呢?” 精灵最后的话几乎是嘲讽。 面对对方的威胁,格拉德面色不变:“我不能为你做任何事。” “嗯?” “比起价值,我觉得还是威胁更有用处。” 格拉德轻声道,随后松开了手,“当你杀死我的那一刻,我会引爆身上的炸药。” “随后,这片森林会迎来大火。”格拉德歪了歪头,“你的家园会变成废墟。” “……” “不需要担心我是不是在说谎话。”格拉德道,“你应该看到我是怎么杀掉那位船长的。” “但那里的剂量只是我身上携带的十分之一。”格拉德扯了扯唇角,“这里都是易燃的植物……也不需要担心火灾会不会发生。” 对面的精灵没有说话,但飞快地贴近了。 格拉德没有办法躲开,当然也没有想过要躲开。他坦荡地站在原地,墨黑的眼睛清亮坚定。 “你找不到的。”格拉德冷淡地提醒。 精灵置若罔闻,仍旧低头在他身上摩挲起来。 格拉德没有反抗,只是近乎怜悯地注视着对方。——实在不算是什么让人舒服的目光。 精灵没有找多久,很快就扣住了青年的下巴。这一下没有收力,格拉德一下子吃痛,闷哼出声。 精灵没有因为他的疼痛而收减力道,白皙的皮肤很快便落下一片红印。而格拉德并没有偏过头,也没有出声向他讨饶,仍旧固执地注视着他。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倒映着精灵冷峻的面孔。 “……你真该被千刀万剐。” 最后的精灵冷哼一声,得出了自己的结论,也像丢垃圾一样松了手。 格拉德一时站不稳,差点栽倒。但是被松开的那一霎那,他就知道自己成功了。于是他便低低地笑起来:“谢谢夸奖。” 精灵嫌恶地看他一眼。看到对方下巴上刺目的红痕,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干脆偏过头去不再看:“我不会弄死你。但是我不会放过那个叛徒。” “……”格拉德轻轻揉了揉自己的下巴,随后温声问道,“提前开始‘国王之花’,算是对你们的背叛吗?” “这和你没有关系。”对方冷淡地恢复道。 格拉德耸了耸肩,对于对方不加掩饰的厌恶感到无可奈何:“那好……!” 脖子忽然被没有征兆地掐住了。格拉德眉间一跳,看到精灵冷峻的脸。虽然没有下死力,但被这样扼住命门仍然是危险的。 格拉德并不担心对方临时反悔,但还是反问:“您是想杀死我吗?大人?” 对方并不答话,而是逐渐收紧虎口。格拉德明白对方只是不想叫自己太痛快而已,若是自己稍微做作地喊上几句疼,那自己自然不会有事。但他此时偏偏不要叫对方如愿,反而硬生生地扯出一个笑来。 精灵冷峻的神色终于出现了裂痕。似乎是不愿意再看他那张讨厌的脸,于是干脆转过脸去:“我不会说谎。” “那就好。”青年温和地笑了起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精灵最讨厌对方一副淡然的模样。这衬得自己现下异常的情绪变化异常可笑。 格拉德道:“我没有任何针对您的意思。甚至我也愿意帮您的忙。” “?” “不过我希望,在您杀死那个叛徒之前,能够治好他的病。” 第44章 矢车菊 这样的要求不论从哪个角度看来都尤为古怪。 返程的道路是异常沉默的。原本受惊的白马不知道为什么,在精灵触碰到它高耸的额头时又恢复了平静。 格拉德独自骑马。毕竟他可不乐意和精灵贴得过于亲密。他想对方也是这样认为的。 虽然精灵似乎是暂时和骑士统一了战线,但在对方没有明确收回自己的杀意前,格拉德并不会对对方有任何信任。他想对方也是这样认为的。否则也不会一直在远处和自己保持距离。 但对方的沉默寡言倒成了此时格拉德变本加厉的最好助推剂,即便和对方保持了短暂的和平也没有办法改变他心血来潮的恶趣味。 “你叫什么名字呢?”黑发青年忽然出声问道。 精灵睨他一眼,对于他莫名其妙提起的话题感到一言难尽,干脆就没有理会。 格拉德耸了耸肩:“我只是觉得,我需要向其他人介绍一下你。” “有什么好介绍的?”这次的精灵终于舍得分精力在他身上了,尽管还是没表现出什么善意。 格拉德稍微回过头,和对方拉近距离:“毕竟需要相处一段时间……不是吗?” “……” 精灵什么也没说,只是冷着脸把他推了回去,无不嘲讽道:“你也真不怕摔死。” 虽然在骑马过程中频频侧身确实是危险动作,但格拉德并不在意这一点。他歪了歪头:“所以呢?你是不是应该介绍一下自己?” “……” “我本来不会放过你,更不用说治好那个叛徒。”精灵冷冰冰地回应道,“所以你现在最好住嘴。” 格拉德噢了声,一副听进对方的话不再折腾的模样。 二人又沉默地走了半天,最后青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死奥罗拉呢?” “……他是叛徒。”精灵淡声回答,“他本来就应该死去。” 格拉德耐心地回答:“但是他现在还处于昏迷状态——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理睬我方才的提议,不去治好他,他自然就会死掉。也不需要费这样多的功夫。” “……” “你是在替我想办法吗?”精灵无比嘲讽地说道,“你这么好心吗?” 格拉德笑得无害:“我只是觉得奇怪。毕竟我是个谨慎的人。” “万一你是假意敷衍,最后还是想找机会弄死我,我岂不是要倒霉了。” “因为我想自己弄死他。”精灵面无表情地说,但话里莫名带着寒意,“可以了吗?” 格拉德莫名被怵到了,这次确实老实地坐了回去。身下的白马也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了一阵像是疑惑的嘶鸣。 与虎谋皮。他不得不更加谨慎。这人也不像先前接触到的那几个好骗。这叫格拉德有些郁闷。 “科尔弗劳恩。” 短暂的寂静后,精灵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什么?” “我的名字。”精灵面色不变,“你现在可以向他们介绍我了。” 话音刚落,格拉德才恍惚地回过头来。看到面前那一片水雾连绵的湖泊,以及早已熄灭的一堆篝火下的木柴,才叫他反应过来他们一路回到了先前的营地。 格拉德沉默地下了马,正想要向同伴们接近的时候,忽然就对视上了一双冰凉的碧色眼睛。 是维斯。 格拉德心下一跳。 对方的状况并不乐观,面颊上的伤口并没有得到良好的处理,现在仍旧顺着下巴淌着淡金色的血液。这样的出血量显然是不正常的,但要是联想到精灵光刃的变态特性,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难以解释。 但维斯即便是处于这样危急的状态,在看到身后的精灵时仍旧摆出了戒备的防御姿态。 格拉德正想出声解释,自己的脖颈突然没有预兆地被锁住了。 “你想做什么?”维斯的声音不难判断出他现下的窘境。但是他仍旧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碧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逐步逼近的精灵。 科尔弗劳恩并不回答,仍旧保持着挟持的姿势。 格拉德并不明白这精灵怎么就对这绑架戏码情有独钟,这一路上已经重复不知道多少次了,自己的脖子都要被他掐断了。但是现在他也只能配合。不然对方虽不至于要了他的命,但也包叫他之后难受的。 ……实在是有够窝囊的。 “松开他!……” 维斯命令道。但很可惜,凭借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威胁了,就连站起来都很困难。格拉德倒挺少见到对方这样的狼狈模样,一时间怪新鲜的,也就没有出声戳破精灵的挟持戏码。 科尔弗劳恩垂下眼睛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无声谴责青年的恶趣味。 格拉德则偏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面前的少年仍旧艰难地想要站起来,面颊上的伤口也在不住地流出血液。此时的颜色已经接近完全的金色,不难看出,这来自精灵光刃的毒药已经完全侵透了他的全身。 不需要多久这人就会死掉吧。如果让他一直流血的话。 格拉德平静地垂下眼眸,注视着挟持着自己的精灵的胳膊。纤长有力的胳膊上面是皮革制成的护腕。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打的什么算盘,但格拉德知道,科尔弗劳恩从来没有答应过会放过自己同行的几人。 当然,维斯本身应该是可以与这位脾气不大好的精灵一战的。但很可惜,现在的维斯连站直都很困难——这当然与格拉德有关。 不过,谁叫他愿意为自己挡箭呢?格拉德可从来没有逼迫他。 重来一世,格拉德对于对方的感情早已消散得几乎稀薄,无论是曾经的爱还是恨。更多的情绪其实只和自己有关。 他是个自私的人。他并不愿意再多施舍给一个人爱或是恨,他想要的从来都是有回报的事情。但很显然,对于维斯,他无法得到自己想要任何东西。 自己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奥罗拉曾经说过,觉得格拉德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想要。 似乎也是有道理的。现在的自己也确实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不想要。无论是曾经所失去的,被背弃的。 或者说,比起虚无缥缈的感情,他更需要的,是实际的利益才对。 “科尔弗劳恩只是在开玩笑。” 格拉德忽然出声道。 “?” 精灵诧异地低头看了他一眼。 格拉德没有回应,而是继续对还在坚持站起的维斯说:“别折腾你的伤口了。” 但维斯并没有听进他的话,仍旧固执地想要尝试站直。格拉德忍无可忍,干脆忽略了还在自己身后演挟持戏码的精灵,直接上前把维斯往后一推,冷声道:“你坐着就行。” 维斯闷哼一声,现在也完全没办法挣扎,只能跌倒在地。 精灵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格拉德平静的眼睛后还是把话都吞了回去。 “……哥哥。”维斯轻声喊他。 格拉德最烦对方一副惨兮兮的模样,这样仿佛自己变成了加害者。但无论怎么看,对方才是幕后黑手更合理些吧。 于是他很快地掐住了对方的脸,喊身后的精灵:“他的伤口还能治吗?” 科尔弗劳恩一顿,但还是顺从地跟了过来。但作为病患的那位却没有老实配合的意思,在看到精灵的那一刻尤其。直到自己的面颊也被对方掐住了。 “哥哥!” 维斯顿时惊慌地喊了起来。 格拉德不知道对方在抗拒个什么劲儿,好心解释:“是他射的箭。” 但维斯的神色肉眼可见变得更加惊恐了。 “……我不要被他弄死。”维斯的眼睛里很快就蓄满了眼泪,终于想起来卖惨示弱了,“哥哥……” “别喊了。”格拉德头疼道,“他不会弄死你的。” “!” 科尔弗劳恩早已面无表情地揭开了维斯面颊上的纱布,细长的手指毫不犹豫地往那流淌着金色血液的伤口一划。无法忍受的疼痛立即叫维斯面色苍白,险些栽倒过去。 格拉德皱起了眉:“你不会弄死他的吧?” 握着格拉德胳膊轻轻喘气的维斯听到这个疑问句差点晕倒。很快便回过头来含着热泪喊道:“哥哥!” “……不会。”科尔弗劳恩啧了声,随后甩了甩手腕,把那块纱布又随意地丢了回去,“……臭死了。” 精灵大抵上对龙族没有任何好感,嫌弃对方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此时此刻的维斯确实脆弱,立即小声反驳道:“我不臭的。” 又求证地看向格拉德:“是吧?” 格拉德敷衍道:“对对对。”然后顺手把那块纱布包回去:“别折腾了。” 被不幸摁到伤口的维斯微弱地惨叫一声。格拉德眉毛也不抬,继续问一旁的精灵:“他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科尔弗劳恩瞥他一眼,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神色一时微妙起来,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擦拭起自己的手指,问道:“那个叛徒现在在哪里?” 格拉德顿了顿,还是将人带到了昏迷的奥罗拉面前。 现在的奥罗拉比先前明显虚弱了不少,面色也苍白得吓人。科尔弗劳恩忍住面上的嫌恶,碰了碰对方的额角,霎时变了脸色。 “他需要到世界树中心才行。”科尔弗劳恩深吸一口气,“不然他活不了多久的。” 格拉德神色一滞,很快追问道:“他没有昏迷多久。已经到了活不了多久的地步吗?” 傲慢的精灵睨他一眼,最后还是解释道:“是慢性的毒药。到他昏迷的时候,毒药已经蔓延到全身了。”随后嗤了声:“你的调料还不至于弄死他。” “……” 对方在讽刺自己关于前日和奥罗拉一起吃兔子的忧心。但格拉德没有反驳,而是道:“世界树中心离这里多远?” 科尔弗劳恩却用非常一言难尽的目光注视着他,仿佛他先前问出了什么不可理喻的问题一样。另一侧的维斯却是反应过来什么,立即高声道:“你不许和他去!” “我没有说要带他去!闭上你的臭嘴!” 科尔弗劳恩的反应比维斯还要大,几乎是喊了出来。 格拉德少见两个人这样激动的时候,一时间下意识迟疑起来:“……所以……” “……” “反正你不能和他过去。”维斯小声为自己找补道,也趁此抓住机会捞到了格拉德的胳膊,“我们都不过去。” “你不要一副我在邀请你们这帮蠢货的意思。”科尔弗劳恩面色阴沉,几乎要透过实质性的杀人目光瞪死面前的人。尽管这看起来更像是他恼羞成怒了。 “……”格拉德也不知道这样的词语形容是否贴切,但科尔弗劳恩确实低下头拒绝和他们再交流了。 格拉德偏过一点头,沉默数秒,但思绪很快就被身边一直嘀嘀咕咕的维斯拉过去了。他被对方吵得怪头疼,怒道:“你嘟哝个什么劲儿?!” 维斯见他的注意回到了自己身上,赶忙出声解释道:“我怕你被骗了。” 格拉德莫名其妙。 维斯看起来比他更莫名其妙。或许是因为对自己现在不正常的态度感到羞恼。于是维斯这次很快回答道:“世界树中心只有精灵才能入内。” “为什么?”格拉德不明,“要是我进去了,是会被弹出来吗?” 虽然这样的问话刚出口,格拉德就觉得自己的态度似乎是有点过于……一言难尽了。尤其是对方是维斯的情况下。这样的感觉更强烈了,他顿时面部扭曲,想要从对方手里解救自己的胳膊。 “不会的。”维斯似乎没有注意到格拉德的情绪变化,继续解释道,“但是会被那东西祝福……” “成为精灵的伴侣。” “……” “……” 格拉德算是明白为什么那科尔弗劳恩这么给自己脸色了。实际上,知道真相的自己也觉得怪难受的,觉得哪哪都怪不舒服的。 “我没有要和你一起去的意思。”格拉德思索片刻,解释道。 科尔弗劳恩不知道为什么脸色更难看了,干脆偏过头去不再搭理他们两个:“都闭嘴!” 格拉德不明所以。 科尔弗劳恩的反应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第45章 甜水 不过科尔弗劳恩似乎总是这样的喜怒无常,而且格拉德要是表现出太多对于他的关注,大概精灵会对他更为恶劣。所以格拉德最后只是保持沉默,也不再多为自己解释。 持续一晚的闹剧终于落下了帷幕,天边也逐渐泛起了青白色。 爱德华也是在这时候才姗姗转醒。对于目前的情况他显然是茫然的,在得知科尔弗劳恩先前就是想要弄死他们一干人的精灵后也是迷茫的。后来才知道这是皇子大人的起床后遗症。 格拉德对于昨晚怎么都喊不醒爱德华的事情耿耿于怀,于是便问了。 “我没有听见。”爱德华回答得异常诚恳。不过格拉德也一点不觉得这人会和他耍什么心眼。只是以长久的沉默来与皇子殿下的良好睡眠质量无声对峙片刻,最后终于无奈地妥协了。 事后的爱德华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仍旧表现出了自己的愧疚,主动生起火来,要烤东西给他们吃。 荞麦面馒头被串好后烤一点就会变成焦黄色,上面撒上砂糖后就是一顿早饭。野外漂泊许久,这样的存粮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格拉德眼也不抬的往自己的那串上撒了大半的糖。终于再次品味到甜食那一刻格拉德险些落泪,但还没吃几口,爱德华已经凑过脸来,欲言又止地望向他。 “?” “格米,你是不是和,嗯,未婚夫吵架了呀?”爱德华用词小心了许多,大概是不想再发生上次“五英尺”的悲剧,“感觉,你们离得有一点远……” “还是在五英尺以内的吧……”格拉德有点心虚。毕竟爱德华还不知道他们两个已经不受五英尺禁锢的事情,还在恪尽职守地叫他们两个好好相处。 “是……应该还是的。”爱德华有些迟疑。 格拉德立即不动声色地往维斯的方向挪动一段。 “现在应该……是了。刚好五英尺。” 爱德华停顿片刻,但还是点了点头。 “格米,其实,我没有,逼迫你们的意思……”爱德华嗫嚅道,“但是,你知道,这是一种,舆论手段……” “虽然我不能违抗,但是,如果你们真的有矛盾了,我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说完上面一番话,爱德华已经满脸通红。格拉德寻思着说出这些在规则边缘试探的话对于循规蹈矩的乖乖仔来说确实困难,更何况他现在严格来说并没有和维斯捆在一起,看爱德华这样愧疚还是难得地生出了一点局促来。 “没关系的。”格拉德说,“……我也没有,非常讨厌他。” 刚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格拉德就觉得后脖子那里忽然烫了起来,似乎被谁盯上了。 “……噢,那,那挺好的。”爱德华斟酌着说,“我之后,会和父亲说,让他不要一直逼你的。” 格拉德沉默片刻,提到凯尔特他就想到了先前奥罗拉告诉他的事情。 “国王之花”,作为走私船,最近是以寻找圣杯为幌子进行灰色贸易。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来自凯尔特国王对于圣杯的悬赏。 他还是问出了口:“……我听说,国王又在广招寻找圣杯的勇士。这是真的吗?” 爱德华明显怔了怔,但很快道:“我没有听说过这件事!父亲是很支持你去找东西的……虽然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固执地要把这项任务交给你……但是他是很信任你的!真的!” 格拉德顿了顿。他不觉得爱德华会欺骗自己,但他也不觉得在那种境地下的奥罗拉能对自己说什么谎话。 “而且,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情的话……我一定会告诉你的。”爱德华低低道,在忽然的一瞬间蒙上了灰暗的色彩,“……有的时候,我也看不明白国王的想法。” 格拉德摇了摇头:“没关系的。” 他看出了爱德华的低落。对于这位国家的继承人来说,同权力扯上任何关系的字眼都叫他感到晦涩难懂。比起一个继承人,他大概更适合读书写诗,生活在洁白大理石筑成的象牙塔上。 爱德华给自己的印象大抵就是如此。 格拉德想到前世的爱德华,是在史册上被短暂记载的短命皇子。他的功绩还没来得及出现就因为短命而夭折。但所有人都曾对其给予厚望,也相信他能够造就比他的父辈更惊人的伟业。 但在格拉德眼中,即便爱德华活到了自己这个反派去威胁国家社稷的时候,这位皇子大人大概也不会做出太多的伟大举动。 格拉德并不是个好人,他并不讨厌好人。 因为好人并不会成为自己道路的拦路障碍。 “但格米,我相信,就算有很多很多人……你也一定会是传说当中的那个人……唯一的那个。” 爱德华很快地说道,态度异常诚恳。 格拉德怔了怔,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但看着爱德华真挚的眼睛,还是没把嘲讽的笑意彻底暴露出来。而是努力维持着表情,点了点头。 但实在是太可笑了。 在爱德华偏过头去做其他事后,格拉德还是没忍住嗤笑出声。实在是有够滑稽的。传说中的,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付出一切的蠢货,怎么看都太像是上一世的自己。 传说中至纯至善的勇士为了自己短命的爱人而踏上了寻找圣杯的道路,最后用圣杯创造出了一个和谐美好的世界。实在是太过于嘲讽的童话故事。 格拉德曾经也以为自己能够成为传说中圣杯的持有者,将这世界上最难得的珍宝献给自己心爱的人。 但很快他就醒悟过来,传说故事之所以是传说故事,是因为它并不会真实发生。 没有人会觉得能够改变时间与空间的宝物只能用来挽回一个人。永远不会有人值得这样去做,也永远不会有人愿意这样做。 至纯至善之人,只不过是那些成天念着肉麻情诗的诗人的臆想。 爱德华的话简直像是在诅咒他。 但格拉德知道,谁都可能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恶毒心思,但爱德华绝对不会是其中的一员。于是他对于这样的话只会觉得讽刺的好笑,却不会当着爱德华的面提出来。 朝霞很快褪去,天光大亮。 一干人稍加休整后又一次踏上了旅途。这次的目的地是精灵森林的深处。 虽然他们无法前往世界树的中心,但是进入森林还是不成问题的。更何况那科尔弗劳恩实在是态度恶劣,格拉德疑心对方会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彻底弄死奥罗拉。 不过一直昏迷不醒的奥罗拉确实成为了行路途中的障碍。而搬运他的工作也交给了热心肠的皇子殿下的漂亮小马。 爱德华还给这匹小马取了名字,叫作贝蒂,它是匹棕色的温顺姑娘。大部分时候的奥罗拉也由它来驮动。虽然这也一点不影响小队中剩下两个人对于累赘的恶意。 科尔弗劳恩的嫌恶也算是可以理解,毕竟奥罗拉在他的眼中是可憎的叛徒。 但维斯的恶意可以说来得是莫名其妙,相见就处于昏迷状态的精灵不可能有任何机会得罪这位大爷,但是这一点也不影响维斯没道理的冷嘲热讽。 好在格拉德也不怎么理会他,而奥罗拉昏着呢,也一点听不到。维斯的恶意也就无处可用。 前往森林的道路算不上愉快,逐渐毒辣起来的太阳与肆虐的蚊虫都叫行进的旅途变得更加艰难。没多久过去格拉德就想要暂停等死了。 先前也不是没有过更加艰难的路程,但是那时候的自己算得上是装备齐全,还有一个西奥多为自己瞻前顾后,即便环境艰苦也困难不到哪里去。 “……\" 可现在情况完全不同,如今的自己想要喝口水都要向其他人申请。因为羸弱的骑士大人实际上没有自保能力,出去一趟可能就被随便什么夺去性命。 这样刻薄的话自然出自科尔弗劳恩之口。那时他上下打量了格拉德一番,最后用一种非常一言难尽,欲言又止的神色注视着骑士大人,不屑道:“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格拉德自认为情绪平和非常好相处,但是听到这样一番话还是没忍住起了杀心,捞着自己的胳膊就要和对方决斗。但他的决斗只迈出两步就识趣地收了回来,毕竟敌我力量确实悬殊。 出手一半被迫停止,格拉德就非常怀念自己忠实的打手。但是他已经决定不再把西奥多牵扯进和圣杯有关的事情,也自然不可能再把对方带在身边。 不过暂时的思念总归是被允许了。所以之后的格拉德选择把路途当中的苦痛都转换为对西奥多的思念。 西奥多确实是个无可挑剔的狗腿子,上刀山下火海都不成问题。格拉德交代下去的事情西奥多没有办不成的,而高大的兽族少年一亮相,也没什么人敢得罪自己。 但现在一切都只能追忆只能苦思了。 格拉德感到有点沉重。 他突然的低气压也确实地影响到了每一个人。虽说平时的格拉德也算不上多话,但是突然的低沉还是很快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就连刻薄的科尔弗劳恩也迟疑起来:“你什么意思?” 格拉德并不和他交流,只是专心致志地在心里思念自己忠诚的打手。 “谁叫你刚才说那样的话。”维斯适时开始阴阳怪气。他不喜欢奥罗拉,也不喜欢科尔弗劳恩。也许是因为龙族平等地厌恶每一个精灵。 “我有说错吗?”科尔弗劳恩不客气道,“谁好好赶着路就想要去喝什么甜水?” “是椰子水。”格拉德死气沉沉地补充。 爱德华也出声劝起来:“但是在这里,很难找到这种东西呀。我们还是等到做完事再去找……” 格拉德点点头:“嗯。” “……啊?嗯……” 爱德华显然被他的反应弄得不知所措。 一旁的科尔弗劳恩也趁机嘲讽了回去:“他才不在意这个呢。蠢货。” 嘲讽完了又睨了眼维斯,冷哼道:“怎么不想想自己的问题呢?” 维斯噎了下,回过头来看向仍旧低沉的格拉德。想说什么但还是闭嘴了,只是道:“……他才不会怪我。” 好心的爱德华也适时补充:“是的。格米非常喜欢自己的未婚夫。” “……” “谁问你了?!”科尔弗劳恩怒道。 爱德华:“啊?” “你生我的气了吗?” “……你们别吵了。”格拉德终于开口了。 “我们休息一下好了。”爱德华又接话道,“毕竟都这么晚了。” 格拉德点点头,终于从死气沉沉的状态活过来了一点。毕竟休息就意味着自己不需要通过对西奥多的思念来缓解赶路的痛苦了。 第46章 两情相悦 夜晚的温度降下不少,四面也升起了白色的雾气。蚊虫仍旧猖狂,科尔弗劳恩在四面悬挂驱蚊的草药包。 格拉德倒是意外对方的熨帖,但是看到精灵冷冰冰的视线就立即失去了交流的欲望。比起说什么感谢的话,大概直接死掉变成不拖后腿的尸体对于科尔弗劳恩更有帮助。 爱德华生了火,正在煮晚上要吃的蘑菇汤。蘑菇就是森林里到处可见的蘑菇,灰白色,小细杆。调料是随身带的,一种味道很腥的盐。他们这些时候吃的所有东西都是这么个味道。 不过需要吃东西的其实也就是格拉德与爱德华两个人类而已。但即便对于食物尤为挑剔的格拉德,现在也不好对厨子提出任何不是。毕竟自己是白吃不干事的那个。 “对了格米。”爱德华给他盛汤的时候突然提起来,“你出门的时候,是不是很着急呀?” 格拉德本来对着那一锅灰白的汤倒尽胃口,听到突然的问句时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因为,我们都还没有去送送你,你就出发了。”爱德华慢吞吞地说,“本来父亲说,要派什么人和你一块去的。结果还没到时候,你就不见了。” 格拉德心说能不着急嘛,他可是被绑上的贼船。 “和那帮人一块走,能不着急吗?”科尔弗劳恩冷哼一声。也不知道他这时候为什么要出声来找存在感。 被打断话的爱德华倒是好脾气,有点意外地偏过头:“格米弟弟,是找了其他人帮忙吗?” 格拉德比他更不明所以:“什么什么人?” 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话怪别扭,便出声改正道:“什么其他人?” 科尔弗劳恩冷笑道:“装什么傻。” “……”格拉德懒得和他交流。干脆也不再理会此人的冷嘲热讽。 “大概他觉得自己很聪明吧。”维斯冷不丁地接了一句。 “……”科尔弗劳恩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我有说错吗?”维斯扯了扯唇角,一副不甘示弱的模样。 格拉德一阵无奈,把对方往自己这里扯了扯。虽然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了“五英尺”的限制,但是在爱德华面前,他们还是得稍微装模作样一下。 格拉德敷衍地拍了拍身侧的维斯,又瞥了眼科尔弗劳恩:“没有其他人。是别人把我绑到那艘船上的。” “什么船上?”爱德华霎时紧张起来,联想到了与格拉德重逢时见到的惨状,以及与他同行的精灵,“不会是……” “‘国王之花’。”作为当事人的格拉德倒是镇定,“我没道理去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即便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的那一刻爱德华还是没忍住感到后怕。“国王之花”的惨案甫一发生就引起了全境范围内的轩然大波,没有人不为此感到惧怕,那一神秘的美丽种族也因此平添一份血腥的诡艳色彩。 “……” 科尔弗劳恩突然不再多说,也放弃了继续的冷嘲热讽。这倒是很叫人意外的,毕竟他看上去可一点不好说话。 短暂的沉默持续一阵,爱德华慢慢挨上来,欲言又止地望向他。 “格米……” “没关系。”格拉德轻描淡写道,“不是没死嘛。” 爱德华低下头,湛蓝的眼睛里盈满了说不出的悲伤。他为什么难过格拉德大概也能明白,像爱德华这样的好人对于他人的不幸总是有着莫名的共情能力。尽管这和他并没有任何关系,但他惯常的教育使得他似乎总是无法摆脱多余泛滥的同情心。 “我应该来得快一些的。”爱德华低声道,“这样危险的事情……” 这时候无论说什么都不能够叫一个好心人收回自己的好心,于是格拉德选择了闭嘴,任由爱德华无声地摩挲着自己冰凉的手。 “……你有什么印象吗?对那个……什么人。”科尔弗劳恩问道,看上去有些不明的烦躁。 格拉德摇了摇头,倒挺无所谓的:“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 而且现在的格拉德也没有什么结仇之人。就算自己前世真的得罪了许多人,他们现在过来找自己麻烦,那也不算是非常难应付。虽然自己失去了有力的打手什么的,但是应付这些还是够的。 唯一麻烦一点的,那就是在现场的维斯了。就算西奥多在场也不一定能搞定这人。 不过嘛,目前的维斯似乎没有弄死自己的想法。 对于那个月夜里发生的,解开的“五英尺”,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格拉德凝眉沉思,一时间有些出神,反应过来的时候,对面的科尔弗劳恩已经不再保持着询问的姿态,看上去不知道是又在发什么脾气。 格拉德迷茫地回过头,看向在场唯一可能回答他的爱德华。但却被一旁的维斯抢了话:“他又犯病了。没必要搭理他。” 格拉德不得不承认,他觉得维斯这次说得很有道理。但看了眼阴沉的科尔弗劳恩,觉得赞同的话还是说不出口。 短暂的沉默后一行人收拾好东西,开始夜晚的休憩。因为在爱德华面前,还需要维持“五英尺”的“惩罚”,格拉德被迫要同维斯挤进同一个睡袋里。 虽然是很不情愿的,但是格拉德知道这实属无奈之举。他也不想因为这个再和爱德华掰扯,每当看到天真纯善的小王子用他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注视着他的时候,格拉德心里都会生出无端的愧疚感,因为自己欺瞒行为的恶劣。 即便无论是哪一辈子的格拉德,都算不上是什么好人。但对于好人,他总会有着没有道理的宽容。比如说爱德华,比如说西奥多,比如说海默。甚至是上辈子一直在他面前装小白花的维斯。 不过经过血的教训,格拉德已经深刻意识到这张漂亮脸蛋下究竟藏匿着多么恶劣的灵魂,维斯可以说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典范。 因此现下的格拉德不需要身后的爱德华多加催促,就忽视了维斯意味深长的视线,毫不犹豫地跟着对方进了那狭小的睡袋当中。 骤然挨近的身体带来了上升的温度。对面的呼吸也在一瞬间变得粗重起来。格拉德皱着眉稍微往远处挪了挪,询问道:“怎么这么小?” 虽然咒语,秘法之类的东西与人类无关,与他这么个皇家骑士也没任何关系,但对于面前的维斯,这是如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东西。所以他并不意外对方会有解开“五英尺”的魔法,也因此觉得解决对方很麻烦。 所以现在的格拉德实在不理解,为什么明明有着许多高深魔法的维斯,会真的和他一起挤在这样小的帐篷里。 应该随便什么办法都能叫他们更舒服些吗?至少不需要贴得这样近? 但很快,格拉德就想到对面的维斯似乎是自己已经故去哥哥的追求者,拥有和双生子哥哥一样面孔的格拉德,似乎能够很好地被当作什么……好用好看的代餐。 格拉德顿时黑了脸色,一时间也忘记了什么对爱德华的愧疚,只想着赶紧离对面远一些。但还没来得及收手,就听见维斯的回话:“……我又没办法。就是这么小!” “?” 格拉德挣扎的动作顿时停止。或者说,是僵住了。 这样的理由未免过于蹩脚。更何况维斯的耳根即便是在这样昏暗的月色下都是一片绯红。 而对方说出这样的话时,那碧色眼睛是向下看的,似乎是羞于看到自己的眼睛。但是那抑制不住颤动的眼波,却仍旧无法将目光从对面移开。 谁会信他没有办法??? 这一看就是借口吧? 格拉德的大脑运作数秒,最后得出结论。 对方一定比自己更快进入状态,甚至不需要多余的反应,就已经把自己当作拥有相同面孔的心上人,光明正大地吃上代餐了。 ……神经病。 格拉德没有什么和他煽情的意思,也不想要因为对方的私心与说辞,就叫之后的长夜都和维斯缩在一块。 维斯不膈应他还觉得膈应呢,毕竟也是弄死过自己的人。 “他们没有在看。”格拉德说,“你不用演的。” 维斯确实有配合自己演出恩爱未婚夫的戏码,虽说演得很烂就是了。不过那也是要在有人看的前提下。要是没人注意,他自然是懒得配合。就像是在露娜神像下的祈祷,就是格拉德一个人顶着虚无缥缈的神明完成的。 所以说今天对于维斯过分的热忱,格拉德大多表示理解。毕竟这人大概率是有些表演型人格,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嘛。更何况对面还有爱德华这样兢兢业业的死心眼监工。 “……” 维斯忽然间沉默了。眼睛也随之黯淡下来。虽然格拉德觉得怪没道理。 “我哪里有演?” “我们不是两情相悦吗?” 沉默一阵,维斯忽然尖锐地问道。 “?” 格拉德莫名其妙:“两情相悦?” “你和我?”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维斯高声,“不可以吗?!” 身旁的柏木香倾倒似的压过来,银铃的响声响亮得有些恼人。格拉德顿时有些戒备地想要后退,毕竟这小混蛋很有可能像上次那样发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还能啃他一口——更何况现在还没有人呢。 “能不能闭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科尔弗劳恩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格拉德宛如被救赎,面前维斯的接近也确实停下了。但是对方似乎本来就没有要离他更近的意思,只是灼灼地望向他。 银色的月光一晃,格拉德恍惚间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低头的瞬间就闪过了一片晶莹。 “你……” 格拉德的话还没有说出来,维斯已经起身离开了。 格拉德心下一动,很快地掀开睡袋。 科尔弗劳恩已经回过身去,背影里写满了不耐烦。而维斯则是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坐下了,开始再次往微弱的火堆中增添木柴。 维斯守了一个晚上的夜。 第47章 森林 第二天启程的时候,维斯就不再和格拉德说话。而与之相对的是,科尔弗劳恩总是欲言又止地注视着他。 格拉德不知道这人究竟在欲言又止个什么劲,不过好在路途不算长了,很快就能够抵达世界树的中心。 精灵森林深处的景色与入口全然不同。茂密得几乎遮蔽整个天空的顶叶,苍绿色的幽森氤氲出的氛围比起美丽幽静的世外桃源,更像是一场清晨偶然窥见的梦魇。 感觉和夜雾森林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一直在马背上沉睡的奥罗拉终于有了些许动静。第一时间察觉到的格拉德赶忙挨了过去。但很可惜,除了短暂地动了动手指以外,那浅薄的眼皮仍旧是紧紧闭着的。 “在这里,所有的精灵都会有反应的。”爱德华说,一副思忖的模样,“老师曾经和我解释过,世界树对于精灵们来说,就像是主体……所有的精灵,都是世界树分出来的一部分。” 格拉德看他一眼,有点意外。毕竟公国的继承人应该是没有渠道得知这些的。但是爱德华游学途中,倒也可能知道这些,不算奇怪。 只不过他口中的老师,还是叫格拉德有点在意。 毕竟前世的爱德华就是死于游学途中的。 “怎么了格米?”见对方一直看着自己,爱德华局促地偏过了头,“我说错了吗?” “没有。”科尔弗劳恩先开口了,“世界树当然能够给他短暂的指引……但是他能不能活下来,还是说不准的。” 格拉德的目光又一次回到了沉默的奥罗拉身上。长时间的昏迷使得对方的身体变得尤为虚弱,本就霜白的肤色如今看起来白得近乎透明,似乎轻轻一捻就要破碎。 奥罗拉确实不算得上是什么好人,他的惨状其实也不会叫格拉德有多少愧疚。但觉得对面的精灵死有余辜或者其他什么恶毒的词汇,格拉德是做不到的。 就算是假的呢。但好歹度过的时间,得到的东西,都是真的。 “前面就不要进去了。”沉默的维斯这时候开口了。 科尔弗劳恩睨他一眼,态度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恶劣:“本来连这里你也不应该踏入的。这里不欢迎你。” 格拉德知道对方是在揪着种族发难。维斯也果不其然变了脸色。但现在与在场唯一清楚状况的精灵结仇是没有任何好处的,所以格拉德还是出声制止了:“不要吵架。” 虽然是非常简单的制止,但是效果却出人意料的好。二人对视一眼,也确实如他所说不再争执了。 “那我们之后,要去哪里汇合呢?”爱德华诚恳地发问。 科尔弗劳恩睨他一眼,态度说不上和善:“就在这里等吧。” 爱德华没有反驳,点点头算作顺从。维斯摊了摊手,示意自己没有吵架的意思,但表情上的不虞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糟糕的心情。 格拉德对这样的安排并不意外,但他多少还是担心奥罗拉的状况。毕竟他也清楚,虽然科尔弗劳恩答应了会在弄死奥罗拉之前治好他,但是可没答应会叫他舒舒服服地活着。要是路上给人来上几巴掌,那么也不算违背答应格拉德的事。 只不过要是真挨了这几巴掌,那奥罗拉大概不死也得残了。 格拉德专心致志地思索着奥罗拉之后的去路,连身后人喊自己半天也没注意到。后面回过头来,才发现科尔弗劳恩正黑着脸看着他:“你听到了没有?” “……什么?” “我说,你一起过来。” 科尔弗劳恩语气平静。 “……去哪里?”格拉德顿了顿,反应过来时顿感诧异,“我和你们一起过去?” “不是说,会有……” “你以为世界树有这么无聊吗?”科尔弗劳恩讥讽地说,“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祝福一下?别太把自己当一回事。” 这人说话向来难听,格拉德也能自动把他的话过滤掉,剩下有用的部分。 “你不介意我也无所谓。”格拉德不再与他多纠缠,“不过需要我过去做什么?” 科尔弗劳恩顿了顿,道:“你把这个叛徒看好了,叫他不要醒过来的时候逃跑就行了。” 格拉德几乎要对这蹩脚的理由发笑了:“奥罗拉不会逃跑的。” “……” 对方并不说话,但仍旧是不容辩驳的模样。格拉德其实也不大在意对方真正的借口,他本身也是不介意到世界树中心走一趟的。 毕竟他还需要找到精灵们的秘宝。虽然有点困难,但是来到了世界树中心,总归是一大进步——而且还是用相对文明的手段,不需要做那放火烧山的损事。 “……那我们应该都需要过去了?”爱德华说。 科尔弗劳恩有些诧异:“什么?” “‘五英尺’的事情。”格拉德也是想到了这一回事。 “……” “你过来。” 科尔弗劳恩忽然高声命令道。 格拉德不明所以。但还没等到他做出反应,已经被对方拉到了角落里。格拉德顾忌着五英尺的缘故,下意识地回头要找维斯。而科尔弗劳恩只是挥了挥手,原地的爱德华与维斯都不见踪影了。 “?” 科尔弗劳恩终于不再磨叽,而是快速地询问道:“你和那条黑龙,到底是什么关系?” 格拉德听到这样的问话只觉得莫名。他和维斯是什么关系和科尔弗劳恩有什么关系呢?和进入世界树有什么关系呢? 格拉德一开始不明白精灵为什么要用这样蹩脚的借口让自己和对方一起前往世界树中心,但是听到现在这样的问话,他还是不能不往维斯身上想答案。 “他得罪你了?” “……我听到你们吵架了。”科尔弗劳恩最后收敛了情绪,如此道。 “昨天晚上?”格拉德顿了顿,“……所以呢?” “你是那个,对异族一见钟情的骑士?” “?!” 格拉德顿时警铃大作,面前的科尔弗劳恩在他眼里也一下子不简单了。虽然说他和维斯的事情在整个大洲都算不上是什么新鲜事,但故事里的人在故事里是无所谓的,但要是故事里的人从故事里出来了…… 谁也不知道其他人对自己是个什么态度,会不会因为这故事突发神经对他动手。 毕竟这种神经病格拉德遇到不下数个,他们通常有其他更好听的名字,叫作信徒。 这也是好理解的,就像是许多人就因为几个神话故事就信仰上了神明。因为一个人在传言中品行恶劣而大开杀戒替天行道,也不是很难理解。 格拉德立即警惕起来,但科尔弗劳恩看到他的反应,确信了心里的答案后也不再继续发难,而是问道:“所以你和他两情相悦?” 格拉德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何想法。而现在的自己与同伴隔绝两地,要是真的和对面的科尔弗劳恩起了争执,他弄死自己轻而易举。 审时度势的格拉德最后选择含糊其词:“也许吧。” “我可看不出你的喜欢。”科尔弗劳恩冷笑一声,“对我说谎,是担心我弄死你吗?” “我还是更喜欢你威胁我的时候。” 格拉德一噎,觉得对方的喜恶都是莫名其妙。 其实他并不担心科尔弗劳恩真的弄死自己,毕竟二人达成了合作,自己也有着关于世界树的把柄。 但听到和维斯有关的事情,他就要回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蠢事,想到自己曾经付出的感情和所作所为,那可比弄死自己更叫格拉德感到痛苦。 怎么说呢,应该算是精神攻击。 “那我还要和你一起过去吗?”格拉德问道。 科尔弗劳恩啧了声:“我可不想带着那个蠢货一起过去。” 格拉德心领神会:“好。” “有什么可高兴的。”科尔弗劳恩冷哼一声,又像先前那样挥了挥手。爱德华和维斯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不过我得说,喜欢那人可没什么好处。”科尔弗劳恩说,“你倒是会及时止损。” “我从来不会及时止损。”格拉德漫不经心道,“我不喜欢自己碰见损失。” “……” “如果他想要两情相悦,我就给他啊。”格拉德慢吞吞地说,“反正他也不在意是不是真的。我也不在意。” 科尔弗劳恩看了他一会儿,最后不可理喻地摇摇头:“你们都有病似的。” 格拉德笑起来:“谁知道呢。” 现在的他并不在意维斯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格拉德并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感情上,也不会觉得单纯在感情上的问题能够给叫前世那个利用自己到最后,不择手段的维斯带来多少的伤害。 虽然说格拉德并不想要报复,他只不过想要讨回自己的损失而已。 他没有伤害维斯的意思,虽然自己不是个好人,但在很多方面他算得很清楚。他并不排斥对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他不能容许对方侵害自己的利益。 他要讨回来的,从来都是自己本就拥有的东西。 比如自己曾经付出的感情,自己曾经献出的宝藏,自己曾经给予的时间。 “……” “‘五英尺’到底是什么东西?”科尔弗劳恩忽然问道。 格拉德怔了怔,反应过来正欲回答,另一边的爱德华已经挨了上来。他与科尔弗劳恩的对话也自然不得而终。 这次的格拉德不再需要进入世界树中心。虽说不知道他们先前在讨论些什么,但得到这个结果的二人反应却很平淡。 爱德华对他们的任何决定都是顺从的,而维斯的反应倒更像是强迫自己不再理会格拉德。即便在刚才,他比爱德华先一步紧张地挨了过来。 格拉德知道对方应该是还在为昨晚的事情耿耿于怀,不过他也没有和对方说开的意思。 爱德华着急地上下将格拉德看了个遍:“他没有做什么吧?” “没事的。” “那就好。”爱德华松了口气,心有余悸,“这样的法术实在是太吓人了……好在没出什么事情。” 格拉德看了眼身边的维斯。对方别扭地把眼睛移开了。 “那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就行。”爱德华没有注意到二人之间的诡异气氛,“这样最好了。” 也许也没有很好。格拉德想,不过他还是扯出了一个笑来:“嗯。” 第48章 冷血 精灵森林的夜晚比想象中来得更早,侵袭的寒意无孔不入,翕动的枝叶带来了簌簌的风。 格拉德盯着手中小小的钻石,转动间可以看到圣杯的模糊图案与代表人族象征的小小冠冕。而它所提示的精灵秘宝,则处于宝石内部不显眼的边角当中。但要是稍微耐心些,就能通过光影将字迹投射在平面上。 但这样隐秘的细节向来是难以被发现的,这也就导致了真正掌握圣杯秘密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你冷不冷呀?格米弟弟?” 爱德华一面说着话,一面搓着手在格拉德身边坐下。格拉德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些,也顺势把手上的东西藏了起来。 “还好。”格拉德敷衍地应和着。 爱德华对他的冷淡反应向来接受良好,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嗯,其实这里,还挺漂亮的。对吗?” “……?” 格拉德迟疑地看了眼还在自己周边漂浮的张扬灰尘,以及各色带着刺的狰狞植物,觉得实在是难以苟同。 “在中心城里,就很难看到这样的景色。”爱德华轻声说,呼出淡淡的白色雾气,“更多的好像都是什么,很高的塔,很高的楼。” 格拉德偏过头,有点疑惑:“不好吗?” “嗯?” “在很高的楼,很高的塔里,过得不是很痛快么?”格拉德说,“到外面去难道很有趣吗?” “……” 爱德华怔然,最后带着意外的情绪,笑了起来:“但我们还是来到了中心城之外呢。” “我才不想来呢。”格拉德突然说,直直地注视着头顶上璀璨灿烂的天空。 “……啊?” “一直待在中心城又怎么样。”格拉德轻声说,“我又不需要什么都见过。也不需要被什么人记住。” 格拉德不算个好人。但是他不讨厌好人。 也许很久以前,他也想要成为一个普通的好人。 “不过,拿到圣杯,也是件很不错的事情吧。”爱德华说。 格拉德没有回答。他想,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但是看着对方的神情,他的话总归还是咽了回去。 “对了,你的朋友说很想你呢。”爱德华眼见着他沉默下来,立即体贴地找起了新的话题,“他一开始找不到你,还以为你失踪了,后面知道你提前出发了,也说想跟过来来着。” “你说西奥多吗?” “西奥多吗?”爱德华迟疑片刻,“他应该是叫这个名字的。他很想你呢。” “他不需要跟上来。”格拉德轻描淡写地说。 爱德华点点头:“对呀。我们没有让他跟上来……”说到这里,他突然微妙地顿了顿。 格拉德知道,虽然爱德华是个确实的好人,但这仍旧改变不了大部分人类对于兽人奴隶的歧视。估计西奥多寻找自己踪迹的过程中遇到了不少麻烦。 “虽然没有办法带他过来,但是我带了他的东西过来给你。”爱德华说,“之前没有什么机会……所以才拖到了现在……真不好意思……” 格拉德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对方递过来的小小泥塑,那是一只粗糙的小狗,头尾都雕刻得滑稽。 这实在是叫人不解。至少格拉德一点不觉得这东西对现在的自己能有什么用处。但是沉默一阵,还是收下了。 好像身边的人总是喜欢这些没有什么用处的东西。格拉德也逐渐习惯了。多少也不占多少地方,就算没有用处,他也可以带在身上。就当是为了叫他们看着高兴也行。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爱德华轻声喃喃。 格拉德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沉默地把方才的泥塑小狗挂在腰间。 “等到‘五英尺’的时间结束了,我也要和老师继续游学……”爱德华说,声音不自觉飘忽起来,“那个时候,要是他再欺负你……我可能,管不了了。” 格拉德一怔,随后在心里腹诽道,其实爱德华的出现并没有叫他和维斯的虚假感情变得多么真实。 或者说,要是爱德华真的能够叫两个人的关系发生什么质的改变,那才叫诡异呢。 “虽然说,可能不大合适……但是,如果,格米,你真的没有找到圣杯的话,你可以来找我的。”爱德华磕磕绊绊地说, “虽然说,我也不能在找东西上提供什么帮助,但是,帮你找到一座喜欢的塔,或是高楼……还是可以的。” “……” “要是我真的找不到,国王会放过我吗?”格拉德反问道。 爱德华不再说话。 “……” “其实你也不觉得圣杯会是什么真实存在的东西。”格拉德呼出一口淡色的白气,轻松道,“当然,大部分人都这样想。国王的命令几乎滑稽,像是,嗯,神话里,一直想要追上太阳的巨人。” “太阳是在那里的,所有人都能看到,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是谁会想到得到太阳,把它握在手里呢。”格拉德慢慢说,“圣杯也是差不多的东西。” “就算凯尔特下命令,要我去找到这东西,再毁掉它,以阻止世界的倾覆……大部分人也只会觉得,这人终于是老糊涂了,开始相信这样虚无缥缈的神话传说。” “……但是格米,就算这不是真的,你的所作所为,也是有意义的。”爱德华嗫嚅道,“身为国家的一员,为它的统治者做些什么……应该也是有道理的……” 而爱德华刚说完这些话就猛地收了声。大概是意识到以自己的身份和立场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不大合适的,很快改口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不用因为别人的想法而觉得怎么样……” “我知道。”格拉德轻松道,“我也不在意这个。” 如今的自己自然确信圣杯的存在。因为他曾经亲眼见到这举世秘宝的珍贵与不可思议的魅力。但前世踏上寻找旅途的自己仍旧是不在意结果的。 那时候的格拉德,不在意自己最后究竟能不能真的验证神话故事,他只是想要哄自己的恋人开心而已。 现下的格拉德,寻找圣杯的缘由,是为了拿回自己曾经付出的东西。 他没有什么博大的救世情结,也绝对算不上是什么好人。他的所作所为,出发点一直是为了自己。上辈子是为了自己得到一见钟情的恋人,这次是为了讨回自己曾经的损失。 因此他并不在意最后的结果,更不用说随便什么人在途中的嘲讽。这些都不会叫他挂心。 真正能叫他放在心上的,不过就是找欠了他很多的维斯,讨回自己的损失。叫自己所经历过的不幸与痛苦,都叫对方也经受一遍。 “……你能这样想,那也很好。”爱德华直觉对方的意思似乎不像是自己想象的简单,但还是迟疑地扯出了宽慰的笑来,“不过,要是真的遇到麻烦了,来找我,我会帮你的。” 格拉德点点头,但也没把这档子话放在心上。 夜晚越深,周边也明显更凉了起来。维斯仍旧不和格拉德说话,但这次也算是顺从地和他挤到了一个睡袋当中。 如果没有爱德华在盯着的话,那格拉德也自然懒得配合这“五英尺”的把戏。但做戏做全套,既然准备演了就没必要多露破绽。 而且现在的格拉德已经适应良好,可以假装看不见对方,可以假装自己一个人被迫待在一个过分狭小的睡袋当中,而这个睡袋还会发出难以忽略的热量。 “……” “哥哥。” “……干什么?” 这时候确实想装聋都装不了了,格拉德只能闭着眼睛回话。 “……”维斯低声说,“我不是故意生气的。” 格拉德嗯了声。 “我明明说过,找到东西,我们不结婚也没什么……”维斯小声道,似乎确实觉得自己做错了,“……所以呢,现在是什么意思?” “……” “我不是不同意。”格拉德总觉得对方似乎是误解了什么,总不至于把自己那时的沉默当作了对他还余情未了舍不得……什么的。 那实在是有够恶俗的。 所以格拉德决定出声解释一番:“只是,我觉得……” “可一点也不公平!”维斯喃喃着接话,“明明之前还说喜欢我。现在就不喜欢了?怎么可能呢?!” 回过头来质问:“凭什么你说喜欢就喜欢,说不喜欢就不喜欢?!” “……” 格拉德觉得今晚的维斯非常非常难沟通。或者他一直都是这样难沟通的,只不过先前的格拉德愿意顺着对方的话,所以也不觉得麻烦。 但现在的格拉德确实是真切地感到了头疼。 “你想怎么样?”格拉德耐心地反问。 维斯顿了顿,似乎是知道如果不在“五英尺”还存在的期间内说完这通话,那不出意外,格拉德也不会再听自己说话了。 “我没有想怎么样。”维斯吞吞吐吐道,“我就是……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我喜欢你的时候,也不见得你有多高兴。”格拉德说,觉得一开始接对方话的自己实在是有够蠢的。他刚才应该一直闭着眼睛装死的。虽然这样做的话,维斯会很吵。 “……” “你怎么知道……我高不高兴?”维斯噎了一下,立即反驳道。 格拉德现在正准备装死,于是假装没听到,连呼吸都伪装得轻浅均匀。但还没有装多久,嘴唇就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 格拉德傻了,下意识地抬手就要扇。维斯却顺势把他的手腕整个攥进了手里。 “……” “你干什么?” 对方刚做了坏事,就直接卡在原地不再动弹,格拉德怪无语的。这副场景,似乎自己才是刚刚亲了对方一口的变态。 “我的意思是,我没有。不高兴。”维斯说,碧色的眼睛亮得惊人,“为什么说。我不高兴?这不只是你自己以为的吗?” “……” “你喜欢我?” 格拉德这下不准备打他了,但胳膊却还是收不回来,只能任由对方死命攥着。 “……”维斯忽然卡壳了。 “我不喜欢你!我!你胡说八道!你!……睡你的觉!” “噢。” 格拉德莫名觉得这场景有些好笑。 “我不是你的什么东西。”格拉德最后说,“所以我可以喜欢你,也可以不喜欢。” “以后别再一直问我了。” 维斯又是长久的沉默。最后不知道过去多久,才又一次慢吞吞地贴了上来。 “噢。”维斯也学着他长长噢一声。 “……”格拉德心说那你怎么不滚远一点,但是他已经在装死了,也不想再动弹叫对方继续缠着他问话,就只好沉默。 可自己的沉默并没有换得对方的谅解。维斯的精力实在是过于旺盛,半天也不见他有什么睡意,只是沉默地抱着他。拥抱的力度叫他想到与维斯重逢那天差点溺死的湖。 格拉德被这个冷血动物一抱,霎时冻得快昏过去了。最后睡着的时候不知道是困的还是昏了,总之在失去意识之前,他迷迷瞪瞪地想着的是,现在怎么还这样冷。 可就是这么冷。 第49章 篡改 醒来的时候格拉德只觉得额角剧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脑袋枕在不知谁的肩膀上,膝盖已经全麻了。 低头一看,莱斯利正在自己的膝盖上昏睡。而太阳穴已经被库特坚硬的肌肉硌得发痛了。 头顶的天空显出不妙的黄绿色,周边的海水翻涌起来,鼓起细碎的灰色泡沫。 格拉德有些迟疑地揉了揉还在疼痛的额角,没有反应,就被粗鲁地架了起来,还没彻底恢复清明的脑子就被一兜冷水浇得发懵。 格拉德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但在看清对面的脸后却一下子怔住了。 科里·修? 怎么会?…… 格拉德从来不会因为自己弄死什么人而感到事后愧疚,因此现在看到被自己杀死的科里·修也不会生出多少惭愧的情绪。 但是对方的死而复生很明显不符合常识,更何况,对方本应该破碎模糊的面孔,先前的伤口处现在却光洁如新。 但科里·修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而是动作娴熟地从另一侧戴上了防护面罩,然后举起了一柄细细的银色小刀。 格拉德呼吸一窒,在看到那柄锋利的小刀嵌入自己皮肉后顿时剧烈地挣扎起来。但他的挣扎与反抗似乎在对方看来微不足道。 年轻的船长神色不变,割开皮肉后回过身去和旁边的人吩咐了几句,最后再次回过头来,把那柄小刀拔了出来。 皮肉撕裂后带来的疼痛感着实叫人心颤。格拉德没忍住闷哼一声,觉得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自己难道从来没有离开过这艘船,在森林中所经历的一切似乎也都只是自己的错觉吗? 血液流逝得越发快了,几乎要掩盖掉周边的一切噪音。 格拉德是迷茫的。他甚至想要开口询问对方,但是自己的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封住了。即便是再大幅度的挣扎,最后也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呜声。 “……这是第几个了?”科里·修似乎是在回过头去问其他人问题,在对方给出确切数字后又轻轻重复一声:“这样啊。” 格拉德听不清楚他的回答,对他们的对话也逐渐失去了兴趣。也许是失血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以至于面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让他根本没有精力再去思索了。 大概那些恨他的人看到这一幕都会觉得大快人心。但面前的科里·修却并不像是认识自己的模样,他举起小刀的时候动作利落果断,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他的脸。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呢?这又是什么地方呢? 格拉德分辨不清,身体中的血液逐渐流尽了,他也失去了全部的意识。 …… “……” “这里有这么多的山羊。”轻浅的男声响起来的那一刻格拉德恍如隔世。看到奥罗拉温柔的眉眼时他有些不确定地挨上去碰了碰。皮肤的触感是温热柔软的。 “在中世纪,水手们会把自己的罪恶与欲望,都欲加在山羊身上。”奥罗拉继续轻轻地说下去,“山羊也是恶魔的象征……被称为恶之源。” “但这从来不是他们的错。”精灵温声说,忽然靠近了些。 格拉德下意识地一避,结果对方就像是支持不住一样,一下子朝他先前所在的空处直直栽下。 “?!” 格拉德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精灵身上凌乱破碎的伤痕,以及那已经不成形的淡色翅膀。他赶忙要去扶起重伤的精灵,对方却不作声地推开了他的手。 “我还是来管你了。”奥罗拉咳嗽起来,伴随着破碎的话的是猩红的血,“真是的。本来就应该叫你死的才对。” 格拉德茫然地环顾四周。这里是地下室,是他们相处最多的地方。无论是头顶从罅隙中投下来的微弱光斑,还是四面慌乱哀叫的山羊都证明了这一点。 可是他和奥罗拉不是早就离开这里了吗? 奥罗拉不是“国王之花”的领导者吗? 他怎么会陷入这样的困境,奄奄一息呢?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吧? ……不对啊,格拉德不是方才被科里·修杀死了吗? 他怎么又会到这地下室中,目睹奥罗拉的死亡呢? 奥罗拉怎么会死呢? 格拉德浑浑噩噩地想不清楚。精灵冰凉柔软的手已经贴到了他的面颊上。格拉德心下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向后躲去,那双手就很快地因为没有支撑点直直地坠落下去。 “你……” “以后机灵点。”奥罗拉笑起来,他的笑容带着破碎的血色,“可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愿意自己死掉来救你的。” 格拉德呆呆地望着他,看到生息一点点地从自己空空荡荡的怀抱中流逝,看到面前美丽的精灵一点点黯淡下去,像是一幅突然被遮挡上灰色幕布的图画。 可是他怎么会死呢? 他怎么会死在这个昏暗的,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以这样狼狈,落魄的模样呢? 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格拉德承认自己从那一刻开始确实恍惚起来。他不想要奥罗拉死去。无关乎于利益,无关于利用价值,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要曾经给过自己那样美好梦境的精灵离开自己,更不像他这样的落魄,这样的肮脏地死去。 虽然自己被欺骗过,但他还是下意识地不想要奥罗拉死去。 也许是自己又忍不住把自己的情感寄托在别人身上了。先前的他曾经把这样的感情给以过自己的父母,之后他又把这样的感情给以维斯。无一例外的,他的喜欢都因为对方的践踏而被舍弃了。 理智是这样告诉他的。自己目睹的一切不幸都与自己无关。可是格拉德发现,自己在很多时候,也不能够完全保持理智。 或者说,一点点稀薄的回应,一点点简单的重视,都能叫他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怎么回事呢……”他喃喃道,“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 “你又生了什么毛病呢?” 青年的声音响起来的那一刻格拉德是茫然的,抬头才看到莱斯利不耐的眉眼。 “你怎么会在这里?”格拉德下意识地发问。 莱斯利睨他一眼:“你都问了好几次了。我说得还不明白吗?如果我不过来,我就要和你一起倒霉了。你听懂了没?” “可是……” “什么可是不可是的。”莱斯利不耐烦地说。细白的手指在病历簿间来回翻动,“不然呢。你想我和库特一块和你被关在小地下室里吗?” “而且,做个医生不是很好吗?”莱斯利说,“在家里的时候,我可没有这么多药品的调用权……” “你根本就没有医师资格证。”格拉德下意识地说。 “这都怪谁呢?”莱斯利瞪他一眼,“如果不是那天你害病,我早就考上了。” 格拉德一时无言。 “你肯定准备说什么,我又没有要你过来管我什么什么的。”莱斯利说,“当然当然,你说得一点没错。可是你这么惨兮兮的,除了我们之外,就是一个兽人小奴隶管你。你真不怕自己病得死掉吗?” “……” “好吧,其实就算没有你,我也当不了医生。”莱斯利轻声说,“没有人同意我做这件事情……所以在这里做做梦,是不是还不错呢?” 格拉德忽然噎了一下:“你……” “虽然你最近有点古怪,说话做事都像被夺舍了,对我们也爱搭不理的。我也真的不想再搭理你了,毕竟你真的死掉也不关我的事。”莱斯利垂下眼睫,注视着面前被风吹乱的病历簿,“不过嘛……” “不过你不总是这样莫名其妙的吗?这样一想,我觉得也不是不可以原谅你了。” “……” “可是你们背叛了我。”格拉德忽然说,压抑着嗓音里叫人发酸的晦涩。 “背叛了你?”莱斯利偏过头来,轻轻笑出了声,“可是我们都已经死掉了啊。” “我们怎么会背叛你呢?” 莱斯利的话说出的那一刻,周边的场景就像是纸片构成的蝴蝶一样迎着风破碎了,雪白的带着淡色光点的碎片拂过黑发骑士的嘴唇,留下了熟悉又陌生的消毒水味道。 格拉德忽然生出了偌大的踌躇来。莱斯利与库特还没来得及背叛自己就已经死去了,那他们所带给自己的痛苦,还能够作数吗? 或者说,他们真的背叛自己了吗? 格拉德浑浑噩噩地想不明白。 周边已经不再是那艘走私船上的狭小办公室。 那双冰凉的手再次覆在他的面孔上,他感受到了细腻的指尖。那是没有做过任何粗糙活计的手。 “你在想什么呢?”莱斯利问他。 格拉德抬头问道:“到底是谁杀死了你?” “啊?”莱斯利忽然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已经聪明得坐观全局了……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但是你不知道。” 格拉德不知道这样的话算不算是讽刺,但还是抿了抿唇继续道:“我不可能知道所有事。” “谁杀死了我。库特不是已经告诉你答案了吗?”莱斯利垂下眼睫,带着几乎悲悯的神色。 格拉德绷紧了嘴唇。 “我没有。”他说。 “你当然没有。”莱斯利说,“你没有时间。你不可能篡改时间。” “……时间……” 格拉德忽然瞪大了眼睛。 “我可以篡改时间。” 莱斯利不再说话,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突然伸手掐了一把他的脸。 “……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了。我就没见过比你更好骗的蠢货。”莱斯利温声说,“……格米,我好像没怎么这样喊过你……” “好好活下去……” “你以为我会这样说吗?” “我什么都不想和你说。”莱斯利狡黠地笑起来,“谁让你先不和我们说话呢。小混蛋。” “……” 周边的一切终于再次归于平静,梦境宛如透明玻璃一样筑成后很快破碎。一层层汇聚的光点翻涌起来,周边终于变得明亮,然后越发明亮,最后近乎刺眼起来。 “时间是可以被篡改的。” 格拉德可能会在上船的那一刻就被科里·修杀死,奥罗拉可能撑不过地下室中所经历的苦痛就迎来死亡,他可能会在船只偶然的一天中遇见还没死去的莱斯利。 或者说,这一切本来就都是被篡改过的结果。 前世的格拉德并没有上过这艘船,没有遇见科里·修,也没有遇见奥罗拉。 这一切都是被篡改后的结果。 这一点可以被篡改,那谁能保证,被篡改后的时间都会按照自己所经历的那样发生呢? 但是在自己的时间线上,方才所遇见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格拉德猛地睁开了眼睛。 闯入眼帘的是一片繁密幽深的绿色,错综复杂的藤蔓与植物枝干构成的云梯。格拉德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感受到了难忍的酸麻。 他尝试动作,却发现自己正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藤蔓缠住了腰肢,无孔不入的寒意与逐渐收紧的力道叫他在瞬间动弹不得。 这里是…… 望见眼前逐渐挨近的巨大果实,格拉德突然反应过来。 这里是…… 精灵世界树的中心。 第50章 世界树 精灵的世界树,向来带有不可言说的神秘色彩。它是美丽的,圣洁的,所有的精灵都由这棵巨大的树所孕育,因此在大多故事中,它都笼罩着一层奇异的母性光辉。 也正因此,一直想要摧毁世界树的尼德霍格一族,也成为了精灵故事当中的可憎反派。 在看到巨大的世界树果实的那一刻格拉德就清楚了大致处境。他抬起眼来,带着恼怒道:“科尔弗劳恩?你耍我?” “怎么会呢。骑士大人。”对面的科尔弗劳恩姗姗来迟般翻动着翅膀。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的波澜。他挨近的那一刻,面对的光芒耀眼得无可复加,几乎睁不开眼。 格拉德在这样刺目的白光中仍旧固执地注视着他。黑曜石一样纯澈的眼睛很快便因为强光而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但即便顶着通红的眼睛,格拉德也丝毫没有退让之意。 “奥罗拉在哪里?”他逼问道。 “我没有骗你。”科尔弗劳恩啧了声,但还是慢慢地远离他,“如今的世界树并不受控制。” “我救不了那个叛徒。” “所以呢?你把我捆到这里来?!”格拉德剧烈挣扎起来。但那颀长的藤蔓并没有给他挣扎的余地,他很快被束缚得更加紧了,就连咽喉也被围上了一圈藤枝。 “你突然变得很急躁。”科尔弗劳恩皱眉,海蓝色的眼睛里酝酿着一场波涛起伏的海,“这可一点不像和我对峙的模样。” 格拉德没有说话,而是开始努力思索起来该如何应对。科尔弗劳恩不会救治奥罗拉,世界树并不受控制。如果对方真的值得信任的话,如果自己先前看到的一切算作真实的话…… “松开我!”格拉德忽然高声道。 科尔弗劳恩有些无奈地垂下头来,似乎在注视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说过了,世界树已经不受控制了……” “那我就毁了它。”格拉德目光炯炯,“你忘记了吗?我可是能够带着你们一片森林同归于尽的。” 科尔弗劳恩一噎,异常烦躁地推了推自己的额发:“你真是不讲理……我都说过了,世界树不受控制……” “把它砍了。”格拉德说。 科尔弗劳恩诧异:“什么?” “砰!” “!”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黑发青年像是枯萎的落叶一下子从世界树上坠落。科尔弗劳恩始料不及,但反应过来的时候还是第一刻赶到接住了对方。 “……你就不能,稍微等一等嘛。”科尔弗劳恩扶住青年破碎的膝盖。那捆在他腰肢腿侧的藤蔓已经被隐藏在衣物间的炸药引爆了,而与此同时,他的腰间腿侧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炸伤。 “……奥罗拉,在哪里?” 因为炸伤而大量失血的格拉德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颤抖地抓住了对方的领子,固执地追问道。 “他没死……你真的是……”科尔弗劳恩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尤为复杂,似乎对于他即便处于这样的落魄的情况下仍旧担忧奥罗拉的模样感到不知所措,“你现在得包扎伤口……” 格拉德终于松开了揪着他领子的手,仰面急促地呼吸起来。可怖的伤口带来的巨大失血使得视线中的场景都变得模糊起来。 “爱德华……他们呢?” “不知道。”科尔弗劳恩道,“我只看到你了……别说这些了。” 格拉德艰难地呼吸着,但看到他神色间抑制不住的忧心,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很担心我?” “谁会担心你?”科尔弗劳恩语速很快地反驳道,“真是没见过比你更荒谬的蠢货了!……居然想到了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真是没见过比你更……” 格拉德本来想再接几句话的。可无奈,现在的身体实在是太过于虚弱了,经历了这样的失血后实在是难以支撑太久。他很快便昏迷过去。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扇半开的圆窗,金色的阳光正顺着窗棱一点点滑落下来,再到洁白的床单上织就成细小的光点。 格拉德揉了揉额角,发现自己的伤口都已经被细致地包扎好了,即便破碎的疼痛还是难以彻底忽略。刚起身另一侧就随着动了起来,他回过头,看到的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你……” 对面的精灵小女孩在他发声的那一刻就如同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蹿了起来,很快噔噔噔地转身向门口跑去。 格拉德稍一动作就要牵扯伤口,很快就被疼痛逼得不想再去深追。 于是他环顾起四周来。这是个简单的小房间,四面都包裹着嫩绿色的新叶,里面只有一张雪白色的床。他稍微抚了抚,发现是白色的栀子。 这样的布局倒是很符合精灵在童话故事当中的刻板印象。不过现在的格拉德倒不会有这样多余的幻想。比起这个,他更在意如今的奥罗拉,还有剩下两个人的状况。 他努力回忆上辈子在精灵森林所遇见过的一切。但很可惜,那个时候的自己并没有多花心思在这些事情上,西奥多都能很快地搞定,以至于他对于精灵们的了解并不多。 “你醒了?” 科尔弗劳恩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格拉德才堪堪回神。方才跑开的那个精灵小女孩正怯怯地躲在科尔弗劳恩身后,只露出来一只尖尖的耳朵。 格拉德嗯了声。 “那个叛徒,在世界树里。”科尔弗劳恩说,“你好一点了再去看他。希拉尔会照顾你。” 那个娇小的精灵女孩从身后慢慢地探出头来,目光仍旧是怯怯的。 科尔弗劳恩看了她一眼,抬头解释:“她不会说话。但是能听明白你在说什么。但尽量说得慢一点。” 小女孩点点头,这时候才努力挤出了一个笑来。 格拉德看到小女孩低头在自己胸口处比划起来,随后的科尔弗劳恩点点头,继续复述道:“她说自己会好好做的。” “告诉我爱德华他们现在在哪里。”格拉德目光沉沉。 科尔弗劳恩啧了声:“我说过了,我不知道。我只看到你被世界树困住了。” “那就去找。”格拉德说,目光如炬,“要知道,是你先违背我们之间的诺言的。” 科尔弗劳恩一时无言。不过也确实是自己先答应过对方会救奥罗拉,而现在也确实是自己违约在先。 “好。”科尔弗劳恩说。 “……” “那我走了。”短暂的沉默后,科尔弗劳恩先开口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又回过头去和那精灵女孩交代了几句,就转身离开了。 名叫希拉尔的精灵女孩在送走科尔弗劳恩后仍旧不大敢靠近。她始终和格拉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格拉德看向她的时候就立即表现出紧张的无措来。 她下意识地要在胸口比划。格拉德能够看明白一点手语,但是对方的动作实在是过于慌乱,他想要辨别都过于困难。于是很快就皱着眉打断了:“你过来一点。” “!” 女孩很快就被他吓到了,下意识地俯身躲了起来。尽管这样的躲避在这样狭小的房间中无异于掩耳盗铃。 “……” “站起来。” 格拉德扶额。但不多时他就意识到,在对方不盯着自己嘴唇的时候,是“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话的。 于是二人僵持半天,最后的格拉德几乎又要倒在床上昏昏欲睡了,精灵女孩才又一次站了起来,温温吞吞地要替他盖被子。 在对方的手刚碰到自己的那一刻格拉德就瞬间惊醒了过来,同时不假思索地抓住了对方的手。希拉尔又被吓了一跳,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是试着挣扎一下,就不再动了。 “奥罗拉怎么样?”格拉德皱眉问她。 小女孩用力地摇起头来。似乎是被嘱咐过不能多和他说话,她看起来明显更紧张了。 “……好吧。”格拉德松了手,“没事了。” 希拉尔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对着身后的餐车比划起来:“……” “我不饿。”格拉德说,“撤掉吧。” 希拉尔不死心地继续比划。 格拉德无可奈何:“你拿过来吧。” 女孩立即雀跃不少,很快端着那木质的餐车来到了格拉德的床边。 格拉德确实对于精灵们的吃食没有多少兴趣。毕竟在大部分的刻板印象当中,这美丽而神秘的种族都是喝露水的…… 不过看到餐车上琳琅的食物他还是惊了惊。甜水,蜜果,烤面包片,甚至还有一截熏烤得漂亮的肉排。 希拉尔像是个尽职的引导人,很快便向他一一比划起来。格拉德皱着眉分辨了半天她究竟在“说”些什么。而看到自己被重视的小女孩明显更兴奋了,比划东西也变得越来越快。 格拉德没多久也跟不上看不清了,干脆放弃了。 希拉尔抿了抿唇,倒没有因为这个失了兴致,而是捧了一盏糕点递过来。格拉德本想拒绝,但是看到里面装了什么顿时就不淡定了。 “椰蓉蛋酥?”格拉德怪诧异。 希拉尔邀功一样地用力点头,笑得颇为灿烂。又把那小盏往他眼前递,似乎在催促他快些吃。 格拉德对于在这里吃到自己最喜欢的甜品只觉得心情复杂。但还是接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 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的。但八九不离十就是科尔弗劳恩。也不知道这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盯上了他们。 椰蓉的清香与蛋卷的甜蜜慢慢融化在舌尖,是格拉德很喜欢的感觉。他很喜欢椰蓉蛋酥,这一点其实只有西奥多和海默知道。现在还要算上奥罗拉。 “我什么时候才能去看奥罗拉?”格拉德问。 希拉尔摇了摇头,又比划几下,意思是她也不知道。 格拉德不再追问了,只是仍旧心思沉重。 他并不知道现在科尔弗劳恩的目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里,更不知道还处于昏迷状态的奥罗拉如今身处何处。希拉尔不会给自己太多答案,他也只能一直在这里等着科尔弗劳恩回来。 实在是……糟透了。 第51章 光明 再一次受到这样没有期限的幽闭,格拉德感到异常的沉重。 上一次的格拉德的受困至少还有莫诺和科里·修不时赶来和自己打牌,但现在他的房间内只有沉默的希拉尔。而对于希拉尔来说,叫他多吃一点比和他说话要重要得多。再者说,格拉德也没有一直和小女孩说话的偏好。 因此格拉德只能沉默,在等待科尔弗劳恩归期的时候,同时还在思考着奥罗拉的位置。而他的沉默很快便引起了女孩的注意。 那一天再平常不过,世界树中心总是布满灿烂的无孔不入的阳光。鲜嫩的汁液酝酿着春日的甜蜜,一切都像是不真实的漂亮梦境。 格拉德在雪白的床单上盯着浮动的光点发呆,一只娇小的手忽然拉住了他的。 “?” 希拉尔慢慢地动着嘴唇,努力模仿着自己所看到的唇语:“你不开心吗?” 格拉德无奈地耸耸肩:“这种时候是个人都不会开心的吧。” 希拉尔低头思索片刻,从手中凝出淡色的光芒来。 “送你这个,会开心一点吗?” “这是什么?”格拉德不明所以。 希拉尔说:“是我的礼物。” 格拉德对这样的礼物并没有多少兴趣,只是敷衍地扯了扯唇角,随便嗯了声。 见到他的举动,希拉尔难掩失落。她收回了那团不知是什么的光芒,打起精神道: “那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格拉德有点意外:“我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希拉尔摇了摇头,但很快又扯出了一个笑来,点点头。 “我可以带你出去。”她用剩下的一只手慢慢地在胸口比划。透过她娇小手掌传过来的温度是温热的,像是从她身后倾斜在她发间的阳光一样。 格拉德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当即点头同意了。 “不过,我不可以带你去见那个人。”希拉尔慢吞吞地继续比划,“这是不允许的。” 格拉德一时无言,但是也很快接受了。毕竟精灵女孩的一时心软不代表他可以违背科尔弗劳恩的意愿。而要是自己真的提前见到了奥罗拉,那也违背了二人先前的约定——尽管格拉德自己也不算是什么信守承诺的人。 “你慢慢地下来。”希拉尔比划道。 格拉德点点头,顺从地交了自己的手过去。希拉尔轻轻搀住他,脚步却掩不住雀跃。 格拉德想,估计是长久的封闭叫这个小姑娘也觉得发闷,这难得的外出机会也叫她兴奋。 世界树中心对于格拉德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唯一的印象也是在它被大火焚烧后的破败模样。那个时候的一切都是荒芜可怖的,全然没有如今美好的仙境模样。 “这里是,我们的厨房。”希拉尔慢慢比划,“每天吃的东西,都是从这里出来的。” 厨房距离他们的卧室只有几步路。这也就意味着希拉尔每天所能活动的范围仅此而已。 “这里只有这两个房间吗?”格拉德问道。 希拉尔点点头。 格拉德沉默一阵。 “这是监狱吗?” 希拉尔小小的脸上闪过慌乱,但还是摇摇头。 格拉德从她的反应里猜出了大概,也不再为难她:“继续走吧。” 希拉尔点点头,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外走去。 “其实,他没有讨厌你。”希拉尔没走几步,最终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慢慢地在他面前比划,“这是为了安全。” 格拉德点点头:“我知道了。” “你不要讨厌他好吗?”希拉尔抬起圆圆的眼睛,祈求般望向他。 格拉德沉默片刻,点点头嗯了声。 希拉尔这才恢复了一些精力,扯出了一个稚嫩的笑来。 离开只有两个小房间的“监狱”后,外面的一切明显要更加开阔敞亮。精灵的世界树远比想象得要更加巨大,他们刚刚栖身的地方也不过是这棵巨树上的几片老叶。世界树的果实遍布,一个个昂首挺胸,几乎要盖过太阳。 但这样巨大的树当中,却看不见其他精灵的身影。 希拉尔不知道为什么紧张起来,抓住他的手比先前要更加用力。格拉德低头,询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女孩摇了摇头,扇动起自己娇小的翅膀:“我带你去……”希拉尔指了指后方的一个巨大果实,“那里。” 格拉德点点头。 希拉尔抓住他的手腕,带着他一起向外飞去。失去重心的悬空感格拉德不自觉贴近了些,希拉尔腼腆地笑起来:“不要怕。” 格拉德嗯了声。希拉尔贴近了,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抓紧我。”她慢慢动着嘴唇,让他看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 格拉德还没反应过来,就一下子飞快地远离了地面。他下意识地惊叫出声,赶忙抓住了对方。 见到他慌乱的模样,希拉尔却是愉快地笑弯了眼睛。格拉德后怕之余不由得在心里谴责起对方的恶趣味。 “这里是世界树的果实。”希拉尔终于松开了他的手。格拉德现在还没有缓过神来,半倚在门帘上喘气。 “精灵们是在这里出生的。”希拉尔比划道。 格拉德愣了愣:“我可以进去?” 希拉尔点点头:“可以。” 格拉德心情复杂。他并不是精灵的一份子,按理说也不应该来到世界树中心,更不应该有机会参观精灵代代守护着的珍贵果实。 毫不意外,这应该涉及精灵种族延续的秘密。 “……好吧。” 虽然确实不大合理,但是对自己有利的事情他也没理由拒绝。 希拉尔仍旧是期待的模样,把那扇薄薄的叶子门开口后又拉住格拉德的手,要他跟自己一起走。 格拉德被她拉得险些站不稳,在短暂地惊讶了一下这小女孩哪里来的力气后又因眼前的一片而彻底失神。 世界树果实中经络错横,突出的脉搏仍旧有生命一样翕动着,头顶的中心窝着一个形状诡谲的眼睛,正紧闭着,一道凌厉的白光通过这狭小的缝隙落下来。 白光范围内是一个个封闭的花苞状的卵巢,有的已经完全盛开,而大多数的还处于封闭状态。 “这里是孕育……嗯,大家的地方。”希拉尔比划道。 格拉德想到了世界树的危机。虽然在不久前自己还用这件事在科尔弗劳恩面前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和他做了交易,但是对于世界树真正面临的危机,他也不算清楚。 得知这件事的缘由是前世在向精灵一族讨要他们秘宝的时候得知的传言。 那个时候的格拉德招募了不少的骑士为自己达成目的,但是很快他的部下都陷入了无法治愈的疾病的折磨当中。而在离开森林后却又立即恢复了健康。这也使得格拉德在精灵们这里蹉跎了许多时间。 最后的真相还是从维斯口中知晓的。格拉德并没有想到自己的心上人会亲自前来,难免表现得惶恐起来。但那天的维斯出奇的温柔,陪伴了他许久,像是真正的恋人那样给予他关怀。但即便如此,格拉德仍旧不敢主动去握对方的手。 龙族与精灵们结怨已久,对于敌人的一切都格外敏锐。维斯前来就是为了告诉他自己的发现。 “世界树有问题。”他说。 格拉德一怔:“它出问题了?” 维斯没有回答。只是在落下这样的话后,他就失去了所有的温柔,也不再愿意陪着自己玩恋爱游戏了,很快又没有留恋地抽身离开。 世界树有问题。 精灵的一切都与世界树有关。 所以格拉德的放火计划也是在这样大胆的推断下进行的。若是放在世界树强盛的时期,精灵森林的一切不可能被普通的火焰燃烧殆尽。这一点他很清楚。 但要是世界树真的出了问题,那么这最普通的火,也可以给他们带来灭顶的打击。 而之后的结果也确实印证了他的推断。自己成功得到了精灵的秘宝,毁灭了精灵森林。 “世界树出问题了吗?”格拉德回过头来问。 希拉尔愣了愣,没有回话。 格拉德并不意外。要是什么话对方都全盘托出那才不可思议。格拉德又看了眼白光下沉睡的花苞,回过头来:“我们走吧。” 希拉尔却在他要离开前抓住了他的胳膊。沉默许久,又认真比划起来:“没有人活下来。” “什么?”格拉德皱眉。 希拉尔深吸一口气,继续在胸口比划起来:“世界树,不让大家活下来。” “……什么意思?” 格拉德正欲再问,身后已经传来了科尔弗劳恩略带愠怒的声音:“你怎么把他带到这里来了?!” 希拉尔顿时被吓了一跳,赶紧在格拉德身后蜷缩着躲了起来。三人之间的位置较几天前迎来了微妙的对换,而科尔弗劳恩可没有什么好耐性。 “你……” “没必要吧。”格拉德挡在了希拉尔面前,“如果不是你先违背约定,我也不会有接近这里的机会。和她没关系。” “……你们现在就回去。”科尔弗劳恩压抑住声音里的怒气,尽量平静道。 格拉德并不退让:“你找到他们了吗?” “……我只找到了那个龙族。”科尔弗劳恩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似乎是很头疼,“至于那个人类,估计是已经离开了。” 格拉德皱眉。 “没有骗你。”科尔弗劳恩说,“世界树已经感应不到他了。” “什么意思?” “他已经离开精灵森林了,带着他的东西。”科尔弗劳恩说,“我无能为力。” 格拉德一下子紧张起来。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之前的爱德华是怎么死的。突然的不见踪迹实在是很难不叫他多想。 “不过你的未婚夫……他倒是挺清醒的。”科尔弗劳恩说到那个词的时候牙疼似的顿了顿,“你现在就可以去看他。” 格拉德知道对方这是仍不让他去看奥罗拉的意思。两个人沉默地僵持一阵,最后格拉德点了点头,算是松口的意思:“好。” 第52章 因果 维斯看起来状态不妙。上半身大半都被包裹在绷带之中,雪白的棉质布下隐隐渗着血。面色更是苍白虚弱,本就白的皮肤如今脆弱得几乎透明。 但看到格拉德的那一刻,对方还是一下子红了眼睛:“哥哥。” “他怎么了?”格拉德皱着眉望向科尔弗劳恩。 对方却扭过头去,啧了声:“我怎么知道他犯的什么病?” 格拉德一时无言,维斯并不作声,只是往格拉德的方向靠近了些。 “是你干的?”格拉德回过头来质问。 科尔弗劳恩摊了摊手:“和我没关系。”顿了顿,无不讥讽地继续道:“在精灵森林里待这么久,他要是能一直活蹦乱跳才奇怪吧。”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里克他。”科尔弗劳恩轻描淡写道,“还不赶紧收拾东西跑路?” 维斯迟疑片刻。 格拉德见他举动,立即不满地啧了声:“你这就怕了?” 维斯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科尔弗劳恩耸了耸肩:“我可没吓唬他。除了精灵以外,待在这里的都不会很舒服的。瞪我也没用。” 格拉德思忖片刻:“奥罗拉现在怎么样?” “我以为你会更关心缩在你怀里的那个。”科尔弗劳恩无不讥讽道,“……那个叛徒没有醒。” 格拉德顿了顿。随后反问:“如果他一直不醒来,我就一直见不了他吗?” “可这明明是你答应我的事情。”格拉德道,“如果你做不到,那么我也不必遵守承诺。” “……” 科尔弗劳恩沉默了。 “我倒是想知道,世界树发生的这一切,你们到底知道多少,又在意多少呢?”格拉德问,“或者说,你们觉得这也不算些什么呢?” 科尔弗劳恩抬起眼:“希拉尔告诉你的?” “她怎么告诉我呢?”格拉德摇了摇头,“世界树中心却没有精灵。孕育新生的卵巢当中空空如也。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 “我不想让他听见这些。”科尔弗劳恩最终道。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和他们不对付的维斯。 “没有必要。精灵先生。”维斯嗤笑一声,“所有人都知道的。精灵被世界树诅咒了。” “……” 科尔弗劳恩没有接他的话,但已经无声地攥紧了拳头。 “孕育精灵的,被你们奉为神明的母树,却主动遗弃了你们,扭曲了你们的因果,将你们拖入了毁灭的深渊。”维斯讽刺道,“你以为这对于我们来说算得上是秘密吗?” 话音刚落,一道光刃已经对准了维斯漂亮的眼睛。锋利的剑刃离脆弱的虹膜只有半寸不到,稍加用力就能捅穿叫恶龙引以为傲的美丽眼睛。 但维斯并不慌张,反而勾唇笑了起来,甚至主动要往他的剑刃上凑:“你觉得我会以此为要挟,彻底灭亡你们的种族吗?那实在是有够不自量力的,即便你们的世界树处于全盛时期……” “够了。” 格拉德冷声打断了二人的僵持,那柄光刃也被他一下子打落了。 “我不是为了听你们吵架才提起世界树的。”格拉德回过头来看向科尔弗劳恩,“精灵先生,我并没有恶意,对你们的世界树也不感兴趣。” “我只是想治好我的朋友。仅此而已。” “……世界树失控了。”科尔弗劳恩声音晦涩。 “它不再为我们指引正确的方向。就算我把……他送到世界树面前,他也不可能得到世界树的祝福。” “对于现在的世界树来说,引导精灵灭亡才是它所愿意看到的。” 世界树是精灵们的卵巢,精灵们的温床。所有的精灵由它孕育,因它繁盛。而所有精灵的因果,也由世界树所谱写。 “对于精灵们来说,一生都是可以被世界树所预见的。”科尔弗劳恩说,“世界树也记录了每个精灵的因果。” 如今的他们来到了世界树的根部。高耸的树干下盘根错节,虬结冗杂。抬头间几乎望不尽茂密的树顶。 “世界树对于精灵的一切都具有决定性意义……只要它愿意,就可以轻易地决定精灵们的生死。”这个角度看不清科尔弗劳恩的神情,但他的声音带着难解的艰涩。 “精灵们信仰它,崇敬它……世界树代表着精灵的意志……” “不过你们都没有真正将它当作独立存在的个体。”维斯懒洋洋地接话,“虽然当作神明一样尊敬,向往……但实际上,对于你们来说,它不过是一棵巨大的树而已……信仰这个东西,没有绝对的度量。” 科尔弗劳恩睨他一眼,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声音异常刺耳。但即便如此,他仍旧没有出声反驳,也算是默认了维斯的说法。 “所以,世界树,改变了精灵们的因果?”格拉德思忖道。 科尔弗劳恩点点头:“本来经过它祝福的孩子们都应该拥有极高的天赋,漫长的生命……但是最近的新生精灵们,无一不平庸,或是早夭。就算有偶尔展露出天赋的个体,最后也都会忽然变得意识不清……” “世界树的因果都藏匿在它的根部。”科尔弗劳恩淡声道,“在我们想要探寻真相的时候,发现那些孩子们的因果簿在一步步被改写……” “而不仅仅是新生儿,许多年长的精灵也是如此……”科尔弗劳恩垂下眼睫,“忽然消失的寿命,突然消失的能量……世界树恩赐给我们的一切,都在被它无情地收回……” “现在的你们,要是想要世界树拯救一个精灵,那是没有可能的。”科尔弗劳恩说,带着无情的意味,“这个叛徒的不幸,也许就是世界树惩罚的一部分。” 听到后面的话,格拉德心下一动。最后他抬头,认真反驳道:“没有道理的。” “……” “它所降临的惩罚,所导致的灾祸,你们就能这样无所谓地接受吗?”格拉德反问,“你们这样平淡地,就接受注定灭亡的命运了吗?” 科尔弗劳恩攥紧了拳头。 “你们根本就……” “我当然不了解。”格拉德打断,“我又为什么要了解呢?精灵毁灭与否对我来说都不算是什么。” 他稍俯下身,去望科尔弗劳恩垂下来的眼睛:“我只是想要你治好奥罗拉。仅此而已。” 黑发青年话语间坦荡得惊人。即便是看着科尔弗劳恩,但是那双黑曜石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对方的影子。他只是看着他,但是并没有把隐忍的精灵放在眼里。 这样的残忍,这样的恶毒…… 这样的,偏爱。 科尔弗劳恩忽然迷茫起来,不知道自己应该继续说些什么才好。自己的话并不能够惊起对方的任何波澜,甚至自己最为珍视的,他的种族,他的故乡,都不能够落进对方眼里。 可是自己又在固执地追寻什么呢?他不是早就清楚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吗?为了一见钟情的异族而背弃自己的国家的人,格拉德不就是这样糟糕又恶劣的人吗? 可是他又在不甘心什么呢? 明明自己的心里只有自己的故乡,自己的种族,而对方甚至在不久前还处于自己的对立面,甚至格拉德不久前还说要毁掉自己的故乡。 但是自己又在迷茫些什么呢? 科尔弗劳恩并不明白。 格拉德收回步子,笃定道:“你也被世界树的因果所影响了吧?” 科尔弗劳恩没有回话。 “在船上看见你的时候,我记得那样的光刃,应该是可以将我彻底穿透的……”格拉德注视着面前盘错的树根,“但是它在最后一刻偏离了……然后奥罗拉出现了。” “这样的凑巧使得我一开始并不相信奥罗拉。毕竟他的出现救场,怎么看都像是精心编织的陷阱。不过经历了之后的事情,我可以确定奥罗拉并没有这样的私心。” “那么问题只能出现在你身上……” “可丢失了光刃,在一定程度上会折损精灵的寿命与力量。这对于你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我想总不至于是对我的一时不忍吧。” “于是我想……会不会这正是世界树希望向来强悍的你也处于因果之中,接受折损的命运的伏笔呢?” 科尔弗劳恩愣了愣。 “不过这一切很快都可以知道了。”格拉德扯了扯唇角,“毕竟我们很快就能看到你们的因果簿了。” “……” “这个时候,你应该不会还惦记着所谓世界树的祝福吧?”格拉德歪了歪头。 科尔弗劳恩强撑着摇了摇头。 “我可以带你进去。”科尔弗劳恩艰涩道。 格拉德说:“我要带上奥罗拉。” “……” 科尔弗劳恩一顿,最后抬起头,终于恢复了先前的傲慢姿态:“你可以。骑士先生。但如果他因此殒命,我想这也不算是违背我们的约定。” 格拉德礼貌地点了点头:“当然。” 被禁锢这样多天,格拉德也终于如愿见到了昏睡的奥罗拉。他歪在草叶编织的圆椅上,眼皮垂着,确实是虚弱的模样。瞥见熟悉的面孔多少叫格拉德轻松了些,而科尔弗劳恩却是不留情面的:“他现在非常脆弱。可能还没到世界树根部就死了。” “……” 格拉德抬起眼:“那就算是你彻底违背了我们的诺言。” “所以呢?” 格拉德抿了抿唇,并不回答:“我现在只想治好奥罗拉。之后的事情要放在之后说。” 但是他的神色明显出现了动摇。对方并不希望这个人死去,这一点显而易见。但是这一点微妙的不舍被他很快地揭过,再抬起眼来的格拉德恢复了以往的冷静自恃。 “而我会尽量不让那件事发生。”黑发青年淡声说,眼睛不知道一直望向了哪里。 第53章 圣女 世界树的根部隐藏在地下,为了观测遵从它所规定的因果,精灵们开辟了一处令人震撼的深谷。 “大家现在都在那里。”科尔弗劳恩说,“世界树的指示过于跳跃……大家都担心在不注意之间,就被世界树所抹灭了。” 世界树决定了精灵一生的因果,精灵们最后也会回到世界树底部得以安眠。世界树根也是大部分精灵的葬身之所。 大概也是走投无路了。不然谁又会提前在棺龛中等待死亡呢? 一行人缓慢挨着崖壁往下。希拉尔也怯怯地推着椅子要跟上。 维斯回过头来,长臂一伸就把她拦下了。 “什么意思?让她也跟上?” 科尔弗劳恩嫌恶地看他一眼:“……如果希拉尔愿意,她当然可以前往世界树根部……至少比你更有资格。” 维斯挑了挑眉,发间的银铃脆响:“我没有问这个。我是说,这件事不是很危险吗?”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身后的女孩。希拉尔畏缩地躲了躲,把脑袋藏在了自己推着的椅子后。 “没关系,没关系的。”希拉尔缓慢地比划道,“我……我也可以的。不用担心我。” 听到这里,科尔弗劳恩也回过头去看了她一眼。希拉尔抖了抖,但还是勇敢地抬起脸来望向他们。 格拉德看了眼维斯。对方耸了耸肩:“好吧。如果你觉得没什么的话。” 希拉尔抖了抖,慢慢矮下身去。 格拉德顿了顿,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劲。但是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最后他来到了希拉尔面前,俯下身平视她:“害怕的话,可以跟着我。” 希拉尔后退两步,但还是伸出了手,抓住了靠近自己的格拉德,乖乖点了点头。 维斯对于格拉德这明显站在自己对立面的行为感到些许不满。但是在格拉德抬眼望过来的时候,又很快沉默了。 希拉尔的加入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她仍旧细碎地颤抖着,显出害怕的神色。 格拉德看她一眼,希拉尔像是没注意到一样,只是低头推着面前的木轮椅。 世界树的根部位于地下,精灵们以植物为根基,修筑了不可思议的壮观天梯。植物所制成的梯子一直蔓延到地底深处,两边的崖壁也由开阔变得狭隘。挤过最艰难的一段却又豁然开朗了。最后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的天空只有一指缝。 但地底并不缺乏光源。精灵们的光刃与血液都有着明亮夺目的光芒,更不要说身处于装载了大部分精灵棺椁的树根部。星星点点的荧火聚集起来,四周亮如白昼,与地面并无多少不同。 所有精灵的因果簿就在根部中心。此时此刻,它的周围聚集了不少焦灼的精灵。他们的光芒已然开始黯淡,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翅膀艰难地翕动着,但却仍旧不肯离开。 科尔弗劳恩紧紧抿着唇,这眼前的一切对于人来说尚且不忍,更别说一个精灵。见证自己的同族逐渐灭亡,逐渐走向堕落却无能为力,没有比这更加残忍的事情了。 “东西在哪里?”格拉德问。 科尔弗劳恩看他一眼:“什么?” “因果簿。”他歪了歪头,“我是说奥罗拉的。” 格拉德确实并不会为面前的场景感到任何动容。 科尔弗劳恩顿了顿,最后主动上前,拨开了拥挤的人群:“你过来吧。” 格拉德跟上了。 精灵们的因果簿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但对于世界树来说,那只不过是一片薄叶而已。属于奥罗拉的那一片已经失去了鲜亮的颜色,大半已经归于树根内部。 格拉德看不大懂精灵的文字,只能认出几个简单的单词。 不过科尔弗劳恩说,大部分的精灵也是看不懂自己的因果簿的,如果要是有精灵能够掌握乃至破解自己的因果,那么世界树对于因果的绝对统治就会被抹杀。 “精灵们本不应该有看到因果簿的权利的。”希拉尔也认真地比划起来,“但是现在,大家都很着急。所以……” 科尔弗劳恩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解释下去。 “就算你看到了他的因果,你也不能做任何事。”科尔弗劳恩说,“世界树的想法,没有精灵能够改变。” “怎么样才能治好他?”格拉德偏过头来问,“如果世界树没有问题?” 科尔弗劳恩一怔,但还是回答他:“我们会为他祈福。世界树会治愈他。” “……” “……你们真是懦弱的种族。”格拉德轻哂出声,“亏我还以为世界树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什么意思?”科尔弗劳恩明显不悦起来,“你这是……” “我只是觉得不值得而已。”格拉德淡声道,“因为这样的世界树,这样没有道理的规则,你们就把整个种族的命运都寄托在这样的东西身上吗?” 科尔弗劳恩只短暂失神了片刻,很快高声反驳道:“世界树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的呢?”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格拉德走向了世界树的根部,毫无顾忌地将手掌贴了上去。 “在我看来,它和其他的普通的树木并无区别。” “在我以为它有什么神通之前,我也许还会保留一些稀薄的敬畏……”格拉德喃喃道,“但要确实是什么用也没有的话……” “那果然还是把你们一起烧了更好吧。”格拉德轻声说,“然后逼你们治好奥罗拉……再把东西交出来……” 科尔弗劳恩听不清他说话,但还是下意识地感到了危险:“你在说什么?” 格拉德没有理会,仍旧在思索着计划的可行性。但就在他准备动作的时候手腕忽然被用力地攥住了,随后被顺带着拉向角落。 格拉德一时吃痛,被拉拽间差点站不稳向前栽倒。 “?” 看到维斯的脸,格拉德先一步露出了嫌恶的神色:“干什么?” “不能这么做!”维斯警示道。 格拉德试着动了动自己的手腕,但对方抓得出奇的紧。他啧了一声,也不多掩饰:“你听到了?” 维斯故作轻松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都听见了。所以才这么说。” 格拉德轻轻磨了磨牙。 “不说别的,现在你也没能力做到这些吧?”维斯轻松道,“那个多事的皇子……甚至是那个很忠诚的奴隶,这次都不在噢。” 格拉德瞳孔一缩,忽然感到了偌大的恐慌。他抬起眼来看向维斯,看到对方惯常的戏谑神色,知道对方并没有把自己的情绪放在心上。但这并不重要。 对方提到了西奥多。 维斯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次不在? 那上次在的时候呢? 对于自己要烧掉这里的举动对方并没有表现出诧异。 或者说,维斯的许多举动都与先前全然不同。 难道对方也重生了一次吗? 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自己一直以来的优势荡然无存。甚至,对面的维斯也确确实实是曾经给予他屈辱,叫他含恨而终的罪魁祸首,自己一直以来都没有发现,几乎是又在维斯面前输掉一次。 那对方也应该知道自己的如今的目的。要说格拉德从来没有了解过维斯,那维斯毫无疑问,是最了解格拉德的人。 维斯隐藏这样久,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自爆身份呢? 格拉德想不明白。 “你为什么又不听我说话?”维斯不满道。 格拉德深吸一口气,这次终于抽回了自己的手。 对方没有重生。他可以肯定这一点。 虽然维斯提及了西奥多,但这并不是什么决定性证据。重来一次的维斯,没道理做这样迂回的事情去得到圣杯。 就算结合维斯最近的异样推导出他是不是忽然对格拉德升起了什么诡异的兴趣,维斯的手段也绝对没必要这么折腾。他想要的东西直接捆来就行,根本不可能为自己这样奔波,甚至差点毁掉他很是珍视的脸。 “你不帮我的忙,凑过来又说什么呢?”格拉德冷冷问道。 维斯歪了歪头。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帮忙。” “……” 格拉德皱了皱眉:“你想要什么?” “把东西给我。”维斯这次倒没有多迂回,回复得异常干脆,“从精灵们手里得到的东西,要给我。” “……”格拉德顿顿,“可以……” “骗我的下场可是非常惨的。”维斯凌厉道,“我可不像那边的正义人士那么好骗噢。” 他说的正义人士自然是科尔弗劳恩。 科尔弗劳恩确实聪明。但是对方有弱点有软肋,捕捉到这一点的格拉德也自然可以在其他方面拿捏他。 但是…… 格拉德睨他一眼,对维斯自以为是的聪明与自认为掌握全局的姿态感到异常的不满。可偏偏他现在没有任何办法威胁到维斯——按照他的认知,这小混蛋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任何在意的东西。 就算格拉德不答应和对方交易,维斯也不会把他的反对放在眼里吧。毕竟弄死一个人比毁掉一个种族要简单多了。 格拉德眯了眯眼睛,并不确定维斯会做到哪种地步。 “快些决定吧。”维斯说,“毕竟哥哥在意的那个精灵,可没有这么多时间咯。” 格拉德低头思索,最后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不会答应你。” “我不觉得你会救奥罗拉的性命。也不觉得你在得到东西后会放过我。”格拉德抬头看他,“所以你滚吧。” “……你不相信我?”维斯神色不明,“我以为我们多少算得上是同伴。” 格拉德扯了扯唇角:“如果你觉得是这样,那不应该无条件帮我的忙吗?”他垂下头,最后近乎挑衅地笑出声来:“就像是西奥那样……为我扫清一切障碍。而不是因为这苍白可笑的关系而来拉拢我。” 维斯噎了一下。 “哥哥这一次,好像真的不一样了。”维斯忽然嗤笑了起来,“我很高兴。” 这样的话实属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那一刻差点打乱了格拉德的思路。但格拉德很快便调整好状态,继续道:“和我合作,对你来说也没有任何好处。虽然我不明白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但我不会帮你的忙。” 维斯没什么表情地嗯了声。 格拉德觉得对方似乎一下子变了一个人,和他说话的神态也全然不同。虽说此时应该出于人道主义关心一下对方,但很可惜,出于私心格拉德其实更希望自己的仇家忽然生不如死。于是没有多问,而是转头就走。 科尔弗劳恩对于二人长久的交谈自然是感到不满的,但是在世界树与众精灵面前他还是努力维持住了体面。 格拉德刚走回来,希拉尔就冲上去抱住了他的腿。格拉德有点意外,刚想要问,就看见希拉尔含着眼泪不住地摇头。 ……这是? 格拉德不明所以。希拉尔垂下头,慢慢比划:“不要讨厌我。” “我怎么会讨厌你……?” 希拉尔轻轻比划:“我听到了。” “你要烧掉我。” 第54章 神陨 格拉德呼吸一滞。 而希拉尔还是自顾自地比划着:“我知道自己很没用。但是我不想要死掉。” “我会努力的。不要杀掉我。” “不要杀我。” 希拉尔的动作越来越快,到了后面的时候因为情绪的波动甚至抬不起手来。 格拉德几乎是立即想到了世界树与面前少女的联系。 难怪希拉尔是除去科尔弗劳恩以外唯一待在地面上的精灵。 或者说,她并不算是精灵,也不需要遵循世界树繁琐的守则。 因为她就是世界树本身。 “……希拉尔?”科尔弗劳恩率先发现了不对,试着呼唤对方的名字,“你还好吧?” 精灵女孩用力地摇头,又继续比划:“我没有想要大家死掉的。” “但是我不会了。我不会了……” 格拉德知道这样的话还是对自己所说的。他发表先前世界树无用论与烧掉精灵森林的言论时,可丝毫没想到还会有目前这种情况发生。 希拉尔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泪痕的颜色越发深了。科尔弗劳恩再迟钝也知道目前的一切和格拉德有关,顿时拔高了音调:“你做了什么?” 格拉德没有理会他的质问,而是蹲下来平视面前哭泣的女孩:“我没有要杀掉你。” “……我不想死掉。” “我说,我没有要杀掉你。”格拉德冷静地重复了一遍,“你和世界树有什么关系?” 希拉尔不再回应。另一旁的科尔弗劳恩已经黑着脸要拉他起来。格拉德试着挣扎一下,但最终没有成功,还是被身后人揪住领子拽了起来。 “……” 格拉德暗自发誓,自己之后不会再穿有领子的衣服了。 “别再问她了,没看见她在哭吗?”科尔弗劳恩怒道。 格拉德回过头来,解释说:“我已经让她不要哭……!” “砰!” 忽然的爆炸声叫二人的对话在瞬间戛然而止。来不及思索更多,科尔弗劳恩第一时间把手中的格拉德护在了身下。但在爆炸声过去后又猛地反应过来什么:“你动手了?” 格拉德知道这样的爆炸声确实和怀揣炸药的自己脱不了关系,但是他并没有动手。这样的后果自然是不可想象的。他来不及多解释,另一侧希拉尔的尖叫已经盖过了周边的一切。 科尔弗劳恩顿时变了脸色:“不好!” 但是他扑向希拉尔的动作还是慢了些。娇小的女孩已经被不知道哪里出现的火光覆盖,正在努力地挣扎着。但是这样的举动显然是徒劳的,除了空增苦痛不能起到任何作用。 无声的少女骤然的尖叫与燃烧的巨树,说不清哪个要更凄惨一些。周边的精灵在发觉自己的信仰之树在逐渐毁灭后也高声地尖叫起来,场面混乱得不可思议。 “这是……” 格拉德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望向先前维斯拉着自己过去的角落。对方早已不见踪影,但火势确实是从那里逐渐扩大的。 “真不好意思。”维斯的声音从上方响起。 黑龙展开的翅膀宏大得惊人,几乎遮盖了整个天空。从这样的高度望下去看到的一切都渺小如蝼蚁,但是看到格拉德面上明显的愕然神色,他还是愉快地笑了起来,“其实这也不怎么难嘛。” “他能做到的,看来我只会做得比他更好。” 格拉德心下一跳,低头寻找自己隐藏的火药。不出意外,对方已经在刚才的对话中偷走了自己唯一能够谈判的资本。 “砰!” 巨大的爆炸声席卷着浑浊的硝烟,一下子把周遭的一切填平。这样的威力已经远远超过了格拉德所携带的火药。而格拉德一开始也没有想过单凭自己就能烧掉一片精灵森林。 “!” “这样的火是灭不掉的……” 维斯还是动手了。 格拉德抬头望向维斯,心里盈满了被蒙骗的不满。对方和自己的谈判从开始的那一刻就已经破裂了。 自己似乎是太在意奥罗拉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身边其他人的动静。 这一点也不好。 — 世界树燃烧的声音像是孩子的哭泣,枝木碰撞被火舌舔舐殆尽,灰烬像是死去的精灵一样散落下来。 这个场景似乎确实印证了精灵由世界树孕育的真实性,因为失去因果簿的精灵们在一瞬间也被火苗吞噬,恰如正在因疼痛尖叫的希拉尔一样。 周边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在世界树毁灭的那一刻他们也不复存在。格拉德最后看了眼还在远处看戏的维斯,回过头冲向了还在燃烧的世界树中心。 这样盛大的炽热的火焰,同当初的“地狱之火”有过之无不及。而同先前格拉德放的火不同,由异族所释放的火焰,盛大而残忍,颜色血红,火焰的蔓延宛如弥漫的血液。 这样的火焰会很快地吞噬皮肉,像是冰糕一样从骨头上融化随后掉落。灼热的疼痛逐渐加深,到了之后几乎麻木。 在可以覆盖一切的火焰当中,使得在其中苦苦挣扎的生命都显得滑稽可笑。 “你去干什么?” 科尔弗劳恩拔高声调,想要抓住格拉德的手。但是对方很快地就擦过了他,继续向燃烧的中心奔去。 “会死的……会死的!”科尔弗劳恩惊叫起来,想要以此叫对方清醒过来。但是黑发青年又一次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轻快地跃入了燃烧的火焰当中。 对方擦过他的一瞬间带来了清新的草叶香气,还有一点糖果的甜腻。今天早上他大概又吃了很多甜食。那种几乎致死量的甜却叫面前这总是阴郁沉默的青年着迷。 这样的甜味,这样的轻盈,在自己以为能够看破他的一瞬间,又很快地化为齑粉。 科尔弗劳恩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办法琢磨透格拉德的想法。无论是在“国王之花”上射出的那一箭,还是在森林中与对方的对峙,每一次在他自以为自己占到上风时对方总是能够给以对策。不至于胜他一筹,却维持了能与他相对的微妙平衡。 但是总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格拉德肯费这样多的时间与精力与自己周旋,不过是为了保住那个叛徒,或是说,奥罗拉的性命。 这居然是值得和他僵持至今的东西。 科尔弗劳恩生出了偌大的不甘来。 他从来没有把奥罗拉放在眼里过。 奥罗拉是夜雾森林当中诞生的灾祸,是出现的那一刻就被他们所有人忌惮的邪恶存在。被“国王之花”选择的领导者,是他的种族与人类勾结的丑恶存在。 科尔弗劳恩那样热爱自己的种族,自己的故乡,他相信自己的亲人,相信自己的同伴都如自己所热爱的那样至善至美。奥罗拉的存在无疑叫自己的想法显得天真又可笑。 这样的丑恶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精灵之后的未来,为了之后长远的发展,科尔弗劳恩才能允许对方的存在,一直到奥罗拉发动“国王之花”后死去。 但对方并没有为自己种族付出一切的觉悟,甚至有着可耻的逃避想法…… 他难道不可憎,不值得唾弃吗? 为什么这样在乎他? 为什么? 他明明一点也不值得吧? 科尔弗劳恩没有得到青年的答案。对方现在冲进危险世界树中心的原因显而易见,保住奥罗拉的因果簿,让他不会死于这场巨大的地狱之火当中。 就连科尔弗劳恩自己都没有勇气冲进这样的大火中,没有勇气为了自己的未来抢出自己的因果簿。 但是格拉德却可以。 为什么呢? 科尔弗劳恩不明白。他也永远不会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样微妙的嫉妒。 可是他没有勇气冲进这样的火中,也没有勇气冲进去抓回格拉德的手。 希拉尔的哭喊声逐渐低沉下去。科尔弗劳恩赶紧接住了颤抖的女孩,开始尝试使用疗愈的魔法。虽然对于这近乎于神的存在,他们的术法几乎是无用的。 但此时此刻,治愈面前的希拉尔成为拯救他们种族,自己所在乎的一切的唯一办法。 “……” 希拉尔努力抬高手臂指向天空。科尔弗劳恩这才回神,看到还在空中形态惬意的恶龙。种族之间的矛盾果然根深蒂固,他对于这样的丑恶还是控制不住地觉得作呕。 但这并不是现在虚弱的希拉尔想让他知道的。维斯从来没有掩盖自己的恶劣行径,他也不至于不知道毁灭这里一切的罪魁祸首。 “手……”希拉尔艰难地比划着,“手上。” 科尔弗劳恩愣愣抬头,看到的维斯手中短暂一闪的晶亮。 他手里的是…… “他拿到了……什么时候?”科尔弗劳恩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在注视到对方显然的得意的神色,心下一紧,“他什么时候找到了?……” 精灵的秘宝。 在世界树最顶端的,世界树之心。 “他应该没有时间的才对……”科尔弗劳恩喃喃道,但来不及细想,那灼烧一般的疼痛也在这一刻遍布全身,“!” “……” 希拉尔显然发现了异样,淡色的眼睛中骤然蓄满泪水。 她用力地摇头,艰难而缓慢地说不要。 科尔弗劳恩没有说话,他注视着希拉尔逐渐的衰弱与凋零。在世界树出现危机的那一刻,希拉尔就出现了。那个时候她并不是现在的娇弱模样,虽然同样说不了话。因为世界树的意志并不能够被外人所知。 精灵们更倾向于,希拉尔是属于世界树的“人格”。 这样宏大的神明,自然会拥有一部分属于人的意志。这好像并不奇怪。 精灵们理所当然地尊敬她,向往她。因为希拉尔要拯救如今世界树的衰败,拯救他们逐渐衰弱的种族。 希拉尔说精灵并不该如此,精灵本应该有更加宏大的天地与国度。只要拥有圣杯,就能重铸世界的规章,得到更为光明的未来。 那时候没有人听她说话,因为世界树的衰败还没有对他们产生影响。这一点小小的衰败也是可以容忍的。一直到因果簿紊乱,无数精灵走向灭亡之时,他们才又想到了希拉尔。 而那时候的希拉尔已经极尽衰败,但她还是挣扎着说,精灵需要圣杯。 怎么样才能得到圣杯呢? 他们与人族一起发动了“国王之花”。 在对香料犯的屠杀当中获取圣杯的线索。 本就因香料贸易受到压迫的精灵们并不反对这样的战争,弱小的人类也并不会是他们的对手。那样脆弱的骨骼,那样娇嫩的皮肤,他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与精灵抗争。 这一切都是顺利的。可是希拉尔彻底消散了。 她并没有撑到他们夺得圣杯。 她为什么固执地要得到圣杯,为什么要发动国王之花…… 一切都没有答案了。 重新出现的希拉尔失去了曾经的记忆,如今的她说是世界树的人格,不如说是世界树的附庸。她脆弱,愚钝,怯懦。她什么都没有做了,却还是要为世界树的牺牲而牺牲。 “活下去。”希拉尔缓慢地比划道,“为了精灵。” 科尔弗劳恩没有回话,也来不及回话了。那样的火焰,会烧掉他的因果簿,也会烧去他的一切。他很快就要消逝在这样的火焰当中了。这是肯定的。 世界树毁灭了,精灵的世界也要结束了。 这是肯定的。 第55章 世界 忽然周围聚集起了点点的白光。 一开始只是微弱的,星星点点的,很容易被忽略。和面前盛大的火焰相比根本不算是什么。但是逐渐的,这一点点的微弱光芒变得越发的大了,最后几乎要压倒这样的火焰。 科尔弗劳恩本来在因为火焰灼烧的痛苦感到折磨,而被这奇异的白光所吸引,他逐渐睁开了眼睛。 那奇异的白光,在他抬起眼的那一刻温和地拥住了他,像是怀抱一般。在这样的白光里似乎可以短暂地忽略自己身处的不幸境地,似乎可以短暂地从故乡的荒芜中得到喘息。 这一切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自己似乎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自己接受世界树祝福的时候。那个时候没有混沌,没有衰败,没有这样那样的不幸。一切都显得那样至善至美,就像是自己一直以来追求的理想那样。 有什么抚摸过自己的面颊,像是森林里穿过的微风。世界树总是那样威严地伫立在森林的中心,它给予每个精灵们以温柔的祝福。 被祝福的那一刻仿佛周身都变得轻盈透澈,一切都变得那样美好。 明明身处炼狱,自己怎么会想到那样的场景呢? 科尔弗劳恩并不清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温柔的白光吞噬了偌大的火焰,世界一下子变得无比的明亮。直视白光的眼睛也变得疼痛起来,最后竟然一下子流下泪来。 ……欸? 自己在哭吗? 科尔弗劳恩迟疑地试着起身,发现那灼烧般的痛苦忽然消逝,周身弥漫着浸泡露水般的清凉。眼底涌出的泪水冲刷走了面部的污浊与尘土,周边的世界一片纯白。 “……” 四面的精灵也像是忽然意识到了疼痛的逝去,茫然地抬起头来。他们同样也流着忽然的泪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往世界树根部中心望去。 那样大的火下,再宏大的树木如今自然已成枯木。但是在这样的枯木当中,出现了一棵细细的嫩芽。 灰烬附近,正躺着一个青年。 同已经得到洗涤的精灵们不同,他仍旧是一副脏污狼狈的模样。他蜷缩着身体,维持着仿佛胚胎在母体当中的姿势。 科尔弗劳恩心有所感,回过头去。 希拉尔果然已经再次开始了消逝。那源源不断的白光正是从她破败的身体当中涌现出来的。 对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中还含着眼泪,像是所有普通的女孩一样,因为疼痛而哭泣。 她动了动嘴唇。也许是在说话。但应该是什么也没有说。因为在不久之后,她就笑了起来。 在希拉尔诞生之际,就是为了更伟大的一切而死去的。 以前的她也许是有这样的觉悟的。但是现在的呢? 现在这个幼小的怯懦的女孩,她也是愿意的吗? 没有人能有答案。甚至她最后的消逝,可能都不是她所甘愿的。 可这样的一切,似乎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科尔弗劳恩回过头来,看到在废墟中艰难起身的格拉德。 他果然抢出了奥罗拉的因果簿。 还有一本…… 科尔弗劳恩忽然瞪大了眼睛。 那是他的。 — 这样的灾难之后,精灵的数量所剩无几。但是崭新的世界树上诞生了新的规则,他们并不再会为世界树的失控而忧心自己的性命,也暂时不需要担心世界树的危机。 虽然这几乎是在毁坏了一切的基础上创造出的新生,不可避免的是,精灵这一种族要面临不止一个世纪的大萧条。 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和他们世代纠缠的可憎黑龙。 由于希拉尔的献祭,精灵们并没有受到多大的伤害。但出人意料的是,身为人类的格拉德在经历那样大火的侵蚀后几乎毫发无损。 格拉德沉默地注视着自己脖颈间的黑色龙鳞,不知道这其中有着什么干系。 但比起自己的现状,他更关心奥罗拉。 科尔弗劳恩沉默地检查完,随后告诉他:“希拉尔的治愈是平等的。他很快就能醒来。” 格拉德点点头,终于松了一口气。 “还有的话,我们的东西,被尼德霍格拿走了。”科尔弗劳恩并不看他,情状平静。自从在看到自己的因果簿后他的对格拉德的态度就变得异常古怪。虽然现在精灵们的因果簿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但格拉德很快反应过来:“和圣杯有关系的那个?” 科尔弗劳恩看他一眼,似乎一点不意外他对于圣杯的敏锐。或者说,他早就猜到格拉德一行人真正的目的。 “精灵已经失去了争夺圣杯的资格。”科尔弗劳恩平静地阐述事实,“圣杯注定会落到其他人手里。” 格拉德点点头。 “但是,出于自己的私心,以及从精灵们的角度……” 科尔弗劳恩顿了顿,“我不希望由尼德霍格们得到它。” “虽然对那黑龙的未婚夫说这样的话实在是有够愚蠢……”科尔弗劳恩回过头,望向世界树遗址上细小的嫩叶,“但我总觉得,也许有别的什么可能。” 格拉德沉默一阵,忽然扑哧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格拉德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我只是觉得,从您的口中,说出私心……还是和我有关的私心,实在是件好笑的事。” 科尔弗劳恩明明曾经那样讨厌他,也对自己说过那样刻薄的话。现在却能有对于他的私心。 人心实在是奇怪的东西。 或许说是精灵心? “……” 科尔弗劳恩霎时说不出话来。他再次抬头的时候,耳尖绯红。 “不是对于你的私心。”他强调。 “所以呢?”格拉德问道。 科尔弗劳恩垂下眼睫:“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没有办法赢的话,我想要你赢。” “只是我这样去想而已。”科尔弗劳恩补充道,“……和精灵们没有关系。” “你们还有机会。”格拉德偏过头,“如果你去找的话……那是有可能的。” 科尔弗劳恩的实力并不弱,和维斯也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的差距。 “……我不会去的。”科尔弗劳恩低下头,“我要待在这里。” “精灵们需要我。” “……好吧。”格拉德耸了耸肩,“意料之中的回答。” 强大的科尔弗劳恩,很适合做新规则下的精灵世界当中的王。 应该是这么叫吧?……统治者,或者说是首领? 反正现在的他们不需要再信仰随心所欲的神明。 也许也算是一件好事呢? “我会告诉你,那东西的样子……”科尔弗劳恩说,“如果找到圣杯需要这个的话。” 格拉德点点头。虽然他对于这些东西早就熟悉,并不需要他多余的提醒。但是介于人族秘宝所给的提示已与上辈子不同,他决定还是多问一句。 “那个东西,你只记得样子吗?”格拉德问。 科尔弗劳恩低头思索:“还有字。” 对方记得字谜。 格拉德挑了挑眉。 出人意料的顺利。 【岩间奇观,石中王国】 看到前面的字的时候格拉德已经确定这指向的是自己所度过最轻松的矮人副本。不过这字谜和记忆里的有些许出入。 “石中王国”。 矮人是七大种族中唯一一个已经走向灭绝的物种,现在残留的血统并不纯正,除了守护着矮人秘宝的守戒人,其他混血都没有任何矮人的典型样貌。 虽然就格拉德自己而言,矮人和精灵在外貌上并没有多大区别。他们都有着尖尖的耳朵,大大的眼睛——即便这样的想法没有任何一方听见会觉得高兴。 不过介于矮人已经灭绝,就算格拉德再怎么对着图册上的他们评头论足也不会引起多大的反响。 但这并不重要。字谜的稍许偏差可能没有什么特别,但是根据前车之鉴,格拉德也不能完全在这些事情上含糊揭过。 从遗址变为王国…… 难道这一世的矮人没有灭绝吗? 这样的事情问一下科尔弗劳恩就能清楚。但对方对于他的疑问显然是诧异的。后面格拉德才反应过来,这人似乎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矮人。 “……” 科尔弗劳恩出人意料的消息闭塞。 格拉德无奈。但好在在其他方面对方还是很靠谱的,甚至早早备好了要送走他和奥罗拉的马车。 虽然临行前对方也没有说什么好听话。不过他面对格拉德,要是说了什么好听的适合离别的话,那反而有够古怪的。 格拉德对于他的话基本不放心上,只是在清点自己能够带走的食物。科尔弗劳恩对他的举动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最后,他才骤然拔高了音调, “我放走这个叛徒,不是因为宽恕了他。”科尔弗劳恩说。 格拉德这才想起来:“对哦,你想要杀掉奥罗拉来着。” “这是什么不重要的事情吗?”科尔弗劳恩不悦道。 格拉德没什么表情:“随便了……要是你动手了的话,我就把你也弄死噢。” “……” “随便你好了。”科尔弗劳恩咬了咬嘴唇,“……我的意思是,他也是个精灵。” “精灵已经禁不起更多的伤害了。” 科尔弗劳恩忽然像是难堪一样偏过头去:“虽然这话也轮不到我说……” “但要是你要带着他去找那东西……麻烦尽量保住他的性命。” “……” 格拉德眨巴眨巴眼睛。 “你真是个好人呢。” “……我当然是……” “比奥罗拉还要好。”格拉德托着下巴评价道。 “!” “你……你……” “我走了。”格拉德拖着声音懒洋洋地说,“希望还能见面吧。” “我还挺喜欢你们的点心的。” 他挥挥手向着地平线走去。夕阳将他的剪影拖得颀长,黑色的人影从车窗里探出一点,像是什么木刻雕版画。 科尔弗劳恩注视着黑发青年被火红的橙黄的玫瑰色色彩吞噬,然后彻底不见。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但是他所处于的荒芜与废墟却提醒他,这一切并不是他所想象的幻影。 而他也是最不应该沉溺在幻影当中的人。 科尔弗劳恩回过头去,看到自己的族人们,扯了扯唇角。 他终将重铸精灵的荣光。 第56章 颠簸 说实在话,曾经游历各大陆,拜访各种族,最后得到圣杯的骑士大人,在一定程度上,是个路痴。 格拉德望着遥遥无期的前路与身侧还在沉睡的奥罗拉陷入了沉思。 ……怎么还不醒过来。 其实这也不能完全怪他。格拉德先前有着西奥多这一移动导航,平时也不需要刻意去记忆路线。他的脑子也往往有着比记路更重要的用处。 再说了,哪有英雄传记中的骑士会因为找不到讨伐反派的道路就失败的呢。 可不幸的事实就是,找不到路的格拉德就算在外面转上十天半个月,也没有办法找到正确的地点。 更别说之后找到矮人,得到他们的秘宝了。 不过还有一种办法,那就是等到奥罗拉醒过来,然后给他指路。 但是格拉德在奥罗拉昏迷前其实还算是敌对关系,彼此之间也并不愉快……对方把自己卖掉的可能性远大于给他好好指路的可能性。 “……” 所以现在怎么办呢? 总不能打道回府吧? “……” 好吧,其实回去的路格拉德也不大清楚了。 格拉德一边往嘴里丢致死量的软糖,一边仔细思考。 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现在比起直接赶往矮人遗址,啊,是矮人王国,还是先去找一个地方补充物资,过渡一下才好。 格拉德盯着自己装了大半糕点但如今已经见底的包袱,不由得一阵叹息。 而且经过这段时间的放纵,他的牙痛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格拉德在行李中来回翻动。他记得科尔弗劳恩在走前给自己装了一点货币……是人族的金币。格拉德倒出来点了点,也够他买点东西了。 找到城镇后还可以找人问问路……可以的话也能雇一个向导,这样也能解决迷路的问题。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虔心祈祷,总之在几番辗转后格拉德终于找到了一座有点样子的城镇,就如他所想象的一般。 格拉德差点感动落泪,活了两辈子没有哪次这么虔诚地感恩不知道哪路神明。 虽然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找到了。 但是眼前的确凿是一座城镇,即便比不上中心城的繁华,但多少还是有些样子的。格拉德对路况并不熟悉,但根据街道上布局与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人们,初步判断,这里应当是座人族的小镇。 虽然大家看上去很着急,而且这里所处的地理位置有点不大符合。毕竟人族所辖的领地距离精灵森林是巨大的永恒之海。 不过也不重要。有临时歇脚的地方等待奥罗拉醒来,确定之后的方向才更要紧。 除此之外,物资的采买也是很有必要的,虽然先前这档子事都是交给随便哪个手下人去做的。不过现在的格拉德手下没人任何人,唯一称得上是同伴的奥罗拉还昏迷不醒,格拉德只得自己前往附近的商铺。 虽然并不熟悉,但没见过猪肉也总见过猪跑,买点东西又有什么难的呢。 格拉德这样想,但在面对有两个他这样高的细长人物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感到片刻的慌乱。 “……”他对这东西,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呢? 他走进的是这座小镇再普通不过的一家商铺,想要买一些简单的食物。但面对这么个卖家,格拉德恍惚间觉得自己更像是一顿简单的食物。 但短暂的失神后,格拉德还是很快恢复了镇定。除了面前这东西以外,周边的人都是正常的,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对于这东西的诧异,自己反应过大才显得异常。 于是他很快又重复了自己的请求:“这里有面包吗?” 对面细长的巨人沉默一阵,似乎是在仔细思考他的话。不一会儿对方出声了,居然是个非常好听的女声:“当然有噢。你需要多少呢?” 格拉德对于这有些稚嫩的女声显然感到诧异。 对方见他的模样,很快露出了了然的笑意——如果说对方还有表情的话。但是它确确实实地笑了一声,温柔道:“你是新来的吧?被我吓到了嘛?” 它轻轻的声音引起了商铺中其他人的注意。大家都快活地笑了起来。愉快的笑意似乎浮动在午后的阳光中舞蹈。 “那个小伙子似乎是害怕莉亚呢。” “对呀,他看起来连话都说不明白了。” 格拉德一时无言,知道现在即便是辩驳也没有多少用处,干脆保持沉默。 听到这样的话,它又短促地笑了几声。再开口时仍旧是温柔好听的女声:“不要害怕噢。我不会伤害你的。” “它可不敢伤害你。”一个醉醺醺的老头笑道,“它可没这个本事……哼哼哼……” 这并不算善意的话落在对方耳朵里,也没有引起它任何的波澜。那个温柔的女声继续问道:“你需要多少的面包呢?” 格拉德回过神来。虽然看得出来周边人对于这细长的人影并没有多少善意,但是他并没有多管闲事的爱好。 他思忖一下,回道:“要五十个吧。” “这么多吗?”女声惊讶一下,“是要赶路吗?” 格拉德敷衍地点点头,想想,从口袋里摸出一点银币。 “快一些。”他说。 他一点也不喜欢聒噪的环境。而周边人不怀好意的笑声实在是太吵了。 细长人影沉默一阵,最后把他的银币推了回去:“不需要这么多的。”它的手冰凉粗粝,并不像是人类的手。 格拉德被这样的粗糙摩挲得有些疼,不自觉地收回了一点手来。 “在外面赶路,尽量不要把钱都拿出来噢。”女声轻轻地说,似乎是有意压低了不叫周边人听见。不过他们都忙着耻笑格拉德面对人影的胆怯模样,并没有关注这多余的细节。 格拉德看了一眼那双细瘦的手,随口嗯了声。 “我是认真的。”对方忽然严肃了口气,“把自己的长处完全展露在别人面前,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格拉德怔了怔,细长人影已经收回了自己的手。 “你不要在这里待太久。”它说,“不要听他们说话。” 格拉德下意识地想要询问对方,但那细长的人影丢下这样的话后不久转身离开了。再回来时,细长的臂弯里已经装满了包好面包的油纸袋。 “谢谢你买我的面包。”细长人影温柔地说。 那样多的面包,格拉德抱了满怀。临走前他还是放下了一枚银币。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你叫什么?” “我?……” 细长的人影顿了顿。随后那个温柔好听的声音回答道:“我叫艾希莉娅。” “噢……”格拉德思索一下,“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对。”它认真道,“我是个普通的……普通的人。” 格拉德对这样的话感到些许异样。但是他也确实着急赶路,也没有多问,匆匆就离开了。 但出门时才发现自己停在原地的马车不见了。格拉德顿了顿。 格拉德迟疑地环顾四周,难得地有些茫然。他确实没有对马车做多少掩护或是准备,因为他并不觉得这很有必要。至少在他看来,一辆普通的甚至有些破败的马车,应当不会引起多少注意。 再者说,他也没什么条件对这做好掩护。 怀揣着满满的黄油面包,格拉德没一会儿就觉得手酸得厉害。但是在没有找到马车之前,他还不能轻举妄动。可凭借着他对道路的贫瘠记忆,回忆起自己的马车位置实在是有够艰难的。 虽然马车上也没有什么值钱东西,但奥罗拉还在上面…… 要是他醒过来了,应该能搞清楚状况吧? 可就算奥罗拉醒过来了,也不可能独自驾驶马车找到迷路的格拉德吧…… “……” 怎么会有这种事。 格拉德一时无语。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过因为自己迷路而落魄至此的经历……难道真的是西奥多与自己率领的人太能干了,以至于他退化到这种地步了吗? 虽然确实因为自己的迷路感到着恼,但格拉德还是不敢胡乱走。毕竟这座城镇他并没有摸清,现在还丢了交通工具,碰到了什么事只会越发举步维艰。 思忖一阵,格拉德决定还是先放下手里的东西,去附近找找自己的马车。要是真的找不到,也可以去再买一匹马。就算一时找不到马车和奥罗拉,也能继续路程。 不过这样的话可能会有点麻烦……但总比一直停在这里要好许多…… 格拉德正这样盘算,忽然不知道哪里的妖风,把一张传单一样的东西吹到了他的脸上。格拉德一时视线摸黑,差点没直接摔倒在地上。但好在下盘很稳,就算一时看不清也不至于跌倒。 但经历了这么多不幸,又撞见了这种事,格拉德心里还是多少有点恼火。揭开传单一看,发现是个剧团的宣传海报。 格拉德对这种东西一点兴趣也没有。正想随便给它抛开,就瞥见了其上巨大的“矮人”二字,本来要丢掉海报的手顿时停住了。 “‘湖中仙女’……” 格拉德念出了剧目的名字,若有所思。 这是个很有名的故事。 湖中的仙女赐予骑士王者之剑以手刃仇敌,但要求骑士必须在使用完剑后将宝剑回归湖中。但杀死仇人的骑士沉浸在神剑的威力当中,并没有遵守承诺,反而用这柄剑称霸一方。 而故事的最后,骑士被他所伤害的其中一员斩首,这柄神剑又回到了湖中。 总体来说,是个屠龙勇士终成恶龙的故事。 ……不过和矮人有什么关系。 格拉德沉默一阵,正想要继续看的时候,一双手突然蛮横地挡在了他面前。 “小伙子,你也对仙女感兴趣吗?” 那双手的主人吐息间都带着酒气,说几句话就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格拉德低头一看,发现是在方才商铺中嘲讽那细长人影的醉老头。 “没有。”格拉德皱了皱眉。他不喜欢没什么边界感的人。 手上的海报也因对方的动作带上了难闻的酒气,格拉德顿时对这仙女不仙女矮人不矮人失去了兴趣,只想着赶紧把东西丢掉。 “真的吗?”老头瞪大了眼睛,嘿嘿地笑了起来,“我看你的样子,可是非常有兴趣啊!哈哈哈!……” 格拉德回过身去,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决定不要节外生枝:“你想要这个的话,你直接拿走就好。” “我想要什么?圣骑士们的海报吗?”老头大声地笑了起来,“哎,我可不要,我只是好心地想和你说说话……你看你买了莉亚这么多面包,你真的能吃完吗?……” 格拉德又深吸一口气,把一袋面包丢给他:“给你一点。” “哎,哎……”老头受宠若惊,但只安分了一会儿又跟了上来,“你真是的,这么热情……哈哈哈!……” 格拉德不理会,只是低头越走越快。 “对了,你从哪里来呀?”老头穷追不舍,“我看你像是中心城那边的人呢!感觉和大家完全不一样……” 格拉德不理他,只是低头赶路。城镇中的道路复杂,小巷众多。他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身后的聒噪终于平静下来了。但是还没等到格拉德松口气,嘴唇忽然被人用力捂住了。 “!” “想活命就把钱交出来。” 来人声音像是淬了冰一样冷。 第57章 交涉 格拉德心下一跳。但短暂地停顿后,还是慢慢解开了束在腰间的钱袋。 比起钱财,自己的性命肯定是更重要的。这一点他划得很清。 自己实在是有够倒霉…… 来到这里先是迷路,又是丢了马车,又是被怪人尾随,现在还遭遇了抢劫…… 格拉德抿了抿嘴唇。虽然知道情绪是很没用的东西,现在的情况也不允许他发泄情绪,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低落。 “……” “放在地上了。” 对方迟迟没有动静,格拉德忍不住出声提醒一句。 “……” “好狼狈呀。哥哥。” 听到那个称呼的时候格拉德猛地回过头来。看到维斯熟悉的脸的时候下意识地举起了拳头。但拳头还没落下去就被维斯轻松地拽住了手腕。 格拉德试着挣扎,然而无果。他只能出声:“松开!” 维斯倒是顺从,也确实如他所愿地松了手。 格拉德啧了声,活动了一下被攥得有些疼的手腕,警惕地望着对面的维斯。 “你还敢出现?”格拉德嗤了声。 维斯形态轻松:“我有什么不敢?” 格拉德没有说话。他知道要是拿什么道德来约束对方是非常可笑的。对维斯说“你烧掉精灵们的世界树,给他们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这是不道德的”吗? 要是爱德华那些人说这样的话多少还有些说服力……但对于维斯这样同样道德意识稀薄的人来说,说这样的话实在是有点滑稽了。 “你拿到东西了?”格拉德决定提别的,比如说精灵们被夺走的世界树之心。 “东西?”维斯歪了歪头,“你是说,你的马车,还是马车里的精灵呢?” “?!” 格拉德不可思议:“你偷我东西?” “……” “什么偷啊?”维斯难得地有些失态,“是你丢掉了我帮你找回来的好不好?!” “……就说车怎么会不见……”格拉德一点没把他的话听进去,“果然是被偷走了吧……” “不是我偷的!”维斯强调,“要不是我,你早就被蹲在这里的人打劫了!” “……” “蹲在这里的人,不就是你吗?” 格拉德真心实意地提出了疑问。 …… 最后二人并不愉快。格拉德对维斯的偷窃行为表示鄙夷,而维斯对格拉德听不懂自己的话的事情感到恼火。但是见到马车上的奥罗拉时,格拉德还是多少轻松了些,对维斯多少有了好脸色。 “谢了。”格拉德没有回头,两个字快且轻。 维斯挑了挑眉,本想再说些什么,但格拉德对奥罗拉的关切却叫他感到了些许微妙的不满,本来要说出来的话也顿时拐了个弯,变成了不大友善的:“这个精灵和你有什么关系?” 格拉德这时候才瞥他一眼,但很快又把目光放回到了奥罗拉身上:“和你没关系。” “……” 在他这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维斯啧了声。 “看来你没搞清楚状况。”维斯托着下巴,“现在处于主导地位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格拉德莫名其妙:“你什么时候成了主导地位?” “……我的意思是,在这里,没有我的话很难活下去吧?”维斯噎了一下,但还是很快恢复了先前的倨傲神态,“哥哥这几天过得很辛苦吧?” 格拉德顿了顿,随后坦率承认:“对啊。”说完又歪了歪头:“所以呢?你准备可怜我,帮我的忙吗?” 维斯没料到他的反应,顿时就慌乱起来:“……不是……” “……是吗?”格拉德把头转了回来,“那还怪可惜的。” 维斯噎了一下。 “毕竟要是有人帮我的忙,大概过去也会方便不少吧。”格拉德作出思索的姿态,“嗯,至少能找到路……也饿不死……” 维斯的话顿时说不出来了。 “你……是在求我吗?”维斯不大确定。 格拉德道:“是嘛?” “那也许是吧。” 说完话,他就不甚熟练地驾驶起了马车,向着巷子外走去。 这匹马其实并不大听格拉德的话。或者说许多马都不听他的话。但是他现在也不需要体面赶路,也不需要太平稳或是太快速。 “……等一下。” 身后的维斯像是终于忍不住什么一样,开口喊住了他,“……我来吧!” “噢。” 格拉德让出驾驶位的动作倒是迅速快捷。比起驯服一辆马车,他还是更喜欢窝在角落里吃甜品。但还没等到他开溜,领口就被抓住了。 “……” 他这次明明穿了没有领子的衣服! “喂……”维斯说,“哥哥你好歹学习一下吧。一直待在后面算什么回事?” “……” “你会在我吃东西的时候弄死我吗?” “……你。”维斯噎了一下,“你怎么会说这个?我干什么要弄死你?” “啊,那不就好了吗?”格拉德说,“反正又不会死掉。” “……” 维斯无言以对。 格拉德如愿以偿地缩回了自己的角落,如愿以偿地开始往嘴里塞新买的甜面包。但还没咬上一口,口腔里就又传来了熟悉的阵痛。 “!……” 差点忘记这个了。 这样的牙痛确实不致命,但一直磨着实在是难受。格拉德受牙痛所困已经很久了,之前多少还有人管辖,多少有所收敛。但离开精灵森林后他确实放飞自我,现在多吃两口都觉得痛得要命。 ……要不还是去看看医生吧。 但要是真的去看了医生,那不出意外,自己就要失去之后的甜食支配权了。那看医生实在是太不合算了。 可这次实在是太疼了,他连吃东西的兴致都没有了。 “?” “怎么又回来了?” 见着刚缩进角落的格拉德又慢吞吞地挪回了自己身边,维斯有些诧异。 “不想待在那里了。”格拉德慢吞吞地说,“所以回来了。” 维斯神色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多说,顺从地让了一些身位给他。 “你真的拿到了吗?” 短暂的沉默后,身侧忽然又响起了格拉德的声音。 “什么?” “世界树之心。”格拉德思忖起来,“应该是叫这个名字。长得像是一块三角蛋糕的那个。” “……” “应该拿到了吧。”格拉德说,“不然也不会到这里来的吧。” 维斯嗯了一声,随后飞快解释道:“我也不想把他们都烧掉的——你总不至于要来找我算这个账吧?” “?”格拉德觉得莫名,“没有。” “噢。”维斯说,“毕竟在你那里,什么人都要排到我前面。” 说完他又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所以帮忙复仇也是理所当然……哎?”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下的马车忽然不受控制地颠簸起来,直直地要往角落撞去。即便维斯始终在控制马匹,现在也握不住手中的缰绳。混乱当中马车还是撞到了墙,发出了叫人牙酸的战栗声。 撞到了墙面的马匹因为疼痛而嘶鸣起来。维斯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正要质问对方这是要干什么,就感到腿上一沉,眼前也压下了一片阴影。 格拉德的手指冰凉细长,此时此刻轻轻地搭在他的脖子上。皮肤的触感细腻而熨帖,是个呼吸都要碰撞的亲昵距离。但格拉德的眼睛却始终冰凉,即便落在身上也不会生出任何多余的旖旎心思。 此时此刻的格拉德跨坐在他身上,手指搭在他最脆弱的颈脖上,稍一用力就能够压迫动脉,使得他呼吸困难。黑发青年能够毫不犹豫地做出这样的事情,就像是他曾经对许多人做的那样。 “?”维斯呼吸一顿,“你……” 格拉德抬头看他。是个傲慢的姿势,现在的维斯只能从这个角度看到他昂起的下巴和白净的脖颈。不过就算看到了那双眼睛也不会看到别的什么光景。 “你要干嘛?” 维斯不得不承认自己呼吸凌乱,说的话也不如先前的稳当。他正要回过头去,格拉德就啧一声,掰过了他的脸。 “我又没说错……”维斯偏过头去,像是要为自己打气,声音也高了些,“你就是对我不好,对我有偏见……什么人都排在我的前面……!” “呃!……” 被跨坐的大腿现在忽地夹紧了,腿间的炽热也因皮肉贴紧变得越发明显。这足以见到扣住他脖子的傲慢青年切实地在对他的话感到不满。 接着格拉德又挨近了些,那压迫着维斯脖颈的冰凉手指也逐渐上移。属于对方的浅淡香气也萦绕在鼻尖。 这是一个危险的距离。 “你觉得我对你不公平?”格拉德一针见血点出本质,挑着眉,显然在这场交涉中占据上风。 维斯呼吸一窒,但还是没有松口,坚持道:“难道不是嘛?你对我最坏……那个兽人,那个精灵……随便什么人,都在我前面……” “明明我什么也没做错吧……我对你又没有很坏……你就说要和我离婚……”维斯垂下眼睫,絮絮叨叨,“不就是因为没有给你写信……没有在你生病的时候去看你……那是有原因的……你又不听我说……” 格拉德噢一声:“所以你要解释吗?” 维斯噎一下,随后小声道:“我解释不了。” 格拉德顿感无趣。他果然不需要对维斯抱有多少期待,现在只把他当作普通的交涉对象是最好的。 毕竟……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对方现在似乎很在意自己。 格拉德看到对方因不敢与自己对视而垂下的脑袋与绯红的耳尖,如此思忖道。 “怎么不说话了?……”对方长久的沉默不觉叫维斯感到惶恐,而就在此时,脖颈间的力道逐步收紧,他霎时间瞪大了眼睛。 即便知道对方不可能会对自己动手,但是求生的本能还是叫维斯忍不住艰难地捕捉更多的空气。眼前格拉德的脸逐渐放大,手上的力道也逐渐收紧。 青年霜白的面容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黑曜石般的眼睛也有着晶石一样冷峻不近人情的光泽。 真是张漂亮的脸。 维斯也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他会走神去想这些。但是他不得不承认,面对这样一张贴近的漂亮面孔,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加快了心跳。 他会做什么呢? 这个距离下,他能够做什么呢? 维斯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中隐蔽升起的期待,即便格拉德向他投注的目光始终是平淡的,审视的,即便切切实实四目相对,也看不出任何旖旎的情绪。 “!” 现在的格拉德还会对自己做什么吗? 像是先前那样,或是应该发生的那样…… 维斯忍不住思维发散,连呼吸也变得混乱起来。 而打破这一切的,是一个突如其来,轻柔如天鹅绒一般的吻。 嘴唇的触感轻贴后变得明显,柔软而温和,像是真正情人间的缱绻厮磨。那下垂着的,因动作而轻微颤动的睫毛,蹭到自己鼻尖的那一刻带来难言的奇异瘙痒。 等到维斯想要挽留的那一刻,那柔软的触感却很快地被分开了,嘴唇上感受到的亲昵与湿润远离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要去贴近去捕捉,但面前的格拉德却毫不留情地在他唇间搭上了代表隔绝的细长手指。 “我对你比对他们都好。”格拉德歪过头,扯着唇笑了起来。 第58章 浓雾 眼前的一切实在是太过于不可思议。 维斯像是在忽然沉在了不知名的幻境当中,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真实起来。似乎一切都变成了虚假的,变成不可信任的。 但是嘴唇残余的温存,以及身上格拉德拂过他脸的触感,都是刚刚发生过的,不可否认的事实。 他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呢? 这难道也是虚假的吗? 维斯并不能想明白。而身上的格拉德在落下那个吻之后也不再解释,只是以他看不透的眼睛注视着他。那双眼睛里仍旧不存在维斯曾经能看到的浓稠的情欲,但是却漂亮得惊人。 “你……” “你们好!亲爱的!观众们!两个人!” 忽然响起的尖锐声音打断了二人的对话。维斯像是在这一刻骤然恢复了清醒,抬眼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格拉德心觉无趣,也很快收回了目光,不再和他玩浓情蜜意的戏码。 面前一蹦一跳发出声音的是个矮小的布偶,周身由三个圆圆的脑袋构成,每个脑袋上神色各异,最上面的那个是个夸张的笑脸,此时正对着他们尖声说话。 “请你们!跟我走!就这边!” 格拉德现在才发现周边的景象似乎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刚才充盈在周围无尽的浓雾并不仅是错觉。 在这样的浓雾散去后,他们原先所处的巷子也忽然变成了一片空地。 更重要的是,周围一下子暗了下来,似乎是在一瞬间就进入了夜晚。 “……” 被摆了一道。 只能说对上维斯的时候他还是无法像对待其他人那样游刃有余。也许是因为二人先前纠缠许久,结果自己作为败方的缘故吧。 这一认知使得格拉德神色恹恹。但方才一直飘飘然神游八方的维斯却忽然回过神来,压低声音提醒道:“是魔戒的幻境。” “什么?” “矮人的魔戒。”维斯说,“哥哥不就是为了秘宝才来到这里的吗?” 格拉德张了张口。实际上他只是因为迷路晃到这里的。但是这时候说这个显然没什么意义。 他皱眉:“魔戒有什么幻境?” 格拉德确实不了解。之前也说过,矮人一族的秘宝是他最快得到的。因为这一种族已然灭绝,最后的守戒人也没有多为难他,就痛快地把东西交了出来。 虽然他也知道一些秘宝本身就具有魔力。比如说精灵们的世界树之心,就具有复活精灵的能力……之类的。 但是矮人一族,无论是什么时候的格拉德,或是人类,对他们都知之甚少,更别说他们秘宝当中具有什么奥妙了。 “幻境是由矮人工匠赋予的。”维斯轻咳一声,解释说。 这样一说倒叫格拉德回想起了一些事。比如说早已灭迹的矮人,在鼎盛时期具有铸造一切的强大工匠。趁手的工具,强力的武器,更有甚者,参与了圣杯的铸造。 圣杯的能力无人不晓,能够重构世界因果,改变时间逻辑。 如果这一强大的能力和矮人一族有关,那么他们的秘宝确实是不容小觑的。 这样一想,他们的灭绝倒是给上一世的格拉德提供了不少寻找秘宝的便利…… 可这一世的矮人似乎并没有灭绝。 那么显而易见,得到他们的秘宝也会变得非常困难…… “你知道这些?”格拉德问。 维斯点点头:“图书馆中记载得非常详细。” 龙族的图书馆自然不是他们所能够比拟的。格拉德并不再多追问。 “观众们!快一点!和我走!” 布偶见二人迟迟没有动作,不由得高声进行催促。 格拉德率先离开马车。维斯也随之跟上。 小布偶跳跃起来,向前带着路。 周边依旧是覆盖着浓雾的漆黑夜晚,几乎看不清任何周围的景色。但一蹦一跳的布偶却格外明晰,像是发着光。 “离开幻境才能拿到东西吗?”格拉德问。 维斯说:“理论上是这样的。” “……维尔会把东西给我吗?”格拉德顿了顿,声音在响起来的那一刻柔软如新绒。 听到那个称呼维斯卡壳了,但还是很快恢复了理智:“不会。” “……好吧。”格拉德浅声道,“看来你对复活那个人很是执着啊。” 维斯没有说话。格拉德权当他选择了默认。 “那就比谁先拿到吧。”格拉德道,“既然不会让给我的话。” 维斯沉默许久,最后轻轻嗯了声。 小布偶带领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最后终于在一片与前路没有什么区别的漆黑空地停了下来。 正当二人感到莫名的时候,布偶回过头来,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意:“欢迎你!好观众!好朋友!这里走!” 它的话音刚落,那三个小脑袋构成的身体就忽然爆发出无比灿烂绮丽的彩带条,漆黑的空地上也在一瞬间立起了无数蘑菇状的帐篷,每一个都散发着明亮多彩的光芒。泡沫彩带,奶油爆米花的味道也瞬间充盈了空气的每一处。 “这里是!矮人的!小剧团!”吞噬完所有彩带的布偶又跳了起来,“请你们!来观看!” 格拉德问:“它为什么三个字三个字地说话?” “可能是设定。”维斯说。 受二人腹诽的布偶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它似乎也听不懂他们之间的对话,仍旧尽心尽力地扮演着引导者的角色。 “坐这里!位置好!”布偶一蹦一跳地将他们引到最前面的位置,圆圆的脑袋摇摇欲坠,似乎马上就要和身下的两个脑袋分开一样。 二人如它所说坐了下来。但刚一落座布偶就指出了问题:“你们要!贴一起!” “……” 格拉德问:“为什么?” 布偶歪着头想一想:“你们俩!坐一起!亲了……!” 维斯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先一步捂住了小布偶的嘴。格拉德也意识到二人先前的交涉估计是被幻境尽数收入眼底了,同样下意识地伸出手来。 最后两个人的手在碰到一处时短暂沉默了数秒,对视一眼后都松了手。也不再反驳小布偶的话,顺从地坐在了一起。 但被放开了的布偶似乎是非常气恼自己的三字箴言被打破,开始上蹿下跳地反复尖叫:“你们俩!坐一起!亲了嘴!你们俩!坐一起!亲了嘴!” “……” “……” “也许我们弄死它幻境就能被打破了。”格拉德忽然说。 维斯沉默数秒:“……” “我没有!说错话!”布偶大声道,“你们俩!坐一起!亲了嘴!” 维斯头疼似的揉了揉额角,最后回过头来对格拉德说:“其实它也确实没说错……” 格拉德一点也不这么觉得。但闭了闭眼,心里安慰说眼不见心不烦,最后还是在深吸一口气后稳定了情绪。 好在聒噪的布偶在说完这通话后就不再喧闹,而是一蹦一跳地宣读:“矮人们!的表演!在之后!会进行!” “观众们!会开心!表演后!” 说完话后它就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而在它离开之后,身侧也无端出现了一群要观看表演的观众。他们神色激昂,大声讨论着之后即将开始的表演。他们眉飞色舞的激动光彩和普通的人类没什么不同。 在看到他们的那一刻叫人无端恍惚自己是不是真的处于某个表演现场。不过要是真的把处处不正常的幻境当作现实那才是真的脑子不清醒了。 格拉德想到了自己先前捡到的那卷海报。 湖中仙女。 他突然对即将要开始的表演有了强烈的预感。 也确实如他所料,舞台黯淡下来后,升起的光束中,身材曼妙的美丽女子从波光粼粼的湖面中浮出。她的衣衫纯白轻盈,面孔美丽动人。皮肤纯白,耳朵尖尖。 比起矮人其实更像是精灵。 仙女满足了骑士的愿望,赐予他强大的王者之剑。骑士靠锋利的剑刃所向披靡,手刃仇敌。但却在不断地厮杀中忘记了初心,忘记和仙女的承诺。 最后骑士被受害者斩于剑下,宝剑回到了湖中。 纯白的美丽仙女再一次出现,收回了宝剑,把轻柔的代表宽恕的吻落在了骑士的额头。 故事完毕。 观众们爆发出了响亮的掌声。没有人不为这凄美而叫人唏嘘的故事动容,也没有人能够忘记那湖中仙女的娇美面容。这使得他们久久无法忘怀。 但对于格拉德来说这是个非常老套的故事,因此在发现故事的发展与自己预料到的分毫不差后就失去了兴趣。 不过身边的维斯却像是真的被打动了。在偶然的一瞥中,格拉德发现他在擦拭微红的眼角。 “……” “这很好哭吗?”他有些疑惑。 维斯啊了声,回过头来:“我只是为了他们高兴而已。” “因为最后,仙女宽恕了他。” 格拉德这才反应过来,最后的场景似乎确实和记忆当中的有所出入。不过也好理解,毕竟这样美丽的仙女,将吻献给他人的场景确实好看,也能够吸引不少人。 但就算是吸引流量的手段,也未免过于拙劣。 “噢。”格拉德心觉无趣,随后道,“不过你也不需要被宽恕吧。” “嗯?” “毕竟你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过。” 格拉德回过头来,看到先前引着他们进来的小布偶又一次出现在自己身侧,看起来很是兴奋。 “表演完!你们看!”布偶说,“喜欢吗?” 格拉德随意地点点头。 “仙女说!想见你!”布偶一蹦一跳道,“请观众!和我来!” 格拉德有点意外。 “是刚才台上的那个仙女?” 布偶点点头:“就是她!要见你!和我来!” 格拉德顿了顿,最后点点头:“好。” 但正要离开的时候,维斯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他们无缘无故地提出要求,还是不要跟上比较好。” “而且……” “而且我没有自保能力。”格拉德淡淡补充完他的话。 维斯哑口无言。 “仙女她!又没有!邀请你!” 现在的小布偶似乎又能听懂他们的话了,开始叽叽喳喳地为格拉德讨回公道:“你不要!多管事!” “……” 这句话不知道戳到了格拉德什么笑点。偏过头笑了一阵后,他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还含着方才的笑,对着面前的维斯: “看来你没有被邀请呢。” “……” “我和你走。”格拉德回过头来,温和道。 小布偶只愣了片刻,就兴高采烈地蹦了起来,随后乖顺地趴在了他的肩头。 “喜欢你!”布偶大声宣布道。 格拉德怔了怔,最后笑起来:“我也喜欢你。” 第59章 仙女 格拉德的配合确实叫这小布偶更加兴奋,趴在他肩头的姿态也尽显眷恋。给他引路的时候就轻轻地摆动他的领口,看起来非常听话。 但是这样的乖巧并不会驱散多少面前浓郁而诡谲的黑。在离开明亮的剧院帐篷后,周边的一切又被浓重的黑暗吞没,向前的道路也自然成为了一片朦胧的雾,在真正迈步之前都无法确定落点。 但肩膀上的布偶似乎完全意识不到周遭的诡异。或者说它压根就没有关于诡异与否的意识。比起关注周边环境,它现在更倾向于做个聒噪的发条玩偶。 “喜欢你。喜欢你。” 棉布贴在颈侧的感觉不算难耐,但要忽略对方不住动弹的脑袋。 格拉德怀疑这东西是不是被下了什么咒语,不然对他的眷恋实在是来得莫名其妙。但这样的感觉在对方忽然跳起来,咬住他脖子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了。 “!” 那三个表情不一的脑袋一齐张开嘴咬住他的那一刻,所带来的疼痛其实算不上什么。 但是格拉德还是因为这异样的疼痛皱起了眉,下意识地想要动手把这东西揪下来的时候,却发现那三个脑袋细密尖锐的牙齿早已深深陷入了皮肉! 也不知道为什么,即便用力咬住了他的脖子,但是它的尖叫依旧没有停止。这样的聒噪确实叫人头昏脑胀,这样的话在反复尖叫着强调后也变得可怖起来。最后格拉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上发力,把那咬住自己脖子的布偶拽了下来。 而与此同时,温热的血液也顺着脖颈滑落下来。细细密密的疼痛像是藤蔓一样攀附全身。格拉德蹙着眉,试着止血,但手中的布偶的尖叫却越发高昂起来! “喜欢你。喜欢你。” “喜欢你!喜欢你!” 格拉德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烦躁莫名。在布偶执拗地重复时重重地要把它往下摔,这一下居然也真的成了功。 布偶显然是被摔懵了,也忘了再用牙齿去咬他的手指。但也只是短暂的瞬间,对方并没有放过自己的意思。 格拉德做好了继续与对方抗争的准备,但布偶却在张口的瞬间忽然停止了。最后也不再探头咬他,而是灰溜溜地缩成了一团,跳下了他的手指。 “对不起。我忘记。”布偶恹恹地说。 格拉德意识到这说话的对象似乎不是自己。抬头也确实看见了方才舞台剧中仙女皎美的面庞。 “你……” “骑士大人,日安。” 仙女轻声开口了。她的声音像是滑落在皎白缎子上的滚珠,清润的还带着月亮的柔影。她实在是非常漂亮的,方才在剧场上就能看到。这样摄人心魄的,但不带攻击性的美丽。 “我和贝贝说,我想要见您。”仙女继续道,“但它实在是太没有礼貌了。” 她用近乎怜惜的目光望向他的脖颈。她乌润润的眼睛像是一片编织着薄雾的湖,很快地掠过他伤口时,像是忽然吹出湖中涟漪的风。 “我带您去处理伤口。” 她这样说,优雅地屈膝向他行礼。 她确实漂亮,迷人,带有说不出的神性。但是格拉德理论上不应该为此这样动容。这样聒噪的心脏的悸动,就像是他上辈子第一眼见到维斯的时候无法控制。 那样剧烈的心跳抨击着胸膛,几乎要冲破脆弱的肋骨,随着感情喷涌而出。 这实在是不正常的。 他总不至于对面前的仙女也一见钟情了吧。 ……虽然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格拉德实在是没办法想象自己在这时候对感情还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这实在是有够不合理的…… “骑士大人?” 见他久久屹立不动,仙女不解地回过头来询问,“不走吗?” 格拉德摸了摸受伤的脖颈,摸到了一手讨厌的黏腻。他抬起头来,神色如常:“走吧。” “……”她忽然挨近了些。笼罩在衣衫间的浅淡香气在这一刻也笼罩了他。 格拉德下意识后退了些。 仙女的声音低低的,是怜惜的:“对不起。您一定很痛吧。” “……还好。” 并不习惯对方的热切,格拉德偏过了头。 仙女绽出一个温和的笑来:“很快就可以为您包扎了……请您稍微忍耐一会儿。” 格拉德点点头。 仙女带着他一路往前。趴在她瘦削肩头的布偶失去了先前的活力,只是恹恹地低头不动。偶尔很快地瞥向格拉德一眼,也会像是被烫到一样马上收回来。 格拉德不由得出声问她:“它是什么东西?” 但话刚一出口他就惊讶起了自己的直接。虽然这确实是自己目前心里的疑问,但是按照格拉德的个性,什么话都要在心里滚过一圈后才能斟酌着问出口的。更何况他正身处于处处透着诡异的幻境当中。 “您是说贝贝吗?”仙女垂下柔软的眼睫,温和地问他。 即便觉得自己现在确实是不大正常,但是格拉德还是顺着对方的话点了点头。 “贝贝是大家的领导者。”仙女说,“是它创造了我们的剧团。” 小布偶伴随着这些话不住地点着自己的脑袋,似乎是在无声地附和对方。那三个形态不一的脑袋此刻也同时露出了被很好抚慰后的适意神色。 “要是没有贝贝,我们都会被毁灭。”仙女无不伤感地说道。 格拉德附和着她的话:“这样啊。” “……不过,已经过去了。”仙女说,忽然回过头来,以一种雀跃的期待询问道,“对了,骑士大人,您喜欢我们刚才的表演吗?” 格拉德说:“你表演得很好。” “谢谢您。”听到这样的评价,仙女顿时面色绯红,“您的赞誉是我永恒的追求。” 对方确实反应过度了。但是这种赞誉格拉德也不是没有听过,毕竟他也做过许多年的圆桌骑士,各种讨好谄媚的言论不绝于耳。 但这位不知道为什么叫自己怦然心动的仙女理应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不继续走吗?”格拉德问。 仙女如梦初醒:“噢,是的。请您和我往这边走。” 她先前迈出步子的那一刻,面前也无端出现了一扇挂着珠链的木门。她熟练地俯身,珠帘后就伸出了一只细瘦的手,为他们拉出了一片空隙。 “请往这边走。” 在他前面的仙女并没有继续前进,而是恭敬地退向另一侧,做出了邀请的姿势。 那双手总叫格拉德有着莫名的既视感。他定了定神,最后矮身越过了珠帘。 眼前的场景也一下子明亮起来。即便四周仍旧处于黑夜。但是燃烧的火焰使得周边明亮如白昼。火焰上架着一口简易的铁锅,其中沸腾着白色的汤。 之前为他们拉开门帘的那个人此时慢慢吞吞地来到了格拉德身后,细瘦的手指刚搭上他的肩膀,格拉德就因为所接触到的粗粝皮肤而下意识地躲了躲。 抬头看到那陌生又熟悉的细长面容后,他懵了懵:“……” “我只是想替您收好外套。”那个细嫩的女声这样说。 格拉德沉默了。 对方继续道:“不然会很热的。” 最后格拉德还是顺从地交出了自己的外套。 仙女这时候才说话。她打开了一个精巧的锦盒,从中取出了一卷纱布:“让我来为您包扎吧。骑士大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上的布偶也同样以一种难言的期待神色注视着他。格拉德莫名有了不祥的预感,在对方逐渐挨近他的时候尤其。 最后在仙女皎白的手指贴到他脖颈的那一刻,格拉德出声了:“……等一下!” “?”仙女歪了歪头,“怎么了?” “不是说,想要见我吗?”他说,“有什么事吗?” “您说这个……”她垂下眼睫,“但现在,明显是您的伤势更要紧……” “……” “但我想要知道你的想法。”格拉德轻声说,“这比我要更加重要。” ……还好他有多年当恋爱脑舔狗的经验,说点肉麻的话还是轻而易举的。 “是嘛……”仙女轻声重复,“我的想法……” “我想要您做我的骑士。大人。”仙女温柔地说,轻轻吻了吻他的手背。 格拉德迟疑:“……什么意思?” “我现在的骑士,和您比起来,什么也不是。”仙女说,眼睛里是说不出的浓郁深情,“您才是真正的,能够得到湖中剑的骑士。” “……” “这对于另一个骑士来说,是不是不大公平……” 眼见着对方的手又要按向他的伤口,格拉德赶忙继续话题。 “您说那个人吗?……”仙女轻声笑道,“他不会有任何异议的……” “他已经死了。” 那如春日初樱一样娇嫩殷红的漂亮嘴唇,说出这样话的时候更显得可怖。格拉德似有所感,呆呆地望向那还在熊熊燃烧的篝火之后。 这里不应该生出这样的火来的。但是这一切都被笼罩在没有尽头的黑暗当中,根本无法判断这附近除了篝火以外的景色。 如果在这漆黑的看不清任何的幻境中,还有景色的说法话。 “那是……” 格拉德的问话尚未出口,细嫩的柔荑已经贴上了他的嘴唇。仙女的眼睛弯成了异常柔和的弧度。 而透过脖颈间的缝隙,他终于看到了那沸腾的白汤当中是什么东西。 以及那在燃烧火焰后,面色苍白的骑士。 他的下半身被尽数切除,俊美的面孔已经失去了表情。 那是爱德华的脸。 第60章 字谜 “我会给您时间考虑。”仙女的声音柔软,似乎还回荡在耳边,“我需要一个全心全意的骑士。” 格拉德面色苍白,已经分辨不清面前的道路了。趴在肩头的小布偶仍旧控制不住地聒噪,他却无心去叫其闭嘴了。 最后不知道前进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点稀薄的光。肩头的布偶也终于停止了发出无意义的噪音,贴在格拉德的面颊,很快地落下一个吻。 “会想你。会想你。” 小布偶含情脉脉地说,在亲完他之后就像是害羞一样向外跑去,全然看不出先前咬穿他脖子的可怖模样。 “它看起来还挺喜欢你的。” 恰好目睹了这一幕的维斯自然没放过这阴阳怪气的机会,但这些话在感受到身上的温热后尽数噎在了喉咙里。 格拉德抱住了他。很突然的。 “你……” “你明明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做出这副模样。”维斯忽然尤为愤慨起来,几乎生出了直接把对方推开的想法。 可是怀里的格拉德实在是太过于单薄了。单薄的。单薄得像是一片纤细的枯叶。黑发的青年一直都是清瘦的,瘦削的肩膀上突出的蝴蝶骨像是要马上飞起来。 他不消多努力,就能把对方抱紧在怀里。 实在是太狡猾了。明明说了不喜欢他,说了要离他远一点,结果现在又摆出这副模样。 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的感情,难道就成了这么简单的,当作筹码的东西吗? 这一认知莫名叫维斯生出了不快。但是怀中的格拉德丝毫没有发现他的情绪波动。 格拉德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维斯的那一刻也没有多少波动。他堪称平静地宣布:“他们杀了爱德华。” “?”维斯想了想,“是那个皇子……你……” 格拉德没有回应,但是在这一刻平静地松开了拥抱维斯的手。他似乎还沉浸在某种叫人看不透的情绪当中,这也导致了维斯并没有选择继续追问。 “我们出去吧。”格拉德说。 再次揭开帐篷帘子的时候外面是真正的白日,温暖和煦的阳光洒落在身上的那一刻,格拉德看到远处飞起一群雪白的鸽子,像是唱诗班油画册一样的场景。它们的每一根羽毛都泛着油脂的光泽。 这样的美好在见证过方才可怖的炼狱后更显得不可思议,似乎这样的美好都像覆盖着一层虚假的纱雾般不真实。 “你看到了什么?哥哥?”维斯发觉不对,立即出手拉住了对方的手腕。 格拉德没有回答他。但这一次也没有把对方的手拨开,而是道:“我们还会再来的。” “那……” “去吃饭好了。”格拉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刚好我饿了。” 这是不愿意继续沟通的意思了。维斯顿了顿,最后还是松了手。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并不了解格拉德。即便他们理应是最熟悉,最亲密的人。 但是现在,即便他拉住了对方的手,他们之间也像是隔绝了无数的什么。他看不清是什么的什么。 二人来到了格拉德买到面包的餐馆。这里依旧挤满了调笑着聒噪着的人。 格拉德挑了个靠窗户的位置,翻动着简易的菜单。窗外的光是柔黄色的,倾斜着拂过他漂亮的黑发。他好像挑选了很久,才抬起头来看自己的同伴:“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之后想要一起拿到东西的话,那应该有基础的信任关系。”维斯说,“就算……我们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关系。但至少现在,你的想法,不应该告诉我吗?哥哥?” 说完话的时候他就很快地低下了头,仿佛后面的话烫到了他的嘴唇。于是维斯确实掩饰着去喝端上来的白水。 “我只是在想爱德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格拉德平静地说,“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死他。” “那个仙女……” “她说要我做她的骑士。”格拉德说,“……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他们杀掉了上一个。” “……是舞台上的那个?” 格拉德点点头。但没多久又沉浸在沉重的情绪当中。其实他并不惧怕死亡。甚至曾经目睹过的死亡早已不计胜数。他甚至也常常终结他人的性命。 但爱德华好像是不一样的。真正善良的人是不一样的。 但也可能这只是格拉德自己不讲道理的双标。明明他杀死过比爱德华更好的人。但是他却单单只为爱德华感到难过。他实在是恶劣。 可惜自己的难过也算不上是什么,也做不了什么。 “你答应了吗?” “我应该会答应。”说这话的格拉德又突然从浓重的悲伤情绪当中抽出身来了,变回了平常淡漠的样子,“毕竟要不要去看他们的表演,并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 “到了晚上,我们大概又要被那东西抓过去了。” “晚上?” “没听过矮人的起源吗?”格拉德说。“他们是精灵的衍生……见不了日光。” 维斯:“就因为它们说自己是矮人的剧团吗?” “因为我看到东西的时候,都在晚上。”格拉德说,“到了白天,我们就被放出来了……因为这个。” 他说完终于喊来了在四面游荡的小厮,在被翻动多次的菜单上随意指了几下。 “但要是那个人类死了……岂不是很危险?”维斯说。 格拉德没接话,而是道:“它们能够把我拉进幻境里,也当然可以不顾我的意愿。” 他抬起眼,轻声道:“而且,要是先一步杀死它们,不就能得到东西了吗?” “如果是你,你不会答应吗?” “……” 维斯没说话。许久才辩驳道:“这不一样。” “这些事,不都是要么杀人要么被人杀嘛。”格拉德轻声喃喃。 说完这样的话,他就动作熟练地扯下了蜂蜜烧鸡的翅膀,并在一旁的酱料中滚了一圈。 维斯沉默。另一侧的格拉德已经好心地递过来另一只鸡翅膀:“吃点吧。” “……” 维斯与油亮的鸡翅膀对视数秒,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日光仍旧温煦明媚,将这座低矮的小城笼罩得温馨适意。维斯凝眉,忽然想到了什么:“……湖中仙女需要一个新的骑士。” 格拉德瞥他一眼。 “那骑士应该也需要一个新的敌人。”维斯说完后面的话,“……是这样的吧?” 格拉德挑了挑眉:“你想要和我一起过去?” “不是说可以借此拿到幻境当中的东西吗?”维斯说,“我们不是在比赛吗?” 格拉德有些惊异地看了对方一眼:“你居然会说这样的话。” “我不能说这样的话吗?” 格拉德沉吟片刻。 “倒也不是。”他笑起来,“只不过这么一想,我们还真是竞争对手呢。” “……” “那要你把东西拿出来还是很麻烦的。”格拉德沉吟,“也许需要一点手段……” “你……” “不过现在应该是你要恳求我吧。”格拉德眯了眯眼睛,“如果没有我,你准备怎么加入它们的话剧表演呢?” “……” “那我们应该可以谈条件了。”格拉德思忖道,“把你从精灵那里得到的东西交给我,我就帮忙——怎么样?” “……原来我们真的是竞争对手啊。” “不然呢?我们两情相悦吗?”格拉德面无表情。 这样的话确实叫维斯呛得咳嗽起来。最后他好不容易平复情绪:“……我可以给你。但在幻境结束后,就要还给我。” 格拉德皱眉。 “为什么?” “我们是竞争对手啊。”维斯说。 格拉德瞥他一眼,神色不定。 维斯从腰间的布袋中翻出了鹅卵石状的果实,向着格拉德的方向推了推:“这是我的诚意。” “……” “哥哥不要还假的给我。”维斯歪了歪头,“我能看出来的噢。” 格拉德啧了声,把桌上的东西装进了口袋里:“好。” “不过在我得到了那东西之后,我不会给你看一眼。” “好。”维斯点点头。 虽然对方是一副应诺的顺从神色,但是格拉德仍旧心里生出了诸多的不满。即便明面上是自己掌握了主动权,但是最后的自己还是不能拿到世界树果实。 而要是在最后交出了仿冒品,估计也会被一眼看穿。 不过…… 格拉德也没想过能用这样的手段就得到精灵的秘宝。 比起这个,他倒是更想要确认一番果实上的字谜究竟是不是如科尔弗劳恩所说。 旋转秘宝确认字谜的举动他已经做了多次,这次也很快就看到了藏匿在其中的线索。 字谜和科尔弗劳恩所说的分毫不差,对方应该也不会在这种小细节上犯错。 但这倒是叫他更觉得郁闷了。即便已经见识过,但是现在的他更加确信,矮人一族的戒指绝对不会像先前一样简单取得了。 这也就意味着,重来一世的优势在这里将荡然无存了。 “哥哥在看什么?”维斯问他。 “字谜。”格拉德说,又把东西收了回去。 维斯:“是需要确定一下是不是正品吗?” “不需要。”格拉德说,“你也不至于在这东西上骗我。” 维斯嗯了声。又抬头看向格拉德:“那哥哥对这些字谜,很有了解吗?” “不都是常识吗?”格拉德说,“不然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 “圣杯所赋予各个种族秘宝,通过特定的谜语,使得它们彼此之间能够相互联系……”维斯轻声道,“不过每个秘宝之间的谜语从不是轻易就能发现的……” 格拉德一开始还在疑惑对方为什么要和他重复这些常识,但听到后面他忽然心下一沉。 “……” 对了。 “但是哥哥的动作很熟练,看一眼就知道要怎么打开……”维斯轻声道,“感觉有些奇怪呢。” “就像是,之前就已经得到过一样。” 第61章 咒语 格拉德知道对方一定是意识到了什么。但这次被对方抓住把柄的缘故纯粹是因为自己的疏忽。 不过好在他和维斯之间从不需要什么多深入的了解,他也不需要和对方多解释自己的行为。只需要翻过脸装作不在意就行。 更何况现在明面上,维斯还有求于自己。 格拉德笃定对方不会继续再追问。 但是维斯偏偏没有如他的意,而是继续问道:“难道这些东西,对于哥哥来说,都是非常熟悉的吗?” 格拉德知道这是糊弄不过去了。但是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和维斯建立什么信任关系——说白了,对方根本就不值得他交以任何的信任。维斯甚至有杀死自己的前科,他要是还信任对方未免太蠢。 “对。”格拉德点点头,把话题扼杀在摇篮里。 “只有这个吗?”维斯忽然凑近了问他。碧绿的眼睛在一瞬间闪光。 格拉德不知道对方在追问什么。这样的感觉叫他生出了被窥视的不悦。他顿了顿眉,冷声道:“这和我们之间的合作没有关系吧?” “……真的没有吗?”维斯说,“如果你知道更多细节。那么真的到了幻境结束,我们得到东西的时候,你可以更精准地找到正确的那个。不是吗?” “……” 格拉德点点头:“是。” 维斯惊讶于对方的坦荡。 “但是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们的竞争是公平的。” “你也知道更多关于幻境的细节。”格拉德歪了歪头,“我们不算扯平了吗?” 维斯确实被他的话噎住了,也放弃了追问。 “比起这个,我们不如好好想一想对方会不会答应你的心血来潮。”格拉德淡淡地说,“我想就算是你,在情况不明的幻境里,还是会有性命危险的吧?” 维斯不置可否:“如果对方没有答应,那么我们之间的合作也不成立了。” “你也要把东西还给我。” 格拉德没料到对方还有这么一步,顿时卡住了。但是不多时就调整好了状态:“我们的合作不会出问题。” “那就好。”维斯弯了弯眼睛,目光扫过已经递过去的果实,“我相信,我们会合作得很好。” 格拉德不动声色地把手上的东西收了起来。即便二人明面上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但在这次交涉中,格拉德还是被迫处于下风。 ……怪不痛快的。 格拉德郁闷地把最后的绿豆糕都塞进嘴里,随后就要离开。 维斯喊了他一声。 “我不要付钱。”格拉德很快地说,结果说话太快牵扯到了疼痛的牙齿,立即嘶嘶呼起痛来。 “没有让你付钱。”维斯凝噎一阵,随后道,“我只是提醒一下,不要吃这么多甜的了。” “……” 关你屁事。 这座城镇的夜晚是寂静的,在不经意间就笼罩覆盖了一切。天角歪歪扭扭地升起了月亮,四周都安静了下来。 等候幻境来临的前夕确实是无趣的。格拉德开始和还处于昏迷的奥罗拉玩朴罗牌。虽然这样的基本上都是由他自己决定输赢,但是比起和维斯说话,他还是更喜欢自我博弈。 “他到底什么时候醒过来?”维斯问他。 格拉德注视着奥罗拉平静的脸,回答道:“不知道。” “他会不会是死掉了?” “不会。”格拉德奇怪地看他一眼,“他还活着。” “他是不是睡太久了?”维斯指出,“难道你得罪他了,他才故意不醒过来吗?” “……”格拉德把手上的朴罗牌一丢,面色不善,“你真的很会胡说八道。” 维斯耸了耸肩,但没有任何收回话的意思。 “我更觉得是你耽误了奥罗拉醒过来。”格拉德淡淡地说,“毕竟你们都很遭精灵讨厌。” 维斯表示不认可:“眼不见得他之前醒过来过。” 格拉德又一次抓起了朴罗牌:“奥罗拉醒不醒关你什么。” 维斯噎了一下,但很快就找出了合适的理由:“我们不是在合作吗?”他顿了顿,忽然用上了非常恶毒的阴郁语气:“要是你一直带着他,难道不会拖我们后腿吗?” 格拉德看了他一眼。维斯从这平静的一眼中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说错了话。但是不知名的怨毒情绪仍旧叫他没有松口。 格拉德平静地垂下眼睫:“合作不合作的,只是一时的事情。”他慢吞吞地整理自己手中的纸牌:“但我和奥罗拉才是‘我们’。” “……” “你和他什么时候,成了‘我们’?”维斯不可置信。 格拉德反应倒淡然:“一直都是啊。” “……”维斯似乎是被这话彻底噎住了,盯着他看了半天也没有下文。 格拉德照旧慢吞吞地出牌,抽牌,然后在对方不给反应(实际上也给不出反应)之后,再把手里的牌统统混在一起。这样的动作还在“国王之花”上时他已经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现在已经非常习惯了。 虽然他也不大会玩朴罗牌,所积攒的微薄经验还是在和科里·修的短暂博弈当中形成的。但对方也并没有真的教他玩牌的意思,大多数时候也只是消磨时间。 格拉德其实并不会多怀念他,或是对他感到有多少愧疚。即便对方的死亡是自己导致的。但是对于他来说,在利益相关时,无论是谁都可以被舍弃。 他也一直是这样想的。 但是在最近与奥罗拉独处的时候,格拉德反而会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到科里·修。想到对方不知道为什么的执着,想到他能够为其他人付出一切的愚蠢。 这样总会叫他联想到自己。其实这并不算是什么赞美。 “……我和你玩。” 维斯突然出声,也确实把沉浸在情绪当中的格拉德拽了出来。 他有些莫名地正要问,对方已经从他丢在地上的牌里捡了几张,作势抓握在手里:“我会给反应的。”顿顿,补充道:“和他不一样的。” “……” 格拉德一时无言。 “你会玩这个?”最终他问。 维斯噎了一下,随后道:“我看明白了。” 格拉德顿了顿,最后点点头:“那我们玩吧。” 维斯在听完他的话后明显雀跃起来。但是对着花色各异的牌面,他还是不受控制地沉默下来,先前的急迫,蛮横,执拗,到了此刻荡然无存。最后在反复挑选后,他才慢吞吞地打出了一张牌来。 格拉德扑哧一声乐了出来。 “……怎么了?” “你根本就不会玩。”格拉德止住笑,平静地指出。 “……我忘记了。” “为什么一定要和我说话?”格拉德轻声问道,“为什么在意我和谁是‘我们’?” 他抬起眼来,平静指出:“我说过,我不是什么人的替代品……” “死掉的人就是死掉了。” “……我当然知道,死掉的就是死掉了。”维斯低声说,“……但是,我又没死掉……” 格拉德被他的逻辑几乎气笑了,之后的刻薄话也一下子堵住了:“所以呢?你就要找个人来缅怀死掉的人?” 维斯小声说:“不是缅怀啊。” “……” “我想要改变现状的……”维斯轻声道,“那死掉的人,不就不会死掉了吗?” “……” 所以这混蛋当初要和自己抢圣杯是吧。 还给自己找了好借口。 格拉德确实被气得要命,但是现在和维斯掰扯显然不是正确选项。先不说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光是之后要应付的矮人幻境就有够他受的。和维斯撕破脸,那么自己先前和对方的周旋就什么也不是了。 所以就算这人确实很欠揍,但格拉德还是决定暂时熄火。 “我这样出……总没有错了吧?”维斯说着又放下了一张牌。 格拉德很快地瞥了一眼。其实他也把朴罗牌的规则忘了个七七八八,但这一点不影响他现在面无表情地把对方的牌退回去:“不对。” “……” “那要怎么样?” 维斯显然是被堵多了,有点急眼了,差点把手里的牌都撒了。 格拉德冷淡道:“要先分牌才能打出去。”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想和你玩。”格拉德说。 “……” 二人眼见着要为朴罗牌打起来,熟悉的迷雾在这一刻充盈周围。 幻境的时间开始了。 他们之间的战争也被迫暂停。 蹦蹦跳跳的小布偶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掀开了帷幕,目标明确地贴上了格拉德的脖子,笑得甜腻而粘稠:“见到你,见到你……” 格拉德皱着眉把它往下扯了扯,免得那东西再发疯咬自己的脖子。但这样的举动落在小布偶眼里却成了鄙夷,立即蔫巴了:“对不起。不生气。不要疼。” 格拉德没搭理它。纠缠片刻发现没法把那东西扯下来,也只能放任它趴在自己肩膀上哭个不停。 “它做了什么?”维斯见状也问他。 格拉德瞥他一眼,口气不善:“它咬我。” 维斯愣了愣:“怎么不和我说?” “说了能怎么样?”格拉德摸了摸曾经有伤口的地方。在离开了幻境之后,伤口就以惊人的速度长好了。现在也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但他可不是因为过错被弥补了就不再计较的人。 格拉德不悦地看着还在他肩头哀哀哭泣的小布偶,一点也没有宽恕它的打算。 “应该离它远一点的。”维斯皱眉,“把它给我吧。” 格拉德试着动动肩膀,还没做出下一步动作的时候,肩上的小布偶已经被连根拔起,尖尖的牙齿与爪子都在空中无力地扑腾着,还有几根已经断掉了。 “?” 格拉德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脖子。颈侧的皮肤细嫩如初。这次即便是挣扎,布偶也没有在他的肩膀上留下任何伤口。 “松开我!松开我!” 小布偶大声尖叫起来,哭得越发的凄厉。但在维斯捏了捏布偶的脑袋后,它就一下子安静了,哭泣也随之停止了。 “这是怎么了?”格拉德问。 “幻境做的小东西。”维斯凝眉,“应该不会有什么喜好的。” “不过不重要。”他说着又把那破碎的布偶放在了地上,“等着它带路就好了。” 第62章 序曲 破碎的布偶终于停止了没有意义的聒噪以外,其实算得上趁手的工具。 它埋头奔跑的时候,虽然三个脑袋构成的身体摇摇晃晃,看起来并不算稳定,但实际上足够敏捷。再加上跑动时发着微光的身体,布偶也因此成了明显的坐标。 格拉德诧异于布偶这次的配合与安静,不过他更觉得它估计是已经死掉了。维斯也确实是能够干出这种事的人。 他抬眼看了看对面的维斯,却猝不及防地与对方四目相接。心下一跳,但维斯比他更快地转过头去了。 “……哥哥。” 格拉德:“干什么?” “其实,你和那个精灵根本就不可能是同伴的。”维斯轻声说,“你知道的吧。你们是不一样的人。” 格拉德顿了顿,倒没有因为对方的话而情绪波动:“对啊。” “……我至少了解你。”维斯嗫嚅着说,“至少比他要多一些。” “所以……” “能不能选我?” “……” 格拉德忽然觉得面前的场景极尽讽刺。他想,多么讽刺。曾经的自己永远是被动的,等待着维斯偶尔的垂青。他什么时候想过自己能够有选择对方的机会呢? 可如果没有圣杯,那自己也不可能和对方有合作的机会。他不是期待对方的青睐,他只是忽然发现了,自己曾经期待的一切,都是可以用利益衡量得到的。 明明格拉德是那样精于算计的人,但是对上自己的感情,却相信那是足够特别的,是无法用什么来计算,来衡量的东西。 但其实都是一样的。 维斯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你们也是不一样的。”格拉德说,“我们是不可能成为同伴的。” “……” 维斯沉默了。 好在不久之后,布偶就带领二人来到了这次的目的地。透着金光的帐篷当中仍旧充盈着米花与奶霜甜蜜的味道,看台上的观众仍旧乐呵呵地不知道在傻乐个什么劲儿。 这次没有布偶的胁迫,格拉德与维斯坐得隔了十万八千里。那傻掉了的布偶也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状况,于是东跑跑西看看,在两个人两边转了半天,怎么都不消停。 表演的剧目仍旧是湖中仙女,只不过骑士的位置明显缺了空。但无论是台上的演员还是台下的观众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一个个照旧兴奋照旧叫好。 想到缺位的骑士去了哪里,格拉德不自觉攥紧了拳头。脚边的布偶似乎也发觉他的情绪不对,就在他的脚踝处慢慢蹭了蹭,似乎是想要借此给他些许安慰。 但格拉德并没有在意还在自己身侧半死不活的布偶,比起这个,他知道自己更需要的是和那个性怪异的仙女周旋。 幕布落下,这场表演结束了。布偶再次埋头前进,格拉德不得不再次与维斯汇合去仙女的帐篷。 维斯照旧沉默,估计是自己先前的话确实叫他再无话可说。格拉德也没有为自己找补再和对方和好的意思。他也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布偶很快把他们领到了目的地。和上次相同,美丽的仙女仍旧在帐篷里等待他。但在见到维斯后她面上弧度完美恰如其分的笑容顿时消失了,随后就皱起了眉头:“为什么会多带了一个人?” 她开始询问带路的小布偶。但很可惜对方目前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能睁大眼睛无声沉默。 “……算了。”仙女仍旧不悦,但对上格拉德的时候又弯出一个温柔的笑来,“没关系的。您答应做我的骑士了吗?” 格拉德看了眼维斯,对方理所当然地没给他眼神。但格拉德也不是准备和他眼神互动什么的,就是简单地通知对方他接下来要做的准备。 不过很可惜,看来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默契。 格拉德收回目光,回望噙着笑的仙女:“我很乐意。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仙女问。 “我希望他来做我的敌人。”格拉德淡声说,“我们刚好有矛盾。” 仙女怔了怔,显然是对对方的要求感到莫名。试探的目光很快地落在了维斯身上,在短暂的停顿后,她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 格拉德也没想到过程居然会这样顺利,本来打好的腹稿都一下子失了声。但维斯却波澜不惊的,对这样的结果并没有多少的异样。 格拉德直觉对方应该是知道什么,但在与维斯对视后他就率先把眼睛移了回来。他和维斯的同盟并不坚固,追问这个估计也不会有答复的。 “不过,原来的敌人,他就该退场了。”仙女说,“虽然说对他来说很不公平……” “我会杀死他的。女士。”维斯先一步开口了,作出了恭顺的姿态,低头露出一截脆弱的脖颈,“这是我应该做的。” 仙女听了他的话,这时才露出了满意的笑来。她雪白的面上泛上愉悦的酡红,似乎陶醉于即将要发生的死亡当中:“你是个很棒的绅士。” 格拉德被眼前的场景雷得一颤。但很快想到自己对这两个人都曾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顿时就不吱声了。 “……” “你真要弄死原来的演员?” 在仙女又回过头去给二人带路的时候,格拉德忍不住回过头来问身旁的维斯。 “为什么不。”维斯倒是淡然,“反正又不是真的。” “什么叫……”格拉德的话忽然戛然而止,他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不是真的?” “这是幻境。”维斯说,“难道你觉得前面那个东西是真的吗?” 格拉德不作声了。仙女的背影颀长婀娜,方才还被维斯珍重亲吻过的白嫩指尖自然地垂落下去,她看起来和任何一位美丽的少女没有任何不同。 “……” “所以,在这个幻境当中一切都是假的吗?”格拉德问道。 维斯点点头:“是。” “那你呢?”格拉德回过头来看他,“你是真的吗?” “……”维斯顿了顿,最后挨近了。 感受到对方逐渐接近的呼吸,格拉德不适地后退了些。但对方只是用指尖挑开了他的领口,在格拉德诧异发声前施力扯了扯。 “?” “这个。”维斯垂下眼睫,碧色的眼睛染上了一点指尖的微光,格拉德心下一跳,差点又要抬手扇巴掌以警惕骚扰,然而维斯早有预料一般已经率先握住了他的手腕。 “什么?”格拉德挣扎一下,但是没有成功。 “项链。”维斯把话说得轻且慢,“我们的定情信物。不是吗?” 格拉德顿时被这话雷出了一身鸡皮疙瘩,顿时能够理解自己先前在维斯面前的行为究竟有多恶俗多可怕了,至少此时此刻带给他的伤害一定是不可磨灭的。 “……说这个干什么?”格拉德不悦地用另一只手拍掉了对方的手指。 “我的意思是,这是我的。”维斯垂下眼睫,“只有我碰到才会有反应。” “所以我是真的。” “……” 格拉德没接话,而是趁着这时候彻底挣脱了对方桎梏。 虽然维斯确实是为了向自己解释,但是格拉德仍旧不喜欢对方的方式。他顿着眉指出:“你直接说就行,不要碰我。” “这样不是更直观吗?”维斯歪了歪头,佯装无辜。 格拉德啧了声:“那也不行。” “好吧。”维斯耸了耸肩,把项链重新放回了格拉德的领子里,甚至动手把对方的领口也收拾妥帖。之后举起手来示意无害:“不碰你了。” 格拉德还是觉得憋屈得要命,但不想在这里和对方吵架,干脆偏过头去假装对方不存在。 好在前面的仙女终于从没道理的陶醉情绪中脱出身来了,只不过她仍旧表现得过分亢奋,甚至于抓住了维斯的手,期冀道:“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 维斯显然被对方的热情吓了一跳,被握住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僵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 格拉德没忍住偏过头去笑。 最后的维斯还是没有逃脱仙女的桎梏,被硬生生拽着向前走去。幻境中的一切也确实叫人琢磨不透,在仙女带着他们向前的时候,面前就逐渐地步开景来。不消几步,他们就停在了一个明亮的帐篷前。 这座帐篷确实比先前见到的要高大不少,连用作装饰的彩灯都丰富不少,几串围成一片,像是流动的星河。 仙女笑吟吟地说:“这是演员们休息的地方。以后你们都可以来。” “至于那位恶徒,就在里面。”仙女声音雀跃,似乎对即将要发生的事情充满了期待,“我们随时可以进去。” 维斯还在尝试从对方手中解救自己的手指。但是非常可惜,他似乎也没有从对方手下逃脱的本事。 这一点莫名叫对面的格拉德生出了痛快的情绪。但在发笑的时候还是成功目移看向了别处。 “把那人杀掉,就好了吗?”维斯显然也觉得被人拿捏了怪憋屈,口气不善。 “是的。”仙女轻快道,“那个人死了……就会有位置空出来。就像是我的骑士一样。”她说着就以含情脉脉的目光望向了一侧的格拉德。 骑士大人一阵恶寒。突然想到,对方的反应似乎像是自己为了做她的骑士害死了爱德华一样。这样的感觉叫他莫名的不大痛快。 另一侧的维斯也显然意料到了这一点,意味深长地望了过来。格拉德懒得理会,反正他没有做这样的事情,他也不在意维斯的看法。 “好了,你可以进去了。”仙女道,但在要把维斯推出去的时候又忽然转变了口气,“……不过,大人,要知道的是,那个人可一点都不好对付。” “什么意思?” “他一直很怪,下手也狠。”仙女慢吞吞地说,“我原来的骑士就是他杀掉的呢。不过他实在是太恶劣了,我也没有要他做我的骑士。” “……” “这样吗?”格拉德慢慢重复了她的话,“是他杀掉了你原来的骑士?” “是的。”仙女轻声叹了口气,“真是太可惜了。他可是个很好的人呢。” 格拉德嗯了声:“我知道。” 维斯倒是想到了什么,很快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你不要过去。”他皱着眉命令道。 格拉德低头瞥了眼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维斯想到之前对方赫令自己的,不许碰他。但是到了这个时候,维斯顿了顿眉,但还是没有松手。 “我不去。”格拉德垂下眼皮,“我只是想叫你小心些。” “维尔。” 第63章 银色 维斯独自进了那明亮的帐篷当中。 仙女桃面带赤,望向帐篷的眼睛潋滟如水。她并不在意周围的一切,只是全心全意地注视着帐篷口那狭窄的黑色。 “要是杀不掉那个人,会怎么样?”格拉德忽然出声问道。 仙女如梦初醒:“啊,你问这个。”她抿了抿唇角:“那他就不能加入我们的剧场了。” “他死掉了的话,需要有人来代替他吗?”格拉德问。 “他死掉了的话,也会有新的观众来看我们的表演。”仙女柔声道,“我们的表演会受到所有人的欢迎。” 格拉德眨了眨眼:“我们有很多观众吗?” “当然。”仙女笑眯眯地说,“他们都很热情噢。” 正说着话的时候,面前的帷幕忽然被掀开了。仙女立刻掐断了话题,回过头去望向从帐篷中出来的维斯。关切的话与抬起的准备关怀的手,在看到对方丝毫没乱的衣襟时忽然止住了:“……你杀掉他了?” 维斯摊了摊手:“他不在这里。” “怎么可能?”仙女下意识地问道,但话出口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自己过分的急迫,很快又放低了声音,“我们一起去看看。” 掀开帷幕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与外部全然不同的漆黑景色。走在最前面的仙女直奔角落,在短暂停顿后,抓起了角落中蜷缩着的类似人影。 “空的。”仙女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维斯耸了耸肩:“我只看到了这东西。” “……他居然跑掉了。”仙女喃喃,“居然跑掉了……” 维斯问:“所以算我成功了吗?” “怎么可能!”仙女忽然无比严厉地制止道,“他没有死去……” 话说到这里再次被不知道什么强硬地止住了。尔后,仙女抬起头,恢复了先前的温和模样:“……当然。欢迎你的加入。” 维斯没有追问对方的失态,而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仙女似是感激对方的理解。但是没有多话,只是颇为疲惫般坐下了。 “你还好吗?”格拉德问。 “我好的。……应该是这样的。”仙女揉了揉眉心,“休息一下就好了。” 她疲惫地呼唤那只布偶:“贝贝,你带着他们去剧团里转一转。” 那看起来已经呆傻的布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最后几下跳上了格拉德的肩膀。 “这边走。”布偶细声细气地说道,“我带路。” 也不知道维斯方才究竟做了什么举动,总之这小布偶确实彻底失去了先前聒噪的尖叫,老实得过头了。即便是再次贴上了格拉德的肩膀,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细细的爪子也老实地举着,并不再动。 维斯却继续问道:“他不应该跑掉吗?” “……” 仙女的表情忽然变得怨毒。那张雪白美丽的面孔霎时扭曲了,说出来的话也极尽怨恨:“他应该死在这里的。居然跑掉了。真是讨厌。” “……” “她刚才是不是说了很可怕的话?”格拉德问。 维斯点点头:“是的。” 小布偶:“咕咕咕。” “……我不是这个意思。”仙女高声打断,粉白的面上染上了红色,“我只是抱怨。随口的。抱怨。” “好吧。”格拉德说。 小布偶用它的尖爪子开始勾格拉德肩膀上的衣料,是催促他快走的意思。不知道这小东西有没有尴尬的感觉,总之它手足无措的模样确实是有这方面的意思。 “那我们也会死在这里吗?”格拉德继续问她。 “你们?”仙女睁着美丽的眼睛,“你们会不会死?” 她像是困惑一样重复了自己的话,随后露出了憎恶的神色:“我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死掉?莫名其妙。” 说完这番话,她就偏过头去不再乐意沟通了。 布偶的爪子刨得更用力了。格拉德烦不胜烦,终于还是往帐篷外走了,捏住它的脖子质问道:“你有什么事?” 虽然担心这东西会和上次一样原地发疯,但是格拉德这次多了些应付的手段。要是这东西还跳起来要咬他,他就会让它的三个脑袋从中间断开。 “我想说,不要一直问她了。”布偶垂下了圆溜溜的脑袋,尽力表现出自己的无害。 格拉德倒是诧异:“原来你能不三个字三个字地说话啊。” 虽然此时布偶的表情是凝固的,但是格拉德却能从对方的脸上看出无语的神色。 “为什么不让我问她?”格拉德歪了歪头。 “……薇薇安,脑子不好。”布偶艰难地说,“你一直问她,她会崩溃的。” 格拉德:“原来是这样?” 布偶用力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些?”格拉德很快地挨近了,拎着它脖子的手指也逐渐下移,大有要把它脖子掐断的意思。 布偶顿时在空中扑腾起了自己的爪子:“不是的。我没有骗你。” “我没说你骗我。”格拉德轻声说,“而且,她确实看起来脑子不好 。” “……你不要骂她。” “我只是在疑惑,你和我说这些,是要帮我们的意思吗?”格拉德问。 “帮你们?”布偶的神色显然迷茫起来,“这是在帮助你们吗?” “你们已经成为了剧团的演员,我们就是家人了呀。” “我只是希望你们不要觉得薇薇安是个奇怪的人。”布偶说着,就蹭起了格拉德抓着自己的手指,“也希望你不要害怕她。” “……” “哇哦。” 格拉德面无表情地感慨一声。 这里的幻境设定还挺多的呢。 双方对峙到现在,维斯才从帐篷当中出来。看到那布偶又开始亲昵地蹭格拉德的手指,想到了先前发生的不幸,顿时恶寒着把布偶领子捏着拉了过来:“这是在干什么?” “它和我说了三个字以上的话。”格拉德随口道。 “……” “这个又不是重点!” 布偶急迫地喊道。 “它确实说了三个字以上的话。”维斯重复一遍,随后冷着脸把那布偶拎到了眼前,“然后呢?” “然后它和我说,我们都是家人。”格拉德盯着布偶作乱的爪子,淡淡补充道。 方才还气势汹汹要审问这东西的维斯却一下子怔住了,好半天没说话。最后反应过来了,捏着的布偶早已经不见踪影。 “他为什么这么凶?”布偶战战兢兢,看起来被吓坏了,“我根本没有说过他。” “原来你也会害怕啊。”格拉德摸了摸下巴,“不过就算躲起来他也会把你抓住噢。” 布偶闻言抖得更厉害了,抓着格拉德的手指,大有一辈子不放下来的架势。一旁的维斯啧了声:“你怎么又和它玩到一起了?!” 格拉德诧异:“什么叫玩到一起?” 维斯没有解释,只是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格拉德把布偶抓下来,问它:“不是要带我们去剧团转转吗?” “……”布偶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对。” 布偶说完就从他的肩头跳了下去,做出领路的样子。格拉德顺着跟了上去,发现维斯还呆愣在原地罚站,斟酌一番还是抬腿走掉了。 关他屁事。 格拉德对这幻境当中的一切,印象深刻的是这里密布的没有边际的漆黑。 但是现下伴随着布偶的前进,这一切的场景却逐渐清晰起来。明亮的簇拥着的圆柱形帐篷与闪烁着星光点点的夜幕,一切都像是被什么忽然点亮了。 布偶埋头在前面竞走,格拉德不得不专注走路才能跟得上它。没工夫关注身后的维斯有没有跟上自己,他好半天才能逮住那东西,不明所以:“你一直跑什么?” “……” 布偶在附近东张西望,最后才小心翼翼地低下头:“我觉得,那个人,要打我。” “就这样?”格拉德难以理解,“那你老实站着挨揍不就行了?” “不要。”布偶颤抖起来,“我不要。” “……”格拉德把它放回去,“走慢点。他不会对你动手的。” 布偶仍旧怯怯的:“你,你要保护……” “没有。”格拉德承认得坦然,“我也打不过他。” “……好吧。”布偶顿时泄了气,觉得一切都昏暗起来。 格拉德把它提溜起来:“这又不影响。好好干好你该干的就行。” “那,那好吧。”它小声嘀咕,“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 “我还是,拉着你走比较好。”它颤颤巍巍地说完了后半句话,容不得对方拒绝,已经动作迅速地跳上了他的肩膀,“你,稍微保护我一下。” 格拉德试着要把它拽下来,但是这次的布偶似乎早有预料,蜷缩成了一个他如何都下不了手的状态,叫他不得不暂时收手。 “不许咬我。”最后的格拉德发布如此通牒。 布偶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面颊:“不咬你。” 格拉德懒得理会它的话,而是自己四处转弯。 “这是什么地方?”他指了指明显不同于其他的低矮帐篷,询问道。 “这里是大家吃饭的地方。”布偶说,“会有人来给我们分食物的。” “你需要吃饭吗?”格拉德诧异。 “……有的时候需要啊。”布偶小声说。 “好吧。”格拉德说,“我要进去看看。” “你要进去看看?”小布偶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又提醒道,“不过,现在里面没有人。” 格拉德问:“其他帐篷里有人吗?” “有的时候有人……” 它说话实在是太含糊,格拉德也失去了继续问的耐心,迈步向内走去。 确实如小布偶所说,帐篷当中并没有任何人。无论是在黑暗中宁静的桌椅和前台面上的灯,都是沉睡着等待着人去使用的模样。 格拉德环顾四周,还没看仔细,小布偶已经声音怯怯地开口了:“这里太黑了。我有点怕。” “你怕这个?”格拉德随口道,但目光落在前台上的一枚银币时,却忽然噤声了。 他慢慢捻起了那枚银币,看到它偶尔透光的光。 上面刻着露娜女神祈祷像。 这是几天前,他第一次来到这座城镇,购买黄油面包时交出去的。 这出现在了幻境里。 这里真的是幻境吗? 格拉德忽然不确定起来。 第64章 三头 其实确定这里是不是幻境,都是维斯个人的判断。 不过就算这里不是幻境,也处处透露着不和谐的诡异,这也是格拉德一直没有怀疑这一说法的缘故。 但是眼前这样的情况,还是叫他不得不怀疑起了维斯话里的准确性。毕竟对方本就有欺骗自己的前科,在格拉德这里也没有多少信誉可言。 要是这里并不是幻境,那这有些神经质的美丽仙女,与趴在他肩头聒噪的三头布偶,也都是真实存在的吗? 格拉德有点不确定。 肩头的小布偶见他忽然滞住了,有些莫名。细细的爪子刨了半天,也不见得格拉德给它反应,顿觉无措:“你怎么啦?” “没什么。”格拉德回过神来,随手托了托肩头的布偶,“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噢,噢。”布偶忽然压低了声音,很小心一样地问他,“你是不是在想,刚才那个凶巴巴的神经病?” “?”格拉德诧异,“你说谁?” “就是,那个和你亲嘴的人。”小布偶状似神秘,又带着点莫名其妙的怜惜,“他对你这样坏,你实在是有够倒霉。居然和这样的人在一起。” “……” 格拉德一时无语,很想把这神神叨叨的小东西拽下来,再从中间掰断。而小布偶似有所感,赶忙抓住他肩头的衣料,瑟瑟道:“不要再欺负我了!” “你说他很坏,神经病……”格拉德重复一遍它的话,“他可能会听到,再过来打你噢。” “我,我……”布偶结巴起来,“……你……” 格拉德对于它表现出的惧怕很受用,虽然是狐假虎威,但是一点不影响他拍了拍对方最顶上的那个脑袋,好声道:“所以不要再胡说八道。” “你这个……”小布偶似乎是气红了眼睛,卡了好半天终于高声道,“恋爱脑!!!” “?” “……” 格拉德回过头去,这次是真的忍无可忍,要把对方彻底掰断了。但小布偶早有所感,已经跳下了他的肩头,往餐厅吧台处跳去。 格拉德啧了一声,知道自己要是真的把这小东西惹急了,那么在这里的危险系数肯定要翻倍。所以还是跟在了这布偶的屁股后面,出声道:“好了好了,别生气了——” 他的话忽然之间止住了。因为在来到吧台后的一瞬间,刚才还趴在自己肩头的娇小布偶,已经变成了有两个他这样高的狰狞模样。 此情此景立即叫他联想到第一天来到这座小镇上,购买黄油面包时那诡异的细长人影。 “你——” “砰!” 回应他的不是人声,而是忽然抬起的细长触手! 格拉德心下一跳,赶忙向一旁退去。而那触手似乎是心有所感,也顺着他跃起的方向用力向下砸去! 格拉德心说对方实在是有够暴躁,只是说了几句话也不行。不过他也压根没想到这东西还能变成这副模样,不然他应该对它客气一些的……也许吧。 退居到几乎是门口边缘的位置,那形状奇异的怪物也终于从阴影中显出身来了。和自己在那商铺中见到的确实没什么两样,无论是高耸的三个巨大脑袋,抑或是与头脑不相匹配的细长手脚,都显得可怖诡异。 ……真麻烦。 格拉德皱眉,要是真的和这东西对上了,他肯定没什么好下场。而且事后一系列的麻烦,也会为自己在剧团当中徒增阻碍。 可要是真的什么也不做,那么自己也绝对要被这东西弄得半死不活。 “砰!” 又是一声几乎能掀翻屋顶的巨响。格拉德不得不再次转移阵地。但这次跳得有点晚,一时间躲闪不及,来不及收回去的小腿被细长的触手拍到,血流如注。 “!” 痛死了! 格拉德皱起眉。对面还张牙舞爪朝自己奔来的三头怪物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要是再僵持下去,保不齐自己就要被弄死在这里。 艰难地躲过了下一波的触手撞击,受伤的小腿单单是起跳都格外艰难。好不容易躲过这一次抨击后,周边被打倒的一切都被撞得细碎,落下细密的粉尘来。 再有一次的话…… 他就会被那东西拍瘪。 格拉德皱起眉,确实是感到棘手。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趁机逃出去,把这东西关在帐篷里……当然还可以想办法引人过来,替他解决这莫名其妙的东西…… 但是现在可以用得到的帮手…… 只有维斯。 格拉德低头气恼地骂了声,似乎是不想要接受这样的结果。但是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性命绝对没有莫名其妙的脸面重要。 细长的触手又一次高高扬起,划过空气的时候发出了刺耳的撕拉声。格拉德啧了声,尝试动了动受伤的小腿,锥心的痛楚几乎要叫他栽倒过去。勉强站稳后还是没躲过这次的触手,于是用肩膀生生接住了。 “!” 就算,就算他愿意找维斯帮忙…… 也改变不了自己现在压根就没有机会呼救的处境啊! 格拉德痛得要命,抓住向自己打来的触手,希望通过这样的动作能够暂时限制对方的攻击。但很可惜,即便他抓住了一根触手,对方也能翻动另外一根。在这场对峙当中,自己显而易见的是弱势的那一方。 “……” 总不至于真的死在…… “!” 那细长的触手层层缠绕上躯体的时候,黏腻湿滑的感觉和那几乎要勒断肋骨苦痛比起来几乎算不得什么。格拉德喉间一甜,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断了一遍。 怎么能这样就死掉呢? 格拉德觉得着恼,怎么能就这样死掉呢?! 他的报复,他要做的事情,还没有成功。怎么就能这样死掉呢?! 要是真的这样死掉,岂不是就意味着,即便重来一次,他也没有任何长进呢?! 那岂不是就如维斯所说,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自己不成熟的体现呢?! 去他的! 格拉德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气力,拽住了另一根挥动的细长触手。被完全制住的怪物只是停滞片刻,然后又一次抬起手来,砰地一下往下盖去。 “……” 四周霎时间变得异常的寂静,连呼吸都像是被很突然地掐灭了。受伤的喉管与胸口,仍旧连轻微的动弹都觉得艰难痛苦。 格拉德听到什么滴答的声音,也许是血液,也许是汗水。混合在一起,堵在喉头的感觉晦涩发苦。 他想到了自己的前世,想到总是在自己面前冲锋陷阵的西奥多,想到了最后一刻,在圣殿中,捅死他的维斯。 他忽然发现,这一趟的旅途,发生的事情,其实都是别人做成的。 他似乎什么都没有真正干过,在骑士与恶龙的故事里,他只是个收获名誉的,什么都做不到的冒名者。 所以在这里终结,似乎也没什么的。 “!” 怎么可能啊! 格拉德睁开眼睛,一下子跃起。 他的小腿已经被扭曲成了奇异的形状,尽管仍旧在不住地往下淌着血水,但这样的疼痛比起愤慨,比起在心中缠绕的不甘,根本就算不上任何! 他怎么可能会说出“没什么”这样的话呢?他难道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吗? 难道只是因为一时间的迟疑与犹豫,因为虚无缥缈的感情,就能叫他忘却自己曾经经历的一切,忘记那之后要发生的苦痛吗? 他不是在出发前就告诉过自己,自己所经历的一切,自己曾经付出过的所有,都要千倍百倍地讨回来吗? 他怎么可能就停在这里,一蹶不振呢? 怎么可能呢?! 黑发青年敏捷地跃上纠缠的触手之间,停留在根部的时候,操起了一旁断裂的房梁,几下折成趁手的形状,然后就着连接的纤薄薄膜,用力往下捅去! 一时间怪物的惨叫与喷涌的血水糊满了他的脸。格拉德已经看不清眼前的场景了,眼眶里也满是黏稠腥臭的液体,疼痛得要命。那怪物一边大声尖叫,一边尝试着想要把他摔下去。最后它当然成功了,但是那根触手也彻底断掉了。 “砰!” 脊背着地的时候,粉碎般的疼痛几乎叫格拉德抬不起头来。最后在看到那三头怪物张牙舞爪地向自己扑来时,格拉德咬牙,还是强撑着跃起,要去捅对方的眼睛。 他是打不过这东西的。他知道的。就算是上一世,作为训练有素的骑士,这一切都艰难。更别说现在的身体,还没有任何素质训练,对上这东西更是没有一点胜算。 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这个时候,他的权衡,他的分析全都不作数了,弄死这个东西,在这个东西手下活下来的念头,彻底打破了他的清晰判断的理智。 小腿的疼痛已经麻木,即便是这样跃起也没有多难耐。格拉德终于正面这有着古怪脑袋的东西,高高举起手中的木棍的那一刻,那双巨大的,烛黄色眼睛,终于抬头望向了他。 只要一点…… 只要一点气力,就能够捅穿对方的眼睛,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较量,就能够迎来终结…… “……” “砰!” 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再次抬起的巨大触手,砰地一下将格拉德盖到了地底。 第65章 止痛 格拉德要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脑袋正枕着什么柔软的东西。 有点柔软,又有点弹性,还有点说不出的香气…… 格拉德皱眉,抽了抽鼻子,似乎是想要寻找到这香味的来源,就被啪地一下劈了脖子。 因为疼痛,这下他瞬间清醒过来。抬眼发现是一个赭橙短发,狐狸眼睛的漂亮姑娘,一手刀还没完全收回去,但也毫不避讳,笑眯眯地举着手问他:“乱动什么呢?” “!” 格拉德顿时意识到自己方才靠在了什么东西,一下子涨红了脸,甚至控制不住地打起了结巴,就要往后退。但没退几步,就被人拽着又拉了回来:“跑什么呢?” 格拉德现在一动也不敢动了,抬眼也不敢,只能僵硬地任由对方把自己搂在胸口,假装自己已经死掉了。 可偏偏他的装死并没有叫他现在的处境改善多少,那姑娘一只手搂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则在他腰间暧昧地上下游走。 格拉德怀疑对方是在骚扰自己,但没有证据,憋了半天也没机会开口,也只能对对方这样光明正大吃自己豆腐的行为忍气吞声。 “小骑士,你受了好重的伤呢。”头顶上传来戏谑的女声,“要是再晚一点点,你可能就要瘫痪了噢。” 格拉德这才注意到,对方似乎是在为自己包扎伤口。而受伤的断口也确实被妥帖地处理过了。虽然还是有些疼痛,但是和先前几乎要叫他昏迷的痛楚比起来不值一提。 “还好遇到了我。……”她的声音又轻又媚,“不然的话,真的会很可怕噢……” 她纤细的手指眼见着就要挑开他的衣领往里探了,格拉德顿时慌乱起来,下意识地要喊:“救……” “还要喊救命呀。”狐狸眼笑得弯起来,“好可爱呀……” “!……” 格拉德最后还是被姗姗来迟的维斯拉了过去,成功逃脱了狐狸眼变态的魔爪。他心有余悸,看到对方果然不满地啧了声,甩了甩手:“这么着急干什么?” “不要碰他!”维斯冷声道,素日里带笑的眼睛此时看不出一点情绪,几乎是严厉地警告对方,“他不喜欢这样。” 格拉德终于松了口气,即便拯救自己的人是他不喜欢的维斯。当然也是立即,他就推开了对方,和他保持距离:“你也一样。” 被推开的维斯怔了怔,最后啧了声,还是回过头去了。 “这么凶。”狐狸眼姑娘轻轻咋舌,“你和他在一起,一定很辛苦吧。” 格拉德还没来得及解释,就看到那小布偶从狐狸眼姑娘的脖子后面钻了出来,看起来怯怯的。 他顿时忘记了自己方才要说的话,气恼地就要抓住那东西。 不过他忘记了自己现在还拖着条伤腿,是个脆弱的跛子,刚走几步路就要往下栽。要不是一旁的维斯拖了他一把,他估计就要再伤一次了。 “你……” “对不起!对不起!” 小布偶率先哭了起来,声音大得很,似乎是想用这样的方法盖过格拉德要对它的斥责。拖着它的狐狸眼姑娘都被这哭声吓到了,回过头去摸它小小的脑袋:“行了行了……” “……它是个什么东西?”格拉德问。 “贝贝是我们剧团的守卫者。”狐狸眼姑娘说,“在大部分时间,它做得是很好的……就是有的时候,有点情绪化……” 格拉德心说情绪化就是为了他的几句话而变身成那东西要拍死他是吗?! “要是你生气的话,贝贝会为你赔罪的。”狐狸眼姑娘说,随后暧昧地看向了他的腰间,“当然啦,我也愿意一起待在你身边……” 格拉德顿时一阵恶寒,就要往后退。而他的举动无疑让那小布偶更难过了,它用细细的小爪子一遍遍擦着眼泪:“都是我的错!我居然打你!我太坏了!我坏!” 它一边说一边就打起了自己的布偶脑袋。 狐狸眼姑娘无可奈何:“好啦好啦……” 又回过头来对着格拉德:“你们是新人吧。我带你们继续在剧团转转好了。” 小布偶还在一直哭,看起来真的很愧疚。但是被它害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格拉德,对这东西的信任早已为负,自然不会因此多加动容。 其实他刚才和这东西纠缠半天已然很累,现在也生不出什么继续探查的心思。狐狸眼姑娘听后表示理解,又说:“那我明天再来找你们好吗?” 格拉德点点头。 “你伤得确实很重。”狐狸眼姑娘说,“好好养伤噢。小骑士。” 格拉德对于对方暧昧的言语与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周身上下四处流连的眼波感到恶寒,一旁的维斯同样也是这样想的。但介于方才被格拉德冷脸拒绝,于是现在的他也没有再在黑发青年面前做出保护的姿态。 这次的幻境确实没有解除。或者说,这可能压根就不是什么幻境。 身上的伤确实太重,尽管已经被很妥善地包扎过了,还是隐隐作痛。尤其是小腿,走路都艰难。格拉德尝试半天,也没能抬起腿来。 “……” 一旁的维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望过来。格拉德啧一声,正要站起来,就被捞了膝弯。 “?” 格拉德不明所以,下意识地要挣扎:“你干什么?” “保护伤员呀。”维斯没看他,轻轻哼了声。 格拉德心说确实,但是这和对方有个狗屁关系。不过这种话在脑子里过一遍也就算了,要是维斯真的把自己抛下,他一步一步地跳着走,那么他格拉德·d·海恩,帝国最年轻的圆桌骑士,就要不幸地成为永久的跛子了。 分析利弊后,格拉德选择忍气吞声,乖巧地缩进了对方怀里。 “……”维斯显然周身一僵,随后着恼道,“你总是这样!” “?”格拉德不明所以,“我总是怎样?” 维斯抿了抿唇,没说话。格拉德当他犯病,于是没有追问。 …… 再次看到剧团众人的时候,狐狸眼姑娘正在给那哭泣的小布偶包扎爪子,发现格拉德的时候就兴奋地招手:“又见面啦。小骑士。” 当然,无论是她的欣喜还是意外,都需要忽略掉对方明显是得逞的笑意。 “你知道自己的帐篷在哪里吗?”她说着就亲昵地贴上了他的胳膊,露出甜美的笑来,“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噢。” 她说的帐篷显然就是身后的一顶顶,作为剧团的新成员,他们理所当然地分到了一顶属于自己的帐篷。而这次在“幻境”当中,他们总归是没有继续去看那场湖中仙女的表演,而是直接被引来了这里。 “薇薇安明明说过的,他们是我的。”小布偶抽抽噎噎地在哭,看着狐狸眼姑娘的时候还是带着浓重的不甘,“你不可以这样!” “不可以怎么样呀。”狐狸眼姑娘显然没把它的抗争放在心上,“她又没说一直是你的。” 说完话又回过头来,看着格拉德笑得眼睛弯弯:“所以跟我走吧。我会和你说很多的噢。” 她有些暧昧地眨了眨眼睛:“我可不像是贝贝,半天说话没有重点噢。” 格拉德惊讶于对方的透彻,但是对于对方这样明显动机不纯的类型,他还是有点戒备。 “我不会真的对你做什么的。”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狐狸眼姑娘连忙为自己辩解,“其实我是个很传统的人噢。如果你不同意,我是不会对你动手的噢。” “她骗你!她骗你!” 小布偶忽然反应激烈地蹦跶起来,似乎是非常着急他们被这人欺骗。 “我哪里骗人!”狐狸眼姑娘气道。 格拉德低头思忖一阵,而另一边的维斯率先开口道:“我跟你去。” “你跟我去?”狐狸眼姑娘诧异,随后有些挑剔地摇了摇头,“我不要。” “?” “我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她的声音拖得又轻又柔,也忽然趁此抓住了格拉德的胳膊,“我喜欢像小骑士这样的,可爱的小男生……~” 维斯顿时噎住。估计在他所经历过的人生中,从来就没有人会因为外貌对他进行任何歧视。相反,这小混蛋吃外貌红利简直比他吃喜欢的芝士烙更加得心应手,几乎是张口就来,熟练得不得了。 当然也少有人不吃他这一套,被这么多人好声好气地捧到现在,这小混蛋早就对自己的脸非常自信自得,以至于在听到这样的话后立即就要蹦起来反驳了,然后被一旁早有预料的格拉德拽了下来。 “当然也不是说你不可爱……”狐狸眼姑娘笑起来,“就是,一般般啦。” 这样的话说了还不如别说,维斯也确实更加着恼了。比起别的什么,他似乎是更急于为自己的脸争一个公道。 “好了!” 格拉德烦不胜烦,终于拔高一点声音,打断他们,“要吵到别的地方去吵。” 转过身来对维斯:“你别跟上来。” “你……” 维斯噎了一下,最后有点不可置信地:“你看不出来,她对你……” 话说到后面,他的话又一下被自己掐灭了,似乎是觉得以自己的立场与身份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古怪。 “你!……反正……” 格拉德看他说话都费劲,干脆偏过头去不听他说话。而那一头的狐狸眼姑娘也适时露出得逞的笑来,一手抓他的胳膊,一手搂他的肩——这姑娘比他还要高一个头。 仰起脸意识到这一点的格拉德有着微妙的不悦,而另一边的狐狸眼姑娘已经兴致勃勃地自我介绍道:“我叫狸奴。不过你可以随便喊我噢。” 她一边说,一边肆意地在他腰间游走揉捏,似是很高兴一样。 他们这一路经过的都是先前见到过的帐篷,形制上也分不出什么大概。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中心位置的一座巨大钟楼,上面是一个大理石雕刻的圣女落泪像——不过看起来不像是人族信仰的露娜女神。 “……”格拉德忍无可忍,还是拍掉了狸奴一直以来在他腰间作乱的手,“不要随便摸我。” “好吧,好吧。”狸奴眨了眨狐狸眼,做出顺从的样子,“我不会随便摸你的。我会经过你的同意的。” 格拉德一阵头痛。但是很显然,要是现在回过头去,那么自己所忍受到现在的一切都全部白费了。于是他还是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问她:“你真的会告诉我吗?” “当然啦。”狸奴垂下了眼睫,“你想要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噢。” 格拉德有点意外:“那……” “不过当然是有条件的啦。” 格拉德抿了一下唇,倒是不意外。毕竟对方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大善人,要是什么都不干就告诉他了,那他还要觉得奇怪。 “你想要什么?”格拉德问,“我能做到的,都可以。” 虽然按现在的他来说,他当然是什么也做不到的。 “当然是你能做到的噢。”狸奴暧昧地眨了眨眼睛,忽然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 那个地方着实敏感,格拉德立即惊恐地跳了起来,带着着恼与一点难言的羞耻,他狠狠瞪了过去:“你干什么……!?” “就是这个噢。”狐狸眼弯成了狡黠的弧度,“我想看漂亮裙子。” 第66章 姣姣 格拉德垂下眼睫,几乎是刻意地不要去看面前的赭发少女。然而对方似乎是早就看穿了他的想法,很快笑吟吟地掰过了他的脑袋:“干什么低着头?不是很好看嘛?” 镜中的青年唇间点了明艳的朱红,更衬得欺霜胜雪,乌发唇艳。黑色长发盘得繁复,其后点缀桔红色的蝴蝶结。雪白修长的脖颈完全展露出来,锁骨处缀着一粒漂亮的小痣。 而锁骨以下就是堆叠的荷叶边褶,红色的丝绒花朵层层盛放在胸口。腰封一掐,更显得盈盈一握。 值得注意的是背后,只有一层藕粉色的更纱,几乎是一览无余地袒露,过分突出的几乎要展翅欲飞蝴蝶骨与细瘦的脊椎,都在抬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好漂亮!”狐狸眼愉快地弯起,“我就知道你穿起来会很好看噢!小骑士!” 格拉德不知道要从哪里吐槽对方的恶趣味,但是自己已经牺牲到了这个地步,就不再多说闲话,而是直接问她:“所以呢?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没有?” “当然可以啦。你现在就可以问我。”狸奴笑吟吟地说,顺手在他腰间掐了一把,“问吧。我什么都会说的。” 格拉德不由得一抖,不得不佩服自己的隐忍。轻咳一声,问她:“这是哪里?” “这里是我的房间哦。”少女轻快地回答,“要是你想和我待在一起,我是非常乐意的~” “……” “我是问,剧团在哪里?”格拉德顿了顿,“它是真实存在的吗?” “啊?”狸奴眨了眨蜜糖色的眼睛,“好复杂的问题。不过我也可以听懂啦——你是在问,剧团是什么?” “……或者是在问,我们是什么?” 格拉德一怔。 身后的狸奴却是欢快地笑了起来,几乎要埋在他的颈脖。格拉德攥住的手又松开,最后问:“所以呢?答案是什么?” “剧团呢,就是表演节目的地方。我们呢,就是普通的演员。”狸奴说,“嘛,虽然最近一直在表演的就是一部戏。不然我也会上场噢。” “小骑士,其实我是很羡慕你的。”狸奴轻轻地说,“毕竟演员的职业生涯,可是非常短暂的。” 格拉德想了想,问:“为什么要一直表演一部戏?” “因为薇薇安在发疯。”狸奴说,“因为她没有按照剧本爱上骑士,反而对反派死去活来。这可是很恶劣的错误,所以团长罚她一直演戏,让她一直看她不喜欢的骑士杀死她喜欢的反派。” 说到这里,赭发少女有些恶劣地笑起来:“真是的,都是一堆心黑的人~” “团长?” “对呀。团长。”狸奴说,“你和你相好是刚来的,但应该不久后,他就会来见你们啦。” “……啊。”格拉德应了句,踌躇一下,问,“团长是什么样的人?” “团长是什么样的人?”狸奴想了想,一只手在他的头发里拨弄一阵,“是个脾气很好的大叔。对我们也挺不错的。虽然每天都很辛苦,但是在他手下做事肯定比在外面要强。” “外面?” “对哦。”狸奴说,眼睛弯弯的,“在来到剧团前,我们可是一直都在可怜地流浪呢。” 她轻轻拥住格拉德的脖颈,“在外面的时候,像你这样漂亮的小少爷,可不会正眼看我们。” 她的呼吸太烫,格拉德有点不适地偏过耳朵。 “……那,不按剧本来演,是什么很恶劣的错误吗?”格拉德问。 狸奴点点头:“那当然啦。不然写剧本的人多难过呀。”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 “不过呢,你到了薇薇安手下,估计也是要吃苦头的。”狸奴松了手,对着镜子中的脸叹了口气,“她这个人嘛,可一点不喜欢你这样的。” “?” “她喜欢凶的。”狸奴眼睛笑得晶亮亮的,“是不是很奇怪?” 格拉德没说话,只是默默把那位仙女从自己能套话的名单中划去了。 “……”格拉德想到了什么,又问,“我记得,这叫作矮人的戏团。” 狸奴看起来有些意外他会提到这个,但还是点点头:“对呀。” “可是我现在都没有看到矮人。”格拉德迟疑一下,“为什么?” 狸奴忽然沉默了。片刻,她说:“这个呢,我也不知道。所以不能回答你啦。”想想,补充道:“不过这种问题,团长是肯定清楚的。到了他来找你们的时候,你就可以去问噢。” 格拉德点点头,但知道这些已经叫他收获不少,剩下的疑问也可以留到之后,遇见剧团的团长再作解答。 “真的好漂亮呀。”狸奴笑吟吟地说,“要不今天先别换掉了,陪我出去转转再说呢?” 格拉德警惕起来,立即准备拒绝。 “我还有话可以说的!”狸奴赶忙道,“再说啦,就一个晚上,不会怎么样的。来嘛。“ 格拉德眉心一抽:“我这样,还和你出去?” “怎么不行啦?”狸奴说,想想又觉得自己似乎是发现了真相,立即雀跃道,“我懂了,你是不是担心你那相好知道啊?” “……”格拉德不觉心累,“到底是谁告诉你们,那是我相好?” “贝贝说的呀。”狸奴毫不遮掩地说,“它说看到你们在亲……” 格拉德先一步抓住对方的手腕。狸奴立即被那冰凉柔软的指腹吸引了注意力,于是也闭嘴了。 “……不要再说了。”格拉德头痛,“我们不是……” “不是也能亲嘴吗?”狸奴的注意点显然和常人不同,“那我可以亲你吗?” “!?” “我吻技很好的噢。”赭发少女眉眼弯弯,“我会把樱桃梗打成结。” “这是什么?”格拉德莫名其妙,但话刚出口就意识到自己是被对方带偏了,赶忙止住话头,“……算了,我和你出去。” “那好那好。”狸奴听到这个立即不在意方才的话题了,赶忙要去给他找罩裙。 格拉德头疼地摁了摁自己的眉心,最后选择放弃挣扎。 反正一不做二不休,已经牺牲到了这个地步,他觉得其他一切都可以忍让。 “就是这个啦!”狸奴说着就把水红色的罩裙盖在了他身上,随后点点头道,“这样的话,可以稍加遮掩……虽然若隐若现也很有意思……” “……” 够了。 狸奴兴高采烈地抓着格拉德出了帐篷,还在其他人怀里哭泣的小布偶见到这一幕有些诧异,眼泪都来不及掉下来了:“你,你喜欢女孩子了吗?” 它这是在问狸奴。 “没有呀。”狸奴暧昧地笑了起来,另一只手揽住了格拉德的腰,“不过是不是很漂亮?” 小布偶呆呆地望过来,好半天才点了点自己的三个脑袋。 “它没认出来你。”狸奴憋笑道,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他放宽心,“所以我都和你说了——别担心啦!” 格拉德对周围人的注视并没有感到任何适意,仍旧感到说不出的恶寒。而就在狸奴揽着他的腰,要往剧团外去的时候,忽然就和要往里面走的维斯面对面撞上了。 “……?” “……” 二人对视半天,格拉德也不确定对方是不是认出了自己。毕竟就连非常黏他异常闹腾的小布偶,都没有从狸奴的妆造中看出任何不对来。 “有什么事吗?”狸奴对自己不喜欢的类型并没有什么好脸色,很是不客气地要从对方身侧撞过去。但无奈维斯像是忽然丢失了大脑,总之就是在门口半天没动腿。 格拉德几乎完全被他挡住,一点也迈不开腿,有些着恼地抬头。随后看到此人在表情空白半天后终于开口了:“你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狸奴似乎是意料到对方嘴里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正要阻拦的刹那,维斯已经先一步说出口了:“感觉很奇……” “……!” 格拉德比他们都要迅速些,已经动作迅速地捂住了对方的嘴。虽然在反应过来之后,也为自己下意识的举动感到一阵恶寒。 掌下的触感柔软细腻,格拉德很快地撤回手来,很难不嫌弃地在自己的罩裙上擦拭半天。另一边的狸奴也大惊小怪地嚷嚷起来:“你这人有没有眼睛呀!居然说这样的话!” 她一面说,一面又把格拉德抱进怀里:“不要听他胡说八道!你明明这么漂亮!” 说着她又颇为亲昵地呼啦一下格拉德的后脑勺,叫他忧心起那粗糙的假发。不过这一切现在都没有面对的维斯重要——格拉德不得不承认,在维斯面前,他确实很难冷静些。 于是他很快地拨开了狸奴的手,冷冷望了还处于怔愣状态的维斯一眼,随后没什么表情地就从对方身边擦过。 “……” “……等等!” 忽然被抓住手腕的那一刻格拉德一阵莫名。回头看维斯,对方却也像是诧异自己忽然做出这样举动一样的,许久沉默了没有出声。 狸奴被他们莫名其妙的僵持感到不满:“喂,他明明是要和我一起出去的……!?” “我……”维斯的话在嘴里转了半天,最终终于出声,“我也要一起去。” “?!” 狸奴的狐狸眼都要被她瞪圆,她几乎是气恼地就要拒绝:“这明明是我们两个的约会!你来干什么!?” 说着又要去拉格拉德的手:“拒绝他啊!?小骑士!” 格拉德自然不想要维斯和他们同行。一方面,他们作为矮人秘宝争夺中的竞争对手,另一方面,他也不觉得自己真的能以这副模样旁若无人地和他们逛夜市。 于是正准备开口的时候,手腕却又一次被攥住了。 “这不公平。”维斯说,碧色的眼睛垂下来,“如果你能知道的我不能知道,那我怎么比得过你?” 这实在是莫名的话。除了他们两个人以外,狸奴肯定是听不明白的。 格拉德看他一眼,却也觉得对方实在无理取闹:“你比不过那就认输呀。” 想想又补充道:“反正不关我的事。” 说完这话他就拍开了对方的手,终于感到痛快了些,就连之后狸奴又光明正大吃他豆腐的时候都觉得稍微可以忍让了。 第67章 妮妙 夜已然见深。 格拉德对于夜晚的“幻境”,或者说是剧团,并没有太多了解,对于一切也感到陌生好奇。但真的被狸奴引到灯火绚烂的集市处,却发现这里其实和自己记忆当中的没有多少不同。 就是普通的集市,围绕着普通的小摊小贩,四周挂着盈盈的灯。 小的时候,海默在家里念书学习的时候,格拉德就会和莱斯利与库特偷溜出去,看夜晚的市集。至于为什么不带上哥哥,是因为哥哥向来不喜欢这样的场景。 虽然格拉德也没有多喜欢这样的热闹与喧嚣,但还是顺从地跟着自己的好朋友。他记得集市里有糖果,有甜水,有彩灯,是个非常好的地方。虽然比起甜品,身边的两个对于无聊的套圈游戏更感兴趣,这叫格拉德一点也不理解。 而此时身边的狸奴,看起来也像是被那无聊的套圈游戏绊住了脚。当即就兴致勃勃地停下来,随后叫格拉德挑选喜欢的布偶,她要帮忙套。 格拉德和那帮奇形怪状的丑东西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最后随手指了一只歪头小狗。 狸奴语调夸张地问他不想要小猫吗? 格拉德烦不胜烦:“随便你好了。” 最后的狸奴给他套了一只小狗和一只小猫,让他好好抱着。格拉德想着要怎么问对方问题,可无奈如何也撬不动对方的嘴,抱着布偶也心不在焉,对方问他话也不怎么答。 “你真是的。”狸奴啧一声,撇撇嘴,“和你逛街真的会很没兴致噢。” 格拉德心说他又不是来逛街的。但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狸奴低下头来,似是挫败,又似悲凉:“你知道吗?我的名字就是小猫的意思。” “……你?” “因为是不受重视的小玩意儿,所以才被随便取了名字。”狸奴的声音低低的,在夜色里显得轻轻的,“真是一点也不好。” “……”格拉德思索一下,有点动容,“我和你好好逛街就是了……” “?!” “哎呀!开玩笑哒!”赭发少女忽然就仰起头来,笑得无比灿烂,“你都穿成这样陪我了,就算给我一巴掌我也乐意呀!” “……” 格拉德忽然就不想搭理她了,见着那如花的笑靥也觉得可恨,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别生气呀!”眼见着黑发青年越走越快,狸奴连忙赶上去补救,“我错啦!真的错啦!” 格拉德没搭理她,几步向前,却发现自己似乎是走出了夜市边境。顿了顿,正准备回去的时候,身后的狸奴已然赶上了他,像是鬼魅一样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不要生气了嘛……” “……我没生气。”格拉德面色冰凉。 狸奴大惊小怪地叫起来:“你还没生气!你都把我丢到后面去了!”说着,又试探性地去拉格拉德的手:“好啦好啦,我错啦……” 格拉德正要说话,狸奴却忽然变了语调: “哎?那边是不是薇薇安?” “?” 格拉德闻声望去,果然看到仙女娇美的面庞。她垂着眼睛,露出修长雪白的颈,不知道正在做什么。 “她居然偷偷跑出来了?!”狸奴诧异,“要是叫团长知道了,她可就要倒大霉了。” “?”格拉德一下子抓住了重点,“所以说,我们是不能随便跑出来的是吗?” “不是啦!”狸奴解释,“只有薇薇安不可以。” “毕竟她犯了错误,所以才被明令禁止了嘛。” 格拉德想到那仙女被扣上的“爱上反派”“不按照剧本”的罪名,啧了一声。 “她不能跑出来?就一直待在剧团里?” 狸奴点点头:“对呀。她要一直到熟练记住剧本为止……哎,那个人?” 赭发少女的神色骤然严肃起来,也不再摸格拉德的腰了,而是换上了玩味的腔调:“她胆子可真有够大的。” “?” 格拉德不明所以,贴心的少女倒是直接捞过他的肩膀,让他看那令她发出奇怪感叹的方向:“她在和人约会呢。” 格拉德这才注意到,在阴影处确实出现了少女柔美的面庞,带着一点桃红的腼腆笑意,她的嘴唇轻轻碰了碰薇薇安纯白的脸颊。 “哇哦。”狸奴显得兴致勃勃,“我就知道她肯定没……?!”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方才还垂着脖颈显得顺从的薇薇安,忽然抬起腕,往对方面上清脆地一掴! “……” 狸奴啧一声,拉过格拉德:“算了。看起来就是普通纠纷。我们走吧小骑士。” 格拉德对于这场闹剧的兴趣显然比她更多,仍旧在原地没动。 ? “怎么了?”狸奴显然诧异。 “好奇。”格拉德说,“我们可以继续看吗?” “……”他说这番话的模样并没有什么妥协的余地。狸奴秀气的眉毛皱了皱,最后舒展开来无奈道:“好吧好吧。谁叫你穿得这么好看呢……” 她说着又发出了没有意义的怪笑。格拉德没理会她,而是继续盯着不远处的二人。 薇薇安打完那一巴掌之后,二人之间确实陷入了沉默的僵持。但叫人意外的是,被她打得很惨的少女似乎并不介意对方的凶悍无礼,而是把那只洁白的手掌贴在自己面上,轻轻摩挲起来。随后动了动嘴唇:“……” “啊哟,这真的不好看啦。”狸奴叹口气,“早知道是她们两个,我就不带你来看啦。” “你认识?”格拉德指的是在薇薇安对面的少女。 “认识呀。”狸奴说,“那是她妹妹。”说着又贴近了点:“她们长得一模一样噢。你看到了吧?” 格拉德眯了眼睛,发现确实如此。 “她妹妹脑子也不好。”狸奴叹一口气,做出无可奈何的模样,“真是可惜。不然就可以把薇薇安换掉了。” “你不喜欢她吗?” “我们是竞争对手呀。”狸奴一面说话一面把下巴搭在他的脖颈侧,“我们关系好才奇怪吧。” “啊……”格拉德思索片刻,试着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他们这个剧团,“所以,你们有在竞争些什么吗?” 狸奴唔了声,似乎是没有仔细思索过这个问题。细眉轻皱,最后她说:“应该就是演出剧目这些吧。”说着她又像累极了一样歪倒在他身上:“可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但是讨厌她应该不需要什么理由吧。” “除了贝贝,应该也没人喜欢她吧。” 格拉德敛眉,还没有继续问下去,胳膊已经被向前一拽。一抬头才发现刚才还在远处的薇薇安,现在已经站在他面前,撇着嘴,一副着恼的模样。 “你为什么要和我抢人?”她气愤地询问还揽着格拉德的狸奴。 赭发少女倒是一点不在意,甚至有些恶劣地把格拉德搂得更紧了些:“怎么样呢?他还没上过场呢,你怎么知道就是你的人了?” “……”薇薇安被她的话噎到了。狸奴乘胜追击,继续道:“再说了,你偷偷跑出来的事情,要是被大家知道了,你猜猜倒霉的会是哪一个呢?” “……!” “你!” 她显然气恼,面颊绯红。另一侧和她一道的妹妹这时候循声赶来,抓住了姐姐的手:“你们不要怪姐姐。是我想要见她的。” “妮妙还是这么黏姐姐啊。”狸奴笑起来,有点温和的寒暄意思。 妮妙涨红了脸,像是不好意思一样。但还是主动贴上了姐姐的胳膊——尽管薇薇安很快就动手拍开了她。 “请您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妮妙有着和薇薇安一模一样的漂亮面庞,唯一的区别是眼角内侧缀着的一粒小痣,“……姐姐没有什么恶意。” 薇薇安显然为这番话感到恶心,很快地抽出自己的手来,随后向着相反的方向扬长而去。 “她要回去了。”妮妙适时解释道,“啊,拜托您多照顾她了。” 狸奴似笑非笑:“她最近可是好起来了。所有的戏目都是她在演。” “那只是对她的处罚。”妮妙很快就听出了对方的话外之音,“姐姐说话不好听,但是心眼不坏。还请您多包容。” 狸奴轻轻哼了声,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枕在格拉德的肩头。 “你最近有去看你姐姐的表演吗?” 妮妙霎时涨红了脸,露出了少女的羞涩形态。她垂头,霜白的手指局促地绞在一起:“当然……我看了最近几场。之后的几场,我也要去看的。” “噢。”狸奴说,忽然想到了什么,拍了拍格拉德的肩膀,“这个,是你姐姐新的男主角噢。” “?” 妮妙骤然变了脸色。那张漂亮的脸白了红,红了黑,最后停留在一个古怪的僵硬表情上:“啊。你就是新的……” “对啊。”狸奴懒声道,“不过我也很喜欢他。” “……噢……” “所以这次不要动手了噢。”狸奴的笑不达眼底,“不然我会把你漂亮的脑袋切下来。” …… “?” 格拉德几乎是立即就想要回过头去问赭发少女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可送走了面色阴沉不定的妮妙,这人就换上了轻快的笑脸,把那刚刚套到的猫咪布偶装到新买的手包里,甚至问他需不需要一根。 格拉德才不想要这些杂七杂八的,他更想要赶紧知道方才她在和薇薇安那个面色阴沉的双生子妹妹在谈论些什么。 毕竟在他以前的那个骑士,就是自己先前在薇薇安帐篷当中见到的,死去的爱德华。如果这里确实不是幻境的话,那杀害对方的凶手,也值得他多加挂心。 想到爱德华可能的死亡,这足以叫格拉德心里一空。不知道为什么想得最深刻的反而是在海默的葬礼下,爱德华轻轻念着只能由皇家使用的悼词的模样。 不过格拉德也不会为他多加难过的。毕竟难过没有任何用处。 要是难过懊恼有作用的话,那么上一世的自己也不会死得那样凄惨。 比起这个,找到对方的死因要更重要。 “她杀掉了上一个骑士吗?” 好不容易蹲到狸奴在一个烟火摊前停下来,格拉德终于挤开了聒噪的人群,找到了询问对方的机会。 “干嘛?你害怕?”狸奴偏一点头,“我都说了,会保护你的。”想想又补充说,“她不敢的。” “上一个骑士真的是被她杀掉的?”格拉德重复着问。 狸奴顿了顿,最后无奈地抬头:“好吧。我说了会和你说的。” 她拍了拍手,站起来,随手指了些烟火,就要老板包起来。她的手也沾上了一点烟灰。不脏,碰到他的时候凉得要命。格拉德受惊一样地蹦开,又被狸奴笑着揽了回来。 “本来是不想和你说的。”她说,“不过呢,反正你也是我们的新人了。四舍五入一下,我们已经是家人了。” “?”格拉德眨了眨眼睛,觉得对方的话逻辑很荒谬。 “是的。我和你说。”狸奴贴得很近,话也像是擦过了他的耳垂,还是凉,“妮妙动的手。” 说完又松开他:“不过薇薇安一直说是自己干的。因为她厌倦了那个男主角。” “……” “她们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到底是谁干的,谁也说不清楚。”狸奴叹口气,耸耸肩膀,“但我看到了。” “……为什么呢?”格拉德不解,“她要杀掉那个人?” “为什么?”狸奴学着他的腔调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似乎是觉得好玩,于是咯咯笑了起来。“……要我说嘛,可能是那个小变态不想要看姐姐和别的男人接吻?” “可只是演戏。”格拉德确实不解了。 “只是演戏?”狸奴扯了扯唇角,“当然是这样。” 说着又点点他的肩膀,“不过,要是你真的和薇薇安演了吻戏,那个小变态和你的小相好,大概都会抓狂吧?” “?” “比如说现在。”狸奴的声音怎么也掩盖不住笑意,“他就在那边用很可怕的眼神看着我噢。” 第68章 银花 格拉德还没有来得及回头去看,那边的狸奴已经抓过了他的胳膊,要带他去集市前面放烟火。 “其实我没有乱约你噢。”狸奴蜜色的眼睛里流淌着面前的浮动灯火,“今天可是这里最热闹的日子。” ? “什么?” “烟火祭祀……或者叫灯火集市?”狸奴说,“这可是这里少有的热闹节日噢。” 格拉德试着回想一下在春季有什么重要的节日,最后除了一个祭奠死者的节日全然没有一点思路。这难道是什么值得庆祝的好日子吗? 不过对方很有可能不是人族,说这样的话实在扫兴。于是格拉德配合道:“好。” “所以给你找的也是非常应景的金鱼姬噢……哎?你说好?”狸奴一点诧异,“居然这么好说话?这么乖?” 格拉德觉得她的惊讶大惊小怪,但毕竟在对方口中知道了不少,所以他决定此时此刻不和她多拌嘴。 “是不是因为我和你说了,你相好也在的事情呀?”狸奴眨眨眼睛,唏嘘一声,“真是的……” 格拉德木声:“不是。” “噢?”狸奴也没多追问,而是把手里的烟花棒塞进了他的手心,“好吧。你可以点着它们先玩。” 格拉德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玩。那边的狸奴就凑近了,打一个响指,那烟花棒的顶端就咻地一下燃烧起来,“像这样。” 火焰是虹色的,并不烫手。 格拉德饶是两辈子见过不少术法,也还是对这不讲道理的魔力感到诧异。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那边的狸奴已然笑得很开心:“怎么就傻在那里?” “……” “小把戏而已。”狸奴说,“要是不亮了来找我。” 格拉德抿一下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狸奴说:“之后会有游船。你想看吗?” 格拉德看着面前湖面上的漆黑一片,细小的涌动的波纹一点点亮起来又暗下去,拍打到岸边,发出细微的律动。 “看吧。”格拉德随口说。 不知道为什么,他直觉狸奴不大想回去。 “和薇薇安撞上了,我就要被烦死了。”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狸奴主动开口道,“真是的。” 格拉德想了想问:“为什么妮妙让你多照顾她?” “啊。因为薇薇安脑子不大好呀。”狸奴不甚在意,“而且剧团里,普通人是进不来的。” “小变态盯不到人,自然就要拜托我一下。” 格拉德思忖一阵,自觉这其中有蹊跷。但是一时半会儿也确实说不明白。好在狸奴并没有把多余的注意力放在这件事上,很快就点了剩下的烟火棒,开始在半空中比划一些没有特定形状的弧。 金灿灿的火光映照得朦胧,使得她皎白秀美的脸庞都晕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影,中和掉了艳丽长相带来的攻击性。狐狸眼略垂,少女的声音也轻轻的:“如果薇薇安不在就好了。” “什么?”格拉德问。 “我的意思是,她蛮横又事多。”狸奴道,“如果换成妮妙,应该会省事不少……虽然那个小变态和她也差不了多少。” 格拉德想一想,赞同道:“她看起来不会喜欢上什么人。” 狸奴一噎,最后笑起来:“是的。那个小变态心里只有自己姐姐!” 夜晚的湖岸一切都显得那样寂静。远离了集市之后,身后的喧嚣与热闹似乎都不再与他们有关,遥远得仿佛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事。 二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直到少女雀跃的声音忽然又提起来:“你看游船!” 格拉德抬一点头,看到远处亮起来的光,一点点地碎掉再涨起来,是从轮船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色。 格拉德说:“这就是普通的船。” 想想又说:“而且离我们还很远。” “哎呀,我可是很难见到它一次的。”狸奴责怪他的扫兴,拍了拍他的后颈,“等它过来就好看了啦!” 格拉德噢一声,确实是要和她好好等那轮船过来的。但是二人还没来得及等到船,一个尖细声音就从二人之间响起了:“快回来!快回来!” 低头一看,那三个脑袋的小布偶就在他们脚底一蹦一跳,努力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格拉德现在对它没有一点好感,见到它也不想搭理。但是一侧的赭发少女还是拉起了那小布偶的爪子,皱眉问道: “你过来干什么?” “团长回来了。”小布偶在空中扑腾一下爪子,显得很苦恼,“快点回去!……” 它说着就拿自己的布头角碰了碰前面的格拉德,“他说要见你们!要见新人!” “怎么消息这么灵通?”狸奴有些诧异,“你们谁和他提前说过了吗?” “薇薇安!薇薇安!”布偶说,“她看起来心情可不好了,所以就要团长把她的演员们都找过来,不然她就不当女主角了!” “……” 狸奴有些着恼地咬牙:“又是她!有她在,我这辈子都没机会看完游船!” “再等一会儿呢?”格拉德提议,“至少看完呢?” “来不及的。”赭发少女摇了摇头,“我们现在就回去。” 她一面说着,一面就很快地起身,把先前攥在手里的烟火棒拍落,几下都化成了灰。 “快点走快点走!”小布偶也是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大家很着急!” 狸奴说了知道,拉过格拉德的手:“我们先把你送过去。不然他们又要闹了。” 格拉德懵着嗯了声,小布偶趁机跳上他的肩头。 “我会保护你!告诉你他要问你什么话!”似乎是担心自己被抛下,小布偶赶忙推销起自己,“别赶我走!” “你老实些就最好了。”狸奴瞥一眼,声音凉凉。 布偶缩在格拉德的脖子里,看起来乖顺又老实。格拉德对它基本没有信任可言,但现在还是没有把它往地上丢。 一行人很快赶回了剧团里。 薇薇安抬着下巴,从容而美丽。 没想到对方会直接在剧团门口守着他们,狸奴有些不满:“你在干什么?” “我在等你们啊。”薇薇安表现得自然又从容,一点也不见先前的着恼模样。眼睛弯起来,笑得神气又得意,“不欢迎吗?” 她难得显出稚气,针对于现在还沉着脸的狸奴:“怎么样?” “!!!” 眼见着她们两个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小布偶赶忙强势地挡在这些人面前,就要蹦跶起来。但很可惜,这两个人都没有分眼神给它,它的挣扎一时间也显得异常可笑。 “好了好了!不要吵架!” 小布偶着急地蹦了起来:“团长要找我们说话的……你们不要再吵架!唔!” 最后它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就被人揪着后颈拉开了。 “好了。” 团长带着笑的声音传来,“大家都不要吵架。” 此话一出,剩下几人也确实都老实了,不再争吵。就连一向肆意的狸奴也正色起来,不再多话。 “团长!团长!” 小布偶兴奋地一蹦一跳,似乎是很高兴看到对方。而那团长也确实垂下头来揉了揉它的布偶脑袋,显得温和慈爱。 “你把人都带回来了对吗?”团长问道。 “是的。是的。”小布偶用力点了点自己的三个脑袋,“我把新人找到——” “还有一个呢。”薇薇安忽然冷声打断了。 小布偶噎了噎,没想到向来顺从它的薇薇安会忽然出声打断它的话,一时间又委屈又拧巴,干脆不再说了,只是蔫蔫趴在团长肩头。 “还有一个?”团长还是好脾气地笑了起来,“我以为一个都没到呢。薇薇安不是说,找到的是喜欢的骑士吗?” “……” 狸奴一下抱住格拉德的脖子,镇定地说:“也是我喜欢的。” “……噢,这样呀。”对方仍旧弯起眼睛,似乎对这样的话感到有趣,“难怪呢。” 格拉德一阵恶寒,最后还是先拍掉了狸奴在自己肩头的手。 “那个人就算了。”薇薇安说,看起来有点不满,“反正你早就想要找新人了……那个人无论怎么样,你都会觉得满意的。” “话也不能这样说。”团长笑起来,“不过我对你们的想法也一直都是尊重的……如果你觉得没什么必要,那不问也好的。” “我也不想你问他。”狸奴这个时候忽然开口了。她的胳膊围得更紧了,格拉德几乎喘不过气来。 “?” 团长显然诧异:“你不想要我问他吗?” 狸奴点点头:“我们今天是要去约会的。” “……” 团长沉默片刻,最后笑起来:“好吧好吧。” 薇薇安霎时着恼:“明明答应过我的!” “对对,是答应过你。”团长回过头来,“不过你的问题,就是当面去问也没什么所谓吧?怎么还要我帮忙呢?”说着,他就叹口气,一副无奈的模样。 “……” 薇薇安顿时气极,跺了跺脚,就往剧团内走去。 “唉。”团长耸了耸肩,“最近她太辛苦了。所以会有点小脾气。这也没什么办法。你们说呢?” 他问这样的话自然不是要强求一个答案,只是问一句,感慨一下而已。但无论是格拉德,还是现在还搂着格拉德,目光生冷的狸奴,都没有接他的话,叫他有台阶下的意思。 不过对方似乎也没有注意这一点,很快就收拾好神色,往内走去,被一片浓重的黑暗吞没。 格拉德这才发现,晚上的剧团似乎并不开灯。虽然昨天已经在这里待过一晚,但是因为腿伤,也没怎么出门,也没有注意到夜幕当中的景象。 如今一看,这里的一切漆黑,都是说不出的浓重,几乎是干焦的墨汁,一点空隙的白亮都无。 不过,真的会有地方这样的黑吗? 格拉德并不清楚。 而另一侧的狸奴已经松开了手,神色严肃道:“你今晚和我待在一起。” “?” “什么?”格拉德下意识地就要挣扎起来,而狸奴却冷声打断了:“团长换人了。” “?” 这样的话着实蹊跷。如果只是普通职位的更替与变动,似乎也一点不需要狸奴这样大惊小怪。 除非…… 这里的一切就是不能够用简单的逻辑来判断呢? 这样是不是更好理解一些? 如果这里还是幻境……面前的一切都是虚幻的…… 格拉德心下一动,但是又迟疑起来。 如果这样,那面前的狸奴,为什么要帮助自己呢? 第69章 规则 果不其然,在刚进帐篷的时候,狸奴就开门见山地告诉他:“贝贝找了一个新的团长。” 想想又解释说:“团长是由贝贝指定的。” “?” 这样的消息确实使得格拉德清醒不少。 “可是……” “我们不能表现出诧异的情绪。”狸奴深吸一口气,“对于人员的变动……或是更替。” 格拉德想想:“是要求吗?” “是规则!” 赭发少女一下子严肃起来,捧过他的脸,一字一顿道,“不遵守规则……” “会总么样?”格拉德含糊着问。 “会……”狸奴的话刚说了一半,看到格拉德被自己掐出软肉的模样,忽然就说不下去了,偏过头扑哧一声。 格拉德:“?” 这个时候是应该笑的吗? “会被贝贝处罚。”最后她松了手,做出轻松的模样,“……不过也没什么的。现在还没什么人被它惩罚……毕竟这也不难遵守。不是吗?” 说完话,她又忍不住在格拉德面上一蹭。没有刻意收敛力道,被蹭过的皮肤很快泛起粉来。 “小骑士,你有没有考虑过去做薇薇安的角色?”狸奴笑一下,又要伸手拧。 格拉德啧一声,把她手拍掉:“走开。” 狸奴也不恼,被他拍掉手也不收回去,而是笑吟吟地看他,看上去心情很好,哪里能见方才的警惕模样。 “……”格拉德想了想,问她,“它是,怎么处罚人的?” “嗯?你说贝贝吗?” 格拉德点点头。 “差不多就是,变成和你打架的那副样子……” 说到这里狸奴才像是想到了什么,急急地就要掀格拉德的裙子。格拉德心下一跳,赶忙伸了手挡住: “你干嘛?” “我突然想道,你受了这样重的伤,我应该再帮你好好看看才对……”她一面说,一面拧眉,“好了别动。” 这次来不及制止,狸奴已经攥住了他的脚踝,仔细检查起了那几乎横穿小腿的伤口。 格拉德记得那个时候,那三头怪物的细长触手贯穿了自己的小腿,使得他几乎没有再站立对峙的能力。 那个时候确实是疼得要命,格拉德也觉得自己差点要交代在那里。但现在的狸奴揭开绷带,看到的却是光洁如初的皮肤,哪里还能见到那几乎要他命的伤口影子。 “?” 狸奴显然诧异:“你恢复得这么快呀?小骑士?” 格拉德被她抓着腿本来就不自在,看到伤口确实没什么大碍,也赶忙从对方那里挣脱出来。 “……好吧,可能是我医术太过于高超。”狸奴喃喃自语,总之是自己说服了自己,“那也好。” 格拉德自知当然是没这样简单的,但是估计对面的狸奴也解释不清这其中缘故,也没有多问。 狸奴也没多放心思在这里,很快松了手,把注意力放到他们今天套到的两个布偶身上。 其实这两东西都丑得不行,按照格拉德的审美,很显然就是垃圾中的垃圾,属于塞到他手里他也要丢弃的粗制滥造品。无论是歪歪扭扭的纽扣眼睛,还是走线滑稽的胳膊腿,都只能评价丑。 所以方才的格拉德才一个都不想要,对于这无聊的套圈也一点兴趣没有。 可偏偏狸奴兴致勃勃,甚至抓起一个来提议: “我用自己的小猫换你的小狗怎么样?” “随便。”格拉德说。 狸奴高兴地换了二人的布偶:“我看到你带着的那个丑狗了。所以猜你会喜欢小狗多一点……你愿意和我换,我挺高兴的……” “?”格拉德意识到对方说的是西奥多带给自己的那只丑狗,这东西还是当初的爱德华转交给自己的。他顿时沉默了,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 “你认识先前的那个骑士吗?”他最终问。 “嗯?”狸奴顿了顿,最后耸耸肩,“这个你得去问薇薇安。毕竟那是她的男主角嘛。” “我知道的先前都告诉过你了……不过薇薇安那边的人,都和她一样,神神叨叨的,不好说话。” 格拉德顿顿。 狸奴告诉他的,只是湖中仙女的双生子妹妹,因为嫉妒,杀掉了姐姐的男主角。 可是爱德华到底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他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格拉德并不清楚。 毕竟在他看来,爱德华应当不会如同自己一样四处迷路,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里。 可一想到对方前世的结局,就不由得心下一紧。 毕竟…… 爱德华就是死在游学旅途当中的。 “你和他认识吗?”狸奴想想问他。 格拉德嗯一声。 “这样啊。”狸奴说,“你去找薇薇安,她会告诉你的。如果她知道的话。” 格拉德点一下头。很快又想到了什么不对:“……如果没有危险的话,我们为什么要待在一起?” “什么危险?”狸奴眯了眯眼睛,最后扯出笑来,“没有危险,也可以和我待在一起呀。” “……” 格拉德绷着脸,就要离开。 “而且,和我待在一起,至少不用担心那个小变态会要你的命……”狸奴见他要走,也不急,“再说了,我不是比你那个相好更能保护好你?” 格拉德的背影顿了顿。最后还是绷着脸转了回来:“噢。” 狸奴得逞地弯起眼睛。 格拉德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确实有道理。一开始的自己只是为了早些得到矮人秘宝才来到这剧团,当上了薇薇安的骑士后以为能够先一步,却没曾想过对方还有个随时能取自己性命的双生子妹妹。 要是稀里糊涂死在那里,那自己先前做出的这么多牺牲可谓是完全白费。 而格拉德也不得不承认,对面的狸奴确实是自己目前能找到最好的帮手。 狸奴得偿所愿,确实高兴,见到他也不由得多说了几句:“不过小骑士,如果独自去见了团长,你那小相好可是凶多吉少噢?” 格拉德一顿,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忽然提及这个。 “薇薇安作为女主角,就算犯了一点错误,贝贝也总是很偏爱她的。”狸奴说,“她今天要找你们两个,估计是对你们都不大满意,想把你们赶出去。” “赶出去?” “当然不是简单的赶出去。”赭发少女唏嘘道,“自求多福啦。” “……” 格拉德说:“他应该不需要我们担心。” “为什么?”狸奴说,“他很厉害吗?” 格拉德抿一下唇,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 “在这里再厉害也不管用。”狸奴笑道,又去揽他的脖子,“好啦我们不说这个了,我们睡觉。” 格拉德没接话,忽略心里的一点异样,问她:“那他会死掉吗?” “?” 狸奴偏过头,“你问我这个?” 又想一想,觉得可以理解:“好吧好吧,毕竟也是有感情的。”于是她清了清嗓子,正色回答:“当然会呀。” “……” 格拉德忽然觉得哪里怪不痛快的。 他并没有觉得对方不该死,或是觉得怜惜的意思。毕竟自己就曾经被维斯杀死过一次,而且还受到了不可宽恕的背叛。要是对方死在自己面前,他并不会有任何心软的波动。 或者说,他这一世所有的目的,支撑到他一直走到这里的目的,也不过是将自己当初所受到的屈辱与痛苦都尽数返还。 可要是维斯就这样死掉了吗?因为这样的幻境,因为这说不出逻辑的剧团戏码? 他就死掉了? 这样轻易,这样普通。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 格拉德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感到不适。但这样的感觉确实像是一根刺一样扎在喉头,卡得很难受。 维斯也不一定真的会死,可格拉德前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死在维斯手上。 这一世中也存在着诸多变数,比如说“国王之花”,比如说摧毁了精灵森林的大火。甚至于本应该灭绝的矮人,重新建造出的国度。 格拉德也无法笃定维斯不会死在这里。 夜已经很深,照明的蜡烛也尽数吹熄。帐篷里的地板并不算冰凉,也叠加了许多层柔软的被褥,但是睡意依旧稀薄。 一点月光照进来,盈盈的蓝月可以看到一角。格拉德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海默,想到他总是那样温柔哀伤的眼睛,想到他冰凉柔软的手。 他想到自己对于维斯一见钟情的那段日子。格拉德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要给维斯写情诗。那个时候他也不过十五岁,却老是在诗歌里谈一生,谈永远。海默在门口看他,没什么表情,面色苍白。 格拉德也是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海默也一直很爱和自己谈一生,谈永远。他说哥哥会永远和你在一起,哥哥会永远对你好。然后把他写了一天的情诗都烧掉。 格拉德那个时候是那样厌恶他,厌恶自己优秀耀眼的哥哥。他想,海默明明拥有了那样多,父母的宠爱,众人的赞誉,却还要和自己争夺爱人的权利。格拉德明明什么都没有。他有的,只是一颗可以自由对待他人的心而已。 可是海默那样独裁,连让自己喜欢一个人都不允许。 但是海默却要告诉他,要捧着他的脸,用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望着他,认真又温柔道:“我们之间,什么都不会变的。” 什么意思呢? 什么都不会变。 可是明明什么都在变。 十五岁前的自己觉得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觉得一直在哥哥背后,活在浓重的阴影中也没什么所谓。而十五岁后的自己觉得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恶的人,拥有着自己所向往的一切,还要剥夺他唯一所能由自己掌握的,喜欢一个人的权利。 他那个时候怎么会这么喜欢一个人,又那样笃定会和维斯有结局呢? 格拉德想不明白。 但是对于自己之前心里生出的微妙不适,倒是有了答案。 他不介意维斯的死亡。 但他更希望的,是由自己导致的死亡。 他们之间什么都不会改变的。 格拉德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似乎能够理解一点海默的心境。 格拉德不得不承认,无论是前世,还是到现在,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与维斯有关。 如果说前世是要费尽心思地去讨对方欢心,那么这一次,他要做的,就是将对方亲手了解。 所以说,格拉德不能够叫那人这样轻易地死去。 第70章 血红 格拉德快步穿行在夜色当中。 夜凉如水,周边一片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覆盆子的酸甜味道。几乎看不到具体的景色,但远处一点光亮却格外明显。 格拉德来到这里并不久,但对这里基本的规则倒是摸得清楚。比如说,只有在靠近的时候,周边就会自动泛起光亮。就像是第一次来到幻境时,贝贝引导他们来到剧团帐篷中,周边忽然亮起彩灯的时候。 而现下,亮起彩灯的地方,就是那处于中心位置的巨大钟楼。垂泪的圣女像在这样的灯光下,似乎真的在暗自伤怀。 格拉德也确实不假思索地跟在那亮起的光源之后,但在掀开帷幕的时候却忽然噤声。下意识地想要挣扎的时候,冰凉的手掌已经率先捂住了嘴! “闭嘴。” 来人冷淡命令道。不消时,格拉德感到有什么冰凉的金属贴到了自己颈侧,锋利的刀尖轻易地划破皮肤,又痒又疼。 格拉德不再说话,也不再点头,任由对方扣住自己的肩膀,一路向帐篷外走去。 “现在。赶紧滚。”那个人这样说,很快地收起了手中的刀。 格拉德一时诧异,并没有料到自己会这样轻易地被放过。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去看对方,却再次被刀尖抵住了脖子。 “说了滚。”对方有些不耐,“听不懂?” 格拉德顿了顿,但想到自己今晚的目的,还是道:“我不能走的。” “?” 对面显然对他不怕死的精神感到诧异。刀尖在指间很快地转了个漂亮的刀花。对面那刀背对着他的后颈:“为什么?” 对方似乎是能够和自己交流的模样。意识到了这一点,格拉德赶忙道:“我要找人。” “然后?” “所以……!”格拉德正思忖要怎么往下编,那人已经拿刀在他身后比划要怎么捅他了。 “我不能走的!”格拉德猛地回过头。那人压根没料到他会这样莽,一时间躲闪不及,刀背蹭过面颊,划出一片间断的血线。 但回过头的一刹格拉德也没能看清对方的模样,只能看到掩盖在面罩下的深色眼睛。 “……他是很重要的人。”格拉德深吸一口气,继续诚恳道。 “……”对方噎一下,鬼使神差般,居然接下去问了,“谁?” 格拉德心说问这么细干嘛,但面上还是一副诚恳又楚楚可怜的模样:“我相好。” “……” “……” 双方忽然就都陷入了沉默。格拉德心里嘀咕是不是自己演得太过,叫对方发现了什么端倪。毕竟对方一副来者不善的凶狠模样,看起来忒不好忽悠。 更何况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演得有点恶心,很想现在就回过头去抠自己的喉咙。 而先回答他的不是那沉默的蒙面人,而是忽然从天而降的细长触手! “砰!” 巨大的撞击掀起了浓重的硝烟,刚落地的那一刻就在原地留下了篮子大小的深坑! “……!” 格拉德被烟雾呛得咳嗽,一低头发现那蒙面男在刚才那紧要关头居然将自己拦腰抱起,这才躲过了那忽如其来的可怕触手。 “这是……” “又在发疯。”头顶的声音凌然,格拉德还没来得及问一句话,又被提溜着到了另一边去。这次一路跃上了他们剧团里那最高的钟楼塔顶。 格拉德也是在这一刻得以窥见那东西的全貌。没有帐篷顶的遮掩,那有着三个脑袋的巨大怪物全然沐浴在冷调的月光下,每个脑袋都像是刷上了一层清漆。那细长的每一个都足以致命的可怖触手,密密麻麻居然生了那样多,他和这个蒙面男加起来,在这样的怪物面前都完全不够看。 格拉德顿时对自己先前与这东西搏斗的场景感到后怕,甚至疑心自己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 毕竟这东西,光是看上一眼,就完全没有与其一战的想法。 “它,他怎么会出来?”格拉德偏过头去问。 对方似是在顿眉:“生气了。”想想又补充:“你相好的错。” 格拉德一噎,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辩驳,就看到那东西的一个脑袋上,一个过于灵活的小黑点。 “?!” 总不至于真的是这样吧!? 格拉德还没想明白,身上一沉,那人把他放了下来。 “你要……” “别动。”那人似乎是烦得很,懒得回头看他。 格拉德噢一声,他当然不会动,毕竟没人比他更爱惜自己的性命了。 可刚应下一声,那人就以看不清的速度向前起跳,一下子竟是直直地冲向了那张牙舞爪的可怕怪物! 格拉德吓了一跳,又看到那模糊的身影迅速地跃上那巨大的怪物,几下切断了正在他周边不住挥舞的细长触手,方向居然是要直取颅顶! 可是触手那样多,那东西又那样大,格拉德完全想不到那人能够以什么样的方式成功,也想不到对方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要往那边去。 而对方像是全然没有这些顾虑一般,敏捷而轻快地捅穿了那怪物的眼睛后,躲过无数向他挥舞的触手,肉眼几乎捕捉不到他行动的轨迹! 即便才和这人交流不过短短数时,但是见到这人在那怪物手中刀尖舔血般躲避进攻,还是不由得有些忧心。 虽然确实,死掉和他没有多少…… “!?” 格拉德心里一跳,几乎要栽倒过去! 那怪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如有所感,面对对面微弱却连续的攻击,选择不再抵抗,而是直接张开了大口! 那人也确实如怪物所料没有来得及反应,也直直地滑入了那怪物口中! 即便是隔着这样远的距离,格拉德也被那怪物口中的腥臭与触手的黏腻恶心得要命。但是比起这个,他在意更多的还是那确实被怪物吞掉的人。 “……” 可那身手敏捷的人,已经完全消失在了那大张着的黑洞当中。 那三头怪物吞掉人之后,发出了叫人牙酸的咀嚼声。布偶的僵硬面容竟是露出了诡异的笑来。格拉德心里一凉,与此同时,也刚好和那桀桀笑着回过头来的怪物对上了眼。 那偌大的突出的纽扣眼球,和贝贝望向他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 就连那对于他的眷恋与依赖神色,都没有丝毫变化。 “!” 细长的触手开始向钟塔袭来,那怪物故态复萌,开始张大嘴,准备把在塔顶上的格拉德打落到自己嘴里。 格拉德低头看了眼地面,心里不由得暗自叫苦。这样的高度,即便他侥幸躲过了那怪物触手的围殴,跳到下面也肯定会断掉腿。 他都要埋怨那人把自己带到这样高的地方了。 “砰!” 细长的触手个个都有碗口粗,像是蟒蛇一样黏腻着缠绕着爬上来。说是细长只是相较于那身量庞大的可怖怪物而言。 格拉德尽力地躲闪着,不多时就被逼到了钟楼的最顶端,和那垂泪的女神像面对面。 那怪物几乎是大半都附着到了那高大的钟楼上,每多挪上来一些,整个钟楼都发出一阵无法忽视的可怖颤抖。格拉德现在确实进退两难,无论是被怪物吃掉,还是掉下去摔死,他都不愿意。 早知道自己应该锻炼一下在屋顶间穿梭的技巧的。 格拉德咬牙,开始在大脑中疯狂思索自己要怎么跳下去才能不摔断肋骨。但没来得及思索出结果,那可怕怪物的舌头已经碰到了他的腿。几乎是贪婪地贴近了,很快他身上就是一片湿润。 再不跳下去就来不及了!!! 格拉德来不及再想,眼一闭,咬了牙,就直直地往后倒去! “咻!” 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身体也没有意料当中七零八落。夜晚的风几乎是和煦地拂过耳畔,带来柏木的清新味道。 格拉德试着抬起眼睛,听到银铃脆响,来人的长发被耳边的风吹散,几乎要盖住自己的脸。 “你?!” 格拉德诧异地望向维斯,也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似乎确实是在这附近。而自己出来的目的,也确实是要来找他…… “安静点。”维斯说,不紧不松地扣了他的腰,“不然把你扔了。” 格拉德对于对方这丝毫不掩饰的恶劣与大逆不道的姿态感到气结,但看一眼脚下,他不得不承认,恐惧确实是最有用的威胁。他也难得没有反驳对方的想法,而是颇为顺从地搂住对方的脖子。 维斯周身一僵,隐隐竟是有将他抛下去的意思。格拉德确实有点害怕,死命揪着对方飞行时鳞片化的长耳:“你?” “不要摸我!” 维斯高声道。 格拉德心说不抓着你我就掉下去死了,但这样的话现在是不能说的,不然他真觉得这小混蛋会把他从这里抛下去。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还要问你……”格拉德话说到一半,忽然噤声。 “那边?” 他有些不确定地抬眼望去,这稍微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又叫维斯不满,在他腰间掐了一把。 不过格拉德现在没空和他掰扯这个,而是指向不远处那怪物仍在攀附的钟塔。 “!!!” 忽然喷涌出的鲜血叫那三头的怪物像是泄了气的气球一样怪异地瘪了下去,而三个脑袋上的神色仍旧僵硬,似乎是对自己的伤势后知后觉。 而那喷涌的血液并没有停止的意思,这也使得那怪物逐渐瘫软下去。先是一半的身体,接着是另一半。他的触手,四肢,躯干,都肉眼可见的萎缩下去,只有那硕大的三个脑袋,还保持着原来的大小,显得滑稽而诡谲。 而在那最先喷涌出伤口的地方,一个被血污包裹着的人形,颤颤巍巍地立了起来。 那覆盖着样貌的面罩已然被血污浸饱,那人像是不适一样把面罩扯落。但即便如此仍旧看不出他的模样,因为已经被血液沾花了。 但那双眼睛,在满是血污的面上却显得明亮异常。不知道是不是没有了那巨大怪物的遮挡,月光倾泻而下的缘故。总之那双眼睛,直直地望了过来。 是血液的红色。 格拉德心下一跳。又看到那钟楼上的神女像,此时此刻,眼睛的位置,也恰好沾染上了血液的颜色。 第71章 魔戒 这注定不会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贝贝死掉了。 这剧团的缔造者,守护者,在今夜被夺取了性命,这使得剧团上下人心惶惶,连基本的运作也做不到了。 薇薇安显然是哭得最难过的那一个。听到这个消息已经是凌晨三点,她来不及打扮,还穿着乳白色的丝绸睡裙,却毫不顾忌地抱住了贝贝处于血污当中破碎的布偶身体,像是被抽了魂一样痛苦。 见证了这样惨案的大家当然不能够平静。 狸奴也从帐篷中赶来。她稍微要好些,但也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见到和维斯站在一块的格拉德略有诧异,最后还是露出了理解的神色,并没有多问。 薇薇安的哭泣声仍旧止不住,使得周边不少人也沉默地擦拭眼角。 格拉德这才发现,除了薇薇安与狸奴外,这个剧团中确实还有不少人,但无一例外的,他们看上去都异常寡淡,格拉德也从来没见过这些人上台表演过什么。 “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薇薇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没有任何人出面安慰她,少女的质问与哭泣就这样破碎散落在夜色中。 最后还是狸奴出面:“团长人呢?” “团长?”薇薇安一副如梦初醒的神色,“对了。团长。” 她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就要在四处寻找。剧团众人虽然没有出面安慰她,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却表现出了足够的体贴与耐心,人群中逐渐分离出一条通道来。可在面面相觑片刻后,终于有人道:“他好像不在这里。” “他不在这里?……” 少女喃喃着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显得有些神经质。狸奴啧一声,从地上拽起她:“别念叨了。死了就死了。” “你……你……”薇薇安的话霎时哑了,手里一直攥着的破碎布偶也在此时掉落下来。她终于控制不住一样,像是孩子一样大哭起来。 “可是贝贝死掉了,我们又要往哪里去呢?”薇薇安抽泣道,“我们活不下去的……没有它在的话。” 漂亮的仙女此时此刻极尽狼狈。嫩白的面上沾满了泪水与脏污,美丽的眼睛也红肿,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叫人起爱怜心思。可狸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的凄惨模样,说出来的话也照旧刻薄: “该怎么样不还是怎么样?要我说,就是它把你宠坏了,才让你觉得没有它在就一点也活不下去。” 说完她又回过头去,狐狸眼刚扫过,周边的人都控制不住地略微颤抖起来。 “你们等着团长回来。”她命令道,“看到的人叫他来找我。”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态度娴熟异常,也没有什么人觉得不对,更没有什么人提出异议。 薇薇安还在啜泣着擦拭眼泪。狸奴松开了她的胳膊,这才拨开人群,去找今晚惨案的目击者:“你们两个和我来。” 格拉德抿一下唇,后知后觉感到被蹭破皮的地方火辣辣疼得厉害。不过他也没那么矫情,稍微拢一下衣服下摆,就跟在狸奴身后和她一起走了。 他当然知道那东西死掉后,自己和维斯一定会被问话,而他们的目的本来就不纯粹,今夜被驱逐出去或是被灭口也是极有可能的。 而方才那个真正的凶手,早已趁此躁乱,不知所踪了。 理所当然的,他和维斯现在也成为了杀害他们守护者的重大嫌疑人。 格拉德虽然跟在狸奴身后,多少表现得温顺,但脑子里已经在思考着之后要以什么路线最快逃跑了。可是一路跟随到帐篷里,狸奴都没有问他们一个问题。 好不容易坐下了,狸奴才淡声开口:“看到这种事情,肯定多少会影响你们……” “?” “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好好表演……”狸奴揉了揉眉心,“虽然这种话本来不应该是我来说的……但是,明天晚上是我们在这里的最后一场表演……” “你们要走吗?”维斯问她。他和狸奴并不大对付,对她展现出的疲惫也没有多体恤的意思。 “不是‘你们’……”狸奴叹一口气,“是‘我们’。我们都要走。” 格拉德不解:“为什么?” “剧团本来就是流动的……只是刚好巡回到这里了而已。”狸奴和他多解释了一句,“我们也确实要赶紧走了。” 格拉德不觉诧异:“那它死掉的事呢?不需要找到凶手吗?” “这些事情之后再提。”狸奴看起来很烦躁,“比起这个,我们不能互相猜忌……我们是家人。” “……” 格拉德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他很突然地想到那个小布偶,在他和维斯加入剧团的第一天,就说过“我们是家人”这样的话。 家人对于他们又是什么呢? 也许对于剧团的众人,家人是什么能够团结他们的纽带,但对于维斯和格拉德来说,这大概也算不上是什么很棒的词语。 可是看到狸奴垂着淡色眼睫颤抖的瞳仁,他大概可以明白,这对于她,对于他们,都是很重要的词语。 “你们回去。好好休息。”狸奴说,“明天好好练习……出去宣传剧目也行。什么都行。只要最后好好演戏就行。演完我们就走。什么事都不会有。” 虽然方才在薇薇安面前表现得镇定又可靠,但是现在也看得出来,这个狡黠得弯着狐狸眼的姑娘,对于失去剧团守护者的这件事,仍旧是感到异常恐惧的。 “可是,凶手如果还在这里的话,我们也没办法好好表演吧。”维斯的声音几乎是不近人情地响了起来。他目光生冷,却并不看她。 狸奴说:“他已经不在这里了。他不是我们之间的任何人……” “他为什么要动手?”格拉德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从贝贝身上,是能拿到什么?!……” “!” 狸奴忽然站了起来,用力往桌上一拍。巨大的声响使得在场二人俱是一惊。 但是她的动作并没有下文。不多时,她就慢慢瘫软回桌位上,轻声道:“……算了,反正你们早晚会知道的。” 狸奴这时候俯下·身,在自己所处的桌子下翻找起来。格拉德这才注意到,狸奴一路引着他们来到的帐篷,周边的一切都是全然陌生的。唯一叫他熟悉的,是边缘上粘贴的海报。 海报上自然都是湖中仙女。他刚来到这城镇中就看到的东西。 “这里是团长的帐篷……”狸奴一面解释,一面终于在桌下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个。” 她摊开手掌,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古朴的黄铜戒指。 “!?” 格拉德心下一跳。下意识地回头看维斯,但对方并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知道! 格拉德顿时兴奋起来。维斯并不清楚,但是这东西对于自己来说可是熟悉的。 这就是矮人的秘宝魔戒。 前世的自己在矮人遗迹中,没费多少力气就从最后的守戒人手上得到了这枚戒指。虽然过程的确轻易,但是对这东西,他倒是印象深刻。 那守戒人是个裹在黑色袍子里的老人,戒指就戴在他枯瘦的指头上。那时候对于圣杯秘宝,除了真正守护着它们的人,没有人知道它们具体是什么东西。 格拉德也正是因此和那人掰扯了有一会儿。说掰扯的原因是因为对方耳朵坏掉了,基本上不听他说话,也不怎么答自己的话。格拉德并不多话,和这人掰扯半天也是真的有点急眼了,派出西奥多,叫他守着这老大爷,自己要去睡觉了。 而也就是这时,那老大爷才如梦初醒一般,抬起脑袋来,把手指头上的戒指脱下来给了他。 “你和我说话。”老人的声音颤颤巍巍的,“我好高兴的。” 格拉德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样就说服了那人,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就听懂了自己的话,为什么就把东西给了他。当然那个时候,他也没什么心思去追问这些。 当然这些东西放在情况变化的今天没有任何用处。 重要的是,这枚在狸奴手心中的戒指,和记忆当中的魔戒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维斯问她。 “这是我们剧团维系的东西。”狸奴把那枚戒指收了起来,“上面的东西在贝贝那里……那人杀掉它,估计是要抢那东西。” “这东西?……” “招引观众的办法而已。”狸奴不甚在意地把那戒指套在了自己指头上,“那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他也想不到这东西分成了两半。” “……我们,要把那东西抢回来吗?”格拉德也没想到居然还有“戒指被分成两半”的设定。这无疑给他寻找的过程增加了不少难度。 “这事情之后再说。”狸奴道,“比起别的,大家安全才是最重要的。”说完,她抿一下唇,“回去睡觉吧。” 这件事也自然只能被草草揭过。次日天光大亮,怪物的尸体也已经被清理妥当。剧团中的一切也恢复了素日的寂静。 格拉德去找了薇薇安。 毕竟今天晚上他们就要登台搭戏,而他和维斯连剧本都不曾看过,更别说和这女主角有什么戏剧上的交流。他琢磨着和对方多说几句也是好的。更何况昨晚薇薇安因为贝贝哭得那样伤心。 而刚准备掀开薇薇安的帐篷就和维斯撞到了一起。 格拉德啧一声,即便对方昨晚刚刚救了自己的命,但一码归一码,他现在对维斯还是很难有好脸色,大早上撞见这人,也觉得怪晦气。可对方也像是故意要惹他一样,侧身就要先进到帐篷里。 格拉德自然不会叫他如愿,同样侧身就要挤进去。结果为了避免挨到对方,反而没能站稳,两个人不受控制地就直直地往下栽倒过去。 “!!!” 前额砰地一下撞到对方的下巴,格拉德顿时痛得要掉眼泪,好不容易收住就要挥手揍人。 不过这次的无理取闹很快就被维斯抓住并制止了,他不满地喊道:“明明我更痛一点吧?……!” 格拉德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后脑勺着地,身上还压着个自己,似乎是比自己要更疼一些。但是格拉德并没有共情他苦难的打算,而是在脑子里滑动不少撞击后脑勺后死掉的案件,觉得心里莫名痛快不少。 但看着维斯拧着眉,似乎确实疼痛的模样,这样一点痛快也很快消失了。他抿一下唇,要去看他后脑:“……没事吧?……喂!” 对方忽然大发神经,一下子把自己掀翻在地。格拉德躲闪不及,尾椎痛得像是要断裂。他啧一声,看着不远处鲤鱼打挺跃起的维斯,感到异常不满:“你什么毛病?!” 他难得善心大发,这小混蛋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 果然还是打两巴掌最管用了。 “不要随便摸我!”维斯再次高声强调。 格拉德鄙夷地看他一眼,心说谁稀罕似的。然后依靠着帐篷杆艰难地站起来,心里把这混蛋翻来覆去地骂了个遍。 他好不容易站起来,懒得再和他掰扯,要直接去找薇薇安,却发现帐篷当中空无一人。 第72章 背叛 “人走了?!” 格拉德拔高音调,两眼一黑。 什么情况?! 都说了是最后一次的演出,薇薇安还不在,难道要他和维斯两个人演空戏吗? 还是说他们不需要排练,就算演得非常烂,也没有任何关系吗?! 格拉德头疼得要命,尾椎本就疼痛,现在痛得感觉是要断掉了。他看一眼维斯——这人并不看他。但是这也不影响他当下立断: “我们去外面找她。” “找她?”维斯的话还没问完,身边的格拉德已经先一步迈了出去,压根就不给他多思忖的机会。 格拉德凭着上次的记忆往外走,即便对道路确实不大熟悉,但还是很快找到了那时候夜晚撞见的集市。而现在这时候,这里反而冷清得要命,连在外的摊贩都少得可怜。 格拉德对这里并不熟悉,对于薇薇安能到哪里去其实并没有多少思路。不多时终于冷静下来,在原地停下了。 自从在上次和狸奴一起从剧团离开之后,他大抵确定了,剧团并不是独立于这座城镇的个体,甚至于剧团的缔造者,那三头细瘦的怪物,在第一天也和他在那小商铺当中见了面。 既然如此,薇薇安的踪迹也并不会被完全隐匿,无处可寻…… 想到一半,一双手突然蛮横地挡在了他面前。 “嘿!小伙子!好久不见呀!” 那双手的主人吐息间都带着酒气,说几句话就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格拉德低头一看,看到自己之前在商铺口备受其骚扰的老头。可偏偏此人并没有多少边界感,也没理会格拉德微妙的嫌恶,一下子就揽住了他的肩膀:“怎么样呀你?那么多面包都吃完了?哈哈哈哈哈!” 格拉德不想理会此人的骚扰,但那老头却要喋喋不休着抓着他说话。最后微妙地在空中比划几下:“我看你最近,过得挺滋润的嘛。” “?” “我都在海报上看见你了。”老头哈哈地笑起来,“难怪上次见你抓着那海报看了这样久,原来是早有打算啊!哈哈哈哈哈!” 格拉德心说自己能早有什么打算,很快就要撇开此人赶紧跑路。但是老头很快地拽住了他的手腕。 格拉德啧一声,正要挣扎,那老头就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不过当骑士可没有什么好下场噢。” 格拉德心下一动,这次真的回过头来。那老头见他动容,顿时得逞般笑出一口枯黄的牙齿:“嘿嘿,听到自己要死了,就有反应了啦?哈哈哈哈哈!” “什么要死了?” 老头叹一口气,从破败衣衫遮掩着的胸口下摸索一番,掏出了一支肥大的烟斗:“就是字面意思呗。” “为什么?”格拉德追问。 “……” 老头看他一眼,很快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上一个骑士怎么死掉,你也就怎么死掉呗。” 格拉德心里一空,顿时想到那在黑暗中,爱德华只有一半的破碎身体。 因为很多原因,他甚至没有去处理那具尸体。 那爱德华会在哪里呢? 他要在那样漆黑,冰冷的地方,一个人逐渐枯萎死去吗? “……” “是仙女的妹妹,做的吗?”格拉德勉强稳定心神,做出哀求的姿态,“……我不想要死。” 老头睨他一眼,许久没说话。好半天开口,也只是扑哧一声。 “小伙子,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晚了呢?”老头眯起眼睛,“这里今晚就要完蛋了……看在你请我吃东西的份上,我劝你还是赶紧跑掉吧。” “……” 可是东西呢? 格拉德皱起了眉。 他来到这里,一切的作为,都是为了得到矮人的秘宝。为此一直坚持到现在,怎么能够什么都没得到就落荒而逃呢? 那他来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就是为了平白付出这样多,差点搭上性命吗? “我不会走。”格拉德坚定道,“……除了这样,还有什么办法吗?” 老头看他一眼,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吸了口烟斗:“如果这样,你还是等死……喂喂喂!” 格拉德忽然就往他的方向跑去,瘦弱的老头一时间躲闪不及,差点被这人直接撞飞过去。他霎时不满起来,就要骂这没大没小的小辈,就听见那神色严峻的青年丢下一句“很不好意思”就直直地往前继续冲刺了。 “?” 到底什么情况? 老头不满地依靠着柱子站稳了步子,就看到那人快步地向一个铂金头发的青年走去,一下子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瞥见那金发青年因动作而露出的一双尖耳,老头忽然就想明白了什么,顿时着急忙慌地就往外跑。 完蛋完蛋,这里甚至撑不过今晚了! 他得赶紧跑掉赶紧跑掉…… 而另一侧的格拉德,丝毫没有注意到老头的消失,仍旧怔怔地抓着面前精灵的手,觉得声音都发起涩来:“奥罗拉?” 对面的精灵眸光一动,最后还是没有拍掉他的手,但眼神却凉得要命。 “你什么时候醒了?”格拉德忽然从方才的情绪中反应过来,“醒了多久?” “……” 奥罗拉的声音又轻又软:“能松开我吗?” 格拉德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抓着对方的手,精灵皓白的腕上已经落下了一圈明显的红痕。他松了手。 而自己刚放开手,面前的精灵就继续自顾自地要往前去。格拉德赶忙又拉回了对方的衣角:“你要往哪里去?” “不要问我了好吗?”奥罗拉叹口气,“我以为我们现在没什么好说了。” “……” “啪!” 忽然的一巴掌其实扇得两个人都有点懵。但是格拉德还是很快地抓过了对面精灵的领子。对方比自己要高出一些,但是格拉德还是贴上了对方的额头,冷笑一声: “什么没什么好说?我把你一路拖到这里来,好吃好喝地喂着你,你和我没什么好说?你不应该和我珍重地表达一下感谢吗?!” “……” 格拉德并没有手下留情,精灵雪白的面上很快便泛起红来。二人僵持片刻,最后精灵开口了:“我没有要你救我。我想死掉的。” “……” 格拉德盯着他老半天,最后不知道怎么,乌色的眼睛忽然就颤了,眼角很快也红了。他松开了手,轻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 对不起不应该对你动手,不应该刚才说那样刻薄难听的话。不应该因为自己的一厢情愿救下精灵的命,不应该那个时候心软。 人与人之间就不应该建立联系的。 格拉德想。 如果不认识他们,不了解他们,那么自己就能毫不顾忌地弄死可恶的背叛者,前进路上的挡路人。可就是因为这些稀薄可笑的联系,叫格拉德摇摇晃晃,成为了最优柔寡断的恶人。 “不是你的错。”奥罗拉最终说,眼睛望到格拉德布满细碎伤口的手腕,略微一顿,但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要走。 “你去哪里,至少和我说吧?”格拉德喊他,这次的声音冷静许多。 “……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奥罗拉叹口气,回过身来,“但这和你没关系……” “这当然和我有关系。”格拉德很快地揪出面前精灵的项链,“世界树的果实在你这里。” “……” 说出这样话的时候,格拉德承认自己确实不够理性。毕竟与圣杯秘宝有关的一切,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机密中的机密,本不应该和同为竞争者的奥罗拉说这样的话。 更何况,说出这一点,也足以看出自己对于对方究竟费了多少心思。这也会在之后自己与奥罗拉的对峙当中成为自己的把柄。 可是他确实没有想那样多。 当初的自己,一定要从维斯手中得到世界树果实,无疑就是为了还处于昏迷状态的奥罗拉,不至于因为旅途的颠簸而使情况恶化。而现在醒来的奥罗拉,却是和自己敌对的模样——其实格拉德早有预料,但他只是有些不甘而已。 每次遭受到这样那样人的背叛之后,他都想要给对方留有余地。 在奥罗拉面前频频示弱,就是他给对方留有的余地。 “……”奥罗拉确实露出了动容的神色。但也只有一瞬。最后他垂下头,轻声道:“我把这个还给你就是了。” “……” 手心里被塞入冰凉的吊坠时,格拉德很有把这东西直接摔碎的冲动。但念及这是圣杯秘宝之一,他最终还是没有这样做。只是无声地把东西收了起来。 “我讨厌你。”最后他轻轻地说。他也只能这样轻轻说。对于现在的奥罗拉,他总是说不出太刻薄的话。 “……”奥罗拉没说话,只是低头慢慢帮他理好衣领。格拉德这次很快地拍掉了他的手,随后头也不回地往反方向走去。 他没走出几步,就看到不远处的维斯,抱着手臂,一副饶有趣味的模样。而看到这人的模样,格拉德就气不打一处来,于是冷着脸把手中的果实丢了过去。 “还给你。” “?” “这就给我了?”维斯显然意外。 “不然呢?”格拉德说,“你送给我?!” 他说这话显然很没有道理,像是个坏脾气的孩子。 维斯噎一下,还是把东西收了回去,扯了扯唇角。 “被那精灵赶回来了,就和我生气。” “我没有!”格拉德反驳。 维斯盯着他,掐了把他的脸。 格拉德立即就要反抗,而维斯已经把手收了回去。 “你知道我说得对不对。”维斯冷哼一声。 格拉德自知理亏,也没有继续和对方吵架,只是揉了把自己的脸,不再说话。 “比起这个,我倒是真的有所发现。”维斯哼一声,也不和他继续吵,而是手指比划一下。把身后的人转了回来。 “我绑到人了。” 对着面前被术法捆得结结实实,还被胶带捂了嘴的薇薇安,格拉德吓了一跳。 “?!” “你打我?!”维斯几乎诧异。 “你有病?!”格拉德说,目光来回在那被捆住的薇薇安与捂着脸颊不可思议的维斯中徘徊,“干嘛捆她?!” “你才有病吧!!!”维斯高声道,“你现在怎么动不动就打人!好讨厌!” 格拉德懒得理会他,抬手就要帮那受困的少女揭开胶带。正要回头继续说话,手臂上忽然一痛。 “!?” 那少女居然就这样毫不客气地在自己的胳膊上狠狠地啃了一口! 格拉德吃痛,刚后退几步,那少女就趁此机会往后跑。也就是这样一面,格拉德发现了对方眼角的细痣。 “!?” “你捆错人了!”格拉德气得要命,声音都拔高了些。 “什么?!” 维斯还在心疼自己红肿的面颊,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愣。本想接话,在看到什么后面色一变,随后一下子推开了对面的格拉德。 “!!!” 一柄锋利的长剑,竟然直接就从维斯的胸口贯入! 第73章 蝉翼 格拉德想过很多场景,有关于自己被维斯杀死的那一刻。 冰凉长剑贯穿自己腰腹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凉,然后是热。最后才是疼痛。 怎么会那样疼呢?那样锋利的剑,那样的毫不犹豫,自己所受到的疼痛几乎是回想就叫他倒吸一口气。 他也曾无数次想过,要怎么用残忍千倍百倍的方式,把自己所受到的痛苦尽数奉还到维斯身上,叫这可憎的背叛者受到应有的惩罚。 但是这一次,维斯推开自己,挡在那柄长剑前的那一刻,格拉德忽然就发现,心里关于大仇得报的感觉,并没有掩盖见到维斯倒下的惶恐。 啊。他就这样倒下了。 像是破碎的,脆弱的蝴蝶。 他们也都有翅膀…… 格拉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别处,但是看到那长剑带来的贯穿伤口,还有从伤口中涌出的黑色血液,他就没来由地一阵心慌。虽然在这一切发生的前一刻他们还在吵架,虽然他还是那样厌恶这没良心的小混蛋,但是格拉德还是扶住了即将栽倒的维斯,难得地感到了一点迷茫。 偷袭成功的少女没有多给二人眼神,很快就丢了那柄长剑,有些急迫地拉了妹妹的手,就往远处跑。被束缚的妮妙也顺从地跟上。虽然速度不快,但是还是轻易地和二人拉开了很大距离。 现在去追显然是追不上了。 格拉德好半天才想到要给对方处理伤口。但手边并没有什么趁手的工具,他也找不到附近能有什么替维斯止血的东西。最后他扯断了自己的衬衫下摆,尝试着堵住对方汩汩流血的伤口。 薇薇安没有手下留情,这一剑捅得极深,血液也怎么都止不住,尝试止血的间隙,那一块不规则的衬衫料就浸饱了血污。 “……哥哥。” 倒在地上嘴唇苍白的维斯忽然开口了,声音飘忽,眼角也泛起红色来:“我要死……” “闭嘴。”格拉德凶他,“死不了的。” 维斯顺从地闭了嘴。格拉德开始搜寻自己身上的衣料或是药品,但是很可惜,找寻半天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派得上用场,他只能再次撕扯自己的衬衫料。 “好痛!……”按压伤口止血的时候,维斯忍不住闷哼出声。 格拉德闻言一顿,但没有放轻力道:“……你也知道。” “我知道什么?”维斯的声音虚弱不少,格拉德盯他半天,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重话,只是道:“你少说点话。” “可我要死掉了……”维斯轻轻说,“……这样的话,哥哥没有未婚夫,就不用再去找那东西……” “谁说找那东西是为了你?”要不是顾忌这人刚刚帮自己挡了一剑,格拉德大概就要给对方一巴掌了。同时他也气得很,“都说了叫你赶紧闭嘴!” 维斯终于不说话了。格拉德撕烂了自己大半的衬衫,终于勉强将对方的伤口包裹起来。 “我们现在回去。”格拉德说,“他们会有办法的。” 他一面说,一面艰难地把维斯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这样的动作显然又牵动了伤口,维斯闷哼一声,气若游丝:“我走不过去的……” “走得过去的。”格拉德道,“你不要再说话。” 他异常蛮横地制止了对方继续讲话,也不再搭理维斯说话。 但前进是艰难的,他没走几步就觉得不稳。身上维斯的重量似乎也越发的重了,之后的步子也迈不出去了。 “你现在说话吧……”格拉德说,“……你别睡过去了!” “……你好不讲道理。”维斯抱怨道,埋在他脖颈里嘟囔一声,“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格拉德心说也是杀我一次的仇人。但这样的话他没有说,只是道:“你多说几句。要是死在路上,我就把你剁了喂狗。” “!?”维斯不可思议,“怎么这么恶毒!” 他最讨厌狗。 “就是这么恶毒。”格拉德说,“你不许晕!” “我不晕……我只是生气。”维斯道,“……你对我怎么这样坏?!” “……” “明明之前说喜欢我,说很喜欢我……”维斯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呢喃,“现在为什么要这样骂我?明明你说不会欺负我……” 格拉德心里一空,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就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了:“因为你先对我不好的。” “我没有。” “你哪里没有?”格拉德又想叫他闭嘴了,不然就怪想打他的。 “就算有,就不能原谅我吗?”维斯问他,尾音居然发起颤来。 格拉德怔了怔,最后没有给他回答。 他不要原谅维斯,也不要维斯的道歉。 他只要收回自己先前付出的一切,夺得原本要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怎么能原谅维斯,怎么能接受维斯的道歉呢? 那前世落魄的,凄惨的自己,所受到的一切,就能被这样揭过了吗? “又痛起来了。”维斯忽然出声打破了二人的僵持,声音发颤,“痛死了。” “别喊了。”格拉德勉强回神,“很快就到了。” 他们居然真就这样沉默地走完了之后的路,一路撑到了剧团。 格拉德找到了狸奴,请她帮忙给维斯包扎伤口,自己也得以换上了新的衣服。此后犹豫片刻,还是告诉她:“薇薇安逃跑了。” “什么?”狸奴抬起眼睛,很诧异似的,“她明明一直在自己的帐篷里。” “这样吗?……”格拉德心下一跳,但还是没有多问,只是沉默地看狸奴一圈圈地为维斯缠上纱布,“好吧。” “你别想这些。”狸奴说,“好好准备今晚的表演就行。” “可是,他应该上不了场吧。”格拉德指了下维斯。 “……这也是个问题。”狸奴喃喃,“不过没关系的。要是真的上不了场,团长也会找到人来……” 格拉德这下没话可说,低头递了东西过去,又问狸奴:“现在的团长是你吗?” “?”狸奴莫名,“什么意思?” “因为你还把戒指戴在手上。”格拉德说。 “……” 狸奴叹口气,捏捏他的后颈:“这是为了让剧团维持下去的办法。你要戴的话,我给你也行的。” 说着她就脱下了手上的戒指,塞进格拉德的掌心。 格拉德感受到掌心尖锐的冰凉,有些意外接下来的事情居然这样顺利。 他来到这剧团中的一切目的,都是为这枚戒指。虽然这并不完整,但按照狸奴的说法,戒指的另一半已经被神秘的蒙面人带远了,那待在这里显然也没有任何用处了。 换句话说,他已经可以走了。 “……” 这一认知叫格拉德沉默下来。狸奴却只当他还在为重伤的维斯忧心,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的,他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维斯是会很快就能好起来的。格拉德想,毕竟对方的身体素质比当初的自己好上很多,他应该也不会因此死掉。更何况,自己一直守在这里,对于对方的恢复其实也没有多少帮助。 格拉德确实在心里思忖起来要不要就这么走掉了。 “哥哥。” 维斯突然出声,把格拉德的思绪全都打乱了。 “干什么?”格拉德问他。 “我们是合作关系吧?”维斯问他。 格拉德沉默数秒,最后道:“我不会把东西给你。” “哎?”维斯有点难过,“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但我暂时不会走。”格拉德说,“……不要叫了。” 维斯噢一声。 格拉德卷了卷他身侧的绷带,问他:“你昨晚,为什么去找那东西?” 他问的是贝贝。 “?”维斯顿了顿,反应过来,“……当然是为了戒指。如果哥哥知道,应该也会去的吧?” 格拉德点点头:“没有怪你。”又问:“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维斯没有回答他。 格拉德没有得到答案也无所谓,只是点点头:“好。” “你不要生气。”维斯小心翼翼地解释,“只是我觉得,你不知道要好一些。” “好。”格拉德说,“不告诉我也没关系的。” “……那你不要生气。”维斯小声道。 格拉德说:“没有生气。” “那你也不要走。” “我不会走。”格拉德皱眉,“都说过了。戒指不完整,我就算要走,也要知道另一半的下落。懂了没有?” 他变得非常恶劣,维斯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老实地缩了回去。 问完话格拉德就出了帐篷,去找了另一边的薇薇安。 确实如同狸奴方才所所说,薇薇安正在帐篷中平静地敷粉,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掀开她帐篷帘子的时候,她也恰巧抬起眼来,看到是他便笑起来:“你来啦?” 格拉德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薇薇安顺从地回过头去继续描眉,然后问他话:“怎么来这么晚?” “去找了东西。”格拉德平静地说。 “什么东西?” “你落下的剑。” 平平淡淡的几个字,落地的那一刻空气都仿佛凝滞。薇薇安适时露出诧异的神色,回过头来。雪白的面敷粉后通透净白得有点不像真人。她迟疑地问:“什么意思?” 她顿一顿,无可奈何道:“我不会用剑的。” “嗯。”格拉德平静地,望向她干净的眼角,“可以看出来。” 这样的话无疑是冒犯的。被这样怀疑的薇薇安显然是不悦的,她抿一下唇,胭脂也略化开一些:“你到底想说什么呢?骑士大人?” 她不悦蹙眉的样子像是水畔里折射后的杨柳。这样的美丽叫自己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生起了难言的悸动。格拉德忽然就想到了什么。 他也是在这一刻,忽然从对面的薇薇安身上感到了第一次见到她的那种颤动。 “你化完了吗?”格拉德忽然问她。 “什么意思 ?”薇薇安看起来有点生气,“您今天很奇怪。很不礼貌。” 格拉德没说话,只是很快地上前,用手帕要去拭对方的眼角。这样的举动彻底激怒了薇薇安,她着恼道:“这是不对的!请您停下!” 格拉德置若罔闻,直到对方以异常的敏捷擒住了他的手腕,一时间手指与手帕都悬停在了空中。 “你不是薇薇安。”格拉德皱眉,“……你不是妮妙……你是……” “我是薇薇安。”对方皱眉,“您……” 二人僵持之际,帐篷又一次被掀开了。 “团长要找你。”那个人说,“快走吧。‘仙女’。” 第74章 开幕 二人间的僵持无疾而终,薇薇安厌恶地望了一眼靠近自己的格拉德,随即起身离去。 格拉德本想再在这里搜寻一阵,但刚有这样的念头,那边的薇薇安就似有所感,回过头来严厉警告道:“不要乱动我的东西。”又对着另一边的人说:“看好我的帐篷。我不喜欢有人进去。” 格拉德只能摊手以示自己的无害。薇薇安显然是问不出什么话来了。至少是现在的薇薇安。 他皱眉,总觉得自己哪里要想到了,可是又总觉得想得不透彻。恰好出来的时候又撞上了狸奴,对方问他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 他也是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好久没吃到甜了。 这一想就不得了了,方才的推理与纠结,和之后可以得到的甜品相比,完全就算不得什么了。格拉德顺从地跟在狸奴背后,准备还是先要好好吃一顿。 狸奴带他去的是剧团里派发食物的帐篷。格拉德先前也专门和贝贝一起探索过,也记得这里和自己第一天遇见的商铺没有任何不同,他甚至还在这里找到过自己曾经付掉的银币。 但这一切随着那布偶的凋零,似乎都成了异常久远的事。 说到这个也确实奇怪,明明昨夜,大部分人都在为贝贝的死亡而感到痛苦,但今天看来,每个人似乎都平静得过分了。尤其是薇薇安。 白天的帐篷中,这样的小餐馆照旧拥挤。帐篷是破旧的,阳光透着牛津布的点点破损,在原木桌上落下清冷的光晕。 “在想什么?”狸奴拿了苹果派给他,见他一直不说话多问了句。 格拉德说:“大家好像没有很难过。” “没有很难过?”狸奴顿眉,很快想到了他指的是什么,“……这样嘛。不过难过也没什么用嘛。” 她一面说话,一面往他的盘子里加熏肉,“再说了,我们马上就要走了。” 格拉德低下头来:“薇薇安真的是薇薇安吗?” “?”狸奴有点莫名,“薇薇安不是薇薇安,那她又是谁呢?” “……”格拉德戳了戳盘子里的东西,“我解释不清。” “你不喜欢她了吗?”狸奴思忖,“不过也挺正常的。照她那个脑子有病的个性,喜欢她的人才是寥寥无几。等离开这里,我叫团长给你换个位子,不和她演就是了。” 格拉德没有说话。狸奴像是预料到了什么,摸摸他的脑袋:“我听说,你好像从来没有完整地看完我们的表演呀?” “?” “毕竟薇薇安那人,在你看完她的表演之后就要把你喊到后面去……”狸奴笑起来,“其实我们的表演很精彩噢!她太霸道。” “不过今晚在演出前,你就可以看完我们的表演了。”狸奴笑起来,“我也有表演噢。” 格拉德眨一下眼睛:“什么?” “我会跳火圈噢。”狸奴得意地笑起来。 格拉德还真没想过这个,诧异:“火圈?不会很烫吗?” “当然很烫。”狸奴说,眼睛却还是亮晶晶的,“但是在火里,一切都是亮亮的,热热的,这不是很好的事情吗?” “……”格拉德想象一下那样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狸奴见他的反应,霎时笑出了声,要去掐他的脸。格拉德嫌弃地避过了:“……我们要最后上场吗?” “对呀。薇薇安一直都是压轴出场的。”狸奴说,“你多吃一点。” 格拉德不大高兴地往嘴里塞肉排:“没有甜的。” “什么?” 格拉德没料到自己居然直接就说了心里话。不过说了也无所谓,他干脆继续说下去:“我想吃甜酥。” “不是有苹果派?” 格拉德嫌弃道:“一点也不甜。” 狸奴一时失笑,无奈地妥协:“好吧好吧。之后给你加更多糖就是啦。” 说着话,她又笑笑掐他一把。 格拉德这次没有反抗,只是在听到那个“之后”以后短暂地沉默了。 哪里会有之后呢? 他想。 可是狸奴扯着唇角,背对着从牛津布帐篷点点破损中落下来的阳光时,看起来的样子倒是真诚。格拉德忽然想到,其实狸奴也是个很蠢的好人。 真奇怪。他怎么能遇见这样多的蠢人呢? “你怎么又傻住了?”赭发少女歪了歪头,阳光照耀在她的头发上,像是一瓶晃动的蜜糖水果酒。 格拉德这才回过神来,低头往嘴里塞了一点都不甜的苹果派:“……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今晚就要走。” “为了赚钱呀。”狸奴嗤他,“你有没有在剧团待过?” 他当然是没有在剧团待过的。这样的话真是莫名其妙。 格拉德想,正要开口的时候,却看到赭发少女垂着眼皮,长长的眼睫上,竟是泛起水光来。 “……你……”格拉德霎时大脑空白,说出的话也不利索了,“你干嘛哭?” 问完这句话后他又懊恼自己的脱口而出。其实他早就感觉到了吧。狸奴应该知道了什么的事。 她知道多少呢?知道自己不会和他们的剧团一起离开,知道他潜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做一个可耻的小偷,知道自己从来没有把他们当作家人…… 这些,她都知道了吗? 格拉德并不确定。但这一认知也确实叫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指。 就算知道那又怎么样?他也不会因为哪一个人就改变自己前进的目的,也不会现在就把到手的东西交给出去。 而且既然把东西给了自己,那总归还是不清楚的吧……就算她再聪明,也不一定能想到这样多的。 可要是,只是因为对方信任自己,所以不在意自己表现出的异样呢? 格拉德忽然对对面的少女有些看不透了。 “我只是有点难过而已。”狸奴擦一下眼睛,“毕竟都要离开这里了,我还没有看到游船。” “游船?” 格拉德也是后知后觉地想到了这回事,“可以今晚去看吧?” “不可以了。”狸奴说,“我都说过了,只有那天晚上才有的。都怪薇薇安那个蠢蛋。” 格拉德沉默一阵,最后说:“那两个玩偶,都可以给你。” “因为你都不想要吗?”狸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格拉德一怔,少女就笑起来:“才不让你得逞。你好好抱着和我名字一样的小猫。” 说完这番话她就起身离开了,只留下格拉德独自面对着满满当当的餐盘。 狸奴是个很奇怪的女孩。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是那样的分明,她想要的东西也一直明确。她漂亮,聪明,通透,却会在节日集会上幼稚地玩套圈游戏,固执地想要和自己名字一样的布偶玩具。 她那样豁达自由的人,却要被这样的剧团所束缚着,成日应付着自己最讨厌的蠢货们。而就算如此,她却要说,我们是家人这样的话。 好奇怪的人。 格拉德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在狸奴利落地从秀白的指间褪下黄铜戒指的那一刻,他就觉得诧异。对对方的诧异甚至超过了自己拿到秘宝的欣喜。他发现自己看不明白这个人。这比看错一个人更叫他着恼。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是夜。 绸缎一样的月光清凌凌地铺就了夜晚的长路,而延伸到圣骑士剧团帐篷中之后,这样肃杀的气氛也因此荡然无存。彩灯礼花,音乐亮旗,都将氛围烘托得鲜活而热烈。 一条亮红色的彩带顺着帐篷掀动带起来的微风旋转着翻涌入室内,两架礼花炮适时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响亮声音。 化着蓝红不同色眼妆的漂亮驯兽师将手中的纤长皮鞭挥舞出漂亮而凌厉的弧度,在空中飒飒作响。而伴随着她的动作与一下子高昂起来的音乐,身后也忽然跃出了雄壮威武的棕毛狮子,响亮地冲着观众席嚎叫。 而那漂亮纤细的驯兽师只是稍微招手,那凶狠的狮子便乖顺地趴在了她的脚侧,随后半空中洒下了金色的礼花。 \"GRAm StARt!!!\" 驯兽师笑起来,笑声尖锐。她细指微顿,便和那雄壮的狮子一齐敏捷地跳下了台。 圣骑士剧团收官之夜,就此开始! 格拉德诧异:“你们是哪里来的狮子?哪里来的驯兽师?” 而他的疑问被兴奋挥舞手臂的狸奴尽数打断了。他还想再问,身边热情喊叫的观众又把他彻底埋没在了人群当中。 今夜的一切比他先前看到的场景都要热闹百倍千倍,观众真情实感的尖叫几乎要掀翻屋顶。 格拉德没料到这里居然还真的能有这样的场景氛围,如果他和维斯要是第一天来到这里时就遇见这样的热闹,他大概不大会怀疑剧团中的一切是不是虚无的幻想。 “你怎么被挤到后面去了?”狸奴终于发现了他,很快就伸手把他搂了过来。格拉德被什么东西硌得一懵,抬头看到狸奴还在兴奋地蹦跶,赭色的短发像是跳动的火苗。 “是不是很热闹!?” 她笑着低头问他。她的眼下贴了个小小的火花贴纸,鲜红色。 “啊……” 格拉德还没来得及说话,狸奴就抬手,往他眼下一触,也给他贴了个贴纸:“好玩吧?” 格拉德有点不适应地眨巴了一下眼睛,狸奴就又把往怀里拉:“看那边!有彩带掉下来噢!” 格拉德嗯一声,又听见狸奴雀跃的声音:“都被我剪成了猫猫头!是不是很可爱!?” 她说着就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摸出一把五彩斑斓的带子来,一个个都被剪成了形态各异的猫咪形状,娇憨可爱。 格拉德点一下头。 狸奴低头看他:“你已经化好了妆呀?” 格拉德嗯一声,不大舒服地眨巴自己的睫毛。 他的妆是薇薇安帮忙化的,化得很全乎。对方仍旧冷冰冰的,见到他也不怎么说话,化睫毛的时候格拉德疑心她想要把自己的眼睛捅瞎。 “薇薇安会不会用剑劈我?”格拉德问。 狸奴有点懵:“什么?” “毕竟她可以这么做。”格拉德的声音异常平静。 他说的是湖中仙女戏剧中,仙女从湖中为骑士取剑的那一幕。 “你怎么想这个?”狸奴一时失笑,“她不会的。想多了。” “那妮妙会不会呢?”格拉德问。 狸奴这下不笑了,摸摸他的脑袋,有点沉重地说:“……那倒是会的。” 格拉德早有预料,仍旧冷着脸。 “不过这都最后一晚了,她不会针对你的。”狸奴掐一把他的脸,“害怕的话就和我待在一起。——你的那个相好呢?” 格拉德对她的称呼已经无可奈何地接受良好:“他动不了。” “那好吧。”狸奴叹一口气,“那真是可惜。” 不过她的可惜转瞬即逝,很快就把兴趣投注到了台上的戏法表演上。在黑色燕尾服魔术师的比划下,他的黑色高帽中很快地跃出一只白兔。 狸奴兴奋地和台上的魔术师挥手,对于每个演员,她都有很多话可以说。 “这会是特别棒的一夜。”赭发少女这样说,她蜜色的眼睛里闪着熠熠的水光。 第75章 二流 一切表演在忽然的黑暗后达到了高潮。 热烈的,鲜活的,喧嚣的表演,在忽如其来的强制暂停后众人已被欢笑尖叫麻痹冲击的大脑神经,在这一刻也被一下子按下了休止键。 他们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一直到舞台上的灯光再次亮起,俊美的年轻骑士露面。 黑发黑眼无论在这片大陆上的哪里都是扎眼的,而他的眼睛又像是黑曜石一样漂亮,在那样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都叫方才聒噪的众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舞台上没了那五彩斑斓晃动的各色闪亮,只剩下了一束冷冷的光柱。青年总是病态苍白的皮肤此时此刻像是新雪一样纯净,翕动的浓密睫毛和黑色柔顺的头发也在这样的灯光下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釉。 他略略抬眼,很轻地似乎是在黑暗当中点过,随后回过头来,舞台上已然出现一潭盈盈的清池,其上笼罩着细细弥散的白雾。 骑士的自白开始了。* 他是来自夜雾的弃子,是因谎言而诞生的存在。他的父亲是爱上他人妻子的小人,他则是父亲使以巫术欺骗母亲而孕育出的苦果。他的母亲的后半生被桎梏,桎梏她的人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丈夫的敌人。 年轻的骑士在谎言中活到现在,为了他们的国家要在战场上奉献出自己的性命。然而他没有足够多的支持者,没有足够傲人的财富,没有足够英武的军队。 现下,这位骑士一朝得知真相,五雷轰顶。又被自己父亲的仇敌之子追杀,失去了自己的一切,奄奄一息。 说完这些话,镜头一转,来到了那净透的湖水当中。戴着桂冠的少女缓缓从池中踱步而出。氤氲着的温热雾气,纯白的衣袍被水汽濡湿,将少女曼妙青涩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若隐若现间银铃摇曳,格拉德一时间有些失神。 【年轻的骑士!】仙女高声道,【您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骑士似是不敢置信自己亲眼见到的神迹,好不容易定一定神,出声道【亲爱的大人!我这一生,鹑衣鹄面,金钗换酒!为国捐躯无果,落魄蹉跎至今日!】 【我的父亲是那该死的小人,我的人生充满了诸多不幸!可是我的母亲何其无辜!】 【那可恶的仇敌杀害了我的家人,毁灭了我的一切!】 仙女垂首,细白的指头拂过他的额头,随后从那湖中取出了一柄长剑,赠与给这落魄的骑士,但叫他定要将这长剑按时送回。 得到利器的骑士见到这趁手的兵器大喜过望,匆匆道谢后便与仙女告别。 一幕终了,参与的演员都在后台紧张地更替新的戏服。薇薇安包裹在绒毯中,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淡淡地扫过一眼。格拉德自然没有多看她,而是仰起脸来方便对方给他面上增加血浆。话剧中基本没有多少空余的准备时间,基本上是化完了就要出场。 现在的台上是作为反派的人物的独白。不过见维斯那副一吹就倒的脆弱模样,格拉德也不知道现在台上的到底是何许人也。而还不来得及细想,薇薇安已经拍了他肩膀,叫他上去继续搭戏。 格拉德的腿比脑子更快,操起那剑就迅速往台上去。刚抬剑就与对面台上的维斯面面相觑起来,似乎是觉得这样的场景也荒谬起来,莫名地想要发笑。 维斯穿着合身的骑士戎装,和自己身上是差不多的款式。少年人挺拔,芝兰玉树,眉清目朗。长发高束,他喜欢的银铃铛缀在马尾间。 这样的感觉实在古怪。格拉德和维斯在大庭广众之下针锋相对,下一刻就要取对方咽喉,一触即发。但他们彼此都清楚,这只是一场虚假的话剧表演,甚至于格拉德手上的湖中圣剑,也是毫无杀伤力的木制品。 不过好在最后他们都忍住了,生涩蹩脚地做完了打戏部分,那毁灭骑士一切的反派最终不敌圣剑的威力,被格拉德掐住了脖颈,一剑封喉。 按理说这场戏到这里就应该宣告结束。但是对面的维斯似乎是有自己的想法,停顿半天也没有去死的意思。 格拉德和他僵持许久,最终终于忍无可忍,用胳膊肘撞他一下,低声道:“还不快‘死’?” “撞到伤口了。”维斯气若游丝道,在他怀里隐隐有往下倒的意思。格拉德这才注意到不对,面色大变,握住对方腰肢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就听到维斯又是一声惨叫呼痛。 “……就是那里!” 维斯的眼睛瞬间涌起泪水,好不可怜。 格拉德一时语塞,但还是笨拙地把对方往自己怀里带,叫他能大半压在自己身上——实在是有够沉的。 而台上这骑士与宿敌忽然之间握手言和勾肩搭背的情节,也确实叫台下的观众发觉到了不对,于是嘘声一片。格拉德硬着头皮假装没听见,低头要把维斯往下运,就听到身侧人忽然虚弱地开口了: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过我的敌人。” “!?” 格拉德诧异地怔在原地,第一反应是这人怎么给自己加戏!? 台下的观众眼见着情节不一样,倒是接受良好,甚至因这被扭曲了的情节而兴奋叫起好来。 “你话怎么这么多?……” 格拉德的话还没说完,那人已经捧着那柄长剑,往自己的心口狠狠一刺。 “!!!” 一时间血浆飞溅,黑发骑士的面孔也沾染上了血红。格拉德下意识地往唇角一抿,人造血浆劣质的甜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但是倒在血泊当中的维斯也足以叫现在的格拉德瞳孔地震了。他迷茫地去够对方的手,而维斯却灵敏地转了个弯,卧在了他怀里,以血肉模糊尽显狼狈的一张脸望向他,气若游丝道:“如果这是你想要的话……” 格拉德眉心一抽,算是明白这人到底想发什么疯了。而此时此刻他也确实烦不胜烦,操起那木剑就往对面心口又“捅”了几刀,然后利落地捂住了对方的嘴:“我会怀念你的。” “???” 维斯的话被强制制止。幕布也再次拉拢,这场戏可算落幕。 天鹅绒红布刚遮住二人,格拉德就松开了手,盯着怀里一脸无辜的维斯,还是有点想扇人,但比划半天还没下手,就被匆匆上台的狸奴分开了。 “你们怎么不按剧本来?”狸奴问,虽然看起来也没有多着恼的样子。她拉过格拉德,帮他擦拭面上的血浆。 格拉德心说他怎么知道维斯怎么想的。 不过也是因为这一出,他和薇薇安的戏时间也就不够了,必须要砍掉大半。 “这样,中间那段不演了。”狸奴干脆利落,“你直接把剑还掉。然后来找他。” “什么?”格拉德莫名其妙。 “就是把主角换掉!!!”狸奴说,丝毫不顾及身后薇薇安冰凉得能冻死人的目光,“好了好了快点上去!” ? “到底……” 要干什么啊!? 格拉德抓着自己的木剑很是头疼。台下这么多密密麻麻的眼睛,现在这个时候倒是叫他真的感到不自在了。 但按照狸奴所说,他还是硬着头皮把剑丢进了池水里——虽然这本来应该是其他人的活。他在原来的剧本里是个被圣剑迷惑失去本心的蠢骑士。 那现在的剧本里他又是个什么角色啊喂! 【你现在就回来了】 薇薇安说话的时候格拉德差点没反应过来。趴伏在池边的仙女周边浮动着乳白的雾气,乌亮的眼睛垂着,仿佛有着看透一切的神性。 “是……是的。” 格拉德有点尴尬地接话。 【你完成了自己的愿望了吗?】仙女抚摸着自己送出去的剑,轻声问他。 格拉德想了想,在这故事里,骑士捅死了自己的敌人,报仇雪恨,好像确实是完成了自己的愿望。正要点头,仙女却先一步探身摁住了他的嘴唇。 “?!” 湿润的指尖一触即分。薇薇安的声音清润:“可是你所受到的伤害,经历过的屈辱,都没有任何补偿。” “……” 格拉德心头一震,对方的话像是忽然在什么上撬开了一个小口。 “所以……” 【你的愿望没有实现。】仙女轻声道,【你想要做什么。】 “现在再去做吧。” 说完了这样的话,仙女就消失在了水汽萦绕的清池当中。格拉德还没反应过来,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正闭着眼睛奄奄一息的维斯。 “!?” 格拉德不得不承认,在看到伤痕累累维斯的这一刻,他还是有了短暂的失神。但比起这个,他很快就对对方这种为了演出此等戏码居然还用上法术作弊的行为感到无语。 格拉德啧一声,正准备低头掐对方一把,后颈就忽然不受控制地一压,猝不及防间就和面前的维斯一下子面对面! 心跳顿时快了起来,是被吓的。格拉德看着面前已经睁开眼睛装无辜的维斯,霎时着恼起来:“犯什么病呢?” “我不喜欢那个剧本。”维斯说。 “什么剧本?你难道还看过?”格拉德皱眉。 维斯看起来很生气,抿一下唇:“你要当她的男主角。” “所以呢?” “我不给你们当。” 格拉德顿时生出了浓重的好笑情绪,这种情绪甚至冲淡了现在抬手给对方一巴掌的冲动。最后他也不挣扎了,任由维斯扣着自己的后脑勺。 “所以呢?你想要和我演吻戏?” 维斯又抿一下唇,这次倒是没有反驳。 “你喜欢我?” “……” 维斯没有回答,只是闭着眼睛偏过脸去。他的耳尖通红。 “!——” 格拉德正要继续说话,整个剧团忽然又是一暗。观众正看得入迷,忽然之间被打断,顿时不满地躁动起来。但是想到先前的黑暗就是转场的意思,一时间他们也没有动弹。 这也导致了之后的事情发生得过分顺利。 “!?” 被忽然提溜起来的格拉德霎时发懵,反应过来后立即挣扎起来。在地上装死的维斯也迅速地站了起来,要去抓格拉德的手。 但很可惜,现在的剧团中实在是太暗了,周边的一切都泡在无边无际的难挨黑暗当中,就像是格拉德第一次来到这里见到的那样。或者说,今夜的热闹与喧嚣,叫他甚至忘记了这里先前的寂静模样。 维斯终究没有抓住格拉德的手。他喊他名字的声音像是要哭,颤抖得不成调。格拉德想也许是因为他先前在自己面前装可怜还没来得及把声音夹回去的缘故。 但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话叫对方闭嘴不要再装,自己的后颈已经被重重一击,周边的一切也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第76章 斧头 “我明明说过不要打他!” 隐隐含着怒气的声音拔高,格拉德努力掀开了沉重的眼皮,迷迷糊糊看到远处两个背对着自己的人影。 “反正不差这一会儿……再说了,回去救他的命已经很给面子了。”回话的人态度敷衍,“他也没那么娇弱。” 照理说格拉德确实也没有多娇弱,但是那么一掌劈在自己的后颈上,格拉德觉得不管是什么人都会痛不欲生的——就像自己现在这样。 他抬起眼,又努力想要动自己的手指。但还没有多动,就被连人带毯——是的,有条毛毯正裹着他——被搂了起来,想要动弹的手指和想要说话的嘴都被毛茸茸的细绒堵住了。 “您赶紧把事情办妥……”抱住他的人这样说,“我在外面等您。” “走吧走吧!”那个声音无所谓地说,随后传来了咔吧咔吧磨刀具的声音。 格拉德心觉不妙,霎时用力挣扎起来,想要发出声音引起注意。而也确实如他所愿,磨刀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个声音忽然提高了一点,带着戏谑问他:“你那个……是不是醒了?” 格拉德正要出声,嘴唇忽然就被什么摁住了。他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到了奥罗拉平静的眼睛。 “没有。”奥罗拉的声音温润,“他还在睡觉。你下手太重了。他的脖子都红了。” “……哼!” 那人从鼻腔里给了回答,刀具抛掷在地上,发出了令人牙酸的一声巨响。 “你倒是会心疼人啊。”那人无不嘲讽地说道。 奥罗拉没有接话,而是把怀里的人又慢慢往自己这里带了带,温柔道:“我们走了。” 对方没有回答。格拉德也清楚,这句话不是对那磨刀的同伴所说,而是对怀中的自己说。 奥罗拉他到底想干什么!? 格拉德想要挣扎,可奈何奥罗拉的力气出奇得大,捂住自己的手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力。 格拉德只好去咬他的手。他没有嘴下留情,皮肉穿透后,精灵的血液流淌下来,弥漫到口腔,异常苦涩的血腥味。 而奥罗拉对这样的举动也只是微微一顿,并没有松开手,似乎这样的疼痛并不能冲破他分毫。 格拉德几近绝望,因为对方着实油盐不进。被束缚了手脚在此时此刻也发挥不出一点气力,他也只能任由对方抱着自己一路往外去。 等到格拉德终于挣出一只手的时候,他毫不留情地打到了对方面颊上。精灵雪白的面上立即红肿起来,但奥罗拉却置若罔闻,只是拿那绒毯要往他身上裹。 被躲开了后,精灵才开口:“你听话一点,对我们都好。” 格拉德质问他:“你们要做什么?你为什么回来?!” “别乱动了。”奥罗拉说,“脖子不疼吗?” 格拉德心说现在谁在意这个,可是话还没说完,冰凉的指腹已然贴上了自己的后颈。 “你为什么不说话?”格拉德把他的手打落,盯着他的眼睛,“不是说,和我没有什么好说了吗?” “我不想要你死。”奥罗拉轻声道,“你应该可以理解的吧?” 格拉德没说话,奥罗拉终于把那毯子笼罩在了他身上。 “你就待在这里,等着……” “是为了圣杯对吗?”格拉德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口气生硬。 奥罗拉头也不抬地摁了声,并不诧异他的发现。 “那东西不在里面。”格拉德咬着牙说,“就算你们毁掉这里的一切,也找不到……” “我知道。”奥罗拉轻声道,“但这样是最迅速的方法……” 身后的帐篷中已经出现了此起彼伏的尖叫,以及什么重物坍塌的巨响。金属磕碰到地面再来回拖拽的声音叫人心头发颤,足以想象其中正在经历一场什么人间炼狱。 格拉德意识到面前的人无法沟通,转身就要往内冲去。在身后的奥罗拉不假思索地扣住他时,猛然回头,将手中的木剑抵住了他的喉头:“别碰我!” 奥罗拉似乎是意外他手中居然还有这样的东西。但是只是偏过头略加思索就明白了。他握住那没有任何威胁的剑刃,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就算你过去,也不能做任何事情。你应该明白的……” “我当然明白!”格拉德沉声道,“你们是要把他们都杀掉,打破这幻境而已。” 奥罗拉没有否认,格拉德攥紧了剑柄,随后抬起另一只手,慢慢把自己指根的戒指褪下。 “东西在我这里。”格拉德说,“你不需要做到这……”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周身已然一轻。奥罗拉拉住他的胳膊,带着他往另一侧跳去。 格拉德正要问,就看到自己原先所在的地方,已经落下了一柄锋利的长剑。剑刃透着金属的冷峻光泽,这和自己手中的木制戏具完全不是一个概念的。 “!?” “?!” “你?” 格拉德有点诧异。对面的少女吃力地握着沉重的剑柄,面上尽是未干的泪痕,嘴唇已经咬得见红。听到他的问句,她哭得更加汹涌:“把薇薇安还给我!你这个杀人凶手!!!” 又一次受到指控的格拉德还没来得及为自己发声,精灵已经先一步开口了:“要是愿意,你大可以自己进去找她。” “你杀掉了她!”少女高声道,泪水串珠一样落下,“你把她还给我!……” “都死掉了,我怎么还给你呢?”奥罗拉疑惑地问道,“你是想要尸体吗?那也不在我这里。” 说完话,他就松了手,把手里的格拉德放下了。 “不要无理取闹了。”他温和道,像是真的在为对方着想,“再难过也改变不了什么呀。” 格拉德心下一跳,像是第一天认识对方一样。奥罗拉对他曾经说过的,有关于生命的话题,说杀害一个人所要承受的,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说每个人的性命都不应当被任何人轻飘飘地抹去。 但是面前的奥罗拉,却陌生得叫他不敢再认。 生命对他来说,也成了不过如此的东西。 那个温柔的,即便受到黑暗折辱,饱受不公的精灵,原来只是奥罗拉拿来哄自己玩的虚假面具。 就像他先前在对方面前一直装模作样一样,奥罗拉也从来没有真的把自己展给他看。 少女哀哀地哭泣起来,格拉德这次没有再多挣扎,顺着奥罗拉的动作平静地栽倒在地。地面上是新生的春草,被金属碾断后散发着草叶的湿润香气。 奥罗拉似乎又要替他盖毯,格拉德平静地拍开了他的手。 身侧妮妙的哭泣仍旧不止,只不过因为哭得过于凶狠失了大半气力,现在已经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格拉德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去,看到她眼角细小的痣。 “我和你一起进去。”格拉德说,擦掉了少女的眼泪。 “?” 妮妙有些怔愣地看他,眼睛红肿。 “我说,我和你一起进去。”格拉德很有耐心地重复一遍,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你不是要去找薇薇安?” “……”少女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眼睛里一下子涌出泪水来。但还是没有拒绝,而是拉住对方的手腕站了起来。 她的手心一片黏腻的冰凉。 “可是,姐姐死掉了……他这么说。”妮妙说,抽噎个没完,“她……我见不到她……我是说。这样的。” “她喜欢你一直哭个没完吗?”格拉德说,没有理会身后注视着他们的奥罗拉,重复,“走吧。” 少女怯怯地拉了他的手,还是没忍住回过头去偷偷看了身后的精灵。 奥罗拉沉默一阵,最后还是没有出声。 格拉德知道对方这个时候也不会再阻拦自己。帐篷内的一切再一次陷入了平静,格拉德很清楚,这一切即将迎来终结。 ——在自己身侧的少女死去的时候。 幻境本身是由戒指所缔造的。 幻境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在观看那场剧目的时候。 湖中的仙女赐予赤忱的骑士神明的庇佑,胜利的剑柄使得他一路所向披靡,也使得他丢失了打动神明的初心。骑士最终死于这柄长剑之下,这柄长剑也会属于新的赤子。 或是在见到那迷雾中的布偶的时候。 浅薄的纠缠的萦绕着的雾气当中,出现的三个脑袋的布偶,歪着头作为剧团的引路人。它所经过之处亮起了暖黄色的灯,米花的香氛与彩色的泡沫融合在空气中,三个表情不一的脑袋在望向同一个方向时目光灼灼。 又或者说,是在刚刚踏入这个小镇的那一刻。 格拉德在帐篷前停下了脚步,没有再动。 身侧的少女还含着泪水,有点茫然地回过头来。但还没来得及问话,已经像是控制不住一样,往前栽倒过去。樱色的嘴唇翕动,最终没有做出任何实际意义的口型,那锋利的斧头已经在黑暗中乍现,一阵金属的冷光后,温热的血液溅了他满脸。 格拉德平静地注视着对方那熟悉又陌生的脸。而那人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也露出了张扬的笑。 “我就说你醒了吧?他还和我装蒜呢。”那中年人这样说,笑的时候仍旧带着难言的讽刺意味。 “我又不会吃了你,他宝贝个什么劲儿。” 那斧子重重地被摔倒在地上,中年人拍了拍手,数到:“54……55。成了。宰完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用脚尖踢开那地上尚且温热的尸体。正要说话,格拉德已经不作声地避过他,向着帐篷内走去。 “嘿!你要干啥?”那人高声问道,“里面都死干净了……喂!” 一柄木剑旋转着向他掷去。中年人一时间躲闪不及,那木剑竟是堪堪擦过他脆弱的脖颈。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即便是在生与死之间游走许久,也确实因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感到恐惧而恼火:“喂!你干什么?!” 格拉德并没有理会他。中年人本想再问,但又想到了什么,这样的问话最终压在了嗓子里。 反正他的话都干完了,也懒得再搭理这人。 宝贝这人的是那个精灵,和自己有什么狗屁关系!? 他才不在意这小瓜皮会不会被其中的景象吓破胆子呢! 第77章 故乡 帐篷中的场景只能说是人间炼狱。 或许说,再贴切的词也没有亲眼见证这一切来得更惨烈了。 破碎的扭曲的肢体堵塞了血液凝结的错综道路,空气中弥漫着叫人难以忍受的血肉腥味,金属切割后并不平滑的创面依稀可见白骨,还在汩汩往外淌着血。泡了血的道路也显得黏腻难行。 格拉德的目光越过森森的白骨,错恒的肢体,稠红的血液,一直到那台上的尚且温着白汽的清池。表面浮着一层没能浸透的血脂,显出一种未被污染的纯澈。 池边却趴伏着少女,血流不止,清池中也逐渐变深变红了。 格拉德抿一下唇,没有说话,薇薇安就先一步抬头看他。她眼角的那粒小痣似乎是被这水汽热得化了,晕开一片将掉不掉的浅色。 她大半身子泡在池水里,手臂古怪地扭曲着,血液浸饱了白裙,勾勒出玲珑身段。重伤应该在腿上,因为下半身在衣服中空空荡荡。 格拉德忽然想到那天在薇薇安帐篷里看到的爱德华。他也是这样死去的。 “你现在也可以来看我的笑话了。”薇薇安面色从容,那漂亮的面孔居然没有一丝伤口,像是她刚刚敷粉后那样白皙净透,如同雪莲。 “……” 格拉德没有答话,而是问她:“是你杀掉了骑士们,对吗?” “……”薇薇安笑起来,“他们那样可耻的入侵者……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对于剧团中的众人来说,他们这些人似乎确实是这可耻的入侵者。 “……你妹妹很勇敢。”格拉德忽然说。 薇薇安从容的面孔瞬间变得扭曲。显然她方才目睹了帐篷外的一切,也看到了躲在暗处,无动于衷见证着妮妙死亡的骑士。 “你们为什么要来回交换身份?”格拉德问,“为了好玩吗?” “……” 薇薇安咬着牙,显出几分怨毒。但抬头看到格拉德面上真心实意发问的神色,这份怨毒倒是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她笑起来,轻声道:“你怎么会明白呢?毕竟你什么也不在乎。” “……”格拉德没有反驳她。其实他也没什么必要再进来找她。毕竟维持幻境的戒指已经在他的手上,他们的话其实并不会掀起多大的波澜。 他为什么要回来呢?为什么要问她这样多? 其实格拉德也不清楚。 其实他也确实可以不再多问的。 “妹妹是个胆小鬼。”薇薇安忽然开口了,声音又轻又柔,像是滑过绸缎的光珠,“可她不要我的保护。” “听我的话,一直待在我身边,像是她先前做的那样,其实一切都会很好。”薇薇安说,“可是比起我,她更喜欢其他人。别人。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 “但她总会被他们伤害的。她就要掉眼泪了。”少女的声音清润润的,“所以。为她做好所有事,她会很开心的。” “不过她永远应付不来你们。”薇薇安眼都不眨,“她注定会被你们害死。” “……” “我也没应付得来你。”柔软的唇绽放出了一个血色的笑来,“所以我也会死在这里。” 她似乎并不意外自己的死亡,也并不因此感到畏惧。她大半的身体浸泡在清池中,像是真真正正的湖中仙女,在这捧清池中诞生出的神明。那血液浸染的红色,将神明污染得鲜明而妖艳,像是淬了毒一样触目惊心。 “可没有人会一直赢,也没有人能应付得来所有人。”薇薇安噙着笑吐气道,“你也会像我一样成为输家,比我凄惨百倍千倍万倍……” 格拉德轻轻嗯一声,并没有反驳对方怨毒的诅咒。也许也不是诅咒。只是她没有道理的宣泄与迁怒。 “你为什么要回来?”薇薇安见到他的平静,只觉得莫名窝火。 “我想问你先前和你共事的那个人。”格拉德思忖一阵,“嗯,应该是维尔的前辈。失踪了的那个。” “你找到他了吗?” 薇薇安眯了眯眼睛,“你问他干什么?” “你不告诉我吗?” 薇薇安没有答话。 格拉德点点头,并不再问:“好。” “你知道了什么?” 在格拉德起身离开前,薇薇安忽然喊住了他。 “他拿走了另一半戒指。”格拉德说,倒是坦荡,“我要拿回来。” “……” “妮妙倒是没告诉我这个。”薇薇安低低地说,随后扑哧笑了起来,“不过也确实,只有他能做到……杀掉贝贝……” 格拉德没有再理会,继续要往外走。薇薇安的声音这个时候拔高了些,像是要敲开什么一样的清脆:“狸奴在观众席里。” “……” “她也要死掉了。”薇薇安慢慢喘着气,一直到这个时候,似乎才能看出她方才经历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惨案,才能从她的虚弱的声音中窥见她难得的脆弱,“只会比我更凄惨。” “……” “你不去看看她吗?她对你还挺好的吧?” “……” 格拉德没有说话,其实他是在回忆。他想到狸奴偏过脸亮晶晶的笑意,想到她贴在自己眼睛下的红色火苗,那样的鲜艳那样的闪亮,仿佛在她的眼角跳动。 “这会是特别棒的一夜。”赭发少女曾经说过,她蜜色的眼睛里闪着熠熠的水光。 她是在感动吗?是在快乐吗? 还是在悲哀呢? 因为这是那样惨烈,那么不幸的夜晚。 “怎么不说了?” 格拉德回过神来,语调平静:“不是死掉了嘛。” “那好像也没有什么好问的。” 薇薇安似是一噎,在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话的时候,后面的话也确实说不出来了。想要针对对方的,有关于的嘲讽,或是挖苦,在这个时候似乎都失了效。或者说,说出来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还真是这样啊……” 薇薇安轻声喃喃。 像是他们说的那样,面前的这个青年 ,是再冷心冷情不过的。和他说这些话,薇薇安都要觉得自己可笑起来。 她扯动嘴唇,正想要笑,却后知后觉地感到疼痛来。那个人抬起那样锋利的斧头,劈断了她的身体。她连一点反抗都做不到。她的反抗对这些外来者也从来没有用处。 她早就知道这美好的虚幻会在一天迎来终结。 可为什么还是要因此难过,因此掉眼泪呢? 深红色的天鹅绒布再次合拢,最后一场剧目也宣告结束。观众席上鸦雀无声,死亡使得他们寂静,每张呆若木鸡的脸都曾经见证过死神。 不算柔和的风吹过,外面有很多亮得过头的星星。 格拉德掀开帐篷,那风也越发凛冽起来。一片空白,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倒下,随后破碎的声音。吵得耳朵怪疼。 格拉德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的身体好轻。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什么明亮的东西。他知道那是什么,他甚至能够听到那东西靠近时响亮的欢笑,与背后的烟火于夜幕中绽放的炸响声。 那是赭发少女一辈子都没看到的游船。 “你真的没有来看我。” 狸奴的声音轻快,听不出嗔怪,反而雀跃更多些,“真是无情呀。小骑士。” “我想要幻境快点结束。”格拉德平静地说。看到对方回过头来,招呼他坐下。 狸奴身着乳白色的长裙,几乎要盖住膝盖。那是一条看不到底的河,但游船的光亮使得荡漾起的涟漪泛起了暖色。 少女的小腿泡在水里,风拂起裙摆露出的皮肤苍白。她不甚在意地撇掉溅到膝盖上的水珠,偏过脸看他。游船的光影把她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 “就当你是不想看我垂死挣扎太久好了。”她把一缕头发撇到耳后,“毕竟那时候我可是很难看的呢。” “嗯。”格拉德点点头,似乎是真的这样想。 “是或者不是都没有意义。”狸奴轻声道,蜜色的眼睛里涌动着浓重的哀伤,“这样的失去本来就无法挽回……或者说,本来就会发生的。” 她抬起头来:“那个人是你,其实还挺不错的。” “什么?” “毁掉理想乡的人。” 狸奴轻声道,“欸,其实我们根本就不是家人,也根本就没有家人。我们被凑到一起,也只是为了活下去。” “……” “我早就知道的。”狸奴道,“我们本来就已经消逝了……已经死掉了一次。总之早晚是要再死一次的。本来这里的一切都不真实。” “就像我也不是什么真的……人,还是东西?”狸奴偏过头来,“所以没什么好为因此难过的。” 格拉德抿唇,没有答话。 “不过看你这模样,真的会因此难过吗?”狸奴戏谑道,“怕不是终于得偿所愿,而在心里痛快地偷笑吧?” “我……”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的。”狸奴打断他的话,轻快地说,“毕竟是我喜欢的人嘛。其实你也很在意我们吧?” “只不过呢,你的在意在他人的衡量标准里,也算不得什么……” “但叫着虚无的乌托邦迎来终结,解放其中的每一个人……” 狸奴轻轻地笑了:“那不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 她这样说完的时候,那闪着暖黄亮光的游船终于靠近了。赭发少女闭上了眼。风变得凛冽起来,飒飒吹起了她的头发。暖黄色的光像是在她的发梢中摇曳着舞蹈,鲜活漂亮。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狸奴忽地回过头来,大声喊,“我的故乡里,也有这样的游船!” “在纪念逝者的日子里,他们就会烧纸船来……” “那时候的游船……这里的所有游船……” “其实都是要给我的!” 她这样说,在逐渐发狂的风里撑起一个堪称意气风发的笑来。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过分凌乱,却挡不住那双蜜色的眼睛,流淌着阳光一样,熠熠生辉。 格拉德这个时候才生出了对方要永远离去的真实感。可是刚抬起手又收回去了。 她早就逝去了。 他只是见证她又一次的终结而已。 可是那耀眼得,仿佛鎏金的赭色,还是在那一刻深刻地印在了眼睛里,像是烫到他一样,几乎要叫他流下泪来。 …… 那是她未曾谋面,已经要忘却的故乡。 第78章 再会 夕阳西斜。 远处的一枚火红正顺着地平线下坠,血色的云彩撕碎一样在空中被搅散,周围的一切都仿佛沐浴在这无边无际的残阳黄昏当中了。 格拉德蜷缩手指的时候感受到了肌肉的滞涩,好半天才抬起来,睁眼的时候又被眼前的场景刺得一痛,下意识地沁出眼泪来。 他慢慢地要站起来,看到一只手正对着他展开,再往上是老人背对着夕阳微笑的脸。 格拉德自然是熟悉的,或者说在很早前他就意识到自己还会和眼前的老者相遇。矮人的守戒人,面对夕阳数着落日的孤独者。 他一如前世,坐在高高的山崖,独自凝望着远方的落日。孤独的人总爱看落日。这里的落日总不会结束,大概是因为没有人会比守着已经绝迹种族的老者更加孤独。 格拉德握住他的手,稍一用力就站了起来。 老者并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笑。苍老的面孔噙着笑意的时候像是绽开的菊,其实不怎么好看。 上一世这人也总是这样看着自己,或者说只是看着自己远处的落日,抑或是别的什么景色。以至于格拉德很长一段时间都怀疑此人是不是在视力上有所障碍。 但作为自己正式前往圣杯探索道路的第一站,前世的格拉德对于这样的人其实有着诸多耐心。于是他们曾经看过好几个小时的落日,一动不动。 对于这样的面孔他自然是熟悉。格拉德略一垂眼,却看到对方指根处空空如也。 那枚戒指自然已经到了自己手上。 “好久不见。”那老人忽然开口了。 “!?” 这确实叫格拉德心下一跳。他知道这一世的自己从未与这老者见过面,更别提好久。但是凝视对方许久,他的问话还是没能问出口。 几乎是在看到老者的那一刻起,格拉德就生出了所谓宿命感。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他,他总归要回到上一世的轨迹,总归会得到圣杯,总归会迎来死亡。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抗拒,这一切都无法被逆转被修改。 “……嗯。”最后他还是顺着对方的话说了下去。 而老者没有再提别的,偏过头去。有三只小小的松鼠从他的脖颈处钻了出来,它们神色各异,细一回想,就会想到那只聒噪的三头布偶。 见到他的那一刻,三只松鼠也齐刷刷地噤声,后怕地往老者脖子后躲。 “方才那到底是什么?”格拉德问他,“本来没有这些的……不是吗?” 老者轻轻嗯一声。其实格拉德更怀疑对方压根就不会回自己的话。毕竟自己曾经和他无声地看了不知道多少场的落日。 但出人意料的是,老者回过头来,竟是认真地回了他的话:“那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 “不过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老人淡淡道,“堪破了时间法则的矮人,注定会被世界抹去,受到时间惩罚……” “……” 格拉德想到书上对于矮人的介绍。这是个善于工器,聪明敏捷的种族。他们曾经参与了圣杯的锻造,圣杯能够修改时间的能力,大部分由矮人所赋予。 但无论在哪一个时间里,矮人的存在都早已被抹去。 “所以……幻境里的是什么?”格拉德问。 “那是见证我们消亡的其中一幕。”老者轻声道,“……其实我们所要的也不过如此。” 格拉德哑然。似乎也能够理解为什么作为矮人幻境中的最后一幕,他们要选取一个没有任何长处的剧团。 矮人本来也就是要追求陪伴,期待连结的。 这一直反复被提及的家人,足以概括他们所有壮烈的追求。 “这次你还能陪我多久呢?”老人轻轻道,最后没有要等他的回答,而是自顾自地又在那高崖上坐下,“……我们又要多久见面呢?” 格拉德还没答话,忽然感到一阵凛冽的风,几乎要将他吹倒。他勉强抬眼,发现那老人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少女的影子。 薇薇安背对着光,颀长挺拔。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并没有分给格拉德眼神。很快就松了手,不知道往下丢了什么,隐约间看出来,似乎是一个人影。 格拉德心下一跳,赶忙去接。身影跌倒在身上的时候压着他的肩膀生疼。但他顾不得这个,很快地把人翻过来,果然是爱德华。 “你……” “我看你半天都没有想到要找他。”薇薇安冷哼一声,声音扬得高高的,“看他可怜,干脆丢给你算了。” 格拉德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一只小松鼠爬上了薇薇安的肩膀。薇薇安很是不耐烦地把它打掉了,说了句“怎么还分不清楚?!妮妙还没醒过来!”,又回过头来,居高临下道:“还不快滚!?” “……” 格拉德抱着爱德华沉默数秒,随后试探地问道:“所以,你们都是矮人吗?” “……!”不知道这话怎么招惹到了对方。总之薇薇安的表情并不好看。看起来像是燃烧的火焰。另一边的老头已经愉快地笑了起来, “真是太热闹了!”他说, “……好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 格拉德吃力地把爱德华搬到车上——还好自己的马车没有被丢掉,那匹驮着自己的白马看起来活得也很不错。只不过又背负着一个昏迷的男人,叫他多少有点一言难尽。 “……”他可从来没有开通什么拖家带口的业务。 总不至于爱德华也要像奥罗拉那样昏迷许久,然后清醒后再反水,把他狠狠耍一通吧??? 不过爱德华应该也不是这样的人…… 但格拉德还是思索起来要不要把这人抛尸荒野自生自灭了。 但好在,在格拉德没有实施自己的计划前,落魄狼狈的皇子殿下已经悠悠转醒,除了面色苍白一些没有任何不适。 “格米弟弟?你怎么会在这里?” 醒来的爱德华第一反应是捂住自己的胸口。在注意到对方是谁后又暗自松口气,把手放下来,要去看格拉德的胳膊腿。 “你没有受伤吗?”爱德华担忧地说,在格拉德应激收回自己的胳膊的时候。 “没有。” 爱德华不大放心,硬是拉着他看了好几次,才终于松口气,解释道:“毕竟这里很危险……啊,这是哪里来着?” 他不确定地抬眼询问,在看到动荡车厢外的陌生丘陵与连绵的夕阳西下,方才要说的话也一下子消失了。他霎时哑住了,好半天才试探着问:“格米弟弟,你是在哪里找到我的呀?” 说完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是颤抖起来,“啊,那个,你真的是格米……嘛?” 眼见着对方就要思绪发散到可怖的地方,格拉德赶忙出声喊停:“别多想。” 和他简单说了剧团当中的一些事,又皱眉问他:“你到那地方做什么?” 格拉德自己是为了找寻圣杯秘宝,但爱德华怎么看都没有跑到那种地方去的必要。更何况那地方着实危险——如果不是幻境的话,那么眼前的爱德华应该已经失去了腿然后流血死彻底了。 “啊……这个……”爱德华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其实是因为找不到路了……” “……” 格拉德一时没话说。 见到他这副神色,爱德华赶忙解释:“其实那个时候,本来不应该和你们分开的……但是老师找我,还挺着急的……就没有多解释……” “结果刚出森林,就找不到路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找不到。”爱德华垂头丧气地说,“后来到了那里,也是为了找到出去的办法……” 格拉德想到那个杀死贝贝的人,好歹也算是和爱德华共事过一段时间,自然也就向对方提问了。 “你说谢伊吗?”爱德华倒是有印象,“他挺受欢迎的,也很厉害。” 说到这里又顿了顿:“不过他不怎么和人说话……我也没和他说上话。真抱歉。” 格拉德想想问他:“那个人有说自己会往哪里去吗?” 毕竟另一半的戒指还在对方手上,格拉德自然要追着对方去。 “啊,这个……”爱德华思忖一会儿。 格拉德凑近了些,要听对方的答案。 “啊……” 爱德华皱起了眉,似乎思索得很艰难。 “想到了吗?”格拉德盯着对方的嘴唇。 “……你不要,离我这么近呀。”爱德华的耳尖粉红,纤长的睫毛颤动起来。 格拉德这才意识到自己快贴到对方脸上去了,好像是有点唐突了对方。于是点点头,后退一些:“好。” 爱德华抿一下唇,面颊上的热度似乎散去了不少。但盯着对方纯黑的眼睛,话还是噎住了:“……他,他没有和我们说过这些话……” “……” 格拉德叹一口气:“好吧。” “不过……等等!”看到对方失落地缩了回去,爱德华赶忙道,“他是兽人。我们见过他的眼睛。” “眼睛?” “那个颜色很特别……如果你见到的话,就知道的……”爱德华回想说,“我们都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他也没有否认过。” 格拉德更觉得这没有否认的原因是那人本身就不和他们说话。 不过就爱德华而言,回忆出这么多东西已然很难得了,他也没有继续为难皇子殿下:“好。” 想想又说:“我要去兽人的地方。” “啊,你要去找他吗?”爱德华问,“噢对了,格米已经找到了精灵们的东西了吗?” “……”格拉德知道对方说的是精灵的秘宝。但是一想到那东西现在在谁手里,心里就怪不痛快的。 “噢噢噢,还有,就是,那个精灵呢?还有那个……” “别提他们了。”格拉德头疼着打断了。 爱德华顿时怯怯的:“啊,不可以说了吗?” “现在,只有你和我。”格拉德正色道,“他们都滚蛋。” 虽然这样的话实在是有些意气用事,但是介于这二人都有背刺自己的前科,格拉德觉得没必要在口头上对他们多客气。 “啊,啊……”爱德华不知道为什么又面色绯红,偏过脸去并不看他了。小皇子皮肤白,稍一发热就容易上脸,此时此刻脖根也是一片粉,“这样嘛。那也挺好的……对。” 格拉德又想到什么:“如果你要去找你那老师,不和我一起也没什么。” 他也没有一定强迫爱德华和自己一起走。最多就是叫人给他稍微指下路。 “没有没有。不用的。”爱德华赶忙说,“如果他没有联系我的话。我不去也没什么的。” 说着他就挨近了些,脸红红的:“我和你一起走就好。” “那也行。”格拉德点点头。毕竟前往兽人山谷,自己身边跟一个人也多少有些帮助。 不过…… “你生病了吗?”格拉德皱眉,“怎么脸这么红?” “我……”爱德华手忙脚乱地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又很快坐直了,用力摇头,“没有的。没有。” “那好吧。”格拉德说,开始翻动马车上的包袱。里面的东西还保持着自己离开的模样,只剩下一点不好吃的干粮。他递给对方一块甜糕,自己也拿了一块。 爱德华接过了,有点踌躇:“格米,那个,你救我,是不是,很辛苦呀?” “?”格拉德想了想,“没有啊。” “可是,那些人都很厉害……你没有受伤,真的吗?” 格拉德想想,点点头。幻境里的伤并没有留在身上,除了先前就有一点牙疼以外,他也没哪里不适。 “好吧。好吧。”爱德华说,抓着手里的糕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 “你真好!”爱德华忽然飞快地说,“谢谢你救我……谢谢你!” 第79章 峡谷 爱德华是个天真单纯的小王子,对他来说,向自己重视的好朋友表达自己的喜恶,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更何况听到他话的人是格拉德·海恩,在帝国报社里,他们是非常亲密的一对好朋友——虽然事实并不如此。 总之,就连爱德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这样的话似乎很羞于启齿,以至于他不敢抬头去看青年惯常淡漠没有情绪的黑色眼睛。难以忍受的沉默持续许久,他才听到格拉德问:“你饿了吗?我想吃东西。” 爱德华不知为什么又慌乱起来,听明白对方的话才讷讷嗯了句,随后掀开车帘:“好……我去,找东西给你吃。” 他飞快地接受了自己在这二人小队中的定位。大概就是在格拉德盯着某处发呆时尽职尽责驾驭马车,在格拉德提出饿的时候任劳任怨地去搜寻食物。他并没有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对。也许是因为对方做了自己救命恩人的缘故。 今天的运气很是不错,爱德华在马车停留附近的海里捕到了不少干净的鱼。现在的他抓鱼虽然不算熟练,但也比刚出门的时候要利索许多,也不会被胡乱挣扎的鱼尾扇了脸。 爱德华用腰间的佩剑杀鱼,那纯金打造的剑柄沾染了不少鱼腥味。大概这昂贵的佩剑从诞生那一刻开始,就没有想到自己还会遭遇此等不幸困境,说一句暴殄天物毫不为过。 但爱德华并不在意这一点,他将每条鱼开膛破肚后,又仔细地挑了鱼刺出来。不甚熟练地搭了烤鱼的架子,磕磕绊绊念了几遍燃火的咒语。最后还是成功了。毕竟这是他师傅这么久以来教过自己的唯一东西。 “你要烤鱼吗?”格拉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的时候,爱德华切实吓了一跳。看到青年专注注视着火焰的眼睛时又松一口气,心里莫名软下去一点:“格米你出来啦?” “很饿。”格拉德说。他其实更想说早知道不分甜糕给你了。但是一直干使唤爱德华还是会叫他有些许愧疚,于是又从包袱里找了剩下的饼干,然后都带下来了。 爱德华闻言赶忙转动串了鱼的木棍:“很快就可以吃了……” “嗯。”格拉德点点头,又想到什么,从包袱中翻动一阵,递了两个瓶子过去,“给你。” “这个是?” “盐和胡椒面。” 上次和奥罗拉一干人烤兔子给格拉德留下了深刻的阴影,因此离开精灵森林的时候他特意向科尔弗劳恩要了调味料。虽然自己从来没有用到过。 爱德华噢一声,接过来,夸奖他:“我都没想到这个。格米你很细心呀。” 格拉德嗯一下,在他身侧坐下了。 爱德华霎时又不知道为什么不自在起来,于是开始动作频繁地翻动串着鱼的木棍。余光瞥见格拉德在对着那片海洋发呆,不知道他正在想些什么。 不过他也总是这样的,长久地盯着某一处,没有人能够琢磨透他的想法。爱德华先前同他交集不多,也有对方总不搭理他的缘故在。 可是这样的人,却能在失去哥哥的夜里那样鼓励自己,和他说出去了解不苟言笑的严厉父亲的话;因为自己的软弱,所以被迫接受了寻找圣杯的危险任务,第一反应却是反过来安慰自己;明明多次身陷囹圄,却还能在那样危险的境遇中拯救自己的性命…… 爱德华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发狂,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些什么。终于大起胆子偏过头去看身侧的格拉德,只觉得黑发青年秀白的脸被这火光照得那样柔软美好,像是一幅他不敢惊灭的画。 “那个……” “有海藻。”格拉德忽然出声打破了他。连同爱德华冒头的一丝旖旎心思,以及本来冲动要说出口的话都被按下去了,像是被泼了冷水的火苗,一下子清醒得有些残忍了。 “啊……有海藻?”爱德华找补似的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 格拉德点点头,指了指远方:“在发光。” 爱德华这才想到抬起头来去看面前的海。随后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一切确实壮观,发光的浮游生物将涌动的海水染成了幽蓝色,伴随着大海的呼吸,温柔缱绻地荡漾到海滩上,落在沙滩上的荧光点则是它们的尸体。 “这里是……黑海……”爱德华嘀咕一句,在背诵地理知识。而说完这番话就意识到自己犯了蠢,赶忙住了嘴。 不过格拉德并没有把注意放在他身上。爱德华不知道自己应该因此庆幸还是失落。 格拉德始终注视着那片荧光海,最后站了起来,慢慢往那边走去。爱德华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惊慌起来,赶忙去拉格拉德的手:“格米弟弟!!!你,你,不要冲动!” “?”格拉德迷茫地回过头来,“我冲动什么?” 爱德华知道自己的反应似乎是有点过激。但是今夜的格拉德看起来确实有着难言的脆弱,说对方会就这么直直地走向大海然后死掉他也不觉得奇怪。所以他就拉住了对方。 可要是问他为什么。其实他也不知道。 “你,你要去干什么呀?”爱德华吞了吞口水,冰蓝的眼睛弯出了一个有些讨好的弧度,“鱼要好了。” 格拉德:“我只是想要去看清楚一点。” 爱德华想这确实是有道理的,本来这样的荧光海滩也确实不多见。于是慢慢松开了对方的手——他也是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就这样一直抓着对方的手,实在是罪过。 格拉德真的如自己所说,只是挨近了些看海。他静静凝视了许久那漂亮的荧光海滩,总觉得这样的场景实在是有些熟悉。 应该是什么? 应该是狸奴带自己看的那幅场景吧。其实那个时候他们见到的也不应该是暖黄色的游船,现下幽幽的蓝色倒和死掉的人更相配。 不过他们是怎样死去的呢?就因为含有矮人血统,所以被那看不见的神明抹去了吗? 如果只是堪破时间就要遭受如此的惩罚,那违背时间原则,重生一次的自己,又将会是什么下场呢? 格拉德并不清楚。最后他沉默许久,什么也没有想。任由海水的律动一次次没过脚踝,感受到那微热得仿佛皮肤的温度。 他想到什么,于是他轻轻地对着看不到的某一个人说。 “你的船很好看。” “那片海也是。” …… 爱德华烹饪的技艺几日不见突飞猛进。格拉德咬了一口便感动至极,觉得这么久的跋涉旅途中,小皇子可以在“格拉德最喜欢的同伴”中排第二。 当然当之无愧的第一肯定是他最忠实的狗腿子西奥多。 “格米弟弟……就是,我想到,你和那尼德霍格……‘五英尺’的时间,已经结束了嘛?” 正低头啃鱼的格拉德闻言一顿,霎时间就觉得手上的烤鱼异常烫手,下意识地就要抛掉东西往马车上溜。但很可惜,他还没跑出去几步,就被爱德华不轻不重地拉住了衣摆。 “我说了什么叫你为难的话吗?”爱德华有点不确定地询问道,见到他退却更是慌乱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当没听到……没听到可以吗?……” 格拉德深吸一口气,在原地停留半天,终究还是不忍心看对方内心挣扎,于是回过头来,竭力扯了扯唇角:“没有为难。” 格拉德一面说,一面又坐下了,抱着膝盖继续默默啃烤鱼:“‘五英尺’其实早就被解开了……没有要耍你的意思。但是我和他就是谈不拢……我们也都同意解开。” “啊……这样啊。”爱德华小声说。他大概没觉得“五英尺”解开对他们来说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只是点点头就接受了这一结果。 格拉德又啃了会儿烤鱼,看对方沉默许久,怎么看怎么蔫巴,心里顿时有点局促起来:“这不是你的错。没有人会怪你的……” “没有。”爱德华用力摇头,他的眼睛忽然异常坚毅起来,“我只是在生气!” “?”格拉德眨巴一下眼,不确定地问,“生气?” 爱德华看起来太过于温良,格拉德压根想不到对方能因为什么生气。 “明明你已经不喜欢他了……”爱德华低低地说,“但是因为种族间的联盟,格米也不能去找喜欢的人……这不是件叫人很生气的事情吗?!” 格拉德又眨巴一下眼睛,像是觉得不可思议一样,又问了一遍:“因为这个?” 爱德华见他反应平平,顿时觉得自己大概是说了什么蠢话。面色一红,声音也低了许多:“……因为这个。” “也没什么。”格拉德说,咔吧几口把剩下的烤鱼都嚼嚼干净,“我也不用去找喜欢的人,没有这方面的困扰。” “可是!” “可是?”格拉德偏过头,觉得疑惑,“我不觉得自己惨啊。” 他吃完了手上的烤鱼,又去拿烤架上的另外一条。他从不可怜自己,是因为他并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需要自己后悔。 对于自己的人生,格拉德准则更像是个计较的商人。他投入多少,就要得到更多的回报。他想要的东西,就要通过自己的手段得到。 像是前一世对维斯的追求,这一世对维斯的报复。 其实都是格拉德在严格履行自己的付出准则。 “但感情变成这样的筹码……岂不是一件很不幸的……”爱德华话说到这里,又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作为帝国的皇子,对格拉德说出这样不利于帝国同盟利益的话,是非常不合适的。 于是他慌慌张张噤了声。 “也许吧。”格拉德轻轻地说,“不过我不在意。” 像是宣布一样,他说道:“没有真正损害到我的事情,其实都不算什么。” “更何况,其实只是个虚名而已……”格拉德淡淡道。这当然意味着这一世自己不需要再做什么来竭力讨好维斯那个小混蛋,也不需要卖艺又卖身,更不需要做其他人眼中的恋爱脑蠢货。 反正是个虚名而已。他和维斯都达成了这方面的共识。 爱德华嗫嚅:“……不过,格米,真的,会这么快,就不喜欢一个人吗?” 格拉德说:“为什么不?”他皱起眉。他不想就这个问题解释半天。或者说,他现在不是很想提到那个小混蛋。 这会提醒他自己刚刚被这人丢下的现状。 虽然对方并没有任何理由在幻境结束后守在自己身边,但作为短暂的同盟关系,格拉德认为对方应该再吐出一点好处后再滚蛋。更何况自己对这人已然很客气,但对方似乎又做了可憎的白眼狼行径。 格拉德在心里默默给对方又记上了一笔。 “!!!” 算了!在面对维斯的事情上他就是很难冷静! 这个小混蛋居然就这样抛下自己跑了!这人到底有没有一点情商啊!!! 真是太该死了太该死了! 格拉德无声地在心里把名为维斯的小人捅成了蜂窝煤,在爱德华担忧地望过来的时候又扯了扯唇角: “……没什么。我睡觉去了。” 第80章 龙血 和爱德华赶路的日子里,最方便的事情是终于不会迷路了。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小皇子有什么丰富的地理知识储备,也不是因为格拉德自己忽然觉醒了什么特殊能力,而是因为爱德华的老师,会定期给他们报坐标。 “老师给了我这个地图。”爱德华慢吞吞地展开那张羊皮纸,“我不知道路的话,他就会告诉我。” 按照爱德华的说法,他的老师是个博学有智慧的人,拥有高深的魔法,能够于千里之外在这神奇的羊皮纸上,为自己的傻徒弟指明方向。 “如果老师有事情找我,也会在这上面说。”爱德华说,“这样我就知道要去哪里找他了。” 格拉德自然觉得稀奇。毕竟按自己前世的经验来看,这世上还没有这种厉害的魔法士,他也没有见过人类的魔法士。他也有和对方沟通的想法,不过爱德华说,一般来说师傅不会和他在这地图上瞎聊天。 “好吧。”格拉德说,“那他教给了你什么?” 爱德华想想,在空气中笨拙地画符,然后扑哧一下,从指尖迸出一束小雏菊。 “就是……这些……”爱德华羞赧地把那束花递过来,“喏。” “这个啊?”格拉德接过花,觉得很没意思。 爱德华憋红了脸,吭哧瘪肚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没有告诉格拉德这是老师教给他哄人开心的把戏。他直觉这样的话还是不要说的好。 不过好在他磕磕绊绊的次数在最近实在很多,格拉德也早已习惯。见他半天不答也不再强求,搂着自己的包袱就睡过去了。反正爱德华会继续驾车。 等到他醒过来的时候,爱德华已经在一处停下了。夜深,外面已然一片漆黑。格拉德揉了揉眼睛,从包裹里掏了袋蜜饯给他。 “啊,我不要吃的。”爱德华拒绝,手上正在熟练地搭载烧烤架。 “吃什么?”格拉德问他。 “煮了藜麦粥……开了几个肉罐。” 格拉德看着沸腾的砂锅,粥熬得很漂亮,米花在其中煮得油亮,闻起来也很不错。于是他自然心情很好,捧着脸问:“你想要什么?下次见到我给你买。” 虽然这样的话由格拉德这一小小骑士说出口,而且在对象还是帝国唯一继承人时,显得非常大言不惭。但不可否认的事实是,格拉德确实是二人中更有钱的那一个——在长期旅途后搜刮到诸多资源后。 就连矮人剧团也在他的要求下给他结了当演员的工资。 “我,我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爱德华小声说,又把头低到砂锅里去了。 格拉德也没有追问,只是继续捧着脸等吃饭。 爱德华又在粥里搅动几下,说已经煮好了,要给格拉德盛饭。格拉德早就准备好了,很快就抄起碗要吃。而刚刚站起来,心口忽然剧烈地一疼,竟是连碗都捧不住了,咔吧摔倒在了地上! “!” 格拉德一时间不知道是要心疼自己刚买不久的黑瓷碗还是自己摔倒在地上疼痛的胳膊腿。但比起这个,心口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疼痛很快分走了他的注意力。没多时便疼出了一身冷汗。 另一侧的爱德华很快也发现了他的异样,霎时丢下东西就过来看他。小皇子没见过这种场面,顿时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就在二人僵持之际,前方突然砰地一下掉下来个黑影,一声巨响,使得拴好的马都在一瞬间受惊,发出了高昂的嘶鸣! “什么情况?!……”爱德华还顾忌着边上的格拉德,见到空中忽然掉下来个什么,也没有上赶着挨过去。 但也就是这东西砰地一砸,落地后,格拉德心口的疼痛也忽然烟消云散了。他摁了摁本来疼痛的地方,发现自己好得不能再好,就是有点饿。 “艾迪?……” “格米弟弟?你还好吗?”听对方喊自己,爱德华赶忙低下头询问。 格拉德推开他一点,淡定道:“已经好了。”说完又有点疑惑地摁了摁自己的心口:“刚才也不知道忽然犯了什么病。” 爱德华自然不会把他这忽如其来的绞痛当作什么不痛不痒的小毛病,霎时紧张地就要继续检查。 格拉德赶忙推开他,指指前面:“我去看看。” “别!”爱德华下意识喊出声。在收获格拉德疑惑的注视时,才略一定神,提醒道:“小心些。” 格拉德嗯一声,随后几步赶到那东西面前。试探性地一翻面,顿时认出来了。 “?!!!” 维斯那小混蛋怎么会突然掉到这里来?! 而且还一副奄奄一息马上就要死掉的悲剧样子?! 格拉德前后两辈子加起来都从来没见过这臭美的小混蛋落魄狼狈成这样子,还是以这人认为最难看的,半龙化的中间形态。 龙族黑色的鳞片向来以坚韧着称,现如今最强大的魔法也不能够穿透其分毫。而龙族本身就是个强大而偏执的种族,如果谁得罪了一条龙,那基本上就要走上毋庸置疑的毁灭道路。 这也是格拉德为什么重生到现在,为了报仇没有直接捅死对方的重要原因——他根本打不过这混蛋。 但现在的维斯,周身的鳞片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甚至隐隐散发出难闻的焦糊味。不受鳞片保护的皮肤上伤口错横,正汩汩往外冒血。那双明亮的碧色眼睛如今也黯淡不少,伴随着剧烈的呼吸而明明暗暗,几乎就只剩一口气。 “这是谁啊?”爱德华也凑了上来,很快惊叫一声, “这伤得好重!是龙族吗?我有点分不清他们的中间形态和半兽人……” 说着他就嘀嘀咕咕地要去翻自己万能的小地图。 格拉德说:“是维尔。” “维尔?”爱德华偏过头去思索片刻,想到是谁后又是惊叫一声,“!!!” “是!是那个尼德霍格?!” 他刚说出口就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格拉德宽慰地给了一个眼神,又说:“我们先把他搬回去。” 爱德华这才点点头,试探性地伸出了手,但很快就被血液的温度烫得一激灵,而触及到对方伤口的皮肤霎时间红肿起来。 “这个好像有毒!……”爱德华提醒道。 但另一头的格拉德已经把维斯的一条胳膊搭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很是迷茫地回过头来:“有毒吗?” 他没感觉到。 “……” 爱德华语塞,最后才幽幽道:“……可能,只是对我有毒……” 格拉德没听出他背后的言外之意。他急着把这人扛回去——当然不是为了赶紧帮这人处理伤口,而是这该死的小混蛋终于落在了他的手里,他急着提前贷款自己的复仇计划。 当然还有,这人身上还有精灵的秘宝…… 于是把人放倒在平地上后,格拉德就要在他身上搜寻起来。半死不活的维斯显然还有自己的意识,眼见着格拉德对自己上下其手,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可偏偏格拉德一点不在意他的反应,在一堆血污中搜寻半天,但还是没找到东西只觉得头疼。于是他伸出头去,叫爱德华弄点水来。 爱德华应了声好。 格拉德又回过头来在对方身上找东西,最后不知道是碰到了哪里,维斯不轻不重地咝了声。 “疼啊?”格拉德闻言一顿。 维斯嗯一声。 “忍着。”格拉德笑道,“谁叫你胡跑。” “……” 说话的间隙,爱德华已经打来了一壶淡水。方才在对方身上摸索之际,格拉德已经把伤口中嵌的各种东西都挑了出来。他处理伤口是个熟练工,前世西奥多死去之后,他的伤口基本上都是靠自己处理的。 格拉德自然知道怎么样做能疼得轻一些,可偏偏没有怜惜对方的意思,动作利落迅速,没有给维斯什么喘息的余地。最后挑干净伤口,用淡水冲洗过后,维斯的嘴唇已经死白。 饶是一旁的爱德华都有些于心不忍:“格米,他看起来好像挺痛的……” “但不这样就好不了。”格拉德直直盯着维斯,“不然留疤了会很丑的噢?” 此话一出维斯果然不吭声了。格拉德哼一声,但手上多少还是轻了些。毕竟也差不多要处理完了。 马车上没有太多伤药,主要是从科尔弗劳恩那边薅的。世界树汁液对精灵与人族来说有奇效,但对于龙族来说无异于是致命毒药。 格拉德只能用更早些从莱斯利手上得到的酒精替对方洗刷伤口。但这当然还是很疼。 最后折腾完已经很晚。爱德华熬好的藜麦粥都凉透了。小皇子很是担忧地注视着二人:“要不先吃点东西吧?” 格拉德嗯一声,叫爱德华先去休息。自己睡眠浅,睡得也不深,基本上是默认由他来守夜的。 但是今夜情况特殊,爱德华实在不能安心入睡。 “我看着吧。你去休息。”爱德华说,“你已经守了他很久了。太辛苦了。” 格拉德摇摇头,没有同意。并不是不信任对方,而是维斯确实危险,他不放心叫爱德华盯着。 谁知道这小混蛋会不会突然发疯。 更何况,之后要发生的事情,他也不想叫爱德华看到。 爱德华犹豫半天,最后又把粥热了一遍,忧心忡忡地还是回去睡觉了。 格拉德又等了一会儿。不多时,车厢中响起了均匀浅淡的呼吸声。小皇子不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能睡得很好,这一点还是叫格拉德非常安心的。 而且对方睡得很沉,也不会醒来。 格拉德垂下头。身侧的维斯也睁着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格拉德忽然觉得非常非常厌烦,但还是解开了自己衣服最上面的扣子,露出肩膀。 “好了把东西给我。” 他皱眉说,随后慢慢地拥住了对方。 第81章 肩膀 月夜中的一切都笼罩着清淡朦胧的纱雾。 青年裸露的肩头莹白如玉,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的亮色。触感微凉,刚贴上去的时候,主人会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格拉德知道对方在这个时候不会拒绝自己。维斯在这种情况下自然也失去了理智判断的能力。伴随着青年的动作,他几乎是顺从地展开手臂,让那裸露的洁白肩头恰如其分地贴到自己下颌。 “……” “傻愣着干什么?” 格拉德皱眉,等了一会儿已经失去了耐心。抬手拂开了对方遮挡眼睛的额发,“流血把脑子流傻了?!张嘴,咬!……咝!!!——” 锐利的犬齿真的咬破肩头的时候,格拉德的话顿时一句也说不出来了。他拧着对方的头发,不受控制地扬起头。修长脖颈颤抖的幅度像是濒死的天鹅。当然他即将经历的也确实差不多。 格拉德没多久就觉得周身发冷。紧紧扣住他的维斯并没有意识到怀中人的颤抖,不过在伤得这样严重的情况下,他也没有什么心思判断这些。他埋得极深,鼻腔里都是面前青年浅淡的香气,耳畔也尽是那破碎而颤抖的呼吸。 格拉德死死拉着对方的头发,觉得自己像是沉浮的船,很快就要溺死过去了。真是太疼了。虽然他前后两辈子加起来也就被这么咬过两次。 而现在正是第二次。 第一次的时候其实也和现在差不了多少。 那个时候这小混蛋同样危在旦夕,惹恼了自己的父王,被那龙王喷了火,烧得焦糊,马上就要挂掉了。 所有的人急得团团转,最着急的当然是凯尔特国王。要是维斯挂掉,那么人族与龙族的同盟自然不复存在,为龙族得罪了不少其他种族的人族很快就要完蛋了。于是他们绞尽脑汁,用了所有手段要去救他的性命。 最后解决此事的是龙族的一个长老。据说是这小混蛋的老师,总之就是非常看重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挂掉。因此这长老也告诉了他们一个方法。 “命定之人的血?” 这虚无缥缈云里雾里的说法经过皮兹海峡,不知道怎么就成了放点格拉德的血就好了。身为帝国第一恋爱脑舔狗的格拉德,在那个时候当然是非常乐意的,豪放地放了大半血,却一点屁用没有,自己还要因为失血过多挂掉了。 而在这危难之际,维斯的师傅终于飘洋过海来到了这里,取了二人的头发,又剜了维斯的心口龙鳞,编成了项链,戴在了格拉德的脖子上,又颇为豪迈地一推:“去吧!” 然后维斯就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虽然在此之后,格拉德因为失血过多躺了好几天重症监护室。而这条龙鳞项链,也在事后被维斯讨了回去,一直到格拉德前往寻找圣杯时,才被再次交给出去。 这一世的维斯倒是早早将这龙鳞项链交给了自己,也没有发生什么在事情办完之后把这东西收回去的情况。 虽然这所谓龙族命定之人对于格拉德来说实在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姑且理解为是戴着这龙鳞项链的人,那也是可以解释得通的。 虽然他也没有很想救维斯。 可是他得知道一些事情。 他得得到精灵的秘宝。 格拉德断断续续地想着,维斯还埋在自己肩膀处,扣住他的力道越发的狠,眼前的场景都模糊,呼吸到的空气都稀薄。 怎么还没好呢? 格拉德迷迷瞪瞪地想,而还没想出结果,耳边银铃脆响,维斯已经抬起了头。 “要结束了吗……?” 他想,但还没来得及抽身,忽然被扣住了后脑勺,面前人凶狠地咬了上来。 “!?” 格拉德霎时清醒了。他虽然能给对方咬一口,但这可不代表他要和维斯亲嘴。先前可以解释成试探,解释成恶心对方,但他这次可是一点也不乐意,也不愿意配合。 格拉德剧烈地挣扎起来,而维斯已经攥住了他动弹的两只手,吻得很凶。口腔间很快就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格拉德已经分不清这是对方渡过来的自己肩膀处的血,还是他被咬破的口腔。 没挣扎多久,格拉德就失了气力。他浑浑噩噩地想,这算什么? 维斯亲自己,这到底算什么?! 他没能得到答案,逐渐也在这个吻当中迷乱起来。不得不说对方亲得很好,也确确实实在片刻间叫格拉德忘记了最初的目的,也确确实实短暂地沉溺在这样的吻里。混沌的迷蒙的,眼前的一片似乎也都在这如水的月色当中沉浮。 不多时唇肉一痛,几乎是在瞬间,黏腻的血锈味就充盈了整个口腔。格拉德后知后觉地生出了恐惧感。这样的恐惧并不难理解,毕竟对于现在没有意识的维斯来说,能做出什么样的事都是无可预料的。 格拉德下意识地挣扎起来,但被桎梏得太紧,自己的反抗也显得微薄。他开始后悔自己方才英勇无畏的献身举动了,就算维斯把十个精灵秘宝交出来也不能弥补他遭受到的一切。 可这一切已经太迟了,他没有办法脱身,只能任由对方对自己予取予求。 格拉德很快就在过度的失血与这样凶狠的吻中缴械,无意识地沁出生理性的泪水来。趴在仇人肩头因疼痛落泪实在是丢人的事情,但格拉德已经失去了分辨其中的能力。 实在是过了太久。这大概是格拉德生命中最为艰难的一个夜晚。最后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是车厢的篷顶,一侧的爱德华正满眼担忧地注视着自己。 “!” “你可算是醒过来了!”爱德华见他睁眼,就立即欣喜地拥了上来。但这样的举动很快就牵扯到了格拉德酸涩的脖颈,于是他不受控制地闷哼出声。 “啊?!我弄痛你了?没事吧没事吧?!”小皇子的眼角一下子就红了,像只怯怯的兔子,“对不起,我应该陪着你的……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的。” 格拉德这才要坐起身来。而刚一动弹,就觉得周身都酸胀得厉害,像是被全部打散重组了一遍。 他咝一声,那边的爱德华又犹豫地凑过来了:“我煮了甜粥。” 格拉德动了动胳膊,这才高兴了些。毕竟自己已经许久没机会吃甜了,而爱德华管得又很严。周边的人对于他吃甜这方面都没有通融余地,格拉德也从未找到机会。 “我这就要。”他说,也顾不上身上疼不疼了,就要去捞车厢幕布,下去吃粥。但刚迈出去就被爱德华拦下了:“我拿上来。” 格拉德倒也没多推辞。小皇子眼眶红红,实在是担心得不得了,再不叫他做什么,心善的爱德华大概会因为愧疚而抑郁起来。 甜粥被端上来了。其实就是普通的藜麦粥拌了蜂蜜。但是这一点甜足以叫格拉德心花怒放了,刚看到就要去捧。然后又被按下了,递过来的是盛着甜粥的塑料勺。 “?” 格拉德试探性地说,“也不用到……”这个地步吧? “你吃。”爱德华不容抗拒地又把勺子往前送了送。 格拉德一时间骑虎难下,最后还是慢吞吞地咬了勺子。 “对不起。”爱德华小声说,“我应该陪着你的……” 格拉德一面吞粥,一面道:“和你没关系。是我叫你回去的。”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来什么:“那小混蛋呢?” “你说那尼德霍格?”爱德华说到这个,一扫方才的忧郁悲伤模样,霎时变得义愤填膺起来,“他居然敢这么对你!实在是太可恶了!!!” 格拉德正吃着呢,听到这话忽然就有了不祥的预感:“他对我做了什么?” “……”爱德华顿时用一言难尽又难以启齿的复杂目光注视着他。 格拉德被他看得都不自信了。又动了动胳膊腿,觉得应该是没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 那爱德华为什么要这么盯着他看啊喂?!!! “你 ……” “我都知道的!”爱德华忽然高声道,“母后都和我讲过!这种事情不需要羞耻!也不需要避讳!” “?!” 爱德华没有顾忌他的反应,闭着眼睛,面颊耳尖通红:“我也知道!知道!你们!是!……那什么!关系!” “?!!” “但是!他这样对你一点都不好!”爱德华终于睁开了眼,抓住了他的手,“外面这么脏,这么冷,他还这样凶残!” “?!!!” “你误会……” “我没有误会!”爱德华高声道,但目光落在他肩膀处时又带上了说不出的羞赧,“都是血!我已经看到了……” “……” “所以他现在人在哪儿?” 格拉德顿时一阵心累,也懒得继续和他解释。 “我把他捆起来了。”爱德华这才正色,“他太危险,格米你要小心。” “你把他捆起来了?!”格拉德诧异,不知道是要先震惊爱德华有此等本事还是先去维斯面前大肆羞辱其一番。 爱德华点点头,掀开一点帷幕:“他就在那里。” 格拉德凑过去看,果然看到维斯被结结实实地捆在了一根低矮的木桩上。经过自己昨天的“献血”,这人现在是好得差不多了,基本上看不到任何伤口,被捆起来了也不见落魄,微微倚着,碧色眼睛半眯,惬意得不行。 “他昨天肯定是装的!”爱德华气鼓鼓地说,“就算身体坏了,他的嘴可没坏,还会咬别人,可怕得很!!!……唔唔唔!——” 格拉德捂住了对方的嘴,叹口气,终于把小皇子翻过来,正色:“我们昨晚什么都没有。” “……” 爱德华被他抵在木窗上,距离极近,眼睫毛紧张得扑闪扑闪。好半天他才弱弱地说:“可是我看到他咬你肩膀……” “你不是睡得很死吗?”格拉德倒是意外。毕竟爱德华可是有着被追杀都不会醒来的好睡眠。 爱德华小声:“他把我喊醒了。”又提高一点声音:“你被咬了。我有看到伤口的……” 说完声音又低下去:“小孩子是从肩膀出来的……他强迫你……”说到后面他的话越发飘忽起来,几乎低得听不见了。 格拉德闻言一顿,掀开自己的衣服就要看肩膀。对面的爱德华见此,顿时惊恐地尖叫一声,整个脸都红得发烫: “我还在这里呢!” 格拉德没理他,只是瞥了眼自己的肩膀,随后意外地挑了挑眉。 原本应该出现狰狞伤口的皮肤,现下竟然恢复如初,光滑平整。 第82章 反驳 如果上一次在幻境中,自己的腿伤的迅速愈合可以用幻术来解释的话,那么这一次显然不合逻辑。 而细细想来,其实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比如说在世界树被焚烧时,自己曾经从大火中抢夺因果簿,在神都会被毁灭的火焰中,他却毫发无损。 格拉德思忖之际,把目光落在了胸口处的龙鳞上。 “好了吗?我说格米,其实你要注意一下噢,虽然我们已经很熟了,但是也最好不要在我面前做这种事情……这还是不合适的,你说对吧?……”爱德华紧闭双眼,紧张地絮絮叨叨个不停。 最终格拉德拍了拍他:“走吧。” “啊?啊!”爱德华刚睁开眼睛又闭上了,“衣服!” 格拉德低头,默默拉好了领口,心道爱德华最近怎么这么麻烦,但还是顺应下来:“好了。” 爱德华这才睁开眼睛,面上红晕未消。 格拉德下了马车,直奔维斯。 对方半眯着眼睛,显然没有真的睡着,见他赶来,甚至冷哼一声,随后偏过头去。 格拉德霎时不满起来。这是个什么态度?自己无论怎么想都是对方的救命恩人吧?虽然他也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大好人,做事情要优先考虑的肯定是自己的利益。 但是再怎么说,昨晚的格拉德对这小混蛋肯定是仁至义尽,对方不感激涕零也就算了,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做出这样的姿态实在恶心。 但是稍微好一点的态度总得要拿出来吧? 摆着张脸给谁看呢? 格拉德也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东西给我。” “……”维斯还是没搭理他。 格拉德:“?” 几个意思?! 不得不说在维斯面前,自己的冷静自持土崩瓦解,比起和对方镇定地周旋,他更想要现在掴对方一巴掌,叫对方把头转向自己。 不过这样的事情也只是想一想,他断是干不出这样的事情的,这也不符合他的报仇美学。于是他很有耐心地提醒了一句:“我救了你的命。” “……” 格拉德:“?” “你要把精灵秘宝给我。”格拉德忍无可忍,“你哑巴了?” “……” “他没有哑巴!”爱德华这时候蹦了出来,“他早上的时候一直在说话!” “?” 那这是做什么? 就不和他说话? 格拉德不得不承认,这样幼稚的区别待遇还是成功惹恼了自己。他低头,在思忖要以什么姿势呼对方一巴掌。 “和我有什么好聊的。”维斯这时候倒是说话了,“我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幽幽,在爱德华与格拉德身上来回。 格拉德不解:“我又没有和你聊天。”他扯了扯维斯的领口:“我想要你把东西给我。” “……” “看我发什么愣?”格拉德莫名其妙,“东西给我。” “我们之间……”维斯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怎么听怎么咬牙切齿,“就只剩下这个?!” “当然不是。”格拉德说,“你欠我多着呢。” “……” “不愿意给?”格拉德皱眉,不满。 “东西不在我这里。”维斯这才说,很坦然,“被精灵抢走了。” “……?!” “哪个……” “就是哥哥你很喜欢的那个。”维斯冷哼道,“把我当成竞争对手讨厌,对别的竞争对手熟视无睹?” “……” “所以就是那个精灵把你打成这样的吗?”爱德华对一直昏迷的奥罗拉有点印象,惊讶他终于醒过来了,“他还挺厉害的!” “对呀。”维斯说,“打得我痛死了。” 格拉德一时沉默。听到这句话,才后知后觉地贴上了对方的胸口。 这里昨天有一道可怖的贯穿伤。 原来是精灵的光刃吗?…… “别碰我。”维斯哼一声,要挣扎,但无奈自己被捆得严实,挣扎根本不起作用,“……反正……” “反正个什么?”格拉德啧一声,“别霍霍你自己了。我救的你。” 这条命高低算是他的。 “……” “你……” “发生了什么?东西怎么就被抢走了?”格拉德问。 维斯抿一下唇,本想开口,看到一侧的爱德华,忽然就偏过头去:“我不要告诉两个人!” “?” 被无故针对的爱德华并没有意识到不对,只是眼见着气氛不对,当即抓起麻绳就要把维斯捆得更严实。 “……”格拉德挥了挥手:“没事的。” “可……”昨晚格拉德就是这么和自己说的。结果出了那种事…… 爱德华咬了咬嘴唇。 “我想喝粥。”格拉德没回头,“帮我热一下好吗?艾迪?” “……” 爱德华抱着麻绳,最后还是含含糊糊说了好,委委屈屈地走了。 “艾迪~”维斯阴阳怪气着重复一遍,怎么听都不像是好话。 “……” 格拉德无可奈何:“你想干嘛?” “你只管救,又不管好。”维斯咬着唇,高声道,“我吹了一晚上的冷风!” 格拉德闻言一顿。知道维斯确实娇气,别说风餐露宿,在外面受点冷就要大呼小叫。更别说昨晚受了那样重的伤,又被捆着冻了一晚。 ……毕竟龙是字面意义上的冷血动物。 格拉德低头,看到维斯被捆起来的手腕,已经被缚得青紫。 “……”捆得是有点严了。 格拉德叹口气,无声地帮他松了些绳子。 “现在有什么用!”维斯高声道,“都麻了……” 格拉德帮他揉了揉手腕:“他不知道你怕冷。” “可你也不知道吗?!……”维斯小声说,觉得很委屈,偏过头去不看他。 “我都晕过去了,知道有什么用?”格拉德啧一声,掰过他的下巴,摁了摁他的虎牙,“你怎么咬我的?一点印象也没有?……” “……” 怎么可能一点印象没有。脑海中浮现出隐隐透着光冷白的肩头,以及青年在自己耳畔断断续续的颤抖呼吸,维斯忽然就红了脸。 “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么救我……” 格拉德没解释,松了手。 “你知道我救你是为了什么就行。”格拉德简单道。 “……”维斯不知道为什么又不配合了,别过脸去,“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格拉德诧异,重复一遍,“那我告诉你……” “我不要听!” “你要把得到的……” “我不要听!” “……精灵秘宝……” “我不要听!” “……交给我。” “!!!” “我都说了我不要听!”维斯大声道,把头低下去,“我不听你说话!” “?” 格拉德叹口气,但本着人道主义关怀,以及确实把对方拴在外面老半天的稀薄愧疚,他还是忍住了打对方的冲动,问他:“怎么样你才听?” “……” 格拉德以为对方又要做哑巴了,却没想到这次的维斯开口了:“……你对我好一点。像是之前那样。” “?” “这样我就会听。”维斯咬着嘴唇说。 格拉德心说这小混蛋是寂寞了又想要个舔狗吗?但是想想,这人明明对海默情根深种,却还要光明正大地在自己这里找代餐吃,实在是有够厚颜无耻! “拒绝。” “为什么拒绝?!”维斯瞪大眼睛,“这又不难……” 不难个鬼。 格拉德冷嗤一句,心说对方想得可真有够美。于是干脆地别过头去,假装没听见。 “快答应我!”那边的维斯已然不耐烦起来,“快点!!!” 格拉德觉得他吵,在他脸上掐一把:“别吵我。” “!!!”维斯目瞪口呆,一副被羞辱惨了的悲愤模样。 格拉德说:“哪有这样的好事?你这就准备许愿了?” “可是……”维斯小声说,“我只是想要你多喜欢我一点。” “……” “你答应了没?”维斯又问。 格拉德烦不胜烦,最后终于徐徐吐出一口气:“……嗯。” “这还差不多。”维斯高兴起来,“帮我松绑。” 格拉德这次没反驳他,帮他解开绳子。维斯动了动疼痛的手腕,已经肿胀得很难看。他霎时撇了嘴,在格拉德抬眼望过来的时候又赶紧把手藏在了身后。 “干嘛?”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格拉德勉强从方才怀疑自己的情绪中抽出身来,“东西是怎么被抢走的?” 维斯没有回答,而是道:“你对我好的时候,不会逼问我。” “?” 格拉德这才反应过来。 这小混蛋恃宠而骄?! 还可以这样?! “那你什么时候……” “等我高兴了,我就告诉你。”维斯飞快地说,慢吞吞地凑近了些,“现在我不想说。” 被摆了一道,格拉德后知后觉气得半死。但比起这个,更叫格拉德气恼的,是自己居然会因为这小混蛋的卖惨而感到心软,居然真的因为对方这听起来就没什么可信度的话而被牵着鼻子走。 就因为他会说话吗? 格拉德百思不得其解,一路被维斯拉着到了爱德华跟前也毫无察觉。 “你们来了……不对?!” 爱德华刚从砂锅中抬起头,就是一脸惊恐。 “你怎么被放出来了?!” “……” 格拉德的手肘被边上不轻不重地碰了碰。他瞥了维斯一眼,最后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本来也不应该栓他的。” “可是……” “就是,本来就不应该栓我。”维斯得意起来,“哥哥是我的未婚夫,你怎么敢栓我?” “?” 格拉德别过头去,维斯没有收敛的意思,反而继续变本加厉:“本来的事!” “???” 爱德华被他这么一呛,眼睛都气红了。本来他就不怎么喜欢维斯,先前是看着格拉德的面子上,现在却是一点也不想容忍了。 但还没等到他站起来,格拉德就轻描淡写地和起了稀泥:“行了。不要吵架。” “可他很过分!……” 格拉德只是低头看砂锅:“吃饭吧吃饭吧……” 爱德华和维斯僵持片刻就泄了气。小皇子心底实在是过于善良,在仔细思忖后,即便维斯其人先对他出言不逊,还是主动握手言和:“好吧。格米说得对,我不和你吵架。” 但维斯并没有和他握手言和的意思。格拉德丢了半天眼神,最后硬生生地把他的手拉出来,和爱德华的搭在一起。 “好了,你们和好了。”他说,“现在吃饭。” 第83章 窗前月 尽管被迫握手言和,不过爱德华心中还是有所顾虑。毕竟维斯其人,实在不是个靠谱的同伴。 于是他想着要稍微提醒一下格拉德。不过不是那直截了当的提防,而是在细节上稍加注意。他也不想和自己国家的同盟闹得不愉快。 但是很可惜,经过了一个下午的努力,他也没能够找到单独和格拉德说话,再不刻意提醒对方的机会。 维斯把人盯得太紧,反常地格外依赖黑发骑士。而格拉德也没有制止的意思,近乎迁就地同意了对方的举动。 爱德华直觉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也正是这么件了不得的事情,将这二人之间的关系突然拉得无比亲昵。 如果硬要形容,那么爱德华觉得,这样的状态…… 就像是格拉德先前追捧心上人的模样。 …… 格拉德并没有注意到爱德华心里的担忧,他还在脑子里思忖自己先前究竟为维斯做过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这样的思忖确实给他带来了不少困扰,以至于一整天都浑浑噩噩,连装零食糕点的包袱都懒得打开。 当然最后还是没有得到结果,被维斯拽着烦了半天倒是真的。 三人一路东行,前往兽人峡谷。根据戒指上的一半字谜,大抵可以猜到下一处秘宝的藏匿地。但就算没有这东西,格拉德也能凭着记忆找到下一个地点。 拥有另一半戒指的那位杀手先生,也必定会出现在那处。 如果他的目的也是为了找齐各种族秘宝,夺得圣杯的话。 没走多久,周边的空气变得燥热不少,土壤也趋于沙化。这是要进入干热峡谷地貌的标志。 爱德华下马,抓了一撮沙土,稍微一抹,在他的万能百宝图上一阵搜索,最后得到了满意的肯定答案:“再走一天,就能到中心。” 格拉德转动着戒指,等着它为他们指引方向。通常在持有多个圣杯秘宝的时候,它们之间会有着微薄的指引能力。被分成两半的秘宝更不用说,现在靠得越近,越能感受到另一半隐隐的躁动。 “不过也不知道谢伊会不会把东西交出来……”爱德华小声碎碎念,“毕竟他脾气可怪了……要是不高兴,会弄死我们的……” 格拉德想到那几下了结了那三头怪物的蒙面人,不由得赞同。 但是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事情可是万万不能做的,于是他轻咳一声:“又不一定要和他打架。” “啊?” “可以劝说。”格拉德说,拍拍爱德华的肩膀,“你是皇子。”顿顿补充,“人族的。” “?”爱德华皱着眉,真的认真思考起来,“格米你的意思是,我们要用外交手段和他议和……吗?” 格拉德并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他也没什么好办法,干脆配合着点点头。 哪知爱德华居然真的像是得知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当即将他的信口雌黄奉为圭臬,郑重地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做的!” 格拉德:“……” 爱德华继续驾车,看起来比先前多了不少干劲。 “……” 算了。 格拉德回过头来,慢吞吞地把注意力放回到了自己装着甜点的包袱里。最近存货不多了,他每天只能吃一块蜂蜜烘糕和一粒乳脂球。不过爱是克制,在资源匮乏的情况下,格拉德只能学着节俭…… “?!” 他糖呢?! 他蛋糕呢?!! “?!!!” 格拉德不可置信地又在自己包袱中摸了半天,从左摸到右,又从右摸到左,可不论怎么摸,手上都是空空如也。 他终于捞过了自己珍爱的包包,将其翻了个底朝天之后,终于不得不认识到恐怖的事实。 格拉德·海恩,珍惜地吃了一路的糕点与糖果,全都离他而去了! 怎么会有这么糟糕的事! 这世上还会有比这更糟糕的事吗?! 格拉德顿时就蔫巴了,觉得嘴里寡淡得要命,看什么都失去了兴趣。那已经空空如也的零食包包,现在已经是弃子一个,格拉德一点也不想要回头看它。 他难过,他愤慨,他崩溃,他抑郁了。格拉德拒绝再与外界沟通,开始专心致志地盯着窗户怀念自己的零食包们。 早知如此,他当初应该只吃一块蛋糕,或者只吃一粒糖。这样他至少在到那鸟不拉屎的兽人峡谷前,还能多吃几天甜食。 可是早知如此一点用没有,格拉德只能抱着自己的膝盖暗自伤怀。 一直到了晚上这样的沉默的忧郁才有所缓解。不过也不是因为格拉德得到了新的甜点,而是因为爱德华找回了自己的小马。 那匹名为贝蒂的小马,在他们进入精灵之森时负责驮动昏迷的奥罗拉,不过在爱德华被他的老师召唤走后就一起离开了他们的队伍。据爱德华所说,自己误入矮人们的幻境时,贝蒂同样不知所踪,他一度以为自己要永远失去它了。 不过没想到它居然自己找了回来。虽然瘦了不少,皮毛脏污,但是爱德华仍旧难掩激动,给了它一个亲昵的拥抱。 “好姑娘!”爱德华夸它,给它捆了一截干草。贝蒂抵了抵英俊主人的额头,顺从地被他拉去梳洗皮毛。 格拉德也意外它居然能够找回来:“它居然认识路。” 拉着他胳膊的维斯闻言,接话道:“动物比人要聪明。” 格拉德:“?” “你和我聊这个?” “对呀。”维斯说,“我在接你的话。” 格拉德心说有你这么接的么。然后冷冰冰地回道:“我不认识路。” “我知道。”维斯说。 格拉德:“?” 他到底会不会聊天? 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尬聊下去? “其实我一开始也不认识路。”维斯却丝毫没有觉察出身侧人的情绪,而是继续道,“不过,要是想要找到一个人,总是有很多办法的。” 格拉德不知道他又是在思念上谁了。不过就对方这么深沉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他估计此人又是在自己身上找起了海默的代餐。 “好吧。”格拉德说。 因为先前对方确实救过自己几次,于是他决定现下对对方好一些,也算是一时间默许了对方吃代餐的行为,“我哥哥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维斯的面上闪过迷茫,但很快又想起来了,口气微妙道,“你说你哥哥?” 格拉德心里无语对方居然还和自己装起蒜来。但还是配合道:“对。我哥哥。” “他很可靠。”格拉德想想,“对人很阔绰。” 他小时候买糖的钱都是海默给的。 虽然在发现他吃坏牙齿后海默就不给了。 “而且……”格拉德又想了想,“风评很好……很有耐心……” “他……”维斯也跟着他想了半天,最后有点莫名,“……我们为什么要提到他?” 格拉德觉得对方真不懂感恩,自己都愿意叫对方拿自己当代餐怀念海默了,这傻冒还顾左右言他,实在是一点不上道。 但都做到这一步了,没道理中途停止。在大部分事情上,格拉德是个坚持不懈的人,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抓住维斯一直拉着自己胳膊的手,就近贴在了自己脸上:“如果我哥哥在这里,你想要对他说什么?” “……?” 维斯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呼吸也肉眼可见的局促了起来。被攥住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指腹感受到皮肤的嫩滑,对面纯净的眼睛一如往常。 黑发青年永远都是这样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似乎自己做任何事都不能落在对方眼里。如果不是其他人的话语,他甚至不敢奢望对方对自己有任何多余的情感。 因为他总是这样……就算是这样顺从的脆弱姿态,也不会对自己露出任何超出平常的神色。对于他来说这并不算是什么。他什么都不在意。 只有自己面红耳赤,只有自己呼吸急促。 这算什么呢? 指尖的柔软微热,一触即分的虚拢姿态。是试探吗?会有片刻的真情流露吗? 维斯垂下眼睫,正欲回避。而格拉德早有所料,另一只手扬起了他的下巴:“快说!” “你!你……”猝不及防的对视,那黑曜石的眼睛仿佛流淌着月华。纯粹得没有杂质的黑色,此时此刻只倒映着自己小小的倒影。 心跳霎时间凌乱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维斯顿时结巴起来,“你好漂亮……” “……?” 格拉德歪了歪头,只觉得莫名。 就这? 海默可是死掉了。按照话本上所说,不是那得不到的窗前月吗? 见到月亮,说的只是这个吗? 不应该抱着悲哀哭泣一番,伤怀一番,懊悔一番,最后再深情抒发衷肠一番? 难道是因为面对自己的缘故,所以此人收敛了呢? 不过他和海默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啊? 这还能分出区别? 格拉德莫名觉得无趣,又带着不知名的着恼,松开了两只手,把人丢下了。 “……” 指尖的温软转瞬即逝,维斯下意识地又朝着那个方向探了手。但还没碰到,那一边的爱德华已经喊起了他们: “快来!贝蒂背了干粮袋子来!” 格拉德顿时就不在意这边的种种了,一听到有新的东西吃,自然就联想到了可以补充自己零食袋的甜点,抛下维斯就走了,连脚步都比平常要轻快不少。 维斯的手被轻巧地撇开了,手指间似乎还残余着方才一触即分的温度,散在空气里,像是细腻柔软的风。 他听到了自己胡乱的心跳,在这样寒冷的月夜里,他因温度而冷却的血液在此时此刻滚烫。一下子就迷茫了,就混沌了,就找不到方向了。那只被触碰过的手,被随意撇过的皮肤,现在都像是要烧起来一样灼热。 ……可是天呐。 那只是他的指尖而已。 第84章 谷深 贝蒂背来的干粮袋子里装着精灵森林中的菌子与浆果,最叫格拉德高兴的是,有一小袋水果砂糖。 与此同时,爱德华搜刮到了一封皱皱巴巴的信件。 “噢!贝蒂是负责处理枭送来的信件的。”爱德华低头道,“它是个聪明姑娘——像是这样。” 贝蒂咬住信纸,往自己背上的包袱中塞。 “不过过了这样久,倒是有点看不清楚了……”爱德华嘀咕说,看到内容又回过头来,“这是给你的!格米!” “?”格拉德意外,“给我的?” 他可不觉得有谁会给自己寄信。 “你的朋友……说过要给你寄信的。”爱德华说,“在我准备出发前,他好像是这样说过。” 格拉德想到托爱德华带东西给自己的西奥多,心里一软,嘴上却道:“他不会写字的。” “对,所以他才说要晚点写信给你……”爱德华说,“不过现在也糊掉了……要不要和他说再寄一封呢?老师会帮我们找到枭的。” 格拉德摇摇头:“不用了。” “好吧。”爱德华并没有强求,就着那团脏污看了半天,不由得叹气,“可惜糊掉了……真对不起。要是我没有和贝蒂走散就好了。” 格拉德摇摇头,示意他不用担心。那团信纸他也拿过来看了一会儿,不过确实也是看不明白,最后还是放回了贝蒂的包袱里。 维斯不知道为什么还傻在马车那里,不过这就意味着爱德华终于有机会提醒格拉德要小心此人了。 可是刚贴近一些,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侧的格拉德已经反应过来什么,抬起头来:“砂糖给我。” 大概是他的态度太理所当然,以至于爱德华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什么不对,呆愣地把那包糖果交给出去了。 格拉德粗略检查一番,虽然包袱里保存环境不佳,但是这包糖果还算完整。他不假思索地丢了一块到嘴里,正咀嚼的时候爱德华终于反应过来了:“你不能吃这么多的!——” “嗯呢——”格拉德几下把糖果吞下去,状似无辜,“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艾迪?” 爱德华一噎,顿时唾弃起了自己方才的失神。把砂糖重新拿回后,他严厉道:“你不可以吃这么多糖!” 格拉德没有理会,只是在安静回味口腔中的甜味。爱德华气急,本来想说的话也忘了个干净。等到想起来的时候,格拉德已经趁着他回身装糖袋的时候逃之夭夭了。 …… 一夜寂静。 队伍中多了贝蒂的加入,使得脚程更快了些。按照爱德华所说,他们本来要赶上一天的路才能到达峡谷中部,另一半戒指指引的地方。但今日黄昏,他们已经赶到了。 步入峡谷后,空气干热,少见绿色。大片裸露的红褐色土壤呈片状,高耸的石峰满布风化的痕迹,凌厉而尖锐。夕阳映照下更显出鲜血般的红色。 格拉德眯着眼睛辨认方向,最后点头道:“再往前走一段就是。” “?” 爱德华闻言,为难地回过头来:“前面没路了。” 格拉德越过爱德华,往前望去。前路确实一片漆黑的空荡,峡谷深深,望不见底。 格拉德想到什么,点点抓着自己胳膊肘的维斯:“你去看看。” “什么?”维斯迷茫地抬起头来,看起来没睡醒。 “你不是会飞嘛。”格拉德说,“下去看看。” 维斯闻言,算是知道了现下是个什么情况。但是短暂沉默一阵,他就要拒绝:“不要……” “找到东西归你。”格拉德说,把手上那一半戒指褪下,塞到了维斯手里,“去吧。” “……” 维斯盯着那枚被塞进自己手心的黄铜戒指,本来残存的睡意一下子烟消云散,白净的面皮也在一瞬间泛起薄粉。 “谁,谁稀罕这个!”维斯高声道,却不受控制地结巴起来,“找就找嘛!谁叫我会飞!” 他有些焦躁地把那戒指胡乱戴在了自己手上,随后从窗口一跃,就跳下去了。 “喂!” 车厢一阵动荡,驾车的爱德华险些稳不住马匹,立即不满地叫嚷出声。 “知道了知道了。” 维斯小声地嘀咕着,却没有回过头来看他的意思。 他很快地就展开了长翼——那件新换上的衬衣发出了倒霉的刺啦声,维斯啧一下,不满地调整一下,就轻松地飞跃起来。 “嗖!——” 翅膀划过空气时带来的声音凌厉而响亮。 爱德华还是第一次见到维斯真的飞起来的样子——或者说第一次见到龙族在他面前变为中间态,然后起飞的样子,顿时无比新鲜,也忘记再和格拉德说此人坏话,而是回过头来: “原来龙族变化的时候会有部分鳞片化……如果是在这个时候看,那和兽人倒是完全不一样……” “会飞的兽人是天族。”格拉德忍不住插话,“……所以叫鸟人。” “呃啊!”爱德华惊恐地捂住了他的嘴,“格米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每个种族都是平等的,不是什么什么的……不同版本。” 格拉德还没接话,那一边的维斯已经从峡谷深处飞回来了。 翅膀带起的旋风溅起沙土,维斯悬在半空,和格拉德说:“没看到东西。” “没有东西吗?” 格拉德想了想,随后道,“带我也去看看。” “啊?”爱德华顿时紧张起来,“格米,我们要下到峡谷里去吗?” 格拉德点一下头。虽说在前世,兽人们的秘宝并不在峡谷深处。 但也是说不准的。 毕竟兽人们的骨刃,是他所找过最特别的秘宝。 它的本体是一只火红的响尾蝎。 维斯略挑一下眉,搂过了格拉德探出来的身子。格拉德不是第一次被他带着飞,也知道该怎么在对方怀中调整到舒服的姿势,不至于被卡住喘不上气。 不过这次的维斯倒没有像先前那样单抓住他的腰,任由可怜的骑士大人半天找不到支点,于空中来回漂浮。反而顺势捞过了他的膝弯,做出了在矮人剧团中的举动。 格拉德一时反应不及,下意识地抓住了维斯中间态鳞片化的长耳。那里虽覆盖了薄薄的一层鳞片,但其实都是软的,被他一拉就呼起痛来: “你干嘛每次都抓这里!” 维斯不满地嗔怪道,格拉德赶忙调整姿势,环住了维斯的脖子。心里却小声反驳,谁叫他忽然这么搂自己。 不过这样抱着确实轻松不少,格拉德也有开阔的视野能够观测峡谷内部。伴随着耳畔一阵凌厉的风,维斯挨着红褐色山体中的一处突起降落。这里是峡谷最上层,离他们的马车只有不到五米。下面的景色仍旧昏暗,只能看到一条淡淡的银色。 “流水?”格拉德下意识地问。 “应该是。”维斯又跃起,“抱紧。” 格拉德嗯一声。维斯再次向下降落,这次面前的景色逐渐清晰起来。不过大部分也都是两侧绵延不见头的沙化山峰,没有什么新鲜的。 “等一下。”格拉德忽然出声喊停,“去那边。” 维斯顿一下,终究还是顺从地跟着对方指的方向,“怎么了?” “……”格拉德不答,只是慢吞吞地敲了敲那边的石壁。咚咚咚,很清脆。 “你说……爬行类喜欢待在这里吗?”格拉德喃喃问道。 “我?” “你不是爬行类吗?” “……”维斯似乎气得想把格拉德丢下去,“我会飞!”又强调,“我是龙!” “好吧好吧。”格拉德心不在焉地敷衍,摩挲着他的耳朵,“……所以你喜欢待在这里吗?” “不喜欢。”维斯没声好气,“这什么糟糕地方……一点都不好。” “你觉得热吗?”格拉德问他。 “?” “还好……” 格拉德贴一下他的脖颈。确实还好,和方才触及到的石壁差不多温度。 “你,你刚才碰过那里,怎么还碰我!……”维斯尖叫,看起来要晕过去了。 “好了好了,对不起。”格拉德说,又在自己身上随便擦一下,再去揽他的脖子,“继续往下吧。” 维斯看起来憋屈得要命,但还是什么也没说,乖顺地往下飞去。 盘旋一阵,二人终于落了地。向上望去,黄昏时橘色的天空此刻只有细细的一条,就像他们方才从上往下注视那河流一样。 “还挺宽的。”维斯这时候已经缓和了些许,甚至有心思腹诽。 格拉德问:“是不是淡水?” “我哪知道?……”维斯下意识说完,随后意识到了什么,臭着脸去嗅了嗅,“……嗯。” 格拉德拍拍他:“好。” 龙类各方面感官都要强于人族。他相信维斯的判断。 维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没有说,而是偏过去问:“然后呢?我们回去?” 格拉德顿眉思忖,随后道:“我们把艾迪接下来。” “……” “?”对面半天没反应,格拉德不由出声,“怎么了?” 维斯撇一下嘴。 “你对他怎么比我还好?”他质问,但好歹又飞起来了,“明明说要对我好吧——他算什么?” 格拉德不解:“又不冲突。” 维斯不理他了,也不再看他,看起来是真的恼了。 格拉德只觉得莫名。不过最后维斯还是带着他一直到了峡谷上方。爱德华正趴在山崖边缘看他们,维斯忽然窜出来,着实吓了他一大跳。 “啊!”爱德华惊魂未定,“……你们出来啦?下面有什么不对吗?” 格拉德摇头说没有,随后盯着爱德华,忽然发现了问题所在。 “……” 如果叫维斯把他们两个同时带下去的话,那应该是强人所难了吧?…… 不过他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来,那一边的爱德华已经惊讶地喊了一声。 “等——等等?” 还没反应过来的小皇子忽然周身悬空,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抓起了他的领子。爱德华除去一开始的惊慌后很快保持了平衡,只不过还是迷茫的:“这……” “哥哥叫我带你下去。”维斯冷着脸说,“快走吧。” “?” “!” 爱德华还没来得及发言,已经嗖地一下降落下去! “?!” 格拉德心下一跳:“你干什么呢?!” 罪魁祸首的维斯倒是无辜地眨巴一下眼睛:“送他下去呀。” “?” “我们也一起下去。”维斯继续说。 “?!” 格拉德尚未搭话,维斯已经带着他义无反顾奋不顾身地往下跃去! “?!!” 耳边的风凌厉得耳膜都发疼,格拉德差点没惊叫出声。但比起尖叫,这个时候还是先抓紧维斯更加可靠。 他闭紧眼睛,抓住了维斯的脖子,努力忽略底下万丈深渊的可怖场景。柏木的清香没有道理地冲撞,格拉德下意识地把脑袋埋在了对方的脖颈处。 不是! 之前明明飞得好好的! 怎么忽然就犯起病来了救命啊!!! 可怜的骑士大人在这凌厉的峡谷风中摇摇欲坠,觉得自己就要破碎在这沙尘当中了。可偏偏维斯这次并没有抓得很牢,使得这样的失重感几乎要叫大脑充血。 这样濒临死亡的体验下格拉德出了一身薄汗,最后也近乎虚脱。好不容易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地面,已经要控制不住地栽倒过去。他扣着嗓子干呕了一阵,近乎是着恼地瞪着幕后黑手。 “突然犯什么毛病!”他直白地生起气来,眼角还带着来不及揩去的泪水,呼吸急促,怎么看怎么狼狈。 刚松开手的维斯看着他这副模样,倒不见有多愧疚,不过沉默片刻,还是伸了手要拉他。 格拉德没理他,偏过头去。 维斯没料到对方居然不搭理自己,哼一声,也把手收回去了。 “格米弟弟?” 早就降落的爱德华倒不像他这样狼狈,面颊红润,眉飞色舞:“你也下来啦?这峡谷好深呀!” 格拉德嗯一声,搭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爱德华这才注意到了他难看的脸色:“格米弟弟,你怎么啦?不舒服吗?” 格拉德没声好气:“被那么丢下去,谁会好受啊。” 他这话当然是对着维斯说的。可偏偏对方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怎么敢的!? “噢?你是说刚才嘛?”爱德华眨巴一下眼,“很好玩呀!可以的话,我也挺想玩第二……”次。 察觉到格拉德的脸色更难看了,爱德华识趣地闭了嘴。 第85章 婚约 格拉德很生气,是真的很生气。 其实这种场景是非常难得少见的,他也少为他人牵动情绪,大部分的状态也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对于现下这种“忽然有人对自己恶作剧”的行为早就免疫,懒得搭理。 也确实,虽然说被维斯从高处这样带下来,确实吓了他一大跳,也确实给了他不小创伤,但是报复回去就是了。就算现在报复不了,也可以到之后适当的时机再出手…… 他的记性也一直很好。在谁对自己不好的方面。 但是格拉德现下反常的着恼,反常的生气。他现在就希望对面有一言不发神色淡淡的维斯给自己解释,然后叫自己给他好好来上一下,以解心头之恨。 不过他的愿景自然没有实现的机会。 “……格米,不要生气了……”爱德华试探性地说,“我给你吃糖?” 格拉德没说话,只是低头安静地玩堆石头的无聊游戏。 他生气的时候只是会比平常更加少话,气压更低些。而这样的低落确实是无差别扫射的,反正他做不到在生气的时候正常社交。 虽说他的正常社交也啥也不是就对了。 “好吧好吧,这袋都给你……” 爱德华一面说,一面艰难地把那袋水果砂糖都塞进了格拉德手里。而对方只是点点头,然后就把糖放在了一边。 ……完蛋了。 爱德华其实并不算了解这位年轻的骑士,对于他的喜恶也仅停留在吃食上。在格拉德拒绝他的糖果后,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可是怎么就突然生起气来了呢? 爱德华百思不得其解,最后隐约怀疑是不是另一边的维斯所致。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围忽然一阵天旋地转,黄昏时分的夕阳一瞬褪去,峡谷进入了黑夜。 “?!” 爱德华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两岸层层沙化的石壁已经密密麻麻地运动起来——是的,密密麻麻,一个个细小的,火红的小点,开始逐渐朝着他们所处的中心聚拢,碰撞发出的沙沙声叫人头皮发麻。 “这是?——” “蝎子。”格拉德这时候反应过来,捂住了爱德华的嘴,“小声些。” 爱德华惊恐地点点头。而另一边的维斯早已悬停在半空,免得沾到那一看就不好惹的蝎群。 “我们……要怎么办?”爱德华小声地颤抖询问。 格拉德其实也没有什么办法,但是他印象中似乎没有受到过蝎子的攻击——当然他的印象在这时候可能都不作数。但是在这样的蝎潮中,保持镇定是必要的。 一定要说的话…… “那个咒语。”格拉德想到了什么,低声提醒道,“生火的。快!” 爱德华想起来自己用来烤鱼时念的燃火咒,手忙脚乱地要念的时候,又发现了不对—— “没有可燃物……烧不起来……”爱德华小声说,“那个!啊!” “烧衣服!”格拉德果断地撕掉衬衫下摆,“快!” 爱德华被一只爬上他小腿的蝎子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定了神,颤抖地念咒。反复几次,好不容易成功后,那一小块衬衫烧了起来。 “这边走!” 蝎群刚刚退下,爱德华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格拉德已经拉着他往水里避。 “啊?这?——”爱德华慌乱,“我,我不会游泳!——” 他的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格拉德拽到了水里。响亮的扑通一声,爱德华呛了好几口水,耳鼻都被微凉的水流包裹。 “咳咳!——” 格拉德捂住他的嘴唇,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但爱德华赶忙憋住气。耳边还是密密麻麻蝎群高速移动的声音,发出的声音并不叫人愉快。 可是他真的不会游泳,也撑不了多久—— 不过,格拉德会游泳吗? 爱德华忽然意识到不对,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对面的格拉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软绵绵地栽倒过去。 格拉德怎么可能会游泳?! 他想到海默溺死的那一天,格拉德曾经下水去寻找自己的哥哥,随后高烧不起。 他居然忘了这个! 爱德华懊恼,刚捞到格拉德的肩膀,就发觉那熟悉的领子仿佛被拎起的感觉又一次出现了—— “咳咳!” 爱德华忽然被一股不可抗拒之力拽出了水面,他抓着格拉德的胳膊,还在不住地咳嗽。他略一抬头,果然看到了维斯悬停在半空中,懒洋洋地打量着狼狈的二人。 饶是爱德华再好脾气也不由得着恼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我刚救了你们两个的命。”维斯提醒,又把他翻了个面。 爱德华一时维持不了重心,险些栽倒。不过在他要颠簸失手的时候,维斯及时捞过了他怀里的格拉德。 “你?” “看那边。”维斯没什么耐性道,很快回过脸去。 爱德华一噎,看着昏迷的格拉德欲言又止。但维斯并没有给他继续看的机会,很快就强制他回不了头。 “……” 爱德华只能往峡谷另一侧看去。 “那边?……” 他忽然说不出话来了。方才那般壮大的,密密麻麻的蝎潮,并没有一直向着一个方向进行规模巨大的迁徙,而是在他们方才所处的,峡谷中部,汇聚成了一个形状狰狞的…… “祭坛。” 格拉德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虚弱地呛出一口水后,淡声说。 “格米你还好吗?”爱德华还是回不了头,只能以他的背影发出询问。 “没事。”格拉德说,但大抵是虚弱的。毕竟谁经历了一场高空坠落与溺水都不会好受。 维斯虽说是环抱着他,但也并不用力,要是格拉德不抬手抓紧,大概就要直接坠倒下去。不过现下格拉德懒得理会,回过头去:“艾迪,那边是不是有人过来了?” 还被迫背对着他的爱德华眯了眯眼睛,果然看到了几个裹着黑袍的人正在朝着祭坛中走来,他们中还有两个穿着普通戎装的人影,这个高度能看出其中一位是女性。 “对。”爱德华说,“他们往祭坛去了。” 格拉德虚弱地深呼吸,随后道:“我们也下去。” “好的!”爱德华应和道。 “……” “我说,好的?”爱德华没想到现在的自己还是被迫面对着二人,在空中尝试着动了动胳膊。不过很可惜,没有任何人理会他。 不过身上滴答的水这时候倒是忽然干了。他猜想应该是维斯的功劳,于是斟酌着说了谢谢。然而并没有人理会。 “格米?——”他再次试探性地呼唤道。 而被他呼唤的对象还在和自己的混蛋未婚夫对峙。格拉德并不知道对方犯的什么毛病,被无缘无故这么对待,心里自然还憋着一股气。 照理说他也不会主动和对方求和,但是总不能叫爱德华也一直和自己悬在半空中。 “……”格拉德终于开口了,“你生气了?” “欸?我没有呀?”爱德华看不见他们这边的状况,有点着急,“发生了什么——啊!” 他一声惊叫,已经嗖地一下往下降落! 格拉德下意识担忧起来,但是想到爱德华先前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宽慰自己小皇子应该不会因此害怕,这才稍加放心。 “你干什么这么担心他?”维斯冷不丁地开口了。 格拉德回过神来,听到这样的问话,又结合对方忽然出现的异样,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这就是你找人麻烦的理由?” “……”维斯沉默一阵,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不少,“……我一点也不特别。对哥哥来说。” “……” 格拉德无奈又好笑,听到这里倒是明白了。他倒是从没见过这副模样的维斯。在印象中,这人总是单纯的阴晴不定脾气古怪,现在倒是稍微能够窥见缘由了。 “你想要‘特别’,应该和我说。”格拉德掐起对方的脸,“而不是折腾别人。”又强调,“更不是折磨我。” “……” 维斯没说话,碧色的眼睛里情绪涌动。不知道是不是天色的原因,格拉德一时没看清。 “……我想要你听我说话。”维斯终于开口了,“你从来不听我说话。不这样的话。” “?”不听人说话的另有其人吧?! “不过,你今天先和我道歉了,我就原谅你了。”维斯说,低头摩挲他的指尖,“我就不生你的气了。” 格拉德莫名其妙:“我哪有和你道歉?” “你先和我说的话啊。”维斯理所当然道。 格拉德心说他是不是还要感谢一番对方的大发慈悲。 “你不许喊他‘艾迪’。”维斯忽然严肃道,“我不要听。” “?”格拉德噎了,“你不要听?” “我不要听。”维斯说。 格拉德:“那你别听啊。” “……”维斯顿时低沉下去,看起来像是要撞到墙上直接去死。格拉德这才后知后觉地担忧起来:“那个……” “我就知道,你说的要对我好,都是哄我的!”维斯大声道,“你就是为了从我嘴里骗到那精灵的下落! “那个兽人也好,那个艾迪也好,那个精灵也好,什么人都要排在我的前面!你根本就没有一点在乎过我!我早就知道你根本就没有喜欢过我!”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最后出声的时候已经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还对你这么好,我还一直救你,一直保护你……结果你根本就没有喜欢过我!他们都在骗我!你也在骗我!” 感受到冰凉的什么落在自己面颊上,格拉德只觉得莫名:“你还和我哭上了?” 维斯怎么敢的呀? 两个人之间怎么想,苦主都是倒霉的死过一次的格拉德吧? 虽然他现在还没死,那维斯对他也没有多好吧? 就在刚才,这小混蛋也差点淹死他吧??? 维斯不答,只是啜泣个不停,鼻尖眼角都是红通通一片,看起来好不可怜。看他哭得久了,格拉德似乎是从这泪水中察觉出了其他意味。 僵持片刻,他终于啧一句。 “别哭了。”格拉德干巴巴道。 他最不会安慰人了,因为他的安慰系统苍白到贫瘠的地步,更别说维斯这忽然的发作。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明明我对你那么好。”维斯啜泣道,偏过脸去不叫他碰。 格拉德叹口气,不由得感到无力。为什么呢?他对于维斯就是疏离的,就是触之不及的。 因为他知道,自己贴近维斯会得到什么下场。 格拉德对于一切的事物都要精准地权衡利弊,都要正确地进行全面的分析。要是知道做一件事必定会遭殃,必定要倒霉,他就会选择不做。 如果先前对维斯的眷恋,还可以用各种各样的谎言与宽慰麻痹自己,那么在早已知道结局的情况下,他又怎么会犯蠢呢? 就算现在的维斯切实无辜,那自己所遭受的伤痛呢?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不幸呢? 难道就要被无辜的维斯这样轻飘飘地抹去了吗? 更何况他要怎么去赌呢? 他已经倒霉地输过一次了。他明明最计较了。 “我讨厌你……讨厌你……”许久没得到他回答的维斯喃喃道,“讨厌你试探我,讨厌你明明不喜欢还要亲我……讨厌你问我喜不喜欢你……” “你都不喜欢我,还想要我喜欢你……” 他的模样几乎把他的心思暴露无疑。但是听到这样的话,格拉德心里倒是没有任何大仇得报的痛快情绪。 其实他早就看出来了吧。 维斯对于自己,至少是现在的维斯对于自己,早已不是单单幻视海默,拿他当替身可以解释的了。 可是他为什么不愿意承认,为什么一次次地试探,一次次地追问呢? 就像维斯质问的那样,看着对方失神的样子,他会因此喜悦吗? 其实也没有多痛快吧。 只是他太计较了。 他也不敢再喜欢对方了。 “……对不起。”格拉德停顿许久,最后道,“……虽然不想这么说。但是你确实没做错任何事。至少是现在。” 维斯抬起湿漉漉的睫毛。 格拉无奈道:“我以后不会了。不做这些事情,让你多想了——” “我不要听这个!”维斯打断他,声音颤抖,“我不要听这个!” 格拉德嗯一声,如他所愿不再说话了。维斯知道他并没有答应自己,于是轻轻吸了吸鼻子:“你不喜欢我,我们不结婚就是了。” “……” 维斯不再和他说话,而是沉默地抱着他往下飞去。 第86章 十日谈 二人刚落地,一旁的爱德华已经先挨过来了:“格米!你的精灵朋友也来这里了噢!” 他并不知道格拉德与奥罗拉发生了什么,只是从先前的短暂同行与只言片语中判断出二人关系不错,也自然没有多想。 格拉德一听这话全然没有爱德华所预料的欣喜,而是颇为警惕地把爱德华护在了身后,目光生冷。 奥罗拉确实在不远处。身为黑袍人当中的一员,靠近祭坛后他就揭开了外袍,割破手指,往其中滴了血液。他的身后,那个屠杀矮人剧团的中年人,正在和队伍后的人随意开着玩笑。 滴完血液,奥罗拉状有所感,抬头望了眼这边。短暂的四目相对,格拉德没有出声。 “格米?你怎么啦?”爱德华迷茫地询问。 格拉德摇摇头,松开了挡在他面前的手:“没什么。”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呀?”爱德华一面说一面在自己的万能地图上寻找起来,“我先问问老师……” “‘十日谈’。”格拉德先一步给出了答案。简单点过面前的人数后,拉过爱德华的手:“我们也过去。” “啊……好吧。”爱德华顺从地跟在他后边,顺从地割了手指,顺从地滴了血液,随后抬起头来,再次问,“所以这是什么?” “是一种祭祀。”维斯这时候来搭了话。 方才见证了二人吵嘴的爱德华不免有些恐慌,很快就目移躲到一边去了。 这时候他才有功夫去读自己的万能地图。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十日谈”是专属于兽人的祭祀方式,后辈以讲述故事的方式来告慰先祖的魂灵,从而求得先灵庇佑,获得长生或是神明的力量云云。 不过这当然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是一门已经被禁止了的,堪称邪门的祭祀。 格拉德沉默地滴了自己的血液,随后和众人一起围绕祭坛坐下。维斯并没有和他说话的意思,只不过还是和他临近坐下。 在场的共有十人,除了他们三个以外,还有一男一女,看起来像是情侣,举止亲昵。奥罗拉与那中年人已经摘下了黑袍兜帽,而其他人仍旧从头到尾裹在黑袍当中。 格拉德确定那夺走另一半戒指的人在这些黑袍人当中,不过他暂时分不出区别。思忖之际,那情侣间的女生已经清脆地开口了:“没想到我们居然还有竞争者。好可怕噢~” 她一面说一面去抱身旁男生的胳膊。这是个长相甜美的兔妖,一双眼睛红亮亮的,仿佛石榴。绒毛耳朵洁白,看起来天真无害。 而她环抱着的那个男生倒是长相欠妥,是非常平庸的干巴长相,那张脸会叫人想到烤过头的芝麻馕饼。他也确实长满了雀斑。面对娇小女友的撒娇,受用地笑了起来,抚摸对方的耳朵:“不用害怕亲爱的!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兔妖不知道也没有听进他的话,不过倒是偏过头去询问离她最近的格拉德:“小帅哥,你也是来找宝贝的吗?” 格拉德没搭理她,而是专注地盯着前方发呆。通常在他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会假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这样一般人就不会再来烦他了。 不过这兔妖显然不是一般人,很快她就凑过来要和另一侧的维斯说话。不过她还没成功,中间那巨大的蝎子祭坛已经忽地迸出火星,随后熊熊燃烧起来。 “亲爱的不要再和他们说话了!已经开始了!”她的男友慌张地拉过兔妖细瘦的胳膊。他的女友也很快将注意力放到了祭坛的身上,对着漫天星火惊讶地张大了嘴。 火星落在面上并不烫,温热,像是落到面上的雨点。但不多时这幅无害的昳丽景色就宣告结束了——祭坛上从不同方向跃下了火红尾巴的蝎子,它们的钩子尖撑着一杯小小的浆露,在星火照映下发出鲜血般的光泽。 “这是……”爱德华有些畏惧地喃喃出声。 “鸩酒。”格拉德道,“喝掉就好。” 他话音刚落,那群蝎子已经捧着酒杯停在了他们面前。不多不少,正好十只蝎子,十个杯子。 格拉德接过自己面前的那杯,低头啜饮。兽人们所酿制的鸩酒,由鸩鸟泉水为原料,饮用者会体会到最喜欢的味道——比如他现在喝到的,就是可可甜酒。 “……” 格拉德确实喜欢曾与好友共度无数日夜的破败酒馆中的可可甜酒,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那酒中,可可浆的比例很高,又含有致死量的砂糖,平常人光是嗅到就觉得甜腻。 果然是神奇的鸩酒……手中的这杯的味道,和记忆当中的别无二致。 爱德华显然也对这杯酒很感兴趣,喝完后也咂摸一番:“是柠檬雪莉酒的味道欸!” 他说着又低声嘀咕。大概内容就是自己许久没喝到了,实在是有点想念——言语间自然是全然没意识到自己喝下去的是最烈性的一种毒药。 “提摩西草和苜蓿草的混合汁液……”兔妖惊喜道,“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天才喜欢这个呢~亲爱的,你喝到了什么?” “就是糖水……”男生说,啧啧道,“看来传说是真的,鸩酒会变成我们最喜欢的味道……” 兔妖俏皮地眨眼:“那当然啦,我可从来不会骗你……” 二人嬉笑打闹之际,祭坛中忽然又剧烈燃烧起来。不多时,喷涌的火星在半空中组成了几排醒目的大字。 【第一日】 “欸,看来已经开始了……”本在男生怀中扭着娇笑的兔妖见了这行字略变脸色,随后笑眯眯道,“看来今天,我是{国王}呢。” “……没关系的亲爱的。”男生显然也没意识到那行字会率先出现在女友面前,不过很快就正色,“只要我们遵守规则,就不会出事的。” 兔妖掩唇娇笑:“那当然,谁会担忧这个呢。” 祭坛又熊熊燃烧起来。 【请与我们分享一个和“死亡”有关的故事】 “啊,这个不难。”兔妖拨动雪白的长发,前往祭坛,往里递了一滴血。 祭坛吞噬了她的血液后,很快涌起翻滚的火焰,把她纯白的面孔灼得发红发烫。她垂下眼睛,环顾在场剩下的九人。 “在我开始讲述前,我觉得我要先介绍一下自己……” “我叫塔塔……我要讲的是,我哥哥的故事……” “啊哟……” 方才还同她亲密的男生听到她的话,顿时不满地哼哧出声。兔妖柔媚地看他一眼,温声道:“好了亲爱的,你知道的,这个时候可不能打断我噢。” “要是打断我,今晚死掉的就是你啦。” “……” 男生瘪了瘪嘴,没有再说。 爱德华有些慌乱,下意识地看向了身侧的格拉德。对方早有所预料,安抚地摇摇头,示意没事。 “我的哥哥呢,他也是一只兔子。”塔塔已经在燃烧的祭坛上坐下,抬手看着自己染了红色豆蔻的指甲,“而且呢,是个脑子不大聪明的兔子。” “兔子呢,一窝总是有好几十只的,说实话,我其实有十几个哥哥姐姐,它们的名字呢,其实我已经认不大清了。” “我的哥哥呢,或许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哥哥,总之他挨得我近一些,所以我们才知道对方的存在——” “你想要吃一点提摩西草吗?” 被询问的时候,正在趴伏着艰难喘气的塔塔看到那张傻乎乎的脸逆着阳光,对着她扯起一个同样不聪明的笑来。这是一个讨好的笑容。 “我不要吃。”她口气凶狠道,“我要死掉了。你能不能离我远一些,不要在我面前烦我?” 她没有夸大事实的意思,她确实字面意义上的,即将迎来死亡。 她得了非常严重的肺炎,这是由于出生环境的恶劣导致的。而她的兄弟姐妹们大部分也饱受着疾病的折磨。 兔子的繁殖能力很强,他们的父母现在还抱在一起拥吻,在孜孜不倦地为他们制造新的弟弟妹妹。不过比起生育本身,他们更喜欢的其实只是生育前的必要准备,对于这些后代,他们也从未给予任何关注。 而不出意外,他们的母亲,很快就要在这恶劣的环境中继续生产,得到一窝患有肺病的兔子宝宝。 “我真受不了这个。”塔塔说。 兔子出生没多久就已经初具形态,不多时就会成为完全体。稍微有天分的,已经可以像他们的父母那样,成为人形,进行兔子们都喜欢的繁衍工作。不过他们这一窝大部分死的死残的残,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塔塔和哥哥。 塔塔就是塔塔,是她缩在窝里艰难喘气的时候,听到兄弟姐妹死在她面前,尸体啪嗒啪嗒的声音。 哥哥就是哥哥,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要给自己取一个名字。 “好吧,你不喜欢的话,那我们继续去找吃的东西好了。”哥哥说,他仍旧乐呵呵的,看起来好脾气。当然他也确实脾气很好,也许这也是他没有受到肺病折磨,成为他们这一窝中最健康的一个的原因。 塔塔不愿意动弹,因为她病得实在是太重了,她也一点不想要赶路,赶路会缩短她本就短暂的性命。但是哥哥说要赶路,因为他找到了救治她性命的办法。 “噢,那真是太愚蠢了。”塔塔说,“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愿意为兔子治病的医生。”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为兔子治病的医生。从出生时,她就一直跟着哥哥活命,外面的世界对于她来说,只是一片片连绵不断的金色草原,还有头顶上毒辣的太阳。偶尔还有阴暗肮脏的沼泽地,就像她出生的地方。 哥哥知道的要比她多许多,因为哥哥是只爱看书的博学兔子。他沿途都要去捡画报,纸张,刻了字的兽骨。 他好像非常确定这个世界上能够治疗她疾病的办法。 “就算没有这样的医生,你也不会病死的。”哥哥说,在她热热的掌心比划起来,“我们一直向这里走,到兽人们的中心……” “然后被他们吃掉是吗?”塔塔偏过头,嗤笑道,“拜托,他们是老虎,是狮子,是狼,我们就是兔子。兔子会被他们吃掉。” 哥哥似乎因为她的话而颤抖了一下。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抬起眼睛来,认真地说:“他们不会吃掉你的,塔塔。要是他们咬你,我就会挡在你面前。” “他们才不稀罕吃我!”塔塔尖锐道,“因为我是一只病得快要死掉的兔子!这个世界上,就是老虎,狮子,狼,也都不稀罕吃我。因为我是一只丑陋的,可怜的,马上就要死掉的兔子!” 她刚说完这番话,就像是控制不住一样,捂住脸啜泣起来。她太讨厌自己了。因为她的疾病,她的短命,还有她的哥哥。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哥哥是不是早就会走掉,然后去随便哪里读书,做一只更加博学的兔子呢? 他大可以去寻找兔子们聚集的地方——应该总有这样的地方,就像是老虎,狮子,狼汇聚在一起的地方。毕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大家总是要汇集在一起,然后一起生活,一起分工。 哥哥在那里应该会过得非常好。至少比为她引路,为她治病要过得好。 她一点不为哥哥难过,她只是觉得嫉妒。她在想,凭什么呢,凭什么自己要得这样糟糕的病,凭什么自己只是一只弱小的兔子呢? 凭什么自己不能是老虎,是狮子,是狼,再不济,也要是只健康的兔子吧? 哥哥沉默地为她擦去眼泪,对她的崩溃早就习以为常。他出声安慰道:“好了塔塔,我们继续赶路吧。委屈你继续吃提摩西草。” 塔塔并没有理会他,像是先前那样。 于是他继续说:“你是一只漂亮的兔子,你的皮毛柔绒绒的,像是白雪。你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石榴果。你很聪明,用最短的时间长大了。而且你很快就要变得健康了——我向你保证,塔塔。” 其实塔塔没有相信他的话,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得救,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活下去。她见证了太多兄弟姐妹因为这病症痛苦地死去。它们发出的惨叫声,与肢体抽搐的声音,啪嗒啪嗒,暗示了他们注定的命运。 那天晚上,哥哥哄她睡觉,告诉她他们马上就要到达峡谷的中心。哥哥和她说了治疗她病症的方法,说要得到可以治愈一切的兽骨。 塔塔困得迷糊,说兽骨不是哪里都有吗?为什么一定要去峡谷中心呢? 哥哥拉住她的手,温和道:“那是不一样的。” “我真的可以好起来吗?” “可以的。我向你保证,塔塔。” 塔塔嗯了一声,看着他们现下蜗居的洞穴。不远处亮着微弱的火,因为她喜欢温暖的地方。 “如果我好起来了,我要穿好多漂亮衣服。”塔塔轻声说,“我要去看好多漂亮的风景,去别的地方……去不会有人瞧不起兔子的地方。” 他们曾经遇到过一群鬣狗,他们笑话两只兔子还想要去峡谷中心。塔塔很生气地想要咬他们,可是她的反抗与挣扎在他们看来是非常可笑的。 其实无论是老虎,狮子,还是狼,都不会撕咬已经能够化形的兔子。这代表着他们已经有了智慧,属于兽人这一种族。种族之间不能互相残杀,不然会被兽灵先辈们的诅咒。 更别说这样一群鬣狗。 “到了那里,我们就向神灵许愿……”哥哥轻轻地说,“他们会治好你的。” 塔塔抬头思忖一阵。哥哥还抓着她的手,轻轻地摩挲。 “要是他们不愿意治我怎么办呢?……”塔塔想到了自己要问的,“毕竟我就是一只兔子。” “他们会治好你的。”哥哥说,“我向你保证,塔塔。” 塔塔得到了可靠的回复,于是安心地睡着了。 她许久没有睡得这样好,梦境中的一切都是那样柔软美好。她身处于一片绿茵茵的草地,周边的草叶都鲜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她的绒毛干净而柔顺,被水濯洗得雪白。 哥哥在梦里握着她的手,和她一起读书。她不认得字,不多时看着就要困了。于是她趴在哥哥的膝盖上睡觉。 哥哥叹口气,抚摸她的额头。哥哥的手是温热的,带起了一阵清香的风。 塔塔想,其实她也没有那样讨厌哥哥,也没有很希望他倒霉。 因为他对自己那样好。就算有一点嫉妒,也可以算了。 很快她醒了过来。洞穴外正值黄昏,夕阳西下,火红的云朵层层堆叠了半片天空。不远处的火堆已然熄灭。 哥哥不在这里。 她忽然间有了一种奇怪的预感。 哥哥再也回不来的预感。 面颊上很快地感受到了冰凉。她有点迟疑地抬手,擦拭眼角,却发现眼泪更加汹涌了。 她平时是不敢这样放肆地哭泣的。因为严重的肺病使得她的气管异常脆弱,如果大声哭泣的话,那么她就要岔气了。可是那个傍晚,她却哭得那样汹涌,那样悲痛。 熟悉的呼吸急促却没有再找上她。塔塔的呼吸变得如此顺畅,如此轻快。 她的肺病好了。 她变成了一只健康的兔子。 她的皮毛柔绒绒的,像是白雪。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石榴果。她很聪明,用最短的时间长大了。 她已经是一只健康的兔子了。 第87章 科里·修 塔塔说完以后,偏过头去看了自己身后还在熔融滚动的祭坛。她雪白柔美的面庞也镀上了一层橘色绒光。她的神色也在这火光中明明灭灭了。 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息敛声,等待着祭坛中心的判决。 不多时,那翻滚的岩浆中心,终于迸出了一只小小的蝎子。它的尾巴上捧着一杯新的浆液。 “这是审判的时候……”爱德华这才从方才的故事当中回神,拿起自己的万能地图查询,“在参与祭祀的人讲述完自己的故事后,会由祭坛中心的人做出判断……给予毒酒或是解药……——欸?我们刚才喝的是……” 格拉德捂住了他的嘴,示意他不要过于聒噪。小皇子这才反应过来,小心点了点头。 塔塔没有犹豫,很快地将那一杯浆露一饮而尽。刚入口她就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是泥浆!……很难喝欸……” 还端坐着的男生显然也非常担忧自己的女友:“亲爱的?你没事吧?” 塔塔皱着眉,把那精巧的杯子放回。稳住身形后,回到了男生身边。 祭坛中这时候又涌出了新的字样来。 【夜安。】 “通过了!你通过了!亲爱的!”男生兴奋道,很快地就去拥抱女友。 兔妖见了那字这才笑起来,恢复了先前的娇俏模样:“太好啦。可真是吓死我啦……如果在我这里就结束的话,那我真的要哭啦~” “还好还好……”男生显然也是激动了,抱着女友又哭又笑的。 这一夜相安无事。巨大的祭坛在喷涌出那行字样后,便凋谢一般化掉,那密密麻麻的的蝎子群也都被火焰所灼烧殆尽。 “喂。” 兔妖的声音傲慢地响起,尾调上扬,“你们准备做我们的竞争对手吗?” 爱德华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最后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你问我吗?” “就是问你。”塔塔偏过头,红艳艳的眼睛弯成了一个狡黠的弧度,“你看看什么人在你的身后呢?” 爱德华还真如她所说,回过头去看自己身后。他的身后除了维斯与格拉德自然没有同伴,而兔妖身后,那帮黑袍人还在恭敬地做出护佑的姿态。 奥罗拉也是其中一员。但他也只是看了他们这边一眼,就偏过头去了。 “我……” “别问他。”格拉德挡在了爱德华面前,语气不善,“这和你没什么关系。” “和我没什么关系吗?”兔妖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而她身后的男生就没有这么好脾气了,高声道:“塔塔是今夜的{国王},也通过了{第一夜},你们不应该恭敬些吗?” “恭敬些有什么好处吗?”格拉德无动于衷。 “你!——” 男生显然气急,饼状的面上每一粒雀斑都气得红了起来。 塔塔挡在他面前,也做出格拉德那样的庇护姿态。虽然她显然是更娇小柔弱的一方。 不过兔妖俯下身,眯起眼,打量道:“我倒是觉得你有些眼熟呢……小帅哥,你认得我吗?” 格拉德眼也不抬:“不认得。” “喂!” 见着女友在这人面前碰了这么多钉子,男生又气又急:“你这人会不会好好说话?” “不会。”格拉德平静道。 “你!” “好啦好啦,亲爱的,我不会因为这个生气的啦~”塔塔回过身去安抚,扫视过他们三人,“如果他们不愿意配合,那也没什么办法。反正我们人多些,要是真的打起来了,他们也不一定赢得过你——不要生气啦。” “……哼。”大概是觉得女友说得确实有道理,男生冷哼一声,也不再出声了。他招了招手,就同身后的黑袍人一起往另一边走去。 爱德华被格拉德挡在身后,这个时候才惊魂未定地探出头来:“这也太可怕了吧……他们都是我们的竞争对手——他们都是想要拿到兽人秘宝的人吗?” 格拉德嗯一声,黑色的眼睛仍旧看不清什么情绪。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竞争对手……不过他们应该也不会听我的话就是了……”爱德华小声碎碎念道。他说得当然没错,这一帮小队,是兽人打头阵的队伍,自然不会为人族寻找圣杯的旅途提供助力。 “不过那个精灵,怎么也出现在那里了……你们吵架了吗?”爱德华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格拉德嗯一声,又补充:“绝交了。” “啊?啊……”爱德华显然没意识到事态严重到了这个地步,默默地点了点头。 维斯倒是忽然积极了不少,很快地就主动为三人搭好了今晚的帐篷,而不是像先前那样借故手疼腿疼哪哪疼圈着格拉德偷懒。 一直在三人中惯做苦力的爱德华都有些莫名:“欸?不用我干了吗?” “我做得比你好多了。”维斯心情很好地回他的话。 爱德华看着搭好的帐篷,不置可否:“好吧。” 而这番对话刚发生没多久,那一边的奥罗拉已经径直向着格拉德走来。裹在黑袍当中,显得他苍白阴郁,同先前印象中总是噙着笑意的模样大相径庭。 “?……” “谈谈。”奥罗拉说,琉璃眼睛却是直直地望过来,并没有给他商量的余地。 “有什么话,不可以在这里说吗?”爱德华方才得知二人已经绝交,于是不消数秒就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抓住了格拉德的胳膊,“再说了,你们都……” 他的话还是没说出来,但还是拉住了格拉德的胳膊,不叫对方有直接抓走格拉德的机会。 虽然精灵应该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就是啊。”维斯无不讽刺地开口,“你们头领都说过了,我们是{竞争对手}。” 他着重强调了那几个字,话里话外怎么都听不出一点善意。 “现在可以不是。”奥罗拉神色如常,并没有理会维斯阴阳怪气的挑衅,而是对格拉德伸出了手,“我有话要说。” “……” “东西在我这里。你应该想要的吧。”奥罗拉忽然开口了。 格拉德知道对方说的到底是什么。而一旁的维斯在听到这番话后也自然变了脸色,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我确实想要。”格拉德终于开口了,“不过,有什么话要避开所有人再说?” “而且我和你说一通话,你就会把东西给我吗?”格拉德偏过头去,显得很疑惑,“和我说句话这么值钱吗?” 精灵显然噎住了。而另一边和他同行的中年人已经出现,亲昵地揽过了他的肩膀:“哎呦哎呦,才一会儿不见,就又和人说上话了?” 奥罗拉没理会,只是又看了格拉德一眼,有些焦躁地询问道:“你跟不跟我走?” “不。”格拉德冷着脸拒绝了,答完话也不再看他们。 中年人倒是觉得这幅场景极有意思,松开奥罗拉,走近了些。格拉德没有抬头,这人倒是蛮横,居然直接掰过了他的下巴! “?” “!” “喂!你……”爱德华的话还没说出口,维斯已经率先挡在他们身前,而那中年人的手臂也已经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他立即嘶声呼痛。 “脾气这么爆啊……” 中年人悻悻道,看向在场中目光阴沉的几人,“喂,我就是想叫他听我说说话……呃好吧。” 见无人理会自己的插科打诨,他很快又正了神色。虚虚握住了自己断掉的疼痛手臂,面对前方的格拉德: “我说,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不应该稍微客气一些吗?” 格拉德皱眉,正要开口,就听到那男人接着说:“比如说我,如果不是我的话,你就要忍受被劈断再重塑的疼痛才能活着离开那里噢?可没有任何人受得了这个。” 他说的自然是在矮人剧团里,他用斧头杀死所有人打破幻境的那个夜晚。 “我要感谢你没有砍死我吗?”格拉德终于抬起了头,眸色淡淡。 中年人笑了起来:“那也不需要。只不过呢,现在作为竞争对手,我们希望能保住你的性命——毕竟是我们救下来的嘛。” 格拉德无动于衷。一侧的奥罗拉并没有反驳自己同伴的话,而是平静地等待青年的回答。 “你们倒是笃定。”维斯这时候突然开口了,“谁说在争夺这东西的过程中,没命的会是我们呢?” 他挑了挑眉,没有把目光真正放在前来挑事的二人身上:“比起我们,更需要担心的不应该是你们吗?” “……哇塞。” 一片沉寂后,中年人率先开口了,甚至不轻不重地为他鼓起了掌。 “小伙子,很有志气,我很佩服。”中年人说,伸出了自己的手,“我叫科里·修,很高兴认识你。” “啊?” 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爱德华不受控制地叫出声来。而另一边的格拉德却是面色不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 “他不是……死掉了……”爱德华说着又要去翻自己的万能地图。遇事不决就要翻书,小皇子目前还处于刻板的学院派。 “‘国王之花’之前他就已经死掉的……怎么回事……” “当然是因为杀死他的人。”格拉德平静地回了话,目光却注视着和自己一人之隔的奥罗拉。精灵回避了他的目光,垂下睫毛。 “他根本就没有死。” 爱德华懵懵地说了噢,最后又被格拉德挡在了身后。 “国王之花”事件中,初代的科里·修船长,在船员的反抗起义后被溺死在大海当中。 不愿意发动此次屠杀的领袖,想要一死了之的奥罗拉在愤怒的船员中主动露面,希望通过阻止这一场悲剧来结束自己的性命。 而最后的结果现在真正揭露在他们面前了。初代的科里·修并没有死去,并且在现下和奥罗拉达成了同盟。 这个精灵到底对他说了多少谎话? 格拉德皱眉,心里涌动着怒火。 “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做我的朋友的。”维斯轻哼一声,没有理会对方抬起来的手。 科里·修遭到了拒绝,倒也不尴尬,而是自顾自地收回了手,在自己黑袍上摩挲一阵,想想又朝着另一边那冷着脸的漂亮青年伸了手:“那我们认识一下?你应该已经认识我了吧?” “他也不要认识你!”维斯高声道,看起来像是要把他另一只胳膊也给隔空扭了。 但出人意料的是,青年抬起了胳膊,握住了那向自己伸来的手。 “可以。”格拉德说,“我确实有话要说。” 第88章 宽宥 维斯的气势汹汹顿时蔫下去,但很快他就不可思议地转过头去,对着和科里·修握手的格拉德发出质问:“你为什么……” 格拉德没有理会他,也没有解释。 维斯抿一下唇,想到格拉德之前对待自己的态度,心里知道是自己没有资格问了,气恼得也不肯再说了,偏过头去就开始对着自己已经搭好的帐篷施虐。 “啊,你们不要吵架呀……”被夹在中间的爱德华显然进退两难,说话都颤抖起来,“欸,那帐篷都搭好了……” “不要管我!”维斯低声恼道,声音再次颤抖起来。 爱德华被喊退了,有点摸不着头脑。虽然他对于突然出现就要带格拉德说小话的精灵二人没有任何好感,但是他非常尊重格拉德个人的意见,并没有觉得有丝毫不妥。 也许就是……维斯心情忽然不好了? 爱德华心里思忖,也没听说龙族有阴晴不定的毛病呀。他待会儿要再在自己的万能地图上问问自己的师傅。 格拉德跟在这二人身后。 科里·修似乎真的只起了引导作用,在他们身后短短跟了一段,就独自走开了。等到格拉德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和奥罗拉走出好一段路了。 “你到底想谈什么?”格拉德也失去了耐心了,直截了当地问他。 奥罗拉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答。在格拉德彻底不耐烦,准备转身离开时,他忽然伸手,环抱住了他。 “?!” 格拉德反应过来对方在做什么后第一反应就是挣扎。在挣扎无果后选择了动手。气喘吁吁地拿手肘隔开了与对方的距离后,格拉德也是极尽狼狈。 “你到底想干什么?!”格拉德厉声质问道,“把我喊过来,就是为了做这个?你无不无聊?!” 他瞪了对方一眼。而被强硬分开的奥罗拉却置若罔闻。他仍旧垂着浅色的睫毛,神色不明。 “我只是有点想念你。”奥罗拉平静地说,“所以才这样做的。” 格拉德听到这番话,差点没忍住讽刺地笑出声来。 想念他么?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的关系说得上想念吗?”格拉德嗤道,“我以为我们应该两清了——按照那个科里·修所说,你也救了我一次。” 奥罗拉嗯一声,想起什么,和他解释:“我不知道他还活着。我以为他死了。” “……嗯。”格拉德想明白了,“所以,你选择和他在一块。是这个意思吗?” 奥罗拉看起来异常苍白,嘴唇张了张,似乎是要说话。但是很快那原来要说的话和低头一起垂下去了,他淡淡道:“可你杀掉了科里·修。” 格拉德神色不变:“所以呢?你现在要和我说你们两个的伉俪情深?” “……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你管我呢。”格拉德冷哼一声,“怎么了呢?我不杀掉他,他就要为了你杀掉我。我要保住自己的性命。不可以吗?” “我没有怪你。”奥罗拉轻声道,“我从来没有想过怪你的。” 格拉德一阵恶寒,觉得奥罗拉自从在精灵森林再度醒来,就完完全全像是换了一个芯。不过更可能的,应该是他终于显露出了自己的本性。 不过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对方呢? 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下,备受科尔弗劳恩这样讨厌领袖的折辱,还要承担和自己无关父辈的责任,再发动一场可怖血腥的屠杀,成为历史上注定被牺牲掉的一员,变成人人口诛笔伐的恶人。 他又有什么资格,什么立场,去要求奥罗拉成为自己想象中的那个天真蠢货呢? 就连格拉德自己,也不可能做到那样的事。 “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格拉德情绪稍稳,平静地询问。 奥罗拉勉强回神,尽管面容依旧苍白到病态:“我只是想要告诉你,别太信任龙族。” “你现在是想到你们之间的世仇关系了吗?”格拉德轻哂,端的是嘲讽姿态。 精灵摇了摇头,并不意外他的坏脾气:“我只是要告诉你,他不像你想象出的那样无害。” 维斯就在他们不远处,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番评价,但是面色是非常糟糕的。 格拉德冷冰冰地说:“我没有信任他。” “可是你很容易心软的。”奥罗拉忽然靠近了,轻轻拂过他耳畔的细发,“要是他说几句软话,你就会感动,就要反思了。” “!” “我没有!” 格拉德用高出平常好几倍的声音反驳他,因重心不稳,不自觉踉跄几步。 “你会的。”奥罗拉轻轻地说,抬起眼来,“如果我和你道歉,真心实意地,再拿刀砍我的手,你会原谅我吗?” “……” 格拉德偏过头,冷淡道:“我不会可怜这样的蠢货行为。” “你会的。”奥罗拉苍白的面上扯出一个同样苍白的笑来,在月色下阴恻恻的,“之前我们聊过的。你在意什么的那个话题。其实我没有说仔细。” “你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其实你什么都很在意。” “任何人对你展露出一点善意,你就会在意他们了。”奥罗拉低下头,轻轻道,“其实你很关心每一个人。就算我现在以敌对身份出现在你面前,其实你也不希望我死掉吧。” “……”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看起来很讨厌那个龙族……但要是他真的死在你面前了,你也会为此难过吧。”奥罗拉扯了扯唇角,“不是别的什么,只是因为他对你展露出的一点好……你就能够对一切不计前嫌……你太包容了。” 格拉德面无表情。月光仿佛给他的面上镀上了一层不近人情的釉。 “我不会再说了。”奥罗拉扯了扯唇角,做出善解人意的模样,“你当然可以不听这些的……但是小心他好吗?稍微注意一下也可以的。我不想你死掉。” “死不死得掉关他什么事嘛!?” 维斯突然的抱怨把身侧的爱德华吓了一跳。好半天他才试探性地小声呼喊在帐篷外的人:“那个,其实已经可以进来……了。” “我不要和你待在一起。”维斯说,不怎么客气。 爱德华懵懵的:“可是格米要和我一起睡呀。” “?!” “什么和你睡呀?!!!” 维斯立即爆发,气急败坏地回过头来要讨个说法。 爱德华仍旧懵懵的:“因为只有两个睡袋……之前在车上的时候,格米也是和我睡在一起的呀。” 维斯闻言更气了,但是看着爱德华一副天真无辜的样子,满腔的怒火也没有地方丢,最后千言万语都变成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哼,随后便回过头去继续守着柱子生闷气了。 他真的好奇怪。爱德华想,他要赶紧在万能地图上问老师是不是所有的龙族都脾气暴躁了。 而爱德华还没慢吞吞地把自己羊皮卷展开,那一头的帐篷布已经被掀起一个角,格拉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抿着唇一言不发的维斯。 “格米你回来啦。”爱德华高兴地说,“我给你留了烙饼。” 格拉德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爱德华本想问问他和那精灵之间的矛盾调节得如何,但是仔细想想还是没有出声多问。毕竟这对他来说并不算重要。 “那我们睡觉吧。”爱德华说,把自己刚拿出来的羊皮纸卷吧卷吧又收拾起来了。 维斯依旧沉着脸,可以看出来他对即将要发生的事情感到非常不满。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出声抗争。 爱德华猜想也许和他们两个之前背着他说话的时候有关。 不过这一点不影响他高高兴兴地让出自己一半的睡袋。 “你们休息吧。”格拉德说,“我想会儿事情。” “啊?”爱德华懵懵的。 维斯顿时有些憋不住了,出声道:“你不要……” “你听到了?”格拉德偏过头。 维斯很是憋屈:“我耳朵好使。” 格拉德嗯一声:“然后呢?” “我比他值得信任吧。”维斯扭过头去,小声道,“我可从来没有害过你。” 至少截止到现在以前。 格拉德没有对他的话做出任何评价。被他注视着的维斯自然是觉得难堪的,这样僵持地,寂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审判,对于他来说是没有过的体验。 二人间的关系在今夜发生了质变。在维斯向格拉德暴露感情的时候。 他早知道不应该说那些话的。 维斯咬着唇,觉得很着恼,很委屈。 为什么呢?明明才不是他的错。明明他对格拉德很好。 这个人,为什么不能稍微也喜欢一下自己呢? “对。”格拉德最终这样说。 “……?!” 维斯得到这个答案,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到辨认出这个字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才懵懵地大喜过望。但是他又有一点不想要表现出来。毕竟今天晚上他在格拉德面前已经弱势太多次了。 可是当格拉德抱着另一个睡袋向他走来的时候,这样一点“不想要表现出来”,与这样一点原则,统统都烟消云散了。他一下子好像被放飞得很高很高,比他自己飞得还要高好多,也压根没有落点,没有方向,飘飘然晕乎乎,能看到的也只有格拉德低垂下来微颤的眼睫与眼尾的一点红色。 那张漂亮的但总对他无情的嘴,现在倒是说了很好听的话。 总之是个邀请。他也没有多矜持一下的想法,大概是确实没什么必要了。 维斯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格拉德忽然对他变得这样温顺,这样好,比先前说还喜欢他的时候还要好。他都要怀疑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了。 但格拉德今晚就是这样温顺这样好,缩在他怀里贴得好近,身上温温热热的,抱着会很舒服。维斯没有动手,因为他知道因为体质的缘故,身上是很凉的,而且他也没有那么敢。 夜已经很晚,那个要和他抢人的人类皇子已经睡熟。这人有着不可思议的好睡眠,几乎闭眼就倒。但不得不说,他口中那“一直和我睡在一起”,还是给维斯带来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虽然他看起来什么都不会做,可谁保证他真的什么也不会做呢? 维斯心里盘算着,觉得自己有点睡不着。而身侧的格拉德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苍白的面颊在朦胧的光里宛如脂玉。 他的心跳声音顿时响得怕人,仿佛怀揣了一个偌大的秘密,可是怎么也说不出来。或者是不敢说出来。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或许说已经知道了,可是有点胆怯。 要是可以…… 其实是不可以的。 他也没有那么不清醒,他也知道这不应该做。可是窥见那丝绒般的无辜嘴唇,这样的想法立即就摇摆起来,最后等意识回笼,自己已经闭着眼睛要贴上去了。 “你在干什么?” 冷不丁的声音把维斯吓了一大跳,他也一下子吓得不敢再动,干脆凝固在原地。 格拉德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了,不轻不重,但在晚上显得格外清脆。 “……你明明知道的。”维斯睁开眼,羞恼道,“你……” “嗯。”格拉德轻轻说,“我知道的。” “……” 维斯一下子噎住了,好半天才红着脸垂下头,“所以……所以呢?” 格拉德沉默了。 “你都知道了……还这么逗我!”维斯见他沉默,霎时恼了,“你还要和我睡在一起!……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这么不负责,你怎么一直这样!你!……” 说到这里,他顿时泄了气。 “你一直都这样!”他喃喃说,“……真讨厌。” “对,我一直这样。”格拉德说,“我爱喜欢谁就喜欢谁,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喜欢你,我也亲你。我就这样。” “你……”维斯像是没料到他的坦荡与恶劣,话一下子就说不出来了。 “不可以吗?” “你……你……”维斯实在说不出话来了。刚想说不可以,就想到即便如此,自己还是答应了和格拉德睡在一起,实在是非常表里不一的嘴硬。 “他说让我不要相信你。”格拉德轻声说,贴近了些。 察觉到身体贴上的热源,维斯顿时就僵硬了:“不要听他的……” “所以呢?你会背叛我吗?” 在自己身上游走的手温热,维斯被摸得心都乱了,话也说不拎清,语调颤抖,“我不会的……我……你……” “别摸我了!……”维斯说,终于抓住了那只作乱的手。 “那你和我说呀。”格拉德歪了歪头,像是要一直望进他眼睛里。 “我,我……”维斯咬着唇,“可是你不喜欢我,我干嘛对你好……我才不要这样……” “我喜欢你,你就同意了?”格拉德像是终于找到了他话里自成一派的逻辑,不由得好笑。 他的话却像是蛊惑人心的毒药。 “你喜欢我……”维斯像是被烫到一样,最后开口的时候也变得小心翼翼的,“那我就一直对你好。” 格拉德笑了起来,没说信也没说不信。维斯不知道对方还会对自己做什么……或者说,其实他从握住格拉德手的那一刻就开始期待了。 但是格拉德只是抽回了自己的手,然后背过身去了。 “?!” “你?你……” 被独自丢下的维斯又急又气,可偏偏又不能叫他转过头来。僵持好半天,他终于颤抖地开口了。 “你怎么又这样,我,我讨厌你……你!” 格拉德没理他。 “……你能不能不要说出去。”维斯乞求道,“求你了。” 那背影闻言控制不住地颤抖一下,但最终没有转回头来。 第89章 谈判 次日醒来,峡谷中的一切重归寂静,那巨大的燃着火星的祭坛,密密麻麻的蝎群,以及每个人都要饮下的效果不明的毒酒,似乎都是昨日的一场梦境。 爱德华从他的万能地图中得到了老师的解答,关于他“龙族是不是脾气阴晴不定的”与“十日谈到底是干什么”的问题。 “龙族没有阴晴不定的通病……”爱德华喃喃,“嗯,性烈,偏执,喜欢宝石与金币……” 格拉德莫名其妙:“你和我说这个干嘛?” 爱德华猛地回神,把地图抱在怀里:“我,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那要说什么?”格拉德咬着水果砂糖。 爱德华又低头去看:“嗯,老师和我说‘十日谈’的祭奠中,兽人的先魂会满足每夜{国王}的心愿……就算他们被毒酒夺取了性命……” 格拉德嗯一声,伸手去够他身侧的烙饼:“然后呢?” “我,我就是想知道。”爱德华说,“我没有许愿……在喝第一杯酒的时候……那怎么办呀?” 格拉德瞥他一眼,很是诧异地:“你一点也不了解‘十日谈’吗?” “知道一点点。”爱德华苦恼道,“不过这个,皇宫里的……嗯,家里的老师,不让我多听。” 格拉德想想,点点头:“好吧。” 把剩下的烙饼吞下去以后,他擦了擦嘴,正色道:“就算你没有许愿,你心里的渴望也会得到满足。” “啊?” “人总有想要的东西。”格拉德没忍住,又开始往嘴里丢糖。按理说他应该只能吃一块的。 “即便你一时想不到,它也是存在的。” “这样吗?”爱德华懵懵的,“可,可……” “可什么?” 爱德华看了眼不远处同样在烹煮食物的兔妖一行人,小声说:“可是她实现了愿望,也没有离开呀……” “她的愿望和圣杯有关。”格拉德淡声道。 爱德华灵光一现:“我想起来了……‘十日谈’最后一夜,可以得到治愈一切的兽骨……所以这句话是这个意思!” 格拉德嗯一声。那所谓可以治愈一切的兽骨,就是兽人们的秘宝。 不过和其他种族不大一样,兽人们集体荣誉感并不是很强烈……大概与种族杂糅,物种多样性有关。叫他们一起好好守护同一样东西实在是有够困难…… 但是对于先祖的崇敬,却是每个兽类的共性。这也导致了他们选择以“十日谈”这样的方式来护卫他们共同的秘宝。 格拉德前世得到这东西是全权交由西奥多的。那个时候他们分开两路,对于这里的情况他说不上了解,但是听自己的兽人随从所说,应该算不上非常凶险。 不过多少算是邪恶禁术,格拉德也不会把这件事想得太轻易。 更何况还有一帮竞争对手虎视眈眈。 用过饭,格拉德思忖着要去和那矮人魔戒的另一半持有者接触接触。毕竟他们赶来这里的另一重要目的,就是回收另一半戒指。 但是很可惜,他并不能够分清楚那几个黑袍人究竟谁是谁。 更可惜的是,他已经与奥罗拉谈崩,基本上不可能和精灵合作得到另一半戒指——至于维斯被抢走的世界树之心,目前来说,应该也不能以和平的方式得到了。 再说到维斯…… 经历昨晚那一遭,此人痛定思痛,决定管住自己的嘴巴与乱瞥的眼睛,势必要将面前那么大的一个格拉德看作空气,从而试图删除自己的尴尬记忆。 当然这样的行为并没有任何作用,格拉德并不会因此尴尬,也不会因为维斯的尴尬而放弃询问对方。毕竟目前来说,他唯一可以推行问话的也只有维斯了。 不过就算他不配合,格拉德也无所谓。 “问你问题怎么还要到处看?”格拉德撑着下巴,觉得无聊。 对面的维斯其实并没有到处看,只是神色飘忽地在自己分到的罐头里胡乱戳。 “你不喜欢吃这个?”爱德华也凑过来了,抱着自己的万能地图,“唔,老师说,龙类属杂食类,喜食草木茎叶与动物骨肉……这个是什么罐头?” 爱德华看了眼:“嗯,是鳕鱼……” “你能不能不要围绕我看!?”维斯面色糟糕地抱怨道,“谁想被你围着研究啊!真是的!” 爱德华点点头:“我会考虑照顾你的想法的……” 维斯气得转身就想走,但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还是硬生生地留下来了。另一边的爱德华已经抱着自己的地图继续写写画画走远了。 “他怎么这样!”维斯嘀咕道,把手里的罐头丢掉了,而刚抬头,就看到格拉德不知道什么时候挨到了他面前,目光炯炯,很是吓了他一跳: “你!?你干嘛?!——” “我只是想知道上面的情况。”格拉德淡淡道,“嗯,还有你和精灵,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把东西抢走了。” 维斯噎了噎,然后道:“也不是不能说……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不能老是耍我玩!”维斯气恼道,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腿,“你,你昨天晚上,那么耍完我,现在还到我面前来,我是什么……很好惹的人吗?!” 格拉德想到昨夜,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和奥罗拉的对话,而是维斯欲言又止的娇羞,顿时又绷不住笑。 “你?!你怎么还好意思笑?” 维斯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狠狠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发辫上的银铃随着动作清脆作响。 “我没有要耍你玩。”格拉德正色,“真的。” “你……你……”维斯回过头来,有点迟疑,“真的假的……” “假的。” “……” “我太讨厌你了!” 气恼的维斯尖叫道。不过最后他还是气哼哼地抱着格拉德往上飞,一起去查看峡谷上如今的面貌。 但没飞起多高,他们就停住了。 “上不去了。” 维斯试着鼓动翅膀,但周身仍旧像是被缠绕着一层看不见的胶质,怎么也飞不上去。 格拉德若有所思,抬手触碰了一番头顶看不见的屏障。是坚硬的材质,不确定怎么样才能打破。不过他们在场的十个人,在饮下鸩酒后,没有完成祭奠后,想要逃脱也是完全不可能的。 “强买强卖啊。”维斯嘟囔说,尝试了几个简单的术法,那透明的屏障纹丝不动。 格拉德思忖一阵,探过身去敲了敲石壁。 “欸?!”维斯一时间抱不稳,险些栽倒,“干什么呢?” “还是空的。”格拉德自言自语,“声音是脆的。” “当然啦。”维斯口气不善,“都是石灰石……你要动的时候能不能和我说一下……” 格拉德啧一声,把手往他身上一擦:“现在我是主导地位。” “你什么时候成了主导地位……”维斯的话刚说完,忽然面色一变,“你不会要说出去……” 格拉德懒洋洋道:“看你表现啰。” “你!你怎么……”维斯气急,最后咬着嘴唇委屈起来,“哥哥!” 格拉德确实在逗对方玩上找到了乐趣,并没有松口。维斯瘪着嘴,眼睫垂下,凄惨的样子也确实比这小混蛋拽得十万八万嚣张的模样有意思多了。 二人正胶着,下面忽然传来了喊叫。 “可以下来说话吗?!” 兔妖甜腻的声音拔高了传上来的时候,二人俱是一怔。低头下去,塔塔正歪着头,笑容甜美地注视着二人。 维斯不怎么喜欢这人。不过他也没什么喜欢的人,当即撇了嘴,嘀咕说:“她不怀好意。” “你知道?” “猜的。”维斯说。 格拉德使唤他:“我们下去。” “干嘛下去?”维斯说,“干嘛要顺着她的话?” “不然你一直在空中停着吗?”格拉德说,“听她说话也没什么。” 这话确实没问题,但是维斯莫名不想要配合地上那总是言笑晏晏的兔妖,总觉得这人憋着说不出的坏。但直觉自然不能当作借口,他也只能憋屈地抱着格拉德往下飞去。 “啊哟。” 他们甫一落地,扬起了不大不小的灰尘与少女略为夸张的感概,“你会飞呀。” 维斯好半天才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但因为心里的偏见,不大爱和她说话,只是闷闷嗯了声。 “你是隼吗?还是鸟?”塔塔偏过头,仔细打量起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翅膀与鳞片化的面部。显着的就是一对长出许多的尖耳,“我没有见过你这种类型的呢~” 眼见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近,那柔弱无骨的手就要搭上他的胳膊,维斯霎时警铃大作,慌乱地躲在了格拉德身后。 “你干嘛!?”维斯的声音慌乱地变了调。 兔妖被躲开了也不觉得尴尬,柔柔一笑:“我只是想要仔细瞧瞧。毕竟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种类型的——噢对了,我们这边也有人会飞噢。” 维斯警惕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可能没有关系吧。”塔塔笑起来,粉白的手搭上了树莓色的嘴唇,“不过我仔细想了想,其实我们也算不上竞争对手,为什么不好好沟通交流,一起合作呢?” “才不要……” “你们想要什么?”格拉德率先开口了。 塔塔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发现二人间,格拉德显然是说话更有效的那个。很快便弯了眼睛,回答道:“我们想要最后的兽骨。” “那我们谈不成。”格拉德说。 “哎哎?” 二人说完这话就要走。兔妖赶忙挡在了二人身前。 “你们不要走呀。”塔塔说,“一切都可以再谈的……我们也只是需要使用一点点兽骨,而不是整个儿拿走……” 格拉德闻言驻足,心里盘算这确实是不算亏。但是对方忽然提出这样的条件,习惯性地,他仍旧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突然要和我们谈?”格拉德面色阴冷。 “这是可以谈的意思了?”塔塔捂着唇娇笑,“好吧。其实想要和你谈谈的人不是我……” “什么意思?” “不是说我们有人会飞嘛……”她很突然地转移了话题,“我们的隼——他说想和你谈谈。” 第90章 隼。 格拉德还没反应过来此人何许人也,塔塔就浅笑着贴近了。 “在今天晚上结束——他会来找你的。”兔妖的声音甜腻,“记得要一个人来噢。” 说完话,她有意无意地瞥向了格拉德身后的维斯。被他们完全隔绝在外的维斯自然是不满的,四目相对后他便冷哼一声偏过头去了。 塔塔轻笑一声,纤指点了点格拉德的面颊。骑士大人显然没料到她突然的动手,满怀的馨香吓得他差点直接把人摔出去。 好不容易稳定身形,那边的兔妖已经噙着笑脱身而去。 “不要忘记了噢。”她眨了眨眼睛,模样俏皮。 原地的格拉德难得的大脑空白,他身后的维斯已经气势汹汹气急败坏地赶到前面来,用力地擦拭起了他的脸蛋。 “她这是干什么!她这是干什么呀!”维斯擦完他的脸,又擦他的胳膊,擦得格拉德皮肤发红才勉强停手,但嘴上仍旧是愤愤不平的, “她怎么这样!上来就对人动手动脚的!有没有一点礼貌!” 格拉德拍掉他的手:“好了好了,不要擦了。” “你还为她打我!”维斯更气了,“你这人怎么好赖不分的!” 格拉德没说话,只是揉了几下被擦得发红的皮肤,没声好气:“人家又没惹你……行了。” “你……”维斯吃瘪,最后想到了什么,警惕道,“她刚才和你说的什么?” 格拉德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又怕和他说了这人闹自己,干脆道:“和你没关系。” “你……你……”维斯再次被堵了回来,想到昨天已经有够丢脸了,现在干脆破罐破摔,“怎么和我没有关系!我们还没离婚呢!” “?”他们什么时候结婚了? “就算还没结婚,那也是早晚的事情……”维斯咬着唇,“反正你不许和她私联!她都有男朋友了!你也不可以去!” 格拉德好气又好笑,最后回过来,好歹安慰了一句:“不是和她私联。” “真的?” “真的。”格拉德说。 私联的另有其人。他也不算骗人。 维斯听了这话好歹高兴了些,但嘴上还是没松口:“……那还差不多。” 不过肉眼可见,他确实比先前高兴不少。 到了晚上,蝎群又一次凭空出现,那巨大的祭坛又一次熊熊燃烧起来。一干人见怪不怪地围圈坐下。 【第二夜】 今天的{国王}是塔塔身边的男生。 “啊……到,到我了……” 那男生显然有点局促,好半天才慢吞吞地挪到祭坛上,不一会儿就紧张地东张西望。在台下的塔塔弯着眼睛,柔声宽慰:“不用担心亲爱的,不会有事的。” “好,好的。”男生这才勉强放下心来。 祭坛中吐出今晚的要求。 【请分享一个和一见钟情有关的故事】 “啊,啊这个。”男生眼前一亮,看了眼那行字,又眼睛发亮地看着台下的女友。 兔妖显然对今夜的主题感到意外——在场的大部分人也对此感到诧异。不过她很快就正了神色,笑容甜美:“这刚好是你擅长的呢~加油亲爱的~” 她嗲嗲地为他鼓气,而男生也确实很吃这一套,很快就脸红着飘飘然。 “我,我的名字是亚历山大……”男生结结巴巴地开口了,“我对我的女友,塔塔,就是……一见钟情。” 台下居然传来了欢呼声。是其中一位黑袍人。他仍旧没有摘下自己乌黑的兜帽,但鼓掌得分外用力。 身侧的黑袍人显然一怔,随后也配合着拍起手来。奥罗拉身侧的科里·修,看到这样的热闹,也兴奋地跟着起哄。 场面一下子变得轻松又快活,仿佛他们参与的不是世上最古老最邪恶的祭祀,而是学院中的毕业晚会。 他们的同学当着全班的面说着自己对女友的喜爱,所有人理所当然地感到新鲜热闹,青春的情绪躁动而暧昧…… 怎么可能是这样。 格拉德皱起眉看着率先起哄的那个黑袍人。而他也似有所感,正平静地回望。 可惜格拉德仍旧看不清他的样貌。但那一刻,被看穿了的感觉,还是如同触电般贯穿全身。 祭坛上的亚历山大毫无察觉,面对这样的起哄也只是涨红了脸,但仍硬着头皮说下去:“我第一次见到塔塔,是在街道上……” “我们城镇里,那条街道非常的繁华,热闹,街边会有卖烧饼果子,还有一些文字布巾。我也很喜欢到那里闲逛……我时常迷茫而混沌,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又能够做什么……” “直到我遇见塔塔……她像是精灵一样迷人又神秘,游鱼一般穿梭在闹市。她有着会说话的眼睛和温柔的手,她喊我名字的时候总是带着漂亮的笑意……几乎是遇见她的第一眼,我就望见了我生命的尽头……我的意思是说,我终于知道我该去做什么,能够做什么。” 亚历山大深吸一口气,那种寡淡平庸的面孔此时此刻洋溢着说不出的坚毅:“我想要成为能够保护塔塔,让她一辈子都快乐的人……这就是我的愿景……” 他刚说完话,身后巨大的祭坛便喷涌出半人高的火焰,把他吓了一大跳。一直到那红尾的蝎子端了酒杯来,亚历山大才勉强回神。 “他的故事是不是有点草率呢?”爱德华嘀嘀咕咕,也为自己的竞争对手捏了把汗。 毕竟喝下如果是毒酒,那可是会非常痛苦地死去的。 亚历山大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鼻尖都沁出汗来,像是在懊恼自己不合时宜的胡乱发挥。 可是他也不像是能够说出什么跌宕起伏动容故事的人……就算胡编也不一定能够叫魂灵们满意,给出解药。 不过现在说这些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亚历山大颤抖着,还是接过了那杯不知名的浆露。闭了闭眼睛,最后还是毅然决然地灌了下去。 “呃……”他痛苦地皱起了眉,“是辣椒水……” 他很快就被那辛辣呛得咳嗽起来,但没有人上去搀扶。先前起哄的几个黑袍人神色平静,倒是科里·修有上去拉他一把的意思——不过很快就被一旁的奥罗拉按了下来。 亚历山大被辣得涕泪纵横,极尽狼狈。没人扶他,他便自己慢吞吞地挨了下来。在兔妖身侧栽倒坐下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叫所有人都心下一跳。 “他……” 但话还没说出口,祭坛中已经喷出了两个叫人意外的大字。 【夜安】 “啊哟,居然通过了?”科里·修啧啧称奇,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嘛小伙子,够深情的,把这帮人都打动了!” 亚历山大显然也是懵懵的,眼泪鼻涕都来不及擦去,就兴奋地要去拥抱身侧的兔妖:“亲爱的!我通过了!我也通过了!太好了!这……我是说,这样我们就离成功更近一步了!” 塔塔神色不明,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是在男生兴奋地贴上来的时候,还是挂上了柔媚的笑容:“是的~真是太好啦~我们都通过了~” 二人又不分场合地卿卿我我起来。 那巨大的祭坛一如昨夜一般消逝得悄无声息,这意味着今夜的祭奠也宣告终结。 虽然在被称为最邪恶最可怖的禁术中,这样的存活率实在是高得有点奇怪。 但格拉德现在明显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自然无暇顾及这背后的异样。 可祭奠结束后,两侧人明显都松了口气,尤其是以兔妖为首的那帮黑袍人,都说说笑笑着往自己的帐篷中回去,他看不出什么人会给以自己特别的暗示。 正当他按捺不住准备上前询问的时候,忽然被捂住了口鼻往后拖去。 “!?” 格拉德下意识地肘击要反抗,就听到耳边清脆的银铃声响——是维斯。 “你干什么?”他顿时不悦地反过头去。 维斯松开手,冷哼一声,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你鬼鬼祟祟的,还说没有私联?” “什么鬼鬼祟祟……”格拉德正说着话,忽然看到有人正往自己这个方向来,顿时紧张起来,“行了行了,你先……” “我先什么我先……”维斯的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推搡着往后了,“你怎么?……” 格拉德捂住他的嘴,警告道:“要是你再吵,就要被他们发现了……” “唔唔!……” “他叫我一个人来……”格拉德垂下眼睫,“你在这里不要出声不要乱动。我和他谈完就回来。” “唔唔……” “别闹了!死不了人的。”格拉德松开手,皱眉,“要是你被发现了,事情一件也办不成。给我老老实实站着闭嘴——知道了没?!” 维斯懵懵地点了点头,被他这么一警告,难得的居然没有耍性子,而是神色古怪地贴了贴自己的唇角,仿佛陷入了什么诡异的情绪当中。 格拉德见他如此动作,顿时眸色一敛,也不想再追问他究竟在想入非非些什么,果断地抽身而去了。 那黑袍人见他走近,并没有动作,只是平静道:“还有别人。” 没想到这样迅速就被戳穿。但格拉德很快正色,点头:“嗯。” “好。” 那黑袍人点点头,并没有多话,“东西给我。” “什么?……” “另一半。”他说,“戒指。” 格拉德没料到对方居然如此直接。但他的态度自然是明确的:“我不给。”很快又道:“为什么不是你把另一半给我?” “……” 对方沉默了,像是真的在思忖起了他话中的可行性。 “我们见过面。”最终那人说,“我救过你。” “……然后?” “你应该把另一半给我。” 格拉德发现此人实在是难以沟通。比起沟通,对方更希望直接达成自己的目的。他都要怀疑这次的交谈,真正的发起人到底是谁了。 “我怎么不记得见过你?”格拉德凑近了些,“而且谁说的,你救了我,我就要把东西给你?” 对方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后撤几步。最后在确认面前的人就是如此无赖后,他才出声:“如果你不给我,我就会抢过来。” “?”格拉德没料到还有这一出,但他还没有对这句话做出辩驳,那人已经动作迅速地揪住了他的胳膊,使了个巧劲,往后一扭,格拉德就彻底失了气力。 “喂!”格拉德疼得直接喊了出来,“我们还没谈完呢……你怎么动手?!……” 那人懵了,但手上仍旧压着他的胳膊。格拉德痛得要命,他也一点不喜欢挨没有道理的痛,疼得尾调都颤抖。 “好吧。”那人松开了手,又飞快地在他身上点了几下,“如果我们还可以谈的话。” 不过话是这样说,但是那人怎么看都像是想要直接动手解决的冷酷模样。 格拉德虽然重获自由,但是胳膊仍旧疼痛,周身也使不上一点力气,估计是被定住了。他哼笑一声,意识到自己确实不能小瞧眼前这人。 再怎么说,也是一个人弄死那三头怪物的本事。 “好吧好吧,我可以把东西给你。”格拉德说,偏过头,“但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我也是费了很大力气拿到的它。” 对方沉默一阵,确实在思忖起来。 “而且谈判过程中,我是直接来见你的,你却连面都不愿意露……”格拉德垂下眼睫,漫不经心道,“这是不是有点不公平呢?” 那人这下没有犹豫,很快便揭开了黑色的兜帽,露出一张少年的脸。长相如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冷峻而不近人情,皮肤苍白。特别的是眼睛,是鲜血一样的红色。 “原来那天晚上我没有看错。”格拉德轻声道。 那人顿眉:“什么意思?” 格拉德没有回答,而是扯了扯唇角:“你叫谢伊是吧?艾迪告诉我的——你们共事过一段时间。” 对面嗯了声,听到那个名字也没有任何动容。不过仔细想想,在这“十日谈”中,他们也打过照面,应该也早就知道那在幻境中惨死的同事现如今安然无恙。 “我记得这个名字是‘鹰’的意思。”格拉德歪了歪头,“不过她喊你隼。什么意思?” “没有为什么。”谢伊说,随后又道,“你想要什么好处?” “我当然希望能够得到完整的戒指。”格拉德轻轻地说,“不过现在看来你也不会答应。” 谢伊嗯一声。 “好吧。你和我说,为什么要这枚戒指。我就给你。”黑发青年的眼睛明亮,“怎么样?” 第91章 血契 “你也要听故事吗?”谢伊无动于衷地询问。 格拉德动了动手腕,依旧提不上力气,于是乎叹了口气,解释道:“我打不过你——但是我也需要一点慰藉。” 谢伊平静指出:“你是在拖时间等着人来救你吧。” “……” 格拉德实在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能有谢伊这样一下指出他所有算计的人,光是瞅见都觉得非常不痛快,这叫他装一下都觉得麻烦。而也显而易见,他在这人面前装不了一点。 但是很奇怪,这人即便知道自己只是在装蒜,却没有任何反制的表现。他始终平静地站在原地,一直到突然出现的维斯反剪了他的胳膊,把他摁在地上摩擦的时候,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这下身份局势彻底颠倒,格拉德啧一声,自己咬牙把自己胳膊咔吧一下接上了,随后在谢伊面前俯身,托着下巴淡声道:“你不知道吗?我也不喜欢谈合作。” “通常在我需要和人谈合作的时候,都是在我处于弱势的时候……”格拉德扯了扯唇角,“没有人喜欢自己处于弱势,也没有人乐意割让自己的利益。” 摁着人的维斯听了这话霎时反应过来:“那你还和我商量半天!……你!……” 格拉德笑而不语。 维斯气恨恨地继续把谢伊捆了,然后退得离格拉德远远的。 “他们说你不会守约……”谢伊好久才开口,“确实是这样。” “我可没有带着他来。”格拉德扯了扯唇角,“是他自己跟上的。” 谢伊懒得分给维斯表情,被束缚了也始终无动于衷:“所以呢?你想要什么?” “当然是和你一样的。”格拉德在他的身上摸索起来。在场的二人都没料到他会直接上手,谢伊冷峻的神色霎时绷不住了,维斯也着急忙慌地挨过来。 “你别摸他!” “只是为了找东西而已。”格拉德淡淡道,最终在对方胸口处的衬袋里摸到了圆环状的东西, “啊,脸红啦?” 他表情平静地陈述事实,对面的红眸少年却咬住嘴唇,愤恨地偏过头去。 “你别和他说这个!……你!”维斯在一边急得要命,可偏偏无处下手。 格拉德随口应下,然后向他张开手掌:“东西给我。” “什么?”维斯懵懵的。 “戒指啊。”格拉德啧一声,干脆直接上手把他的戒指褪下来了。先前为了让维斯同意带着自己下峡谷去查看环境,他就把戒指给出去了。 维斯立刻急了:“你怎么直接就抢了……” “不然呢?”格拉德笑得促狭,回过头来,“小谢,你知道嘛,维尔昨天晚上和我说——” “你你你!……你!” 维斯顿时泄火了,最后瘪了瘪嘴,老实松开手。 被当成二人交涉当中的一环,谢伊一点也不觉得自在。尤其是对面含着笑合并两半戒指的黑发青年,怎么看都觉得不怀好意。 “好了。”格拉德满意地点点头,把那完整的戒指扭了扭,显出密文来。 【虫豸上谷】 虽然这么一看,对于其中蕴含的秘宝藏匿处没有一点思路,不过结合一下他们现在所处的环境,也是非常好猜测的。 再者说,即便不按照密文顺序寻找秘宝也无碍,只不过最后打开圣殿时注意一下排列顺序就好了。 而按照格拉德自己的印象,矮人戒指所指向的秘宝应该也是在兽人峡谷附近。 “你怎么知道这个?”谢伊忽然问他。 格拉德偏过头:“知道什么?” “你要去找那东西?”红眸少年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发问。 格拉德没有理会,而是自顾自地把东西收起来:“行了,我们办完事就能走了。” 维斯跟在他身后,问:“要不要干脆把他咔擦了——” “这么血腥做什么……”格拉德正说着,忽然脚步一顿。 他身侧的维斯:“?” “怎么了你——!?” 格拉德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忽然感到一股强大的不可抗拒的引力,竟是直直地将他往后吸去! “哥哥!?”维斯立即就要去拉他的手,可是刚触到指尖,格拉德就更加迅速地被身后的什么吸去,维斯竟是根本没机会拉住。 “!?” 格拉德砰地一下撞上了坚硬的什么,脊背疼痛得要命。回过头去,发现是还在受捆的平静少年。 “你干了什么呀你!”维斯着急忙慌地跑过去,就要把格拉德拉起来。 格拉德痛得难受,也在心里骂了句怎么这么记仇,随后就要搭着维斯的手站起来。而没走出去几步,又被那不可抗拒的吸引力狠狠地往后拽去! “砰!——” 格拉德再次被碰得眼冒金星,脊背疼痛。 维斯着急地又要拉他起来。而被一连碰了两次的格拉德早已心力憔瘁,说什么也不再站起来了,干脆就倒在地上装死。 眼见着格拉德不能再动弹,维斯理所当然地对在场的另一个人发难:“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又没真宰了你!就是把你捆起来而已!你干嘛找他麻烦!?” 谢伊不答,只是抬头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痛死啦……”格拉德也虚弱开腔。 那边颐指气使的维斯立即熄了气焰,挨过来紧张道:“你没事吧?还可以站起来吗?” “别站起来了……”格拉德道,“再撞一下我就断成两截了。” “你怎么这么脆呀……”维斯着急起来,可又不敢动手拉他。 格拉德只能艰难地回过头来,本着能屈能伸的原则,放软了口气:“好了好了,我是有点错……我给你道歉,别折腾我了……”他说完,又指指维斯:“他捆的你。要打打他。” “哥哥!”那边的维斯没料到格拉德会说这样的话,气得直跺脚。 格拉德痛得要命,懒得理他。 “我没有找你麻烦。”谢伊这时候终于开口了,“是你们自己惹的麻烦。” “?” “那个戒指是我的东西。”谢伊语调平平,“我们之间有血契。” 格拉德知道这个。他和西奥多之间就有血契。作为兽人最高契约模式,兽人会为契约方舍生入死,献上鲜血与性命。 忠心一辈子不会背叛自己的仆役,只需要一个银币的价钱。 这也是贵族间兽人奴隶热门的原因。 可是…… 哪个兽人和一枚戒指签订血契啊?! “你和戒指定什么契约?”维斯显然也匪夷所思。 谢伊平静地嗯一声。 “它哪里有血……”格拉德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哑巴了。 总不至于是那一天……这人往自己面颊上意外划的那一刀…… “反正就是订成了。”谢伊语调平平,“你把它还我,就能走了。” 维斯冷笑一声:“你想得倒美。戒指都合二为一了,难不成要把整个儿给你吗?” 谢伊望他一眼,意思很明显。 “不然呢?” 格拉德在地上沉思数秒,最后还是从衬袋里掏出那枚戒指。 “你戴上。”格拉德命令道。 维斯懵懵的:“我?” “对。”格拉德点头。 “我可不要和这人贴在一起……”维斯嫌弃道。 谢伊这次反驳得迅速:“我也不要。” “我更不要!”格拉德提高声音,催促,“快点!” 维斯委屈而幽怨地看他一眼,最终还是把那枚戒指戴上了。 不过即便是他戴上了戒指,也没有发生任何事。 “……”维斯挑了挑眉,“不是戒指的缘故?” 格拉德现在只是庆幸自己刚才没直接站起来,不然就要砰地一下撞断脊背了。 谢伊有点怔愣:“那是……” “是我。”格拉德啧一声,回过身来,觉得有点头疼,“……你的血契对象是我。” “什么?!” “什么?!!!” 维斯的声音盖过了在场的当事人,他瞪大眼睛,看起来要碎了,声音也飘忽起来:“怎么会呢?你明明都不认识他,他哪里来的你的血……哪里来的……喂……” 可谁能想到这人会和戒指签订血契呢。 格拉德暗自腹诽,属实感到无奈。 兽人血契需要双方的血液,以及一个信物。在信物上灌注二人的血液,仪式完成。 一般来说双方不会被迫贴得这样紧密,格拉德和西奥多就完全没有这种情况。但是按照谢伊这和戒指签订血契的脑子,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完成的是何种仪式。 维斯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沉寂许久后,碧色的眼睛里竟是涌出了泪水。 “你?……” “怎么会有这种事!?……”维斯抽噎道,“这种事情……不应该……不应该轮到我的……怎么会这样……干嘛这样!……” 格拉德无奈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被他啜泣着拍掉了手。 “别摸我的头……发型都乱掉了……” ……好吧。 格拉德无奈地回过身来,勉强坐直了。 “我们看看最多可以离开多远吧。”格拉德说,显然也是觉得麻烦。 谢伊好不容易消化完刚才那一大波信息,这才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格拉德试着动了动胳膊,然后站起来。距离差不多是三英尺。 “还可以。”格拉德安慰道,“……不过你们那边有点麻烦。你留在外面太久,会被罚的吧?” 谢伊摇了摇头,小声说:“他们不管我的。” “?” “我们不是一起的。”谢伊说。顿了顿又解释,“我只是叫她帮忙传话。” 格拉德想到那几个服装统一的黑袍人:“那你们怎么穿着一样的袍子?” “要求。”谢伊说,“给了钱的。” ……好吧。 总之把这人领回去是没有什么异议的了。虽说维斯看起来情绪很糟糕,并不是很愿意解开被捆的谢伊。 虽然最后还是被解开了。 - 爱德华照旧在研究自己的万能地图,见到这三个人排着队一样向他的方向走来,一开始还没认不出,吓了一跳。而在看清格拉德身边的人后,更是吓得掉了东西。 “谢伊……啊,那个,你怎么来了?”爱德华好半天才摸起来自己的地图,下意识地把地图挡在自己面前,“是有什么事吗?” 谢伊并没有理会,而是乖顺地跟在格拉德身后。虽然他们两个中间还夹着个表情冷淡的维斯。 在昔日同事那边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不过爱德华没有放在心上。更何况他们在矮人剧团的日子里,谢伊就不怎么和他说话。 他想了想,问起别人:“格米,你们刚才去干什么了呀?” “去拿了戒指。”格拉德说。 爱德华啊了一声,看了看不远处的谢伊,觉得自己也猜出了个七七八八:“是谢伊给你的嘛?他这么……这么好呀。” 他结巴一阵,最后把话咽了下去。 虽然凭借他对于谢伊的惯常认知,这人并不是能够好心地交出东西的人设。 维斯果不其然冷哼一声。 “总之小谢这几天要和我们待在一起……”格拉德说,然后给爱德华展示了一下他们目前的密不可分。 “啊哟。”爱德华思忖起来,“感觉像是‘五英尺’……” “这次捆的人可不对。”维斯冷哼一声。 格拉德现在没法关照他的小脾气,只能假装没听见。 “我去问问老师该怎么办。”爱德华说,“真是麻烦起来了……”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看起来确实胆怯得不行。 格拉德想想,问身侧的维斯:“那个……” “干嘛?”维斯现在连他也不爱搭理,回话也没有好气。 格拉德啧一声,不知道他气个什么劲。但目前有求于人,便压低声问:“你能不能解开?” “能解开我就不生气了。”维斯恼道。 格拉德咝一声:“你气个什么……好了好了,别气了。” “安慰得这么敷衍……”维斯嘟囔道,但脸色肉眼可见的缓和不少。 身侧的谢伊照旧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思忖什么。血液颜色的眼睛垂下来,薄薄的眼皮上依稀可见血管。即便和他们共处一室,他也显得格外突兀。 好心的爱德华尝试开口缓和气氛:“那个……” “不解开也没什么。”谢伊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第92章 药盏 “?!” “你什么意思呀?你说不解开就不解开?!”维斯率先打破沉默,对面前的人显然充满了敌意。 谢伊见他情绪激动,表现却平淡,很快便偏过头去。 无奈夹在中间的格拉德只能做和事佬的角色:“行了行了,吵也分不开。” 维斯冷哼一声,也偏过头去。 格拉德叹口气,回过头来看始终沉默的谢伊:“解开是要解开的。” 他很快地看过对方那柄藏在腰间的长刀,对于这刀的锋利还是略知一二的。 “虽然说是短暂的合作关系……”格拉德若有所思地移开视线,“我们还是要稍微客气些……” 谢伊这才嗯一声,道:“我不会杀掉你。” “你还想要杀掉我啊……”格拉德咝一声,越发觉得此子断不可留——不过要是他们联合起来把谢伊整死,他会不会还要被迫和一具尸体绑定呢…… 那还是算了。格拉德没有这方面的癖好。 “你敢?!”维斯恼道。 谢伊语调平平:“你猜我敢不敢。” 听着这两人把自己的性命当成猪肉一样来回推搡讨价还价,实在是感觉古怪,仿佛下一刻格拉德就会死在不知道谁的刀下,被可怜地分成一块一块的。 这样的想象下,格拉德终于忍无可忍,提高声音打断道:“都别吵了!” 二人霎时噤声,但可以从反应上看出来,这两人谁也不服谁。不过这个时候给两人举办什么竞技比赛决出胜负实在是非常没必要的,格拉德也一点不想当二人争执中的裁判。 事已至此,不想着解决方案,还聚在一起尽吵嘴,格拉德觉得实在是毫无道理。 他烦躁地看了眼时间,宣布:“现在都休息!” “可是……”维斯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我不想你和他挤在一个睡袋里……”维斯别别扭扭地说,越到后面声音也越低了,他自己也听不出自己要说什么。 格拉德停顿片刻,最后在“那怎么办”与“那咋了”中,选择了捧起了对方的脸。 “……干嘛?”维斯吓一跳,声音都颤抖起来。等到对视上眼,才后知后觉低涨红了脸。 格拉德淡声道:“对你好一点呗。” “你……你什么都没做,哪里叫对我好。”维斯嘟囔道,但看起来心情不错,“你明明是在骚扰我……” 格拉德嗯一声,要抽回手,就被维斯先一步抓住了手腕。 “好吧……那也行……”维斯絮絮叨叨,“反正他长得也没我好看……” 被迫见证全程的谢伊:“?” 在一旁抱着地图迷茫的爱德华:“你们又要吵架了吗?” “没有。”格拉德收回了手,淡定道,“不过维尔今晚要和你挤一下了。” 爱德华自然无所谓这个,他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都能安然入睡,便点点头:“好。” 处理完那边的事情,格拉德终于能够安心睡个好觉了。 虽然睡袋里多了另外的一个人——不过谢伊倒是聪明,使了不知道什么术法,总之睡袋中明显宽敞不少,他们两个也不至于尴尬低搂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格拉德的觉浅,躺下后还要翻滚半天才能酝酿出睡意。更别说身边还躺着一个不久前还要取自己性命的陌生人。 夜越发深了。格拉德翻滚一阵,不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忽然发现对面的谢伊同样清醒,甚至连眼睛也没有闭上。 “?!” 这确实不能怪他,大半夜的被这么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实在是怪瘆人的,格拉德也确实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酝酿许久的睡意也霎时烟消云散了。 “你……?不睡觉的?”格拉德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已经被捂住了嘴。 少年细白的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耳朵。 格拉德想到维斯那绝佳的听力,觉得这样的担忧确实是有必要的,于是点点头。 谢伊松开了他,伴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坐了起来。他点点帐篷外,随后回过头去看格拉德。 骑士大人立即明白了这是想要出门的意思。按照他们两个被捆绑的紧密程度,如果他不答应,那么谢伊显然也是出不去的。 “?” 格拉德思忖一阵,隔空点点对方的小腹:“?” 想上厕所? “……” 谢伊没给好脸色,不轻不重地拍掉了他的手。 “!?” 怎么还打人呢?! 格拉德表面还在微笑,心里已经在恶狠狠地扎对方的小人了。 而谢伊并不关注他的情绪,继续点点帐篷外,看起来想出去的心情非常迫切。 “。” 格拉德懒得搭理他,翻身倒下。 谁管他。 格拉德暗自腹诽道。 半夜三更谁乐意出去乱晃? 明天还有正事呢。 他两眼一闭就要继续睡觉,结果没眯多久,忽然周身一轻—— 那缺德的隼竟然直接把他扛了起来?! 格拉德差点没忍住唾骂出声,也赶紧挣扎起来。但是谢伊抓得很稳,即便他胡乱晃动,也没能阻止对方前进。 “你要去哪里?!”终于出了帐篷,格拉德也无所避讳,几乎是着恼地质问,“把我放下来!” 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对方沉默的后脑勺和挺直的脊背。而他的问话并没有得到回答,气恼的格拉德没忍住,就往对方背上来了两拳。 “!?” 谢伊显然被他敲得痛了,一时间刹住了车。但格拉德还没出声,他就先一步把格拉德放下了,随后飞快嘱咐道:“在我身后,不要说话。” “?”格拉德只觉得莫名,“你半夜三更到底是……”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忽地吞回去了。 因为他的问题已经有答案了。 两个黑袍人,正在往他们的方向走来。 先前确实没注意,但是现在仔细一看,能够发现那黑袍无论是材质还是做工都异常精细,并不像是寻常冒险小队。 “你这么快就到了这里呀。”来人的声音轻快,听起来是雀跃的,“效率挺高的嘛。” 谢伊沉默着并没有说话。 “好吧。”那黑袍人歪了歪头,继续道,“这是今天的药。” 他刚说完话,另一边的人便顺从地递上了一壶青绿色的药盏。在少年沉默的注视下,那人揭开壶盖,点了点粉末,在口腔中含化了。 药末刚化开没多久,那人就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步子也歪歪扭扭。最终他彻底失去了平衡,一下往右栽倒过去。 “呦呀,这次发挥得更快了。”见到同伴死去,先出声的黑袍人声音中听不出任何异样。他略俯下身,揭开同伴的兜帽。 兜帽下的脸已然青紫,唇角溢出白沫。 饶是见证了诸多死亡的格拉德,看到这副惨状还是略有不适。 “死透了。”黑袍人说,“这下放心了吧?” 谢伊这才出声道:“我没有怀疑你们。” “我知道呀。”黑袍人的声音笑吟吟的,几乎可以想象得出黑色兜帽下弯弯的眼睛,“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对你很重要……所以一切都要妥帖……” 谢伊半天才嗯了声。 黑袍人把药盏递出去,再用帕细细擦干净手。银色月辉下,他袍子上的花朵暗纹有着仿佛金属的光泽。他擦干净手,帕子就丢掉了。然后像是刚注意到一样,出声道: “你还带了别人来呀。” “分不开。”谢伊简短道。 格拉德直觉这人并不好相处,而在对于局势完全陌生的情况下,多说多错,于是没有出声。 “真是漂亮的孩子。”黑袍人亲昵缱绻道,“我真是嫉妒你呢。隼。” 谢伊的唇角绷成了一条线:“……别说这个了。” “当然。”黑袍人很快回过头来,“毕竟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谢伊点点头,无言地攥紧了手中的药盏。 “好好修养吧。”黑袍人轻叹一口气。 谢伊没有回答他。而他也不甚在意。随便踢远了同伴的尸体后,黑袍人转过身来,对着格拉德鞠躬。 “我要走了。”他这样说。 而被忽然行礼的格拉德很是莫名,但还是嗯了一声。 黑袍人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峡谷尽头。 谢伊这才打开了那药盏,随后看也不看,毫不犹豫地把那盏药末统统倒进了嘴里。 “?!” 格拉德眉心一跳,方才所见证的死亡虽然无法激起太大波澜,但是对于这药品的毒性还是知道的。单是指甲上的一点就能在顷刻间毒死一个人,更别说这样满满一盏…… 格拉德忽然想到这人之前说的“不解开也没关系”的话,合着是因为他要死掉了,所以才没关系的吗?! 可他一点也不想和一具尸体绑在一起啊喂! 这人死了是痛快了,那格拉德呢?! 哪有这种倒霉事啊?! 格拉德纵身一跃,用了个巧劲,敲到对面的腕骨,趁着那短暂的麻痹,要去夺那青绿色的药盏。但是这样的阻止显然有些迟了,面前的少年已经平静地吞下那盏毒药,任由对方将自己垫在身下。 “你真有毛病?!”格拉德恼了,“那会死的!给你这个就是为了叫你自杀的?!你有没有一点脑子?” 谢伊没有回答他的话,鲜红的唇角却逐渐沁出血色来。 格拉德心说不会这么倒霉吧,自己总不至于真的要和一具尸体捆绑吧?但这样的念头只出现了一瞬,他就赶忙站了起来:“带了解毒药的……你在这里等……” 他的话还没说完,也没走出去几步,熟悉的几乎要撞断肋骨的疼痛又一次以不可抗拒的引力把他砰地撞向了地上的少年! “靠……” 格拉德不由得绝望。总不至于他真的要和尸体强制捆绑数天吧…… 好吧,其实仔细想想也没有这么糟。 带着一具尸体,要是在外面遇见野兽什么的,也可以及时卖掉保住自己的小命。平时要是累了困了,也可以直接枕着就睡。再不济,饿了也可以吃上两口——呃,有毒的还是不吃了。 总之也没有这么糟糕……是的,没有那么糟糕…… “你还要躺多久?……” 少年冷淡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格拉德着实一怔。 ……没死? 格拉德诧异地望去,好半天才想起来躲开。 谢伊艰难地从地上坐起,雪白的面颊经方才一遭,沾上了不少灰尘,现在还透着不明的绯色。他顿眉望过来,看起来情绪不佳。 “你……” 格拉德的话还没说出口,谢伊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下比先前更剧烈了,甚至咳出血来。他捂住嘴唇,想要抑制这样的折磨,可掌心很快便捧不住咳出的血渍了。 “……你还能活吗?”格拉德思忖着问他。 谢伊抬头,拭去了唇角的血迹。 “死不了。”他虚弱道。 格拉德翻找一阵,还是没有找到手帕之类的东西能给出去。于是他斟酌着,扯了扯袖口:“……我给你擦擦吧。” “不用。”谢伊躲开他的手。 “好吧。”格拉德反正也不是很想牺牲自己的衣服,对方不愿意他还轻松些。 谢伊瞥他一眼。低下头思忖一阵。然后抬头,又瞥了他一眼。 格拉德莫名其妙:“你干嘛呢?” “我不会拖累你们。”谢伊垂下眼皮,“我不会死。” “谁问你这个了?”格拉德说,“好像你活着就能给我什么好处一样的。” 他说完话,想想说:“要是你想要给我好处,就告诉我那人是干什么的。” “……”谢伊抿了抿唇,“我不想说。” “……”格拉德啧一声,“那你有什么用。” 话是这样说,但是他还是把人拉了起来。 不远处的天隐隐泛起青色来,即将破晓。格拉德几乎是看到天亮便感到困了,回过身去多一句话: “我要睡一天的觉。你不要胡乱跑。” “……” 正在垂眸不知道思忖什么的谢伊听到这样一句话,忽然地有点茫然。 他想,他们方才不是正说的是不怎么愉快的利益问题。 怎么忽然就跳跃到这里了呢? 他给不了什么很好的回答,他也理所当然的不是什么很好的合作对象,他也没有过什么固定的同伴。 可是身侧的黑发青年确实像是困极了,已经耷拉着眼皮。 在这样的好天气。 第93章 争执 格拉德痛快地睡到了自然醒。 正值黄昏,斜谷中一枚浑圆的火红正顺着尽头落下,天边染成了五彩斑斓千丝万缕的红色橘色葡萄柚色。一排飞鸟掠过远处的云,顺着落日的方向消失。 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他上辈子大部分的旅途都是这样度过,而最叫他印象深刻的永远都是黄昏时分。 夕阳无限好,可惜近黄昏。 格拉德觉得口渴。大概是头脑尚未完全清醒,他下意识地就要叫西奥多的名字。而刚一动手,就感受到什么被牵扯住的束缚。 他懵懵地抬头,然后和一双血红的鸟眼面面相觑。 “你……” “?” 他好半天终于清醒一些,坐直了,然后继续和膝盖上的那只还黑色鸟面面相觑。 这鸟周身黑羽,黑得均匀透澈,眼睛是血红色,但浓重得几乎要与周身融合。 “……” “怎么感觉……” 他福至心灵,想到什么,很快抓住对面的翅膀,随后摆弄起来。 “……” 羽毛是柔顺好摸的,翅膀是健壮的,爪子刨人也是挺痛的…… “公的啊。”格拉德动作迅速地薅过之后,淡定地得出了结论。 而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倒霉鸟,已经悲愤屈辱地把脑袋面向了墙壁。 “格米!你醒啦!” 爱德华的声音这时候响了起来。靠近几步后他的声音又很快降了好几个调,变得拘谨而恭敬:“谢伊,你好。你好。”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格拉德问。 爱德华解释说:“他昨天伤得太重。老师说,对于兽人来说,兽态更易于养伤。” “好吧。”格拉德说,“他现在会说话吗?” 爱德华局促:“我也不知道。你可以问问他?” 格拉德瞥那鸟一眼,摊了摊手:“他大概不乐意和我说话了。” “……好吧。”爱德华说。 他面上的纠结神色一闪而过,很快便换上了愉快的模样:“你晚上想要吃什么嘛?我给你做。” “都可以吧……” 格拉德忽然意料到了哪里不对,但是一时半会儿说不大上来,于是先拉过还在睡袋里面壁的黑鸟,和爱德华一起往外去。 他们的煮锅一直搭在外面,免得热气熏人。现在已经烧了一锅水,维斯背对着他们正在烧柴火。 格拉德这时候反应过来不对的究竟是什么了。 维斯今天反常的安静啊。 他狐疑地在其对面坐下,发现此人居然真的只是在煮锅下兢兢业业地添柴翻柴,而不是在这里谋划什么毁灭世界或是想办法折磨人的恶毒举动。 ——这样的刻板印象也不能怪他。毕竟维斯小混蛋在他这里可没有多少信用可言。 这个时候格拉德就要想到先前和维斯的相处了。 所以很明显,对方确实很不对劲。 “哥哥?” 见到他坐下,维斯很快便露出了欣喜的神色。但这样的欣喜在扫到他肩膀上的乌隼后便彻底消失了。 “他怎么也要出来?”维斯嘟囔,然后把柴火翻动得滋滋作响。 格拉德说:“我也不知道。” “你干嘛来找我?”维斯又问他。 格拉德唔一声:“等饭吃。” 刚说完话,爱德华就适时冒了出来。 “我找到了一些干菌子和罐头……”他说,“不出意外还是吃乱炖……” 没有人提出异议。爱德华便放下心来,靠近沸腾的煮锅。 “交给我吧!”他说。 维斯拍了拍手,沉默地让开了。 他今天表现得有点过于温顺,习惯于对方咋呼聒噪的爱德华都有点懵。 “欸?” 不过他又想了想,维斯似乎在公众面前,表现得也确实态度谦和,彬彬有礼。 所以这是忽然转性了吗? 爱德华觉得老师说的“龙不是阴晴不定的生物”这一点,确实有待商榷。 格拉德也确实觉得今天的维斯过于古怪,但是正面对上面了,这问话反而忽然梗在喉咙里了。 他要怎么问这人话呢? 你是不是在生气? 你是不是不高兴? 这样的话放在上辈子他都问不出口。执拗而浪漫的骑士大人,总要用更加隐晦的方式来抒发自己的感情。 这实在是古怪。毕竟面对其他人,他可向来是想问就问的。 现在的格拉德也难得地感到了一点局促,一点拘谨,于是他犹豫再三,终于问出口:“你……” “哥哥。”维斯先一步开口了。 “什么?” “我有点难过。” 格拉德斟酌一番:“看出来了。” “其实和昨晚没有关系。虽然我都听得见。”维斯口气平平。 格拉德莫名心虚起来。 “但你说得对,要是我一直想着,你只喜欢我,只在在意我,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格拉德心说这话他好像没说过,但是说得很对。 “可是想要自己变成特别的那一个,难道不对吗?”维斯说,望着帐篷外宁静流动的水,觉得它平淡得过分,叫人莫名其妙就难过起来了。 格拉德多少能知道对方这纠结的难过,但是他确实无法多理解。 对于他来说,情绪本身就是非常复杂且无解的命题,更不要说再在这基础上加上“最特别”“最印象深刻”等等的条件了。 于是他只能说:“我不知道。” “好吧好吧。”维斯落寞地说,“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格拉德心说你才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呢。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任由那水宁静地在二人面前流过,淙淙的,看不到尽头。夕阳落在里面,水都染成粉色。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少女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回过头去看到塔塔笑盈盈的眼睛:“哎呦,没想到你们在吵架。” “你怎么!……”维斯自觉心思被恶意解读,顿时羞恼起来,“我才没有这么想!” “好吧好吧。”塔塔耸了耸肩,“不过谁说是你这么想了?” 维斯噎住了,指着对方卡壳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塔塔对于他的着恼置若罔闻,俯下身,对着格拉德肩膀上的乌隼:“呀,隼在你们这里。” 格拉德对于她的突然出现也感到了些许的冒犯,但还是简单嗯一声。 “他听到这么多,你们不会杀他灭口吧?”塔塔一面说着,一面尝试着贴近隼。但在察觉到对方的尖锐后便飞快地收回了手指, “啊哟,他会咬我。” 她抵住嘴唇,娇笑道:“毕竟我是娇弱的小兔子嘛。我得避着些。” “你怎么来了?”格拉德没有理会,而是问起了别的。 塔塔眨巴眨巴眼睛:“我来关心一下大家。” “我们什么时候是可以互相关心的关系了。”维斯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打断。 “啊哟,怎么这么凶。”兔妖弯起眼睛,“谁规定我们一定是竞争对手了?别对我这么凶啦,我知道得可比你多多了。” 她说完便暧昧地朝维斯眨巴眼睛:“按照你的小脑袋瓜,大概永远想不明白方才的话题吧。” 维斯霎时噎住,正要反驳,随后忽然意识到对方口中的“这个话题”,指的是格拉德喜不喜欢自己的话题。 ……他还真的不明白! “!” 维斯气恼地站了起来,看起来想要狠狠问候一下这位口无遮拦的妖精小姐。塔塔赶忙躲在了格拉德身后:“怎么说几句就急眼呀?~什么人嘛?~” “好了好了。”格拉德头痛道,挡在了二人中间,“不要再吵了。” 格拉德率先看向维斯:“人家说几句你就生气?幼不幼稚?!” “……你……我……”维斯又气又急,“哥哥!” 格拉德没有理会,回过头来对着捂着唇的兔妖:“还有关心不关心的事情……没必要的事情就不要再做了。” “啊哟,还要骂我?”塔塔指了指自己,最后想到了什么,耸了耸肩,“好吧好吧。今晚过后也许我们就会愿意聊聊了。” “?” 格拉德心生异样,正要追问,塔塔已经很快地擦过他的面颊,馥郁的芬芳一下子充盈鼻腔,笑吟吟道:“走啦,晚上见。” 维斯估计是还惦记着格拉德说自己幼稚,那兔妖走了也不见他面色转晴。 可哪里说得有错?! 他不就是幼稚吗? 格拉德暗自腹诽道。 刚好爱德华煮完了粥,招呼他们去吃饭。格拉德思忖片刻,准备开口哄哄对方,就听到维斯发狠道:“我不要和你说话了!” “?” 维斯说完这句话,便慌乱起来。但是并没有要收回的意思,而是继续道:“等你真的想明白,想清楚之后!我们再说话!” “?” 格拉德也要被气笑了。 这小混蛋是哪来的底气和自己就“说不说话”进行谈判的? 他们两个现在到底是谁不理谁啊?? 弄得好像格拉德很想要和这么个小鬼说话似的! 自己可明明说得非常清楚了,他们两个人已经桥归桥路归路,不再纠缠了。 可不是维斯一直闹着吵着烦着自己,他哪里会叫这已经摇摇欲坠的破碎婚约继续存在? 更何况,更何况! 自己还被这人杀过一次,死得尤为凄惨。他凭什么还要听这人的话,想明白这虚无缥缈的东西? 就因为这小混蛋不高兴? 就因为他想要成为最特别的那个? 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骑士大人冷哼一声,也是一时头热,接了对方的话:“好啊,我们现在都不说话。” 看谁熬得过谁。 他说完便走。 恰好爱德华已经煮完乱炖,正在分碗,眼见着他面色阴沉的模样就被吓了一跳,不由得出声发问:“格米,你还好吗?……” 格拉德胡乱嗯了声好,就继续喝汤。味道就那样,各种罐头混合到一起在嘴里其实就是个咸味,他也吃不出区别,也不在意。 不多时维斯也回到了帐篷面前。比起格拉德,他看起来更加凄惨不幸,眼眶红红的,一看就知道方才经历了什么。 爱德华有点忧心:“那个……” “我很好!”维斯的声音拔得很高,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爱德华霎时不再说,而是噢了声,自己也吃起东西来。 维斯虽然气焰嚣张,但展现出来的却格外美丽易碎。头低下去一些,辫子上的铃铛就清脆的一响,一声隐忍的啜泣就被掩盖过去了。虽然明显只是掩耳盗铃。 格拉德烦不胜烦,明明说了要吵架,结果这人刚开始就这么一副惨兮兮的模样装给谁看?! 更何况这人压根不会主动找自己求和。 他也没这个心思去讨好这小混蛋。 随便随便,反正早晚一拍两散。 第94章 合作 今晚的祭奠如期而至。 熊熊燃烧的祭坛中,显然缺少了一个人。不等质询的目光扫过,那空缺边的黑衣人便主动道:“他死掉了噢。” 他表现得异常坦荡,仿佛在阐述着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祭坛并没有表现出异议,而是继续如常地涌出【第三夜】的字样。 祭坛派出的火尾蝎捧着小杯,这次停留在了另一个没有揭示面貌的黑袍人面前。 “今天是你呢。”他身侧的黑袍人调笑道。 而他的同伴并没有给出任何的反馈,而是站起来,战战兢兢地走向了祭坛中央。那里的火烧得那样旺,几乎要吞没他。 而即便面对着这样灼人的热源,他也没有动手揭开黑袍的意思,而是低垂着脑袋,无声磨蹭着自己的衣角,等待着祭坛下一步的指示。 【请分享一个的故事】 “那几个字我怎么不认得……”爱德华轻声喃喃,回过头去,发现其他人也是面色凝重。 这样的情况,从未有过。 那人的背影显然也是一怔,随后惊恐地战栗起来。许久他才恢复了平静,颤抖地发出声音:“我,我和大家说……关于探险的故事……” “是这个意思吗?……” 可惜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遥远的国度中……有一个骑士。为了拯救亡国,报复仇敌,他向湖中的仙女讨要石中宝剑……”黑袍人的声音一开始是颤抖的,而到了之后反而越发清晰坚定起来,“得到宝剑之后,他得以斩杀仇敌……重振荣光……” “可是他欺骗了神明,背弃了自己的誓言……” “于是神明降下惩罚,叫他永远陷入时间的循环,永远见不到世界的真相……” 他说完这样一番慷慨激昂的豪言壮语,又一下子萎缩起来,矮小下去,战战兢兢地在祭坛上颤抖。 那捧着浆液的蝎子这时候沉默地来到了他面前,高高举起尾巴。 黑袍人战战兢兢地把那杯子里的东西灌下。 难以忍耐的沉默之后,他忽然尖叫一声,随后砰地一下直直栽倒过去! “要死掉了!”他的同伴这个时候反而忧心地赶了上去,握住了那人不住痉挛颤抖的手。 已经栽倒在地的黑袍人瞪大眼睛,几乎是凄惨地望向他,随后一行清泪顺着面颊滑落下去。 “太痛苦了。”那人怜惜道,垂下眼皮,“你怎么能够欺骗已经逝去的灵魂呢?” 怀中的人并没有回话,仍旧在虚空中摩挲颤抖着,不知道是要捕捉虚无的什么。于是他的同伴怜惜而残酷地扣下了他的手,用极为动听的腔调道:“安息地死去吧。” 死者的兜帽在这个时候落了下来,露出那张布满兽纹丑陋的脸。毒药浸透他的皮肉骨血,几乎看不清他的面容。但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睛,到了这个时候,仍旧没有闭上。 从他饮下浆液到毒发身亡,不过须臾。 周边人沉默地注视着祭坛中的黑袍人,明白不是谁都像是昨夜的亚历山大那样好运气。 而亚历山大已经面色惨白,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兔妖同样神色凝重,也没了侧身安慰的心思。 离黑袍人最近的奥罗拉与科里·修似乎早有预料,直击死亡,除了面色苍白些也没有异样。 身边的谢伊始终淡漠,只是略微垂下眼。祭奠中还是没有叫他变作蹲在肩膀上的鸟。不过这人话少的程度和不会说话的隼也差不了多少。 爱德华抱着自己的地图颤抖不止,但还是勉强坐直了些。他确实是胆怯的,直面死亡对于他来说实在困难,好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格拉德沉默地攥紧了手,而身侧忽然贴上了热源,手指便被慢慢展开了。 格拉德心里一松,回过头来看另一侧的维斯。但那人只是很快地和他对视后,便把头偏到了另一边去。 但仍旧没有松开手。 好奇怪,对面的明明是冷血动物吧。 格拉德垂下头,看到对方虎口处磨蹭发红的皮肤,心里暗笑一声。 不是有人和他说不再说话的吗? 这才多久? 他嗤一声,但到底没从对方那里把手挣出来。 这夜过后,塔塔主动拦在了他们一干人面前。 “现在,可以谈谈了吧?” 她仍旧面色苍白,气息不稳,显然还没从方才的场景中回过神来。 格拉德这时候嗯了声:“你想谈什么?” “我想要雇佣你们。”塔塔直起身,正色道,“和雇佣他们一样。” “?”眼见着一行人没有出声的意思,被身侧格拉德戳了戳的爱德华只能站出来,“那个,雇佣他们,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找那些人保住我的性命……”塔塔变得异常焦躁,“但是很显然,他们并不准备遵守合约……” “……” “噢对了,隼还在你们这里。”兔妖收敛话语,换上了柔美的笑意,“不过我相信,隼对于他们应该也不剩下什么忠诚可说吧……” 谢伊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去,并不和她眼神交流。 塔塔继续道:“既然都是一起的人,我们也不需要说谜语……” 正说着话,忽然扬起了一阵凌厉的风。 塔塔面色一变,歪头道:“我们能进帐篷里说吗?我比较担忧自己的性命。” “……啊这个……” 爱德华的侧腰又被戳了戳,他只能出声:“……可以呀。” 爱德华不知道偷偷暗示他的格拉德为什么死活不肯主动说话。 兔妖和他们一起进了帐篷,见着幕布拉下,才继续道:“好吧,现在我可以说实话了。” “雇佣他们的人并不是我,而是那小胡猫。”她耸了耸肩膀,“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找到能够治愈一切的兽骨。而要得到这东西,就要在‘十日谈’中活到最后。” “为了保护自己的性命,他才找了这么一伙子人来。” “但很显然,他们几个人并不以我们的性命为准……他们也有其他的目的。”塔塔耸了耸肩,露出无所谓的姿态,而肩膀的颤抖还是将她的恐惧暴露无疑,“我可不敢再和他们纠缠……”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格拉德终于开口了。 塔塔嗤笑一声:“那不得问隼……小朋友,你知道得可比我详细。不是吗?” 眼见着话题矛盾被转移到了自己身上,谢伊垂下眼皮,却并没有作答。 “说话呀。”塔塔偏过头,“难不成你还觉得自己能回去吗?” 谢伊抿一下唇,仍旧沉默。 “啊哟啊哟,实在是不讲道理的小朋友。”塔塔叹了口气,“好吧,我也知道一点。他们准备搜刮各个种族的秘宝——就是和这兽骨差不多的东西。具体做什么我也不怎么清楚。总之在这个优先级下,他们才会稍微管顾一下我的命。” “那个精灵手上有他们种族的东西,隼的手上原来是有矮妖的戒指的……”塔塔偏过头,扯了扯唇角,“不过现在可没有了。” 谢伊没有反驳。 “按照我的感觉……如果没有猜错,它现在应该是在你的口袋里。”塔塔隔空点点格拉德的胸口,“喏,还有人族的……嗯,像是石头?” “你看得见?”爱德华诧异地问。 “感觉,只是一种感觉。”塔塔摊了摊手,“自从我治好那该死的痨病后,我就能感觉到这些……” 格拉德不语。他确实没料到面前的兔妖有着感应秘宝的能力。不过联系到她曾经受到兽骨治愈的经历,那么感应到其他的秘宝也可以理解…… “不过这也不重要……”塔塔说,“你们只要在之后的祭奠里,稍微管一下我,不要让他们暴起杀掉我就行。毕竟我可打不过他们……” 她说完,便看向了一旁沉默的谢伊:“不过呢,你们至少有隼。虽然他很闷,也不说话。” 面对这样的评价,谢伊仍旧一言不发。 “还有一个……龙族?”塔塔回过脸,娇笑道,“虽然脑子不大灵光,但是能力挺强……至少打架很行吧?” 维斯退后两步,面色不善地警告她:“离我远点!” “好吧好吧。”她耸了耸肩,“不过你想要向我咨询任何情感问题,我还是很乐意倾听的噢。” 维斯顿时涨红了脸,偏过头去,求助般望着格拉德。 但被他望着的对象仍旧面色冰冷。他从来没有这样严厉地注视过对面的兔妖。开口的时候,话语也极尽冰冷:“所以说,你是一个人来求助的 ?” “嗯?”兔妖随意地四处张望,随后摊了摊手,“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那其他人呢?” “你说谁呀?”塔塔疑惑道,“……唔,好像除了那小胡猫,也没有人了吧?” 塔塔这才笃定:“嗯,就我一个。你们只用保护我就好。” “……” 格拉德轻声问:“你不喜欢他吗?” “呃啊!”塔塔捂住唇,一副要呕吐的神色,“拜托!谁会喜欢这样的人呀。而且很明显,这人就是个纠缠我的骚扰犯呀。不把他抓进去都是我好心啦!~” 想到亚历山大平庸的面孔与总是愚钝的笑意,这样的话确实很有可信度。 “可不是他让你能够活到现在的吗?”格拉德问。 塔塔咝一声:“拜托,我没有付出吗?他喜欢我漂亮,喜欢我温顺,我可不兢兢业业地在他面前表现吗?他为我做这些不也是甘愿的吗?” 她说着眨巴一下眼睛:“这叫利用合理资源……再说了,让你们少管一个人,不是叫你们轻松好多吗?” 格拉德定了定神,知道自己确实是联想太多。这明明是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他也没有兴趣乐于助人多做好事。 他只不过是想到上辈子最后受到背叛的自己。 前世的自己,在维斯眼中,是不是同样的愚蠢可笑呢? 他并不清楚。但是比起想明白这个,其实现下的谈判更加要紧。于是他终于回过神来,问:“你准备给我们什么好处?” “这个嘛……”她转动着自己的发尾,红色眼睛一转,“在兽骨出现的时候,我会第一个告诉你们。” “可你不也需要它吗?”格拉德平静指出。 塔塔笑起来:“我说了,我只要一点就够了。” “你要这个做什么?”格拉德问,“你也没有受伤吧?” “你哪里清楚呢?”塔塔歪过头,“我这里可是伤得很严重噢。” 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露出苦恼的神色。 “在失去我的蠢货哥哥后,我的记性就变得可差可差了。” 格拉德沉默一阵,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率先得知移动的兽骨处于何处,这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方便不少,没有理由不答应。 “那隼呢?感情白痴呢?”兔妖歪过头,“你们意下如何?” 谢伊这时候终于嗯了声。 维斯冷哼一声,并没有反驳。 “啊哟,他们真是听你的话。”塔塔笑眯了眼睛,隔空点点维斯,“在感情上,看来你很难做噢。” “你!”维斯气急。 “别说多余的话。”格拉德冷声打断,挡在二人中间。 塔塔摊了摊手:“好的好的。我不多话。” 她回过身,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95章 通透 提出合作之后,塔塔自然和他们多了不少接触。 她的刻意躲避自然引起了亚历山大的注意,但他怯懦地并不敢开口,只在做了食物的时候才敢高一点声音,来喊塔塔回去。 另一边的食物比起他们的可是丰盛好多,无论是金黄的烙饼还是鲜香的红酱烧肉,都散发着不属于风餐露宿的美味来。 格拉德确实怪馋的,尤其是在他们沉默地吃肉类罐头的时候。并没有埋怨伙食不好的意思——虽然确实是很不好。 爱德华给他们分完今天的乱炖,看到塔塔雀跃地跑向另一边的帐篷,不由得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其实,其实,我觉得,这样有点不大好。” 他的话没头没尾,但是一边的格拉德却很快明白了。 当然不大好。 毕竟他会联想到自己的不幸。 然后觉得对面的维斯更可恨了。 但是塔塔的话也确实有点道理,维斯对待他,似乎也给予了他所想要的东西。虽然很不合格,但是至少也有…… 管他屁事。 格拉德一点不觉得自己的憎恶有错,他固然心疼那个即将遭遇不幸的倒霉蛋,也对于塔塔用完就丢的行为感到一言难尽,但是这关自己什么事。 自己都搭了一条命了,还叫他宽容。 这有什么好宽容。 作为局外人,他也是要在顾忌自己利益的前提下,尊重他人命运…… 于是他淡定地宽慰边上忧心忡忡的爱德华:“没关系的……” “我是说!谢伊在他们那边,吃的是那些,在我们这边,吃的又是这些!”爱德华说,“这样他很容易反水不是吗?” “……” “。” 格拉德扯出僵硬的笑:“确实是这样。” 于是他转过头去,戳了戳一旁乖乖扒拉乱炖的谢伊:“走着。” “?” 谢伊抬起头来,有点茫然。 “带你去吃点别的……”格拉德说,“走不走?” 他这样说了,就算不想走也得走,不然就会被莫名其妙的纽带狠狠牵到一起。于是谢伊放下手里的东西,低头把地上的格拉德拉了起来:“走吧。” 格拉德顺着动作站了起来。谢伊看了眼不远处对着河水沉默的维斯,指了指:“不带他吗?” “带他干嘛。”格拉德说,把他手指摁回去,“……我们走就行。” 谢伊把手从他那边挣出来,随后温吞地嗯了声。 格拉德和他一起沿着河,慢吞吞地向前挪。另一边的营地离他们不远,这里也能听到兔妖撒娇的声音。她神色如常,似乎昨夜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过对于她来说,这大概也确实算不了什么……毕竟对于她来说,所做的一切也只是为了达成目的。 没什么好指责的,但是格拉德现在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因为这样的一点感到了微妙的郁结。 因为什么呢? 他琢磨着走出好几步,忽然感到了不可抗拒的引力,才发觉自己已经和身后的人有了一段距离,赶忙往后又回退几步,拍了一下明显在发呆的谢伊:“干嘛不动?” “……在想事情。” “噢。”格拉德点点头,“想完了没有?” 谢伊摇摇头:“没有。” “……好吧。”格拉德说,和他一起在原地停下了,“那继续想吧。” 他说到这里,难免忧郁。望着面前宁静流动的河水,觉得自己的某一处也要随着水流飘荡远去了。 可他的忧郁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堵在胸口,即便要想也不知道从何想起,更别说解决自己复杂的情绪问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应该是从进入兽人峡谷中便可见端倪的。 难道是和上次在幻境中见到湖中仙女,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对她怦然心动一样的缘故吗? 还是又中了什么古怪的秘术,所以才会这样无法遏制情绪呢? 就连现在,他也觉得心跳慌乱,难以思考。 真是太古怪了。 他自认为是了解自己的,理应不会对一件事过分上心。更何况还是与自己没多少关系的事情。 可是在昨夜和那兔妖谈话后,自己扰乱的情绪却再也难以控制,叫他摸不着头脑。 ……难道自己在这短短数面中对这兔妖,或是她那男友,产生了什么不可自拔的感情吗? 可就算真的有什么不可自拔的感情,他也不至于劳神这么久,现在还头脑混乱吧? 格拉德蹙眉半天,没思索出结果,却看到一旁的谢伊平静注视着自己的眼睛,顿时生出了被看穿什么的慌乱。轻咳一声,问他:“你想明白了没有?” “没有。”少年平淡回道,“……你看起来比我更困扰。” 格拉德啧一声,觉得对方的话实在不怎么讨喜。但还是回应道:“对呀。我很困扰。” “困扰?” 格拉德嗯一声:“总是想着什么……不知道什么的什么,然后干什么都没兴趣。我当然是非常非常困扰的。” 他面无表情地阐述着现状,并没有欺瞒。 谢伊顿了顿,问他:“你没有和那个人说话吗?” “哪个人?”格拉德问,随后道,“维尔的话,我们正绝交呢。” 谢伊淡淡嗯一声:“你应该是喜欢上他了。” “?” “。” “?!!” “什么?!” 格拉德不可置信地一下子站直了,动作幅度过大,惊起了周边的水。 谢伊一时间被迷了眼睛,不大舒服地仰头看他。 格拉德低头看他,话语间难得带上了不可置信的颤抖:“……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不是说是相好?”谢伊疑惑地偏头。 格拉德一时噎住了。再开口时好不容易才平稳了语调:“那是骗你的。我们不熟。” “不是说要结婚?” “……那是假的。” “那也……”格拉德深吸一口气,“你怎么定义喜欢?” “……就是喜欢?” 格拉德显然对这样的答案并不满意,可要是叫他说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或者说,他现在混沌得厉害,觉得头疼脑热,说出流畅的话来着实困难。 于是最后他自己下了决断:“不要胡说。你想太多了。” 谢伊感到莫名,但还是点点头,和他一起站了起来。 格拉德想着他们出来的最初目的,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按照先前说的那样,带着谢伊去找什么东西吃…… 不过这一路上并没有什么东西可吃。 最后二人空手而归,没有下文。 - 格拉德确实因为此事心烦,连带着身边的维斯也觉得更讨厌起来。好在二人明面上还在争执阶段,维斯就算过来硬找话题他也有理由直接忽略。 也许他确实要在想明白后再和对方重新对话。不然这确实太讨人厌了。 晚上的祭奠如期而至。这次轮到了科里·修。在分享了一个没什么营养的航海故事后,他便迅速地通关了。一晚上都是这人愉快的带着弯的笑声,完全消减了昨夜减员的恐惧与黑暗。 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好说。直到科里·修在祭奠结束之后,前来搭话时,格拉德才抬起头来,稍微把注意力放到跟前来。 “我想起来你像谁了。”他这样说,头压得很低,“你就是那个……咝,帝国明珠嘛。” 格拉德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一时间不禁恍神。但很快他便解释道:“那是我哥。”顿顿又补充:“他已经死了。” “死了?哎呦。”科里·修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思忖道,“啥时候的事?” “……” “你怎么能问他这样的问题呢?”身侧的爱德华忍无可忍,出声打断道。 科里·修赶忙举手告饶:“欸,别。我就是好奇多问。毕竟我刚才的故事是这样……你们想,我不是说了,有人在最后关头,拯救了我的命吗?” “我没有听。”格拉德平静道。 科里·修啧一声:“你可真是的……害,我的意思是,在我被那帮小兔崽子审判后弄死的时候,有艘船经过了,把我救了上来——” “我就是那时候见的你——见的你哥。”科里·修唏嘘道,“不过就一眼,哎呦,想不到他这就死了。真是的。” 爱德华这时候稍微缓和了口气:“海默确实是非常善良的人。” “呃哟。”科里·修显然是还要再说,但是他的话还没出口,身后的奥罗拉已经在喊他。他隔空招了招手,小跑着离开了。 “还有这样的事……”爱德华无不感慨,“那也确实赶巧……” “他是‘国王之花’的第一任船长。”谢伊忽然出声道。 “?” “什么?!”爱德华霎时变了脸色,“那那个精灵……” “就是发动者。”谢伊平静道。 “……”爱德华忽然明白格拉德对二人态度冷淡的缘故。一时之间不知作何评价,但是忧心多过了惧怕,他轻轻握住了格拉德的手:“……别害怕。” “我没有怕。”格拉德说。 他只是烦躁。 和海默扯上关系后,他便肉眼可见更加头疼了。 这种头疼和来找他搭话的科里·修或是不远处的奥罗拉并没有多少关系。“国王之花”过去许久,他也没道理因为这个继续忧心。更何况他与奥罗拉已经说得足够清楚。 烦躁的原因,仅仅是被再次提起的海默。 他难得做梦,再次回到了前世葬身的圣殿。 先是踩过自己手指的麋皮靴子,然后是那被夺走的圣杯。最后是亲吻圣杯的,昔日爱人口中的一句。 “终于可以再次见到你了。” 以及在海默葬礼上,维斯通红的眼角,与终夜的晚祷。 他是怎么能忽略,遗忘这些的呢? 格拉德觉得头疼,很快从浅薄的梦境中醒来。夜凉如水,他的目光掠过帐篷中沐浴月光的栏杆,沐浴月光的桌椅,沐浴月光的水壶,一直落在了不远处的维斯身上。 就因为他所展现出的表面吗? 可自己明明已经被骗过一次了。 怎么能重蹈覆辙呢? 他其实在这种事上,从来都不聪明。 他怎样才能想明白呢? 他确实想不明白。 第96章 变故 “……” 因为烦心非常不幸地做了一个晚上的噩梦。 格拉德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已然陷入了抑郁的死人状态。一边的爱德华忧心地戳了他老半天,也不见得他有反应。 “是不是生病了?”爱德华嘀咕说,去摸他的额头,“也不烫呀。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格拉德摇摇头,专心地沉浸在半死不活的氛围当中。 另一边的谢伊这时候反而接话了:“相思病。” “?”爱德华诧异,“这……” “胡说八道!”维斯出声打断,“你知道什么?” “他说得对。”格拉德有气无力地接话。 确实是这样。 “?!” “你……我……” 维斯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和他说话不说话的原则了。不过这么些天他已经打破了自己的原则多次,自然也做不了什么数。可是急急忙忙地说出话,却没有叫垂着头半死不活的格拉德应话。 黑发骑士仍旧带着说不出的浓重惆怅,沉默地注视远方。 距离他上次这么个死人状态,还是在精灵森林中思念西奥多。他能干的仆役能够为他上刀山下火海,也能在蚊虫肆虐的精灵森林中为他找到想要的椰子水。 可是他现在既不想喝椰子水,也不思念西奥多呀。 ……好吧,也可以思念一下。 毕竟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西奥多不能为他做的事情。 稍加思忖后,格拉德站了起来。 “我写封信好了。” “什么?什么?!”维斯瞪大了眼睛,显然更着急了,“你,你,你,你还惦记着谁?不在这里的?!你,你是不是想着那个兽人……你!你!……” 他“你你你”了半天,格拉德没有心思多和他掰扯,随口嗯了声,便问起爱德华有没有纸笔。 随身携带万能地图的爱德华自然有着精巧漂亮的钢笔与质量上佳的绢布纸。可是他仍旧怪忧心的:“格米,你有烦心事,也可以和我们说……不乐意的话,那很抱歉……” 他嗫嚅半天,也没说出真实的想法,端的是欲言又止。 格拉德接了纸笔,宽慰道:“没什么事。” 顶着身后人忧心的目光,他摊了纸笔,准备写字。 维斯则是又被气了个半死,在空中不停飞来飞去。 身侧的谢伊对他倒是没有多余的担忧或是问话,只是平静地和他一道坐下,随后把目光移开到别处。 他也确实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兴趣。 虽然格拉德也不觉得自己写的东西需要避讳他人。 他先是纠结了一番如何开头,毕竟他已经许久没有和他说过话,对于西奥多的印象现在只是一个丑丑的小狗挂件。 但记忆中这个人肯定没有这样片面。 不过在简单纠结后他便无所谓了。毕竟他无论说什么样的废话对方都会仔细记下,比起没有道理纯为仪式的寒暄,他还是赶紧进入正题才好。 于是格拉德简单问了他好,然后便问他。 “怎么样才算喜欢一个人呢?” 写到前面的内容格拉德是平淡是正常的,但在拼写这个句子的时候他忽然间就生出了局促感。他想到西奥多并不认字,那么这封信就要由他人念给他听。 ——那就会有不止一个人知道他正在纠结自己的情感问题! 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过于可怕,太过于沉重,饶是格拉德都要生出难堪情绪,手中漂亮的钢笔被攥紧又松开,最后笔尖在纸张上洇开了一片墨蓝。 呃啊啊啊!—— 真是烦死了! 格拉德想要把纸张上的那句话划掉,但划到一半,就想要把所有的句子都划掉。但是划掉这张就要再去要一张新的纸。 他当然不是嫌这过于麻烦,只不过即便要了全新的纸张,他也不知道能在上面写些什么。 就算西奥多真的能解决他的情感问题呢。 可是他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想向任何人讨教。 在这件事上。 就算是能够为他做一切的西奥多。 这是为什么呢? 格拉德丢开纸,很是惆怅地对着天空叹气。 正午刚过,太阳正烈。红褐色的崖壁被阳光晒得亮油油的。 对于感情……这也许是这么叫的,他向来是愚钝的。 他也不明白这背后运行的逻辑。很多事情,是做了就能看到结果。比如学习一项新技能,练习剑术,或是吃掉甜的东西,就能让他开心云云。 可是感情是不一样的。 即便自己努力的讨好,幼时的父母也会更偏爱于哥哥。即便前世自己尽力的付出,最后的维斯仍旧背叛了自己。 这东西……不是付出就有回报的。 所以才叫他迷茫,叫他看不明白。 ……所以真是有够讨厌的。 身侧的谢伊这时候开口了:“你写完了?” 格拉德说:“写不下去了。” “你要给兽人写信吗?” 格拉德嗯一声。 “那他很幸运。”谢伊平静道。他知道人族对于兽人并不友好。 格拉德把信纸揉了:“他知道很多……所以我想问他。” 他把那团纸丢到脚边,面上显出一点迷茫:“不过我不知道怎么问。” “你不会写字吗?” “会呀。”格拉德说,也没恼他,“但是就是问不出来——你又不明白这个。” 他这个时候又后知后觉地恼了起来。不过更多是在恼自己。 恼自己的迟钝,恼自己的拧巴。 “我确实不明白。”谢伊点点头,“你喜欢谁,告诉他。不可以吗?” 格拉德啧一声,不和他说话。 “好吧。”谢伊改口道,“也许确实不可以。” 格拉德深吸一口气,觉得不想和他继续聊这个,于是问起了别的:“你的袍子呢?” “折了。”他回答,“热。” 这个天气确实磨人。 这人闷得要命,格拉德其实不怎么喜欢和他说话,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他就说:“我们进去吧。” “我觉得他也很喜欢你。”谢伊这个时候反而开口了,“为什么还要问别人?” 格拉德倒是没料到此人还会回答自己的问话,有点诧异地回过头来。不过这人并不知道他同维斯的爱恨情仇,甚至这辈子自己一见钟情的蠢事都不清楚,更别说两边的同盟这些细节上的问题了。 因此谢伊的话,反而倒是真的从他们两个本身出发,判断的依据也是简单的喜欢与否。 “……” 对上对方认真的眼睛,格拉德知道对方是真情实感。但是他很快便感到了着恼,这样的着恼来源于羞赧,但是那个时候他并不清楚。 于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独自往帐篷中,泄愤一样大步走去。 然后被和谢伊二人之间的牵引狠狠撞到一起,一夜噩梦的困倦都清醒了大半。 今夜的祭奠国王轮到了格拉德。那熊熊的火焰酝酿半天,最后喷出一行小字: 【请与我们分享一个和一见钟情有关的故事】 格拉德:“……” “他的题目和我的一样耶……”亚历山大凑过头去要和女友说话,但塔塔只是低头绕着自己的头发玩,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而除了他们两个与总是平淡的谢伊以外,其他人看到这行字都或多或少露出了难言的戏谑神色。 无他,格拉德一见钟情的事迹实在出名,甚至另一方的苦主还在他不远处坐着,见此有些心虚地挠了挠鼻尖。 而要格拉德本人亲口叙述一番这并不算光彩的事迹,在滑稽之余更多的应当是尴尬。饶是重生一次的格拉德,也一点不想要对往事多加回忆。 虽说他并不会批判曾经的自己,但是做的蠢事也没必要多加提起…… 他是这么个想法。 于是看到那个标题,他的脸色便异常糟糕起来,很想要直接打翻那兢兢业业守在一旁的蝎子。 不过在几经权衡后,格拉德还是慢吞吞地挪到了祭坛中央,割开手指,往其中滴了一滴血。那祭坛很快便翻涌起来,似乎得到了什么强有力的助燃剂,映照着他的面庞通红。 格拉德回过头来,慢吞吞地介绍自己:“我叫格拉德·海恩。一见钟情的时候,是在……” 他顿了顿,像是非常难以启齿一样。但是很快他又开口了,声音流畅:“十五岁。” 话音刚落,另一边的黑袍人——或者说这是现在为止,唯一还没有揭露真面目的黑袍人,兴奋地为他鼓起掌来。 这人似乎很喜欢一见钟情的戏码。在亚历山大说自己故事的时候,这人也大惊小怪地胡乱起哄。 格拉德蹙眉,一点不舒服的感觉出现了,但他并没有多注意。他继续念白一样道:“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格拉德做了有史以来最勇敢最离经叛道的一件事。 虽然说格拉德本身并不算是什么乖顺的好学生,成天听话地上课下课,尊师重道,受人欢迎。 真正的事实完全相反,因为性格问题,他上学期间经历过无数次的孤立与幼稚的霸凌。这也导致了他越发的孤僻,除了莱斯利与库特以外,基本上没有任何朋友。 说是基本上,因为还有海默这么个不确定因素。 大部分时候,对于自己所遭受的一切,哥哥都熟视无睹。他的善良与宽容自然不会对伤害自己弟弟的人有例外,这些事情在他看来,只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甚至海默常常会宽慰他需要更加宽容。 这也叫一开始想要向哥哥求助的格拉德彻底失望。虽然海默还是会温和地为他包扎伤口,会在他难过时与他相拥而眠,但是这一切并不能够缓解多少十五岁自己所遭遇的苦痛。 可在偶尔的时候,海默也会像是忽然看见他一样,会在他人施虐的时候前来制止,发出斥责。被誉为帝国明珠的海默,个性温柔,没有人能够拒绝他的请求,也没有人会反驳他的责备。 那些对待格拉德凶恶的人,面对海默,都是那样温顺,那样憧憬。就连被海默从黑暗中拉出的格拉德,都能够受到他们崇拜目光的垂怜。 但不得不说,这样的生活确实是太苦痛了,即便是对什么都淡漠的格拉德也要难受。更何况那个时候,他还在苦恼如何叫对自己苛刻的父母喜爱自己。因此他所遭遇的一切显而易见更加难挨起来。 变故的发生是在一次同海默的争吵。哥哥照例温和地替他包扎伤口,轻柔地抚摸着少年人单薄的脊背,说了照常宽慰的话。 “要是还害怕的话,哥哥和你一起睡。” 平日里的格拉德也就这样应下了,可是那个时候,听到这样的话,格拉德却忽然地拔高了声调,第一次反驳对方。 “哥哥为什么什么都不为我做?”格拉德质问他,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了。他吸一下鼻子,觉得眼眶和鼻腔都热热的,“我很痛!” “他们打我,丢我的作业,用小刀在我胳膊上画画!” “我很痛!” 他展现出自己伤痕累累的胳膊,青紫交错的伤口在白嫩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他很少对他人说出这样的话,但是哥哥总归是不一样的。 因为哥哥说过最喜欢他,会一直保护他。 可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就不行了呢? 海默怔了怔,随后垂下眼睛,温声道:“哥哥不是在帮你包扎伤口了吗?” “可他们一直打我。”格拉德咬着嘴唇,“要是哥哥和他们说……他们就不会了。” “可不是你先要和他们一起玩的吗?”海默温柔道,看起来莫名有些残酷,“不然他们怎么会欺负你呢?” “……” 格拉德懵懵的,话没有说出来,眼泪先顺着面颊滚了下来。 可是想要朋友,想要和其他人一起玩,是他的错误吗? “不要理他们,就不会有事了。”海默最后说,轻轻拂过他的脊背,“都说了,要听哥哥的话——” “你说得不对!——” 格拉德忽然挣开了海默的怀抱,拔高声调,“你说得不对!” 他大声地宣布完自己的想法,甩开了海默想要挽留的手,独自往外奔去。 反抗自己的哥哥,独自离家出走……这对于十五岁的格拉德,是完全没想过的事情。 但是他确实这样做了。 在外游荡多天,其实并没有对他人的生活产生多大影响。海默因为他逃跑的事情似乎非常生气,也没有要出来找他的打算。父母那边,他们也压根不在意格拉德的死活,自然没有多提及。西奥多是着急的,但是海默把他锁起来了——哥哥自然有这个权利。 学校那边倒是有点牢骚。因为那些欺凌他的人这些天少了出气筒,很是无聊了一阵子。但是这些人肯定不会多费心思来找他,于是格拉德的离家出走实际上无人在意。 他在街道上胡乱走,绕过卖热腾腾面包的小铺,新鲜水果的小摊,觉得又饿又渴。他确实有段时间没有吃到正经饭了,身上也没有一个子。 他也想过可以去找点活计来赚钱养活自己,可这里的一切都被海默打点过,除了和海默讨饶,他不可能有任何办法养活自己。 也是在这个时候,莱斯利与库特出现了。 第97章 朝阳 也是在这个时候,莱斯利与库特出现了。 他们两个人,一个是蒙特家里因为要学医而闹得满城风雨的继承人,另一个是迪鲁家中的宾客,说白了都不是什么风光少爷。虽然名头拿出去是好听的,但实际上活得都落魄。 当然这样的落魄和成日被所有人嫌恶,又当作帝国明珠对照组的格拉德肯定是没法比的。虽然他们两个本身并不受欢迎,但是过得还算滋润,上学也自由,现在也是凭着自己的喜好,能够在家里随意上课。 格拉德遇见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准备航海出去好好耍上一通。 那个时候人族与龙族尚未结盟,连接两大陆的皮兹海峡尚未开通。人类帝国在中洲大陆上,确确实实是一座孤岛,对于外界的一切了解与认识,都局限于几个勇敢外出的冒险者。 人类对于其他种族来说过于孱弱,因此航海外出的人少之又少。 现在想要外出的人,基本上都是嫌命长的。 格拉德自然也是这样认为的。看到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孩子张罗着一艘不大的船,笨拙地调试老旧的指南针,读着破旧的二手地图,他压根不觉得他们的行为有什么意义。 但正准备迈步离开的时候,他又被喊住了。 “喂,那边那个。”莱斯利的声音总是上扬,听起来怪讨打,“你是不是那个谁的……弟弟?” 格拉德不想搭理,而库特已经窜过来,亲昵地揽过他:“我听说了,你在离家出走对吗?” “关你们什么事。”格拉德觉得这些问题怪讨厌的,他现在也一点不想听到和海默有关系的任何事。 可偏偏这两个人没有这方面的眼力见,莱斯利很快便接了话:“你和他吵架了?” 格拉德还是不想要答应,而也是在这个时候,库特嗔怪出声:“你干嘛老是这么想他?” “因为我讨厌他啊。”莱斯利回应得自然,口气仍旧是不可一世的讨打姿态。 格拉德这时候反而不想要走了。 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讨厌海默的人。 那个时候的天澄澈湛蓝,记忆中从来没有过那样蓝盈盈得仿佛海水的天。不大的港口中停留着他们不大的船,来来往往的载货船与运货工人从他们面前经过又消失。海风咸咸的,吹得很温柔,又潮乎乎的。 “他特别装啊。”莱斯利说,“一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还要对人笑。笑得特别假啊。” 库特小声说:“其实也没有……” “哪里没有?”莱斯利哼一声,“他和你好好说过话吗?” “可是我也没怎么和他说过话……他太忙了……” “那你说什么。”莱斯嘁一声,“对了,弟弟你叫什么?” “……” “格拉德。”格拉德慢吞吞地说。 “他对你也不好吧,我都没怎么见他和你说过话。”莱斯利很快说,“也是也是,他那么傲慢的人,怎么可能疼弟弟嘛……” “莱斯利你别这么说……”库特小声挽回道。 格拉德没有说话,许久盯着自己残破的胳膊,轻轻地嗯了声。 但这应答的声音也很快被海风吹走了。 “我们要去外面。”莱斯利歪过头问他,“你要离家出走,要不要一起来?” 库特慌张起来:“哎呀,这样不好的!要是家里知道会很担心的……” “闭嘴!” “……噢。” 莱斯利训斥完,回过头来看着格拉德:“怎么样?我们的船可是很漂亮的!” “……” “很危险。”格拉德小声说。 “哪里危险?”莱斯利切一声,“我们可是熟练工。” “只是在港口晃荡过的熟练工。”库特小声说。 “都说了叫你闭嘴!听不懂人话吗你?!” 莱斯利怒喝道。 “噢……对不起。” 格拉德又低低道:“他会生我的气……” “谁?” “……”格拉德忽然生出羞赧来,声音低了许多,“哥哥。” “你管他怎么想!”莱斯利说,“他那副样子,他会喜欢谁吗?他生你的气又怎么样?反正他对你也不咋样嘛。管他干什么!” “……” “我还是不……”格拉德小声说,随后站了起来。“算了。” 他太担忧变故。他不可能因为一时冲动就逃离他最熟悉的家园,也不可能因为他人的三言两语就彻底和海默闹崩。 虽然他们确实吵了一架,他也很生气。 可是他的情绪总归是不值钱的东西——至少格拉德印象中,似乎没有人真的关心过他高兴不高兴,还是怎么样。海默对待他,也只是哄孩子,没有什么逻辑,随便几句就好了,多了就过了,海默就要生他的气了。 他不想哥哥生气,所以只好不要纠结自己的情绪。 “你这么怕你哥哥?”莱斯利啧一句,似乎是对他的临时变卦感到愤慨,这叫他觉得自己似乎是失了面子,立即拔高音调故作不屑, “切!懒得理你!” 格拉德想反驳对方的话。他并不是怕海默,他只是不想要哥哥生气。海默对他其实很好的,只不过在有些事上不大好。但是格拉德还是很依赖自己的哥哥。 自己离家出走已经做得不对了,怎么能再跑到海外呢? 可是莱斯利并不能够共情他的处境。在他看来,他人的意见并没有那样重要。可惜格拉德学会这一点已经是很久之后。 库特倒是好心:“要是你愿意,可以找我们要东西吃。我们三天后就要走了。” “……你们要去哪里呢?”格拉德踌躇着问。 “随便啰。”莱斯利说,“绕一圈回来。听说外面有其他种族,有新的宝贝……漂亮的女孩子。” 说到这里他的耳尖忽然红了,库特的脸也红了。 “就是,差不多这些。”库特小声说。 格拉德:“你们为什么……要出去?” “当然是因为呆不下去了……”莱斯利嘀咕,“和他们掰扯真是累死人了!” “莱斯利家里不让他学医术,也不想他做治疗师……”库特小声说,“我这边的话……” “他们觉得这傻大个多余。”莱斯利耸了耸肩,把桅杆上的绳子缠紧又拉松,“嘛,本来嘛,他们有那么——那么一大家子。谁想要带着个多余的。” “莱斯利……” 库特小声打断,看起来有点难为情。 “反正我和你一样嘛。”莱斯利无所谓道,“他们也懒得要我。我也懒得要他们。比起和他们掰扯,不如跑远些……喂,小呆瓜?你在想什么?” 被喊到的格拉德畏缩一下,随后慢吞吞道:“我爸爸妈妈,也不想要我。” “可以理解。”莱斯利皱了皱眉,“毕竟你哥哥那样的,有一个已经够了——啊哟!” “?” 被忽然贴近了的格拉德吓得后撤几步,就看到莱斯利哼哼道:“你和你哥哥长得可真是一模一样啊。” “……”格拉德不知道说什么,于是点了点头。 “和他长得一样讨厌。”莱斯利嗤一声,“讨厌!” 格拉德一时无言,毕竟没有人说过海默不好看,也自然不会有人说格拉德不好看。被评价为“讨厌”的长相,多少叫他有点挫败。 “他只是不喜欢你哥哥。”库特宽慰道,压低声音,“你长得挺好看的,别听他的。” 格拉德点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往心里去。 “就算你想要和我们一起,我也不想要答应……啧,小呆瓜,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莱斯利不耐烦地问他。 “我不想见我哥哥。”格拉德小声说。 “我也不想见。”莱斯利嫌弃道。 “我和你们走。”格拉德小声说。 而刚说完,小腹就响亮地叫了一声。 “!……” “我,我几天没吃到饭……” 格拉德的声音越发低下去,很难为情的样子。 “好麻烦啊……”莱斯利啧一声,不满地发着牢骚,“钱呢?钱也没有?” “我是离家出走……”格拉德的声音更低了。 莱斯利说:“所以你什么也没有啰?” 格拉德慢吞吞地嗯了句。 “那我们还是不要带他走了。”莱斯利说,“他不就是个拖油瓶吗?” 库特道:“也不能这么说……” 莱斯利对着格拉德打量老半天,最后思忖出结果:“算了算了……毕竟你和你哥确实长得像……过来!” “?” 格拉德的问话还没出口,对方已经不容抗拒地往他眼皮上一抹。被磨蹭过的皮肤霎时间火辣辣地烧起来,格拉德闷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怕什么?”莱斯利说,“给你打个标记。” 格拉德懵懵地抚过自己的眼皮,指腹揩下来一点鲜艳的红色。他下意识地以为自己是不是被擦破了皮,顿时有点慌乱地想要哭。但眼泪还没来得及掉下来,一团带着麦香的温热便堵住了他想要嚎啕的嘴。 格拉德怔愣地动了动嘴唇,面包的柔软与芝士肉松的咸香很快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莱斯利收回手,哼哼道:“行了,带着你这么个拖油瓶,其实也很有意思。” 格拉德懵懵的,但是多少知道自己估计是受到了海默残余的恩惠。虽然莱斯利不喜欢海默,但还是因为哥哥的缘故收留了他。 格拉德有点不是滋味,咬着嘴唇想要走。可是他没忍住吃完了那个香喷喷的面包,这使得他也无法将拒绝的话说出口。 莱斯利和库特很快便张罗好了那艘船。这几天他们也都在那艘船上休息。 船只不大,但是船舱当中的小房间修筑得很漂亮。白桦木制的柱状支架,地板上铺就的隔板踏上去凉丝丝的。唯一的问题是没有多给人准备房间,不过库特热心地让出了自己的床铺来。 这个沉默寡言的大个子,对待他们总是那样温厚亲和,平日里也自然包揽了各种活计。而总是趾高气昂嘴巴很坏的莱斯利,所担任的反而是指挥工作。甚至在这次出海前,他就独自收集资料,绘制了他们这番的旅游路线。 “我们要走两年吗?” 听到这样的结论,格拉德承认自己有些胆怯了。也是这个时候想到了海默,想到了西奥多。要是自己一直不回去的话,他们肯定会非常难过,也自然而然的踌躇起来。 他的胆怯也是意料之中的,海默实在是将他圈养太久。 可是他从来没有觉得哥哥不对过。大概是因为没有人会觉得海默有错。 除了不喜欢海默的莱斯利。 格拉德听过莱斯利的计划后就沉默了许久,他口中要横渡神栖之海,一路赶到天空之城,与天族对话。然后环顾极寒之地,讨教魔族。途经精灵森林,见证传说中的美丽精灵。最后从永恒之海回家…… 实在是壮大的,囊括的中土大部分的旅途。 没有人听到这样浩大的计划会不动心。人类是一座孤岛,在公国以外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只存在于久远的冒险小说中。甚至他们现在想要出海也是困难的,他们所能得到的出海许可还是莱斯利通过家族得到的。 他们的家族并不介意他们的离开。可是格拉德呢? 他又一次彷徨起来,夜里怎么也睡不着觉。 这是他们临行前的最后一晚。 格拉德轻手轻脚地起身,把房间门用椅子搭住,以免关门的声音惊醒船上的其他人。随后他慢吞吞地来到了船头,看着远处荡漾的摇晃的海。 终日不息的浪涛伴随着特别的韵律,一次次涌上来,再落下去。月夜中一切都是那样的宁静,浮动的月光在深蓝色的海面上流淌,将海水镀上银层。沐浴着月光的栏杆,桌椅,船头的麋皮旗帜,都清透宁静,仿佛睡着了一样。 身后的莱斯利与库特睡得已然很沉,毕竟这夜这样深。他们的呼吸声均匀,像是韵动的海波。 格拉德盯着自己的胳膊,上面的伤痕大多结痂,现在摸上去也没有那样痛。今天晚上他和莱斯利他们吃了苹果土豆焗通心粉,柠檬香煎三文鱼,还有奶油蘑菇鸡茸汤。都很好吃,还放了过量的奶酪。 他们对自己确实非常好,就像海默对他那样好。他真的要因为海默对待自己一时的恶劣,就独自离开两年吗? 海默会难过的吧?西奥多也会难过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即便知道他们会因此难过,他对于回到家里,继续听哥哥的话,还是生出了没来由的抗拒。 为什么呢?凭什么呢? 可真的要和海默闹这么久的脾气吗? 格拉德想不明白,也睡不着觉。他只能祈祷明天晚点来临,祈祷太阳晚些升起,出海的时间能够延迟。 他盯着远方深色的海平线,看到有什么要一点点亮起来,看到天空泛起鸭蛋青色。他实在不想要那么快地做决断,他讨厌这样。他不想要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他在摇摆。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贴上了他的肩头。他下意识地想要回过头,但是那顺着脊背的抚慰实在是太过轻柔,他忽然生出了即便不回头也没什么的想法。 即便格拉德清楚那个人不是莱斯利,也不是库特。 那个人笑起来:“你怎么不睡觉,在这里吹风?” “我不知道。”格拉德说。他说的是这件事,也不止这件事。他没指望对方能听懂,也无所谓这个。 他可从来不觉得能够有谁能够替自己做决断。 ……也许除了哥哥。 他从来没有反抗过海默。 “不知道的事情,所以才需要探索嘛。”那人倒是如常地接了他的话。他又抬手揉了揉格拉德的脑袋,这只手又是冰凉的,好像和先搭在自己肩头的手不是一个人似的。 格拉德心下一动,忽然很想要回头。但是自己回头没有看清楚那人的样貌,只听到了一阵清脆的铃响。 叮铃叮铃。 “!——” 这时候忽然有一阵风迎面扑来,带着船屋柱子上装饰的白色纱窗。太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天空染得金灿灿橘亮亮红艳艳的,各种色彩杂糅起来,把一切都映照得鲜活,映照得明艳。 今天,是出海的日子。 第98章 晨曦 格拉德之后回忆起那段在海上漂泊的日子,经历的苦难绝对多于收获。而几个孩子年纪的幼稚小鬼,在旅途中自然也不会有太多的感悟。 即便在出发前做了那么多详细的计划,真正踏上旅途的时候反而出了诸多变故。就像他们压根就没有办法横渡永恒之海,也没有办法得到天族的入境许可。虽然那些漂亮雪白的倩影还是叫这帮人呆愣了好一阵子,可最后只能狼狈地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但计划被打乱,还是有些可以施行的。比如说他们想要去的精灵森林。在与龙族结盟,沟通两大陆的皮兹海峡建立前,人族与精灵的关系称得上和睦。对于提供贵族大部分香料之地的经历森林,他们想要探索其实也算不上难事。 不过他们确实差了那么一点运气,具体表现为,在进入森林之际,就目睹了一场人类的逆天祭祀。祭祀方式是捆着三只活鸡和两根牛舌,围着一个精灵模样的人跳舞。 最后祭品在圆锅中熬煮成紫红色。那人面不改色地把那些祭品吞了下去,随后凌厉地看向了围观的三人。 他们都吓坏了,从来没有跑那样快过,唯恐慢了就要被他们抓走一起煮进那口看起来比他们都要大的锅里。 从精灵森林逃脱之后,莱斯利宣布了新的计划。 “我们现在要回去了。” 他们的出逃不到两个月,距离他们安排好的逃亡目标差了好几个大半,但是不得不说,这个世界对于孩子来说,实在是过于可怖。即便他们并没有多少想念家族的意思,但不得不承认,居于一隅的安稳实在是现在动荡许久的几人最需要的。 不过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莱斯利也是异常的悲哀难过的。他在夜里小声地啜泣起来,然后格拉德被发现。守夜的库特并没有察觉这个小小插曲,他因为困倦已经进入了梦乡。 格拉德犹豫一下,还是慢吞吞地翻出手绢,探过身去擦莱斯利的眼泪。经过两个月的相处,莱斯利也不像最开始的那样对他过分刻薄了,现在算是中等程度的刻薄。虽说格拉德并不在意他的刻薄话。 他的手绢还没来得及碰到莱斯利含泪的小脸,就被粗鲁地打断了。格拉德被拍了手腕,自然握不住东西。那条丝质的手帕顺着动作滑落下来。 在微弱的光线下,其实看不到莱斯利的脸。但是格拉德还是抿一下唇,道:“不要哭了。” “我不是在哭!”莱斯利高声反驳他,可这句话也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哭腔。他像小狗一样抽了抽鼻子,凶狠道,“你为什么过来?!” “我听到声音。”格拉德小声说,想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自己的手帕,但是半天没找到,只能尴尬地把手缩回去。 “……” 莱斯利忽然恼了,“喂,小呆瓜,你不觉得自己特别……特别窝囊吗?” “……”格拉德歪了歪头,“什么意思?” “就是现在这样。”莱斯利似乎是坐了起来,发出了悉悉索索布料磨蹭的声音,“我怎么……你,你都不反抗不生气的。你干什么呢?” 格拉德想了想,回答道:“因为没有意义呀。” “啥意义?”莱斯利显然被他的话说得发懵。 “没有意义。”格拉德垂下眼睫,“我打你,骂你,有什么意义吗?你又不会高兴起来,我也没有好处……要是你生气了,说不定还要把我丢掉喂精灵。你才是船长呀。” “你……我……” 莱斯利被他这一通堵了回去,一时之间居然找不到话反驳。但是点头承认他说得对,莱斯利肯定做不到这一点。 他霎时间更郁闷了,于是他探身在对面人脸颊上拧了一把。 “?” 格拉德有点诧异地后撤一点,反应过来对方没有松手的意思,只能微弱地抓住那作恶的胳膊,小声抗争:“别掐我了。” “就是这样怂包的样子!”莱斯利啧一句,“你和你哥哥真的一点关系都不像啊。除了长得一样。” 格拉德揉着自己的脸颊,听到这话心里酸得要命。他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话。这样拿他和海默比较的话。 他怎么可能比得上海默呢? 哥哥那样好,那样优秀,所有人都喜欢他。 格拉德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好。 可是海默对自己那么好,好到格拉德都不敢妒忌他。 这个时候格拉德只想要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就像寓言故事里的那只窝在井底的青蛙。它的世界只有小小的一口井。它不知道外面有多广阔,也不知道外面有多残忍。 格拉德知道海默很优秀,知道自己注定要活在双生子哥哥的阴影下一辈子翻不了身,知道自己怯懦又阴暗,一点不讨人喜欢。他只能刻意地忽略这样的事实,这样才不会觉得自己过得太悲剧。 可这样也有错吗? 格拉德难过起来,吸了吸鼻子,觉得眼睛和心脏一起酸涩起来了。 “你干嘛?”莱斯利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异样,顿时警惕起来,“喂,你不会要哭吧?小呆瓜?” 格拉德本来没准备掉眼泪,可是听他这样一说,反而控制不住地啜泣起来。 “我不是……呆瓜。”他的声音很微弱,并不敢高声。就连难过掉眼泪的时候都要是怯怯的,因为声音大了会惊醒守夜的库特,也会弄脏莱斯利的被褥,还会叫他们厌恶。 “喂喂喂……”莱斯利显然很头疼,啪地一下打开了床头柜上的夜灯,凶恶地警告他,“别哭了别哭了,再哭就把你丢下去喂鱼!” “……对不起。”格拉德小声说,用力地擦拭眼角,但是怎么也擦不干净。他呼吸颤抖地回应,但莱斯利看起来显然更心烦了。 “哭什么啊!……”莱斯利气恼道,但还是凑过来,拿了新的手帕给他擦眼泪,“不是来安慰我的!你怎么哭起来了?!我没惹你吧!?” 他的声音很大,看起来也很凶。 格拉德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没有。” “没有你还哭!哭什么哭!?”莱斯利怒道。 格拉德无声地擦着眼泪。眼角鼻尖都是红彤彤的,墨色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看起来好不可怜。 不得不说看到最讨厌的长相,做出这样一副凄惨姿态,还是叫莱斯利感受到了微妙的痛快。但是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这人才不是海默那个眼高于顶的装逼犯,而是说一两句重话就要缩着头一言不发的胆小鬼格拉德。 “我又不是故意喊你呆瓜……”莱斯利嘟囔道,“你看你这呆傻的样子,我没喊你傻冒就不错了……” 格拉德一顿,霎时更难过了。他不想做呆瓜,也不想当傻冒。 “再说了,没看见我不想见人吗?你还硬生生地凑过来!”莱斯利生硬道,“和你哥哥一样不识趣!一样讨厌!” 格拉德小声说:“我想要安慰……安慰一下你。” “你会安慰个屁!你一句话都说不利索!”莱斯利毫不留情地指出,“你还来安慰?安慰什么?” 格拉德垂下头,挣扎着说出了实话:“……我不想要回家……” “所以说才来讨好我一下?”莱斯利鄙夷道,“你……就不能只是想安慰我才来?” 格拉德温温吞吞:“安慰你也没有什么好处。” 他的声音压低:“……也没有什么……必要的。” “靠……你……”莱斯利一时噎住,半天才想到了合适的形容词,“你这人,怎么这么……势利啊喂……” 格拉德没说话。他觉得自己只是为自己考虑得更多些。硬要说他势利的话,其实也没什么错。他也不怎么在意这个。 莱斯利有点着恼地掐了把他的脸颊。格拉德这次疼得没忍住喊出声来。 “你对我这么不客气!你还想我带你出去!你……你!……”莱斯利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撒了手,气恨恨道,“……算了。” 格拉德揉着酸痛的脸颊,小声问他:“所以,我们还能继续走吗?” “怎么可以啦!”莱斯利说,“你没看到吗?外面这么多东西,哪里应付得来?要是运气不好,死在外面了,那岂不是要倒大霉?!” 格拉德揉着自己的脸,弱弱道:“回去也不一定应付得了啊。” “……” 莱斯利忽然沉默了。半天,他才抬起一点头,看向昏暗中的船顶,那里正随着拍打的波涛轻轻摇晃,像是母亲幼时的摇篮曲。 这样的环境中其实很好入眠,但是他们却异常的清醒。在这样深的夜里,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确实是这样。”莱斯利说,“就算我回去了,他们还是不会让我学医药,也不会让我当医师。他们也照样不把我放在眼里。” 他垂下头,盯着自己细白的手:“什么也不会发生,什么也无法改变……对于他们来说,我只是叛逆的时间比之前的孩子更长些。” 格拉德抿一下唇,他想这个时候他应该分享自己的经历从而引起对方的共鸣。但是他并不想要再提到海默。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其实算不上是什么特别有意思的话题。 “我不想回去,不是因为在外面就可以实现我的抱负,或是叫我重获新生……”莱斯利喃喃, “我只是想要找一个能够逃避的理由而已……就连这艘船,我出海的通行证,都是家族给的。他们知道我无论在哪里都不可能实现这些东西……因为我本来就是个懦弱的人……” 格拉德嗯一句。 “?” “干嘛啊你?”莱斯利不爽了,“我随便说一句你还真放心上了?你真觉得我是这样的人?什么意思?” 怕他又掐自己,格拉德后撤一点,随后慢吞吞地说:“我只是觉得,你没有说谎话。” “没有说谎话?”莱斯利被他这样的发言都逗笑了。冷哼一声,随后道:“那你呢?你为什么不想回去?就是因为你哥哥?” 格拉德垂下头,没有回话。 只是因为海默吗? “哎,我也没有和你说过我为什么烦他?”莱斯利皱了下鼻子, “咝,其实我一开始还挺喜欢他的,毕竟喜欢他的人也不少嘛。家族里的人也叫我多和他走动走动……他们那些人比海默还讨厌的,平时看人都是拿鼻孔的……” “海恩子爵嘛,说实话,你爹在大家这边风评可差。但是海默就完全不一样。” 格拉德自然知道这些。海恩子爵沿袭的爵位其实非常滑稽,上一任子爵没有子嗣,海恩纯粹是捡了自己表亲的漏,没有什么人真的把他当子爵看。更别说他举止粗鄙,形貌丑恶。 但海默确实完全不一样。他模样俊美,待人谦和有礼,课业优异,年纪轻轻就得到多方青睐,被誉为“帝国明珠”。 海默就像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有了家族丑恶的衬托,更显得他水灵灵地亭亭玉立。 “本来家里叫我和你哥哥多交好……我是没有多放在心上的。”莱斯利说,“毕竟我懒得和人交什么朋友……所以我本来也不应该讨厌他的。” “不过有一次,放学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人……”莱斯利啧一声,露出了嫌恶的表情,“他在虐猫啊。” 幼猫细嫩的脖颈被紧紧卡在虎口,不住地发出尖锐的呼叫。孱弱的柔软四肢不断扑腾,绝望而微弱地挣扎。 那是一只漂亮的花斑猫,在学院里很有名。它的妈妈没能活过帝国的冬天,于是学生们对这只小猫也给予了更多的怜惜。 它有自己的名字,叫作晨曦,寓意着新生。平时也有不少学生常常投喂熏肉水煮鸡胸给它,特别溺爱它的小姑娘还会把肉块撕得细细的,一点点喂给它吃。 而被全学院关怀照顾的小猫,如今正在学院中风评最好的,帝国明珠手中因窒息而苦苦挣扎。 海默漂亮的面上一片淡漠,修长柔韧的手指无情地收紧。那只被赋予了新生期待的小猫,就在他的动作下一点点地失去生机。 它被学生们所拯救,被学生们所爱护,自然不会料到大家都喜欢的帝国明珠会对它痛下杀手。在它死前它大概还在用柔软的脖颈蹭他的手。 莱斯利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是见此还是加快了脚步,赶到对方面前,要他松手。 但即便他已经走到了海默面前,出声制止了,对方仍旧不徐不快,慢吞吞地把那只猫彻底掐死后,才悠悠抬起头来,淡定滴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你!?” 莱斯利没有想到这人居然这样淡定,似乎一点不担心他把这件事说出去。当然,莱斯利相信,就算他把这件事说出去了,也没有人会相信温柔谦和的帝国明珠会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 他下意识地就想要大喊出声,吸引其他人的注意。这样所有人都看见了,证据肯定就确凿了吧。就算是帝国明珠也会受诟病的。这可是学生们最喜欢的猫。 可是莱斯利还没来得及高呼出声,就被海默淡淡扫过来的一眼惊退了。 其实对方什么也没有做。可是莱斯利就是生出了没有道理的恐惧,这样的恐惧实在是没有道理。现在感到恐惧的明明应该是海默才对。 是他杀死了晨曦,杀死了大家最疼爱的小猫,做了这样穷凶极恶道德败坏的事情,要是被大家发现了,那么海默就会身败名裂,遭人唾弃。 而莱斯利自己,明明是正义的裁决者,他及时出现,要告止这场凶案,虽然结果不尽人意,但是他也付出了努力。 他理应不会害怕的。 莱斯利吞了吞口水,尽量压抑着没道理的恐惧,然后高声叫喊出声:“他杀死了‘晨曦’!” 他的宣判和叫喊很快就吸引来了众人的注意,正如他预料的那样。大家都是那样宠爱这只苦命的小猫,听闻它的死讯,都露出了悲哀的神色。不少人捂住嘴唇,已经在低低地哭泣。 莱斯利这个时候认为胜券在握,那无端的恐惧也终于消散了大半。他也成为了周边审判凶案中的一员,对着中间的海默怒目而视。 寂静,周边的一切都是那样寂静。 海默忽然抬起头来。莱斯利猝不及防同他对视。 又来了。 这没有道理的恐慌与惧怕。 他吞了吞口水,正想要强迫自己安心,就听到了海默轻飘飘的三个字:“和我没关系。” “?!”莱斯利顿时恼了,“和你没关系?!那和谁有关系!?” 他刚说完这番话,忽然发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围在中间的那个人,从海默变成了自己。 海默平静地望着他,和周边捂着嘴为晨曦死亡难过的同学一道注视着他。 “我?”莱斯利不可置信,“你们觉得是我做的?!” 怎么可能是他? 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蒙特从来都不和我们好好说话……” “少爷自然是瞧不起我们的。” “‘晨曦’是只野猫,他看不上也正常……” 人群中窃窃私语。 “明明是他做的!”莱斯利不可置信,“我都和你们说过……” 他的辩解并没有人去听。那审判的审视的目光,很快地落在他身上,然后又收了回去。偶尔有人抬头去看海默,但无一例外是欣赏的崇敬目光。 海默·海恩此时垂着头,眼角微红,红唇微抿,显然是为了这死去的幼猫感到难过。美人含泪自然是叫人怜惜的,没有人会关注莱斯利的反应。 “他还要污蔑海默……” “海默明明才是最难过的人吧?他对‘晨曦’那样好。” “海默对谁都好!对他那讨人厌的弟弟也那样好……” 莱斯利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在这三言两语间就变成了众矢之的。他们肆意议论着,就因为刻板印象,三言两语间就扭曲了事实。听得他都要发起笑来。 真是一帮无可救药的蠢货! 莱斯利冷笑一声,俯身捞过小猫已然冰凉的尸体,就要往外去。 “他要干什么?!” “他要带走‘晨曦’!” “他肯定要再伤害它!” 人群再次躁动起来,推推搡搡。男孩们的汗臭味和女孩们浓烈的香水味杂糅起来,冲得头脑发晕。 莱斯利被挤来挤去,像是密封罐里的奶酪。他用校服外套包着小猫的尸体,被碰疼了胳膊,撞痛了腿。 其实他一点错都没有,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蠢货。 尤其是他的同学们。 他何必给他们任何多余的目光,在意这些蠢人的想法呢?! …… 莱斯利气恨恨地说完往事,最后拔高声调:“海默就是个装模作样的神经!追捧他的也都是无可救药的蠢货!” 格拉德也没料到还有这样一茬,他上学的时候对于学校中的一切也漠不关心。但细细回想,发现似乎确实有一天,海默带回了一只小猫的尸体。 小猫死得很痛苦,看起来很丑。格拉德不想看,海默还硬拉着他的手要他帮忙埋葬尸体。 “这就是死亡。”海默轻柔地对他说。 格拉德一点也不想知道什么是死亡,也不想碰小猫的尸体。但是碍于哥哥在场,他只能咬着嘴唇把手贴在小猫冰凉的额头上。 格拉德又想到海默了,于是低下了头,没有答话。 “想什么呢你?” 第99章 前路 “想什么呢你?” 莱斯利看起来很是不满。 格拉德抿一下唇,老实回答道:“海默之后,把那只猫带回来了。” “……” 莱斯利恼了,要来掐他。 格拉德不明所以,拿手挡住,微弱反抗:“……你这是干嘛?” “你不是知道嘛?!还傻呆呆地听我讲!”莱斯利气恨恨道,“来的时候,还一副‘虽然我哥哥有点凶,但是我知道他是好人’的蠢模样!你都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了!” 格拉德懵懵的:“他这就不是好人了?” “谁家好人虐待小猫?”莱斯利没声好气,“那帮蠢货还让他把那只猫带回家去埋了!也不知道就是这装模作样的神经病杀死了他们的猫!” 格拉德想一想,回答道:“可他没有说自己不会伤害小猫。” “?” 莱斯利不可置信地贴近了,“喂,你不会觉得这是对的吧?” 格拉德认真想一想:“我不会这么做。但是有人这么做,其实我也做不了什么。” “……” “大家都喜欢海默,比起你,大家也会更信任他一点。”格拉德继续说,“所以你不应该出头的。” “……!” 莱斯利又一次摁住了他的嘴。 格拉德瞪大了眼睛。 “懒得听你这傻冒的话。”莱斯利啧一声,“你做什么事,都要想半天对自己有没有好处,不觉得累得慌吗?” 格拉德被他摁着嘴,其实说不了话。他睁大眼睛,呜呜挣扎起来,想要对方松开自己。 “再说了,哪有什么事你都能有心思想东想西?”莱斯利啧一声,“看到那变态,掐住猫脖子的时候,我怎么可能想那么多?要是犹豫一下,猫就直接被他掐死了!你懂个什么?!” 格拉德呜呜两声,不知道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你和你哥真是两个极端啊……”莱斯利喃喃,“一个死装,一个装也不装。” 格拉德不知道这是不是夸奖,但是听了没有很舒服。 他垂下头正要反驳,忽然一阵咕噜声打破了沉默。 “……” “饿了。” 格拉德含含糊糊地说。 “……我们又没欠你饭吃!”莱斯利讪讪道,但还是松开了手,“……去外面。” 格拉德问:“去干嘛?” “给你做饭啊!”莱斯利啧一句,“不然呢?你饿着睡?” 格拉德摇头,随后慢吞吞道:“我不会煮东西。” “我给你煮成了吧。”莱斯利恼道,“你是不是又试探我呢?” 格拉德点点头,没否认。 莱斯利看起来要被他气得撅过去了,但还是定了定神,操起岛台上的小围裙,亮了盏灯,给他做面条。海上漂泊中的鱼虾贝类总是储备丰富,他们也常常守着那片的海捕捞。 意面是先下锅煮的,咕嘟的同时在另一边做汤底。半小块黄油,炒了海鲜,再倒了半碗白葡萄酒。 蛤壳开口的时候发出水被烫的刺啦声,贝类的鲜香与酒味混合,一点奶酪又将其柔软地中和。莱斯利做饭的时候不多,得说他们活到现在大半是靠着库特的细致。 格拉德也没有料到对方真的会给自己开小灶。尝了一口发现也像模像样的,黄油柔和,酒味不涩,煸炒过的海鲜一点不腥。 他不自觉就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吃了大半才意识到莱斯利一直没动作,也没有说话,于是有点迷茫地抬了头。 “好像松鼠。”莱斯利扑哧一声。 听起来不像是啥好话。 但是在短暂的僵持后,格拉德还是没吭声,继续扒拉碗里的面条。 “其实我觉得你说的也有点道理。”莱斯利轻声说,“外面的东西我们应付不来,但家里的东西就应付得来了吗?这怎么看都是前功尽弃的退步嘛。” 格拉德慢吞吞地嗯一声。 “好吧。我们也可以继续到别的地方去……”莱斯利说,“这里这样大……我们活到了现在,为什么不继续去呢?” 格拉德没说话。 其实他知道莱斯利也不想要半途而废,回到不接受不理解自己的家族中。他的理想他的追求注定不可能实现,无论是在这漂泊的海洋上,还是在严厉古板的父母身侧。 回去是一种放弃,可漂流不也是逃避吗? 在提出问题的时候,其实对方早就有了自己的答案。 格拉德想,要是莱斯利知道自己直到现在还在想办法试探他,一定会火冒三丈吧。 但是莱斯利并没有思忖这些,他只是温柔地,宁静地注视着开放岛台外,正对着的落地玻璃窗。夜晚的黑色中只有星星闪光,呈出微弱的荧蓝。 库特在另外一边守夜,这里看不到他。不过这样大的动静,对方却像全然不知一样寂静,实在是古怪。 格拉德擦了擦嘴,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昏暗中的星光,觉得有点无聊。但他没来得及开口,莱斯利已经先出声了:“要是一直待在这里也不错。” 格拉德歪着头想一想,觉得这并不可行,他们这样下去早晚会饿死在这里。但是他也知道这话扫兴,于是没有再说。 “要是你也找到了什么愿意付诸一切的东西,就不会觉得我好笑了。”莱斯利说,似乎早已猜到了他的想法。 格拉德拧眉思忖。 愿意付诸一切的东西吗? 他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 他是个淡漠的人,对于什么都没有很在意。他喜欢吃隔壁街道的椰蓉蛋酥,喝咖啡要加双倍的奶双倍的糖;他最喜欢的科目是哲学,但也没有心思背住所有伟大哲人的思想;他很无聊很无趣,没有什么特别的朋友,只有西奥多和海默爱盯着他。 有什么东西格拉德会为此付诸一切呢? 他想不到,也不想要想到。 为了什么来付诸一切,哪怕是损害自己的利益,怎么听都蠢透了,也一点不值当。 “你回去之后会和你哥哥和好的吧?”莱斯利喃喃,“然后再念书,再毕业,再做个什么工作呢?……” 格拉德不知道他忽然说这些干嘛。就看到莱斯利咬着嘴唇,认真总结道:“……我的意思是,我们还可以和你玩。就算回去的话。” 格拉德唔一声,后知后觉。 “这是做朋友的意思。”格拉德说。 “……差不多吧。”莱斯利说,战术性拿过边上的杯子,猛地一灌。 “第一次有人和我做朋友。”格拉德说。 “?!——” 莱斯利被呛得咳嗽起来,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放下手里的杯子,喊一句:“喂,别说得这么可怜好吧?!” “这是实话呀。”格拉德说。 莱斯利一时无言,大概没有想到帝国明珠的弟弟会遭遇如此不幸。明明他们相似得就连自己都常常想要对着这张脸发火。 “……” “行吧,对不起。”莱斯利有点焦躁道,“……对你不怎么客气。这几个月。” 对方对自己最多就是有些冷淡。实际上格拉德并没有放在心上。这种冷待并不会伤害到他,他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和自己道歉。 “毕竟你们长得太像了嘛。”莱斯利说,犹豫一下,揉了揉对面的脑袋,“……是我的问题。” 格拉德没有在意这一点,但对方如果和自己道歉,那么他也可以接受。他想一想,也拍拍莱斯利的脑袋。 “我也对不起。”格拉德说,“我不会说话。” 他确实会常常说出叫人不高兴的话,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虽然格拉德并没有什么改正的意思。 “……” “不要用这张脸说这种话啊!” …… 第二天莱斯利宣布撤回返程的决定,他们要继续在海上漂泊。格拉德早有所料,库特也很快接受了这一决定。 为了在被推翻了大半的计划基础上制定全新的计划,莱斯利决定停泊一天,从而来确定他们之后的方向。 在仔细考虑了地形,气候,风土人情之后,他们遭遇了一场巨大的风暴。 ——?! 就是这么突然。 “?!!!” 计划这次是在字面意思上的泡汤了,他们的船都翻了。 忽然袭来的巨大海上风暴无情地席卷着一切,他们的船只被残忍地击碎。天空浮动着糟糕的黄绿色,咸腥的海水无孔不入地挤兑着鼻腔中的空气。身体变得格外沉重,眼皮怎么也睁不开。 格拉德仰起头努力地呼吸着,求生的本能使得他不断地挣扎,而体力反而耗费得更多。身侧的莱斯利与库特同样狼狈,在这种环境下会水与不会水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不多时他们就疲累起来,呼吸困难。周边的海水黏腻腥骚,一次次地盖过头顶,角膜都像是受到侵蚀一般疼痛。 明明昨天晚上还在和人交涉要继续漂泊,继续远走高飞,继续实现自己的自由,结果今天就要在这冰凉的海中不幸地死去了。 怎么想都觉得滑稽而讽刺。 甚至在风暴来临的前一刻,他们还围在一起,正在商讨下一步要前往哪里,桌上还摆着热腾腾的牛奶和金灿灿的椰蓉面包。现在无论是那样平静的安慰,还是之后要实现的种种,都就这么无情地被浸泡在水里了。 有的时候格拉德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倒霉惯了还是真的淡漠,总之遇到这种情况,他甚至不会太过意外。虽然方才还好好的现在忽然就被水淹了怎么想都太戏剧性了。 莱斯利挣扎着游过来,要来抓他的手。对方的手心冰凉滑腻,刚握住就滑开了。又一个浪头打来,格拉德彻底被拍到了海里。 离死亡异常接近的时候,格拉德还是没能睁开疼痛的眼睛。 他闭着眼皮,觉得周边旋转着从皮肤上擦过的水,都带来了难言的疼痛。呼吸也越发稀薄越发微弱,他渐渐地都抬不起胳膊,也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好奇怪,要死掉的前一刻,其实他什么也没有想。 第100章 纳西索斯 人类的大脑常常具有欺骗性,具有粉饰是非,美化苦痛的能力。 濒死之前,即便不使用大脑进行思考或是运算,仍旧有不少的画面自顾自地涌上心头。 格拉德想到幼时没能从父母手中得到的冰淇淋,想到海默对待他总是缱绻仿佛在注视宠物的眼睛,想到在雾气升腾中为他煮面条的莱斯利,想到库特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想到喜欢的椰蓉蛋酥和甜糕,觉得这一切都离自己那样近又那样远。 这些记忆在濒死前的海水里浸泡过,居然显得那样鲜活,被粉饰后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 那些苦痛,那些酸涩,那些难堪的回忆,现在想起来其实也算不上是什么。 呼吸艰难是正常的,头脑昏沉是正常的,格拉德无法掀动因浸泡海水而疼痛的眼皮,也无法抬起沉重的双手,于是他只得一点点地平静地感受着自己生命的逝去。 其实也就是这样而已。 死亡就是这样轻飘飘的东西。 他昏昏沉沉浑浑噩噩地等候半天,最后很突然地,听到什么呼唤自己的声音。他想要睁开眼睛,可是那时候的眼皮实在是过于沉重,掀开眼皮对于他来说实在是过于痛苦。这样呼喊的声音也变得聒噪了。 于是他想要抬手挡住自己的眼皮,叫这个声音不要再来惹自己的烦。 但刚抬手,手腕就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攥住了——要知道他泡了这样久的水,照理说应该是凉透了。但是握住他的东西比要死掉的自己还要冷。 格拉德一个机灵,最后居然成功掀开了疼痛的眼皮。 如果死后有所谓天国,那么应该会有天使之流。就像是他们人族所信仰的露娜女神,就是天国的一位神明。神明自然是漂亮纯净的,拥有着世界上最美丽动人的面庞。 面前出现的少年就像是神话故事里描述的纳西索斯,柔顺光泽的黑色长发,细长的一缕长辫上缀着银色铃铛,眉高鼻挺,眼睛是嫩芽落入春水的绿色。 格拉德不觉失神,一时间也忘记了抬动自己冰凉沉重的手臂。他不是没有见过漂亮的人,甚至身边的人钟兰毓秀,莺莺燕燕应接不暇。但是这样直观又具有冲击力的漂亮,确确实实地叫他愣在了原地。 “喂?”对方见到他呆愣的模样,有些困惑地偏过头,“你看什么呢?” 格拉德这才意识到自己愚蠢的发愣实在失礼,而他的这样的举动看起来估计也异常呆傻。他像是烫到一样迅速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动了动唇,却没能发出声来。 “他醒了。”最后那漂亮少年回过头去,和不知道什么人说话。 “……” 格拉德正要抬头,就忽然被用力抱住了。喉头被卡住,一时间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艰难地扬起脖子,磕磕绊绊地发声:“轻……一点……” 大力拥抱住他的莱斯利却什么话也没有多说。松开他后也没有发声,只是眼睛里一下子就涌出了泪水。非常晶莹的一大颗泪珠就这样滚到了他的身上。 “你?……” 格拉德还没问,另一边的库特就先凑过来了。 “……莱斯利,挺担心你。”库特小声说,“刚才也在……” “闭嘴傻冒!”莱斯利用力擦了擦眼角,做出了异常凶狠的姿态,“废话这么多!” 库特讪讪应着,不再多话。 “你这……你怎么都不知道拍水换气呢!!!”莱斯利回过头来,气恨恨道。 格拉德觉得他没有说出口的两个字应该是“呆瓜”,不过莱斯利答应过他不再会这样说他。 但是估计在莱斯利眼中,他的行为确实非常呆瓜。 “要是你死掉了!那怎么办!!!”莱斯利着恼道,看起来想要给他狠狠来上一下。 格拉德小声说:“没关系的。” “没关系!我叫你没关系!”莱斯利更生气了,已经抓住了他的肩膀来回摇晃。 就连那个漂亮得像是纳索西斯的少年,也笑眯眯地歪过头,警示道:“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噢。” 格拉德抿一下唇,难得地没有反驳。 莱斯利松开他,没声好气地数落道:“现在好了,我们船也没有了,东西也没有了。等着在这饿死算了。” 格拉德愣愣地望向不远处他们船只的残骸,那破损的程度确实不可能再把他们带回帝国大陆。而他们现在都极尽狼狈,身上浸透了污水,头发粘连,稍微一闻还有非常糟糕的味道。 格拉德这才后知后觉地局促起来。他慢慢蜷缩手指,也不大敢抬头,只是呆呆地怔在了原地。 “干嘛还不起来?”莱斯利见他傻住,顿时疑惑,“地上坐着舒服?” 格拉德这才爬起来。一旁好心的库特搭了把手。但是格拉德仍旧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沉默异常。 很久之后莱斯利才意识到那个时候的格拉德的呆瓜模样是因为思春。不过当时的他实在是过于迟钝,甚至怀疑起了格拉德是不是淹水的时候有什么进了脑子,才导致他这么神游八方,表现出一副呆傻的模样。 虽然说格拉德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为什么这样慌乱。他的心跳聒噪得要命,叫他的大脑都无法正常运作。那漂亮的纳西索斯明明离他很有一段距离,但是他总觉得那浅淡的呼吸仿佛就在自己身后。 怎么会这样漂亮呢? 格拉德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心跳忽然喧闹,周边的一切却变得寂静。 总是高速运作缜密精细的大脑,也忽然失去了思索的能力。它变得那样寂静,几乎一片空白。总是看不到任何东西的眼睛,总是不在意任何的眼睛,却总觉得那人就停留在自己的余光里。 实在是太奇怪了。 他不正常了。 “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呢?”这个时候,那救助了他们的善人发问了。 库特回答说:“我们出来旅行。” “这里可不是什么旅行的好地方。”那人说。 库特礼貌地也问:“那你们呢?” 格拉德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了对方身边还有几个人。这些人也是漂亮鲜活的,但是他似乎下意识地就把目光只放在一个人身上。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他不悦地抿一下唇,觉得今天的自己实在是过于反常。 怎么会这样呢? “我们来做一点任务。”那人歪头笑起来,辫子上的银铃叮铃叮铃响,“不介意的话,请到我们这里来休整一会儿吧。” “纳西索斯”自我介绍说自己叫作维斯,周边那些看起来目光冰凉凶狠的人是他的保镖们,他们要前来寻找先辈留下来的遗产。 “是份揭示家族命运的珍宝噢。”维斯说,“对我们很重要。” 他们为此甚至购入了一套精巧的房产,与这附近的荒芜可谓是异常格格不入。说到荒芜,这片被海水冲刷的荒地,确实异常萧索。这一路走来,他们并没有看到任何人烟。 刚经历过风暴的海面现在又是相安无事风平浪静,呈出无害的蔚蓝色。远远地怎么也望不到头。他们无法确定这里所在何处,也暂时没有离开的办法。 “你们想要离开吗?帮我们找到东西,我们就有精力带你们一起走了。” 从浴室里出来后,格拉德就听到了莱斯利和维斯的对话。他有点迷茫地望过去,莱斯利恰好抬起头来: “来得正好,你继续和这位先生谈话。” 莱斯利说着,就收罗东西往浴室赶。身上黏糊糊的总归是不好受的,他们刚来到这里就忍不住向那爱笑的漂亮少年提出了自己的需求。尽管确实羞赧难以开口。 格拉德率先收拾好自己,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可头发还没有弄干,同对面的人说话,怎么都怪难为情的。 他局促地拧了一下衣角,觉得现在的自己实在是古怪。他不应该忽然这样想的。但他确实很少会因为他人而感到羞敛。 格拉德垂着头,想要在门口先把头发擦干。但还没来得及动作,里面的人已经先一步出声了:“怎么不过来呀?” 格拉德这才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牛皮沙发柔软,他有意和对方拉开了一段距离坐下。沉默数秒,对方率先开口:“怎么不和我说话呀?哥哥?” 格拉德顿了顿,随后老实回答:“我不知道说什么。” “……” 维斯停顿一阵,然后很突然地朝着他贴近了。格拉德颤了颤,最后还是没有动弹。 “那我们随便聊聊。”维斯说,“你叫什么名字呀?” “格拉德·海恩。”格拉德诚实地回答他。 “好像是个骑士的名字。”维斯托着下巴,碧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哥哥是做什么的呢?” “念书。” 维斯想一想,笑起来:“确实呢。这个年纪是要念书。” 格拉德觉得对方的话里哪里有点古怪,但是具体什么也说不上来。于是他继续问:“你们要找什么东西?” “头骨。”维斯笑眯眯地说,“我曾曾曾祖父的脑袋。” 格拉德被这个回答吓了吓。他定了定神,确认道:“认真的吗?” “当然啦。”维斯说,“我干嘛骗你。” 少年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笑。格拉德一看到就觉得眼热,像是被烫到一样很快地收回了目光。 “你们准备在哪里找?……” “就在这附近。”维斯说,“我们的人现在还在挖着呢。” 格拉德谨慎地嗯一声。想想又表示:“我们可以帮忙。” “是的。”维斯说,“这样的话,我们就有时间送你们回去了。毕竟我们找东西还是需要很多人手的。” 格拉德想了想:“你们要怎么送我们回去呢?” “嗯?”少年漂亮的笑脸出现了疑惑的神色。 “我没有看到船只。”格拉德说,“这片海域都没有。” 少年顿了顿,很快面色如常:“很快就会有的。送你们回去不成问题。” “好。”格拉德说。 第101章 纯白 格拉德一行人投入了寻找头骨的行动。 即便这样的说法在莱斯利听来完全是天方夜谭。 “谁的脑袋会埋在这样的偏僻地方?”莱斯利说,“难道这里先前没有海吗?可三大海洋都是在人类记载前就存在的东西!” “那个人……看起来和格米差不多大的。”库特也说,“这里好像确实不像是有人居住过的样子……” 格拉德倒是无所谓,反正除了他们,还有维斯的一堆帮手在帮忙找寻这不知真假的头骨。就算只是在过家家酒,那也是花了大手笔与众不同的家家酒。 更何况,他一点也不想要回家,和维斯待在一起其实也很不错。 莱斯利和库特都很喜欢维斯,维斯对待他们也很不错。白天的时候,漂亮的少年会跟着他们一起寻找头骨,在地面上敲击挖土,晚上的时候,就和他们一起吃晚饭。 不过维斯的同伴们,对待他们倒是没什么好脸色。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展现得异常坏,看着他们的时候就像是在看什么仇人。 这支训练有素的小队具有三个领袖,统一穿着遮挡面容的皮质戎装。不过瞳色间有所区别,格拉德在心里给他们的标号分别是小蓝,小绿,小白。 小蓝是三个人中稍微活泼些的那个,对待他们不像是他们的伙伴那样具有敌意。不过平时说话就像是陌生人,除了必要交流一点话也不会多说。在队伍里是负责挖土的。 小绿是个脾气古怪的人,说话的时候总是夹枪带棒,一点也不客气。对待同伴他也异常恶劣,看谁都有着一种在看蠢货的派头。就像是刻薄恶毒加倍版本的莱斯利,而且还不留情面的那种。他的小队是负责鉴定的,挖出来的什么都要经过他评价。 小白非常寡淡,基本上看不出这人面上有什么表情。白色的瞳仁并没有一点杂质,像是大理石刻。比起敌意,其实更多的是刻意的忽略。在他眼里也确实看不出什么独特的神采,似乎什么也无法落在他眼里。他负责的部分是援护,基本上是队伍中最闲的一支。 这样挖土挖土的工作徒劳无功了大半,他们在这方海岛上休憩的时间逐渐超过了在海上漂流的时间。 这个时候,莱斯利和库特收到了家里的来信。 信件是由隼送来的。这样聪慧耐劳的鸟,具有漂洋过海的能力。海恩家也养了好几只,不过不是用来送信的,是用来派送请柬一类的,还有不少是其他人赠送的。 格拉德掰了点玉米喂这只疲惫的小鸟。它用柔软的羽颈轻轻蹭他的手,怪痒的。那一边的莱斯利与库特已经读完了自己的信,不约而同都是面色凝重。 “怎么了?”格拉德问。 库特说:“他们催我们快些回去。” “但我父亲还是没有松口。”莱斯利啧一声,随手把那信纸丢开,“也不知道他找我说这做什么。” 库特动了动嘴唇,嗫嚅道:“但我们确实出来有段时间了。” “哪里久了?”莱斯利啧道,“撑死一年。还记得我们的计划吗?我们是要在外面漂泊两年的。这连一半的时间都没有!” “再说了……”莱斯利咬了咬嘴唇,“我们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吗?!” 这些话完全出乎格拉德的意料。他捧着还在磨蹭自己指尖的小鸟,迷茫道:“怎么了吗?” 二人忽然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这样的沉默是异常的。格拉德不觉得自己的问题很难回答,于是耐着性子又重复一遍:“怎么了?” 他们还是没有回答。而这个时候,小蓝小绿小白忽然都急匆匆地从门外赶来,面色凝重地宣布道:“首领晕倒了。” “?” 场面在短暂沉默后他们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但丢下这消息的小蓝小绿小白三人已经急促地往外赶去。剩下的三人对视一眼,也赶忙跟了上去。 虽然他们对发生的情况完全没有一点了解,也不知道维斯身上能突然出什么事。毕竟他们不久前还在一张桌子上吃晚饭,维斯还给他们讲了很有趣的笑话。 虽然场上没有一个人发笑,不过这是他们没什么幽默细胞的缘故。 而这漂亮的少年,也不像是有什么隐疾的模样,怎么会忽然晕倒呢? 格拉德胡思乱想着,觉得胸口发闷。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忽然找不到路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这是撞墙了。揉了揉不算疼痛的额角,他就回身准备继续走了。 但是刚迈出几步他就停下了。 有哪里不对。 格拉德蹙眉,这时候发现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是跟在其他人身后的,没道理会忽然找不到路撞墙的。而这座公寓的布局结构也并不复杂,他也没道理胡乱走的时候就迷了路。 那是……? 格拉德似有所感,偏过头去看向自己身后。 那堵墙黑黝黝的,看起来正常而无害。 本来就应该如此…… 他思忖道,正要抬手触碰墙壁,颈部忽然一痛! 有人在暗处用力劈晕了他!…… 格拉德早有预料,在即将栽倒过去的那一刻用力扑向面前动手的那人。而对方躲避极快,他只能抬手捞过那用来遮挡面容的面罩。 一时间有什么东西悉悉索索地落在了面上,有着橙花味的芬芳,并不呛,只是洗发水的味道。 格拉德努力地抬起一点眼皮,看到那被他揭开面罩的人略带诧异的神色。动作太大,她的头发也顺着面罩滑落倾倒于肩侧。浅淡的铂金色。她的面容也是纯净的霜白,看不出一点浓烈的色彩。 居然是小白吗? 格拉德浑浑噩噩地彻底晕倒过去。 明显受惊的西尔弗并没有反应过来,也自然没能接住他。但很快就有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身前,捞过了栽倒的黑发少年。 “做得拖泥带水的。”那人不客气道。 西尔弗没有答话,只是顿一顿,把被扯落的面罩重新戴回脸上。 “他都看到你了。”格林在她身后鄙夷道,“你还装模作样什么?” 他向来刻薄,西尔弗也并不给他眼神。 “我那边已经处理好了。”勃伦的声音也传来,“你们这里——呜哇,我要瞎掉啦西尔弗!” 西尔弗没有答话,只是丢开了碍事的面罩和遮挡身形的长袍。皮质包裹的少女身形玲珑,线条柔和美好。浅色的长发随意地散落在肩膀上,并没有再多掩饰。 “他已经看到了。”西尔弗平静地说,“我来盯着他。” 目睹了一切的维斯耸了耸肩,不置可否。但没有松开手。沉默一阵,他道:“先把人送到再说。” - 格拉德觉得自己处在一个混沌的冰窖里。 无论是胳膊还是腿,都异常的冰凉。他甚至无法感受或运动四肢。最后好不容易抬起一点手,就被什么用力地摁住了。 实在是太冷了。怎么会这样冷? 格拉德蹙眉,想到不愉快的冬天。想到过膝的大雪,想到在雪地里被丢的雪球。他似乎又回到了最无助最弱小的童年时期,每个人都欺辱他,往他面上丢雪。 他慢慢地蜷缩身体,感到一切都是那样冷,那样可怖。随便什么都能碾碎他。他的大脑也昏昏沉沉,什么也想不出来。 格拉德猛地惊醒的时候是实在受不了冷了。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发现面前巨大的骨堆,完全堵住了面前的亮光! 先前身处的精巧公寓现下荡然无存,周围只剩下了冰凉的石壁。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来的,也不知道面前巨大的骨堆究竟是何物。 他尝试着动了动腿,发现站起来不成问题。但周围太黑,唯一的光源在那骨堆身后,因此他只能模糊地看到一点轮廓。他慢慢地摸过那巨大的骨头,发现这似乎是……什么东西的脑袋? 刚有这样的想法,格拉德便心下一动,四肢并用地往那巨大的骨堆上慢吞吞地挪上去。而不知道爬了多久,探手摸去,果然发现那头骨眼眶的位置空空荡荡。 而那空洞底下,便是那荧蓝色光源! 格拉德尝试着寻找落地点,免得一下子跳下去崴了脚。而还没成功,后颈忽然一紧,他被直接拽出了那头骨的眼框! “?!”格拉德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就听到对面冷淡的询问:“你在干什么?” 听到这个声音他顿时就不说话了。他听出来了,是小白的声音。 虽然蓝绿白三人对待他们都冷淡恶劣,平时也都挡着脸。但是区分三个人还是容易的。听到声音就能分辨。 小白的声音总是没有任何起伏。 被抓上来,在头骨上站定,格拉德果然看到了举着煤油灯的西尔弗。她没有再戴面罩与长袍,看起来就是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女。 可是她方才手起刀落就在他肩膀上来了一下…… 格拉德默默躲远了些,并不是很想和她交流。 “你爬到这里做什么?”西尔弗问,扣住了他的手腕,“我们下去。” “?!” 格拉德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就轻巧地往下跃。格拉德的胳膊也就这样被扯着往下坠,脸颊也在这久远的头骨上狠狠剐蹭一番,痛得要命。 “你干什么?” 饶是格拉德也没忍住出声抱怨。被蹭到的半边脸火辣辣地发痛,险些把他痛得再昏过去。他很快便丢开了对方的手,沉默地揉起了自己的面颊。 西尔弗被甩开了手,显然有些莫名。但顿了顿,还是道:“上面很危险。”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格拉德不客气地问她。 “有事需要你配合。”西尔弗说,停顿一下,从口袋里找了手帕递过去,“用这个吧。” 那方手帕柔软,带着橙花的芬芳。 格拉德没有接,继续问:“什么事?” “我不能告诉你。”西尔弗平静道,“首领找你的时候你就能知道了。” 格拉德沉声道:“你们首领知道这件事?” “他当然知道。”金发少女说。 格拉德问:“所以你们的目的,就是弄死我们吗?——其他人呢?” 格拉德问这话的时候已经有些慌乱起来。要是根本就不存在这个“其他人”呢?莱斯利与库特都是这些人的帮凶? 毕竟他们这些日子确实古怪,他晕倒时身侧也是空无一人。 “他们已经被问过话了。”西尔弗说,“现在很安全。” 格拉德没有因此松一口气。即便对面的少女目光沉静,雪一样纯净,他仍旧生出了不少慌乱的情绪。 “他什么时候……过来?”格拉德问。 西尔弗说:“三天之后。” “这时间有什么特别的吗?”格拉德问。 金发少女稍加停顿,答:“嗯。” 说到这里她就没有多话,而是递给他一个油纸包装的面包。 “好好等待吧。” 第102章 龙族 但说了这样的话后,西尔弗仍旧没有离开。她平静地在格拉德身侧不远处坐下。那个位置离他与那巨大的怪异头骨都有一段距离,看起来是嫌弃的意思。 格拉德几下扯开了油纸包装,把面包送进嘴里。他不至于和吃的过不去,更何况要是真的要在这里干等三天,他一点东西都不肯吃,那早晚饿死。 他不和自己的性命过不去,即便格拉德对这劈晕自己并将他挟持到这里的一行人都没有好感。 不过这是什么意思呢?这些人在那里装模作样地扮了大半年的家家酒,就是为了在那“特殊的日子”,和他谈话吗? 格拉德自然不至于这么天真,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能够叫这帮人费那样多波折就为了和他和平地谈话。 再说了,他和维斯在那小公寓中也常常对话,不过对方问的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事情,格拉德现下也没有一点头绪。 格拉德对于维斯以及他随行一帮人的信任都消磨殆尽,他必须要想办法在三天之内逃脱这里。 可即便离开这不知名的漆黑洞穴,他也无法独自飘洋过海回到故乡。这附近并没有船只,也没有任何交通工具,是彻彻底底的一座孤岛。 那该怎么办? 到底怎么办? 格拉德不觉慌乱起来。 毕竟他那时也只有十六岁,对于他来说,这一切都过于复杂,甚至一年前他还是个循规蹈矩被兄长当作宠物养在身边的乖孩子。做过最出格的事情就是和新认识的莱斯利库特离家出走的这次旅行。 而现下身处于这样诡异漆黑的洞穴中,唯一能看到的光源来自于一具不知名的头骨,身侧还有一个大力劈昏过他现在履行看守任务的暴力少女。 ……等一下。 看守任务? 格拉德忽然意识到什么,很快地贴近了身侧的西尔弗。他的脚踝方才在跃下来的时候折了一下,当下不觉得痛,现在反而走路不大顺畅起来。 不过他还是坚强地挪着那一只疼痛的腿,挪到了西尔弗身侧,直直挨着她坐下了。 雪白色的少女周身一抖,但并没有退避。 格拉德这才注意到,不同于先前的全副武装,西尔弗穿了身洁白的缎带长裙,曲起的膝盖上套着白色的透明长袜,比起那利落动手的侍卫,其实更像是在吟游诗歌中歌唱的羊羔少女。 “你要看着我,对吗?”格拉德问。 西尔弗点点头。她的长发有很好闻的橙花香味。 “我想吃什么,你会送过来吗?”格拉德问。 西尔弗显然怔了怔,随后她平静回话道:“如果你喜欢的话。” “你会出去吗?”格拉德盯着她。 其实他更想要问的是你能出去吗。但是他直觉西尔弗应该不喜欢这样没有礼貌的直白。 “勃伦与格林负责这个。”西尔弗淡淡道,“你想要什么,可以和我说。” 格拉德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先入为主地认为小白是袭击伤害自己的主谋,但是现在的情况,却是她同自己一起被困于这诡异的洞穴…… 可万一呢? 这人也和自己一样被关在这里了呢? “你为什么不走?”格拉德忍不住问。 西尔弗说:“我要盯着你。” “……” 好吧,他不应该多想的。 格拉德兴致缺缺地把剩下的面包咬完。这是他们在公寓里常吃的咸肉松芝士火腿贝果,并不难吃,但是他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嚼起来也没有一点兴趣。 他吃完东西,又无趣地倒在身后的墙壁上。冷冰冰的石头隔得慌,后脑勺没一会儿就痛起来。 而肿起来的脚踝,擦伤的脸,也是很痛的。这样的疼痛一点得不到缓解,受伤的皮肤表层很快红肿起来,血管扩张,外界的细菌争先恐后地和自己的白细胞打架,最后两败俱伤,火辣辣地疼。 格拉德怪难过的。这样的难过大概是因为他确实被逼入了绝境。 在学校里被一群人围殴,回到家里至少还能找海默帮忙涂药,第二天至少可以告状。虽然这样会被打得更惨,但是那些欺负他的人也会倒霉。 可现在他压根没办法对小白动手。大概原因就是打不过,他的伤口又痛。 这样似乎可以对比反衬出在家里的好。可是他不想要向海默低头,他不想要回归“帝国明珠”弟弟的日子里。可是他也不嫉妒哥哥,他也没有想要做什么,只是想要活得自在些。 平日里撑出的平静,冷淡,漠不关心,在此时此刻都彻底崩塌了。他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十六岁少年,因为自己伤口的疼痛而难过,因为之后所处的绝境而迷茫。 “你哭了吗?” 西尔弗的声音响起来。 格拉德并没有理会,仍旧垂着脑袋,看自己弯曲的疼痛的腿,看地上突出的不平整石头。 “刺啦。” 微弱的声响本来并不会被他所注意到的。但是感受到脚踝处流淌过的温凉液体,格拉德才猛地反应过来什么。 他抬起头来,看到的是西尔弗在煤油灯荧蓝色灯光下映照的纯净雪白的脸。纤长的睫毛像是颤动的白色蝴蝶,她仍旧没有什么表情,即便做着这样的事情。 她在放自己的血?! 格拉德心下一跳,当即就要推开她。但是西尔弗只是轻轻一摁,他就完全使不上力气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鲜红的血液从少女洁白如玉的手掌中缓缓滴落。 西尔弗仍旧一点表情都没有,仿佛割开的不是自己的手掌。她的作案工具就平静地摆在二人脚边,是一柄轻巧漂亮的蝴蝶刀。几乎可以想象得出少女是如何灵活地转动刀柄,破开皮肉的。 可这不疼吗? 格拉德有些茫然,毕竟自己是剐蹭了一点皮就要悲哀的人,即便是最无助最痛苦的时候他都没有想过要伤害自己。 他是害怕疼痛的。 但这样的话显然没有问出来的机会。小白摁着他的力道他完全无法挣脱,她就是这样执拗地把血液滴落在他受伤的脚踝上。 而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心理作用,总之一时之间,他觉得那地方也没那么疼了。 西尔弗也似有所感,似乎是觉得足够了,于是抬起手来,贴到了他的面颊上。 “喂!” 意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在被暴力剐蹭过的面颊,那处仿佛是被什么轻柔地抚摸过了,只余下橙花香气。 格拉德这才注意到,少女的血液没有一点温度。 “你……” “你受伤了。我才注意到。”西尔弗平静道,移开了手,“是我不好。”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而且反应得也不算和善,格拉德嗫嚅一下,出声道:“对不起。” “?”西尔弗反而困惑,“道歉?和我?” 格拉德心说这里不就我们两个。但是这样的话实在是没有营养,于是他只是点点头。 “没关系。”西尔弗也没有多话。她浅色的睫毛柔顺地垂着,像是依靠的一对白色蝴蝶。她说没关系,也确实是没关系,她并不在意。无论是自己的伤口,还是自己面前的格拉德。 不知道多久,雪色的少女收回了手。那糊满血液的伤口并没有像是预料的那样滴滴答答,而是平整干燥。 格拉德试着碰了碰,皮肤光洁如初。 饶是再迟钝他也能意识到面前的少女不是普通人了。至少他从来没有见过什么人能够靠着自己的血液叫人愈合伤口。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像莱斯利这样想要做治疗师的人就可以彻底灭绝了,多来几个这样的人就能包治百病了。 格拉德犹豫着问:“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西尔弗苍白的嘴唇张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我不是任何人。” 这是什么烂话。 格拉德噎住了,咬了下自己的舌头。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西尔弗说,“你不想睡觉吗?” 格拉德这才意识到周围的一切已然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夜色。不过这个洞穴中实在是过于漆黑,唯一的出口前还挡着一个巨大的头骨。 而他刚睁开眼睛的时候周边也都是黑漆漆的,也就导致了他没办法区别现在的时间。 “我不困。”格拉德说。其实他更想说昏迷了这么久,三天后说不定还要赔上性命,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有什么好睡的。 “好。”西尔弗并不强求,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格拉德抿一下唇,又想到了什么。虽然小白并没有给过他任何靠谱的回答,但是他还是忍不住问:“我们是怎么进来的?” “我把你送进来的。”西尔弗说,“走进来的。” 格拉德说:“我问的是,这里——”他指了指那巨大的头骨,“都被堵住了,我们是怎么进来的?” “我们进来的时候,这东西不在。”西尔弗说。 “……这到底是什么?” 西尔弗说:“是我姐姐。” “嗯。” “嗯?!” 格拉德听到这话的时候,忽然就一下子惊起了。他很快站了起来,看着面前巨大的,和人类没有一点关系的,巨大的颅骨,指着它漆黑空洞的眼眶骨,声音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你说这个,是你姐姐?” 西尔弗抬起一点头,她的脖子也雪一样白:“嗯。” “……” 格拉德这时候反而不惊讶了。其实他出海的一路所遇见的许多早已打破了他往常的偏见与认知,他也深深意识到了人类确确实实只是一帮傲慢的愚者。 在凯尔特帝国当中,人类先入为主地认为人是万物之长,认为这个世界只属于自己。兽人在他们这里是被贩卖的奴隶,精灵的故乡是香料的原产地,其他的一切都只是人类的衍生与补足。 这样庞大,这样不可思议的造物。 他们拥有智慧,拥有不可思议的魔力。他们强悍聪明,甚至能够引起风暴。 格拉德灵光一现,或者说他只能够想到。 西尔弗对着他偏了偏头,显出疑惑的模样。她的皮肤雪一样光洁明净,可以看到细细的淡青色血管。这样血管中流淌的血液能够治愈他的伤口,这样柔软纯净如新雪的女孩,能够不费吹灰之力放倒自己。 格拉德想到炼金术师曾经记载的东西。其实说他们是炼金术士,更多人其实只会将他们当成神神叨叨的蠢货。不过其实他们说的一些话确实有所道理,比如简单地能够治愈疾病的草药,比如说混合在一起能够得到巨大威力的火药。 比如说神话故事中,能够强化一切,被誉为液体黄金的龙血。 龙族。 格拉德吞了吞口水,觉得面前这个歪着头,纯净而无害的女孩,也骤然变得可怖起来。 第103章 异类 格拉德深吸一口气,尽量地保持自己的平和。他接受了多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教导,也还是没有自我判断的年纪,面对这个骤然变得遥远而陌生的少女,提起了百分百的警惕。 他不再想着去试探,去摸索。如果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强大种族,格拉德明白自己的努力与挣扎,在这样绝对的实力面前只会显得蹩脚而可笑。 先前他也许只把这雪白的少女当作是武力高超些的暴力狂,但是现在他绝对不可能再以平常对待同龄人的心思和其相处。 但是这样的想法显然也会被敏锐的西尔弗发觉,她很快就发问:“你害怕吗?” “……”格拉德没有答话。 “害怕也没关系的。”西尔弗温声说,“她已经死掉了,不会伤害你。” 这个龙类似乎天真得过头,单纯将他的畏缩当作了惧怕危险。 格拉德自然知道已经失去的东西并不会对自己构成威胁,他真正害怕的是身边的西尔弗,以及三天后会来找他的维斯。 都说漂亮的人心黑,格拉德算是领教到了。 这帮龙族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伪装成人类,同他们扮了大半年的家家酒,玩着挖宝的游戏,然后现在他们忽然改变了主意,想起了自己嗜血的本性,或者是感到无聊所以要找点乐子,于是重新把他抓回了这里,把他和一个已经死去的同类的脑袋放在一起。 而负责看守他的是这个已经死去脑袋的妹妹。 这一切实在是过于戏剧性,格拉德一时间头脑空白。 他的小聪明放在戏弄父母上也许够用,比如说弄脏他们要出席宴会穿的礼服,再完美嫁祸给对他没有一点好脸色的仆役,或是刻意在父亲的火腿沙拉里加入拌入致死量他最讨厌的香菜碎,而被训斥的是不给自己吃饭的厨子。 但要叫格拉德成功从一个陌生的,强大的,神秘的种族当中逃脱,做到人类史上别说记载,甚至无人知晓的事情,实在不是一点为难人。 格拉德呆呆地坐了回去,血液发冷。他很想要不管不顾地哭一场,可是他无比清楚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能徒添烦恼。 那个总是含着眼泪,祈求父母或是兄长给予他帮助的格拉德早就在出海的那一刻被自己丢在了身后,格拉德强迫自己表现出不符合年龄的冷静。 可是他本质也就是个这么无用,懦弱,活在兄长阴影下的小孩而已。 “真的很害怕吗?”西尔弗奇怪地追问,“她不会伤害你。就算姐姐活着,也没有伤害过谁。” 格拉德没有理会她。可西尔弗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很有感触一样,继续喃喃地说着:“姐姐非常善良,她喜欢这世上所有的一切。无论是谁,她都热情而温柔。” “她特别特别好。”西尔弗淡淡地说,盯着那巨大头骨空洞的眼眶,“不过我都要记不清她的名字了。” 其实排除对待异族的恐惧,少女口中淡淡的忧愁,与这寂静的夜色,实在是幅叫人心颤的美丽图画。不过很可惜,现在的格拉德没有一点欣赏的意思。 “你也有个哥哥吧。”西尔弗忽然回过头来,“我听到格林说过。” 格拉德好半天才应了下来。 “有家人是件特别幸福的事情。”西尔弗说,“可惜我花了好多时间才明白。” 她虽然说着遗憾,但其实并没有表现得多遗憾。她的忧愁与哀伤是浅淡的,连眉眼间都不曾流连,只有在说话时一点颤抖的尾音才暴露的心绪。 “你姐姐为什么死了?”格拉德这才想起来问话。不过他很显然问了不算愉悦的话题,他刚说出口就不作声地后撤了些,免得对方暴起弄死自己。 “这个啊。”西尔弗垂下睫毛,倒也没有什么不愿意谈及的样子,“她背叛了我们。我们处决了她。” “……” 格拉德忽然松懈下来,不再紧张地贴在石壁上。不是因为忽然消弭了对待异族的恐惧,或者说忽然想到了什么逃脱困境的办法,只是因为在这个白色的少女身上,他忽然在一瞬间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这实在是古怪的感觉。 但是他确确实实地因此安心了不少,甚至没有再同对方刻意保持距离。少女的肩膀冰凉,像是如水的夜色。 这是个宁静的,漆黑的夜晚,一点点蓝色的荧光从那巨大的头颅中倾斜下来,他只能看到西尔弗隐隐绰绰的轮廓,像是罩着层纯白的光。 “我哥哥……”格拉德突然开口,其实他都没料到自己会开口,还是和人说起海默。其实他并不很乐意同其他人谈论优秀的哥哥,因为几乎所有人看到他也只会想到自己的哥哥。 但是在西尔弗垂下眼睫,轻轻地说话的时候,他忽然生出了和对方分享一切的冲动。 他对于海默究竟是什么情绪呢? 其实他并不讨厌优秀的哥哥,也并不嫉妒。海默是爱着他的,虽然这样的爱有的时候叫他喘不过气来。他有的时候想要和哥哥一直在一起,更多时候是希望其他人不要只看着哥哥。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是他想,也许西尔弗会知道。 可是西尔弗并没有继续问下去。她忽然变得非常平静。她垂下头去拨动绷紧在小腿上的透明丝袜,看着自己粉红色的指甲盖,静静地等待着夜晚结束。 她像是忽然失去了对于格拉德的兴趣。不过她也没有表现出上什么对于格拉德的兴趣。 格拉德的话一下子咽了下去,他也一下子反应过来了自己方才的愚蠢。他居然想要和一个危险的异族谈心吗?这实在是过于古怪。比起这个,他应该找到逃脱这里,然后活下去的办法。 而显然,西尔弗并不能在这方面帮自己的忙。 “我知道你哥哥的事情。”西尔弗这时候反而开口说话了,“他很爱你。我觉得很好。” 格拉德噎了噎。 “被家人爱着,这是很好的事情。”她说,“可惜你不懂这个。”她把脸枕在膝盖上,面上的软肉陷下去一点,“因为你是个被爱着就有恃无恐的笨蛋。” 格拉德想要反驳这句话。但是西尔弗已经回过脸去不再看他,继续道:“所以你才会被这样多人讨厌。” 格拉德忽然就觉得这雪白的女孩变得尤为可憎起来。她漂亮的铂金色头发现在只是一把寡淡的稻草,她素白的手臂只是冰凉的钢柱,她大理石刻般的眼睛黯然无光。 她一下子非常讨厌,格拉德都后悔先前居然生出了和对方心意相通的错觉。 “我说一句话,你就要为此生气。”西尔弗说,“所以你才叫人讨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依旧是淡淡的,只是在阐述她所认为的事实。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从来没有把自己另一边的人放在眼里。 对于她来说,这世上的一切都不值得眷恋,都不值得在乎。 可是就是这样什么都不在乎的三无,刚才却对着那巨大的头骨,说出“这是我姐姐”的话。 其实她的脸上应该没有悲伤吧,不过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格拉德也不知道对方究竟会作何表情。 如果那时候她笑着在扮鬼脸呢?那也是有可能的。 “我也讨厌你。”最后格拉德这样说,尽量让自己的话显得冰冷而克制,听不出一点孩子气。 西尔弗没有说话,最后她才叹了口气:“好吧。不过我会死在你面前的。这样也许会叫你高兴些。” 格拉德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西尔弗却并无所觉,仍旧平静地阐述着:“我不应该被其他人看到样貌的。如果这样的话,我就不能再为首领做任何事。没有用处的东西,无法产生任何价值,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你们……”格拉德一时哑然,“你那首领怎么这样?” “因为是首领。”西尔弗说,一点没有死亡的恐惧,语调平稳。 格拉德短暂地为其哀悼一阵,也是在这时很突然地意识到了什么。 “……我也会死?”格拉德颤声问。 西尔弗终于回过头来看她了。在那头骨空洞中透出的荧蓝光影打在她的半边脸上,纯净美好,给人以一触即碎的错觉。 “当然。” 她说这样话的时候始终冷峻没有表情,格拉德所想象的,她会像是真正的少女那样露出俏皮的神色,也完全是幻想而已。 她是无情的,残忍的。即便有着偶尔的脆弱,浅淡的悲哀,那也同格拉德并无关系。她不会因他心慈手软,会让格拉德在三天之后妥当地被她的首领杀死,奉献出她生命的最后一点价值。 格拉德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天真。 自己揭下了对方的面罩,叫她的样貌暴露无疑,她将会因此死去,她怎么不会厌恶仇恨自己呢? 他又怎么可能,在这个强大的异族手中,找到一点同类的共鸣,去赌她有一丝心软的可能呢? 就因为对方偶尔展现出的一点少女情态,因为橙花香味的头发,和贴在自己面颊上治愈他伤口的龙血,他就把龙当成人了吗? 那种面对异族的恐惧,又一次笼罩在自己头顶。 格拉德用力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与对方没有对峙的余地,但是他并不能因此露怯。 即便被告知了会死去,他也绝不可能束手就擒。 他不可能老实等死的。格拉德是个做任何事都要考虑自己利益的人,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眼睁睁地等待死亡。 绝不可能! “我本来不应该和你说的。”西尔弗道,“但你想知道太多了。” “还是明白地死去吧。”西尔弗说,声音忽然很轻很轻,“他可不会和你说任何话。” 第104章 诅咒 西尔弗是个沉默的看守。 之后的时间,她又变回了一座沉默的美人冰雕,大理石刻的眼睛只是定定地注视着他,做着看守最本质最简单的工作。 不过本就如此,她并没有必要和他多说任何话的。 格拉德也确实放弃了通过自己得罪过的西尔弗来找到逃脱的办法。可是结合现下处境与个人能力,他没办法想到什么能够避开西尔弗耳目逃脱这里的方法。 目前唯一的出口应该就是正面着他们的巨大头骨后。但也说了,有着这样醒目的障碍物,想要绕过它显然是不现实的。但要是穿过那巨大的眼眶骨,在骨架中跳跃找到出口,好像又对他的身体素质要求有些苛刻了。 格拉德目前做过最有操作技巧的攀爬事情,就是在家里偶尔爬树偷甜果吃。 家门口的苹果树有他两个那么高,枝丫已然很粗,苹果粉脆脆的,像是少女的脸庞。被禁止吃甜的时候他就会偷偷爬上去摘果子解相思之苦。 他实在是过于嗜甜,这也是唯一能够叫他真真切切感受到快乐的东西。 这也是在嘴馋的驱动力下做成的。 当然活命肯定比吃东西更重要,但很可惜人的潜能在这个时候仍旧不能变成无限的。 格拉德心不在焉地在四面摸索起来。已经过去了无聊的一天,他的出逃计划没有一点进展。西尔弗不和他说话,他也没有挪动一点,腰肢都坐得酸痛。 浑身上下也翻不出什么趁手工具,除了被逮过来那天顺手放在口袋里要喂信隼的玉米粒。 “……!” 对了,隼。 格拉德福至心灵,把口袋里的玉米粒全都翻动出来。并不饱满的一小捧,就算煮来吃也不够塞牙缝。他那个时候就是拿着这样一捧玉米粒去喂那经过长途跋涉的信隼,它柔软的羽颈轻轻蹭过他的指腹。 他忽然的动作自然而然引起了身侧西尔弗的注意。 她偏过头,状似不解。在她看来,身边死气沉沉阴郁了一天的小孩突然对手里的一堆破烂提起了兴趣,正在地上玩起了摆摊一样的弱智游戏,实在是叫她过于费解。因此她只是瞟了一眼,就偏过头去了。 “小白。”格拉德忽然出声,“你们有没有看到我的鸟?” “?” 西尔弗好半天才意识到对方这是在喊自己,也是好半天才消化了对方的问题。 “什么鸟?” “送信的鸟。”格拉德吞了吞口水。 这其实是他心虚的表现。他无论做什么都能绷紧脸,但是撒谎的时候难免因为不熟练而心虚,就要吞咽来转移注意力。海默常常靠这一点来识破他的一切,因此他从来不敢和哥哥说谎。 西尔弗想起来了。他们来前似乎是收到了信的。但是这东西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她说出要看顾格拉德之后,其他的事情都和她没有关系了。 “勃伦和格林应该知道。”她说,“如果你想要知道,可以在他们来的时候问。” 在告知了自己他将会在三天后迎来死亡后,西尔弗对待他其实算得上是有求必应。当然要是真的不想应就会假装没听见。 不过想要在死前见见自己的小鸟,这样的要求并不算是过分。 但是要涉及到小蓝和小绿这两个怪胎…… 格拉德又有些不确定起来。 毕竟他们实在是太过于古怪。今天早上他们一起来过一次,来送今天的餐袋。几个芝士奶酪肉松小贝,和几罐纯牛奶。 运过来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打碎了一瓶牛奶,两个人也正因此吵得不可开交,餐袋也湿漉漉的都是牛奶,格拉德很不想接。 最后是西尔弗接过来,冷冷地叫他们滚蛋。 小蓝不想滚蛋,他站在那头骨的顶端,笑眯眯地盯着格拉德看。他的身后,小绿冷哼一声后,也从外面跳到了头骨顶。 头骨和洞顶间应该有条缝隙,但是格拉德不可能避开西尔弗成功从那里逃脱的。更何况他不知道从洞穴中逃跑了之后还要面对着什么困境。 “啊呀,”小蓝促狭道,“你和我们的皇子妃真的待了一个晚上呢西尔弗。” 小绿则是面露鄙夷:“他算是哪门子的皇子妃?伤风败俗。” “格林你这是什么话?你是瞧不起漂亮的小男孩吗?”小蓝作西子捧心状,“难怪小时候你那么讨厌我……” 小绿忍无可忍,怒曰:“人家才几岁呢?你先前又是个什么货色?!” 两个人眼见着又要争执起来,下面的西尔弗先一步出声了:“你们不要在这里吵。” 她刚说完话,锋利的蝴蝶刀就擦过了二人贴在一起的面颊,割破了二人各一角的面罩! “靠西尔弗!”小蓝尖叫起来,一手捂住自己的面孔,一手摁住一旁小绿的脸,“你自己倒霉了,还想拖我们下水嘛?你真是太歹毒了!” 蝴蝶刀从另一侧飞回了雪色少女手中。西尔弗手腕一振,平静道:“我只是觉得你们很吵。” “好吧好吧。”小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虽然你很刻薄,但我们只是想多看看你。” 小绿也难得地没有出声辩驳,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西尔弗偏了偏头,听懂了这话,但是没有放在心上。她漫不经心地用雪白的裙角擦拭还沾有刚割破布料纤维的蝴蝶刀面,说:“我不想看你们。” 她的话没有一点余地,也一点不客气。吃瘪了的二人耸了耸肩,没多话,轻巧地又跳走了。 格拉德吃掉了手上泡了奶的肉松小贝,回过头来,看着西尔弗,不确定地问:“他们刚才是说我吗?” “说什么?” 格拉德斟酌一下用词,不确定道:“皇子妃?” 他是见过人类帝国的皇子的。和自己差不多大,金发蓝眼,像是所有童话故事里的白马王子。不过这样的人更像是和海默一个世界的人,格拉德自然也没有多交流。 龙族也会忽然冒出来一个什么皇子吗?…… 格拉德在对方喜欢自己所以要弄死自己这个荒诞选项中犹豫了半秒,果断地将其排除了。 “嗯。”西尔弗擦完刀,把它收了回来,“照理说是这样的。” “……” 格拉德说,“那我为什么要死掉?” 这个皇子不应该保护一下自己的妃子吗? 虽然他也没有什么兴趣当什么皇子妃。 格拉德对于两性依恋关系其实没有什么向往,也没有什么具体概念。倒是常常见到有人喜欢海默,喜欢帝国的小皇子,甚至还有人喜欢西奥多,要他把西奥多卖出去。 真要说有什么朦朦胧胧的好感,应该是第一眼见到漂亮得如纳西索斯的少年时,他心中骤然膨胀起来的,想要保护对方的冲动。羞于和对方说话,又想要抬头看对方眼睛的矛盾。 这算是喜欢吗?格拉德其实并不大明白。 不过就像是同莱斯利谈话那夜所说的那样,他认为喜欢一个人,为他付出一切这件事,本身就是非常可怕又残忍的。他单是想到就要害怕了。他要是为了其他人而牺牲自己的利益,那他迟早要完蛋。 他什么都没有。要是不审时度势,分析利弊,他又该怎么活下去呢? “因为皇子比皇子妃更重要。”西尔弗说。 格拉德噎了下:“我的性命,会影响你们的皇子吗?” 西尔弗嗯了声。 “……” 匪夷所思。 不可思议。 格拉德一时间胸闷气短,只觉得无比荒谬。 明明在不久前,他还是个穿着格纹制服,方口皮鞋的普通中学生,每天早上都要学冗杂枯燥的凯尔特历史,用饭前还要被老师逼迫着念三次“赞美露娜”,就算心里有一点叛逆,因为阴暗遭人孤立霸凌,他也从来不觉得自己不该活着。 就因为自己阴暗,自己孤僻,自己不合群,自己的性命就没有道理存在吗? 哪有这样的道理?哪有这样的规定? 随意决定人生死的想法,是不是过于傲慢,过于无理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过,就要被无情地剥夺性命。 “他要杀死我吗?!”格拉德高声问道,“那叫他来见我!” 西尔弗淡淡看他一眼,不再接话。先前说过,如果是她不想应的要求,她是会假装没听见的。 格拉德的话没有重复第二遍,已经泄下气来。 他知道,在自己弱小的情况下,自己提出的任何要求也都是苍白可笑的。西尔弗可以听,也可以不听。她的蝴蝶刀甩过来,就能轻而易举地夺取他的性命。 也就是因为如此,格拉德并不确定自己能否向小蓝与小绿提出要求,还是在西尔弗的面前。 他没有失败的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格拉德没有选择,只能等待。而这一夜过去,只意味着他徒劳无功地努力了一天,距离他被宣告死亡只剩下两天。 但他绝对不会因此放弃。 格拉德吸了吸鼻子,把手上的玉米收罗好。 “我和他们说了。”这个时候,西尔弗开口了,“明天来的时候,他们要是能找到,会带上那只鸟。” 格拉德懵懵地回头。他知道西尔弗其实并不大愿意管他,先前告诉他各种事情,也只不过是看在他快要死掉的份上,稍微可怜一下他。 他完全没想到西尔弗会主动帮他的忙。 “你太难过了。”西尔弗淡淡地说。她像是小狗一样抽动鼻子,“我闻到了伤心的味道。” 她的话有点俏皮,就像是真正这个年纪的少女那样。她们在格拉德的记忆里穿着格纹百褶裙,头发柔顺光亮,皮肤雪白,散发着好闻的香味。 西尔弗却总是远远的,无论是离他,还是离人类。 不过她本来就是个小龙女嘛。 格拉德这个时候反而轻松了些。死亡实在是叫他恐惧,他其实很不冷静。 “你怎么联系到了?”格拉德问她。 西尔弗说:“我想和他们说话,就能和他们说上。”她雪白的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格拉德勉强打起一点精神,问:“那你们的首领呢?也可以吗?” 西尔弗嗯了声:“如果想的话,就可以。不过他会生气。” “为什么?” “他不喜欢别人打扰他。”西尔弗说。 格拉德沉默了。他想想,问:“他就是那个皇子吗?” “也许是。”西尔弗说,“我们有很多皇子。” 格拉德噎住了。总不至于叫他一个人给好几个皇子做妃吧? 这实在是太离谱也太恶俗了。 “但是不重要。”西尔弗说,“他们都不想死。” 所以弄死我对嘛。格拉德暗自腹诽,已经懒得吐槽了。 西尔弗并不在意这些。格拉德忽然意识到,一起面对死亡的时候,比起他,西尔弗显得顺从平静许多。她并不惧怕既定的死亡,也不想要为此做什么。 格拉德感到不解。 怎么会有人对自己命运逆来顺受,不做任何抗争呢? “勃伦和格林说他们找到那只隼了。”西尔弗闭着眼睛说,“明天能带到给你。” 格拉德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和他说话,赶紧嗯了声。 “你还是睡觉吧。”西尔弗说,“就算你一直想要逃跑,也跑不出去的。” 格拉德被点破心思,却也不急,而是道:“这也不一定。” “是吗?”西尔弗对此没有兴趣。不过格拉德这番话确实过于孩子气,她不放在心上也是理所当然。在她眼中,她对付这位孱弱的小皇妃,甚至不需要动用她的蝴蝶刀。 格拉德说:“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想到办法的。”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我不会束手就擒。我不会老实去死。” 虽然刚说完这番话他就知道西尔弗又要假装没听见了。在她眼里,这样的话大概幼稚可笑,她就算是看在他马上就要死掉的份上也懒得搭理。 格拉德有点懊恼。因为知道自己又要被看扁了。 “是嘛。” 出乎意料的,西尔弗居然接了他的话。 可也只是这样一句话而已。她没有看他,也没再有下文,只是平静地,哀伤地,继续注视着面前巨大的头骨。 那是她的姐姐。 第105章 假面 第二天小蓝和小绿如约而至,不过他们除了装着鸡胸肉三明治的餐袋外,拿到他们面前的只有一个空空的金丝笼子。 “我昨天真的抓住它,把它关好了。”说到这个,小蓝很是幽怨,“我和格林说好了,我抓住的,他来盯着。结果他觉得锁都锁好了,怎么还会有问题呢?——然后!它就不见了!” “这怎么能怪我?”小绿着恼道,“不是你找的笼子吗?我是盯了一晚上的,直到天亮才去喝了杯冷萃!我现在还困得很呢!” “不怪你难道怪我吗?”小蓝的语调颤动起来,“天可怜见的,我们小皇妃就这么一个愿望,你还没办成。他过几天就死了,那时候你就高兴了!” “……” 小绿顿时就不说话了,面色凝重起来。看向格拉德的目光也从一开始的嫌恶变成了怜惜。 真奇怪,明明在之前他们一个比一个讨厌自己,但到了这时候,他们反而要可怜起他来。 格拉德想。 “好吧,那只鸟肯定是没了。”小蓝从头骨顶跳下来,落在格拉德面前,“你还想要什么?我们今天再给你送来。” 格拉德不自觉后退几步。 小绿这时候也跳了下来。虽然没说话,但是能看出来,他是支持小蓝的说法的。格拉德说了自己想要什么,他也会为此鞠躬尽瘁。 可是格拉德还真没什么想要的,他只想要那只隼。 他抿一下唇,最后道:“再帮我找找吧。” “啊呀,你真的。”小蓝摇一摇头,“都说了没有了。” 小绿神色凝重道:“我们会努力找找。” 对于他来说这已经算得上是软话了。虽然他看起来仍旧冷峻不近人情。 “西尔弗,你要不要和我们一块去呢?”小蓝回过头来,问一旁的少女。 西尔弗面无表情:“不。我要盯着他。” “好吧好吧。”小蓝本来也就没指望她会答应,转过来和格拉德吐槽道,“你被她盯着,怕是连上厕所都没有自由。” 格拉德面无表情。他确实没有这方面的自由。 小蓝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跳上头骨顶端,轻巧地离去了。 二人走后这里又恢复了寂静。出师不利,格拉德不由泄气。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玉米,有点迷茫起来。 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努力到底有没有意义,有没有用处,但是什么都不做,绝对不是他的作风。 不知道多久,格拉德发现自己方才居然睡着了。这时候才悠悠转醒。醒过来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侧居然没有了西尔弗的身影! 她不在这里!? 格拉德一下子兴奋起来,刚睡醒的惺忪酥软都散去大半。他立即起身,手脚并用地要攀附到那巨大的头骨顶。他第一反应肯定是逃跑。他也来不及多想了。 万一稍微迟疑,西尔弗出现了,那他岂不是功亏一篑了? 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就算只有一点可能,他也要牢牢把握住! 先前已经在这头骨上攀爬过一次,现在也不算太难。找好着力点,一点点往上挪动,就非常容易。但这么一路爬到了那头骨顶,看到那一点光明,却大失所望。 头骨与山洞出口间存在间隙不错,但是就这么半掌不到的空间,他是无论如何也出不去的,除非舍弃掉他的脑袋。 那小蓝和小绿又是怎么出去的呢? 格拉德想不到。 但是毕竟他们也不是正常人,用自己的思维惯性去思考这个问题显然也不合理。 在这里碰了壁,格拉德准备先回到下面。可才爬到一半,就听到冰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在干什么?” 格拉德心里一凉,回过头去,果然看到了西尔弗冷淡的脸。他瞬间僵在了半空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可身后的西尔弗已经逐渐贴近了他,皮鞋跟磕在地面上的声音清脆。 她轻巧一跃就揪住了他的后领,随后也没有使多大力,就把他拽着拉了下来。 格拉德被放回到了地面。西尔弗没多注意手上的力道,格拉德跌得其实怪疼。他闷哼一声,捂住了先磕到的肩胛,低头不语。 其实也有不知道说什么心慌意乱的原因在。 自己出逃未遂,被西尔弗抓了个正着。那么之后的时间里,她理所当然地会盯他盯得更紧,他也没有机会再逃跑了。 “你要干什么?逃跑吗?”西尔弗平静地问他,眼神没有任何温度。 “嗯。”格拉德说。 西尔弗看他许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向他靠近了些。 “?” 格拉德这才发现,那藕臂一样的胳膊里,环抱着那只隼。 “……你帮我,去找它了?”格拉德觉得自己的声音忽然就变得晦涩起来。 那只隼睁着淡黄色的眼睛,显得无辜纯净。它习惯性地用柔软的羽颈去蹭他的虎口,又啄了啄他的手。 西尔弗仍旧神色淡漠,她雪白的眉目间看不出任何波动的情绪,只有裙角沾着一点点羽毛。如果格拉德不是要出逃被她发现,她大概会把这只隼放在熟睡的自己身边,而不告诉他是谁找到了它。 她并不像是表现出来的那样全然淡漠。 格拉德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知道要因此作何反应。 负责看守自己的异族,忽然对自己展现出了柔软的富有人性的一面。虽然不是要褒奖人族,但是小龙女所展现出的淡漠,平静,甚至到了冷血的地步,他似乎很难想象对方对自己留有余地。 “它被卡在洞口了。”西尔弗说,“勃伦和格林没有发现。” 她指了指上面的颅骨缝隙。 格拉德抱着那只隼,许久才嗯了声。 “你要是再逃跑,我会考虑打断你的腿。”西尔弗继续淡淡地说,“我不可能每次都赶得及。” 格拉德哑然,但也确实无话可说。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怀里隼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宽慰地蹭了蹭他的手臂。格拉德也摸了摸它小小的脑袋。它大概不知道他们之后要面临什么。 西尔弗说完话,又回到了惯常的地方坐下,不再看他。 格拉德抱着那只隼,仔细在它的羽毛中间翻动起来。不多时,他终于找到了一张细长的字条,被捆在隼的一只腿上。 格拉德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又顺手拂动那只隼的羽毛,然后回过头:“能把它放走吗?” “什么?”西尔弗对这样的话也觉得诧异,“放走吗?” “我只是想知道它活着。”格拉德说,“我又不能让它和我一起死掉。” 西尔弗不置可否,最后抱过了那只隼,然后跃上头骨顶端。 “我很快回来。”西尔弗说。 格拉德点点头。 西尔弗想要重申一次自己的规则,警告格拉德要是他想要再次逃跑就会真的卸掉他的腿。但是看到格拉德的眼睛她就知道自己的警告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那是一双纯澈的,执拗的眼睛。 就算她的威胁说了百遍千遍,就算她真的狠下心来打断了这人的腿,他也会拖着残肢,不屈不挠地继续挣扎着活下去。即便他失去了一切,即便他彻底破碎,他也绝对不会向所谓命运低头。 西尔弗顿时无话可说。面前的少年何其弱小,但是她知道,自己对待他没有任何办法。而她也莫名有种预感,即便是维斯,即便是首领,也对这个少年没有任何办法。 她不再多话,轻巧地从龙骨顶跃下。 格拉德这次确实没有再往龙骨顶爬,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捧玉米。方才喂食的过程中已经少掉不少,他也没有从隼身上留下任何东西。 隼经过了西尔弗的手,就算有什么明显的消息也是不可信的。与其通过它留下什么,不如通过它带去什么。 格拉德摩挲着指尖,在头脑里构想那完整的织料纤维。他从莱斯利给的手帕里扯下的一点,夹在那纸条里。他喂了隼很多玉米,如果它没有那么嘴馋,自己给出的那至关重要的一粒,应该不会出事。 不过这也不一定保险,所以比起这个,他也要做二手准备。 格拉德后撤几步,面对那巨大的头骨,比了照相的手势。 除了顶部,还有眼眶骨。 现在爬上去显然不现实,西尔弗很快就会回来。要是自己的腿要是真的被西尔弗打断了,那么对于之后的出逃也会徒增阻碍。 他从口袋里抖落这些天刨出来的碎石。墙壁他提前敲过,脆的,要是有什么东西落下去总归会发出声音来。他准备用这个计算自己从眼眶骨中跳下去会不会摔断腿。 这一天也很快迎来结束。西尔弗放飞了那只隼,很快就赶了回来。格拉德已经坐回了原来的地方,准备休息。 明天之后,他就要迎来死亡。但是他的模样却并没有那样惊慌,似乎对于什么已有把握。 西尔弗自然是要盯着对方直到他老实去死的,对于可能发生的变故只觉得烦躁。也不是因为她自己也很快要在此之后迎来死亡,只是因为这样的抗争叫自己感到焦躁。 这样的执拗,这样的不屈不挠,倒显得她懦弱无用了。 可明明对方只是再孱弱不过的人。 “小白。”格拉德忽然说,“你姐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 意识到对方在喊自己,西尔弗才回过神来。看到格拉德盯着那巨大的龙骨。 “姐姐?”西尔弗的口气带着自己也不明白的慌乱。不过很快她就明白其中的失神由于什么。 她不想要在这里想到姐姐。 可是很奇怪,这短短三天不到,她老是想到姐姐,想到她在风雨里沾湿的裙襟,想到她被风吹鼓的裙角。她笑起来的声音尖锐又刺耳,但是她所展现出的美丽却蛊惑又危险。 “我不会恐惧,不会后悔!” “这是我的正义,这是我的意义!” “我不会告诉你们任何事!你们都是被神遗弃的恶鬼!” 她被人类所欺骗,变成不人不鬼的丑恶模样,临死前,却要高呼自己从不后悔。实在是怎么看都像是没有戏份糟糕的反派角色。 可是她本不应该这样的。 …… “我把她的骸骨带在身边。”西尔弗生硬道,“我要看顾她,否则她会复活。” “你们可以复活?”格拉德诧异。 西尔弗嗯一声。 “小蓝和小绿,也会这么看着你吗?”格拉德问。 西尔弗说:“你这么喊我们?” “因为眼睛颜色。”格拉德说。 “那你叫什么?小黑吗?”西尔弗居然有闲心和他开起玩笑来。 格拉德却认真:“格米。”他说,随后带上一点柔软,“我哥哥也这样喊我。” 西尔弗有些诧异。她因为对方提及哥哥的柔软而怔愣。 她实在是不想要在这里想到姐姐,可是在看守格拉德的时间里,她总是控制不住地想到姐姐。想到她海藻一样散在空中张扬的银色长发,想到她深邃的灰色眼睛。 对面的少年有着可以想念的,鲜活的哥哥。可是她的姐姐,已经冰凉地躺在他们面前了。 “你们……不是人吧?”格拉德终于试探地问出口了。 西尔弗嗯一声,从情绪中抽离出来。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失去姐姐之后,她发现自己变得出奇的淡漠。似乎有了另一个人,在操纵着自己的身体。先前的那个自己,也躲在了全新的自己身后。 “我知道这个。”格拉德说,表现出一点犹豫,“在你用血液为我治愈伤口的时候。我就知道。” “龙吗?”西尔弗说,“嗯。” 格拉德踌躇起来。 “你们的故事里,龙是要被骑士杀死的。”西尔弗说,“还好你还没来得及成为骑士。” 格拉德说:“那些故事是杜撰的。没有人见过龙。” 西尔弗顿了顿,忽然用一种格外迷茫的,哀伤的口吻道:“可是也没有龙见过人。” “……”格拉德意识到她的悲伤,于是赶紧说起了别的,“我哥哥给我读过和龙有关的故事。” “龙族喜欢珍宝,喜欢公主……”格拉德说,露出孩童般的稚气神色,就像是他的年纪,“它们有着漂亮的鳞片,漂亮的翅膀……它们喜欢在山洞里数金币和红玛瑙。只有最强大的骑士,才能与之搏斗……” “这样啊。”西尔弗说,“听起来是种非常快乐又愚蠢的东西。” 格拉德像是噎住。 西尔弗终于体会到了刻薄的快乐,扯了扯唇角。 “你看起来开心很多。”西尔弗说,“为什么?” 格拉德顿了顿,挠了挠头,小声道:“你帮我找到了隼。我想要你也开心些。” “好吧。”西尔弗说,“我很开心了。” 格拉德却忽然严肃起来:“可我要死掉了。 他想想,继续说:“我要死掉的时候,我不想要我哥哥知道。” “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西尔弗偏过头来,有点诧异。但是听到这样话的时候,她还是很快地应答:“可以。” “谢谢你。”格拉德弯起眼睛,显得柔软生动。 第106章 逃亡 西尔弗难得地进入了深眠。 梦境中的一切都是那样鲜活美好。茵茵的绿色青草随风摇曳,散发出好闻的香气。雪白的棉花小羊在酥软的草坪上挪步,戴着草帽的姐姐银发在空中被吹得散开又聚拢,像是一幅浮动的银色波澜,蔚蓝的天就是画卷。 自己的出现将这副场景打破。她气愤地赶到姐姐面前,质问她究竟为什么要背叛他们的种族,背叛自己的身份。明明她们理应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可是对方却将这一切背弃。 她是那样地憎恶她,又是那样的不忍。 那可是她的姐姐,她最亲近的家人。小的时候姐姐就摸着她的脑袋,说“希里要好好长大呀”,在遇到危险时挡在她的面前,要是有任何人想要欺辱她,姐姐就会凶狠地将那些人都赶跑。 自己又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姐姐凶狠,对她露出对敌人才能露出的獠牙呢? 羊群因为她的出现吓得四处逃窜,周围涌动起一片柔软的雪白。姐姐听到响动,回过头来,露出温吞的诧异来: “希里?” 姐姐总要露出这种表情,一种意料之外的诧异神色。你喊她的名字,她才会回过头来,抱歉又温吞地笑,“原来你在喊我呀希里”“姐姐没有听到,不好意思呀希里”。 在她们分享一碟银杏糕点,在她们阅读人类故事,幻想人类生活的时候,姐姐总是慢半拍的那个。 所以西尔弗从来没有想过这样温吞的姐姐,居然会做出这样离经叛道的事情,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类,而选择了背叛种族,选择了背叛自己。 比起前者,更叫她气恼的是后面那个。姐姐怎么能对自己做出这样恶劣的事情?为了一个陌生人,彻底地抛弃自己呢? 怎么可以这样呢?她们才应该是最亲密的一对! “你真的要为那个骗子离开我们吗?!”西尔弗无不讥讽道,“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我愿意的话,我随时都可以弄死你!” 她是对的。姐姐变得和那个人类一样孱弱,易碎,只要她愿意,只要抬起手,就能把这样弱小的人类杀死。 为什么要舍弃自己的强大,舍弃自己的力量,舍弃自己的种族,就为了那虚无缥缈人类所说的胡话呢? 可比这些,西尔弗最难过的,还是在那个人类和自己之间,姐姐选择了前面那个。 凭什么呢? 凭什么要抛弃她呢? 先前说过的话,果然只是在哄骗她吧?! 这个可恶的,可憎的骗子! “他不是骗子呀,希里。”姐姐说,垂下眼睫,“我真抱歉,做了这种事。但是希里,总要有人做这件事的。” “做什么事?!就是把你骗过去,把你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西尔弗讥讽道,“你还有什么力量呢?你能做什么呢?!” “你早晚会知道的。”姐姐说,似乎是想要触碰她的面庞。但是刚抬手,就被她后撤躲掉了。 她冷峻地望着姐姐,并不给予任何余地:“如果你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姐姐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回心转意。姐姐叹了口气,也只是叹了口气。 天知道哪一刻西尔弗有多想她转身回头,要是姐姐回了头,那么自己绝对会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用脑袋去蹭她的面颊。即便她变成了和那人类一样弱小的丑恶模样,她也会爱她。 因为那是她的姐姐。 可她的姐姐那天就是离开了,走掉了。 她被抛弃了。 姐姐不要她了。 她变得那样孤独。没有姐姐的孤独,身为异类的孤独。不会再有人在她因种类自卑难过的时候挺身而出,不会再有人和她分享一碟银杏糕,也不会再有人给她读故事了。 她什么也没有了。她的心里充盈着偌大的孤独。她憎恶那个夺走了自己姐姐的人类,也憎恶没有留下姐姐的自己。她变得暴躁易怒,即便她是除了血统纯粹外一无是处的银龙。 最后再次见到姐姐的时候,就是她的背叛昭然若揭,而那个人类抛弃了她,带着她的血统与力量逃之夭夭的时候。 西尔弗想要嘲笑姐姐的愚蠢,嘲笑姐姐没有听她话的固执,嘲笑姐姐现下的落魄。但是她看到姐姐的时候,什么嘲笑的话都没能说出来。 因为姐姐变得那样瘦小,那样单薄,简直比那个人类看起来还要丑恶,还要苍白。记忆中的那个总是含着笑,有点笨拙,温吞的姐姐,逐渐和面前这个瘦小苍白,受人唾弃的背叛者重叠。 她甚至不认识自己了。 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姐姐吗? 西尔弗很是迷茫。姐姐对于她来说,永远都是停留在记忆里的一处,美好又温柔的东西。她总是在她面前,作出庇护姿态。 希里要好好长大呀,希里要勇敢呀,希里要做得比姐姐更好。 可是希里的姐姐呢? 她就这样凄惨地,破碎地被钉在受刑架上,悬崖高处的风要风干她残缺的不完美的人类身体。作为种族中最珍贵的银龙,她就这样做了自轻自贱的事情,为她们家族蒙羞,受种族唾弃。 这个人是她的姐姐。 西尔弗觉得喉头发堵,可她甚至说不出一句咒骂的挖苦的话。 她盯着受刑架上那个破碎肮脏的女人,听到她在用自己想象到的想象不到的恶毒语言咒骂她。说他们都是蠢货,都要受到神明诅咒,说他们迟早要被千刀万剐,比她屈辱百倍千倍。她乌黑脏污的血液从修长雪白的脖颈一直滑落到瘦削的脚踝,锋利的锁链穿了她的琵琶骨。 西尔弗其实很难过,可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想要姐姐回来,想要她继续温吞地冲自己笑,再和自己分享那碟不算好吃的银杏糕。 可是姐姐回来了,她就在自己眼前,这样狼狈,这样丑恶。 …… 西尔弗睁开眼睛的时候仍旧后怕。而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身侧空无一人。 格拉德又逃跑了。 对于这意料之中的结果,她并没有多惊讶,只是懊恼自己又想到了姐姐,居然又在看守工作上松懈! 她不是容易分心的性子,认定要做一件事就要做好。就像小时候发誓会好好保护姐姐,长大了就在姐姐第一次背叛时选择了包庇,现在也在好好看顾姐姐的骨殖。 没有人要求她这样做好,但是她还是会这样做。这是她的坚持与原则,即便她看起来是个对什么都不在意的人。 或者说,其实除去姐姐以外,她也确实没有什么很在意的事情。 西尔弗定神,很快地跃出洞穴,在四处搜索格拉德的踪影。 而与此同时,龟缩在头骨眼眶处的格拉德在确信对方已经彻底消失在洞穴中,才终于松了口气,摁住了已然错位的踝骨。 好吧,虽然经过他投掷石块的计算,要是他从这里跳进去,就会失去他的腿。但是不可否认,他现在实在找不到比这里更合适的藏身之处。而要是逃跑未遂被发现,他还是要失去自己的腿。 所以他还是没有任何办法,就算要断腿,还是主动些好。 格拉德皱眉揉着自己的脚踝,还是痛得要命,已经肿了起来,看起来形状可怖。但是还是能勉强走路。比起被这些异族以子虚乌有的传言弄死,这个结果多少还可以接受。 龙骨内他先前探查过,基本上什么也没有,除了密度不高的间隙中透出的一点亮光。这倒是古怪,难道龙族其实是非常易碎的脆弱生物吗?毕竟照这骨质来看,它们大概深受骨折的痛苦。 但这种问题格拉德并不感兴趣。真正引起他注意的,只是这骨质的脆弱。 如果他愿意的话,那么他可以通过打破这个…… “砰!!!” 来了! 格拉德立即起身,勉强地坐上了那眼眶骨。身前爆炸过后的硝烟弥漫开来,呛得人直咳嗽。巨大的龙骨也因这爆炸而不住地颤抖挣扎,格拉德抓稳了身边的骨头,免得自己被这余震掀翻。 黄绿色的硝烟散去,山洞外的莱斯利与库特也掩着口鼻不住地咳嗽。他们裹在小蓝小绿同款的披风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见到格拉德的那一刻,那两双眼睛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颤动的神色。要说的话,就是在他们经历了那场海上风暴后,他们见到他的时候,露出的就是这样的神色。 “……你真受虐待了?”莱斯利这样说,靠近了些,想拽他下来。但格拉德刚碰到地,脚踝处的疼痛就叫他控制不住地闷哼出声。 “喂?”莱斯利顿时惊恐,“什么情况?你腿怎么了?” “没事。”格拉德勉强道,“东西带来了吗?” “找到了类似的。”库特说,递过来一个纸袋。格拉德几下扯掉,露出其中乳白色的连衣裙来。 “那个……”莱斯利的话还没说完,格拉德便几下拉过自己的衬衣下摆,拉着就要扯掉。 “喂你!……” 莱斯利的话卡在喉头,舌头都打了结。最后他啧一声,拉过身侧的库特,背过身去。 格拉德动作极快,迅速地套上那条棉布白裙。很简单的一条裙子,只有腰侧有一条白色的丝带。格拉德随手捆了个结,勒得腰只有一把。 这个岛上确实找不到什么金色假发,于是他们两个也按照他的要求拿了个面罩来。也是白色,可以裹住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黑色瞳仁不好隐藏,但要是低下头去应该没多大问题。 其他都合适,就是裙子有点长。格拉德思忖片刻,利落地扯断了自己的裙摆,丢到一旁,一下直接扯到大腿。虽然可能有走光风险,但是逃命的时候显然方便不少。 做完这一切格拉德喊二人出发。而莱斯利与库特显然对这个身着白裙温顺垂眼的漂亮同伴感到凝噎,话也堵在喉头,憋了半天没说出来话。格拉德倒是自然,镇定道:“我们往码头转。” 他的腿伤到了,跑动并不快。库特负责背他。这并不费劲,格拉德并不算重。垂下眼睛的样子也就像是个漂亮的女孩。 不过说实话,其实莱斯利与库特并不知道格拉德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伪装。但是他先前嘱托的事情都没有出一点错。 第107章 敌人 在格拉德和他们分开后,莱斯利和库特就被小蓝和小绿软禁看守了起来。不过他们的看守算不上严格,二人可以去任何地方,甚至可以和他们提出离开这座孤岛。 只要不提及和格拉德有关的任何事。 这样的话实在是没有道理。 莱斯利不可能抛下格拉德。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有多么深厚的情谊,只是因为作为带队的船长,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格拉德被这帮奇怪的人软禁起来。 那个黑发少年,在他眼中始终沉默,愚钝,被海默那个两面三刀的双面人统治多年,即便莱斯利自己并没有多少救世情结,也不得不承认,保护格拉德是件他愿意去做的事情。 而在他思忖对策的时候,他们的隼带来了一粒染了血色的玉米,叫他确定了格拉德的位置。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救援的开始。 他并没有提出离开的请求,而是他同库特进行了谈话。 “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离开这里。”莱斯利说,“毕竟他对于我们来说,其实只是陌生人。” 他说这样的话,是知道留下去挽救格拉德这件事,是意料之中的危险。 他没有道理要求库特陪自己一起冒险。 不过这个沉默的,寡淡的大个子,在这一刻,却表现出了异常的执拗。 “我为什么要做逃跑的那个?!”库特质问他,看起来很着恼的模样。 莱斯利解释:“不是逃跑。是没有必要。” “拯救一个人的性命,是没有必要的吗?”库特说,这时候他忽然低下了头,轻声说,“其实我听到了你们说话。” “那个晚上。” 哪个晚上呢?是夜色在船只上荡漾,湖蓝的月光和夜灯一起照映在悲伤里的时候吗?是在他只能因为自己弱小而哭泣,格拉德来到他身边的时候吗? 莱斯利知道自己并不是个好的领袖,也没有什么领导天赋。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是他们的领航人,他只是想要借这次出游来逃脱家族的桎梏而已。 他太过于懦弱,太过于憋闷,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供人取乐的鸟。他在航行中得到了自由,虽然是锁着翅膀的有范围的自由。 其实就连他也不应该回头去救人的。 按照格拉德的话来说,其实这件事没有什么必要。 这个世界上有那样多不明事理,不懂真相,一味盲从的蠢货。莱斯利已经在学校里吃过亏,在目睹海默杀死晨曦,却不被任何人相信的那一刻,他就发誓,自己再也不要分给蠢货眼神了。 可是他还是想要拯救他。 好奇怪的想法,好没有道理。明明只是个不会说话,情商低下,有的时候甚至叫他有点无可奈何的呆瓜,但是莱斯利不想要他死去。 “是我把他带来这里的呀。”莱斯利想。 也许这就是他想要拯救他的理由。 “我知道那些,但是我觉得,不要打扰你们会更好的。”库特低低地说,“我不大会说话,所以还是不说的好。” “但是莱斯利……我也想要继续和你们一起旅行。”库特说,“就算,再遇见好几次,吃人的怪兽。” 他这样说着,有点迟钝地笑了起来。他的嘴唇笑起来就像是在哭,因为形状是下撇的。 库特·迪鲁,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所有人都能猜出他的个性。他是那样高大健壮,却有着一颗无比细腻的心,甚至显得有些愚钝起来,就像是守着珍宝而一无所知的小孩。 莱斯利一时无言。最后他已经知道了对方的答案,和他们既定的结局。 总有的时候,莫名其妙的勇敢会冲昏头脑。把理智冲溃。即便知道不应该这样做,但最后还是会做。他们也恰好是这么个不大聪明的年纪。 这个时候,世界是简单的,是容易的,人总是想要做英雄,想要为人做点什么,让世界记住自己。世界在这个年纪里也是触手可及的,就像稍微踮脚就能碰到的苹果。 明知不可仍为之。 “我们一起去救他。”莱斯利说,“……一起去救,格米吧。” …… 前路曲折,在这个山洞下,要去海边的码头,要爬下一座不矮的山。他们赶上来的时候就费了不少力气。再加上格拉德脚踝受伤,背负他的库特也始终不敢跑得太快。 三人赶路不久,终于在海边见到了码头。而非常好运的是,海湾上正好泊着一艘船只。 负责看守的人是他们考古小队的一员,正困得厉害。看到穿着黑袍的二人,就下意识地把这两个当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霎时清醒过来,开始低头哈腰。 “……这么恶心的嘛。”莱斯利偏过头去吐槽道。 格拉德用气声说:“不要分给他们眼神。” 于是莱斯利回过头去,扬起下巴:“我们要出去,你别唧唧歪歪地挡我们的路!” 他演小绿实在是有一套,因为他们都是刻薄的讨厌鬼。 那人果然老实了,给他们调试设备。这个码头其实很隐蔽,平常也只是用作运输食物。也不知道格拉德怎么注意到了这里。 “对啦,你们怎么就要出海了?”那人一面工作,一面回过头来,笑得异常狗腿殷切,似乎很想要在这帮大人物面前留下好印象。 库特正想要向他解释自己背上受伤的格拉德禁不起一直盘问,那边的莱斯利已经啧一声:“关你什么事?你也是过问上我们了?!” “不敢不敢!”那人赶紧低下头去,把一把钥匙递过去,“这是钥匙,大人。” 莱斯利这才哼一声,正要抬手去拿,就有一阵飓风,伴随着一柄旋转着飞出的蝴蝶刀,直直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还是来了! 格拉德心下一紧。 飓风散去,橙花香味弥漫。浅金色的长发在飓风中被吹扬得肆意,发间少女的面庞精致冰冷。 她一个飞跃,拔下了自己的蝴蝶刀,在手指间甩了个漂亮的刀花,冷声道:“我说过的。再逃跑的话,我会打断你的腿。” 身侧的莱斯利与库特面面相觑,正要按照先前说好的那样,继续尽职尽责地扮演小蓝和小绿的角色,格拉德已经站到地面,平静道:“没关系的。你们走吧。” “靠!”莱斯利顾不上伪装不伪装,也没心思去纠结面前冷面少女的身份,直接抓过了格拉德的手,“这时候是你挺身而出的时候吗?” 格拉德瘸了条腿,手无寸铁,虚弱得风一吹就倒,放条狗都比他能咬。是个人都没办法做到熟视无睹,更别说抛下他独自逃跑了。 他怎么可能做得到? “就算你们留下来,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格拉德严厉道,“她要抓的是我,和你们没关系。” 莱斯利怔住了,话也说不出来。格拉德说得没有错,他们确实不可能在这陌生的少女手下有胜算。 可是万一呢?! 要是有这样的可能呢?!…… 他来不及多思考,推开了已经傻在原地的工作人员,启动那艘小船。库特也很快将格拉德打横抱起,跳了上来。 小船因为骤然的加重而左右摇摆,但是好歹稳住了。莱斯利赶忙插入钥匙,发动引擎。在几声闷响后,船只总算摇摇摆摆地运作了起来。船尾也逐渐打起了雪白的浪,直直地向外开去! 居然这样轻易吗? 莱斯利有些后怕地喘息,而身侧的格拉德仍旧面色凝重。他皱眉揉动自己受伤的脚踝。身后的西尔弗冷酷如冰雪,蝴蝶刀在她腕间甩动得几乎只能看见残影。 她想要打破船的顶棚吗?可就算如此,离得这样远,总归是没有可能…… “!” 蝴蝶刀擦着自己的眼皮飞过,干脆利落地割破了船只的栏杆。棚顶失去支撑,船只也失去了平衡,在海上摇摇欲坠。莱斯利的眼前霎时一片模糊,他下意识地要去拉自己同伴的手。 可他没有摸到格拉德。 “砰!” 不知道是哪里传来的爆炸声,他们的船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海浪翻卷,在海上艰难前行。 这天气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那柄形如鬼魅的蝴蝶刀又一次旋转着割开了船只的桅杆,棚顶布,然后几下切割船身,轻易得像是砍瓜切菜,刀刃却始终锋利如新,刀光雪白。 而蝴蝶刀的主人,此时此刻正站在码头处的海崖上。剧烈的海风将她浅金的长发吹得肆意飞舞,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美丽而危险。她雪白的长裙也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的小腿纤细骨肉匀亭,但细细看去,其上已经布满了苍白色的锋利鳞片。 凶猛的海风以摧枯拉朽之势将这雪白的少女托到海崖之上,她以圣女般的威严俯身着因逃命显得极尽狼狈的蝼蚁。她口中念诵的神秘咒语,使得大海都为之沸腾,躁动汹涌! “那是什么?!”现在还勉强驾驶着破碎船只的莱斯利早就心有余而力不济,码头上传来了那狗腿子殷切的谄媚声,不过这次讨好的对象是那正在念诵咒文的少女。 身侧的库特面色煞白。 而在他怀中的格拉德已经虚弱出声:“……龙。” 他方才被棚顶打到,虽然库特尽力护住了他,但是他的伤势还是不可避免地雪上加霜。 莱斯利几乎要骂出声来了:“龙?那是什么?!——”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巨大的浪头已经将他们的船打翻,随后毫不留情地拍打到了海面上! 全身骨头都因着翻天倒海的肆虐而几乎重组了一般疼痛。三人都控制不住地闷哼出声。而另一边的少女,已经平静地降落在他们面前,浑身素白洁净,与他们的狼狈显出了鲜明的对比。 蝴蝶刀翻转,回到了她的手中。她利落地割开覆盖在他们身上的篷布,随后精准地把刀尖扎在了格拉德的脖颈侧偏半寸不到的地方! “我说过的,不要逃跑!”西尔弗声音冰冷,“你还找了帮手?” 锋利的刀刃就在自己动脉处,稍微一偏头,脆弱的脖颈就会被刀割开,涌出鲜血来。但格拉德却是笑起来,一字一顿道:“那我也不会死在那天的。” 西尔弗确实一愣。而格拉德也趁着这时候,反手拔刀,反扣住了她的脖子! 局势逆转,现在是西尔弗在自己的刀下,性命垂危。他愿意的话也可以割开她的动脉—— 但这是不现实的。几乎是在格拉德挣扎的那一刻开始,西尔弗就抓住了他的手腕,冰凉坚硬的鳞片也是在同一刻护住了她的脖子! 蝴蝶刀不可能割开龙鳞。更何况只要西尔弗愿意,她就能一个跃起掀翻现在卡住自己脖颈的格拉德! 身边的二人也赶忙挣扎起来,一起压住了西尔弗的手脚。虽然做这样的事情对于一个漂亮的少女来说实在是冒犯,但在这个漂亮的少女要在下一刻面无表情地割开你的脖子的时候,那种属于这个年纪的羞涩情绪,刚冒头也就会被无情地掐灭了。 “她……” “压不住的。”格拉德沉着道。他攥着蝴蝶刀的刀柄,还是不可避免地颤抖,“她可以起来的……” 西尔弗确实可以。但她平静地做出一副被制服的模样,声音寒凉:“你之前,藏在了哪里?” “……你姐姐的头骨里。”格拉德自然知道她在问的是什么,“我很抱歉对她不礼貌。” 西尔弗没有说话,但她确实因为这番话而躁动起来。压住她手脚的莱斯利与库特明显感到了心有余而力不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躁动起来,他们越发控制不住了。到他们最后反应过来的时候,被控制住的腕骨与踝骨俱是清脆的啪嗒一响,随后啪嗒啪嗒地重凑拼接起来。 她居然通过折断自己的骨头来逃脱! 西尔弗游鱼一般挣脱出来,她攥住了格拉德的腰肢,海中的浪花也在此时升举起来,将他们一起捧着抬高。 雪白的少女一手扣着格拉德的腰,一手捧着他的面颊,两个人看起来尤为亲昵。雪白的裙裾被风吹鼓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对霜色的蝴蝶。 格拉德知道对方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尤其是在牵扯到姐姐的情况下。他早就发现对什么都格外淡漠的西尔弗,只有在提及到姐姐的时候才会有所异样。 也正是因此,他才想到用海默来拉近二人的关系。 西尔弗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吧?可是她仍旧耽于过去的回忆当中。每个人都有弱点,即便敌人摆明了要用这样的弱点来对付你,你仍旧无所适从。 西尔弗就是因为过去而无所适从的小孩。 格拉德清楚这一点,也利用了这一点。 其实他并没有多大期望认为自己能够真的逃脱西尔弗的看守,和莱斯利与库特回家。他也早就预料到了如今的悲剧。 可西尔弗即便是早对这些有所预料,也一点不能抑制她汹涌的宛如海潮般的愤怒。她抓着格拉德的面颊,五指尖尖,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骨血。 他居然通过她的姐姐来躲避她的看守! 西尔弗理所当然地会因为这一事实着恼。 海浪凶狠咆哮,那惊恐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尖叫着准备求救。他没有料到西尔弗会大发雷霆,现在异常担忧自己受到波及。 西尔弗再次回到了高耸的海崖。她把格拉德随手丢开,像是对待什么肮脏的垃圾。她看起来很想要现在就杀死他。可正如她所说,杀死格拉德的时间是有规定的,她提前动手,无异于向自己的首领宣战。 可不动手呢?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的姐姐,已经被击碎了,散落在不知道哪里。 西尔弗的面上难得地出现了茫然,她想要哭泣的,可是她没有。脚边的格拉德仍旧因为疼痛错位的踝骨嘶嘶呼痛,大概确实伤得厉害,他已经面色苍白。 他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苍白。只要她稍微动一动手指,就能够了结他的性命。 可也就是这个人,他揭开了自己的面罩,让她失去了作为暗卫的价值,让她要面对死亡。也是这个人,毁掉了姐姐的头骨,叫她彻彻底底地失去了那个人。 “你要逃跑……你要抗争……”西尔弗喃喃,“你为什么要和我说那些话呢?” 为什么要和她说起家人,说到他眷恋的哥哥呢?! 为什么要喊她小白,说她眼睛的颜色呢?! 为什么说希望她也开心,为什么要给她讲龙与骑士的故事呢?! 她以为在某一刻,他们确实是可以一起奔赴死亡的。 至少是在那一刻,他们之间是朋友,是在一起的。 可是为什么呢? 原来只是她独自的无用愿景吗? 原来只有她偶尔当真了吗? 原来她的姐姐,她的感情,在他看来,只是可以用作试探的工具吗? …… 在某个方面,这个来自龙族的少女,确实天真得过了头。即便她可以甩出非常漂亮的蝴蝶刀,干脆利落地割断敌人的脖子,见血封喉,刀刀致命,但是也会在月色里提及姐姐的时候,露出哀伤的神色。 她的眼睛是脆弱的苍白色。 其实西尔弗从来没有长大,她还是哪个因为姐姐没有选择自己就难过,发誓一辈子都不要再理会叛徒的孩子。可姐姐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发狠的誓言就又一次溃不成军,什么也不是了。 一点点的关怀,一点点的共鸣,也就会叫这个孩子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欣喜,小心翼翼。 她不想要伤害他的。 “对不起。”格拉德轻声说,“我想要活下去。” 他们是敌人。 西尔弗的话没有说出口,只是凶狠地扣住了格拉德的脖子。只要她愿意,她马上就可以把格拉德丢下海崖,把他摔得粉身碎骨。而伤了腿又奔波许久的格拉德早已没有了抗衡的能力,他闭了闭眼睛,最后轻声道: “我不喜欢我哥哥。” “他那么优秀,那么夺目。比起弟弟,他更把我当宠物犬。”格拉德轻笑一声,“他说他喜欢我,他的喜欢是对小东西的喜欢。我做什么他都喜欢,他都说好。我要什么他都给我,只要我听他的话。” “……什么意思?”西尔弗冷声问。 格拉德扯了扯唇角:“……我不听话了,他就会让我知道,除了哥哥以外,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他会解开宠物犬的锁链,但不会摘掉它的项圈。他会叫外面的人告诉这只倒霉的小狗——” 格拉德低下头,嗤笑一声:“除了哥哥,没有人会爱你。” “所以呢。”格拉德轻声说,“我要怎么赞同你呢?我的家人对我一点不好。” 第108章 勿忘我 “我的哥哥哪里能像是你的姐姐一样呢?”格拉德轻轻地说,“哪有人要把自己惨痛拿出来想要共鸣的呢?” “……” 西尔弗的面上出现了仿佛孩子般的茫然。但她的虎口仍旧在无意识地收紧,格拉德不多时便呼吸困难,受伤的喉管使得胸膛的起伏都疼痛。他闭了闭眼睛,继续道: “我想要活下去。所以我要用所有的办法,所有的手段。只要我可以活下去。什么东西都不重要。” “可你……骗我!”西尔弗的眼神锐利起来。 格拉德霎时喘不上气来,开始徒劳地掰动束缚着自己咽喉的手指。可是西尔弗并没有任何动容,或者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对待格拉德,她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她要做一个冰冷的看守,盯着他走向既定的死亡吗?还是在现在放过他,被他的求生意志打动,送他自由吗? 他们不是陌生人,也不是仇人。甚至经过几天的相处,在很多时候看起来很亲密。在面对自己的死亡的时候,西尔弗其实也是恐惧的。 但她知道,被她所看守,对一切一无所知的格拉德只会比她更恐惧。 可是他没有。他做得那样好,他那样勇敢,执着地想要活下去。即便他总是一副黯淡的,对什么都不甚在意的模样,但西尔弗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时候,他鲜活炽热得她都要移开眼睛。 他那样好,倒显得自己怯懦。她就会想到自己的弱小,想到姐姐离去的时候,她始终不敢放软声音阻止,也不敢和姐姐好好告别。想到失去姐姐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勇气见证姐姐的死亡。 她为什么不能勇敢呢?她为什么不能也像格拉德一样,对其他所有人大声宣布,自己想要活下去呢? 还是她根本就不敢活下去呢? 她实在是孩子气。 她幼稚,愚钝,一根筋,最要命的是胆小。 她不敢活下去,不敢为姐姐的死难过,所以她把自己的一切愿景投注在格拉德身上。她想,他们这样像。也许总有一天,她自己也可以做到的。 她也可以勇敢地决定自己的以后,也可以勇敢地说要活下去。不是为了什么人的愿景,不是因为家族的大义,她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怀念自己喜欢的姐姐。 而不是做一个冰冷的机器,守着姐姐冰冷的骨质。 可是格拉德骗了她。 其实西尔弗并不是因为他的出逃生气的。她只是生气格拉德用家人的谎言欺骗自己,触碰到她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却只是为了逃跑。 这种话,这样的事情,也可以被利用,被当作谎话吗? 他怎么可以这样呢? 昔日以为的二人共鸣之处,也显得可笑苍白起来。西尔弗最终还是松了手。她发现自己其实还是不够了解格拉德。 她错误的认知下,投注了错误的愿景,最后还要责怪这个人,用她的弱点来欺骗她,其实是很不讲道理的。 她怎么能这样呢? 凶猛的海风吹得她的头发与裙子飞舞,苍白的鳞片已经褪去,她现在只是一个柔软脆弱的少女,周身散发着温暖浅淡的橙花香气,就像是学校里擦肩而过的抱着书的漂亮女孩。 格拉德发现她的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像是只无助的兔子,显得很茫然。 “你和我说,龙和骑士的故事……没有人见过龙。” “你和我说,你哥哥会因为你死掉难过的。” “我答应了你,不会让你哥哥知道的。” “……” 西尔弗说了那样多。她好像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这样多的话。她也确实不怎么爱说话。也许是因为她今天确实很脆弱。是因为想到了姐姐了吗?还是看到格拉德独自离开,没有任何挂念呢? 她甚至生出了像是再次被姐姐抛弃的情绪。 真奇怪。 那个在姐姐死后控制着自己身体,冷淡镇定的人似乎一下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只是那个蛮不讲理的恶劣小孩。 “可我就是个很糟糕的人呀小白。”格拉德轻声说。 他的咽喉仍旧疼痛得厉害,说话的声音也有点哑,“我的家人不喜欢我,我也没有什么朋友。我来到这里,是因为遭受到了很多人的排挤。” “我是个自私自利的坏人,没人在意我。我怎么可能真的在这里死掉,还担心其他人为我伤心呢。其他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他说着又扯了扯唇角:“除了我自己,谁又真的在意我呢?如果我都不在乎我自己了,我又能怎么活下去呢?” 西尔弗说不出话来了。她想要说什么呢?她想,其实她想要说的是,不要走呀。 这样迎接死亡的不就只有她一个了吗?虽然这样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好说出口的。 她只是想要一个同伴消弭孤独而已。 原来龙也会想要人陪伴自己吗? 就像她想要姐姐陪伴自己一样。 守护着姐姐的骨质的时候,就像是姐姐还在身边一样。 “你哪是糟糕的人呢?” 西尔弗这样说,忽然扯着唇角笑了起来,笑得苍白凄美。 她这样说完,便直直地向后倒去。她的白裙白发被风吹得肆意,她没有预兆地,就要从海崖坠落下去。 “小白?!” 格拉德心下一跳,来不及多思索,就探出身去抓对方的手。西尔弗并不沉重,但是对被折腾到现在浑身虚弱的格拉德来说,一下子把她拽上来还是有点困难的。 “我死掉的话,你们就可以逃跑了。”西尔弗眯着眼睛冲他笑。 她笑起来原来这样好看。 格拉德怔了怔,最后反应过来,还是没有松手。 西尔弗死掉,他们是可以逃跑的…… 可西尔弗怎么可能真的死掉呢?…… 来不及细想,格拉德就要把她拽上来。 “你怎么可能死在这里?”格拉德说,“你随便一个咒语就上来了吧?” “我会死的。”西尔弗说,另一只手抬起了她的蝴蝶刀,缓慢地切割他们之间连接的手掌,“我会流血……” 一朵朵的血红从苍白的皮肤上绽放,触目惊心。 “你!……”格拉德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实在是不明白这人的脑回路。刚才还要弄死自己,现在怎么就要慷慨赴死了?这是什么道理? 就算他用了一点谎话骗她,也绝对不至于赔上性命吧?! “别动了!我拉你上来……” “我本来就要死的呀。”西尔弗轻声说,“格米不是说,如果自己都不在意自己,就没有道理活下去了吗?” “我已经没有道理活下去了。”西尔弗呆呆地说,她纯白的眼睛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我要为什么活下去呢?” “!?” 格拉德一点没想到安慰别人的话居然搬起石头来砸了自己的脚,心里暗骂一声,赶忙道:“我只是说自己……你,你还要看着你姐姐的,不是吗?” “姐姐死掉了。”西尔弗听到这话居然是要啜泣起来,“她的骨头也没有了。” “我……你……”格拉德难得结巴起来,最后终于想到,“对……对了,我在那个骨头里面,找到了种子!” “……种子?”西尔弗露出一个茫然的温吞神色。 如果叫她以第三视角来看,会发现自己此时此刻的表情像极了她喊姐姐,姐姐回过头来看她的模样。姐姐喊她名字的时候,姐姐分银杏糕给她的时候,姐姐露出歉意的笑的时候。 “是花……”格拉德艰难道,“晚上的时候,那里面,不是会发光吗?” 西尔弗想到了。从那巨大龙骨两个空空荡荡的眼眶中,夜晚时常常发出幽蓝色的光,就像是鬼火。 难道那是姐姐的灵魂吗? 那她应该非常怨恨自己吧。 毕竟自己在她死前,都没有真正理解过她。 “是勿忘我!”格拉德赶忙拔高一点声调,“月光透过它们……发出了蓝色的光。” 西尔弗的眼前也确实照这样的话,生出了一幅生动的图画来。幽蓝色的勿忘我,在月光照耀下摇曳,在那漆黑一片的贫瘠山洞里,透出漂亮的光来。 “原来是这个呀。”西尔弗说,声音像哭又像笑的。 格拉德从来没想到自己能够在小白脸上看到这么多丰富的表情,但他一点不想要看到她这副模样。 小白应该是个冷淡的谁都不放在眼里的三无,因为实力足够高超所以不需要说话,她只需要保持高深莫测的冷漠脸,自然会有人去揣测她的心思。 而不是在他面前,露出了仿佛被背叛的脆弱神情。 虽然自己这事情做得确实很缺德,很可恶,格拉德也有对方会因此暴怒弄死自己的觉悟。虽然在自己被弄死之前,他会疯狂思索出无数让自己活下来的可能性。他不可能老老实实去死,即便他知道自己做的事其实很该死。 “在逃跑前,我知道还会遇见你的……”格拉德说,“所以,所以我留下了花朵的种子……” 他艰难地从腰间的手兜里摸出细小的种子。居然没有丢掉。上面还沾着淡蓝色的残花,莹润美丽,更多的是一种孩子的稚气,大大咧咧地迎着风舒展着自己的花瓣,即便它已经凋亡。 “我的想法,我做的事情,其实都不算是什么的……”格拉德轻轻说,把那残花塞进二人交叠的手中,西尔弗的皮肤冰凉,像是冷过的玉石, “我是个很糟糕的人,和我做朋友其实没什么意思……所以我才说我要只在意我自己,其实的意思,是想要别人多在意我。” 西尔弗怔怔的,看着他笨拙地握紧她的手。他已经尽了全部的努力,并不强壮的胳膊突出的肌肉弧度也不算漂亮。但是在这一刻,在他黑曜石般的眼睛里,西尔弗看到了自己哭花了的,异常狼狈的小脸。 像是个不讲理的孩子一样。 “但是小白,你不一样的……”格拉德干笑一声,“你这么厉害,这么强大,还有在意你的姐姐。虽然姐姐不在了,可是她是真真正正,完完整整地爱着你的呀。” “她那么在意你,那么爱你,和我可不一样……”格拉德轻轻地说,“我哪算是你的同伴呢……我哪有那个资格呢……” 他很少对人展现出自己的脆弱与丑恶,于是他低下头,做出艰难的样子,“我没想到你会多在意我……但是,但是……” 他的话忽然说不下去了。其实他想要感谢的。但是他明明是要说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叫小白回心转意,可是他实在是不擅长应付一颗真心。 在其他人算计你的时候,你自然可以从容地算计他们。但是在一个人真诚地和你说话的时候,算计只显得很卑劣。 他其实不在意自己是否是一个卑劣的人,要是能够保全自己,他肯定是不择手段的。但是格拉德还是没有办法,对眼前的小白说谎。 “其实我真的很好奇你们的……这一点上,我没有骗你。”格拉德艰涩道,“要是,要是我不会死掉,我会很想要认识你的……” 西尔弗仍旧仰着头。她当然知道格拉德说的不是什么漂亮话,但是好奇怪,她就是这样被打动了。 她仿佛真的随着他的话穿越时空,看到了在学校里低着头走路,遭人排挤的小男孩,看到他金光闪闪的哥哥总是用一种看待心爱物品的目光规训他,看到他揉着眼睛,想要别人多在意他的模样。 他想要被在意,但是没有人在意他。 所以他只在意自己。 可是这样的人,已经在她面前,艰难地拿出那藏在时光里蒙层的真心了。说了好多谎话 ,这样一颗孩子般的心也落上了好厚好厚的一层灰。 西尔弗又想到她的姐姐,想到她如同孩子般的笨拙。勿忘我花瓣在她的手心都要发烫。 她很突然地想到,其实姐姐死前,和她说过话的。 虽然姐姐已经遗忘了她的模样,但是姐姐还记着她的名字,记得自己有个妹妹。姐姐苍白脏污,奄奄一息地被钉死在受刑架上的时候,她好突然地开口了,她说希里,不要忘记姐姐呀。 其实姐姐并不是在和她说话,她离姐姐那样远,掩埋在人群当中。姐姐银灰色的眸子也从来没有看向她,也始终黯淡。 姐姐说这样话的时候,其实根本就没有想起她。 姐姐只是依靠着不知道哪里的规训或是本能,说出了这样的话。 不要忘记我。 她怎么可能忘记姐姐呢? 这么多年,她都将姐姐残缺的骨殖带在身边,是为了不叫她复活吗?不,只是因为想念。 她那样想念姐姐,无数个月夜里,都要哭喊着醒来,重复地将姐姐的名字在口腔里咀嚼,唯恐自己真的忘却。 死掉的东西是轻松的。魂魄如果真的存在,那么它肯定是轻飘飘的。而留下来的遗物,却要日日夜夜地受其折磨,因此流泪。 不要忘记我呀。 简直就是世界上最简短,最恶毒的诅咒。 第109章 路前 西尔弗的面上忽然也透出坚决。这样的坚决就像是忽然确定了什么,肯定了什么。虽然格拉德一点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为自己方才一番堪称稀巴烂的演说露出这样的神色。 但是他还是希望对方能够打消去死的心情,安全地回到海崖上。 “谢谢你。”西尔弗说。 格拉德突然生出了异常不祥的预感,他的眼皮也控制不住地一直跳。他又探出一点身子,伸出另一只手去拉她的手腕。向下的重力使得指节间拉得越发疼痛,手腕被锋利的崖壁磨得通红。但是格拉德仍旧没有松手。 说要谢谢我,倒是赶紧起来不要去死啊!?…… 格拉德心说,但也就是这么短暂的一分心,锋利的蝴蝶刀就齐根斩断了纤白的细指,格拉德握住的东西也一下子变得无比轻盈。 “?!” “小白?!” 格拉德不受控制地又要探身去捞她。但身后已经有人强硬地抓住了他——莱斯利与库特终究还是赶上了海崖,拉住了想要跳下去抓住西尔弗手的格拉德。 坠落的少女宛如落叶,仰头在空中旋转着倒下。那瓣残花也清凌凌地落在她光洁的额头,像是一个欲言又止的吻。 就这样死掉了? 格拉德彻底愣住了,方才的剧烈挣扎也在一瞬间平息。 怎么可能呢?! “好了你……别犯傻。”莱斯利气喘吁吁地说,“要是不在这里解决她,我们就跑不掉了……” 格拉德自然知道的。可是他望着西尔弗坠落的海崖,仍旧露出了孩子般的迷茫神色。 “不对。”格拉德无比笃定道,“她不会死掉。” “啥意思?……” “他可能接受不了……”库特小声说,“毕竟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莱斯利一时词穷,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吐槽。而方才好不容易控制住的格拉德,现在忽然再次剧烈挣扎起来。他的脚踝受了伤,现在走路实在艰难,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到海崖边,随后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 靠? 莱斯利与库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可置信的诧异神色。而这一点诧异实在没时间持续太久,他们很快便也扑拥着赶到了海崖边上。 “不是,那姑娘身手矫健的,跳下去还有一线生机,他跳下去干嘛?嫌命长吗?!”莱斯利急得要命,可偏偏现在赶过去已经完全看不到二人的身影,也自然不知道下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太冲动了!这,这怎么行……”就连库特也露出了“难搞”的神色。二人没有任何形象地趴伏在海崖边,凝重地看着已经平静下来的海面。 “现在,要怎么办?”库特问。 莱斯利说:“能怎么办?跳下去找他们呗?!” 他已经要抓狂。他早就知道自己回来救格拉德不可能非常顺利,但也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事。现在看来挟持他们的不是什么普通人,其背后蕴藏的已经不能算是势力,能上升到人类群体的安危了。这也完全不是他们几个孩子能应付得了的。 莱斯利有气无力:“其实我一直在做梦是吧?我们压根就没搞定出海的通行证。” 他说的是和库特出海前做的那些准备。一年前他完全没想到他们的旅途中还会捎上一个沉默漂亮的少年,也完全想不到他们现在还在讨论要不要跳下海去从一个完全陌生的种族手中拯救他的性命。 冒险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那好吧!”库特凝重道,看起来真的有跳下去的意思。莱斯利赶忙扯住他:“……我们走下去!” 二人正准备妥当,海面却忽然一阵躁动,随后喧嚣的海浪翻滚,海上的台风旋转着托起了一抹醒目的银色! “那是?!” “那是?——” 莱斯利与库特很难用现有的语言来描述眼前所看到的场景。眼前的生物也远远超过了人类的认知范畴。它,或者说是祂,绝对是这世界的造物主最满意的作品。曲线完美,尾部颀长,眼瞳夺目。周身布满了苍白的鳞片,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祂以肉眼无法捕捉到的迅速从海面乘着雪白的浪花跃起,叫人想到抟扶摇而上九万里的鲲。而在海上龙卷中展开的巨大长翼,其上筋络错横,却只显得圣洁美丽,一点不笨拙。 这一生物很难用此时此刻贫瘠的语言来描述,但几乎是看到的第一眼,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吟游诗人口中的游记,想到神神叨叨炼金术师讲述的传说故事。 龙。 被正义的人类骑士杀死的,贪婪的,热爱珍宝与公主的恶龙。但此时此刻,眼前的生物,却只能叫人因为祂的强大而心生敬畏,因祂的美丽而感到向往。 而理所当然地,在看到祂第一眼,那种妄图挑战祂,拯救出故事中公主的雄心壮志,也就烟消云散了。 “那个是……小白吗?”库特皱着眉,很是纠结,“小白龙?……” 莱斯利抓着他就后撤:“现在说什么烂话?!”他咆哮道,又很快哑火了。 格拉德在那巨物的脖子上。 “……他,她,祂……”莱斯利显然混乱,“祂当时究竟放了多少水啊?!!!” 要是以这形态的西尔弗和他们对战,他们死掉也不会有一点痕迹的好吗? 莱斯利算是明白祂们究竟为什么要以人类的形态和他们好好沟通了。 不然见到这东西,他们命都要被狠狠吓去好几条啊喂! “!……” “上面是不是在喊我们?”莱斯利不确定道。 库特倒是更关心在上面吊着的格拉德:“祂要对格米做什么呀?这会——” “这是不是靠过来了?!”莱斯利心下一跳,惊慌失措地抓过身旁的库特,“快快快,我们快——” 他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连着先前抓住的库特,都被不容抗拒的气力抓住,然后轻松地拎了起来。 “!?” 虽然实在是非常丢脸,但是莱斯利实在是被吓得要命,刚才也确确实实忍不住要大喊救命。而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发觉自己正抱着格拉德,还抱得非常紧。 “靠,小呆瓜,你还好吗?”莱斯利赶紧低头。 格拉德显然是泡过水,浑身湿透,那件收腰白绸短裙已经吸饱了水,透着他因剧烈运动而发粉的皮肉。 他经历了方才那么一场酣畅淋漓的搏斗,又是毅然决然的一跳,还泡了半天海水,现在早已是筋疲力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干什么……”他还是不大敢抬头,身下的龙类并没有对他们表现出多少的敌意,而是平稳地往大海的方向飞去。 “回去。” 出人意料的是,祂居然回应了他们。不是张口说话,但是祂的声音就是清清楚楚地传递到了他们的脑子里,还是西尔弗平淡无机质的声音。 “他回去不就是死?!”莱斯利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他刚才奋不顾身地就跳下去陪你了,能不能放过他?” 西尔弗这次还没回答,格拉德已经虚弱开口了:“小白要送我们回家。” “回什么……回家?!” 这下莱斯利彻底诧异了。另一边的库特也不可思议,但他什么也没说,仍旧低头给格拉德搓热手掌。 “不然你们以为,随便开艘船就能离开尼福尔海姆么?”西尔弗嗤笑道,几乎能够想象得出那张俏丽小脸上的讽刺神色,“抓稳!” 话音刚落,那惊叹造物主的长翼便扇动起来,全速向前进发! “她刚才是不是说了个很绕口的词汇?”库特眯着眼睛,艰难地抓住身下的鳞片。 “‘尼福尔海姆’?”莱斯利说,比起周边人,他也没有好到哪儿去,更何况他其实有说不出口的恐高毛病,“雾之国……哪本书……写的……” 他的话被高速吹过的风打得粉碎,说得支离破碎,周边的人也听得支离破碎。莱斯利终于忍不住,出声道:“能不能稍微慢一点——” “不能。”西尔弗说。 莱斯利叫苦不迭,最后只能艰难地抱着身侧的同伴,以缓解心中对高空的恐惧。 “不然会被抓住的。”格拉德说。他也不大好,浑身过了水,本来就冷得要命,飞得这样高,几乎叫他冻昏过去。 也不止是他,周边二人也很快意识到了这异样的寒冷。空中的云雾轻盈,乳白色,擦过面颊时带来刺骨的冷意,似乎直接在皮肤上结了层冰晶。他们很快蜷缩在一起,企图抵抗这没道理的严寒。 “怎么这么冷?”莱斯利问。 “尼福尔海姆就是寒冷的地方。”西尔弗说,“很快就能飞出这里。” 她的口气里也带着没有道理的焦躁,飞得也越发快了。 这实在是感觉一点也不好的飞行体验。格拉德之前在书上读过天族的故事,知道他们有特别的飞马,飞马驮着舒适精巧的马车,是像南瓜盖的形状。坐在里面的达官显贵,在平稳飞行途中赏用红茶,谈笑风生。 而他们现在被这毫无遮挡的高速飞行颠簸得分不清南北东西,几乎要去见他们的女神露娜。 作为携带他们飞行的银龙,西尔弗却一心只想着要更快,更快,即便那已经结出形状的冰晶不住地剐蹭她的鳞片。 她在忧心什么呢?难道有什么人能够奈何得了她吗? 她那么强大,那么威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什么能够与之为敌吗? 格拉德知道是有的。他也理解西尔弗的焦躁。说实话,其实他也没想到西尔弗居然愿意带着他们一起逃跑。毕竟对于她来说,帮助他们,就是背叛自己的种族。 她可是被命令后就会老老实实等着去死的角色啊,现在居然会主动加入他们的逃亡。 但他也没有办法和气力帮助她了。他其实伤得比看起来还要重。跌入海崖的时候,即便西尔弗及时反应,接住了他,但是他受伤的踝骨仍旧在崖壁上蹭出了长长一道血痕,伤口中还夹杂着不少碎石,现在肿胀着发红发烫。 血被迫止住了,但是伤口还是没有得到良好的处理。他并没有告知任何人,毕竟这一点时间的耽误,可能就会导致他们被追上。 毕竟要弄死自己的,可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可是他实在太痛,感觉马上就要生命垂危,所以还是不要多说话,免得装着自己寿命的漏斗在一瞬间立即归零吧。 西尔弗仍旧没有降低速度,她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急切。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样做的后果,但是她并不后悔,她只会懊恼自己没能办成。 她只能快,只能更快。 她送他离开。 送自己失去姐姐后,遇见的第一个同伴。 高速飞行下,终于逐渐穿破了眼前浓密的大雾,乳白色的凝结雾气与如影随形的冰晶终于被他们抛掷身后,周边的空气逐渐回暖。陆地在稀薄下来的云层中逐渐靠近,莱斯利毫不怀疑这就是他们的故土。而他们甚至没有飞行几个小时。 他们都不约而同对这神一般的造物生出了更多的敬畏。 不过很快就能靠岸,他们这胡闹一样开始的冒险也终于是走向了尾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旅途中积累的疲惫,与逃亡中的担惊受怕,在这一刻也都尽数涌上心头。 但那些在海上漂泊,遇见的可能吃人的精灵,奇妙又诡谲的祭祀仪式,还有飘荡在海上,最常见的平静海洋,在他们偶遇风暴时所经历的翻船,在那座异族孤岛上经历的数月,还有现在,他们和这神造物一般的生命一起的日子,都在这一刻即将迎来尾声。 “回去了什么都不会改变。”莱斯利忽然想到。他还是蒙特家处于叛逆期的少爷,不听父母规劝,一定要学习地位低下的医术。库特仍旧是迪鲁家的宾客,受尽亲人排挤的私生子。而格拉德,还是海默这个装逼犯圈养的一只小宠物。 但总有什么会改变的…… 莱斯利低头看着躺在自己膝盖上的格拉德,这样想。 至少他们三个,之后的日子,应该算得上是同伴吧? 这样酸溜溜的想法冒出来的时候,莱斯利都忍不住发笑。但不可否认的是,马上要回到家里,这件事叫他的心脏都雀跃地要跳出胸膛。 马上就要到了—— 马上—— “咻!——” 气流被锋利划破后传来的刺耳声响。有什么东西被切断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就要抬起头来,身下却是一阵颠簸,平衡更不必说,他们都像是受到了什么诅咒一样,直直地向下坠去! “小白?”格拉德抱紧了祂的脖子,紧张地叫出声来,“你还好吗?!——” 西尔弗没有回答。但是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那完美的,仿佛神造的长翼,被不知道什么切断了。创口整齐利落,像是烧热了的刀刃切割奶油。西尔弗也因为这样的剧痛发出长久的悲鸣。 被切断了半边翅膀,也自然保持不住平衡。西尔弗直直地坠落下去,临碰到地面时还在艰难地想要保护肩膀上的人。 格拉德的踝骨这次大概是真的要废掉了,他浑身疼得冒冷汗,好半天才忍住没有叫出声来。而刚一抬头,就如坠冰窟,陷入了浓重的绝望。 “明明还没有到时间呢。”那少年的面庞漂亮得像是神话故事中的纳西索斯,他的长发间点缀着银铃清脆作响,像是一支死神的歌谣,“就这么着急来见我了吗?哥哥?” 他的声音称得上是温柔缱绻。 第110章 春日 格拉德周身发寒。 那少年仍旧是彬彬有礼的漂亮模样,甚至没有像西尔弗这样做出最终的迎战形态。而他的身后,却盘旋着两只巨龙,它们通体漆黑,只有眼睛有着不一样的颜色。 小蓝和小绿!…… 格拉德知道即便是面对一个西尔弗,他们都没有任何胜算,更别说是整整三头龙。要是他们愿意,他们四个马上就会化为齑粉。而帮助他们逃跑的西尔弗,也一定会受到更惨重的惩罚!…… 维斯果然很快注意到了在地上苟延残喘的西尔弗。他眯了眯眼睛,轻巧地跳到一座耸起的高崖,居高临下道:“我很失望。西尔弗。” “我以为你会有所悔改。”他垂下眼睫,近乎是怜惜地注视着昔日的手下。 而西尔弗仍旧蜷缩着身体。因为疼痛她狼狈不堪,她的伤口处不住地涌出鲜红的血液来,怎么止都止不住。这样多的血,几乎要将这片海域染红。 可他们离陆地,离熟悉的家乡,就只有一步之遥…… 库特掏出了随身携带的药品,正要给她涂药。可是创面实在是太大了,他怎么也止不住对方的血。他几乎要急得哭起来,可是他知道,现在无论做什么都不管用。 格拉德被西尔弗的翼膜包裹住,即便是高空坠落也没有怎么受伤。但是他仍旧痛得厉害,就连站直都做不到。 而维斯仍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那碧绿得叫人想到春天的眼睛里现在满是孩子般的恶劣。在他眼中,他们的挣扎丑恶如蝼蚁。这是毋庸置疑的。 西尔弗艰难地要吟唱先前的咒文。周围的海水再次汹涌起来,冲刷着她重伤后残缺的身体。巨大的浪花化作了锋利的剑刃,直直要向空中炸去! 而天边的那个少年,他甚至连指头都没有抬一下,那汹涌得仿佛利刃的浪花,便在空中怪异地改变了方向,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然后两两相撞,变得粉碎! 西尔弗还想要再做些什么的。但是这次她连吟唱都没有开始,就被汹涌的浪花拍打下去,随后陷入了过度失血导致的休克当中。 就连西尔弗也没有办法…… 格拉德自知已经穷途末路,可非常可惜,比起与这些人硬碰硬,他所能做的也只有动嘴拖延时间。 而拖延时间之后要做什么呢? 格拉德也不知道,也许只是延缓自己死掉的时间吧。 “我不会和你回去。”格拉德深吸一口气,“我也不可能老实等死。”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叫维斯听到。对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巧地跳落下来。他周身萦绕着松脂与柏木的香气,穿着漂亮的丝绸衬衫,活脱脱一个不谙世事的贵族少爷。但是他眸底的戏谑与恶劣,却一点不像是他所展现出的那样纯美。 “为什么呢?”维斯歪着头,“你不是我的皇妃吗?我以为勃伦和格林告诉过你。” “?!——” 虽然不合时宜,但是身边的莱斯利与库特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得知了什么惊天秘密的震惊神色。 “我不是。”格拉德没有理会身侧人的反应。他平静道,“你不是唯一的。” 这样的话轻飘飘地落下。但是格拉德确信在场知情的几人应该都能够听明白。 西尔弗挣扎着抬起头来,似乎是想要提醒他不要激怒对方。但是她伤得实在是太重,连动作都滑稽蹩脚。 “……” 少年听了这番话,居然是笑了起来。他随意地抬起手来,身边的莱斯利与库特还来不及发声,就直直地栽倒过去。 周围的一切也都随着他的动作陷入了静止,无论是西尔弗因疼痛而轻微起伏的胸膛,库特焦急为她包扎伤口额角沁出的一滴汗滴,莱斯利因吃惊而来不及合拢的嘴,都一下子被按下了暂停键。 “你!” “没死呢。”维斯托着下巴,伸手去玩他的鬓发,“我只是不想要他们打扰。” “……” “我倒是很好奇,你不想做我的皇妃,那你想要做谁的?”维斯说,“就我的理解,你应该不认识我的那些兄弟姐妹吧?毕竟你眼里,我们是一帮喜欢抢劫和公主的蠢货。” 他的话又轻又冷。 格拉德马上反应过来:“你偷听我们说话?” “哪里是偷听?”维斯说,“西尔弗是我的东西,你也是我的东西。我只是想要知道你们聊什么,这不是正常的吗?” 格拉德遍体生寒。 这个年头,居然还有这么个头脑简单到恶劣的小混蛋啊。 “我不认识他们。”格拉德说。 维斯噢一声,松开他的头发:“那你和我能说什么呢?我说你是我的,你不就是了吗?” “……” “我的意思是……”格拉德能预感到这人的危险,说话的时候也尽量放轻,“你可以成为唯一的。” “啊?” 维斯这下听明白了。他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这个苍白脆弱的人类:“你的意思是,想要我和那帮兄弟姐妹因为你打起来吗?” “那你可真是太高估自己了哥哥。”维斯说,“他们可没有我这么好,连见你一面都不肯呢。” “更别说温柔地送你上路了。” 眼见着对方说着说着又要杀掉自己了,格拉德也没有心思多和他兜圈子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想说的是,虽然我不清楚这个传说还是诅咒……”格拉德艰难地运作着已经混沌的大脑,“但是,我活着,对于你来说,肯定比死掉更好……” “噢?”维斯一顿,“哥哥是在和我谈判吗?” 格拉德说还不明显嘛。不然他能有什么办法活命?和这人殊死一搏吗?那还是靠着自己的嘴炮更靠谱。 而就他待人处世的经验来看,人最在意的大都是自己的利益。在维护自己利益的前提下,才会去考虑他人的利益。虽然不排除有大公无私的热血笨蛋,但是这肯定不包括面前这个似笑非笑下一秒就要取他性命的少年。 “我活着,对于一个人没有好处……”格拉德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他可能是你,但更大可能不是……” 毕竟维斯说了,自己有很多兄弟姐妹…… “什么意思呢?”维斯不满意起来,“比起我,你更想要做其他人的皇妃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格拉德头疼。因为对方似乎听不懂人话。但是这样的插科打诨很快在他说完之后的话后被对方收起。 “我活着,你可以要挟其他人。”格拉德道,“我的存在是他们无形的威胁。你可以利用我。” 他说完这番话,便努力做出一副顺从的姿态来。不过以他现在的模样其实不需要如何努力,因为疼痛而苍白的面色与嘴唇,泡了水后尽数湿透的裙裾,都显得他格外脆弱可怜。 维斯不再说话了,只是抬手描摹他苍白的嘴唇,黑曜石一样的眼睛。他的眼皮很薄,眼球的形状像是饱满的荔枝,足以想象得出其下宛如果实成熟般的甘甜。 好漂亮的眼睛。好特别的颜色。 “哥哥知道那个诅咒吗?”维斯忽然开口问他。 格拉德是不知道的。他咬着唇没有出声。 “那个诅咒,其实是我的老师发现的……”维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不知道是哪门子的落水狗,被我们惹恼了——我是说,我们的种族惹恼了他。他便下了这样的诅咒。” 维斯轻轻抚摸过他的眉眼,然后是面颊,最后是嘴唇。柔软冰凉的皮肉光洁。 “他诅咒我们,下一任的继承人,会因为自己的爱人而凄惨地死去。” “没有人知道继承人是谁,但是我们知道谁是这位皇妃。”维斯轻笑起来,“哥哥被发现的时候,我的姐妹们一直在哭呢。” “她们可不想要因为你死掉,可她们也想要追逐最后的王座。” “更何况你这么漂亮。”维斯说,“她们也很难不保证不喜欢上你。” 格拉德对这样的夸奖毫无感觉,只是对于自己被一堆异族围在一起讨论而感到毛骨悚然。 “我也很苦恼呀。”维斯轻轻地说,“要是我喜欢上你,结果我因为你凄惨地死掉。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现在没能下定决心,杀掉我未来的皇妃。那可怎么办呢?” 格拉德不自觉攥紧了裙角。他对此是有答案的。 “我会留在你身边。”他咬着牙。 “你看到我,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的眼皮底下……”格拉德艰难道,“如果你不是那个人,你还可以利用我要挟他……如果你是那个人,你杀掉我,也比任何人轻易。” 他说完这番话,注视着异族非人的眼睛:“我会死,但不应该是现在。” “……” 维斯垂下眼睫,却是冷笑一声:“哥哥默认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水火不容吗?我为什么要要挟他们呢?” “因为你是来杀我的人。”格拉德一字一顿道,“作为继承人中的一个,却被赶来执行可能危及自己性命的任务。他们对你一点也不好。” “我相信你是可以成功的那个人。”格拉德贴近了些。他尽量地做出温顺的姿态,“你可以成为唯一的那个。” “……” 说完这样的话,其实格拉德心里也没有底。要是维斯实在想要杀掉自己,那他也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可是怎么能这样呢?他们明明离故乡只有一步之遥…… 格拉德不想要在最后一刻死去…… 维斯终于抬起头来。可是看到他的眼睛格拉德的心就凉了半截。 维斯操起身侧的匕首。方才他就是用这么小小的一柄随处可见的匕首,就割开了高速飞行的西尔弗的长翼。那东西明明锋利得可以穿透金属。 格拉德闭上了眼睛。虽然确实要死掉了,但是他还是怕痛。他不想要看到自己的身体被割得七零八落,破损邋遢的样子。 那柄刀这样利,切割自己的身体应该就像是在切苹果一样简单吧。他心里忍不住发笑,手上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心里黏腻,都是冷汗。 “噗嗤——” 是金属破开皮肉的声音。格拉德越发紧张起来。他其实是惧怕的,没有人能够不畏惧死亡,更何况他惧怕即将持续许久的疼痛。他听说过人受到致命伤后不会立即死去,而是要苟延残喘许久,一直到这致命伤确确实实无法被身体的治愈机能修复,他才会异常痛苦地死去。 他一点没想到自己小小年纪就要去见他们的露娜女神,也没有想到自己临死前的最后一刻仍旧害怕地睁不开眼睛。他实在无法坦然从容地面对死亡。他只能闭紧眼睛,祈祷着既定的死亡来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 也许是他的祈祷真的起到了些许作用,他居然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感受到什么疼痛。甚至自己受伤的脚踝,现在也感受到了温凉的包裹,疼痛也消减了不少。 格拉德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却看到了叫他现在还记忆犹新的惊人一幕。 维斯正握着他的脚踝,垂着纤长的眼睫。割破的手掌中沁出的血液,正在温和地包裹着他红肿的伤口。 少年漂亮得仿佛纳西索斯,他的面庞始终沉默,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的伤口中涌出的鲜血很快将格拉德的创口治愈完全,那折磨了他一路的疼痛也终于随之消散。 “我……” “伤得这么重,变成跛子了我可不喜欢。”维斯轻轻地说,“好好照顾自己吧。” 格拉德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对方这是答应了自己的提议。劫后余生的欣喜在一瞬间确实冲没了他,而他还没有说任何话表达感谢,维斯已经垂下头去,在他的突起的踝骨处,轻轻落下一吻。 “你!……” 格拉德后知后觉,感受到了自己心跳的狂乱。初次见面时被那漂亮面庞惊艳到的混乱,孤岛上日日夜夜的陪伴,还有现在,落在自己皮肉上的温凉嘴唇,都叫他的脑袋混沌得不得了。他的心脏也像是在这一刻剧烈地喧闹起来,几乎要冲断肋骨,打破胸膛。 他后知后觉。 面颊通红。 可是格拉德无比清楚,格拉德对于他不应该有任何情感,他们之间只是简单的利用关系,他只是用这样的手段来保住自己的性命。可是在维斯这样简单的回应之下,他的心跳便没有缘由地聒噪起来。 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料到自己的心跳会这样剧烈。 “以后哥哥就是我唯一的皇妃了。”维斯似乎是在思忖这句话的可行性,但不多时他就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那叫人能够想起春天的眼睛,现在仿佛熔融了的新雪,一瞬间万物复苏,嫩叶抽芽, “好吧好吧……多多指教。” “……” 这就是在皮兹海峡开通,龙族与人族同盟建立,格拉德与维斯的婚约开始前的全部故事。 第111章 梦境 格拉德醒来时惊觉大事不妙。 虽然说非常奇怪的是,他为什么是醒来的?! 他什么时候睡过去了?! 而更加糟糕的是,刚睁开眼睛,浑身上下仿佛被碾碎重组了钝痛很快一寸一寸顺着骨头攀附上来,使得格拉德刚醒来的时候,就痛得要再栽过去了。 “你终于醒啦。” 格拉德艰难地刚掀开一点眼皮,就看到维斯放大的俊秀面孔,唇色却苍白得有些怪异。 他正准备开口问,维斯忽然就像失去了支点一般,软绵绵地倒在了他胸前。触及到的皮肤凉得叫人心惊。 格拉德下意识地想要推搡他。可刚碰到对方,就摸到了一手黏腻。他动作一顿,随后抬起手掌。 其中一片血红。 “?!” 他受伤了?他流血了?可是这怎么回事呢? 格拉德头脑中空白,维斯为他挡下薇薇安的剑,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模样再次涌上心头。他那个时候是那样脆弱,那样苍白,可明明凭他的本事,如果不管顾自己,是绝对不会受这样重的伤的—— 这次又是怎么回事呢?格拉德实在想不明白。那样多的血液在他的掌心中黏腻,触目惊心的鲜红。他不敢去触碰身上已然失去意识的维斯,这副场景逐渐与他记忆中的模样重叠。 他忽然就想到了先前的预言。 维斯真的会因为自己凄惨地死去吗? …… 其实格拉德本来不应该在意这个的。比起维斯的安危,他更在乎的应该是自己才对。更何况维斯在上一世还使自己平白无故丢了性命。他应该憎恶他,应该厌弃他的。 可是维斯真的因为自己,这样脆弱地倒下的时候,格拉德发现其实自己并没有因此多痛快。 难道他仍旧不想要对方死去吗? 格拉德想不明白,他切切实实地因此感到茫然,一时半会儿甚至忘记了呼喊他们的同伴。 当然,他也是过了好久才想起来,自己明明是在兽人山谷中参与古怪的十日谈,正要和众人述说自己“一见钟情”的老套故事,他都想好了自己应该如何编篡,但却一点自己讲故事的印象都荡然无存了。 怎么会这样呢? 他的迷茫混沌一直持续到再次听到奥罗拉的声音。当然他现在对于奥罗拉的声音其实有些应激了。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奥罗拉确实是他重生以来所结识的第一个朋友。 “你醒了?” “他昏过去了!……” 格拉德的声音和奥罗拉几乎同时响起。格拉德其实并没有听明白奥罗拉的问题。他慢慢地要把昏倒的维斯托起来,这对他来说并没有很困难。但是刚把身体翻过去,就看到维斯血色全无的脸。 伤口找到了,是在手心。那样深的一道,几乎要贯穿手掌。龙族自愈能力惊人,现在那伤口已经在缓慢地愈合。但是其惨烈程度,仍旧触目惊心。他的血液甚至是温凉的,似乎没有一点生机。 “他要救你。”奥罗拉平静道。他终于解开了那身黑袍,把它拢在了格拉德身上,“你喝到鸩酒了。” “我……” “你的故事没有被通过。”奥罗拉说,“我们也是后面才知道的。” 格拉德对此毫无印象,于是沉默着没有接话。他也是在这个时候才忽然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对。他们已经不在那峡谷底部,围绕着巨大的祭坛。 他们现在所处的山洞逼仄,呈蜂格状。周边的石壁也脆弱松散,并不平整。唯一的入口离他们不远,现下蒙着一层黑布,投不进光,自然也不知日夜。 “这是哪里?” “……你看看就知道了。”奥罗拉平淡道。 他一面说着一面掀开入口处的黑布。格拉德犹豫一下,把维斯放平,往外走去。 映入眼帘的是凛冽的夜风,灌得人脖子一紧。低头下看,却要被狠狠吓一大跳。 ——这么高?! 他先前和维斯探查过这片峡谷,知道从底部望天看到的只是细细的一条线。而在他们这个位置上望,遍布星辰的天幕仍旧遥远,而底部的一切也相当有高度。 格拉德本以为这样的山洞仍旧在峡谷底部,他们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才舍弃了自己的帐篷,一齐蜗居于此。他甚至想过是不是奥罗拉劫持了他们二人,也没有想过他们会到这么高的地方来。 按照奥罗拉的能力,这应该是做不到的…… 他们到底是怎么上来的啊?! 而最引人注目的,其实不是在这高崖上的避难所,而是在峡谷底部,依偎着巨大的异形怪物酣睡的黑袍人。而那怪物其实非常眼熟,圆润的眼睛,巨大的犄角,三个表情不一的头颅!…… “贝贝?!——” 格拉德险些惊叫出声。 可是这东西明明应该早就死在了矮人剧团。作为矮人秘宝的一半守护者,它遭到了谢伊的猎杀。即便经历了激烈的打斗,但最后三头巨兽还是死在了谢伊的长刀下。 自己明明是亲眼见过的,那个血液喷薄的血夜,在鲜血中浴血而生的谢伊,都给他留下了不浅的印象。而失去统领人,因此绝望哭泣的妮妙,同样深深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它没有死掉?! 格拉德强迫自己回神,随后终于注意到了些许差异。剧团中的怪物有着三个布偶脑袋与纽扣眼睛,而面前这个,它的三个脑袋都遍布颜色不一的鳞片,眼球没有闭合,呈现非人的烛黄色。 难道先前死掉的是仿制品,这底下的才是本尊吗? 而与正牌贝贝相拥而眠的黑袍人,究竟又是什么身份呢? 当然这个人本就古怪,无论是在“十日谈”中无端地挑起话题,还是在月夜中给谢伊送来的毒药,都足以见到他的不同寻常。这样的怪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前世对他也全无印象。 “其他人呢?……” “在最里面睡觉。”奥罗拉皱眉,“现在很晚了。” 格拉德向内望去。果然看到剩下的人正在酣睡。爱德华,谢伊,科里·修,甚至还有塔塔。参与十日谈的人似乎都在这里了。 他记得还有一个人的。 “亚历山大……” “他死掉了。”奥罗拉说,他的平静在此时此刻看起来甚至有些无情,“为了让我们逃出来。” “‘十日谈’?……” “中止了。”奥罗拉说,“那东西出来,什么祭祀都进行不下去。” 格拉德看了眼还在熟睡的贝贝,咬了咬唇:“它,为什么还在?” 他知道奥罗拉可以听明白的。精灵却沉默了,许久才回答道:“这应该要问那个人了。” 格拉德自然没有想要询问那神秘黑袍人的想法。他沉默地注视着被摧毁的祭坛,在破碎祭坛上酣眠的怪物,与召唤它形容惬意的主人。 还有不知道为什么死掉的亚历山大。 但其实原因是很好想象的吧,毕竟活下来的,有他在意的女孩子。 塔塔闭着眼睛睡觉,她雪白的睫毛结着一层颤抖的水珠。这天晚上应该是场恶战,但是他完全错过了,刚醒来,看到了只有所有人的沉睡,以及维斯的昏迷。 他都要诧异维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救自己的性命。 “你也睡觉吧。”奥罗拉道,他温柔地拂过他皱起的眉眼,“毕竟你也很辛苦。” “……” 可怎么会呢。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能够对抗怪物的战力,现在还因为自己奄奄一息。 格拉德的愧疚情绪在某种程度上非常稀薄,他这次应该也不会多为此挂心的。但这次好像确实有哪里不一样,尤其是在感受到口腔中不属于自己的血腥味的时候。 好吧好吧,自己的仇人未婚夫为了挽救自己的性命,放血放到休克。 即便格拉德是多么铁石心肠,也知道小混蛋的真实面目,但也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他确确实实因此有所触动,心里也迟钝地生出了类似于感动的情绪。但比起这个,懊恼应该更多些。 那可是鸩酒,上个喝掉这东西的人不到片刻便凄惨毙命,自己又是怎么在鸩酒过后活下来的呢?单是靠放血吗?那要放掉多少的血呢? 格拉德自然没有具体概念,但面前的维斯着实苍白,着实虚弱。他的掌心冰凉,像是沁水的玉石,冷得甚至不近人情。他尝试着贴近了些,感到的寒冷和落在面上的血液差不大多。 为什么要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呢? 格拉德罕见地因此迷茫。 曾几何时,他重生之后,都可以理所当然,心安理得地憎恨着这个人。因为维斯前世恶劣的背叛,因为自己曾经在对方那里遭遇到的痛苦,因为恶龙与骑士的势不两立…… 他有那么多理由去恨维斯,也好叫自己的感情直接暴毙,对于维斯所展现出的,不同往常的低微,付出感情的真挚,也好真的做到视而不见。 可是在维斯一次一次为自己送上性命的时候,格拉德心里的理所当然心安理得,好像忽然在看不见的地方,逐渐动摇了,随即像是被撞上的冰山一样,轰然崩塌了。 这是为什么呢? 如果只是为了忽悠自己帮他找圣杯,那这是不是有点太麻烦了? 是不是做得有点太多了呢? 格拉德注视着黑暗中闭着眼睛的维斯。估计是真的安心了,他的神色称得上是平和,那张漂亮精致的面孔没有恶劣个性的影响,现在看起来就是纯真的小天使模样,也确实很叫人怜惜,也确实能够骗过很多人。 维斯好像就是捧着这样的脸,和自己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格拉德才对他死心塌地的吧。 格拉德垂下眼睫,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一处,很轻微地动了动,像是钥匙卡上锁扣,发出的轻微啪嗒声。 不知道是在哪里忽然跳出的一个声音,它几乎是恶劣地嘲笑他—— 你完蛋啦,你又要重蹈覆辙啦! 你又要被这个小混蛋骗啦,为他死心塌地,赔上自己的性命啦! 可是为什么呢? 如果格拉德知道维斯这样做的答案,也许他就不会这样迟钝地迷茫,也许他就能够真的找到问题的根源。 可是这个时候他一点也没有想要把对方赶紧摇醒,得知答案的冲动。他只是注视着对方苍白的面色,心里认真地期望,他不会因为疼痛而做糟糕的梦。 第112章 爱情 格拉德在和兔子精拼酒。 虽然这样的场景怎么听都非常奇异,首先是,他们所处的环境一点都不适合拼酒划拳。 这个鸟不拉屎的临时山洞是维斯带着他们逃亡的时候随意打出来的。这个时候得说格拉德先前的探查多多少少起了一点作用,这两边的崖壁是空的,结构松散,打通一个容身之处并不困难。 再者说,身处逃命天涯的危急关头,底下还有一个不知道为什么还活着的三头怪兽正虎视眈眈,他们的居身之所也异常简陋,在这个时候思考娱乐玩耍的事情实在是太过于粗线条。 但是要知道,一个队伍里也许有善战的虎,好胜的狼,当然也会有—— “无所事事的小兔子~” 塔塔眯着眼睛,笑得甜而娇。她举着搪瓷酒杯,摇晃着的模样仿佛是在品饮香茗。但其中摇晃的液体其实是并不算纯净的烧酒,颜色甚至浑浊。 她并不大会喝酒,烧酒度数很高,她没多时周身便泛起了粉色,从皮肉里透出的红晕,眼睛却越发地亮了,似乎有好多话想要和他说。 格拉德其实并不想要和兔子精喝酒,但是在周边人清理从峡谷底部攀爬上来的蝎子群时,没有多大本事的自己似乎也自动被塔塔划入了同一阵营,即,需要保护,只能躲在后边的阵营。 当然格拉德对为其他人付出自己的性命没有任何兴趣,他也一点不想要去应付这怪物与那神秘黑袍人召唤出的一堆蝎子群。 虽然格拉德更觉得这些蝎子群的出现可能是那些兽人先辈见到自己的祭祀被这么破坏后气急败坏的手段。 但不可否认,这样多的蝎群突然地出现,又密密麻麻数目可观,不分日夜地往他们所处的地方攀爬,而被碰到了的倒霉蛋就会被蝎尾所携带的剧毒给放倒,然后奄奄一息地皮肉溃烂浑身长脓凄惨而丑陋地死去—— 这一认知还是非常具有威慑力的,至少天刚亮身边人都忙着死守阵地了。 蝎子爬行是需要时间的,赶到他们面前再放毒咬他们也需要时间。而这么高的山洞其实对它们来说,攀附并不算困难,所以必须要将它们斩杀控制在一定范围,才能短暂收获夜晚的安眠。 当然,斩杀线也不能够太低,不然就要和那黑袍人与那三头的怪物同伴被迫面对面拼刺刀了。 “好吧。”格拉德说,把自己杯子中的烧酒再一次面不改色地从脖子处泼去,“你到底要要挟我什么?” 是的,他本来作为塔塔同一阵营的弱势群体,其实也没必要陪这兔子拼酒。但是在她捧来两个杯子,认真地说格拉德在昏厥期间做了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塔塔可以以此为威胁——格拉德才被迫答应和她拼酒。 虽然他嘴上是答应了,身体上是没同意的。他可不要喝烧酒,这东西又苦又辣,没有一点滋味,他也没有任何兴趣。 如果塔塔说要和他拼甜水,他大概会欣然同意。但在对方拿着一个不知道什么的把柄要威胁他的时候,无论是烧酒还是甜水,格拉德都没一点兴趣了。 “现在和你说什么。”塔塔自顾自地把酒杯满上。她的身后是山洞入口被遮挡住的黑色帷幕,偶尔被风刮起,可以看到其后跳跃前进的人影,那是他们的同行人正在为他们的安宁保驾护航。要是稍有不慎,就会悲惨地毒发身亡。 “它们是杀不完的。”爱德华的声音也幽幽地响起来,“除非杀死我们。” “啊呀。”塔塔说,“小王子,你吓我好大一跳。” 爱德华不答,只是低头把他的地图收拢起来。其实他也算是弱势群体中的一员,毕竟只会念几个不一定成功术法的半吊子人类,对于外面的那些厮杀实在是有点不够看。 但爱德华和格拉德全然不同,他正是一个愿意为他人付出性命的大好人。 于是他现在正是刚刚从外面猫身穿了回来,因为明显的体力不支。他漂亮的戎装现在也被剐蹭得伤痕累累,其上都是红褐色的粉末。 “格米?真高兴你醒了。”爱德华话是这样说,但是他看起来极尽疲惫,并没有多高兴的模样,“你晕倒的时候把我们吓坏了。” “精灵和我说过了。” 格拉德并不是很想要继续这个话题,因为这样他很难不想到现在还处于昏迷状态的维斯。想到他昏迷的原因,就一点劲儿都提不起来,更不要说再拼什么酒了。 不过他本来就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其实和平时没多大区别。 “也对。”爱德华慢吞吞地说,“不过我没想到,他们还会来帮我们的忙。” 爱德华指的是在“十日谈”被破坏后,除了黑袍人之外的所有都达成了统一战线。 “毕竟他也应付不了那东西。”塔塔倒是意料之中的模样,“他可不如先前厉害了。” “你之前认识他吗?”格拉德问。 塔塔说:“我怎么可能认识……只不过都能看出来吧,那精灵只有半边翅膀。”她咝一声,不知道是被酒辣到还是在表达咋舌,“看起来很疼呢。” “……” 格拉德没有答话。但是这里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奥罗拉在“国王之花”上究竟经历了什么。即便他们现在已经不可能回到先前的关系,但是他还是因此短暂地停顿一下。 “对了小王子,你刚才抱着你地图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塔塔问。 爱德华噢一声,把地图放一边:“我是说,只有我们死掉,这些东西才会消失。” “为什么?”塔塔下意识地问。 爱德华说:“在‘十日谈’开始前,我们都向久远的魂灵献上了自己的鲜血……在祭祀没有完成前,我们临阵脱逃,他们就会派出这些东西……直到杀死我们。” “啊呀。”塔塔啧一声,“可我们明明是很无辜的呀。我倒是想继续给那些死掉的祖先说三道四的,但那东西忽然蹦出来,把他们祭坛都打翻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们要报复,也应该找对人呀。”塔塔说,“可那些虫子,看起来也只对我们感兴趣。” “可能是因为贝贝。”爱德华严肃道。虽然在矮人剧团中短暂的就业时间里,他和这三头怪物并不熟悉,了解也只停留在名字上。 “贝贝?”塔塔歪了歪头,“你们还给它取名字?” “它就叫这个。”爱德华耐心解释道,“我和格米……还有谢伊,我们之前都认识它。” “啊哟。”塔塔感叹一声,“积怨已久呀。” 格拉德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趁着这兔子精还没有想起来刁难自己,出声问道:“那个人和贝贝,为什么忽然?……” “你是要问他们为什么忽然揭竿起义,开始造反吗?”塔塔咬着搪瓷杯沿,“在你昏过去之后,他们就开始了……至于为什么?……”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对二人神秘兮兮地说道:“当然是因为兽骨啦。说来很奇怪,在你倒下去的时候,某一瞬间,我感受到了兽骨存在噢。” 塔塔说着话,自顾自地又把杯内的烧酒饮尽:“说不定那个忽然造反的召唤师,也感应到了那东西呢?” “?” 格拉德很是诧异。塔塔受到过兽骨的治愈,也因此有了感应各族秘宝的能力,她先前来向他们寻找庇护时,也准确地说出了他们所持有的各种东西。她说的话确实可信。 不过没有任何人能保证,只有塔塔一个人有感应秘宝的能力。 “啊?”爱德华显然诧异,“他也知道……那他会是什么人呢?” “这谁能知道。”塔塔睨他一眼,啧一句,“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够‘看见’呢。” “……”格拉德面色凝重。如果把“使用某一秘宝”当作感应其他秘宝的条件,那么这个人选范围实在是太大,也确实无法断定。 “你的病到底是怎么好的?”格拉德问。 塔塔动作一顿,看他一眼,竟是笑了出来。纤细白嫩的手指点在唇上,她偏了偏头:“我不是说了嘛,我的蠢货哥哥为我参与了‘十日谈’。他也没有成功我不知道,但是他许下的愿望肯定与我有关——” “而且肯定实现了。” 她眯起眼睛,笑得娇媚。 “……” “他的愿望实现了,但是兽骨仍旧在这里。”格拉德说,“他也许成为了最后的获胜者,但还是没能找到兽骨。或者他失败了,但是魂魄们仍旧实现了他的愿望。” “他死掉了噢。”塔塔歪了歪头,“他没有回来找我。” 格拉德说:“没有见到尸体。所以不算。” 很简单的判断。但塔塔却实实在在地因此变了脸色。雪白娇美的面庞甚至在一瞬间丑恶地扭曲起来,但很快就恢复了原状: “好吧,好吧。也许他真的找到了什么好东西,于是干脆利落地踹了我,一步飞升了。但是在飞升前,多多少少还是在意了我的性命。” “至少我的病好了。”塔塔说,声音却怎么听都带着讥讽。 格拉德正要继续搭话,另一边的爱德华却先一步开口了:“太过分了!” “什么?”塔塔迷茫,“你是在怜爱我吗?” “我不是!”爱德华高声道,半天斟酌着词汇,“你不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漠视生命了吗?那么多人,他们都是因为你死掉的!” 他的声音没有一点退却之意,甚至说这话的时候还勇敢地直视着塔塔的眼睛。但仔细看去,可以发现他的手指仍处于细微的颤抖当中。 爱德华鲜少对他人明确地表达出自己的不满来,在所有时候,他都是一个温柔谦逊的完美皇子,除了偶尔有一点叫国王苦恼的好心肠,他在所有人那里都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好人。 但这位皇子殿下,他的心里的正义很多时候甚至能够高于他心底的怯懦。他是个好人,他希望所有人都好,看到不好的事情在自己面前发生,他会为了自己内心的正义去勇敢地制止,即便这个人是自己的同伴。 所以即便是格拉德,也很少在爱德华面前表现出一副利益至上的姿态。不是应付不来,只是他下意识地不想让这位小皇子走出他幻想中正义基石铺就的雪白象牙塔。 “因为我?”塔塔显然也被对方的话语刺痛了。那娇美的面孔也实在没有办法继续维持那游刃有余的笑意了。她垂下雪白的眼睫,似乎是真的在思忖对方的话。 但是这样认真思忖的神色只持续了片刻不到,兔子精很快歪过头,露出了一个坦然的笑意:“因为我又怎么样呢?他们愿意为了我去死,我能够说不吗?” 她低头打量自己粉红色的漂亮指甲,口气轻佻:“要是有一个人为我去死我就要为他难过,那我大概要做成日以泪洗面的水母了。他们为我死亡,是因为什么呢?” 爱德华显然被这样的坦荡弄懵了,话自然也说不利落,更不要说回答塔塔接下来的问题了。 “当然是因为他们爱我呀。”塔塔笑眯了眼睛,“我什么都不需要做,他们就是爱我。他们愿意为了我去死,可我不需要为此做任何事。” 第113章 同类 爱德华显然被兔子精这套理直气壮的理论惊到了。可是要他说出任何能够可以有力反击她的话,他又只觉得词穷。可是他知道这并不正确。 在他的观念里,受到他人的帮助与好处,要懂得感恩与回报,就算其他人对自己没有那么好,也要想办法叫对方温顺些。就像买苹果的时候,好心的老板多给了一个,下次见面的时候,就可以带上一些糖果。 他所接受的一直都是这样的教育。 爱德华在公国的每一天,都要虔诚地祷告,去赞美带给他们幸福与食物的露娜女神。在传说中的故事里,这位女神就是付出了自己的性命,来换得全人类的和平。 但现在真的信仰她,感激她的人屈指可数,人们享用着面包,饮用着琼浆,接受着阳光的沐浴,却像是最奢侈的赌徒一般肆意挥霍,不懂珍惜。 无论这位神明是否真的存在,她的善意,她的无私,她的伟大,都叫爱德华为此感动。 因此,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面对他人为自己的付出,却熟视无睹的塔塔。 小皇子被堵急了,没有话好反驳,最后选择了重新投入山洞外围剿蝎子们的战场中。他大概确实也是非常郁闷吧。 塔塔在与爱德华的博弈当中大获全胜,但是也没有见到她因此多高兴。 她淡淡地啜着搪瓷酒杯里的酒浆,没有什么波澜,似乎那不是辣口刺鼻的烧酒,而是一杯纯水。但喝纯水露出这样的平淡到目空一切的神色也是很了不得的,格拉德直觉她还有话要说。 “你看我做什么?”塔塔轻哼一声,“弄得好像你和我不一样似的。” 忽然被提及的格拉德懵了懵,随后因为这话里的评价感到诧异。他霎时有点不服气起来,大概是因为其人一点也不喜欢任何人在自己对面露出已经将他看透的模样。 于是格拉德问:“我们是‘什么样’的?” “只爱自己呗。”塔塔又满上自己的酒杯,淡定道,“喏,不是也有个人因为你差点挂掉嘛。” 她指的自然是在他们不远处还处于昏迷状态的维斯。他确实因为格拉德放血到休克,现在也没有转醒的迹象。 格拉德因为这件事本身就有点芥蒂,被她这样一提,心里的某一处就忽然地坍塌陷落下去了。 他觉得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不是因为塔塔说得不对。而是因为塔塔说得对。 维斯的性命固然叫现在的自己莫名挂心,但是比起其他人,格拉德最在意的只有自己。就像是如果有维斯和自己只能活一个的选择题,也许会有所犹豫,但最后他总会想要自己活下去的。 但是格拉德下意识地,也不想看到维斯的死亡。 不得不承认,这个小混蛋在一次次地为他去死的过程中,格拉德心里确实有所松动。但也只是有所而已。 即便是在最喜欢维斯的时候,格拉德也能毫不犹豫地为他付出自己的性命吗? 他并不清楚。 “被我说中了?”塔塔噙笑道,“可这哪里有错了呢?世界上人人都为自己考虑,不为自己考虑的人,谁又会考虑他们呢?” 她这样说,又将烧酒一饮而尽。这瓶烧酒是科里·修提供的,他其实想要拿来自己享用的。也不知道塔塔做了什么,才叫他把这一整瓶都献了出来,甚至还能拿出来和格拉德拼酒浪费。 小兔子精似乎总有能在无意间拉拢所有人的本领,但谁也不知道她的无意间究竟是不是真的无意间。 “可是呢,总有些人,傻不拉几地要爱我。要爱我们这样的人。”塔塔说,眼前很突然地蒙上了一层朦胧,“可是爱是什么东西呢?爱是你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他就可以为你做任何事。这样才叫做爱。” “可有的人,他连爱是什么都不明白,就为我死掉了。”塔塔说,雪白的长睫毛颤抖,“这种人其实很可怜呀。” 格拉德觉得她在说自己的哥哥,在说亚历山大。但塔塔似乎没有要继续提及他们的意思,只是沉默地继续喝酒。 而在很久之后,格拉德才知道亚历山大的死去有多么沉默。没有人能想到那个沉默,寡淡,谄媚得甚至有些猥琐的人,在危急关头,遇到无法理解不可言说的怪物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挡在女友面前,被捅穿了心脏。 但其实塔塔不爱他,塔塔只爱自己。她是个自私自利无所顾忌的兔子精,她假装的小意温柔,只是为了利用,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 但其实她的手段并没有多漂亮,甚至在祭坛前,亚历山大没有因为鸠酒死去的时候,她显然地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其实很好看出来的,一只兔子的坏心肠。 可是总有人看不出来,或者说是假装看不出来。他不想要看出来,否则这一切都成了梦境,唯一属于他们的回忆,他们的感情,也都只是虚假的了。 塔塔想,怎么会有这样的蠢人呢? 其实她知道自己的漂亮,自己的娇媚,她的美丽理所当然有不少人因此倾倒。这是正常的,她也利用了多次自己的漂亮,自己的娇媚,她的手段即便不入流,但好歹是管用的。总归有人为她神魂颠倒,为她做任何事。 塔塔其实早就知道的。 “……” 格拉德终于在自己面前的搪瓷杯子里倒满了烧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咳咳!——” 他理所当然地被这酒的辛辣与苦涩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在抬起脸的时候脸颊和脖颈连着一片都红了。 塔塔不知道他这是忽然做什么,赶紧过去给他拍背。她的手被烧酒醉得温热,格拉德感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其实落在了自己的心脏。 “好啦,其实我没有想要和你讲大道理的意思啦!”塔塔扯出一个笑来,她右边脸颊笑起来有一个小小的梨涡,“我只是要和你好好聊天的,小骑士。毕竟谁知道我们会不会明天就死掉呢?” 格拉德没有说话,但是他没有抬头看她。 “我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啦。”塔塔吐了吐舌头,“我知道你们是要结婚的。小王子和我说过的。那头小龙当然爱你啦。” 格拉德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格拉德摇摇头:“……没什么。” “好吧,好吧。”塔塔摊了摊手,“没什么就没什么。我是来威胁你的,可不是来为你做情感顾问的。” 格拉德不答,郁闷地小口小口喝酒。 “不过谁也不能够居高临下地对这些事指指点点……”塔塔自言自语道,弯起眼睛来,“好吧,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拼完酒了。我也该告诉你做了什么了。” 格拉德现在其实对于有什么可以拿来威胁自己一点也不感兴趣,也不知道对方神秘兮兮地究竟憋了什么坏。但是在塔塔歪着脑袋,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出的时候,他还是不可避免地瞪大了眼睛。 “?!” 格拉德下意识拔高了声调:“编的吧你?!” 塔塔少见他这么失态,顿时乐不可支,笑声清脆:“我骗你这个干什么?大家可是都看见了,除了……” “……” 格拉德真的怕了她,赶忙上前祈求她不要再说。 “其他人大概会守口如瓶……他们对这大概也没什么兴趣。”塔塔歪头,“但我可不一样噢……” “你想干什么?”格拉德憋屈地问她。 “我想干什么?”塔塔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似乎是觉得他的反应实在好玩,很快弯起眼睛,“我什么都不想干呀。我只是只娇小柔弱的兔子。” “要是你能好好保护我,我也许能够想出来,能让你做什么……” 格拉德听懂了,这兔子精是准备拿着东西要挟他一辈子,想起来就能说,想起来就能做,可怜的格拉德要被迫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怎么可以啊喂?! 格拉德立即翻脸道:“我不可能被你使唤一辈子。” “那又怎么样。”塔塔说,笑得狡黠,“你不听我的,我就说出去——喏,这个就叫要挟。” 格拉德痛心疾首,很想要立即想出办法来结果这只狡猾的兔子,叫她不能再威胁自己。 他也非常不可思议,毕竟自己被威胁多次,对方与自己谈判,常常是以性命为要挟,如果格拉德不肯老实就范,对方就会干脆利落地弄死自己。 而这只兔子精,采用的手段闻所未闻,居然想要在精神层面上对他给予重创,再在社会意义上叫他死亡——说简单点就是这兔子想要他身败名裂啊。 格拉德面色复杂,而塔塔却笑得很欢。最后格拉德不情不愿地点头:“你不要说。” 得偿所愿的兔子精终于露出了愉快的神色,而对方的格拉德却是面色阴沉。他把最后的烧酒都灌了下去,觉得笑眯眯的兔子精非常可恶,他打定主意要在之后远离此人。 正谈话之际,外面的黑色幕布忽然一下子被大力掀开。二人下意识地要抬头望去那是何人,就发现大敞的山洞口空空荡荡,空无一人。 格拉德顿时不确定起来。兔子精却警惕起来,方才被烧酒烫得绯红的面颊也霎时变得惨白。她动作迅速地摁下了格拉德的脑袋,同时飞快地操起了方才用来开酒的短刀,压低声音道:“别出声。” “什么?”格拉德下意识地问道。反应过来对方的话才想起来闭嘴。 外面显然出了状况,他们按兵不动才是最安全的。 果不其然,在塔塔按下他脖子不久后,巨大的触手便啪地一下向着洞口拍打撞击而来! 携卷着的碎石沙土使得空气顿时浑浊起来,他们放在地上没有遮掩的搪瓷酒杯霎时也被摔得粉碎,大半瓶没有喝掉的烧酒也被触手的掀起的气流掀翻,撒落一地。 塔塔心疼地喟叹一声。 这触手出现得显然猝不及防,二人也被吓了一跳。他们缩进了角落,但巨大的触手发现他们也是早晚的事。 塔塔压低声音:“他们几个人呢?” 她问的自然是有能力驱逐蝎群的几个。他们要是出现了,也多多少少能叫他们两个柔弱的后援阵营能有喘息的余地。 格拉德摇了摇头,正要答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蝎群?!—— 随着那巨大的触手打破山洞,那些昼夜不分密密麻麻的蝎群,也在他们不远处露面了。现在最快的一只已经碰到了他们的脚尖。 塔塔惊叫一声,赶忙快速地割下了离自己最近的蝎子尾巴。但是她用刀的动作并不熟稔,很明显是生手。而那蝎子,被切掉了剧毒的尾巴后,居然仍旧继续在向他们爬行,似乎丢掉的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靠!”塔塔忍不住骂了一句,很快跳到高墙上。她身量轻窕,稍微晃动便稳住了身子。她赶忙喊道:“你也快跳上来!” 格拉德却喊道:“把刀给我!” “什么?!”塔塔又急又乱,现在二人性命垂危,而那有毒的蝎子明显是杀不尽的。格拉德不和她一起跳到高处,难道是想要和这些东西近身搏斗吗? “快点!”格拉德高声道。 塔塔咬了咬牙,还是把手上的开酒刀丢了过去。她准头不怎么样,差点擦破格拉德的小腿,但这样难以捉摸的走势也恰好将一只准备往格拉德身上爬的蝎子干脆地切成两截。不知道是运气还是哪里的偏差。 格拉德一个背身从地上拾起短刀,在衣摆处草草拭去刀面上黏腻的液体,然后利落地划开了自己的手掌。 “?!” 塔塔被他这自毁般的举动吓了一跳,喊道:“你干什么?!” 但是下一刻她就说不出话来了。随着格拉德手心的血液滴落,那密密麻麻的张牙舞爪的蝎群居然像是受到了什么特别牵引,逐渐地向后退去! 格拉德捏着手掌,逐渐向前。那些蝎子也逐渐后撤。而在千钧一发之际,格拉德跃起,跳向了角落的维斯! 对了! 塔塔霎时紧张起来。 她都忘记了角落里还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维斯呢! 但是就算她想起来了,她也绝对不会生出什么下去救他的念头。说难听点,此人和她无亲无故,实在是没什么必要。然而就算是有亲有故,她也没有这个好心肠。 但格拉德出去救这个人,多少还在她的意料之中。不说格拉德对此人有多少情谊在,至少在她输出自己那套“爱不爱去”理论之后,格拉德应当还是想要多少反驳的。 不过其实塔塔也没有非常笃定,格拉德究竟是不是她所认为的那副利益至上的模样。 “你的血……还挺管用的哈。”塔塔有点找不到话说,便随意提了。 格拉德说:“猜的。” “猜的?”塔塔不明所以。但格拉德没有再说。他挤出血珠,在维斯倒下的角落围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 周边的蝎群似有所感,不约而同地避开了那个血圈。塔塔见状,也往下跳去。 “也不知道这是突然怎么了……”塔塔嘟囔道,而话还没说完,那巨大的触手又一次以山崩地裂之势,凶猛地向他们挥来! 蝎群也被这异样的强大与恐怖吓得到处乱窜。塔塔心说完蛋,就算他们解决了蝎群,外面还有那虎视眈眈的三头怪物呢! 那些人怎么还不回来啊?! 尽指望他们柔弱的后勤人员吗?! “啪!” 也许是终于听到了她的召唤,一柄长刀终于高高抬起,电光火石之间,雪白刀影一闪而过,与那细长的触手正面碰撞,发出了剧烈的声响! “隼!”塔塔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的曙光,都要掉下眼泪来了。 可谢伊下一句话就让他们的希冀被兜头冷水浇灭了。 “出事了。”谢伊说,“快跑!” 第114章 艾希莉娅 “出事了。”谢伊说,“快跑!” 谢伊的话叫他们方才生出的一点期许都冷却下来。 而还来不及多问,那巨大的触手又一次旋转地拍打着四面的石壁。距离过近,甚至能看到那触手上怪异颀长的银色鳞片,以及背部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细密吸盘。 “我有密集恐惧症……”塔塔面色苍白,看起来很想要呕吐。 谢伊艰难地把拍向他们的第一根触手挡了回去。这东西实在古怪,怎么斩都是斩不断的。就连在剧团中的冒牌货布偶,谢伊的长刀也没能将其切断。 “快跑!……”谢伊重复一遍。第一次的格挡费了他不少力气,而第二次第三次的触手很快又拍了过来。 不知道要不要庆幸的就是,这个山洞并不算大,那怪物最多也只能拍进一只触手。 不过…… 格拉德面色凝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这里哪里可以跑啊?”塔塔问,不知道是不是格拉德血迹干涸的缘故,那些蝎群又一次迫不及待地拥了上来,看起来很想给他们狠狠咬上一口。 谢伊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是他也黔驴技穷,他能够跳进这个山洞为他们挡下关键一刀已经非常难得可贵了,更别说再为他们规划一条逃生路线了。 而就在他们僵持之际,另一只触手鬼魅一般从旁边的墙壁穿出! “!?” 格拉德感到小腿上很快攀附上了一条冰凉坚硬的东西,用力收紧的时候,那细细密密的吸盘鳞片绞得皮肤生疼。塔塔也随即尖叫起来,她也被缠住了。 “这东西从哪里出来的!啊喂!?” 格拉德早就想到的,如果山洞可以暴力地从外部打破,他们可以做到,那么这底下的贝贝肯定也可以。从另一个地方拍出触手来,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情。 “隼!”塔塔尖叫,“我们被困住了……喂!不要掀我裙子!” 小兔子精外出到兽人峡谷底部,居然穿着一条漂亮的白色纱裙,露出纤长匀称的小腿。而那触手看起来就有深入的意思,兔妖立即高声尖叫,唯恐被这变态得逞。 “别乱动!”格拉德说,“越缠越紧……会窒息的!……唔!” 他话还没说完,那东西已经先一步缠住了他的大腿,随后延长捆住了他的腰肢。格拉德闷哼一声,挣扎着想要用刀割开缠住自己的触手。可正如他所说,这东西越动,缠得也越紧。 “啪!” 终于还是握不稳了,格拉德的手腕被触手打掉,那柄开酒刀也骨碌碌地在地上滚了几圈,随后无力地躺倒在谢伊脚边。 “隼……”塔塔艰难地呼救,“……你倒是救我们啊……” 格拉德忽然感到了哪里的怪异。而这样的一点怪异其实在谢伊方才露面时便埋下了种子,现下也越演越烈起来。 贝贝的触手并没有捆住谢伊…… 不对,维斯也没有被捆住…… 格拉德现在的脑子异常昏沉,估计是因为在他周身肆意游走的触手。这东西割过皮肤实在是很疼,但放轻力道后,这样划过皮肤的时候只觉得痒得厉害。 他实在没办法思考。 “……” “他不会救我们……”格拉德终于想到了,吐字艰难,“他……”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捆住他们的触手已经旋转着向外游走离去。不多时,外面探出了贝贝放大的微笑面孔,以及那圆溜溜的烛黄色眼睛。 “终于可以见面了。“坐在贝贝微笑脑袋上的黑袍人翘着长腿,语气戏谑,”多亏了你呢,隼。” 格拉德几乎要在大脑里尖叫,他早就知道! 他说怎么会,在其他人都不见踪影的时候,谢伊还能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为他们挡下关键的一击。而在格拉德和塔塔都被触手困住的时候,这人还能好端端地站在地上,擦他那个破刀! 不过细细想来,对方确实没有什么道理和他们站在统一战线。他们认识的时间不过十天,而谢伊明显和这黑袍人有明显的毒药交易。虽然也不知道这小鸟喝毒药是图个什么。 最最重要的是,格拉德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和谢伊莫名其妙的绑定,已经被解开了! 这么一想,对方似乎没有任何和他们站在同一战线的理由…… 失策了。 “喂!不要甩这么高!”塔塔尖叫道,“兔子是会被吓死的啊喂!” 那触手已经旋转着把他们两个带到了峡谷底部。这么高的高度一下子坠下来,就像是来回从帝国最高的露娜女神像上跳上跳下,还没有任何保护措施。 虽然没有恐高的毛病,但格拉德还是很想吐。 “你还绑了其他人吗?艾希莉娅?”黑袍人看到尖叫的塔塔显然意外,但是看到小兔子精梨花带雨的雪白面孔后,就露出了了然的神色,“好吧。你喜欢这模样的……女孩子?” 身下的三头怪物并没有回答他,只是愉快地挥舞自己的触手。它把塔塔放在自己浑圆的烛黄色眼睛底下,像是得到了什么喜爱的玩具,轻轻地嗅了半天。 而被爱不释手的塔塔却是表情狰狞,惧怕得要掉眼泪。她没有说谎,确实有不少兔子因为吓破胆而死。 她可不想要这么窝囊地死掉啊救命! 不过那怪物抓住她,也没有张开嘴要把她一口吞掉的意思。只是不住地用坚硬的面颊蹭蹭她的脸——如果那东西怪异的脑袋可以算得上是面颊的话。 塔塔明白现在确实无力回天,唯一可靠的战力现如今昏迷不醒,那精灵和二货大叔不知所踪,谢伊还背叛了他们,小王子出现也是领便当的份儿,她身边的格拉德看起来比她还倒霉。 难道她就要这么倒霉地死掉吗? 可是她还没有想起来…… 她还没有找到那东西…… 塔塔泪眼朦胧,想到问她要吃提摩西草还是苜蓿的哥哥,想到为她献出心脏的亚历山大。想到那素日怯懦讨好的小胡猫,在那一刻爆发出的勇敢。被这样多人庇佑到现在的自己,难道就要这么潦草地死掉吗? 面前的怪物是那样可怖,那样强大。只要它愿意,就能把她的脑袋一口咬掉,嘎巴嘎巴地嚼起来。自己这样的大概不够它塞牙缝的吧? 可她能怎么办呢?她要做什么呢? …… 另一边的格拉德比塔塔面临的还要绝望。那黑袍人几下跳到了他面前,用力掰过了他的下巴。这人盯了他那样久,久到格拉德都毛骨悚然起来,这人才像厌倦一样松开了手,嗤笑道:“怎么又被骗了呀?” 格拉德不知道他这是在和谁说话,但是话里话外绝对没有一点善意。而格拉德现在也没有回话的意思。僵持片刻,黑袍人率先跳回那三头怪物的脑袋上,像是厌倦了一样说道:“好吧。如果你不想要和我说话的话。” “你……”格拉德的问话还没出来,对方已经向他伸出手来, “东西给我。” “东西?”格拉德下意识想到藏在自己腰侧的各族秘宝,霎时紧张起来。 也是。在场的所有人,来到这里的最终目的,不都是为了圣杯吗? “对呀。”黑袍人淡声问,“要我动手吗?” 格拉德心下一紧。对面带来的压迫感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有些熟悉,他也不自觉地后撤了些。但是那束缚住他的触手也很快反应过来,将他纠缠得更紧。 “你想要什么?”格拉德寒声道,“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对方似乎是叹了口气,忽然在手指间转动起什么。雪白色。格拉德正觉得眼熟,另一边的塔塔已经眼尖地喊出:“兽骨!” 格拉德心里一沉。没想到对方居然已经找到了兽族秘宝!…… 看来现在装傻也没什么用处了,在临死前比起拖时间,还是想遗言更合适。格拉德蹙眉凝思苦想,连对方什么时候挨到自己跟前都没注意到。 “不清楚的话,我就只好自己找。”那人说,语调应该是带笑的,即便听起来并没有任何温度。 他将那骨刃贴近格拉德的皮肤,冰凉粗糙,有着尘土的血腥味道。格拉德不适地偏过头,对方却像是发现了什么特别的,惊喜地贴近了他的脖颈。 “明明就在……” “嗖!——” 忽然的一簇长箭刮破了对方的黑袍。那箭穗带着淡金色的光芒,划破了那银纹底蕴的华贵黑袍。就连那黑袍人的面颊也被割破了,此时此刻正向下淌着鲜红淡金混合的血液。 “是精灵!……”塔塔终于见到了真正靠谱的人物出场,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她被那三头怪物又亲又嗅的,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充满了抑郁的幽怨情绪,再不得到解救她就要被生生吓昏过去了。 黑袍人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冒出来个奥罗拉。而还没等到他做出反应的时候,巨大的锋利斧头已经冷光一闪,直直地向他砍去! “?!” 虽然猝不及防,但是那人还是最后一刻勉强跳跃闪避躲开,回到那三头怪物脑袋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忽然出现的奥罗拉与科里·修。 被砍断触手的贝贝尖叫着打滚,那并不平整的创口正大股大股地向外涌出红黑色的血液来。它三个脑袋都绝望地痛嚎起来,捆住格拉德和塔塔的触手也在空中胡乱挥舞! 格拉德和兔子精都被它摇晃得头晕眼花眼冒金星,可那怪物仍旧没有松手的意思。它只是疯狂地甩动着自己的触手们,妄图找到办法为自己止血。 但它的努力显然是徒劳,甚至连在它脑袋顶上的黑袍人也没有怜惜它伤口的表现:“行啦行啦,你怎么这么娇气。” 他刚说完话,那怪物便停止了神经质的晃动,捂住创口保持了平衡。而那边的格拉德与塔塔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安稳,只不过仍旧处于悬空状态还是叫二人很想要呕吐。 “真奇怪。”黑袍人偏过头去,看着单肩扛着斧头,甚至还在抽着烟草的科里·修,“你居然就拿那东西砍断了她的手。” “那咋了。”科里·修嗤笑一声,把最后一点烟灰掸掉,一点暗红色在他手指间明灭,“就许你拿那东西拍死我们啊?” 黑袍人似乎是笑了一声,没有反驳他的话。而是淡定地拍了拍身下的怪物:“那就看看她能不能做到了。” 话音刚落,贝贝的触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穿梭到精灵与船长面前! 那巨大的触手外部满是苍白的鳞片,冰凉坚硬,内侧则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吸盘,斩断这东西确实要费一点气力。 但是科里·修就举着他锈钝到简陋的斧头,气定神闲地摆出了迎战姿态。随后高吼一声,手起刀落! 一根触手就这样伴随着他的动作直接飞了出去! 那怪物显然没料到凭借自己所向披靡的强大居然还能在这样一柄斧头上接连碰两次壁,而这次的疼痛照旧是难以容忍的,断掉的那根触手很快便因疼痛在地上翻滚起来,希望凭借挤压来缓解难耐的痛苦。 “哎呦。”科里·修得意地挑了挑眉,“看起来也没那么厉害嘛。”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有四五根触手飞快地向他贴近! 在挨近躯体的那一瞬间,这些触手就有了自己的意识,蛇一样攀附在他的身上,随后慢慢收紧。科里·修自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知道不能够叫它们有近身的机会。但无奈斧头实在笨重,他想要同时斩断四五根触手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而就在他与眼前的触手搏斗期间,一根从背后忽然抬起的长条忽然就缠住了他的脖颈! “呃啊!?” 被砍断了数根触手的贝贝自然对这个男人怀恨在心,缠得比先前都要更紧,不一会儿科里·修的脖颈连着面颊都泛起了不正常的紫红色。 “桀桀桀!——” 贝贝得意地发出了快活的笑声。它举起另一只触手,从另一端缠绕上去。高大的科里·修在它的面前不过只是一个迷你的玩偶娃娃,只要它稍微用力,就能把他从中间利落扯断! “靠!——”科里·修奋力挣扎起来,想要解放自己窒息的咽喉。而贝贝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报复的好机会,抓得异常得紧。一直到男人不再大幅动弹,它才得意地挥动触手,似乎是想要在这人身上来回施加它所能想到的酷刑……! 而又是“嗖”地一下,锋利的光箭穿过了缠住科里·修脖颈的触手。贝贝这时候才想起来身侧还有一个人,而这么一个穿透自己触手的光箭,也叫它感受到了穿心的疼痛。 它愤怒地拍打着奥罗拉所在的地面。 “靠靠靠,精灵小子,你下次能不能快点!……”科里·修被愤怒的贝贝甩在地上,也正是因此逃过一劫。此时此刻正按着自己受伤的咽喉,气若游丝,“再晚一点我就死在那里了!——” “哪会死掉得这么草率?”奥罗拉头也不抬,举起弓箭,瞄准,拉弦,射箭,一气呵成。那淡金色的光箭利刃一样射出,飞快地割断了捆住格拉德和塔塔的触手。 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格拉德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意识到自己被这么一松,就要直接从高空落地! 这个高度会摔成肉饼的吧?! 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边的奥罗拉已经及时踩住掉落在地的触手,往上抓住了格拉德的腰肢。 “救命啊!!!” 那边尖叫的塔塔也被赶来的科里·修接住了。这姑娘实在是叫得凶,科里·修被她的喊叫吓得险些站不稳。 “靠?!活了?” 塔塔惊魂未定地捂住胸口。再一次站到坚实的土地上,一时间忍不住热泪盈眶,“靠大叔,你真是个大好人……” 她的话没说全,科里·修已经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把我酒还了就行。” 塔塔正要回话,黑袍人的声音已经先一步从他们头顶响了起来:“好吧,果然还是不能使用太文明的方式。” “?!” 这算是哪门子的文明方式啊?! 她差点就要成为一只被吓破胆的兔子了好吧?! 塔塔还没来得及吐槽,就看到一个漆黑的人影跃上了贝贝的触手,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向他们奔来! “靠靠靠,忘记了隼反水了!”塔塔惊恐道,又一次跳进了科里·修的怀里,“靠你了大叔!” 科里·修莫名其妙地怀中就多了只兔子精,第一反应就是赶紧丢掉。但是看到那带着决绝意志向他们冲来的谢伊,也顿时惊慌失措,一手抓着人一手抓着斧头,非常没有本事地向后奔逃! “喂!” 还处于战场中央的奥罗拉不满地出声。 “精灵小子,我真打不过弄刀的。”科里·修严肃道,“我不是和你说过吗,露娜预言说过,我会死在用刀的人手上!你想要我死吗?!” 他怀里的塔塔显然也没有料到这一茬,但是科里·修带着她逃跑多多少少还是叫她心安的。 她对于这场恩怨战争一点兴趣也没有!如果得到兽骨的前提就是被这帮东西围剿,她还是宁愿一直做个头脑痴呆的蠢猪兔子! “快跑快跑!”塔塔也为他鼓气。 科里·修暗骂这不出力尽看戏的兔子一句,还是抓着她屁滚尿流地往峡谷另一侧去了。 “……” “……” 格拉德说:“要不我们也跑?” 奥罗拉没接话,只是说了句“别动”,就挡在了格拉德身前。 谢伊漫不经心地垂下鸦羽般的眼睫,擦拭过锋利的长刀。这刀曾经将布偶贝贝开膛破肚,也利落地斩落不知道多少带有剧毒的蝎子。在“十日谈”期间,格拉德也无数次见证过他用这柄长刀挡在身前。 少年人举刀有着所向披靡的气势,仿佛将生死置身于事外。 奥罗拉高举长弓,屏气凝神。他曾经无数次高举长弓,射出光箭,将对面的敌人撕扯粉碎。光箭可以穿透任何事物,但是这东西不可避免地会损害他的寿命。 他淡金色的眸色微动,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格拉德在他身后,望向对面的谢伊。少年率先打破了僵持,箭一样向他们奔来! 战争一触即发! 第115章 答案 谢伊率先一步提刀杀了过来,而身下的触手也颇有灵性地和他配合起来,使得他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二人面前。长刀白光一闪,直直地向着奥罗拉砍去! 精灵在长刀与触手的配合下难以躲闪,只得硬生生抬起长弓迎下这一击。木制的弓箭立即发出了难以忍耐的牙酸嘎吱声,但居然没有丝毫断裂的意思。 谢伊略一挑眉,而另一边的奥罗拉已经灵敏地跃起,反手将弓末撞向对方肩胛。 少年一时吃痛,但没有多少闪避的余地,竟然是生生受下了这一击!而他想要做的显然不是如此而已,长刀翻转,再次向着对面的心门刺去! 而奥罗拉的反应更快一些,早已迅速翻身搭弓,光刃射出,快得几乎只剩下淡金色的残影闪落。 谢伊早就知道精灵光刃的邪门之处,明白要是被这东西沾上,没有及时的处理就会毒发身亡,赶忙侧身躲开,殊不知恰好正中精灵的下怀! 另一只光箭由奥罗拉亲手捏住,伴随着跃起,向着对面的脖颈刺去! 脖颈理所当然是最脆弱的地方,稍有不慎便会因此致命。而精灵手中的光刃由其寿命所凝结,这因世界树诞生的神秘物种拥有着这世上难以捉摸的力量,被光刃射中的人不需多久便会毒发毙命。 这个距离,他没有办法躲开! 奥罗拉眸色稍敛,手腕翻转,在扣住对方肩膀的同时,迫使对方露出脖颈来。淡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明显。而淡金色的光刃在刺下的时候便宣告了战斗的终止!—— 而就在谢伊要被刺中脖颈的那一刻,格拉德忽然反应过来不对,高声道:“回头!” 奥罗拉并不明白这话中是什么意思。但听到格拉德的话他还是下意识地回过头来。手中原本束缚住的少年也在这一刻不见踪影,几乎是凭空失踪! 精灵失去了支点,在即将坠落的时候艰难地扇动自己残缺的翅膀。在“国王之花”布局的开始,他的翅膀便彻底残疾。虽然勉强还能够飞行,但是这样的飞行实在缓慢,更别说在对峙中为自己提供什么帮助。 不祥的预感在他心里逐渐弥漫,而在奥罗拉的背后,那凭空消失的少年又一次显形,几簇纯黑色的长羽在他身后坠落。 他方才居然迅速果断地切换成兽态,从而逃脱那必须要受下的一刺! 长刀抬起,奥罗拉明白自己此时避无可避,只能再次回收手中光刃,再次举起弓箭格挡。但这次这世界树枝制成的弓箭究竟能不能挡住面前的长刀,他并没有任何把握。 “砰!——” 预料之中的碰撞声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只是轻飘飘的一阵拂过的风。奥罗拉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 “!” 身后一直挡住的格拉德,此时此刻,被忽然出现的谢伊扼住了脖颈! “呃!” 对方没有手下留情,格拉德被他掐得差点岔气。格拉德艰难呼吸着,打起商量:“……不是小谢,你不至于弄死我吧?” 谢伊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地低头在他身上摸索寻找起来。格拉德知道这些人还没放弃秘宝,但是他被谢伊抓在手里,现在除了挣扎以外也做不了任何事。他只能将希望寄托于不远处的奥罗拉。 但谢伊自然也有着自己的同盟,蓄势待发的触手在奥罗拉想要靠近的那一刻便果断地拍了上去。 在触手间隙中狼狈躲闪的精灵的窘迫叫贝贝愉快地笑出了声,它仿佛把对方的垂死挣扎当成了什么有趣的玩具,就像是幼童拔掉蜻蜓的翅膀那样欢快。 格拉德还在努力挣扎,挣扎无果后他还在艰难地和对方商量。“我们好歹……相识一场……死里逃生那么多次……” “死里逃生?”谢伊总算挑眉问他了。 格拉德掰着他扣住自己咽喉的手指,眼见着有所松动,赶紧喘了几口气:“……不是嘛……” 虽然都是对方在救自己就是了。 “嗯。”谢伊又把头低下去了。 “而且……而且……”眼见着对方又失去了兴趣,格拉德又艰难地找起了话题。没办法,这种时候不得不低头,毕竟小命捏在对方手上。骑士大人审时度势,懂得珍惜性命。 “你的脸也很红。”谢伊忽然说。 “?” 格拉德被这忽然的话砸得发懵,而对方仍旧面无表情地继续在他身上可能的口袋中寻找起来。格拉德也是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这是在点自己从他身上找矮人戒指那天说的话…… 这么记仇的吗? 可不对啊,格拉德这是被掐红的,他都要窒息了好吗?! 而说完这番话的谢伊一点也不在意格拉德的反应。他搜寻半天,现在终于是有了方向。他松开一直掐住的脖颈,随后轻轻一扯,格拉德发现自己脖子上的龙鳞项链掉了下来。 “?” 几个意思? 格拉德虽然庆幸对方没能找到秘宝,但是被人骤然抽走贴身的项链,还是叫他敏锐地感到了不适。 龙鳞项链自然是格拉德和维斯一直以来所谓定情信物,其中穿着二人的尾发,龙鳞来自龙类的唯一护心鳞。当然前世的维斯应该也没有把这“唯一”放在心上,不然也不会在最后一刻背叛自己,即便是在已经交出了这护心鳞片的情况下。 这东西自然没有秘宝重要,对于格拉德来说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东西,唯一的价值应该就是龙鳞本身的价值,比较值钱——但也仅此而已。 不过那陪伴自己有段时日,甚至现在还带着自己体温的鳞片被这样抽走的那一刻,格拉德还是下意识地回过身来,高声道:“还给我!” 谢伊没有理会,只是稍微抬高手臂。抓着对方的胳膊往上跳实在是过于丢脸的举动,但是现在的格拉德也顾不得这个了,他再次冷声重复道:“还给我!” 谢伊眯着眼睛审视了一番那枚龙鳞,像是确定了什么,也就直接往后掷去。格拉德还没失声喊出话来,另一侧的黑袍人已经轻巧接住了那东西。 “可算拿到手了。”黑袍人轻嗤一声,“真是磨磨唧唧的。” 谢伊并没有反驳对面没有礼貌的讽刺,仍旧摁着格拉德想要向上抢夺东西的手,这样贴近的姿势乍一看像是个拥抱。 黑袍人嗤笑一声,那条项链被他从中间扯断,随后在格拉德瞪大的眼睛里,那混杂着他的和维斯尾发的红绳应声而断。 “!” 这什么人啊!? 无论是哪一世的格拉德,都觉得这多管别人闲事毁掉人家东西的行为非常之掉价,更何况这东西还是他和维斯的定情信物——虽然这辈子多少有什么不一样了,但这还是他的东西好吗?! 就这么扯断了?! 格拉德简直要痛斥对方的无耻。 “这东西毁不掉。”黑袍人捏着手里纯黑的龙鳞,显得苦恼。不多时,他拍了拍身下的怪物,“交给你了,艾希莉娅。” 格拉德顿时生出了不祥的预感,而还没来得及多说,贝贝就欢快地叫了一声,张开大口,露出细细密密的牙齿来。 随便扫一眼那巨口都绝对会做噩梦,猩红的喉管,细密重叠的牙齿,以及最中间碗口粗的舌头。黑袍人略垂下头,轻巧一抛,就把那枚龙鳞丢进了那怪物的嘴巴里。 “?!” 这什么人啊?! 格拉德不可置信地望向那黑袍人。但那人却因为自己的举动愉快地拍起手来。似乎方才发生的事情很叫他高兴——也许这人就是喜欢抢别人的东西?! 格拉德一时词穷,不知道要拿什么话来表述自己现下的心情。而那人在这时候又像是忽然想起来格拉德的模样,回过头来,笑眯眯道:“你自由了。” “什么?……”格拉德的话还没说完,那怪物的触手便高高抬起,向他拍来! “!?” 所谓自由就是拍死他吗?! 这算哪门子自由啊?! 黑袍人并没有将他的反应放在心上,只是一副闲暇以待的从容模样,站在那怪物的身上,照旧腰杆挺直,仿佛在检阅什么仪式一般居高临下。 而格拉德现在即便想要逃跑也无路可走,身后的谢伊还束缚着他的肩胛,即便他再这么挣扎都只能被按在原地,受这不可能躲开的一拍——然后变成一滩毫无生机的肉饼。 格拉德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他在大脑里飞速地滚动起生前种种,应该就是吟游诗人口中的“走马灯”。 他的走马灯里闪过了无数残影,从同他抵足而眠的海默到摇晃夜影下的和他游船的莱斯利库特,从向神明为他人祷告的爱德华到方才挡在他面前的奥罗拉,甚至还有现在抓着他的谢伊。 这样的混乱这样的冗杂。 但是还有一个人……他现在连名字都不要想…… 是不想,还是不敢呢? 格拉德闭着眼睛,感受到那巨大触手的阴影已经要笼罩在他的头顶,生命立即要进入倒计时,他的头盖骨已经要变得粉碎,他才终于忍不住还是去想了。 想维斯的名字,想维斯的脸。 …… 烦死了烦死了,他还是没有做到对这小混蛋毫无顾忌! 甚至过了这样久,格拉德自己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怨恨还是执念了。 怎么能这样呢?! 他还没想明白呢!…… 格拉德曾经固执地相信,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都比不上自己的利益。他审时度势,为自己精密地考量世上的一切。他曾经没有想到过自己会为了其他什么人而付出自己的一切,这对于他来说这实在是件非常可怕的事。 但是在那见鬼的一见钟情……好吧也许那也不算是什么一见钟情,总之在他喜欢上那小混蛋之后,前世的一切都乱套了。 像他这样冷血自私自利的人居然也会想要为一个人开心而倾尽所有,甚至去找那莫名其妙的劳什子圣杯。即便对方给自己的回应从来说不上热情,他也照旧死心塌地…… 重来一世格拉德是想要报复的。他尝试着将对维斯的眷恋解读为一次失败的投资,他付出了感情,却没有在维斯身上得到回报。即便这件事还没有发生,可他仍旧要在这人身上讨回自己应有的一切。 可是,可是!—— 格拉德心烦得要命,他还是没想清楚自己究竟对这人是什么想法。他实在不想要再喜欢这个最后捅他一刀的混蛋,实在不想要为这人再次搭上自己的性命。他明明是个只在意他自己的人……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他,他…… 格拉德攥紧了手指,感受到那东西离自己越来越近,恍惚间似乎能看到死神正举着镰刀在向他微笑。真的要死在这里了……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再活一次的机会…… “咻!——” 周身悬空感到异样的轻盈的时候,格拉德还以为自己死得过于迅速,灵魂甚至已经升入了露娜身处的天空之城。但试探地掀起一点眼皮,看到那巨大的怪物在他们脚底发着恼怒的低吼,黑袍人也颇为意外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纯黑的眼睛。 格拉德心下一跳,但还没有来得及看清,他已经再次落到了地面上。 “你不让我杀他吗?”黑袍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格拉德也是这时候才意识到居然是谢伊带着自己躲开了刚才被拍到就必死无疑的触手。 “?” 这人什么意思? 谢伊没有理会格拉德质询的目光,只是寒声道:“我可没有说要帮你。” 黑袍人微怔,但很快就高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拔得很高,似乎一切都难以落在他眼里。周边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一直等到他笑完,黑袍人才回过身来,声音也像淬了冰:“好吧。” 他话里是妥协的意思,但表现得却仍旧从容。 黑袍人腕间一翻,洁白的骨刃闪过油脂浸泡过的光。他侧过身,似乎在笑:“好吧。好吧。” 格拉德不知道他这时候拿出那骨刃来究竟是想做什么。但是很快他就知道了—— 那人指间一松,居然直接就把骨刃丢到了密密麻麻的的蝎群当中! 格拉德也是这才注意到,在这怪物不再淌血的时候,火红的蝎群又一次围了上来。那柄小小的骨刃很快也被埋入了这样多的蝎群里! “这怎么找啊……”格拉德喃喃。 而那边的黑袍人也意料到了他的动作会叫他们感到棘手 因此笑得无比得意且快活。 这人的目的估计也正是于此。 他响亮放肆地又笑了起来,随后喊道:“我们走吧艾希莉娅!我相信勇敢的骑士能够找到这传说中的秘宝——只要他能够活下来!” 贝贝顺从地收起了所有的触手,它的身躯在逐渐地改变,化形,最后竟然生出了一对畸形残缺的翅膀。这翅膀肉筋纵横,透出被污染的不正常暗色,扇动的时候带起红褐色的尘土。 黑袍人低头睨他们一眼,似乎带着无尽的怜惜: “我们下次再见——我的格米。” 留下这么一句语焉不详的话后,黑袍人便同那三头的畸形怪物一并消失在了天际。 第116章 血液 那黑袍人确确实实全须全尾地离开了。虽然那三头怪物受了不轻的伤,但仍旧飞行轻盈。红褐色的天空很快被同样颜色的尘土覆盖。 格拉德惊讶地发现,这人居然能够穿破峡谷顶端的屏障离开这里。 要知道,在不久前他就和维斯尝试过,峡谷最上面的天空被覆盖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一般来说是根本无法穿透的——这大概也是那些兽人魂灵想办法要让他们必须完成“十日谈”的手段。 不过为什么他们跑不掉这两个人就能跑掉?! 还是现在“十日谈”结束,他们都可以跑掉吗?…… 如果是后者的话,格拉德也想不到什么靠谱的办法。毕竟被他们当作交通工具的维斯,现在还在因为失血休克。 “快跑!” 在低头思忖之际,那边的蝎群已经迫不及待地拥了上来。格拉德心里一紧,差点就要遭殃。好在身后的谢伊及时出手,捞过了格拉德的后领子——这个时候他就要庆幸自己穿了带领子的衣服,然后嗖地一下被拉远了。 停留在高处片刻,那边的奥罗拉也紧跟着跳了上来。这方突出的小小落脚点容纳他们很是勉强,但如果不这样那些蝎子就要迫不及待地吻上来给他们致命一嘴了。 “你?”身侧的奥罗拉冷不丁出声,瞥了眼仍旧抓着格拉德后领的谢伊,“现在又反水了是吗?” 精灵显然看到了此人先前的作为,并报以不屑的鄙夷。 谢伊没搭理他,但格拉德感到自己又被拎了起来,随后被推搡至奥罗拉的方向。 他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好在奥罗拉及时出手,抓稳了他。 “我没有为他做过事。”谢伊说,“各取所需而已。” 这个“他”指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奥罗拉冷笑一声:“所以呢?那个人是谁?” 谢伊没有回答他,而是低头:“东西要上来了。” 那些蝎子很快就发觉地面并不存在活物,而凭借着嗜血的本能,已经在逐步往上挪动,妄图吞噬峭壁上三个可口的目标。 密密麻麻的蝎群同时移动时的时候确实叫人胆战心惊,它们高举着剧毒足以致命的蝎尾,雄赳赳气昂昂地向上进发,以不可估量的速度爬行着,不一会儿就将红褐色的岩壁覆盖得看不见底色。 “现在该怎么办?”奥罗拉下意识地问道。 格拉德反应过来这是在问自己。他不由得生出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上一次和奥罗拉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呢?那个时候他还漂泊在“国王之花”之上,船底是蓝绿色的琉璃般的海水。风浪平静,切开海面的香料船只尾部涌着洁白的浪。 奥罗拉在他眼里是个热衷于教唆山羊拼字的天真傻瓜,被自己的三言两语骗得团团转。这个翅膀残缺的精灵带给他松软的枫糖浆松饼,上面还要淋着深色的巧克力。 他们那个时候想得其实不多吧,怎么逃出去成了最大的事情。但实际上的科里·修并没有怎么为难他们,格拉德甚至还可以开这两个人的玩笑。 不过这一切显然都成为了过去式,为了传说中的秘宝圣杯,无论曾经多么亲近的人都会反目,都会决裂。这一点格拉德在前世已经目睹过多次。 好在他先前并没有太多同伴。而在最后一刻,西奥多也没有选择背叛他。 “把东西找到然后回去。”格拉德快速地说,抬头望了眼不远处的山洞,不知道维斯那小混蛋会不会已经被方才贝贝拍塌的碎石压死了。 肯定不会的。毕竟祸害遗千年。 “东西?”这次是谢伊在问。 “兽骨。”格拉德沉声道,“他刚才把那东西丢进去了……蝎子里。” 谢伊顿时露出了难办的神色,皱起了眉:“这怎么找?” 他说得不错,在这么多密密麻麻的蝎群中精准地找到那不大的兽骨,实在是有够困难。不说这些蝎子都带有剧毒,单是从这些东西中辨认出兽骨的所在就非常困难。 再者说,克服心底的恐惧立足于这样多剧毒的蝎群当中,实在是有够考验人性的——而正常人的首要想法肯定是立即逃跑。 “我帮你找。”奥罗拉却迅速道,“看到了我就能取过来。” 格拉德稍有意外。其实他已经对委托这二人为自己找到兽骨不抱任何期望,更何况他们在圣杯争夺的过程中,其实算作竞争对手。要求竞争对手帮自己的忙还要对方答应把东西交出来,这实在是毫无道理…… “我这次想不到好处给你。”格拉德顿了顿,诚实道。 他确实想不到什么自己能够许诺给对方的,也不觉得奥罗拉帮自己的忙是什么划得来的买卖。什么人会牺牲自己的利益去帮别人的忙呢?他实在想不明白。 奥罗拉却是笑了起来。他淡色的睫毛颤动起来,阳光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阴影。他垂下眼睫,轻声说: “你不用为我做任何事。” “?……” 格拉德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塔塔先前说过的话。 “爱是你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他就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欸? 这个曾经背叛过他的精灵,居然爱着他吗? 这实在是叫人肉麻牙酸的话题,格拉德也恶寒地不想要深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注视着精灵淡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头发,才恍惚地发现,奥罗拉似乎许久没有这样明媚过了。 对方是高兴的。尽管这样的喜悦在如今的他看来并无道理。这怎么不算是去死呢?虽然这去死并不一定,但是那东西找到了还要交给什么不干的格拉德的话,怎么想都非常吃亏。 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吗? “喂!”格拉德赶紧拉过他,难得结巴起来,“……不可以的。我说,你想要什么,可以和我再说。但是什么都不做……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也是难得再和奥罗拉这样立场一致地对话。他们之间终于没有隔着“国王之花”,先辈责任,种族信仰这些杂七杂八大而空的东西,他们对话代表的双方仅仅只是自己而已。 可其实本来不就应该是这样的吗? 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两个真真实实地渐行渐远了。 “好吧。”奥罗拉回过头来,有点无奈的模样,“如果你可以的话,帮我找到那个科里·修就行。他跑得比兔子还要快。” 就这样吗? 其实肯定不止这样的。 但是奥罗拉知道,格拉德这时候一定是要一个答案的。他做什么事情都要知道为什么,他付出什么就要先想自己能够得到什么,别人给他什么他就要想自己需要为此做些什么。 可是有一些事情是不需要为什么的。 但格拉德现在肯定无法明白。 青年明显是茫然的,对于他这没有道理的送死行为只觉得心慌。他不知道自己要为此付出什么,而对方也没有说。这不符合他的认知。 大概是因为少有人为他毫无道理地做这些事。 黑曜石的眼睛里闪过茫然混沌。格拉德想不明白。 他上次这样茫然,还是在维斯为他放血放到休克,一直到现在还生死未卜的时候。 可是他能够为他们做什么事情呢? 奥罗拉已经轻盈地跳了下去。他的脚步许久没有这样的轻快,仿佛要闯入的不是什么毒蝎密布的龙潭虎穴,而是哪门子的世外桃源。 可哪有这样的道理呢? 他下意识地就要探身去拉对方,但只在迈出一点就被脚底滚落的碎石硬生生逼回去了。这样的高度要是他执意去拉奥罗拉,那么格拉德立刻就要被摔成肉饼。 身后始终沉默的谢伊也是在这时候发声:“不要乱动了。” “什么?” “东西在往我们这边爬。”谢伊说,拔出长刀,雪白刀锋一闪,他面无表情地割开了自己的手掌。 “你?!” 格拉德怀疑这些人是不是有什么自虐的爱好,但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谢伊这是在用新鲜的血液腥气将汇聚在他们周围的蝎群吸引到别的地方去。 他咬了咬牙,道:“我们先到上面去。” 虽然这个时候丢下奥罗拉实在不厚道,但是他并不能帮上什么忙。而身侧的谢伊也没有动手的意思。 “他可能死掉了。”谢伊平静地说。 他的血液吸引计划还是大有成效,闻见血味那些蝎子便迫不及待地冲了过去,用狰狞的口器兴奋地汲取岩壁上的血液。 “……” 格拉德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但也确实,在那样的坍塌下,还处于昏迷状态的维斯确实很难保住性命。这是毋庸置疑的。 谢伊没有说错。 但是…… “我不在意这个。”格拉德咬了咬舌尖,“在那里至少宽阔些,我可以稍微躲一躲——如果你在意我的性命的话。” 谢伊闻言抬眼,似乎是终于望见了他的存在。包裹着半掌黑色手套的掌心还在不住地从中心渗出紫红色的血来,滴答滴答。 格拉德这时候才忽然发现似乎以他们为圆心,周边已经没有那密密麻麻的攀附的蝎群。它们似乎在迅速爬行的过程中忽然丢失了方向,变得像是无头苍蝇一样胡乱窜。 但格拉德很快就反应过来,并不是蝎群忽然丢失了方向,也不是谢伊做了什么叫那么多的蝎子不翼而飞,而是那落下去的血液中,叫这些蝎子永远失去了它们的性命。 以谢伊为圆心的周边一圈,已经死掉的蝎子的尸体被尔后赶来的同伴践踏粉碎。那破碎的尸体也很快地像是沙土一样消散,而那些活着的不知者面对新鲜的血液,仍旧兴奋地贪婪地不住地吞咽,它们狰狞的口器不住地翕动着,又在这不知道含有什么东西的血液中毒发死去。 格拉德难以用言语来描述此时此刻的心境。而谢伊仍旧形容轻松,不甚在意地抹过自己的伤口,让血液滴落得更多些。有些蝎子想要去咬他裸露的脚踝,长刀便轻松一闪,切下它们的脑袋。 难怪他方才在自己与奥罗拉对峙的时候不说一句话…… 原来早就有应对方法吗? 格拉德现在又想到谢伊与黑袍人碰头的那个月夜,少年人毫不犹豫地饮下的只要一点就能叫人凄惨死去的毒药。 那个时候自己在担忧。 要是谢伊就这么死掉的话,那格拉德岂不是要和一具尸体痛苦绑定不知多久吗? 可在那样威力的毒药下,谢伊仍旧没有死去…… 这人究竟什么来路? 格拉德汗毛直竖,下意识地感到了恐惧。 “他说得对。”谢伊忽然抬头,血红色的眼睛里很快地闪过了什么,“我不想你死掉。” 他伸出手来,淡声道:“我带你走就是了。” 第117章 莉娅 二人一路后撤回到了山洞中。 经历了先前的坍塌,这里早已堆满了碎石尘土。石灰石结构并不稳定,临时凿出的山洞同样摇摇欲坠。空气中也浮动着艰涩的粉尘味道,但仍旧盖不住浓重的血腥味。 格拉德知道维斯先前栖身的角落。而很可惜的是,奇迹并没有发生,那里早已覆盖了数不清的碎石尘土,而血腥味最重的地方,自然可想而知。 维斯死在了这样昏暗破败的山洞里。 这个地方脏污黑暗,并不见光。害死他的是大量失血导致的休克,以及密闭环境带来的窒息。红褐色的岩洞中密不透风,像是一樽天然的丑恶棺材。这里没有人救下了他的性命。 格拉德是害死他的罪魁祸首。 维斯是个聒噪的,幼稚的小混蛋,喜欢亮晶晶的宝石和烤过头的芝士烙。这人前世对自己一点都不好,反正格拉德从来没见过这样不近人情的冷酷人物。自己存在的意义对于他来说,大概就是赶紧找到圣杯,帮他做点什么有用的。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方的冷淡对方的恶劣,逐渐覆盖成了另一副模样。红着眼睛眼睫颤抖的模样,他碧色的眼睛中流转着看不透的眼波。像是一幅水彩画上逐渐晕染上了新的颜料,白水也晕染出了新的色彩。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格拉德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样憎恶他了。 就像是莱斯利曾经和他说过的那样,他们都死去了,又如何背叛他呢? 维斯都为他死去了,又怎么能说背叛他呢? 维斯可是最爱惜自己脸蛋的,也是最讨厌脏污的。他喜欢漂亮的东西,他也格外爱惜自己的漂亮。 但是他死掉的时候,可是一点都不漂亮。 格拉德后知后觉地茫然起来。他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呢? 他对待于维斯的恶劣,甚至于在他死前,自己仍旧对其恶言相向。格拉德知道自己能有多刻薄的,前世那样多人联合对他口诛笔伐,他仍旧能够从容应对。 可维斯对他说的话,其实从来没有多恶劣过。 可是…… 可是什么呢? “我说过的,他可能死了。”谢伊这时候打断了他的遐想。 格拉德回过神来,到底是恢复了惯常的神色:“我知道的。” “你是在后悔吗?”谢伊问他。 格拉德沉默了。 本来的自己,绝对能够果断地回答他。 他从来不是一个后悔自己选择的人。他只会懊恼自己的付出没有得到足够的回报。他只是计较自己的投入,随后要桩桩件件地向他人讨要回来。 后悔这种情绪,存在有什么必要呢? 他难道要后悔自己的诞生,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自怨自艾地草率地过完这一生吗? 这又有什么作用呢? 格拉德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可是在这个埋葬了维斯的山洞里,这个昏暗的,脏污的山洞里,他确确实实地生出了后悔的情绪。 为什么没有好好和他说话呢? 为什么在最后一刻还要和他吵架呢? 其实想不明白的是他而已。 也许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所顾虑的一切也都是出于理性,出于为自己考量。 可是维斯死掉了啊。 格拉德的考量也在霎时间土崩瓦解,全不作数了。 他这样草率地,丑陋地离开了他。 格拉德关于感情的答案还没有想明白,那些破碎的,曾经叫他介怀的种种,也在这人死掉的那一刻变得无比轻盈,什么都不算了。 维斯的恶劣,维斯的冷淡,维斯的背叛,确确实实遥远了,消逝了,像是散掉的羽毛。 格拉德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对方。 就像前世的他,从来没有想过维斯会为自己死去,不会想到他碧色的眼睛里会涌动着属于自己的眷恋神色。 他从来没有想象过,对方真的喜欢他,甚至为他死去。 “没关系的。”谢伊说,动作生涩地摸了摸他的后脑,“他很高兴的。” “……” 格拉德这个时候想到了维斯在自己从饮下鸩酒后劫后余生,睁开眼睛时,说出的第一句话。 他说的什么呢? 他说,你终于醒啦。 他是在微笑的。 格拉德不再言语。那边的谢伊在附近画了一个血圈,格挡要爬进来的蝎子们。血流得差不多了,他就再割开一些,让血液淌出来。 空气中浮动着浓重的血腥味。 格拉德忽然生出了沉重的迷茫。他在想,找圣杯真的有什么意义吗? 凯尔特说,需要这东西来维护一个和平的世界。但是世界和平,好像从来都不是格拉德真正在意过的东西。 为了不是真正在意的东西,牺牲这样多的人,真的值得吗? …… 天空织就了橘红色的绚丽黄昏,深褐色峡谷底端,夕阳涂抹出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周边仿佛迁徙般移动的蝎群高举着剧毒的蝎尾,斜侧的光晕将火红的软甲衬得油亮。它们低下脑袋快速前进着,粗壮的腿一刻不停地奔驰,血红色的夕阳下似乎流淌过一条鲜艳的河流。 在这片蝎群萦绕的河流当中,一个血红的人影逐渐站了起来。雪白的皮肉上覆盖着深色的血污,伤痕错横,但缺口中却逐渐沁出淡金色的光晕来。这一点点的金色慢慢吞噬了血色的脏污,像是流淌着进化着什么。 奥罗拉抬起头,他淡若琉璃的眼睛此时此刻散发着夺目的金色光芒。身上的疼痛早已麻木,而他早已习惯了无休止的疼痛。这样的钝痛在他失去翅膀的时候就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像是螳螂在啃咬草叶,即便进入深眠也不得安生。 他在脑海中不止一次回想起失去翅膀的那天。他有着漂亮的淡色翅膀,剔透而纯净。在他破碎的那一刻,仿佛有着什么东西,也很忽然地从他的心脏连根拔起,伴随着那仿佛玻璃打破的声音,一齐泯灭了。 精灵是世界树的化身,本身不惧怕任何毒药。即便那本应该要他性命的鸩酒,他也能够承受。 所以即便是轮到他给那帮死掉的老头讲故事,他也丝毫不担忧自己的安危。这峡谷中密布的毒蝎,对于其他人来说也许是龙潭虎穴,但对于精灵来说,其实并没有多么难耐。 就是有点疼痛罢了。 奥罗拉垂下眼睫,他的一侧眼皮在低头找东西的时候不慎被蛰了一下,现下肿了起来,有股诡异的酸麻。看东西也不怎么清晰,甚至费力。 奥罗拉皱眉摁了摁受伤的眼皮,第一反应是肿了的眼皮肯定很难看。但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的时候就忍不住自己发笑了。 他什么时候在意起这个了呢? 但是他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愿意去做这样的事了呢? 奥罗拉注视着手心里的雪白骨刃。即便是泡过这样多的血液,它仍旧雪白莹润,不像是骨更像是玉。他手心里自然有红肿溃烂的伤口,但是挨到这东西后,却舒缓了不少。 真是难找啊。他想。他差点就要痛死在这里了。 好在精灵对于蝎子们来说并不好吃。精灵纯净的血液甚至叫它们厌恶。 他抬起头,望向了不远处的天空。那里的小小山洞已经恢复了寂静,一块红褐色的碎石旋转着被风吹落下来,惊起周边的蝎群胡乱逃窜。 安静的黄昏。 …… 爱德华睁开眼睛的时候还处于状况之外。周边春和景明,杨柳依依,一只长腿的白鸟正在碧玉一样的湖水中捕鱼。它雪白的翅膀挥动的刹那扬起透明的水珠,落在他的面上带来一阵凉意。洁白的羊羔正在低头啃食青草,像是一团团移动的云朵。 他怎么会在这里呢? 不对,这里又是哪里呢? 爱德华开始回忆起自己先前的行动轨迹,发现自己的记忆在和塔塔争执后便彻底断片了。他看到贝贝和那个黑袍人正对着他们栖身的山洞发起进攻。他是想要帮忙的……虽然在这些人当中,他的本事其实不怎么够看。 他向来清楚自己的无能与怯懦,虽然身为国家的继承人,但在很多时候,甚至还需要自己庇佑的子民来保护。 国王也常常斥责他的软弱,警告他如果他一直这样下去,他们的国家迟早会灭亡,百姓亦要流离失所,苦不堪言。而这一切都将归结于国王居然有这样无能的继承人。 爱德华是经常听到国王的批评的。就连一向对他温柔的母亲,也没有多在这件事上多作干涉。似乎严厉的统治者所训斥的一切都是有道理的。 而爱德华也明白自己确实无能,他无法做到对敌人狠辣,也无法容忍世上的不正义。即便这样的不正义对于他们来说是有利的。他判断是非的标准从来不是自己,而是这世上的公允。 虽然这样的话怎么听都过于理想化,过于孩子气。但对于爱德华来说,这就是他的处事准则。 就像是在十六岁的围猎场上他没有办法杀死前来偷猎的孩子,那张稚嫩的,瘦削见骨的脸,他现在都记忆犹新。还好他读过一点故事,知道不能在人吃不到面包的时候询问对方为什么不吃蛋糕。他接纳了对方,给了他食物和银钱,甚至放走了他。 虽然在此之后他遭遇了国王最严厉的斥骂。他殴打他,用沾了辣椒水的皮鞭。他咆哮道,说那个孩子偷走了他们猎场中其他贵族上贡的红狐。按照律法,爱德华应该杀死这个可憎的小偷。 但是他没有这样做。统治者失去了自己的威严和与权贵交好的纽带。这一切都是由于爱德华的懦弱。 但是爱德华没有后悔。因为那个孩子那样瘦弱,那样苍白,如果再不吃到东西,应该会很痛苦的吧。一只狐狸,应该也能叫他过得很快乐。 这样他也算是做了很好的事。 虽然事后他经历了这样惨痛的惩罚。 可爱德华就是这样的人。 他坚决甚至偏执地守护着心里爱与和平的天平,愿意为此付出一切。可是他常常无能为力。 就像在圣杯探寻的道路是,因为自己,格拉德就要前往那样危机四伏的道路。 因为自己的无能,要他人为自己的过错做弥补。这并不正确,这是恶劣的。 可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始终无能为力。 他做不好继承人。 不过好在他遇见了老师。 老师会耐心地教导他有关于统治者的一切,教导他如何做一个称职的皇子。在老师面前,他可以固执,可以孩子气,可以理想化地守护着他心里洁白的象牙塔,没有人会死去,没有人会痛苦,这一切都是正确的。 想到这里,他赶忙低头翻找起自己的图册来。 按理说,老师应该已经给了他指引。就在那地图上。 他正要翻动那牛皮纸,就看到一根嫩白的手指点在了他的地图上。指尖泛着浅淡的绿色,像是新生的嫩芽。 “老师!” 爱德华惊喜地抬起头来,看到那面前形貌动人的少女。在这样的春色里,她银色的长发像是海藻一样散在细腻得仿佛新生婴儿肌肤的微风里,白色的绸缎长裙也被扬起,带来浅淡好闻的花香。 “都说过了,不要老是喊我老师。”少女皱起淡色的眉毛,似是不满。 爱德华这才想起来这回事,赶紧几下折好了宝贝的万能地图,收回到口袋里,正了神色:“……莉娅。” “嗯。” 少女笑起来,露出好看的梨涡。 第118章 夜色 浮动的夜色里,两个人影正在艰难地刨挖面前的碎石与尘土。一个人刚起来,另一个就忙不迭地埋下去,一上一下,节奏稳定。 而这样机械化的刨土工作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一个榔头忽然从其中一边旋转着飞过来,随后无比精准地砸中了另一侧正在抑扬顿挫埋头苦干的脑袋,发出了异常清脆的咔啪一声。 “喂!” 那人立即摁住受伤的额头,龇牙咧嘴地跳脚:“干什么呢你?想谋杀我?!” “你不觉得我们已经挖很久了吗?!”对方也是一点不客气,“一直都没出结果……你是不是弄错地方了?” “什么弄错地方了?”那人回嘴道,“你是挖土的我是挖土的?你比我还知道?” “……勃伦你死了。”小绿啪地一下就丢开了手上的工具,回过身来就要和他打架。 小蓝见状不妙,赶忙跳到别处,用胳膊格挡:“喂喂喂!要是我们打起来,那才更找不到呢!” “所以到底是不是你弄错了?”小绿隐忍着怒气,“你个弱智怕不是又看错地图了吧?” “怎么可能啊?!”小蓝嚷嚷道,“我们不是确认过位置了吗?你不是还替我检查过了吗?” “那特么是上上次!”小绿咆哮道,“今天早上你睡过头了!忘记了?!” 小蓝表情霎时呆滞片刻,最后猛地一拍脑袋,周身萦绕着阴沉的死亡气息:“……那可真完蛋了啊……靠……” “格林,老大死掉了。”小蓝回过脸来,眼含热泪,“我们还是回老家结婚吧,不要给他做事了。” “你有什么毛病啊!?”小绿忍无可忍,“你倒是再仔细看看你的图啊?!还就真坐下不动了?!” “我看了也没用啊!”小蓝抱头鼠窜,“再说了!我根本就没把图带过来!” “……” 小绿忽然很大声地骂了一句,随后拍了拍手,抓起边上的工具:“我们跑吧跑吧!反正他死掉了我们也活不下去了!” 小蓝泫然欲泣:“那咋办啊?老大还这么年轻,我也这么年轻,我们就要死掉……” “那能咋办啊!”小绿气急败坏,“赶紧跑路啊!” “那格林你想要在哪里结婚啊?……”小蓝一路小跑跟上他。 “我去你的!”小绿高声道,“我们现在赶紧立刻回去看你的破地图!你还真准备逃命啊?!” 小蓝捂住额头,看起来很是受伤。不过在周边徘徊一阵,忽然福至心灵地站住了。 小绿不明所以:“怎么了?——” 但很快他也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他们的脑袋里同时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这个声音不大不小,但足以叫二人都毛骨悚然安静如鸡。 这个声音说: “你们踩到我手了。” “……” “……” “好吧,勃伦。”小绿艰难道,“其实我们也不是,不可以,回老家……” “来不及了靠。”小蓝目光呆滞,“对不起格林,下辈子我一定会记得不在你的意面里放迷迭香……” “靠!原来是你放的!” “我说了下辈子不会的了!” …… 与此同时的长夜。 格拉德和谢伊正在对抗一群忽然涌上来的白色蝎群。先前拥过来的是火红色的蝎群,体型较小,而现在迫不及待赶上来的,是一个能顶先前三个的大块头。 这东西高速前进的模样像极了一架小型战斗机,高高举起的雪白尾部就是它最有力的武器长枪。这个联想实在叫人不寒而栗,格拉德与谢伊也硬生生地被逼到了角落。 像是先前那样的放血对于这些东西来说似乎没什么作用了,它们嗅到血肉的滋味显然更加兴奋了,眨眼间周边都是密密麻麻的白色。 格拉德很快意识到了问题的不对,而身侧的谢伊却忽然软倒下来。他的手掌已经很难再滴落血液,整个人也呈现出失血过多的苍白。 “小谢?”格拉德心下一沉。那边的谢伊勉强回过神来,握住手上的长刀, “……不碍事。” 但话虽然是这样说,可他所展现出的可不是什么“不碍事”的模样。这人先前用来抵抗这帮毒蝎的办法就是放血,现在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举动显然不再作数。 他们两个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谢伊很快站稳了身体,抽出长刀,做出戒备姿态。格拉德手上确实没什么趁手的武器,干脆翻出了塔塔先前的开酒刀,随后和对方背对背靠在一起。 这些蝎子们明显比上一波要聪明许多,甚至有不少蝎子在他们头顶埋伏起来,准备找到他们的弱点一举击破。格拉德捏着开酒刀,感受到了手腕的疼痛。 “你可以吗?”谢伊忽然冷不丁地问道。 格拉德攥紧刀柄:“嗯。” 他这样答了,对方也没有多问。虽然格拉德也知道自己的话确实没有什么可信度。毕竟在大多数遭殃的时候,他也常常躲在很多人身后。 “我知道的。”谢伊又开口了,“你是个骑士。” “……” 格拉德忽然怔住了,心里似乎有什么被很突然地拨动了一下。就像是什么他也不知道的东西忽然落下去了,并不深,可以听到一阵阵清脆的回响。 他不久前才在露娜女神像前做骑士宣誓,说了那样多的承诺。 \"I will be kind to the weak. I will be brave against the strong. …… I will be true to my friends. I will be faithful in love.\" “我发誓善待弱者。 我发誓勇敢地对抗强暴。 …… 我发誓真诚地对待我的朋友。 我发誓将对所爱至死不渝。” 但其实格拉德自己也清楚,在很多时候,他其实并不算是一位真正的骑士。 前世的自己为了异族受众人唾弃,最后凄惨死去,大快人心。但其实这不能怪任何人。他的本性本身就是卑劣的,他对于他人缺乏应有的同理心,对待任何事物的第一反应都是这能不能够为自己创造价值。 像他这样的人,其实并不适合做一位为世界献出性命的无私骑士。无私与大爱,更适合那些活在精雕细琢象牙塔里的天真傻瓜吧。那些人看到的世界一定会比他要漂亮很多,他们也肯定有非常多乱七八糟的理由愿意拯救他人。 这些伟大的,值得人赞颂的事迹,怎么能轮到一个“阴暗呆瓜”“自私恶毒”的反派角色呢? 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格拉德大概永远不会成为骑士。 可是呢?…… 谢伊的话实在是恍如隔世。久远到格拉德自己都忘记。他是个骑士。甚至在前世,还成功找到了传说中的秘宝圣杯。 原来是这样的吗?…… 格拉德忽然抬起眼睫,深吸一口气:“你等会儿可以从那边跳出去。” “?” “触手拍过来的时候,那边留下了一个不小的空洞。”格拉德说,“稍微拨开就能看到……从那里可以离开这里。” 谢伊心觉不妙:“你想做什么?” “你先前说不想要我死。”格拉德轻声道,“所以我活下来了。” 他忽地扯了扯唇角:“就当是我想要感谢你吧。” 他这样说道,用力地拿刀刃割开了掌心,随后抬手利落地切断了一只迎面赶来的蝎子。它雪白的脑袋和身体被干脆地分割,甚至还在迟钝地蠕动。格拉德没有犹豫,而是很快地继续向外杀去。 “……喂?”谢伊不确定地发声,而格拉德也懒得再回应他。对方失血过多,现在拿刀继续酣战显然不现实,格拉德知道他会做出正确的判断。 而果不其然,谢伊咬了咬牙,还是丢出了自己的长刀,跳向侧边:“用我的刀。” “嗯。”格拉德漂亮地俯身,顺手捞过了那柄长刀。它分量不轻,刀刃雪白纯净,极其锋利。不管怎么说都比那简陋的开酒刀要好用许多。 谢伊又看他一眼,虽然仍旧犹豫,但还是从另一边跳开了。 格拉德回过身来,深吸一口气。 好吧,虽然是第一次当好人…… 但是他会稍微做得像样一些的。 …… 谢伊从另一侧跳出,果然离开了那蝎群密布的山洞。看到洞外平静的夜色,星子闪烁明亮,悬着的心却仍旧不能放下,混乱着杂糅着,他又感受到了久违又熟悉的心脏钝痛。 他确实状态不好。待在那里应该也只会给人拖后腿。他很想要立即恢复状态,但这显然太过于理想化,缺血导致头脑混沌,眼前发黑,浑身如何使不上气。他捏住一边的胳膊,艰难缓慢地呼吸着,像是搁浅的鱼。 可一墙之隔,就是一场可以想象的惨烈战争。他能做到什么地步呢?谢伊想不到答案,也下意识地不愿多想。 意识昏沉之际,忽然脚踝处传来的钝痛叫他艰难地抬起眼皮。随后看到了一只狰狞巨大的蝎子,正在低头啃食他的血肉。 啊。它们果然对自己的血液免疫吗? 手里已经失去的武器,谢伊只能艰难地拨开这东西。它咬得很紧,用力掰扯下来的时候硬生生地扯下了自己的一块血肉。紫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散发着不妙的味道。他咬咬牙,抬头看到新的一群雪白蝎子正在一片虎视眈眈,即将冲上来。 穷途末路。 谢伊想到,丢开了手上的蝎子,有点迟钝地想到,看来格拉德也没有办法真的拯救他们。 而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又能够做什么呢? 在“十日谈”被破坏之际,就需要有人能够承受来自于先灵的怒火。这是难以更改的,刻在骨血里的刺青。在他获得自己名字,得到新生的那一刻,就注定摆脱不了镌刻在命运里的铭文。 他终于感到疲惫,闭上了眼睛。他实在年轻,面容仍旧是稚嫩的,只能依稀看到俊朗的轮廓。月色给白瓷一样的皮肤涂上了一层清漆,他临终的模样,像是一幅定格动画。 …… 格拉德丢下了长刀。 其实他也不善于用刀,这东西过于笨重。骑士们擅于用剑,长剑挥舞,轻盈而帅气。不过对于格拉德来说,武器其实也没有趁手一说,抓住哪个直接用就是了。这也是他前世受弹劾诟病的重要原因。 他并不像是个骑士。 格拉德顺着石壁疲惫地滑落下来。他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挥舞,击杀的机械操作,手腕已然酸痛到麻木。 而他的身侧,密布着数不清的虫豸尸体,破碎的狰狞的,死状可以称得上是凄惨。它们弥漫出的血液显出不祥的紫黑色,格拉德的身上也难免被这东西覆盖。 他实在很疲惫,手指几乎要失去意识。他想要挣扎起来去另一侧寻找自己的同伴,但是又提不上力气。现在的身体比上辈子废物许多,不过其实格拉德自己也不希望同上辈子那样痛苦。 应该不会有事了。 格拉德想,觉得眼皮沉重起来。 那他应该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吧? 他第一次做好人,做这样其实对于他来说没有多大好处的事情,甚至几乎直接将生的希望让给了另一个人。 这实在是有够辛苦。他都要怜惜起好人们了。 格拉德迷迷瞪瞪地想着,终于支撑不住,意识彻底昏沉,沉寂在夜色里。 第119章 遗憾 山洞,雪白的蝎群中。 不知道躲避了多久,只知道他确实退无可退了。谢伊咬着牙,做着最后的抵挡。 生的欲望对于他而言,在某种程度上,其实并不剧烈。但是今夜,他下意识地不想要自己这样无可奈何地死去。 毕竟有人为了他的性命,付出了那样多。 心脏的钝痛并没有因为肢体活动起来而带来丝毫缓解,夜色将沉默地向他逼近的蝎群们衬得更加可怖。它们在黑夜中潜行,它们是最敏锐狠毒的猎手,一步步将猎物逼入死地后,再去狠狠撕咬它的脖颈。 鹰隼都是狠厉的猎手。 谢伊也没想过自己也会被逼入如此境地。 不过也不是不可以的。他想。 毕竟这个世上总是有人想要自己的命,他不还是苟且活到现在了吗? 杀不死他的,只会成为日后谈起的云淡风轻。谢伊就算真的死在了这里,那其实也没有什么。他不在意生活,不在意死去,那么没有任何能够打败他。 谢伊垂头,看见自己突出的腕骨。想到曾经抵靠在这里的温度,想到阳光烘培过头发的松软味道。那些美好的景色,只有活下去才能看到。 那么…… 也不是不可以做到的。 没有刀,他还有手臂。他可以格挡一切可怖的东西,可以撕碎一切挡路的东西。 他要活下去! 就算活不下去,他也要艰难地,即使被撕扯干净,也要拼尽一切再倒下! 他咬牙支撑起身体,抓住了从旁边滚落的碎石,狠狠地投入了面前的厮杀! 他一个人面对这样多的蝎子显然是吃力的,更何况它们确实体型夸张,本就虚弱的他也做不到真正杀退它们。 而伴随着不断地攻击,他的血液明显流逝得更加汹涌,不少蝎子在旁侧伺机而动,在合适的时候猛地扑过来,啃咬他的血肉。 它们是想要把他彻底围困在这里!…… 谢伊咬了咬牙,看了眼旁侧的山洞。如果跳回去,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但这无疑会为另一侧的格拉德带来不小压力。 而且这些东西明显对他的兴趣更大。 为什么呢? 因为血液吗? 谢伊来不及分神思考,抬手挡住要扑咬他眼睛的一只蝎子。切断它们的尾巴后它们便失去的生命,但更多的是无法精确地切割尾部,导致这些蝎子不住地向他注射神经毒素。 他并不害怕毒药,但是也对此感到疼痛。蝎子们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发出兴奋的嘶嘶声。如果它们一直把面前这个人围困在这里,那么总有一刻,他就会倒下松懈,然后成为它们的盘中餐。 谢伊现在所面临的困境,只有两个解决办法。 第一是把所有的蝎子都杀死,他能够活下来。 第二就是这些东西忽然失去了对他的兴趣…… 但这显然是困难的…… 谢伊再次控制不住地栽倒下去。他彻底没有了力气,在角落中苟延残喘。生命就像是沙漏里有限的白沙,他能够感知到自己生命在逐渐消逝时发出的滴答声。 就这样了吗? 就这样了吧。 他想,他实在是太累了。 就让那些没有完成的,他人寄托在他身上,没有道理的夙愿,统统都见鬼去吧。 他要死掉了,这些事情本来就和他毫无关系。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咻!——” 金黄色的光箭穿破了夜色的浓重黑暗,周边一切忽然一下子生动明亮起来。围众的蝎子们霎时发出了不明所以的尖叫声,数不胜数的尖叫声汇聚在一起的时候刺得耳膜生疼。 谢伊艰难地抬起一点眼皮,看到浑身沐浴着金色的精灵高举着弓箭,射落了正要攀附他脖颈的一只雪白长尾蝎。 精灵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他沐浴着清浅的光晕里,他周边的一切都是明亮的。 谢伊被这样的明亮晃了眼睛。 “喂喂喂!不是不是,人都死掉了?”科里·修的声音同时传来,他凑近了奥罗拉,因为这精灵小子身上带着他们在场的唯一光源。 “活着。”奥罗拉说。他漫不经心地收回光箭。那东西在他手里很快就化成了一团莹润的光球,那些蝎子在见到这东西后都吓得四处逃窜。 “‘白皇后’?”科里·修的声音提起来一点,“这么多?” “嗯。”奥罗拉踢开脚边已经昏死的雪白蝎子,往内侧走去,“估计闻见了血味。” 塔塔躲在科里·修背后,显得异常小鸟依人。听到他们的话不由诧异:“这里怎么会有这东西?它们不是在‘极寒之地’吗?” “谁知道呢。”科里·修回话说,“说不定就有人心理变态,把这东西抓过来了……嘿,小白兔,你抓几只过来,这玩意儿挺值钱呢!” “我才不要呢。”塔塔撇了撇嘴,“它们最喜欢兔子的血啦!我过去就要挨咬!” “欸,话说里面倒着的是不是你那小骑士?”科里·修说。 奥罗拉凑近了些,看到谢伊满是血污的脸:“不是。” “啊哟。那他不会死了吧?”科里·修说,“毕竟他手无缚鸡之力的……” “别吵了!”奥罗拉烦躁地打断他。 科里·修立即噤声。精灵小子对待他可没有那么多好脾气,这点他一直知道。 塔塔趴在科里·修的肩膀上防止被咬到,眼尖地也看到了里面的人:“那不是隼吗?啊哟,他该不是把小骑士弄死了吧?” “你们到底想不想他活着?”奥罗拉忍无可忍。 塔塔啧一句,说:“这不是人之常情嘛。小骑士那么孱弱,是很容易死掉的啦。”说完她又指责道:“小精灵你不应该把他和隼放在一起的!谁知道隼到底会做什么呢?” 奥罗拉被她数落一顿,没有发声。 那边的谢伊终于掀开了眼皮,想要说话的时候,科里·修忽然挨近了:“啧,你们别吵了,隼都要死掉了。” 塔塔闻言立即贴了过去,随后惊讶道:“他伤得这么重——对了对了,‘白皇后’就喜欢兽人的血!他肯定被咬坏了!” 奥罗拉适时照亮过去。谢伊的腿果然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正汩汩涌出深色的血液来。嘴唇也因疼痛而死白,奄奄一息。 “不行,要马上包扎才行。”科里·修说,利落地撕掉自己身上的布料,“小兔子精?弄点水来。” “啊?噢。”塔塔稀里糊涂地应了,才反应过来,“这哪来的水?” “我的烧酒呢?整点来就是了。”科里·修说。 塔塔确实记得有这么一茬,不过那酒瓶在贝贝忽然攻入的时候就不见踪影了,现在她要上哪儿找去? 不过谢伊伤得实在太重,要是再不处理肯定活不了多久。 “这……”塔塔为难起来,正思忖着组织语言。 “不用了。”奥罗拉平静地说,忽然从背负着的箭筒里摸出了一枚小小的白色骨头来。 塔塔失声道:“兽骨?你找到了?从那人手上?……” 奥罗拉并不答,只是就着一点干净的衣料,把兽骨磨得稍碎,随后覆盖在了谢伊的伤处。 传说中的秘宝兽骨,拥有治愈世上一切的能力,可以医死人肉白骨,在这个重伤难愈,奄奄一息的少年身上发挥出了最大功效。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那破损的伤口以极快的速度开始生长,愈合,然后平滑如初。 塔塔缩在他们身后,心里已经在合计起来。 这一点兽骨来治愈谢伊是足够的,但要是想和他们几个人分,那就有些不够用了。 她需要在这些人中脱颖而出,显然怪不现实。 “另一个人呢?”科里·修问。 谢伊撑起一点眼皮,干咳几声,随后指向另一侧:“在那里。” 他的伤口大抵愈合,但仍旧虚弱。奥罗拉没有多问,很快站起来:“你留在这里。” “我?”塔塔有些诧异,但很快反应过来,拔高音调,“喂,我在这里干嘛?谁知道隼到底怎么想的?他弄死我不是轻而易举吗?” “让你照看他。”奥罗拉说,“要是怕死的话,他也留下——这总可以了吧?” 科里·修点点头,无所谓道:“我可以帮忙盯着隼。毕竟他确实危险。” 塔塔见自己被附和,赶忙补充道:“就是嘛,兔子手无缚鸡之力的。” 奥罗拉没理会这两个人,丢了一个光源,便侧身进了一旁的洞穴中。 科里·修和塔塔一左一右地将还瘫软在地上的谢伊围了起来。船长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薄饼来,丢给旁边的二人:“我们先吃会儿吧,那精灵小子肯定又要和人叙半天的旧。” “啥意思?”塔塔接过那烤过的馕饼,啃了几口,“——噢对,也是,感觉他对那小骑士挺不一般的。他俩啥关系?” 科里·修说:“应该是前任老情人。” “噗!——” 塔塔差点非常没形象地喷了一地。她勉强撑住,擦了擦嘴角,不满道:“喂大叔,饼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这是空口白牙就开始造谣了吧?” “哪有?”科里·修说,“他们两个不就气氛诡异吗?一会儿你对不起我,一会儿我对不起你的。”他说着打了个冷战,“欸,小兔子精,你不觉得他们两个很有机会死灰复燃吗?” “为什么?”塔塔切一句,“他们两个肯定没机会的啦!” “为什么?”这回轮到科里·修发问了,“我们精灵小子差在哪里啦?” “不是还有那小龙人嘛。”塔塔哼哼道,“他们两个没机会死灰复燃的啦!” “啊哟,这倒也是。”科里·修苦恼片刻,但立即道,“但那咋啦,这两个也没定数呀!” “他死掉了。” 长久沉默的谢伊这时候忽然开口了。他一出声,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 “……” “真的假的啊?”塔塔小声道,又觉得自己语气不对,咝一声,改口道,“这么突然?他挺厉害的吧?” 不过刚说完话,她就自己得出了答案。维斯确实厉害,但是也不可否认,贝贝的触手拍落下去的脆弱山洞中,一个因失血休克的人,确实难以存活。 “好吧。”科里·修颇为惆怅地叹了口气,“其实他人也挺好的。隼你也这么觉得吧?” 谢伊摁着胳膊上的伤口,没什么情绪地嗯了声。 “……算了算了。”塔塔说,但还是不可避免地也惆怅起来。她望见洞外的夜色,那样浓重渺远,怎么也看不到另一侧,“真可惜呀。他就是有点蠢啦。不然早就结束了。” “小兔子你说什么呢?” “我说,他要是聪明一点,早就说明白了。”塔塔低头拨弄地上的碎石,“其实他很喜欢小骑士的啦。但是他不知道怎么说。” “呃啊。”科里·修说,“怎么像是什么苦情悲剧一样的?——隼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谢伊冷淡道:“关我什么事。” “啧。”科里·修摇摇头,“隼就是太难沟通了。” 塔塔赞同点点头。 三人沉默之际,科里·修忽然意识到了不对:“精灵小子那边是不是太安静了?是不是出事了?” 塔塔顿时紧张起来:“靠,我们这里谁能救他呀?——他怕不是也怎么样了吧?” “去去去,别说丧气话。”科里·修一面说,一面举起了自己简陋的斧头,“稍微等一等就是了。” 塔塔还没接话,但那半边山洞终于传来了声响。 奥罗拉从另一侧出来。好在他看上去安然无恙。 但是他说的话却给他们浇了兜头冷水。 “他不在那里。”奥罗拉说。 第120章 永恒 其他人还来不及回话,山洞中忽然又是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脆弱的岩壁显然不能够支撑,塔塔霎时惊恐地尖叫起来。 而最可怖的,还是那本来已经陷入了沉睡的雪白蝎子,忽然又像重获新生,在四处胡乱逃窜起来,似乎有什么叫他们恐惧的东西在周边潜伏,伺机而动! 什么情况?! “完蛋完蛋……”塔塔低声念叨,忽然灵巧地俯身捞过了奥罗拉手上的兽骨,随后灵巧地跃到了岩洞顶。 “你?!”奥罗拉显然没反应过来。 而另一边的小兔子精已经露出了狡黠而灿烂的微笑:“不好意思啦小精灵,僧多肉少,你们分东西的时候肯定不会想着我吧?” 另一侧的科里·修显然也没料到她会忽然做出这样的举动,立即站起来,举起了武器:“喂,小兔子精,你想怎么样?” “当然是跑路啦。”塔塔笑眯眯地说,“啊哟大叔,你肯定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吧?还这么呆瓜可是什么都办不成的噢?” 她纵身一跃,很快地跳到了另一处缺口。她身手居然称得上矫健,身姿轻盈娇小,抓住她甚至非常困难! “不过还是非常感谢小精灵做的贡献。”塔塔抛了个媚眼,娇娇一笑,“我可一点不敢去那些虫子里找东西呢~拜拜啦!再也不见!” 伴随着清脆的道别,少女白皙清瘦的脊背彻底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就说这兔子没安好心!”科里·修骂道,“居然被她摆了一道!” 他们确实没怎么防备塔塔。这只小白兔虽然并不安全无害,但表现出的样子确实叫他们以为她只会耍一些见不得台面的小聪明。一点没料到在这一刻她会忽然动手,也一点没料到东西就这么轻易地被她抢过去了。 “现在要怎么办?”科里·修烦躁道。 奥罗拉低头注视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说是毫无波动肯定是假的。那兽骨可是他忍受着被蝎群蛰咬的剧痛才找到的东西,现在就被这小兔子不费任何气力就抢走了,怎么想都怪恼火的。 但眼下的事情显然比这要更重要…… 奥罗拉抬起头来,沉声道:“我们要先找到人。” “你那骑士?”科里·修做出“饶了我吧”的神色,“不是啊精灵小子,兽骨可比你那骑士要值钱好多吧?我们找他又要上哪去找?” 谢伊这时候恰好也站了起来。科里·修立即贴近了,想要为自己拉拢同盟:“你说是不是啊隼?” “我和你一起去找。”谢伊同样沉声道。 科里·修:“?” “靠你们一个两个都拎不清!”科里·修骂骂咧咧,但还是跟上了,“不是我说,你们要找,能上哪儿去找?啊?这!——” 他的话还来不及说完,忽然就被地动山摇的震感晃得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站稳了,脚下的石壁忽然咔吧咔吧,开始从中间裂开! “?!” 什么情况?! 科里·修是经验老道的水手,对于峡谷中的一切虽然不说精通,但还是知道一点地理常识。就像现在,他就可以无比确定以及肯定—— “怎么就地震了?!”他惊恐地大喊。 奥罗拉显然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对,拉过一侧的科里·修:“我们走!” “喂喂那之后——”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边的两个已经一人一边,把他抓了起来! 但在这面临坍塌的山洞中,位移怎么都非常有限,即便奥罗拉和谢伊尽量抓着他逃命,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在断裂的石壁上崴了脚。 科里·修正咝一声呼痛,但现下逃命显然是最重要的,非常珍惜性命的船长拉着两边的同伴奔跑得快出残影,最后终于在道路彻底消失前踏出了坍塌的山洞!—— 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狭隘。 虽然他们成功从这莫名其妙的地震中逃脱,按照一切救灾演练所说,来到了开阔地带,但是在这样紧张刺激的逃命过程中,他们都完全忘记了—— 这个山洞可是处在极高的山崖中的啊! 这样的高度掉下去,不出意外就要变成一滩肉酱。 三人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可他们已全无退路。 而甫一低头,就看到那离他们很有距离的崖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布满了蝎群! 怎么阴魂不散啊?! …… 格拉德觉得头脑钝痛。好不容易撑开一点眼皮,发现自己身处于一片没有尽头的白色当中。 这里的一切都是白茫茫的混沌,他试着抬动手臂,触碰那仿佛浮动在空气中的白色。他只碰见了一片虚无。 这实在是古怪。 但这样的情况其实格拉德也经历过一次。那时候在精灵森林中间,他就看到了莫名其妙的幻境,即便是现在回想起来,也要被那幻境中所发生的一切感到无比后怕。 毕竟在那里,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被改写成了另一副他都不敢确认的模样。 格拉德从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他固执地做着线性箭头,要是有人告诉他,他所做出选择后会存在那样多个无比糟糕的结果,那这无疑是个无比可怖的噩梦。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这一切仿佛都没有实体,他也不知道自己是靠着支撑什么东西站起来的。总之他还是站起来了,腿脚酸软得像是面条。 格拉德眯起眼睛,感受到了无比刺目的白光。 白光散去,他很突然地,在这片白茫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这其实吓了格拉德一跳。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下,看见自己的脸确实非常叫人惊慌,这点毋庸置疑。更何况那张脸贴得太近,几乎鼻尖要对上他的鼻尖,格拉德很难不害怕。 但是在古怪地停顿一下,那一点惧怕情绪忽然烟消云散了。 因为他看到对面的“自己”光洁的锁骨凹陷。 这不是他。 格拉德的锁骨内侧有一粒不甚明显的小痣。这也是他和双生子哥哥唯一的区别。 这是海默。 “吓到你了?”海默果然很快绷不住笑了。他弯起眉眼,和格拉德一样的眼睛里盛满了亮晶晶的笑意:“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 格拉德没有回话,海默便理所当然地贴近了。他的手冰凉,像是一块温润的玉。他那样自然地拉过了他的手,和他相似的面容贴上了他的肩头。 “好想你呀。”海默轻轻地说,自顾自地把玩他的手指,“但你总是不愿意来见我。” 格拉德没有答话,几乎顺从地任由海默把他的手指揉搓拿捏。虽然海默露出了雪白脆弱的脖颈,但格拉德总觉得自己反而才是更危险的那个。 “为什么不想见哥哥呢?”海默喃喃地询问。 格拉德知道这个时候他不得不开口。他低声道:“……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呢?”海默轻轻笑了起来,“是把哥哥忘记了,还是顾不上哥哥了呢?” 他说着话,很快地垂下了薄薄的眼皮,口气随意:“明明说过,已经不喜欢那个人了吧。” 格拉德咻地炸起了一身冷汗。他记得自己曾经和海默在精灵森林当中也经历过这样的梦境,而那明显已经过去很久。 而已经死去的海默,理应也不会再有这样的记忆才对。 “……” 这个人真的是海默吗? “干嘛又不说话?”海默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无论什么时候,生气了都只知道和哥哥耍脾气。” 格拉德下意识道:“没有的。” “没有吗?”海默低低笑了起来,忽然拥住了他。 格拉德被这骤然的失重吓了一跳。而海默只是搂抱着他的腰肢,把他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就像小的时候,海默抱着他那样。 对方的皮肤冰凉。 “我……” 格拉德俯视着哥哥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局促起来。他尝试着动了动自己的腿,但海默不容置疑地又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这下他确实动弹不得了。 “哥哥很想念你。”海默轻轻地说,低头抵在他的肩头。柔软的额发蹭过格拉德的下巴,叫他一时间有些恍神。 “我……” “但是对于格米来说,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比哥哥重要吧。”海默轻声道,“上次说谎了是吗?” “明明还喜欢他。”海默道,“格米是个骗子啊。” 格拉德霎时说不出话来。海默低头注视着他的领口,那里的小痣在锁骨窝里随着呼吸的起伏轻轻地颤动着。 他想起八岁的时候,海默曾经低头亲吻那里,告诉他,这是他存在的证明。 这是格拉德唯一不同于海默的地方,所以值得记忆,值得辨别。 格拉德是海默拙劣的仿制品。 “好讨厌。”海默低低道,“你喜欢他。好讨厌。” 格拉德嗫嚅起来:“也不是的……” “那是怎么样的呢?”海默轻轻叹口气,像是遗憾又像是怀念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黑曜石一样纯净,“还是十五岁的时候好呢。那个时候的格米只喜欢哥哥。” 格拉德没有答话。他想确实如此。在自己没有受到学校里的孤立与霸凌,而目睹海默的无动于衷之前,他肯定还是最喜欢哥哥的。 哥哥那样好,那样耀眼,他最喜欢哥哥了。 小的时候海默就是他最好的榜样,就是他崇拜的对象。这个世界上只有哥哥对他好,只有哥哥愿意爱他。 格拉德常常抱着自己的小袋子做哥哥身后的跟屁虫,被人赶了也不恼,只是乖乖地扯着笑,不肯离开海默半步。 可是十五岁的时候,他实在是太疼了。 那样多的恶意,那样多看不清的拳头。 格拉德从来没能见过这样多的黑暗,他们辱骂他的阴沉,鄙夷他的少话。他们把他的书包袋子丢到垃圾桶里,他们把他的作业本撕碎捡烂。甚至他唯一的朋友西奥多,在他们看来也是低等下贱的兽人奴隶。 那实在是太难挨了。 他也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质问,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最爱我的哥哥,不为我做任何事呢? 为什么偏偏就是我呢? 这个世界上,这个学校里有那么多人。有大声擤鼻涕的小胖子,有说不清楚话的小结巴,有成绩倒数成天睡觉的小混混,他们都比自己更可恶吧? 格拉德几乎是恶毒地想,为什么不是他们经历这些呢? 为什么他们这样的人,却成为了施暴者呢? 不过这已经是非常非常久远的事情了。 虽然无法介怀,但是格拉德还是轻声道:“已经太久了。” “对呀,太久了。”海默喃喃道,“格米的世界里有那样多的人,我也不是独一无二的那个了。” 格拉德没说话。 “为什么你还会喜欢他呢?”海默咬着牙,“……为什么呢?!” 格拉德没有回答他。 海默攥住他的肩头,几乎要大力摇晃起来。他在质问,他在不满。 格拉德少见向来温和谦逊的哥哥脸上会露出这样可怖的神色,但是他仍旧一言不发,似乎陷入了彻底的沉寂。 而这样的沉默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奏效了。海默很快失了气力,瘫软在他的肩头:“果然还是哥哥做错了吗?……” 他这样的问话格拉德已经无法再给他答案了。海默显然也没有想过格拉德还会理会自己,只是轻轻地扯了扯唇角,低声道:“好吧,格米。你毕竟已经长大了。” 海默抬起头来,轻轻摩挲过他那与自己相似的眉眼:“哥哥不会责怪你——在你想明白之前。” 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无比轻柔。他慢慢将沉默的格拉德拢入怀中,像是在念睡前故事: “只有我们,才会一直,一直在一起噢……” 第121章 赤焰 科里·修花了一点时间理清当下的状况。 首先是他们经历了这忽如其来的地震,身边的两个人正抓着他一起逃命。然后好不容易逃出了那危机四伏马上面临坍塌的山洞后,就要面临着掉下去就会变成肉酱的悬崖峭壁。 以及的以及,这悬崖峭壁底端,可是会吃人的蝎子群啊。 回去也是死,前进也是死。他们几个似乎不死不行了。 ——哪有这样的道理?! 科里·修一阵悲哀,但是很快这样浓重的悲伤情绪就离他而去了。因为他坚信着有关于自己预言。他将会死在一个用刀的人手下,在他没有碰到这个杀人凶手时,露娜女神肯定会怜惜他的性命,不会弄死他的。 这小小地震,小小悬崖,小小蝎子,怎么能要了他的性命呢?—— 就是这样的! 一定是这样的! 科里·修正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身侧的人忽然冷不丁地拍了他一下:“你看那个。” “什么?”科里·修正不明所以,而抬起头来的时候就骇得不行,手忙脚乱地摸出了自己的斧头,做出了迎战姿态。但即便他高大威猛,肌肉虬结,但在这样的东西前实在很难不露出崩溃的神色, “这是什么东西啊?——我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那东西很难用言语来描述。如果说贝贝这样有着三个脑袋与数不清触手的怪物是认知外的异性,那么这东西压根就不像是能够想象出的任何玩意。它周身透明,几乎覆盖了整个穹顶。分辨不出它的手脚与肢体,只能看出这东西在暗中潜伏,了无声息地就控制了整个峡谷。 整个世界霎时间一片白茫。 这东西看不出任何实体,在他们完全没料到的时候,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将他们笼罩,而在其中的他们却浑然不觉。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是梦貘。”谢伊沉声开口了。他下意识地想要从背后抽出长刀,但却只摸到了一片的空荡。这柄长刀伴随着格拉德一齐失踪了。他有些懊恼地收回了手来。 “梦貘?”奥罗拉偏过头来,有些诧异,“这里怎么会有这东西?” 梦貘以梦为食,吞噬他人梦境,也可以使被吞噬的梦境重现。是一种很弱的无害神兽。 但是这东西来势汹汹,看起来可一点不弱。 “那东西……靠!”科里·修忽然暗骂了一句,“我就说!我就说这玩意儿邪乎吧?怎么可能有个地方每天晚上好事不干,尽给死人讲故事呢!” 奥罗拉反应过来,也确确实实地从这些事中感受到了不对。 夜晚的祭奠,兽人的先魂,燃烧的祭坛。这一切确实在表面的平静下透露着难言的诡谲。 但因为是追寻圣杯的一环,他们就下意识地合理化了这一切。 “它肯定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喂饱了。”科里·修蹙眉,“这么大一个……” 他的话还没说完。这个规模体型的梦貘,被喂肥成这样,他们肯定不会有任何办法反制。 再者说,这样体型的梦貘,甚至不需要再用梦境来诱导他们…… 只要它愿意,可以直接把他们吃掉。 没有人会怀疑这一点。 梦貘注意到他们发现了自己,也得意地哼笑起来。整个破败的小峡谷中都回荡着它稚童一样的笑声。 它居然开口说话了。 “你们把故事会弄得一团糟!”它尖利道,“你们是坏人!” 它高声地,毫不掩饰地给他们定下死刑。它的声音像是孩子一样稚嫩,它的残忍也带着懵懂的天真。 “还有五个人!还要五个人!”它大声训斥着,“你们把讲故事的人杀掉了!杀掉了!故事会被破坏了!” “十日谈”确实在格拉德昏迷后被迫中止,而按理来说,还需要接下来的五个人,讲述整整五个夜晚的故事。 它的祭奠确实被搅乱,毁得一团糟。 “我要惩罚你们!你们要因此付出代价!”它高声道,整个峡谷中都回荡着它尖利的嚎叫。 科里·修这个时候提出来:“靠,我给你讲过故事的。我是个水手!你还记得不?” 梦貘没有理会他的话,科里·修再接再厉:“所以说嘛,你不应该放过我?有赏有罚嘛!我又没做错什么!” “你!——”奥罗拉看上去忍无可忍,回过头来剜了他一眼。 “干嘛呀精灵小子,难道你觉得我们能打过他吗?”科里·修说,“我这不是保全自己吗?你们死掉我会为你们报仇的!” “用不着。”谢伊冷冷地说。 科里·修说:“隼你这就不给我面子了!不过也没事,反正我不会死——” “你也逃不掉!”梦貘忽然高声打断他们的对话,“你也逃不掉!” “靠?为什么啊?!”科里·修惨痛尖叫,而还没得到答案,那边就传来了吸力极强的飓风,竟是硬生生地就要把他们吸引过去! 科里·修现在没法子嘴贫了,他赶忙低头,将自己的斧子深深凿入地里,从而控制好平衡不再摇晃。而身边的两个人就没他这么坚固挺拔了,现在都艰难地把脸埋在地里,防止自己被吹飞。 “抓住我呀靠!”科里·修高声道,“要被吸过去了!——” 身侧的两人这时候也没有多挣扎,很快地拉住了他一边胳膊。但这样的平衡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身后本就摇摇欲坠的山洞,此时此刻在这样的飓风中,控制不住地加快了坍塌进度! 靠!照这样下去,他们不是被这东西吸走,就是啪地一下掉到峡谷底,变成三摊丑陋的肉泥! “别晃了!”谢伊忽然拔高了音调。科里·修感到自己的肩膀一紧,头顶飘过漆黑的尾羽,是谢伊又切换成了兽形态! 这样确实小巧好躲避,而且也能够飞远。不过这整个峡谷都被这规模巨大的梦貘所包裹,就算是隼能够自己飞走,带上他们两个也是无稽之谈。 靠靠靠,难道他们就注定要死在这里吗? 他还没找回自己的船呢! 怎么就这样了?! 科里·修头脑混沌,觉得一切都仿佛在离自己远去,只有手中攥紧的斧柄逐渐地发烫发热,变得无比真实。 怎么可能就这样呢? 他的小命可是受露娜女神庇佑的,他命不该绝啊! 可那东西怎么可能放过他们呢?—— 飓风越发汹涌,刮得面颊生疼。那铺天盖地看不见尽头的雾白色,几乎要将他们一齐吞噬。在这样的白色里,所经历的一切都变得逐渐虚幻茫然起来。 是梦貘在起作用。 这东西识人心,通人言,要以这样规模的幻境来吞噬他们的意志,将他们化为盘中美餐。而在不久之后,他们也要成为这“十日谈”中的一员,听各种各样的人来给自己讲故事…… 不要啊!—— 科里·修眼前很突然地闪过了一阵刺目的火光,几乎要掀翻穹顶。覆盖在峡谷上方的乳白色梦貘顿时像是被烫到一样,发出了像是孩子般的惊叫! “谁!谁!”它哭喊道,“谁伤害我!我好痛!好烫!好痛!” 它害怕地哀嚎着,似乎在来回打滚来缓解身上的烧灼痛楚。科里·修一下子清醒过来,而身侧那仿佛掀翻天灵盖的飓风也终于得到了停息。 一切恢复了正常。 他有些茫然地握着自己的斧柄,和身侧两个人一起落回原地。他们身处的空地之后已经完全坍塌粉碎,再差一点就要彻底掉入那无尽深渊。 “这是?——”科里·修正要发问,那边已经传来了陌生的男声: “对呀,这到底是谁干的呢?——” 那人似乎是回过头去,开始质问:“是不是你干的呀格林?怎么还欺负小孩呢?” “再吵我把你也烤了。”名叫格林的男人声音寒凉,手中正跳动着火球。 “啊哟啊哟好暴力。”小蓝缩了缩脖子,一副已畏惧的神色。 梦貘还在痛苦地嚎叫,发现罪魁祸首后怒不可遏:“原来是你们!原来是你们!你们这些坏人!我要把你们都杀掉!” “哇哇哇,它说要把我们都杀掉!”小蓝做出惊恐的模样,“格林你快保护我呀!” “……滚远点。” 小蓝的身上顿时燃烧起一团火焰,他慌张地四处跳窜,想要把火焰扑灭。 而那一边的小绿终于得以清静,回过头来,在掌心间缓慢地捏出一柄明亮的炽剑:“杀掉我们,也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梦貘呆滞片刻,反应过来后又一次掀起了飓风。格林的长发与面罩被一起吹得飒飒发响,手中的火焰也跳动得越发诡谲,像是一支狂乱的舞蹈。 “你们也要小心噢。”勃伦笑眯眯地挡在了科里·修三人面前,“要是被吹过去了,就会被大口吃掉噢。” 科里·修狗腿又识时务,立即抓住了面前的小蓝,做出异常忠诚听话乖巧的模样:“好好好,您说往东我绝不往西!——啊呀!” 他奉承的话还没说完,那边忽然爆发出了宛如白昼的刺目明亮,几乎要照亮半边天空! “那是什么?”科里·修惊恐道。 “啊呀。”勃伦也眯起了眼睛,望向格林与梦貘激战的方向,“他们真是一点前戏都不想做呢。” 他的话音刚落,刺目的光晕就越发扩大,越发扩大,一直扩大到一个难以言喻的大小,将整个夜幕彻底吞噬! 梦貘又发出了那仿佛孩子的绝望惊叫。 “好痛!好烫!好痛!好烫!” 它高声尖叫着,呜呜地哭泣起来,像是幼童一样无助可怜。 伴随着白光渐渐暗去,周边的一切又逐渐回到了昏暗状态。而仍在原地的格林,则冷冷收回了手,轻哼一声:“不堪一击。” 梦貘原本匍匐的地方,那巨大的透明幽灵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雪白的小犬,此时此刻正因为烧焦的尾巴而哀哀哭泣。 “好痛!……好烫!……” “这是梦貘?”小蓝正说着,那边的小绿已经再次高举起火焰,要给这东西致命一击。 “喂喂!它才多大啊,格林你怜惜它一下呀!” “有什么好手下留情的。”小绿冷哼一声,不为所动。 小蓝耸了耸肩,也不再多求情。 “等一下!请等一下!” 又一个声音响起来,而格林手中的火焰已经烧到了那小犬的鼻尖。它惊恐地哭叫,随后被人护在了怀里。 “?” “亚历山大?” 科里·修瞪大眼睛:“你没死啊?” “我,我是有原因的。”亚历山大嗫嚅道,但很快又抬起头来,恳求道,“请不要杀掉它。它还太小……” “它对我们可没有手下留情的道理。”科里·修说。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啊你小子,你和这东西有啥关系?” “……我……” “你和那小兔子又是什么情况?”科里·修说,“我还真以为你为她死掉了呢。她还挺难过的……” “塔塔……”亚历山大显然露出了惊喜的神色,但很快便哀伤地垂下眼睫,“我配不上她。我知道的。” 那边的小犬已经凶狠地跳了出来,冲着他们嚎叫:“干嘛和他们废话!他们都是坏人!坏人!” 亚历山大赶紧把它抓住,解释道:“我真的很喜欢塔塔,才想要帮她拿到东西的——” “你不许提她!不许提她!”小犬恶狠狠地呲牙,“就是因为她!才让你变得这么蠢!蠢蛋!蠢蛋!” 亚历山大这次很快地反驳道:“不是这样的。”他用着一种难言的幸福神色,动情道:“塔塔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小兔子。” “……” “哈哈,你高兴就行。”科里·修说,“不过那时候你干嘛装死呢?” “只有这样才能保护好她。”亚历山大说,“不然它不会松口的。” 小犬气急败坏地继续龇牙咧嘴。 科里·修忽然发现了什么,站起来贴近了:“这东西还挺小的……看着也没什么危险……” “那是因为它的力量被格林打断了。”小蓝说,“不然它弄死你还是绰绰有余的啦。” 雪犬气急败坏地上蹿下跳。 亚历山大赶紧摁住它的嘴:“总之,请不要杀它。它只是想要听故事而已。它很好的,也不会害人。只要给它讲故事,它就会答应每个人的愿望。兽骨它也会交出来的,那对它来说不算什么的……” “喂!喂!”小犬上蹿下跳,“你想怎么样啊!他们是坏人!” “你才是坏人吧。”小蓝冷声道,“你害死多少人了?参加你的故事会,可是要抱着必死的决心噢。” “我,我……”小犬显然结巴起来,但很快又高声道,“那又怎么样!想要做成什么事,不都要付出代价吗?!”说到这里,它眉眼垂顺,委屈地哼唧起来:“再说了,我的宝贝已经被你们偷走了!你们还想要我怎么样!?” “东西……” 确实被拿走了。 这点倒是棘手。 小蓝回过头去。老大给他们的命令是把人和东西一起带回来。 然而他们现在一个都没做到…… 要不他还是和格林跑路,一起回老家算了…… “就是那个人!就是那个人!” 雪白的小犬忽然蹦跶起来,显得十分激动,“就在那里!他偷走了我的宝物!坏人!坏人!” 它的四条小短腿一蹦一跳,显得非常着急。而众人也确实如它所说,抬起头来。 而刚抬起头来,就眉心一跳。 高崖上居然是格拉德和一只雪白的兔子的追逐战! 那样的高度与陡峭危险的石壁,怎么看都叫人心惊胆战。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这场追逐战已然接近尾声。抓住兔子耳朵啪嗒倒在地面上的格拉德夺得了最后的胜利。 而他还没来得及发表胜利感言,就看到底下有数双眼睛或怨恨或惊讶或期待地注视着他。 格拉德迟疑片刻,随后提溜起兔子耳朵,试探道:“嘿?” 第122章 尾声 小蓝和小绿终于完成了这次的任务,不需要回到老家苟且偷生,而是可以拎着格拉德与兔子精一起回去交差了。 至于为什么要带着这兔子精,他说—— “她把兽骨吞下去了。”格拉德的神色间难得带上了些着恼。而被他训斥的塔塔却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甚至还有心思低头欣赏自己的漂亮指甲。 “那咋啦?”塔塔说,“拿得到是本分,吃得下才是本事。” 这套歪理着实叫人叹为观止。而另一侧的亚历山大选择了无脑地维护:“不许你们说塔塔!塔塔做得没有错!东西本来就是要给她的!” 忙活半天什么都没得到的几人都感到恼火,被半路截胡的小蓝小绿尤其。 “吐出来。”格林言简意赅。 塔塔立即警惕地护住自己胸口:“干嘛?都说了已经是我的了!” 亚历山大也挡在她身前:“不许你们威胁塔塔!” 塔塔不耐烦地把他也推开,呵斥道:“你也走开!” “我……”亚历山大露出了悲哀的神色,但还是老实闭嘴了。 对于男友的死而复生,塔塔并没有表现出多少的情绪,不过很显然,得到了兽骨的小兔子,不准备再配合他玩甜蜜情侣的戏码了。 “好啦格林。”小蓝率先站出来,“你这样威胁她也没用呀。谁知道那东西到底在哪里呢?” “你什么意思?”塔塔问。 小蓝眯起眼睛,偏过头笑得很坏:“我的意思是,那东西在你体内,也许会带来很大的麻烦噢——” “我现在最大的麻烦就是你们。”塔塔没声好气。 小蓝摊了摊手:“我可没有骗人。兽骨这东西,没有人吃过。谁知道吃掉会发生什么呢?它背后到底有什么力量可是谁都不知道呢。” 小犬顿时幸灾乐祸起来:“就是就是,说不定你马上就要死掉啦!死兔子!” 塔塔听了这话,霎时面色惨白。她确实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有什么副作用,而对于她健忘的治愈作用,这东西目前看来也是微乎其微…… 万一这东西真的会害死她呢? 不不不,怎么会?! 塔塔立即拔高了声调:“我不会相信你们的!你们就是想要从我这里把东西骗走!” “信不信随你噢。”小蓝摊了摊手,“我说的反正都是实话。” “你……我……”塔塔显然犹豫起来。她捂住嘴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许久,她才抬起头来,红宝石一样的眼睛中满是怨恨:“那你说要怎么办?” “要怎么办?”小蓝露出正中下怀的笑来,“在这里解决你的办法自然是困难的,但要是和我们回到尼福尔海姆,那这可不算是什么问题。” “尼福尔海姆……”塔塔喃喃着重复,“那是什么地方……” 而一旁的小犬却已经气恼地上蹿下跳:“又是你们!又是你们龙族!我说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可能打败我!我就说!——” 亚历山大赶紧把它摁了下去。 “对呀,又是我们龙族。”勃伦笑得眉眼弯弯。数年过去,他的面目仍旧稚嫩。同记忆中不同的,是他露出了自己的面容。那是一张稚气的,有点恶劣的脸,略挑着眉,看起来很坏。 而另一侧的格林也不像是先前那样包裹严实,虽然仍旧带了遮挡样貌的面罩。他冷哼一声,对于这样缓慢的谈判感到非常不满,于是道:“和她废话这些做什么?反正她肯定得去那里。不然我们就不算拿到东西。” “哎呀格林,不要这么暴躁嘛。”小蓝说,又回过头来面对塔塔,蔚蓝的眼睛里满是纯澈的祈求, “世界上最好的小兔子,你也听到了,格林可比我暴躁好多。你也不希望我难堪吧?” 这样的话非常真诚非常好听,配合着勃伦那张稚气的脸,对付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可以说是手拿把掐。但非常可惜,他的对手是心比人精的兔妖,塔塔立即啧一句,很不客气道:“关我什么事呢?这是你们两个的麻烦。” 她又翘起细腿,做出一副大爷模样:“我算是明白了,你们就是想要拿我和小骑士交差呢。既然你们有求于我们,不应该付出点什么值钱的吗?” “……” 小蓝完美的笑脸出现了裂缝。 格林寒声道:“我就说了不用对他们客气……” “等一下。”格拉德突然开口了,“谁让你们来的?” “啊哟,小王妃。”小蓝像是这才注意到他一样,但立即就露出了无可挑剔的笑来,“让我们来的当然是老大本人啦。除了他以外谁能使唤得我们呢?” “他还活着吗?”格拉德问。 小蓝小绿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用一个非常暧昧的态度含糊其辞:“也许呢?要是你和我们一起走,说不定就知道了呢……” “他死掉的话,我不会和你们走。”格拉德说。 塔塔听到这话立即兴奋起来。明明不久前他们之间还是敌人,但是在听到格拉德的话后,她立即和对方亲近起来,迅速地捞过了格拉德的脑袋,俨然一副同仇敌忾的同盟模样:“就是!就是!你们不说明白,我和小骑士都不和你们走!” 格拉德难得没反驳她的话。 “好吧,他还活着。”勃伦说,“不过他伤得很重。他很想念你。” 格拉德指间一动,但没有说话。 “老大这个人你知道的,”小蓝道,“嘴可硬了。到了快死的时候,才一直叨叨说想你……” “是想要我的血吧。”格拉德迅速地打断了他的话,一派漠然,“他快死了。所以需要我。” 他继续道:“你们不止听他的话吧。” 勃伦一顿,但眼见着被他拆穿,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利落地承认了:“好吧,也有利维坦那家伙的要求。不过我们还是只帮老大做事的——所以小王妃,你真的要看着他死掉吗?” 塔塔其实不知道维斯快死掉和格拉德的血有什么关系,但这玩意儿听起来对格拉德一点好处也没有。按照她对于格拉德的认知,于是她非常自信地开口:“他才懒得管他死不死——” “我不会。”格拉德打断了她的话,他轻声道,“我不会看着他死掉。” 他抬起眼睛:“是他救了我。” 勃伦知道这意思是一报还一报,两不相欠的意思。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心疼一下他们垂死的上司,但结果不变就行。 他点头道:“那最好了。” 就这样忽然被同盟背叛的塔塔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但格拉德很快就回过头来,淡声道:“他们说得没有错。” “什么没有错?”塔塔说,“靠,谁知道他们到底想干嘛?” “吃下兽骨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格拉德说,“龙族有世界上最全面的图书馆。” “我……”塔塔一时语塞,最后彻底没话说了,泄气地歪下去,“好吧!好吧!但不管怎么样,不许做卸磨杀驴的缺德事!而且兽骨取出来了,要留给我一点!” 小蓝笑而不语,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那边的格拉德已经被小兔子精气愤地揉捏了。 格林是个行动派,已经准备连夜赶路了。勃伦倒是顾忌到这些人与各种东西对峙到现在,显然是筋疲力尽,主动提出要休息一夜再走。 格林很是不满,但是对方三言两语就把他堵了回去,最后以二人的争吵为结尾定下了这一夜的短暂休憩。 格拉德确实累得厉害,虽然他最大的运动量其实是追一只敏捷的兔子。砍蝎子之后他已经短暂休息过一会儿,虽然那一会儿基本上都是和海默有关的梦境。 但他现在仍旧很累,尤其是在看到先前的同伴时。 不过有一点也叫格拉德有些心虚,因为他弄丢了谢伊的长刀。 那柄对方终日佩戴的,非常珍惜的长刀,格拉德砍了半夜的蝎子后,就彻底不见踪影了。 这东西谢伊确实珍惜,格拉德不止一次看到这孩子沉默下来就擦刀。匠人精心打造的长刀,雪白的刀面上有着精细的暗纹,削铁如泥。虽然格拉德不是这长刀真正的主人,但用起来也很是顺手。 这东西被他弄丢了,格拉德知道自己肯定不能装聋作哑,而是要主动负起责任来。 “要多少钱?”格拉德揉了揉鼻子,“我回去就能给你。” 毕竟他现在高低是个骑士,国王的赏赐在他出发不久后应该就落实到家里了。拿出来补偿一下还是可以的。 “……丢掉了吗?”谢伊垂下眼皮,神色不明。 格拉德下意识地把他的反应当作了伤心,霎时间结巴起来:“我,我实在是找不到了。不过应该还在山洞里的……”他艰难地用词,最后道:“不过,可能,碎掉了。” 毕竟那样的坍塌下,一把刀全须全尾地活下来,实在是过于理想化了。 “嗯。”谢伊说,看不出来难过还是不难过,少年稚气未脱的面容眼睫轻颤,鲜艳的红色在眸底轻闪,“好吧。” “……我可以赔。”格拉德硬着头皮重复道。 “不用赔。”谢伊说,“不值钱。” 格拉德顿时无话可说,但还是道:“我也可以找一把新的给你。” 谢伊没有答话。最后沉默许久,他终于开口了:“还能再见到你吗?” “……嗯?啊?” 格拉德懵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的话。但谢伊只是抬头定定地看着他,执拗地想要这个问题的答案。 谢伊想要再见到他吗? 为什么? 格拉德大脑空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虽然对方在关键时刻救了自己一命,使得他没有落得和自己的龙鳞项链一样的不幸下场,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们认识不到十天,怎么也算不上熟悉。 再见面……有什么必要吗? 他迟疑地想,但是直觉最好不要说出这样的话。 “……我……” “要刀吗?”小蓝听到这边的动静,忽然就态度熟稔地插了进来,甚至环住了格拉德的肩膀,“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噢。” “……” “我们那里可有世界上最好的宝贝。”小蓝眨了眨眼睛,即便对方并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他还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别说一把刀啦。” “这不合适吧。”谢伊冷淡接话。 小蓝笑起来:“怎么不合适呀?你不是我们小王妃的好朋友嘛?一把刀我们肯定给得起啦。” 谢伊遏制不住地露出了嫌恶的神色。但是勃伦仍旧言笑晏晏,很好说话的模样:“和我们走呀。” 格拉德直觉对方肚子里憋着坏。这帮人精绝对不是什么好心眼的,没道理平白无故地帮谢伊的忙。 “不要……” “好啊。”谢伊忽然笑了起来。他眉目间稚气未脱,平日里的冷淡主要是因为绷直的唇角。但在眉眼唇角弯起来的时候,这样的冷淡霎时间冰雪消融,反而显得孩子气。 ——不是,真答应了啊? 格拉德有点意外,但谢伊已经继续说下去了:“记得把东西还给我。” 他的态度忽然就变得生硬冷淡,格拉德觉得有点意外。不过他们之间本来就不需要多亲昵,这也没什么好苛责的。 “不是刀。”谢伊补充道。 这下轮到格拉德发懵了。 那他还拿了这孩子什么东西?! 格拉德正莫名,谢伊早就扭头离去,仿佛有什么厉鬼在他身后索命,跑得太急,甚至还很不体面地绊了一跤。不过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 还有的话,就是消失许久的爱德华终于有了消息。 虽然只是一封由信鸟带来,忽然落下来的信而已。 “真的非常抱歉!但是老师临时找我走啦!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信会到你们手上,但是希望大家一切都好!下次见面希望大家都完好无损,我请大家喝柠檬雪莉酒!” 真是缺心眼孩子的真诚祝福啊。 不过确定他没事就好了。 …… 峡谷底端紧绷了一天的众人终于在这样的场景下回归了平静,夜凉如水,一切都那样渺远寂寥。 而在不远处,一头雪白漂亮的银龙,正匍匐在黑袍人身侧。玄色长袍下衬银纹,遮挡住的如玉的面容。不算剧烈的风在峡谷中空荡回响,他摘下了长袍兜帽,露出漆黑的眼睛来。 “真是皆大欢喜。”他声音轻慢,漂亮纤白的手指拂过银龙高耸的头颅。 他这样说,这样的话被风吹散,落不到实处。 银龙眷恋地用额头去蹭他玉白的手心。而青年没有理会它的依恋,只是轻叹口气:“你不再年轻了,艾希莉娅。” 银龙顿时露出惶恐的神色,看起来竟是难过的模样。它垂下美丽的头颅,不住地蹭着青年的腿,希望得到对方的怜惜。 但青年只是在嗓子里轻哼一声,淡声道:“你是个很好的助手……可惜已经过了太久。这样久了,我都要记不清你原来的样子了。” 银龙没有答话,它深灰色的眼睛中盈满了看不透的浓重悲伤,望一眼就要被这偌大的悲哀击垮。 青年不再看它,而是垂下头去。山风吹拂着他柔软的额发,他的眼睛是漂亮的黑曜石色泽。 他有着和格拉德一模一样的脸。 “好想念你。”他轻声喃喃,“我比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更需要你。” “我好想念你。” “我的格米。” 第123章 领结 这场既定的旅行终于要向着龙栖大陆进发。那个地方渺远神秘,在这帮强大的异族主动露面前,那片大陆在地图上一直都是虚无的存在。 而在格拉德与维斯定下了婚约,人龙同盟诞生,连接凯尔特大陆与龙栖大陆的皮兹海峡建成,那片神秘的土壤才终于对落后的人类们展开,那难以想象的恢弘与强大生灵使得他们惧怕而又敬畏。 但作为二者关系纽带之一的格拉德,对于那片大陆,其实也没有多少的了解。 前世对于龙族所栖息的这片土地,格拉德仅仅止步于尼福尔海姆的边陲,就是那个寒冷的孤岛。在离开那里后,他才从勃伦与格林口中得知,那里是龙族用来处罚死刑犯的地方。 是的,他这个名义上的王妃,实际上在以花言巧语哄骗对方之前,是龙族那边公认的死刑犯。 而上辈子的维斯也从来没有主动要他前往尼福尔海姆真正的中心,尼伯龙根。据说那里和寒冷荒僻的边陲完全不同,是一副春和景明鸟语花香的美丽景象。 至于为什么不让他去……格拉德现在也不清楚为什么。不过按照那人前世的秉性,肯定是不愿意叫他参与多少自己的生活。这实在是叫人感到冒犯,但先前的格拉德却自我洗脑,并不介意这一点。 而现在的格拉德其实也不是很想要多跑一趟。要是这一次还能和上一世一样,直接得到龙族的秘宝就轻松了。 虽然他还是得去一趟的。即便不是因为秘宝。 浑圆的银锡车厢外,两匹雪白的长龙正向前进发。它们的翅膀闪亮,每一枚鳞片上都像是涂了油一样晶莹。而在那精巧的车厢内,勃伦正在和身侧的格林分享黄油曲奇。 “你们不吃东西吗?”勃伦在同伴那里吃了个闭门羹,倒也不挫败,而是回过头来向其他人推销起自己的商品来,“曲奇烤得又香又脆噢,我加了很多糖。” “他不是一直在吃嘛!”塔塔说,偏过头去看车厢外流动的云层。 被她点名的就是眷恋甜点的格拉德。天知道他有多久没吃甜的了,现在看到这简单的黄油曲奇都感动地要掉眼泪,旁边用来作配解腻的红茶倒是没动一口。 “我就知道小王妃你会喜欢的啦。”小蓝笑眯眯地说,“是吧是吧?我做的!” 格拉德艰难地抬起头,给了他一个作为夸奖的拇指。 “要走多久啊。”塔塔显得很无聊。这当然不能怪她,因为这趟旅途确实进行了不久。 身边的几个显然也不是正常人,勃伦只想要和格林说话,格林不想和任何人说话,格拉德只想吃甜蛋糕,谢伊只想一个人发呆。 “穿过这片雾气,就能看到世界树根——然后就差不多啦。”勃伦说,往自己的红茶里加枫糖,“你也太着急了。” 塔塔说:“世界树根怎么会在这里?” “世界树的分支就在尼福尔海姆啦。”勃伦说,“其中一支。我记得他们队伍里是不是有个精灵呀?” 格林烦不胜烦,点头应是。 “那就是了嘛。”小蓝说,“他应该知道些——反正我们先前可是一直因为这树打架呢。” “不过那个精灵没有跟上来。”格林说。 勃伦露出畏惧的表情:“拜托拜托,他要是跟上来了,我才要做噩梦好嘛!我永远不可能和精灵在一起和平相处的啦!还好他什么都没说就自己走掉了!” “……”格拉德这时候开口了,“是他找到了兽骨。” “嗯?”勃伦有点莫名,“所以呢?” “不要说他。”格拉德淡淡道,“我不想听到。” 他的态度很平和,只是在平静地通知对方而已。但是周身的气场早已完全改变,即便黑发青年只是垂头在轻轻吹凉加了双倍糖奶的红茶而已。 “……” 勃伦叹口气,耸了耸肩:“好吧。好吧。反正他也没跟上来嘛。” “他应该有自己要做的事吧。”察觉到氛围不对,塔塔先一步拉过了正在继续加糖的格拉德,“好啦小骑士,不要对他们这么凶嘛。” 格拉德对于她展现出的亲昵一阵恶寒,但终究还是没能逃出兔子精的魔爪,被迫僵硬在原地。 勃伦对于他们的关系展现出了偌大的好奇,便问道:“小白兔,你和我们小王妃那天怎么就碰见了?” 他说的是在兽人峡谷最后的时候,他们两个发生的追逐战。 “这个呀……”塔塔眨巴眨巴水亮的大眼睛,语气暧昧,“当然是因为……” “你不要再吵了。”格拉德扶额,“我又没有继续说他们了。” 塔塔闻言便是狡黠一笑:“好吧,你们可以看到,我和小骑士说好了,所以我不会多嘴的~” 格拉德冷哼一声,满脸都写着“你最好是”。 “这样嘛这样嘛。”小蓝来了兴趣,和这小兔子竟生出了他乡遇知音的情绪,迫不及待地就要继续和她说话,“没想到你这小兔子还挺有意思的——欸,格林,你觉不觉得,她看起来挺像那个谁的。” “哪里像?”格林冷哼一句,“除了眼睛头发,哪里有像?” “就是像嘛。”勃伦撇撇嘴,“小兔子,你解决完兽骨的事情,要不要留在我们那里呀?我们可以一起玩哦。” 塔塔顿时警惕起来:“你想干嘛?” “干嘛什么干嘛,这是在邀请你呀。”勃伦说,“多好玩呀。而且我们这里还有小王妃一起陪你呢。” “我不和你们待在一起。”格拉德一面往嘴里送蔓越莓司康,一面冷淡打断。 “啊呀真是的。”小蓝一阵唏嘘,“好不给面子!” 格林觉得他烦得要命,很不客气道:“叫你胡说八道。” 眼见着两个人又要吵起来,这飞龙车厢终于丝滑一转,穿过了勃伦口中的“世界树根”萦绕的雾气,一路来到了尼福尔海姆的中心。 这里的人除了小蓝小绿,其他的对于尼福尔海姆都是全然陌生的。 格拉德对它最多的了解是在皮兹海峡开通后,龙族特意为人类编写的一本书册。这里详尽介绍了龙族的生存环境与民俗文化,不过晦涩难懂。唯一可以清楚的,是龙族文明已经高于人类所能探知到的极限。 所以当维斯同意自己的游说,没有要了他的性命,反而与他定下婚约,再与人类结盟,实在是完全出乎格拉德的意料。 “噢,到了。” 正与格林打闹的勃伦见车厢落地,立即正色起来。而身侧的格林也迅速恢复了那副严肃神色,甚至整理起了自己的仪表。 格拉德迅速地搜刮了桌上最后的可丽饼与舒芙蕾,但没来得及吃就被小蓝抓住了后脖颈:“小王妃,在见人前还是要注意一下仪表。” “……什么意思?”格拉德眼见着面前的草莓松塔就这样无情地被拉远,就一阵心寒,也不是很想要配合。 “拜托啦,给我们老大一点面子。”勃伦说,“要是他的哥哥姐姐们看到他的小王妃这么邋里邋遢地就走进去,他会被狠狠笑话的。” “……” “废话这么多干嘛?”格林可没有交涉的意思,拎起一件暗红的衬衫就要往他身上套。 “?!” 格拉德下意识地挣扎起来,面颊也憋得发粉,他求助地向另一边望去。而谢伊不知为何涨红了脸,反而是塔塔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轻咳一声:“喂喂,你们至少给人一点隐私空间吧。” 勃伦觉得有理:“那倒也是……” “那要磨蹭到什么时候?”格林却分毫不为所动。 “……我很快。”格拉德憋红了脸,艰难道。 勃伦这时候也出来帮腔了:“好啦好啦,格林不是有事要做吗?你本来就着急,不如趁小王妃收拾自己的时间先回去呢?” 格拉德深以为然,忙不迭地点头。 “……那好吧。”格林冷哼一声,点点那收拾起来的衣服,“你快点。不要磨蹭!” 他警告似的丢下这句话,黑袍一掀,就像是一朵黑云一样飘走了。 “哎呀,格林就是这样的啦。”勃伦宽慰道,“习惯就好啦。” 格拉德没答话,那边的塔塔已经自觉开始清场了:“好啦好啦,我们都先出去,小骑士你自己发挥哈!~” 她把所有人都带了出去,甚至还贴心地带上了门。也真亏一个心狠手辣的用刀少年与一个口蜜腹剑的歹毒龙类会听她这只柔弱无害的小白兔的话。 一切恢复了寂静。格拉德深吸一口气—— 先吃两口提拉米苏。 格林确实有急事,不多时就消失在了尼伯龙根入口处。长久没和他分开的勃伦只觉得无聊,没等一会儿就也有点失去耐性了:“怎么还没好呀?” “谁知道呢?”塔塔说。无聊的时候她就喜欢欣赏自己点染了丹蔻的手指,居高临下目中无人,谁的话都懒得应。 “好吧好吧。”勃伦说,又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谢伊。这个少年显然动机不纯,然而早已被他一眼看透。不过勃伦还是下意识地将其划入敌对阵营,目前的态度很是警惕: “要不要你去找格林呢?他知道哪里有好的刀噢。” 他指的是谢伊跟着他们过来的说辞。找到一把趁手的长刀,这正是格林所擅长的领域。 “不用。”谢伊眼皮也没抬,只一心一意地注视着关闭的车厢门。 勃伦一阵冷颤,他直觉这寡言的少年不好对付。当然联想一下他的身份觉得也可以理解,于是也不再自讨没趣,而是也专心致志地等待着格拉德出现。 不过这个时间实在是有点难等,说不定他们的小王妃又开始吃松饼了。 ——他料想的也确实没错,格拉德在吃痛快提拉米苏后终于抬起头来,想起了正事。这个可以随时随地变出想要甜品的车厢实在是太合他心意了,他非常想要一辈子待在里面。 虽然这是不可能的。 “到底好了——”没有。 勃伦这次的抱怨还没出口,车厢门也终于向外打开了。 青年披挂着的雪白披风烫金滚边,其下是暗红色条纹衬衫与修身的纯黑马甲,同色系衬裤下露着洁白匀称的小腿。这个颜色其实很是张扬,但在他身上却不会显得肆意过头,反而衬得皮肤洁净,黑曜石的眼睛越发明亮,似乎盈着水波。 但这样的端庄典雅没能持续太久,格拉德很快就抓着一条洁白的缎带,冷面地和它搏斗许久。最后失败告终,只能干抓着这条缎带先出来露面。 “我不会捆。”格拉德说话的时候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着恼。这意思是有病啊做这玩意儿难为我干嘛? 但他也不是不会左右交叉打结,而是简单的,他的结打得太丑。要是就这样露面,估计少不得一阵嘲笑。 他小的时候打领带结就不漂亮,一直都是海默帮忙。后来长大了生出逆反心理,干脆从不穿需要搭配领带结的衣服。 “好漂亮呀小骑士!”塔塔倒是没注意到他的着恼,蹦蹦跳跳地就来到他面前,抬手就要帮他的忙,“打领带结不难的啦!我来帮你就是——” 她说着就抬起手来,正要帮忙,指间的缎带忽然就被轻轻地拉走了。那缎带质地丝滑,几乎就像是水一样溜走了。 塔塔有点诧异地回过头去,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小黑龙?”她下意识出声,而出声了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称呼好像有那么一些不够礼貌。 好在维斯并没有在意这一点。他面色冷峻,素日含笑的碧色眼睛此时此刻冰雪未融,与此同时,他的一只胳膊有些滑稽地吊在他的脖子上。 果然伤得很重吗? 格拉德有点恍惚。毕竟在他的认知里,他一直以为维斯还在昏迷。 但询问的话还没出口,维斯已经拉过那缎带,开始在他领子里打结。洁白的缎带在纤长的指间翻跃,不经意触及到皮肤的指腹微凉。 格拉德抬头望去,那沉静如水的碧色眼眸未顿,然后很快生硬地移开。 格拉德莫名有所预感,现下的维斯心情糟糕。 而且还是非常糟糕。 第124章 宴前 他在生什么气呢? 格拉德一时间没有头脑。 虽然说在“十日谈”进行的最后一天里,他们确实发生了不小的争吵。但是时间过于久远,格拉德下意识地认为二人应该已经算是和好了。 不过按照维斯这副冷淡得仿佛谁都欠了他的模样,可以看出这和好完全是格拉德的一厢情愿了。 这么麻烦? 不过这人倒是没他想象得伤势惨重,看上去也不需要格拉德放血救命啊? 那小蓝小绿一定要把他带到这里来又是图什么呢? 总不至于这样多年过去,又忽然改变主意,想要取他的性命吧? 格拉德顿时警惕起来。 “骑士?骑士?” 忽然的呼喊叫格拉德一下子回过神来,这也才意识到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行进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厅当中,大理石砌成的圆柱与拱状结构,使得位处高位的那人样貌朦胧,显出庄严与神性来。 柔雾般的白纱四面飞扬,香味脂粉氤氲,高挑纤细的侍女在两侧蒙面,口间一点朱红,腰肢不盈一握。这一切都像是在壁画中勾勒出的奇妙景象,叫人仿佛置身于梦境。 台上的人轻轻笑一声,没有苛责他的迟钝,只是笑道:“你的小王妃看起来很害羞呢?” 在他身后的维斯仍旧冷面,没有回话。 “好吧好吧,我也是第一次见你……”那人继续道,“把脸抬起来给我看看呢?” 格拉德这个时候倒是能够判断出对方的身份。能够这样同维斯说话,这样同自己说话,又身处于那样位置的人…… 怎么想都只有种族的统治者,真正的黑王尼德霍格了。 “和他为什么要有这样多废话?”忽然有个声音响起来,用词很不客气,“本来他就应该做个死刑犯才对。” “好了诃冬。”那人说,“我们应该对我们的客人有所礼貌。” 名为诃冬的声音没有接话,仍旧不客气地冷哼一声。他的半边脸上生着深蓝色的鳞片,望过来的时候叫人胆战心惊。他处于龙族变化的中间态,且没有收敛自己特征的意思。 格拉德知道这个人,诃冬·利维坦,维斯一干人的老师——按照正常的述职,应该是祭司或者占星师的身份。就是这个人预言出了格拉德会使得龙类之后的继承人凄惨死去的内容,并且在维斯重伤后,他也想到了用格拉德的血液拯救对方的办法。 格拉德对他很难有好感。而对方对待他同样态度恶劣,在与人类拒交的道路上,他是最有力的领军者,甚至在上一世,他和维斯马上就要结婚的时候,这人还想着要怎么在婚礼上把他弄死。 不过他的反对意见在真正的龙王面前没有一点作用,人龙仍旧成为了同盟,皮兹海峡仍旧沟通了凯尔特大陆与龙栖大陆。甚至在现在,两方还有不少的交流往来,即便是现下,身边前来欢迎他们的龙类,都不约而同地采用了人族形态。 除了诃冬·利维坦这个异类。 “礼貌?”诃冬一点不客气,“面对着会叫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我实在是一点都礼貌不起来!” 格拉德一脸淡然。 那咋啦。 反正这人总不能一个暴起忽然冲上来捅死他。 身边的塔塔与谢伊不知道这人为什么对格拉德这样怀有敌意,此时此刻正偏过头去嘀嘀咕咕。准确的说是塔塔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而另一边的谢伊始终冷淡地注视着那个仍旧在滔滔不绝的青年。 “那只是个谎言。”维斯终于开口了,他完好的那只手抓住了格拉德的。他的掌心冰凉,但攥得很紧,“他不会做任何事。” “什么不会做任何事?”诃冬冷哼一声,“你看看你都为他做了什么蠢事!你看看你的胳膊!不就是因为他断掉了吗?!你早该听我的话,把他……” “好了诃冬。”龙王的声音温和,但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严,“不要再为难孩子们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高台上走下。伴随着周围蝶舞翩跹白雾纱,他的容貌也终于显露在光芒之下。 那是张俊美多于英挺的脸,如果说维斯的长相像是神话中的美少年纳西索斯,那么龙王的面貌要更倜傥风流一些,相似的碧色眼睛像是深水,无论如何都难以望透。他的黑发长及腰侧,和维斯差不多长度,不过没有戴那样多的银饰铃铛。 作为礼貌,他展现出的也是人类形态。统治者做到如此,足以看出他对于同盟的重视。他很快地走近了格拉德,偏头微笑: “很高兴你的到来。听说不久前凯尔特王封赏你为‘圣杯骑士’。我相信维尔已经提前恭喜过你了。” 格拉德闷闷嗯一声,顺从地叫对方握了自己的手。 “来到这里之前,我相信你们经历了许多困难。”龙王说,“也正是因此,我们准备了丰盛的晚宴……”他轻声道:“来到了这里,希望你们能够好好休息……” 他的话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来。望见了在旁边有些紧张的塔塔,扯了扯唇角:“你的这位朋友……倒是很像一个人。” 格拉德冷静道:“不一样的。她是兔子。” “兔子?……吗?”龙王一顿,突然笑了起来,“也是……这是兔子。” 他诙谐地冲塔塔眨了眨眼:“我很喜欢兔子噢。” 塔塔心下一跳,下意识地往格拉德身后钻。 格拉德也觉得这人怪莫名其妙,但抿一下唇,没有多说。 他上一世和现在一样,对于这位龙王,维斯的父亲,并没有任何的了解。 对方究竟想要做什么,想要得到什么,他也完全不清楚。 如果维斯的伤没有那样严重,那么他现在的任务应该也只是从他们手中得到龙族的秘宝…… 这个难度和先前完全无法比拟啊…… …… 格拉德有些泄气地瘫倒在月白色的软床上。他现在对于龙王,乃至整个龙族都是全然陌生的。而这个种族和先前的那些完全不同,是一个真正成熟的先进文明。从统治者手中顺走重要的秘宝,怎么想都是天方夜谭。 上一世是维斯主动就把那东西交了出来。格拉德记得是一片年代久远的护心龙鳞,据说可以追溯到世界诞生之时。维斯交出得轻易,他也没有花费任何功夫。 但现在的维斯还在和他吵架,身旁还有个一心一意想要弄死他的诃冬,他压根就没有一点机会得到属于龙族的秘宝…… “小骑士!小骑士!你好了吗?” 塔塔清脆的声音伴随着有节奏的叩门声。他们在拜见龙王后,就被那些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的侍女们领到了各自的房间中,而维斯和诃冬则不知道一起去了哪里。 而在这里短暂准备后,他们就要去参与龙王特意为他们准备的晚宴。 呃啊啊—— 好烦。 格拉德面无表情地想,为什么这一次的龙王不能主动把他们的秘宝交给自己呢? “怎么不理我呀?快点!把门!打开!”塔塔跺了跺脚,“我饿死啦!你快点!” 明明在赶来的路上就和他一起吃了不少曲奇饼干,也不知道她到底在“饿死”个什么劲儿。 格拉德暗自腹诽道,但还是起身,拉开了房间的门。 “呵哟,你可算是开门了。”塔塔双手环胸,居高临下道。 她换了身雪白色的束腰短礼服裙,胸口点缀着同她眼睛颜色一致的红艳玫瑰,露出的一双小腿白净匀称。她显然很满意自己的打扮,炫耀似的在他面前绕了一圈:“怎么样?是不是非常漂亮?” 格拉德有气无力地嗯一声。他懒得理会漂亮不漂亮,他更希望赶紧捞到秘宝。 “你怎么啦?”塔塔注意到了他的不对,自我发散一下,觉得自己想到了,“是不是你还和那小龙吵架,心情不好?” 格拉德微怔,倒是没想到塔塔会注意到这一点。 “别想这些啦。”塔塔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早晚会过来认错的啦!” 格拉德觉得她的话不合理:“你怎么知道是他的错?” “就算不是他的错,他也会来找你和好啦。”塔塔说,“谁叫他更喜欢你一点呢。”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说出口的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却叫格拉德莫名有些局促起来。每次有人和他谈论维斯,他多多少少都会有这样一点难言的无措感。 “我不想理他。”格拉德垂下眼掩饰道,“他很烦人。” “是嘛?”塔塔说,“可你不是为了救他才来的吗?” 格拉德立即反驳:“我是为了秘宝!” “秘宝?”塔塔歪了歪头,露出了如梦初醒的神色,“对了,龙族也有秘宝——靠,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把我肚子里的这个取出来?!” 她霎时间惊恐不少,也懒得做情感顾问了,开始一心一意地担忧起了自己的安危:“我没找到那个蓝眼睛呀?他怕不是把我忘了?——那怎么办?” “你待会儿去问呗。”格拉德说,“反正他们都会在一起吃东西。” “……也行吧。”塔塔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嘟哝些什么,“欸,不过小骑士,我现在完全没感觉到他们的秘宝在哪里耶。”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的秘宝不在这里。”塔塔指着下巴,若有所思道,“那会放哪里呢?——蓝眼睛不是说了,他们带我们来了市中心嘛?” 格拉德也觉得奇怪:“他们的秘宝不放在身边吗?——” “对呀。”塔塔正说着话,忽然看到前面走廊的黑色人影,立即兴奋地挥手,“隼!隼!这里这里!” 谢伊看见他们,明显眼睛一亮,很快地跑了过来,甚至微微喘上了气。他惯常的黑色戎装与面罩都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雪白的荷叶领绸缎衬衫,烫金滚边,袖口处是红宝石的领扣,胸口也缀着同色系的羽毛胸针,装饰的链条也是镀金的。 “她们!……追着我跑……?”谢伊说,面上是难得属于孩子的无措。 塔塔立即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哎呀,那些小姐姐是想要帮你换衣服啦!” 她一面说着,一面就向着他展示转圈:“呐,我的裙子就是自己选的!~” “……为什么要选?”谢伊显然还没从那样的状态中脱出身来,面颊微红。 “为了好看。”格拉德安慰道,而在谢伊赶来不久后,就有几个纤细婀娜的侍女抱着披挂匆匆赶来了。 “客人,您真是让我们好找呢。”一个侍女轻笑道,微微喘气,“还有一件披风……您还没有带。” 谢伊不答,只是下意识地往格拉德身后躲。 “骑士大人……”侍女也求助似的望向他。 “……”格拉德无奈叹口气,“给我吧。” 侍女们对视一眼,最终妥协,将那暗红条纹的披挂递了过来。 “麻烦您了。”她们甜声道,欠了欠身就转身离开了。 格拉德回过身去,把那披肩递过去:“套上吧。” 谢伊顿了顿,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穿上了。 “其实挺合适的。”塔塔安慰道,“干嘛不愿意?” 谢伊搓了搓冷白的面皮,答道:“很奇怪。” 没有东西遮挡面容,他觉得很不习惯。 格拉德说:“不奇怪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很合适。” “……”谢伊这时候噎住了,半天才闷闷噢了声。 那好吧。 第125章 晚宴 眼见着谢伊还是兴致不高,格拉德还是回过头去琢磨龙族秘宝的事情。 晚宴在另一个大厅当中举行,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空气中浮动着胭脂水粉的香味,低音大提琴由奏者拉出动人婉转的乐曲。每个人的领口都雪白整洁,宴会中心的方桌上也铺着同样洁净的白色方巾。 主桌上端正摆着一个白釉花瓶,其中盛放着一束洁净的百合。白瓷盘子里满是各色美味的佳肴,无论是色泽还是冒着的白气无一不彰显着食物的诱人。柠檬烙饼松软金黄,炙烤过的羊腿油亮可口。 使者礼貌得体,在察觉到有人入场时就主动拉开了桌椅。塔塔同谢伊都没怎么见过这样的场面,格拉德也只是在前世死前才稍微阔绰了些,一时之间几人都有些拘谨。 “骑士先生?你们来了?” 龙王见到他们便欣喜地招手,他的怀里是一个金发紫眸的漂亮姑娘,半面脸上覆盖着玫红色的细小鳞片,显得有些羞怯。见到人也不出声,只是拘谨地点点头,权当作打招呼。 “梅拉达,和骑士打招呼。”他轻笑起来,低头在她的耳畔轻语。 “帕西先生,请别……别这样。”她喃喃道,但还是勇敢地抬起头来,对上格拉德眼睛,“你好……骑士先生,我是梅拉达·巴哈姆特……很高兴认识你。” 她努力露出一个怯怯的笑来。身侧的龙王帕西朗爽地笑了起来,揽过她的肩膀,回过头眨了眨眼睛:“她有点怕生——你们随意。” 格拉德点点头,他也不是很想要应付这两个人。而那边的帕西又低头亲吻那羞涩少女的唇角,两人黏腻亲密得过分。 实在奇怪啊。格拉德暗自腹诽。 他对于维斯的母亲倒是没有什么印象,因为前世的维斯并没有让自己去见她的意思。他也是在即将得到圣杯,和对方交谈婚礼的前夜,才得知对方的母亲早已过世。 不过这位梅拉达,就是龙王新的妻子吗? 格拉德没有八卦龙族家庭秘辛的兴趣,不多时就偏过头来,准备专注于面前的长桌,就感到肩膀一沉,听到维斯不轻不重的声音:“他就是这样。” “什么?”格拉德有点迷茫,正要抬起头来,维斯就匆匆避开了他,轻哼一声离开。 “???” 什么毛病?! 给他惯的。 格拉德知道他们正吵架,但是也没想到这次的维斯居然如此硬气,甚至在他面前也嚣张如斯,叫他非常恼火。 他倒是可以一直不搭理维斯,也可以干脆和这人一刀两断,维斯要是也可以,那么他们现在就能直接掀开门去找那正在和漂亮姑娘热吻的帕西提议,马上取消两人的婚约。 靠。做又不做,给他什么脸色? 格拉德因为这一认知感到非常气恼,气恼得恨不得直接去拽对方的领子。但是理智多少稳住了他,他也短暂地镇定下来,只是用力划拉着白瓷托盘里的烤肉,谁看到都能知道他情绪不佳。 身侧的塔塔倒是没心没肺地吃着水果拼盘,谢伊则是安静地切割肉排。两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他的气恼——或者说,即便是注意到了,格拉德也不会给以任何的反应。他每每生气,就要一个人孤立全世界,一直到气消为止。 这次自然不例外。 宾客很快都落座了。除了先前碰见过的帕西·尼德霍格,梅拉达·巴哈姆特,诃冬·利维坦,还有数位模样漂亮的青年。眉目间与帕西都有所相似,应该就是他人口中维斯的哥哥姐姐们。 黑王的继承人中有数位竞争者,而真正的继承人会因为格拉德悲惨死去。这就是诃冬数年前的预言,这也是他对于格拉德的恶意来源。这位古板刚正的祭司,热爱自己的国家与种族,绝不允许格拉德这样的人物将其毁灭。 而格拉德没有一个个确认继承人候选的兴趣,他还在专心致志地生维斯的气。周围的继承人们对他倒是充满了好奇,不少人在交谈期间都有意无意地往他这里瞟。 维斯坐得离他异常的远,似乎是铁了心要和他抗争到底。诃冬对此非常满意,在他看来,龙族的所有继承人都应当与格拉德这个万恶之源保持距离。 格拉德心说不说话就不说话,他也懒得理会。随后便在盘子里一连夹了好几个可可布丁派,打算专心致志地吃甜品,不要再为维斯生气。 可可布丁里加了很多的砂糖与可可浆,是他很喜欢的口味。但是现下的格拉德却吃得没有多高兴,只是机械地完成着进食的工作,心里的不满情绪还是很难消退。 可偏偏远处的维斯正缓慢优雅地进食,似乎对于他来说这一切都没有怎样特别。这无疑叫格拉德感到更恼怒了。 “骑士?”帕西显然也意识到了他们之间氛围的不对劲,很快温声道,“怎么不和维尔坐在一起呢?” 格拉德没回话,急不可耐的诃冬已经先行开口:“他们为什么要坐在一起?名不正言不顺!要是出了什么事故怎么办?!” 他显然还在忧心那个预言,口气不善。 帕西闻言一顿,但很快就扯出一个微笑:“对了,你提醒了我。他们应该早些成亲——这样就名正言顺了,不是吗?” 诃冬压根没料到话题如何进行到了这个地步,而帕西却越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主意,恨不得立即落实:“你们说呢?维尔?格米?” 他连称呼都换掉了,可见其内心殷切。 “你……!你真是的!”诃冬显然被他的话气得不轻。本来就不喜欢格拉德,他也没有什么心思在这个晚宴上蹉跎,现在听了这样一番话,更是气得要心肌梗塞。随后便冷哼一声,竟是直直地转身离去! “?!” “老师?”很快便有几个人追了出去,估计是与诃冬关系亲近的学生们。餐桌上的人顿时就少了大半,但帕西却一点不觉得自己的话有问题的模样,而是抚摸着身侧梅拉达柔顺的金发,叹了口气: “他可真是的。总是这么大气性。” 梅拉达也叹口气,说:“你总是要气他。” 帕西低笑,竟是又要不分场合地吻她,就连曾经和人旁若无人卿卿我我演出亲昵的塔塔都觉得有些不适了。 因为他们压根就不是演出来的。 如坐针毡地看着两个人一吻毕,帕西抬起微肿的嘴唇,笑道:“所以呢?你们考虑得怎么样?要不要趁最近把婚礼办掉呢?” “……” “不要。”格拉德先一步开口,坚定道,“……圣杯。我来到这里,是为了找圣杯。” 也不怪他这样莽撞,直接就说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因为这帕西的眼神实在是过于殷切,他不得不怀疑如果自己出声拒绝或是不出声,这人会直接把他和维斯打包捆在一起结婚——那还沉浸在芬芳姑娘唇瓣的眼眸是对这一切猜想的有力佐证。 为了自己的安危,格拉德觉得还不如叫对方稍微提起一些应有的戒备,而不是一门心思地想着怎么撮合他和维斯。 这实在是……实在是…… “圣杯?”帕西闻言果然稍变神色,但很快又扯了扯唇角,“没想到你真的要去找呢。我以为是凯尔特老糊涂了呢。” “……您也觉得圣杯不存在是吗?”格拉德斟酌一下用词,问道。 帕西高声笑起来:“怎么会!这个世界上当然有那样的宝物,就像这世上的神明确凿存在一样!” 他的话其实有些无厘头,但是格拉德没有心思去纠正追问。 “但是寻找这东西,却是最艰难凶险的……”帕西淡声道,“也没想到这项任务会落在你头上。” 格拉德说:“总有人要去做的。” 帕西微顿,随后柔和地笑起来:“是的。总有人要去做。” 格拉德正琢磨着要怎么合理又不刻意和对方提及秘宝的事情,那一边的帕西已经先开口了:“我很愿意帮你的忙。不过你要知道,诃冬的手上有着比我更宝贵的东西。” 他悠悠说完话,啜饮一口红葡萄酒。他身侧的梅拉达有着颜色一样的红润嘴唇,正噙着温和的笑意。 格拉德有点着急起来。但是他很快就从对方眼神中明白了什么。 有关秘宝的事情,在这里并不好说。 晚宴在诃冬离去后并没有进行多久,剩下的人也是如坐针毡。除了主位上还在旁若无人亲昵的帕西与梅拉达,整个宴会厅除了大提琴的低沉乐曲就只剩下了他们亲昵的耳语。 好不容易挨到了宴会结束,塔塔开始抱怨起了这持续一晚的严肃氛围,谢伊则照例的沉默。在他们要一起回房间的时候,格拉德主动叫他们先走,随后就迫不及待地追上了正在低头亲密的帕西梅拉达二人。 然而这两个人似乎丝毫没有谁跟着他们的自觉,两片嘴唇黏腻地粘在一起,没有任何分开的意思,甚至不时发出叫人脸红心跳的水声。格拉德刻意地忽略了这一点,冷不丁地挡在了他们身前。 “请告诉我。”他盯着两个人亲密无间的身体,如此道。 “啊!”梅拉达显然没注意到他,很快羞赧地惊叫一声。 她旁边的帕西也没料到格拉德的执拗,衣衫扣子都解开了大半,大咧咧地展示着光洁的锁骨,听到这话反应半天,才想到圣杯秘宝上来。 他做出头疼的样子,叹口气:“你可真是个执着的孩子……” “我想要知道秘宝的下落。”格拉德在这种时候确实会表现出超人的执着。 帕西也因此发现这位年轻的骑士确实没有一点眼力见,即便他们暗示得这样明显,对方也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思。僵持到最后,他甚至忍不住发笑了: “……好吧,好吧。你现在的样子,就像是我第一次见到的梅拉达。” 梅拉达羞恼地拍打他的胸口,玫红色的鳞片在夜色里一闪闪地发亮。 “你想要的东西,我不介意交给你。”他说,“不过那东西不在我这里……它是属于诃冬的藏品。” “要是你想要得到这个,需要他的同意。”帕西眨了眨眼睛。 格拉德一顿,很快泄气了。 “他不会给我。”他嘟囔一句。 “为什么?”帕西问。 格拉德摊了摊手:“这不是很明显嘛。他讨厌我。怕我把所有人害死。” “……” “扑哧。”梅拉达忍不住,倚在帕西身上闷闷发笑。 “这倒是的。”帕西也说,也没忍住笑。 “不过——” “不过?”格拉德立即抓住了关键词。 “他是位老师。”帕西说,“对待他的学生,他总是会有更多包容的余地。” “也刚好赶上开学季。”梅拉达娇娇地说,“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来我们学校里。” 帕西戏谑道:“才刚任职,就迫不及待地招揽学生了呀。梅拉达老师?” 梅拉达羞红了脸色,轻轻打了他一下。 格拉德对他们的黏腻互动一点不感冒,只是追问:“他会把东西给我?如果我做他的学生?” “做诃冬的学生可不容易。”帕西说,“不过维尔对此很有经验。如果你很想要那东西,可以找维尔帮忙。” “……” 格拉德顿时不说话了。比起这个,他倒更宁愿凭借自己的花言巧语成为诃冬的学生。 “夜很深了,还是好好休息吧。”帕西最后说,冲他暧昧地眨了眨眼。 梅拉达则是道:“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来找我帮忙入学的事情……” 格拉德点点头,谢过她的好意,但还是不可避免心烦意乱。 弄什么呢?结果绕来绕去,还是要回到那个古板讨厌的诃冬身上吗? 他可没有任何把握拿下这人。 但同样的,他正在和维斯吵架,在对方不向自己低头前,他是绝对不可能妥协的! 那事情怎么进行? 他还不如直接打道回府算了。 格拉德心不在焉地踢踏石子,拖着慢吞吞的步子往回走。夜色正深,银亮的月光将前面的路一点点照亮又变暗,像是上了一层清漆。 他的心确实又乱又沉。他确实在和维斯吵架不错。可他为什么不能向维斯低头呢?为什么不能为了自己的目的去牺牲一切呢? 他明明为了自己的目的伪装过多次,早就不在意这些了才对。 为什么呢? 其实他是知道答案的。他只是不想要这样轻易地被那人牵着鼻子走。 一次次的犯蠢,简直就像是在向维斯不断大声宣告,我又要做蠢货啦,我又要完蛋啦。 我又要喜欢你啦。 好烦人好烦人。 如果感情可以控制的话就好了。这样他就不会为维斯做蠢事,也不会被他牵动情绪了。 也不会因为这人不搭理他这么难过了。 真是烦死人了! 格拉德想,觉得哪里有点酸涩的疼。这样的疼痛一点点涨起来,随后生长到眼睛里,将眼帘下织出一片朦胧的水雾。 真讨厌啊这个人。 他想。 第126章 及时行乐 有什么东西在房间里亮灯。 停在门口的格拉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而在要扣下门把手的时候,就感到有什么人从捂住了自己的嘴唇。 这是个非常标准典型的绑架手势,而在无数话本中都给不幸的受害者们提供了合理的反抗方式。当一个人忽然从背后环抱住你,另一只手甚至捂住了你的嘴,叫你行动困难动弹不得之时,这指定就是心思不纯的歹徒在对你动手。 而作为一个礼节得体柔弱优雅的淑女,我们需要向后狠狠肘击此人…… 为什么是淑女? 格拉德满脸黑线,大概是做那些话本子的人压根就没想过居然会有人想要对一个骑士下手。他甚至不需要抬手向后肘击,脚下一拐就能将背后钳制住自己的人绊倒,叫此等恶徒摔得人仰马翻。 不过能够在这里对他动手的人屈指可数,而他相信那诃冬就算对他再恨之入骨也不至于找上门来要他的命。格拉德沉思一阵,在思忖能否有更加温和的方法脱身之时,忽然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滴落到颈侧。 他略微一怔,下意识地想要回过头来。但那人似乎非常担忧格拉德会回过头来看清他的样貌,立即摁牢了他的腰:“……不要动。” 清脆的银铃声响伴随着对方的举动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这人是谁昭然若揭。 格拉德无奈道:“你干什么呢?” “……我,我不知道你在喊谁。”到了这个关头维斯似乎还想着要狡辩,说话的时候却怎么也掩盖不了浓重的鼻音。甚至在说到后头的时候,又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我知道是你。”格拉德说,“松开我。” 维斯顿了顿,最后还是照做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现在照旧是一片漆黑。格拉德摩挲着要去找提绳亮灯,碰到在黑暗里要一动不动的僵硬维斯,摸到他吊着的那只受伤手臂,终究还是没能太心狠,叹口气问他:“来找我干嘛?” “……我不找你,你都不知道找我。”维斯嘟哝道。 格拉德嗯了声:“所以呢?” “……你,你……”维斯大概也没意料到他的坦荡。先前的铺垫在他这里全然不作数,格拉德一点都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维斯忍了忍,但估计还是没忍住,又抽噎起来,“明明是你的错。是你想不清楚事情,老是捉弄我,结果每次和我吵架,还要我一直和你道歉……” 格拉德这下听明白了:“你在和我道歉?” “我才不要再和你道歉呢!”维斯说,低下头去,辫子上的银铃乱响,“你……每次都这样。你到底能不能想明白?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格拉德扯了扯唇角,“你怎么问塔塔的问题?” 他们吵架那天在河岸边,塔塔就是用“到底喜不喜欢”这样的话题打破他们的沉默的。 “你干嘛提别人?”维斯像是真的生气了,用力呼吸着,“我是在问你!” 高声几乎冲动地发问后,他又忽然意识到什么,更难过了:“你从来都不回答我!……我在你这里就是个玩意儿吗?” 维斯抽噎起来:“干嘛这么对我?” “我也没有很坏!”他哽咽说,“你干嘛不喜欢我?你不喜欢我,就可以一直逗我玩吗?” 夜色浓郁,月光透过轻幔,对方碧色的眼睛在月色里荡漾,像是春水新融,一点点潋滟闪光。偶然一抬,便撞见其下柔软的新生枝蔓,正胆怯地一点点探出身来。 格拉德没有回话。 对啊,维斯其实对他没有很坏。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对方好像都没有对他多坏。只是冷淡,只是忽视,在最后一刻捅死他之前,格拉德其实也没有多讨厌他。 格拉德是喜欢他的,喜欢那一日逃亡后,对方垂头亲吻他的颤动的睫毛,喜欢那碧色的纯澈眼睛。甚至于对方的恶劣,对方的孩子气,他都很喜欢。 所以这样的冷待,这样的忽视,他都可以说服自己接受。他也确实都接受了,他想,其实恋人也不需要多亲昵的。 只要他喜欢维斯就可以了。他们也不需要成天粘在一起,拉着对方的手,数对方的睫毛。这样的事情也没有任何意义,他也不喜欢做没有用的事情。 可是这辈子在维斯身上,格拉德其实做了很多没有用的事情。 正如维斯所说,为什么要老是逗他玩呢?为什么要这样欺负他呢?明明本就知道这个人是孩子气的,是执拗的。如果吻他,他是会脸红的。 格拉德早就知道答案,只是不愿意承认。 他讨厌重蹈覆辙,讨厌无法控制的情绪。可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情绪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又裹挟着他,向着他也无法控制的地方去了。 他该怎么办呢? 他不想要赌那既定的结局会因为他改变。 因为这实在是太理想化,太不切实际了。 可他在很多时候,却无法控制自己。 他被裹挟得越来越远了。 “那我要怎么办呢?”格拉德忽然出声了。话里话外都是简单的茫然。他确确实实地因此感到困扰。 他要怎么做呢? 像上一世那样,凄惨地死去吗? 明明已经知道结局了,他为什么还要重蹈覆辙呢? 他为什么还要为他冒风险呢? “你……我……”维斯也没想到他反而把问题丢给了自己。卡壳半天,最后终于拔高一点声调,像是妥协了什么一样,跺了跺脚, “……好吧!好吧!我就是,喜欢你了!就算你一直逗我玩!就算你一直不负责任!……” “喂!”格拉德下意识地就要捂住对方的嘴,但是维斯的话说得很快。 “就算你不喜欢我,就算你更在意别人,就算我一点也不特别!——”他的声音沉下去,最后无法抑制一样颤动起来,“……就算这样,我还是喜欢你……” “我还是要在吵架之后先过来找你,还是要在你快死掉的时候救你的命,还是要在你被那个混蛋骗之前来过来叫你小心,还是要和你说我喜欢你就算你不喜欢我……”他很快很快地说完,最后像是真的觉得自己悲惨,不管不顾地掉眼泪, “可是你都不喜欢我!我还是喜欢你……” 他说完这番话,像是觉得不能更丢脸了,抽了抽鼻子,缩成一团,磕磕绊绊地说:“……总之,你不要听他的话,他不可能真的帮你的忙。就这样!” 维斯用力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就要抽身离去。其实他多说了很多话,本来他应该冷漠地告诉格拉德小心帕西就好了,结果到了后面又和格拉德吵了起来。他一点也不想这样的。 可是他总是控制不住。这个人怎么能这样冷漠,这样无所谓。什么难过都是他的,他随着这人的一举一动担惊受怕,可格拉德却一点也不在意他。 为什么嘛?…… 维斯在这些事上其实也没有很聪明,他只是下意识地感到了委屈。 “……” 他真的一句话也不和他多说! 维斯气恼地想,就算自己在格拉德面前暴毙,这人大概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他为什么这么冷淡呢?他凭什么这么冷淡呢? 要是有什么东西可以叫格拉德喜欢自己就好了。这样他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维斯呆呆地想,觉得此生无望,便要往外去。 “……维尔。” 许久的僵持后,格拉德终于出声了。 维斯挪步许久,早就等着他说话,闻言立即回过头来,抽了抽鼻子,硬邦邦地问他:“干嘛?” “你的胳膊……”格拉德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还好吗?” 维斯霎时委屈起来。他刚才明明是在深情告白吧!这人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就算是拒绝也可以呀。 为什么要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为什么一直都不把他放进眼里呢? “不好!一点都不好!”维斯大声道,“我要痛死了!都是你的错!都是哥哥的错!” 他高声嚷嚷完毕,就觉得后悔。他表现得实在是太幼稚了,怎么看都是无理取闹。 可是他真的很难过啊。格拉德一点都不理他,他难过得就要死掉了。 怎么能有这样的人? 讨厌讨厌讨厌死了! 格拉德似乎是低笑一声。随后是窸窸窣窣的磨蹭声音,格拉德来到了维斯面前。 维斯顿时紧张起来,话也不利落了:“你……你干嘛?” “对不起。”格拉德垂下眼睫。他的面颊在月色下如新雪般纯白,似乎发着莹莹的光。 维斯听到他的道歉就更难过了。这似乎是自己要被狠狠拒绝的前兆。果然有的人是永远留不住的,就算有婚约,也困不住不喜欢他的格拉德。 “你不要说了!”他急急地率先打断,“我不要听!” “嗯。”格拉德说,“我不说了。” 这话落在耳朵里其实放得轻且慢,是个温柔的语调。但满心满意沉浸在悲伤当中的维斯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垂下头去在专心致志地难过,一直到温热的指腹贴到他的面颊上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 “你……我……” 维斯的话还没说出来,就有柔软的什么贴上的他的嘴唇。温凉的,轻轻地贴上来,没有深入的余地,但鼻腔四周都是属于格拉德身上的浅淡香气。 这个味道很难具体描述,是种会叫人舒服的温柔味道。离得近了会更明显些,这人生气的时候则剧烈些。维斯常常通过这个来判断对方是否真的生气。 现在这个浅淡的味道在鼻尖温柔地萦绕,很快地就擦过他的嘴唇,随后分开。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从下而上,静静地注视着他。 “你……你……”维斯结巴起来,“你都不喜欢我……” “……” “喜欢你。”格拉德说。 “……你?我?”维斯霎时哑巴了,好半天才不确定地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来回摇摆起来,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喜欢……我?” “对。”格拉德被他的来回颤抖的问话弄得抓不准人,不自觉轻轻啧了一声。 “……” “怎么又不说话了?”对方沉默太久,他反而有些拿不准了。 维斯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哽咽着尾调都含糊地黏腻起来:“我……你是不是在骗我?……你最喜欢……骗我了。” “……” “我讨厌你。”格拉德说,“行了吧?” “不!”维斯赶忙道,“不可以讨厌!” “就讨厌。”格拉德说。 “不要讨厌!”维斯小声嘟哝着,试探性地伸出手来。格拉德没反抗,他才终于慢吞吞地抱住他。他的怀抱其实是冰凉的,但稍加磨蹭便烫了起来。 “可是……”维斯像是陷入了茫然,“你……你……” “干什么?”格拉德想,先前怎么没发现维斯这么烦人? 絮絮叨叨的,半天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怎么就……喜欢我了?……”维斯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出声问道。 因为格拉德懒得纠结了。 管他的之后,管他死不死掉…… 他现在喜欢维斯,现在懒得管。 他瞻前顾后兢兢业业了大半辈子,他现在想就叫自己高兴,不想要理会别的那样多—— 仅此而已。 格拉德深吸一口气,觉得有些话存在还是真的有道理的。 及时行乐嘛。 不过这种话显然不能说给维斯听,虽然对方抬着张漂亮小脸,少女怀春一样满怀期待,但是格拉德还是没多回话,而是翻过身来,坐在他的腰肢上。 “啊?!欸?” 忽然的上下翻转叫维斯有些意外,反应过来什么后先一步地挡在了自己身前,有些磕绊:“我……你……” “干嘛老是结结巴巴?”格拉德说,面无表情地向下摁了摁,“明明我亲你的时候你比我兴奋多了吧?” 被这样直白地点破,维斯顿时不自在起来,很快就偏过头去。 “只是太近了。”他狡辩道。 “太近了?”格拉德说,“真的吗?” 这样的问话在这样的距离下实在是叫人难以招架。维斯霎时涨红了脸,话也说不利落了:“假……是假的。” “嗯。”格拉德满意他的诚实,挨过去要亲他一口。 维斯有点局促,但是碰到嘴唇的那一刻这一点局促也不翼而飞了,他很快便熟能生巧般按住了对方的后颈,啃咬主动贴上来的嘴唇。黏腻的吻持续许久,分开的时候二人都是气喘吁吁。 格拉德埋头又要做什么。维斯顿时高声道:“还没有!——” “还没有什么?”格拉德歪过头,轻轻喘气。他的额发汗湿不少,现在乖顺地落在两侧,伴随着动作轻晃。 “还没有——结婚。” 维斯的声音戛然而止,瞬间低了下去。 格拉德忍不住乐了。 要不是上辈子和这人滚了不止一次床单,他大概真的要相信这人真的如他现下表现出的模样一样古板正经呢。 “噢。”格拉德翻了个身,在他身边就近躺下,“那好吧。” “……” “那好吧。”维斯显然郁闷起来,但还是贴过去,小声说话, “哥哥?” “干嘛?”格拉德现在心情好了许多,也接了他的话。 “我很高兴。”他小声说,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消息,神色认真到有些严肃。 “嗯。”格拉德说。 “……然后呢?”维斯又局促起来,“你高兴嘛?” “还可以吧。”格拉德说。 维斯噎了噎,最后嘟哝道:“你不能也很高兴吗?” “高兴什么?”格拉德故意问他。 “高兴……我们可以在一起啦。”维斯说。 格拉德眨了眨眼:“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了?” “?!” 维斯顿时变了脸色,“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就在一起了啊。” “我可没有说。”格拉德忍不住笑了。 “……你,我……”反应过来的维斯顿时羞赧,“你又逗我玩!讨厌你!” 格拉德乐不可支,偏过头去隐忍笑意。而上头了的维斯已经着恼地要挠他的腰,格拉德歪过身去躲,但还是难逃魔爪,不多时就忍不住告饶:“好了维尔……好了好了……” “才不好!”维斯气恨恨地说,“你老是欺负我!” “嗯。”格拉德歪倒在床上,闷闷地笑,“就欺负你。” “……好吧好吧。”维斯嘟嘟囔囔,“欺负就欺负吧。” “说什么呢?”格拉德问他。 维斯说:“不告诉你。” 他耍赖一样不再说话,也歪在格拉德身侧。格拉德精准地埋在他的怀里,只能说是肌肉记忆。维斯稍微一僵,便不再动弹了。 而上一次的拥抱,又是什么时候呢? 格拉德有点忘记了。 但是现下的拥抱,倒是真实而清晰,似乎将先前的不虞记忆都冲刷洗去了。 第127章 定论 这是个梦境。 格拉德是个骑士,举着一柄宝剑,穿着铠甲,戴着头盔,看起来有点呆傻的骑士。 他有些迟钝地抬起佩戴着鲜红色剑穗的宝剑,而刚抬起来剑,就听见有人在他身旁追捧道:“大人实在是太英武了!太厉害了!” 格拉德诧异地偏过头去,却看不清身后的一帮人的相貌。他的剑握在手里,并不沉重,也不涩手,非常自然地便能挥舞。 不过什么时候轮到他来上阵杀敌了? 这个国家的人都死完了吗? 格拉德沉思片刻,似乎是在掂量当下遇到的情况究竟也没有危急到那个地步。但不消多思索,就听见轰然一声巨响,什么东西倒在了自己脚边,震得四面的一切都剧烈抖动起来。 格拉德心下一跳,莫名生出了不那么美妙的预感。机械式地一格一格地回过头来,身边的声音已经率先响起来:“不愧是帝国最伟大的骑士大人!略一出手就杀死了传说中的恶龙!” “是呀!可以载入史册的——伟大龙骑士!” 众人欢呼雀跃起来,一下子围上来,要将格拉德高高举起。格拉德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自己手上的长剑中,正沁出浓黑色,仿佛被污染了的血液来,此时此刻正在滴滴答答,顺着动作滑落。 “这是?——” 不知道哪个龙类的鲜血吗? 格拉德愣愣的,似乎是对什么有所预料,但又忽然生出怯懦来,不知道要不要低头去看栽倒在他脚边的巨大头颅。 但其实他已经有答案了,可仍旧下意识地抗拒接受。而身侧的那些看不清面容的人,却一点没注意到他的抗拒,而是将他高高举起。 身下的景色一时间变得无比明晰,连带着那个卧倒在他脚边奄奄一息的头颅。 它有着苍黑色的鳞片,有力巨大的翅膀。不过这叫它能威风凛凛肆意翱翔的翅膀,此时此刻正因痛苦而艰难地蜷缩在一起。艰难起伏的胸膛昭示着它所忍耐的疼痛。 它的半边翅膀被齐根斩落了,再强大傲慢的生物,现在也只能这样无力丑陋地蜷缩成一团。 它有着碧色的眼睛。 …… 格拉德猛地惊醒过来。 望见头顶上熟悉又陌生的雪白天花板,以及两侧雾白色的轻幔,他才再次对现下的一切有了真实感。没有屠龙的骑士,没有死去的恶龙,没有沾上污血的剑刃…… 一切都是正常和煦的,不会发生任何不幸…… “哥哥?……” 维斯有点茫然地抬起眼睛。似乎是刚醒,他看起来迟钝得厉害,也不知道为什么格拉德要这样惊惧地醒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忽然扑上来,握住自己的胳膊…… “哥哥?!”维斯顿时吓清醒了,摁住自己还吊着的手臂就往后退,“我,我这里还没有好……” “怎么伤的?”格拉德沉下声问他,面色不虞。 维斯坐直了些,见他紧张自己,莫名有点高兴,偏过头问:“你担心我呀?” “问你话呢。”格拉德叫他不要转移话题。 “……噢。”维斯嘟哝一句,“就是,勃伦和格林把我挖出来的时候,踩到我胳膊了……我罚了他们两个的,叫他们两个现在滚去刷厕所……” “……”格拉德似乎是松了口气,也不再握着他的手,“那就好。” “嗯?啊?”维斯对他忽然就放下心了只觉得莫名,“怎么就好了?一点都不好!” 他拔高声调:“他们把我的胳膊弄坏了!特别痛!” 格拉德说:“那去找医生看看就是了。” “……” 维斯顿时不说话了,一下子生起气来。不过他生气实在频繁,而且他总会莫名其妙的就自我调节完毕,因此格拉德也没有多在意,只是侧过脸去,似乎是安心了,要去继续睡回笼觉。 “你……我……”维斯委屈起来,“你一点都不心疼我吗?” 格拉德闭着眼睛:“不是叫你去看医生了?” “那怎么是心疼!”维斯控诉道,“我们……你都喜欢我了,不应该对我好嘛?不应该心疼我嘛?……” “那想怎么样嘛?”格拉德无奈地叹口气,先前怎么没发现维斯这么烦人——不这人好敷衍得很,随便几句就又眼巴巴地贴上来了。 “你……”维斯咬着嘴唇,认真思忖起来,“你抱抱我——怎么样?” “这有什么用?”格拉德说,“又不能治你的胳膊。” “就是有用!就是有用!”维斯高声道,声音忽然低迷下去,“你到底要不要……” “好吧好吧。”格拉德无可奈何,贴上去抱他。维斯这时候总算高兴了,贴上去埋在他肩头。 “你好烦人。”格拉德抱怨。 维斯嘟哝:“谁叫你对我那么坏。” 得了便宜还卖乖。格拉德在他腰间拧了一把。 “!” 维斯顿时呼痛出声,“疼!——” 格拉德心说疼才长记性,正要松手和他分开的时候,忽然就传来了开门的咔吧声。 “小骑士!——呃啊啊啊啊!——” 塔塔的声音在空中华丽地转了得有十八弯,伴随着谢伊一句困惑的“为什么不进去”中,门被砰地一下关上了,只余下了房间中的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他们干嘛?”维斯试探地小心问道。 格拉德说:“……都叫你不要留下来。” 但昨晚维斯实在是闹得太厉害,大概是喜极而泣,此人开始絮絮叨叨地和他说了大半夜的垃圾话,大致内容就是他有多高兴,有多喜欢他,非常之没有营养。格拉德听着听着就犯起困来,最后直接睡昏了头。 “怎么能怪我?……”维斯嘀嘀咕咕。 “那还不松手?”格拉德说。 维斯撇了撇,小声说:“再抱抱嘛。” 行吧行吧。 反正格拉德在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不幸的之后,是在推开门的时候,看到了塔塔憋不住笑的恶劣神色。 “啊哟,怎么一个晚上不见就成这样啦?”兔子精一点委婉的意思都没有,弯着唇就贴了上来,“好亲密呀好亲密呀——” 格拉德知道被这兔子精看到就会面临什么,也懒得搭理她,只能指望此人自己闭嘴。而另一边的维斯倒是得意: “对呀对呀!谁说我不知道!” 他指的是塔塔先前说他不明白格拉德的事情。 被翻旧账的塔塔一点也不会不好意思,笑眯眯地说:“那挺聪明嘛,现在就学会了。” “哼。” 塔塔还想要继续说什么,身旁的谢伊忽然出声道:“不是有事情吗?” “噢对呀。”塔塔这才想起来正事,“小骑士,那个看起来很凶狠的半面人大叔说要见你噢。” “什么?”格拉德莫名。 “就是那个——”塔塔试着在自己脸上比划一番,“那个,说话很不好听,吃饭吃一半还跑掉的人呀。” 格拉德想出来了,她说的估计是诃冬。 “他找我?”格拉德诧异,“有什么事情?”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人,找他估计也没什么好事。 格拉德不怎么想见他。 “对呀。”塔塔说,“叫你去塔楼上找他。你知道路嘛?” “……我一个人去?” 塔塔说:“应该是吧?”她眨了眨眼,“不过,就算你想要带上小黑龙,他应该也不敢说什么的吧?” 她向维斯眨巴一下眼睛。 “呃啊。”维斯的面色扭曲一下,低头小声抱怨一句,“他……有点吵。” “你不和我一起吗?”格拉德回过头去,探究地问他。 维斯赶紧改口:“我当然愿意和哥哥去啦!” “不用你。”格拉德扑哧,偏过头去笑,“真是的。” 维斯一时有点捉摸不透他的意思,小心翼翼地问:“哥哥生气了吗?” “没有。”格拉德说,“又不像你一样。” 维斯噎了一下,最后别扭地转过头去。 塔塔已经露出了“呃啊他们这么肉麻真是没脸看”的神色,然后道:“总之快点赶过去啦!” 格拉德点点头。 塔塔则继续向维斯问起来有关于小蓝小绿两个人的事,毕竟解决自己肚子里的秘宝,还是这两个人提出来的。她现在日夜忧心,很怕哪时候睁开眼睛自己忽然暴毙了。 谢伊嘛,就是照旧的,目光冷淡,不知道望向哪一处,似乎什么东西都不能落到他的眼睛里。 格拉德很突然地想到这人在月夜里饮下的致命毒药,还有在与黑袍人交涉的最后一刻,选择了包庇自己的性命。 这个人到底想要做些什么呢? 其实是值得提防的吧。 格拉德正思忖,忽然发现自己的目光好像已经别扭地侧过去看那人许久。不知道谢伊也没有注意到,总之那鲜艳色彩的眼睛忽然一转,恰恰好地对上了他的。 格拉德略微一怔,但是塔塔很快便挡在了二人的视线之间,不知道是说了什么玩笑话,总之兔子精有点急眼,正一蹦一跳地嚷嚷话。 目光完全被挡在了身后,格拉德也不再多看,若有所思地回过头来。 而一种古怪的,不知何处说起的熟悉感,逐渐地在心里蔓延开来。 尼伯龙根的塔楼是这里的最高点,位于宫殿中心的中心。说是塔楼,其实应该称为诃冬·利维坦个人的研究室。在这里他得以观测天象,昭告预言,推断国之命数——听起来像是凯尔特大陆上神神叨叨的祭司神官。 不过人类对于天象或是预言没有那样敏锐,比起这个,他们更喜欢捧着露娜女神的早八百年的神昭,兢兢业业地信仰着旧时代的神明。 格拉德对于女神确实没有太多的信仰,他对于这些虚无缥缈没有定数的东西都没有任何兴趣。诃冬·利维坦付出全部身心投入的占星事业,对于他来说,也只是无稽之谈。 当然这样的话是不可能说出口的。 格拉德推开一点塔楼高大的门,看到几个身着白纱长袍的使徒正手捧银盆,簇拥着最中间的黑袍青年。他半边面上生着深蓝色的粗粝鳞片,冷冷扫过来的时候,格拉德顿时生出了偷窥被发现的心虚感。 他手下一抖,门板在门框上重重一磕,发出响亮的碰撞声。 “干嘛不进来?”诃冬冷声问他。 他周围的白袍使徒自然对他很有印象,现下也正在忙里偷闲着窃窃私语,围绕的话题不外乎于这个忽然闯进的黑发青年。 格拉德磨蹭一阵,还是慢吞吞地移过去了。没有人会对讨厌自己的人太有好感,要是他能够敏锐地觉察出对方的厌恶,他就不大想要多接触了。 更何况诃冬,可是明确表达出要取他性命的。 “……进来了。” 对方忽然沉默下来,格拉德只能硬着头皮主动出声。 “……”诃冬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他冰蓝色的眼睛鄙夷地闪过微光,“我听梅拉达说,你想要做我的学生?” 格拉德愣了愣,随后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就要转身离开。他是万万没想到那个金发紫眸的漂亮的姑娘会这样出卖自己,甚至直接将他的算盘全部告诉了讨厌自己的诃冬。 那他要怎么办? 对方哪像是要配合他的意思? 格拉德的面上一时间精彩纷呈。而那边的诃冬,已经坐下来,用羽毛笔沾了淡蓝色的墨,斜眼睨他:“你想要做什么事情——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格拉德噎了噎,知道这是对方在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 龙族秘宝在这人手上。而对方如此讨厌自己,自然不会配合着把东西交出来。这个古板顽固的年轻人,对待他的态度几乎像是面对着祸国殃民的千古恶人。 可偏偏他难以绕过这个人达成自己的目的。 “当然。先生。”格拉德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笑来,“但是您要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发生,是无法改变的。” 诃冬撂了笔,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比如说,我会和维尔在一起。”格拉德彬彬有礼道,“或是其他人,反正最后会是你们的族人。” “正所谓预言,就是注定要发生的事情。”格拉德抬起眼来,“即便您现在在这里取走我的性命,预言也不会发生任何偏转——或许也正是因为您的举动,促成了预言的进行。” “我们叫作,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格拉德扯了扯唇角: “所以,即便您对我怀有恶意,也不会改变任何事。” 第128章 安吉特 格拉德和诃冬的谈话并没有对二人的关系有任何缓解,这人也没有忽然对他改观并向他交出秘宝,甚至明显更讨厌他了。 具体表现为大发雷霆将格拉德赶出去后并赫令门童不准再叫这个便宜王妃到他面前露面,否则就立即揪了他们的耳朵下酒。 格拉德无可奈何,毕竟就算他装傻卖乖,这人也是油盐不进,与其如此,不如先嘴上痛快一下再说。 而且他又没说错话,事实如此,这个固执的古板早就该开眼看世界了。 格拉德自己回了房间。 午后的卧房寂寥,一路回来他也没撞见什么人。路过的侍女对待他恭恭敬敬的,随便抓了几个人来问,说那个白色头发的女孩子和那个冷着张脸的黑发少年去找勃伦与格林了,是小皇子带的路。 这么一番话下来,格拉德明白自己的下午不会受到任何打扰了,顿时高兴起来,准备窝着睡觉。而刚倒下去,就看到床头忽然探出来一个雪白的脑袋。 “?!” 塔塔不是走掉了吗? 格拉德一个激灵,赶忙坐直了。摁住自己的被褥,有些警惕:“你……” 但对上对方的脸,他的话就立即说不出来了。 不是塔塔。 那女孩看起来不过四五岁,个子刚到床头柜,额头上生着一对小角,尖端透出一点粉色来。除此之外的眼睛,头发,都是雪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来错地方了? 格拉德不大清楚。不过这样大的一个尼伯龙根,鱼龙混杂,忽然冒出来一个雪发雪脸的小女孩,面无表情地抓着他床头摆放着的昨天没来得及吃完的杯子蛋糕,也是非常合理的…… 也不是那么合理吧。 虽然他没能记清楚维斯那足足有八个的哥哥姐姐们,但是面前这个小女孩,按理说不应该身处这些人当中。 那还能是什么人呢? 对方不说话,格拉德被她盯得怪不自在的,很快偏过头去要躲,那小姑娘就很突然地朝他一扑,脆声道:“哥哥!” “啊……嗯?”格拉德试着应一声。那小女孩就丢掉了手里一直捏着的纸杯蛋糕,带着没擦干净的碎屑,就凑上来,在他的面颊上黏糊糊响亮亮地亲了一口。 “?!” 被这忽如其来响亮一吻吓了一大跳,格拉德下意识地要往后退,结果脊背抵上身后坚硬的墙壁,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赶忙起身。 “你……你从哪里来的?”格拉德一时头疼,“你要到那边去?” 小女孩仰着张纯白的面孔,显得天真无辜:“就到这里来呀。” “你……我……”格拉德霎时话都说不明白,最后道,“你和我过来。” 还是去问问往来的侍女这孩子什么来头比较好。不然惹了什么麻烦,他也完全不知道。这里已经有个想要弄死他的诃冬·利维坦了,不能再明里暗里得罪谁。 小女孩很乖,让她跟过来也听了,老实地把手塞过来。她的手小而冷,像是攥住了一块冰镇过的果冻。她咬着另一边手指,迟疑地问他:“我们要到哪里去呀?” “去找你爸爸妈妈。”格拉德说,“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 小女孩立即摇起头来:“我不知道。”随后讨好似的蹭了蹭他的胳膊:“我不认识爸爸妈妈。” “……” 真是个心思单纯的孩子啊。 格拉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但这小姑娘打扮得精致漂亮,套在层层堆叠的蕾丝纱花洋装,像是个乖顺的瓷娃娃。要是真的不幸得无父无母,那应该要稍微落魄些吧……这里看起来也不像是有好心人的地方。 在他皱眉思忖之际,小女孩忽然向下拽了拽他的衣角,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一朵小小的蓝色花朵递到了他眼前,本来无神的白色眼睛也一眨一眨的,似乎在发亮:“哥哥!送你花!” 格拉德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接过那细弱的小花,嗅到花朵混合着阳光的香气,后知后觉回过神来。 这是朵勿忘我。 …… 最后送走这小女孩的时候已经过去很久。这条走廊上好半天没有来人,格拉德来回转悠又担心迷路,只能干脆按铃,等着有人上门服务。 小女孩就和他一起坐在房间的真皮软垫上,玩着数花瓣的游戏。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找来的花,总之一缕一缕地撕扯得很开心。最后她把那些粉碎过的花瓣碎片聚拢到手心里,哗啦啦地从格拉德脑袋顶上落下来—— “下雨啦!”她开心地说,丝毫没有顾忌到沾了满头满脸的格拉德是何心情。 格拉德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拨拉几下自己的头发,配合道:“下雨啦。” “嗯嗯!”小女孩高兴地在沙发上转圈圈,层层堆叠的蕾丝伴随着她的动作被吹鼓。 “你叫什么名字?”格拉德托着下巴,其实是觉得这孩子有点眼熟的。 “安吉特。”小女孩说,“是银色的意思噢。” 格拉德点点头,重复喊她:“安吉特。” “嗯。”小女孩眯起眼睛来,不大熟练地对他笑。 格拉德想想,也作了自我介绍:“我叫格拉德·海恩。” “我认识你噢。”小女孩雀跃道,“我很早就认识你了噢。” “是吗?”格拉德没把孩子的话当话。虽然这也不像是他认知里的小孩。 说话的间隙,总算有着几个侍女急匆匆地赶进来。看到安吉特在沙发软垫上专心致志地玩花瓣,吓得差点原地殒命。她们一左一右地拉过小女孩,还有一个在格拉德面前忙不迭地冲他道歉: “对不起大人,我们没有把她看好。” 格拉德说了没事,又略微顿眉:“你们拽得太用力了——她应该会疼。” “噢,是的,您说得对。”一个拉着安吉特的侍女接话道,但是她并没有收敛力道,攥住那柔软胳膊的手指紧张得发白。 “我们先走了。”来道歉的侍女补充道,又向他鞠躬,“真的非常抱歉。” 安吉特显然不喜欢这几个拉着她的侍女,很快雪白的眼睛里就涌出泪水来。 “我不要你们!”她哭喊道,“我要哥哥!……” “这个……”几个侍女都面露难色,但还是硬着头皮将她往外拖。安吉特确实没有多大的气力能够反抗,小皮鞋在地板上很快擦出了刺耳的声音。 “哥哥!哥哥不要让她们把我带走!” 安吉特又扭过头来哭喊道,眼泪顺着面颊往下淌,那对额前的小角因情绪激动已经透明了。 “……” 这孩子怪可怜见的。 格拉德无可奈何,正要上前,那边先前出来道歉的侍女已经拦住了他:“万万不可心软啊大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她很危险。我们不能让你冒这样的风险。” “很危险?”格拉德不赞同道,“……她一直在哭。” “这就是她危险的地方。”侍女垂头道,“对她心软会发生诸多不幸。希望您不要一时心软酿成大错。” 她的话不卑不亢,格拉德确实挑不出太多错来。一方面他对于尼伯龙根的一切并不熟悉,另一方面他是被德高望重主流祭司讨厌的人,无论如何也不应该为了一个陌生的并不了解的孩子涉险。 他叹口气,来到安吉特面前。小姑娘见他来了就不再挣扎,乖乖地贴了上来,扬起一张哭花了的可怜小脸:“……哥哥。”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喊他哥哥? 他一听到就受不了。 格拉德叹口气,摸摸她的脑袋,说:“你乖乖和姐姐们回去。我会去看你。” “……真的吗?”安吉特吞咽泪水,声音颤颤地询问。 “嗯。”格拉德点点头,即便周边的侍女们都露出了难办的神情。 估计他是没有办法去看她的。 但是安吉特听到这样的话,还是破涕为笑,乖顺道:“好。我听话。哥哥来看我。” 格拉德点点头。安吉特凑上来,在他的面颊上落下了一个湿漉漉的吻。 “哥哥来看我。”她强调道。 格拉德揉揉她的脑袋。虽然确实觉得难办,但对这样的小女孩,他一时半会儿还是很难硬起心肠说不。 而且她太像一个人了。这样的相似叫他不得不多注意她。 “我走了,哥哥。” 安吉特说完话,果然乖乖地跟在了侍女们身后。她们还是用力攥着她的胳膊,保持着戒备的姿势,但是她不再掉眼泪,甚至回过头来撑出一个微笑来。 她们几个人走掉的时候恰好碰见要往这个方向来的梅拉达·巴哈姆特,她拿着几本厚厚的册子,直接往格拉德的房间里来。 不过房门已经打开,她略一顿,还是隔空敲了敲门,随后进来:“骑士先生?” 格拉德见到她就想到在诃冬面前的尴尬,就想到这人直接把他的打算对着诃冬全盘推出,再加上方才送走了一个哭哭啼啼的安吉特。小女孩湿冷冷的吻还落在面颊上,像是她破碎碎的心脏,面对现在的梅拉达,实在很难有好脸色,便点点头,权当作招呼了。 梅拉达今天不像是宴会上那样装扮得清丽,而是将一头金发都捆成了髻,鼻梁上多了一副红色眼镜,显得清爽干练。 “我是来给您送入学资料的。”梅拉达说,“我准备了四本……维尔如果有兴趣继续上学的话也很好。要是您的朋友们愿意,也大可以一起来。” 她推过来几本精装的小册子,写的是古拉丁文,龙类以这样的文字进行记录沟通。格拉德稍微认得一点,确实都是入学资料,最上面写着尤克特拉希尔,是学校的名字。 “这么着急吗?”格拉德有点意外,毕竟他昨天只是说了想要得到诃冬手上的秘宝,但没有直接提出要通过做诃冬学生的方式。 “当然,当然。”梅拉达推了推鼻梁上的红框眼镜,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我刚继任学校的老师……正在努力招揽学生呢。” “你们很缺人吗?”格拉德问。毕竟对方可是丧心病狂到要把塔塔与谢伊也拉进来。 “是的。”梅拉达叹口气,有点忧愁地说道,“已经很少有新生儿出现啦——上一个还是五年前呢。不过那个也不能算。” 格拉德想到了刚才那个被拉出去的女孩:“是安吉特吗?” “安吉特?噢,她应该是有个名字的。”梅拉达说,“不过她的血统很不稳定,并不适合入学。我上学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点。” “血统不稳定是什么意思?” 梅拉达说:“您应该能看出来的,现在的龙类,血统并不算全然的纯粹……就像是我们的名字那样,我们的血统来自于真正的纯血龙王。” 她叹口气,道:“不过一般来说,一个个体只能继承一个王的血脉。” “她……” “她有两支。”梅拉达说,“她早晚会死掉的。” “……” 这个话题未免沉重,梅拉达很快轻轻揭过了:“您看过这些资料,没问题的话,按照规定时间报道就可以了。维尔对这些很熟悉。” 格拉德顿了顿:“如果不去呢?” “那我会很难办。”梅拉达说,“我们已经太久没有新生了。再者说,对您来说,这应该是能够最快接触到诃冬先生的办法。” 格拉德不置可否。 “帮我的一个小忙,我会非常感激您的。”梅拉达叹了口气,“对于我来说,这是份很难得的工作。我并不想要失去它。” 格拉德觉得古怪,但是具体什么也说不明白。最后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问了:“……国王他……” “您是问龙王吗?”梅拉达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很是忙碌,如果您想要找他,可以问问维尔。” 格拉德这时候反应过来这样的怪异感。昨日的梅拉达与帕西举止亲昵,他也下意识地认为他们二人关系匪浅。但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一回事。 “我要走了。”梅拉达礼貌道,“希望您好好考虑我的话。” 格拉德点点头,目送她离开。梅拉达轻轻阖上了门。 格拉德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放在一侧的资料册。上面已经写好了他们各自的名字,只要一个签名和正方形照片就会变成一份非常漂亮的入学申请。里面的内容大同小异,和他认识里的入学申请差不了多少。 格拉德随意翻动起来,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略微一顿。 那是维斯的学生证书。 第129章 药水 维斯的那张和他们这几份不同,已经粘贴好了证件照片,蓝底白边,里面的人稍显稚气,头发比现在也更短些,碧色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谁也瞧不上的傲慢。 下面自然是他的名字,还有一行细小的备注:性情恶劣,需严加看管。 格拉德没忍住扑哧一乐,对着手下那张维斯冷面的照片大眼瞪小眼。最后他把那份档案收了起来,和着其他几份一起。 次日这些档案被交到了塔塔和谢伊的手上。 塔塔对于这新鲜的入学档案自然很有兴趣,虽说她看不懂一点古拉丁文,但一点也不影响她对着学校宣传扉页上的红砖白瓦兴奋地尖叫。 “好漂亮好漂亮!”塔塔兴奋地把格拉德扯过来,“你看你看,这不就是童话故事里的漂亮城堡嘛?” 格拉德在这“娇弱”的小兔子面前并没有多少反抗的能力,好半天才艰难地敷衍一句:“是吗?” “对呀对呀。”塔塔坐直身体。 她的房间里充满着粉红色的花卉与蕾丝边,看起来似乎是有意想要讨好她的喜好。在松软的圆形床铺上,她像是点缀在蛋糕奶油塔最顶端的一粒娇艳的樱桃。 她的眼中露出了无限神往:“要是在这个地方,一定能够看到不少漂亮的景色,漂亮的人,还有漂亮的书!——” 狡黠恶劣的小兔子在说起这些的时候似乎在一瞬间变成了如外表一样纯白懵懂的羔羊少女,在未知的岛屿上荡着秋千,雪白的浪花亲吻她稚嫩的足尖。 “这肯定很有意思啦!”塔塔说。 格拉德说:“可是上学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他皱了皱眉毛。是的。他对于这并没有多少兴趣——如果不是诃冬的缘故的话。 学校对于格拉德来说,并没有多少愉快的记忆。他大部分暗无天日的痛苦日子都是在学校度过的,他太清楚那如茵绿草下究竟埋葬着多少数不清的罪恶,以及那薄如蛋壳的屏障里到底滋生了多少黑暗。 “那倒是,上学是要学功课的。”塔塔拧着眉,喊了边上的谢伊,“隼?你说呢?” 谢伊在方形麦穗地毯上玩着搭积木的游戏。但显然他玩得很烂,积木被摆成了死不瞑目的模样,但他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听到有人喊他,抬起头来,道:“我觉得很无聊。” “很无聊?”塔塔瞪大眼睛,“你不想去吗?” “我本来就不是因为这些才来的。”谢伊揉了揉鼻子。 “那你是因为什么?”塔塔下意识地问。 谢伊冷淡地看她一眼。 塔塔意识到自己问了蠢话,对方怎么会告诉她这些呢? “好吧。”塔塔耸了耸肩,又缩回到松软的床铺上去,顺带着拉扯身边的格拉德,“小骑士,你给我念念,这上面还写了什么啊?” 格拉德无可奈何,也不是很想参与他们的战场,但还是老实念道:“尤克特拉希尔学院,简称尤克特托,位于尼伯龙根,是一所私立研究型学院,致力于为……” “致力为什么?”塔塔见他忽然卡壳,忙不迭地追问。 格拉德这才面色如常,继续念下去:“解决龙族困境,培养优秀传承……” “嗯?”塔塔托着下巴,“他们有什么困境?” “……繁衍吧。”格拉德想起梅拉达说的话,顺口道。 如果一个种族鲜少有新的后代诞生,那么这个种族早晚要迎来灭亡…… “繁衍?”塔塔眨巴一下眼睛,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很快暧昧一笑,“难怪难怪……” “难怪什么?”格拉德有着不祥的预感,很快问道。 “难怪你们这么着急!”塔塔大声道,动作迅速地跳下床褥,套上了长毛绒拖鞋,“成天睡在一起!” 格拉德顿时明白这人是在拿他和维斯打趣,顿时生出了局促的羞恼,一时之间也有点端不住,也确实如她所想地跳下去要打她。 塔塔在这里如鱼得水,灵活得要命,格拉德老半天没抓到她,实在有点生气。撑着喘气的时候看到继续在地毯上祸害积木的谢伊,立即道:“小谢把她抓住!” “啊?!你怎么可以找帮手?!” 塔塔不可思议地瞪着美目,而另一边的谢伊早已得令,很快地抓住了她藕白的手臂。 “呃啊啊呃啊啊!”塔塔气急败坏地挣扎起来,挣扎无果便开始撒泼打滚,“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格拉德狐假虎威,倒是神气:“那又怎么样?” 反正是他先想到可以找人帮忙。 塔塔撒泼无果,气恨恨地站起来:“隼你都不打算去!干嘛还要帮他!” “……”谢伊闻言一顿,也是因此松了手。塔塔立即脱身,扑上去掐格拉德的腰。 “喂喂喂!” 这地方敏感,一挠就痒得厉害,格拉德立即出声制止,“松开!” “我才不要!”塔塔气哼哼道,“叫你作弊!叫你作弊!” 格拉德被挠得非常没有形象地笑出声来,面皮泛粉,额前冒汗,一双黑眸水亮。那边的塔塔终于收手,而谢伊却始终沉默。 格拉德恰好与他对上眼。 格拉德想了想,也问他:“所以呢小谢?你过来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他现在还记得这人那天在峡谷里说的话,含糊其辞,他也不知道对方除了那柄丢失的刀还有什么需要。 “……”谢伊垂下眼皮,把地上的积木全部推倒,这场小型坍塌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扑哧一声,“我想活下去。” “嗯?”塔塔闻言也停住了,“活下去?” 格拉德诧异:“这有什么……关系吗?” “嗯。”谢伊说,显出一点茫然,“我不知道要为了什么活下去。” 这个沉重的话题叫气氛一下子僵硬下来。塔塔收回了在格拉德腰间作乱的手,率先开口了:“活下去需要什么理由呢?” 她绕着自己的头发:“活下去就是为了活下去嘛。我们不需要为了任何事,寻找任何杂七杂八的意义。” 她抱着自己的胳膊:“就像我嘛,我就是靠好几个人的性命活下来的。我不想要死掉,因为死掉很痛苦呀。” 她打了个寒颤,“死掉可就什么都没有啦,无论是好吃的松饼还是热可可,这些东西在死掉后就没办法再体会了——所以我才想要活下去。” 格拉德想了想,也道:“她说得对。” 塔塔不满:“你自己不会想词吗?!” “不会。”格拉德理直气壮。 “而且小谢,”格拉德回过头来,“你才活了多久呢,就开始思虑活着是为了什么嘛?” “你的一生才刚刚开始呢。”塔塔也说,做出一副大姐姐模样,“再说啦,你这个年纪,就应该读读书,喜欢喜欢漂亮女孩子——就像我这样的啦。” “……” 谢伊终于说:“好麻烦。” “什么好麻烦?”塔塔说,“读书还是我?” “……都。” 塔塔霎时变了脸色,张牙舞爪地就要去挠谢伊的脸。格拉德赶忙拉住她,叫谢伊快跑。 可这个傻孩子一点没意料到小兔子精的可怖,仍旧在原地一动不动,最后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就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了。 “?……” 塔塔啧一声,收回手来:“算了算了,我是只善良的小兔子。不和你计较了。” 谢伊偏过头去笑,最后回过头来,珍重道:“谢谢你们。” 塔塔说:“那你陪我们上学去嘛。” 谢伊这下点了点头。 塔塔高兴了,扯过谢伊要他和他们一起继续读入学资料。然而此人和自己不遑多让,也是文盲一个,看不懂晦涩的古拉丁文。格拉德只能在一旁干净的纸上教他们怎么读写。 但横竖没写出来几个字,忽然就传来了叩门声。 “出……” “小兔子!我们找到办法了噢。” 在格林出声之前,勃伦先一步摁下他的脑袋,笑眯眯道。 塔塔知道他们是在说解决自己肚子里秘宝的事情,当即丢了书,兴高采烈地绕出去:“怎么样怎么样?” “格林配了药水。”勃伦说,“你每天喝一点,然后就可以做手术啦!” “……呃啊?”塔塔霎时惊恐起来,摁住自己的肚皮,“咋,咋就要手术了?” “当然要手术啦。”勃伦笑眯眯地说,“兽骨又不能消化,如果一直待在你肚子里,可能会变成肿瘤,整个肠道都要坏掉噢——” “啊啊啊!”塔塔看起来非常痛苦,也非常惊恐,“可是……可是!谁来给我做手术?!” “这个嘛。”勃伦快乐地眨巴眼睛,“当然是格林啦!” “——” “——” “哎哎?小兔子你怎么不说话了?”勃伦的话还没问完,面前的门已经砰地一下被关上了。 “啊啊啊!我不要被剖腹啊啊啊!!!” 塔塔痛苦地尖叫,已经开始捶胸顿足。门外的小蓝和小绿只是不解,想要拉门去看,而塔塔早已抵住门,正在痛苦融化。 “我不要我不要!”塔塔重复道,“我会死掉的会死掉的!” 她说着,抬着泪眼望过来,“早知道我就不要吃那东西啦!我要死掉了死掉了!” 小兔子的长相实在是有欺骗性,趴在膝盖里呜呜哭的时候也着实叫人怜惜。格拉德抿一下唇,宽慰道:“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塔塔喊道,“我会被他们弄死的!你也不知道!呜呜呜!——” “不会死的……”格拉德艰难地重复一遍,塔塔更难过了,抱着他哇哇哭。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她呜呜道,“横着要死,竖着也要死!老天啊我不应该是住在城堡里的小公主,每天高高兴兴地穿着漂亮制服去上学,读着漂亮的精装书,怎么就投胎到这个死人身上来了?!” “……”格拉德偏过头去给谢伊使眼色,叫他开口安慰一下。 谢伊一时间被委以重任,顿时词穷,磕绊半天,才道:“你害怕的话,我可以帮忙。” “你,你帮什么忙啊?”塔塔抬起朦胧的泪眼,吸了吸鼻子。 谢伊说:“我来帮你做手术。我会用刀。” “——” “——” “哇哇哇!!!”塔塔嚎得更大声了,“小骑士你听听啊!他现在就想要弄死我!” 格拉德一阵头疼,拍了拍她的脊背,想要她松开自己。脖子被扼住,他一时间很难喘上气来。 谢伊在一旁,见到她的反应,显然有些无措。他想要动手帮格拉德挣脱出来,但很可惜,他没有什么下手的地方,手臂只能虚空维持着一个环抱欲抱的姿势。 最后格拉德被松开的时候还是维斯出现,拿钥匙开了门,强制分开了两个人。 “……哇哇哇!还有没有天理啊!” 被强硬拉开的塔塔还在鬼哭狼嚎,而维斯没有对她心软的意思,冷脸道:“别对着我哭。” 塔塔委屈地止住了,但还是想要搂着格拉德哭号。 格拉德叹口气,宽慰她:“手术不会出事的。” “谁知道呢。”说到这个,塔塔又要哭了,“他看起来也不像……会开刀……” 谢伊说:“我真的会用刀。” “才不要你!”塔塔尖叫,眼泪啪嗒啪嗒就落下来了,“……呜,我最怕痛了……” “格林是非常厉害的医生噢。”勃伦又伸出脑袋,“别担心啦小兔子!” 他递过来一瓶亮银色的药剂:“喏,你每天记得喝就好啦。七天后格林来做手术。” “我……你……”塔塔拿着那试剂瓶,喝也不是,倒也不是,委屈地瘪嘴。 格林也无可奈何地说:“不会痛的!” 塔塔得到了众人的保证,还是怯怯的。呜咽一句,还是喝下去了:“你们对我好一点嘛……” “好啦好啦。”勃伦伸手划拉兔子绒毛耳朵,“你不是在看那学校的手册嘛?后天就可以去上学啦。我和格林都会在噢。” 塔塔呜一句:“这是什么好消息吗?” “……”勃伦的笑容扭曲起来,使劲揉了揉她的耳朵,“当,然,啦!” 格拉德听到他们开学的时间原来这么近,顿时心如死灰,险些差点原地融化。不过塔塔对这个消息明显感到了雀跃,甚至主动喝完了那银色的药水,迫不及待问道:“那是不是有新的制服?” “制服?”勃伦歪过头,“噢对的,当然是有啦。” 塔塔喜滋滋地说:“那我就高兴啦!” 勃伦显然对学校表现出此等热爱的人物感到非常不解,但还是松开摸兔子耳朵的手,和身旁的格林黏黏糊糊起来:“好了好了,小兔子精喝完你的药水了,我们快出去玩!” 格林嫌恶地拍掉他的爪子,但还是和他一起走掉了。 众人对二人的黏腻显然见怪不怪,塔塔陷入了对美好制服裙的幻想中,也不难过了。 格拉德回过头去,看到维斯正抱着一抽屉椰蓉酥,嘴巴刚好馋了,就顺手要拿:“给我吃一个。” “给你吃一个。”维斯说,手上把整个都塞给他了,口里抱怨道,“哥哥就知道乱跑。我都找不到人呢!” “我不就在这么几个地方转。”格拉德说,清香的糕点香甜不腻,虽然他更喜欢超标的糖分,“不咋甜。” “明明很好吃吧。”维斯说,忽然感觉哪里有着古怪的视线望过来,迟疑地回头,看到谢伊阴沉的眼神和塔塔若有所思的笑意。 “好甜腻呀!”小兔子精笑眯眯地说,哪能见一点先前的惊恐模样,“好甜腻呀!” “……” 她到底有完没完? 第130章 斯卡布罗集市 在正式入学前,一干人按照梅拉达的要求,前往了集中购买物品的集市。 “好了,我们长话短说。”梅拉达仍旧衣着干练,金发挽髻,戴着红框的细边眼镜,“我们要在集市里买到之后的书本,还有一套校服——这些事情维尔会帮忙的,我还有事情要做。” 身为学院的老师,她居然亲自出面来迎接新生,这实属罕见。而作为新生中的老生,维斯对一切早已见怪不怪,甚至有点想要打哈欠。 但在听到后面的话,顿时精神了,甚至有些不满起来:“我没有说要帮忙。” “你当然要帮忙啦。”梅拉达动作自然地以红色的钢笔抵在唇角,“不然帕西会知道的。你可不能欺负人噢。” 维斯啧一句:“我难道会怕他吗?” “对呀,应该不会。”梅拉达说,眯起眼睛,“不过他正在和利维坦大人商量婚礼筹备经费的事情噢。” “……” 塔塔回过头去:“你要结婚呀?” 维斯霎时噎住,面上的表情转换数次,最后冷哼一声:“行吧。反正就带几个人而已。” 梅拉达笑眯眯地点头,把鲜红的钢笔插回胸前的衬袋里。那一边的塔塔已经明白了意思,兴奋地抓着格拉德的袖口:“欸欸欸!” 格拉德不喜欢早起,现在还浑浑噩噩,方才这帮人的交涉是一点没听进去。被塔塔一戳,才困倦地抬起眼皮来:“干什么?” “你干嘛呀?什么都不听?” 见他一副呆傻模样,塔塔撇了撇嘴,也不和他说方才到底发生什么。 “困呀。”格拉德有气无力,“谁起这样早?” 早上九点,其实算不上太早。但是格拉德还是昏昏沉沉,看起来走着走着就要掉进边上的草丛里。 “那你们和我走就是了。” 维斯说,伸手去拉过格拉德的一条胳膊,而异常困倦的骑士大人就像游鱼一样贴过去了,似乎隔空就睡倒了。维斯无可奈何,只能小心翼翼地搀过他,随后扭过头去通知:“你们不要乱跑。” 塔塔啧啧一句,摊了摊手:“谁要乱跑了?” 她刚说完这番话,就要回过头去和一旁的谢伊控诉这两人的丑恶嘴脸。而那边的谢伊早有所预料,早已先一步迈到另一边去,开始自顾自地四处环顾起来。 “隼你真没意思!”塔塔控诉说,随后哒哒几步就要跟上前面走一步拖两步的连体婴。 但她还没有走出多远,忽然就被一个举着红串鞭炮的小贩迷了眼睛。 她正要生气,忽然就看到那小贩肩膀上扛着的高大草垛,里面插满了模样漂亮的小糖人和蝴蝶缎带。 她立即高兴起来,向后兴奋地招手:“隼!你过来呀!” 而招呼半天没等到人,塔塔瘪了瘪嘴,只能低头问那个正在整理货架的蒙面人:“大叔,你的糖人怎么卖呀?” “两枚铜币。”对方答话道,声音粗哑难听。 塔塔咦一句,因为对方的声音。但很快她就露出了了然的神色,从口袋里摸了银币过去:“给我来四个。” 小贩收了她的钱,从货架上取了。塔塔咬着指尖思忖着要挑漂亮的哪几个,突然就听到哪里一阵刺耳的惊叫,像是什么着起来了,引起了哪里的混乱。 她不明所以地回头,正要说话,忽然面上一紧,有人把她扣住了! 塔塔下意识地挣扎起来,但很快便因缺氧感到了窒息。鼻腔里的空气越发稀薄,眼前的一切也变得越发模糊起来。她的挣扎很快越来越微弱,随后彻底失了力气。 完蛋了…… 这次没办法了…… 塔塔眼前一黑,彻底昏倒过去。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您正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香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请代我向那儿的一位姑娘问好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她曾经是我的真爱。】 沿途都是烟草与肉桂香料混杂的味道,刺鼻辛辣,总算叫格拉德睁开一点眼睛。 外面阳光正好,橙黄色的光线涂抹着眼前的发尾都是一片金色。格拉德伸手捏住了眼前晃动的辫子,上面叮铃作响的银铃铛一下子安静了,连带着它的主人也一起低下头来。 “你醒啦?”维斯说,半真不假地抱怨道,“你睡好久。” 格拉德摸索一下,搂住他的脖子,打了个哈欠:“就是很困啊。” 说完又东张西望寻找起来:“兔子精和小谢呢?” “我在这里。”谢伊说,他在他们不远处,正在看香料铺子里的干玫瑰花碎,“不知道塔塔在哪里。” “她不见了嘛?”格拉德懒洋洋地说,其实已经不大困了,但还是想要趴着。 谢伊说:“不知道。” “我都和他们说了不要乱跑。”维斯说。 格拉德嗯一声,拍了拍维斯的胳膊,慢吞吞地还是从他怀里挪下来了。 虽然维斯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但格拉德还是多少怜惜他受伤的胳膊的。 正午的阳光稍微有点刺眼,格拉德眯起眼睛,好半天才适应有点烫的暖色光线。谢伊还在认真挑选香料,从干玫瑰花碎到百合干花,他的手上已经提了不少东西。 “都买完了?”格拉德揉了揉眼睛,问。 维斯说:“还有那小兔子精的制服裙。她不来没办法买。” 格拉德低头拨拉一下手边的东西。一本古拉丁文,一本生理解剖,一本星星轨迹,一本咒语大全,一本圣杯历史——“欸,你们原来会学圣杯历史的吗?”——还有几套素面校袍,墨水若干,羽毛笔若干,牛皮纸若干。 他终于回想起一点被学校支配的恐惧来。虽然在学校里的时候他的成绩没有很糟,但是格拉德对于学校与学习都没有任何多余的兴趣。 “不会还要考试吧。”格拉德嘀咕一句,抬头看人,发现维斯和谢伊不知道为什么又吵起来了。 “我要椰蓉。”维斯居高临下地说,“我先看到的!” 谢伊没搭理他,只是自顾自地要先去付钱。维斯气得先一步挡在他面前,要抢先一步付账。 被两个人夹在中间的店铺老板很是局促。他鳞片化的手指在两枚金币中游离,也不知道要落到哪一处。 “要不……” “才不要!”维斯大声宣布,“我先看到的!” 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就针锋相对起来,不过先前他们之间的关系也确实算不上是很好。眼见着两人剑拔弩张,马上就要打起来了,格拉德忙不迭地挡在了二人之间:“别打架!” “我没有要和他打架。”谢伊冷淡道。 维斯气得吱哇乱叫:“他还恶人先告状!我都说了!是我先看到的!他还要和我抢!” 他很是委屈地垂下眼皮,要身侧的格拉德替自己做主。格拉德眉心一跳,无可奈何:“你们不能平均分一下吗?” “我才不想要给他……”维斯说,“本来就只有一份……” “那你分半边过去嘛……” “这就不一样了。”维斯说,“我不要给他!” “……” 好吧,维斯的思想工作就是非常难做的。 格拉德心说,最后还是无可奈何,退却几步:“好吧,那你们继续吵架算了。” “哥哥???”维斯不可置信道,“你,你怎么能这样!” 格拉德摊手:“不然呢,要我给你们分胜负嘛?快点出来,我要回去吃午饭。” 维斯彻底没话说了,可是也不想把东西让出去,暗自和对方较劲半天,最后看到格拉德真出去了,东西也不想要了,赶紧出去追了。 老板见这难搞的两个人终于走掉一个,霎时松口气,正要把东西包上,就看见谢伊忽然就抽回手来,淡淡一句:“我不要了。” “?” 玩呢这两个?! 格拉德到那昏暗的香料铺子外透气。阳光暖洋洋地照在棚顶上,每个小铺子就像是方块积木那样在街道两侧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个帐篷顶都五彩斑斓花花绿绿,跳动的光圈落在不规则石砖上舞蹈,空中浮动着肉桂,豆蔻,胡桃夹子的香气。 格拉德眯了眯眼睛,确实觉得有些困倦起来。而一个哈欠还没打完,忽然就看到一抹白色从眼前晃过。 “?” 那个是塔塔吗? 他霎时间清醒了,就要上前去问那小兔子为什么自己乱跑走丢,而刚贴上去,还没开口,那白色的身影已经先一步回过头来。 那人的眼睛是深邃的银灰色。 意识到自己这是认错人了,格拉德心下一跳:“……对不起,我认错了。” 对面的少女笑而不语。她的头发其实也是像眼睛一样的银灰色,但是在这样的阳光下,她头发的颜色浅得要命,实在是很难不看错。 而白色头发的实在少见……虽然他已经见过三个了,包括塔塔在内。 “您在找人吗?”少女偏过头,呆呆地问他。 格拉德不想多和她说话,但对方主动搭话,他也不好假装没有听见,于是道:“是的。” “她和我很像是吗?”少女像是没有意识到他话语间的敷衍,继续问道。 格拉德嗯一句:“……对。” “那真是太巧了。”少女抿唇,有点温吞地笑起来,“除了我和妹妹以外,我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银龙的血脉了呢……” “……她是兔子。”格拉德说。 “欸?”少女偏过头,阳光在她银色的长发间点点舞蹈,显得无辜而纯净,“兔子嘛?” 格拉德本意并不想同她多纠缠,说完这样的话就要离开。而那边的少女却很突然地握住了他的手腕,用的气力不小,格拉德一时间也没能挣脱开。 “?!” “兔子的话,我有见到噢。”少女歪了歪头,“要不要和我走呢?” “?”格拉德心下警铃大作,立即拒绝,“不用了。” 但是那边的少女似乎并没有给以他任何的拒绝选项,格拉德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连借口都还没来得及开始编,已经眼前一黑,栽倒在少女肩头。 怎么能这样就把他绑走了呢?! 格拉德百思不得其解,痛斥此等剧情设置得不合常理。而少女已经轻轻环抱住他,在她柔软纤细的臂弯里,他的存在居然丝毫不显得违和。 她有着银灰色的长发,深灰色的眼睛,背后忽然升起了一道透明的粗壮触手,像是要吞没什么一样,与娇弱美丽的少女形成了颇为鲜明的对比。 她背对着日光缓慢地行走,长长的头发随着动作摇晃。 她轻轻吟唱起一首老旧的乐曲,那是来自于遥远的时代的古老民族,他们粗俗而野蛮,他们的皮肤被寒风剐蹭得粗粝,而这首歌曲却温柔忧愁,淡淡地飘散在空中,叫人想到午后温柔的金黄阳光,想到被这样阳光烘培过的干草,想到无边无际的麦田,正飘散起层层麦浪。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香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tracing of sparrow on the snow crested brown 在白雪封顶的褐色山上追逐雀儿 on the side of a hill a sprinkling of leaves 从小山旁几片小草叶上 washes the grave with silvery tears 滴下的银色泪珠冲刷着坟茔 A soldier cleans and polishes a gun 一个士兵正擦拭着他的枪】 第131章 奖励 “醒一醒!” 女孩子的声音,有点上扬的尾调,声音掐得很甜。 “醒一醒呀!” 对面听起来有点着急了,自己的面颊也正在被来回揉捏。 “快醒过来呀!小骑士!” 女孩子的声音终于忍无可忍地拔高了,狠狠地在他身侧爆发。格拉德终于再次感受到自己的胳膊,掀开一点眼皮,看到塔塔放大了的雪白面颊。 “?!” 格拉德吓得一下子清醒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还要问你呢!”塔塔没声好气道,“我找不到人被绑也就算了,那小黑龙成日粘在你身上,你怎么还能丢?” 他们正处于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看其布局应该是教堂一类的场所,环境昏暗,最中心有着一个高大古朴的挂钟,四个整点用大写的罗马数字标出。 挂钟后是两个面对面的彩绘侧脸壁画,乍一看像是个杯子的形状。 而挂钟顶上便是五彩斑斓的玫瑰窗,丁达尔效应出现,唯一折射的光柱直直地落在教坛中央。塔塔就背对着那束光线,她的背后的玫瑰窗光像是一条正在流淌的河。 格拉德后知后觉:“我们被绑了?” “不然呢?”塔塔说,“你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呢?” 格拉德闻言低头,手脚果然被麻绳牢牢捆住了,想要挣脱也没有任何余地。另一边的塔塔也和他差不了多少,手脚被捆得结结实实,方才是一路用膝盖蹭到他身边的,原本白嫩的膝盖也被磨得通红。 “谁捆我们啊?……”格拉德显然也没料到这种情况。 整个尼伯龙根,唯一对他有所敌意的也就是那诃冬·利维坦,但是此人德高望重,应该是做不出此等偷鸡摸狗的恶事的,更别说塔塔何其无辜,要弄死自己也不至于把她也一并捆来。 “我怎么知道!”塔塔咬着嘴唇,“早知道我就不去买什么小糖人了。都怪隼,他个死冰块!我都说了要和他一起走,他还假装没看见我!” “大家以为你自己玩去了。”格拉德顿了顿,道,“我睡过去了。不然就能盯着所有人了。维尔不管事。” “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塔塔委屈地说,“烦死啦!” 格拉德艰难地用手腕蹭蹭她的绒毛耳朵,权当作安慰。 “行了,你怎么也过来了?”塔塔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了。 格拉德说:“我以为看到你了……然后认错人了。” “认错我?”塔塔瞪大眼睛,“喂喂喂,你还能认错我?” 她的兔子耳朵气得一抖一抖:“拜托拜托,你在这里还能看到长得像我这样的小兔子?!” 格拉德心虚地说:“头发都是白色的嘛。” “啊啊啊,真是的!”塔塔鄙夷道,“然后呢?你就被她捆来了?” 格拉德点点头。 “好吧,捆我的是个卖糖画的大叔。”塔塔撇了撇嘴,“早知道不嘴馋了——想想应该都怪你,谁叫你喜欢吃糖!我才想着给你带!” 格拉德:“……” “那糖呢?” “我吃了呀。”塔塔理直气壮地说。 “……” “你都不知道,你没有醒过来的时候,我有多害怕。”塔塔忽然压低了声音,隐约呜咽起来,“我……我还以为你死掉了……真是的!……” 格拉德觉察到她的难过,但实在不大会安慰人,只能继续碰碰她的耳朵。 “不过好在你没有死。”塔塔吸了吸鼻子,“那我们还有办法逃出去的。小黑龙和隼肯定会想办法救我们的。” 格拉德点点头,安慰说:“别难过了。” “我知道!”塔塔瞪他一眼,“我们现在,得找办法逃出去……” 格拉德说:“找找有没有东西把绳子先解开……” 塔塔说:“没有这种东西……不知道绑我们的人会不会送东西给我们吃……那倒是可以把盘子之类的砸碎,然后把绳子割开……” 格拉德问:“你过来多久了?” “我不知道多久。”塔塔吸了吸鼻子,“我来的时候,那个钟两边都指到最顶上。” 她不认识字,也不会看时间表。 不过按这个描述,她看表的时间应该是中午十二点整。 格拉德叹口气,坐起来,现在的时间是下午六点整。 他和维斯一行人出门差不多是上午九点,如果这是同一天发生的事情,那么现在距离他们被绑架应该过去了有九个小时。 可维斯与谢伊却没有一点动静。这也就算了,但是整个尼伯龙根,似乎都没有人发现他们的失踪。 格拉德皱眉。要么是他们遭遇的状况实在棘手,即便是维斯与谢伊也毫无办法,要么就是他们所处的环境并没有那样危险,以至于什么都不需要做…… 可他们被绑架来的时候可一点不像是没什么的样子…… “咕咕咕——” 塔塔蜷缩起来,嘴巴一瘪:“我饿死了。怎么还没有人来救我们呀?” 格拉德也饿,而且后脑勺痛得厉害,像是被什么敲过。那位像是塔塔的银发少女估计就是把他劈晕了绑过来的。 “等等吧。”格拉德宽慰道,“先把绳子解开。” “我试了很久……”塔塔说,“但是怎么样它都一点不松,还磨得我特别痛。” 她的手腕果然一片通红。 要是自己和维斯的那龙鳞没被毁掉就好了。格拉德懊恼地想,那东西可锐利了,这样的麻绳也能轻松割开。 但很可惜,他的龙鳞项链已经被那缺心眼的黑袍人丢给了贝贝,那三头怪物估计早就把龙鳞消化成胃酸了。 “用那边的台阶吧。”格拉德说,“我帮你看着,不要磨到皮。” 塔塔说:“过去又很麻烦。”她说着就躺倒了,要直接滚过去。 “欸。”格拉德想要阻止,但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什么特别好的办法,最后无可奈何,自己也躺倒了,和她一起滚到了台阶面前。 二人正准备磨断麻绳,房间的门忽然被打开了。 门外的霞光夕阳齐刷刷地投射进来,像是什么迫不及待地扑面而来。打开,或者说踢开门的那个人,显得蛮横粗鲁,视线傲慢地扫过他们两个,随后扭过头去,似乎是询问身后人: “这就是这次‘神圣之心’准备的奖励?” “是的主席。”有人回他的话,似乎还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你怎么找了两个人来?”先说话的主席不满地质问道。 “您看过就明白了。”那人说。 主席冷嗤一声,终于走进了昏暗的教堂内侧。他处于人与龙中间态,大半裸露在外的皮肤还生着密密麻麻的鳞片,眼睛也是锐利的黄金瞳,左半边脸上生着一只颀长的角,右边的那只角稍微圆钝些,似乎是断过。 他大步走进来,丝毫没有把被捆住手脚正在挣扎的二人放在眼里。格拉德心下一跳,还是下意识地挡在了塔塔身前。 那主席俯下身,狠狠掐过了格拉德的下巴。白皙的皮肤霎时间红了起来,格拉德也被迫仰起头。 “啊——”他喃喃说,“不就是漂亮一点?” 他甚至没有去看边上的塔塔。而兔子精已经吓得耳朵都垂下去,可怜兮兮地蜷缩成一团。 格拉德知道现在无法挣扎,但还是不想要看到对方的脸。但那人手上没收敛,他连偏过头都做得困难。 “不是普通人。”回话的那人也跟了进来,他看起来就比主席斯文许多,虽然也处于中间态,但是并不显得狰狞,只是眼睛稍亮些,但是也佩戴了平光镜作为遮挡。 “您看这里。”他轻声说,用不知道哪里来的匕首割开了格拉德肩膀的衣料。 莹白的皮肤霎那间暴露无遗。 “呃啊——”主席啧一声,“你真是恶趣味啊……托里斯……” 格拉德面色不变,但展露在外的皮肤还是控制不住畏缩一下。 “我是想叫您看这个。”托里斯说,隔空点了点那霜白皮肤上突兀的一点痂,“您能感觉到的吧。” “……” 这一点痂是在前往兽人峡谷之前,为了救维斯的性命放血留下的。 这也能被感觉到吗? 格拉德不觉诧异。 “原来如此……” 那主席嗤笑起来,松开了桎梏着格拉德下巴的手。被后坐力一带,格拉德不受控制地向下摔去。 “原来是我那傻弟弟的桃花劫呀。”他眯起眼睛笑,“那确实可以被放进来……我听说他也回来了?” “确实如此。”托里斯说,“据说他也要回到尤克特拉希尔复学一段时间。” “噢噢,那可真是太好了。”他愉快地笑起来,“好吧,好吧,托里斯,记得要好好照顾他们。” 托里斯温和地颔首,主席从他身侧擦过,跟着乌压压的随从一齐离去。 塔塔畏缩在角落,这个时候才敢抬起一点头去看门的那一边。而望见托里斯透过镜片冷淡的眼睛,又霎时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视线来。 “还有你呢。”他轻声说,“可惜奥丁没发现。” 塔塔吓得不敢说话,偏过头去并不看他。托里斯并没有为难或是多和她说话,只是回头阖上门扉,淡声道:“好好休息吧。” 一直到那门重新被关上,塔塔才探出头来,慢吞吞地挪到格拉德身侧,正要说话,而眼泪珠子比话先一步落下来:“……要怎么办啊?现在……” 她呜咽起来,知道这次的绑架不可能只是个不痛不痒的普通恶作剧。这次他们所面临的是从未想到的危机,说不定不小心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别哭了。”格拉德说,挣扎着撑起一点身体,“你过来。” 塔塔有点迷茫,但听了他的话,还是乖顺地凑了过来,低下一点头。 “我从那边拿到的。”格拉德低声说,挑起了手里的碎玻璃片,“他的胸针。” 是刚才那趾高气昂的主席挨近他们的时候,格拉德顺手扯落下来的。 塔塔有点懵地抬头看他,格拉德继续道:“可以割破绳子。这样至少会多少自在些。” 塔塔明白了他的意思,很快凑近了,艰难地翻动手腕,捏住了那枚玻璃片:“我帮你。” 格拉德点点头,背过身去。那枚不规则的玻璃碎片并不大好操作,在翻转的时候很容易剐蹭到手臂内侧的皮肤。不甚注意便是一道刺目的血珠。 格拉德皱眉,塔塔很快收回了手,小声说:“不好意思。” “没关系。”格拉德说,“先划开。” 塔塔嗯一句,又缓慢地调整角度下刀。在切割甚至不慎擦破对方皮肤的同时,其实她的指腹也在滴答血液。但小兔子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镇定,并没有因为伤口疼痛而出声。 那束缚住他们手脚的麻绳确实结实,塔塔斜着眼拧着眉,好半天才割开一道,此时此刻早已经是满头汗珠,格拉德的手腕也被磨得通红。她咬住下唇,最后道:“要不你来吧……” “没事的。”格拉德说,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也确实煎熬,不过松动一点手腕,总归能够自在地挣扎起来。 “再切一点就行,”格拉德说,“我知道要怎么下刀了……” 塔塔犹豫一阵,但还是继续缓慢地在绳结处摩擦起来。层层束缚的环扣终于有了逐步瓦解的迹象,露出了其中细细道道的纤维。 终于打开第二个绳结后,这个时候已经可以彻底挣脱出来了。格拉德松了口气,活动了已经红肿的手腕。被束缚太久,手臂内侧已经红肿充血,留下了触目惊心的道道勒痕。 对方没有手下留情。他痛得要命,不由得在心里腹诽究竟是何等恩怨,才能对他这样恶劣。 “我帮你。”格拉德接过那枚碎玻璃片,这时候才发现塔塔的指腹已经一片血肉模糊,“……对不起。” 小兔子受了这样的伤,先前不吭声都是憋着的,现在反而有点忍不下去,扯了扯唇角,咝一句:“你和我道什么歉呢?” “如果你不过来的话,那就不会遇见这种事……之类的。” 格拉德垂下眼睫。他没有胡说,他确实很快掌握了割破绳结的办法。稍微一挑,简单翻转几下,塔塔的手腕就彻底解放出来了,和先前的血肉模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呜啊。”塔塔有点懵地看着自己的手,听了他的话,很快反应过来,出声道,“谁说的?” 格拉德说:“我自己想的。”他开始解塔塔脚腕上的绳子。 “那你想错了。”塔塔说,“其实是我自己想来的!” 格拉德说:“是吗?” “对呀。”塔塔说,“要是还在那个峡谷里,我面对那小胡猫多尴尬呀。但没有他,我也活不下去。再说了,这里有这么漂亮的,像是城堡的学校——还有我没见过的制服裙!” 格拉德知道对方这话大概是真假掺半,更多是在安慰自己。他嗯一声,也没拆穿,低头继续解自己脚上的绳子。 “而且嘛……我觉得隼说得很对呀。”塔塔说,“如果在那个时候和你分开,我们大概一辈子都见不了面了!——你不觉得很难过嘛?如果这样的话?” 格拉德说:“如果可以的话,能写信。” “我不会写信啦!” 塔塔出声抗议,随后垂下眼皮,一点点扯动唇角,显出一点脆弱的苍白来,“再说了,再说了……就算我们真的死掉了!那也可以吧……毕竟我们待在一起嘛,就不会非常寂寞了……” 少女垂下雪白修长的脖颈,想要说的其实是鼓舞士气的话,但还是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 格拉德说:“我们不会死掉的。” 塔塔嘴巴一瘪,所有的强作镇定在这句宽慰的话中全部土崩瓦解,最后她大声哭号起来:“怎么会呢?我们就要被他们两个神经病弄死了!我还没有穿上好看的制服裙,还没有学会写字,还没有知道很多很多事,就要死掉了!——” “我说真的。”格拉德终于割开了所有的绳子,活动手脚,“他说过的,我们是‘神圣之心’里的奖励。” “那是什么?” 第132章 私心 “那是什么?”塔塔有点懵。 格拉德:“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们暂时应该不会死。” 塔塔想了想,也明白了:“也是,我们死掉,他们就没有奖励了。” “对。”格拉德点点头,“所以,我们不会有太大的麻烦。” 塔塔高兴了些,但很快想到了什么,泄气了:“可是他们两个,还有那一帮人,都不像是什么好人啊。在得到‘奖励’后,他们真的不会弄死我们吗?” 格拉德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站起来,道:“在他们的活动完成前,我们想办法逃出去就是了。” “逃出去?”塔塔有点迟疑,但这确实是目前来说最好的办法。见格拉德一副认真思忖的神色,她心里多少也有了点底,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们要怎么做?” 格拉德指了指那边的门锁,轻声道:“这里的门应该可以看到外面。” 塔塔点点头,但是顾虑到门外的情况,道:“不会有人盯着我们吗?” “肯定是有的。”格拉德说,“所以最好不要到那附近……” “可这里,除了门以外,应该也没有什么别的出口了……”塔塔迟疑道,格拉德却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在他们发现我们准备逃跑前,最好还是做出顺从的样子。”格拉德说,“和他们有矛盾的是维尔,严格来说,和我们都没有太大关系。” “……可是,他能赶来救我们吗?”塔塔迟疑地问道。 格拉德摇头:“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其他人身上。” “……噢。”塔塔似懂非懂地点头。 “总之,想要脱身的办法,是把矛盾转移到正确的地方……”格拉德说,“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对立的一方。” “是要把问题丢给小黑龙吗?”塔塔懵懵地问。 “差不多。”格拉德说,“在他们进来前做一次简单的交涉……然后让他们松口,放过我们。” 塔塔这下听明白了:“所以,就是假装我们和他们是同伙?” 格拉德点头。 塔塔摸了摸下巴。编瞎话的事情她很擅长,也不算是什么难事。不过面对像是主席奥丁与托里斯那样的人物,她也不确定自己的胡扯能不能奏效。 “现在是六点半。”格拉德说,“他们总会进来的,总不能饿死我们。” 塔塔用力点点头:“那个时候和他们编话……让他们放我们出去。” 格拉德嗯一声。 眼见着终于有逃跑的希望,塔塔顿时轻松了些。“那好……我试试看,他好不好……”骗—— “呜啊!”话说一半还没讲明白,忽然就被摁住了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塔塔不可思议地看着身前的格拉德,而对面的骑士面色冷峻,看着她的神色像是在看陌生人。 “小骑士?……”她的话还是没能说完,格拉德就冷漠地把先前割开束缚着他们手脚的玻璃胸针抵在了她的面颊上,她稍一挣扎,还不慎划破了皮肤,血珠连线一样落下来。 “喂!”很痛欸! 塔塔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听见格拉德继续冷淡道:“不要过来。” “骑士大人,是觉得能通过威胁自己同伴的性命,来叫我收手吗?”托里斯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二人方才的对话被他听去了多少。 “同伴?什么同伴?”格拉德轻声道,“欸,她可不是什么同伴。” “什么意思?” “她和我的关系可称不上融洽。”格拉德冷声道,将尖锐的玻璃胸针再次贴近少女雪白的面颊,“我也不想和她多相处。” “噢?”托里斯说,“我以为你们是同伴呢……不是刚刚还在讨论怎么叫那位殿下来救你们的性命吗?” “你不觉得,我如何能和其他人讨论维尔呢?”格拉德冷哼一声,“如果他来到这里,真的只是为了拯救我的性命吗?——我不会有这样的顾虑吗?” 托里斯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这兔子精是那位殿下的——” “我怎么知道呢?”格拉德冷嗤道,“你们总是这样恶劣,将他人的感情肆意践踏,也没有应当坚守的忠贞。在那个峡谷里,我就看出端倪了。” 塔塔瞪大眼睛:“啊喂,我和那小黑龙啥也没有啊?” “那他逃命的时候为什么要带上你呢?”格拉德冷声道,“你真以为自己对我们来说有什么用处吗?” “啊?我……”塔塔丝毫没料到对方会这样刻薄不留情面,当时的情况何其危急,他们奔逃的过程中慌不择路,怎么会想到不带上谁带上谁呢? 格拉德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呢? 难道他们这些时候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虚假的吗? 难道格拉德真的如他所说,背地里在误会自己与维斯的关系吗? 可是?…… 塔塔吸了下鼻子,眼泪啪嗒啪嗒地就落下来了。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的。”格拉德冷漠道,“把她带远一点。我不想要看见她。” “啊呀……”托里斯摸了摸下巴,注视着面前含着泪水的塔塔与冷脸的格拉德,“可是主席那边……” “他压根就不在意她。”格拉德冷声道,随手把怀里的塔塔往边上一抛,“他只对‘维尔的王妃’感兴趣,而这个人只要我一个就够了。” 托里斯有些意外地望过来,随后哼笑一声:“想不到那位殿下的劫难,原来是这样的人。” 格拉德无所谓对方的恶劣评价,而此时此刻他直直注视着对方,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需求:“只要我一个才行。别的我都不在乎。” “真的吗?”托里斯轻轻点着自己的下巴,他甚至有闲心俯下身去,给梨花带雨的塔塔递了张手帕,“我怎么觉得,骑士大人是在用这样的手段来转移我的注意力,从而保护这只小兔子呢?” “更何况,对于成为‘神圣之心’的奖励,您又真的了解多少呢?就想要成为这唯一一个……” 塔塔身形一僵,正要说话,那边的格拉德已经先一步凉凉地开口了:“你在猜测还是试探我呢?” 他冷笑一声:“那你呢?你的意见又真的重要吗?对于我来说,你根本就不配同我说话。” 托里斯并没有反驳,而是宽容地笑了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您说得对。”他轻描淡写道。 “你们在学校里的小打小闹,我不在意,我也不关心。”格拉德冷声道,“我只在意,最后维尔要面对的人,究竟会是谁。” “噢?”托里斯换了个姿势,“看来您已经默认,那位殿下会是拥有奖励的胜者啊?” “如果他参与了的,那就一定会是他吧。”格拉德的目光宛如实质性的冰,“你又为什么要把我——还有这只,心思怨毒的兔子,一起当作奖励呢?” “这是你的私心吧?”格拉德冷嗤道。 “我确实有私心。” 对方承认得干脆。他很快地拉过地上的塔塔,亲昵地贴上她的脖颈。塔塔顿时生出了被滑腻的爬行动物附上的错觉,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魂读水……这样强效的止痛剂,安眠药,离魂水,居然会出现在一只兔子身上……而且,我在这里,听到了神的号召。”他纤长的细指隔空点了点塔塔的小腹。 “……” 魂读水什么的……其实就是小蓝和小绿给的,要在兽骨分离手术前喝的药水吧。 至于什么神的号召,那就是兽骨本身吧。 神神叨叨的……这人是不是有臆想症? 塔塔想要挣扎,而那边的格拉德已经开口了:“你的私心我自然管不着。但是,我希望你能够满足我的想法——奖励只需要有一个。” “好吧,好吧。”托里斯耸了耸肩,“虽然是个非常古怪的要求……但如果是你们,那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毕竟格拉德对维斯的爱恋世人皆知……这个顶级恋爱脑提出的要求虽然离谱,但也可以理解。 塔塔这时候出声了:“喂,那你想对我做什么?” 托里斯听到她的话,偏下头来轻笑:“其实我只是好奇,你背后的人究竟是谁而已——其实我是个好人噢。” “……”塔塔一阵恶寒,“那能不能放我们……放我出去?” “当然可以。”托里斯说,“只要你能够多和我说话。我很想第一个听到神明的聆语噢。” 塔塔搓了搓胳膊,觉得哪里怪怪的。 格拉德面色不变,托里斯推着塔塔离开。临出门前,回过头来灿烂一笑:“我给您带了好吃的冰糕噢。如果您想要吃点什么别的,也大可以吩咐。敲两下门就会有人送来……” 格拉德没有答话,托里斯也没有被无视的不满。他低头,继续要和塔塔说话:“好吧小兔子,现在只有我们了噢。” 随着那门啪嗒一下被关上,其中冷着脸的格拉德也在霎那间消失不见。塔塔心里霎时一阵惶恐,她直觉自己应该是忽略了什么…… 但有一件事,她已经想明白了。 格拉德在用方才的办法,来帮助自己脱身。 可是他呢? 他要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变成这劳什子“神圣之心”的奖励,被所有人争夺吗? 她想不大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也自然懒得敷衍身边的托里斯。而即便如此,这人依旧不恼,笑吟吟地问道:“请问,你能够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你烦不烦啊?”塔塔气得跺了跺脚,而这样的话刚说出口,她就忍不住眼睛发涩,“你们这些人!说话成天绕来绕去的!到底想怎么样啊?!” “欸?”托里斯无辜地眨巴眼,“我就是想要和你多说话呀?我以为我非常直白呢。” “你……我……” 塔塔想要格拉德也和自己一起出来,但是这样的话对着这人说出来,那么格拉德先前的努力就全然白费了,也只能独自生闷气。 而那边的托里斯却是一副了然的模样,叹一口气:“好吧,看来你不想告诉我你的名字……” “塔塔!我叫塔塔!”塔塔气急败坏,“好了你!把我送回去!” “送回去?”托里斯歪了歪头,“那可不行。” “啊喂?”塔塔傻眼了,“不行?” 那她出来是为了什么?呼吸新鲜空气吗? “对呀。塔塔你可是骑士大人的情敌,那位殿下的秘密情人……”托里斯摸了摸下巴,“你要是回去了,岂不是要和他们通风报信?那我们的努力不就功亏一篑了?” “你?我?”塔塔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那,那我去哪里?” “当然是和我回去啦。”托里斯轻快地说,“直到‘神圣之心’结束,我们才可以分开噢。” “……靠,这是强买强卖吗?!”塔塔气急败坏地跺脚,“你们是不是有毛病啊?干嘛好端端地把人抓走,做什么奖励?!……” “欸?”托里斯说,“我们没有绑你们呀。” “?”塔塔顿时警觉起来,“什么意思?” “你和我回去我就告诉你噢。”托里斯笑眯眯地说。 第133章 司南 塔塔觉得面前的托里斯仿佛生出了巨大的狼尾巴,而自己就是在童话故事中遭受哄骗的可怜小白兔。 但是她实在是迫切地想要知道背后的真相。与此同时,她也真正明白了自己方才心中蠢蠢欲动的异样感。 对呀……那样粗暴地,将他们捆来的人,怎么会是一个对待“奖励”的态度呢? “到底是谁把我们捆来的?”塔塔三步做两步,主动跟在了托里斯身后。 托里斯但笑不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你快说呀!”塔塔着急了。 “我也不知道。” “……” - 谢伊正在搭积木。 他专心致志屏息敛声地将最顶端的三角形摆正,然后再在上面放上同色系的方形。他最近非常痴迷这样的机械化游戏,虽然他叠得非常非常丑。 “如果我们今天给所有瓷砖做了清洁,那么明天我们就能少做很多工作……” 抱着洁净方巾的侍女嘀嘀咕咕,偶然擦过谢伊的房间门,下意识地探身进来,要帮忙把门阖上。而刚探出头,就发现原来房间中还有人。 “欸,啊!”她顿时惊慌起来,很快地低下头来,“真抱歉。我没有看见您……” “没关系的。”谢伊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对自己这样拘谨客气,随口道。 那边的侍女看到他身前摆放的积木块,还有扣在椅背上的熟悉外套,大着胆子开口:“您和小殿下,刚从外面回来是吗?” 谢伊嗯一声,随后把手上的积木推倒重摆:“……有人喊他走了。” “我知道的!”侍女忽然激动起来,“是利维坦先生……他是位博学智慧的老师……不只是小殿下,还有很多人都是他的学生……” 谢伊噢了句,随后有点疑惑:“你和我说这些干嘛?” “噢……啊……”侍女顿时低下头,有点局促,“我其实……是想要问问您,骑士大人回来了没有……因为那边的孩子,一直闹着想见他……” 她说的孩子自然是指安吉特。但是对于谢伊来说,这显然是个陌生名字。他停顿一阵,目光投向了积木堆里,没有做完的护身符。 本来想加点好闻的香料进去的……可还是没能完工。 不过就算是完工,也很难送出去吧。 真麻烦。 他没有再看,而是抬起头来回话:“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谢伊轻声说:“这件事你也不应该问我。” 该被问的那个人正在诃冬的塔楼里,被老师恶狠狠地训话。 维斯一直不大喜欢这个古板的老师,觉得他恶毒又刻薄,成天都在没道理地念叨所谓没有依据的神明预言。不过在其他人那里的风评,这人可比他要好上不知道多少。在自己看来胡说八道的预言,却叫他人奉为圭臬。 对面的诃冬衣着齐整,黑袍熨帖平整,没有一丝褶皱。垂感极佳的羊毛料显得他挺拔而端庄,拧起的眉头也自带说不出的威严庄重。 但维斯在他们面前是不可能摆出如何的正形的。而且说实话,在他眼中,恭维与敷衍并没有多大的区别,他也一点不想要在现在恭维或是敷衍他的老师,因为他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格拉德不见了。 如果不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维斯现在应该早就在尼伯龙根四处翻找,把人找到了。 可偏偏他又无法拒绝诃冬的要求。即便他现在也很想要甩手就走,但是对方只是轻轻睨他一眼,他就无法多动弹了。 这是个古老的血脉技法,在诃冬死前,他的学生,尤其是有着纯粹血统的学生,都不能够反抗他的命令。这也是他作为国师的最大特权。 而这位德高望重的学者,兢兢业业的努力也不过是为了维持种族血脉的纯净与繁衍。因此从不会有人多苛责他的古板与固执,反而要劝解不理解的人多些包容与耐性。 虽然对面的人已经极为恶毒刻薄地挖苦了他许久,甚至在中场休息过程中开始饮茶解渴,但维斯还是没有露出明显的嫌恶神色。 “您到底想要说什么?”他再次有礼貌地询问道,“我真的有事要忙。” “你又有什么事要忙呢?”诃冬冷嗤一声,“你把心思——放在一个异族身上!而且,他来自于污染我们先祖的种族!这种事情,还要你多分注意吗?!” 这样的话维斯早就听厌烦了,无非就是他应该在早些时候就杀掉会给他们带来祸患的格拉德,以及不应该把这人带到尼伯龙根,不能叫龙类血脉的中心受到异族的玷污……这样的话在他们到来的第一天诃冬就已经劈头盖脸地丢到他脸上了,实在是丝毫不留情面的警告。 可是他对于这个种族并没有对方那样深沉的情感,甚至他根本不明白对方对于这事情的固执。要仔细思忖,也许可以追溯到很久很久,可是那样久的恩怨或是仇恨,无论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是当事人的维斯,其实确实很难共情。 再者说,他在这里也没有过多少愉快的回忆,也很难指望他有什么宏大的领悟。 “那您说我又要做些什么呢?”维斯说,心思早就飘忽到门外。他已经叫勃伦与格林去找人了,不过按照他们两个的效率,估计还要过好久他才能再见到格拉德。 虽然知道格拉德在这里不会有什么危险,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忧心。 真是的……又胡乱跑。 维斯不悦地将唇线绷直。这样的小动作很快也引起了诃冬的注意,他立即拔高声调:“你到底有听我说话吗?!你又真的把我当作老师吗?!你对我,有一丝一毫的尊重吗?!” “我当然很尊敬您。”维斯无奈地叹气,“可是我们就是要结婚啊。您就算不同意,我们也要结婚啊。” “你……你!……”诃冬看起来被气得不轻,半边面上的鳞片都控制不住地溢出冰蓝色的荧光,“我是管不了你们了……管不了你们这些蠢货!” 维斯嗯嗯嗯地敷衍着,还在忧心之后的事情。 诃冬又喝了好半天茶水,终于把一口气顺下去了,而那杯香柠茶也彻底空了。 “您真奇怪。”维斯百无聊赖地继续道,“您每天都要来找我说同样的话,究竟有什么意思呢?” “我看你把我气死才高兴!”诃冬恶狠狠道,但终于是说起了正题,“死过来看!” 维斯噢一声,押长脖子,探过去看。诃冬虽然脾气古怪,但是很少没事找事,他要是真的要说什么正事,维斯也自然要听。这也是他赶过来的原因之一。 探过去,发现诃冬叫他看的是一个圆形的罗盘,最中间放着勺形磁石,勺柄一端正指着自己的方向。 “怎么了?”维斯不明所以。 “白痴!”诃冬今天对他尤为恶劣,“你看这边!” 维斯偏过头确认一番:“什么都没有?” 勺口的位置一片漆黑,而指向自己的勺柄处还有些许看不懂的复杂文字。 “对啊!什么都没有!”诃冬拔高音调,“你不觉得奇怪吗?” 维斯无奈地摊了摊手:“究竟是什么意思,您直说就是了。” “……直说直说!”诃冬叹口气,“你已经把心口鳞片交出去了?” 维斯点头:“对啊。” “这个司南,是你出生的时候,用一滴心口血铸造的。”诃冬把那东西调了个方向,将一片漆黑的勺口那处对向他,“另一处完全空荡,意味着什么?” 听到和这个有关,维斯终究还是端正了神色,轻蹙眉:“……东西不在他手上了……” “被丢掉了!”诃冬冷哼一声,口气里满是嘲讽意味,“我都警告过你多次!你却一如既往死性不改!他压根就没有把你的任何东西放在心上!等你死了再思忖谁能替你收场吧!” “……丢掉了?”维斯显然也迟疑起来。但沉默许久,再抬起头的时候,却不像是预料的那样面色阴沉。毕竟按照这人的执拗,听到这样的消息不说崩溃,也多少要悲痛一阵子。 可维斯却表现出了意料之外的镇定。这反而叫诃冬有些诧异起来。 维斯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您告诉我。” “你……”诃冬回过神来,冷哼一声,“所以呢?还不赶紧叫他们都滚蛋?现在及时止损还来得及……” “但我还是要和他结婚。”维斯轻声说。 “?!” 诃冬一时语塞。 “他本来就不会喜欢我的。”维斯说,“这也没什么。” 说到这里,他居然还扯了扯唇角:“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 “你……”诃冬连继续挖苦辱骂的心思都没有了。不得不说有维斯这样的人物实属家门不幸,至少对他来说。他一阵头疼,终于又开始摔起了茶杯。 “滚吧你!”诃冬说。 维斯得令,并没有反驳任何话。那琉璃茶盏丢到他身上,他也没有任何不悦,只是说了照例告别的话,便推门离去。 刚到门口,就看到谢伊沉默的身影。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雪白色的娇小女孩,她正咬着指尖,圆眼睛机警地四处转悠。在看见维斯的那一刻,就立即像是被烫到一样,动作迅速地缩在了谢伊的身后。 “你怎么会来?”维斯问。但不知道他问的究竟是哪个人。 “……” “我,我想和哥哥玩。”安吉特小声开口,“老师说,你应该会知道的。” “刚好碰到她的。”谢伊也出声解释,“她要找……找他。” 他不知道要怎么称呼格拉德,也没有想出合适的代词。最后皱着脸,很快地把那个词擦过唇边。 “你出来做什么呢?”维斯说,他不想要应付安吉特,这是个非常麻烦的姑娘,所有人公认的混世魔王。 安吉特小声说:“你应该知道……” “我不知道。”维斯果断地说,随后就要擦身去找勃伦与格林。这两个虽然效率低下,但是这么久过去,总归是有多少消息。他也自然没工夫和她多耗,也不想听她接下来的话。 “等一下!” 安吉特很快抓住了他的衣角,雪白的眼睛里一下子涌出泪水来,“他说了会来找我的。可是他一直不来。你告诉我。如果你知道的话。你要和我说。” 她小小的手攥住他衣角的时候一直控制不住地颤抖。维斯确实很难不从这个雪白的孩童身上联想到她的母亲。在很久之前,也有这样的雪白,抓住他的胳膊,不住地颤抖。 但那双眼睛,即便是含着泪水,也明亮异常。 “可以。”维斯说,垂下眼皮,“你和其他人回去。” 安吉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含着眼泪,始终怯怯的。她终于还是不得已松了手,维斯不再理会身后的人,很快地迈步离开。 第134章 蓝血 格拉德觉得钟摆的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当然,更可能的是,这一钟表并没有正确指示时间的功能,他在滴滴答答摆钟来回摇晃的过程中无聊的蹉跎时间,才会觉得这一切实在是过于漫长。 其实塔塔在身边肯定不会太无聊的。但是格拉德不清楚在“神圣之心”中究竟会发生什么,他也不敢以此为赌注叫塔塔和他一起遭殃。 虽然他也没有多善良多好心吧,但是他还是不想要这小兔子和自己一样遭遇没有道理的劫难。 而且他也没有说谎,这些绑他们来的,乃至之后的“神圣之心”,很明显就是针对维斯的活动。而这一切和塔塔没有关系。 再者说,他也不确定能不能够在和塔塔一起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无聊地继续数时间的过程中,会有人送饭送水来。 托里斯甚至给他带了课本。 “听说您也要在尤克特拉希尔学习一段时间。”托里斯自认体贴地把那几本教科书都摆放齐整,“那么提前预习一下肯定没有问题。” 格拉德有些诧异,更多是无语:“……你要我在被你们囚禁的同时学习?” “为什么不可以呢?”托里斯说,同时强调,“这可不是囚禁。只是沟通的一种方式……” 格拉德耸了耸肩,往嘴里塞卷曲的茄汁面条,但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被捏住了面颊。 “?” 格拉德懵懵地被迫仰起下巴,嘴角甚至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酱汁。 “其实大人,虽然不大好说,但我还是想要提醒您小心。”托里斯叹了口气,“奥丁主席固然恶劣可怖,但比起您的心上人,其实也只是个单纯的蠢孩子。” 格拉德不解:“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远离维尔吗?” “当然不是。”托里斯松了手,“毁人姻缘的事情可是非常恶劣的,我自然也没有这个恶趣味……我只是希望您小心些。毕竟塔塔很在乎您。” “……呃啊。”格拉德一阵恶寒,“你果然没把她送回去吧。” “陪在我身边又何尝不是一种庇护呢?”托里斯说,推了推眼镜,“而且,在‘神圣之心’进行的日子里,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噢。” 格拉德头也不抬:“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是吗?” “您真聪明。”托里斯笑眯眯地说。 “……” “好啦,我不多打扰您。”托里斯说,“我给您的是上届学长留下来的课本,就算解闷也很有意思噢。” 格拉德挥了挥手,确实懒得看他。这人心思弯弯绕绕,怎么看都不是个好人。他讨厌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至于那些课本,格拉德沉默片刻,还是扯过来翻开了。 这并不能够怪他,在这里实在是太过于无聊了,他的娱乐活动也实在是稀薄得可怜,平时除了吃东西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人和他沟通交流。 虽然说他也不是很想要一直和其他人说话。 课本就是维斯先前和他们一起在斯卡布罗集市买的那副模样,一本古拉丁文,一本生理解剖,一本星星轨迹,一本咒语大全,一本圣杯历史。他抽出圣杯历史那本——毕竟是自己两辈子的老本行——随意翻动起来。 上面记述的内容并不详尽,但已经提出了中洲大陆上存在着七个种族,而每个种族都具有探寻圣杯所在地的秘宝。 圣杯的存在自然存疑,这里也列举了各学者的猜测。 有人类版本的露娜女神说,圣杯是女神为了庇佑所有人所制作的瑰宝云云。但对于格拉德来说,圣杯究竟也没有庇佑作用不好说,争夺圣杯所引起的腥风血雨倒是不少。 还民间爱情佳话说,勇士为了自己的恋人而寻找圣杯,最后创造出一个拥有自己爱人的世界——这也是流传最多的版本,因为大家都不大真的把圣杯放在心上,比起它本身也更喜欢它所能代表的爱情故事。 圣杯的历史也一直可以追溯到创世之初,也有说法,说圣杯就是创造世界的钥匙。创世神——如果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东西,祂使用圣杯,创造了眼前的世界。 圣杯也因此成为世人眼中无上的秘宝,无数人为了得到圣杯前仆后继。它神秘的,能够修改时间,比肩神明的能力,叫人向往叫人癫狂,无数人因为它死去,也无数人因它重获新生。 历史上没有详细记载过任何取得圣杯的人,而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圣杯的存在也因为无人再探寻而成为了存疑的传说。 不过各种族的秘宝确有其物,这也为各种族广大圣杯爱好提供了有力论证。 值得一提的是,人类由于过于孤僻,在与龙类结盟后才逐步接触到圣杯的研究领域。目前的权威学者基本查无此人。 格拉德也没想到龙类居然会为圣杯专门出一本教科书,可见他们对此的重视。 那么自己想要从诃冬那个老古板手中拿到龙类秘宝,岂不是压根不现实? 格拉德面色凝重。 正忧虑之际,门扉忽然被敲了敲。格拉德这时候才意识到已经过去很久,甚至已经到了晚饭时间。他也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饥饿,忙不迭地赶去接人。 而门刚被拉开,迎接他的却不是今夜的晚饭,而是一条没有道理的粗鲁的缎带。 它不由分说地就蒙住了他的眼睛,随后手腕也被扼住了。格拉德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头顶就传来了奥丁主席讽刺的声音:“休息了这样多天,您也是时候要发挥作用了。” 格拉德心下一沉,没料到这人发难得这样快。 而身侧也很快传来了托里斯的声音:“他很听话,不需要多加控制。” “那也要盯好了!”奥丁冷哼一句,“我可不想出什么乱子!” “‘神圣之心’的事情上,我们都不想要出岔子。”托里斯温声道,不作声地握住了格拉德的手腕,“我们会盯好他的。” “不需要你!”奥丁说,“把他绑在最顶上就是了……下面都是人,他想跑也不行。” “啊……”托里斯不知道要先嗤笑对方的天真还是先替格拉德松一点捆紧的绸带。最后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垂下眼皮,温声道:“您说得没错。” 周边似乎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晃动,也许是燃烧着的火把,格拉德能透过面前的绸缎看见一片猩红。乌压压的人来回挤着他,托里斯引导着他向前走。 奥丁自然是在最前面的,他像是个天生的帝王,居高临下地指挥着来来往往的各类人物。耳边尽是没有道理的嘈杂,与即便蒙住眼睛也无法忽视的跳动猩红火苗。 感受到贴近面颊的滚烫,格拉德很是不适地后撤几步,而另一边的随从则是更加殷切地推挤着他,将他们的方向往前去。 格拉德对于接下来的活动摸不着头脑,托里斯安抚地在他不远处,但并没有违抗奥丁的命令。前面逐步开阔起来,他们抬腿上了阶梯。 长长的阶梯上,酝酿着今夜的风起云涌。 这注定不会是个平静的月夜。漆黑的天空此时此刻已经被各处点燃的熊熊跳动的火把染成半边橘色,厚重的云层沉沉地压抑下来,像是一只趴伏着的蓄势待发的野兽。 野兽血盆大口下,便是尤克特拉希尔舒展延长的连廊,雪白大理石砌的高大圆柱两侧雕琢着展翅欲飞的黑龙白龙,它们口中现下叼衔着明亮的火苗,也将这夜里浩浩荡荡的斗争展露明晰。 以奥丁为代表的学生会现下均是装备齐整,修身戎装,背垮长剑,厚积薄发。胸口都佩戴着盾牌状的勋章,中间是一颗红色的心脏。这是他们今夜在“神圣之心”斗争中所代表的阵营。 “不会有比学生会更能够取得胜利的存在!”奥丁在出发前,叫来了一屉烧酒。他率先上前,用自己的刀背起开软木塞。那褐色的圆柱便随着锡封一起划出了一道利落的抛物线, “敬我们的胜利!” “敬我们的胜利!!!” 与此同时,同样修身戎装,高束马尾的碧眸少年,正垂头擦拭自己的长剑。月夜宁静,垂下的睫毛鸦羽一样颤动。他的胸前同样是一枚盾形勋章,其中缀着一颗冰蓝色的心脏。 就在这时,一道迅速的刀刃忽然从他耳侧划过,霎那间打破了月夜少年的寂静! 他反应极快地抬手捻住了那锋利的刀片。对方并没有收力,他的指间也在接住这锋利的金属后缓慢地渗出血液来。 维斯抬起头来,雪白的面上满是鄙夷:“有没有意思?搞这样的把戏?” 被他戳破了勃伦也丝毫没有愧疚或是尴尬的神色。他笑眯眯地从圆柱侧面跳下来,手里还揣着刚出锅的滚烫芝士烙饼。 “我只是有点担心嘛。”勃伦说,几步上前,放下了怀里的芝士烙,“毕竟都过去这样久了,我对于老大你还是有点疑虑的。” 维斯懒得理会他,抛了手里的刀片,拈起一片薄饼,自顾自地往嘴里塞。 “其他人呢?” “格林在前面训话呢,小王妃带来的那个冷脸正在后面砍刀玩。”勃伦说,“巴哈姆特嘛,她正在清点今晚的装备物资。奥丁那个老呆瓜正在动员学生会。” “临时抱佛脚?”维斯不甚在意。 勃伦道:“话可不能这样说。在老大你不在的日子里,他的学生会可是发展得越来越好了,现在大有赶上甚至超越成为尤克特拉希尔第一的架势呢。虽然这其中很大一部分是托里斯·法夫尼尔那个老狐狸的帮忙啦。” “这不是没赶上。”维斯说。 勃伦说:“没赶上这倒是。不过小王妃现在被他捏在手上,三无冰块现在又不在……” “没有西尔弗·提亚,难道你们就什么都做不成吗?” 格林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显然是不悦的。他双手抱胸,仍旧包裹严实,即便是在“神圣之心”的围猎中,还戴着他的面罩。 “啊呀,格林你回来啦。”勃伦立即没骨头似的粘在他身上,哼哼唧唧,“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噢?不过西尔弗就是很厉害嘛,我们哪次打架能不带上她?……” “那又怎么样!”格林鄙夷地推开他,沉声道,“既然她已经犯了大错,我们就不应该提起她的名字!这又有什么用?” 估计是刚才训话的过程中他还没缓过神来,现在用词极为激烈刻薄。但勃伦丝毫不在意,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撇嘴道:“诶呀格林,你现在说话和那个老东西似的……” “你对利维坦老师应该保有应该的尊重。”格林说。 “他刚把老大骂了一顿欸!”勃伦说,“格林你哪边的?” “……” “行了行了。”眼见着二人就要扯东扯西偏离话题,维斯啧一声打断他们,“废话那么多。再吵你们继续去扫盥洗室。” 闻言二人立即噤声。而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了学生会鼓舞士气的呼喊声,即便是隔着这样远,也能听到“敬我们的胜利!”诸如此类的字眼。 “小格林,你说我们要不要也和大家说点什么?”勃伦摸了摸下巴,“你刚才是不是尽骂人了?我听了,骂得可凶。” 格林啧一句:“谁叫他们这样不争气!” 维斯甩了甩手,随口道:“随便拉几个人来就是。” 勃伦格林对视一眼,最后拉了还在沉默地砍树试刀的谢伊,以及他们队伍里腿最长的副会长,奥佩娅·玛纳加尔,还有沉浸在算数的梅拉达,几个人凑在一块。 “我们现在要干什么?”被打断了梅拉达显然不满,“时间就是生命……马上就要到圆月的时候了……” “鼓舞士气呀!”勃伦吊儿郎当地说,率先把自己的手放到半空,“我们来说点口号,鼓舞我们赢得今夜的胜利,救出我们的小王妃!” 奥佩娅一阵恶寒:“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你们能不能不要喊我?” “这可不行!”勃伦说,“诶呀,佩拉,你快帮我们想一个好的口号来嘛。” 奥佩娅皱着秀眉,不情不愿道:“为了‘蓝血’。” “哇哇哇,佩拉你很有天赋嘛。” “不要多嘴!”奥佩娅瞪他一眼。 “那好吧。”勃伦回过头来,拔高一点声调,“为了‘蓝血’!” “为了‘蓝血’!” 第135章 鏖战 月圆夜。 沉默的夜风吹拂过尤克特拉希尔的上空,树林寂静空气沉默,阴森的暗处簌簌浮动的树枝像是诡谲的鬼影。而高举着的移动火把,与忽然响起来的号角,将这一切的沉默都摧毁粉碎! 为首的少年缎发高高束起,发尾缀着数个细小银铃,稍一摆弄便叮铃作响。身后是众人高举蓝色火焰,与另一边的火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没想到你真的会回来啊。”奥丁鄙夷地先一步开口。他的黄金瞳亮得锐利,额上的半边断角缺口像是上过一层釉,“我以为你现在就只会一门心思地想着那位骑士呢。” 维斯扯了扯唇角:“我当然要一门心思地想着他。谁叫我们要结婚呢?” 他挑了挑眉,那边的奥丁被他这堪称挑衅的动作气得不轻,但他很快便收敛气性,继续道:“没有了那个怪物的‘蓝血’,真的还能夺得‘神圣之心’的胜利吗?” ‘蓝血’在尤克特拉希尔,就是贵族们的纯血集中营。通常拥有纯净血脉的龙类会加入蓝血,这也是身份与能力的象征。 这也是学生会这样多年也无法真正逃出‘蓝血’打压的阴影的重要原因。血脉的纯度往往会决定能力。 但奥丁显然并不肯信服这样由血统决定的一切。 奥丁的眼睛轻蔑地扫过面前的众人,又喊过身侧的托里斯:“你去把东西准备好。” 托里斯点点头,很快打了个响指,连廊顶上的露台忽然亮起了灯来,而灯下,赫然是被蒙着眼睛的青年! “我们学生会准备的奖励是这个。”奥丁轻嗤道,“‘蓝血’呢?” 维斯在看到露台上有些茫然的格拉德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攥紧了手里的长剑。察觉到他的动摇,距离他最近的奥佩娅很快地按住了他的剑柄,示意他不能落入对方的圈套。 “‘露娜之心’。”奥佩娅略一侧身,展示静静卧在黑色天鹅绒布上晶莹的蓝宝石。它品色纯净,是深邃的深蓝色,像是一池深水,在夜色里散发出幽幽的蓝光,“这是凯尔特同盟献给皇室的重要宝物之一。” “噢,噢。”奥丁扯了扯唇角,“我知道的,它很有名……” “不过相比于您的心上人……这是不是有些不够呢?” 话音刚落,便有人上了露台,捏过了格拉德的面颊。他面前的布料终于被揭开,但他还是看不见的。 那个狗贼主席给他滴了短暂失明的药水。 也不知道这底下究竟有什么他不能看的! 格拉德愤恨地想,对方掰过他面颊的时候也很是不耐,用力拍开了对方的手掌。 而这样的一幕落在以维斯为首的‘蓝血’一干人眼里,就完全变了味道。经过了这样多天,他们对一直杳无音信的格拉德充满了许多糟糕的联想,没有人相信同他们敌对的学生会会对格拉德有多么客气。 乃至于即便在他们眼皮底下,奥丁也能做出此等恶劣的举动。 “喂,老呆瓜。”勃伦说,“你真的不怕死啊。” 奥丁冷嗤一声:“一个私生子,还敢和我说话吗?” 勃伦顿时着恼地失控,要扑上去动手。而身后的格林适时伸手,把他拽了回来。 格林冷声道:“您真是一如既往的没有礼貌。” “那又如何?”奥丁说,“对于我来说,在值得尊重的人上,你们还不够格。” “蓝血”的众人本来就与学生会不大对付,听到这样的话更是恼火,现下已经有所躁动,恨不得立即冲上去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而奥佩娅阻止了这一切。 漂亮高挑的金发女孩,在对外沟通交涉时总能够发挥最大的作用。她足够漂亮,足够张扬,足够明媚。她的话无论在哪里也都很有分量。再刻薄恶劣的人,在看到这样一张无可挑剔的漂亮脸蛋,也都会冷静下来,显出一番绅士做派。 “如果您对‘露娜之心’并不满意的话,我们还可以追加别的。”奥佩娅说,“但这需要多方面的协商……” “追加我本人。”维斯忽然开口了,目光定定的,“如果我输了,任你差遣。” “噢?”这下奥丁不再多说。短暂的沉默后,他大声地笑了起来,“好好好,这次的奖励完完全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很满意!” 维斯没有理会他的胡话,而是捏紧了剑柄,面无表情:“快开始吧。” 察觉到他的情绪显然不对头,奥佩娅很是担忧地要说话。但她的劝解在这个时候没有一点用处,两边的头领显然因为最后的奖赏都有些神志不清,场面自然剑拔弩拔,一触即发! 事实证明奥佩娅的担忧确实是有依据的。在负责观测此次“神圣之心”的梅拉达一声令下,两边人便迫不及待地拥在一起,尽可能地用长剑攻击对面的致命点。 当然这并不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血战。 维斯的长剑迅速扫点过奥丁的脖颈,目光亦是生冷,几乎要将对方捅个对穿。奥丁灵巧地躲过,身后的托里斯一起同他举着剑柄,向着维斯的薄弱点攻去。 这个人并不好对付,他们也先一步统一目的,决定先一步解决他! 但维斯自然不会给这样的机会。他今夜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凶残,带起的剑浪几乎要掀翻对手的天灵盖。饶是奥丁与托里斯二人联手应付他仍旧有些吃力,没多时便停下来擦拭额角。 “您火气很大啊?”托里斯先说话。 维斯没有搭理他,只是更快地用剑刃点过他身上的致命点。托里斯并不长于近身搏斗,很快便体力不支,先一步栽倒下去。 而解决完其中一个,剩下的奥丁也一点不好对付。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是那样仇恨,厌恶他。 不过维斯不知道有多少个哥哥了,也不知道承受了多少的仇恨与恶意,自然不会把奥丁放在眼里。 勃伦与格林解决完手上的人,已经提剑赶来了。奥丁并没有说错,相较于学生会,没有了西尔弗那个怪力三无的“蓝血”,对抗他们是尤为吃力的。 主要的战力也就是冲在最前面的维斯一行人,还有临时加入的谢伊。他本来就是用刀的,即便是使用规定的长剑,也没有任何吃力的体现。没见过他这番路数的学生会也因他损失了不少前方战力。 而在漫长持久的消耗战中,周边的其他人也逐渐体力不支倒下。勃伦与格林在为对方挡下最后一击后双双倒下,要栽倒前注视着对方的眼神里还满是不可置信,大概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为了自己送死。 谢伊稍好些,而作为孤狼选手,也在数人的围剿中,还是无可奈何地栽倒下去,由胸口勋章处蔓延开蓝色的血液来。 周围不知道何时起早已成为了炼狱,红色或是蓝色的血液,在皮肤上肆意流淌。大部分人已经处于危险且不稳定的中间态,他们霜白的面上生出细密尖锐的鳞片。高举着的长剑挑破敌人的甲胄戎装,而自己也因为体力不支栽倒。 神圣之心的斗争持续到后期,也大多如此。 不多时,现在的连廊上,只剩下了双方的头领。恰如他们头顶上纠缠的黑白双龙,争斗着,缠绕着,不至最后一刻不死不休! “她要是在的话,你们也不需要浪费这样多时间吧?”奥丁嗤笑着开口。他的面上满是蓝色与红色的血液,滴滴答答,衬得他金色的眼睛越发明亮逼人,“但是你们的丑恶心肠,甚至无法容忍她的存在!……” 维斯冷淡地回应:“有臆想症应该去找医生。” 虽然他的模样看起来也并不好,面颊上同样是两色交杂的血液,高束的发冠甚至被削落了,银铃在空中胡乱地作响。 “你很狼狈。”奥丁说。 维斯说:“因为只能用剑啊。” 不然他早就一个捏诀把他轰飞出去了。 奥丁不答,而是捏住剑柄,屏息敛声,等着最后一击的时刻。 他们的战斗陷入了僵持。而在下一次出招的时候,便能得出胜负分晓。 维斯也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也高举长剑。最后几乎是在同一刹那,二人直直地向对方冲去! 没有托里斯后奥丁的打法只剩下没有头脑的激进,一味的高频率进攻只会暴露更多防守上的弱点。看穿他的把戏并不困难,维斯轻巧地便挑破二人之间的距离,迅速凶猛地刺向对方脆弱的脖颈。 一击决胜! 奥丁终于不受控制地倒下了。抵住脖颈是没有反抗余地的,如果只是胸口或是手肘他还有挣扎的可能。但现下他确实无法再动作,他的胸口弥漫开鲜红的血浆来。 维斯丢掉了手里的剑。他的发冠已经彻底松懈,瀑布般的绸缎长发倾泄下来,仔细缀在发尾的银铃不知道滚落何处,他也无心再去捡。 他也确实是疲惫了。眼前也逐渐变得沉重起来,但露台上所一晃而过的人影,却始终支撑着他不能倒下。 他重新握紧了手里的剑,一步一步地向着露台上走去。 负责看顾“神圣之心”奖励的梅拉达先一步抬手制止:“还没到时候——喂?” 她被那柄明晃晃威胁的长剑晃了眼睛,口下一哑,最后还是非常识时务地后撤几步,把路让出来了。 周边的一切是那样寂静,那样遥远。维斯甚至能够听到自己锈钝沉闷的心跳。在长久的,几乎是难以忍耐的沉默后,他终于迈上了露台的最后一步。 站在那里的时候,他差点要栽倒过去。 他的趔趄吸引了背对着自己的青年。在月色下,包裹在近乎透明的衬衫中的肩胛突出,像是展翅欲飞的雪白蝴蝶。 青年回过脸来,黑曜石般的眼睛现下却了无声色,仿佛什么东西残忍地剥夺了他眼睛里的清明。 维斯心下一紧,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挨到他面前的。 格拉德略微仰起头,他霜白的面颊在月色清辉中像是一块莹润的玉,有些肉感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些,是个困惑的姿态。 其实他认出了维斯,他也早就在这场鏖战中辨认出了他的方位。那叮当作响的银铃,在他失去了视力后反而变得越发明晰起来。包括此时此刻,在维斯挨近的时候,对方身上萦绕的柏木香气反而全然冲淡了血液混杂的腥气。 可是他为什么不说话呢? 格拉德有些迷茫,做出了摸索姿态。月夜正凉,经历了这样一场血腥的暴力后的尤克特拉希尔也显出一派肃杀来。他不觉因发冷而颤抖,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对面拥抱住了他。 一个收紧的,甚至叫他有些呼吸困难的拥抱。 对方的心跳撞击着胸膛,几乎要冲破肋骨。那样猛烈地撞击着单薄的身躯,叫切切实实感受到的格拉德都是一怔,甚至忘记了推开对方。那尖尖的下巴其实硌得他的肩膀有些疼,他要忍着气才不能把他推开。 “你干嘛?”格拉德问他。 “对不起。”维斯轻声说,竟然啜泣起来。 格拉德略微一怔,意识到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但无奈眼前还是一片迷蒙。虽然那叫他短暂失明的药水效力正在逐渐褪去,但是看清眼下的场景还是费力的。他只能不断地眨巴眼睛,想要眼前的一切变得更清晰些。 而滑落在颈侧的冰凉泪水,使得他也没心思多看了。格拉德叹口气,垂下眼皮来:“好端端地哭什么?” “……”维斯不答话,只是垂着脑袋。 他细滑的缎发其实很好摸,但胡乱抓挠一阵,格拉德就发现了不对:“你辫子呢?” “掉了。”他瓮声瓮气地说 。 格拉德现下再迟钝也能发现不对了。方才露台下天昏地暗刀光剑影,虽然看不到,但是听还是能听见的。他猜测这些人大概率是围起来打了一架。他并不担心维斯会被谁打趴下,但是现下一看,估计局势并不如他所料想的乐观。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可惜他现在还看不到。 格拉德抿一下唇,那边的维斯终于抬起头来了。额前的碎发蹭得他脖子痒痒的。 “我一直和你在一起。”维斯哽咽说,“我……我们不会分开的。明天,不对,我们今天就结婚,我们一直在一起……” “?”格拉德确实懵了,“你干嘛?” “都是我的错……我……”维斯说,“我把我的眼睛给你……就是要换个颜色……” “对不起——” 他说着又呜咽起来。这时候格拉德的眼前总算是清明起来了,连带着维斯含着泪水颤动的碧波眼眸都格外清楚。 他真心实意地因此难过,说几句话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格拉德看到那张被血液和泪水糊花的小脸,一时间哑然,好半天才道:“你们干嘛了?” 维斯没有答他的话,只是专心致志地难过。他哭个没完没了,估计是想着反正格拉德看不到。好在眼前的一切随着药剂效力散去变得越发清晰起来,很多事也不需要他解答。 于是看到露台上横七竖八躺倒在红蓝血泊中的众人,还有指挥着来回搬运“尸体”的长腿姑娘与刷刷记录着什么的梅拉达,格拉德很难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你把他们都弄死了?”他说话的时候很难不颤抖,很难不惧怕。但是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推开维斯颤抖的脑袋。 维斯说:“我不知道。反正他们输掉了。” 他一面说,一面眷恋地磨蹭着他的脖颈:“没事了哥哥。” “……” 真的没事吗??? 第136章 落幕 事实上确实没有什么事。 在清点完两方阵营的存活率以及最终得分后,维斯以一人的人数优势为“蓝血”赢得了这次“神圣之心”的胜利,卫冕了“蓝血”持续多年的冠军。 是的,“神圣之心”的本质就是尤克特拉希尔中两大阵营,学生会与“蓝血”的剑术搏斗。在击中致命部位后,流出所代表阵营颜色的仿真血浆,便算淘汰一人。最后的胜利由负责计分的梅拉达与幸存者决定。 学生会的众人从红蓝交错的血泊中爬起来,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而即便是夺得了这次胜利的“蓝血”也并没有多少好脸色,毕竟在先前,他们所取得的胜利往往都是压倒性的。 也正是因此,托里斯与奥丁都是一副扬眉吐气的模样,鼓舞众人道:“早晚有一天胜利会属于学生会。” 毕竟维斯在那个预言里早晚要因为恋爱脑挂掉。 这实在是很恶劣的地狱笑话,感觉稍微笑一下功德就没有了。 这样的话自然也被“蓝血”的众人听见了,这帮血统纯净的天之骄子自然听不惯这样的话,可偏偏还要端着不好发作。而勃伦就丝毫没有这样的顾忌了,他躺在担架上,还能怪模怪样地阴阳怪气:“也不知道学生会能不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呢。” 格林也冷冷跟上:“现在可是许久都没有新生了呢。” “你们?!”学生会众人自然是气得不轻,恨不得在“神圣之心”后也能殴打一番他们,即便这不计分,也没有任何奖励。 而作为话题中心的维斯却仍旧眼泪汪汪,拉着格拉德的胳膊,怎么看都小心翼翼过头了。可他偏偏浑然不觉,一到楼下,看到奥丁与托里斯一行人,就恼了,很快地便丢了法诀过去。 托里斯心下一跳,动作迅速地抓着奥丁要退,但还是慢了一步,他们本就浸满仿制血浆破破烂烂的衣角,现下更是燃烧起来。他们只能非常狼狈地扑灭。 “你做什么呢?!”奥丁输给他本就不痛快,经此一役更是咬牙切齿。 维斯冷笑一声,眼见着要继续抬手打他,梅拉达赶紧上前,挡在了双方之间:“‘神圣之心’已经结束了,如今的尤克特拉希尔不允许对同窗的伤害……” “你倒是问问他做了什么好事!”维斯冷嗤一声。丝毫没注意到在他身旁拼命拽他衣角叫他不要说话的格拉德。 “我倒是想知道我们做了什么呢。”托里斯也道,“怎么着?看来尊敬的小殿下并不肯放过我们这样可怜的庶民呢。” 维斯最讨厌他的装腔拿调,现下也不想与他多沟通,只想一巴掌拍死对面。而在他要动手之际,忍无可忍的梅拉达终于撕下了手中的记录册,左右开弓粘在了双方的额头。 “你们这次毁坏的建筑,以及现场清理费用还没付清!”梅拉达道,“先交钱再打架!” “格林给她!”维斯说,“我就要和他们打架!……” “行了!” 格拉德终于忍无可忍,“我没事。” “什么没事!”维斯怒极,也没多分辨格拉德话里的意思,“光天化日,他们就把你绑走!他们是什么人呐!?” “我们可没有。”托里斯说。 “噢?”维斯冷笑一声,“那你说是谁干的?” 奥丁老实道:“我们也不知道。”随后着恼:“又和你有什么关系?既然都赢了这次的胜利,又有什么好继续说的?” “怎么和我没关系?”维斯不依不饶,“我都说过了,我们要结婚——” “好了。” 格拉德跃起,捂住了对方的嘴:“没有事了。” “唔唔?——” 格拉德强制对方总归是闭了嘴。而另一头的梅拉达收齐了两方的钱,满意地退却后方。 “都说了我没有事!”格拉德咬牙切齿。 维斯懵懵的:“可是眼睛……” “只是暂时看不到。”格拉德松开手,啧一声,“喏,你眼皮上都沾到了。” 他用指腹轻轻撇去对方眼皮上一点蓝色的血污。维斯忽然呼吸一重,捏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指尖凉得惊人,格拉德下意识畏缩几步。 “他们……”格拉德吞了吞口水,“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其实他也想过,绑走他和塔塔的人应该不是学生会这帮人。先不说他同塔塔在遭遇麻烦前最后撞见的人,单说在受困的遭遇,也大致可以猜出一二。 真正绑走他们的另有其人,而学生会的几个估计是临时起意,把他们留下当作最后钳制维斯的手段。 “……” 维斯并没有回话,或许说,他也许压根就没有听他的话。他垂下来的睫毛轻轻地颤动起来,像是蝴蝶翅膀。格拉德不知道为什么,也同样有些紧张起来,而其中又蕴藏着某种说不出来的期待意味。 真奇怪。 要发生什么…… 他其实是知道的。 格拉德闭上眼睛,略微仰起头来。他听见对方逐渐挨近的呼吸与心跳,以及几乎要淹没他的柏木香气。 “你们别贴在一起了。” 托里斯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格拉德顿时反应过来,很快地抽回自己的手来。 维斯顿时不悦地抿了抿唇。 格拉德清醒过来,想起来什么,问托里斯:“……塔塔呢?” “我正要和你说呢。”他笑眯眯地说道,完全忽略了身后维斯要杀人的眼神,“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塔塔说要加入学生会呢。” 他说着清了清嗓子:“您也是新生,想知道您有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没有!”维斯咬牙切齿,“走开!” 挖墙脚挖到他面前来,维斯着实气得不轻。 而比起这个,更叫他生气的居然是边上的格拉德,并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对方,而是询问道:“是她自愿的吗?” “当然也有我从中介绍的功劳。”托里斯擦了擦脏污的镜片,温声道,“我相信有了你们的加入,学生会会走向更美好的未来——” 维斯:“?” 我还在这里呢?! 格拉德还真的仔细思忖一番。塔塔的想法肯定是有她自己的道理,这学生会也可以再观望观望。毕竟对于他来说,入学只是接近诃冬的手段。 于是他淡声道:“有需要我会联系你。” 维斯气急败坏。 “还有。”格拉德不悦地顿眉,“你们下手真是一点不客气。” 他扯过维斯的胳膊,道:“把人打成了什么样?” 维斯见状,知道格拉德在为自己说话,立即垂下脑袋,做出一副小鸟依人的姿态。 托里斯:“……” - “神圣之心”最终以“蓝血”的胜利告终。鏖战已经过去,月夜结束,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色。结束这一夜混战的是一顿精美的宴席。 这场欢迎宴会衔接着新生报到。 尤克特拉希尔学院的各位铆足劲要让这难得一遇的入学仪式显得热闹而盛大。数张十几米长的巨大方桌上铺就着雪白的桌布,遍布美味佳肴海味山珍。最中心摆放的鲜花娇艳欲滴。金黄的琼浆玉露从最顶端的香槟杯里倾斜下来,形成一川昂贵奢侈的瀑布。 经历了一夜的混战,双方早已异常疲惫,对自己昨夜的敌人们也是虎视眈眈。而在这场宴会上,无论是学生会还是“蓝血”众人,都是衣冠楚楚,甚至昨夜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争吵险些大打出手的两方头领,如今都笑吟吟地相互握起手来。 “蓝血”甚至送出了本来要交予胜利者的奖励,蓝宝石“露娜之心”,给输掉了最后决战的学生会众人。 格拉德严重睡眠不足,现下也困得要命,来到这里坐下纯粹是因为好吃的树莓司康。而在神游八方的过程中进食数时,就发现自己盘中早已空空荡荡,现在正咬着干巴巴的叉子。 他只得重新起身,要去找新的甜点。而还没迈出去,就看到穿着暗红色格纹校服裙的塔塔朝他招手。但明显是想到了什么,神色生出一点犹豫。但还是很快正了表情,蹦蹦跳跳地向他跑来。 “小骑士!我在这里!” 塔塔露着一双雪白修长的腿,哒哒哒地跑动,看起来很高兴。 格拉德困得迷迷瞪瞪,但看到她这副模样还是多少清醒了些:“你怎么在这里?” “我也是新生呀!”塔塔撇了撇嘴,开始装模作样地揉捏他的肩膀,“我都听托里斯说啦,你们打得可激烈了噢——” 格拉德揉了揉眼睛,把她手拍开,有点不解:“你和他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他又不是什么坏人。”塔塔说,“你应该关心关心我,我可是特意跑过来和你说话的呢!” 格拉德想到昨晚托里斯的话:“你真和他去学生会了?” “当然啦!”塔塔眉飞色舞,“我现在可是他们的代理人噢。” “代理人?” “就是外交部长啦。”塔塔垂下脑袋,雪白的睫毛一眨一眨的,“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酷?” 格拉德想了想,应该就是“蓝血”里奥佩娅的工作。 “他们原来没有代理人吗?”格拉德问。 塔塔撇了撇嘴:“谁知道呢?不过现在的代理人是我就对了——怎么样小骑士,要不要和我混呀?我罩着你噢。” 格拉德懒得理她,只是道:“我要去拿蛋糕。” “干嘛干嘛呀!”塔塔啧一句,“真是不识好歹!” 格拉德没理会她半真不假的抱怨,去餐台上取了新的抹茶司康,又认认真真地往上涂了酸奶酱。正准备回去,就看到谢伊沉默地站在他对面,似乎是有话要说。 格拉德动作一顿,也没有再向前,而是真的等起了对方的下文。 然而谢伊只是沉默地注视了他许久,最后和他擦肩而过,拿了和他同样的抹茶司康与酸奶酱,就直直向着另一个方向而去了。 “?” 什么毛病。 格拉德不明所以,但没多去追问。回到自己座位上又开始专心致志地对付起手上的点心。 抹茶司康相较于其他味道要更加苦些,不过中间缀着红小豆,并不算涩口。搭配上顺滑的酸奶酱,不多时就叫人雀跃起来。格拉德吃到喜欢的东西很好看出来,不多时就要小幅度地摇头晃脑,似乎是在暗自称赞。 这里的人不怎么样,但是东西很好吃。比他去过的几个地方加起来都好吃。 天知道他在经历了那样久风餐露宿的日子后吃到喜欢的甜点有多高兴。 格拉德正要因为甜美的食物而感动流泪,忽地一偏头,那喜悦的眼泪与笑容就一下子僵硬在脸上了。 诃冬·利维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这么安静地在他身侧落座了。 格拉德顿时生出了小时候干什么缺德事被兄长抓包的惶恐。手里的司康还没来得及放下,唇角还沾着没有抹干净的酸奶酱,对方冷漠得仿佛看死鱼的眼睛已经望过来了。 他只能佯作镇定,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艰难地抬起唇角。 “……你好。” 第137章 典礼 “……你好。” 其实一点也不好。 格拉德一点也不想要见到这个脾气古怪,对他很有刻板印象,非常恶劣的国师。虽然他入学尤克特拉希尔的主要目的就是成为这人的学生,从而从坏脾气的国师手中得到龙族的秘宝。 但这一点也不影响格拉德现下对于他没来由的恐惧,说完话就开始默默后悔,很希望突然发生什么,叫他们独处的尴尬在时候被打破。 然而非常可惜,格拉德的愿景还是落空了。诃冬淡然啜了口面前还冒着白汽的香柠茶,先一步开口了:“看来您铁了心要成为尤克特拉希尔的一员。” 格拉德嗯一声,没有下文。 反正这人翻来覆去无非那么几句话,离维斯远点,离尼伯龙根远点,离他们的一切都远些,格拉德都听烦了,这人还没说烦。 诃冬见他沉默,估计是将他的反应当作了默认。冷笑一声,抬起头来:“既然如此,那么我期待您的表现。” “……什么意思?”格拉德问。 这人总不至于光明正大地到他的面前来,预告要给格拉德穿小鞋吧? 那也太缺德了。 “……”诃冬说,“我只会招揽最优秀的学生。” 格拉德说:“是的。” 他早就知道。而且诃冬对于学生的标准极为苛刻,也不知道当初的维斯是怎么在这人手下讨生活的。 不过如果是维斯的话,那多少还是可以想象一下的…… “所以——”诃冬忽然收敛口气,但还是控制不住冷哼一声,“希望您能付出足够匹配得上实力的努力。” “?” 格拉德一开始没听仔细,现在听完这番话,却是一下子怔住了。好半天反应过来,才不确定地问道:“您的意思是,可以让我做您的学生?” 诃冬没有答话,只是冷哼一声,随即不答是,也不答不是,便顺过桌上自己的香柠茶,拂袖离去了。 “???” 真见鬼了,诃冬居然主动和他示好? 如果这算得上是示好的话。 毕竟这人平时对他的态度尤为恶劣,恨不得对他这个即将毁灭他们种族的灾星生啖其肉,再饮其血,抽其筋,继而挫骨扬灰。平时能正眼瞧他就不错了,更别说对他说上这样一番可以看作主动破冰缓解关系的话了…… 一定哪里有问题! 格拉德笃定,而听了方才那一番话,现在回过味来,才发现自己胳膊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搓了搓手臂,短暂纠结后,还是继续吃面前的蛋糕。 ……反正他现在去找诃冬也不会得到什么好的回答啦。 打定主意,格拉德便埋头继续往嘴里塞蛋糕。 ——真好吃啊。 宴席过后便是入学宣讲仪式。尤克特拉希尔许久未迎来新生,这场仪式自然也准备得尤为盛大热闹,甚至帕西也亲自莅临现场,为典礼做了开场白。 “亲爱的每一位,感谢我们能够在这里相遇。尤克特拉希尔是一个美丽,鲜活,温暖的大家庭,一个属于每个人的集体。它为我们的种族输送了无数新鲜的血脉与力量,可以说尼伯龙根的一切都因其而诞生。它铸造了我们的灵魂,奠定了我们前进的根基……” 呃啊怎么每个人说话都这么没意思。 格拉德偷偷在底下吞咽哈欠,而身侧的维斯立即很有眼力见地送来了自己的肩膀。然而他笔挺的制服领子并不好靠,格拉德没有理会,只是瞪他一眼,警告他不要一直往自己这边贴。 “……在这个百花齐放的春日,我们迎来了全新的孩子们。他们稚嫩的面庞正如三月的春风,除了我们熟悉的同伴们,还有一些独特的面孔,他们的存在要感激我们同盟的引领者……” 周边忽然寂静下来,随后便有视线齐刷刷地投注到了格拉德与维斯身上。格拉德压根没料到还有这一茬,霎时僵住,反应过来后才尴尬地回以微笑。 ……提这个干嘛? 而维斯比他从容不少,甚至还有心思去揽格拉德的肩膀。 当然被格拉德暗地拍开了。 帕西但笑不语。尤克特拉希尔确实在人龙双方确认同盟不久后,便有派遣双方交流学习的计划。不过现下出于种种原因,还没有具体落实。 不过先前听爱德华说,凯尔特国王正在因为骇人听闻的“国王之花”发愁,这场由香料贸易造成的单方面屠杀发生后,人族与精灵彻底撕破了脸面。 民众惶惶不安,对于其他与异族的同盟也起了忧虑与警戒,先前从事香料贸易的商人甚至因此咒骂起了执意要与龙族结盟导致与精灵决裂的人类统治者。 这个局面下,真的有人类来到尤克特拉希尔才奇怪。 帕西很是恶趣味地暗示了一番台下二人的关系后,终于结束了他的演讲。与此同时,那方讲坛也逐渐暗了下去,背景中则逐渐浮现了一行拉丁文。 [hinc lucem et pocula sacra ] 于此饮光而充盈圣杯 金光涌现如同美酒,琼浆玉液向台下挥洒。 周遭人也忽然兴奋地站了起来,开始没有道理地欢呼,原来的死气沉沉昏昏欲睡也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格拉德正觉得诧异,回过头去看拉着他胳膊胡乱摇摆的维斯,空中便在刹那间喷涌出金色的礼花! 大片大片金光闪闪的缎带璀璨耀眼,格拉德一时间甚至眯起了眼睛。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周边的人为什么而欢呼。 这样的热烈迅速地感染了周边的一切,不止是台下的学生,台上的教授们,就连应邀而来的帕西也都在捕捉拾取空中淋下来的金雨! “给你!”维斯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格拉德的手心里也猝不及防地被塞入了冰凉的什么。他还没来得及看,维斯就雀跃道:“这朵是我提前要的!最漂亮了!” 维斯最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也许和冒险者的故事中恶龙爱收集亮晶晶的宝石有一定关联。而此时此刻维斯的眼睛亮闪闪鲜活活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亮跳舞。 格拉德一下子怔住了,先前是没来得及低头看,现在是纯粹忘记还要去看。现下攥住的手,与对面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的维斯,已经将他的注意力完完全全地带走了。 格拉德也是后来才知道尤克特拉希尔淋金雨的传统,包括在典礼上拾到的金色礼花,得到最完整的那朵,会得到古老的神明庇护。这是星星告诉所有人的事情。 而维斯在那天,塞进他手里的,就是一朵完整,精致的金色礼花。 - 典礼过后的入学流程对接便交给了梅拉达。 她今天金发如瀑,玫红色的鳞片像是花瓣一样点缀在雪白的皮肤上,并不显得违和,反而很有她自身的特点。服装上也不再是修身干练的职业装束,而是一身飘逸的紫色纱裙。 估计是为了在引导新生的过程中做出温柔可亲好相与的姿态。 不过格拉德一行人早就在“神圣之心”的混战中看到了她强硬可怖的一面,也并不会被此迷惑。 尤克特拉希尔是所寄宿性研究型学院,分为住宿生活区与教学工作区。新生典礼后他们自然是没有课的,梅拉达也先一步把所有人引领到了宿舍楼。 通体雪白的城堡高塔,最顶端是女生公寓,而男生公寓在城堡底端。这样的安排并不算合理,但就这所学院惊人的男女比例而言,其实也可以理解。 “因为人多,所以就要把我们都塞到底下来。”勃伦嘀嘀咕咕。 梅拉达领着女生们去塔顶了,而男生们的安排便全数交给了维斯。 其实这次的新生其实也就四个人,不算维斯这个复学的,也就三个而已。即便要安排也不算麻烦,更何况作为“蓝血”的会长,维斯本就有一堆事要负责。 “不过虽然人多,但也不算挤啦!”勃伦亲昵地贴近格拉德,“小王妃你可以像我和格林一样,跟我们老大一起住一个间噢!” 格拉德不甚自在地从他怀里解救出自己的胳膊。而勃伦也不恼,还要兴致勃勃地向他推荐:“我们还可以住对门呢!这样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们就直接带你去啦!怎么样怎么样?” 格拉德说:“之后吧。” “什么之后呀。”勃伦说,“马上就要走到了,你和我说什么之后?” 一行人确实逐渐贴近了昏暗的城堡底端。这里无论是采光还是空气,都明显黯淡浑浊不少。壁炉里也是日夜烧着火的,不然实在是难以分清道路。 维斯贴了自己的通行证,面前的石门应声而开。 映入眼帘的是男生宿舍的公共休息室,中间是一套皮质沙发与圆桌茶几,上面的烧果子与茶水是日夜供应的,想要就能拿到。 边上些有书架与两套奖杯陈列柜,一边是学生会的,一边是“蓝血”的。虽然这里的只是仿制品,是双方较劲的结果,女生公寓楼也有这样的存在。正品则处于双方总部。 而“蓝血”昨夜交付的“露娜之心”已经摆在了学生会的陈列柜里。 “蓝血”最后还是把“露娜之心”交给了学生会,是为了向他们表示在“神圣之心”结束后还对会长动手的歉意。 虽然维斯并不后悔揍他们一顿。 休息室之后便是旋转楼梯。上去就是一排排的走廊与宿舍隔间。说话间,勃伦与格林已经到了他们的房间来,并热情邀请他们几个也进来坐坐。 格拉德一点不愿意,又说了“之后吧”这样模棱两可的话。 勃伦虽然不满意,但被格林死命抓走了,也只好作罢。 格拉德对于宿舍安排其实很无所谓,要他和谁待在一起都行,当然一个人最好。不过这个要求提出来有点麻烦,毕竟按照他的认知,单人宿舍还是很难实现的…… “这是我的房间。”维斯的声音响起来了,“……哥哥可以一个人住。” “?” 格拉德有点懵,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而另一边的谢伊已经转过身去面向格拉德:“我们可以一起。” “???” 维斯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反应过来对面说了什么话,顿时瞪大眼睛,一下子精神了:“你们可以?你们才不可以!” “为什么不行?”谢伊说,“是双人间。” “因为这是我的房间!”维斯说。 格拉德:“……那你们住一块?” “才不要!” 维斯迅速反驳,同时对边上非常没有眼力见的谢伊很是不满。可偏偏谢伊一点也没有服软或是改口的意思,操着胳膊很是淡定,全然一副看戏的模样。 “行了。”格拉德一阵头疼。 “我一个人待着就行,”格拉德说,“别烦。” “?” “……” 维斯不可置信,但咬了会儿嘴唇,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应声同意了。格拉德喜欢他听话的时候,在那缀着银铃铛的小辫子上摸了一把,就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维斯在人走后就变了脸色,冷淡睨了谢伊一眼,也就向隔壁推门进去了。 宿舍内寝室基本上都是收拾过的,直接倒下去就行。维斯的寝室里其实没有多少他个人的气息,也许是太久没住过的缘故。但还是能够从桌面上摆就的一些漂亮的向日葵油画,以及精美的宝石摆件中看出一点端倪。 格拉德往近些的架子上摆了自己的课本,发现一个抽屉里居然全是维斯用来捆辫子的皮筋与用作装饰的银铃铛——还有银蝴蝶,银花银叶,都很精巧。格拉德暗自腹诽,想着过会儿要把这些送过去。 正收拾着,忽然摸到了银饰底下几卷的细腻柔软。这个触感像是纸张。格拉德心说,难道是为了防霉吗?但稍加拨动一下,就猛地怔住了。 “……” 居然是格拉德先前写给维斯的情书。 第138章 插曲 格拉德不消翻动就能完整背诵自己的情书。 无非就是没有逻辑的景物描写,今天下雨了今天放晴了,樱花又开了,椰蓉蛋酥上了新的焦糖口味,然后我好想你。 他那时候真的非常喜欢维斯,喜欢得什么小事都要和他讲。就算对方回复得很寡淡,甚至只有一句“我也想你”,就足够他欢呼雀跃了。 但格拉德此人很好面子,说白了就是很端着,总之他不会在下封信中回应什么“你能不能多和我说话”,而是继续输出诸如此类的同质化内容。 也就是说,看了他一封信就基本上能够猜出他所有信的内容了。 格拉德见到那几叠折叠整齐的信纸,顿时热度就从脖颈直冲天灵盖。羞赧与尴尬的局促一瞬间就席卷全身,格拉德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把这东西全都塞了回去。而刚塞完,就想到这一直处于抽屉里的定时炸弹,踌躇起来,最后觉得还是把它们撕掉好了。 维斯为什么还会留着这些东西啊?! 虽然,虽然格拉德没有否认自己过去的意思,但是看到这些东西,还是不可避免地叫他想到自己局促的黑历史。 就像是成长多年,衣冠楚楚事业有成的中年人,忽然就看到了小时候想要成为圣骑士的童话书,所有完美的外壳也会在那一刻土崩瓦解。小时候那个中二病小孩蹦出来一跳一跳,叫他的成熟态羞愤欲死。 格拉德现在就是这么一个状态。 作为已经泰山崩于前而淡然处之的青年人,他要迅速地毁灭自己的黑历史。 可偏偏他的黑历史不在他的手上,维斯要是发现这些东西不见了,那肯定要过来问他…… 怎么办怎么办? 格拉德进退两难,正纠结,房间门忽然就被啪地一下打开了! “?!” 什么人啊? “哥哥我来拿我的东西——”维斯的声音响起来,格拉德立即回过神,动作迅速地把手上的东西往衣服一塞,然后砰地一下趴在床上,企图掩耳盗铃。 短短几秒而反应如此迅速,格拉德自己都要佩服自己了。而那边的维斯也终于拧开门把,走了进来。 “我都忘记了。”维斯说,“哥哥也不提醒我——欸?” 眼见着格拉德背对着自己,腰略微塌下去,只露着一个柔软的后脑勺,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就躺下了?” 他说着要伸手摸格拉德的额头,估计是在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 但格拉德先一步开口:“没事。” 顿了顿补充:“我要睡觉。” “睡觉?”维斯懵懵的,但是联想到格拉德在典礼上确实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神圣之心”里他也确实许久没睡好觉了,于是乖顺地点头,“那我很快。” 他说着就悉悉索索地收拾起来。维斯的东西并不多,几本书外就全是他的发绳和饰品了,装了老半天,又一阵摸索。 格拉德知道他这是发觉不对了,顿时心虚起来,偏过脸不再去看。 “哥哥?”维斯慢吞吞地贴过来,“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呀。” 格拉德含糊道:“没有啊。” 当然他的反应可一点不坦荡,维斯也自然意识到了这一点。而在短暂数秒内,他还是叹口气,嘀咕说:“好吧。没事。” 格拉德也没想到这样就给人糊弄过去了。而背对着的维斯抬手在他的后脑勺上揉搓半天,最后还是慢吞吞地关门离开了。 听到宣告结束的关门声,格拉德还是有点发懵。但反应过来后,他还是迅速地把那一叠信纸全藏在了隐秘的床脚。但想想还是不放心,于是选择塞到了藏匿秘宝的袋子里。 这东西一直贴在他的心口,除了他忽然出现意外挂掉,不然应该没人能拿走。 这一认知多少叫他安心些许。 而轻松自在的时日并没有持续多久,按照尤克特拉希尔的安排,入学的第二天,他们就要正常上课了。 今天早上就有一节古拉丁文,本就早起困难的格拉德要赶去上这样一节课更是艰难。 不过礼堂里的早饭很好吃,虽然困得要命,格拉德还是闭着眼睛吃了一个水果塔和一杯椰奶露。 大厅里不乏有讨论的声音。主要是一些闲散的谈话,偶尔有些关于学习的抱怨。但在格拉德与身后的几人出现的时候,这样的讨论都不约而同集中到了格拉德他们身上。 毕竟这几人是刚入学的新生,甚至还是异族。 还有塔塔这样招摇地露着绒毛耳朵的。 不过大部分讨论的声音还算友善,塔塔刚碰见他们就高兴地说自己交到了不少女生朋友,她们夸她的头发和眼睛非常漂亮。 而比起这个,她更高兴自己穿上了精美的制服裙,这叫她心情愉快,也丝毫没有担忧之后课程的意思——估计对于她来说,这一切都比不上即将开始的美好校园生活。 漂亮的城堡,精美的制服,随身携带的书本,这一切简直就像童话故事,塔塔自然也轻松愉悦,叽叽喳喳地和人说着话。她现在说话的对象不再是格拉德或者谢伊,当然也不是维斯,而是不知道为什么挤到他们之间的托里斯。 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熟起来的,总之塔塔现在很爱和他玩。 而塔塔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显有些疏远格拉德的意思。 格拉德也是后知后觉地发觉了塔塔的变化,而刚准备问,塔塔就抓着托里斯,兴高采烈地去上古拉丁文了。 “……” 行。 格拉德莫名着恼,但还是什么没说。和一帮人一起去塔楼顶上了古拉丁文。 古拉丁文教授是一个佝偻的老头,很罕见,在尼伯龙根这样久,格拉德是第一次碰到这样明显老态的人物。据说他的年纪比得上世界树,也是学院中黑龙血统最纯粹古老的人物 。 他说话也自然很叫人发困,古拉丁文也是晦涩难懂的学科。格拉德没多久便支撑不住地栽倒在书本里,倒也熬过了一节课。 下课了塔塔也没有再找他们说话,而是继续和托里斯叽叽喳喳抱怨方才的课有多么无聊,就这样丝滑地和他们擦肩而过没有后话了。 察觉到格拉德似乎是有点情绪问题,维斯开口发问:“哥哥?” “没事。”格拉德迅速接话,但看起来一点都没有方才懒散昏昏欲睡的模样,“没有任何事。” 但他的样子明显写着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可恶的兔子精,居然就这样投奔到了敌对阵营。 虽然没有说,但是心里肯定是这样想的吧…… 维斯暗自腹诽道。 下午是节生理解剖,在城堡的暗阁里。负责的教授是梅拉达。 挽着头发的白大褂教授眼神凌厉,下刀的动作也干脆利落。第一次见到这副场景的或多或少的都会有些吃惊,毕竟看起来柔软可人的梅拉达不像是会做解剖工作的人。 这节课还不需要他们对青蛙动刀,只是一个讲解和演示,下次正式动手操作要等到两天后。 梅拉达杀了有两三次青蛙,还要应付许多调笑着和她说话的学生。大部分人对待她的态度都有些微妙,不知道是不是和帕西有所牵扯。 格拉德拨弄着眼前冲他吐泡泡的青蛙,戳了戳它滑腻的皮肤。那呆瓜青蛙也冲他吐了口泡泡。 他正同这青蛙交流,忽然就传来了桌椅推搡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就躲开了,结果没站稳,差点就一个俯身和这青蛙吻上了——好在身后的维斯拖了他一把。 “没事吧?”维斯问,同时眯起眼睛,危险地看向那个推搡桌椅的人。 “不好意思呀,手滑。”来人倒是坦荡,摊了摊手。 ……不认识。 格拉德眯着眼睛辨认半天,就听见女声的冷斥:“老是手滑就砍断。” 说话的居然是奥佩娅。少见她这样坏脾气。而被她斥责的少女摊了摊手,眨巴眨巴一双小鹿眼:“不好意思呀皇子妃。” 格拉德总觉得对方话里话外都没什么好意思,但还是点点头,道:“没关系。” 他没有受伤,也不是很想要和她计较。 奥佩娅却还想说什么的模样,抿着嘴唇,警告道:“如果你再这么‘不小心’,那你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干嘛呀佩拉。”少女满不在乎地揽过她的肩膀,“皇子妃都没有责怪我。” 说完话,又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格拉德一眼,强硬地拽着奥佩娅离开了。 格拉德正因她们的举动感到莫名,“冷待”他们一上午的塔塔却在这个时候探出了脑袋:“她可不是普通人。” 格拉德被她吓一跳,反应过来啧一句,没给好脸色:“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塔塔说。但不知道是想到什么,便有所顾忌,垂下眼睫,思索一阵:“不过我现在不好说。待会儿去天文台,我告诉你。” “?” 格拉德因她话里对学院的熟络感到莫名微妙的不快,但没有提,只是问:“现在为什么不好说?” “因为小黑龙在这里呀。”塔塔从格拉德的肩膀处偏过头去,刚好和正在隐秘偷听的维斯撞了个正着。她吐了吐舌头,笑眯眯道:“我可不敢在他面前说他坏话。” 还和维斯有关系? 格拉德有点诧异,不过也确实对塔塔的话有所兴趣了,点头:“那好。” 维斯见他们就这样统一战线了,不由得着恼:“你们怎么能这样!” “我们就这样!”塔塔咯咯笑着,随后松开格拉德的肩膀,轻快地跑远了。 维斯见她那边行不通,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格拉德身上:“……哥哥……” “没事的。”格拉德说。 他确实挺好奇维斯还有什么坏话好说。 “她,她要玷污我的形象!”维斯气急,“你怎么能顺着她?!” “那你有什么要先告诉我的吗?”格拉德若有所思。 “我?我……”维斯想了半天,“……我哪有什么缺点嘛?!她肯定是要胡编乱造……” “那不就好了。”格拉德说,“反正是她在胡编乱造。” “……?” 维斯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看着格拉德一副镇定模样,怀疑的话转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小孩子就是好忽悠。 格拉德想。 第139章 坏话 天文塔的具体位置其实格拉德也不算清楚,也不知道塔塔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结束了晚饭后,格拉德就顺着路标找了过去。 高处不胜寒,这样的傍晚也吹了微凉的风,触及皮肤带起细密的战栗。夕阳刚落,暖黄色的光线像是颜料一样均匀地涂抹在圆形的玻璃穹顶。四面是五彩斑斓的壁画,底下的塔塔正在露台上比划那有一人高的金属望远镜。 “你来啦?”塔塔眯着一只眼睛,没有回过身来,“我在看天空呢。” 格拉德叫她不要看:“和我说。” “干嘛这么着急!”塔塔撇下嘴,还是回过头来,小声又隐秘地说道,“我看到了一只肥鸟在空中飞噢。” “……” 格拉德面无表情。 “好啦好啦,和你说就是了!”塔塔鼓一下脸,“真是的!小骑士你这个人忒没劲儿!” 格拉德想到托里斯,心说他们两个倒是有很多话。 塔塔先一步在望远镜边上铺了软垫,现在就拍了拍身侧,招呼他一块坐下。 格拉德撇一下嘴,还是和她坐下来。 这个时候的晚风柔软细腻,像是婴儿新生的肌肤。远方的红霞一点点像是水彩画一样散开来去,可以看到轻薄的云雾随着色彩一起舞蹈。 塔塔笑眯眯地说:“那只肥鸟就从那里飞下来了噢!” “……”到底是谁在意那只肥鸟? “好啦好啦,开玩笑的。”塔塔正色道,“我告诉你就是啦。” “那个在小黑龙身边,腿很长的漂亮女生……”塔塔犹豫一下,最后还是道,“是他的未婚妻……来着。” “?!”格拉德差点被空气噎到,听到这番话也确实被吓了一大跳。他在脑子里迅速地分析起来,可无论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都没有听说维斯还有什么未婚妻。 靠靠靠,这小混蛋的第一次不都是他的嘛?! 从哪里冒出来个未婚妻?! 维斯胆敢诈骗自己?! 几个念头在格拉德的脑子里打架,而他也成功在面无表情中气得爆炸,恨不得立即冲出去找人对峙。但在短暂沉默后,他还是没说话,保持平静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那就——非常,非常久远啦。”塔塔说,见他反应,顿时懊恼,“哎呀,我就知道你会很生气的啦!但是我还是会和你说嘛——不然你应该会更生气的……对吧?” 格拉德嗯一声,开始挠身边的铜质望远镜。 “……那个弄坏了,应该会被说……”塔塔默默提醒。 格拉德再嗯一声,却没有接话。 塔塔早料到了会发生这样的事,踌躇半天,最后慢吞吞地说:“就是在很早很早之前啦。托里斯说,那个时候他们都还不认识你来着,基本上所有人就会开他们的玩笑——是这么个意思。” “所以是真的吗?”格拉德偏过脸来问。 塔塔说:“是约定俗成来着——就是——” “青梅竹马天作之合。”格拉德说。 “对对对,是这个意思。”塔塔兴奋地抬头,肯定了这番话。 而她身边的格拉德已经面色阴沉,看起来很想要砍点什么。等到塔塔后知后觉地发现什么,格拉德已经继续问:“那个时候,她推我,是什么意思?” 格拉德说的是在解剖课上忽然推搡他的女生。其实很明显,格拉德也看得出来这绝对不是简单的手滑。 “她应该是想要帮那位……未婚妻出头,之类的吧。”塔塔说,“她叫贾斯敏,是学生会的一员……托里斯告诉我的。” 格拉德又嗯一声。他已经不想要再向塔塔追问她同托里斯熟稔的原因,而是被异常的着恼冲昏了头脑。他很想要做点什么,但是具体做什么,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因此更加生气了! “还有啦小骑士。”塔塔开口了,“那个,我和那个黑龙,真的什么都没有……虽然知道,你那个时候说的话,应该是为了诓托里斯啦,但是我还是想要和你说……真的什么都没有啦!”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明显纠结,秀气的眉毛也都拧在一起,看上去很真挚。这在诡计多端的兔子精脸上倒是少见,就连正在气头上的格拉德都明显一顿。 “因为这个,才一直不说话吗?”格拉德迟疑地问道。 塔塔对于他的疏远明显而刻意,即便是他也发现了不对。 塔塔撇了撇嘴:“不然呐?你看看你,这么这么小心眼……也不是说不行,反正你这样在乎他,平时又不怎么和我们说话,谁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如果真的很在意呢?真的有介意这些事情呢……”塔塔撇了撇嘴,“那你岂不是要很讨厌我?” 格拉德怔怔的,倒是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毕竟在大部分时候,塔塔总是显得洒脱而坦然,对于诸多在她面前直接间接因其消逝的生命,她都表现得冷淡,似乎什么都无法落在她眼里。 可现下看来,塔塔似乎远比他想象得要更细腻些。 也不知道这究竟好不好。 “我没有很在意。”格拉德说。 塔塔立即道:“那或多或少肯定是在意的吧?我就知道!” 格拉德没有反驳,只是继续挠边上的望远镜。 塔塔哼哼两声,最后泄了气,拍拍他的肩膀:“行啦行啦,小骑士你就是想太多啦!” 格拉德说:“我知道。” 他恶劣,刻薄,小心眼,独占欲强。 和他在一起本来就会很痛苦。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啦。”塔塔心里的事落了地,明显轻快不少,甚至哼起歌来,“这是你在意大家的证明呀。” “……是吗?”格拉德略微一顿。 塔塔扯了扯唇角,随后坚定地点头。 格拉德迟钝地摸了摸自己的胸膛,那是心脏的位置。 “我还以为我只在意自己呢。”他突然说。 愚昧无知,自私自利,利益至上。 这些词语常常用以形容他。 格拉德现在也想不到居然能有什么褒义词来形容他。 塔塔还说得信誓旦旦,兔子眼睛亮晶晶湿漉漉的,带着笃定。 “对呀。”塔塔狡黠一笑,在对“他们”这样的人做定义,“不过有的时候,就会心血来潮,想要更在意他人一点。” - 格拉德回到宿舍楼。其实方才着恼头疼的感觉已经退却大半,更多是在外交换过新鲜空气的轻盈。 不过看到趴在休息室里看金鱼的维斯,那股熟悉的恼火又回来了。 格拉德面无表情地站在休息室门口,而本来捧着玻璃鱼缸的维斯见到他霎时活跃起来,立即丢下那剔透的金鱼罐子,火红的金鱼和水一起被晃得叮叮咚咚,差点没得脑震荡。 “哥哥!”维斯笑眯眯地说,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掏出一柄苹果糖,“我给你带的。这个特别甜!” 格拉德眯了眯眼睛,暗自叹气。 这就想讨好他了? 原谅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的,但苹果糖倒是无辜的。 可现在收下,就显得很丢脸。 格拉德几番挣扎,还是选择了不要。 又不是没吃过。 虽然确实没吃过这样漂亮这样晶莹剔透的。整个糖果就像是一件精雕细琢的工艺品,果皮的纹路与斑点都还原得尤为清晰,上面还裹着一层雪白的糖粉。 维斯知道格拉德方才是去找塔塔了。而那小兔子精又光明正大地通知了,她要说的是维斯的坏话。 知道这会儿格拉德肯定是因为那小兔子的话生自己的气,顿时老实不少,可怜兮兮地贴过去:“我一点都不坏的。哥哥你知道的。” 格拉德撇掉他挨上来的胳膊。维斯霎时僵在半空,沉默数秒,立即委屈起来了:“你干嘛不相信我!我哪里又做错了嘛!” 格拉德没想到此人居然倒打一耙,啧一声,去捏对方的脸。维斯委屈极了,低下头去不给他看。格拉德就强硬地把他脸捏起来,看到对面已经水雾朦胧的眼睛。 “哭了?”格拉德诧异。 维斯被他点出,更是羞赧,扭过头去不让他看。 “她和我说你有未婚妻。”格拉德松了手,慢吞吞地说,“真的吗?” “才不是真的!”维斯大声说,说话的同时非常不可置信,“喂,这明显就是诽谤!造谣!你为什么信呀?!” “和谁‘喂’呢?”格拉德啧他。 维斯撇一下嘴,但更委屈了:“这种话你为什么信!你,你一点都不了解我!一点都不在乎我!” 格拉德一时无言,维斯却一副要上纲上线的样子:“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也不在意我……” 格拉德赶紧捂住他的嘴。 “喜欢你,在乎你。”格拉德一阵头疼,“别说了。” 维斯更委屈了,期期艾艾的,想要谴责他话里话外的敷衍。但是比起这个,格拉德的一句“喜欢在乎”还是更叫他高兴一点。 虽然确实敷衍。 “……好吧,我不说了。”维斯撇一下嘴。 那苹果糖最后还是到了格拉德手里。长得漂亮的东西难得味道也不错,酸甜的外壳中还裹着蜂蜜,格拉德很满意。 “她,她说了谁呀。”维斯又问他。显然对这个忽然冒出来的“未婚妻”还是或多或少有些在意。 格拉德咔吧咔吧消耗着糖果,听到这话顿一顿,睨着眼回答道:“副会长。” “副会长?”维斯想了想,想到人选霎时模样抽搐,“想干嘛呀?玛纳加尔和我没有一点关系!” 他委屈地趴在格拉德的脖颈,“你怎么听那兔子胡说八道,都不先听我说?” 格拉德含着糖块,含糊不清道:“你也没说呀。” 维斯卡壳一阵,发现对方正是在闹自己玩,霎时恼羞成怒,摁住人半天逼迫他速速改口。 格拉德腰侧异常敏感,被他这样一挠也控制不住,很没有形象地笑了起来。不多时就面红耳热,额上也是一层薄汗。而那一侧的维斯也差不了多少,也是面色绯红,眼睛亮得逼人。 “不行了……不行……”格拉德乐个不停,“……别挠我……” 他难得鲜活,看起来也漂亮得烫眼。 维斯霎时间沉默了。 格拉德也忽地不自在起来,局促道:“……好啦。” 他推搡着想要身上的维斯下去。而对方却很快地抓住了他温热的手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短暂的片刻停滞后,维斯慢慢低下头去,要去吻对面还带笑的嘴唇。 格拉德莫名有些紧张,但还是闭上了眼睛。 其实在“神圣之心”结束的那夜,就应该发生的…… 维斯主动的亲吻。 “砰!” 即将贴近的那刻,休息室的门忽然地就往内重重一推! “我说格林你到底能不能和我一起吃饭了?!——啊哟!”勃伦的声音才刚响起来,就忙不迭地往回收, “啊啊啊对不起!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咿呀呀!格林你也是!” 他说得又快又急,迅速地将门重新关好,这样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甚至伴随着格林一句不满的“你见鬼了?”的质问。 勃伦不知道怎么说。 他没有见鬼。 但估计离死不远了。 第140章 论文 勃伦与格林又一齐被发配去打扫盥洗室了。 其实真正受罚本应该只有勃伦一人,此人忽然闯入了休息室,导致他们老大即将和他的王妃发生的亲吻就此夭折,维斯火冒三丈,说要让他生不如死。 勃伦替自己求情半天,最后拉上的边上冷面看戏的格林。维斯更气了,干脆发配他们一起去做苦力了。 格林比维斯更加生气,扬言要和勃伦这个蠢货解绑。然而勃伦哭天抢地,在他身后烦个没完,最后解绑的事情还是告一段落。 格拉德……格拉德很不给面子地乐出了声。 确实太好笑了。不能怪他。 勃伦与格林悲惨地打扫钟楼顶端的盥洗室多日。 尤克特拉希尔的学习生活总算是步入正轨。课程并不算多,一天最多也就三节课。除了晦涩难懂的古拉丁文,最困难的应该是由诃冬·利维坦教授的天文课程——就是那本《星星轨迹》。 这本书厚得绝无仅有,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当作趁手的杀人利器。一本书砸下去地面都要抖上三抖,扣在后脑勺上立即就得驾鹤西游。 而且诃冬严苛得要命,他的课程任务也又臭又长,单是作业就要写满十英寸羊皮纸的论文。随堂小测更是频繁,无论是谁都苦不堪言。 塔塔对于学院生活终于因此去魅,她连基本的文字都写不利落,更别说要写完一篇完整的论文。谢伊不遑多让,甚至更糟糕些。 格拉德勉强认得字,但是写得也不怎么样。诃冬本就对他没有好印象,平日里见到他也是冷嘲热讽,对于他辛辛苦苦赶制的论文更是刻薄,将它们批判成了一文不值的废纸。 虽然他也没说错。 “……回去重写!” 不知道多少次被诃冬训得狗血淋头后,格拉德一干人抱着自己的论文从天文塔上下来。正值黄昏,夕阳西下,金黄色的光晕在台阶上舞动。 还没走几步,塔塔忽然就丢开手里的论文,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什么事嘛?!……” 她委屈地哼唧,眼泪也啪嗒啪嗒地掉个没完,“我写了可久了!真的特别久!都熬了一个大夜!哪有那么糟糕嘛?!——” 她说着就扯着嘴唇,嚎哭得更大声了。身侧的格拉德和谢伊都没料到还有这么一茬,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而那边的塔塔在他们面前也没有一点收敛的意思,喊得更大声了,几乎要把这天文塔上的灰都震落下来。 四目短暂地相对,格拉德默默移开了视线。 “……别哭了。”最后谢伊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没事的。” “哪里没事了?”塔塔伤心地说,“我可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呢!为什么不对我好一点?呜哇呜哇世界我给你脸了!……” “……别哭了。”格拉德也说,沉默半天,也补充一句,“没事的。” 塔塔:“……” “我讨厌你们!”她悲愤地说。 但好歹是站起来了,捡起自己的论文,絮絮叨叨骂骂咧咧地,说早晚要叫诃冬那个死冰块好看。可要是问她有何对策,兔子精就把嘴巴一瘪,绝望道:“我就是没有任何力气与手段!你们讨厌死了!” 她很是怨怼。 三人走楼梯往宿舍楼回走,又撞见了奥佩娅和贾斯敏二人。 上次解剖课发生的插曲已经过去有段时间,格拉德都要忘记这两人身上还有什么事。也是贾斯敏先一步扬起下巴,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 据说奥佩娅是维斯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而这位茉莉小姐想要为她的好朋友出头,来找他的麻烦。 不过这也不影响格拉德假装没看到她们再与其擦肩而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显而易见的。要是被这二人缠上也会非常麻烦……他是这样想的。 然而这样的想法并不是所有人的共识,至少不是对面那个小鹿眼睛,虎牙尖尖的小姑娘的想法。 贾斯敏很快便拔高声调,冷笑道:“看来你在利维坦那里吃了苦头呢。” 格拉德一顿,发现这话里话外居然特指自己。而他们这里明明有三个人,而且他身边的两个都比他要蠢笨一些,而她居然就这样忽略了这两个人,实在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格拉德陷入了沉思。 贾斯敏将他的沉默当作了心虚,顿时更得意了,昂首挺胸像是头小狮子。边上的奥佩娅皱着眉要把她拉回来,而贾斯敏却还有别的话要说:“利维坦不是最喜欢那位殿下了吗?怎么你还不能在他那里讨到好呢?” “还是因为,只是个卑贱的异族,无人在意呢?” 再迟钝的人听到这番话也能明白对方话里的恶意。身侧的塔塔与谢伊也察觉到了不对。 塔塔很不客气地挡在了格拉德面前:“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我?”贾斯敏看到格拉德身前居然还有援手,似乎是稍微愣了愣,但很快便恢复原来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怎么和我没关系呢?” 塔塔切一句:“那你倒是说呀?和你有什么关系?” “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贾斯敏凶巴巴地说,“起开远点,没你的事!” 她说着话,就要推搡起面前的塔塔。小兔子精自然不会给她在这占到便宜,立即挡在她面前,伸出爪子,就要和她搏斗起来。 “你干嘛呀?!”贾斯敏没料到她的突然发难,又气又急,“离我远点!” “我就不!”塔塔高声说,“和小骑士道歉!” “我才不道歉!”贾斯敏高声说,就要去抓她摇动的兔子耳朵,手腕便被谢伊抓住了。 “道歉。”谢伊言简意赅地要求。 贾斯敏挣扎片刻,求助地望向身边的奥佩娅。长腿冷面的姑娘沉默片刻,最后来到他们之间,分开了贾斯敏与塔塔纠缠的手臂。 “不要闹了。”奥佩娅警告道,“我已经告诉过你,不要找人麻烦!” “可是!”贾斯敏似乎是还想要说什么,那边的奥佩娅已经摁住了她的后颈,和她一起低下头去,“道歉。” “你……我……” 贾斯敏咬着嘴唇,最后还是道:“……对不起。” “嗯。”格拉德说,“你再说一遍。” “……我……”贾斯敏没料到对方居然不依不饶,霎时瞪大了眼睛。而那边的奥佩娅又重复道:“听他的。” “……对不起!”贾斯敏无可奈何,跺了跺脚,还是不情不愿地开口了。 格拉德嗯一声。抬起头来。对面的奥佩娅抿着唇,不知道在思忖什么。海妖般魅惑的漂亮眼睛现下蒙着一层薄雾。 “我不知道你和维尔发生过什么。”格拉德说,“但那是过去式了。” 他淡淡道:“要是你真的想要做什么,不应该让你的朋友来找我的麻烦。” 贾斯敏听到这明显内涵的内容,顿时生起气来,要抬起头来继续说什么。 而边上的奥佩娅却嗯一句,低下头:“很抱歉。” 她说完这样的话,就拽着身侧的贾斯敏一起离开了。 塔塔啧一声,活动一下方才打架过程中被掐得发红的胳膊手腕,抱怨道:“她们真没道理!就像是故事里忒讨人厌的恶毒反派!” “……”格拉德说,“你应该少看点书。” “我又没说错。”塔塔撇一下嘴,“忒讨厌!” “别理会就好。”格拉德说,“她们不会做什么。” 塔塔并不赞同,但是话还没说出来,忽然一个激灵,就赶忙躲到格拉德身后了,绒绒的兔子耳朵受惊似的一颤一颤。 格拉德不明所以,正要偏过头去看,就感到一阵阴影从自己脑袋上压了下来。他心下一跳,也控制不住地默默往谢伊身后躲去—— “!” “你们在干什么?” 诃冬·利维坦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在场的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从心底感受到了恐惧。这样的恐惧没持续多久,就以对方的下一句话而告终。 “塔塔。”他面无表情地说,“你和我过来。” “噫!” 塔塔发出一声没有意义的嘤咛,几乎要两眼一闭直接栽倒过去。但因为对于诃冬其人的恐惧,叫她连栽倒下去都不大敢,最后只得含着眼泪,可怜巴巴惨兮兮地跟在人屁股后面。 格拉德心里默默为可怜的小兔子点蜡,但具体的什么他也爱莫能助。谢伊同样,三人的白痴程度某些方面不遑多让,所能做到最多的只是心理上的无用支持。 这样下去……他到底要怎么成为学年第一,然后变成诃冬的学生,从而拿到龙族秘宝呢。 格拉德惆怅地想,很是抑郁。 是的,成为诃冬学生的要求,或者说是敲门砖,就是成为学年第一。 在卧虎藏龙的尤克特拉希尔,走几步就是种族日后的继承人,退几步又是哪个高官显贵的纯净血统,从小到大接受的都是高端深奥的各类知识。 而格拉德此人,虽说在凯尔特公国上了多年高级中学,甚至还有两辈子的经验可以作弊,但是的但是,对于龙族课程中晦涩难懂的古拉丁文,以及诃冬教导的星星轨迹,几乎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他又要怎么和人去竞争呢? 格拉德叹口气,也没想到自己两辈子加起来可以念三个中学的年纪,居然还在为了自己的课业发愁。 究竟是人性的丧失还是道德的沦丧?—— 总之现在他还得把自己的论文修订完,然后还要写非常多的作业。人生可真是灰暗得一眼能望到头。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格拉德的圣杯历史学得不错,以及身边还有维斯这么个人物可以作弊。 “哥哥问我老师喜欢什么?”维斯撑着面颊,一副认真思忖的模样,“柠檬茶,香水,还有聪明人。” 格拉德也只是问问,总不至于真的投机取巧送礼贿赂。更何况他现在身无分文,就是想贿赂也没有门路。 再说了比起这个,还是写好眼下的论文更实际。 格拉德揪着羽毛笔上的绒顶,如此想。 “好啦哥哥。”维斯说,贴紧了些,那张漂亮又眨巴着亮晶晶眼睛的脸就凑得很近,可以清晰地嗅见对方身上的柏木香气,“不要一直想啦。总能做到的。” “说得容易。”格拉德拿笔尖悬空戳他,“我都改了有三次了。” 是的,他交上去被诃冬批评得一文不值的论文,甚至是他仔细修改过的。 “烦人。”格拉德说,“学这个有什么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无意识地鼓了点嘴,看起来有点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孩子气。维斯忍不住想要戳,就被他拍回来了:“你写完了?” 维斯下意识接话:“当然。” 格拉德顿时看他越发可憎,隐忍道:“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嘛?” “我就要和你一起。”维斯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生气,讨好地放软了姿态,“哥哥不会,我帮你就是啦。” “那你去把东西找给我。”格拉德说,“反正又不难。” 而说完这番话二人不约而同就陷入了沉默。 是了,虽然他们两个之间现在看不出什么,但本质上,其实都是寻找圣杯的竞争对手。 就像是一开始的维斯,就是为了寻找圣杯,或者说阻止格拉德得到圣杯,才与他同行的。 如果格拉德没有理解错的话。 那么维斯也理所当然地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因为他,而去主动找来诃冬看顾的龙族秘宝,从而帮助格拉德找到圣杯。 即便再亲昵。 即便之间说了再多漂亮话。 他们其实也都知道这一点,却也默契地没有提起。否则这美好的幻想就要被打破,一切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黄昏过后的城堡在四格窗外像是披上了一层金纱,身侧的维斯半张侧脸也像是涂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雾。他垂下过长的眼睫,最后轻轻地嘟哝一句: “又不是不可以。” “?——” 第141章 分离 塔塔被诃冬喊走的后续是,这个老古板给脑瓜子非常不灵光的小兔子找了个一对一辅导老师。 “诶?到底是谁脑子不灵光?” 塔塔正在心里狂扎那老古板小人,就看到那个迎面走来的辅导老师。 —— 然后这个世界上多了一只可怜的死兔子。 “喂喂喂!到底是什么意思?”晚饭的餐桌上,塔塔气呼呼地灌下大半杯盛着冰块的青梅酒,“他肯定看到我和她打架!才要她做我的什么老师的!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她一面说一面气哼哼地灌酒,不一会儿就喝得面色绯红,像个漂亮的小苹果。 格拉德正切着面前的黄油吐司饼,没什么心思搭理她。身边的维斯被塔塔一瞪,随即慢吞吞地接话道:“确实这么讨厌。” “呃啊啊啊!”塔塔一点不满意他的反应,气得把手里的玻璃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撂,明净的酒液随着动作晃荡作响,“讨厌!你们也一样讨厌!” 被讨厌了的二人无话可说。那边维斯捧了新的果酒来,装在一个透明的玻璃小坛子里,精巧可爱。 “哥哥吃酒。”维斯的声音比动作先到。 格拉德顿顿,摇摇头:“不要。” “欸?”没料到自己被拒绝的维斯表情空白,而格拉德只是垂下头,闷闷地继续切割吐司。 不高兴了?…… 维斯有点不明白。 “烦人烦人,我不想和她一起……”塔塔把脑袋埋在胳膊里,无声咆哮,“呃啊啊啊啊!……” 正抓狂间隙,那边传来了倾倒液体的声音。抬头发现是托里斯。 他照例带着眼镜,衣容齐整妥帖。他也捧着一个精巧的小坛子,看见塔塔便扯着唇笑:“喝酒不?” “我在难过欸。”塔塔愤愤不平地抬起头来,但刚嗅见那小坛子里传来的独特香气就立即正色,“欸?什么酒?” “百花酒。”托里斯笑眯眯地说,“外面抢得厉害,好不容易才有一坛呢。” 闻言塔塔立即接话:“我要!” 她说完话,就拿小碗去接。那酒浆清澈纯净,散发着难言的独特馥郁。她很快地喝完,砸吧砸吧嘴:“挺甜的。” 托里斯状似无奈:“当然。” 塔塔回味一会儿,又要一碗。好歹是高兴了些,不过还是郁闷:“我不想让贾斯敏教我。” “那你要让谁教你?”托里斯从善如流地接话,“我还是奥丁?” “我们学生会这么照顾基层啊。”塔塔托着下巴,含含糊糊地说。 托里斯说:“也许就是比较照顾你而已。” “……” 塔塔想到此人口中那神神叨叨的“神明的号召”,霎时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对于这一点她始终有着不知名的畏惧,不过好在,和勃伦与格林商定好做手术的时间也很快就近了。 等到兽骨离开自己,这人应该就不会这样奇怪了。 塔塔这样想,没有接对方的话,只是草草收拾好东西,就往宿舍楼去了。 在正式开始诃冬要求的教导前,她希望自己和贾斯敏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接触 。 维斯还在意外格拉德对自己突然的冷待,提起的热情都像手里珍贵的酒那样被冷落了。难道真的要他去找诃冬要到那个东西吗? 其实是可以的……可是真正要面对的东西,却不是仅仅拿到秘宝那样简单。 他下意识地希望面临可怖丑陋真相的那一刻,来得要再晚一些。 而身侧明显冷落他的格拉德其实也同样心烦意乱。他没料到维斯真的会答应自己无理的要求,也笃定对方并不只是在说漂亮话来哄骗自己。 至少在看向他的那一刻,对方是认认真真地想过,要从诃冬手上把那东西找给他。 他为什么会答应呢? 这实在没有道理。 他们是竞争者,前世的维斯甚至因为圣杯背叛过他。他经历过那样的痛苦,那样的惨痛,他从来不会忘记。即便偶尔沉浸于美好的幻境当中,他也从来不会将过去的悲剧抹去。 可是维斯真的需要为自己做到这一步吗? 维斯如果不在意圣杯,那么他的背叛又是因为什么呢? 格拉德没来由地感到心慌,而更多的是茫然。上一次这样的矛盾还是在维斯因他失血过多休克的时候。 这也就导致了,他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维斯。 要问问他吗?要坦白自己先前遭遇过的一切吗? 可真的能够信任他吗? 格拉德不确定。 这实在是迷茫。 转眼间来到了入学以来的第一个周末。周末默认可以离校,大部分学生在这个时间会回到家里,好好休息疲惫了一周的大脑。而这个周末却稍有不同,至少对于塔塔来说。 在连续几天银的白的药水灌注后,兽骨分离的手术如期而至。尽管对于勃伦与格林的专业能力并没有多少信任,然而比起死在手术台上,怀揣着个定时炸弹不可终日更加叫塔塔害怕。 “要是以后,什么事情做到一半,我就凄惨挂掉了,那岂不是很可怜很丑陋?”塔塔撇着嘴,说的话不知道是在向其他人解释还是自言自语。 她如今已经裹在了纱质的白衣里,不知道是因为被迫和贾斯敏绑定学习还是这几日确实担心自己挂掉 ,总之她瘦得厉害,面颊明显地凹陷下去。 不过她身边的勃伦与格林倒是淡然。负责做手术的格林已经套好了洁白的手术衫,也蒙上了脸,只露一双不悦的翠绿眼睛。 勃伦这个完全不需要出力的人物也打扮得当,装扮得小鸟依人,显出一副体贴的助理模样。 “别担心啦小兔子。”勃伦笑眯眯地说,眼睛眨呀眨,“在你安然无恙完好无损地活下来之前,我们都不会逃跑的啦。” 塔塔最后叹口气,无可奈何:“为什么是你们帮我做手术啊?就算我只是只兔子,我肚子里也至少是个宝贝吧?!” “我们明明很专业呀?”勃伦说,“好啦好啦,老老实实地躺下来吧——” 塔塔眼见着就要被他逮走,高大阴影下压的同时看到勃伦桀桀桀的可怖面孔,顿时惶恐起来,先前积蓄了半天的勇气与做了许久的思想建设,在这个时候却都忽然失效了 。 于是在所有人没意料到之前,那兔子精又一次展现出了不可思议的敏捷与迅速,飞快地与挟持她的二人擦肩而过,迅速地奔上了门外的栏杆,随后将门用力一扣,反向缩在了临近的杂物间里! “又跑了?”勃伦说,“诶呦。” 他有些无可奈何,但还是到了杂物间门口,认认真真地叩门:“好了好了,快出来吧。” “……”塔塔没有理会他,只是闷不作声。 这小兔子就算表现出来多么的大无畏与豁达,本质上还是胆小怕死的。虽然这也正常,不会有人因此苛责。 但是时间紧迫任务大,勃伦得赶紧把她揪出来摁在手术台上,不然格林早晚会因为不耐烦弄死他们。 他也不像是先前在峡谷中的奥罗拉与科里·修,抓住一只兔子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只不过他不想要手段太可怖罢了。 但现在实在是没工夫闹脾气了。 就在勃伦准备动手把人强硬抓出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来了:“别抓她了。” 勃伦有些诧异地回过头,看见贾斯敏扬着下巴,趾高气昂地走过来。这个小姑娘一点也不好惹 ,他很自觉地退到了后面些。 他倒是一点没想到二人会有什么多余的交际,毕竟根据塔塔的叙述,贾斯敏在做她“老师”期间,所展现出的严厉与刻薄超乎寻常,除此之外这人还有不可思议的控制欲,几乎要斩断她所有的社交。 真是想不到贾斯敏居然会对一只兔子这样严格。 勃伦暗自腹诽道。 而在靠近那扇紧闭的门扉后,面前的贾斯敏却很忽然地放轻了声调。 “是我。”她这样说。 随后短暂的沉默,那扇门居然就真的这样慢吞吞地打开了。 …… 塔塔做手术的事情倒没有落到其他人耳朵里,毕竟涉及的是兽骨的分离,这样的大事最后肯定只会闷在勃伦与格林之间……还有他们的上级。 格拉德闷闷地写自己的论文。他有点小感冒,现在呼吸都很艰难。休息室里很安静,自从上次和维斯在餐桌上尴尬收尾后,二人就没怎么说过话了。而谢伊的话,他本来就行踪不定,找到他反而还稀奇。 周边许久没有这样安静过,但格拉德的论文撰写得也并没有很顺利。维斯的事情,秘宝的事情,圣杯的事情,都叫他的脑子一团乱麻,最后只能剩下羽毛笔尖点点沉默的墨水渍。 写到后面格拉德自己也要觉得自己在生产学术垃圾了,最后只能把笔丢下,揉了重写。 这样的安静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很遥远的事情,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才变得这样遥远。他本来应该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孤独宁静,可今天却哪哪不自在起来,周边的一切甚至叫他觉得安静得过分。 真奇怪。 他叹口气,在方桌上沉默地发了会儿呆,而不过几时,就听见有什么在慢吞吞地敲玻璃的窗口。 格拉德一开始没有注意,毕竟在城堡底部,他们的宿舍甚至一半浸泡在水里,窗户外面就是一半深绿的湖水,这里连水底生物都少,偶尔的小鱼拍打玻璃,发出的轻微声响甚至不会被听见。 而现下所传来的声音,是什么正在敲击的动静。就像是在去别人家里做客的时候,会啪嗒啪嗒地敲击门扉,希望屋内的主人放自己进去。 短暂的忽略后,这样的声响并没有减轻,反而敲得更起劲了。格拉德无可奈何,最终还是猛地扬起头来,希望这声音能够小下去。 但在他抬头,与那一半浸在深绿湖底的玻璃窗户对上面的时候,却一下子怔住了。 贴在窗玻璃上的是一张生白的小脸,圆团团的脸像是白面一样被摊平,鼻尖也被挤压得平平的,额上的一对嫩生生的小角也被挤歪了。而那双浅淡的瞳仁却异常明亮,像是缀了一对星星。 “安吉特?!” 见到这小姑娘一半被泡在水里,格拉德显然是意外的,但下一步就反应过来,慌乱起来,要去把窗户打开。而这边的窗户从内是被锁死的,即便想也很难打开。 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意外逗乐了窗外漂浮在水中的安吉特,小姑娘咯咯地快活笑了起来。 格拉德也是这个时候意识到了对方似乎在水中并没有窒息缺氧的危险,甚至还能够眯起眼睛冲他傻笑。 格拉德无可奈何,道:“你到岸上去。我来接你。” 安吉特嗯嗯点头,雀跃道:“哥哥和我玩!” “和你玩。”格拉德说,再次强调,“你到岸上去!” 安吉特不答话,只是忽然闭上眼睛,直直地往下栽倒过去! “喂!”格拉德心下一紧,差点就直接砸碎面前的玻璃,冲去捞人了。好歹最后一刻想到了这窗户打不开,急匆匆地要往外冲去—— “哥哥!” 安吉特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眼睛狡黠地笑成了一条缝,“我在这里噢!” 她倒下去的地方咕嘟咕嘟地留下一串小小的泡泡。 第142章 失踪 从岸边接回来周身湿漉漉的安吉特,格拉德身上也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身的水珠。而这小姑娘似乎一点也不觉得浑身的冷水凉得厉害,只是低头吃格拉德给她带的苹果糖。 “你为什么会来?”格拉德无可奈何地询问,给这湿透的小龙擦干净水,但她却一点不在意。来回摇头像小狗一样,直接把身上的水甩掉了。 “我想你。”安吉特说,“你说要找我玩。可是没有。” 她说着说着,就有些委屈起来,眼睛向下一垂,很快就湿润起来了。 “……”格拉德确实记得自己答应过这一茬,自知理亏,只能解释,“我忙。” “你忙?”安吉特喃喃着重复,随后大声反驳,“你不是忙!你只是不在意我!” 她说着又眨巴起眼睛来,淡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哥哥是坏人。哥哥是背信弃义的渣男!” 被无辜扣上“渣男”帽子的格拉德:“???”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格拉德无可奈何,又问她,“你身边的那几个姐姐,她们知道你出来了吗?” “她们不知道。”安吉特给出了意料中的回答。她有些委屈,“她们知道,不会放我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额前的小角也颤抖起来:“……她们也是坏人。” “……我不是坏人。”格拉德说,“我在上学呢。” “上学了不能来见我吗?”安吉特问他,“可是我在哪里,都很想要见你。” 格拉德真拿小孩子一点办法没有,最后只能苍白无力地安慰起来:“……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呢?”安吉特嘟哝说,“如果我不来找你,你就不会想到我了。” 格拉德沉默半天,最后只能温吞地嗯一句。 “不过,我不怪你。”安吉特轻轻说,“你不来找我,我来找你就是啦!” 格拉德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最后还是道歉:“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安吉特没说话,只是捏了一下他的脸。 格拉德有点懵,抬起头来,看到对面的小女孩小小扯了扯嘴角,轻轻说:“原谅你了。” 不过这么个大活人藏在他们宿舍楼实在不是个事。 格拉德有点头疼,想要把人塞给塔塔。然而小兔子还在手术当中,就算醒过来也不一定有精力照顾一个小孩子。 但要是把安吉特直接送走呢?他又有些于心不忍。 毕竟这小孩子兴高采烈地背着所有人出来找他,对这孩子不管不顾甚至把她直接送走,总有一种背叛了这小小同盟的错觉。 ……所以说格拉德最不会应付小孩子了。 不过安吉特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温顺,甚至主动保证,在今天后她就会自己离开,不会有任何人发现她的逃跑,也不会殃及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对方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格拉德无可奈何,只得带着安吉特在四处乱晃。宿舍楼中不好怎么玩耍,但好在尤克特拉希尔足够大,足以叫安吉特这样长时间消息闭塞的小女孩感到新奇。 宿舍楼出去是景观湖水,方才安吉特就是跳到这里游进来的。这里的水不算深,但是直接跳下水来也实在过分鲁莽。 安吉特看起来对于这片湖很是喜欢,临近的时候便主动矮下身来掬水要和他玩。 然而格拉德不想要在太阳下干烤,便托着下巴在旁侧看她一个人玩。 可偏生这小姑娘不是四面老实的主儿,没玩多久,就又要啪嗒一下往下蹦——格拉德眉心一跳,赶紧动手要把她往回抓。 但是安吉特实在不大好抓,没一会儿格拉德都开始攥不住了,那小姑娘反而越挫越勇,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甚至还要继续和他吐泡泡。 “哥哥你过来呀。”安吉特扑腾着水,“很凉快的!” 格拉德好不容易才把她捞起来,结果一个没看住又往里跳了,顿时头疼起来,伸手过去:“拉住我。” “那你和我下来。”安吉特蛮不讲理。 “这里不能下来。”格拉德无奈,“待会儿被抓住了……” “被抓住了会怎么样?”安吉特无所谓地摇头晃脑,“快下来——” 小女孩难得展现出了没有道理的执拗,而在她即将得逞之际,一声严厉的呵斥便从不远处传来:“你们在干什么?!” 格拉德吓得手上一抖,差点没直接松开手。而湖里的安吉特也被这熟悉的严厉吓了一大跳,立即埋头藏在了深绿湖底,留下一串咕噜咕噜的泡泡。 来人几步就到了他们面前,每一步都迈得虎虎生威。格拉德硬着头皮没有逃跑,哪知手下的安吉特被吓到后藏得更严实了,本来拉她就费劲了,现在更是怎么抓都扯不动一点。 “过来!”来人大声地命令。格拉德许久没被人这样粗鲁地呼来喝去,但是顾忌到现下的情况,还是稍微转过去些。而那人显然比他更着急,一下攥过了他的手腕,用力之大叫格拉德也忍不住轻咝呼痛。 痛死了! 但格拉德一声没吭,那人大力握住了他和安吉特交叠的手,水里藏匿的小姑娘才被硬生生地拖了出来。 小姑娘被拔萝卜一样拽出来后便一直控制不住地咳水,面色也被憋得粉红。而还没顺过气来,看到岸上的人,霎时间脸就刷白回去了。 格拉德的手腕被攥得太紧,现在也赶紧挣脱出来。但手腕还是断了一样痛,霜白的皮肉现下也一片可怖的红色。他咬着牙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不满地望过去。 “……” 居然是奥丁!…… 这个脾气不大好的学生会长,在格拉德经历了短暂受学生会监禁的日子之后,他对这人下意识地感到棘手。 不好惹,打不过,所以得罪不起。 而安吉特还是个从尼伯龙根中偷跑出来的小怪物,要是被哪个知情人发现了,格拉德和她都没有好果子吃。 所以还是…… “哥哥快跑!” 安吉特大声说,迅速地拉过了格拉德的胳膊,像是离弦的箭一样飞奔出去! 身后的奥丁显然被二人的出其不意吓了一跳,一时间也来不及做反应。 而等到他反应过来时,安吉特已经一路拉着他到了楼间镶嵌的鹅卵石小道。 安吉特泡了这样久的水,又担惊受怕一路,身上的水被烤干了,但被吓得打嗝没完儿。 格拉德头疼地顺着她的脊背,道:“都和你说了,那里不能玩 。” “他居然在这里!”安吉特喃喃,似乎还没缓过神来,“……完蛋了!” “你认识他?”格拉德问。 安吉特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们认识我 。” 她说到这里,就闭上了嘴,不愿意再往下说。格拉德揉揉她的脑袋,把干燥的外套脱给她:“下次听话。不然不和你玩了。” 安吉特闻言立即紧张起来,赶紧抬起头来,连连保证:“不会的,不会的。我听话,哥哥和我玩。” 她讨好式地在格拉德的胳膊上蹭了蹭,雪白的睫毛垂下来,显得乖顺可爱。 但格拉德已经不会被她的外表欺诈,头疼地叹口气,嗯嗯两声,只作敷衍。 二人没喘息多久,身后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安吉特闻言立即色变,大声道:“他跟上来了!我们快——” “要跑到哪里去?”跟上来的奥丁怒目圆瞪,在安吉特要蹿出去之前先一步抓住了她的肩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 安吉特说不出话来了,面对格拉德的时候,又露出了上次那样被身边侍女抓住的可怜神色,眼底的泪水要掉不掉,挣扎的幅度也只有小小一点 。 而面对着那些专门看顾安吉特的侍女,格拉德确实没办法出面。但对上粗鲁凶狠的奥丁,格拉德还是能够说出几句话的。 他也确实推开了奥丁的手,不满道:“和她好好说话。” “你?”奥丁显然没料到他会为了安吉特出面,不过很快就调整神情,“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 “我要来找哥哥玩的。”安吉特说,扒住了格拉德的腿,眼眶红红,“我要和他在一起。” “……”虽然这小女孩很没脑子地就把他供出来了,但是格拉德见她可怜,决定不和她多计较。 “对。”格拉德甚至还点了点头,“我们是一起的。” “你们是一起的?”奥丁无不讥讽,“你认识她吗?小王妃?……” 勃伦与格林他们喊格拉德王妃,更多是调笑意味。而这样的话在奥丁口中就极尽讽刺,格拉德咬了下舌尖,还是没有改口:“和你没关系。” “对。”安吉特也附和,“和你没关系!” “你……你……”奥丁的视线在两个人身上来回切换,最后似乎是被气狠了,话也说不利落了,“你们两个,怎么会在湖里?!” “我想进去玩。”安吉特小声说。 “……” “我这就去找梅拉达。”奥丁冷声道,“你马上离开尤克特拉希尔!” “不要!” 安吉特高声反驳道,但是望见对面冰凉的黄金瞳,反对的话忽然就哑住了,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能变为没有意义的低声呜咽。 身侧小小的身体一直在害怕地颤抖,格拉德叹口气,最后还是出声了:“让她再待一会儿吧。” “再待一会儿?!”奥丁气得要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格拉德被吼得发懵,觉得此人实在不讲道理。他和安吉特的事情,这人一直干涉个没完儿,究竟是何居心? 不过要是奥丁真的去找了梅拉达,那么很显然,安吉特就要被立刻送走了。 显然是想到了这背后的结果,安吉特的眼眶立即就红了:“你们都一个样!” “?” 被她突然推开的格拉德也是意料之外,险些没站稳直接摔倒。而安吉特还在自顾自地继续说话:“你们都不在意我,只想着自己而已!” 格拉德注意到她情绪不对,立即出声打断:“安吉特?” 可那小白龙不再肯听他的话,扭头几下蹦跳,直接消失在了学院深处! 这意外的变故叫每个人都猝不及防,率先反应过来的奥丁回头望他一眼,就迅速地转过头去,向前追去了。 格拉德跟了几步就气喘吁吁,而更多的是难以辨清安吉特逃跑的方向。没几步过去,到了最高的塔楼,迎面撞上了正从图书馆出来的奥佩娅,来不及多想,便问:“看到奥丁了吗?” “啊?——”奥佩娅懵了懵 ,但还是很快向他指了方向,“在那里……” 格拉德来不及道谢,继续努力地追赶过去。 绕过塔楼,再下面些是天文塔,托里斯在这里擦拭望远镜。看到他正要说话,格拉德已经先一步要跑过他。但还是被先一步抓住了。 “干什么?”格拉德懒得和他多话。 “啊,我只是想问问塔塔——” “我不知道。” 格拉德迅速说完,在对方愣神片刻,终于拯救了自己的胳膊,继续向前。 而这片刻的耽搁,在七拐八拐迷宫一样的教学楼中还是叫格拉德丢失了方向。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停留在了哪里,但周身已经失去了力气,喉头也火辣辣得疼痛,呼吸也艰难不少。 他应该早些去见安吉特的…… 格拉德如此想,有些懊恼。早知道是没办法做好的事情,当初就不应该给对方没有方向的 希望。 他低头有些疲倦起来,更多是后悔。他找不到安吉特,那么就相当于在尤克特拉希尔落下了一个定时炸弹,之后被发现的一系列后果,又该如何呢? 不行不行。格拉德想。 他得赶紧想办法把自己摘出去。 直接跑路怎么样呢? …… 算了他是在胡思乱想的。 格拉德叹口气,最后站起来,想要继续去找安吉特。而身后这时候又传来了呼喊声。 这一路上格拉德撞见了太多人,现在也有些没耐心了,只想要低头赶紧跑。但这次直接被抓住了手腕——奥丁攥过的那只,痛得他一下叫出声来。 “哥哥?” 维斯的声音响起来。察觉到自己抓痛了他赶紧松手,但还是有些意外:“不是说要写作业嘛?” 不过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维斯只是泄气而落寞。他哪能看不出格拉德这些日子在躲着他,连理由也找得无聊。 自从上次说了秘宝的事情,格拉德就有意疏远他。为了叫对方高兴些,维斯已经在向诃冬旁敲侧击问起了秘宝的事情,然而这东西一时半会儿很难拿到手。维斯也没有办法找理由和格拉德说话。 因为他不会理他。 维斯也只好不再去烦他。 维斯对于可以去叨扰人的把握还是拿捏得十分精准的,在对方不再想同自己说话的时候,所有的话只能落在地上的时候,即使是难过也没有任何用处。 格拉德也不会搭理他的,维斯很明白的 。 “……” “哥哥?” 对方的沉默持续得太久,维斯有点意外地低头去看他。 “人找不到了。”格拉德忽然出声了,他的眼睛有点发红,声音没道理地低下去,带着微不可闻的颤抖,“怎么办?” 第143章 白色污染 格拉德难得向人展示自己的脆弱,更何况是现在二人还在冷战的情况下。 维斯怔了怔,而格拉德很快正色,说什么也不肯再和他继续说,就要向前离开。 维斯见他沉默,手腕上又有这样的伤,顿时更着急了,绕到他面前去:“你告诉我呀!我又不是不会帮你!” “我不要你帮我。”格拉德冷静地说,哪里能看到先前的软弱。他很快地避开他,就要继续走。 情急之下,维斯又抓住了他的手腕,听到对方咝的一声,才赶忙收回手来。 “你……我……”维斯气得舌头打结,“我知道哥哥你很厉害!可是,可是我帮你的忙又怎么了?你有麻烦告诉我呀?你不和我说,我怎么帮你的忙?” 格拉德冷声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我……”维斯噎住,但很快道,“我们要结婚的。” “我……” 他正要说“我们不会结婚”,但看着对面的维斯已经红了的眼睛,什么话都说不下去了。 格拉德定了定神,道:“我赶时间。” 他说完就要走,而没多久,警铃声已经先一步在耳畔炸响了。 格拉德心下一跳,险些没站稳,而身后的维斯已经挨上来扶住了他,出声道:“是一级警戒。我们得到礼堂去。” 格拉德预料到肯定和安吉特脱不了干系,有些惴惴的,但定了定神,还是先从对方怀里抽回了自己的手,点头道:“知道了。” “……”维斯离他远了些,在他身后小声说,“我问过老师了,哥哥想要的东西,再过段日子,就可以拿到了。” “……” “我会抓紧的。”维斯小声说 ,“哥哥,和我说说话好吗?” “……”格拉德说,“先去礼堂吧。” “我会找给你的!”维斯低低地说,“你想要,我都会给你的……” “别说了!”格拉德扬起头来,忽然很突然地打断他,“我不要你给我。” “……那……” 那他要怎么才能和格拉德说话呢? 他还有什么借口吗? 维斯一时间松开了手,有点迟疑地怔愣住了。他意识到自己方才反应过度。然而这明明是可以避免的才对,他不应该对维斯这样的态度。 但是几经纠结后,格拉德还是没有再说话,咬了咬唇,独自到了礼堂。 一级警铃声响后,礼堂里已经乌压压地挤满了人。格拉德的出现没有引起多少注意,大部分人围在学生会那处的方桌上,在最中心的是面色凝重的奥丁。 “蓝血”一派的几人则离散地四处坐着,人多些的那桌上主要是塔塔。知道她刚做完兽骨的分离,现下应该正虚弱,格拉德便没有前去叨扰,随意找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就先坐下了。 不多时学生到了齐,礼堂中央也响起了放大的话筒音。梅拉达在台上,神色严肃:“同学们,尤克特拉希尔正面临着危机。” 此话一出台下哗然,而很快便响起了窃窃的讨论声。梅拉达没有打断任何人,只是继续道: “意外到来时,校方希望大家都能保持镇定,能够听取指挥。夜晚的时候,大家不要独自出行,不要靠近水源。不要直视任何人的眼睛,包括你的同僚。草药课程等一系列需要靠近花园的活动,近日取消。大家也不需要惊恐,如果遇到危险,请及时找到老师,或是学生会的帮助……” 勃伦举了手:“那我们呢?” 梅拉达勉强扯了扯唇角,尽量轻松道:“‘蓝血’的同学们,也可以找维尔帮忙 。” 然而这样的玩笑并没有办法使任何人发笑,大家都神色严肃,似乎是在面对着什么难以抵抗的恐惧与危险。 “尤克特拉希尔能够度过这场危机,就像之前的很多年一样。”梅拉达轻声道,“请大家相信彼此,相信我们。” 但听完了梅拉达这样多的话,完全在意料之外的也不在少数。许多人偏过头去询问知情人,而知情的几个人也磕磕绊绊地,说不明白,显然是害怕得不行。 “‘白色污染’。”奥佩娅开口了,虽然也是惧怕得细微颤抖,但还是克制地说了下去,“一种扭曲认知的精神蛊惑。来源于真正纯净的龙类血统。” “纯血?……” “如果修过《尼伯龙根:衰落的帝国》,应该会清楚些。”奥佩娅轻声道,“在龙类血统最纯净的时候,所拥有的力量也是最古老强大的。不过强大的龙类一直有着繁衍的危机。” *“因为强大,而且孤独,龙类便用纯净的血液来迷惑入侵者。”奥佩娅嘴唇生白,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入侵者被血液蛊惑,而无法明晰前路方向,最后认知受到扭曲,自尽而亡……当然,这是最简单的死法。” “真正可怖的,是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折磨。”奥佩娅的话说到后面,已经听不出话里的波动,因为不少人也因此恐惧起来。 而也有人发觉到了不对头,如果是按照血液的纯净程度来导致的蛊惑,那么纯净的血统,也许能够因此逃过一劫。 *不过现下的龙类,血统都无法达到最初代的纯净,就算是蛊惑,也或多或少的会受到影响。 只是程度深浅问题。 “维尔要好好保护大家呀。” 梅拉达这时候也在和维斯说着话。但是维斯没有如何应答,只是偏过头去看不远处的格拉德。 格拉德没有回应,只是垂下眼睫,在思忖别处。 “……” 果然是安吉特。 按照侍女与梅拉达曾经说过的,安吉特拥有的,是当今最纯净的血液。 现在的龙类所继承的血脉来源于一支龙王,而安吉特拥有两支。 她足够强大,也因此格外危险。 制造出这样可以取得他人性命的幻境吗?…… 似乎对她来说——对拥有这样能力的人来说,并不算是困难。 可她真的会做这样的事情吗?…… 她看上去,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 格拉德知道不能以貌取人,也不可先入为主,但是对于那个掉着眼泪,在他面颊上落下湿软嘴唇的小孩子,应该不会是多么恶劣的人。 可是她在离开前的时候,和他说的话,却是“你们都是一样的人”。 所以她果然难过了吗? 以至于要发动这样的惩罚? 她真的会这样做吗? - 这背后的缘由抑或是真相无人探究,而比起这个,即将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更叫人惶惶不可终日。“蓝血”的众人一时之间成为了香饽饽,和更加纯净血统相伴才能叫人更有安全感。 学生会之人则更加依赖奥丁,他也是率先向校方宣告“白色污染”发生的人。也正是因此,格拉德确信安吉特仍旧处于失踪状态,而在目前的尤克特拉希尔难以找到她的踪影。 不过学校还是安排了每晚的巡逻,由“蓝血”一众负责。巡逻队主要是在宿舍口与走廊处负责,尽量不让学生落单。学院内的花园也被完全封闭了,湖泊也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平日里的课堂上,老师也要求学生们尽量不要抬头对视,将“白色污染”发动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维斯和格拉德不欢而散后,维斯就被蓝血中的各类事务纠缠个没完儿,塔塔在做完兽骨分离手术后,同贾斯敏倒是亲昵不少,最近又强硬要求二人结伴 ,格拉德便又和谢伊来往得更多些了。 谢伊通常少话,和他待在一起,即便是格拉德都显得聒噪了。虽然他其实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他只是在忧虑安吉特的事情,还有维斯的事情。 但即便是忧心,时间还是在缓慢地推移。 即便有这样多层层的护卫,“白色污染”的第一个受害者,还是出现了。 那人是个孤僻的女孩,也没有参与“蓝血”或是学生会等任何社团,她的生活三点一线,食堂,教室,宿舍楼。她的生活也普通得可以背诵,唯一不一样的,是她在星星轨迹的学习上,有着独特的天赋。 她是诃冬的学生,叫做伊利斯。 她虽然孤僻,但在撞见“白色污染”后还是同一个同专业的女生一起结伴了。但在一次离开天文塔后,她忽然记起自己落下了一个数据。 要知道做观测的最重要的就是严谨,伊利斯自然不意外,她匆匆和同行的女生告别,便回到了天文塔。那个时候已是黄昏,但天还没有完全暗下去。 被迫和她分开的女生自然怕得要命,更何况她们回宿舍楼的路线要经过那已经被包裹严实但是还散发着不详危险气息的湖泊。她想要等着伊利斯一起回去,可又不想多待在寂寥的天文塔。 那里曾经摔死过不少人,甚至许多学生特意挑这地方跳楼。不少久远的校园怪谈就是从这里诞生的。比起“白色污染”这样久远的活在书本里记忆里的东西,还是离得更近些的可怖故事更叫人害怕。 女生踌躇片刻,最后还是大着胆子独自畏畏缩缩地回去了,一路断断续续地唱着没有意义的滑稽歌曲,以驱散心里的恐惧。 但是她一路过去还是怕得要命,刚进楼的时候周边还忽然都黑了下来,夜晚的来临像是一盆黑色颜料,一下子将她劈头盖脸地浇透。 她哆哆嗦嗦地要逃跑,而刚掀开一点眼皮就看见穿着白色裙子的女孩正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她顿时被吓得高声尖叫,凄厉的声音一下子叫整个宿舍楼都灯火通明! 后续的巡逻队匆匆围在她身侧,女孩还没缓过神来,埋在奥佩娅怀里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宿舍楼的大钟悠悠响了一声,居然在不知觉的时间里,已经到了午夜。 普通睡觉的学生本来是要斥责她大半夜不睡觉在楼道里大喊大叫的,可是看到她灰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嘴唇,也像是看见女鬼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而她接下来的话就叫每个人都冷汗直冒。 她说:“我看到好大一片白色。” “……” “……” 大家都穿着宽松的睡袍,却都面如菜色,没有了一点睡意。大家仍旧紧紧簇拥在女孩身侧,但这次并不是想要查看她究竟是什么情况,抑或是斥责她不分场合地大叫叨扰他们的睡眠。大家只是忽然失去了独自返回寝室继续睡觉的勇气。 “你看到了白色?”奥佩娅低声道,安抚着鼓励她,“还有吗?” “……我,我不知道。”女孩喃喃,看起来是被吓傻了。 维斯倒是镇定,问:“你的同伴呢?” “同伴?……”女孩喃喃,“伊利斯……她应该回来了。” “回来?”维斯回过头去问,“你们有没有看到她?” 伊利斯的室友们顿了顿,最后齐齐摇头。 “她没有回来?”女孩喃喃,“她……我不应该和她分开。” “你们分开了?”奥佩娅说,“你一个人回来的?” “她……我……”女孩忽然难过地呜咽起来,“她说,有个数据要记下来……太晚了,我不想待在天文塔……” “……” 奥佩娅不再问了,也不再让身边的人问。只是揽过了女孩瘦弱的肩膀,低声安慰:“没事了。” 维斯很快站起来,叫上几个人,和他一起去天文塔找人。 不过这样晚了,再叫上女孩话中诡异的“白色”,即便是自诩血统纯正不会受到任何危险的“蓝血”,也难免有些怵,最后答应他的人寥寥无几。 维斯压了压眉心,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招呼人要出去。 “我和你们一起。” 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看到格拉德的时候,维斯心下一跳,但张口就是反驳。 “不行。”他说,“很危险。” “我知道。”格拉德说,“所以我才要去。” 维斯顿一顿,这个时候稍加愣神,明显是以为这是对方对自己的关心方式。而短暂愣神后他立即反驳道:“你回去就好。” 格拉德没有理会他,只是和巡逻队众人一齐领取了手电,罩上了白色的防护服。维斯还要阻止,而在攥住他的手腕,对方冷淡地望过来时,一下子再无话可说了。 “我……”维斯嗫嚅,“你不用这样。” “……这是我的错。”格拉德叹口气,终于道,“她是来找我的。” “她?我?……”维斯愣了愣,但在反应过来什么后赶忙拉过了格拉德的胳膊。周边的人还没来得及注意到这边的异样,大多人只是在对于之后的探查感到恐惧,正围在一起窃窃私语抱团取暖 。 “来找你的?” 格拉德撇开了他的手,自顾自地继续说:“对。她是因为我才走失在尤克特拉希尔的。” “你……”维斯似乎是想要说什么的。毕竟这样长时间持续的混乱,以及已经发生在眼前的躁乱的源头,就这样在自己面前时,作为“蓝血”的会长,巡逻队的领头人,他是应该说什么的。 但是在几经挣扎犹豫后,最后的维斯只是轻轻点点头,随后把对方的防护服帽子拉到耳朵,淡声道:“不是你的错。” “……” 说完话,维斯就带着一行人一齐往宿舍楼外的夜色当中去了。他摇晃的长辫上缀着的银铃脆响,像是一支夜幕里奏响的乐曲。 第144章 天文塔顶 格拉德还是沉默地跟上了巡逻小队。 夜色正浓,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了整个尤克特拉希尔,就连素日明亮的星星也寡淡无光,漆黑的穹顶像是一张饥饿的大口,正在等待着食物的进贡。四面缠绕着幽长哀婉的雀啼,偶有林叶风动。 夜间巡逻小队的众人都身着雪白的防护罩,这是在“白色污染”传说中可以最有效避免危险的措施。在“白色污染”的危机发动时,周边的一切都会笼罩在无边无际巨大的白雾当中,只有与白雾融为一体,才不会被危险觉察,等待白雾散去,才可能博得一线生机。 虽然身处“白色污染”当中,目前还没有任何幸存者出现。 周边寂静得不可思议,偶有的雀鸣与风动只觉得附近越发诡谲起来。要说能够看见最熟悉的,便是大片大片没有尽头的黑暗。 即便巡逻小队的每个人都畏畏缩缩地紧张着在一块抱团,手上的手电筒也能源充足,照射出的白光冰冷而长远,但前往天文塔顶的路却似乎越发的漫长。 不知道走了多久,才终于看到天文塔露台上的望远镜,窥镜顶部的一点小灯,幽幽地散发着光。 “……终于到了。”大家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夜间的寒凉与跋涉途中的担惊受怕,也终于得以短暂疏解。 但还没真正放下心来,就听到急促的一阵风声,飒飒作响后,又是一阵凄厉的尖叫! “!” 尖锐的叫声刺破夜色,也击碎了众人堪堪维持到现在的理智。大家不约而同都哆嗦起来,大家也挨得更近了些,开始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嚎。 “是不是闹鬼了——” “不会真的有什么东西吧?” “‘白色污染’死过不少人的——” 每个人都吓得面色惨白,即便已经提前被打过预防针,但是亲眼见到“白色污染”,还是叫这帮训练有素的精英感到惊恐。更何况他们也只是一帮血统稍微纯正的孩子。 “好了。”维斯率先开口,打断了众人的窃窃私语。昳丽的眉眼在这样寒凉的夜色下,显得越发明艳起来,几乎就像是蛊惑人心的艳鬼。 众人不自觉颤动一下,渐渐不再议论。 “两个一组,分批进去。”维斯说,“手都拉紧了,把同伴看仔细,丢了一个算在另一个的头上。需要支援给后面的人放蓝色礼花,发现了伤者放红色礼花,撤退放绿色礼花。” “可以不进去吗?”有人在人群中抗议,“太危险了!进去不就等同于送命吗?” “当然危险。”维斯冷声道,“所以那个女生就应该死在里面吗?” “……” 议论声一下子戛然而止,没有人再对维斯的话发出异议,但是对于即将面对的可怖危机,心中的惧怕并未消减分毫。 “现在准备进去。”维斯说,“我先进去。谁愿意和我一起的站到前面来。” 维斯确实是这支巡逻小队中的佼佼者,但是他所展现出的可怖姿态以及方才的态度,叫周边人不由得发怵。而这支队伍中的漂亮温柔的奥佩娅其实更得众人心,但她不可能公然忤逆自己的首领。 一时之间居然没人出声应付维斯的话。 “……” “我。”格拉德抬起手来,众人默契地为他让了一条路。格拉德顺利地走到了队伍面前,虽然看到他的维斯抿了抿唇,并不大高兴的模样。 率先进入天文塔,就是率先面临前路的危险。后部部队还能够根据前方的消息进行撤退,但是前路的几人就要完全暴露在危险之中了。 维斯不希望格拉德在这个时候出头。 “……” “那快走吧。”后面的人见格拉德站出来,小心地说道,“……也不早了,赶紧做好赶紧回去……” 维斯回过神来,正要说话,格拉德已经拉过了他的手,打断他:“好。” 转过身去面向还处于怔愣状态的维斯:“我们走吧。” “……” 手心里的温度微凉,指腹柔软,指节细长。维斯顿了顿,没有说话,顺从地被他拽走了,仿佛前方并不是什么危险的“白色污染”发生地,只是一座普通的天文塔,而他们要去看之后的星星。 天文塔处于教学楼第二高度,拥有一个独立的开阔露台。来到这里需要经过一节颀长的旋转楼梯,夜晚只有最顶端的昏黄小灯用作照明。不过两节手电筒的光亮至少能够看清前路。 维斯始终沉默,即便按照规定,格拉德始终轻轻握着他的手。 他好像第一次牵到格拉德的手。 维斯后知后觉地想到,但是很快,格拉德就先出声了:“那东西出现的时候,除了白雾,还有什么征兆吗?” “……还有,特别冷。”维斯说,不自觉握紧了手。 格拉德嗯一声,若有所思道:“难怪。” “难怪什么?”维斯下意识地问道。 “会起雾。”格拉德轻描淡写,“发生在春夏的‘白色污染’,在骤然降低温度后,会呈现出纯白的雾气。” 维斯有点懵懵地噢一声:“原来是这样。” “书上有说。”格拉德淡声道,“毕竟是我的错。” 他这段时间常常泡在图书馆里,除了平常写论文,就成日看“白色污染”的资料。 不过这东西记载并不算多,也没有什么可以参考的。就连方才那么一点内容,都是他根据零零散散的东西推测出来的。 “都说了不是你的错!”维斯忽然大声反驳,甚至站住不走了,“……我都和你说过。” 格拉德微怔,最后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事情已经发生了,纠结对错没有什么意义。” 他轻声道:“而且,现在的我也找不到安吉特。” “……那东西,它要是不想被找到,是没有任何办法的。”维斯说,“这不怪你。奥丁也没有找到它。” “怪不怪我的……其实也只有你知道安吉特的事情。”格拉德说,“其他人大概以为忽然发生的‘白色污染’,只是一场意外。” “他们甚至想不到原来有人可以怪罪。” 格拉德耸了耸肩。 “谁都不能怪你。”维斯忽然口气恶劣,非常蛮横不讲理。 格拉德怔了怔,又听到他继续道:“有些事情,谁也控制不了。就算那东西没有来找你,这次的危机也早晚是要发生的。……这个是……天命什么的。反正谁都不可以怪你。” “……” 格拉德没料到他反应这样大:“……没什么的。” “哪里没什么?”维斯道,“不是你的错,怎么可以怪你?” “……”格拉德无可奈何,“好吧。” “没有好吧。”维斯说,“就是不可以。” 格拉德不知道这人怎么忽然这样固执,但还是顺着他的话应诺称是。不过他倒是没料到维斯还能相信什么“天命”,毕竟这个人先前还信誓旦旦地说过什么,就算是规定好的云云,也要冒险一试。 现在怎么就变了想法? 格拉德暗自腹诽道。 二人又走完了眼下的旋转楼梯,天文塔的露台近在咫尺。而还没等到迈出一步,那头顶上焦黄的昏暗小灯,却像是终于不堪重负一般,吱呀两声,随后彻底熄火死去了。 周边也骤然变得无比昏暗。 “?” 格拉德心下一跳, 手上的力道也骤然收紧。维斯显然也没意料到这样的情况,但还是出声宽慰道:“没事的。” “忽然暗下来……那东西来了。”格拉德说,“手电还亮着吧?” “……雾太浓了。”维斯的声音有些晦涩,“不过还能看到——” 正说着话,尖利的女声再次刺穿夜色。二人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而这样的呼救已经越发近了,那样凄惨的痛号似乎就在眼前。 格拉德问:“……那东西,是会吃人么?” “不清楚。”维斯尽量平稳口气,“只是一片雾……然后吞掉什么。进去的东西,也不再有确切的形状……我现在叫勃伦他们两个进来。” 他说着,便稍加偏过身,放出了蓝色礼花。 格拉德无意识抓紧了他的手:“你还能看见方向吗?” “当然。”维斯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一直在问他这样古怪的问题,稍加联想,顿时慌了,“……哥哥,你没事吧?” 格拉德不答,只是道:“继续往前走。” “可是……” “没有可是!”格拉德稍加严厉,“现在很危险!没空管这些闲事!” 维斯喉头一紧,最后还是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手上攥得越发紧了,格拉德都有些疼痛。 “……”维斯轻声说,“你总是这样。” 但是说了这样的话后,他也没有继续刨根问底。 格拉德眉心一松,知道对方是答应了。虽然自己口头上确实对维斯过分严厉,但是现在确实没工夫再计较他的闲事了。 困于“白色污染”源头的伊利斯,才是更重要的。 维斯牵引着格拉德,很快就到了天文塔露台前,纱雾帷幕被轻风拂起,而露台外的夜色却也同样浸泡在乳白色的大雾中,一如塔楼内一般逼仄狭隘。 维斯摸索过前方,天文塔对于每个尤克特拉希尔的学生来说都很是熟悉,露台处放置的就是平日里由教授使用维护的古老昂贵的望远镜。 细细摸索过后大致确定了栏杆边际,而学生们使用天文塔观测的设备则遍布在这些位置,依靠着边沿多少能够排查出伊利斯的方位。 维斯说:“我们在这里找就好。发现了就放烟花弹。” 格拉德轻轻应和一声,二人在四面慢慢摸索起来。身侧仍旧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是在呼痛的喘息。这样的声音近在咫尺,但是因为身处于这样厚重的浓雾当中,使得搜寻也越发困难,若即若离而没有定数。 维斯已经在喊伊利斯的名字,希望她能够回应二人。但是这断断续续的呼痛声只是飘散在各处,却不说自己究竟身处何处。这样没有目的地搜寻持续了许久,二人逐渐有些焦躁。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声音忽然无比慌乱:“要过来了!救我!好痛!!!” 刺耳尖利的呼叫使得这样阴森的夜色越发诡谲,巨大的尤克特拉希尔如今就像一座空荡荡的阴森古堡,浓重的雾气使得四面都模糊,孤立无援的恐惧与绝望逐渐弥漫开来。 格拉德忽然想到了什么,想到这没有道理的熟悉。 在海默葬礼那天,也曾经出现过这样没有道理的,少女的呼救。 而这一切其实并不复杂…… 他心下一跳,低头趴伏在地面。四面摸索,发现此处的雾气稀薄不少,就连他眼前的景象也逐步在恢复正常。少女格纹裙摆的一角在夜色里明亮跳跃,塔塔曾经和他们展示过,尤克特拉希尔的制服裙在格纹下做了金银暗线…… 这里有一个女学生。 格拉德呼吸一窒,几乎是立即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她叫什么来着?伊利斯,对,伊利斯,传说中的彩虹,蝴蝶花朵。他试着呼唤:“伊利斯?你能动吗?” “谁?”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夜色里还是难以看清她的面容,但是落在手心里的泪水却是晶莹明亮,“是你吗?你来救我了。” 格拉德不知道对方问的“你”到底是谁,但是怎么料想估计都不会是自己,毕竟他和尤克特拉希尔各位都算不上熟悉。于是他压低声音,宽慰道:“你可以走吗?我们会带你出去的。” “还有人吗?”少女警惕地问道。 格拉德顿一顿,说:“是维尔。你应该认识他的,对吧?” “噢噢,当然。”少女哀哀呜咽道,“维斯·尼德霍格……对呀,我们会因此获救的……” 虽然她表现得确实古怪,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赶紧逃跑才最为重要。他强压下心底的怪异,伸出手来:“你可以拉着我,拉袖子也行。我们最好不要被雾气分开。” 在“白色污染”中孤立无援是非常危险可怕的,这也是在进入天文塔前,维斯一直强调大家要抓紧同伴的缘故。 “拉着你……”少女呆呆地重复,“噢,我想要拉着你。这样我就会安全了。” 她这样说着,凉凉的小手抱住了他的手掌。格拉德被冰得一颤,但还是拉着她站了起来。 少女仍旧吓得厉害,轻轻依偎着他颤抖。 格拉德不自在起来,但怪异的感觉在心里越发弥漫开来。最终,他忍不住了,开口询问:“……你是为了数据回来的,你的数据现在是记好了,对吗?” “数据……对,我的数据。”少女轻声嘤咛。 格拉德感到有些不妙,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来,却发现对方攥得太紧,像是胶水粘在了他的手心里。 “就在这里呀……”她忽然出声道,在他面颊上轻轻摩挲,“我的哥哥。” 第145章 阴影 格拉德在一瞬间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炸开来!面前的少女也终于叫他看清了面容——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团白茫。本来要长着五官的地方,现在也只是一片白色。 “?!” 真闹鬼了真闹鬼了! 格拉德呼吸一窒,费了好大劲才保持冷静,但被握住的手却始终无法挣脱开来。而另一边,他本来一路紧紧攥着的维斯,现下却不见踪影。 这下是真的要完蛋了。 格拉德咬着嘴唇,尽量不丢人地叫出声来。这东西实在是超出了认知范畴,被她,它这样拉着手,他实在是很难不慌乱不惧怕。但是做出什么强硬的反抗,保不齐会叫对方感到不满,从而对他做什么…… 直截了当地弄死他大概是最好的结局了。 这到底是什么啊?! 格拉德活了两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东西,现在又怕又慌,好不容易才保持镇定。那黏腻腻冰凉凉的小手始终握着他,细细的小指头甚至在轻轻挠他的掌心。 “那,既然没问题了,我们就走吧。” 格拉德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这样的声音还是控制不住颤抖得厉害。 那少女,或者说那东西,闻言轻笑,也不知道它是从哪里发出这样的笑声来的,空灵甜美,像是所有美丽少女应该有的声音。 “不找维斯·尼德霍格么?” “……不了。”格拉德说,“……两个……就可以一起出去了。” “哥哥是为了我不要他了吗?”少女轻笑,声音带着无限的嘲弄。 格拉德好半天才嗯一声。 “那我真的好高兴呀。”它说,慢吞吞地把声音拖得很长,“他肯定嫉妒得发疯吧……” 格拉德一点也不想要应付这东西的话,他只想赶紧解救自己的手,然后赶紧逃命。可偏偏那东西并不如他的意,而是转过脸来——如果那一团无规则没有道理的白色,算得上是它的“脸”话,“我们不要出去了好吗?要是出去,他肯定会抢走你。” 格拉德被这话吓得简直要尖叫,但是他还是尽力稳住了。 “……不会的。”格拉德咬着牙说,“他不会的……我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那这样的话……”它轻轻说,“哥哥先给我什么,让我信服呀。” “……你想要什么?” 它咯咯笑了起来,随后慢慢地贴到了他的身上。它的身体也像是手一样冰凉滑腻,像是某种爬行动物。格拉德不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想要你的眼睛。”它痴痴地说,“它们太漂亮了——” 这不就是要剜他的眼睛吗?! 格拉德后背发寒,逐步向后退去。 而那滑腻的冰凉却没有给他任何退却的余地,甚至从他的脚踝一直缠绕到他的脖颈。少女柔弱无骨的藕臂轻轻贴在他的颈侧,那张可怖的没有五官的脸近在咫尺! 他得说什么叫它改变主意啊救命! “安吉特!”格拉德拔高音调,声音不自觉有些颤抖,“你……你别这样。” “……” 长久的沉默之后,那东西奇怪地歪了歪头。 “哥哥你在说什么呀?”它问,“我叫伊利斯噢。” “……” 赌错了?!…… 格拉德呼吸一窒,所有的退路现下也全部都被堵死。他只能在不断地退后中拖延死亡的时间。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天文塔的栏杆甚至不能够叫他有足够时间一跃而下。 而作为尤克特拉希尔第二高的建筑,从这里跳下去也是非死即伤。 可与被剜掉眼睛,在这没有边际的浓重白雾中,和这没有面容的怪物共处一室比起来,这似乎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怎么可能啊?! 格拉德头皮发麻。他就不能活下来吗?一定要挑个喜欢的死法是吧?! “我会轻轻的噢。”它继续温声道,“不要乱动……” 那细长的手缓慢地上移,最后停留在格拉德的眼眶处。它无比眷恋地抚摸过他的眼睫,随后猛地用力,巨大的血红在格拉德眼前爆炸开来!—— “啪!——” 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袭来,面前却是一片血色! 格拉德心下一跳,试探性地睁开眼,发现那东西的胳膊居然凭空被炸得粉碎,血肉飞溅 ! “还好还好!”轻佻的男声传来,背对着那怪物的屋檐上,勃伦正半蹲着,一只手搭在眼睛上,正在看这边的情况,“格林你射得真准!” “废话一堆。” 格林头也不回,闭着眼睛再度准备瞄准,而面前忽然就喷涌出浓雾,将他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一片模糊! 格林啧一声,但丝毫没受其影响。甚至直接拔掉了瞄准窥镜,直接在空中迅速射击。 勃伦惊恐起来:“诶呀你别打到我们王妃了!……” “没事的。”格拉德赶忙拔高音调,甚至主动抓住了面前那瘦削的脖颈。浓雾里的怪物挣扎起来,身上似乎正随着挣扎不断向外沁出水来,仿佛刚从湖中捞出来那样湿漉漉的,格拉德差点没抓稳。 格林沉着地嗯一声,又是利落的几枪。其实他没有瞄得多准,几粒弹壳擦着格拉德的手背,飞过一片血红。而被桎梏住的“女生”即便被射中也没有多大的伤口,虽然它一直在奋力地挣扎,似乎那东西确实给它带来了不少难耐的痛苦。 不知道过去多久,手中的东西终于不再挣扎了。格拉德一时间不敢掉以轻心,而那东西却像是雾气,一下子抓握不住,直接融化在他手里了,而那种冰凉滑腻的手感却仍旧长久地挥散不去。 “小王妃!”勃伦见状要跳下来接他。 格拉德略一定神,要伸手过去,就感到脖颈间一紧,似乎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呃啊!” 格拉德本能地抓住了钳制住自己脖子的手指。如果那是手指的话。摸起来像是冰凉肿胀的萝卜,而无论他怎么掰动都不能叫对方松懈分毫。格拉德没多久就感到窒息,奋力用手肘撞退身后人。 “欸!别怕!”勃伦说,“格林你来给这东西一电炮!——小王妃你还好不?” 格拉德不答。而身边的格林却也面色凝重。 勃伦不明所以:“格林?……” “那东西看不到!”格林焦躁地说,丢下了手里的长枪,开始在手心里掐诀,“你看到了?!” 勃伦探头一望,不由得傻眼。 确实如格林所说,格拉德背后桎梏住他脖子的东西,在他们看来只是一片虚无! “那是什么?”勃伦问。 “你不知道,我还能知道吗?”格林没声好气,“老大人呢?” 勃伦靠一声,表情呆滞:“靠,你不知道,我又咋知道呢?” 格拉德一时之间无力吐槽二人的嘴炮,他只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被这看不清什么的东西给勒死了。这下他连和这东西交涉拖延时间都做不到。脖颈处越发感到压迫,周身上下都有被什么冰凉黏腻的东西滑动过的错觉,恍惚间似乎能够看到死神高举着镰刀正在他身侧伺机而动。 “砰!——” 巨大而突兀的爆炸声响彻夜幕,红色的礼花在空中肆意炸开,一时间甚至穿透了浓稠的乳白色浓雾。 “噢对了!放礼花!”勃伦一拍脑袋,但更重要的是眼前的怪物,“它露出来了露出来了!!!” 格林早就捕捉到了那东西,动作利落地捏诀,塑形,随后射击,那东西的心口便直接被他的火焰穿透而过! “打中了打中了 !”勃伦兴奋道。 身侧的格林也稍加松了口气。被这样一打无论是什么东西都活不下来的,他可以笃定。 格拉德的喉头也骤然一松,大股大股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受伤的气管,冰凉刺痛,但劫后余生的喜悦足以叫他忽略这一点不适。他摁住自己的喉咙,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勃伦和格林终于一齐跳下屋檐,向他的方向奔来。格拉德勉强支撑起身体,再次站起来向二人走去—— “——等一下!” 格林忽然高声道,很快变了脸色,“躲开!!!——” 格拉德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后颈就是钻心的一痛,有什么狠狠地咬上了他的脖子! “唰!——” 而这次的疼痛并没有持续太久,手起刀落,那东西的脑袋终于和身体分了家,咕噜噜地滚到天文塔边沿,稍加一顿,就控制不住地滚落到其下的无底深渊! “老大!”勃伦看到维斯的时候几乎要哭出来,“靠,我和格林以为你挂了。” “废话这么多!”维斯不耐道。他的状况看起来比他们好一些,肩膀上挂着一个昏迷的少女,估计就是失踪的伊利斯。 勃伦很有眼力见地赶紧接过了昏迷的少女,维斯迅速地腾出手来去捞一旁的格拉德。但格拉德一时支撑不住,已经捂着后颈栽倒下去。 “对了哎呀!”勃伦赶紧解释,“那东西给我们小王妃咬了!诶哟看着痛死了……” 维斯心里一紧,要去拉格拉德起来。但是难耐的疼痛使得格拉德连抓住他手的力气也没有,只是不断痛苦地蜷缩起来。 维斯当机立断: “你们两个把她带回去,然后叫校医室的轮值的人准备东西。把利维坦喊醒叫他也过去。” 勃伦愣一下,随后赶紧说好。他和格林一人抓住少女一边的胳膊,迅速地往楼下冲去。 浓雾散去,方才的红色礼花放出,巡逻小队的众人也陆陆续续地往内赶。看到奥佩娅为首的众人时,维斯没有多话,只是很快地捞过了格拉德的膝弯,不顾对方的挣扎,直接往下离开。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奥佩娅最先回过神来,吩咐道:“大家检查一下天文塔的情况。‘白色污染’暂时褪去,不会有危险的。” 众人环顾四周,最后还是齐声道好。 而另一边的格拉德情况不容乐观。他始终捂着自己的后颈,即便是缩在维斯的怀里,也仍旧没有感到多少的缓解,涔涔冷汗不断从他的额角滴落,嘴唇也因疼痛被咬得血肉模糊。 维斯感到心脏的狂乱,格拉德的虚弱与痛苦叫他连行动都困难,他巴不得是自己在承受这样的疼痛。但是他无论怎么做都不能够叫对方的痛苦减轻分毫,他能做到的只是更快地往医务室赶。 眼前逐渐模糊起来,仿佛有只看不见的大手一下子攥紧了心脏,随后逼出眼泪来。维斯从来没有这样慌乱过,这样急切过,亲眼见证到这样的痛苦,来自于格拉德的痛苦,叫他无比的惶恐与惧怕,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只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偌大的长翅遮蔽蓝月,尤克特拉希尔的一切都仿佛笼罩上了这无边无际的阴影。鳞片化到一定程度会叫人意识混乱,但此时的维斯早已心乱如麻。眼前的场景也逐步模糊,只有前方一点的光亮与身侧格拉德细微的喘息声能够叫他稍加清醒。 可是还不够快——还不够—— 维斯终于控制不住地哭泣起来,即便他也知道这样的举动实在是没有任何用处。但是他还是这样做了,茫然与苦痛,以及没有尽头的慌乱,孤独,终于叫此时此刻的泪水决堤而出。 直到一双温凉的手拂过他的鳞片化的面颊,一直到他颤抖的睫毛。格拉德仰起脸来,他的眼睛里还含着因为疼痛而沁出的生理性的泪水。 “怎么又哭?”他问,似乎是有点严厉的,但因为虚弱,严厉也严厉不到哪里去。 “对不起。”维斯断断续续地向他道歉,“我应该抓牢你的。” 如果不是那个时候他们松开了手,格拉德就不需要独自面对那东西,也不至于受这样重的伤了。 “……” 格拉德没有说话,因为疼痛使得他噤声。 维斯赶忙偏过脸去,吞咽泪水与颤抖的哭泣,很快地降落下去。 “你会好起来的。”维斯继续道,他的声音已经清明不少,“我保证。” 第146章 古怪 尤克特拉希尔的医务室灯火通明。 做完今夜的占星与祈祷,用净水濯过手,准备入睡的诃冬·利维坦,与今夜负责值班的瑟茜·芬里尔,正被叫到其中待命。二人都困倦疲惫,但却要在此时保持绝对的清醒,不能出任何差错。 率先送来的是这次“白色污染”的第一个受害者,伊利斯·巴哈姆特,她陷入了昏迷,不过好在身体还算正常,没有明显外伤。瑟茜的学生格林·弗雷已经在第一时间为她做了应急处理,不多时就能够醒来。 但另外一个,由维斯送来的异族伤者,情况却不容乐观。 在瑟茜上学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异族人,按照诃冬的预言,这个瘦弱的人类,将在某一天使得他们的种族的继承人走向灭亡。不过那个时候的诃冬只是初出茅庐的预言者,没有什么人真的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然而在这个执拗的年轻人的预言纷纷应验,甚至摇身一变,成为了他们整个国家的国师,就连帕西也要尊敬他几分。于是乎在不久后,这个预言也得到了各界的重视。 所以也有了号称“尼福尔海姆之春”的猎杀行动,虽然最后的结局是以人龙同盟,皮兹海峡建立为终曲。 龙类一直是个颇为强大且傲慢的种族,身为其中一员,瑟茜也不能不承认。因此对待千百年前,污染了纯净他们血统,剥夺了他们后代漫长性命与强大力量的人类,他们向来也是敌视的。 于短短几年内与人类结为同盟,及建立皮兹海峡,放在她上学的那段时间,似乎是压根不敢去想的天方夜谭。 而铸造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之一,现如今正躺在她的病床上,面容苍白,奄奄一息。 瑟茜应该是没有资格接触这个异族的。她只是今夜医务室内的值班人员,真正能够治疗他的是被维斯特意喊来的诃冬·利维坦。这个脾气古怪的天文学教授,拥有着难以捉摸料想的强大能力,如果是他的话,也确实可以做到许多他们做不到的事。 瑟茜这样想着,把手里的补铁药水交给了身侧的格林。她的学生很快地接过,照料着陷入昏迷的女学生。 另一边的格拉德情况不妙,他似乎被困在了什么非常恐怖的梦魇中,而他一直紧紧摁住的脖颈,正不断涌出漆黑的血液来。 到了这样危急的时候,诃冬却没有第一时间对其进行救治,而是正在同另一侧的维斯激烈争吵。他们不愿意外人听到他们争执的内容,就在四面笼罩上了看不见的隔膜结界。但根据翕动的嘴唇,瑟茜还是能把其中内容读出个大概。 无非就是就要不要拯救这个异族发生的争吵嘛。 毕竟在诃冬的预言中,这个瘦弱漂亮的异族,会给他们带来可怖的灭顶之灾,趁着这个时候对其坐视不管,让他顺其自然地死亡,也恰好合了诃冬的意。 不过维斯倒是反对激烈。那个可怖的,残忍的预言,似乎真的在他的身上开始应验了。他会因为这个人凄惨死去,从而导致他们整个种族的灭亡,这一切已经初见端倪。 瑟茜不知道自己应该对此作何反应,直到格林提醒她要塞回试剂瓶上的活木塞。她扯了扯唇角,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眼下的工作上来。 嘛,其实这个种族真的灭亡,也和她没有多少干系吧。 再者说,对于这个异族,她有着先入为主的好感。 原因是什么的…… 也许是因为西尔弗吧。 即便消逝了还不叫人安生的银龙。 - 格拉德感觉到周身被浸泡在黏稠的梦境里,无论是四肢还是眼皮,都沉重得无法抬起。他看到了周边迷茫而混沌的白色,这使得他仿佛被乳白吞噬。 格拉德艰难地活动着,凭借本能要往前行动。他的手脚都像是灌了铅水一样沉重,但他始终没有停滞脚步。似乎有什么冥冥之中,在提醒他,在警示他,要一直一直往前行走—— 一直到一束无比刺目的,甚至穿破了周边一切混沌的光源,刺痛了他的眼睛,叫他忽然猛地看清了前进的目标。 那是一个明亮的,夺目的金杯。 金色的光芒从完美得无可挑剔的曲线流淌而过,流光溢彩,落日鎏金,它周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无人能否认铸造出这样造物的一定只有神明。 这样的光芒足以驱散一切混沌,一切迷茫,它的存在,在这一刹那指引出了最明晰的方向。 “——” 格拉德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来,要触碰面前神圣的造物。他再清楚不过这是什么。能够重铸时间,锻造世界的秘宝,无数人毕生的追求,活在神话传说中的圣物。他两辈子一直在追寻,一直期望得到的—— 圣杯。 就要触碰到了。 就要触碰到了! 格拉德骤然表现出了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热忱。而在指腹刚刚要搭上那细腻华美的杯壁时,忽然他感受到了钻心的疼痛。 朦胧的迷茫又一次覆盖在他心里,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随后一下子怔住了,手里的圣杯也啪嗒掉落在地,声音清脆异常。 尸体……无边无际的尸体。 血红色,或者说是浓重的漆黑,大片大片地吞噬四面,占据压缩着他所处的一方天地。格拉德在被不断挤压,不断剥削,不断掠夺。眼前的一片越发逼仄狭隘,他感受到了惧怕,下意识地要逃跑,却没有看到任何可以逃亡的方向。 这是什么?! 他几乎要失声叫出声来。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攥住了他的脚腕,他控制不住地栽倒下去,重新投入那黏稠的沉重当中。而面前的尸体,也忽然叫他能够看清了。 是维斯……是维斯的脸! 碧绿的眼睛,曾经叫他在其中窥见春天,柔软如同新生嫩芽般的眼睛,现下黯淡无光,似乎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掐灭了其中的生机。那样的眼睛就这样死气沉沉地注视着,凝望着他,叫格拉德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长久的,浓重的悲哀攀附到心脏,堵在喉头,叫格拉德的一切举动被强硬按下了暂停键。 他试着去移动手臂,去拂下对方垂落的眼皮,叫那样黯淡的眼睛能够被藏匿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叫心里的不安与惧怕缓解稍许。但他抬起头来,四面却都是这样黯淡的,死气沉沉的眼睛。 他的四周,圣杯坠落的地方,有着无数无数,维斯死去的尸体。 …… “!” 格拉德猛地惊醒过来。看到熟悉又陌生的雪白天花板,他后知后觉地庆幸起来,方才那惨痛的一切只是梦境。但反应过来环顾四周,看不到维斯的时候,他又心里发紧:“维尔?” “在呢在呢!” 不多时就有人回应他。掀开面前雪白的帷幕,维斯从另一边探出头来。清晨的阳光照耀在他的身上,他的眼睛像是绿松石一样明艳,格拉德心下微顿,在这个时候才真正地从那可怕的梦魇中脱出身来。 “哥哥还好吗?”维斯贴近了些,稍微贴了贴他后颈。冰凉的温度刺得格拉德不自觉向后一缩,但还是没有完全躲开。 维斯轻轻摩挲着颈部细凉的皮肤,垂下头,一时之间没有出声。 格拉德忽然生出了不祥的预感,但他很快想到了什么,有点不确定地问:“我要死了?” “才不会!!!” 维斯猛地抬头,大声反驳道,“你一点事都没有!不许胡思乱想!” 格拉德见他反应这样大,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片刻才道:“只是问问。” “不许你这样想!”维斯高声道,“你不会死!永远都不可以!” “……”格拉德说,“这有点苛刻了啊。” 他们刚说完话,没多久,那雪白的帷幕又一次被大力掀开,随后飞进来一个雪白的身影,一上来就迅速地捞过了格拉德的脖子,大声地哭嚎起来。 “?……” “你怎么什么都没有和我们说!”控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难以遮掩的颤抖哭腔,“明明可以不用这样难受的!明明可以!……” 她说到这里,又有些说不下去了,颤抖的破碎的,最后都化作了埋在脖颈处的嚎啕。格拉德一时无言,最后道:“……我知道了。” “你哪里知道!”塔塔大声道,“你什么都不明白!” 格拉德心说,好吧好吧他不明白。可是即便是在心里平静地默认了她的话,在明面上他却展现不出一点冷峻的残酷姿态,任由对方将自己揉捏圆搓。 而比起这个,忽然响起的碰撞声却一下子吸引了他的注意。格拉德略侧过身,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怪异的错觉。 “怎么啦?”见他沉寂,塔塔抬起尚带着泪珠的脸,懵懂地询问他。 格拉德眸色稍顿,最后道:“……有点奇怪。” “奇怪?哪里会奇怪?”塔塔歪过头。 格拉德心里一沉,猛地推开了她。 【意外到来时,校方希望大家都能保持镇定,能够听取指挥。夜晚的时候,大家不要独自出行,不要靠近水源。不要直视任何人的眼睛,包括你的同僚。】 “塔塔”的眼睛是纯白色的。 这不是塔塔!……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一开始,他从那可怕的梦境中脱出身来,因为眼前看到的,无数无数维斯的尸体,以及其中黯淡的眼睛,下意识望向从帷幕外出现的“维斯”眼睛的那一刻。 他还在这片污染当中! 纯白的天花板,和煦温热的日光,一切的一切仿佛被三棱镜切割一样逐步破碎,最后化为了眼前一片白茫的虚无。 白色眼睛的塔塔,不,那不是塔塔,总之这个纯白恶劣的少女,略微回过脸来,纯净的小脸上是一副困惑的天真神色。 “哪里会奇怪呢?”她还在喃喃发问,白色的胳膊却已经要掐住他的脖子。 格拉德呼吸一窒,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哪里会奇怪呢?” ——其实哪里都不会奇怪。 这样的幻境温和,美好,沐浴着暖色的阳光,身侧是同伴与恋人,一切都显得那样完美,身处于这样的幻境当中不会有任何危险,甚至于即便已经知道这是幻境的前提下,也很难不沉溺其中。 但是…… 但是这毕竟不是真实的。 即便这足够美好,足够理想化,如果它是虚假的空中楼阁,那么它的存在便毫无意义! 格拉德猛地睁开眼睛。 眼下是诃冬·利维坦冰冷凉薄的脸。 格拉德这下吓清醒了,也无比确信属于自己的美好幻境中绝对不会出现诃冬的脸。那么这也只能是真正的现实——应该是这样的。 “你醒了?”诃冬冷哼一声,不知道他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不过他面对格拉德永远都是一副看不上眼的倨傲模样,经过这样久,格拉德多少也习惯了。 “我……” 格拉德正要说话,诃冬已经转过身来,递过来一瓶漆黑的药剂:“喝掉。” “?” “不然等死。”对方轻飘飘地丢下这样的话,并不再看他。 格拉德稍加纠结片刻,最后问他:“维尔呢?” “噢,他在为你取血,现在半死不活的。”诃冬平静地说,“因为觉得自己现在太丑了,所以不想要来见你。” “取血?”格拉德怔住,下意识反问。 “嗯,因为你被那东西咬住,马上要死掉了。”诃冬平静地继续说,“为了吊住你的性命——” “老师!” 格林的声音忽然响起来,非常生硬刻意地打断了诃冬接下来的话。 诃冬不满地回过头去,看到格林正举着一瓶药水向旁边的瑟茜发问:“……安神水,需要蒸馏多次来着?……” “……” 那个女人并不答话,却冷淡地回过脸来。她有着一头柔顺的冰蓝色长发,眼睛是深邃的灰色,挡在平光无框眼镜后面。 格拉德被这样轻描淡写地一望,忽然生出了古怪的错觉来。 具体是什么…… 这个人似乎对他有着不那么正面的兴趣。 “三次。”最终她回过脸来,轻描淡写道。 第147章 邀请 诃冬被这样没有营养的对话打断了思路,现下非常恼火。 “格林·弗雷,你是什么白痴?”他咆哮道,“瑟茜——你早该叫他滚蛋了!” 被训斥了的格林难得的一言不发,反倒是他身侧的勃伦先一步开口解释了:“格林才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为了谨慎……” “你也闭嘴!”诃冬怒道,“一齐滚蛋!” 二人沉寂下来,老老实实地滚蛋了。而那个名叫瑟茜的女人,仍旧低头整理着试管药剂,她冰蓝色的长发柔顺地淌下来,像是一弯漂亮的河流。 “你呢?!”诃冬不满道。 “这是我的办公室。”瑟茜平静地回话。 诃冬口中一噎,最终不轻不重地瞪她一眼。不过方才的话却是完全没心思再往下说了,于是冷哼一声,也不再看格拉德,直接拂袖离去了。 他的恼火浅陋得一眼可以望见,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有在他们面前掩饰的打算。伴随着不轻不重没有收敛的砰地一声,门内外就这样被隔绝开来了。 瑟茜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暴躁无礼改变神色。她如常地调配手中色泽古怪的药水,然后把它们加到擦得明净的瓶子里。她的操作台不远处正有一缸金鱼,正在冲着他细细吐着泡泡。 格拉德有点后知后觉的局促。其实他倒是想要对方把方才没有说完的话说完,然而现在的诃冬显然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至于同处一室的瑟茜,他本能地感觉到对方展现出的古怪与危险。 “你要出去么?”冷淡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来,伴随着药剂碰撞玻璃杯壁的流淌声音。在短暂的沉默后,格拉德问道:“我可以吗?” “当然。”她随口道,眼睛并不看他,只是注视着手里的刻度线,其中液体凹液面要达到这里。她略眯起来一点眼睛,“这里从来关不住什么人。” 格拉德顿了顿,最后还是坐起来。感受到后颈传来的钝痛,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确实会有点疼。”瑟茜说,“但是很显然,我们不能够为此做任何事。” 格拉德摁住那传来疼痛的部位,下意识地感觉这里只剩下了一层单薄的皮,其中的内容估计已经被什么吸走了——这样的认知实在可怕。 “所以,维尔在哪里?”他顿顿,问她。 “利维坦不是说过了嘛,他半死不活的,不敢来见你。”瑟茜说,“如果他不愿意,那么我们都是找不到他的。” “……” “我会死吗?” 瑟茜说:“也许吧。不过他不会叫你死掉的。” 格拉德不再说话。疼痛的伤口如今连那机械的痛楚都有些麻木,几乎成为了感觉的一部分。它存在且持续,但是已经没有一开始的那般难耐。 瑟茜并没有继续和他说话的意思,在终于调试完手中的药剂后,她略微俯身,把那细长的瓶颈送到另一张病床上的唇间。也正是因此,格拉德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这一方小小的白色天地,并不只存在着他们二人。 “她是伊利斯。”瑟茜说,“你们救了她的性命。” 格拉德稍顿,从记忆里终于搜刮出了那个在病床上瘦削的女孩名字。不得不说在那片白雾中看到的“伊利斯”确实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叫他一时间也难以将两个人完全联系起来。 面前的少女看起来是那样的瘦弱单薄,似乎轻轻的风也能将其刮倒。她的面上还带着点稚嫩的婴儿肥,旁边放着她摞起来很厚的书本。她是看书的途中被白雾吞没,从而遭遇不幸的。比起身体上的伤痛,似乎精神上的创伤更加叫其深刻一些。 “她是诃冬的学生。”瑟茜继续道,“如果她醒过来,大概率会在自己老师面前为你说些好话。” “……我没有想这些!”格拉德下意识地反驳道。而瑟茜只是无悲无喜地扯了扯唇角,随后便没有了下文。 “不管有没有想,这都是一些机会。”瑟茜说,“不是吗?” 格拉德这次没有反驳,只是垂下头来。少女仍旧安睡着,樱色的嘴唇微张,似乎沉浸在什么美好的梦境。 - 格拉德很快就意料到了“白色污染”的厉害,从他后颈处忽然涌现的伤口。 说是伤口并不贴切,更加合适些的,应该是一些连绵成片的印记。它们是雪白色的,比他的皮肉还要更白一些,其上浮着淡淡的粉色,像是结着一层粉色的霜。手掌大小,从颈窝一直攀附到后耳。 这些东西其实看起来不算吓人,反而更像是自己生出来的胎记。它所带来的痛苦其实也并不多,只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来描述的瘙痒,在深夜里听起来,仿佛虫子在悉悉索索地啃食着自己的骨髓,滴滴答答的血液在耳蜗里嗡嗡地回响,像是小型的海啸。 而比起生理上的苦痛,心理上的痛苦是更难耐的。即便是格拉德,在最近也常常见到诸多叫他恐慌的梦境。有的时候是死去的维斯,有的时候是死去的海默,有的时候是破碎一地的圣杯。许许多多的糟糕的破碎的一切来回反复出现在梦境里,叫他总是失眠。 而除了失眠,更加可怖的是无缘无故的孤独。 在受到“白色污染”侵蚀之后,虽然在瑟茜口中,并没有任何人能够剥夺属于他的自由,他能够自由进出尤克特拉希尔。但实际上,周边所受到的冷落与疏远是难以忽视的,尤其在维斯刻意躲着他之后。 是的,刻意。 或者说并不是刻意,只不过不再要主动来找他而已。 这也足以证明,其实他同维斯之间的交集其实远没有想象的那样多。 医务室内来看望他的人门可罗雀,甚至他的室友伊利斯的床前都比他要热闹许多。不少人都带着水果与零嘴来看望这个刚刚经历过“白色污染”的小姑娘。而同她略带稚气的面容不同,她为人处事倒是颇为古板,像是翻版的诃冬。 想象诃冬那个可怖的神经病长着一张可爱的脸,这实在是有够阴森的,光是听听就要做噩梦。不过伊利斯对于和老师的相似反倒引以为傲,并且她坚信自己能够在“白色污染”当中逃过一劫,要多亏了对老师的虔诚向往与憧憬。 ——实际上明明她该感谢格拉德与巡逻小队的夜间救援吧。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分歧,格拉德同自己的这位室友相处得称不上多么愉快,甚至有不少针锋相对的意味。 毕竟在诃冬学生的眼中,格拉德是预言中要毁灭他们种族的恶人。 瑟茜的预料也完全扑了空,她先前信誓旦旦地认为在经历过格拉德一行人的救助后,伊利斯会在诃冬面前为他们美言几句,甚至强调“这是一个机会”。不过就现在看来,这并不是一个机会,甚至是个危险的先兆。 不过除了冷淡以外,伊利斯并不会给格拉德带来多少的困扰。她的冷待也不会给格拉德带来任何多余的负担,或许说,这样简单的没有危险的冷淡,叫格拉德陌生又熟悉。 至少在不久前,在他真正需要读书的年纪,他就无数次见证过经受过这样的冷淡。他的求学生涯中除了施暴者,还有冷静的看客。 格拉德习惯了在这样的注视下学习写字,虽然他学得也并不好。不过说真的,在那样的环境下对他的成绩要求太多未免过于苛刻,再者说他即便再怎样努力也比不过海默。 他也习惯了来自于外人的冷淡,也自我练就了一种消化孤独的方式。 可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点想念维斯。 塔塔和谢伊偶尔会来看他。 这两人当中塔塔反而是不大常来的那一个。 “小骑士,我很想要陪你。”她撅着嘴唇,“可是我要写很多作业。” 她话是这样说,但是不得不说,她的眼神还是下意识地躲闪起来。也许是她的辅导老师贾斯敏和她说了些什么。她们最近亲密得如胶似漆,做什么都要贴在一起,似乎她先前为自己出的头什么也不算。 而贾斯敏会对她说什么似乎也理所当然。这个地方的人,除了维斯,好像没什么人真的喜欢他。 嗯,也许维斯也没有真的喜欢他。 格拉德无聊地甩着手里的骰子,用此来决定自己要继续写论文还是把论文撕掉。然后甩到了空白面——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骰子,只有他拿来打发时间的粗制滥造。 夜色浅浅,刚下过雨,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从不远处的教学楼里走出来,透明的雨伞上滚落着透明的雨珠,在弧形的伞面上稍加翻转便滚落下来,留下一条干净的水痕。 格拉德后知后觉地意料到,也许待在这里并不是对于他的保护,而是对他的遗弃。 经历过“白色污染”的人,似乎已经被划分成了另一个阵营。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这一点,也后知后觉地愠怒起来。 他不可能受困于这里束手无策,也不可能平静地接受这样没有道理的分类。他要得到的只是龙族的秘宝,这里的任何东西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评判他。 格拉德这样想好了,也准备越狱。而他的计划还没有开始实施,谢伊就来了。 先前说过,比起塔塔,谢伊反而是更常来看他的那个。他没有论文要写,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要和他说。 谢伊的看望很纯粹简单,看望本身就是看望而已。 他会安静地盯着格拉德看,或是帮忙给果盘里的苹果削皮。他削苹果的动作很娴熟,做得也很好,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最后得到的苹果皮也是非常完整的一条。 这叫格拉德有点意外,不过联系到他惯常用的刀,又觉得不是那样难以理解。 虽然格拉德不吃苹果。 但谢伊始终固执地要给他削苹果皮,要把各种各样的苹果削得干净,露出雪白的果肉来。有的时候甚至会刻意雕成小动物的模样,问他是什么,他说是兔子。 格拉德一时间啼笑皆非,但是不得不承认,在因“白色污染”受到隔离见不到维斯的日子里,谢伊的存在让他觉得有所慰藉。 谢伊现下又来了,他的出现叫格拉德萌发出的“越狱”计划暂时夭折,但是并没有被完全消弭。 他带着一篮子新鲜的水果,中间夹着几本书,开门带来了潮湿的雨水气息。谢伊说外面下雨,又说他确实要赶作业了,马上就要期末考试。 不过他很难把字认明白,于是只好灰溜溜地来找格拉德帮忙。 格拉德是很愿意帮忙的,但是他现在没有多少心思。他很恼火,可偏偏说不出来。 瑟茜给他灌了新的药剂。他们每天的交流也仅限于此。这个药水理所当然地并不好喝,不过身边随处可以摸到糖果。 格拉德默不作声地把药水都喝掉了。它的作用其实微乎其微,只能够在夜晚中叫他不那么辛苦。 真正能够拯救他的应该也只有诃冬。可偏偏无论是他还是他的学生伊利斯,都对他非常恶劣。 也许只有维斯能够打动那个古板的教授。可偏偏对方还在因为子虚乌有的理由远离他,格拉德甚至有些失去耐心了。 不过现下赶来的谢伊丝毫没有顾忌到他的情绪,或者说这人本身对于各式的感情都颇为迟钝。于是照例削完苹果皮后,他才抬起头来,询问道:“你不说话吗?” 格拉德嗯一声。 “好吧。”谢伊说,倒没有下文。 反倒是不远处的伊利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出声道:“他总是很奇怪。” 她啧一下舌,把手里的茶叶水搅散,一直到每一片茶叶柄都散开。 “他没有。”谢伊眼皮不抬,“只是不想要和你说话。” 伊利斯被他这样一呛,一时间有些诧异,抱着茶杯也怔在了原地。听明白了这样的话,反而立即翻起身来,凑近了追问:“你再说一次。” 谢伊平静重复道:“他只是不想要和你说话。” “——”伊利斯把手上的茶杯放下了,提起了莫名的兴趣,“你叫什么名字?” 谢伊并不乐意同她搭话,这样的话落在耳朵里也被他刻意地忽略了。而伊利斯却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了不可思议的执着,继续追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答她小谢。”最后还是没有等到谢伊的回话,不过格拉德先一步出声了。谢伊怔了怔,最后还是道:“……隼。” “你叫这个名字吗?”伊利斯若有所思。 谢伊现下又不回话了,只是机械性地不断地削着苹果皮。格拉德反应过来什么,稍微压低一点声音,对谢伊道:“邀请她。” “……?”谢伊猛地抬起头来,略带稚气的面容上展现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格拉德没有理会他的反应,而是继续重复道:“邀请她。” “……做什么?” “都可以。”格拉德说,“在今晚……或者什么时候的晚上。” “……”谢伊说,“我不想。” “我知道。”格拉德说,“但是我需要帮忙。” 他软一点声调,小声道:“求你了小谢。” “……” 谢伊霎时间说不出话来了,他的语言系统在这个时候似乎彻底报废失灵了。洁白的面皮连带着脖颈一连片都染上了绯色,他磕磕绊绊道:“我知道了。” 谢伊也在这句话后放下了手里的水果刀,削了一半皮的苹果,被迫从中间断掉的果皮,对伊利斯道:“你愿意和我一起吃晚饭吗?” “……咦?欸?” 伊利斯一时间哑然,杏子眼睛瞪得溜圆。 第148章 药剂 这异常不成调的,异常突兀的邀请在发出后,谢伊自己也没有任何成功的把握。他这样做的缘由,只不过是因为格拉德的期许。 伊利斯当然没有道理同意。身为经历了“白色污染”,现下有意无意受到四面排挤的一员,伊利斯同格拉德一样,离开医务室是非常麻烦的。 更何况凭借她的古板个性,以及对于自己教授的崇敬,叫她违背规则,同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物去吃没有意义的晚餐,也压根没有任何必要—— 本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很意外的是,在这样的邀请发出之后,伊利斯稍加宕机之后,就咬着嘴唇,在谢伊已经不抱任何期许的注视下,轻声道:“可以。” “……噢。” 谢伊没料到她会同意,而他也没有真的想要邀请对方吃饭的打算。于是场面一时间陷入了沉默,消毒水气味弥漫的医务室里空气滞涩得几乎要浓稠起来。 “不过,要经过瑟茜的同意。”伊利斯说,把一缕垂落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这确实有点麻烦……但是这样的小事,她应该也不会反对。” 她说完了这样的话,就回过头来看向附近的格拉德。格拉德意识到这样的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毕竟按照她一板一眼的个性,做出这样违反规则的事情已经可以说是大逆不道。 格拉德当然期待她赶紧走掉,这样他才能够得空“越狱”。这也是他希望谢伊能够将人支走的重要原因。 伊利斯这样说完,得到了格拉德沉默的许可后,却还是有些不安。她有些踌躇起来,下意识地希望对方多说些什么。可希望得到对方怎么样的回答,她也说不大明白。 好在谢伊这个时候接过了话题:“你想要吃什么?” “……啊,噢。”伊利斯的注意瞬间被分走了,她赶忙回过头来,甚至难得地打起了结巴,“都可以的。什么都可以。” 谢伊沉默地嗯一声,随后不大愿意继续和她再说话。手里的论文也没有心思再写,没来得及削完皮的苹果也不想再要,草草收拾一下就起身离开了。 谢伊走后充盈着消毒水气味的医务室内再次恢复了寂静。而这样的宁静并没有持续多久,一直蜷缩在病床上的伊利斯很突然地一跃而起,在帷幕后四面翻找起来,整个狭小空间里都是哗啦哗啦收拾东西的声音。 “你……” “我要找裙子!” 没等到格拉德发问,伊利斯已经急急地打断了他的话。而刚出口她就后知后觉地意料到了同自己对话的人是何身份,手上的动作也生硬地僵住了,好半天才勉强恢复了一点自如,不过声音已经低下去了:“……会很快的。” “……好。”格拉德说。 说完了话,伊利斯很快地垂下头来,继续在自己狭小的储物柜里翻找起来,浅褐色的发尾伴随着动作一上一下,不过那张孩子稚气的面容仍旧紧紧绷着,似乎在遏制着什么。 但沉默没多久,在她翻动出自己想要的裙子后,便又陷入了长久的沉寂。这样的沉寂不知道持续多久,总之格拉德又在无聊地翻动自己无色的骰子后,面前的帷幕就唰地一下被拉开了,露出了少女略带踌躇的绯色面庞。 “你觉得……怎么样?” 她问道。 她身上是一件鹅黄色的格纹连衣裙,领口缀着布质的五瓣花朵,背后是一条丝质绸带,打着一个松松的结。 格拉德对这突兀的亮色感到有点意外,但短暂停顿后,还是点头道:“挺好的。” 得到了这样的答复,伊利斯没有说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再次攥紧揉皱了棉布裙摆,随后道:“这样吗?” 她自言自语地说完这样的话之后,又垂下头去四面翻找起来。不多时又唰地一下拉开帷幕,这下是件粉红色的纯色裙子,胸口点缀着许多纱织蝴蝶结。 “这个呢?” 格拉德:“……也不错?” 伊利斯显然对这样的回答也不满意,简单纠结一番后,她还是背过身去,继续要翻找起来。 即便格拉德在先前只是拿谢伊做幌子,来引开伊利斯好叫自己逃跑,现在对对方展现出的热忱一时间也有些说不准了,犹豫一阵,道:“你……” “我想要找到最适合的那条。”伊利斯嘟哝道,“不过怎么看都不对。” “最合适的那条丢掉了。”她继续絮絮叨叨,“真讨厌。” “……你之前认识小谢?” 伊利斯被他忽然的发问吓了一跳。但是现下二人之间的关系她也总不好像先前那样板着脸,一副要他赶紧滚蛋的模样,只得缓和了口气:“……也不算吧。” 她说到这里,就没有继续的意思了。又几番翻找后,她似乎终于满意了,坐在椅子上开始编头发。 格拉德见她不回话,也没有追问。毕竟他只需要在伊利斯不在的时候越狱而已。 “……对了。”伊利斯回过头来,似乎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开口道,“……会长确实想要救你。” “?” “我的意思是,不要对他太苛刻了。”伊利斯说得又快又急,“毕竟有矛盾了肯定不好受——不是吗?” 她迅速地说完,立即低下头来,似乎方才说的一切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内容。但对于他们两个在这些日子中闹出的不愉快来说,这样轻松平常的内容其实已经算是古怪了。 格拉德顿了顿,虽然没有从她的话中听出多少深意,最多就是发觉维斯其人似乎很受普通学生爱戴以外,但还是道:“嗯。你说得对。” 话到这里就没有继续说的必要了。 伊利斯很快地编好了自己的辫子,甚至为自己的装扮搭配了合适的眼镜,满怀期待地等在医务室门口,要去参加即将开始的晚餐。 虽然谢伊并没有邀请她,也没能为此多作准备。顶多就是从普通食堂升级到食堂顶楼。但是这也丝毫不影响伊利斯的好心情,在真的看见谢伊出现在医务室门口时,她的眼睛也一下子亮了起来,几经试探后,最后还是搭上了对方的胳膊。 谢伊明显的僵硬一下,但还是没有抽回手来。伊利斯的背影很是雀跃,像是一只快乐的小鸟。 格拉德窗户后平淡地注视着这一幕,木制四格横栏将窗外的景色分成一格一格的,像是一幅连环版画。 他的肩头很突然地挨上了一只冰冷的手。 格拉德心下一跳,回过头去,看到瑟茜冷静的眼睛。 “你要逃跑吗?”她问。 格拉德心里一紧,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在这里多久了?” 虽然刚问完他就后悔起来,他不应该这样询问,实在是没有一点章法。只能说这样多天被动的囚禁叫他的头脑确实有些不够清醒,以至于问出了这样的蠢问题。 “我一直在。”瑟茜说,“这是我的办公室。” 格拉德回过头来,没有后文。瑟茜却是抽回手去,平静道:“你什么时候都可以走。” “……我知道。”格拉德这次抬起头来回应她了,“但我找不到维尔。” “——你应该知道的吧。”格拉德说,“他在躲着我。这没有任何道理。” “所以,你出去,是要找他?” 格拉德微顿,最后点了点头。 “他救了我,我要找他。”格拉德说。 瑟茜注视着他,在听了这句话后,很突然地扑哧笑了起来。那始终冷峻的不见神色的面容上居然能出现这样春风化雪的神情,格拉德一时间也没大反应过来。 最后她停下那不受控制的笑来,抬起冰色的眼睛:“你真的在意他救了你吗?” “……什么?” 瑟茜回过身来,自顾自地将手里的药剂混合,她的眼睛并不再看他:“我听人说过,你好像不是在意这些的人。” “……” “比起他救了你的性命,大概你更需要他为你做些什么吧。”瑟茜垂下眼皮,“利维坦虽然人是很讨厌,但是从来不说假话。” “你真的想过要弄死他吧。”瑟茜平淡地说,“就算不弄死他,也要压榨他最后一点价值吧。” “……” 格拉德没有回话,只是沉沉地注视着对方。 “我有个朋友就是这样死掉的。”瑟茜叹了口气,“太相信什么,太依赖什么,把上面东西都寄托在其他人身上……按照我的经验,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我很赞同你的话。”格拉德道,“所以我从来没笃定其他人会为我做到什么地步。” “所以每一次,我都会拼尽我的全力……堵上性命。”格拉德淡淡地说,“这样就算没有人会给予我任何帮助,我也不会太失望。” “我只是稍微有点幸运。”格拉德说,“你如果想要为他打抱不平,又怎么能保证他也没有一点私心呢?” “……” 瑟茜顿了顿,回过身来,似乎是第一次看清他一样。她放下了手中的试剂瓶,脱下了手套。她抬起眼睛,唰地一下拉开了身后的帷幕。 “他就在这里。”瑟茜平静地说,“半死不活的——一直用血吊着你的性命。” 她不远处就是药剂瓶。里面摇晃着的,是这些天格拉德最熟悉的药剂。冰凉的,涩口的,没有多少用处的药水。 脖颈处的伤口忽然就传来了迟钝发闷的痒意,格拉德捂住了自己的后颈,喉头传来了难耐的恶心感。 - 雨后的长廊里还很是潮湿,两侧不时有来来往往的学生擦肩而过。空气中浮动着红豆沙煎饼烧的味道,许多人都捧着一个,正在慢吞吞地咬,烫得嘴唇发红。 伊利斯和谢伊走到这里,短暂的沉默后,二人手中就多了这么一个煎饼烧。 “你喜欢吃甜的吗?”注意到谢伊多要了袋白糖,伊利斯问道。 “还可以。”谢伊说。 伊利斯噢一声,把下巴和情绪一起埋到滚烫的煎饼里。上面已经被咬开了小小的一个口,正往外翻涌着白色的热气。 “……其实我之前就想要和你说话。”伊利斯轻声道,“不过一直到你离开都没有机会……现在可以谢谢你把书还给我。” 谢伊露出困惑的神色,但很快又应话道:“没关系。” “……虽然过去很久了,”伊利斯顿顿,还是继续往下说了,“不过,你找到那个东西了吗?” 谢伊略微恍了神,目光移到远处暗下来的天角。少女仍旧在身侧,面色绯红,述说着真假参半的心事,不时悄悄歪过头来看他。但是他并不在意这些,他也从来没有把视线放在她的身上,虽然她穿了和二人初次见面那天相似的白色纱裙。 “没找到也没关系的。”伊利斯垂下头去,断断续续道,“你在尤克特拉希尔……在这里,至少在我身边……不会有任何麻烦。我和老师学了不少药剂……” “谢谢你。”谢伊说。 “……谢谢我?啊,是的。”伊利斯有些慌乱起来,很快保持正色,“没关系的,这也不是什么事……” “我要回去一趟。”谢伊没听完她的话,又快又急地打断了,“不好意思。” “啊?啊……” 伊利斯面上仍旧是未完全褪去的绯红,她呆呆地抬起头来,注视着谢伊同自己就这样擦肩而过,带着她从来没见过的急迫神情。 第149章 自己 在完全看到那病床上的惨案时,格拉德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的。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生命不过就是一些粗制纤维,各种各样的血浆肉块,即便凄厉,即便悲惨,哪又能怎么样呢? 可是面前的维斯,或许说已经不是维斯了,那是一只萎缩的龙,它有着漆黑的翅膀与鳞片,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团,四面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长管,正不断地向外迸出血液来。鲜红的血液与雪白的床单,龙漆黑而冰凉的甲片,一切都是那样触目惊心,比他所能想象到的还要更加惨烈。 格拉德想到自己被灌入药剂的频率,不难想象这背后是多么庞大的输血量。 他捂住嘴唇,觉得喉头一紧,下意识地干呕起来。 瑟茜见怪不怪,很快拉回帷幕:“都说过了,他不能见你。” “……”格拉德擦了擦唇角,好不容易才重新站稳,“……要怎么做?” “他要是不愿意救你,马上就能活蹦乱跳。”瑟茜平静道,“不过他倒是愿意为你变成干尸就对了。” “……” 格拉德咬一下嘴唇,勉强稳住身形,面无表情:“我问的是怎么让我活下去。” “……” 瑟茜冷笑一下,却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她几步来到他面前,高高扬起手来,要往他面上抽去。但是在空中生硬地停留片刻,她还是收回了手来,草草擦拭几下,回答道:“只有利维坦有办法。” “他的办法是什么?” 这样的问话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回答。瑟茜冷哼一声,几乎有些神经质地来回擦拭自己的手心,随后回答道:“要是我知道,还会叫你去找他吗?” 她甩开了一直擦拭手心的白布,俯身似乎是在调试帷幕后点滴的频率。一想到那看似无害的白色屏障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格拉德就忍不住作呕,那种虫子聚集仿佛在啃食自己皮肉的错觉又一次涌现出来,喉头与心脏都传来了恶心感,而无论如何都无法消减。 “把他放出来吧。”格拉德说。 “什么?” “我说,放他出来吧。”格拉德重复道,“我不需要这些。” 瑟茜偏过头来,几乎是从鼻腔里嗤笑一声。海藻般顺滑的头发披落下来,她冰蓝色的眼睛里闪动着几乎怜悯的神情:“你不需要?只是你以为自己不需要而已。” 她淡淡地说,随后转过身开始翻动雪白的报告单。一张一张哗啦啦地作响,她似乎是有意要叫他听见。而翻动了不知道多久,她摊开最后几张,摆在他面前。 “如果没有这些药水,你将要承受十倍百倍的痛楚。”瑟茜轻轻挑眉,“要知道没人能在‘白色污染’中活下来……尼伯龙根中的一切也并不会帮助你……” “我不需要。”格拉德冷淡地说,“就算是这样,我所要承受的一切,也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所作所为,只会为我徒增负担……”格拉德说,“这样的举动除了让我困扰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你!” 瑟茜又一次高高举起了手。但在最后一刻,还是生生停滞在了半空。 格拉德并不畏惧地抬起头来,望向她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瑟茜在短暂的僵持后,最终还是放下手来,有些焦躁地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细长的烟卷,随意卷了漆黑的烟草后,便直接点火。 猩红的一点火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悠长的一缕烟袅袅地缠绕在她的指尖。她抬起眼来,问他:“所以呢?你压根就不喜欢他?” “……” 格拉德没有接话。 “啊,看来他确实挺可怜的。”瑟茜吸了口那粗糙的烟,“毕竟拼了性命也要救的人,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你很在意他吗?”格拉德平静地问。 “啊,当然不是。”瑟茜说,“我很讨厌他——我在意的是你。” “……” “你这样久可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化。”瑟茜说,“用花言巧语来欺骗他人,最后只为达成自己的目的。因为你死掉的人数不胜数……” “你说银龙吗?”格拉德说。 “……” 瑟茜轻笑一声,把手里的烟卷掐熄了,冷冷道:“你还敢提她啊。” “原来她死掉了嘛。”格拉德说,“我并不知道。这和我有关系吗?” 他皱一下眉:“不过她死掉,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好处 ……” “够了。”瑟茜冷淡地打断他的话,“我还真以为你会有余地……至少是稍微挂念她一些,就像她以为……她一厢情愿以为的那样。看来并没有。” 格拉德没有接话。 “你不需要他救你是吧?”瑟茜笑道,“当然可以。不出意外的话,他明天就能恢复。不过没有药剂的情况下,你真的能够撑过吗?” “这不重要。”格拉德说,“至少我现在死不掉。” “嗯,对。”瑟茜说,“可惜你现在死不掉。” 面对这样直接不留余地的恶意,格拉德没有表现出一点不悦,只是继续道:“我不需要他的药剂,他醒过来,要是还找我麻烦,需要你帮忙。” “哦哦,我知道的。”瑟茜扯了扯唇角,“看牢他,不要让他继续一厢情愿地救你。当然,这很好办到。我不让他醒过来就是了。” “……”格拉德问,“你为什么讨厌他?” “为什么?”瑟茜在口腔中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嘲讽地笑起来,“噢,那当然是因为他才引起了这一切不幸啊。” “?” “说白了,他要是死掉,那么对所有人都会好一些……”瑟茜说,“就算要迎接注定的灭亡,那至少在此之前也能快活不少。” “将真相公之于众的,我都不喜欢。”瑟茜道,“如果我们没有继承人,没有你,那么就不会死掉。” “……”格拉德说,“原来你是在意这个的人。” “谁喜欢死呢?”瑟茜说,“就像是你,做了这样多,不就是为了自己吗?” 格拉德不置可否。他点点头:“如果你乐意帮忙,那自然很好。” “那你呢?”瑟茜偏过头,“你要去找利维坦?他可不会为你松口。” “我知道的。”格拉德平静地说,“我想要他来找我。” “什么意思?” 格拉德没有回答她的话,已经推门准备离开。医务室的门清脆咔吧一声,正好与从外向内推进的人擦肩而过。 谢伊的面上还是尚未褪去的红晕,唇角还沾着没来得及擦拭的红豆沙,对视的时候眉心一跳。而格拉德只是淡淡扫他一眼后便要离去,谢伊赶忙抓住了他的手。 “……等一下!” “?” 格拉德有些疑惑地回过头来。想了想,试探道:“约会顺利?” “……那不是约会。”谢伊的声音低下去。 格拉德轻笑一声,撇开他的手:“叙旧得还不错吧?” “……我们,”谢伊轻声问,“你知道啊?” “猜的。”格拉德说,“其实我不知道。我在等你告诉我。” 谢伊猛地抬起头。 那苍白面色的青年却扯了扯唇角,补充道:“我在开玩笑。” “不过小谢,我确实对你一无所知。”格拉德道,“当然你也没什么告诉我的必要。” “我……”谢伊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但还是固执地抓着格拉德的手腕,像是在集市里不想要同家长走散的孩子一样,执拗倔强地不肯松手,眼睛惊人得明亮。 “你想告诉我也可以啊。”格拉德面无表情,“不过对我没有用处的东西,我没有一点兴趣。” 他几乎无情地丢下了这样的话后,干脆利落没有留恋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谢伊攥得太紧,他的手腕上甚至留下了不浅的红印,腕骨尖都透着红。格拉德皱着眉揉了揉,但还是没能揉开。 谢伊被丢在原地,只能看到青年清瘦颀长的背影。他骤然生出了被什么抛弃的恐慌感,而身后的瑟茜已经收拾好情绪,挨了上来:“哟,又一个。” 谢伊咬着嘴唇,面色苍白。 瑟茜轻嗤,正要说话,就先听到谢伊的声音:“你告诉他了?” “告诉什么?”瑟茜说,“药剂的事情,还是别的什么?” “……”谢伊说,“你明明知道,他会很痛苦。” “很痛苦?”瑟茜冷笑,“我怎么看不出来呢?”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什么他在意的东西吗?除了他自己之外。”瑟茜说,“让他真的感受到无法忽略的皮肉之苦,那不是很好吗?” “这并不会叫任何人的痛苦得到消弭。”谢伊皱眉。 “至少会让我高兴。”瑟茜说,“再说了,这是他要求的。” 她皱一下眉,用一种难以理解的苦恼神色望向他:“不过,为其他人付出性命,不是非常愚蠢的事情吗?……” “……” “噢,我忘记了。”瑟茜转过头来,“你就是这样的人。” “……” “不是要来开药吗?”瑟茜说,“过来吧。” 谢伊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她的背影略略发怔。他的话在瑟茜转过身,抓着细长玻璃瓶不耐地望向他时响起来:“我不需要了。” “嗯?” “其实早就不需要了。”谢伊轻声说。 瑟茜顿了顿,随后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放下了手中的玻璃瓶,冷笑道:“所以说,你这些日子一直过来,只是为了削苹果吗?” “……”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笨人呢?”瑟茜说,“可如果世上有这样多蠢货,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死去呢?” “他到底做了什么呢?”她有些烦躁起来,似乎又想要从口袋里摸索烟草。但很快她放弃了,只是不解地继续问下去:“你们就喜欢这样莫名其妙地在意一个人,然后为他死掉吗?……” “我还不会死掉。” “……早晚的事情。”瑟茜似乎无意和他争执,又一次机械性地用白布擦拭自己的掌心。 “……” 谢伊没有回答她的问话。 格拉德到底做了什么呢? 他到底做了什么呢? 其实谢伊也说不上来。他想,也许他就是和瑟茜说的那样,乐意不知道为什么在乎一个人,然后为别人去死。 这个人会是格拉德吗? 谢伊也不明白。 可那时候在兽人峡谷,只是想到之后也许见不到面了,他就下意识地慌乱起来。他想要见面 ,哪怕付出了自己珍视的佩剑,哪怕用了这样蹩脚的借口,哪怕要再次回到这个地方,他也要跟上。 为这个人去死其实也没有什么的吧。毕竟他从不觉得自己的生命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即便格拉德不会在意任何人,就算自己真的死在他面前了,这人也不会皱一下眉吧。 真是有够残忍的。 谢伊茫然地想,觉得已经许久没有动静的心脏,这个时候也隐隐发起疼来。 第150章 前夕 天文塔。 簌簌的夜风带来了难捱的寒意,来往的学生们都忍不住裹紧了外套,女孩子们的过膝袜被拉到了最高,男生们捆紧了高领毛衣。即便已经到了春季,这寒冷的倒春寒仍旧叫人难以忽略,更别说这刚落下不久的小雨尚未完全散去。 格拉德来到教学楼时,后颈肉已经隐隐传来了痛意。仿佛无数细小虫豸啃咬皮肉,吞噬血液的痛苦。 虽然提前收到了瑟茜的提醒,但后颈真的传来了这样的痛苦时,他还是忍不住捂住那并不存在的伤口。但看似平静的皮肤下,真正被抽干了丝毫不剩的肌肉纤维,即便是在这一刻还是从指缝中不断流逝。 格拉德早就应该来找诃冬·利维坦了,虽然上次他们之间不欢而散,而对方更是巴不得自己赶紧死掉,似乎找他也不会改变任何事。但是格拉德不大喜欢一切受人拿捏的感觉。 不过现在似乎确实穷途末路了。 - 奥丁·弗雷最近老是在做噩梦。 首先是亲眼目睹了“白色污染源”真容后,他就常常梦见自己浑身长满白色菌丝,皮肤瘙痒难耐,流脓溃烂。 然后是在看到了维斯那个漂亮王妃之后,总是梦见这人站在自己床头,举着一把长剑,什么话也不说,就是直勾勾地盯着他…… 托里斯说他是在臆想艳鬼索命,肖想自己表弟的未婚夫。 奥丁气急败坏火冒三丈,抱着马桶圈吐了个昏天暗地。 “我臆想他作甚?!”奥丁着恼道,“他又怎么了?我又不是没见过漂亮的!” “嗯嗯嗯,你说得对。”托里斯随口敷衍道,“诶,不过你不觉得,他的漂亮不是一般的漂亮嘛?” “漂亮还分种类?”奥丁没声好气。 “当然啦——”托里斯说,“他是特别——的漂亮。” 奥丁心下无语,给了对方一拳头后就不再理会。 自从“白色污染”第一次案发,伊利斯与格拉德被关入医务室,他们度过了好一段时间的安生日子,就连一向禁止的草药选修课现在也重新开放了。不过除此之外温室还是不对学生开放 。 奥丁虽然看着五大三粗是个暴力狂,但平日里却有种花的爱好。他在温室里培育了不少漂亮花卉,最有名的是冰蓝色玫瑰。这些日子里没什么机会去温室,他决定在草药课之后把还在的花株都收拾起来。 前进路上看到了贾斯敏和塔塔。小兔子精拉着同伴的手,正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她们两个倒是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亲近,贾斯敏那个眼高于顶的个性也难得有人真正能落在她眼里。 不过看到那受各方褒奖的雪白耳朵与长发,也许真正能落在她们眼睛里的那个也不是愚蠢迟钝的小兔子精。 塔塔正同人说着话,鲜红的眼睛一扫,看到迎面向着她们走来的奥丁与托里斯霎时间吓了一跳,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心虚起来,很快就垂下了脑袋,假装没看到。 “欸?” 不过托里斯的动作比她低下头的速度要更快一些,他很快便挨过去,揪住了对方垂下去的绒毛耳朵,面色不善:“干什么呢?明明之前还说要和我一块去买酒喝。” “哪有!”塔塔高声反驳,发觉自己被直接抓了起来,赶忙挣扎起来。 托里斯也没有一直抓着她的意思,很快又松了手,问她:“干嘛不来找我?” “我干嘛要来找你……”塔塔嘀咕道,但很快就被对方生冷的眼睛吓得一跳,一下子害怕了,缩在贾斯敏身后,控诉道,“你干什么嘛!我都说过了,那东西已经不在我这里了!你过来一直问我又有什么用嘛!” “什么东西?” “就是……诶呀,你说的什么‘神的号召’!”塔塔抱怨道,“我都说了它没有了!你还要问!你……” 她似乎是在脑子里酝酿一个异常糟糕的恶劣形容词,但是斟酌半天还是没说出来话,只能继续躲在贾斯敏身后:“……反正就是那个意思!你不要来烦我了!” “我哪里在烦你?”托里斯故作委屈,“我只是想要和你说话而已,但是你一点不领情。” “嚯,那你已经和我说过话了。”塔塔警惕道,“还不赶紧滚蛋。” “……” 托里斯难得沉默,而另一边的奥丁已经偏过头去乐不可支。就连和塔塔同行的贾斯敏也忍不住回过头去扑哧一笑,但更快正色,回过头来警告道:“欸,别抓着我们小兔子。” 托里斯最后还是松开了手。塔塔揉着自己已然泛红的手腕,不满地嘀嘀咕咕不知道什么,旁边的贾斯敏听到,也忍不住发笑,露出尖尖的两颗虎牙。 难得见到托里斯吃亏,每个人都很高兴。前往温室的道路上也变得轻快起来。 临近到天文塔,看到其中仍旧代表封锁鲜明黄色禁条,直到今天,作为“白色污染”的第一事发地,这里还受到异常严密的封锁,作为第一负责人的奥佩娅还在不远处守卫,她手里是一本漆皮笔记本,右手中指指节上包裹着一层绷带,露出来的雪白细指边缘已经被磨得通红。 没有人和奥佩娅交恶,但也没什么和她格外亲近。漂亮高挑的女生在哪里都很受欢迎,但她究竟在想什么似乎没有人知道。 托里斯这么个圆滑的个性,见到奥佩娅肯定是要打招呼的。他自然地喊了她一声。 奥佩娅见到他们,在短暂的失神后很快端正神色,回答道:“你们也好。” “你在这里要看多久?”托里斯问道。 “很久之后吧。”似乎是写错了一个字,奥佩娅有点不耐地用袖口擦拭起纸张。她兴致不高。 “维尔呢?”奥丁冷不丁发问。 “……”奥佩娅略微一顿,最后生硬地回答道,“我不知道。” 她的坏脾气也不完全是因为烦躁,同样也有不喜欢他们二人的缘故在。这一点厌恶和他们所处的阵营不同,当然在大多数情况下的学生会与“蓝血”也会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奥佩娅对于二人的不悦完完全全是由于他们本身,尤其是奥丁。这人对维斯展现出的恶意叫“蓝血”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不适,奥佩娅更甚。但她实在难说出这样的不适,尤其是以她的身份。 “好吧。”奥丁说,“我只是觉得奇怪。” 察觉到氛围不对,托里斯很快出来打圆场:“他只是在担心,因为你一个人在这里……” “其他人就算在这里也不能做什么吧。”奥佩娅打断道,“好了先生们,你们不应该去上课吗?” “你不去上课吗?”托里斯被打断了也不恼,而是温和地问她。 “我?”奥佩娅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擦拭纸张上那个写错的字,“我自然有时间去上课。” 她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甚至到了有些难听的地步了。但是旁边的奥丁与托里斯并无所觉。 奥丁很突然地开口:“贾斯敏不陪你吗?” “她要上课。”奥佩娅感觉被冒犯到了,有点不悦地皱眉。 “她似乎要做更重要的事。”托里斯接话道。 “有你什么事呢?”奥佩娅不客气道,“反正横竖和你没有关系。” 托里斯又被噎到。吃瘪多次,他也有点不悦,抿一下唇,先行往后走,和奥丁就此分开了。 而留下的奥丁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迟到与否的问题,只是继续问道:“所以说,你也觉得我那个蠢弟弟,会因为那个人死掉吗?” “……你问我做什么?”奥佩娅不耐烦问。 “啊。”奥丁意味深长道,“因为你应该是这里唯一真正在意他性命的人了——我觉得。” 奥佩娅猛地抬起头来。 - 温室里铃兰花开得正盛,托里斯正给其中一株浇水,不远处的塔塔和贾斯敏正聊得热火朝天,垂着眼皮的谢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有些叫人意外的,是伊利斯也出现在了这里。刚经历“白色污染”不久,她理应是受到看守的状态,不过看起来她似乎已经获得了自由出入医务室的权利。 托里斯浇水的片刻偏过头去看见了她,很快便想要问她格拉德的事。“白色污染”过后,据说参与者都受到了重伤,他们也许久没有见到过格拉德与维斯,不由得生出一点好奇。 但伊利斯没有回答他的意思,只是扒拉着自己的棉布裙角,显得兴致缺缺。她身侧的谢伊虽然同她一道进来,但还是和她保持着不近的距离。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她也不大高兴。 托里斯对于这人稍微有点印象,但并不深刻。虽然他已经练就了记下学院中所有人的姓名与模样,但是对于这人只是隐隐约约有点感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确实说不出来。不过格拉德身边带来的塔塔也叫他有点眼熟,也许是因为像哪个他认识的人。 比如说塔塔就像是西尔弗。 就在他还要孜孜不倦地继续搭话的时候,温室的门已经被推开,瑟茜抱着几本厚书进来了。她很快地扫视过每个人的面庞,随后清了清嗓子:“我们今天要……” 讲课的内容并不能引起托里斯的兴趣,不过他想,在这里的每个人应该也对忽然出现的伊利斯与刚刚发生不久的“白色污染”更有兴趣。他们也很想要去探望格拉德,不过很可惜,瑟茜并不允许任何要探望格拉德的人进入她的医务室。 目前有没有例外,托里斯也没有听说过。 说到瑟茜也确实叫人头疼,她是整个尤克特拉希尔唯一能够和诃冬抗衡的人。 这倒不是因为她有多位高权重,而就算再高贵的血统也难以比过一国之师。 具体的原因只是她的个性使然,她是个绝对执拗,绝对冷情的人。 如果说诃冬的古板与刻薄是为了大义,为了国家与民族,那么瑟茜的刻板与冷情只是为了她自己。 她没有什么在意的事务,对于身边的任何人,甚至是曾经作为她老师的诃冬,也没有多少的尊重。她只在意她自己——以及许多年前,作为她好友的西尔弗。 不过自从西尔弗凄惨死去后,她就彻底什么也不在意了,恨不得整个世界都和自己的好友一起死掉。这次“白色污染”的爆发,她大概巴不得伤亡者越多越好。 托里斯有些无聊地拨弄铃兰花的花瓣,听着瑟茜和他们平静无波地讲述手上的各种花草。边上是仍旧在窃窃私语的学生们,但在随便什么人望过来的时候便立即老实噤声,究竟在讨论什么昭然若揭。 瑟茜熟视无睹,收拾完课本讲义后就要离开。伊利斯也像是如梦初醒,跟在了她的身后。 托里斯直觉如果不再去追问也许就不再会有机会了,正想要冲上前拦住二人时,比他动作更迅速的是勃伦与格林骤然放大的脸。 “你想到哪里去呀?”勃伦揽着格林的肩膀,两个人很有威压地挡在了他面前。 托里斯霎时没有了继续追的欲望,毕竟这两个人着实有够难缠。但正准备退却的时候,忽然发觉到了什么异样:“你受伤了?” “欸?——” 格林冷淡地睨一眼,摁了摁自己红肿的额角,言简意赅:“磕到了。” “噢?”托里斯忽然想到了什么,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是利维坦教授做的吧。” 格林没有回话,但身边的勃伦与他都面色难看起来。他们很快和他拉开了距离,当然,到了这个时候,托里斯也不可能再追上瑟茜了,横竖这两人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 不过比起这个,似乎是这几个人在暗中谋划的所作所为更值得人深思。 思及此,他颇为暧昧地扯了扯唇角,心里却暗暗打定了主意。 第151章 幻影 尤克特拉希尔的校园告示板上忽然出现了一则告示。 上面的内容并不复杂,只是一张巴掌大小的牛皮纸,粘贴着数枚细碎的蓝色花瓣,其下用各个杂志语段碎片拼接出了一句话。 [by water, a mystery. Serene, like a dream. hidden within, a key.] 这一异样很快就引起了各方的注意,每个人挨在一起窃窃私语,却没有任何人胆敢上前对它说三道四。原因无他,这破碎的蓝色花瓣很难不叫人联想到多年前这所学校里曾经发生的惨案,以及那个凄惨死在血泊当中的怪物少女。 毕竟她最喜欢这样蓝色的小花。 不多时终于有人走上前打破了这死一样难耐的寂寞。正是还在巡逻的奥佩娅。多日高强度的工作叫她实在心力憔悴,面色苍白不少,但那样惊人的美丽还是未损耗分毫,反而更添一番脆弱的苍白。 在看到那告示牌的时候,她显然也很快联想到了这背后的意蕴,也明白众人胆怯且退却到这样远,只敢远观不敢近看的缘故。不过只在短暂停顿后,就毫不犹豫地上前,揭下了那张告示。 “‘水畔奇影现,静谧如幻景,隐物意难测,神韵若仙境。’”她轻声念道,“……一个邀请。” “什么邀请?”有人大着胆子发问。 奥佩娅不言,只是扯了扯唇角,温声道,“恶作剧而已。” 说完这样的话她就抓着那张牛皮纸,步履匆匆地赶到了塔楼顶端的图书馆。 龙族拥有着世界上最大最全面的图书馆,其中资料储备丰富,一应俱全,上到各方传言创世神灵,下到集市里煎熏香肠的火候,这里拥有着这世上物种所知所不知的一切。 奥佩娅匆匆赶入,她胸前的感应卡迅速被识别之后,图书馆的大门应声而开。两侧都是昏昏欲睡正在复习或是摸鱼的学生,甚至还有不少藏匿在暗处暧昧的情侣,但奥佩娅现在无暇顾忌,而是径直拐下图书馆深处暗阁,一路向着学生会办公室去。 照理说,两相对立的学生会与“蓝血”的中心基地本应对另一方严格保密,也不会走漏任何风声。但奥佩娅对这里却非常熟悉,主要归功于她外交达人的身份,以及和奥丁一行人的旧交。 即便她从来都厌恶于提起这档子旧交。 高门两侧摆放着一对高高昂起脑袋的麒麟,奥佩娅在它们的脑袋上左右擦拭数下,大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学生会的奖励陈列柜,首当其冲的就是刚刚在不久前,从“蓝血”手中得到的“露娜之心”,纯净的蓝色宝石躺在昂贵的黑色天鹅绒布中,像是一位平静的美人。 另一侧是正在记录各类事项的托里斯与正摆弄冰蓝玫瑰花卉的奥丁。二人在这里相处很是融洽,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将整个空闲的下午时光都消磨于此。 但意外还是出现了,奥佩娅将手中的牛皮纸丢到二人面前。 “你也会来我们这里呀。”托里斯不久前刚被她呛过,现在也没有多热忱,还慢吞吞地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奥丁也在专注地醒花,并没有把奥佩娅放在眼里。直到她皱眉,出声提醒道:“今天刚出现在公告栏里的。” “公告栏?”奥丁这下生出了一点兴趣,不过更多是不满,“我们没有要贴新的东西。” 公告栏属于学生会众人的宣发财产,如果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贴上了莫名其妙的内容,这确实会叫他们两个感到分外恼火。 “贴了什么?”托里斯适时问道,顺手接过了那落在桌上的牛皮纸。 “……” 奥丁说,“这是要干嘛?” 他看不明白那些又长又绕的字符,感觉像是大脑被封印了。 “……午夜十二点,湖泊。”托里斯说,“你看不懂吗?” “看得懂问你干嘛?”奥丁没声好气。 “摆在公告里的,不出意外就是找人见面——或者预告之类,告诉看到告示的人该做什么。”托里斯说,“无非就是时间地点,猜一下啰。” 奥丁盯了那牛皮纸老半天,最终在其中看出了一点门道:“什么湖的……” “时间怎么看出来的?”他又问。 “子时。”托里斯说,“这也不重要……不过,这东西拿出来有什么用?” “……这里。”奥佩娅点点纸张底部,“花。” “——噢。”托里斯说,“叫人想到西尔弗,然后叫人想到‘白色污染’——” “不过这是不是太刻意了?”托里斯问。 奥佩娅说:“她才几岁?能想到多精妙的隐喻?……” “噢,它好像是有岁数,有年纪的分别……”奥丁说,“不过它根本就没有什么脑子吧。还真把它当作什么人物了吗?” 奥佩娅一时间哑然,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她说:“也许吧——不过要做到的还是把人找到。” “所以呢,你觉得是它?”托里斯说。 奥佩娅说:“不管是不是,但这样的消息传出来,还是需要有人去确认……” “你准备和我们去?”奥丁问。 奥佩娅攥紧了拳头,面无表情。她不喜欢这二人的原因绝对有这方面的因素,无论是奥丁还是托里斯都有够恶劣,喜欢说这样明知故问的话。 他们到底想要问什么呢? 其实在场的三人都清楚。 “你不去找维斯嘛?”托里斯眯着眼睛,“你们不应该形影不离——像是先前那样?” “……” 奥佩娅终于忍无可忍,雪白的面上染上了一层浅色的红晕,顺过了桌上的纸张,道:“我自己去就好。” 她没有再说后文,被抛下的二人面面相觑。 午夜十二点,湖泊附近。 这个时间点附近已经不再有来往的学生,一片寂静。夜色正浓,湖泊周围氤氲着纯白色的雾气,就像是那“白色污染”的前兆,不过这里的雾只呈现出了单纯的无害,只有湿漉漉的水汽味道。 奥佩娅仍旧抓着自己的笔记本与羽毛笔,口袋里装着那张撕扯下来的牛皮纸。她低头看了眼远处的灯塔,绝佳的视力使得她很快就能看到钟表敲定的时刻。估摸着不差多久。 这里实在寂静,其实她也并没有很想来,甚至到来的途中也一直在来回摇摆。但如果真的是那个人,即便只有一点可能,她也会想要抓住那一点微弱的机会…… 奥佩娅低头擦了擦手心里的牛皮纸,被浓重的雾气浸泡过后纸张的边缘有点湿软,笨拙地粘在那里的细小蓝色花瓣倒是完全。她垂头觉得心里似乎也有什么被这样慢慢地泡下去了。 她先前不觉得自己会和西尔弗多有交集,甚至在很多时候,他们之间的关系都有些紧张。虽然对方从来没有真正把她放在眼里,西尔弗对什么都不在意。 奥佩娅曾经真情实感地嫉妒过西尔弗,因为她的能力与强悍,在整个尤克特拉希尔,甚至在整个尼伯龙根,都赫赫有名。她是这样多年世间难有的奇才,所有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奥佩娅轻笑一声,正沉浸在回忆当中,忽然听到了不远处的悉悉索索的声音。 她顿时从沉浸思索中脱出身来,警惕地环顾四周。而不多时她就看清了来人的面貌,不觉诧异:“是你?” 格拉德从阴影中走出来露面,他的面色在月夜里发着莹白的光。 “你为什么会来?”奥佩娅刚问完,面前的青年便几步上前,钳住了她的手腕,伴随着控制不住的惊呼,一阵巨大的乳白色飓风就无比突兀地从湖泊中盘旋而起! “我看到了。”格拉德简单地说,“……告示牌那里。” 奥佩娅惊异地看着他,其实她更想问的是为什么格拉德会重新出现在尤克特拉希尔。毕竟在“白色污染”后,大部分人已经默认他已经是死亡状态了。 虽然这样的话说出来实在是太没礼貌了。 清瘦的青年挡在她面前,并不算高大的脊背投注下一片阴影。那浓重的白色飓风同时向他们拍来,那不容抗拒的力道叫人立即心生畏惧。 奥佩娅下意识想要出声惊叫,但格拉德仍旧摁住了她,并不叫她动弹,她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巨大的飓风向着他们席卷而来—— “!” 在那席卷的风浪来临前,奥佩娅下意识地紧闭眼睛。耳边迅速地擦过了两道潮湿的水汽,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坠落在面颊。她好半天才颤抖地睁开一点眼,看到面前的格拉德面色如常,只是身上的衣服被打湿了,半透明地粘在皮肤上。 她这个时候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似乎过于近了,不由得涨红了脸,下意识地推开他。 格拉德这个时候不再挣扎,顺从地躲在了另一边。 “那是……?”奥佩娅的话刚说出口就噤声了,因为那隐蔽于白雾中的东西很快便露出了真容。 纯白色的头发纯白色的眼睛,半透明的额前的角,赫然就是消失多日的安吉特! “她……” 格拉德沉声道:“应该是‘它’了。它没有什么意识。” 这句话着实古怪,但奥佩娅下意识地相信了对方,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抓紧了手边的本子和笔:“……我们得去找老师。” “来不及。”格拉德说,“不要直视它的眼睛。” 奥佩娅哑然,还是道:“我们应付不过来……” “对。”格拉德说。可是简单的应诺后他就没有了后文,只是垂下眼睫,展现出了不合时宜的冷淡,“但它也应付不来我们。” 奥佩娅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身侧已经突兀地贴上了一只冰凉的小手。甫一低头,就看到那双眯起来的纯色眼睛,在温和地冲她微笑。 奥佩娅心下一紧,但是因为听过了格拉德先前的提醒,知道不能够去看它的眼睛,于是很快地别过头去,并不给予理会。而比起这个,更叫人心颤的是那冰凉的手掌,类似于活物的柔软皮肤。 她略低下头,正了神色,但很快就听到了新的声音—— 这熟悉的,冰凉的声调,尾音处一点的无力的下落,以及说出话时,略带不耐的长音,叫奥佩娅一瞬间怔愣在原地。 “奥佩娅。”那个声音说,“为什么躲着我?” 那是…… 西尔弗的声音。 第152章 真实 奥佩娅几乎能够想象得出那个人说话时候的腔调。她无意识蹙起的眉毛,像是山丘尖的一点雪顶,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淡漠神色,以及无意识偏过头的那一点弧度。 一切都是那样陌生又那样熟悉,似乎也被隔绝在这样纯白色的雾里,影影绰绰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她几乎是机械化的,一格一格地转过头来,她甚至能够听见耳边时间滴滴答答化在雾气中的声音,那听起来就像是雪顶奶霜融化。定格后她就要看到那张脸,那张夹在她笔记本扉页,泛黄旧照片上的脸。 她日思夜想,分外眷恋的人,此时此刻,似乎就在她面前…… “不要看!” 格拉德的话突兀地响起来。显然方才的某一瞬间,他也为这样的声音愣神。但是反应极快,现在已经脱出身来。 奥佩娅如梦初醒,但即便耳朵里已经听到了对方的忠告,但是眼睛却怎么也控制不住。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中已然映入了不远处那个白色的身影,高挑的身姿似乎是由现成的雾气逐渐凝聚而成的,那修长纤白的腿与若削成的肩膀,轻薄得仿佛一吹就散。 “她……” “西尔弗……” 奥佩娅轻轻翕动着嘴唇,眼睛里已经是一片迷蒙,很快便滚落下晶莹的泪水来。即便知道面临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危险,她还是无法遏制住内心澎湃的激动,与铺天盖地,几乎要将她吞没了的想念。 她好想念。 那样久的了无音信,最后一次见面时二人爆发的矛盾,以及她的死亡留下的,一个被称作怪物的遗产,这样久的压抑,叫西尔弗早已成为了她心底难以言说的一部分,再次看到熟悉的面孔时,她也下意识地泪流满面了。 这也是她为什么一定要顶着再次遭遇“白色污染”,被所有人孤立,也要来到湖泊的缘故。 因为这片白雾是她所思念的人,尚且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证明。 “别过去!” 格拉德出声制止,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他方才明明已经控制住了的西尔弗忽然挣脱开了面前的桎梏,毫不犹豫地将他一下子推倒在地,随后缓慢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向着那团白色的雾气当中走去。 一切都像是在时间中的缓慢定格,伴随着前进的动作,她纤细的脚踝下逐渐蔓延开一圈圈透明的水波,一切都美好得恍如梦境。面前的故友,熟悉的白色,氤氲着乳白潮湿雾气的湖泊,一切都触手可及。 奥佩娅仿佛入了迷,也听不到身边的声音了。她缓步前进,然后逐渐加快,最后几乎是飞奔到了那白色身影的怀里。凛冽的夜风将他们雪白的铂金的头发吹得簌簌作响,在空中旋转着飞舞。 “终于又见到你了。”奥佩娅轻声喃喃。 “……” 少女纤细的身影逐渐被白色的雾气包裹,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拉住了她,她变得像是一支羽毛。 “诶呀,看来她沉浸在什么漂亮的梦里呢。” 格拉德忽然感受到肩膀一沉,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带着突出红色玻璃球夜视镜的勃伦,他心下一跳,这人就摁住了他:“欸,没事,我们都知道你逃出来了。” “……” “你不是去找利维坦那个老妖怪了吗?”勃伦说,“他有什么小九九谁都明白。” “……” “不过你真觉得自己一个人能应付这东西?……”勃伦的目光望到那雪白的身影上,也忽然地低下去了,“……我们加起来可都打不过西尔弗。” “……” “原来她叫这个名字啊。”格拉德说。 “哦哦,对的,你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勃伦说,“咝,她是没有和你们做什么自我介绍的,她要是说出这样的话来也确实太奇怪了——” “那个是她吗?”格拉德问,“不是‘白色污染’?” “这个怎么和你解释呢?……”勃伦说,“西尔弗在我们老大泡到你后,遇见了点怪事……”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那巨大的浓重的乳白雾气,忽然在一瞬间膨胀大到了无数倍,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大口大口吞噬零点的夜色,一时间这样的深夜也忽然亮若白昼。 每一个尤克特拉希尔的学生都不会忘记这个夜晚。月亮还高挂天际,夜晚尚未退却,尚未暗下去的窗户间的光亮加起来也比不过这忽然到来的白昼,这样浓重黏湿的雾气,只在一瞬间就铺天盖地席卷了全部,大片大片的白色将零星的光芒反射扩散得无比明亮。 这不是极昼。 这是“白色污染”,是一场无端的灾祸! 勃伦反应极快,在那刺目的白光席卷他们周围的刹那,动作迅速地抱住了身侧的格拉德,立即捂住了他的眼睛:“别看!” 格拉德咬了咬嘴唇,后颈熟悉的痛感再次攀附生长,他几乎能感受到那看不见的虫豸在无情地啃咬自己血肉的姿态。他艰难地抬起头来,虚弱地问他:“是谁叫你来的?” “我?”勃伦还没来得及回复,刺目的白光又一次席卷了周围,一切变得无比夺目无比耀眼。他心道不妙,抓住格拉德的手臂,迅速道:“拉紧我!” 他刚说完话,并不给人反应时间,已经先一步把人拽了起来。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眼前的一片都蒙上了晕眩的混沌,格拉德一句“等等”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勃伦已经把他扛在肩头,动作敏捷地跳上了不远处的大理石雕像。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巨大的警报声再次响起! “诶呀,梅拉达可算是注意到了这边的不对了。”勃伦咋舌,最后看了眼在白雾中间,神色混沌的奥佩娅,摇了摇头,还是摁住了在自己肩头挣扎的格拉德,“好了小王妃,我拉着你走会快一点。” 格拉德有点无力地捶了捶他的后背:“……所以这就是这么抗我的理由?” 勃伦扯了扯唇角,不再多话,迅速地跃过几个屋檐,一路到了礼堂当中。 不久前的梅拉达就是在这里宣布了“白色污染”的发生,也是在同一天,安吉特瞒过了城堡中的诸人,一路来到了尤克特拉希尔,最后和格拉德发生争执后失去踪影。 这一次拉响警报,是因为被“白色污染”挟持的奥佩娅。 礼堂中央的梅拉达早已吓得面色惨白,她的身上还是没来得及换掉的真丝睡袍,头发也凌乱得不成样子。她抓着手里已经空掉的荔枝皮小包,惊魂未定地坐在那张并不高的椅子上,看到勃伦的那一刻霎时间亮了眼睛。 “……完蛋了芬里尔,这下是真的完蛋了。” 她抓着金色的头发,紫眸里满是慌乱。“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它居然生长到了这个规模——啊!” 像是刚刚才看到格拉德一样,她被吓得一下子变了语调:“你……你怎么在这里?!” “他偷跑出来了。”勃伦说,“不过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他的出现也没什么——” “你这是什么话……虱子多了不怕痒?”梅拉达无可奈何,从她的小包里来回翻找,找到了一柄细长的女士香烟,在众目睽睽之下熟练地划拉火柴,颇为惆怅地将它点亮,“我才刚接手这所学校……我就要失去我的工作,失去我的学生——” “别抱怨了。”勃伦说,眼见着台下的学生逐渐聚集起来,也没有继续和她说话的意思,抓过格拉德给她看,“瑟茜她还在吗?” “你问上我了?”梅拉达叹口气,“你不应该去问格林吗?” “……” 勃伦啧一声,有点不高兴:“他在和我吵架……” “都到了这个危机关头,你们两个不能够短暂地和好一下吗?”梅拉达看起来很抓狂。 勃伦啧一声:“他和利维坦出去了。你忘记了?” “……” 梅拉达的表情一片空白,最后反应过来什么,暗骂一声,两眼一黑,几乎是要晕倒过去。 “……她……” “没事的。”勃伦说,“她只允许自己晕厥一小会儿。” 说完就抓着格拉德离开了。 他还有带着格拉德找瑟茜的意思,毕竟对方身体里还有“白色污染”的遗留症。 但格拉德有更多问题想要问他。 “这东西的生长是有预兆的?可以避免的?” 格拉德方才在梅拉达两眼一黑地问“这东西居然长成这样了”的时候就想要问了,不过方才的勃伦没有一点想要解答他问题的意思。现在这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很是急迫,只是出声敷衍他:“好啦小王妃,我待会儿和你说,我们现在得找人……” “你谁也找不到。”格拉德冷淡地打断他,“无论是那个医生,还是……维斯。” “……欸?”勃伦诧异地回过头来,“难道他们都死掉了吗?” “……”格拉德一时语塞。 “那就没事。”勃伦说,“来吧来吧,我们去给你看病。” 格拉德还是不死心,看了眼外面的白日,问:“外面都这样了,我们还能出去吗?” “我们不就是从外面进来的嘛。”勃伦说,“没事的。再说了,一直这样不疼嘛?” 格拉德眉间一松,丝毫没料到对方居然注意到了自己无论如何都难以忍耐的疼痛。在失去药剂之后,确实如瑟茜所说,这样的疼痛几乎钻心剜骨,没有一刻可以停歇。 “……唔,瑟茜应该还在她的医务室里。”勃伦稍加思索,就抓过了格拉德,动作熟练地将他扛上肩头,“我们走吧!” - 在被推入透明色药剂后,这一直萦绕在后颈的疼痛终于稍有缓解。 不过做此动作的瑟茜始终冰着张脸,任凭不远处的勃伦有一搭没一搭地骚扰她养的金鱼。 他实在不是一个很好的客人,甚至没有一点该有的礼貌。一会儿打破了不远处的药水瓶,一会儿把她收拾好的标签胡乱堆放,即便一直冷眼旁观的瑟茜这个时候也终于失去了耐心,拔高声调: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是有点好奇。”勃伦说,“毕竟弗雷做你学生的那段时间,是我唯一不了解他的日子。” 他百无聊赖地摇动着手中的试剂瓶,“而现在看来,在他眼中,似乎这么短短几个月,比我和他几百年的交情还要深厚——” “所以,我有一点生气。” “噢,你有一点生气。”瑟茜冷笑道,似乎是觉得他的孩子脾气不讲理喻。但是她还是不作声地收拾好自己的试剂瓶,安抚好了自己的金鱼,“那么,你应该去质问他,而不是来找我麻烦。” “你为什么不找他麻烦?是因为知道,他不会在意吗?” “你!……” 勃伦顿时哑然,最后抿紧了唇。 格拉德没料到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居然还在因为情感问题争执,霎时明白了梅拉达两眼一黑的抱怨“到了这个时候你们不能短暂地和好一下”的含金量了。他有些头疼地坐起来,正想要发问,就听见勃伦问道:“所以,他们说,是格林杀掉的西尔弗,这是真的吗?” “???” 格拉德顿时精神了,方才准备打断二人争执的话术现下也一扫而空,他无比迫切等到瑟茜的回答。 “我都说过了,你要是想知道,应该去问他本人——” “他又不肯告诉我!”勃伦拔高一点声调,有些着恼,“他从来都没有真正在意过我……如果不是我去找他,他这辈子都不会来找我!” 他气恼地坐下,顺手把最近的玻璃瓶上下甩动:“更何况是这种事!我刚问他,他就问我,‘你也不相信我吗?’——把我所有的话都堵死了。” “如果我真的不相信他,我应该就立即请示老大,把他做掉了好吧。”勃伦说,“那是西尔弗——我怎么可能容忍杀害她的凶手逍遥法外?” “即便那人是弗雷?” “……” “真的是他做的?”勃伦有点不确定地问。 瑟茜轻嗤一声:“所以,你也没有完全信任他嘛。” 勃伦跳起来,着恼道:“那可是西尔弗!” “我知道是西尔弗。”瑟茜淡声道,“所以,如果真的是他做的,我只会比你更愤怒。” “……” 勃伦霎时间无话可说。 “……那传言,就是假的?”他试探性地问道。 “也许吧。”瑟茜说,“毕竟格林没有否定。” “……他现在跑掉到底做什么?”勃伦泄了气。 “你和他到底因为什么吵架?”瑟茜问道。 勃伦说:“我只是问了刚才的话。” “刚才的话?……”瑟茜思忖道,“你预料到了,那东西会长出来……” “我只是担心他的安危。”勃伦说,“毕竟他是最危险的那个,我只是不想他出事!他就叫我不要管他!” 他越说越气,“哪有这样的人嘛!” 话题进行到了这个程度,格拉德终于捂住针口坐直了:“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勃伦这时候才想起他来,赶忙赶到他身侧,几番踌躇后,还是坐在他边上:“……好吧小王妃,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的。” “……”瑟茜冷哼一声。 “你也是西尔弗的朋友,还是我们的小王妃。”勃伦说,“四舍五入就是自己人了呀!” 格拉德懒得听他的插科打诨,打断:“说重点。” “……”勃伦无奈地叹口气,最终摸出了一柄雪白的骨刃,“这个给你。” “?!” 格拉德这下正色了,“兽骨?” “嗯。”勃伦用眼睛抚摸过那浸泡油脂的雪白兽骨,神色似是怀念,“不是我不想和你说重点……只不过这些事情,实在是太久远了。” …… 第153章 旧事 那是在皮兹海峡建立,人龙同盟确定,订婚仪式进行的时候。 诃冬·利维坦厌恶所有要和他说话的人类,也不喜欢任何和他搭讪的同族。 在得知自己最亲爱的学生居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时他简直大发雷霆,当晚就把人晾在冷风里不肯见他。虽然没过多久,维斯在等不到他的情况下就独自回去吃夜宵睡觉了。 诃冬实在是气得不轻,受邀前往二人的订婚宴时也是全然拒绝的。而那个时候,他身边的学生们,那些来自尤克特拉希尔的年轻人们,却对这样的仪式充满了兴趣。 毕竟那可是维斯。虽然作为尼德霍格最小的孩子,前面有足足八个优秀的哥哥姐姐,但是他本人却丝毫不逊色,即便继承人的身份至少要经过八次磨折才能落到他的头上,诃冬也对其给予非常高的关注,甚至一度认为维斯能够带领着他们的种族走向复兴。 而对于大部分的普通阶层来说,种族复兴实在是件过于遥远且看不见尽头的东西,甚至在很多时候都没有太大的必要。比起仇敌或是复兴什么的,他们更关注的其实只是婚礼。 婚礼耶,有着漂亮礼花糕点巧克力的地方,还有据说非常漂亮的人类,要成为他们小王妃的那个。这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勃伦格林西尔弗,这三个作为与维斯同行,可以说是亲眼见证同盟的三人,也在回到尼伯龙根后一举成为了红人中的红人。 为什么要说是红人中的红人,大概原因是他们作为“神圣之心”常胜者“蓝血”中的一员,本来就很受欢迎。 更别说不久后他们就要去参加皮兹海峡的落成仪式,参与格拉德与维斯的订婚宴了,众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同他们打好关系,然后听到最多的来自第一线的八卦。 勃伦对于这件事自然是乐意配合,格林与西尔弗虽然个性沉闷一些,但是该回应的还是会说,一时间整个尤克特拉希尔的气氛都非常好,除了诃冬偶尔的发脾气,但目前没有任何人给予理会。 唯一不好的是在离开尼福尔海姆边陲之后,西尔弗的伤口并没有得到良好的复原,现在一边的翅膀仍旧是残缺的。 一切的平和也终止于西尔弗的受刑。 在许久之前,在各继承人身侧的暗卫是不能够露出真容的,而在外出期间,西尔弗向异族露出真容,且还有替他们逃跑的行为。虽然同盟已经建立,但这并不意味着西尔弗的刑罚能够被免除。 不过真要对她做什么,所有人都是不愿意的。 因为在失去她的姐姐之后,整个尼伯龙根,只有她一头银龙了。 一个种族的灭亡,一定是从亚种的消弭开始的。最低等的生命一步步向着高等进化,像是一棵高大的树,在一根枝条枯萎的时候,周边的每一根枝桠都应该担心自己的命运。 从来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是一座孤岛。 但是处罚肯定是要进行的,即便暗卫不能露面的规则可以被废除,帮助异族还是足以激起愤怒的。可以不用杀死她,但是总该做些什么。 于是大家想了个办法。 一个本不应该出现的办法。 一个恶毒的,本不应该施行的办法。 让她为自己的种族哺育新的生命。 按照尼伯龙根中图书馆那样庞大的收集量,每个故事中的主角们,都以两情相悦为结果孕育出全新的生命,这样的生命得以善终。不带着爱意所诞生的生命往往结局悲惨。 西尔弗从来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也没有想要同什么人孕育生命。她只是一心一意地思念着自己的姐姐,甚至在失去姐姐之后对于所谓爱情感到了生理性的厌恶。 就是因为爱,因为这样苍白的字眼,她失去了自己的姐姐,姐姐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西尔弗会爱上什么人吗? 她自己都没有想过。 被宣告审判的那天,西尔弗正在图书馆后门楼梯上一边吃菠萝奶黄面包一边读《生理解剖》,在脑子里勾画该怎么用蝴蝶刀最快地避开锋利的鳞片切开皮肉。 忽然有双靴子停到她面前,抬起脸来,看见诃冬向来冷峻的面上,居然带着一丝难言的不忍。 他情绪起伏大一些,面颊侧的鳞片间就会浮起冰凉的蓝光。但西尔弗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忽然就要生气或是悲伤了,虽然她不久前确实帮过格拉德的忙,诃冬很讨厌这个异族,他对她有意见也是正常的。 但她又不是这人的学生,他也不应该对她多生气,再说这事情都过去那样久了,他现在再来找她的麻烦实在是有点太晚了。 “议会要见你,”他说,“你和我过来。” 议会的话,西尔弗先前也是见过的。她还很小,在和姐姐相依为命,在泥泞中摸爬滚打的日子里,是议会找到了她,说会给她一份工作。她也是在那里见到维斯,勃伦,还有格林的,在议会宣布她的物种,说她是世间少有的强大嗜血的血统的时候。 她那个时候也在吃一个被施舍到面前的奶黄包,脏兮兮臭烘烘的,挂着鼻涕,闹着要找姐姐。那个时候的姐姐已经在频频和那个夺走她的异族碰面了,只不过西尔弗并不知道。 议会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摁住了她,把她抓着洗得干干净净,鼻腔里都在无助地吐泡泡的时候,送到了维斯一行人面前。 勃伦与格林已经是维斯的护卫了,他们两个穿着统一的制服,勃伦正趴在格林肩头上用十种不同的腔调喊他的名字,黏腻又绵长,维斯则一个人在默默地盯着自己胸前的怀表,盯着里面的指针滴答滴答地转动。 “你是白色的!”勃伦先喊的她,是很惊喜的。 西尔弗不喜欢任何大声喊出她眼睛或是头发的声音,这叫她感到很冒犯。而更冒犯的还在后面,格林挨到她面前,冷面的男孩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她一遍,随后在忽然摸出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附近的勃伦大声播报他笔记本上的内容,“银龙——” 然后他们两个被她摁住狠狠打了一顿。 两个同龄人间佼佼者中的佼佼者,在恼羞成怒的西尔弗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不一会儿勃伦就哇哇大叫起来,抱着格林哭嚎起来。旁边的格林自然也不好受,但也只能憋屈地抱住两个人的脑袋,生气道:“你讲不讲理?” 在他看来,西尔弗莫名其妙的发难,对他们不讲道理地大打出手,实在非常可恶。而对于西尔弗来说,自己被他们这样不礼貌地评头论足,也实在是大受侮辱,殴打他们一顿实属手下留情。 最后是维斯分开了他们,虽说在劝架的时候还挨了西尔弗一拳头。他颇为珍视日日夜夜都要用珍珠粉花露保养的脸蛋瞬间淤青起来,维斯也火冒三丈,喊来数个帮手将其制服在地。 西尔弗被按在地上,还是不肯就范,带着仇视与愤恨地注视着他们每一个人。维斯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指,又像给小猫擦脸一样嫌弃地擦了擦她的面颊,随后像是忽然注意到一样的:“你怎么吃脏掉的面包?” “……” 西尔弗忽然噎住了。她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一直藏在怀里,不肯多吃的奶黄包,已经脏兮兮地滚满了灰尘。但她还是宝贝地抱在怀里,不肯松手。 在找不到姐姐之后,她已经饿了好几天肚子了。 “你们捡到她,只想着把她搓干净了,压榨价值,卖个好价钱,”维斯顿眉,“她都快饿死了,你们只想着她有什么用。” 勃伦与格林霎时间说不出话来了。送来西尔弗的侍从们也一言不发。 西尔弗抬着脸,那个时候很突然地,豆大的泪珠就顺着面颊滚落下来。再次布满灰尘脏兮兮的小脸上出现了两条明显的泪痕,她的眼睛明亮得惊人。 那也是她从在维斯手底下做事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人其实长得没有很难看。 议会的人后面把她打包给维斯做侍卫,她也没有多抗拒,甚至在不久后进入了尤克特拉希尔,成为“蓝血”中的一员。 维斯对待他们其实很不错,有饭吃有水喝,也有干净的衣服穿。他也懒得多使唤他们,他每天在忙碌的事情什么人也不知道。 好吧,平心而论,西尔弗对自己的雇主还是很满意的。 但是她一点也不想要再见到把自己引荐给雇主的议会。 “不想见。”西尔弗说,又把头低下去,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而出人意料的是,这次的诃冬却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大发雷霆,而是低下头去,虚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柔声道:“那好吧。” 西尔弗其实是有点莫名其妙的。她也没想到凡事都要深思熟虑细细斟酌的诃冬·利维坦今天居然这样的好说话,这实在是有够不正常的。但是她也懒得追问,免得惹祸上身,她最怕麻烦了。 于是这件事就被短暂地揭过了,回去的路上她还碰见了奥佩娅,维斯的青梅竹马,据说不久之后他们会结婚——是据谁说的,应该是潜移默化的默认。 奥佩娅倒是不大喜欢她。每次碰面都是一副沉默的敌视神色,难道她认为自己会伤害她吗?西尔弗百思不得其解,勃伦说奥佩娅只是因为害羞—— 可具体有什么好羞涩的呢?西尔弗想不懂。 而这次的碰面,奥佩娅对待她确实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似乎有什么要说的话,一直到了餐厅,她端起了托盘,在盘子里加了致死量的奶油奶酪的时候,这人还是在西尔弗身后做一个沉默的跟屁虫。 最后西尔弗终于忍无可忍,放下手里的东西,和她面对面对峙。 “你到底要说什么话?” 奥佩娅神色慌乱,最后还是说:“我,我想要和你说说话。” “说什么?”西尔弗觉得莫名。 “你……你喜欢《生理解剖》吗?”奥佩娅嗫嚅道。 西尔弗不甚在意地看了眼自己的课本,奥佩娅的眼睛也在看那里。视线交汇的一瞬间,对方像是被烫到一样匆匆忙忙地移开了视线。 “还好吧。”西尔弗说,“我喜欢切东西。” “……噢。”奥佩娅说,似乎在酝酿什么,最后鼓起勇气,“你和会长他们,一起去了边陲……” “对。”西尔弗不明白她的欲言又止,现在已经有点失去耐心。她抓着托盘就要离开,奥佩娅却再次抓住了她。 “你,你离开这里吧。”奥佩娅说,“我会送你一把新的……漂亮的刀。” “?” 西尔弗很是莫名,她开始怀疑对方是否还是正常的。但是疑问的话还没说出来,哒哒的高跟鞋声已经先一步响了起来。 来人金发紫眸,白净挺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红框眼镜。见到她的那一刻眼前一亮,那是她们的学姐,梅拉达·巴哈姆特,一个很优秀的红人,据说毕业后她就会直接留校实习。 “天哪,希里,佩拉。”梅拉达故作亲昵地揽住二人的胳膊,“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她有话要和我说。”西尔弗对于这人并不算亲密,也不算疏远,但现在用她来摆脱半天不说重点的奥佩娅这人正是一个好选择,“……学姐,你有事和我说嘛?” “噢,当然。”梅拉达笑起来,她的紫眸有点羞赧地弯了一点,“不过我们得悄悄地说。” “好。”西尔弗点点头,看了眼奥佩娅,“你走吧。” “我……”奥佩娅何等冰雪聪明,自然知道看似无害的梅拉达心里究竟在憋着什么坏,甚至在打发自己离开的时候都巧妙地叫西尔弗出面。 不过西尔弗自然是意料不到的。 “——不可以!” 眼见着二人就要离开,奥佩娅赶忙出声打断。 西尔弗很是迷茫,但还是回过头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实在是很莫名其妙,可偏偏奥佩娅一直不给确定的答案。就算她懒得计较,也不想被一直打扰到这个地步。 “……我想只和你一个人说。”奥佩娅憋了半天,最后只是道。 梅拉达无言地挑了挑眉:“看来我不大受欢迎呢。” 她只是在开玩笑。毕竟她是全校公认的最欢迎的top1。 “那等之后吧。”西尔弗说,“我现在有事。” 奥佩娅咬紧嘴唇,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的,不然就来不及了。可她们从来都没有真正熟稔过。 那个冷着脸,霜雪一样的漂亮女孩,从来都没有真正把她放在眼里过。即便她们已经相处过许久,却从来没有真正说过完整的话。甚至这么些日子她们说的话加起来,都没有今天她欲言又止说得多。 西尔弗和她也没有那样亲密。 她也从来不是西尔弗的重要选项…… 提醒她的事情,真的是要由她来做吗? 奥佩娅犹豫起来,也正是因此,她失去了最后同西尔弗搭话,阻止二人离开的机会。 那扇高大的松木门被轻轻推开,又被忽然席卷来的风重重拍上,西尔弗单薄瘦削的背影被室外的阴影彻底吞没,而自己头顶亮起来的吊灯却晃得她头晕目眩。 明与暗就在这样一瞬间无比分明了。 第154章 反语 其实在这件事情发生前,并没有任何人支持的。 无论是西尔弗的周边人,甚至只是和她并不熟稔的同学,也不同意把强大孤傲的西尔弗当作单纯的物种繁衍种子,再美曰其名这是对于她处罚的替代品。 怎么会有这样恶劣的办法来伤害她呢? 她是自由,是孤独的。用这样的手段困住她,无异于折断隼鸟的翅膀。 稍微有那么一些同理心的人,也会激烈地谴责这样的行为。更何况她足够珍贵,足够难得,为了什么可笑的借口来对她施以处罚,实在是过于可耻。 西尔弗身边的知情者也在为此努力,他们选择以无声的手段对她伸出援手。即便西尔弗本人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认为,叫她知道这些事情,莫名太过于残忍。 勃伦与格林的抗争最为显着,也许这是和他们朝夕相处多日有关。他们三个依靠着共同在维斯手底下讨生活的情谊,可以算是患难之交。即便他们的努力在大多数人眼里只是微不足道的,尚未成熟,离开校园温巢的孩子,所说出的话又有什么人能听呢? 到了这个时候,所有人反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他们的不成熟,甚至正视了他们的孩子身份。可是在对西尔弗做出审判的时候,他们却都默契地忽略了她还是个孩子。 也许这个时候,维斯的话会更有效一些。即便同样是孩子,他也拥有着能够压倒人的权势。这样的权势有的时候能杀死同样的权贵,有的时候能够要来喜欢的甜酪,有的时候只能换来繁重冗杂的课程。 而现在,这样的权势什么都没有做——不是不能,而是没有做。 维斯对于即将受刑的西尔弗表现出了出奇的淡漠,似乎在他眼中,即将招受苦难的西尔弗对他来说什么也不是,他的注意力只在自己不久后的婚礼上。 首领的薄情实在是出人意料,毕竟在很多人看来,维斯是个很温和的领导,对待每个人他都展现出了十成十的耐心与细致,在第一次见到西尔弗的时候,每个人都在注意她霜白的头发与眼睛,他却看到了她藏匿在怀里肮脏的面包。 只是为了那叫西尔弗遭受苦痛,奥佩娅沉默难言才换来的婚礼,维斯就要展现出这样的疏离吗? 再者说,为了她做点什么,也一点不影响这场婚礼。 大家都对此颇有微词。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由于维斯的毫无作为,抑或是最后一刻,梅拉达的推波助澜,总之西尔弗并没有反抗,堪称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毕竟挣扎也没有什么用处。”她想,继续在她的破烂本子上涂涂画画。 她被桎梏在高高的塔顶,除了繁育之外不需要思考任何事。她的身侧有她喜欢或不喜欢的书,每天都有身着绫罗的仆役捧来琳琅的漂亮食物与服饰,经过层层筛选过的许多纯血统来到她的高塔里。 西尔弗的塔顶画着一个巨大的鲜红的苹果,它娇艳鲜红,可以看到果皮上细密的脉络,仿佛轻轻一咬开就有新鲜的成熟汁水充盈口腔。她雪白的眼睛里无法印出任何人的影子,即便那些人曾经大多是她的同窗。 身为“蓝血”,或是前“蓝血”中的一员,西尔弗的美丽与孤傲叫尤克特拉希尔的每一个人都印象深刻,即便是被桎梏于高塔之上,身份从“蓝血”中那个冷淡的天才少女变成了用作配种的银龙,她也始终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无论是做什么样的事情她都始终冷静。 有许多暗自倾慕她的人来到这座高塔里,看见西尔弗包裹在白狐绒披风里,裸露在外的皮肤像是受伤般红肿。但她从不在意,仰面上看的时候,天花板里的那颗苹果便倒映在她的瞳仁里,伴随着动作起起伏伏。 怎么会这样残忍,这样不幸呢。每个人见到这一幕都会这样想的。霜雪一样干净美好的少女,最后被强硬地逼迫,落得到了这个下场。大家再提起她的时候,不会说她的美丽,她的优秀,她的倨傲,只会带着惋惜,带着叹惋,甚至还有人言辞下流。 西尔弗就一直被桎梏在高塔之上,不分日夜。 那一天梅拉达来看望她,带来了一篮子新鲜的苹果。她已经留任成为尤克特拉希尔的教授了,不久后会被议会提携,成为管理层的一员。这和她当时在西尔弗事情上的果断脱不了关系。 在那样多反对意见当中,梅拉达的赞同显得颇为难得。虽然她的赞同并不是真的赞同,只是为了得到议会众人的赞许,得到自己日后在学校中的机会。 西尔弗似乎就成了她前进道路上的牺牲品。 不过就算没有她,这个决定还是早晚会落实的。毕竟这个世界上只有这样一只银龙,她是那样孤独。她的存在是需要保护,需要珍惜的,她注定不可能像是其他人一样普通,她的存在要在她短暂的生命中发挥最大价值。 所以说,处罚西尔弗擅自帮助异族只是个幌子,但是配种工作却是要一直进行下去的。 “我听他们说,你不吃东西。”梅拉达说,把手上的果篮放到一旁,“这可不行。你的身体会垮掉的。” 西尔弗抬起雪白的瞳仁望向她,她的半边面上已经逐渐龙化,生满了霜白的鳞片。她花了一段时间理解她的话,最后拿出自己的小册子,目光平静:“也许是这样。” “但是我已经很久没有真的饿过了……”她喃喃道,“饥饿又是什么呢?” 梅拉达的眼中流露出一点细软的不忍来。她几乎不敢再去看她迷茫的小脸,觉得这一切对待她来说实在是过于残忍。可自己偏偏是加害者——她知道自己行为的恶劣,但是她为了自己,还是这样做了。 她是最没有资格同情她的。 于是梅拉达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强迫她继续好好吃饭,只是把自己的制服外套解下来,披在了对方瘦削的肩头。对方的皮肤冰冷得像是冰,指腹刚触及到她就忍不住一阵战栗。 “西尔弗。”梅拉达忽然开口了,“我也很久没有真的饿过了。” “……是吗?” “在我小的时候,我倒是成天挨饿。”梅拉达轻描淡写道,“因为我的血统并不纯粹,没有人真正在意过我的性命。就连我的母亲,在生下我之后,就把我抛弃了。” “我流落在异族的街头,所有人将我当作生长着奇异胎记的怪胎。我真的好饿好饿,什么东西我都能塞在嘴里。”梅拉达说,“野草,泥土,垃圾,塑料袋,能够填满胃里空虚的东西,我都要往嘴巴里塞。” “……那是很饿的。”西尔弗说。 梅拉达道:“对呀,我真的很饿。” 她的眼皮垂下来,“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来到尼伯龙根,没有来到尤克特拉希尔。这里的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是陌生的。” “直到我被找到了。”她轻轻地说,抚摸过自己半张脸上玫红色的鳞片,“他们让我知道了,我不是个怪物——我肮脏混杂的血统中,也有强大的部分。” “我来到了尼伯龙根,来到了尤克特拉希尔。这里是我真正的家乡,我真正属于的地方。”梅拉达说,“我想要留在这里。” 西尔弗似乎已经听不明白她的话了,只是怔愣地点头。 “虽然还是因为我的血统,我没有被你们任何一方接纳——无论是学生会,还是‘蓝血’。”梅拉达动情道,“可我是那样爱你们。” “我羡慕你。西尔弗。”她说,“你有着那样高的天赋,你被所有人所畏惧,被所有人敬仰,没有人会不知道你。” 西尔弗好半天才嗯了一句。 “我知道你的痛苦……如果你因此痛苦。”梅拉达苦笑一声,“不过大家应该都会因为这个痛苦吧?没关系……你要是想要憎恨,就憎恨我好了。” “至少在这一刻……” 至少在这一刻,她真心实意地为她感到难过,甚至想要解救她的灵魂。 可惜这样的想法实在是有够可笑,只不过是鳄鱼的眼泪罢了。 她有什么资格为她哀悼呢? “……” 意料之中的回答,无论是勃然大怒还是冷嘲热讽,在这一刻都没有发生。一只冰凉柔软的小手碰到了她的头顶,轻轻地摩挲起来。她皎白手腕上的银铃清脆地响动。 梅拉达意外地抬起头来,看到西尔弗平静的眼睛:“不要难过。” “……” 梅拉达难以用言语表述那一刻心灵的震撼。明明身处于所有人用暧昧,下流语气提到的高塔之中,他们头顶是代表审判与罪恶的邪恶苹果,西尔弗裸露在外的肩头上甚至还有尚未彻底褪去的红痕,她自己穿着伪善的学院制服,但霜白的少女,在此时此刻像是天使一样纯洁美丽。 也似乎是在这一刻,她的灵魂仿佛被什么东西彻底宽恕了。那样轻柔的抚摸,叫她在一瞬间,泪流满面。 - 维斯并没有前往见证人龙同盟正式落地的订婚宴,这一点倒是叫所有人大跌眼镜。毕竟他先前似乎投注了所有的精力在这场订婚宴当中,就连自己的亲信西尔弗被桎梏于高塔时,也没有分给任何眼神。 而现在他却完全没有露面,在临行当天几乎是凭空失踪,议会中的众人感到丢脸,正大发雷霆。 不过即便大发雷霆,他们这一支小队还是要在婚礼当天渡过皮兹海峡,前往凯尔特公国。骂骂咧咧的队伍在出行道路上遇见外人却还要撑出微笑来,实在有够滑稽。 而比起这个,这支同行小队中,除了维斯以外,也凭空消失了几个人,但一时之间却没有任何人发现。 勃伦勾着格林的脖子,正在空中心惊胆战地飞檐走壁。他抓得死紧,因为稍微松懈就会直接从万米高的塔楼上坠落下来。而他抱住的格林却一点都没精力管他的性命,因为他的两只手都在高塔边缘专心致志地敲敲打打。 “能搞定嘛?”勃伦在他耳边吐气,用气音问他。 “你安静点就可以。”格林不耐烦地说。 勃伦闻言噤声,抱住他的脖子不再乱动弹。格林皱着眉头在边沿上来回调试,最后终于咔吧一声,有什么东西悉悉索索地掉落一地,眼前看不见的空气墙也终于烟消云散了。 桎梏西尔弗的高塔即便在议会大部分精干离开后也戒备森严,首当其冲的就是笼罩在整个高塔之外看不见的空气墙。 不过对于格林来说,只是一个巧劲而已。毕竟他师从的瑟茜,是高塔制造者之一。 “可以进去了嘛?”眼见着面前的阻碍破碎,勃伦立即迫不及待地伸出脑袋。 “小心点。”格林说,随后几下翻过窗户。勃伦也慢吞吞地被他拉了过去。 “老大知道这回事肯定得炒了我们……”勃伦嘀嘀咕咕,“欸,格林,我们被炒了的话,你想不想和我回老家——” “不想。”格林迅速道,“别吵了。快跟上来。” 勃伦长长噢了一声,还是老实地跟在了他的屁股后面。 在西尔弗被桎梏于高塔的时候,他们就思忖着要怎么把人救出来了。虽然这样的举动没有得到任何一方面的支持,甚至施行起来也是举步维艰。 不过没做过谁又知道呢。 总有一点可能的。 要是这一点可能的余地都不给他们的老朋友,是不是过于薄情了呢? 当然维斯的想法是不受控制的。 第155章 披风 高塔中守卫并不算严密。四面围着高大的玫瑰窗,光线透过时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在大理石铺就的道路上晕开无数彩虹的光点,显出难以言喻的神圣与寂寥来。 勃伦和格林在先前西尔弗刚被关进高塔的时候,就曾受到过议会筛选,邀请他们成为采撷银龙中的一员。 不过他们都没有这方面的兴趣,过去了也只是和西尔弗说说话。虽然这没心眼的少女并没有想和他们说话的意思。 她的身体在长久的磨折与封闭中变得越发衰弱,也逐渐龙化,半边脸上也逐渐浮出鳞片。这是她日益枯萎的表现。 “好吧,这些日子见到的西尔弗,我过去几年都没见过。”勃伦说,他难得看上去忧心忡忡,“要是不把她救出来,我觉得她会非常痛苦的——” “所以我们会在这里。”格林说,低头毁掉了面前大门上的识别咒语,直接推开了门,“只有几分钟——!!!”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忽然就被身后的勃伦强硬地摁住。他发出了几声意义不明的哼唧声,然后被摁在了边上的阴影里。 格林被他摁得面红耳赤,而勃伦本身就是个不定时胡乱犯病的主儿,鉴于他的诸多前科,格林很是不满地回过头去瞪他一眼。 勃伦赶忙小声替自己解释:“你看那里。” 格林闻言一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在这里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奥佩娅?……” 格林显然也很是意外。毕竟在他们印象里,这位“蓝血”的外交人员,平日里总是冰着一张脸,对于什么都不甚在意。 即便他们几个都算是和维斯一起长大的,但是他们对于这个寡言的小姑娘从来都不甚熟悉,她也没有一点让他们熟悉的意思,平日里只贴着维斯,那时候不少人开过他们之间的玩笑。 不过维斯的身边不久后多了西尔弗,甚至很快又和一个异族定下了婚约,奥佩娅的一切不可言说与专属于青梅竹马的调笑,也就成为过去式了。 而西尔弗和奥佩娅,她们两个平日里又会有什么交集呢? 格林想不出来,勃伦自然也没有思路。他兢兢业业地摁住面前的格林,提醒他要冷静,不要轻举妄动。 格林自然不会那样冲动。二人沉默地蜷缩进角落。 意料之外,这座高塔的守卫中居然录入了奥佩娅的信息。她很轻易地就打开了方才格林准备费大力气撬开的大门,合拢的那一刻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二人迫不及待地挨了过去,看见奥佩娅步调轻快,她一身利落的戎装在他们眼里是很少见的,毕竟作为“蓝血”的外交花瓶,她打扮得向来端庄华美,就连每一根头发丝都是无花果精油的芬芳。 而今天的她却摒弃了那些华美无用的装饰,收拾得干净利落,头发也在最顶上挽成了一个一丝不苟的髻。她轻快的步子几乎是在舞蹈,她足尖轻快,高耸四格窗中倾落下来的阳光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清丽玲珑。 “她怎么没去订婚宴呢?”勃伦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对。 是啊,整个尼伯龙根,除了忽然失踪的维斯本人,应该所有稍微有点名头的人,都去了大陆的另一边。 奥佩娅作为“蓝血”的形象门面,自然而然也收到了邀请。 “她和我们一样跑出来了吗?”勃伦说,“可她要做什么?——她也要帮西尔弗吗?” 可是她们一点交集也没有……硬要说的话,奥佩娅有段时间很想要和西尔弗说话,但是总是羞于表达。而西尔弗却木得一点也没注意到。 这样也算吗? 冒着被千刀万剐,被遗弃的风险,来到高塔这里,就为了拯救一个不算熟悉的人? 勃伦不敢想。 他和格林前来的很大部分原因,是他们确实交情匪浅,而他们也不忍再看着昔日同伴被侵害成这副模样。他们也自然有所退路,这个世界这样大,他们还能躲到很多地方,至少身边还有一个同伴,怎么也说不上太孤独。 但奥佩娅呢? 她家教严苛,父母也都是传统保守的纯血统,世世代代都为蓝血做着“花瓶门面”的社交工作,要是她被逮捕被发现了,是绝对会被所有人放弃的一个。 她怎么会来? 勃伦和格林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而奥佩娅并无所感,她在反光的玻璃上稍加整理了一下表情,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面前最后一道纯白的大门。无数被筛选出的天之骄子都曾经这样推开高塔的门,望见正面着自己的巨大苹果,以及鲜红苹果下雪白的西尔弗。 之后他们就要堕落,随后指责是洁白的少女引诱了自己,而他们做着再神圣不过的伟大事情。 “我——” “我来了。” 奥佩娅的声音响起来,不算太大,但明显带着雀跃。正在白狐裘中浅眠的西尔弗很快被惊醒,她迷蒙地抬起雪白的眼睛,有点迷茫地望着她。雪色的瞳仁中已经生出了一层翳,像是蝴蝶的薄翅,稍一眨眼就会被轻易穿破。 多少天了呢? 这样昼夜不分的日子。 “……” 西尔弗似乎是动了动嘴唇,想要说话,但是只发出了意味不明的音节。而可以肯定的,是她很意外奥佩娅突然的出现。 她怎么会在这里呢? 面前的奥佩娅并没有解释这一点,只是快步上前,解开了自己戎装上过长的天鹅绒披风,将它两侧的系带围在了面前少女过分瘦削的肩膀上。 “我们走吧。”奥佩娅沉声道,“船已经准备好了。梅拉达会帮我们盯着人。” “?……” “我天!”在暗处的勃伦捕捉到这一惊人的信息,霎时间瞪大了眼睛,“她们要带着西尔弗逃跑?——还有梅拉达?” 梅拉达是他们这里出了名的守规矩,可以直接抓去拍模范宣传片的人物。也是很难得的,无论议会那帮老古板还是同级生,都非常喜欢的学生。 她居然会帮西尔弗逃跑吗? 她明明是把西尔弗抓到这里来的重要推手! 勃伦一时间情绪复杂,而身侧的格林已经在捏焰,阴沉道:“她们绝对没那么好心!” 勃伦也赞同对方的判断。毕竟这两个人与西尔弗交情不深,而梅拉达还有前科。要是西尔弗真的和她们走了,那一定会面临着不小的风险—— 可这样的举动,究竟是由谁示意的呢? 议会的判断已经非常清晰,他们希望西尔弗为他们孕育出新的银龙来。他们现在也已经前往了凯尔特大陆,远渡皮兹海峡,这样一支小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迅速赶来,而转移西尔弗肯定不是一个人就能做出的决定—— 如果并不是议会授意的,那么就是这两个人自己的打算? 勃伦一时间有点不确定。 而格林已经先一步做出决定:“你出去吸引她的注意,我把人困住——” “诶诶,这是不是太冲动……”勃伦欲言又止。 “冲动什么?”格林说,“再晚些人都要走掉——” 他的话还没说完,勃伦已经先一步摁住了他:“西尔弗,她说不定不会答应的……” “不答应又怎么样?”格林有些焦躁,“她们像是会好好说话的样子么?……”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西尔弗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了起来。身侧勃伦上蹿下跳想要抓住格林的胳膊也在这一刻凝固住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被按下了停止键,再次缩回了阴暗的角落中一言不发,沉默地僵持着等待对方的回复。 “为什么坐船?”她问。 奥佩娅显然没料到她的问题,但很快道:“现在只能走水路才好逃跑——如果要是直接离开,一定会被发现的……” 她有点局促,在面对多少大人物的聚会以及眼花缭乱的盛宴上都没有紧张过的面容,在这个雪白沉默的少女面前变得格外慌乱——像是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我们会渡过永恒之海,一直把你送到极寒之地……我知道你们其实不大怕冷的,那里很安静,也没有什么危险。” “梅拉达在那里有个好朋友,他们会很热心地招待你。要是觉得闷了,也可以去精灵们的森林,那个地方离得不怎么远。” “要是谁想要找你,需要花费很多的力气……我会告诉其他人你已经死了……” 奥佩娅磕磕绊绊地说着,她的头逐渐低到胸口,金色的发旋一言不发。她没有去看西尔弗的眼睛,因为她直觉对方对这一切漠不关心。 就像是勃伦先前说的那样,西尔弗对待出逃并没有多少的热忱。 “为什么要逃跑?”西尔弗问。 “……”奥佩娅纠结一下,“因为你很痛苦。” “……” 西尔弗沉默了,最后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痛不痛苦。” 她垂头注视着自己粉红色的指尖,口气惆怅而渺远:“我只是觉得有点寂寞。” “我好想念一个人。”西尔弗说,“在他们找我前,我都没有意识到,我比想象得还要想念她。” “他们说,西尔弗·提亚,没有任何东西能是一座孤岛。”她轻轻地说,似乎是许久没说话了,她说话显得吃力又磕绊,“可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头银龙了。而你的血统远没有你姐姐的纯粹。” “姐姐。我想我好久没有想到她了。”西尔弗说,“不要忘记她,不能忘记她。我以为自己可以做到的,可是我总是想不起她的名字,还有她的模样。” “他们说得很对,没有什么能是一座孤岛。”她垂下眼皮,“姐姐离开了之后,我还活在这里。”她轻轻地,把雪白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 “我是她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可是我找不到她了。”西尔弗说,“姐姐比我想象得还要重要。” “其实他们也没有说错任何话。”西尔弗轻声道,“我做错了事情,姐姐离开了我,我身边没有人能比得上她,我也没有任何可以多做的事情了。那要是和他们说的那样,为这个世界留下其他证明呢?也许对于姐姐也是件好事——” “可这不需要你牺牲自己!”奥佩娅一下子拔高了音调,“你!这一切和你没有关系!你是无辜的!他们……他们甚至是杀死艾希莉娅的凶手!他们,他们怎么有资格对你说出这样的话?!” “……” “艾希莉娅……” 西尔弗轻轻喃喃,如梦初醒一般:“对呀,她是叫这个名字的。” 奥佩娅的心脏逐渐寒冷起来,像是忽然被攥住随后毋庸置疑地被用力沉入了冰窖。她发觉到有什么东西,鲜活的东西,正在慢慢地从面前这个雪白的少女身体里爬走,只留下一具冰凉的行尸走肉。 “和我走!”她终于忍无可忍,几步上前,抓住她纤细的手腕,“要来不及了!……” “……” “西尔弗,之后会好起来的。”奥佩娅见她被摧残得已然变形的脸,有些不忍。 “……我没有之后了。”西尔弗终于轻声呜咽起来,她秀白的面孔上很快沾满了晶莹的泪滴,“在这里。我没有之后了。” 她轻轻摁住自己略微隆起的小腹,泪流满面。 “……你……”奥佩娅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没有料到这一点。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强硬地抓过她的手:“没关系的。我们还可以离开这里……会有人照顾你的,也会有人……照顾这个孩子的。” “……” “它,它会是全新的生命。”奥佩娅说,“它只属于你。” “……我不会走的。”西尔弗抽回了自己的手,平静道。 “你……”奥佩娅噎住了,但还是不死心,“可是……” “你走吧。”西尔弗说,霜白的面孔冷下来只显得薄情, “奥佩娅,你真是奇怪。” “……” “我们并不相熟,甚至你憎恶我抢走了首领身边的位置。”西尔弗道,“你想要成为他身边最特别的那一个,可我出现后你就不是了。无论是多少年青梅竹马的情谊,还是所有人默认的约定俗成,都和你没有关系了。” “我没有!”奥佩娅猛然抬起头来。 “肯定是有的吧。”西尔弗道,“你讨厌我,不是吗?” “我……” “你不适合拯救者的角色,你也没有必要来救我。”西尔弗说,眼睛里忽然带上了哀伤,但是异常浅淡,就像是被轻轻撇过的一道水痕。 “你走吧。我不会和你走。” “就算要逃跑,我也不需要你的帮忙。” “……你……” “……”奥佩娅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待遇,不会有人对她这样的女孩冷眼相待,更别说这样折损她。她生出了偌大被嘲弄被侮辱的怨恨来,怎么也不敢相信那冰雪般通透的西尔弗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真是个蠢货!”她气急,跺了跺脚,“你真是——不分好坏!” 西尔弗没有答话。 “你早晚会后悔!”奥佩娅高声道,“在经历长久的痛苦之后,你绝对会后悔拒绝了这次的机会!你!——” 她似乎是说不出更恶毒的话来,但已经被气得面色绯红。西尔弗没有回话,只是稍加颔首,随后把身上的天鹅绒披风抖落在地。 巨大的鲜红色遮天蔽日,从最高级的台阶上挥舞落下,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都变成了这仿佛被遗弃了的鲜红。 奥佩娅觉得被她抛下的并不只是自己的披风,还有她热忱的不可言说的心。 “你!” 奥佩娅气得不行,竟是逼出了眼泪。她用力擦干眼泪,随后捡起自己的披风,随后夺门而去! 第156章 演说 “之后的事情,就是西尔弗发现了我们偷听的两个人。”勃伦说,“那个时候我已经准备撤退了,毕竟西尔弗看起来态度坚决,我总不能把她打晕了直接带走——” 格拉德蹙眉:“格林杀死了她?” “当然不是!”勃伦立即拔高声调反驳,但话到后面还是心虚地低了下去,“……我不知道后面的情况了。西尔弗只和格林一个人说了。” “……什么意思?” “就是他们叫我滚出去。”勃伦说,有点气恼,“他们就说了很多话。一直到大家从订婚宴会上回来。” 格拉德没有回话,因为他的订婚宴也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至少对他来说。 不过倒不是因为维斯没有到场,只是因为他被一个不认识的人摁在阁楼里亲了一天,直接错过了这次订婚宴。 最后到场的时候仪式已经结束,那个时候他还心虚自己的缺席,倒没想到原来维斯也不在。 ……那是他的初吻。 不过这时候显然不是回忆的时候,他很快继续问:“西尔弗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产。”这个时候瑟茜开口了,她又卷了一卷烟草,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缭绕,“在议会回来的那个晚上,她大出血休克死去了。” “格林·弗雷是她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瑟茜说,“所以许多人诟病这一点。” “不过肯定不会是格林做的……”勃伦纠结道,“他没有任何理由这样做。西尔弗和我们又没有什么矛盾……” “不过,至少能知道奥佩娅对西尔弗的执念从何而来。”瑟茜吸了一口烟,“所以要把她救出来肯定很麻烦。” “……西尔弗去世的那个晚上,她变得特别可怕。”勃伦喃喃道,“她这些日子一直关注‘白色污染’,也是因为西尔弗……” “……安吉特,就是那个孩子?”格拉德问。 “……是。不过她也很奇怪。”勃伦道,“她的力量无法控制,在她出生那天,就发动了第一次白色污染,在场的所有人,除了格林以外都死掉了。” “你这样说,显得弗雷更可疑了。”瑟茜吸了口烟,嗤笑道。 “我都说了,我相信格林!”勃伦大声道,“就算很可疑,但是也绝对不会是他做的……” “如果是他做的,我就会先一步弄死他。”瑟茜冷淡地说。 “……”勃伦说,“我知道,这就是你要做他老师的缘故。” 二人本欲继续答话,医务室的门忽然就被从外推开。 来人是梅拉达,她面色凝重,看起来似乎正面临着什么紧急的危难。而他们如今面临的“白色污染”,也确实是件异常棘手的危难。 “好了先生们女士们,我们现在得赶紧准备起来了。”梅拉达仍旧面色惨白,但已经竭力维持住了声调里的平静,“外面的情况可一点不容喘息……” “要准备什么?”瑟茜先开口,但语气里一点不客气,“现在的情况,是你准备一下就能够应付来的吗?” “好了芬里尔,我们不能短暂地休战吗?”梅拉达看起来非常疲惫,“这所学校需要我们。” “噢,我可不想为它做任何事。”瑟茜无不讥讽道,“我可没有你那样深厚的集体荣誉感。” “但学生们都等着我们呢。”梅拉达说,似乎不想和她多费口舌,而是转向了一旁的勃伦与格拉德,“如何呢?你们问明白了吗?找到救兵了吗?” 格拉德摇了摇头。 梅拉达早有预料,但这次她竭力遏制住了自己想要晕倒的冲动,而是气若游丝道:“我们去礼堂吧。” - 现在的礼堂在突如其来的拉铃后聚集了不少人,学生们大多还套着睡衣睡裤,肩膀擦着肩膀,紧张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方才收拾好心情的梅拉达已经换上了制服裙,鼻梁上架好了无框眼镜,显得雷厉风行。不过她的内心仍旧凌乱得像是垃圾场,在扫过场下一帮痴呆懵懂的学生时,差一点没缓过来又要昏倒了。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能干的全跑了! 在场的这几个又都不听她的话! 先不说一直和她不对付,冷眼的瑟茜·芬里尔,那个一心只惦记着出走同伴,手无缚鸡之力的勃伦·芬里尔,还有那个一心只有秘宝专注于撬各方墙角的格拉德,没一个人顶事,也没一个人好糊弄的。 这所学校还是完蛋吧。 梅拉达沧桑地叹了口气,濒临崩溃。但在抓住发声话筒时,流淌出的声音却是镇定且有力量的:“‘白色污染’发展到这个规模,显然是我们不愿看到也无法预料的,但越到了危机关头,我们越要团结一致,勇敢抗争。” 她疲惫地翻动自己身侧的便利签:“议会已经得知了这边的情况,会为我们增派援军。但在‘白色污染’的裹挟之下,我们还是举步维艰,甚至,我们还短暂地失去了奥佩娅——但这一切并不能够打倒我们。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能够克服这次的危机——” “教授,可是没有人能在‘白色污染’中活下来。”有个声音平静地传出来。 居然是谢伊。 他举起手的动作非常自然,发声也清晰自如。台下本就因此惧怕的学生们听到这番话不可避免地再次恐慌起来,开始人挤人地窃窃私语,对于梅拉达刚才一番明显苍白的话也表现出了质疑。 勃伦也意外,他是认识谢伊的,偏过头来问:“你那个朋友,他怎么突然就出头了?” 格拉德自然也不知道,他也确实不大清楚谢伊究竟是个什么立场,也不知道他这是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来。 谢伊说出这样引发轩然大波的话后,只是平静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他的身侧是紧张地攥住他胳膊的伊利斯。 “梅拉达要爆炸了。”勃伦面色凝重。 果不其然,台上的梅拉达一瞬间面色惨白,但还是竭力在这一片混乱中维持秩序。但落下的恐慌绝对不是简单的只言片语就能消弭的,更何况还是在曾经可怖的“白色污染”之下 。 即便没有人曾经真正经历过这场可怖的灾难,但是这仍旧给他们带来了偌大的恐惧。在对死的恐惧面前,也没有任何话能够管用。 “够了!” 奥丁的声音拔高起来,一下子使得礼堂中安静下来。 “在这种时候自乱阵脚,能有什么用处?”他不耐道,“你们抱怨,你们害怕,你们不想死,在场的哪个人想要死?!” “……” 场面顿时凝滞起来,大家意识到对方说得有道理。而奥丁毕竟也是学生会的主席,在维斯与奥佩娅缺席的情况下,他出来主持大局也确实叫人多少感到心安。 “你说得倒轻易。”伊利斯很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又能为我们做什么呢?要知道,那东西是你跟丢的,我们才要经历这档子风险!” “……” “噢,是的。” “是主席把那东西放进来的……” “天呐,我们本来不用死的……” “原来是这样吗?” “……” 台下的风向在霎那间再次逆转。被扣了一顶大帽子的奥丁哑口无言,也很诧异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个反驳他的女孩。他深深地注视着伊利斯,认出她就是不久前“白色污染”的第一个受害者。 因为曾经经历过的痛苦,所以本能地对他感到厌恶吗? 毕竟“白色污染”确实多少与他有关…… 奥丁顿时像是被生硬地摁下了暂停键钮,无法再反驳对方的话。而他的沉默无疑造成了新的恐慌,不少人已经想要冲出礼堂赶紧逃命了,场下的不少人的面颊上已经泛起了薄薄一层鳞片。 “她怎么也……”勃伦欲言又止。 格拉德忍无可忍。这并不是奥丁的错,他比谁都要清楚。虽然他没有惹祸上身的爱好,但是他做了的事情并不愿意叫任何一方背锅,即便那是对他并不客气的奥丁。 可还没等到格拉德出声为他辩驳,台上的梅拉达忽然出声了。 “都不要吵了!” 她的声音强硬毋容置疑,她抬手拔掉了发丝间的发簪,一头如瀑般的明亮的金发直接倾泻到肩头。那无框眼镜也被她随手丢到一旁,那双魅惑的摄人心魄的紫眸此时此刻熠熠生辉。 “我知道大家感到恐慌,感到害怕。这是很正常的,我们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无人能克服的危机。”她沉声道, “我们团结在一起,勇往直前,可能也不能够改变任何事。毕竟我们面临着的是这样可怕的东西,我们甚至无法捕捉它的实体。在之后的日子里,我们却要一直被这样的东西控制大脑,被它所污染。” “可我们在面临它之前,能做的,就只有四处逃窜,无所事事吗?” “不对吧?我们是强大的,辉煌的种族。”梅拉达低声道, “我们曾经被污染过,被挫折过,被毁灭过。但是我们还是坚强地挺了过来,没有彻底杀死我们的,只会成为我们学习的一部分!'hinc lucem et pocula sacra'(于此饮光而充盈圣杯),我们能做的绝对不止这一点!” 台下终于在一阵阵躁动后安静了下来,大家似乎真的被台上慷慨激昂的演讲所打动了。他们逐渐平静下来,面上也不再浮动鳞片,而是安静地依靠着身边同伴的肩膀。 “我们的同伴还在受那东西的折磨,我们只想着逃跑吗?”梅拉达反问,“奥佩娅为我们,为整个尤克特拉希尔究竟做了什么,做了多少,我们就能这样轻飘飘地放弃她吗?!” “——” “我知道大家是惧怕的。我和你们一样,我也不愿意死去。”梅拉达轻轻摁压自己的心口, “我才刚刚成为这个学校的教授,开始参与主要的管理事务。不久前,我还是这里的一名学生。尤克特拉希尔给了我新生,给了我活着的另一种可能性。我爱这里,我爱你们每一个人。” 她说到这里,已经不知道是谎话还是真心。但可以确信的是,梅拉达·巴哈姆特,此时此刻正因为这样的话热泪盈眶。 “我恳请大家,和我,和尤克特拉希尔站在一起!”梅拉达动情道,“我将和你们,和尤克特拉希尔一起,奋战到最后一刻!——直到龙王收走我的性命!” “……” 掌声雷动。 梅拉达低下头去,她金色的发旋沉默着一言不发,却像是已经说了千言万语。 第157章 重病 “白色污染”挟持了奥佩娅后始终萦绕在尤克特拉希尔的穹顶,在沉默当中伺机待发。 梅拉达在礼堂演说之后俨然成为了整个尤克特拉希尔的心脏,每个人都对她抱有诸多的信任与依赖。她也在此之后迅速地为整个尤克特拉希尔做好了应对“白色污染”的方案。 首先是防御。数支精英小队负责夜间的巡逻,严密地守卫着城堡的各个部分。其次是学生管理,所有课程中断,每个人出行都要有至少三个人结伴。 但通讯联系以及等待援兵到来,在这个时候却不大现实。 “白色污染”已经控制了整个尤克特拉希尔,他们即便身处于再熟悉不过的城堡当中,现在也像是独行于一座孤岛。 “必须等到它彻底褪去,或是被彻底击溃后,我们才能有机会。” 梅拉达面色凝重,“不过后者实在是艰难……” 除此之外,还有一支寻找被挟持的奥佩娅的队伍。这里的都是和她平日里有所交集的好友。 不过伊利斯并不在其中。 就连谢伊,也在这个时候凭空蒸发,不翼而飞。 这两人在梅拉达演说时忽然展现出的不配合实在是叫人大跌眼镜,而他们的忽然失踪也令人惶恐。 格拉德不知道为什么谢伊会突然和伊利斯配合着出演这场大戏,这实在是过于叫人费解。毕竟在他看来,谢伊似乎并不应该和自己站在对立面。 虽然这人早就有前科。 他思忖片刻,最终决定询问和他们一同前来的塔塔。 塔塔在这个时候还是有意地躲着他,并不乐意与他沟通。她套在尤克特拉希尔的制服裙里,脖子上系着红色的领带,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样融洽,似乎她天生就是这里的一员,而格拉德是个要来逼迫她说话的陌生人。 “……” 意识到这一点,格拉德有点微妙。 “我只是想问你,这段时间,有没有看到小谢。”格拉德木着脸,重复了自己的问题。 他也没想到自己对付这小兔子要再用上这副冷冰冰的脸色。 “……你问我隼?”塔塔咬着嘴唇,似是纠结,而好半天也没有下文。许久之后,格拉德终于忍无可忍:“你不想和我说话对么?” 塔塔没有回话。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格拉德冷嗤一声,“我只是问你一件很简单的事。如果你不知道,摇头就可以了。” “……我。我见过他。”塔塔低头攥紧了衣角,声音忽然就颤抖起来,“但是……” “但是?” “小骑士。”塔塔忽然神色严峻起来,“你,做过的事情,是不是要为此担负责任?” “?” “我,我是说。”塔塔垂下头,“……我不大想继续和你说话。” “……噢。” 格拉德嗤笑一声,倒没有继续问。反正不想和他说话也没什么,他并不在意对方对于自己的看法。即便在不久前他们之间还是逃出生天过命的交情,这只小兔子在某种程度上其实也不算是一个普通人。 但格拉德也无法,也没兴趣强求别人,对待他要多少的和善态度。 她不愿意说,他自然能找到愿意说的人。 “那你走吧。”格拉德轻描淡写道,“不想说也没关系。” 他说完话,但他走得比塔塔要更快。不知道这人到底是听见了什么话,以至于对待他的态度也变得云里雾里,格拉德懒得去纠正自己在别人那边的风评,也懒得为自己多解释。 这兔子要是觉得他们不是一路人,不愿意帮他的忙,他也无话可说。 “……虽然我不想和你说话,但是,但是……” 她“但是”了半天没结果,最后只变成了微弱的一句:“总之,这是有理由的。” 格拉德没再理会她的犹豫,很快地抽身离开了。 想要询问谢伊的情况,在整个尤克特拉希尔还是能找到人的。就像是先前同伊利斯一同回寝室,却见证了她遭受“白色污染”侵害的女孩。 那个女孩比伊利斯显得更加规矩胆怯,见到面的时候一直把脑袋下巴压在厚厚的羊毛毡围巾里。明明春寒已经过去,但她还是一副过分怕冷的模样。 “你们好。医生,主席,副主席,还有王妃。”女孩低头,神经质地搓着自己泛白的指节,“我知道的事情,都会和你们说的。” 他们这支寻找奥佩娅以及相关线索的小队,打头阵的是奥丁与托里斯。梅拉达实在是太过于忙碌,对于这些事情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在他们提起质询之前,她提供了一个小线索。 “洛可可喜欢深烘咖啡。”她说,“每次写毕业论文的时候她都要买上数斤的咖啡豆,一个人磨上一天的咖啡液。” “每次?”格拉德疑惑。 “嗯,她写了好几年的毕业论文。”梅拉达轻描淡写,“但是她一直没有毕业。” 一直没有毕业的洛可可,甚至连外表也接近龙化,身后还拖着一条肥厚的长尾,被她有点局促地塞在层层堆叠的巧克力色蛋糕裙里。 “好吧,可可。”托里斯温和地冲她微笑,“我们要问的只是一些简单的事情……比如说,伊利斯最近,有没有什么异样呢?” “芬里尔,也没有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洛可可咬着樱色的嘴唇,“她每天的时间都泡在天文塔里,在被医生允许外出后照常上课……” “那出现在她身边的那个人,你有印象吗?”奥丁继续问。 “……你们说的是,那个很好看的,西里斯?” “……什么?”奥丁有点懵,“他不叫这个名字……” “我,我知道的。”洛可可忽然涨红了脸,“但是,他给我这样的感觉……我是说,就像是,浓郁的,醇香的,好像有巧克力与坚果味道的。” “……”格拉德说,“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没!没有!” 洛可可立即着急地打断他,羞红着脸,继续往下说,“只是,他给我这样的感觉。想到他的时候,会感觉自己浸泡在醇厚的咖啡浆里……” “……你喜欢他?”瑟茜扯了扯唇角,看起来无话可说。 洛可可红着脸,小声道:“我们都喜欢他。” “好吧。”托里斯端正一下笑意,“那么,对于他的动向,你有注意吗?” “他也只是正常地上下课,偶尔会去医生那里,看伊利斯和王妃。”洛可可搓着自己的指节,说话的声音仍旧小小的, “我没有和他多说话的机会。除了伊利斯,他都不愿意理——嗯,还有那个,长得像是提亚的,有兔子耳朵的新生。他们好像是一块来的。不过我没有注意那样多。” 她说的那个新生自然是塔塔。 “你还知道些别的吗?”托里斯问,“比如说,他和谁提到过什么事。最近常常往哪里去之类的?” “……这个,应该是没有的。”洛可可说,咬着嘴唇,绞着秀白的手指,显出一副纠结神色。 “……硬要说的话,他最近和兔子女孩吵了架……还打起来了。” “?” “?!” “?!!” “……” 格拉德努力平静地询问:“你的意思是,他们打起来了?” “……那小白兔,不会被他打死吗?” 学生会的众人都在“神圣之心”一战中见识过谢伊的本事,不少人也在他那里吃了不少苦头。而塔塔,这么个似乎所有技能都点亮在逃跑与脑袋里了,不过还是跑得不怎么快,脑子也不算太灵光…… 谢伊真的不会把人打死吗? 也不怪他们这么想。 “是,打起来了。”洛可可怯生生道,“不过,不过只有一小会儿——” 洛可可比划了小小的一段距离,她秀白的指尖被紧张地掐红了。 “他们很快就不打了,不过,不过西里斯,就没有再找过兔子小姐了。兔子小姐,也没有再和他说过话。” “好吧。”托里斯回过头来,无奈地耸了耸肩,“看来我们还需要去问问那只小兔子。” 瑟茜说:“我倒是觉得没必要再给他们眼神。” 她低头在面前的咖啡中吹了吹,飘动了一层白汽:“他们逃跑了,即便有使坏的打算,也比不过眼皮底下的‘白色污染’。没有什么比这更紧要。” 奥丁也点头。他认为当前的重心也确实没必要放在这二人身上。 “欸,我可不怎么觉得。”托里斯出声打断,“毕竟他们两个身份很微妙嘛。” “什么意思?”奥丁回过头来。 “就像是隼。”托里斯漫不经心地吹散了自己面前的深烘咖啡,“我在不久前查到,他曾经在尤克特拉希尔短暂学习过一段时间——就在五年前。” “?”奥丁立即变了脸色,“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如果谢伊完全是个缺心眼还要蹦出来搅局的陌生人,那么他的危害确实如瑟茜所说,并不重要。 可要是他曾经在尤克特拉希尔待过一段时间,还是在五年前——西尔弗去世,“白色污染”首次发生,人龙同盟建立,皮兹海峡落成的时候—— 这个时间段未免过于微妙。 那么这个人的再次出现,也绝对不会是单纯的。 “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托里斯摊了摊手,“不是小王妃提他们,我也不会去分精力查的啦。当时的资料又多又乱,我可是花了好长时间才整理妥当的……” “我怎么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奥丁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但看起来还是怪抓狂的。 “因为他在这里的时间很短。”瑟茜却是一副一点不意外的表情,“他受了重伤,被送到医务室里急救——是利维坦负责的。那个时候,我还是他的学生。” 她说得轻描淡写,漫不经心,而洛可可却兴奋地扬起头来:“是的。是的。我就是在那里和他说上话的……虽然,虽然是我先说的。” 她想到那时候的场景,再次羞红了脸,开始小口小口地啜饮起了面前的咖啡,似乎想要掩饰内心的激动。 “伊利斯,在那个时候,和他有交集吗?”格拉德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追问道。 “伊利斯……芬里尔,在那个时候,和他说了最多的话。”洛可可说,“因为她的书丢了。她很着急……我们都想不到,她能够和医务室的西里斯发生任何交集。因为她不喜欢和任何人说话,在我们对那个陌生人心驰神往的时候,她总是一副不屑的样子……” “不过在看到他的时候,她却展现出了和我的很大共鸣。”洛可可小声说,“那是一个,像是带着巧克力,坚果味道的深烘天狼星咖啡豆的人……” “……” “你的意思是,他帮忙捡到了她的书本?”瑟茜挑了挑眉,“可他应该一直待在医务室中等待治疗才对。他不应该跑出去,这对他来说过于危险。” “他受了什么很重的伤吗?”格拉德问。 瑟茜睨他一眼,继续道:“说是伤口……其实应该是一种古怪的疾病。” “他本来应该在出生的时候死去。”瑟茜皱眉,“他得了严重的心脏疾病。” “在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的心脏已经被看不到的东西,吞噬蛀空了。” “可是他却还活着。” 第158章 怜悯 如果把一个生命比作机器的话,那么它的心脏就应该是核心中的核心。 每个生命都需要心脏的搏动来维持全身各处的供血,只有心脏的鲜活才能维持生命的活力——这是众所周知的真理。 当一个人,他的心脏枯槁,苍白无力,皱缩得只剩下一具空壳,他也失去了生存的基本。 那么,没有心脏的谢伊,又是如何从五年前,一直活到现在的呢? 瑟茜从密密麻麻的资料册中抽出了其中一本,简单翻动后,将其中一页摊开,展示给其他人看。 “五年前,因为情况罕见,所以被利维坦那个神经病收录了。”瑟茜垂下薄薄的眼皮,淡淡道,“不过他也没治好他。他的心脏仍旧是空洞的——不过这并不影响他活着。” “他接受了利维坦的治疗?”奥丁挑了挑眉,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昏厥过去了。”瑟茜说,“在他恢复清醒后,就和利维坦发生了争执。” “最后的结局嘛,自然是他逃跑了。” 她说完最后的结论,把手中的资料架随手放在了另一侧。她的反应始终寡淡,用词也是普普通通不带具体情感,但是真实的情况肯定比她所说的要可怖不知道多少倍。 “……不过,您对这件事,倒是丝毫没向我们透露过一点呢。”托里斯说。 瑟茜噢一声,抬起头来:“因为你们也没必要知道啊。” “……” “不过呢,我还是先前的想法。”瑟茜淡淡道,“他和五年前的事情没有关系。而现在的‘白色污染’,就算和他有关,但找到他,也不能解决问题。” “……”奥丁一副纠结的神色,似乎确实被她的话说动了。他拧眉,最后还是道:“我先离开这里,去湖泊巡逻。” “好。”瑟茜点点头。 奥丁说完话,摁了摁眉心,就顺过架子上的披肩,随后向外走去了。 “至于你们……”瑟茜回过头来,看到还攥着衣角分外紧张的洛可可,似笑非笑的托里斯,以及离得最远的格拉德,停顿一阵,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说,而是背过身去,开始把放在桌上的资料夹重新插回书架上。 “您似乎知道些什么。”托里斯开门见山,直接道,“但是您并没有说出来。您在这次的‘白色污染’中,并不和我们站在一起,是嘛?”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瑟茜平静地回话。 “好吧,我也知道,您不会和我们说实话。”托里斯说,“就像是很多年前,对待提亚马特的事情上,您也是这样。” 格拉德这个时候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如果西尔弗是难产死亡的,那么当时在场的人,会不会就有利维坦或瑟茜等人呢? 可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格林一个,这又与二人出现在西尔弗临死前的现场相互矛盾了。 那么…… “她到底和您说了什么,交代了什么,您和她又有什么样的交情,我们恐怕永远不得而知。”托里斯平静道,“但是我觉得,和奥佩娅有关系的事情,您应该稍微权衡一下吧?” “我很想要找到奥佩娅。”瑟茜平静道,“我也没有和你们隐瞒任何有必要的事。” 瑟茜说到这里,已经不再想和他们继续交际了,很快地别过头去,准备送客。没有在她这里讨到好的托里斯耸了耸肩,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回过头来冲格拉德眨了眨眼: “那我就先走了。奥丁要是没有我,可是会闯下大祸呢。” 格拉德点一下头。他也想要继续问瑟茜一些事情,但通过之前的交涉,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人着实软硬不吃,一直追问下去纯属浪费时间,比起这个不如去做别的事。而也确实,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他正要往回走,身边的洛可可就忽然很快地抓了一下他的袖口。抬头,看到她奶油杏仁色的眼睛盈盈地发着光:“……小王妃,你可不可以,送我回寝室?” 格拉德这时候想起来,在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做到不独行。每个人外出身边都应该有至少两个梅拉达精英小队的人进行保护。 于是他点点头,没有拒绝对方的提议。 洛可可似乎很担忧来自他的拒绝,看见对方没有反对的意思,很大程度上松了口气。而在做完这样的小动作后,又后知后觉有些羞赧起来,小声道:“谢谢你。” 她拿过了桌上自己的帆布小包,把一边的背带卡在自己肩头。上面别了好几个猫咪发卡,黑底白猫和白底巧克力猫,固定在肩头的位置上还有一个小小的鱼骨头胸针。 做完这一切后,她慢吞吞地整理自己拖在身后的尾巴,抓住包包的一角,深吸口气,认真道:“我们走吧。” 她的身上有咖啡烘焙过后阳光充盈的味道,走路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紧张得不行,下意识地要往格拉德身侧凑。 格拉德倒不会因她的紧张感到不适,毕竟他也有更加需要忧心的事情去纠结,带领洛可可回去也只是因为好心顺路罢了。 回去之后倒可以和奥丁一行人去湖泊附近再找找线索。毕竟临近水源的地方是白色雾气氤氲的高发之地,而上一次的“白色污染”就是在湖边发生的。 “……小王妃?……” 格拉德听到对方喊自己,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又因为这称呼多少感到了局促,于是道:“……喊我格拉德就行。” “噢,噢。”洛可可不大好意思地笑,“嗯,我听兔子小姐,还有芬里尔他们,都这样喊你。” “……”格拉德噢一声,确实不知道作何反应。 “那,格拉德。”她有些生硬地模仿他的发音,说完话,有点局促地笑了一下,“嗯,我就是想问问你,你真的会和小殿下结婚吗?” “……” 明显是调笑八卦的内容却被对面的少女问得极其认真,圆圆的杏眼眨了眨,透着漉漉的水光:“真的吗?”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格拉德问。 洛可可抱着自己的帆布小包,嘀嘀咕咕道:“因为很独特很不一样,我很好奇呀。我早就听说过你们订婚的事情。不过那个时候,他们都不让我去。” 格拉德知道对方说的是五年前,自己与维斯在凯尔特大陆上的订婚宴。为表重视,整个尼伯龙根的人几乎都来到了现场。除了那么几个商量着越狱计划的,还有不知道为什么失踪的,以及一个被变态骚扰无法到达的。 没想到还有洛可可这样的。 “因为我看起来很不符合大家的风格……”洛可可说,平静地陈述事实,“他们也觉得我看起来很笨。” 她说话期间还抱着自己长长的尾巴。她走路的时候需要比一般人更加挺直脊背,不然露在外面的尾巴就会变成一片脏兮兮的长尾墩布,将路过的地方打扫得可以照见人脸。而她就要花更多时间与心思在清理自己的尾巴上了。 “那个时候,我就被关在图书馆里写论文。”她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不过利维坦教授还是没有通过它……” “……你也是利维坦的学生?” 洛可可点点头:“对呀。他实在是太严格了。我当初应该去选别人的课的。” “……”所以当利维坦的学生其实标准很灵活是吗? “我听回来的人说,宴会上有漂亮的蛋糕和蜡烛,很漂亮的咖啡豆子。”洛可可露出一副懵懂的神往模样,“真的好想亲眼看一看呀……” 格拉德心说他也没见到过那究竟是一副怎么样的场景,更何况在那场订婚宴上他也没有多少愉快的回忆,现在也不是很想要继续和她一块回忆。 前往寝室楼的路途并不短暂,这也是这样大的校园难以避免的问题。而这也给了洛可可更多神往的时间,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才意识到身边还有一个人:“……啊,真对不起。” “……没关系。” “我只是很想要去体验不一样的东西。”洛可可说,“如果你们这次结婚了,也会办这样的宴会嘛?” 格拉德有点无奈:“我还没想到这里。” “啊?”洛可可瞪大眼睛,随后比划起来,“可是,距离订婚宴已经过去五年了,按照你们那边来算,你也应该是要结婚的年纪了。为什么不和殿下结婚呢?——” “因为还没到时候。”格拉德轻描淡写道。 洛可可却没有一点看他眼色的意思,而是继续不死心地问道:“可是,可是——什么时候才算到时候呢?这只是借口吧?” “……你想要吃蛋糕,吹蜡烛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做到。”格拉德摁了摁自己的眉心,“不需要结婚也行。” “婚礼上的东西是不一样的。”洛可可嘀嘀咕咕道,“……是不一样的。” “现在为什么不到时候呢?”她很快又问起了别的。 格拉德说:“因为我要找圣杯。” “为什么要找圣杯呢?” “因为这是我的任务。” “可为什么要完成任务呢?” “……” 洛可可眨巴着杏子眼,显出一副真诚的茫然来。格拉德确实在一瞬间被问住了,但也只有短短一刻。 “……” 他为什么要向这莫名其妙的人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呢? 虽然他偶尔也会思忖,自己现在活在世界上,是不是也就只有这样一个固执的目的。找到圣杯,消弭自己前世付出得到的苦楚。 他被没有道理的情感裹挟了一世又一世,这样真的正确吗? “所以你为什么不赶紧写完论文毕业。”格拉德说,“是因为不想吗?” “……” 洛可可瞬间没声了。 “那好吧。”洛可可说,“如果结婚对于你来说,是像写论文一样的事情的话。” 她说话的态度总有点说不出的嘲弄意味,即便她耷拉着眉眼,看起来非常温良。 格拉德:“……也不是这个意思。” “我想要参加婚礼。”洛可可叹了口气,“因为公主应该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 格拉德有点迷茫。 “我小的时候,就听到妈妈和我说过,故事里的王子,会和美丽善良,穿着漂亮长裙的公主在一起。”洛可可说,“故事的最后,他们就会举办盛大的婚礼。” “……嗯。”格拉德附和一句。毕竟对方看起来已经沉溺于自己的世界当中,自己再说些什么也没有任何作用。 “之后呢,这个故事就到头了。”洛可可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但不是因为,故事的主角们,都在作者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都齐刷刷地暴毙了。而是因为……这个故事,只被规定到了这里……之后的一切,都不再属于作者,也不再属于读者……” “你是个哲学家。”格拉德客观点评道。 “是吗?”洛可可闻言惊喜,眨巴眨巴圆眼睛,“嗯,我也觉得,自己有时候说的话,非常有哲理呢!” “是的。”格拉德点点头,比划了一个支持的手势,“你很厉害。” “我也这样觉得。”洛可可兴奋地蹦蹦跳跳,“嗯,我觉得和你聊得特别投机呢!也许我们之后也可以常常这样聊天……” 格拉德敷衍但礼貌道:“好的。” 当然要是这话真的能当真那么他名字就要反过来念了。 正虚假社交之际,二人恰好经过湖泊——虽然按照他们正常的路线应该是和湖泊没有关系的 。 夜晚的一切都浸泡在宁静的潮湿里,远处的路灯下浮动着幽蓝色的烛火,一点一点跳动起来,像是摇曳的鬼火。 周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格外逼仄潮湿,纯白的雾气遮蔽前路,使得一切都迷蒙而混沌。格拉德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不对,回过头来,高声道: “趴下!!!” 被他高声警告的洛可可几乎在一瞬间就被吓出了眼泪,在纯白浓稠的雾气中,她的面颊在此时此刻却无比得清晰,几乎能够看清攀附在秀白面颊上轻柔的一层绒毛,它们被雾气濡湿后,圆圆的一双眼睛显得越发得明亮。 “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格拉德已经动作更迅速地抓过了她的肩头,将即将挨上她后背的东西甩到了另一侧。他警惕地将人阻挡在身后,慢慢地从腰间抽出护身的小刀。 “这里是怎么了?……”洛可可颤颤巍巍地问,声音飘忽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格拉德没有回话,只是道:“不要回头!” 洛可可抓着他的领口,做出一副小鸟依人的姿态。但格拉德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一直在自己身边同行的洛可可,其实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 格拉德心中忽然生出了巨大的不祥预感,仿佛有什么也在这一刻逐步攀附到心口。他攥住匕首的手指逐渐沁出了不少冷汗,一片黏腻。他正准备再说些什么,身后一直颤抖的洛可可却忽然开口了。 “除了,除了故事里的公主与王子外,其实,我还有喜欢的角色……” 她颤颤巍巍地说着话。而听起她一直嘀咕的内容时,格拉德也不觉沉默:“你说这个干什么?在这时候?” “就像是,阻挡主角的坏人。”洛可可却还是继续固执地说了下去,“虽然在这个故事里,他们是恶毒的。但在自己的故事里,他们却也是主角……” “你到底想说……” 格拉德的话还没说出来,却忽然一瞬间哑住了。 身后胆怯颤抖的少女身后,忽然窜出了一头银白色的怪物! “小心!!!” 格拉德下意识地伸手要将人推开,而洛可可却始终一动不动,仍旧抓着自己的帆布小包,上面别着的小猫夹子与鱼骨头胸针,在这一刻忽然尤为闪亮。 她的脸却是隐秘在阴影里的,表情冗杂,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微笑。 格拉德投出的匕首在触碰到怪物锋利的鳞片后在空中硬生生地被折断,一枚碎片割过他的面颊,飞溅出一抹血红。 被高高扬起的触手带起了余浪掀飞,临近昏迷的那一刻,格拉德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少女脸上究竟是怎么样的神色。 那是悲悯的,怜惜神色。 第159章 铃兰 在身体逐渐恢复意识前,首先有动作的是酸软的,仿佛被浸泡在黏稠液体当中的手指。 格拉德尝试着动弹指尖,很快一股难以忽视的酸软与疼痛攀附到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疼痛得要命,好半天才能重新活动。而好不容易掀起一点眼皮,看到的却是一片幽蓝色点点的石壁。 这是……什么地方? 他吃力地支撑起身体,而更多的是立即摸索起自己束在腰间的防身武器。而那里却空空如也,就连先前捆牢的刀鞘都不见踪影。 格拉德勉强定了定神,故作无事地站了起来,开始在这一片混沌中摸索起来。他倒是想要像是爱德华先前说过的那样,捏一个可以照明的火焰来,但是他在咒语术法上着实一窍不通,不过古往今来,也没有人会对骑士有这方面的要求。 只要足够忠诚,信仰真挚,为自己的上位者付出性命,那么就是一位品行高尚的骑士。 虽然格拉德也算不上是什么品行高尚的骑士,但至少在大部分人眼里,自己还算是称职。 也许是因为他先前为维斯死过一次吧。 格拉德嘲弄地想,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磕到了他的额头。后知后觉地抬手去摸,就触到了一片冰凉的滑腻。 花瓣么? 他心中迟疑,但还是稍加用力,将那东西拽落下来。淅淅沥沥的水珠与破碎的花瓣就劈头盖脸地浇落下来,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蓝色的花? 所以方才看到的蓝光,其实是花朵的颜色吗? 还没等到格拉德细想出结果,不远处就传来了不轻不重的坠落声,伴随着一声突兀的惊叫。 “?” 这里还有人? 格拉德正要靠近探查情况,那坠落下来的人已经扶着额头坐直了。她的身上套着雪白的纱裙,脖颈处系着蕾丝纱带,怕冷似的,正不住地发抖。铃兰花香与凝落的水珠落了一地,在纱织布料上晶莹一片。 “?”对面的声音比他先响起来,“怎么又是你?” 居然是奥佩娅。她的金发被高高挽起,在看不清发色的情况下很容易将其认错。 ——她穿着西尔弗当年的那套纱裙。 “又”?…… “这里还有其他人?”格拉德比她更疑惑,“这是什么地方?” 奥佩娅短暂语塞,随后站起来,抖落了身上的水珠与花瓣,冷静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送你出去。” 格拉德却没有动,而是继续问她:“你没有被‘白色污染’挟持,为什么不回到尤克特拉希尔?” “……” 奥佩娅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在手里捏了一朵幽蓝色火焰,替他们照明前方的道路。 而他们身处的石壁一如他料想的寂寥,只是四面都疯长着那蓝色的花朵,遮天蔽日,寂静下仿佛能够听见它们发芽抽条肆意生长的声音。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格拉德又想到自己来到这里之前所看到的最后一幕,忽然警觉起来,“这里还有别人么?……” 奥佩娅终于忍无可忍一般,回过头来,很是强硬地掐住了他的脸。 格拉德心下一跳,就看到这以明艳着称的交际花扯动唇角,露出一个冰冷至极的笑来:“小王妃,你到底有没有听他们说过,我很讨厌你呀?” 格拉德口里一哑,奥佩娅已经收回手来,冷笑着往自己手指尖吹气:“我是好心要送你出去,希望你能想明白,不要在这里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耐心。要是我不愿意的话,想要弄死你的人可比我知道的还有多多了。” 格拉德被这突如其来的威胁弄得猝不及防。虽说他并不忌惮来自奥佩娅的警告,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对现在的情况并不全然清晰。 敌在暗处,他也确实应该小心。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能够相信面前的奥佩娅嘛? “……小姐。”格拉德终于开口了,“我认为您的迁怒很没有道理。” “?” “我想说,在不久前,其实我们也算是共患难过。而我有意识地,想要去拯救您的性命。”格拉德说。 奥佩娅:“你的意思,因为你救过我,所以想要我的感激涕零,随后好好报答你嘛?” 她对他说话的时候着实不留情面,就连语调都比平时要快一些,尾音上扬,十足的傲慢姿态。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她显得分外急迫。 “当然不是。”格拉德说,“我只是有点奇怪,在那个时候,您真的需要我的保护嘛?我好奇您对这件事还有没有印象。” “……” 奥佩娅笑起来:“你是怀疑,我是什么人假扮的嘛?” 格拉德没有回话。 “收起你的小心思,然后跟我走。”奥佩娅道,“如果是我想要对你动手,那么在尤克特拉希尔的时候,我就有无数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格拉德不置可否,这次并不再多话,而是顺从地跟在了奥佩娅身后。少女的长发被束缚得一丝不苟,发梢间是湿润的铃兰香气。在这逼仄的空气馥郁得有些头疼。 “不过……” “你怎么这么多话?”奥佩娅这次不虞地打断了他,“好好跟着就是。” “我只是觉得这副场景有些眼熟。”格拉德有礼貌道,“如果不是您先开口了,我可能会把你认错。” “……” “毕竟你们都是‘白色’的。”格拉德说,“您现在的打扮,会叫我想到……” “……”奥佩娅似乎是终于无法再容忍的模样,回过头来,一副要动手叫格拉德彻底闭嘴的模样。但她的手还没来得及触碰到他的面颊,就被一个不容抗拒的力道抓住了手腕。 “你……” 奥佩娅却在看到来人面孔时一时之间变得尤为畏惧,她方才做出的姿态在此时此刻尽数被击溃,在一瞬间变得柔弱可欺。 格拉德还没来得及做反应,脖颈上就攀附上一只柔软的手,在不作声之间迅速地缠绕至他的全身,最终化为一点冰凉。那指腹贴在最脆弱柔软的喉管。 “……”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对面惶恐的奥佩娅。而如果格拉德此时此刻转回头,就能看到挟持他的那双柔软冰凉的手,来自于一个眼眶空洞的女人。她的皮肤柔软得不可思议,每一处都细腻饱满,滑嫩晶莹,稍加触碰就可以感到凹陷下去有弹性的部分。 而她空洞的眼眶两侧,则生出了数条细细的布满鳞片的触手,末端抓住正常人应该是属于耳朵的部分,显得狰狞又平和,有着诡异的美感——但诡异是占首要的。 被这样的触手抓住眼眶,会叫人下意识地想到,是这样的触手吞吃了她的眼球,连带着晶状体,房水,虹膜,都一并嚼碎咽下了! 即便它们此时此刻温顺又平和地趴伏在她的面颊两侧,却仍旧叫人疑心它们拥有着自己的意识,在蛰伏中伺机而动。 “……” 那挟持住他的女人始终没有说话,只是从嗓子里发出类似拟声词的嘶嘶声。对面的奥佩娅在这时候面色惨白,不知道她是因为这人的话感到恐惧,还是因为她的突然出现感到恐惧。 “我们现在,还要离开吗?” 格拉德试探性地发问。而自己话音未落,就感到脖子间猛地一紧,似乎有什么纤细的东西在他说完话的一瞬间迅速又狠厉地锁住了他脆弱的气管! 格拉德生理性地干呕起来,而那东西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它发出了类似警告的嘶嘶声,这个时候格拉德方才注意到了那东西在方才已经锁住了他的脖子,而面前洁白脆弱的奥佩娅却只能作出一副防御姿态。 “……” 它仍旧没有说话,或者是,它压根就不会说话。 奥佩娅咬着唇,她逐渐试探地向后退去,同格拉德与那东西保持距离。 格拉德此时对于自己身后的东西也生出了些许的猜测,想到在塔楼里咬了自己的叫他疼痛万分的东西,不由得也后怕地畏缩一下。 “……” 那东西仍旧在嘶嘶发声,柔软冰凉的指腹轻轻贴上他的后颈,那里常常在夜里无端疼痛,几乎要叫他窒息。它的动作无比轻柔,像是抚摸春天的花蕾。 而就在那细细的手指要触及他面颊的时候,格拉德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地扣住了对方的指尖! 那柔软滑腻的触感叫他一时间差点没抓稳,但他还是很快地定下神来,对着面前的奥佩娅高声道:“跑!” 奥佩娅一时间还没来得及反应,而格拉德身后的那东西已经隐隐觉得事态并不向着自己想象的方向发展,已经为此着恼起来,开始不安地扭动起来,发出小兽般的嘶吼。格拉德不慎撞到了它的锁骨,感受到了那冰凉僵硬,就像是冷却了数年的寒冰。 “快走!”格拉德不得不再次拔高音调。 被吓懵了的奥佩娅此时此刻终于挪动起了已经僵硬的脚步,转过身去,甚至有些狼狈地奔逃起来。她确实是被吓坏了,掌心中还有没有来得及消去的红痕,那是她先前因为恐惧而掐的。 虽然她方才还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但是面对这个东西她似乎也只余下了恐惧。格拉德咬了咬牙,不知道奥佩娅能不能够逃出去,不过他大概率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手腕处传来了清脆的断裂声,那东西为了甩开他竟然硬生生地掰断了格拉德的胳膊! 钻心的疼痛霎那间遍布全身,他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而那东西也颇高高地举起了攻击的利爪,迅速速而干脆地冲刺到了格拉德面前,准备给他致命一击! ——躲不开了! 格拉德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砰!”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周边反而涌起了翻滚的硝烟。 已经逃到远处只剩下背影的奥佩娅居然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硬生生地挡住了那可怖的一击! “快走!”奥佩娅高声道。她抬起胳膊,艰难地抵挡着那东西的袭击。她纤细的臂膊和那东西密密麻麻的触手与利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触目惊心。 格拉德知道他们一个人逃走是现在最好的选择。咬了咬牙,还是转过身去,拔出了腰间的匕首。 “你对付不了它的!……”看到他又折返回来,奥佩娅又急又气,“你快走!” 可是他怎么能?…… 对于他人为自己的死亡,却一直无动于衷呢? 他怎么可能熟视无睹呢? 那长长的触手再次不留情面地撞击过来,震得周边的石壁都剧烈地颤抖。 奥佩娅回头提醒的间隙,一时间分神,那东西居然干脆利落地绞住了她的脚踝! 奥佩娅站立不稳,直直地往前栽去,挽起的头发也在这一瞬间飘散在地。那东西在眨眼间就缠住了她,将她完完全全包裹进自己的怀抱间,奥佩娅连挣扎都显得苍白。那东西贴得过分紧密,她不多时就有了窒息的错觉。 格拉德终于在此时此刻看清了那东西完全的面貌,黑洞洞的眼眶与细密的触手,柔软得仿佛硅胶的皮肤,以及现下,因为愉悦而过分扬起弧度的唇角。 这是?!—— 忽然有什么东西福至心灵,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东西忽然张开了嘴,咔吧一声,它怀里的雪白脖颈,就这样轻飘飘地断掉了。 第160章 回溯 在很多时候,奥佩娅给人的感觉都是漂亮又明艳的。 她的漂亮张扬肆意,所有看到她第一眼的人,都要被这样的漂亮给吸引,对这样的漂亮印象深刻。 当然这样受他人凝视,被所有人平等观赏的漂亮,在某些时候,也具有局限性。它就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浮光锦缎,遮挡掉了奥佩娅属于自己的大部分东西。她的爱好,她的个性,都被这样的漂亮所冲淡,随即被忽视了。 即便她本意并不如此。 但她也没有厌恶自己漂亮的意思。 她来自于玛纳加尔,这个家族中盛产美人,而他们的美丽只是当作商业贸易的重要通行证。对于他们来说,无论是做美丽无用的花瓶,还是修习自己的头脑,都是为了更长远的利益。 奥佩娅就是在这样的规训下成长的。她所见证的世界最开始来自于房间中的四格窗户,柏木枝条构建了一方四面天地,每一处都被切割得中规中矩过分规整,家里的仆役每天都要把她房间的玻璃擦拭得纤尘不染。 奥佩娅在这样的四方格里看到过各种各样的景色,有春日疯长的草叶,盛夏潮湿庞大的暴雨,秋天飘落的银杏,以及冬阳下皑皑的白雪。这一切都离她那样近又那样远,似乎触手可及,又似乎永远和她无关。 在身边人还在疯跑胡闹的时候,她已经穿上了束腰来保持身材的匀称纤细,馋嘴的日子里却只能最多吃一个苹果。她捧着小小的脸,觉得自己轻得像是一阵风。 没有人问过她喜欢什么,当然也没有人问过她不喜欢什么。她只需要按照他们的意愿活下去,就像是泥塑一样,被捏揉成叫大家满意的样子就足够了。 玛纳加尔需要向“蓝血”供给一个新的交际角色。在最开始的时候,奥佩娅其实不算是第一人选。比她优秀的,比她好掌控的,比她能吃苦的,要多上很多。她被挑选上的理由,是和维斯一行人偶然的碰面。 奥佩娅被长时间的节食折磨得要命,于是她做出了一个现下看起来是异常出格的举动。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冬日,她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偷溜进了自家的厨房。 这地方隐秘在阁楼的角落,主要为了防止像是奥佩娅现在的情况。但玛纳加尔却要常常为来往宾客烹制宴席,这也就注定了他们的厨房不可以过分落魄。即便是避开了高峰期,现在的厨房中还有不少来往的仆役正在忙忙碌碌。 奥佩娅嗅见空气中浮动的香味,烘培过的黄油面包与西芹土豆泥,暖烘烘热乎乎地充盈着鼻腔,使得被冷得麻痹的四肢似乎再次温暖起来,血液在其中兴奋地流淌。 奥佩娅有些兴奋地跺了跺脚,她把从衣帽架上偷来的羊绒大衣笨拙地又在自己的脖子上围了几圈,但还是不受控制地打了几个喷嚏。这样的小动作似乎吸引了那边人的注意,她不由得屏住呼吸,感到有些紧张起来。 但好在,并没有人真的前来查看她这个地方。仆役们忙着招待新来的宾客,据说是身份非常尊贵显赫的人。 虽然这样的人并不需要奥佩娅多上心,虽然她之后需要接触这样的许多人。但是她也不需要对这些事情多加关注,她只需要老实地服从命令就行了。 她搓了搓脸,随后从窗户里慢吞吞地翻进去。厨房里暖融融香喷喷的味道一下子裹挟住她,这样甜美香醇的味道叫她一时间有些飘飘然。周边的仆役总算都离开了这里——她很快就目标清晰地抓走了桌上的数个树莓巧克力淋面的甜甜圈,以及一碟圆形的烤肉馅饼。 她几乎是在受虐般进食,把所能拿到的,所能看到的东西都迅速地搂进怀里,然后胡乱地往嘴里塞,连咀嚼都草率,舌头还没来得及尝到味道,东西就被咽下去了。舌根后知后觉地被烫得燎肿,她却来不及嘶嘶哈气,而是继续往嘴里灌时蔬奶油汤。 食物原来是这样美妙的东西,几乎就像是流水一样滑入她的食道。一直没有被真正满足过的胃现在饱满又熨帖,甚至隐隐发疼。她几乎忘记了饥饿的滋味,那几乎要杀死她的胃痛也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起来了。 心脏似乎和肠胃一起被安慰好了,这些日子所经受的痛苦与饥饿,也都可以被原谅了。 奥佩娅吸了吸鼻子,胡乱擦了擦嘴角,要继续往嘴里塞东西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高昂的惊叫。 “啊!” 是回过头来的仆役们! 奥佩娅心下一跳,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被他们抓了个正着将会面临什么样的惩罚。这身皮囊不至于被损坏,但是所遭遇的痛苦肯定不会减少分毫。 她赶忙缩进了桌脚,面上都沾满了灰尘,没有一点端庄的模样。 奥佩娅蹲在桌脚,捂住自己的嘴巴。即便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只是掩耳盗铃,但还是默默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方才已经和那个年迈的女佣对视了,而对方并没有理由包庇自己。 该怎么办呢?…… 奥佩娅怕得要命,眼泪也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在脚边砸出细小的坑来。 那人即将要靠近自己了。奥佩娅甚至能嗅到那人身上烘焙过的面粉味道。 她在害怕什么呢?其实她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感到饥饿而已。 但残忍的是,她还是无法奔逃出规则。她所做的一切,还是孩子气。 她怎么可能不被发现呢? 她怎么可能被原谅呢? 他们根本就不需要她的思想,只是想要她完全按照他们想要的生长而已。所以在事情超过预期时,他们就要大喊大叫,而她就要被惩罚了。 奥佩娅闭上眼睛。 “夫人。”突然响起来的男声打断了女佣的动作,也将她的低头以及指出奥佩娅不得体的错误这件事被迫暂停了。她回过头来,露出温和的笑容来: “有什么事嘛?小殿下?” 奥佩娅听到那个称呼还是怔怔的,她没有料到原来他们今天晚上接待的宾客居然会是自己乃至他们整个家族的上司。 “我想要苹果派——”另一个男声率先响起来。他刻意把声音拖得又懒又长,人也像是没骨头一样,偎在身边人肩上。 他有一双蓝盈盈的眼睛,说话的时候眼睛也眨个不停:“格林要黑胡椒奶油蘑菇汤。要加很多很多淡奶油——不然他不喜欢。” 被他依偎着的那个人冷哼一声,不过还是被推开他。 “好的。大人们。”女佣礼貌地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目光又转向另一侧:“那么您……” “芝士烙。” 作为这三人核心,整个尼伯龙根的重要人物,这位尼德霍格懒洋洋的,似乎什么也没放在眼里的模样。 女佣报以得体的微笑,示意自己知晓。 仍旧蜷缩在桌角,捂住自己嘴唇,颤抖着避免自己发声的奥佩娅,听到这一派的祥和,心里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来。 明明她才是这个家的一部分,可她却从来无法像是这些宾客那样自然从容,即便想要得到什么,还要得到各方面的准许。 她咬着嘴唇,踌躇着正要发作或是如何,一双冰凉的小手就忽然贴上了她的嘴唇。 “!?” 奥佩娅讶异地抬头,对上了一双雪白冰凉的眸子。橙花的香气一下子充盈鼻腔。主人表情淡淡,但另一根手指却举到了唇角,轻轻对她嘘了一声。 “西尔弗?——你怎么蹲下去了?”勃伦问道,“欸,你想要吃什么?” “银杏糕。”女孩面色不变,也没有起身回话,而是继续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面前还在颤抖的奥佩娅。 被这样一双无机质的玻璃眼珠一直盯着其实叫人怪发毛的,奥佩娅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啊呀,她总是这样。”勃伦说,向着女佣解释,“是因为西尔弗没有想吃的东西,我们才到这里来的——她就是这样。” 女佣但笑不语,不知道有没有把这话听进去。她侧了侧头,似乎是听到了别的更隐蔽的东西:“那里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 奥佩娅顿时大气也不敢出。 要被发现了?! “没有。”叫作西尔弗的女孩站了起来,随手拨动自己的长发,淡淡道,“我的发夹掉了。” “欸?你还会别发夹吗?”勃伦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被他扒拉着的格林对他的大惊小怪表现出了不满,当即就把他甩到了一边。 “喂!”勃伦不满地抱怨道,揉着自己疼痛的肩头。 西尔弗走过来,把他拉了起来。 “他不喜欢你提别人。”西尔弗说。 “欸?”勃伦瞪大眼睛。 格林霎时着恼:“胡说什么!?” …… 争执的声音离自己并不远,但对于当时的奥佩娅来说,简直就像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厨房的壁炉中融融烧着火,热腾腾的奶油浓汤正在锅炉中翻滚,空气中充盈着蘑菇与椒盐的香气。这是她熟悉的地方,但却又那样陌生。 西尔弗在临走前,忽然背过身来,轻轻地向她比划了一个oK的姿势。 奥佩娅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他们四人的出现,也许并不是刚好的巧合。 那个套在白色纱裙里,周身雪白的女孩,在翻腾着融融火焰的厨房里,带着橙花的香气,冰凉的指腹贴上了自己邋遢的嘴角。她的眼睛像是冬日的雪,但却温柔得像是忽然照耀到她的太阳。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奥佩娅那时候这样想。 像是新雪的,纯净又晶莹的,对什么都不甚在意的,却在那一刻发生的时候,叫奥佩娅心底的某一处柔软地陷了下去,融融地化了水。 好想要认识她。 想要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想要来到她身侧。 ……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这样的念头意味着什么呢? 奥佩娅最后终于成为了“蓝血”的一员,成为了距离他们最相近的人。 可是西尔弗并不记得自己。 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她看上去什么都不在意,如果在四目相对间,就说出她的名字,那反而奇怪。 可是她要怎么介绍自己呢? 她要怎么开口呢? 奥佩娅不知道。 有一段时间,她甚至讨厌起了自己的圆滑。 连带着曾经帮助过她的西尔弗,她似乎也要讨厌起来。其实没有任何原因,没有任何必要。但是她就是要生气。 为什么不能看到自己呢? 那个少女,为什么总是离她这样远呢? 从第一次见面,少女冰凉的掌心贴上她唇角,到之后相熟一次次的擦肩而过,那橙花香气似乎一直萦绕在自己身侧,但又总离自己那样遥远。 而奥佩娅一直是受到保护的那一个。 那个雪白的,什么都不在意的少女,究竟在想些什么,究竟会在意什么呢? 她第一次没能知道,之后也没有再知道。 第一次没有机会开口,到了最后一刻,也没有机会开口。 - “!” 格拉德瞪大了眼睛,呼喊对方的名字。而那漂亮的眼睛确确实实在那一刻彻底失去了光彩,带着一丝浅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迅速地枯萎凋零了。铃兰的花朵在那一刻飞溅出滚烫的血液来,几乎糊满了他的眼睛。 她是在说什么话吗? 格拉德并不确定,因为她的身体已然破碎了。受伤的脖颈处不住地涌出鲜血来,胸膛剧烈而艰难地起伏着,那双漂亮的,叫无数人神魂颠倒的眼睛,此时此刻也黯淡下去,看不见一点光彩。 “好冷啊。”她说,“好冷。” 格拉德颤抖着想要去堵住对方的伤口,而奥佩娅并没有挣扎,她只是轻轻地抬手,用那鲜血淋漓的手掌拂过他的眉眼。 “你们是同伴吧?”她忽然说,“那我们也做了一模一样的事。” 留下了这样一番几乎是不明所以的话,奥佩娅却露出了无比纯美的微笑。她轻轻地再次拂过他的眉眼,眼睛已然混沌起来:“一直往前走——他们不会找到你。” 她的笑容即便是在这个时候仍旧摄人心魄。但不会有人深究这样的美丽究竟经历了什么才来到他们的面前。 她就这样凋落了。 第161章 新世界 怀里的躯体已然冷却。 格拉德有些茫然地抬头四顾,可却没能找到一点解决方法。怀里的少女已然失去了生息,轻盈得不可思议,而他的喉头却像是忽然被什么堵住了,就连呼吸也变得艰难。 石壁中仍旧是昏暗的,但现在就连一点点属于铃兰花朵的味道也没有了。这个狭隘的空间变得逼仄拥挤,来自洞口的那一点光亮却怎么也捕捉不到了。 身后的那东西在撕扯完血肉后,舔舐完附近的鲜血后,再次不满起来,对着不远处的格拉德与冰凉的奥佩娅再次生起了兴趣。触手在四面沉默地蔓延开来,在不知不觉地覆盖了整个空间,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网。 宛如野兽般的低沉嘶吼声逐渐逼近。 格拉德忽然站了起来。少女的躯体平直地放在地面,像是睡着了一样平静,眼睛甚至还含着浅淡的笑意。不知道她在最后一刻究竟看到了什么,但她看起来居然是那样的幸福。 “……” 格拉德平静地举起腰间的短刀。 对面的怪物并没有意识到目前情况的变化。它几乎是天真懵懂地偏过头去,垂拢在两侧的触手几乎就像是少女的长辫。忽略掉它身上的古怪与不协调感,其实它是个看起来很漂亮的人。 如果空有形状也能算是人的话。 那东西并没有给他多少喘息的余地,很快便“轰”地一声贴到了他身侧,两边的触手也高高地抬起,随后凶狠地击碎石壁。飞沙走石间硝烟弥漫,细长的触手干脆地扼住了他的手臂! 格拉德被狠狠地拍打到地面,五脏六腑都被碰击得几乎错位。他捂住嘴唇,很快喉头一阵腥甜,掌心里一片模糊的鲜红。 恍惚间他再次联想到了心里难以忽视的熟悉感,他也可以确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不久前的矮人剧团,在兽人峡谷,那三头的触手怪物,以不容抗拒的力道与所向披靡的气势,一次次地将他的挣扎彻底毁灭殆尽—— 可他又能够做什么呢?…… 格拉德的眼皮逐渐沉重起来,钻心的疼痛后知后觉地蔓延周身,四肢躯干都逐渐冰凉起来,仿佛生命的沙漏在这一刻迅速地流逝。他前世的死亡也是这样痛苦又狼狈的,可这一次,心底生出的无力感,几乎要彻底击溃他。 更不必说,在地上陷入永久沉眠的少女,是因为自己而死。 格拉德攥紧了手中的刀柄,最后一次闭上眼睛,向着那东西冲刺。即便他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命运,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可能与其抗衡,但是他仍旧显出一副不要命的执拗来——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拼命。 他逃不出去,他没有办法了。如果把身边的奥佩娅丢下,以她已经破碎的身体来换取自己逃生的希望,也许还有可能—— 但格拉德发现自己并不能做到这个地步。 他是想要活下去的,他是自私的,是黑暗的,是丑恶的。无数人都曾经这样批判过他,他也在无数人的指责中确实成为了这副模样。 但在面对因他而死的奥佩娅,格拉德发现自己甚至无法回过头来去看她含笑却遗憾的脸。 她死去之前又在想什么呢? …… 因为自己这样的人死去,会不会是件非常可惜遗憾的事情呢? 格拉德不愿再想。他咬了咬牙,尖锐的匕首刺入了高高扬起的触手,两相撞击,即便是锋利的金属在这一刻也被彻底粉碎。受伤的胳膊也被飞溅的刀片割破,血液喷涌,一时间模糊了视线—— “!——” 意识到自己的终结的那一刻,格拉德虚虚地握住了手里的匕首,光秃秃的刀刃已经不能再发挥出任何作用了,他也无法再抬起疼痛的胳膊。 后脑勺是最先着地的,剧烈的撞击声叫眼前一时间失去了光亮,沉闷的痛感使得颅骨都几乎错位。他呕出鲜血,周身疼痛得要命,但还是强撑着爬了起来,指尖都被抓挠得鲜血淋漓,却还要下意识地挡在了沉睡的少女面前 。 “把我吃掉吧。”格拉德扯了扯唇角,抬起已经彻底失去视线的眼睛,而那黑曜石一样的黑色仍旧纯净美丽,带着无畏的决绝。 “我没有死掉之前,你没有办法碰到任何人!” 那东西低低地嘶吼起来,似乎是在为即将到口的珍馐感到兴奋,又或是对格拉德这样挑战自己权威的命令感到不满。那逐步逼近的叫人牙酸的吐息声与夸张抽气带来的腥味,还有那仿佛下一刻就能滴落在面颊上的涎水,都叫人对之后面临的痛苦与死亡有越发清晰具体的意识。 “!” 在即将终结的那一刻,周身却忽然变得无比轻盈。周边弥漫开温和的凉意,一点点地爬上躯体,几乎温柔地碰过身体的某一处。格拉德看到大片大片刺目的白色,看到忽然融融化掉的雪,看到逐渐明晰起来的,光芒万丈的世界。 格拉德不知道过了多久,自己又一次恢复了意识。他试探性地站起来,看到周围都是一片雪白。 地面与天空的交界线并不清晰,白茫茫的大地一切都纯净得不真实。他尝试着挪步,最后找到了一片冰封的湖。 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湖泊边际,盯着自己的面孔。 整个雪白的世界里,只有他的黑发黑眼漆黑得鲜明。 “这里是哪里?——” 他感到古怪,而身体上的疼痛已然消弭,他看起来再健全再舒适不过,无论是折断的胳膊,还是四处出血的内脏,他的唇角也没有那股怎么也吞咽下去的血腥味道。 而这样的白茫只叫他觉得古怪。 怎么可能没有任何东西呢?这里难道是一片虚无吗? 格拉德陷入了短暂的茫然。 “喂!小哑巴!” 一个冰凉的雪球砸在他的后脑,随后扑簌簌地在脖颈处散开,带来了难以忍受的刺骨冰凉。他捂住后颈,不满地抬起头来,却撞见了叫他血液冰凉的一幕。 那高高举起雪球,张扬又跋扈的,是他学生时代,最可怖的记忆。 公爵家的小儿子,伊阿宋·迪鲁,对于格拉德来说,是世上最残忍最恶毒的人。他不是伊甸园里蛊惑人心的毒蛇,而是抽出肋骨编织美好幻境欺骗人类的虚伪神明。 他有着所有童话故事中能够构想出的最纯美的面庞,柔软卷曲的棕色鬓发,蜜糖琥珀色的眼睛,甚至笑起来还有两个小小的酒窝。看着人的时候,总是会可爱地皱起鼻子,笨拙又真挚地展示自己的纯良。 可他却是第一个在格拉德胳膊上画画的人——用锋利的美工刀。 而在不久前,格拉德还因为他的出众外表主动与其交好。伊阿宋在当时言笑晏晏,格拉德那时候还满怀憧憬,觉得自己马上就能交到新的朋友了—— 对方就狠狠地用刀尖把二人的界限割裂明晰。 翻卷的皮肉,喷涌的血液,以及那纯美天使的面庞愉悦的嗤笑,一度成为格拉德回忆中最苦痛的一部分,占据了大部分他有记忆的人生。 甚至上辈子,在他已经远远逃离凯尔特大陆,四处寻找圣杯的时候,收到这人的来信时,还是控制不住地战栗。 在伊阿宋面前,他永远是那个被所有人摁住,割破胳膊,无助哭泣的孩子。他的脖颈与头发被他揉搓得凌乱脏污,他的校服上是对方的炭笔污渍,他的胳膊上是对方的画作。 他永远没法在伊阿宋面前抬起头来。 “……” 格拉德也是现在才发现自己周身颤抖,即便那人已经来到他面前,熟练地揪住后颈发,不屑地往他面颊上喷出呛人的烟雾时,他还没彻底回过神来。 “发什么呆呢小哑巴?”伊阿宋偏过头去,把嘴里细长的香烟吐到一边,把他的脑袋拉近了,纯美的面孔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颤抖的眼皮,“喂?你抖什么?” 格拉德没有说话,对方便一下子丢开了他。他照旧笑起来,弯起两个可爱的酒窝:“你在怕我吗?” “……” 不,不应该的。 明明对方只是记忆中的孩子模样,这里也只是一片虚无。他不可能真的在这里看见伊阿宋,也不可能再次回到备受他们欺凌压迫的年纪。现在的他要是想要动手,那孱弱的公爵孩子,也会被他轻易地制服的—— 格拉德不住地颤抖着,以为这样的场景会很快地散去,便强迫自己赶紧冷静下来。可是在伊阿宋面前他的冷静全然不作数了,他不住地颤抖着,丑恶又狼狈。他甚至不敢抬起头来。 “喂,小哑巴。”伊阿宋忽然蹲下来和他持平视线了。但察觉到他的回避,还是不满地啧了声,“你穿这么少做什么?你不冷吗?” “……” “你这么凄惨地趴在那里给谁看呢。”伊阿宋皱了皱鼻子,似乎是真的只是在好奇。 就在这时,伊阿宋的胳膊忽然高高举起。格拉德一阵战栗,下意识闭紧了眼睛。 而对方只是解下了自己厚厚的围巾,缠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可不能这样轻易地死掉啊。”他凑到格拉德耳边,说得又轻又快。 对面的伊阿宋忽然被用力地推开了。 漂亮的男孩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但在发现自己居然被推倒后立即不满地大叫起来。但在他刚刚抬起头来,面对上来人的眼睛时,恼怒的恶劣的话一时之间都说不出来了。 那人有着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和柔软的黑发,眉眼温润得仿佛春风化雨。被那样的眼睛淡淡注视一眼,所有的刻薄所有的怨怼都会一瞬间卡壳。 “……你……” 几乎是粗鲁地推开他的人并没有给以任何眼神,而是垂下眼睛,面对着格拉德,伸出自己光洁如玉的掌心来:“拉住我的手。格米。” “……” 格拉德周身却一下子寒毛倒竖,对面带着浅浅微笑的海默·海恩,在此时此刻的他眼中却无异于洪水猛兽—— 那是海默·海恩。 他的双生子哥哥。 第162章 失序 格拉德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哥哥。周边的一片都雪白,迷茫,混沌,而海默却神色如常,稍加借力,把他直接拉了起来。 海默的手掌温热,自然地拂过了他的面颊,指尖触及到他脖颈上来自伊阿宋的围巾后,面上显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最后把那东西丢掉了,把自己脖子上的那条解下来,给他一层层绕好。 鲜艳的红色显得其中的格拉德越发的白,就像是一个可以轻易捧在手心里的瓷娃娃。海默垂下头来,很是满意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捏了捏他的面颊,轻声道:“我们回家吧。” 格拉德对他的话感到了短暂的茫然。 海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已经溺毙在自己出发前的泛舟湖里了吗? 而身后方才被海默推开的伊阿宋,这个时候却出声打断了他们的话。 “海默哥哥。”伊阿宋此时此刻的微笑就像是真正的天使一般,他捧着自己的被丢落在地的围巾,满是殷切,“你冷吗?可以用我的……” “不必了。”海默冷哼一句,“你的东西上都是一股味道。我不需要这些。” 海默难得对其他人这样直白地展现出自己的恶意,伊阿宋一时之间面色惨白。而海默熟视无睹,回过头去,温柔地牵起了格拉德的手,露出一个平和宽慰的笑来:“和哥哥回去吧。” 他的手掌温热白嫩,被握住的时候像是柔软的云朵包裹。格拉德还是在发懵,但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跟上了身侧的海默。 哥哥用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望向他,柔和地笑,仿佛春风化雨。而这里却到处是肆虐的风雪,是无边无际的雪白。 海默为他遮挡风雪,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一步一步地向着不知道到底处于何处的家走去。 这不对吧? 格拉德想。 明明海默已经死去。 他们还在调查“白色污染”。 这眼前的一切又是什么呢? 他来不及细细思索,面前的海默已经牵着他的手来到了一座低矮的小屋,屋檐上覆着薄薄的一层雪,小小圆圆的窗子里烧着明亮的火。 空气中飘动着新鲜出炉面包的焦香味道,混合着蜂蜜烤奶的甜味,几乎叫人飘飘然。不远处的是正依偎在一起炖煮着牛肉汤的海恩夫妇,他们面上浮动着慈爱温和的笑意。 “你们回来啦!”海恩夫人回过头来雀跃道,伴随着动作,一缕浅褐色的鬓发自然地垂到耳侧。但见到他们两个的模样,口气里顿时带上了嗔怪, “怎么玩得一身雪!” 她很快走近了。贴近格拉德的时候,他忍不住一阵颤抖。而被称作母亲的那个女人,俯下身来拍落了他肩头的碎雪。 她的动作再自然不过。 在这一霎那,格拉德似乎又变成了十五岁前的孩子,他的身量变低,他的面颊生出稚嫩的婴儿肥,他对一切都变得懵懂又胆怯了,经历了两世风霜的灵魂在这一刻又回到了童年。 “好了芙拉。”海恩子爵倚靠在门框上,闷声发笑。格拉德第一次见到父亲这样俊朗魁梧的模样,就像是他挂在客厅中央的那张受封的画像。 他靠近围着围裙,戴着厚厚烘培手套的母亲。芙拉·海恩笑得恬静美丽,她高大的丈夫温柔地俯下身去替她将偶然垂落下来的一缕头发撩到耳后,随后俯下身去,在看到她先前搁置在桌头上的南瓜派后,故作惊叹地拔高了声调: “天哪!居然有烤得这样漂亮的南瓜派!像是橱窗里的油画一样!我发誓,这是我所见过的最漂亮的南瓜派了!” 海恩夫人一下子涨红了脸,但已然习惯了丈夫如此的恭维,只是笑着垂下头来。 “好啦你们两个,不要再看热闹。”她偏过头来嗔怪,“还不赶紧洗手吃饭了。” 海默说了“就来”,另一边的手自然地推搡着身侧的格拉德。哥哥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一直传递到锈钝的心脏,这样的感觉熟悉又陌生,似乎有着什么东西正在后知后觉地一点点融化。 怎么会这样呢? 格拉德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了。 家庭的温馨和睦,父母的陪伴关爱,甚至于哥哥,在外人欺凌自己时,高高举起的手,没有道理的袒护。 这明明是小时候的自己才要一直执拗追求的东西。过了两辈子的光阴,见证了哥哥的死亡,父母的终结,甚至自己也死过一次,格拉德以为他早就不再在意这些了。 可是再次身处于这样冰天雪地的小屋前,望着屋内熔融燃烧着的火焰,以及在温暖的小屋前,柔和满怀爱意地注视着他的父母,还有哥哥一直攥着他的手,格拉德发觉自己的鼻尖后知后觉地酸涩起来,眼前跳动的火焰也在一瞬间变成了模糊又遥远的光晕。 这样的场景,是他多少次祈求过,多少次期待过的呢? 一个和睦的,幸福的家庭。 在这样的地方,他不会因为他人所展现出的一点好意而搭上自己的全部,不需要为了异族背负骂名,也不需要为他人踏上危机重重寻找圣杯的道路。他只需要待在这样的家庭里,也许会成长得傲慢,偏执,刚愎自用,但这也没有关系。 至少那些危险的,可怕的,遭受过的苦楚,经历过的背叛,都与他再无关系。 那样他就会得到幸福了吧。 那样他就会很幸福了吧。 幸福地成为一个无忧无虑的傻瓜,不用去做骑士,不用向他人献出自己的感情。 格拉德只需要做格拉德就可以。 “怎么不动?”见他长久地陷入了沉默,一旁的海默有些诧异地回过头来。 “在发什么呆呢?”海恩夫人也嗔怪起来,伸手去拉他,“还不快进来?——外面多冷!” 父亲也含笑地注视着这一切,他面颊上的每一处都在叙述着他所感受到的幸福与满足,在海默经过时,他还动手揉乱了长子的头发。 这一切都完美得不真实。 格拉德垂下头来,吸了吸鼻子。 随后他以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轻声细语回答道:“雪进眼睛了。” - 奥丁·弗雷遭遇了职业生涯的一大危机。 在一刻钟前,巡逻湖泊的间隙,于众目睽睽之下,身为学生会的主席,他居然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绊倒,直挺挺地扑通一下掉进了水里! “哗啦!——” 从那经历过数百年岁月更替,见证无数尤克特拉希尔学子成长,也是这次“白色污染”重要发源地的湖泊中湿冷冷狼狈狈地探出头来,像是小狗一样绝望无助地甩动着自己头发,以及在不久后阴沉着脸拉着憋笑的托里斯胳膊上岸的一系列过程中,奥丁·弗雷的脸色都黑如锅底,恨不得叫现下在场的人全部暴毙,从而掩盖自己方才的窘境。 然而这样的想法终究不能成为现实,凄惨的奥丁也只能阴沉着脸色,企图以自己的坏脾气来告诫身边人自己现下心情糟糕,有点眼色的都不许拿这件事肆意取笑。 可偏偏托里斯是个不怕死的,也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会得罪他们玻璃心的会长大人,刚把他拉上来就毫不客气地哈哈大乐起来。 “——!” “喂主席!” 被反手推下湖的托里斯一时反应不及,一下子呛了好几口水,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而方才上岸的奥丁仍旧是一副邪恶而阴沉的表情,看起来仍旧没有缓过神来,甚至于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对他可怜的副主席做了什么恶劣的举动。 “大家继续。”奥丁故作无事地开口,有想要询问他状况的都被他用眼神赫令吓退了,只得唯唯诺诺地回缩,“在十二点前解散。” 众人即便是想要再多问也没有机会了,最后只能肩膀挨肩膀沉默地散开。 而等到众人离去,奥丁才一下子把还泡在水里的托里斯拽了起来:“你?” 托里斯倒是镇定,浑身湿漉漉的,还是老实地一摊手,“我真的是想把您好好拉起来的,但是我身后一直有人在挠我痒痒。” “你以为我会信吗?”奥丁着恼道,“再有下次,你就泡在这水里别出来了!” 托里斯一点没把他的威胁当回事,嗯嗯啊啊地敷衍应着。奥丁气急败坏,直接把他丢回水里去了。 托里斯又被迫呛了好几口水,好不容易扑腾上来,但还没等探上头来喘两口气,后脖颈忽然又被用力往下按了。 “?” 托里斯莫名其妙:“主席,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虽然他在这人掉水里的时候没忍住笑了几声,可奥丁总不至于气性这么大,直到现在还要记他的仇吧??? “那里有人!”奥丁啧了声,小声又不耐烦地向他解释。 这下托里斯也安静了,凝神望去,确实听到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属于女孩的微弱啜泣。 “人不是都散了?……”托里斯也面色凝重起来。他很快地再次埋入了水里。 “?”这下轮到奥丁大惊失色了,“你干嘛?” “听声音。”托里斯说,随后很快地冒出头来,滚落的水珠顺着他的发尾滴落下来,“在那边。” 奥丁一时间哑然,最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有些不确定起来:“那边?……” 那个方向是男生寝室楼的中心窗户。 男生所处的宿舍楼因为容积问题,有一大半泡在了湖泊底部,也许是为了采光,也许是为了认识湖泊生物,更可能是为了满足一些恶趣味,总之宿舍楼中央的大窗户,一半可以看见湖泊里的光景。 这个窗户甚至还能从外部打开。 “应该是个女孩子。”奥丁说,“怎么会在那里?” “声音是那里的。”托里斯说,“你要不要过去?” 奥丁哑然,但还是道:“当然要。” 他们搜寻了一个晚上线索全无,没有道理看到什么不去细究。 万一那是什么重要的呢? 托里斯点点头,不再多话,深吸一口气,潜入了湖底。 一旁的奥丁虽有犹豫,但还是也慢吞吞地以狗刨式向宿舍楼窗户移动。 本来湖泊两侧倒是有观光游船,但是最近因为“白色污染”的事情,游船也都被梅拉达收缴走了。如果他们二人还要再去申请,估计要折腾很长时间,到了那时候,别说“白色污染”,就连在眼皮底下的哭泣女孩,他们都捞不着一点线索。 二人也只能游泳过去。 奥丁虽然会水,但并不精通,在外也不愿意向人展露。不过托里斯知道这一点,也不会多在意,更何况现在的情况也不是他愿不愿意的问题了。 二人一齐向着宿舍楼的方向游动,女孩的哭泣声也越发逼近了。她就在宿舍楼窗户处不远的礁石上,一个人细细地哭泣。她穿着雪白的裙子,有着一头雪白的长发。 二人见到这样的背影不约而同屏息敛声,霎时间都紧张起来。但他们的动作即便是再细微也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她很快回过头来。 那雪白,熟悉的面孔,叫二人一下子怔在了原地。 第163章 密约 熊熊的火焰在面前燃烧。 火光照亮了格林·弗雷的脸,将他有些苍白的面颊也照得红润起来,似乎也有了一丝温度。也只有当他展现血统带来的天赋,使用能力的时候,才会表现出那样一点活力。 格林其实在大多数时候还是寡言的,要形容他的话,大概更多会联想到在阴暗角落里蛰伏的飞蝠。这和他的能力完全形成鲜明反差,毕竟不会有人能想象到继承了阿特拉斯弗雷姆血统的格林会是一个阴暗的人。 不远处的诃冬·利维坦正环抱着手臂,面色凝重。同样的火焰照亮了他冷峻的眉眼,但并没有带给他多少温和的感觉,火焰的光芒并没有柔和他的面部线条,也没有叫他此时的表情看上去好一些。 火焰仍旧燃烧。 不知过了多久,诃冬总算有所动作。他拧开了斗篷里携带的一小柄试管,将其中鲜红的血液尽数向着那翻涌的火焰中倒去。 “……” 格林抿了抿唇,面色却越发苍白起来。 “真的要做到这个地步吗?”他忽然开口问道,他的声音轻而涩。 “我只怕我做不到这个地步。”诃冬面色平静,“无论面对的是什么,都要拿出比它厉害得多的东西……我们要做的,从来都不是没有准备好的事。” 格林没有再说话。他注视着那逐渐被火苗吞噬的血液,看到自己的火焰似乎在舔舐血液后逐步有了全新的生命,正在兴奋地来回跳动。 “这明明已经和祂没有关系了。”格林忽然说,“……祂,她已经死了。” “她已经死了。”诃冬平静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似是肯定,但更多的是一种嘲弄,细听似乎还有无可奈何的味道,“但我们,不,是我们的种族,都需要祂。” “这和祂的存活没有关系。”诃冬说,“如果是我,为了尼伯龙根,即便是身处地狱,被业火吞噬,我也会一步一步,血淋淋地爬上来——” 他冰蓝色的目光炯炯,像是要穿透眼前的火焰,一直望到看不到的地方去。 “……” 格林始终没有回话。他死死地盯着那翻涌的火焰,似乎这其中还有什么看不到的东西。 鲜艳的,刺目的红色在生长过程中逐步褪色,漂白,最后在那燃烧的火焰中诞生出了一个小小的身体。 如果格拉德在这里应该会发现,这新生的身体像极了安吉特。那细小的纤弱的身体逐步明晰起来,那突起的一对犄角上闪着柔和的光。在那已然失真黯淡下去的火焰当中,雪白如羽翼的睫毛轻轻地颤动起来,随后睁开,露出同样没有杂质的纯粹眼睛。 “这是我们的宿命。”诃冬忽然开口,把他的手掌落在了他的肩头,“阿特拉斯弗雷姆。” - 有什么东西正伴着动作一点点融化,就像是在火上烘烤的巧克力。 不远处,似乎一下子喷涌出巨大的刺目火焰,几乎要将灰沉沉的天照得无比明亮! - 瑟茜低头逗弄着鱼缸里的金鱼,它有着一条飘带般绚丽柔软的尾巴,游动的时候像是翻滚的幡旗。在透明的鱼缸壁上,它不断用小小的脑袋去捕捉主人手指的轨迹,一路上都是不规则的细小泡泡。 “医生——老师——” 一阵异样的轰响使得四面震动,鱼缸里液面也动荡起来。 瑟茜置若罔闻,只是把手里的东西稍加举高了一些。 “姐姐!茜茜姐姐!” 勃伦终于拔高声音,尾音已经带上了恐惧的颤抖,“别惦记你的鱼了!我们要被弄死了!!!” 他说话的时候还抱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黑匣子,倒不是因为喜欢这东西,而是—— “我们老大也要掉下去挂掉了啊啊啊!你怎么把他塞这里去了啊啊啊!?” “……” 似乎是终于忍无可忍,瑟茜终于把她的视线从那缸金鱼上移开,转过头来,却还是不耐地皱着眉头:“我都回答了多少次了?他萎缩了,没地方好放他。要不是把他塞进这里,他就要和我的办公室一起塌掉了。你听懂了没有?” 看她一副阴森可怖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勃伦总疑心她下一刻就会从自己手中抢走安放着维斯,不,是萎缩后的维斯的匣子,然后啪叽一下往他们脚下的废墟中抛去。 稍微料想一下这样场景发生后的结果,勃伦立即吓得泪眼汪汪:“欸,姐姐,我们老大是尼伯龙根未来的继承人——” “谁在意这个?”瑟茜冷哼一声,“再躲呢?要掉下去了!” 她一面说,一面用力地扭过了他的肩头。勃伦唉哟一声,差点把手中装着维斯的黑匣子丢了出去。 “……” 勃伦被瑟茜强硬地扯到了安全的地方,注视着方才脚下站立过的地方,那里已经滚落下了一连串的石子,坠落下地步废墟深不见底(“我们医务室建在这么高的地方吗?!”),只差一点,他就要直接摔下去粉身碎骨了。 勃伦惊魂未定地摁着自己的心脏,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匣子抓得更紧了。他不由得将求助的目光望向了一旁的瑟茜,他的表姐,瑟茜·芬里尔。 而冰蓝长发的美人还在镇定自若地捧着自己的小金鱼,甚至有闲心吹起了口哨。 方才的地震来得过于猝不及防,他们奔逃的过程其实是狼狈的。但即便反应迅速,还是不可避免的,医务室所在的整栋楼都坍塌粉碎,堆积成了他们现下身处的高耸废墟顶。 这个高度,只有化为中间态才能安全地飞出去…… 不过在“白色污染”侵蚀的这段日子,贸然行动显然是不可取的。要是在化为最脆弱的中间态时期,受到“白色污染”的精神攻击,那么他们将毫无招架之力。 不过……不过…… 瑟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远方,一点都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她身后瑟瑟发抖的表弟身上。她的身上不再是那件白大褂,而是驼色的长款风衣,被肆虐的狂风舞得张扬,连带着她漂亮的长发。 勃伦其实和他的表姐不大熟悉,但是他确信对方肯定比自己要厉害不少,如果想要活着离开这里,渡过“白色污染”的危机,那么他必须紧紧抱住对方的大腿——在格林不在的情况下。 “姐姐,这个地震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啊?”思索过后,勃伦小心翼翼地发出自己的疑问,“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掉呀?” 他眨巴眨巴自己的蓝色眼睛,企图以自己可爱的面容打动对方冰凉的心脏,唤起对方哪怕那么一点对于血缘纽带的维护。 然而瑟茜却是铁石心肠,并没有被他打动分毫,甚至又低下头来逗起金鱼了。 勃伦两眼一黑,险些栽倒。 不过好在这样尴尬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很快远处就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小点,伴随着此时此刻宛如天籁的呼喊:“是芬里尔吗?” “是我!是!” 勃伦发誓他从来没有一刻觉得梅拉达这样美丽。她金色的卷发与紫色的眼睛在这样昏暗的光线里亮得逼人,也漂亮得不可思议。 他很快地站起来,大力挥舞双手,热泪盈眶。 梅拉达似乎还环抱着某个人的肩膀,听到回应,探出上半身,也向他们招起手来。不过在最前头的瑟茜倒是一直反应淡淡,连眼皮也懒得掀,只是在看他的金鱼。 “终于找到你们了。”梅拉达说,松开了她抓着的那个肩膀。她身下的人化为了中间态,此时此刻还在扑腾着小小的翅膀。 “……” 勃伦总觉得这个人好像有点眼熟,但是又说不起来。 “洛可可。”瑟茜倒是认出来了,声音懒懒,“你怎么被找来了?” 在咖啡色蛋糕裙里的洛可可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来,藏在bonnet下的褐色龙角也泛起了淡淡的颜色,“我在找老师说事情噢。” “……” 梅拉达却是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样子,很快地问:“你们没事吧?” “没事。”勃伦说,“不过我有点担心……呃,姐姐,她把我们老大放这里……了……” 他一面说,一面心虚地举起了那个黑匣子。 “……” 梅拉达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她看起来似乎很想要晕倒。 一边的洛可可倒是饶有兴致:“欸?小殿下就在这个盒子里吗?” “他太虚弱了。”瑟茜说,“反正他现在也没什么用。带着他已经很麻烦了。” “……” 这下勃伦也要晕倒了:“他,他……你也不能这么说他……” 虽然维斯脾气古怪,还确实有那么一点恋爱脑,但对他们还是很不错的,怎么也不至于就这样把人当垃圾似的,用这样的口气随意提起好像丢掉也无所谓啊! “这样啊。”洛可可说,一根手指抵在唇角,弯下一点腰,凑近了些,似乎很是好奇。 “别看了别看了!”勃伦说,把怀里的匣子抱得更紧了些,“还没死呢。” “……”瑟茜耸了耸肩,不过好歹没有说出更恶毒的话来。 梅拉达似乎终于从方才差点猝死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按住了勃伦的肩膀,又看向了另一边的瑟茜:“……出事情了,我们先回礼堂。” “看出来了。”瑟茜说,“不过——”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身后忽然就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震得她的长发也飘动起来。 勃伦诶呀一声,梅拉达赶忙把身边的人都摁进了自己怀里。 “没事的没事的!”梅拉达大声说,不知道她这是在安抚他们还是在安慰自己,但她的口气听起来要哭出声来了。 “只是小地震啦哈哈——很快就过去啦——” 才怪。 修葺一个新的尤克特拉希尔不知道要花费多少。 “……” 瑟茜被摁了半天,终于忍无可忍,大力把她一把推开。 “你什么毛病啊?!” 刚从她的怀里出来,瑟茜也被闷得双颊通红。她顿着眉,难得恼羞成怒:“动不动就把人往你胸口按!” “……” 洛可可也微弱地说:“……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梅拉达反应过来,但已经失去了和他们吵架的力气:“好吧好吧,我只是想要保护你们。下次不按——” “你还有下次?”瑟茜没声好气,“轻浮!” “……”梅拉达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在面对危机的时候,先短暂地和好吗?” “我可没同意。”瑟茜冷笑一声。 “……”梅拉达彻底没话好说,看起来很心累。 另一边的勃伦又无奈地充当起了和稀泥的角色:“我们先不要吵了——不是情况危急吗?” “你也闭嘴。”瑟茜一点没有放过自己表弟的意思。 勃伦:“……好吧。” 在场的第四个人这个时候开口了。洛可可偏过头来,还是一副正在思索的可爱表情:“我说,那边的爆炸声,好像是从湖泊里传来的欸。”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呢?” 她抬起头来,奶油杏仁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第164章 雪日 “小兔子?!” “你怎么在这里?” 看到从寝室楼窗户前转过脸来,正在哭泣的女孩时,湖泊中的奥丁与托里斯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惊讶的疑问。 “……” 塔塔显然也没有意料到这里还会有其他人的出现,顿时诧异起来,用力擦拭起了自己的眼睛。但现在这个时候她的动作未免过于刻意,即便是夜色渐深,但在明亮的月辉下,湖水如镜的反光下,她通红的眼眶实在无处遁形。 “我……我……” 塔塔似乎正想要说话,但是话还没出口,就被忽然地按下了暂停键钮。她回过头去,用力吸了吸鼻子,小声道:“我只是想要一个人难过一会儿。” “……你说什么呢?”奥丁总觉得对方周身透露着说不出的诡异,也许和他们身处于“白色污染”频发的湖泊地带,面前的塔塔还是一个雪发雪肤的少女。 实在很难不能叫人过多联想。 “我当然会难过啦。”塔塔说,“我最好的朋友要死了。” “好朋友?” “曾经的——”塔塔嘟囔道,“我是这个意思。” 奥丁和托里斯对视一眼,随后问道:“你说的这个人……” “和你们其实也没有关系……”塔塔说,但话到了后面,忽然就不由得哽咽起来了,“但是,我找不到人好说这件事情……我……” “你在说贾斯敏吗?”托里斯问。 “……”塔塔说,“欸,我才认识她不到一个月呢。” “而且她们一个星期前还在互殴。”奥丁说。 “那么,就应该是我们小王妃了吧。”托里斯语气轻松,但眼睛里却是冷峻的,“他怎么了?” “……” 塔塔被他面上的严肃吓了吓,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了缩。但很快就又恢复了镇定,咬着嘴唇道:“因为他做了错事,所以受到处罚。” “处罚?”奥丁皱眉,“什么意思?” “是你的新朋友和你说了什么吗?”托里斯问,看起来倒是镇定。 奥丁不明所以:“谁啊?” “贾斯敏啊。”托里斯平静道,“毕竟她可是提亚马特的好朋友——两任的。” “两任的?”奥丁下意识地重复。 “对啊。”托里斯说,“你不知道吗?西尔弗·提亚她有个姐姐。” “啊?昂。”奥丁似懂非懂,看上去大受震撼。 “啊不对。”奥丁终于绕过弯来了,“这和提亚马特有什么关系?” “对啊。”托里斯声音浅淡,“这和提亚马特有什么关系呢?” 奥丁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重复自己的话,也不知道这人突然在打什么哑谜。但托里斯的声音一下子低沉不少,显出了不近人情的冷峻。 与他们相持的塔塔也忽然不再挂着眼泪楚楚可怜,那通红的眼睛忽然变得冷淡而平静,久久地凝视着二人,几乎可以从她鲜红的瞳仁上看到二人的影子。 “是他间接杀死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塔塔轻声道,“如果不是为了他的逃亡,提亚马特不必付出一半的翅膀。而更早的时候,如果不是因为他,提亚马特也不必受人蛊惑,背弃自己的种族。” “你的道德水准忽然高到这种地步了?” 这下就连奥丁也发现了异样。毕竟这只兔子的秉性他们所有人可都是有所预料的,对方绝对不至于忽然摆出这样一副要扫除世间不义维护世界和平的模样。 再者说,无论是提亚马特,还是他们的种族,本质和这自私自利只在意自己的兔子没有任何关系,对方绝对没必要多加理睬。 “我当然不是这样的人。”塔塔说,凝视着远处的月亮与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我只在乎我自己。” “不过,这些痛苦,都是我所经历过的……”塔塔的声音低沉下去,看起来有些迷茫,“记忆也会对我作假吗?” 奥丁下意识地感受到了不妙:“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是他的缘故,才杀死了那个人……”塔塔说,“我到底应该怪罪谁呢?” 她雪白的面孔上显出了真切的迷茫,也在同一刻,她周边升起了巨大的混沌白雾,在顷刻间将她完全吞噬包裹! 奥丁与托里斯即便在一开始就有所防备,但在这样突然指尖铺天盖地的白雾袭来的那一刻还是猝不及防,那混沌迷茫的空气吸入的那一刻鼻腔间就感受到了辛辣的刺激,他们一时之间也咳嗽不止。 另一侧的塔塔终于从飘散的白雾中脱出身来,她的周身仍旧有着似乎白雾的东西缠绕,隐隐约约似乎可以看到三个不属于她的头颅。 那东西是雪白的,高大的,突出的眼球显得怪诞而诡谲。白雾也逐步有了自己的实体,化作碗口大小的触手,其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雪白鳞片。 “这是——” “提亚马特!”托里斯颤抖道,“——我们对付不了这东西。快跑!” “?”奥丁一时间表情空白,反应过来时骤然拔高了声调,“提亚马特?!你说这东西?!怎么可能?!” 托里斯还没来得及答话,那高高扬起的触手就将他的话语撞得支离破碎。喉头瞬间涌上了一阵腥甜,他很快地被拍击到湖泊最底部,那锋利强壮的触手狠狠地扼住了他的脖子! “快走!!……”托里斯艰难地喊道。 奥丁怔愣数秒,下意识地要去帮他解开脖颈处的桎梏。但没怎么使劲,托里斯就狠狠地踹开了他。 “滚!!!”托里斯高声道,“马上!!!” “你!——”奥丁也控制不住,拔高了声调,“你会死在这里的!” 托里斯并没有答他这句话。他看上去累透了,正在艰难的喘气。他的血液滴落在湖泊里,将周边的水都染得粉红。一团团的红色蔓延在水中,像是异形的水母。 他还想说什么呢?奥丁其实是清楚的,他也知道,即便他留下来,也不可能从提亚马特的手中保全二人,他留下来也只是徒添伤亡罢了。 可是…… “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托里斯说,他的躯体已经逐渐龙化,柔软的肌肉被冰凉坚硬的鳞片覆盖,瞳仁也逐渐变细变长。 他要和这东西做最后的殊死搏斗了。 可是…… “这不应该是我要做的事情吗?”奥丁苦笑一声,但是这句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他也希望对方没有听见这样的话。 对啊。他才是学生会的主席,他才是要为尤克特拉希尔付出一切,付出性命的人。 这样为了保护他人而壮烈牺牲的戏码,不应该是由他来做吗? 奥丁很想要抓住对方质问,但是现在显然不是什么好时机。托里斯艰难地抬起还在生长的眼皮,眼睛里带着无声的恳求。 这是奥丁第二次见到他这样狼狈的模样。 “……” 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转身离去。 冰凉的湖水灌注他的鼻腔,躯体也因剧烈运动变得疼痛酸涩。他从来没游得这样快过,像是一条敏捷的鱼。 托里斯能在提亚马特的手底下活下来吗? 他下意识地不去想那个问题的答案,但奥丁的眼睛已经模糊得难以看清周边的一切,无论是沉默的月光,还是已经变得不平静的水面,都昭示着这个夜晚的变故。 而他像是许多年前那样,无能为力。 - 外面正在下雪。 “格米你好像有点不高兴呢。”海默的手从来洁白细腻,握住他的时候像是握住了一片皎白的云朵。他带着所有疼爱弟弟的哥哥那样真挚纯净的笑容, “是因为天气的缘故吗?你好像是怕冷的。” 格拉德没有回话,只是低头和对方一起前进。雪下了好多天,好不容易有一点放晴,他们就要出去扫雪。 脚下的雪堆软绵绵的,踩上去嘎吱嘎吱的,落着小小圆圆的脚印。 海默把围巾围在他脖子上,说话的时候哈着白色的雾气。他的衣襟上有着铃兰花的芬芳,像是温柔细密的网一样慢慢包裹着自己。 这样的亲密与香气让格拉德熟悉又恍惚,似乎哥哥从来都没有真正离开过自己。 “要是不高兴了,要和哥哥说。”海默自顾自地说下去,“哥哥会帮格米做好的——” 他的话说到这里,很突然地戛然而止。他与格拉德相同的黑色眼睛一下子冷却下来,变得格外不近人情。 格拉德察觉到对方的异样,这个时候也同样抬起头来。 随后恰好与不远处的少年恰好四面相对。 “在这里!” 碧眸少年的声音很雀跃地上扬,说话的时候眉梢眼角都流淌着甜蜜的笑意,和这个年纪最讨人喜欢的小孩子没什么不同,稚气地一蹦一跳的模样只让人觉得鲜活可爱。 他围着厚厚的围巾,四面素裹银白世界里冻得通红的鼻尖与眉眼仿佛也像是被砌成的那样朦胧不真切,似乎也裹上了这样细细又绵绵的雪,漂亮得像是个小糖人。 维斯?!—— 格拉德霎时间大脑空白。在这个地方待了太久,每天都浸泡在这样的大雪中,用着温暖的黄油面包和热可可,享受着温热的壁炉,周边是其乐融融的和睦家庭,还有格外好说话的哥哥,他几乎要忘记这个世界上还有维斯这个人了。 不,也不算是,格拉德会很偶尔地想到他。 他会想自己的这两辈子,想现在的维斯有没有好好地活下去。毕竟对方因为自己备受折磨,险些死掉。不过自己前世也因为这人死过一次,他们也可以扯平了。 格拉德想要赶紧同对方一刀两断。但是在这样偶尔地想到他的时候,在这样的雪地里忽然与对方碰上面的时候,格拉德发现被自己忽视了很久的,那一点别扭的纠结,此时此刻昭然若揭。 他好像也没有那样讨厌他。 他好像,稍微有那样一点想念他。 “哥哥在这里做什么?” 少年很快地往他们的方向凑。身侧的海默面色阴沉,很想要抓住格拉德转身离开。但无奈现在的格拉德却怎么也不肯回过头,于是那少年就跳脱着步子,雀跃地向他们跑来。 而挨近了才发现这裹得像是饭团的小鬼居然才刚到格拉德的腰,属于是想就能把他按瘪的高度。那双圆澄澄的碧眼兴奋地仰视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仿佛浸泡过糖水。 对视片刻后,那小鬼也在二人面前很突然地停下了。他裹得像是粽子一样圆而滚,眼睛也亮晶晶的。格拉德从来没见过维斯这副样子,也一时间料不准对方究竟是什么意思。 身侧的海默还是没放弃直接把格拉德拉走的想法。但自己的弟弟却显然有了新的想法,甚至还主动地朝着那少年的方向走了两步—— “你认识他吗?”海默适时问道。 这样的问话似乎一时间将格拉德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顿了顿,随后道:“认识的。” “是朋友吗?”海默继续问。 “……” 那个嚣张的异族小的时候倒是矫情得要命,听到这两人已经自顾自地谈起了别的,顿觉自己被孤立了。眼底的亮色也来回地打转,看起来可怜得不行:“不是这样的!……” 这样突然的叫喊把格拉德吓了一跳,就听到对方哽咽道:“我们要结婚的!” “?” 在海默面前听这样的话,格拉德顿时有些无地自容。 于是赶紧伸了手,把对面的少年隔绝到一臂远。皮肤相碰的时候感到的冰冷感觉像是在抚摸一块冰,他不自觉蜷缩起来。 海默对待异族的反应要比自己激进更多,在察觉到对方持续上前意图后毫不留情地往前使力推得更远。 现在对面的维斯还没有长开,即便是用尽全力的挣扎也很好拿捏。小胳膊小腿扑腾一阵后终于是放弃了,但眼睛还是殷切地望向格拉德。 格拉德默默撇过了头。 但发现他的确不会回应后维斯终于忍不住又把嘴一撇,开始没什么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 少年的眼泪砸在手上同样是冰凉的,格拉德疑心这样的温度已经比这边的雪还要低了,不过倒是没发生眼泪变珍珠的惨案。 海默似乎是不大喜欢小孩子,看着对方的样子明显展露出了不悦。 格拉德只能先尴尬地将维斯藏在了自己身后,就发现对方恰好趁此机会一下环住了他的后腰。 “!” “我好想你。”维斯小声说,“好想你。” 这样的话语几乎就像是维斯本人说出来的一样。 格拉德浑身一阵战栗,从后腰开始,往下也是一片酥麻。 第165章 真话 一个小时前。 接到帕西·尼德霍格的密函时,梅拉达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翻找文件。如山般的资料已经比她还要高出一个头,漂亮的金发也被她抓得凌乱。 这样的烂摊子确实叫她头疼,殚精竭虑经营了这么多年才到的位置,很有可能就要伴随着尤克特拉希尔的完蛋走到尽头。而她这么个总代理的位置屁股还没来得及坐热…… 看到帕西的密函也一点没能让她感到轻松多少,甚至很想要把这个笑眯眯但半天不做正事的狗龙王一巴掌拍死。虽然她没有这样的能力,最多也只是在心里稍微抱怨一番,然后几下撬开火漆印。 “‘亲爱的梅拉达,’”梅拉达掀开一点眼皮,“……‘很遗憾听到尤克特拉希尔遭到如此劫难。我们的军队会在一周内抵达为你提供帮助……真切地亲吻你……’” “所以还要一个星期。”梅拉达把信纸揉了,随手一抛,“男人果然靠不住啊。” 尤其是帕西这样的高位者,这人嘴巴里究竟有什么真话吗?梅拉达暗自腹诽道。 当然是没有的。这个漂亮的,圆滑的男人,对于每个人似乎都温和,都宽厚,展现出一派温良统治者的模样。唯一的爱好似乎就是漂亮的女性,但也没见他有多上心。 不过嘛,对于梅拉达来说,她只是需要权势,需要在尼伯龙根附近找到立足的地方。至于帕西对她到底是什么个想法,其实她也没有很在意。 毕竟在她上学期间,就听到了不少关于这位统治者的风流韵事了。 现在男人显然是靠不住了,那么保全尤克特拉希尔就只能指望自己了。 梅拉达深深叹了口气,又在堆积如山的资料当中翻找起来。 她是想要先翻到伊利斯的资料的,这人与谢伊忽然的失踪还是叫她有些在意,尤其是在瑟茜那人表现出对二人明显的抗拒与排斥的情况下。 伊利斯是诃冬的学生,从入学开始就跟随着他学习天文观测,但是很可惜的事情嘛,她不是传统意义上有天赋的学生。 按照诃冬的苛刻秉性,他对学生的要求也极高,也极为挑剔,这也是他对于自己的学生会更加亲昵的原因。也正因此,他招揽伊利斯这样没有什么天赋,纯靠刻苦的学生,实在是有够古怪。 “原来是没有任何特长的第一名嘛?……”梅拉达嘀咕道,很快地翻过一页。同伊利斯同届的也不乏优秀的人物,但诃冬似乎是为了顾忌什么,并没有招揽其他的同届生。 “……绿眼弗雷和她是一级的啊。”梅拉达忽然意料到了什么,一下子啧了声,“……靠!” 她居然忽略掉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格林和伊利斯是同届生,而这绿眼费雷师从她的死对头瑟茜。 瑟茜的老师,往上也是诃冬。 合着他们几个联合着蒙自己,在背后搞事情呢? 梅拉达越发觉得这样的猜想并不是空穴来风。不然怎么会这样巧合,在“白色污染”发生的紧要关头,格林与诃冬就要离开尤克特拉希尔,伊利斯与谢伊就忽然地离奇失踪,而瑟茜又对学校众人的调查展现出一副明显的阻拦姿态。 那这个谢伊呢? 这人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梅拉达觉得怪头疼,最后把手上的东西随意一抛,开始继续在桌面上无声地哀嚎。通常在她绝望之际她就常常要这样做,虽然没有什么用,但下意识地会轻松一些。 这些人可不要联合起来弄死她啊。 梅拉达想。 弄死她也行,不过别让她失业就好。 就在思忖之际,办公室的门很突然地被从外推开了。梅拉达吓了一跳,一个激灵迅速坐直了,就看到身着洋装面颊通红的洛可可倚靠在门框上喘气。 “小王妃晕过去了。”她说,在看到梅拉达空白的表情,赶忙又补充一句,“怎么都喊不醒。” 梅拉达已经失去了大喊大叫绝望的力气了,于是深吸一口气,稳定情绪,甚至还扯出了一个笑来:“他人呢?死掉了吗?” 洛可可紧张地绞着手指,最后说:“应该没有。” 梅拉达点点头,故作豁达:“那也没什么嘛——他人在哪?要我带他去医务室是吗?” “不用去了。”洛可可说,“是我把他打晕的。” “嗯……嗯?” “小殿下身体不适,不见踪影,现在这里只有小王妃了。”洛可可说,表情很认真,“所以我想,把他打晕,也许比较好谈话。” “……谈话?你想谈什么?”梅拉达已经在艰难地掐自己的人中了。 “尤克特拉希尔的代理权。”洛可可说,掰着自己的手指,“还有,利维坦教授看守的,龙鳞秘宝。” 随后她又想了想,绽放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嗯,还有圣殿索引图。” “把这些给我,我就放小王妃回来。”洛可可说,“你说可以嘛?” - 海恩一家的餐桌上,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虽然这位突然出现的少年模样漂亮,有着碧绿的眼睛与柔顺漂亮的长发,耳垂两侧还捆了几束漂亮的小辫子,上面缀着叮铃作响的银铃铛与小蝴蝶。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的。” 海默说完话,保持着习惯性的温和微笑,但对上一旁乖巧把手搭在膝盖上的维斯却难以摆出一点好脸色。 “你是说,他需要在这里待上几天吗?”芙拉·海恩惊讶地掩住嘴唇,对上维斯时宽和地笑:“……我们当然是欢迎你的,孩子。我的意思是,经历了这些事情,确实很叫人伤痛。” 维斯不可置否,语调轻缓:“是啊,毕竟我失去了自己的父亲,在这样的雪天。” 不过他看上去可不是多难过的模样,眼睛一直在往格拉德的方向看,肩膀也下意识地要和对方贴得更近。而另一边的海默则是笑不下去了,手里捏着的餐刀都吱呀作响。 桌上的其他人也被他吸引了注意。海默轻笑一声,把手里的刀子随手一抛:“没事。” “他好可怕呀。”维斯准确无误地缩进了格拉德的怀里,夸张地颤抖起来。 格拉德想把他推开,而对方反应迅速,已经先一步紧紧扣住了他的腰,格拉德挣扎一下,未果,最后只能半推半就地将对方环在怀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海默的笑容明显是更加阴沉可怕了。格拉德也不自觉地颤抖一下,但还是默默地低下头去,下意识地环紧了怀中的维斯。 “……好了,既然事发突然,我们当然很乐意帮助……更何况,格米看上去也很喜欢这孩子呢。”芙拉说,望向另一边沉默的海恩子爵。对方稍加一怔,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当然。” 事情也就在这三言两语间定下来了,维斯作为凄惨失去父母的少年,走投无路来寻求他们的帮助,而善良的海恩一家愿意收留他一段时间,直到这可怖的暴风雪结束。 他看起来与格拉德很熟稔,对方也没有多排斥他的意思。这对于他们来说很新奇,毕竟格拉德总是抗拒于与人交际,更别说对其他人表现出多少的善意。 他们应该会好好相处的。 海恩夫妇如此想着。 然而情况并不如此。 领着维斯回到自己的房间,阖上自己的门之后,格拉德的面色霎时间阴沉。 维斯为什么会到这里? 他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海默? 对啊。毕竟是白月光嘛。 之前不也是拿自己当代餐嘛。 消息灵通到这么个地步? 为了海默可以做到这样吗? 格拉德咬着嘴唇,心里却不可避免地酸涩起来,有什么东西用力攥住了心脏,发酸的液体在其中无声地蔓延。 “你为什么?……” “……” 还没等到格拉德的质问说出声,面前的维斯已经紧紧地扣住了他的腰。对方现在要比他矮上不少,但抓住他的气力却是一点也没有松懈的意思,甚至掐得格拉德怪痛的。 被这么个小鬼头抵在墙角,格拉德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痛快的,更何况他还在生气,于是啧一句,就要抬手把他推远。但即便是刚刚举起的胳膊也被维斯攥在了手里,很凶地抓紧了,格拉德下意识地呼痛出声。 “你?……”格拉德挣扎一下,但对方没有退步的意思。不过好在现在的维斯矮小不少,他稍加使劲,对方就抓不住他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格拉德趁着短暂的松懈,手腕自由之后,反身一扭,把维斯压在了门框上。 二人位置霎时间逆转。格拉德轻轻喘气,压住对方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 维斯挣扎一下,确定对方没有放过自己的意思,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我都说了,我只是要来找哥哥而已……” “……” 格拉德犹豫一下,忽然俯下身去,掐了掐对方的面颊。 “?” 被他忽然袭击的维斯显然一下子大脑空白,方才所展现出的游刃有余在这时候也瞬间失效。冷白的面颊在霎那间迅速地涨红变烫,完完全全变了一个颜色,连身上的挣扎都变得微弱起来,甚至还有欲拒还迎的意思—— “你?!你!……”维斯结结巴巴地说,“你在干什么?……” 格拉德若有所思地收回手,也不再按着他了:“你是真的?” “……不然我还是假的吗?!” 方才面颊含赤双目含情的维斯听到这样一番话霎时间变了脸色,开始气急败坏,但还没对格拉德怎么动手,见着对面垂眼思忖的模样,一时间反而沉默了,犹豫一下,问道: “所以,哥哥知道,他们都是假的吗?” “嗯,毕竟他们都死了。”格拉德说。他没消气,但还是和他说话了。 这样云淡风轻的语气着实震撼了现在的维斯,他张了张口,一时间有点拿不准了。 格拉德盯着他许久。最后还是先问了话:“你好起来了?” “?”维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听明白话后才赶紧回答道,“我本来就没有生病啦。就是休息——休息了一段时间。” 他很乖巧地笑了起来,挤出一对小小的酒窝。格拉德一时无言,忽地抬手,沉默地摸了摸对方柔软的发旋。 “……哥哥?”维斯有点迷茫,偏了偏头。 “所以,你为什么来呢?”格拉德冷声道,“因为哥哥吗?毕竟他在这里还活着。在这里你可以见到他,也没必要来找我——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维斯诧异。 格拉德没有回话,眼神冷丝丝的,比雪更凉。 维斯略一思索,最后终于有所眉目了:“哥哥在生气吗?” 格拉德没有回话。 好吧。 好吧。 格拉德承认,海默的事情,在他这里就是很难过去。 即便那人是疼爱自己的哥哥,即便现在的维斯已经为自己做了很多事。 但是在那个圣殿中发生过的一切,他从来都没有真的释怀过,也不可能释怀。 “可是,可是我根本就不认识他。”维斯慢吞吞地贴上来,“我只认识哥哥呀。” “……”格拉德没有说话,只是觉得自己别扭的模样很讨厌,别过头去不再理他。 “我来找你,只是因为很想你。”维斯小声说,“和其他人没有关系。” 他说到这里,耳尖与脖颈都涨得粉红。他轻轻磨蹭着衬衫下摆的衣料,显出一副柔软的顺从。 “哥哥因为我生气,好高兴。” “!” 格拉德一时间哑然,觉得抱着自己的那人也一下子变得可怖烫手起来,想要赶紧推开,但维斯却搂得很紧,怎么也不肯松手。 “……你是不是有毛病啊?”格拉德说,也忍不住红了脸。 维斯却始终埋在他的腰侧,轻轻地说:“哥哥,对我说了这个,我也很高兴。” “你真是的……这是什么事啊。”格拉德啧一声,想要赶紧从这尴尬的场景中脱出身来。 但维斯却很认真地抱得他更紧了:“是大事啊!” 他的声音又一下子低下去:“……毕竟哥哥之前,什么事情都不会告诉我。” “是因为我不重要吗?……”他轻声喃喃,看起来很困扰,“可我想要知道。哥哥对我很重要。” 在不久前的钟楼上,维斯就曾经和格拉德说过,希望对方能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他。 维斯知道他算不上聪明,至少在格拉德面前,他好像老是做很糟糕的事。他实在愚钝,于是只能在对方面前讨要答案。 你喜欢什么,你不喜欢什么,你想要什么,你不想要什么。 都直接地告诉我吧。 我会为你做到。 我能够为你做到的。 格拉德短暂地沉默了。随后说:“你的事情,也告诉我吧。” “……我?我……”维斯哑住了,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的时候,一下子怔愣在原地。 很多很多次,格拉德总是轻轻地掠过他的祈求。他的所作所为似乎从来不能够落在对方的眼里。但维斯仍旧执拗地去做,执拗地要去做到,一直一直,直到对方的眼睛望向这里—— 就像是现在这样。 格拉德这是在说,他对他也很重要吗? 一定是这样的吧! 维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锈钝的心脏却剧烈地跳动起来,即便是叫他难耐的雪天,手脚冰凉,靠近心脏的位置却在这一瞬间无比滚烫,宛如烈日入怀。 “我……我……” 格拉德说完这样的话,却很快地偏过头去。 这是在害羞吗?还是在后悔呢?维斯拿不准,但来不及多想,已经先一步拥进了他怀里。 “我……我和你说。”少年的声音沉闷地从底下响起来,尾音带着微不可见的颤抖,“……抽血确实,有点痛。利维坦也一点不好敷衍。有好多事情,好多事情……学生会要来找这边的麻烦,奥佩娅,西尔弗和格林的事情……我都要去做。可哥哥又不理我……” 他忽然间啜泣起来,声音也颤抖着哽咽:“你不理我,这些事情,我都不想做。我都做不好。” “你理理我好不好?”漂亮的少年垂下头来,露出了脆弱的脖颈,“你理理我,我就能坚持下去了……” “……好不好?” 第166章 和解 格拉德一时间动作滞涩,好半天才试探着轻轻碰了碰对方的发顶,生涩地摸了摸。少年的面颊埋在他腰间,鼻尖蹭得他有点痒。 “……”维斯嘀咕一句。 “什么?”格拉德有点迟疑。 “想亲……”维斯这次嘀咕出声了,也清楚不少。面颊还是红红的,像是颗过分成熟的苹果。 他有点尖的下巴抵在格拉德的腰侧,抬起碧绿的水润眼睛,微张的嘴唇像是亟待采撷的花蕾:“可以吗?” 格拉德顿时怔愣住了,指尖的热度似乎也透过皮肉相触一直传递到了他的面上。他的身体霎时间也变得很僵,面对维斯越发贴近的面颊,一时间也忘记了赶紧去推开。 可即便维斯是在礼貌地向他征询意见,但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没有商量的意思。他的手心冰凉,贴在脊背上时几乎能感受到正在逐步发力的肌肉与骨骼,勒得很紧,且有越发抓紧的意思,不多时就把他完全摁在了怀里,顺势推倒在了柔软的被褥上。 熟悉的柔软枕巾很快凹陷下去,柔顺剂的芬芳很快充盈鼻腔。少年很快地扣住了他的肩膀,尚且生涩的面孔却透露出急切来,他用力地摩挲着青年的腰肢,把衬衫下摆都蹂躏凌乱。 格拉德的呼吸逐渐粗重起来,在对方不轻不重地掐住他腰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闷哼一声,而刚发声就怔住了,他似乎对那过分甜腻缠绵的声音感到陌生,表情也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 维斯似乎是轻笑了一声。 格拉德霎时间羞赧起来,很想要直接把人推开不干了。但是维斯贴了上来,轻轻吻着他脖颈的时候,他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格拉德有点不适地偏过头去,却恰好露出了一截雪白的脖颈, “你别咬。” “我知道。”维斯说,“不然会被看见。对嘛?” 他的话实在是过于自然过于水到渠成,格拉德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不对,但还没来得及思忖,颈窝就忽然一疼,他忍不住叫出了声。 “!” 格拉德挣扎起来,想要对方住手。但是维斯还是牢牢地桎梏着他的手臂,虽说身形是缩水了不少,但是一个束缚咒术还是很轻松地就制服了他。 察觉到自己挣扎无果的格拉德立即对维斯怒目而视,但噙着生理性泪水的通红眼睛使得他的话毫无杀伤力: “明明说了不咬!……” “我没有答应。”维斯说,轻轻地吻着他留下的齿痕。 格拉德不自觉一阵战栗,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不能让他这样下去了。 格拉德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同样生出了莫名的惊恐。但是他的挣扎还是没有用处,维斯只是垂下眼睫,纯澈的碧色眼睛里酝酿着一场看不见的风暴。 格拉德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要受到的并不只是小孩子黏牙的情话,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他有点慌乱。 “……维尔。”格拉德有点莫名的紧张,“你……” “哥哥为什么要戴别人的围巾?”维斯打断他,掐着他的肩头。 格拉德感受到脖颈上的围巾被粗鲁地掀起丢弃,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因为冰凉的空气战栗起来。他颤抖地小声解释:“天气冷。” “……”维斯并没有听他的解释,格拉德怀疑对方只是想找借口咬自己一口。当然他也确实那样做了,格拉德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对面的脖颈。 “……” 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格拉德不大自在,温温吞吞地说:“别咬了……” “……就咬。”维斯扣住他的脊背,闷闷地说,“就咬你。” “……”格拉德无奈地解释,“那是我哥哥。我给你围围巾,你会丢掉吗?——欸!” “那才不一样!”维斯气恨恨地抱紧他,蛮横地打断他,“不一样!” 对方实在是难以沟通,格拉德无可奈何,只能揉揉他的头发,叹口气:“那你咬轻点。” 维斯这时候反而不动弹了,只是偎进他的怀里,显出一副眷恋的乖巧模样。 格拉德没料到今天的维斯这样好说话,有点迟疑地搭上对方的后背。 “以后对我好一点好不好?”维斯小声地说,“哥哥有时候对我特别好,有时候又老是不搭理我。我也会很难过的。” “……” 好吧,格拉德承认,自己对于维斯的忽冷忽热,在对方看来,确实很莫名其妙。 但是在维斯一次次为他出生入死,伤痕累累,甚至主动提出要为他找到圣杯的时候,格拉德承认,自己确实害怕了。 怎么能这样呢? 怎么会这样呢? 格拉德不敢去想这背后的原因,也不敢细想背后的本质。他曾经也因为这些信任过对方,也曾经因为这些遭到背叛。这样的甜言蜜语实在是能够蒙蔽大脑,叫格拉德也生出迟疑的摇摆来。 维斯真的在说谎吗?他为他做的一切真的是虚假的吗? 格拉德不知道。 他只是不想要再次被这样牵着鼻子走,不想要踏入同一片泥泞的水潭。这一切都叫他感到恐惧,一想到自己可能再在圣殿里挨一剑,他就止不住地抖。 毕竟谁不怕死啊。 “……” “怎么不说话?”维斯不满地摇摇他,很快想到了某种糟糕的可能性,“……连说句好听的话哄我都不愿意吗?!” 格拉德回过神来,维斯已经气鼓鼓地偏过脸去了。格拉德垂下头去,对着面容更稚嫩些的维斯实在很难硬下心肠。 毕竟确实漂亮。 “你想我怎么哄?”格拉德认真讨教。 “……” 维斯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你!?” “……”格拉德说,“我不会。” 他没说谎。毕竟他确实不擅长哄人,而维斯又老是生莫名其妙的气。 ……他不是在故意说人坏话。 “……” “那你亲亲我。”维斯说,有点底气不足的样子,声音也低了下去,“嗯?……” 格拉德愣愣,也没想到对方会向自己提出这样的要求。他霎时间有点局促起来,对着面前红着脸仰着头的少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干嘛不动?”维斯底气不足地质问。 “……我。”格拉德说,“你……” “你哄人也没有一点诚心的!”维斯气恼道,“你!……” “……” 格拉德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低下头去,在他的面颊上轻轻蹭了蹭。 “……我说维尔。”格拉德说,“你看起来才十二岁。” “……”维斯倒是没料到这件事,还沉浸在那个轻轻蹭过自己面颊的吻里。听到这句话,也只是不服气道:“那怎么了?” “下不去手。”格拉德闷闷地说,鼻尖和脸颊都红红的。他又慢吞吞地低下头,在他另一边脸颊上也亲了亲,“……这样可以吗?” 维斯刚想说不可以,但羞赧的格拉德确实不少见,更何况他的脖颈处还留着自己刚刚留下的齿痕。维斯不多时就妥协了,顺从地蹭了蹭他:“好吧。” “……”格拉德犹豫一下,“所以……为什么?” “嗯?” “你看起来,变小了?”格拉德斟酌一下语言,“为什么?” “……一点小问题啦。”维斯抬起脸来,惨兮兮地问,“哥哥不喜欢吗?” 格拉德抿一下唇:“……没有。” “那,喜欢吗?”维斯小心翼翼地问。 格拉德没有答话,只是偏过头去把对方推远:“你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 “我一直都有很多问题。”维斯的面颊红红的,“但是,我不敢问你。” 他轻轻地捧住格拉德的脸,垂下眼来看他的睫毛:“哥哥以后多和我说话,我就不烦人了。” 他贴得太近,呼吸都热热地撒在皮肤上,有点痒。格拉德下意识地畏缩,但很快被对方不受控制地抱紧,报复似的咬上了他的嘴角。 格拉德闷哼一声,维斯擦过他唇角的红肿水光,得意地弯了眼睛,似乎对自己的作为很满意。 “都和你说了咬轻一点!——”格拉德拔高音调,但后面还是擦了擦唇角,无声妥协了,“很痛的。又不是不给你咬。” 这话不知道是戳中了维斯哪个兴奋点,总之他很快地贴了上来,要在他的脖子上肆意发挥。不过还没来得及得手,房间门就一下子被推开了。 “不可以直接推弟弟的门哦——” 海恩夫人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和那声响亮的开门声一齐熄火了。正在格拉德的怀里的维斯只是怔愣片刻,就要扑上去继续,随后被身后面色阴沉的海默一下子拉开了,狠狠地掼到了一边。 “砰!” 其实维斯大半栽倒在了柔软的床褥当中,不过一边的胳膊还是不幸地碰到了床沿,撞击的声音叫人牙酸。 维斯的眼睛迅速涌起了泪水,另一边的海恩夫人显然也是惊慌失措,赶紧挨上来,要去拉他的手:“你没事吧?海默,快和人家道歉……” “没必要吧。”海默冷声道,“他这是猥亵。” “你在说什么呀?”海恩夫人惊讶地捂住了唇,不敢相信自己向来温和谦逊的长子会说出这样的话。 海默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很快扯了扯唇角,不过笑得仍旧没有什么真心:“我的意思是,他们这样,让我有点担心。” “噢,原来是这样。”海恩夫人松了口气,很快地拉起了倒下的维斯,担忧地俯下身来询问: “你没事吧?” 维斯红着眼睛,小声说:“很痛。” 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说话对象是面前的海恩夫人,但眼睛却一直望向另一边的格拉德。格拉德也确实按照他期望的,担忧地坐在他身边。 “去拿药油来。”海恩夫人说,即便是对上海默,声音也不自觉地严肃了起来,“马上去。” 海默勉强扯了扯嘴唇,最后还是转过身去离开。 他刚一走开,格拉德就很快地挨了上来。褪去衣物遮挡,少年白嫩的胳膊上赫然是一片可怖的淤青。 海恩夫人也是一阵哗然。她试探揉了揉少年的脑袋,随后道:“真是对不起……海默只是有点担心你们。” 维斯没有说话,格拉德却冷冷开口了:“就因为他莫须有的揣测吗?” “……这个……” 格拉德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应该这么应激。” “……你说得对的,格米。”海恩夫人说,面色苍白,“我会和他好好谈谈……” 话说到这里,房间门又一次被蛮横地大力推开,露出了海默那张冰冷没有情绪的脸。他的眼睛冷漠地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最后重重地把手里的东西掼下。 海恩夫人匆匆看了二人一眼,随口叮嘱几句,就去追离开很远只剩背影的海默了。 “……”格拉德回过身,“我帮你擦药。” 维斯点点头,很乖地伸出手臂:“好。” 第167章 真语 “他好像不太喜欢我。” 正在低头帮忙揉开淤青的格拉德,听到维斯忽然响起来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格拉德抬起头来,把手上的东西放下了,表情认真,“对不起。” 维斯顿时不满:“干嘛替他道歉?” “……” “我们才是一边的,不要帮他道歉。”维斯摇晃着他的手,“好不好?” 幼年时期的漂亮脸蛋的确很有杀伤力,撒娇打滚更是手到擒来,更何况维斯本就是此等领域中高手中的高手。不多时,格拉德就开口了: “海默。不喜欢我的朋友。” “不喜欢朋友?”维斯拧眉,“可我们也不算朋友呀。我们是要结婚的——我说得不对嘛?干嘛这么看我?” 格拉德收回自己无语的视线,继续道:“其他人的出现……会让他没有安全感。” “安全感……”维斯喃喃,忽然意识到格拉德这是在向他解释自己身边的人和事,心里一甜,也懒得思考那人为什么忽然过来把自己摔地上的事情了,只是傻乐, “……好吧。” “什么好吧?”格拉德皱眉,“别惹他。” “可哥哥不是说,他们都是假的嘛?”维斯问。 “你在这里死掉,就是真的死掉了。”格拉德平静地说。 维斯配合地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同时在格拉德腰间揩油:“所以,会死嘛?” 格拉德被他亮晶晶的眼睛眨得发晕,最后回答:“会。” 其实格拉德刚来到这里就已经发觉了不对。 首先是暴风雪。这样大,持续了这样久的暴风雪,每天夜晚都有北风呼啸的声音撞击窗棂。 还有家人。无论是父母还是哥哥,问他们暴风雪之外的问题,都不会有正常的回复。 “他们会把所有的话题都聚集在大雪上。”格拉德说,“每隔两天,夜晚的时候,我和哥哥需要去扫雪。” 最后是食物。 南瓜派,烘肉饼是安全的。椰蓉是危险的。 “他们不会吃这三种食物。”格拉德说,“但是每天都会做。” “那是怎么判断出……食物的‘安全’或是‘危险’呢?”维斯问。 “我让他们吃过。”格拉德平静道,“吃了椰蓉的都死了。” “……”维斯一时间沉默。 “不过,当天死去的人,第二天夜晚就会回来。”格拉德说,“他们不会有多余的记忆,仍旧按照着不知道什么规定生活下去。” 格拉德在待在这片雪地中的几天,曾经无数次杀死过这个美好家庭当中的成员。 高大慈爱的父亲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温柔美丽的母亲噙着泪水,温和谦逊的哥哥眷恋地抚摸着他的面颊……他们被他杀死过无数次。 刀尖刺破皮肉,血浆喷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真实,那样的可怖。温热的血液与冷冷的雪,腥燥的小屋与烘焙蛋糕的香气,是这样多天他所能最深刻记下的东西。 可这里本来应该是无比美好的幻觉。这里有和睦的家庭,有关爱自己的父母,有只在意他的哥哥。这里的一切几乎是童年的格拉德所能想象出的最美好的一切,甚至还有这样一场大雪。 一场能够叫他没有理由离开这里,永远沉浸在这样温暖中的大雪。 没有人比格拉德更渴望这美好温暖的一切。 也没有人比格拉德更清楚这一切美好温暖的虚假。 “不过,即便是杀死他们,也没有什么用处。”格拉德说,“我试过离开屋子,但室外只有一个人。” 他说到这里,眼睫不自觉颤了颤。 那个人是伊阿宋。 格拉德不想要和他扯上任何关系。即便知道他是虚假的。 “也许把他们都杀掉,就会有好结局吧。”格拉德这样说,把手上的药油放在一旁,“不过这也有点困难。” 他的话说到这里,就没有后文。维斯顿了顿,最后抱住他的胳膊:“我会帮哥哥的忙。” “……”格拉德说,“嗯。” 格拉德摸了摸他的脸蛋,轻轻地笑了起来。 维斯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很想要落实那个没有完全的吻。 他吞了吞口水,发现自己的急迫确实不可忍耐。他慢吞吞地碰上了格拉德的大腿,随后缓慢地向腿根处移动。手下的腿肉被包裹在紧致的皮革里面,稍一掐就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维斯喜欢格拉德红着眼睛看他,很快地捧过青年的脸,深深地吻上对方的唇—— “噗嗤。” 匕首插入心口的时候维斯显然是诧异的,后知后觉的疼痛逐渐从心脏蔓延开来,神经末梢迟钝地叫嚣起来。但比起这样的疼痛,更快地占据大脑的是不可置信。 面前的格拉德仍旧眼眶通红,眼底一片可爱的潋滟,通红的嘴唇上还是一片来不及揩去的水光。但是那把锋利的,忽然贯穿了自己心口的匕首,叫此时此刻的维斯彻底宕机了。 “……所以。”维斯忽然变得无比悲伤,就连脸上的笑容都显得苍白无力,像是一层薄薄的纸,“哥哥从来没有相信过我,对吗?” 维斯先前还在因为格拉德难得的坦然而窃喜。处于此处的那样多天,他都事无巨细地告诉了自己,甚至包括他杀死的人。这座小屋中伪装出的美好,还有其下真正的痛苦回忆,格拉德都告诉了自己。 维斯确实有一瞬间以为两个人真的心意相通了。 怎么会这样呢? “……我不知道。”格拉德松开了匕首的手柄,漂亮的面上满是茫然,“……这里应该只有我一个人的。” “没有人和我在一起过。”青年雪白的面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水滑落,“……应该是这样的。” 对啊。 这样的小屋里,这样美好的幻觉中。 在他想要挣扎,想要逃脱的时候,出现了一个更美好的,他无法拒绝的假象…… 那似乎是必然的。 格拉德这样想。但不可否认,在看到维斯颤动的眼睫,因疼痛而皱缩的眉头,他还是生出了不忍的情绪。 “……” “好吧。” 少年忽然这样说。他过于稚嫩生涩的面孔上出现了与年龄并不相称的成熟。格拉德呼吸一窒,忽然有些不想要听他再说下去。 虽然……在他曾经杀死这幻境当中的“家人”时,他们也曾经和他说过很多话。 “你怎么会这样做呢?” “为什么呢?” “我们没有让你感到幸福吗?” “……” 这样的内容,听到后面,心脏都麻木起来。亲手粉碎童年时候的梦境,将自己曾经的希望都撕扯粉碎,甚至于接受自己现实生活中只是个倒霉的烂人,没有一件是轻松的。 可是格拉德,就这样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在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或是说早就该麻木的时候,面对上眼前的维斯,他却后知后觉地迟疑起来,甚至希望对方不要再说下去。 在面对自己的痛下杀手的时候,对方会说什么呢? 格拉德想,反正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话。 毕竟先前的自己,遭遇了背叛后,说出的话也极尽刻薄,极尽恶毒。 他知道说什么样的话会叫对方难过,在那个时候,他们在真正意义上心意相通。 可现在的格拉德,却希望维斯不要说。 “……” “我……”格拉德说,声音涩得发疼,“很抱歉。” “……” 意料之中的刻薄话语并没有砸到他的身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暖轻柔的拥抱。 维斯拥抱住了他。 即便他破碎的,靠近心脏位置的胸膛还在涌出鲜血,他苍白的面色因为疼痛与失血脆弱得近乎透明,但维斯还是拥抱住了他,轻轻地抓住了他的手。 “所以,之后可以再相信我一点了吗?” 维斯说。 “……”格拉德无声地瞪大了眼睛。 我不介意的。 你的敏感,你的多疑,你恶劣的脾气。 即便你伤害我,即便你糟糕透顶。 我都不介意。 我都很喜欢。 “可以嘛?”维斯扯着苍白的唇角,露出一个艰难的笑来。不知道他的伤势是不是很重,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非常痛苦,但可以确定的是,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在缓慢地靠近格拉德。 他身上萦绕的柏木味道凉而稀薄,仿佛也像是受伤了一样沉默。 “……” 格拉德没有答话,对方便抓过了他的手,轻轻地晃。格拉德知道自己下手并没有留情,不确定面前的维斯还有多少活下去的可能。 他再一次重复说:“我不知道。” 他能够相信对方吗? 他不知道。 维斯没有得到他的回答,没有多话,只是平静地收回了视线。胸口上的伤痕已经逐渐开始了愈合,他抓住了那柄曾经捅破他胸膛的匕首,还有匕首柄的另一端颤抖地握着的格拉德的手。 “好吧。”维斯又说,“我会做得更好的。” 他抬起头来,那种苍白的脆弱已经被说不出的哀伤所取代。他静静地注视着格拉德的眼睛,那里面是格拉德熟悉又陌生的哀伤神色。 什么时候格拉德也曾在维斯面上看过这样的神色呢? 格拉德有点迟疑,有点迷茫。但下意识地没有说出口。一直到对面的维斯像是支撑不住了一般栽倒在他怀里,他才如梦初醒,夺门而出,叫喊周边人赶紧拿药来。 第168章 接吻 漂亮的少年在薄薄的被褥下艰难地呼吸着。他紧闭着眼皮,薄薄的血管在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肉下清晰可见,仿佛某种诡谲华丽的藤蔓,在沉默间席卷了周身。 格拉德沉默地替床上的维斯掖好了被角。芙拉·海恩摸了摸他的脑袋,叫他不要过于忧伤,随后沉默地替二人阖上了门。海默则是主动独自离开,完成了本该两个人进行的扫雪工作。 格拉德的头脑其实是凌乱的。他到底该怎么做呢?认清自己的情感,再次重蹈覆辙吗? 可他不应该这样做的。 明明离开维斯,远离这一切的纷争,那么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简单。 无论是圣杯,还是恋人,这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结束。 但是为什么还要一直坚持,一直在这么纠缠不止呢? 其实他早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像是自己想象得那样决绝吧。 他如果真的能够狠心做到最后一步,前世怎么可能会在最后一刻愚蠢地送了性命呢? 感情真是奇怪又不讲道理的东西。 即便理智无数次告诉了他最优解,他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蠢事。 要是他足够心狠,真的杀死面前的维斯,这一切是不是就会变得很简单呢? 可是他却做不到这种事。 维斯在被他的匕首刺中心口前,问他,能不能因为自己一次次的毫无保留,稍微信任自己一些。 格拉德知道这个答案的。可是他会下意识地唾弃,唾弃再次重蹈覆辙的自己。 他到底应该怎么做呢? 沉睡的维斯安静地闭着眼睛,他的睫毛浓密纤长,就像是一个纯净的天使。可谁也不知道这样纯美的外表下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真相,这样的迷雾在前,叫格拉德也对面前的一切感到短暂的迷茫。 夜已然很深,周边的房间早已熄了灯。格拉德在少年身侧躺下,试探性地,缓慢地拥抱住了他。 少年的肩膀已经逐步抽条,其实完全抱住还是有些勉强的。从这样青涩稚嫩的面容上也能逐渐勾勒出他成长之后的模样,想到这样的眼睛,这样的嘴唇,之后会生长成什么模样。 格拉德垂下眼睫,床头柜子上还没来得熄灭的一点烛火在眼睛里跳动,温热的暖黄色似乎将周边的一切孤寂,一切黑暗都灼烧驱散,他似乎可以在这样的环境里变得无比坦然,在怀中年少的恋人陷入深眠的时候。 “我……” 格拉德试着发声,他的声音晦涩得他自己都惊讶。他很快地把头低下去,嗅见对方脖颈处传来的柏木香气,又稍加安心了些。格拉德吞了吞口水,再次试着发声。 “我知道自己老是把事情做得很坏。”他说,“我也老是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如果露娜真的存在,她似乎从来没有站到过我这一边……” “我相信的,我报以希望的,我以为能得到的,最后都会被这样的神明,用最可怖的方式撕扯粉碎……” “我不知道谁能成为改变这些事情的人……”格拉德自言自语道,“但是我也知道,我不应该老是把多余的期望强加到他人身上……” “总是期待有人能够成为,超越露娜的守护神,岂不是很过分很贪心的行为吗?”格拉德轻笑一声,“……” 他又很突然地沉默下去,闷闷地说:“对不起。” “……如果不是你就好了。”他说,“如果那个时候,不是你就好了。” 在死去前的最后一刻,他也曾经无数次期待,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都只是他以为的幻觉。 无论是他从未受到家庭关爱的一生,还是作为受同族唾弃的叛徒骑士,抑或是最后一刻,受到自己恋人背叛,凄惨死去的结局。 如果人生真的是一场戏码,为什么他要出演这样糟糕的剧目呢? 这个世界上有这样多的人,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为什么他一定要承受这些呢? 为什么神明从来没有站到过他这一边呢? 为什么最后杀死他的人,会是维斯呢? 可即便是这样,为什么要重来一遍呢? 为什么要将他的痛苦重复一遍,让他再一次清醒地沦陷,再一次意料到,自己就是这样不幸又愚蠢,再一次发觉,他的苦痛,他的不甘,没有任何方法改变吗? 他不想要再爱上维斯,他不想要再对家庭有多余的期待。这样的行为无疑是对当时的自己最残忍的背叛。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总是做不到? 格拉德垂下头呜咽起来。他从来没发现过自己是这样多愁善感的角色,他也从来没有这样放肆糟糕地哭泣过。 从意识到自己的家庭并无法给予自己想要的任何东西,离家出走遇见维斯之后,他从来没有这样糟糕地哭泣过。 他应该怎样做呢? “我知道的。” 忽然传来的声音确实吓了格拉德一跳。而还没反应过来,肩膀已经被完全地拥在怀里,呼吸霎时密不可分。 “我……”格拉德忽然反应过来,“你不是晕过去了?……” 正常人被捅了后心,活下来都是问题,维斯怎么可能…… “我又不是普通人。”维斯似乎是撇了撇嘴。他凑得更近了些,长长的睫毛蹭着格拉德的眼窝,有点痒。 格拉德不大自在地后撤了些。 “你……你听到很多了?”他不确定地问道。 维斯说:“对呀。” 他说到这个,不自觉有些委屈:“哥哥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实话呢?” “……”格拉德一时语塞,没有说出话来。对方变本加厉地贴得更近了些,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锁骨。 “明明和我随便解释一下,我就会相信……”维斯小声地说,“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格拉德没有回答。 “哥哥想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去做。”维斯轻轻地说,抓住他的手,“不管是什么事情,都可以。” “我会比那所谓的神明做得更多,做得更好——”他顿了顿,“如果是不站在我们这里的神明,其实根本就不值一提。” 他垂下眼睫,做出顺从的姿态:“好不好?” “……” 格拉德忽然地,觉得拢住自己手指的手心是那样陌生,却又那样滚烫。明明维斯应该是没有温度的才对,但是在他抓住对方的手的时候,却觉得他掌心滚烫。 “……好。”几乎是鬼使神差的,格拉德呢喃着说出了这样的话。 “……!” 面前的少年很突然地一下子贴近了,那股凉丝丝的柏木香气在一瞬间迅速地笼罩了他,格拉德下意识地要往后退,却一下子贴上了玻璃窗棂,上面还束着暖黄窗纱。 “我……” “现在,我可以吻你了吧?” 维斯轻轻地问,他贴得极近,喘息间几乎能感受到皮肤细微的颤动。格拉德不由得紧张起来,仰起头来,小声说:“伤口呢?……” “死不掉的。”维斯说,再次急切又迅速地问了一遍,“可以吗?” 到了这个份上格拉德再说不可以显然有点怪不近人情了,虽然说他也觉得维斯在这样温情的时候实在是有点过于着急。但还没等到他多说几句,嘴唇便被堵住了。 柔软的唇肉迅速生猛地覆了上来,用力地辗转着每一处。口舌的滑腻与纠缠很快就让人缺氧,格拉德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不自觉地仰起脖子,胳膊虚虚地搭在了少年人单薄的肩膀上。 “别……别咬。”他艰难地说。 好不容易才从这样密集的亲吻中脱出身来,眼前早已是一片水雾的迷蒙。他下意识地想要将面前的人推远,却反而被就势轻柔地环住了后脑,咽喉被轻微压迫带来短暂的窒息感,格拉德挣扎起来,但这样的挣扎现在也只是徒劳。 “怎么一直在抖?”维斯小声地问他,细碎地吻他。 格拉德觉得面颊滚烫,声音也小:“……别咬了。” “我轻轻的。”维斯说,又咬他唇角,随后轻声道,“放松点哥哥。我想亲亲那里——” “你别……呃……”格拉德闷哼一声,耳后连着颈侧一块都发红发烫起来,其上游走的冰凉嘴唇反而成了唯一的慰藉剂。 他终于受不住了,声音低低地讨饶:“不要……别亲了。” “我只是……”维斯说,声音忽然地沉下去,神色似乎很无辜。格拉德很想要捶他,当然也确实这样做了。不过这样的举动在现在看来并没有任何威慑力,他很快便噤了声,在感受到冰凉的指尖游走到别的地方时—— “不行——不行!”格拉德瞪大了眼睛,似乎没料到对方能够这样自然。但话没说下去,就被对方抢先打断了:“可以的。” “你……”格拉德似乎是词穷了,傻愣在原地,鼻尖眼睛都逐渐红了,声音也迟疑起来。 维斯心下一动,小声说:“我帮哥哥的忙……好不好?” 格拉德下意识地后撤,脊背却只挨到了冰凉的墙角。他似乎是真的被吓到了,说话也断断续续的,但态度是坚持的:“不可以……不可以……” “我会做得很好的。”维斯说,歪过头,像是蛊惑,“好不好?” 格拉德不大自在地偏过头:“你怎么……突然……这样。” 虽然也不是不对,但现在的维斯更像是前世的那个。 他有点不适应对方忽然的强势,下意识地后缩了些。 “……你……我……” 但是不管是哪个维斯—— 对方看起来实在是太小了喂! 能不能不要顶着这张脸说这样的话啊?! 格拉德实在是受不了,空气也沉闷得凝滞。他抬起头来艰难地呼吸着,吐气间都热且烫,他没有多说话,却下意识地并拢膝盖。 “哥哥和我说那样的话,我好高兴……”维斯说,“所以,所以……” “让我做……好不好?”维斯声音晦涩,“……我已经忍不下去了……” 格拉德心下一动,一时之间居然也忘记了推开对方。那冰凉滑腻的手掌很快便贴上了赤裸柔软的腿肉,冰火相恃的瞬间格拉德一时间失声,还没来得及后撤就被重重掐住了。 “你……” “我这次会轻轻的。”维斯慢慢地说,“很轻很轻——” 第169章 哥哥 事实证明在这个时候还听信维斯的话实在是有够愚蠢。 次日的早上,格拉德不得不套上了高领的羊绒衫,来遮挡脖颈至锁骨的青紫。不仅是吻痕,还有对方没轻没重的掐痕。虽然并不怎么疼,但看着确实触目惊心。 维斯在他换衣服时还要卖乖,注视着熨帖丝滑的羊绒衬衣像是牛奶一样从脊背滑落,昨夜所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都被这样无害的白色遮掩过去了,凹下去的一点腰窝伴随着动作摇曳,然后转过去,一直停到他面前来。 “到底要看多久?”格拉德停在面前,俨然兴师问罪的模样。 维斯卖乖地笑,抓住对方纤薄的腰:“现在不看了。” “干嘛?”格拉德挑了挑眉。 “因为看不到了。”维斯诚实地说。 格拉德啧一句,没理会他的讨好卖乖,随便在他的脑袋上囫囵着摸了把。 维斯赶紧抱住自己的小辫子,严肃道:“我编了好久!” “噢。”格拉德嘴上应着,却低头捻起他一条辫子,“这里的铃铛也是自己别的吗?” “对呀。”维斯这次没有多抗拒,反而顺势把脸送到他手里,睫毛眨巴得乱晃,“是不是很漂亮?” “……” 格拉德没有回话,只是掐了把他的脸颊肉,就要挣脱开去。 “欸!欸!”维斯顿时不忩起来,“哥哥干嘛不夸我!?” 他说着就要向对方讨公道,但格拉德早有预料,先一步躲开了。 但维斯实在动作迅速 ,很快地就把他扒住了,一下子拥到在了床上。 柔软的被褥伴随着柔顺剂的芬芳一瞬间充盈鼻腔,面上的阴影笼罩下来,格拉德顿时感到了不自在的危险,下意识地推搡起来:“……好了。” “那你夸我。”维斯说,下巴抵在他的锁骨窝,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行了。”格拉德无可奈何,“你漂亮。好了吧?” 维斯终于显出一点满意的模样,笑眯眯地捧过他的面颊,轻轻地在唇角落下一个吻。不多时格拉德就被他亲吻得迷乱。不得不说,维斯确实很擅长亲吻。 “……其实一直待在这里也不错。” 倚靠在对方肩头轻轻喘气的时候,维斯忽然开口说道。 格拉德怔了怔,也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现在还处于危机四伏的幻境当中,所要面临的一切,都是可怖且未知的。 对方的话实在是有些没理头。 “你说什么?”格拉德问,挣扎一下,从他肩头脱出身来。 维斯没有回话,只是讨乖地蹭了蹭他的胸口。 “……”格拉德一时沉默,随后道,“我先前,没有和你说谎。” “这里确实是虚假的,我也尝试杀死过他们。”格拉德说 ,“不过,都没有用。” “我知道的。”维斯说,“哥哥想要离开这里。” 格拉德说:“不想才奇怪吧?” 维斯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但很快,他便扯出甜美的笑来,乖顺道:“哥哥想要做的事情,我都会帮忙噢。” “你知道什么吗?”格拉德问。 而还没有等到维斯的回答,房间门再次被毫不客气地推开。房内的二人都被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只看到面色阴沉的海默。 “……吃饭了。”海默说,甚至懒得装出笑来。 “……” 不知道为什么,海默对于维斯的存在似乎是非常排斥的。而现下的场景,落在他眼里显然也不像是什么叫他喜欢的画面。 他的双生子弟弟,像是个傻冒一样被那个讨人嫌的孩子抱在怀里,一直抵在床头。那人的脑袋刚好顶着弟弟的下巴,是个亲昵的,甚至可以贴到心口的位置。 他们在干什么呢?他们能干什么呢? 海默阴沉着脸色,下意识地不想要去多想这其中的缘由。而这样竭力压抑的愤怒,在格拉德略带慌乱地站起来,想要挣扎却无果时达到了顶峰。 格拉德显然也是莫名其妙的,他不知道维斯忽然犯的什么毛病,在海默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还要抓着自己不放。但是再次挣扎的时候却发现维斯这下松开了手,反而抓住了格拉德的手腕,乖巧道:“我们马上就来。” “……” 海默对于这人话语中的“我们”感到了微妙的不悦。可具体是什么呢?他想不清楚,于是磨了磨牙,挤出还算是和睦的笑意:“好的。” 他的目光越过笑容灿烂得甚至有些挑衅的漂亮少年,一直到还在原地,显得茫然的格拉德身上。他的双生子弟弟。 似乎总是这样愚钝。 海默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向他。随后垂下眼睫,问:“今天不戴围巾吗?” “今天穿了高领。”面对海默的时候,格拉德总是会有莫名其妙的紧张。也许是因为他具备认知的数年人生中,都不断地接受着海默的影响与指引。 即便在现实中,自己的哥哥早已故去,他还是会在面对虚假的海默时感受到仿佛面对本尊的紧张感。 “围巾呢?哥哥给你的。”海默继续问道。 格拉德说:“收起来了。” “……” 海默没有说话,只是眸色深深。他冰凉的指尖游走过对面细腻莹白的脖颈,要一直往颈窝去。他直觉有什么东西不大对,也下意识地认为,若是能够掀开这一层薄薄的桎梏,也许他就能知道—— “不是说要去吃饭吗?”维斯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一点孩子的懵懂,“哥哥的哥哥?” “……” “……” 不得不说他这样的话很快地打断了他们之间萦绕的古怪氛围。格拉德很快回过神来,拨开了面前悬在半空的手指,来到维斯面前:“我们现在就走。” “好。”维斯乖巧地把自己的手送了过去。格拉德刚好就能握住。 留在原地的海默短暂地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收回了手,没有多话。 察觉到身后的哥哥情绪不虞,格拉德多少还是有些心虚的。 虽然说对方只是虚假的海默。 餐桌上的菜品很是丰盛,煎得金黄的虾排三明治,摞得齐整的红豆饼,橄榄油煎得微焦的培根和鸡蛋,干酪和沙拉酱拌过的蔬菜沙拉,无一不散发诱人的香气。 但在这一片香气缭绕下中最醒目的还是撒着满满椰蓉的糯米糕,没有人有触碰的意思,都端着苦大仇深的脸盯着这东西。 “吃饭吧。”海恩夫人说,擦了擦自己的手,撑出一个和煦的笑来。 众人沉默地开始划分盘子里的东西,刀叉在瓷盘上的刺啦声并不大悦耳。 平心而论,这里的食物算得上是非常美味,即便是隔夜再热过的甜奶也非常符合格拉德的口味。但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好好吃饭实在是有够困难,他第一天就被这样表面的平静与和煦骇得没有吃一点东西。 现在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样古怪的氛围一直持续到海恩子爵的询问声响起来:“昨天晚上,格米没有去扫雪吗?” “……没有。”格拉德回答道。 “那天太晚了。”芙拉说,“而且,格米还要照顾这新来的孩子。” “我做了我们的工作。”海默也接话,“不会耽误事的。” 海恩子爵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但是还没说出类似宽慰的话语的时候,他就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苍白:“……格米。” “怎么了?”格拉德问。 “那么明天的扫雪工作,就由你来负责吧。”海恩子爵说,艰难地露出笑来,“虽然会有些辛苦……但这对哥哥来说,会更公平些。” 格拉德点一下头。身边的海默也没有出声反驳,只是平静地把最后一口松饼送到嘴里,就收拾好餐盘离开了。 “那我呢?”维斯说,“我也可以帮忙。” “你的话……”海恩子爵说,“作为客人,你不需要做任何事。” 他说完话,又宽和地笑了笑。但是这样的笑显然并不像是表面上的那样浅显无害,格拉德敏锐地感到了不对,下意识地抓过了身边维斯的手。 “哥哥?……” 维斯显然也很是意外他的反应。格拉德这才回过神来,松开了他的手:“只是想多了。” “是在担心我吗?”维斯很有灵性地歪过头来,眨巴眨巴眼睛。 格拉德勉强笑了笑:“嗯。” “砰!” 已经离去的海默的脚边忽然摔碎了餐盘。迸溅出的白瓷碎片甚至划破了他的小腿。 “啊!” 芙拉失声惊呼,几步赶到了他面前:“怎么这么不小心?” 海默没有说话,只是任由担忧的母亲仔细地查看自己的伤口,却仍旧一动不动,与格拉德一样的黑曜石眼睛无机质地注视着前方。 格拉德也没有料到忽生的变故,想要去询问的时候,海默却先一步回过头来。 “晚上来找我。”他说。 这样的话其实没头没尾,周边人也都能意识到不对。格拉德眉心一跳,但海默并没有重复第二遍自己的要求,而是甩开了母亲搭上来的手,独自扬长而去。 “他……” “不要迟到了噢。”被甩开的母亲却没有一点不忩,而是转过身来嘱咐道,“哥哥和你说的话,都记住了吗?” “……”格拉德想要让他们注意到海默的异常。但是想到这里的人本来就不是什么正常人,于是想说的话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另一边的海恩子爵却像是想要说什么的样子,但是最后还是什么话也没说出口。他沉默地往自己的餐盘里加了过量的干酪沙拉,似乎觉得只要埋头吃饭就能够避免解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无声的漫长的沉默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中弥漫开。格拉德回到自己的座位前,却忽然地一顿。 餐桌中央的那份椰蓉糯米糍,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人潦草地刮走了一块。 剩下的糯米年糕,像是受了伤一样沉默。 第170章 沉湎 昨夜小屋外的雪刚刚被清扫,但今天早上,外面的台阶上也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细白。 在里三层外三层地把自己包裹妥当之后,格拉德拉住维斯的手,和他一起往屋外走去。 本来这个早上应该是平静且闲暇的,但是经过早上海默受伤的事故之后,他们所要做的就不只是在家里安静懒散那样简单了,他们需要前往不远处的城镇,去购买全新的药品。 同时,海默还要求格拉德在今天夜晚去和他碰面。 不得不说,这样的要求着实叫格拉德分外紧张。他大半的人生里也常常因为哥哥的举动而紧张,海默对他的影响力远远超过了他所以为的。 格拉德其实从被告知时便感到了紧张,也没有什么心思继续做别的。而在海恩子爵与海恩夫人明确提出需要他去购买新的药品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应声也异常匆忙,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的不对劲。 可偏偏海默在丢下那句话之后就不再与他交谈,甚至可以说是在刻意地疏远他。这实在是不大对劲。 毕竟在大多数的时候,格拉德才是那个刻意回避对方的人,来自于海默这样温和谦逊人物的孤立,叫格拉德感到陌生而惶恐。 “哥哥?” “哥哥!” 听到维斯现在清脆得甚至稚嫩的声音,格拉德才猛地回过神来。稍一低头,就看到裹在厚厚毛领里鼓着嘴,玉雪团团的一张脸。 “好过分啊哥哥。”维斯不悦地说,抓他手指的力道也不自觉大了些,“我可是喊了你好久。” 格拉德回答得干脆:“对不起。” 他确实在走神,也没有什么心思放在现在的事情上。一想到即将发生的,与海默的面谈,他就不由得感到紧张。 “哥哥是在害怕吗?”维斯问。 格拉德沉默着没有回话。四面正扬雪,琼枝玉叶,粉装玉砌,皓然一色。维斯抓着他的手,轻轻地踩过新生的雪地,落下一串脚印。 “嗯。”格拉德难得坦然,回应了他的话。 也许是因为现在的维斯堪堪只到他胸口,有的话对着大人说不出来,但对着这样的孩子反而能够说出口。 虽然这个孩子皮囊下还是个恶劣的少年。 “哥哥的哥哥,看来很不好对付嘛。”维斯说,轻轻捏着他的指节,“要不要我也去帮忙?” “……”格拉德忽然不想说话了,他又想到了维斯与海默可能的感情纠纷,这一点可能实在是叫他有够难受,又有够憋屈的。 “你不认识他吗?”他忽然开口问道,声音带着自己也没意料到的愠气,“没有吗?” “……”维斯似乎还真的认真想了想,最后说,“应该是认识的……” 格拉德冷笑一声。 维斯下意识地觉得哪里不对,后颈一下子就发起毛来。 “那应该知道他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吧。”格拉德嗤笑一声,“所以说,为什么先前和我说那些话?” “什么……” “什么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我,只是因为想我……”格拉德冷哼一声,“所以说都在说谎话吧?” 他话说到这里,不知道怎么越发来气,也不想要握对方的手了。但稍加挣扎一下,就被维斯立即用力抓住了。 “不要不要!”维斯着急道,“我们牵手。” “有什么好牵?”格拉德说,面无表情,“松开。” “……”维斯有点委屈,但还是松开了手,慢吞吞地跟在了对方身后。 “我真的和他不熟……”维斯小声为自己解释,“只是,只是在和哥哥结婚前,做一点家庭调研的时候,才知道有这个人的……” 维斯说:“我也有八个哥哥姐姐……他们的名字……我也没有都记住嘛……” “而且……”发现对方没有打断自己的话,维斯试探性地又去抓对方的衣角,“而且,他们对我来说,都没有哥哥重要。” 他抓住格拉德的手腕,说得很恳切:“所以我才不想管他……我没有说谎话呀。” “……”格拉德盯了他一会儿,随后问,“那你说,你更喜欢谁?” 维斯回答得迅速又响亮:“你!” “为什么?” 其实在格拉德问完第一个问题的时候就觉得懊恼,知道自己实在是有点过于孩子气,问出的话也着实不着调。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纠结这样的问题。明明先前都想明白了,自己和维斯也只是逢场作戏,短暂地顺应本心而已。维斯现在既然愿意做出一副眷恋他的模样,他也可以就势配合。 其实维斯到底喜欢谁,根本就和他没关系吧? 他需要的,也只是偶尔的情绪寄托和宣泄吧。 像他这样的人,真的需要多考虑其他人的想法和感受吗? “……算了。” 格拉德并不想要等到对方的回答了,很快地就要离开。对于之后的答案完全没兴趣是不可能的,但是不可否认,要是对方的答案但凡有一点不对,他都会感到不痛快。 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呢? 格拉德有些郁闷,更多的是懊恼。早知道不说这样多的话,早知道话外稍加留有余地,早知道不要这样外露情绪。总之他的早知道会把现在的局面处理得更好。 要是这样沉默地发展下去,会发生什么呢? 不过最坏的可能就是一直被困死在这样的幻境当中而已。 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格拉德可一点也不想束手无策地死去。 “不要算了。”维斯出声打断,他抓住格拉德的手,讨好似的摇了摇,“哥哥问我问题,我很高兴。我都会说的。” “……” “我确实和他不大熟……至少现在来说。”维斯说,“不过,我很讨厌他。但是这样的话,说出来,可能会叫哥哥觉得很困扰……” 维斯小声道:“我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让你们吵架呀。” “……你讨厌他?为什么?” 维斯点点头:“他很讨厌……讨厌他应该也不需要什么理由吧?” 维斯说着撇了撇嘴:“而且他也不喜欢我,对我也很凶。但我也不想要你们因为我吵架。” 说到这里,他又惨兮兮地抬起头来:“可现在你都因为他和我生气了,我也没必要维持我和他之间可怜的和谐了。” “我也是在深思熟虑地痛苦呀。”维斯说,“我真的和他没有关系呀。” “……”格拉德知道是自己反应过激了,但还是抿了抿唇,没有回话。 “哥哥为什么这样在意那个人?”维斯问他,“还总是觉得我和他好像有什么关系……” “……我做了一个梦。”格拉德沉默许久,终于还是开口了, “你因为海默,杀死了我。” - 咕嘟咕嘟的坩埚里沸腾着颜色诡异的药水。大尾巴的龙娘捻过一页泛黄的药剂书,俯下身去,在空中切断植物根茎,往那口锅里抛去,并不优雅的落水动作带来了不小的水花。 “好了吗?好了吗?” 梅拉达急得团团转,差点要晕倒过去吸氧。而在她一表现出心累无奈即将暴毙的姿态,身侧的贾斯敏就会适时地递上一杯热茶。 “您也好好休息吧。”圆脸杏眼的茉莉小姐无不担忧地说道,“整个尤克特拉希尔还要靠您支撑呢。” “别说话了。”梅拉达无比虚弱地说道,“现在我身边除了你以外就是这个小间谍,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活着了——” 她丢掉了架在鼻梁上的红框眼镜,开始喃喃自己是不是直接死掉会更好呢,她又要往哪个地方死掉才能好看又快捷呢,就这样死掉会不会很痛苦呢?…… 贾斯敏无奈地叹了口气,把目光收回。其实也不能怪梅拉达崩溃,因为现在的场景确实是百年来闻所未闻,可以说得上是尤克特拉希尔建立以来所能面临的最大危机—— “白色污染”的发生制造出了一个巨型的,攀附在湖泊中生长的怪物,在经历了与其的殊死搏斗之后,学生会的主席与副主席都身受重伤,而为了营救二人,医务室的留任教授瑟茜·芬里尔,与她的弟弟勃伦·芬里尔,现在也陷入了昏迷。 且在更早之前,作为学校心脏枢纽的“蓝血”,会长因为与异族恋爱导致半身不遂,现在还在一个黑匣子里静静地等待复苏。他们的副会长也因为陈年旧事受到“白色污染”的攻击,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而最最倒霉的就是,在这么个紧要关头,校中的重要战力,预言家诃冬·利维坦与格林·弗雷,默契地选择了缺席掉线。 正如梅拉达所说,现在的整个尤克特拉希尔,能够调度的人也不过是自己和他们的异族小王妃带来的兔子精。 虽然那只兔子总是反应慢慢,似乎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不可否认他们现在人员紧缺,而伤员却没有丝毫好转。 为了封锁消息,且在医务室倒塌,医生昏迷的情况下治愈伤员,他们每个人早已分身乏术。 唯一可以靠得住的就是他们多年的学姐洛可可。作为什么都知道一点的典范,她似乎很恰好地擅长药剂。她也是这次治愈伤员的主力,不过梅拉达究竟以什么条件请她帮忙,那么就谁也不知道了。 而即便有着学姐的鼎力相助,在场的伤员还是情况危机。梅拉达已经不知道晕厥过多少次,又艰难地自己掐自己活了过来。而到了最后一刻,她几乎是忧郁地说,实在不行,我们就倒闭吧。 关停现在的尤克特拉希尔,似乎是现在能做到的最好选择。 第171章 虚渺 但可以确定的是,在迎来尤克特拉希尔的终结前,梅拉达会先一步绝望地晕厥过去。 因此在场的众人,没有人比她更希望如今的场景有机会好转。而洛可可却总是慢吞吞的,并不能看出她究竟有多急迫。熬制出这份能够拯救所有人于水火中的药剂似乎需要比想象中更多的时间。 不过即便洛可可消极怠工,但梅拉达还是坚持盯着她工作。 “你一直看着我也不会变快的噢。”洛可可无奈地说。她小小的翅膀不住地挥动着,在高高的草药架子上来回穿梭,“我已经忘记这份药剂的流程了——现在都是在尽量地模仿。” 梅拉达没有说话。她已经好多天没有睡好觉了。自从洛可可来到塔顶,和她交涉对峙之后,她就明显憔悴虚弱不少,眼下也显出了明显的青黑,漂亮的面颊上也不复往日的红润。 “总有办法的。”她自言自语,不知道是说给洛可可听还是在给自己鼓气。但是她刚把话说完,她们中间围绕的坩埚就发出了一阵巨大的异响! “我好像忘记加半勺水了!……”洛可可紧张地说,很快地飞到坩埚上方,其中橘黄色的液体正在咕嘟咕嘟地沸腾,不断往外冒出橙色的泡泡。 “那我要——” “用这个!” 洛可可大声地说,举起了一个巨大的锅盖,迅速又精准地盖在了沸腾的坩埚上! “砰!” 响亮得叫人耳膜疼痛的爆炸声叫在场的二人都明显地怔住了,两个人的头发都被爆炸带起的冲气波震得高高飞起,形成了两个非常尴尬的形状。 “我……”面上变得脏兮兮的洛可可犹豫道,“我们……药剂可能需要重做……” “……” 梅拉达的眼睛终于失去了神采。 “梅里!你——你别死呀!” 洛可可紧张地说,把已然栽倒的梅拉达抱在了怀里,小小的翅膀艰难地翻转着,“我,我会努力的……” ——尤克特拉希尔果然还是要完蛋了。 即便来来往往的学生们被保护得很好,消息封闭做得很不错,即便是湖泊中爆发的气浪,或是医务室的坍塌,也被解释成了其他。长时间的停课也叫学生们变得更加懒散。虽然会叫人多少有些疑虑,不过长时间的安稳也会叫他们逐渐遗忘“白色污染”的可怖。 没有人知道处于舆论中心的尤克特拉希尔的管理层正在经历什么。 不过好在绝望的氛围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一封来自诃冬的信寄到了尤克特拉希尔的塔顶。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和弗雷终于要回来了。”读完了信的梅拉达终于在心里松了口气。窗外的天气也终于稍微好了起来,不远处隐隐透出澄澈的阳光,经历了坍塌与爆炸的教学楼与湖泊也终于有足够的人手进行维护与重建—— 高兴早了。 “他们说要回来——拿中心的龙鳞!”洛可可抓住了被梅拉达读后就随手丢开的信纸,本来兴致缺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哇哇哇,那岂不是——” “什么?!” 梅拉达顿时一个激灵,动作迅速地抢回了信纸,这次读得仔细许多,一直读到了最后一行并不明显的小字。而看到之后霎时两眼一黑。 “那这东西就归我啦!”洛可可兴奋地来回乱飞,“利维坦老师肯定知道龙鳞在哪里!太好啦太好啦!” 丝毫不愿意再伪装自己的小间谍顿时高兴地上蹿下跳,整个办公室里都回荡着她兴奋愉快的笑声。 梅拉达面色一沉。她从来都没忘记过洛可可和他们在无形中彻底划分的阵营。一直待在自己身边也纯粹是为了更好地要挟。而正如她所说,她需要学校的代理权,龙鳞秘宝,圣殿索引图。 现在的梅拉达一个也不能给她,也一个都不想给她。 “你……” “对了。梅里。”洛可可忽地回过头来,奶油杏仁色的眼睛忽然在一瞬间异常明亮,“你应该不会阻止我吧?” “毕竟我们是好朋友嘛。”她诙谐地眨了眨眼睛,周身危险的气势在一瞬间又柔软下来,“对嘛?” “……”梅拉达没有说话。 长久的,难以容忍的沉默在他们周边蔓延开来。 最后是洛可可又打破了自己造成的沉默:“而且小王妃还在我手上呀。你怎么又不和我说话。我不想威胁你的啦。” 回应她的还是难以容忍的沉寂。最后一刻,洛可可无所谓地笑出了声。 “好吧。”她有些无奈地说,“你总是这样。” - “你因为海默,杀死了我。”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面前的维斯显然一怔。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什么,表情急切地变动起来,也迅速地要向他靠近。而这明明应该是在顷刻间发生的动作,在格拉德眼里却一帧一帧的变得无比缓慢,维斯的动作变化也细微得不可思议,格拉德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又来到了新的幻境。 “我——” 对方的嘴唇似乎是在动作,似乎隐隐约约地正在说些什么。但是格拉德没有听清,只是靠近心口的位置隐隐地发起烫来。 那是他藏匿各种族圣杯秘宝的地方。 他…… 格拉德不明所以地覆上心口,听到胸腔中心脏的聒噪,几乎疼痛起来。他似有所感,也想要伸手去抓住对面的维斯,但是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听到了高高响起的警告声! “不要看!”那个声音被主人刻意地拔高,带着不需多加分辨就能发现的急迫与紧张。与此同时,还有一双冰凉的手臂,将自己用力地摁下去。 “!” 眼见着自己与维斯的距离越来越远,格拉德下意识地感到了惶恐。他想要触碰不远处的维斯,但还没成功,就被拉拽着离得越发远起来。 “维尔!”格拉德难得地急迫起来,也没有心思再去思索这里究竟是幻境还是其他陷阱。他只想要到对面的维斯身边,无论他究竟是不是真实。 “不要看他的眼睛!” 制止他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这次几乎是靠在他的耳畔,鼓膜都被这样的响亮震得发疼。格拉德懵懵的,下意识地望向了不远处的维斯。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漂亮,宛如新生嫩芽的绿色氤氲着春日中新融的雪水。 “我……” 格拉德忽然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他看到有什么东西离开了自己,随后往着维斯的方向去。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无比虚幻,无比遥远,铃兰花的香气从来没有一刻那样馥郁那样刺鼻,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抠着自己的嗓子咳嗽起来。 而这个时候,那阻止他的人忽然在一瞬间,轮廓无比明晰。 那是格拉德自己的脸。 “——” 一切的场景都在不断地向后倒退,倒退之后坍塌,然后重新被搭建塑造。天色逐渐地阴沉下去,然后被粗鲁暴力地涂抹成黑色。脚下绵绵的厚雪被凌乱地打碎,然后变成一片湖泊。 他在湖泊上。 “怎么会……” 格拉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了自己正阻止着奥佩娅前往湖泊中央,来回地警告她不要受“白色污染”的蛊惑。 那是自己? 或者说是过去的自己。 他怎么会看到这些?…… 格拉德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被湖泊中央升起的白色魂魄完全吸引了。那东西实在是过于巨大过于醒目,乳白色的躯体肆意地吞噬了周边的一切,使得即便是在这样的深夜,周围也亮若白昼。 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扭过头去不再看。 而在他看清那魂魄中央的时候,也彻底怔在了原地。 那是自己的脸。 是他制造了“白色污染”?! “不对!——” 格拉德猛地惊醒过来,额上还是涔涔冷汗。呼吸变得无比急促,而在回过头来看见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时顿时一噎,险些背过气去。 “怎么了格米?” 海默温和柔软的声音从来没有这样叫格拉德慌乱过。他直觉有哪里不对劲,可是怎么也说不出来。而海默察觉到他的恐惧,已经像是往常一样将他轻轻地拥进了怀里。 “!” 格拉德下意识地把面前的海默推远。但由于慌乱,手上并没有多少气力,一时间也没能推动对方。海默眸光一敛,最后轻轻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做噩梦了吗?” “我……”格拉德出声的那一刻才发觉自己声音哽咽,眼前也是一片模糊,“我不知道。” “不要怕了。”海默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地抱住了他的肩头,把下巴放在他的头顶,这是个亲昵又充满掌控欲的姿势,一抬头就能看见哥哥和自己相似的面容。 “好像是噩梦。”格拉德喃喃。 “哥哥在这里。”海默温和地说,“哥哥会和格米在一起。” 格拉德没有说话。他直觉自己似乎是遗忘了什么,但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海默仍旧轻柔地拥抱住他,铃兰的香气让人熟悉而沉湎。 到底是什么呢?他想要做什么,他需要做什么呢? 这样不断地追问与思考不明原因叫他的思路明晰,反而使格拉德逐渐疲惫起来。哥哥的怀抱温暖而舒适,几乎将这些没有道理的疑惑都消弭殆尽。 和哥哥在一起……好像确实没有什么不好。 格拉德这样想着,觉得眼皮也逐渐沉重起来。 但是…… 哪里不对呢? “本来是要谈话的吧。” 格拉德忽然开口。 “嗯?” “我们吵架了。”格拉德似乎是自言自语,但是话到后面却变得越发笃定起来,“哥哥说,要和我谈一谈。” “为什么会吵架呢?……”格拉德说,“是吵架了对吧?……” 他这样说着,忽然预料到了什么,很快地掀起了遮挡了大半的薄毯。 海默受伤的脚踝俨然暴露在了空气下! “我们是在吵架的……对吧?”格拉德咬紧了嘴唇,即便内心摇摆动荡,但还是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试探地问道。 其实他并不想打破这样的平和氛围的。和哥哥在一起确实没有什么不好。或者说,这里的一切其实非常好。床褥柔软舒适,壁炉熔融燃烧,暖气充足。床头柜上摆放着蜂蜜黄油乳茶,正向外氤氲热热烫烫的雾气,还有烘烤过的杏仁曲奇,都是香喷喷的。 即便有这样大的雪。 有这样大的雪。 几乎要吞没一切,覆盖一切,压垮一切,却又像是要洗刷一切,揭露一切的雪。 “哥哥。已经死掉了吧。”格拉德说,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破碎。而说出这样话的时候,心脏的位置也传来了古怪的疼痛,“对吧?” 第172章 梦醒 脖颈骤然间被大力地扼紧! 格拉德一时间反应不及,咽喉间的氧气被大力地压榨逼迫,连吐息都困难。 格拉德抓住了对方的手腕,看到海默那张和自己别无二致的脸上冷峻的神色,无力地掰着他的手指,希望以这样的举动来换取一点呼吸的余地。 从与自己相似的黑曜石眼睛里,格拉德能够看到自己的脸。乌发红唇,凝白的面颊上满是冷汗,显得湿润又凄惨,一直咬着不肯发声的嘴唇现在已经破皮,铁锈的血味很快地充盈整个口腔。 他很快发出了不成调的艰难呜咽,细小地挣扎起来。 但总是对他摆出一副温柔的海默此时此刻面对他的窘境却丝毫没有动容。他冰凉的眼睛像是浸过了这样多天的冷雪,连一点弯曲的弧度都不肯留给他。 格拉德从来没见过这样神色的海默。哥哥在自己的印象里总是一副好到让人恼火的好人样,唯一叫他不满的也是因为这样的好心肠,使得所有人都被他这样和煦地对待,以至于他对于格拉德所遭受的痛苦无法共情。 而这样的哥哥,怎么会露出一副这样的神色呢? 格拉德来不及多思索,眼前已经因为缺氧而一阵一阵地发黑。扼住自己脖颈的手指并没有收敛力道,他得以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肌肉被逐渐破坏被逐渐压缩的过程,损伤皮肉的苦痛让那一处都一跳一跳的,火急火燎的,很痛。 他的眼中很快沁出泪水。不是因为恐惧或是难过,是缺氧所带来的生理性反应。他艰难地咳嗽起来,大力地掰扯着桎梏在自己脖颈上的手指,企图在海默的脸上看到一点怜惜的余地。 但海默始终沉默,他沉默得甚至叫格拉德有些紧张。格拉德又一次艰难地喘气,他感受到要掉不掉的泪珠在自己的眼睫上摇摇欲坠,而唇角的破口处已经在往外淌出血液。他现在极尽狼狈。 “……哥哥?” 格拉德艰涩地发声,他的嘴唇被他咬得糟糕,说话的时候不知道是口腔里的血还是喉管里的血,总之满是滚烫的铁锈味。 格拉德仰起脖颈,红润的嘴唇不断翕动着,像是艰难呼吸的热带鱼。他迷茫又无望地张嘴喘息,发出的声音却越来越低了。 “……” 两对相似的眼睛对视许久,最终一直桎梏在脖颈上的手指终于稍有松懈。格拉德抓住这个机会,迅速地推开了对方的手,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受伤的疼痛咽喉使得他很快剧烈咳嗽起来,喉头一片腥甜。 他不喜欢别人掐他脖子。自从前世在圣殿里被维斯掐过以后,他对这一动作异常抗拒。 但是重生以来,他的脖子反而常常受到此等无妄之灾。 “本来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海默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来,“可你就是要问个不停。” 格拉德摁住自己的喉头,听到这话,却只觉得莫名,一时间怔住了。 “你一点也不听话了。”海默深深地看着他,“自从见到他之后。” 格拉德呼吸一窒,不知道海默说的到底是哪件事,也不知道面前的哥哥究竟是幻影还是…… 现实。 海默还活着吗?…… 格拉德并不确定,也没来得及想出结果,面前的哥哥就忽然很快地俯身,雪白柔软的指腹很快地勾走了他唇珠上凝结的血珠。然后在他震惊不可思议的注视下,自然地舔舐了那沾染了自己血红的指尖。 “如果重新来过,你会不会更听话呢?”海默自言自语,似乎是在和他讨论,又似乎只是自己在忖度,“还是干脆一点,让你彻底安静下来呢?” 察觉到对方似乎又有要自己性命的意思,格拉德赶忙出声:“我很听话!” “?……”海默抬起一点眼皮,似乎是质询的意思,但更多的是疑惑。他偏了偏头,展现出古怪的好奇,“你很听话?” 格拉德咬了咬唇。他对待哥哥总是有着莫名的恐惧,即便对面只是哥哥的幻影。在“白色污染”当中,这样的恐惧因为未知被加剧。 但要是不把这东西当作海默,也许他能够自在一点…… 正常的,自如地和这东西谈话。 “……”格拉德终于又开口了,“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做什么?……”海默喃喃着重复他的话。 “不是说,要我听话吗?”格拉德冷静地发问,即便他感受到海默的裸露在外的皮肤比雪要更加冰凉,“要听什么话吗?” “……” 海默沉默地注视着对面沉默的的格拉德。青年略仰起一点脖颈,刚刚被掐过的红痕在雪白的皮肉上触目惊心,现在已经逐渐转为青紫。没个十天半个月估计很难彻底消掉。 这是他留下来的痕迹。 意识到这一点,海默不由得呼吸一窒,抬手轻轻触及到了那圈红痕。 指腹的冰凉使得格拉德控制不住地颤抖,但还是没有动弹,照旧是一副异常温顺的模样。 “想要。和格米一直在一起。” 海默终于说话了。他惯常的冷硬姿态终于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伪装出的温顺与亲和模样也在这时候松懈了,或许说,在这样的裂痕当中,才偶尔地窥见了,一点点属于海默·海恩的真相。 “我们本来就要在一起的……”他的声音从自己头顶传来,冰凉得叫人颤抖的指腹很快地贴上了格拉德的面颊,细腻的触感像是在勾勒色彩的绒刷,“只有我们两个。” 格拉德吞了吞口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而面前的海默看起来却极尽悲伤,漆黑的眼睫甚至挂上了晶莹的泪水。 格拉德从来没有见过哥哥哭,也不想要见到哥哥哭。不管眼前的这个东西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哥哥,他也不想它以海默的模样露出这样的神色。 于是他冷淡地开口打断:“已经结束了。” “……” 海默挂在眼睫的泪水终于还是掉了下来,他露出了如梦初醒的神色。 格拉德却皱起了眉毛,攥紧了拳头。 “不要再用他的样子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脑中的杂念与心脏古怪的疼痛都抛掷脑后,“他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你不是他。”格拉德这样说,似乎是在对话,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但是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却变得无比笃定,于是又重复了一遍,“你不是。” “!” 海默的面容显得沉静又哀伤。他偏过了头,与他相似的面孔在逐渐变得纯白。刺目的白光笼罩了他,铃兰味道馥郁到浓烈。 格拉德始终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一直到面前的海默忽然用力地拥抱住了他。那样大的力道叫他一时之间甚至喘不过气来,脊椎都被勒得疼痛。 “我……”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海默”说,“永远。” 格拉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忽然感到口腔中盈满了古怪的腥甜。不是方才咬破的唇角或是受伤的喉管中的血液,而是—— 不知道何时充斥的白色雪花! 格拉德忽然想到了那时候消失的椰蓉甜糕,以及吞噬椰蓉后死去的“家人”…… “所以……” 让他们死去的罪魁祸首不是椰蓉,也不是任何食物…… 而是这没有尽头的大雪吗? 海默是什么时候…… 格拉德忽然眉心一跳。 是在对方撇过自己唇角的血珠的时候—— 同时把有毒的食物塞进了他的嘴里吗?! 格拉德用力地推开他,摁住喉头,用力地咳嗽起来。口中堵塞的雪末霎时间争先恐后地喷涌出来,触及到皮肉的温度后又逐渐地融化,最后将温热的血液都同化得冰凉。 这样的挣扎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格拉德眼前已经因失温出现了不规则的色块。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因来自体内无法化解的严寒而死去。 就像那些被他杀死的“家人”们一样。 “本来不用做到这一步的……”“海默”还在自顾自地说着,“可是你实在不听话……” “虽然,虽然这样做,会让你变得很无趣……”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但是,现在我只能这样留住你……” 他轻轻地说,再次贴近了,接过了他唇畔没擦拭干净的雪瓣,神色温柔:“这样也不错。” 格拉德死到临头,也顾不得交涉与礼貌了,一下子推远了对方,几乎是怒目而视:“什么不错?你自顾自地演着自己的剧本!有问过我的意见吗?!” “……?” “你用我哥哥的脸也就算了……”格拉德咬着嘴唇,“还要做这样的事!” 他瞪着那东西:“不是要演家庭和睦的剧本吗?不是想要我听话吗?” “你做得好吗?你做得像吗?!”格拉德拔高了音调,“你只是拙劣地模仿!” “滚开!”格拉德高声道,使劲浑身力气,推开了对方,“你不配和我说话!” “……” 那人的神色一下子诧异而扭曲起来,逐渐变成了格拉德看不明白的模样。 也许只是因为自己太冷了,已经出现幻觉了。 但很明显,那人因为自己方才几乎挑衅的话语变得尤为着恼,似乎又有了杀死自己的打算。 格拉德咬着牙,攥紧了拳头。如果那人还有和自己对峙的打算,他一点也不介意和他鱼死网破! 但在他高高举起拳头,想要打破面前的一切时,眼前的幻境却忽然一下子破碎了,仿佛碎玻璃一样裂开蜘蛛网般的裂痕,咔吧咔吧叫人牙酸地坍塌着,劈里啪啦突然落了一地。 “?——” 格拉德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在一瞬间变得尤为轻盈。 眼前狰狞扭曲的与自己相似的面容,还是窗外终日不息的大雪,融融壁炉里跳动的火苗,都伴随着如同玻璃破碎的声音,在被粗鲁地用力地横扫上厚重的色彩,这一切白色的迷蒙与沉默忽然就变得无比绮丽又五彩斑斓了,折射的光线几乎刺痛了他的眼睛。 “这里是——” 格拉德猛地睁开了眼睛! “啊呀,你怎么醒了?” 举着血色镰刀的少女歪了歪头,她雪白的面颊左侧沾染着喷溅状的血液,一点猩红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可真不是时候。” 洛可可撅嘴,洋娃娃一样的脸在高高举起的镰刀下异常反差,“又要多切一个。” 第173章 背叛者小姐 “又要多切一个。” 在层层叠叠蛋糕蕾丝裙中忽然高高举起了一道冰凉冷冽的寒光,少女雪白可爱的面颊上也在一瞬间扬起了无比诡谲的笑容。 在甘草与咖啡豆混合的馨香中格拉德忙不迭地向另一侧躲去,巨大的令人牙酸的下劈声在自己耳畔炸响,随后一寸一寸地从已经破碎的墙壁中缓缓拔出。 “反应这么快?” 洛可可用手做眼帘,挡在眼睛上方,是一个眺望的姿势,“我以为你被吓傻了呢。” “你为什么……你什么时候,背叛了尤克特拉希尔?……” 格拉德勉强稳定了心神,问。 “背叛?”少女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血淋淋的笑来,“我什么时候和尤克特拉希尔是站在一起的呢?” “?!” 间谍? 隐藏了这样久? 格拉德还来不及多思考,新一轮的讨伐已经开始了。沉重的镰刀不断被洛可可高高举起随后劈下,她纤白瘦弱的手臂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格拉德的躲闪都逐渐吃力,而她却始终没有松懈力道。 再这样下去早晚会被她砍死的! 格拉德心中警铃大作,大脑飞速运作起来。这一下的失神,躲闪便没有那样及时,面颊侧也不慎被擦破,一时间血液飞溅。 “等一下!” 格拉德闭着眼睛,拔高音调。 “?”洛可可还真停下了,抓着巨大的镰刀,偏过头,“嗯?” “我……”格拉德问,“为什么?” “这次是什么为什么呢?”洛可可饶有趣味,“嗯?” “为什么要杀我?”格拉德来不及多思考,脱口而出。 “为什么……要杀你?” 洛可可显然对他的问话产生了兴趣,开始慢慢咀嚼重复他的话。她的眼睛是奶油杏仁色,会叫人想到冬日里暖融融的热可可,泛着可爱的水光。 巧克力色的bonnet下,这双眼睛说话的时候在不断地眨巴,像是在努力思考消化对面的问题。 格拉德眼见对方有听进去自己的话,下意识地小小松了口气。但还没放松多久,那个甜美可爱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怎么没好好听我说话呀?” “?” 巨大的镰刀寒光一闪,格拉德心中惊叫,还没来得及躲开,响亮的断裂声就从耳畔响起! “童话故事里,有幸福美满的公主王子……”她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伴随着不明所以的可怖笑意,“——还有恶毒的反派呀!” “砰!” 这次的跳劈使劲极大,甚至直接将格拉德身后的墙壁抨击粉碎。而也正是因此,背后终于地透出了一丝细微的光芒。 格拉德眸色一亮,迅速地要往身后靠去,希望能够以此逃跑。 而洛可可很快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怀抱着镰刀就跳到了他面前。 “不要再跑了。”她说,轻轻地喘着气,“一直跑,难道不会累吗?” 格拉德没有理会她的话,而是迅速地贴近了门把。原本紧缩的大门被镰刀的余震劈开了大半。他抬腿用力踹去,轰隆一声,大把大把的光亮便争先恐后地涌入。 “你跑不掉的。”洛可可又说,声音似无奈又似叹息,“我都说过——” 格拉德没有理会她的话,只是尽自己所能地往外冲。 洛可可又叹了口气,高高的镰刀凛冽地一闪,便高高斩下! 血肉崩裂发出的“噗嗤”声在耳畔响起的时候刺耳得要命,格拉德在脑中想象疼痛的最高阶段,应该会超过自己所能想象到的极限。其实他是很怕痛的,不然也不会在容忍了那样久的日子里,忽然对校园里的霸凌提出异议。 但这下应该会很痛苦吧? 他会异常痛苦,异常丑恶地死去,甚至比前世要更加凄惨。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即便知道自己即将要经受的痛苦,知道那足以贯穿他身体的利刃会溅起可怖的血红,知道自己会变成支离破碎的丑陋肉块,可迎面上那瞩目的黎明,那漂亮的光线,遥远纯澈的蓝天,让他一时之间居然忘记了要躲闪,要再做点什么。 他太累了。 血液的喷涌在一瞬间模糊了格拉德的视线,眼前的一片都变得血红可怖,眼皮也沉重得要命,因为进入异物而感到酸涩。疼痛很快就要传来,或者他的身体已经被切割粉碎。 但这一切还没来得及发生,或许是他还来不及多加确认,就被很突然地从胳膊下扼住了身体,翻滚着倒在了另一边的角落。 “……?” “小谢?” 格拉德诧异地抬起血红模糊的脸。他不知道是不是要多加确定自己的四肢是否还好好地完全地待在自己的身体上,他也没有多加动弹手指,更别说要再仔细辨认这人到底是谁。 而那人明显刚才替自己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于是浑身痛苦地蜷缩起来,身体里也不住地往外涌出红到发乌的血液。他的额发也同样因为经受痛苦而被汗濡湿,正虚虚软软地贴在额头上。 格拉德透过浸透了血液的眼眶看到那人的脸,不过还是有些不大确定。直到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那是少女焦急得变形的声音:“没事吧?” 格拉德很快被她大力地推开。她梳着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带着黑框眼镜。 是伊利斯。 格拉德有点茫然地看到她低头询问谢伊的情况,随后才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抿一下唇:“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与之一起响起的是洛可可的声音。她显然对于二人突然出现的搅局感到不满,但更多的原因应该是她觉得自己又要再多切两个人了。平白增加的工作量叫她没有一点好脸色。 “不是说了不会回来的吗?”洛可可撅嘴,“应该也没有你们的事了吧?” 伊利斯抓着谢伊的胳膊,眼中满是担忧之色。听到洛可可居高临下几乎傲慢的话语,顿时火从心起,站了起来,质问道:“那你呢?你在做什么多余的事?” “多余的事情?”洛可可偏过头细细思索,“有吗?” “我们根本就不需要弄死这些人……也不需要毁掉这所学校!”伊利斯的声音逐渐拔高,随后变得激昂。作为诃冬·利维坦的学生,她的正义感有目共睹,此时此刻也确实是真心实意,“要那个东西,只需要问问老师就可以。即便他一时不愿意,为了所有人,他也会妥协……” “……啊。”洛可可似乎是听得有点不耐烦了,很快哼一声打断了对方的滔滔不绝。奶油杏仁色的眼睛此时此刻也突然出奇地冰冷。 她很快地扫过满脸不忩的伊利斯,因为疼痛而蜷缩身体的谢伊,以及不远处还是一片沉默的格拉德,最终扯了扯唇角,“你怎么老是这样天真呀?万事通小姐?” “……你。”伊利斯很快涨红了脸。她的名字有“神音传递者”的意思,也有的人会取“万事通”这样的绰号来取笑她的死脑筋。 她没料到平日里总是好脾气软软糯糯的学姐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不过看到洛可可高举着血色镰刀的样子已经足够颠覆她的认知了。 “利维坦教授为什么要为了不相干的人,损害整个种族的利益呢?”洛可可轻声道,“再说了,他怎么可能,会让我们有和他对峙的机会呢?” “你应该比我要更加了解他。”洛可可说,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镰刀,刀面凛冽地一闪,似乎有血色的水珠正从上面滚落。 她如同洋娃娃般精致的面颊上重新露出了叫格拉德熟悉又陌生的悲悯神色,只不过这次她望向了面色纯白不住颤抖的伊利斯,“不是吗?” 伊利斯终于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而就在此刻,在地上忍耐消化痛苦的谢伊忽然有了动静。他咬着苍白的唇,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的眼睛是一片叫人心悸的鸽血红色,像是块过于夺目的璀璨宝石。 “不用和她说话了,伊利斯。”谢伊缓缓道,因为无法消弭的疼痛,他的肩膀还是内扣着,腰腹艰涩地依靠在墙壁上痛苦卷曲, “她听不进去。” 他的话显然是最为管用的,伊利斯很快地便从方才的失魂落魄脱出身来,一步一步重新站回到谢伊身前: “不管怎么说,你都在做多余的事。” “至少现在,我们不会让你再继续下去了。” “哦?”洛可可几乎是冰冷地嗤笑一声,“所以呢?你想要怎么样?阻止我吗?” 那瓷娃娃一样的面容上出现了冰冷的裂痕,洛可可的狠厉与冷漠也从这样的痕迹当中得以窥见。 “你不能拿走它。”伊利斯说,“‘尼伯龙根’的心脏……它不属于你。” “它当然不属于我。”洛可可的面色阴沉下来,“它应该被交给我们的神只——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万事通小姐。” 伊利斯这次没有因为她的称呼涨红了脸,而是一字一顿认真道:“你显然不会遵守命令。” “我?”洛可可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你们觉得我会背叛?……” “从来不是我们觉得。”谢伊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来,“是‘那个人’让我们来的。” “……” 洛可可精致的面颊骤然间变得惨白。 “所以,把东西交出来吧。” 谢伊的声音轻且慢,似乎是有意让她听清楚每一个字,“背叛者小姐。” 第174章 死灵 这句话明显地叫对面的洛可可感到了刺痛,她的面颊上很快便浮现出了糟糕的阴郁神色,握着镰刀的纤白手腕也大幅度地剧烈颤抖起来。她用力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上面的透明唇釉胡乱糟糕,闪着诡异的光。 伊利斯对于逆转的局势终于松了口气,而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高高举起的刀刃就直直地朝着她的地方劈来! “砰!” 格拉德迅速地摁住了对方瘦削的肩膀,滚落到了周边的空地。伊利斯显然反应不及,此时此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角也在一瞬间惊出冷汗。 “你……”伊利斯不可置信,“你对我动手?” “不是说了,‘那个人’抛弃我了吗?”洛可可重复了一遍那句叫她愤慨失态的话,说到后面几乎是嘲弄地笑了起来。她仍旧抓紧了那巨大的血色镰刀,这时候也没有掩饰手指颤抖的意思。 “不管他究竟想做什么……我早就不想要和你们共事了。”洛可可居高临下地说,“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不如把你们几个一块砍死好了……” “你!——”伊利斯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她的眼镜框方才被那巨大的气浪掀飞了,现在歪歪扭扭很是滑稽地搭在她的鼻梁上。 在她看来,自己和洛可可虽然不甚亲近,但也在诃冬手下摸爬滚打了多年,可以说平日在尤克特拉希尔的时间,她们都是搭帮结伙的。她帮忙修改过洛可可的每一版的论文,洛可可也同她分享过无数次的咖啡曲奇。 即便以她们二人的性格说不出什么过于亲昵的话,但是伊利斯早就以为,她们之间应该算得上是朋友了。 她完全没想到洛可可会对自己痛下杀手。 但凛冽的镰刀刀光与高高扬起的气浪,叫她不得不认清现在的局势。她艰难地摁住了自己的头发与眼镜,失望地看了对方一眼,很快又摇了摇头,不再多话。 洛可可并没有因她的话展现出多少的动容。她漂亮的面容冷峻不近人情,伊利斯也不再对于说服她抱有任何期待。 伊利斯抓住了身侧的格拉德,沉声道:“躲远点。” “她……” 格拉德不大确定面前的伊利斯对于高举着镰刀的洛可可有多少胜算。 而另一边的谢伊显然状态不佳,还捂着受伤的手臂,唇色苍白。许是看到了格拉德的目光,他咬了咬唇,稍加直起了脊背。 “不要管这么多。”谢伊的手心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皮肤的触感透过衣料,格拉德不由得一阵战栗。 伊利斯凝神注视着对方,眼睛里满是失望。在确定洛可可没有退却的意思后,她摘下了自己的黑框眼镜,随后把它丢在了一旁。 淡金色的荧光逐步地在她的手心中汇聚,然后化作了一把细长的权柄。格拉德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巨大的几乎可以掀翻屋顶的亮光就以此为圆心,剧烈地迅速地在四周爆炸开来! “!……” “我们走!” 谢伊迅速地抓住了格拉德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跳去。格拉德一时重心不稳,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也正是因此,看透了面前战斗的全貌。 血色巨大的镰刀被它的主人不间断雨点般凌厉地挥下,势如破竹声若爆竹,凌乱得几乎看不清楚。 洛可可的攻击向来是使出全力的,她也丝毫没有被这样高强度的输出露出一丝疲态,而是接连不断地持续进攻,每一根发丝都在凛冽的刀锋中熠熠生辉,明亮得逼人。 伊利斯的麻花辫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散开,张扬的长发在空中凌乱地飞舞。她从来没有展现出什么特别的攻击招数,几乎只是在平静地进行格挡。大概在她看来,眼前的一切也只不过是书本上经过精密计算的招式与余波。 她似乎对于面前的洛可可并不能真的做出什么。 谢伊带着格拉德,显然是有逃跑的意思。而这样的意图很快就被最里面的洛可可发觉,她高举着镰刀,迅速地宛如鬼魅地贴了上来。还没来得及抓住对方的衣角,就被那金色的光束狠狠地抵挡了回去! 那束金光以异常诡异的角度生硬地在空中折了一个弯,随后迅速果断地钳住了洛可可的脚踝,在她尝试抗拒的时候金光炸裂,然后将她完全吞没其中! “?” 没想到伊利斯的招数比能想象到的要更加果断凌厉。而谢伊也适时开口:“她应付得来的。” 在她确认洛可可无法谈和的情况下,伊利斯会最果断最残忍也最高效地结束面前的战斗。 虽然被戏称为“书呆子”“万事通小姐”,但不得不承认,书本上的东西足以抗衡现在的大部分人。更何况她比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更加努力,对于所学到的东西也可以称得上精通。 “放开!……”察觉到自己所受到的束缚,挣扎一下桎梏四肢的光束也没有任何松懈的余地。她秀眉微拧,却只得到了一片冷淡的沉默后,她终于忍无可忍,怒目而视,“你干什么?!” 伊利斯没有回应,而格拉德现下也没有听到对方回应的机会了。谢伊趁此果断地带着他逃离战场,刺目的光束血色的镰刀,四处弥漫的硝烟,也被他们彻底抛诸身后了。 好不容易重新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格拉德还没来得及松懈,刚一回身,身后的谢伊就再次不受控制地栽倒下去,一连在地面翻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止。 “!” 格拉德呼吸一窒,不过他倒是一直被对方护在怀中,并没有受到多少伤。刚一停稳,他就不顾对方的劝阻,迅速地扯下了对方一直挡住的手臂。 一道狰狞颀长的伤口赫然暴露在空气下! 格拉德一时无言。他并没有责怪或是质问对方的权利,因为这样的伤口是因他造成的。如果不是谢伊,那么这道可怖的伤口将会出现在自己的后心,然后利落地收割走他的性命。 虽然他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替自己挡下这一刀。 但格拉德多少还是有点良知,沉默地撕破了自己衬衫的一角,默不作声地替对方包扎起来。 在这种事情上他已经被迫成为了熟练工。 “对不起。”谢伊忽然开口了,“我应该早点来的。” 格拉德倒是诧异,替他包扎的手指都在半空中明显地怔愣一下,回过神来,才垂下眼皮,道:“你不用来也没什么。” 谢伊本来就没有为自己赴汤蹈火的义务。 再者说,对方早有背叛过他们的前科。 虽然在此之后这人就救了自己一命。但是这一切都不能够当作对方彻底投诚的象征。 格拉德知道的,太过于相信或是太过于不相信一个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黑色眼睛里隐藏下的情绪波动在这时候却像叫谢伊很在意似的。他想要听对方说些什么,可具体说什么,他自己也不大明白。 他想要格拉德对他生气吗?质问他为什么要悄无声息地逃跑?还是想要对方感谢自己的出现救场呢? 谢伊其实都不想要。 他抿一下苍白的唇,垂下眼睫,看对方纤白的手指在自己的手臂上游走,淡粉色的指甲盖像是刚剥出的莲子。伤口确实很深,刚才也确实很痛,但是凭借着他身体里的那个东西,他并不会因此死掉,也不会被这折磨太久。 但是谢伊还是默许了对方替自己包扎的行为,也下意识地希望这样难得的亲密能持续更久一些。不过这样的期许实在是隐秘的,就连当时的谢伊也未曾察觉。 因此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格拉德冷淡的雪白面颊,看到他包扎最后的收尾,看到他忽然抬起的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小谢。” “……嗯?” 谢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喊自己,心脏与此同时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使得他的嗓子都干疼。他用舌尖轻轻抵了抵上颚,叫自己看起来尽量镇静些:“怎么了?” “你们和洛可可是一起的,对吗?”格拉德问。 谢伊的眼睛顿时黯淡下去了,也许就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他究竟在失落些什么。而他自然也想不明白除了这个以外,他到底是想要听对方说些什么。 谢伊的失落似乎也只是一瞬间的错觉。他很快地回过神来,冷淡道:“是的。” “嗯。”格拉德点点头,“所以,‘白色污染’,其实是你们做的吧。” “……” 谢伊没有回话。 但是格拉德早已知道了答案,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们现在正处于湖泊旁边,方才洛可可与他们搏斗的地方则是行政楼——或者说,是梅拉达,学生会以及“蓝血”的大本营。 如果洛可可已经控制了这个地方,格拉德可以以为以上的所有人都已经遭遇不测。 他也没有多少的心思多去关心这些人的存亡。 “安吉特在哪里?”格拉德问。 谢伊这时候说话了,他发觉自己的喉头干涩得厉害。他注视着格拉德,格拉德当然也注视着他。青年的面容仍旧冷淡漂亮,像是一幅离他很遥远的水墨画。 “已经太晚了。”谢伊说。 格拉德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忽然身后便响起了什么东西的轰鸣! “唰!——” 雪白的巨浪高高掀起,激昂的水珠四处溅落,落在身上很快便将全部濡湿。格拉德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寒冷,恐惧像是某种多足的爬行动物,一点点地从脚踝缠绕在他全身。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谢伊却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肩膀,将他迅速地带离了湖泊边缘! “它!——” 格拉德几乎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上一次面临这样的震撼,还是在他十五岁。他拖拉着受伤的小腿,从高耸的悬崖上一跃而下,为了拯救自己沉默的已经失去希望的朋友。她雪白的裙裾与馥郁的橙花香像是翩跹的蝴蝶,那样纤弱地坠落下去。 之后的海面激起了白色的浪,汹涌地几乎要将他吞没。西尔弗抓住了他的手,巨大的雪白的翅膀包裹住了他们,而她纯白的瞳仁里却盈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她为什么会悲伤呢? 她可是龙啊。 那样巨大的,雪白的,曲线完美,尾部颀长,眼瞳夺目。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她在悲伤些什么呢? 但现在格拉德似乎有些明白了,也终于清楚了。 那天从悬崖上一跃而下的西尔弗,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 第175章 灵柩 短发的少女怀抱着小小的灵柩,眼眶通红,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伤心的痛哭。她咬着樱色的嘴唇,难得地展现出了一点迷茫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为什么一直瘪着嘴呀?” “你在哭吗?” 诸如此类的问话不断地从四面传来。这些都是友善的询问,毕竟在他们眼中,这个不大的少女看起来像是遭遇了什么伤心事,实在是怪叫人担心的。 不过对于少女来说,这样的关心实在是没有必要,她甚至避之不及。她狠狠咬着嘴唇,怀中的灵柩抱得很紧,豆大的泪水在眼眶中不住打转,像是只倔强的小兽。 而身边人见她完全不理人,再多的热情与关心也都化为乌有,很快耸了耸肩,悻悻地离开了。 一直到一抹白色的倩影出现。 “姐姐!”少女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嘴巴一撇,竟是要在哭起来。但是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咬着嘴唇又是生生止住了。 但她的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颤抖:“西里斯死掉了。” “死掉了?”被叫作姐姐的少女偏了偏头,在看到妹妹怀中的小小灵柩后很快露出了了然宽慰的笑容。她摸了摸妹妹的头,柔声道:“没关系的,希里。” “可是死掉——” “骨质在这里,就不会真的死亡——”姐姐温声道,“喏,就像是这样。” 少女粉白的手指柔软地翻动起来。那个小小的灵柩也像是有了新的生命,隐隐发出光来。而很快,那紧闭的棺木也被彻底打开,一个小小的圆形也逐渐舒展,露出了形状。 注视着那东西的新生,少女立即兴奋地亮了眼睛,声音也随之雀跃起来,雪白的发梢在脖颈不住地跳动。 “它为什么死掉了呢?”姐姐有点责怪地望向她。 少女抿一下唇,小声地说:“我不知道它喜欢吃什么。” “……”姐姐叹了口气,“你呀。”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的长大呢?” …… - 眼睫明显被什么湿润过了,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是一片仿佛水雾的朦胧。 格拉德艰难地起身,发现谢伊正躺倒在他腰侧,稍一推却,就摸到了一手的黏腻湿滑。 死掉了?…… 格拉德心下一跳,赶忙去探对方的鼻息。纤弱艰难的呼吸好歹是存在的,格拉德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他试探地摇动对方:“小谢?” 谢伊没有应答,估计是真的陷入了昏迷。而刚才如果不是他及时出现,那么昏倒在这里的应该就是自己了。 格拉德抿一下唇,抹掉了眼前不知名的水雾,眼前的景象才终于清晰起来。 这里很黑,这是他的第一反应。几乎就像是不久前还有很久前他所处的那个山洞,就连不知道多远的地方隐约闪动着的幽蓝色荧光也是同样的。 他试探性地摸索周围,但这次却连四面的边沿都没有看到了。他所能触碰的也只是冰冷黏腻的空气,隐隐泛着湿,浮动着浅淡的铃兰花香。 他正要继续向前的时候,地面忽然传来了微弱的翕动。 格拉德敏锐地回过头去。 “小王妃?!” 上扬的女声响起的那一刻恍如隔世,格拉德只觉得这个声音熟悉而又陌生,但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如何判断。呆呆地怔愣片刻后,看到那个纯白色的身影像是蝴蝶一样飞到了他的面前,担忧地继续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奥佩娅?……” 格拉德终于回过神来,但对上那纯美的面容,还是生出了陌生的错觉。 毕竟这个少女在不久前已经死在了自己面前。 想到这里,格拉德顿时又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你不是死掉了吗?” “我?我?”奥佩娅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发出这样的疑问,面上很快浮现出了受到冒犯的不悦来。但她处理了诸多社交状况,对于这样不礼貌的问话也能维持笑容的平静。 于是她抿一下唇,道:“很感谢你在之前救了我……不过也正是因此,我活下来了。” “……”格拉德沉默了,最后问道,“这是哪里?” 奥佩娅见他明显有转移话题的意思,不过也不恼,而是回答道:“这里应该是湖泊底下,埋葬骨质的地方。” “湖泊底下?……”格拉德下意识地问出声。同样,他有些意外奥佩娅现在的好说话。毕竟上次在山洞相见的时候,对方可始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告诉他这里到底是哪里。 可她却还是为自己死去了。 “……” “死去”这个字眼过于沉重,以至于格拉德现在还是无法彻底从其中脱出身来。 对于每一次的死亡,尤其是发生在自己面前的,他大多无法彻底忘怀。精灵说得没有错,他确实没有平静承受死亡的能力。 更何况,奥佩娅是因自己而死去的。 格拉德这样想着,不自觉攥紧了手掌。 “你不知道吗?”奥佩娅轻笑道,“尤克特拉希尔的湖泊底下,埋葬着所有在这里安息的东西……不论是什么。” “如果不得安息呢?” “如果不得安息吗?……”奥佩娅顿了顿,面色很突然地浮现悲伤,“那么应该会很痛苦——不过他们还是会被埋葬在这里。” 格拉德想了想,想到西尔弗告诉过自己,龙类骨质的真正用处。 “死去的,不会在此复苏吗?”他问。 “复苏吗?”奥佩娅说,“应该是可以的——不过在有这片湖泊的情况下,就不会出现这种事。” “?”格拉德皱眉,“什么意思?” “复苏在这样的湖水里,是活不成的。”奥佩娅说,“新生需要新鲜的氧气与自然的风。不过小王妃,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她垂下眼睫,碧蓝的瞳仁温和地注视着他。她穿着失踪那天的学院制服,红纹格子裙与白色绸缎衬衫,露出的一截脖颈雪白美好。她似乎在真心实意地担心他的安危。 “……”格拉德问,“你没有被‘白色污染’挟持,为什么不回到尤克特拉希尔?” “回到学校吗?……”奥佩娅轻轻重复了一遍他的问话,面上的表情隐没在黑暗里。而最后抬起头来的时候,却是浓重的悲伤。 “我想找到她。”奥佩娅说,“她本来可以活下去的。” “……” “小王妃,我听说你是个骑士吧。”奥佩娅轻轻抿了抿唇角,露出一个恬静又腼腆的笑来,“其实在很久之前,我也想要做一个骑士。” “骑士需要做些什么呢?需要保护自己的国家,自己的种族,还有心爱的公主。”奥佩娅轻轻道,“不过,我没有保护好公主。” “如果‘白色污染’是来自她的邀请,无论她想要对我做什么,我都觉得没什么……”奥佩娅喃喃,“大概是这样的想法吧。” 格拉德一阵沉默。 “可是她死掉了。”格拉德说,“即便她已经死掉了,你也要做这些吗?” “……” “她不会知道,你想做的任何事。”格拉德皱眉,“而且,你做了这些事情,本质上对她没有任何好处。那你为什么要做呢?为了感动自己,聊以慰藉吗?” “……” 对方这次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要变得黏稠凝滞,几乎只能听到水声滴答滴答的来回反应,以及幽蓝色的火花在不住地跳动,像是幽幽的鬼火。 一直到格拉德以为对方不再会给自己答案的时候,奥佩娅的声音轻快地响了起来:“对啊。” “我只是想要让自己快活些。”奥佩娅轻轻地说,盯着自己的指尖,“太多的时候,我都不大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下去了。” “小王妃,我以为自己可以为了食物,为了名望,为了幸福活下去。”奥佩娅轻轻地说,“我一开始是这样以为的……” “可在我好像拥有了这些我能够想象到的一切时,我才忽然地发现,我想要的只是当初那个没有引诱我的苹果。” 奥佩娅的眼睛看得很远,谁都能看出来她并不是在看这里。她的焦点放得很远很远,远得几乎要跨越几乎十年的时光。 “我爬上了那座高塔,却没有拯救出我的公主。”奥佩娅惨淡一笑,“我不是个合格的骑士。我也根本不适合做骑士。我是个懦弱,胆怯的人。” “我终于明白了公主说过的话。”奥佩娅轻松地说,“没有什么人能是一座孤岛。我终于感受到了她那时候所经受过的寂寞。” “这可真是太寂寥了。”她轻轻地说,摁住了自己的心口,像是在发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寂寞呢?” “……” 格拉德不再说话,他垂下眼睫,轻声道,“所以,你现在还是想要救出西尔弗吗?” “我一直都想。”奥佩娅说,“在她的孩子出生,她的骨质被埋葬的那一刻,我没有一刻不在期望,我能够真的救出她。” “所以,‘白色污染’,是你发动的吗?”格拉德终于问出了口。 奥佩娅说:“我只是找到了那个孩子。” 她垂下眼皮,“不过小王妃,真的使用她力量的那个人,却不可能是我。我没有那个本事。” 所以那个时候,在公告栏上写下谜底,邀请自己前往湖泊的人,就是第一个发现它的奥佩娅。 “……”格拉德的声音晦涩,“你成功了。” “我成功了吗?”奥佩娅的面上忽地涌现出惊喜,但很快又是茫然,“怎么会呢?我根本就没有找到骨质。” “出现了比‘白色污染’更可怕的东西。”格拉德珍重道,“为了对付那东西,他们需要西尔弗。”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头顶上传来了什么东西隐隐的鸣叫声。 “……这。他……”奥佩娅的面上骤然生出了被愚弄的愤怒来。她用力咬着嘴唇,几乎是歇斯底里,“她根本就和这一切无关了!我!我只需要她好好地活下去!……他们!……” 她能够想象得出他们到底需要西尔弗做什么事。就像是很多年前要求她诞生出新的银龙,现在的他们也只是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战斗帮手。 这和奥佩娅最初的愿景大相径庭。 “可你早就知道的吧。”格拉德忽然开口,“如果她真的获得新生,到底会面临什么。” 奥佩娅咬着嘴唇不再言语。 格拉德犹豫一下,最后还是抬起手来,碰了碰她的脖颈。 那里一片光滑细腻。 “……奥佩娅。”格拉德问她,“你来到这里,过了多久?” 奥佩娅没有答话,只是在不住地喃喃。而具体在说些什么,格拉德也分辨不清。最后,他垂下头,道:“不管怎么样,都不要为了其他人献出自己的性命……” 说到这里,他自己又觉得可笑起来。如果不是奥佩娅,那么当初死掉的人就会变成自己了。 他愿意牺牲自己换取对方生的可能吗? 格拉德摇了摇头,并不再想。 “你很讨厌我吧。”他最后说,“所以,就算是为了什么人去死,也不要为我。” 说到这里,格拉德终于说不出别的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遇见了还没死去的奥佩娅,但是在那天之后,对于她的情感,却不是能够轻易消弭的。 即便他也不想死去,但他还是提醒了对方。 不过这样的话估计还是没有被现在濒临崩溃的奥佩娅记在心上。格拉德叹了口气,最后还是转身离开。 “你在说什么呢?……” 在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后,还处于原处的奥佩娅迷茫地开口了,“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你啊……”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得很远,也理所当然地没有吹进格拉德的耳朵里。奥佩娅抓着自己的头发,很突然地感受到了头顶尖锐的疼痛。她惊叫一声,随后依靠着什么缓缓瘫倒下来。 第176章 新生 格拉德回到原地的时候,发现谢伊已经醒来,不过仍旧非常脆弱。 见到格拉德回来,谢伊艰难地撑起一点身体,但很快就因为伤痛的胳膊支撑不住,随后一下子倒了回去。响亮的一声听起来怪疼。 格拉德无奈地上前,将他的胳膊放在自己的膝间,皱眉:“不是刚给你包过的吗?” 他先前用撕扯下的衬衫做成的简易包扎现在已经被血液完全浸透,伤口又裂开了。 “……”对方并没有说话。 格拉德无可奈何,摸索着再次撕扯自己的衬衫下摆,要替他包扎。 随后就听到少年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没想太多。” 那个时候,太危险了。 所以没想太多。 就挡在他面前了。 格拉德一时沉默,最后没有回应对方的话,只是包扎的时候无声地将那块布料收紧。而血实在是漫得太多,很快就把那一块小小的布料彻底染红浸透了。 “谢谢你。”格拉德说。 谢伊却是一愣,在听见他的话后立即反应过来。他难得地展现出这样的急迫,很快地就坐直了,却因动作用力过猛不慎扯动了伤口,一时间没忍住,嘶声呼痛。 “你……” “不用和我说谢谢。”谢伊捂住自己的胳膊,面容大半浸没在黑暗里,他的声音也艰涩沉闷,“不用说。” “……” 格拉德没有回话,自然也不会给出肯定的回答,只是收回了手。 他答谢对方更多是出于礼貌。怎么说对方都为自己付出许多,在这样的灾难面前挺身而出。 不过至于这个灾难是怎么来到他身边的,二人也都心知肚明。 “你突然消失,又突然回来,是为了秘宝吗?”格拉德问他。 谢伊抿一下唇,慢慢点头。 “你们找到那东西了?”格拉德不解,“用这样的方法?” 毕竟在他看来,他们用来寻找秘宝的办法未免过于繁琐。“白色污染”的发动实在是有够兴师动众,而且似乎与最开始的目标背道而驰。 “到了这一步,利维坦才会松口。”谢伊说,“我了解他。” 格拉德很突然地一顿,随后道:“我倒是完全不了解你。” 他意有所指。 当然,在谢伊第一次与他们站在对立面的时候,格拉德就从来没有真正对他付诸信任。虽然信任这个东西对于他这么个单打独斗的个性来说也没什么用处。 “……”谢伊沉默了。他裸露在半袖手套的指节劲瘦纤白,此时此刻微微蜷起,显出主人的紧张不安。 “对不起。”谢伊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难过,“但是我觉得,不应该把你扯进来的。” “好吧。”格拉德说,也没有给他解释或者发挥的机会。他对于这个少年的过去并没有那样多的兴趣,在这些事情对他来说没有用处的时候。 谢伊也察觉到了对方话中明显的敷衍,但他也只是稍微抿了一下唇,没有多问。 二人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格拉德再次尝试着打破周边看不清的屏障,从而脱身离开。但非常可惜,他并没有找到任何可行的途径。四面都是柔软的水膜,也没有具体的实体。手指触碰到的也绝对不会是它们的实体,更别说彻底穿透它们了。 谢伊问:“你想要回去吗?” 格拉德嗯一句。 “上面很危险。”谢伊说,“那东西活过来……” “她叫西尔弗。”格拉德很突然地打断了他的话,展现出忽然的怒气。他的声音一下子拔得很高,就连身边的谢伊也被他吓了一大跳。 最后,少年嗫嚅着抿了抿唇,小声道:“对不起。” 格拉德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很快地又熄火了。他揉了揉眉心,有点焦躁:“对不起。但是,但是你们做的事情,实在是让我没有办法接受。” “她是我的朋友。”格拉德最终说,在发现对方始终的沉默。 “……对不起。”谢伊说。 格拉德说:“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有些严厉补充:“道歉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谢伊咬着嘴唇没有回话。 格拉德回过头来继续四面摸索。而这次他总算是有所收获,抓到了一个小小的凹陷,稍微用力,便感受到了温凉的液体流过手心 。 “成了!” 他在心里暗暗雀跃,正要离开时,又忽然想到了什么。沉默地回过头来,看到还垂着头,摁着自己胳膊的谢伊,最终还是没有说话,独自离开了。 格拉德确实感谢对方多次出手拯救了自己的性命。但不得不承认,现在发生在他眼前的一切确实超过了他所能承受的范畴。他能够因为对方的善意而回馈以相同价值的东西,但是实在是无法再毫无芥蒂地理解乃至于接纳对方。 西尔弗对他很重要。他想。 那个纯白的,沉默的少女,略垂着脑袋,会有光线抚摸她浅金色的头发,将它们照得近乎透明。在她抓住他的手,露出湿漉漉的笑容的时候,就难以磨灭地印刻在他的眼睛里。 至少在很多时候,他都会想到这样毫无保留的善意,这样真挚的难以磨灭的情感。无关于情爱,无关于血缘,只是那样深刻地存在着,像是一幅过于浓重的油画。 他理解奥佩娅,也感同身受地明白她的愤怒。 让西尔弗复生,让她成为没有意识,失去理智的“最终武器”,来解决入侵者的危机,实在是恶劣可憎的。 不可原谅。 格拉德很快地跃过这片湖,看到了日光浮动在头顶的粼粼清波,仿佛梦魇般浅淡的水雾。他最后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还浸没在水底的谢伊,他漆黑卷曲的鬓发在水里像是海藻一般轻柔地散开。 “……” 格拉德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还是没办法完全坐视不理。 他恨恨地想着,还是再一次下潜,抓住了对方的肩膀。 “我……”谢伊有些茫然。 “走吧。”格拉德说,“还用得上你。” 他的解释在这个时候其实有些多余。谢伊抿一下唇,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有再解释,只是贴在他的颈侧,小声说:“谢谢你。” 格拉德一顿,却还是装作没有听见,抓着他很快地浮上了水面。 正值午后,一切都浸泡在绮丽眩目的日光中。而那新生的东西——应该叫作提亚马特。新生的白龙周身覆盖着苍白的美丽鳞片,在浸泡过纯净的湖水后更加熠熠生辉,每一圈光晕都柔和地亲吻那粼粼的波光。 重获新生的祂强大且美丽,高高昂起的脖颈肌肉线条流畅,弧度优美,大而突出的瞳仁流淌着无限的能量与活力。见到活物后它低沉地从嗓子里发出怒吼,新生的爪趾在发出烦躁的刨动声。 格拉德永远无法遗忘第一次见到银龙时的震撼,那样强大美丽,完全是神明造物的艺术品,在看到的第一眼便目眩神迷,无法忘怀。而更重要的,是他无比清楚,这一强大的生灵,是会庇护他,保佑他,与他站在同一阵营的同伴。 但眼前这一新生的提亚马特并不是。 西尔弗还是死去了。 当然,现在的尼伯龙根也不需要西尔弗的复苏。他们需要的只是强有力的战争武器。 格拉德咬了咬牙,望向了湖泊的另一边。 “白色污染”氤氲的浓稠白雾还未完全散去,而这东西也生长到了令人咋舌的规模。有什么东西也缓缓地从这片乳白的雾气中脱出身来,赫然是如同眼前的提亚马特一样可怖的高大巨龙。 而这两头巨龙大体生得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由“白色污染”托生而出的巨龙,拥有着滑稽的三个头颅,以及萦绕在身侧的密密麻麻的鳞片触手。 “……” 是贝贝。 格拉德咬着牙。知道最后的一场鏖战,将在这两头怪物中发生。 “……咳咳!” 怀里的谢伊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纤薄的胸膛艰难地起伏着,不多时甚至呕出血液来! 格拉德心下一跳:“你怎么了?” “我们……我们不要待在这里。”谢伊说,难得地展现出了一丝脆弱,“不要待在这里……” 格拉德赶忙抓过他,口上答应:“好,我知道了……别怕了。” 他说完话,而谢伊仍旧没有多少心安的模样。他鲜红色的眼睛不住地颤动着,像是一滴血珠在眼眶中跳动。 格拉德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展现出这样的惊慌,但还是扶着他一路往室内去。 如今的尤克特拉希尔已经是寒风中的茅庐,摇摇欲坠又苟延残喘。大部分建筑都受到了难以恢复的重创,而大多数都能在上面看到镰刀的印子。唯一还没有倒塌的,是梅拉达的行政楼。 然而他们刚刚才从这里的地下室里逃命出来,现在又要回去找寻同伴。 但即便不回去,身处于室外,也有被这两头怪物吞吃的可能性。 格拉德咬了咬牙,再次往楼内走去。 不知道还活着的人有多少。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活着…… 第177章 尖牙 “救命!救命!” 方才进入行政楼,就听见少女凌厉的呼救。 格拉德呼吸一窒,回过头来,看到了满脸血污浑身狼狈的塔塔。 “你……我……” 塔塔一时间怔在了原地,反应过来的时候,鲜红的眼睛里在一瞬间迅速盈满了泪水,很快地顺着她尖尖的下巴滚落下来,聚集在过于凹陷的锁骨。 “小骑士……”塔塔喃喃,“你……还活着啊。” 她的话明明是带着欣喜与宽慰的,乃至于说出这样的话时,神色都舒展温柔了不少。而格拉德却是心中一刺,几乎是冷漠地开口了:“你很失望吗?” “我?我……”塔塔显然被他的话给噎住了。她垂头,咬了咬粉色的嘴唇,摇头道,“我没有。你活着,我很高兴。” 她的话说到后面,甚至带上了明显的颤声与哭腔。格拉德心里一软,最终还是没有和她说任何的狠话,只是道:“我知道了。” 塔塔也不想要在他面前展现出过多的落魄,很快地擦了擦眼睛,扯出一个笑来:“你是从外面回来的吗?” “我是从这里逃出去的。”格拉德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最好不要出去。” 塔塔的面上短暂地展现出疑惑,但什么也没有问,只是低头,轻声道:“贾斯敏,她要不行了。” 格拉德也是这个时候才注意到她的肩膀上还有一个人。如果那可以算作是人的话。 少女几乎是从肩膀处被倾斜着切断的,皮肉夸张地翻卷着,可以看到雪白的长骨。而在骨肉边沿,都生满了密密麻麻的褐色鳞片,伴随着她呼吸的举动悉悉索索地往下坠落。往日里总是狡黠弯起的漂亮眼睛现下也失去了光彩,而是凄惨地黯淡着。 格拉德对这位贾斯敏其实没有什么好印象,毕竟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处处为难自己,也用过很难听的话来辱骂自己。不过见到她这副惨状,倒是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快感,而是下意识地,因为这样的不幸而感到心里艰涩。 “她……她是为了保护我。”塔塔说,“我也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出现的。” 她吸了吸鼻子,不忍再看同伴的惨状,“但如果没有她,那就会是我了……我……” 她说不下去了,面颊上很快布满了晶莹的泪水。她略微扬起头,轻轻啜泣着。 “都是我的错。”她喃喃道,“是我害死了她……” 格拉德知道自己对于现下的状况无能为力,最多也只能安慰一下难过的塔塔。但塔塔显然并不需要这个。她只是不受控制地难过哭泣着,似乎想要用眼泪来换回对方的性命。 贾斯敏仍旧平静地仰面躺着,对于塔塔的难过与泪水并没有任何表示。或者说,她也本来就说不出一句话了。这样的东西几乎看不出任何生命的踪迹,只有那偶尔起伏的胸膛才能叫人知道她还在呼吸。 不过这样的活着,也一定是非常痛苦的。 塔塔把她倚靠在墙壁边放下,给自己破碎的朋友盖上了自己的制服外套。 她捂住自己脏兮兮的小脸,悲伤地哭泣着,泪水顺着她的指缝啪嗒啪嗒地落下。四格窗外的阳光温柔地照耀在少女们的面上,几乎看不清那触目惊心的血污了。 而贾斯敏始终什么都没有说。在她挺身而出,从那锋利的镰刀下拯救下自己好友的性命,一直到现在自己生命垂危的时候,她都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她平静地注视着高楼中纵横交错高低错落的楼梯,还有自己身处的遥遥无期看不见尽头巴洛克风格长廊。 “累死了。” 她这样想,但是没有把话说出口。她琥珀色的眼睛无机质地注视着虚空的某处,不知道透过眼前的景物在看向何处。 她沉默地结束了自己最后一次的呼吸。她的眼睛呆呆地望向前方,一切都与她最后一刻活着的时候没有不同,只是她的胸膛不再起伏,心脏也不会再跳动了。 “不!” 塔塔终于不受控制,捂住自己的眼睛大声号啕起来。她瘦弱的肩膀不住地颤抖, 漂亮的绒毛耳朵也因为悲痛而一耸一耸。她难过地哭泣着,真心实意的,几乎要哭岔气。 格拉德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难过过,也许是有的。 在小兔子熬过难耐的高热,从破败寒凉的山洞中独自醒来,触目只能看到山洞外无际的荒野,再也看不到自己哥哥的时候,她应该也像是这样难过过。 而同样的,她所面对的亡者,对待她始终沉默,不发一言。 - 在结束完哭泣,塔塔将自己的制服外套永远地留在了贾斯敏的脸上。 她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把泪水与悲痛也一并擦去,几乎是冷静地告诉他,在贾斯敏死去之前,她们正在吵架。 “我现在也不确定,到底要不要把这些话都告诉你。”塔塔垂下眼睫,“因为这些事情和你有关。” 格拉德顿了顿,平静地注视她:“我不会杀掉你。” “是吗?”塔塔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最后苦笑起来,“……是我太敏感了。其实我应该要相信你的。” 她把耳畔的头发撩到后面,轻松道:“其实也不复杂,只不过,贾斯敏告诉我,我们在峡谷里找到的兽骨,根本就不是真的。” “什么?”格拉德下意识问道。 “嗯。”塔塔说,“她是这样说的。她告诉我,真正得到兽骨的人,和我一样,是只兔子。”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扯了扯唇角。但这样的笑容怎么看都带着悲伤的意味。她呆呆地凝望着眼前叫人目眩神迷的一切,不远处甚至还隐隐传来了怪物的嚎叫声。但这一切似乎都恍如隔世,离他们那样近又那样远。 “不过,那只兔子也不是最后的胜者。”塔塔说,“一个人类的骑士,杀死了那只兔子,将兽骨占为己有。” “我得到的只是仿冒品。”塔塔扯了扯唇角,“在我肚子里的那个,谁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格拉德说:“你觉得,是我做的?” 杀死那只兔子,独占兽人秘宝? “是你还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塔塔说,“事情已经发生了,想做什么也没办法改变……” 格拉德说:“可这根本就不是……”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止住了。塔塔根本就没有往他这个方向看,也确实同她所说的那样,她对于这真相并不在意了。 “……”格拉德问,“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谁?你问贾斯敏吗?”塔塔垂下眼睛,“啊,是先前的提亚们给她的……提亚马特,你应该很熟悉。” “……” “好吧。”塔塔解释说,“总之,那个骑士抢到兽骨之后,把这东西送给了银龙们。贾斯敏和她们关系不错。在她们死掉之后,这东西就到了她手上。” 说完话,塔塔便从脖颈处扯出一条链子来,上面缀着一颗尖牙。 “这个。”塔塔说,粗鲁地把那东西从自己脖子上扯下来,“给你了。” “我?……”格拉德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进行到这里。虽然他也想要真正的兽骨,但是他并没有想到从塔塔手中得到。 毕竟现在的塔塔,应该不会对他松口。 “这东西早晚会到你手上。”塔塔说,“我懒得多挣扎了……就这样吧。” 她抿一下唇,笑得很勉强。 “……”格拉德沉默地接过了那东西,随后问她,“之前那个,在格林他们那里吗?” 他问的是假兽骨。 “他们没有还我。”塔塔说,“也许给了托里斯。毕竟这东西并没有什么用处,只有托里斯一直说着什么神谕神谕……” 她的话说到这里,又忽然地不再多说了。大概是想到他们现在再也不可能像是先前那样说这么多没营养的胡话,然后随意浪费时间了。 “贾斯敏和我说……要我带着这东西逃跑。”塔塔咬着嘴唇,“我不愿意。我还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但是她却只想要我逃跑。她并没有真的想让我参与到这些事情里,只是想要我离你们远些。” “我和她吵架,但她却还要保护我。”塔塔喃喃,“也许她就是喜欢白色头发也说不定……” 她开了一个并不怎么诙谐的玩笑,但就连她自己也没有笑的意思。 午后的日光沉默地在连廊之间流淌,他们离得并不相近,但也不遥远。尖牙项链在他们之间静静地躺着,无声地沟通了这么久的时光。 “塔塔。”格拉德说,“……如果你是因为这些事情难过,那么,很抱歉。” “不用说这些。”塔塔说,“我知道不是你做的。” 塔塔仰起头来,声音压抑着哽咽:“我只是,觉得很难过。” “原来有些事情,是努力也做不到的。”她说,“就算足够勇敢,足够美好,还是会因为更高级别的存在,胡乱地就被磨灭了。” “这个世界上果真有神明。”她说,“那一定是个残忍的,暴虐的,看不到我们痛苦的神明。” “……”格拉德说,“是神明的关系吗?” “也许吧。”塔塔说,再次用力擦了擦眼睛,望向还倒在他们身边的谢伊, “不说这些了。隼是怎么了?” “……” 这个话题转变得有点生硬,但是格拉德还是回应道:“提亚马特的缘故。” “噢,对。”塔塔说,“她应该被搬出来制服那东西了……” 说到这里,她的脸色煞白。 “不好。”她说,“……真的不好。” “怎么了?”格拉德不明所以。 塔塔咬了咬嘴唇,随后起身:“我们分开吧。你带着隼去别的地方。你不想管他,也可以把他丢掉。总之我们分开走。” “?”格拉德没有反应过来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塔塔已经起身离开。她没有去拾自己的制服外套,露出的衬衫还是雪白的,袖口被高高地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臂。 “等一下……” “不用等了。” 忽然传来的女声冷冷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第178章 做戏 瑟茜·芬里尔仍穿着顺垂的白大褂,冰蓝色的长发海藻一样垂落肩头。她冰冷的眼睛像是淬了寒冰,凉意更甚。 “偷渡者。”她的声音冷静不偏颇,像是宣告审判的庭审长,居高临下地对着面前踉踉跄跄的塔塔,“你要往哪里去?” “医生?你……”格拉德一时间反应不及,毕竟在醒来以后,他就没有在尤克特拉希尔见到任何活物,也下意识地认为他们都已经死掉了。看到一个新面孔都是意外之喜。 “我……” “什么意思?”格拉德发现了对方话里的不对,也自然注意到了听到这话的塔塔面色惨白。 “她放入了艾希莉娅。”瑟茜居高临下道,“是她导致了提亚马特的战争。” “我……”塔塔声音轻微,“我只是没想明白。” 她脆弱的样子像是空中漂浮的一片羽毛,晃晃悠悠的看不见落点。她的嘴唇已经被她咬出了鲜血,连带着她的身体也是那样摇摇欲坠。 “离她远点!” 察觉到格拉德表现出的忧虑,瑟茜立即厉声打断:“没有人知道她被‘同化’到了什么地步。” “‘同化’?” “她不是那兔子精了。”瑟茜声音沉沉,“她被那东西吃掉了。现在只是一个壳子而已。” 格拉德眉心一跳,很快地转过头去看那个苍白瘦弱的身影。 这已经不是塔塔了? 怎么会呢? 她明明…… 她明明…… 格拉德心下一刺,还来不及反应,另一边的瑟茜已经迅速地拽过了他的领子,命令道:“在我抓住她之前,不要乱动。” 格拉德心烦意乱,她的话也没有听进去多少。他只是呆呆地凝望着不远处颤抖的塔塔,看到她的绒毛耳朵都因为恐惧而蜷缩起来,看到她雪白的小脸此时此刻狼狈地布满了血污,看到她摇摇欲坠马上就要彻底垮掉的瘦弱身体。 这不是塔塔吗? 这怎么不会是塔塔呢? 喜欢漂亮裙子,漂亮书本,漂亮点心的塔塔。 已经不在这里了吗?…… 格拉德心下一空,没有想明白问题,另一边的瑟茜已经如同矫捷的鹰,一下子地扣住了猎物的后颈。瘦弱的兔子艰难地挣扎一下,就彻底没有力气了。 “你……”格拉德欲言又止,“要对她做什么?” “杀掉。”瑟茜言简意赅。 格拉德面色一白。 “但是……” “没有那么多但是,骑士。”瑟茜说,“你也应该负起责任来。在面对这样的劫难。” 她的目光严厉地扫过来,格拉德登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瑟茜抓住了塔塔,便将她往其他地方带去。格拉德正失魂落魄,身后忽然贴上了一只凉凉的小手。 “小王妃!” 洛可可甜腻上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的时候格拉德确实被吓了一大跳,还没想到该怎么反击的时候,一个旋转着的人影就迅速地撞开了眼前的洛可可,然后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小王妃!” 勃伦的声音极具穿透性,格拉德不由得周身一颤。就听到这人高高地哭喊着:“可算找到你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他的话说不下去了,只是沉闷地在格拉德的胸口大口大口喘着气。 “你……” 格拉德有点懵,抬头,又看到梅拉达一行人正在向这个方向走来。叫人意外的,是先前消失的格林与诃冬此时此刻也出现在了队伍里。 “你们怎么……”格拉德的话一时间问不出来,再者实在对方才一直追杀自己的洛可可心有余悸,于是选择了沉默。 “我们一直在找你。”梅拉达气喘吁吁道,“好在你没事……洛可可说你被叛徒抓走了。” “……叛徒?” “谢伊和伊利斯。”话到这里,梅拉达沉默下去,不过很快就调整好表情,“你还活着实在是福大命大……” 格拉德懵懵的,不过也确实反应过来,在大部分人眼中,谢伊和伊利斯确实是在“白色污染”前夕忽然叛逃的背叛者。 但是…… 格拉德沉默地看了眼离自己不远的洛可可。她弯了弯嘴角,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 “她用镰刀砍我。”格拉德指控。 “欸?!” “啊!” “什么?!” 勃伦震惊,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心口,直直地往格林怀里倒。梅拉达几乎晕厥,奥丁与托里斯也是瞪大了眼睛。 只有洛可可笑而不语。 “那可是我们王妃!”勃伦不可思议道,“你弄死他,我们老大会让你生不如死的!……” “首领是个非常恐怖的人。”格林也说。 梅拉达说:“要是他怎么了,我们就完蛋了……” “不是没事嘛。”洛可可说,甚至亲昵地用肉肉的面颊蹭了蹭格拉德的脸,“喏,你看嘛~” “……”格拉德一阵恶寒,迅速地推开了她。 洛可可撇一下嘴,但是什么话也没说。 “洛可可是我们用来吸引敌人出来的工具。”托里斯适时接话,“在看来我们,如果尤克特拉希尔陷入了这样的危机,那么他们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虽然我也很喜欢杀你们啦。”洛可可笑道,“而且,做这种事情,让我觉得非常刺激呢。” “……”什么恶趣味。 “现在看起来,势头还算良好。”托里斯说,“不过,还要看我们的提亚马特能坚持多久了。” 话说到这里,气氛忽然就凝滞了。 是的。 没有人能忽略的。现在在室外,为了整个尤克特拉希尔进行鏖战,成为无情的战争工具的东西…… 是曾经的西尔弗·提亚。 “……”勃伦低落地垂下头,“我有点不舒服。小王妃,我们回去吧。” 格拉德有点惊讶对方居然没有粘着格林。 但是他的话在还没得到回答前就被诃冬·利维坦严厉地打断了。 “回去?现在有什么地方可以回?!”他说,“我们需要加入战场,击退敌人!” “……”勃伦没有回话。 格林有点紧张地抓住了勃伦的肩膀,让他不要和诃冬再吵架。 “可那不是敌人。”勃伦的声音闷闷,“那是……” “别说了。”格林迅速打断了他的话,“到此为止。” “……” 勃伦没有接他的话。 格拉德意识到他们之间似乎并没有真的和好。 最后勃伦还是没有顺应诃冬的命令。他的理由是格林帮他找的。因为他并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本事,即便赶往湖泊也只有成为敌人牙签肉的份。 这样的话并不好听,但还算管用。同样没什么用只能当牙签肉的格拉德也和他一起同行。 格拉德知道对方肯定是有什么话想要同自己说。但是向来活泼爱说话的勃伦今天却沉默异常,一直到要走进湖泊都没有其他的话。 不远处的激烈撕扯声不绝于耳,各色吟诵的咒语,狂风大作,一直到这里都还能听到。 对方并没有和自己搭话的意思,格拉德就在脑子里复盘方才发生的事情。他思忖半天,却还是注意到了哪里不大对。 虽然说洛可可的屠杀只是一场做给敌人看的戏码,但是在自己刚刚醒来,对方对于自己的杀心却不像是演的。 而同样,在和谢伊他们对峙的时候,洛可可的愤怒也不像是做戏。 再者说,如果真的是为了做戏,就杀死了一个人…… 那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格拉德正思索,另一边忽然一阵狂风大作,声音响得要命,再怎么沉浸思索也被狠狠吓了一跳。 他猛地回过神来,身侧的勃伦已经先一步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远处带。 “你也太入神了!” 好不容易到了安全的地方,勃伦还是惊魂未定:“差一点,就要被那东西劈到了!” 他说的是那东西激起的水雾,在他们方才站的地方,凹下去了一个巨大的坑。如果他们方才没有躲开,就要被彻底碾碎成肉泥了。 格拉德抱歉地朝他扯了扯唇角。 “……”勃伦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故作老成道,“算了小王妃,我也能理解你。” 格拉德:“?” “毕竟我们老大还生死未卜,现在还有这么多事……”勃伦心不在焉地扒拉着附近的草叶,“而且格林也奇奇怪怪的,看起来想要和我绝交。” “……”格拉德说,“其实这些是你的烦恼吧。” “对啊。”勃伦说。 格拉德说:“……好吧。” “小王妃,其实我一点也不想他们做这种事。”勃伦叹了口气,“但是格林又不理我。我没办法。” 格拉德拍拍他的肩膀,权当作安慰。 “不管哪边赢了,我都不会很高兴……”勃伦自言自语。 格拉德沉默不语。 “但是医生说一定要这样。”勃伦咋舌,“原来她和利维坦是一伙的。真没看出来。” 他说到瑟茜,格拉德就想到对方是如何抓走塔塔的,心里也不由得闷闷的。他问:“偷渡者是什么意思?” “……”勃伦吞了吞口水,“你问兔子精啊。” 格拉德嗯一句。 “兔子精,她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勃伦说,“不过医生和利维坦,倒是统一战线,说她被‘同化’了。” “什么东西‘同化’了她?”格拉德不解。 勃伦说:“就是‘白色污染’之类的东西吧……” 他的目光穿过这里,一直望到已经很远的湖泊,那里早已是一片沸腾的凌乱,隐隐可以看到巨大的怪物们殊死搏斗,发出的怒火遥远得仿佛处于另一个世界。 “她到底为什么会被‘同化’?”格拉德不明白,“她明明和这里的东西都没有关系。” 无论是西尔弗,还是提亚马特,乃至于整个尼伯龙根,都和身为外来者的塔塔没有任何关系。即便是什么东西想要动手,通过别的什么介质来到尼伯龙根,也绝对不应该把心思打在塔塔身上。 “也许是因为她很忧虑吧。”勃伦说,有点犹豫,“……奥丁他们说,是在湖泊上看到她的。” “她在哭。” “……” “据说在和什么人吵过架之后,她就一直很难过。”勃伦说,“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它们才找上了她吧……” 话说到这里,勃伦觉察到格拉德情绪不对,一时间有些拿不准,稍微抬起一点头:“小王妃?” “你回去吧。” 格拉德忽然地开口,看起来很是急切,“我还有事。” “诶诶?”完全没料到他会有这样反应的勃伦甚至被步履匆匆的格拉德绊了一跤,好不容易站稳了,眼前的格拉德已经彻底看不见了踪影。 “搞什么……”勃伦捂住自己的脚踝,小声嘀咕着。 而他还没有嘀咕多久,一个惊天的巨浪忽然就旋转着向他拍来! 湖泊的水高高汇集在半空,落下来的时候噼里啪啦,地面顿时出现了碗口大的深坑。勃伦丝毫没想到现在的战场已经扩展到了这个地步,顿时就被吓得哭爹喊娘。 “救命啊喂!”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第179章 地下室 然而现在没有人能回答勃伦的话。他捂着脑袋,吵吵嚷嚷,蹦蹦跳跳,四处躲闪,最后还是跟着格拉德一起往行政楼内侧去。 见到勃伦的忽然出现,格拉德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抓着他往另一边去了。 勃伦不明所以:“小王妃,你是要去哪里呀?” “地下室。”格拉德说。 “我们还有这地方吗?”勃伦诧异,他停顿一下,斟酌一下,还是没想明白格拉德为什么表现出一副比自己还要熟悉尤克特拉希尔的样子。 他们的小王妃难道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曾经暗度陈仓吗?…… 勃伦还没来得及思索出所以然来,格拉德已经急匆匆地跑远,只余下一个背影。 勃伦赶忙跟上:“等等我!” 格拉德的走位敏捷,左拐右拐七扭八绕,居然还找到了正确的道路。当看到眼前还真的出现了一条通往暗处的道路时,勃伦心中忍不住肃然起敬。 “没想到小王妃你还真知道……呜啊!” 勃伦的话还没说出来,格拉德已经皱着眉一下捂住了他的嘴。 “?” “小点声。”格拉德说。 勃伦唔一声,赶紧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格拉德这才松开他。 但还没等勃伦站稳扶好,就被忽然窜出来的一只肥老鼠吓得吱哇乱叫了,抓住格拉德的胳膊就是一阵嚎。 “那个!那个东西!”勃伦忍不住拔高音调。 “……”格拉德一阵沉默,“已经不见了。” “可还是!——” 格拉德忍无可忍,还是抓过他,用力摁住了对方的嘴:“不许再叫了!” 勃伦这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大惊小怪,不由得愧疚起来,低下头嗯嗯答是。 格拉德皱着眉,显然是很后悔带上了他。勃伦经过他方才的提醒,现在已经注意管好了自己的嘴巴,捂住它老老实实地跟在了格拉德身后。 这个地下室对于勃伦来说完全是陌生的,格拉德却始终走在前方带路。他心中难免疑惑,是很想要问的,但介于自己先前的几次大喊大叫,使得现在的他怪心虚,也不是很敢继续发问了。 地下室的一切都笼罩在阴暗当中,潮湿且逼仄,空气中浮动着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混杂着化学药剂反应过后的硝烟味,还有随着脚步前进越发浓重的血腥味。 昏暗的光线使得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存在着不确定的危险,即便身边还有同伴,勃伦也不自觉地感到了恐惧。 “……” “滴答——” 忽然传来的水声似乎是擦着耳边过去的,勃伦顿时惊起了一身冷汗,忍不住抓住了格拉德的手。青年的手指纤瘦,几乎可以一手完全抓住。 “小王妃!……” “……” 格拉德挣扎一下,把自己的手从对方掌心里解救出来。但勃伦估计是怕狠了,即便已经被他推开了,还是顺势抓住了他的袖口。 “你没有发现,周边很诡异吗?”勃伦哆哆嗦嗦地说,“会不会有什么……” “有什么东西,你弄死不就好了。”格拉德忍无可忍,“别扒着我。死沉。” “弄……弄死……”勃伦看起来要哭了,“我不会。” “……” “你不会?” “谁知道那是什么……”勃伦嘀咕道,有点紧张,甚至不慎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立即嘶嘶呼痛,“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我怕鬼。”勃伦老实地说。 “……”格拉德无可奈何,“不是鬼。” “不是鬼?”勃伦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估计是太高兴了,声音都雀跃了起来,“真的?” “对。”格拉德说。 “那……那太好了。”勃伦立即高兴起来,但很快又正色,问,“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之前来过。”格拉德说,拧开了最近的门把手,“这里是洛可可熬药的地方。” “熬药?”勃伦诧异。 格拉德嗯一声,“我听见的。” “?……”勃伦嘀咕一句,又想到什么,几步跟上去,“对了小王妃,之前分开的时候,你都到哪里去了呀?” “之前分开?” “就是,在医务室的时候。”勃伦说,“茜茜姐姐……医生不是说,那个异族学生,和‘白色污染’没有关系的时候……然后大家吵架了,学生会那两个人打包走掉……” 格拉德这下想起来了。勃伦说的是在医务室的时候,自己送洛可可回寝室然后在路上遭她暗算之前发生的事。 不过他问这个干嘛? 还有…… “你那个时候原来在的吗?”格拉德诧异。 “?”勃伦一时怔愣,反应过来后顿时气恼,“我只是安静了一点!” 格拉德说:“我记得你好像没说话。” “我就是没说话。”勃伦哼一声,“我在难过啊。” 格拉德懒得问他因为什么难过,不然这人肯定要借题发挥,干脆就不再多问了。 不过即便是他没有多问,勃伦还是说开了:“因为我想着格林的事情,我担心他真的要和我绝交,所以很烦。你们和我说话,我也没心思听。所以我才没有说话……” 格拉德:“……” 其实他不想知道的。 “不过,虽然我没有心思听,但我还是记住了……”勃伦说,“所以那个时候,你到哪里去了呀?” 格拉德说:“洛可可把我打晕了。” 他想一想,不知道怎么说自己这几天遇见的东西。沉默一下,然后先问他:“维尔这几天,在哪里?” “?……” 勃伦呼吸一窒,面色一白。 要来了要来了。 这个时候!…… 在这种时刻,询问自己老公怎么样的寡妇情节! 半天没等到他回应的格拉德不明所以地偏过头,而勃伦却因为他这样轻描淡写的一瞥呼吸更加凝滞,最后甚至忍不住,别过头去,沉重道:“小王妃,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格拉德对他的表现有点沉默 勃伦道:“做寡妇的准备。” “……” 格拉德忍无可忍,“你是不是有毛病?” “我没有胡说。”勃伦认真道,“我们老大性命垂危,一个不小心就会挂掉……” “……”格拉德把头转回来,懒得纠正对方各种大逆不道的称呼,只是再次确认,“所以,这几天,他都在你们身边性命垂危?” “……?”勃伦的面上顿时一片空白,他怎么也没料到对方会忽然给出这样的反应,一时间也有些招架不及。 “啊,是吧。” “……” 格拉德顿时脸色有些难看。 靠。那是哪个混蛋对他又亲又咬的? 不过他的阴郁脸色只持续了片刻,他的注意力很快又放回到了眼前的事情来。 如果维斯如勃伦他们所看到的那样,“性命垂危”,马上就要挂掉(当然这也是很合理的,在经历了先前那么多凄惨之事,维斯确实应该半死不活),那么他应该对于洛可可做的事情分身乏术。 不过就算维斯真的和自己同频了,应该也没有什么时间与精力来管这边的事情。 刨除这一个最大的不确定因素,那么解下来的事情就很好想通了。 洛可可的地下室,一个巨大的魔女熬药房间。 嗯,他身处于雪日幻境(在勃伦他们看来应该是失踪的那几天),虽说被洛可可这个口蜜腹剑的黑甜心迷昏了头脑,并不是完全失去了意识,至少还能可以听到周边的话。 最重要的部分,就是洛可可与梅拉达的对话。 在一场未知的灾难发生后——虽然他一时间不能够确定到底是什么灾难,但总之就是,大部分人陷入了昏迷,而这个大部分里,至少包括了眼前的勃伦。 梅拉达唯一寄以希望且可以驱使的人,就是洛可可。她要求对方为尤克特拉希尔的众人熬制药剂,以解除他们的昏迷状态。 不过现在的勃伦看起来倒是活蹦乱跳,生龙活虎的,不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格拉德问,“你感觉怎么样?” “我?”勃伦不明所以,“挺好的呀。” 刚说完话,他的肚子忽然咕噜一声。勃伦立即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蔚蓝的眼睛一眨一眨,“就是有点小饿。” 格拉德:“……” 他就多余一问。 “对了,你之前说,洛可可给你打晕了?”勃伦问,“她,她……” “她怎么了?” “她还有这本事啊……”勃伦嘀咕。 格拉德:“?” “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啦。”察觉到他反应不对,勃伦赶忙出声解释,“因为学姐她,确实挺文弱的……” “……文弱?你说她?”格拉德想到那柄巨大的镰刀,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对呀。”勃伦倒是坦然,“不然也不会叫她来负责‘屠杀’了。她没办法对任何人动手,她一点也不行。” 对方说的‘屠杀’就是梅拉达口中“以尤克特拉希尔陷入绝境为诱饵来吸引暗处的敌人出现”这样的计划。 虽然对于这个计划格拉德的评价是非常糟糕的。 毕竟在他看来洛可可不像是什么好人。 “……你是不是想太多啦?”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勃伦说,“学姐真的人挺好的啦。她做的事情,也是为了帮大家的忙。” 格拉德沉默不语。 “她打晕你,估计也是计划之一吧……”勃伦嘀咕说,“不过,用这样的手段,好像是有点问题……” 格拉德没有回应,只是推门向前走去。 勃伦这才想到,格拉德方才忽然就没有道理地转头往这里冲,也是后知后觉地问起了对方来到这里的原因:“小王妃,你到底有什么急事呀?” “问一些话。”格拉德这样说,想一想,拍了拍对方,“捏个火。” “捏个火?”勃伦懵懵的,反应过来后赶忙打了个响指,捏出一朵幽蓝色的火焰,“给你给你。” 格拉德接过他的话,顺势照亮的前面的路。伴随着哎呀一声的惊叹,照明了这四面的小小房间。 或者说,是监牢更合适些。 身处于监牢中的其他人瞬时抬起头来。 第180章 神谕 身处监牢中的其他人瞬时抬起头来。 “咳咳!” 比他们的话更早响起来的是咳嗽的声音。咽喉受到撕扯,声带被挤压,发出来的声音干涸嘶哑。 格拉德先注意到的是塔塔。她雪白的面颊上有一道狰狞刺目的血痕,几乎和她的眼睛成了一个颜色。平日里白净可爱的绒毛耳朵如今也无力地垂落下来,似乎是受了什么很重的伤。 她身边不远处是伊利斯。她看起来好了一些,不过也是面色惨白,抿着唇不发一言。 谢伊已经清醒过来,但仍旧捂着受伤的手臂,形状枯槁。 “他们?”勃伦心下一跳,隐隐明白了格拉德想要做什么。而手比脑子快,他赶忙抓住了对方:“别!” “?” “太危险了!”勃伦正色,“他们很危险!” 确实很危险。 在勃伦,或者说,在大部分的人看来,这些人是尤克特拉希尔的背叛者,偷渡者。他们造成了如今的伤害,使得所有人处于“白色污染”的恐慌中,惶惶不可终日。甚至还有不少人,因为他们痛苦地死去。 “没关系的。”格拉德说。 勃伦顿时着急了,拔高音调:“他们会——” “他们什么也不会。”格拉德说,“如果是西尔弗,你觉得她会对你动手吗?” “……”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勃伦心里一空,骤然松开了抓着格拉德的手。 “你去找格林吧。”格拉德道,“我不能为你做任何事。” 格拉德撂下这句话后,看到勃伦骤然苍白的脸色。 他走了几步,到底于心不忍,最终还是回过头来:“去找点东西来吧。” “什么东西?”勃伦勉强打起精神,询问道。 格拉德想了想:“一点抹茶司康?还挺好吃的。” “……”勃伦一时噎住,“小王妃你到了这时候还想着吃啊。” 不过话是这样说,他倒是愿意现在为格拉德做些什么,再者说,在提起那个名字之后,他们的气氛就变得尤为沉重,勃伦并不自在。 于是他很快又扯了扯唇角:“我帮你找就是了。” 他说完话就走了。他的背影努力地保持着雀跃,但还是难掩沉重疲惫。 格拉德最后望了他一眼,叹口气,独自往深处走去。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很危险,也不会因为所谓情谊而相信他们会对自己网开一面。方才的话很大程度上只是为了叫勃伦闭嘴,同时防止他到处咋呼通风报信。 比起虚无缥缈的情感,他还是更相信真切的利益。 “我会放你们出去。”格拉德俯下身来,对着三个人迅速地说道,“但你们要回答我的问题。” “……” 几个人沉默地互相对视,但彼此都没有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任何东西。曾几何时,他们之间是同窗,是朋友,是在同一个教室里打着瞌睡,在相同的图书馆里头疼论文,在同样的休息室里分享红茶的关系。 但是现在,在他们之间的,只有了生或是死两个选项而已。 “……” 没有人回应格拉德的话。 这在格拉德的意料之中。毕竟在他们看来,自己应该也没有什么能力真的带他们离开尤克特拉希尔。其次,面对如此场景,正常人或多或少会感到难过。 格拉德表示理解。 于是他先说下去了。 “你们如果想要离开这里,困难有两个。”格拉德说,“离开,然后逃脱抓捕。” “离开这里,对于你们来说并不算是难事。”格拉德道,“但是你们现在身受重伤,正常的逃跑也会因此增加负担。所以,你们需要伤药与良好的疗愈环境。” 他垂下头,用指尖在粗糙的地面磨蹭起来:“而从这里出去,往这里走。”他轻轻敲了敲一块突出的砖石,“是洛可可的药剂室。” “在那里,我相信你们可以拿到足够的伤药。而在那里,简单的疗伤应该还是能做到的。” 三人仍旧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格拉德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反应表现出任何的失落,而是继续垂下头,在地上写写画画:“在修养之后,你们可以用自己的办法逃跑。对于塔塔。”他顿一下,继续道,“我是说,对于不想用这个办法的人,可以去坐船。” 格拉德在监牢的另一边画了一个巨大的三角形:“皮兹海峡。在人龙同盟建立后,开辟的重要枢纽。这里接待任何种族的乘客。喜欢偷渡也没关系,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 格拉德说:“逃跑方案已经制定得很清楚了。那么接下来,你们需要躲避来自尼伯龙根的追捕。” 格拉德顿一顿:“这很难。” 先前的他即便是在西尔弗的帮助下也没能成功脱身。 “我也不可能完全避开这样高强度的搜捕,不过除了我之外,你们还会得到其他人的帮助。”格拉德说,“比如说维斯。” 说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其实格拉德心里难免心虚。毕竟此龙还正如勃伦所说,“垂死挣扎”“昏迷不醒”。 不过拿这样的名头忽悠人还是管用的。就像是伊利斯,她很快就露出了松动的神色。 “如果。”伊利斯郑重道,“你能说服那位大人。” “那么我愿意告诉你。” “不必了。” 她的话刚落下,少年就冷冷打断了她。 谢伊抬起血色的眼睛,宛如玻璃基质的瞳仁其中没有任何情感。他的拒绝果断干脆,没有任何情面可言。至于他本人的情绪,也很快地随着动作隐藏在了面罩之下。 “为什么?”一旁的伊利斯显然没有和他达成共识,听到他的拒绝后立即着急地发出询问。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一旁谢伊的胳膊,但在他闷哼一声后很快又松了手。 他还受着伤。 “……”想到这里,伊利斯明显更加着急了。她也完全不明白面前的谢伊为什么表现出了如此这般超脱常人的执拗,明明在这种时候已经不需要再嘴硬了,他们所处的窘境也不会再比现在更糟糕了。 “不需要。”谢伊说,他的目光冰冷,“这样的帮助,我们不需要。” “我们怎么可能不需要?”伊利斯瞪大了眼睛。 而对方并没有因此松口的意思,伊利斯口上一噎,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格拉德顿了顿,“所以,你们不愿意配合吗?” “我愿意配合。” 一直沉默的塔塔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她稍加支撑起一点身体,柔软的胳膊被扭曲成了诡异的形状,但她还是咬着牙坐直了,认真地望向对面的格拉德:“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格拉德抿一下嘴唇。 “我们……我们也可以告诉你的。”伊利斯猛地抬起头来,不顾身侧谢伊的制止与反对,“我会告诉你。他知道的并没有我多。” “伊利斯?!”谢伊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做出如此举动,立即挣扎着就要坐起阻止。而伊利斯没有理会他的警示,只是攥紧了手指,淡声重复:“我们可以帮忙。” “……” 格拉德刻意地忽略了他们之间的争执,回过头来,点点头:“那好。” 他默认的态度叫一旁的谢伊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她们……她们和这些事情,是没有关系的。” “嗯。”格拉德说,“但是不重要。” 他继续在地面比划道:“首先,我的第一个问题——” 他转过头去,望向轻轻微弱呼吸的塔塔:“为什么,医生会叫你偷渡者?” “……” 塔塔顿了顿,最后扯了扯唇角:“因为我没有想明白。” 她努力直起腰来,贴近格拉德的肩膀:“我最好的朋友,因为我死去的蠢哥哥,到底谁对我更重要呢?” “……”她惨淡一笑,“其实你们也都没有我自己重要。我早该想明白的。可是那个时候我想不通。” “……”伊利斯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霎时凝重起来,“‘白色污染’,就是以郁结的情感为食的……” “也许吧。”塔塔说,“总之它盯上我了。” 她点点自己的额角:“它在这里和我说话,一直说个不停……” “有的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我也常常在不知道的地方醒来。有的时候是湖泊,有的时候是花房。不过不论在什么时候,身边都只有我一个人……”塔塔的声音低沉下去,“小骑士,在你生病的时候,其实我也在被这东西折磨噢。” “我们其实都很痛苦。这样想,你会不会稍微好受一点呢?”塔塔说,“那个时候我没法去看你。” “……”格拉德说,“我没有怪你这个。” “肯定会怪我吧。”塔塔撇一下嘴,“隼可是一直去找你,找得那样勤……” 说到这里,她没忍住喉头的痒意,偏过头去剧烈地咳嗽起来。 “所以,那东西是你带进来的。”格拉德说。 塔塔的头仍旧低着,雪白脏污的头发黏在她的面颊,显得落魄而萧索。许久许久,她才轻轻地嗯了声,像是从嗓子眼里冒出来的一声,几乎微不可闻。 “……第二个问题。” 格拉德没有再看她,而是继续说了下去:“你们三个,先前是什么关系?” “……关系?” “我换个问法也行……”格拉德说,“在现在的尤克特拉希尔,大家认为,你们三个身处于 同一个阵营。” “不过现在看来,你们似乎也不是很熟。”格拉德说,“所以,在‘白色污染’真正爆发前,你们认识对方吗?” “……”伊利斯说,“我和隼,是同伴。” “至于她……”伊利斯的声音稍显犹豫,“应该是计划的一部分。” “……”塔塔没有反驳,只是沉默。 “要是你想要通过我们,了解我们的领头者……”伊利斯的声音轻且慢,“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虽然很无奈,但我们确实不大清楚有关于他的事情。” “我没打算问你们这些。”格拉德说。 毕竟很明显,他们这次碰上的真正对手,就是在兽人峡谷中脱身的黑衣人。 对方很早就盯上了他,即便到了尤克特拉希尔,也没有放过的意思。 他的目的会是什么呢? 格拉德抿一下唇。 估计也是为了圣杯吧。 即便自己前世对于这样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并没有多少印象。 “那你……问完了吗?”伊利斯问,“我们可以离开了,对吗?” 她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现下的期冀。格拉德没有再为难他们的意思,点点头。 伊利斯赶忙扶起了身边的谢伊。他伤得确实很重,那受到撕扯失血过多的胳膊深可见骨,看着就叫人牙酸眼热。格拉德稍微退了退,为他们让出离开的通道。 “……”谢伊确实是不愿意配合的,他也没准备按照格拉德的说法逃跑。或许是他早就在对方看似完善可行的计划中看出了其他的端倪,只不过一直没有说出口。 伊利斯顾不得这样多,在她看来,现在谢伊的伤才是最重要的。她也无比迫切地想要到达那个格拉德口中的药剂室,从而拯救自己在乎的同伴。而至于其他人,丝毫不在她的考虑范畴之内。 甚至于她自己,她也没有多重视。 塔塔理所当然地被他们抛下了。小兔子却没有再动弹的意思,而是继续躺倒在肮脏的墙壁旁,冷冷地笑:“你在骗他们吧。” “……”格拉德没有回话。 “我知道的,你可没有那么好心。”塔塔扯了扯唇角,“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格拉德没有理会她,她也确实没有说错。虽然洛可可的药剂室中确实有足够多的草药与疗伤的地方,但是经过这人拿镰刀的砍劈,现在估计也不剩下什么了。他下来的一路,也没有嗅见任何特殊的草药味。 谢伊和伊利斯如果真的往那个地方去,必定是死路一条。 塔塔便自顾自地说下去:“不过,隼确实伤得很重。” “他真的会死的。”塔塔的声音无不怜悯,“本来他就很虚弱,再这样来回颠簸。他很难活下去的。” “……这和你没关系的。”格拉德终于开口了。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小小的骨头,“给你。” “啊?”塔塔口上诧异,但却连眼皮都懒得掀动,“我刚刚给你的,你还我做什么?” “不是秘宝。”格拉德说,“是‘神谕’。” 塔塔这时候想到了,这应该是在自己肚子里待过一段时间的假兽骨,被托里斯说成是什么“神谕”。 “神谕”不“神谕”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确实有着真兽骨治愈伤痛的能力。 “你从哪里弄到的?”塔塔瞪大眼睛。 格拉德没有回答。他是从勃伦手里顺到的。不过这种话没必要和塔塔说。 格拉德说:“带着这个逃跑吧。” “……你把这个,留给我了?”塔塔的表情精彩纷呈,像哭又像是笑。她几乎不可置信对方的善举,这意外的举动,在现在的她眼里宛如施舍,离得那样近又其实那样远。 “所以,你希望我活着,对吗?”塔塔自言自语,忽然笑了起来。 “……” “其实不对吧。”塔塔的眼睛骤然锐利,“是因为我比他们更有用。我带来了那怪物,也许也有办法带走它……我比他们,更值得活下去,所以你要我活着。是这样吗?” “你不用想这么多的。”格拉德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晦涩。 塔塔笑起来,声音却无比悲伤:“对呀,我不应该想这么多的。可是,我总是希望,希望你们其实没有我想得那样坏,希望你们真的在乎我……” “但,如果我没有一点用处,谁会真的在意我呢?”塔塔轻轻地说,“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着不需要任何理由,就爱我的人呢?” 她的话说到这里就停止了。她接过了那枚小小的兽骨,像是吞药一样咽了下去。也几乎是与此同时,她的伤口开始恢复,愈合,生出新生的皮肉,变得光滑如初。 可总有些什么东西,已经再也没办法长好了。 第181章 血肉 响彻云霄的鸣叫声穿透苍穹。 高大的银龙狠厉地甩动着自己锐利的长尾,原本平静的湖泊现在也被搅动得天翻地覆,纤薄的鳞片上也带动着凛冽的水珠,子弹一样朝着同样高大可怖的对手狠狠甩去。然而同祂形状相似的怪物比祂要更加敏捷迅猛,不多时就低沉怒吼着给予同样的回击。 双方已经僵持许久,久到祂们瞪大的突出眼珠都布满了猩红。那几乎是流淌的色彩在两双相同又不同的瞳仁里,无声的交涉中没有任何一方愿意退却一步。 这是非常强劲的,不同以往的对手。 双方都无比清楚这一点,因此存在于祂们之间的交涉只会变得慎而又慎。游走试探间,祂们几乎完全调换了位置,不时有被操纵出的凶猛水珠击打着祂们彼此间锋利坚固的鳞片,但是真正的爆发却始终未曾开始。 诃冬·利维坦在这一刻到达了战场。 他选择了一个绝佳的观测地点。他的天文塔恰好能将这一片的景观尽收眼底,而又不受底下这两头同类的击打与干扰。 他眸光深深,跃过银龙们苍白坚硬的鳞片,略过水珠经过那神造物的完美弧度,一直望到不远处,一个漆黑的人影上。 似乎是察觉到了不善的目光,那人侧过了头,优雅地欠了欠身,做了个无可挑剔的俯身礼。 诃冬冷哼一声。 对方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简单致意后便一下子挥散在空中。 其他人见到这副场景肯定要大惊小怪表示震惊。毕竟那人就像是雾气一样,忽然地就挥发在空中了,周边别说影子,就是连那人的气息都没留下一点。如果不是周边微微翕动的枝叶,大概不会有人想到这里曾经久久站立过一个人。 而这个人,绝非善类。 诃冬面色阴沉,表情并不好看。虽然在他搬出提亚马特的那一刻,他就清楚地意识到这次的危机恐怕又将上演前几年的悲剧。 提亚的悲剧似乎是个轮回,总会在不同时候重新来过。 而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挽回过她们的不幸。 一个种族,一个曾经强大过,璀璨过的文明,最后却需要倾尽两个孩子的性命来拯救,这样真的对吗? 诃冬面色阴沉,并没有给出自己回答。 “教授。” 瑟茜如水般冷静的声音响起来的那一刻,确实叫诃冬从方才的沉思当中真正脱出身来。他回过头,看见瑟茜包着一叠蓝色的文件夹,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我有事情想要问你。”她这样说。 她也曾常常这样问,这样说。在她少年时期,在尤克特拉希尔求学的日子里,她总是面无表情地抱着一叠叠的书本,也许是资料,也许是图册,但她总是整理得很齐整,边边角角都一丝不苟。 那个时候她还戴着粗框眼镜,冰蓝色的长发梳成麻花。现在已经取掉了,长发也像是波浪一样自然垂落在肩头。 这些记忆似乎离得很远,又似乎近在眼前。 “……你说。” “当时的西尔弗·提亚,真的因为难产死掉了吗?”瑟茜问,“我翻阅了她的资料,她当时的身体似乎没有到马上就会死掉的地步。” “你现在怎么好奇这个了?”诃冬失笑。 瑟茜说:“因为这影响我对局势的评估。” “如果是新生的提亚马特,那么祂面对什么都是轻而易举,所向披靡。”瑟茜道,“但要是西尔弗·提亚,以龙化的姿态迎战……” 她稍加停顿,“而且所面临的对手,还是……” 她没有继续说应该说出的那个名字,只是道:“那么,她就会死。” “这一次,会是连骨质都无法留下的,真正的,彻底的死亡。” - “还要再下面一点。” “……” “对,往左边一些。” “不是那块石头。” “……” “慢一些,撬开。” 少女冷淡的声音偶尔地响起,简单地指挥。塔塔的伤口大体愈合完毕,即便是泡在湖泊底下也没有多少不适。 她同格拉德在离开地下室后,便通过公寓楼底端破损的窗户,一路潜行来到了湖泊底。 他们这次的目标是“白色污染”的源头。 照理说格拉德应该不会对这样同自己无关的事情产生多余的兴趣,但是这次的事情明显牵扯到了太多人,即便他只想要找到龙族秘宝随后赶紧跑路也显然不大现实。 而同样出于一些其他缘由,总之这次的格拉德并没有想着趋利避害。 塔塔显然意外他的执拗,也不明白格拉德突然加入这场显然他们无法应付的战斗的原因。但是她还是沉默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我没有办法离开这里的。”塔塔说,“你的办法中最重要的一环,根本就不可行。” 她说的是离开这里的他们,不可能得到来自维斯的帮助。 而这是当初说服伊利斯的最重要的环节。 格拉德不置可否,也算是默许了塔塔的跟随。他出来后并没有再看到勃伦,也许他确实如自己所提过的,去找了格林。但这也不重要了。之后的同行,勃伦一人并不算是合适的同伴。 而关于塔塔,在某些方面,他也需要她的帮助。 毕竟塔塔是将另一只银龙引入尤克特拉希尔的重要人物。 “我倒是能想明白一些事。”趴在格拉德肩头,和他一起潜泳的塔塔这样说,“比如那东西是怎么出现的,以及雾气最开始的源头。” 也正是因为她所想明白的这些事,奠定了他们寻找的基础。 湖泊远比他们所想象得要更加深远,毕竟大小是个埋葬骨质的地方。它的表层虽然正在进行着一场天崩地裂的战斗,但底端却风平浪静,堪称稳定。 而这一湖泊底端潜入并不算困难,甚至不需要专业的潜水设备。在前几次的进入后格拉德就清楚了这一点。 “……就是那里。” 在简单的寻找后,塔塔最终确定了自己的目标。 格拉德顿了顿,偏过头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塔塔也歪过头。 “你是怎么知道的?”格拉德问。 塔塔噢一句,盯着自己的手臂:“当然是因为孤独。” “?” “因为那些事情,我在这里可忧虑过很多个晚上呢。”塔塔耸了耸肩,“在你们遇到那些白雾的时候,我也在这里忧虑呢。” “我掉进去了,就在那个时候。”塔塔说,“然后呢,” 她停一下,然后点点面前突出的小石头:“就在这里看到,雾气不断地涌出来。” 格拉德想一想,觉得还算合理,便没有再问。 “不用多怀疑我啦。”塔塔说,“毕竟我也没有什么多余的筹码了。” 格拉德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垂头更用力地撬开那块石头,直到它完全与底部分开。 一股乳白色的雾气确实如塔塔所说,从那一处涌现出来,很快迷了眼睛,眼前的视线也很快变得混沌起来,像是餐厅里端上来的冷盘,里面会装着生鱼片文身的那种。 塔塔很快地躲在了格拉德身后,似乎是不想要被这东西沾到。当然这玩意儿确实不大吉利。上一次格拉德泡在这雾气里就被忽然窜出来的无脸人被狠狠咬了脖子,一连痛苦了好几天。 他也谨慎地后撤几步,但还没来得及躲远,有什么东西就一下子窜进了他的怀里! “喂!” 格拉德吓了一跳,赶忙后躲。可偏偏怀里的那东西埋得更深了,几乎要把格拉德胸口的扣子给拽掉。他顿时惊恐地躲避,顺带着期待塔塔来帮自己的忙。 然而兔子精同样惊恐万分:“这是什么东西?!” 格拉德觉得自己身上一下子沾上了一块牛皮糖,怎么甩都甩不掉,甚至伴随着自己的挣扎,那东西还有越演越烈的趋势。最后的停止是以那团忽然窜出来的东西发声为终止。 “哥哥你怎么才来?!” 稚嫩的童声混杂着难掩的哭腔,格拉德也是这个时候才低下头去,发现在自己颈窝来回剐蹭的是堆雪白色的绒毛。再一捧脸,才发现是安吉特。 “你?” 格拉德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安吉特,而对方显然一副吓狠的样子,眼睛里盈满了泪水,说话的时候顺着尖尖的下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确实瘦削不少,圆圆的脸也很快地凹陷下去,就连额前的一对粉白的小角,现在也完全不见光采。 “……” 说完了方才那番话,安吉特才后知后觉地羞赧起来,很快地咬一下他的手指,便往其他地方躲去了。 “这是?……” 塔塔对安吉特完全不了解,忽然见到窜出来一个雪白的小姑娘,也觉得意外:“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白色污染’是她做的。”格拉德轻描淡写地说完,不顾塔塔震惊的目光,继续朝安吉特靠近,“……没事了。过来吧。” 安吉特听到这样的话,却还是躲在那石头后面,咬着粉白的嘴唇,眼睛里还是泪水打转:“我不想的。” “什么?” “我说,我不想的!”安吉特拔高音调,但这坚定的语调没到后面就软了下去,带上了颤抖的哭腔,“不是我想的。” 无论是她诞生之际出现的灾难,还是现下害死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白色污染”,都不是出自她本意。 她对于杀害其他人没有任何兴趣,也不想要对什么人使用自己的能力。而她的血统,也导致了她一辈子都无法像是大部分同类那样,进入尤克特拉希尔学习。 可这明明不是她的错。她甚至什么都没有做过。 但就是这样的安吉特,却被所有人惧怕,被所有人防备。 “……” 塔塔在听到这样的话很快陷入了沉默。而很快,她也似有所感,挡在了安吉特身前,缓慢而坚定地拥抱住了她。 “欸?” 安吉特压根就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一时间诧异,也忘记了挣扎。 塔塔说:“不是你的错。” 安吉特一时间噎住,抬起圆圆的眼睛,洁白的瞳仁里很快便是一片晶莹。但在她看清楚了对面的脸,才打着哭嗝道:“当然不是我的错。明明是你的错。” “……” “……” 塔塔沉默,与对面的安吉特大眼瞪小眼。 格拉德极力克制,但还是没能忍住,于是偏过头去噗嗤一声。 “……” “……” 难以忍耐的长久沉默后,塔塔松开了怀里哭哭啼啼的安吉特,随后用力掐住了她的脸。 “重新说。”塔塔脸色黑如锅底。 第182章 开始 被掐住脸颊肉的安吉特不一会就眼泪汪汪,挣扎着往格拉德怀里躲。而塔塔冷笑一声,举起爪子便挨了过去,势必要叫这个出言不逊的小崽子好看。 安吉特躲在格拉德身后便不出来了,圆眼睛里明明还满是泪水,说出来的话却怪欠的:“你干嘛这么凶?” “?!”塔塔不可思议,“我凶?” 明明她是在安慰这小孩好吧? 格拉德眼见着二人之间的矛盾发展得有些不可调和,轻咳一声:“你们都不要再吵了。” “哪里在吵架?”安吉特说,“明明是你们要向我道歉吧!” 格拉德:“?” 这下就连格拉德也陷入了沉默。 安吉特说完这句话,便一下子推开了方才还当作护身符的格拉德,再次缩回了石头背后。 格拉德实属被这孩子整懵了,毕竟在方才他还自认为调解人,现在就被一起打成过错方了——然后他们哪惹她了? “你们现在才找到我!”安吉特咬着嘴唇,开始自己的控诉,“我都快死掉了!快死掉了!” 她的话刚出口,格拉德才反应过来,距离安吉特失踪,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 “你们都在骗我,都在胡说八道!”安吉特嘀嘀咕咕,声音不自觉已经带上了委屈的哽咽,“明明说好了,会来找我,会和我玩!但是最后,我都在做不喜欢的事。你们也和那些人没有区别。却要一直骗我!” 话到后面,安吉特已经无法抑制话音里的哭腔,干脆放声哭号起来。 “你们这些讨厌的骗子!骗子!大骗子!”她哭哭啼啼地数落着,“坏蛋!大坏蛋!你和那些人都一样!我以为你会不一样!所有人都在骗我!讨厌!最讨厌你们了!” 她一哭起来便顾不得再隐蔽自己,格拉德沉默地挨近身前时也没有再多隐蔽,而是在对方沉默地拥抱住她时用力捶打他的胸口。这小姑娘手上确实没个轻重,格拉德差点就要被她捶昏过去。 但是黑发的青年始终平静地垂下眼睫,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那雪白的哭花脸的小女孩。 安吉特也不知道自己哭泣了多久,在自己确实哭累了,眼睛也迷了的时候,就看到格拉德始终沉默地,温和地注视着自己。 “对不起。”格拉德说。这样的话确实是真心实意,他也做不得什么假。至少是此时此刻,他确实生出了愧疚的情绪。 他一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面对着安吉特没来由的示好与亲昵,他也从来反应淡淡。但在经历“白色污染”过后,他倒是真的为她的不幸感到了共情。 她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 她也只是想要和自己安静地待一会儿而已。 就像是他们初见的那个午后,在皮质沙发上玩着数花瓣的无聊游戏。她会动手把小小的蓝色勿忘我撕得碎碎的,像是下雪一样洒落它们。 或许这个人也不是需要是他。这个孤独的,被所有人当作洪水猛兽避之不及的血脉,其实只是个害怕寂寞的孩子而已。 她大概真的只是想要有人能陪陪她。 更何况这是西尔弗的孩子。 “……好吧。” 安吉特像是小狗一样抽了抽鼻子,“我原谅你了。” 她仰起头来,露出一个湿漉漉的笑来:“下次真的要来看我噢。” 格拉德知道对方是在说他们第一次见面后许诺对方的话。那个时候他答应了安吉特会去常常看她,但是他确实没有做到。 那这一次呢? 格拉德抿一下唇:“嗯。” 安吉特得到了答案,虽然没有很满意,但还是足够了。她稍加探起身子,像是之前那样,给了他一个黏糊糊的脸颊吻。 - 塔塔:“所以说,你和我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双手抱胸,稍加偏头,眼睛微眯,显然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我又没有说错。”安吉特暗自嘀咕道,随后就被塔塔掐住了两边的面颊,毫不怜惜地两侧拉扯。 安吉特立即大呼小叫眼泪汪汪:“不是你把艾希莉娅带进来的吗?你这人怎么还要欺负我?!” 她刚说完话,塔塔便失神地松了手。安吉特趁机躲在了格拉德身后,怯怯地探出一点脑袋。 格拉德咝一声,心说这孩子可真是不会看人脸色,就看到塔塔一副坦然的样子,哼一句:“是我干的。我学艺不精,被利用了是我的问题。”她又把脑袋凑过去,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安吉特:“那你呢小白龙?你就是无辜的了?” 安吉特被她咄咄逼人的态度吓得直往格拉德身后缩,但平时能说会道的嘴现在确实彻底哑火了,甚至颇为心虚地被她咬得嘴唇绯红。 “?” 格拉德说:“你们忽然就知道了什么?” “欸欸诶?”塔塔顿时亮了眼睛,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戏谑:“怎么着小骑士,你没想出来?” 格拉德有点懵:“我应该知道吗?” “你不应该知道吗?”塔塔说,“你不是超级——聪明,什么都能想明白吗?” 格拉德:“我什么时候说过?……” “……”塔塔撇一下嘴,看到还畏缩在格拉德身边的安吉特,心里估计这人是被那小姑娘看似无害的小模样所蒙蔽,叹口气,最后公布答案:“即便有我的缘故,但我也绝对不是造成这片白雾的源头。” 安吉特讷讷不答。 “虽然这小白龙很凄惨,很无辜……”塔塔眸色深深,“但最开始的‘白色污染’,就是她导致的——” 安吉特立即嚷起来:“我又没有狡辩!” “那你躲在后面是什么个事?”塔塔切一句,“不就是觉得可以蒙混过关吗?” 安吉特不说话了,只是在格拉德背后慢吞吞地晃悠:“……我只是,以为哥哥知道了,才没有说的!” 格拉德确实多少知道“白色污染”的开始是和安吉特有关,梅拉达一开始发布的避险活动也是在安吉特失踪于尤克特拉希尔之后发布的。即便他再迟钝,也多少能猜出来的。 只不过,他下意识地认为安吉特是被不知道哪一方胁迫利用,才造成了“白色污染”的灾祸。 然而现在看来,这其中估计也有安吉特自身驱使的成分。 “我只是……只是太难过了。”安吉特小声地为自己辩解,“那个时候,哥哥没有来,弗雷又很凶,你们都不想要我好过……” “所以,所以没有控制好……”安吉特的眼睛里一下子又盈满泪水,“不要怪我嘛。我不是故意……” 格拉德叹口气,摸摸她的脑袋。 “你不需要和我道歉。”格拉德说。 毕竟“白色污染”中真正的受害者并不是他。 他们应该是被折磨的尤克特拉希尔学生,是混乱的梅拉达,以及现在还备受折磨的维斯与塔塔。 “……” 安吉特抿了抿粉白的嘴唇,偏过头去,有些犹豫地看了眼一旁的塔塔,最后还是小声又迅速道:“对不起。” 塔塔哼一声,并没有答她的话。 安吉特顿时大受挫折,眼见又要哭,格拉德赶紧出声打断:“现在,你可以把白雾都散掉吗?” “白色污染”的重要源头就是白雾,从中诞生出的怪物也是托生于雾气。以塔塔为介质,用白雾化形的三首银龙,在没有雾气的情况下,自然也会迎来消散。 “……我……”安吉特听到这话,才堪堪止住了泪水。不过她注定无法给出积极的回答,“不行的。” 塔塔问:“为什么?” 安吉特像是料到塔塔又要对她动手,顿时又怂怂地缩在格拉德身后:“因为……因为……” “因为就是不行啦!”安吉特闭了眼,破罐破摔,“哪有把吐出来的东西吞回去的道理呀?真的不行!” “……你?”塔塔果然瞪大眼睛,操起袖子,就要把她抓过来揉捏一顿。 安吉特惊恐地嘤咛一声,一下子埋在了格拉德身后。 “好了好了。”格拉德头疼,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调节二人矛盾的中间人。安吉特显然是将其当作了可靠靠山,缩在他身后也多少宽心起来,惹得对面的塔塔气得吹胡子瞪眼。 “那你说要怎么办?”塔塔说,“我们在这里等死?” 安吉特抿着嘴唇,支吾半天,但也没有结果。 格拉德无可奈何:“我们先上去吧。” 安吉特立即表示赞同,同时率先抓住了格拉德,誓要将格拉德这一有力靠山狠狠扒牢。塔塔切了一句,倒是没有反对。 三人重新回到湖泊上方,即便在湖底并不沾水,但离开的一瞬间还是浑身湿透。塔塔侧过脖颈在岸边拧自己的头发,安吉特像是小狗一样胡乱将自己甩干。 格拉德随便拧了一把衬衫,便无可奈何地只能等其自然烘干。安吉特倒是热情地想要给他使咒语,结果直接在他衣摆处烧起了一束火,在得到格拉德的训斥后她才彻底老实了,委屈巴巴地缩在另一侧不动弹了。 不远处湖泊上两个怪物之间的战斗还在继续,它们之间的势均力敌使得它们动手也变得格外谨慎,现下倒是没有引起更大的伤亡。 不过安吉特稍一看到湖泊波动,立即变了脸色:“不好了!” “怎么了?”格拉德问。 安吉特紧张兮兮地回过头,道:“我之前听到的,利维坦讨厌鬼说,要在必要时候使出必要手段——” 她长久地顿一下,然后道:“就是要让银龙们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塔塔挑一下眉。 “你,你不明白!”安吉特没工夫解释她的疑惑,而是继续对着格拉德着急得到处胡乱转圈,“它们,它们都会死掉——” “会很凄惨,很不幸地死掉!”安吉特拔高音调,雪白的眼睛里酝酿着一场风暴,“连骨质都不会剩下的!” “那里看起来很安静,不是因为要结束了——”安吉特说,“而是要开始了!” 第183章 扭转 “这一次,会是连骨质都无法留下的,真正的,彻底的死亡。” 瑟茜的话并没有得到对方的解答。 诃冬·利维坦久远地注视天文塔之下的湖泊,看到那神造物的银龙在粼粼湖水上僵持对峙,目光扫过它们苍白的鳞片,到它们突起的瞳仁,最后轻声道:“即便如此,那也是她们的宿命。” “宿命?”瑟茜轻笑一声,不过这声笑无不带着讽刺,“她们的宿命,就是为了其他人去死吗?” “哪有这样的狗屁宿命?” “你想要做什么,我不会阻止。”诃冬说,“但是你做不到。” “做不到吗?”瑟茜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随后笑起来,看起来狡黠又恶劣,“那可说不定。” 她撂下这样的话,也将手上的资料随手丢弃了。纷纷扬扬的雪白纸页在一瞬间被风吹得无比凌乱,散落在空气中乘气流而上,像极了翩飞的蝴蝶。忽然的一张被吹到了诃冬面前,他稍加怔愣,抓住了那散乱的一页。 上面是瑟茜的毕业论文。 “……” 所以一开始,来找他问问题的说辞,根本就是胡说八道吧。 她早就想好了要去做什么,要去怎样做。 诃冬无声地扯了扯唇角,似乎要看到了那年环抱着书本,戴着粗框眼镜,面无表情的麻花辫少女。 她问,为什么他们的种族要为了看不到尽头的复兴与虚无缥缈的“神谕”追逐一生,无论是什么生命,活在当下不是最重要的吗? 这样离经叛道,与众不同的话语,被她堪称平静地说出之后,引起了轩然大波。而她照旧是平静的,似乎什么也无法叫这样的生命产生任何波动。 这样自由的,随心所欲的生命。 - 数小时前。 瑟茜·芬里尔的长发被连廊风吹起吹散吹乱,她侧过脸,去吸刚刚卷好的烟。她的手指纤白细长,同那潦草粗糙的烟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吞云吐雾间,她清丽的眉眼若隐若现。 守在某个出口,她的等待更像是漫不经心地欣赏风景。即便现在的尤克特拉希尔一片混乱,也没有什么好看的风景可以欣赏,毕竟她对于废墟没有什么狂热爱好。 “喂小鹰。”她开口的时候带着懒散的惬意,“在和他做交易之前,不如换个合作对象?” 满脸血污的谢伊回过头来,这样熟悉的声音切实地叫他浑身寒冷,如坠冰窟。他几乎是机械性地一格一格地回过头来,看到了瑟茜似笑非笑的脸,肩上的重量也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沉重。 “我……” 谢伊想要说话的,而肩头的伊利斯却忽然发出了因疼痛而隐忍的闷哼。他的话顿时说不出来了,而是一下子垂下了头,是为了担忧同伴还是为了躲避什么,在这时候他也说不清楚。 “我没有死掉,应该让你很失望吧。”瑟茜笑道,“毕竟费了那样大力气毁掉了我的办公室。” “不过属于你的那一页,已经被我带出来了噢。”瑟茜偏过头去。 谢伊这时候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艰涩得他自己都感到讶异,但他还是开口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瑟茜对他的反应显然感到意外,但稍加思索后,便忍不住发笑了,“你还是那个样子呢。” 谢伊并不答话。 瑟茜自顾自地又吸了口烟,看到了他肩膀上奄奄一息无比虚弱的伊利斯,这次连思索都不需要,便讽刺地扯了扯唇角:“看来她还是做出了那个选择。” “……” “她应该把自己的血放干净了吧。”瑟茜说,“作为龙类,最后却常常要走向这样的结局……” 谢伊打断她,声音略带颤抖:“不要说了。” “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呢?”瑟茜道,“她为了救你,用了自己的血。她会说,‘如果不这样的话,我们都不能活下去了。’但其实,她不管你的话,也可以凭借血统活下去……” 谢伊不答,只是无声地攥紧了少女瘦削的胳膊。 “可惜你永远也没办法给她想要的东西。”瑟茜说,“这份感情,对于你来说,是负担还是阴影呢?” 瑟茜说到这里,抬起眼睛:“但不可否认的是,你之后的生命,都要烙下她的印子了。” “这何尝又不是实现了她的愿望呢?” 谢伊沉默了。最终,他直起了腰,将肩头的伊利斯靠着墙壁放好。少女闭着眼睛,恬静的模样鲜活美好,就好像从未离开。但被割开的手腕与其上生出的鳞片,已经预示了她最后的结局。 “你来得太晚了。”谢伊说,声音难得的温软,带上了轻微的鼻音,“我不需要其他人的帮助了。” “不需要了?”瑟茜说,“你是觉得,真的能够凭借那个骑士的话,成功地逃离这里吗?” 谢伊没有回话。 瑟茜道:“在来找你之前,其实我是不想要合作的。毕竟比起这种温和的方式,我会更喜欢干脆利落些的。” “不过嘛……”瑟茜徐徐吐出一圈烟雾,偏头笑道,“在你之后,我还要威胁一个人。” “所以说,我想要稍微和你好好交流一下。” “……” 谢伊闻言,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睛里流淌着浓郁的,仿佛血液般的鲜红,此时此刻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对方,明显非人的眼瞳里满是冰凉的冷意。 然后他又垂下了眼睫,视线像是随着光一样左右偏移然后跳动。从这条长长仿佛没有尽头的连廊到在面前陷入沉睡,属于少女的面庞。 最后他开口了,是个问句。 “所以,他是在骗我吗?”谢伊自言自语道,“在我可能死掉的时候?” 瑟茜怔了怔,在听明白他的话后终于露出了从见面到现在真心的笑容。她偏过头闷声发笑,散落在肩头的卷发也因为动作而颤动。她抬起冰蓝色的眼睛,仿佛从来没有真的认识过他一样,注视着他。 “好吧小鹰。”瑟茜说,“你和我想得完全不一样。” 谢伊没有回话,也没有追问她之前把自己想成了什么样子。 “他有没有骗你,我倒是不清楚。”瑟茜说,“我也不是随时随地都在监听你们对话的。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自己也没有在尼伯龙根进行过什么逃亡。” “而且,维斯·尼德霍格不会对任何人提供帮助。” “那位小骑士也许会被除外——但是,现在我们不得而知。” “毕竟,我们的小殿下还在因为自己的心上人奄奄一息垂死挣扎呢。” 瑟茜道,袅袅烟雾里,她的眼睛弯成了愉悦的弧度。 “……我知道了。”谢伊说,就像是他们见面以来,他第一次说话那样回话。 但他的模样却完全不一样了。他怔愣地注视着前方,瞳仁里空空荡荡。 那是个仿佛孩子的神色。 真是奇怪呀。 在他自己性命垂危奄奄一息的时候,他没有绝望,没有彷徨,但是在听到这样的答案的时候,他却露出了这样难过得仿佛要哭出来的神情。 瑟茜想。 “所以说,我们应该能算是同僚了吧?”瑟茜歪过头,“嗯?” 谢伊在听到这样的话后,终于从那茫然的神色中抽出神来。 他回过脸来,轻声道:“她还能好起来吗?” “你说巴哈姆特吗?”瑟茜瞥了眼伊利斯已然沉寂的脸,回答道,“可以。不过需要很久。” “好。”谢伊点点头,“能照顾好她吗?” “这一直是我的工作。”瑟茜挑了挑眉。 谢伊不再说话了,只是再次点点头,轻轻嗯一声。清冷的光线映照着他的面颊,那一刻并不能看清他的表情。 “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呢?”谢伊问,“让我离开这里的话。” 瑟茜掐灭了手中烟卷的火星,眼底闪过狡黠。她道:“和我来。” 她带着他一路下回了地下室。 这个地方实在没有多少快乐的记忆,尤其是在经历过方才的事情后。几乎是回到这里,谢伊就会想到先前经历过的欺骗。那样的感觉陌生而艰涩,单是回想便会生出沉闷的疼痛来。 面前是一片黏稠的,沸腾的雾气,在一个破败的坩埚中咕嘟咕嘟地燃烧着。 如果梅拉达在这里,大概会认出来,这一锅东西就是她在前几日千般百般恳求洛可可熬制的药剂。而这一锅内容几乎可以确定这里不是什么治疗药水,那不祥地袅袅升起的白色雾气,叫人下意识地想到他们正在经历的这场灾难。 “白色污染”。 “那个时候,你应该也在这里吧。”瑟茜道,“第一次出现雾气的时候。” 她说的是五年前的那场白雾,在安吉特诞生,西尔弗·提亚死去的那个夜晚发生的灾难。 那也是这个强大而又神秘的种族第一次面临上这传说中的灾难。曾经单单存在于繁重古旧的史书中的灾难,就这样降临在他们面前,带来无穷无尽的伤亡与流血。也正是因为这一切,他们才再一次正视起了提亚马特,正视起了即将消亡的银龙。 不过这样的正视并不属于被视作怪物的安吉特。 “要是想要摧毁一样事物,我们往往需要找到源头……”瑟茜道,“毁掉它。这一切就能结束了。” 她的声音轻快。 第184章 血统 格拉德来到湖泊旁时险些趴在地上呕吐。 无他,因为道路远任务重,想要最快地抵达战场阻止诃冬的行为,安吉特只能够抓着格拉德飞。但是她的飞行技术显然没有维斯好,被她拎着在空中胡乱飞舞的时候,格拉德险些因为恐高与失重彻底晕倒。 不过安吉特显然没时间关注这个,她拉着格拉德显然急迫得要命,甚至没来得及通知和他们同行的塔塔。还是格拉德急匆匆地在半空中丢下一句在哪里会合,才算是勉强通知了对方。 即便兔子精的存在并不能够给他们的局势提供多少帮助。 对于安吉特来说,她希望以最快的速度来解决面前的危机,然而火急火燎地带着格拉德来到湖泊边,还因为一时抓握不稳狠狠摔了个人仰马翻之后,她反而露出了懵懂的神色。 “我们……我们说服不了他的。”安吉特道,雪白的瞳仁怔怔的,遥遥地注视着在天文塔中的诃冬·利维坦,似乎早已预示了他们之后的结局。 “他……他已经要开始了。” 安吉特说,声音晦涩,已经带上哭泣,“来不及了。” 也正是随着她的话,湖泊当中僵持许久的两头银龙忽然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吼叫,原本平静的湖泊也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危险汹涌! 银白色的巨浪在霎那间高高升起,冲刷着银龙们高大的身躯,每一枚苍白坚硬宛如利器的鳞片在日光下明亮眩目,伴随着低沉嘶吼的龙鸣。 “这是……” 格拉德的问话还没冒出来,就看到安吉特视死如归般走进了那汹涌的湖泊当中。那高高扬起的浪头与女孩娇小的身躯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格拉德顿感不妙,迅速地抓住了安吉特的胳膊,却发现不知何时,那瘦弱的手腕上已经遍布细小的鳞片。 “你要做什么?”格拉德顿时紧张起来,下意识地不想让她继续。即便那新生的细密龙鳞硌得他的手很是疼痛。 “哥哥。”安吉特说,她的眼中一片晶莹,“来不及了。” “这和你没关系——”格拉德道,开始努力地抓着对方回来,动作间已经不可避免地浑身湿透,“你先回来!这里太危险了!” “这和我有关系的。”安吉特啜泣道,“我……我应该也要的……这样的事情,早晚会轮到我的……” 安吉特的声音越发的小下去,到了之后已经变成了没有意义的呜咽。格拉德还是努力听明白了,也不可否认,这样的话确实叫他不受控制地沉默了。 面前的安吉特仍旧在难过地啜泣着,她小小的脸上很快挂满了晶莹的泪水,像是个泪做的翻糖小人。 格拉德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她,想到她离开时满脸的泪水。他似乎也隐隐约约能够理解对方的难过,也短暂地与其共情了。 银龙们早晚会因为所谓“集体利益”死去。 湖泊中的鏖战结束了,那么安吉特呢? 没有人…… 没有人能是一座孤岛。 整个世界只有自己的孤独。没有同类的孤独。踽踽独行孑然一身的孤独。 该如何消弭呢? 这个年纪的孩子想不明白。 才这个年纪的安吉特自然也不能明白。 是独自一人苟活下去,还是与自己的同类们一齐死去呢? 安吉特在懵懂中其实已经想到了自己的答案。 “小心!” 即便是能够与对方短暂共情,但是见到滔天的可怖巨浪从安吉特背后拍下的时候,格拉德还是心下一跳,下意识地挡在了对方的面前。 格拉德抱住了对方瘦削的身体,在地上翻滚数圈,裸露在外的皮肤不可避免地剐蹭受伤,回过神来也是火辣辣的疼痛。 安吉特茫然地抬起头,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顿时着急地变了脸色:“哥哥,你没事吧?” “你别想着去死就行。”格拉德咝一声,摁了摁被蹭红的手腕,“我们去找利维坦。” “可是他不会听的。”安吉特听到这样的话,顿时黯淡下来,“他决定的事情,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她咬了咬嘴唇,“而且,而且这样的仪式已经开始了……” 格拉德道:“你告诉我,是什么仪式?” 他站起来,抓住了对方的手,有些强硬地要带着她一路上天文塔。 方才急迫的人明明是安吉特,但是在这个时候她反而生出了些许犹豫。但在短暂的迟疑后,她还是抬起头来,道:“仪式,就是关于血液的……” 格拉德知道龙血有治愈疾病的作用,也知道龙类一开始对于人族的敌意就是因为曾经的人龙交流影响了他们血统的纯正。有关龙血的仪式也繁复冗杂,他也了解不多。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正常的银龙了。”安吉特咬了咬嘴唇,“但是利维坦手里有所有龙类的血液样本……” “血样?” “有了血液,就能够制作出可以控制行动的东西 ……”安吉特道,“就像是学校里,学生对于他的尊敬……他的特权魔法……” 格拉德想到似乎确实有些时候,明明学生们对待诃冬颇有怨怼,但却总是表现出恭敬的模样,就连维斯也难以例外。 “银龙们也是一样的……”安吉特又低头看了眼湖泊上的汹涌,声调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它们可能能在僵持中结束战斗,或是打成平局……但要是……要是一方拼尽全力……” 安吉特的大眼睛里顿时盈满了泪水:“那么……那么……” “……” 不需要她再说,格拉德也能料想到结局。如果一方拼尽全力,赌上性命,那么结局就会以一方的死亡或是双方的同归于尽为终章。 天文塔周围已经逐渐氤氲起乳白色的雾气,伴随着这样的雾气,湖泊中的两头银龙也隐隐地躁动不安起来。区分它们并不算困难,毕竟有着三个脑袋的异形只是在某些角度会与正常的提亚马特相似。 “我们现在就赶上去。”格拉德说,抓过安吉特的手,“别哭了。能解决的。” 安吉特含着泪水,在泪眼朦胧间哭着点头。但很显然,她对阻止这场不幸已经不抱什么期待了,只是在格拉德的笃定下勉强行动。 二人以最快的速度绕上天文塔。这栋写字楼在这场“白色污染”的灾难中遭受了过多创伤,临近的墙壁上都布满着密密麻麻的镰刀印子,一看就知道出自谁的手。即便以做戏为借口,洛可可的行动也着实过于真实残忍了。 而一路上楼梯到了天文塔,却发现门已经被锁住了。 “这该怎么办?”安吉特茫然地抬起头,而格拉德已经松开她的手腕,沉声道:“后退。” 安吉特懵懵地照做,就看到格拉德把手腕上湿透的衬衫袖口推到最高,简单活动了一下手腕,随后在安吉特震惊的注视下,砰地一下把门捶穿了!—— “?” “?!” 安吉特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而刚做完这一套动作的格拉德就面目扭曲,艰难地捂住了红肿的指骨。但回过头来面对身边的安吉特时,还是挤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笑来:“走吧。” 安吉特还是懵懵的,走出去几步路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哥哥你好厉害呀!” 格拉德揉着红肿的皮肉,心说本来是更厉害的,但是这辈子实在是太脆皮了,他也一点都不想要动手。 但是在安吉特面前,总不能指望一个小姑娘。 当然这些话也不需要对她说,他只需要做出可靠的样子,享受对方崇拜的目光就行了。 “等一下!” 大概是受到了格拉德的鼓舞,现在的安吉特明显打起了些许干劲。不多时就回过头来,警觉地提醒他:“这里还有东西!” “什么?”格拉德正问话,就有什么东西擦着自己鼻尖掠过去了! “!” 格拉德心下一跳,还是身侧的安吉特眼疾手快,迅速地按下了他的脑袋,才勉强躲过一劫。但是刚抬起头来,他们就齐齐傻眼了。 “你们?!你们怎么在这里?” 安吉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到对面的奥丁与托里斯,心里骤然生出了被背叛的愤怒来。 “因为一些问题。”托里斯叹口气,慢慢调整了一番自己的单面镜,抬头看到安吉特,又是叹了口气。 “我一点也不想和这东西打架。”奥丁说,面上嫌恶难掩。对于他来说,比起同类或是什么活物,安吉特更像是个怪物。看到怪物说话,他自然是觉得瘆人得很。 “我也是啦。”托里斯道,目光又慢慢移向了她身侧的格拉德,眼睛玩味地一眯,“小王妃,你要不要到我们这里来?这里会安全一些噢。” 听到他的话,安吉特的脸顿时涨得粉红,心里同时生出了偌大的羞恼与愤怒来。 她知道格拉德不会因为他们的话而站到自己的对立面,但是这样的嫌恶与歧视,无论是经历了多少年她还是难以习惯,单是听见这样恶毒的话,心脏就控制不住般皱缩着发疼发酸。 “你们……不许再说。”她咬着嘴唇,艰涩地发出自己的抗议,但声音却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格拉德也挡在了安吉特的身前,虽然没有说话,但立场已经很明确。 “好吧。看来你不打算听我们的。”托里斯耸了耸肩。 奥丁则是不耐烦:“你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这不是怕误伤嘛。”托里斯道,“毕竟那位殿下可是一点都不好应付。” “我那蠢表弟已经因为这人半死不活了。”奥丁无不讥讽道,“你还有什么好忧心的呢?” 他的话一针见血,刻薄且恶劣。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挑衅地望向了对面的格拉德。而格拉德也确如他所料,神色黯淡了片刻。 “你们别说这些话了!”安吉特的声音骤然拔高,她坚定地站在了格拉德身前,“你们的废话再多,也改变不了结局。” “什么结局?”奥丁冷笑道。 安吉特咬了咬嘴唇,这下尤为用力,血液的红色很快就将她的唇瓣染红染透。但她却毫不在意,甚至抬起指尖,用力地抹掉了那抹鲜红。 “你们都比不过我。”安吉特冷冷道,她的指尖直直地指向了对方,声音中骤然带上了无法抗拒的威严,“我出生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伴随着她的声音,以及那根沾染的鲜血的细指落下,奥丁与托里斯忽然感到身体一阵沉重,几乎有什么控制不住的东西要破体而出,不知名且无法抗拒的命令来回在他们耳侧下达命令—— “是提亚马特!……” 托里斯脱口而出,但已经控制不住地栽倒在地上。 身侧的奥丁比他稍微好些,但随着安吉特皱着眉头不住地下压手指,他还是不受控制地栽倒下去。 提亚马特,恶龙之母。 龙类无法抗拒这样血脉的指令,更何况还来自于本身真正纯粹的血统,这是诃冬的血液魔法无法比拟的! 托里斯很快地喉头腥甜,喷涌出鲜血。对抗血脉中的命令反抗生命之母,对于他来说实在是过于困难。奥丁勉强支撑起了自己的膝盖,他更加嫌恶地望向对着他们下令的安吉特: “你还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 他的抗拒消耗了太多精力,面颊上龙化的特征越发的明显,半面脸上已经布满了苍黑色的鳞片。 “你一直以来都不算什么!”奥丁道,“你只是个怪物!从诞生以来,就不断地为周边人带来灾难!” “你对不起你的姓氏,也对不起你的血统!” “……” 安吉特猛地一怔,手指一松,竟是控制不住地栽倒下来! 格拉德心下一跳,刚要去扶她,安吉特就吐出一口鲜血,无法遏制地咳嗽起来! 局势在顷刻间骤然逆转! 第185章 怪物 安吉特捂住自己的唇,但血液还是无法控制地喷涌出来。她不住地呕血,这大股大股的鲜血似乎永远也流不尽,她稍微一动,手心里的血液就满得快要承载不下。 格拉德本想要扶她,但安吉特却抬起手来示意他不用。即便落到了如此狼狈的境地 ,她的眼睛还是亮得逼人,像是蛰伏在阴影当中的凶恶小兽,在顷刻间就能跃出身去狠狠撕裂猎物的咽喉! “不许过来!” 在察觉到对面二人挣脱了血统的束缚,正要往他们的位置靠近的时候,安吉特低沉地重复自己的命令。 二人这次只僵持了不到一秒,就再次狠狠地跪倒在了地面! “你说得没有错——我是异类,是怪物——”安吉特声音寒凉,带着血液充盈的含糊,“但是,这并不影响我活下去。” “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不会允许任何人剥夺我活着的权利!” 她支撑着站了起来,还沾着血迹的手用力地抓住了身边的格拉德,似乎是急迫地要表达些什么。她的目光沉沉,像是看着奥丁与托里斯,又像是在看向别处。 远处银龙们的鸣叫声惊心动魄! “曾经的死亡并不是我的错误,而是所有人造成的。”安吉特的声音还在继续,“如果不是你们的一己私欲,就不会酿成这样的悲剧!” 她攥住格拉德的手里一片黏腻,不知道是血液还是汗水。她的声音略微颤抖,还带着孩童的稚嫩,但异常坚定。 她再次抬起头来,看向对面已经低在自己面前的头颅,拔高音调:“你们讨厌我,我也讨厌你们!” 这样的话似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这次除了咽喉,她的眼睛也逐渐地渗出血液来。但她只是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去,抓过了格拉德的手:“哥哥,我们走吧。” 格拉德看到那已经变得血红的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揪心起来。他犹豫着回握住对方的手,但安吉特这次却抓得比他更紧,步子也更加得坚定。 身后的奥丁与托里斯挣扎着想要脱离控制,但是这次他们连说话都艰难,一直到安吉特彻底远离这里,他们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距离天文塔显然更近一步,但是身边的安吉特经历了方才这一遭,显然是已经撑不住了,很快便疲弱地栽倒下来。 她身边的格拉德一直有所防范,刚好地接住了她。雪白的小女孩此时此刻比一朵云还要轻,她的眼眶与唇角还在不断地渗出血液来。 格拉德想到,梅拉达曾经告诉过自己,安吉特身体中有着两束血脉,血统并不稳定,也导致了她注定的短命。 方才的消耗,使得身体中的一束血脉占据上方,一直勉强维持的平衡被打破了,一定叫她元气大伤。 “你还好吗?”格拉德问。 安吉特没有说话,只是扯着唇角笑。但是她的眼睛中却不断地涌出鲜血来,看起来像是在哭。 “我说得好吗?”她问。 格拉德知道她是在问他,方才她对自己血统的论述是否精彩。 她确实表现得执拗,坚韧。 但是她只是个孩子而已。她其实不需要这样多的执拗与坚韧。她也确实并不像她方才所说的那样坚毅,甚至就在出发去天文塔之前,她就为自己的血统以及之后的命运,展现出了无限的踌躇与彷徨。 “好。”格拉德垂下眼睫,轻轻地回应。 “……我知道的,我不是怪物。”安吉特道,“也不是异类,不是短命鬼,不是恶魔……” 她像是有些说不下去了,声音骤然哽咽起来。 “我只是个普通的龙类。”她呜咽道,“我是个普通的小孩子。” 格拉德揉了揉她凌乱的雪白头发。安吉特抓住他的衣襟,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你可以休息。”格拉德说。 照他的判断,现在的安吉特显然不适合再上天文塔,更别说与诃冬对峙。 “我会和你一起去的。”安吉特道,她擦过自己鲜血淋漓的唇角,露出一个艳红的笑来,“这是我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候——是这样的。” “……”格拉德最终没有反驳她,点头道,“我们走。” 天文塔顶此时此刻已经彻底被浓重的粘白色雾气笼罩。格拉德曾经见过的望远镜与高高耸立的各色仪器,现在都被雾气浸泡得黏稠而湿润。 诃冬·利维坦站在突出的露台上,身形颀长,背挺得很直。似乎什么也无法将他从这样的状态中抽出身来。 他的面前就是高及腰侧的祭台,其中架着精巧的药炉,正翻滚着汹涌的雾气,恰如湖泊中争斗的可怖景象。而在这药炉子边上,就是一个小小的滴管,中间装着鲜红珍贵的血液。 安吉特几乎是立刻就认了出来,顿时着急地就要去看。格拉德及时抓住了她,示意她不要着急。 二人对视一眼,最后选择了缓慢地靠近那露台的人影。在最后一刻,格拉德动作迅速地扼住了那人的脖子,安吉特则眼疾手快地抓走了那锅药炉,迅速地藏在了怀里。 炉子翻腾的雾气在刹那间哑火,一时间顺利得有些不正常。格拉德紧皱眉头,紧张地盯着面前的安吉特,唯恐她遇见什么麻烦。但是一直到她将药炉中的液体泼尽,一切都寂静得诡异。 格拉德正控制着怀中的诃冬,也是在一瞬间迅速意识到了不对,拔高音调:“等等!” 而他的话显然说迟了,抓着药炉的安吉特刹那间也来不及反应,抓着那东西在刹那间被完全收进了那小小的坛子里! “!” 格拉德迅速地抛下了怀里的人,就要去接那收走安吉特的祭坛。但是比他动作更快的是穿腹的一阵冰凉的疼痛。 有人偷袭? 格拉德捂住受伤的腰腹,疼痛后知后觉地漫布全身,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掌心里是血液的一片猩红黏腻。 这样熟悉的,再次逼近的死亡,使得格拉德毛骨悚然,头脑一时间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变得无比混沌沉重。他霎时间跪倒在地面,膝盖磕得生疼。他挣扎着抓住了面前方才桎梏住安吉特的坛子,眼前却逐渐昏沉起来。 有毒吗? 格拉德的头脑混沌起来,腹部的疼痛使得他无法更加仔细地思考,这一切也让他感到了无比沉重的疲惫。他攥住的坛子,也很快被人强硬地分开手指,随后夺去了。 格拉德下意识地要去抢回来,但是先前被偷袭受到的伤口实在是太重,更何况还是这样熟悉的位置与伤口,这样的相似与熟悉,使得他的心里骤然升起了无端的恐惧。 前世的死亡,使得他现在仍旧心有余悸,格拉德对于自己的腰腹也不免更加重视,这里受到的疼痛也在潜意识里被放大了百倍千倍。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手中的小坛被抢走,而安吉特方才望向他的含着泪水的眼睛,却怎么也挥散不去。 他们会对她做什么呢? 他们是谁呢? 格拉德努力想要撑起眼皮,但上面却沉重得仿佛灌了重铅。他的眼睛因为为难不住而沁满泪水,他用力抓住了地面,想要阻止那不知名的凶手在抢走安吉特之后再带走自己,指尖也被抓得泛红,最后甚至拖出了一道狰狞而明显的血痕。 不……不能这样! 如果,如果晕过去了的话…… 那么一切都来不及了! 格拉德猛地抬头,在一瞬间咬破了唇瓣。迸发的血液与瞬间的疼痛,使得他的头脑短暂地清明。趁着对方还抓着自己的胳膊拖拽的片刻,迅速地跃起,借着反作用力,狠狠地踹向了对方的腰腹! “呃!——” 对方吃痛,松开了他的胳膊。 格拉德好半天才维持了平衡,而腰腹还是不住地涌出血液来。他捂住自己的伤口,抬起头来,看到了意外的人。 “格林?……” 格拉德皱眉:“你想要做什么?” 在他看来,格林应该是和他们处于相同阵营的——即便现在维斯不在,他也不可能站在勃伦的对立面。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的伤口实在太疼,叫他连思索都变得迟钝缓慢。格拉德咬着牙,努力不显出疲态,和对方对峙。 “你不应该和她出现在这里。”格林皱起眉头,“这是很麻烦的事。” 格拉德咬牙:“你出现在这里难道不奇怪吗?” “你的行为才是最奇怪的,骑士。”格林冷冷道,“这明明和你没有关系!” 他回过身来,将那小小的坛子收好,“你只是个异族。尼伯龙根的一切你都不应该插手。” 格林居高临下,他的话恰如他们第一次见面那般冰冷。他或许没有那样的刻板不近情面,但这样的话确实多少有他心中所想。 格拉德竭力地维持着自己的清醒,对面的格林却像是没有耐心要再同他争执的模样,抓住了他的胳膊就要往下带。 格拉德顿时警铃大作,奋力挣扎起来:“你要去哪里?” 格林没有和他解释,只是焦躁地望向不远处已经彻底混乱起来的湖泊。 格拉德意识到真正的诃冬很有可能已经完成了所谓仪式,使得提亚马特们同归于尽,顿时心里紧张起来,挣扎得更加剧烈了。 “你放开我!”格拉德厉声道,“你们是错的!” 格林没有理会。格拉德的挣扎在现在的他看来不值一提,格林甚至还有闲心嘲讽道:“好好担心你的伤吧。要是你出什么事了,首领又要和我们大吵大闹了。” “维尔?”格拉德心下一空,下意识地问道,“他怎么了?” 格林并不回话。格拉德这次确实着急起来,竟然挣脱了对方的桎梏,甚至扼住了对方的领子,再次厉声逼问:“他怎么了?!” 格林不答,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格拉德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就听见身后属于湖泊的位置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龙鸣。 “你们……你们不会要让他……”格拉德喃喃,对面的沉默似乎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他没有去。”似乎是多少与他共情,格林淡淡开口了,“但是这一切不可能停下。” 格拉德沉默半晌才开口:“那是西尔弗。” “我已经杀死过她一次。”格林平静地说。 格拉德质问:“所以,当时的事情,是你做的?” “这已经不重要了。”格林道,“无论那里的是不是西尔弗……”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飘渺起来:“她今天,注定要为了尼伯龙根死去。作为提亚马特。” “……” “啪嗒。” 忽然地,格林身后传来了重物掉落的声音。 勃伦蓝色的眼睛几乎是一瞬间一片的水雾迷蒙。他的脚边落着一个小小的食盒,各种口味的司康面包被摔得粉碎。 第186章 “我只是,想要来找你。” 勃伦说,似乎是有着为自己的举动找借口的意思。而他骤然红肿的眼角,以及无措的四处摸索的手,都暴露了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慌乱无虞。 格林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眉间一松,几乎是立刻就挣开了格拉德的束缚,就要往勃伦的方向走去。 “你别过来!” 勃伦猛地拔高了音调,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备的手势。他俯下身在地面上摸索起来,想要把已经粉碎的面包糕点收拾起来,但是那一地的粉末显然是怎么也找不到完整的了,他就只能不断地,带着自己也都不明白的执拗,不断地拾取着。 格林动作稍顿,但没有听他的话,而是沉默地和他蹲下,一起要帮忙。两个人的手不慎碰到的那一刻,勃伦终于忍无可忍了。 他迅速地抬起头来,湛蓝的眼睛中一片水雾的朦胧。他拔高音调,眼眶通红:“是你做的吗?!是你做的吗?!” 勃伦像是不确定一般反复问了两遍,他的声音越发的颤抖起来,几乎无法遏制嗓音当中的哭腔。而另一边的格林只是抿了抿唇,回答道:“那是最好的选择……” “你闭嘴!” 勃伦并不想要听对方的解释,听到格林的默认后更是心如死灰。他咬着牙用力推开了对方,方才还一副运筹帷幄模样的格林此时此刻很轻易地就被他推远了,甚至打了个趔趄。 “那是西尔弗!”勃伦高声道,他发狠地擦过自己的眼角,“弗雷!你混蛋!” 他的话说完后,便再也支撑不住,痛苦地,悲伤地哭泣起来。他似乎是想要压抑自己的难过的,但嗓音当中的颤抖却怎么也掩饰不了。最后他只能不断地擦拭着自己的眼角,似乎这样的动作就能够使得那样的苦痛被自己消弭遗忘。 “你说让我相信你的。”勃伦喃喃,“我以为可以相信你的。” 他的话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格林始终垂着头,露出脆弱的脖颈。他的沉默似乎是对所有事情的忏悔。他想要抓住对方,但向来没有拒绝过他的勃伦却不轻不重地拍掉了他的手。 “我本来就不想要帮利维坦的忙!”勃伦凶狠道,“就是他提出了‘高塔’里的计划,就是他把西尔弗逼上了绝路。我真觉得不可思议,他的脸皮怎么能厚到这个地步,在杀害她之后还希望她替他所谓的种族大义灰飞烟灭呢?!” “而你……”勃伦似乎是有些说不下去了,嗓音里也难掩颤抖。他闭上眼睛,轻声地说:“格林。我以为大家都是朋友。” 格林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艰涩:“是朋友。” “可是你杀死了她。”勃伦说,他的眼睛空空荡荡,“那我呢?你是不是也会杀掉我呢?” “……” 格林没有回话。 “我那样信任你。她也那样信任我们。”勃伦的声音越发低下去,颤抖得不成样子,“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呢?你到底……” 他再次垂下头去,似乎是不再想要面对昔日的好友。而到了这一刻,眼前的格林对他来说,也变得无比陌生了。 格林同样垂下头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无声地攥紧了手心当中的小盒子。 安吉特被收在里面。 等一下!…… 格林猛地抬起头,向后望去。 现下的天文塔空空荡荡,除了他们之外空无一人。 格拉德不见了! - “亲爱的梅拉达,非常遗憾听到尤克特拉希尔所遭遇的一切不幸,中心王城的军队正尽自己所能赶到你的身边……我很想念你。深深地吻你——来自帕西·尼德霍格。” 洛可可的咖色漆皮鞋踩到了泛黄的信纸上,眯着眼睛辨认出纸上的字后,她不由自主地嗤笑起来。 “看来比起援军,还是我们来得更早些呢。”她说。 在行政楼下本应该彻底坍塌的地下室,却在这时候焕然一新,仿佛先前不久前见到的废墟的存在都只是幻觉。 洛可可抱着比她更高的镰刀,长长的尾巴和裙子拖尾一齐挂在地上,对着空气做出了一副眷恋的模样。 她的身后,则是奄奄一息抓着印章的梅拉达。 “我们明明说好的。”洛可可先前阴冷的声音似乎还在自己耳边回荡,“你应该把它交给我。” “你不应该这样做。”梅拉达喃喃,“尤克特拉希尔不能到异族手上……” “你是个骗子。梅里。”洛可可道,“如果你没和我谈拢,我就会对你动手——” 洛可可确实如她所说,对她动手了。独处于行政楼顶的梅拉达没有任何反制手段,最终只能抓着学院的印章被逼到绝境。 单是一个洛可可她便无法应付。 “您来啦!” 少女甜腻如热奶可可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千回百转的雀跃。 洛可可垂下眼睫,她的睫毛里涂了巧克力色的眼线。她每天都在漂亮繁复的裙子里,而今天这身尤为用心,裙摆的每个褶皱间都有着层层堆叠不同深浅的蕾丝,尾部缀着不同颜色的精巧蝴蝶结。 “我都做好了。做得很好很好,就像您所期望的那样……”洛可可甜声道,唇角绽出笑容,“至于尤克特拉希尔的印章,您也可以亲自拿走……” 那片虚幻的空气中终于露出了一个男人的脸。黑发黑眼,表情不虞。而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洛可可所有的好脸色都在一瞬间消失殆尽了:“怎么是你?boSS人呢?” “他说没有意思了,就叫我来了。”男人说,“干嘛?你还特意打扮过了?” 洛可可顿时气得面皮通红,攥紧了手中的镰刀,似乎下一秒就要直直地朝着他的脑袋劈去。 “干嘛这么失落啊?我和他不长得一模一样?”男人咋舌,在那镰刀真的朝自己劈来的时候又吓得四处逃窜,“喂!喂!” 洛可可抓紧了手中的镰刀,目光生冷:“仔细你的皮,404。” 被叫作404的男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随手接过她手里的镰刀,问:“你都干好了?” 洛可可嗯一句。 男人瞪大了眼睛:“那叫我来干什么?我也不用干什么了吧?” “当然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洛可可气恼地跺了跺脚,漆皮高跟发出清脆的踢踏声,“真搞不明白!他……他明明很重视这次的事……” “他再重视,重视的也是事情。”404笑眯眯地说,“左右轮不到你。” 洛可可冷冷道:“你想被劈死吗?” 404不回话了。他几步走到了梅拉达面前,歪了歪头。她的金发凌乱,紫眸黯淡,半边面上细密的鳞片此时此刻发着玫红的亮光。他摸了摸下巴,思忖道:“这是你当时说的,交际花学姐?” 洛可可警惕道:“关你什么事?你把她手里的东西拿来就行。” 404叹口气,摇了摇头,俯身去拿梅拉达攥紧在手心的印章。而意识已然陷入昏沉的梅拉达却异常警惕,死死不肯松手。 “她不给我耶。”404说。 “你不会抢吗?”洛可可不耐道。 404耸了耸肩,心说如果能简单抢走你不早就动手了。但是这样的话他最终没有说出来。他是个温和主义者,心底也非常的善良。 因此,他会采取柔和迂回的手段达成目的。 于是他弯下腰,解开了系在耳后的面罩。 黑色的纱料散落,露出了冷白的面孔。 梅拉达霎时睁大了眼睛,手心一松。 “我就说嘛。”404这次轻松地就拿走了那枚精巧的印章,顺手又拉回了面罩,“他们看见我就会改变主意的。” “能不能不要用boSS的脸和我说这样的话。”洛可可嫌恶道。 404说:“你不是说不管什么样都能分辨出我们来嘛。”他一面说话,一面抛掷手里的印章,好奇道:“用这个就能控制整个尤克特拉希尔了?” 洛可可懒得搭理他,抱胸冷冷道:“不该问的别问。” “喂我忍你很久——!” 404的话还没说完,一柄冰凉坚硬的匕首就贴上了他的喉头,因为动作过于迅猛,他甚至来不及躲避,咽喉上被切出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很快地就渗出血来。 “!” “小王妃?!” 洛可可显然也是一副诧异模样,攥紧了手中的镰刀,做出谨慎的防御姿态。 格拉德很快地扫过她,笃定道:“我就知道。” 洛可可先前的所作所为果真不是单纯的做戏。 她早就站到了尤克特拉希尔的对立面! 洛可可面上的慌乱神色只持续了片刻,她很快便恢复了镇定:“就算你回来了,那又怎么样呢?” “你什么也改变不了!”洛可可高声道,“难道你还想着从我手里把东西抢回去?别天真了,这次可没有任何人帮你!” “……”格拉德攥紧了手中的匕首。某种程度上来说,洛可可并没有说错。他赶来得过于急迫,身上除了一把简陋的匕首之外没有任何武器,更何况他腹部的伤口并没有得到妥善处理,现在还不住地往外渗出血液来。 “把他松开。”洛可可攥紧了手中的镰刀,“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格拉德动作稍顿。他可以确定怀中的人对于洛可可来说应该还算有点分量,不然对方应该直接就把镰刀挥下了。 凭借着这一认知,他抓紧了手中的匕首,把那人抓得更紧:“你们想要做什么?” “把人松开!”洛可可厉色。 格拉德没有理会,而是执拗地又问一遍:“你们想要做什么?” “我们想要去帮帮我们的银龙。”被他挟持的男人无可奈何地开口,随后使了一个巧劲,一下子就把格拉德的手腕翻转过来,随着清脆一声,匕首被打落,随后反倒挟持起他来:“可以了吧?” 格拉德瞳孔一缩,登时剧烈地挣扎起来。但他实在伤得太重,而桎梏他的男人又表现出格外游刃有余的模样,他也彻底无能为力,两只手腕都被完全攥住了。 “你怎么比我想得还矮一点?”404抓着他,颇为好奇地问道。 格拉德稍一顿,随后更加着恼地扑腾起来。 “喂!你!”洛可可的反应比格拉德更大一点,但她生气的并不是身高问题, “你明明没被抓住!干嘛半天不动?!” “这不是好奇嘛。”404说,“毕竟我第一次见他。” 格拉德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怔,下意识问道:“你是谁?” “之后再告诉你。”404道,“我们老板不喜欢你和我们太亲密。” “那你还一直抓着……”洛可可鄙夷道,“好了,事情做完就走。别管他了。” 404耸了耸肩,最后在格拉德肩头轻轻一捏。 格拉德眼前顿时不受控制地昏沉起来,周身也彻底沉重起来。失去意识后被那挟持住他的男人轻轻放倒在地上,伴随着洛可可半真不假的抱怨“你做什么多余的事”,二人一齐离开了。 行政楼顶又恢复了寂静。 第187章 天暗 湖泊上彻底沸腾了起来! 在银龙们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经过那样漫长的战力评估过后,还是开始了这场非死即伤的战争。湖泊不再平静,不时扬起数米高的水浪,祂们的每一处鳞片也都被湖水浸没,闪闪发亮。 诃冬·利维坦早已出现在了战争的最中心。他已经化为了最脆弱但是最魔法强力的中间态,半边脸上的鳞片发着深蓝色的光,黑袍飘扬,周围也萦绕着深浅不一的光晕,这是他正在不断消耗魔力的征兆。 他低声吟唱着咒语,紧紧盯着湖泊中争斗的两头银龙。祂们的攻击方式极其粗鲁野蛮,长尾凶狠地攻击敌人最脆弱的地方,带起极高的水浪迷晕对手的视线,发展到最后甚至用上了尖锐的牙齿。 祂们像是最原始的野兽一般释放着自己的愤怒,脆弱柔软的皮肉被撕扯开后血液喷溅,一池都是鲜血的红色。 目前暂且新生的提亚马特占据上风。对方虽然有着骇人诡谲的三个头颅,但不知道为何,对待对手时总有说不出的犹豫与迟疑,这也使得他们的提亚抓住了许多机会,将三个脖子都啃咬得鲜血淋漓。 这当然也少不了诃冬在另一侧助力的推力,他的咒语有着独特的催化作用,这也是银龙们失去理智拼命搏斗的原因。当然这样的咒语对于自身的损耗也是很大的,他的催化也要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燃烧。 “我们是不是来得有点晚了?”404站在高塔,把手挡在自己眼帘上,做出眺望的姿势,“看来艾希莉娅要输掉了呢。” “你别胡说八道!”洛可可怒道,“她才不会输!” “你不是很讨厌她嘛?老板那么看重她。”404不甚在意道,“她要是真死掉了,老板不就只在意你了?——” 而洛可可迅速变了脸色,那柄巨大的镰刀也在瞬间抬到了他的头顶。 “你再说这样的话,我真的会弄死你。”她眯着眼睛冷冷道。 404也没意料到她反应这样大,但终究是先认怂了,赶忙举起双手以示无辜:“我不说了还不行嘛。” 洛可可冷哼一声,这才收回自己的镰刀。 但看一眼湖泊处的局势,她又焦灼地用刀柄不断地磨蹭地面,发出了刺耳的撕拉声:“我们得去帮忙。” “这可危险呢。”404咋舌道,“要是稍微崴脚,就砰地一下死掉了——” 洛可可瞪他一眼。 “别生气嘛。”404从口袋里一阵摸索,抓到了一个小小的布袋,“我把艾希莉娅的‘药’带来了。” 洛可可霎时间发怒:“只有boSS才能碰她的药!你是不是想死啊?!” “你不说他哪里会知道。”404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招招手,“你来不来?” 洛可可犹豫一阵,最后还是道:“我不去。boSS会生气的。” “好吧。”404说,把那装着药粉的小包上下甩了甩,“不过没有这东西,艾希莉娅肯定应付不了,老板也不在,那她肯定会死掉啰。” 洛可可反驳:“boSS最看重她了。” “是吗?”404喃喃,随后回过头来,那双与记忆中眷恋的心上人相似的眼睛,带着说不出的浓重哀伤,“我倒是觉得,他什么也不在意呢。” 手中的药粉布袋又被他高高地抛起,然后握住在手里。他接着说道:“对于他来说,我们其实都没有什么不同。谁死掉,谁活着,他都不会放在心上。” “除了你们的小王妃。”404笑起来,眼睛先弯。 洛可可怔愣一下,但很快调正情绪:“你是不是有点反应过度了?” 就因为当初在兽人峡谷,boSS毫不犹豫地牺牲了他们的003吗? 可他本来就没什么用处,还总是给他们添麻烦。如果不是boSS,他早就会死掉。被毒酒杀死,完成他们想要完成的事,才是更有意义的,不对吗? “也许吧。不过你也太相信他了。很蠢欸。”404咋舌,“你不来我自己去就是了。” 洛可可短暂地感到了迷茫,不知道是因为对方忽然展现出的对于艾希莉娅的热忱,还是在说完那句话后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睛,她甚至一时都不想计较对方说自己蠢了。 她只是忽然很失落。 不过凭借着404的智商与情商,他压根不会为自己方才说的话承担任何售后代价,也自然不想搭理洛可可听了这些话后的黯然神伤。在他看来,也许是这大小姐忽然又犯了什么毛病,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动作迅速地跳远离开了这片寂静下来的屋顶,轻巧地就跃进了面前的湖泊。溅起的一点水珠恰好地将他托举得更高一些,分开的水瓣晶莹。 洛可可喂了一声,几番犹豫,最后还是攥着镰刀,扑腾着翅膀跟在了他身后。 404挑了挑眉,倒是不意外她跟了上来。毕竟他并没有胡说,如果没有这药剂,那么他们的银龙必将面对死亡。即便洛可可确实不大喜欢总是沉默寡淡的艾希莉娅,但也不会想要看到周边同伴无辜地死亡。 404解开了那装着药粉的布袋,在高处往湖泊的方向撒去。纷纷扬扬的白色粉末便落在了那三首银龙附近,似乎是有了灵性一样,迅速地贴到了它的皮肉当中,随后一下子融化了。 现在的战况不容乐观,有了诃冬的助阵,局势早已向一边倾斜。 来自尤克特拉希尔的银龙显然更加的强势,现在已咬断了艾希莉娅一边的颈骨。剩下的两个脑袋也只是垂死挣扎,不知道她今天忽然犯的什么毛病,打法也是畏手畏脚,打了半天还是只知道躲。 不过艾希莉娅在他们身边也总是一副畏缩怯懦的模样,平日里也不爱说话,只有他们的首领在身边的时候才会有点反应。洛可可不止一次地怀疑过她到底是不是个玩偶娃娃 ,但是应该也 不会有个玩偶娃娃变身后长成这样一副能吓死小孩的模样。 - 诃冬·利维坦仍旧重复念着自己的咒语,很快额前便沁出了一层薄汗,身形也逐渐摇摆起来。但伴随着他的消耗,面前的提亚马特显然变得更加强劲,对抗更为可怖的敌人也有了一战之力,甚至隐隐有着胜利的趋势。 如果他一直坚持下去,说不定能避免那孩子的消亡…… 诃冬咬了咬牙,正了身形,继续源源不断地注入法力。 阵法一旦开启无法停止,他也确实没有机会再收手。不过这一切是值得的,一个提亚马特的存活,对于他们的尼伯龙根是更加有用可靠的…… 想到这里,诃冬吞咽下了喉头的血腥,努力支撑起身体,强打起精神。 “再差一点……” 诃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正在凶猛搏斗的两头银龙,眼睛甚至瞪出了鲜血。血液的鲜红顺着眼角滑落,他的龙化越发明显了,这也在片刻强化了他的身体与术法。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人,坚持这样久恐怕早就化为齑粉了。 再差一点—— 他们的提亚马特就能够彻底撕碎面前的怪物,毁灭“白色污染”的灾祸,维护他们的尤克特拉希尔,他们的尼伯龙根!—— 再差一点! 诃冬无比期冀地瞪大眼睛,听到了自己如擂的心跳。 “砰!——” 一道锋利的激光在瞬间将眼前的空气撕扯粉碎,干脆利落地切下了银龙的头颅! “?!” 诃冬的表情在须臾间凝固在脸上,那流淌的血泪,与即将弯起的嘴唇,就那样生硬诡谲地僵住了,随后一片片像是玻璃一样从他的面颊上掉落下来。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他一下子喷涌出大口的鲜血,将眼前的土壤都浇红浇透。心脏传来了难掩的疼痛,他身体中的各种器官也因为术法的反噬而绞拧成一团,使得他的每一处皮肉都像是经历过凌迟一般疼痛。 诃冬捂住自己受伤的咽喉,清晰地听见了骨头翻转折断,血液倒流的声音。他为他们的银龙付出太多,以至于在祂一瞬间覆灭的时候,第一反应还是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呢?!……”诃冬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眼球也因为充血看不清了。那被斩落的头颅也坠落在他身边,咕噜噜地滚了好几圈,沾满了鲜红的土壤。 他们的银龙,他们的提亚马特,怎么会输呢? 她,祂不会的…… 而祂却仍旧在瞬间倒下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轰隆声,一切都像在破碎一般掉落,崩殂,地动山摇。 诃冬已经没有力气躲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巨大的、缺失了头颅的身体朝着他的方向栽倒下去,却无能为力。 一切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余下那栽倒的血红的躯体,几乎要将他们的湖泊彻底染得血红。还有得到了胜利的一方,祂高高地昂起自己剩余的两个头颅,长久地发出悠远的鸣叫。 炸响的水花在祂们原来搏斗的爆炸成两段,带起惊天动地的断裂声。 紧随其后的是落下去的属于圆日的光球,包裹着的光芒耀眼,几乎无法直视。如血的残阳在此时此刻也变得逊色起来。那样盛大的光芒似乎是从亮色绰绰的水面中孕育而出的,摇晃着喷薄着,在望见的第一眼便只觉得惶恐。 它坠落下去了。 天要暗下去了。 第188章 计策 格拉德是被热醒的。 在他进入睡眠的时候,就突然异常清醒地感知到自己正在做梦。 包括梦里的一切,都真实得不可思议。 他似乎是在湖泊中前进蹒跚的船,一圈一圈泛起水纹。梦里空旷又没有尽头,像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他颇为淡然,平静得似乎从没有感知到这里的诡异之处。 然而他很快就淡定不起来了。 因为有个人吻住了他的嘴唇。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以致于一下子瞪圆了眼。对方吻得很有技巧,甚至挡住了他的眼睛。黑暗之中所有感官都变得异常敏感,轻微的触动也被放大了无数倍。他像是一朵被拖起的云,被捧起,又被揉散。他能嗅到笼罩他的热烈浓郁的,属于柏木的味道。 应该是维斯。他总是喜欢喷这味道的香水,还要胡说成是自己天然的体香。 他恍惚想着,又忽然被人掐住了腰。他略微挣扎一番,又很快忍不住沦陷在甜腻的亲吻当中。 嘴唇的触感是柔软火热的,一时间确实叫昏厥的骑士大人意乱神迷。最后不知道多久,嘴唇也被吮得发麻,他也头疼得厉害,更重要的是实在是被搂得太热了,于是挣扎起来。 最后伴随着来人不轻不重地在唇瓣上的一咬,他就猛地惊醒过来。 “哥哥你醒啦!” 还没等到搂住自己的人说什么话,一个雪白的团子就以精准的轨道迅速地砸进了格拉德的怀抱里,把他撞得眼冒金星。 而看清那人又不免惊喜:“安吉特?你出来了?” 安吉特不答,只是埋在他怀里低低地哭。格拉德不大会应付小孩,这时候也只能束手无措地揉揉她的脑袋。而这一举动却不知道是按下了这小姑娘的什么开关,骤然间哭得更伤心了,抱着他哭号得也更大声了。 “喂喂喂!你很重欸!” 怀里的安吉特忽然就被另一只手撕下去了。格拉德也是这个时候才注意到身边的其他人。 “维尔?”他有点迟疑地发问,维斯便顺势地推走了在他胸口扒拉着不肯松手的安吉特,自己取而代之,一下窝进。 “你没事?”格拉德下意识地问,对方也不答,只是闷闷地埋在他胸口。 “你……” “你吓死我了!” 维斯好半天才终于开口,声调飘忽。 格拉德现在确实不知道怎么面对维斯。不久前这人为了自己放血到休克,之后又因为自己差点死掉。现在他确实说不出重话,但是想要说的好话也酝酿半天没有个结果。 “你干什么?”安吉特对自己被推开的行为感到异常不满,顿时就气得来回踱步,“我先来的!” “你再说话?!”维斯偏过头去小声警告道,“是谁救你出来的?!” 安吉特霎时萎靡了,瘪了瘪嘴,最后还是没说出话来。 格拉德也算是多少明白了状况,但还是有点不可置信:“你,你没事了?” 维斯抬起头来,绿眼睛里一片水润:“没事了。” “明明刚才还大呼小叫说自己痛得快死掉了……”安吉特嘀咕。 维斯顿时僵住,回过头去咬牙切齿:“你是不是过得太安逸了?……” “……”格拉德摸了摸他的头发,小声道,“对不起。” “……?” 方才还咬牙切齿张牙舞爪的维斯霎时僵住了,脸上的表情也卡了壳。最后才扭过头来,扭捏道:“不怪你。” “其实……我死不掉的。”格拉德主动提起“白色污染”,“那东西就是会疼几天。现在已经没感觉了。” “我不想你疼。”维斯说,说得又快又急,最后像是彻底受不住一样,低下头去,“如果,如果我可以做到的话,我不想你……因为这个痛苦。” 格拉德抿一下唇,觉得气氛莫名古怪起来,这样的气氛实在不符合他先前划定的安全界限,也不适合一时间及时行乐的状态。 他们好像真的心意相通的恋人。 这才是最叫格拉德慌乱的。他不希望重蹈覆辙,不希望自己又将希望赌在同一个人身上。但是这一切似乎还是朝着前世那样发展了,一切仍旧在被不知名的推手推进发展。 即便重来一次,他还是踏上了寻找圣杯的道路,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对维斯心软。那么在最后一刻,他会不会还因为这样的缘故死去呢? “砰!——” 门被大力推开的时候外面不约而同发出震惊的吸气声,而这样的声音似乎有着能够传染的独特魔力,很快这样的声音就高低起伏,随后传播到门内熟视无睹沉浸在暧昧气氛的二人的耳朵里。 “他们在干嘛呢?” “他们当然在准备亲嘴啊!” “哇塞哇塞……” “他们本来就要结婚的!你懂什么?……” “……” 格拉德骤然间耳尖通红,几乎是羞赧地推开了面前的维斯。饶是他再淡定,也做不到在众人围观下旁若无人地卿卿我我。 再者说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干呢! 被推开的维斯还是懵懵的,一扭头,看见推开门得意洋洋的安吉特,顿时清楚了状况,也不由得火冒三丈:“你干什么呢?” “当然是干正事。”安吉特说,“明明刚才还着急呢!现在又在干什么闲事?” 维斯气得要去打她,于是安吉特便在屋子里到处乱跑。 格拉德也是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他们身处于宿舍楼当中。一直被安稳保护在其中的学生们也都在这里,不过他们现在都是整装待发,高度紧张的模样。 “对了——梅拉达……” “我在这里。” 一本厚书缓缓下移,露出了梅拉达饱经沧桑疲惫的面孔。她的耳朵被厚厚地包裹起来,漂亮的面颊上还是尚未完全褪去的玫红色鳞片。 “你一直在这里?”格拉德惊恐道。 “是的。”梅拉达叹口气,“你们可真是的……好怕你们下一秒就滚起来——” 格拉德:“……” “你怎么不出声啊?”维斯也有点不自在,也不追捣乱的安吉特了,在格拉德身侧老实地坐下了。 “我以为你们能多少注意一下周围。”梅拉达叹口气,“然而你一定要当着我的面做人工呼吸……” “别再说了!”维斯迅速打断,面颊已然绯红。 梅拉达幽幽叹口气,目光流转,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格拉德不可置信地剜了维斯一眼,最后也彻底闭嘴了。 安吉特趁着这个机会躲在了梅拉达身后。 梅拉达看着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显然也异常心累。不过她也没有多话,而是丢下了那本厚书,站起来,拍了拍手:“大家都到了吗?” “到了。”安吉特举手回答。 梅拉达点点头,随后道:“如大家所见,我们的提亚马特已经在这场战斗中逝去了。” 格拉德心头一震,几乎是立即抬起头来,注视着宿舍楼一半泡在湖水当中的那扇大窗户,其中一片猩红,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但是现在留给他们悲伤的时间尤为急迫,于是所有人只是短暂地停顿一下,便没有了下文。 “不过很显然,我们的对手并没有放过我们的打算。”她侧过脸,继续道,“不过好在,我们的主力部队伤亡尚小。” 梅拉达停顿一下。因为作为原来领导的诃冬·利维坦,现在正在病床上长卧不起奄奄一息。 但是他倒下了,也就意味着在他先前强硬领导的一部分人可以彻底解放出来。 虽然瑟茜还是不愿意为了大局和梅拉达短暂地和好。 她无声地叹口气,最后站起来,宣布道:“现在尤克特拉希尔的存亡都取决于我们。我们没有退路可言。” “至于动员鼓舞的话我也说不出太多,但是要知道,这场灾难中我们已经付出了太多惨痛的代价。我们所能做的再多,也无法挽回那些鲜血与不幸。” “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是及时止损,将这一切的根源控制,使得一切灾难都终结于尤克特拉希尔。”梅拉达道,偏过头去看边上的维斯,“你和大家说说我们接下来需要做什么吧。” 被叫到的维斯一副茫然的样子,还是边上的安吉特拽他才把他拉起来。他皱眉思忖片刻,最后想起来了,在空中划出一片浅绿色的光幕,来做讲解。 “现在,西尔弗已经彻底倒下了,”维斯道,“对方的提亚马特同样受了重伤,正在静处修养。” “他们的目的很有可能是由利维坦教授看顾的秘宝。”梅拉达补充道。 “是的。”维斯道,“所以他们肯定会再次发动袭击。诃冬嘛,我已经藏在了足够隐蔽的地方,他们一时半会儿应该是找不到的。就算找到了,也需要被我打一顿。” “但是呢,即便这样的隐蔽计划有多重保险,但不可否认,我们这样实在过于被动。”维斯道,“如果对方在已经得知秘宝位置的情况下,他们绕过诃冬直奔主题,最后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把东西抢了再逃跑,也是很有可能的。” “所以说呢——我们还有别的打算。”维斯说。 安吉特配合地点点头,这时候站了出来。 “那个东西,会来到这里,本质上是依靠我的能力……”她局促地绞着手指。周边人的注视称不上善意,对她稍微有了解的都应该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也纷纷警惕起来。 “所以,如果能够让我到她面前……我可以把白雾收回来……”安吉特小声地继续说。 “!”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周边人的警惕与质疑也纷纷被惊讶与喜悦代替。如果以这样的方式来解决他们所面对的灾难,那显然将危害与风险降低到了最小,对于他们来说也轻松不少。 “但是……还要麻烦哥哥姐姐们,送我过去。”安吉特也没意识到自己的话能引起这样大的积极反馈,顿时又有了底气,挺起身子,继续道。 “当然可以的!” “对呀对呀!它不是受伤了嘛!” “没问题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只有维斯在旁边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她需要靠近银龙的眼睛,才能够收回白雾。” “……” “眼睛?!” “那岂不是要面对面?!” “那会死的吧……” 方才的喜悦在这样冷冰冰的一句话后彻底被浇醒了,大家的热情也消散大半。 安吉特见他们如此,顿时慌乱起来:“我不会让大家出事的!只需要让我靠近它一些就好……” 她的话越发的低下去,似乎也预见到了自己的结局。她的出生本就是个不受期待的存在,她从小到大也没有受到过多少来自同伴的温暖。她早该想到的。 谁会愿意帮助她呢? 她一时间忍不住眼泪,小小地抽泣起来。 “我可以帮忙。” 沉稳的男声传了出来。众人回头,不约而同地为身后的人让出一条道路。 是奥丁·弗雷。 第189章 雾气 奥丁·弗雷的伤还是很重,一边的面颊上的绷带尚未揭落,断角一端潦草地涂着膏药。 他身后的托里斯也没有好多少,不过眯着眼睛,笑得倒是坦然。 “我们可以一起帮忙噢。”托里斯说,虽然吊着一边的胳膊,但看起来倒是惬意,似乎并不因自己的伤口而烦恼。 奥丁睨他一眼,没有多说,只是注视着对面的安吉特:“学生会的人都可以帮忙。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你们……”安吉特也没有料到对她最嫌恶的奥丁会主动伸出援手,眼睛里骤然间盈满了泪水。 “‘蓝血’的话,你要问他们的意见。”维斯举起手,表现自己的无辜,“不过我会帮忙的。” 安吉特看看这个,又看看哪个。 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哭嚎起来: “怎么帮我的只有你们这些人啊?” “……” “……” “……………………” “你想怎么样呢?”托里斯的笑显得勉强。 维斯早已准备去掐安吉特的脸颊肉,然而这次她反应迅速,泥鳅一样缩在了格拉德身后,抽抽噎噎道:“我又没说错。你们对我又不好,现在又说要帮我,不是很奇怪吗?” “……”托里斯无话可说。 奥丁却认真道:“为了所有人,我认为个人的喜恶并不重要。” 维斯则是对自己受到的恶意感到不解:“我没得罪你吧?” 安吉特咬了咬唇,只是继续往格拉德的背后缩。 格拉德无可奈何,出声安慰道:“他们没骗你。” “我想要其他人都帮我。”安吉特含着眼泪小声说。 梅拉达出声:“好了,我会想办法——”她转过脸来看还在附近看热闹的众人:“你们想怎么样?” “我们……”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一部分还是偷偷摸摸地离开了,但留下来的还是有一定数量。 安吉特这才终于高兴了些,甜滋滋道:“谢谢大家帮我的忙~” 维斯对这小女孩的嘴脸无可奈何,不过也没多和她计较,而是继续道:“因为我们相对被动,所以我们的人也安排成两组。” “一部分呢,跟着我,守着诃冬那家伙。”维斯道,“另一部分嘛,就跟着你们主席,去帮安吉特回收白雾。” 梅拉达见缝插针地补充:“我们最重要的任务始终是守卫学校,保护秘宝。但大家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行动会立刻开始。”维斯道,“有问题的现在提。” 周边陷入了一片寂静。 格拉德突然举了手。 维斯怔愣一下,随后立即站了起来:“哥哥?你想问什么嘛?” 此人嘴脸在霎那间转变得迅速,实在是可憎。被他凶了不止一次的安吉特在格拉德身后默默地翻了个白眼,维斯低头剜她一眼,示意她闭嘴。 “我只是想知道,除了利维坦教授之外,你们都知道秘宝在哪里吗?”格拉德问。 维斯眉间稍霁,道:“不是什么秘密。” 他道:“是眼睛。” “眼睛?” “诃冬把秘宝藏在了自己的眼睛里。”维斯道,点点自己的半面脸,“有鳞片的一半。” 格拉德抿一下唇。 看来这就是诃冬能够独自为银龙施法助力的重要原因了。 维斯忽然想到了什么,有点紧张:“哥哥,你想要秘宝的话,能不能等他醒过来?直接拿的话,他会流很多血,有点脏……” 格拉德沉默地瞥他一眼。 维斯顿时噎住了,最后小声道:“好吧,你想要的话,我给你拿来也行……” “我没这个意思。”格拉德扶额。虽然他来这里也就是为了秘宝,但也做不到到这时候卸磨杀驴逃之夭夭的事。在这个关头抢走龙族的秘宝,然后独自逃跑,怎么说都太缺德了。 维斯也真是敢想。 “那就好。”维斯松口气,又抓着他的手,“哥哥你才醒不久,有没有什么想要吃的?我给你拿……” “咳咳。”梅拉达提醒着咳嗽两声,“‘行动会立刻开始’。” 维斯这才想起来,撇一下嘴,最后还是妥协了:“现在分好组,开始吧。” 安吉特与维斯身后陆陆续续地站满了人。意外的是,格拉德同安吉特站在了一起。 看到他做出的选择时,安吉特顿时又惊又喜:“哥哥!你选我啦?” “我有话要问你。”格拉德却是没有笑意,掐了把她的脸。 被他抓住的安吉特懵懵的,而格拉德已经松开了手,左右环顾了一番身后的成员,最后把目光落在离自己最远,噙着笑的托里斯。 “看我干嘛?”托里斯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歪过头来问,“小王妃?” 格拉德面不改色:“你知道塔塔去哪里了吗?” “你说小兔子精吗?”托里斯沉吟,“我也没看见呢。要不之后再找找?” 格拉德嗯一声,没有继续问下去。 倒是方才被他下了“要问话”通牒的安吉特,现在顿时慌乱起来,抓着格拉德的手心里都沁出了冷汗。她开始思忖自己到底有做什么缺德的坏事,或是哪里得罪了格拉德。但是她完全没有一点思路,于是只能战战兢兢地冒冷汗。 最后格拉德在身边人都七七八八地出发准备走的时候,格拉德才低头问她:“你不是说,雾是收不回来的吗?” 安吉特当初在湖泊底下,可是清清楚楚地告诉过他和塔塔,“吐出去的雾气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我……确实是不行。”安吉特犹犹豫豫,“不过,也不是完全做不到。” “那你会怎么样?”格拉德问,“做这东西,会为你带来什么?” 安吉特骤然哑火了,最后她才小声说:“也没什么的。” “……”格拉德掐住她一边的脸蛋,“和我说。” “……” “和我说。”格拉德皱眉,重复一遍。 安吉特终于绷不住,一下子红了眼睛,声音也飘忽起来。 “我!我都说了……我只是不想你说我。”安吉特抽抽噎噎地说,“可能会很难受,可能会很痛。我也没试过!不过,不会死掉的……” 格拉德也没想到安吉特直接就哭开了,顿了顿,最后还是把手放在了她的脑袋上:“没有说你。” 他叹口气:“只是不希望你出事——好不好?” 安吉特吸了吸鼻子,小声地嗯一句。 “之前的‘白色污染’,最后是怎么解决的?”格拉德又问她。 安吉特小声道:“西尔弗死掉了。之后的事情,我也不知道。” 她嘟囔:“格林知道。” 她撅嘴:“在坛子里面的时候,我都听清楚了。他居然这么坏 ……如果我是勃伦,我肯定要和他绝交了。” 格拉德稍顿:“你也觉得他杀死了西尔弗?” “他不是承认了吗?”安吉特道,有点犹豫,“……不过,也有人说,其实是我干的。” “……”格拉德摸摸她的脑袋,“不是你的错。” “当然不怪我。”安吉特嘀嘀咕咕,“西尔弗肯定也希望我活下来。” 格拉德这次没反驳她,只是轻轻笑了笑。 “哥哥,我不会出事的。”安吉特眼巴巴地说,“我会小心的。” 格拉德啧一句:“你怎么忽然就要去做这种事?” 明明安吉特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乐于助人的人设。 “我只是想要帮帮它们。”安吉特说,“毕竟,我们也算是同类嘛。” 她说完这话,抿唇垂下了头。 没有人会是一座孤岛。 她为银龙们的争斗感到悲哀,也无比确信,自己终将迎来这样的终结。 安吉特只想要努力让那一刻来得更慢一些。 “你不要生我的气嘛。”安吉特说,摇着他的手,“好不好?” 格拉德无可奈何:“嗯。” “嗯就是好啰?”安吉特道,松了口气 ,“那我们一起过去吧。” “——你要保护好我噢。”她眨巴眼睛,有点刻意讨巧的乖。 格拉德叹口气:“好。” 虽然他也无法确定,之后在湖泊当中,要面对的到底会是什么。 刚同安吉特说完话,身后便传来了着急忙慌的脚步声,伴随着叮叮当当清脆的银铃声响。格拉德刚一回头,就看到了维斯一面忙着手上编辫子,一面哒哒滴地向他跑来,方才一直在响的就是系在他发梢的银铃。 “哥哥!” 维斯来得急,连平日里最重视的发型也没来得及收拾妥当,着急忙慌叮铃啷当地跑过来,面颊也热得通红。 格拉德回过脸来,维斯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急急地说:“小心——他有问题——” 格拉德忽然意识到了他想要说什么,而手比脑子快,先一步捂住了维斯的嘴唇。 对面的人呜呜几声,格拉德没有理会,而是越过他,很快地瞥了一眼他背后。 奥丁与托里斯恰好从他们身后经过,见到二人举止怪异还好奇地望过来一眼。格拉德没有给反应,身边的安吉特倒是探出头来,虽然还是板着脸。 “你们是不是太磨蹭了?”她不满地抱怨,“甚至需要我等你们!” 奥丁只是绷着脸道:“我需要清点核对过学生会的成员名单。” 安吉特撇一下嘴,又拽了拽格拉德的衣角:“哥哥我们快走吧。” 格拉德点点头。 对面的维斯霎时着急地冲他挤眉弄眼,铃铛也叮叮当当响个没完。 格拉德只得再次无可奈何地回过头来,想了想,还是比口型道:“我知道的。” 维斯愣一下,最后还是不再闹了,乖乖点了点脑袋。 格拉德拍拍他:“去吧。” 维斯嗯一句,盯着格拉德,脸颊还是红红的:“那哥哥,要小心。” “知道的。”格拉德说。 安吉特对他们两个的黏黏糊糊烦不胜烦,找到机会就赶紧抓走了格拉德。 格拉德无可奈何,倒也没挣扎,顺从地让她拽走了自己。 还没来得及跟上的奥丁与托里斯对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托里斯回过头多看了一眼,被他注视的维斯很快回以了冷淡的目光。 “……” 真是叫人不舒服的注视啊。 托里斯打了个冷颤,这样想。 第190章 分歧 有什么东西在砰地一下碎掉。 谢伊面色苍白地捂住自己受伤的胳膊,那里正汩汩涌出血来。 血液的喷涌在黑色的衣料中并不明显,最多也就是洇湿了一片。但稍微一摸就是一手的黏腻湿滑。 瑟茜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啧啧称奇:“比我想象得还要糟糕一点呢。” 谢伊面色苍白,也没有去问她到底想象了一些什么。他摁住了自己胳膊上的伤口,权当作潦草的止血。继续问道:“我还需要继续吗?” “当然。”瑟茜道,动作闲适地交叠双腿,“我本来也没想过你一次就能做成。” 谢伊长久地盯着她,然后目光在她和面前小小的才及他膝盖的女孩身上来回交错,最后确定她没有开这样无聊玩笑的时候,他才道:“这没有道理。” “什么道理?” “如果是源头的话,她为什么会出现?”谢伊面色苍白。 瑟茜挑了挑眉:“你说西尔弗吗?” 那个小小的,抵挡在沸腾坩埚面前的白色虚影,就是西尔弗·提亚马特的分身。 谢伊实在没想到自己还需要面对这东西。 “她不就是这一切的源头吗?”瑟茜道,“解决她,我们才能靠近那锅白色雾气,破坏洛可可那疯子的骨质……解决一切。不是吗?” 瑟茜挑了挑眉,说得轻松。 谢伊长久地陷入了沉默。他看了一眼捏着蝴蝶刀,蓄势待发的西尔弗幻影,又看了眼翘着腿在资料册上涂涂改改的瑟茜,最终道:“我办不成。” “办不成?” 谢伊道:“我要是有能力对付她,那么我也不会回到这里来。” 如果他真的可以不忌惮西尔弗,那么在第一次“白色污染”发生的时候,就可以得到龙族的秘宝离开了。 瑟茜不可置否,但还是道:“不过已经过去很久了。西尔弗已经消逝,她的力量还是当时的模样。但你已经不一样了——不是吗?” 谢伊抿一下唇,道:“她是你们这里的最强者。” 言下之意,就是即便他成长再多,也绝不可能应付得了西尔弗。 瑟茜却偏过头,闷声笑了起来。 “并不是这样的。”最后她说。 “西尔弗并不算是有天赋的。”瑟茜道,“即便是她的血统,也远不如大部分人纯粹。” “即便是提亚马特,也没有继承多少强悍的能力。”瑟茜说,“这也是她的孩子血统始终不稳定的原因。” “但血统什么的,是利维坦的陈词滥调。”瑟茜凝神道,“西尔弗真正的能力,在于其他东西。” 谢伊下意识追问道:“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瑟茜重复一遍他的话,却只是道,“这是我不知道的东西。” 她垂下头:“但是我知道,你也能够做到这件事。” “如果真的有人能够打败曾经的西尔弗,那么,我相信你是那个人。”瑟茜平静道,也不再多话,“继续吧。” _ 新生的提亚马特的陨落后,湖泊中陷入了一片长久的寂静。湖水被彻底染得绯红,银龙的尸体沉默地卧倒在岸边,被粗鲁切断的头颅上,那巨大的突出的眼球还在无法释怀地注视着前方。 星星的光倒映在水面,远处亮起了节能的幽灵鬼火灯。外出的一行小队沉默地打着鲜艳的火把,跳动的火焰使得眼前的惨状逐渐地明亮起来。 奥丁还是同之前在“神圣之心”的斗争当中一样,走在学生会小队的最前面。他寡言沉默,高大的背影却总是叫人心安。 在不久前他给在场的每个人都分发了学生会的红心勋章,格拉德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除了简单地区分阵营之外,这个小玩意还有着保护的作用。 “如果你觉得自己遇到了什么危险,可以用这个。”奥丁道,“里面存着黑龙的血。” 黑龙血蕴含着强大的魔法能量,也是长久以来各类魔药制剂的重要原料。 这次的行动显然不能像上次的“神圣之心”一样慷慨激昂,所有人都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是比“蓝血”更加残暴可怖的敌人,并且那强大的敌人并不会对他们手下留情。 在这次行动当中的死亡,将会是真正的死亡。 但奥丁还是沉默地携带了一瓶烧酒。再次以刀背撬开酒瓶的塑封之后,他将尚且滚烫的烈酒浇落在地。地面汲取了这高度数的烈酒,发出轻微的噗嗤声,然后迅速地被泥土彻底吞噬。 他用指腹摸了摸那还在滴水的瓶口,轻轻地叹气,随后将那瓶酒直直地放在了那银龙尸体的正前方,招呼身后的人:“我们走吧。” 安吉特还是缩在格拉德身后,到了这个时候,也只是露出了一点脑袋。她凝视着那属于银龙的尸体,许久才开口:“她还是死掉了。” 格拉德宽慰地捏捏她的手掌。安吉特少见地没有回应,只是垂着脑袋,与那始终没有阖上的属于龙的眼睛长久地对视,似乎要从其中看到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我没有见过妈妈。” 她突然开口了。 格拉德一愣,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这样的话,下意识地垂头望去。但安吉特还是没有抬起头,仍旧注视着那巨大沉默的尸体。 “我能够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掉了。”安吉特继续道,“她在雾气里。她是白色的。” 她的声音稚嫩,说到之后,忽然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连带着她缩在格拉德手心里的手,也抑制不住地战栗。 “其实我确实是害死了她的。”安吉特道,“如果没有我,她就可以逃跑了。” “我让她失去了自由。” 夜晚的风冰冰凉凉,拂过面颊的时候像是一块浸过水的鲛纱。偶尔有山雀在附近鸣叫,但更多的只是周边同伴彼此靠近所以聒噪的呼吸与心跳。 安吉特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一样,把脸埋在了格拉德的手臂里,闷闷地哭出声来。泪水打湿了衣料,贴在皮肤上的滋味并不好受。 属于孩子的柔软面颊与颤抖不止的睫毛,在这样的夜色里,在这样属于尸体的悲壮里,让这样的悲剧显得更加凄厉绵长了。 “提亚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责怪你。”奥丁开口了,“她不在意这些东西。她有想做的事情,不会因为其他人的缘故而搁浅。” 奥丁犹豫一下,随后道:“她是期待你的出生的。” 安吉特没有回应。大概在她看来,先前一直对她恶言相向的奥丁忽然表现出这样的善意着实是有够古怪。她依旧在啜泣着,周围的寂静使得她的哭声都格外悠长。 托里斯倒是上前收敛了银龙心口的龙鳞。虽然比不上骨质的复生能力,但是一块护心的龙鳞,还是有很大的作用的。 他把那枚苍白的龙鳞塞进了安吉特的手心,轻松道:“喏。这应该是给你的。” 安吉特没有回话,格拉德倒是侧过头多看了他一眼。 “我们继续走。” 奥丁这时候宣布了接下来的安排。当然他们本来也没有一个前往湖泊哀悼死者的活动。在这场灾难当中,亡故的人并不少,幸存者们对于死亡几乎麻木。 湖泊的另一侧早已人去地空,那头诡谲的三首银龙早已不见踪影。而和它一起的洛可可也下落不明。按照梅拉达所说,他们一行有三个人。 虽然学生会小队在人数上完全占优,但是无论是银龙还是洛可可,都没有一个好对付。奥丁与托里斯的伤势不轻,真要应付起来也许还是吃力的。 至于安吉特,虽然有着两脉强势的血统,但是她真正使用的情况却是少之又少,即便是真的使出全力,也要担忧血统一时间不稳定带来的后遗症。 所以现在最好的解决方式,还是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接近银龙,尽量避免正面交战,从而对“白色污染”带来的雾气进行回收。 这样以退为进的行动看似很可行,但是实在是过于被动,不出意外还需要来自敌人的配合。如果在他们准备埋伏的过程中银龙忽然出现,那么这支外强中干的队伍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全军覆没了。 格拉德率先提出了这个问题:“我们需要隐蔽起来。” “隐蔽?”奥丁侧过头来,显出不解,“我们要躲藏起来?” 他显然是不赞同这样的举动的,毕竟东躲西藏并不符合他的认识,一味的退让也像是懦夫行为。 “这里很开阔。”格拉德解释道,“敌暗我明,如果出了问题,那么我们很快就会被一网打尽。其次,本身我们的行动就需要对方的配合。” “……”奥丁垂眸,似乎是正在思考格拉德话中的可行性。但是没有思忖多久,托里斯的手就搭上了他的肩头。 “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必要。”托里斯说,“隐蔽会让每个人都分散开来。即便两两组队,也很难解决薄弱问题。” “如果我们真的在空地出了事,那么至少人多,可以以人数优势占得先机。”托里斯道,“但要是完全分散了,那么我们唯一的优势也不复存在了。” 格拉德冷声说:“就算我们所有人加起来,也没办法应付洛可可。” “……” “……” 托里斯说:“小王妃,你这句话不大好听呢。” 而另一边的奥丁听到这样的话脸色已经迅速地阴沉了下去。他的思忖也有了结果,他道:“听托里斯的。” “……” 学生会当然不会因为一个外人而反对自己主席的命令,格拉德自知和他们说不通,抿一下唇,也不再勉强。 身边的安吉特忧心地看他一眼,道:“我相信哥哥。” 随后她宣布:“我和哥哥一起走。” “……” “这样的举动实在是有够不负责。”奥丁冷笑一声,“我们所有人都是因为你才来到这里的。你不配合我们,我们又该怎么办?” 他的话没有错。如果真的按托里斯的想法,一行人守在空地当中等待银龙的出现,安吉特如果跟着格拉德的情况下,学生会的众人也无法进行任何配合。 “可是,我觉得哥哥说得更有道理。”安吉特说,“这里很危险。你们又没那么厉害。” “你——” “好了。” 在这场注定的争吵发生前,格拉德冷声打断了对面的话。 “如果你们觉得没有必要的话,那么在这里等就可以。”格拉德说,“不过我不会在这里。” 托里斯道:“小王妃是准备和我们分道扬镳吗?” 格拉德瞥他一眼,回答道:“我是‘薄弱问题’,自然需要保护好自己。” “……” 在他这里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托里斯耸了耸肩,没有再说。 安吉特还是担心:“哥哥……” “你也在这里等。”格拉德说,“做好你该做的。别的不用想。” 安吉特委屈地瘪了瘪嘴,最后还是被格拉德强硬地塞到了另一边去。 奥丁沉默地看他一眼。 格拉德什么也不再说,安置好了安吉特,便收回了目光,在这支小队陆陆续续摆好阵形之后,独自消失在阴影深处。 第191章 镰刀 夜色渐浓,寂静的湖泊上忽然翻动起了白色的雾气。 乳白色的雾气在不被注意的顷刻之间,霎时间铺满了周围的每一处,翻腾的云雾像是有了生命,以不可抗拒摧枯拉朽之势带来了汹涌的飓风,吹得每一处都飒飒作响。 在格拉德走后,奥丁以最快的速度排列好了学生会众人的行阵。同当初在“神圣之心”里的鏖战一致,他们的布阵参考的是保全战力,攻敌薄弱的办法。 两侧都是身量高大的护盾,中间是精锐部队,处于最中心的便是他们这次需要掩护行动的安吉特,她的前面则是奥丁与托里斯。 雾气翻涌,最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身着哥特式JSK的洛可可提着一边的裙摆,哒哒哒地在他们不远处停下了。 众人一顿。 虽说洛可可忽然地反水确实叫他们感到头大,但是面对了在学校里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留级生,对于她实在很难有太多忌惮。 即便梅拉达在不久前告诫过他们,洛可可不容小觑。 但格拉德方才做的提醒却叫这好不容易提起一些的忌惮也彻底被其他的东西替代了。什么叫作“你们加起来也没办法应付洛可可”呢? 他说出来的话,叫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生出了不服输的心思。他最后的离开也叫这样的心思越演越烈,几乎要冲破理智。应付一个洛可可又有什么困难的呢? 格拉德又怎么能对他们说出这样的话呢? 似乎什么话由他说出来,这样的意思就会更叫人难以接受一点。他们下意识地不愿意听到这些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即便漂亮的人似乎都要更冷峻一些。 “你们好呀。” 洛可可笑眯眯地说,偏过头来看他们。 估计是为了搭配这身长裙,她的面颊白得几乎吓人,嘴唇则红得滴血。几乎挡住大半张脸的黑纱bonnent上还挂着小小的铃铛,稍微动作便是叮铃叮铃的一阵脆响。 她出声之后周边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还是托里斯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就你一个人来吗?” 洛可可轻哼一声,掂量一下架在肩头的血红镰刀,道:“一个人就够了。” 奥丁冷嗤出声。 “真是狂妄。”他冷冷评价道,“你会为此后悔。” “是吗?”洛可可笑眯眯道,“那我拭目以待。” 几乎是她的话音刚落,她便动作迅速地腾空而起! 巨大的几乎可以遮蔽整个天空的漆黑长翼张开,掀起了巨大的飓风。 黑色长翼下的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因为所有人都见证过洛可可的翅膀,那孱弱的几乎只能靠着快速扇动才能支撑起自己身躯的翅膀,完全展开后居然有这样的规模! 她一直都在藏拙吗?! 众人来不及多想,凌厉的镰刀便伴随着飓风迅速贴近,稍不留神,最外侧属于“盾”的成员便大半夭折。洛可可还没有怎么费力,他们的方阵便损坏了大半! 奥丁紧张地握住自己的长剑,随时准备着与空中盘旋的洛可可应战。 那稍微抬动便可引起飓风的镰刀似乎使得周边的空气都变得无比稀薄,呼吸都压抑得要命。那在空中蓄势待发的哥特美少女更像是前来收割灵魂的恶魔,这样华美的妆容只会显得这一切更为诡谲。 托里斯在他的身后,同样举着一把长剑。但对于他来说,近身攻击并不算是强项。他只能凝神,找机会吟唱咒语。 但是在绝对的速度与力量前,即便是再快地吟唱,也无法阻碍分毫! “小心!” 在一阵重劈下,奥丁高声提醒,同时回过神来,以自己的剑面硬生生地将镰刀挡下了! “呃!” 被余波震到的托里斯一时没站稳,险些栽倒。还是在他们身后受他们保护的安吉特及时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点!”奥丁再次大声提醒所有人。而与此同时,他的剑面生出了蛛网般的裂痕,一截一截咔吧咔吧地彻底断裂了! “……” 奥丁狠狠皱眉,丢弃了那柄已经无用的长剑。 托里斯把自己的剑送到他的手上。 “不用……咝。” 奥丁正说着话,忽然就有什么东西顺着手肘滑落下来。肌肉撕扯的疼痛叫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托里斯紧张地抓住了他的手,准备帮忙。 “没时间了。”奥丁甩开他的手,面色冷峻,“继续。” 洛可可自然也听到了这几乎挑衅的话,这次连冷笑都没心思了,而是就近停了下来,叹口气:“真是不明白,你们就几个人,也要来找我。” “我们要找的不是你。”奥丁冷声道。 “嗯?那你们要找艾希莉娅吗?”洛可可意外道,最后笑起来,“别傻了。你们哪能应付得了她呢?” 又是这样的语气! 奥丁无端心头火起,但压抑着没有说话。安吉特缩在他的身后,听到这话,也没有勇气出来反驳。 “你们真讨厌。”洛可可说,“这么多年了,一点也没变过。” 她叹口气,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小小的怀表,开始查看时间。 这样的举动无疑加剧了奥丁的怒火,他高声道:“像你这样的叛徒,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叛徒?” 这样的字眼显然叫洛可可感到新奇。虽然不久前的谢伊也这样喊过她,但是现在的阵营完全对调,她也一点无所谓。 “你说我是叛徒?”她又问一遍,连时间也不想看了,收拾收拾便挨近了继续问。 奥丁冷笑一声,丝毫不慌,继续道:“你当然是叛徒了。尤克特拉希尔保护了你这样多年,而你却要帮着其他人来摧毁它!忘恩负义!活脱脱的白眼狼!” “……” 听到这样难听的刻薄话后,先前也被辱骂过的安吉特也忍不住一抖,随后默默地与奥丁拉开了距离。而被真正辱骂的洛可可却是面色轻松,听到最后,甚至忍不住嗤笑出声。 “保护我?白眼狼?”洛可可冷笑道,“这只不过是你们的谎言而已!” “你们这些人,丑陋,恶毒,虚伪,做作!”洛可可一面说话,一面步步紧逼,她发梢的铃铛也凌乱地作响,“你们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欺骗所有人,自以为正义地随意审判他人!更不要说,那些被所有人保护,只知道缩在角落的上位者!”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呢?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洛可可冷嗤道,“尤克特拉希尔?世界树之源?你们的名字只是为了瞒天过海,只是为了满足自己丑陋的虚荣心!” “无论是种族,还是大义,都是世界上最无用,最可笑的东西!”洛可可厉声,“在高位者不愿意牺牲的时候,他就会以这样的话来蛊惑其他人!” “无论是西尔弗,还是……”洛可可说不下去了。最后她也不再多说,而是绽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 “算了。我和你们说这个做什么呢?” 洛可可道,“这个世界本就如此。没有什么好说。我只是需要做好我应该做的就可以了。” 她的话音刚落,面上便又再次接近敏捷的飓风。奥丁下意识地格挡,但意料之中的镰刀并没有落在自己附近,而是凛冽地从耳根处擦肩而过—— “不好!” 奥丁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就听见安吉特惊恐的尖叫。 “救命!!!” 安吉特高声道,开始在空中不住地扑腾手脚。洛可可一手握住自己的镰刀,另一只手环在了安吉特的腰侧。 “她的目标是那孩子!”奥丁变了脸色,迅速地抓起长剑,向着空中跃起! 长翼掀动,他的半边面上迅速地布满了龙化后的鳞片。他握住剑柄,狠狠地向洛可可刺去! 然而洛可可实在反应迅速,即便有着看似笨重的长翼,她也无比敏捷轻松,很快躲过了这一击,甚至盘旋得更高更远。 “别费力气了,主席。”洛可可说,“你留不住我的。” 奥丁咬着牙,高声道:“那可不一定!” 他狠狠撂下这句话。 洛可可无声地叹息,但心里早就清楚,奥丁的话再漂亮也不过只是虚张声势,失去了佩剑,手臂受伤的他,根本就不可能与她有一战之力。 即便她现在就在空中杀死安吉特,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安吉特显然也是意料到了这一点,很快便惊恐地在洛可可怀中又哭又叫。她不断扑腾挣扎着,雪白的脸颊也被哭得发粉,吵得洛可可的耳朵怪疼。 “你能不能安静些呢?”洛可可低头说。 而就是在这一瞬间,一道迅速的敏捷的黑影,一下子砰地抓住了洛可可的一边翅膀! “?!” 洛可可的一边翅膀顿时受到了不可抗拒的力道,双翼也因为无法保持平衡而变得摇摇晃晃。她猛地偏过头—— 奥丁居然抓住了自己的翅膀! “你疯了?!” 洛可可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这么高!!!” 奥丁抓住了她的翅膀,那么她,安吉特,奥丁,还有她的镰刀,都完完全全由她一人支撑! 她撑不住这样多东西! “松手!”洛可可怒不可遏,“摔下去会死的!” 她早已偏离了湖泊方向,现在落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而在她一边翅膀上摇摇欲坠的奥丁·弗雷却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甚至心情很好地笑了起来。 “这下你就没办法了吧?”他道。 洛可可呼吸一窒,最后终于忍无可忍:“蠢货!蠢货!” “我们都会死的!”洛可可拔高音调,开始尝试把身上的奥丁摔下去。但奥丁拽得太紧,怀里的安吉特又一直挣扎个不停,即便是一直游刃有余的洛可可现在也分身乏术。 “你们!”洛可可气得面颊发红,但也确实无能为力。 身处高空,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死无全尸,托他们的福,她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放下怀中的安吉特,要么就和这两个疯子一起去死! 第192章 星光 洛可可一点也不想要为这几个人搭上自己的性命,对于奥丁的执拗她也只觉得不可理喻。最终她咬着牙,还是没有松手。 “我可不会如你的意!”洛可可无不讥讽地说,甚至把怀中的安吉特抓得更紧了些。纤薄的肋骨被她桎梏得生疼,安吉特没忍住又要哭泣,但是刚咧开嘴,就被洛可可凶狠的注视给吓了回去! “我……”安吉特泪眼朦胧,一时间确实被吓怔住了,老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洛可可开始凭空迅速念诀,周边也在刹那间涌起了大股大股红色的血雾,安吉特也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洛可可身上的奥丁也不可幸免,但他还是咬紧了牙关,苦苦支撑。 “我不会松手!”奥丁最后一次重复自己的决定,即便眼前已经模糊,手肘颤抖,还是不愿意松开。他的身体在空中摇摇欲坠,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非常危险的。 “是吗?……”洛可可冷笑一声,“希望在之后,你也有力气说这样的话!” 她话音刚落,她一直攥着的血色镰刀便被她迎空抛下! 身上的重量骤然轻掉大半,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也再一次变得摇摇欲坠。奥丁下意识地抓紧了洛可可翻动的翅膀,而耳侧却在刹那间迸发起刀剑穿刺的声音! 这是——?! “躲开!” 安吉特惊恐地尖叫,腰腹上感受到的力度变得更紧了——洛可可低头冲她冷飕飕地笑。 “他应付得来——吗?”洛可可道,神色极尽讽刺。 而仍在空中苦苦挣扎的奥丁没有办法回答她的话,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血色刀刃在霎那间,从四面八方穿刺而来,锋利细密,眨眼间甚至看不清一点形状,更无处躲避。 奥丁无可奈何,只能以较为坚硬的翅膀与手臂作为格挡。但这样也就失去了继续桎梏洛可可的机会。她长翼舒展,很快便能彻底逃之夭夭! “不要!不要!”安吉特还是没有放弃挣扎,看到奥丁所受的惨状,忍不住哭泣起来。她用力地捶打着钳制自己的手臂,又是啃又是咬,但是洛可可丝毫不为所动,只是飞得更快更远! “放开我!”安吉特挣扎得很累,但是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身后的奥丁也没有再跟上来的影子,她不由得感到了绝望。 “为什么?!……”她断断续续地哭着,“为什么……” 她在追问些什么呢?她也不知道,而洛可可也不可能会给她答案。回应自己的只有周遭的一片虚无。方才的湖泊只剩下了小小的一个影子,他们已然到达了普通人族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你别哭个没完了。”洛可可摆脱了讨人厌的敌人,甚至还有闲心和她聊天,“艾希莉娅会很喜欢你的。算起来,你还是她的小侄女呢。” 安吉特没有回话,只是呆呆地凝望着前方的天空,看到大片大片聚拢的黑云,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的星星,身后的一切,地面的喧嚣,都再也与她无关了。 她知道即便自己和对面的银龙有再多关系也不可能在这些人手底下平安无事,她不可能因为这所谓的血统得到他们的另眼相待。即便是她的母亲,也在刚刚死于他们手下。 她会死掉的。 安吉特实在无法忍住自己的泪水,但是却不敢再呜咽出声。她呆呆地迎着空气流泪,冷冽的夜风刮到面上一片冰凉滑腻,脸颊也疼得厉害。 “为什么……” 为什么是她呢? 为什么她的一生,还没来得及开始,就要被这样残忍地掐灭呢? 为什么呢? 安吉特控制不住又要呜咽。 洛可可被她吵得头疼。方才丢掉镰刀空出来的手这时候总算得了闲,于是便在那繁复的长裙当中摸索起来,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了平时用来摆造型的一根棒棒糖,于是单手扣掉了包装袋子,将那根棒棒糖塞进了安吉特手里。 “别吵了。”洛可可说,“都给你糖了!”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认为给了糖的孩子就不应该再哭泣,安吉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张着嘴,抽抽噎噎地打着嗝儿,但是看到洛可可异常不耐烦的神色,还是吞下了眼泪,默默吃起了那根棒棒糖。 “……是苦的!”刚一口咬下去,安吉特就立即发现了不对,嘴巴一咧,又要大哭。 洛可可也是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是咖啡味的。” 而安吉特一点没有鉴赏昂贵咖啡豆的本事与耐心,吃到这样的苦东西,顿时万念俱灰,难过得不行。 眼见着她又要发作,洛可可忍无可忍:“你别——” 而她的话还没说出来,熟悉的晃荡感再次缠绕上她一边翅膀! 洛可可瞪大眼睛,回过头去,看到奥丁那张熟悉的脸,几乎要骂人了。 “有完没完啊你!”她怒道,也懒得再哄孩子了,回过身来,从腿间迅速拔出一把细长的东西,“你真是烦死了!” 奥丁已经满脸是血,那破损的角已经完全断裂,身上的翅膀也是破碎的,几乎连根被切断,现下汩汩地涌出血来。右腿间似乎是受到了什么洞穿伤,现在还有些跛,走路也并不稳当。另一边的腿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艰难支撑而已。 断裂伤口处已经生出了数不清的细密龙鳞,来自血统当中的能力在不断地与身体所受到的恐怖创伤相抗争,但是这实在是杯水车薪。毕竟他的伤太重,以至于一切都是鲜血淋漓,但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仍旧没有松手的意思,几乎就是以性命硬生生地与死神抗争到现在。 “我不会松手的……”奥丁磕磕绊绊地重复了自己的话,他金色的眼睛已经因为麻木的疼痛而逐渐失去焦点,但是仍旧执拗地盯着前方,支撑起身体。 安吉特被这副惨状吓得话也说不出来。对于她来说,这一切实在是太难以理解,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惨状,几乎是刹那间就被偌大的恐惧吞噬击溃了。 “我……” “我不会松手……”奥丁继续重复。他似乎已经听不清对方的话来,只能迷迷糊糊地看到嘴唇似乎是翕动的。 但洛可可始终保持着嫌恶的神色,最后她一手抱紧了怀中的安吉特,一手握住那细长的东西,随后砰地一下,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耳边乍然响起! 这是什么呢?…… 奥丁已经没有力气再想,他几乎是凭着身体的本能去抓住了面前的洛可可。但是在这样的巨大声响后,周边的一切却变得无比模糊又无比轻浮,他没有办法找到任何可以依靠的支点,身体也轻盈得不可思议…… “不!” 安吉特尖叫起来。伴随着洛可可手中那细长东西的炸响,摇摇欲坠的奥丁彻底失去了支点,在刹那间支离破碎,轰然倒下! “这是什么?!你!——”安吉特哭泣道,“你杀了他!你……”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洛可可不耐烦道。她的手腕因为那东西强大的后坐力而疼痛得厉害,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这也是她一直不愿意用这东西的缘故。 在她怀中的安吉特仍旧抽噎个没完,确实是被吓狠了,身体也抖个没完。 洛可可眼见终于解决了心头大患,不由得松口气。 她也算是用掉了最后的底牌,如果奥丁还要追的话,她已经脱臼的手腕已经没有办法在守住安吉特的情况下继续抗争了。 不过这东西的威力,甚至连艾希莉娅都抵挡不住。当初boSS把这东西交给她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不到必要时候,不能用这东西。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她也确实不知道。但她也没必要知道。对于他们来说,只需要老老实实地听取首领的命令就行了,不需要多问。 洛可可稍加吹了吹那细长东西的口子。方才叫奥丁倒下的东西就是从这个地方爆炸出去的。 她沉默地把那东西收回腿外侧。 “你杀掉了他。”安吉特冷不丁地说。 洛可可忍无可忍:“怎么着?我杀掉他,因为他要挡我的路。他老老实实把你送出来,什么事都不会有。” “是你害死他的。知道吧?”洛可可冷哼道,转过身继续飞行。 安吉特呆呆地盯着前方,什么话也没有说。她似乎已经料定了自己的结局,也只能有一言不发。她彻底放弃了挣扎,只是在心里几乎是受虐一般反复复盘先前亲眼见证的死亡。 “是我害死他的。”她呆呆地想。 原来是她的错。 对啊。奥丁本来这样讨厌她,说她是异端,是灾星,是该死的,不被期待的存在。他那样多次想要她去死,甚至在她第一次闯进尤克特拉希尔的时候就无比严厉地警告过她了,但是她一直没有放在心上。 他讨厌自己,但是却因为她死去了。 可是…… 他本来不会死掉的。 安吉特再也说不出话来了。而先前对她恶言相向的洛可可现在也无法说出什么宽慰她的话,于是沉默地继续飞行。 而这样的飞行对她来说其实已经有些吃力了。如果安吉特稍加回神,就能发现现在的洛可可已经不能带她飞得那样高了,身体也摇摇摆摆飞不平稳,就连震惊了他们所有人的巨大翅膀,现在也恢复了先前扑腾的纤细模样。 但是安吉特的心脏已经被惨剧完全充满了,她对一切都失去了力气,连哭泣都显得机械麻木。 她也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去,也不在意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无论是“白色污染”,还是别的什么,她都不想理会了。 洛可可终于是忍不住了,咳嗽一声:“他死不掉的。” “……”安吉特还是没有回话。 洛可可心道这孩子怕不是吓傻了吧,正要低头查看,身后忽然尖锐地一刺。 “?!” 疼痛在霎那间攀附全身,洛可可不受控制地栽倒下去! 不对! 奥丁不可能再回来! 那样重的伤,即便无法危及他的性命,但没个十天半个月肯定无法自如行动—— 那么—— 洛可可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看到格拉德挑起的眉毛,以及刚刚贯穿了她肩胛的,细长的剑刃。 “不好意思啊。来得晚了。” 黑发的青年轻松道,纤白的指节稍加收紧。那柄锋利的剑刃稍加偏转,在皮肉里发出叫人牙酸的辗转声。 他背对着夜空,柔软的黑发被风吹得飞扬而舒展。黑曜石的眼睛亮得惊人,几乎要盖过身后骤然亮起来的星光。 第193章 血雾 “你怎么会?!……” 受到忽然致命一击的洛可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随后喉头腥甜,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我确实不会。”格拉德轻声道,松开手。洛可可也是这个时候才猛地反应过来什么,下意识地向下看去—— 学生会小队的人居然还没有离开,一路追逐着她来到了这里! 即便经历了先前的拉锯战,他们已经残破不堪,伤势不一,但仍旧没有低头,而是高高地掐诀念咒,将她完完全全桎梏在了这一方狭小的角落! “还好主席一直追着你。”格拉德道,“不然我确实赶不上。” 他平静的面颊上显现出几乎怜悯的神色,三言两语间奠定了结局。托里斯虽然先前和他意见不一,但有一点但是说得明白。 他们唯一的优势,就是人数优势。 一个奥丁应付不了洛可可,正面相对的情况下,再多的人也拿她没有一点办法。但要是相互配合起来,再使出关键的致命一击——! 那么就能见分晓了。 洛可可咬着牙支撑起自己疼痛的身体。她的翅膀已经失去了知觉,无法飞行。而先前受伤的手腕现在还没恢复,唯一能够应付这样多人的前提,一定是放弃怀中的安吉特。 同样意识到这一点安吉特立即回过神来。她看到格拉德的第一眼就重新燃起了期待,现在也迫不及待地挣扎起来:“我在这里!” “闭嘴!” 洛可可烦躁地打断她,摇摇晃晃地支撑起身体。而几乎横贯肩胛的剑刃使得她浑身无力。失去了有力武器的她确实脆弱不堪一击。 只不过她没想到,尤克特拉希尔这帮自诩正义的家伙居然会想到背后偷袭!…… 她咬着牙,把安吉特挡在自己身前:“别过来!” 格拉德略微一顿。 “好吧,小王妃,你确实暗算成功了。”洛可可阴沉道,她本就苍白的面色现在更是白得吓人,“不过这孩子还在我手上。即便你们暗算成功了,我也不会把她交出去。” “嗯?”格拉德歪过头,一副虚心求教的神情,“你的意思是,你宁愿死掉,也要拉个垫背的吗?” 洛可可冷嗤一声。 安吉特立即高声道:“我不要和她一起死掉!” “不会让你死掉。”格拉德顺口道,继续盯着面前的洛可可。 “所以,你准备怎么做呢?”格拉德问。 洛可可道:“到了这个地方,即便你们杀死我,也没办法得到这个孩子——” 她咳嗽起来,黏稠的鲜血将嘴唇染得更红。 “这里是?……” 格拉德偏过头,看到了高耸入云的高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里是曾经禁锢西尔弗的高塔!…… “所以……?” 洛可可笑起来:“还不明白吗?我怎么可能是真的只有一个人……” 而几乎是她的话音刚落,一声巨大的炸响便响彻耳畔! 上一次—— 也是这样的爆炸声之后,奥丁彻底倒下!—— 格拉德呼吸一窒,猛地回过头去!—— - 雪白的少女动作敏捷地翻转着手中的蝴蝶刀,腰背直挺,目光沉静如水。 而在她对面的谢伊就没有这样的好状态了,身上随处可见触目惊心的伤口,并且颇为汹涌地流出鲜血,失血到这个地步,浑身也冷得厉害。 他与西尔弗的对峙持续到现在,他没有一次不是用尽全力迎接每一轮战斗,但是对方却始终毫发无伤,神色自如。对于西尔弗来说,他的努力似乎只不过是蝼蚁的挣扎。 但幻影好歹是沉默的,另一边闲暇的瑟茜却是话很多。她托着下巴看着谢伊被单方面地凄惨暴打,随口点评起来。 “你太慢了。” “左边来了。” “噢还有右边。” “西尔弗好像有两只手可以一起打你呢。” “啊你又倒了。” “……” 谢伊被捶打数次,每一处都是被打得满地找牙没有一点余地,再听到这样多的风凉话,不由得恼怒起来。他抿着唇,不知道多少次又抓起手中不趁手的木剑,发狠地贴上去! 然后又被那纤薄的蝴蝶刀挑落手腕,啪唧一下栽倒了。 “噗嗤。” 这下的瑟茜似乎是终于忍不住了,偏过头去闷闷笑了起来。而在谢伊对面的少女幻影,在击退他之后就一动不动,平静地守护在那翻滚的坩埚前。 谢伊实在是烦躁得厉害,随手推了把头发,郁闷地爬起来。 “我不打了。”他说。 “你不打了?”瑟茜这时候才回过神来,正色不再笑。 谢伊看她一眼,说:“她根本就不会受伤。” 西尔弗本身就很强大,更别说处于幻影形态,他所做的一切攻击对她来说都毫无用处,即便真的以剑刃穿透幻影,也只会短暂地凝滞一下,随后便迅速地复原。 这东西打又打不过,杀也杀不死,他怎么可能成功嘛。 而且瑟茜作为名义上自己的同伴,所做的一切也只是在他的身后冷嘲热讽,然后笑个不停。 谢伊实在是毫无动力。 “她当然不会受伤。”瑟茜说,“她已经死掉了。还有什么伤害对死人有用吗?” 谢伊没有回话。 “这东西,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谢伊问,“是谁做出来的?” “你问这锅东西吗?”瑟茜道,“不是告诉你了嘛。洛可可干的。你应该认识她吧,你们先前是同学。” 谢伊抿一下唇,道:“她怎么能做出这东西?” “谁知道呢?”瑟茜说,“不过我们肯定小瞧了她。” “她们两个难道还有什么关系吗?”谢伊问。 瑟茜问:“你说洛可可和西尔弗吗?” 她思忖一下,道:“她们也是同学。嗯,毕竟洛可可在尤克特拉希尔待了这么多年。如果她想要认识谁,那肯定没有任何难度吧。” “……”谢伊又贴近了点。那少女幻影立即又捏紧了手中的蝴蝶刀,要守护自己身后翻滚的雾气。 “那锅里到底是什么?”谢伊问。 瑟茜说:“一些血液和致幻剂。” “致幻剂?” 瑟茜说:“高剂量安神水。” “为什么……用这种东西?”谢伊迟疑地发问。 安神水本质是治疗失眠的药物,虽然稍加提高剂量能够有着轻微的致幻效果,但也只限于梦境。 正常要是需要致幻功能,大部分也不会采用安神水。 而且这东西配制也非常麻烦,需要完全蒸馏至少三次。 “因为麻烦。”瑟茜道,“她可以拖长时间做好掩护,把同伴引进来——我是这样想的。” 谢伊思忖一阵,这次丢下了手中的剑。 他再次缓慢地靠近那少女幻影,西尔弗举起了蝴蝶刀。 谢伊却避开了她,只是去看那翻腾的雾气。那坩埚里白雾袅袅,其实是看不出什么形状的。他沉心思忖一阵,随后要抹开那坩埚的边缘,那雪白的幻影便迅速地挡在了他面前。 “她不可能让你过去的。”瑟茜道,“所以才说要打败——” “——哇塞。” 瑟茜眸色一凝,忽然间沉默了。 “你是被打了太多次,所以彻底疯了?”瑟茜注视着谢伊切割出的伤口,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是说里面有血液和致幻剂么。”谢伊道,“又没说是谁的血。” “你是想?——”瑟茜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站了起来! 谢伊没有回答。他撕扯下一块浸满鲜血的衣料,叼在嘴里,随后迅速地一跃而起! 少女幻影紧随其后,手中的蝴蝶刀翻飞,刀刀直取他要害。 谢伊手无寸铁,自然也没有和她近身搏斗的打算,行动上也只是单纯地闪躲。西尔弗显然有些摸不清他的路数,但还是像先前那样迅速地攻击着。 在空中其实不大利于她发挥,少女幻影也只更新到了人类形态,要是变成中间态的话可能会更轻松一些。但是谢伊本身是鹰隼,在空中也是如履平地,少女幻影要是想要跟上他,也只能不断地反复借着周边边角跃起下落。 这无疑是异常消耗体力的,但是对于虚构的幻影来说并不算问题。她并不会累,只需要不断地输出就好。 就算是真正的西尔弗在这里也只会这样想。面前的隼没有任何武器,唯一的优势只是能在空中飞一段——但是在这样狭小的房间里,就算能飞又有什么用呢? 少女幻影略微俯下身,捏紧手中的蝴蝶刀,准备随时给对方致命一击。而她也明显感觉出来,丢掉武器的这个敌人,策略似乎完全不一样了。 在她看来,完完全全漏洞百出。 如果她愿意的话,可以迅速地解决掉对方,夺取他的性命。 怎么会这样呢? 西尔弗有些许的迷茫。这些漏洞实在太过于明显,简直像是对方刻意给的机会。这和先前绷紧神经一招一式都经过了精密计算与思考的对手完全不同。 但是她很快就回过神来,把精力完全放在眼下的对局上。 她不需要想这样多,只需要保护好大家就行了。 这个人,就算是有问题,她也不需要彻底杀死他。 没有这个必要的……她只需要保护,没必要杀掉无辜的人…… 眼前的谢伊再次飞行。这样狭小的空间其实并不有利于他的翅膀飞行,连转身也显得尤为吃力。 而另一边的西尔弗则是蓄势待发,像是头敏捷的猎豹。 蝴蝶刀翻转,胜负早已见分晓! “呃咳!” 谢伊这次被刺穿了肩胛骨,翅膀也疼痛得完全蜷缩起来。那少女幻影照旧没有实体,即便是和他完全贴近刺穿了他的身躯,也丝毫不为所动。 但谢伊的目的并不在于此! 他咬着牙,在西尔弗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之后,反手将那浸透的血液的衣料投掷于白雾当中! “!” 西尔弗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彻底来不及了。那翻涌的雾气很快贪婪地将那血液吞噬殆尽,那无用的衣料就被直接吐了出来。这东西似乎有着自己的想法,吃到了鲜血也兴奋地上蹿下跳。 少女幻影趴在那仍旧翻腾白雾的锅炉旁边,表情没有变化,但是一直抓稳在手里的蝴蝶刀却啪嗒一下落在了地上。 这里只有蝴蝶刀是有实体的。这也是这东西能够无数次将谢伊击溃的原因。 谢伊俯下身,即便受伤的肩胛还在汩汩地涌出血来,却毫不在意,径直抓住了那柄蝴蝶刀。 “我赢了。”他冷声道。 瑟茜眯了眯眼睛。 眼前的少女幻影自然不可能回应他。她无声地凝望了他一阵,看到自己的敌人的伤痕累累,冷峻的神色,以及在他手中属于自己的蝴蝶刀。 她无声地张了张口,然后在那雾气霎那间翻涌成血色之后,噗嗤一下消散了。 “你……”瑟茜欲言又止,“是怎么想到的?” 谢伊垂下眼睫,把那柄蝴蝶刀收拢,回答道:“破坏这东西的办法有很多。” “你的血?……” “有毒。”谢伊平静地说,“我解决了。” 他转过脸去,望向窗外的深远夜色,大片大片的漆黑墨蓝在天幕混杂,星星亮得偶尔。他最后回过头来: “我可以走了么?” 第194章 第一个 如墨的夜色在巴洛克风格的长廊流连,月亮的清辉倚在窗棂边摇摇晃晃。 维斯垂头擦拭着自己的长剑。虽然他始终用不惯这东西,但这东西拿在手里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单调机械的擦拭声在大厅当中静静回荡,因为过于寂静又过于开阔,甚至响起了轻微的回响。 与学生会不同,“蓝血”的人员并没有一个在他的身边。他在这空空荡荡的大厅当中守护着当前来说应该是最重要的人,却没有一个助手。 这确实是古怪的,但要是细细想来,作为副会长的奥佩娅仍旧生死不明,勃伦与格林也陷入了当年的风波争执不下。即便有立即喊他们出现的办法维斯也懒得多动手。 再者说,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也没什么。 唯一可以称得上是同伴的是在另一边批阅文件的梅拉达。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难以从繁复的文件当中脱出身来。需要她确定签字的材料在“白色污染”发生之后便络绎不绝地涌入,现在还没有低下去的趋势。 她唰唰唰地签字,每张纸都被她的字写透。她写字的间隙全心全意,几乎没有什么能够打搅她。即便是维斯一直在她的身侧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剑刃,也不见她多问些什么。 维斯与这位老师算不上熟悉,不过他也一点不想和这些人相熟。他早些年上学的时候倒是多少有听过梅拉达的名字,因为她是当时非常有名的交际花,而西尔弗的事情她算是非常恶劣的帮凶。 也确实因此,维斯对她态度淡漠。即便他心里明白,即便没有梅拉达,西尔弗也难以摆脱被桎梏于高塔的命运。 但他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多干涉一个人的命运了。 “您想要和我说话吗?” 忽然响起的声音叫维斯略微回神。 梅拉达说话的时候仍旧没有抬头,她的半张脸浸泡在跳动的烛光当中,显得柔和不少。但是略皱的眉头却不难看出她此时此刻心情不虞。 “噢。”维斯随口应一句,“我以为你有话要和我说。” 毕竟在不久前,格拉德与学生会出发前往湖泊之前,梅拉达便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黑发的骑士。 对这样视线异常敏锐的维斯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但是这样的目光当中除了探寻以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于是他当下也没有发问。 不过问一下也是有必要的。 维斯偏过头去,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动作垂落在他肩膀,点缀在上面的银铃清脆又突兀地在大厅当中作响。 “你也要提醒我些什么吗?” 梅拉达动作一顿,没有抬头,只是轻笑一句:“您说笑了。我怎么有资格能够提醒您呢?” 她把手中的文书整理齐整,看起来似乎是要中场休息的模样。但是没有签署确认过的资料显然还有很多。 维斯嗯一句,道:“不过在我发现你的时候,你似乎看起来很惊恐——这是为什么?” “……” 梅拉达没有回话。 这样的话使得她不得不去想起那在昏暗房间中,被洛可可彻底击倒之后,在她奄奄一息努力挣扎的时候,忽然看到的那一张脸。 随着那青年的动作稍动,面罩落下,露出的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梅拉达抿一下干涩的唇。 “虽然确实不合时宜,但是我还是希望,您能够小心一下自己的未婚夫。” 梅拉达郑重道,她没有回过头去看维斯的表情,似乎是下意识地知道,这人不可能对她有什么好脸色,也不会因为她的话做出什么多余的反应。 “我知道的,这样的话,利维坦应该对您说过不少次。”梅拉达道,“但是,我的出发点,只是为了尤克特拉希尔。” “嗯?” “如您所见,尤克特拉希尔正在遭受着前所未有的危机。”梅拉达不卑不亢道,“这样的危机下,一切破坏尤克特拉希尔的敌人,都将被我所厌弃。” “你的意思是,我的未婚夫是尤克特拉希尔的敌人?”维斯挑了挑眉。 梅拉达抿一下唇,最后道:“我只是说出了自己看到的。” 她抬起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直直地注视着对方碧色的眼睛,这双眼睛很难不让她联想到对方的父亲,不过帕西的眼睛里总是含着一池暖化的春水。 但是维斯无论何时,总是冷淡地注视着周边的一切,有着事不关己的游离感。 可一旦有关于那个人,他总归是会有些生动的神色的。 梅拉达可以笃定这一点。 她开口了,唇瓣干涩:“我想告诉您,抢走了我手中印章的人,有着和那个人族一模一样的脸。” “……” “我无法确定这个人是不是他本人。”梅拉达继续道,“那只是最坏的打算……” “如果他真的是尤克特拉希尔的敌人,那么他所做的一切也得到了解释。”梅拉达道,“包括那孩子对于他的依恋,也有很大可能是他单方面诱导的结果。再者说,他来到这里,本质上也是为了我们的秘宝。” “……”维斯道,“原来是这样吗?” 梅拉达见对方似乎有松动之意,立即补充道:“同样的,他来自于那个种族。在‘国王之花’发生之后,他们对待我们的态度也变得微妙起来。作为那个种族的骑士,他要是……” 梅拉达说到这里忽然不再说了。 因为她发现她的听众始终没有抬起头,而是自顾自地擦拭着他手中的长剑。他眼睫低垂,碧色的眼睛隐蔽在睫毛阴影之下,看不清具体的神色。 注意到她突兀的停顿,维斯才终于抬起一点眼皮,那瞳仁当中深沉的绿色宛如幽潭。 “如果他想要做这里的敌人,那么他会很顺利地成功。”维斯说,注视着被擦拭得明净的长剑,上面几乎能够清晰地倒映出他的面容,还有那映照了跳动烛火却显得更加幽深的眼瞳。 “但是他没有。” 那柄剑随着他的话一起扎在了桌面上。木质的桌子顿时一阵晃动,其上也留下了颇为清晰的一道扎痕。 梅拉达意料到了危险,肩头一颤。 “如果他想要的话……他应该来找我。”维斯道,“而不是洛可可。” “他根本不需要用这样麻烦的手段。如果他愿意,受你珍视的这所学校,甚至可以成为他的一个礼物。”维斯回过脸来,他的眼瞳里倒映出了梅拉达骤然变得惊恐的苍白面孔。 但意料中的风暴并没有来临。维斯扯了扯唇角,露出了一个几乎是和煦温柔的笑来。 “亲爱的巴哈姆特教授,您是教授解剖学的。应该知道刀刃怎么切割更加干脆更加利落。”他轻轻地抚摸着自己长剑的剑柄,“但是我好些时日没有念书,对于这一切也不甚了解。” “要是我真的来做解剖实验,大概会弄得您很痛苦。” 他淡淡道。 “……”梅拉达面色苍白,“我只是提醒您。” “那您知道,上一个这样提醒我的人是什么下场吗?”维斯偏过头,抬眸看她。 梅拉达没有回话。 “他就在我们身后奄奄一息呢。”维斯轻笑起来,像是个孩子一样。 “不要在我这里说这样的话。”维斯道,“没有下次。” - 托里斯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格拉德的脖子。 “真是费劲啊小王妃。”他扯着唇角,不同以往,戾气异常地笑,扣住格拉德脖子的指尖也用力地收拢。 “!”被突然攥住脖子的格拉德难受地咳嗽起来。托里斯一手抓住了他的脖子,另一边的手拉起了在还在一旁捂住肩胛艰难喘气的洛可可。 “怎么这么惨呀。”他说,无奈地摇摇头。 洛可可美目一瞪,几下拍掉他的手。自己撑着站了起来。 托里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叹息着摇摇头。 安吉特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对着眼前忽然逆转的局势感到血液冰凉。她不可置信地摇头,拔高了声调质问:“为什么?!你不是……” “我……” 她的目光迅速地在洛可可与托里斯身上来回移动,最后停留在托里斯仍旧含笑的脸上,终于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 “你明明!明明是……” “到底一直叫什么?”托里斯叹口气,回过脸去看洛可可,“你说艾希莉娅的这个侄女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喂?” 洛可可捂住自己的肩膀,呕出一口血。 “你怕不是要死掉了吧?” “别说风凉话了……”洛可可声音颤抖,“这东西拔不出来……” 她的手指因为疼痛而蜷缩起来,现在也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更别说拔出那柄几乎贯穿她肩胛的剑刃了。 “我帮你?”托里斯试探道。 洛可可咬唇,抬起头来:“看好你的人!” 托里斯无奈地收回目光,看到安吉特仍旧死死地盯着自己一言不发,无可奈何,只得撕下自己的面皮:“现在可以了吧?” 安吉特却顿时僵住了,嘴唇颤抖。 洛可可见状一下子拔高音调:“你疯了?!boSS明明说过——” “说过不能给他看?”托里斯,或者说是有着和格拉德一样面孔的404嗤笑一声,掰过了怀中格拉德的脸。 黑发的青年在看见与自己相同的面孔时也是眸光一滞,一时间手脚发冷。 “你?!……” “嗯,看明白了吧?”404叹口气,将他搂得更紧了些,那张脸也贴近了他,让他看得更加清楚。 格拉德看到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露出闲暇以待的陌生神色,仿佛在照镜子的感觉使得他一时间仿佛与世界产生了什么古怪的脱节。最终他挣扎起来,似乎是想要挣脱什么。 “怎么会……”他轻声喃喃,仿佛这样就能够挣脱这奇怪的梦境。 但很可惜,眼前的一切并不是幻境。 “他……他在哪里?!”安吉特拔高了音调质问。 404被她的尖锐逼问吵得耳朵疼。好半天才回过头来,不耐:“你问的谁啊?” 洛可可啧一句:“她还能问谁?” “好吧,如果你问的是这张脸——”404指了指被他随手丢在地上的脸皮,“他——”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就忽然传来了无比响亮,穿透苍穹的龙鸣!—— 一时间地动山摇,一切都陷入了几乎破碎的震荡当中。伴随着这样声音的是一下子展开的翅膀,将夜间微弱的星光也遮挡干净。 安吉特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见到银龙一样,泪水顺着她同样雪白的眼睛雪白的面颊滑落下来。 格拉德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似乎是什么东西一下子将他击溃了。 洛可可捂住自己肩胛,伤口还在滴答落血,血统中强大的治愈能力使得她的伤口处也生出了细密的龙鳞。这是异常痛苦的,即便她一点不显。 看到那突兀出现的银龙,她只是冷哼一声,但神色明显轻松了不少。 而方才被打断了话的404现在终于自如地接上了自己先前的话: “他是艾希莉娅的第一个食物。” 第195章 替代品 瑟茜承认自己在这一刻,被对面的少年骇住了。 血雾朦胧,来不及彻底消散的锅炉中已经不再沸腾雾气,但火焰却仍旧没有熄灭,在二人之间翻滚着跳动,几乎要将这无际的沉默吞噬殆尽。 那如血般艳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她很容易就能从其中看到多余的,不友善的情绪。 “我走了。” 谢伊没有耐心等到她的回答,撂下这句话后便自顾自地要向外走。 瑟茜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很快地挡在他面前:“等一下。” 谢伊皱起眉,显然不耐。 瑟茜斟酌一下语气,询问道:“你的血液,为什么会有那东西?” “东西?” 瑟茜道:“你应该清楚的吧。那种毒素……可以杀死龙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吗?……”谢伊轻声说,忽然撇过头去,高高举起了那只还在淌血的胳膊。 “那现在呢?我可以用它杀死你吗?” “……” 瑟茜一时间沉默了。她注视着对方血红的眼睛,当然从始至终她都很难从那其中看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总是平静地,望过来,去询问一个想要知道的答案—— 但对于她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可以好好交谈下去的话题。 “……这个玩笑一点也不有趣。”瑟茜道,随手捏起了身后的烟草。她略挑眉,道:“我的好奇是为了你好。有这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事。” “……” 瑟茜轻哼一声:“看来你对它不甚了解。” “嗯。”谢伊收回了手,承认得倒是坦然。他注视着自己滴答的手臂,表情是茫然的一片空白。 “有关于这一切,我都似乎忘记了。”谢伊喃喃,“我忘记了什么,我又总是说不上来。” “我是什么人呢?我应该去做什么……”谢伊说,“我都不明白。” 瑟茜挑一下眉:“你怎么对我说起这些来了?” “我只是想起来,也许你应该会知道。”谢伊说,“知道那些我不甚了解的地方——比如我是什么人呢?” 他说起来,抬起眼睛,里面是孩子般的执拗。 瑟茜稍加一顿,最后还是没有点起烟来。她丢弃了卷好了的烟卷,不再理会那已然结束沸腾的锅炉。而是走近了,轻轻按在了他的肩头。 “你想知道的话,我们去看看就是了。”她说,“反正那卷资料不会逃跑。” 谢伊垂头注视着自己受伤的手臂,轻轻地嗯了一句。 瑟茜其实对那卷由利维坦撰写记录的资料并不甚熟悉。 当初谢伊的出现很突然,而对于当时的所有人来说,一个没有心脏的活体实在是过于新鲜。但凡对医学有点兴趣的都争先恐后地挤在医疗翼周围,想要这份实验报告的第一手资料。 利维坦倒是没有一点宽厚的包容心思,对于这样少见的样本也没有分享给其他人的意思,只有内部的学生们才有一点窃听的机会。但是这样的机会也很少,利维坦大多数时候都会守着那个特殊的实验体,不准任何人入内。 一直到这个实验体恢复了意识,利维坦才宣布,自己需要一个学生来做这场实验的助手。 这个消息一出立即在众人间掀起了惊涛骇浪,每个人都挤破脑袋想要得到这个难得的机会,没有人甘于平庸,也不会有人放弃距离全新课题最近的机会。 再者说,他们的种族对于繁衍以及繁育这些生命课题一直颇有兴趣,没有心脏的活体,则给死而复生带来了全新的可能。 那些没有骨质的龙类,是不是能够保留记忆之后重获新生呢? 秉持着这样的想法,每个人对于这个机会都趋之若鹜。 利维坦自然对每个人的想法了如指掌,他也宣布了自己选拔助手的标准。那是一场严酷的,紧张的考试。 瑟茜已经不愿意回忆起那个时候自己究竟背诵了多少道题目,反复解剖过多少次青蛙,无数个挑灯夜读辛苦的日夜,拼尽一切终于得到的第一名,最后却因为交际花小姐付诸东流。 梅拉达·巴哈姆特,因为议会的偏爱与推举,轻松地得到了自己努力那样久才赚来的机会。 这也是瑟茜与梅拉达结仇的原因。她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得到这难得的机会,即便梅拉达并不算是酒囊饭袋金玉其表,但是考试结果就是如此,怎么能够因为其他因素来夺取她的名额呢? 瑟茜当初确实大闹过一场,她去质问利维坦,去议会中上诉,甚至去找了他们的王。但是非常可惜,她的一切努力,都像是先前那样,以非常不体面非常狼狈的方式结尾了。 这份资料本来应该是以她的署名诞生的。 瑟茜咬了咬唇,翻动着那份资料夹。 她很快地就能翻动到那一页。这在她第一次能够有机会去翻动它的时候便无数次看过了。她知道这里究竟有着什么,但是却从来不肯真的仔细去看。 她几乎是执拗地不想要在这里多看到梅拉达的字迹,也不想看他们多加讨论的什么结果。 她相信自己能够做得比他们更好,她也无数次查阅过有关于谢伊的资料。当然查不出来多少。利维坦对于她的偏执也只有失望,殊不知瑟茜对于这位古板严厉的教授也早就没有了多少尊敬。 这个讨厌的,只在意虚无缥缈教条主义的蠢货,早就应该和这个腐朽的种族一起毁灭了。 瑟茜无不讥讽地想道,最后抽出了那页白纸,回过头去,要和那个少年搭话。 但刚一回身,目光所及,却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沉默。 瑟茜稍加一顿,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对方似乎是用了一个不算高明的转移话题技巧,然后趁此溜之大吉了。 “……” 即便确实是拙劣的手段,但是很可惜,长于玩弄人心做谜语人的瑟茜,这时候也被这个毛头小子摆了一道。谢伊成功地在毁灭了“白色污染”源头之后,带着他的血液与秘密全身而退了。 瑟茜啧一声。 看来那小子对自己的过去还真是一点也不好奇啊。 这可是很难得的机会啊。 她终于低下头去要阅读自己少时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的资料,看到少年梅拉达娟秀而青涩的字迹。看到她绘制的不算利落的解剖图,还有其他地方属于诃冬的批注。 整份报告其实很简洁,内容只有一些基础测试。比如说检查氧气交换场所,以及脑供血是否正常,血液循环的枢纽没有心脏之后究竟是哪个部位在运行。 当然这两个人研究半天根本就研究不出来任何东西,最后以谢伊的醒来告终。也不知道这两人提出了什么条件,让谢伊继续在尤克特拉希尔待了一段时间。 但是加长观察时间并没有给他们的实验带来任何进展。无论从那些方面来看在,这个少见的活体,除了没有心脏之外,其他的一切都与正常人无异。 一个正常人有这么多研究的必要吗? 似乎确实没有。 瑟茜翻动了之后的资料册,而内容也止步于此了。她年少时最不愿面对,下意识排斥的研究报告,其实也就只有这么一张纸而已。 看到了这张资料,对于这个没有心脏的实验体也没有任何揭露有可能过去的进展,照旧还是止步不前。自己似乎之前对这张纸抱有了太大的期待,以至于甚至以这东西对谢伊进行要挟…… 瑟茜摁了摁自己的眉心,把实验报告放下。但很快又发现了不对。 谢伊对这东西没有一点兴趣,并不意味着他对属于他的过去全无好奇。而是他已经清楚,这张纸上并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内容。 那这样一想,他为什么会因为这东西而对自己的威胁作出反应,就很值得怀疑了。 瑟茜略皱起眉来。 不过她想要留下对方,倒也不是因为他还有什么用处,更多的也只是想要对自己年少没有仔细接触过的实验体多观测一会儿——这样一点无用的私心而已。 如果他真的跑了…… ——他一定不会跑掉。 听到窗外忽然响起的响亮爆炸声,瑟茜如此想道。 - 在银龙现身之后,这场战役的胜局已经奠定。 洛可可强忍着痛苦拔出了剑刃,艰难地呼气忍痛。 404仍旧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即便在他怀中的格拉德已经没有挣扎的意思,只是呆呆地注视着他的脸,似乎想要在其中找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但是他什么都看不出来。那张脸和他的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的区别,几乎就像是在照镜子一样。这一现实确实叫他骤然失声,陷入了长时间的迷茫之中。 这个人是谁呢? 404也不由得忧心起来:“他怕不是傻了?” “我都说过了,你不应该这么早露面。”洛可可啧声道,“boSS也告诉过我们,在这个时候不能让他知道——” 404打断她:“你已经啰里吧嗦说了好几次了。我已经知道了。”他垂下头去,看着怀中呆呆的格拉德,忍不住笑一声:“我说,要是那人知道了,他会不会气昏过去?——我还挺期待的。” “……” 洛可可眼见这人油盐不进,压根就没有沟通的必要,于是跺了下脚,便不再和他说话。 她抓过了边上的安吉特。 这小女孩显然也是被他们刚才的话吓傻了,被她稍微一碰,又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控制不住地大声尖叫起来。 洛可可被她吵得脑袋疼,但还是拉过了她,厉声道:“不许再吵了!” 安吉特没有理会她,洛可可只得硬着头皮完成工作。 他们挟持这孩子也是有原因的,按照boSS的命令,他们需要把安吉特交给龙化的艾希莉娅。至于需要他们的同伴做什么,那自然不言而喻了。 送人去死的事情洛可可已经做了很多,这个时候自然没道理手下留情。更何况这个聒噪的孩子实在是叫她吃够了苦头,她巴不得艾希莉娅早点把她嚼碎。 “我……” 忽然响起的声音叫在场的几个人都是一顿。抬头看到面色苍白的格拉德,艰难地发问:“那个人,是谁?” “谁?”洛可可下意识地反问。 404确实一下子提起了兴趣:“你问我们老板吗?我和你说——” “不可以!”察觉到这人要干什么,洛可可立即厉声制止,“你不要命了?!” “干嘛呀,我只是和你们小王妃说点体己话。”404耸了耸肩,“我告诉你噢,那个人就是——” “?!” 他故弄玄虚的话还没来得及冒出来,一阵地动山摇的龙鸣便引得四面震荡,别说话了,就是连动一下胳膊都得摔得人仰马翻。 而想要说话的404自然非常倒霉,凄惨地在地上磕了脑袋,那张与格拉德一模一样的脸都摔得疑似破相。 “艾希莉娅发的什么疯?!”404捂住额头,龇牙咧嘴。 正准备答话的洛可可刚一抬头,看到那掀动翻转的巨浪,以及在白雾中吞噬攻击高塔的银龙,忽然之间变了脸色。 “不好!”她急急道,“她的药呢?——在哪里?——”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紧急刹车。404不明所以地捂住额头抬脸,就看到洛可可纸一样白的脸色。 “那孩子……”她嘴唇颤抖,“不见了!” 第196章 药粉 洛可可的话宛如惊雷,在场的几人霎时间像是被下了定身咒一般,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许久之后,404终于在空中发现了异端,顿时拔高音调: “在那里!——” 安吉特不知何时出现在高空,凝眸吐息,指腕翻动。她额前的小角很快便盈满了霜白的雾气,甚至隐隐有外溢的趋势。 在环绕白雾中心掐诀的安吉特像是被白雾吞噬,又像是氤氲白雾的源头。她眉间紧缩,看得出来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件轻松愉快的事情。 洛可可率先反应过来什么:“不好!她要吞掉艾希莉娅!!!” “吞掉?”404呆滞地张了张口,“她还有这本事?!” “别磨叽了!”洛可可已经撸起袖子,几步跃上他的肩头。 404立即惨叫一声,摇摇摆摆,但还是努力抓稳了她的脚踝:“你能不能——?” 他的问题没有机会说出口,跃上他肩头将他当作跳板的洛可可已经凌空而去,将他们彻底抛在了底下。 格拉德也是这个时候猛地反应过来。 安吉特…… 是想要按照他们一开始计划的那样,回收构成银龙的白雾?! 可是这和他们计划得完全不一样,安吉特也被完全暴露在了银龙的视野当中,并不符合他们一开始规划的“出其不意”。这样直面敌人硬碰硬的手段一点也不适合他们。 而即便是原来的计划,也不可能完全保证安吉特没有危险! 格拉德呼吸一窒,顾不得身后掰着自己肩头的404了,当即便对着安吉特制止道:“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在这样的环境下,直面这样强大可怕的敌人,甚至身边还有洛可可二人。安吉特绝对没有活路! 她必须立刻逃跑! 格拉德迅速判断出当前的局势,但是还没有机会出声提醒,就被身后的404重新拽回了怀里。 “好了好了。”404说,“他们打架你激动个什么劲儿?” 明明他看起来也没使多少力气,但是在他怀中的格拉德确实动弹不得。 格拉德着恼地挣扎几下,用力地去碾对方的脚尖。但是404始终无动于衷,只是无奈地叹气,甚至还有闲心多提醒他: “行了,你再怎么样我也不会松手的,知道了不?” 这人不讲理,格拉德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他多浪费时间。比起这个还是现在脆弱的安吉特更要紧。 洛可可第一时间前往拦截忽然出现的安吉特,但是还没来得及碰到她的肩头,便被萦绕的白雾狠狠击溃了! 这忽如其来的作用力使得洛可可战立不稳,在一旁迟疑着再次尝试后,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雾有问题! 她没办法碰到这东西,自然别说阻止安吉特了。 但是…… “喂艾希莉娅!”洛可可改变策略,拔高音调,“你是死了吗?一动不动就让这小鬼打你?!” 那痛苦呻吟的银龙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高高地飞起又落下,希望能够借此摆脱身上无处不在蔓延的痛楚。 它优美流畅的身体很快地便逐渐透明,最后只是勉勉强强维持一个轮廓。不出意外,它很快便会被彻底消灭! “……”安吉特咬着嘴唇,注视着这个世界上自己的最后一个同类。她纤薄的嘴唇很快便被她咬破出血,口腔中也是一阵不舒服的铁锈味。 她的身体中两股力量在不断地打架,像是两只凶猛的野兽在不断地争抢着属于自己的领地。作为载体的安吉特显然有些力不从心,但还是竭力支撑起身体,来承担自己所能做出的最后一点事情…… “拿药!大小姐!” 404的声音高高响起来。 原先混沌迷茫的洛可可听到这句话后,也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着急地翻找起来。最后她总算在衣衫内兜里翻到了那一瓶小小的银杏药粉,霎时松了口气。 对了……还有药。 像是抓住了最后的苇草,她迅速地贴近了还在痛苦哀嚎的银龙。 格拉德立即意识到不对:“你们?——” 404安抚似的顺了顺他的头发:“没事哒没事哒,就是一点小手段——欸?” 察觉到怀中人的躁动,404立即又利落地捏住了格拉德两边的手腕,“怎么还偷袭呢?没用的噢。” “……”格拉德愤恨地磨了磨牙,看到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不由得更加火大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碰到过这些人! “虽然我真的很愿意告诉你,但我也知道,要是我说了,就真的活不下去了。”404漫不经心地叹气,“出人意料的呢,其实我还是很珍爱自己的性命的。” 格拉德说:“你刚才明明说可以告诉我。” “刚才啊?……”404回忆起来,停顿一下,“那是骗那位小姐的。她生气的样子很好玩——你不觉得吗?” 格拉德差点气昏过去。404笑眯眯地给他顺背。 空中的局势在那诡异的药粉加入后骤然也变得不正常起来。方才还在痛苦挣扎的银龙像是在一瞬间找到了什么目标,眼睛都变得清明。即便身体中的雾气还在被不断掠取消失,但是这一点东西就能发挥银龙十分之一的威力。 而这十分之一,就是在场众人都难以应付的! 响亮的几乎可以掀翻苍穹的龙吟响起的刹那,洛可可知道自己成功了! 清醒过来的艾希莉娅,能够轻松地将对面这个小鬼彻底斩碎! 银龙也确实不负她的期望,这响亮的鸣叫余波很快便震得对面的安吉特身形不稳,维持了这样久的法阵也摇摇欲坠,最后更是不受控制地呕出血来。但是她仍旧执拗地支撑身体,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她的咒语。 而这一切的努力,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洛可可略微勾起唇角。虽然她一直不大喜欢这个总是一副柔弱可欺的乖顺模样的同伴,但不得不承认,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会比她做得更好。 所以—— 打破这可笑的桎梏吧! “吼!” 响亮的鸣叫使得地面都震动碎裂,洛可可抓住了身后的高木,目光炯炯地凝视着那翻动的银龙,以及它身边显得渺小的少女。 但即便是面对这样的敌人,安吉特也只是咬紧了牙关,并没有丝毫的退却之意! 即便到了最后一刻! 即便到了最后一刻…… 她也不会倒下的! 安吉特想,眼前却已然逐渐朦胧。那样多的白雾似乎已经不单单满足于她额前的角,已经反过头来在逐步地吞噬毁灭她。她咬紧了牙关,想要努力支撑起自己,但是却被掀起的气浪狠狠地吹飞吹垮,再无还手之力! “!” 安吉特呆呆地凝视着手心中喷涌出的血液,这是她的,几乎满得手心也支撑不住,浓稠的红色刺得她的眼眶生疼。但也没有她的骨头,她的皮肉疼。 怎么会这样疼?…… 她几乎要哭出声来,她难以忍受这样的疼痛。但是看见面前逐步恢复实体与新生的银龙,她便无比确信,自己不能够倒下…… 她怎么可以倒下呢? 这一切的不幸,都是因她而生。她从小到大遭遇过那样多的冷眼,那样多的嘲弄,到了这一刻,她终于可以为所有人做些什么的时候…… 她怎么可以倒下呢? 她哭着再次支撑起疼痛的双腿,高高地举起了手,保持着一个庇护的姿态。而她实在是太过于瘦小了,她所能庇护的那一方阴影也几乎挡不住任何。 但是即便到了这一刻,即便知道这没有任何用处,安吉特还是坚定地站在那里,用最愚蠢,最固执的方式,挡在了所有人面前。 “碰!” 银龙的巨口张开又合上,发出了响亮的碰撞声。身体似乎也伴随着那一刻而被彻底撕扯断裂了。叫人牙酸的咀嚼声很快响起。 啪嗒啪嗒。 “安吉特!”格拉德终于控制不住喊叫出声。他的眼睛一片血红,挣扎的时候也更加用力。困住他的404显然也有些头疼他的不配合,只能不断地重复“好了好了”,但是这样的话并没有给格拉德任何慰藉。 安吉特…… 格拉德呆呆地想起那孩子稚嫩年轻的面孔,在这个时候,忽然明白过来,当初在精灵森林,莫诺曾经和他说过的话。 他还是个孩子。 她还是个孩子。 她的人生还没来得及开始就被彻底毁灭了,她还没有机会穿上高年级的制服裙,没有机会喝到高度数的烧酒,没有体会到喜欢一个人的酸涩,没有经历过生长痛。 她像是还没来得及绽放的花蕾,还没有开始沐浴阳光,就被人残忍恶毒地碾碎了。 404始终攥紧着格拉德的手腕,让他的挣扎也变成机械性的。最后格拉德问他:“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我们是为了保护你。”404叹口气,拍拍他的脑袋,“没事没事。” 他的安慰对于格拉德来说没有一点用处。他仍旧呆呆地注视着那空中恢复的寂静,那取得全方面胜利而变得昂首挺胸的银龙。已经彻底消失不见踪影的安吉特…… “等等!” 格拉德忽然睁大了眼睛。这次404也没抓稳他,格拉德硬生生地跑出了数米,离那空中的银龙无比接近—— “砰!” 空中的乳白雾气很突然地爆炸开来,扑簌簌地往下坍塌坠落。方才还得意洋洋的银龙显然没意料到这突然的意外,神色惊恐地挣扎尖叫起来。而很快,它便被这忽然引发的爆炸而逐渐蜷缩缩小,最后几乎看不到它的影子。 洛可可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个,她很快便上前,抓住了从空中忽然失重坠落的少女。 艾希莉娅软绵绵地垂落下来,面色也苍白得厉害,胸膛艰难地起伏。 格拉德瞳仁一缩,他认出了这昏厥的少女便是在斯卡布罗集市把他绑走的那个! 他们?…… 是一伙的?! “药呢?”洛可可急迫地质问,“药在哪里?” 404赶上去,垂头一看,当下立断:“我们走!” “可是……可是她。”洛可可迟疑片刻便反应过来,“不行!东西还没拿到!” “没拿到也没办法!”404说,他的眉毛皱起来,“她要死了。必须走。” 洛可可听到这话霎时怔住了,手中的少女在这一瞬间似乎也变得异常滚烫起来。她下意识地生出了抛开她的想法,不是因为厌弃,而是因为恐惧。 “怎么可能?”洛可可呆呆地说,“她刚刚还好好的呀……” 她又想起来什么,继续追问:“药呢?她的药……” “用完了。”404沉声道,“而且药对她现在没有用处。赶紧走吧。我们保不住她的性命。” 洛可可还没来得及回话,一柄锋利的蝴蝶刀就旋转着扎入了二人之间! 是西尔弗的刀! 洛可可顿时浑身血液发凉,想要逃跑也没有了力气。怀中的艾希莉娅还依靠在她胸前轻轻地喘气,似乎很快就会彻底失去生息。 她清楚现在的情况他们也没有了再挣扎的余地。 可是…… “来不及的。” 少年清冷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周边都是一片寂寥。蝴蝶刀锋利地割破了皮肉,随后旋转着回到了主人手里。 他抓住那柄漂亮的蝴蝶刀,漆黑的尾羽随着动作散去,露出少年冷峻清丽的眉眼,身后寒凉的蓝月,将他的身影衬托得出挑颀长。 “隼?!”洛可可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第197章 索引 格拉德显然也没意料到谢伊的忽然露面。毕竟在他这里,他不久前还欺骗过这个人,对方脱身的速度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 更重要的是…… 谢伊大概不会对他的背叛多么宽容。 而洛可可本身和他就曾经共事,究竟谁是谁的帮手格拉德一点也拿捏不准。 “你要干什么?”洛可可紧张地问道,“伊利斯呢?她……” 谢伊的回答是突然贴近的刀锋。她心下一跳,险些被刺伤。她忙不迭地退却,却多少明白了情况,心下一凉。 谢伊估计又反水了。 他又这样! 洛可可心中暗骂,好在另一边的404及时接住了她。这下他也不多问她要不要跑了,毕竟现在要是能跑掉已经算是天大的好事了。 “赶紧走……”洛可可说,忙不迭地整理起来自己的裙摆。自然不用她多说,404已经随手一翻,三人便彻底消失在了空中! “他们——” “是躲起来了!”格拉德反应很快。他见过404是如何从那隐秘的斗篷当中凭空出现的。他们现在的消失不一定是真的转移了地点,而是一个高明的障眼法。 “……”谢伊看他一眼,倒没多问,顺从地又丢出了手中翻转的蝴蝶刀。一阵搜刮之后,果然割破了一道血口,血液飞溅! 在那里! 这次不用他不多说,谢伊已经如剑一般迅速地贴近了目标,快准狠地逼近了他们脆弱的脖子! “!” “早知道不穿这么长的裙子了!……”洛可可小声哀嚎,另一边的404已经干脆地割掉了那碍事的长裙。 “喂!”洛可可慌乱地惊叫,暴露无疑的长尾局促地挡在了光裸的小腿上。 404垂头道:“来不及了。我之后赔你一条新裙子。” 说完话他又抓紧了洛可可的肩膀,迅速地跃走了。 那被抛出的裙摆果然短暂地吸引了谢伊的注意力,但是只扎到一片空气后他也迅速回防,发现了不对。谢伊想要迅速跟上,但是不多时,眼前就被迷雾糊住了眼睛! “!” “小谢?”格拉德赶紧接住了他。 谢伊眯了眯眼睛,显然是不大舒服。那东西出现得突然,他一时之间又没有防范,才不慎中了对方的计。 格拉德试探地要帮他擦眼睛,然后就被他反应很大地躲开了。 “我……我自己来就行。”谢伊耳尖泛起薄粉,不大自在地说。 格拉德想到自己不久前还坑了这孩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人还愿意帮他的忙,但是也确实和他保持一点距离要好些。于是后退几步,点头道好。 周围的一切终于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不远处的天空已经泛起鸭蛋青,薄薄一层的朝霞逐渐染开千丝万缕的绮丽。 这一切发生的不幸,蹉跎而折磨的灾难,都伴随着天明过去了。湖泊又一次重新归于宁静,而那由血液造就的鲜红,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轻易撇去的。 格拉德也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脖颈的疼痛,那不留情面落在皮肉上的指痕在这时候几乎要叫他窒息,连带着一片都变得青紫。他捂住受伤的喉管,艰难微弱地咳嗽起来。 谢伊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很快地贴近了,而手心在要搭上他脊背的那一刻又迟疑地停滞在了半空。但还来不及多想,格拉德已经无力地栽倒下去。 “你?……!”谢伊心下一跳,不知道是因为怀中骤然升高的温度还是对方艰难的吐息,总之一时之间他确实大脑空白,下意识地要推开对方的时候,格拉德挣扎着握住了对方的指节。 “痛死了。”格拉德艰难地撑起眼皮,“别不管我啊——……再不行,帮我找个医生也好。” 他的脑袋软软地依靠在谢伊的肩头,伴随着动作轻轻地起伏。青年裸露出的一点皮肉细白,但很快就没下去了,被遮挡在层层堆叠的衣料中。 “!”谢伊下意识地歪过头去不再看。而他的举动显然容易被误解成别的,格拉德只得再次抓住他:“别走啊——” “我知道了!”谢伊着急地打断他的话,捞过他膝弯,迅速地往临时医疗翼赶,“我带你去看医生——” “嗯……”格拉德艰难吐息,“不行的话,找到维尔也可以。” 维斯不至于不管他。而格拉德确实疼得要命,不然也不可能向着自己刚刚得罪过的谢伊示弱。 那灼心的没道理的疼痛很快地咬住他的心口,却又怎么也无法消解。他胸前的衣料已经被他在不自觉间揉得凌乱,最后还是没撑到看到医生,便彻底陷入了昏迷。 “呼!” 从水中出现的那一刻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无比清新而纯净。重获新生的仿生人扶着因呛水咳嗽不止的洛可可,一步一步慢慢往岸上去。 离开这片湖泊,就能离开尼伯龙根的边际,他们三人的逃亡也能有喘息的余地。 被搀扶着的艾希莉娅这时候已经醒来,但眼眶空洞,代表生命活力的触手软绵绵地趴在她背后,预示着主人现在的情况不妙。她软软地出声:“好痛。” “你哪里痛?”洛可可啧声道,“别娇气了,现在哪有时间喊痛。” 而且说起狼狈,洛可可和她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漂亮的裙子已经被撕扯破烂,妆也花掉大半,有种诡谲奇异的恐怖。 她是万万不可能以这副姿态去见他们的首领的。但是现在停下化妆肯定没有赶紧逃命更重要。 意识到这一点她也着实心情不佳,胸闷气短,素日里也不喜欢乖顺的艾希莉娅,说话也不由得重了些。 但艾希莉娅显然没听出来她藏在话里的不耐,而是捂住自己的心口,呆呆地回应道:“心脏——莉娅的心脏。好痛。” “……”洛可可短暂沉默片刻,看到自己最讨厌的人又往她身上蹭的意思,又立即回过神来,惊叫着后退,“我不要管她了!404你来!” 404无可奈何地耸肩,刚要从她的怀中接过哭泣的艾希莉娅,面颊便迟钝地一痛,随后滴答滴答的,有什么东西顺着下巴落下来了。 “?!” 他霎时反应过来,一手护住自己的同伴,同时迅速转身,与背后的偷袭者面对上面。 然而这位偷袭者显然也没有偷袭者的姿态,或者说,他也一点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偷袭者。 他指尖捏的诀,在他们回过头来的时候也没有任何躲避的姿态,那鲜绿色的火焰便再次毫不留情地朝着他们的方向打去! “怎么是他?”洛可可显然露出了难搞的表情,“他不是……” “不是正半死不活,没办法出场吗?” 维斯接过了她小声嘀咕的话,模样轻松,“是啊。这些下作手段你们做得已经比我利落许多了!” 说到后面,他的话已然带上了几分严厉。很快,他眉间一凛,火焰化作刀刃,从她的耳边迅速地划开! “!”洛可可惊叫一声,“打人不打脸啊喂!” “原则上是这样。”维斯道,声音低沉,“但是我现在心情特别差。没有讲原则的打算。” “你……”洛可可迟疑,“你是准备在这里弄死我们?” “不行么?”维斯冷冷问道。 洛可可沉默了。随后她嗤笑一声:“你才不敢呢。不然就会出现新的‘变数’了。这样多麻烦。” “……”维斯没有回话。 另一边的404倒是率先出声打圆场了:“我说现在先不要吵架了。大家都认识这么久了,没必要吵吵闹闹的。艾希莉娅快要不行了,我们得带她去养伤——” “!” 一道比先前都要强烈的飓风划过他的脖颈,鲜绿色的火焰险些烧焦了他的头发! 仿生人这下老实了,耸了耸肩:“我不说话了。” “你不要顶着那张脸说话啦……”洛可可无可奈何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404低头显出自己的无辜,随后做了个在嘴上拉拉链的手势。 “明明说了不会出什么岔子——结果最后还是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把我排除在局外?”维斯说,“说了不想要出现多余的‘变数’,但你们可没有配合的意思啊。” 洛可可说:“这事情不是我们的做的。” “我们只是想要在混乱的时候把东西拿走而已。”洛可可小声道,“不过没有成功就是——喂喂喂!” 今天的维斯一点都没有和他们好好沟通交流的意思,听到一点不称心的话便要开始用各种各样的术法把他们轰飞。 洛可可很快又胆怯了,闭嘴不说。 “痛……痛……” 完全游离于几人争吵之外的艾希莉娅还在慢吞吞地说话,很快大眼睛里都蓄满了泪水。她的伤在表面上看不出一点端倪,但是内部里大多都破碎出血,稍加动弹便是锥心之痛。 但是比起她的伤口,更加叫她痛苦的,是心脏底下出现的,没来由的酸涩。 怎么会这样痛呢?…… “……” 维斯没有为难她的意思,也不想要看着艾希莉娅在自己面前死去。在某种意义上,他们也算是同类。 “给你们。” 维斯抛来了一卷书册。 洛可可心下一跳,最后试探地几步跳过去,展开了那书册。 泛黄的羊皮纸随着打开很快发出了微弱的荧光。而刚看一眼洛可可就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圣殿索引图!?你!你就这么给我们了?!” “对。”维斯皱起眉,看起来尤为暴躁,“别大惊小怪。” 这可不能怪洛可可大惊小怪。当初她挟持梅拉达,要求对方交出学校的代理权,龙鳞秘宝,圣殿索引图。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圣殿索引图。 有了它就能够准确地找到圣杯的方向,可以说是一条无比清晰的捷径。即便手上没有秘宝,也可以通过索引图指引的方向来缓慢地集齐。 这可是龙族比秘宝更重要的东西,维斯就这样交给他们了?! “那……那……”洛可可打了个结巴,“你们……小王妃……” “你们不说他就不会知道。”维斯冷冰冰地说,“给你们就收着。” 404倒是想起了别的,追问:“那秘宝呢?” “这个他想要。”维斯浅浅蹙眉,“轮不到你们。” 几人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虽然在旁人看来,维斯的举动实在是有够矛盾。交出了这能够指引圣殿方向的索引图,却帮另一个人找到秘宝,究竟是想要帮助哪一方呢? 不过很显然,格拉德对于他的重要不言而喻。 “那,你有什么条件吗?”洛可可小心翼翼地问。 维斯淡声:“先一步到达那里。” “……”就这样吗? 维斯什么时候这样好心眼了? 洛可可满腹狐疑,而另一侧的404已经想明白了什么,抓过了洛可可的袖口。 “艾希莉娅很痛苦。”他低声而迅速道,“别和他聊了。” “……”洛可可噢一声,莫名其妙有些不痛快。但还是收拾了手中的索引图,这次真心实意地弯了腰感谢。 “谢谢你小殿下。”洛可可说,“我们会做到的。” 维斯没有回话,只是冷峻地扫过他们各自的脸。404知道他讨厌自己顶着他心上人的脸,于是默默垂下脑袋。 “滚蛋吧。”维斯说,“下次要是再做小动作,我也不怕麻烦。” “好的好的。” 洛可可迅速地接话,三人也忙不迭地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唯恐这个神经病一个不高兴改变主意,把他们喊回来杀。 但他们的担心其实有些多余。独自在湖泊岸边的维斯从始至终,表情淡淡,一直望向空荡荡,没有边际的远方。 远处的湖泊上方已然慢慢蒸腾起薄薄的牛奶色雾气,显得一切都朦胧都渺远,初升的朝阳映照下波光粼粼,美得不像话。 这样的美丽离他那样近又那样远,而沉默的少年却只是一直这样地看着,并不说话。 似乎这样的事情,他已经做过了无数遍。 第198章 战后 格拉德再次醒来的时候,已过午后。才抬头就看见举着针管淡漠的眼睛,除了眼睛之外,那张冰凉且不怀好意的脸都藏在口罩底下。 “!” 格拉德心下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点。瑟茜摁了摁针管,排尽了其中的空气,看起来阴恻恻的。 “来扎针。”她说。 格拉德被这冷冰冰的三个字砸懵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摁住,那冰冷的针管和药水也伴随着疼痛一齐灌入体内。他霎时间痛得眼冒泪花,而还来不及挣扎,嘴里就多了一块软绵绵的椰子糖。 “?” 格拉德的泪水霎时间就僵在了眼睛里。最终他默默地嚼吧嚼吧,把疼痛的眼泪和甜滋滋的软糖一起咽下去了。 “哥哥!” 维斯也在这个时候抱住他,声音也抖个不停。 “你要吓死我!” 维斯的拥抱实在是常人难以承受,格拉德很快便被勒得缺氧。他拍拍对方的肩胛,而似乎是遭到了什么样的苦痛,维斯立即啊一声喊了出来。 格拉德察觉到不对:“你怎么了?” 维斯不答话,只是捂住自己的肩膀委屈地酝酿眼泪。格拉德这才反应过来对方的肩头,似乎是多了条伤口。 “都说了叫你不要动。”瑟茜冷冰冰地说,把用过的针头丢弃,开始擦拭手心。她倚靠在附近的门框上,身形颀长。 格拉德这才注意到,他们现在身处于重建的医疗翼。 “小谢呢?”格拉德又问。 “他……” 瑟茜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被瞪大眼睛的维斯高声打断了。 “哥哥!你怎么先问他?”维斯不可思议地高声质问,“明明我才是更要紧的那个吧?!” “那你怎么了?”格拉德决定看在椰子糖的份上不和他计较,于是顺从地问道。 维斯撇一下嘴,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另一边的瑟茜已经冷不丁地开口:“因为耍帅磕门槛上了。” “什么……” “我哪里有?!”维斯气愤地嚷嚷开了,来不及回头多瞪瑟茜一眼,就赶忙回过脸来要向格拉德解释,“我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什么叫因为‘耍帅磕门槛’……才不是这样呢!” 格拉德看到对方委屈的模样,无可奈何地配合道:“嗯。” “什么叫‘嗯’?”维斯有点不满。 格拉德说:“嗯就是好。” 他摸摸对方梳在前面的漂亮辫子,底下缀着细小的银铃铛。 他轻声说:“你没事,这很好。” 维斯似是被他的话呛到,面颊很快便是一片绯红。但他还是没有挪开,甚至还把自己的脑袋往对方手心里送了送。 毛茸茸的发梢手感是非常不错的,而这个小混蛋对于自己的头发脸蛋也是异常上心,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头头发都是漂亮得无可挑剔。 “但我可是很担心你的……”维斯嘟囔说,“就算……你不会有事,我也还是很担心。” 格拉德说:“我当然没事。” 再怎么说,他也是跟着学生会的精英部队们一起行动的。虽然说托里斯已然在不知觉的情况下被替换了。 想到这里,他抿一下唇,继续问:“所以,其他人呢?” 瑟茜对他们两个不分场合的黏腻表现了短暂的沉默。最后她道:“都活着。” 说完这样的话她就放下了手中的资料册,转过身去。 谢伊在门框处。 他的胳膊显然伤得很重,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妥帖,但边缘还是渗着薄薄的血色。 “你……” 格拉德的问话还没说出口,谢伊已经几步上前,伸出手来。 “……?” 格拉德把嘴里的糖彻底咽下,冰凉的甜味很快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带来一阵冷冷的黏腻。怀中的维斯忽然将他抱得很紧,格拉德一时间喘不过气来,开始拍对方的肩胛示意他松手。 而另一边的谢伊却还是贴近了,这个距离几乎可以看见他面颊上纤薄的绒毛,那双血色的眼睛此时此刻含着说不出来的柔软, 像是新生的绒瓣。 “头发乱了。” 最后他却只是这样说,收回了自己的手,故作无事。他那样的眼睛也很快地转到了别处,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噢。”格拉德不甚自在地随手拢了拢自己的发梢,觉得气氛有点古怪。而维斯实在勒得自己难受,他也没心思多思考了,而是啧一句,把对方狠狠推开: “你到底什么毛病?” “我只是怕你冷。”维斯无辜地眨巴眼睛,“弄疼你了吗?哥哥?” 格拉德没声好气:“你说呢?” 他的话没有得到回复,维斯似乎是意料不到格拉德对他的不耐,而是转过脸去,不大客气地对谢伊发问:“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来看看你们。”谢伊说,显得坦然。 这话挑不出问题,维斯也没话好说,只能自己憋屈。格拉德没工夫理会他,而是问谢伊:“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 “在重建。”谢伊抿一下唇,肉眼可见的软化了,“可以去看。” “那走吧。”格拉德当即下床,准备和他一起走。 被二人忽略的维斯只是短暂地呆滞半秒,就立即气愤地跟上去了。念叨着“你们干什么啊”“你们很熟吗?”“哥哥你不应该去的啦你身体还没好完”诸如此类的内容,然后被烦不胜烦的格拉德赫令闭嘴,最后总算不说话了,老实地跟上了。 经历过“白色污染”重创的尤克特拉希尔现在确实迎来了真正的新生,来来往往的长廊上都有劫后余生而欣喜的学生们。 在这场灾难结束后,校方决定给所有人放一个长假。 长长的假期无论在什么时候,对于学生们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 而浑然不知地被学校保护到现在,也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虽然亲自经历了只有在传说中才有的灾难,但是尤克特拉希尔的伤亡并不算惨烈。大部分人对于这灾难还只是觉得遥远而懵懂,并没有真的料到它们的可怕。 只有唯一的不幸,那大概就是同伴的逝去。 “蓝血”的副会长长时间下落不明,又是在这样恐怖的灾难之中,她的结局早就不言而喻。她的家族,玛纳加尔,倒是反应淡淡,对于他们来说,只不过是失去了一个好用的继任者罢了。 他们很快就会送来新的女孩来做皇室的沟通者,那会是一个比奥佩娅更漂亮更会说话的交际花,也不会有什么不着边际的骑士情结,也不会固执地想要去拯救高塔上的公主。 但是在这个尤克特拉希尔,却再也不会有那个高挑的女孩,偏过一点头,几乎是执拗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又独自一人来往了。 总是有什么东西被改变了,虽然从来不会有人提过,但是它就是那样,在沉默中变化了。 不过她在最后一刻,也总算是为了她想要保护的公主死去了。 虽然她一直到最后一刻,也没能和真正清醒的西尔弗说上过话。 发生大战的湖泊现在已经被彻底抽干,据说在不久后会注入来自尼伯龙根边陲的纯净泉水,这片有着神秘色彩的湖泊,现在也将重获新生,尔后变成完全崭新的模样。 不会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也不会有人掀开这已然恢复平静水色的帷幕,一直追寻那个并不算是美好的真相。 那样美好易碎的幻想,伴随着雾气一道消散了。不过经此一役,不出意外,所有人对于雾气都会生出下意识的畏惧来。 而第一个面对这样雾气,将同伴护卫在身后的,却是看起来最为圆滑聪明的托里斯。也许对于他来说,这大概也是一生中难得糊涂的时刻。 在这场战役中,总是高高昂着脑袋的贾斯敏也死去了。即便她临死前留下的话着实意味不明,而塔塔却始终没有真的与格拉德敞开心扉,道出最后的真相。 塔塔与安吉特现下倒是安然无恙,只不过安吉特吓得要命,没有被那银龙当成零食咔吧咔吧地嚼碎,却要被见到的惨烈给吓昏过去。到底是孩子心性,想法也单纯许多。她压根没料到在自己马上要死掉的最后一刻,塔塔会突然如神般降临,把她从那深渊巨口中拯救出来。 塔塔说:“还不谢谢我?” 安吉特也确实如她所愿痛哭流涕,扒拉着她的腿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啼啼地喊她姐姐。 她没想到自己还能够活下来,在她站出来,面对失控的同族,准备承担起自己的责任那一刻,她就压根没想过活着。 但是真的要死去,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实在是太过于可怕残忍了。 由此在关键时刻救下她来的塔塔无疑被她当做神兵降世,她切切实实被感动被折服了,也决定对这个和她有着相同白色头发的女孩子再好一点。 先前与她并不对付的奥丁的伤势是这些人当中最惨重的,再加上失去了能干的帮手,可想而知,学生会必将消沉一段时间。但奥丁倒是保持着难得的稳重与好状态,据传言他现在正与安吉特身处于同一个病房当中,只不过两者之间的关系倒是没有亲密多少。 但对于奥丁养殖的漂亮花朵,她倒是很有兴趣。之后的交流如何,大概率也只能留给之后。 这样长长的走廊走过也确实花费了不少的时间。每个望向自己或是擦肩而过的面孔都带着同样的稚嫩与青涩,是属于尚未成熟的孩子特权。他们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身处的学校经历了什么,也不会得知这经历的背后意味着什么。 或者说,比起这些沉重的话题,也许之后的假期更加叫人期待。 第199章 真心 “维尔?格米?” 响起来的声音自带笑意,话还没到,那温和的笑音便先传来了, “看到你们没事真是让人高兴。” 帕西·尼德霍格在这长廊的尽头,所有劫后余生窃窃私语的学生队伍之后,笑眯眯地望向他们。那双碧色的眼睛柔和地弯起,他的身侧是正架着眼镜来回翻动手中资料的梅拉达。 维斯见到自己血缘上的父亲便是冷笑一声,没有任何克制的意思,叫两边的人都不由得侧目。 “我看他很烦。”维斯简单解释一句,便撇一下嘴,去拉格拉德的手,“我们不要理他。去另一边吧……” “我听得到。”帕西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无奈。他很快地越过人群,同梅拉达一起来到他们面前。 维斯仍旧没有和他搭话的意思,只是偏过头去假装对周围的残垣断壁忽然生起了别样的兴趣。 谢伊反而是几人间先开口的那一个:“您好。” “?……” “你也好啊。隼。”帕西回得倒是自然,笑得自然挑不出错来。 一旁的梅拉达倒是奇怪地从繁复的工作中脱出身来:“你们也说得上话嘛?” “当然可以。”帕西含情脉脉地看向她,眼神中的黏腻颇叫人咋舌。 梅拉达这次却像是懒得配合的模样,不满地嗤一句,又低下头去翻动手上的文件。 帕西久久不派人,导致整个尤克特拉希尔遭受“白色污染”的时间一再延长,所遭到的侵害与损失也因此达到了不可估量的惨重地步。 她自然不会给他多少好脸色。 “好吧好吧,如果你还不肯原谅我。”帕西叹口气,又回过头来和格拉德他们说话,“我确实没做好。” 格拉德却是不语。他直觉帕西的举动中存在着其他的异样,就像是简单的增派援军,如果他的想法实在迫切,又哪有做不成的事情呢? 梅拉达肯定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也因此不悦。 作为尤克特拉希尔名义上的管理者,她本人也对这所学院感情深厚,对于帕西的行为也颇为不满。但碍于身份与情面,实在是无法多说。 “不管怎么说,看到你们都平安无事,这是最让我高兴的。”帕西温声说,“我也确实做错了不少事情,为了弥补大家,我决定召开一个宴会……” 梅拉达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觉得以尤克特拉希尔现在的财政状况,还能够支撑起你一次奢靡的宴会吗???” “亲爱的梅拉达,你总算愿意和我说话了——虽然这话的内容实在还是伤我的心。”帕西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但高低不敢再去摸她的头发,于是回过身来,故作轻松地揽过了维斯和格拉德的肩膀——两个人被迫碰地一下额头贴额头。 “既然我在这里,那自然不需要你们出钱出力——”帕西说,“这些东西我还是负担得起的。” “别开你的聚会了。” 维斯忽然出声打断他。 帕西倒是意外维斯会突然和自己说话,但很快调整好了表情,虽然仍旧似笑非笑:“那你想要做什么呢?维尔?” “开个追悼会吧。”维斯偏过头去看两侧的走廊,表情很淡,“不是没了不少人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压根就没有看向帕西,虽然这些话很明显是对他说的。 格拉德察觉到一直注视着自己的视线,有点懵懵地抬头。 “再说你的钱,本来也不应该老是花费在这些事上。”维斯嗤笑一句,现在倒是挣开了帕西的胳膊,不过还是攥紧了格拉德的手,“现在根本就没人喜欢这个。” “……” 帕西略微一顿,露出了类似欣慰的神色。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维斯冷漠地打断了:“我没有和你化干戈为玉帛的意思。” “……”帕西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好吧,你总是这样。” 维斯懒得多听他说话,本来出来也没打算遇见帕西,更别提多和他说话浪费时间了。于是很快便要和格拉德继续往前面去。 “等一下呀维尔。”帕西又喊他。维斯没听,然后被梅拉达拉回来了。 “婚礼。” 本来恼羞成怒异常不耐的维斯听到这话忽然安静了,也不再乱动了。 好吧。他的婚礼。 还需要这些人帮忙。 他可不想潦草地结婚。 于是他偏过脸问:“还有什么事?” “我只是想告诉你,利维坦他醒过来了。”帕西笑眯眯地说,“他醒过来了,说有话要和你们说。” 格拉德问:“‘你们’?” “对噢,是你们两个人。”帕西说。 维斯一阵恶寒:“不会是又要说什么分手的事情吧。他这人是不是……” 格拉德拧他一把示意他闭嘴。 “……嘶。”维斯闭嘴了。 帕西仍旧笑眯眯的:“也许不是呢。你们可以去问问哦。” 他说完话,便跟着梅拉达要走。她还需要去各个楼层中确定受灾情况,事情多得要命,根本就没时间多浪费。 而帕西是纯粹想要跟着人求和。他今天似乎有许多耐心与时间。当然他平时对待漂亮姑娘们也一直很有耐心与时间。 谢伊是准备跟上格拉德他们的。但没走出去几步,一个温和的声音就打断了他的脚步。 “和我们一起来吧,隼。” 他的声音虽说温和,但是听起来却带着不可抗拒的意味。维斯的眼睛就来自于他,而帕西的眼睛明显更加威严一些。 谢伊蜷缩了手指,道:“我有想跟着的人。” 格拉德有些诧异。 维斯冷哼一句。 “好吧,不过我是想要和你谈谈伊利斯的事情。”帕西温和道,“我也不建议你和维尔他们一起去见利维坦,毕竟伊利斯是他的学生。发生了这种事,他应该对你没什么好脸色。” “……”格拉德忽然沉重起来。 其实这并不算是谢伊的错。 “……我知道了。”谢伊道,抬起头来对向帕西,“我们走吧。” 格拉德有点迟疑,不知道要不要开口,那一边的维斯已经抓过了他的手。 “我们快走吧。”维斯说。 格拉德却很难再轻松起来。或者说,从“白色污染”结束的那一刻,他就一直很难彻底轻松起来。 毕竟他目睹了那么多惨烈的死亡,而那样多的死亡又因他而起。这似乎和上一世一样,又似乎不大一样。 他垂头盯着自己的手心。白净如玉的掌心中连掌纹都浅薄,除了指节处有些许因用剑磨出的薄茧。然而这辈子他连用剑都不多了。 他明明没有了用剑的理由,也不需要再守护什么人了,为什么还会有那样多的人因自己而死呢? 虽然说他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但走向那条最终的道路时,他所做的一切,还是叫他不可避免地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在想什么呢?”维斯忽然就抓过了格拉德的手,恰好将他的手完全攥在了手心里。 格拉德怔一下,但还是很快地回过神来。 眼前的维斯碧眸明亮,银铃清脆,少年人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但是他始终清楚,这样的场景也可能只是幻想。 当初他从“白色污染”编织的幻觉中挣扎着醒来,可谁能证明,他现在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什么人想要叫他看见的幻觉呢? “你失血昏迷的时候,真的全无意识吗?” 格拉德平静地发问,他的眼睛似乎是在看他,又似乎掠过他,一直在看更远的地方。他的眼睛始终沉静,是纯净的黑色,几乎可以在这样干净的瞳仁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维斯没有说话,只是也望向格拉德的眼睛。他没有松开手,他的手心里沁出了薄薄的汗,握在一起的时候有些黏腻。格拉德可以确定对方在因为这样的话感到紧张。 而他到底在紧张些什么呢? 格拉德并没有逼问的意思,只是不再走,一直盯着对方,在没有得到答案之前,他绝对不会松口——他展现出的就是这样一副笃定的模样。 “对。”维斯说,“至少我现在,觉得是这样的。” “……”格拉德抿一下唇,脸色有点冷。他不喜欢对方的欺骗,于是挣扎着要脱出手来。 维斯没有松手,只是重复道:“我没有骗人。” “你说的话真的可信吗?”格拉德见挣扎不出,于是也不再徒劳,只是冷冷地质问,“你对我又说过多少真话呢?” 维斯像是被烫到了,一时间也没有攥紧手。 于是格拉德抽出自己的手来,动了动手腕。 “其实你可以不和我说真话的。”格拉德说,有点茫然,“……不知道为什么,我要问你这样的话。” 对啊。他明明都决定了,在控制不住自己愚蠢情感的时候,可以短暂地及时行乐。 但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地,做出不符合原则的事情。 其实没有必要的。 就算维斯欺骗他,就算这一切都只是假的。 但是结果不变,那不就好了吗? 即便那只是虚假的,带有目的的喜欢,但是结果不变,那不就好了吗? 格拉德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纠结个什么劲儿。他那样担忧自己重新犯上辈子的错误,于是要小心规避。但是他很快便有点悲哀地发现,有些事情,似乎不只是重来一次就能够解决的。 他定了定神,决定问一些自己已经知道的:“我哥哥,你知道多少?” “……”维斯不知道为什么话题忽然就跳跃到了这里,一时间有些茫然。但是他直觉如果回答不好眼下的问题,结果大概不会很好。 于是他立即道:“我不认识他。” “……”格拉德没有说话。维斯知道对方应该是没有相信自己,但是他实在想不到什么东西能够证明这一点,很快便露出了苦恼的神色。最后他抿一下唇,也许是实在想不到了,于是软声道:“真的没有。” “嗯。”格拉德没有继续问下去了,但是也没有把手给他。 维斯知道自己大概率是答得不大好,于是很快懊恼起来。 格拉德只是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一直追问,他这样实在是有够无趣的。无论是什么答案,其实他都不想要听。 只不过他大概率知道,看到自己不满意,维斯会露出懊恼的神色。 这样的表情会叫他莫名其妙舒畅一些。 就算是装的。 第200章 SILLY 二人还是按照诃冬所期待的,一起到了天文塔顶找他。 教学楼是在这次“白色污染”中受难的重灾区,大部分楼层都已经坍塌,四处绵延的走廊到处可见残垣断壁,以及正在检修的工作人员。 许多都是像是洛可可这样未完全进化掉尾巴的小龙,身上属于龙的特征也很难彻底消失。 “小殿下,小王妃,你们好呀。” 来来往往的人倒是很懂礼貌,见到他们就要响亮地打招呼。然而他们实在是有点看不清场合,至少现在的殿下和王妃正在吵架,最多就是稍微虚伪地假笑一番,然后迅速地将身边的人当作空气。 维斯还在暗自懊恼,但很可惜的是,格拉德一点也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他的懊恼也没有任何人在意。一直到推开诃冬的门,迎上来的学生才语调夸张地问候: “会长你的脸色是不是太差啦?!” 维斯懒得理会他,没有回话。 诃冬倒是冷冷嗤笑一声,声音也没有收敛,他们在外面也听得见。 “欸,教授,你起来啦。”学生偏过头去,有点诧异。而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诃冬已经拿过他眼前的香柠茶,不轻不重地扫了他一眼。 而那学生顿时紧了皮,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说了。但诃冬的意思也只是点到为止,说多了也不觉得有趣,很快也就掠过他,望向在门框处保持着距离一言不发的两人。 “你们还不过来?”他情绪不虞地冷嗤一声。 湖泊一役中他自然也伤得很重,现在半面脸还包扎着厚厚的绷带。但即便是伤势惨烈,他也没有任何落魄狼狈的模样,腰肢笔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每个人。 格拉德这次倒是听他的话,率先跟过去了。虽然知道对方很显然不会对他说什么好听的话,但是和维斯站在一起看他半天欲言又止显然更是一点意思也没有。 “你有什么事吗?”维斯问他。 诃冬睨他一眼,显然是对他的毫不客气感到不满。但是侧过脸,看到维斯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心里顿时明白了个大半,于是扯一下唇角,很不客气地冷哼一声: “我可没有给你们调解纠纷的想法。” 维斯自然知道,而且他很清楚诃冬大概率巴不得他们闹崩,之后也很有可能会继续火上浇油。想到之后可能发生的场景,维斯不由得很是焦灼。 诃冬一路回到了自己的软榻上,把手里的茶杯随手搁下,然后道:“把那边的书拿来。” 格拉德迟钝半天,直到对方不耐地啧声,他才意识到对方这是在对自己说话。懵懵地去书架那里要取书来,就听见维斯不满地质问:“你干嘛使唤他?” “我还准备使唤你呢。”诃冬冷嗤一声,指指另外一边,“你去把那边的书也拿来。” 维斯哑火了,最后拗不过血缘魔法,于是还是磨磨蹭蹭地去取了另一边书架的书来。 格拉德也不知道诃冬大老远地把他们两个喊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不至于只是为了拿书吧? 他直觉对方应该是要骂他们一顿的,至于为什么其实也不需要细究,毕竟在很多时候诃冬骂人压根就不需要理由。当然这种话是万万不能在他面前提起的,不然他们肯定要遭受非常可怖的唾骂。 格拉德要拿来的那本书很新,也挺薄的,就是放得有点高。他费了一些力气把它拿下来,送到诃冬面前的时候,维斯已经回来了,黑着脸也递了本书来。这本要比格拉德手里的破旧许多,也更厚一些。 难道拆散他们棒打鸳鸯还需要拿着教科书吗? 他们应该也不算早恋吧? …… 格拉德不明所以,而另一边的维斯显然是已经明白了状况,脸色更糟糕了。 “打开。”诃冬说。 格拉德顺从地把手上的那本书翻开了,然后在上面看到了自己沉默的一寸照片。 “……?” “自己看。”诃冬冷冰冰地说。 饶是格拉德再迟钝,现在也意识到对方应该不是想要辱骂他们暗中苟且之事了,虽然估摸着对方应该也不会和他们说什么好话。 “看了……”格拉德硬着头皮,忽然发现了问题所在。 “我的论文是p?”格拉德不明所以,下意识地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刚好及格。(pASS)”诃冬冷嗤一句,“不看看批语?” “还有批语?……”格拉德紧张地吞了吞口水,然后继续往下看,“‘孺子不可教也’……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很蠢!”诃冬拍了拍桌子,“这就是你准备的努力吗?” 被劈头盖脸地斥责一番,格拉德默默缩起脖子,没敢回话。 格拉德先前说过,要通过努力成为第一名,做诃冬的学生,让他心甘情愿交出秘宝…… 但好像是没有做到。 “……” 维斯还没来得及开口,诃冬已经瞪了过来,也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似笑非笑道:“怎么不看看你的本子呢?” 维斯没动,诃冬便啧一句,自己动手把那厚书展开了。不出意外这封面上也写着维斯的名字,而里面的评级和格拉德也不大一样。 “S是什么意思?”格拉德下意识地问。 诃冬嗤笑一句。 维斯显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大自在地别过头去,故作无事地对边上的东西产生了别样的兴趣。 \"SILLY.\"(愚蠢的) 诃冬毫不留情道:“作业一次没做,考试也敷衍了事。平时课上也压根看不见你的影子。你有这么忙吗?殿下?” 听到那个单词的时候格拉德忍不住噗嗤一下直接乐出声来,没有克制或是掩饰的意思,笑得确实有些大声。察觉到诃冬不满地也望向他,格拉德赶忙垂下头去故作无事地闭了嘴。 “……别笑我。”维斯从牙缝中艰难地挤出了这么几个字,不知道是要为对方总算大发慈悲搭理自己高兴还是为自己糟糕的成绩而感到窘迫。 诃冬自然是希望这两人还能有点廉耻之心,不要在自己面前打情骂俏的。但是很可惜,维斯在权衡之下,竟然觉得高兴的情绪超过了窘迫的尴尬,很快羞涩地抓过格拉德的手,小声说:“我平时不这样的。之前我都是A的,就是第一名。” “在梦里的第一名吗?”诃冬显然是没眼看他们的黏腻,不满地咳嗽一声,“你倒是把前面的,翻开来看呢?” “……”维斯没有回话,但仍旧脸不红心不跳,继续晃着手中格拉德的胳膊,“不是这样的……” 格拉德看他一眼。 维斯真诚地眨巴眨巴眼睛。 格拉德抽回了自己的手,然后按诃冬所说,往前翻了几页。 他也明白了个大概,这本子估计就是他们在尤克特拉希尔的成绩记录册,维斯在这里待得时间要比他长很多,这本子自然也会比他要更厚一些。 现在看到的是维斯今年的成绩,那往前面翻一些,应该就是他之前的成绩? “哥哥,要不还是算了……” 格拉德翻到前面几页,错落的\"S\"与\"b\"一时间叫他眼花缭乱,他试探地问道:“'b'是什么意思呢?” \"boRING.\"(无聊的) 诃冬说。 格拉德看了维斯一眼。 维斯顿时说不出话来了,只是磨磨蹭蹭道:“我只是没有好好学嘛……” “……”诃冬说,“在我的面前有必要编谎吗?” 维斯忍无可忍:“你干嘛老是拆我的台!……” 格拉德实在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得毫不掩饰。 维斯很快面颊通红。 诃冬哼一句,倒是没有斥责他的意思,而是继续道:“都回去好好写,之后再改!” “……”意识到对方有赶客的意思,格拉德还有些诧异,“就这样吗?” “不然呢?”诃冬面色不虞。 维斯倒是想到什么,道:“你要把秘宝给我们。” “你?!”诃冬显然被他气得快要晕厥,面颊上的龙鳞都熠熠发亮。 格拉德也被维斯这样的直白吓到了,他先前对于诃冬手中秘宝的态度一直是“徐徐图之”,压根没想到直接死皮赖脸地向人抢。 他只是意外诃冬居然没有做他最爱做的“棒打鸳鸯”之事,甚至现在显出的还是一副宽容温和的模样——一直到维斯刚才问出那样的话前。 “你不是说了会给我的嘛。”维斯说,“现在给不行吗?” 诃冬几乎要气昏过去,指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格拉德很担心他会突然气得岔气,抓了把维斯示意他闭嘴。 但维斯却没有意识到自己错误的模样,显得异常无辜可人。 诃冬忍无可忍:“你在一个异族面前!问我要我们的秘宝!?” 维斯撇一下嘴:“我都说过的,我们是要结婚的。” 格拉德:“你能闭嘴不?” 维斯瘪嘴,最后还是没说话了。 “我说要把秘宝给你,是因为相信你能到达圣殿,找到那个东西,复兴我们的种族,重铸我们的荣光……”诃冬越说越来气,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而不是!让你沉溺于这异族的温柔乡里!” 格拉德莫名其妙:“哪里有温柔乡?” 搞得好像他是什么祸国殃民的妖妃,勾引了他们一心向上的继承人似的。 他什么也没做好吗? 维斯抿一下唇,但还是坚定地向诃冬重复:“可是我们要结——” “好了。” 格拉德忍无可忍,捂住了维斯的嘴,又面向诃冬,颇有礼貌道:“您不愿意我在场,我走就是了。” 维斯顿时着急起来:“不行……” “闭嘴!”格拉德瞪他一眼,随后松开了手,准备往外走了。 而他还没走出去几步,就听见诃冬不耐的声音响起来。 “回来!” 格拉德没动,维斯就赶紧把他拉了回来。 “?”格拉德没动,只是疑惑。最后的诃冬终于忍无可忍,把什么东西直接往他那个方向一丢。 格拉德立即反应迅速地接住了,那是枚精巧漂亮的杂色龙鳞。 “拿去吧!”诃冬阴沉道,“就算我给了别人,你也总有办法拿去的!” 格拉德承认对方没有说错。虽然这话算不上好听,但他还是礼貌地屈身道谢,然后照例把秘宝贴身存放。 “……还有。”诃冬又说,“你过来!” 格拉德有点迷茫,就看到一张纯色的卡牌向他的方向飞来。 “学生卡。”诃冬知道他肯定不明白,于是先一步解释道,“你早该过来领的。” “?……噢。”格拉德默默把东西收拾起来,而一探头,又看到诃冬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阴郁神色,还没来得及问,维斯就赶紧抓过他的手,把那张卡又拿出来。 “可以用它装东西。”维斯说,“龙鳞,兽骨,戒指……都可以。” 格拉德这才意识到诃冬似乎是给了自己一个储存秘宝的好东西,顿时有点惶恐。迟疑片刻,还是慢吞吞地问:“您这是……” “没其他意思。”诃冬冷嗤一句,又对维斯说,“你出去。” “我?”维斯不解,“为什么?” 而他很快就自顾自地给出了答案,顿时着急起来:“你是不是又要说什么杂七杂八的?” “怎么说话的?!”诃冬瞪他一眼,显然对他的没大没小感到异常不满。 格拉德知道对方高低不至于太为难自己,便拉了拉维斯的袖子,示意他听话。 维斯一顿,还是默默地把话收回去了。 “我就在外面。”最后他走前说。 第201章 调解 格拉德确实不担忧诃冬还能拿什么手段来为难自己,毕竟龙鳞已经在他的手里,对方还想说什么也和他没有太大关系了。 再者说,对方确实在自己这里碰了不少壁,如果诃冬真的想要对他说些难听的刻薄话,格拉德也决定乖顺地听一听,权当作折磨耳朵。 “骑士。”诃冬阴恻恻地开口喊他。 格拉德点头:“我在的。” “我算是清楚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也无能为力。”诃冬睨他一眼,“既然你执意要去找那东西,我也没有阻拦的意思。” “谢谢您。”格拉德随口说。 诃冬重重叹一口气,骤然严厉起来:“但是我得提醒你!” “……好的?” “不要太相信那孩子。”诃冬眸色沉沉,“也不要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格拉德有些迟疑,“您说的是……” “维斯。”诃冬说。 格拉德顿了顿,犹豫一阵,最后还是问道:“维尔是你们的继承者,也是您的学生。您要我小心他?” “……这是忠告吗?” 诃冬扯了扯唇角,端起身侧冷却的香柠茶。 “那个孩子,在某个时刻,已经背负了太多我看不明白的东西。”诃冬眸间深深,“太多的命数,太多的因果在他身上重叠交错。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 “他很危险。靠近他也会很危险。”诃冬轻轻叹口气,“不止是我们的种族。这世间的任何生命,如果有这样多繁重的因果,也会感到异常痛苦的。” “而他却一直故作无事地坚持到了现在。”诃冬轻声说,“你不觉得这是很可怕的事情吗?” “他因为什么变成了现在的模样,为什么要坚持到现在,为什么不甘愿走向正确的道路……”诃冬说,“这背后的缘由,即便是我也不敢细想。” 格拉德沉默了。 “骑士,你应该是见过精灵们的因果簿的。”诃冬有些惆怅道,“如果有人想要超脱因果之外,那这样的人,一定是个疯子。” “有的时候我也在想,也许这个孩子已经不再是我以为的那个孩子了。”他道,“可这也只是我的感觉而已。” 诃冬说着,又慢慢摇了摇头,显出温和脆弱的无奈来。他啜了口清新的香柠茶,似乎是在吞咽中将心中的不可言说一起沉浸下去了。 “超脱因果之外吗?……”格拉德喃喃。 这自然是不会有任何好下场的。 在他一路所见证的,精灵们的因果簿被毁灭的时候,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也成为了一片废墟。矮人剧团当中,违背剧本的薇薇安,最终也死在了她表演的那一泉清池当中。就连兽人峡谷中的“十日谈”,也有人因为规则,被鸠酒杀死。 维斯为什么能够超脱因果之外,又因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呢? 因为海默吗? 格拉德承认即便是现在自己也忍不住心脏一缩。不是因为嫉妒。而是觉得可笑。 真的有人会因为其他人,而付出这样多吗? 未免太过于愚蠢,太过于可笑了。 这有任何的必要吗? 改变既定的结局什么的…… 格拉德无声地攥紧了拳头。 诃冬道:“所以我是要提醒你。希望你能够活下去。” “……”格拉德说,“谢谢你。” “没必要。”诃冬说,“我只是不希望那孩子越来越偏执罢了。” 他颇为幽怨地注视着他:“很显然,他因为你做了太多蠢事。” 格拉德却只是嗤笑一句:“也许不是因为我。” 而是为了他更为优秀的哥哥。 他也是因此想起来,自己方才的问题现在似乎有个绝佳的解答者。于是他很快便问:“我还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吧。” “对于我的兄长,你们知道多少呢?”格拉德问。 诃冬却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听到这样的问话也忍不住嗤笑起来。笑得格拉德着实莫名其妙,可偏偏一句话也不能多问,于是只是沉着脸等待对方笑完了然后给自己解答。 “我早知道你会问。”诃冬道,“因为他也问过我。” “?……”格拉德这倒是没想到,有点犹豫起来,“他问什么了?” “他问我,他应该认识你哥哥吗?”诃冬道,“他还问,你和你哥哥到底是什么关系?——之类的。” 这算是什么问题?! 格拉德有点迷茫。 “我可以确切地告诉你,我们对你的哥哥,并没有多少了解。”诃冬道,“毕竟沟通了两侧大陆所建造的皮兹海峡,上面镌刻的名字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格拉德迟钝地问:“那么……” “如果你觉得他对你的感情只是因为另一个人的映射……”诃冬沉吟片刻,“有这样的疑虑,不如去自己感受得好。” “……” 诃冬啧一句:“我说过了,我可没兴趣调解你们的矛盾纠纷。现在就赶紧一块滚蛋吧!” 对方下了这样果断的逐客令,格拉德也知道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说,于是低头迅速告辞了。而刚一拉开门,就看到维斯的脸。 “他说什么啦?” 维斯眼巴巴地问他。 诃冬办公室的门质量绝佳,即便听力足够好也听不出一点端倪。 格拉德莫名其妙心里一松,连带着维斯也觉得顺眼起来,随口道:“他叫我小心你。” “?!”维斯不可思议,“啊?!” 他立即气急败坏地嚷嚷:“我就知道他要说我的坏话!我就知道!” “你倒是有不少坏话可以说。”格拉德若有所思道。 “!” 察觉到自己似乎是被摆了一道,维斯立即急迫起来。 “不是这样的!他们只是在编排我!”维斯解释道,“因为他们嫉妒我……是这样的。因为我太优秀了。” \"SILLY?\" “……我都说了,那是我没有好好学习……” 维斯的面颊霎时涨得通红,咬着嘴唇不再多话了。 格拉德短暂沉默一阵,最后问他:“那个时候,很痛吗?” “‘那个时候’?” “医生和我说,‘白色污染’的时候,是你用血吊着我的命。”格拉德说,“……所以很痛吗?” “……” 维斯垂下眼睛,小声说:“其实我早就忘记了。” “……” “我知道,哥哥因为很多事情,不喜欢我了。”维斯说,“所以,如果我做的这些事,能让你再喜欢我一点,那就好了。” 格拉德沉默了。 “如果不喜欢你的话,你做什么都没用的。”他道。 维斯的表情顿时像是要哭了。 “别老是为人做这样的蠢事。”格拉德道,“……不过还是谢谢你。” “……”维斯吸了吸鼻子。“我不要你谢谢我。” “因为这些事,你有更喜欢我一点吗?” 格拉德没有接话,维斯也不敢拉他的手,只是抽噎着感叹自己命运多艰,然后开始怨天尤人。一直到离开天文塔,又与帕西一行人撞上,这样沉默的氛围才骤然被打破了。 “看来诃冬和你们没有说什么好听的话。”帕西笑眯眯地看着两个人,尤其是阴沉着脸的维斯,“他也真是的。劫后余生,也不对大家客气些。” 格拉德道:“其实还好。” 维斯抿一下唇没有回答。 谢伊在这个时候也回到了他们二人之中,不知道帕西究竟对他说了什么话,但是看起来明显阴郁不少。 “我们和隼也说了些话。”帕西道,“不过都不重要——维尔说的追悼会,打算什么时候办呢?” 被提及到的维斯兴致不高,随口道:“明天就行。” “可以。”帕西说,回过头去看梅拉达。 对方似乎是已经被他哄好了,秀白的指节上也多了枚漂亮的翡翠戒指。他伸手的时候,梅拉达也亲亲热热地把自己的手送了过去。 “那这件事就麻烦你了,好吗梅拉达?”帕西温声问。 梅拉达略加颔首:“我的荣幸。” 又回过脸来,问道:“那么小殿下,您想要怎么安排呢?有任何想法都可以和我说。” 维斯心情阴郁,也回答不出什么话。 梅拉达冰雪聪明,也看出了同盟婚约中的二人之间现在似乎又出现了什么新的矛盾,也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是道:“如果您之后还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再告诉我。” 随后她面对格拉德,笑吟吟道:“如果骑士阁下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同我说。” 格拉德点点头。 “还有的话……”帕西思忖一阵,道,“维尔,跟着你的那两个孩子,似乎是吵起来了。” 维斯想了想,皱眉:“勃伦和格林?他们怎么了?” 格拉德想到自己曾见到的场景,知道估计算不上什么好事,短暂沉默后,拉拉维斯的胳膊:“去看看。” 维斯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的。”帕西道,“毕竟这种事情,还是多少需要调解的……不过诃冬向来没有这样的好心眼。” 他诙谐地眨了眨眼睛,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到了诃冬刚才和格拉德他们说过的话。 - 勃伦与格林确实是经常吵架的,不过吵架的内容也大多集中于勃伦又做了什么糟糕之事,于是将格林气得要命,要同他绝交云云。 但这次的情况显然完全不同。 重新修葺过的宿舍楼已经初具雏形,而对于大多数的龙类来说,建筑什么并不算是难事。除了他们的图书馆之外,最快恢复的就是他们的宿舍楼。 在熟悉的位置刷过身份卡之后,他们一起进了休息室。大部分的学生们都因为长假回家了,休息室内也是空空荡荡,新摆上的果子蜜饯与麦茶静静地等待着新人来拿取,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音。 属于“蓝血”与学生会的两侧展览柜,其中的宝物倒是保护妥帖,其中也没有任何损毁。“露娜之心”静静地躺在最上层的黑色天鹅绒布上,夺目耀眼的蓝色随着光线变化熠熠生辉。 勃伦与格林的寝室是在同一间的,休息室进去后就是。 格拉德轻轻叩一下门,出声问道:“勃伦,你在吗?” “……”门内很是沉默。 格拉德想一想:“格林?” “好像不在。”格拉德说。 维斯道:“我看一下。” 格拉德点点头,顺从地把门前的位置让出来了。 维斯稍微活动手腕,然后摘了一根辫子上的银叶子片,开始咔吧咔吧地撬锁。 “?” “?!”维斯震惊,“打我干嘛?” “你给人锁撬了?”格拉德瞪大眼睛,“你……” 怎么能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 “这不是快一些。”维斯说,“再说了,我没有叫他们出来见我已经很尊重他们了……” 他嘀咕几句,然后已经把锁撬开。到了这个份上,格拉德饶是还有什么想说的话也说不出来一点了,只能默默点点头,然后跟着维斯一块进去了。 到了别人的寝室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的,而还来不及环顾四周,忽然看到了什么,格拉德霎时沉默下去了。 “怎么了?——唔。” 格拉德默默捂住了他的嘴。 维斯试探地挣扎一下,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也沉默了。 “不是说他们在吵架吗?”维斯憋了半天,最后道。 面对着的床褥上,恰恰好倒着两个人,睡得正香,是一个相互环抱的姿势,被子也被踢掉了大半。 格拉德沉默数秒,最后上前,替二人把被子盖好了。 “我们走吧。”他说。 第202章 追悼 由维斯提出的追悼会,在梅拉达的准备下很快也落到了实处。 不过帕西倒是没有那么多时间参与他答应下来的活动,即便尤克特拉希尔发生了这样多的不幸,但是在他眼中,似乎并没有到难以接受的程度,一路上他都没有露出多糟糕的神情,只不过是嘱咐几个小辈要多注意身体。 “还有婚礼的事情。”帕西临走时说,“我和凯尔特殿谈过了,定在你的生日里怎么样呢?格米?” 格拉德有点迷茫,似乎是后知后觉地才想到了这一茬。不只是这个莫名其妙的婚礼,还有自己的生日。 他对这个日子确实不大敏感,而这个日子更多的时候也是属于海默的,与他似乎也没有多少关系。 他有些诧异帕西会主动提起。 “你们别自顾自地决定了。”意外的是,维斯居然率先打断了他们的话,“我们没有谈好。” “……噢,也是的。”帕西很快调整好表情,“我是应该问问你们的意见。所以呢,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呢?” 维斯没有回话,其实他也清楚格拉德的答案,所以下意识地不想要多去听。 格拉德道:“我们没有结婚的必要。” “……”维斯心里一刺,但还是轻轻地点头配合,“对。” 帕西不赞同地摇头:“好吧。我也没有逼迫你们的意思。不过现在这个时候,我们也确实需要一些振奋人心的消息……” “都说了没必要,就别再多话了吧。”维斯打断他的话,虽然他看起来面色糟糕。 帕西无奈地耸耸肩:“好吧好吧。那就这样吧。” 说完,他又示意身后的侍从送来了一柄精巧的长剑。 “虽然婚礼的事情一时也办不成了,但是你的生日,我还是多少要表示些什么的。”帕西道,“虽然那个时候我大概率也不会在你们身边。” “这是诃冬和我一起准备的,他找到的铁。”帕西眨眨眼睛,“应该是很轻便顺手的。” 格拉德懵懵的,像是没有料到自己居然会从其他人手中收到礼物。长剑确实如同帕西所说,是非常轻便精巧的,并不很重,但也确实顺手。 “我也贴了点东西进去。”梅拉达温声道,“虽然不值多少钱。” “是少有的纯净的紫钻。”帕西笑眯眯地说,“其实很珍贵噢。” 梅拉达无奈地看他一眼,拍一下他的肩膀,作嗔怪的意思。 “谢谢你们。”格拉德说,少有的局促起来,毕竟他也没怎么收到过其他人的礼物,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表情才好。他好半天才收下了那柄漂亮的长剑,面颊微红。 “虽然还是很可惜没能在这里看到你们的婚礼。”帕西说,“不过还是按照你们的想法来的好。” 说完这样的话,他便体贴地和梅拉达一起退了出去,给二人留下了充足的交流空间。 格拉德捧着那柄剑,还是有点懵懵的,半天没调整好表情,只是呆呆地盯着那东西看。 直到维斯出声喊他,有些别扭道:“我也有给你准备礼物的。” “……谢谢?” “我会当天给你的。”维斯说,“我和他们可不一样。我会一直,嗯,在你身边的。那一天也一样的。” “谢谢你。”格拉德垂下眼睫,真心实意地道谢。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特别贵的东西啦。”维斯说,“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送你特别多个,什么材料,什么样子的都有……” 格拉德说:“但我没收到过礼物。” “……”维斯小小地噢一句,又反驳,“我不是送给你过东西吗?……” “项链吗?”格拉德想一想。 维斯撇一下嘴:“不算吗?” “我是说生日礼物。”格拉德不多解释,很快地把手里的东西收起来,“我第一次收到。” “……”维斯一下子怔住了,觉得哪里冷冷的又酸酸的,被忽然揪着,只觉得怪疼。他咬一下唇,似乎能听见血液在一瞬间上涌,使得头脑也不清醒的声音。 “我送给你。”维斯说,比脑子更快的是他的手。 格拉德:“啊?” “……” 维斯似乎也是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好像确实不大理智,可偏偏一时间嘴巴失灵,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憋了半天没组织好语言,可还是不想要松开两个人好不容易握在一起的手。 皮肤的触感与温度难得地亲密相贴,传递过来的除了热量还有味道。 贴到那样近的这个距离,几乎可以看到皮肤间细小的绒毛,还有那双纯净得有些诧异的眼睛,瞳仁里完完全全地倒映着自己有些局促而尴尬的脸。 “我……”维斯硬着头皮道,“我的意思是,我之后,会送你很多礼物。” “就算,就算不是生日。”他说,“我也会送你很多礼物。” 对方忽然表现出这样的郑重,叫格拉德一时间也有些局促起来。他偏过头,要抽回自己的手。 “忽然说这些干什么……”他嘀咕一句,忽然不大敢抬头看对方的眼睛。最后他终于解救出自己的手来,但还是觉得被碰过的地方烫得厉害。 “我没有说,想要你的礼物。”格拉德说,“我只是……挺高兴的。” 维斯抿一下唇:“那,那挺好的。” 毕竟和他在一起,格拉德好像很少很高兴。 这样的话,似乎也不是什么很糟糕的事情——就算对方并不是因为自己才感到高兴的。 “……结婚的事情,不是因为讨厌你才拒绝的。”格拉德顿了顿,最后还是说。 “只是觉得现在没有必要。” 维斯愣了愣,随后忽然意识到,格拉德现在的举动,似乎是在向自己解释。 他在向自己解释…… 不和他结婚的原因对吗? 那是不是意味着…… “我,我们,之后还是可以结婚的,对吗?” 维斯承认自己确实是一时脑热,这句问话也确实是不假思索地问出声来了。而刚一问出口,他就下意识地后悔起来。而对面的格拉德也如他所想的那样,在一瞬间面颊绯红,皮肉都泛起粉来。 黑发的青年略咬一下唇,上面很快留下泛白的齿痕。格拉德也解释不清自己忽然生出的一点下意识的羞赧与踌躇来,但他也确实因为这样的情绪而说不出话来,这一点说不明白的情绪最后就变成了对面前人没道理的迁怒,于是他只是瞪了维斯一眼。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我,对不起。”维斯显然也尴尬得无地自容,他赶忙偏过头去,只留下泛红的耳尖,“我以后,不这么说了。” 对待其他人,提及他和格拉德的婚约,他似乎总是从容笃定的。可当面对格拉德的时候,这样的从容与笃定也在一瞬间不再作数了。 就连再和他对视,都变得那样困难。 “以后再说就是了。”格拉德的话也变得含糊其辞,似乎也不大想要多看他的反应了。 二人背对着背沉默僵持数秒,最终打破沉默的是忽然出现的梅拉达。 “我希望自己的出现没有打扰什么不该打扰的。” 梅拉达神色淡淡,并不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但是这明明没有发生任何事的二人却被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吓得迅速保持了距离,似乎方才真的发生了什么一样。 “……有什么事吗?” 维斯故作镇定地率先开口了。 “我只是想要提醒你们应该入场了。”梅拉达说,“在湖泊边上。” “那里已经修好了?”格拉德下意识地问。 梅拉达说:“凑合。” - 也确实是凑合。 先前被抽干了的血水现在已经被纯净的山泉替代,被粉饰后的太平一片寂静。湖泊两侧零零散散地站着些人,毕竟尤克特拉希尔的学生有大半已经放假回家。不过倒是有不少人自发地回到这里,来参与这沉重的悼念。 为首的组织者居然是诃冬·利维坦。他依旧像是为银龙们决战护法的那日一般,神色平静而坚毅,黑袍被凛冽的风吹得簌簌作响。 在这个时候,可以怀念的似乎有许多人,而更多面孔已经在沉默的风中消散离去了。 每个人都是沉默的,到了真正发生过惨案的地方,注视着血迹未曾干涸的土地,回想起这里曾经发生过的,足够凄厉的龙鸣。想到来自自己同类的血液,想到那比血要更鲜艳的残阳。 最后所能留下的,似乎也就只有沉默而已。 “没有人能够成为孤岛。” 在这样盛大又悲壮的最后一刻,在自己的头颅被斩下的那一刻,那被杀死的,到底是西尔弗,还是提亚·马特呢? 答案早已不可而知。 一切的一切的沉默地飘散到风里,一切都显得几乎凄惨的肃杀起来。 诃冬轻声吟唱起了他们的悼词,格拉德确实听不懂的语言宁静地传得遥远,而在场的每个人都因为这样的声音而共鸣,他们不约而同地读抬起了头来,注视着这样的歌谣被风送得越来越远,一直到埋葬着他们骨质的湖底轻轻地泛起波澜。 这样的哀乐。 格拉德想起自己曾经目睹过的死亡,大多数都是惨烈的,也不大好看。 那样多的血腥与触目惊心,使得他几乎忘却的,其实死亡应该是这样宁静的事情。 盈盈的绿色微火逐渐将在场的每一个人静静地笼罩起来。在这个埋葬了属于他们生命之母,提亚马特的地方,他们在怀念着自己相识的,或是陌生的每一个人。 在这一刻格拉德却谁也没有再想。他只是注视着那不再平静的湖面,心中难免生出了惆怅的同病相怜之感。 毕竟他将要踏上的道路,会是一条看不见尽头与光明,更大程度上,也许也不会有人会因他哀悼的歧途。 “……” 维斯在这一刻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掌心的温度骤然相贴,格拉德被吓了一跳,只觉得意外。而另一边的维斯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是他还是小声道:“别怕。” “?” 别怕? 格拉德不明所以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最后似乎是多少明白了些什么。 现在正在进行演奏的哀乐,忽然升起的磷绿色的鬼火,在不知情的人看来,也确实是足够诡异的。 其实他也没有害怕。 但是格拉德抿一下唇,最终没有把话说出来。而是顺从地低下头去,似乎是真的很害怕那样,攥紧了对方的手。 第203章 图书 尤克特拉希尔的时间在经过“白色污染”的风波后进行得似乎也变得快了许多。在顺利得到秘宝后,格拉德在这里停留的原因,主要是为了在中洲大陆上最大的图书馆之中,找到他从来没有仔细思忖过的东西。 先前说过,对于圣杯的探寻历史,一直可以追溯创世之初,为了解读这神秘的神圣之杯背后真正的含义,每一个种族都做了许多探索与猜测。 人族在圣杯探索的道路上,其实算得上是后来者。 也正是因此,前世中想要得到圣杯的也一直是龙类,而人类也确实受困于信息孤岛,大概大部分人在临死之前,都没曾想过这只存在于传说当中的秘宝居然真的会存在于世。 所以说,这一世凯尔特主动向格拉德提及,希望他去找到圣杯,并且说出了“只有你能够做到”之类的话,本身就是很不符合逻辑的。 或许说,前世的格拉德,居然真的单枪匹马地找到了传说中的举世珍宝,也是很不对劲的。 虽然格拉德对自己的能力并没有多少的怀疑,但是前世的冒险相较于现在,似乎是顺遂得有些不大对劲了。一个普通的,受到自己国家唾弃不齿的骑士,却举着拙劣粗糙的佩剑,成为了最后的胜利者…… 即便他所遭遇到的困难,和现在比起来,都算不上什么。 这确实不大合理。而在第一次得到人族的宝石,谜语所指引的地点发生变化的时候,格拉德就已经意识到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缓慢地推动他,一直到达最后的结局。 这会不会也意味着,自己注定会重蹈覆辙,再次凄惨地死于圣殿呢? 格拉德的忧心要起源于对于自己曾经经历过的复盘。首先是在游船上见证过的“国王之花”,即便前世的自己并没有参与其中,但是即便存在着自己的干预,甚至是无意识的,他居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甚至推动了这场灾难的发生。 之后是在精灵森林中的,“绯红的地狱之火”,这对于精灵们几乎是毁灭的打击,即便这一世的自己想要采取更加温和的方式得到他们的秘宝,这场大火却仍旧毁灭了他们的世界树,也将精灵们无情地从圣杯角逐的战争中淘汰了。 再然后,是他曾经料见过的,矮人种族的覆灭。即便这一世有“矮人剧团”这一幻境作为障眼法,但这个种族却还是与他所想的那样,迎来了彻底的覆灭。 而最为诡异的,是那个曾经亲手将矮人魔戒交予自己的老者,居然说出了“好久不见”的话语。 他们曾经见过面吗? 如果他曾经凄惨死去的上一世,能够算得上是曾经的话。 格拉德不由得脊背发凉。 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一切,乃至自己的重生,难道都是在潜移默化中被安排,被推动的吗? 那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将注定走向那个他不愿意接受的结局呢?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忧虑,他从未停歇的圣杯探索之路,出现了短周期的停滞。 在真正寻找到确定答案之前,格拉德确信自己不会再出发。 无论如何,他重生之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不再走向那个不幸的结局。 在他找到那个沉默当中的背后推手之前,格拉德不会再顺着这命定的剧本走。 - 天刚刚落过雨,夏日的空气沉重而烦闷。白色的制服衬衫吞没雨水之后,在皮肤上也黏稠难受。 格拉德又借了许多的有关于圣杯历史的书籍,来来回回跑了这么多趟,图书馆的老师已经对他很是熟悉,甚至会主动为他留下也许需要的书本。 格拉德从圣杯锻造到圣杯历史,基本上能够看的都看过的。虽然他的学习能力只能算得上是中等,即便是前世,他也从来没什么时间机会去多读他的课本,读这样的书籍自然也很是费力。 不过对于圣杯相应种族的秘宝,他倒是有人能够帮忙。 即便对于古拉丁文一窍不通,但是对于圣杯秘宝,塔塔倒是有许多话说。 兔子精在“白色污染”战役中所受的伤其实并不重,只不过一直哼哼唧唧地不愿意多动。 虽然她一开始确实给他们带来了不少麻烦,但在混淆视听以及拯救安吉特的时候意外发挥了不少作用。“白色污染”意外地没有给她留下太多后遗症,只不过贾斯敏的死亡是她至今也没有再提起的事。 总之,听到格拉德愿意多在尤克特拉希尔待一段时间,她也高兴不少。 “你问我圣杯的话,”塔塔点着自己的下巴,“这东西我听过很多次噢。” 格拉德问:“所以,就你知道的,它有什么能力?” “这不是所有人都清楚的嘛,改写时间,重铸世界……”塔塔说,细指在空中胡乱比划,“有了这个宝贝,就能够创造出一个自己最喜欢的世界——嗯哼。” 格拉德若有所思:“所以,你也想要这东西吗?” “啊?”塔塔有点意外他会这样问,眨巴眨巴眼,思忖一下,还是回答道,“我才不想要。” “嗯?” 塔塔说:“我对现在能够得到的东西很是满意呀。” 格拉德像是有点难以理解。 “虽然嘛,我看起来,似乎是有一点凄惨的……”塔塔数着手指,“但是呢,无论是凄惨还是不凄惨,这都是我最努力之后得到的结果……” “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像是圣杯这样的,能够改写自己经历过的一切,创造出自己希望的世界的东西……”塔塔嘀咕道,“那么,我们所存活的一切,不都被这样轻飘飘地抹去了吗?” 格拉德说:“但这样至少可以实现愿望吧?” “可愿望是许不完的。”塔塔轻声说,“我想要的东西一直都有很多,无论有多少个圣杯,也不可能真正地完成,哪怕只是一只兔子的全部愿望。” 格拉德沉默了。 “那,如果我们现在的世界,已经被圣杯改写过的呢?”格拉德说,“也许在本来的世界里,这样的对话根本就不会发生……” “想这样多做什么。”塔塔撇一下嘴,“现在好好活着不就是了?为什么要一直惦记其他时间要担心的问题?” 格拉德回答不出来了,最后也没有说话。 “哥哥姐姐!!!” 安吉特的声音即便是在图书馆也没有收敛的意思,脆生生地将二人的谈话打断。 在所有人向她投以谴责的目光之前,格拉德迅速地捂住了她的嘴巴,挤出一个艰难的微笑:“你有什么事吗?” “我来找你们玩呀。”安吉特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你们要吃红豆饼吗?隼说待会儿带我去吃。” 格拉德问:“那你怎么不去找他?” “因为他太闷了,我不喜欢和他玩。”安吉特撇一下嘴,“你们说完话了嘛,可以和我一起玩吗?” 塔塔诧异:“你不喜欢他还骗人买红豆饼给你吃?” 安吉特撇一下嘴:“这哪里是骗他嘛,他自己乐意的。”又转过脸来,甜滋滋地摇晃格拉德的胳膊:“和我去玩嘛,你们不要偷偷约会了——” “……” 塔塔忍无可忍:“你到底有没有看我给你的书?” 格拉德有点诧异:“你居然会叫人多读书吗?” “我觉得她有必要看。”塔塔说。 安吉特撅嘴:“《提高情商的一百种方法》。我有必要看这个吗?” 格拉德沉默了,最后点点头:“你还是看看吧。” 安吉特似乎知道他说的不是什么好话,顿时气急败坏地掐他一把:“你们怎么这样讨厌!” “毕竟你也太没有眼力见了。”塔塔叹口气,把安吉特抓到怀里,给她理顺辫子,“居然能以为我们在约会什么的……” “……哼。”安吉特看在对方帮自己编辫子的份上,最后也只是冷哼一句,并没有再多话,但腿上还是不肯安分地胡乱摆动。 “所以你们到底陪不陪我呀?”安吉特问。 格拉德说:“让兔子精陪你。” “我不陪。”塔塔立即出声拒绝,“我在和隼吵架。” 格拉德似乎是想起来,确实有这样一茬,据说谢伊其人甚至与塔塔自由搏击起来……实在是很过分。 “你们还不和好吗?”格拉德顺口问。 塔塔却像是一下子爆炸了,啪地一下敲到桌子上,然后直接站了起来。 “我才不要和他和好!”塔塔气急败坏,“这人特立独行又专横,压根就听不进去话!而且说不通话,就要和我打架!我怀疑他有暴力倾向!” 格拉德不解:“所以你到底和他说什么了啊?” “……”塔塔听到这样的问话,反而一下子颓废下去了,半天才撇了撇嘴,“我之前,不是和你吵架吗?” 格拉德嗯一句。 “他什么也不问就说是我的错!”塔塔气愤道,“喂,你不觉得这人很不讲理吗?我以为我们都是好朋友的,结果他压根就没把我放心上。他只觉得我脾气坏,又任性不讲道理,什么话也不听就要和我吵架!哪有这样的人?我才不要再理他了。” 格拉德思忖一阵。 最后点点头:“你不要原谅他。” “对嘛对嘛!”塔塔深以为然,“你也不要理他!” 格拉德没回答,只是看了眼挂钟,然后抱着书起来了:“我要去吃饭。” “那你去吧。”虽然知道格拉德不会在他们两个的事情当中站队,但是不塔塔还是没有多低落。她撇一下嘴,推推怀里的安吉特,“你自己去吃他的红豆饼得了。我还要写作业。” 塔塔的成绩自然也不怎么好看,论文的成绩是\"b\"。 所以她也和维斯一样,没有通过考核,需要重写论文。 不过维斯仍旧没有要好好学习的意思,这些时候尽想着怎么和格拉德约会。 格拉德叹口气。 安吉特确实没有什么眼力见,至少连他真正的约会对象也没能看出来。 第204章 约会 格拉德一点也不想要吃红豆沙煎饼,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七扭八拐间撞见本该在走廊另一边出现的谢伊。 对面的少年还是包裹在修身的黑色戎装当中,冷白的面颊大半隐藏在面罩下。但他的手上却拿着一个很不符合形象的红豆煎饼,包装袋上还印着一个翻着肚皮的三花猫咪。 他另一只手上还拉着正在毫无形象,张大嘴巴啃咬煎饼的安吉特。她白嫩的肉脸颊上都是红豆泥,显得怪邋遢,但还是吃得又快又急,舌头都被烫得嘶嘶喷气。 “怎么了隼?”她见对方忽然就突兀地停下脚步,不解地抬起头。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看见抱着一大堆书的格拉德,顿时眼睛就亮了起来, “哥哥?” 格拉德嗯一句,安吉特已经啪唧啪唧几步跑过来,热情地接过了他手里的书。 “我来帮你的忙吧!” 她仰起头来,水亮的眼睛笑成了一对弯弯的月牙。 格拉德也没拒绝,分了几本书给她。安吉特比他力气要大许多,抱书也抱得很好。 但没走出去几步,她就敏锐地发现了二人之间似乎是气氛古怪,她想了想,最后试探性地问道:“你们怎么不说话呀?” 她想一想,又问:“你们也吵架了吗?” “没有。”格拉德说。其实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谢伊要这样欲言又止地望着他,他也总觉得怪不自在的。 不过对方其实怎么说,也在他面前反水数次,好多次格拉德都忧心自己要被此人杀死了,不过最后谢伊总会很突然地改变主意。 说实话,格拉德有点看不透这个人。 而他也没必要去看透这个人。 “我吃完东西了,我们一起走吧。”安吉特察觉到二人间的氛围古怪,也几乎是在片刻之间就决定好了自己的站队,也不顾自己刚刚才吃完了谢伊给她买的红豆烧,一下子抓过了格拉德的手,笑得甜滋滋的,很有刻意卖乖的嫌疑。 格拉德正要开口说什么,另一只更加蛮横的手已经挤开了安吉特已经塞进他手心里的手,然后强硬地把手指塞进了他的指缝当中。 “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啊。” 维斯笑意不达眼底,即便扯动嘴唇也有着凉飕飕的诡异。 被他挤开的安吉特自然是老大不乐意,但是看到维斯的那一刻,所有抱怨的,不满的话,都灰溜溜地被吞到了肚子里。 她只能惨兮兮地贴在格拉德手边,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撒娇卖萌:“哥哥,和我走嘛……” “我都说了先来后到。”维斯眼见着她居然还要当着自己的面撬他的墙角,顿时笑也装不下去了,迅速变了脸, 已经要抬手把他们两个强硬分开了。 “……” 格拉德无可奈何。 “都停下。”他说。 二人一时间确实是老实不动了,但是眼睛里还是暗戳戳地较劲,要不是格拉德在这里他们大概率会非常不顾形象场合地厮打起来。 格拉德确信维斯不会有不欺负小孩子的原则。 “你和小谢回去。”格拉德点点安吉特。 安吉特顿时蔫巴了,眼睛里也随之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诧异神色。 她的大眼睛里顿时要盈满泪水,而在她准备发力之前,格拉德迅速地将她向着谢伊方向一推,然后顺势抽走了她手里还攥着的书本,接着就抓住维斯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起来。 “喂!” 安吉特见人跑了,蓄力的动作也被完全打断了,顿时气愤地直跺脚。看到身侧的谢伊仍面色不改模样平静,顿时更恼了。 “你干嘛不帮我说话!”安吉特很没有道理地开始迁怒身侧的无辜人物,“明明你也很想请哥哥吃你的红豆饼吧?” 谢伊神色淡淡。低头瞥她一眼。 被这样凉凉地一望,安吉特下意识地脊背发寒,但还是梗着脖子,没有松动的意思。 “他自己要走的。”谢伊说,“说话也没用。” 安吉特霎时凝噎住了。她突然发现,谢伊似乎不仅仅是个性沉闷,就连物欲也低得要命,别人说的话他倒是怪放在心上的。 她思忖一阵,但也没思忖出对方在这个时候沉默的原因。 其实她也知道的,谢伊请他们吃红豆饼,只是为了能够多和格拉德说上话而已。 但是从他们见到面到最后,也一句话没说上。 她其实是白吃了对方的红豆饼。 即便安吉特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知恩图报的想法,但是她纠结一番之后,还是说:“你下次呢,约我出来,可以不请客。” “……嗯。”谢伊点点头,却也没有再问她,为什么还会有下一次。 而下一次见面到底是为了什么,对方并没有回答,她也没主动提。也许塔塔叫她看的书确实有点作用,她的情商到底有没有提高,她其实也没有很清楚,但是至少在现在,她可以看出来,谢伊有点难过。 他的难过静静地散落在风里,被揉碎了,变得很寡淡,不仔细去看其实也感觉不到。但是这样的难过是可以被她嗅见的,像是一滴落在清水里的柠檬汁。 于是安吉特主动拉了拉对方的手,说:“那,那我们回去吧。哥哥说我们要一起走。” 谢伊好半天没有动,也不知道他一直在望着什么出神。但是到了最后一刻他还是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垂下头来,轻轻地嗯了声,鼻音沙沙的,有点不符合他个性的软弱。 - 格拉德忽然打了个喷嚏。 “咝——” “冷了吗?”一旁的维斯反应迅速,很快地解下自己的制服外套,劈头盖脸地就要往格拉德身上裹。 “得了吧。”格拉德吸了吸鼻子,“与其拿衣服给我,不如点个火来。” 维斯长长地噢一声,有点失落地撇撇嘴,小声嘀咕:“我只是想要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给你披外套而已……” “你不比我怕冷吗?”格拉德说,但还是把那外套接过来,草草地披上了肩头。维斯见此果然高兴不少,很快也掐了火出来,小小一个,装在罐子里,放在桌子上,恰好用来取暖。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其实也算不上很冷,只不过刚刚淋过雨。即便烘干之后也觉得怪难受的。 维斯的外套在格拉德身上并不合身,像是披了件斗篷。但是凑合就行,毕竟他们两个来咖啡厅也不是为了约会。 咖啡厅就是尤克特拉希尔中给学生们休憩的商铺之一。平日里也有不少人,因为图书馆过于压抑沉寂的环境,而选择来到这样一个光线温暖明亮,空气中浮动着食物香气的地方来自习。 格拉德的桌上已经摆上了柔软的蜂蜜松饼与柑橘味气泡水。但是他胃口不佳,有一搭没一搭地也没吃几口。只是盯着面前的维斯,用眼神无声地催促他赶紧看书。 维斯被这样盯了半天顿时有些招架不住,最后垂下脑袋,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很有用自己漂亮脸蛋解决问题的意思:“我们不要看书了嘛,这里气氛这么好,我们去谈恋爱嘛。” “不要。”格拉德冷淡地说。 维斯惨兮兮地说:“可是看这些书也没什么用嘛。你和我玩好不好?我们今天还没说话呢。” 格拉德实在懒得搭理他,要不是维斯实在愚蠢,论文死活过不了,哪里轮得到格拉德来盯着他。 而同样的,除了盯着维斯写完上学期的论文之外,格拉德也等着维斯帮自己的忙读他看不懂的古龙文——图书馆中一些关于圣杯的书是用这样久远的文字写成的。 “不写作业就帮我做翻译。”格拉德无动于衷,用笔尖点点他,“快点。” 维斯顿时苦了脸,一下子栽倒下去,企图靠着装死来逃过一劫。然而格拉德并没有因为他的抗拒心软,而是继续锲而不舍地戳他的脑袋。 “快点。” 这两个字简直要叫维斯产生应激反应,格拉德凑过来的时候也只觉得心累。但是他还是没放弃忽悠对方和自己出去摸鱼的想法,也趁此抓住了对方伸来的手腕,往他的手臂内侧贴:“和我去嘛和我去嘛——最后一次,好不好?” 格拉德试着动了动自己的指尖,没挣脱出来,就拿指腹拍他的脸颊,啧一句:“你每次都说最后一次。” 这也就导致了这么长时间,维斯的论文压根就没写多少。 “我回去真的会写完的。”维斯眼巴巴地说,“也会把今天的翻译做掉。我们约会好不好?” 格拉德和其僵持片刻,最后无可奈何地叹口气,顺手掐了把他的脸颊。 “明天马上给我。”格拉德说。 维斯听他答应顿时喜出望外,赶紧点头说好。 格拉德收回了自己的手,看了眼外面又渐渐大起来的雨,说:“现在雨下成这样,有什么好约会的?” “我们在这里就可以的。”维斯说,立即把他讨厌的课本和论文都丢到了另一边,发出了迫不及待的哗啦声,“哥哥你还想吃什么吗?” 格拉德说:“随便点吧。” 维斯抱着那薄薄的菜单,很快大手一挥便指点比划起来。格拉德也没多问,反正高低是学校出钱。 平心而论,除了作为图书馆之外的自习场所,也确实挺适合小情人约会。附近也有许多点了杯饮料就含情脉脉地对视的情侣。 不过比起这些人,还是光明正大在靠窗位置旁若无人“打情骂俏”的维斯与格拉德更引人注意。毕竟他们高低也算是名人,经过“白色污染”一役,即便是不甚了解的人也对他们之间同盟婚约有了全新的认识。 而可以看到他们之间的八卦,实在是非常难得的。 格拉德压根想不到这地方到底有什么好约会,也一点不知道约会有什么意思。不过看着维斯这副殷切的模样,扫兴的话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结果对方压根就不像是有什么思路的模样,一直到格拉德百无聊赖地吃桌上的菜到撑的时候,对方还是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僵持模样。 格拉德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给他下咒了,于是问他:“你不是说要约会吗?” “这就是在约会呀。”维斯倒是回答得坦然,垂头只是盯着他看。 格拉德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人盯着自己看的时候,似乎和那些隔着饮料就能含情脉脉的小情侣们没有什么不同。 ……怎么这样。 格拉德动作一滞,不得不承认对方的所作所为确实在这时候对自己有点用处。 于是他把最后一口松饼咽下去,停顿一下,道:“你晚上就把东西给我。” “……啊?”维斯顿时傻了,“怎么时间还变短……” “我们晚上一起回去。”格拉德淡淡地说,“我盯着你。” 第205章 入夜 彻底听清对方的话的时候,维斯在一瞬间无法控制地燥热起来。 格拉德说晚上会和他一起回去的意思,是不是就意味着—— 对方愿意延长和自己独处的时间呢? 而且是在夜晚…… 真的假的? 他怕不是在做梦吧? 耳边的一切嗡鸣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啪唧一下在他的脑袋里断掉了。咖啡大厅里的壁炉融融地烧着火,一跳一跳的火苗把咖啡豆的香气一起炙烤得甜美而熨帖。维斯的眼前似乎也跳跃起来这样丝滑浓稠的香气,大片大片绽放出榛果巧克力的颜色。 “真的吗?”维斯的心里甜生生的,说话也不由得雀跃做作起来。 格拉德不知道对方到底是突然在兴奋个什么劲儿,但是听到这样的话还是没有出声否定,只是不明所以地嗯了声。 “那,我要不要换身衣服?”维斯问,“你喜欢什么颜色的呀?” 格拉德说:“你这样过来就行。” “这样就可以吗?……”维斯的面颊绯红,“那,那我们快点回去……” “你要把写完的论文和翻译都给我。”格拉德提醒道。 维斯像是根本就忘记了这一茬,格拉德提起也只是呆滞片刻,然后急切地追问道:“不能先过去,再写作业吗?” “不能。”格拉德冷漠地说。 维斯噎了片刻,但看他半天,不知道又下定了哪门子决心,咬牙道:“那好吧。” “嗯。”格拉德点头。 “不过哥哥,晚上就陪我久一点吧?”维斯可怜巴巴地眨巴眼睛,“我都提前写完作业了,是不是要奖励我呢?” 格拉德心说和你呆一起本来就是为了写作业的,作业都写完了又有什么好陪的。但对方的眼睛实在是过于闪亮过于迫切,他最后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只是点点头。 “那我马上就写!”维斯说,随后真的如他所说,埋头奋笔疾书起来。 格拉德本来以为这人只是在开什么玩笑,毕竟他也不觉得维斯真的能够一晚上创造奇迹。但是维斯还真的一笔一划认真写下去了, 似乎是真的在用心。 那也行吧。 他真的写上的话,那么格拉德自己也稍微看会儿书就行了。 他的论文已经通过了,除了那些啃不明白的古龙语,别的他都能看懂一二。不过即便是在龙族图书馆这样浩如烟海的藏书当中,也很难找到关于圣杯的更丰富的内容。 毕竟圣杯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宝物,真正见到它真面目的也寥寥无几。而前世的格拉德,在刚刚得到这东西的时候,就不幸地死去了。 杀死他的那个人在他对面,正在赶论文作业。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样的场景怪诡异的。 格拉德很快又低头读书,一直到勃伦与格林一前一后地走进来。 “小王妃!” 勃伦没什么眼力见,很快地便冲过来,亲亲热热地揽住了他的肩膀。 “你来这里吃饭呀?你有没有吃他们的牛奶冰?特别香的噢!” 眼见着勃伦要继续打扰他,格拉德赶紧把他推开了。 “老大你在写作业吗?”勃伦也同样问候了维斯,蓝眼睛瞪得圆圆的。 “别吵我。”维斯头也不抬,“手也别乱动。” 勃伦悻悻唏嘘一声,然后收回了自己搭在格拉德肩膀上的手。 “小王妃……” “格林你也在啊。”格拉德问候起了在场的另一个人。 格林嗯一句,点点头,但是显然没有看他。 勃伦顿时浑身一僵,似乎是想要尽量规避掉格林的存在。但是很可惜,他还没有多为自己说话,维斯已经不耐烦地开口了。 “你们两个,到别的地方去。”维斯说。 勃伦欸一句,几番纠结后还是老实了,但手又搭在了格拉德肩头。 “小王妃,你晚上能不能来找我说话呀?我请你吃好的。” 勃伦一面说着小话,一面真挚地眨巴起眼睛。 他这样的小动作显然也被埋头苦干的维斯听见了,后者立即不满地咳嗽一声。 格拉德想一想。 “什么事情?” “就是……我那时候再和你说。”勃伦的神色有些纠结,但还是一副恳求的姿态,“你就抽点时间和我说话好不好?” 格拉德迟疑片刻,然后回过头去,看到了维斯盯着他的眼睛。 格拉德一时卡壳,最后问:“你作业写得怎么样了?” “我马上就写完了!”维斯殷切道。像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说法,他迅速地向格拉德展示自己满满当当的作业本。 就连勃伦也不可思议:“老大你真的在好好写作业欸?” “你话怎么这么多?”维斯小声怒道。 格拉德见他写得差不多了,估计也能够在规定时间内把作业交出来,于是回过头来,对勃伦道:“我去找你。” “?” “?!” “哇塞太好了!”勃伦顿时眼睛亮了,随后兴奋地跳起来,差点没直接抓住格拉德亲他一口。 然而这样的行为最后还是被克制地收敛了,他眨巴眨巴眼睛,即便顶着维斯骤然阴沉下去甚至可以杀人的目光,还是欢呼雀跃道: “我等你呀小王妃!晚上见!” 格拉德点一下头,正要再回过头去和维斯说几句,对方已经一言不发地收拾好东西,然后迅速往外撤了。 格拉德连交代的话也来不及说一句。 “……” 也不知道这人忽然什么毛病。 难道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跑吗? 不过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如果要说的话也大可以留到下一次见面。于是格拉德回过脸来,没有再去追。 - 其实自从上次在勃伦他们的寝室见到了那难以言喻的一幕后,格拉德进来之前已经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而捂住眼睛稍微试探地望过去一点,就看到勃伦不明所以地也恰好盯着他的眼睛看。 “小王妃。”他不大明白的样子,“你眼睛不舒服吗?” 格拉德放下自己的手,总不至于说因为上次在这里看到了什么所以有所防备之类的话,只是随口问道:“这里只有你一个?” “我和他闹掰了,让他滚。”勃伦说,“我们打了一架,最后他同意滚蛋了。” 这个“他”说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格拉德疑惑:“还没和好吗?” 毕竟格林并不是杀死西尔弗的凶手,在“白色污染”告一段落的时候,所有人早已查明了真相。 当初的西尔弗确实是因为身体原因死去,即便是再阴谋论也不存在谋杀的可能。而对于格林来说,他也没有对西尔弗动手的可能。 而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勃伦也肯定比他们所有人更加清楚。 “我知道不是他。”勃伦咬了嘴唇,“但是这件事情,他和西尔弗都知道,把我排除在外了……这是不是很过分啊?” 格拉德嗯一句:“对。” “不过呢,其实西尔弗也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勃伦说,“她只是说,想要和姐姐待在一起之类的。但是这种话,告诉我也没什么的吧……我就是不大明白,他们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勃伦有点泄气:“难道他们根本就不在意我吗?好吧,我还是忍不住要想这些话。” 格拉德道:“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 “直接去问?”勃伦重复一遍,又很快苦恼地抓抓头发,“感觉很奇怪啊。忽然问这样的话,弄得我好像很在意似的……” “你确实很在意啊。”格拉德说。 勃伦沉默数秒,最后无可奈何地妥协了。他咬着嘴唇,松懈下来,干脆在他身侧倒下了。而即便是直直地瞪着天花板,他的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我们太熟悉了。”勃伦说,“或者说,我以为我们太熟悉了。” “我们压根就没有问过对方,自己能不能是对方同伴之类的话……”勃伦闷闷不乐道,“可是,他们却背着我藏着一个秘密……我怎么去问呀?万一他们确实不把我当回事呢?我对他们来说,确实什么都不算呢?那我又能怎么办呢?” 格拉德回过身来,语气听起来有些惊奇:“你想得还挺多的。” “对啊……”勃伦闷闷道。 格拉德又想一想:“所以呢,你想要干嘛?” “我想他和我道歉。”勃伦抱着自己的膝盖,郁闷地说,“他不应该和我道歉吗?” 格拉德说:“就这样啊?” “对啊。”勃伦说,“还能怎么样?” 格拉德思忖一下,冲他勾勾手。 勃伦不明所以,凑了过去,大眼睛眨个没完。 “你和我也有个秘密。”格拉德说,“这样他也不知道,你和他不就扯平了吗?” 勃伦顿了顿,最后亮了眼睛:“你真聪明呀小王妃!” “不过我好像没什么能告诉你的。”勃伦说,“而且我的事情,格林基本上都知道……” “……” “那我和你说吧。”格拉德沉默一阵,道。 勃伦顿时兴奋起来:“好呀好呀!” 但刚说完又迟疑起来:“我们老大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格拉德说,“你总不会和他说吧?” “我不会说的!”勃伦立即赌咒发誓,“绝对不会!” 格拉德点点头:“那你过来吧。” 勃伦迫不及待地往格拉德的身边凑,对方很快地贴近他的耳畔,然后说:“格林·弗雷在门口。” “?” “我进来就看见他了。”格拉德继续说,“他应该在偷听我们说话。” “靠?!” 勃伦没忍住骂了一句,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你怎么都不提醒我的?小王妃你?……” “我走了。”格拉德抽回身,笑眯眯地说,“拜拜。” 第206章 备用项 格拉德压根就没打算真的为勃伦做什么心理辅导,毕竟他安慰人的水平实在是烂得可以。真的被他安慰到的人也寥寥无几。 再者说,安慰勃伦也从来不是他能够做到的事情嘛。 这样想着格拉德便从房间撤出来了。而也正如他所说,在他们方才谈话的间隙,格林一直沉默地注视着那小小的门。 格拉德没有和他搭话的意思,这人嘴巴很坏,他实在是惹不了。二人简单点头后他就转身离去了。 至于之后他们到底能不能和好,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样的…… 大概率和格拉德没有关系了。 格拉德心情很好地去拿休息室的烧果子吃,甜津津的很香。这个时候又看了眼时间,发现确实是还早的,于是思忖后决定去找维斯要他的翻译。 反正他们本来就约好了嘛,现在时间也差不了多少。 格拉德想得很好。烧果子也很好吃,于是他又吃了几个,唇齿间都是蜜饯甜滋滋的香气。即便晚上吃了许多好吃的菜,但是这时候还是有点控制不住。 但刚吃完他就忽然想到了什么,掐了掐自己的腰。 他是不是胖了一点? 好像这段时间确实吃得有点多,毕竟大部分时间都是空闲的,短时间内也没有寻找圣杯秘宝的压力,比起先前那样艰难的日子里,现在简直可以算得上是休假了。 要不要少吃一点呢? 格拉德把最后一口甜果子咽下,有点纠结地想。 重生以来他确实很是懈怠,对于身体锻炼也没有什么看重的,毕竟逼迫自己的事情,他做不到。 再者说了,他也当过这个世界上最伟大最厉害的骑士了, 即便这一世懈怠一下也行吧。 那继续吃算了。 格拉德想,对于多出来的软肉什么的嘛,他会自己眼瞎。 想到这里,他又好心情地往回走去。 挂钟刚好敲到九点,格拉德准备去摸自己房间的灯。这里之前当然是维斯的寝室,但在入学之前,对方便大方地把自己的房间让了出来,这里也确实位置不错,格拉德在这里待得也挺舒服,自然没有再搬的道理。 而刚打开玄关的灯,格拉德就被吓了一跳。 “!” “你干嘛站在这里?” 格拉德不可思议地看向忽然出现的维斯。而对方也不说话,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看,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碧色的眼睛在没亮起的昏暗处,似乎闪着幽幽的光。 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太诡异太可怕,不知道的还以为闹了鬼。维斯倒是有自己寝室的钥匙的,不过这样直接地进来,那确实是之前都没有过的。 “怎么不说话?……”格拉德的问题还没等到回答,伸出去的手腕已经被抓住了,然后被摁在墙壁。 冰凉的瓷砖挨上手臂的那一刻格拉德心下一跳,没忍住咝一声,略微仰起头来,不解地发问:“你干嘛呢?” “……”维斯抿一下嘴唇,并不说话,最后慢吞吞地凑上来,额前的绒发扫得格拉德的眼皮痒痒的。这是个亲昵的,讨吻的姿势。 不知道对方这是忽然犯什么毛病,但格拉德还是垂下眼睫,顺从地去迎合他的唇。短暂的吻一触即分,然后很快被维斯急急地分开了,手也一并松掉了,显得怪无措的。 “这就躲了?”格拉德心说,饶是再迟钝也觉得古怪起来了。联想到对方下午的时候忽然的不告而别,隐隐约约猜出估计这是不高兴了。 但先前说过,格拉德安慰人的本事差得离谱,就算是真的意识到了对方的难过,他的安慰也只是苍白无力的。 于是格拉德思忖一番,最后试探性地问道:“有话说嘛?” 维斯这时候这样开口了,声音低低的,似乎确实是在难过:“你干什么答应他。” “……”格拉德就知道肯定还是下午那档子的事,叹口气,道:“我不是回来了?” “这根本不一样。”维斯说,有些低落,“他又被排在我前面了——无论是什么人,最后都能排在我前面。可是我什么都不可以说。” 他咬着嘴唇,似乎是想要让后面的话不被含糊的抽噎声盖过去。但也效果甚微,几乎是格拉德见到他的第一眼,格拉德就知道,维斯大概率是又在掉眼泪了。 为什么这么爱哭啊? 格拉德百思不得其解,毕竟在他先前的印象里,维斯似乎不是这样爱哭鼻子的类型。他试探性地去捏对方的脸,却还是摸到了一手凉凉的泪。 “干嘛又哭了?”格拉德问,“一天哭八百遍。” 说着用手草草地给他抹眼泪。而还没擦多久,维斯就又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地揽住了他的腰。 格拉德骤然悬空,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但是维斯没有把他放下去的意思,只是抱着他往里走。 寝室里算不上太宽敞,几步就能走到四方床上。上面的被褥没有被多仔细地收拾过,格拉德也从来不爱叠被子。于是雪白的被褥像是花朵一样散开在床铺上,即便是被直接丢上去也不怎么疼。 但是格拉德被丢得还是有点懵,心说这是维斯新型的报复方式吗? 不过这里实在是有些暗,除了玄关灯之外一切都还浸没在黑暗里,只有窗外透出的一点点月光。维斯的大半张脸就被浸没在昏暗的月色里,伴随着他眼波流转与微微起伏的胸膛摇晃。 格拉德忽然想到,这小混蛋现在应该是很好看的——当然他平时也很好看。不过哭起来好像更好看一点,因为眼睛红红亮亮的,特别配合。 一想到这个,他就有点想亲他。 但是直接挨上去好像有点太迫不及待了,而且维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反而和他保持了这样固定的距离,叫格拉德有点不明白。 晚上想来找他,不是为了这档子事,还能为了什么呢? 格拉德不大懂。 “我在生气啊。”维斯似乎是气得狠了,眼睛也红得不行,“你都看不出来的吗?” 其实格拉德看出来了。但是维斯一天要生好几次气,而最后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就自我消解好了,以至于格拉德对于他生气的反应都平淡不少。 于是他也如实回答了:“你生气太多次了。” “你……”维斯似乎是哑了,最后高声道,“你,嫌我烦了?” 格拉德心说他可没有这个意思啊。可维斯确实是因为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破了大防,话也不说了,只是抽泣个没完,呼吸都急切起来。 格拉德忽然分心想到,似乎每次自己让对方生气的时候,维斯都只会在事后惨兮兮地窝在他房间里闷闷地哭。 怎么弄得他这么坏似的。 格拉德小小地愧疚了一下。 虽然也只有一下。 “没有嫌你烦。”格拉德说,拍拍身边,“过来。” 维斯吸了吸鼻子,一时间没动。 “来嘛。”格拉德说,“又没说你。” 维斯这才动了,但眼角仍旧是红通通的,看起来怪可怜的。 格拉德把他拉到身边, 但自己却词穷了。维斯红着眼睛凄凄惨惨地盯着他看,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半天才挨过去,亲亲他的嘴唇。 “你不要亲我!”维斯出声道,但手上没动,倒是任由他亲了。格拉德实在不知道对方到底想怎么样,听到他拒绝也只能先退回去:“那你想怎么样?” 维斯不说话,嘴唇被他自己咬得红艳艳的。他很突然地抱住了格拉德,把脑袋抵在了他的锁骨上。那里热热的,心脏在有规律地跳动着。 这人实在是别扭得要命,明明都问了也不肯直接地回答自己。 格拉德叹口气,然后揉着对方的脑袋玩。 “你不和我说话,我哪里知道你不高兴什么?”格拉德说,“又不让我亲你——那你过来干嘛?” 维斯闷闷地仍旧靠在他的颈窝,小小地吸着气。格拉德觉得他大概率是因为什么难过,于是又宽慰一般摸摸他的脑袋。 “我只是想要变得更重要一点。”维斯小声地说,“在哥哥这里,我一直都不重要。” 格拉德动作一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勃伦喊你,那个兽人喊你,兔子精喊你……”维斯絮絮叨叨地说,“他们都排在我的前面。我是最后的备用选项……” 说到这里,他大概是越发觉得自己凄惨起来,抽噎起来:“哥哥一点也没有在意我。我的要求,答应我的事情,最后都没有被重视……我什么也不是……我……” “……别哭了。”格拉德听他哭成这样,顿时头疼起来,“我不是要鸽你的。只不过他更急一点,而你没有我也能把作业写完啊。” “可本来,是要约会的……” 格拉德说:“现在也可以约会呀。别哭了。” 维斯不回答。 格拉德知道对方这是对自己的回应不满意了。但是格拉德确实是哄不下去了,一下捧了对方的脸。 “现在约会。” 这样强硬的话落下来,维斯知道自己就算再哭也没有用了。他吸一下鼻子,小声道:“可是现在都这么晚了……根本约不了会……” “明天继续。”格拉德无可奈何,“好不好?” 维斯这下总算是满意了些。但他撇一下嘴,还是有点问题:“哥哥以后,不许这样了。” 格拉德没搭理他的得寸进尺,而是先下去把灯先点了起来。 啪地一下灯光大亮,维斯断断续续的哭声也终于止住了。他把脑袋慢慢的地靠在格拉德的肩头,声音小小:“以后先选我,好不好?” “……好吧。”格拉德叹口气,知道自己要是不给出肯定的回答,对方大概又要闹个没完了。而维斯确实也是非常好糊弄的,他这样一说,就立即高兴起来,在他颈窝里胡乱地蹭起来。 “你的作业写得怎么样?” 这时候格拉德倒是想到了正事,便问起来。 维斯显然不高兴现在听格拉德提自己的作业。但是他先前刚刚闹过,知道自己不能一直无理取闹,最后撇一下嘴,回答道:“我已经交给利维坦了。哥哥的翻译,我也写好放桌子上了。” “这么厉害啊。”格拉德随口夸奖一句,便要推开他去看那桌子上的翻译文稿。 但是手上稍一用力,对方却没有松手的意思,依旧埋在他颈窝停顿。 格拉德不解:“还怎么了?” “哥哥这就推开我,我觉得被耍了。”维斯嘟囔道,“明明说要约会——” 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感到指腹温热的触感,以及落在嘴角边的柔软的唇。 格拉德在吻他。 - 格拉德:你真的特别烦知道吗? VIS:(装哭)(真的哭了) 格拉德:……好吧也没有很烦。 VIS:(计划通) 会哭的男人有嘴亲。散会。 第207章 眷恋 湿热的夏夜里刚落过大雨,空气潮湿黏稠,不知疲惫的蝉似乎要与这淋漓的大雨争胜,聒噪的鸣叫与凌厉的雨声同时奏响,暧昧而又绵长。 跳动的火焰在不远处的灯盏当中来回晃荡,明亮的橘黄色来回起伏着跃动着离得那样近又那样远,在眼中很快一片朦胧又看不真切,像是被笼罩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格拉德半眯着眼,周身上下似乎像是温热的什么泡透一般,可偏偏触及过皮肤的指腹是干燥滚烫的,几乎刚刚碰到他,他就忍不住浑身一颤。苍白的皮肤到了这个时候却薄薄地泛起粉色,像是被蘸饱了水的颜料扫过一样,稍微用力便是一道红痕。 “这里……” 维斯的声音也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渺远的纱,格拉德一时间也听不大清,没忍住哼一句问:“……什么?” “有粒痣。”维斯轻轻地说,好像是第一次发现这里一样。但是没有等到格拉德的回应,他便垂下头去,在青年苍白的锁骨凹陷处轻轻舐吻起来。 格拉德咝了一句,下意识地要将他推远,但是手上无力,还是没能制止任何。维斯的亲吻雨点一样缓慢而深刻,从嘴唇一直到脖颈,然后是他锁骨处的小痣。那粒小痣被细细吻过,在苍白的皮肤上水亮而鲜明。 “你干嘛老是咬这里……”格拉德不轻不重地抱怨起来,呼吸也急促起来。前世的维斯也喜欢这里,每次这粒小痣的周围都是重重叠叠的吻痕。 维斯似乎是一顿,好像在回忆自己到底有多少个“老是”。平时的格拉德应该是能够察觉到自己说错话的,但现在他被浸没在黏稠的情欲里,呼吸间都是对方身上的柏木香气,铺天盖地几乎叫他无法思考,自然也没有察觉到不对。 而维斯也只是停顿片刻,随后便更加凶狠地咬上了那粒缀在锁骨处的小痣。这下是发了狠,格拉德没忍住,一下子惊叫出声来。 “你!……”格拉德无力地依靠在对方的肩头,“很痛欸。” 这样一口下去,留痕迹是肯定的,说不定都要出血了。不过维斯在这种时候向来凶狠,他咝一声也算是默认了,只是在他的脖颈处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维斯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抱得很紧。跨坐在对方腿间,空气也被挤压得不剩分毫,彼此间的呼吸都交错凌乱,只能看到在灯光下流转的烟波,以及倒映在对方碧色虹膜上自己表情糟糕的脸。 在自己腰间缓慢揉搓的手指存在感明显。柔软干燥的指腹上逐渐生出尖锐的鳞片,格拉德知道这是对方情动的反应。进行到之后只会越来越趋向于龙化,那样会很痛。 格拉德咝一句,靠在他肩头小声抱怨:“你轻一点。” 维斯垂下鸦羽般的睫毛,乖顺道:“我很轻。” 但是他的脖颈已经逐渐生出薄薄的鳞片,蹭得格拉德怪痒。 格拉德啧一声,捏住他尚且还算柔软的脸颊,气息不稳道:“哪里很轻?” 维斯咬住他抬起的手指,滚烫的舌尖触及的那一刻,格拉德被烫得浑身一抖。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指,但对方只是很专注地吻。最后格拉德也不挣扎了,只是用另一只手掐他。 而根本没掐多重,就感到面上落下冰凉的一点。格拉德有点懵,抬起头来,发现维斯居然在哭。 “?” 格拉德不明所以,而刚才还在很凶地咬他的维斯已经仿佛无力地依靠在他的肩头,闷闷地抽噎起来,脑袋也一耸一耸地颤抖。已经裸露的肩头很快便感受到一阵湿润,凉凉的,顺着没被扯干净的白衬衫衣料滑落下来。 “你哭什么?” 面对这像是碰瓷的行为,格拉德确实觉得莫名。这人咬他比他掐一下疼多了,格拉德还没掉眼泪呢。 维斯到底有什么好哭? “我根本就没有掐你吧……”格拉德推推他。但维斯只是闷不作声地把他抱得更紧,小声地在他肩头轻轻地哭,怎么也不肯松手。 “……” 亲嘴亲得好好的,到一半被这样突然地打断,格拉德其实是不满的。但是维斯这小混蛋哭得实在是太惨了,也不像是在装着要向他讨好处的样子,只是真的因为难过而哭泣——格拉德沉默片刻,最后还是笨拙地开口哄人了。 “你别哭了。”格拉德说,“我只是让你轻一点——又不是不给你亲。” 他收回了掐对方脸颊的手,虚虚地搭在半空,形成一个环抱的姿势。而维斯还是抱着他掉眼泪,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把他的话给听进去。 “……你讲不讲道理啊。”格拉德说,“你咬人很痛的。” 格拉德觉得自己已经很溺爱对方了,要是换个人这么咬他,他早就扇巴掌了。当然他先前也没少扇维斯的巴掌。但是他已经很久没打过对方了,刚才也只是掐了他一把…… 难道其实很痛吗? 格拉德莫名其妙愧疚起来,咝一句,道:“那你随便咬算了……行了没?别哭了。” 维斯听到这话才终于短暂地有了反应,但是绿眼睛里还是含着泪水,晶亮亮的,在眼眶里要掉不掉地打转。 “……不是因为这个。”维斯嘟嘟囔囔道。 格拉德松了口气,心说还好不是。但看到对方哭得这么凄惨,还是没忍住问:“那你哭什么?” “……我是太高兴了。”维斯说,“所以控制不住自己……” 格拉德不解:“高兴?” “就是高兴。”维斯涨红了脸,而之后的话却也一点不解释,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格拉德也不知道对方到底在无缘无故高兴些什么,但对方至少是不再哭了,也没再问。 “我还想要……” 维斯黏糊糊地蹭他的脖子,细细碎碎地吻他。虽然口头上是征求的意思,但是即便没有得到答案也很有灵性地自己进行下去了。 格拉德凝噎半天,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妥协了。毕竟多少答应了对方约会,虽然这位约会对象实在是情绪不稳定。 流离的月色与跃动的灯光在不算宽敞的寝室当中交融,被放置在桌前的文稿被风吹拂过后折起一个三角形的角,然后又被抚平了,静静地躺在原地,是一副等待着被翻阅的样子。 而无论是写下它还是需要它的人,现在都再无心理会这卷文字了。 深入的吻很快地席卷了口腔,温热的皮肉贴近得亲密无间。黏腻错乱的呼吸彼此交融,属于对方的体温与气味逐渐暧昧着不分你我。 而格拉德在这样的混乱间忽然被抬高了,坐在堆叠着文稿的书桌上,动作凌乱间不慎将开盖的淡蓝色墨水打翻,无论是手指还是衣料间霎时间都染上了浓郁的蓝。 脏污的手指浸饱了墨水,所到之处也是一片蓝色。维斯用这个颜色的墨水撰写自己的论文,来帮格拉德的圣杯记录里做评注。就连今天下午,维斯也是用蘸着墨蓝的羽毛笔写作业。 但这个颜色现在并没有出现在泛黄的羊皮纸上,也没有出现在规矩的横线之间,而是伴随着二人的动作,逐渐染上了黑发青年被揉皱的白色衬衫。 “……脏掉了。”格拉德失神道,那一抹蓝色划过他的眼皮,浸染他的睫毛,然后被彻底吻去。在书桌上,格拉德会比维斯高出一些,于是维斯扬起头,摁住他的后颈与他接吻。 少年的睫毛上也在相接后染上了靛色,纤白的脖颈高高仰起,碧色的眼瞳倒映着影影绰绰的人影。 格拉德在激烈的亲吻中艰涩地换气,维斯吻得实在太凶,几乎要将他彻底拆吃入腹。 燥热的,粘稠的空气在他们之间挤压,最后亲密得不分你我。冰凉尖锐的龙鳞已经完全浮现出来,刺得他有些疼。 “……很漂亮。” 维斯轻声喃喃,将指腹的蓝色摸过青年的面颊。 格拉德闷哼一声,下意识地去追寻那一触即分的手掌,被吻得艳红的嘴唇软软地贴上掌心,又乖又欲。 “好热。” 格拉德说,不适地扯掉自己身上碍事的衬衫。他现在确实被这骤然升高的温度与极尽暧昧的气氛冲昏头脑,也没有那样清醒。 不过无论是哪一世,他们两个在那档子事情上其实算是很合拍的,虽然说这小混蛋确实没轻没重的,但是感觉不错,蛮力有的时候确实能够打败技巧。 现在氛围正好,要是水到渠成地发生什么,至少现在的格拉德是不会介意的。 腰间的手臂环得极紧,听到这样的话后却是迟疑地一顿。 格拉德心说对方难道没有听懂自己的暗示,便垂下头要帮对面解腰带。但是在朦胧中解了半天都没成功,不耐烦地啧声之前,维斯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 “……别!”维斯结结巴巴地制止。 格拉德挑了挑眉,只觉得好笑:“矜持什么?” “还没有结婚……”维斯固执地重复道。 格拉德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坚持,上辈子他可没有这样的好毅力。 不过他也没有强人所难的爱好,如果真的不愿意他也不至于上赶着。但不得不说这样的举动实在是非常破坏气氛,于是他啧一声,把人踹开。 “那你滚。” “……”维斯抓住了他的脚踝,很无措似的,但还是软声道,“不要嘛。” 格拉德瞪他,但没说话,只是顺势踢过去。结果恰好被抓住了,按在对方小腹。 “我只是,只是不想让哥哥后悔。”维斯小声说,“因为哥哥,还没有那么喜欢我……” “?……” 格拉德说:“你哪儿听来的?” “是我感觉到的……”维斯小声说,“如果我长得丑一点,哥哥肯定就不和我在一起了。现在说想做,也只是觉得我好玩……” “要是做完了,哥哥就不喜欢我了,那怎么办?” 他的担忧真心实意,到后面差点没又抽噎起来。墨蓝色的墨水还蹭在他面颊上,像是一只凄惨的猫。 而听到这话的格拉德只是一噎,然后也真心实意地发问了:“你哪儿想的这些杂七杂八的?” 维斯知道这不是什么好问题,就抿着唇一句话不说。 格拉德被他这样一番话硬生生浇冷静了,头脑也清醒回来,再加上对方确实不乐意,便推开他要往回走。 再者身上都黏糊糊的,全是墨水,他也得回去好好冲个澡。 但没走出去几步,一直沉默的维斯却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指尖也烫得惊人。 “哥哥你说喜欢我……”维斯咬着唇,“我就继续了 。” “什么?” “说喜欢我好不好?”维斯再次环住了他的腰,轻轻地依靠在他的肩头,“那我就都听哥哥的。” — 其实自己也很想吧装货。(bushi) 因为没有安全感所以想要确定的答案……不过对于格米来说还是一个可以随时抽身的状态,只有在清楚所有真相的时候才会带点真心吧—— 第208章 信封 利维坦的天文观测课非常无聊。 格拉德第一次上他的课时就知道,成为诃冬的学生实在是他无法容忍的苦难。不过好在他已经拿到了秘宝,暂时也不需要在学习上多下工夫。 因此在诃冬演示望远镜观测的时候,格拉德在台下默默研究起了维斯帮忙翻译过后的圣杯传说。 昨天确实是本末倒置了,虽然在最后一刻,格拉德还是及时反应过来,成功抽身了。 虽说明明一直不答应他的是维斯,但是真的撇开对方的手时,那人反而成为不大乐意的那个,别扭的样子应该是在说:“你干嘛不再坚持一下呢?坚持一下我就答应了呀。”——之类的话。 但先前说了,格拉德没有强人所难的爱好,而且看维斯吃瘪叫他莫名其妙觉得怪有趣的。当然这样的恶趣味要是被对方知道,大概又要凄惨地对他掉眼泪了。 古龙语写就的圣杯传说和现在的古拉丁文版本其实大差不差,但细节上会表述得更加繁琐一些。 唯一有点意思的是圣杯的铸造。 在这版本的传说里,精灵给予了圣杯改写因果的能力,矮人谱写了圣杯传递时间的真相,兽人使得圣杯的使用者能够治愈旅途当中的一切不幸,龙类的血液与骨架锻造出圣杯不灭的形体,魔族在圣杯冒险中设下了重重阻碍,天族则是圣杯的守护者,人类将圣杯的传说一代代地流传给他们的子子孙孙。 说它有点意思,是因为这个版本的故事将参与圣杯秘宝构成的各个种族都汇聚于此,使得整个传说也变得更加完整。而对于格拉德来说,寻找圣杯秘宝,很多只是依靠着过往流传的传说,即便是知道要这么去做,也不大清楚这到底是为什么。 维斯的翻译文稿已经是誊写过一遍的。初版已经被他们昨晚彻底染毁了。这一版除了维斯的翻译以外,还有一些简略的批注与补充。对于拿不准意思的地方,维斯便写了所有的意义供他参考。 就像是关于圣杯的铸造,这里关于“铸造”的词语,其实还有一个说法,即为诞生。 圣杯的诞生。 这就和另外一个说法,圣杯是神明造物有关了。 而圣杯这东西,到底是集各种族之慧铸造而成,还只是神明一时兴起的产物,现在也不得而知。 再者说,这世间真的有类似露娜那般的神明吗? 铸造圣杯,看着祂的孩子们因此争斗,流血流泪,又是为了什么呢? 神明,又真的会在意他们的想法,他们的情绪吗? 这样的问题自然没有答案。上一世最接近这一答案的时候,格拉德便被自己的心上人亲手夺去了性命。他无法从任何地方得知圣杯到底是什么东西,更无从谈起锻造它的久远历史。也许会出现在他生命当中的神明,最后一刻却也不见踪影。 但对于格拉德来说,他并不需要这个世界上存在什么神明。 如果自己的人生轨迹,以及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由神明界定好的,那么实在是世上最为可悲的事情。 而且这被称作神明的什么东西,凭什么能轻易地决定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呢? 就像是维斯曾经说过的那样,如果是不站在他这边的神明,那也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把看过的文稿收拢,恰好天文塔玻璃穹顶处的光线折射进来,一时间晃了格拉德的眼睛。他眯着眼睛稍微恍一下神,而眼睛再对焦的时候,就看见冷着脸的诃冬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的桌子旁边,目光生冷。 “噢,看来你已经听明白我的课了。”诃冬声音拖得很长,似乎是想要通过这样缓慢地咬文嚼字将走神的格拉德放进口腔中碾碎,看向他的眼睛也尽是嘲弄与鄙夷, “站起来!” 格拉德吓一大跳,但还是默默把东西收拾妥当,然后站了起来。 “……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拿走了秘宝的缘故,还是因为他本来就不受诃冬的喜欢,总之这些日子诃冬对待格拉德越发恶劣起来,平日上课里也总爱点他回答一些很难的问题。 回答不出来就要阴阳怪气一番,如果维斯在一旁提示他,那么他们两个就要一起倒霉了。 这次自然不会意外。 诃冬冷冷地扫过他,问道:“请我们的骑士大人告诉我,荧惑明亮,代表的是什么意思呢?” 格拉德咽了咽口水,默默攥紧了手里的文稿。然后在大脑搜刮一阵,试探地说道:“战争即将发生?” “……” “坐下。” 诃冬板着脸说。 这是这些日子里他头一次得到这样的赦免,这也就意味着他刚才确实答对了诃冬的问题。 格拉德一时懵懂,好半天没回过神来。最后被按着肩头坐下才确定自己真的逃过了一劫。 “小骑士你咋这么聪明!”他身边的塔塔显然也没料到格拉德居然能够回答上诃冬的问题,虽然他确实是想了很久的样子。 格拉德说:“随便说的。” “我怎么随便说不出来?”塔塔咬着嘴唇,一副异常痛苦的模样。而她刚才还在偷偷地用花瓣染指甲玩,一点也没看出准备好好用功听课随后一鸣惊人的模样。 “你翻书就知道了。”格拉德说,又自己怀疑起来,“书上有吗?” 塔塔说:“我认不全字儿。应该有吧?” 不过她一点也没有好学的意思,还在欣赏自己透粉的指甲,还问一边的格拉德:“小骑士,你想染指甲不?” “不想。”格拉德随口敷衍道,把先前的文稿又展开来读。 塔塔压根就不认得古拉丁文,但对他在读什么又很是好奇,不多时就凑过来问:“你在读什么呀?” “圣杯传说。”格拉德道。 “哦哦。”塔塔对于这东西已然不感冒。她曾经参与秘宝的争夺也只是为了治好自己的后遗症,对于圣杯本身反而没什么兴趣。 但看着格拉德一副认真的模样,她还是不由得发问:“欸,小骑士,你是找不到之后的路了吗?” “什么意思?” “你不是要去找圣杯嘛。”塔塔道,“但是,我看你在这里待好久了噢。” 格拉德说:“不是找不到路。” 每个秘宝的道路他都烂熟于心。现在迟迟不肯出发,并不是因为找不到路。 只是他想要回过头来,重新正视曾经被他忽视过的一切,从而阻止自己曾经经历的惨案发生。 他也曾经想过,会不会直接杀死造就他死亡的维斯就能避免一切呢? 但是这一世经历的种种,都无不预示着这一世的一切已经逐步偏离了前世的轨迹。而如果真的杀死了维斯,那么会产生的变数,大概率也是他无法把握的。 再者说…… 思及此,格拉德稍微垂头,看了眼坐在前排听课的维斯。作为利维坦的学生,他们在他的课上也需要坐到前排。玻璃穹顶折射下的光恰好落在他发顶,被光晕染过后,发梢变成了浅棕色,维斯也似有所感,回过头来,碧色的眼睛恰好同格拉德四目相对。 “……” 那双嫩绿的眼睛便弯起来,像是忽然融化了一池春水,融融热热地望过来,笑意纯净地在其中摇晃,完完整整地倒映出了他的脸。 格拉德一时间恍神,他想,怎么会这样呢。 这样的人为什么曾经对他这样恶劣,为什么他曾经在这个人身上经历过那样多的痛苦呢? 而更加叫格拉德茫然的,是曾经经历的痛苦,经历过的酸涩,最后都被现在弯着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的维斯一点点所替代,所抹去了。 他难道也是这一世的变数吗? 格拉德不知道。 那天诃冬曾经同他说过的话,他确实有去想。维斯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到底会做出什么事,他真的有答案吗? 用情绪,用直觉去想吗?…… “骑士!” 诃冬严厉地喊他。 格拉德霎时间回过神来,就看见诃冬正对他怒目而视。 “所有人都在做笔记,你为什么一直抬着头?” 诃冬眸色深深,一直盯着他看。格拉德自知理亏,赶忙也低下头去。 “……”然而他没有带笔。 “我也没有笔。”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塔塔赶忙小声示意,“不过低头就能糊弄过去了。” 格拉德也只好低下头去,假装自己在做笔记。 好不容易终于撑到了下课,塔塔才终于活了过来。她兴高采烈地说要去吃牛奶冰,拉着格拉德也要一起。但两个人还没跑出去多远,诃冬就又开口喊他了。 “骑士。”他声音沉沉,“你留一下。” 格拉德一下子清醒了,知道诃冬果然不是好糊弄的。大概率自己是要倒霉了,毕竟这节课上对方没能多为难自己。虽然他实在很想要直接逃跑,也很想和塔塔一起去吃牛奶冰,但是现在的他还是莫名胆怯,不大敢出言反抗。 塔塔自然比他更怂,很快就颤颤巍巍地松开了手。 “我们要约会。” 最后是维斯挤开了周边的人,抓住了格拉德的手,“特别特别忙。没时间。” 格拉德闻言也赶紧点头,表现出自己的忙碌。而刚点头就发现了不对。 维斯找的是什么理由?诃冬怎么可能因为这个原因放他走? “之后再说。”诃冬倒是没理会,“除了他以外,你们都走吧。” “我……” 维斯本想要再说些什么,血缘魔法已经生效,他不得不遵循诃冬的想法,被迫同手同脚地离开了。 塔塔见到他走掉,自然也没有勇气继续抗争,最多只能小声地和格拉德说“我等你一起”,然后迅速地逃跑了。 身边的人一个两个都跑了,格拉德也无可奈何,直到老实低头准备听训。 但意外的是,诃冬并没有要训他话的意思。 他只是递过来一封皱巴巴的信件,随后云淡风轻道:“从凯尔特寄来的。” 第209章 归航 格拉德从来没有收到过从凯尔特寄来的信件。 信件大多都是由一方向另一方表达心意,述明事情。而这样的人,对于格拉德来说,压根就没有存在过。不要说写信,就连身边的朋友也没有几个。 因此见到这封由诃冬递给他,据说是来自凯尔特大陆,这个他已经离开大半年的故乡时,格拉德是茫然的。 一时之间,他根本就想不到会是谁能给他写信。 西奥多吗?或者是爱德华? 但是他们的信件根本就不可能由诃冬交予给他。 格拉德满腹狐疑地打开信封,看到落款时却是实打实地愣住了。 那里写着海恩署。 居然会是自己家里的信吗? 想到粗鲁蛮横的海恩子爵与刻薄恶毒的海恩夫人,格拉德承认,对于自己的父母,他确实没有什么好脸色好印象,看到代表他们的姓氏与海恩家的家徽,他只想要赶紧把那封烫手的信件赶紧扔掉。 但诃冬却一直注视着他,似乎是一定要亲眼看到他把信件打开读完的意思。 最后的格拉德也无可奈何,确实如他所愿,硬着头皮把信封打开,然后开始阅读。 信纸上明显是海恩子爵的字迹,凌厉而蛮横,力道大得几乎要透过纸背。他的字迹如同本人一样,阅读的时候要费不少力气。皱着眉努力辨认后,格拉德却是一怔。 “……死了。” 芙拉·海恩,海恩子爵的夫人,他的母亲,在不久前过世了。 即便对于那个美丽刻薄的贵妇人没有多少感情,甚至于他早就知道,海恩夫人会因为严重的心脏病死去,但在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格拉德还是不可避免地怔住了,一直到那张皱巴巴的信纸脱手落在地上的时候也没有察觉。 诃冬稍加一瞥就能看见那信件上不堪入目的辱骂,大致内容就是指责格拉德的不负责任,唾骂他的随心所欲,母亲去世了也没有任何音信。如果海默在的话他们就不可能忍受这样凄凉的苦楚,这一切也都是格拉德的过错。 这些话实在是不好听的,格拉德却已经麻木地听了不知道多少年。 单单是看这样潦草的文字,他也能够在脑子里还原出海恩子爵辱骂的他的口气与方式,那高高举起的,几乎要戳破他脑门的粗短手指,丝毫不顾及的横飞唾沫,即便是过了这样久,还是叫他周身发凉,手脚颤抖。 可这不是最要紧的,而是海恩夫人的死讯。 她还是死掉了吗? 格拉德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说是难过也不明了,说是大快人心好像也不至于,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之感。 她还是死掉了吗? 就像是上一世,因为心脏病死去的吗? 这样的感觉其实更像是一种预料感,让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一直在被推动,在注定地发生。 即便是重来一次,许多事情也无法改变。 “……” 见他长时间的不言语,诃冬疑心他是不是被这样的信给骂傻了。 诃冬并不认识海恩,也不清楚这人是格拉德的父亲, 只是觉得对方的口吻实在是糟糕透顶,看到这样一封信他只想要赶紧把它撕掉,然后再给这不讲礼貌的蠢货一巴掌。 但是格拉德似乎比他想象得要脆弱一些,已经因为这封信愣神许久了。 “你怎么了?”诃冬问他,但刚问出口就臭了脸,转身去了门外。 躲在门外的维斯与塔塔一时间躲闪不及,哎呦一声一前一后地摔了进来。 “你们把人领走。” 诃冬说。 他还是不适合做什么安慰别人的事情,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他一直不喜欢的灾星格拉德。即便这人安静下来骤然失神的模样确实怪可怜的,但是诃冬也不想要在这人身上浪费同情心。 “哦哦哦。”塔塔先一步窜出来,握住了格拉德的胳膊,发现他周身发冷,顿时忧心起来,“小骑士,你没事吧?” 维斯也注意到了不对劲,很快地贴了贴他的额角,发现那里都是冷汗。 “你对人做了什么啊。”他不满地质问一旁的诃冬。 而对方只是冷笑一声:“我想要对他做什么,还能叫你们看到?” 这样的话着实可怕,似乎他下一步真的要对格拉德做什么一样。 塔塔立即惊恐地抱住了格拉德。 “我们快走吧小骑士。”塔塔快速道,“这个人好像是疯掉了……”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格拉德已经浑浑噩噩地开口了。 “我要回去一趟。” “回去一趟?什么意思?”塔塔下意识地发问。 而另一边的维斯却像是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低下头去捡起了那先前被抛下的信纸。而还没读完,他便气恼地想要把这东西彻底撕碎。 “没事的。”格拉德说,“不会耽误太久。” 他垂下眼睫,自言自语般轻声道:“不需要太久的……” 再者说,他确实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 西奥多会因为他的忽视死掉的。 - 从人龙同盟建立,皮兹海峡开通之后,来往两边大陆的交通也变得足够便捷。出海的那天微风轻柔,天明浪静,清浅的月辉静静地洒在蔚蓝的海面上,编织出跃动的浅蓝光晕。 同行的人只有塔塔与维斯。至于谢伊,他在尤克特拉希尔已经浪费了许多时间,才得到秘宝谜语后,便马不停蹄地朝着下一处前进了。 不过他的缺席也算是在意料之中,毕竟这个人从来都没有真正同他们站在统一战线。即便在“白色污染”中他确实做出了重要的贡献,帕西甚至专门地为他定制了一面锦旗——当然他并没有收下。 风轻轻地拂过每个人的发梢,崭新的邮轮上多是来来往往攀谈的商贩与旅客。也许直接飞过去会更加便捷,但是这很显然会造成凯尔特大陆上的民众恐慌。而大张旗鼓地专门包下一艘船,只会惊动凯尔特——那么他寻找圣杯停滞的消息就要不胫而走了。 塔塔缩在麋皮大衣里,头上戴着海貂绒帽子。虽然又热又不透风,但这是避免周边异样目光的最好方法。但即便如此,她雪白的头发与鲜红的眼睛依旧在周围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窃窃私语间大概对她的身份也有所猜测。 凯尔特人对待兽人的态度是非常恶劣的,大部分人只将他们当作奴隶鞭挞,像塔塔这样的兔子大部分也只是用来满足人类丑恶凌虐欲的玩具。 塔塔显然也意识到了周边人的不怀好意,一直不敢离开格拉德。 “马上就能到了。” 格拉德说,让她稍微小心些就是了。 塔塔咬着嘴唇问他:“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 塔塔从来没见过几个能够不喜欢她的人,毕竟她足够漂亮,性格也不错。但现在遇见的人,看着她的眼睛总带着她不理解的恶意。 人类对于兽人的恶意确实是很难理解的,但这不成文的规矩却已经在凯尔特大陆上持续了数百年,兽人奴隶的地位也越发低下。 “别理他们。”格拉德说,“一直在房间里待着也行。” 塔塔吸了吸鼻子,乖乖应了声。 其实她跟来的确很叫格拉德意外。毕竟身处于尤克特拉希尔当中,几乎能够获得她梦想当中的一切。漂亮的制服裙,整齐的课本,精致的城堡学校,公主一样的美丽生活。而作为帕西的客人,大部分人对待塔塔也只会更加客气关怀。 但是塔塔还是跟上来了。即便她根本就不需要圣杯。 格拉德叮嘱完塔塔便离开了船舱。许久没有再经历海上生活,叫他觉得熟悉又陌生。夜晚的海面静静的,偶尔会被风吹起波澜。 忽然有什么抓住了他的手,是热的。 维斯垂下眼睫,他的手背一片红色。大概是为了让自己的手握起来暖和一些 ,他把皮肉都烫得通红。 “哥哥可以和我哭诉噢。”维斯故作轻松道,“我会很仔细地听的。我很会安慰人。” 格拉德懒得搭理他,但没有把手挣脱出来。 “有的人就是很坏的……”维斯说,“这和他们成为了什么人没有关系。” 格拉德没有回答。 “与其想要一个很坏的人因为你变好,不如找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维斯说,“有些人的喜欢根本就不值得在意。因为会有人千倍百倍地更喜欢你。” “……你是很好的人吗?”格拉德垂头轻声问道。 维斯忽然红了脸,然后结结巴巴地说:“我当然是啦。在你这里,我还不够好吗?” 格拉德忍不住噗嗤一笑。 “你,你笑什么呢?” 格拉德说:“嗯,所以你喜欢我。” “……” 他的话再自然不过了,像是月下浮动着浅蓝光影的粼粼水面,一层层伴随着余波荡漾开来。垂下的眼睛也像是闪动着月亮,柔柔地漉漉地望过来。 维斯噎了一下,随后说:“对啊。” “……”格拉德懒得再提旧事,和维斯争执这个他实在是没什么心情,而且也没什么必要,现在也只是在心里默默腹诽维斯的厚脸皮罢了。 “你之前给我写的信,我都有认真回。”维斯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找不到了。” 他抓住他的手,讨好一样晃一晃:“我很想你,可是你从来都不说想我。” 格拉德这时候想起了那堆信,确实有些紧张起来。·但是这些东西已经被他压在了床脚,维斯即便是想找也找不到了。 而半天没得到他回应的维斯,只觉得自己这样一番近似告白的话语被丢在地上了,一时噎住了,捏住对方的手直接僵在了原地。 “你怎么不说也想我?”他小声问。 格拉德说:“我才是先给你写信的那个。” 这句话似乎是七拐八扭地承认了他也在想念他。 维斯抿一下唇,倒是好哄得紧,很快便高兴了。 “所以,你不要因为别的人不高兴。”维斯总结道,“好不好?” 格拉德还没来得及作答,甲板处忽然便是一阵躁乱。 “抓到了!” “就在这里!” 格拉德心下一跳,当即回过头去—— 便看见了脏污狼狈的塔塔被束缚着丢了出来! 第210章 错误 格拉德来不及多想,先一步推开了周围已经因为热闹而逐渐聚拢起来的人群,挡在了塔塔面前。 兔子精刚看见他,石榴果一样的眼睛里骤然盈满了泪水。她小声喊他:“小骑士……” 格拉德解开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脑袋上。她先前用来遮挡耳朵的貂绒帽子已经被踩踏得肮脏变形,不能够再戴了。 “伙计,这是我们先发现的噢。” 忽然捏在格拉德肩头的手几乎要捏断他的锁骨。格拉德闷哼一声,维斯已经把那人的手掰了下来。 “你先发现的?”维斯冷声道,“我怎么不知道呢?” 对方本来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是在看到格拉德的那一刻,很突然地停了下来,拔高了音调:“欸!那边那个!是不是那个小哑巴?” “?……” 格拉德像是忽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周身的血液都冰凉起来。而那个指着他大喊大叫的人很快便喊来了他的同伴,他们一帮人逐渐挤压过来,对着格拉德窃窃私语。 “是他吗?” “肯定是呀!这个眼睛!这个头发!” “不过……” “海默早就死了!这个是他弟弟!那个小哑巴!” “……” 周围的谈论声不绝于耳,可格拉德已经没有精力去听了。在这个空气潮湿闷热的夏夜里,他感到手脚冰凉,浑身僵硬,就连动弹都做不到,只能听着这些刺耳的恶意的嘲笑像是刀子一样砸碎他的理智与清醒。 怎么会这样呢? 无论过了多久,听到这些话,面对这些人,他还会在一瞬间变回那个无助茫然的孩子。 似乎他从未长大,那个因为同学孤立欺凌的小孩,在重新回到那里的时候,还是那样的脆弱无助,那衣冠楚楚端庄的大人外壳,不消用力就彻底破碎了。 “你们说什么垃圾话呢?!” 维斯拔高了音调,已经不满地在他们周围点燃了一圈绿焰。与世隔绝许久完全不了解魔法的人类被这样的把戏吓得半死,一个个都抱头鼠窜。 “怎么着火了?!” “服务员呢?!人呢?来救火啊!” 当然他们提到的这些人即便是来到这里,也不会过多理睬。连接龙栖大陆与凯尔特大陆两端的皮兹海峡,在其中的游轮上人员混杂,即便是发生了什么冲突,也没有率先保护人类的规定。而介于同盟本身的不平等,在得知维斯身份之后,也自然不敢对他的做法提出异议。 格拉德仍旧不住地颤抖。维斯环住了他的肩膀,慢慢顺着他的脊背:“没事的。他们都滚蛋了。” 塔塔也重新站了起来。虽然方才形状狼狈,但好在只是些皮外伤,除了痛一些别的还好。她抿着唇,小声说:“我只是有点闷,想去稍微透透气。” “都让你不要乱跑了!”维斯有点严厉道。 塔塔抿一下唇,眼泪又落下来了。她抽噎道:“对不起。只是你们都不在……我有点无聊……” “……没事的。”格拉德终于说话了,他回过头看塔塔,“你没事吧?” “就是头发被拽掉了一点。”塔塔委屈地说,“他们一直揪我的耳朵。” 格拉德说:“带了药的。我待会儿帮你擦。” 塔塔嗯一句,抽抽嗒嗒地往格拉德旁边缩。维斯没有再多话,只是担忧地抓着格拉德的手。 “那些人……”维斯欲言又止,而还没来得及问出,就听见身后一阵聒噪。 那帮人居然去而复返! 维斯皱眉,挡在了格拉德的身前,一点不客气道:“马上滚。” “露娜作证我们没有恶意。”来人已经不像是先前那样气势汹汹,很是挂上了谄媚的笑意,不断地搓着自己的手掌,“只是我们的主人想要见见你。是格拉德吧?我们的圣杯骑士?” 说出这话的时候,他身后的人都控制不住地嗤笑起来,似乎是觉得这个称谓非常滑稽好笑一样。但无论对方说了什么话,只要与格拉德有关,他们就很难遏制住自己的恶意。 “噢天呐!” 他们还没来得及再说话,伸出来的胳膊就被凭空怪异地扭曲在了一起,伴随着异常清脆的咔吧声,这些人也不受控制地哀哀惨叫起来—— “怎么回事?!” “你踩到我的脚趾了!” “天哪你们一群蠢货!” “……” 聒噪的争执声不绝于耳,很快他们便不讲道理地扭打起来,甚至揪起了周边人的头发,方才还是同伴的几个人现在已经变成了敌人。 为首的那个人显然早就料到了他们的愚蠢本性,很快发怒,回过头去大声咆哮:“好了都闭上你们的嘴!” 而他的话也没来得及说完,就啪唧一下狠狠摔了下去! “哎呦!”他气急败坏地揉着自己的额角,对自己的同伴也没了任何好脸色。但他稍加思索,忽然想到了不对。转过头来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是不是你们!靠!” “就是我。”维斯冷笑道,收回了方才伸出去的脚。前几个人确实是他在暗中做的小把戏,但为首的这个,无论是说出来的话还是摆出的姿态,都叫他十足十地厌恶,以至于亲自动手了。 “我们和你们好好讲道理,你们就是这么个态度?!”那人气愤地揉着自己疼痛的屁股,“真的是……” 他本来还想要再说什么,而面前的维斯已经冷笑着准备再给他补一脚,他便老实噤声不再闹了。 “好吧好吧,我相信你们都没有恶意。”那人道,“不过我们也是替主人家做事,麻烦大家通融一下——这总可以吧?” 维斯冷冷道:“我们为什么要听你们的话?” 说完他也失去了继续配合的耐心,扶起格拉德便要往船舱内走。 “欸欸欸!等一下!等一下嘛!” 眼见着他们要走,那人赶忙挡在了二人面前。 “小哑巴……呃,我是说骑士大人,你应该是认识我的吧?我们当时是同学呢,您见到我不觉得面熟吗?”那人眼巴巴地问。 维斯正想继续给他一脚,格拉德已经撇开了他的手,摇摇头。 “哥哥……” 格拉德示意他没事。而再次面对那少时的噩梦时,他已经重新变得镇定起来。 “你们是迪鲁家的人吧。”格拉德问。 在场的人相互对视一眼,再望向他的时候也熟练地堆起了谄媚的笑意。 “是的。是的。我们来这里出海通商,调查港口。”那人道,“我们的主人……” “伊阿宋·迪鲁。是他吗?”格拉德继续问道。 那人的眼睛闪过尴尬的惊异,但很快又被笑意所取代了。 “是的是的,你们当初可是很好的朋友——对吧?”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们又控制不住窃窃笑起来,怎么听都不算是善意的。 维斯气恼得又要动手,格拉德却拦住了他。 “你过来一下。”格拉德冷淡道。 为首的那人有些茫然地靠近,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格拉德已经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回去告诉他,这就是我的答复。”格拉德冷冷道。 “!” “你打我?!” “你!……” 那人气急败坏,很快也举起了手。而格拉德不发一言,只是攥住了他的胳膊,镇定道:“就是打你。” “……”那人本想再说些什么,可他们现在确实今非昔比了。即便在学生时代,他们本也没有欺凌对方的资格,但那也只是因为海默的纵容与格拉德的怯懦。 现在的格拉德,不可能任他们拿捏! 再者说,对方高低也算是国王亲封的圣杯骑士,自己直到现在也只是迪鲁家众多门客当中的一员——而门客更多也只是好听的说法,他们其实也只是家里恶劣主人的跑腿而已。 “滚回去报告吧。”格拉德冷声道,“他应该也没什么耐心等你们吧?” 说完这句话,他便头也不回地往船舱处回去了。 这次没有任何人敢出面拦他。 维斯很快地看了一眼这帮人,警告地做了抹脖子的动作,便赶忙跟在了格拉德身后。 塔塔拉低了身上的大衣,也赶紧跟了上去。 他们的船舱里还没有灭灯,床头还跳动着暖色的烛焰。格拉德显然没有方才展现出的那样镇定,一回到房间便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伊阿宋·迪鲁,他少时第一个示好的漂亮孩子。也是第一个,在他手臂上用美工刀刻字,撕碎他作业本,嘲弄凌虐他的恶魔。 他怎么会在这里?! 格拉德竭力保持着镇定,但不得不承认,他仍旧是惧怕的。这样多年的噩梦,绝对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消弭的。 而且即便是上一世的自己,也并不知道伊阿宋的结局。 他死掉了吗?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才能死? 格拉德咬着嘴唇,在脑中搜刮起来。可是回想起有关于那个人的记忆对于他来说实在是痛苦的,即便挣扎多时他也没有想法。 等到回过神抬起头来的时候,才发现维斯与塔塔已经颇为忧心地在他身前站了许久。 “小骑士,你没事吧?”塔塔担忧地说,把手中的热水递过去,“你要不要喝点水休息一下呢?” 格拉德接过了尚且温热的水杯,但还是没有答话。 “他们……是什么人嘛?”塔塔嗫嚅道,“他们是不是……” “我们之后不会再见到他们了。”维斯率先开口,半俯下身来,握住格拉德的手,“没事的哥哥。他们都滚蛋了。” 格拉德抿一下唇,轻轻挣脱出自己的手。 “其实没什么。”格拉德道,“他们当初对我很坏。我们关系也很糟糕。就这样。” “……” 维斯再次握住了他的手,认真道:“你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格拉德挣扎一下,把手抽出来:“弄死他们不难。但是没什么必要。” 格拉德喃喃:“我不想再和他们见面了。” 维斯轻轻嗯一句:“我知道了。” 塔塔抓住了格拉德的手,权当作宽慰。格拉德翻了药膏出来,帮她擦药水。即便那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口。 “小骑士,这些事情都不是你的错。”塔塔说,“伤害别人的人,无论是因为什么理由,那都不正确。” 格拉德嗯一声。 其实那个时候的他也不在意这些事情的对错。因为即便是作为正确的一方,他的身边也少有支持。 三人正说话间,船舱门忽然间就被叩响了。 咚咚咚。很有节奏,很有耐心的敲门声。 第211章 预谋 格拉德知道那会是谁。 于是他率先站了起来,一下子拉开了门。 伊阿宋在门的另一头,居高临下地望向他。 这些年过去他仍旧是那副美丽而纯良的模样,时间似乎格外珍爱他,那所有童话故事中能够构想出的最纯美的面庞,柔软卷曲的棕色鬓发,蜜糖琥珀色的眼睛,笑起来的小小酒窝。 但被这样纯美的人注视着,却只叫格拉德感到周身发冷。 “好久不见啊小哑巴。”伊阿宋盯着他,幽幽地开口了。他的声音没有多少起伏,自然也听不出背后究竟有何暗喻。 格拉德木着脸道:“我并不想要见到你。” 伊阿宋嗤笑起来。 他仍旧盯着格拉德的脸,像是伺机而动的蛇。那如爬行动物一般黏腻而冰冷的视线一直从格拉德的眼皮划到他的脖子,最后幽幽收回来,酝酿成甜美而虚伪的笑意。 “可是我很想念你。”他像是唱歌一样说道。 格拉德攥紧了手指。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伊阿宋说,“我们确实很多年没有见过面了。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还一直哭个没完,像是个可怜的小宝宝——”他很是恶劣地停顿一下,“抓着我的手,一直哭鼻子,眼睛也是红通通的,像是甜浆果……” “闭嘴。”格拉德打断他,周身已经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但是他还是竭力维持了身形的平稳,冷冷回敬道,“我的一切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开门见你,也没有和你叙旧的意思。” 伊阿宋挑了挑眉:“嗯?” “和我的朋友道歉。”格拉德简短道。 没料到自己还会被提起,塔塔有点意外地后退两步:“啊?……” “这只兔子吗?”伊阿宋无不讽刺道,“你可真喜欢和这些卑贱的物种做朋友……” 格拉德似是无法遏制,于是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噢?”伊阿宋有点意外,“你要对我动手吗?小哑巴?” 格拉德深吸一口气,随后干脆利落地甩了一巴掌过去! “啪!” 巴掌落在面颊上的声音清脆,而对方雪白的面颊上也几乎是立刻就变得红肿起来。被他这样一扇,他显然是茫然的,但回过味来的时候,居然忍不住发出笑来。 “你真的能对我动手呢。”伊阿宋嗤笑道,慢慢摩挲了自己红肿的面颊,看不出生气或是着恼的模样,他只是反手攥紧了格拉德的手。 格拉德皱着眉挣扎,对方却是弯起眼睛,道:“你做得很好。我记住了。” “……!” “手好凉啊。”伊阿宋轻声道,“你很冷吗?还是他不给你衣服穿?” 他的眼睛扫过一边的维斯,而维斯已经面无表情地捏了火,准备往他身上抛。 “……真是太可怕了。我可惹不起他。”伊阿宋轻声说,“帮我说些好话怎么样?我也没有抓痛你吧?” “道歉。”格拉德重复道。 伊阿宋似是无可奈何,但还是松开了手,对着塔塔鞠一躬。 “对不起……这位,兔子小姐。”他弯了眼睛,口气不大正经,“我的同伴们,只是没有见过您这样的兔子,觉得有点好奇而已……并没有恶意。” 塔塔咬着嘴唇,并没有回话。 “希望您能够原谅我……还有。”伊阿宋回过头来,面向维斯,“他的手很冷。海上风很大呢,多为他带件衣服应该也不难吧?” 格拉德打断他:“和你没有关系。” 伊阿宋耸了耸肩。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呢。”伊阿宋,“那个时候,不是你和我说的么——觉得我很好看,想和我一起玩。你还分了糖果给我,你忘记了吗?” 格拉德咬着嘴唇,觉得自己实在很难再维持表面的平静。但他还是冷冰冰地回答道:“我希望你离我远点。” 伊阿宋似是一怔,最后无可奈何地低笑一句,不知道是生气还是觉得讽刺。 “你要回去吗?”他最后问,“你的圣杯呢?” 他自然是不相信那所谓圣杯传说的,也对于凯尔特封赐给格拉德的“圣杯骑士”名号感到滑稽。他说这样的话,自然不可能是出于简单的关心。 “和你没有关系。”格拉德重复道。 伊阿宋这时候不说话了。他最后看了格拉德一眼,然后点点自己的面颊。那里还留存着方才没有手下留情的指痕,鲜红的,触目惊心。 “我们还要再见很多次面。”他轻轻笑道。 回应他的是砰地一下的关门声。 塔塔赶忙去看格拉德的手。不出意外,那里已经被指甲掐出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 “很痛吧?”塔塔说,“你怎么自己掐自己这么狠的……” 她轻声喃喃,在他的掌心里徐徐吹气。 但格拉德却像是不知道痛一样的,很快收回了自己的手,摇头:“没事的。” 维斯并不说话,只是推开了门,不知道往哪边去了。 “这种人最恶心了……”塔塔说,“总是在眼前晃个没完……” 格拉德闷闷嗯一句。 “明天就下船了……”塔塔说,“我们不要再出去了。” - 次日晨雾朦胧,薄薄的柔软空气浮动在尚未完全亮起的天幕当中,咸湿的海风刮在面上带来凉凉的涩意。 维斯临到下船才重新和他们会合,是以他觉得最不好看的中间态。 人龙之间的中间态会有小部分的龙化,在维斯眼中属于很别扭的丑态。他平日里也不大乐意忽然变成这副模样,但现在却自然地站到了他们身边。 塔塔眨巴一下眼,觉得哪里不大对,但是她也不懂龙类切换形态背后的弯弯绕绕,于是没有多问。 格拉德倒是清楚一些。毕竟皮兹海峡沟通了人龙两端,这不算平等的同盟当中究竟谁更受敬仰不言而喻。 “你去哪里了呀?”塔塔问。 维斯挑一下眉,看起来心情不错:“在甲板上吹了会儿风。” 吹了一个晚上吗? 塔塔虽然有点疑惑,但还是没有多问。 再次靠岸,回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凯尔特大陆,一切都平静得要命。港口上除了他们这样的旅人,更多的还是运载的货物。层层堆叠摞得很高。 等待在港口的是格拉德提前通知过的西奥多。说真的,给他传信确实麻烦,毕竟这人并不识字,而要避过海恩子爵的耳目来联系到他,并不算简单。 但好在有了专门的送信枭之后会方便很多,失踪许久的爱德华在这方面也帮了不小的忙。 “……少爷!” 一直坐在港口侧的长椅上垂下脑袋的西奥多在抬头望向他们的那一刻似乎一下子被注入了全新的生命活力,眼睛在一瞬间明亮起来,也迅速地贴了过来。而同他四目相对许久,却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来——比话说出口更快的是汹涌的眼泪。 “我……我很想念您……” 西奥多抽噎道,要替他拿行李。 格拉德安抚地拍拍他的肩头,再多的煽情话是说不出来了。西奥多便自然地回过头去,要去维斯那边接行李。 而提拉着行李的维斯立即摆手说了不用,皱着眉的样子似乎是觉得对方很烦。 被拒绝了的西奥多有点懵懵的,但还是收回了手,甚至天真地去问格拉德:“少爷,你和大人和好了是吗?” “……” 格拉德还没回话,维斯已然诧异:“我们什么时候吵架了吗?” “别吵了。”格拉德说,“头疼。” 维斯闻言果然闭嘴,强硬地挤开了想要插入他们之间的西奥多,扶住了格拉德的手臂。 “那我们快回去吧。”西奥多立即说,“现在很早,还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他来接人备了马车,虽然自然比不上海恩府邸的奢侈,但胜在干净整洁。他们回来的消息是没有通知过海恩子爵的,自然也不会回去。 西奥多絮絮叨叨:“真没想到少爷您会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您应该带上我的……” 格拉德摁了摁眉心:“不是说了,不要再和我讨论这个问题了。” 西奥多闻言只好终止这个话题,谈起了别的。 “海恩那个……我是说老爷。”西奥多吸了吸鼻子,“在失去夫人的之后,颓废了好一阵子……” 格拉德是清楚这段时间的。上一世,在芙拉·海恩去世因心脏病去世之后,海恩子爵也郁郁寡欢,堕落许久,成天用酒精麻痹自己。而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他遭遇了一次古怪的谋杀。 对他实施谋杀的对象是教堂当中的一名修女。在海恩子爵每周日照例向露娜女神祷告之时,他身后的修女,趁着他沉浸在神谕当中时,用一把锋利的匕首捅穿了他的后心。 他压根就来不及反应,很快因为这样的痛苦在地上挣扎起来。事后虽然及时被抢救回来,但偌大的惊吓加上失去发妻的悲伤,使得他越发的消瘦下去,不多时便去世了。 前世的格拉德并没有多关注这场谋杀,不是因为他对于父亲的不在意,而是因为那作为凶手的修女对自己的行径供认不讳,利落地在露娜圣女像下承认了自己的罪行,随后便一头碰死了。 叫格拉德即便想要多追究也没有办法。 不过那个时候,因为是修女作案,因此无论是修道院还是国王,都给了他一笔不小的抚恤金。但对于已经失去了哥哥与父母的格拉德来说,这样一笔巨款也没有了任何用处。 现在的他自然没有多在意海恩子爵的生死,回来一趟也不是为了保住海恩子爵的性命。 只是他对于这场古怪的谋杀,有了新的,想要知道的事情。 同时,他也非常好奇,在自己的干预下,这场谋杀是否还会发生。那作为凶手的修女,又究竟为何要做出这样的事。 沉思之际,马车已经到了他们预住的小店。西奥多已经将一切打点妥当,对于一个兽人来说,这并不是简单的事情。 “少爷您好好休息。”西奥多说,“有需要我的地方,直接喊我便是。我会经常在这附近的。” “你还在厨房做活儿吗?”格拉德问他。 西奥多这个时候却忽然结巴起来:“差不多是吧。不过那里也不算很忙……” 说到这里,他生硬地止住了话头。 格拉德似有所感,命令道:“胳膊伸过来。” 西奥多顿了顿,最后还是老实伸出了手。 格拉德掀开袖子,果然看到胳膊上遍布的触目惊心的青紫伤痕。 “天呐!”塔塔不由得捂住嘴惊叫。 西奥多垂下头,并不说话。 格拉德道:“他打你了是吗?” “……他心情不好,又喝那些酒。”西奥多声音晦涩,“如果没有看到我,那其实还好……” 格拉德把他的袖子放下去,道:“你这几天和我们待在一块儿。” “不,不用了。”西奥多赶忙拒绝,“你们过来本来就是要避开他们的……要是他们发现我不在了,肯定会到处找……破坏计划就不好了。” 他扯出一个笑来:“没事的少爷。我躲着他就是了。” 格拉德的声音却不容置疑:“你过来就行。别的事情不用你担心。” 再者说,海恩成日泡在酒精里,按照他贫瘠的大脑,压根就想不到别的东西。 “之后再说吧。”西奥多含糊道,“您好好的就行了。” 格拉德阴沉脸色:“别做自我感动的事情。我让你过来,你过来就是了。” 西奥多似是一噎,最后还是乖顺地点点头。 第212章 修女 安顿好杂事之后,格拉德与塔塔便一齐前往了教堂。 不带上维斯倒不是因为什么,只是他说自己要自己的事情要做。 塔塔对此感到鄙夷:“他和你回你家,结果还要去忙自己的事情!”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然是避开维斯的。出于自己也不明白的原因,总之她对维斯有种古怪的恐惧感。在“白色污染”结束后尤其。 她的意思也很明确,觉得维斯实在是个不负责任没有担当的渣男。 格拉德点头同意。虽然说他要去做的事情也不需要维斯帮忙,他出发的时候本来也没有带上对方的意思,是维斯自己想跟来的。 但是这不影响他在背后说此人闲话。 塔塔出门是需要谨慎的,她将自己完全包裹在了厚厚的雪白毡布袍子当中,遮掩自己的耳朵与一看就和人类没有关系的鲜红眼睛。在之后就是面罩,远远望去,就像是一个忽然拔地而起的雪色萝卜。 “其实不和我去也可以。”格拉德说。 但在道路上东瞅瞅西望望的塔塔显然没有把他的话给听进去,她对于凯尔特大陆上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当然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她的大半部分的生命都局限于兽人峡谷当中红褐色的丹霞地貌,在之后短暂的时间内在尤克特拉希尔学习一段时间之后,对外面的世界却还是完全陌生的。 不过这样的好奇对他们这次的行动没有任何好处, 格拉德只能拽着兔子精,免得她玩昏了头在四面惹出什么乱子。 “那个雕像可真好看。” 他不让她乱跑,塔塔自然也老实下来,但还是和格拉德小声说着话,“亮晶晶的呢!” 她说的是露娜圣女像。矗立于中心城的雪白大理石雕像前便是音乐喷泉,在后面一些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露娜圣女院。 对于每个凯尔特来说,露娜圣女便是沟通维系了他们一生的最重要的信仰,从每个凯尔特人降生,成长,结婚,生子,死亡,都与露娜圣女密不可分。也正是因此,无论何时何日,露娜圣女院中从来都是万人空巷,门庭若市。 格拉德从正门望进去,看到正对着大门的垂泪圣女壁画正宁静地注视着自己身下虔诚的信徒们。而负责演唱颂歌的神父与唱诗班们,也是这个时候,忽然福至心灵一般,转过头来,恰好地便与格拉德四目相对。 是那个曾经负责海默葬礼晚祷的神父。格拉德认得他。 当然这并不算是偶然。他们的神父只有这么一位。 “稍微等一会儿吧。”格拉德看到他的眼睛就知道这事成了,回过头来对塔塔道,“我们在附近随便走走就是了。” “要等很久吗?”塔塔问,“欸,他们在唱歌……是在做什么祭祀吗?就像是‘十日谈’那样?” 格拉德说:“过了正午就可以。” 那个时候,唱颂歌的时间便结束了。 “那好吧。”塔塔说,倒也不在意无聊的等待。或者说,在这里的等待对于她来说也算不上无聊。无论是哥特风格的巨大城堡还是漂亮的喷泉,都叫她感到新鲜。对于这样的信仰,也觉得很有意思。 “那个漂亮的姐姐……为什么都要在她的画像下面唱歌?”塔塔问。 格拉德解释说,这是一种信仰。 “信仰是什么东西?” 格拉德想一想:“就是一种精神寄托。” “噢。”塔塔咬着指尖,“把精神寄托在这个姐姐身上吗?她很厉害吗?” 格拉德说不知道。毕竟露娜圣女成为他们信仰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生呢。 “好吧。”塔塔说,“不过我觉得信仰这些东西也没什么用处。” 她刚说完话,格拉德就赶忙捂住了她的嘴。 而她这样一番话还是引来了一部分信徒们不善的注视。格拉德不想惹是生非,赶忙把塔塔拉远了。 这样的话可不能当着信徒们说。被那些狂热的露娜追随者听见,大概率是会发疯铲除异教徒的。即便信仰露娜是每个凯尔特人从出生就开始的,但是虔诚的人物还是不在少数。 塔塔当然想不明白这个,但是格拉德为此慌乱她还是明白的,立即闭紧了嘴巴,示意自己不会再说了。 二人这一小小闹剧结束之后,另一边的神父也完成了他的午间颂歌,快步迎接上来。 “您好,骑士大人。”年迈的神父垂下眼睫,露出和煦的笑来,“没想到还能够见到您。” 格拉德点点头,同时提醒道:“我没有通知陛下。” “噢。我明白这一点。”神父说,“我不会在神明面前说多余的话。” 格拉德颔首,感谢对方的配合。 “您这次前来,是有什么事吗?” 神父微微低头,显出一副恭敬倾听的模样。 格拉德道:“我想要找一位修女。” “修女?”神父有些意外地挑眉,“这可真是个古怪的要求。” 格拉德没有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去,而是道:“在不久前,我哥哥的葬礼上,晚祷仪式上,有位修女,曾经说过,自己在夜晚中见到了恶魔。” “噢?哦……”神父的面色一下子阴沉下去,“我得说,这不是个很好的开场白……” “我知道这并不光彩。”格拉德道,“但是大人,在您选择为我保守秘密的时候,我也会付以同样的敬意。” 他的意思很清楚了,如果神父不向国王告密,格拉德回到了凯尔特大陆,那么格拉德自然也不会大肆传播发生在海默婚礼上的丑事。 “好吧。”神父沉吟一番,点了点头。 “我可以带您去见莉莉丝。不过在此之前,我倒是有个问题。”神父问,“您真的是由国王所托,要去寻找传说中的圣杯吗?” 格拉德点点头。 “好吧。”神父说,又补充道,“希望您不要介意。因为不久前发生的‘国王之花’,使得圣杯争夺这一战役变得叫人有些应激。” “‘国王之花’?” “您应该也有所耳闻吧。精灵们对人类残忍的血腥屠杀。”神父叹了口气,“这实在是件骇人听闻的惨案。修女们对这些事情很是畏惧,在您和莉莉丝谈话的时候,我希望您不要和她提及这方面的问题,哪怕是她主动问起。” 这实在是个古怪的要求。 不过格拉德简单思索后,便点了点头。 “可以。”格拉德道,“我要问的问题和这些没有关系。” “那好。”神父微笑道。 格拉德想一想,又问起了其他:“海恩子爵,最近常来这里么?” “当然。在失去夫人之后,他一直很堕落。”神父道,“我们希望他花更多的时间在祷告上。露娜会平息这一切痛苦的。” 格拉德点点头:“我很担忧他。我希望您能够对他多加照拂。” “您的要求我自然会答应。”神父道,“如果您愿意,也大可以亲自来到神像下。露娜会平等地照拂你们所有人。” 格拉德皱一下眉。主要的原因是他并不是个虔诚的露娜信徒,听到这样的话自然也不会像是其他人那样感激涕零。但是这个时候他选择暂时相信对方没有恶意。 简单交代完毕,神父便领着他们两个人前往了圣女院后庭。修女们平日里便在这里休息用饭。 而每个修女都包裹在黑色的长布袍里,制服规整,其实分不大出区别。神父一一向来往的修女们打过招呼,随后径直走向了饭厅最深处。 饭厅里规整地摆着数张长桌长椅,大部分的桌子与座椅也都空掉了,只有几张零零散散地放着还没来得及吃完的麦片粥。负责做值日的修女正在收拾这些东西,袖子随意被折了上去,露出一截雪白的藕臂。 “哦,大人。”看到神父的那一刻她们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又赶紧着急忙慌地收拾好了袖子,站得笔直,“您怎么来这里了?” 而看到神父身后的格拉德与塔塔,她们更是感到好奇。这张漂亮的面孔在帝国中自然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帝国明珠陨落后,这张脸又成为了他们的圣杯骑士。 他为什么会回来呢? 自然所有人心中都有疑问,但碍于神父在场,她们也没有胆量去多嘴。 “没什么事。”神父温声道,“莉莉丝还在里面对吗?” “哦,是的。”修女们回答道,“她吃饭一直都是很磨蹭的。” “她身体不好,你们应该多宽容些。”神父略加严厉道。 修女们赶忙点头应诺:“是的。我们一直都是等到她吃完再收拾的。” 神父点点头,又向格拉德指了最里面的方向。 “莉莉丝就在里面。”他说,“她应该是认得您的。不过她身体不大好,希望您和她说话的时候稍微注意一些。” 格拉德点头答是。 塔塔有点紧张地抓住格拉德的袖子。她不认识什么修女,也不清楚什么是神父,只是隐约感到这些穿着黑白制服的女孩子似乎很怕那个老头。于是她也有些害怕起来。 格拉德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胳膊。塔塔小声说:“我觉得他们都怪怪的。” 格拉德不言,只是跟随着那个神父一起往饭厅深处走去。 第213章 莉莉丝 在看见那个名叫莉莉丝的修女时,塔塔忍不住惊叫出声。 无他,这位修女实在是太漂亮惹眼了。 她有着柔顺漂亮的红色鬃发,水润温柔的绿色眼睛,雪白的面颊上皮肤柔滑,没有一点瑕疵。 虽然确实脸色不大好,显得苍白脆弱,但在这样一张漂亮的脸蛋上,这样一点脆弱也只显得别有一番风情。 格拉德显然也感到意外。因为对方的出挑。虽说在海默尸体丢失的那个夜晚,他并没有看清那在自己怀中哭泣说自己见到魔鬼的修女面貌。 “莉莉丝,有人来找你。”神父把手摁在她娇弱的肩头,“和骑士大人好好聊聊吧。” 莉莉丝虚弱地点点头,就这样一会儿功夫,她就忍不住偏过头细细咳嗽起来。而在餐桌上的麦片粥,她也没有喝掉几口,干涸的麦片扒拉在碗檐上,显得尴尬而邋遢。 “那我就不多打搅了。”神父说,随后和一众修女们一起离开了饭厅。 塔塔注视着漂亮而虚弱的莉莉丝,有些担忧:“那个,你还好吗?” “我没事的。”莉莉丝温和地笑道,“我只有有点肺的小毛病。” “……”塔塔无声地攥紧了拳头。大概是因为她前半部分的生命都是在肺痨折磨中度过的,她很难不与莉莉丝共情。 “您好。”格拉德略去了不必要的寒暄,简单道,“我想要问问您,在海默·海恩死去的夜晚,您究竟看见了什么?” 这样的问话听起来是平静的,但是询问的内容却不可能风平浪静地说出。在听到了这样问话的莉莉丝,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毫无血色,好半天才轻声道: “我答应过露娜, 不再同任何人提及那个夜晚……” 格拉德皱眉。他知道对方这是咬定不会松口的意思。凯尔特人对于露娜女神的信仰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尤其是在圣女院日夜供奉女神的修女们,她们的虔诚更是万里挑一。 对于她们来说,如果欺瞒了露娜,那么就会堕入地狱,忍受着恶鬼永无天日的对待灵魂的折磨。 “我不能够告诉您。”莉莉丝轻声道,“实在是抱歉……” “没关系。”格拉德说。他早就知道自己的问询不可能一帆风顺,在对方明确拒绝的情况下,他也没有为难对方的意思。 “那我能问些别的吗?”格拉德温声继续问。 莉莉丝咬了咬唇,点点头。 “如果我能够帮到您,我自然是乐意的。” “那好。”格拉德说,从胸口摘下一枚胸针,旋开之后里面有着一张男人的照片,是海恩子爵。 “我想问问您,对于这位子爵,您有多少印象吗?” 莉莉丝的眼睛像是剔透的绿玛瑙,望向人的时候仿佛含着一片荡漾的水色。她思忖一番,随后细声细气道:“我认识他。在每周日,他都会出现在这里。” “他有给您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吗?”格拉德想一想,继续问,“或者说,和修女们,他有发生什么交集吗?” 莉莉丝抿了抿嘴唇,回答道:“他看起来不大好。在失去了自己夫人之后。海恩夫人的葬礼是我们负责的,虽然我没有到场。但是听大家说,他很是难过。” “在此之后,他也常常在教堂内流连……也许他想要露娜的宽慰吧。”莉莉丝轻声说,“不过被神明看到的机会是少之又少的……我们会简单地安慰他。不过,我和他并不熟稔。” 格拉德嗯一声,随后把那枚装有海恩子爵照片的胸针向她的方向推去。 “能够麻烦您帮我照拂他吗?”格拉德道,“稍微看看便好。” “哦……啊。”莉莉丝显然是误解了他的意思,赶忙摆手,“这个我不能收……太贵重了。” “我只是希望您不要认错人。”格拉德道,“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您收下随意处置即可。” 人怎么会被认错呢?更何况那是海恩子爵,凯尔特大陆上,这位也算是个名人。 莉莉丝无声地攥紧了那枚精巧的胸针,真心实意道:“谢谢您。” 格拉德没有回应对方的谢伊,继续嘱咐道:“每日正午,在演唱完颂歌后,我会在圣女像前等您。无论您看到了什么,都请告诉我,可以吗?” “可以的。”莉莉丝点点头,“无论看到什么,我都会告诉您的。” 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答复,格拉德简单表达了谢意,随后便准备和塔塔一起离开了。 “……等一下!” 似乎是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莉莉丝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了。 “我,我想要问问您……”莉莉丝鼓起了勇气,“您是不久前,受国王册封的圣杯骑士对嘛?” 格拉德点点头。这也不算是什么秘密。 “那,您认识莫诺·克里昂吗?”莉莉丝犹豫一下,这样问道,“他是一名水手,常年在海上漂泊,来往于凯尔特大陆与精灵森林。我听说不久前他乘坐的船只发生了……” “我不认识。”格拉德打断她,“不好意思,我得走了。” “但……”莉莉丝本想再说些什么,但还是没有说出口。她无言地攥紧了拳头,最后轻声道:“……好吧。” 格拉德确实如他所说,很快地离开的教堂。临出门前又遇见了神父。 他温和地给予笑意:“您和莉莉丝聊得好吗?” “还可以。”格拉德说,“我之后也许会常常来叨扰。” “我们的荣幸。”神父道,“只要我们互相遵守约定。” 格拉德点头。 “对了。”神父说,“在您进去不久前,您的未婚夫便来到了这里。您要去和他见面吗?” “维尔?”格拉德有点意外,“他来做什么?” 神父说:“我也不大清楚。总不至于他也想要信仰露娜吧。” 这个并不算高明的玩笑叫格拉德无声地扯动了唇角。随后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就在那里。”神父体贴地指明了教堂大厅的方向,“圣女像下。” 就是格拉德上一世为他与维斯婚姻祈求露娜的地方。 格拉德短暂而微妙地生出不满来。但这样一点的怪异还是被他压抑下去。他没必要把事情追问清楚,他没有和维斯再深入发展的意思。 塔塔眨巴眼睛,小声地问格拉德:“在那个姐姐的雕像下面,是能够做什么吗?” “祈祷。许愿。”格拉德回答道。 塔塔:“这样啊。” 但很快又觉得不对:“小黑龙还有什么愿望吗?” “他就算有愿望也不会祈祷的。”格拉德说,“他是无神论者。” “无神论者?”塔塔问,“是不相信神的意思吗?” 格拉德点点头。 塔塔哦一句。 神父在为他们指明方向后便离去了。格拉德做完了事情,即便维斯在这里,他也没什么兴趣知道这人到底还有什么算盘。 但另一边的塔塔却是很好奇。 “小骑士,你不去看看吗?”塔塔问。 格拉德说:“他要做什么和我又没有关系。” “那倒也是……吧。”塔塔话题急转,“怎么可能呀?你们怎么说也有个婚约吧?即便你真的懒得管他,不也要警惕一下他在背后憋着什么坏吗?!” 这话倒是提醒了格拉德。海恩子爵的死有可能是维斯做的吗? 比如买通一个修女什么的…… 不过当初这个时候,维斯可从来没有来到过这里…… “去看看嘛!”塔塔说,“而且这个时间点,说不定就能碰见你想要调查的人呢!——你不是找了两个人盯着他吗?找的人再多肯定也不如自己亲眼看到靠谱嘛!” 格拉德撇一下嘴,最后确实被她说服了,点一下头。 “好吧。” 于是离开的计划临时终止,他被塔塔抓着往教堂大厅走去。 圣女院中的装潢极尽肃穆神秘,数米高的长方窗户上镶嵌着磨砂玻璃,这使得射入室内的光线足够朦胧,给人以神圣之感。高大的圣女像由雪白的大理石砌成,每一寸肌肤都极尽滑腻,栩栩如生。垂在眼角将掉未掉的眼泪更是神来之笔,将圣女的悲悯,神性展露无遗。 维斯便在这圣女像下,丢着浆果玩。 “哇哦。”塔塔说,“他好没有素质。” 格拉德心情复杂地看她一眼,最后认同地点点头。 当然除了他们之外,在场的其他人也是这样想的。一个矮矮的红发小孩便在维斯面前一蹦一跳,奋力要争夺在他手中上下抛动的鲜红果实。 “放下!你把东西放下!” 小孩拔高音调,是稚嫩的童音,但足以听出他很是着恼。 “我干嘛要放下。”维斯说,“这是我捡到的。” “这是献给圣女的。”小孩着急道,小小的面颊上几乎要挂满泪水,“你把东西放下!” “你怎么这样啊。”维斯说,“每次见到我都大喊大叫。” 小孩的面上短暂地出现了迷茫,随后迟疑地发问:“我认识你吗?” 维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那枚鲜红的果子放在唇边,随后在对方惊恐的注视下,咔吧一声把果肉咬进了嘴里。 “你!……”小孩气得不行,很快啜泣起来。 维斯倒也没有愧疚之意,这时候才抬起头来,结果就看见了在门口处平静的格拉德与表情一言难尽的塔塔。 “哥哥?!” 维斯的面上很快闪过慌乱,下意识地把手中不知道是捡来还是偷来的果子藏在了背后。 “小黑龙,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啊。”塔塔啧啧道。 维斯恼羞成怒:“关你什么事!” “……”格拉德上前,给那还在哭泣的孩子塞了枚铜币。 “你拿去买新的补上吧。”格拉德说。 那小孩抽噎一阵,抓住那枚铜币,狠狠瞪了维斯一眼,最后还是哭哭啼啼地走开了。 格拉德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动作已然很明确。 他在对维斯说—— “你怎么还欺负小孩啊。” 维斯一时慌乱,赶紧要为自己解释:“我只是想要逗逗她……果子这种东西,我想变多少都有。” “你们认识吗?”格拉德问。 维斯纠结一下,随后说:“算认识吧。” 塔塔嘴快:“那也不能欺负人嘛。人家可不觉得你逗得好玩。” “……我知道了。”维斯嘟哝道,又去和格拉德解释,“我只是等你等得有点无聊……其实她没有那么生气的,真的。” 格拉德没有多问下去:“你来等我?” “对呀。”维斯说,“我听说你在这里,就想要来接你。” “嗯。”格拉德点头,又问他,“不顺路祈祷吗?” “祈祷?”维斯看了眼垂泪的圣女像,又回过头来。 “我才不信这个呢。”维斯嘟哝说,“她一点也不灵。” 格拉德无声地扯动唇角。 维斯忽然就有了不祥的预感。而这样的预感某种程度上非常灵敏。 “我们走吧。”格拉德对塔塔说。 塔塔虽然不明情况,但还是站在了格拉德身边,昂首挺胸地离开了。 第214章 愿望 在安排好教堂的事情后,格拉德的日常也变得规律起来。正午的时候,他会去圣女像前询问莉莉丝有关于海恩子爵的消息,在之后一些,就会去找神父了解一些莉莉丝不曾注意到的情况。 而在那天之后,维斯直觉格拉德应该是对自己生气了,但是具体为什么他又找不到缘由。他尤为担心来自格拉德的冷落, 几乎到了自己惊吓自己的程度。 格拉德对于维斯的担惊受怕倒是浑然不觉,因为最近,无论是莉莉丝还是神父,都没有给以他任何有用的消息。而眼见着海恩子爵遇刺的时间越发逼近,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莉莉丝温声宽慰他:“子爵大人已经在慢慢好起来了。不过,他最近似乎是丢了个仆役,和我们也发了很大的脾气。” 她提到的那个仆役自然就是西奥多。 格拉德想知道并不是这个。 “除了你之外,还有哪位修女和他有交集吗?” 莉莉丝每次的答复都是摇头。因为海恩子爵的古怪脾气,修女们都不是很愿意和他多加接触,自然也不乐意多有交集。 格拉德却只觉得混乱。如果真的没有修女与海恩子爵多有交集,那么这一场谋杀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呢? 这是不是意味着,本来要与海恩夫人一样死去的海恩子爵,能够在他的干预下活下来呢? 格拉德不确定。 而他这样的执拗追寻答案,很大一部分也是为了得知真相。像是先前在尼伯龙根停留的那段时间,他就想要知道自己寻找圣杯的两世,究竟是因何而来的执着。 真的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操纵着他的人生吗? 海恩夫人的逝去似乎在明明当中暗示了什么。 格拉德想要尝试干预既定的死亡,这也许会是反驳“操纵论”的有力证明。 如果他能够抓住那位行凶的修女,询问她动手的原因,保下海恩子爵的性命,是不是能证明,他可以通过自己的行为,去改变上一世发生的事情呢? 因为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这背后的答案。 这也就导致了在大多数时候,格拉德都是郁郁不乐的。回到一起居住的客店,也很少和同伴们多说些什么。 这也导致了惶惶不可终日的维斯更加惶惶不可终日了。 西奥多确实顿感力惊人,即便是遇到了这样的状况也不见他共情或是敏感。他在暗地里思忖着一个绝妙的计划。 不过这种事情过去几年里他已经张罗过许多次,已经算得上是熟练工。他准备这些自然没有什么问题,但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多加顾虑。 到底要不要将他的计划分享给其他人呢? 按理说,他们几个已经住在了同一个客店里,朝夕相处了多日,应该也能算得上是熟悉了。如果是熟悉的话,其他人也能算得上是格拉德的好朋友。既然是格拉德的好朋友,那也能算是西奥多的好朋友。 如果是好朋友,那么他是不是要更加坦诚一些呢? 西奥多有点纠结。但是他又有点不想说。毕竟格拉德已经和西奥多说过,他不再喜欢维斯了。那么和维斯分享格拉德的事情,好像有点背叛自己少爷的意思。 至于塔塔,他还没有和自己的同类说过话——虽然他们也算不上是真正的同类,他是猎犬,塔塔是兔子,顶多只能算是兽人。而也因为他的身份,塔塔似乎还有些害怕他。 可都不说,又总觉得不大好。 几番纠结后,他决定先把这个消息告诉塔塔。 毕竟和维斯交流显然是更麻烦些的。 而出人意料的是,塔塔比他料想得要好说话许多,甚至为他出了不少主意,二人也少见地交谈甚欢。一直到房门被推开,维斯低气压地走进来,二人欢乐的气氛才一下子僵持住了。 “……” “……” “您好啊大人。” 最后先开始说话的是西奥多。而维斯只是瞥他一眼,并不多话。 察觉到他情绪不佳,但是房中的二人都不是能够和他直接问话的关系。而且谁也不知道忽然开口会不会突然触到这人的霉头,一时的房间中也沉浸在古怪的诡异气氛当中。 “我说,你们刚才不是在说话吗?”先打破沉默的居然是维斯,虽然他并不抬头看他们,对于他们之间的谈话也没有多少兴趣的样子,但现在的他似乎迫切地希望周边的气氛能够热络一些,这样就能显得他的郁闷不过如此了。 塔塔迟疑地看他一眼,随后在脑子里简单复盘了一下这几天的遭遇,也是在一瞬间福至心灵,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小骑士,还是不和你说话吗?”塔塔试探着小心问。 维斯显然很烦躁,听到这句话也肉眼可见的情绪更坏了。他偏过头去,不耐地推了推自己的额发:“他生我的气了。” 他说完这句话,又一下子泄气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询问他们, “我做错了什么吗?他怎么忽然不高兴了?” 西奥多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总之他认真回应道:“少爷之前和我说过的,他已经不喜欢你了。” “……” “哇塞。”塔塔惊讶地捂住嘴唇,“小猎犬,这是可以说的吗?” “我,我只是想要说,”西奥多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了,“请您不要再做这些让少爷感到困扰的事情了。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了,但要是他很讨厌你,你做什么,他都不会为此高兴的……” 说完自己的话,维斯都一直没有出声反对,安静得甚至有些诡异了。塔塔是非常清楚维斯的偏执的,不然也不会在十日谈期间,硬生生用自己的血液救回了因为鸩酒命悬一线的格拉德了。 即便是格拉德本人和他说,自己希望对方早些滚蛋,他也不可能松手的。 更何况是西奥多。 塔塔察觉到气氛的古怪,在二人之中很有进退两难的局促。于是她试探地询问:“那个……” “他不喜欢我就不喜欢我。”维斯倒是表现得坦然,“我喜欢他就可以了啊。我们还是会结婚。” “……” 西奥多表示难以理解。 “所以你们刚才在聊什么?”维斯问,“我听到了哥哥的名字。” “……” - 有关于海恩子爵的事情依旧没有半点进展,这人的生活在某种程度上异常的规律,正午起,做完祈祷去酗酒,酗酒完和街上的孩子吹牛,然后卧倒街头被家中仆役拖回去,睡一个晚上然后继续酗酒。 无论是莉莉丝还是神父都没有给格拉德新的消息,不过除了这以外,倒是多了一个叫他意外的新消息。 迪鲁家重新召开了招揽宾客的家宴。 迪鲁家一向以广招宾客闻名,平日里也慈善慷慨,对于每位有才干有抱负的人物都会给予免费的关怀与厚待。而其中原因,表面上大家都赞颂他们的心善,而背地里都暗自传播说,这是为了给他们家美丽恶毒的少爷积攒功德。 伊阿宋·迪鲁,是个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恶人,倒是所有人公认的事实。不过从小到大都没有人敢去忤逆他,也没有人会在他对其他人实施霸凌的时候挺身而出。 格拉德作为受霸凌的“其他人”,自然也不想要多和迪鲁家扯上多少关系。更何况,在不久前,他还与伊阿宋不欢而散,现在他的精力还在研究有关于海恩子爵的谋杀上,自然也不想多和迪鲁家扯上关系。 而迪鲁家也因为家财的关系,最近少开这样奢靡的宴会。重新开始招揽,是有原因的。 这展现的原因,便吸引了格拉德的注意。 迪鲁家其中的门客,库特·迪鲁,他的死讯传回了凯尔特。 而说是门客,但所有人都知道,冠上了本家姓氏的库特,真实身份便是迪鲁家的私生子。但是他出生卑贱,如果被他们认回,那无疑会叫家族蒙羞。 但即便不认回,养育了这么些年,多多少少也会有感情。他的死亡,自然也会叫所有人感到痛苦。 这些消息是莉莉丝告诉他的。她抱歉地要就每日的“照拂”向他请假,因为她想要去参与这场迪鲁们的宴会。 “我得去那边一趟。”莉莉丝说,“他们说的,迪鲁是在那艘游船上死去的。也许那里会有莫诺的消息。” 作为库特多年的朋友,又亲眼在发生了“国王之花”的游船上他的死亡,格拉德说没有触动是假的。他抿一下唇,问道:“‘国王之花’的一切,你们知道多少呢?” “我们知道,这是由精灵发动的谋杀。”莉莉丝嘴唇苍白,“这实在是骇人听闻……” “伤亡人员,都已经确定了吗?”格拉德问。 莉莉丝摇头:“我们没有见到……尸体。只有碎肉。和香料混杂的碎肉。” 莉莉丝说着话,便忍不住捂住嘴唇呕吐起来。 格拉德想起来,神父曾经告诉过他,莉莉丝的身体并不好。 “不过,迪鲁们也许已经知道了什么。”莉莉丝说,“我得去看看……去问问。” 格拉德犹豫一下。他答应过神父,不能向莉莉丝提及任何有关于“国王之花”的细节。可是看到她这样的苍白颓废,他还是稍微地于心不忍起来了。 于是他试探地问道:“您追问的莫诺·克里昂,和您是什么关系呢?” “他是我的未婚夫。”莉莉丝轻声道。 格拉德却是一怔。修女们被誉为“露娜的新娘”,理应不该再有其他情感纠葛。 “在我来到这里,遇见露娜之前,我是要嫁给他的。”莉莉丝悲哀地说,“但那个时候,我们都太幼稚,都太年轻……一直到错过彼此,才认清了自己的心。” “我已经不能够爱他。”莉莉丝说,“但是,我希望他能够好好活着。” 格拉德顿了顿。 面前的少女仍旧美丽动人,而她展现出了难以形容的脆弱来。无论是垂着的微微颤动的眼睫,眼睫下闪动着湿润的碧石眼睛,还是遮掩了她大半表情的红色头发,都无一不叫人感到动容。 而真正叫他动摇停顿的,并不是这属于少女的美丽,而是来自修女的,真挚纯净的心。 我希望他能够好好活着。 他们曾经的矛盾,争执,不愉快的一切,都已经被她遗忘,被她释怀了。她确信他们不能够再相爱,因此。 她希望他能够好好活着。 格拉德最后说。 “我和你一起去吧。” 第215章 宴席 迪鲁们的家宴安排在夜晚,那栋高耸奢靡的建筑,在那一天会对着所有人开放。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能够平等地在这里享用凯尔特大陆上最昂贵美味的食物,受到最体贴细致的服务。 莉莉丝仍旧身着修女的黑色长袍,多准备了一套伴手礼。即便参与的是慈善性质的家宴,修女们也没有白受他人恩惠的道理。 迪鲁的宅邸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极尽奢靡华贵的,华灯初上,星光熠熠,胭脂香粉,宝马雕车。进入门厅前需要过桥,桥下便是环绕府邸的白河水。这条白水也是直通凯尔特各个港口的,即便是公众财产,也从来没有人对于迪鲁家的私用提出异议。 莉莉丝对于这样的场合有些许的局促,不自觉攥紧了身侧青年的袖口。格拉德自然也不喜欢这样的热闹,和莉莉丝一道向着宴会角落坐下。 大厅中央有演奏音乐的管弦乐队,来来往往都是衣着得体的侍者在分享蛋糕拼盘。莉莉丝捏紧了自己的伴手礼,找了侍者投递出去。对方的反应寡淡,隐隐能够觉察出不屑的意思。但是对着这样一张漂亮的脸蛋,最后什么也没说,点头说是。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不会真的帮她的忙。莉莉丝也因为这一认识局促起来。 “什么时候……才会和我们说那些消息呢?……” 她喃喃起来,有点尴尬。 “再稍微等等吧。”格拉德推了杯热茶过去,“不会有事的。” 莉莉丝接过了那杯热茶,却还是面色苍白。 “哦,您说的是莫诺吗?我希望他没有事。”莉莉丝说,“可是已经过去了那样久……他又去了那艘船上。” 她忍不住抽噎起来:“我实在很难不多想。骑士大人,我们的父母都不在了,我和莫诺,某种程度上只有彼此了……” 格拉德顿一顿,他确实没办法继续装傻充愣了。 但说出真相,对于莉莉丝来说,又真的是件好事吗? “……修女小姐,如果他真的出事了,您又能如何呢?”沉默一阵,格拉德终于还是开口问了,“物是人非,即便你得知了真相,又能够改变什么呢?” 莉莉丝咬紧嘴唇,抬起头来。 “我只是想要知道他的下落。”莉莉丝说,“不论他是死是活,我都想要知道这个消息而已……” “即便他死去了,那也没什么。”莉莉丝道,“我无法阻止他的死亡,最多只能向露娜祈祷,希望他来世幸福快乐。如果他活着……” “我也不需要见到他。我知道他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像是我担忧他那样担忧我——这就足够了。” “……好吧。”格拉德点点头,将“国王之花”惨案后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即便略去了一些细节,比如他和莫诺达成同盟的原因,以及最后一刻二人的不欢而散。 “在那个山洞之后,我就没有再见到过他。”格拉德说,“他有没有活下去,有没有离开精灵森林,我并不清楚。” 莉莉丝从听到他的第一句话时就面色苍白,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呼吸都变得艰涩起来。但是她还是轻轻摁住胸口,真挚地道谢:“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听说您的身体不大好,最好也不要告诉您这些。”格拉德道,“但我现在认为您足够坚强。” “……谢谢您。您告诉我这些,至少让我放心了些。”莉莉丝道,“……之后的消息,也许会在迪鲁们发布的讣告中可见端倪。” 格拉德点点头。 谈话间,大厅则在他们不注意间暗了下来。等反应过来时,打扮考究的侍者已经站在了最顶端,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手。 “请大家稍微静一静!” “给我说话的时间即可……” 他话音刚落,台下也确实如他所愿安静下来。于是侍者更加得意地抬起一点下巴,和所有人展示他得到的一柄细长的箭刃。 是精灵的光刃。 格拉德稍微一怔。 “在失去库特之后,我们所有人都难以消解心中的苦痛。为此,我们特意派遣了一支队伍,前往了精灵森林……” “在‘国王之花’发生之后,我们都看透了精灵们的真面目!”侍者拔高了音调,“他们暴力,残忍,空有美丽虚伪的皮囊!在他们对待我们发起残忍的屠杀之后,我们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格拉德忽然有了不详的预感。而这样的预感在那人随手抛弃了手中的光刃,拿过身后递来的叶片状纸簿后达到了顶端。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侍者笑道,“我们在大仇得报之后,得到了这个!——你们不会想到,其中到底会有什么惊天秘密!” “……!” 格拉德的耳边已经听不到任何话了,周围人的嬉笑,喧闹,一团团因为好奇簇拥而上的人群,在这一刻似乎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他们做了什么呢? 他们虐杀了精灵,分解他们的肢体,将他们的血肉拌进他们赖以生存的香料里。将他们最为纯净的血液肆意洒落在他们深爱的土地里。 然后抢夺走了他们的因果簿,空留世界树的残骸吗? 格拉德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精灵们在科尔弗劳恩那样强大的精灵王庇佑下还会遭遇这样的不幸。但是结果却已经摆在他面前了,他们死掉了。 怎么会呢?…… 他的耳畔传来了阵阵轰鸣,一直到周围人不约而同发出代表震惊的嘘声, 才艰难地回过神来。 “怎么……” “圣杯的因果,便在其中!”侍者的演讲却似乎已经到了尾声,他兴奋地举起那本因果簿,对着台下的每个人,无比清晰地说道,“如果我们愿意,如果我们能够,那么,我们将重铸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绝对幸福,绝对完美的世界!” “无论是库特,还是任何已经故去的人!只要我们愿意!只要我们能够!他们都能够回到我们的身边!” “只要我们得到圣杯!……” 这样热烈的气氛显然带动了台下的氛围,短暂的质疑声也被压倒了。因为侍者很快便向他们展示了不可思议的魔法。 那本薄薄的因果簿被他随手抛弃在了炭炉里,熊熊燃烧的火焰很快将纸簿吞噬殆尽。而没过多久,他便又重新从那沸腾的火焰中再次取出了完整的因果簿来。 “!” “也许大家只觉得古怪,我是不是替换了一本新的笔记本呢?”侍者狡黠地笑道,“当然不是——我只是操纵了因果而已。” “我会邀请一个人,在这个本子上,写下简单的愿望。”侍者说。 台下顿时躁动起来。 “那位漂亮的修女小姐。”侍者温声笑道,“您能配合我吗?” 莉莉丝一怔,注意到自己被点到,立即紧张地站了起来。 “不要紧张。”侍者温和道,“只是个简单的游戏。” 闻言莉莉丝稍加轻松了些,但还是紧张。她慢慢走到大厅中央,接过了身边人适时递来的金色钢笔。 “对了,请不要许太难的愿望。”侍者说,“它并不具有圣杯所有的能力。” 莉莉丝抿一下唇,点头说好。 她想一想,写下“我希望收回自己的礼物”。 她说的礼物就是先前交给某个侍者的伴手礼。对方颇为嫌弃地已经将这份来自修女的礼物丢进了垃圾桶。 她写好字,纸簿便被收回,丢进了火里。 熊熊的火焰再次吞噬了一切。这次侍者欠身,示意莉莉丝可以亲手拿出她想要的东西。 莉莉丝稍加犹豫,还是伸出了手。 随后她惊叫一声,从那燃烧的火焰中重新取出了完整的因果簿,和她先前交出去的伴手礼。就连包装都是完好干净的,不存在任何拆封的痕迹。 “这位小姐做得很好。”侍者说,“现在的‘它’,也只能实现这样简单的愿望。像是带回过去,或是未来的某样东西。” “……” 台下骤然间鸦雀无声。即便还是对他的说话有所怀疑,但心里还是为这样高明的戏法感到震惊。 更何况修女是不会说谎的。莉莉丝不可能与这些人勾结做戏。 “而这样的神奇,却只是圣杯七分之一的能力……”侍者仍旧在说,“先前我们的国王,说过,我们需要圣杯。但对于我们大部分人来说,圣杯是什么?圣杯又能为我们做什么呢?” “而在看了今天的表演,我相信大家也都有了自己的答案……” “我们需要圣杯。这并不只是为了我们的种族,还是为了我们每个人——”侍者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我们会因为圣杯变得圆满,我们会因为圣杯弥补遗憾看,我们会因为圣杯变得更好!——” …… 接下来的话没有必要再听了。 格拉德清楚所有人知道圣杯奇妙后会展现出怎样的癫狂,他们究竟会为圣杯做出什么也不言而喻。之后的场景没必要再看。 格拉德看了眼下台后还是一脸恍惚的莉莉丝,不确定对方还会不会和他一起离开。而这时候,对方忽然开口了。 “我要去问问。” “问什么?”格拉德心里一沉。 “圣杯的事情……”莉莉丝说,“他们应该知道些什么……” 她似乎一下子想起来什么,抬头问:“骑士大人,您是不是也要去寻找圣杯呢?您也可以去听……” 格拉德自然不会告诉她,圣杯并不是这样简单就能得到的东西。但是注视着对方已经染上疯狂的眼睛,他的话忽然停滞了。 “不要去。”格拉德说,“没必要的。” “没必要吗?……” “你想要什么呢?”格拉德问她,不自觉严厉了些。 莉莉丝不答。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他想要做什么?……复活死者?”格拉德皱眉,“你希望做这样的事情?” “我只是……”莉莉丝轻轻叹气,“骑士大人,您也是想要找到圣杯的人。为什么因为这个指责我们呢?” 格拉德怔了怔。 “如果您不去找它,您的规劝,似乎有些可信度。”莉莉丝叹气,“但是您……” “我明白了。”格拉德说,“很抱歉。” 莉莉丝点点头,不再同他说话,和周边人一样,向着大厅中央围去了。 除了复活某个人,也许她也有自己的心愿吧? 格拉德想。 他的劝解确实是没有立场的,他也是寻找圣杯的一员,某种程度上,他可以称得上是他们的竞争者。 但是格拉德两世寻找圣杯的目的,都与自己无关。 前世是为了讨好维斯,这一世是因为国王的威胁。 最终格拉德什么也没有说,独自离开了这喧闹的大厅。 第216章 我们 远离了奢靡喧闹的大厅,夜晚的中心城安静得甚至有些古怪。格拉德思忖一阵后决定再去教堂一趟,和神父商量之后对于海恩子爵的监视工作。 毕竟就目前看来,莉莉丝大概率不能再像先前那样,毫无芥蒂地帮他的忙了。 说是完全不在意那也不可能,即便格拉德并没有纠正对方看法的意思。他做的许多事,本身也不多需要其他人的理解与赞同。莉莉丝只不过是在她的立场上,做出了她认为正确的事。 而就这样些天同伴的立场,格拉德的提醒也算是仁至义尽。他无比清楚迪鲁们通过因果簿也很难还原圣杯的真相,更别说找到秘宝,到达最后的圣殿了。 但是莉莉丝并不会听他的话,那些被圣杯力量冲昏头脑的人也自然不会听。 格拉德的内心不可避免地压抑起来,觉得这夏天的夜晚也黏腻难挨,天又那样黑,云又那样厚,连星星都少见。也许明天会是一个很糟糕的天气。 他郁郁不乐地前进数步,忽然腰间一紧,随后便有什么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 “!” 格拉德瞬间清醒过来,也不假思索地要往后肘击对方的腹部,从而挣脱。但那人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他的想法,他的脖颈处很快抵上了冰凉的刀刃。 “……”是刀。 格拉德顿时不敢再挣扎,稳定心神,询问道:“你想要什么?” 如果要钱的话,格拉德掏出来就是了。没什么比自己的性命更宝贵。 “你怎么连我都认不出了?……” 呼吸的热气喷洒在柔软的脖颈,格拉德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而在辨认出那个声音的时候,格拉德就在瞬间周身血液冰凉。 “你……” “你现在倒是找到了好靠山呢。小哑巴。” 伊阿宋轻松地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回过头来望向自己。格拉德周身麻木,连同着他的声音都听得不大真切,回过脸的时候已经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伊阿宋周身似乎是沐浴在血液的腥气里,漂亮纯美的面容满是血污,一只眼睛受了伤,眼皮充血,使得那只眼睛肿胀得无比怪异。就连现在在格拉德后颈处摩挲的细指,现在也沾满了血液的温热与滑腻。 “我只是去找你打招呼而已。”伊阿宋轻声说,“你就要这样对我是吗?” 格拉德勉强稳定了心神,但语调还是难掩颤抖。 “我没有做任何事。”格拉德说,“我——咝!” 他的话还没说完,伊阿宋的眼睛已经贴上来了。他的鼻尖蛮横地抵上了他的,呼吸也仿佛缠绕上了黏腻温热的血腥味。 对方总是喜欢用力地向下拽他的头发,往他的脸上吐烟。十五岁这个属于少年的年纪,玫瑰色的青春时光里,格拉德的回忆却总伴随着伊阿宋喷洒在他脸上的辛辣烟雾,烫得几乎要叫他避开的呼吸。 那样呛又那样热,格拉德却只觉得周身冰凉。 “松开我。”格拉德说,嘴唇被他咬得出血,口腔里也满是艰涩的铁锈味。 伊阿宋没有回应,只是盯着他的眉眼。看到黑曜石即便是再努力也无法掩饰的恐惧,终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你还怕我呢?”伊阿宋问。 格拉德没有回答,但是他的举动已经将他的心境暴露无疑。他不敢再抬眼去看伊阿宋的眼睛,不敢猜想他接下来的举动。其实他明明不应该害怕对方的。 但是少年时期的恐惧实在是难以消弭的,即便是看到对方他就难以保持镇定。更何况现在的伊阿宋浑身是血,宛如玉面修罗。 “怕我做什么?你这小哑巴就是没劲儿。”伊阿宋嗤笑说,似乎还想要从口袋里摸烟,但是他又想到了什么,不满地啧一句,最后还是没有把烟摸出来。 “不是说要和我做朋友?”伊阿宋说,“不是说我长得好看,想要和我坐一起?” 格拉德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一直提那样久之前发生的事情,他咬着嘴唇,回答道:“已经过去很久了……” 如果知道伊阿宋是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会主动和他搭话?! “……啧,行。”伊阿宋嗤笑道,“你不是要和那头龙结婚吗?要和他联姻,和他在一块——他是怎么肯答应你的? 你爬人家床了?” 格拉德攥紧了手心。 “你能不能别说这些?”他深吸一口气,“我的事情和你从来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关系?”伊阿宋重复一遍他的话,似乎是觉得很有趣似的。 “我和你没有关系吗?我们不是朋友吗?……” “你一直提之前的事,会让我觉得你喜欢我。”格拉德面无表情道,“现在说这些话,也只不过是爱而不得而着急破防——”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熟悉的坠痛感又一次使得他疼痛得说不出话来。伊阿宋再次揪住了他的尾发,似乎是急切地想要打断他的话,于是嘲笑比语言先一步出声了。 “你这哑巴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啊。”伊阿宋冷冷地说,“你算是什么东西?也值得我喜欢你?” 这句话其实是没有逻辑的。现在的格拉德贵为凯尔特帝国的“圣杯骑士”,长相自然是万里挑一,无论是如何都值得喜欢的。 但是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在伊阿宋眼里只是头衔而已,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作用。无论在什么时候,格拉德在他眼里,都只是那个穿着格纹制服,怯生生地递来糖果,想要和他做朋友的十五岁少年而已。 不止有一个人停留在十五岁那一年。 格拉德却是笑起来,因为他清楚答案了。 “伊阿宋·迪鲁,你是个胆小鬼。”他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你无法和异族抗衡,也无法反抗家族,甚至也无法让我搭理你——” “所以——” “所以,你只能为难我。”格拉德继续说,“你不能在任何人那里得到优越感。于是你找到我。你的歇斯底里只是小孩子幼稚的,想要吸引别人注意的方法……” “你到底在做什么梦呢?!”伊阿宋肉眼可见的暴怒起来,几乎要把格拉德的腰掐断。但格拉德却只是在笑,似乎压根就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对方苍白的,肉欲的嘴唇,在被伊阿宋指尖的血液沾染之后,妖异得仿佛艳鬼。格拉德在笑,嘴唇弯起来一点,微微翘起。 “你只是缺男人了吧?” 伊阿宋忽然想到了什么,便以这样恶毒下流的语言揣测侮辱对方。他知道对方不会因为这样的话出现不可置信的神色,但是短暂的停顿便已足够。他几乎是迫切地希望从对方脸上看到因为他动摇的神情。 但很可惜,格拉德没有任何动容的意思。 “肯定是这样吧?”伊阿宋嗤笑起来,“他把你干傻了?让你觉得是个男的就会对你有感觉?” 格拉德没有回答,对方就将他的沉默当作了肯定。 这样无厘头的笃信使得伊阿宋在一瞬间也不知道为何生出了勇气,他盯着那沾染了血液而浮上血色的嘴唇,想到那里面曾经说出的叫他着恼的话。但很古怪,不知道为什么,至少在一刻,他确实恍惚中生出了,采撷这样嘴唇的冲动。 实在是没有道理的。伊阿宋想,在他第一眼看到格拉德,看到他柔软的黑发与黑曜石眼睛里讨好的懵懂笑意的时候,就难以压抑心中的嫌恶。 因为对方的怯懦,对方的不作为。明明有着海默那样的哥哥,却表现得那样无用又胆怯。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看到对方仿佛小兽般试探湿润的眼睛,看到他递过来的五彩斑斓的糖果,看到他把眼睛弯成月牙形状的讨好的笑。好像自己做什么,他都不会对自己生气。 于是伊阿宋用美工刀割开了对方的胳膊,看到那黑曜石一样纯净的眼睛因为恐惧而颤抖起来,看到那眼睛里面盈满泪水。对方是瘦弱纤薄的,只要他想,就能很轻易地掐碎。 这样美丽又易碎的东西,被他捏在手里,因为他恐惧,因为他流泪。 这样的认识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叫伊阿宋心里诡异地满足起来,揪住对方的尾发,看到那张雪白的脸上因为他而盈满泪水,看到对方纤薄的身体因为自己而颤抖。眼前的格拉德逐渐与十五岁的那个少年重合,他再次抓住了他,一切都没有改变—— 一直到血肉被切割发出的破碎声,他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 格拉德依旧一动不动,而手上已经握稳了剑柄,从对方的腹部穿剑而出! “我以为你会有长进。”格拉德说,“或者能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伊阿宋瞪大了眼睛,是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但你的脑子里还是那点东西。”格拉德扯动唇角。他的面颊上溅上了星星点点不规则的血迹,显得妖异而无情。 “本来你应该死在甲板上的吧。”格拉德说,“我知道那个异族没道理对你手下留情。” 他像是伊阿宋那样揪住了对方的尾发,冷冷道:“但是你活下来了。你吊着一口气,千里迢迢地从码头赶来我面前,苟且偷生痛苦数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吗?” 伊阿宋没有回答,他漂亮的面孔已经因为疼痛而扭曲起来,但更多的是诧异:“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那尼德霍格在见到你之后会为我做什么。”格拉德说,“就像是我从小就已经看出了你的龌龊心思一样。” 伊阿宋仍旧瞪大眼睛,无声地表达自己的惊异。腹部仍旧在不住地向外淌血,破碎的皮肉伴随着滚烫的血液,叫他很快就难以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他抓住那柄贯穿了自己身体的长剑,任由锋利的刀刃割破自己的手掌。 那本应该可以被自己采撷的嘴唇,却只会说出叫他着恼的话。 “我们……” “我和你从来都不是我们。”格拉德冷冰冰地说道,把那柄剑抽出来。而伊阿宋也彻底失去了力气,砰地一下栽倒下去。 “你……”似乎是预料到了什么,伊阿宋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对方的脚踝。但是他没有成功,只是徒将路面沾染血污。 格拉德自然也没有心情多听这人还有什么废话好说,他已经给过身边人许多回头的余地。伊阿宋死在这里,其实他也不在意。 帝国的法律也从来不会为难一个骑士,更何况是一个为了保护自己的骑士。 月夜再次寂静,不远处的迪鲁府邸还沉浸在一场属于圣杯的狂欢中,而帝国的圣杯骑士,却在拂去衣襟血污之后,独自离开了这份喧闹。 伊阿宋仍旧无声地瞪大眼睛。他想要说什么呢?他是想要说什么的。 但是眼前的青年却逐渐与记忆中那个带着糖果的孩子逐渐背离,那双湿漉漉的仿佛小兽的眼睛,也彻底迷失在记忆里了。 怎么会这样呢? 他的心里忽然就升起了偌大的不幸与悲哀来,这使得他艰涩的疼痛的喉咙也禁不住牵动哭泣起来。 但这一切已经被改变了。 什么都被改变了。 第217章 及时止损 回去的路灯下,格拉德迎面撞见了维斯。 对方是沉默的,碧色的眼睛只是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不知道就刚才,他和伊阿宋的对话,这人究竟听去了多少,也不知道维斯对这些到底作何感想。 但是格拉德并不在意维斯的看法,也不会担忧对方会不会因为这些事情对他大跌眼镜,产生什么近因效应,他坦然地不在意。 他不知道维斯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对方这段时间为什么要对他展现出没有道理的迷恋。但是如果对方因为见证到了这样一点阴暗面后就要与他割袍断义,格拉德也觉得无所谓。 所以对方到底在酝酿些什么呢? 格拉德等待得其实有些不耐烦,看到对方的欲言又止也不禁感到恼火。他不知道维斯为什么要这样沉默,如果真的要问直接开口就是了。 虽然他大概率也不会回答。 但是一直不说话算是什么意思呢?用眼神谴责他吗?还是在脑子里构想出完整地和他分道扬镳的计划?那其实也不需要酝酿这样久的,格拉德没有这么多耐心。 于是格拉德垂着眼睛直直地注视着维斯的脸,问他:“你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说?” “……” 维斯的面上很明显地闪过慌乱,具体表现为忽然就不敢再注视他的眼睛,连带着那质询的问话也变得躲闪起来。他没有答话,只是咬紧了嘴唇。 格拉德不想要从对方口中听到任何指责的话。虽然他曾经不止一次从其他人口中听到对自己行为的谴责,但是他下意识地希望这个人不要是维斯。 维斯怎么能够说他? 一想到这个他就莫名其妙的着恼。如果对方真的要指责他的行为,那么他肯定要狠狠打对方一巴掌——就是会这样没有道理地生气。 维斯怎么好意思说他做得不对不好,怎么有资格要求他表现得真善美。他才不要听对方的话——反正就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格拉德忽然有了底气,手上也跃跃欲试,准备扇出即将酝酿完毕的一巴掌。在对方开口说出第一句他不爱听的话时,他就要动手。 就是这样。 格拉德冷冰冰地低笑一声。 “你痛不痛?” 维斯最后问他。 格拉德懵了,对方已经趁机抓过了他的手。方才没有注意,现在才发觉,自己的手冷得不正常。 他的手心里不可避免地沾上了血液,维斯垂头慢慢地帮他擦。先是用手绢,之后是用袖口。到了最后,对方干脆用指腹慢慢地帮他把掌心的血污拭尽。 漫长的摩挲之后使得手心也逐渐有了温度,有点热起来了。 格拉德有点迟疑地抬起头来,对方也恰好擦完了他的手心,一道抬起头来。 于是他恰好在维斯眼底看到了自己有点迟疑的脸。 “我知道哥哥最近不想看见我。”维斯小声嘀咕道,“但是今天晚上,你没有和我们说就不见了。我就自己跟出来了。” 对方很有刻意讨巧卖乖的嫌疑,但是盈盈流转的烟波又显得这样的话似乎真的有了可信度。维斯似乎也确实如他所说变成了他话中真挚乖巧的好人,正在因为格拉德受的伤而难过哭泣。 格拉德抿一下唇:“因为你老是说蠢话。” “有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说了蠢话。”维斯小声为自己辩解,“你倒是和我说嘛。” 格拉德不答,只是把手抽回来。那跃跃欲试的一巴掌最终还是没有被打在维斯脸上。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格拉德问。 维斯说:“我一直在。” 格拉德挑了挑眉。 “但是,我觉得自己最好不要出来。”维斯说,“……对不起。我没有把事情办好。” “我没有让你弄死他。”格拉德说。 维斯嗯一句,说:“是我自己想的。“ “我知道你会去做。”格拉德说,“下次做好点就是了。” 维斯意识到这是被宽恕的意思,格拉德似乎原谅他了,也不计较他先前说过的蠢话。这一认知叫维斯高兴了些,但是望见对方周身的血污还是说不出话来。 于是他解了自己的外套,搭在对方的肩膀上。 “好像是有点凉。”维斯捏住他的手,说。 格拉德啧一句,还是任他牵走自己了。 “其实我也没有很差吧,你说我不好,我就会学习改正……”维斯絮絮叨叨,“不过你连改正的机会也没有给我,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 “你想要我安慰你吗?”格拉德不解。 维斯立即改口。 “没有!没有叫你安慰我!……”维斯说,说到这里又莫名有点泄气。他说:“我就是觉得,你也许不想和我说刚才的事情……” “本来是不想说的。”格拉德道,“因为想打你。” “打我?”维斯闻言诧异,路都不走了,回过头来瞪大眼睛,“为什么打我?” 格拉德没忍住笑了。 维斯觉得莫名,但见到对方笑得高兴,这一点莫名也被他自顾自地消解了。于是他嘟囔道:“那好吧……反正你打人也没有很痛。” 格拉德说:“现在没有想打你。” “不打也行。”维斯说,想想忽然意识到不对,赶忙补充道,“我没有邀请你打我的意思。” 格拉德掐了把他手背。 维斯咝一句,最后还是没躲。 “所以……所以你现在想要和我说吗?”维斯慢慢吞吞地问道,没有把自己的期待与迫切展现得很明显。 格拉德抿一下唇,说:“也没什么好说。” “……那好吧。”维斯期期艾艾道。 格拉德又没忍住,噗嗤一下就笑了。 “你怎么又笑了?……”维斯只觉得莫名,甚至显得怪可怜的,“你和我说呀——” 过了好一会儿,格拉德终于止住了笑意,回答说:“因为你的反应很好玩。” “很好玩?” “很好玩。”格拉德说,“因为你明明很想要知道,却假装自己不想知道。” “……”维斯不说话了。 “我说没什么好说,是真的没什么好说。”格拉德道,“再说了,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 维斯却忽然不吱声了,一下子突兀地停顿下去。等到格拉德反应过来不对的时候,对方已然抽噎得不成声。 “我没有……逼你告诉我。”维斯说,“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 格拉德不知道对方怎么又在他这里哭,哭得抽抽噎噎上气不接下气,使得他说话都迟疑起来, “我没骂你啊?……” “我也想听你说不高兴的事情……”维斯低低地说,“我也想安慰你。我也想帮你做什么……” “可你不是都知道了?……”格拉德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得太彻底,他无奈地拍拍对方的脑袋。维斯抽噎一声,回过身来将他用力地抱在怀里。 “你和我说好不好?”维斯小声地问,“我会好好地听,我会帮你的忙……” 他搂得太紧,不多时格拉德就感到胸前的衣襟濡湿一片。格拉德也切实对对方不成熟的心智有了全新的认知,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任由他抱了。 “我知道你很厉害,也有很多人愿意帮你的忙……”维斯的声音闷闷的,“我也只是其中一个。还要排队。” 这个说法叫格拉德觉得怪有趣,没忍住笑了声。 “你别笑我。”维斯说,“我真的这样想。” 格拉德正色:“嗯。” “我只是想要在你这里特别一些,让你觉得我重要些。”维斯喃喃道,“但是我也不算重要,也没有多特别吧?” “那我应该做什么,怎么去做,才能做好呢?”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有些泄气,于是轻轻地在对方的颈窝里磨蹭起来,柔软的额发蹭得格拉德怪痒。 “……” 格拉德说不出话来了。 真心真的是奇怪又难解的东西。而他却总是不聪明。他看不出到底在真挚言语下的真相,也不明白到底为什么总有真心会被践踏。 他不知道维斯有没有对他说谎话。格拉德有的时候希望对方说的只是谎话,有的时候又希望他说的不是谎话。 如果这些只是谎话,那么一直到最后一刻,格拉德也能够从这样的虚幻情感中抽身而出,也能够毫无顾忌地利用这样的感情。这是毋容置疑的。 但如果不是谎话呢? 那么他是不是做了很糟糕的事情呢? 他是不是伤害了维斯呢? 格拉德并不清楚。大部分时间他都自我利益至上,对于其他人的感情或是挣扎熟视无睹。但是偶尔他也会担忧起来,担忧在前世的圣殿里,也许还存在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结局。 “你不用做任何事。”格拉德说,“不用做。” “但是……” “我说的是实话。”格拉德深吸一口气,“维尔。我不会把圣杯让给你。像是你先前说过的那样,我们不可能成为同伴。” “我……”维斯直觉格拉德不会说出什么好话,于是他下意识地希望对方不要再说。 但很可惜,他的愿望从来没有实现过。那双黑曜石一样漂亮的眼睛始终就像是记忆里的那样平静,而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落在那双眼睛里过。 就算是虚假的东西……对方现在也不愿意给自己吗? 维斯生出偌大的茫然与空荡来。而格拉德已经挣出了自己的手。他抬起眼睛,声音淡淡:“到此为止吧。” “……” “我不想要圣杯!……”维斯的声音骤然拔高了,“我不需要这东西!我……” “如果你不想和我做同伴的话,也没有关系的。”维斯说,他确实慌乱起来,说话的时候也变得磕磕绊绊又支离破碎,“我待在你身边就可以了。不要赶我啊……” “我……”维斯没忍住哽咽起来,“我又做错事情了。我……对不起。” 其实格拉德知道维斯没有做错什么事。但是他们确实应该及时止损了。 格拉德不希望前世圣殿的悲剧再度发生,他也没有百分百信任对方的可能。这样未知的可怕风险,像是终究有一日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这背后会带来的后果,他是无可预料也无法承受的。 他无法承受两次背叛。过于贪恋这样的感情显然也是愚钝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停在这里。 就这样结束是最正确的。 第218章 吵架 塔塔正在粉色唇釉和唇彩中纠结之际,忽然啪地一下响起的开门声吓了她一大跳。 定睛一看,看清来人时她又稍微松口气,摁住胸口问道:“小猎犬你干嘛呢?大惊小怪——” “完蛋了少爷好像发现了!——”西奥多语调极快地说道,抓住兔子精的一只胳膊,“他正在往那边去!——” “什么?”塔塔诧异,回过神来又赶紧站起来,随便揩了揩嘴唇,便和他一道跑出去。 “他怎么就发现了?”塔塔问,“你们谁说出去了?” “没有啊。”西奥多显然也很苦恼,“当然那位大人那边我也不清楚……” “小黑龙肯定不会说的,最多就是上赶着邀功。”塔塔道,说到这个又疑惑,“我怎么好像没看见他——欸?” 忽然瞥见不远处以低气压高速向他们方向移动的维斯,本在狂奔的二人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唯恐下一刻和对方脑袋碰脑袋。然而对面的维斯显然没有这样的认识,仍旧叹着气挨上来。 塔塔闻言立即惊恐出声:“小黑龙我们在这里!——” 但是她的话还是说得太迟了,失魂落魄的维斯还是没有及时停住,啪地一下被站在前面些的西奥多撞飞出去! “大人!”西奥多顿时惊慌起来,忙不迭地赶上去要去扶他。但维斯已经先一步将他推开,随后抬起头来。 “哎呦!”塔塔见到对方明显红肿的眼睛,顿时吓一大跳,“小黑龙你这是?” 西奥多也注意到不对,紧张兮兮地询问道:“您出什么事了吗?” “……”维斯好半天终于挤出几个字,“吵架了。” “吵架了?和谁吵起来了吗?”西奥多还在呆呆地询问,塔塔已经反应过来了。 “诶哟。”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怪兴奋的,“你终于要请教我你们的情感问题了?” 维斯看她一眼,最终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但还没来得及听到塔塔说什么,另一边的西奥多已经想起来什么,抓住了塔塔的手。 “库房那边——少爷会发现的!”西奥多着急道。 塔塔也是这才想起来这一茬,他们赶出来也是为了赶紧阻止格拉德,免得他发现了他们的密谋。相比之下,维斯困扰的情感问题反而不值一提了。 “等一下帮你解决!”塔塔迅速道,随后便和西奥多一道向库房内狂奔而去了。 其实他们也没有在商量着什么大事,但是作为惊喜的一部分,在正确的时间内提及才是最恰当的。这一点毋庸置疑。而气喘吁吁地赶到库房面前,却发现格拉德压根就没进去,而是在库房外正不知道思忖什么。 塔塔与西奥多再次紧急刹车。 格拉德见到他们二人一起出现倒是意外的,偏过头来,打量一下这猎犬与兔子的组合,想一想,问:“你们是在比谁跑得快吗?” “……什么呀!”塔塔率先接话,几步灵巧地跳到格拉德身边,问他,“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格拉德说:“我在想怎么把你们赶走。” “……哈哈,你可真会开玩笑。”塔塔说。 格拉德礼貌地回以微笑。 “你不是要去找那个漂亮的修女姐姐吗?”塔塔好奇地问,“怎么今天这么快就回来了?” 格拉德说:“她去忙别的了。” “好吧。”塔塔说,“那我们先下去……” 格拉德疑惑地啊一声,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展现出了没道理的紧张。毕竟在他看来,库房前的短短阶梯没有任何危险。 “你干嘛呢?……”格拉德下意识地问。 塔塔本就心虚,听到这话只能转过头去自顾自地吹起不着调的口哨。 “……” 西奥多适时插话:“少爷你饿不饿呀?我们可以去吃东西!” 格拉德不明所以:“不。” 想想也很快觉出问题来了,立即问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没有!”西奥多赶紧说。 “怎么会有啦!”塔塔说,“我们只是想带你去吃早午饭——来嘛来嘛。” 格拉德知道自己的直觉不会有错,这两人绝对背着自己没干好事。于是他皱着眉仔细地在二人脸上扫过,而两个人如出一辙地假装若无其事。 “我们去吃好吃的嘛——小猎犬,今天是不是有好吃的?”塔塔问起来。 西奥多赶紧接话:“我买了椰蓉蛋酥!” 他们献殷勤的模样实在是太过于迫切,但在祭出椰蓉蛋酥之后,这样的诡异最后也被格拉德忽略了,于是他也扯出同样和煦的微笑:“那我们就去吃吧。” 眼见着终于蒙混过关,二人忍不住齐刷刷地松了口气。 偏偏格拉德还要继续问:“你们忽然喘什么气呀?” “!” “开玩笑的。”格拉德笑眯眯地说,“就是随便问问。” - 好不容易糊弄完格拉德,守护住了库房的秘密,塔塔与西奥多便马不停蹄地赶去要解决维斯的情感问题。 然而刚敲开对方的房门,就看到维斯背对着他们正在收拾自己的行李包。此人平日里就花枝招展,以至于随身带着的衣服向来堆积很多,足够他每天都收拾得不重样。 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多衣服堆在一起,比起阻止其实感到震惊的程度会更多一些。 “哇塞。”塔塔震惊,“我说他怎么每天都收拾这么久——不对!” 西奥多也回过神来,赶忙出声制止道:“大人,您这是要去哪里呀?” 维斯回过头来,看到是他们,显然有点不高兴。但是他展现出的不高兴也只是撇了下嘴,随后小声道:“我觉得哥哥会抛下我自己走。” “啊?” 塔塔说:“怎么会呢!我们走之前肯定会告诉你的!……” 但是她刚说完话,就想起来格拉德方才在库房前的连廊那句半开玩笑性质的“在想怎么把你们丢掉”,顿时笑不出来了,干巴巴地呵了几句,就彻底哑住了。 还是西奥多先问了话:“为什么呀?” 维斯说:“……因为他说要和我及时止损。” 说到这样的话他立即又难过起来,手上收拾了一半的衣服也不想管了,偏过脸去,没忍住擦擦眼睛。 听到这话塔塔立即提起兴趣来。毕竟她自诩为恋爱导师,也擅长于把各种各样的人拿捏于股掌之间。虽说这其中她的漂亮脸蛋发挥了很大作用,但心理上的把控她也是非常自鸣得意的。 “这是要和你分手呀!”塔塔说。 听到这话维斯肉眼可见地更加萎靡下去。身边的西奥多都忍不住开口:“那个,要不要坐下来,慢慢说……” “不用不用。”塔塔道,她自己倒是拉着西奥多坐下了,带着审问的意思,继续问对面还在黯然神伤的维斯, “呐,小黑龙,你把他说的话,都仔仔细细地给我重复一遍。” 维斯这时候又不想说了。因为他觉得这事情涉及到自己的隐私。 然而塔塔眼睛里满是殷切,没有一点想要尊重他隐私的意思。 最后他只能小声开口:“他说,他说不需要我为他做任何事情……说我们不可能成为同伴……还说我们应该及时止损……” 说到这里他确实觉得自己凄惨起来,但是还憋着一口气,好歹没有做出一副凄惨的哭诉模样。 “诶呦。”塔塔摸着下巴,细白的手指一点一点,“你惹人家了?我觉得小骑士人还是挺好的。” “我不知道。”维斯说,“我知道他人很好……” 就是对他很坏。 想到这里, 维斯更加觉得自己悲惨了。 塔塔说:“他对你其实也很客气了呀。我先前见到对他动手动脚的,他都是这样——”塔塔举起自己的手掌,用力地扇了面前的空气一巴掌,“这样过去了。” 维斯:“……” 你以为他挨打得少吗? “而且呢,我觉得他应该是挺喜欢你的。”塔塔说,“我之前听见他和隼说话,说要问喜欢是什么意思——欸等等,我好像答应他不能和别人说的!” 料想到这一茬,塔塔立即蹦起来,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在兽人峡谷的时候,格拉德曾经与谢伊被迫因为血契捆绑在一起的时候,曾经就喜欢进行了辩论,格拉德还准备给西奥多写信问来着—— 这些事情都被隔壁帐篷的塔塔尽收眼底,小兔子也就这件事要挟格拉德和自己拼酒玩。 现在好了现在好了,她嘴快都说出去了! 不过不过,她只是说要要挟格拉德,又没答应不会说出去。 其实也没什么的…… ……对吧? 想到这里塔塔多少是放心了些,但是回过头去看到维斯的表情,这样一点放心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磕磕绊绊地询问道:“喂,小黑龙,你……” “他喜欢我吗?”维斯很快地询问道,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手里的东西也不收拾了,忧郁的神色也收起来了, 殷切得几乎要贴上他们的脸。 塔塔唯恐把事情搞大,她只是有为人做情感顾问的爱好,可没有要将自己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打算。 要是格拉德知道她的嘴这样快,之后有什么事情肯定都不会再和她说了—— 西奥多却是想起来什么,抢先一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少爷和我说过的,他已经不喜欢你了!——呜呜!” 塔塔率先一步捂住了西奥多的嘴,而维斯的表情已经变得逐渐可怕起来。 她惊魂未定,赶忙阻止道:“小猎犬,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他们可是要结婚的呀!” “不是还没有结……”西奥多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忽然感到后颈一紧,随后他就被提着领子啪嗒一下甩出门去了—— 维斯只是眨巴一下眼睛,压根就没动手,便把这不会说话的恼人小猎犬给抛出去了。虽然他平日里也没有多喜欢这兔子精,但至少现在他还是乐意听对方说话的。 “你继续和我说。”维斯道, “他真的喜欢我吗?” 第219章 血迹 在身边人紧张地密谋什么大事之际,完全处于事外的格拉德,还在因为教堂中监视的毫无进展感到头痛。 不过在今天,似乎总算是有了些新消息。至少神父来找他说话的时候,不复先前的镇定端庄,而是带着一点慌张地要他一块跟上。 “我今天早上刚打开门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个。”神父紧张地指了指露娜圣女像下的血污,那上面还有一枚精巧的胸针。 稍微旋开,可以看到海恩子爵的照片。 一直受格拉德恩惠的神父看到这样的东西,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联想到了海恩子爵是否已经遭遇了不测。 但亲手交出了这枚胸针的格拉德却明白真相。这东西不会出现在海恩子爵身上。而接受他赠予的修女莉莉丝,在听闻那场圣杯演讲之后已经与他分道扬镳。 格拉德用丝帕包起了那枚胸针,它镀金的表面不可避免地沾染了血污。格拉德蹙眉,捏着它询问道:“这些日子,你有没有看到莉莉丝修女?” “你问莉莉丝?”神父诧异道,“我以为她在外为您做事。这些时候我都没有见到她——但因为与您有关,我便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知道,她好些天都没来做礼拜了。” 格拉德心里一沉。 “我已经有段时间没来问她了。”格拉德道,但已经没时间纠结这个了。他很快地把那枚胸针收好:“出事了。” “出事了?您说莉莉丝吗?”闻言神父也变了脸色,但还是不解,“那这枚胸针……” “是我给她的报酬。”格拉德道,开始思忖。 这个位置…… 莉莉丝先前收下自己的胸针后,将它珍惜地藏在衣襟前。 要怎么样的姿势才能让这样的东西从胸口掉出来呢? 格拉德看了眼正对面垂泪的圣女像,立即便想出了答案。 是在祈祷的时候,被人忽然袭击——方法应该是刺穿后心。 刺穿后心…… 格拉德试着比划一下,然后模拟人受到伤害栽倒的样子。 但这个血迹似乎分布得有点诡异,连带着恰好出现在这里的胸针都显得古怪起来。 “怎么了吗?”神父问道。 格拉德摇摇头:“不清楚。” “莉莉丝居然出事了……”神父喃喃,“是我太疏忽了……” “我得去她家里看看。”神父说,“也许她没有事,只是这几天累了些。她是我们这里最虔诚的修女了。” 格拉德点头:“我也想一起。” 神父稍显犹豫,但还是同意了。 “您是应该去的。”神父说,“毕竟是您先发现她出了事……” 他一面说着,一面要去换轻便的衣袍。格拉德还在圣女像前,盯着突然出现的血污,皱眉思忖着。 “哥哥?” 稚嫩的童音响起的时候格拉德下意识地四面寻找起了声音的来源。而发声的那个人并没有让他费劲找自己的意思,已经站到了他不远处的一根柱子后,露出一个蓬乱的脑袋。 “是你?”格拉德下意识问道。 面前的小孩就是不久前维斯惹哭了的那个。自己还给出了一枚铜币让他去买新的果子。 “是我。”小孩仍旧躲在高大的竹子后面,一双澄澈的眼睛透露着警惕,“你们刚才是在聊莉莉丝吗?” 格拉德点点头:“你认识她?” “修女们我都认识。”小孩说,“莉莉丝是最漂亮的一个。” 格拉德想到对方应该常常在这圣女像前徘徊,便问他:“你这些日子有看到莉莉丝修女吗?” “这些日子?是这些天吗?”小孩说,“我没有见过她。她最近很忙。” “很忙?” “她说要出远门。”小孩咬着自己的指甲,“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格拉德想想,退后几步,向对方展示大厅中央这一摊陌生的血迹。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格拉德耐心地询问道。 小孩见到血倒不见多惊慌,但还是躲藏在高大的柱子后。 “受伤了。”小孩道,“有人受伤了。流了很多血。” 这是显而易见的,没有多探寻的必要。 格拉德刚把目光收回来,一直躲在柱子后面的小孩却走了出来,站在了他的身侧。 随后稚嫩的童音响起来,说出来的话只叫他毛骨悚然。 “那个人是被拖过来的。”小孩说,“被放了一段时间的血……是这样的。” 他指了指大门。 “……” 格拉德呼吸急促起来,但还是稳住声音问:“那血迹呢?从大门到这里,没有血迹。” “血迹……” 小孩想一想,“对哦。为什么会没有血迹?” 格拉德不由得松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庆幸事情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可怕。 “那就不是拖进来的……或者说,进来才开始流血吗?”小孩还在思忖。 格拉德没有心思再多和他说话。恰好神父也收拾妥当,急匆匆地要和他一起离开。 格拉德要和小孩简单地告别,但一回头就发现他已经不在了。 “怎么了?”神父询问道。 格拉德慢慢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 - 莉莉丝的家离教堂并不远,但已经位于贫民窟的边缘。这里是凯尔特大陆中心城最荒僻最混乱的地方了。虽说不至于滋生出太多黑色产业,但必要的时候保护好自己的脑袋还是不为过的。 神父来到这里显然已经慌乱起来,毕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有修女出事实在是难以解释,怎么看都是他的工作失职。更重要的是莉莉丝本身,她甚至见证过不知道有没有出现过的鬼魂。 “就在前面……”神父说,先一步上前,叩响了低矮的木门。没有回应的声音,他顿时紧张起来。 “她,她不在这里……” 莉莉丝的家里只有她自己一个,没有得到回应,似乎是已经默认了对方出事。 神父头疼地摁了摁自己的眉心:“看来一无所获呢。” 格拉德正要接话,旁边就是咔吧的一阵声响。抬起头来,发现是来送牛奶的投递员。 “欸,神父大人。”他很快打了招呼,又熟稔地拉起家常,“您过来是来找克里昂小姐的吗?” 神父疲惫地点点头。 “哦,那可真是不巧。”那人说,“我听她说要出远门去呢。” 又是这样的说辞。 但是这样的话根本就不能印证对方安全,反而显得更加古怪了。 到底是为什么,这人要突然大张旗鼓地说自己要出远门,并且在圣女像前留下了自己不久前送给她的胸针呢? 怎么想都不可能只是普通的一次远行吧。 二人正焦灼,一个清脆的童声忽然间便打破了沉寂。 “我知道为什么没有血迹了。”小孩说。他是一路跑过来的,现在还是上气不接下气,但一字一顿却说得很清楚,“是自己放的——” “什么?” 小孩比划出一柄刀的样子,随后往自己腹部扎去。 “这样——走进来,自己扎自己一下。”小孩说,“血液不是慢慢浸出来的,而是先溅出来,在滴落下去。” 对方说得有鼻子有眼,似乎确实很值得相信。 神父却完全处于状况之外:“你们在说些什么呢?” “和我来就知道了。”小孩很是急迫,直接抓住了格拉德的手。 这附近也没有多少线索了。格拉德稍微想想便和他一道走了。 教堂在他们短暂离开之后照旧风平浪静,修女们自己组织完了午间颂歌的演唱,便去吃饭了。 整个大厅空空荡荡,垂泪的圣女像略偏着头,清冷的阳光从教堂顶端的玻璃窗照射进来,将那大理石雕像上将落未落的一滴泪都显得晶莹剔透。 小孩还张罗着要让格拉德看到他是如何推理的。但还没有比划几下,格拉德忽然发觉到不对,几步走到了那原先的血污旁边。 先前被各方的柱子与长椅遮挡,他一时间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异样。而现在挨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藏在椅子缝隙里的一片丝绸衣摆。 丝绸料子边缘还有烫金滚边,最底下还缀着珍珠。这样张扬俗气的衣料—— 格拉德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对神父迅速说了句抱歉,随后便将那藏着衣料的椅子整个挪开! 底部的人物重见天日——赫然便是重伤的海恩子爵! “天呐!”神父下意识地叫出了声来。 海恩子爵倒在血泊里,最重的伤口在腹部,现在还在汩汩地流出血来。他捂住自己受伤的腰腹,艰难地呼吸着。血液浸透了他俗气奢靡的衣装,他显得格外瘦削虚弱。 “救救我……圣女……露娜,哪位神明……”海恩子爵哽咽起来,估计是因为这难以容忍的疼痛,使得他现在都不再清醒,“杀我的……不要放过……她……” “还有气!……”神父赶忙俯下身来,嘱咐了身边已经呆滞的小孩,“你去喊修女们来,告诉她们找护卫队!——” 小孩呆滞半天终于回过神来,哦哦几句哒哒哒地跑开了。 而现下海恩子爵的伤势却是等不了这样久了。格拉德将对方身上的衣料扯断——好在这些衣服虽然奢靡丑陋,但都用的是上好的料子,用来包扎伤口多少也还算是凑合。 海恩子爵不由得咝一声,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心疼。他眯起眼睛看向格拉德与神父,呼吸急促。 格拉德从刚才进来就没有遮掩容貌的意思,自然也不知道海恩子爵有没有认出自己来。想到这里他动作稍滞,便听到对方虚弱问道: “海默?你怎么在这里?……” “……” 格拉德霎时间回过神来。好在海恩子爵说出方才的那番话已经费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再次昏睡过去,他就是想要再说什么也没有机会了。 “来了来了!” 先前跑去找修女们的孩子动作很快,现在已经跑了回来。而与此同时,修女们还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莉莉丝?” 寻找多时的人骤然出现在这里,神父不禁惊讶出声。 第220章 惊喜 “莉莉丝?” 寻找多时的人骤然出现在这里,神父不禁惊讶出声。 那确实是莉莉丝,虽然红发凌乱,形容枯槁,完全失去了光彩。即便先前的莉莉丝也是苍白病态的,但是绝对不至于这般憔悴。 “我们在教堂外发现了她……”一个修女说,她正虚虚扶着莉莉丝的胳膊,“本来是想要她去休息的,但是她拿着刀……” “太着急了,我们是想要送她去休息的……”修女们低低地说,她们虽然担心莉莉丝,但还是不敢违抗神父的命令,还是第一时间赶来了这里。 格拉德几步上前,修女们见状立即出声阻止:“她晕倒了,现在很虚弱……” 格拉德没有接话,只是稍微拭过莉莉丝垂落的手臂,那里有着一道明显的血痕。 “她受伤了?”格拉德问。 修女们面面相觑,没有答话。 “你们帮忙看看吧。”格拉德说,“不出意外,她的这里——”格拉德点点自己后心的位置,“应该有道伤口。” 修女们闻言神色一变,七手八脚地在莉莉丝的后背上摸索起来。而率先动手的修女果然摸到了一手的黏腻,顿时惊叫一声。 修女们的黑白制服上即便是见了血也不算明显,她们抱着莉莉丝这样久,居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正在流血! “天呐!我们得把她送去看医生——”修女们无措道。 格拉德点点头。恰好这个时间段护卫队很快就能赶来,不想惹麻烦,他独自离开了大厅避人耳目。 修女们做不到他这样淡定,怀抱着失受伤失血的同伴,守着性命垂危的海恩子爵,还是在她们信仰尊敬的露娜女神像下,这样的认知怎么都太有冲击力。她们下意识地想要祈求神父的宽慰,而神父本人也显然觉得非常头疼。 他答应格拉德帮忙去照拂海恩子爵,也看到对方委托了莉莉丝同样的事情,本来只以为是顺手人情,压根就没想到这居然会牵扯出这样一桩命案来! 而似乎提前预知了这一切的格拉德却又独自离开不见踪影,不知道到底在思忖着什么! 这个人,似乎确实没有先前想得那样简单…… 神父甚至于有些后悔帮对方这个忙了。 - 格拉德独自离开大厅后并没有走远,只是在连廊上稍加等待。他不准备离开,他要在莉莉丝醒来做第一个问她话的人。即便有许多事情他已经清楚了,只是缺一个肯定而已。 正低头失神之际,哒哒哒的跑动声很快就响了起来,然后在他面前走近停滞。 那小孩跟着他出来了。 除了在看到海恩子爵的那刻展现出了些许慌乱。别的时候他都展现出了超脱于年龄的镇定。在修女们发现莉莉丝伤口的那一刻表情堪称兴奋。 “我说过了,是自己刺自己。” 因为兴奋与得意,他第一时间便追了出来,要和格拉德分享自己的发现。 格拉德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也确实是因为这孩子的话才重新正视那血迹与伤口的。 不过…… “你觉得,莉莉丝修女为什么要刺伤自己?”格拉德问。 意识到自己被对面这个大人重视了,甚至平等地向他问出这样的问题时,小孩立即眼睛晶亮,像是抢答一样迅速道:“因为愧疚!” “愧疚?” “她要在露娜圣女像下动手。”小孩说,“莉莉丝是个非常虔诚的修女。做这样的事情,会叫她很纠结很痛苦。” “所以,为了赎罪,她在圣女像下刺伤自己,希望借此得到露娜的宽恕。” 格拉德眼皮不抬:“那她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呢?” “……”小孩咬着指甲,思索道,“因为……” 他“因为”了个半天也没“因为”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也是真的泄气了,瘫下来:“因为好玩?” 格拉德没有回话,只是道:“她应该不会做这样的事的。至少在知道圣杯之前。” “圣杯?”小孩歪了歪头,“那是什么啊?” 格拉德没回答他。 “算了。”小孩故作老成地叹口气,“你不说我也能知道的。因为我会推理。” 格拉德点点头:“嗯。” “所以我才能最快发现不对,才能够帮你最快找到那个在椅子下面的人——要是来得晚一点,他就会死掉了。”滔滔不绝说了半天,却发现身边的格拉德始终沉默。 这叫那孩子有些不满了。 “你……” “知道这么多也不算好事。”格拉德道,又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枚铜币,“你去随便买点吃的东西吧。” 小孩捏着那钱,有点懵:“你干嘛给我这个?” 格拉德也不答,给了钱后便离开了。 - 护卫队很快便封锁了现场,带着两名伤患去了最近的医院急救。 莉莉丝的伤口并不算很深,大概是刺伤自己还是需要一点努力,莉莉丝最后也没能彻底对自己下狠手。 海恩子爵就惨了些,行凶者大概率是奔着要他的性命去的,腰腹心口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口,光是输血就用去了大半升。 作为海恩子爵目前在世的唯一亲属,格拉德签署了对方的手术知情书,但也没有露面的打算了。在此之后的海恩子爵是死是活都与他没有太大干系,比起这个挂名父亲,他更希望莉莉丝早些醒来。 但是莉莉丝的身体实在是太过于虚弱,经历了手术之后更是休养了许久,各种营养液都没能让她的身体指标正常起来,偶尔醒来也是神色呆滞,意识模糊,没有任何可以沟通交流的征兆。 格拉德只能耐心等候。 这一场凶案的发生还是不可避免地惊扰到了官方。格拉德的存在也自然不再是个秘密,至少对于国王来说。凯尔特在出事后的当天便派人寄来了一份手作饼干,说是桂妮芬王后亲手烤制的,希望他在凯尔特的旅途开心。 话里话外间一点没有提及到圣杯,但要是真的相信对方只是和煦地问询小辈的情况,那么格拉德就是真的蠢货了。 他可一点也没忘记在自己离开不久后凯尔特便发布了寻找圣杯的“英雄令”,使得他凭空多出了不少竞争对手。 好在凯尔特没有要和自己会面的意思。格拉德也没有心思多去处理这些官方应酬。 但是莉莉丝的久病不醒,也使得了他的调查陷入了僵局。 唯一能够称得上是好消息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算得上是好消息,总之海恩子爵很快康复出院了,并且身体健康,活蹦乱跳。 他指认莉莉丝就是伤害自己的人,并希望护卫队能够“把这个胆大包天的贱人”乱刀捅死,丝毫没有追问背后隐情的意思。不过按照他贫瘠的大脑,大概也没有想到要去追根溯源。 他只能看到谁对他动了手,他因此痛苦了,所以让他痛苦的人必须要比他更痛苦才对! 而海恩子爵确实愚蠢,甚至于没有注意到是谁能够在他的手术同意书上签字。不过他肯定是不愿意看到格拉德的。 在圣女像大厅中误将他认作海默之后,海恩子爵似乎也料定了自己曾经看到的也只是一场幻觉——因此他出院不久后,仍旧像是往常那样酗酒卖醉,只不过偶尔要去看看护卫队有没有弄死莉莉丝。 发生了这档子事情之后,塔塔与西奥多也是大惊失色,说什么都要陪着他一起调查。即便他们对于他调查的内容其实并不了解。 “有我们陪着总比没有好嘛。”塔塔说。 格拉德无可奈何,算是默认了这样的行为。不过觉察到了同行的人似乎少了一个,下意识地是想要问的。 但是他又想到,是自己主动说的,要和维斯及时止损,现在去问看起来岂不是怪上赶着的。于是最后抿一下唇,还是没有问。 塔塔倒是主动提了:“其实小黑龙也想要过来的哦,不过他在准备惊喜!” “惊喜?”格拉德不明,“什么惊喜?” “都说了是惊喜,那肯定不能够告诉你嘛。”塔塔说,“你这么多天都这么忙,也不和我们说话,现在问起来,谁肯告诉你嘛!” 格拉德懒得搭理,直接回过头去问西奥多:“什么惊喜?” “呃……啊……”西奥多从来没有拒绝过格拉德的问话,现在也是。对着格拉德说谎实在是太为难他了,他很快便鼻尖冒汗面色通红,“我……” “你别问他嘛!”塔塔眼见着他要作弊,赶紧阻止,“哎呀,你想一想嘛。想一想,最近是什么日子呀?” “……夏天?”格拉德不明所以。 “你……呃,好吧。”塔塔说,似乎是很无奈的,“你就默默等着我们的惊喜就好——嗯?” “不要。”格拉德说,“你们瞒着我,我觉得很不爽。” “……欸这……” 格拉德回过头去,又问西奥多:“说,是什么?” 西奥多顿时慌张,最后还是抵不住格拉德的威逼,结结巴巴地回答了:“是,是生日惊喜。” “生日惊喜?”格拉德不明所以,“你们过生日?” 塔塔的表情一言难尽。 “都说了是给你的惊喜啦!”塔塔佯装气愤地跺了跺脚,“小骑士你真是的!这样怎么惊喜呀?一点都不惊喜了吧?” 格拉德压根没料到他们会给出这样的回答,一时间也词穷了。 他不怎么过生日,这世上也少有人会给他过生日。而有关于生日的这个日子,更多人会记得这是“海默的生日”,而不是“格拉德的生日”。 这样多人大张旗鼓小心翼翼地要为他庆祝生日,对他来说何止是稀奇,简直是绝无仅有的体验。 “……” 格拉德确实说不出话来了,淡粉的嘴唇略微一抿,他真心实意地反思起了自己的蛮横是不是有些太不合时宜。 “你之后假装不知道好不好?”塔塔说,“因为小黑龙还不知道你知道——所以他还在暗自陶醉着准备惊喜呢!——” 这样绕口令一般的话一串下来,倒是没有把格拉德绕晕。只不过听到和维斯有关,他又有些摇摆起来。 最后他说:“你们告诉他我知道了。不用浪费心思了。” 既然要及时止损,那还是做得绝对一些好。 第221章 说客 “你们告诉他我知道了。不用浪费心思了。” 这话显然是不留情面的拒绝。而说完这话之后,格拉德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不需要猜想就能预料到之后的不幸结局。 塔塔都要怜爱起倒霉可怜见儿的维斯了,怎么会有人的惊喜还没准备好就被拒绝了呢? 西奥多同样很挫败,不过他挫败的是其他的事情。 “早知道就不带他了。”西奥多小声嘟囔道,“我都说了,少爷已经不喜欢他了。” 塔塔本就烦躁,听到这档子话更是不乐意了。于是她立即反驳道:“你干嘛呀!现在的小黑龙可是今时不同往日,经过我的谆谆教诲,他已经出师了——完全不一样了好不?” “如果少爷不喜欢他的话,他再做什么都不管用。”西奥多看得很透彻。 听到这话,即便是塔塔也忍不住泄气了。 “好吧。你说得也对。”塔塔惆怅道,“强扭的瓜不甜嘛。我们还是不要为难了。” 她说着又叹气。而叹气叹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幽幽地问:“那么,我们谁去和小黑龙说这个事呀?” 西奥多闻言警惕:“我不去。” “难道要我去吗?!”塔塔的反应更大,“你忍心让我这样水灵灵的小兔子去面对那么可怕的喷火龙吗?!” 西奥多没有塔塔能言善辩,但还是小小声地反驳道:“我也不去。” 想想又补充道:“我也是……水灵灵的,小猎犬。” “……” 塔塔承认自己被打败了。 最后这两人还没争执出结果,也没有一个人去和维斯说了他们计划夭折的消息,但是他们计划施展的时间却已经急速逼近了——就在今晚。 格拉德照例去看了眼还处于昏迷之中的莉莉丝。对方依旧没有任何要醒来的征兆,他几乎已经习惯了对方的沉默。放下随手带来的果篮,准备出去的时候,迎面撞见了莉莉丝的治疗师。 治疗师叫作艾弗里·蒙特,是莱斯利的小姨。蒙特家族当初出了这样一个离经叛道的人物后,一下子斩断了之后所有孩子学习医疗的道路。 莱斯利当时还有些幼稚地记恨她,不过更多的是羡慕。 格拉德与她不算熟悉,最多只是知道个名字而已。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就听到蒙特医生的声音喊住他: “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格拉德这时候回过头来,看见对方烟灰色的眼睛在平光镜后透着幽幽的光。是所有的医生都让人有这样不寒而栗的能力吗?格拉德暗自腹诽道,但其实只想着赶紧逃跑假装没听见。 “跑什么?” 后领子忽然一紧。意识到自己又被人一下子拽住了命运的后脖颈,格拉德只能趔趄几下,随后无可奈何地小跑几步,回过头来。 蒙特医生比他矮半个头左右,但是眯着眼睛打量他的时候却只叫格拉德心觉不妙。 “我只是问问你。”蒙特医生眯起眼睛,“这么多天,你倒是费心思躲着我。” 格拉德说:“不敢。” “有什么好不敢。”蒙特医生嗤笑一句,“我那蠢侄子,是不是还跟着你呢?” “……” 这也是格拉德不愿意和蒙特医生多发生交集的缘故。对方和他说话,不出意外肯定要多询问他有关于莱斯利的事情。这样他就要回想起游船上的惨案,想到自己昔日好友的惨死。之后肯定又要提到圣杯,提到“死而复生”这样的神秘力量。 格拉德不知道蒙特医生对于迪鲁家宣扬的“圣杯力量”得知多少,但说实在的,这两个家族理应交往密切。 如果对方也要问他圣杯的事情,那他实在是不愿意回答。 “……真是爱装哑巴。”最后蒙特医生松开了他,“算了。” 她说到这里,是要放过他的意思。她不再多追问更多叫格拉德感到难办的细节,而是只身往莉莉丝的病房走去。 其实格拉德将真相告诉她也没有什么,但是说出真相,还是经过他的嘴巴, 怎么想都怪残忍。更何况,他至今也不清楚莱斯利与库特为什么死亡。 而蒙特医生,也会陷入对圣杯的狂热,随后追寻“死而复生”的能力吗? 像是昏迷的莉莉丝一样。 格拉德不确定,所以最后他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出了医院后,格拉德便戴上了薄薄的面罩。现在遮挡面目其实有些太迟了,但是他还是不想要招惹事端。 事情随着莉莉丝的昏迷陷入僵持,因此他不得不在凯尔特多停滞一段时间。不过在这个时间也不算是完全的浪费,至少他有了更多的时间研究各个秘宝。 自从诃冬交给他用以储存秘宝的学生卡后,无论是保存还是携带秘宝们都变得更加便捷了。大部分已经失去了它们用处的秘宝已经被妥善安置,唯一被他取出来研究的是龙族的鳞片。 原因是…… 它上面没有字谜。 这确实是不同寻常的,毕竟各个秘宝间相互联系,只有得到一个秘宝之后才能确定下一个秘宝的位置。如果线索在龙族秘宝这里断掉,要么这是个赝品,要么就是秘宝出了问题。 格拉德个人更偏向于后者,毕竟诃冬没道理骗自己。而凭借利维坦的个性,估计也做不出狸猫换太子的腌臜事。 秘宝会出问题吗? 格拉德不大清楚,自己也研究了一段时间。维斯先前翻译过的古龙语手稿也被他细细翻过,没有一条说到秘宝会出现问题。 毕竟公认的说法,秘宝是“神明的造物”,而神明又怎么会出错呢? 格拉德的研究陷入了瓶颈,陷入了瓶颈他就嘴馋,嘴馋了就想要吃甜点。于是他放下了手中的文稿,要去房间里的储物柜里搜刮起零食。 但是他打开之后就发现自己的零食们不翼而飞空空如也,似乎是遭遇了一场凄惨的洗劫。 可他明明记得,自己不久前还刚刚扩充了自己的零食柜子啊? 格拉德皱眉,本来没想明白事情就觉得头痛,现在还没有东西吃,他就觉得更讨厌了。一觉得讨厌他就心情不好,一心情不好他就想骂人。 可是肯听他骂的人不久前被他赶走了。 格拉德抿一下唇,觉得心情更坏了。于是他想要出门去找点东西来吃——而刚拉开门,就看到肩并着肩正准备敲他房门的塔塔与西奥多。 “?” “你们干嘛?”格拉德不客气地问。 塔塔尴尬地嘿嘿一笑,说:“我们喊你去吃宵夜呀!你要不要来?” “宵夜?”格拉德有些狐疑。 西奥多在塔塔一个肘击后立即配合着接茬:“是的!我们要吃宵夜!……” 塔塔忙不迭地挤出笑来,显出自己的无害与无辜。 “……宵夜……” 格拉德一眼就看出了这两个人有问题。审视的目光从他们的脑门盯到了脚底,看得兔子和猎犬汗毛直竖冷汗狂掉,胳膊腿也抖个不停,唯恐格拉德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不过像是上次那样,对于食物的渴望超过了对于他们二人猫腻的怀疑,而格拉德也料定他们两个不可能掀起什么风浪来,于是就点点头:“我要吃茶点。” “!——呼!” 二人非常明显又刻意地松了口气,在格拉德又拿审视的目光盯着他们的时候又赶紧改口:“好的好的,我们去吃茶点呀!” “可以坐花船!”西奥多也说。 格拉德对于在哪里吃东西没有兴趣,他只想赶紧吃点甜的来放松大脑。他今天也懒得再做研究,便点头道:“随便。” 他现在又是好说话的样子,使得二人不约而同地又松口气,随后忙不迭地要带他去游船。 其实格拉德对于游船没有任何兴趣,对于夜市可以有一点,但那要建立在有好吃的基础上。而塔塔和西奥多两个呆瓜,一个劲地抓着他往最吵最闪的地方去,他只觉得头晕眼花,还一点吃的都看不到。 这个时间对格拉德来说应该已经算是睡觉时间,但对于大部分来说,丰富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夜市在最近几年已经发展到了非常大的规模,运作也逐渐成熟起来。刚进来就能看见贩卖面包点心的小店,再往里面走些就是炙烤过的肉排与熏鸡,还有自家酿制的橘子果酱。玩套圈游戏,抽奖中棉花玩偶的小贩也比比皆是。 这叫格拉德想到自己先前和狸奴一起去过的夜市,不过凯尔特的夜市比起幻境中的显然要更真实热闹些。 明明是要拉他出来吃夜宵的,但是塔塔看见这亮晶晶红通通的东西便迈不动腿,上蹿下跳地想要他们陪自己玩。 格拉德烦不胜烦,但还是想着出来一趟不能空着肚子回去,便耐着性子陪她玩了老半天,最后实在是忍不了了,便喊西奥多陪她,他要自己去找东西吃了。 “欸欸欸——别呀!” 现在意识到事情严重性了,塔塔赶忙改口,“我们再玩一会儿嘛。” 格拉德说:“我要饿死了。” “你明明才吃了晚饭吧。”塔塔说。 格拉德:“……我还没吃点心。” 更何况这些人把自己骗出来的借口就是要带他吃宵夜吧?! “那等会儿再说嘛。”塔塔心虚地躲在西奥多身后,“我们先玩一会儿,再等等……” “到底要等什么啊?”格拉德不明所以。 这两人不知道说了多少次“等一等”了,格拉德其实已经失去了耐心。 “要等……呃……”塔塔一时间词穷,还是西奥多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盒子椰蓉蛋酥,非常靠谱地说道:“少爷先吃这个垫一垫吧。” 格拉德看一眼椰蓉蛋酥,最后还是歇火了。 塔塔非常感激地看了西奥多一眼。 “喂,我说。”格拉德刚吃完一口点心,便幽幽地说,“你们不会还没放弃给维斯当说客吧?” “?!” 二人一瞬间脸色唰白! 第222章 口脂 “你们不会还没放弃给维斯当说客吧?” “……” “……” “开玩笑的。”舔掉唇角的一点点心渣,格拉德心情很好地说,“毕竟你们总不至于不听我的话吧。” “哈哈哈哈……” 塔塔率先笑起来,“对啊对啊,我们怎么会呢……” 西奥多也硬着头皮说:“我只听少爷的话……” 二人插科打诨调笑起来。格拉德吃了点心,欣赏到了他们糟糕慌乱的表情,又愿意陪他们玩了。 但现在浑身刺挠如坐针毡的已经换成了他们两个。塔塔与西奥多总觉得格拉德已经发现了什么,这使得他们玩也没有一点心情。 好不容易总算挨到了快零点,他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给格拉德裹上了一件他没有见过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新衣,然后利落地帮他扎上了腰带,然后就要把他往游船岸口赶。 “等一等等一等!”格拉德不明所以地捂住自己被紧得要勒死他的腰带,不明所以道,“你们把我打扮得这么油光水滑,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油光水滑啦!”塔塔道,“哎呦,反正这个时候你肯定是希望自己漂漂亮亮的——喏,快去吧!” 格拉德目光森森。 “要是耍我的话,你们会死得很惨哦。”他说。 他指的是他们答应自己不再帮维斯当说客的事情。而一听到这话二人就冒冷汗,但是在可怕的喷火龙与清瘦的漂亮青年之间,他们还是更加惧怕前者。 再说了,格拉德打人也不大痛。 于是塔塔装模作样地抽泣几句,拿着丝绸手帕挥扬着和他道别。 “怎么会呢小骑士!”她假模假样地抽噎起来,“你可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呀!” 西奥多也忙不迭点头:“少爷是我最重要的少爷!” 二人说得真心实意,恨不得赌咒发誓。但格拉德一点也不信。不过心情好起来的格拉德决定不和他们计较,就算他们还是想要帮维斯当说客,他也不介意今天晚上见到维斯。 虽然说格拉德可能不会给维斯好脸色,但是说实话,见到他实在不能算是一件糟糕的事。即便理智告诉他他们应该及时止损,但说实在的,现在见到他也不错。 想法是这么个想法,但真的在这个时候见到维斯,格拉德还是冷着一张脸。 而维斯见到他就立即起身迎接。在这艘小小的花船里,容纳他们两个人其实有点困难。但布局是精巧的。最中间是一方小桌,船篷两侧罩了柔柔的珠光鲛纱,岸上暖黄的灯光一照,轻纱与河水都是闪亮亮轻柔柔的。 “你……你来了。” 维斯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结果脑袋就碰了船顶, 银铃和辫子一起叮叮当当地响。他咝一句,不知道是因为痛还是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毕竟只是草草地望过来一眼,他的耳尖已然染上一层薄薄的红色。 格拉德挑一下眉:“塔塔说这里有点心吃。” “点心……是有的。”维斯赶忙坐下,给他腾了位置。 格拉德短暂停顿一会儿,但还是在对方期待的注视下走上了花船。 船身伴随着重量的增加轻微的动荡,周边泛起细小的浪。格拉德在维斯对面坐下,问他:“你开船吗?” 维斯这似乎才如梦初醒,捏了诀。船便缓缓地向前前进,切割开一片隐隐绰绰印着光影的水,鼓起细小的泡沫。 格拉德等点心等得急切,也不知道对方一直在发什么愣。这和他想得一点也不一样。 他皱着眉暗示了半天,对方还是没有反应,最后咳嗽一声,啪地一下敲了二人之间的小案,对方才终于回神,呆呆地问他:“你……你搽口脂了吗?” 格拉德莫名其妙,伴随着他的注视搓了搓自己的嘴唇。对方的动作比他更快,冰凉的指腹已经贴在了他唇角。 “……” “我没有。”格拉德拍开他的手,只觉得莫名。 被赶的维斯倒也没有失落,只是仍旧神游八方一样盯着格拉德的脸,从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到疑似搽了口脂的嘴唇。 格拉德这时候反而想起来了,这嘴巴估计是方才和塔塔他们吃辣面筋辣的。他吃不了辣,一点就很容易上脸。先前没注意,现在一碰嘴唇,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里烫得厉害。 “我……” “你好漂亮。”维斯忽然说道,眼睛亮亮的。 格拉德噎一下,被他弄得莫名其妙。 “你说这个干什么?” 维斯也说不上来。他只是用这样一言难尽的眼睛盯着他看,眨巴眨巴个没完,简直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他有这样卷翘的睫毛。 格拉德觉得气氛古怪,赶忙把话题抓回来,毕竟他还惦记着吃点心。 “点心到底在哪里?”他忍无可忍,终于开口问了。 维斯被他这样一点,才终于有了反应,从小案旁边拿了食盒来,里面都是新做的酥酪点心,还有一盏香茶。 格拉德等得确实太久,看到了就拿,但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手腕就被捏住了。 “你吃多少了?”维斯问他。 格拉德一下子停滞住了,但并不是思考的缘故。他今天吃了很多甜的,当然已经超过了牙医认为的健康摄入量。 他咽一下口水,随后含含糊糊地说:“一两个吧……”说完就要继续往嘴里送,结果维斯还是没有松手的意思,一直盯着他,一定要格拉德给确定的答案。 好不容易等到甜糕却一口也不能吃,格拉德顿时郁闷起来。他啧一声,松开手。 不给吃就不给吃呗。烦人。 见他松手,维斯便清楚他这是什么意思了。估计是今天吃得太多了,连和自己编谎都不好意思了,便及时收手了。 “你这几天去哪里了?” 松开手了,维斯也不说话,格拉德憋屈得要命,急需对方也共情自己的苦闷。 “我……”维斯说,“我在为今晚做准备。” “做准备?”格拉德一手撑在桌案上,另一手在桌面上没有规律地敲击着。他抬起一点眼睛,像极了一只狡黠的狐。 “做什么准备?” “……”维斯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格拉德知道对方大概也是郁闷起来了。毕竟自己先前没给他什么好脸色。今晚氛围不错,格拉德想想还是把话说太绝,只是道:“我先前不是和你说过了嘛——” “我,我觉得,那不对。”维斯这时候发声了,有些着急地打断了他的话,“不大对。” 格拉德哦一句,抬起眉毛:“你觉得我说错了?” “不,不是!”维斯立即反驳,“是我!我说的不对!” “?” “我先前说,我们不可能成为同伴……那不对。”维斯说,声音越发地高起来,似乎有什么驱策着他叫声音也逐渐清晰有力起来,“我们可以成为同伴……” “嗯?” “如果我做得再好一点……如果我学会了为什么,我变得让你喜欢……”维斯咬住嘴唇,“其实都没有用。因为你不喜欢我。” 格拉德点点头:“是。” “但是……但是……”维斯说,“如果你能够喜欢我呢?是不是,我们就能成为同伴了呢?” 格拉德差点没忍住乐出声。 “这就是你这么多天思考的结果?” “……也不全是吧,”维斯涨红了脸,似乎是知道自己说的话并不好,于是开始要为自己找补起来。他咬着嘴唇,一直到红色的唇肉留下齿痕,最后才温温吞吞地拖长了声调, “其实我还想了很多……就像是你问过我的问题,我有很多都没有好好回答。你给我写的信,我都没有工夫看。我总想着要做更多更好的事情,我总想要尽善尽美……” 格拉德眼见着对方自由发挥到了古怪的地方,赶忙打断了:“你说什么呢?” “……”维斯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于是他不再说话了。许久,他才终于从那桌小案下取出了一叠信纸。 一叠的……信纸? “没有把信藏好。对不起。”维斯闷闷地说,“我确实找不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是格拉德先前写的那些情书—— 维斯当然找不到了。因为格拉德把它们都销毁了。 先前的黑历史,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维斯要把它们藏起来,但还是烧毁了好。 格拉德默默想着,确实有点心虚,但也只有一点,不影响他理直气壮地喝着甜酒。 “其实,我想起来的时间,或者稍微空下来的时间,都有回信。”维斯说,“不过,已经过去挺久了。我的信好像也没有回的必要。” 格拉德心说都过去多久了,这小混蛋搁这儿自我感动个什么劲儿呢。 “还有你问我的事情。问我你哥哥的事情。”维斯说,“还有神像的事情——其实我也不大知道为什么。” “不过,我还是要来了这个。” 维斯慢吞吞地把一枚指甲大小的玉石放在案板上,发出不轻不重的清脆一声。格拉德这时候回过神来,看到那枚玉石在柔软的灯火下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我向那个,看神像的人要的。”维斯说,“他说要向你们那个圣女,诚心诚意地祈祷,才给我这个。” “这个应该是叫作护身符的。嗯。”维斯嘀嘀咕咕道,“你觉得有用吗?其实我觉得没什么用……” “……”格拉德说,“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个东西和你生气的?” 明明是因为这个人根本就分不清状况,身为他的未婚夫,不肯和他向神像祈祷,却要在海默的葬礼上参加那什么晚祷。 这不是很没道理吗? 哪是因为他封建迷信,就想要维斯给自己求个什么护身符呢?! 格拉德想到这里就更加气恼,连没喝完的甜酒,还没来得及吃到的茶点都不肯要了,掀起披风就要走人。 但还没走出几步,就被身后的维斯拉住了。格拉德回过身来,皱眉瞪他,但话还没说出来,维斯已经怔怔松手了。 “……对不起。”维斯说,有些无措地擦他的脸,“你,你别哭。” 都是什么事啊?! 格拉德有点气恼自己现在居然因为维斯的几句话就气得要命,其实根本就不应该有这么大反应的才对。但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忍不住了,最后只能偏过头去,假装无事发生。 “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好。”维斯蜷缩手指,“老是让你生气。我做得一点也不好。” 说到这里,他彻底不拦他了,小声说:“真的很不高兴的话……那,那……” 他说到后面,显然是说不下去了。估计是料想到了之后的结局,这使得维斯控制不住地抽噎起来。他的话说不了了,头也抬不起来。他想不到还能说什么,觉得说什么最后都会出错。 可明明这一切都很好的,他准备得很仔细。这里的风景很漂亮,花船上还绑着铃铛。可是他还是搞砸了——他和格拉德的所有事情,他最后好像都没有办好。 “……你能不能不要走?” 维斯终于开口了,他还是没有勇气抬头,他只是嗫嚅着询问,带着点小心翼翼。格拉德没道理答应他,也可以立即转身就走。 他没办法把话说出口,连挽留的话也说不了。 但是他还是莫名期待着,也许对方会因为他回头呢? 可真是不讲道理的要求。 “你还和我哭上了?” 格拉德诧异起来。他知道维斯在自己这里爱哭,也没想到还没说几句话,这人又要发作。估计是知道自己会发作,于是还咬着嘴唇不让声音太明显。 但这船就这样大,格拉德听不到才怪。 “……” 格拉德的气有一种打到棉花上的感觉,维斯还是期期艾艾地哭。他终于忍不了了,过去掐起对方的脸来。 “再哭就滚。”格拉德冷声说。 维斯嘤咛一声,最后还是老实了。 第223章 烟火 “再哭就滚。” “……” “对不起。”维斯说,还是没能彻底控制住哭腔,“我又没做好。对不起。” 格拉德冷淡地盯着他,从微红的眼眶到紧抿的嘴唇。其实他今天没想要和维斯吵架,但没想到这人尽要讨他的嫌。而到了这个关头,却还要格拉德来哄人。 嗯,虽然也不算哄吧。 “你说对不起,不是要改的意思吧。”格拉德轻哼一声,“是在告诉我,你下次还要犯——对不对?” 维斯赶紧摇头,又顺从地把自己的脸往他手心里贴。他是知道自己脸蛋的优势的,也知道格拉德多少还是喜欢这张漂亮脸的。 手心里的皮肤柔软温凉,嫩绿的眼睛里此时也含着未掉尽的泪水。他极力要展现出自己的无害,展现出自己知道了自己的错。 格拉德忽然就想到奥罗拉曾经说过的话——虽然说在这个时候想到他其实有些不合时宜。他曾经说过的,格拉德总会对维斯心软的。对方会向他示弱,向他道歉,会伤害自己,然后来博得他的同情。 格拉德抿一下唇,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确实没有错。但那也许并不是因为心软。 而是他确实曾经真真切切地喜欢过维斯。 为他写信,为他向露娜祈祷,为了婚礼去寻找圣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的感情。 那是他曾经喜欢过的人。即便被那样残忍地打破梦境,看到了可怕的真相,他也很难真的完全否定。 否定先前的感情,一定程度上,其实就像是在否定之前的自己。 “……” 格拉德顿一顿:“喂,维尔。” “我在!”维斯赶紧回话, 答话答出了浩然正气的模样,恨不得立即做些什么来展现自己的真心。 格拉德不需要让他做什么。他只是垂下眼皮,声音拖得长长的。 “……你在我这里,老是犯错。老是讨我嫌。”格拉德顿一顿,“我对你也没说过什么好话。” 维斯说:“是我不好……” 格拉德:“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他说:“我的意思是,没有什么道理,两个人是必须要在一起的。” “……”维斯说,“我以后,不会说那些话。我会问你。我会……” 格拉德没有理会,而是自己说下去了:“其实很多事情根本就没有必要吧?我们……” “可是我喜欢你呀。”维斯很快地说,声音微颤,“我,我喜欢你,所以我想要我们能有好的结局……我……” “你喜欢我?”格拉德偏一点头。 维斯便继续说下去了。他直觉再不说也许永远也说不出来了。 “我喜欢你,所以我不觉得那些事情很麻烦……你说我不好,我就觉得你说得很对……这些事情,怎么会是没有道理,不值得的事情呢?” 维斯咬着嘴唇,把他抱得很紧,但是指尖又没有用力,格拉德如果愿意,是个可以很快抽身的状态。 “如果这些事情都没有道理,都不值得……”维斯喃喃,“那我喜欢你,也是这样的吗?” 我的喜欢,对你来说,都是没有道理,都是不值得的东西吗? 格拉德略微一怔。他确实因为这样的话而触动,以至于一时间耳边轻微的轰鸣。 两侧的游船,船底被细细破开又收拢的河水,轻纱帷幔上的银铃脆响,让这一切都变成了一格一格没有背景音乐的慢动作,只剩下这样的声音来。这样的声音叫他的脑袋在一瞬间滚烫起来,面颊也热得厉害。 而余热褪去,更多的是不知所措的羞赧。 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格拉德确实有点发懵。他确实少见这样直白,这样不加掩饰的言语,连同着逐渐勒紧他腰肢的手臂,这一切也仿佛被行动印证得更加清晰更加笃定。 “才不是这样的……怎么会是这样?”维斯说,几乎要挨上他的鼻尖。他的声音像是拂过天鹅绒。 “你也喜欢我。”维斯在这一刻笃定道。 “咻!” 他的话音落下,河堤两岸忽然升起烟花。大片大片绮丽的色彩在天幕上炸响,那样脆又那样亮,几乎就要敲破格拉德的心脏。 有什么东西在胸膛里大声地聒噪,在用力地敲着鼓,喧闹而又盛大。在听到这样的声音的时候他在一瞬间发觉到了自己的渺小,发觉到了四肢的酸软。他迷茫,他混沌,似乎心里也炸开了这样一场五光十色的盛大烟火。 格拉德想要逃跑了。 “才不!……” 否定的话语还是没能完整地说出口,一下子亮起来的火树银花,似乎一下子烫伤了他的眼睛。 格拉德下意识地就要低下头去,但是更快地就被整个捧起脸来。 “你想要我亲你吗?” 维斯背对着那样绚丽的烟花,火树银花在他身后,稍微照亮了他的脸颊,白而透。稍微一碰就要散开在亮色里似的。 格拉德的脑子里仿佛也在一瞬间升起了烟花。比外面的还要盛大壮丽无数倍。噼里啪啦的声响炸得他甚至有些耳鸣。像是在溺水。 而在这样的询问过后,没有等到他的回答,维斯冰凉的嘴唇便已经覆盖上来。 即便外面是绚烂的烟火,花船里有小灯,但他们现在却还是大半浸泡在黑暗当中。唇瓣的柔软摩挲很快便取代了血液导致的冰凉,一切热起来,然后烫起来,像是河水一样摇摇晃晃,荡漾得越来越远。 他还没有给他回答。但是这样的吻已经发生了。 不过格拉德知道的,他不可能在现在拒绝维斯。 或许说,他已经想不出能够拒绝的话了。周围太吵了,他的心跳太吵了,这一切都叫他的脑袋无法思考而变得昏沉。他没有办法思考了,所以不思考也可以。 太狡猾了。 格拉德想。 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你喜欢我。 格拉德喜欢他。 维斯像是得胜了的孩子一样笑起来,他的眼睛和唇角都仿佛润过糖水一样明亮而甜蜜。格拉德的话最终卡在喉头,一直到喉结都被覆上轻柔的吻。 如果没有烟花的话,如果没有这样的喧闹的话…… 格拉德似乎还是不会说出拒绝的话。 意料到这一点其实是应该恐惧的,格拉德发现自己又将自己的弱点尽数暴露了,所以他下意识地周身冰凉。但是被拥抱得太紧,临近缺氧,这样一点血液冰凉的错觉最后也被剥夺呼吸的亲吻所替代,像是忽然聒噪起来的一整个夏夜,连带着耳边不熄的烟火,吵得他几乎无法思考。 怎么会这样呢? 居然变成这样了…… 格拉德混沌地想,突然发狠地咬了对方的嘴唇。听到咝声呼痛并尝到口腔中逐渐蔓开的铁锈味,格拉德忽然生出了没有道理的畅快感。 维斯诧异地垂下眼睫,怔怔地望着他,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如果你骗我……”格拉德喃喃,“我会让你比死更痛苦……” 他的声音很轻,但并不是开玩笑的样子。格拉德的眼睛似乎是在看着他,又似乎是在看别人。 这个别人能是谁呢? 维斯因为这个不知道有没有存在的别人而感到酸涩,像是被风干了的蓝纹奶酪。他抿一下唇,看到格拉德眼睛里的灯火荡漾,似乎有什么东西湿润着发亮——然后他就不计较了。 这个别人是谁都没关系。至少现在,他的眼睛里是自己。 维斯便小声道:“你骗我,也没关系。” 反正格拉德骗过很多人,也骗了他很多次。 但没关系。 他觉得没关系了。 不知道格拉德有没有听到这些话,也不知道对方会给以什么样的反应。但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在这样盛大,喧闹,灿烂的烟花里,在荡漾着水波的游船里,没有什么话能够代替亲密的拥吻,没有什么动作能够比拥抱更好地解释心境。于是说话的声音逐渐低下来,眼睛的对视沉寂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摇动的帷幕与暧昧黏腻的水声。 …… 花船被续租的时间显然超过了约定期限。塔塔与西奥多和船主人掰扯半天,最终也没有得到对方的好脸色。 在好不容易谈拢事情之后,塔塔才得以喘息,往岸边一蹲,一面喘气一面用手给自己扇风。西奥多见了,很有眼力见地也帮她扇起风来。 好不容易得到一点清凉的塔塔,看到河水上现在还在荡漾的小船,顿时不解起来:“我给他们租了有两个小时,他们玩什么呢?玩这么久还不肯下来?” 西奥多则在地上默默算着账,问她:“塔塔,我们的钱,还够用多久啊?” 塔塔倒是没料到这些,听到这话也有点担忧,把口袋里叮叮当当的都掏了出来,开始清点起来。 “要是他们被赶下来了怎么办?”塔塔紧张地絮絮叨叨,“诶呀,小猎犬,你要不要去喊一下他们?” “我……我不要……” 二人正僵持,就听见岸边一阵动荡,先前还没给他们好脸色的船主人,现在倒是换了一副嘴脸,对着岸边那里似笑非笑的,意味深长的模样。 塔塔与西奥多赶忙赶去,便看到了维斯——或者说是抱着人的维斯。 他处于人龙的中间态,无论是鳞片还是翅膀都已清晰可见,很显然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而他的肩头上似乎还搭着一只胳膊,从轻薄的羽织中伸出来一截,洁白细腻。 “你出来啦小黑龙!”塔塔眨巴眨巴眼睛,正要继续问的时候,西奥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抓了抓她的袖口。 “怎么了小猎犬?”塔塔不明所以地低头要问,只看到他面颊绯红,不住摇头。 “不要问了……”西奥多艰难地说。 “不要问?”塔塔正疑惑,就听到维斯肩头传来艰涩的一句:“别问。” “啊,小骑士……”塔塔这才注意到维斯的肩头似乎还有一个人,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截雪白的脖颈与垂落的透粉指尖。声音也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带着发涩的哭腔。 塔塔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而她最后也确确实实是想明白了。她顿时不说话了,面色爆红,慌慌张张地回过头去,拉着一旁的西奥多便要逃跑。 “打扰了打扰了……” 她絮絮叨叨慌里慌张地说着,然后发挥了自己兔子最显着的本领,嗖地一下便跑得没影了。 维斯也诧异:“她跑好快哦。” 格拉德在他肩头轻轻地喘气,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别废话了……”格拉德轻轻吸着气,“……快点。” 第224章 手链 格拉德从来没有觉得回去的路能够漫长成这个模样,他简直要怀疑维斯是不是特意走了远路。一想到这样的可能性,他就很是气愤。 而好不容易趴在对方肩头颠簸半天,终于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对方还是没有收回自己的尾巴。 尾巴…… 怎么还会有这种东西? 格拉德咬着嘴唇,彻底脱力,找不到支点,便下意识地慌乱起来。他咬着嘴唇,下意识地不想要发出颤抖的呻吟。 维斯却很有耐心地缓慢摩挲着,格拉德感到皮肉一片连着腰腹都逐渐发红发烫起来。那过分灵活的长尾逐渐缠紧了他的腿根,掐得麻酥酥地疼。 二人终于回到了这些天休息的客栈,但是连话也来不及多说,便又埋在柔软的被褥当中交换亲吻。层层堆叠的铺面一点点被揉开破化,最后像是花朵一样绽放在二人身后。 格拉德一脸红就容易发热,周身很快便泛起薄薄的一层粉色,突出的蝴蝶骨尖一点尤其。他太瘦,皮肉几乎贴着骨头。摸上去却觉得烫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薄薄一层皮肉更贴近血液的缘故。 格拉德背对着他,脖颈便顺着动作仰起来,一点霜白藏在漆黑的尾发下,像是刚冒出头的嫩笋芽。维斯去吻那突出的颈骨,听到格拉德骤然间凌乱的呼吸,以及下意识地抓紧了床单的手。 “……别咬。”格拉德重复了自己的要求,但是这样的话最后都不大管用。他艰难地攀住维斯的肩头,想要就此缓解一番后颈的疼痛与酥麻,但显然是没用的,于是他咬着嘴唇,控制不住地呜咽起来。 “嗯。”维斯回应他,但仍旧没有松手,甚至抓得更紧了些,不轻不重地在他腰间摩挲,很快便落下了鲜艳过头的红痕。 “回过来好不好?”维斯揉着他的腰腹,轻轻哄道,“我想看着你。” 格拉德没有作答,只是颤抖着摇头。他的肩头完全泛着艳丽的粉,被揉捏得有点凄惨起来,伴随着动作不住地颤抖。这是拒绝的意思,虽然哆哆嗦嗦但还是表达出来了。 可维斯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执拗地问他:“回过来好不好?我想看你。” 格拉德攥紧了身下的床褥,最终忍无可忍,胳膊上也支撑不住了,拔高音调道:“随便你好了!” 他的声音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尾调也带上了抑制不住的哭腔。他哭得可怜,也知道这是丢脸的,便回过头去假装无事发生。 但通红的鼻尖和颤抖的呼吸还是将这样难得的脆弱暴露无疑,格拉德不由得有些羞恼,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失态怪罪到了对方身上。 他失态的眼泪很快被轻柔地吻去,吻得格拉德都有点不好意思,让维斯别哪里都亲。维斯倒是置若罔闻,靠在他颈窝,轻轻地蹭:“我就是想看着哥哥。” 格拉德吸一下鼻子,觉得他的要求可真是莫名其妙:“……有什么好看?” “就是好看。”维斯一面说,一面又细碎地吻。 他的面颊已经浮现出了细密的鳞片,几乎完全处于无法掩饰的中间态了。而先前恼人的尾巴,现在还是没有收回,仍旧环在格拉德腰间,尾巴尖则贴着细嫩的腿根,磨蹭得怪痒。 格拉德在对方蛮横的要求下不得不与他面对面,这也使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一览无余,即便想要偏过头去假装没看见也不行。亲吻是一直持续的,从颈窝一直到鼻尖。 “也看着我……好不好?”维斯在亲吻的间隙询问他。 格拉德被亲得迷瞪,这句话到了耳边也变得支离破碎,一时间没听清楚,含糊地哼唧几句便搪塞过去了——然而他本意并不是敷衍,只不过落在对方眼里确实如此。 维斯也确实因此停滞下来,等到格拉德反应过来,面颊上已经落下一片冰凉。 “啊你真的……”格拉德无可奈何地撑起来一点,攀住他的脖子,捧起对方的脸,果然已经哭得很凄惨。 “你哭什么?”格拉德说,“真的很扫兴——算了。” “……”维斯小声说,“我想你也看着我。” “看到了。已经在看了。”格拉德说,“你真的……” 是不是有毛病? 他忍住了心中想要辱骂的冲动,但维斯已经被这样几句话哄得很高兴,低下来亲他脖子。 对面一高兴就没轻没重,格拉德咝一句,但高低没有推开,而是想要趁此机会和他好好说明白,不然总是停下来不上不下的算什么事儿呢? 格拉德是这样盘算的,但最后的话还是没说出来。那缠在他腿根的尾巴总是胡乱攀附,尖端的几枚碎鳞又刮得皮肉发痒。 “!”格拉德没忍住掐了对方一把,“……别动了。” “我想亲别的地方……”维斯声音沙哑。 格拉德几乎要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装不懂,而说出那样的话又着实羞耻。但忍耐半天,终于还是忍无可忍,声音颤抖地要求:“……” “……不要。”维斯说,“它喜欢待在那里。” 格拉德被对方的恬不知耻气得要命,也完全没想到维斯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可偏偏他又找不出什么话辩驳。 年轻的骑士大人这些年大部分时间过得清汤寡水,上辈子偶尔在自己龙族未婚夫心血来潮的时候滚过几次床单以外,基本上没有任何这方面的经验。而对方在这种事上也一直是蛮力大于技巧,虽然前几次确实有点痛,但之后体验良好很是合拍。 格拉德一点也想不到,为什么重来一世,对方就无师自通学会了这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 “……尾巴,不是这样做的……”格拉德栽倒在对方肩头,决定要和对方讲道理。但道理没讲几句,终究是徒劳。 维斯对于他的抗争表现出了尊重与耐心,但是没有听取。似乎也确实如他所说,那龙类的尾巴似乎是有自己的想法,对于自己新发现的巢穴表达出了空前的好奇。 即便这样不讲道理的探索叫格拉德彻底脱力,连哭泣都变得支离破碎。 这样的眼泪也很快便轻柔地吻去。 泪水是颤抖的,隐忍的,带着不可明说的愉悦,扑簌簌地落下来。带着羞赧地别过脸去的时候,又会被拥住深吻。吻是绵长的,湿润的,滚烫的,真是古怪,明明对面的黑龙应该是冷血动物才对。 格拉德仰躺在柔软的床褥上,头顶是在昏暗月色里摇晃的天花板。空荡荡的房间里只亮了床头一盏灯,橘黄色的烛火只堪堪照亮对方的脸。黑龙已经完全接近于中间态,碧色的眼睛也变得幽深起来,透着明显非人的神态。 白色的丝绸衬衫剥落的刹那就像是撕开一块快要融化的乳酪。糖衣下并不是甜腻过头的糖果,而是泛着粉色的属于青年的皮肤。 格拉德还是无法遏制心中的羞赧,偏过脸去不再看。维斯倒是坦荡,甚至低低笑了一声。 在寂静的夜里,这样的笑声是明显又突兀的。想到他在因什么而发笑,格拉德便无法控制紧张的情绪,手指攥成一团,指节都泛白。 最后的那一刻像是被碾碎的糖果,像是被一下子撕碎的白色衬衫。而愉悦很快便取代了痛苦,只不过这样的感觉实在难耐又羞于出口。 格拉德依靠在对方的肩头,感受到少年人尚未完全成熟的肩头承载了他的大半重量,还有那青涩的尚未彻底长开的脊背。 “呃!……” 格拉德抓住那摇晃的肩头,听到清晰的指甲刮过皮肉的声音。应该是有点痛的,但是他已经无暇顾及,维斯也没有因这算不上什么的疼痛停下动作。轻浅的或是沉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逐渐亲昵得不分你我,黏腻且又湿热,眼底的一切也逐渐迷乱起来。 格拉德完全枕倒在怀里的感觉像是拥住了一片轻软细腻的云,这片云在动作中聚拢又溃散,发出柔软无力的求饶声。而就连声音也发着软,警告声也破碎,一点也不显得凶狠,反而像是可爱地发嗔。 维斯吻他的肩头,吻他的眼皮,还有总是冷冰冰的嘴唇。但这柔软的唇瓣现在却只能发出颤抖破碎的呜咽,并不会说出任何伤人的话。黑曜石一样漂亮的眼睛里现在盈满了泪水,稍加动作便扑簌簌地落下来,染得眼角鼻尖都是红彤彤一片,像是鲜艳的浆果。 格拉德仰着头,咬着自己细瘦的指节。他的声音始终是细碎颤抖的,而对方在这个时候却没有怜惜他的意思,最多就是哄哄他。 什么“很快就好了”“没事的不要哭 ”,后面还夸他很乖很配合。然而格拉德一点也不愿意听这样的软话,气得只想要咬他。 事实证明这样的软话也完全只是骗局,一直到月色褪去,天边蒙蒙泛起亮色,维斯才稍有停止的意思。而格拉德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在他的肩头半梦不醒着,他忽然不做了,才懵懵懂懂地撑开一点眼皮。 “……睡觉好不好?”格拉德哑着嗓子,再次说。 他的嗓子坏掉了,眼睛也肿起来,说一句话也没忍住,吸了吸鼻子。 维斯没有答话,只是抓了他手腕,说:“……我给你礼物。” “什么礼物?……”格拉德累得要命,其实并不想知道对方要给他什么礼物。现在就是这人把圣杯直接塞进他手里,他也懒得再动一根手指了。 不过维斯确实没有凭空为他找来圣杯的本事,缠上他手腕的也不是什么秘宝,而是对方先前在花船上要给他结果被他拒绝了的玉石手串。 格拉德连骂他的力气也没有了,任由对方认认真真地把那手串系在他腕间,也没挣扎。 “我很认真地求的。”维斯说,“……就算没有用,你也戴上嘛。” 格拉德懒懒嗯一句。 “我昨天就想给你的,因为是生日……”维斯小声说,“……别睡呀。我还有惊喜……” 格拉德这是真的两眼一黑了。 他挣扎地抬起头来,抓过对方尚未完全褪去龙化的长耳。 “马上睡觉。”格拉德说,“不然离婚。” 维斯瞬间闭了嘴。 第225章 情书 格拉德艰难撑开一点眼皮,看到同样的夜色与亮在床头的烛火灯时,恍惚间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睡过觉。 周身也酸痛得厉害,他试着支撑起身体,然后非常凄惨地面朝下砸回枕头里了。 格拉德对着黑漆漆的床褥沉思数秒,最后还是摸索着起了身。 虽然确实有点玩过头了,但是他现在多少想到了正事。每天雷打不动,他都要去中心医院看一眼莉莉丝的状况,确认她有没有苏醒。即便他现在确实状况凄惨,但也不算完全无法忍受…… 正在盘算之际,门忽然便啪嗒一下从外推开,然后擎着灯的维斯便闯了进来。 “你怎么起来了?” 现在的维斯见到他,说话都轻柔起来,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哄人意味。格拉德瞪他一眼,倒是没有和他温存的意思,说: “我要去医院。” “医院?你不舒服吗?”维斯闻言紧张起来,很快走近了,放下手中的东西,但真停在他面前了又傻住了,连手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好,彻底无措起来。 “那个……我……”维斯磕磕绊绊地说,“你……” 格拉德不说话,只是自下而上地瞪着他。床头一点跳跃的烛火将他的半面脸照映得朦胧柔软,蹙起来一点的眉头与还泛着红色的眼角却昭示着此时主人的情绪不佳。 “……” 维斯一下子也词穷了,最后只是拉过了身后的薄毯,将格拉德完全罩在被子里。 “你……别着凉了。”维斯结结巴巴地说完,又松开手。 格拉德好气又好笑,最后把毯子扯下来一点,露出脑袋,哑着嗓子质问他:“你去哪里了?” “我觉得你醒来可能会饿。”维斯说,“就去买了一点东西来。” 瞧见被放在床头的红豆沙圆子,格拉德顿时就不大生他的气了。 “好吧。”格拉德抿一下唇,“你去帮我问问蒙特医生,莉莉丝修女醒了没有。” “医生?”维斯想一想,这估计就是格拉德一起来就说要去找医生的缘故。 好歹没生病,维斯不由得松口气。 格拉德心里惦记着打包回来的红豆沙圆子,很想要马上就吃。但维斯一副还想和他说说话交流心得的模样,一点没提可以吃东西,这让格拉德有点着急。 维斯偏偏一点感觉也没有的,还在说:“你不舒服要和我说,不要自己撑。想要什么也直接说,我很多事情想得也不好……” “……水。”格拉德忍无可忍打断他,“我要水。” “哦,水。”维斯说着便起来帮他倒水。眼见着对方终于安静下来,格拉德默默松了口气。 “还有点烫。”维斯说。 格拉德捧过水杯,喝了两口,嗓子总算没那么难受了。但是一想到这是因为什么就又恼怒起来,可偏偏想要发作的内容又有那么一点上不得台面,实在是有点难以启齿。 最后他沉默着选择了一言不发。 “你去医院问修女的事情,是怎么啦?”维斯问他,但已经在喊送信枭准备送口信,“你这些天往医院赶,是为了忙这些嘛?” 格拉德嗯一句,把水喝完了。 做完了手上的事情后,维斯忽然有点局促起来,像是忽然揉皱了的课本页码。于是他不轻不重地咳嗽几声,挨过去,磨磨蹭蹭地问:“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嘛?” 格拉德觉得他莫名其妙,难道他应该不舒服久一点对方才高兴吗? “……”大概维斯也反应过来自己的话莫名其妙,不由得泄了气,靠在格拉德膝头小声为自己找补: “我想和你多说话。可是我说不好。” “……” 格拉德揉揉对方毛茸茸的脑袋,心说原来这就是尬聊的理由。虽然他心里只有红豆沙圆子,现在也生出了一点稀薄的怜爱之情,也咂摸出味来,维斯现在对于他肯定是依赖的,难免黏人。 “你现在和我肯说话了。”格拉德想起来什么,冷嗤一声,“昨晚可没有一点搭理我的意思。” 他不提还好,他这样一说,方才还依靠在他膝间柔情似水的维斯顿时抬起头来,面颊连带着耳根都一片通红。 “你……”维斯嗫嚅起来,结结巴巴道,“那个时候,不一样……” “怎么……” 格拉德本来想再问,维斯已经环住了他的腰,小声说了句话。 格拉德冷着脸:“不行。” “为什么啊?”维斯嚷嚷起来,“我们不是要结婚的吗?” “你脑子里只想着这种事,会死掉。”格拉德说,“你论文也还没有过。” 说到这个,维斯就萎靡下去了。他的论文在经历了重写之后也还是没有通过,最多就是从\"S\"(SILLY)提升到了\"b\"(boRING)。 “是他故意卡我……”维斯说,“我明明已经写得很好了……” 格拉德看不出论文好坏,但是他知道那时候的维斯还是没有认真写论文。 “我们不要聊论文的事情嘛……”维斯含含糊糊地说,“我们亲亲,好不好?” “不好。”格拉德说,同时匪夷所思,“你这么粘人?” 维斯不回话,只是埋在他腰间,很委屈似的。 格拉德觉得此人是会霸王硬上弓的,于是想想,问起来别的。 “塔塔他们呢?”格拉德问。 “出去玩了。”维斯撇了撇嘴,“他们就知道玩。” 言外之意是他们不如他务实有用。 格拉德觉得好笑,捏捏他的脸。 “别问他们了……”维斯哼哼唧唧地说,“我们……” “我要吃东西。”格拉德打断他。 外套扯掉一半的维斯听见这样的话顿时僵住,最后还是老大不情愿地收了手,端了桌上的圆子来。 这样的小点心被装在精巧的盒子里,外面还有一层保温的锡纸。红豆沙绵软细腻,圆子是糯米搓的,口齿留香。 格拉德喜欢一切的糖水点心,对于对方这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阴差阳错的投其所好感到很适用。虽然对方好半天才让他能吃到。 “我加了好多糖。”维斯说,“不过哥哥,你还是要保护牙齿……” 格拉德摁住对方的嘴唇。 这种话就没必要说了。 维斯抿一下嘴唇,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妥协了。 而在现下的格拉德面前,他也确实只能妥协。 苍白清瘦的青年裹在宽大的衣衫里,肩头搭着他刚刚罩上去的绒毯,裸露出的皮肤都留着深深浅浅的印子。那乌润的眼睛刚抬起来,维斯也确实无话可说了。 而低着头,小口小口吃着糯米团子的格拉德,叫他怎么看都心里柔软,像是也泡在了红豆沙里。虽然他并没有格拉德那样对于甜食的爱好,但至少这一刻他也很想要知道那甜汤到底是什么味道。 “哥哥。”维斯便出声喊他。 格拉德不明所以地抬起眼睛:“干嘛?” “我好喜欢你。”维斯说。 “?” 格拉德顿一下,不知道对方干嘛突然对他深情告白,下意识地警惕起来,觉得哪里有问题。 “你说这个干嘛?……” 格拉德的问话尚未得到解答,忽然便传来了激烈的敲击玻璃的声音。 是维斯先前送出去的送信枭。 格拉德下意识松口气,他对于维斯忽然的示好感到有些说不清的负担,对方没解释清倒是叫他轻松自在些。 维斯显然因为自己的话被突然打断而心觉不满,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撇了撇嘴,便去开了窗户,接送信枭进来。 新的送信枭是客店里给每户配制的,每天都要做很多事情。这样晚的时间驱动它,小鸟本身就有些不满,要进屋的时候还等待了一段时间,现在正是糟糕脾气的状态,刚进来就毫不客气地往维斯指尖一啄。 “咝!——”维斯立即呼痛,“这鸟犯什么毛病?” “怎么了?”格拉德闻言去看,他的指尖很快便沁出血珠来。 “痛死了。”维斯别扭道,又忍住痛要去把受伤的指尖血挤出来。 格拉德抓住他的指尖,不知道能干什么,于是便轻轻吹了吹。 “脾气是野了些。”格拉德说送信枭。 维斯被他一吹,浑身霎时间有些僵硬,听到这话更是麻了一半。赶忙紧张地收回手去,掩饰般咳嗽几声:“没事的……我们看信好了。” 格拉德点点头,把信封上的火漆印揭了,取出字条来读。粗略扫了几眼,便要起身。 “欸欸欸,怎么了?”维斯顾不得自己了,赶忙过去扶他,“信上说什么了?这么急?” “莉莉丝醒了。”格拉德说,“我得过去看一眼。” 不然下次等到她醒来不知道得什么时候。 “欸——好吧。”维斯说,俯身去捞他膝盖。 “?”骤然悬空的霎那使得格拉德下意识挣扎起来,“你干嘛?” “带你去嘛。”维斯说,“不是很着急?” 格拉德心里掂量一下,觉得确实有道理。不过…… “你飞出去,真的不会造成慌乱吗?”格拉德真心实意地发问。 维斯说:“我在报社里有人。”顿一顿,补充道:“他们不会乱写的。” “有人?” 格拉德还没反应过来,维斯已经跃到窗台,迅速地朝前划远,然后高高地向上飞去! 格拉德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带着飞了,甚至多少能够在飞行当中体验到短暂的乐趣。 夏夜的风吹拂过面颊,头发与衣襟一起被吹鼓吹散,温暖潮湿。这个高度可以看到月亮,在前面的云层当中,洁白如玉,庞大明净得不可思议。 格拉德还想着对方报社有人的事情,就问他:“你在报社里都有什么人?” “就是会帮我说好话的人。”维斯说得怪得意,低头去蹭他的脖颈。 “……所以,每个月要我写信的,是你的人?”格拉德想得很快,得出结论后顿时瞪大眼睛,“你无不无聊?……” 维斯只是心虚地笑。 “哪有无聊……我只是想要和你多说话……”维斯嘀咕道,然后被掐住脸。 “你闭嘴。”格拉德心累地打断他。要不是现在还被带着飞,随时有被丢下去的风险,他肯定要准备骂他了。 维斯被掐住脸,哼哼唧唧几句就不说话了,只是往前飞。 第226章 布偶剧场 中心医院。 蒙特医生揭下口罩,露出了疲惫未消的面容。她抬眼,看到新出现在病房门口的二人,知道对方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赶往了这里。叹口气,拉开门: “进去吧。” 格拉德自然知道现在早就过了医院的工作时间,蒙特医生也是无偿为他们加了班,不由得有些惭愧。 “抱歉。”格拉德说,“来晚了……很多。” 说“来晚了一些”还是不大妥当,但说成“来晚了很多”又怎么都有点怪怪的。蒙特医生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最后道:“反正也没有下次了。” 她知道,在问询了莉莉丝的情况后,格拉德就要离开凯尔特,继续去寻找圣杯了。 这样的真相彼此间心知肚明,格拉德也没有多解释,只是点点头:“谢谢您第一时间告诉我。” 说完话,他便顺着蒙特医生给他留的门走进了莉莉丝的病房。 维斯本来也想要跟上,但没迈出几步,便被蒙特医生拦在了门口:“您就不要进去了。” “为什么?”维斯下意识地问道。 蒙特医生不答,只是挑了挑眉。 维斯最后还是沉默地败下阵来,在走廊两侧的公共长椅上随意坐下。 “不去也行吧。”维斯妥协道。 蒙特医生没有回他的话,只是兀自关好门,便向着另一边去了。 在经历了这样漫长的昏睡后,莉莉丝却没有好起来的迹象。她仍旧苍白,瘦弱,裹在过于宽大的病号服中,几乎摇摇欲坠得几乎要被吞噬栽倒。 听到轻微的阖门声后,她掀起一点眼皮,看到格拉德的时候,也没有多少意外的神色,甚至扯起一点唇角,露出一个算不得明媚的微笑: “骑士大人。” 格拉德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在她病床前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 她的病床前扎着新鲜的野百合,还有格拉德每天都会带来的水果篮。 不过不出意外的话,她大概是一口也没有吃过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很精巧的木匣子,装在透明的玻璃罩子里,发出咔吧咔吧类似于齿轮转动的声音。 格拉德挑了挑眉:“有人来看你吗?” 莉莉丝这时候才发出了声音。她轻轻嗯一句,但也不回过脸来看他。 格拉德察觉到对方的抗拒,抿了抿唇,没有直接问那场发生在教堂当中的凶杀案,而是聊起了别的:“是修女们送来的吗?” “……” “我可以看看吗?” 莉莉丝这才给了反应,点一下头。 格拉德打开了透明罩子的卡扣,慢慢取出了那个木匣。而翻过来,才发现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盒子,而是一个雕刻精美的音乐盒。背后的齿轮在他翻过来的时候就自己唱了起来,是乡间很普通熟悉的小调儿。 【mary had a little lamb, little lamb, little lamb. 玛丽有只小羊羔,小羊羔,小羊羔。 mary had a little lamb, its fleece was white as snow. 玛丽有只小羊羔,羊毛像雪一样白。 And everywhere that mary went, mary went, mary went. 每一个玛丽到的地方,玛丽到的地方,玛丽到的地方。 Everywhere that mary went, the lam was sure to go. 每一个玛丽到的地方,那只羊也一定会去。】 …… 伴随着轻快稚嫩的童声,木制的音乐盒子中,几个小人便翩翩起舞。每个小人虽然迷你,但都精致,可以看到他们幸福而愉悦的表情,也各有特色。 比如说写着“仙女娃娃”的小木偶的身上是轻轻的纱裙,头上戴着桂冠;写着“妹妹娃娃”的木偶便眷恋地贴在“仙女娃娃”身边;“猫咪娃娃”的木偶头顶上戴着一对可爱的猫耳朵,正在表演跳火圈;“团长娃娃”则高大威猛,粗壮的中指上戴着一枚金漆涂过的戒指,肩膀上窝着三只可爱的小松鼠。 格拉德盯着这些翩翩起舞的快乐小人,心里忽然传出了古怪的预感。于是他很快地又重新翻过了木匣,在底部看到了作品名字与制作者。 【“矮人剧团”FRom:pEARL】 \"pEARL\". 明珠。 这是海默的作品。 海默会做木雕并不稀奇。毕竟就他所知,海默似乎没有什么不擅长的东西,除了游泳。他生前也经常以“明珠”为名发布许多作品,无论是绘画还是音乐,都有所涉猎。 但海默的音乐盒,怎么会出现在莉莉丝的病房? 这音乐盒,为什么又叫作“矮人剧团”? 格拉德抿着唇。他已经能够分辨出各个木偶小人对应着谁。“仙女娃娃”就是薇薇安,“妹妹娃娃”就是妮妙,“猫咪娃娃”是狸奴,“团长娃娃”应该就是他们的前任团长。三只小松鼠,应该就是正常时候的贝贝。 海默难道见过他们吗? 格拉德可以确定这绝对不会是修女们送给莉莉丝的礼物。他皱眉,问她:“这是谁送来的?” “……” 莉莉丝的碧眸愣愣注视他片刻,最后轻轻开口。 “我不能告诉您。大人。” “……”格拉德无声地攥紧了手心,“为什么?” 格拉德咬着嘴唇,盯着对方毫无波澜的碧眼。他少见的表现出这样的不依不饶,没有得到对方的回答似乎是不会罢休的模样。 而莉莉丝的回应只是淡淡地收回视线,盯着床头的空白。 “您不是有别的话要问我吗?”莉莉丝说,“为什么不问问那个?” 格拉德仍旧执着:“你知道这是谁送来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是神的旨意。”莉莉丝道,“请您理解我。我不能够背弃神明。” “……” 格拉德动了动唇,“但你刺伤海恩子爵,其实已经背弃了露娜的教义吧?” 露娜圣女宣扬爱与美,规训人们以善良的心去爱每一个人。她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孩子们彼此欺骗,彼此背弃。 莉莉丝的所作所为,显然是违背了露娜的初衷。 “……我知道。”莉莉丝的表情终于有所变化,她苍白的嘴唇颤抖起来,“我已经为此道歉了——虽然……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宽恕我。” 说到这里,她控制不住地啜泣起来,嘴唇都被咬得殷红。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格拉德沉默之后,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莉莉丝闻言止住了哭泣。她抬起头来,眼眶通红,碧眸幽深:“这也是神的旨意哦。” 说到这里,她突然笑了起来,显出意外的娇俏来。 格拉德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莉莉丝却逐渐贴近了,几乎要对上他的眼睛。 “露娜是世界的守护者,但在面对真正的神明时,露娜也只是个普通的神而已。”她像是分享秘密一样说出了这样的话来,“你知道吗?” 这样的话对于修女来说可以算得上是大逆不道。莉莉丝修女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才对…… 格拉德心里一紧,但还是问她:“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莉莉丝喃喃,“我见证到了真正的神明。” 她话音刚落,便忽然环住了他的脖颈。格拉德心里一惊,下意识地要将她推开,但少女的胳膊柔韧如蒲苇,怎么挣都很难完全甩开。 “你被污染了。” 莉莉丝忽然这样说道。她的眼中闪动着完全非人的光泽,不过这时候的格拉德并没有看到。 “你……松开我!……”格拉德说。他对于这忽如其来的拥抱很是抗拒。 而莉莉丝并不理会,只是继续自己的话:“被污染了的你,会遭到神明的唾弃……” “你……”格拉德简直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已经走火入魔了,不禁怀疑起了迪鲁那场宣讲会中究竟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不过……一切都能够受到重置……一切都能够重新开始……” 莉莉丝轻声细语道。 “什么?……” 格拉德迟疑地停下了挣扎,正要继续发问的时候,怀中的莉莉丝已经像是忽然失去全身气力一般,软绵绵地倒了下来。 “你?……” 格拉德立即去探对方的鼻息。 还活着。 与此同时,病房的门也被啪嗒一声用力向内推开。 “什么情况?一直敲门也没有应!” 匆匆赶来的蒙特医生满脸躁郁,看到软倒在格拉德怀中的莉莉丝,显然是误会了什么,眉毛倒竖:“骑士大人,我以为您是一个正直的人!” 格拉德反应过来,但还没多解释,手中的人已经被蒙特医生接走,缓缓放回了床褥上。 “我没有……”格拉德也知道对方是误会了,便出声为自己解释了。 “别废话了。”蒙特医生冷哼一句,“你们已经叨扰很久了。请回吧。” “……我……”格拉德真真是体会到了什么叫作百口莫辩,而蒙特医生也没有听他解释的意思,只想着赶紧赶人。 格拉德惦记着莉莉丝的异常,总觉得对方的话没有那么简单。而莉莉丝的表现也与先前看到的大相径庭,他实在是觉得有古怪。 还有那个音乐盒…… “这个也拿去。” 被蒙特医生赶出门去的时候,格拉德的手中忽然就被塞进了那罩在透明盖子中的音乐盒。 “这个?……” 格拉德有些茫然,手里多了东西也不知道往哪里放。 蒙特医生倒是坦然:“这就是要交给你的东西。” 格拉德迅速抓住重点:“是谁给我的?” “我哪清楚这个。”蒙特医生说,“只不过是出现了,说要给你。估计是找不到你在哪儿吧——不过你每天都要来看莉莉丝修女。” 这说的倒是没问题。 格拉德沉默地点头,还是收起了那个音乐盒。 “她下次醒来,不用告诉我了。”格拉德说。 这下轮到蒙特医生追问了:“为什么?” “……我知道想知道的东西了。”格拉德道,“其他的事情,就交给护卫队来处理吧。” “哦?”蒙特医生挑了挑眉,“你这是揩完油就跑啊?……” “……我说了没有。”格拉德无奈解释,“我不喜欢……” “他喜欢我!” 维斯这时候说话了,很有存在感地环住了格拉德的腰。 “维尔?”格拉德有点意外。他还以为维斯等不及,已经往回走了。 “我在的。”维斯回了格拉德的话,对上蒙特医生,却很快变了脸色,“您究竟在联想些什么东西?这种玩笑可没有一点意思。” 再者说,他可不觉得蒙特医生能够和他们开这种玩笑。 蒙特医生眉间稍顿,很快认出了维斯究竟何许人也,也知道自己的猜测纯属误会。但她还是似笑非笑地望过去:“真不好意思。我没有想到你们真的如报社里说的那样亲昵。” 毕竟在传言中,格拉德与维斯之间的关系并不算好。 “……不管怎么说,还是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格拉德说。 蒙特医生嗯一句。 格拉德点点头,便准备离开。 “我那侄子的事情,你真的不准备告诉我吗?” 还没走出几步,不高不低的声音又在身后响了起来。 格拉德回过头来,这次倒是认真回话了:“我觉得,我并不适合告诉您这个消息。”他顿一顿,补充道:“如果您有时间,可以关注一下‘国王之花’。” 他的话虽然没有直白说出,但已经很明显了。“国王之花”这样惊世骇俗的残忍屠杀,她没道理不知道。 蒙特医生骤然间面色苍白,无力地顺着门框栽倒下去。 格拉德知道对方此时需要的绝对不是来自自己的关心。于是再次告了别,随后向外走去。 第227章 落霞(上) 伴随着最后一架行李被搬上游轮,长锚收起,这一临时的短暂旅途也迎来了尾声。 格拉德在与西奥多做最后的告别。这着实是件异常困难之事。先前没有把找圣杯的事情告诉他也就算了,现在西奥多已经知道了,再把他丢下怎么说都不合常理。 “带我去吧少爷。”西奥多央求道,“我会很有用的!真的!” 格拉德自然知道对方说的都是实话,在前一世中,作为他唯一同伴的西奥多也付出不少,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挡在他的身前。 可也正是因此,格拉德不愿意对方再次重蹈曾经的覆辙,再次为他凄惨死去。 “路上很危险。”格拉德说,“你不能跟上。” “可是他们也跟着您。”西奥多说,“难道对于他们来说,这一路就不算凶险吗?” 被提及的塔塔与维斯听到这话,不约而同地背过身咳嗽起来。 “咳咳咳……” 格拉德没理会他们暗自里的什么交流。对于西奥多的这件事上他向来态度强硬,这件事也不需要多讨论。 “他们不一样。”格拉德只是说。 西奥多顿时蔫巴下去,抿着嘴,看起来像是要哭。 “可我想要为您做些什么……”西奥多抽噎道,“我的一切都是您的……即便是性命。” 格拉德就怕对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一点也不希望西奥多为了自己去死。他只得再次重申一遍:“我不是说过,还有别的任务需要你帮忙吗?” “我……我知道,要我盯着海恩那神经病……”西奥多抽噎道,“但是他每天都过得那样快活,看着我就生气……” “还有莉莉丝修女。”格拉德叹口气,“如果没有我盯着,护卫队保不齐会对她做什么。她锒铛入狱,也需要你多照拂。” 西奥多并不答话。因为他早就知道,现在的格拉德已经不需要莉莉丝了,自己其实也不需要多照拂这样无用的陌生人。 至于海恩子爵,这人本身就虐待格拉德多年,西奥多怎么可能给他好脸色呢? “总之,我把血契交给你,你也已经是自由身了。”格拉德道,“你大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没必要跟着我。” “……” 格拉德自重生以来就想要把血契交还给西奥多。但是事情发展过于仓促,才一直拖到现在。 “您别这样说!”听到这样的话,西奥多又呜咽起来,“我永远跟着您……无论有没有这血契……” 他哭得太可怜,即便作为旁观者的塔塔也有些于心不忍。 但她还是没有出声为西奥多说话——格拉德现下的态度异常坚决,即便她出声也没办法改变任何事情。 “您别丢下我……”西奥多哭泣道。 格拉德抿唇不答。他何尝不知道西奥多对于他的忠诚与无私。但也正是因为这过分赤诚的情感,才叫他坚定不带上对方的决心。 毕竟在他的身边,无论是塔塔还是维斯,都会多少从自己本身的利益出发,不可能为了格拉德完全付出自己的性命。 因此西奥多,是他绝对不可能再犯一次的错误。 “这件事情不要再多说了。”格拉德道,“如果你不愿意听我的话,我以后也不会再见你。” 说完这样的话,格拉德便狠心抽身而去,不再多话。 只留下西奥多一个人,抱着他送出去的丑小狗哭得凄惨。 但抛下西奥多,对他说这样的狠心话,对格拉德来说,也不算是件轻松的事情。用那样凶恶的面孔训斥过西奥多之后,格拉德也不由得感到喉头滞涩,闷闷不乐许久。 如今身处的游轮会经过神栖之海,但在矮人王国处便会停滞。魔族腹地较为凶险,目前的凯尔特人还未将冒险版图探索到魔族的领地。因此想要再深入,也只能完全靠着自己行路。 而神栖之海作为中土第二大洋,横经还需要不少时间。这也给了格拉德漫长的时间悲伤与研究手上的秘宝。 但他自与西奥多分离后的闭门不出使得同伴们分外焦虑。 “小骑士?我进来了哦。” 塔塔现在进他的舱门已经学会了敲门。新的航班中大多数是游历多方的冒险者,对于兽人的歧视也有所缓解,至少塔塔不需要将自己包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来掩盖身份。 格拉德正在读圣杯的书,翻译过古龙语的手稿,泛黄的演算纸,还有各种地图都杂七杂八地堆在小小的桌子上。中间的格拉德像是被这些东西包裹起来一样,刚一抬起头来就像是在抖落散在脑袋上的雪。 塔塔被自己的比喻萌到,忍不住自己乐了一下。 “你笑什么?”格拉德问她,把脑袋上的一张纸扯下来,随手丢到一边。 “我觉得你可爱。”塔塔说,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格拉德懒得接她的话,继续低头看书。 “你别这么用功嘛。”塔塔说,“到了新地方,怎么不休息休息,放松一下自己呢?……” 格拉德:“……你很闲吗?” “……”塔塔撇一下嘴,“我在关心你呀。你怎么不领情?” 格拉德说:“你关心我干什么?”他想一想,说:“我没有钱给你买新裙子。” “什么新裙子啦!我还要你给我买裙子吗?”塔塔嚷嚷起来,“真是的!你不给我买裙子我就不喜欢你了吗?我就不可以关心你了吗?” 格拉德噗嗤一下,没回答。 “你真是的!”塔塔郁闷道,细白的胳膊摊在那张小小的桌子上,稿纸伴随着她的动作四面散开,“我是看你很伤心呀!虽然那个小猎犬哭得很惨,但我觉得,你比他要更难过呢。” “……”格拉德笔尖稍顿,之后点一下头,“是有点。” “我都说了你难过嘛。”塔塔撇一下嘴,“你难过就不应该读书了。你应该多出去走走,放松放松,找点什么消遣。” “不看这个又有什么事情好做?”格拉德无奈道。 “当然有啦!”塔塔说到这个就来劲,比划一下,示意格拉德贴近点。 格拉德无可奈何。 “小黑龙之前不是给你准备了生日惊喜嘛。”塔塔说,“但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泡汤了。他可郁闷了。” 格拉德知道这事,也知道这事为什么泡汤了。但是显然塔塔是不知道的——不过这种事也没必要让她知道。 格拉德轻咳一声:“然后呢?” “然后呢,他准备在这几天继续筹备新的惊喜。”塔塔嘿嘿笑起来,“怎么样?是不是很期待?” 格拉德说:“……他怎么还没放弃做这种事。” 说完又想起塔塔和西奥多之前欺骗他把他骗到维斯花船上的事,顿时眸色阴沉:“对了……” “……之前的事,其实也没必要多想啦。”塔塔也反应回来,尬笑两声,“小骑士,你不可以只骂我一个哦!你……” “你出去。”格拉德冷着脸说。 “欸?你这么久还生气啊?”塔塔瞪大眼睛,但想到确实是自己有错在先,顿时乖顺了,软着声音讨饶,“都那么久了嘛——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格拉德抿一下唇。这个意思是不好。 虽然他确实不在意见到维斯的气,现在也不讨厌维斯,但是先前这两个人合起伙来骗他还是叫他不大高兴的。 毕竟无论是塔塔还是西奥多,怎么说也不应该在维斯那边帮忙泡自己吧? “好吧好吧,我错了。”塔塔说,做出凄惨的样子,“但那小黑龙真的很可怕呀。你都不知道他怎么威胁我们的!” 格拉德沉默一下,这时候开口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这下轮到塔塔诧异了。 “但我还是生气。”格拉德慢吞吞地说,“就算原谅你们了。” “……”塔塔心里古怪地一陷,然后荡漾开了连她自己都不大明白的东西,最后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捏住对方的脸一阵揉搓了。 “天呐小骑士!”塔塔压抑住声音里的尖叫,“你在对我撒娇吗?” 格拉德:“……?” 塔塔把他的脸捏得软软,随后颇为怜惜道:“我带你去吃好吃的!这次不骗你!” 格拉德还是挣扎,并且重申一遍:“我没有……” 塔塔没有多听他解释,撒着欢便抓着人往船舱外去。 这个点的甲板上围着许多人,正在等着看日落。不少人装备精良,调试着随身携带的望远镜,还有人架着画板,准备记录日落一刻的盛景。 格拉德对日落不感兴趣,但被这样的气氛感染还是多少有些触动。塔塔适时递过刚烤好的太阳蛋肉饼,叫他趁热吃掉。 “我在这附近发现的。”塔塔说,“有人在甲板这里做生意——强者还真是从来都不抱怨环境呢。” 这下格拉德被迫被抓出门的不满全部烟消云散,对于新来的蛋饼很是受用,甚至有闲心问起了别人:“维尔呢?” “你说小黑龙?”塔塔也吃着蛋饼,皱眉想想,“他大概还在思考怎么准备惊喜吧。我们要不要去喊他?” 格拉德对于维斯这众所周知的“惊喜”实在是无话可说,可偏偏他都说过不下十次对方不必准备了。 “到底是谁先说让他准备惊喜的?”格拉德咬一口蛋饼,神色忧郁地嚼嚼嚼,“……没完没了了。” 塔塔自然不敢告诉他自己作为罪魁祸首之一,同时对于没有劝说格拉德带上西奥多的行为后知后觉感到了后悔。现在好了,什么过错都成自己一个人的了。 “我们去看看他算了。”塔塔说,“怎么样?……” 格拉德这次倒点点头,没有反对。 二人在远离了凯尔特大陆的船只上说着话,等候着今天的日落。而与此同时,在凯尔特大陆的护卫队监牢中,红发的修女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228章 落霞(中) 莉莉丝的苏醒似乎是恰到好处。 她总是在护卫队冲她大喊大叫的时候晕厥过去,不知道是凑巧还是刻意地逃过他们最凶狠的审讯。而在这些粗鲁的骑士们休息的时候苏醒过来,碧绿的眼睛静静地盯着监狱当中的一片黑暗。 自从“圣女泣泪像”下发生凶杀案之后,修女们都胆战心惊,兢兢业业地唯恐自己犯错。而作为罪魁祸首的莉莉丝,也被第一时间捉拿归案。 从人人尊敬的莉莉丝修女到手段狠厉的杀人凶手不过须臾,但莉莉丝本人却反应平淡,在监狱当中的模样与平日中向着露娜圣女祈祷的时候别无二致。 这个时间护卫队已经休息,监狱当中除了她与各种各样的罪犯之外空无一人。而除她以外的罪犯早就被这里的恶劣环境与严酷审讯折磨得不人不鬼,一天到晚都安静又老实,就是监狱中的老鼠都要比他们更加有活力。 莉莉丝不在意这个。当然她现在醒来在意的也不是出现在监狱口的稀糊米粥。她一动不动地耐心等待着,像是蛰伏在暗处的狼,看似无害的碧眸中透出凶狠的光。 而不知道过了多久,监狱外传来了凌乱趔趄的脚步声。这样的步子几乎是蹭着地面挪过来的,发出刺耳的啪嗒声。这声音一路往前,往前,往前,再往前,然后很突兀地,在莉莉丝所处的牢狱前,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呃喝!” 海恩子爵瞪大眼睛,注视着这面无表情的红发修女,不由得火从心起,“你!你!他们怎么还没弄死你!你!你居然敢刺杀我!他们人呢?!为什么不弄死你!?” 他明显喝醉了,连带着头脑都不清醒,走路也一直打飘,走两步便要绊脚。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伸出手指,指着面前重重叠叠的幻影,大着舌头发怒:“人呢?来人啊!快把这个刺伤本子爵的贱人——乱刀捅死!!!” 他大声嚷嚷起来,监狱中的其他人都被他的尖叫吓得瑟瑟发抖。他不住用力拍打着莉莉丝的牢笼,使得铁栏杆也摇摇晃晃起来,清脆响亮的声音在这样的午后显得格外诡异。 莉莉丝终于抬起头来了。她深深地注视着面目狰狞的海恩子爵,看到他咆哮的嘴唇,与皱起的粗眉。 这一切都和神明告诉她的一模一样。 “……” 最后她释怀地笑起来,红润的唇在如血的夕阳中显得妖异而美丽。她高高举起手中的短刀,然后刺穿了对方的心脏。 “!” 喷涌的鲜血很快浸湿染透了她的手,一手的温热黏腻。她不甚在意地拔出短刀,在看到对方明显诧异的神色后,连笑也没有,继续一下一下地将刀尖送入对方破碎的身体。 “你!你!” 海恩子爵被这样的痛苦折磨得大声尖叫起来,下意识地想要背过身去逃跑。但是莉莉丝的手稳得可怕,一手拧住了他粗短的脖子,一手不断地在他身上砍杀。血液飞溅,暴露在外的肌肉鲜红滚烫,将她一头红发衬得更加艳丽诡谲。 “痛!——你!——来人啊!来人!——” 海恩子爵高声尖叫着,血液逐渐漫上了他的喉咙,他的声带也变得滞涩起来,稍微动弹便是一口的血。对死亡的恐惧终究战胜了痛苦,求生的意志使得他胡乱挣扎起来。可无论他怎么用拳头去殴打栏杆后的那个女人,她都始终面色平和,并不松手。 “别!不要再!……”海恩子爵痛苦地哭嚎起来,像是个无助的孩子,“我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我……不要!不要再——” 他开始求饶示弱。但是莉莉丝却始终置若罔闻,她碧绿的眸子里只剩下的鲜红的血肉与挥动的短刀。她一下一下地切割着面前的皮肉,似乎是在其中找到了乐趣,就像是在圣女院为可爱的孩子们挖五彩斑斓的冰淇淋球一样。 海恩子爵最后还是没能撑过这样可怕的场景,他也因为失血过多而休克。莉莉丝却还是没有停止,一刀又一刀,一直到对方只剩下空空荡荡的骨架,她才终于丢下手中的短刀,轻轻笑了起来。 结束了。 神明要求她做的事情。她做完了。 莉莉丝笑起来,雪色的面颊上血液滑落,几乎像是淌出血泪。她的修女服上满是鲜艳的红色,庄重肃穆的气质也被血液染上恶魔的颜色。 最后她栽倒下去,再次捏起那柄短刀,送进了自己的心脏。 “呃!” 她闷哼一声,因为痛苦蜷缩起身体。 她发誓不能背弃露娜。 即便是为了创世的神明…… 莉莉丝目光迷离,感受到鲜血弥漫,逐渐将她全身包裹。自从成为修女之后,她便将一切都献给了露娜。而在见证过真正的神明之后,她的信仰,她的坚持,她的一切,也都消失了…… 她愿意为这世界上真正的神明,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想到这里,她又痴痴笑起来。窗外终于迎来了夜晚,月色摇晃,不远处的教堂又唱起了婉转的颂歌,飘飘荡荡,似乎推举着她的灵魂,一直到一个安息之地…… 就像是,她第一次在那场葬礼上,见到她的神明那样。 …… “就让她这样死掉吗?” 身着cla田园长裙的洛可可歪着脑袋,注视着监狱中过于血腥的一幕。 她看起来就像是田园牧歌中的羔羊少女,洁白的朱丽叶袖与三段式长裙,纤细的小腿包裹着棉布长袜,这样的惨案落在她巧克力榛果色的眼睛里只觉得会是亵渎。 旁边的404倒是不甚在意,偏过头去咬刚刚摘到的浆果,一口下去汁水四溅,他的手心也是一片血红。 “老板不是说过,不要对其他人有什么同情心嘛。”404说,“再说了,她可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哦,要是一直帮老板做事,你不觉得有危机感吗?” “你是不是有毛病啊?!”洛可可啧声道,“我可不会想着和女孩子们比来比去!” 404耸耸肩,不再多嘴。 “我只是觉得,她也挺可怜的。”洛可可说,“她什么都没有了。最后……还要因为这种虚无缥缈的理由死掉。” 404闻言瞪大眼睛:“哇哦。大小姐你这是善心大发了?” “?!”洛可可真是忍不了他,闻言便抬脚向他踹去。 404倒是没躲,硬生生地受了这一脚。洛可可没收劲儿,没想到他躲也不躲,听到对方咝声呼痛才慌了神:“你不躲干嘛?” “……乐意。” 洛可可:“……你真有病。” 404却正色,甚至有些严肃地警告道:“同情这些人,只会为自己找麻烦。” “你……” “我说认真的。”404说,“你刚才的话,和我说说也就算了。如果被老板听到,他会怎么想?你知道后果的吧。” 洛可可抿唇。她自然是知道后果的。她也知道上个情感泛滥的人受到了什么惩罚——伊利斯·巴哈姆特,现在还因为血液亏损陷入深眠。 “老板干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真善美的好事。”404道,“你也别想做个好人。” “……” 洛可可忽然变得尤为暴躁。她狠狠地跺了跺脚,恼道:“你这人废话真多!我就是不想和你多说话!” 404什么也没说。 “好了,既然他们两个都死掉了,boSS应该就能放心了。”洛可可吐了口气,“我们现在直接往那边去就是了。” “是吗?”404说,“我以为你还要再缓一缓呢。” “哪来的时间?”洛可可说,“你没听到那尼德霍格说的吗?我们要先他们一步赶往圣殿——” 404哦一句,但对于上班还是展现出了疲惫的不满来。洛可可则是低下头去,似乎是在强迫自己不要多去看那监狱当中的惨案。 404瞥她一眼,看到她隐忍在眼眶中的泪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的护卫队监狱中,属于莉莉丝修女的监狱中多了一具空空荡荡的巨大骨架。而那位美丽的红发修女,在锒铛入狱之后,不翼而飞。 所有人都猜测这位修女杀死了看守她的骑士们,随后一个人逃跑了。而与此同时,被她曾经杀害过的海恩子爵,却也消失不见。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片完了他的肉!” “天呐!” “……” 人们窃窃私语,议论纷纷,一时间,整个凯尔特大陆都是人心惶惶。唯恐这红发的杀手再度出现,一刀一刀片下他们的血肉,让他们痛苦狰狞地死去。 但这位杀手本尊,其实已经被埋葬在了教堂后的墓园当中,安静地迎来了自己的终结。 404蹲在新推起的墓碑前,静静地抽完了一根烟。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不远处,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一直注视着他。 老人穿着神父的黑色长袍,404对他有点印象。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礼貌问道:“有事吗?” “您……还在这里啊。”神父喃喃,“我以为您已经离开了……” 404顿一顿,知道对方这是把自己错认成格拉德了。不过这也没什么,他宽和地笑一笑,点头示意。 “您先前问我那场葬礼上鬼魂的事情……”神父稍显犹豫,“我想了想,还是应该告诉您。” “哦?” “那一天夜里,那鬼影……”神父神色纠结,“您自己看吧。” 他递过来一张黑白照片。 那照片中是青年的背影,身形颀长。而青年的肩头,则被人虚虚拥住。这个角度可以看到那人模糊的,苍白的脸。 那是格拉德的脸。 或者说,是海默的脸。 404无声地扯动唇角。 神父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并没有见过这样的状况……按理说,他应该在颂歌中安息……但是……” 他也无法解释这疑似死而复生的相片为何出现。 “我知道了。”404说,“谢谢你把这个给我。” “啊?……” 神父正疑惑,忽然就看到那黑发青年偏过身,将那黑白相片就着还猩红的烟头,一下子烧掉了。 “您……” “要是这出现在其他人手里就糟糕了。”黑发青年嗤笑一声,“谢谢你。” 他说完这句话,便把已经烧完的黑白相片随手向后丢去。贪婪的火苗迅速将相纸吞噬殆尽,最后只余下小小的一点灰烬。 …… 第229章 落霞(下) “阿嚏!——” 不知道是哪里刮来的一阵妖风,吹得格拉德脖颈紧缩,鸡皮疙瘩起了一胳膊。他搓了搓光洁的胳膊,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怪冷。 “你感冒啦小骑士?”塔塔撇过脸来看他,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格拉德摇摇头:“没有。” 就是刮风。 塔塔哦一句,也没有多问。而是在船舱前停下,然后示意格拉德敲门。 “小黑龙应该在自己的房间里捣腾。”塔塔说,“你去敲门吧。我怕他骂我。” 说到这里,她就很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格拉德问:“他骂你?” “对呀对呀。”塔塔说,不满地缩在格拉德身后,“他对我很不耐烦,平时我都不想和他说话——他脾气这么怪,小骑士你能忍他真的很不可思议欸!” 格拉德没忍住笑。 “笑什么?”塔塔不解。 格拉德解释:“因为我听其他人说,维尔性格还不错。” “……呃啊。”塔塔一阵恶寒,“真的吗?” 格拉德说:“肯定是假的。” 塔塔深以为然地点头,又怂恿:“小骑士你快敲门吧。” 格拉德便抬手要敲,但细白的指节还没落在门上,舱门已经从内打开了。 “你们密谋的声音能不能小一点啊。” 维斯在门后撇嘴。 夏夜很热,对方自然也穿得单薄一些,长发也挽起来,扎了一个简单的马尾。 塔塔对他充满了惧怕,立马缩在格拉德身后,假装自己不存在。 格拉德安抚地拍拍她,看到维斯的时候,倒是疑惑:“你铃铛呢?” “铃铛?”维斯想想,然后低下头去,给他看自己新捆起来的辫子,“在这里戴了一个——没声音的。” 格拉德便伸手要摸。 塔塔忽然感觉到哪里怪不对劲的,但是又说不出来。于是就眼睁睁地看着格拉德伸出手去抓那个没有铃铛芯的银铃铛,撇着嘴抱怨说:“我喜欢响的。” 维斯摸摸自己的发饰,很没有原则地说:“我这就去换。” 格拉德点点头,要进去监工。而刚进去几步,才想起来这里似乎是还有一个人,便转过脸来看:“塔塔,你进来吗?” “……”塔塔说,“还是算了。” “好。”格拉德点一下头,那边的维斯已经抓着他的肩膀把他往里面带。伴随着不轻不重的一声阖门声,一阵轻微的风吹散了塔塔的刘海。 小兔子故作老成地叹口气,咬了口蛋饼,然后开始嚼嚼嚼。 谁记得一开始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干什么的呢? 反正格拉德应该不记得了。 她撇一下嘴,然后一溜烟儿跑回到了甲板上。 而门的另一端,格拉德已经被抵在门框上,仰着头承受着激烈的吻。腿已经被抬起架在维斯的腰上,对方冰凉的手心则在他的腿根游离。 “你干嘛和她说这么多话。”维斯贴在格拉德胸口,小声地抱怨道,“我等得急死了。” 格拉德不说话,只是环住他的脖子,轻轻地喘气。 维斯受不了他这副样子,觉得那含着水雾的睫毛都可爱得要命,低下头去亲。 格拉德被他亲得怪痒,侧着脸躲,但没躲一会儿,就被掐着腰转了回来。 “呃啊!……” 不知道被掐到哪里,格拉德浑身顿时过电一般燥热起来,控制不住地仰起头来喘息起来。 “……你每次都这么急干什么。”格拉德轻声责怪他,“塔塔也是……呃,和我们一块的。” 他这是提醒维斯要注意影响的事情。 “你还和我说兔子精?”维斯委屈地说,“我喊你那么多次,你都不出来。怎么她一说,你就马上出来了?” 格拉德捧住他的脸,想一想:“因为塔塔说要安慰我。” “安慰你什么?” “安慰我难过。”格拉德啧一句,“你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维斯大呼冤枉:“我哪里没有反应!可你又不喜欢别人安慰你。” 这话倒是没说错。格拉德点点头,亲他一下,说:“塔塔又不知道。” “你别说兔子精了。”维斯凑上来,“我在这里呢。” 格拉德抿一下唇,便如他所愿,主动贴近了些。他浑身泛着粉色,衬衫已经被拉掉,随意丢到了一边。 维斯咬他的唇瓣,指腹又在腰间摩挲。格拉德顺从地露出洁白的脖颈,被吻得呼吸凌乱,目光迷离。 “塔塔说……” “……她还有什么要说啊?” “她说,你还要准备惊喜……”格拉德这次顺畅地把话说完了,“真的吗?” 维斯闻言一顿,最后撇撇嘴,有点自满地说:“你想要我就准备呗——你想不想要?” “……”格拉德还真想一想,“……你真的准备了吗?” “当然了。”维斯说,等待他回答的间隙就低头去亲他的脖子,咬得洁白的皮肉一片鲜红。 格拉德咝一句,但没推开他,而是继续在想。 “你想准备什么?”格拉德问他。 维斯说:“反正准备得很好。” “……”什么垃圾话。 而维斯也确实说垃圾话说得累了,很有赶紧搪塞完赶紧继续的意思。格拉德啧一句,倒也顺从,抱着他让他咬。 “行吧。”格拉德想一想,“你准备吧。” “……真的要准备啊?”说到这里,维斯忽然停下来了,面上也骤然紧张起来,“那我构思构思……” “……”格拉德说,“你之后再准备。” 开玩笑呢。他都被扒成这样了,哪有中途停下来的道理? “可我怕做不好呀。”维斯紧张兮兮地说,“你还是第一次和我说这个……” 格拉德懒得听了,于是挨上去堵住了对方的嘴。 维斯顿时闭了嘴,呼吸也粗重凝涩起来。他垂下头去,脸颊红红:“……我会好好做的。” …… 维斯确实说到做到,格拉德累得连手指都不愿意抬了,第二天更是直接睡昏了头。艰难地撑开一点眼皮,看到夕阳西下,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了。 维斯正在他不远处看书,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倒是像模像样。不过就他那么胡闹一样的成绩,估计也没有在看什么正经书…… 格拉德暗自腹诽,艰难地伸出酸麻的胳膊,勾了勾对方的衣角。 “哥哥你醒啦?”维斯见状很快凑上来,要扶他。 格拉德撇过他的手,说:“水。” 维斯便去给他倒水了。格拉德偏过头去研究维斯在看的书。 结果封面上写着《讨好未婚夫的一百招》。 “……”到底是谁在给他看这种书? 格拉德很是无语,但还是在维斯回来前把书翻了回去,故作无事地窝在枕头里。 “水来了。”维斯喊他,动作自然地去托他的腰。 格拉德嘶一句,还是撑着他的手坐起来了。 “有点烫。”维斯提醒他。 格拉德低头喝水,心里惦记着刚才看到的那本怪书,莫名预感不祥。维斯的这句话也没听到,就嘶的一声凄惨地被烫了舌头。 “!” 忽然的灼烧感叫格拉德痛得要命,连带着咽喉也火辣辣的痛。含着那口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抓着维斯的手腕半天没说出话,眼睛里也涌出眼泪来。 “烫到了?”维斯显然也紧张得要命,伸出手,“吐这里!别急——” “咕咚。” 格拉德忽然沉默了。 维斯不大确定地问:“咽了?” 格拉德点一下头,一时间不是很想说话。 “……我去倒点凉的来。”维斯说。 格拉德在他走后就疯狂吸气呼气来拯救自己被烫伤的口腔。 但维斯一回来,还是赶紧保持原状,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干嘛不听我说话。”维斯一边喂水,一边责怪,“我都说了……” 然而抱怨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格拉德凶狠一瞪掐死了。 维斯老实了,问起别的:“我看看烫到哪里了。” 格拉德可不想在他面前像是呆瓜一样张着嘴,闭着嘴不肯动。 维斯倒是来了劲,一定要去看他被烫伤的地方。 二人僵持不下,直到门被噼里啪啦地扣响了。 格拉德咬着嘴唇,声音颤抖:“去开门。” “等一下嘛,反正也没什么事……”维斯说,继续捏他的下巴,“我先看看……” “去开门。”格拉德重复一遍,气恼地咬他伸过来的手指。 “嘶——”维斯半真半假地呼痛,这下乖了,松了手,去开门了。 能敲他们门的除了乘务员也就只有塔塔了。小兔子精裹在水手服里,双手叉腰,看起来很有气势——但在看到开门的是维斯之后就一下子熄火了,声音也微弱起来: “我找小骑士……” 维斯一点也不想她来。但估计说出这样的话会叫格拉德生他的气。权衡一下,他还是让出身位,老大不情愿道:“进去吧。” 塔塔闻言顿时松了口气,然后迫不及待地飞进房间里去。 格拉德还在因为烫伤的舌头嘶嘶吹气,看到塔塔了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毕竟他以为塔塔会因为害怕维斯而不来这里找他。 “这不是等你等太久了嘛。”塔塔撇嘴,“你睡好久——还有的话,小骑士,其实这里隔音不好……” “咳咳咳!” 格拉德忽然剧烈地咳嗽,眼睛鼻尖一起红起来。 “我就是提醒你们一下……”塔塔说,“……别太过了嘛。” 格拉德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尴尬得无地自容,这比他像个呆瓜一样张着嘴晾舌头还叫他尴尬。他假装咳嗽了半天,全身都热起来了。 “……不会了。”格拉德最后说。 塔塔本意也不是为了叫他尴尬的,也没有让他们地下恋情的意思。她赶忙转移话题道:“你不是要看书吗?我帮你把书拿过来了哦。” 她展示一下搬运来的手稿。小兔子很有耐心地帮他把每份稿纸都整理都很齐整,按照不同的书目与时间规整好了。 格拉德点一下头,从她手里把东西接过来,小声道:“谢谢你。” 塔塔说:“没事啦——你总算不一直闷着自己,我也很因此开心哦。” 说着她便眨巴一下眼睛,显得狡黠。 第230章 作家 也正是因为塔塔这一趟,使得格拉德暗自下定决心,不要再与维斯胡闹,而是把正事放在研究秘宝上来。 但在维斯眼中,对方突然的冷落可以算得上是无妄之灾。不过还好此人还有事可以思索,也不至于一直对格拉德实行骚扰。 前往神栖之海的道路实在是过于漫长,他们至少需要一定的事情才能够打发时间。 格拉德研究秘宝的事情一直没有进展,而他更多时间除了研究秘宝之间的关系之外,还有思考属于龙族秘宝的密文。 这也是他最近才发现的事情。对于上一世有关圣杯秘宝的事情,他的记忆变得逐渐模糊起来。 上辈子其他的事情他倒是记得清楚,无论是没有营养的事情,比如维斯最讨厌的那只狗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还有维斯的龙鳞项链用了他多少头发,还是重要复杂些的,比如凯尔特金币的汇率,不同时令橘子酱的颜色。 但只要和圣杯有关系的事情,都逐渐离他远去。这种感觉是可以看得见的,也可以感觉到,像是一团忽然从手边游离逃跑的雾,在想要抓住之前就只剩下一片湿润了。 想不起这种事叫他非常郁闷,很有在考试前被抽走复习资料的感觉。如果没有前世的优势,那么他岂不是要独自面对未知的一切了? 当然的当然,他没有畏惧或者退缩的意思。只不过他感到有一点不舒服,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人直接抽走了——这种感觉一点也不好。 同时伴随着这种淡忘一起出现的,就是一种越发强烈的预感。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使得他逐渐将这些事淡忘,然后按照对方预期的那样,走向注定的道路。 对方预期的又会是什么呢? 像上一世那样死在圣殿里吗? 格拉德一想到这样的可能便觉得胸闷气短,险些闷死在一堆手稿里。 “小骑士小骑士!” 塔塔的声音清脆,一下一下地扣在他的门上。格拉德头重脚轻地去开门,看到穿在漂亮礼服里眉眼清亮的小兔子,有点意外:“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什么‘什么节日’啊。”塔塔撇一下嘴,“哦,对,你的意思是不是觉得,我今天很好看?” 格拉德诚实地点点头。他对于这种事情向来坦诚。 “哼哼,我也这么觉得。”塔塔说,显得有点得意,“不过今天也确实算得上是节日吧。我直接告诉你算了。总之游船上会开一个很热闹的宴会哦!” “宴会?”格拉德对于宴会不感兴趣,他只喜欢宴会上的点心。闻言也是兴致缺缺,道:“那你们去吧。给我带蛋糕就行。” 说完他又要飘荡回房间。塔塔眼疾手快,赶紧抓住他:“欸欸欸,别走嘛。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啦——” “所以呢?” “所以我们不进去啦。”塔塔眨巴一下眼睛,“我们就在甲板上等日出。想不想一起呀?” “除了你之外,还有别人吗?”格拉德问。 塔塔这才撇一下嘴,道:“好吧。是有一个人。他很特别哦。” “‘他’?” “诶呀,你见到就知道啦。”塔塔说,笑得很荡漾,“他是个很特别的人哦!” “……亚历山大会知道这件事吗?”格拉德问。 塔塔还反应了一下那个名字。但很快就撇一下嘴:“谁管那个小胡猫呀——小骑士,他之前可是把我们耍得团团转哦。作为我的好朋友,你不应该站在我这边,祝福我找到新欢嘛。” 格拉德沉默一阵,然后嗯一句。 “就知道你最好啦。”塔塔兴高采烈,抓住他的胳膊,“他真的是个很特别的人哦!他不仅长得好看,而且很聪明。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了。” 格拉德嗯嗯点头。塔塔把他抓出去,一起往甲板去。 “你要多帮忙说话撮合我们哦。”塔塔说,“我很害羞的。” 格拉德:“……要不要现在去找维尔?” 维斯怎么想都比他更会说话一点吧。 塔塔撇一下嘴,想想:“也可以呀。不过他真的会帮我的忙吗?” 维斯确实不像是会帮忙的样子。不过如果格拉德威逼利诱一下,应该还是可行的。 “可以的。”格拉德点点头,“去喊他就是。” 塔塔哦一句,有点纠结。 “可是我和人约好时间了。”塔塔道,“总不能叫他等我。” 格拉德说:“我去。” “可是可是……”塔塔又抓住他,嗫嚅起来,“我一个人和他待在一起,会很局促的。” “那你觉得……” “我没有‘觉得’什么啦。”塔塔说。 格拉德:“……你有点麻烦。” “我知道。”塔塔撇撇嘴,“他就不能和你继续待在一起嘛。这样就不用找他了。” 格拉德说:“维尔有自己的事情。” 塔塔说:“好吧好吧。那我们不带他了。你随机应变,能做到吗?” 格拉德也撇一下嘴,没理她。 “不行也得行。”塔塔说,“你知道的,我从小就离开了家,除了你之外,谁都不喜欢我……” “……”格拉德无可奈何。 “我知道了。”他说。 塔塔听到他的肯定,顿时欢天喜地地便抓着他欢呼起来。声音没有收敛,还引得了不少人围观。她又迅速地矮下身去,缩在格拉德身边,扯着嘴唇哼哼地笑,比起兔子更像是狐狸。 被塔塔注意到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这小兔子的眼光倒是很毒辣,至少坐在甲板上的背影清俊修长,露出的一截后颈霜白。 “我来啦。”塔塔很快地贴近低着头的背影。对方稍显意外地抬眼看她,随后又把目光放在跟在她身后的格拉德身上。 那是个稚气未褪的少年,面颊上还带着未消的婴儿肥。眼睛是迷人深沉的紫罗兰色,抬眼望过来的时候确实叫人眼前一亮。 “路菲西尔,我带朋友来了。”塔塔适时开口,“他是个骑士哦。” “哦。”叫作路菲西尔的少年唇角噙笑,“希望他不是想要杀死魔王的勇士。” “你是魔族?”格拉德问。 塔塔说:“不是啦。他是……” “是个喜欢读书的普通人。”路菲西尔笑道,伸出手来,“很高兴认识你。塔塔的好朋友。” 格拉德不明所以,但在塔塔殷切的注视下还是伸出手去,和对方握手。 对方的手心冰凉,碰到的时候像是握住了一块冰。 格拉德轻轻咝一声,不作声地收回了手。 “你真的带了朋友来。”路菲西尔又回过头去和塔塔说话,“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 “我干嘛和你开玩笑呢。”塔塔说,“小骑士是我最好的朋友哦。” 路菲西尔点点头,又侧过脸来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格拉德觉得这个问题怪唐突的,更何况他来到这里的目的不应该是撮合塔塔与她的新欢吗?忽然变成这样的局面,其实叫他有点迷茫。 “他是个作家啦。”塔塔在格拉德身边小声道,“你只有和他多说有趣的故事,他才会理你。” 格拉德:“……好吧。” “我们是在找东西的时候认识的。”格拉德说。 “嗯?” “找的是——” “找的是我哥哥。”塔塔反应迅速。 格拉德稍微一顿,偏过头去。塔塔说谎却也说得自然,面不改色,眉毛也没抬一下,即便是仔细想过也不会看出什么破绽。 “虽然没有找到。”塔塔继续说。 其实她也不算是说谎。不过说出真正的实话,那么难免牵扯到圣杯。却也会为格拉德带来不少麻烦。 塔塔估计是想到了这一点。 路菲西尔眉目稍顿,却并不笑。最后他轻轻叹口气:“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塔塔抿着嘴唇,试探性地问道:“不算是吗?” “我想我不会对朋友说谎。”路菲西尔说。 “……”塔塔略显失落,但抿了抿唇,还是什么也没说。 “也许我应该把这里留给你和你的朋友。”路菲西尔说,“祝你们一切顺利。” 说完,他便起身,把位置让了出来。 塔塔本想要出声挽留,但是话说到后面,还是收了回去。她垂下头,就连绒毛耳朵也一并耷拉下来,显得失落又悲伤。 格拉德犹豫着喊她:“塔塔?” “没事。”塔塔抬起头来,扯了扯唇角,“好吧。他不喜欢不诚实的兔子。” “……为什么说谎?” 塔塔说:“我觉得我们的事情,不需要都让他知道。” 她故作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就算我喜欢他,他也没必要知道我的所有事吧。我才不想要分享这些。” 格拉德说:“那撮合的事情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塔塔说到这里,终于有点悲伤起来,“就吹了呗!真讨厌!” 说完她便要嚎哭起来,格拉德下意识后撤几步,但最后还是迟疑着送上肩膀:“……你可以靠着我——”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塔塔已经把他勒得死紧,格拉德差点没喘过气来。 “呜呜呜——”塔塔的哭泣惊天动地,眼泪倒是没有几滴,“你得陪我——陪我等日落——” 格拉德一时凝噎,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局促地虚虚笼罩在半空,就看到小兔子抬起头来,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说‘好’。”塔塔说。 格拉德:“……” “好。” 格拉德无可奈何地点头。 第231章 日落 “在日落之前,我确信自己遇见了这世上最不一样,最独特的景色。” “在大海间漂泊之际,我的灵魂疲惫而沉重,每走一步,对于我来说无异于带着镣铐起舞。直到我看到了那样一片春色……” “那洁白的鲛纱叫我想到月光,月光吻过面颊的时候。她的眼眸如同杨柳剪过的清池,她焕白的足尖踏过的地方,似乎有花朵迎来新生。” “我眷恋她,思念她——” “一直到生命的尽头。” “……” 爱德华已经习惯于到处去宣讲他得到的诗歌。他的伪装做得天衣无缝,无论是谁见了现在的他,都只会把他当作到处可见的吟游诗人。 他就像是哪里都可以看到的行者,带着破旧的面罩,套着走线蹩脚的长袍,念着没有营养的酸文陈词。没有人会想到这样狼狈的形貌下,会是凯尔特帝国唯一的继承人,最为尊贵的皇子殿下。 即便爱德华并不在意这些。这样闲散,自在的生活也叫他觉得很轻松愉快。更何况,他的生活中,还多了一只漂亮的红狐。这是老师送给他的。他很喜欢它,但是却没有给它取什么名字。 他执拗地觉得,如果一个东西有了自己的名字,那么到了不得不与它分离的时候,自己便会加倍地感到难过。如果注定会因为分离而感到难过的话,那么最好就不要产生太过于深厚的感情。 而按照他的经验来说,无论是什么东西,在最后都不可能真的长久。 “到底在一门心思地忧郁什么呀?” 忽然传来的轻盈女声吓得爱德华手足无措,左翻右找搬出了自己的小地图。上面逐渐浮现出微笑着属于少女的脸。 “……老师。”爱德华结结巴巴地说,“是有什么事了吗?” 少女只是偏过头,询问道:“你怎么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了呀?艾迪?” “……因为,因为老师说,希望我融入这里。”爱德华说,“但是,但是,这对我来说,有点点难……” 虽然他不久前还在为自己完全的伪装沾沾自喜,但是现在面对沉默不言的少女,却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攥住地图角的手都逐渐沁出汗来。 “这样啊。”少女道,“和魔物们待在一起,确实是为难你了。” “不,不是这样。”爱德华说,“我没有在抱怨这个。” “我知道的。”少女说,“但无论如何,你的任务现在已经结束了。” “欸?啊……” 爱德华没有预料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而骤然得到这样的命令,也叫他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他局促一番,最后不可避免地颤抖起来。 “您……您不需要我了吗?” “啊?……”少女也是一怔,最后笑起来,“不是这样的。” “……我,我是不是做得不够好呢?”爱德华嗫嚅道,“……我让老师失望了——是这样吗?” 少女赶紧摇头,似乎也因为他的反应感到诧异。她赶紧出声解释道:“不,不是这样的艾迪。” “……可是,老师……” “好了艾迪。”少女道,“我说过了,不需要一直叫我老师。瑞迪呢?它还好吗?” 她问的是那只红狐狸。 爱德华垂下头,那只狐狸恰好在咬着他的衣摆撒娇。这是只很黏人,很怕寂寞的狐狸。 “它很好。”爱德华说。 “那就好。”少女道,“我有新的事情要交给你。” 爱德华闻言立即正色:“您说。” “嗯。”少女声音轻软, “谢谢你。艾迪。” “欸?……” “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说好。”少女微笑道,“所以,我说谢谢你。” - 甲板上的人逐渐变得稀少,船舱中举办的宴会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聒噪的,喧闹的一切渐渐远去,只剩下轻轻拍打着游船的海浪。 一枚浑圆的太阳逐渐下坠入海平线,天空被染开了千丝万缕的绚烂,橘黄的炽红的赭橙的各种颜色糅杂着将四面都映衬得明亮异常。 格拉德对于日落没有太多的情绪抑或是反应,对于他来说大部分的景色也是这样。更多的时候比起欣赏着没有多少实际意义的风景,他更愿意一个人待在哪里浪费时间。 “小骑士。”塔塔忽然说,“其实我真的以为,我可以和那个作家发展些什么呢。” 格拉德不明所以地嗯一句。 塔塔继续道:“因为他很聪明,知道很多事情……” 格拉德直觉对方还有话要说,下意识地问道:“什么事情?” “……除了我之外,他还认识一只兔子。”塔塔故作轻松道,“那只兔子曾经是他的同伴。他们说要一起去找那个杯子。就是你想要找的杯子。” “……是圣杯?” 塔塔点点头:“……他们随行的,还有一个骑士。” 格拉德知道,如果他们之间的话题进行到圣杯,进行到曾经得到兽人秘宝后来被人类骑士杀死的兔子,那么就不可避免地回到在尤克特拉希尔的那个下午。 贾斯敏在他们面前凄惨咽气的那个下午。 “……” “我知道不是你做的。”塔塔道,“我只是单纯地觉得难过。” 她喃喃道:“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哥哥。我在昏迷的那段时间,在我肺病治愈之前,他究竟做了什么,现在又在哪里呢?我只是想要知道。” “我希望他活着……但这似乎有点不可能了。”塔塔道,“我只是在难过这个。” “……那个作家,还有说什么吗?”格拉德问。 塔塔摇头:“他不肯多说——不过,其实他也不一定说了真话。” “我只是……想知道一点而已。” 她的话和落下去的太阳一起沉默了。她不再言语,残阳将她的侧脸照映得白皙通透,看起来孤独又遥远。 格拉德低声道:“之后会找到的。” 他不大会安慰人,也不能做出什么笃定的许诺。他只是想要安慰一下自己难过的朋友,声音也不自觉轻了些。 “……行了,其实也没什么的。”塔塔哼笑道,抬起头来,“我要穿着我的漂亮裙子去宴会里玩了。你觉得无聊就回去看书吧。” 格拉德正要接话,船舱的方向便忽然响起了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 爆炸的声浪几乎要将格拉德掀翻,塔塔也是一懵,而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先一步扑上去,将格拉德护在了身后。 “爆炸了!……”塔塔声调颤抖,“……别动!” 格拉德这时候也回过神来,对于塔塔下意识的举动略微诧异,但还是赶紧挡在她身前:“没事的。你……” 塔塔还没来得及回话,那响亮的爆炸声已经逐渐波及到这里,巨大的气浪几乎要将他们掀翻。夕阳坠落后的天空迅速地陷入了浓重的黑暗,大海的汹涌咆哮使得整个甲板都摇摇晃晃。 塔塔在格拉德身后抓紧了他的肩头:“……小心——!” 骤然响起的尖叫不绝于耳,周围的一切都在一霎那变得拥挤而聒噪。人挤人的逼仄使得呼吸都艰难,而不知道从哪里散发出的奶油烤化的腥味将这喧闹的人群瞬间包裹,最后化为了歇斯底里的惨叫。 “着火了!!!” “着火了!!!” “……” 而这通风报信的人群还没来得及实行怎么样的自救举动,响起的爆炸声,与在一瞬间无比整齐的皮肉切割声,使得周围一下子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 “……” “杀杀杀……杀人犯?……” 塔塔嘴唇哆嗦,声音已经变了调。 格拉德感到那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已经变得寒凉,简直就像是搭上了一块冰。 “都不要动。”男人的声音懒散,拖得长且慢。似乎是想要尽量让每个人都听清楚听明白。而那人也没有遮掩自己的意思,很快便从隐匿的一片黑暗当中露面,他的面目全无遮挡。 “?!” 塔塔险些惊叫出声。 那人和格拉德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无论是墨色的头发与眉眼,甚至是身形都是一模一样的。乍一看也分不出任何区别。 格拉德面色凝重,他已经知道对方到底是谁,也因此揪心起来。他知道这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并不是什么善茬,而对方为什么会和他长得如出一辙,他也没有任何思路。 “每个人,把头抬起来。”404说。 所有人都神经紧绷,听到这话只想要发抖。也许正是这样片刻的迟疑,于是一柄巨大的镰刀高高劈下,最前面的一个人立即被干脆利落地切成了两半,血液喷溅,四面一片血红! “啊啊啊!!!” 亲眼见证了面前死亡的人立即高声地发出了尖叫。他的面上溅满了同伴的血,眼前也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但是很快又想到了什么,他只能捂住自己的嘴唇,尽量将这颤抖的尖叫压抑在喉咙底下,但身体却还是不听使唤般神经质地颤抖起来。 “请配合。” 少女的声音响起。 她站立在镰刀柄端,面颊上还有一道鲜红的血痕,同她今日层层堆叠的红色洋装相得益彰。但她的脸颊却白得骇人,比起人类,更像是过分逼真的人偶娃娃。 是洛可可。 周边人见到这巨大的镰刀,这长相非人的少女,以及见到这样血腥场面还神态自若的黑发青年,顿时抖若筛糠,汗如雨下。听到对方重复一遍的命令也不敢再多问,全都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格拉德其实已经预料到了什么。他神色冰凉地看到那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青年径直走向他,面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太慢了。”他忽然说道,然后罩住了他的眼睛。 “!” “谢谢大家的配合。”那人轻快道,声音从格拉德的头顶响起来,“多有打扰。请大家继续快乐地跳舞吧。” 说完话,那人便拥住怀中的青年,和身旁红色长裙的少女,一齐消失在了甲板上。 第232章 食物 海浪仍旧翻腾。 再次安静下来的甲板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无论是那已经像是烧热黄油般滩化的尸体,还是周围交错的沉重呼吸,都叫人恐惧麻木,心脏紧绷得几乎疼痛。最后不知道是谁开始的,此起彼伏的呕吐声逐渐响了起来。 塔塔周身冰凉,身形颤抖。在看到那个与格拉德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时她就面色惨白。 在亲眼看到那人带走身前的青年时,她本来是想要出声制止。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最后还是没能将制止的话语说出口。她的身体,她的声音,似乎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逐渐吞噬了。 明明…… 明明她抓得那样紧的。 明明她能够抓住他的!…… 可是…… 塔塔咬着嘴唇,一直到口腔里充满了血腥味才恍惚回过神来。而刚一抬头,就看见神色愠怒的维斯在高声质问她:“他人呢?!格拉德在哪里?!” “我……对不起……!”塔塔终于控制不住地啜泣起来。就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难过,她声嘶力竭地哭泣着,泪水很快沁满了她雪白的面颊。她哭得汹涌,上气不接下气,险些站立不稳栽倒过去。 而面前的维斯却始终皱着眉,一直到最后也没有出声安慰的意思。大概在他的视角里,忽然哭成这样的塔塔着实有够莫名其妙。 但是塔塔只是在难过。她有自己害死那骑士的错觉,这种想法在刚冒头的那一刻便越发汹涌,几乎要打倒她,以至于她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想到哭泣。 而不知道多久,一只温热的手落在她肩头。 “如果您要问那位骑士大人去了哪里,我可以告诉您。”少年的声音温和,“是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以及一位红裙少女带走了他。” “!……” 路菲西尔的目光扫过那死状凄惨的尸体,语调平静:“如果不相信的话,也可以去问问其他人。大家都看见了。” 维斯沉默了,他的眼睛锐利地望向那不卑不亢的少年,最后停留在已经空无一人的大海。 “你认识她吗?”维斯冷不丁地发问。 塔塔还陷入在偌大的悲哀当中,并没有听清这句话,也没有发出疑惑的质问。当然,这句话本身就不是询问她的。 真正的被询问对象只是扯了扯唇角,柔声道:“我觉得我和这位小姐,也许可以有什么新的发展。” 这句话说得轻盈自然,但塔塔却还是没能听清。如果她反应过来,应该能够察觉到对方是听到了她和格拉德在甲板上的话。 但是她确实无暇顾及这个,比起和这位作家再发展些什么,她更在意被忽然带走的格拉德。无论是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还是那个诡异的红裙少女,都叫她惧怕。 还有那把镰刀。 就是那把镰刀,杀死了贾斯敏。 而那把刀,本来应该杀死她的。 “……” “好吧。如果是他们的话,也不算什么。” 维斯皱眉,似乎是很不情愿地说出了这番话,怎么听都有咬牙切齿的意思。但这样的话也证明确定了,他对于继续追踪这帮人下落,已经不再纠结了。 “怎么不算什么?!” 塔塔终于回过神来了,听到这句话,骤然拔高了音调,“他们,他们……” 她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们会杀死他的!” “……” 维斯没有回话。 “我们应该去救他才对吧?他……我们……”塔塔的声音逐渐走调,“这太危险……” “……兔子。”维斯忽然出声喊她,“这和你哥哥的事情不一样。” “啊……哦。” 塔塔忽然像是被一瞬间按下了休止符,连带着脸色也变得一下子灰暗起来,像是很突然地被抽去了什么,险些控制不住地栽倒下去。最后她也没有反驳,只是抿着嘴唇,低声问道: “所以呢?他会没事吗?” 维斯没有给她肯定的回答,倒是一旁的路菲西尔出声了。 “他当然会没事。”他温声道,“所有的痛苦,只是靠近最后胜利的必经途径。” 他说完便温柔地笑了,似乎说出了很棒的句子,叫他感到非常满意。 - 眼前的黑暗是看不到边际的,就连一点光也无法透过。格拉德似乎漂浮在一片黑色的虚无里,以至于什么都摸不到。 而身边的桎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松懈了。他可以自由地活动手指,也可以伸手摘下遮蔽他视线的眼罩。 他顿了顿,适应忽然亮起来的光线。 周围氤氲着温暖湿润的黄油香气,被烘烤过的面包热腾腾地整齐码好放在储物架子上,来来往往都有忙碌的人,都做佣人打扮,穿着靛蓝色的齐整制服。 忽然出现在这里的格拉德其实更多觉得自己多余,被这样多人似乎是无视地待在这里,更加叫他感到局促。而更多的,他只是觉得奇怪。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被洛可可他们一起从游轮上绑架,按照他们暴虐本性,不应该把他丢进海里喂鲨鱼更加可靠吗? 这里又会是…… “老爷。” 恭敬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格拉德下意识地后退几步。但面前的女佣却仍旧低着头,显出一派恭顺来。 “这是新做的橘子酱。” “……” 格拉德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似乎是正在喊自己。 她喊自己…… “老爷?” 见他久久没有回应,女佣便又出声喊了他一遍。她仍旧捧着一罐橘子酱,桔黄澄澈,像是琥珀,可以料想到将果酱卷进舌尖感到的甜蜜。 凯尔特人会在夏天酿制橘子酱,冬天熏制腊肠,一年四季都会烘烤足量的黄油面包。这似乎已经成为了约定俗成的传统。 格拉德眸光一动,而对面的女佣已经有些急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您不尝尝吗?”她有些急切地询问,“这是我们最新研制的口味……” 格拉德有些犹豫,毕竟他现在还没有摸清楚状况,不应该在这里吃什么东西。他也无法确定这东西里面究竟是什么,会不会有毒…… 但是女佣确实过于急迫,甚至于渗出了泪水,身体也因为恐惧颤抖起来。 格拉德不明所以。 难道他是个很严厉可怕的老爷吗? 迟疑下,他还是拿起了一边的银调羹,舀了一口果酱,送进嘴里。 清新的橘子香气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带着点橘皮特有的酸涩。其实不算难吃,但格拉德会更喜欢更甜一点的。 但也不能说这做得不好…… 于是格拉德点点头:“还可以。” “还可以?……是,是太甜了吗?”女佣颤抖地问。 格拉德:“?” 他真没想过居然有人担心他吃得过甜。 只有人让他不要吃那么多甜。 格拉德觉得奇怪,正要多问,忽然便传来了响亮的啪嗒一声,震得四面都颤抖起来! 佣人们听到这样的动静,也都默契眼观鼻观心,方才整齐的队伍也在一瞬间变得停滞起来,仿佛很突然地被按下了什么休止键。 格拉德迟疑地回过头去,就被人一下子掐住了脸,面颊火辣辣地痛。 “你?!——” 格拉德重生以来还没被人这样掐过脸,这明显不尊重的举动叫他感到异常羞恼,下意识地挣扎起来。但还没等到他成功脱身,抬头和一双碧色的眼睛四目相对,叫他满腔的愤怒也在瞬间哑火了。 ……维斯?! 他怎么在……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不要再去问那件事!” 对方的声音隐隐压抑着怒火,手上力道也逐渐加大,几乎要把他的脸颊掐变形。格拉德丝毫没料到现在的维斯居然敢这样和自己说话,下意识地就要一巴掌掴过去。但是刚抬起手,他又有点犹豫,心里琢磨着要不要别对他这么坏…… “你听到了没有?” 对方见他沉默,又压抑着问道,声音森冷。格拉德这时候即便是思索也不愿意了,对方对待他未免太不客气,他也一点不喜欢被这样掐住脸。 “松手。” 格拉德寒声道。 “……我在问你话。”维斯皱眉,手上力道虽说放轻了些,但还是没有松手的意思。 格拉德确实失去耐心了。他虽然可以容忍一点维斯的小脾气,但并不意味着对方在这样对待他的时候还能做到熟视无睹。他选择了更加简单迅速的方法,反手要拧对方手腕,同时伸腿踹人膝盖—— 但是刚反手刚伸腿,无论是手腕还是小腿都被一下子捏住了。格拉德的脸骤然放松,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整个人栽倒在对方怀里,柏木的香气混合着橘子酱,一下子浓郁得叫格拉德大脑空白。 “你……” “——?!”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格拉德已经啪唧一下被摔倒在了地板上。 尾椎骨一时间疼痛欲裂,格拉德下意识闷哼一声,就听到维斯拔高音调,声音颤抖:“你你你——你离我远一点!” 第233章 橘子果酱 格拉德花了一点时间来搞清楚状况。 首先,出于不知道为什么的原因,他似乎来到了自己的宅邸—— 准确来说,其实是前世属于自己的宅邸,时间上,应该是在海恩家除了他以外都过世,但他还没有出发寻找圣杯的日子。 目前宅邸中的人异常忙碌,则是在筹备格拉德与维斯既定的婚礼。 “……” 格拉德分析完状况,却无可避免地陷入了沉默。毕竟在他的印象里,这段日子并不算得上愉快。 毕竟维斯并不喜欢他,但二人的婚礼临近,格拉德当时非常担忧对方临时反悔,于是便琢磨着要为维斯做点什么,好叫对方能够喜欢自己一点……什么的。 然后他就去找圣杯了。 呃自己的头脑有的时候真的简单到叫他有点无话可说了。 格拉德思忖,但思忖没一会儿就思忖不下去了。维斯那个小混蛋手上没轻没重,啪地一下把他往地板上推,摔得他现在尾椎还痛的要命,只能趴伏在床上欸欸哟哟很凄惨地翻不了身。 实在是让他非常气恼,以至于现在他还是气急败坏根本就不想要多思考怎么逃跑,而是在心里怨毒地想要扎小人——其实不是这样的。 “叩叩叩。” 整齐有礼的敲门声响起来,伴随着女佣温和的询问:“老爷,现在可以进来吗?” 格拉德懒得见人,尾椎又痛得要命。虽然说昨天临时喊来的医生帮他稍微摁了摁,上了不可能立即见效的药,然后就留他在这里艰难自愈了。 他这做的是哪门子老爷? 为什么在看到维斯推他的时候,他的侍从们没有勇敢地站出来,把维斯打成肉饼呢? ……对了,侍从。 西奥多呢? 这个时间段,西奥多应该是在自己身边的才对。 想到这里,原本打算叫对方别进来的格拉德又改变了主意,出声道:“你进来吧。” “好的。” 女佣答道。伴随着锁芯旋钮的咔吧一声,门被向内推开。 格拉德艰难地回过头来,看到女佣端着餐车进来,上面摆放着早上的餐食。白瓷盘子里盛放着煎得漂亮的太阳蛋,浓稠的米糊,边上是烘烤过的吐司与一小罐子的橘子果酱。 格拉德正要说话,但看见女佣身后还走出来一个人,脸上顿时就挂不住笑了。 为什么维斯现在还能进他的宅子? 为什么他的侍从们没有把维斯打成肉饼? 就算没有把维斯打成肉饼,也不应该把这残害了自己主人的混蛋赶出去吗? 一定要他主动开口他们才肯做吗? “……” 一想到这里,格拉德不免发怒,但碍着还有人在,一时间也不好发怒,只好偏过头去,假装没看见维斯。 “按您昨天的要求,换了清淡些的饮食。”女佣说道。 格拉德不明所以,他心说他要求过吗? 昨天实在是痛死他了,他压根就没说过几句话。 “好。” 接话的居然是在女佣身后,格拉德本想假装没看见的维斯。 听到这句话格拉德顿时装不下去了,险些直接跃起质问对方为什么能够在自己的宅子里。但是最后还是忍住了,只是气急败坏地将手边的床单揉皱。 “老爷。”女佣向维斯汇报完毕,又回过头来,对上格拉德,“我扶您。” 格拉德虽然气愤,但现在不至于冷着脸迁怒其他人。最后还是被女佣搀扶着依靠在床头,腰后垫了软垫,倒不算疼痛,只不过磕到的时候还是不自觉咝声呼痛。 女佣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犹豫片刻后,问道:“今天还需要医生吗?” 格拉德回想起医生推搡自己疼痛尾椎时的毫不留情,当即摇头:“不用了。” 而他的话刚说完,疼痛的尾椎处忽然就伸过来一只冰凉的手,在格拉德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冰凉指腹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按—— “!” 格拉德痛得差点没掉眼泪,也是当即周身一软,直接栽倒在身边的女佣怀里。 他不明所以,当然更多是着恼。他抬起头来,口气森冷地询问罪魁祸首:“你发什么疯?!” 格拉德现在严重怀疑维斯是在公报私仇,而他确实痛得说话都打颤。 之前的维斯居然坏到这个地步吗?! 他到底是为什么要喜欢这样的人啊?…… 格拉德吸气半天,总算艰难地缓过神来,就听到维斯冷冰冰的一句:“嘴硬什么?” “……?” 嘴硬? 格拉德冷笑一声,不顾女佣担忧的注视,直接质问:“我这样是谁的错?” 如果不是昨天的维斯突然发疯把自己推开,他至于痛到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吗?! 到底是谁的错? “……你忽然扑上来,我没反应过来。”维斯头痛地揉了揉眉心,“伤到骨头了很麻烦。” “我忽然扑过来?”格拉德几乎要气笑了,“明明是你很不讲道理吧。谁说话的时候掐人脸?” “……”维斯说,“你是准备和我吵架对吗?” “为什么不能和你吵架?” “……”维斯对女佣说,“快点喊医生过来吧。他脑子估计也有点毛病了。” “你?” 格拉德一点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周身气得发抖。现在的维斯一点也不讲道理,也没有任何尊重他的意思,说出的话只叫他觉得不适。这样下意识的傲慢,下意识地不听甚至是误解他的话,都叫他厌恶。 “你滚出去。” 最终格拉德深吸一口气,如此道。 维斯听到这话,抬起头来,表情明显是在说“你到底犯什么病”。这样的表情更叫格拉德感到愤怒。 因为前世的自己喜欢他,所以维斯就能够这样不尊重他,将他正常,果断的表达,全部都当成发疯吗? 自己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人? 格拉德咬着嘴唇,着实气得不轻。估计他见到现在的维斯,也会只想要给他一巴掌然后叫他滚蛋了。 他实在是很生气。除了气维斯,还生自己的气。居然就任由对方这样对待自己那样多年,却一味地因为自己的感情不断降低自己的底线。 “我不想再看见你。”格拉德说,“这是我的宅子吧?我觉得我们没什么好说的。既然意见不和,那就麻烦你滚蛋了。” “……”维斯这次似乎是终于对他的话有了一点反应, 于是挨过来,似乎是想要贴一贴他的额头——这是觉得自己发烧了说胡话吗? 格拉德冷哼一句,拍掉他的手。 “我不想重复第二遍。”格拉德冷声道。 维斯看他一眼,最后回过头来,对女佣道:“找医生帮他看过后让他好好吃药。别给太多糖。不要让他到处乱跑。” 女佣见到他们吵架已经慌得不行,现在听到维斯似乎是有息事宁人的意思,赶忙战战兢兢地点头。 格拉德听到自己的侍从居然对维斯言听计从更是着恼,而且对方显然是要限制自己人身自由的意思。他立即出声:“这和你没有关系!” “别和我吵架了。”维斯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你听话一点好不好?” 这人哪来的脸和他这样说话? 格拉德不悦地拍掉他的手,只想要对方滚蛋,并不搭理他。 最后维斯确实如他所愿离开了,但是怎么看这都不像是真的彻底滚蛋的样子。 格拉德实在是郁闷,而这样的郁闷在察觉到周边人对于维斯没有道理的顺从达到了顶峰。 这不对吧? 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听维斯的话? 格拉德气得要命,一动作又牵扯到了伤口,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女佣赶忙来扶他:“老爷,您没事吧?” 格拉德抽气半天,最后终于缓过神来。他抿一下唇,没有为难女佣的意思,但还是很难好声好气地询问她。 “你们为什么要听他的话?”他不悦道。 女佣动作一顿,最后只是将门口的餐盘推得近了些,到了他的面前。 “先吃东西吧。”她轻柔道。 格拉德不解:“为什么不回答我?” “您还受着伤。”女佣说,“不要生气了。” 格拉德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仿佛他不像是这座宅邸的主人,而是个不懂事又任性的孩子。 难道前世的佣人们也是这样看他的吗? 格拉德心里一沉,问起了别的:“西奥呢?” “西奥……您是问,那个奴隶吗?”女佣迟疑着发问。 格拉德莫名有着不祥的预感:“他怎么了?” “这件事情,大人不希望您知道。”女佣恭敬道。 对方口中的“大人”是谁不言而喻。 而一想到现在的维斯不仅仅要限制自己的自由,连西奥多也被这人隐藏起来不和他接触,格拉德就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我的宅子。”格拉德冷声道,“比起我,你们更在意那个人的想法?” 女佣抿唇不语。 “让西奥多过来。”格拉德说。 “……” “?” “很抱歉。”女佣重复道,“我不能做这样的事。” 格拉德不自觉攥紧了手心,一瞬间感到了无力。 “先吃饭吧。”女佣说,“您还受着伤。” 格拉德抿一下唇,道:“你出去吧。” “您这是……” “我想要自己静一静。”格拉德说,“……就这样吧。” 女佣最后还是同意了。她点点头,道:“医生会在午饭前到。” 所以她还是更愿意听维斯的话啊。 格拉德已经没有心思多去管这些了,他实在是头痛得厉害,他也需要理清当前的局势。 而很显然,现在的自己并不好与维斯彻底撕破脸。 他需要和对方好好谈谈。 但这并不简单。毕竟现下的维斯,对待他态度古怪,而且喜怒无常。前世的自己用了一辈子也没能在对方手里讨到好,他现在也只能更加谨慎。 还有西奥多。 他究竟去了哪里呢? 维斯困住他们,目的又是什么呢? “……” 头痛。 格拉德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白瓷餐盘,心里更希望这是维斯的脸。他的尾椎还是痛得厉害,而格拉德本来就不是什么宽容的性子,现在很希望罪魁祸首倒霉。 不过罪魁祸首并没有倒霉,还在午饭前和骨科医生一块来到了格拉德的房间。 第234章 咬痕 不过罪魁祸首并没有倒霉,还在午饭前和骨科医生一块来到了格拉德的房间。 “是这里吧?” 冰凉的指腹在一瞬间贴上皮肤的时候,格拉德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颤,疼痛与酥麻感一齐从尾椎骨爬上后脑。 格拉德现在还对昨日医生的辣手摧花记忆犹新,挣扎着只想逃跑。但是病患的抗争在医生手下确实是有些无理取闹,格拉德也只能改变策略,无论对方说什么,他只会嗯嗯点头,祈祷这一过程早点过去。 “这里。”维斯隔空点点他的腰窝,“碰到就喊。” 医生口上问着“真的吗”,然后一下子摁下去。 格拉德痛得差点晕厥。 “不是骨头的问题。”医生说,“只是磕到了。” “可是……” “一片淤青,你碰到当然痛。”医生说。 格拉德心道那还折腾他。不过他已经痛得没有力气了,只能趴在枕头上假装自己已经死掉了。 “再养几天就差不多。”医生说,“每天用药油把淤血揉开。” 这说得和昨天也差不了多少,只不过格拉德白白挨了顿痛。他真心实意地记仇,等到他好起来,第一步也绝对是要让现在的维斯倒霉。 “好的。谢谢您。” 维斯说,显得倒是谦逊有礼。 格拉德看到他就窝火,干脆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们。 维斯把医生送到门口,拎着药油又回来了。椅子腿拖拽过去一段,他就坐下了。 “听到了吗?要搽药。”维斯说,“别躲了。过来。” 格拉德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还不滚?” “……”维斯抬眼看他。现在的维斯比他这辈子熟悉的那个明显要更年长些,眉目间也脱去了属于少年的稚气,这样望过来,只觉得那幽深的绿色看不见底,压迫感极强。 “这个嘛。”维斯似乎是想一想,低头把床头柜上的橘子剥掉,然后轻慢随意地掰成两半。但估计是想到现在的格拉德压根就不会搭理他,于是就把那分好的一半又放回了床头, “因为我们要结婚了。”维斯说,“这算是我的宅子?” “什么你的?——咝。” 格拉德痛得要命,本来也转不过头来,现在干脆就不动了,只不过声音还是气恼的。 “其实就是我的。”维斯说,“不久前我才刚把宅子和你赎出来哦。” “?!” 等一下。 等一下。 格拉德忽然想起来什么。 对了……对了,好像是有那么一段时间—— 在失去哥哥与父母之后,海恩家不堪债务,不得不将祖宅抵押出去过一段时间。 但是格拉德明明记得,这在自己成为圆桌骑士后,这座宅子就再次回到了自己名下。 原来是维斯赎回来的吗? 他从来没和自己说过。 格拉德有点迟疑,更多的是迷茫。而就在他大脑空白的间隙,另一边的维斯已经自顾自吃完了手上的橘子,淡淡地说:“所以我不会滚蛋。” 格拉德这时候有点说不出话来了。直觉告诉他维斯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他,更何况现在的格拉德也没有什么能骗走的东西。失去了父母与一切依靠,现在的他甚至还没有被封赏任何爵位,除了与维斯的婚约,他确实一无所有。 所以他这几天是在一直叫这座宅子真正的主人滚蛋吗?! “………………………………” 格拉德有点想要离开这个世界。 这样的尴尬还是不可避免地缠上了他,叫格拉德陷入了几乎要窒息的沉默。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一瞬间似乎听到了脑海中回荡不止的海浪声,这几乎要将可怜的骑士大人彻底拍碎。 如果现在死掉,可以逃脱这样尴尬的处境吗? 格拉德真心实意地开始畅想这样想法的可行性。但是没有思考多久,维斯便拧开了那药油,拍拍他肩膀:“过来点。” “……”格拉德真的不想要再见到他了。先前是因为烦,现在纯粹是因为尴尬。 “我不会赶走你的。”维斯说,“嗯?” 格拉德还是一格一格地挪过去了。他决定现在还是闭嘴好一些。 腰背上的薄毯再次被掀开,衬衫下摆被折了几折,露出一截细白的腰。不过尾椎上的皮肉紫红,看起来确实伤得不轻。 维斯皱了皱眉,带着药油的指腹慢慢触到皮肉,是温凉的。 格拉德还是没忍住抓紧了身下的被褥。刚才已经够丢人了,他决定现在要保持沉默,至少不能再在这人面前丢脸了,于是这次咬着嘴唇,直到最后也没发出一声——虽然确实痛得要死,但除了枕头,大概率没人能见到他的眼泪。 “这几天,就不要出来了。”维斯擦完最后一块皮肉,用湿帕擦掉自己手上多余的药油,“想要什么叫人出去买就是。” “……” 格拉德没说话。 但对方似乎是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对于这样的反应,或者说没有反应,也见怪不怪,只是道:“好好休息。不要和身体过不去。” “……等一下。”格拉德最后还是问了,“西奥多,在哪里?” “在你改变出去送死的想法前,他不会回来。”维斯神色如常,“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 “你怎么……”格拉德对于对方这样不由分说桎梏他自由的行为还是感到气恼,“你到底想做什么?” “……” 维斯说,“我只是想赶紧结婚。” 格拉德不知道为什么,话都到了这个份上了,对方还要说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来搪塞自己。他真的想要和他结婚吗?还只是想要把他控制在这里,好赶紧赶回自己的故乡争权夺利呢? 格拉德不想和他说话了。 维斯并不在意他的反应,擦干净手便要起身离开。格拉德始终背对着他,只能看到一截洁白的脖颈。 还有一个已经淡化的牙印。 维斯短暂地迟疑一下,似乎是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不由自主地就贴近了一些。 格拉德压根就没想到这人居然还会回来,一时间猝不及防,回头的间隙又压到了伤口,咝地一声一下子仰面向上,尾椎的疼痛叫他两眼一黑! “你干什么?”格拉德不明所以,下意识地将贴近的维斯推远。但维斯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贴上了他的后颈。 这下确实能看清楚了。 维斯眸色深深。 确实是一个牙印。或者说,吻痕。 而除了后颈,现在的锁骨中央,凹陷处的那粒小痣上,也有着重重叠叠的咬痕。 虽然现在已经淡化了不少,但不难想象这咬痕的主人有多么眷恋这个地方,以至于咬成这样备受凌虐的可怜模样。 即便现在只有一片淡淡的粉色。 “你什么毛病?”格拉德拔高音调,要把对方推开。 维斯并不答话,只是伸手摁了摁那痕迹粉红的地方。 格拉德忍不住闷哼一声,抬眼瞪他。 “……” 维斯说,“你出去,是因为这个吗?” 格拉德不知道对方到底在问什么,但他下意识地感到了不妙,只想要对方赶紧松开他。但对方这次没有松手的意思,一定要得到他的答案。 最后格拉德只得回答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 对方沉默了。 格拉德心说这应该是过去了的意思,正试探性地想要动一动,就被抓住了手腕,很强硬地举过头顶。格拉德心下一跳,拔高音调:“你松开我!” 维斯没有回话,只是闷不作声地将他的衣服掀高。原本只袒露出一截腰腹的衬衫现在被完全扯坏,发出了异常响亮的撕拉声。 皮肤骤然暴露在空气中,一瞬间凉意弥漫。格拉德下意识畏缩一下,就被摁住了腰。 “是谁?”维斯问他。 格拉德不明所以,他只是挣扎:“你松开我!——” “回答我。”维斯掐过了他的脸。 格拉德诧异地抬起头来,看到维斯眼中的冰凉。他从来没见过对方这样的神色,不由得一怔。但很快反应过来,高声道:“我听不懂你的话!” 这人着实有够莫名其妙。方才还好好地准备好聚好散,现在就翻脸动手了。 格拉德还半身不遂中,这人就能动手了。 这还能算得上是人吗?! 当然维斯确实不是人。 格拉德短暂跑神,对方却将他的反应当作了默认。最后维斯放过了他的脸,但没有松开他的手腕。 等到格拉德反应过来,这人居然直接就在他后颈啃了一口! “!” 这一口没有收力,格拉德几乎能清晰听到皮肉破开的声音,以及顺着脖子滑落下来的血珠。他痛得要命,想要挣扎,但维斯抓得很紧,他连挣扎都只是像在闹脾气。 “你干什么?!” 在对方稍有松懈的时候,格拉德终于成功挣脱出来。他捂住受伤的后颈,那里果然已经一片血红,不出意外就会留下印子。 这人怎么能这样?! 格拉德气得发抖,看到对方也只是恼火。但刚一抬头,却只看到维斯眼眶通红,似乎是在哭。 “……?” 这下确实叫格拉德只觉得诧异。而格拉德还没来得及多说,维斯已经冷冷道:“不要让我找到他。” “……?” 这人丢下这句话又要走。格拉德直觉如果现在不问明白,那么他就不得不再被困在这里了。 “你等一下!你!——” 维斯没理他,似乎也是气得厉害,眼睛通红。 格拉德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在自己这里做出一副凄惨的样子,本来是要好好说话的,现在也着恼起来。 “你根本就没资格把我关在这里吧?”格拉德冷声道,“我去哪里,见什么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格拉德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全,因为又被捏住了脸。 维斯盯着他的脸,眼神很凶,面颊甚至浮现出了薄薄的鳞片。 格拉德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别逼我了。”维斯说,“……算我求你。” 说完这样不明所以的话之后,维斯便松开了手,随后关门而去。 第235章 相片 自从那天维斯独自离去之后,格拉德确实过了一段时间的清闲日子。 具体表现为,宅子里清净不少,并且也没人再不识趣地在他面前提维斯,也没人逼他去看医生。虽然淤青消退还是花了些时间,但是这段时间多少还算是自在的。 不过维斯临走前在他后颈处留下的咬痕,过了这样久还是没有消退。格拉德每天除了在腰腹涂药之外,还要顾及后颈的伤口。 这的确是叫他气恼的,但是对方不知道为什么展现出来的悲伤,倒叫他一时迷茫,愤慨的情绪也变得有些说不出口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人是不是不大正常? 格拉德前世满心满意都是维斯,总是想要让这人更高兴一些。做了许多有必要或是没有必要的事情,大部分时候都没有得到什么积极的反馈。 维斯在他的眼里似乎总是淡淡的,似乎什么也没有办法才能叫他高兴一点。 和这一世的维斯相处许久,格拉德倒是有些忘记了前世如何与这个人相处了。不过要是一直过着这样压抑的日子,为什么他们还是这样没道理地蹉跎了这样久呢? 维斯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格拉德想不出来。好在对方不在,他也不需要多因此忧郁。比起这个,赶紧脱离现下的处境才是正解。 这里的一切只是幻境而已。这也是多少叫格拉德感到慰藉的。 如此确认这一点的原因,是因为他随身带着的储物卡中还躺着这么一路的秘宝。也多亏这些东西,才叫他没有沉溺于和现在的维斯吵架拌嘴。 既然只是幻境的话,那么找到破解的办法,就能够逃出去了。除此之外,一切东西都不需要多想。 秉持着这样的想法,格拉德开始了在这座宅邸中的探索。 海恩子爵的家宅相比起其他爵位更高的名门望族,其实并不够看。撑死了也只能比过普通讨生活的平民,在稍微有些爵位的人之中,已经能够算得上是贫困。海默的美名也给这个家提供了些许收入,但在海默去世后,他们就显然更加难过了。 格拉德对于大部分房间都很熟悉。这个时间,海恩夫妇二人已双双去世,海恩宅邸无奈抵押之后,也才刚刚回到他的手上。格拉德先前得知这座宅邸其实是由维斯赎回来的,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这目前不重要,至少对于他的逃跑计划来说。 海恩夫妇的房间,海默的房间…… 都上了锁。 格拉德试着推搡一下紧闭的房门。锁倒是很新,估计是这段日子刚挂上的,不存在用力就能破开门的可能。他自己的房间里也没什么特别的,保持着和记忆中差不多的样子。 房间这里没什么好看了,格拉德便准备到一楼去。 海恩宅邸的大厅,上次见还是在海默的葬礼上。大厅中也是满满当当,充盈着浓重的悲伤。现在这里仍旧有许多人忙碌地穿梭,不知道正在忙碌些什么。 “老爷?” 见他下了楼梯,倒是有人迎了上来,正是前几天帮忙送饭的女佣。 自从知道这座宅邸严格来说并不属于自己,格拉德听到“老爷”之类的称呼也觉得怪不自在,抿一下唇道:“不用这么喊我。” “……好的。”女佣说,“那您希望我们怎么称呼您呢?” “叫名字吧。”格拉德说,“什么都行。” “好的。”女佣点点头,“您现在需要我为您做什么吗?” 格拉德摇摇头:“不用。” 想一想,他又问:“你们很忙吗?” “还好。”女佣说,“只不过婚礼的事情马上就要推进——” 格拉德顿时警铃大作,出声打断:“不好意思,你说‘婚礼’?” “婚礼是在这些天。”女佣说,“过一段时间,会有裁缝来为您量尺寸……” “……”格拉德说,“你的意思是,这几天,我……我和……要结婚?” “是的。”女佣点头。 格拉德说这件事他怎么不记得,也没有一点印象。 毕竟前世的自己应该是在找到圣杯后才开始准备婚礼的。严格来说,他连求婚都没有成功。 这个时间段真的对吗? 还是他到了一个什么,平行时空? “……好吧。”格拉德最后还是艰难地接受了这个现实,“……你们不用管我。我随便走走。” “请您不要离开这里。”女佣提醒道。 格拉德自然知道自己还受着维斯的软禁,听到这话情绪不高,但还是闷闷嗯一句。 “我只是在家里走。”格拉德说。 听到他的保证,女佣松了口气,点点头,便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格拉德一点也不喜欢现下的处境,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包办了。没有人过问他的意见,这场婚礼只是要按照顺序进行下去,却没有人对他过多告知。 难道是因为前世的自己实在是太上赶着了,于是根本就没有人考虑过他有不愿意和维斯在一起的想法吗? 格拉德思忖一下,又觉得不大对。 就算是其他人都觉得自己想要和维斯在一起,但经过之前的事情,维斯本人至少知道他真实的意愿吧? 可是为什么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呢? 这段时间这人的人间蒸发也着实奇怪。 “——” 真是烦死人了。他总不可能真的在这里乖乖结婚,然后一直走不出去吧? 一想到这样的可能格拉德便一阵恶寒。他一点也不喜欢被安排好一切的感觉。 穿过每个人都很忙碌的大厅,格拉德一路摸到了陈列室。这里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大部分是海恩家曾经得到过的荣誉。不久之后,格拉德受封得到的勋章也会被摆在这里。 但现在那个最中央的位置还是海默的东西,虽然主人已经去世许久。 无论在什么时候,他还是失去了自己的哥哥。 格拉德暗自叹口气,去看那相框中的照片。上面就是海默和他。 严格来说,从相貌上分出双生子的难度实在是很高,但这张照片区分二人并不难。海默笑得很灿烂,一只手紧紧环住格拉德的肩膀。格拉德则稍显腼腆,并不看镜头,几乎是被哥哥摁进了怀里。 这是海默在中学钢琴比赛获奖的时候拍的照片。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为海默庆祝,不少人都想要和这个漂亮的第一名合照。但海默什么也没说,只是自顾自地跑向了人群中垂着头的弟弟,笑吟吟地说:“我要和格米照相!” 说完也没有顾及周围人的反应,抑或是格拉德因为诧异与胆怯下意识的拒绝,直接将对方拥在了怀里,笑得灿烂。 格拉德懵懵的,但还是配合地扯出笑来。不过就现在看来,当初笑得的确有够勉强的。 格拉德鲜少直接表现出对于哥哥的思念。而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对于哥哥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一方面,他确确实实崇拜了哥哥多年,也一直将海默当作心灵依靠什么的。但另一方面嘛…… 其实他有点看不透自己的哥哥。 格拉德抿一下唇,将手上的照片放回原处。但没手上没抓稳,一时间没放好,发出了清脆的啪嗒一声。他正要抬手去扶,却和另外一只同时伸出的手重叠起来。 触及到的皮肤温凉,格拉德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就看到维斯稍显意外的脸。 “你……” “你怎么来了?” 格拉德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对方在短暂的愣神后反应过来,并不回答,只是问他:“你怎么到这里了?” “随便走走。”回答完格拉德忽然料到了不对劲。他为什么要回答这样的问题?他在自己家里乱走和对方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虽然这座宅邸严格来说已经不算是他的了。 “嗯。”维斯点点头,又问他,“伤好了吗?” 格拉德觉得这样的问候很奇怪,而且他们上次其实不欢而散,应该说不了这么多话吧——当然这样的想法也只是在心里嘀咕,格拉德并不会说出口。 “……” 他的沉默倒是没叫对方多逼问。维斯放好海默与格拉德的合照,随后便转过头来,问他:“吃过饭了吗?” “……”格拉德说,有点无奈,“倒也没必要干找话题吧。” 维斯沉默失笑,但最后还是回答道,“……我以为你在生我的气。” “……”格拉德没有回话。他只是在想,如果是他更熟悉一点的那个维斯,这个时候应该会黏糊糊地挨在自己怀里道歉撒娇,妄图蒙混过关了。 现在的维斯却怎么也不像是能够做出这种事情的人。他明显要更加疲惫,更加成熟一些。说不出那些不过脑子的孩子话。 “嗯。”格拉德说,“确实在生气。” 维斯顿一顿:“……我知道自己冲动了。对不起——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和我说。” 想想,又补充:“除了出门。”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格拉德顿时失去了和他继续聊天的兴趣。现在的维斯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似乎面对的不是格拉德,而是什么可怕的恶鬼。 那怎么还固执地想和恶鬼结婚呢? 格拉德想不明白其中的必然联系,也很因此感到莫名。他说完这句话就回过头去,不再多话。 “我会留下来吃晚饭。” 最后维斯说,也没有再顾及他的反应,独自转身离开了。 格拉德听到这话本来是要回应的,不过对方实在是走得过于干脆,以至于他的话也都被迫夭折在了嗓子眼。他啧一声,也准备离开陈列室。但是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几步走回到海默的相片前。 这辈子的维斯倒是一直没有和他说多少海默的事情,但现在的维斯就不一定了。 怎么说也是现在的维斯在不久之后弄死了他。那么关于曾经的真相,是不是也可以从这人嘴里撬出来? 第236章 晚后 晚餐说不上多丰富,只是因为多了一个人于是多了份餐具而已。 但这样大的宅子里,能够坐在这样长桌上用餐的人,现在也只有两个而已。 不过这里曾经也没有多热闹过,对于在家里吃饭,格拉德也没有多少愉快的记忆。海恩夫妇二人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要抱怨,偶尔还要辱骂一下总是不说话的次子。海默算得上是能够讨他们欢心的人,但小时候的海默,其实也一样不受他们待见。 这个地方,说是家,其实更像是海恩二人的二言堂,无论是任何有关于温暖或是幸福的字眼,都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当然,现在的格拉德对于家也很难有更多的想象与向往,不然肯定要迎来更多注定的失望。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也很安静,并不说话,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声音。格拉德不大喜欢吃正餐,动作也放得慢,企图通过胡乱划动餐具杀死食物让它们自己消失。维斯严格来说其实是不大需要吃饭的,至少不需要太规律的饮食。 反正前世维斯很少陪他吃饭。 格拉德绞杀食物半天无果,最后准备放弃。他吃完饭,便轻手轻脚地准备离开。但刚有起身的意思,对方便也停顿下来,一言不发地望过来。 格拉德迟疑:“你有话说?” “……没有。”维斯说。 格拉德点点头:“那我走了。” 对方寡言得他有点不适应。不过前世的维斯在他面前确实是要更加沉默些的,只不过格拉德已经习惯这人现在的聒噪与多话了。 不过和他没有话说,又干嘛要强调自己会留下来吃晚饭呢? 格拉德暗自腹诽道。不过他也不准备多问,毕竟他实在是没有上赶着的爱好。慢吞吞地移动出去一截然后推回椅子,格拉德便准备上楼。离开的时候确实没有刻意收敛,便发出了不算小声的咔吧一声。 “你的脖子——”维斯顿了顿,最后还是出声提了,“很抱歉。” 格拉德听了这样的话,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的伤口已经结痂,已经不怎么痛。而比起这样的伤口,对方那天忽然扑上来啃他一口才更叫他诧异。 他以为现在的维斯似乎是成熟了一点,但联想到那天,似乎也不是。 “没关系。”格拉德说,“已经好了。” 对方的话在嘴里停顿许久,辗转几番,最后也不知道想出了什么样确定的结果,或者是找到了现在最为合适的那个话题。 “那很好了。” 他话是这么说的,但看起来却不像是这么个意思。 对方是什么意思呢? “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出门?”格拉德问起了别的。 其实他一点也不想要这样征询对方的意见,格拉德并不认为对方有能够限制自己自由的权利,现在的一切也只是无奈之举。 维斯听到这话却控制不住黑了脸。他很快抬起头来:“你不许出去。” “我不许出去?”格拉德没料到对方居然这样不讲情面,决绝得甚至叫人听到这样的话,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不可思议,“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结婚。”维斯说,“我不希望你乱跑。” “……” 格拉德和他沉默僵持片刻,最后道:“我没答应要和你结婚。” “你没答应?”维斯也站起来了,表情看起来有些气恼,“你没答应?” 他一连问了两次,似乎是觉得好笑,或者是觉得格拉德这是在嘴硬。但是看了格拉德的表情,又总觉得似乎不是这样的。 信誓旦旦言之凿凿的话说了两遍,又忽然变得不确定起来,下意识地想要打断格拉德接下来会说出来的话:“你——” “我反悔了。”格拉德说,说得倒是坦然,“我不准备和你结婚了。我们也没必要结婚。” 现在的维斯压根就没有威胁或是要挟他的资本。或者说,当格拉德确实不在意的情况下, 没有任何人或是事能够要挟得了他。 先前的格拉德愿意陪维斯玩婚约的游戏,不是因为真的被他抓住了什么把柄,纯粹只是乐意陪他玩而已。 但现在的格拉德已经不愿意了。无论是什么时候的维斯,在违背他意愿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会果断地抽身离去。 就像是现在这样。 “我要离开这里。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情。”格拉德说,“我也没必要听你的话。” 维斯切实沉默许久。这样短短几句话似乎却叫他思忖了很多时间,以至于这样长的时间能够回应的也只有沉默而已。两个人之间的僵持只有偶尔传来的时钟转动声,一切都寂静得几乎诡异。 格拉德没有想要激怒对方的意思,但是他必须要把话说明白。再者,一直受困在这座宅邸中,他也没办法离开幻境。 “?”格拉德说,“回答我。” “……” 维斯终于开口了,声音发涩:“你哪里都不许去。” 说完这样的话,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愿,反而先一步转身去了二楼,一副无容置疑的模样。 格拉德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在这种事情上这样固执,但总不能抓着对方问个没完儿。即便是心里憋闷,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声地闭了闭眼,在脑子里殴打对方存在过的空气。 晚饭还是不欢而散。格拉德也没有睡觉的心思。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不肯放他出门,为什么又有这么多人一直在筹备这场本应该在很久之后才发生的婚礼。 这一切都和记忆里一点都不一样。 要不偷偷跑出去算了。反正维斯总不能一直盯着他。 想到这里,格拉德决定践行这样的想法。毕竟到了晚上,周围盯着他的人也不会太多,逃出去也会相对容易一些。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随手套了新的外套,便推开门要往外走。 夜晚的宅邸一切都很安静,在夜色中陷入了安眠。门口倒是会有些看守在的,但是今天维斯居然留宿了,这些人也自然被遣散离开了。这无形中也为格拉德的逃跑助力不少。 虽然说格拉德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成功实行过自己的逃跑计划…… 格拉德慢吞吞地挪下楼梯,准备走侧门小道溜走,这样好迅速赶到街道。但是还没挪出去几步,就感到后背贴上了一只凉森森的手。 在这样乌漆嘛黑的三更半夜,身后忽然贴上一只手,吓得他差点尖叫起来。但尖叫还没出口,就被另一只手指不耐地摁住了嘴唇。 格拉德的尖叫最后还是哑火了,其实是被吓傻了。他开始后悔自己半夜三更要出门,而且还没有开灯。其实他不怕什么鬼怪,但是对于这些东西还是有着天然的敬畏。更何况挡住他去路的人并不是什么鬼怪。 “你去哪里?” 清凌凌的声音几乎是擦过耳根响起来的,格拉德不自觉周身僵硬起来,也知道自己这是逃跑被抓包了。 他就说,就算想要逃跑也应该挑一个好的时间,至少也应该在对方不在的时候…… 格拉德浑身僵硬,很担心对方以后要将他的活动范围只缩小到一个房间,于是半天没有回答。 但维斯倒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话了,虽然嘟嘟囔囔的听不大清楚,即便他们已经离得很近了。 “……我喝水。”格拉德硬着头皮为自己解释。 但他的解释却没有得到什么回应。维斯仍旧在嘟囔着他没听明白的内容,然后在他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下子栽倒在了他的肩头。 “……?” “维尔?” 格拉德不大习惯现在维斯所展现出的眷恋与脆弱,下意识地推搡起对方来。但维斯只是埋在他肩头轻声地嘀咕, 毛茸茸的发顶蹭得他的脖颈怪痒。 真是…… 格拉德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先前的恐惧与僵硬也一扫而空了。大概确实是在现在的维斯身上看到了一点自己熟悉的影子,也放松了些。 他也是这个时候反应过来,现在的维斯似乎是不大清醒的,稍微一嗅,还能闻到淡淡的酒味。 对方是喝不了酒的,而且酒品不怎么样。方才在一起吃东西的时候,也没有见到维斯喝酒,也不知道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这人居然醉成了这样。 但是昏迷的不清醒的维斯怎么说都比要把他关起来或是咬他的维斯要好处理许多,格拉德要和这样的维斯相处起来也自在不少,甚至有了松口气的错觉。 把人送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就好了…… 格拉德思忖着,正准备动,颈部却忽然刺刺地一痛,偏过头去,发现是维斯在咬他,不过这次不怎么重。 但被这样黏糊糊地又亲又咬,还是叫格拉德下意识地躲闪起来。他啧一句,去推对方的脑袋:“咬人干嘛?” 不过刚问出去格拉德就知道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对方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好好回答他问他的样子。 至少是在现在。 “……” 格拉德叹口气,放弃了询问答案,而是轻手轻脚地要把对方往回送。 走出去几步后,维斯这时候反而含含糊糊地开始问他话了: “你不要喜欢别人好不好?” 格拉德一怔,对方便探过头来亲他,黏糊糊地贴到嘴唇后,便无力地滑落栽倒在他的肩头,闷闷地发出无意义的哼唧声。 格拉德确实有点迷茫,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而反应过来了也只会觉得维斯这大概是被夺舍了。 先前的维斯,怎么可能对他说出这样的话呢? 第237章 主角 在这样短暂的失神之后,依靠在怀中的人已经碰到了其他地方。从浅浅掠过的嘴唇到锁骨凹陷处的小痣。这个地方被咬过太多次,现在敏感得要命,稍微一擦便整片都烫了起来。 格拉德咝一句,勉强回过神来。 好在客房离这里不远,维斯一路梦游过来也没记得锁门。格拉德没走几步就能够彻底解放双手,也杜绝了对方想要继续动手动脚的可能性。 可算是解决了维斯的事情,格拉德短暂地松了口气。准备走之前,格拉德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于是再次回过身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醉了的维斯肯定要比平时更好说话。先前问不出口的问题,现在说不定能够从这人嘴里问出答案。 想到这里,格拉德试探地喊了对方的名字:“维尔?” 黑暗中的另一人并没有回话,似乎是已经与这浓重夜色融为一体了。格拉德不免失望,但也算可以理解。毕竟哪有这么顺利的事情呢。 他只好无功而返,抽回自己的胳膊,便往外走—— 但没走出几步,抽回去的手就一下被捏住,然后顺势整个人都被带到了对方怀里。 忽然充盈的柏木香气叫格拉德一时迷茫,而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的嘴唇便贴上了他的。不知道为什么热得厉害,几乎要烫得他畏缩起来。 而似乎是提前料想到了他的想法,维斯很快便将他抓得更紧,二人霎时间亲昵得密不可分,潮湿的,滚烫的吻便继续了下去。 呼吸交错间尽是柏木香气,以及葡萄酒的甜腻。格拉德没料到对方会吻他,被捏住的手腕也过了好半天才想起来收回去。但刚把手抽回去一点,对方便软着嗓子含糊道:“不要走。” “……”格拉德说,“你干嘛?” 这时候维斯又不说话了,只是埋在他颈部小声哼唧起来。 格拉德无可奈何:“你倒是聪明。” 不想说的话就直接不说。 维斯不知道是真的没听清楚这话背后的隐喻,还是假装卖醉,只是仰起头要继续亲他。他做这样的动作现在还不算熟练,但下嘴却是又快又急,唯恐他逃跑似的,把他的腰勒得很紧。 “你不说话,我不会理你的。”格拉德说,抱着对方的脑袋,只觉得头痛,“嗯?” “……” 对方不知道是呆住了还是在装傻,动作都轻缓了不少,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意味。只是很可惜,他的技术还没好到能够叫格拉德忘记正事的程度。见他不给反应,格拉德便要把肩头的脑袋扒拉下去。 “我都醉了,你怎么还问我话……” 维斯小声嘀咕道。 “……”格拉德说,“你再这样呢?” “……”维斯闭嘴了。 知道对方大概率是在装模作样,格拉德也没了哄人的心思,直接道:“我明天要出去。” “……” “你不同意也没用。”格拉德说。 “……”维斯终于开口了,“可我会很难过。” “难过?” “……你喜欢别人,你去那里……”维斯嘀咕起来,这个时候他像是真的被酒精醺昏了头脑,话也变得含糊起来,像是蹭过眼皮的绒毛,“你死掉。 我会很难过。” “……”格拉德道,“不是说我会害死你嘛。你忘了?” “我不想你死掉。”维斯呆呆地说,“我也不想你喜欢别人……”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终于彻底变得支离破碎,带着怎么也抑制不住的呜咽。格拉德感到自己脖子下的衣料慢慢被冰凉的泪水浸透,粘在皮肤上。对方抽噎着小声吸气,像是颤抖的吻。 “为什么喜欢别人?为什么要和别人结婚?” “为什么你不能喜欢我一下呢?” “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为什么这么坏?” “……” 对方的质问一句又一句,但都融化在葡萄酒的甜腻与哭泣的颤抖当中了。维斯的眼泪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其实是罕见的。 格拉德没料到他会这样哭,但是他确实就是这样哭了,这样的不成熟,这样的孩子气。 格拉德似乎又从前世的维斯身上看到了他更熟悉的影子,但他同样也意识到,如果没有自己深夜的一时兴起,大概永远也看不出对方的真面目,或许他也从来没有细想过。 细想过什么呢?这个异族,这个可能被自己害死,又真的杀死过他的异族,有爱他的可能吗? 或许说,很多时候,不是格拉德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爱他,而是他很难想象到维斯爱他的可能。 就这样纠结纠结,然后过了这样久也没有得到答案。 这个答案,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我没有说要和别人结婚。”格拉德道。 维斯闷闷地:“可是你说后悔了。” “你说你不要和我结婚了。” “那也没有别人。”格拉德说。 “说谎!”维斯拔高一点音调,很伤心似的数落起来,“他吻你这里。还有这里。这里有粒痣——这明明是我的。只有我才可以亲……” 说到这里,他又陷入了短暂的迷茫,又去贴那锁骨凹陷处颤抖的细痣,听到对方因自己的动作骤然混乱的呼吸,才发出了轻轻的喟叹。 “这是我的……”他小声地重复一遍。 “……犯什么病?”格拉德被他缠得烦了,伸手去推。维斯也顺从,被撇开了之后就顺势往下亲,一直亲到格拉德确实拿他没办法了,最后只能抓住对方的衣领: “我说了,没有人。” “那这个是谁干的?”维斯问他,怎么听都带着委屈。 格拉德确实顿了顿,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不对。他干嘛要和这个维斯解释这些?他只要赶紧把话从对方嘴里翘出来就是了,别的事情都不需要管吧? 就连这人凄凄惨惨地窝在他怀里哭,也是他现在心善才没有推开吧? 格拉德抿一抿唇,最后却还是听到自己的声音道:“蚊子咬的。” “……哦。” 维斯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有信,总之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算作是妥协。 格拉德还要问他别的,很怕他就这样睡过去了,赶紧拔高一点声调:“不让我出去是为什么?” “为什么?……” 维斯懵了懵,含糊着终于把话说出来了。 这句话并不清楚,但在听到的那一刻却叫格拉德周身一僵。 “找圣杯的话,会死啊。” 维斯说。 “?!” “什么意思?” 格拉德心脏狂跳,几乎是一瞬间清醒过来,下意识地想要追问出答案。对方却真的醉得狠了,话也变得不再清楚,只是埋在格拉德的颈侧低声地哭。 “你……”格拉德压抑住声音里的慌乱和颤抖,“你以为……” 不对…… “你知道,我去找圣杯的时候,会死是吗?” 终于问出这样的问题的时候,格拉德感到头皮都一阵发麻。说不出的奇异感受在一瞬间几乎要掀翻他的头骨,这样忽然知道什么的感觉叫他的灵魂都仿佛感受到了震颤。怀中的维斯还在细碎地吻他,但他的感官却在刹那间抽离,然后离他越发远去。 他要很勉强才能再平复呼吸,才能继续问话。但是具体想要问什么,想要找到什么答案,也变得不再清楚了。他想不到还能再问什么。这句话的影响力实在是太大,格拉德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凌乱起来。 维斯知道自己会因为找圣杯死去…… 难道前世自己的死亡,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吗? 想到这样的可能格拉德确实无法再淡定。 “你不会死的。”维斯轻轻地说,“我会救你。” “我会救你的……就算你很讨厌,就算你要和别人结婚……”他低低喃喃,“我也会找到办法……我会找到办法……” 这样的话越发不成调,维斯究竟说了些什么格拉德也没办法听清。不过已经听清的话已经足够叫他颤抖,他在一瞬间感到茫然起来,似乎怀中的维斯也变得越发遥远了。 直到对方用力抱紧了他。 柏木的清香混杂着葡萄酒的黏腻,这样长时间的接触使得二人之间也终于烫了起来,怀中的人也不再是冰凉没有温度的了。 维斯仰起头来,他碧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发着类似于宝石的光泽,看不清的晶莹在他的眼睛里摇摇晃晃,柔软得像是新生的嫩芽。 “……你会救我?”格拉德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说出话,他呆呆地看着对方的眼睛,确实地茫然起来,“……我,我会因为什么死掉?……你要怎么救我?——” 他已经想不明白了。奇异的巨大恐惧在瞬间吞没了他,叫格拉德没来由地心慌。 他会死吗? 只要去找圣杯,他就会死吗? 对的……这是有可能的。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很多人也因此死去…… 可是他明明成功了。 对啊。格拉德前世成功了。他得到了圣杯。 但是维斯杀掉了他…… “你不会死掉。”维斯再次重复一遍,“你会快乐,幸福地活下去——” “就像是一个真正的主角那样。” 这句话说完的那一刻,格拉德彻底说不出话来。大脑是彻底宕机了,也没办法组织好什么语言。不过好在迷迷糊糊的维斯并不需要什么话,只要格拉德待在他怀里,这人便能自顾自地很高兴。 格拉德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人拥在怀里,叹了口气。 算了。 这小混蛋哭得太凄惨了。 而且。如果对方说得是真的,那么他应该也确实很辛苦了。 格拉德决定不再问了,而是拍拍他的脑袋:“睡觉吧。” “你陪我好不好?”维斯小声问。 格拉德垂下头去,主动贴了贴他的嘴唇。 “好。”格拉德说。 第238章 胡萝卜 维斯朦朦胧胧睁开眼睛的时候,见到了他有生以来最难以忘怀的惊异一幕。 背对着他的清瘦身影遮挡在薄薄的被子下,突出的蝴蝶骨撑起了小小的两个弧度,再往上些,是一截白净的脖颈,而上面却突兀地留着一抹鲜红…… 维斯忽然宕机了。他有些颤抖地支撑起身体,然后用指腹轻轻蹭上了那滑腻的皮肉。而恰好与回过头来的格拉德四目相对。 “……” “…………” 那一刻,维斯想了很多。 他想,自己在不久前就害得格拉德摔青了腰,然后被迫休养多天。昨天晚上又和人吵了架,并且似乎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虽然也不是没有做过。但是他从来没有干过之后再失去意识。 这样无论怎么想自己都实在是有那样一点…… ……该死。 “你才醒吗?”格拉德揉一揉眼睛,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抱住对方。也撑着对方顺势坐起来了,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对方僵硬得不行。 格拉德懵懵的,下意识问:“怎么了?” “对不起。”维斯终于说话了,“我……我喝昏了。” “谁信这个?”格拉德说,声音拖长,“喝醉了根本就不能做下去吧?” “我真的醉了!”维斯拔高音调,但在格拉德瞥过来的时候又一下子软下去,“真的。” “嗯。”格拉德靠在他怀里含糊道,“我知道。” “你……”维斯被他的动作惹得面红耳赤,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他从来没见过格拉德这副样子,更别说对方向自己展现出多少的亲昵了。 他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对不起。”维斯小声地再次道歉。 格拉德只觉得莫名:“你说什么呢?” “……”维斯抿抿唇,不说话了。 格拉德也觉得诧异:“你昨天可不是这样的。” 现在醒来又要端起来了? 和他好好说话是会扣钱对吗? “我……”维斯的脸涨得通红,“我会负责……” “不是说要结婚?”格拉德挑眉,“你还能怎么负责?” “我……”维斯顿时说不出话来了,最后试探地问道,“你想……” 格拉德说:“我要吃饭。” “……好。” 维斯赶忙点头,带着他下去。 早饭并不复杂,不过在自己宅子里可以吃到新鲜的椰蓉蛋酥。格拉德对此还是非常满意的,比平时也吃得多了些。 而在长桌另一头,维斯与侍从们却都是心惊胆战的。维斯不知道格拉德忽然展现出的亲昵是不是暴风雨的前兆,他很担心格拉德会不会在反应过来之后举着餐刀和自己拼命。 侍从们则在担心这二人会不会突然吵架,毕竟昨晚在餐桌上发生的一切并不算和睦。 这样诡异的平静一直持续到清脆的铃声响起来,这是有人到访的意思。 餐桌上的两人并没有多少反应。但当侍从们刚拉开门,就听见了急吼吼的童声:“不好了不好了!” 跑进来的是个红萝卜色头发的小女孩,她套着明显不合身的夹克外套,反扣着报童帽,却还是遮不住乱蓬蓬的额发。她的眼睛大得出奇,是琥珀奶油色:“完蛋了!你快和我走!——” 她说着就要去拉维斯。而刚抓住对方的衣角,就发现了这餐桌上居然还有一个人:“欸?你未婚夫也在吗?” “你干什么呢?”维斯站起来,对对方的急迫其实有些无措,下意识地去看一边的格拉德。 而格拉德的目光落在那戴着报童帽子的小女孩脸上是却是一顿。 这是先前在教堂里,满口“推理”“推理”,被维斯抢了果子,他给过两次铜币的小孩子。 不过按照这个时间上算,她要明显比格拉德见到她的时候大一些。 原来是女孩子吗?…… “都在那我们一起走吧!”小女孩嘴快,还在拉维斯的袖子,“快快快!蜘蛛在催我!” “你……到底出了什么事?”维斯没料到对方居然还要牵扯到格拉德,立即刹住了车。 “出了什么事情?你和我来不就知道了嘛——快点啦!”小女孩道,急得上蹿下跳,“快点快点!” 维斯说:“我还有话——” “我也去就是了。”格拉德接话。 “不行!”维斯立即出声。 “为什么?”格拉德没想到对方居然还这样固执。 “就是不行!你不许出去——”维斯的话还没说完,小女孩便将他拖出去了好几步,磕磕绊绊趔趄不止。这样的动作显然是不够雅观的,想到自己在格拉德面前丢脸,他顿时气恼起来: “你别抓我了!” “可是我很着急!……”小女孩的话还没说完,看到维斯皱起的眉头,知道对方是真的在生她的气,顿时便老实了,也不再多话,“……好,好吧。” 维斯终于解放双手,回过头去。 格拉德还在因为他的话生气,正瞪他。 维斯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不忍,小声道:“……太危险了。” 格拉德这时候也冷静下来,想到对方昨天念叨的话,心里也多少明白了个大概。 维斯只是不希望他去找圣杯。 在这个幻境当中,他也没必要去找什么圣杯。 把这话说明白就行。 “……我会跟紧你的。”格拉德稍微放缓了口气,轻声道,“不会出事的。” “可是……”维斯稍有动摇,“这……” “就算很危险,你也会保护好我的——对不对?”格拉德继续道,露出顺从的神色,“好不好?我和你们一起去?” “你……” “再说了,我也想要保护你呀。”格拉德说,“难道只许你担心我,不许我担心你吗?我们不是要结婚吗?” 他也像是先前的小女孩那样抓住了维斯的手。对方吓得一下子跳起来,最后才颤抖地叫他握住自己:“我……我……” 小女孩牙酸地啧啧两声:“这真是——” 维斯欲盖弥彰拔高了音调:“你别吵!——”又转过头来,看向格拉德。 格拉德眨巴一下眼睛。 维斯:“……” “去吧去吧。”小女孩说,“一起走就是了。我都不忍心啦——多个人多份力嘛。再说骑士大人也能帮我们不少忙呢。” 她也眨巴一下眼睛,抓住两个人的手,一起向外冲去。 这次的出行倒是畅通无阻。许久未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格拉德再次置身于凯尔特公国湿润冰凉的户外中时,险些感动地落下眼泪。 小女孩赶路的时候叫了车,,马车夫也在他们门口等候许久。她一面压住自己蓬乱脑袋上的帽子,一面从肥大的夹克口袋里摸出几个钢镚儿来:“师傅我们回去!” 格拉德少坐这样完全敞开的马车,看到神色悠哉的车夫显然是诧异的。倒是身后的小女孩急得要命,在后面推他的腰:“快快快!骑士大人我们赶时间呢!” 格拉德趔趄一步,不得不挤进那狭小的空间,随后小女孩也一道挤进来——格拉德有点担心这破旧的小车是否能够撑得起他们三个人的时候,维斯便上了车。 “你到另一边去。”维斯声音淡淡。 “……” “欸?” 这话是对着那小女孩说的。她长长地咦了一声,非常不满地撅了嘴,但还是老实地在他们对面坐下。 维斯撑着马车边缘的把手,挨着格拉德坐下。 骤然袭来的柏木香气叫格拉德一时间莫名有些不自在。也许是挨得太近了的缘故。坐着的橡胶车垫也不算舒适,散发着劣质的塑料味道。 虽然说因为贴得太近不自在,但格拉德还是默默地靠得离维斯更近了些。 “不是说两个人吗?”车夫的声音适时打破了沉寂,这声音拖得长长的,听起来很是不满,“嗯?” “临时起意嘛。”小女孩按住了自己的帽子,免得它被凯尔特的妖风吹跑,“再说了,我先前看你带一家子人也是这个价!——小孩不收钱!” “你算哪门子小孩?”车夫听到她的话也笑了,不再问下去,而是专心赶起车来。 小女孩松口气,弯下腰来小声和格拉德他们抱怨道:“多一个人就要多收钱!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哪来的重量!” 她飞快地抱怨完毕,便不再多话,而是忽地抓住了格拉德的手,说起了别的: “骑士大人,久仰大名啊! ——我叫克瑞恩,大家都喊我胡萝卜。你也这样喊我就好!” 格拉德没料到她会这样突然地做起自我介绍,但看到对方喜滋滋地握住他的手来回摇晃的时候忽然也不是很想知道对方这副面孔的理由了。 但是胡萝卜姑娘显然有自己的想法,她继续说道:“实不相瞒,我是您的粉丝哦!虽然您现在不大认识我,但我们其实有不少接触。比如说您每个月写的信,都是由我润色加工,再公布在报纸上的!——” 格拉德霎时间瞪大眼睛:“是你?” “对呀!”胡萝卜说,“你可是我们报社的摇钱树——还要加上维斯大人。” 说到维斯的名字,她顿时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格拉德一时语塞,“你们关系还不错。” “其实不然。”胡萝卜说,“不过看在您的面子上,我愿意和他好好说几句话。” “别说废话。”维斯皱眉,“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好吧。”胡萝卜耸了耸肩,“最近呢,发生了一点事情。” “什么?” “凶杀案呀。”胡萝卜说,“还是个连环凶杀案!” 她一下子拔高音调, 想要吸引他们的注意。当然确实成功了,不过维斯啧一句:“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啦!”胡萝卜说,“因为这凶杀案的关系,国王殿下要求我们报社把事情尽快地压下去,配合警方发送积极的新闻稿,找到凶手……” 维斯:“……这不是你们的事情吗?” “您是我们的靠山呀。”胡萝卜可怜兮兮地说,“再说了,我们的报纸发了凶杀案,不就不能连载您二位的爱情故事了?” 格拉德:“……其实我觉得没有必要……” “当然有必要啦!”胡萝卜说,“大家可都在追更你们的爱情故事,并对此满怀期待哦!如果忽然停更,大家会很生气的!” 格拉德倒是没想到前世各种编排鞭挞他的报社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但对于对方口中所说的爱情故事他本能地不大想要知道,立即表明态度:“你不要乱写。” 他可是知道流言蜚语的威力的,尤其是这些写报纸的人,就算对方只是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女孩,他也不愿意得罪。 “我不会乱写的。”胡萝卜说,“只要你们肯帮忙,在下个月发刊前搞定这些事,一切就会像先前那样……” 格拉德其实更希望他们不要再写自己和维斯的事情了。但是他知道,在这种事情上,自己只有零个帮手。 维斯的话…… 他自己都是报社中的一员,说不定还为歌颂二人爱情故事的报纸沾沾自喜呢…… “蜘蛛那边怎么说?”维斯问起了别的。 “你说蜘蛛?她发了好大的脾气!”胡萝卜啧啧道,“我是不敢惹她了。不过我们到得这样迟,她肯定要气疯了。待会儿我可不要走在前面。” 维斯问:“这样大的事情,为什么现在才说?” “你不是要结婚吗?”胡萝卜道,“一直拖到现在——难道我们早点找你,你会先搭理我们吗?” 维斯不说话了。 格拉德说:“……其实还没有。” “我当然知道还没有啦,你们结婚的时间所有人都知道。”胡萝卜说,“不过维斯大人现在已经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筹备婚礼上了。我们能怎么办呢?” “别说了。”维斯忍无可忍地打断她。 胡萝卜吐了吐舌头。 格拉德心说其实不然,他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要和维斯结婚。 “到了到了。”胡萝卜说,“我们先下去吧。其他具体的事情让‘蜘蛛’和‘路西法’告诉你们。护卫队的大人们下午才会到报社来问情况——走走走。” 她说着话,又一手拉着一个,一路下了马车去。 第239章 蜘蛛 “克瑞恩那个蠢货!!!——” 三人刚一进门,就听见了可以穿透天花板的尖锐叫骂。 胡萝卜早有预料,赶忙偏过头去躲在了队伍最后,也正是与此同时,一叠厚厚的稿纸飞舞着便向三人飞来!—— 格拉德额发微扬,面前的稿纸被维斯几下收到了怀里。 “我就说她要发脾气……”胡萝卜小声嘀咕着,抓紧了格拉德的衣摆,“真是吓死个人!——” 伴随着她的声音,房内的人也转过头来。那是个银色短发的小姑娘,幽蓝色的眼睛在看到挡在胡萝卜身前的格拉德,面上忽然出现了短暂的迟钝:“……骑士大人?” 她不大确定地发问,随后走了出来。 格拉德先前听胡萝卜他们喊她蜘蛛,还觉得这个名字有些古怪。但在完全看到这小姑娘的时候,忽然明白了她叫这个名字的原因。 “蜘蛛”的腰间环着一圈机械腿,上面些的腿上都按着大小不一的工具,有碳素铅笔,橡皮擦,以及尺子剪刀一类。她行动的时候,下面些的机械腿便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走。 “……我是。”格拉德试探地开口。 “你……我……你……” 蜘蛛忽然结巴起来,方才的怒发冲冠火冒三丈忽然像是被一下子泼下了兜头冷水,彻底熄火彻底宁静,然后咻地一下,忽然面颊与脖颈都红通通得像是烧了起来。 “她……?”格拉德心下一跳,回过头去。 胡萝卜却见怪不怪:*“蜘蛛她是你的脑残粉哦——唔!” 胡萝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只敏捷的机械腿整个掳走了。她呜呜地挣扎起来,蜘蛛却只是把她按在怀里,并不松手。 “松开我!——”胡萝卜拔高音调,然后很快熄火。 蜘蛛手上没收劲儿,很快叫她闭了嘴。她在几番调整表情后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抬起头来:“……没想到,没想到您会来。” 格拉德:“……你好。” “您好。”蜘蛛甜甜地说,用自己的手抓住了他,上下晃了晃,“很高兴见到您。” 胡萝卜对自己上司的丑恶嘴脸感到唾弃,然后被蜘蛛狠狠瞪了一眼。 “行了。”维斯说话了,把格拉德拉回到自己身侧,“你们也该说正事了。” 蜘蛛没声好气地哦一声,恋恋不舍地松开手,也放过了怀中的胡萝卜,机械腿在身后的稿纸堆里翻找起来。 胡萝卜被松开了就狠狠喘气,一副差点被蜘蛛勒死的模样。当然对方并没有对她手下留情。 “天呐蜘蛛这个暴力狂!……”胡萝卜一下一下地大喘气,心有余悸道,“早晚有一天我要跳槽!……” “说什么呢?” 显然是听到了她的话,蜘蛛面色不善地打断。胡萝卜悻悻地闭了嘴,缩在了格拉德身后。 “资料在这里。”蜘蛛终于说起了那场阻碍了他们报社正常运行的连环杀人案, “‘路西法’给它们取的名字,叫作‘七宗罪’。” “哇哦。”胡萝卜配合地说,又问起来,“那他人呢?” “在外面采风。今天不会回来了,他不想撞见护卫队那帮人。”蜘蛛不悦道,“别打断我。” “哦。”胡萝卜耸了耸肩。 “七宗罪?”维斯问。 格拉德知道这个。“七宗罪”是教堂曾经一段时间给俗世的罪恶定义的七种罪孽,分别是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不过在信仰露娜之后,这样的罪孽也在受洗过后被抹去了。 “七宗罪”是人类上个世纪的遗留产物。 维斯并不知道这个。格拉德便出声解释。 “这样……”维斯问,“所以,凶手作案,是找犯下这些罪孽的人来行凶的吗?” “不知道。”蜘蛛说,“这是‘路西法’的想法。在他之前,我们根本就没想到这些杀人案能够被并到一起去。” 格拉德翻了翻那些稿纸。上面的凶杀案确实看起来没有任何关联,男女老少,平民贵族,这些死者并不存在什么共同特点,死法也各异,有被毒杀,也有被刺死。 “可是,死了不止七个人吧?”胡萝卜也说。 “对啊。”蜘蛛道,“而不管怎么分,都不存在七种类型。按身份,按死法,都不行。” 格拉德沉吟:“这个‘路西法’,听起来有点奇怪啊。” “‘路西法’一直都是奇奇怪怪的啦。”胡萝卜说,“他是写小说的,写小说的脑子都不大正常。不过他很聪明哦,他说过的话都没有出过错。” 格拉德嗯一声,点点头。 “他有解释过吗?自己给案件取名的思路?”格拉德问。 蜘蛛说:“他是说,按本性。” “本性?”维斯疑问。 蜘蛛点点头,从机械腿上取下三块大小不一的橡皮。 “按照他的说法,*一个人能够分为‘本我’,‘自我’,‘超我’三个部分。”蜘蛛皱起眉头,把三块橡皮摞起来, “‘本我’,代表人最初的本性,但会受意识抑制的自己,或者说很少会向外展现出的自己;‘自我’就是在现实世界中,我们愿意展现给他人的自己;“超我”呢,则是受到个人良知或内在的道德判断后,所展现出的自己。” 胡萝卜表情呆滞:“蜘蛛你在说什么外国的语言吗?” “蠢货!”蜘蛛不悦地骂她。 格拉德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凶手是根据‘本我’……”他顿顿,继续说,“就是受害者最初的本性,来为他们定下七种罪孽,然后杀死他们。是这样吗?” 蜘蛛迟疑着点头:“应该是这样。不过我也不是很明白路西法的话。” 格拉德赞许道:“他的想法很有趣。” 维斯啧一句:“有什么证据吗?这种话就能够判断这些案子都是同一个凶手?” “这种话我也不明白。”蜘蛛说,“得等到他回来——” “叮咚——” 门口的风铃声伴随着推门的动作响起。 “护卫队的人这么早就来了吗?”蜘蛛显然是诧异的,但刚起身,就露出惊喜的神色,“路西法?” 门外的少年身形颀长,眉目舒朗,眼睛是迷人的紫罗兰色。他微微弯起眼睛,笑眯眯地望向报社内——准确地说,是望向了离自己不远的黑发青年: “谢谢您的肯定。骑士大人。” 格拉德看到他的时候也很意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路菲西尔?” 面前这个被他们称作“路西法”的少年,正是他不久前在游轮上见到的作家。 他还记得塔塔对这位少年很感兴趣,因为对方知道不少有关于圣杯的事情,以及她哥哥的事情。 路菲西尔怎么会在这里? “您居然知道我的名字。”路西法露出稍微诧异的神色。 蜘蛛与胡萝卜也是意外:“你居然有自己的名字吗?!” 维斯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你……” “看来我们也许曾经有过什么。”路菲西尔很快接受了这个设定,继续笑吟吟地说,“这很好了。” 维斯:“?” 这个话题很快便被揭过去。路菲西尔的提前回归使得案件整理变得清楚许多。 “‘七宗罪’中,已经死去了四十九个人。”路菲西尔道,“时间跨度有近乎十年。想到把它们合并成同一桩案子,是因为一个共同点。” “嗯?”胡萝卜有些疑惑,“不是说他们没什么共同点吗?” “不存在完全没有共同点的人。”路菲西尔说,“就像他们都不是露娜的信仰者,是或多或少的无信仰者,亦或者异教徒。这应该不算是偶然性吧?” “……哦。”蜘蛛若有所思,“不过现在,不信仰露娜的人,实在不多吧?” “确实。”路菲西尔道,从一堆资料中抽出几张照片,“而且,信仰也是可以伪装出来的东西——” “什么意思?” “你究竟有没有信仰,就像你到底喜不喜欢一个人一样,是可以假装出来的。”路菲西尔笑道,把一张相片翻转过来。 上面是个漂亮的红发修女。 莉莉丝。 格拉德心下一动。 “在莉莉丝修女在露娜圣殿中杀死前任海恩子爵前,没有人会怀疑她的信仰。”路菲西尔叹了口气,“但很显然,她的信仰也是伪装出来的……” 格拉德没说话,也没有出声辩驳。 胡萝卜看到熟悉又陌生的脸,不自觉颤了颤。 “莉莉丝确实是这样……”胡萝卜道,“不过,她不久后也死于非命……按照路西法你的想法,她也是被谋杀的吗?” “是的。”路西法道,“就我看来,她是因为‘暴怒’死去的。” “啊?……” 胡萝卜嘴唇颤抖,似乎不相信那言笑晏晏的美丽少女会有多么“暴怒”的一面。 “每个人的‘本我’是隐蔽的,是很难真正被看出来的。”路菲西尔说,“除了自己,只有神明才能完全看透一个人的‘本我’……” 他顿一顿:“而很多时候,就连我们自己,也不一定能够真正了解我们自己。” “所以,你的意思是,凶手只杀犯下了‘七宗罪’的非露娜信徒对吗?”格拉德问。 路菲西尔点点头:“就我看来是这样的。” 格拉德了然。那么“七宗罪”这个名字取的着实贴切,毕竟在露娜信仰出现之后,属于旧世界的“七宗罪”也被完全淘汰了。 如果凶手只会杀死非露娜信徒,那的确很像是“七宗罪”的审判者。 “那,会不会还出现新的受害者呢?”蜘蛛神色凝重。 “当然会。”路菲西尔说,“凶手行凶的时间并不存在规律,我们无法判断到底什么时候会再出现新的死者——那么,也就意味着,每时每刻都会出现死者。” 胡萝卜倒吸一口冷气。 “最近的死者,出现在哪里?”维斯问。 “最近的死者,严格来说,出现在五年前。”路菲西尔说,“骑士大人应该不陌生。那人就是您的哥哥。” 他展示出海默拥抱着格拉德的那张在钢琴比赛上拍的照片。 海默的死在当年被定义成意外。不过现在看来,似乎并不如此。 格拉德无声地攥紧了手心,随后问道:“时间跨度这样久,为什么忽然想起来要重新调查?” “因为这个凶手把手伸到了不该伸到的地方。”蜘蛛说,从机械腿上取下一张报纸和照片,推向他们。 照片上是骑着白马的金发皇子,他身量高挑,手臂有力,布着健康漂亮的肌肉,正举着长剑,对着敌方进行威慑。 “爱德华殿下?!”胡萝卜率先诧异叫出声来,“他出事了?你们怎么不告诉我!” 她的担忧真心实意,比先前对待格拉德要真心更多。她抓住蜘蛛的胳膊来回晃动,“他怎么了?现在还好吗?谁伤到他了?啊啊啊啊我要取这人狗命!!!” “安静!”蜘蛛不满地打断她,“就是因为你这么聒噪,我才不想告诉你!” 胡萝卜顿时老实了,瘪了瘪嘴,但眼睛里已经含了泪水:“好蜘蛛你告诉我嘛。我最喜欢爱德华殿下了——他出什么事情了?” 格拉德也是心里一紧。虽然在这个时间段中,他和爱德华说不上多么熟悉,但他还是不希望心善的小皇子出什么事。 “还没出大事。”蜘蛛道,“不过就在这张照片拍摄不久后,爱德华殿下便从马背上摔伤,并且收到了这样一封信。” “‘您会为您犯下的傲慢之罪付出代价’。” 第240章 傲慢 “‘您会为您犯下的傲慢之罪付出代价’。” 蜘蛛念道。 “天呐!”胡萝卜惊叫。 “这封信的事情已经被压下去了。”蜘蛛说,“严格来说,国王陛下希望我们解决的也是这件事情。我们也没有过多的头绪。路西法也是不久前才将这件事和之前的案子联系起来的。” “可是——爱德华殿下,应该是虔诚的露娜信徒才对。”胡萝卜说,“而且,而且,他怎么会犯下傲慢的罪孽呢?我再也找不到比他更谦逊有礼的人了!” 蜘蛛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路菲西尔只是莞尔:“每个人的‘本我’都是难以看透的。即便是谦逊有礼的皇子阁下,谁又能够保证他的心也是玲珑剔透的呢?” 胡萝卜嘀嘀咕咕:“总之在我心里,爱德华殿下就是完美的……” “那么,他现在还好吗?”格拉德问道。 “还不错。”蜘蛛说,“爱德华殿下也许下午会跟着护卫队一起来到这里,和我们一起分析线索。不过他伤得不轻,可能因为身体原因不会到来。” “他不应该再多外出露面了!”胡萝卜心惊肉跳,“他现在可是面临着被追杀的风险!要是被抓住了,岂不是很危险?!” “那也不能躲一辈子吧。”维斯说,“如果确定他是下一个受害者,反而好抓住凶手。” 路菲西尔点点头:“是的。爱德华殿下的配合,会让我们的案件推进得更加顺利。” 胡萝卜:“可是……” 格拉德道:“他会来的。” 爱德华这个人,没道理逃避自己的责任。如果能够为他们提供帮助,即便是真的损害自己的性命,他也在所不辞。 “那最好了。”路菲西尔说,“还有的话,其实我个人有个问题,想要问问骑士大人。” “嗯?” “按照我的推测,令兄应该也是‘七宗罪’的受害者。”路菲西尔说,“所以,在他死去的时候,您有没有收到过类似于这封信的消息呢?” 他点了点爱德华收到的审判信。 “……”格拉德抿了嘴唇,摇头道,“我没有印象了。” “过去那样久,记不得也是正常的。”蜘蛛说,“当务之急,还是先保护爱德华殿下的人身安全。” 路菲西尔点点头,认同她的说法。 胡萝卜仍旧担忧:“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凶手居然连爱德华殿下都不肯放过!” “他居然不是那神像的信徒。”维斯的关注点倒是奇特,“这也挺奇怪的。” “不相信露娜又怎么了呢?”胡萝卜出声反驳道,“信仰只是精神的支柱,爱德华殿下那样勇敢强大,即便没有信仰,他也能够所向披靡……” 维斯懒得和她吵架,只是摘着桌上果盘的葡萄吃。 短暂的沉默后,护卫队的警员们到达了报社。伴随着清脆的咔吧声,一行人便缓步迈进了报社的大门。 胡萝卜冲到最前面去开门,在拉开门把的那一刻便面颊通红,说话也颤抖起来。屋内的人也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去看门的另一头,果然看到了拄着拐杖勉强微笑的爱德华。 “真不好意思……因为我的缘故,耽搁了一点时间。”爱德华说,艰难地撑着拐杖迈步走近。 胡萝卜结结巴巴地说:“没关系的!我们并不着急!” 她说着便想上前去扶住行动不便的爱德华,但是身后护卫队的成员比她要更迅速一些,挡在她面前,礼貌而强硬地拒绝了她伸出来的手。 “哦,哦……”胡萝卜也并不因此局促,而是露出了谅解的神色。她将被拒绝了手收回了胸口,仍旧是一副神往的表情。 路菲西尔确实不乐意见到护卫队的任何人,现在听到动静,便率先起身离去了。 蜘蛛对此见怪不怪,主动地移到众人面前:“各位大人麻烦往这边去。” 她的机械腿敲击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发出脆响,说话的工夫,便熟练灵巧地去调配起咖啡液与倾倒气泡水或是麦茶。她从容不迫地做好一切的事情,每个人的面前都摆上了新的饮料。 “谢谢你,蜘蛛小姐。”得到柠檬苏打水的爱德华温和地冲蜘蛛笑,他的腿并不方便,但面对他们还是脊背笔挺,并没有丝毫不端庄。 “哦,尼德霍格先生,还有格米弟弟——”爱德华稍显犹豫,“你们也在这里吗?” “维斯大人是我们的靠山嘛。”胡萝卜抢先道,“骑士大人也是一块来帮忙的。” “哦,哦。”爱德华点点头,笑得轻浅温柔,“那很好了。多个人多份力。” 格拉德知道小皇子并不是在说真心话。至少在这个时间段的小皇子,和他们之间并不算是亲密,却要按照凯尔特的要求和他们展现出多少的情谊深厚。即便说出这样的话,也并没有多少真心实意。 但爱德华这样的人,即便心里不愿意,也不会想要把自己的不愿意施加到其他人身上的。 格拉德简单地点点头,权当作问候。 路菲西尔的离开很突然,不过他留下的资料也足够与护卫队的众人同步对接。 听到他们自己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的结论,爱德华抿抿唇,点头道:“我知道。不过我想不到,谁会对我下手。” “看护马匹的人呢?问过他们了吗?”蜘蛛问。 爱德华摇摇头:“他们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做手脚。至于贝蒂……” 提到自己的小马,他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我也不大清楚是因为什么。不过她确实有些不大高兴,最近也是兴致缺缺,不大爱搭理人。”爱德华说,“我也很少再带她走远路。那天是要配合大家拍照。” “贝蒂不是棕色马吗?”格拉德问。 “哦……是这样。”爱德华没有问格拉德是如何知道皇家马匹的细节,而是继续道,“但是她不大配合。我们只好先和其他孩子拍了照。最后我是想要去和她独自待一会儿的——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忽然生起气了。” “那么,和贝蒂接触的人,除了看护之外,还有其他人吗?”维斯问。 爱德华摇摇头:“这很难数清。每天进出马厩的人有许多,不可能每个都记下来。” “那,相对怀疑的对象,有吗?”蜘蛛问。 爱德华摇摇头:“我想不到有谁会做这样的事。” “所以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维斯啧一句,“那你有什么好说的呢?” 胡萝卜出声反驳道:“想要伤害爱德华殿下的本来就不是什么正常人嘛,谁又能想明白他们的想法呢?” 蜘蛛顿眉:“不过,如果没有任何线索和思绪,那么我们寻找的范围就会很大了。” “很抱歉。”爱德华说。 格拉德道:“倒是有别的思路。” 他推出爱德华曾经收到的信,道:“既然凶手已经下了这样的预告函,那么他必定会继续动手。” “这次是摔伤腿,下次也许就会是别的。”格拉德说,“在没有达到自己目的之前,对方并不会轻易收手。” 爱德华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些,面色惨白。 “爱德华阁下,如果可以的话,可以和我们分享一下您之后每天的日程吗?”蜘蛛问道。 爱德华抿一下唇:“我得问过国王。不过,不过……” “不过爱德华殿下出行在外,都有护卫队的保护,应该不需要多担心吧?”胡萝卜神色凝重。 格拉德说:“马厩的事情,也是在众目睽睽下发生的。” “护卫队的保护,也很难真的保障安全吗?……”蜘蛛喃喃。 “护卫队的成员们,都在尽力保护我。”爱德华道,“……也许这只是个意外。我也说不准。” “无论是不是意外,这都会造成无可避免的后果。”格拉德说。 爱德华许久才轻轻嗯一句。 “好吧。听起来也许并没有那么复杂。”维斯托着下巴,指尖在桌面上一点一点,“我找了些人来,这些日子皇子殿下的安危也许能够有所保障。” “摇人了吗?”胡萝卜闻言兴奋了起来,“哦对——如果是维斯大人的话,那么肯定能把罪犯一下子摁死在垃圾桶里的啦!” 维斯懒得听她拍马屁,嗤一句便不再多话。 不过小姑娘确实没说错。如果龙族那边肯派帮手来,那么对于凯尔特的罪犯来说纯粹是降维打击,也不需要他们多操心。 格拉德倒是没想到维斯居然这样轻易地要喊小蓝小绿来。前世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总之维斯倒是少让格拉德接触到他们的人。 不过现在的维斯确实存在着过多的异样,又或者说,是格拉德没有真的看明白自己的未婚夫,才会叫他常常因此感到异样? “谢谢。”爱德华真心实意地道谢,又说,“我之后会小心的……浪费大家时间了,我请大家吃好吃的吧。” 蜘蛛下意识地出声拒绝:“不用了不用了……这是我们应该负责的。” “其实这应该是我的问题,却还麻烦了这么多人。”爱德华轻声道,“怎么会是你们‘应该负责的’呢?” 很多时候的爱德华对他人的善意总是抱有更多的感激之情,他从来不会因为身份尊卑等等的原因对他人展现出蛮横粗鲁的一面,更别说“傲慢”。 对这样一个人,判下“傲慢”之罪,绝对是有失偏颇的。 胡萝卜对于吃饭的事情倒是热衷,被喜欢的爱德华殿下请客,她也觉得兴高采烈很是荣幸,立即道:“好呀好呀,我刚好有很想吃的馆子呢!” “克瑞恩!”蜘蛛皱眉,小声斥责她。 “哦,哦,对了,蜘蛛不方便出门。”胡萝卜说,“能叫他们把菜送过来吗?” 蜘蛛:“……” “我不是这个意思。”蜘蛛无可奈何,摁住额角,“你真是……” 爱德华体贴地笑:“我知道的。” 第241章 红纹 按照胡萝卜的愿望,他们一行人便在报社里尝到了她心心念念的新馆子菜。 胡萝卜的喜好并没有多么高端,那些有各式各样香料配菜的菜肴对她来说只是麻烦的繁文缛节,最后点到的菜是很具有凯尔特特色的藜麦糊,熏香肠,鹿肉乱炖,黄油面包和橘子酱沙拉。 比起餐馆,这样的菜色更像是家常小菜。虽然不算是多么精美可口,但是优质的脂肪与蛋白能够提供足够的能量,温暖脾胃。而每个凯尔特人或多或少都曾经吃到过类似的菜色,即便暂时不甚熟悉,也终会勾起来自血脉里的记忆。 蜘蛛的机械腿能够左右开弓同时协调所有菜品的摆放,这在报社的小桌子上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她也照例在最中间做了调停者的角色,熟练地将分好的餐品递给每个人。 “蜘蛛你帮我多盛一点啦!”胡萝卜声音脆脆,急不可耐地先一步捧了碗,等着对方盛肉进来。 “饿死鬼投胎!”蜘蛛小声骂她一句,但还是盛了更多些的肉汤给她。 爱德华温和地看着他们每个人,自己倒是不怎么动饭。格拉德给他拿了一个黄油面包,故作无事地询问道:“明天可不可以带上我?” “欸?啊。”爱德华没料到格拉德会和自己搭话,毕竟在现在的他看来,这个漂亮寡言的弟弟和自己应该不算熟稔,而在某种程度上,他还是间接导致格拉德哥哥死亡的凶手。 “你想和我一起……吗?”爱德华试探地问道。先前并不回答蜘蛛与胡萝卜他每日的行程,多多少少是顾虑了国王的想法。 不过如果对方是格拉德就显然没有这个问题了。格拉德可以知道的事情甚至比他还要多。 格拉德嗯一声,点点头。 “那……”爱德华不确定地问道,“他知道吗?” 他问的是维斯。 “我当然知道。” 维斯鬼魅一样瞬移到格拉德背后,眼睛幽幽地望向爱德华, “我们准备结婚的时候,还要管你的事——” 他的话戛然而止,但还是能够听出不满。 “真是对不起……”爱德华小声道。 “不过,你们都来的话……”爱德华稍微犹豫。 “不行吗?”维斯问。 爱德华迅速摇头:“没有不行!” 他低头要去吃盘子里的东西,却发现刚才格拉德拿给自己的黄油面包忽然之间不见踪影。下意识地回头,发现维斯正动作自然地擦拭自己沾着黄油的嘴角。 爱德华:“……” 蜘蛛分完桌上的饭,又想到了别的,推搡一把还在大快朵颐的胡萝卜:“路西法呢?你去喊他吃饭。” “路西法……”胡萝卜表情空白,嚼嚼嚼嘴里的东西,说,“我不知道欸。我不想叫他。要是他在睡觉,说不定要和我发脾气了。” 她撇一下嘴,继续吃吃吃。 “……好吧。”蜘蛛说。她显然也不乐意去触对方的霉头,“算了。” “你也不去嘛?”胡萝卜说,“那骑士大人,你去喊他一下怎么样?” 格拉德不明所以,指了指自己:“我?” “对呀。”胡萝卜说,“他不是很喜欢你嘛。你们看起来也很有共鸣——喂喂喂!” 蜘蛛眼疾手快,用一根机械腿捂住了胡萝卜的嘴。 “不好意思,她没什么心眼。”蜘蛛说。 胡萝卜呜呜两句,是在抗议。 格拉德想一想。他确实有许多话想要问路菲西尔,不仅仅是有关于“七宗罪”,还有当初在甲板上发生的一切。再不济,还有他知道的有关于圣杯的事情。 这些都值得他私下再多去找他。 不过他的身边有维斯盯着,独自行动确实不大现实。现在过去反而是个不错的机会…… 他正这样想着,就看见胡萝卜俏皮地向他眨了眨眼睛。 好吧,看来这个小姑娘并不是真的没什么心眼。 于是格拉德扯了扯唇角:“好。” 他起身要去,但刚站起来,腰上就搭住了一只冰凉的手。 “我们一起。”维斯说。 格拉德当然不乐意这人还要跟着自己,他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的空子。他没说话,就要走,结果扣住他的腰的手却无声地加紧了力道,最后还是不得不回过头来,道:“我自己去就行。” “为什么?”维斯问。 格拉德心说有没有一点眼力见,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还一直问,这不是讨人嫌嘛。但这种话还是不好直接说出口的,毕竟在这里他不好撕破脸。 “因为……” “因为路西法不喜欢你啦。”胡萝卜自然地说,“要是你过去了,那你们多尴尬呀。” 蜘蛛拔高音调:“克瑞恩!” 胡萝卜耸了耸肩,不再多话。 维斯脸黑了,看向格拉德:“你也这样想吗?” 格拉德摇头表明态度:“没有。” “那我们走吧。”维斯一面说,一面站起来。 剩下的人也是察觉到了这个气氛似乎确实有些不大对,默默低头口观鼻鼻观心不再多话。空气中只余下了食物沸腾起的热气。 格拉德走在前面,往屋内去。这座报社的结构并不复杂,成员们的房间就在报社楼上,每个门上都有着各自的名字。大概率是蜘蛛的杰作,刻下的名字都非常工整。 名字下面就是他们代表的东西,比如胡萝卜的房间就是一根红彤彤的萝卜,蜘蛛的房间就是一枚漂亮的蛛网。 路菲西尔的房间,则是一个奇怪的纹样。 维斯看到的那一刻便迅速地捂住了格拉德的眼睛,不让他细看。 “?” 格拉德不明所以地抓住对方忽然罩在自己眼睛前的手,诧异地问:“怎么了?” “不要看。”维斯半天才哼一句,“下流。” “下流?”格拉德下意识地重复一遍,心里明白了个大概,“……我知道了。” 但对方还是没有松开手的意思,似乎是真的觉得这东西会污了格拉德的眼睛,于是对此保持着极高的警惕,并不因此退让。 格拉德想要看得清楚一些,便再次出声暗示道:“我知道这个。没事的。” “你知道?”维斯反诧异,“你为什么能知道?” “……”格拉德说,“因为我半夜三更在被窝里看颜色书。” “真的假的?”维斯霎时拔高了音调,像是从来都没有认识格拉德一样,惊恐地后退了几步。 格拉德懒得多和他解释,好不容易得了清明,便低下头去看门框上的图案。 确实是他想的魅魔纹样。与其他人的图案不同,这是用红色的墨水画的,也不像是蜘蛛的笔触,严格来说,要更加凌乱一些,手绘的可能性更高。 格拉德盯着思忖半天,维斯已经开始谴责门后那人的品性:“真是龌龊!下流!居然把这东西画在房门口!” 格拉德偏过头去问:“你不知道?” “昂?” “他不算是你的人吗?”格拉德问,“都是在报社里的。” 维斯立即否认:“他是新来的。” “新来的?” “来了才几个月。”维斯说,“蜘蛛她们招的。” 格拉德在心里算了算,距离自己找到圣杯还有一年左右的时间,如果按照这个进度来往回退,这个路菲西尔确实有点古怪。 “嗯。”格拉德说,“我们喊他起来吧。” 维斯点头,还是对门板上的那个纹样不忍直视,啧一句,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 门后很快便得到了回应。路菲西尔倒没有在睡觉,露面的时候也照例衣冠楚楚,笑容谦逊得体。 “你们好。”路菲西尔说,“我听到了一些关于我的讨论。” 维斯只是冷笑:“我只是想要全新评估我的员工。” “您是说我吗?”路菲西尔沉吟道,“好吧。我听到了有点难过。” “……”维斯说,“你在装什么……?” “嗯?”路菲西尔有点迟疑,“装?我什么也没有做呀。” 维斯一时无语,偏过头去不再理会他。格拉德则问起了别的: “这个图案,是你画的吗?” “这个吗?”路菲西尔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那鲜红的魅魔纹样,很坦然地承认了,“是的。” 维斯立即以“这个人真是下流啊”的眼神注视着他。 “为什么?”格拉德问,“画这个在房间门上,是能够代表你的意思吗?” 路菲西尔闻言便笑,他温声说:“您认为,我可以代表欲望恶魔吗?” “……”格拉德总觉得这个问题不怀好意,于是谨慎着没有回答。 “我只是希望能够叫人眼前一亮。”路菲西尔轻声说,“就像是您这样,问起我有关于它的事。” “嗯?” “只是这样而已。”路菲西尔微笑道,“您就当作是我想要哗众取宠的表现吧。” 格拉德抿唇不答。 维斯说:“下面喊你吃饭。” “好的。”路菲西尔说,“我马上下去。” 格拉德眼见着话题就要在此结束,着实很迫切地想要问。可无奈维斯一直死盯着他们两个,他即便想要做什么小动作都没有任何机会。 到底要怎么样,维斯才能暂时不注意这里呢? 格拉德想得焦躁,连路菲西尔抓住自己的手腕也是后知后觉。 “?……”格拉德不解地望向他,路菲西尔却只是温和地笑, “骑士大人,我想和你说几句话。单独的,可以吗?” 他轻轻地用指腹摩挲格拉德的手腕内侧,热热痒痒的。 “不可以。”维斯先说话了,“下面的人等了很久。别再浪费时间了。” “我想听你说。”路菲西尔道。 这机会着实难得,格拉德立即点头道:“好。” “好?”维斯不可置信地重复一遍他的话,也抓住了格拉德的手腕。 格拉德说:“这和圣杯没有关系——不是吗?” 如果维斯是为了担忧他的安危才不让格拉德出门,那么和路菲西尔说话并不应该被制止。 “你不觉得他很奇怪吗?”维斯皱眉。 “我并不奇怪。”路菲西尔说,“我也不会伤害骑士大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维斯要是还不肯顺着台阶下,那么着实有些恼人了。 格拉德也皱起眉来:“我有和人说话的自由。” “……” 维斯并不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委屈起来。这样的僵持,似乎显得他像是坏人,他仿佛很不讲情面似的。路菲西尔的想法他并不在意,但格拉德也这样想他,只让他觉得很难过。 在先前他也许会撒撒娇服软讨饶,但是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心思做多余的事。保证对方的安全,已经排在了所有的事情前面。 即便他会因此讨厌自己,那也没有关系。 维斯不再说话,只是抓着格拉德走。格拉德下意识地挣扎起来,但还是没有掰开对方的手。 维斯没有给他解释,也没有和他说拢的想法。他一下子又变回了先前那个冷漠不近人情的维斯,那个在最后一刻杀死格拉德的维斯。 那么无情,那么讨厌。 格拉德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路菲西尔,对方无奈地摇了摇头,但还是没有多加干涉。 第242章 彻夜 重新回到餐桌上的时候,格拉德只是在生气,也没有再搭理维斯的意思。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在吵架,而也因为二人的争执,使得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异常僵持。 胡萝卜吞下嘴里的肉,对着路菲西尔说话:“路西法,你才来啊。” 路菲西尔说:“我不大想见到那些执政官大人们。”说完这些话,又偏过头来,对着爱德华补充:“当然您不算是其中一个。” 爱德华温和地笑,表示自己的谅解。 “晚饭很丰盛嘛。”路菲西尔说,“对于凯尔特熟悉的菜式,我倒是没有多少了解。” “很好吃的。”蜘蛛说,从另一边取了餐具来,“温得还算热。” “谢谢。”路菲西尔说,优雅地切割奇形怪状的肉排,却也不显得局促。但他稍微尝了味道便放下了,似乎不是很喜欢,最后只在吃橘子酱拌好的莴苣沙拉。 格拉德被气得没有任何胃口,大概率回去也不会再和维斯说话。然而此人着实是没有多少眼力见,见到他生气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餐盘,即便其中空空如也。 时间也不算早了。爱德华率先起身告辞:“我先回去了。明天的话,我会来找你们的。” 他温和地冲着格拉德笑,从腰间取了玉石剑穗递过来。 “给他们看这个,就不会有事了。”爱德华说。 在这一世,在格拉德即将接受寻找圣杯的任务前,爱德华也把自己的剑穗交给了他。 格拉德也不知道爱德华到底为什么能把自己的剑穗,这样很重要的东西随手交出去两次。 先前是情况紧急,也没想到能还出去。 倒是没料到,即便是和他不熟悉的爱德华,也能够把自己的剑穗直接给他。 格拉德无声地收下了。 “那么,再见。”爱德华抿一下唇,对于他的沉默倒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是温和地笑,随后上了护卫队保护的马车。 而送走了爱德华,也就意味着今天的商讨也迎来结束。 格拉德还在因为维斯的事情耿耿于怀着生气,并不是很想给他好脸色。维斯也没有和他协调的意思,只是说: “勃伦他们过来还需要一点时间。” 格拉德没搭理他。 报社当中的环境一下子变得非常僵硬。胡萝卜咔吧咔吧嚼着脆梨,视线从两个人之间来回,最后还是忍不住,挨过去问路菲西尔: “路西法,你干了什么呀?他们看起来好像吵了一架。” “他们确实有些矛盾。”路菲西尔温和道,“不过就算没有我,他们之间也算不上多和谐。” 胡萝卜啧啧两声:“你可真是的。” 蜘蛛说:“那你不应该去和骑士先生多说几句?就像是剧本里会写的那样。” “……”路菲西尔很是无奈,“蜘蛛小姐,我得说,我并不乐意演绎你的剧本。” 蜘蛛嘁了一句。 格拉德生了半天气,一直到蜘蛛挪着机械腿啪嗒啪嗒地走向他,递来了一杯热可可的时候才稍微好受一些。 “谢谢你。”格拉德说。 蜘蛛说:“别生气啦。” 格拉德说:“……我暂时不会和他和好的。” 格拉德先前就遇到不少人在他们争执的时候劝和,虽然知道这些人是好意,但是听起来未免刺耳。 “不和他和好?”蜘蛛说,“那很好呀。” “……嗯?” *“他那个蠢驴样,有什么好和好。”蜘蛛道,“相方做什么都溺爱,那才没必要呢。” 她撇了撇嘴,给格拉德续可可:“要我说,你应该把他踹了。再不济,养着玩也行。让他爱而不得最好。” 格拉德:“……” “嗯?怎么不说话?”蜘蛛奇怪地问。 格拉德斟酌一下:“……你是不是在说很可怕的话?” 蜘蛛还没来得及回话,胡萝卜已经从她肩头探出脑袋来:“诶呀,蜘蛛就是这样的啦。骑士大人你可别放在心上。” 蜘蛛撇一下嘴,倒是没为自己辩解,端着杯子啪嗒啪嗒地往洗手台去了。 “嘿嘿,和我说话吧。”胡萝卜亲昵地凑到格拉德身边,显得神神秘秘。 格拉德想到她先前在去找路菲西尔时对他做的隐秘暗示,觉得此人并不简单,思忖一下,也默许了她的靠近。 但胡萝卜并没有回馈他的期望,而是说起了别的:“骑士大人,您明天真的会和爱德华殿下一起进到皇宫里去吗?” 格拉德:“……怎么,你也想去?” “当然!”胡萝卜说,压了压她脑袋顶的帽子,“不想去才奇怪吧!那可是爱德华殿下!” “你很喜欢他?” 胡萝卜使劲点头:“不喜欢他才奇怪吧!就连蜘蛛也喜欢他!” “我只是觉得他很好拉。”*蜘蛛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来。 “好拉?”格拉德有点奇怪。 胡萝卜说:“她在说读书人的话啦。别理她。” 说到读书人,格拉德就会想到当小说家的路菲西尔。他侧过头去,本想再问,胡萝卜已经继续问下去了: “骑士大人,你带我一起去嘛,好不好?” “你想一起去吗?”格拉德问。 胡萝卜用力点头:“当然当然。那可是爱德华殿下!去的也是宫殿!如果可以去,我当然是迫不及待啦!” “……” 蜘蛛冷不丁道:“你先前不早些提,现在问骑士大人,他能够决定爱德华阁下的意愿吗?” “……对哦。” 听到这样的话,胡萝卜顿时萎靡下去。她确实很想要进到皇宫里去,去见喜欢的爱德华殿下。但是没有爱德华的许可,格拉德也不能轻易决定能不能带她一块儿吧。 想到这里,胡萝卜难免失落。她垂下眼皮,嘴巴一瘪,难过得有点想哭。 “……” 哭得好惨。 格拉德想到塔塔,作为兔子,她倒是不怎么吃胡萝卜……但是这两个人好像都很擅长装乖。 不知道现在塔塔怎么样。 自己当着她的面被带走,她肯定很担心吧。 而在甲板上的,他更熟悉的那个维斯,也肯定很着急吧。 格拉德无声地攥紧了手心,不由得感到一阵无力。 “我带你去。” 维斯的声音不冷不热地响起来。 “欸……啊?” 骤然听到这样的话,胡萝卜顿时又惊又喜。一下子抬起头来,琥珀奶油色的大眼睛闪闪发亮,“真的吗真的吗?维斯老大我喜欢你!” 她兴奋地一蹦一跳,很想要拥抱维斯。但对方只是冷冰冰的不说话,一下子把她推远了。 “呃唔唔。”面颊肉被一起推远,胡萝卜唔唔两声,但也不生气不别扭。对方不让她抱她也没有一定要抱到的意思,而是兴高采烈地围着机械腿少女欢天喜地: “蜘蛛蜘蛛!听到了嘛!我明天可以去见爱德华殿下啦!” 蜘蛛无奈:“听到了听到了!——” 胡萝卜高兴得要命,恨不得抱着每个人都亲一口。而她的大恩人却只是神色淡淡。格拉德若有所思地偏过头,却发现刚才还冷冰冰的维斯,正回过头来静静地注视着他。 格拉德回过头来也不见得他避让,这反倒叫格拉德不自在起来。 他咳嗽一声,本想质问对方盯着自己看干什么。但又想到他们在吵架,并不是很想先和他说话,于是这句话也作罢了。 路菲西尔说:“没想到维斯大人这样好心肠。” 他笑眯眯地说这句话,不过这样的话怎么听起来都不简单。 维斯自然也察觉到这一点,但是他懒得多和他说话,便没有搭理。 胡萝卜正是最爱老板的时候,立即道:“当然啦当然啦!我要做维斯大人一辈子的员工!——” 她话音刚落,一个略带戏谑的少年声音便接过了她的话: “那你真的很努力哦!” 黑色的披风双双一扬,湖蓝眼睛的白净少年笑眯眯地敲了敲窗户。 “欸?” 胡萝卜懵懵的,一直到蜘蛛啪嗒啪嗒地走去开窗,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勃伦?格林?你们来了呀?” 勃伦动作敏捷地从窗户外翻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无语嘴上说着“为什么不走门”的格林。 “因为翻窗进来感觉很帅。”勃伦说,看到维斯便站直敬礼,“我们来啦老大。车在外面停着——哪个是我们王妃?” “……” 格拉德总觉得现在的场景怪怪的,蜘蛛已经默默地开口了:“你们是在演什么霸道王子狠狠爱的戏码吗?” 勃伦说:“没有呀。我在认真地问呢。” 他说着就左顾右盼起来,直到忍无可忍的格林狠狠踹了他一脚,才一下子站直闭嘴了。 “这里就几个人?”格林问,“你脑子灌水泥了是不?” 被踹了膝盖的勃伦龇牙咧嘴,但也把话听进去了。目光几经漂移,最后在格拉德与路菲西尔身上迟疑着切换,试探着问:“呃,我有点忘记……” 维斯说:“闭嘴。” “好的。”勃伦说。 格拉德默默站起来,他直觉现在最好不要说话。而他刚站起来,就看到勃伦忽然眼前一亮,随后擦着他的肩膀扑过来—— 一直到了他身旁的路菲西尔身上。 “您就是我们的小王妃吧?”勃伦说,“真是和我想象得一模一样呢!——” 路菲西尔:“……” 第243章 白塔 回去的路上维斯始终黑着脸,而招惹他的勃伦则在凄苦地追着他们的马车跑。 虽然这点道路跑起来并不算辛苦,但是勃伦还是走得唧唧歪歪吵吵闹闹,硬是走了两倍的时间才赶上。 等到他回来,格林已经抱着胸在门口做惯常的守门动作了。 “格林你一点也不疼我。”勃伦摁着有点酸痛的膝盖,“你怎么不陪陪我?就让我一个人追着你们跑?” 格林说:“谁叫你一直说蠢话?我都不想认识你。” “什么叫不想认识我——你这人真坏。”勃伦撇一撇嘴,“这么多年了,我哪能记得那么多?再说了,小王妃坐得离老大这么远,我哪能知道他们有什么苟且呀?” 格林说:“你还是闭嘴吧。” 勃伦嘁了一句。 “他们在吵架。”格林说,“我以为你能看出来的——你真是没救了。” 勃伦眨巴一下眼睛,最后泄了气:“好吧好吧。” 不过即便是在吵架,格拉德与维斯还是一言不发地在同一张床铺上背对着背睡觉。夜色安安静静的 ,两个人并不说话,当然睡觉的时候也没什么说话的必要。 格拉德现在也没什么工夫生气,他在脑子里构想怎么能够找到机会和路菲西尔单独说话。当然也不一定是和路菲西尔说话,和谁说话都行,只要能够甩掉维斯这么个跟屁虫。 皇宫里的布局他倒是熟悉的,明天的时候如果稍微变通一点,说不定能够在那里短暂地逃开一段时间。而胡萝卜在身边,他还能找人望风——只要对方不卖自己就行。 再不济,就要去找爱德华帮忙了。不过现在的小皇子和他还不算熟悉,他也不想麻烦对方。 格拉德咬着指甲,觉得有点头痛。一想到这是因为谁就更生气了,很想回过身去直接把维斯闷死。但这也只是想想而已,并不可能真的这样做。 最后他自己努力劝解自己,劝解半天,到底有没有成功也不知道,反正他困了是睡过去了。 次日便有马车来接他们一起到皇宫中去。这架马车比胡萝卜喊的敞篷马车要华贵漂亮许多,就连拉车的马都脖颈颀长,毛色雪白。 唯一相同的就是坐在马车中的胡萝卜,还是套着她肥大不合身的肥夹克,反带着帽子,红发蓬乱,正兴奋地朝他们招手:“这里这里!” “来了来了!” 勃伦热情地回应她,在最前面开路。他身后的格拉德仍旧和维斯保持着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诶哟,维斯老大,骑士大人。”胡萝卜吓一跳,“你们看起来没睡好呀。” 格拉德没说话,只是游魂一样飘荡到车上,然后靠在墙壁上闭好眼睛,准备睡觉。 维斯很快跟上,他也不说话,只是叫胡萝卜把格拉德身边的位置让给自己。 “好的好的。”胡萝卜这次异常殷勤地让出了自己的位置,虽然格拉德一点也不乐意,在维斯贴过来的时候明显向另一边挪了挪。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吵架还没和好,气氛霎时变得异常僵硬。他们不说话,车上的人也不好说话,一时之间只剩下窗外吹拂的风声。 格拉德本来就烦,没睡好觉就更烦了。准备要在车上补觉,周围也看出来他准备睡觉,每个人都刻意着很安静,维斯还小心翼翼地替他挡着光。可偏偏就是睡不着,被自己气坏了。 好不容易勉强酝酿出一点睡意,结果又到了。 格拉德气得最先下了车。 皇宫路上很是清净,来往也没有多少人。红顶白墙的各幢城堡高耸入云,簇拥着最中心的垂泪圣女像喷泉。往里走是国王的居所,不过目前来说他们没有人想要往里走。 属于爱德华的部分是一栋通体雪白的高塔。格拉德先前把小皇子类比成“住在象牙塔里的”,结果人家真的住在这样雪白的高塔里。这样的巧合确实很有意思。 同侍从们出示过爱德华的剑穗之后,一行人便很顺利地进入了白塔内侧。 刚进去便看到了一只火红的狐狸,撒着欢向他们的方向跑来。它的眼睛柔亮亮的,皮毛水滑,可以看出被豢养得极好。 它撒着欢,一下子跳到了格拉德怀里,亲昵地舔着他的手腕。 “瑞迪!你……你,不要乱跑。” 紧跟着狐狸迎过来的爱德华轻轻喘着气,显然是跑了一路。 格拉德把怀里的红狐还给他。爱德华摸了摸它的脑袋,有些嗔怪地说:“你到处乱跑……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你养了狐狸呀?”勃伦问。 爱德华抿抿唇,点头:“是猎场里的小狐狸。它先前受伤了……现在太粘人了,放不走。” 红狐亲热地咬着他的袖口撒娇。 “好可爱呢。”勃伦说,“我也很想养个什么宠物。虽然没什么时间管它——” 格林说:“你本来就养不活什么。” 勃伦撇一下嘴,倒是没反驳。 “大家都进来吧——”爱德华说,“吃过东西了吗?” 众人点头。 维斯说:“你今天要去哪里,直接说就行。” “……嗯,好。”爱德华说,“今天的话,就是去上马术课,和国王吃茶……去给贫民发种子,以及配合报社拍摄采访。” “哇塞。”勃伦说,“这比我们老大要忙多了。” “是吗?”爱德华呆呆地问。 勃伦说:“对呀。老大只需要想着怎么结婚就可以了,而我们要考虑得就多了……” 格林:“……” 维斯:“……你又想追着马车跑了是不?” 勃伦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了。 “今天已经算是清闲了。”爱德华小声嘀咕说,又带着他们往外走,“你们要是觉得无聊,可以自己去休息的哦。” 他放下了怀里的红狐。小家伙恋恋不舍地舔着他的手心,但爱德华还是不能够带着它一起离开白塔。 虽然听起来他今天要做的事情异常充实,但爱德华倒是没多少抱怨抑或是疲态。 负责专门接送爱德华的马车要比他们今天早上见过的还要宽敞豪华数倍,车厢中几乎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套间,即便是这么多人完全坐下也并不显得拥挤。 但即便是到了车上,爱德华仍旧没有休息的准备,而是在读一本看不明白书名的厚书。他说自己不久后要准备一场重要的语言考试,不过他现在还处于纸上谈兵的阶段,得赶紧把基础的东西都背下来。 “你们可以拿自己喜欢的东西吃。”爱德华说,指向车厢角落摆放的储物柜,“里面有些点心。” 胡萝卜闻言打开,其中果然都是包装精美的点心。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对格拉德他们说:“这些是很难买到的东西!爱德华殿下真是太慷慨啦!” 勃伦说:“这活得也比我们老大惬意多了。嗯?” 他率先剥了个甜果子吃,觉得不错,又扭过身去要分给格林吃。 格林懒得搭理他,一下子拍掉他的手。 维斯说:“我真的很想叫你们滚蛋。” “我们滚蛋了你还能找谁呢?”勃伦嘴里含着果子,说话也含糊不清的,“哦哦哦,对,老大,奥佩娅她们有说要过来哦。你要不要给她们回个信什么的?” “她和谁要过来?”维斯问。 “贾斯敏啰。嗯,学姐也许也要过来。”勃伦说,把嘴里的籽吐在格林手心里,“你要把我和格林换掉,找她们也行——” 维斯说:“其实我只想换掉你。” 勃伦闻言立即惊恐地抱住了身边的格林:“不行不行。我和格林是绑在一起的,老大你不可以把我们分开!” 维斯不说话了,只是摁了摁自己的眉心,怎么看都非常心累的模样。 格拉德想到在这个时间线里,这些人都还活着——虽然没有见到他们的必要,但是知道这个消息,也会叫他感到短暂的熨帖。 他忽然没有那样生维斯的气了,估计是觉得在这个世界也多少有点可取之处。 车辆进行到马厩当中,爱德华下了车,换上了贴身的戎装。和他相处多年的棕马贝蒂仍旧在闹着不知道为什么的脾气,并不肯任何人贴近自己。爱德华叹口气,只能换了新的马匹。 皇室中的马术教师很是严厉,对待爱德华也没有什么好脸色。但即便是面对这样刻薄的老师,爱德华仍旧温和好脾气,并没有展现出任何的不满来。 “你们说他是因为‘傲慢’被定罪的?”勃伦说,“我觉得格林都比他更该死一点……说实话。” 格林给了他一巴掌。 “对呀对呀。”胡萝卜也说,“也不知道那凶手是怎么想的。” 格拉德想一想,说:“我想回去看看马。” “马?”胡萝卜想想,“你是觉得马有问题吗?” 格拉德说:“有可能。” “那你们去吧。”勃伦说,“我和格林看着这小皇子就是啦。不会出事的。” 他们两个平时不大靠谱,但是这些事情还是值得信任的。 格拉德点点头,准备往马厩方向走。但没出去几步,就发现维斯跟在了自己身后。 “……” 行吧,反正这人肯定是要一直盯着自己的。不愿意也没什么办法。 胡萝卜疑惑:“骑士大人,你怎么不动了?” “没什么。”格拉德说,“我们去看就是。” 三人一前一后地回到了马厩,在最深处找到了贝蒂。 格拉德对于这匹好脾气的棕色小马还是很有好感的,前世中它在无言中帮了他们许多忙,精灵森林中便是由它来驮昏迷的奥罗拉。而在进入兽人峡谷之前,它又独自找到了爱德华,带来了信件与一袋子糖果。 在印象里,这是一匹温顺乖巧的小马,从来没见过它犯什么懒。但现在见到他们的时候,它却不安地用蹄子刨着土,鼻腔里也不断发出威胁的闷响。 “这么凶。”胡萝卜说,试探性地去摸贝蒂的额头,却被它一下子甩开,随后龇牙咧嘴地威胁他们。 “看来它不肯和我们多交流。”胡萝卜啧啧道,“小马是这样的。很倔强。要是我们硬来,说不定会伤到它。” 格拉德想一想,问胡萝卜:“有没有香水?” “香水?”胡萝卜呆呆地说,“我没有这个。” 格拉德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最后抓起了马厩边的干料,犹豫一下,准备往身上擦。 “……我有。”维斯忽然出声道,一下子摁住了他的手。 格拉德并不抬头看他,只是从对方手里接过了小小一瓶的精油,拧开滴在自己的手腕上。柏木的清香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浓郁,格拉德的身上也一下子满是柏木的香气。 胡萝卜诧异:“哇塞,维斯老大你挺有生活呀。” 维斯说:“闭嘴。” 格拉德老早就知道维斯会偷偷喷香水,然后伪装成自己出淤泥而不染的体香。不过格拉德并不戳破,现在也出声解释:“他本来就很香。” 胡萝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格拉德擦完香水后,就在贝蒂面前俯下身去,和它平行。 “!” 胡萝卜心下一跳,赶忙提醒?:“欸,你小心点,它很凶的!” 格拉德没有反应,而是仔细地在马匹柔软的鬃发上寻找起来。贝蒂原本也对他怒目而视,但在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温顺下来,不再发怒。 “?”胡萝卜迟疑地不再说话。 格拉德摸到了什么,回过头来:“这里。” 二人闻言便一道凑过去看,看到在马背上一个鲜红的印记。 “这是……” “恶魔纹。”格拉德说,“和先前见到的那个差不多。” “欸?”胡萝卜瞪大眼睛,“你们说,你们说的是,路西法门上的那个?” “嗯。”格拉德说,“喊兽医来看看吧。它应该怀孕了。” “怀孕?”胡萝卜懵懵地问。 “嗯。”格拉德说,“所以会比平时更有攻击性一点——我们身上,先前有狐狸的味道。这叫它没有安全感。” “哦哦哦。”胡萝卜也想起来了,“对,爱德华殿下最近养了狐狸,所以才会叫小马受惊。” 格拉德点点头,注视着那个鲜红的纹样一言不发。 “不过,这东西,又是谁留下来的呢?”胡萝卜奇怪地问,“难道上面有什么诅咒吗?” 格拉德看不出来诅咒不诅咒的,他更倾向于这只是一个标记。 “凶手不会再在马厩里动手了。”格拉德说。 “为什么?” “因为做过了。”格拉德回答,“没什么。喊医生来好好照顾它就行了。” 他说着,又贴了贴贝蒂的额头。 小马亲昵地回蹭他,表现出了先前的柔软与温顺。 之前的凶手希望通过马的受惊来制造意外让爱德华死去,那么下一次应该会变成别的。 那会变成什么呢? 目前无人知晓。 第244章 约会(上) 爱德华结束了马术课,医生也及时地赶来为贝蒂做了妥善的全身检查。 确实如格拉德所说,它的腹中孕育了全新的生命,因此惶恐因此不安。爱德华知道真相后也是松了口气,命人好好照顾他的同伴,一直到它分娩为止。 “还好贝蒂不是讨厌我了。”爱德华说,“真是太谢谢你了。格米弟弟。” 格拉德点点头,问起了别的:“谁能接触到贝蒂,给它打上这样的烙印——”他说着展示了一下那个鲜红的恶魔纹, “你有印象吗?” “这很难说清。”爱德华道,“需要一点时间。” 格拉德说:“那麻烦你们去排查一下了。” 爱德华应诺下来。 爱德华接下来的安排是要去和国王喝所谓下午茶,但格拉德并不想要见到凯尔特国王,于是便找了其他缘由,打算逃跑。 维斯是要一直盯着他的,并不会放他独行。 勃伦说:“我知道的,你们这是约会。” 胡萝卜:“是的是的。小说里就是这么写的。” 格拉德:“……” 其实并不如此。 但格拉德不会出声,懒得和他们解释。反正他自己要去哪里,维斯要跟着就跟着好了,反正他不和人说话就是了。 “约会的话,可以去集市里吃甜酪糖水,还可以去看话剧。”爱德华说,“喷泉公园里风景也很好,可以去喂鸽子。” “爱德华殿下知道得好多呀!”胡萝卜兴奋地说。 爱德华抿一下唇,叫侍从送了钱袋过来:“你们出去玩,从这里拿就好。” 格拉德赶忙摆手拒绝。 其实他们压根就不算要去约会,但是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即便不是也要变成是了。 格拉德不指望维斯出声帮自己解释了,很快便率先离开了中心宫殿。 他确实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即便维斯一直盯着也要去做。 格拉德自知甩不开维斯,干脆也没有刻意。直到二人在迪鲁宅邸前停下,维斯才不大确定地发问:“来这里?” “嗯。”格拉德点头。 “为什么?”维斯下意识地问。 格拉德没理他。 维斯啧一声,也没追问,而是继续跟上了。 眼见着格拉德熟练地从门前的箱子里取了入场券,然后就往里走,他不得不怀疑对方是不是想要来蹭点心吃的时候,格拉德先找人问话了:“库特·迪鲁,他在这里吗?” 哦,对了。 维斯想起来,似乎迪鲁家的私生子,是格拉德曾经的朋友。 不过他们之间,现在还有联系吗? 维斯还没来得及得出结论,另一边的侍从已经用很奇怪的眼神望过来,带着一点诧异。 然后对方回应道: “他已经去世很久了。大人。” “……” 维斯并不知道格拉德听到这样的话之后究竟是怎么样的心情,但很显然,从迪鲁宅邸离开之后,肉眼可见的,格拉德也变得越发沉默起来。 从一开始的走在自己前面,到之后的与他同行,再到现在的,几乎是跟在自己身后,难言的愁绪与难过也这样慢慢地化开来了。 维斯就是再迟钝也能够感觉到,格拉德现在应该是不大开心。 要做点什么叫他高兴起来吗? 维斯有点迟疑,倒不是因为不知道要做什么,而是觉得好像没有什么必要。 做这些事情,能够改变最后的结局吗?叫他今天开心一点,就能影响对方的生死吗? 维斯并不清楚,他也不可能去问格拉德这样的问题。 格拉德只是迟钝地感到难过。在这个世界里,有已经死去的人活了过来,但这些人中并不包括他曾经的朋友。莱斯利与库特,在这个世界里,也没来得及背叛他,就已经死去了。 或者说,曾经的背叛,到底是意味着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不得而知,无法窥见真相了。 格拉德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遗憾多一些,还是难过多一些。 这个时候他反而庆幸维斯在自己身边。虽然这个维斯寡言很多,固执许多,但至少也是维斯,可以沉默着待在他身边,至少有呼吸有心跳,至少还活着。 他是这样想的,也逐渐出神。一直到撞到前面的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回来,捂住额角,有点怔怔地看到对方递过来一碗芒果甜酪。 “?” 格拉德懵懵的,不知道他们这是什么时候来到了凯尔特中心城最热闹的集市。这里确实如爱德华所说,熙熙攘攘,车水马龙,极尽喧闹。 两侧多有叫卖的商贩,糕点与糖水甜酪共同酝酿出了空气的甜美香味,而琳琅满目花花绿绿的点心摞在一起也非常漂亮。 这样的甜品一条街,是格拉德从小到大都非常喜欢的地方。虽然总是因为吃糖太多被海默禁止入内,但他总是会偷偷摸摸地溜进去,买到最喜欢的糖水,在路上迅速吃完,再故作无事地回到家里。 即便海默每一次都能发现他的贪嘴,然后扣掉他的零食,格拉德还是执拗地要往糖水铺子里挤。 原来已经过去这样久了。 “加了三圈枫糖浆。”维斯说,“晚上不要再吃点心了。” 格拉德抿一下唇,还是从他的手中接过了那碗甜酪,小声说谢谢。 其实他也不需要和维斯太客气,或像这样过于生分。但是格拉德觉得,在这个时候,他确实很想要谢谢对方。 谢谢什么呢? 应该是感谢,即便是这个维斯,也能够明白他到底因为什么难过吧。 格拉德慢吞吞地吃芒果甜酪,芒果清香,甜酪柔滑而细腻,三圈枫糖浆很合他的口味,甜得甚至发腻。他吃东西的时候鼓起一边脸颊,不自觉地显得有点孩子气。 “……和我说谢谢干嘛?” 维斯果然问了。但没有要追问他答案,只是付了钱,又捧了一盒椰蓉奶酥来, “吃这个。甜得要命。” 刚出锅的酥饼还很烫,维斯倒是没什么感觉,捏了一块就要给他。格拉德仰头去衔,嘴唇很快擦过对方指腹后眼睛亮亮:“是好甜。” “……” 维斯一时无言,但看到格拉德明显高兴不少,想说的话也不再说了,只是撇下嘴:“现在还这么喜欢吃甜的。” 格拉德没反驳,只是说:“心情好。” 吃甜的,心情好。 维斯没多话,只是也捻了块奶酥。 还是甜得要命。 维斯咝一声。 他不大吃甜,也不明白格拉德干嘛对甜食这么热衷。不管怎么管,格拉德总是能找到机会去吃到甜的,即便害了牙病也不肯少吃。 不过偶尔吃一点也没关系,维斯自觉他也不算苛刻。 一路上除了酥饼甜酪以外还有糖水果奶,格拉德难得不受拘束,身后的维斯很好说话地替他付钱。对方也总算有了一点难以超越的优点,至少维斯很少能忍住叫他少吃一点甜糕。 对方的好说话实在是难得,格拉德也确实没有收敛地吞掉了好多点心。 商贩们都乐意卖东西给他,漂亮的黑发青年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亮亮的笑意。殊不知那是对食物的迫切而不是天性使然。 最后确实是吃不下了,这条甜品街道也走到了尽头。格拉德虽然不舍,但还是要往回去了。 “你要看哪一部?” 维斯却并不走,只是问起别的。 格拉德有点迷茫,直到看到面前剧院的招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们要看话剧吗?” “你不喜欢看吗?”维斯问他,并不抬头,而是盯着眼前的各种剧目宣传海报。 格拉德说:“还好。” 只不过有点奇怪。 维斯干嘛要带他来看话剧? 他们不应该去继续跟着爱德华,找到凶手什么的…… 看话剧有什么必要吗? “那挑一部。”维斯说。 格拉德没有什么很想要看的,在各种海报中也挑不出个所以然来。比起这个,他也更想要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心血来潮带他看话剧。 “勃伦他们会把人盯好的。”估计是察觉到他的疑惑,维斯解释道,“你不去的话,我也不准备过去。” 格拉德想,这是在告诉自己,他们不需要去守着爱德华。 可是他们怎么就看上话剧了…… 最后他忽然想到了,偏过头去看维斯。 维斯并没有给回应,甚至把头低得更低了些。他轻轻咳嗽一声: “挑好了没?” “看这个吧。” 格拉德随手指指。 “哦……好。”维斯说,自己去买了票。 格拉德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倒是明白过来。 这是真的想和他约会啊。 第245章 约会(下) 金蔷薇剧团向来奢靡华贵,演出盛大,场场亦是座无虚席。 他们来得不算早了,只能坐到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舞台都只能看到一半。维斯试着去和前面的人换票,也没有得到一个同意的,最后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到最后一排去。 格拉德想一想,说:“其实没关系的。” “没关系?”维斯说,“可在最后什么都看不到。” “又不是真的来看话剧。”格拉德说,倒是镇定,“过来点。” 维斯不明所以,但还是听他的话,凑得近了些。 格拉德顺势抓住了他的手。 “!?” 维斯吓一跳,差点蹦起来撞到剧院顶。青年的手比他稍微小一些,但并不娇小,指骨纤长,指节精巧,虎口处稍微有些薄茧,很轻松地就能完全抓住了。 对方忽然地向他伸出手来,不知道缘由,维斯也一下子愣住了,好半天才呆呆地回握,下意识地问道:“你想牵手吗?” “……都拉住了。”格拉德说,“不然你现在松开?” “不……不要。”维斯很快地抓紧了,似乎是想要撤回自己先前的话,“牵手挺好的。” 指尖的温度微凉,抓住的时候略微下陷。其实对方没有看他,但维斯总觉得耳侧哪里烫得要命。 格拉德只是平静地直视前方,舞台的灯光将他的脸照映得柔软明亮,似乎触手可及。 他的手被静静地握着。 自己静静地握着他的手。 意识到了这一点的维斯很快周身都热了起来,即便只是抓着手也没有心思再去想别的事情了。台上的演员在倾力地演出,在做各式各样的有趣表演,他们的台词长而婉转,表情丰富又夸张,胭脂香粉的味道熏得人脑袋头痛。 但这一切在这一刻都不再重要了,唯一重要的只有被自己抓住的手。 维斯深深吸一口气,想要叫自己脱离目眩神迷的头痛。但是最后还是没有成功,他只是呆呆地继续盯着前面,但心里却早就乱七八糟了。 话剧到结束的时候,维斯也没有回过神来。他不知道格拉德是不是也这样,或者说是和他恰恰相反。格拉德似乎是在擦拭自己的眼角,他说这是很动人的好故事——维斯也不知道,脑子里只有对方湿润的眼角。 “你在发什么呆?”格拉德问他。即便是离开剧团,也没有松开他的手。 维斯因这样的认知一下子面颊绯红,他拔高一点音调,似乎是要刻意地展现出自己的不在意似的:“没有。” 格拉德挑挑眉:“那接下来干什么?” “去喷泉那边,喂鸽子吧。”维斯蹭了蹭自己的鼻子,轻咳一声说。 格拉德嗯一句,说:“那我们去买面包。” 维斯说好,抓住他一块走去卖面包的小贩。在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时候,不自觉同手同脚了。 喷泉的水活而透,从垂泪圣女像的瓦罐中倾斜下来,溅起的水花也精巧可爱,像是吹起来的玻璃糖。 在喷泉周边喂鸽子的人不少,大部分人扎堆结群。 鸽子们都丰腴,羽毛蓬蓬的,肥得似乎很难飞起来。而边上的人却还要拼命地往它们中间撒面包屑,丢玉米粒,唯恐它们吃不饱似的。而鸽子也自然没有这方面的节制,仰着细脖吃得兴高采烈,翅膀也是扑扇扇的。 除了喂鸽子的人,还有画画的人,卖唱的人。喷泉前的一切都热闹又鲜活,不愧是整个凯尔特氛围最适合的地方——而且是什么都很适合。 维斯买面包老半天没回来,格拉德等得无聊,过去问了才知道,那卖面包的小贩狮子大开口,居然要了能够买下半个面包店的钱。估计是看维斯明显不是本地人,便坐地起价准备宰他一顿。 而维斯听了这样的价格,虽然有点犹豫,但还真准备掏钱了,似乎他的钱不是钱一样。 格拉德见了赶忙拦下他:“别给。” “可是要喂鸽子。”维斯犹豫道。 格拉德说:“……这个价,你不如把自己切了去喂它们吧。” “?”维斯有点呆,“啊?” “换一家。”格拉德说,“别花这么多。” 其实对于维斯来说,他现在的脑子其实很难处理这么多复杂的消息,听到格拉德的话也只是点头。买到了更便宜的面包屑后,才慢吞吞地问: “你是不是,对我有点好?” 听到这话的格拉德顿了顿,顺手就把抓着的面包屑全都抛给了面前的鸽子。鸽子们兴高采烈,顿时疯了一样迅速地凑到面包堆里,羽毛乱飞。 “你不喜欢吗?”格拉德拍一拍手,问他。 维斯说:“没有不喜欢。”他想一想,说,“但是,觉得哪里不大对。” 格拉德心说这人倒是比先前敏锐一点,毕竟上次这样对维斯的时候,这人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现在还多少能够反应过来不大对。 但在他这里,就算是答对也没什么奖励。 于是格拉德扯了扯唇角,笑眯眯地问:“哪里不大对?” 维斯想说你先前对我横眉冷对的,现在又抓着他的手, 听话成这样,怎么想都知道不对吧。 但他又觉得说这样的话,也许有过度揣测对方的嫌疑,怎么想都对格拉德不是很好。 于是他抿一下唇,小声说:“没有不对。” 格拉德便弯起唇角,笑得灿烂。 维斯屏住呼吸,看到那漂亮的面孔逐渐放大,柔软的胳膊轻轻地环住了自己的脖颈,然后是一个轻柔的,落在自己面颊上的吻。 维斯呆住了。 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似乎萦绕在鼻尖,触及到的温度转瞬即逝,但挨上那一刻的柔软细腻,像是擦过一片新绒。格拉德离他那样近,这个距离能够看见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像是扇子一样轻轻扇过他的脸。 过午的光线似乎格外偏爱黑发的青年,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莹白的玉,触及到的时候都是一片柔软的滑腻。 维斯突然不会说话了。 “……我……” “在这里等我。”格拉德说,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 “你……”维斯本来想要问你要去哪里,但是这样的话很快又被自己吞回去了。他总觉得问出这样的话会叫格拉德不高兴,于是他犹豫着没有开口。 “很快就回来。”格拉德说,“知道了吗?” 维斯总算反应过来,呆呆地点一点头。像是觉得对方没有看清一样,于是又点一点。 格拉德满意地捧捧他的脸,奖励一样揉一下,随后抽身跑远。 一直到对方离开很远,维斯还觉得方才被格拉德碰过的面颊烫得不对头。试探地摸摸同样的地方后,他还陷入在那个忽如其来的吻里。 格拉德好像还没主动吻过自己。 一想到这个,维斯很难不飘飘然。以至于反应过来不对的时候,对方已经跑没影儿了。 “?!” - 格拉德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喷泉之后,在人群中简单寻找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接头对象。 路菲西尔抱着牛皮笔记本,挂着照例的温和微笑。 “还好您到了。”路菲西尔说,“不然我以为自己被骗了呢。” 格拉德轻轻喘气,显然还没从刚才的场景中彻底脱出身来。但他没时间多和路菲西尔解释这个。维斯早晚能反应过来,按照对方的本事,逮到他也是轻而易举。 “我想要东西,您带来了吗?”格拉德问。 路菲西尔点点头:“当然。” 格拉德早就瞧见了对方抱着的笔记本,只不过实在不好直接上手要,只能想着暗示一下对方,但是皱着眉盯了他半天,路菲西尔也没有什么回应的意思。 最后格拉德确实有点端不住,便直接说了:“你给我啊。” 再磨蹭下去,维斯早晚找到这里。 路菲西尔眯着眼睛,看他的脸。很突然地笑一下,说:“我给你,有什么好处吗?” “……?” “帮你的忙,我不能有好处吗?”路菲西尔无辜地眨眨眼。 “……你想要什么?”格拉德问。 路菲西尔说:“再来找我一次。” 格拉德说:“他盯得很紧。” 他说的自然是维斯。他现在抽身过来也是费了好半天力气。 而且维斯肯定会很生气,在反应过来之后。 “那就想想办法。”路菲西尔挑挑眉,“好不好?” 格拉德一阵犹豫,但现在也来不及多思考,他只好先点头:“好。” 他说着就要去拿对方怀里的笔记本,而指尖刚搭上封皮的时候,就被轻轻地按下了。 “?” 格拉德抬起头,看到对方紫罗兰颜色的眼睛,在微微地颤动。 “不要骗我哦。”路菲西尔说,“不然我会很难过。” 格拉德不大自在地偏过头去,说起了别的:“怎么联系你?” “给我写信吧。”路菲西尔说,“我喜欢你的信。” 对方说的信究竟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格拉德抿一下唇,说:“知道了。” 他答应下来,总算拿到了那本笔记。虽然和对方交涉的感觉一点也不自在,像是面对毒蛇。 对方注定不是简单的人,在和对方交流之前格拉德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还好身处于幻境之中,对方即便再狡黠,也具有一定的局限性。 而对于真正的路菲西尔,格拉德也不算一无所知。 这也是最后他决定和对方交涉的原因。 第246章 失踪. 虽然以最快的时间赶回了维斯面前,但对方还是因此着恼,见到他的时候什么也没问,只是忽然手抖向聚集的鸽群抛完了全部的玉米。然后抬起头来。 格拉德故作无事地贴回他身边,盯着喷泉当中跃动的水花:“着急了?” 维斯不答,只是说:“你骗我。” “我不是好好的嘛。”格拉德叹口气,“也不算骗你吧?”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维斯还是很生气。虽然一直盯着格拉德是为了对方的安全,但是一想到对方为了逃跑居然对他说谎,他就觉得很难过。 “不算骗吗?”维斯问,“你要去做什么,直接和我说,不可以吗?” “……” “你又不会听。”格拉德说,“从开始到现在,你有认真听过我说话吗?” 他的发问冷冷淡淡,没有责备的意思。他垂下眼皮,说:“别吵没道理的架了。” “……”维斯不说话,只是同样盯着眼前的喷泉,看起来还是很生气,然后很生气地去拉格拉德的手。 “?……” “不是说没有吵架?”维斯哼一句,把他的手抓紧,“你不许躲。” “没有躲。”格拉德说。 维斯还是为自己不平。他说:“你为什么要那样骗我?你说别的我都不生气。” 为了达成自己目的,甚至挨上来亲他一口。怎么想都不大对,而反应过来,维斯就更生气了。 “有用。”格拉德说,又问他,“不喜欢?” “……” 就是因为很喜欢,所以才很生气。 维斯不理他了,只是抓紧他的手。 二人沉默地盯着鸽子吃完了他们的面包屑和玉米。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几乎要把身体烘软。 格拉德的手仍旧沉默地被维斯握住,细白的指节纤长舒展。维斯忽然说不出什么重话来了,意识到这一点他只觉得生气。不过这次是生自己的气。 “之后会告诉你的。”格拉德开口了。 “……” “我会小心,也会注意。”格拉德说,“一个人不会出事。” 维斯嘟哝道:“谁知道呢。” 但其实他还是受用的。格拉德很少这样示弱着哄他。 格拉德知道对方这是要说软话的意思,抿抿唇角,说:“别担心了。” 维斯最后还是软了口气,小声道:“我是因为担心。” 格拉德嗯一句:“我知道。” 二人在心照不宣的沉默中达成了共识,尖锐的矛盾最终也融化在奶油般的阳光里了。维斯还拉着对方的手,后知后觉的甜蜜又在一瞬间占据了胸腔。 确实有点像是约会呢。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维斯实在是很难遏制住心中的激动,很想要说什么,虽然到底能够说什么他也不清楚,可是他就是很想要说些什么。最后百般斟酌之后,脑海中什么跳动一下,瞬间沉默下来。 格拉德也注意到了对方的异样,偏过头去:“怎么了?” “出了点事。”维斯说,“你先回家。” 格拉德心里一紧:“爱德华的事?” 他们今天出来就是为了避免随时可能出现的凶手,守护在爱德华周边。要是对方在他们眼皮底下出了事,那也确实失职。 虽然大概率维斯并不会在意这件事。 “没有。”维斯皱眉,“他好着呢。” “是……” “克瑞恩被绑架了。”维斯说,“勃伦去捞她了。我要去盯着。” “她?……” 格拉德没想出来谁会对胡萝卜动手,但按那位杀手热衷于给各种人定罪的本事, 大概率也没道理放过胡萝卜这样无辜的孩子。 “我也去。”格拉德说。 “……行吧。”维斯说,“要跟紧我。” 胡萝卜失踪的地点在闹市街头,在爱德华给难民们派送米粥的时候。在那种时候什么人都会凑上来过来讨食,也分不清到底谁动的手,总之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周边少了个人。 格林现在还守着爱德华,来找胡萝卜的只有勃伦。 “我们不是要盯着那位皇子嘛。”勃伦说,“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在意了。” 维斯啧一句。 “你们两个半斤八两。”维斯说,不大客气。 勃伦一下子哑住了,反应了一下他的话,不大确定地问:“老大你……说我和胡萝卜?” “不然呢。”维斯说,“不过她在报社里帮我做事,比你靠谱多了。” 这样的话已经算是严厉,勃伦的脸顿时一片青白,咬着嘴唇不再多话,湖蓝色的眼睛隐约晶莹起来。维斯对待他们其实很客气,平时也从来不说责备的话,更多的也是自己弥补他们的不足。 现在这样直接指出勃伦的过错,看出来确实生了气。 “好了。”格拉德说,“别吵了。” 维斯确实不再说话了。 勃伦吸了吸鼻子,勉强稳住声音,道:“胡萝卜就在附近消失的,差不多是五分钟前的事情。这边的街道有四个分支,我刚才扫过一个了,然后没看见人。” 不然估计不会通知维斯。 维斯说:“找仔细了?” 勃伦用力点头:“很仔细!” “好吧。”维斯说,“你再去找一条,剩下的我去。快点。” 勃伦用力擦了擦眼睛,点头,迅速地消失在了街道边缘。 维斯捏住格拉德的手,道:“我待会儿可能看不住你。” 格拉德说:“……也没必要盯得这么紧。” 再说他现在出门向来带着剑,就算真的有人要和他比划比划,他也不至于死掉。 “总之先捆上。”维斯捏住他的指尖,稍微一画,一圈浅绿色的的光便束缚在了他的指根。 格拉德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试着动了动手,发现自己完全被牵引住了,怎么也脱不开身。 格拉德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 “一点小把戏。”维斯说,确定捆牢后打了个响指,那浅绿色的光圈便在瞬间消失无踪了。 但那股牵引力明显还在,比先前的“五英尺”要求的距离还要再近一些。现在的格拉德几乎要贴上维斯才能稍微自在一些,走远一点就会被牵拉回去。 格拉德立即道:“解开这个。” 他一点也不喜欢被拴在什么人身边,更别说这样完全禁锢性质的。即便他先前可以因为维斯只是担心自己从而对他的种种举动保持宽容,但这也不代表他愿意被维斯锁在身边。 “就一会儿。”维斯说,但他的神色并不像是这个意思。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如果维斯真的想要把他困在身边,那格拉德确实没有多少反抗手段…… 但格拉德不可能坐以待毙,如果什么都不做才不正常。 “真的吗?”格拉德冷了脸,“这不是我可以决定的吧?” 维斯不再多话,只是道:“我不会一直捆着你。” “而且就算捆着你,其实也没有什么用的。”维斯说,不知道为什么透露出疲惫来。 格拉德抿一下唇,说:“如果要捆在一起的话,我自己也得能解开才行。” 这是妥协的意思。 维斯点点头,握住束缚着光圈的手指,说:“要解开的话,转三圈就可以。” 格拉德闻言要试,维斯赶忙拉住他的手:“赶时间。” 说的倒也是,他们是要去找胡萝卜的,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了。 格拉德点下头。他相信维斯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自己,如果对方真的在束缚的光圈上乱做手段,那么格拉德不会原谅。 格拉德确信维斯是知道这一点的。 中心城的街道如勃伦先前探查的那样,分为主道与四个分支,每道分支通往不同的商贩或是铺面,这里并不存在住宅区,分布较为规整,简单探查一番也不算费时间。 但是在这样的闹市当中找到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并不算是容易。一头红发其实算是很明显的特征,但是胡萝卜又总是缩在肥大的夹克衫当中,藏在人群中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维斯在搜索的时候其实有刻意注意距离之间的分寸, 虽然贴得很紧密,但不至于叫那光圈的牵引力使得格拉德不舒服。 但是被绑定的感觉怎么想还是不大对劲,格拉德只能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面前的搜寻当中。维斯的寻找方式只是迅速地搜刮过每一张人脸,然后偶尔观察堆积的杂物。 这样很快搜完两条街,他说:“不在这里。” “会有不在中心城的可能吗?”格拉德问道。 维斯抿一下唇:“不知道。” 但如果胡萝卜已经不在中心城,那么对方的安全也会有待商榷。 现在只能尽快地赶紧把人找到,不然胡萝卜遭遇的便越发无法预料。 勃伦也恰巧搜完了一条街,见到他两手空空他们便明白了大半。 “没有找到。”勃伦说。似乎确实是愧疚起来,也担忧起了对方的安危。 “她……她总不会也被那什么人盯上了吧?”勃伦急道,“那岂不是……” 维斯不再多话,只是说:“她不在这里的话,需要让蜘蛛知道。” “她……她会有什么办法吗?”勃伦试探地问道。 维斯摇头:“她出不了门。”顿一顿,回道:“瞒着她她会很难过。” 勃伦骤然间面色苍白,他想到了之后该如何面对蜘蛛,想到这样的可能,他就会联想到自己。如果格林和西尔弗失踪不见,那么他也会很难过。 也不仅仅是难过而已。 他会怎么面对这样的场面呢?他又能够怎么度过这样的不幸呢? 而面对罪魁祸首,他又会展现出怎么样的表情呢? 这些都是蜘蛛要面对的。 勃伦终于控制不住抽噎起来。他断断续续地说:“我再在附近搜一下……” “嗯。”维斯点点头,“有消息马上说。” 勃伦红着眼睛点头,随后很快地又消失在中心城街道的边缘。 “他……”格拉德欲言又止。 维斯说:“没关系的。不让他找他反而会更愧疚。” 维斯的话说到这里,忽然戛然而止。他皱着眉思忖片刻,最后道:“人找到了。” “找到了?”格拉德诧异,毕竟维斯和勃伦确实很仔细地搜过附近,“在哪里找到的?” “报社里。”维斯说,“蜘蛛知道了。我们现在赶过去。” 第247章 图画 红发的少女紧紧闭着眼睛,手脚都被捆住了,但都是透明绳结的活扣,稍微一扯就能解开了。而胡萝卜身上也并没有任何明显的伤口,除了现在还没反应的晕厥,几乎毫发无损。 这场绑架似乎并没有他们料想得严重。 蜘蛛小心翼翼地将胡萝卜安置在床上,随后挪动机械腿,走向匆匆赶来的格拉德二人。 “没有什么事,除了这个图案。”蜘蛛吸了吸鼻子,举起一支机械腿,上面是熟悉的鲜红纹样。 恶魔纹。 果然还是那个随意给人定罪的神经质杀手。 格拉德沉默地接过那张图案,问道:“这东西被画在了哪里?” “脖子。”蜘蛛稍有犹豫,眼眶通红,一说话就颤,“我刚才把它擦掉了。” “没关系。”维斯说,也去看那画下来的纹样,“这和先前那个有区别吗?” 格拉德说:“有的。” 先前出现在路菲西尔门上的纹样要简单一些,而在棕马贝蒂身上的和手上的这个,要复杂许多。 不过即便是这后出现的两个纹样,也并不是完全一模一样。 “这个图案,你觉得眼熟吗?”格拉德问蜘蛛。 蜘蛛仔细看过,说:“我不大清楚。”抿下唇,补充道:“如果只是问这个图案,路西法应该会知道得多一些。” 格拉德想一想,指了指不远处路菲西尔的房门,“上面就画着一个类似的。这是你画的吗?” 蜘蛛犹豫着贴近了些,对那个鲜红的图案露出了迟疑的神色。最后回过头来,道:“不是我画的。应该是路西法自己设计的。” 维斯问:“他现在在哪里?” 蜘蛛回答道:“在外面采风,或者在咖啡馆里写作。” 正说着话,报社的风铃清脆地一阵响。低头望去,是从外赶回来的勃伦与格林。 “还好吗?”勃伦紧张兮兮地问,眼睛还是红通通的一片,声音也颤抖。 蜘蛛摇头道:“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勃伦说,“还好没出事。” 维斯问他身边的格林:“把人送回去了?” 格林点头:“派发完粥,他就自己回去了。” 格林做事多少还是要比勃伦靠谱的,维斯闻言也不再多问。 “她……她现在,是……”勃伦欲言又止。 维斯说:“你出去一趟,把路西法喊回来。” 勃伦略顿,但很快反应过来,瞪大眼睛:“是他干的?” “他……”勃伦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另一边的格林已经抓过他的后领子往外走:“别这么多废话。” 二人一齐出门去找不知道在哪里的路菲西尔,估计也用不了多久时间。 格拉德没有料想到现在这样多事都与这位神秘的作家有关,而联想到先前的经历,也不由得一阵后怕。更何况,他还答应过对方在不久后再次碰面。 蜘蛛听到维斯的发问,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和路西法有关系吗?应该不会吧?” 她不自觉攥紧手心,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除了担忧,更多是惧怕。 “可是,他们两个也没什么矛盾……”蜘蛛说,“会是恶作剧吗?” 维斯说:“没必要多想。只是问问他图案的事情。” “……这样嘛。”蜘蛛说,最后还是勉强地扯出一个不算舒展的微笑,“你们休息吧。我去煮茶。” 蜘蛛是无法离开报社的,她平日里除了撰写校对文稿之外,就是在厨房里捣腾各种各样的食物。诸多机械腿能够使她更加灵活敏捷地穿梭在各种器械当中。 苹果肉桂茶是一直煮在锅里的,用不大的火慢慢烧着,要喝的时候直接倒出来加糖就可以。蜘蛛端了一壶过来,拿了一盒子的方糖,一块放在吃饭的桌子上。 “尝尝。”蜘蛛温声道,自己先捧了一杯,小口小口地喝。 味道确实很不错,红茶香醇,苹果清新。 “当时招路西法进来,是为了什么?”维斯问道,“其实你们两个做事也不算忙碌吧?” 蜘蛛嗯一句,点点头:“确实不需要多一个人……” 当初这家小报社里只有蜘蛛与胡萝卜两个人,而且工作也不多,说是做报社,其实只是让两个人能够多少有个容身之处。 “自从利维坦老师离开我们……”蜘蛛轻声喃喃,“我和克瑞恩确实迷茫了好一阵子。” “……?” 格拉德没想到这事情里居然还会有诃冬的参与。毕竟这人可是最讨厌异族的,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原因居然能够教养她们。 “直到我们看到了路西法的小说。”蜘蛛说,“是我们邀请他的。或者说,这间报社的诞生,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的缘故。” “小说?”维斯问。 蜘蛛点点头:“他是个很有名气的小说家。他的笔名你们应该也听过的,叫作风行(windy)。” 维斯:“……好吧。” 格拉德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对于帝国畅销的什么小说都没有什么印象,他本质也是个挺无趣的人。对于这些文学或者是艺术,下意识地总会觉得这些是属于海默的东西,他也从来没有想过涉足。 “……好吧。”蜘蛛说,“我以为骑士大人您会知道一些。毕竟他和您哥哥有过不少接触,金蔷薇剧院里现在还有他们两个合作剧目的演出。” “……是他的朋友?”格拉德不确定地问。 蜘蛛说:“或许是。但我们,包括我们的同行,其实更喜欢把他们写作死对头。” “那真相是什么呢?”维斯问。 蜘蛛道:“真相是,两个人并不熟悉,也没有见过几次面。” 正说着话,门口的风铃又是叮铃叮铃的一阵响。 几人谈论的对象正抱着厚厚的笔记本出现。他照例穿着柔软的衣料,露出和煦温和的笑容。虽然这和他有些艳丽的紫罗兰色眼瞳并不大相配: “你们好。没想到这里现在这样热闹。” “路西法!”蜘蛛说,“你……我们有事问你。” “好啊。”路菲西尔笑容不变,先放下了自己手里的笔记本,“你们要问什么呢?” “关于这个图案,你知道多少呢?”蜘蛛把那鲜红恶魔纹样的图纸推了过去。一共是三种,但细节有细微的差别。 图是格拉德凭借印象画的,虽然不算尽善尽美,但多少也是完全。 路菲西尔简单看过,随后道:“这些都是再常见不过的图案,其实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可……”蜘蛛稍有犹豫,不知道要不要把胡萝卜遭遇的一切告诉对方。 格拉德问起了别的:“那你觉得,为什么凶手要留下这样的图案呢?” 路菲西尔说:“通常来讲,留下的图案,可以看作个人的印记,或是一种特殊的意义表达。” “那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自大愚蠢的家伙。”路菲西尔说,“正常人行凶,不会为自己留下太多的破绽。他能这样光明正大地落下自己的印记,昭告所有人自己的行为,是对自己的极度自信——或者是自负愚蠢。” 蜘蛛说:“那这个人,应该是比较擅长绘画的艺术家,是这样吗?” “虽然我不赞成刻板印象,但是能够留下这样图案的,一定多多少少对绘画有所了解。”路菲西尔说。 “那从绘画这个角度出发,应该能够缩小不少的范围。”蜘蛛说。 路菲西尔点点头:“对。” 格拉德收回了三张画稿,若有所思。 “你们方才是在谈论我吗?”路菲西尔忽然问道。 蜘蛛顿一顿,随后说:“我们有谈论到你的剧目。因为有海默·海恩的参与。” “哦,是的。”路菲西尔说,“毕竟是您的哥哥。骑士大人。” 格拉德抿唇点一下头。 “您对这些旧事感到好奇吗?”路菲西尔主动说。 格拉德道:“有一点吧——毕竟哥哥和我不算很熟悉。” “哦?是吗?”路菲西尔适时地露出惊讶的神色来,“我以为你们很亲昵。毕竟他看起来很眷恋你。” 格拉德并不大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只是道:“都过去很久了。没什么好说。” 路菲西尔温声道:“确实是很久了。” 几人说着话,勃伦与格林终于姗姗来迟。他们见到路菲西尔显然是有话要说,但看到对方温和噙笑的模样,最后还是没说出口来。 蜘蛛的热苹果肉桂茶得到了各方的认可,分享完这一壶热茶,天色也逐渐晚了下去。 胡萝卜还没有醒来,但现在也检查不出什么毛病,便只好作罢。 值得一提的是,在了解到胡萝卜所经历过的一切时,路菲西尔的反应出人意料的愤慨:“居然还会对克瑞恩下手!她绝对没有任何罪孽。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 蜘蛛说:“我也这样想。”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又红了眼睛,垂下头去很快地擦拭眼角。 “明天的调查,请带上我吧。”路菲西尔由此诚恳地说道,“克瑞恩大概率是无法再跟上明天的调查了。” 格拉德点点头。虽然这人无论怎么看都透露着古怪,但是很显然,他也不能够轻易地抓住对方的把柄。而对于路菲西尔来说,露出破绽才是奇怪的。 “可以。”格拉德说。 “谢谢您。”路菲西尔说,但面上的担忧仍旧没有褪去。对于遭遇绑架现在还昏迷不醒的胡萝卜,他抱有强烈的感情。至少看起来确实如此。 蜘蛛最后送他们几人出门。她的眼眶红红,显然还没能彻底放下心来。维斯思忖一下,问她了些话。不知道到底说了什么,原本红着眼眶的小女孩忽然就噗嗤一下乐了,然后用所有的机械腿把他们一块推搡上了马车。 “——!” “这小姑娘忽然怎么了?”勃伦惊魂未定,缩在格林身边,“啪地一下,我还以为要打我!……” “……”维斯不大想说话。 勃伦想一想:“老大你和她说啥了?” “……关你什么事啊。”维斯冷漠道。 勃伦委屈地瘪一下嘴。 其实格拉德也有点兴趣,便扯一下维斯的衣角,示意自己也想知道。 “……”维斯说,“好吧。” 他顿一顿:“我就是问问她缺不缺钱,要不要涨点什么的……” 维斯是报社的背后人,也是蜘蛛他们的正经上司。不过现在倒是少见维斯这样上赶着涨工资的。 勃伦噗嗤乐了。但乐完又呆了:“欸,老大,你怎么没想过给我们钱呢?” “你们给他打白工吗?”格拉德也诧异。 “……喂,我哪里短过你们吃喝?”维斯说,“你们要钱做什么?又花不出去。” 勃伦不说话了,只是笑嘻嘻的,又高兴起来。 格林倒是说起了别的:“我们刚才,完全没有找到‘路西法’的踪迹。” “完全没有?”维斯重复一遍。 “对呀,完全没有。”勃伦说,“我和格林到处都翻过了。完全没有!” “他原来有这样的本事吗?”维斯喃喃。 勃伦与格林虽然平日里不大靠谱的模样,但绝对不是酒囊饭袋,在中心城范围内找个人绝对不难,也不可能完全找不到一点踪迹。 “先前的胡萝卜也是。”勃伦说,“老大你知道的,就是完全没有,好像被删除了一样……” “出现的时候也完全猝不及防……”格林喃喃。 蜘蛛和他们说过,昏迷的胡萝卜是突然出现在报社中的。那个时候她还吓了一跳。 “感觉像是闹鬼了。”勃伦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有点吓人欸。” 格拉德想一想,问:“有没有障眼法之类的……可以一下子消失或者出现呢?” “没有哦。”勃伦说,“就算是再精妙的法术,也绝对不可能不留任何痕迹的。” 维斯点头认可他的说法。 格拉德问:“所以,真的会闹鬼吗?” 他问得冷静,然后周边的三位听到这话一下子血液冰凉,默默地发起抖来。 “怎么会呀小王妃。”勃伦勉强笑道,“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啦!” 但他的反应可一点不像是真的不怕的样子,只是颤抖得战战兢兢,勉强想要稳定自己的心神。 格拉德最后没有说话,只是嗯一句。 “没有的吧?”勃伦又问一遍,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周边的二人。 而无论是格林还是维斯都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抓紧了身边的衣角。 第248章 《祈祷》 第二日的胡萝卜安然无恙健健康康地醒过来了,而对于她曾经历过的一切,她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也没有一点印象。 “我记得我就站在那里。然后就是现在。”胡萝卜说,咬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其实也没有什么感觉……硬要说的话,就是脖子冷冷的。” 她说着打了个寒颤,蜘蛛便帮她披上了一件外套。 “诶呀不用这个啦。”胡萝卜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没事。” 路菲西尔说:“什么问题都没有,才更奇怪呢。” “欸?”胡萝卜闻言一顿,立即紧张兮兮地问,“所以,所以,我——?” 路菲西尔淡淡笑道:“只是一种猜测。毕竟一桩连环杀人犯的凶手,什么都不做就把你送回来了。我们就要真的好奇一下,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吗?” 胡萝卜屏住呼吸,顿时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原来也只是脖子那里凉凉的,现在胳膊和腿都一齐隐隐约约泛起疼来,又酸又麻,几乎要断掉。最后她惨兮兮地搓着胳膊,颤巍巍地问:“我是不是要死掉了?” “别胡思乱想了。”蜘蛛说,推给她切好的蓝莓酱松饼。 胡萝卜惊魂未定,但还是第一时间抱着盘子吃了起来:“蜘蛛蜘蛛,如果我死掉了的话,我……” “……都说了叫你不要胡思乱想。”蜘蛛无可奈何地说,用机械腿敲她脑门,“你没事。别乱跑就行。” “好吧。”胡萝卜狼吞虎咽,擦擦嘴角,想到了什么,犹犹豫豫着问,“所以,我今天,不能一块去了,是吗?” “路西法会去。”蜘蛛说,“你待在这里,至少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胡萝卜撇了撇嘴:“可是,蜘蛛你又不陪我玩。我岂不是很无聊?” “……那你来做我的工作,我替你休息,怎么样?”蜘蛛面无表情。 胡萝卜缩了缩脖子,什么话也不说了。 几人谈话间,门口的风铃脆响,格拉德一行人便走了进来。 “你们好呀——”勃伦打着哈欠,率先进门。他明显困得厉害,但还是艰难地撑起一点眼皮,在最前面开路,“你们在吃饭呀?” 蜘蛛点头,机械腿先伸过来,送来一杯热牛奶:“喝吗?” “噢噢,谢谢你!”勃伦受宠若惊,几口灌完牛奶,擦干净嘴。看到餐桌上的胡萝卜,欲言又止:“你……” “她没事。”蜘蛛说。 勃伦明显松口气,笑起来:“那就好。” 他身后跟着的维斯与格拉德同样困得厉害,几乎是相互依偎着挪过来的,格拉德甚至还闭着眼睛,好半天才艰难地撑起眼皮,和他们简单问了好。 “格林去盯你们皇子了。”勃伦解释道,“今天就我们三个。” 格拉德点点头,示意他说得对。 “好。”路菲西尔说,“我刚好订了四张票。” 这人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叫人不大舒服。但勃伦还是接过他递来的画展门票,分给身后的人。 格拉德稍微扫了一眼,有点迟疑:“凶手,一定会在画展上吗?” “我想是的。”路菲西尔温声道,“这毕竟是一场艺术的盛会。我相信,即便是您的哥哥,也很难拒绝这次展览。” 格拉德确实对这种东西一窍不通,最后只是点点头。 “那这个票,应该很难拿到吧?”勃伦问。 路菲西尔说:“也许吧。不过我的票,是主办方赠送的。” “这么厉害。”胡萝卜惊讶道,“路西法,没想到你还有这种人脉呢。” 路菲西尔笑而不语。 维斯偏过头去,露出“呃啊他到底在装什么”的表情,然后回过脸来,冷静道:“那我们走吧。” 勃伦自然在察言观色中意识到自己老大的喜恶,不过与维斯不同,他对于路菲西尔其实有着说不明白的恐惧,站在维斯这边为他说话实在是有点困难,他只好摆出一副像是格林的冷酷模样,从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格拉德在拿到门票后便不大困了,而是来回翻动查看起那薄薄的票根起来。这东西是用柔软的莎草纸做成的,抚摸起来轻而软。左下角做着薄薄一层暗纹浮雕,摸起来是画展的名字。 名字叫作“毁灭与新生”。 按照介绍,这次的展览主要收罗了近十年间的各种族的优秀作品,作为最大噱头的,是其中还会展出海默生前的最后一件作品。这是连作为双生子弟弟的格拉德都没见过的画作。而他的哥哥也没有想到要将这东西交给他来保存。 除了海默之外,各种族的作品,也是首次在人族的展览馆中陈列。这代表了自皮兹海峡开通之后,人类变得更加兼容并蓄,开放先进。 “如果有喜欢的作品,可以告诉我。”路菲西尔温和道,“我会为您买下来。” 格拉德好半天才意识到对方的说话对象是自己。他有些迟疑地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嗯了句。 “他喜欢的东西,轮不到你来买。”维斯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 路菲西尔并没有因为他的不礼貌而改变表情,而是继续温和地报以微笑:“我当然清楚,轮资产在皇子殿下面前,我也只是班门弄斧。但是——” 他说到这里,轻轻地停顿一下,随后抬起紫罗兰色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对面的格拉德,“我只是想要为您留下些什么。骑士大人。” “……”格拉德说,“……谢谢您。” 他觉得有点尴尬,于是只能这样干巴巴地接话。 而维斯冷哼一声:“没有人有义务配合你的一厢情愿。” 双方之间的火药味实在很难粉饰太平。眼见着二人要吵起来了,格拉德还是出声了:“我没有喜欢的画。” “说这样的话还太早。”路菲西尔微笑道,“毕竟还没见到过。” 格拉德不说话了。维斯大概是还想要掰扯几句,格拉德无可奈何地拽了拽他的衣角。 “不许吵。”格拉德说。 维斯:“……好吧。” 最后的一段道路终于是平和地度过了。画展位于中心城的会展中心,是非常热闹漂亮的地标性建筑,整体呈现露娜圣女常握住的瓦罐形,与中心公园的垂泪圣女像相互照映,形成了完整的圣女汲水图。 展览外也为今天的画展粘贴了不少色彩鲜明的海报,入场口也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跟随着指引,一行人顺利地检票入场。 刚入场便能看到展览在一侧的油画长廊。按照介绍,他们将会率先进入“毁灭”主题的展馆,随后再是之后的“新生”。 “……海默的画,会在哪里?”格拉德犹豫一下,还是出声问道。 路菲西尔道:“那是最后一幅画。会被压轴展出。” 他笑着眨眨眼睛。 格拉德点点头,也不再多话。 虽然对艺术没有一点兴趣,也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但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保持安静还是最基本的。即便他很好奇,到底要怎样才能够从这样多人当中找到可能的凶手。 样本这样多,无论怎么样的寻找都是大海捞针。 路菲西尔作为主动提出参观画展的人,却一直没有表露出任何想要寻找的意思。他完全陷入在这些画面恢弘,造型夸张的画中。主题名为“毁灭”,画面暗色调的却并没有很多。最吸引格拉德的一幅画,就是用色柔和漂亮的, 画中是一棵漂亮而古老的巨树,树下是身着轻灵纱雾的精灵少女,作双手合十的祈祷状。周边同样是美丽虔诚的精灵,而他们簇拥的除了巨树与少女之外,还有一口沸腾着手脚的铜炉。 虔诚美丽的精灵,表面上做着圣洁的祭祀,但其实在下一刻,就要将纯白的精灵少女丢进煮锅中告慰神明。 画作叫作《祈祷》。 格拉德是亲眼见证过诸如此类的祭祀的,对于精灵也有一定的了解。按照他们对于世界树的信仰,以及固步自封的执拗,确实常常做出这些对于人类来说算是可怕的事情。 这样的画会是什么人的手笔呢? 格拉德正思忖,不自觉入神低头要去看。而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的人群忽然无声地拥挤起来,推搡着他不自觉趔趄几步。 格拉德闷哼一声,好不容易才扶着画作站稳。但出人意料的,是那画作外居然没有一点保护措施,甚至层层堆叠的颜料也没有彻底干透。 他这样伸手一支,那正做祈祷的精灵少女便彻底花了形状,变成了他手心中一团混沌的颜色。 格拉德吓得一懵,下意识地想要把手上的颜料擦掉。但擦掉了也仍旧不能改变这画作已经被毁掉的事实,只能将这东西变得更加不伦不类。 格拉德陷入了沉思。 好吧。看来他得说点什么,让路菲西尔把这东西买下来了。 正思忖之际,格拉德忽然发觉方才那推搡他的力道直到现在还没彻底消失,而是沉默地抵在他的肩膀。 他有点意外地抬起头去,本想要看清那人的长相,就听到对方的声音率先传来:“你看到了什么?” “嗯?”格拉德有点懵,“看到了什么?” “嗯。”那人说,“在这副画里,你看到了什么?” 格拉德想一想,老实回答:“祭祀。”随后不免心虚地补充道:“当然现在,就是一团……” “是你干的吗?”那人问。 格拉德微弱地说:“我会买的。” “你会买吗?”那人继续问道,“你喜欢这幅画?” 格拉德心说因为我把它弄坏了,所以我得买下来,或者说赔出来。 这人到底一直在追问些什么? 但这样的话不至于问出口,格拉德便假装微笑:“差不多吧。” “……” “这是我的画。”那人说。 “……” 格拉德说:“……你。你的啊。” 他顿时浑身一僵,有种自己马上要完蛋的预感。毕竟当着人家的面把人家的画弄成一团糟,而且还大言不惭地说要把画买下来…… 知道了来龙去脉的艺术家,大概率不会把自己的画卖给罪魁祸首吧…… 格拉德有点局促起来,正要说话,那人忽然俯下身来,声音轻轻:“你不用买我的画。” “……对不起……”格拉德小声说,但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听到那人的后半句话: “我送给你。” 格拉德顿时一怔,也是在这个时候,终于彻底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雪白的像是月光鲛纱的皮肤,花瓣一样的嘴唇,轻盈的浅色翅膀,有一半明显的残缺。 “……!” “奥罗拉?……” 略带颤抖地喊出对方的名字时,格拉德看到对方睁大的眼瞳。 那是一副有点诧异,意外的神色。 “你认识我?” 他问。 第249章 “懒惰” 格拉德凝滞许久,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本来是想要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的。但是他发现自己似乎先一步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他不是没有想过在这个时间线里遇见奥罗拉。但是很明显,在这里,他对于奥罗拉来说,完全是个陌生人。 而现在的奥罗拉,他也不甚熟悉。 “您认识我吗?”奥罗拉又问一遍,不自觉贴近了些。这个距离可以看到他浅若琉璃的眼睛,在伴随着问话轻微地颤动,里面完整地倒映着格拉德的脸。 “我……” 格拉德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好在这边的躁动很快地引起了周边的注意,于是他尚且不需要回答对方,这僵持的场面就被打破了。 “你!——” 奥罗拉很快便被推开,取而代之的是维斯过于用力的拥抱。骤然被抱紧,格拉德不受控制地仰起脖颈,拍打对方希望对方轻一些。他确实被这样的拥抱勒得几乎缺氧。 而维斯好半天才终于松开手,碧色的眼眸中晶亮闪动。他拔高一点声音,很生气似的:“你为什么又乱跑!” “我?”格拉德不明所以,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有——” “才一转头就看不到你——”维斯余怒未消,而偏过头去,看到不远处的奥罗拉,明显更加气恼了,“还和一个精灵待在一起!” 他们是很讨厌精灵的。不管在什么时候。就连一向好说话的勃伦都露出了“怎么和精灵待在一起啊”的一言难尽表情。 格拉德也冷下脸来:“是你们和我走散了。我只是没有跟上。” 这怎么想都不能算是他的错。再者说,如果他们厌恶精灵,那么该做的是和奥罗拉保持距离,而不是反过来斥责格拉德为什么要和精灵待在一起。 “……我没有骂你的意思。”维斯头疼地摁一下眉心,在格拉德的眼睛扫过来之前迅速道,“对不起。我只是担心。” “我们只是恰好遇见。”格拉德顿一顿,还是和他们解释起自己为什么会和奥罗拉待在一起的事情。 “他可是一个精灵!……”勃伦表情痛苦,似乎和一个精灵待在同一方天地已经要了他的命。于是举动夸张地掐住自己的人中,免得自己背过气去。 格拉德说:“你可以离得远些。” 勃伦得令就准备逃跑,但维斯瞪他一眼,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站了回去。 路菲西尔这时候开口了:“我想,他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精灵。” 他语气稍顿,随后拉起了奥罗拉的手。 奥罗拉眉间一凛,但手腕间的纹样仍旧在一瞬间暴露无遗。 赫然是鲜红的恶魔纹! 众人一时沉寂,路菲西尔的声音幽幽响起:“我想,这位精灵先生,应该和我们解释一下这个。” - 因为这突兀出现的恶魔纹,这场画展也被迫中止。而携带了恶魔纹身的奥罗拉,也经历了审讯。 “这只是一个纹身而已。”奥罗拉温声解释,“没有什么别的。” 他的手腕已经被翻来覆去地检查了许多次,但他从未表现出一点不耐来,即便审讯他的人并没有他这样的好气性,·但他却始终目光浅淡,即便是看着这里,也像是在望到更远的地方。 路菲西尔笑容温和:“我倒是想要知道,这个纹身,是谁为您挑选的呢?” “这东西到底有什么不对吗?”奥罗拉问道,“至少在我看来,它只是一个图案而已。” “它确实只是一个图案。”路菲西尔说,“但当它多次出现在犯罪现场的时候,就不仅仅是个图案了。我想在这一点上,我们应该可以达成共识。” 奥罗拉面色一变。短暂的沉寂后,他抬起眼睛说:“我已经拿到了帝国的居住许可。” “我不会在这里犯罪。”奥罗拉说,“即便你们觉得我可疑,也没必要把我当作犯罪嫌疑人对待。” “在没有确凿证据前,我们不会这样做。”格拉德突然开口了,“但是,您要告诉我们,这个图案,为什么会出现在您的手上。” “……” 奥罗拉耸了耸肩,没有再说别的,而是平静地回答道:“这东西,是我的护身符。” “护身符?”路菲西尔顿眉,“您的意思是,您在手腕上,绘制了这样一个,在大众意义上,代表着邪恶的东西,用作护身?” “虽然听起来骇人听闻。”奥罗拉摊手,“但确实如此。” “好吧。”路菲西尔说,“所以,您绘制它的灵感来源又是什么呢?” 奥罗拉说:“是一封信件。” “信件?”格拉德心下一紧。收到信件这和上一个受害者爱德华倒是不谋而合。 按照这一细节,奥罗拉很可能也是受害者。 “那封信件,可以给我们看看吗?”格拉德问。 奥罗拉却摇摇头:“虽然我很愿意,但是我已经找不到它了。” “……” “严格来说,这是一封粉丝信件。”奥罗拉说,“而且用词并不礼貌,甚至粗鲁。我也不愿意再重复,污染各位的耳朵。” 格拉德问:“那为什么要以这样信件为灵感绘制‘护身符’呢?” “大概是因为我最近已经很少收到这样批评的话语了。”奥罗拉说,“更何况,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他指责我有了一点热度便开始懒怠。指责我永远不会真的成功。”奥罗拉说,“我觉得也没有问题。确实如此。” 奥罗拉顿一顿:“不过,灵感这东西也不是一直都会有的。我不会对待我的观众那样苛刻。” 一个艺术家,因为追捧者的斥责生出灵感,最后选择了绘制这样的图案…… 格拉德问:“您可以告诉我,这个图案,代表着什么吗?” “‘懒惰’。”奥罗拉说,“虽然直到刚才,我还没开始新的创作。” 格拉德心里一动。 那么…… 他很快地凭借记忆绘制出了先前遇见的三个图案,分别来自于路菲西尔的门扉,棕马贝蒂,胡萝卜的后颈。 “您认识这些图案吗?”格拉德问。 “这些……” 奥罗拉垂下眼睫,细白的指尖推开了其中一张,随后道:“这两张,都代表着‘傲慢’。” “都?” 格拉德迟疑,“可是它们并不相同。” 奥罗拉便把其中一张翻转过来,背对着光,随后完全与先前的一张重合。 “它们互相对峙。”奥罗拉说,“或者可以理解为,前者的罪孽,已经在后者身上得到宽恕。” 格拉德茅塞顿开。 “看来,他不会出事了。”格拉德点点其中一张。 奥罗拉含笑点头。 格拉德兴奋起来的模样很鲜活,虽然仍旧是平淡的,但眼睛会在一瞬间闪亮起来,显得透澈。不过也只是短暂一瞬,格拉德很快便继续道: “那么,您可能会遇到危险。” “哦?” 格拉德说:“这可以看作是一场凶杀的预告。” 得知这一点,奥罗拉却并没有露出多么惊恐的神色。他垂下眼睫,似是在思忖。 “他会因为我的‘懒惰’,杀死我吗?”奥罗拉问。 路菲西尔说:“确实如此。也许您赎罪的方式是赶紧创作。” 他的话中难少讥讽。估计在他眼中,对方的话着实不可信,他也没有任何兴趣愿意顺着这个精灵。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他发现了这精灵的不对劲。 对方的目的也许并不在此。 “您说得很对。”奥罗拉说,他偏过头去,一缕金发顺着动作滑落肩头。 “我也恰好有了灵感。” 说完这样的话后,他便顺势握住了对面青年瘦白的手。 “?” 格拉德有些诧异,下意识挣扎的时候,却被收得更紧。 对方似乎也是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但没有松开手,只是问道:“可以帮我个忙吗?” 格拉德闻言一顿,没有来得及回话,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已经被粗鲁地掰到一旁。 精灵秀白的面孔顿时因为疼痛扭曲起来,维斯并没有松手,而是要继续彻底掰断那漂亮手指的时候,格拉德赶忙出声,抓住了维斯的手。 “别!”格拉德说。 维斯看他一眼,声音凉凉:“他似乎管不好自己的手。” 格拉德见对方并不听自己的话,顿时拔高音调:“他是画画的!” 掰断画家的手,这实在是有够残忍。 更何况对方是奥罗拉。即便在这个时间线中,他们并不熟悉,格拉德也不可能看到奥罗拉在自己面前被掰断手指。 “我帮你的忙,你还替他说话?”维斯闻言诧异,但看到格拉德的眼睛,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二位,请不要吵架。”路菲西尔叹口气,趁此机会将几人分开,“现在也不是吵架的时候。” 奥罗拉揉着疼痛的指节,雪白的皮肤现在已经一片红肿。他因疼痛蹙眉,但还是勉强微笑道:“实在不好意思。” 维斯并不理会,仍旧盯着格拉德看。过了好久,他才平静地问道:“所以,对于你来说,就算是一个陌生人,也比我更重要吗?” 格拉德一时未答,维斯便推门离去了。 第250章 牢笼 格拉德没有回话,也不知道该如何回话。等待回过神来的时候,维斯已经拂身离去。 路菲西尔迟疑道:“他好像是,生气了?” 格拉德抿一下唇,说:“没关系的。” 他抬起头来,看到不远处仍旧摁住自己指根疼痛的奥罗拉,回答道:“我可以帮您的忙。不过,您也要注意安全。” 格拉德仍旧担忧奥罗拉会是下一个受害者。凶手的想法难以预料,无论如何,他绝对不想要看到奥罗拉死去。 即便现在他们并不熟识。 “谢谢您……”奥罗拉艰难地扯出一个微笑,“……实在是抱歉。让您费心了。” 格拉德摇摇头,也没有和他继续说话的意思。虽然奥罗拉看起来想要和他仔细说说需要他帮什么忙的模样。 即便说了没有关系,但是维斯因为他的事情生气,还是多少叫格拉德有些在意。和身边人解释明白之后,格拉德便起身离开去追赶了。 报社里临时的审讯点其实并不完善,出去直接就是报社的大厅。蜘蛛和胡萝卜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格拉德语气稍稳,问:“维尔人呢?” “你问维斯老大?”胡萝卜说,“他刚才出去了。看起来心情不大好——欸欸欸,等等等,骑士大人!” “……怎么了?”格拉德虽然着急,但还是被她抓住了,停在原地回话。 “皇宫那边寄了信来。爱德华殿下说之后不需要帮忙了。”胡萝卜眨巴眨巴眼,满是担忧,“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格拉德稍微迟疑,最后还是停下,先把信拆掉了。 一目十行地读完信,格拉德松了口气。 “凶手不会对他下手了。”格拉德说。这倒是和他先前的推测没有出路。奥罗拉也没有说错,两个含义相同的图案,所代表的意思,大致就应该是罪孽与罪孽清算的对峙意思。 “这样?那太好了。”胡萝卜摁住胸口,“他不会出事了!那真是太好了!” 格拉德思忖起来。 如果按照凶手的逻辑,先前的爱德华因为犯下了“傲慢”的罪孽,因此他在骑马的过程中跌伤了腿——不过按照原来的安排,爱德华应该死在受惊母马的践踏下。 而在不久后,代表宽恕的纹样出现在了胡萝卜身上,爱德华的“罪孽”也随之被原谅…… 这难道意味着,想要避免被审判杀死,就要想办法肃清罪孽吗? “骑士大人。” 蜘蛛的声音含着担忧,“我建议您最好先不要回去。” 格拉德回过神来,对上少女墨蓝的眸子。她轻蹙着眉,说道:“老板他很生气。我能感觉得到。” “他不会对我动手的。”格拉德说。 蜘蛛摇一下头。 “我并不担心这个。”她说,稍微犹豫,“但他是很恶劣的。我得提醒您。” 格拉德不大明白对方的话,胡萝卜已经环住了蜘蛛的肩头,满不在乎地说:“别瞎担心啦。他们不久后就要结婚的,就算吵架,也不会吵太久的。” 她说着又俏皮地冲格拉德眨巴眼睛。对方的话虽然有失偏颇,但格拉德没有反驳,只是点点头,“打扰了。” 他说完便又起身向外赶去。 维斯并不会乱跑,大概率也是躲在家里。虽然对方确实老是发脾气,但是很好消解,没多久就会自己消化完毕,也不需要格拉德多费心。即便这次的确是气得狠了,不过也不至于避着他。 格拉德稍微推开家门,看到周边一片漆黑。这样的家宅,在完全看不到光的时候,也显得寂寥空荡,比平时看起来也要大许多。格拉德迟疑地想,仆役侍从们去了哪里呢? 后面又在心里算一算,好像是又要到了什么节日,或者是出去采买的日子。仆役们不在的时候也常常有,也不算稀奇。 不过今天他正和维斯吵架,这样不算稀奇的巧合也叫他还是多少有点担心,是不是维斯特意遣散了所有人。 格拉德打开了大灯,周围终于明亮起来。回过头来,看到维斯背对着他挺直的脊背,心里稍微软和。知道自己方才确实是惹对方生了气,也觉得要好好地和对方说话才对。 于是他斟酌着上前,正准备开口,对方的话却先一步响起来:“你现在才回来。” 这话有点奇怪。难道格拉德有在外面耽误很久吗? 但格拉德还是点一下头。 维斯说:“我知道了。” 对方知道了什么呢? 格拉德暗自腹诽道,直到维斯喊他:“过来点。” 格拉德嗯一句,虽然觉得古怪,但还是主动贴近了些。对方很快地掐住他的手腕,随后环住了他的腰。格拉德难以控制平衡,几乎完全坐在了对方的腿上,保持着一个过分接近的距离。 “咝。” 格拉德好不容易才保持住了平衡,对方便不轻不重地在他尾椎上拍拍,示意他上来些。这地方先前受过伤,现在也还没好利落,被拍一下便传来麻酥酥的疼。 他瞪对方一眼,最后想到对方还在生气,还是顺从地贴上了些。 算了算了。反正维斯是很好哄的。 格拉德清楚这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危险。对方仍旧自上而下地盯着他,眼睛里倒映着他隐约的脸。 “你……”格拉德欲言又止,想知道对方究竟想要说些什么。但是问话还没问出来,唇便被咬住了,随后是没有防备的舌尖。 他下意识地后退,但腰被抱得很紧,连后退也没有余地。于是格拉德只能被迫承受这过于汹涌激烈的亲吻,就连呼吸的余地都被逐渐逼仄到拥挤,强烈蛮横的柏木香气似乎因为主人的情绪而变得格外浓郁,他忍不住喘息起来。 格拉德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不对,也下意识地惧怕起来。他试着推开对方,但没有成功,这样的亲吻几乎要叫他窒息,他只能够无力地捶打对方的脊背。而很快他的手被捏住了,虽然挣扎总算有所回应,对方松开了他,但那是因为他因为挣扎打到了对方柔软的唇角。 “……!” 那地方很快便红肿起来。格拉德心下一顿,下意识道:“疼么?……” 他的话没有得到回应,他也是在这个时候才发现,先前说几句重话便忍不住啜泣的维斯,现在居然始终面色如水,垂下眼睫,眸色深深,看不清一点情绪。 “你根本就不喜欢我。”维斯说。 格拉德没料到对方会得出这样的结论,而听到这样的话,他也只是气恼,甚至忘记对方的伤口。他寒声说:“你做的这些事情,谁又会喜欢?你只是在一味地无理取闹,无论我怎么说……” 他的话又被咬住了,化成没有实际意义的呜咽声。格拉德挣扎起来,想要逃避亲吻。但对方只是越发地凶了,似乎要把他完全吃掉。 “——松开!” 最后的格拉德终于推开了他,眼中却只余失望。他想,原来他更熟悉的那个维斯只是偶然的特例,而真正的那个,杀死他的那个,只是这样蛮横恶劣的混蛋! 他擦过唇角,那里已经被咬破,唇肉也变得红肿,被蹂躏得不成样。他要和对方划清界限。和这样的维斯待在一起,他实在是受不了! 格拉德冷着脸便要抽身离去,但刚站起来,就被掐住了手腕。这次没等到他开口,维斯便说话了:“你以后,不许出去。” 格拉德稍微一顿,随后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来。但他只看到维斯面上的冷淡。 格拉德知道对方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一时兴起。而对于维斯来说,他确实有无数办法来困住格拉德。 “到了这个时候,你不让我出去?”格拉德拔高音调,“凶手已经盯上了下一个人!” “他是死是活和你没有一点关系。”维斯冷冷地说,“待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 格拉德也冷了声音:“你不可能困我一辈子。” “我可以。”维斯说,“直到你听话为止。” 他说完话,便松开了格拉德的手。但格拉德却没有了先前那样转身回房的决绝。他深吸一口气,道:“那你等着。” 格拉德迅速上楼,关门的声音响亮,不消思索就能预料到他的着恼。薄薄的门扉彻底隔绝了二人交流的可能,而他们也知道,这确凿意味着他们的矛盾并不可能被轻易消解。 但格拉德绝对不可能轻易束手就擒。二人都清楚这一点。格拉德也很快发现,这栋宅邸的防卫已经上升到了密不透风的地步,即便他想要开窗透气,也不能够伸出手去。 昔日的家宅,现在也彻底变成了囚禁他的牢笼。 格拉德关上门的那一刻,也不可避免地感到了疲惫。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在维斯的身上过分天真。也许是因为来自于现在的刻板印象,才叫他大意。 明明蜘蛛已经提醒过他。 但她们也不可能因为自己的缘故和维斯发生争执。更何况,如果是维斯认定的事情,想要叫其松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能怎么做呢? 格拉德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额发。他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七宗罪”的事情尚未了解,奥罗拉很有可能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这不明所以的幻境,他也还没找到逃脱的办法。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可能在无动于衷中完成。 纠结之际,格拉德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不远处的牛津皮笔记本上。自从在路菲西尔手中得到它,他就一直没时间打开它。他还记得路菲西尔以下次单独见面为要求,才交出了这本笔记…… 现在的格拉德倒是有时间去看这本笔记了。但比起其中的内容,他与路菲西尔的约定现在反而更能引起他的注意。 对了…… 蜘蛛她们并不好说,但也许路菲西尔可以帮自己的忙…… 他也不算是完全意义上对于维斯忠诚的角色, 也有着可以隐匿于中心城不被发现的本事。 但对方要如何才能得知他受困的消息,又及时地施以援手呢? 最重要的是,路菲西尔,究竟值不值得信任。 毕竟就“七宗罪”而言,对方的嫌疑似乎也并不小。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格拉德也不好直接将他定性为凶手。 在几番纠结之后,格拉德决定先查看笔记本上的内容。 第251章 夜幕 笔记本的内页泛黄干脆,可以看出主人尽力的维护,但还是难以避免损坏。 格拉德不得不翻动得足够小心,阅读速度也极尽缓慢。 格拉德上次和路菲西尔的交谈,希望得到的是有关于一些圣杯的线索。而对方在听到了他的要求后,表示会带给他一本曾经经历过“圣杯冒险”当事人的手记。不过就落款而言,这个当事人,就应该是路菲西尔本人。 笔记本上记述的事情发生在兽人峡谷,一场名为“十日谈”的祭祀当中。 格拉德对此并不意外。即便没有他的参与,这个时间线上还会有许多事情会被自动地推进,比如他与维斯的婚礼,以及之后会发生的圣杯战争。 “十日谈”作为寻找圣杯当中的一环,格拉德并不意外它已经进行了许多次,并且会一直进行下去,直到他也参与其中。 这场已经发生过,现在被记述下来的祭祀中,照例有十个参与者。“精灵,水手与他的孩子,兽人情侣,黑色兜帽的冷面兽人,沉默内敛的兽人,长相漂亮的人类,以及长裙子的少女”是与路菲西尔一行的同伴。 格拉德很快能把这些人各自对上号。在这个时间线中,如果“国王之花”的惨案没有发生在科里·修的香料船上,那么科里·修与他的父亲,都会存活下来。奥罗拉也会在不久后与他们同行。 “兽人情侣”,不出意外应该就是亚历山大与塔塔。“黑色兜帽”是谢伊。 而后面的几个…… 格拉德有些拿不准。不过这并不重要。 路菲西尔描述了他所见到的一切。与格拉德曾经经历的不同,他们所经历的“十日谈”堪称惨烈。虽然不需要在祭奠开始前饮下鸩酒,但即便所讲述的故事得到认可,也会经历蝎子的啃咬。 神经毒素几乎不分昼夜地折磨着每一个参与者。 “也许这是对于极高通过率的惩罚”——路菲西尔写道。 没有什么人因为说错故事死去,但祭祀的主人似乎并不愿意他们过得太快活。也确实如他所愿,在所有时间,他们都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规则如此,并没有人违背规则。但奖励却只有一个,不可能轻易地分给所有人。路菲西尔只是路过这里,为他的小说收敛素材,并不想要参与这场纠纷。 而剩下的人似乎都已经确定这最后的奖励意味着什么,也同意要进行搏斗,从而斩获最后的奖励。 胜者究竟是谁尚且没有定论。在确定退出竞争的那一刻,路菲西尔便被妥善地送离了兽人峡谷。他并不知道谁最后得到了那传说中的宝物,而他也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原来只是在混沌中参与的“十日谈”,是圣杯寻找当中的重要一步。 “对于圣杯,我并不太过于清楚……”路菲西尔写道,“但是在许多年之前,‘先代’似乎承载着一些稀薄的记忆。我并不清楚,只能勉强地回忆起来。” “那个时候,有着两个同行者与‘我’说话。但我们失败了,我确信这一点。这也是‘先代’死亡的原因。从他的骸骨中复苏的我,只能够看到一片漆黑的虚无。不过那是我诞生之初的事情,我也很难以彻底描述。” “失败是唯一可以肯定的。我重新抓住了自己的灵魂,也确定要逃之夭夭,离这样确定的危险远一些,再远一些……” 写到这里,这本笔记本便被匆匆撕扯,只留下一片虚无的空白。 格拉德沉默地将其合拢。他算是明白为什么路菲西尔要求他再与自己单独见一面。这其中的内容,也确实叫格拉德生出了再仔细询问对方细节的冲动。 但这样的冲动却因为现在的受困而无奈作罢。 他无声地攥紧了拳头。 - 汹涌的大海上,摇摆的游轮在漆黑的长夜中艰难前行。因为安全而低功率运行的发动机鼓着小小的整齐浪花,在尾部拖出一道泛着细碎泡沫的雪白。 身着蕾丝睡袍的少女感到自己右边的眼皮忽然跳动起来。 “啊。”她轻声惊呼起来,摁住自己琥珀色的眼睛。 “怎么了?” 坐在她对面的长腿姑娘坐得直了些,关切地询问起来。 “眼皮在跳。”她嘀嘀咕咕地回应道,“感觉有不好的事情……” “嗤。”长腿姑娘的肩头很快搭上来一只细白的手。贾斯敏扯一下唇角,把下巴尖尖靠在奥佩娅肩头,“哪里会有不好的事情?这里的什么东西,就算是你也能应付得来吧?” 洛可可咬着樱色的嘴唇,怯怯地反驳道:“我只是有点害怕……” “那早点过来睡觉吧。” 在她身后的伊利斯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迷迷糊糊地说,“也很晚了……别说话了……” “……”洛可可小小地点头,动作慢吞吞的。 伊利斯显然已经困了,凭借本能给她让了一点位置,就眯着眼睛睡去。 贾斯敏还在说话:“就是这船的问题。明明自己过去根本就用不了多久,还要折腾这么久……” “好了。”奥佩娅打断她,“这是首领的命令。再说了,那么大张旗鼓地过去,会引起恐慌的。” 贾斯敏撇一下嘴,但还是小声地抱怨起来:“谁在意他们恐不恐慌啊……明明和他们结盟都是他们占好处,也不见他们多照顾我们……” 奥佩娅无可奈何地揉揉她的脑袋,示意她不要多话。贾斯敏这次不再多说了,而是乖乖地闭上嘴,在她身侧躺下。 贾斯敏确实不大成熟,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多加思索。这倒像是之前的自己。奥佩娅心想,也不由得对待她更加有耐心。即便确实不认可她的话,也没有多呵斥。 反正总有一天,她也会成熟起来。 短暂的喧闹寂静下去,悉悉索索的声音渐渐变得轻了,取而代之是女孩们清浅的呼吸声。 但洛可可还是睡不着觉。客舱中并不宽敞的床铺压得她的尾巴很痛。但进化不完全,能力也不够出众的自己,实在无法很好地将尾巴隐蔽起来。而且,方才右眼皮跳动的感觉,还是叫她心里发慌。 要是能够再遇到那位大人就好了……可是,他说了,自己已经不需要她了。 洛可可无声地抿紧嘴唇。她知道自己的愚笨与平庸,遇见那位大人,被真正重视的那几天,就像是一场过于美好的梦境。 可是,他已经不需要自己了。 洛可可想到这里,便觉得心脏钝痛,连呼吸都像是牵扯到伤口,怎么样都难受。睡眠变成了更加艰难的事情,她一点睡意也酝酿不出来。 可那位大人必不可能因为她的哀求而改变主意…… 意识到这一点,她就很想要哭泣。 洛可可最后还是轻手轻脚地起身,小心翼翼地收回了自己的尾巴,将它妥善地藏在长裙之下。随后推开舱门,慢吞吞地往甲板上走去。 夜晚的海风吹得脸颊钝痛,她宽松的睡袍也被吹得饱满飞舞起来。汹涌的海面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月色星光似乎在其中悦动。 洛可可一点点靠近栏杆,看到夜空之上,星星一闪一闪地发亮,像是打碎在天幕中的水钻,璀璨而夺目。 她慢慢展开手,对着夜幕,看到自己细白的指,粉白的皮肉也透着淡淡的一点光,似乎是要把所有的星星都抓在手里一样。 “要是……能够再见到您……就好了。” 她这样说,表情是难以消解的迷醉。 而比她的期待更先来到的,是一柄锋利的血色镰刀,干脆利落地穿破了她的腰腹。在洛可可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就感受到了这穿肠破肚的疼痛。 血液飞溅,染红了夜幕下铁锈斑斑的栏杆,以及她细白方才想要收拢星星的指头。她徒劳地捂住那几乎要斩断自己腰椎的伤口,却只是被锋利的镰刀割破了柔软的掌心。 “嗬——” 洛可可艰难地惨叫起来,却只能发出不成调的难听呜咽。她很快惊恐地哭泣起来,豆大的晶莹泪水顺着雪白的面颊滚落下来。 她不想要死。她不能够死。 她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完。她还没有实现她的价值。 她还没有被那个人接纳…… 她不想要死…… 可是她太脆弱了,太没用了。即便那样不想要死,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虚弱苍白地哭泣。她艰难地咳嗽起来,只能尝到喉咙里的一片腥甜。 那穿破她腰腹的镰刀翻转起来,洛可可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被榨干被消解,最后化作一片干涸的沼泽。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无力地融化下去。 她确实要死掉了。她哀哀地哭泣着,从汗水与泪水的交织中,只能看到无垠的天幕,以及孤零零的自己。 好想要再见到…… 好想要再见到…… 她难过地哀求着,痛苦几乎要击溃她。她的脊椎无力地瘫软下去,手指因为疼痛蜷缩起来。 而神明似乎是在这个时候听到了她的愿望。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神明的话。 她似乎真的看到了那个人。看到他黑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看到黑色额发下黑曜石一样漂亮的眼睛。他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是瓷器釉质的光泽。 洛可可呆呆地凝望过去,随后呼吸急促起来。她绝望地伸出手去,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对方的衣摆。 “……” “见到了……” 她痛苦又幸福地笑了起来,缓慢地,在夜色里停滞了呼吸。 第252章 赏金 “你对待自己,可真是不留情面。”404说,慢慢掰开了还停留在自己衣摆的手指。 已经死去的少女面颊上还带着幸福的微笑,一副眷恋又深情的模样。而她的身后,杀死她的罪魁祸首,却只是面色平静地收回了血色的镰刀,回应道:“蠢得看不下去。死了也是正常。” 404不答,只是轻轻摸了摸那死去少女的脑袋。她的头发绒绒的,很好摸。不过洛可可一直不让他碰自己的脑袋。 “你干什么呢?!” 洛可可拔高音调,啪嗒一下打掉他的手。404也不恼,只是说:“我只是想,你对自己,未免太过于严格。” 洛可可没接话,而是说:“这是boSS的命令。你不是最听他的话了?和我掰扯这个做什么?让你来又不肯。” “杀掉这个时候的你,还是多少会让我有负罪感啦。”404耸了耸肩,随后将已经死去的少女收进了小小的四方盒子里。 洛可可警觉地望向他:“boSS和我们说,要把尸体丢进海里。” “到哪里不都一样?”404说,“在我这里还更隐蔽些。” 道理确实如此,但洛可可总觉得怪怪的。她警告道:“你不要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不会的啦。”404说。 洛可可虽然很想要叫他把尸体丢掉,但现在也没有什么心思和他掰扯。她得赶紧回到船舱中,回到女孩子们身边。相比之下,和404拌嘴实在是很浪费时间。 最后她只是瞪他一眼,便把手中的镰刀丢到他身边。 “啪!——” 404好不容易接住那东西,被沉得哎呦一声。也不知道纤细娇小的洛可可是怎么拿着这东西大杀四方的。 洛可可说:“我进去了。你自己行动,别惹出事来。” “我可比你靠谱多了。”404说,“好好担心自己吧。” 这人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叫人讨厌。 洛可可不悦地皱眉,没有接茬,而是转身向着船舱内走去。 404目送着瘦弱的少女消失在黑暗当中,重新望向了手中小小的四方盒子。 这个时间里的洛可可,只是被他们坏脾气的首领短暂地接纳过一段时间。而之后的时间,还是过着先前那样受人排挤,学业糟糕的留级生日子。 这段时光是无论哪个洛可可都避之莫及,不愿意和他们提起一点。在学校里,她也从来没有真的快乐过。自在,美好的校园生活,玫瑰色的青春,都和她没有太大关系。 她只是个孤僻的,落后的,未进化完全的劣质品。 最后被另一个自己杀死了。 404不知道自己应该对此作何评价。但洛可可不会喜欢听到他的任何评价,这是确凿笃定的。 - 今天是被囚禁的第三天。 格拉德已经有点绝望起来。大概是因为他直到现在,也还是没有一点头绪逃跑。 维斯似乎是想到了他能够想到的一切,于是也用尽一切手段来斩断他能够逃跑的路径。即便是来往给他派送餐食的侍从,也每天都会更换新面孔。 更别说维斯本人。 似乎是预料到格拉德也许会在他身上做文章,比如像是上次那样,用一个亲吻叫他混沌起来分不清南北东西,于是维斯干脆就不再露面,这样从根源上就解决了问题。 格拉德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决绝又聪明。 长时间的受困使得分辨时间都困难,虽然孤独对于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周边也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书,真说无聊也不至于。 但屋外的消息就彻底与他无关了,格拉德也没有任何途径得知。就连判断时间都是根据钟表。 格拉德不知道对方到底要关自己到什么时候。但就对方完全不来见自己这一点来看,维斯确实下定了决心,格拉德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心里扎对方小人。虽然大概率这没有任何用处。 格拉德也因此意识到,如果维斯想要做成一件事,那么他确实没有什么挣扎的余地。 这样的人现在站在了自己的对立方,之后要面对的也叫格拉德感到头痛。 第三天的午饭是奶油焗意面和白蘑菇汤,还有煎过的面包片。他把面包撕碎,泡在汤里吃掉。他盯着手中的白瓷勺,在脑子里构想用勺子挖通墙壁逃生的可能性。不过这一定要很多时间,过去那么多时间,大概被凶手盯上的人都死透了。 格拉德叹口气,胃口不大好,他也吃不下什么,便收拾着准备结束午饭的时候,窗外忽然便传来了清脆的咔吧一声。 这声音并不轻微,他也不至于听错。对于窗外千篇一律的场景,这样突兀传来的声响已经算是不可思议。格拉德立即精神起来,要趴到窗外去看的时候,一只纤白的胳膊便先一步环住了他的脖颈。 “别乱动昂。” 短发红眸的少女这样说。她雪白的发丝和绒毛耳朵一起散在风里,像是细细描绘的素描。她歪一下头,在他有点意外的注视下,撑着他的肩头跳了进来。 “……塔塔?” 格拉德不大确定地喊她,看到这个短头发短背心的少女支起包裹在高密度丝袜当中的长腿,很是利落地收回了攀爬用的吊绳,回过头来,很酷地问他:“你认识我?” 格拉德一时沉默。塔塔活动一下手腕,压低了架在头顶的分析眼镜,有点迟疑:“欸,是在这里的……” “你要找什么吗?”格拉德不确定地问。 塔塔不答,只是抽出一只鲜红的记号笔,笔帽在他脖颈处试探地游走起来。格拉德不知道对方这是闹得哪一出,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现在的塔塔并不认识他。 即便兔子精大概率不会有多少的危险,但就目前的装备加持下,塔塔要是想要弄死他还是很容易的。 “……”他为什么现在要一直担心自己的性命啊。 “明明是在这里,怎么完全找不到呢?……” 塔塔嘀咕起来,显然是困惑的。 而她一直对话的另一方也总算在这个时候露出面目来。那是只躲在她脖子里的白色小狗,只有手掌大小,说是小狗,其实体型更像是仓鼠。 “是不是东西出问题啦?”小狗很着急地说,在她肩头上蹿下跳,“让我去找找!我去看看!” “好吵啊你。”塔塔说,收回了那支鲜红的笔。细白的指一捏,把那只小狗抓住在手里。 他们应该不是要来救自己出去的…… 意料到这一点的格拉德不免紧张,也迅速思考起来。 塔塔现在的同伴,不出意外,是“十日谈”的组织者,原型是梦貘的那只小犬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缩水到这个地步。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厌恶塔塔的它为什么会和她一起出来找什么。 而作为他们之间联系纽带的亚历山大,塔塔用作跳板的“男友”,现在也不见踪影…… 他们要找的东西…… 他们能找到的东西…… 果然还是和圣杯有关系吧。 不过塔塔应该是不在意圣杯的才对的…… 格拉德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那只雪白的仓鼠狗已经跳上了他的肩膀,开始很不客气地嗅嗅嗅,湿润的绒毛鼻尖蹭得他怪痒,他下意识皱着眉要把它撇下去。 但手上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对面的少女捏住了。 “漂亮的哥哥。”塔塔说,“给我个面子嘛。” “……” 格拉德也不知道塔塔为什么觉得自己能够被她的卖乖撒娇打动,或是因为她的话而心软。虽说第一次和他见面的塔塔也总是这样甜着嗓子和他说话的。 “你们要找什么?”格拉德问。 塔塔不答,撇一下嘴:“知道这么多干嘛。就当是帮我的忙啦。” 格拉德还没答话,在他肩头找东西的梦貘就率先打断她:“不止一个不止一个!兔子精你带了几个盒子来?” 塔塔诧异:“不止一个?”但诧异过去,她很快便惊喜起来:“这么好?没关系,一个不够的话,我们收罗一下也行的。” “毛毛躁躁的——”梦貘在青年的肩头嘀嘀咕咕。 格拉德确实是忍着没有把它直接丢掉,而是强调:“如果你们不告诉我的话,我不会把东西交给你的。” “你肯定会给我的啦。”塔塔笑眯眯地说,“对了,漂亮的哥哥,你猜猜是谁找我来的?” “……有人找你来?” “对呀。”塔塔说,“是你的朋友找我帮忙的。我是赏金猎人哦。” 梦貘听到她的话,立即气呼呼地骂她:“哪有赏金猎人直接说自己是赏金猎人的!你见过哪个小偷说自己是小偷的吗?!” “我又不是小偷。”塔塔说,从腿侧抽出自己的Id卡给格拉德看,“再说了,我的工作多酷呀。说出来多有面儿。” 她几句话打发完聒噪的梦貘,便俯下身去,盯着格拉德的眼睛,笑眯眯地眨巴眼睛:“怎么样?要不要和我走呀?” 第253章 追逐 格拉德不得不承认,离开这里对于他来说确实是很有诱惑力的条件。他在这里被困多日,而维斯大有要继续关住他的意思。一想到之后的日子都要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地方度过,他确实很烦躁。 不过…… “是谁找你来的?”格拉德问。 塔塔眨一下眼睛。 “路菲西尔。你应该认识他吧。”塔塔说,“我们是之前认识的朋友。我还少收了他一点钱呢~” 这个“之前”,唯一的途径大概就是发生在这个时间线中的“十日谈”。 “你……”格拉德稍微犹豫,“你能带我离开?” 塔塔点头:“当然。” “虽然呢,进来这里一点也不容易。”塔塔说,“还好我的小狗牙齿很利。” “谁是你的小狗!”梦貘气急败坏地跳来跳去。但塔塔一点也没理会它的凶狠,甚至腾出手来将它跃跃欲试的脑袋一巴掌拍了下去, “所以呢?漂亮的哥哥,要不要和我一起逃跑呀?” 塔塔眨巴着鲜亮的眼睛,像是剔透的玛瑙。 格拉德顿一顿,点头:“我会和你们走。” “东西——”梦貘小犬开始撕扯他的衣领,有些焦急地提醒。 格拉德并没有答应会交出秘宝。而且根据他对于路菲西尔的了解,这人不至于通过塔塔的手来向他要圣杯秘宝。 唯一的可能,就是塔塔与这梦貘私下串通,准备在完成路菲西尔委托的同时,再向格拉德敲诈一笔。 格拉德便扯了扯唇角:“你们的赏金,应该不需要我来负责吧?” 说出这句话之后,场面一度陷入了凝滞。 塔塔偏一点头,鲜红的眼睛眯了眯,露出了些许无可奈何的笑意。这样的笑意最常出现在要耍赖的孩子脸上,撇一下嘴,抿了点唇肉,眼睛也弯起来,说:“干嘛这么严肃啦。我们不是要做好朋友嘛。” 格拉德没有回答,一直到塔塔贴上来,抓住他的胳膊,软声道:“好啦。我们没有要抢你东西的意思。不过呢,我们出去,需要换一下衣服。你知道的,盯着你的人可是很难搞的。直接出去是很容易被抓住的。” 就连先前在格拉德肩头嗅来嗅去的梦貘,现在也老老实实地缩回了塔塔的肩膀,只露出一个雪白的绒毛脑袋,看起来柔弱乖巧。 格拉德最终还是没有推开塔塔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只是叹了口气问她:“所以呢?” “所以说,我们要换一下衣服。”塔塔说,“现在我是你,你是我——明白了嘛?” 梦貘也配合地跳到格拉德的肩头,像是蹭着塔塔面颊那样贴近格拉德的脸。 格拉德短暂地沉默了。他不否认塔塔话中的可靠性。他要是想逃跑,自然不可能大咧咧地直接露面,这样无疑是直接向维斯宣告“我要逃跑了快来把我抓回去”之类的,怎么想都实在过于嚣张。 但是…… 为什么他老是要穿这样奇怪的衣服…… 已经很多次了吧。 格拉德的沉默被塔塔当作了默认。小兔子很有眼色地挨过来,装模作样地帮他捏起了肩膀。 “我说漂亮哥哥,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直接拒绝我,实在是太决绝了……万一之后,你也需要我的帮忙呢?再说了,谁说我们不能合作呢……” “你要圣杯干什么?” 格拉德不愿意多和她周旋,干脆直接问了。 塔塔明显沉默了,连带着谄媚的梦貘也安静下来。 许久,塔塔说:“许愿呗。找圣杯不就图这个嘛。” “……”格拉德想到先前的塔塔告诉自己,她对于自己的生活是满意的,不需要圣杯这种东西。而即便是有圣杯的存在,也不可能完全实现她的愿望。 但这个时间线的塔塔,却成为了主动寻找圣杯的一员。 格拉德没有再问下去,点一下头:“好吧。” “‘好吧’?”塔塔不大确定地重复一遍他的话,犹豫地发问,“这是好的意思嘛?” 格拉德说:“嗯。” “哇哇哇,哥哥你人也太好啦!~”塔塔笑眯了眼睛,很配合地继续捏他的肩膀。而这兔子下手没轻没重的,一高兴差点没把格拉德的肩胛骨捏错位。 他闷哼一声,最后默默掸开了她的手。 塔塔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尴尬地扯了扯唇角,赶忙转移话题:“我帮你穿——我给你带了新的衣服来。” 格拉德说:“也不用。” 塔塔被拒绝,也不觉得尴尬,只是点一下头,说:“那你不会穿的话,可以喊我哦。” “……”这有什么好不会的。 格拉德如是想,抖开塔塔带来的衣服。倒是和她身上的别无二致,黑色的无袖背心以及特别短的牛仔裤。唯一有点复杂的大概是那包裹腿部的长袜,完全显露出来,才发现是吊带袜,轻盈的一条浮在手中,几乎抓握不住。 格拉德:“。” 虽然先前说过,塔塔的策略并没有问题。但他总觉得,他现在遭遇的一切,是冥冥之中一些人的恶趣味。 “诶呀,你要先穿袜子,再穿这个裤子啦。”塔塔倒是迫不及待地伸出脑袋来,“不然会捋不平的啦。” 格拉德压根没料到对方居然会直接掀他帘子,他顿时惊恐起来,一想到自己还露着两条腿,骤然生出了局促来。 “小狗小狗,你去帮忙。”塔塔倒是毫不在意,只是捏起还在扑腾四肢的梦貘,往格拉德的方向丢去,“快点啦。我都换好了。” 格拉德的衣服基本上都是千篇一律的白色衬衫,甚至没有什么仔细的搭配,塔塔也没有花多少时间,甚至还怪合身。 格拉德沉默数秒,最后还是没有拒绝那只长得酷似仓鼠的小狗跳上他的膝盖。 “这个,要缠在腰上。”梦貘说,费力地用爪子去刨细细的袜绳。 格拉德不大会打结,最后只能按照系鞋带的方法将吊带系在腰间。 “要紧一点啦!”雪白的仓鼠狗急得上蹿下跳,“不然走着走着就散啦!至少要勒住腿!——” 格拉德只能硬着头皮把系带系得更紧些,大腿根处的软肉很快感受到被收紧的疼痛。 “对对对,就是——” 梦貘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忽然就被塔塔一下子抓住了后颈。它不明所以地扑腾起四肢,正准备发怒,就听到塔塔惊恐的声音:“快啦快啦!好像有人在敲门!” 格拉德闻言也诧异,毕竟维斯已经许久没来见过他,而送来餐食的侍从们也从来不敲门。 但现在也容不得多想,要是再磨蹭下去,肯定彻底逃不出去了。 塔塔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动作迅速地替他套上雪白的假发,便抓住他的手,直愣愣地从窗户口跳了下去! “!” 格拉德心里一紧,但没来得及出声抗议,已经被抓住了胳膊,头发与衣服一起飞舞起来。身上少得可怜的布料本就叫他感到不安,凛冽凶猛的风一吹,衣料几乎完全贴着皮肉,冰凉的触感以及耳畔聒噪的风,使得他的心跳乱得发狂。 而作为他同伴的塔塔,却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她的头发同样混乱,但却笑得尤为灿烂,甚至有闲心戴上护目镜。窝在她怀中的梦貘小狗也戴着同样的小眼镜,兴奋地吱哇乱叫。 这两个……!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格拉德只能闭上眼睛,尽量克服这没有任何支点的失重感,任由塔塔抓着他在各个建筑中穿梭,身后似乎还隐约伴随着什么人的喊叫。 “不会追上来的吧?……”格拉德不由得担心起来。 塔塔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但展现出来的仍旧是满不在乎的模样:“没事啦。小狗会搞定的。” “我放了分身。”梦貘酷酷地说,“肯定看不出来的啦。别着急——” 而它的话尚且没说完,眼前便乌压压地降落下一片阴影。格拉德知道这是什么,赶忙扯了扯塔塔的袖口:“他追到这里了!” “追到这里?怎么可能?”塔塔正疑惑,他们攀附的绳子便是一阵摇摇欲坠,她与梦貘才骤然慌了神色,“天呐天呐,别晃这个!会摔死的喂!” 她惊恐尖叫,她怀中的梦貘也着急起来,几下跳到她脑袋上张望情况。而看到身后状况后顿时惊恐大叫:“完蛋了兔子精!有鬼在追我们啊!!!” “有鬼?”塔塔拔高音调,“你脑子没问题吧?!” 但是她也没时间去求证到底是什么东西跟在他们屁股后面了,唯一束缚住他们使得他们能够自由穿行在各个建筑中的绳索现在摇摇欲坠,稍有不慎就会直接从这个高度掉下去,摔成一滩没有形状的果冻。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塔塔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新的地方放置绳索,也短暂地保持住了平衡。然而身后的阴影仍旧穷追不舍,逐渐压迫使得他们寸步难行。 梦貘嗅一下空中的味道,怎么也不肯再说,而是缩在塔塔怀中瑟瑟发抖。 塔塔早就不指望它,暗骂一句,偏过头去对格拉德道:“抓紧点。我们得快些。” 格拉德不免犹豫:“如果还在中心城,他早晚会找到……” “之后再说,先跑掉再想。”塔塔不由分说地将绳索的另一端束缚在了他的手上,而她手上的那截则几下缠住了腰。梦貘被她丢了过来,在瞬间长大到一个可以承载他的大小, “一定要抓牢。” 格拉德还没仔细反应这话中的“一定”究竟是要到什么程度,塔塔便敏捷地跳上了另一边的屋顶,随后迅速,灵活地在各个角落中穿越,几乎只能看得到残影。 成为格拉德交通工具的梦貘被吓得吱哇乱叫:“慢一点慢一点啊!!!——” 但塔塔一点也没有顾及自己同伴感受的意思,她几乎要变成一道只能看见色块的闪电,在各个罅隙中灵敏跳跃。 格拉德自然是跟不上这样的迅速的,梦貘也累得够呛,来往的道路上几乎都能听到它绝望而凄厉的尖叫! 格拉德闭上眼睛,耳边的风吹得鼓膜生疼,全力奔跑的梦貘乘坐起来也算不上多么舒适。而身后的阴影却像是不会疲惫一样,越发地压迫过来,迅速果断地吞噬掉他们行经过的道路。 到了终于停下来的最后一刻,每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面前的门在迎接了他们之后便迅速关上,那黏稠又危险的阴影也被彻底隔绝在门外,留下来的一点触角微弱而无力地挣扎一下,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活力。 塔塔擦了把额头的细汗,彻底脱力般栽倒下去。而梦貘也累得够呛,又变回了透明的仓鼠大小,缩在格拉德肩头不肯再动弹了。 三人中消耗较少的是格拉德。不过经历过方才的一切仍旧叫他惊魂未定。他知道维斯不会轻易放走自己,但完全没料到他能做到这个地步。那一直追溯在他们身后步步紧逼的阴影,简直比全盛时期的梦貘还要恐怖。 而即便是塔塔与梦貘一起,也不得不消耗到这个地步,才能完全把身后的阴影甩掉…… 格拉德正心慌之际,忽然发觉有什么正轻轻擦拭着他额角的冷汗。他吓了一跳,应激地躲开对方的触碰,就望上了安静的琥珀色眼睛。 “……奥罗拉?” 是精灵。 第254章 安居 奥罗拉即便被他拍掉了手,也没有什么着恼的神色。他垂下眼睫,淡淡解释:“我看你出了很多汗。” 格拉德勉强稳定了心神,说了谢谢。 他也是这个时候才有精力环顾四周。周边是个布置简单的小屋,但足够温馨。墙壁上挂着洛可可风格的美丽少女油画肖像,毛毡布艺沙发上有着简单的手工编织品,不远处的玻璃蛊中盛放着青提葡萄,还有几包包装精美的葡萄蜜饯。 虽然从未踏足,但是格拉德很快便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奥罗拉现在的居所。 “路菲西尔提前和我说过。”奥罗拉温声道,“不过,情况比我想象得要更糟糕一些。” 躺倒在地上的塔塔气若游丝:“我差点死掉了——不是说很容易嘛?……” 她嘀嘀咕咕,顺手把爬在她脖子处休息的梦貘丢远了些。 梦貘嘤咛一句,最后还是艰难地爬回了格拉德的肩膀,然后窝在他颈窝里安心地睡去了。 格拉德托了托它绒绒的屁股,反应过来了:“想要救我出来的,不止‘路西法’?” “是的。”奥罗拉点点头,“我很担心你。” “他也出钱雇我哦。”瘫倒在地上的塔塔举起一边胳膊,为他作证。 格拉德一时迟疑。他并不怀疑奥罗拉的动机,但是对方对待自己没来由的关注,至少在现在的他看来,确实有些可疑。 这个时间线的自己与奥罗拉并没有经历“国王之花”,可以算得上是素不相识,对方对待自己的热忱也是没有道理的。 或者说,在这个世界中,曾经熟悉的朋友,现在也不能够完全信任。 现在的奥罗拉又能因为什么呢?…… 除了自己身上的圣杯秘宝,格拉德想不出其他原因。 这个时间线的奥罗拉同样参与了“十日谈”,至少对于圣杯秘宝的追寻,他的目的是与先前一致的。 格拉德最终没有回话,只是无声地攥紧了手心。 “要换一下衣服吗?”奥罗拉忽然出声问他。 格拉德心下一跳,还没答话,奥罗拉便隔空指了指他的腿,思忖一下,委婉地说:“……好像红了。” 格拉德这时候低下头去,发现自己的大腿确实被缠得过紧的吊带袜勒出了一道明显红痕。雪白的腿肉从两侧溢出来,显得怪凄惨。 他确实局促起来,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穿着塔塔的装扮,就连假发也来不及摘掉,不消多想就能够意识到他现在的狼狈。他赶紧站起身来,声音也不自觉磕绊起来:“……谢谢。” 奥罗拉对待他的窘境倒是没有多话。温和的精灵也总是如此,不会叫任何人难堪。他带着格拉德去了里面一些的卧房,柔声道:“你想穿什么都可以,从柜子里拿就好。”顿一顿,道:“想洗澡的话,右边的柜子里,有热水。” 现在对方的什么话,格拉德只能赶紧点头。精灵也察觉到了他的无措,很快便轻轻带上了房门,叫他自己待着了。 格拉德现下确实有些尴尬,草草解开扣子之后,才听到肩窝处一声惊叫。 “欸!欸!” 格拉德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顺带着把那仓鼠梦貘带进来了。 他顿一顿,最后还是解掉了身上的衣服,随手把它罩在了背心底下。 “唔唔唔!”梦貘压根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格拉德直接忽略,在衣服堆里扑腾老半天,但想到格拉德现在也许一丝不挂,沉默数秒,还是抱着衣服气哼哼道:“你干嘛不搭理我?” “我们很熟悉吗?”格拉德问。 那确实是很不熟悉。 梦貘无话可说,在衣服堆里又自己扑腾起来。听到淅淅沥沥的水声,知道格拉德把自己忽略了个彻底,还是不怎么痛快:“你,你不觉得,我很厉害吗?” 格拉德的动作似乎是一顿,但还是故作无事地继续下去:“很厉害?” “对啊,对啊!” 听到对方话中疑问的问号,梦貘不满地喊叫起来,“我会变大变小,还会说你们的话!” 它不知道为什么又得意起来,“而且,我还会变法术哦!没见过吧!人类!” 格拉德:“……” 格拉德没搭理它。 “你这个愚蠢的人类!” 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没有引起格拉德的注意,梦貘有点生气了。 它明明记得人类是各种法术的绝缘体,是彻彻底底的井底之蛙。而且大部分还非常迷信,修道院在人类中混得风生水起。见到它这样神奇的上古神兽,不应该吃惊地瞪大狗眼,然后迫不及待地成为它的信徒吗? 想到这里,它也懒得照顾这个人类的隐私了,从一堆衣服中探出了脑袋,准备跳到对方肩膀上好好和他讲讲道理。 但没想到刚抬起一点头,一根还带着水珠的湿润手指已经摁下了它的小脑袋,然后一道雪白的影子便从它的眼前经过了。 “……” “……?!” 意识到自己刚才是看见了什么,原本还要和对方讨个说法的梦貘忽然就不说话了。许久许久,在格拉德已经开始折叠衬衫袖口的时候,才终于忍无可忍地尖叫:“你为什么不穿裤子?!!!” “……因为没有。”格拉德被它吵得耳朵疼,拎起它毛茸茸的后颈,手动叫它闭嘴,“别吵了。我现在穿了。” 梦貘瞪着他,还是一副要哭出来的凄惨模样。如果一只仓鼠狗也有表情的话。 格拉德忍不住噗嗤一笑,忽然觉得轻松了些。 他再次推开门出去。梦貘彻底说不出话来,缩回了塔塔的怀中,开始沉默地思考狗生。 “小狗?你才回来啊?”塔塔揉一下眼睛,扒拉一下它的脑袋,“嗯?怎么不说话?” 梦貘不理,只是咬住了她摁在自己脑袋上的手指。 “靠靠靠!你要造反啊你!” 塔塔拔高音调,气急败坏地抓住了它的脖子,开始单方面教训起它来。 另一边的格拉德还在折叠白衬衫的袖口。奥罗拉的衣服其实很多样,不过为了避免遇到上次那样出现不会穿的类型,格拉德还是选择了最熟悉的衬衫。 不过精灵的衬衫比他惯常的尺码要宽大一些,并不算是合身,于是只能一直往上折。他折得潦草,不算很好。奥罗拉看见了,便主动过来帮忙折袖口。 “折出线来,再往上扯,就会平整一些。” 精灵的手指纤细灵巧,不过右手食指的指根处缠着一圈绷带。格拉德想到先前在审讯室的时候,维斯很不客气地直接掰开了奥罗拉的手,估计也是那个时候落下的伤。 他下意识地问道:“还痛吗?” “嗯?” 奥罗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无奈地扯了扯唇角,“早就没事了。只是缠着。” “……对不起。”格拉德说,“那天,我没有拦住他。” “不需要因为其他人道歉。”奥罗拉说,“严格来说,这和您没有任何关系。” 格拉德抿着唇,没有给以这句话回应。他似乎是下意识地将维斯化作了属于自己一方的范畴,对于奥罗拉的话,也很难真的保持认可。 “以及,我先前的邀请,现在依然有效。”奥罗拉说,“作为我的新作品主角。” 格拉德沉默一阵,问他:“所以,之前是想要我帮忙去当模特吗?” “模特?”奥罗拉重复一遍他的话,随后轻轻笑了,“嗯。是这个意思。” 格拉德犹豫地蜷缩手指。最后问他:“这几天,你有遇到什么……危险吗?” “危险?”奥罗拉想一想,似乎是想起来还有“七宗罪”的事,也想到格拉德曾经说过,他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他温和地回答道:“没有。我很安全。希望这没有让你失落。” “……没有。” “嗯?” “没有失落。”格拉德嘀咕道。 奥罗拉点点头,揉一下他的额发。格拉德被这样的举动吓了一跳,不至于觉得冒犯,对方的动作实在是太过于自然,叫他甚至都有些词穷,最后只能磕绊问道:“怎么了吗?” “我只是在想,骑士先生似乎在思忖着什么很困难的事情。”奥罗拉说,“但我能做的似乎也就是这个而已。” 格拉德不大确定地碰了碰自己的脑袋:“……这样?” 奥罗拉嗯一句,动作自然地又揉了揉他的脑袋。 格拉德:“……好吧。” 塔塔与梦貘之间的单方面教导尚未分出胜负,格拉德思忖着问起了别的:“‘路西法’,现在在哪里?” “他在处理报社的事情。”奥罗拉说,“不出意外,之后的日子,我们应该很难见到他。” “为什么?” “毕竟在你失踪之后,尼德霍格会自然地把目光锁定在他的身上。”奥罗拉神色淡淡,“之后他也许会搜寻到这里来。不过暂时不需要担心。” 身为精灵,奥罗拉对待维斯也很难有好脸色。不过比起科尔弗劳恩,他已经算是和煦的好脾气。 “那好吧。”格拉德不免失落。毕竟他还有许多事需要同对方商讨,而路菲西尔知道的东西也明显要比自己会更多些。 “今天好好休息吧。”奥罗拉说,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焦虑,“已经做得足够多了。” 第255章 肖像 奥罗拉的绘画能力,其实完全在格拉德的意料之外。 先前的接触来看,似乎也看不出他到底具有什么艺术天分。如果教小山羊拼字很有浪漫气息算的话,那么似乎也能勉强夸奖对方一句具有艺术感知力。 所以当格拉德真的看到奥罗拉完备的画室时,他确实是有些意外的。 这小小的温馨居所当中,有着专门的用作作画的房间。墙壁上摆放着巨大的画纸相框,以及陈列整齐的颜料与画具,密密麻麻的画笔有着许多不同的种类,按照各种形状摆放得井井有条。 用作参考的静物也大都精巧,在玻璃陈列柜子中琳琅满目。甚至有一只漂亮的宠物小羊羔,雪白的绒毛脖子上系着一根粉红色丝带,系成了一个对称的蝴蝶结。 格拉德下意识地发问:“我需要抱着它……吗?” 虽然说答应了做奥罗拉的肖像模特,但对于自己具体要做什么,格拉德其实并不清楚。之前海默倒是常常有找同伴来家里当油画模特,不过海默从来没有让他看过。 当然不让他看他也是清楚的,这些模特需要脱得足够光裸,从而能够更好地展示人体的肌肉线条与骨骼关节。 不过奥罗拉说过,他不需要格拉德做这样的模特。 但别的又能画些什么呢? “可以呀。” 奥罗拉一面往调色盘里挤颜料,一面回应他,“你只要自在地待在这里就可以了。” “就这样吗?”格拉德在他的不远处坐下了,布艺沙发细腻柔软。而不多时,那只系着漂亮蝴蝶结丝带的小羊羔就挨上来,轻轻地蹭他的脚踝。 格拉德想到先前在“国王之花”上遇见的山羊们。现在的这只小羊羔倒是比它们都要漂亮干净得多,眼睛柔润润的,像是两颗剔透的玻璃珠。他试探性地去摸对方的脑袋,这只小羊立即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不过一个下午什么都不干,只是待在这里,还是叫格拉德有点迷茫。 这样的话,他的工作是不是太轻松了? 但另一边的奥罗拉已经开始在画纸上涂抹起来。秉持着不要打扰对方的想法,格拉德最后还是默默地闭了嘴,不再多问了。 不做什么也没什么不好的…… 就是怪无聊的。 格拉德想,看着那只亲人的小羊羔围着自己兴奋地转圈,绒绒的前腿甚至要直接跳到他的膝盖上。格拉德对待小动物其实也没有太多的温情。但僵持片刻,他最后还是妥协地将它抱了起来。 对方兴奋地用脑袋蹭他的下巴,很高兴的样子。它并不算重,应该也没有多大 ,这样亲人的确实少见。 格拉德想到在吟游诗人口中似乎总是会有在绿茵草地上漫游的牧羊少女。她们怀中的羊羔像是云朵一样洁白柔软。他是想不出能够比他遇见的这只更漂亮了的。 小小的羊羔在午后暖融融的阳光下很快便眯起了眼睛,甚至往他的怀中拱了拱。他随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还记得自己的任务,想着要多看着奥罗拉。毕竟拍照的时候也得记得看镜头才对。 刚抬起头来,很巧合地对上了奥罗拉的眼睛。 对方先笑起来:“你不用管我。我会自己画下去的。” 好吧。 格拉德嗯一句,转过头去,示意对方他没有好奇对方画布上的内容。 精灵说完这样的话后,也很快地转过头去。暖融融的阳光像是细细流淌过他浅色的发梢,以及那淡绿色的如梦似幻的翅膀。 即便是在这个时间线里,奥罗拉也失去了他的翅膀。 格拉德实在很难不去联想这个时间线里的奥罗拉。他看起来似乎比先前要自在不少。脱离了“国王之花”之后,即便参与了“十日谈”,但似乎已经摆脱了圣杯秘宝带来的阴影。 他来到了凯尔特大陆,取得了帝国的居住证,成为了一名小有名气的画家。有着一个漂亮的画室,和一个舒适的居所。那些颠沛流离,危及性命的一切,都离他那样远。 格拉德想,如果是他更熟悉的那个奥罗拉,也能在一切结束后,过上这样自在的生活吗? 那么,奥罗拉,是不是也就不需要变成那样痛苦的,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残忍模样呢? 他不大确定,或者说是下意识地不去多想,对方没有遇见自己所能遇到的幸福生活。 或者换句话说,对方所遭遇的不幸,会不会有哪怕一点,是和自己有关的呢? …… 窗外的阳光照得身上温暖而熨帖。等到格拉德揉着眼睛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怀中的小羊羔正在不远处撅着屁股在吭哧吭哧地吃胡萝卜,自己身上则盖了条薄薄的绒毯。 “……我睡着了?” 格拉德懵懵地抬起头来,看到小羊羔的另外一边,是奥罗拉正在给它添饭。对上他的眼睛,精灵只是温和地笑:“没关系。我画得差不多了。” 格拉德赶紧把毯子收拾好坐直。答应好要来帮忙做肖像模特,结果自己睡着了,这实在是消极怠工了。 “不好意思。”格拉德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没关系。”奥罗拉说,“是有一点无聊。” 格拉德抿一下唇,说:“下次不会了。” 奥罗拉过来把绒毯叠整齐。他的身上还有颜料与松节油淡淡的味道,浅浅地散在空气里。 “现在……过了很久吗?”格拉德问。 奥罗拉说:“没有很久。”顿一顿,“如果饿了的话,很快可以吃饭。” “……”果然已经过去很久了吧? 格拉德确实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他从来没有受人所托做这样的事,但没有做好显然不能拿这做理由。他不知道要怎么道歉,画室门口就响起了啪嗒啪嗒的敲门声。 “小精灵!小精灵!” 塔塔的声音清脆上扬,带着点说不出的惊恐,“小狗好像死了!——真的真的,你快出来看看它啊!” 她敲了一会儿门,奥罗拉很快出来了。他轻轻皱起眉来,问:“怎么了?” “就是,就是——”塔塔的话说到一半,看到奥罗拉身后的格拉德,呆滞片刻,欸了声,“你醒啦?啊啊,不对,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她赶紧捏起了怀中仓鼠狗的后颈,把它托在手心里,着急地说:“昨天,我们不是打架嘛—— 然后它忽然就不说话了。昨天饭也不吃,话也不说。我一开始以为它还在生气呢,就没搭理它。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它就这样了,怎么喊都没反应……” 塔塔鲜红的眼睛里很快涌出泪水,说话也磕绊起来:“我,怎么办啊?它不会真的要死掉了吧?可是,可是它死前,我还和它吵架呢……” 小兔子嘴巴一瘪,已经酝酿着准备哭。她越说越伤心,虽然平日里和这梦貘说不上多对付,但是真的看到它奄奄一息,她还是难过得要命。 “没事的。”奥罗拉温声宽慰她,接过了那只已经在翻白眼的仓鼠狗,思忖一下,问,“它有吃坏什么东西吗?” “没有呀。”塔塔啜泣道,“我就是,带它吃我吃的饭。它之前也一直吃这些的。我,我不知道……” 她哭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会不会是昨天带它跑太快了?现在还没缓过神来?……我……” 奥罗拉捏了捏那垂死的仓鼠狗,摇一摇头:“应该不是消耗太多。” 他顿一顿,看向身后的格拉德:“你先带骑士先生去休息一会儿吧。我仔细看看它。” “我,我……”塔塔抽噎道,“你要治好它啊。它不能死掉呀。我……” 她有点说不下去了。格拉德无声地挨近了些。虽然这个世界的塔塔和他不甚熟悉,但是看到她难过,格拉德还是无法无动于衷。 塔塔虽然又担心又难过,但还是听了奥罗拉的话,带着格拉德先离开了画室。兔子似乎是要敏感一些,眼泪怎么也掉不完。即便现在的塔塔明显要比他熟悉的那个要果决勇敢一些,但在爱哭方面仍旧不逞多让。 哭了老半天,塔塔才反应过来,倾听自己哭泣的是个话还没说上几句的陌生人。她抽噎两句句,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赶紧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对不起,我就是,有点难过。” 格拉德摇摇头,示意自己并不介意。 “小狗,小狗虽然很讨厌,老是说很讨厌的话。平时还老是抢我的钱,老是大喊大叫……”塔塔碎碎念起来,“但是小狗陪了我很久,它帮了我很多忙,还救过我……” 说到这里,她更难过了:“我不想它死掉……” 格拉德从她的话里也能将二者相识的经过拼凑出大概。在这次的“十日谈”中,梦貘是最后拯救塔塔性命,让她取得兽骨的助手。 也许就是因为这些原因,他们成为了伙伴,一直到塔塔选择踏上寻找圣杯的道路,变成所谓的“赏金猎人”,来到他们面前。 格拉德确实不会安慰人,他只能说:“不会有事的。” 虽然他并不了解奥罗拉到底有什么能够治疗梦貘的手段,但是就他的了解,每个精灵都擅长于圣洁的疗愈魔法,血液更是有净化一切毒素的奇效。 奥罗拉一定能够拯救垂死的梦貘。 “希望是这样……”塔塔啜泣起来,“我不想它死的……” 过了短暂的一点时间,画室的门终于重新打开了。精灵抱着仍旧昏睡的梦貘,抿着唇,一副严峻的模样。 塔塔似乎能够预料对方口中会说出什么可怕的话,顿时哭得更凄惨了,说话也变得支离破碎起来:“它……我……” “没有死掉。”奥罗拉说。 塔塔终于松懈了些,但还是泪眼汪汪:“那怎么一直不醒?” “它的一部分……”奥罗拉斟酌语言,“受到了严重的损伤。” “一部分?……” 奥罗拉点点头:“梦貘本来就是依靠梦境存活的,自然拥有分身化形的能力。” “它的一部分被严重破坏了。”奥罗拉继续说,“如果它保持清醒的情况下,那么可以自如地收回被破坏的一部分,在本体中逐渐修复。” “但是……”塔塔捂住嘴,“它没有办法收回……” 奥罗拉肯定了她的说法。 “所以,我们需要找到它分出来的那部分……”奥罗拉说,“你有印象吗?” 塔塔喃喃:“它很少会分身的……” 最近的那次…… 是带着格拉德出逃的时候。为了避人耳目,梦貘留下了一个酷似格拉德的分身来混淆视听,为他们的逃跑争取时间。 “!” 塔塔一时哑然,半天才小声道:“那,那我们……” 最近几天,她也知道了格拉德的身份,也清楚了囚禁他的究竟是什么人。 对于完全陌生的强大种族,塔塔也难免怯懦。她无声地攥紧了手心,声音颤抖:“我们需要,打败一条龙吗?……” 她声音细碎地喃喃起来,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因为恐惧而颤抖。 “……”奥罗拉也沉默下去,把手中的梦貘交还给她。 塔塔啜泣着接过了自己奄奄一息的同伴,瘦削的肩膀不住地颤抖。 兔子要如何打败一条龙呢? “……” 格拉德难免自责。 他清楚,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出逃,那么梦貘与塔塔的消耗都是没有必要的。他们不会遇到危险,也不需要面对这样棘手的难题。 “……我可以帮忙的。”格拉德艰涩道,“它不会出事的。” 塔塔略微一愣,抬起头来,却是很快地反应过来:“你,你难道想要回去吗?和他妥协?把小狗换出来?” 她迅速地反对道:“不行!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你弄出来!” “你不许去换!” 塔塔果断道。 格拉德倒是没料到对方的果决。他沉默地抿一下唇,道:“不是去交换。” “不是去‘交换’?”塔塔懵懵地重复一遍他的话,忽然福至心灵,“你有办法吗?” 格拉德点点头。 第256章 人脉 虽然这个世界的维斯,格拉德确实没有那么熟悉。但是对方的一些习惯,倒是可以找到共同之处。 比如说,重要的东西,维斯都会藏在同样的地方。上到自己的龙鳞项链,下到喜欢的发饰,都会被他整整齐齐地摞在抽屉里。而为了防止自己一时兴起,想要立刻马上看到自己重要的东西,维斯还有一个专门的口袋,可以连接他存放心爱之物的抽屉。 而梦貘的分身,现在是和格拉德有关的重要线索,怎么说也能够被收敛在他重要的口袋里。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能够拿到那个口袋,也就能拿到梦貘的分身,而不需要和维斯起正面冲突。 “可是,按照小骑士你的说法,那东西对他很重要,他不是会一直死死盯着吗?”塔塔托着下巴,“我们哪里有机会能下手呢?” 格拉德点点头:“确实会一直盯着。” 他说着,又摸索出了一个普通的小口袋。 “所以得找机会把它换出来。” “哇塞。”塔塔说,“看来你很了解他——不过为什么?” “……”格拉德说,“他是我未婚夫。” “哦。”塔塔说,“好像是这样的。” 格拉德继续说:“虽然大部分时间会一直盯着,但要是发生了优先级比这袋子更高的事情,他就会短暂地忽略……” “所以,那个时候,我们就能下手?” “不是。”格拉德说,“那个时候,我们要让他自己把东西拿出来。” “嗯?”塔塔眨巴一下眼睛,“他怎么样才会自己主动把袋子拿出来?” 格拉德说:“发生的事情和这个袋子有关。” 塔塔想了想,虽然没有想明白,但总觉得格拉德应该已经有了自己的计划,于是点点头:“那好。” 二人现在正在报社对面的咖啡馆。奥罗拉则在照顾那只奄奄一息的梦貘。虽然让格拉德出门实在是过于危险,但是格拉德确信,比起自己还是搞定梦貘的事情更重要。 说服他确实很困难,最后的妥协是奥罗拉留给他们的光刃,如果真的和维斯碰上了,可以用这个东西拖延时间。 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隔壁报社的一举一动。二人点了两杯咖啡后便一直专心致志地盯着另一边的情况。 虽然说在格拉德失踪后,维斯确实没有什么心思多去管“七宗罪”的事情,但是来报社盯着路菲西尔,已经成为了他最近的日常。 格拉德可以看出维斯对待路菲西尔直觉般的怀疑,就算是之前,路菲西尔没有任何过错的时候,维斯仍旧对其抱有没道理的敌意。 现在来报社蹲人,简直是一抓一个准。 也确实如他所说,不久后维斯便独自走进了报社。胡萝卜与蜘蛛在两边和他打过招呼。不过很显然,她们也能发现现在的维斯情绪不高,于是也不敢像是平常那样大呼小叫。 而路菲西尔早就知道了维斯会来找自己说话,反而是他们当中最自如的一个。 塔塔还在紧张:“到底要用什么办法他才会把袋子拿出来——” 格拉德倒是冷静,说:“很快。” 而另一边的维斯与路菲西尔仍旧正在交谈。维斯的问话并不算礼貌,路菲西尔的回话却是叫人挑不出错来。 二人这样的对话已经持续多日,说实在的,胡萝卜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要乐此不疲地来回说这么几句话。而似乎知道什么的蜘蛛只是沉默不语。 格拉德失踪的消息,维斯并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直觉路菲西尔有问题,但是并没有直接去质问对方格拉德的下落,而是以其他方面旁敲侧击。这确实是维斯的作风。毕竟他并不是没有脑子的人。 再者说,路菲西尔并不会直接将自己知道的一切说出口。他对待维斯也绝不是什么亲热同盟的好关系。 “我希望您的坏脾气不要波及无辜的人。”路菲西尔轻轻叹了口气,“毕竟我只是出来讨生活的倒霉蛋,没有任何的恶意。” 维斯讥讽地笑出了声。经过这些天的奔波与高强度的寻找,他肉眼可见的憔悴疲惫许多,平日里总是精心编织的辫子现在也只是散乱地披在肩头。 他并不相信路菲西尔话中会有多少真相,也不觉得他能够告诉自己什么。但是他还是执拗地去一遍遍询问。 也许就像是格拉德了解他那样,他也会在想,如果格拉德想要找到自己,他大概可以来这里附近。 虽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格拉德并没有回到自己身边的理由。 维斯无声地攥紧了手心,觉得呼吸都变得艰涩起来。而另一边的路菲西尔却是轻轻叹气,仍旧在火上浇油:“虽然说,我确实是更受人待见一些,但您一直以来没道理的质问,还是很叫我感到困扰的……” “你更受人待见?”维斯冷笑着重复他的话。 路菲西尔说:“我只是曾经和他多说几句话。”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而很不巧,在和格拉德吵架的那几天,别说“说几句话”了,格拉德连眼神都少分给自己。 维斯险些被气晕过去。 但是话到之后,维斯还是冷静下来,虽然这样的冷静很困难。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本牛津皮笔记本来,推到对面的路菲西尔面前。 “这个,你认识吗?”维斯冷声问道。 不远处的格拉德心下一动,确信对方是从哪里取出的笔记本来。这笔记本当然就是先前路菲西尔交给格拉德的。逃亡的时候没来得及带上。 格拉德知道维斯肯定会就这笔记本多做文章。而通过这东西找到真正的主人路菲西尔,也是早晚的事。 路菲西尔眸色一凛,显然是意外维斯居然能够拿到这东西。毕竟他以为格拉德应该犯不着在这方面背刺自己。 格拉德确实没有背刺他的想法,只不过情况特殊。再者说,维斯很显然,对待其中的内容的兴趣并不如找到这笔记本的主人。 而笔记本的主人轻轻地磨了磨后槽牙,随后笑起来:“当然很眼熟。这是我的。” “所以说,能够告诉我,为什么你的笔记本,会出现在我未婚夫的房间呢?”维斯问道,“这不是很奇怪吗?” “……” 路菲西尔的回答究竟如何没有人能知道,塔塔正盯得入迷,另一边的格拉德已经拉过了她的胳膊: “可以了。我们走。” “可以了?”塔塔诧异地抬起头来,格拉德已经提溜着一个新袋子,压低了自己的兜帽。 这就可以了? 塔塔方才甚至还没有看仔细维斯究竟是从哪里取出那个小小的置物袋的,也完全想不到隔着一条熙熙攘攘的街道,格拉德是如何凭空用自己手上的袋子换掉维斯手上那个的。她是想要问的,但还没问出口,方才还拉着她跑路的格拉德忽然就停滞在路上,似乎被人隔空按下了暂停键。 格拉德深吸一口气,似乎是面色凝重。塔塔好奇地偏过头去,倒是见到了熟人,并不意外: “隼?” 当初参与过“十日谈”之后,大部分人都在凯尔特大陆开启了全新的生活。比如说,奥罗拉就成为了一名画家,他同行的科里·修父子,重新在港口购置了一艘游船,路菲西尔则在报社中成为了新闻撰稿人。 至于谢伊…… 谢伊还是做着先前的工作。严格来说,算得上是她的前辈。 一名给钱什么都干的赏金猎人。 “这里有活儿是吗?”塔塔正疑惑,准备问的时候,格拉德忽然松开了她的手,然后把那个小袋子丢给她: “你先走。塔塔。” “嗯?我先走吗?”塔塔不确定地询问,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游离,不确定地问,“你们认识吗?” 格拉德点点头:“嗯。” 这确实稀奇。毕竟谢伊算是他们中间最孤僻的一个,向来没有任何人能够和他说上话。格拉德居然还有这样的人脉,塔塔也不由得佩服起来。 “那好吧。”塔塔正点头答应,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迅速改口,“不对。你不可以单独行动——会被抓回去的!”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表示内心的决绝,“很危险好吗——一个人走!” “……” “我得盯着你。”塔塔说,“不然你出事了,精灵和路菲西尔都要说我!不给我钱了怎么办?……” 她一面絮絮叨叨,一面去拉格拉德的手臂。而沉默许久的谢伊这个时候终于开口了:“我送他。” “嗯?”塔塔懵了懵,在听清对方的话后又一瞬间清醒过来。她狐疑地在二人之间沉默地停顿片刻,最后不解地望向格拉德:“你不是有未婚夫吗?” “?……”格拉德不知道话题为什么会跳脱到这里,可是他现在急于和谢伊说话,没有闲心多去解释。但指望谢伊多说话不如祈祷维斯忽然转性,于是说:“不用担心我塔塔。你先回去吧。” 而这话在塔塔的耳朵里显然变成了赶人的意思。她哧一声,最后还是松开了格拉德的手:“那你快点回来哦。” 格拉德点点头,扯出一个温和的笑来。他笑起来比平时还要好看,惯常苍白,阴郁,一言不发的青年,会因为一个和煦的笑容变得一下子明艳起来,就像是点了一点口脂的美人图。 塔塔呆呆地点点头,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没来由地感到心慌。不过这一点心慌,也伴随着清脆的阖门声,被一下子关在自己身后了。 第257章 自首 格拉德很快地把目光转向对面的少年。他有着漆黑的头发与鲜红的眼睛,望向他的时候应该是面无表情。这个时间线的谢伊和他也应该只是陌生人,他可以笃定也不需要质疑。 但这个时间线的谢伊,身上必不可能出现来自西尔弗的蝴蝶刀。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有胡乱的寒暄,格拉德开门见山地询问。 谢伊短暂地停滞一下。见到昔日的同伴,双方似乎都没有多少终于“他乡遇故知”的欣喜与激动。无论是格拉德还是谢伊,几乎是迅速地就接受了当下的状况,并且忙不迭地要商讨正事。 如果是别人的话…… 谢伊确实分神想起了这个。如果在这里,遇到的是其他人的话,格拉德大概会说些别的。也许会有一些问候吧。或者是关心? 即便这些词汇,他好像也没有很喜欢,也没有很需要。更不需要来自格拉德的问候与关心,这些话其实没有任何用处。 谢伊回过神来,回答道:“坐船经过流放之海后,遇到了风暴。风暴过后,船只到了血崖。我没有遇到同行人……”他顿一顿,“之后便来到了这里。” “你是说,最后你见到的地方,是血崖吗?”格拉德皱眉,“……这是魔族的领地。” 同其他大陆不同,魔族被分裂成了血崖与极寒之地两个气候极端的部分。而格拉德一行人,原本的目的地便是前往极寒之地。 原因很简单,在血崖难有生机,存活下去也颇为艰难。秘宝的指示中,也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与此相关的字眼。 “是。”谢伊点点头,“不过,我没有遇到。” 他来往的道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攻击他的魔物,这一切都平和得不像话。 不过对于谢伊来说,即便是叫人类胆战心惊的连环杀人案,大概也只是个手法精妙的血腥爱好者吧。 毕竟不掺和术法的东西,即便是恐怖,也多少有迹可循。 “你来这里多久了?”格拉德问他。 谢伊说:“一个月。” “一个月吗?……”格拉德默默计算起来。谢伊出发寻找秘宝的时间要比他们早一些,减去交通的时间,大概率也差不了多少。 所以,他刚被风暴卷到血崖,就来到了这片幻境当中吗? 对方又是否意识到,这里是一片幻境呢? 格拉德正欲继续问下去,忽然被搂紧了腰,以一种不容抗拒的环抱姿势被抱在了对方怀里。他心下一跳,正要挣扎,就听到谢伊低低的声音:“有人在盯着这里。” 格拉德呼吸一顿。他知道自己现在未免招摇,在瞒天过海换走维斯手中的袋子之后就应该赶紧逃跑,但却因为谢伊的事情留在了原地,维斯即便再迟钝也早晚会注意到这里。 格拉德不自觉抓紧了对方的衣襟:“谁?……” “……”谢伊垂下头来,似是不解,“你未婚夫啊。” 格拉德没想到谢伊居然会拿这样的话来堵自己,也确实一时词穷。而他还没想出来下文,谢伊便继续道:“亲我。” “?” 格拉德不可置信地瞪圆眼睛,似乎是不相信这样的话居然能从谢伊这样清清冷冷白玉一样的人嘴巴里说出来。而谢伊也确实因此很不好意思,偏过头去,耳尖都涨得一片绯红:“他一直在看……我们这样,面对面,又一直不说话,看起来很奇怪。” 也许是因为尴尬,谢伊的话也较平常更多了些。但格拉德还是诧异,觉得能想出来这个办法避人耳目的谢伊简直就是被夺了舍。 如果真的想要转移维斯的注意力,直接逃跑或是顺势躲在他的视野盲区,都是不错的选择。两个人要是真就这样吻起来,维斯反而会觉得古怪,从而走过来仔细查看的吧? 再者说,现在的维斯确实草木皆兵,如果真的怀疑格拉德可能在对面的咖啡厅,还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蒙混过关,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格拉德果断地拒绝:“往那边的阴影走。他看不到的。” “……哦。” 谢伊最后还是点一下头,按照格拉德说的,一直往阴影处慢慢地挪动。虽然确实姿势诡异,也费了一点时间,但最后还是完全隐蔽起来了。 谢伊这个时候才慢慢松开了对面的格拉德。 格拉德对于先前的局面其实并不会多做评价,他也相信方才的谢伊确实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但谢伊的反应比他想象得要更大一些,到现在还是始终沉默,一言不发。 格拉德想一想,问起别的:“你怎么会到这附近来?” 这算是个较为轻松的话题。至少和圣杯,秘宝都没有关系。 “我来自首。” 而谢伊的话却一点也不叫人觉得轻松。 格拉德噎了噎,最后还是问他:“你做了什么吗?” “……”谢伊沉默下去,最后递给他一封信件。信件上的火漆印格拉德再熟悉不过,而落款处的恶魔纹样也足够清晰。 “……‘七宗罪’,是你做的?” 格拉德彻底无法镇定了,声音也飘忽起来。他的目光来回在信件与谢伊之间来回切换,头脑里也瞬间混乱起来。 他想到路菲西尔曾经说过的,多年前海默的死亡,也与这连环杀人案脱不了干系。 而海默的死亡,无论在哪个世界,都已经成为定论。 “你……”格拉德好半天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杀死了……” “……” 谢伊忽然沉默下去,最后把信件递给他。 “我还没有成功。” 这样的声音总算叫格拉德有了一点清醒的真实感。他略微回过神来,强压下心中凌乱冗杂的情绪,勉强平和地问道:“什么意思?” “按照‘我’的计划来看,‘我’准备刺杀这个国家的皇子。”谢伊说,“不过就目前来看,‘我’还没有成功。” 格拉德迟疑地打开那封信件。其中的内容确实与爱德华收到的别无二致,就连落款的代表“傲慢”的恶魔纹样,也完全相同。 按照对方的话说…… 他要自首的,只是有关于爱德华的事。 “这是在我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发生的。”谢伊说,“我还没有对他做什么。”他抿一下唇,补充:“我知道他是你的朋友。” 他用这样的话强调自己并不会对爱德华动手。 格拉德的脑袋里逐渐混乱起来。他折叠好信件,问起了别的:“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谢伊要对爱德华动手? 这完全没道理。 二者没有任何的利益冲突,甚至并不熟识。而杀害一个国家的皇子,还是以这样堂而皇之昭告天下的手段,怎么想也不算聪明。 如果真的是谢伊想要杀死爱德华,他不应该这样做才对…… “也许是为了赏金。”谢伊说,“……有的雇主,会提出很奇怪的要求。” 格拉德略微一顿,也是这时候想起来,谢伊是一个靠着赏金生存的杀手。 这样一想,如果说是为了赏金,倒是勉强说得通。 不过…… “除了他以外,你还有其他目标吗?”格拉德问道。 因为“七宗罪”而死去的人并不少。 如果这些都是谢伊做的呢?…… 格拉德抿一下唇,告诫自己他并不需要在谢伊面前摆出审判的姿态。 谢伊回答道:“没有的。” 他回答完毕,总觉得现在的格拉德状态不对。可他并不知道应该怎么去问,而即便是问出口了,他几乎也能够想象得出格拉德的回应方式。 格拉德会和他说没关系,没事的,说他不需要多想。 因为格拉德的事情,从来都和他没有多少关系。所以谢伊不需要“有关系”,不需要“有事情”,更不需要“多想”。 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谢伊无声地攥紧了手心,有什么冲动要脱口而出。但是最后这样的冲动还是沉寂下去,没有说出口来。 “……”格拉德最终说,“你不需要因此自首。” 谢伊呆呆地抬头:“啊?” “爱德华确实不会介意这个。”格拉德说,“那如果被凯尔特知道,那么之后会牵连出许多事情。不出意外,他会用比往常更严格可怕的手段对付你,因为你伤害的是帝国的继承人。” 谢伊听不大明白他口中的弯弯绕绕,只是沉默地听着。 不过比起他的所作所为,他居然生出了自首的念头,这反而是更叫格拉德感到诧异的。 “为什么会想去自首?” 没有多加思考,格拉德便脱口而出了。 谢伊原来是个这么有规则意识的人吗?…… 格拉德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的好好了解过对方。 不过,不过比起没有好好了解对方,更确切的,应该是,格拉德下意识地觉得,谢伊应当是不大愿意与什么人为伍的。他总是不说话,总是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有着游离于所有人的本事,即便是在人群中,也总觉得他很孤独。 虽然这个人身上的谜题是很多的,不论是他互相矛盾的名字与代号,还是在月夜下即便啜饮剧毒也仍旧无事的身体,那份封存在尤克特拉希尔医务室中,处处透着诡异且失去心脏的报告单 ,还有不知道多少次,在各个阵营中来回斡旋总是叫人看不清的立场。 但格拉德从来都没有主动去问过。 也许是下意识地认为对方不会回答,或者说,总觉得这背后的谜底并不会有多么的和煦美好。 “……我知道,这会有点麻烦。”谢伊的声音忽然磕绊起来。他的话轻轻地颤抖,最后轻得像是擦过耳际的绒毛。他忽然地垂下头来,睫毛也乖顺地落下来,注视着格拉德的眼睛, “但是,我想的是,也许这样……” 他突然有点说不下去了。连注视着格拉德的眼睛也控制不住地躲闪起来。 格拉德不明所以地望过去,但肉眼可见,对方的躲避变得更加明显刻意了。最后谢伊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温温吞吞的,尾音也不自觉拖得很长,像是在小孩子在含糊地念一首诗: “也许这样,可以见到你。” 第258章 安慰 格拉德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上一次感到这样的哑口无言还是在兽人峡谷的时候,即将分别之际,谢伊忽然问他“之后还能够见到你吗?”这样的话。 不知所措的茫然迅速地占据了大脑,比起回答对方,宕机导致的沉默更快地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只有短暂的一点脑容量还在思考,得出了“难怪他自首会选择来报社附近而不是直接去宫殿啊”的结论。 格拉德确实在这儿附近出现过,而报社真正的主人又是和他关系匪浅的维斯。所以谢伊在这儿附近寻找,也没有问题。 可是…… “……‘我’不认识你啊。”格拉德想到了什么,“……这个世界的‘我’,并不认识你。” 就像是这个世界的塔塔那样。她是和谢伊有过接触的,谢伊应该能够发现,虽然无论是模样还是性格,都是他们熟悉的塔塔,但是失去了那一段经历的小兔子,成长成了他们完全想象不到的模样。 这个世界的塔塔不可能想象得到自己曾经会在尤克特拉希尔有过一段学习的经历,也很难想象得到对现在的她来说完全陌生的格拉德,会在另一个世界里和她是很好的朋友。也不会想到她素来冷面的同事,在另一个世界中,其实是经历了许多的同伴。 如果在没有遇见拥有蝴蝶刀的谢伊之前,格拉德也没有想过会和这里的“谢伊”有多少交流。 虽然还是同样的人,但是总归还是有什么不一样的。 谢伊又有什么见到这里“格拉德”的必要吗? “我没有想和‘你’说话。”谢伊慢吞吞地说,“知道你也活在这里。就可以了。” 这到底算什么“可以”? 格拉德有点无语,但还是揭过了这个话题。至少知道谢伊不是“七宗罪”的始作俑者,这多少叫他松了一口气。 而跳出“七宗罪”,他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你在这里这么长时间,有任何关于秘宝的消息吗?”格拉德问道。 谢伊摇摇头:“没有。” 对于他来说,凯尔特大陆是完全陌生的领域,他没有任何熟悉的地方,就连曾经相识的朋友,现在也完全不认识他。他在这里安顿下来也花费了不少时间,更不要说在其中找到秘宝的消息。 “也许,要先离开这里。”谢伊说。 格拉德同样认同这样的想法。谢伊的存在使得他更确定现在所看到的凯尔特只不过是一片仿真的幻境。而幻境大部分都是什么的遮羞布,打破幻境得到奖励,也是大部分故事最基本的逻辑。 “你有遇到什么不对的事情吗?”格拉德问他。 谢伊沉寂数秒,不确定地问他:“什么是不对的事?” 格拉德不大好形容。就像是维斯对于他出门有古怪的应激反应,以及这场不知道凶手的连环杀人案。 对了。谢伊会不会有其他行凶者的消息呢? “这里的事情,很多,对我来说,都很不对。”谢伊先他一步开口了。他说得轻慢,并不多看他,“……我以为,我已经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但是,我甚至还拉拢了塔塔一起……” 格拉德反应了一下,想到这个世界里,谢伊和塔塔共同在做的,“赏金猎人”的工作。 小兔子得到这样的工作似乎还怪得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毫不避讳地分享给了他这个陌生人。她的同伴,那只梦貘小狗,都拔高了声调斥责她的粗神经。 格拉德对于这样的工作了解并不多,凯尔特帝国当中确实也有这样的存在。而这样的存在注定会属于灰色地带。拿了赏金可以完成任何委托的人,注定会被要求去做非常危险的事。搭上性命也是习以为常。 谢伊会去做这样的事情,倒是不让人意外。毕竟他身上总是萦绕着足够危险的气息,而这样的气质与在刀尖上舔血的身份确实相配。 至于塔塔…… 格拉德回过头来,问他:“你讨厌她吗?” “讨厌?”谢伊没料到格拉德会突然问自己这样的问题,霎时间大脑空白,说话也变得迟疑起来。他不大确定地问道:“我应该,讨厌她?” 格拉德摇摇头,说:“我是在想,这个世界的‘谢伊’,是如何看待塔塔的呢?” 抛开其他情感因素以及个人想法,谢伊对待塔塔的态度确实很公事公办,无论在哪个时间里。不过严格来说,谢伊不公事公办的时候基本上没有,他对待所有人也基本上就是一个态度。 所以说,无论是在哪个谢伊眼中,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但是在这个时间线里,“谢伊”主动邀请了塔塔,和他做一样的工作。而这份工作,虽然在塔塔眼中似乎是有够酷炫的,但对于谢伊自己来说,他是不愿意甚至抗拒的。 谢伊也想到了这一点。他顿一顿,回答道:“就算很讨厌她,我也不会这样的。”谢伊想想,“我没有很讨厌过谁。” “不过,这里的‘我’,和我的想法,会一样吗?”谢伊自言自语道。 格拉德点点头。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人,其实可以看做有着另外经历的“同位体”。而根据这样的逻辑,很显然,无论是哪个“谢伊”,都不会有太多的差别。 而如果按照谢伊所说,他的喜恶并不会影响他对待任何人的态度。那么对于塔塔,他没道理主动发生交际。 会不会介绍“塔塔”加入赏金猎人的工作,这也是个属于“谢伊”的“任务”呢? 但想到这里,格拉德忽然又发觉了问题。 他先入为主,一直以身边的谢伊作为出发点思考。他下意识地以为谢伊和自己一样,是从外被卷入幻境当中的。 就像是这里只有一个格拉德那样,这个世界里,应该只有一个“谢伊”。 可是很显然,在对方的话中,是存在着两个“谢伊”的。 自己眼前的这个,拥有着西尔弗的蝴蝶刀,理应是格拉德更熟悉的那个。 那么生活在原来时间线,准备刺杀爱德华的那个“谢伊”…… 现在又在哪里呢? 格拉德忽然周身一寒,下意识地不想要去询问。而身边的谢伊也忽然变得不那么可信了。再者说,他本身做着只要赏金就能做任何事的工作,如果杀死拥有蝴蝶刀的谢伊,再有目的地接近自己,也不是不可能。 而就谢伊本身,也确实不是可信的。这个人一直来回在两方横跳,严格来说,也在不少次置自己于死地。但是总在最后一刻,他会改变主意,救自己于危难之中。 但格拉德不可能忘记究竟是谁为他带来了危难。 “你怎么了吗?”谢伊见他忽然离自己远了些,下意识地追问道,“看起来不是很好。” 格拉德摇摇头,躲开了他的靠近。 “我得回去了。”格拉德说,“在外面呆太久,也很危险。” 他的话说得没有错,但谢伊还是敏锐地发现了对方话中的闪躲。但是谢伊没有解释这些,他只是安静地收回了手,点头道:“是这样。” 二人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谢伊揭下了自己黑色的兜帽,罩在格拉德身上。 “这个……” 谢伊说:“会安全一点。” 格拉德犹豫一下,虽然担心这背后会不会有什么暗器,但还是沉默地没有拒绝。惹怒对方是更危险的,他也清楚这一点。 青年眼中忽然升起的戒备并没有隐蔽的意思。谢伊偏过头去,没有追问原因。他安静地跟在对方身后,做着约定好的护卫工作。他要把格拉德送到安全的地方,虽然对方看起来并不希望他离自己太近。 回去的道路始终沉默。一直到重新看到奥罗拉的居所,格拉德才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他解下兜帽,准备把这东西还回去的时候,谢伊忽然开口了。 “我杀死了原来的自己。” “……?”格拉德确实愣了愣,而谢伊已经继续说下去了,“我刚来到这里,就遇到了他。他很警惕,也很戒备。我没有和他多沟通,因为……” 因为谢伊知道,无论是什么时候的自己,都不可能信任任何人。 哪怕是自己。 他对于这个世界都没有太多的感情,更别说信任。而对待自己,他也是厌恶的。 如果是他见到了另一个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地动手的。 “我们……打了一段时间。”谢伊的声音很轻,“然后,他被我杀掉了。” “……”格拉德忽然说不出话来。也许自己方才的戒备与警惕确实叫谢伊感到难过了。虽然格拉德从来没有想象过谢伊难过或是其他的什么神色。 谢伊敏锐地察觉到了,并且开始主动地思索原因。也许方才的道路上,他一直在思考自己说错话的各种可能性。 杀死自己绝对不会是太愉快的事情。而和其他人重复这段并不愉快的经历,也绝对比想象得要更加痛苦。 谢伊只是平静地叙述着已经发生过的事情,那些惨痛的,残忍的,纠结的一切,都被他慢慢地揭过了。 “我不喜欢自己,所以杀死自己,也不是很困难的事情。”谢伊说,“或许说,能够杀死我的,也就只有我了。” “我不觉得自己真的活着。”谢伊说,“动手的时候,其实没有想到很多……” 最后的一句,谢伊终于抬起眼睫,望向了格拉德的眼睛。他红色的晶莹的眼睛只是静静地注视他,其中的情绪也被什么压抑下去。他只是尽可能地平静,又尽可能地客观地继续说道: “我不会伤害你。” “……” 格拉德终于明白对方的胆怯究竟从何而来。谢伊察觉到了自己刻意的疏远与恐惧。 但是谢伊能够做的,是这样的一句承诺。 这算得上是承诺吗? 其实格拉德并不清楚。但是他似乎也能嗅见悲伤的味道,像是曾经的安吉特和他说过很多次的那样。 “他的身上是悲伤的味道” ——原来是这样的味道么。 谢伊不可能被完全信任的。格拉德清楚这一点。但悲伤的味道确实浓重,却并不让他觉得压抑。因为来自对方的悲伤,只是淡淡地萦绕在谢伊身边,却不会碰到自己的手。 这只是属于谢伊的悲伤。 “……” 格拉德还是没有说出话来。他只是忽然地抬起胳膊,碰了碰对方柔软的额发。 谢伊显然没料到他忽然的动作,差点没后退着直接躲开。而格拉德没有多话,只是轻轻地拍拍对方的发顶。 最后他抿一下唇,解释道:“奥罗拉说,这是安慰人的方式。” “……”谢伊呆住了,反应过来的那一刻,面颊连带着耳根都是一片绯红。他忽然偏过头去,就连声音都变得磕绊起来,“我……你安慰我?……” 格拉德点一下头。 因为他安慰人的手段确实很烂。如果真的要他想办法来叫对方高兴起来,那实在是太为难他了。 不过还好他临时学了什么……在安慰人方面,多少应该还算是有长进吧? 他不大确定,因为他第一个付诸实践的人实在是没有给出任何的反馈。 谢伊只是磕磕绊绊地说话,甚至不大抬头。最后他到底说出什么来,格拉德也没有听清楚,估计是感谢的话语。 总之说完这样感谢的话语,谢伊就慌不择路迅速地离开了。 “……” ——应该还不错吧? 至少他看上去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格拉德不确定地想。 第259章 画家先生 格拉德回到屋内,就对上了精灵琥珀色的眼睛。 他心下一跳,不知道为什么生出了短暂的尴尬感,以至于甚至忘记了问好,也没想到要问对方为什么等在门口。不过好在奥罗拉并没有询问的意思,只是很快地移开眼睛: “怎么才回来?” 格拉德正准备接话,塔塔的声音已经强硬地挤开了旁边的奥罗拉,迅速地高举起一只四脚朝天容光焕发的仓鼠狗,喜悦地喊道:“快看!小狗活过来啦!” 梦貘显然也对自己的死里逃生心有余悸,也没有出声和塔塔吵嘴。它举着自己小小的胳膊腿,似乎是陷入了沉思。而在反应过来塔塔向其他人展示了什么之后,它立即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肚皮: “死兔子你有毛病吧?!” “欸?”塔塔凑过来盯它的手,梦貘更加惊恐地挡住了自己的小腹, “隐私!你懂不懂隐私?!” 塔塔说:“你还有这东西嘛?” 她说:“我一直以为你没有性别。” “……” 梦貘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与手段,软趴趴地在她的手里化成了一滩鼠泥。即便有意去碰它的胡须,也只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悲痛模样,发出短促的嘤咛几声。 塔塔喊了它几句,见它没有反应也懒得搭理了。她很快地把梦貘丢回了腰间的储物袋子里,转向刚回来的格拉德:“真是太谢谢你啦小骑士!小狗死而复生了!” 格拉德不大擅长应付她的热情,于是只是点点头。 塔塔忽然想到了什么,转了转眼睛,看了眼奥罗拉,不大确定地说:“那,刚才,是隼送你回来的么?” 格拉德嗯一句。 “那就好。”塔塔拍拍胸口,又对一边奥罗拉说话,“我就说了嘛,隼说了会送他回来。” 奥罗拉只是淡淡地说:“我没有雇佣他。” 言外之意是他并不信任这位赏金猎人。 “诶呀,隼和我们不一样的。”塔塔说,“他只接特定的活儿。就算你想要雇佣他,也雇佣不到的啦。” 很显然这只蠢兔子并没有听出奥罗拉的言外之意。 精灵笑了笑,不置可否。 “‘特定’的活儿吗?”格拉德敏锐地发现了什么,继续问道。 塔塔点点头:“对呀。他只帮固定的人做事。他们让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 “那你呢?” “我的话,得自己去找活儿干。”塔塔叹口气,“不过嘛,也不算困难。毕竟我的等级也够接很多任务啦。”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当初你们的活儿居然没一个人接。”塔塔说,一下陷在软皮沙发里,“明明奖金也很丰厚啦。怎么看都是一个肥差儿——” 她迟疑地看了眼奥罗拉,不大确定地说:“难道是这钱来路不明嘛?还要缴税之类的?” “……你想太多了。”奥罗拉说,“做完之后,钱就会打给你。” 塔塔松了口气,满意地点点头。 格拉德倒是发觉了不对:“难道塔塔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吗?” “对呀。”塔塔说,亲昵地环住了他的肩头,“我要保护你哦——这是第几天了来着?” “第五天。”奥罗拉平静地说。 “对哦对哦,第五天。”塔塔似乎很高兴,在她眼中的格拉德大概是一座行走的金币山,于是又蹭蹭他的面颊,“不用担心,小骑士!我会好好地保护你的!——” 格拉德默默地将她推远,转而不解地询问另一边的精灵:“为什么要保护我?” 但是话刚问出口,他就短暂地沉默了。 对了。在这个时间线的最后,维斯杀死了他。 他会死。 “只是为了保险。”奥罗拉说,“如果事情不会发生,那就最好了。” 他摸摸格拉德的额发,对上了青年稍加迷茫的眼睛,只是扯了扯唇角:“不会有事的。” “对的对的,我会好好保护你。”塔塔说,“小狗也会哦。不用担心。” 格拉德总觉得他们似乎知道着什么他并不清楚的危机,而很显然,这样的危机会要了自己的性命。 “和尼德霍格有关吗?”格拉德声音不稳。 “嗯?”塔塔眨巴一下眼睛,“你是问,那个,你的未婚夫对嘛?” 格拉德点一下头。 塔塔装模作样地颤抖一下,说:“诶呀,他好可怕的。我可不想再遇到他。” “和他有关系吗?”格拉德追问道,在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情况,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会杀死我?……” 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奥罗拉很快接了话:“到底谁会对你动手,在那个时间发生之前,没有人清楚。” “……什么?” “我不知道。”奥罗拉说,“但是你不会死。不需要担心这个。” 格拉德顺从地被他环进怀里。虽然大脑接受了过量的消息不受控制地有些超载,但是比起这个,其他的东西却反而逐渐地明晰起来。 精灵在轻柔地抚摸他的脊背,环住他的手腕纤瘦,包裹着薄薄的一层皮革。格拉德垂下眼睫,问道:“你们为什么会知道?” “知道什么?”塔塔凑过来问。 格拉德说:“我会死的事情。” “还有——” 他抬起头来,对上精灵琥珀色的眼睛:“还有,画家先生,你是不是为我做了太多的事情呢?” 对了。如果他更加熟悉的那个谢伊能够替代这个世界当中的“谢伊”。那是不是意味着,他眼前的这个奥罗拉,也有可能是被替换过的呢? “……” 奥罗拉叹了口气:“你总是非常的敏锐。” “所以,松开我。”格拉德冷冷地说。 奥罗拉没有反应,而是问道:“如果只是‘画家先生’,那么就能有这样的特权了吗?” 格拉德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被欺骗愚弄的情绪比想象中更快占据他的大脑。他完全没想到奥罗拉居然会以另一幅姿态接近自己,而先前的他也确确实实地把眼前的奥罗拉当作成了单纯的“画家先生”。 被欺骗的愤怒其实会比被拥抱的举动更叫他生气。 “欸欸欸?你们在说什么呀?” 完全在状况之外的塔塔一脸茫然。她口袋里的梦貘也疑惑地探出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 “没什么。塔塔。”奥罗拉温和地说,“你能帮我们倒一些茶来嘛?” 塔塔不明所以:“欸,别支开我呀——”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跳起来的梦貘摁住了。 “我们马上就去!”雪白的仓鼠狗上蹿下跳的样子其实很喜感,但是现在没一个人笑得出来。 塔塔也总算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不对。通常在她有这样不好预感的时候,其实已经没那么来得及了。但是她还是赶紧地捂住了怀中的梦貘,颤颤巍巍同手同脚地离开了这里。 伴随着轻轻的一声阖门,布艺沙发上也只剩下了两个人。 精灵垂下浅色的睫毛,他的模样似乎看起来很无奈。他轻轻地叹气,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神色。而在他最后想出应该怎么办之前,他还是松开了抱住格拉德的手。 “我不想让你知道。”奥罗拉轻轻摩挲自己的胳膊,似乎是在保留其中的余温,“至少不是现在。” “原来的‘奥罗拉’呢?”格拉德质问道。 奥罗拉说:“我以为你能想到。” 格拉德确实想到了。在这里,想要取代原来的自己,也并不复杂。 像是谢伊一样,杀死这里的自己就可以了。 原来的那个经历了“国王之花”,经历了“十日谈”,总算尘埃落定,有了一座温馨小屋的奥罗拉,被另外一个世界的同位体杀死了。 然后被取而代之了。 这样的事情,用这样轻飘飘的话语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够简单概括的。 格拉德清楚这一点,而在联想到对方可能的遭遇时,他就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即便是和他没有关系的事。 但这个世界的奥罗拉绝对不会像是谢伊那样,没有活下去的想法。 他的生命才刚刚变得光明,他才刚刚有了能够继续自在按照自己意愿生存下去的愿景,可是他的生命就被抹杀了。在他还没来得及感受到幸福之前。 那个奥罗拉死前,会不会感概自己真是倒霉呢? 他即便死掉,也没有再幸福一点。 “……” “你因为这个难过吗?”奥罗拉垂下眼睛,似乎也像是他那样,感受到难过一样,声音轻缓,“虽然,这是我造成的。但我还是不希望你为此难过。” “为什么呢?”格拉德喃喃,“你为什么要……” 可是后面的话他就说不出来了。自从在“国王之花”发生之后,他就很难再和奥罗拉说话。或者说,他有点迷茫。 他应该怎么再和奥罗拉交流呢? 精灵曾经和他在灰暗的地下室中度过了一段狼狈的时光。但不得不承认,对于刚刚重生回来,对一切都迷茫无措的骑士大人来说,奥罗拉这一全然陌生人物的出现,很好地将这一切都过渡过去了。 虽然那段时间确实很狼狈,很糟糕。地下室里是昏暗的,还有一定概率漏水。周边都是丑陋肮脏的山羊,他还有段时间犯了牙病,每天都很艰难。 但是奥罗拉在那里。他会分好吃的蜜饯给他,会教小山羊拼字,说着“不想管你”然后把他护在身后,会主动给他带漂亮的枫糖松饼。还会告诉他,不要为任何人伤害其他人。 这样的人,似乎只生活在童话故事里。 童话故事里的精灵也总是美好善良的,就像是他的名字那样,代表着黎明与希望。格拉德也承认自己过度地依赖过奥罗拉,就像是孩子眷恋母亲那样。 所以当对方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继续天真愚蠢下去,而是成为了“国王之花”残忍的发动者,他心中的奥罗拉就像是在瞬间破碎了。 但其实奥罗拉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只是为了活下去。 格拉德也没有资格,没有立场,要求奥罗拉按照自己希望的那样,做一个单纯善良,播撒黎明的精灵。 他明明都知道的。 但是…… “我一直想要再找机会和你说话。”奥罗拉叹了口气,“但是看起来,你似乎没有办法再好好和我说话。” 他轻轻握住格拉德的手腕。对方没有挣扎的意思,仍旧无声地注视着前方。 这不是默许的意思,只是格拉德不愿意再因他的动作做出反应。奥罗拉也清楚这一点,但他还是握住了对方的手,轻轻地说:“我只是想要以你喜欢的样子来见你。也确实像我想的那样,比起我,你还是更喜欢他。对嘛?” 格拉德没有回话。 “你对我,有点严格。”奥罗拉温声道,“不过没关系的。” 奥罗拉说:“我不会因此责怪你。” 他更多的,甚至是在迁就他。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难过。”奥罗拉说,“仅此而已。” “……” 格拉德抬起头来,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说:“我知道的。我不应该怪你的。” “但要真的不为此难过,还是有些困难的。”格拉德自言自语道,“我以后会学得聪明一点。” 至少不要再愚蠢地把耍弄自己的人当作蠢货了。 奥罗拉不再说话。二人就这样沉默地,宁静地僵持着。沉默很快地充盈空气,一切似乎并没有改变。 但实际上,即便是尽力粉饰过,也还有什么,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第260章 船长 经历了这样的事情,格拉德确实没办法再好好与奥罗拉说话。 而回过神来的塔塔也终于发觉了二人之间气氛的诡异,连带着她怀里的梦貘也都不大敢说话,战战兢兢地抱着一小块面包干啃。 塔塔是想过要缓和一下气氛的,但是很显然,对于这两个人忽然发生的争执,她连原因都不甚清楚,连问话也不好问出口。明白多说多错的道理,兔子精也只能藏好自己的耳朵,尽量压缩自己的存在感。 不过的不过,即便是她有意要躲着这两个人,也遭不住对方主动来找自己。 比如说现在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总之她觉得,格拉德好像有点黏她。 虽然这样的想法冒出来的那刻确实叫人觉得自己有点不要脸,毕竟格拉德一副谁都没有放在眼里的意思,就算是上赶着要和他搞好关系,也不见得对方有什么反应。 前几天刚认识他的时候,塔塔确实还想过,应该要和自己的保护对象多交流几句。但格拉德虽说对她很客气,但绝对算不得亲昵,更别说黏她了—— 当然的当然,现在的格拉德也没有非常黏她,也不是什么非她不可的程度。他只不过是比起之前,会更愿意和她呆在一块—— 差不多是现在这样。 塔塔迟疑地往嘴里塞黄油薯片,开始在脑子里思忖这么些天里,格拉德与小精灵究竟能发生什么样的矛盾。 虽然说呢,奥罗拉确实雇佣她,然后拯救格拉德于困境之中,不过严格来说,对待她还是对待奥罗拉本人,格拉德都没有表现出多少的热情。甚至在赏金里出了大头的路菲西尔,也从来没有被格拉德特意问询过——她是说那种黏糊一点的,和正事无关的问询。 不过想到格拉德也许会很黏糊地问候哪个人,塔塔就被雷得外酥里嫩,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 她手指间的薯片捏了太久,怀中的梦貘已经探出脑袋,把那片薯片咔吧咔吧地吃掉了,“还一直发呆?” “……你好吵啊。”塔塔啧一声,抓了薯片还满是调料的手指也一下子摁在了它的脑门上。而这只仓鼠狗似乎对这样的动作很是应激,立即凶狠地尖叫起来,还咬她的指头。 “!” 塔塔惊叫一声,薯片也不吃了,就要抓出它打架。但刚把梦貘抓住,她就迟疑地一顿,忽然不干了。 “你干什么?……”梦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黑发青年在他们不远处的身影,想说的话忽然也说不出来了,而是变成了更凶狠的一口。 “!!!” 塔塔尖叫:“你干嘛又咬我!” 她这次直接把梦貘从她的口袋中丢了出去,然后就不再搭理它了。 梦貘自然还气得很,在她面前一蹦一跳。但是塔塔也没什么闲工夫搭理它了,只是欲言又止地看着身边始终平静的格拉德。 真奇怪……就算他们这里吵成这样,也不见他变什么表情的…… 她斟酌着想要问对面的话,但格拉德的话先响起来了:“需要创可贴吗?” “欸?啊。”塔塔很快地收回自己的手指,摇摇头,“不用不用。它就这么一点大,咬人也不怎么痛。” 比起这个,她其实更想要问点别的。可是她很担心自己随口一问惹出什么麻烦来,她可一点不希望发生什么多余的事。 按常理说,她只需要赶紧度过接下来的几天,然后就能拿到不菲的一笔酬劳,潇洒快活好一阵子。也能凑出前往下一个地点的路费,离找到圣杯也更近一步。给自己多找事显然不够聪明。 但是她真的怪想要知道的…… “小骑士。”她最终还是开口了,“我说,那个,你和小精灵,为什么就吵架了?” 格拉德顿一顿。其实他早就知道塔塔想要问他话,她这样欲言又止的神色很好看出来,她也没有掩饰的意思。 不过格拉德其实不知道该怎么说。 “虽然呢,我知道,这几天过去,我们就没什么关系了……”塔塔嘀咕说,“不过我可以跑掉,但你还得和小精灵他们呆一块呀。” 她说着说着叹口气:“要是你们一直吵下去,岂不是要很痛苦?你们看起来也不会多交流的样子,那么事情不就永远解决不了嘛……” 她嘀嘀咕咕,又戳起了手指:“虽然的虽然,我现在是做一些比较血腥的工作啦。但是的但是,在这之前,其实我是个情感顾问。” “……嗯。” 塔塔果然在所有时候,都不肯放弃替他人解决情感问题啊。 格拉德一时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所以,和我说说呢?”塔塔说,“我可以不收你的钱哦。” 格拉德摇摇头:“没必要。” “嗯?” “没有必要。”格拉德说,“知道这些事情,没有必要。” 这个世界的塔塔和他并不熟悉,也没有必要和他多扯上关系。他分得很拎清,也清楚意识到,即便外貌,个性全然相同,他也不可能对这个塔塔完全坦诚。 再者说,对于这个世界的塔塔来说,和一个随时会脱离的人发生太多交集,也没有一点好处。 察觉到对方口中的冷淡与笃定,塔塔还是多少有点不高兴的。她撇了撇嘴,说:“可是在这里,只有我可以听你说这些呀。” 她说的一点没错。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格拉德才会在对方也能够察觉的程度下,有那么一点点依赖她。 即便是足够清楚,也还是很难不受所谓情感控制。 格拉德并不否认这一点。 “好吧好吧,你不和我说,就不和我说呗。”塔塔撅起嘴来,“不过嘛,叫我说,小骑士你之后还是想办法跑远一点的好。” 这下轮到格拉德感到意外了:“什么?” “因为我觉得小精灵,和那个作家,也不算很好的人啦。”塔塔说,“虽然我不应该说雇主的坏话,但是我还是想要提醒提醒你。” “因为他们都知道我会死吗?”格拉德平静地问。 塔塔皱眉,不大喜欢他说到死的时候那样平静的神色。但是她不好提及自己的喜恶,只是叹口气:“这也算是吧。毕竟这样的人确实很奇怪。忽然蹦出来,说你要死掉——小骑士你居然不多怀疑他们,其实还挺奇怪来着……” “因为这种事其实并不罕见吧。”格拉德道,没有展开多说。 先前他确实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的奥罗拉与路菲西尔想要保住自己的性命,但现在已经清楚了。 虽然他们不知道究竟是从哪里得知自己会如何死去的消息。 “……诶呀,这听起来真是太可怜了。”塔塔说,抱住他的脑袋,怜爱地拍拍,“没事没事,我会保护你的。” 这人实在是到哪里都很没有边界感!…… 格拉德挣扎着把她推远,塔塔却是母爱大爆发,一定要抱着他的脑袋给予些什么温情。但还没有付诸行动,房门忽然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奥罗拉。 两个人顿时一僵。 塔塔还是没有松开手,估计是被吓傻了。一直到奥罗拉走近,低下头来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么两个密不可分的人,他们才迅速地离远了。 梦貘惊恐地嘤咛一句:“蠢兔子!” 塔塔也知道自己确实犯了蠢,只能暗自祈祷她亲爱的雇主不要扣自己的工钱。毕竟她对于他们重视的格拉德并没有非分之想,只是习惯性动手动脚。就像是在路边遇到可爱的小猫小狗,管不住自己的爪子其实情有可原…… 好在最后的奥罗拉确实没有多为难她,只是宣布般通知他们:“船回来了。” “船?”格拉德并不清楚这东西,另一边的塔塔倒是复活过来,赶紧接话道:“船长他们到了?那我们是不是要去看一看?” “嗯。”奥罗拉说,“我们待会儿去港口。” “去港口嘛?是做苦力嘛?”塔塔殷切地问道,“我可以让小狗帮忙……” “路菲西尔找到空了,可以来港口和我们说话。”奥罗拉说,“不需要做苦力。” 塔塔哦哦两声。虽然奥罗拉对待谁都是温和的样子,但她还是没有道理地对他感到恐惧。这也是她先前要提醒提醒格拉德的原因。 毕竟作为食物链低端的兔子,她对于危险总是有敏锐的直觉。 格拉德与奥罗拉之间仍旧气氛古怪,于是塔塔自然就成为了他们的中间人。出发的道路上也是一路尴尬的沉默。 凯尔特帝国的港口是连接各个交通贸易的重要枢纽,最富饶发达的是修筑不久连接凯尔特大陆与龙栖大陆的皮兹海峡。从皮兹海峡外出,可以迅速地到达人类最亲密的同盟国。也当然有不少外族从这里来到凯尔特大陆。兽奴贸易也常常在这里进行。 格拉德一行人没有等待多久,就看到了高大宏伟的渡轮向着港口方向停泊。甲板上密密麻麻的旅客从特定的通道下车,海风把他们的衣服吹鼓吹圆。 这比格拉德先前和莱斯利库特他们临时赶工得到的小船要漂亮得多,两者也压根没有可比性。但格拉德的与船只有关的记忆里,还是那个时候的最为深刻。 密密麻麻的旅客使得周边一下子拥挤起来。奥罗拉很自然地抓住了格拉德的胳膊,道:“我们要去船上。” 格拉德刚才已经确定了这艘船就是在他们那时候发生“国王之花”的那艘。不过奥罗拉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芥蒂,即便看到了船只上的熟人,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似乎真的只是一位什么都不清楚的画家先生。 水手们并不认识格拉德与塔塔,但是看到奥罗拉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让出了一条道路,显得恭谨而畏惧。格拉德在这其中看到了汤姆与萨利,以及在船舱处休息扇风的莫诺。 不过奥罗拉并没有为他们停下来,而是一直走向船舱最深处,即便是他们上次也没有来到的地方。 “欸,哦。” 迎面撞上了一个衣着考究的少年,奥罗拉终于一顿,连带着这支受他指引的小队伍也忽然停滞下来。 少年的面容稍显稚嫩,但已经可以看出日后的俊朗。他看到奥罗拉之后,立即有些羞赧地磕绊起来:“奥利?你,你要来找爸爸吗?他就在里面,和路菲西尔说话……” “嗯。”奥罗拉点点头,并没有为年轻的科里·修多加停留。而即便只是这样冷淡的回应,也叫对方一下子红了脸颊。 他还想要再和这漂亮的精灵说几句话,但是他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很棒的话题。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奥罗拉一直抓着的青年身上,“这位是你的朋友吗?他……” 科里·修的话突然间就卡在了喉头。 这是个很好看的青年,即便是掩盖在兜帽下,也难以掩盖精致的眉眼。他的眼睛是很特别又纯粹的墨色,像是沁水的黑曜石。 但比起这个,更叫他心惊的是别的。 这漂亮的黑发青年居然一直在注视着他,从他刚才撞见奥罗拉他们的那一刻。 第261章 了解 科里·修不是没有见过漂亮的人,也不是什么会被美色轻易诱惑的个性。但像是这样直直注视着他,一句话不说,但眼睛却像是说了很多的人物,他确确实实没有见到。 到底是少年心性,他几乎是在瞬间就涨红了脸,话也说不清楚了:“你,我……” “怎么了吗?”这个时候,本来急着赶路的奥罗拉反而先停下来了。 他偏过头去问身后的格拉德,但科里·修却先一步开口了:“我,我……你的朋友,他……” “没什么。” 格拉德终于收回了目光,继续跟在奥罗拉身后,展现出先前的顺从。 奥罗拉见此也不再多问,而是继续地向着驾驶室走去。 还是队伍末尾的塔塔好心地拍了拍科里·修的肩膀,安慰他不要觉得失落。 但科里·修并不觉得失落,他只是有点懵。他不算是蠢人,甚至在某些时候还非常敏锐。那黑发青年明显是有话要和他说,但是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是因为奥罗拉在的缘故吗? 他有什么想要告诉自己的吗? 可是…… 科里·修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到任何有关于这黑发青年的印象。而照理来说,如果他真的见到了这样漂亮的人,绝对不会一点记忆也不会有的。 真的很奇怪啊…… 总不至于…… 他迟疑地摸了摸自己的面颊。 是他今天很好看?…… 他还没来得及思索出结果,走廊另一边的莫诺就喊他去一块吃当季的柑橘。科里·修定了定神,还是甩掉了心中奇异的各种想法,向着另一边跑去。 格拉德跟在奥罗拉身后,其实很顺从。但是他已经发现,奥罗拉因为自己刚才的注视,已经有点不大高兴,连抓着他的手也越发用力起来。 精灵对待他的态度现在确实古怪,似乎还有着破罐破摔的恶劣。对待他的占有欲也在被戳穿后不再掩饰。 但其实即便是在地下室那段时间的奥罗拉,也很习惯管着他。 格拉德抿一下唇,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问。 他确实很难不在科里·修面前失态。 毕竟这是他重生以来,真正害死过的第一个人。 而科里·修死掉的时候,才只有十九岁。 在这个世界里,他没有死掉。也许有另外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替他去死了,但格拉德不知道他的存在,这也和格拉德没有太多的关系。 这个世界的科里·修,没有那么多的责任与痛苦,他有着一艘船,还有身为船长的父亲。 这也是格拉德第一次看到,曾经死去的人重新生活在自己眼前。 他确实很难移开眼睛。 这样的生命,这样的鲜活,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几乎就像是一个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但是看到这样的场景,那时候后知后觉的颤抖与愧疚还是在那一刻扼住了他的心脏。虽然在他真的杀死科里·修的那一刻,他并没有想那么多。 就像是他曾经告诉过莫诺的那样,如果他不杀死科里·修,那么科里·修就会杀死他们两个。他是为了自保而已。 但还是无法否认,那毕竟是自己动的手。 像是奥罗拉所说的,杀死一个人,需要承担的东西,比他想象得还要多。 他先前可以假装不懂,假装没有看到。但是到了这个时候,科里·修再次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格拉德没有办法再欺骗自己了。 他脸色不好,就连塔塔也注意到了。她担忧地注视着他的面颊,迟疑着开口:“要不让他休息一下?反正要讨论的事情,也不需要小骑士动手。” 奥罗拉回过头来。他其实早就发现了,但不可否认,他实在是有点生气。 不过精灵还是低下头来,稍微拉松了对面青年的兜帽。露出来的面颊确实苍白得吓人,额发已经被冷汗浸湿。 奥罗拉擦了擦对面的额角,停顿片刻,最终还是道:“塔塔,你和他们说,稍微等等我们。” “欸,哦。”塔塔赶紧点头,说了好。虽然她很担心这个漂亮的小骑士,但比起这个,还是雇主的命令更需要遵守。她最多也只能提醒一下格拉德要稍微小心些,但真的为他做点什么,她还是有点犹豫。 塔塔最后看了眼身后的两人。格拉德看起来还是很不好,就连嘴唇也像纸一样白。奥罗拉在轻轻地替他擦汗,但垂下来的眼睛却是晦暗的,看不清什么情绪。 这两个人肯定有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塔塔定了定神,不再多想,而是朝着驾驶室走去。 “为什么害怕了?” 兔子精的身影最终消失在了走廊尽头,奥罗拉回过头来,询问轻轻颤抖的青年。 格拉德抿了唇,其实是不愿意看他的。但是刚别过头去,就被精灵略微强硬地转了回来。 格拉德闷哼一声,细白的手指无力地垂落下去,最后还是不得不与奥罗拉四目相对。精灵浅若琉璃的眼睛中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手上却是不可抗拒的,就算格拉德不想看他也不行。 他们自从说明白之后就很久没有这样面对面说话了,格拉德不大自在地移开视线,道:“没有。” “那为什么要一直盯着科里·修看?”奥罗拉问他,“因为你杀了他,觉得很愧疚对吗?” 对方的直白几乎刺痛了他。格拉德难得被这样完全地看透,面颊逐渐发粉。他有些窘迫起来,不想要继续和精灵说话。 但是奥罗拉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只是继续把话说下去:“他不知道这件事。” “……”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们两个。”奥罗拉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杀掉他,是为了我。” “不是的。”格拉德终于出声了,“我要杀掉你,他是为了保护你……” “他不会想要保护我的。”奥罗拉说,“他会希望我和他一起死掉。” 精灵垂下浅色的眼睫,离他很近。这个距离几乎可以碰到他苍白如纸的嘴唇。 格拉德不大自在地后退一些,但身后只有墙壁。冰凉坚硬的触感提醒他现在退无可退,他也没有逃避的可能。 而奥罗拉还轻轻捧着他的脸,即便想要刻意地别过头去,也没有被允许。 这样的举动,这样的距离,确实叫格拉德不受控制地感到危险。他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有什么在逐渐逼近。而他用作遮掩的兜帽已经被掀开,他也不可能继续缩回去做一朵无辜的蘑菇。 “别!……”格拉德还是不习惯被这样直接地注视着,而对方的姿势几乎要将他完全笼罩在阴影下,更叫他有了被彻底看透的错觉。 如果是其他人,他大概率能够直接动手反击。 可偏偏是奥罗拉。 他知道自己最窘迫,最狼狈的模样,也清楚他的丑恶,他的残忍。 奥罗拉了解他。 格拉德没有办法反驳对方的话。在奥罗拉望向他眼睛的时候,格拉德就已经失去了反驳的能力。 “嗯。”奥罗拉说,“不会做什么的。” 他的话轻轻擦着耳际,吐息温热。格拉德反应过来的时候,奥罗拉已经松开了他,甚至顺手帮他拉上了兜帽,一直到鼻尖,这叫格拉德多少感到了一点安心。 而做这些事的时候,精灵浅色的眼睛里仍旧没有波动太多的情绪,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被这样轻轻放过了,反而叫格拉德感到意外。对方终于放开他,留存的一点余地使得他可以慢慢依靠着墙壁站直。而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周身发软,险些站不稳。 不过好在面前的奥罗拉也没有对他的神态做任何评价,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因为自己举动而导致的失态。 精灵也会这样恶劣吗?…… 格拉德抿一下唇,并不清楚这背后的答案。 而恢复了沉默的精灵最后伸了手来,继续自然地握住了他的胳膊,然后向着前方走去——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格拉德感到后背一片黏腻。也是这个时候,他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粘在身上并不大舒服。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收回自己的手,顺从地被面前的精灵拉走了。 第262章 计划 驾驶室内一片寂静。 奥罗拉礼貌地敲门后,也许久没有得到回应。最后他顿一顿,还是自己拧开门把,带着格拉德走了进去。 房间内不算太好。塔塔正抱着梦貘惊恐地缩在角落,科里·修的面前直直地立着一柄巨大的沉重斧头,而许久未见的路菲西尔,垂下头正在读着一本厚厚的书。 “聊得不好吗?”奥罗拉的问话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塔塔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忙不迭地躲在了他们身后。她怀中的梦貘也是一副被吓惨了的模样,不住地嘤嘤哭泣。 格拉德安抚地摸摸她的胳膊,而兔子精变本加厉,整个人都缩在他怀里了,绒毛耳朵可怜地不断颤抖。 “聊得不好?”科里·修冷哼一声,“靠,精灵小子,我就没见过这种人!” 他说着话,就用力地往自己斧子上狠狠踹了一脚,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虽然他看起来似乎是更想要一脚踹到路菲西尔的腿上。 而另一头的路菲西尔倒是一直冷淡,眼皮也不大抬。直到门被轻轻地阖上,他才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盯着奥罗拉身后的格拉德。 想到自己在不久前算是得罪了路菲西尔,格拉德也默默地往后退了些。换走了维斯的储物袋,不出意外的话,那天的路菲西尔估计是独自承担了对方的怒火。 路菲西尔究竟是如何脱身的,现在无人敢多嘴。 “吵起来了吗?”奥罗拉平静地问道。 科里·修啧一句,道:“这小子,根本就没把人当人。按照他说的,没人能活得下去!” “他说了什么?” 科里·修睨了路菲西尔,像是厌倦一样,摆摆手,懒得再搭理。 “我说的,其实是伤亡最小的办法。”路菲西尔温和道,“在想要保住所有人性命的情况下,离开这里,实在是太过困难。” “这里是有鬼在蹲你吗?”科里·修不客气地呛他,“说什么‘太过困难’,其实就是想要杀几个人高兴高兴吧?” 路菲西尔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倒是没想到,您这样有正义感。” 科里·修冷哼一声,并不接他的话。 奥罗拉望向路菲西尔:“所以,按照您的看法,我们应该怎么做?” 他对待路菲西尔算是客气有礼,即便话中的疏离明显。 “按照我的打算,在最后一天的节日庆典上,制造一点骚乱。”路菲西尔说,“你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基本上不可能。” “所以,您的意思是,尽量声势浩大些吗?”奥罗拉说,适时地展现出一点困惑来,“但是,这样的说法,真的会造就什么伤亡吗?” 如果真的只是按照路菲西尔的说法,那么小骚乱绝对不会导致多少的伤亡,也不至于叫科里·修展现出多少的愤慨来。 “哦,当然不是一般的骚乱。”路菲西尔淡声道,“我的想法是,制造一场火灾。” 话音刚落,即便是奥罗拉也暂且变了脸色。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毁坏了精灵世界树的大火,他还是有所耳闻,也知道这背后的残酷可怖。 再者说,两日后的节日庆典上,人群密集,无论是节日彩带,还是氢气球,都是可怕的易燃物。如果在这场庆典上不慎发生火灾,背后的伤亡与损失,很显然不可估计。 “为什么是火灾呢?”奥罗拉问道。 路菲西尔轻叹口气:“我没有真的想要引起骚乱。只是传播一些关于火灾的消息。我准备了一批烟火,在点燃它们之后,只是会有火星。但这些火星的温度极低,平常的针织物并不会因此燃烧。” “而在撒播消息,引起混乱之后,我们就能够浑水摸鱼,离开这里。” “你能够保证吗?保证你的烟火没有问题?”科里·修说,显得有点生气,“再说,你又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烟火呢?” 他的逼问并不客气。但路菲西尔始终不卑不亢,抬起头来,静静地注视着另一边的精灵:“我认为我的方法没有问题。” “……”奥罗拉短暂地沉默了,最后他轻轻叹口气,“就按你所说的来吧。” “什么?!” 科里·修一点也没预料到奥罗拉的妥协,而路菲西尔严格来说与他们并不熟稔。科里·修想不到精灵会更加偏向他的理由。 “他真的可信吗?他怎么……”科里·修不满地嚷嚷起来。 但奥罗拉并不看他,而是继续问道:“那么,您会为我们准备新的船只。对吗?” “当然。”路菲西尔温和道,“可以送各位到达血崖的船只,与足够的存粮。我会妥善地安排好一切。” “谢谢您。”奥罗拉点点头。 这场商讨对待格拉德来说完全是听不明白的。但奥罗拉也没有回过头来向他解释,只是继续与路菲西尔核对几个细节问题。旁边的科里·修脸色糟糕,显然是气得不轻,也拒绝再和他们交流。 塔塔似乎也处于状况之外,但多少比格拉德多知道一点。她躲在格拉德身后,悄悄地说:“他们刚才吵得可凶了。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不知道船长大叔为什么这么生气。” 格拉德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过我觉得这个作家也奇奇怪怪的……”她嘀嘀咕咕地说。 格拉德想一想,问她:“你知道为什么之后要逃跑嘛?塔塔?” “为什么要逃跑?”塔塔说,“因为待在这里太危险了……嗯,然后呢,我们准备一起去找圣杯。” “?……” 这样的回答倒是完全在格拉德的意料之外。但塔塔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说出了多么惊世骇俗的话,继续自顾自地盯着自己漂亮的手指甲:“但是带你走还是有点麻烦的,毕竟那条小黑龙可是一直盯着我们的。” 说到这里,她压低一点声音:“其实我觉得,他马上就要找到我们了。要不赶紧逃跑,肯定会把你抓回去的啦——” 格拉德顿感不妙。先前他只是想要从维斯的桎梏中逃出来,再加上救他性命的是奥罗拉,也就没有多想。 可是现在怎么看,自己都像是踏上了一条贼船啊?! 不对不对…… “为什么一定要带上我?”格拉德慌乱地询问道。 对啊。在这个幻境中的人,怎么可能知道自己曾经找到过圣杯,又怎么可能从现在还阴郁无为的格拉德身上看出他的天赋,一定要把他绑上贼船呢? “因为你是那个国王指定的圣骑士呀。”塔塔眨巴眨巴眼睛,有点不确定,“欸?你怎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格拉德忽然想起了什么,脑海中清脆地一声,随后一片轰鸣。 对了。他想起来了。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维斯就很生气地叫他哪里都不许去。 之后他就被一直困在家中,没有出去的任何机会。而在此之后,维斯和他说过,类似于“找圣杯会死”的话。 那个时候,他以为是当时的维斯预示了他的死亡。 即便这个死亡是因为维斯的存在。 但是…… 总觉得自己似乎还忽略了什么,叫他的脑袋生疼。他摁了摁自己的眉心,问了别的:“所以塔塔,是凯尔特要你们带我走的吗?” “……嗯?可能是呀。”塔塔眨巴着眼睛,“不过我的雇主不是他就对啦——欸!小骑士!你要去哪里?!” 眼见着身边的格拉德忽然忙不迭冲出了驾驶室,她怎么动手也拉不住他。塔塔顿时着急起来,要出门去把格拉德抓回来。 “没关系的。”奥罗拉注意到了这边的躁动,反应却是平淡。 “可是他一个人跑出去了欸!这不是很危险吗?”塔塔心急如焚。 “船已经开出去了。”奥罗拉叹口气,“在我们说完话之前,他没办法离开这里的。” 塔塔迟疑地收回了手。虽然这个精灵确实在很多方面表现出过对格拉德的在意,但是也在一些时候,他表现得似乎没有那样在意。他就这样平静地看了眼被粗鲁打开的门,随后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像是在这个时候。他似乎什么都不在意。 怎么会这样? 塔塔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没有追出去。 也确实如奥罗拉所说,在格拉德一路穿过长廊,来到甲板上时,才发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这艘游船早已经开动,距离岸边已经有了不小的距离。 他没有办法离开这里。 童年的溺水经历,以及在海水中,他曾经失去了自己的哥哥——这一切都叫他对于游水充满了恐惧。 船下的海水轻轻地鼓着浪,在阳光下波光粼粼。这一切都将船只推得越发远,那小小的港口也逐渐看不见影子。 他没有办法离开这里。 格拉德攥紧了栏杆,觉得呼吸都艰难疼痛起来。他轻轻地吸气,总觉得自己认知的一切,都笼罩在巨大的谜团当中。 待在维斯身边,他真的会死吗? 还是去寻找圣杯,他才会死去呢? 他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也不知道该如何逃离这里。没有人追出来和他解释这一切,不过这也很好。其他人的话,只会叫他感到更加心烦意乱。 他需要听自己的声音。 他不能够和奥罗拉他们离开这里,也不能去寻找圣杯。虽然他并不清楚这背后究竟有什么逻辑关系,但是很确定的是,格拉德会因为这些原因而走向死亡。 再者说,身处于幻境之中,他需要做的其实并不是做成什么,而是简单地离开这里。 虽然不知道奥罗拉与路菲西尔为什么达成了同盟,又为什么要为凯尔特做事。但这一切也不需要仔细考证,他要赶紧离开这里才是最重要的…… 格拉德皱着眉思索,最后终于想到了稍微可行的方向。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回过头来,对上了一双好奇质询的眼睛。 第263章 柑橘 “你好呀,你,你是奥利的朋友吧?” 少年科里·修羞怯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一副单纯羞涩的模样。他的面目其实比前世记忆中的要更成熟一些,但言行上却远远不如当初那个年纪轻轻就继承了父亲船只的船长。 格拉德稍微回神,倒是没料到科里·修会来找自己说话。对方垂下的脑袋,与不自觉摩挲衣角的手,都能够看出他心中的紧张。 格拉德从来没见过科里·修这副模样,也从来没想过,第一次见面就看透他本性,对待他一点不客气的船长会展现出这样青涩的模样。 对方同自己说话的模样,就像是一个不好意思的学生。 “你……有什么事吗?”格拉德定了定神,询问道。 虽然他并不想要再听奥罗拉一行人说话,但这位科里·修显然被排除在他们的计划之外,格拉德和他说话反而要更自在一些。 “我……我也没有什么事情。”科里·修结结巴巴地说,“就是,看你一个人待在栏杆那里。这有点危险,嗯,我有点担心你。” “……”好吧,他刚才看起来确实很像是想要跳海的样子。 虽然格拉德没有在这里结束自己性命的意思。 “谢谢你的担心。”格拉德说,“不过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想一想,补充道:“我只是看看海。” “哦。对。”科里·修说,“海上的风景确实很漂亮,波光粼粼的。嗯,有的时候,还会有海鸥。这些,都很漂亮……” 格拉德听他絮絮叨叨半天,却始终垂着脑袋。终于有点忍无可忍了,便问:“你为什么一直低着头?” 说话的时候,虽然不至于一直盯着对方的眼睛,但也没必要一直看着自己的脚尖吧? “啊……这个……”科里·修不大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面颊,“因为你长得太漂亮了……我不大好意思看你。” “?……” 这下格拉德确实说不出话来了。他也一点没想到科里·修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也想过许多理由,甚至也考虑过会不会面前的这个科里·修是死而复生的那个…… 也没想过是因为这个。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对方长时间的沉默,估计被科里·修当成了生气的意思,赶紧解释,“我知道漂亮不大好夸你……我没有不好的意思。我是在夸你的……” “嗯。”格拉德点点头,没有再问别的,“谢谢你夸我。” 他又说:“那我们坐到那边去吧。这样就不用看我了。” 他指了指甲板另一边的长凳。科里·修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这样温和地赦免,立即点头响应,甚至还帮忙擦了擦格拉德要坐的地方。 格拉德着实心情复杂,大概是因为他更熟悉的那个科里·修其实是个老奸巨猾的人物,实在很难和面前这个单纯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他和科里·修一起坐到了长凳上。温暖的海风轻轻地吹起他们的头发和衣袍,而不管什么时候,他们都很少有过这种时候。 “你,你人好好。”科里·修一时间不知道有点说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长得好看,但是人也很好的……” 格拉德不明所以:“我什么也没做。” “就是,就是感觉吧。”科里·修还是不大敢看他,没一会儿就脸颊红红,“你愿意和我好好说话,还主动说可以坐在一起……我觉得你人很好呀。” “……”好吧。 格拉德点点头,不知道是第几次道谢:“谢谢你夸我。” “而且,而且你还很有礼貌。”科里·修立即说,“我觉得这很好。” 格拉德确实词穷了,他毫不怀疑,就算现在他把科里·修丢到海里,他也会夸自己手劲大。 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他决定还是不要说话。 “嗯……那个,你刚才一直在栏杆那里,是不大开心吗?”科里·修嗫嚅着问他,“我看你一直在看岸边的方向。是想要回去嘛?” 格拉德没有回话。倒没有敷衍的意思,只是主观上不想要和对方分享太多。 他的沉默倒没有叫科里·修多失落。他很快说起了别的:“如果真的有不高兴的事情,也不要一直憋在心里嘛。” “我知道。”格拉德点点头。 得到他肯定的科里·修顿时有了些信心,继续说下去了:“而且,如果有困难的事情,自己解决不了,也可以求助其他人嘛。人多力量大。” “再说了,再说了……”科里·修小声说,“你也可以来找我帮忙哦!你是奥利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格拉德没有打断他的絮絮叨叨,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远方的海平线。正有海鸥从其中飞起,划过一道雪白的弧线。 重新和科里·修这样平静地对话,他是从来都没有想过的。他也没有想到对方会对自己展现出这样不可思议的殷切,他以为对方会更加憎恨自己呢。 不过这应该是因为,他还不知道。 格拉德正出神,手中忽然被塞入了一个冰凉的什么。他有点迷茫地低下头去,看到一个圆滚滚黄橙橙的漂亮橘子。 “这是,当季的。”科里·修不大好意思地解释道,“我刚才就想要送给你们吃了。但是,你们看起来似乎不大愿意被打扰。” 他有点慌乱地摇晃起了腿,“嗯,好在你出来了,我就有机会给你了……这个很甜的呢。” 他笑起来,显得更加孩子气。像是很怕他拒绝,就把手抱起来:“你尝尝,很甜的。” 格拉德这个时候才回过头来,去看手心里的柑橘。应该是被刻意挑选过的,表皮都完整光滑,没有一点虫眼,散发出清新而酸涩的橘子味道。 每个凯尔特人在夏天都会酿制橘子果酱,而各类柑橘也是味道最好的水果。他确定自己手中的这个确实如科里·修所说的那样甘甜多汁,在经过对方的精心挑选之后。 格拉德吸了吸鼻子:“谢谢你。” “嗯……不用谢啦。”科里·修呆呆地笑起来,但很快又意识到不对,“你,你是要哭吗?不要哭啊!你……” 他显然因为格拉德的反应不知所措起来,开始回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才叫这陌生的漂亮青年感到难过。但是他绞尽脑汁思索半天,还是没有找到可能的答案,顿时因此更加着急起来。 而对面的科里·修想到解决方法之前,从船舱中出现的奥罗拉已经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打破了现在的沉默。 “奥利!你们……”科里·修显然是无措的,“你的朋友好像有点难过……我……” “嗯,我知道。”奥罗拉接话道,拉过了格拉德的手。但对方明显因此抗拒起来,似乎不是很想要和他走。 精灵略微皱眉,但很快又想到了缘由。他没有严厉地训斥对方,只是更加用力地拉起了对方的胳膊,直到格拉德不得不起身和他一起离开。 “谢谢你陪他。”奥罗拉温和地向着科里·修道谢。 科里·修立即道:“没关系的!我很愿意陪他!就是他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好……” “这个还给你。”奥罗拉将方才握在格拉德手中的柑橘递了回去,“他不需要这个。” “欸?……可是……” 科里·修欲言又止地注视着对面青年浸湿的睫毛,很想要说什么。但是奥罗拉的动作不容抗拒,最后他还是收回了那个经过他仔细挑选的柑橘,怯怯地说:“那,如果奥利,你想要的话,可以过来吃……” “谢谢你。”奥罗拉温和地说,又拉过了身边的格拉德,转身往船下去。 科里·修也是在这个时候才发现,在他们方才说话的时候,船只已经逐渐靠岸了。 什么时候的事呀?…… 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父亲很快随之出现了,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后脑: “有好吃的不想着老子,尽送给别人去了!” “欸!”科里·修抱着自己的脑袋,看到自己的父亲直接拿走了那个漂亮的柑橘,连皮带肉地一起咬进嘴里,果汁也溅了他一身。 “我……我本来是要送过去的!”科里·修哼哼道,“谁叫你们都不出来……” “知道那么多做什么?”父亲冷哼一声,粗壮的胳膊很快地搭在他的肩膀上,“你就在外面吃点橘子就是了——” 他一面说话,一面吐出橘子籽来。 科里·修说不出话来。他知道父亲与精灵有什么事情在瞒着他们,而可以预料的,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他不知道发生了这样危险的事情后,之后还会发生什么。 但是他知道,父亲总归不会害自己。 “我知道了。”科里·修小声嘟囔起来。 回去的道路上,格拉德知道奥罗拉很生气。先前他只是多看了科里·修一会儿,对方就很凶地警告过他。 但是现在,他出来之后,甚至还和科里·修说了不少话。 他很确定,精灵会因为这个很生他的气。 不过这也很好。 生气,意味着更容易出错。 脊背抵上布艺沙发的时候,格拉德感到脊椎被碰撞的疼痛。奥罗拉在他不远处,并不看他,只是在不自觉地揉捏着手中的针织料,似乎在压抑着心中的恼怒。 真奇怪。格拉德想,其实对方并没有什么立场生他的气。 但是奥罗拉还是很生气,甚至都不愿意多看他。不过他不搭理自己,格拉德反而觉得轻松,甚至伸手去拿桌子上的葡萄蜜饯。 “为什么拿他的橘子?”奥罗拉终于开口问了,不过他问的其实是无关紧要的问题。 但应该也是在反复斟酌后想出最好能问出口的问题了。 他应该知道的,现在的格拉德其实也在生他的气。 但格拉德生气的时候并不会说出来,只是比平常的时候要更加沉默些。但现在的奥罗拉就算是找到了最新奇的松饼,也没有办法叫对方原谅自己。 “他说我人很好。”格拉德垂下睫毛,“想请我吃。” “你……”奥罗拉抬起头来,望向还垂着头的格拉德,准备好的质问忽然就哑火了。他一下子变得弱小起来,说出来的话也不受控制地低下去,“所以说,你只喜欢这样的好人吗?” “……”格拉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起了别的,“为什么骗我?” “骗你?……” “我以为你们是想要救我。结果是在帮凯尔特做事。”格拉德淡淡地说。 奥罗拉说:“带你离开这里,不算是在救你吗?” “可是又不止是为了我。”格拉德说,“你应该和我说所有的事情。” “……” 奥罗拉的话骤然沉默下去。他知道“结果一致”这样的话并不能够搪塞格拉德。他知道,在自己这里,对方会更加看重过程。 他怎么就这么喜欢单纯的好人? 怎么一定要对自己这样严格? 奥罗拉不会质问对方这些问题的答案。他轻轻吸了口气,站起来:“这件事情,是我的错。” “嗯。”格拉德点点头。 “但告诉你了这些,你还会想要离开这里么?”奥罗拉问他。 格拉德没有说话。但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并不愿意。 “所以说,你太严苛了。”奥罗拉轻轻叹气,“我不想要伤害你。” 格拉德说:“可是,我不想再像之前那样了。” 话说到这里,他感到自己睫毛湿润的沉重。 他不想要再帮凯尔特找圣杯了。 他也不想要再像是先前那样,杀死科里·修这样的人了。 他不愿意了。 “你明明知道的。”格拉德说,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对啊。奥罗拉明明知道的。 明明知道自己不愿意的。 可他还是没有告诉自己真相。 “你带我离开这里,和带我去找圣杯。”格拉德说,“这是不一样的。” 奥罗拉没有再说话,只是站起来,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发。 虽然格拉德很快就躲开了。 “我会让塔塔来陪你。”奥罗拉温和地说,“你好好待在这里。想要什么都可以。” 除了离开。 这样的言外之意不需要说得太清楚。 精灵轻轻阖上了门,将所有的一切都彻底隔绝在门外。连带着挣扎,欲言又止,一切的不可言说,就这样被隔离存放在身后了。 第264章 问题 最后的两天一直都是塔塔陪着格拉德。 虽然这位新的圣杯骑士并不和她说话,只是终日沉默地写着没有道理的字条。那些字条也并不避讳塔塔,因为自己的职责,她还不少次把那些字条拿去给精灵查看。 他们都看不出什么问题来。 格拉德却越发的消沉起来,即便是塔塔和他说话,他也不大应和。即便只是拿钱办事的赏金猎人,塔塔也还是很难控制不住地因为对方的改变而难过。 但她的难过只能和梦貘分享,如果被精灵他们知道,她就拿不到自己的赏钱了。大是大非的事情,她还是分得很清楚。 好吧,总之为了自己的工钱,她还是默默选择了闭嘴。 不过好在格拉德也没有为难自己的意思,虽然他们现在严格来说是对立双方,不过格拉德也没有很讨厌她的样子,也没有说什么话叫她的看守工作变得很不顺利。毕竟她先前也听奥罗拉他们说过,如果格拉德真的想要做什么,肯定会用尽所有手段。 就她这么一只凄惨娇弱的小兔子来说,肯定是应付不来的啦。 这样的相安无事持续到了最后一天,餐桌对面的格拉德忽然出声了:“塔塔。” 米粥没喝一半的塔塔立即支起了腰,抱着长官喊到的恭敬之心,立即应了话。心里在紧张的同时又隐隐生出期待来。 格拉德总算要有所行动了嘛?…… “你能帮我喊一下奥罗拉吗?” 垂下眼睫的格拉德却只是这样问道,甚至不怎么抬头看她,而是继续慢条斯理地切割白瓷盘子中的芦笋。 “喊一下他吗?……” 塔塔有点意外,下意识地重复一遍对方的话。毕竟这么久以来,格拉德从来都没有主动和她说过什么话,也不要说要什么东西。不过她也理解,毕竟现在的格拉德明显已经和他们这个团体当中的领头人闹掰了,不再和他们说话也是理所当然。 但到了现在,格拉德却突然提出想要再见奥罗拉一面,怎么想都不大对劲。更何况,在一天之后,他们就要按照计划发动火灾,趁乱逃跑了。 不过即便心中狐疑,这样的消息也还是要告诉奥罗拉的。毕竟自己担任的工作,决定了她不能够有太多私情。 塔塔叹口气,点点头:“我会的。” 她说完话,就要出门去喊人了。她知道格拉德不会趁着这个时间差逃跑,就算她不在了,梦貘留下来的结界也将这狭小的空间围得密不透风,即便是一只小小的虫豸,也没有从这里离开的可能。 “塔塔。”格拉德忽然又出声喊她。其实他喊自己名字的时候,总是叫她会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来。对方好像是在喊她的,又像是在喊其他人。 但具体的原因她也说不明白。她也不大清楚为什么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格拉德就能够喊出她的名字,又似乎认识她很久一样,对待她很信任。 这些疑惑显然是在她负责的工作之外,因此塔塔也不会多嘴去问。 她侧过脸来,尽量平静地问道:“干嘛?” “之后,在去找圣杯的时候,还可以见到你吗?” 黑发青年的目光沉静如水,似乎是在问她,又似乎是在问别的什么。 他的问题是建立在他们会一起去寻找圣杯的基础上的。塔塔不知道要不要高兴,至少是现在,格拉德似乎是放弃了逃跑离开这里的想法。 “可以呀。”塔塔说得自然轻快,“我也要去找圣杯呀。我们之后会是同伴呢。” 格拉德顿一顿。 “但是的话,和我做同伴,没有什么必要吧。”青年略微蹙起好看的眉头,“毕竟我什么也不能为你们做。也不是很想要圣杯。” 塔塔说:“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她顿一顿,斟酌一下语言:“但是小精灵告诉我们,如果有你在的话,我们一定能找到圣杯的。” - 再次遇见奥罗拉的时候,精灵明显憔悴不少,眼角都泛着疲惫的红色。 格拉德倒是第一个问起话来的人:“离开世界树太久,对你不好受吧?” 奥罗拉嗯一声,并不避讳,而是轻轻揉一揉眼角:“睡不好觉。” “为什么?”格拉德似乎是有点好奇。 “会做噩梦。”奥罗拉说,“因为你。” “因为我?”格拉德重复一遍,倒是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意思。他看向了别处,也不再想要好奇对方的事情, “……我们明天就要出发,对么?” 奥罗拉沉默一阵,最后还是点点头。 “我想知道一些事情,所以让塔塔帮忙喊你过来。”格拉德说,“你应该会回答我吧?” 奥罗拉嗯一句,点点头。 “我会告诉你。”奥罗拉温和地说,“至少在现在,我知道的东西,都可以让你知道。” 格拉德没有对他的话多作反应,而是直接问起了话来:“你帮凯尔特做事,有多久了?” “如果指的是你们的国王,那么,从他上任开始。”奥罗拉回答道。 格拉德:“帮助他,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没有好处。”奥罗拉说,“但是这对于种族来说,是对于盟友的支援。” 盟友吗?…… 格拉德在脑海里搜刮一番,问道:“你效忠于新的精灵王吗?” 他指的是在他们离开精灵森林后,成为新王的科尔弗劳恩。 “怎么可能呢。”奥罗拉无奈地笑起来,“他很讨厌我。我也不算喜欢他。知道他赴任的消息,我只觉得无趣,没有一点祝贺的念头。” 格拉德想一想:“所以说,你是作为个体,效忠于凯尔特吗?” “……” 奥罗拉叹了口气,他似乎是想要触碰一下对方的额发,但最后估计是想到了什么,于是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抬起头来,注视着对面的格拉德: “我知道你想要问的是什么。但是,我得说实话。” “我没有什么隐情,也没有什么无可奈何。”奥罗拉温声地说,“我的性命来自于世界树,硬要说我能够效忠的对象,那也只有圣女希拉尔。” 格拉德稍微回忆一下,想到在精灵世界树根为种族牺牲的少女。 在哑巴希拉尔死去后,世界树的危机得以解决,精灵在一片废墟后迎来新生。 “我听不大明白。”格拉德直接地说,“毕竟在我看来,希拉尔已经死去。我亲眼见到她死在了火焰之中。” 甚至是维斯放下的火焰,绝不可能有恢复的可能。 “死去的只是‘人格’,而作为神明的一部分,不可能死去。”奥罗拉说,“毕竟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由世界树来维系的。” 格拉德皱眉,但在思索之后还是认可了他的话。 确实,如果精灵看护的世界树迎来了毁灭,那么他们必将经历一场灭世的浩劫。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为了世界树,和凯尔特结盟吗?”格拉德问道,又觉得不可思议,“你认为帮助凯尔特,能够维护世界树的安稳?” 奥罗拉说:“不是我的‘认为’。这是事实。” “可是……”格拉德的话忽然被按下了静止键。 在他看来,这里所经历的只是一片幻境。这里的一切其实并不需要他多费工夫,也大可以置身事外。只要找到秘宝,离开这里,一切就万事大吉。 他本来以为,身为外来者的奥罗拉也是这样的想法。 但这里的奥罗拉似乎仍旧在践行一部分凯尔特的旨意。 难道精灵不知道这里只是幻境而已吗?…… 他无法确定这背后的可能性,只觉得思考过度的大脑实在有点疼痛过载。就连奥罗拉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他的额发也没有反应。 最后格拉德似乎终于抓住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 “我还有一个问题。” “嗯。”奥罗拉点点头,“你可以问。” 对方不会拒绝回答他的问题,他也可以看出现在奥罗拉的知无不言。而在即将要问出那个问题之前,格拉德仍旧心脏狂跳,几乎只能够听到自己并不均匀的呼吸: “为什么一定要带上我?” “找圣杯的话,为什么一定要带上我?” 第265章 庆典(上) “找圣杯的话,为什么一定要带上我?” 格拉德的问题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得到解答。对面的精灵在短暂的迟疑之后,他回答道:“我想要给你确切的回答。但是很遗憾,我知道的也不完全。” “一方面,是凯尔特的要求。”奥罗拉说,“另一方面的话,是因果簿的预言。” 格拉德清楚因果簿是什么。作为世界树的一部分,每个精灵的因果簿记录着他们各自的一生。 “我的因果簿告诉我,你是我……见到圣杯的重要一环。”奥罗拉说,“很抱歉只能告诉你这样模棱两可的话。” 格拉德并不答话,却隐隐有了个可怕的猜测。 无论是哪一世的自己,都不约而同地踏上了寻找圣杯的道路。而前世的自己,即便只是用最简单的工具,最简陋的装备,甚至不需要多费劲,也照例来到了圣殿,找到了圣杯。 甚至连竞争对手也没有碰见一个。 重来一世,在他已经失去对寻找圣杯的兴趣之后,还是有各方胁迫,让他不得不再次重蹈先前的道路。 而即便情况凶险,竞争对手无数,但从开始到现在,每一个种族的秘宝,都安稳地来到了他的手上。 虽然他并不怀疑自己的头脑与手段,但是…… 这无论怎么看,都似乎过于顺利了。 古往今来寻找圣杯的人无数,比自己聪明的人肯定也不在少数。但却从来没有人能够真的得到那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宝物。 而自己却成为了唯一的成功者…… 这简直就像是一本因果簿,上面清清楚楚地规定了,“只有格拉德才能得到圣杯”。 即便格拉德不愿意,不想去找圣杯,圣杯也总会以各种方式,来到他的手上。 可是…… 为什么呢? 格拉德越想越觉得心凉,背后的原因也没有精力细想。 奥罗拉注意他脸色不好:“怎么了吗?” “……”格拉德没有回答,却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 对方的手凉得吓人,奥罗拉下意识地躲了躲,随后把他整只手都握在怀里:“你……” “明天的节日庆典,会在哪里举行?”格拉德问他,没有抽出手,甚至勉强扯了扯唇角。 奥罗拉并不清楚他究竟在计划着什么,但还是好声回答他:“就在中心城中央。” 其实作为凯尔特人的格拉德,应该会比他更清楚这个的。但是他明显状态不对,以至于这种小事都要再向他出声确定。 “你能帮我,喊隼过来吗?”格拉德定了定神,问道。 “这……” “让塔塔帮忙也行的。”格拉德说,“我知道她现在只听你们的话。” 说到这里,他似乎是适时露出一点柔顺来,露出脆弱苍白的脖颈,“我想在那天再见见他。” “……” 奥罗拉一时沉默。其实他并不喜欢谢伊,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了。虽然对方总是少话且寡言,似乎没有什么能够惹到他的地方——即便来回在各方横跳,立场不明,但严格来说,这和奥罗拉其实没有多少关系。 但奥罗拉还是不大喜欢他。严格来说,应该是一种微妙的嫉妒。 谢伊显而易见的不是一个好人,甚至说得上是恶劣。但是这样的人,也能够待在格拉德身边,而不会被他躲避。 明明只喜欢好人的格拉德,为什么能够为他开一个特例呢? 长时间的沉默似乎叫对面的青年有些不安,于是他试着拉了拉精灵的衣角。 奥罗拉回过神来,收敛了神色:“嗯。我会帮你喊他。” 但是他应该不会来。 没有人能搞清楚谢伊的立场,而在庆典上帮助格拉德,其实对于他来说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这样的结果格拉德应该也是清楚的。奥罗拉知道自己不需要说得太明白。最后他沉默地松开了格拉德的手,转身离开。 虽然来的时候,他希望不要再和格拉德吵架。但即便是这样的结尾,精灵还是觉得心脏闷闷地发疼。 - 露娜圣女诞生赐福人类的日子,自凯尔特人记事以来,便被设立为一个重要节日。在圣女节这一天,中心城中会举办盛大而热闹的庆典,来感恩露娜圣女降于他们的恩泽与幸福。 这也是凯尔特人唯一一个声势浩大,全城镇一起欢庆的节日。 露娜庆典的中心便是中心城镇中垂泪圣女像。在节日到来时,圣女像前会用棘草,针叶,松枝,木棉花搭建起一个巨大舞台。 只有被赐福过的匠人才有资格参与搭建任务。同时,他们还会在大理石砌成的圣女像上装饰漂亮的彩带与针织衣料,这将由七个心灵手巧的修女负责编织。 而在此之后,便是训练有素的乐队,舞团,在这搭建好的舞台上进行舞蹈,并分发新一年的谷物种子。 在这样的舞台下,所有凯尔特人都可以进行免费地观赏。 这里不分阶级,权贵,无论什么身份,地位的人,在圣女的庆典下一律平等。也常常能看见凯尔特本人在台下与民同乐,或是被热情大胆的舞者拉上去一起表演。爱德华是最受人欢迎的,他在台下也常常受到各方的逗弄。好脾气的皇子殿下从来不会和他们红脸,只会温温柔柔地回答他们每一个问题。 可以说,一年一度的圣女庆典,是每个凯尔特人一年中最期待最喜欢的日子。 胡萝卜在窗口哈一口气,然后在上面粘贴橘色的小贴纸。她看到在报社不远处的圣女像前已经初具雏形的舞台,回过头去叹口气:“看来今年我们还是要抱在一起度过了——蜘蛛——” 蜘蛛懒得搭理她,只是低头做着文本校对工作。自从爱德华“傲慢”的危机解除之后,皇室对待“七宗罪”的态度又变得含糊不清起来。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应该是懒得计较的意思。 既然他们懒得计较了,那么蜘蛛就需要继续做先前的工作了。 严格来说,是比先前更重的工作——因为路菲西尔向她们辞职了。 说到这里,还是觉得很可惜。毕竟路菲西尔实在是非常有才华的人物,无论在撰写什么题材的文章。他还在这里的时候,蜘蛛还能看到不少来自路菲西尔的小短文。 不过可惜也没办法,维斯很显然是容不下路菲西尔了。 蜘蛛无声地叹口气,又把挨上来的胡萝卜推远了,板起脸严肃道:“你就没有其他事情要做?尽在这里烦我。” “我也想要做事嘛。但是我做得又不好。”胡萝卜哼哼唧唧地说,“这里就我们两个了,你还做给谁看呀?” 她是觉得,既然老板不在,那么摸鱼一下也不成问题。 也就是这样想了一小下,蜘蛛甚至还没接话,门口的风铃便是一阵清脆的响动,吓得胡萝卜一下子蹦了起来。 “!——” “这个时候了还有谁啊?……” 她惊魂未定地摸着胸口,要去开门,就看到门率先从外面被推开了。 来的是四个漂亮的女孩子。 为首的那个金发长腿,身材傲人。旁边抓住她胳膊一副戒备姿态的姑娘圆眼虎牙,长得很可爱。另一边的架着一副黑框眼睛,看起来似乎很聪明的模样。 在最后的那个穿着繁复的蛋糕裙,棕色的鬃发烫得卷卷的,正好奇地打量着圣女像那头的动静。 胡萝卜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们,一时间有点呆。 “你们……你们有什么事吗?”她的声音也不自觉轻柔起来。 “你们好。”为首的那个女孩子说道,“我们是来找人的。请问维斯——维斯·尼德霍格,在这里吗?” “欸?哦——”胡萝卜这时候才回过神来,莫名羞涩起来。她垂下头去,压了压头顶的鸭舌帽:“你问维斯老大呀,他这些时候也没过来……” 她的话还没说完,蜘蛛已经啪嗒啪嗒地走过来了。知道蜘蛛向来不爱见人,胡萝卜下意识地挡在了她面前,免得被人看到她异样的机械腿。 但蜘蛛只是表情平静地推开了她,对着门口的人道:“进来吧。” “啊?让她们进来吗?……”胡萝卜有点迟疑,“不过我们都不认识……” “我认识。”蜘蛛说,“去倒茶来。” 蜘蛛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再磨磨唧唧找借口显然就有点没眼力见儿了。胡萝卜摸了摸鼻子,还是转过身准备去厨房里面倒茶。 但经过蜘蛛的时候,她却忽然发现,蜘蛛的胳膊布着一层细细的汗,握住门框的手掌也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是蜘蛛紧张的体现。 胡萝卜顿时严肃起来,同时也不由得担忧起来。就连蜘蛛都感到紧张的人,到底会是什么来头? 这些漂亮女生要来找维斯老大,难道是什么情债?…… “……”好吧,这个想法实在是有点太诡异了。 胡萝卜打了个颤,最后还是几步跑到厨房,给她们倒苹果肉桂茶。 蜘蛛和几个女孩子很快便坐在了报社的小小会客厅当中。为首的那个女孩子很好说话的样子,说话的时候总是噙着浅浅的笑,嘴唇边上也有漂亮的酒窝。但蜘蛛无论对待谁都寒着一张脸,似乎她们得罪了自己一样。 胡萝卜没有多问,而是一个个地给她们端上热茶。 “……大抵事情就是这样了。”奥佩娅温和地说,“我们得把事情办完了才能回去。你知道会长现在在哪里吗?” 蜘蛛没有回答,只是说:“克瑞恩,你出去买点糖果回来。” “糖果?”胡萝卜眨巴眼睛,“你想吃糖果了?为什么?” “让你去就去。废话这么多。”蜘蛛骂她一句。 胡萝卜委屈地缩了缩脖子,长长地哦了一声,就去推门:“我去就是了,凶什么凶……” 而她还没来得及出去,一只细白的小手就和她一道按住了门把。 “你不会是想要逃跑吧?” 洛可可歪着头,好奇地询问道。 第266章 庆典(下) 由棘草,针叶,松枝,木棉花舞台终于完成了,劳碌许久的工人们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注视着自己美丽的杰作,心中洋溢着暖阳一般的充实与满足。 终于到了这个时候。伴随着响亮激昂的乐曲奏响,周边远远观望的人群也逐渐聚集起来,开始围绕着新生的舞台,兴奋地欢呼起来。 最前面的位置上,一行人格外的瞩目。最中央的青年面若冠玉,清润的皮肤宛如白瓷,墨黑的头发与乌色的眼睛对比鲜明。比起周边因为节日而欢乐的人群,这样的青年仿佛一尊漂亮而虚假的雕塑。 而如果仔细看去,也能够发现,那如黑曜石般漂亮的眼睛,其实不存在任何光亮波动的起伏。看似直直地注视着面前的舞台,墨色的瞳仁当中却没有倒映任何具体的色彩。 他似乎……什么也看不到。 耳边的喧闹,欢呼雀跃,似乎是停留在耳边的,又似乎是离得格外遥远的。格拉德略微皱起眉来,却不能够从这些聒噪中分辨出有用的东西。关于这次的逃亡,凯尔特足够的谨慎,不允许出现任何差错。 作为这次行动中最大变数的格拉德,也再次被滴入了能够短暂导致失明的药水。即便出现在他面前,格拉德也无法分辨对方究竟是谁,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也许这是因为谢伊的缘故。毕竟在出发前夕,格拉德请求奥罗拉能够给对方通信——不过很显然,一直到现在,场上也没有出现任何特殊的身影。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塔塔挤开了身边拥挤的人群,总算在前排看到了熟悉的人影。她迫不及待地拥过去,梦貘也闻声跳进了她的怀里。 “怎么样怎么样?”塔塔问道,一面递给它刚买到的烤蜜薯。 梦貘抱着金黄色的红薯果肉,吃得满脸金黄。它迟疑地顿一顿,随后说:“就那样呗。就算我和他说话,他也没有搭理我的意思——” 说到这里,它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我说,该不会是看不到东西,抑郁了吧?……” “啊?……不会吧。”塔塔面色凝重,磨磨蹭蹭地回到格拉德身边,小心翼翼地坐下了。 格拉德下意识地躲了躲。 “那个……小骑士呀。”塔塔斟酌着说,“你不会一直看不见的!小精灵不是说了嘛,这是暂时的……” 格拉德没说话。 “之后能够看见的啦。喏,我买了烤红薯来。”塔塔把那袋红薯强硬地塞进他的手心,“尝尝嘛。很甜的 ——小狗也一直在吃。” 梦貘也知道格拉德情绪不佳,虽然没有想要讨好他的意思,但还是用软软的耳朵蹭了蹭他的手背。 “好了人类,我知道你很难过。”梦貘说道,“要是伤心的话,可以哭出来——我也可以让你今晚做个好梦哦。” 塔塔忙不迭地配合点头。但是她很快又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格拉德是根本看不清楚的。于是她又挨过去,说:“不要太伤心啦。再过一会儿就好了……” “我只是觉得,连庆典都不给我看,实在是很过分。” 格拉德倒没有一直沉默下去,而是淡淡地开口。虽然他还是看不清任何东西,但还是安静地平视前方,顺从地咬了一口塔塔递来的烤红薯。 “咝——” 塔塔没想到格拉德还会这样平和地对她说话,见他变了脸色,立即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烫死了。”格拉德说,随后不肯再吃了。 “哦哦哦,好像是这样……”塔塔嘀咕地说,不过比起这个,格拉德还愿意和他们交流,这就叫她觉得很高兴了,很快又雀跃起来。“你看不见的话,我可以和你说呀!反正我也没事情干。” “说什么?” “说节目呀——”塔塔轻咳一声,真的向他表述起来,“现在呢,有一个穿着漂亮白裙子的姐姐,正从水池里浮出来,交了一把剑,给帅气英俊的男主角……” “还是演《湖中仙女》啊。”格拉德说。 塔塔不知道什么是《湖中仙女》,也不知道格拉德这是喜欢还是不喜欢的意思。但她还是回答道:“嗯,那个白裙子姐姐,应该是仙女吧。” 她继续说了下去。 格拉德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其实他对于庆典究竟表演了什么并不上心,知道表演了什么对他来说也没什么作用。比起这个,他更需要在心里默数时间。 他最后一刻看到的时间是正午十二点。而叫他短暂失明的药剂,效力差不多是五个小时。 他现在没有表,也无法准确看到时间,现在也只能在心里默默计数。这与准确的时间相比肯定会有误差,但是他必须要在准备逃跑之前恢复视力。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格拉德不知道奥罗拉他们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引发躁乱,然后趁乱逃跑。 其实按照格拉德自己的想法来说,他觉得根本就不需要做这么多复杂的事情。要是想要逃跑,之前明明有不少很好的机会。偏偏要在庆典上引发火灾,这实在是将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许多。 为什么要做这样复杂的事情呢? 格拉德知道,他能够想到的事情,奥罗拉与路菲西尔没道理想不到。那么他们的有意设计,就足够叫人警惕了。 “啊,现在的话,是狮子跳火圈哦。”塔塔眨巴着眼睛,“有个腿长的漂亮驯兽师,啊,她的头发是橙色的!” “……”格拉德没有回话,只是仍旧在脑海中纠结奥罗拉与路菲西尔绕了这么一大圈纠结的原因。塔塔的话他没有听进去多少,只是皱着眉头。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眼前甚至逐渐开始恢复清明了,周边仍旧还是一片喧闹快乐的气氛,大家都在兴奋地欢呼,亲吻亲人的面颊,互相道圣女节快乐。 这都过去多久了?……他们怎么还没有一点动静? 格拉德莫名不安起来。直到身边忽然坐下了其他人,他才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但即便是抬起头来,他还是看不清楚的,只能隐隐绰绰地看到轮廓。 “格米弟弟?你一个人过来看表演嘛?” 爱德华的声音轻轻柔柔地响起来,能够想象得出他说这些话的模样。不出意外的话,一定含着温和的笑意。 格拉德还没来得及回话,另一边的塔塔已经警惕地探出头来,质问道:“你是谁呀?” 梦貘也一道探出脑袋,冷冰冰地盯着他。 “欸?啊……”爱德华显然有点意外,“你们不认识我嘛?……我……啊,我没有说,一定要认识我的意思。” 在昏暗的灯光下,爱德华没有看清楚少女雪白的头发和鲜红的眼睛,而如果他看出来了,就一定能想到,对面的少女不是普通人族。 但他现在没有看出来,于是温和地笑起来,自我介绍道:“我叫作爱德华。爱德华·凯尔特。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喊我艾迪。” 他说着就伸出手来。这样的人无论怎么看都无法叫人心生恶感,他有着柔顺的金发,蔚蓝得仿佛童话的眼睛,一切都美好得挑不出错来。 塔塔哦一句,莫名其妙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好半天才伸出手来,随便和他握了握。 “你来我们这里干嘛?”塔塔问道。 “我的话,是想要来找格米弟弟说话。”爱德华说,“我刚才没看见你……真不好意思。” 塔塔这时候警觉起来,立即抓住了身边的格拉德:“你只是单纯地来找他说话吗?” “啊?嗯。”爱德华不明所以地点头。 “最好是这样。”塔塔说,“那你现在说完话了,就快点走吧。” “……这样嘛?”爱德华显然没料到对方对待自己这样不客气,也有点吃瘪。虽然他不会因此生气,于是出声解释道:“我还没准备说话呢。我只是,问了一个好。” 格拉德也点点头,示意他没说错。 “我会在待一段时间。”爱德华说,“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们。” 塔塔没有接话,仍旧警惕地盯着这两个人。她直觉爱德华没有那么简单,但是具体什么也说不出来。不过她在这里的话,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 前提是她要待在这里。 好在爱德华也没有要求她离开。他继续说着没有什么营养的话,其实还是问候而已。她也不知道爱德华为什么要一直说今天的天气,说哪里有好吃的东西之类的,怎么听都觉得好无聊。 格拉德居然也没让他不要再说,而是一直安安静静地听——不过她想一想,好像他们说什么话,格拉德也总是会安安静静地听的。 还挺乖的。 塔塔心里嘀咕着,另一边的爱德华似乎已经说完了话,通红着脸,说着“那我先走了”,然后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 “他说什么呀?”塔塔好奇地问。 格拉德倒不会说什么“你刚才不是一直在听吗?”之类的话,而是平静地回答道:“他说谢谢我救了他的小马,然后邀请我之后去他那里看狐狸。” “他家里是开动物园的吗?”塔塔眨巴眨巴眼睛,“又是小马又是狐狸的,不会打起来吗?” 格拉德这时候没有和她解释,不知道是不是确实无话可说了。总之他安静下去,继续平平地看向舞台。 其实除了他,现在的塔塔也觉得怪困的。为什么还不能走掉呢?小精灵和作家到底在计划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她心里正嘀咕着,周边的人群忽然齐刷刷地高声呼唤起来,把她的困倦与疲惫一下子喊得发懵。 “!!!” “啊啊啊啊!!!” 塔塔被这突然的音浪吓得险些摔倒。她赶紧抓住了格拉德的手,说:“他们应该有动静了,我们这里走!——” 但抓了抓,另一边的格拉德却始终没有动。 “怎么啦?”塔塔不明所以。 “不太对,塔塔。”格拉德皱着眉,似乎是在努力从这一片噪杂当中找到声音的来源,“你先看看,大家为什么吵起来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 塔塔不明所以,但还是根据他所说的,踮起脚来。兔子的眼睛很快地捕捉到了叫所有人慌乱的根源,她立即变了脸色:“是着火了。就像他们说的那样!——” “不对!”格拉德又一次打断她,声音因为眼前的漆黑而感到焦躁起来,“不应该是在那边的!” “什么这边那边?”塔塔正疑惑,升起来的火焰忽然就跳到了他们脚边。来不及多想,她迅速地把格拉德抱进了怀里! “呃!——” 好不容易才支撑着椅子站直。在拥挤的人群中,如果栽倒,发生踩踏事件的几率绝对是百分百。 塔塔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格拉德还是不肯跟她走。但这个时候也来不及多问了,她抓着对方就要往火灾发生的地方跑—— 按照说好的那样,在人群混乱的时候,塔塔就带着格拉德逆着人群向上,和奥罗拉他们会合—— 但在好不容易站起来,抬头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格拉德口中的“不对”到底是什么意思。 眼前的根本就不是简单烟火造成的火灾。 而是一片迅猛的,正在移动的人形火球。 第267章 火焰 “那是什么啊?……” 塔塔不自觉喃喃起来,声音也逐渐变得颤抖。但是她很快就反应过来,现在身边的格拉德不可能给以她任何回应,因为他的眼睛还处于短暂的失明状态之中。 可是……可是…… “那已经不是人类了!”梦貘从她的怀里钻出脑袋,惊恐地尖叫,“它,它还活着!” “你说那东西,还活着?”塔塔拔高音调,“不是!——那是什么啊?小狗?你有没有见过那东西啊?!它是你的朋友不?或者同类呢?” 除了活了很久的神兽,她压根就想不出这东西能够算是什么。梦貘绝望地抱住了自己的小脑袋,气得吱吱叫:“我要是认识这东西,我还跟着你混吗?!” 塔塔被它骂了,这时候反而清醒起来。她知道计划有变,倒是制造混乱的目的肯定也是达到了。她只需要现在带着格拉德去找奥罗拉就好,还是能够顺利地带着人逃跑…… 至于这些因为火焰尖叫逃跑的人群…… 严格来说和她也没有多少关系!…… 塔塔咬着嘴唇,回过身来,抓住格拉德的手腕:“我知道的,小骑士。我们现在不能往那边去!现在我们去找小精灵他们,不要管了。” 格拉德眉心一跳。眼前的景象其实已经在逐渐地恢复了,虽然看不清楚,但是他也足够想象出眼前的一切会是怎么样的炼狱。火焰纷飞,火舌肆意地舔舐着人类脆弱的躯体,孩子们大人们的哭叫声不绝于耳,来来往往尽是绝望的呼救声。 “在着火吗?火有多大?”格拉德抓住塔塔的手,问道。 塔塔咬牙:“这和我们没有关系!我们快走!” “你告诉我,火到底有多大——”格拉德说,“也许有办法的。只要知道这是谁造成的火!——” “别废话了!” 塔塔终于忍无可忍,拔高声调呵斥他,“你想怎么样?冲进去救人吗?!我们自己都活不下去了!你能够抵挡这么大的火吗?!你是什么人啊?!” 格拉德的表情顿时停滞了。塔塔狠心不去看他,而是抓紧了他的手腕:“别管了。我们走。” 这回的格拉德没有多挣扎,顺从地被她带走了,只不过他骤然失去全部神采的模样还是叫她看了心中一紧。 这是最好的选择…… 塔塔在心里安慰自己。 再说了,这些人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躲过四周纷飞的火焰,塔塔敏捷地跳上了最高处的屋顶。这里视野开阔,他们能够最快地找到需要的目标。 但最后与奥罗拉一行人会合的时候还是花费了不少力气。他们从烟火中脱出身来,现在看起来也确实狼狈。看到格拉德的时候,奥罗拉还是控制不住地将他抱在怀里。 虽然对方的表情仍旧麻木,但平稳的心跳声,还是叫他安心不少。 “太危险了。”奥罗拉叹气道,“还好你们都没事。” “怎么会突然着火?”塔塔皱眉问道,“明明一直都好好的——你们怎么现在还没动手?” 路菲西尔说:“本来是准备动手的。但船长先生临时变卦了。” “嗯?”塔塔瞪大眼睛,又比划了一下那个巨大的斧头,“你们说那个大叔吗?他不是和小精灵一起的吗?他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 “科里·修从来没有真的同意。他本来也是为了找回自己的船只,才短暂地和我同行。”奥罗拉叹了口气,“也算是在意料之中。” “他把我们的烟火全部都沉海了。”路菲西尔摊了摊手,“点不起这东西,我们也只能稍微改变一下计划。” 塔塔焦急地问道:“所以那东西,是你们干的?” “我们?”路菲西尔叹口气,“怎么可能呢?我们哪有这本事?” “是龙族。”奥罗拉轻轻地说。他终于松开了怀中的格拉德,虽然那漂亮的青年始终沉默,并没有对他的拥抱展现出任何反应,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突然开始袭击平民。我暂且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凯尔特的讯息。” 梦貘从塔塔的怀中探出头来,表情凝重:“不是说,龙族和人类已经和平结盟了吗?” “谁知道呢?”路菲西尔说,“至少在目前看来,龙族似乎是想要单方面撕毁和平条约。他们甚至是从皮兹海峡登录的。” 说到这里,他几步走到格拉德面前,试着挥了挥手:“骑士先生?你现在应该能看得到了吧?” 格拉德抿抿唇,最后只是沉默地拍开了他的手。 “如果在龙的眼睛下,我们想要逃跑是不现实的。”路菲西尔叹了口气,“所以说,骑士先生,到了这个时候,我们还是需要您露一下面。” 塔塔闻言立即道:“你们是想要小骑士回去吗?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救出来!” “对啊。可这也没办法。”路菲西尔说,“我们这里,谁又能真的搞定一头龙呢?更何况,根据我的消息,我们要面对的,也许不止一头龙。” “不止?”塔塔诧异道。 梦貘已经在生气尖叫:“又是龙!又是龙!我最讨厌他们了!” 格拉德终于站起来,出声道:“我没办法搞定。” “嗯?”路菲西尔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对于你来说,搞定自己的未婚夫,应该不困难吧?” “不是他干的。”格拉德说,“维斯没道理造成这样的灾难。” 路菲西尔顿一顿,最后他问道:“所以,您在面对这样的灾难,还是坚信,自己的未婚夫是个好人,不可能对我们动手是吗?” “……” 格拉德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您这是什么话。”格拉德说,“他是不是个好人,和这场灾难有什么关系呢?” “这不是他做的。”格拉德说,“我要完善一下先前的说法。不是‘没道理’造成这样的灾难,而是发动这样的火焰,和他没有关系。” “您真是叫我无话可说。”路菲西尔耸了耸肩,“所以呢?您本身就不愿意和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寻找圣杯——而您的未婚夫恰好造成了这可怕的灾难,导致我们无法带您离开。这确实合了你们的意。” 格拉德摇摇头。 “我确实不愿意和你们一起寻找圣杯。”格拉德说,“但是我也不想要留在这里。” 众人一时间不大明白他的话。 “奥罗拉,你应该清楚的。”格拉德说,“作为‘国王之花’的发动者,你应该知道自愿与不自愿的区别。” “自愿与不自愿?”塔塔下意识地问道,但很快她更加惊恐了,“小精灵,那场屠杀原来是你干的啊?” 奥罗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在短暂地沉默后,他说道:“我知道区别。” “所以说,你认为,那头黑龙,是被迫发动这样的火焰的?”奥罗拉问道。 格拉德还是摇头。 “我说过的,这和他没有关系。”格拉德说,“这不是他发动的。” 路菲西尔说:“可是……” 这时候,就连塔塔也明白了什么:“对了对了,先前小作家不是告诉过我们,这里不止一头龙嘛。小骑士你的意思是,小黑龙和他们不是一起的,对嘛?” 格拉德点点头。 “可是这样的话,嗯……”塔塔皱眉,“其他龙为什么要动手呢?小黑龙不是他们的继承人嘛?他们要篡位吗?” 格拉德沉声说:“这是他们保护他的方式。” “保护?” “对于他们来说,同盟不是必要的。”格拉德说,“所以——” “他们的目标是我。” “?!” 塔塔惊恐道:“所以小骑士,他们是准备弄死你,然后打破这个同盟吗?可是,可是为什么?不是好好的吗?你们不是马上就结婚了?这是干嘛?” “我也不清楚。”格拉德神色凝重,“龙族忽然单方面打破同盟,杀死我这个关键人物之后,到底想要做什么——是杀死凯尔特,继而夺取凯尔特大陆,拓展自己的领地,还是杜绝继承人的危险,扶植新的王储……这都不好说。” 塔塔说:“那我们不应该现在去找小黑龙商量一下对策吗?至少,至少他不想要杀掉你吧?” 格拉德说:“我们不能去找他。” “为什么?” “……”格拉德无奈地看她一眼,还是解释道,“这场灾难已经开始了,这只能说明,维斯被他们控制了,或是出于其他原因。总之他现在没有出手,这至少证明了,他不准备,或者没有办法,为我们做任何事。” 塔塔无措道:“所以,所以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啊!”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忽然就被扼住了脖子。她心下一跳,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到路菲西尔的声音。 “请不要动。”他说。 众人都没有料到忽然出现的变故,奥罗拉下意识地抓住了身后格拉德的手。梦貘因为脑袋盯上忽然出现的刀刃吓得尖叫,但又怕自己的尖叫会让那刀子出现在自己的脑子里,于是赶紧用小小的前爪捂住了嘴巴。 “我不想要伤害这只兔子。”路菲西尔说,“但是现在的情况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格拉德推开了身前的奥罗拉,和路菲西尔面对面。 他问道:“你想要什么?” “唉。”路菲西尔叹了口气,“真是麻烦。好吧,麻烦您回到我们的报社中去。那里会有人在等您。” “你为谁做事呢?”格拉德没有动,继续问道。 “问这种问题是想要拖延时间么?”路菲西尔说,“虽然我很乐意和您聊天。但是很可惜,比起我来说,你们的时间应该更宝贵一些。” 他耸了耸肩:“现在过去也许来得及。希望您尽快。毕竟我很喜欢您。虽然您没有根据约定,再单独来找我说一次话。” 格拉德无声地攥紧手心。 他说的是上次在喷泉的时候。他交给格拉德自己的日记本。所要求的报酬,便是再和他见一面。 “但是没关系。”路菲西尔道,“我对您的怜悯之心丝毫未减。所以尽快过去吧。请不要说我没有提醒您。” 第268章 蠢货 留下了这样语焉不详的话之后,路菲西尔便带着塔塔往另一边的屋脊上跳去。他要求他们在去往报社后立即回到这里——无论是死是活。 如果在一个小时后,他没有看到格拉德,那么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死这只兔子。 听起来确实是足够苛刻又没有道理的要求。塔塔也显然没料到这样变故的发生,面上还带着欲言又止的惊恐神色。而那锐利的刀刃已经擦过了她嫩白的脖子,血液顺着刀柄滑落下去。 她没来得及和格拉德说任何话,已经被强硬地带远。即便是离得最近的梦貘也没有办法桎梏忽然发作的路菲西尔。而塔塔试着逃脱,也没有任何办法。 眼见着格拉德逐渐离自己越发远去,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 路菲西尔挟持着塔塔彻底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当中,而追赶的前路适时落下了一道燃烧的屋脊,彻底把路堵死了。 奥罗拉抓住格拉德的手,似乎是笃定他会不冷静地追出去。他知道这兔子精对于格拉德来说意义匪浅,为了她做出什么不冷静的事情也是有可能的。 他必须把这件事扼杀在摇篮当中。 “我们不需要管她的——听我说。” 奥罗拉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她只是‘这里’,完善逻辑链而造就的产物。你真正的同伴不在这里。她在外面等着你。” 他的话说完了,但对面的格拉德却始终没有回答他的话,也没有按照路菲西尔所说的,第一时间往报社赶去。 奥罗拉忽然生出一种糟糕的预感。 “所以说,你知道这里是幻境。”格拉德思忖道,终于出声了,“但既然在幻境当中,为什么还要为凯尔特做事呢?” “……”奥罗拉一时间哑然。最后他道:“现在没必要纠结这个……” “当然有必要。”格拉德说,“这说明了你昨天没有和我说实话——至少没把话说完。” “你知道这里是幻境,却还要按照凯尔特的命令,带我去寻找圣杯。”格拉德说,“而且在你准备出发的那一天,恰好便引来了龙族的灾难。” “所以呢?”奥罗拉似乎是真的生起气来,“在这里搭上性命,去拯救没有必要的人,就是你思考出的结果?” 格拉德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是这样的。”格拉德说,甚至主动去拉了对方的手,“我们走吧。” “……什么?” “‘路西法’不是说了么,我们要去报社一趟。”格拉德说。 奥罗拉沉默着没有回话,但是他突然直觉对方应该是知道了什么,以至于他现在甚至能够笃定地拉住自己的手。 是真的把他当作了同伴,还是已经不在意了呢? 精灵苦笑一声,却没有多去追问背后的答案。 至少…… 能够活下去。这比什么都更重要。 - “咳咳!” “……” “蜘蛛!蜘蛛你还在里面吗?!” 巨大的浓烟在霎那间席卷了狭小的会客厅,跳动的燃烧的火焰在几乎是在眨眼间就吞噬了周边一片的报纸堆。 胡萝卜压低帽檐,用肥大的夹克袖子捂住口鼻,但她还是被刺鼻的浓烟呛得咳嗽不止。裸露在外的皮肤很快地被跳动的火苗烧伤,现在也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但她还是不止疲倦地呼唤着,即便她心里清楚,找到自己同伴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这样大的火…… 跳动的,滚烫的,炽热的火焰几乎将这里的一切都吞噬殆尽。入目都是滚滚的浓烟与金黄的火舌。这里的每一份报刊都经过她们仔细的校对,认真地装订,但此时此刻,这些易燃物都成为了火灾最好的催化剂。 火焰像是不知饥饱的魔鬼,将这狭小空间中的回忆与岁月都大口吞食。这张小小的桌子上盛放过她们一起做的肉饼,那边的煮锅离不久前还沸腾着肉桂苹果茶。高高的阁楼里是她们的小房间,存放过无数个日夜里的噩梦。 胡萝卜咬着干裂的嘴唇,不知道自己已经是多少次出声呼喊了。但耳边的声音实在是太过于聒噪了,尖叫声,哭泣声,吵得她脑袋痛。她本来就不算仔细,也想不到该怎么样才能找到自己的同伴。 而就连她自己,也难以忍受这样的高温与疲惫了。 她艰难地在火海中移动,滚滚的浓烟使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格外模糊。她只有足够小心地行走,才不会被东西绊倒。但在这里待得越久,她就会遭遇到更多的危险。 明明都是知道的…… 但她没有走出多远,巨大的房梁终于支撑不住了,啪地一声巨响,直接横倒在她的面前。即便尽量躲开,那掀起的火焰还是拍打到了她的小腿,皮肉和火焰触碰的刹那,发出了叫人牙酸的咝啦声,不久后,几乎叫她晕厥的疼痛一下子叫她再也站不起来了。 怎么会这么痛?…… 胡萝卜徒劳地抱住自己受伤的腿,眼睛中已经盈满了泪水。她走不动了,也找不到蜘蛛了。 可是怎么可以呢?她们明明是同伴,是认识最久的人…… 在她离开那个伪善的教堂,见到蜘蛛的那一刻,她的人生才真正地开始。 她们怎么可以分开呢? 怎么可以呢? 她咬着牙,不再捂住自己烫伤的小腿。按压并没有缓解多少疼痛,掀开手掌的时候,手心里都是脓血与水泡,一片血淋淋。 至少她要找到蜘蛛…… 至少要找到。 不然蜘蛛没有办法离开这里的。 胡萝卜艰难地支撑起身体,想到蜘蛛残缺的腿,忽然觉得这也不算什么了。 “来到这里之前,你就是这么走路的嘛……”胡萝卜自言自语,拖着小腿行走的时候,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是滑稽呢。蜘蛛……” 但她很快就不想要笑了。她只觉得难过。 让她痛苦的东西,却在日复一日当中,成为了蜘蛛的习以为常。 怎么会这样? 怎么能这样? 她忍不住哭泣起来。她再次试着想要联系维斯,联系重新给予她们新生的那个人。可是无论多少次,来自对方的通讯还是如同死水一般的宁静。 其实她也清楚的,在看到那几个上门的少女时,她就知道,这件事情就算是维斯也没有办法解决的。维斯也没有办法一次次拯救她们。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只觉得哭泣的力气也变得稀薄起来。其实她没有责怪维斯的意思。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是超人一样出现,拯救像是她这样什么都做不到的炮灰角色。她只是难过。 难过即便是蜘蛛,也不能变得幸运。 她忘不了自己第一次见到蜘蛛的时候。她那么小,比自己还要矮半个头。胡萝卜在教堂里帮神父看门,每天能吃一个苹果。但蜘蛛是在垃圾街里长大的,每天只能吃她丢出去的苹果核。 蜘蛛甚至被打断了一条腿,因为她不听话,没有偷到足够的钱。 她不仅是吃垃圾长大的,还是个像垃圾一样的烂人。 胡萝卜其实是不喜欢她的。她那个时候其实也没有很喜欢的人。硬要说的话,她喜欢露娜圣女,因为有了圣女,她才能够吃到一个苹果。 也正是来自圣女的苹果,她才能坐在教堂里,冷眼打量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 这个赌徒输光了自己全部的家底,气死了自己的母亲,却要来圣女像前祈祷自己被宽恕;这个缺了门牙的老头子,却要来祈祷自己能够得到一个年轻漂亮的老婆;这个教师偷盗了自己学生的学术成果,却要来祈祷自己能够顺利得到国王赏识。 这个世界上都是像垃圾一样的烂人,她谁都讨厌,谁都不喜欢。她很聪明,她也知道自己很聪明。她觉得自己已经看穿了这世上的每一个人,这叫她感到泄气又难过。 直到出现了这样一个人,他说,她不需要做个聪明的人。 胡萝卜不明白:“那我要做个什么样的人?” “做个毛躁的探员吧。”那人思忖道,“什么都不用想。” “这样的话,我就会变成蠢货了。”胡萝卜生气道。 “怎么会呢?”那人笑眯眯地,“我帮你找到了一个聪明的脑子哦。” 那就是蜘蛛来到她面前的原因。 她是自己的脑子吗? 在蜘蛛这里,她好像真的不需要太聪明。蜘蛛会为她做所有的事情,会生她的气,然后帮她善后。她甚至一个人能做完两个人的工作,把她们栖息的家打扫得干干净净。 其实胡萝卜也没有想要自己有多聪明。 她只是想要找点乐子,想要找到理由活下去。无论是吃苹果,还是吃垃圾,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只是。 偶尔的时候,她会有点寂寞。 其实她不介意蜘蛛到底是不是真的很聪明。后来的时候,她也不介意自己会不会变成一个蠢货。她只是想要和人待在一起——就算是蜘蛛这样的人。 她们可以待在一起,彼此的体温温暖又熨帖。可以一起分享一个漂亮的苹果,可以挨在一起高高兴兴地攥写文章。虽然她一点都不在乎其他人。 她只是想要和她待在一起。 可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蜘蛛却只是第一时间把她推远了。 为什么? 怎么能这样? 最后的一刻,胡萝卜的耳边其实已经听不到什么声音了。她开始思忖了,她开始在脑子里一点点排布分析自己所走过的路,以及蜘蛛可能在的地方。 她从外面赶来,其实没有多少仔细搜索的路径,也没有确定的规律。她不能准确推断出现下蜘蛛的位置,只能知道自己着实撑不了太久。 她一点点站稳了,一点点数自己的心跳声。 至少走到楼上去…… 总能看到的吧。 第269章 问。 重新回到报社当中的时候,滚滚的浓烟已经彻底将他们的道路堵死。 格拉德皱眉,他知道路菲西尔没有道理在这个时候糊弄自己。如果他们没有任何办法进入报社,又要怎么才能够找到所谓“在等着他的人”呢? 难道这个人不在报社里吗?…… 他还没思索出结果,滚烫的炽焰已经在顷刻间席卷到他的面前。那几乎可以融化皮肉的温度很快地擦过他的面颊,然后被身边的奥罗拉挡在了身后。 “呃!” 精灵的身躯显然也不能够完全抵挡这样的火焰,奥罗拉控制不住闷哼一声,背后残缺的翅膀烧得卷曲起来。 格拉德心下一跳,立即凑过去查看。 “还好吗?” 奥罗拉虚弱地摇了摇头,挡在他面前:“没事的。” 格拉德无声地攥紧手心。他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对面还要这样,像是逗弄猎物一样缓慢地折磨他们。 在奥罗拉受伤之后,那隐蔽在人群当中的人终于露了面。正是奥佩娅一行人。 格拉德确实听过她们会赶来支援的消息。不过没想到,龙族居然选择在这个时候站在他们的对立方。 伊利斯似乎还在和什么人进行交流。她摁着自己的太阳穴,随后和同伴们说道:“那个混血说过,来的会是一个人类和精灵。” “那应该就是了。”贾斯敏说,“直接弄死吧。我还要回去吃饭呢。” 她说着话,随后便把目光落在对面的人类与精灵身上。 精灵方才受了伤,不过看他的翅膀,估计也本来没什么本事。 至于那个人类嘛…… 她舔了舔尖尖的虎牙,冲身边的奥佩娅笑:“欸,听说,那个是我们原来的小王妃呢。” 奥佩娅并没有理会对方明显揶揄的话,只是回过脸来,对待这一人一精灵展现出了足够的温和:“虽然素不相识,但很抱歉。我们需要取走二位的性命。” “哇塞。”贾斯敏说,“这也太有礼貌了。” 奥佩娅没有回她的话,而是继续温和地询问道:“有问题吗?” 格拉德没有理会这句话,而是注视着在她们身后,始终沉默的洛可可。 她今天穿了一身洁白的蕾丝裙,腰后巨大的蝴蝶结几乎比她的腰还要粗两倍不止。她的目光始终游离在四面之外,即便是在看这熊熊燃烧的火海,又似乎只是在注视着同样望向她的格拉德。 洛可可……有可能是被替换过的吗? 想到这样的可能,格拉德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感到慌乱。应付原来的几个人并不算费力,即便只有自己一个人也不算吃力。 但如果对面的洛可可是被替换过的…… 那么她对自己的杀意,实在是没有任何道理。即便是各种的分析,利益弊端摆在她面前,她也只会毫不犹豫地杀死对面的格拉德。 格拉德思索的时候,不自觉冒出冷汗。而对面的洛可可似乎是注意到了这一点,甚至心情很好地朝他笑了笑。 “……” “我有问题。”格拉德说。 奥佩娅倒是没想到,在面对绝对力量差距之下,面前这个漂亮的青年还存有和她谈判的心思。 她们已经从路菲西尔方确定过,格拉德已经知道了她们的真实身份。而正常人应该也不会生出和龙比划的心思。 而且,客观来说,即便不动用什么术法,和对方单纯从武力角度公平地打一架,格拉德应该也没有什么招架之力。 这样的人居然会想要和她多聊聊吗? 奥佩娅承认,如果是拖延时间的小把戏,那么她确实愿意上钩。毕竟她的时间充裕,而格拉德拖延时间其实没有任何用处。 能够作为格拉德援军的人,也不可能出现。 于是她好脾气地笑起来:“你可以说。” “啊——”贾斯敏显然对奥佩娅的决定感到诧异,但毕竟对方才是她们这支小队的领军者,她最多也只能撇了撇嘴,一副心累的模样。 “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杀掉精灵。”格拉德说,“你们杀掉我应该就足够了吧?” 奥佩娅顿一顿,最后点点头:“确实如此。” “为什么我们要回答他的问题啊?”贾斯敏说,“我们难道是善良的,会让人死个明白的队伍吗?” “回答他的问题,其实也很有意思呀。”洛可可这时候笑眯眯地接话了,她似乎很是赞同奥佩娅的做法,“我也想要和他说话呢。” 伊利斯说:“你好无聊。” “对呀。我当然无聊。”洛可可叹了口气,“和你们不一样,我可不希望我们的小王妃死掉——不然我在哪里吃酒呢?” “就算他们办酒也不会请你的啦。”贾斯敏毫不客气地说。毕竟洛可可还拖着一条为完全进化掉的长尾,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备受歧视的对象。 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名义上的学姐,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们这支队伍要带上这样没用的废物。 洛可可倒是没有露出被打击的模样,只是温和地噙笑,主动走到队伍最前面:“你可以问我三个问题哦。我都会好好回答你。” 格拉德没有对这样的争执多作评价。而被挤到后方的奥佩娅也没有出声斥责并不懂规矩的洛可可,只是冷漠地注视着她。 不消多想,就能猜到,洛可可在她们的队伍中并不受欢迎。 并不受欢迎的洛可可倒是不在意同伴的看法。她仔细整理了自己的蕾丝裙摆,以及透明的手套。她出门的时候似乎格外仔细自己的装扮,即便身处于这样恶劣的环境,也特别在意自己漂亮的裙子,也不管这东西会不会叫她动手的时候感到累赘。 “请问吧。”洛可可说,“毕竟她们可不会给我动手的机会——我只能和你多说几句话了。” 对方居然会给自己问问题的机会吗? 格拉德心里一沉。不知道为什么,他直觉,眼前的洛可可,似乎也在拖延时间。 她想要做什么呢? 如果是被替换过的洛可可,那她是要等待自己的同伴吗?那个和格拉德长得一模一样的青年。 如果是没有被替换的洛可可,是真的单纯想和自己多说几句话吗? 可无论是哪个洛可可,其实都没有拯救他性命的必要。 想到这一点,格拉德反而轻松了一些。再次抬起眼睛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你为谁做事?” —— 这样的问题他也在不久前问过奥罗拉。于是身边的精灵明显的瞳仁一缩。 “你问——我吗?”洛可可迟疑地眨巴眨巴眼,似乎是在思考他说的话。 对方只问她一个人吗? 还是询问她身处的这支队伍呢? 好吧,确实是个尖锐的问题。 但如果是先前的那个蠢货,这个问题回答起来其实不需要一点力气。不过先前的自己也没有可能在这个时候出声,更别说有和格拉德一起说话的可能了。 这个尖锐的问题,其实只针对现在的自己罢了。 洛可可眯起眼睛笑:“我为自己做事。” 她确定,格拉德已经发现了她的异常,估计也猜出来,她是被替换过的了。至于怎么发现的也不重要。 洛可可没有想要向他隐藏这个秘密的意思。 就算格拉德知道自己被替换过,那又怎么样呢? 他能做什么,能改变什么呢? 这个漂亮的人类,在临死之前,除了多嘴炮几句,还能够改变什么吗? 洛可可笑得越发恶劣起来,虽然身着纯净的蕾丝纱裙,但她眼中的恶意却无法掩饰的浓重。 但格拉德只是轻轻扯了扯唇角。 他继续问道:“你的答案,和你的同伴一致吗?” 洛可可有点无语。她觉得现在的格拉德可真是坏了脑子,于是干脆随便问问题浪费她的时间了。她这次回答得很快:“我不清楚。我没有读心的本事。” 真奇怪。 洛可可莫名焦躁起来。 明明在她的三个问题之后,就会是格拉德的死期。而她能够等到404,和他一起把格拉德的尸体带回去交差——但格拉德的反应却始终淡定,似乎并不在意。 他怎么可能不在意生死呢?! 到底在试探些什么? 没完没了的! 洛可可本来以为,格拉德会问她,为什么她们要对自己动手,或者维斯知不知道她们要杀掉自己之类的话,然后找机会逃跑,或者找到维斯来救自己的性命。 可是格拉德根本就一句没提到。 难道对方只想要针对自己,不想要活命吗? 洛可可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没有仔细往下想。她不算是很聪明,能够一直待在这里,很大的原因是她不怕死亡。当然在很多时候,她这一点英勇能够解决很多事情。 再不济身边还有404这么个人物兜底。 但是这人现在不在。 可眼前的格拉德就算再厉害,本质上也只是个在拖延时间的普通人。她们现在有整整四个人,稍微动手就能把他轻易地弄死。 真的需要这么谨慎吗? 可是…… 她还没想明白,格拉德的声音已经又响起来了。 “最后一个问题。”格拉德柔声道, “——我不准备问了。” “什么?……”洛可可愣了愣神,但很快又反应过来。对方不问就不问,难不成她还要上赶着要对方和自己说话吗? 没过多久,她就能等到404。她配合格拉德拖延时间本来就是一时兴起。现在对方给脸不要脸,她也没什么必要配合。 于是洛可可长长地哦了声,阴阳怪气道:“所以说,您现在准备好去死了——是这样吗?” 她的问话尚未得到回应,格拉德已经无奈地摇了摇头。 洛可可心中不妙的预感越发强烈,这种预感在肩胛处忽然压下来的两只手掌时到达了顶峰。 “什么?……” 她回过头去,看到压住她的贾斯敏与伊利斯。 “你们干什么?”她下意识地询问,而伊利斯没有回答她。 贾斯敏调笑着往她脸上吹气,笑得恶劣:“为什么?队长说要绑你呀。” “绑我?……”洛可可的脸上短暂地出现了茫然的神色。她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奥佩娅。 但作为这支小队真正领导的奥佩娅却只是轻轻叹气:“把她捆起来就好。” “什么?为什么?……”洛可可下意识地问道,但很快,她终于意识到了方才不祥的预感究竟从何而来。 其实很简单的。 对于格拉德与自己这样的“外来者”来说,他们清楚这里的一切只是幻境而已。他们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这里。 但对于这幻境当中的“原住民”来说呢? 洛可可忍不住嗤笑起来。 难怪格拉德一直问她为谁做事。问她的答案是不是与她的同伴一致。 他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拖延时间,等到维斯出现从而向他求救! 这个人的想法,从一开始就是想要离间这支临时组建的小队! 洛可可没有再挣扎,顺从地叫身边曾经的队友们将自己捆牢。她早就知道这些人不喜欢她了,她对待她们也没有多少好脸色,也不愿意再假意讨好。 可是…… 就算这支队伍抛弃了她,她还是有办法活下去。 想要杀死格拉德的,从来都不止她一个人。 就算现在困住了她,那之后呢? 洛可可不再焦虑,反而放松地依靠墙壁,开始从容地欣赏对方之后的表演。 第270章 抉择 “很抱歉,让您看了笑话。” 确认洛可可已经被捆得严实,不再有挣脱的可能,奥佩娅回过头来,略微欠身道。 作为一支小队的领导者,队伍中出现了“异端”,却要由外人进行提醒,这对于奥佩娅来说,显然是失职的行为。 “诶呀,我早说不要带她啦。”贾斯敏说,摇起头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把她带上。” 奥佩娅抿着唇。她说:“我们不应该质疑王的决定。” 她的话轻轻落下,但贾斯敏很快便恢复了严肃。身侧的伊利斯叹了口气:“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 “赶紧把事情了解吧。”她偏过脸去,望向另一边的格拉德,“不好意思,我们浪费了很多时间。” “我还有话要说。”格拉德道。 这下就连奥佩娅也不悦地皱起眉来。她早就看出了格拉德只是在拖延时间,她配合到现在,很大部分的原因是看在维斯的面子上。 但是对方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断,她也有点不高兴起来。 “不是什么很困难的要求,我只是想要把话题拉回到最开始的时候。”格拉德说,还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具体的情绪, “你们只需要杀死我而已。” “所以?” “所以,这和精灵没有关系。”格拉德说,“放他走吧。” 他的话音刚落,周边的气氛忽然僵持凝固起来。连带着他身边的奥罗拉,都诧异地回过头来看他。 精灵眼中的笑意都有些黯淡下去:“你要我走吗?” “不然你想和我一起死在这里吗?”格拉德说,像是觉得奇怪,“你想死掉吗?” “所以,你要我看着你死掉吗?”奥罗拉声音压抑着颤抖,他的眼角也在瞬间红了,“没有的。没有这样的道理……” 格拉德无声地叹了口气。 本来奥罗拉安安静静不说话,他走掉的概率还有一点。 现在很显然,他们大概率一个也走不掉了。 “……”奥佩娅轻笑一句。 她身边的贾斯敏立即接话道:“真好笑。我们为什么要放走一个精灵呢?” “就算没有杀掉的必要,杀死一个精灵,对于龙类来说,也是正常的吧。”伊利斯也冷淡地开口。 洛可可也忍不住笑:“这个时候居然还谦让起来了。” “不要再说废话了。”奥佩娅叹了口气,打断了她们所有人的话。她清楚自己确实浪费了太多时间,一直听着没有道理的嘴炮,只会拖慢她任务的进度。 “接招吧。”她说,“虽然不知道你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她这样说话的时候,数朵翻滚着的火花,便在刹那间从她的背后四处飞来! 格拉德无奈叹口气,最后还是抓住身侧的奥罗拉,和他一起往后躲在了一堆杂物背后。 也不知道为什么,平常也挺聪明的人,到了这时候反而不灵光起来。 奥罗拉也很快意识到了自己没有用处的固执,一时间沉默下去。 格拉德反而成了他们二人中更镇定些的那个。不过现在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少,要是和这四头龙血拼怎么想又不太现实。一直消耗下去,他们终会筋疲力尽,被她们瞬间杀死的。 洛可可显然也看出了现在的问题,因此她足够从容。不用多久,404就会出现。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只需要一起拿着尸体回去交差就行。 迸发的火焰从来没有停止过,而漫天的火焰在触及到障碍物后,很快又生长起来,大口将所有的东西吞噬殆尽。再坚硬的东西在绝对的高温面前,只会变成融化的奶油,可怜巴巴地化成一滩液体。 耳边都是燃烧的火焰,逃跑的可能也变得微乎其微。格拉德用剑勉强划出了狭小的“安全区”,但这边的“安全区”,也绝对不可能做到完全安全。 “好吧。奥罗拉。”格拉德回过头来,“现在听我说。” 精灵仍旧垂着头,似乎还沉浸在先前自己的过错当中。虽然他不至于太优柔寡断,但是一想到自己先前的愚蠢破坏了格拉德的计划,还是控制不住地感到愧疚。 他垂下脑袋来,实在很难不去想自己做糟事的无数恶果。他已经做过太多的错事,他也似乎总是在做错事。总是有声音在指责他,总是有人说他做得不对又不好。 可是他不希望这个是格拉德。 如果他这一辈子真的必须要做许多坏事,那么他也希望,自己不会伤害格拉德。 他希望的。 “咝!——” 对方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是犯了傻,无论自己怎么喊都没有回应的意思。恰好一朵火花擦过了自己的手臂,连带着衣料一起烧下来一片肉来。格拉德忍不住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了伤口。 “怎么了?”奥罗拉现在终于有了反应,担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格拉德松了口气,好歹对方还能沟通。他现在也一点不想要再关注自己的胳膊,而是顺势捧起了对方的脸。 “现在,听我说话。”格拉德重复一遍。 现在的奥罗拉终于点了点头。 格拉德承认,在奥罗拉面前展现出自己的强硬,对待他来说确实困难。毕竟奥罗拉对于他来说其实不能像是其他人,他总是要把这个精灵想得更复杂一点。但与其说他把精灵想得更复杂,不如说,他对于奥罗拉的滤镜要更多一点。 但现在已经没工夫纠结这个了。赶紧想办法活下去才是正确的。 “他们过来是为了杀掉我。”格拉德说,“他们不能让圣杯落在凯尔特手里。” “他们……” “别打断我。”格拉德不轻不重地捏了他的脸。 奥罗拉一时沉默,最后还是顺从地点点头。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消息,总之他们认定了,‘只要有格拉德,就能找到圣杯’。”格拉德皱着眉说,“凯尔特希望找到圣杯,但龙族不希望圣杯被找到。” “在这个前提下,我的性命已经不能由自己决定了。”格拉德说,“同盟也变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在圣杯面前,所有的利益关系都会瓦解,都不再重要。” “你告诉我,你为凯尔特做事,那应该知道,他需要圣杯。”格拉德沉声道,“龙类的在这个时刻的突然发难,除了圣杯以外我想不到别的——我们现在没办法离开这里,至于圣杯的存在,那也是之后的事情。” “龙类是个会把一切危机扼杀在摇篮当中的种族。”格拉德说,“我们没办法阻止他们。” 奥罗拉这时候明白了龙类的突然发难,也懂得了先前格拉德的沉默。 可是,知道龙族为什么会展开屠杀,得出了“我们无法阻止他们”的结论,又有什么用处呢? “这些事情我都可以想明白。”格拉德说,“但是这不重要。就像是你说的,这里的一切都和我们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奥罗拉喃喃着重复他的话。 格拉德一下子贴近了他:“所以,告诉我,为什么你们原来的计划里,也要引发这一场火灾。” 火灾?…… 对,火灾。 在原来的圣杯计划当中,路菲西尔提出要在圣女庆典进行当中引发小规模的火灾骚乱,从而趁乱逃跑。 为什么要引发这一场火灾? 其实没有必要的。 他们要是想要逃跑,在凯尔特的授意下,所有的港口,都会为他们敞开。 是因为什么? 对了,是因为格拉德那个龙族未婚夫。 他会发现格拉德,然后阻止他们的行动…… 还有呢?…… 奥罗拉抬起头来,终于出声了:“东西,在他那里。” “什么?”格拉德追问道,“什么东西?打破幻境的东西?钥匙吗?” “秘宝。”奥罗拉说道,“秘宝在他那里。” “轰!——” 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巨响,周边的火焰也在一瞬间生长到无比可怕的规模。格拉德一时站立不稳,一下子栽倒下去,即便是身边的奥罗拉也没有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看着格拉德向着身后的火海倒去!—— “……呼。” 身后似乎是突然贴上来了一只手,将他支撑起来。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力度,使得格拉德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是一只小小的手。 大概是被火焰炙烤许久,那只手也被浓烟熏成了黑色,手指也像是支撑不住一样,无力地断裂下去。 格拉德的脑海中忽然响起了路菲西尔的话。 “我对您的怜悯之心丝毫未减。” “尽快过去吧。” “请不要说我没有提醒您。” “……” 报社里还有人吗?! 对了,蜘蛛行动不便,她应该是没有办法离开的。 她…… 格拉德来不及细想,眼前的火焰忽然生长到了叫他避目的地步。他控制不住地捂住自己的眼睛,而很快有人拉住了他的胳膊。 “走。” 谢伊挡在了他们面前,言简意赅道。 第271章 失败 谢伊的忽然露面显然在霎那间打破了场面的平衡。本来对于龙族来说,弄死格拉德与奥罗拉不需要花费多少力气。 但如果加上了一个谢伊。 “……”奥佩娅眯了眯眼睛,不需要去看,也能察觉到身侧的伊利斯明显颤抖了一下。 “隼?你怎么会来?……”伊利斯的声音轻轻的,但她已经慌乱了心神。 无论和什么人成为敌人,她都不希望那个人是谢伊。也正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她周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手上的动作也没有那样平稳了。 贾斯敏无声地眯了眯眼睛,上前按住她的手,蛮横道:“你滚到后面去。” “我?……”伊利斯的面上很快出现了短暂的茫然,她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身侧的奥佩娅。 而她们的领导者只是静静叹了口气,回答道:“到后面去吧。” 她清楚,现在的伊利斯没有办法再动手了。 她再次将质询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黑发青年,先前心中对他微妙的轻慢已经消散不少。她在脑海中细细复盘过对方曾经说过的话,而稍微整理一遍就能发现,对方似乎是在用心理战的方式,在一点点从内部瓦解她们的小队。 不过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够轻易地杀死这个青年,即便她们之间的团结真的支离破碎,至少自己,也不会放弃杀死对方的念头。 无论格拉德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都不会放弃自己的任务。 奥佩娅的立场明显与其他人不同。有的人也许是为了心中的执念,为了什么渴求的东西。但是奥佩娅站在这里,只是单纯地想要完成自己的任务而已。 其他的一切,也要在完成这份任务的前提之下。 想到这里,她再次抬起头来。 即便这支小队有短暂的停滞,但这样一点的破绽,即便是卖给对方,格拉德也没有任何反击的可能。 至于新加入的这个人…… 奥佩娅并不了解他,但是多少知道一点这人的背景。不算是好搞定的,但只是会花费一点时间而已。 仅此而已。 在格拉德一行人勉强藏身的石头之后,却并不算是安稳。 “报社里还有人。”格拉德说,声音控制不住颤抖,“是蜘蛛她们……” 他知道谢伊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这人在报社对面盯梢许久,对于胡萝卜与蜘蛛显然也有所了解。 可是…… “她们,不是我们的人。”谢伊说,似乎是疑惑格拉德为什么要提起这个。 他没有说错。根据他这么多天的观察,很显然,这两个小姑娘是为维斯撰写报纸的情报站,没有任务的时候,就写些没有营养的花边新闻。 这两个人,就算还在这报社中,又有什么需要拯救的必要吗? 格拉德应该也清楚这一点的。 或者说,他正是太清楚这一点了。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善心泛滥,更何况现下的自己自身难保。再者说,即便是搭上自己的性命,也没有可能从这火海中拯救这两位少女的可能。 但是…… 这种看着生命在自己眼前逝去的滋味,无论多少次,还是无法叫他做到完全平静下去。 最后格拉德定了定神,问道:“我们可以直接走吗?” “直接走……也许可以。”谢伊说,“我会保护你。” 格拉德知道对方的意思。他显然没有做更多其他的准备,几乎是提着刀就直接赶来了。他所想到的办法,不出意外的话,也就是跟在他身后帮忙善后。 可是他一个人,能够对付两头龙吗? 背后的答案不言而喻。但他并不怀疑,现在的谢伊能够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于是格拉德沉默下去,最后道:“你留在这里。” “嗯。”谢伊点头。 “我和奥罗拉不会回来,也不会想办法支援你。”格拉德认真地说,“不出意外,你需要一个人坚持到最后。” “……可以。”听到这样的话,谢伊的面上还是短暂地出现了迟疑的神色。但更多的是失落。不过他很快慎重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清楚。 “那好。”格拉德点点头,“那么,为我去死吧。” 说完这样的话,他拉过了旁边的精灵,毫不留恋地转身步入黑暗里。 谢伊始终没有回话,他攥紧了手中精巧的蝴蝶刀,深吸一口气。 周边都是沸腾的火焰,空气中浮动的气味也说不上好闻,入目皆是大片大片的红色,几乎要烫伤虹膜。 “!” 看到格拉德离开,贾斯敏下意识地便想要追出去。 但奥佩娅只是静静按下了她的肩膀。 她并不说话,只是以一种更加轻松的姿态注视着黑发青年消失的方向。她似乎已经有点明白了对方的路数,现在追出去反而会对她们必定的胜利产生威胁。 这个忽然出现的年轻人,她并不好掂量对方的本事。明显作为“背叛者”的洛可可并不可信,而伊利斯现在无法出手。 剩下的战力只有自己与贾斯敏而已。 现在看来,她们两个只需要留下一个就能解决碍事的谢伊,随后追上格拉德,干脆利落地取了他的性命即可。 但真的会这样简单吗? 对方拖延时间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他宁愿带上一个没用了的精灵,也要把你留在这里。”想了想,最后奥佩娅拔高声调开口,“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 “……” 谢伊没有说话,但是奥佩娅可以猜出他的动摇。这几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尚且不清楚。 不过可以清楚的是,他们现在明显在为了格拉德卖命。 他们三个,又何尝不是一支临时组建起来的小队呢? 奥佩娅似乎明白了格拉德一直用这些问题打心理战拖延时间的乐趣了。 看到敌人因为自己的三言两语溃不成军,似乎确实很有意思。 这比直接动手,似乎也有趣不少。 “你能应付得来我们两个人吗?”奥佩娅冷冷质问道,“他比你更清楚这个答案。但他却牺牲了你。” “对于他来说,那个精灵,比你更重要吗?” “……” 贾斯敏似乎也逐渐明白过来她一直问话的意图。对方也确实因为她的话而逐渐沉默下去。 确实如此。如果是提亚和她说,自己不如奥佩娅重要,那么她肯定会气得咬被角。 将心比心,在同样的位置上,也难免存在比较。 这样的比较下,就会滋生出阴郁而微妙的嫉妒来。 好吧。她承认,奥佩娅有的时候,确实比自己聪明不少。 “为什么不去追问他呢?”奥佩娅继续问道,“或者说,至少把精灵换过来吧——你明明更适合待在他身边。” 贾斯敏有点意外地抬眼望向奥佩娅。她知道,如果谢伊真的按她所说的做,那么格拉德逃跑的路线就将被她们完全得知,他生存的可能性也在刹那间变为零。 哇塞。 原来她在短暂的沉默当中,居然想清楚了这么多事情吗? “……” “我不喜欢问题。” 谢伊终于抬起头来。他慢慢解掉了自己黑色的面罩,露出鲜红的眼睛来。这样的颜色明显不是普通的人类。他并不在意奥佩娅的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好像不在乎这样的话了,或者彻底听不见了。 他只是无声地攥紧了手中精巧的蝴蝶刀。他可以在脑子中回想起幻影少女使用它们的时候,漂亮的刀锋在翻飞的手腕当中来回,像是真正的蝴蝶那样展翅欲飞。 不过很可惜,即便是得到了对方赠送的蝴蝶刀,他也从来没真的想过在手腕间使用出它们真正的姿态。对于他来说,蝴蝶刀其实更像是好用的匕首而已。 不过,对付这些人,匕首应该也足够了吧。 - 身边的火焰不断地从耳边穿梭,几乎可以融化皮肉的温度使得奥罗拉终于回过神来,看向前面带着他艰难前行的格拉德。 “你……” 奥罗拉没有想到,在方才那个危难关头,格拉德居然选择了保下自己的性命,而不是将他丢在原地自生自灭。 明明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发挥作用了。 一个精灵,带着受伤的翅膀,无论怎么想,都没有一个靠谱的打手能用。 奥罗拉其实在谢伊出现的那一刻已经不抱期望了,直到最后,也没意识到,原来格拉德选择了自己。 可是…… 为什么呢? “可算回过神来了啊。” 格拉德明显体力不支,但还是带着他一路赶到了报社背后。他迟疑的目光在略过那高高摞起的废墟之时,最后还是坚定地收了回来。 “为什么……”奥罗拉下意识问道,“救我?” “因为你比他更有用。”格拉德说,“我们需要去见‘路西法’,你忘记了?” “可是……” 奥罗拉终于正色,他说,“我不是告诉你了吗?那个兔子精是假的。我们不需要管她……” “就算没有塔塔,我们也要去。”格拉德快步穿行在小径当中,头也不回。 “为什么?” “……” 格拉德深吸一口气,回过头来。 “奥罗拉。”他皱起眉来,“你不觉得自己很古怪吗?” “我?……” “从开始到现在,你一直问了我多少个问题?”格拉德说。 奥罗拉没有回答。 “在‘国王之花’的时候,你会问这么多话吗?”格拉德继续拉着他前行,“还是说,只有作为一个‘领导者’,你才能冷静下来?” 奥罗拉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但其实比起精心谋划多年的“领导者”,他本质上,其实只是个普通的精灵。 他不算多聪明,也没有多缜密。很多时候,解决问题的方式,也是下意识地,用先前的自己思考。 那个软弱的,没有任何作用的自己。 他以为自己能够成长,能够强大起来。 但似乎对他来说,还是过于困难。 “很抱歉。”奥罗拉低低地说。 格拉德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你不需要和我道歉。真正在后方为我们殿后的是隼。” “……你想到了什么,对嘛?”奥罗拉问道,“我能够帮上你什么吗?” 他这样的话问得很轻,反应过来什么立即改了口。 “我想帮你的忙。”他说,“我也可以,为你做很多事。” 第272章 失势 翻飞的蝴蝶刀旋转着向她们劈来的刹那,贾斯敏忽然怪异地停滞了动作。 奥佩娅不明所以地回过头去:“怎么了?” “刀。”贾斯敏抿了抿唇,“这是西尔弗的刀。” 这样的话确实也叫另一侧的奥佩娅也浑身一滞。她侧过脸来,重新正视起了对面始终沉默的少年。 本来说,在自己方才那一番心理攻势下,对方大概率会有所动摇。即便不会如她所愿,真的带着她们去找格拉德,也多多少少会因此自乱阵脚。 不过说实话,即便是按照她的经验看来,对方也过分镇定了。 除了一开始短暂的慌乱之外,几乎看不出这人的破绽。 她本来计划着用最快的速度解决对方,随后再迅速跟上,一下子解决格拉德。 但是这个谢伊,明显比她想象得要更难缠一些。 奥佩娅无声地眯了眯眼睛,稍且往后退了退。洛可可先前被她们捆得严实,但态度倒是淡然,一副闲暇看戏的模样。 刚刚退场的伊利斯则是眉头紧锁,只看向谢伊那端的方向。 奥佩娅知道一点,这个少女似乎对待谢伊有着某种别样的情愫——或者说,那一届见证了那场意外的学生,都对这个人有着不一样的情感。 她略俯下身,望向对方的眼睛。 伊利斯明显有点慌乱起来,很快地别过头去,但奥佩娅还是迅速地从她的眼中捕捉到了一点欲言又止。 “你……”奥佩娅斟酌道,“你认识这个人吗?” “他,他……”伊利斯难得嗫嚅起来,“他帮过我的忙。帮我找过我的书。” “怎么会有不认识他的人呢?佩拉?”洛可可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来,她歪了歪头,透明的唇釉在她樱色的嘴唇上闪闪发亮,随后勾起了一个揶揄的弧度,“他可是西里斯呀。一个奇迹,一个没有办法解释的奇迹。” 奥佩娅觉得太阳穴痛得厉害。她摁了摁眉心:“你不用说话。” “好吧。”洛可可叹了口气,哼起了不成调的悠扬曲子。 “她也没有说错。”伊利斯道,“他,他没有心脏。” “没有心脏?”奥佩娅闻言皱起了眉,“什么意思?” “他,他不会死。”伊利斯垂下眼睫来,声音也带着听不出的哀伤,“他不会死。” “他?……”奥佩娅顿时露出了难办的神色。如果不会死,那么这个少年就一定会阻拦她们到最后一刻。他会一直一直挡在她们面前。 即便她们再厉害,也终究会有体力上的消耗。 但面对不会死亡的对手,她们又能做什么呢? “不要……不要对他动手。”伊利斯似乎是知道她真正思考什么,迅速抓住了她的手,“不会死……但是也会觉得很痛苦的。” 奥佩娅顿眉:“你是在为他求情吗?” “我……”伊利斯的话又低沉下去。 奥佩娅没有来得及再说什么,耳边便迅速地擦过一柄锋利的蝴蝶刀,她的面颊处迅速地被划开一道鲜红的血线,随后滴答滴答地落下去。 “!” “你受伤了——”伊利斯下意识地出声。 而奥佩娅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在刚才的时候,便迅速地抓住了那柄向她飞来,险些抹掉她脖子的刀,随后反转过来。 确实如贾斯敏说得那样,这是西尔弗的刀。 难道这个人,在尤克特拉希尔的时候,曾经动手抢走过西尔弗的东西吗? 不,不可能。 奥佩娅深吸一口气,使得混沌的头脑尽快清明起来。她清楚自己会因为什么而动摇,因为什么而变得不清醒。 她不能做倒下的那个人,也不能够被这些东西混淆。 就算是西尔弗的东西那又怎么样呢? 就算是西尔弗本人在她面前,她也要完成自己的任务。 奥佩娅慢慢依靠着站了起来。这就是她与伊利斯的区别。她不会允许自己因为“过去”而停滞不前。即便“过去”带给她再多的伤痛,再多的欲言又止,再多的遗憾,但那也只是“过去”了。 她有无数东西比这“过去”更重要。 会是这样的。 “你还好吗?佩拉?”伊利斯犹豫着问她,声音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奥佩娅很快地拍掉她的手,声音轻柔:“没关系的,这不重要。” 她翻转了那柄刀,干脆利落地把它丢回给了另一侧的谢伊。 对方接住了她抛来的刀,平静地道谢:“谢谢。” 在战场上还把敌人的武器还过来的人其实少之又少。谢伊没料到对方会遵守这样的公平。 “没必要。”奥佩娅皱眉,她似乎不再愿意多话。 即便她竭力表现出平静来,身边的贾斯敏还是能够最快地发觉她的不对。她皱起眉来:“你不行的话,就到后面去。” “不至于。”奥佩娅说,“就算闭上眼睛,也不影响我动手。” 她的话是冷淡的,或者说是强迫自己变得这样冷淡。她并不再去看谢伊的举动,只是凭借着记忆驱动着燃烧的火焰,从而聚集着向对方丢去。 橘红色,炽热的火焰,在聚拢在一起的时候发出的光与热几乎叫人不可思议。但比起这个,更吸引人注意的是少女冷峻得甚至不近人情的面孔。她闭着眼睛,高高地抬起手来。跳动的火焰将她的侧脸映照得几乎透明,纷飞在火焰之外的长发使得这副场景显得决绝起来。 贾斯敏抿了抿唇。她知道奥佩娅状态不对,即便对方反复强调过没事,没有关系,但这也使得她的举动变得愈发可疑起来。 她支撑不了多久的。 即便做出这也一副姿态,她最后还是会被攻破。 她们会输的。 贾斯敏也没有想到,她们这支足够强悍的队伍,用来杀死一个再孱弱不过的人类,居然会迎来失败。 不过仔细想想,即便是当初的维斯,也没能够完成那场屠杀。 也许这世上真的有一定会杀死恶龙的骑士也说不定。 她无声地扯了扯唇角,压住即便是现在还控制不住跳动向他们预示着危险的右眼皮。 就算知道会输…… 那也站到最后一刻吧。 - 终于回到与路菲西尔分开的屋脊上时,对方还在低头掐表。他身边的塔塔正被绑得严实,梦貘则老老实实地趴在塔塔的耳朵之间,做出一副凄惨的乖顺模样。 在看到熟悉的身影时,他们脸上都默契地表现出又哭又笑的表情来。 “小骑士。”塔塔说,“你还真的来救我们啊。” 毕竟在她看来,两人其实交情不深,对方属实没必要为了她搭上性命。当初路菲西尔捆她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 毕竟在她看来,捆住奥罗拉都比自己更能牵制格拉德。 她不清楚这路菲西尔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不过对方会弄死她倒是肯定的,他也没有任何道理对自己心软。她没有办法发挥作用也就算了,就连跟着她的梦貘,也脆弱得只能当一只真的仓鼠狗,甚至还要讨好地将自己的短尾巴藏到屁股底下。 没想到格拉德居然真的回来救她了。 她顿时惭愧自己先前有那么多次,都没有帮格拉德出头。这实在是太坏了。 “没想到你们都活下来了呢。”路菲西尔戏谑道,他最后看了眼时间,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很可惜,你们用的时间比我规定的要多一些。” 格拉德说:“我们没有表。” 意思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时间。 “好吧。这确实是我的疏忽。”路菲西尔确实很好说话,耸了耸肩,回答道,“那么,我也不会多为难你们。” 他打了个响指,身后的塔塔也在这时候恢复了自由。 塔塔不可置信地活动手脚,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轻易地就被放过了。但她还没往格拉德的方向走几步,就被路菲西尔挡住了。 “不过我要问你们问题。”路菲西尔说。 格拉德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可以。” “虽然很意外,你们居然都回来了。”路菲西尔叹了口气,“但是我仔细想了想,如果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也没道理再往回走。” 格拉德嗯了句:“这是第一个问题吗?” “……”路菲西尔无奈地笑了,“可以是。” “那你问第二个吗?” 路菲西尔说:“你们想好了之后要往那边去吗?” 格拉德点点头:“这取决于你的回答。” “你要问我问题吗?”路菲西尔意外地挑了挑眉,“是这样吗?” 格拉德说:“我会在你问完我之后再问。” 路菲西尔扯了扯唇角,似乎是觉得这个说法很可笑。最后他偏过头去,询问始终沉默的奥罗拉:“你的翅膀受伤了是吗?精灵?” 奥罗拉点点头。 “一直让骑士大人回答问题实在是太冒昧了。”路菲西尔耸了耸肩,“接下来的问题,我就问你好了。” “……嗯。”奥罗拉回答道。 格拉德皱眉:“回答完之后,你就会放人是吗?” “这取决于他的回答。”路菲西尔笑眯眯地把话还回来,“可以吗?” 第273章 没有人 大火燃烧的时候,其实已经在很早之前就预示了背后的结局。 洛可可低头注视着燃烧的火海,橘黄色,亮橙色,各种各样的火焰跳动着倒映在她的瞳仁当中。她皱着眉,似乎是在想什么的,但是最后她没有说起那些曾经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 谢伊是他们之中坚持最久的。他的身边是已经闭上眼睛,面容浮现出鳞片的奥佩娅众人。她们没有办法抵抗最后的致命一击,虽然这可怕的攻击并不来自于她们的敌人。 其实那个时候,格拉德提出自己是卧底的时候,说不定是想要帮奥佩娅她们呢。 洛可可无声地想到。 不过这些话已经太晚了。 404的事情做得比她要更漂亮果断。许多时候都是自己挡在前面冲锋陷阵,以至于许多人都会忽略在洛可可身后似笑非笑的青年。 但这个人嘛—— 毕竟也是集合了四百多个前辈优点的制造品,总归是比他们这些初代体要厉害很多的。 直到最后一刻,谢伊仍旧没有放弃的打算。即便他的伤势已经异常惨重,叫他几乎连喘气都变得艰难。血液顺着面颊滑落到下巴,汇集成一个小小的血湖。眼皮也沉重起来,即便想要看清楚对面的人也困难。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404。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虽然面上不显,但确实被这人吓了一大跳。 那个时候其实他还不认识格拉德。但还是下意识地,觉得对方虽然人不怎么样,但长得倒是挺好看的。 不过到了之后他就知道了,这张脸并不属于404。 那么什么属于他呢? 其实什么也不属于这个仿生人。 洛可可抿了抿嘴唇。谢伊背弃过他们多次,算得上是各种意义上的背叛者,实在非常讨人厌。看到他支撑不住,即将凄惨倒下的时候,其实她应该觉得扬眉吐气才对。 但真相却是,即便见到他的惨状,洛可可的心里也很难生出多少愉快的情绪。比起大仇得报的畅快,她心里更多是拥堵的,几乎要叫她连呼吸都锈钝起来。 她总觉得自己有一天也会这样的。 不知道是不是谢伊曾经做过她同伴的缘故。她很难不从对方想到自身,从而谨慎着担忧起自己的以后来。 可是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能够往那里去。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可是她大多数时候都觉得孤独。 “隼。你走吧。” 404的声音忽然地响起来,轻而慢。即便是奄奄一息的谢伊也能够听清楚他的话。 红眸少年有些迟疑地抬起头来,但404并不看他,也没有看向作为同伴的洛可可。那张最让他感到熟悉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就像是格拉德惯常的样子。 谢伊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闷闷地想着, ——我答应为他而死的。 他会为那个人付诸生命,一直战斗到最后一刻。 现在他还活着,怎么能够逃跑呢? 他只是这样想着,或者说,就是因为这样的念头,才一直将他支撑到了现在。即便手臂断裂,眼前都是一片鲜红,他也会一直留在这里。 要是他倒下了,那格拉德怎么办呢? 对啊。 404叹了口气:“就算你做得再多,也没有任何用处。” “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的,在这里没有任何价值地死去,才是最不值当的。”404说,“这一切都只是虚假的而已——为了虚假的东西死去,对于你来说,真的有什么意义吗?” “虚假的么……”谢伊似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面上很快地浮现出茫然的神色。他想不出来对方忽然说出这样话的原因,他也不知道这样的话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下意识地感到了茫然,并且下意识地为此皱眉。 “当然。”404的面上展现出熟悉又陌生的悲悯神色,他说,“你有没有想过,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即便是那个人——他也可能只是假的。” “……” 格拉德,会是虚假的吗? 那似乎对于谢伊来说,他的鞠躬尽瘁,确实很没有意义。为了没有道理,没有实体的东西去死。 即便那人用了格拉德的模样。 其实是有可能的吧。 毕竟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不确定的,和他记忆当中的大相径庭。 而格拉德,也是这些不一样,这些大相径庭当中的一个,好像也没有任何问题。 都只是这幻境当中的其中一个而已——只不过,是格拉德而已。 好像,好像是没有错的。 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想过不对呢? 为什么呢? 谢伊并没有仔细去想过这个问题,也确实在很多时候,他直觉有什么问题,也被自己刻意地忽略了。 似乎是在有关于格拉德的问题上,他就一下子变得分外不谨慎。 他只是觉得,不需要在他身上想那么多。 “所以离开这里吧。”404继续道,“就算你离开这里,也没有人会怪你的。” 他的话轻轻的,带着极大的蛊惑性。他皱起眉来,似乎是真心实意地在位对方考虑起来。他似乎真的设身处地地为他担忧,为他思索。 可是很多时候,这些话也不一定会对。 是这样吗? 不是这样吧。 “我……我不想。”谢伊终于回答对方的话,轻轻地喘起气来。他的额前仍旧布满着细细的薄汗。 即便……那只是个幻影…… 他也不会离开这里。 他的声音几乎刚刚落下,旋转的蝴蝶刀便朝着另一边旋转着飞来。404无奈地叹了口气,与洛可可一起躲远。 “就算你不愿意离开,我也不打算再对你动手了。”404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狠厉迅速的蝴蝶刀刃已经贴上了他的脖颈。这样的迅速即便是他也没有一下子反应过来,躲开的时候面颊被划出了浅浅的一道伤口。 “欸!”洛可可瞪大眼睛,霎那间生起了汹涌的怒意,“都说了让你滚!听不懂人话吗?!” “没事儿。”404贴了贴自己面颊上的伤口,稀薄的仿真血浆没有办法止住,不及时填上他大概率会变成面颊凹陷。不知道谢伊这样坚持的原因到底是为什么。 明明这个人的“设定”是没有情绪的。 为了方便甚至摘掉了他的心脏。 难道是大脑皮层额叶哪里出了问题吗? 404并不清楚这背后到底是为什么,毕竟这设定也不是由他创造的。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抓住了洛可可跃跃欲试的肩膀: “我们走吧。” “我们走?”洛可可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我们的事情没有办完,怎么可以就走了?要是让boSS知道……” “你以为有什么事情能够瞒过他吗?!” 404的语气在刹那间变得无比严厉。也是很少的时候,他对待她这样凶狠,没有一点调笑的意思。薄薄的眼皮平视她的时候,确实看起来很凶。 洛可可无声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最终没有反驳对方的话,只是道:“可是我没有做好……” “‘路西法’已经够讲义气了。”404说,“没做到也不是你的错。要是这么容易就能办成,那么‘前几百次’又算什么呢?” 洛可可不再说话,但她显然也认可了对方的话。她最后看了眼还在苦苦坚持的谢伊,无声地叹了口气,顺从地跟在了404背后。 - “我的问题很简单。”路菲西尔说,“你们想要离开这里吗?” 奥罗拉的面上短暂地出现了茫然。他看了眼身边的格拉德,显然是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古怪。但是不回答,似乎也不大对。 可是他们谁不想要离开这里呢? 以及,回答了这个问题之后,他们就真的能够如愿以偿,离开这里吗? “我们想要离开这里。”奥罗拉斟酌着说,“准确地来说,是离开这个‘时间’。” “‘时间’?”路菲西尔重复一遍他的话,“你的说法很有意思。精灵。” “不应该是感到疑惑么?”奥罗拉问道,“毕竟我的回答应该会叫你费解。” “不不不。我不会因此疑惑。”路菲西尔温和地笑起来,“毕竟对我来说,你们说的话,我都很清楚。” 他笑着回过头来:“接下来的问题,我确信只有骑士大人能够为我解答。” 格拉德配合着点头,默不作声地挡在了奥罗拉身前:“你说。” “您认为,‘七宗罪’的凶手,究竟是谁呢?”路菲西尔问道。 这个问题确实叫格拉德一下子定在了原地。他无声地攥紧了手心。 谁会是“七宗罪”的凶手? 杀死海默,威胁到爱德华性命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不不不,重要的不是这个。 路菲西尔为什么要问他这样的问题? 或者说,他问这样的问题,是出于什么立场,想要得到什么呢? 路菲西尔究竟站在哪一边,这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他想要帮助龙族围剿自己吗? 还是想要帮助自己逃脱追捕呢? 格拉德皱起眉来,很快他便得到了答案。 最后他回答道:“没有人。” “没有人?”路菲西尔似笑非笑,“这就是你思考了这么久得出来的结论吗?” “嗯。”格拉德点点头,“没有人。” 当然没有人会是凶手。 能够在多年前杀死海默,现在又能威胁爱德华性命的人。 这是同一个人吗? 或者说,带来了这些灾难的,真的是“人”吗? 其实大部分的调查方向都是由路菲西尔所引导的,甚至“七宗罪”的名字,也是他所界定的。 这里只是一片幻境而已。 换句话说,幻境中的一切,真的那么合乎逻辑,可供推敲吗? 即便幻境中的一切都混乱不堪,随心所欲,那也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是谁制造了这片幻境,又引导他们前往调查“七宗罪”呢? 答案其实很明显了。 第274章 规矩 “……” 路菲西尔说,“您可以问我接下来的问题了。” 格拉德点点头,倒是不意外对方的反应。反而是另一边的塔塔,惊恐地抓住梦貘问:“什么意思?这是什么?” 但路菲西尔并没有对格拉德的回答表现出任何代表倾向的举动。他并没有对这个答案做出正确与否的评价,只是略微颔首,示意对方继续发问。 “我想知道龙族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格拉德说。 这样的问话落地的时候,路菲西尔知道对方已经清楚了事情的全貌。但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而是语调轻快道:“真是奇怪。您为什么会问我这样的问题呢?” “我确信您是知道的。”格拉德说,“如果您觉得这样的问法过于隐晦,那么,告诉我,秘宝在哪里,也是一样的。” “……” “好吧。”路菲西尔长长地叹了口气,最后彻底收回了自己的手。被桎梏到现在的塔塔终于有了逃跑的机会。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躲到了格拉德身后,然后开始摩挲自己被捆得红肿发疼的皮肤。 不过即便已经被放走,针对方才这二人之间的交涉,她还是一头雾水。她不知道格拉德这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也不知道奥罗拉与格拉德是达成了怎么样的共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怀中的梦貘忽然一蹦一跳,兴奋地挠了挠她的下巴:“我闻到!我闻到了!” “这个时候吵什么啊?”塔塔压低了声音训斥它,将它的脑袋用力地压低,好叫它赶紧闭嘴。 “没有!我真的闻到——” 梦貘还在为自己辩解,塔塔懒得多听,早就把它的脑袋摁下去。但谁也没想到,他们这一小小动静居然引起了路菲西尔的注意。 对方很快地接了它的话:“它没说错。” “啊?” “确实在这里。”路菲西尔温和地说道,“秘宝是在这里。” “可是……”塔塔正要说话,路菲西尔已经摇了摇头,沉重地叹了口气,“你已经没有用了,塔塔。” “?”塔塔的面上立即浮现出不可思议的诧异神色,粉白的面皮也在刹那间变得绯红。她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感到着恼,真正叫她感到气愤,是这句话背后意味着什么。 “你不打算给我结钱了?!哪有这样的道理?我难道没有一直工作到最后一刻吗?!你……” 她已经顾不得害怕或是恐惧,已经将话音一下子拔得很高,也站了起来,要和对方好好理论的模样。直视路菲西尔似笑非笑的眼睛其实对她来说并不轻松,但是一想到如果在这个时候退缩,那么钱就彻底拿不到了——抱着这样的念头,她立马掐牢了自己的手心,不允许自己有任何退却的可能。 尖锐的疼痛从手心传递到大脑。塔塔始终坚持着不肯低头。但她心中的恐惧却因为这无声的沉默而逐渐生长起来,她总觉得会很快遇到什么糟糕的事情,可是她又不说不清。 而即便意料到了自己的危险,她也没有想到该如何解决现下的困境。她是慌乱的,可是她却像是被定住那样,连移开自己的腿也变得困难。 “我说过了,你已经没有用了。”路菲西尔无奈地摁住眉心,“想要你闭嘴可真是太困难了……” 他正要抬手,但格拉德已经迅速地挡在了塔塔身前,将她完全遮挡起来。 “没必要这么严格吧。”格拉德冷声道。 “……没必要吗?”路菲西尔喃喃着重复一遍他的话,紫罗兰颜色的眼睛中却只是变得越发深沉起来。 最后他嗤笑起来,右手不轻不重地一拧。 “啊!!!” 身后的少女在瞬间发出疼痛的惊叫。她的一侧肩膀被扭成了古怪的形状,彻底失去了能动性,血液也喷溅起来,格拉德感到背后一片的黏腻。 “我……我,我怎么会……”疼痛在一瞬间蔓延全身。塔塔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已然断裂的肩膀,摸到手心中是一片黏腻的血腥。她试着擦过手中的血液,但是却越擦越多,最后她纤白的手心也是一片血红,被彻底浸没了,连原来的形状也看不到。 “塔塔!” 梦貘顿时尖叫出声,忙不迭地挨到她身边去。可是它的力量实在是太过于微小,而身为梦貘,它也没有任何能够帮忙的可能。它不住地呼唤塔塔的名字,可是少女已经因为疼痛甚至有些睁不开眼睛。 “你为什么?!——”格拉德回过头去,几乎是着恼地怒视着另一边神色轻松惬意的路菲西尔。 但对方只是狡猾地笑了。他说:“骑士大人,您的同情心未免太过于泛滥。您有没有想过,在我们都离开这里之后,这些一直受到庇护的人,在失去了您的保护之后,又该怎么活下去呢?” “!……” 格拉德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他也一下子失去了回过头去看身后塔塔的勇气。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这里只是一片幻境。 他身后这个,受了重伤,奄奄一息的塔塔,也只是虚假的,因为时间线变动而自动完善出来的虚拟角色。 她不是他熟悉的同伴。 可是看到那熟悉的面孔上浮现出痛苦而扭曲的表情,她的肩头不断地蔓延开浓稠的血液,她的性命就像是时间沙漏里的沙子那样一点一点地被带走,被榨取,最后在他的眼前消失殆尽。 格拉德承认,这一招确实残忍。 可路菲西尔说得有错吗? 他现在对于这个“塔塔”展现出同情,那么之后呢? 这个“塔塔”在他注定离开的之后,又该如何面对满目疮痍的家园,又该如何生存下去呢? 可就因为他们的想法,而对于这些普通人,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又真的正确吗? 这样的做法,简直就像是…… 就像是最叫他唾弃的,从来没有站在过他这一边的神明。 不过路菲西尔,对于这个幻境来说,某种程度上,也确实像是“神明”。 可以随意决定他们生死,决定祥瑞,决定灾祸,决定任何逻辑链的“神明”。 “您知道的,我的做法,才是最正确的。”路菲西尔最后说,用这样的话来做自己的结尾。 身后的塔塔已经因为严重的伤势而逐渐的衰弱下去,她的痛呼声也逐渐变得轻了,之后也只剩下旁边梦貘绝望的呼喊。 塔塔只是抬着头注视着始终对待她冷漠的路菲西尔。她似乎也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了什么,这让她从那次“十日谈”后迷迷糊糊的念头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她总觉得自己的生命似乎在被什么东西干涉。 看来确实如此。 但是到了这一刻,明知生命的缘由却仍旧地,只会叫她的心中生出偌大悲哀来。这样的悲哀使得她连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无声地感受到眼泪顺着面颊滑落下去,汇成一个小小的湖,几乎要叫她溺亡,又把她蒸干。 她这么努力的生活,所经历过的那样多的痛苦…… 原来只是神明的一念之间吗? 梦貘的哭泣已经变得遥远起来,大幅度的失血也只会叫她觉得发冷发寒。最后她只是感到恐惧。 如果真的,自己的人生是被这样的人所更改过的,那么会是一件多么可怕,又多么无力的事情呢? 在这样的人面前,她只是再弱小不过,再卑微不过的蝼蚁罢了。 她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决定不了。 路菲西尔没有再说任何话。但眼前的少女已经彻底枯萎,没有了任何生息。 格拉德开口的时候声音晦涩:“你杀死她,又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证实您的猜想。”路菲西尔说,“如您所料,我就是这片迷雾当中的‘锚点’。” 格拉德不知道该先评价还是该斥责对方的残忍。 但是对于“神明”来说,其实这些都没有意义。 “……所以。”梦貘像是逐渐反应过来什么,声音细碎地颤抖起来,“你做这些,是为了证明……” “证明你拥有这里,是这片幻境的制造者。”奥罗拉皱起眉头。 路菲西尔没有对他们的话做出反应,只是仍旧注视着沉默的格拉德,似乎是想要听到对方对此的评价。 但格拉德并没有看他。亲眼见证“塔塔”的死亡,对于他来说实在是过分残忍。沉默持续许久,最后格拉德轻声道:“所以,秘宝在哪里?” 路菲西尔几步上前,轻松地抓起了还在挣扎的梦貘。它全身似乎被抽干了力气,抓起它的时候像是抓住了一片松软的棉花。 它呆呆地注视着不会给它任何回应的塔塔。只是注视着而已。 “让它带你们去吧。”路菲西尔轻快道。 “你明明可以把东西直接交给我们吧。”奥罗拉冷冷指出。 路菲西尔作为这片幻境的主人,有着绝对的支配权。如果他愿意,那么想要如何控制这里的东西,也是轻而易举的。 作为无所不能的“神明”,如果他想要什么东西,那也会变成注定发生的真理。 “你这样的话,未免太绝对。”路菲西尔叹了口气,“就算是神明,不也要遵守自己定下的‘规矩’吗?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样的道理还需要我多说吗?” 他仍旧是一副为他们考虑的模样。但是没有人会将他的话真的放在心上。在这片幻境中,拥有绝对统治权的路菲西尔并不是他们所能招惹的。 “不用多说了。”格拉德道,“我们去找就是了。” 路菲西尔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将手中的梦貘再次丢到地上。即便它对于塔塔的死感到悲痛欲绝,但是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沉默地为他们带路。绒绒的脑袋沉默地一耸一耸,似乎是还在哭泣。 但即便是哭泣也没有叫它停滞下来。因为没有被允许。 现在,可以轻易决定他们生死的“神明”,要求让它去带路,那么它也只能被迫服从。 第275章 亚瑟 在经历了这样一场大火之后的中心城,处处已是一片疮痍。铅红色的天空被燃烧的火焰与滚动的烟雾混合得不分边界,严格来说眼前的道路也变得更加危机四伏。 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拥挤的逃亡人群已经逐渐地消失了,连带着他们绝望的哭泣与呼喊也变得越发轻微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神明”的愿望。 路菲西尔始终脚步轻快。他将一切都分得格外清楚,丝毫不会为虚假的死亡而流下任何眼泪。已经被当作工具鞭挞的梦貘也始终沉默,丝毫没有回过头来反抗的意思。 也许对于真正的“神明”来说,他们的存在也是这么孱弱可笑的,甚至不需要抬动手指,就轻易地斩碎他们苦苦追求的一切。 格拉德不再说话。身侧的奥罗拉无声地攥紧了他的手。 这个时候这样的举动也被格拉德所默许了,他们似乎又回到了那艘相遇的香料船上,奥罗拉为他挡住眼前的危险与血腥。 但是格拉德清楚,现在的奥罗拉不可能像是先前那样领导全局。在路菲西尔的手下,他们的安全都是无法保证的。 他知道他会在之后的某一刻将精灵推远。他已经亲眼见证了塔塔的死亡,即便理智再怎么提醒自己,他也无法再次见到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奥罗拉身上。 无论这次的格拉德能不能够拿到最后的秘宝,他都要想办法保全奥罗拉的性命。 路菲西尔在前行一段时间后突兀地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来,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你还有同伴吗?骑士?” “同伴?”奥罗拉挡在了格拉德面前,拔高音调,“你还想做什么?” “精灵,我并不想要和你说话。”路菲西尔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没有这个资格和我对话。我已经容忍你许久。” 奥罗拉轻微皱眉,对于对方明显的鄙夷并没有表现出愠怒来。但他还是紧张地抓紧了格拉德的手。 他也见证过塔塔的死亡,也清楚,在路菲西尔手中,这片幻境的一切都将受其驱使。 作为幻境的主人,支配这一切的“神明”…… 他可以有无数的方式叫他们死在这里。 “你如果有话,可以直接说。”格拉德开口了。 路菲西尔看向了他,紫罗兰色的眼睛轻轻眯了眯,薄薄的眼皮坠下去,显出一点恶劣的薄情来。他的恶毒在现在似乎是要刻意展现给他们看,浅得像是一碗泉眼。 他说:“他好像要死掉了。如你所愿。” “……” 奥罗拉长久一顿,想到了谢伊总是沉默的脸。 这样么…… 在那个时候留下他的时候,奥罗拉其实下意识地感到了愧疚。这样愧疚的来源,是他清楚,谢伊应当比自己更值得活下去。 而奥罗拉其实并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即便死去也无所谓。但谢伊是不同的。 精灵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格拉德稍微颤抖一下。但他很快便恢复了正色,平和道:“这样么?” “其实我很奇怪。”路菲西尔回过头去,又继续往前赶路,“隼对于你来说应该很好用。他从来不为你吝啬自己的性命。” “居然就这么轻易地叫他去死了,其实很可惜。” 格拉德反问道:“他的性命,为什么需要我来决定?” 因为路菲西尔一直在随意决定他人性命,所以也把格拉德当作了和他一样的人吗? “……好吧。”路菲西尔耸了耸肩,“我说,骑士大人,为您付出情感,可真是件痛苦的事情呢。” “……”格拉德道,“我说过了,你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 “我的意思是,你对于我们实在是太过于残忍。”路菲西尔幽幽叹了口气,“到底是不在意我们,还是真的看不到我们的真心呢?才和您说了这样半天话,我就觉得无比酸涩了,连呼吸都疼痛万分。” 格拉德一阵恶寒。 “看来您不信呢。”路菲西尔无奈地说道,“我对待您,确实是一片赤忱。” “如果你现在就交出秘宝来,我也许会相信你的话。”格拉德冷冷地说。 路菲西尔只是摇头:“唉。看来你真的没有发现我的仁慈呢。” 这样高高在上的态度只会叫格拉德作呕。虽然性命还姑且受到威胁,但格拉德也不愿意再回对方的话了。 赶紧离开这里才是最重要的。 梦貘始终沉默地为他们带着路。周边的景象一点点往后退去,随后一点点褪色,像是混入太多水的颜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幻境逐渐在崩塌的缘故,连带着周边的景象都变得格外潦草。 空气,也许还能被称作为空气,或者说是味道,也逐渐被一种浓郁的油墨味道所替代。 格拉德对于这样的味道还算熟悉,这是当初凯尔特最大的墨水经销商所售卖出的墨水,浮动着浅淡的油脂与香料味,写出来的字会格外饱满一些,海默就有这个牌子所有颜色的墨水。 格拉德想到路菲西尔曾经说自己是个作家,也许这片幻境就是他以文字进行创作的。而幻境崩塌,就逐渐浮现出油墨的本质来。 其实来到这里的时候,格拉德想要去问问这里的人关于海默的事情。但是之后的很多事都排到了这件事的前面。而严格来说,即便他没有刻意去问海默,周边的人也会和他提及海默的。 “帝国明珠”的影响比他所能想象到的还要更大些,而海默即便逝去了,也总是萦绕在他身侧。 “骑士大人。” 路菲西尔又在叫他,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得很低。他不耐地抬起头来,其实并不是很想要搭理。 但在察觉到他们停在哪里的时候,一瞬间又说不出话来了。 金蔷薇剧院。 为什么要来在这里? “我听说,你们约会的时候,也常常会来看演出。”路菲西尔柔声道,“就当是我请您吧。” 他的话音刚落,格拉德身边的奥罗拉便在瞬间消失不见了。 格拉德心下一跳,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手。明明先前的精灵还用力地抓着他的手,甚至抓得他发疼。 但现在,身边的奥罗拉却在霎那间消失了。 “他去了哪里?!”格拉德立即问道。 奥罗拉不是路菲西尔幻境中的人物,理应不受到他的支配。 怎么会突然消失不见。 “您大可放心。”路菲西尔说,“如果我真的能够对他做什么,早就把他弄死了——但现在,我只是想要安静地和您看完一场演出而已。” 格拉德动了动唇,大为不解。 “为什么?”他说,“我只是想要秘宝而已。” “就当是满足我的愿望。”路菲西尔轻叹道,“不可以吗?” 格拉德一时间哑然,最后不由他反驳,路菲西尔已经拉过了他的手,像是奥罗拉那样将他的手完全握紧。 格拉德不自在地抽出自己的胳膊,道:“没必要做多余的事吧?” “好吧。因为您刚才的举动,我又忍不住感到心痛了。”路菲西尔叹了口气,但还是没有再去拉他的手,而是沉默地在前方带路,和他一起坐到了最好的位置。 金蔷薇剧团一直是凯尔特最好的剧团,拥有着格外奢靡华贵的舞台装潢。大部分时间高朋满座,一票难求。即便是格拉德也很少见到这里的安静。 路菲西尔准备倒是充分,很快递给他炸过的米花,每一朵都洁白,呈现出盛放的姿态。烹炸过的砂糖与煎炒的谷物在这密闭的空间骤然散发出了难以忽视的甜美来。 照理说格拉德一般不会拒绝新鲜出炉的甜食,但是任何东西经过了路菲西尔的手,它的安全性就要被打上不确定的问号了。 他没有动手,只是平静地落座了。软皮的座位轻微凹陷下去,格拉德并不偏过去给自己同伴眼神。 路菲西尔似乎又在叹气。但很快地,他也不再追问格拉德的反应,而是把视线也转移回了舞台上。 清脆突兀的乐曲短短响过之后,鲜红色的天鹅绒布便从两侧分开,露出其中站姿各异的演员来。 “在开始表演前,我想要问您一个问题。”路菲西尔说,“按照我的猜测,您发现这里的不对应该比我想象得更早些……我到底露出了什么破绽呢?” 格拉德垂下眼皮,这时候倒是回答了:“在报社里,维尔去找你的时候。” “嗯?” “你会下意识地想要脱身。而幻境中的一切会按照主导者的意愿发展。”格拉德说,“我没有隔空取物的本事,但你不一定。” 路菲西尔一时失笑,倒是明白过来,为什么维斯当时怒气冲冲地前来与自己对峙,又突然间诡异地熄火,放过他匆匆离去了。 “好吧。”路菲西尔道,“我现在,向您介绍我特意挑选过的剧目。” 格拉德照例沉默。但路菲西尔似乎是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于是回过头来,继续锲而不舍地说道:“这篇剧目是由我改编的……也有‘明珠’的参与。” “……”格拉德偏过头来看他。 “看来哥哥的名字还是比我的好用。”路菲西尔无奈地耸了耸肩,把桶里的米花再次递过去。 这次的格拉德稍微犹豫一下,还是顺从地吃掉了。 “为什么要来看这个?”格拉德问道。 他不知道对方提及海默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毕竟海默已经去世许久,一直向他提及自己的哥哥,其实算是很残忍的行为。 如果换个人,大概已经一巴掌打过去了。 “我都说过了,对待您,我已经付出了远超平常的耐心了。”路菲西尔道,“如果真的想要知道,不如陪我安静地看完这出戏吧。” 格拉德无可奈何,只能回过头来。 舞台中央站着一个高挑的男演员,身着干练的戎装,腰间佩着一把残缺的宝剑。他被化成身受重伤的模样,面颊胸口都布满着大片大片的血迹与创口,行走的时候也是踉踉跄跄,并不稳当。 格拉德眨巴眼睛,觉得这样的场景似乎有点眼熟。 但是他看的剧目实在太少,也没有什么看舞台剧的爱好,搜刮一顿时间的大脑,也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他不准备问路菲西尔。 认真看这个对他有什么好处吗? 没有好处也没必要好好看吧。 格拉德垂下眼,在心里思忖着奥罗拉现在会在哪里。但没想一会儿,身边的路菲西尔又问他话了: “其实我有点好奇,为什么骑士大人能那么笃定,我就是导致了一切的凶手呢?” 对于格拉德有关“七宗罪”的答案,路菲西尔还是有点在意。但是他总觉得他要是单纯从“好奇”的角度问格拉德问题,对方大概不会搭理他。 一定要他威胁人,又显得自己怪没品的。 果不其然,格拉德问他:“回答了之后能怎么样?” “我会很高兴。”路菲西尔说。 格拉德点点头:“那好像没什么用。” “……” 格拉德彻底不准备理他了,只是继续盯着他看不懂的剧目,安静地陷入沉默。 台上的表演已经增加了一个全新的角色,身着白裙头戴桂冠的美丽仙女,正从湖中浮出,递给狼狈的男主角一把崭新锋利的宝剑。 哦。这个时候他看得懂了。 这不就是《湖中仙女》嘛。 他自己在矮人们的剧团当中,还演过“骑士”亚瑟的角色。 不过…… 这篇剧目原来是路菲西尔攥写的嘛?甚至还有海默的参与…… 知道这一点的时候,格拉德的心情也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叫他来看这出剧的路菲西尔,究竟意欲何为啊? 第276章 小偷 看透路菲西尔的想法对于格拉德来说有点困难,但如果真的想知道,开口询问肯定不会有错。 格拉德思忖一下,先前的坚持倒是显得没有必要了,于是他很干脆地问道:“到底为什么要来看这个?” “您不喜欢吗?”路菲西尔显然对他的主动感到惊喜,但很可惜,格拉德没有顺势配合的意思。 格拉德说:“就那样。” “哦……好吧。”即便是被这样评价,路菲西尔也没有露出多少失落的神色,他语气称得上是温和,继续道, “我只是想要和您聊聊这出剧目。” 格拉德说:“已经改编过很多次了吧。这出剧目有什么特别的么?” 他的话算得上是尖锐,或者是刻意地叫对方感到尖锐。不过路菲西尔面色不变:“改编了这么多次,肯定是有原因的。” 格拉德皱了皱眉。说实在的,他实在是不想要这个时候和他多讨论什么文学艺术,只想赶紧带着秘宝跑路。 “不知道骑士大人,有没有听过这个传说之后的故事呢?”路菲西尔问道。 格拉德说:“版本太多了。我不清楚。” 这类神话故事太多冗杂,更何况和凯尔特当地信奉的露娜女神没有多少关系,也没有人会对这样的边角冷门故事多感兴趣。 “好吧。”路菲西尔说,“其实这个故事,涉及到了圣杯。” “嗯?”这下格拉德确实清醒了一点。 “在骑士打败了自己的仇敌,建立起强盛的帝国之后,他设立了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内部组织。”路菲西尔说,“叫作‘圆桌骑士’。” “……呃,”格拉德说,“你是在编故事还是……说你的设定?” 毕竟在凯尔特公国,圆桌骑士确实存在,而前世的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 现在的他提前出发去找圣杯了,受封的爵位叫作“圣杯骑士”,地位上倒是比圆桌骑士高一些,但也只是名头响亮,在他真正为所有人找到圣杯之前,也注定只是虚名而已。 “我从来不会胡乱编造。”路菲西尔稍微严肃了些,“我说出的一切,都是绝对正确,绝对发生过的。” “那你为什么还叫作改编?不应该加做史记吗?”格拉德问。 路菲西尔无奈一笑:“您还挺有幽默细胞的。” “谢谢。”格拉德说。 眼见着格拉德确实不为所动,于是继续把话说了下去:“总之,您知道,这位骑士成立了寻找圣杯的组织,就可以了。” 格拉德点点头。 “虽然他的组织当中群英荟萃,但是真正寻找到圣杯的人却只有一个而已。”路菲西尔道,“您知道找到圣杯的是谁吗?” “不知道。”格拉德干脆道。 路菲西尔沉默数秒,似乎对格拉德的破罐破摔感到无奈。最后他只能自顾自地公布了答案:“他加作格拉海德(Galahad)。” “……”格拉德鄙夷地看他一眼。 对方真的没有在编故事吗? 这主人公的名字和他也差不大多。 “我知道您的疑问。”路菲西尔说,“不过,您有没有想过,真正作为故事主人公的,其实是您呢?” 格拉德被这绕口的话弄得发懵,确实花时间反应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其实我经历的一切,才是被改编的对嘛?”格拉德说到这里,便忍不住发笑。 “那编造我人生的人可真是恶趣味。”格拉德无不讽刺地说道。 毕竟他的人生无论怎么想都不算是顺遂。即便在外人看来无比光鲜,但只有他知道,他想要的一切,他从来没有得到过。 路菲西尔这时候不再说话了,只是温和地笑。他的注意再次回到了舞台上,现在作为骑士的演员正在奋勇杀敌,而他的身后,白裙仙女无比忧心地注视着这一幕,在心中默默地为他加油打气。 “您知道‘明珠’参与改编的是什么吗?”路菲西尔问他。 格拉德说:“海默不和我说这些。” “好吧,你们的关系比我想象得要疏离一些。”路菲西尔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多少个“好吧”,总之他现在感受到的无奈已经变成了一种妥协。 但是在格拉德的事情上妥协,倒不会觉得太难受。 于是路菲西尔很快就揭示了答案:“是妹妹哦。” “什么妹妹?” “这个故事里,薇薇安有叫作妮妙的妹妹。”路菲西尔说,“这个加入其实很叫我莫名。毕竟没有道理无端多添加一个角色。我的舞台剧美学是,用最少的角色最精简的布局来完善最复杂的剧情。” “给予宝剑的湖中仙女只需要一个薇薇安就可以了。”路菲西尔说,“妹妹为什么要出现呢?” “海默告诉我——如果没有妹妹的话,就不会有薇薇安。” “薇薇安不是一个名字,而是湖中仙女的象征。”路菲西尔说,“就是因为妹妹,薇薇安才会成为湖中仙女。如同神明的薇薇安,为什么要帮助平凡无奇的人类呢?——因为妹妹的恻隐之心。” “虽然像是诡辩,但我还是同意了他的创新。”路菲西尔轻轻叹了口气,“他同样是个认真一丝不苟的记录者,他说的话总归有一定道理。” 格拉德问:“你想要暗示什么?” 路菲西尔扯了扯嘴唇,露出的笑显得莫测,大部分的表情也隐盖在阴影当中,不是个会叫人想到愉快的笑容。 他说:“我确实想要暗示什么。” “不过这应该很明显吧。”路菲西尔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毕竟‘明珠’很在意你,这也不算是需要暗示的吧。” “为了心爱的弟弟所以做了什么不愿意做的事……”路菲西尔喃喃,“海默确实就是这样的人。” 格拉德只是烦躁。他不知道对方是出于什么立场什么身份,才会和他一次次地提及自己已经去世的哥哥。这显然叫他感到了冒犯。 他不喜欢任何人和他提海默,不是因为海默,只是他不喜欢他们对于哥哥那样可惜的叹惋口气,若有若无地总是有种让他不舒服的优越感。 就像是说—— “即便海默这样好,不还是这么死掉了吗?” 更何况,海默当初的溺水,很大程度也是为了保护自己。 也就是说,海默将生的希望让给了他。 格拉德是全世界最不愿意再回顾他死亡的人。 “剧目也看完了。”格拉德冷冰冰地打断了,“我可以走了吗?” 路菲西尔耸了耸肩膀,伸手示意道:“秘宝在舞台中央。” “……” 舞台中的人物逐渐黯淡下去,只剩下那柄神赐的宝剑与剑鞘。 格拉德虽然对《湖中仙女》的剧目并不感兴趣,但也知道在传说当中,剑鞘会比宝剑更宝贵。 他思索一下,翻过剑鞘。它很快地化成一枚漂亮的犄角,大小刚好可以窝在掌心。 看来这就是魔王的犄角了。 从谢伊和他说地点的时候他就隐隐注意到了地理位置在这幻境当中的影响,而血崖显然对应的就是魔族的领地。 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但绑架他的洛可可与神秘青年,似乎是在帮助他更快地来到魔族的地界,暗地里其实叫他更快地找到这里的秘宝。 格拉德思忖一阵,便要将这东西收到储物卡里。 但是他刚从怀中掏出卡套,就忽然不知道从哪里窜出了一只火红的狐狸,细长的嘴吻迅速地咬住了他刚刚翻到的犄角,随后迅速地朝剧团外窜去,空中几乎只留下了一道火红的残影。 “!” 格拉德没料到半路居然还会有人来抢自己的劫,下意识地要去追。但路菲西尔眼疾手快,先一步将他拦了下来。 “没事。”路菲西尔冷声道,“抢我东西的人,我会叫他付出代价的。” 他略带稚嫩的面颊很快浮现出狠厉的神色,确实叫人信服。 格拉德只能站在原地。 失去了秘宝支撑的幻境很快变得摇摇欲坠,周边的景物线条也变得飘忽起来,逐渐确定不出形状。 路菲西尔抓住他的手腕,显然对这不漂亮的落幕感到不满,但还是道:“我带你离开这里。” 格拉德还惦记着忽然消失的精灵,问:“奥罗拉……” “不会出事的。”路菲西尔皱眉,似乎是在忍耐什么,“……您真是的,虽然我很好脾气,但也不要这样对我吧。” 格拉德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话,便被对方带领着往剧团的门外去。稍微推开了一点门,格拉德就被门外强劲的飓风刮得险些跌倒,赶忙扶住了身侧的栏杆:“这是怎么了?” “讨厌的小偷。”路菲西尔脸色很差,暗自骂了一句。 格拉德发觉栏杆也抓握不稳了,只能先拉紧身边路菲西尔的胳膊。对方倒是顺从,甚至更用力地环住了他。 “拉稳我,大人。”路菲西尔说。 格拉德虽然并不愿意,但现在为了不被吹跑,只能先拉住他的手。屋外的风比他想象得还要更大些,在这里行走也确实困难。格拉德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只能无声地将对方抓得更紧。 “对了。”路菲西尔想到什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头盔模样的护具,咔吧一声合拢了,往他脑袋上套。 “血崖的空气不是很好。”他温和地说,“要保护呼吸道。” 格拉德自己调整了一下大小,扣下红色玻璃面罩,眼前的一切都笼罩在红色的空气当中了。 “抓紧一点呀。”路菲西尔又递过自己的胳膊,催促起来。 格拉德啧一句,还是拉住了他的手。 他本以为离开幻境还需要走一段路,完全没料到,只是刚出门,眼前的风尘便在瞬间汹涌起来。 格拉德下意识闭紧眼睛,不受控地往路菲西尔的方向栽倒。对方倒也算是尽职尽责地挡在他面前。格拉德适应了好一段时间,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戴了保护面罩,才慢慢睁开眼睛。 “啊,我没想到他们都会来。” 路菲西尔歪了歪头,显出一点属于孩子气的狡黠来。 看到眼前忽然出现在红色风尘空气中的塔塔与维斯,格拉德显然是莫名的。 “?” 第277章 血崖 格拉德全然没想到居然他们会在这里,甚至展现出一副等待的模样。他的目光一下子游离起来,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落。 他们倒是没有戴着自己这样的护具,也许是身体素质的关系。但即便是在保护面具当中,格拉德还是能嗅到浮动在空气中并不算好闻的铁锈味,几乎要叫鼻子也流血。 比他反应更快些的是忽然窜出来的塔塔。她几乎是以不容抗拒的力道立即挤开了他身边的路菲西尔,一下子埋在了格拉德的怀里,很没有形象地哭嚎起来。 “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因为我死掉了!……”她抽抽噎噎地哭着,勒住他脖子的手也分外用力,喘气都困难。 塔塔的泪水很快便顺着面颊滚落在他的肩膀,格拉德险些被她勒得断气。先前在幻境当中见证了“塔塔”的死亡,只叫他感到心有余悸。 不过现在的塔塔是鲜活的,是可以触碰到的,健康的生命。 被蛮横挤开的路菲西尔在这个时候又挤了回来,咳嗽一声:“我还有话要说哦。” “你还有话要说?”格拉德犹豫一下,“你怎么……”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这个时候终于把眼睛转过去了。 他早就知道他们身处于魔族领域的血崖,也知道这与他们最终要去的地方相距甚远。这里的幻境属实恶劣,秘宝也并不会在这里——至少在出发前,格拉德的记忆是这样告诉他的。 他们本来不准备来这里。 但维斯与塔塔却出现在这里。 其实格拉德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他一直努力忽视着这意味着什么,不过也确实,面对曾经在幻境当中发生过的一切,会叫现在的他也感到一点茫然与无措来。 他确实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 在幻境当中,塔塔死过一次了。 而维斯…… 格拉德迟疑地一顿。说实话,幻境中的维斯下落不明。即便知道现在没必要再去担忧一个虚幻的人,但格拉德还是有点在意。 “我的话……”路菲西尔的话说到这里,也随着他一起向着他要看的方向看去,看到什么后很突然地笑了,“哦哦,对了,我忘记了你的同伴们。” 他的“忘记”与“记起”都很刻意,一点也不像是安了好心。 格拉德没有回话,但也确实因为他的话而停顿下来,在脑袋里开始搜刮词汇。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出了什么,总之双腿已经下意识直直地往维斯的方向走去。 这次没有停顿,他抬起头去,掀开了玻璃的面罩,碰了碰对方的嘴唇。 格拉德尝到空气中的锈味,像是漂浮的血沫,以及维斯嘴唇冰凉的温度,以及他忽然抬起的诧异唇角。 “……?!” “……欸?” 路菲西尔的笑容在面颊上迟疑地僵硬片刻,伴随着塔塔的一声呆滞的“哇哦”,他才和那接受亲吻的维斯一起回过神来。 维斯显然也没有料到格拉德忽然的亲吻,实际上,他一直陷入在某种神游的氛围当中。其实这是古怪的,但是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思考。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呢? 到了什么时候了呢? 离那个时候,还剩多久呢? 这样的没有尽头的纷乱思绪也是在这一刻真正回笼。抬起头来亲吻他的格拉德略微闭着眼睛,纤长的睫毛轻轻地颤抖起来。他并不擅长亲吻,对于亲吻的表现方式也是轻轻触碰嘴唇。 但是这一次他没有想到任何的试探,只是单纯地想要贴近对方,感受到轻微的情绪波动与呼吸间的颤动,严格来说其实并没有多少多余的思索。 其实只是下意识的。 格拉德承认自己这个时候确实不大理智,但是他知道在他离开幻境之前,他就很难保持理智了。他的话也确实说不出来,塞在咽喉中欲言又止。 最后的话变成了一个轻飘飘的擦过嘴唇的吻。 其实二人常常亲吻,但似乎这样轻浅的反而没有过几次。这样的亲吻似乎也算不上亲吻,其实更像是一个暗示。 我在这里。 维斯也是终于把眼睛落在了面前人身上,白皙的面颊在一瞬间发红发烫,他的话语也瞬间颠三倒四着凌乱起来:“欸?哥哥?你……你亲我?你……我……” 他想到了什么,手忙脚乱地盖下格拉德的玻璃面罩,声音也结巴起来:“这里的空气不是很好,你不要生病了……” 格拉德抱住他,却没有说话。他身形瘦削,完全缩在维斯怀里的时候很轻易地就可以抱住。维斯呆愣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去抱对方的腰。 路菲西尔:“……我还有话要说。” “诶呀,作家先生,不要打扰他们嘛!”塔塔立即道,迅速擦掉自己眼角的眼泪,吸了吸鼻子,“有话和我说嘛。我可是个优秀的情感专家哦。” 她的话一下子雀跃起来,不由分说地捞过了身侧的路菲西尔。他挣扎一下,最后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说了句“那好吧”,然后无可奈何地被彻底拽走了。 尚处于原地的维斯意识到了格拉德的不对劲,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对方对于他似乎眷恋异常,即便开口喊他也没有回应,只是无声地收紧手臂,是想要抱得更紧的意思。 最后他终于在僵持当中妥协了,试探的指尖轻轻慢慢地搭上了青年的后背,声音也变得低低的:“你干嘛这就亲我了。” 维斯的声音小下去,似乎是有些无措。 格拉德难得这样直接地向他表现出眷恋来,说实在的,其实很多时候,维斯都不觉得格拉德真的会喜欢什么人。 毕竟对方是格拉德。他真的会在意自己嘛? 维斯不知道答案,所以他有点控制不住地沮丧起来。 格拉德没说话,似乎是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好意思起来。 于是维斯停顿一下,自己先开口了。 “……我在想事情呢。”维斯说,蹭一下他的面颊,声音压得小小的,“都没反应过来……” “想事情?” “现在不想了。”维斯明显在卖乖,“因为看到你了。” 他眨巴几下眼睛,是要讨巧卖乖蒙混过关的意思。格拉德想要再问,他就赶紧说起了别的:“我有给你准备礼物哦。生日的。” 格拉德没想到对方还记得这回事,不过这转移话题的样子实在是有点太明显了。但是他还是没有问下去,只是抓了对方的手,说:“那去拿吧。” 维斯似乎松了口气,点点头,拉着他走。 魔族领地的血崖一直不算是适宜长时间停留的地方,不说居住,即便是冒险者,也少有人会在这里驻足停留。传说这里曾经发生过异常可怖的屠杀,血崖砖红色的土壤以及总是暗红的天空就是由过多的鲜血染就的。 唯一在这里生存的是一种蝎子,和极寒之地盛行的“白皇后”相对,叫作“红骑士”,具有剧毒,基本上也没有什么天敌,遇到了就只能自认倒霉。 不过对于龙类来说倒是没有这样的烦恼。 临时的居所设立在幻境破碎的不远处。格拉德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路菲西尔其人拥有着不止一个幻境,并且每一个都仔细标了编号。 而自己刚刚离开的那个幻境中,便有着属于格拉德的标记。 格拉德想到在报社房间门上每个人特定代表的图案,看来不是来自蜘蛛的小巧思,而是路菲西尔的恶趣味么…… 代表格拉德的图案是一个小小的桂冠,下面写了他的名字。 二人离去许久,原来幻境的出口,终于跑出了一只疲惫的红狐。它的身体上满是触目惊心的伤口,后腿更是完全折断,皮肉像是橡皮泥一样融化,堆积在它伤痕累累的脚底,露出森森白骨与相互连接的黄白色脂肪组织。 终于来到漂浮着泛红血沫的空气当中,它像是完全脱去了力气,一下子栽倒下去。它细长嘴吻中一直叼着的犄角也虚弱地坠落离析。 在那东西即将落到地面时,一只洁白的手掌接住了它。 “天哪——” 爱德华的声音颤抖。他戴着夸张的面部护具,眼前的一切即便被玻璃过滤柔化,落在眼底仍旧是触目惊心。 那样……那样多的血。 他握住那个小小的犄角,感到周身都发着寒冷。这只红狐一直到昨天还亲昵地待在他身边,用湿热的舌头轻轻舔着他的手。 这是只黏人的,害怕寂寞的狐狸。他没有给它取名字,因为担心别离的那一天会为它流太多眼泪。 爱德华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他控制不住地栽倒下去。红色的沙土弄脏了他的衣袍,满地的血污沾染了雪白的衣角。 但是他并不在意,他只是注视着这个世界上最爱他,最依赖他的生命,一点一点在他眼前消逝。 怎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会这样?…… 爱德华即便是哭泣也是压抑的。他想不到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只是按照老师的要求,去参与了一场被刺伤的戏剧而已。 这只狐狸,也只是因为害怕寂寞,才待在他身边的。 它怎么会死呢? 虽然在戏剧的最后一刻,周边燃起了熊熊的火焰。但是这一切和他的狐狸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甚至还没有给它取名字,就感到了这样多的难过。 爱德华颤抖地将红狐的尸体拥进怀里,甚至没有在意它最后一刻还在掩盖的犄角。他只是痛苦地因它的死亡哭泣着,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什么时候这样难过过呢? 爱德华已经记不得了。 上一次这样嚎啕大哭,像是个孩子一样,不顾及身份地位,只是作为自己哭泣着…… 又是什么时候呢? 但即便这样难过,他怀中的狐狸还是垂垂死去了。而到了最后一刻,它的嘴吻还是轻轻碰着他的手心,似乎是在留恋。 一直到老师反复用地图呼唤他,爱德华才终于从浓稠的难过当中抽出身来。 但是还要做什么呢? 还能做什么呢? 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好了,艾迪。”少女的声音轻轻的,“瞧瞧你,哭得像个孩子。” 爱德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抽动着鼻子。他抱着狐狸残缺的尸体,小声说:“它死掉了。” “我知道瑞德死了。”她说,“我看到了。” 爱德华压抑着声调中的颤抖:“可以救它吗?它……它……” “它只是只狐狸。”少女叹了口气,“好了艾迪,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爱德华沉默地僵持片刻,最后还是轻轻放下了红狐的尸体,但半天没站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脊背上,叫他在一瞬间站不起来了。 “瑞德拿到的东西,你好好留着就行。”少女说,“之后,你想要去哪里都行……” “这是什么呢?”爱德华忽然拔高了音调问她,“这个东西,是什么呢?” “……”少女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你知道的吧?这是找到圣杯的秘宝,属于魔王的犄角……” “犄角可以救它吗?……或者,圣杯可以救它吧?……”爱德华站起来,声音越发迫切,“可以的吧?一定可以的吧?莉娅?” 少女长久地沉默下去,最后她问:“你要为了这只狐狸,去找圣杯?” “……我只是想要救活它。”爱德华说,“我只是希望它活着……” “可是它早就死了。”少女不赞同地说道,“就算你救活了它,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她的话没有错。但爱德华还是沉默着没有回答,这是他无声的坚持与抗争。在小的时候,他放走了年幼的偷猎者,受到凯尔特毒打的时候,他就始终保持着这样的沉默。 最后少女似乎确实是没有办法,只能轻轻叹口气:“好吧。艾迪。但你要知道,现在大部分的圣杯秘宝不在你的手里。你拿着魔族的犄角,也没有任何作用。” “格米的话……”爱德华喃喃,“他会愿意帮我的……” 少女还是摇头。但是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沉默地摇头。 “我要做这样的事。”爱德华的声音坚定起来,“我要救活它。莉娅。” 少女只是沉默。没有再否定,也没有肯定。她只是沉默地斩断了自己能说的所有话。 “我会去做的。”爱德华喃喃,“就算您不希望我去。” 这个时候,他想到了什么,垂下眼睫。即便知道地图另一端的艾希莉娅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还是认真诚恳地说道:“莉娅。我从离开皇宫开始,就一直在麻烦你。每次遇到什么危险,我都要来找你帮忙。” “我知道,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什么都做不好。”爱德华说,“但是这一次,这是我想要做的事。” “就算你不会再帮我,我也会去做的。” “你对我已经很好了。”爱德华微笑道,“谢谢你帮了我那么久。” 第278章 失窃 居所建立得潦草,是就地取材的一个山洞。其中凿出了三个简陋的隔间。每一个都堆满了干草。 据维斯所说,路菲西尔也是这临时居所当中的一员。 格拉德没想到对方居然大胆到了这个地步,在维斯眼皮子底下来回穿梭于现实与幻境当中,但凡维斯敏锐一些,对方的幻境也不可能持续到今天才彻底破灭。 路菲西尔的运气,在某种程度上说,还真是很好。 维斯塞过来一个小小的盒子,一时间叫他从思忖中回过神来。 盒子倒不算是精细,不过磨得已经很平滑。木角边边都是完全圆钝的。可以看出材料有限,只涂了薄薄一层清漆。 格拉德:“你送了我一个……盒子?” “不是啊。”维斯急了,“你打开看看嘛。” 格拉德不逗人了,嗯一句把盒子打开。看到了一团干草和薄薄的装饰绒布。 “你送了我一团……草?”格拉德斟酌着语气,“我不吃草。” “……明明是戒指啊!” 维斯终于维持不住“我要给你展示惊喜”的模样,沉不住气了,从那团用作保护的干草中扒拉出一个小小的圆环来,往格拉德的手上戴:“你怎么都没看到的?” “和草一个颜色嘛。”格拉德抬手看环在自己无名指的圆环,总觉得这戒指看起来有点眼熟,“你从哪里来的?” “当然是我自己磨的。”维斯小声说,缩进他的怀里要蹭,结果身形不够小巧,被护具面罩撞了脑袋,发出了很痛的啪唧一声。 “!” 格拉德没忍住笑了,然后把玻璃掀开。后面想一想,干脆把这个面具都取下来了。 “这个!——”维斯赶紧摁住他的手,“空气不好。别摘下来。” “可是我想亲你。”格拉德说,“戴着不方便。” “……” 维斯明显紧张起来,睫毛也一起乱晃。他的目光四面游离,结结巴巴地说:“你怎么说这样的话呢,你真是的……” 格拉德噗嗤笑了,但还是戴好了面罩没有摘掉。 维斯这次小心了点,终于如愿地埋在对方怀里,搂住了他的腰。 “你看看,喜不喜欢?”维斯闷声问他。 格拉德压根就没看出来这戒指有什么特别,就是一枚和干草颜色一样的素戒。但他还是配合地说:“喜欢。” “我也有一个哦。”维斯抬手给他看,似乎是有点得意,“一对的。” 格拉德这个时候好像明白一点对方的巧思,意思是说他们戴着一对的戒指,这样别人就知道是他们是一对了。 “……” 好肉麻啊。 格拉德笑眯眯地说:“原来是这样啊。” “你喜欢就好。”维斯似乎没有察觉,还埋在他怀里蹭。估计是长了教训,现在也学乖了,即便是在蹭也控制得幅度小小,不至于磕到脑袋。 格拉德摸摸他柔软的发顶,发现今天的维斯没有戴铃铛,也没有编他的辫子。这似乎不大对劲,毕竟维斯的脑袋他每天都要打理的,今天居然没有一点装饰,寡淡得简直不正常。 格拉德正思考着要怎么问,就听到埋在他胸口的人闷闷地哭了。 “?——” 格拉德顿时卡了壳,先前准备问的问题现在也没有了,他赶紧垂下头去,要去问对方怎么哭了。结果动作幅度一大,又磕到了对方的脑袋。 “!”维斯抬起头来,早已哭得凌乱,声音也凄惨地颤抖起来, “痛死了!” “我要安慰你嘛。”格拉德说,又去推对方的手,“别抓这么紧,我看看脑袋——” 维斯不肯松手,还是要埋在他怀里哭。格拉德和他僵持片刻,终于忍无可忍:“再不松手就分手。” “!” 那个词对维斯来说还是很管用的,他赶紧坐直了,即便还在哭,也要坚持着纠正:“你不可以说那个词!” “知道了知道了。”格拉德随口敷衍道,掀起他的刘海,去看他被碰了多次的额角,已经泛起了薄薄的一层红色,似乎是肿了,他一碰维斯就咝一句,应该真的很痛。 “都碰了还不长记性。”格拉德说他。 维斯吸一下鼻子,惨兮兮地说:“我会不会毁容啊?” 格拉德揉了揉他肿起来的额角,果然收获了一句凌厉的惨叫。 “不至于。”格拉德说。 维斯不依不饶:“那我毁容了,你还会不会喜欢我?” “……” “你为什么不说话?” 格拉德咳嗽一句:“你刚才哭什么?” 维斯不可置信地拔高音调:“我毁容了你就不喜欢我了?哪有这样的?!” “别吵了。”格拉德说,拍一下自己的腿,“过来点。” 维斯嘀咕着说你为什么这样坏,但还是乖乖枕到对方的膝盖上,给他看自己额头上的伤。 格拉德蹭一下他的额角,看到维斯的眼睛还是红通通的,一副控诉的模样,叹口气:“刚才干嘛哭?” “……我就是担心你才哭的。”维斯小声说,“我一直都在担心你,只是没有说。” 格拉德叹口气。他早知道维斯不可能轻轻放过自己失踪的事情,即便憋到现在,也肯定会忍不住说出来的。 “那你还挺为我考虑的。”格拉德说,捏一下他的脸。 “因为人太多了……”维斯也想碰他的脸,但是现在只能碰到冰凉的玻璃面罩。格拉德无奈地把玻璃面罩掀开,低下头去。 维斯嘀嘀咕咕:“我觉得你变瘦了——是不是这样?” 说到这里,他眼睛又红起来,抽了抽鼻子。 “其实不会。”格拉德说,在幻境里谁也没有少了他一口吃的。 维斯摇头:“我才不信呢。就算发生了什么,你也不会和我说。” 说到这里,他又哽咽起来,面对着格拉德的腰腹掉眼泪。 格拉德无可奈何,只好一点点帮他把眼泪擦掉。 二人没说几句话,山洞外便细细簌簌传来了行走的声音。塔塔与路菲西尔各抱着一摞木材回来了。 “你们说完话了吧?”塔塔跪在软垫上,把手里的木材摞好,“没说完也等一等,天要黑了。” “天黑待在外面可是很难受的。”她把话说完,拍了拍自己的手。 维斯只能不情愿地哼一句,慢吞吞地坐起来,往他们捡来的木材里丢了今天晚上的火种。 火焰很快便在这狭小的山洞当中熔融地烧起来,映照得每一个人的面上都晕上了一层柔软的光。 “其他人呢?” 格拉德看了眼他们身后。 “你问小精灵和隼吗?”塔塔点点了下巴,思索道,“对哦。他们怎么不跟着我们?” “他们本来也不是和我们一起来的。”维斯把下巴搭在格拉德的肩膀上,拖长了音调,“他们跟上来才奇怪吧?再说了,我们的山洞很小哦,呆不下这么多人的。” 格拉德托了托他的脑袋,让他靠得更自在些。听到这话也迟疑地一顿,说:“不是因为这个吧。” “别管他们嘛。”维斯嘀咕,在他脖侧乱蹭。 格拉德想一想,问:“他们出来,会带着之前的伤口吗?” 如果二人真的遍体鳞伤,消耗过大,在这样恶劣的环境当中,肯定坚持不了多久。 “不会的啦。”路菲西尔说,推一推火焰中的木柴,叫他们烧得更均匀一些,“我可是个很善良的人哦。怎么会让人真的受伤。” 这下就连塔塔都忍不住哧他一声。 “那好吧。”格拉德说。他没有改变他人想法的意思,在和自己无关的情况下。 唯一值得在意的,只是现在还处于丢失状态的秘宝。 “你有找到秘宝吗?”格拉德问路菲西尔。 路菲西尔叹了很大一口气。 “没有。”他苦恼地歪着头,“完全没有。闹鬼了似的。” 格拉德说:“最好不是和哪边的人说好了一起耍我。” 塔塔立即警觉:“你欺负我们小骑士了?” 维斯也很快掐了团火,如果路菲西尔说出一句错误来,那团火不出意外就要丢在他脸上了。 路菲西尔:“……你们真是的。我哪会做这种事情。” 紫罗兰色的眼睛受伤一样地垂落下去,显得可怜:“骑士大人,你扪心自问,我从开始到现在,什么时候伤害过你?” 格拉德懒得对他的行为多做评价,对方的价值观也完全是叫他无法苟同的,干脆偏过头去不给眼神。 塔塔说:“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不简单啊——居然还知道秘宝的事!” 路菲西尔说:“我又没说自己不知道。” 兔子精总觉得哪里很奇怪,可要她说,却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磨蹭几步躲在格拉德另一边,与房内的二人保持同一阵营,警惕地对外:“你找秘宝是要干嘛?” “那你找秘宝是要干嘛呢?”路菲西尔问。 塔塔说:“谁稀罕那东西呀——只是我们小骑士需要。你和他抢什么?” “我没有和他抢呀。”路菲西尔说,“我刚才还说要把秘宝给他的。突然出现的情况,我也想不到嘛。” 塔塔眯起了眼睛,正要说什么,维斯就先问话了:“魔族的秘宝,为什么会在你的手上?” “对哦对哦。”塔塔反应过来了,“你明明说自己不是魔族的吧?怎么会拿到人家的东西?” 路菲西尔耸了耸肩:“我当然不是魔族。不过,谁规定每个种族的秘宝一定会在自己种族手上呢?” “哇塞,这是什么强盗逻辑。”塔塔瞪大眼睛,“这不就和谁规定自己的眼睛要长在自己脸上啦?——你从哪里弄来的秘宝啊?” 路菲西尔并不想要和他们解释。 塔塔大声“嘁”了句,回过头去抱住格拉德的脑袋:“小骑士你看他!——我们要不把他赶走好了。” 格拉德没料到塔塔变脸得这样迅速,毕竟在他离开前,塔塔对待对方还是少女怀春的眷恋姿态。 赶走路菲西尔倒也没什么,不过这也就彻底斩断找到魔族秘宝的可能了。 “我可不能离开哦。”路菲西尔说,把架在火上炙烤过的肉条取下,“毕竟只有我知道离开血崖的路。” 第279章 虫群 “我可不能离开哦。”路菲西尔说,把架在火上炙烤过的肉条取下,“毕竟只有我知道离开血崖的路。” “——” 塔塔瞪大眼睛:“哇塞!他威胁我们!” “这怎么能叫威胁呢?”路菲西尔笑眯眯地说,“我在说事实呀。” “血崖气候恶劣,地形复杂。放眼望去都是一模一样的血色烟雾与高耸石崖。”路菲西尔咬着烤好的肉干,抬起眼来回忆道,“嗯,在这里死去的人也很多很多。如果没有向导的话,死在这里可是很难受的哦。” 塔塔一阵恶寒。 “兽人和龙族也不要以为自己的身体素质能够撑过去哦。”路菲西尔眨巴眨巴眼睛,“这里有无数的尸体,死亡可不会区分种族哦。不能干脆利落地死掉,有的时候反而会更加痛苦些呢。” 维斯啧一句,似乎是很烦。 格拉德宽慰地捏了捏他的手臂,又回过头来问:“那你呢?” “我怎么了?”路菲西尔问。 格拉德说:“你没有佩戴护具保护呼吸道——难道你的身体素质会比我高一些么?” “好吧,其实也应该解释一下的。”路菲西尔随便擦了擦自己脏污的手,“我是混血。” “一点点的魔族血统。”他抓了根干木材丢进火里,状似无所谓,“虽然微乎其微,平日里我也不会刻意提起。” “但这下想想,多少还是有点用处的吧。”路菲西尔说,“至少我知道离开血崖的道路,也不需要保护呼吸道。” 说到这里,他亲昵地点点格拉德的玻璃面罩:“骑士大人,你就要好好保护一下自己——睡觉也不要摘下这个来哦。” “睡觉关你什么事呀!”塔塔警惕地挡在了格拉德身前,龇牙咧嘴地展现出凶狠来。 格拉德对于对方没道理的暧昧言语也觉得不适。他冷静一会儿,问他:“所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 “明天就可以赶路了。”路菲西尔说,“之前都是在等你。” 格拉德说:“制作那样一个幻境,还要把我拉过去——到底是为什么?你想做什么?” 他很早就想要问了。毕竟他一点也不喜欢自己被迫去推动什么事情的进行,也不愿意被人这样牵着鼻子走。 他想要找到各种族的秘宝不错,但也是第一次,拥有着秘宝的人找上门来。 “我只是想要看看能不能够把东西交给你。”路菲西尔说,抬起手来,“我对秘宝呀,圣杯呀,没有那么多兴趣——我只是个作家,我想要写出好的故事。” 塔塔说:“那你从哪里来的秘宝?” 她开始掰手指:“你看看,这秘宝,本身就是每个种族自己藏着掖着的东西,我们先前从利维坦教授那里要秘宝的时候,他可是几百个几千个不乐意。而且他可宝贝那东西了,都藏在眼珠子里去了!” 格拉德也点点头:“对。” “诶呀你偷我话干嘛。”塔塔用手肘撞他一下。 路菲西尔耸了耸肩:“我就是拿到了。没有人规定血统低下的混血不能够拿到种族的秘宝吧?” “再说了。”他托着下巴,紫罗兰的眼睛闪过了浅淡狡黠的光,“我愿意直接把秘宝交给你,难道做得不够好嘛?” “没有做得不好。”格拉德直接避开了他的眼睛,切断了眼神交流的可能性,“我只是担心我拿到秘宝后,还需要再做什么。” “您什么都不需要做了。”路菲西尔说,“我很满意我的新故事,在离开血崖之后,我就要投入创作了。” 塔塔咝一句,小声地对格拉德说:“真是个怪人。” 格拉德很赞同她的话。 “吃东西吧。”塔塔刚说完人小话,立即坐直了转移起话题。她包了烤好的蘑菇串与肉条,递给身边的格拉德, “小骑士你吃你吃。” 格拉德谢了她,打开玻璃面罩。维斯还枕在他肩头,小声说自己也要吃,让格拉德喂给他。 虽然很腻人,但格拉德还是给他挑了烤得漂亮些的肉,递过去了。维斯高兴了,就黏糊糊地蹭他的脖子,一副小鸟依人的姿态。 这只小鸟已经栖息在他的肩膀许久,格拉德怀疑自己会不会得高低肩。 明显感觉到三人自带的结界,路菲西尔倒也不觉得尴尬。他自己烤东西给自己吃,也不和他们说话。 之后的气氛冷却下来,几人简单收拾了一下火堆,就准备睡觉了。 干草临时搭建的床铺并不算舒适,狭小的窝棚挤下两个人也有点艰难。不过维斯倒是不在意这个,他对于格拉德的眷恋在这个时候达到了不知原因的高峰,即便隔着硌人的护具面罩也还要和他抱在一起。 格拉德的觉本来就浅,在这样糟糕的环境当中也确实很难入眠。半梦半醒折腾许久,最后睁开眼睛的时候,也不知道现在到底几点,只不过周边依旧漆黑得可怖,看不到一点光亮。 混沌许久的大脑在长久停顿后终于艰难地开机,格拉德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就看到自己对面的塔塔揉着眼睛坐起来。 “怎么感觉哪里糊掉了……”塔塔含糊着嘟囔,看到同样醒过来的格拉德,便问他,“小骑士,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格拉德的面部现在保护在玻璃面罩当中,闻到什么古怪的味道显然不大现实。塔塔也很快反应过来这一点,她皱着眉头又吸了吸鼻子。 “像是什么东西焦掉,又像是烤肉了……”塔塔自言自语,又从那狭小的空间中站起来,想要往格拉德的方向走。 而她刚支起身子,格拉德的声音就瞬间响起来: “别过来!!!” “?——”塔塔的动作在半空中按下了暂停键,手脚维持着一个古怪的姿势。虽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但她还是下意识地相信了对面的格拉德, “怎么了?……” 她发问的声音也不自觉惴惴的,好半天也不知道要不要收回自己的手脚。 周围实在是太黑了,漆黑得连看清对面的格拉德都变得很困难。在这样的黑暗当中滋生出的恐惧自然也是加倍的,她不自觉拔高了一点音调:“小骑士,我之后要……” “你什么也不用做。”格拉德说,“现在,慢慢回去。” 这个时候格拉德的声音确实叫她感到安心。她深吸一口气,试探性地放下了自己诡异的姿势,几步退回睡觉的干草堆上,随后迅速果断地俯下身来。 —— 无事发生。 塔塔不自觉松了一口气,但周边还是漆黑一片,她不由得担心起来:“小骑士,这是怎么了?” 格拉德的声音透过玻璃面罩,听起来有点沙沙的:“你身边,有看到路菲西尔吗?” “小作家……他……”塔塔迟疑地眯起眼睛,看不清离自己更远些的路菲西尔的身影,她有点犹豫,“好像,没有?……” 格拉德那边沉默一下,在这样的黑暗中叫人心里发慌。 怎么会这么黑? 塔塔有点慌乱。对啊。怎么会这么黑? 虽然他们睡前只留了一点火种,但是夜晚的时候会轮流守夜。 最后一个守夜人是路菲西尔。 但无论是谁守夜,总归会留下一点光亮的。即便真的没有光亮,他们身处的山洞也没有完全封闭,即便血崖当中终日漂浮着暗红色的血沫,那也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格拉德问:“塔塔,你会掐火吗?” 塔塔有点慌:“呃,好像,好像会,但是,但是不大灵……” “好吧。”格拉德叹了口气。 黑暗中一片细细簌簌的动静,随后他的手中亮起了一片浅淡的荧光。 “小骑士!” 再次看到他的脸,塔塔感动得简直要落泪。她正要继续说话,忽然就瞥到了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不自觉惊叫一声,随后迅速捂住了嘴巴。 她和格拉德之间只隔着短短不到一臂的距离,浅浅的一道石沟当中,现下密密麻麻躺着无数挪动的昆虫。 说是昆虫,但塔塔也不大确定,因为这东西看不清结构,应该是漆黑的,或者说深色的,数量巨大,移动的时候会叫人想到一条真的在流淌的河流。 “这是什么东西?”塔塔声音颤抖。 格拉德举着自己的储存卡,向着那黑色的河流照明。他也不认得这形状诡异的昆虫,也不知道它们现在到底是死是活,又是从哪里爬过来的。 但现在可以确定的是,现在这个山洞当中只有自己和塔塔。 “我,我说怎么会有烤糊的味道……”塔塔说,“它们把我们火给熄了!……这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你们前几天,都没有碰到这些东西吗?”格拉德问。 塔塔迅速摇头:“没有。前几天没有出现过这些东西……” 格拉德意识到了哪里不大对:“那你们这些日子,就是待在山洞当中等我吗?” “不是啊不是啊。”塔塔说,“我们更多的是在等小作家说‘可以’,然后领着我们出去。” 只有路菲西尔才知道离开血崖的方法。 可是为什么,他会帮助其他人呢? 现在想这个也没有任何思路,格拉德决定先把这个问题放到一边。他准备问塔塔一些别的,就听到兔子精响亮的尖叫: “它们动了!” “动了?”格拉德心下一紧,抬光照去,果然看到那细细密密的虫群分出了一小条,正在向着塔塔的方向爬去。 它们会动的话,为什么要等到现在呢? 以及…… 格拉德低下头去,果然也看到自己的方向爬上了不少的虫群! 他用剑迅速划开一片。但是这次的虫群体型微小,即便想要完全杀死也很困难。能够真的弄死它们的,还需要火焰或是水源…… 但是—— 现在这个情况,他们到底要从哪里找到这些东西呢?! 更重要的是他们完全没有见过这种小虫,也不知道被它碰到或是啮咬会有什么后果。如果在这里搭上性命,那实在是—— 实在是倒霉得有点离谱了。 第280章 多余 短暂的停滞之后,塔塔终于退无可退,绝望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开始在大脑中倒计时自己凄惨的一生。刚从纠缠自己大半生的肺病开始想起,还没想到自己早早死去的哥哥,就感到手腕一紧,整个人被提溜起来。 “?!” 塔塔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就看到眼前一片刺目的明亮,几乎要穿破瞳仁的极限。她后知后觉地才感受到眼睛的疼痛,进入了短暂的失明当中。 但拉住她的手…… 这不是格拉德的手。 格拉德和她之间虽然距离不远,但是隔着这么多的虫群,对方想要赶来也是困难的。再者说,来到她身边也没办法解决太多问题…… 被虫群分别包裹还是包成一个球,她都觉得不是很好。但要是身边有个同伴,多少会感到轻松一些。 抱着这样的念头,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抓住她手的人。 “欸?” 对方显然也对她的举动感到迟疑,但这短暂的一句疑问后,那人就同样环住了她的肩膀,随后滚烫的火焰便一路燃烧过去。 这狭小山洞当中并不存在太多的可燃物,能够燃烧的只是那不知名的虫群。它们在火焰当中劈里啪啦地响动,似乎在怪声地尖叫。 烤肉烧糊的气味即便是隔着玻璃面罩也清晰可闻。对面的塔塔更是憋红了脸,依靠着身边人用力咳嗽起来,眼睛涨得通红。 现在周边的一切也终于清晰起来。格拉德迅速抓回了身边的龙鳞,再次把它收回到储存卡当中。 而比他动作更快的是一根细白的手指。它疑惑地摁在了他的手背上,随后少女的声音响起来:“利维坦教授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一直抱着身边人嘤嘤哭泣的塔塔这时候也迟疑地怔住了。她浑身一阵发冷,现在又觉得哪哪都不对劲起来了。她迟疑地吞咽口水,随后战战兢兢地抬起脑袋来。 “你……” 塔塔的声音一瞬间哑住了,仿佛被什么强硬地按下了暂停键。她周身都控制不住的战栗起来,但更多的是寒冷,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寒冷。 明明周边是燃烧的翻滚的火焰,明明这一切都浸泡在过高的炽热温度当中,但是现在的塔塔却只觉得如坠冰窟,连眼前的场景都仿佛结上了一层透明的冰,叫她呼吸都变得艰涩酸苦起来,喉头的话也一瞬间被掐灭熄声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双目失神,呆呆地询问道。 另一边,格拉德已经果断地收回了自己先前丢出去的龙鳞,连带着那张储存秘宝的卡片也一道回收了。 面前的奥佩娅似乎还是困惑。但这样的困惑更可能是粉饰过后的结果,她也最擅长掩饰自己的表情。对待格拉德,其实她很难有太多的耐性。 比起礼貌的困惑,她可能更想使用武力解决问题。 格拉德没有回答对方的话,只是无声地收好了自己的东西。他知道对面的奥佩娅来自于哪里,也知道对方对待自己绝对不会有多少善意。 现在减少交流最好,多说多错。 这样盘算之际,脚踝忽然剧烈地一痛。他咝了一句,低下头去,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只细小的虫子已经爬到他的踝骨,用力撕扯着啃咬。 “!” 格拉德下意识地要去把那东西揪出来,但比他动作更快的是奥佩娅的手。她迅速果断地削掉了那接触了虫子的皮肉! 血液飞溅,格拉德也因为疼痛控制不住地栽倒下去。 “……真抱歉。”奥佩娅扶住了冷汗直冒的格拉德,随后割开自己的掌心,轻轻覆在他的伤口上,“这种东西得完全处理掉才行。不然会很痛苦。” 格拉德嘴唇惨白,已经难以回话。虽然受损的皮肉已经在龙血的作用下迅速地愈合,但是疼痛还是很难叫他缓过神来。 “你是在问我问题吗?” 在另外一侧的贾斯敏觉得自己应该是听到了什么,低下头去问那雪白的兔子兽人。但塔塔明明没有受伤,脸色却比格拉德还要难看。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颤抖地去摸对方的脖子,在短暂停顿后,毫不迟疑地抽出了那悬挂在胸口的项链!—— “喂!” 贾斯敏压根没想到对面的少女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毫不犹豫地甩开了她。但也正是伴随着这样的动作,塔塔抓住了她隐匿在怀中的尖牙项链。 兽族的秘宝。真正的兽骨。 塔塔深吸一口气,觉得什么东西似乎逐渐清楚起来。但是真相总是离她有些距离,隐隐约约却看不清楚。 格拉德似乎是知道什么的。但是他的状态明显比塔塔要更差些,看到对面死而复生的奥佩娅,几乎就像是见了鬼。 难道他…… 塔塔赶紧摇了摇头。她知道自己已经怀疑过对方一次,不可以再把这莫须有的罪名强加给对方。 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没有人能笃定格拉德与奥佩娅的死亡有任何关系。 “你!还给我!” 贾斯敏气极,几步到她面前,压低声音。 她并不想要引起奥佩娅的注意,也不想要有其他人知道自己的秘密。 她也一点想不到为什么眼前陌生的兔子少女会知道兽骨的存在,但可以肯定的是,在项链离开她的那一刻,她确实生起了浓重的杀心。即便对方有着与故友相似的头发。 “你怎么还会来呢?”塔塔只是疑惑。她对那尖牙没有任何兴趣。她的脑袋似乎被卡住了。她明明记得贾斯敏已经死去,而她的兽骨项链被自己交给了格拉德。 对面的这个人却一副不记得自己的模样,也不像是认识格拉德的样子。 她们到底是谁? 贾斯敏没有和她继续沟通的意思,见她没有再抓着自己的项链,就赶忙把它收好,重新戴在了脖子上。 她本来是想要再狠狠瞪塔塔一眼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对方的眼睛之后,她所有的刻薄话还是在瞬间停止了。她最后冷哼一声,向着另一边的奥佩娅走去。 “你在磨蹭些什么呀?”贾斯敏问道。 奥佩娅只是收回了手,割开的伤口缓慢地开始愈合,她松开了格拉德颤抖的肩膀。 “虫子。”奥佩娅说,“你也注意一下。” “死了就死了呗。”贾斯敏意识到了她在做的事,立即鄙夷道,“反正我们本来就是要弄死他的。” “现在不是了。”奥佩娅略微严厉。 贾斯敏耸了耸肩,没有肯定也没有辩驳她的话。 塔塔这个时候反应过来,担忧地到了格拉德身边。虽然伤口已经被治愈妥当,但曾经钻心的疼痛还是一时难以消解。 “没事吧?”塔塔勉强稳定心神。 格拉德摇摇头,示意她不用担心。 虫群被火焰驱散之后,山洞当中又重新恢复了正常的可视度。周边逐渐明亮起来,洞口也传来清晰急促的脚步声。 “诶呀,可算进来了。” 路菲西尔抱着满满一怀树枝干柴,松了口气,“外面好多‘蚁豸’,我还以为你们都死掉了呢——” 他的话在看到山洞中突兀出现的不速之客后戛然而止,声音一下子低沉下去,眼睛眯了起来,却没有多为她们出现感到意外的模样。 “……” 奥佩娅无声地抱住了手臂,注视对方的眼睛倒没有多少戒备的意思,而是平静的模样。 “其他人呢?”格拉德唇色苍白,但声音还算平稳。 “啊其他人……”路菲西尔正要回答,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一下子低下去,表情也似笑非笑起来, “你觉得还有几个人呢?” 格拉德没有回话,只是仍旧静静地注视着他,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却叫人看不清真相。 第281章 相同 “你觉得还有几个人呢?” 这样的问题着实突兀。毕竟他们这支队伍只有三个人而已,这是不需要多想的。 路菲西尔为什么要问出这样的话呢? 塔塔心里一紧,她还没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不知道为什么在尼伯龙根死去的贾斯敏为什么会再次出现在他们眼前。 但现在的场面看起来,似乎还存在着比这严重得多的问题。 “……” 短暂的僵持之后,路菲西尔笑了。 “随口一说。”他道,“不过外面确实出了一点事,需要您去处理一下。” 这句话还是对着格拉德说的。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刹那间严肃了神色,没有多话,很快离开了现场。 路菲西尔很自然地扶住了格拉德的手臂。他几乎是一垂眼就明白了事情的经过,“您被‘蚁豸’咬了?” 格拉德点下头,不着痕迹地躲开了他要伸过来的手。 “那很麻烦了。”路菲西尔说,“毕竟那可是最难应付的东西。杀又杀不完,咬人又痛。” 他垂下眼睫,注视着对方已经愈合妥当的脚踝,“如果没处理干净,之后会很难受呢。” 格拉德说:“没关系。” 比起一直和路菲西尔在这里说话,他更想要迅速解决眼前的问题。再者说,比起路菲西尔,他更信任现在还没有出现的维斯。 但究竟出了什么状况,格拉德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今天的血崖依旧红雾袅袅,方圆十里见不到什么活物,在瞬间出现堵塞他们洞口的“蚁豸”们看起来简直就像是瞬移到这里来的。经历过火焰,它们大部分被烧焦烧透,地面上都是密密麻麻的虫子尸体。 奥佩娅与贾斯敏也跟了上来。 奥佩娅始终很在意为什么属于利维坦的东西会出现在这里。而如果她没有看错,她甚至看到了一枚龙鳞。 在她的印象中,格拉德是维斯多年都没有联系的婚约对象,她不觉得维斯会把这样重要的东西主动交予对方。 更何况,如果没有亲身来到尤克特拉希尔,她无法想象格拉德是从哪里得到被诃冬严密保护的秘宝。 属于一个种族的东西,就这样被他握在手里…… 这真的是可以的吗? 但即便她现在有满腹疑惑,现在也没有机会发问。很显然,所有人在意的是不远处发生的躁乱。 这样的混乱也确实引发了不小的动静,使得沉思的奥佩娅也在瞬间惊醒回神。 “天……” 身边的贾斯敏也在抬头的刹那发出了惊讶的尖叫。她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说话的声音也颤抖起来:“这是……?” “两个……会长?”贾斯敏斟酌着自己的词汇,但还没来得及说出最精准的那个,已经被巨大的术法余波震飞,狼狈地几步才站稳。 “这是什么情况?”塔塔的声音已经惊恐,“两个小黑龙?喂?是不是有个假的?搁这儿玩角色扮演呢我说?!” 她一边抱怨一边抓住了身边的格拉德。 这样强大的术法碰撞对于孱弱的人类来说实在是有点难挨,即便她第一时间保护了身边的青年,格拉德还是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呼吸也急促得不行。 “喂小骑士,你还好吗?”塔塔焦急地问道。隔着玻璃面罩她看不大清格拉德的表情,但还是担忧得不行,“你还喘得上气吗?——喂不要打了!” 相同的绿色火焰在碰撞到一起后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巨响,血崖周边红色的血雾与粉末都洋洋洒洒,周边一片刺目的血红。 没有防护面罩的都剧烈地咳嗽起来,但即便是有护具保护的格拉德,也觉得呼吸困难。 “我没事。”格拉德说,松开了塔塔的手,“没事。” “诶呀你看起来快要死了。”塔塔担心地说,“小骑士,你要不叫他们两个别打了?这样下去我们都要被波及到了——诶呀有病啊!干嘛往我们这里打!?” 她的尖叫与控诉并没有得到多少的回应,两个维斯依旧打得难舍难分,鲜绿的火焰越演越烈,将环境中一直漂浮的血红都冲淡,一切都被灼热的高温烫过,被误伤了的围观群众都大声地发出抗议。 “这就是需要您解决的困境了。”路菲西尔适时出声道,同时敏捷地躲过了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往他这个方向来的火焰,“我本来准备一开始就告诉你的,可偏偏塔塔不叫我说。” “你早说是这种事情啊!……”塔塔尖叫道,声音飘忽起来,“靠,一个小黑龙就够麻烦的了——现在有两个?!” 她的尖叫在身边的格拉德忽然冲出去挡在那正激烈打斗的人之间时达到了顶峰:“啊啊啊小骑士你在怎么跑出去了?!” 不怪她尖叫,现在的两个维斯之间,明显不能够由他们来裁判决定,可以确定的是出头的肯定会被这两个杀昏头的恐怖黑龙误伤。 格拉德只是强硬地切开了两个之间僵持的术法,以那柄来自尼伯龙根的佩剑。大概帕西本人也没料到他赠送出去的宝剑现在做的事情是切断他们种族的不灭之火。 但这东西显然比想象得要好用一些,不需要多发力,两团来自不同方向的绿色火焰也被迅速分开消解,最后只剩下被没收了术法的两个维斯面面相觑。 “有完没完?”格拉德疲惫地摁了摁眉心。 在他看到奥佩娅与贾斯敏的时候,就大概猜到了幻境当中的维斯也会出现在这里。但是即便有了心理准备,应付这样的维斯还是足够叫他感到头痛。 两个维斯都不约而同地熄火,但注视着对方的眼神仍旧充满了敌意。 眼见着他们总算是停下了,周围的人也逐渐围了上来。 “你吓死我了!”塔塔心有余悸,摁住自己的胸口。 路菲西尔倒是赞许:“可算是解决了。不然他们也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忽然就被身边的奥佩娅与贾斯敏摁到在地。 “?”路菲西尔挣扎一下,但血统上的压制还是叫他没办法完全挣脱两个龙类。他不明所以:“干嘛押我?” “首领说的。”奥佩娅道,但她的面上还是有点茫然。 格拉德猜测大概是同时听到了两个“首领”在她脑袋里说话的缘故。 果不其然,注视到了这一点的两个维斯,立即对对方怒目而视。 “别再吵了。”格拉德立即道。 “可他冒充我!冒充我欸!”一个维斯高声道,“长得和我一模一样,招数也和我一模一样!” 另一个维斯冷嗤一句:“我还说是你冒充的我呢!” 即便格拉德已经先行提醒,但这两人着实是不对付,三言两语眼见着又要打起来了。 这确实不对劲。 格拉德先前也遇见过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404,不过二人只是长相相同,无论是性格还是身形都全然不同。 但眼前两个维斯着实长得一模一样,方才的战斗当中也是难分伯仲。简直就像是复制黏贴。 “哥哥。”先说话的那个维斯先一步上前,委屈地拉了拉他的衣角,“你看他。” “?”另一个维斯拔高音调,“你是不是有病啊?” “别吵了。”格拉德把两个人都推开,着实心累,望向了被摁在地上明显看戏的路菲西尔,“怎么解决?” 可以确定的是,其中一个维斯来自于路菲西尔的幻境。 要解决两个维斯的麻烦,只需要把原来的维斯送回去就行了。 “我也没办法了。”路菲西尔说,“诶呀, 那个时候,我以为所有人都被烧死啦。” 格拉德:“……然后?” “骑士先生,幻境当中的一切都是虚假的。”路菲西尔叹了口气,“他们怎么出来的我也不知道呢——这是为什么呢?” 格拉德一阵沉默,这次没有来得及回话,路菲西尔就被两边的龙类拎了起来。 “我说呢,似乎是有点奇怪的。”贾斯敏说,“人类的大陆和这里应该相距十万八千里吧。只是一晃神的工夫,也不至于直接到这里来吧。” 路菲西尔只是礼貌地假笑。 “合着是因为你啊!” 贾斯敏的声音一下子拔高,随后用力地拽过了他的头发,眯起了眼睛。 第282章 消逝 “暴躁的小姐。”面对贾斯敏的愤怒,路菲西尔只是轻轻地叹气,“既然您想到了是我害你们来到了这里,怎么不想想,只有我才能送你们离开呢?” “送我们离开?”这下连奥佩娅也只是冷笑,“把我们烧死在那里是吗?” 路菲西尔不说话了,但仍旧温和噙笑。对于他来说,她们的性命算不得什么,最多只是自己创造的“复制品”而已。 他没有道理多给她们分眼神,也自然不在意她们的去处与生死。 “别杀他。”一个维斯头痛地摁了摁自己的眉心。 另一个维斯也不情愿地说道:“只有他知道离开血崖的道路。” 两个人在这件事上达成了微妙的平衡,但这也没有叫他们之间变得更加和睦。几乎是说完这样的话,二人就再次剑拔弩张,看起来很想要撕烂对方嘴的模样。 “你们安静点吧。”格拉德说。 二人不再说话,但还是面色不善。 “你们杀不了我。”路菲西尔说,“我也不会在这里死掉。” 他平静阐述事实的模样看起来怪欠的,即便是与事情并无关系的塔塔看见了也觉得心头一阵无名火。 “难道要这样一直下去吗?”塔塔说,“两个小黑龙,以及……” 她的话变得犹豫起来,不知道要不要说下去。 路菲西尔这时候已经挣脱了身边人的桎梏。他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腕,以及被磕痛了的膝盖。他叹了口气,很无奈的模样:“其实也不是没有好处的——嗯?” 这话是对被夹在中间的格拉德说的。 格拉德并不觉得现在有什么好处,但是队伍中多了一些强大的力量其实还不错。但是奥佩娅与贾斯敏大概还抱着弄死他的念头。 如果她们现在杀死自己,再逼迫路菲西尔带路,使得她们离开血崖,然后回到尼伯龙根的话…… 那一切都会乱套的。 再者说,来自幻境中的他们,记忆并不是完全对等的。在真实的世界当中存活,对于他们来说也是困难的。 而且的而且…… 已经死去的人复生固然可怕,但如果是现在这样,有着两个维斯同时在自己面前,那简直就是地狱了。 “两个人也很好呀。”路菲西尔说,“这样骑士先生,您就可以和两个人结婚——” 塔塔惊恐地捂住了他的嘴。 “你在说什么恐怖的话!”塔塔说,“你要害死我们小骑士吗?” 一个维斯立即出声抗议:“我才不要!” 另一个维斯不甘示弱:“我也不要!” “……” 格拉德说,“你们都不要说话了好吗?” 他确实头痛。现在从面前两个人当中分出真正的维斯已经没有意义了,怎么把人送回去才是正事。 可偏偏路菲西尔说“没有办法”。 总有办法的吧? “你的幻境,到底是怎么运作的?”格拉德头痛地问道。 路菲西尔说:“那需要我写一部完全的小说。这要花费很长的时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道:“您难道是想我把人送到一个新的幻境中吗?嗯,也对,毕竟他们原来的那个世界遭遇到了严重的火灾……” “哇,你们就这样当着我们的面决定我们的生死对吗?”一直在听的贾斯敏声音冷冷。 路菲西尔说:“这需要多避讳你们吗?” “你……”贾斯敏瞬间着恼起来,攥紧了手心。 奥佩娅拦住了她,但开口的时候,还是不受控地颤抖起来:“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只是虚假的……这样么?” 接受这样的事情对待她来说实在是残忍。毕竟她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无比真实,无论是年少时在家族中受到的规训,还是在学校当中学习的日日夜夜。 但现在,这些人告诉她,她的生命只是受人编纂的产物吗? “对于你们来说,我们也是虚假的。”格拉德道。 他知道现在的奥佩娅与贾斯敏很难接受现实,如果再告诉她们,在这个世界当中,她们已经身死的事实,大概会更叫她们崩溃。 与其这样,不如隐瞒下来得好。 二人都没有再回话。 路菲西尔耸了耸肩膀,似乎是对格拉德的善意感到无奈。他说:“那我们回去吧。本来就是出来找东西吃的。” 一个维斯嘁一声,抱起不远处的树枝,用力擦过另一个维斯的肩膀,往山洞的方向去了。 格拉德其实多少能够分出他们。在这个时候还戴着银铃铛,编着辫子的,是他更熟悉的那个维斯。 而幻境当中的维斯,其实不至于那样黏他。一点眉眼上的区别,大概也只有自己才能分辨出来的成熟。 但能分出他们这件事,也没必要和他们说。 格拉德只是觉得,如果指出这件事,那么对于幻境当中的维斯来说,其实有点残忍。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得太多…… 塔塔趁着人都往前面走了,赶忙来到格拉德身边。方才的情况,从他们之间的话,她也听明白了个七七八八。但她还有个疑问。 她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问格拉德:“小骑士,那个幻境里,怎么没有我呀?” 倒也不是她也想和另一个塔塔打架,只是她下意识地好奇起另一个世界当中的自己。 她出生的时候,也得了难治的肺痨吗? 她也有个没有名字,没有线索的哥哥吗? 她也有像是格拉德的朋友吗? “对了对了,怎么也没有你呢?”塔塔百思不得其解,“如果有一个小黑龙,那不应该也有一个你吗?嗯……应该是这样的才对呀。” 格拉德想到幻境当中的塔塔被隔空拧断胳膊,流血而死的模样,顿时心下一疼,掠过去,没有回答她的疑问。 “欸欸欸,怎么不搭理我?” 塔塔嘟囔一句,但也没有一直追问下去了。 也许格拉德也不清楚呢。 格拉德只是觉得心慌,甚至有点不大敢面对现在的塔塔。一直到路菲西尔鬼魅一样出现在他身后,幽幽出声的时候,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干嘛?”格拉德立即和对方保持距离,口气也不大好。 路菲西尔无奈地摊了摊手:“诶呀,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格拉德并不想要和他说话,但是想到上次没有听对方说话导致的后果,还是皱着脸妥协:“你说什么?” “看您这么苦恼,我当然要提出解决方案啦。”路菲西尔说,紫罗兰的眼睛狡黠地眯起来,“按照我的经验,虚假的东西,存在的时间可是很短暂的哦。” 格拉德迟疑地问:“所以,他们会消失?” “对的。”路菲西尔说,“现在开心了嘛?” 格拉德不会因为这件事高兴或者失落。不过知道不需要应付两个维斯太久,还是多少叫他松了口气。 希望他们不要再打架了。 第283章 孵化 血崖之中气候恶劣,四处也没有什么能够找到的食物。 其实格拉德一行人从尤克特拉希尔出发前,准备了不少适合寒地储存的食物。他们原本的目的地也是魔族的“极寒之地”,但是现在阴差阳错来到的血崖,可以食用的还是之前的密封罐头。 不过这时候倒是没有爱德华能够帮忙煮汤煮肉了。同行的路菲西尔也不大擅长这方面的事情,只会帮忙撬罐头。 格拉德确实能够感受到血崖格外恶劣的环境,即便他们支起锅煮汤,也无法避免空气中浮动的血沫,最后到嘴里的也是一锅腥气的血汤。 这叫格拉德本就昏沉的大脑更加混乱了。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呢?”塔塔小声地嘀咕着,在没有格拉德的时候,他们吃的东西要更加凄惨一些,不过不管什么时候她都会只啃带来的提摩西草卷。 路菲西尔说:“我们今天就可以出发了。” “你真的认识路吗?”贾斯敏不客气地问道。她对于现在出现的所有人都抱有强烈的不信任感,和他们的交流也一直是冷冰冰的。 路菲西尔说:“不相信我的话,就只能等死。” 他确实是不在意其他人性命的,这样的话说得也轻松,不在意周边人的表情,只是捧着那锅味道一言难尽的汤。 奥佩娅摁住了已经不满的贾斯敏,还是温和地问道:“我想要知道,之后离开这里,我们要往哪里去?”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之后的结局,但奥佩娅还是很快地调整好了情绪,认为无论是在哪个世界,她都会专注地做好自己。 现在他们没有了任务,不需要杀死格拉德,回到尤克特拉希尔有所风险。她也在考量中为自己做打算。 “离开血崖,前往极寒之地。”路菲西尔说。 格拉德稳住头脑中的混沌,尽力思忖起来。虽然他们本来的目的地是极寒之地,但是魔族的秘宝已经出现在血崖当中。虽然已经被不知道什么抢夺,但应该不至于离开太远。 他们应该离开这里吗? 可他们原来的目的也是为了找到魔族的秘宝。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先在血崖找到秘宝会更加好些…… 还没等到格拉德想明白,两边的维斯不知道又因为什么原因争执起来,甚至越过自己准备和对方打架。 “——” 格拉德忍无可忍,伸起两边胳膊,把他们彻底分开。 “到底在一直吵什么?”格拉德拔高声调。他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两个维斯见到对面就要打架,真的有人会对自己的脸大打出手吗? 而他还没来得及得到答案,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先前一直努力忽视的钝痛现在又卷土重来,叫格拉德一下子脱力,之后的话也没来得及说出来。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塔塔的惊叫又一次传来:“虫子又回来了!” 格拉德想要维持自己的清醒,但是身体实在是虚弱得厉害。周边的龙类又尝试燃火击退密密麻麻爬来的蚁豸,但是一时的火焰只能烧毁一部分,而虫群却是源源不断一直往他们的方向逼近的。 现在必须离开这里!…… 格拉德想要出声提醒众人,但还是不受控制地栽倒下去,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浑身使不上一点力气。眼前的场景也变得越发模糊起来,最后能够看到的,只是密密麻麻的蚁豸再次将山洞包裹得漆黑一片…… - 疼痛,实在是太疼痛了。 格拉德很难忍受这样的疼痛。其实他也一直害怕疼痛。不过现在经历的疼痛太多,甚至不得已已经习惯了。 艰难地撑开眼皮之后,入眼的是极高的山地,空气似乎是澄澈不少。他试着打开玻璃面罩,也不觉得呼吸困难了。 他迟疑地抬起眼来,发现周边的众人狼狈异常。 奥佩娅与贾斯敏正在割去被蚁豸污染过的皮肉,面色苍白,冷汗直冒。新的营地生起了新的火,但不知道是不是气候缘故,即便有充足的干木材,火焰也微小得可怜。 格拉德正要说话,忽然感到小腿一阵腻滑。他低头去看,发现先前处理过的伤口现在又破裂了,流出颜色糟糕的鲜血来。 而不远处的两个维斯倒是达成了微妙的共识,只不过都在静静地放着自己的血。 格拉德对这件事有心理阴影,他可不想再次看到维斯在自己面前失血休克。他艰难支撑自己身体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周边人的注意,塔塔离他最近,很快担忧地凑过来:“小骑士,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呀?” “没关系的。”格拉德说。 塔塔撇一下嘴:“你刚才都晕过去了。吓死我了——” 她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两个维斯不约而同地也靠近了些。 一个担心地贴了贴他的额头:“是不是还在烧呀?” “发烧了吗?”格拉德迟钝地自己贴了贴,倒不觉得多烫。但大脑昏沉是确实的,现在看眼前一个维斯也觉得有重影,仿佛是两个维斯在自己眼前跳舞。 “蚁豸的后遗症。”路菲西尔说,不客气地把他们两个都挤开了,“喏。我熬了水。” “水?” “就是喝的水嘛。”路菲西尔道,“在这个地方找到淡水可是很困难的。” 见他似乎仍旧是有所芥蒂,叹了口气,解释道:“没有东西可以治疗蚁豸的后遗症哦。与其这样,不如快乐地活一段时间,喝点好的……嗯?” “?”塔塔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小骑士这就要没了?这不对吧?啊?” 她的眼睛里迅速地盈起了水汽,声音也逐渐哽咽起来,但她的哭声还没有持续多久,就被身后的贾斯敏用刀柄抵住了后颈,一下子强制静音了。 “离开这里,就不会有事。” 奥佩娅说道。 她和贾斯敏在刚才的逃亡中也难免沾上了那难缠的虫群,割掉被它们污染过的皮肤再愈合,虽然对于龙类来说并不困难,但需要忍受的痛苦还是一点不差的。 两个人都面色苍白,伤口处覆盖着薄薄一层鳞片。 “离开这里?” “嗯。”奥佩娅道,“只有在血崖,才会被‘诅咒’。” “诅咒?”塔塔缩了缩脖子,“这听起来是不是太诡异了?” 路菲西尔笑起来:“怎么会呢?不是很有趣吗?” 一个维斯冷哼一句,开口道:“装神弄鬼。” 塔塔不明白这帮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看向格拉德。而对方也只是皱着眉头,并没有给出回答。 “血崖的诞生,就是由血液与诅咒构成的。”路菲西尔说,“即便我们现在逃到了‘安全区’,也难以消弭‘第一阶段’带来的诅咒。” “第一阶段?”塔塔下意识地问道。 路菲西尔说:“这就是我要说的事情。” 他弯下身去,屈起指节,在山地上描绘起来。周边的土壤都湿润红软,很轻易就能留下痕迹。 “血崖可以按照种族分布,划为三个部分。”路菲西尔说,“我们先前待的地方,叫作‘蚁豸’潮。蚁豸会在这个地方繁衍生息,并且在繁育期出现,掠夺食物并且进行交配。” 他顿一顿,说:“多说一句,它们孵化的时间是七天。” 此话一出,奥佩娅与贾斯敏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这种小东西生命力顽强,就算处理了也很难完全处理干净。”路菲西尔说,“就像是骑士先生,不出意外的话,在七天之后,你就要迎来这东西的孵化了。” 格拉德:“……谢谢你告诉我。” 虽然奥佩娅已经很果断地在第一时间削掉了他被侵染过的皮肤,但还是没办法摆脱这东西。 “那按你们的说法,离开了这里,就不会有事了对吗?”塔塔想起来这几个人之前关于“诅咒”的讨论,适时问道。 路菲西尔说:“其实我也不确定呢。” 说到这里,他又扬起了一个无比灿烂的微笑:“毕竟大部分人还没来得及离开这里,就已经成为蚁豸孵化的容器了呢。” 第284章 向导 路菲西尔的话刚说完,周边的空气就在一瞬间寒凉下去。 奥佩娅与贾斯敏的脸色都变得更加难看,尤其是贾斯敏,看起来很想要直接拧掉他的脑袋。 可偏偏路菲西尔一点也不为自己的性命忧心,他的态度仍旧坦然自若,继续在湿润的土壤上涂画。 “‘第一阶段’之后,就是我们现在的‘安全区’。”路菲西尔说,“这里很安全,算得上是血崖最适宜居住的地方——当然只是理论上,没有什么东西会待在这里。” “不过气候舒适,空气多少还算澄澈。运气好些,还能够找到淡水与一些果子。”路菲西尔道,“在这里休息一段时间也是不错的选择。” 这和旅游介绍一样的口气真的是正常的吗? “但待太久也不好,毕竟还身处血崖。即便是‘安全区’,也会有概率撞见沙尘暴。”路菲西尔说,“按照我们的倒霉程度,不出意外,这东西早晚会遇见。” 这一事实被说出的时候,众人都焦躁不少。 “好了。”路菲西尔几下把自己画好的图案全部擦掉,“就说到这里了。” 塔塔道:“那我们要怎么离开这里呢???” 路菲西尔叹了口气:“我要是把这些都说出来了,你们自己都能找到路了——那还要我做什么呢?” 他倒是不蠢,知道自己的表现很招人恨,在这支临时组成的小队中,不出意外,已经拉了不少仇恨。 “那倒是。”塔塔说,“不出意外的话你会被咔擦掉。” 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然后翻白眼的动作。 “那按照你的说法,我们的性命现在就捏在你的手上,是这样么?”贾斯敏哼了一声。 路菲西尔摊了摊手:“怎么会呢。也不用把我想得这样坏。我会尽可能迅速地带你们离开这里的。” 这样的话可真是没有一点可信度。 一个维斯率先站起来,似乎是无法容忍:“再磨蹭下去也没有意义吧?” “那你想?” “我想离开这里,让你去死。”这个维斯倒是直白,没有一点惯着对方的意思。 路菲西尔也确实因为这样的话沉默片刻,随后道:“如果你这样想的话,那么我感到遗憾。” “不过现在迁怒于我没有任何意义。”路菲西尔叹口气,“比起这个,不如好好想想今晚要如何度过吧。” 这场争执自然没有结果,气氛一时间陷入了僵持。 也确实如路菲西尔所说,现在的情绪不存在任何意义,比起这个,如果度过今夜,才是更值得思考的。 虽然按照他的说法,他们现在进入了“安全区”。但这个“安全区”真正的安全性,还需要在前面打一个问号。 毕竟是路菲西尔一路领着他们来到这里,他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明确路线的人。没有人能够确定他会不会在这路线上做任何误导。而即便这路线真的有问题,也没有人能够判断得出来。 在场的许多人都是做惯领导者的角色,完全将自己的性命与以后都交给一个陌生人,对于他们来说都不是很愉快。 气氛一下子变得很糟糕。夜晚的时候,生了火之后,周边都陷入了恐怖的沉默。四面本就是一片漆黑,连星星都少。除去这微弱火焰之外,什么都看不清楚。这样的漆黑很容易滋生出广大的孤独与恐惧来。 格拉德摘掉了呼吸护具,稍微新鲜一点的空气叫整个人都轻松不少。但是缠着他的昏沉还是没有消解,直到现在他还是头昏得厉害,即便是身处夜晚,也觉得身体烫得厉害。 唯一的好消息是两个维斯终于不打架了,现在都很安静,一人握着格拉德的一只手。冷血动物的优点大概有“可以帮助退烧”这一点,虽然还是难受,但抓着他们还是多少觉得好受一些。 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精力去分辨哪个才是真的维斯了,他只想要赶紧贴着一个凉一点的东西睡觉。哪个维斯应该都不至于在他睡觉睡到一半的时候把他给赶起来,他也就随便倒了。 不过在他要睡着的时候两个维斯倒是又发生了矛盾,具体导火索应该是格拉德要倒在哪个方向。于是两个维斯开始你拉一下我拉一下,把格拉德晃得像是不倒翁。 格拉德烦不胜烦,最后在拉自己的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 世界终于变得安静了。 不过就算是靠着一个冰凉的东西,周围也恢复了安静,格拉德也没有睡得很好。他还是痛得要命,原来只是伤口的位置,现在已经演变到了全身都疼。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差点要再被痛晕过去。 他醒来得太早,周围还是一片薄薄的黑色。他嗅到了空气中浅淡的血味,甚至能够看见微小的血沫在空气中漂浮。 格拉德动了动身体,忽然生出了一个想法。 这片“安全区”位于血崖的高地。 他慢慢地移动到山地的边缘。 太阳即将升起的那道水平线,被堆积的红色岩石掩盖着,透着薄薄的亮色。山地底下早已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黑色的蚁豸,它们汇成了一道流动的黑色河流,油亮的外壳泛着瘆人的光。 它们四面移动着,入侵着,但最高也难以爬到他们现在身处的“安全区”中。 格拉德心里一紧,大概知道他们的处境会比想象得要更加糟糕。即便路菲西尔明确告诉他们,他们已经达到了安全区。 这安全区会比他们能猜到的要更加不安全。 在繁育期的蚁豸就能生长到这个可怕的规模,七天之后,它们攻破现下的安全区不成问题。 但路菲西尔这个神经病,不知道为什么死活赖在这地方不准备走。 格拉德一阵心烦,正要缩回去的时候,后肩上就搭上了一只温热的手,吓得他愣了愣。 “?” 回过头去看到自己先前在脑子里咒骂的路菲西尔,格拉德短暂地生出了一点心虚。不过也就只有一点,他不会收回自己的话。 “起得这么早嘛?” 见格拉德反应很大地拍掉了自己的手,路菲西尔倒不觉得着恼,而是温和地眯起眼睛笑,“我看您一直在边缘徘徊,有点担心您是不是想不开。” “……” 还挺会说话的。 不过也确实,如果刚才,对方想的话,将盯着山崖边缘的格拉德推下去,他大概很难有所防备。 他是不是要感谢对方没有弄死自己呢? 格拉德咝一声,觉得自己的脑子真是烧昏头了。 “我知道您还在发烧,应该很难受。”路菲西尔说,“所以我们可以再多休息一段时间。” 格拉德说:“现在不应该尽快离开这里么?” 这磨人的后遗症,叫他头昏脑胀。这才发病第一天,就已经把他折磨成这样了。 格拉德不敢想象自己之后要承受怎么样的病痛。 “我倒是想呀。”路菲西尔说,“但是,我答应您的。东西还没找到呀。” 路菲西尔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圆滚滚的狐狸。 格拉德知道对方这是在暗示自己被狐狸偷走的魔族秘宝。 “……” 是忍受病痛,还是离开这里? 格拉德短暂地沉默一阵。最后他点一点头:“我知道了。” 路菲西尔露出了意料之中的表情:“我知道您会同意我的做法。” “比起我的同意,您应该想想怎么应付其他人。”格拉德礼貌地回应。 他没有说错。这支临时组建的小队当中,奥佩娅与贾斯敏都不可能好好听他们说话。至于两个维斯,更不是善茬。 路菲西尔俨然成为了他们不言而喻的向导。 但是在这支队伍里,做向导可不是什么好事。 第285章 枯藤 路菲西尔耸了耸肩膀,不置可否。但他从来不会在意其他人的想法,这一点他也从来没有掩饰的意思。 天逐渐亮了起来。在血崖之中,即便是日出,也照旧昏暗迷蒙。 虽然处于高一些的山地当中,也不大能够看清楚天空的颜色。日出只是将周边变得更明亮一点。 坚持了一夜的微火,现在终于不堪重负地衰弱下去,彻底熄灭了。几个龙类试着掐了半天火,都没有得到成功。去摸那熄灭的柴火,只摸到了一手漆黑的湿润。 “这里的湿度比想象得高。”奥佩娅皱起眉头,“这和《中土地理》上说的不大一样。” “还有这种书吗?”路菲西尔对她的话提起了兴趣。 奥佩娅对他的疑问表现出了不加掩饰的厌恶,原因应该是她本身对于路菲西尔的厌恶。但她皱皱眉,还是回答道:“按照先驱者的观测数据来看,血崖最显着的特征,是沙漠地貌。” “那应该是没什么水的。”贾斯敏接话道。她对于书本没有任何多余的兴趣,奥佩娅提及的东西她也没有一点印象,但这并不影响她啧啧称是。 “沙漠的话,早些时候确实是这样。”路菲西尔若有所思道,“不过嘛,过了这么长时间,稍微有点变化,其实也在情理之中。不是吗?” 奥佩娅没有理会。 格拉德仍旧头脑昏涨,但听了这些话反而有点清醒过来。他勉强支撑起一点身体,询问道:“那会降水吗?” “哦,你问到点子上了。”路菲西尔说,然后笑起来, “当然不会。” “……” “血崖上空很少会出现积雨云。”路菲西尔说,“昏沉的天空只是因为空气质量不佳。而就算有了降水的条件,也会因为‘诅咒’的缘故被破坏。” 奥佩娅皱起眉头。 路菲西尔的意思是,在血崖当中,虽然他们有七天的时间可以逃离这里,但在此之前,他们的身体会先一步因为缺水而死去。 “欸,这样说,好像真的是……”塔塔嘀咕道,“不过,不过……” 她有点迟疑起来。但最后还是道:“在小骑士没醒来之前,我们找到淡水也不算困难呀?” “那是在蚁豸发情潮之前的事情。”路菲西尔说,“现在可没有这样的好事了。” 塔塔不说话了,但还是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对他的好感也一下子降低下去。 “这样的高湿度下,还是没有降水的可能吗?”一个维斯问道。 路菲西尔摇摇头:“都说了,有‘诅咒’在,血崖不可能有任何生机的存在。”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在这里随你心情去死吗?”贾斯敏暴躁地问道。 她又想要动手,但奥佩娅先一步把她拦了下来。她顿着眉毛使了眼色,示意对方不要这样冲动。 即便他们都对路菲西尔充满了厌恶,但不可否认,他们现在乃至之后的存活,都需要对方的帮助。 贾斯敏冷哼一声,坐了回去。 “不过我会让大家过得好受一些。”路菲西尔说,“能得到的淡水,我也会无偿地分享出来。” 众人沉默。路菲西尔没有掩饰自己有所保留的事实,他也明显没有对这个小队生出任何的归属感。 但是却没有反驳的声音。 即便是格拉德也出乎意料的沉默。倒不是完全烧糊涂了脑袋,以至于连和对方呛声的力气也没有了。纯粹是因为他与路菲西尔并不安稳的结盟关系。 如果真的能够找到秘宝,短暂的高热倒也可以容忍。 但要是对方还有底牌,格拉德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对付的精力。 这样的高热实在是太折磨人了。先前挨着冷血的龙类还勉强有所缓解,但现在即便是完全贴住对方的胳膊,也依旧浑身发烫。就连两个维斯的胳膊也被他蹭得一片温热。 不知道之后这些人又谈论了些什么,总之大家逐渐散开,按照路菲西尔的话去四面找起夜晚要用的可燃物来。 格拉德感到自己的脑袋大概率是被掰到了另一个位置,但这应该不是两个维斯还在争抢的结果。碰到的地方也出乎意料的烫,叫他不适地眯起眼睛来。 抬起眼皮看到路菲西尔的时候,他连骂人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问:“干什么?” “我把所有人都支开了。”路菲西尔说,“这样才好和你说我发现的事。” 格拉德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为了告诉自己秘宝的事情,即便头脑昏沉,还是支撑起身体,询问道:“怎么了?” “我发现有人要来找你。”路菲西尔说,“但是经过我的评估,我觉得你们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格拉德不解:“什么意思?” 他反应很快,意识到了对方的话外之音,不由得心里发怒:“所以,你明明是可以拦住他们的吧?” 比如说突兀出现的第二个维斯,以及奥佩娅与贾斯敏。 路菲西尔大呼冤枉:“才没有呢。这个人不一样。” 格拉德勉强稳定心绪:“所以说是什么人?” “您是熟悉的。”路菲西尔说,“因为‘七宗罪’受伤的那位皇子殿下。” 格拉德心里一紧。 居然是爱德华吗? 不过也是可以理解的,如果奥佩娅与贾斯敏这样,已经在他们世界死亡的人物,还能够“死而复生”,那么同样出现在幻境中的“爱德华”,自然也有出现的可能。 但是…… 样到底会出现多少人? 幻境中的一切都极尽真实,如果其中的人物全部在血崖复苏,那会成长成一个多么可怕的规模? 格拉德稍微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现在在哪里?”格拉德问道。 路菲西尔说:“他在我的指引下正在往安全区靠拢。但如果您不愿意见他,我自然会把他送回到蚁豸潮中弄死。” 格拉德摁了摁本就疼痛的眉心:“你把他喊过来吧。” “您确定吗?”路菲西尔问道。 格拉德看他一眼,道:“按照你的说法,来自幻境当中的人本来就活不了多久。如果死在蚁豸巢当中,那实在是太痛苦了。” “原来是因为恻隐之心吗?”路菲西尔若有所思道。 格拉德说:“因为他是我的朋友。可以了吗?” 和这人说话实在是累人,格拉德又摁了摁眉心。 “……好吧。”路菲西尔意味深长道,“可真是个叫人羡慕的称呼。” 他很快俯下身去,就着悬崖边沿轻微敲了敲。随后便有枯黄色的木藤生长起来。 格拉德略带诧异地望向那突兀出现的植物。 不是说这里不会有所生息的吗? 不过这几天他们倒是经常去找木材燃火。 所以血崖还是能够接纳植物的存在吗? 那为什么要说那样绝对的话呢? 格拉德的头脑烧得厉害,这样的问题也不能一时间想明白。 另一边的路菲西尔已经任由那枯黄的木藤刺破自己的手指,随后轻轻抚摸过那尖刺的顶端,又回过身来。 “最晚明天,他就会来到我们身边了。”路菲西尔说,“不过我还是要提醒您……” “什么?” “他带着一只死去的狐狸。”路菲西尔说,“也许来找你也不是为了什么好事。” 第286章 骗子 在听到对方话之前,格拉德并没有第一时间想到死去的狐狸与爱德华到底能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下意识地想到了抢走自己秘宝的,就是一只色泽火红的狐狸。 会是巧合吗? 格拉德并不清楚。但如果真的是爱德华的狐狸抢走了秘宝,那么爱德华前来找他的目的也变得微妙起来。 爱德华也会想要参与圣杯的竞争吗? 这倒是格拉德没有想到过的。毕竟无论是哪个时候的爱德华,都是温和谦逊的,寻找圣杯这样的事情,对于他来说其实过于艰难。 再者说,爱德华大部分时候也没有想过自己真的能为所有人做点什么。如果用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鞭策这位皇子,其实确实是有点作用,但爱德华会更偏向于将这样的机会让给别人。 现在的格拉德对于圣杯的执念,其实大部分还是和前世自己的死亡有关系,而不在于圣杯本身。 但这样的话说出来大概没有人愿意相信。即便是爱德华大概也会质疑。 格拉德不免烦躁,这个时候他倒是能理解一点路菲西尔反复询问他是否确定的原因了。 不过这个人还是不可信。 出去寻找燃物的队伍很快回来了,干燥一些的木头总算是烧了起来。路菲西尔分发了今天的水源,虽然没有人会因此给他好脸色,但疲惫了一天的众人总算是得以休憩,面容轻松不少。 格拉德的高烧仍旧没有办法消退,额头上便搭了一块凉布条用作降温。也正是因为这短暂的凉意,使得他能够稍微清醒一些,趁着四下无人,倒是简单地探查了周围的环境。 确实如奥佩娅先前所说,这里典型的沙漠地貌即便是湿润了也无法遮掩,细细的沙土不需要抿,一下子就顺着指缝落下去。而残留在指尖的,沙子会变得格外黏稠一些。 他稍微闻了闻,有一股腥味。 身处于这个地方,对于这东西的成分倒是很好猜测。 不过为什么会存在这样多甚至可以沁透沙土的血呢? 格拉德没有得到答案,但是他猜测应该和战争之类的有关。但是历史上对于血崖的记载寥寥无几,他读圣杯有关的书籍的时候,也没有多关注这片地方。 没想到秘宝既然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格拉德正思忖,另一边的众人已经支起简易的烤架,加热好了今晚要准备食用的速食罐头。这类罐头通常富含油脂蛋白质,闻起来也是油腻腻的,看起来也不算适口。 但为了生存下去,这东西必须要吃下去。而再在这里蹉跎浪费时间,大概率之后连这样不好吃的罐头也没有了。 在同样的地方过了第二夜,同行人的气氛也逐渐变得微妙起来。由一开始的忍气吞声,到现在似乎已经酝酿出了什么不可言说的阴谋。 格拉德捧住温热的罐头,慢慢地啜着其中的肉汤。他敏锐地发现了周围气氛的不对头,但是并没有主动去问。 路菲西尔似乎并不介意其他人正要酝酿出的阴谋,仍旧喝着分到的罐头,和周边不搭理他的奥佩娅谈笑风生。 格拉德很快地看他一眼,随后低下头去。 不远处的塔塔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 格拉德刚偏过头去,她就压低了声音:“等一下。” 等什么? 格拉德还没问,眼前的路菲西尔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柱,一下子软绵绵地瘫倒下去。也就是这个时候,他身边的奥佩娅与贾斯敏动作迅速,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他的胳膊,然后将晕厥的路菲西尔像是丢垃圾一样丢到了一边去。 “他不是要带路吗?……”格拉德懵懵地问。 塔塔见路菲西尔可算是歇菜了,也就不顾及了,一下子钻到格拉德身边:“诶呀,谁想管他。他成天叽歪个没完儿,又不肯带我们走。” “也不能毒死吧……”格拉德说,随后冰凉的什么就贴到了他的额头上。 “没有毒死。只是暂时晕过去了。” 奥佩娅说,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又碰了碰自己的。 “还挺烫的。”她说,“不知道龙血有没有用……” 格拉德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一副很关心自己的模样,谨慎地后退一些,做出一个防备的姿态:“不用了。” “没用的。”一个维斯冷冷打断,“龙血对诅咒没有任何作用。” 奥佩娅一时沉默,不再多话,很快收回手坐了回去。 “为什么要让他晕过去?……”格拉德直觉这些人达成了什么共识,但是他们都没有告诉自己。 为什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支队伍似乎将自己排除在外了。因为自己在幻境几天的缺席吗? 可即便如此,塔塔与维斯也不应该将他彻底排除在外吧? 格拉德心中生出了短暂的气恼,不仅是他们对于自己无言的孤立,更是懊恼他居然到现在才发现这一真相。 怎么能这样? 格拉德有点生气,但烧得头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骑士?”塔塔试着戳了戳他的胳膊,“你没事吧?” “……”格拉德没理她,只是无声地抱紧了自己的胳膊。 “诶呀,也没什么呀。”塔塔赶紧说,“我们早上不是去捡东西嘛。然后,我们发现了这个。” 她动作迅速地从身侧中空的木材当中拔出一根腿骨。 那东西显然放置许久,骨头上连接的皮肉与脂肪也大多腐烂,散发着不大美妙的恶臭。塔塔拿出这东西来也显然下了很大的决心,但现在的表情还是一副难以容忍,马上就要呕吐出来的模样。 格拉德对这东西完全没印象,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对这东西大惊小怪。但他又迷迷糊糊地意识到了什么,可头实在是太痛,想东西的时候也觉得大脑昏沉得厉害。 “这个……骨头不重要。但是!——”塔塔赶紧说,“我在上面感到了秘宝的味道哦。” 她立即道,表情严肃又认真。 “秘宝?……” 格拉德迟钝地把她的话重复一遍,现在终于意识到什么,“那,秘宝呢?” “不知道呀。”塔塔说,“而且,小骑士,你想,如果这里有这东西,那是不是说明,这附近其实也是有东西能活下去的呢?” “嗯……” “所以,那个作家一直在骗我们呀!”塔塔气愤道,“和我们说什么这里,‘荒无人烟’,没有东西能活下去。但这里又有木材,还有这样,还算是新鲜的尸骨……” 格拉德问:“会不会是像我们这样的,外来者?” “外来者?”塔塔倒是没想到过这样的可能。 奥佩娅接话道:“但无论如何,这个‘外来者’,也得到了秘宝。” “这不是人类的骨头吧……”格拉德眯着眼睛辨认。但这东西实在是腐烂得看不出来,也无法确认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的骨头。而单纯从骨头形态判断物种,也着实是困难。 “不管是不是,这个魔族小子都在耍我们玩。”贾斯敏冷冷道,戳了戳路菲西尔的脑袋,“他的话不可信。” 格拉德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们准备离开这里,抛弃现在的领队,是吗?” 第287章 溃逃 众人对视一眼,随后神色轻松地点头。 路菲西尔对他们说过谎言,那么他所说的话,都变得需要商榷。他在一件事情上说谎,也大可以在他们前进的方向上说谎。 甚至关于血崖的诅咒,以及蚁豸的毒素,都有可能是他说出的谎言。 “他用这么多手段,让我们留在这里,实在是太奇怪了。”塔塔托着脸颊,“要是真的发生了什么,我们也没有什么反抗的办法。出去找路不一定会死,但待在原地早晚会死。” “……”格拉德抿了抿唇。 “再说了,你还在发烧,待在这里也不算舒服吧?”贾斯敏站起来,提出的问题着实尖锐,“你总不会嫌命长吧?”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奥佩娅摁了下去。对面的两个维斯也面色不善地瞪过来。 “好吧。”贾斯敏耸耸肩,“其实我没有一点想要和你沟通的意思。只不过所有人都说需要过问你的意思。” “这不是我的问题。”格拉德平静地回答,即便头还是痛得厉害,“只是你没有本事说服其他人而已。如果你不理解,可以滚蛋。” 他的话平平淡淡,也看不出到底什么表情。 但另一边的贾斯敏被这样一番平淡的宣言气得咬牙切齿,可偏偏什么也做不了,憋屈地不再说话。 “我不准备走。”格拉德继续说。 “啊?”塔塔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准备走的话也可以。”格拉德说,“但我确定,离开这里,不会有活路。” 这样的话一点也不好听,众人的脸色也一下子糟糕起来。格拉德置若罔闻,低头继续喝那已经不大好喝的汤。 他知道其他人已经失去了对路菲西尔的站队,格拉德这样不由分说地拒绝,肯定会引起其他人的怀疑。 他也不准备解释。 “那,那……”塔塔显然有些词穷,求助的目光却也不知道能够投向谁。于是她只好低下头去,不安地绞着手指,“你为什么不想走呀?这……” 格拉德没有回答。 一个维斯碰了碰他的额头,说:“哥哥这样,也不好走远路吧。” 塔塔说:“啊,这,这倒是的。” “哥哥不走的话,我也不走。”维斯继续道,“你们继续讨论吧。” 另一个维斯没有回话,但在沉默之后,还是回到了格拉德身边。 “这……”塔塔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默默地缩了回去,“那好吧。” “哇塞。你们连坐啊。”贾斯敏面无表情道。 奥佩娅摁住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说出更难听的话来。 “那就我们离开。”奥佩娅说,“你们小心一些。” 她对于这支小队其实也没有多深厚的感情,提醒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 二人没有带走任何东西,结伴消失在夜色深处。 这支队伍成员一下子离去两人,剩下的人都变得沉默起来。两个维斯倒是这个时候都选择了留下,这其实叫格拉德有点意外。 他其实觉得维斯会更加偏向于自己的同族,至少是一个维斯。 二人离开的时候,晕厥的路菲西尔也恰到好处地悠悠转醒。他似乎并不意外有人的离去,只是摁了摁自己疼痛的后脑:“你们就这么把我丢到地上,真的很痛的。” 他半真不假的抱怨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心。 路菲西尔耸一耸肩:“真没意思。” “小作家,我们明天,能离开这里吗?”塔塔还是忍不住发问。 路菲西尔啊一声,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说:“当然。当然。” “要是事情顺利,我们明天就可以离开安全区。”他向格拉德眨眨眼睛,用作暗号。但很可惜,他的一厢情愿并没有得到格拉德的回应。 黑发青年在说了那么多话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高烧,现在头痛得厉害,很不舒服地蜷缩起来,对于路菲西尔的眼神暗示没有一点反应,纯属此人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了。 路菲西尔撇一下嘴,孩子气的面颊鼓了鼓。但他仍旧妥协地叹口气,不再多话。 这个夜晚依旧过得平静,一切只是浸泡在漆黑中无言。格拉德的高热还是持续折磨着他可怜的大脑,他还是没有睡好觉。 次日醒来的时候,路菲西尔照例喊周边人去寻找今夜的助燃物。支走所有人之后,他又凑到了格拉德身边:“我已经把他引过来了。” 他说的自然是爱德华。 格拉德点点头。他头痛得厉害,现在说话也费力气。 “真是太可怜了。”路菲西尔唏嘘道,用袖口帮忙擦他的汗,“不过我们可以迅速离开这里。不用担心。” 格拉德没有回话,又点点头。 “只要您那个同伴配合。”路菲西尔说,“唔,我记得那位皇子殿下,应该还算好脾气?”说到这里,他又耸耸肩,“不过嘛,在血崖里走这样久,再好的脾气也很难忍下来。要是他伤害您,我会保护好您的安全。” 格拉德没有搭理他,更不会对他的话做出任何评价。路菲西尔早已习惯了他的冷淡,识趣地离他远了些。 出去寻找木材的众人也陆陆续续地回来了,但一直到现在也没有看到任何疑似爱德华的身影。 反倒是那只他们昨天找到的残缺腿骨,现在腐化得越发严重起来,散发着叫人难以忽视的恶臭。 不知道是不是环境问题。 路菲西尔先前明确答应过自己,爱德华会在今天出现。但看这架势,对方似乎是要食言了。格拉德浅浅睨了他一眼,却没有多话。 匆匆赶回来的几人倒是对路菲西尔的气定神闲感到不解。 塔塔问:“不是说今天要走吗?” “还不是时候。”路菲西尔答道。 那什么时候才是正确的时候呢? 周围的天隐隐又有黑下来的趋势,如果今天他们还没有出发,那么他们就又浪费了一天的时间。而他们已经这样浪费了许多时间了。 其实格拉德应该是这些人中最能感到气愤的,毕竟他还发着有时间期限的高烧。但他没有对路菲西尔撒气,只是对于久久不出现的爱德华的遭遇感到了担忧。血崖山高路远,单凭借枯藤的指引,很难到达安全区。 可格拉德对于安全区的道路也不甚熟悉,再加上正发高烧,也很难帮忙引路。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时间推迟,这让我们怎么相信你呀?”塔塔着急地问道,“喂,我说……” 路菲西尔说:“如果你们不乐意,也可以离开。” 塔塔被彻底堵住话头。 僵持的沉默被突然响起的躁动打断。远处已经黑下去的天色下逐渐出现了几个移动的影子。 格拉德下意识地抬头看去,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几个人似乎状态不佳。而按照常理来说,他应该只会看到一个爱德华才对。 难道他病得那样重,现在看东西都残影了吗? 格拉德还没想明白,那几个黑影就迅速地逼近了。 “快走!”居然是奥佩娅的声音。她声音急促,气息不稳。来不及多解释,先抓住了最近的塔塔,“现在马上!” 第288章 通行证 去而复返的奥佩娅成为了当下的变数,没有人想到她与贾斯敏会突然出现。她们的身边甚至多带了一个人——正是格拉德惦记了一天的爱德华。 但也正如奥佩娅所说,现下的情况的确是来不及多解释。众人所有的疑问都被不远处黑压压涌过来的蚁豸群尽数堵住,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这么多?!” 塔塔呆滞地喃喃,也是在瞬间,兔子精爆发出了惊人的本事,跑得迅速,几乎只能看到残影。 格拉德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维斯已经迅速地捞过了他的膝弯,随后带着他一起向着远处奔去。或者说是在逃命,在如此庞大的可怖的蚁豸群面前,他们的存在实在是过分渺小。现在能够做的也只是逃跑而已。 像是无头苍蝇没有方向地前进不知道多久,身后的蚁豸群总算逐渐远去不见踪影。 而他们溃逃的地点最后也停留在一道突兀的崖壁前,不是跑不动,而是单纯的没有退路。这个高度的陡崖,如果坠落肯定不会有所生机,即便是坠落下的石头也完全深不见底。 耳边还回荡着过度消耗导致的阵阵轰鸣。贾斯敏像是终于无法忍耐,抓住了身边路菲西尔的领口:“你到底犯什么毛病?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 骤然的变故叫周边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奥佩娅下意识地要拦住发作的贾斯敏,但她这次没有顺从对方的话,而是继续逼问路菲西尔,一副得不到答案势不罢休的执拗模样。 路菲西尔被她扼住脆弱的咽喉,但仍旧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她。贾斯敏实在忍无可忍,就要动手严刑逼供的时候,忽然感到手背划过一道湿滑。 她愣愣地抬起头来,发现路菲西尔不知道什么时候,鼻尖一片鲜红。 “你流血了?”奥佩娅先一步推开了贾斯敏,面容严肃,“你低头……” 路菲西尔却径自避开她伸过来代表友好的手,随便擦掉了鼻尖的猩红:“不影响。” 他刚说完这番话,就目不斜视地望向高耸的悬崖。 “如果我说,跳下去就能离开这里。”他问道,“你们愿意吗?” “你?!” 他这样的话很难不让人想到“去死就能够得到解脱”这样难听的话。而按照路菲西尔先前的表现,他说出这样的话似乎也是意料之中。 贾斯敏忍无可忍:“你明明答应过我们会带路的吧?” “我没有答应带你们。”路菲西尔说,“我的承诺只针对当世人。” “你们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路菲西尔说,“一直没有对你们动手,是因为我的仁慈。” “如果我愿意,那么你们的死亡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他的话说得轻快而笃定,没有一点叫人辩驳的余地。他这样的自信即便不叫人信服,也确实叫在场的三个异界人都怔住了,贾斯敏也没有出声辩驳。 “我让你们活到现在,是因为你们的性命需要去做更重要的事。”路菲西尔说,目光轻快地跳过他方才提及的三个人,脸上没有浮现出一点怜悯的神色。 “更重要的事,就是,从这个悬崖上跳下去吗?” 哪怕是一直温和噙笑的奥佩娅现在的表情也变得难看起来。她咬着樱色的嘴唇,剧烈的风把她漂亮的金发吹得凌乱,拂过眼睛的时候,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眼睛也逐渐变得湿润起来。 她大概没有想过要表现出什么情绪,但是说话的时候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很快地回过头去,把话语中的哽咽压下去,仿佛一切都化在聒噪的山风里。 “离开血崖的诅咒,需要‘通行证’。”爱德华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他的声音闷闷的,嗓子像是受了伤,变得沙哑而艰涩,“只有死去的人才能够离开这里……想要离开这里的人,需要献祭出死者的血肉。” “嗯哼。你知道得不少嘛。”路菲西尔笑眯眯地说,“差不多就是这样。不过我不需要被这玩意儿约束。所以我们只需要三个人就够了。” 爱德华无声地注视着他。路菲西尔似乎是透过他已经空洞的眼睛看出来了什么,温和地笑道:“死去的动物,也可以当作你的通行证。” 这样的话叫安静的爱德华一下子挣扎起来。他似乎是看出了这个人的真正面目,但想要说出来的话却被不知道什么强硬地摁住了,显得他的挣扎也变得弱小可笑起来。 “总之,这就是离开这里的办法。”路菲西尔耸了耸肩,“我说过了,离开这里一点也不费力气。但你们不一定能受得了,我也是照顾各位的情绪。”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感激他的用心。场面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没有人想死。但用他人的性命换取自己的生存,这一认知似乎是过于残忍。 “……靠,我们凭什么为你们去死啊?”贾斯敏拔高了音调,“从开始到现在,你到底说过几句真话?要死的又为什么是我们?” “就算现在不死,你们也活不了多久。”路菲西尔轻描淡写道,“你们现在的‘活着’,其实也是假象。” “就算是假象,我就不能活着了吗?!”贾斯敏拔高了声调,尾音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哪有这样的道理?凭什么?!” 她忍不住抽噎起来。到底她没有奥佩娅坚强,面对这样的抉择时,还是下意识地恐惧起来。 其实她们两个与其中一个维斯联手,搞定眼前的这一队人并不算困难。他们也没有任何理由为其他人去死。 就算是他们这个世界的维斯,也会更希望是由自己本身,而不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同位体活下去。 想要活下去,难道是有错的吗? “只有小孩子才一直嚷嚷着‘道理’不‘道理’的。”路菲西尔叹了口气,“相信我,你不会希望由我来终结你们的。那是很痛苦的事情。” 其中一个维斯按捺不住,正要说话的时候,身边的格拉德摁住了他的手。 格拉德没有看他,只是对着路菲西尔,一字一顿道: “你别动手。” 他已经见过路菲西尔是怎么杀死幻境中的塔塔的。 明明先前还是他熟悉的,总是牙尖嘴利,谁也搞定不了的兔子精,但在路菲西尔的手下,只需要轻轻抬动手指,就会变得狰狞扭曲,失去性命。 只是抬动手指而已。 身为那个世界绝对的主宰者,处理他们的性命,也是这样轻而易举的事情。 人类怎么会在意蚂蚁的死活了?再者说,现在的人类,连他们可以说话,会哭会笑的兽人奴隶,都从来没有给予任何尊重。 神明又怎么会在意人类的想法呢? 格拉德不由得感到一阵浓重粘稠的无力。路菲西尔把这一切都分得很清楚,他是最知道幻境是幻境,现实是现实的人。他不会因为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影响情绪,也不会因为幻境中的一切改变自己的选择。 他要这些人去死,来换取这支队伍的生。 做完这一切,说不定还要和格拉德说,“这一切都是为了骑士大人您的‘生’”这样卖巧讨乖的话语。 但现在的格拉德不需要其他人死亡带来的生。 他也不喜欢路菲西尔居高临下决定他人性命的姿态。 路菲西尔没有回话,只是与他僵持起来。 最后还是路菲西尔先妥协。他无奈地耸了耸肩:“那到明天吧。” “但就算时间延后了,该死的还是要死。”路菲西尔说,“如果不死在这里,永远离不开血崖。” 第289章 决定 夜晚逐渐安静下来,照例的,是属于血崖看不见一点光亮,彻底无边际的漆黑。 这一次所有人都陷入了长久又僵持的沉默,连带着之前的争执都变得悄无声息。众人只是围着燃烧的火焰,四面也只剩下火焰燃烧翻滚的声音。 路菲西尔似乎是知道他们的纠结,这个时候倒是愿意回避一下了。他很快地抱住膝盖睡过去了,虽然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格拉德站起来,果断地在他的肩膀上一劈。快准狠,没有一点犹豫。对方闷哼一声,随后一下子面着地,确确实实晕倒过去了。 “……” 他打昏路菲西尔之后,周围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许久,塔塔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小骑士,我们是要弄死他吗?” “没有。”格拉德说,“他的话不可信。” “所以,我们不用死掉,也可以离开这里是吗?”塔塔试探性地问道。 格拉德点点头。 “那要怎么做?”贾斯敏立即问道。她现在也顾不得讨不讨厌格拉德,只想要在他的话里找到自己能够活下来的可能性。 但格拉德接下来的话就彻底打破了她的愿景:“你们还是活不下去。” “……” “你们不属于这里,他想要弄死你们,确实像是捏死一只蚂蚁。”想到被一点点杀死的“塔塔”,格拉德还是忍不住发抖。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稳住了语调,继续道:“他愿意的话,无论你们跑到哪里,都会痛苦地死去。” “凭什么呢?”贾斯敏气急了,一下子站起来,“我们的性命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就要弄死我们?凭什么呢?!” 她一连问了两遍,确实是被气得不轻。 直面她怒火的格拉德语调平静:“因为他创造了你们。” 他说出这个事实的时候却避开了所有人的眼睛。他注视着提前拿出来的储存卡,知道这些人的出现是路菲西尔与自己共同导致的结果。 如果在遇到蚁豸的时候,他没有下意识地用储存卡照明护身,大概率也不会再见到这些已经死去的人。 但就连他的下意识反应,也是由路菲西尔暗自推动的结果。 看到这些人在自己面前死去。这就是路菲西尔布局了这样久的目的吗? 肯定不止于此。 但对方真正的目的现在也不被他所在意。比起这个,活下去才一直是他们现在所在意的话题。 “创造了我们,所以就可以毁灭我们吗?”奥佩娅苍白地笑起来,“但我的记忆,我曾经经历过的生命,都是真实的。” 告诉一个人,他的人生都是虚假的,被人编辑,捏造过的。 这是件多么残忍多么可怕的事情的。 所经历过的痛苦,所见证过的不幸,只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造物主希望让你知道,让你看见的。 “我知道。”格拉德说,“但他还是能决定你们的生死。” 他从路菲西尔面前让开,将陷入了昏迷的人展现在他们面前。 “你们可以杀掉他。”格拉德说,“但是杀掉他之后,你们也许还会死。让他活着,你们也不一定能活下去。” “这不是废话吗?”贾斯敏暴躁道。 格拉德只是继续把话说完:“你们现在可以选。” 选什么呢? 杀了罪魁祸首后去死,还是直接去死? 这样的选择简直了。 被指明要选择的三人面色都不算好看,也不看周边的同伴。 没有人做第一个出声打破平衡的人,每个人都保持着阴郁。 “他骗了我们什么呢?”“维斯”问道。 他相较于现在的维斯,一直是更加冷静理智的。对方失控的时候也是在外力的作用下,而来到现在的世界,面对着相同的自己时,他的那一点不理智也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冷淡了。 他的问题也是一下子提醒了众人。对啊,路菲西尔还骗了他们什么呢? 格拉德却是皱眉:“这和你们的性命没有关系。” “……”“维斯”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注视着他。 这个“维斯”好像是知道什么的。 “没有必要,因为这个吵架。”一直沉默的爱德华这时候艰难地开口了。他的胸膛轻微起伏着,说出这样一番话似乎也耗费了他不少的体力,“就像格米说的那样,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活下去。” “你有什么需要担心呢?”贾斯敏口气不善,“你不是已经杀死了什么,动物。得到豁免了吗?” 她的话语凌厉,像是刀子一样把爱德华的话彻底斩断了。他咬了咬干枯的嘴唇,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好歹同队一场,塔塔稍微扶了扶他的胳膊。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爱德华低声道,“死去的东西,也是可以活过来的。” “活过来?”贾斯敏嗤笑一声。 死而复生——这是什么好笑的说辞? 即便是龙类,在失去了骨质之后,也会彻底地泯灭。而从骨质当中复生的龙族,也不再拥有先前的记忆。 失去了全部记忆的那个人,还能够算是原先的自己吗? 这也是她一直不愿意放弃自己性命的缘故。 她也不希望用自己的性命当作其他人的垫脚石。 格拉德的心中忽然出现了一种糟糕的预感。而与此同时,他的右眼皮剧烈地跳动起来,叫本就昏沉的大脑变得更加疼痛。 他直觉要出声阻止这场对话的进行,但在他出声之前,爱德华已经低声地说: “圣杯可以。” “……” “………………” 这一次的寂静持续得格外久,周围几乎只能听到错乱而急促的呼吸声。没有人出声打破这样的寂静,可这样的寂静只会叫人感到窒息而压抑。 圣杯可以。 圣杯当然可以。 甚至这支队伍,本身的目的,就是为了去寻找传说当中的圣杯。 但异界的三人并不知道这一点。 他们听到有关于圣杯的说辞,却还是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他们知道圣杯意味着什么,也清楚这背后所蕴含的能量。圣杯甚至能够创造出一个全新的世界,甚至能够改变时间发生过的一切。 复活一个人,理论上也是可以做到的。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现在死去,之后,由你们复活是吗?”奥佩娅开口了。她抬起湖蓝色的眼睛,话中却难掩嘲讽,“你觉得这样的事情能发生吗?” 先不说这些人能不能够找到圣杯,就算真的找到圣杯了,又凭什么把精力放在已经死去的他们身上呢? 他们的死是确定的,而这支小队反馈出的“复生”,却要在找到圣杯,并且使用它的情况下。 要是他们找不到圣杯呢? 要是圣杯无法使用呢? 那么他们的牺牲,不就什么也不是了吗? 爱德华只是道:“我相信我的狐狸能活过来。” 他望向不远处的格拉德,眼睛里带着期望:“格米弟弟。可以帮忙的,对吧?” 他那样笃定格拉德会成为最后找到圣杯,完成预言的那个人。他也相信,对方能够复活他的狐狸。 但格拉德不可能许下这样不着边际的承诺。 圣杯到底能够做什么,到底有什么魔力,即便是上一世得到圣杯的自己也不知道。也正如奥佩娅所说,凭什么要用其他人的性命为自己的探寻铺路呢? 都是性命,谁比谁会更高贵吗? 但现在的爱德华应该是经历了什么真正可怕的事情,以至于他还是垂着头,说完这番话之后便彻底晃神,不再继续了。 但他的三言两语,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都将此时此刻的格拉德推上了风口浪尖。 第290章 杀罪 难耐的高热仍旧折磨着格拉德可怜脆弱的神经,突然成为众矢之的,也成功叫他的头更痛了,险些站立不稳栽倒过去。 但他还是在周围人要扶他的时候努力站稳了。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说话。 格拉德垂下眼睫,注视着已经晕厥过去许久的路菲西尔。对方始终平静,似乎是真的在那一重击之下陷入了深眠。在火焰余温映衬下的侧脸,竟也显出几分孩子气的柔和来。 格拉德终于开口了。 “如果你们不愿意动手的话,那我帮你们选就好。”格拉德说,从腰间拔出长剑,狠狠地往路菲西尔的脖子上扎去! 变故发生得太快,只有“维斯”动作迅速地挡在了昏迷的路菲西尔身前,但他作为格挡的手臂也被剑锋刮到,很快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咝——” 他皱着眉,但还是趁着这时候打落了格拉德手中的剑。 格拉德本就受蚁豸毒素折磨,身体素质本来也不如眼前的维斯,很快就被彻底束缚住了,控制不住地栽倒下来。 另一个维斯眼疾手快,迅速扶住了他。 塔塔也出声抱不平起来:“你犯什么毛病呀?小骑士刚才都说了让你们自己选了!” 虽然话刚说出口,就看到眼前的“维斯”似乎是伤势更惨重一点的那个。但是她也只是单单停顿几秒,就理不直气也壮地继续打抱不平了。 “让我们选吗?……” “维斯”几乎是讽刺地重复着她的话。随后他回过头来,看向软在维斯怀里,呼吸急促的格拉德。 “你这样的行为,和伤害过你的那些人,又有什么不同呢?”“维斯”问道,绿松石般的眼睛似乎要一直将格拉德望穿望透。 格拉德不自觉蜷缩手指。 “因为他创造了我们,所以他就能决定我们的生死。”“维斯”说,“可是他就是个普通人,却要自诩神明。对待我们的性命,也视如草芥。” “你呢?你也要这样对待我们吗?” 格拉德没有回话,反倒是护住他的维斯开口了:“你们就是要死的。” “?” “这个世界已经有我了,所以根本就不需要你。”维斯说,面对明显年长一些的自己,也没有露出丝毫怯懦来,“就算你想要活下去,也不是在这里活下去。” 他的逻辑倒是简单易懂。但对面的“维斯”却切实地因为他的话生出怒意。这样的表情变化即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捕捉到。 “维斯”动作粗鲁地从自己的脖子上解下一条项链,随后毫不犹豫地将它丢掷到一旁的火里。 “我从来不怕死,也没想过为自己活下去!”“维斯”拔高了音调,“我只是不想把自己的性命交给这样的人!这样——” 他的面上短暂地陷入了迷茫,望向格拉德的时候,仍旧没有说出话来。他本来应该会说出尤为恶毒又难听的话的,这些内容不出意外也会冲着格拉德来。 但是在最后一刻,“维斯”还是沉默了,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低笑着摇头:“算了。” 他的话结束的没头没尾,但可以确定的是,“维斯”并不准备再与格拉德作对了,现在的动作也是服软的意思。 “维斯”的倒戈使得现在的平衡被彻底打破。现下未定的选择也只剩下二人。 奥佩娅温和道:“我听首领的。” 贾斯敏啧一声,问格拉德:“你捅死这个蠢货,然后呢?” 格拉德说:“他死掉了之后,我会用自己的办法离开这里。”他垂着薄薄的眼皮,并不看身边的任何人,只是平铺直叙地说出接下来的话,“你们不相信我的话,就试着阻止我吧。” “阻止你?”贾斯敏只觉得好笑,“阻止你可不算困难。只不过,离开这里,你确定可以吗?” “我有觉悟杀死他,就知道该怎么出去。”格拉德冷冷地说。即便他现在还受着蚁豸高热的折磨,但他的话始终不卑不亢。 “……”贾斯敏耸了耸肩。 “维斯”低声说:“我会帮你的忙。” 他垂着头,露出脆弱的脖颈。其实分辨两个维斯对于格拉德来说并不算困难,因为另外一个,并没有戴着银铃。 格拉德没有理会他的顺从,只是说:“你们自己选择。” 一开始他就让他们选,选要杀死路菲西尔还是直接去死。现在他又要他们选,是要相信他还是阻止他。 不过这一次的选项范围,已经不单单只局限于几个异世人。 塔塔率先开口:“不管怎么样我肯定是相信你的啦——小骑士。” 维斯也点点头:“我相信哥哥。” 爱德华稍显犹豫,大概是在格拉德明确表现出要杀死眼前的路菲西尔之后。他不愿意看着一条鲜活的性命在自己眼前逝去,但这和现在这么多人的性命相比呢? 他有点摇摆不定了。但即便他有二心,也很难对现在的格拉德动手。 最后他什么话也没说,似乎是默认了格拉德的行径。 贾斯敏冷冷地抱着胸:“随便。反正杀的又不是我。” 格拉德无声地叹了口气,最后也确实与自己先前所说,将那柄长剑迅速果断地扎进了路菲西尔的胸膛。 昏迷的恶魔只是微微颤抖一下,似乎要动手摁住自己受伤的胸口。孩子气的稚嫩眉眼也皱起来,似乎是很受疼痛折磨一般。 现场大多数人都对眼前的场景无动于衷。毕竟在他们看来,折磨了他们这么多天的路菲西尔着实可恨,就算是在他们面前死掉,也掀不起多少波澜。 只有爱德华,在轻轻叹气之后别过脸去,并不再看。 对于他来说,亲眼见证死亡,还是由自己间接导致的死亡,还是很难让他接受。 可偏偏他无能为力。 爱德华无声地握紧了手心,只觉得心里的某一处细微地疼痛起来。 长剑捅穿对方的胸膛之后,却没有见到鲜血从对方的胸口流淌出来。或者说,这样的鲜血在流淌出来的片刻就被身下的土壤吮吸殆尽,速度极快,以至于他们根本就难以用肉眼捕捉鲜血喷涌的场景。 更奇怪的是,一直到现在,陷入昏迷的路菲西尔,也丝毫没有醒过来的预兆。 第291章 地震 不知道过去多久,眼下的昏睡的人似乎是终于彻底失去了生机,变成了一具冷静的尸体了。 周边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但在有人准备开口之前,格拉德就动作迅速地在地面一划,高声叫所有人趴下。 没有一点的停顿,随后在头顶爆炸的轰鸣声使得世界都一阵剧烈地颤抖。周边人下意识地要抓住相近人的手,但在此之前,来自大地剧烈的震动甚至使得地面都碎裂! “地震了?!——” 不知道是来自于谁的惊叫,但在其他人给出回话前,众人已经不受控制地坠落下去,向着那可怕的万丈深渊坠落! 众人对于格拉德的态度顿时都微妙起来。毕竟是他主动提及杀死路菲西尔之后,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就彻底打破了现下的平衡,使得他们也变得被动,连提前准备都没有可能。 奥佩娅千钧一发之际以龙化的尖锐指甲抓住了陡峭的崖壁。在几经摇晃摆动之后,那坚硬的爪终于维持住了平衡。周边人见了也纷纷效仿,将自己固定在山壁上。 格拉德在坠落的过程中因尚未褪去的高热,依旧大脑昏沉,直到一边的维斯接住他。 这个维斯的发间没有银铃。 格拉德震荡一阵,感受到了身体被支撑之后,艰难地抬起眼皮,看到“维斯”冷峻的脸。 离他们不远的维斯正焦急地呼唤他:“哥哥!你没事吧?” 格拉德轻轻咳嗽几声,感到喉头一阵腥甜,血液上涌。 算算时间,按路菲西尔所说,蚁豸的毒素已经在他体内积累到了一个相当可怕的地步。如果对方没有骗他的话,那么…… 他很快就要迎来这东西的孵化…… 格拉德又咳嗽几声,眼角一片水红,呼吸也急促起来,拥住他的“维斯”能清楚地感受到紧贴自己的这具躯体的滚烫,几乎叫他也要烧起来。 格拉德倚靠在他的肩头,吐息拍在耳畔,胸膛艰涩地起伏着。他很瘦,在血崖逃亡的这几天,受到高热折磨的情况下,也越发可怕地瘦削下去,宽松的白衬衫显得越发空荡,腰纤薄得几乎只剩下一把。 “维斯”哑声问:“你还好吗?” “……下去。”格拉德有气无力地说,声音很小,几乎刚出口就飘散在空气里。 “什么?” “下去。要下去才行。”格拉德解释道,好像是缓过来一点了,但还是靠着他的肩头细细地喘气,“让所有人……都松手。” 他的话被“维斯”传音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但所有的反应都是出乎一致的诧异:“下去?下去就死了!” 他们身下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松手掉落的结果不言而喻! “下去。”格拉德却出人意料地坚定,甚至把自己的话又重复一遍。他预感到自己的身体要撑不下去了,如果他们再不听他的话。 “可是……”奥佩娅稍显犹豫。她是最先想到办法将他们固定在崖壁上的,她也同样清楚,单纯凭借着这样的固定,他们也撑不了多久! 但是摔下山崖的话,即便是龙,也受不了这样的痛苦…… 格拉德眼见着自己的话没有被任何人遵从,他便开始了挣扎。在这样高度的悬崖上,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保护他的“维斯”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别乱动了!会摔死的!” “要下去……”格拉德喃喃着重复,几乎到了执拗的程度。“维斯”稍有不慎碰到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发现那温度烫得吓人。 “他撑不了多久了!”另一个维斯心急如焚,可偏偏在这鬼地方,他们所有的能力都被压缩到了极致,唯一能做的只是掐个火烧柴而已。 “维斯”同样因为这样的话着急起来,但格拉德却只是固执地要求他松开自己。 “需要下去……”格拉德不知道把话重复了多少遍,着急得要命。但为了保护他,“维斯”只是无声地将他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嵌进怀里。 最后关头,是维斯先做出了选择。他松开了固定在崖壁的爪,果断地后坠下去。 另一个“维斯”压根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样的蠢事,但他还没来得及多反应,肩膀骤然一沉。 “等等!” 他一下子反应过来什么,瞬间瞪大了眼睛! 维斯要带着他一起下去! 会死的! “维斯”心下一跳,他下意识地望向了怀中的格拉德。黑发的青年似乎已经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但口中还是低声地喃喃,要求要离开这里…… 不能死…… 至少不能让他死去…… “维斯”迅速地转过身去,一手仍旧护着怀中的格拉德,另一手向对面的自己狠狠打去! 而维斯也早有预料,轻巧地劈开了他的胳膊,并且将他的肩膀抱得更牢固,确定对方没有可能再腾出手来待在崖壁。 “你!” “维斯”心下一跳,想到怀中的黑发青年有死在这里的可能,头脑顿时乱成了一团。 如果他死了…… 如果他死掉了……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会发生什么,“维斯”其实并不清楚。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抗拒,下意识地厌恶这件事发生的可能。 格拉德不能死。 他不可以死掉…… “维斯”几乎是使出全力,狠狠地打向了另一个自己。维斯即便做好了准备,但要一边保护自己,一边带着“维斯”下坠,实在是分身乏术。在这个时候,躲闪也变得艰难起来。 他喉头一甜,手上也不自觉地松懈。眼前的这个自己虽然来自于幻境,但是他的实力明显壁自己要再高一些。 从第一次与对方交手的时候他就清楚了…… 难道,他的次数比自己还要再多些吗?…… 维斯想不到背后的可能,只是头脑越发昏沉起来。再这样下去,他肯定支撑不了多久。眼下的一切都会变得糟糕起来,而“维斯”会把格拉德的计划毁掉的!…… 维斯感到自己的身体越发沉重起来。而即将坠落的间隙,一只滚烫的,柔软的手掌贴上了他的面颊,带着淡淡的香气。 其实他是很喜欢温度的。虽然生为冷血动物,但对于随环境改变的血液温度,他更喜欢人类这样恒定的温暖。他喜欢格拉德贴在他面上的时候,喜欢温度随着他轻浅的呼吸与颤动的睫毛,一起传到他冰凉的皮肤上。 这就像是一个被同化的过程。在这样的过程当中,他也像是格拉德那样变得温热而熨帖了。 “可以了。” 格拉德的声音。他轻轻地说,应该还是在因为高热难受,即便是贴上来的嘴唇也较平常更热些。柔软干燥的嘴唇吻过他的下巴,随后轻轻地抱住了他。 这是什么意思呢? 维斯其实并不清楚。但是他知道他们正在下坠,这熟悉又陌生的失重感叫他想不了其他的任何。 但这也够了。 恍惚间维斯甚至想,如果真的和格拉德死在这里,好像也很不错。 第292章 塞特 周围是细细密密纷纷的雪。素裹银装,白絮飞扬。空中的点点碎玉落下后慢慢地摞起变厚,将一切铺就得松软。 雪花落在睫毛上,在抬眼的时候抖落下来,凉丝丝的。 面前是一群矮小的魔族。他们有着夸张的雪白犄角与深绿眼睛,耳朵尖尖长长。这一奇特的物种并不存在“本心”,是彻彻底底的有着类人长相的魔鬼。 各大陆称为这独属于极寒之地的物种为“塞特”,大意是安静的。 格拉德起身的时候,高热大抵退去。不过在这样的冰天雪地当中,他还算不得清醒。那高度刚刚到他腰肢的魔族们来到他面前,并不说话,只是抬起手来,要他的一滴指尖血。 “要这个做什么?”格拉德问道。 但塞特们并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很快抓住了他的手,用锐利的指甲在他的指尖轻轻一刺,挤出血来。 格拉德对塞特的了解一知半解,但知道在这里看到它们,说明他的方向并没有出错。 在他前世的记忆中,寻找圣殿的道路,就是由塞特指引的。 指尖血被摄取,塞特们慢慢地散开,露出一条道路来让他。 格拉德略顿,随后朝着它们让出的道路走去。 路菲西尔,或者说新生的路西法,目光沉静如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那目光几乎要化为实质性的,一直刺穿对面青年的清瘦的身体。 格拉德置若罔闻,到他面前了,还有闲心开玩笑:“新生快乐。” 路西法并不搭理他,仍旧盯着他看,从含笑的眼睛到腰间佩着的长剑。最后无可奈何地叹口气:“真的很痛。” 是格拉德亲手杀死了路菲西尔。 “你又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呢?”路西法问他。他的模样要比路菲西尔成熟一些,身量也更高些,和格拉德说话的时候要收起下巴。 “日记本。”格拉德说,“废话太多了。” 那有关于“十日谈”的笔记本么…… 路西法耸了耸肩,在听到对方答案的那一刻就彻底了然,自己的拙劣手段在对方眼里幼稚到可笑。 不过也确实是他过于自负,魔族的秘密也能够被他随手写在日记本里。 他能够不断复生的秘密,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他主动告诉格拉德的。 “你应该不记得了。”格拉德说。 他确实不记得了。他和路菲西尔其实可以看作是两个人,偶尔会共享一点记忆而已。 不过上一个路菲西尔,在还没有来得及写下新的日记之前,就已经死去了。 现在的路西法确实对大部分情况一无所知。 “和您同行的人呢?”路西法问道。 格拉德说:“他们也许在雪天里迷路了。” 路西法心领神会:“我会帮忙找到他们的。” 比起路菲西尔,他的脾气明显好了不少,言语也变得更加温和熨帖。他很快带着格拉德来到了府邸。那是格拉德所见证过的最奇迹的建筑——一座巨大的,由冰雪堆砌的哥特城堡,雪白头发的塞特们在其中忙碌地上上下下,雪白的裙裾飞扬,被它们纯净的魔力托举起来。 “塞特们的工作只需要支付一杯碎冰。”路西法向他介绍道。 一只塞特奔跑着经过他们,不慎摔倒了。爬起来的时候满头满脸都是雪色的血液。它不甚在意地摸一摸脸,又继续急促地奔跑着。 “它喜欢跑步,然后摔死自己。”路西法说,“不过塞特是死不掉的。它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去死。” 格拉德没有对这样理所当然的残忍做出评价,只是道:“我们快点进去吧。” “当然。当然。”路西法说。 赛特们为他们端上了热腾腾的肉桂苹果茶,以及一个精巧的甜品托盘,里面塞满了五彩斑斓的马卡龙。这被誉为“少女酥胸”的点心口感细腻柔滑,带着奶油的湿润与杏仁的馥郁。 路西法托着下巴,说:“我一直没有想到,你会那样果断地杀掉‘我’。” “是么?”格拉德说。虽然很喜欢甜点,但是他没有碰端上来的点心。 “毕竟‘我’一直认为,自己已经得到了你的信任。”路西法耸了耸肩,“让你手下留情的余地,都没有吗?” 当时的情况是,如果格拉德对路菲西尔怀有一点恻隐之心,那么也不会导致血崖启动保护装置导致地震,也不会使他作为“路西法”复生。 “你不会死。”格拉德说。 路西法摇摇头:“他已经死去了。” 他又问:“骑士大人,您认为,一个人,在十年前与十年后,能够算是一个人吗?” “当然可以。”格拉德说。 “我不这样认为。”路西法说,“十年前的我,与十年后的我,并不会是同样的人。” 他轻叹口气:“十年前的我,才刚刚知道了自己血统的秘密,孱弱,渺小。有的时候,还过分善良。但现在的我,显然不会有这样多多余的耐心。” “你知道为什么吗?” 格拉德没有回答。 “因为我经历了更多……这些经历,即便是十年前的我本人,也很难理解……”路西法喃喃道,“我们怎么能够算是同一个人呢?这对哪一方来说都不公平。” “你杀死了我。就是杀死了一个完整的人。”路西法说,用哀伤的口吻,“那个人已经被你彻底杀死了。无法复生。” 格拉德道:“那我杀死你不就是了。” “那,我也被你杀死了一次。”路西法说,莞尔,并不因为他的话感到恐惧。 “……”格拉德耸了耸肩。 “我们用着不同的样貌,用着不同的名字,因为我们无比清楚,我们是不一样的人。”路西法说。 “好的。”格拉德礼貌道。 路西法却只是摇头:“你并不明白……如果您身临其境,也许就会懂得了。” 这句话并不简单。 格拉德皱眉:“什么意思?” “您明明见到了吧,明明是同样的灵魂,有着相似的外表,同样的名字,却让您觉得截然不同。”路西法忧伤地看向窗外的雪景,“这不是很简单吗?” 格拉德没有反驳他了。抿了抿唇,尝到唇角没有来得及化掉的雪花。但此时此刻它彻底融化在舌尖,带来一点突兀的凉。 “一个是您朝夕相处的恋人,另一个……”路西法的话停顿一下,最后不再说,只是微笑着摇头,“能帮我找到打印纸吗?我想要今夜就开始创作了。” 格拉德直觉他知道什么,也直觉对方没有和自己分享的意思。他无声地抓紧了桌面,感到指甲的轻微阻力。 “享用塞特们的甜点吧。”路西法最后说,“不会有毒。” 落下这句话后,他飘然离去。 第293章 大雪 今夜一直在下雪。 有关于“极寒之地”的描述是,“终日大雪,目之所即,俱为霜白”。这样的雪是轻易不化的,存在的时间只会比想象得要更长。 格拉德看到长条横隔的窗户外,勤奋的塞特正忙碌地工作,偷懒的塞特大口大口地偷吃飘落的雪花。 那个喜欢跑步的塞特在一次一次地去死,纯白色的血液在其他塞特打扫出的道路上拖出一道明显的痕迹,就有几个塞特把它包围起来吵架。 它们说话用的是塞特一族特有的语言,即便是龙族的图书馆里也没有记载如何系统地学习这来自塞特的语言。 说到图书馆,路西法的古堡中也有不少丰富的藏书。格拉德可以随意翻看。 值得一提的是,路西法的书籍中大部分是他自己所攥写的小说,除去与海默合作编写的《湖中仙女》之外,还有几本史诗与传记。还有不少的空册子,也许是当作笔记本。 格拉德无聊地都翻一遍,但没有看内容。他没等多久,路西法又回来,带着几个塞特。 它们驮着雪白的担架,上面睡着三个人。它们背后还跟着一个同样雪白的兔子精,刚进门就抖雪,冷得厉害的模样。稍一偏头看到屋内的格拉德,又立即笑起来:“小骑士!” 她雀跃地一喊,整座城堡里都是她脆亮亮的声音。她也是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迅速地蹿到了格拉德身边。 格拉德低头问她:“怎么了?” 他问的是为什么两个维斯会被抬进来。但塔塔明显会错了意:“我太想你了,才大喊大叫的……”说着她又缩一点脖子:“这里好安静哦。” 她的话刚说完,就有几个塞特在他们面前小声地“嘘”起来。这个代表安静下来的拟声词倒是在所有种族都通用。 塔塔不大好意思地对它们说:“不好意思哦,下次不会了。” 塞特们没搭理她。 路西法出去一趟,也淋了满身雪。他随手掸了掸身上的细雪,指挥着身后的塞特们讲担架上的人抬起来。 格拉德刚才就看到上面躺着两个维斯。被雪一淋一盖,可以区分他们的银铃也不见踪影,两个人完全一模一样,很难辨认出区别来。 “其他人呢?”格拉德问。 和他们同行的还有贾斯敏与奥佩娅。 “没有找到。”路西法说,“她们也许没有跳下血崖的勇气。” 格拉德沉默不语。 如果当时没有跳下血崖,那么注定无法再离开那里,只能挂在高耸陡峭的崖壁上等待死亡。 即便是身体素质强悍的龙类,这样的酷刑也是绝对残忍的。 “他们又是怎么了?”格拉德问。 维斯总不至于比他和塔塔更脆弱,在这个地方昏倒在雪地中。 “他们应该是打了一架。”路西法无声叹息,“他们的伤势和温度没有关系。塞特们会替他们包扎伤口的。” 格拉德无言,又看向闭着眼睛的爱德华:“那他呢?” “他被冻伤了。”路西法说,“稍微暖暖就能缓过来了。” 格拉德点点头,不再多问,给忙碌的塞特们让了路。 塔塔对这陌生的恢弘古堡充满了兴趣,但又有点害怕眼前这个年长不少的成熟版路菲西尔,于是只躲在格拉德身后,也不大说话了。 所有的伤员病患都被安置妥当,路西法又侧过头来,看向目光沉寂的格拉德:“现在,骑士大人,我们可以谈谈了吗?” 格拉德不知道对方还想和自己谈话,说实在的,他觉得路西法的生死观听得他头痛。于是他很干脆:“我不想谈。” “为什么?” “因为太晚了,我想睡觉。”格拉德说。 路西法沉寂一阵,最后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那好吧。” 说完话,他又隐晦地提醒他:“那两位龙族的房间,在左边第三个。” 格拉德无言地注视着对方,是对他不合时宜贴心的反应。 塔塔闻言也八卦地哦呦一声,捏一捏格拉德的胳膊:“你们三个可以睡一起哦。” “……三个。睡一起?”格拉德重复一遍她的话,骤然凶狠起来,“你脑子没问题吧?” 塔塔切一声,撇撇嘴,笑得很暧昧。 格拉德想给他们一人一下。但想想还是收回手去,强调道:“我不去。” 然而到楼梯口的时候还是转身一扭,向着左边走去。 城堡当中的房间门大同小异,门框上都是巴洛克风格的浮雕。碰上去的时候只觉得冷。 格拉德想到第一眼看到这座城堡的时候。它看起来像是雪块砌成的。但是内部结构又是正常建筑的模样。 格拉德想一想,觉得这像是套着冰糖壳子的水果。 他敲一敲门。但刚敲下去又反应过来,门内的两个好像谁也不能帮忙开,现在都不省人事地晕厥着呢。 于是他稍微旋动把手,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两个维斯被放在两张小床上,手脚都被摆放得规规矩矩。他们脸上的雪被擦净了,头发也读柔顺地垂下来,没有银铃铛,格拉德其实分不大出到底谁是谁。 他在他们中间稍微停顿一下,看了看这个,又看下哪个。不多时就觉得脖子酸,摁下后颈。 这时候门被极有礼貌地敲了敲,然后露出一张塞特的脸来。它眨着深绿的眼睛,小步走进来。 格拉德不知道它是想做什么,它叽喳一阵,应该是有在解释,只不过格拉德听不懂。 塞特抬起小小的胳膊,挥动一阵,两个维斯身下的小床就分解成白色的雪花,随后又聚集起来。 格拉德愣一愣,一张宽敞很多的大床便成了型,上面还铺就着柔软顺滑的丝绸被褥。两个维斯被安置在床边,中间还有不少的空余。 塞特又看着他,叽喳着比划。 格拉德试探地问:“是……让我上去?” 塞特咕叽咕叽地说话,看起来很高兴。 格拉德理解了它的意思,也意外它的好心。但是这样的好心其实有点赶鸭子上架的意思,格拉德难免局促起来。 “那个……” 他的话打了磕巴,“之后吧。” 塞特顿时失落地低下脑袋,哼唧几声,算作回应,然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轻轻带上了房间门。 格拉德记着刚才看到的场景,若有所思地碰了碰床头。那是由冰雪成型的,但摸起来却不会觉得凉。 他又看一眼正在房间壁炉中翻滚的火焰。即便是面对火焰,这房中的一切也没有融化的痕迹。窗玻璃上,也没有起雾。 室内外难道没有温差吗?…… 这样的想法很快被否决。他刚踏上这洁白的土地时,第一感觉就是寒冷。而在这恢弘的哥特城堡中,几乎是刚进入就感受到了温暖。这样的温暖也是适宜的。 可惜他对于魔法的领域一无所知,他猜测,也许是城堡外有保温的魔法。 格拉德回过头来,又再次把目光停留在那新化形的床铺上。但这次的注意力停留在两个维斯中间。 “……” 格拉德叹一口气。 好吧。怎么能怪他呢? 正像是维斯眷念他一样,现在的格拉德,也有点想念维斯。 第294章 水手 身边是两位冷血动物,但格拉德却没有感到多少的寒冷,甚至隐隐感到炎热起来。房间中的壁炉中燃烧着噼啪的木柴,空气中弥漫着火焰的热与被烧过的松脂香气,和维斯身上的柏木香气相互混杂,并不难闻,反而相适宜。 格拉德蜷缩着,很快地感到了困意。这其实是难得的,他觉浅,一年到头很少睡满意。但这时候他却能够无比安心地满意睡去,即便身边的两个维斯还陷入在昏迷当中。 撑开眼皮的时候不知道已经到了什么时候,毕竟在这样大雪皑皑的地方,昼夜之间的界限并不算明晰,完全是靠着本能醒来,睡醒尚且觉得满足。 格拉德醒过来,发现自己蜷缩在一个维斯的怀抱里。 “?……” 他迟疑地动了动手指,但对方并没有醒来的意思,仍旧闭着眼睛。 不是吧?…… 格拉德心说自己应该不至于睡觉睡着睡着就钻进哪个维斯的怀里,然后再抓过这个维斯的手,一起环在自己的身上。 对啊不至于的。 他迅速地在脑子中把所有的可能及对策过了一遍,最后确定起来,面前的维斯应该是醒过一次了。 醒过一次了,怎么没喊他? 格拉德觉得奇怪想问,就看到那绿松石一样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幽深得像是远山上苍苍的一抹松顶。 他的心跳一下子快起来,然后先问:“你醒多久了?” “没睡。”维斯说,声音却带着一点惺忪来。眼睛移开不再看他了。 格拉德想一想,小声问他:“你是哪一个?” 维斯不回答他,只是黑着脸把他环紧了,似乎在谴责他问了个坏问题。 这好像确实不是个好问题。出于格拉德也不清楚的原因,两个维斯极为排斥彼此的存在,即便在大多数人眼中他们并没有什么区别。 格拉德被他抱得呼吸困难,拍一下他的脊背,艰难道:“我不问了……” 维斯闷闷地问:“那你更喜欢谁?” 格拉德一时失笑,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幼稚。毕竟在他看来,不管是哪个维斯,都是维斯,硬要从他们身上挑出区别,也实在是没有道理。 对,哪个维斯都是维斯。 就算是拥有不同的轨迹,经历了不同的事情,成长为了不同的模样,也都是维斯。 喜欢他的,不喜欢他的,拯救他的,伤害他的,其实都是维斯。 格拉德的眼皮垂下去,他不想要回答这个问题。 “……好吧。” 维斯小声说一句,俯下身去,珍重又小心地吻他一下,“那就不说吧。” 格拉德反意外他的好说话,呆呆地眨下眼睛。但维斯又贴上来要吻他的时候,他就赶忙及时刹车,动手挡住了:“还有人……” 他实在是做不到背对着一个维斯再和另一个维斯接吻。 怎么想都觉得有够诡异的…… 但眼前的维斯似乎没有理解他的意思,被拒绝了就失落地垂下眼睫,抽了抽鼻子:“好吧。” 格拉德顿一顿,又于心不忍起来,轻轻地蹭蹭他的唇角:“都亲好多了……” “明明很久没有了。”维斯小声抱怨道,也动作轻慢地咬他的嘴唇,淡色的唇肉也逐渐被磨蹭得绯红,格拉德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靠在他的肩头,轻轻地喘气。 确实很久没有了。格拉德凝着眼珠想一想,就感到后颈忽然一片湿滑的烫。 他咝一声,反应很大地敲对方的背:“干嘛呢?!” “这里也想亲。”维斯委屈地说,“不行吗?” 格拉德僵持数秒,最后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你不要舔。” 感觉太奇怪了。如果只是慢慢地亲他,他也不会觉得这么奇怪。 更何况是后颈。太过于脆弱,太过于敏感了。即便是呼吸的气流拂过的时候,都会叫他禁不住一样的战栗,随后失去气力。 他讨厌自己这样失控,无可奈何的样子。 “……” 维斯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只是那柔软敏感的后颈肉很快凌厉地一痛。 他居然咬他! 格拉德抓着对方的发顶,几乎凶狠地把维斯的脑袋提起来。维斯呜咽一声,不知道是真的背他抓痛还是在装蒜,碧色的眼睛里很快一片晶莹:“对不起!……” 格拉德再也不要相信他了。 - 今天还是在一直下雪。另一个维斯还陷入在昏迷当中,没有一点醒过来的预兆。 想到自己方才当着对方的面和醒来的维斯胡闹,格拉德就顿时感到一阵心虚,连醒来的维斯喊他给自己编头发也没有兴趣了,随口说一句让他自己捆就是了。 被拒绝了的维斯委屈地垂下头去,但还是自己扎好了繁复的长辫,缀了不知道哪里摸出来的银蝴蝶。 蝴蝶不会像铃铛那样走起来清脆的响个没完,但是走动的时候会在发间伴随着动作扇动精巧的翅膀,还是很好看。 收拾好头发,维斯就贴了格拉德的胳膊,小声撒着没有意义的娇。他惯常这样,格拉德就随他去了。 出门的时候,门口还蹲守着一个塞特。绿眼睛大大地看着他们,一副要说什么的表情。 维斯的面色却一下子不好看起来,偏过头去,不想看它。 塞特不会根据眼前人的喜恶来改变自己的表情,如果它有表情的话。它只是比划着,要格拉德他们和自己走。 格拉德点点头,和维斯说:“它们是这里的……嗯,它们被这里雇佣了。” 他有点纠结自己的说法。毕竟在他看来,塞特们所得到的酬劳根本算不得受雇佣,更像是被侵害了。 维斯不说话,只是抱着他的手,也不看那塞特。 塞特叽咕叽咕几句,没说完话,就被人一下子推开了。 来人是路西法。他穿了身新的黑色西服,打了规则的埃尔德里奇结,像是领子下缀着一朵欲放的玫瑰花苞。 他见到他们就笑,有一点促狭的意味:“睡得好吗?” 他的目光落在维斯身上,但却不为见到维斯苏醒而多分给表情。 格拉德对这样的问候可以做到无视,只是问:“有什么事吗?” “当然。当然。”路西法说,“我见到了您的朋友——或者说,是您的朋友主动地找上门来了。” 他的断句很有歧义的样子,紫罗兰色的眼睛在对面的两个人脸上游走一阵,最后停滞下来,变成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我猜想您会乐意和他说说话,就把他安排到早餐桌上了。” 格拉德迟疑起来,他一时想不出什么人能够主动地找上门来,但又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毕竟他从幻境中脱出的时候,就和精灵与谢伊丢失了联系。 会是他们吗?…… “是个水手。”路西法顿一下,“是个人类。” 第295章 旧人 是个水手,是个人类? 这样的断句可真是奇怪。 格拉德压下了心中的诧异,露出一个还算是和煦的笑来:“谢谢您的照顾。” 虽然不确定到底来的是何许人也,但能叫路西法特意提及的,想必不会是等闲之辈。 格拉德收敛神色,将自己的思索都隐蔽在眼底。路西法似乎真的毫无所觉,笑眯眯地带领他们一道往餐厅去。 这座恢弘城堡的餐厅占比巨大,数十米的长桌上满满摆放着精巧丰盛的餐点。系着围裙的塞特们互相搀扶,抱住同伴的腰肢,让它们能够在这样高度的餐桌上摆放东西。 见到路西法,它们很快地散开,垂下眼皮作出恭顺的模样。 跟随着指引,格拉德很快地看到了长桌上多出来的不速之客。 他却是怔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莫诺·克里昂,自从在精灵森林中,因为杀死科里·修不欢而散之后,格拉德就再也没有在之后的旅途中看到过他。 上次听到他的名字,也是在凯尔特大陆时,从思念自己曾经未婚夫的莉莉丝口中。 格拉德其实以为这人已经死去了。 毕竟那是精灵森林。发动了“国王之花”,盛怒的精灵们,不会对任何的人类抱有恻隐之心,放过独自行动的莫诺,那更是天方夜谭。 但是他还活着。不仅活着,活得似乎还很不错。先前的莫诺精瘦而健壮,现在的他明显胖了不少,望向他的时候,那属于经验老道水手的狡诈与卑鄙,都被现在堆积的脂肪冲淡不少。 现在的他看上去和蔼可亲,极为和气。 格拉德目光稍顿,越过莫诺,看向了餐桌的另一边。 奥罗拉垂着眼皮,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面前的白瓷盘。他的模样倒是没有大变,也看不出一点在血崖中遭遇过的狼狈。 他的身侧是谢伊,照旧戴着黑色的面罩,阖着眼皮,细长的指包裹在半掌手套里,自然地耷拉着。 几乎是看到格拉德的时候,他们都一下子望过来。 格拉德并不意外会看到奥罗拉与谢伊,但是他没想到会遇见莫诺。莫诺却是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笑得眼睛都被挤掉了:“好久不见了。骑士大人。” 格拉德沉默一阵,还是点点头:“是很久。” 莫诺仍旧注视着他,并不看身边的其他人,只是以一种难言的讽刺语调:“没想到最后你还是没有杀死精灵。” 他说的是奥罗拉。当初在精灵森林,格拉德确实想过杀死奥罗拉,以绝后患的。 但在莫诺的出走之后,他便改变了主意。 昏迷的,脆弱的奥罗拉,在莫诺离开后,成为了他唯一的同伴。 格拉德不想提那时候的事。 “你为什么在这里?”格拉德又问他。 “迷路了。”莫诺摊摊手,“这里离精灵森林不远。” “这样吗?”格拉德问。 “嗯,也不是。”莫诺说,“路西法阁下算是我的朋友。” 路西法适时露出一个得体的笑来。 “……”格拉德不说话了。 塞特们很快指引他们落座。莫诺平和地吃饭,吃了很多,白瓷盘里堆满了太阳蛋与卷曲的面条。他吃得很满足又很自然,似乎已经这样做了许多次。 格拉德在心里思忖莫诺找上门来的原因,就听到路西法说:“今天的天气很不错,我们不如去集市逛逛吧。” 莫诺接话道:“正好,我有喜欢的葡萄酒。” “喜欢的东西,可以让塞特一道拿回来。”路西法道,“一起去吗?” 他问格拉德,声音轻柔。 格拉德说:“我不喜欢出门。” “总要出去的。”路西法说。 “还有人没醒过来。”格拉德道,“我要守着他们。” 路西法一时无言,最后耸耸肩:“好吧。那看来,只有我和克里昂阁下能够出门了。” “维尔也去。”格拉德说。 维斯呆滞一秒,最后反应过来,立即道:“对。我也去。” 他动作很大,先前几乎是黏在格拉德身上,现在骤然展现出自己的存在感,反而把在场的人吓了一大跳。 路西法惊魂未定,勉强笑道:“好的。” 莫诺反应仍旧惊恐。他看一眼维斯,吞了吞口水。 很明显,他不想和维斯一道出门。 不过维斯并不会如他所愿。 他们很快结束了早上的话题。 久别重逢,莫诺没有和格拉德说话的意思,格拉德自然也没有。他们很快地垂下眼皮擦肩而过,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您真的不去吗?”临出门,路西法又一次出声确认道。 “不是时候。”格拉德礼貌地回答。 路西法无言地看了一眼黑发的青年。对方身姿挺立,也自然地让他去看。最后路西法收回注视,点点头:“说得也是。” 他与莫诺维斯一道走进了门外纷纷扬扬的雪花中。 偌大的大厅中骤然只剩下了三人。格拉德摁了摁自己的眉心,回过头去看身后的二人。 虽然着实心累,但看到他们平安无事多少还算是安心。 奥罗拉很快地丢下了手中的东西,来到格拉德面前。短暂的沉默之后,精灵的声音响起来:“还好没有事。” “你们……是怎么来这里的?”格拉德问。 他是由路西法带路的,维斯他们是散落在雪地里被塞特们找到的。在到处都是雪的极寒之地,找到这里着实困难。 不怪他一上来就问这样的问题。而是理智告诉他警惕一些总没错。 奥罗拉动作稍顿,最后回答道:“是克里昂带的路。” “……他还活着,确实不可思议。”奥罗拉略带嘲讽地笑起来,很显然,他并不喜欢这位粗鲁野蛮的水手。 “他在这里……为什么?”格拉德喃喃道。他直觉这背后并不简单,但尚未有思路。 出乎意料的,是谢伊居然回答了他的问题:“迷路。” “嗯?——”格拉德回过头去,仔细想想他的话,然后发现自己浪费了这么一会儿时间。 说什么废话呢。 他很快地又把头转回去。 “不是……我是说,”谢伊却有点急了,话都变多了,“他迷路了,但是不知道。” “……”奥罗拉都忍不住了,“说话好费劲。” 他的意思是谢伊说明白话可真是困难,听着都累人。 谢伊噎了,最后道:“他和我们之前一样。” 他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格拉德,有点期冀的意思。 格拉德又仔细想想他的话,忽然明白一点:“你的意思是,他是被幻境这些,骗来的吗?” 谢伊松口气,点点头。 这倒是有可能。 幻境嘛……有一个就有两个。 更何况路西法成天神神叨叨,他做出很多幻境坑人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 眼前的莫诺,是来自于幻境的,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呢? 第296章 仿生 塔塔揉着眼睛醒来的时候,发现走廊周边寂静得可怕。 她试着咳嗽两声,就听到走廊两侧的回音。而在她想要探出头去询问的时候,就有一个塞特迎上来,绿眼睛殷切地眨一眨,似乎是在问她要干嘛。 塔塔被吓一跳,定定神,问它:“和我一起来的骑士呢?你们这里一直是这么安静的吗?” 塞特咕叽咕叽一阵,比划着要带路。 塔塔不疑有它,马上就要跟着走。但没走几步,就被一下子抓住手腕。 “……隼?” 塔塔诧异地抬头看去。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谢伊。 前面的塞特见她停滞,迷茫地回过头来,似乎是催促的意思。 塔塔有点犹豫:“它好像还要带路……” “它不是好东西。”奥罗拉说。 塔塔这时候回过头去,看到奥罗拉与格拉德。 “小骑士!”塔塔顿时欣喜起来,“我起来就在找你。我还以为这小东西要带路……” “塞特。会吃人。”谢伊说。 塔塔顿时周身一僵,血液都冷了,连带着眼前的塞特也变得陌生又可怕起来,她颤抖着问:“真的啊?那,那怎么……” 塞特这些时间基本上和他们朝夕相处,如果它们会吃人的话,那么在它们眼中,她岂不是就是一块唾手可得的点心? “没那么可怕。”格拉德打断了他们的话,“别理它们就好。” “啊……哦。”塔塔给自己顺着气,目光又落在身边这多出的人身上,话中不自觉带上了迟疑,“你们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地要对这两人的来历感到困惑。毕竟她先前也是见过死而复生的人出现,说是来自于什么幻境。 她不大懂幻境,但是这些骤然出现的人,还是叫她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说来话长。” 说“说来话长”的意思就是不想和你说。塔塔撇了撇嘴。 “那个作家怎么不在了?”塔塔问起别的,“不是说要凑一块说话吗?” “他出去了。”格拉德道,“我们在这里找点东西。” “找东西?”塔塔顿时起了兴趣,“我喜欢找东西。我们一块吧。” 格拉德点点头。 塔塔又问:“要找什么呀?” “书。”格拉德说,“应该是一本书。” “应该?”塔塔有点不明白,“什么书呀?” 格拉德比划起来:“一本空白的书。” “那好吧。”塔塔说,“虽然听起来很抽象,但我会努力找的。” 格拉德点点头:“奥罗拉给你。” “欸——哦?”塔塔的声音迎来了一个夸张的变调,兔子精在一瞬间眼睛闪亮,“哇哦哇哦,这个意思是,小精灵归我使唤了?” 她兴奋起来,立即欢呼雀跃。身侧的奥罗拉压根就没料到还有这一茬,诧异地看过去:“为……” “我要和小谢走。单独的。” 格拉德言简意赅,不顾身后奥罗拉的反应,已经率先向前走去。 塔塔早已欢呼雀跃,对自己能够使唤人感到由衷的喜悦。 伴随着欢呼的声逐渐远去,塔塔与奥罗拉也逐渐被他们甩在了身后。被特别指明要单独带上的谢伊却还在状况之外。 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特别喊出,也不知道现在要怎么和格拉德说话。说实在的,在幻境中草草分别之后,他很清楚自己成为了被抛下的那一个——在生死关头,格拉德把生的可能给了精灵。 难过吗?嫉妒吗? 其实也没有。并不存在的心脏也不会酝酿出这样多余又无用的情感。对于他来说,这样的感受反而古怪又陌生,即便是听到了也只会当作没有多余意义的名词而已。 只是这样而已。 前方的黑发青年并没有回过头来确定他的存在。对方似乎怀抱着没有道理的笃定,以至于并不需要回头多加确定,就能知道,谢伊肯定会跟上来。 当然他并没有想错。也确实如他所愿,谢伊始终在其背后,即便纠结,即便迟疑,但并没有提出任何质疑,也不会有任何抗争。 他始终是沉默的,但总是在那里。 某种意义上来说,谢伊倒是比格拉德更具有骑士精神。 黑发青年突兀停顿的那一刻,谢伊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先一步撞上了对方的脊背——不对,其实是额头。 感受到触及下巴的柔软触感,以及微凉的,搭在他腰侧,透过薄薄布料传递了温度的手,谢伊承认名为困惑与羞赧的情感在刹那间冲到了他的头顶,连带着面颊也一并滚烫又灼热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对方 ,但是手却变得没道理的沉重。 他没有得到过拥抱。 没有得到过不带恶意的触碰,没有被这样轻柔地拥住。 这是一个拥抱。他想,应该是一个拥抱。 他曾经无数次见到其他人的拥抱,却不知道这样的肌肤相贴到底有什么魅力。他没有被主动拥抱过,也不敢主动地拥抱过他人。 孤独吗? 其实也不算是。 他这样想着, 感受到头脑的昏沉与混沌。不多时,他终于听到了怀中青年冷淡的声音:“果然没有心跳吗?” 这样的声音确实叫谢伊一瞬间清醒过来,像是被劈头浇下了一盆过于残忍的冷水。他一下子推开了对方,但有关于被嘲弄后的愤怒却没有多少。 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对面的格拉德。 “很抱歉,这确实是试探的意思。”格拉德说。 谢伊说:“我说过不会伤害你。” 他应该是有点受伤的,但是他的面颊上却没有关于受伤的表情。他只是执拗地注视着对方,仿佛眼睛里蓄着无声又哀伤的湖。 “我知道。”格拉德说,“我只是在猜想原因。” “猜想什么呢?”谢伊忽然明白了什么,但是他还是做不到多愤怒。他只能凭借着本能说下去,“猜想我是什么东西,我来自于哪里吗?” “我也不知道——我应该是要知道的吗?”他说,“没有心跳,连心脏也没有,血液有毒。这样的东西算得上是生命吗?” 他只是在问。其实他是愤怒的,是悲伤的,但是他好像在瞬间失去了模拟情绪的能力,他只能这样问。 “当然不能。”格拉德冷静地说。 谢伊一时无言。 格拉德说:“这并不重要。不是生命,不是人类,不是兽人,对你来说都没有任何影响。我只是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能让你活下去。” 谢伊沉默片刻,开口了:“也许是神。” “神吗?”格拉德说,“神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但你不就是为了寻找圣杯,才一直坚持到现在的吗?”谢伊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操控他的喉咙。但可悲的是, 他居然也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想要问出这样的话。 “我是为了自己。”格拉德说,“现在没必要解释这个。” 他表情平静地松开了眼前的谢伊,道:“我们现在跟着赛特走。在此期间,你好好想一想我刚才的问题。” 谢伊停住了。他继续不受控制地问下去:“我们要去哪里?” “圣殿。”格拉德说,“也到了这个时候了。” 第297章 市场 集市就是集市,即便处于极寒之地,一切也是喧闹,聒噪的。四面可见叫嚷的商贩,琳琅的货品,出人意料的,这里的人也很多,熙熙攘攘,拥挤非常。 维斯垂下头去,看到卖首饰的小贩里一排精巧的银饰。除了发饰之外还有项链耳环,即便是他自己的存货也绝没有这样丰富。 他刚拾起一枚银树叶,就听到很有眼力见的小贩凑上来,夸奖他:“哎哟,您的头发那样美,带这个肯定很适合——” 对面的话还没说完一半,就被身后匆匆赶来的一个胖子打断了。 “嘿!伙计!” 莫诺·克里昂摁住肥胖的胸口,控制不住地喘气起来。不难看出他刚才经历了一番生死时速的追逐战,而他身后一直跟着像是尾巴的路西法,现在也已经不见踪影。 维斯随意地点点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到来。 “天,你找我到底做什么?”眼见对方反应淡淡,似乎没有和自己说话的意思,莫诺又控制不住地着急起来,“明明是你说要和我单独说话的!怎么现在又不说了?你耍我玩呢你?!——” 维斯终于回过头来了, 但仍旧没有看他,只是注视着他身后茫茫的雪地。 “嗯。” 莫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就耍弄你,不可以吗?”维斯平静地反问。 “你你你……”莫诺似乎是陷入了某种程度的死循环当中,你了老半天,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但是这样半天后,即便仍旧充满了着恼,但还是一句话没说,只是扭身离去。 维斯若有所思地思忖一番,出声了:“你害怕我?” “?——” 这样的提问确实叫莫诺停住了脚步。而很显然,这个问题也不需要对方的解答了。 莫诺确实很害怕他。但是在他看来,他们并没有任何交集。 来自凯尔特的人族听过他名号倒也不稀奇,但真把他当回事的反而寥寥无几。毕竟处于人形态的维斯看起来只是个过于漂亮的孱弱少年,最多也就是高挑一些,没人会对他畏惧成这副模样。 这个人族到底见到了什么? “你……我……” 莫诺说话都不自觉噎住了。他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伙计,在这种事上吓唬我做什么?我应付那个老魔鬼也是要花时间的。” “我只是好奇。”维斯这次温和地回应了对方。 “哦,天哪,真是恶趣味。”莫诺道,“我能不害怕您吗?上来就能预言五十多人的死亡,用爪子抵住我的脖子!就算您说下一刻会杀死我们所有人,我也不敢不信!” 维斯饶有趣味:“看来我对你很坏。” “当然!当然!”莫诺高声道,“差点杀死我!结果只是要和一个阶下囚传话!” “阶下囚?” “!”莫诺骤然失声,之后又笑起来,“真不好意思。我忘记了,他现在是您的未婚夫……” 维斯没有说话。 “您……应该不会因为这个,和我一个小人物计较……”莫诺确实贪生怕死,他也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缺点,他也成功因为自己的贪生怕死一直活到了现在,甚至活得还很不错。 同样的,他对危险也有足够的感知力。在即将倒霉遭殃之前,他会最快地做出反应,从而将其规避。 先前在精灵森林的山洞中就是如此。莫诺其实也没有那样多的正义感,不至于因为科里·修的死亡得罪眼下的格拉德。他只是直觉感到了危险——他已经预料到,如果在那之后,继续与格拉德同行,自己会遭遇如何的灾祸。 他紧张地注视着对面的维斯,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清楚对方有轻易了结自己的本事…… “嗯。”维斯点点头。 莫诺骤然松口气。 “但我不喜欢你提到他的口气。”维斯轻描淡写道。 等到莫诺再次反应过来,能够感受到自己眼睛的时候,发现世界变得很低很低。 低到只能看到眼前高出鼻子的雪,凉得几乎要把他冻伤。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变得着急起来。头被埋在雪里,鼻子里都是雪,没有了空气,是没办法呼吸的。 他怎么能到雪里呢? 莫诺似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甚至感觉不到脖子的冷,反而有什么东西滚烫地涌出来,让他看世界也变得模糊困难起来。 不对吧…… 怎么回事呢?…… 他终于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在他脑袋的另外一边。 那高大肥胖的躯体可怜又可笑地栽倒下去,一步步酸软然后瓦解。血浆和破碎的肉块一并凋零坠落下去。 高挑的少年毫不犹豫地踩过了他身体栽倒下去的地方,鞋跟带起一片鲜艳的雪泥。 集市里并没有因为这样的骚动而混乱起来,而是习以为常地继续叫嚷着,叫卖着,仿佛死去一个人对他们来说并不算是什么。 维斯眉头紧锁,在集市中穿行着。他想要把这些聒噪,混乱都甩在脑后,但很可惜的是并没有成功。 他也想过会不会把视野放得更高些能看得更加清楚。但刚有如此的想法后就意料到,想要在这样人流密度的集市当中,完全展开翅膀也是件并不轻易的事情。 即便不在意周围人的性命,完全地,以翅膀切割他们脆弱的躯体。也不能做到展开翅膀。 简直就像是有人提前预知了自己的想法,以及自己在这里能够做到的一切。 维斯倒不会介意有人将自己看透, 他只是好奇接下来对方想要做什么。 肩膀上很快搭上一只手。 他回过头去,看到路西法。 “找到你可真是不容易。”路西法喘气道,照例露出谦逊有礼的笑来。 维斯只是冷静地注视着他,并不接话。 “哇哦。看来才分开一会儿,你就做了不少事情呢。”注意到不远处的骚乱,路西法眨了一下眼。 他倒是没有介意莫诺的死去。或许对于他来说,这本来就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维斯依旧没说话,平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好吧好吧。”路西法做出一副讨饶的模样,“我只是想要问你,你知道哪个自己是真的吗?” “……” 真是没礼貌的问题。 维斯危险地眯了眯眼睛。他一点也不想听任何人提起另一个“自己”的事情。即便这是发生在他眼前的事实。 “无意冒犯。”路西法说,“只不过,无论谁是真的——” 他笑起来:“现在的你,都会变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