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三代人》 第1章 军阀混战 这是一个关于我,关于家与国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民国末年,所谓民国,是1911年,国父孙先生,发动了辛亥革命,推翻了爱新觉罗清政府,结束了中国两千多年的封建王朝。1912年元旦,孙先生建立了中华民国,民国国都定在南京,孙先生就任临时大总统。 在王朝更迭的年代,谁有枪谁便是王。袁世凯是晚清重臣,掌握着大清的军权,天津的小站练兵,为袁世凯建立新军,奠定了基础,成为他日后,要挟革命党的重要筹码。推翻清朝建立民国,是袁世凯与革命党的交易,交易的前提代价,是民国的大总统,要让袁世凯来当。 按理说,袁世凯应该去南京,赴任大总统。但他的势力都在北方,尤其在京津地区。袁世凯怎么会挪动自己的老巢,去是非之地的南京呢?还是那句话,谁有枪谁便是王,段祺瑞、冯国璋、蔡锷、曹锟,这些手握枪和兵的将军,可都是老袁的小弟啊。孙先生等革命党再次妥协,把南京国民政府,迁都到北京,袁世凯当了民国大总统。从此,民国政府进入了北洋时期,也叫做北洋政府。 当了几天大总统,袁世凯觉得不过瘾,还是觉得做皇帝好。就做了一件让自己高兴,让天下人唾弃的事,废除了民国共和制,重新建立了帝国,自己当上了中华帝国大皇帝。但这个皇帝,他只当了几十天,就在世人的一片唾骂声,以及他的那些封疆大吏的小弟,各个众叛亲离下死去。 从此,北洋政府进入了,群龙无首的阶段,袁世凯手下的众多小弟,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军队,谁也不服谁,谁都想在老大死后,自己也当老大,北洋政府陷入了,军阀混战的局面。 安徽人段祺瑞,是皖系军阀的代表。老袁死后,迅速夺取了政权,在北京建立了执政府,算是继承了,北洋政府的衣钵。张作霖在东北,自封东北王,东三省是他的地盘。张作霖绿林响马出身,东北那时候,也是军阀和土匪,都各自占山为王,势力也不相上下。 张作霖懂江湖,懂人情世故。该打的打,该杀的杀,该拜把子拉拢的,就歃血为盟。楞是把四分五裂的东三省,给统一了,建立了奉系军阀。但为什么叫奉系呢?那时候的辽宁沈阳,不叫沈阳,叫奉天,张大帅是奉天人。 人都是有野心的,统一了东三省,东北王便把手,伸到华北华中,想掺和更多北洋政府的事。张大帅,也的确有这个能力。在他被小鬼子炸死前,实际成为了北洋政府,最后一任国家元首。 直系军阀也是北洋政府,重要的军事力量。直系军阀的首领,多出自直隶省,也就是后来的河北省。比如直系首领冯国璋,就是河北沧州人。冯国璋有个重孙子,后来成为了新中国,家喻户晓的相声演员。冯国璋曾是老袁的亲信将领,老袁死后,他便从北洋军阀中单干。冯国璋还做过几天代总统、国务总理和陆军部长,但不久病逝。 冯国璋死后,曹锟和吴佩孚,又相继接了班。曹锟建立的政权,后来又被出生在沧州青县,在保定长大的冯玉祥推翻。除此之外,山西五台山出生的阎锡山,建立了晋系军阀,冯玉祥后来,当了西北边防督办,又建立了西北军。 民国时候的各个军阀,数得上名的,得有十几个。那时候,只要你手里有枪,有军队,哪怕只有一个师,你都可以自封为王。想跟着谁混就跟着谁混,想自己单干就单干。反正群龙无首,反正谁也不服谁。谁都想当老大,谁都想扩充自己的地盘。就这样,大家你打我,我打你,我联合你打他,你联合他打我,以至于后来,为了争夺底盘和权贵,爆发了直皖大战,直奉大战等。 这边的军阀混战打仗,那边的孙先生,闹革命也没闲着,领导着拥护他的军队,开展护法运动。联合各个党派,实现革命夙愿。孙先生筹建黄埔军校,准备武装统一全国。结束这种军阀混战,国家四分五裂的状态。五四运动,就是那时候爆发的,红色革命的种子,开始播撒中华大地。 1925年,冯玉祥幡然醒悟,邀请孙先生来北京,共商国事。孙先生如约前往,却不幸旧疾复发,病逝在北京。死前,孙先生说了最后一句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是啊,所谓革命成功,起码得先,统一这个国家吧?可孙先生没等到这一天,只能带着,未成功的遗憾而离开。但他离开后,他的革命党,内部开始争权夺利,谁都想当第二个孙老大。这就再次上演了,老袁死后,小弟们想当老大的场景。 孙先生有个姓蒋的小弟,是黄埔军校的校长。蒋校长是个,会玩弄权术的政治家。最初并无,显赫地位。但他会左右逢源,拉拢江浙财团支持他。该打的打,该杀的杀,该哄的哄,手里还有黄埔毕业的娃娃兵们,为自己浴血奋战。 后来蒋校长,竟然坐到了老大的地位,1927年建立了南京国民政府。上任后,蒋校长以统一国家,为夙愿。继续北伐,消灭那些割据的军阀势力。一路从南京打到北京,打下北京后,把北京改名为北平市,希望北方从此平静。 直到1928年,东北王张大帅在皇姑屯,被小日子炸死后,少帅张学良子承父业,掌管了东北军。少帅可没他老子,那么多权谋,在老蒋的威逼利诱下,宣布改旗易帜。扯下五色国旗,换上了青天白日旗。 从此,少帅认了蒋校长为大哥,宣布服从南京国民政府领导,民国算是完成了基本的统一。 但1930年,又爆发了中原大战,党派斗争中,失意的汪精卫,联合西北王冯玉祥、晋系的阎锡山,桂系的李宗仁等,想和蒋校长再掰掰手腕。在河南、山东、安徽等中原地区,又和蒋校长干了一架,双方投入了110多万的兵力,结果,还是蒋校长胜了。 虽然心里不服,但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以及后来从晋系中,衍生出来的傅作义等,又不得不乖乖的,做了蒋校长的小弟。 蒋校长跟张作霖一样,懂得什么是江湖,什么是人情世故。打完了你,还不忘拉拢人心,比如跟冯玉祥拜把子,称呼冯玉祥为大哥,给足了大哥面子。但形式上,你得认我老蒋是大哥,得认我这个,民国政府一把手。 军阀的各个派系,不管心里怎么想的,最后都不得不,认了蒋校长当老大。但蒋校长这个老大,唯独有一个党派不认。蒋校长和他的民国政府,跟孙先生建立民国的初心,已经背道而驰。蒋校长的政府,代表的是地主阶级,是资产阶级,是这些军阀们,相互妥协后,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 谁会关心,千千万万的劳苦大众?谁关心,勤勤恳恳的农民和工人?只有我党,才想救民众于水火。政见不合,我党,也就成了蒋校长的心腹大患。 从1931年开始,鬼子搞了个九一八,袭击了东北军的北大营,之后,老蒋告诉少帅,咱们不抵抗。小鬼子一看,呵,打了你,你不还手,那我继续打你。就这样,小鬼子一步步的,侵占了东三省。 自家的地盘,被外人占了,少帅又不得不,撤到山海关内。领着几十万的东北军,跑到了西安。去西安干什么?那是遵循蒋校长的指令,消灭我党。但少帅,还算个有良知的将帅,家仇国恨,都交织在一起,私下也在跟我党,秘密接触,他才不想,把枪口对着自己的同胞。 1936年12月,蒋校长亲临西安督战,少帅联合西北军将领杨虎城,张杨二人,发动了西安事变,蒋校长被小弟扣押了,这叫兵谏,也叫以下犯上,造反。 你他娘的,放着小鬼子你不打,偏偏窝里斗。还喊着什么,攘外必先安内的口号。外人闯进你的屋子里,打砸抢烧,欺负你的孩子,你非但不管。却伸手打自家兄弟,这不是人神共愤吗? 好在,西安事变和平解决,蒋校长最后,不得不口头答应,停止内战,一致对外。直到1937年7月7日,小鬼子在北平市宛平县,那座卢沟桥上,挑起了事端。 第2章 二子难产 小鬼子屁股大点的地方,却有着虎狼之心,喜欢干些欺师灭祖的勾当。为什么说它欺师灭祖,早在唐朝的时候,小日子就舔着一副嘴脸,要做咱的小弟。衣食住行,政治制度,处处跟咱学,还学的有模有样。把咱的几千年中华文明,都带到它那个弹丸之地了。 学完了咱们国家,又学习西方,学习欧美国家。鬼子通过明治维新,完成了从封建社会,向资本社会的过渡与变革。开始实行军国主义,奉行武士道精神,一个小小的岛国,从此开始想着,对外侵略扩张。它自己的自然资源匮乏,所以要从别人手里抢资源,自己地盘有限,所以得通过枪炮,侵略别的国家,侵略其他国家的殖民地,从而抢占地盘。 小日子跟咱有世仇,清朝末年的甲午海战,让李鸿章中堂的北洋水师,基本报废。李中堂不得不委曲求全,签了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最后落了个千古骂名。八国联军侵华,也有鬼子的一份,当年小日子攻到北京城,不光杀咱的人,抢咱的钱,抢咱的奇珍异宝,还冲进紫禁城,把清王朝的礼乐队乐师,全部杀死,将所有的乐谱,全部运回了屁帘岛国。以至于我们现在听到的,很多气势恢宏的音乐,都成为了小日子的版权。 小日子得寸进尺,狼子野心窥视着中华大地。但那时候,咱国贫民弱。晚清王朝摇摇欲坠,就不说了,民国军阀混战也不说了,蒋校长的不抵抗政策,也不说了,这都给了小日子,可乘之机。所以它才敢大张旗鼓的,占领了宝岛台湾,占领了山东半岛,占领了东三省,现在又把手伸到了北平,想占领华北,从而灭亡咱们华夏。 咱驻守在宛平县的国军,二十九军的将士们,可不是孬种。跟小鬼子干了一架,蒋校长本来还抱着,一丝希望,消极抗战,想着和平解决,卢沟桥事变。毕竟那时候,咱的军事实力,跟小日子的确有很大差距。小日子备战多少年了?等的就是这一天。 论单兵作战素质,他们以一敌十,论武器,他们飞机大炮坦克,比咱多得多,武器比咱们先进,军队体系比咱们完善,内部也比咱们团结,所以民国政府,一忍再忍,总觉得跟小日子干架,是以卵击石。 结果一个西安事变,蒋校长也不能继续,装傻充愣,把牙往肚子里咽了。迫于内外部压力,迫于全国民众,高喊抗战的呼声。1937年的7月17日,蒋校长在江西九江的庐山,发表了声明,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从此,中华民国时期的抗战,彻底拉开序幕。 想想吧,从清王朝的覆灭,到民国的军阀混战,再到如今举全国之力,打小日子。从1911年到1937年,26年的时间,哪天不是在打仗?哪天不是在流血死人?哪天有安稳的日子?国家动荡贫弱,最遭殃的是谁?是咱老百姓,是咱农民,不管哪个军阀抢地盘,还是小日子,恬不知耻的抢咱的地盘,这些都是建立在,民不聊生的基础上。 老百姓过的苦啊,尤其是千千万万的农民,过的苦啊。天灾人祸,战乱纷争,饿死个人,伤死个人,跟死个蚂蚁一样。生活在民国时期,尤其是生活在民国末期的那代人,他们能活着就是万幸,能好好的活着,就很不容易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局限。生活在民国末期,最底层的劳苦大众,能活着就是使命,能活下来,才有改变局限性的可能。 我爷爷刘文信,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生的。他出生的那一年,是全面抗战爆发的第二年,也就是1938年。 1938年夏天,三伏天里,身材高大一脸消瘦的刘汉堂,正焦急的在院子里踱来踱去。院子并不大,只有三间土房,刘汉堂穿着一件,补了几处补丁的麻布汗衫,蓝色的粗布裤早已被洗的泛白,像是旧窗纸一样,一捅就能破。裤子也皱巴巴湿漉漉,沾着黄土,挽到他的半截腿上。他一会扒着透风漏气的窗户上,朝屋里东张西望,一会又背着手,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左右不是。 屋子里面叫苦连天,站在外面的刘汉堂,也唉声叹气。不得不掏出旱烟锅子,从烟袋里挤出,些许粗糙的烟叶,粗糙的手指,用力压了压烟锅子,又掏出火柴点燃,蹲在房檐下,吧嗒吧嗒吸几口,发黄的烟嘴,吐出阵阵的浓烟。 刘汉堂的媳妇韩氏,正在屋子里临盆,这是她生的第二胎。第一胎生的顺顺利利,如今已经四岁了,但生第一胎的时候,韩氏在月子里落下了病根,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就是时不时的心慌干咳。 生这第二胎难产,从早上就开始生,羊水早就破了,骨缝也开了,一连生了半天,孩子却迟迟不肯落地,连村里的接生婆都慌了,没见过这样难产的。 韩氏的几个妯娌嫂子们,也在屋子里帮弟媳妇接生。有的点着灶台烧热水,有的端着脸盆送热水,大家进进出出,忙忙叨叨。可这个孩子,就是不肯从娘胎里出来,天气的炎热,加之在屋子里烧火烧水,所有人都满头大汗。尤其是韩氏,剧烈的疼痛,加上心急如焚,韩氏早已汗如雨下。汗水沿着她的额头和身体,不断渗出,伴随着热气,早已浸湿了炕上的旧被褥,屋子里的妇女们继续叫喊着:“用力啊,他婶子,再使把劲。” 韩氏大声叫喊着,撕心裂肺的喊着:“这个兔崽子,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他要这样折磨我啊?还不赶紧出来,怎么就这么不愿意,来到这个世上呢?我这是欠他的,欠他的吗?” 韩氏的叫喊声,像是刀子一样,一刀一刀的剐刘汉堂的心,他抬起脚,将烟锅子,朝着薄薄的鞋底子,磕了磕,又趴到窗户上:“孩他娘,好好的,等生下来,我非替你揍这个兔崽子。” 屋子里的妯娌们,也随声附和:“再使点劲,这个小崽子,早就看清了这世道,是不愿意来这世上吃苦啊。可别再为难你娘了,赶紧出来吧。” 四岁大的大儿子刘文店,光着屁股,急匆匆的从外面跑到院子,一头撞在了刘汉堂腿上:“爹,我二大娘说我娘难产,难产会死人,爹,难产是什么?是给我生小弟弟吗?” “去去去,一边待着去。”刘汉堂没好气的,将大儿子扒拉到一边,小文店踉踉跄跄的差点摔倒,一只鞋从脚上甩出,这是他二娘家的堂哥,刘文焕穿小的鞋子。他现在穿上,还稍微有些大,但也比没鞋,光着脚满地跑好。 第3章 哭声阵阵 见儿子差点摔倒,刘汉堂又有些心疼。自己的焦躁与烦闷,宣泄到吃屎的孩子身上,这是干嘛?他又抱起儿子,爷俩凑到窗台,虽然窗户上,挂着一个布帘,但隐约也可以看到,屋内的人影。汉堂对着儿子说:“都说小孩灵透,你说,你娘能不能,安安稳稳的,给你生个小弟弟?” “能。”小文店大声道:“我堂哥他们,都有小弟弟了。爹,我也要小弟弟。” 儿子的童言无忌,让汉堂心底里,宽慰了不少。他刮了刮儿子,嫩嫩的小鼻子:“你怎么就知道,是个弟弟呢?万一要是个妹妹呢?” “那就再给我,生个弟弟。爹,我要小弟弟,让我娘,多给我生几个小弟弟。”小文店道。 屋子里的叫喊声,却渐渐没有了声息,汉堂心想不好。连忙隔着窗户喊:“屋里这是怎么了?孩他娘,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累了,没力气喊了。”汉堂的三嫂,勤堂的媳妇李氏,连忙答道:“老五兄弟,你在外面好好待着,甭担心。” “行,三嫂,有事你叫我。”汉堂道。 “让她歇一会吧,歇一会也好。”接生婆道:“满身子的力气,都用没了。再这样下去,别说孩子,我看大人都......。”接生婆不敢再往下说了。 三嫂李氏,看着躺在炕上的五弟妹,她那张煞白的脸,心疼的流下了眼泪:“你看她瘦的,要不是这年头,吃不饱饭,营养不良,哪会难产呢?前几天,二嫂生她家那二小子时,也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屋子里的几个妇女,面面相觑,这一屋子的人,哪个不是面如土色,哪个不是,瘦的跟玉米杆似的?如今小鬼子,霸占了半个中国,在县城里还有驻兵,动不动来村里搜刮吃食。村上的粮食,猪狗鸡鸭,差不多都被这帮畜生吃了。就连刚刚打下的麦子,也被小鬼子抢了去。 老百姓吃啥?吃菜叶子,怀胎十月的孕妇吃啥?顶多吃棒子面。唯一能开点荤腥的,就是河里抓来的鱼,可这世道,天灾人祸的,连河里的鱼虾都少了。 这年头,孩子能不能生下来,是个坎,生下来能不能养活,又是一个坎。 “孩他娘,你没事吧?啊?能不能给我回个声啊?”汉堂抱着文店,焦急的问。 “没,没事。”韩氏气息微弱,虽然她心里,都万念俱灰了,已经做好了,撒手人寰的准备。但还是不忍,屋外的丈夫担心。嘴里还不忘,继续发几句牢骚:“这个小兔崽子,怎么就这么,不愿意出来呢?就这么不愿意,见我这个娘吗?当娘的,就是欠儿女的,欠他们的。” 汉堂在屋外听着,心里泛起阵阵酸疼。是啊,这个世上不就是这样吗?哪个当爹当妈的,自打怀了儿女,生了他们,养育他们,不就是欠他们的吗? 屋子里的妯娌妇女们,连忙安慰:“他婶子,不说了,留着点力气,一会咱再加把劲,争取这下子,把孩子生下来。”说着,又给韩氏喂了几口水。 缓了片刻,韩氏再次剧烈疼痛,双手狠狠地抓住,早已被她抓破的被褥,薅着几缕泛黄的棉花,大声的叫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滚落到枕头上,屋子里的女人们,又乱做一团。眼巴巴的看着韩氏的痛苦,却各个都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韩氏拼劲力气叫喊着:“他爹,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好好的。自己再苦,也得把文店,给养活好了。” 小文店好奇的听着,娘在屋子里的叫喊,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到,娘现在一定很疼,比爹每次揍他,打在他屁股上的巴掌,还要疼。 汉堂眉毛,早已拧成了疙瘩,媳妇的喊叫声,像是一声声闷雷,震得他心里发慌。这年头,因为生孩子难产,死的人太多了,万一孩子他娘,有个三长两短,万一孩子和大人,都双双毙命,万一...... 汉堂不敢多想,只能强装镇定,继续安慰媳妇:“他娘,你别胡说,别瞎想,你可得挺住啊,挺住啊。别的不为,为了咱老大也得挺住啊,为了文店也得挺住啊。” 爹的话,仿佛点醒了小文店:“娘,你得挺住啊。娘,我要小弟弟,我要你和小弟弟,娘,你挺住啊。” 儿子稚嫩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像是一道火光,像是无所不能的神仙,施展了什么法术,韩氏忽然感觉,身体充满了力量。是啊,她得挺住,她必须得挺住。她不能死,她必须得活下去,活着把老二生下来,别的不为,就为刚才,大儿子的几句话,她也得把孩子生下来,让自己活下去。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再次发出嘶吼,手旁的被褥,早已被她拧成了,一条结实的绳子。 “出来了,快出来了。”屋子里的妇女们,总算是看到了希望,满心欢喜地叫喊:“再加把劲,再使点劲,快出来了。” “娘,再加把劲,娘,小弟弟要出来了。”小文店拍着窗户:“娘,再加把劲。” 豆大的汗珠,从郭氏额头不断涌出,她的头发、脸上,像是刚刚被水洗过一番,还来不及用手巾擦干。 豆大的汗珠,从汉堂额头涌出,一颗颗砸在,小文店的头上和脸上,小文店抬头,看了看父亲。父亲双眼通红,脸颊汗津津的,好奇的问:“爹,你怎么哭了?” 汉堂赶忙擦了擦脸:“爹没哭,是汗,天给热的。” 天是太热,太阳像是个火炉,炙烤着大地,小院子里,泛起阵阵热浪,连墙角的小草,也耷拉着脑袋,蔫的像是,快要死了一般。 韩氏一声巨大的叫喊,从屋子里传来。屋子里的妇女们,欢天喜地:“出来了,出来了,还真是个,带把的小子。” 三嫂李氏,感动的再次流下了泪:“谢天谢地,这孩子,终于生出来了。” 光溜溜的老二,终于不情愿的,从娘胎里滑了出来。屋子里的妇女们,连忙清理大人和孩子,顿时又乱做一锅粥。见孩子不哭,接生婆连忙拎起孩子,冲着屁股上打了几下,孩子脱离了母体,必须得自己呼吸,只有哭,才能让他自己喘气呼吸。 几个巴掌落在屁股上,孩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放开嗓子,哇哇的哭个不止,屋子里的人倒是乐了:“这孩子,咋哭声这么大呢?” 屋外的汉堂,终于松了一口气,又连忙问:“孩他娘,你没事吧。” 郭氏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三嫂连忙道:“母子平安,母子平安。你听这孩子,哭的多厉害,这将来,肯定是个大嗓门。” 有道是,初来人间不知苦,潦草半生一身无。转身回望来时路,方知生时为何哭。小孩子,为什么生下来会哭呢?因为他知道,自己来到这世上,就是受苦的,他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才会哭的。 第4章 刘氏宗族 二哥刘合堂,急匆匆的走进了院子,进门便喊:“五弟,我听说弟妹难产,怎么样了?” 见二哥进门,汉堂连忙喜笑颜开:“二哥,生了,生了,又生了个小子。” “二大爷,我娘给我生了个小弟弟。”小文店也像个小大人似的,不忘给大爷汇报一番。 “那就好,那就好。”合堂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这回咱们家,又添了一口人丁,人丁兴旺,人丁兴旺啊二弟,我给你道喜了。”合堂说着,故意跟弟弟打趣,双手合十作揖。 汉堂憨厚的笑了笑:“二哥,咱们同喜同喜,我二嫂咋样?刚生完孩子,身子还好吧?” 合堂道:“好着呢,我昨天给她,从河里抓了几条鱼,喝了这鱼汤啊,奶水足着呢。现在我那个二小子,一天吃几顿就饱,要是弟妹奶水不足,到时候抱到我那去喂。肥水不流外人田,他们一个爷爷的兄弟,吃谁的奶不是吃。” “好,好,谢二哥,我家这口子,反正生老大的时候,奶水够吃。”汉堂道:“赶明,我也去河里抓几条鱼,放点鱼汤给她补补身子。” 屋子内有妇女妯娌们忙,合堂汉堂俩兄弟,帮不上忙。只能蹲在院子里,抽着旱烟聊天。一旁的小文店,独自在院子里玩,一会抓个蚂蚁,一会又捉个,藏在砖头瓦片下的蝈蝈。汉堂抽着旱烟问道:“二哥,大哥这都娶了俩媳妇了,现在大嫂肚子里,怎么还没个动静呢?” 合堂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愁,真愁人。咱们兄弟五人,各个结婚生子,连你这个老疙瘩,都有了俩儿子了。唯独大哥,唉!”说完,吧嗒吧嗒吸了口烟,心中的愁苦,伴随着烟雾吐出。 汉堂也替大哥着急,见四下无人,悄悄的问合堂:“我说二哥,是不是大哥不行?” “别瞎说,咱爹生了五个儿子,咱们五个,除了大哥,都有了儿子,要是实在不行,我就把我家老大,过继给大哥。以后我儿子,就是大哥的儿子。”合堂道:“养儿防老,没个儿子怎么行?” 汉堂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又道:“也是,咱们家族,没儿子的,也要在族里过继一个,反正都是自家人。实在不行,到时候我把文店,过继给大哥。怎么着,也得让大哥有个嗣子。得了,干脆等这个老二,稍大了些,我过继给大哥吧。从小就让他养着,亲侄子当儿子养着。等孩子长大了,跟亲儿子有什么区别?” “五弟,你这刚有了老二,就想着往外过继啊?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合堂打趣:“等你家老二长大了,我非告诉他不可,就说你这当爹的,打小,就想把孩子往外送,你可真舍得。” 汉堂嘿嘿的笑了,反问道:“你还想把你家文焕,过继给大哥吗?你就舍得?” 兄弟二人,不约而同的笑了,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自己的哥,谁舍得呢?可儿子跟亲哥比起来,一个是同一个爹妈生的,是从同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另一个却是自己的骨肉,自己生的,都是自己的亲人。 作为兄弟,都希望自己的大哥,能过的好。哪怕是自己受些委屈,吃些亏,把儿子送给大哥,也在所不惜。 汉堂的刘氏家族,祖籍山东滨县,也就是后来的,山东省滨州市。关于刘氏家族,根据族谱记载,刘姓是燧人氏魁隗氏、炎帝神农氏族系,下面的鸺鹠族的族称。这鸺鹠是什么意思?就是猫头鹰的别称,鸺鹠里面有个“留”字,而“留”又是由“卯”和“田”字组成,历经了甲骨文象形字,以及秦朝的大篆小篆,经过历朝历代的演变,最后,这“鹠”字,就演变成了“刘”字。 据说,刘氏的祖先,是以养龙为业。这可不是胡说八道,根据史料记载,祖先刘累,是奴隶制社会,尧帝陶唐氏的后裔。而在《左传》、《国语》,以及司马迁写的《史记·夏本纪》中,有明确的记载。刘累小时候,就已经掌握了御龙之术,为中国第一个封建王朝,夏朝的帝王孔甲,驯养过四条龙。孔甲皇帝,赐封了刘累为御龙氏,还赏了河南滑县的一块地。所以至今,很多刘姓家族,族谱上,都会写上“御龙精神”。 直到秦朝末年,高祖刘邦一统河山,建立汉朝。大汉王朝四百余年,在中华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浓墨一笔。 王朝更迭,沧海桑田,起源于山东滨县,军籍城后刘家庄的刘氏,中排系兄弟七人,在明朝嘉靖年间,因为反贪宦抗税,而遭到迫害,其中的兄弟三人,逃离了刘家庄。其中的大兄弟,迁居到了邻省,直隶省沧州市盐山县的东侯庄。二兄弟到了东侯庄旁边的村,小山村。三兄弟,没有离家太远,逃到了山东的无棣县,大山南常庄子。 到了第七世刘文秀这代,只生了一个儿子,叫做刘志连,文秀死了后,刘志连再无父母牵挂,于清朝乾隆年间,从盐山县的东侯村,迁到了同县的大梨园村。 刘志连生有三子,老大刘言,老二刘正,老三刘明,三子又生有众多子孙,其中老二刘言,也生了三个儿子,老大刘云太,老二刘云青,老三刘云智。这三个儿子,同样各自也都生了儿子,比如老三刘明智,就生了两个儿子,老大叫刘明选,老二叫刘明哲,明哲娶了俩媳妇,生了一个 儿子,取名为刘保庆。 保庆虽然是明哲的单脉,但保庆比他老子媳妇多,比他老子能生孩子。保庆娶了三个媳妇,三个媳妇,一共给他生了六个儿子,子子孙孙,无限繁衍。 窥一斑而知全豹。单凭是从刘保庆这一支脉上,就足以见得,刘氏家族的强大繁衍力。以至于后来,大梨园村的刘氏家族,成为整个村子,第一大家族,人口占到全村的近一半。 在封建社会,尤其是在农村,男性往往决定了,一个家庭或者一个家族,贫富兴衰和社会地位。家里有男丁,首先要满足几千年的,重男轻女传统思想,没有子嗣,就是与传宗接代的思想相悖,是无后为大的不孝。 封建社会和小农经济,受制于社会经济发展的水平,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局限性。老祖宗那时候想的也对,家里没有男丁,谁来耕地?谁来种田?谁来履行官老爷的徭役?以至于木兰女扮男装,替父从军,都传为了佳话。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生产力决定社会文化。任何的思想,都烙有时代文化属性的印记。从远古的母系社会,到父系社会,再到后来的,男耕女织小农经济。不得不造就,这种男尊女卑,重男轻女的思想,以及传宗接代,多子多福的观念。 这种观念,像是土地里的黄土一般,陪伴了农村人几千年,根植到农民的血液里。只要土地在,这种思想就不会陨灭。 一代又一代的往下传,刘氏家族,第十二世刘保庆,生的这六个儿子,依次叫做刘光弟,刘光荣,刘光顺,刘光汉,刘光德,刘光照。这也就是后来,刘氏家族嘴里,常说的老六股,老六屋。 六个亲兄弟,下面再生的儿女们,就是叔伯兄弟们。这些叔伯兄弟,以及堂兄弟们,又有十几个。像是一棵大树上,生出众多的树杈,才会使得整棵大树,枝繁叶茂。 保庆的六个儿子中,单凭是老三刘光顺,这棵树杈上,就生出众多小枝叶。光顺生有五子一女,老大周堂,老二合堂,老三勤堂,老四清堂,老五汉堂。至于唯一的闺女叫什么,人们忘记了。只知道她后来,嫁到了同县山后村,一户也是姓刘的人家。 而光顺的第五子汉堂,生的两个儿子,文店和文信,后来娶的媳妇,也都是来自,山后村的刘氏,不知道这是不是造化弄人,命里注定的缘分。 第5章 抗战初期 “这孩子,怎么哭声这么大?”老大刘周堂,从门外走进院子:“我老远就听到了,听这声音,一定是个大胖小子。” 合堂汉堂连忙起身,异口同声道:“大哥。” 周堂点了点头:“老五,生的是儿子还是闺女?” 汉堂连忙道:“儿子,儿子。” “哈哈,好,好。”周堂像是自己,得了儿子一般,一脸的欣喜与高兴:“老五,我得给你道喜了,哦,对了,还有老二,你家那二小子也刚生。今天,咱们家是双喜临门喽。” 合堂与汉堂连忙点头,兄弟二人面面相觑,要是今天生的这个儿子,是大哥的该有多好。 “大哥,大嫂那,还是没动静吗?”合堂是个性格直爽的人,心里怎么想的,嘴上就怎么说。都是亲兄弟,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反正他早已打算好了,如果大嫂还不能生育,就将自己的大儿子,刘文焕过继给大哥。 周堂叹了口气:“老二,老五,可能我就是这个命吧。娶了个媳妇,刚过了一年,就死了,这又娶了你现在的大嫂,可都过去五六年了,你大嫂的肚子,愣是,唉......”周堂不想再往下说了。 “大哥,你别想那么多,我们这四个兄弟的孩子,你这些侄子们,你看上哪个,就过继哪个。我早就想把文焕,过继给你了,让他将来,给你养老送终。等你百年后,给你打幡抱罐,给你守祖。”合堂道。 “呸呸呸。”汉堂吐了几口唾沫:“二哥,你胡说什么,咋扯那么远?还打幡抱罐,大哥,如果大嫂真的不能生育,我家老大,刚生的老二,你就挑。想让哪个给你当儿子,哪个就给你当儿子。” 周堂笑了笑:“有你们俩的这话,我就放心了。我不愁自己老了,没人养,没人给送终。我这么多侄子呢,哪个会不管我,是吧?” “就是。”合堂笑了笑,汉堂也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现在国家乱啊,小鬼子,都欺负到咱头上来了。你看现在,老百姓还有好日子过吗?现在县里,到处都是鬼子兵,这是要霸占咱们国家啊。”周堂道。 “我听说现在年轻力壮的,都去当兵了,打他狗日的。把他们赶回东洋老家去,来咱们国家,瞎折腾什么?”合堂道。 “大哥,你说这小鬼子,在咱的地盘上胡作非为,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汉堂问。 周堂摇了摇头:“现在小鬼子,都占领了咱大半个国家了。我昨天听村上的人议论,说现在合肥,徐州,都沦陷了,咱军队战斗力太弱,打不过小鬼子。” 合堂气得咬牙切齿:“小鬼子杀了咱多少人?远的不说,就说从去年到今年的年初,在南边杀了多少人?几十万不止吧?整个南京城才多少人?这不就是屠城吗?” “人家想灭亡咱们,当然要打到首都。可老蒋带着机关政要们,都飞到重庆了。在重庆建立了什么?哦,陪都,叫战时陪都,小鬼子见灭不了咱,打到南京了也亡不了咱国家,自然要把怨恨,都发泄到老百姓身上。可惜了,几十万人,就这么死了。”周堂叹息。 “他妈的,我操小日子的姥姥。”合堂愤愤然。 “唉,说到底,还是咱们国家贫弱,穷啊。国家不行,老百姓就得遭殃。死的都是咱同胞啊,咱心里骂一百句,操他姥姥,恨不得把他们,都千刀万剐了。可咱就是个小老百姓,咱有什么办法?说不定哪天,咱也被小鬼子给突突了。”周堂道。 汉堂点了点头:“咱旁边的河南省,不是元宵节的时候,小鬼子往郑州城里,扔了几千枚炸弹吗?你说说,得死多少老百姓?小鬼子太可恶了,我要是没媳妇没孩子,我也去当兵了。非在战场上,和小鬼子拼个你死我活。咱早晚把小鬼子们,都彻底的打趴下,打服了。” “今年春天的时候,不是在山东台儿庄,打的挺好吗?老蒋下面有个,叫李宗仁的将军,把小鬼子打的屁滚尿流。长了咱们国家军人的威风,杀了小鬼子的锐气。”合堂道。 “那照着这样说,小鬼子快被打败了?”汉堂连忙问。 周堂摇了摇头:“李宗仁打了胜仗,这没的说,可老蒋会打仗?指着老蒋,能把小鬼子赶出去?我看不见得。他不是让军队,扒开了花园口的黄河大堤吗?说用水淹死小鬼子。哼,小鬼子没淹死多少,倒是让河南,还有安徽,还有江苏的老百姓,都跟着遭殃了。我听说淹死饿死的老百姓,就有几十万,受灾的人,估计至少得有这个数。”周堂伸了一个手指头。 “一百万?”合堂问。 周堂摇了摇头。 “那就是一千万了?”汉堂惊恐的,瞪大了眼睛。 周堂点了点头:“作孽啊,就这样的总统,这样的国家元首,他心里有老百姓?你能指着他,管咱们老百姓?他不跟小鬼子似的,胡作非为,坑害咱老百姓,咱就烧高香了。” “大哥,我听说现在延安那边,那个主席,可是个好主席。人家心里,装着咱老百姓,人家那边的军队,是咱老百姓的军队,专门打鬼子的,各个都是好样的。咱们村还有好几个人,参加了这个呢,也都入了他们的党。”合堂说着,比划了一个八字。 “这话倒是不假,我前几天听他们说,见过人家的交通员。交通员说,人家主席主席预言,咱们跟小鬼子打仗,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完事,得做长久的准备。人家还写了本书,叫啥了,我忘了,反正那意思是说,咱们得跟小鬼子,得死磕到底,打他个十年八年的。”周堂道。 合堂脱口而出:“他写的那本书,叫论持久战。” “对对对。”周堂道:“还是老二的记性好。现在哪都在打仗,咱们这边,反正小鬼子早就占领了,现在,苦了南方的那些老百姓了。安徽,湖北,江西,哪哪都在打仗,咱们小老百姓,帮不上国家什么忙,咱就过好自己的日子,打死也不当汉奸走狗,这就行了。” 兄弟二人都点了点头,谁不想上战场浴血奋战,杀敌报国?可家有妻儿,哪个走得开?能过好自己的日子,照顾好妻儿老小,就不错了。 “行了。”周堂起身:“老五,老二,你们有什么要帮忙的,就跟大哥说,吃的不够找我,地里的活忙不过来,就说一声。我跟你大嫂,有口吃的就行,咱们这代人啊,再辛苦也得把孩子拉扯大。孩子就是咱们的奔头,别看现在哪都不安生,但日子早晚会好起来的。咱们这代人,怕是赶不上了,下代人肯定能赶上。我就不信咱中国,一直都这样让人欺负。” “好,听大哥的。”兄弟二人也跟着起身,合堂跟着周堂,朝着院门口走去,汉堂紧跟其后,将两位兄长送出了小院。 第6章 妯娌不睦 夜幕笼罩着,整个梨园村。天气热的不行,无聊的人们,搬出草垫子,坐在屋外院内乘凉。三三两两的人们,凑到院头,手里握着大蒲扇。一边聊着天,一边消磨时间,排遣身体的燥热。 男人们,各个都光着膀子,袒胸露乳,妇女们,穿着薄薄的汗衫,手里摇着大蒲扇。东家长西家短的拉家常,黑暗狭窄的院子里,时不时的传来几阵狗叫声。 汉堂光着膀子,肩膀上搭了一条旧毛巾,只穿了一条大裤衩子,他抽出一根火柴,划出火星,点燃煤油灯,对着正在给孩子喂奶的媳妇道:“今年怎么这么热呢?”说着便拾起肩头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韩氏气息微弱,喘出了气,再吸口气都显得艰难:“是啊,真的太热了,三伏天了,我怎么觉得,胸口这么憋闷呢?” 汉堂连忙靠近媳妇:“你哪里不舒坦?还是之前落下的老病?” “就是,喘口气都费劲,有气无力。”韩氏点了点头道:“他爹,我就是觉得,现在倒腾口气,都吃力。” “热的,白天折腾了一天,再加上天这么热,估计是你身子骨太弱了。”汉堂说着,拿起炕上的蒲扇:“我给你呼呼。”说着轻轻摇起蒲扇,一阵阵风送到了韩氏的脸上。 夫妻二人看着熟睡的老二,像是个红皮小老鼠一样,缩卷一团,大口大口的吃着奶水。汉堂道:“这个小家伙,可是把你娘累坏了,现在倒是在这乖乖的吃奶了,以后你长大了,要是敢调皮捣蛋,气你娘,我非揍你不可,唉,这么个小家伙,你可什么时候长成大人啊。” 韩氏笑了笑,用眼神指了指,躺在炕头正在熟睡的文店:“生老大的时候,你也是这句话,喏,现在不是长大了?” “是,孩子早晚得长大。”汉堂道:“等他们长大了,咱们也就老了,希望他们那时候,日子会好起来,吃的好,过的好,别像咱们现在似的,连口吃的也没有,他娘,你想吃什么?我明天去给你找点吃的。” “我想喝鱼汤,这都好几天没下雨了,河里都干了吧,还有鱼吗?”韩氏道:“我看我这奶水,也不足。多喝点鱼汤下奶,好让老二吃个饱。” “这你就别管了,只要你想吃,就是要王母娘娘的蟠桃,我也非得想办法,给你摘来不可。”汉堂一脸的憨厚,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吹牛吧你就。”韩氏笑了笑,仍旧感到胸口憋闷,但不想让汉堂担心,只能强装一副没事的样子:“他爹,给孩子起个名吧。” 汉堂想了想:“咱现在有俩儿子了,这孩子又排行老二,将来还得再生老三老四,这孩子,我看就叫俩吧。” “叫刘文俩啊?”韩氏笑了笑:“这算个什么名字,哪有这么叫的。” 汉堂嘿嘿的笑了:“是不好听,俩,俩,俩。”他自言自语道,忽然脑子一转,拍了拍脑门:“叫良吧,刘文良,你觉得咋样?” “刘文良?”韩氏默念了几句:“这还差不多。” “再起个大号,总得有个大名啊,以后文良是他小名,大名叫信怎么样?刘文信。” 韩氏想了想:“怎么想起这么个名字?” “咱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农民就是讲究个诚实守信,本本分分,希望这孩子将来做个好人,但最好不要再像我一样,当农民了,将来要比我有出息,能做个小买卖,当个生意人,生意人更要讲究诚信,就叫信吧。”汉堂道。 “你这头头道道的还挺多,行,你说叫啥就叫啥,良也好,信也好,我只是盼着这个孩子,能够健健康康的长大,将来他的后代,也都个个能过的好。”韩氏道:“二嫂也生了个小子,我俩都怀孩子的时候,她还处处挤兑我,说我这肯定是闺女,她那肯定是儿子,这下怎么样?她能生小子,我也能生小子,神气什么?” 汉堂心里有些不乐意了:“我说,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怎么总是跟二嫂较真呢?你们妯娌五个,怎么就是你跟二嫂不对付呢?针尖对麦芒的,我们兄弟五人这么和气,你说,你们妯娌之间不和睦,这不是让我和二哥难堪吗?” “就是看不惯,她那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韩氏道:“她就不是,一个讲理说理的人。” “我还看不惯你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都是一家人,讲什么理?兄弟之间,妯娌之间,讲理能讲明白吗?讲不明白,家就不是个讲理的地方,各自甘心吃点亏,受点委屈,就是万事大吉。保不齐咱哪天,还有求二嫂帮忙的时候了。”汉堂道。 “让她帮忙?”韩氏一脸的不屑:“我就是死了,也用不着她帮忙,也绝不求她。”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今天白天生老二的时候,你就说这种话了,咱现在日子,虽然过的紧巴巴,可只要咱都好好活着,这就是个完整的家,日子就有奔头啊,将来咱们儿孙满堂,咱好日子都在后头呢,别老死啊死啊的挂在嘴边。”汉堂道。 “好好好,不死,不死,我得好好活着,为了咱这俩儿子,也得好好活着。”韩氏阴阳怪气道:“为了你那高高在上的二嫂,我也得好好活着,我非活他个一百岁,她死了,我也不能死。” “你看你,又胡说八道了。”汉堂用眼睛瞪了瞪媳妇,这时小文店醒了,迷迷糊糊的喊道:“爹,娘,我要撒尿。” 汉堂连忙侧过身,双手抱起文店:“来,爹把着你撒尿。” 合堂家里窗台上,点着煤油灯,一碗鱼汤下肚后,合堂的媳妇姜氏,扯着小毛巾擦了擦嘴:“我说,这鱼汤我可不能再喝了,就这些奶,老二哪吃的完?我的奶子都觉得胀的慌,生老大的时候,也没见有这么多奶,怎么生老二就跟奶水白给似的,现在就是再来个孩子,我也给他喂的饱饱的。” 合堂心底里乐开了花:“奶水足还不是好事?你看你红光满面的,二弟的媳妇,干干巴巴的,比你可差远了。” “还说她呢?”姜氏道:“她哪能跟我比,她跟我比得了?看她那一副穷酸样,自打她嫁进咱家起,我就对她没瞧得起过。” “你啊,你啊。”合堂摇了摇头:“别老是觉得自己了不起,你能生儿子,人家也能生儿子,你们这是亲妯娌,你又是嫂子,就不能多担待点,多帮衬点?别让我和五弟为难。” 姜氏不以为然:“帮衬她?做梦。” 第7章 韩氏生病 这几天,韩氏的胸闷,依旧没有缓解,反而变得严重起来。时不时的剧烈咳嗽,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汉堂请来了,村子上的赤脚医生,医生看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病,最后扔下一句:“可能是肺有毛病,或者心脏有毛病,得去县里看,现在都流行西医了,西医兴许,能查出这是个什么病。” 汉堂愁眉苦脸:“这要是去县里看病,人还没出月子了,不能下炕,要是请人家医生来咱村上,人家怕是不愿意来吧?” 见丈夫为难,韩氏只能宽慰:“没事,他爹,我不要紧。”说着,便又咳嗽起来:“就是胸口觉得疼,憋闷的慌,可能是这三伏天里,太热的缘故吧。等天气转凉了,兴许就好些了。”说着又连忙给大夫使了个眼色,大夫无奈的摇了摇头:“行,那我先给你,开几副止咳顺气的中药吧,你们去抓几副药,先喝喝看。” 汉堂叹了口气,他能怎么办?媳妇明明身体有病,又在月子里,家里别说拿出钱,请县里的医生来,现在能吃饱饭,能够这一家四口吃饱饭,已经算是不错了,他能怎么办?他只能叹气,听天由命,就看老天爷疼不疼苦,他这可怜的媳妇了。疼苦不疼苦,他这刚刚出生八天的儿子了。 拿着药方去抓药,拎着几副草药回到家中,汉堂忙碌起来。先是跟邻居,借了个熬药的药罐子,又一个人蹲在院子里,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煎药。文店虽然才只有四岁,却像是大人一般懂事,陪在父亲身边往炉火里添干柴。文店虽然人小,却鬼精鬼精的,他知道娘生病了,更是看到娘前几天,还吐了一口鲜血,只是娘不让他跟爹说。 但小文店心里知道,娘现在一定很难受,生性活泼,天生好动的他,这几天也不怎么跑出去,跟小孩子们玩了,只是静静地陪在娘身边,陪在这,个刚刚出生的小弟弟身边,不离开亲娘半步。 “爹,娘会死吗?”小文店突然问。 “别瞎说。”汉堂瞪了文店一眼:“你再胡说八道,我把你那个嘴,用针线给缝上。” “可是,我听别人说,咱们旁边院子里的王大爷,也是咳嗽,每天都咳嗽,跟我娘一样的咳嗽。”说着,小文店摇头晃脑,有模有样的学了几声:“最后就咳嗽死了。” “你王大爷都七老八十了,他死算是喜丧,高寿,你娘才多大,才三十多岁。”汉堂心中也有隐隐的不安,连忙抱过儿子来:“你娘也活个七八十岁,将来啊,还得给你娶媳妇,再看着你生儿子,给她生孙子了,她还得帮你带孙子呢。” 小文店歪着小脑袋,点了点头:“让我娘给我娶媳妇,娶媳妇。” 汉堂欣慰的笑了笑,摸了摸文店的小脑袋,心里想:什么时候,能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娶媳妇,结婚生子啊,农村人不就是这样,一代一代的往下传,一辈一辈的养儿育女。当爹娘的最大的心愿,不就是看着自己的子孙们,各个成家立业,再生养出新的子孙。只有这样,当爹娘的才算是完成任务,完成自己,来到这人世间的使命。 草药煎好了,小文店非要端起药罐子,给娘送过去,被汉堂瞪了几眼不做声了,汉堂从屋子里,拿出一个土色粗糙的瓷碗,又找了个勺子,将药汤倒入,端着碗来到媳妇跟前:“他娘,药好了,我喂你喝药。” “我又不是不能自己喝,还得你喂啊?又不是地主家的小姐。”韩氏笑了笑,自己这刚生完孩子,又生了这样不清不楚的病。自己的丈夫,五尺的汉子,居然乖巧的,像个深宅大院里的小丫鬟,对自己恭恭敬敬。把自己伺候的到边到沿,反而让她自己,都觉得不适应了。 “我喂你呢,你就坐好了,挨着被格子。”汉堂像是命令一般,让韩氏不得不听从。 “好好好。”韩氏不再拒绝:“咱也享受享受,被人伺候的感觉,当一把地主家的小姐。”说着便起身,倚在炕尾放被子的柜子上。 刚喝了一口药,韩氏忍不住,差点吐出来:“他爹,这,这也太苦了。” “良药苦口,草药哪有不苦的,只要能治病,再苦也得喝啊。”汉堂安慰。 小文店静静的坐在一边,眼睛盯着爹手里的碗,又看着娘那张憔悴的脸。 “不行,太苦了,实在喝不下。”韩氏被苦药呛的眉头紧锁,真不想喝第二口了。 “爹,我喂娘喝。”小文店道。 “对,你喂娘。”汉堂忽然眼前一亮,对着韩氏道:“儿子喂你,再苦,你也得喝。”说着便让儿子过来,把碗递给儿子,自己却不忘小心用手托着碗底,又把勺子递给儿子,握着儿子的手,从碗里小心的盛出,一勺汤药,递到韩氏的嘴边。 看着眼前的丈夫和儿子,韩氏眼睛一酸,药还没喝,眼泪却流了出来。 “你看你,好好的,哭什么嘛?”汉堂连忙安慰:“我的面子你不给,儿子的面子,你总得给吧。” 韩氏连忙擦了擦泪,一边笑着,一边哭着:“好,我喝,这药再苦,我也得喝。” 韩氏咬着牙,艰难的把半碗汤药,全部喝下。她喝的哪里是药,这分明就是日子,日子再苦,为了这个家,为了两个年幼的儿子,也得接着往下过呀。 “你说说,我这还没七老八十,动弹不得了,就先享受了儿子的孝顺,你啊你啊。”韩氏连忙把文店抱过来,搂在怀里:“等我哪天老了,百病缠身,你可也要像今天一样伺候我,孝顺我啊。” “那当然,咱文店肯定会的,是不是?”汉堂连忙给儿子使了个眼色。 “那当然,文店,肯定会的。”小文店心领神会。 小儿子文信却躺在炕上,哇哇的哭了起来,韩氏连忙放下大儿子,又抱起小儿子:“你看看,我们文信听到这话,不高兴了,文信将来长大了,也孝顺娘,也伺候娘,是不是啊?”说着便逗起文信来。 还在襁褓之中的文信,笑了笑,露出了甜甜的笑容,眼前的这个女人,他不知道是谁,只知道她的心跳,她身上的气息,连通着自己的一切,让他那么熟悉,那么觉得安心踏实。 话说得太多,韩氏再次剧烈咳嗽起来,汉堂连忙上前轻拍韩氏的后背:“少说点话吧,多歇着点,你现在的体格太单薄。”说着扶着韩氏躺下:“到饭点了,今天晌午,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想吃什么就给我做什么,要王母娘娘的蟠桃也给我摘来?”韩氏跟汉堂打趣。 “你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给你摘来。”汉堂嘿嘿的笑了。 “我说,你怎么现在,学的会哄人了呢?”韩氏心中开心:“我还真有想吃的,现在就想,吃上一口鸡蛋饼。” 第8章 一张鸡蛋饼 汉堂走在村子上,心里正发愁,媳妇想吃鸡蛋饼,可做鸡蛋饼得需要鸡蛋,这让他上哪去找鸡蛋?家里虽然之前养着几只母鸡,前几天小鬼子来村子上,抓走了不少鸡,好多还是正在下蛋的母鸡。自己家里的这几只母鸡,刚巧被小鬼子堵在鸡窝里,全部给一锅端了。 如今谁家还有母鸡,汉堂想了想,不知所然,如今这鸡蛋,都是老百姓手里的稀罕物。 “老二,不在家好好伺候媳妇,在外面瞎溜达啥呢?”周堂扛着锄头,刚下地回来:“你家村东头的那块地,地里的荒草都长成什么样了?我都替你给锄了。” “谢大哥,谢大哥。”汉堂连忙道:“我是想着明天去锄草呢。” “在家好好伺候媳妇吧,这才生了七八天,身边离不开人。”周堂问:“你出来找什么?看你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自己的弟弟是什么脾气秉性,当大哥的自然知道,汉堂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写在眉毛上:“看你那眉毛拧的,都快成麻花了。” 汉堂连忙道出:“他娘想吃鸡蛋饼,你说咱村的老母鸡,都被鬼子给抓去炖了,哪里还有鸡蛋,我要不去地里看看,兴许能碰到野鸡,掏一窝野鸡蛋回来。” 周堂笑了笑:“小鬼子前阵子,是抓了不少母鸡去,但我家那几只鸡,有一只没被他们抓到,有只小母鸡被鬼子吓坏了,偷摸的猫到树上,鬼子走了才下来。但才开始下蛋,你大嫂攒了俩鸡蛋,走,跟我回家拿。” “算了,算了。”汉堂推诿:“这鸡蛋现在金贵,还是留着你和大嫂吃吧。” 周堂一瞪眼:“非让我给你送家里去是不?哪那么多废话。”说完便扛起锄头,朝着家门口走去。 汉堂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跟在大哥身后。 两个鸡蛋,外加一小碗白面,汉堂拎着从周堂家走出,心里乐开了花,还是兄弟多了好啊,还是有哥哥疼好啊,虽然自己有四个哥哥,可最疼自己的还得是大哥,大哥可以自己舍不得吃,但绝对会给弟弟留一口,汉堂心里坚定了一个信念,如果大嫂将来真的不能生养,就把文店文信,让大哥大嫂选,必须过继一个给大哥。 刚过了一个胡同,却撞见了抓耳挠腮的二哥,汉堂连忙问:“二哥,咋的了,急成这样?” “嗨,别提了,你二嫂,非要吃鸡蛋饼,你说,我天天给她炖鱼汤,今天非要吃鸡蛋饼,咱村现在别说鸡蛋,就连母鸡,也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数得过来,我上哪......”合堂不说话了,他眼睛扫见了,汉堂手中握着的鸡蛋:“你这,你这哪来的鸡蛋。” 汉堂道:“我,我这,我刚从大哥家里拿的。” “咋了?五弟妹也想吃鸡蛋饼了?”合堂问:“嘿,你说,这俩妯娌,怎么还都赶巧了呢?” “没,没想吃。”汉堂刚刚说出口的话,现在后悔了,都是一个大哥的兄弟,总不能说这是大哥给的,给老五不给老二是啥意思?这不是把大哥卖了吗?这让二哥心里能舒服?就冲二哥这个脾气,非得找大哥理论理论不可,别因为俩鸡蛋,伤了兄弟之间的和气:“二哥,是大哥大嫂,让我给你送过来的,说二嫂刚生了孩子,得补充补充营养,你看,我这不正给你送过来了嘛!” “这,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真是想啥来啥啊。”合堂笑呵呵的,刚想接过鸡蛋,却又觉得不对劲,看了汉堂一眼,又推辞:“你还是带回去,给你媳妇吃吧。五弟妹也在坐月子,也得需要补补,我拿回去,不合适。” “二哥。”汉堂连忙道:“你跟我客气啥,赶明我去地里,看看有没有野鸡,到时候掏一窝野鸡蛋,再说了,我媳妇她不喜欢吃鸡蛋,嫌这鸡蛋味腥。” 合堂喜出望外,接过汉堂手中的鸡蛋和白面:“谢谢五弟了,也替我谢谢大哥。” 手中空落落的汉堂,像是个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的不知道该去哪,回家?到了家怎么跟媳妇交代,自己吹出去的牛,现在怎么向媳妇交代?要是没找到鸡蛋还好说,可明明找到了鸡蛋,自己现在,却又让给了二哥,还偏偏让给了,一向与媳妇不对付的二嫂。这要是让媳妇知道了,肺还不气炸了? 一个人坐在村头,抽了半袋烟也没想出个法子,只能悻悻回家,回到家,任凭媳妇发落吧,只是这鸡蛋给二哥的事,可千万不能跟媳妇提。 进了家门,却听到屋子里有人说话,汉堂连忙走进屋子,见大嫂正坐在屋子里伺候着媳妇吃饭,媳妇手上正端着一碗菜汤喝,嫂子连忙起身:“我说老五,你怎么才回来?我刚给弟妹,端了一碗菜汤过来,想着她别光吃鸡蛋饼,给她喝点汤,顺顺肠胃,这汤都快喝完了,你才回来?你鸡蛋呢?我给你的鸡蛋呢?” 韩氏也一脸的疑惑:“大嫂说给了你俩鸡蛋,等了你半天,你干啥去了?” “我,我。”汉堂被问的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 “说啊。”大嫂急了:“这鬼子又没来,谁抢你鸡蛋了?” 汉堂沉默不语,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如今怕是找个理由,撒个谎,也说不过去了。 嫂子和媳妇再三逼问,汉堂不得不如实道出,鸡蛋没在手中的缘由。最后扔出一句:“就这样,给二哥了。” 韩氏听完,脸都气得紫了,她双手发抖,将手中的碗扔在炕上,指着汉堂:“你去给我要,这是大哥大嫂给我的鸡蛋,你去给我要,要回来。” 大嫂也慌了神,瞬间不知所措,她当然知道老二和老五,这妯娌俩一向不和,倘若这鸡蛋给的是别人,依着五弟妹的性子,这事也就过去了,五弟妹不是那种不讲情面的人,可五弟却偏偏给了老二,让二弟妹吃这鸡蛋,这五弟妹,还不气死? “你去要。”韩氏大吼一声,又剧烈咳嗽起来,心疼的大嫂连忙上前安抚,又给汉堂使了个眼色:“告诉二弟妹,我家那鸡崽子还下蛋,赶明我给她攒起来,给她再送过去。” 汉堂见媳妇正在气头上,又咳嗽不止,便耷拉着头:“他娘,你别生气,我去,我这就去。”说着扭头转身,硬着头皮到了二哥家里。 “哟,五弟,闻着香味就来了。”合堂正在摊鸡蛋饼:“我跟你说,这俩鸡蛋,才就做了这么一张鸡蛋饼,刚下锅,还没摊好呢。” 汉堂神色难堪,不知道该怎样开口:“二哥,我,我。” “磨磨唧唧的,有什么说什么啊。”合堂手里忙乎着,好像明白了什么:“你不会是来要这鸡蛋饼的吧?” 第9章 你死我活 汉堂吞吞吐吐,把事情的原委跟二哥道出:“二哥,这鸡蛋饼,我就先拿走这一张吧,要不然,我真不知道回家,该怎么跟媳妇交代。你都不知道,我媳妇气得脸都没血色了,咳嗽,干咳,咳的都吓人。” “嗨,多大点事,行,一会摊好了,你拿回去,让你媳妇先吃。”合堂道。 屋内的姜氏,将事情的缘由听明白了,她刚刚还心里纳闷,论说大哥疼这兄弟四人,最疼的还是五弟,什么时候好事轮到他们老二家,姜氏心底里的怒火也拱出来了,直接大声在屋里叫喊。 “我说五弟,凭什么好事都是你家的?平时有什么事,大哥疼你们,我也就让着点了,但今天,我就还不让了,都是一个爹妈生的兄弟,他当大哥的,就得一碗水端平。你媳妇坐月子,我也坐月子,她想吃鸡蛋饼,我也想吃鸡蛋饼,这鸡蛋饼就一张,我还就非吃不可了。” “嘿,我说,你个老娘们,瞎咋呼什么?”合堂听到媳妇这话,立刻不愿意了:“你少吃一口能死啊?大嫂不是说了吗?赶明儿再攒几个鸡蛋,给你送过来,你少吃一天就等不了了?”说着,将鸡蛋饼从锅里盛出来,放在一个白瓷盘子里,递给汉堂:“二弟,拿着,趁热给弟妹端回去。” “老五,你今天敢走出去,我就死给你看。”姜氏大喝一声,她不是争这口鸡蛋饼,她争的是这口气,争的是个理,如果这鸡蛋饼给的是别人,她也倒认了,可偏偏是给五弟妹,她就是不认,就是不行:“你媳妇让你来,要这鸡蛋饼,我今天要是给出去,我就是输了,我输给谁都行,就是不能输给她。” “二嫂,你别生气,二嫂,这鸡蛋饼,我,我不要了,你吃,你吃吧。”汉堂连忙递到姜氏身边:“二嫂,咱们是一家人,哪有什么输不输,赢不赢的。” “你个老娘们。”合堂不高兴了,立马拉下脸来:“你看你平时吃的油光满面,你没看五弟妹,瘦的跟个玉米杆似的,只剩皮包骨头了,你还他妈的当嫂子呢,你他妈的配当嫂子吗,平时你们妯娌俩吵归吵,闹归闹,今天你跟我争论个输赢,我看你真的是吃的太饱了,吃的太撑了。” 合堂说着,夺过鸡蛋饼:“给,拿着,回去,还反了她了,我还管不了她了。”说完,将鸡蛋饼递给汉堂,又气呼呼的瞪着姜氏。 汉堂不知所措,这鸡蛋饼,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自己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吵什么呢?我打进院就听见了。”大嫂走进了屋门:“老远就听到你们在这吵,这还是一家人吗?因为一张破鸡蛋饼,就吵成这样?我干脆把它喂狗吧,谁也别吃了。” “大嫂。”汉堂合堂,一前一后的喊道。 “我说二弟妹。”大嫂心平气和:“就一张饼,你先让着五弟妹,她现在身子弱,又得了病,让她先吃吧,打今天起,我家下的鸡蛋,都给你留着,我给你攒十个鸡蛋,一天一个,十天后,我全都给你送过来,我说话算话。” “大嫂都这样说了,你还不谢大嫂?”合堂瞪了瞪媳妇:“还争这一个鸡蛋饼干嘛?” “给大嫂个面子,行不?”大嫂拍了拍姜氏:“我一碗水端平,哪个也不歪待。” 说到歪待,姜氏便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大哥大嫂,什么你一碗水端平,你就是歪待我们家,你就是向着老五家,平时我可以让,今天,我还就不让了,给你面子,给她面子,我谁的面子也不给,什么狗屁一家人,什么狗屁面子,面子值几个钱?”说着便抓起鸡蛋饼,像是饿了几天似的,一股脑的全部塞进嘴里,边嚼着边说道:“能嚼进自己嘴里的,才实惠。” “你个老娘们,我操,我他妈的,我抽你。”合堂急了,举起手朝着姜氏的脸上打去,却被汉堂和大嫂,连忙拦住。 姜氏见状,连忙大哭:“你居然想打我,老天爷啊,我不活了,我给你生儿育女,给你老刘家传宗接代,天杀的,你居然要打我,你居然向着外人,我活着还有什么劲啊。” 屋子里乱作一团,要骂街打人的,哭天喊地叫冤的,安慰拉架的。 众人七手八脚,口沫横飞时,小文店却哭喊着,跑了进来:“爹,爹,我娘,我娘她又咳嗽了,让我叫你回家,让你赶紧回家。” 几人见状,觉得事情不好,汉堂连忙抱起文店往回跑,大嫂紧跟其后,合堂扭身瞪了瞪媳妇:“回来我再跟你算账。” 姜氏却不以为然,对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哼了一声,觉得自己总算扳回了一局。 韩氏正坐在炕上,闭着眼睛,胸口一阵阵难受,像是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挪不开,搬不动,老天爷好像告诉她,让她等,等待着丈夫回来,等待着鸡蛋饼,等待着一个答复,等待着自己所谓的跟二嫂争的那口气。到底要等待什么,她不知道,但总觉得自己要等下去。刚刚大嫂也替自己鸣不平,非要找老二问个明白,可这都去了半天了,也不见回来。 躺在娘身边的小文信,乖乖的进入梦乡,还时不时的咂咂嘴。刚刚喝完娘的奶水,身边有娘的气息,他可以安安稳稳的睡觉了。 几个人跑回屋里,叫喊着韩氏,韩氏睁开眼睛,扫视了一下几人空空的手中,又看到了汉堂愧疚的脸庞,明白了一切。 没等汉堂开口,合堂像是竹筒倒豆子一般,骂骂咧咧的,说出了刚刚的场景。最后道:“五弟妹,你别生气,我回去非得教训她不可,他妈的,居然一口全部都吃了。” 大嫂也连忙安慰:“赶明,我做一张鸡蛋饼,给你送过来。” 只是一旁的汉堂却不知该说什么,像个哑巴一样,任凭媳妇发落。 “你,你就一口也不吱声?”韩氏看着汉堂。 汉堂看了媳妇一眼:“就一张鸡蛋饼,你用得着这样生气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谁吃不是吃?吃了它,还能长生不老怎么地?一家人,干嘛要争论个你死我活?” “你,你?”韩氏看着汉堂:“你,你?”说罢,一口鲜血从口中吐出,喷到了小文信,身上盖着的薄被子上,韩氏的脸已经瞬间变得煞白,眼睛气鼓鼓的瞪着,让人感到恐惧,她只有出的气,却没有进的气,一头栽倒在炕沿上。 汉堂吓坏了,连忙叫喊着韩氏,合堂和大嫂也吓坏了,七手八脚的扶起韩氏,叫喊着韩氏,韩氏依旧瞪着眼睛,大口的喘着粗气,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文店吓坏了,哭喊着:“娘,娘。” 睡中的小文信,也被惊醒了。闭着眼睛,哇哇大哭起来。 第10章 韩氏死了 小儿子的哭声,让韩氏模糊的意识,清醒了一些。大嫂连忙抱起文信:“五弟妹,不生气,不生气,看看孩子,为了孩子,也不能生气啊,你看看这孩子啊,这孩子啊,生他的时候,你多不容易。可不能没有娘,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孩子可怎么办啊?”大嫂说着落泪了,眼泪一颗接着一颗,落到小文信的脸上。 韩氏看着小儿子,眼神又落到二哥身上,眼睛死死盯住二哥,合堂慌乱了,连忙道:“五弟妹,五弟妹,我的个好弟妹啊,你,你可别想不开啊。你怨我,怨你二嫂,你怎么怨都行,你可不能想不开,你等我回去,我非拉你二嫂,来给你当面赔礼道歉。你到时候要打,要骂,怎么着都行。” 汉堂早已急的,眼泪纵横:“她娘,都怪我,都怪我,你可,可别丢下这一家子人啊。” 韩氏依旧不语,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起一只手,摸了摸哇哇乱哭的小文信,又指了指合堂,最后把手搭在文信身上。瞪着眼睛,用余光再看了文店一眼,等眼神再转到文信身上时,手已经垂了下来,断了气。 韩氏死了。 有人说,韩氏是气死的,也有人说,韩氏是死于肺栓塞或者心梗。至于韩氏在死前,费尽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只是将自己,刚刚出生的小儿子,托付给二哥合堂而已。她虽然嘴上,已经说不出话来,但脑子里还有潜意识。 当妈的心里,还是放不下这个,才刚刚出生八天的儿子。只能寄希望于,合堂的媳妇姜氏,希望同在哺乳期的姜氏,能够喂养文信。 小时候听到这些,总是不以为然,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才出生八天的爷爷,就死了亲娘,更意味着什么。直到后来长大,直到我在28岁,自己的父亲也死于意外之后,我才知道了,死亡是多么可怕,多么恐惧,多么令人悲伤难过。 失去了自己最为亲近的人,那种悲伤与难过,就像是自己,独自行走在冰山雪地里一样。举目无人,饥寒交迫,孤苦伶仃。 可爷爷那时候,并不知道这种感受,他只是在以后的岁月里,那个熟悉的女人,不会再有,母体身上,熟悉的气息,他不会再感受到。母乳给予他,生命的力量和安全感,他也不会再体会到。所有曾经带给自己,熟悉和踏实的外部感受,全部凭空消失,仿佛把他扔到了,茫无边际的黑暗中,他一个人游走,一个人再去,重新适应这个世界。 几十年以后,爷爷的继母王氏去世,年幼的我,跟随着众多的爷爷、大爷、叔叔们,披麻戴孝的二三百号人,走进祖坟,看到了那个挖开的坟坑,里面有两口棺材。 一口里面躺着的,是我的祖爷爷汉堂,一口里面躺着的,就是韩氏,我的祖奶奶。我自然没有见过,这个祖奶奶,父亲也没有见过,爷爷虽然见过,但那时候他才只有八天大。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长得什么样子,说话什么声音,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按照村子上的风俗,刚刚过世的王氏,要与过世多年的祖爷爷汉堂、祖奶奶韩氏,埋葬在一起。祖爷爷汉堂棺材,头朝北脚冲南,排在最东边,韩氏位于中间,王氏排在最西边。我曾问过母亲,为什么不是祖爷爷在中间,两个祖奶奶,一边一个挨着祖爷爷?母亲破口大骂:“这样坟头不吉利,犯风水病。这是规矩,媳妇们要按照顺序,依次从东到西排列。” 那时候,虽然我才只有十来岁,但清晰的记得,祖奶奶王氏下葬那天,几百号人到了坟头,大家都默不作声。所有的人,都早已趁着下葬的空隙,停止了哭声。几个管事人,有的拿着罗盘,有的拿着测量线,商量着祖奶奶王氏的棺材,该如何摆放,如何与祖奶奶韩氏的棺材,保持间距,寻找风水上的,最佳位置和角度。 不管众人如何的平静,如何屏息凝视的,看着棺材下葬,唯独有一个哭声,从未停止过。 只有爷爷看着坟坑里,祖奶奶韩氏的那口棺材,嘴里哭喊着:“娘,娘啊,娘,我的娘啊。”我那时候心里想,为什么爷爷的哥哥,弟弟们都不哭了,却只有爷爷一个人在哭呢?他还没哭累吗?还没哭够吗?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哭了,他还哭呢?嘴里还叫着娘呢? 后来我才明白,他哭的不是,刚刚过世的继母后娘王氏,而是哭的早已埋在这黄土地里,几十年的亲娘韩氏。他的亲娘,生下他八天后,就死了的亲娘韩氏。他实际从未见过,更未养过,孝顺过的亲娘,亲娘才三十岁出头就死了。 他只吃过她八天的奶,却从未叫过她一声娘。她怀了他十个月,难产了半天多,鬼门关走了一趟,他却从未叫过他一声娘。她给了他命,养了他八天,他却从未叫过一声娘。 爷爷后来又有了两个娘,一个是继母王氏,另一个,是他过继给,自己的叔伯叔叔会堂后,会堂的媳妇郭氏,爷爷也喊了半辈子的娘。但他从来没有,喊过自己的亲娘一声娘,所以那天,他对着那口棺材,对着自己的亲娘,把自己几十年的想念,遗憾,亏欠,怨恨,都纷纷伴随着一声声的娘,哭喊了出来。 他可能会在心底里道:娘啊,为什么我才出生八天,你就不管我了呢?你就不要我了呢?娘啊,你知道我这几十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从小没娘疼的日子,是怎样的吗?娘啊,你当初怎么就这么狠心啊?就这么不管不顾的走了呢?娘啊,我好想你啊,我都不知道你长得什么模样,你生下我,我都没有机会,报答你的生养之恩,都没有给你养老送终啊。 这些话,也许爷爷在很久之前,在自己小时候,在长大后,在生儿育女也为人父母后,都无数次的问过老天爷,问过在天上的娘吧。可如今他只能带着这些话,伴随着一声声的哭喊声,全部宣泄出来。 这一声声的娘,他等了太久太久,等了几十年,压抑了几十年,只有看到亲娘棺材的那一刻,心中积攒了,几十年的所有情感,像是几千年的火山,积压的岩浆一般,再也无法按耐,瞬间喷涌而出。 第11章 娘去哪了 合堂抱着襁褓中的小文信,递给了姜氏,摇了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一句话也没有说,走出了屋子,一个人蹲在屋子外抽旱烟。合堂心中懊悔,五弟妹去了,这是活活被自己,给气死的,被自己媳妇给气死的。虽说五弟妹之前身体有病,说病死的也说的过去,可偏偏赶在,和自己媳妇怄气,这个节骨眼上,合堂觉得自己,有推不掉的责任。 姜氏抱着小文信,纵使对孩子的娘,有着种种矛盾,可看着眼前的这个小家伙,冲自己笑,心中对韩氏之前的怨恨,早已灰飞烟灭。人死为大,人都死了,有什么怨结还解不开呢?只是这孩子,才出生八天,就死了亲娘,姜氏不禁潸然泪下。如今自己气死了孩子的娘,养孩子的任务,自己自然要接过来。 小文信大概是饿了,哇哇的哭了起来,姜氏抹了一把鼻涕和眼泪:“哦,哦,哦,不哭,大娘喂你奶,喂你奶。”说着,便颤颤巍巍的,解开上衣,任凭小文信吃个痛快。 合堂在屋子外扭头,冲着里面喊道:“我跟你说,以后这孩子给我好好养着,当亲儿子养。” 姜氏不语,一边喂着奶,一边抽抽搭搭地流着泪,她现在心里比谁都懊悔,比谁都难过,比谁都自责。早知如今这结果,当初自己干嘛要跟韩氏,争论个你高我低,争论个你死我活。这人啊,都没长前后眼,要是早知道有这一天,别说一张鸡蛋饼,就是金山银山,我都不跟你争论,她现在都后悔死了。 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只有数不尽的遗憾,只有无法改变的现实。 村子上有点事,不到半天的时间,就人尽皆知,闲言碎语六月寒,以言传言,便可三人成虎。有人说是合堂和媳妇,合起伙来欺负汉堂,害的汉堂媳妇咬舌自尽。有人说是合堂这人不是好人,憋着一肚子的坏水害人。有人说合堂和媳妇,狼狈为奸,破笼子里,养不出什么好鸟来。 还有人,说合堂汉堂这五个兄弟,平日里别看是一团和气,其实都各自心怀鬼胎,明争暗斗,亲兄弟之间,早就一盘散沙,都见不得别人过的好。众说纷纷,流言蜚语,很快传到了合堂的耳朵里。 “谁他妈的给老子造谣呢?”合堂自然觉得不公:“他妈的,出了事,各个都会落井下石,污蔑我行,说我们兄弟五个就不行,别说我们兄弟五个还算和气,就是不和气,也轮不到外人说道。谁他妈的裤裆开了,露出你个狗玩意,给老子站出来,我非把他蛋黄子,挤出来喂苍蝇。” 在汉堂家里,众人正在忙着给韩氏下葬,合堂却听到了,人群中的指指点点:“这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们心里有什么猜疑,今天就站在这,站在我面前,站在我们兄弟五个人面前,咱当面锣对面鼓,都说清楚,别咧着个逼嘴,在这胡说八道。” “谁说你了,哪有人说你。”王家的二麻子心虚:“你别瞎想嘛。” “操你娘的。”合堂一把抓住王二麻子的脖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拧断你的脖子,让你给五弟妹陪葬。” “刘老二,你别犯浑,这,这什么场合,你胡闹也得看看场合。”王二麻子吓傻了,合堂瞪着眼睛,像是一头发怒的狮子,恨不得把自己撕成碎片。 “老二,松开手,松开手。”大哥周堂连忙制止,勤堂、清堂两个兄弟也赶忙拉开合堂。 “大哥,三弟,四弟,你们别拦着我,我今天非宰了这个王八蛋不可。”合堂早已知道,这个王二麻子就是个碎嘴子,平时喜欢造谣生事,村子大大小小的传言,都是他捏造的。 勤堂、清堂连忙推着王二麻子:“快走吧,哪凉快哪待着去,别在这碍眼,小心挨揍。” “嘿,我说,仗着你们兄弟人多,欺负人是吗?你们动我一下试试?”王二麻子这个怂人,也好面子,邻里街坊的都看着他,他可不能在众人前栽了面儿。 左邻右舍的拉架,劝架,拉拉扯扯,嚷嚷不止。 “好了,别吵了,都住手吧。”人群中发出一声嘶吼,站在一旁的汉堂,像是一头刚睡醒了的老虎。泥人也有土性子,这下,他不想再让别人看笑话了:“你们要吵,要打,要闹,能不能先把我媳妇,埋了再说?” 韩氏的丧事办的简单,家里穷,连一口棺材也买不起,只能抽出土炕上的竹草席子,把韩氏裹起来,找了块自家的地,挖了个坑,匆匆埋葬了事。 村子上的风俗和规矩很多,人死了,得穿寿衣,要不然这就是光着屁股走了,不吉利。好赖得有口棺材下葬,要不然到了阴曹地府,都没个地方遮风避雨,也不吉利。可家里实在太穷了,哪有钱买寿衣买棺材,在贫穷面前,什么吉利不吉利,还有谁在意这些? 要是上岁数的老人死了,得请几个会吹拉弹唱的戏子,吹吹喇叭,多少办一下丧事。但年轻人死了,就没那么多讲究了,更何况这是三伏天,死人要不早点下葬,用不了半天尸体就腐烂发臭,而且这死的人太年轻,暂时还没有资格进祖坟,所以才埋到了其他地方。 当天死当天埋,像是埋一只猫狗一样简单,兵荒马乱的年头,国家尚且山河破碎,老百姓的命又算作什么。 晚上,小文店抱着汉堂的胳膊:“爹,娘呢?” “你娘,她,她去别的地方了。”汉堂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去哪了?”小文店知道娘死了,但人死了后去哪?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他也不知道。只能问爹:“爹,娘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等几天就回来了。”汉堂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娘疼你,会回来的,睡吧,有爹在呢。” “睡醒了,娘就会回来吗?”小文店问。 “会,睡醒了,就回来了。”汉堂点了点头,轻轻的拍着儿子的背:“快睡吧。” 小文店点了点头:“那我赶紧睡觉,睡醒了,娘就回来了。”说完便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只是汉堂却怎么也睡不着,瞪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看着熟睡中的儿子,眼角开始模糊。 另一个胡同的院子里,一间土房的炕上,睡梦中的小文信,正嘬着姜氏的奶,吃的正香,睡的正香。 第12章 鬼子来了 “文信,你个小兔崽子,又打我家文凯了。早知道这样,我当初说什么,也不让你吃我的奶,把你养活大。你个兔崽子,我看你往哪跑?”姜氏在胡同院里,追着文信:“你个小兔崽子,现在长大了,会跑了,不是我抱在怀里,喂你吃奶的时候了。” 已经四岁大的文信,正笑的嘻嘻哈哈,穿着笨拙的棉裤,一双不合脚的棉鞋跑着。姜氏紧跟其后追着,自己的小儿子文凯,也跟着娘一路小跑。四年前,文信和文凯一个月生的兄弟,文凯长得,要比文信高半头,身体也比文信壮实,可偏偏常被文信打哭,哭了就向自己的娘告状:“娘,文信弟弟,又打我了。” 姜氏又气又恨,气的是自己的儿子不争气,居然被弟弟欺负。恨的是文信,自己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他拉扯大,小时候跟哥哥抢奶吃,长大了又欺负哥哥,这简直就是恩将仇报。虽然嘴上说着要打文信,可真的抓住文信,姜氏哪里舍得打,只是朝着文信的屁股上轻轻的拍两下:“你个没良心的兔崽子,真是不使人疼啊。”, 坐在胡同院里的妇女们,一边晒着太阳闲聊,一边手里忙着活,看着乐呵逗闹着,对着姜氏和道:“我看你打文凯是真打,打文信,怎么下手,就这么轻呢?” “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刚刚还不是嚷着,要打断文信的腿吗,这下怎么不打了?”另一个笑着道。 “我看啊,直接把文信,过继给你家得了,你对文信,比对亲儿子都亲,文信啊,以后改口吧,别叫二大娘了,就叫娘。” 众人哄笑,姜氏也笑了笑:“这个兔崽子,调皮捣蛋,这要是长大了以后,还不得上房掀瓦?” 又来了几个妇女串门,看着顽皮的小文信:“哟呵,这是五哥家的文信吗?都长这么大了?” “是啊,一晃眼,四五年过去了。”姜氏道。 “来,文信,过来让我抱抱,你小时候,还吃过我的奶呢。”一个妇女道。 “快,叫婶婶,你一周多的时候,还真的吃过几天你婶婶的奶。”姜氏连忙拉着文信,塞进一个妇女的怀中。 “还有我,我也奶过这孩子。”另一个妇女道。 “对对对,还有你这个大娘,也喂过你。”姜氏又指了指:“快谢谢你大娘。” 小文信看了看众人后,一脸的茫然,只得在姜氏的催促下,叫着这个婶婶,叫着这个大娘。奶里奶气的,对着几个妇女道:“谢谢,谢谢大娘。” 众人嬉笑:“这孩子,不光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还是吃百家奶长大的。” 文凯凑了过来,手里握着一个雪球:“弟弟,我们打雪仗吧。”说着,便将手中的雪球扔向文信,撒丫子跑了,文信笑嘻嘻的也抓起地上的雪,追着文凯扔过去。 众人见状再次哄笑:“你看,这不是找打吗?” 姜氏无奈的摇了摇头,苦笑一番,不再理会。 妇女们依旧各自忙碌,有的手里忙着针线活,有的用夏天地里,割来的荆条编织着筐筐篮篮,有的端着簸箕,分拣干瘪的谷粒,要把颗粒饱满的,留作明年的种子。 姜氏也拿出几件破衣服,手里一边忙乎,一边牢骚抱怨:“三个小子,个顶个的皮,你看文信这裤子,不是今天破个洞,就是明天开了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上前线,打鬼子去了。”众人纷纷大笑,姜氏也一边笑着,一边用剪刀剪下一块补丁,在文信的裤子上缝缝补补。 “哎,你们听说了吗,现在全世界都打仗,小鬼子不光是和咱们打,和别的国家也打,我听说别的国家都打败了,咱们国家南边,有个国家叫什么,什么新什么坡,还有个叫什么律宾,都被小鬼子打败了,国家都投降了。”一个妇女道。 “哼。”姜氏不以为然:“咱们国家,再穷再破,也不会被小鬼子打败,咱们国家多大?小鬼子的国家多大?咱们中国人就算打光了,死绝了,也绝不会投降。打死咱可以,让咱投降,小鬼子做他娘的美梦。” “现在叫世界大战啊,不光是咱们和小鬼子打,别的国家也都跟小鬼子打,什么美国,苏联,还有一个叫德国的,跟小鬼子是一伙的。哎呀,到处都打仗,得死多少人?”另一个妇女道。 “死多少人?”姜氏道:“就说今年春天的时候,小鬼子大扫荡,烧杀抢掠,实行什么三光政策,咱们还不是都逃了跑了,要不然,也得被小鬼子用刺刀挑喽。” “小鬼子,挨千刀的,在咱这折腾了得有五六年了吧。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咱老百姓什么时候,能过个安稳日子?”妇女道。 “他婶子,你说,什么叫安稳日子?”另一个妇女问。 “安稳日子,就是有饭吃,能吃饱饭,能踏踏实实睡个好觉。咱们妇女,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就是安稳日子。”妇女道。 “还安稳日子。”姜氏撇了一嘴:“你们没听说,河南那边都闹饥荒了,大饥荒,旱灾,蝗灾,我听他爹说,河南的老百姓,都往陕西那边逃荒呢,这还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听说蒋介石,连管都不管了,直接把河南的老百姓,扔给了小鬼子。”一个妇女叹了口气:“唉,饿死的,冻死的,被飞机炸死的,扒火车摔死的,这个年头世道,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就是咱老百姓的命。” “就是啊,唉。”众人叹气,其中一个妇女道:“我听说,咱们国家,还派军队去外国打仗呢,叫什么,哦,想起来了,远征军,和外国的友军,在哪?哦,想起来了,缅甸,和友军一起在缅甸打鬼子。听说远征军回来了,回来的路上走野人山,荒山野岭啊,你想想那边,都是深山老林的,山上不是毒蛇,就是瘴气。先不说咱远征军,打小鬼子死了多少人,就说在这回来的路上,病死的,累死的,被毒蛇咬死的,得有多少人?去的时候十几万人的部队,能活着回来的,剩下几万人就不赖了。” “咱们还算是幸运的,虽然今年也闹了饥荒,但还算是有口吃的。小鬼子要杀光烧光抢光,但咱好赖还都活着。这年头,天灾可恶,但咱没办法。小鬼子可恶,但咱打不过。要我说,最可恶的就是汉奸,你看那个王二麻子,自从当了汉奸,天天胡作非为,还假惺惺的说,咱村子上能安生太平,都是靠他罩着,都得感谢他。操他娘的,我谢谢他?他都不是人生爹娘养的,还知道谁是他祖宗吗?” 说到王二麻子,众人群愤激昂,满嘴唾沫星子,骂着王二麻子的祖宗八代,文凯却又哭着跑回来,昨天刚缝补好的棉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裸露出了发黄的棉絮,他满身泥巴地哭喊:“弟弟又打我了。” 姜氏扔下手中的活,嘴里骂着:“在哪呢?文信,你个兔崽子,比王二麻子还招人恨,我今天非打烂你的屁股不可。”说着抄起一棵荆条,骂骂咧咧的找寻文信。 胡同院头,看到了文信的身影,姜氏连忙追了上去,文信自知自己闯了祸,嬉笑着撒腿就跑,一头却撞在了,一行全副武装的人身上。姜氏看着眼前的一切,吓得脸都白了,手中的荆条,不禁掉落到地上。 鬼子来了,悄摸的进了村。 第13章 鬼子进村 村子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来不及反应,被小鬼子包了饺子。汉奸王二麻子,带着一队鬼子兵进了村。小鬼子把村子上的人,都召集到一起,王二麻子和一条狗,一左一右的,站在鬼子小队长身边。 鬼子小队长叽里咕噜的,训完了一通话后,给了王二麻子一个眼神,王二麻子点头哈腰的,冲着小队长笑了笑,又板起脸来对着老百姓道:“今天,龟田小队长来看望大家,龟田小队长说了,看在我的薄面上,今天也不杀人,也不烧房子,就是来和乡亲们,缓和缓和感情,增进中日友谊,共建大东亚共荣圈,实现共同繁荣。” 众人各个怒目嗔视,看着王二麻子,心底里都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合堂小声说了句:“没骨气的玩意,放着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当狗。” 王二麻子见合堂嘴上嘀咕,瞪了一眼:“刘老二,你嘀咕什么呢?想说什么就大点声,别跟个蚊子似的,在那瞎哼哼。” 合堂自然不服,声音大了些:“我是说,给鬼子当狗好吗?” “你他妈的说什么?”王麻子急了:“你他妈的再说一句,我毙了你狗日的。” 周堂、汉堂等众人连忙拉扯合堂,周堂小声安抚合堂:“好汉不吃眼前亏,你跟一条狗,争论什么。” 龟田小队长见底下,众人骚动,嘴角笑了笑,叽里咕噜的,又说了一番话,给了王二麻子一个眼神,王二麻子收起了刚刚的怒火,嘴咧的跟一朵花似的,冲着龟田小队长点了点头:“龟田太君说了,今天来到咱们大梨园村,没别的事,就是打打牙祭。皇军最近战事吃紧,好几天没吃肉了,你们现在,都各自回家去,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拿出来,别逼着皇军自己动手。我跟你们说,都识相一点,识时务者为俊杰嘛,要不是有我在这罩着,先把你刘老二宰了,杀鸡儆猴,我看你们哪个,还敢跟我龇牙?” 龟田小队长,冲着众人弯腰鞠了个躬,嘴里又嘀咕了几句。 王二麻子连忙道:“还都愣着干嘛?都赶紧回家,家里的鱼啊,肉啊,鸡啊,都拿出来,尤其是鸡,皇军最喜欢吃鸡了。我们就在这等,你们拿出来,交到这,如果不交出来,皇军可就不客气了。” 众人只得散去,就算是对这小鬼子,对这狗汉奸恨之入骨。可小鬼子手里握着枪,枪上明晃晃的刺刀,那可是雪亮雪亮的,众人也都是敢怒不敢言。 一会的功夫过去,众人也没有回来的,龟田有些气急败坏,嘴里念叨着八格牙路,八格牙路。说着便一声令下,几十个鬼子兵便四散开来,纷纷冲到老百姓的家里,散开抢东西。 王二麻子站在一旁,陪着笑:“太君,我们村的人就这样,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就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要不然,他们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龟田笑了笑,不予理会王二麻子,倒是伸手摸了摸旁边的狗。如今这一年,世界战场上的形势,对帝国并不利,太平洋战场上,帝国海军损失惨重,轴心国也遭到了,同盟国的激烈反抗。三光政策,虽然杀了不少支那的百姓,但并没有打击到,他们强烈的反抗情绪。 如今在中国的南方地区,帝国已经开始实施,以战养战的策略,华北派遣军总司令冈村宁次,也不得不暂缓三光政策,支那的老百姓都杀死了,谁种粮食?谁养牲畜?没有这些,帝国的军人吃什么?喝什么? 小鬼子的炊事兵,开始点火生灶,将大锅里烧开水,等着给抓来的鸡褪毛。一口口大锅支起来,村子里顿时升起一阵阵白烟,好在只有烟火,没有枪声。 “我说,我家就这点粮食,这留的是种子,你们把种子抢了去,我明年拿什么种地?”一个老汉道。小鬼子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了半袋粮食,一把夺了过去,老汉正在和鬼子争论。 “八嘎。”鬼子怒气冲冲,举着枪对准男人的头,嘴里叽里咕噜的骂着,骂完便拎起粮食,夺门而出。 合堂家里早留好了后手,合堂赶紧把家里的两只老母鸡,装进鸡笼子里,藏进了隐秘的地窖,小鬼子进门后,翻箱倒柜的四处搜罗,也没找到什么。看着锅里还有几块地瓜红薯,拿起来便塞进嘴里,一边嚼着红薯,一边继续翻找。 “小鬼子,你妈了个逼的,别在爷爷这找了,爷爷这只有屎,你吃吗?”合堂笑着说。 小鬼子见合堂冲自己笑,也冲着合堂笑,嘴里叽里咕噜的说着鸟语,合堂笑着说:“狗日的,爷爷听不懂你放的屁。” 小鬼子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好吃的,骂骂咧咧的走了。 两个鬼子闯到了汉堂的家里,一进家门口就傻眼了。见一个男人坐在炕沿上,旁边站了个七八岁的半大小子,这可真是家徒四壁。别说口吃的,就是找只耗子,怕也找不出吧,耗子在他家都得饿死。 村子上鸡飞狗跳,到处充斥着小鬼子的鸟语,充斥着老百姓的叫喊。小鬼子进村子前,龟田下过令,只许抢东西,不许杀人。搜刮了半天后,小鬼子还就真的没有开一枪,没杀一个老百姓。只是枪杆子上挂着几只鸡,几袋粮食,又七七八八的聚到了一起,把抢来的粮食、母鸡、鸭子、白菜、萝卜等都扔到一起,开始生火做饭。 几个鬼子拎起几只鸡,先将鸡头按在水里呛死,然后再扔入热水锅里,之后再褪毛拔毛,最后再炖煮。这是鬼子多年的吃鸡经验,倘若直接用刺刀,抹了鸡的脖子,鸡一时半会还死不了,没了鸡头,鸡也照常能蹦跶,不好褪毛。 村子上的老百姓,各个怨声载道,远远的看着小鬼子,在那又是拔鸡毛,又是煮粮食。眼不见,心不烦,老百姓们躲在自家屋里,只能叹息。好好的粮食,就这样被小鬼子糟蹋。 村子上的孩子们,对鬼子早已见怪不怪,小孩子不懂事,不怕这些鬼子,反而好奇,小鬼子在那杀鸡炖鸡。孩子们从家里偷偷溜出来,围着鬼子看拔鸡毛。文店、文信、文凯,还有文凯的哥哥文焕等,几个小孩,看着一只只鸡被呛死在水里,却拍手叫好。 鬼子见这几个小孩有意思,便叽里咕噜的,跟小孩们说话,小孩们自然不知道,鬼子说的是什么,也学着鬼子的样子,叽里咕噜的学鸟语。旁边的王二麻子,看鬼子们正在逗这些小孩,便问:“知道他刚说的什么吗?” 几个小孩摇了摇脑袋,小文信的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王二麻子道:“皇军喜欢你们,皇军刚刚说,等一会炖好了鸡,给你们吃鸡肉。” 小孩子们欢声雀语,高兴的蹦跳起来,平时自己的爹娘,都舍不得杀只鸡,这小鬼子可真大方。 第14章 鬼子吃鸡 鸡炖好了,小鬼子们散坐在地上,掰开鸡肉,各个狼吞虎咽。嘴里还不忘,说几句吆西吆西。小孩子们被鬼子赶到一边去,不能靠前,只能眼巴巴的,望着小鬼子们享受美味。这小鬼子,说话不算数,刚才不是说,给大家吃鸡肉吗?现在却把他们都赶走,只能干看着。 一个小鬼子啃完了一只鸡腿,看到不远处的几个小孩,鬼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下,不怀好意的笑着,冲着几个小孩指了指,自己又学了几声狗叫。 王二麻子见状,连忙对着文信等几个小孩喊:“太君说了,你们学狗叫,就给你们鸡肉吃。” 文信几个小孩,笑嘻嘻的跑过来,学着狗叫。小鬼子们乐开了花,将刚刚啃剩下的鸡骨头,冲着小孩们扔了过去,几个小孩争抢着捡起来,啃食着小鬼子不吃的鸡骨头。 小鬼子们一边吃着鸡肉,一边大声的笑着,一边再次,将不吃的鸡骨头丢过去,嘴里还叽里咕噜的,说着鸟语,各个笑的捂着肚子。 他们全当是在逗一群狗,一群小狗崽子。看着这些狗崽子们抢骨头,他们就开心,这比杀了这些狗崽子还刺激,还过瘾。支那人就是这么卑贱,支那人的后代,就是可以被肆意耍弄,只有帝国的勇士们,有廉耻之心,支那人的后代,只配学狗叫,吃剩骨头。 几个鬼子兵,还有模有样的学着狗爬,学着狗叫,用自己的样子,给孩子们做示范,教他们如何学的,更像一只狗,如何去争抢骨头。王二麻子在一旁,也笑的直不起腰,看着合堂家的两个孩子,被自己耍的团团转,他总算出了口气。 合堂从家里冲了出来,大声呵斥自家的两个儿子,还有文信和问店,这两个侄子。合堂冲上前去,对着四个孩子的屁股,啪啪一阵大巴掌,疼的四个小家伙,龇牙咧嘴,哭作一团。合堂嘴里骂骂咧咧:“没骨气的玩意,就是宁肯饿死,也不吃小鬼子的东西。”说着便夺过,几个人手里的鸡骨头,狠狠地扔到地上。 “嗨,我说刘老二,小孩子懂什么,跟皇军玩玩,还有口吃的,你较什么真儿?”王二麻子,一副洋洋得意,幸灾乐祸的样子。 合堂斜楞了王二麻子一眼,不予理会,嘴里骂着自己的儿子:“你就这么愿意,给鬼子当狗啊?你以为小鬼子重用你啊?你都不如小鬼子的一条狗,你连他妈的骨头都吃不着,还知道自己的祖宗是谁吗?” 王二麻子听出了这话的意思:“我说,刘老二,你别给脸不要脸,用不着对着我指桑骂槐,一会,有你好受的,我看你还能狂多久。” 合堂道:“操,有种宰了老子,老子就是到了阎王那,到了祖宗那,也敢挺直腰板说话。不像是有些人,生性就是孬种软骨头,死了也没脸见祖宗。” 王二麻子想上前去,给合堂点颜色瞧瞧,却被龟田摆了摆手制止,龟田吃饱喝足,站了起来。一声令下,所有的鬼子兵,都扔掉手里的吃食,整整齐齐的站列成两队。龟田开始训话,叽里咕噜的,说了几句鸟语,又做了个手势。 鬼子兵们四散开来,冲进老百姓的家里,叫喊恐吓着,村里的老少爷们,在鬼子推推搡搡下,都纷纷出了家门。 男人们都被鬼子赶了出来,鬼子们在后面用刺刀顶着,男人们在前面缓缓的走着。小鬼子这是要干嘛?莫非又是抓壮丁,去给小鬼子修炮楼? 果然不出所料,待到男人们都聚齐后,龟田又开始训话,王二麻子趾高气昂的翻译:“太君说了,现在战时需要,想邀请村子上的男人爷们,帮太君干几天活。等炮楼碉堡修好以后,自然会放你们回家。” 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在彭老总的指挥下,发动了百团大战,给华北方面的鬼子造成重创。百团大战之后,华北派遣军总司令冈村宁次,开始实施报复。对华北地区发动治安强化运动,将华北各个区域,分为治安区,准治安区,非治安区,在各区域内,实行网状分隔治理。依托铁路,碉堡,炮楼等,对华北区域的各方抗日武装,尤其是八路军、游击队、民兵进行打击镇压,以及报复行动。 千千万万的老百姓,尤其是男丁壮汉都被鬼子抓来,沦为了鬼子修炮楼碉堡的工具。 村上的男丁们,被鬼子抓了去,只留下些老人、妇女和小孩。妇女们也不敢过多,和鬼子理论,哪家不是上有小下有老,倘若都被鬼子抓了去,家里可怎么办? 姜氏和几个妇女们,收拾着鬼子留下来的残羹剩饭,那些鬼子不吃的菜叶子,白萝卜,被姜氏一一捡起,嘴里还不忘骂几句:“这群王八蛋,好好的东西,都被他们糟蹋了。” 到了晚上,四个小子肚子开始咕噜噜叫,十几岁的文焕最先道:“娘,饿的实在难受。” 弟弟文凯也随声附和:“娘,我也饿了。” 文店和文信也道:“二大娘,我们也饿了。” 四个孩子张口要吃饭,犹如四只小家雀儿,正张开大嘴巴,饿的吱吱叫。姜氏连忙道:“我这就做饭,这就做饭,你们等着,文店文信,这几天你爹不在家,你们就在我们家吃,吃完在我家睡。”说着,准备生火做饭。 生火做饭,五张嘴吃什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姜氏想到了,白天捡来的菜叶子。掀开水缸盖,发现缸里没水了,又挑起扁担挂上水桶,去胡同院头的水井里担来水。腊月寒冬里,挑来的井水拔凉,姜氏顾不得水凉,洗完菜叶子后双手冻得通红。 家里还藏了小半袋玉米面,姜氏盛出半小碗,觉得太多,又往面袋子里抖落下少许,又觉得不够吃,最后狠了狠心,还是多盛了一些。烧开了水,把玉米面洒进锅里,煮了半锅的玉米面和白菜叶子。 先是给文信文店,各自盛了一大碗,又给文焕文凯,换了个小点的碗,各自盛了一小碗。嘴里还叮嘱着:“文焕文凯,让着点文信文店。” 四个小子,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这哪里是玉米糊糊白菜叶子,这分明就是金玉翡翠汤。人在饥饿的情况下,吃什么都觉得香,一碗不够,接着第二碗。端着碗,扒着菜叶子,四个兄弟比赛似的吃的津津有味,倒是八岁的文店,发现了端倪,问道:“二大娘,你怎么不吃呢?你也跟我们一起吃啊。” 姜氏摸了摸文店的头,笑了笑:“二大娘不饿,你们吃,你们吃饱了就好,不够再去锅里盛。” “娘,锅里没有了。”文凯指了指一旁的灶台。 第15章 精打细算 “没有就没有了。”姜氏无奈的在心中叹气,家里的玉米面,就剩下小半袋了。这小半袋,至少得撑着这几口人,吃上三五个月,得算计着吃。谁不想让孩子们吃个饱?但这顿吃饱了,下顿吃什么?卯吃寅粮?这年头,有的吃就行,能吃饱饭是做美梦。 “可是,我还没吃饱啊,娘,我还饿。”文凯不依不饶:“我的碗是最小的,我才吃了两碗”。 “饿就饿着吧,天黑了,该睡觉了。等睡着了,就不饿了。”姜氏无奈,只能催促着孩子们,赶紧上炕睡觉。他饿,谁不饿?她就不饿吗?还不是想先紧着孩子们吃,她自己还没舍得吃一口呢。 文店的碗里还有半碗粥,连忙递给姜氏:“二大娘,你也吃一口,剩下的都给文凯弟弟。” 一股暖流沁入姜氏的心底,孩子们没吃的,吃不饱饭,她坚强着应付着。可文店的一句话,却让她再也无法坚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抚摸着文店的头,很是欣慰:“还是文店,文店长大了,懂事了,大娘真的不饿。”说完,又看了文凯一眼,将玉米糊糊递给文凯:“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赶紧吃吧,吃完了去睡觉。” 文凯高兴的接过碗,摇头晃脑的吃了起来。 当妈的,哪个不疼自己的孩子,宁肯自己少吃一口,甚至不吃,也得给孩子吃。 “砰砰砰。”外面有人敲门,这黑咕隆咚的是谁?姜氏连忙起身走到院子里问:“谁啊?” “他二婶,是我,你大嫂子。”大嫂董氏小声道。 “哦,大嫂啊。”姜氏一边说着,一边开门:“这半夜里,有啥事?” 只见董氏手里握着小半袋东西:“文店文信都在你家吧?” “都在,都在。”姜氏把董氏迎了进来:“今天鬼子来了,把男人们,全都抓去修炮楼了。我跟文信文店说了,让他们来我家吃住,正在屋里吃着呢,你进去看看。” “好,好。”董氏一边跟着姜氏进屋,一边道:“我今天回娘家了,刚回来,看周堂不在家,家里跟跑了人似的乱糟糟,就问邻里这是怎么了。才知道鬼子今天来的事,想着文信文店,这两个没娘的孩子,可怎么办?到了汉堂那,看两个孩子不在家,我猜肯定在你这了。” “孩子的爹被抓去了,我肯定得管两个孩子的吃住,多两双筷子的事。”姜氏道。 见大娘进屋,四个孩子连忙争先恐后的叫道:“大娘。” “哎,哎。”董氏高兴的合不拢嘴:“四个小子,可真好。”说着,便用手摸了摸,四个人的小脑袋,又看了看锅里和孩子们手里,空空的饭碗子,问道:“都吃饱了吗?” “没有。”四个小家伙实话实说,理直气壮。 “大娘给你们带吃的来了。”董氏说着,从布袋子里拿出两个窝头:“喏,一人半个,不许多吃。剩下的,留着明天再吃。”又把布袋子交给姜氏:“这些窝头,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你给孩子们留着,能应付几顿。” “大嫂,这,这。”姜氏感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你留下几个,留着自己吃。” “她婶子,你家里吃饭的人口多,我现在就自己,有口吃的就行。”董氏把布袋子,塞进姜氏的手中:“快挂起来吧,要不然,指不定被谁给偷吃了。” “好,好。”姜氏接过布袋子,找了个凳子,将悬在空中的干粮篮子,取了下来,把几个窝头倒入篮中,在上面盖了块布,又将篮子吊了起来。 吃不饱的年代,有口吃的,得精打细算计划着吃,但小孩子哪里懂这些。小孩子只管吃饱,饿了就会找吃的,无论干粮藏在哪,也会被他们翻箱倒柜的,找出来吃掉。大人们便想了个办法,将干粮悬挂在空中,一是可以防止干粮被老鼠糟蹋,二是小孩子个头矮,就算知道篮子里是干粮,也够不到吃不着,只能等着到了吃饭的时候,被大人取下来再吃。 “慢点吃,别噎着。”董氏照顾着四个孩子:“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老话果然没说错的,你瞅瞅这四个孩子,吃饭的样子可真让人疼,真爱人。” “大娘,你吃饭了吗?”文焕手里握着窝头,掰了块递给董氏:“大娘,你也吃。” “大娘吃了,大娘家里还有呢。”董氏看着文焕,脸上写满了喜欢:“他婶子,文焕今年多大了,十二了吧?” “十二了。”姜氏挂好了干粮后,搬了个木头墩子坐下:“他们一个爷爷的兄弟十来个,数他最大了。” 董氏点了点头,依旧看着文焕:“这孩子好,懂事。” 大嫂对文焕的喜欢,姜氏早已都看在眼里,要说这五个兄弟所有的孩子里,大嫂哪个都疼,哪个都爱,可最疼的还是老大文焕。也许平日里,给这些侄子们吃食的时候,都一碗水端平,谁也不偏向着。可大嫂看文焕的眼神,对文焕的关心,比其他侄子们都多,去年冬天,文焕感冒生病了几天,大嫂又是帮着去抓药,又是攒下鸡蛋给文焕送来。 四个孩子吃完饭,被妯娌两人催着上炕睡觉,待到孩子们都睡着后,姜氏开口:“大嫂,我跟合堂也商量过,文焕以后,就过继给你和大哥吧,让他给你们当儿子。” 董氏看着熟睡中的文焕,如果自己生了孩子,如今恐怕也十几岁了,她又看了看姜氏:“我跟你大哥也商量过,你大哥说,要过继就过继文焕。这些孩子里数他最大,我们将来,还是得这老大的实惠啊。我跟你大哥是不能生养了,但将来老了,死了,总得有个后人,给我们养老送终吧。现在世道不太平,缺衣少食的,文店文信你又得管,把文焕过继过来,也能减少点,你们这边的负担。” “行,大嫂,等合堂他们回来,咱们就叫上族里的人们,跟大伙都说一声。”姜氏道。 “唉,这个世道,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小鬼子的炮楼还要修多久。”董氏道。 “这谁知道呢?”姜氏道:“修好了,被八路军给拔了,炸了,炸了再修,小鬼子可真不嫌麻烦,咱现在就盼着,把小鬼子赶回东洋老家去。等把小鬼子打败了,咱老百姓就有好日子过了。” 董氏点了点头:“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早晚的事。”姜氏道:“大嫂,咱这么多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把小鬼子给淹死。我还就不信了,咱这么大一个国家,咱就是再穷,再破,咱还打不过小鬼子?咱就是耗也耗死他们,咱中国人多,跟他们耗的起。” “说的也是,可惜了这些孩子们了,生在这乱世道。”董氏叹了口气。 第16章 保命要紧 周堂兄弟五人,连同村子上的,其他老少爷们,被鬼子抓来修炮楼,已有几天了,他们在这,正没日没夜的,给鬼子干活。 有的村民,实在受不了,半夜趁看管的鬼子不注意,试图逃走,却被鬼子发现,直接砰砰几声枪响,纷纷丧命。大哥周堂嘱咐几个兄弟,千万别跑,这个节骨眼上,保命要紧,人跑的再快,也没有小鬼子的子弹快。 好在,鬼子既让马儿跑,也让马儿吃草,每天还赏给这些民夫苦力们,几个白面馒头。但大家也都吃的,无滋无味,自己在这有馒头吃,可家里的老人、媳妇、孩子们呢?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这叫什么日子,每天帮着这些畜生干活,修好了这些破玩意,去打八路军,打咱自己人?”合堂握着铁锹,狠狠地砸向地面,寒冬腊月,土都冻的跟石头一样坚硬。 周堂汉堂等人,有的拿着镐头,有的拿着扁担,也都应付着帮鬼子干活,周堂道:“小鬼子也就指着这些东西,跟咱打了,我看他就是修上一百个炮楼,也阻挡不了八路军,早晚都得被八路军,全给突突了。” “我家文店和文信,这俩孩子,不知道咋样。”汉堂担心两个儿子的冷暖温饱,自打被抓来修炮楼后,就一直唉声叹气。 “放心吧,有我媳妇照顾着呢。”合堂连忙安慰。 “你大嫂也不会不管的,放下吧五弟。”周堂拍了拍汉堂。 汉堂点了点头,有几个嫂子在,两个孩子,自然不会饿死冻死,合堂不禁放心了不少。 “大哥,我想参加八路,跟八路一起打鬼子。”四弟清堂道:“如果有一天,我跟着部队走了,你们也帮我照顾好媳妇孩子。” “说什么胡话呢?”周堂道:“老婆孩子不要了?连家都不要了?” “国家国家,没有国,哪里来的家?”清堂义正言辞:“你看这些小鬼子,多嚣张,不揍他狗日子的,我不甘心。”清堂指了指不远处,几个鬼子各个手里握着步枪,吆五喝六地监督着,这些壮丁们干活。 “我看四弟说的对。”合堂一边刨土,一边讪笑:“大哥,你就是太古板,就没有四弟这个觉悟,人家这是舍小家为大家。四弟你放心,你要是有一天,真的上前线宰这帮狗日的,你家那文春文珍文晨这三个儿子,还有那五个闺女。我这当二哥的,绝对不会不管。”合堂说着,还放下手中的家伙事儿,拍了拍胸膛做保证,引得几个兄弟都笑了。 王二麻子哼着西洋曲,颠颠的走了过来:“哟,这聊什么呢?叫花子唱戏,穷乐呵。” 见汉奸来了,几个人都默不作声,合堂故意吐了口痰:“呸,今天晌午吃了鬼子的馒头,真他妈的觉得恶心,这要老跟着鬼子吃饭,还不得恶心死我。” “刘老二,你小子别话里带话的挤兑我。”王二麻子道:“你们其实应该感谢我,你想想,咱们周边,有多少村子?为什么就让咱村的人,来修炮楼呢?还不是我替你们说的情?起码能管你们,几顿饱饭吃吧?要不是我,你们哪个每天不是,饿的前胸贴后背的?” “照这么说,我们还真得谢谢你了?”清堂道:“但修好了这碉堡炮楼,对付谁呢?你也不怕八路军来了,枪毙你。” “枪毙我?”王二麻子哈哈大笑:“你满世界看看,你去看看,现在像我一样,咱中国人给皇军当差的有多少人?八路军要枪毙,枪毙的过来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世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知道你们,背地里骂我狗汉奸,可我不当这汉奸,也有人当。” “还知道自己是中国人啊?”老四勤堂补了一刀。 “行了吧,刘老四,你跟着瞎起什么哄。”王二麻子道:“要说这汉奸,国民党的汪精卫主席,他应该是咱中国最大的汉奸了吧?人家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人家马上就要去日本访问了。你们倒是爱国,你们他妈的倒是有骨气,可连饭都吃不饱,还跟我在这,给我讲大道理。大道理谁不懂,鬼子没来之前,你们欺负我,现在你们他妈的,哪个还敢欺负我?” “照你这么说,咱中国人,就都得当汉奸了?就都得卖祖求荣了?”汉堂道。 “我说刘老五啊,别一根筋,先活下来才重要。”王二麻子看了一眼众人:“你们兄弟五个,都是一根筋,贱骨头,命不值钱,只配在这挖土干活。” “二麻子,如果祖祖辈辈,都这么想,都是贱骨头,现在还有咱们吗?还有咱中国吗?咱不早就亡国灭种了吗?”汉堂不服气。 “就是,你爷爷,你爹,要是都像你一样,活的这么明白,你现在早就成了日本人了吧?”合堂道。 “自家人可以欺负自家人,但决不允许外人欺负自家人。如果小鬼子欺负你,我们哪个也不答应,但你带着小鬼子欺负中国人,哼,我看你当初就活该被我们欺负。”周堂也忍不住说上一嘴。 村子上的其他人,也都七嘴八舌的,对着王二麻子指指点点,王二麻子气急败坏,一人难敌众口:“都少他妈的废话,干活,都给我好好干活,干不好,老子晚上不给你们吃饭,饿死你们。”说着,又招呼过几个鬼子兵来,冲着鬼子兵道:“皇军,这几个人是刁民,良心大大的坏,你们可得管住了。” 鬼子嘴里八格牙路的,冲着众人叫唤,龇牙咧嘴的端起枪,对着众人,众人又不得不,装作乖乖的样子,继续挖土、挑土,和泥...... 荒郊野外的鬼子军营,一座小炮楼正在拔地而起,一条条防御工事正在修建,一个个碉堡正在形成,鬼子在战场上,开始收缩兵力,开始由原来,飞扬跋扈的大举进攻,转为战略防御。 干了一天的苦力,男丁们各个人困马乏,躺在鬼子军营里早已酣睡起来,到了后半夜,“嘭嘭嘭”铺天盖地的响起了炮声枪声,四周传来厮杀的叫喊声,周堂等人从睡梦中惊醒,只见外面早已火光一片,照亮了漆黑的夜。手榴弹的声音,机枪扫射的声音,还有冲锋号的声音,以及人潮人海里“杀啊!”的叫喊声。 “八路军,是八路军,八路军来了,来救咱们了。”合堂连忙道:“是八路军。” “八路军?”清堂站了起来,想看个明白,却被周堂一把抓住:“别出去,给我蹲好了。”周堂安抚着兄弟几人,外面打仗,子弹乱飞,保不齐哪颗子弹飞过来,要了人的命,周堂看了看四个兄弟:“都给我趴下,谁也不许抬头。” 浓烟伴随着爆炸声升起,熊熊大火点亮了整个夜空。小鬼子的炮楼被炸了,碉堡被拔了,一道道修筑的工事,只剩下残垣断壁。 第17章 一场战斗 战斗结束了,一百多号小鬼子,纷纷被击毙,几十名伪军举枪投降,汉奸王二麻子,被就地正法,村上的民夫们,也都被解救了。 “老乡们,对不起,我们来晚了,大家赶快回家吧,早点回家跟家人团聚。”八路军领头的政委,对着乡亲们道。 “谢谢八路军,是八路军救了我们。”周堂带着几个兄弟,连同众多乡亲们,一起致谢,拱起双手连连作揖。 政委连忙上前扶起周堂:“老乡,不敢当,不敢当,咱八路军,就是老百姓的军队,是专门打鬼子的军队。你们放心,小鬼子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很快就会被咱们赶出中国。” “首长,这小鬼子,要败了?”合堂连忙问,众人也都来了兴致,恨不得小鬼子赶紧滚蛋。 “太平洋战场上,鬼子节节失利,欧洲战场上,法西斯国家也节节败退。现在世界反法西斯同盟国,一片大好形势啊。只要咱们团结一心,一致对外,法西斯国家早晚会被打败。小鬼子现在忙着修炮楼,修碉堡,就是在准备后路了,要做困兽之斗。但不管他怎么折腾,也是强弩之末,胜利属于中国,属于咱老百姓。”政委道。 “好,好啊。”众人纷纷拍手叫好,首长的话虽然有些听不懂,但大致的意思,大家都明白,小鬼子要完了,这听起来比过年都高兴。 “老乡们,我们还得去拔下一个据点,就不在这停留了,大家保重。”政委说完,对着部队喊道:“所有人,检查装备,准备出发。” 清堂对着周堂合堂道:“大哥,二哥,听到了吗?小鬼子快完了,我要再不去,黄花菜都凉了。我得跟着八路军,一起打鬼子,大哥二哥,我家那口子和孩子们,就拜托给了。”清堂真想跪下来,给哥哥们磕个头,人一旦上了战场,生死由不得自己,他这是在托孤啊。 “我说老四,你瞎跟着折腾什么?打鬼子不差你这一号人,走,跟我回家,你老婆孩子,还都在家等着呢。”周堂连忙制止:“由不得你在这胡闹。” “我说四弟,你还真的就,这么大公无私,舍小家为大家啊?”合堂道:“你去打鬼子,让我给你养孩子,我家那两个孩子,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养呢,这又多出十来张嘴吃饭,你这不是要我命吗?我看你别上前线了,还是让我去吧,咱也去光荣光荣,哪天我要是吃了一颗枪子,你替我养孩子得了。” “四哥,别冲动,咱兄弟五人,一个都不能少。”汉堂道。 “行了,四弟,跟我们回去吧。”勤堂道:“咱们哪个不是,有家有儿女的,这几天家里,还指不定乱成什么了。” 清堂看着哥哥和弟弟们,都不依不饶,只得跟着兄弟们回家。 “听我口令,以连排为单位,清点人数,出发。”政委喊了一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了咚咚咚几声,大家惊奇地望向四周,政委大喊一声:“都卧倒。”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颗颗炮弹在人群中炸开,一支鬼子的小分队赶到,朝着人群中,发射了几枚迫击炮,瞬间把人群炸散了。 “掩护老乡们撤退,其他人给我打,狠狠的打。”政委一边叫喊着,一边握着手里的,德国镜面匣子,指挥着部队朝鬼子开火。 枪声,炮声,厮杀声,老百姓的叫喊声,又乱作一团。 周堂带着几个兄弟,跟着人群左冲右撞,一颗颗枪子,像是下雨一般,嗖嗖的从耳朵边上擦过。人群被冲散了,八路军的队伍也冲散了,鬼子也被打的乱作一团。 好在,在八路军的掩护下,村民们总算是死里逃生,跑出了炮火中。周堂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喘着粗气:“人都齐了吗?” 合堂也上气不接下气,看了看大家:“四弟,少四弟。” 兄弟五人,只剩下四人,老四清堂不知所踪。 “四弟呢,四弟呢?”周堂连忙问。 “刚刚还在我后面呢,转眼的功夫,怎么不见了?”汉堂的眉毛,瞬间拧成了疙瘩:“他刚才,跟着我们冲了出来,就跟在我后面呢。” “你刚才真看到老四了?”周堂问。 “我,我,好像是。”汉堂也记不清了:“刚才那么乱,我没顾得上。” “这个老四,不会刚才被炮弹给?”合堂拍了拍脑门,一屁股瘫倒在地上:“刚才那么乱,谁顾得上谁啊,我刚才还看到,炸死了好几个人,那鲜淋淋的血,都呲到我脸上了。” 周堂顿感不妙,内心无比担心焦急:“不行,我得回去找清堂。”说着,便迈着步子往回走。 几个兄弟连忙拉住:“大哥,等天亮了咱再回来,现在这么乱,回去也不行啊。咱还是快回去吧,赶紧回去。你听这枪声,那边还不知道打成什么样了。” 远处依旧枪声不断,八路军正在和小鬼子血战。 “不行,我得回去找老四,咱们兄弟五人,一个也不能丢。”周堂说完,继续拔腿,清堂是死是活,他得弄清楚,就算是被炸死了,他得给他收尸。作为大哥,自己的四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合堂又拉住周堂:“我说大哥,你不要命啦?四弟没准一会,自己就追上来了。你现在过去,不是送死去吗?” 话语间,一颗炮弹落了下来,在人群中炸开。有两个刚跑过来的村民被炸死,血肉模糊,尸首分离,众人吓傻了眼:“都还愣着干嘛,还不快跑。”合堂大喊了一声,拉起周堂赶紧跑,其他几个兄弟,也都紧跟其后。 “大哥,快走吧,快点跑。”汉堂也拉着周堂:“保命要紧,咱现在也顾不上四哥了,就算是要找,也得等那边打完了仗再说。” 兵荒马乱的年头,当大哥的也顾及不了那么多,总不能为了老四一条命,再丢了这几个兄弟的命。兄弟四人,跟着逃散的众人赶忙往家跑,谁也不愿在这枪炮连天的地方,再多待一秒。周堂只能寄希望于老天,希望四弟不会有事,希望四弟会追上来。 逃到了村口,众人都松了口气,听着远处的枪声渐渐平息,火光渐渐弱了。周堂站在村口,要等老四,几个兄弟,要留下来陪着大哥一起等,周堂连忙制止:“你们都先回家,回去看看老婆孩子,我自己在这等。” 几个兄弟不答应,本是同根生,都必须等老四,大哥却急了,冲着几个兄弟骂骂咧咧,让大家都滚回去。 见大哥发火了,几个兄弟也都蔫了,散开了各自回家,只有周堂一个人,站在村口,等待着四弟回来。 兄弟们都走了,周堂又感到愧疚,后悔自己刚刚冲着三人发火。他一向很少发火,刚刚的火气,是因为心里着急,只能把心里的担心,焦虑,都冲着兄弟们嚷出来。 过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见四弟回来,刚刚激战的地方,枪声炮声已经停止了声响,看样子战斗是结束了。周堂一跺脚,顺着逃回时候的路,朝着远处尚且存在的火光处,原路返回。 第18章 鬼子投降 村子里敲锣打鼓,老百姓们,穿着花花绿绿的戏服,正在扭秧歌,各个脸上,也都洋溢着,久违的开心和高兴,村头的墙上,贴着几个鲜红的大字:热烈庆祝抗日战争胜利。 这一年,美国往小鬼子的本土广岛和长崎,分别扔下了两颗原子弹,苏联方面,也派出军队,出兵中国东北,把日本精锐的关东军,打的溃不成军。中国军民万众一心,发起对日寇的最后一战。 小鬼子最终寡不敌众,裕仁天皇,不得不发表《停战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这一天,是1945年的8月15日。 从1937年7月7日,小日子全面侵华以来,中国军民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在二战主要战场上,在自己的国土上,和鬼子打了整整八年。 如果从1931年9月18日,九一八事变算起,中国人跟鬼子,打了整整十四年。 这场战争,是第二次世界大战,重要的组成部分,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是中华民族历史上,最伟大的卫国战争。是中国人反抗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正义战争。也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重要的组成部分。更是中国近代以来,抗击外敌入侵,维护国家和民族独立,第一次取得,完全胜利的民族解放战争。 在这场战争中,中国人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其中军队伤亡380多万人,中国人,以伤亡3500多万军民的代价,赢得了这场战争的伟大胜利。 鬼子赶跑了,老百姓们最高兴,以后就不用再打仗了。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以后的日子,就太平了,咱老百姓,就可以安居乐业了。 合堂家的大儿子文焕,过继给了周堂,文焕管合堂叫爹,管周堂也叫爹。等周堂夫妇百年以后,文焕给合堂打幡抱罐。等文焕百年以后,也要埋在周堂的脚边,在周堂坟边守祖,这就是过继嗣子的意义,是族里的规矩。 文信七岁了,文店十一岁了,两个半大小子不能没有娘,家里家外怎么能少了女人料理,汉堂又娶了个媳妇,媳妇姓王,文信文店管王氏叫娘。 文信生来顽皮,几乎不着家,族里的堂叔伯大爷、叔叔们又多,文信今天,跟着这个大爷家吃几天,睡几天,明天在那个叔叔家吃几天,睡几天。从小没娘的孩子,小时候吃百家奶,长大点就吃百家饭,总不能把自己饿死吧,不过饿死也正常。 老三勤堂,就生了好几个孩子,儿子有几个,闺女也四五个,吃不饱的年代,孩子们不仅多,各个又体弱多病,愣是活活饿死病死了,好几个儿子,最后只剩下,文彬这一个儿子。 只是老四清堂,自打几年前,给鬼子修炮楼那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一般。 鬼子被打走了,十几个民主党派,要求组建一个民主联合政府。这么大的中国,几亿的老百姓,总不能你老蒋,一个人说了算吧?总不能你蒋宋孔陈,四大家族说了算吧?你们代表的是什么?是你大地主大资产阶级的利益,你们代表这几亿的老百姓?你们执政为这几亿的老百姓?鬼才信呢。 延安那边,为了民族大义,为了和平统一,为了建国大业,在蒋校长的邀请下,要去陪都重庆赴鸿门宴。毛的专机从延安起飞,在延安上空盘旋了三圈,像是与这里的一切,做最后的告别。站在地上的军民,老百姓们,都望着飞机,各个流着泪,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到了老蒋的地盘,谁知道老蒋会做出什么。 好在众目睽睽之下,老蒋不敢造次,国共经过艰难的谈判,以及相互妥协,最终在十月份,签订了一个《双十协定》。也是在这个十月底,外蒙古在苏联的支持下,宣布通过公民投票独立,成立了蒙古国,从此咱国家又少了一块领土,独立出去的叫蒙古国,还攥在咱手中的,叫内蒙古,内蒙,外蒙,由此而来。 双十协定签完了,各方都准备着和平建国,尤其是咱老百姓,可不希望再打仗了。都是一个国家的同胞,国家大事商量着来就行。老百姓饱受了,八年的抗日战乱,比谁都渴望安生日子。老蒋却不乐意,觉得这个国家是他的,他得一家独大,可偏偏延安那边,却不听他的,和他对着干。 老蒋的背后是美国,美国给他钱,给他贷款,给他军事装备,给他派遣军事顾问团。 在美国人的支持下,老蒋明面上,摆出一副和和气气的姿态,暗地里,却偷偷的调兵遣将,把那些原本撤到后方的军队,通过飞机和军舰又调到前线,排兵布阵的安排妥当后,便撕毁了双十协定。财大气粗的老蒋,采用遍地开花的战术,顿时枪炮响声,又彻整个中华大地,内战爆发。 “以前啊,盼着打跑小鬼子,就觉得咱老百姓,有好日子过了,现在呢?两个党又开始打了。你说说,这你打我,我打你,打来打去,什么时候是个头?”晚上,新婚不久的王氏正在铺被褥,准备宽衣入睡。 “管他呢,他们打他们的,咱们过咱们的,起码都是中国的军队,不会像小鬼子一样,祸害咱老百姓。”汉堂一边说着,一边用脚底子,磕了磕旱烟锅子:“咱们就生儿育女,种地吃饭,谁当总统都一样,谁当主席都一样,咱照常还是农民,还是老百姓。” “我跟你说,我这眼瞅着就快生了,以后地里的活,可帮不上你了。”王氏指了指自己的大肚子:“我也给你生个一男半女的,等孩子们长大了,咱们才硬气。这年头,自己没几个孩子,日子都过的不踏实,平时下地干活,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才生一个啊?”汉堂乐呵呵的笑了:“怎么也得再生他三五个,尤其是儿子,养儿防老,儿子多了,咱老了才能享福。” “有这俩儿子还不够啊?”王氏坏笑:“文店大了,能帮你干点活了,文信虽然天天不着家,但终究也是你儿子。等这孩子再大些,我看秉性就稳下来了,到时候你这两个儿子,不是你的左膀右臂?” “那你不再给我生两个儿子?”汉堂道。 “我跟你说,我虽然是个后娘,可我却没啥坏心思,人这一辈子,讲究的是个缘分。这么大个世界,我能给你当媳妇,嫁到这个门里,就有这么两个大儿子,都是我的福分。先别说以后我再生几个,现在这两个儿子,就是我亲儿子,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现在疼他们,他们也自然会认我这个娘。等我老了,自然会管我。”王氏叹了口气:“这俩孩子命也苦,文信生下八天,就没了娘,文店那时候才四岁。” “提以前的事干嘛?”汉堂连忙安慰王氏:“都过去了,以后咱们两口子,好好过日子。我知道,你是个好心眼的人,不管是不是自己亲生的,都会当自己的孩子疼。” “行了,快睡吧,明天,你还得下地干活呢。”王氏顺着炕小心的躺下,再有小半个月,她就要临盆了。 第19章 被人欺负 一声公鸡长鸣,打破了小村庄的黎明寂静。太阳在村头的东边,冉冉升起。村子上的农民,从不赖床,鸡叫声就像命令一般,男人们必须得下地干活。这年头,你辛辛苦苦干,都不一定能吃饱饭。懒惰半点,饿死全家。 村边的田间地头,星罗棋布着农民的身影,这些农民,只有少部分是给自家种地,绝大多数是,给地主种地。村子上的土地,掌握在几户大地主手里,地主们哪里种的过来,这么多的地,纷纷包给其他农民。 农民再种地打粮,给地主交租子,有的干脆给地主家打工,有的做长工,有的做短工,农民没有土地,只能被地主雇佣。 汉子们在地里干活,妇人们在家带孩子,洗衣做饭,伺候老人。早上的村子上空,屋顶升起袅袅炊烟,男主外女主内,男耕女织的小农经济,一直都没变。 王氏挺着大肚子,给一家人做早饭。早饭很简单,无非是煮一锅粥,或者下一锅面条,现在小鬼子被赶跑了,没人再进村抢粮。每年给地主交完粮食后,剩下的粮食省着点吃,一家人也还能凑合,勉强算是能度日。做好了饭,王氏坐在炕上纳鞋底子,自打王氏嫁给了汉堂,汉堂父子三人,起码有口热饭吃,有干净的衣服,不开口的布鞋穿,日子不再像是别人说的,那样业障了。 汉堂从地里回来,先是在外屋拿起水瓢,从缸里舀了一瓢凉水下肚,嘴上道:“这天,越来越热了,地里的草,发疯似的蹭蹭长。吃完早饭,我还得去地里拔草。” 王氏掀起锅盖,拿起几个碗盛饭:“吃完饭先歇会,地里的活是干不完的,别再把你,累出个好歹来。” 一锅面条,就着一碗咸菜疙瘩,一家人也吃的津津有味。吃完饭后,汉堂顾不上休息,抽了袋旱烟,对着文店道:“老大,你跟我下地拔草去。” “爹,我也去。”文信在一旁喊道。 “你不能去,你娘快生了,你得好好在家待着,伺候你娘。你要是不着家,到处乱跑,回来我揍你。” 文店很懂事,看了看文信:“弟弟,外面多热啊,你跟娘留在家里多好。” 文信得了便宜还卖乖:“去地里多好玩,可以抓蚂蚱,掏鸟蛋。” 汉堂瞪了一眼:“玩玩玩,满脑子的就知道玩。给我好好在家待着,守着你娘,哪里也不许去。”说完带着文店,下地干活去了。 父子二人走后,王氏收拾碗筷,洗刷锅碗瓢盆,忙完后又坐在炕上,干针线活:“文信啊,以后你出去玩,戴上帽子,省的把脸晒的都秃噜皮了。我给你做了个帽子,你瞧。”说着,便把自己手工做的帽子,递给了文信,帽子的上面,还缝了一个红色小毛球,看上去怪好玩的。 “哇,真好。”文信连忙将帽子戴在头上,举着小手,又拨弄了几下,那个红色小毛球:“娘真好。” 王氏笑了笑,慈祥的看着文信,心疼的说:“你看你这孩子,脸蛋晒的,跟个煤球似的,以后别到处乱跑了,净傻皮。现在家家都不缺孩子,要是缺孩子,你每天这样乱跑,还不得被拍花子的给糊弄去。” “娘,什么是拍花子?”文信问。 “就是偷小孩的。”王氏道。 “哪有偷小孩的?”文信不相信。 “这可没准,现在没有,保不齐以后有。”王氏道:“晌午饭想吃什么,娘给你们做。” 文信想了想:“我想喝疙瘩汤。” “行,你去后场的菜地里,拔几根香菜和葱,做疙瘩汤,放上葱花香菜才好吃呢。”王氏道。 “好。”文信飞奔而去,又飞奔而回,抓起刚放在炕上的帽子,戴上后又飞奔而去。 “这孩子。”王氏乐呵呵的笑道。 握着一小把香菜和葱,文信小跑着回家,路上却被一个女人截住,女人是族里,一个嫁出去的小姑奶奶,跟文信还算在五福边上。女人嫁给了好人家,嫌娘家穷,有两三年没回娘家了,这次带着自己的小孩,回娘家住几天。文信小的时候,未出嫁的女人还抱过他呢。 “文信。”女人叫了一声。 文信停下脚步,狐疑的看着女人,女人笑着道:“还真是文信啊,我是你小姑,你忘啦?你看看你,还是那么干干巴巴的。我家儿子比你小两岁,你都没有他长的高。”说着拉过自己身边,胖嘟嘟的小孩,指着文信道:“这是你表哥,叫表哥。” 小孩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有叫表哥,倒是盯着文信,帽子上的红色小毛球,指了指:“娘,我要。” “文信,摘下来,给表弟。”小姑道。 文信连忙用手护住:“不给,我娘给我的。” 小姑有些生气,拉住文信:“什么你娘给你的,你娘早死了,你哪来的娘?” “我娘没死,我娘刚给我做的帽子。”文信大声叫喊。 文信八岁了,自打他有记忆起,就被别人欺负,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去,是常有的事。手里的窝头,可以被别人抢,手里的玩物,可以被别人抢。谁让他从小没了娘,没娘的孩子,就可以随便被别人,被小孩,被大人欺负。所以小小的文信,才越来越皮实,越来越坏,他要是不坏点,还不被别人欺负死。 “你戴帽子有什么用,野孩子。”小姑不依不饶,伸手要去抓,那个红色小毛球:“好东西戴在你身上,都糟践了。” “不给,我不给。”文信哭喊着,他被别人,夺走多少次东西?但这次,不会再让别人抢走了。这是娘给自己做的帽子,他不会再让别人欺负自己,他现在有娘护着自己。 “拿来吧你。”小姑一把薅掉帽子上的小红球,转身递给了自己的小孩,冲着文信呵斥:“赶紧滚回家吧,你个有人生,没人疼的玩意。”说完,小姑牵起自己孩子的手,回了家门,小孩手里,握着抢来的东西,高兴的手舞足蹈。 王氏正坐在炕上休息,天热,她大着个肚子懒得挪动。快要临盆的女人身子笨,挪动半步都腰酸腿疼,每天给这一家四口人做饭,都是个体力活。 文信手里,握着乱七八糟的香菜和小葱,抹着眼泪,呜呜的走进屋子,王氏见状连忙起身:“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文信一边哭着,一边道:“我也不认识那个人,她说是我小姑,她把娘刚给我做的帽子,撕坏了,那个球球给抢走了。” 王氏看了看文信的帽子,刚刚还好端端的帽子,被撕扯开一个洞,帽顶的小红球不见了。 “谁?谁干的这不是人干的事?”王氏有些恼火:“走,我带你找她去。”说着,拉着文信出了家门。 文信在前面带路,王氏在后面,艰难的挪着碎步,文信时不时的,回头看看娘,又放慢脚步,小手递给娘,让娘拉着自己,找到了那户人家。 “他嫂子,你怎么来了?”家中的一个老妇人,开了门,见到王氏有些惊奇。 “婶子啊,来找你家算账啦。”王氏笑着开玩笑:“一定是有人欺负文信了,刚给做好的帽子,你看,撕成了这样。”王氏说着,将帽子递了过去。 老妇人看了看,连忙叫出屋里自家的姑娘,指着问:“你刚手里拿的,那个小毛球,是不是跟文信抢来的?” “哎呀,娘,逗他玩呢,还都找上门来了,这是哪里来的大姐啊?”女人看着抽抽搭搭的文信,又看了看旁边,这个大着肚子的陌生女人。 “你个死丫头,这是你汉堂嫂子。”老妇人说着,连忙请王氏屋里坐,又对着自己的闺女问:“东西呢,还给人家。” 老妇人的外孙,却拿着红色小毛球,死活也不肯交出来。 第20章 王氏要生 僵持之下,外孙哭了,小姑也急了:“哎呀,不就这么一个破玩意吗?有什么了不起,用的着这么不依不饶?文信小时候,可不敢这么狂,敢跟我要东西?给他。”说着,从儿子手中,夺过东西,扔在地上。 文信连忙弯身去捡,被王氏呵斥:“别捡。” “他婶子,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自打出了门子,就管不了了。”老妇人连忙捡起来,弹了弹上面沾着的土,递给文信:“文信,拿着,拿着。” 小姑冲着王氏,白了一眼,小声道:“有什么了不起,切,还真把自己,当成人家娘了?后娘,能有几个好人?” 王氏听着小姑胡咧咧,真想上前理论一番。但她不想伤了,邻里间的和气,更是听汉堂说起过,这家的小姑子,嫁给了外村的一个地主,王氏不想得罪了,这有钱有势的人家。 但话,还是要说的,王氏心平气和地道:“婶子,我得说道说道了,文信小时候是没有娘,没人疼,没人管,这些我都知道。以前我没过你们刘家门,你们欺负他我管不着,但现在就不行了。小鬼子都被赶跑了,谁还敢横行霸道?以后我就是他娘,谁欺负文信都不行,我不答应。”说完拉起文信:“咱们走,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就找谁算账。” “走就走吧,也没人请你来,切。””小姑子学着,王氏刚才的话语和样子:“还,我就是他娘,谁欺负文信都不行。哼,自己生的才是亲的,后娘就是后娘。” “你,你。”王氏气得直哆嗦,她知道自己现在这个身子,不能生气,可眼前的小姑子,说出的话太气人:“你不就是,嫁了个地主吗?有什么了不起。” “是嫁了个地主,也比你嫁了个佃仆强吧?“小姑子盛气凌人,冲着王氏斜愣了一眼:“没什么了不起?有本事你家,别给地主家打工啊,别种地主家的地啊。” “行啦,少说两句吧。”老妇人连忙制止自己的闺女,又给王氏道歉:“他嫂子啊,你别生气,别生气。你怀着身子,可千万不能动了胎气。你看看,小孩子们之间,打打闹闹常有的事,可别往心里去。” 王氏扭头,看了看老妇人:“婶子,这就是习惯,你们都习惯了欺负文信,像欺负小猫小狗似的,欺负他。要是文信从小就有娘,你们哪个敢这样?”王氏说完,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拉着文信,缓缓地朝着自家走去。 老妇人回到了家里,冲着闺女没好气:“你说,你惹她干嘛?” 小姑子哼了一声:“这有娘和没娘还真不一样。” 回到家里,王氏感到肚子疼,刚才自己生气,怕是动了胎气,额头上已经疼的,渗出了汗珠,文信在一旁看着,焦急的问:“娘,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快,去地里,喊你爹回来,就说我要生了。”王氏咬着牙:“戴上帽子,快去叫你爹。” 文信哪里还顾得戴帽子,一溜烟的跑了出去。一会的功夫,汉堂跑进了屋子:“他娘,怎么了,要生了?不是还有小半个月吗?” “怕是要早产。”王氏道:“现在肚子疼,疼的难受。” 文店和文信,也随之跑进了屋子,陪在娘身边,汉堂冲着文店道:“快去叫你大娘们,大娘,二大娘,三大娘,都喊来。” 文店赶紧跑了出去,文信也跟着哥哥跑了出去,文信边跑边问:“哥,娘是要生了吗?” “是。”文店哪里有时间,跟弟弟废话,亲娘生弟弟的时候,他才四岁。虽然没有什么记忆了,但后来听爹和大娘们说过,娘生弟弟的时候就难产,差点一命呜呼。生了弟弟后,几天就死了,文店心底里着急,生孩子对于他来说,就意味着去鬼门关,阎王殿逛一圈,弄不好就会死人。他才刚有了一年多的娘,不想再成为没娘的孩子。 大娘家离着最近,文店先是跑到了大娘家,进了门就喊:“大娘,大娘。”没有人回声,文店又喊:“大爷,大爷。”还是没有人回声。文店进屋看了一圈,家里没人,大娘大爷不知干什么去了,又从屋子里跑出来,继续去二大娘家。 “哥,都怪咱们邻里的大娘家,她家的小姑把娘给气得,她们抢我的帽子,娘找他们算账,那个小姑,把娘气成这样的。”文信跟哥哥告状。 “什么?”文店一边焦急的小跑,一边问:“我跟爹下地干活后,你跟娘在家,谁去咱家了,怎么着把娘给气着了?” 文信啰啰嗦嗦的,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最后道:“娘回来后,就说肚子疼,我就跑去地里,找你和爹了。” 小孩子是不会撒谎的,看来文信说的都是对的,文店气得咬牙切齿:“等娘生完孩子,我要那个小姑好看。” “对,要她好看。”文信随声附和,又跟着哥哥跑到二大娘家,二大娘倒是在家,正坐在院子里捡豆子,见两个孩子气喘呼呼,满脸通红,连忙问:“这是怎么了?跑成这样?” “二大娘,我娘,我娘她快生了。”文店气喘吁吁:“我爹让我来喊你赶紧过去。” “哎呀,这是咋的了。”二大娘姜氏,慌的把箩里的豆子,撒了一地,她顾不得了。连忙小跑着冲出院子,朝着汉堂家奔去,又不忘对文店喊道:“快去找老陈家的接生婆子。” 文店带着弟弟,又连忙朝着老陈家跑去,一路上风驰电掣一般,两个孩子满头大汗。文信却不小心,被路上的坑洼绊倒,摔进了水洼里,文店连忙将弟弟拉起:“快走,来不及了,快点。” 文信浑身湿哒哒的,继续跟着哥哥跑,路上还不忘问一句:“哥,娘会死吗?” “放屁,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文店呵斥弟弟:“哪来的这么多死,没娘的日子,你还没过够啊?”文店说着,眼泪流了下来,弟弟的问题,他刚在心中问了无数次。如果娘真的因为,生这个孩子,也死了,那他可真是太没福气了。他小小的年纪,命怎么就这么不好,这么坎坷,死了亲娘不说,要连后娘也保不住。老天爷真是太不公平了,这是诚心跟他们一家,过不去啊。 大人们的世界,文店不懂。但有太多的问题要问,干嘛要生孩子,干嘛要生那么多孩子,十个八个的生。生孩子就会死人,生下小孩子来也喂不活,干嘛还要生呢?文店就见过和听过,村子上,家族里,好几个婶子大娘们生下孩子后,孩子要么病死,要么饿死,能活下来的,都是命大福大,都是命硬。 跑到老陈家,文店连忙冲着屋子里叫喊:“大娘,大娘。” 老陈家的接生婆不在家,倒是接生婆的婆婆在家,连忙问:“文店,这是咋地了?” 文店依旧气喘吁吁:“奶奶,我娘要生了,大娘在家吗,得赶紧去一趟,晚了就来不及了。” “你大娘在西边地里干活了,哎呀,这可怎么办?我去地里给你叫去。”婆婆也着急起来:“怎么赶得这么巧?偏偏赶上不在家,我听说不是还没到日子吗?这又是早产啊?早产可不好。” “奶奶,你别去了,你家那块地我认识,我去。”文店说着,一溜烟的又跑了。 在地里找到了接生婆,带着接生婆,文店文信赶忙往家跑。文店心底都要急死了,好在马上就要跑到家门口。 第21章 上房堵烟筒 “哇哇哇。”屋子里传来,阵阵响亮的哭声,文店文信还没等进家门,就听到了哭声。兄弟两人冲到屋门时,却被二大娘赶了出来:“半大小子看什么看,出去出去,你娘福大命大,给你们生了个小妹妹,母女平安,母女平安啊。” 文店看了看文信,笑了起来,文信也跟着哥哥一起笑。见哥哥瘫倒在院子里,文信也学着哥哥的样子,躺在地上。兄弟二人四仰八叉的,躺在院子的地上,也不怕这太阳光刺眼。文店笑着道:“娘没事喽,娘没事喽,文信,咱们有小妹妹啦。” 文信也跟着哥哥一起开心:“我和哥哥有小妹妹啦。” 早在文店和文信,出门喊人的时候,王氏的骨盆已经开裂,还没等众人来,就在汉堂的接生下,将孩子生了出来。虽说早产了半个月,但孩子很健康,并无大碍。文店和文信,也有了同父异母的妹妹,妹妹取名为淑文。淑文长大成人后,嫁到了同县同乡的孙良志村,一户姓武的人家。 “我的小棉袄啊,真是福大命大。”王氏躺在炕上,怀里的淑文正在吃奶:“你得谢谢你爹啊,是你爹接生了你。” 在一旁伺候月子的汉堂,不禁笑了笑:“两个小子我都没接生,倒是把闺女,给接生来了。” “你瞅瞅,这闺女长得多像你。”王氏让开身子,红皮小老鼠一样的闺女,正哼哼唧唧,汉堂憨笑道:“这人啊,就得有个闺女,将来,还得是闺女疼咱,尤其是疼你。”说着冲着王氏挤了挤眼。 “这话说的,怎么就尤其疼我了?”王氏不解。 “你想想啊,将来儿子们都娶媳妇了,娶个听话懂事的媳妇还行,要是娶个不讲理的媳妇,那天天不是,跟你这个婆婆打仗拌嘴?”汉堂道:“闺女毕竟是个丫头,心细,跟娘是一条心。你心里有什么苦恼,可以跟闺女诉苦,闺女也是女人,你们母女俩能说到一块去。这女人到老了,还得是闺女,能跟自己贴心。” 王氏撇着嘴:“行,我到时候就跟闺女说,别管你这个爹了,让你俩儿子管你吧,哎,对了,文店文信呢?怎么半天不见他俩了?” “谁知道呢,这俩臭小子,不知道又去哪玩去了。没事,不用管他们,文信虽然调皮捣蛋,但文店大了,只要文店在,文信就不敢胡闹。”汉堂很是放心大儿子,有老大管着带着,老二就不敢造次。 但这次,汉堂想错了。老大文店,带着老二文信,俩人正干坏事呢。 “哥,这些够了吗?”文信将一大把,捡好的茅草递给文店,文店接过,和自己手中的茅草,攥在一起:“够了,这些足够多了。” 文信笑了:“这下,真有他们好看的了。”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文店也不怀好意的笑了,又小声道:“走。”说着,带着弟弟,偷偷摸摸的,溜到了一处房屋的后面:“那边有些棍子,走,咱们把棍子拿过来。” 文信跟着文店,又将许多粗壮的棍木,抱到了墙边。却碰巧这家房屋的人出来,文店手疾眼快,立刻拉起弟弟藏起来,并用手捂住弟弟的嘴巴,对着文信小声道:“嘘。” 一个女人,从房屋后的干柴堆,抱起一把干柴,准备回屋做饭。 “你先拿着,一会递给我。”文店将茅草递给弟弟,又踩着用木棍搭建的梯子,沿着房屋一处较矮的土墙,爬了上去,冲着文信小声道:“给我。” 文信连忙将茅草递给哥哥,文店拿着茅草,蹑手蹑脚地,踩着房顶上的青瓦片,悄悄地朝着烟筒走去,走到了烟筒旁,又将茅草全部塞进烟筒里,脸上还忍不住的笑。 站在房屋下面看着的文信,也止不住的笑,还不忘小声的叮嘱几声:“哥,你慢点,哥,小心点。” 文店倒是不惊不怕,村里的孩子,上房掀瓦,爬树掏鸟是常有的事。哪个不像猴子一样,可以游走于房顶树间,一把把的茅草塞满整个烟筒后,文店才收手。又猴子一般的,走到刚爬上来的墙边。这次,他没有再顺着几根木棍爬下来,而是纵身一跃,轻松的跳到了地上。 “走走走,看看去。”文店拉着弟弟,又来到这户人家的门前,大门是开着的,两个人躲在门洞里,想看个究竟。 几缕几缕的白烟,像是大便干燥一般,想冲出烟筒,却迟迟出不来。一会的功夫,一个女人倒是冲出屋子,女人被呛的又是抹眼泪,又是止不住的咳嗽,烟熏火燎下蓬头垢面,这个女人,正是白天抢文信帽子的小姑。 “哎呀,这是怎么了,怎么烟筒不冒烟呢?”小姑一边流着鼻涕,一边抹着眼泪:“可是呛死我了,呛死我了。” 白烟却从屋子里冒了出来,像是屋子里着了大火一样,烟筒被堵死,烟排不出去。最后,只能又顺着灶台口冒出,顿时整个屋子里宛如仙境,白烟顺着屋门口滚滚冒出。 不光是小姑狼狈模样,还有她家的小孩,也被熏呛的跑出了屋子,小孩子哇哇大哭:“娘,呛,呛死了。” 文店文信两人躲在门洞里,捂着嘴开心的笑,笑的肚子疼,文信都快笑出声了,被文店一把捂住嘴,好在笑声没有被小姑听见。 小姑好奇的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家屋顶上的烟筒:“这烟筒真奇了怪了,我灶里火烧的那么旺,它咋就不冒烟了呢?” 文信真想冲过去,告诉小姑:当然不会冒烟啦,你家烟筒,早就被我们堵死了,怎么会冒烟呢?看着小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兄弟二人大快朵颐,别提多高兴了。 “文店,文信,你们两个怎么躲在这里,来了怎么不进门呢?”小姑的娘回来了,正看见兄弟二人躲在门洞里,朝着自家院子偷看。 文店看到老妇人,吓了一跳,连忙叫了一声“大娘”,文信也被吓了一跳,跟着哥哥喊了句大娘,文店连忙拉起弟弟,一溜烟的跑了。 “这两个孩子,鬼鬼祟祟在这干嘛?”老妇人一边嘀咕,一边进了院子,看见阵阵白烟,正从屋子里冒出,连忙大声叫喊:“这是怎么了,这是着火了吗?快救火啊。” 第22章 不是我们 两个人匆匆跑回了家,一进门就撞见了汉堂,汉堂呵斥:“又去哪野了?就不知道早点回家。” 文信不说话,小孩子犯了错,闯了祸,胆子虚。尤其是文信,每次自己闯祸后,汉堂总是会,不由分说的巴掌伺候。当爹的不会管孩子,对孩子的顽皮,只有棍棒相对。汉堂不识几个字,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一句老话,棍棒底下出孝子。可文信偏偏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主,任凭汉堂怎么打骂管教,文信也屡教不改。 村子上的人,尤其是家族的人,都说文信是混世魔王托生,没娘管的野孩子,天生就顽劣,因此谁也不待见文信。 越是没人待见,文信就越是肆无忌惮。只有闯祸了,被别人找上门来,爹才会记得有自己这个儿子,就算是被爹打一顿,文信也高兴。爹打自己才是疼自己,管自己,他才不会觉得,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也不是没人要,汉堂有个叫恩堂的叔伯弟弟。恩堂是个老光棍,爹妈死的早,连房媳妇也没给他娶上,就撒手人寰。恩堂无儿无女,每天一个人在几间破房里进进出出,给地主打打零工,做些农活,赚点花销,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现在年轻,没有儿女尚且可以,但自己老了怎么办?以后有个病有个灾的,跟前没个,给自己端水喂药的子女,可是不行。 族里这么多兄弟们,哪个兄弟不是好几个孩子,恩堂便想着过继一个侄子,给自己当儿子。但问了几个兄弟,兄弟们都说养儿防老,谁还嫌儿子多?你个老光棍连媳妇都没有,还要什么儿子。恩堂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兄弟们都看不起自己,才不愿意把儿子过继过来。 人一旦没有了选择,再不好的东西,也会当成香饽饽。别人嫌弃的文信,被恩堂看上。恩堂打起了文信的主意,时不时的让文信来家里玩,有口吃的就给文信留着。文信反而在恩堂家里,无拘无束,有时候更是玩累了,就睡在恩堂家。反正爹也不怎么管自己,哪里有饭吃,哪里有地方睡觉,他就在哪里。 恩堂和文信,一个老光棍,一个坏小子,两个都不怎么招人待见的人,却相互取暖,像是英雄惜英雄般,相依为命。 “没去哪,刚在外面玩了。”文店虽然也心虚,但还是得回应爹一下。这时候,越是心虚,就越需要冷静,越需要沉着应对,别等爹还没察觉什么,自己先露了馅。 见哥哥给自己使了个眼色,文信连忙道:“对,刚跟我哥在外面玩呢。”文信一副乖乖的样子,规规矩矩的走到屋子里,趴在炕沿边上,看着刚出生的小妹妹问:“娘,妹妹怎么这么小啊?” 汉堂冲着屋子里看了看:“你今天怎么变得这么乖了?平时在屋子里跑来跑去,跟个人来疯似的,今天怎么连走路,都跟个丫头似的。” 王氏连忙替文信解围:“咱们家文信这是长大了,是不是啊,文信。来,看看小妹妹,小孩子当然小啊。你小时候也是这么小,也是一点点的长大,哪个大人,不是这么一点点的长大呢?” “娘,我得赶紧长大,我要当个大人。”文信道。 “当大人有什么好的?还是当小孩才好呢。”王氏道。 “当大人好,当大人了,爹以后就不能打我。以后有人欺负我,欺负娘,我就能打他们了。”文信道。 “你个小兔崽子。”汉堂从屋外走了进来:“敢情你长大了,是要揍你老爹啊。谁欺负你娘了,谁欺负你了?一天天的胡说八道。” 文店也站在一边看小妹妹,他也想着自己能早点长大。因为只有自己长大了,才会有力气,他才能帮爹,干更多的农活,省得爹一个人,累死累活的忙在田间地垄。 小孩子都想长大,可大人们,却都想回到小时候,这个世界真矛盾。 一家人围着刚出生的小孩,都看不够,王氏连忙催促汉堂:“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赶紧去做饭,我是吃过了不饿,可这俩孩子饿啊,再说了,你不饿?”王氏看了看文店文信,对着汉堂道。 “好好好,我去做饭,做点啥吃呢?”汉堂问。 “不是还有几个窝头吗?放锅里腾腾,就着咸菜吃口吧。”王氏道:“文店文信,你们是不是饿了?” 兄弟二人点了点头,其实两人早就饿了,但做了坏事,两人心虚,饿也不敢说。 “行。”汉堂点了点头,走出里屋准备做饭,柴火堆在院子里,汉堂刚走出屋门想去抱柴火,邻里的老婶子,却领着闺女走进了院子里,一进院门,闺女就破口大骂。 “汉堂哥,你还管不管了,生了两个什么玩意,净干这种缺德事。我就知道文信,不是个好东西,这小子憋不了什么好屁。还有你家文店,别看平时蔫不拉几的,可蔫蔫茄子辣死人,准是他出的主意。文信文店,都死哪去了?把这两个狗崽子,给我叫出来,我非撕烂了他俩。”小姑一边掐着自己的腰,一边唾沫星子横飞,脸被烟雾熏得,跟个狸花猫似的。 “他小姑,这是怎么了?”汉堂被这番突如其来的话,弄的没了头绪,又看了看一旁的婶子:“婶子,这怎么了?妹妹发这么大的火。” 老妇人先是安抚自己的闺女:“别在这骂骂咧咧的,没大没小,你先把事情弄明白再说。”说着,又转头看向汉堂:“汉堂侄子,你听我说,是这么回事。”老妇人把自家烟筒被堵的事,向汉堂道出,又说着刚才是怎么爬上房顶,怎么看见里面的茅草,怎么掏出的茅草。 接着,又说着自己的闺女和外孙,被呛的怎么难受:“汉堂,不是我们无凭无据。你说说,我刚进家门,这俩小子就躲在门洞里,看见我撒腿就跑了。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汉堂明白了,冲着屋内大声喊道:“文店文信,你们俩给我滚出来。” 刚刚猫在屋子里的兄弟二人,心里害怕,躲在犄角旮旯里不肯出来,倒是卧在炕上的王氏,冲着外面喊:“谁来了啊?进屋里说吧。” 老妇人喊了声:“他嫂子啊,你刚生完孩子,我们就不进去了。刚生完孩子怕风,我们不进进出出的了。” 汉堂大步迈进屋子里,一手一个,拎着两个儿子的胳膊,走了出来,扔到婶子和妹妹面前,怒气冲冲地问:“是不是你们干的,是不是你们,把你奶奶家的烟筒给堵了?” “不是。”文信连忙辩解,打死也不肯承认,冲着小姑喊道:“不是我们,你看见我们,站在房上堵烟筒了?” “还狡辩。”小姑冲着文信骂道:“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不是你们,你鬼鬼祟祟的,躲在我们家门洞里干嘛?除了你们,还能有谁?” 第23章 拗不过你 汉堂不由分说,一个大嘴巴扇了过去,把文信打了个踉跄,又冲着文店踹了一脚:“是不是你们?” 老婶子连忙制止,拉住想要继续打孩子的汉堂:“就是过来问问,你别打孩子啊。” 就算是被爹打,文信也不哭一声,更是死咬着不放,依旧道:“不是我们,不是我们,你看到了吗?你哪个眼睛看到了?” “你个小兔崽子,还敢嘴硬,看我不抽你。”汉堂扬起手,他心里气坏了,他们堵烟筒,这不是秃子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吗?但文信却一口一个不是,汉堂急的骂骂咧咧:“你还不承认,我看你再撒谎溜屁。”手落屁股响,大巴掌拍在文信的屁股上。 院子里乱成一团,汉堂打孩子,老妇人在一旁阻止。叉手掐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姑,以及小姑子家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子也站在一旁,看着这些大人们,拉扯来拉扯去。 倒是屋子里的王氏,焦急的透过窗户往外看:“他爹,你别打孩子,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王氏只是干着急,自己也下不了炕,制止不了汉堂。这个汉堂,平时在外面憨厚老实,就是对孩子,尤其是对文信,从不手软。文信这孩子也是,总是惹是生非的,不让人省心,也怪不得他爹打他。 “爹,你别打了,是我们干的,是我带着弟弟干的,要打,你就打我吧。”文店站了出来,挡在了文信面前。 “你,你怎么不带你弟弟,学个好啊?”汉堂大失所望,满肚子的气,只能撒在文店的身上,冲着文店就是一巴掌。 见到哥哥替自己挨打,刚刚还宁死不屈,一滴眼泪都不肯掉的文信,竟然哭了。他为哥哥,为自己喊冤,一边哭着,一边冲着爹,冲着奶奶,冲着那个令人讨厌的小姑喊:“是她们,是她,她抢我的帽子,还气娘,把娘气得肚子疼,差点把娘气死。”文信指着小姑:“要不是你,我娘也不会早产,你差点害死我娘。” 文信一边说着,一边哭,觉得委屈。为什么爹就不问问缘由,上来就打自己,打哥哥,就不向着自家人呢?不向着他的亲生儿子呢?明明是这个小姑欺负人,欺负娘,爹怎么就不问明白呢?他文信挨打不算什么,可就不能让娘受委屈,他怕自己再死了娘。 文信的一番话,倒是让汉堂始料未及,更是让院子里的老婶子,小姑子意想不到。几个人都纷纷呆住了,小姑赶忙回过神来:“瞎说什么呢,你娘早产不早产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小姑自知自己理亏,不免心虚:“你们家的事,可别赖上我。” 汉堂不说话了,他知道,看来冤枉这两个孩子了。孩子大了,知道疼自己的娘了,知道替娘出气了,怪不得刚才文信说,想当大人,不让别人欺负娘。想到这些,汉堂心里又悔又恨,又气又喜。 “好了好了,汉堂,孩子你也打了,就别再打了。事情也弄明白了,咱也不追究了,我家闺女,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点。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得回去做饭,你媳妇还在屋子里,你也回屋照顾着点吧。”老妇人觉得脸上热辣辣的,文信刚才的话,让她感到尴尬。 待人都走了,汉堂没有再教训两个儿子,反而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他们。但自己毕竟是爹,是老子,就算自己错了,也不能跟儿子低头认错。当爹的得有威严,你见过哪个当爹的,跟儿子道歉?汉堂依旧板着脸:“滚回屋里去,一会吃饭。” “不吃。”文信怒气冲冲,心里有一百个对爹的不服,只是惧怕爹的大巴掌,仍旧抽抽搭搭的啜泣着。 “嘿,你个兔崽子,我管不了你了?你爱吃不吃,有本事滚。”汉堂道,他此时更应该,保持自己的威严,不能因为冤枉了儿子,就说软话,儿子越是犟,他就得越是严厉。 “滚就滚。”文信跑了出去,什么爹啊,什么家啊,还讲不讲道理了,还分不分对错了,爹明明错了,冤枉了人,为什么就不肯承认? 只有小孩子的世界,才会分对错。大人的世界里,只有利弊,只有脸面。 汉堂看了文店一眼,给了文店一个眼色,文店心领神会,追着弟弟跑了出去。 “这孩子。”汉堂饭也不做了,吃什么饭,被文信气也气饱了。回到了屋里,坐在炕沿上,看着王氏:“文信说的是真的?他们堵烟筒,是为了给你出气?” “你啊你啊。”王氏瞪着眼睛,指责丈夫:“你怎么就这么一根筋呢,你怎么就不想想呢,孩子们好好的,干嘛去堵她们家烟筒?你都不知道今天那个小姑子,那副样子有多招人烦,说的话有多难听。你以为文信小,什么都不懂?我跟你说,文信这孩子心思重着呢,你就不能好好的跟他说话,非得动不动就打他?你到底是不是,孩子的亲爹啊?咋就不知道心疼孩子呢?” 汉堂理亏,捂着自己的头,叹了口气:“这个小兔崽子,今天这事算我错怪他了,错怪他了又能咋地?我这当爹的,还不能教训教训他?他就不能和我说,我去找小姑他们家算账去,就非得去堵人家烟筒?让人家找上门来?现在倒好,有理也变没理了。” “不想搭理你。”王氏噘着嘴,扭头轻轻拍着怀里,嘤嘤啼哭的闺女,又对汉堂道:“你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把文信找回来,这大晚上的,你也不怕他有个好歹,你这个人啊,怎么就这么没心没肺呢?整个一个马大哈。” “他能怎么的?能有啥好歹,无非就是去恩堂家了。”汉堂道:“你还别说,文信平时调皮捣蛋的,跟恩堂还挺对脾气,恩堂跟我说过,想把文信过继到他那边。你都不知道,他巴不得有个儿子,可他一个老光棍,文信如果跟着他,还不得受业障。” “业不业障我不知道,但你现在,必须得把文信找回来,让他回家睡觉。”王氏没好气的,冲着汉堂道。 “你看你,冲我嚷嚷什么?”汉堂不乐意了:“哪来的这么大火气?” “想起刚才,你打文信的样子,我就来气。”王氏道:“还不快去,去恩堂家看看,别又让孩子睡在他家了。我跟你说,文信我谁也不过继,他是我儿子,我亲儿子,他将来得给我养老。” 王氏的话,让汉堂愣了一下,坐在炕上发呆,半天不肯动弹,王氏着急了:“愣着干嘛啊?屁股粘在炕上了?快去啊。” “好好好,我去,我去。”汉堂终于站了起来,叹着气:“还是拗不过,你们这些老娘们。” 第24章 恩堂叔家 嘴上虽然答应着媳妇,可汉堂的脚步,却懒得迈出家门。蹲在院头上,旱烟抽了一袋又一袋,就是不想去恩堂家。如果真的到了恩堂家,肯定会被恩堂挖苦,说自己不好好,爱惜这个孩子。恩堂心里想的什么,他汉堂还不知道?肯定又会借着这个机会,说文信过继的事。 再说了,一个老光棍家,谁愿意去,他都多少年,没迈他家门槛了。村上没人去的人家,要么光棍,要么就是老绝户。 几袋烟的功夫,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走了过来。汉堂站起,朝着人影看去,心里想,糟了。 “爹。”文店喊了一声。 “怎么就你自己?文信呢?”汉堂问。 “恩堂叔说,今晚弟弟还在他家睡,让我自己先回来了。”文店回答。 “你这个孩子,怎么不把弟弟带回来呢?在恩堂那住什么,以后少去他家。”汉堂埋怨大儿子,自己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文信又睡在那了。 文店无奈:“又不是我要去的,我跑出去的时候,文信就朝着恩堂叔家去了,我追到那,人都进了屋。再说了,自家的叔叔,有什么不能去?文信不经常在他家吃,在他家睡吗?你也没说过什么,现在倒说不让去了。”文店这话,是故意说给汉堂听的,文店心里对爹有气,刚才爹不由分说的打自己,打文信,一向懂事听话的文店,也学会反抗自己的老爹了。 “行了。”汉堂冲着文店嚷了一句:“哪那么多啰里吧嗦的废话,赶紧回家,看到你娘,就说我去恩堂那了。” “哦。”文店也懒得跟爹费口舌,爹自己犯的错,自己去解决。刚才在恩堂叔家,吃完饭后,文店本可以拉着弟弟,回自己家。但他想了想,还是不让弟弟回家,也让爹反思反思自己,别总是不把弟弟当回事,等弟弟哪一天,真的再也不回家的时候,他后悔都来不及。 收起旱烟锅子,汉堂朝着恩堂家走去,就算是心里怵头,但还是要去。一是自己媳妇给的命令,二是得和恩堂摊牌,别抱着什么希望,文信再怎么着,也是自己的儿子。只要他不点头,过继的事情,恩堂趁早死了心。再说了,过继文信,也得族里开会讨论,老族长如果不同意,他想过继文信,门都没有。 屋子里点着煤油灯,恩堂光着膀子,肚皮上的肋骨清晰可见。他手里握着一把大蒲扇,正在轻轻的扇风,大蒲扇下,躺着刚刚睡着的文信。 “哟,汉堂哥,你怎么来了。”恩堂连忙从炕上起身,虽然自己很兴奋,他这个屋,除了文信,平时很少有人来,如今汉堂居然进了家门,恩堂自然高兴。可就是高兴,也压着声音小声说话,生怕惊醒了,刚刚睡着的文信。 汉堂没有应声,只是冲着恩堂道:“都这么大了,还哄他睡觉。” “不是哄他睡觉,天这么热,你看孩子热的,汗都流到了脖颈子上。”恩堂说着,指了指文信满头的汗:“我这屋蚊子多,别回头给文信,咬的满身是包。” “谁不热?我不热?你不热?老百姓还受不了,这五方六月的热?他又不是地主家的少爷,受不了这个热?吃不了这个苦?农民就是农民,是农民的儿,就得吃苦受罪,还怕热,怕蚊子咬?”汉堂看不惯,恩堂一副假惺惺的样子,干嘛这样溺疼孩子,这是做给他看呢?他肯定知道,自己会来找文信,弄这一出,就是想让自己看看,他多稀罕孩子。 哼,醉翁之意不在酒,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就当别人是傻子呢,看不出他的把戏伎俩?汉堂在心底里道。 “汉堂哥,你别嚷嚷,再吵醒了孩子。”恩堂连忙拉着汉堂,走到了外屋:“咱兄弟有什么事,在外面说,别在里屋影响孩子睡觉。” 汉堂也不打算顾及面子了,就那点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跟着恩堂到了外屋,恩堂递过来一个木墩子,汉堂坐下。 “你也不用再抱什么希望了,我之前不答应,现在也不答应,你趁早死了心吧。”汉堂开门见山,说着掏出自己的烟袋,把烟叶装满烟锅子。 恩堂连忙划了根洋火,帮汉堂点燃。 手里摇晃着洋火熄灭,恩堂道:“汉堂哥,我知道,我是一个老光棍,你们都看不起我,都嫌我穷,嫌我过的日子邋遢。但我是真稀罕,文信这个孩子,所以才总想着把他过继过来。” “想过继文信的人多着呢。”汉堂道:“我大哥还想把文信过继过去呢。” “合堂哥不是把他家文焕,过继给周堂大哥了吗,周堂哥这也算有个儿子了。”恩堂道。 “我三哥好几个儿子都死了,他还想要文信呢。”汉堂吐出烟,又对着烟嘴吸了一口。 “勤堂哥是命苦,好几个儿子,好端端的都饿死了,可他不是还有文彬吗?再怎么,也有个自己的亲儿子。”恩堂道:“他一个儿子,四个闺女,等将来老了病了,守在身边的儿女还少吗?” 汉堂不乐意了,恩堂虽然也是兄弟,可不是亲兄弟,说自己的两个亲哥哥,他汉堂自然不高兴,敲了敲烟锅子:“你这话说的,谁还嫌自己儿子多?就算现在都吃不饱饭,但自己能生就得能养。多养个儿,将来老了就多个儿养自己。你连媳妇都没有,还想什么儿子?别废话了,我现在就带文信回家,以后让他少跟你掺和。” 恩堂连忙拉住要起身的汉堂,恩堂一脸诚恳,眼泪都快流下了:“汉堂哥,你听我说,我从小就死了爹娘,是个没人管的孩子。我知道没有爹娘疼的日子,是真不好受啊,知道从小就受人歪待,活得憋屈。文信比我强点,还有你这个爹,可我呢?我每次见到文信,就觉得文信,比我小时候好多了。我们两个,都是没有娘的孩子,怎么着也算是同命相连,所以我总是觉得跟文信投脾气,合得来,看到他,总会想起自己小时候......” 恩堂动了真情,流下了眼泪。他小时候,吃得苦,遭的罪,受的委屈,他们这些兄弟,哪个能理解的了?谁在意过他的感受,谁疼苦过他?他们可都是,一个爷爷的叔伯兄弟啊。这些兄弟们小时候欺负他,长大了还欺负他,他就想过继个儿子,兄弟们就真的,不能帮一把吗? 恩堂的一番话,让汉堂的心咯噔咯噔。恩堂说的对啊,打小就死了爹娘的恩堂,这些年也不知道怎么着,就长大成人了。活了几十年,连个媳妇也没有。想想这些兄弟们,明明都可以伸手帮一把,可谁都不愿意帮。 汉堂想起小时候,总是跟着大哥二哥,一起欺负恩堂,小时候不懂事,现在还不懂事吗?现在想想小时候犯的错,把恩堂欺负成那样,汉堂的心里,充满了愧疚。 恩堂继续道:“汉堂哥,别的我不敢保证,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就算是我饿死,累死,也绝对不会让文信,受半点委屈,命我都能给文信,文信要是过继给我当儿子,我下半辈子,就是为他活着。” 恩堂还要接着说,却被汉堂制止:“行了行了,封官许愿的,过继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得族里开会决定吧?我也得问问我媳妇,也得跟大哥他们商量商量。” 见汉堂哥松了口,恩堂转悲为乐,嘴咧成了一朵荷花:“那我先谢谢汉堂哥,只要你点头,其他的都好说。” 汉堂不想再废话,他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起身往门外走,恩堂却问:“那文信?” “今晚睡你这吧。”汉堂没回头,一边说着,一边夺门而出。 第25章 土地革命 路上,汉堂陷入了沉思,知道恩堂一个老光棍,大家都看不上他。但想起刚才,恩堂说的那番话,汉堂还真的往心里去了。如今的日子,越过越穷,但还得越穷越过,带着孩子过穷日子,这简直是缺德,是当爹娘的不负责。 别的不说,以后还得生吧。王氏嫁给了自己,虽然把文店文信视为己出,但哪个当女人的,嫁了男人,不想着给他生几个儿女。这才刚生了闺女,以后肯定还得再生几个孩子,如果再生几个儿子,别的不说,就是一家人的吃饭,都是个问题。小子就是比闺女能吃,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他汉堂将来,能养得起几个儿子吗? 虽然刚才自己跟恩堂说,能生就得能养,但这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如果再生两三个儿子,他真能养得起?忘记三哥家的几个儿子了吗?他们可都是,在青黄不接的年头,给活活儿饿死的,难道他希望,自己的孩子们,也都饿死吗? 恩堂不一样,他是个光棍,他养得起一个孩子。如果文信真的过继过去,起码没人跟他抢饭吃,就冲恩堂刚才的那一番话,他相信恩堂,不会亏待文信。而且恩堂是真的,稀罕文信这个孩子,比自己还爱惜心疼文信。文信要是跟了恩堂,起码恩堂会真的管他,汉堂心底里愧疚,自己这个亲爹,还真比不上恩堂这个叔叔。 如果把文信过继过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两全其美,对谁都好,尤其是对文信好。而且就算过继给恩堂,他汉堂也照样是文信的亲爹,有啥事自己和媳妇,照样会管文信。多个爹,多个吃饭的地方,有什么不好? 回去怎么跟媳妇说这个事?文信他没有带回来,以后过继给恩堂的事也动摇了。过继孩子这么大的事,不光是族里,媳妇也有权力决定,绕不开她,媳妇可刚说过,不愿把文信过继别人。还有大哥二哥三哥他们,兄弟们哪个瞧得上恩堂?肯定都是一样的想法:绝对不行。 夜色漫漫,安静的村子上,只有蛐蛐的鸣叫,时不时的传来几声,猫叫狗叫声,汉堂一边思量着,文信过继的事,一边朝着自己家走去。 从1948年的9月到12月,东北辽沈战役正打的火热,早在1947年的下半年,野战军由原来的战略防御,转为战略进攻。毛主席在延安运筹帷幄,指挥着东北野战军,在锦州关门打狗。老蒋派卫立煌、廖耀湘等,和东北野战军决一死战。但卫立煌不吃老蒋那套,老蒋的军令,在卫立煌这不起作用,就算是老蒋,派了心腹杜聿明去做善后,妄图在撤退中,在锦州跟东野搏上一搏。 林罗刘铁三角,指挥着英勇的东野,发起辽西战役,一鼓作气,歼灭了老蒋的西进兵团,之后攻占沈阳和营口,解放了东北全境。 廖耀湘等高级将领被俘,倒是卫立煌坐着飞机,先是到了北平,又到了上海,最后到了广州,想着赶紧逃到国外去,免得被老蒋秋后算账。但还是被老蒋的特务截住,押送回了南京,等待老蒋处置。卫立煌毕竟,曾做过国父孙先生的卫士,以及警卫团排长,也曾带着远征军出兵缅甸,立下过汗马功劳。尤其是打小鬼子的时候,卫立煌有过丰功伟绩。老蒋念及旧情,看在卫立煌往日的战功上,没有杀,只是软禁。 卫立煌是个爱国的将领,打小鬼子他不含糊,这是军人守土抗敌的责任。但打内战他不愿意,率领着百万的国军,不肯对东野的将士开枪,以至于老蒋最后派了专机,将卫立煌接到北平,免了他的指挥权,卫立煌的从中斡旋和消极怠战,给了东野将士天时地利人和。 辽沈结束,东野又一鼓作气出山海关,昼伏夜行,悄悄的包围了,驻守平津的傅作义。以至于国军看到东野,出现在华北大地,还以为他们,是从天而降的神兵。 哪里有什么天降神兵,无非是走了,国军不走的夜路,吃了国军吃不了的苦,东野才创造了国军,无法创造的神话。东野配合着华北军区,准备年底发起平津战役。傅作义也是个开明爱国的将领,识时务者为俊杰,北平最后和平解放。几朝古都的北平,得以幸免战火,否则后人们,或许无法再看到,那气势恢宏的天安门、故宫、天坛,这些留存了几百年的文物古建。 打完了平津,华北地区算是解放,冀中地区便开始土地革命。打土豪,分田地,巩固新生政权。地主手里成百上千的土地,都分给了农民,辛辛苦苦种地的老百姓,终于翻了身,有了自己的土地。地主家的那些房,那些屋,家里的粮食,农忙的家伙事,牛马骡子,都成了咱农民的。 每家农民都分到了土地,汉堂兄弟几人,还分到了一头牛。以后有牛拉车耕地,别提多省时省力了。农民有了土地,成为了土地的主人,要感谢谁?自然得感谢毛主席,感谢共产党,感谢解放军。以至于在淮海战场的前线,老百姓们都纷纷推着小车,支援华野和中野。老蒋的军队,纵使有美式装备,有飞机坦克,有数不尽的武器弹药,还有美国给的贷款,但唯一没有的就是民心。民心全站在了解放军这边,民心所指,所向披靡。 快到年底了,这个年,梨园村的老百姓们,都过的非比寻常。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贴春联,挂灯笼,放鞭炮。桌上不仅摆着,少见的白面馒头,饺子,还有些许的猪肉,白菜猪肉炖粉条,终于可以饱饱的吃一顿了。没有共产党的土地革命,地主怎么肯把这些东西,分给老百姓呢? 小孩子们,也都各个喜气洋洋,有的家里分到了布匹,妇女们给孩子做了新衣裳,穿了几年的破旧衣服,终于被换了下来。还有的小孩穿上了新棉鞋,还是新棉鞋好,穿着舒服暖和,不像是穿了几年的旧棉鞋,破破烂烂的漏风。 族里的人也会聚到一起,趁着过年的时候,商量商量家族的大事小情。平日里大家各过各的,受着地主的压迫,没日没夜的给地主干活。虽说到年底,族人们也会聚到一起,东家长西家短的,把一些事情议一议。但今年不一样了,今年大家都挺直了腰杆,苦日子快熬出了头,好日子要来了。 合堂喜欢凑热闹,喜欢张罗着族里的事,族里的红白喜事,他都会首当其冲的操办。跟往年一样,这次年底的家族会议,他依然负责各家给信。 正月初一的头晌午,都要聚到老族长家,讨论讨论,现在的国家大事,各家明年的一些打算,比如谁谁谁要娶媳妇,谁谁谁要嫁闺女,都得一起商量商量,尤其是,谁想过继谁为嗣子,必须族里开会决议。 合堂起的挺早,穿的干干净净。吃过早饭后,哼着小曲,正往大哥周堂家走去。早上的晨雾笼罩着村子,太阳没彻底出来前,雾气还散不去。远处有个人影,正冲着合堂打招呼。那个人面目看不清,但感觉穿的破破烂烂。 合堂远远的,端详了半天,也猜不出这个人是谁,但就是觉得很熟悉,很眼熟,更甚至觉得,有些亲近,合堂心里嘀咕:“这谁啊?外村来走亲戚的?我家哪有这样的亲戚?谁会大年初一走亲戚?” 第26章 清堂回来 “二哥,二哥。”对面的人叫着。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啊?”合堂疑惑地,看着不远处的人,挪着碎步靠近:“你谁啊?” “二哥,我,清堂。”对面的人道。 “四弟?”合堂终于透过晨雾,看清楚了眼前的人,四弟清堂,没错,是四弟清堂。四弟消失了三四年,居然还活着,居然回来了。 “二哥。”清堂上前一把抱住了合堂,眼泪纵横。 “清堂,我的四弟啊,你,你还活着啊?我们都以为你死了,这些年你这是去哪了啊?”合堂也哭了,兄弟二人抱在一起,在清晨的雾中,亲兄弟重逢,哭成了一团。 清堂家中,清堂正狼吞虎咽的吃着饭,媳妇刘氏坐在一旁,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道:“你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没人跟你抢。”说着又盛了一碗玉米粥,递到清堂面前,清堂端起碗,一饮而尽,又吃着白面馒头,就着炒萝卜,大口的吃起来。 旁边站着文春、文珍、文晨三个儿子,以及淑霞、淑云等五个闺女,八个孩子看着这个有些陌生的爹,不是说爹被小鬼子给杀了吗?怎么突然又冒出来了?这是从哪冒出来的爹?儿女们如今都十来岁了,清堂不在家的这几年,得亏大哥这几个兄弟们帮衬着,要不这一大家子,都得活活饿死。 合堂领着周堂,勤堂,汉堂几个兄弟赶到了清堂家,一进门,周堂等人惊住了,合堂倒是一脸得意:“怎么着,我就跟你们说四弟回来了,你们还不信,这下信了吧?一个大活人站在这,你看,跟咱们小时候抢饭一样。我说,四弟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这活脱脱的一个饿狼啊,这是多久没吃饭了?” “四哥,你,你是人还是鬼。”汉堂还不敢相信,自己的四哥居然还活着。 “老四。”周堂看着眼前的弟弟:“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清堂见几个兄弟来了,早已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站了起来,眼泪汪汪的:“大哥,三哥,五弟。” 兄弟五人抱在一起,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兄弟们,总算是团聚了。滴滴答答的哭泣声,埋怨声,自责声,欢喜声,交织在一起。倒是旁边文春等几个孩子,看着大人们一团乱糟糟的样子,无法理解。他们这倒是哭啊还是笑啊,是喜啊还是悲啊,大人们的情绪,怎么这么复杂,让人没个头绪。 情绪都宣泄完了,兄弟几人才恢复了平静。周堂连忙道:“你接着吃饭,慢慢说,当年咱们明明都一起跑了,你怎么就跑着跑着不见了呢?” 清堂拿起筷子,他的确饿了好几天,都是自家兄弟,用不着讲礼数。握着馒头,边吃边说:“是,刚开始跟着你们一起跑,可那天八路军,不是和鬼子打仗了吗。人那么多,那么乱,我后来被人群给冲散了。当时记得跟在五弟后面,后来就找不见五弟了。”清堂道。 “我就记得,你当时还在我后面呢。”汉堂看着清堂:“后来只顾着跑,就没再顾得上你,那时候子弹乱飞,旁边都是炸弹砰砰的乱炸,哪里还顾得上谁跟谁。” “后来有颗迫击炮飞了过来,轰的一声,把我炸蒙了。等我再抬头的时候,发现你们都跑了,鬼子那时候也冲了过来,眼瞅着就快到我跟前了,后面的八路军也冲了过来,跟鬼子拼起了刺刀。”清堂道。 “再后来呢?”合堂问。 大家都瞪着眼睛,迫不及待的听清堂说,尤其是八个孩子,蹲在大人们的身旁,充满了好奇。 “后来鬼子被八路军打败了,你别说,小鬼子还算有点骨气,宁死也不肯投降,最后全被八路军突突了。我当时迷迷糊糊,被八路军一个战士发现了,他们要派人把我送回来。”清堂说到这时停了下来,往下的事,他不好意思再说。 “但你没回来,是不是?”周堂脸上有些不悦,阴着脸问弟弟。 清堂低下头,沉默了一小会:“大哥,你们别怪我,是我不好。你们都知道,我那时候真是想参加八路军,打小鬼子。我没有让他们送我回来,跟着八路军一起走了,后来就参加了八路军。” “你小子,你啊,你啊。”合堂气的跳了起来:“你年纪还小吗?怎么净干些不着调的事。你去参加八路军了,你去抗日了,你是伟大了,你怎么不想想你老婆孩子呢?你怎么不想想我们呢?这些年为了照顾你们家,我们兄弟四个,哪个不是,时不时的过来看看,你,你,唉。”合堂气得说不出话来,脸冲着门口扭了过去,不想再看清堂一眼。 媳妇刘氏啜泣道:“这些年,得亏了这些大哥和兄弟们。你个没良心的,你倒是一走了之,我们成了孤儿寡母,拉扯这八个孩子,我吃了多少苦,兄弟,哥哥们,都跟着操了多少心,你知道吗?你看看这些孩子,哪个不是瘦的皮包骨头?” 刘氏自然有一肚子的委屈要跟丈夫抱怨,可如今他非但没有死,还好好的活着,活着回来了,这些抱怨还有什么用?人活着就好,活着她就不是孤儿寡母,活着这一家人的日子,以后就有奔头,有希望。 清堂看了看站成一排的儿女,是啊,这些孩子们瘦的令人心疼,他这个当爹的,对不起孩子们。他自然觉得亏欠媳妇,亏欠儿女,亏欠这些哥哥弟弟们。但是在大义面前,在国家和民族危亡之前,他理直气壮,他无怨无悔,毫无愧疚。 几个孩子倒是兴致勃勃,自己的亲爹居然当过八路军,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以前认为爹死了,只能听着娘一边哭,一边说他们没福气,说他爹狠心,撇下这些孩子,自己到天上享福去了。现在可倒好,爹不光是活着,还当过八路军呢。那爹一定上过战场,扛过枪,打过小鬼子,等这几个大爷和叔叔都走了后,得让爹好好讲讲打鬼子的事。 见众人都默不作声,弟妹哭诉着委屈,老三勤堂出来打圆场:“大哥二哥,弟妹,你们先别埋怨四弟,听他把话说完,人能活着回来,还有什么比这重要的呢?如今小鬼子被打跑了,蒋介石也快被打跑了,咱的好日子都在后头呢。四弟都回来了,咱这以后的日子,不是会更好吗?” 虽然几个人都嘴上发着牢骚,埋怨着清堂的不是。人终究回来了,的确比什么都重要。大家也都是口是心非,勤堂给了台阶下,当老大的自然要表态,周堂道:“好了,过去的就过去吧,亲兄弟之间,也都是痛快痛快嘴皮子,老四,你接着说。” 第27章 回家种地 清堂继续道:“跟着八路军走啊走啊,也不知道走到了哪。说是到了山东,后来碰上了小鬼子,跟鬼子开火了,子弹嗖嗖的,有颗子弹从我这穿了过去。”清堂说着撩起自己的衣服,腰部有个疤。 “嘿,你还挂过彩呢。”合堂来了兴致,刚刚的气火,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接着说。” “我就养伤啊,大部队继续出发,我留在了一户农家养伤,和部队走散了。”清堂失望的耸了耸肩。 “再后来呢?”周堂问,兄弟们都盯着清堂,这比听戏还让人着迷过瘾。 “后来,我伤养好了,继续去找八路军,但碰到了一支国民党的军队,国民党也是打鬼子的。我心想,在哪不是打鬼子,跟谁打鬼子都行,就加入国军,还真打了一次鬼子,国民党的军队,还真的不行。人家共产党那边,打仗都是当官的带头上,冲到最前面。到了国民党这边,当官的却躲在了后面,只有我们这些大头兵往前冲,打了半天,最后也没算打过小鬼子,部队就撤了下来。”清堂道。 “看来国军的战斗力,真的比不上共产党的野战军。”勤堂道。 “那是,要不然,现在国军能节节败退,部队都他妈的,快被赶到长江南边了。”合堂一脸的自豪。 “再后来呢?”汉堂继续问。 “后来你们就都知道了,小鬼子打跑了。国民党又和共产党打,就像是二哥说的,国民党哪里是共产党的对手,跟共产党打,国民党他不是个。我们那个团,后来被共产党包围了,当官的举手投降,我们也就都跟着投降了。”清堂道。 “哈哈哈,四弟你成了俘虏啦。”合堂笑道:“瞧瞧,投降兵。” 清堂不以为然:“二哥你还别笑,我跟你说,你以为国民党当官的,都愿意打内战?除了蒋介石,和那几个真正拥护他的人愿意打,国民党里,还是不愿意打内战的多,我在部队上算是涨见识了,听到了好多新奇的事。窝在咱这个小破村里,能知道个啥?我跟你们说,战场上起义的,倒戈的,多了去了,蒋介石不得民心,失败是必然。你说我们是投降兵,其实大家都盼着投降呢。” 勤堂点了点头:“真正有良知的将帅,是不愿意打内战的。” 汉堂有些迫不及待了:“被俘虏了后呢?怎么又把你放了?” “这得说道说道了,共产党的部队,是真的优待俘虏。抓了你,先是做思想教育工作。做完了思想教育,给你两条路,要么,你加入共产党的部队,端着枪继续上战场,打国民党。要么,送你回家,人家还给你开路条,给你路费,不带瞎说的。这要是换了国民党,俘虏可没好下场。”清堂着从兜里掏出一张字条:“你们看嘛,这是人家给我开的路条。” 大家都不识字,看着路条面面相觑。只有勤堂小时候,跟过一个私塾的先生学过几天,认识几个字。勤堂端着字条,念道:“刘清堂,男,三十八岁,河北沧州盐山县人氏,原国民党军队士兵,被我军在战役中俘获,经过政治审查,符合释放条件。现予以释放归乡,望我解放区内各个路口关卡,予以放行。冀鲁豫军区第一纵队政治部,一九四八年腊月初一。” 清堂又掏出一块大洋:“你看,这是人家给的路费,我都没舍得花。一路上这蹭点吃,那蹭点喝的,没有吃的就饿着,总算是活着回来了。” 听着丈夫这一路的不容易,媳妇刘氏又流下了眼泪:“你说你,省这点钱干嘛,怎么着也得吃饱饭啊。” “真的,就这么把你放回来了?”周堂觉得难以置信:“你就没再跟着共产党,继续打国民党?你当年不也是跟着共产党的八路军走的吗?怎么现在想回来了?” “四弟,你就这么走回来的?这都走了二十多天啊,小一个月的时间了。”合堂觉得匪夷所思。 “四哥,你要是不回来,继续留在共产党的军队里,保不齐你将来也做个官,当个排长连长什么的,那时候再回来,可是光宗耀祖啊,咱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可没出个什么能耐人。你要是在外面有出息了,咱兄弟们也都跟着沾沾光,以后家里你的这些侄子们,都跟着你一起当兵去。”汉堂觉得有些惋惜。 “要我说,四弟回来是对的,我看这架势,国民党是要完了。淮海战役正打着呢,如果淮海战场上,共产党把国民党打败了,这天下也基本上能定下来了。共产党代表的咱们老百姓的利益,就算是以后再改朝换代,咱农民也绝对能站起来说话。四弟本来就是农民,回来后继续当农民,有什么不好?土地都是咱的了,咱还怕啥?”勤堂道。 见几个兄弟们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清堂乐呵的笑着。这种感觉真好,还是有兄弟们在好啊,还是家里好啊。他一边端起碗,喝着玉米粥,一边抬头,看着自己的兄弟们,看着自己的媳妇,看着眼前的这些儿女,这就是幸福啊,他应该回来,回来的值。 众人七嘴八舌,周堂连忙道:“好了好了,听老四说,你怎么回来了,怎么想的呢?” 几个人都安静了下来,清堂也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用手抹了抹嘴:“是啊,我当时是能留在部队上,跟着共产党打国民党。但后来觉得,都是中国人,你打我,我打你,打个什么劲?我当初是立志杀小鬼子,小鬼子被咱赶跑了,我也就没有当兵的念想了。再说了,好几年都没回家,我也想家啊,也想孩子们,想各位大哥,想汉堂老弟。” “最主要的是想你媳妇吧?”汉堂连忙打趣,兄弟几个都笑了,坐在一旁的刘氏,也不好意思的笑了。 “都想,都想。”清堂笑了笑:“我听共产党说,现在咱们这边都解放了,解放区里搞土地革命呢。我就问,啥是个土地革命啊?人家说,就是老百姓自己都有土地了,我说,土地不都是地主的吗?人家说,在咱共产党的解放区,正打土豪分田地呢。” “这你不用说,我们早就分到地了,你家也分到地了。”合堂连忙指着,桌子上的白面馒头道:“要是不斗地主,不打土豪,你哪来的白面馒头吃?” “怪不得呢,我说这日子怎么越来越好了。”清堂道:“所以就回来啦,咱都有地了,不回来种地干嘛?咱活了这些年,不就是盼着这一天吗?我这一路上就往北走,有时候跟个马车,有时候坐个牛车,有时候看到,部队上来往的运输车,也捎我一骨碌。实在没有能跟的车,就靠这个呗。”清堂说着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就这样走回来啦。” 第28章 家族会议 清堂回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村子里,清堂家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村子上的人都没怎么出过远门,清堂不光人回来了,还带回来了好多新鲜事呢,大家自然一是来看看清堂,二是听听他讲讲外面的事。 对于清堂家来说,今年这个年过的,是个好年,起码一家人团聚,过了个囫囵年。 正月初一的晚上,族里的男人们都聚到了老族长家。老族长正襟危坐,气势磅礴不可动摇,其他人纷纷散坐在四周,尊卑长幼,辈分地位,一见便知。商量了几件事后,恩堂说话了:“大伙也都在,刚才商量了,几个过继孩子的事,我有个想法,我就直说了,我想把汉堂哥家的文信,过继给我。” “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一个在族里,多少有点声望的人道:“你一个老光棍,要什么儿子。文信过继给你,跟你一样,学的好吃懒做?” “谁说老光棍就不能要儿子了?”恩堂早就做好了准备,族里真正帮自己的不多,但反对自己的肯定不少。来之前他就决定了,今天这个族里的会,他必须得强硬一些。平时有什么事,他可以让着大家,但今天,他还非要把文信,过继给自己不可。 其实过继文信,就是他跟汉堂哥之间的事,只要汉堂哥愿意,跟这些人有什么关系。可族里的规矩太多,讲究太多,只要他姓刘,有什么事,还真由不得自己,除非他打算,得罪了全族上下,甚至被老族长逐出族里。 “文信跟着你吃苦受穷啊?”另一个刺儿头道:“如今家家户户都分到了地,你是想找个人帮你干活吧,要不然,累死你这个傻小子。” 一阵哄笑声传来,大家都觉得,恩堂这是在闹着玩呢,谁也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在家族里,当然分三六九等,你日子过的好,大家会高看你一眼,你日子过的不好,谁会把你当回事?虽然都是些一脉相传的本家人,往上倒几代,都是亲兄弟,都是一个爹的。但就算是亲兄弟又怎样?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越是亲兄弟,往往就越是计较。亲兄弟之间翻脸的,不来往走动的,跟仇人一样的,又不是没有。 但也有人表示赞同,倘若都反对,没一个人支持恩堂,那恩堂在族里混的也太惨了。恩堂有个叔伯大爷,跟恩堂的父亲是一个祖爷爷的,大爷倒是力挺恩堂。 看着自家侄子,大爷道:“现在这日子越来越好了,恩堂这些年也变化了不少。以前,他是懒,是穷,但现在我看恩堂挺踏实的,安安稳稳过日子了,日子也说得过去。我看把文信过继给恩堂挺合适,汉堂这刚得了个闺女,怎么着还得再生几个儿女。孩子多了,吃饭的嘴就多,把文信过继过去,也算是两家都相互成全吧。” 远的远,近的近,到底是自己的大爷,恩堂内心无不感激,总算是有人替自己说句公道话了。 见大爷开口说话了,几个血脉上跟恩堂比较近的人,也不得不站出来,替恩堂又说了几句好话。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恩堂是真稀罕文信这个孩子,文信从小,不就是跟恩堂长大的吗?在恩堂家吃,在恩堂家睡,不是父子却胜似父子,这些,你们哪个不知道,哪个没看在眼里?”一个人道。 “就是啊,你们将来老了,死了,都有儿女伺候你们,给你们养老送终,我恩堂弟呢?谁管他,你们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另一个人道。 “这话说的,把文信过继给恩堂,我倒是没意见,可是,文信总得有个囫囵个的家吧,哪天等恩堂要是能娶上媳妇,要是再没个一男半女,我双手赞成恩堂过继个孩子。文信这孩子,自打出生就没了娘,这好不容易才算长大成人,咋了,又让孩子过没娘的日子?”一个人道。 “就是,连个完整的家都给不了孩子,还能给孩子什么?再说了,你要是真的娶上了媳妇,还过继别人家的孩子干嘛?自己是不行啊还是怎么着,就不能自己生一个啊?”刺儿头道。 众人又传来了哄笑声,有些人还夹枪带棒的涮恩堂:“恩堂大哥,你哪不行啊,实在不行,找头母猪先试试,要是没男人的本事,我看你娶媳妇也没有必要了,总不能让媳妇守活寡吧。” “放你娘的罗圈屁,你才配猪呢。”恩堂骂了一句。 众人又哄笑起来,三言两语的议论纷纷,老族长见大家乱成了一锅粥,连忙用旱烟锅子敲了敲桌子:“各个嬉皮笑脸的,还有没有正行?这是族里的会,不是养猪场配种。” 虽然大家算是安静了下来,但还是有几个人没忍住,又发出了几声憋着却崩不住的笑。 “我说,人家汉堂哥还没开口说话呢,咱们在这瞎起什么哄?”另一个叔伯兄弟会堂:“文信是汉堂哥的儿子,总得让汉堂哥说句话吧,汉堂哥不同意,咱们刚才的话,也就是罗圈屁了。” “是啊,是啊,汉堂还没吱声呢。”众人嘻嘻哈哈的笑着,把目光放到了汉堂身上。 见大家都看着自己,汉堂只好开口:“我没什么意见,如果恩堂真想要文信这个孩子,也不是不能过继给他。” 坐在一旁的周堂不乐意了,用眼睛挤了挤汉堂。 合堂瞪着眼睛,看着汉堂,用胳膊杵了杵汉堂,压低了声音:“你胡说八道什么呢,那天咱们兄弟几个是怎么说的,你忘了?” 众人又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汉堂的回答,倒是出乎了大家的意料,指责声,嘲讽声,支持的,反对的,种种声音扑面而来。 “哎,我说,我过继个儿子,你们怎么一个个,都不这么乐意呢?像是捅了你们心尖子似的。我想要个儿子,关你们什么事呢?”恩堂见汉堂都向着自己,站在自己这边,顿时底气十足。 “你这话说的,过继儿子是族里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别说你,就是汉堂哥,也无权决定,也得听听大伙的意见。”一直跟恩堂针尖对麦芒的刺儿头道。 “我说,共产党给你分了地,分了白面,你是不是就吃饱了撑得慌了?你算老几?”恩堂站了起来,正挽起袖子,想跟狗日的干上一架,他一直和这个刺儿头就不对付,平时两个人谁也不搭理谁,一到族里开会,就掐架。 “我操,你这是要跟我动手啊。你来,你动一下我试试。”对方也不甘示弱,站了起来,把戴着的棉帽子扔在了一旁:“来啊,比划比划。” 众人见两人要动真格的了,连忙纷纷拉架,屋子里又变得乱糟糟。 汉堂只是在一旁,看着众人的吵吵闹闹,你别说,他还挺感动的。看来恩堂是铁了心的,要过继文信,如果不是真心想过继文信,他犯得上这样,和别人大打出手吗? 倒是合堂在一旁乐了:“我操,俩人还为个孩子打起来了。” 第29章 老族长的话 “要打架,滚出去打。”老族长发怒了:“打死一个白养活,大过年的,还动起手来了,都是小孩子吗?” “大爷,我要过继文信,行不行你给个痛快话。”恩堂快刀斩乱麻,文信他势在必得。 “不行。”老族长道:“就冲你这个态度,我就不同意。你瞧瞧你,像什么样子?还想要文信给你当儿子呢?你有个当爹的样子吗?”老族长是向着,另外一个男人的,论血缘和门缝亲近,恩堂要打的是,自己的叔伯侄子,谁不向着自己人。 “汉堂哥都没意见,你们有什么权利不同意。”恩堂立刻反驳,他心里知道,老族长还是站在别人那边,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过继儿子,不是汉堂一个人的事,是族里的事,除非你姓了别的姓儿,这是咱族里的规矩,谁坏了规矩,谁就不是咱族里的人。”老族长怒气道:“你还是这个狗脾气,这辈子也改不了。” 恩堂还想继续和老族长理论,却被几个人拦住,尤其是老族长的亲侄子会堂,拉着恩堂,挤了挤眼,意思是别跟自己的三叔置气,恩堂给了会堂一个面子,不再说话。顿时,屋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满屋子的旱烟,飘荡在空中,屋子里烟雾缭绕的。 见老族长发火了,谁还敢说话?都各个夹着尾巴似的,默不作声。老族长又说了几件事,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 见大家都不怎么言语,老族长磕了磕旱烟锅子,对当今天下的形式,开始分析:“看样子,国民党垮台也就这一两年的事,等到共产党建立了天下,这天下可就是咱农民的了。共产党的口号是什么?人民当家做主。咱农民不就是人民吗?共产党的宗旨是什么?是为人民服务,为咱老百姓,为咱农民服务,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啊,是啊。”大家随声附和。 “老四,你在共产党的部队上当过兵,也在国民党的部队上当过兵。你说说,这两支部队,有什么不一样?”老族长把目光看向了清堂。 清堂站了起来:“还真不一样,共产党的部队,讲究的是官兵平等,人人平等,人家首长就和我们大头兵一样,吃大锅饭,吃窝窝头。共产党的首长,大多也都是穷苦人出身,没那么多讲究,心里都装着咱穷苦老百姓呢。国民党里当官的可不一样了,讲究个排场,打起仗来,也没见几个敢带着部队冲锋陷阵的,要说这国民党和共产党啊,还就只有共产党,是咱老百姓的党。” 老族长点了点头,示意清堂坐下,又看了看大家,继续道:“我看,等仗打完了,肯定还得重新建个国家,改朝换代。这是历朝历代的规矩,等共产党掌了权,咱们农民就不一样了,咱们村以前是国民党的治安团管着,那以后呢?谁管着?” “现在不是,有村上的党支部管咱们吗?解放区不也,成立了人民政府吗?”勤堂道:“我看以后这村子上的事,就是得是村子上的老百姓说了算。现在共产党不是派了党代表,来管咱们吗,人家还有军管会呢,军管会也管着咱。” “不愧是念过几天书,头头道道的知道的还挺多。”老族长笑了笑:“我听党代表,和军管会的同志都说了,以后这村子上,还得发展党员,咱们老百姓只要守人家的规矩,遵照人家的纪律,只要拥护共产党,审查合格后,都能入党。党员们组成一个小组,再选出一个代表,一起管这个村子。” 大家听的云里雾里的,没明白什么意思,合堂问道:“那就是说,以后咱们都能入党了,入了党,就能当官管这个村子了?” 老族长笑了笑:“差不多吧,就是这个意思,具体怎么着,还得听人家共产党同志的。我的意思是,以后大家都表现积极点,听共产党的,跟着共产党走。你想想,人家能打败小鬼子,能打的国民党节节败退,肯定是有本事的。我听说毛主席可是个了不起的人,咱们也得感谢他老人家,没有他,咱哪里来的土地?总之一句话,以后大家都要积极入党,你想想,以后是党管这个国家,管咱们村,咱们姓刘的要是党员多了,那以后这个村,还不得。”老族长停了下来,冲着大家挤了挤眼,意思是让大家自己领悟。 众人点了点头,好像明白了老族长是怎么个意思了。 会开完了,族里散会,人们各自出了门,各自回家。黑咕隆咚的夜色中,时不时的传来鞭炮声,还能看到空中绽放的烟花。兄弟五人各个怀着心思,族里的大会开完了,兄弟五人的小会还没开呢。 周堂故意放慢脚步,边走边说:“我说汉堂,你怎么刚才变了卦呢?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文信谁也不过继吗?你怎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过继给恩堂。” 汉堂知道,大哥肯定会秋后算账,找自己说这个事。他也想好了,不避讳刚才自己的言行和心里的想法:“大哥,我想好了,我以后肯定还得继续生几个孩子,以后的日子,虽然会越来越好,但说实话,家里口粮还是不够吃。与其饿着孩子们,倒不如把文信过继过去,起码这孩子有口饱饭吃。你们也别不高兴,文信归根到底是我的孩子,我当爹的,能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再说了,只是过继给他,我到什么时候,也是文信的爹,他也认我这个亲爹,也得认你们这些大爷。” “你,你,唉。”周堂气得说不出话来:“老四,你说说,你们当兵打仗的,最痛恨的是什么?最痛恨叛徒,痛恨在战场上什么?叫什么来着,就是打着打着,就调转枪口对自己人开枪了。” “临阵倒戈。”勤堂笑了笑:“行了,大哥,大过年的,干嘛找气受呢,你是把文焕过继过来了,你是有儿子了,可人家恩堂呢?人家这辈子连个媳妇都没有,要是再没个儿子,还活着有什么劲呢?你也得为人家想想嘛。”说完,拍了拍周堂的肩膀,又搂着哥哥的肩膀,算是安慰哥哥。 “又一个临阵倒戈的。”合堂也笑了:“行了,大哥,操哪个心干嘛,汉堂和勤堂的话也有道理。别像清堂似的,养了八个孩子,以后的日子啊,有他受的,弄不好就得出去逃荒要饭。” 几个人笑了,清堂却不做声,心里还想着,老族长刚刚说过的话,以后这共产党的天下,得积极点,得入党,得成为党员。 第30章 几个响头 恩堂回到家里,冷屋子冷灶的。别人家过年,都是热热闹闹的,只有他一个老光棍孤苦伶仃。家里没个人气,这年过的有什么意思?尤其是今天在族里的会上,除了自己血脉门缝近的人,为自己说几句公道话,还有谁向着自己? 恩堂心里有气,过年,过个屁年。想起刚才那几个人说的那些话,就觉得恶心,尤其是老族长,恩堂自言自语:“什么他妈的老族长,老狗屎,我还不知道你,要是给你袋白面粉,你都能跪下来管我叫爹。”恩堂看哪都不顺眼,脚下的木墩子觉得碍眼,狠狠的踢了一脚,木墩子咣当一声,滚到了门槛上。 “这是哪来的这么大气,怎么?要拆了这个家啊,日子不过啦?”一个老人刚好迈进来,差点被木墩子绊倒。 “哟,大爷,您来啦。”恩堂连忙赔笑:“来,快进屋,屋里坐。” 大爷被请到了内屋,朝着屋子四顾环视了一下:“也不怪他们说你,你看看你这日子过的。” 恩堂不高兴了:“大爷,今天还得亏你替我说话,你说说他们几个,说的是人话吗?里里外外的,有几个向着我的?尤其是老族长,什么玩意啊。” 大爷站了起来:“行啦,少说没用的废话。老族长再不是东西,也是族长,说话也有分量,族里的规矩,也是他说了算。你跟他拧着干嘛?你傻啊,他就是个顺毛驴,你得哄着他,顺着他,他好什么你不知道?我今天都想在会上抽你,有你这样的吗?学会在这种场合顶嘴了。换做是我,早把你赶出去了,你这辈子,都别再想进族里开会的门。” 恩堂蔫了下来:“是,我今天的确有些莽撞了,大爷,我该怎么办啊?我是真心想过继文信,你得帮我想想办法,怎么着才能让老族长,站到我这边?你是我大爷,你不管我,可就真的没人管我了。”恩堂开始说起了软话。 “现在跟我去我家,趁热打铁,我家那还有半袋子白面。你拿上,赶紧送到他家,说些好听的话,会说好话吗?还用我教你吗?”大爷站了起来,准备起身。 恩堂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大爷的意思,连忙拍了自己脑袋一下:“是啊,我把这茬忘了,他好什么啊,他就好收礼。给他袋白面,他得美的上天,文信过继的事啊,准成。” 大爷笑了:“行啦,我话说到了,接下来怎么办,看你小子自己的本事了。走吧,到我家拿白面去,记住,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人啊,就是这样,有点能耐,有点权力就想摆人一道,什么能把这一道给趟开,还得是这个。”大爷说着,抬起手,大拇指和食指,交叉在一起搓了搓。 “明白,明白,谢大爷,谢大爷点拨我。”恩堂一个劲的感谢:“白面就不用了,我这有,送他半袋,我还够吃的。” 大爷见状,也不再谦让,家里人口多,多少白面也不够吃。倒是恩堂,一个人有口吃的就行:“行了,我走了,你要去就赶紧去,吃屎也得趁热掐尖吃。矛盾别隔夜,大年初一就收礼,也让那老小子高兴高兴。” “明白,明白,我这就去,这就去。”恩堂一边说着,一边把大爷送出了门外。 待大爷走后,恩堂赶忙回到屋里,白面家里现在还有一袋半,恩堂拎起其中的半袋,扛起就往门外走,刚迈出屋门,又折了回来。放下半袋白面,又拎起旁边的一整袋白面,兴冲冲的往门外走。 路上,恩堂边走边想: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为了文信,他是豁出去了。不就是一袋白面吗,有什么了不起,如果一袋白面能换文信,那他这个买卖做的可太值了。倘若送半袋,人家肯定会觉得自己抠搜的。 就像是今天会上,老族长讲的一些话,不痛不痒的,没人在意。可一整袋白面,这就不一样了,这足以表明自己的诚心吧,这就像是老族长最后说的话,以后是共产党的天下,大家得入党。他说这话的时候,哪个不是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听? 恩堂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老族长家,进门就笑着个脸,俗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你小子怎么来了?”老族长见恩堂来了,故意板起面孔,一副余气未消的样子。扭过头坐在炕上,连看也不看恩堂一眼。 “大爷,我今天错了。不该顶撞你,我给你来赔不是了,给你赔礼道歉了。当侄子的错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饶了我吧。”恩堂道。 “你这个孩子啊,差点把你大爷气坏了,饺子都没吃几个。”旁边的大娘埋怨恩堂,又看到恩堂背着的白面:“这是干什么?这白面可贵着呢,每家每户也分不了几袋,最多给你分了两袋吧?” 恩堂嘿嘿的笑着:“我啊,有口吃的就行,家里还有半袋呢。”说着放下白面,又走到老族长面前:“大爷,我也不跟您兜圈子了,以后我有吃的,喝的,我都孝敬您。您就是我亲爹。我给您拜年了,我给您磕头。”说着,恩堂立刻跪下,对着老族长,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老族长却依旧板着脸,没把自己的头扭过来,但却用余光扫了恩堂一眼,心里想,这小子,还挺有心机的。 “你这个孩子,这是干嘛?”大娘上前去,连忙要拉起恩堂。 恩堂跪着不起:“大娘,您甭管我,我今天错了,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得认罚。大爷不原谅我,我就不起。” “你看看你,你啊你啊,这孩子。”大娘拉着恩堂:“赶紧起来,都是一家人,什么错不错的,哪那么多事。”拉了几下,恩堂依旧像是块大石头似的,跪在原地,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见恩堂不起,大娘急了,冲着老头子喊:“我说,你说句话啊,孩子都这样了,你怎么也不言语一声啊?” 老族长依旧不语,板着脸把头扭到一边,不看恩堂一眼。侄子就是侄子,就得知道自己辈分,就得知道,这个族里是谁说了算,乱了辈分还行?乱了伦理道德还行?今天不好好教训教训他,他还知道自己,姓什么吗?还知道自己的辈分吗?还知道天高地厚吗? “大爷,我错了,您不原谅我,我就跪着不起。我就继续给您磕头,直到您原谅为止。”恩堂什么也不顾了,反正自己是侄子,侄子给大爷磕头天经地义。再说了,这大过年的,给大爷磕几个头,这不是应该的吗?谁让人家是族长,是长辈,是大爷。就算恩堂刚才,还恨他恨的咬牙切齿,可现在,必须得表达自己的诚恳,这是态度,一袋白面他豁得出去,面子更豁得出去。 “我错了,大爷,大爷,您得管我,您得向着我。”恩堂说着,砰砰砰,又是几个响头。 第31章 孩子大了 头磕了好几个,地上砰砰砰的磕头声,倒是让老族长舒心了不少。他满意了,他这招叫什么?叫此时无声胜有声。我不打你,也不骂你,就是不搭理你,把你当臭狗屎一堆,在这晾着你,你就受不了,你的心就跟猫爪子挠似的。 但自己毕竟是族长,得恩威并施,既然恩堂都这样了,自己也不能一直这样僵下去,那也显得太没气量了。 再说了,人家不还是送来了一袋白面吗?一袋白面,多金贵,恩堂连这个都舍得,足以见他的诚心了。就算他心里可能不愿意,或者有别的想法,但人家面子上做的好啊。错也认了,好话也说尽了,礼也送到位了,自己还有什么理由,拒绝人家的要求呢? 别的不说,就说这几天,虽然自己也收了一些族里人送的东西,无非是几颗白菜,半袋萝卜,几个窝头之类的。能给自己送白面的,还就真的只有恩堂了。别人送的是仨瓜俩枣,恩堂送的可是金山银山。 旁边的大娘依旧叫喊着:“我说,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呢?你看这孩子,头都快磕破了,这大过年的,你就不能好好的,跟孩子说句话啊?” 老婆子给了台阶,自己当然得接住,顺坡下驴。 “哈哈哈。”老族长忽然大笑,转过了头,从炕上溜下来,用余光看了看炕边,那袋竖着的面粉,才连忙扶起恩堂:“行啦,行啦,事都过去了,咱们爷俩二人,什么事都能商量。” 恩堂却并没有起来,依旧态度诚恳,甚至有些哭哭啼啼的样子:“大爷,您火眼金睛,我心里想什么您知道。您要是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你啊,你啊。”老族长笑了笑:“文信过继的事,只要汉堂愿意,只要你能保证把文信养活好。我这里,没意见。”老族长一边挤眉弄眼,一边又装作很为难的样子,一边又一副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往上冲的样子。 “大爷,您同意啦,真的同意啦?”恩堂心底里乐开了花,刚刚自己来的时候,想了一路的对策,终于成功了。 老族长点了点头:“同意是同意了,但是有两点,第一,你必须得好好带文信,不能让文信跟了你以后吃苦受罪,以后就让文信先跟着你。什么时候过继,等汉堂再生了儿子,族里就开个会,我在会上,跟大伙说道说道这个事,到时候咱名正言顺的,把文信过继给你当嗣子。” “行,行,大爷,我听你的。”见老族长还搀扶着自己,恩堂识趣的连忙站起来,还不忘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刚才还真流下了几滴泪:“那第二点呢?您说,我照办。” 老族长连忙把头转过去,这下终于可以,好好看看这袋白面了,他上下扫视了一番,用手指了指:“把这袋面扛回去,咱一家人,不兴这个。你怎么拿来的,就怎么拿回去。” 恩堂松了口气,还以为这个老头,会提出什么难办的要求呢,连忙道:“大爷,这是应该孝敬您的,您家里人口多,以后包个包子,饺子什么的,蒸个馒头什么的,这白面香着呢。大爷,天晚了,我就先走了。”恩堂说完,拔腿往外走,目的达到了,见好就得收,他甚至都害怕,别再待下去,老族长又突然反悔了,答应自己的事。 “东西拿着,拿着,你这个傻孩子。”老族长道。 大娘也在一旁随声附和:“拿着呢,留下你的东西,这多不好。” “不拿了,你们留着吃吧。”恩堂已经走出了屋门外。 “再坐会吧。”老族长道。 “是啊,再坐会,跟你大爷再说会话。”大娘在后面跟着恩堂,人家送了份这么大的礼,怎么着也得把人家送出大门外。 “不坐啦,我回去啦,你们别送啦。”恩堂说着,走出了大门,朝着院子的胡同口走去。 事情办成了,回家的路上,恩堂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老族长这一关是通过了,至于汉堂哥那一关,其实他早就通过了。否则今天家族的会上,汉堂哥就不会为自己说话了。 回到自己的家里,恩堂推开门,觉得自己的小屋子怎么这么暖和,他甚至都哼起了几句小调,这是他听别人最近老是唱的,据说是从陕北那边传过来的: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他是人民大救星。呼儿嗨哟,呼儿嗨,他为人民谋幸福,他是人民大救星。 外面响起了阵阵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是为恩堂的哼唱打着节拍,也像是为恩堂有了儿子而热烈庆祝。晴朗的夜空,时不时的升起烟花,恩堂冲出屋门,站在院子里看着烟花。这烟花真好看,在他心里一朵一朵的绽放,今年这个年啊,过的可真好。没准明年这个时候啊,他就不是一个人过年了,他就有文信和自己,一起过年了。 恩堂嘴上的笑是停不下来了,就像是今天夜里的鞭炮声,时不时的响起,人逢喜事精神爽,恩堂甚至都觉得,今天晚上自己,会激动的睡不着觉。 煤油灯继续燃着,文店文信早已睡下,王氏道:“时候不早了,早点睡吧。又是一年啊,又是一个新开始。新的一年,我就盼着孩子们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咱这苦日子啊,也算是快熬出来了。” 汉堂吹灭了煤油灯,借着窗外皎洁的月光,钻进了王氏的被窝。两人的中间,是早已睡着的小闺女,汉堂把自己的被子,往闺女和媳妇那边挪了挪:“这才哪到哪,明年,你再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像四哥家一样,生他七个八个。” “得了吧你。”王氏见旁边的文店,把被子扯到了自己那边,文信却露出了身子。这兄弟俩,每次睡着后,一条被子总是扯来扯去。王氏探着半个身子,连忙帮文信拉了拉被子盖上:“生那么多,我可养不了。” 汉堂叹了口气:“过完这个年,老大十五了,老二也十一了,这个小不点也算是两岁了。”汉堂想起了过往,那时候文店才四岁,文信才出生几天,一晃眼,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是啊,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这眼瞅着,就得给文店说媳妇了。”王氏躺下:“孩子们真的是大了。” 第32章 新中国成立 淮海战役打完了,中野联合华野,以及其他军区和地方武装,60万人,居然把80万人打败了。 打完了淮海,一百二十万部队,屯聚在长江北岸,打过长江,打到南京已是在弦之箭。李代总统想和谈,既然北方都是你的地盘,那长江以南我来管怎么样?咱们划江而治。 小诸葛白崇禧,觉得李代总统这个主意不错。先分你一半天下,日后再怎么说,那就好办了。 划江而治?这不是扯淡吗?你李代总统和白小诸葛,这点把戏,北边还看不出来?你现在划江而治,歇歇脚,喘口气,将来你有了力气再过江北上,继续跟我打?继续让老百姓饱受战火?这天下还有太平日子吗? 你以为我军,还是抗战初期的那支部队吗,只有三个师,两万人,手里拿着汉阳造,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我军现在,历经抗日战争和三大战役的洗礼,早就鸟枪换炮了,现在打你,不在话下。 你能跟我划江而治?你能跟我势均力敌?不服?不服咱就试试,看看我能不能过长江,能不能过天险,能不能把你那,固若金汤的长江防御工事,先凿个大窟窿,再给你砸废了。 再说了,划江而治,你这是要分裂国家啊。南北朝只会出现在宋代,这都1949年了,你这是想历史重演吗?划江而治,亏你李代总统想的出来,亏你白崇禧还号称小诸葛。不管是谁,不管哪个人,绝不会答应的。 一边借着和谈,一边拖延时间,敌军在长江南岸部署防御,还想把和谈失败的屎盆子,扣在别人的头上。和谈就是一个笑话,结局也注定失败。 军队打不赢,谈判桌上就没有话语权。既然双方谈不拢,李代总统也没什么实权,双方还都谁也不服谁,那就打,打到你服了为止。 我军组成渡江前委,几大司令率着二野、三野和四野一部,一百二十万雄狮,从四月底打到六月初,最终跨过天堑长江,将士们冲到了南京,冲进了总统府,拔掉了插在楼顶的青天白日旗。 从此,敌军节节败退败退,我军乘胜追击,相继解放了杭州、金华、上海、武汉、南昌等地,又继续挥师南下,直到敌军坐着军舰,从福建往东边跑了。 敌军那边也四分五裂,有的干脆自立门户,分道扬镳。 全国的解放,已经是板上钉钉,筹划新政府,建立新政权,势不可挡。我军打天下的目的,就是建立一个人民当家做主的政府,什么是人民?农民是人民,工人是人民,所有可以团结一心的,各个社会阶级,都是人民。 我们要建立一个新中国,一个什么样的新中国?那就是在我军的领导下,革命人民大团结,围绕一心为人民,这便是后来,新中国国旗的由来寓意。 南边打着仗,收拾着敌军的残兵败将,北边筹备着全国政协会议,邀请民主代表北上。这是人民的新政府,新国家,必须得由人民的代表说了算。我党带领着各个党派,共商建国大业。 在我党带领下,全国第一次,人民政治协商顺利召开,圆满结束。由于南方,西南,西北等地还在打仗,祖国尚未完成统一,召开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不切实际。人民政协履行了,人民代表大会的职责,确定了新政府的名称,确定了国体国歌国旗,选出了政府主要领导人,把北平改名北京,定都北京....... 1949年的10月1日,新中国成立。至此,这个有着上下五千年文明历史的国家,这个从清朝末年到民国时期,无时无刻不在打仗的国家,这个从近代以来,就遭受着外敌入侵,山河破碎的国家,这个国家生活在最底层的劳苦大众,千千万万的老百姓,五六亿的中国人,终于站起来了。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十三岁的文信一边哼着歌,一边坐在炕上,看着报纸上的字,虽然他不认识几个字,但是还是认出一位领导的名字。 “恩堂叔,这报纸上写的啥?”文信问:“咱们领导说什么了?” 恩堂先是埋怨了一番:“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让你喊我一声爹就这么难,你这个孩子。”说着便一边拿着毛巾擦着自己的脸,一边走到文信身边,结果报纸看了几遍,也无法回答文信的问题,恩堂也不识字。 “哎呀。”文信道:“不是还没过继给你吗,等什么时候族里开完会,真把我过继给你,我再改口叫你爹也不迟。再说了,你认的字都还没我多呢,还让我管你叫爹。” “谁认识字多,你就叫谁爹了?哼,如今咱新中国成立都快两年了,你看看现在这日子,这不就是咱老百姓的好日子吗?现在开始扫盲了,赶明我也去听听课,学几个字,省的被你小子老是挖苦。” 叔侄俩的逗闹间,文店带着清堂家的文珍,走了进来,两个孩子都是快成年的大人了。进了门先是喊了声“恩堂叔”,恩堂欢喜的答应着。自从文信跟了自己,家里的人气多了,孩子们时不时的跑过来找文信玩。 文珍上过几年学,认识的字多,文信连忙拿着报纸问文珍:“珍哥,这报纸上,写的什么啊?领导又做了什么指示?” 第33章 文信不解 文珍接过报纸,扫了一眼:“这不就是你刚唱的那首歌吗,歌唱祖国,周恩来总理,刚签发了中央政府令,让全国各地都唱这首歌。” “咱们不是早就会唱了吗,现在广播里天天放这首歌,早学会了。”文店道。 文信恍然大悟,目光里充满了对文珍的佩服。还是有文化好啊,还是认识几个字好,不像自己,大字不识几个,简直一个睁眼瞎。等他以后有了儿子,一定得让儿子好好读书,好好上学,别跟自己似的,文盲一个。 听着屋子里三个兄弟聊天,恩堂想插一嘴,从文店的口中探出些虚实:“我说文店,你三弟弟出生差不多一个月了吧,你爹怎么还不摆满月酒呢?我还等着去喝喜酒呢。” 文店听着恩堂叔问自己,连忙道:“我爹说了,不办了,马上就要国庆节了,现在举国同庆,为咱们新中国过生日,我三弟一个小不点,不凑热闹了。” “嘿,你爹倒是挺会找理由,国家的生日得过,你三弟的生日也得过啊,我看还是你爹小气,舍不得花办酒席的钱。那才几个钱啊,舍不得这三瓜俩枣的,干嘛这么抠抠索索。办顿满月酒,咱们也都跟着乐呵乐呵,也算庆祝新中国成立两周年了。”恩堂打趣道。 他这话,是故意说给文店听的,一是刷刷自己的存在感,二是如果给文店的三弟办酒席,他就可以抓住机会,让文信赶紧,真正过继给自己,这样,文信这小兔崽子,就必须得改口叫爹了。 文店已经17岁,算是个大人了,自然听出恩堂叔,话里话外的意思,他想了想,立刻道:“我爹还说了,咱不给国家添乱,现在朝鲜不正打仗吗,人家解放军在那边吃不饱,穿不暖的,还跟美国鬼子,跟联合国军的好几个国家,一起干仗。人家在那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咱在这却给个小屁孩过生日,说不过去。” 这话汉堂根本没说过,是文店现编的。 “恩堂叔,你听听,你听听我汉堂叔这觉悟,你再看看你的觉悟,这简直差的是天上地下啊。”文珍在一旁笑着,拿恩堂开涮。文珍猜得出,这话肯定是文店编的,因为入朝作战的事,还是他跟文店说的呢,文店肯定是现学现卖。至于汉堂叔,他才不关心什么国家大事呢,他只关心他那个刚出生的三儿子,刘文利。文珍说完,又连忙对文店道:“我得给你纠正一下,入朝作战的,不叫解放军,叫志愿军,没去朝鲜的叫解放军,去了朝鲜的叫志愿军。” “这还有什么讲究吗?解放军,志愿军,不都是咱中国的军队吗?”文店有些好奇。 “具体因为啥,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如果是叫解放军,那就等同于和美国鬼子,直接宣战了。如果叫志愿军的话,可能就不那么直接,委婉一些,咱们是自愿者,是去帮助朝鲜,好像是这么个意思。”文珍道:“我听说,到了东北那边,解放军们把自己的帽子,肩章,上面所有带解放军标识的东西,都得撕下来。然后再以志愿军的名义跨过鸭绿江,跟美国鬼子干。” “这是图什么?”文信道:“什么解放军志愿军的,反正就是咱中国的军队,咱们就是去援助朝鲜,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嘛。毛主席说的对,朝鲜要是被美国鬼子给占了,咱们国家肯定得遭殃,就好比自己的嘴唇没了,牙齿也得跟着倒霉,有个词怎么说来着?我前几天听他们说过,给忘了,怎么说来着?” “唇亡齿寒。”文珍笑道:“哈哈,你怎么跟恩堂叔一样,没文化呢。你比恩堂叔觉悟强,起码还有家国情怀,不像是恩堂叔似的,只想着过满月,喝喜酒,是不是啊,恩堂叔?”文珍故意逗恩堂呢,他们平时来恩堂叔家来惯了,虽然恩堂是叔叔辈分,但是跟这几个侄子,却处的像兄弟似的,这也是这些侄子们,愿意来恩堂叔家玩的原因。 两年前,文信还没跟着恩堂的时候,恩堂一个老光棍过的死门子死户。随着文信的到来,改变了恩堂的一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在同辈圈里混不开的恩堂,倒是和这些小一辈的侄子们,打成了一片。 “哟呵,让你小子逮着了,开始改我了是不是?”恩堂乐呵呵的笑着,他已经洗完了脸,换了件干净的衣裳。今天一早的时候,他趁着天还没亮,没有太阳秋老虎的毒辣,就跑到地里,把那些熟的较早的玉米棒子,都砍了下来。等到下午半晌的时候,太阳不那么热再拉回来,今年的秋天,是一个好秋啊,地里的庄稼收成不错。 由于起的较早,加上一大早的干活,他的衣服,早已被露水和汗水浸湿,甚至沾上了一些草种子,碎叶子。趁着和几个孩子的玩笑聊天中,恩堂才把自己洗涮干净:“汉堂哥什么时候,觉悟变得这么高了,看看人家这见识,直接上升到国家高度,可比我这个土包子强多了。”恩堂说完,叹了口气,掏出烟袋锅子,点了袋旱烟,吧嗒吧嗒的抽了起来。 “恩堂叔,你说,这朝鲜那边,什么时候打完啊?咱们国家这几年可真不太平,打完了小鬼子,又打国民党,刚打完了国民党,还没让咱喘口气,抽袋烟,就又和美国鬼子打,和联合国军打。你说,咱们能打得过美国吗?人家那可是打炮飞机的,对着咱志愿军狂轰滥炸。我听说,人家的武器装备,比咱们志愿军手里的枪,先进一百年呢。”文信道。 “是啊,美国多厉害,都有原子弹,要不然,当初小鬼子能乖乖的投降?”文店道。 “美国的军队,他们的武器装备,是武装到牙齿,什么意思?除了牙齿,人家上下哪里都是武器,哪都是钢盔铁甲。人家那冲锋枪一搂火,一分钟发射几十颗子弹,咱们的步枪呢?打一枪,换一颗子弹。没等咱把子弹塞进去,人家那早突突突,一排子弹飞过来了。”文珍道。 汉堂抽了口烟,又吐了出来:“差不多也是去年这个时候吧,彭老总带着咱志愿军,就跨过鸭绿江了。要不然,哼,要不是美国鬼子横刀阻拦的,咱要是不在朝鲜打这一年。我看啊,现在台湾也早解放了,蒋介石还不得逃跑到国外去?” “打朝鲜跟解放台湾,又有什么关系?”文信不解。 第34章 半个亲爹 “来,文珍,你头头道道的多。你叔是个文盲,你来给文信讲讲,省的他老嫌我这嫌我那的。”恩堂把机会留给了文珍,文珍这小子上过学,读过书,识文嚼字的,恩堂继续道:“你小子不一直,都关心国家大事吗?我看啊,将来你去县里当县长吧,到时候咱大梨园村,也在你刘县长的带领下,早点脱贫致富。” “那是,我要是当了县长,我得先封你个官,我看你种地打粮是一把好手,得,干脆先封你个管农业的副县长得了。到时候,我县长,你副县长,县里大大小小的事,还不是咱爷俩说了算。”文珍顺着恩堂的话往上爬,小小年纪,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怎么哄着恩堂叔开心,他就怎么说:“以后咱们县里的庄稼,麦子棒子,黄豆高粱,还有家家户户养的鸡鸭鱼鹅,小猫小狗,牛犊子,马驹子,都归你管,你看你这权利,你这权利大着呐。” “还有猪圈里的老母猪,也归咱恩堂叔管。”文店忍不住,笑了起来。 “还有天上飞的家雀,地下跑的老鼠,也算是农业吧,也得归咱恩堂叔管啊。”文信早已哈哈大笑。 “去你们的吧。”恩堂大笑起来:“你们这群小子啊,就会拿我开涮。”恩堂说完,还不忘继续哼哼唧唧的闷笑了几声。这些孩子真好,要是自己的孩子,就更好了。但侄子也顶半个儿,每天跟着这些孩子相互侃大山,他都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几岁。 恩堂喜欢这些孩子,喜欢跟他们打哈哈,他们也没拿自己当叔,全当是同龄的兄弟,所以这种氛围才如此融洽。当副县长?他连个正儿八经的叔叔都当不好,还当什么副县长。要是自己真当了副县长,那这个县还不乱了套了,还不又得天下大乱啊。 文信文店文珍三个人,捧腹大笑着。这种玩笑话,这种胡说八道,这种调侃,也就只能跟恩堂叔说着玩了。如果都跟自己的亲爹说话,哪个不得规规矩矩,老老实实。胡扯半句,自己的亲爹,早就一个大耳刮子扇过来了,只有在恩堂叔家,在恩堂叔面前,他们才可以肆无忌惮,没个正形。 “别光顾着笑啊,为什么啊?珍哥你说啊。”文信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文珍止住了笑声,虽然大家在开着玩笑,说着俏皮话。但是接下来要说的事,可是关乎国家的大事,必须得严肃的说,不能嬉皮笑脸的:“我这都是看报纸,还有听别人说的,不一定说的准,但是大致差不多那意思,咱们不是把南方的沿海城市,都解放了吗?白崇禧的兵团,不也都被咱在广西和广东,都被咱消灭了吗?蒋介石就带着白崇禧,还有那些残兵剩将,飞到台湾去了。但是台湾也是咱中国的啊,这是自古以来,人尽皆知的事。” “这个我知道,我听老一辈的人们都说过,以前还有皇帝的时候,台湾早就是咱的了。再说了,台湾要不是咱的,要是别的国家的,姓蒋的还能跑到台湾去?”文信道。 “哼,当年小鬼子来欺负咱们的时候,不是占了台湾岛了吗?咱们把小鬼子打走了,台湾就又收回来了。这下倒好,台湾又成了老蒋,留给自己的后路了。”文店道。 “所以咱得收复台湾,不收复台湾,咱们新中国就没有真正统一。这就好比人,还缺胳膊少腿的,就不是个完整的人。”文珍继续道:“远的不说,咱就说近的,明朝不是有个叫郑成功的将军吗?那时候有个叫荷兰的国家,荷兰那个小国家,国家面积还没日本一半的一半呢,比咱们沧州都大不了多少。” “就那么小一个地?”文信举起了小拇指:“相当于咱们中国一个小拇指?” “小日本子跟咱们比起来,连个小拇指都算不上,我看这小荷兰,也就是小指甲盖吧。”文店比划了一下。 “反正跟咱们国家比起来,就相当于咱们身上,长的痦子一样大。”文珍道:“小荷兰居然霸占了大明朝的台湾岛,把台湾当成了他们的殖民地。那时候的明朝,也是内忧外患,当时满族的顺治皇帝,都在东北建立了大清国呢,还想着灭了明朝,取而代之。明朝的皇帝,哪有心思和力量,去对付荷兰国。再说了,人家荷兰国虽然才有痦子那么大,但是人家最擅长的就是海战,人家的那战舰,人家那海上打仗的本事,咱们哪里比得上。打不过,管不了,台湾就成了他们的了。” “这帮狗日的。”汉堂抽完了烟,掀开了锅盖,一股热气从锅里扑面而来,每次自己早上出去干活,舍不得带文信一起下地受罪,只是让文信在家,帮着做口热乎饭吃。文信倒也懂事,睡醒后就掀开大锅,放上一锅水,再往锅里放上屉帘子,把窝头,虾酱羹摆在上面,盖上锅盖,添火加柴,直到锅盖热气腾腾,饭也就熟了。 虽然做的简单,但总归有人帮自己做饭。恩堂从地里回来后,进屋涮洗完自己,就能立刻吃饭。恩堂一边将饭都端到桌上,一边又道:“想想以前咱们国家,真是任人宰割,屁大点地的小鬼子欺负咱,荷兰这帮狗日的也欺负咱,咱这么大一个国家,怎么净是被这些小国家欺负呢?我看还得看,这个国家的领导。以前明朝的皇帝不敢打荷兰,到了后来老蒋不敢打小鬼子。”汉堂说完,顺手拿起高粱杆编的小篮子,把几个窝头放进里面。 又继续道:“你现在再看看,咱们伟大的领袖,可谁也不怕,什么小日本,什么美国佬,什么英国佬,什么这啊那的。谁欺负咱,谁就干谁。咱反正不欺负别人,但咱绝不怕别人。要不然,咱能去朝鲜?敢和美国人端着枪干?咱就是知道干不过他,但也绝对不认怂。再说了,美国人再厉害,咱也不怕。咱就是武器再落后,咱也得打服了他。哼,有什么了不起,小鬼子当时还多厉害多厉害呢,国民党当时还多牛多牛呢,美国人在后面给他撑腰呢。哼,怎么样?照常不都是被咱打跑了。” 恩堂一边说着,一边招呼几个孩子:“都过来吃饭,你们一个个的在那杵着,也不知道帮我,端碗拿筷子,就等着吃现成的啊?” 几个孩子也丝毫不客气,连忙一窝蜂似的跑了过来,端碗的,拿筷子的,去脸盆旁洗手的,反正在恩堂叔家吃惯了,都把他当成了半个亲爹。 恩堂又将早上,从地里顺手拔来的葱择吧择吧。一个叔叔,带着三个侄子,拿着窝头,举着大葱,蘸着虾酱,吃的津津有味。 “说啊,别光顾着吃,文信还没听够呢。”恩堂一边嚼着大葱,一边对文珍道。 第35章 天下兴亡 “我才不说呢,你这么能耐,这么厉害,这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你说吧。你刚才叭叭叭的,说的可带劲了,就像是你现在的嘴,嚼着大葱,吧嗒吧嗒的。”文珍继续拿恩堂开涮。 文信文店也笑呵呵的,文店道:“恩堂叔,要不你继续说,我可爱听你说了。你都不知道,你刚才那架势,群愤激昂啊,唾沫星子都喷到这窝头上了。” 文信闻了闻手里的窝头:“我说怎么,一股子旱烟味呢。” 几个人又笑了,恩堂一边笑着,一边敲了敲文珍的脑袋:“好啦,我的乖侄子,你说吧,你这小嘴跟个说书的似的,你接着说,叔听着。” “对啊,珍哥,说啊,没听够呢。”文信连忙催促。 文珍继续:“刚才说到哪了?” “说到明朝,小荷兰占了咱们的岛。”文信心里可记着话茬呢。 “对,荷兰占了咱的岛了,明朝的大将郑成功,就开着战船,把荷兰的军队打败了,收复了咱的岛。后来不是清朝就入山海关了吗,推翻了大明王朝,建立了大清朝,郑成功人家是明朝的臣子,以前也是抗击清朝的名将啊,自然不认这个清王朝。郑成功就自立为王,叫延平王,后来郑成功死了,他的儿子又接了班,郑家又在那当自己的皇帝,才不听清王朝的。” “好像,跟现在一样啊?”文信道。 “历史,就是这样相似。”文店道。 “嘿,你小子,懂的还挺多,书没白读。”恩堂冲着文珍拍了拍马屁。 文珍忽然觉得,自己如此伟大,知识就是力量,这有文化和没文化,就是不一样,有文化的人,就是有魅力,就是让人崇拜,文珍继续道:“清朝的康熙皇帝,后来就收复了岛,郑成功的儿子郑经自杀死了,大清王朝也算是完成了统一。岛又回到了新王朝,新国家的怀抱。” “历史,最终还得这样相似。”文店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了。”文信恍然大悟:“所以咱们建立了新中国后,就得收复它啊。” “还是文信聪明。”恩堂点了点头,继续嚼着窝头,听这几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的。 文珍看了看恩堂,心里想,这个恩堂叔,现在怎么学的,这么八面玲珑,刚夸完了自己,又夸文信,一会指定又得夸文店,文珍继续道:“文信弟弟的确聪明,一点就透。”文珍说完,看了看恩堂:“恩堂叔,文信跟谁学的,怎么越来越聪明伶俐了呢?” 恩堂放下手里的窝头,连忙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那还用说,老话怎么说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当然是我教导有方,哼,今年过年,族里再开会,我非让他们,把文信过继给我不可,咱也让他们都瞧瞧,咱把文信调教的有多好。” 文信不以为然,冲着恩堂撇了撇嘴。 倒是文店机灵:“叔,我同意,到时候我就跟我爹说,文信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越来越出息了。” “你看看,你看看,还得是文店懂我,文店这孩子好,懂事。文店,你将来肯定和文信一样,有出息,文珍也一样,你们几个将来都有出息。”恩堂高兴的眉开眼笑。 文珍内心讪笑,果然自己没猜错,这下倒好,恩堂叔非但不光是夸了文店,还顺带着把文信和自己都夸了一顿彩虹屁。这个恩堂叔啊,自打文信跟了他以后,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看来这大人还真得有个孩子,有个孩子心气就不一样,心情就不一样,以前没孩子的恩堂叔,每天阴着个脸,跟乌云密布似的,现在呢?这简直就是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因为他活的有奔头。 “别夸了,说正事吧,这件事跟朝鲜那边,到底什么关系呢?”文信跟掉进了米缸的,一只小老鼠似的,吃饱喝足后,想出来,却爬不出米缸的缸沿,急的团团转。 文珍见文店早已急不可耐,连忙继续:“咱们把军队都开到福建了,正准备完成统一大业呢,结果美帝鬼子,不就在朝鲜那炸锅了吗?朝鲜请求咱们出兵,咱们的军队,又从福建开到东北,连件棉衣都来不及换,就上了战场。唉,光是冻死冻伤的,就不知道有多少人。” “行了,打住,这话可不能乱说。”恩堂连忙制止文珍。 几个孩子都不说话了,政治问题,大家自然不敢乱说,就算事实如此,也不能乱说。 “我明白了,要不是朝鲜那边打仗,咱们肯定是完成统一的。”文信终于明白了。 文珍点了点头:“当时咱们的解放军,不是在福建布防吗?老美把第7舰队,开到了那边海峡,那意思很明确,这是吓唬咱们呢,如果咱们真的要过海峡,美帝鬼子没准,还真插上一杠子。” “他试试?”恩堂来了精神:“别说他什么第七八九舰队了,就是他把全部的舰队都开过来,咱照打不误,不惯着他。咱们和那边的事,说到底是两个兄弟之间的家事,自家兄弟打仗,跟他美帝鬼子有什么关系?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管你来多少舰队,来一个,我打一个,哪怕咱中国人都打光了,也不惯着他。” “我说恩堂叔,你哪来的那么多火,怎么一提起统一大业,你就这么大气性呢?”文店道。 “哼,我是中国人,我这叫爱国。”恩堂道。 “你一个小老百姓,这样爱国吗?”文店道。 “你懂什么。”恩堂吃饱了,放下了碗筷,拾起碗去锅里舀了碗龙锅水,咕咚咕咚灌进肚子里:“这叫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文珍连忙竖起大拇指:“恩堂叔,你,这个。”他又将大拇指往高处挑了挑。 第36章 土地改革法 汉堂最终没给文利办满月酒,得到一个儿子的同时,也意味着失去另一个儿子。想到恩堂打心眼里对文信好,汉堂只能把自己不舍的苦闷,憋在心里。现在有了老三,将来再生个老四,自己怎么着,也得有三四个儿子。 建国两周年,十月一日的国庆节,中央政府并没有大操大办。只是在天安门前,多挂了几个红灯笼,摆放了些花草,拉了些庆祝之类的横幅。虽然老百姓们各个喜气洋洋,希望政府能够与民同乐,但中央领导们想的比较多,就像汉堂,没有给文利办满月酒一样。 今年的夏天,三反五反运动开展,查出了不少贪官污吏,中央大力整顿一番。要不是刘青山和张子善一案,给毛主席提了个醒,他还不知道如今,有这么多的蛀虫,正侵蚀着才两岁的新中国。打江山不容易,坐江山更不容易,国民党成立之初,不也是一群,怀着爱国救民的热血青年,奋不顾身的投入革命吗? 可清王朝推翻了,北洋反动军阀政府推翻了,国民党坐了江山,最终不也因为贪污腐化,亡党亡国了吗? 毛主席说,不要被胜利和喜悦冲昏头脑,不要做第二个李自成。这才两年的时间,就有了步国民党后尘的迹象,国庆节还怎么庆祝?应该是自我反思和警醒。 再说了,如今朝鲜战场上的志愿军,正在血水里和美国大兵摔跤。从中央到全国上下的百姓,哪个不节衣缩食,能省一粒粮食,就省一粒粮食,能少花一分钱,就少花一分钱,咱得举全国之力,保障前线战士的枪支弹药,以及后勤供给,将士们战场杀敌,咱在后面敲锣打鼓,欢天喜地的过节,这说不过去。 还有重要的一点,现在全国上下,都在轰轰烈烈的搞土地革命, 但毕竟是国庆节,在节省开支的前提下,大梨园村也在村党支部的筹划下,写了一些横幅,贴在村头巷尾,十字街口等显眼的地方。有的横幅上写着,“热烈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两周年,坚决镇压反革命分子”,有的写着,“坚决拥护土地改革委员会,轰轰烈烈开展土地革命”,有的横幅还写道,“废除千年封建土地剥削制,全面推进社会主义农村改造”。 周堂等五个兄弟凑到了汉堂家,虽然是农忙季节,家家户户不是收棒子,就是包棒子。直到在合堂的撺掇下,同一个互助组的五个兄弟,终于把地里的粮食,全部拉回家后,才总算抽出了空,晚上凑到了汉堂家。 周堂打了一壶散装白酒,合堂弄了两个下酒小菜,勤堂拎了一些熟肉,清堂带了些刚煮的鲜花生。汉堂家里不趁别的,就是媳妇王氏坐月子,收了不少鸡蛋,汉堂打了十几个鸡蛋,就着大葱炒了满满两盘端上了桌。 “来吧,大哥,各位兄弟,咱哥五个先干一个,一是给新中国过生日,二是给老五家的三小子过满月,三嘛,咱哥五个,有阵子没一起聚聚了,这段日子大家也都忙着庄稼地,实在辛苦,该喝点酒解解乏啦。”合堂举起酒杯,对着一桌的人招呼了一声。 “二哥,我说不喝这满月酒,你非得弄这么一出,整的还挺像回事似的,你说你们一个个,又是酒,又是菜,又是肉的。花这个钱干嘛,多破费。”汉堂举着酒杯,虽然嘴上像是不情愿似的,但心里却很开心,是啊,大家最近都忙着秋收,这哥五个,可有日子没聚到一起喝喝酒了。 “老五,你这个人啊,就是口是心非,老二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今年又是一个好秋,咋了,你家收的粮食不够吃?就吃你几个鸡蛋,你看看你,还那么多毛病。”周堂冲着汉堂挤了挤眼:“咋了,我们还都空着手来,能白吃白喝你的?” “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汉堂要解释,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说的有些生分了。 “你什么你?”清堂道:“五弟,别那么多废话了,这酒还端着啊?二哥这祝酒词都说完了,你得先干了。” “就是,干了干了。”一旁的勤堂也催促。 “愣着干什么,一起干啊。”合堂道。 兄弟五人,一同举杯,天上明月,地上五人,纷纷把各自的酒饮了。啪啪啪,空杯子轻轻拍到,实木头的小桌上。 “痛快,痛快啊。”合堂道,说着,便拿起桌上的煮花生,剥了起来,一边嚼着,一边称赞:“老四,你家这花生煮的不错,种的也好,我们家前几天刚刨了花生。一个个的,净是些瘪粒子,没你家的这厚实。” “你家那是什么地,我家那是什么地。你又舍不得,在二片地上种花生,净找些三片地,或者犄角旮旯里种花生,那种出来的,能一样吗?我这是前天刚刨的,你这好几天前就通知了咱们聚聚,我前天就刨好了,昨天晚上煮的,在锅里闷了一晚上。今天吃,正好入味。”清堂道。 “四弟,你煮花生的本事厉害啊,都放了啥作料?”勤堂问。 “这你可问到了,鲜花生洗净了,冷水下锅,放入花椒大料,荤香籽,香叶,再放些盐,放上俩干辣椒。大火炖煮,在锅里闷上一晚,这花生的香味才能煮透呢。”清堂传授经验。 “我说怎么一股子辣椒味,你别说,煮花生还就得放干辣椒,好吃,香。”汉堂道。 “最主要的是种,这花生长得好不好,得看你用什么地种。”清堂道:“你要是像二哥一样,净找些草都不长的地种,那能不长瘪子吗?” 几个兄弟哈哈笑了,合堂道:“得了吧你,你家几口人?你跟你媳妇,算上八个孩子,给你们家分了十口人的地,我家呢?我要是有你们家这么多地,我也用好地种花生,我可舍不得,把一片二片的好地,用来种花生。要都像你似的,我家今年棒子别打算收了。” 说话间,汉堂举着酒壶给各位兄长都斟满了酒,兄弟们又碰了一杯,各自喝了一小口。周堂感慨:“打土豪,分土地,农民耕者有其田。以前做梦想的事,现在居然实现了,还是现在国家好啊,政策好啊。有保护咱农民土地的法律,共产党可真了不起。”周堂说完,看了看清堂:“老四,你以后可得好好干,党员是什么?党员是为老百姓造福的,就像是毛主席说的,全心全意为人们服务。” 清堂点了点头:“大哥你放心,我向毛主席保证,绝对做一个好党员。” 自打两年前,老族长在会上说了那一番话,清堂就记在了心上,他也曾跟着八路军打过鬼子,知道党员在部队上,能火线入党,火线提干,总之入党绝对是先见之明。由于表现积极,政审又是绝对的贫农,清堂自然如愿的入了党。 “四弟,你给说说,中央的那个土地法,是怎么回事,咱怎么老是弄不明白呢。”勤堂问。 “好,那我就说说,去年的时候,中央人民政府公布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改革法》,要在全国开展土地革命。”清堂道。 “什么是土地革命,咱们天天念叨土地革命,天天说土地革命,可这个土地革命,到底是个什么讲究?”汉堂夹了块熟肉,一边嚼着一边问:“咱土地革命都多少年了,怎么没完没了的,土地革命呢?” 第37章 大哥聪明 “这土地革命啊,说的简单一点,就是废除封建地主阶级,剥削的土地制度,实行农民土地所有制。以前的土地是谁的?是地主的,咱们村上老张家,老陈家,这不都是地主吗?咱的地不都是他们的吗?现在新中国,就是要打倒这些地主,按照统一标准和人口数量,分给他们应有的一块地,也让他们自食其力,别再剥削咱老百姓了,至于其他的土地,要分给咱们这些没土地的农民。”清堂道。 “可从建国前,咱不就打土豪,分田地了吗?”汉堂疑惑:“怎么还没完没了呢?你看看那老张头和陈老爷子,天天被咱们村上,几个好事的人批斗。就像那没了毛的鹰,被小家雀啄着玩。” “他们可不是小家雀,他们可是农民,是以前受到老张家和老陈家,这些地主压迫的农民代表。五弟,你以后说话可得注意点,你是贫农阶级,咱怎么能替那些,地主阶级说话?”勤堂道。 “行,三哥,有觉悟,冲你这觉悟,以后你家文彬入党,没问题。我这当叔的,做他的入党介绍人。”清堂道。 “那就有劳四弟了。”勤堂笑着,拱手作揖,又举起酒杯:“我敬您一个。” “哎呦,三哥,不敢当,不敢当。”清堂连忙举起酒杯,将自己的杯子低过勤堂的杯子,兄弟两人喝了一杯。 “来,大哥,我敬你一杯。”合堂跟周堂碰了一杯,合堂夹了一口炒鸡蛋:“我听明白了,以前土地革命,现在还土地革命,反正就是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全国各地都得土地革命,要把这土地革命彻彻底底搞一遍。以前没建国,咱那土地革命,都是小打小闹,或者说是尝试着弄弄看。现在建立新中国了,就得通过法律,来确定咱农民是土地的主人,只有这样,咱整个国家,才算是社会主义国家。” 清堂点了点头:“你们想想,咱现在国家有多少人?将近六亿人口,农民有多少?将近五亿,这五亿人里,没地或者少地的人有多少,至少三个亿,占到全国总人口的一半了。现在至少还有一半的人没有地啊,怎么办?只有通过土地改革法,用法律的形式,来保证农民有地种,有饭吃。现在全国各地,都在落实土地法,上面预测了,预计到了明年,也就是1952年,要在全国范围内,土地改革基本完成。到时候,你想想吧,咱这三亿多没地的农民,怎么不得分他个六七亿亩地?” 周堂点了点头,对四弟的话很是钦佩,自打清堂入了党,思想觉悟,就是和这其他四个兄弟,不一样了,就连见识也长了很多。人啊,就得有组织,有了组织,才能培养你,把你培养好了,你自然跟别人不一样。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兄弟,如今这差距,显而易见的拉开了,周堂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个夜晚,兄弟们都从鬼子的枪口下跑了出来,唯独老四跟着八路军干革命去了,一走就是好几年,看来这人,就得出去见见世面,只有见了世面,说话才有水平:“老四,你再给说说,镇压反革命分子的事。” “这有什么好说的,现在新中国刚成立,政权还不稳定,国民党的特务,还都到处潜伏着呢。大西南,大西北,还都剿匪呢。老蒋的飞机从台湾飞过来,空头那些委任状,一个土匪头子,就可以封个司令军长什么的,人家还做梦要反攻大陆呢。不过没事,那些虾兵蟹将,成不了什么气候,国家正收拾着呢。用不了几年,反革命的气焰就打压下去了。”清堂道。 “哟呵,老四现在这说话的水平,我看怎么跟咱们,供销合作社的同志一样呢。”合堂道:“你这水平,我看将来在村上,混个一官半职的不成问题。” “哪了,我看四弟这说话的水平,跟县里工会主席都能比一比。”勤堂道。 “你们都来劲了是不?”汉堂也忙着凑热闹:“要我说啊,跟政务院的领导一样。” “得了吧,你们都拿我开涮了是不是?”清堂连忙举起酒杯:“行啦,各位哥哥弟弟们,咱农民现在真的是翻身做主人了,刚成立的供销社,管咱买吃的买喝的,县里成立的总工会,保障咱农民工人的权利,这美事,让咱们这一代人赶上啦,喝酒吧,祝贺吧。” “来来来,喝酒喝酒,祝贺祝贺。”兄弟几人举起酒杯,碰撞在一起,半杯酒下肚,真是痛快。 周堂放下酒杯,一边吃着菜,一边道:“我看这互助组,就搞的不错,把咱农民都组织起来,一起干活,互帮互助。就像咱们兄弟五人,是一个互助组,这人多力量大,众人拾柴火焰高,要不然,咱们五家今年的秋,能这么快收完吗。还是中央的政策好,这个互助组帮了咱大忙了。” “我看不见得。”合堂摇了摇头,嘴里嚼着花生:“咱们是兄弟,别说有这互助组,就是没有,就不帮了?不互助了?那些小门小户的怎么办?再说了,只要你是人,你就有私心。有私心就总想着我少干点,你多干点。你都不知道,一个互助组之间闹矛盾的,打架的,不对付的,多着呢。” “这我倒是听说了,老王家和老林家,不是在一个组吗,他们反正没弄好。到现在,地里的活都还没干完呢,谁都想先把自己家的粮食,先收回来,可牛就一头,车就一辆,结果呢?一个互助组,最后也是各干各的。还争着抢着自己先用牛,先用车,都打起来了。” 清堂点了点头:“虽然中央已经印发了,关于农业生产互助合作决议的草案,政务院各级部门,也在督促落实,但过程中肯定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党员会议上,我们讨论过这些问题,也把现在下面遇到的问题,一级一级的往上反映了。我觉得明年中央肯定会有调整,社会主义新农村,到底是什么样的?农民的土地和生产到底该怎么开展?这些中央和国家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咱们当初,只是学习苏联的十月革命,但苏联那边农业生产是怎么回事,咱也闹不清。就算是闹清楚了,也不一定符合咱们国家的国情。” “老四,你这话我明白。”合堂连忙插一句:“不就是说,苏联当初闹革命,是从城市开始,是以工人为主吗?咱们国家呢?伟大领袖,他老人家英明神武,人家知道咱农民多,就像刚才说的,咱农民占了人口一大半还多,所以咱是什么?农村包围城市,最后才取得了胜利。嘿,也就是他老人家能想到这个法子,要是按照苏联的法子,咱一条道跑到黑,怕是见不到光喽。” 周堂点了点头:“我好像明白了,苏联的革命,咱可以借鉴,但得根据,咱自己个的实际情况来。革命是这样,这农村和农民的土地情况,咱农民的种地情况,也得是这样,是这个意思吧?” 四个弟弟连忙举起酒杯:“还是大哥聪明,一点就通。” 第38章 秋收之后 兄弟五人正喝的尽兴,一壶白酒却很快见底。喝酒最怕的,就是正尽兴的时候,酒却没有了。周堂内心愧疚,以为这一壶酒够喝,没想到平时,都不怎么能喝的这几个兄弟,今天却跟喝凉水似的,把酒都干完了。周堂起身,想再去村上的供销社打一壶,被四个弟弟拦住。都这个点了,供销社肯定都关门打烊了,谁会大晚上的在那守着呢。 周堂非要去看看关门没有,四个弟弟却不让,正当兄弟五人相互拉扯的时,恩堂却笑眯眯的走了进来:“哟,都在呢,各位大哥正喝着呢?” “你怎么来了?”周堂看到恩堂,心里有些不悦。 恩堂会察言观色,连忙道:“我这是闻着酒味就过来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看,这是什么?”恩堂说完,举起了双手,一手拎着一瓶老烧酒,一手拎着一只烧鸡。 恩堂本打算来和汉堂喝顿酒,一是来看看刚满月的文利,二是想和汉堂说说话。今年年底,族里再开会的时候,文信过继给自己的事,也就能定下来了。登门有事求人家,自然不能空手,为了表示诚意,恩堂也是花了本钱,买了一瓶稍微好点的烧酒,买了两只烧鸡,另一只烧鸡留在家里,文信正吃着呢。 兄弟五人,对恩堂意见稍微大点的,也就是周堂,他打心眼里,不愿意把文信过继给恩堂。可汉堂死脑筋,不知道被恩堂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默许过继的事。还有老族长,之前开会,说恩堂过继文信的事没门,如今恩堂,却像是得了尚方宝剑似的,到处跟别人说老族长同意了,还把文信接到了自己家,养了文信两年。 至于合堂、勤堂、清堂,这三个兄弟,对恩堂倒是没什么意见,想过继文信就过继文信吧,人家亲爹都同意了,这些当大爷还有什么不乐意。 见大哥脸上挂着情绪,又见恩堂手里拎着酒,合堂连忙起身:“大哥,国庆节呢,文利的满月酒呢,人家恩堂又是酒,又是烧鸡的来看你大侄子,你这怎么着也得高兴,得欢迎啊。” “就是啊,大哥,你看恩堂老弟,这是和你心有灵犀。你想什么,这不就来什么吗?”清堂连忙接过恩堂手里的酒,又对着汉堂道:“五弟,再加个凳子,加把筷子,咱继续喝啊。” 汉堂连忙走进屋,搬来了凳子,拿来了筷子,四个兄弟还没等大哥反应过来,早就招呼好了恩堂入座。 见四个弟弟如此热情,周堂觉得如果自己再叽叽歪歪,就显得太没有当大哥的担当了。也皮笑肉不笑的,和兄弟们举杯。 “我说恩堂,你现在日子是过的不错啊,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你那三亩地,可足够你吃喝的了。”合堂撕下一个鸡腿,咬了一口。 “哪里哪里。”恩堂连忙把话题,往文信身上引:“不是还有文信吗,我得攒点家当,将来给文信娶媳妇啊。” 清堂听出了恩堂的意思,如今是共产党的天下了,讲究个人人平等,可不能再像是之前一样,压迫别人,阶级不对等了。再说了,如今这成分刚划分完,中下贫农三个阶级,他们哪个不是贫农阶级,既然都是一个阶级,就应该团结。只有各个阶级团结起来,才能建设新中国:“恩堂,我听说你对文信可不错,哪怕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也得让文信吃饱穿暖。” 清堂的话,说的是客观事实,他说给恩堂听,也说给汉堂听,更是说给大哥周堂听。 “嗨,说这话不就远了吗?”恩堂连忙举起酒杯:“到什么时候,汉堂哥也是文信的亲爹,你们也都是文信的亲大爷。文信过继给了我,以后,你们都是我亲哥,咱们不是更近一步,更是好兄弟了吗?各位大哥,我敬你们一杯。” “来来来。”合堂举起酒杯:“恩堂,你对文信的好,我们这些当大爷的都看在眼里。你也甭在这话里有话的想说什么了,不就这点事吗?只要你以后能保证,能继续对文信好,能拉扯着给文信娶媳妇成家立业。我们这几个大爷,绝对没意见,文信就过继给你啦。” 汉堂看了看周堂,几个人都举起了酒杯,只有周堂却没有举杯,汉堂道:“大哥,你要是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就直接跟恩堂说吧,别闷在心里。” 周堂看着汉堂,又看了看恩堂,他不禁想起了这两年,恩堂对文信的好,恩堂一个叔伯叔叔,说实话,其实对文信,都比他们这几个亲大爷,做的到位。周堂还有什么好说的,还有什么不乐意,他便举起了酒杯:“恩堂,文信算便宜你小子了,往后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小子以后,要是敢歪待文信,我把你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周堂大哥,看你说的,你以后只要听到半点,我对文信不好的话,你把我眼珠子挤出来,当泡踩都行。”恩堂像是立军令状一样:“以后我会对文信,比亲儿子还亲,周堂大哥,我的亲哥哥,你就放心吧。” 兄弟几人都笑了,周堂也笑了,兄弟们之间,有什么不能一笑免恩仇的,六个酒杯碰撞在一起,从此,都认了这个事实,以后,文信就是恩堂的子嗣了。 “哎,我听说过后天,村上的供销合作社,组织放电影呢,叫什么来着?”汉堂闷事,现在每个村都组织放电影,听说快轮到大梨园村了。 “这你不知道?”合堂道:“我早打听好了,叫《中国人民的胜利》。” “演的啥?”恩堂问。 “苏联一个导演导的,咱们国家和苏联那边一起拍的,就是讲咱们国家,在共产党的带领下,建立了新中国,取得了伟大的胜利。”合堂道。 “那得看看。”周堂来了兴致:“到时候,咱都去,你们带上孩子,咱们也看看,苏联的导演,把咱们的革命,拍成了电影是咋回事。社会真是好了,咱还没看过电影呢。” “大哥啊,这你就放心吧,社会主义建设,不光是建设经济,还要建设社会主义文化,文化是什么?文化就是,咱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文化,这电影就是其中之一,以后,咱们国家肯定会自己拍电影,你就等着吧,让你看个够。”清堂道。 “对,咱们国家会越来越好,文化跟地里的庄稼一样,越来越好。”勤堂道。 周堂点了点头,举起酒杯:“都别愣着了,为了咱们国家越来越好,文化和庄稼都越来越好,干杯吧。” “好,干杯。”兄弟几人都纷纷举起酒杯,碰撞在一起。 月色漫漫,秋收之后,农民沉浸在,新中国的国庆喜悦之中。 第39章 一代比一代好 “行了大哥,别喝了,酒也没了,咱兄弟们撤吧。”清堂扶着摇摇晃晃的周堂,见时候不早了,该散场了。 “不,不行,接着,接着喝。”周堂已经醉了:“让我,让我再和,和恩堂老弟,喝,喝一杯。” “我说大哥,刚才你还对人家,不搭不理的呢,这才一壶酒的功夫,就和人家恩堂,难舍难分了。”合堂连忙打趣,兄弟几人也都笑了起来。 “放,放你的屁。”周堂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以后,恩堂,恩堂就是我第,第五个弟弟,亲弟弟。” “哈哈哈。”恩堂也扶着周堂:“大哥,这话你可得记住了,不许赖账。” “不赖账,绝对,不赖账。”周堂已经迷糊的不知道东西南北了。 这兄弟五人中,数周堂最不能喝,但耐不住恩堂,左一杯右一杯的敬周堂,最终,周堂被灌醉了,还认下了恩堂这个亲弟弟。 “大哥,时候真的不早了,您早点回去歇着,我也得回家不是?文信还在家里,等着我了不是?你不得,疼你大侄子不是?”恩堂拍着周堂的肩膀,凑到周堂耳边,亲密的说道。 周堂仿佛清醒了许多:“对,回去,好好,好好带文信,咱,咱都是为了孩子,为了孩子。” 周堂一边说着,一边被清堂搀扶着,清堂对着众人道:“我先送大哥回家。” “好。”兄弟几个答应着,将周堂送出门外,合堂,勤堂等和众人道别后,也纷纷一起搀着大哥,各自回家。 汉堂拉住恩堂:“你等会再走。”汉堂说着跑回到桌子上,将剩了小半盆的煮花生,端给了恩堂:“带回去,给文信也尝尝,四哥煮的这花生,还真不赖。” 亲爹给儿子的吃食,恩堂自然得收着,两个人寒暄了几句,恩堂端着花生回家。 要说的,酒桌上都说了,恩堂觉得今天的月亮,格外的明亮。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秋高气爽的季节,不仅地里收成好,他恩堂心心念念的事,也终于大功告成了。恩堂看着盆里的花生,亲爹就是亲爹,到什么时候,心里还是装着儿子,还是疼儿子。 蹑手蹑脚的进门,一看屋子里的煤油灯还亮着,恩堂进屋:“怎么还没睡?” “你去吃好吃的,喝大酒了,让我自己在家睡觉,有你这么当叔的吗?”文信撇了一嘴:“你们在那吃香的喝辣的,我能睡得着?” “嘿,你小子,我不是给你留了一只烧鸡吗?”恩堂看着桌上的鸡骨头:“怎么,你都吃完啦?你个没良心的,也不给我留点。” “嘿嘿。”文信笑了笑:“你看这是啥?”说着又从虚盖着的盆里,拿出半个烧鸡:“你以为我会吃独食啊?你从来没吃过独食,什么都给我留着,我能干这种没良心的事?” “好小子。”恩堂心里开心:“来,叫声爹,我跟你说,你几个大爷可都同意了,尤其是周堂大爷,现在都跟我称兄道弟了。你叫我一声爹,这半只鸡我不吃,这些也都是你的。”恩堂说完,把花生推到了文信面前:“你四大爷煮的花生真好吃,你爹特意让我给你拿过来的。” “唉,还得是亲爹啊,到什么时候,人家都想着我。你呢,还让我叫你爹,我偏不叫。”文信剥着花生:“不叫你爹,咱也能吃花生。” “哼。”恩堂有些醉意,卧倒在炕上:“吃吧吃吧,你要是喜欢吃,赶明我也去地里刨些,让你吃个够。” 文信闻到了恩堂身上的酒味:“恩堂叔,你喝的尽兴吗?要不要再喝点?你看,这又是花生,又是烧鸡的,我一个人在这吃,多没意思。” 恩堂来了兴致:“咋了,你小子,想喝酒啦?你才多大啊,居然也馋酒?” “我这不是看你没喝尽兴,想陪你喝吗?”文信又装作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你要不想就算了,我好心都被你,当成驴肝肺了。” “哈哈。”恩堂立刻起身:“柜里还有半瓶二锅头呢,你去拿,咱爷俩喝点。” “好嘞。”文信赶紧跑到柜子旁,拿出了酒,又找了两个杯子,先是给恩堂满上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恩堂叔,我敬您一杯。”文信道:“谢谢您养我这两年,关心我,照顾我,让我吃饱穿暖,比我亲爹还亲。” “哈哈,你小子。”恩堂乐的合不拢嘴:“那你还不赶紧改口,叫我一声爹,咱也听听,别等到哪天,忽然蹬了腿,闭了眼,想听也听不到了。” “哼。”文信白了一眼:“你死了我给你打幡抱罐,送你上西天。” “你个臭小子,我才不死呢,我得看着你娶媳妇,看你生儿育女,我还要抱孙子呢。”恩堂说完:“废话少说,咱爷俩先少来点,意思意思。”恩堂说完,将半杯酒饮下。 文信也不含糊,喝了小半杯,喝完吐着舌头,抓耳挠腮:“啊,太辣了,辣死了。” “哈哈哈,就你这小样,还敢跟我喝。”恩堂说完,连忙撕了块鸡肉递给文信:“快吃块肉,这样就不辣了。” 两个人一边吃着,一边时不时的小酌一口,恩堂早在汉堂那吃饱喝足了,并不怎么吃,只是看着文信吃喝,陪着文信说话:“文信,以后长大了,想干什么?” 文信嚼着花生,想了想:“嗯,没什么想干的,能吃饱,能喝足,就行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恩堂喝下一口酒,摇了摇头:“那可不行,你得想想,将来得娶媳妇啊,得生孩子啊,将来得把日子过好,别像我似的,最后成了个老光棍。” “老光棍有什么不好,不照样吃饭干活吗,不照样活着吗?”文信道:“我觉得,这人能活着,就是好事了,有的人还活不到长大呢,我能活到现在,这就知足了。” “你啊你啊。”恩堂继续摇头:“现在社会越来越好了,国家越来越好了,我们这一代人算是完了,虽然现在有了地,也算是当家做主人了,但还是不够。你得有些奔头,咱怎么着,也得一代比一代强,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你们才是咱们家的希望,才是咱们这个国家的希望,社会可不就得这样吗?一代比一代好。” 文信点了点头,似懂非懂:“来,恩堂叔,我再敬你一个,敬咱们一代比一代好。” “好。”恩堂干了杯里的酒,连忙道:“可不就得这样,人活一口气,一代比一代好。” 第40章 清除病菌 日出东方,照耀神州大地,院子枝头,麻雀三五成群。秋日烈阳高照,透光窗,照耀在叔侄二人脸上,文信的屁股,在太阳的照耀下,依旧黑乎乎的。 恩堂打了声哈欠,将被子往文信的身上盖了盖,嘴里道:“昨天一杯白酒,就把你撂倒了,还嚷嚷着跟我喝喝喝的,你小子,也不能喝啊。” 说完,一边穿着衣服,一边洗把脸,对着文信道:“地里还有点活,趁着现在还不热,我赶紧去干完。你一会醒了,煮点粥吧,明明不能喝酒,还跟我说什么,咱爷俩一醉方休,这下倒好了,你是真的醉了休了,我还不是照样得给你打工。” 文信依旧闷头大睡,不理会恩堂。 恩堂扛起锄头:“我走了啊。” 文信依旧没吱声。 田间地头,秋收的农忙都差不多了。自从党中央和政务院,在农村实行互助小组之后,家家户户的农忙效率,的确提高了不少。只是恩堂在互助小组里,还处于劣势,先干他们家的,最后再干自己家的,轮到了自己家,他们要么借口有事,要么就直接不来。恩堂不在乎,反正地里这点活,自己半天就能干完,等晌午太阳正热的时候,他也就干的差不多了。 互助小组虽然比以前,各干各的好多了,但也有不好的地方,就像是昨天晚上,在汉堂家吃饭,清堂说的,这农业生产互助组,有利有弊。土地改革以后,农民虽然分到了地,自己能打粮吃饭,但是生产力还是落后,生产资料还是匮乏。别的不说,村子上的牛,就那么几头,这干农活的家伙事,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 中央虽然支持,农户们自愿组成互助组,一起合作生产,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改革法》,却并没有这样的规定。恩堂一边干着活,一边想着清堂说的话,这种传统意义上的互助合作,仅仅局限于,生产上的互帮互助,根本就牵扯不到,农民的土地关系,和劳动成果的分配,也扯不上关系。换句话说,生产资料和劳动成果,也都是归农民个人所有,谁家的地还是谁家的地,谁家的牛还是谁家的牛,谁家打的粮食,自然得放到人家粮仓里。但社会主义的农村是这样吗?清堂也说不清楚。 恩堂不管那些,管他什么你的我的大家的,他倒是对清堂最后说的话,很感兴趣,心里不禁思索,清堂说等到明年,中央肯定还会对农村和农民有政策,政策会更符合中国农村的发展,更符合社会主义农村的要求。但具体是什么政策,谁也不清楚,一切都得等中央决定,等毛主席决定,反正不管上面怎么决定,都是为咱社会主义国家好,为咱老百姓好。 恩堂又想起了,昨晚和文信喝酒的场景,文信还说要看电影,《中国人民的胜利》呢,说到时候,必须得拉着自己一起去。去就去吧,还没和这孩子一起看过电影呢。恩堂越想越有劲,越有劲越干,半天的功夫,地里剩下的活全都干完了。他起身擦了擦汗,早已感到腹中饥渴,用手将身上的干草叶子抖了抖,起身回家。 回到家就有口热乎饭吃,走的时候不是跟文信说了吗,让他煮个粥喝,家里还有半袋小米粥呢。 一进门,却没有感觉到平日里的模样,自己走的时候,外屋是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灶台上没有一丝做饭的痕迹,恩堂迈进屋,却看到地上吐了一大片,一股恶臭弥漫着整个屋子,文信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微微的喘着气息。 “文信,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昨天喝的酒?”恩堂惊慌失措,如果是昨天喝酒喝的,那昨天文信既没有吐,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今天怎么却成了这样? “叔,上吐下泻,肚子疼。”文信有气无力的回答;“拉死我了,窜稀。” “不好。”恩堂连忙背起文信,朝着村上的乡医家跑去。到了乡医家,乡医看了看,问了文信几句。 乡医若有所思:“应该是霍乱,从浙江那边传过来的。村上有几例了,有的不严重,有的很严重,闹不好得死人,你会堂哥家的那个文青,也是得了这个病。” 恩堂心头一震,他当然听说了会堂家,文青得病的事,本来说就是吃坏了肚子,也是上吐下泻,会堂哥和嫂子两口子也没在意,结果没几天,孩子文青突然死了,最后乡里卫生所来人看了看,说是霍乱给耽误治疗了。 恩堂心里害怕,怕文信再走了文青的后路,连忙问:“能不能治?” 乡医倒是不慌不乱:“现在乡里和县里,也有一些人得了这个病,我看这孩子这是刚得,症状不是很严重,治疗及时应该没大碍。你现在就送到乡卫生所去,卫生所里有专门治这个病的西药。” “那就好。”恩堂松了口气:“我现在就去乡里。” 背着文信回家,想借个牛车,赶着牛车拉文信,去乡里的卫生所,可互助组里,有牛车的人家大门紧锁,估计拉着牛车下地干活去了。周堂兄弟五人,之前分到了一头牛,恩堂想去借牛车,但想到昨天晚上,自己还信誓旦旦说对文信好,今天文信却得了霍乱,这让五个大哥怎么想?恩堂一咬牙,一跺脚,把文信抱上小推车,又往文信的身上盖了件衣服遮阳,推着小车直奔乡卫生所。 五六公里的土路,恩堂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卫生所,又抱起文信,直奔急诊室。 医生检查过后,开了药,文信躺在病床上打点滴,护士时不时的过来看看:“孩子没事,输几瓶液就好了。回家静养几天,喝开水,别再胡乱吃东西了。” “是吃东西吃的?”恩堂问。 “霍乱这种病,主要靠食物,或者水源传播感染,都是从沿海那边传过来的。不过人家那边现在,基本上把这个病给治好了,咱们这也挨着海,没准孩子吃了什么东西,不小心感染的。”护士道。 “我吃啥,他就吃啥啊,我怎么没事?”恩堂不解。 护士倒是很耐心,依旧解释:“这种病,以老人和小孩为主,毕竟孩子和老人身体虚弱,你家这孩子,这么瘦,抵抗力自然差一些。大人和身体健壮的孩子,就算感染了,一般也能自愈,不过没关系,咱们国家卫生部,现在正大力消灭烈性传染病,县里还成立了中西医联合会,省里前天刚给送来了,专门治霍乱的西药。用不了多久,像是天花,霍乱这种病,在咱们国家会绝迹。” 恩堂点了点头,心里想,怪不得呢,他听到村子上,有几个孩子得了霍乱,也是跟文信一样的症状,上吐下泻的。文青是最早得霍乱的,可惜了,这孩子治病耽误了,也没赶上省里给送来的西药,要不然,这孩子不会死,恩堂又问:“护士,多少钱,我去交钱,我带钱来了。” 护士摇了摇头:“不用,咱们是社会主义国家,国家给治这个病,孩子的医药费,国家包了。” 恩堂连忙道谢,还是社会主义国家好啊,老百姓看病都不用花钱了,又问:“这得输几天?这次得了这病,以后还会不会再得?” 护士道:“今天一天,明天一天,输完了你们就可以回家。放心吧,咱们卫生部的部长说了,最多到明年年底,天花,霍乱这些流行病,要让它们在咱们中国绝迹。红色中国,不光要清除,反革命分子,也要清除这些,危害人民的病菌。” 第41章 人民的胜利 一连输了两天液,文信的病算是好了一半。唯一的遗憾,要看的电影,《中国人民的胜利》,因在卫生所输液,而错过了。 叔侄二人,从卫生所回了家,恩堂小心的照顾着文信,文信闷闷不乐:“你说,我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赶上,放电影的时候生病。唉,还没看那个电影呢,还没和你一起看电影呢。” “行了,我的小祖宗啊,你就少说几句话吧,别浪费这唾沫星子了。这几天必须每天喝开水,我都给你烧开了晾着呢,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爹说啊。我这牛皮可都吹出去了,说怎么怎么疼你,你看,这下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吗?得亏你爹他们不知道,要不然,哼,我看今年年底,家族开会的时候,没人同意把你过继给我了。” 文信不接恩堂的话茬,反正他是认定,要把恩堂当爹了。家族里的那些长辈,那些什么叔叔大爷,爷爷们,他们爱怎么开会怎么开会,他就认恩堂,管别人怎么说。 “要跟你看电影呢,你那天喝酒的时候,不是和我说了吗,要和我一起看电影呢。”文信依旧不依不饶。 “好好好,看电影,看电影,现在不是,这几个村子轮着放吗,等轮完了别的村子,自然会再轮到咱们村子,到时候,咱爷俩再一起去。”恩堂道。 “好,一起去。”文信这下开心了,心里盼着和恩堂叔,一起看那部,叫做《中国人民的胜利》的电影。 在恩堂悉心的照料下,文信的病彻底好了,虽然依旧瘦弱,但恢复了往日里,生龙活虎的样子。 不光是文信的病好了,国际上的大事件,也朝着中国利好的趋势转变,苏联秘密介入了朝鲜战争。伟大的斯大林同志,不忍身边两个社会主义小弟,被美资帝国蹂躏,命令国防部长华西列夫斯基元帅,向中国派遣航空兵。 但苏联的空军飞行员,必须全部身着志愿军的军服,苏联的战机,也必须严格限制,飞行作战区域。 能拔脓的就是好膏药,管你穿什么作战服,在哪飞行。新中国的空军还很差,便和苏联空军miG-15联合在一起,与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战机不断交战。在鸭绿江南岸平原一带的上空,形成了米格走廊。 这个米格走廊,可是朝鲜战争期间,绝大多数空战的区域。苏联的飞行员,经历过二战的洗礼,能把德国纳粹打的片甲不留,自然也不惧怕美国空军。美国明明知道,这些挂着红色国旗的战机,其实都是苏联的,里面坐着的飞行员,虽然穿着人民志愿军的衣服,但一看就知道,是苏联大鼻子兵。 美国也不得不自欺欺人,总不能对外宣称,苏联也介入朝鲜战场,对美宣战了吧?那这战事就真的扩大了,弄不好,刚刚结束二战,这第三次世界大战,又要打起来。美国国防部长范登堡,在对外发布会上,面对记者的提问,只能解释说,现在的新中国,这个新生的红色政权,几乎一夜之间,成为了空军强国。 范登堡还是听总统杜鲁门的话,不想直接把战事,扩大到中国和苏联,避免与中国以及苏联,产生直接冲突。要不然,真的爆发了第三次世界大战,可够他这个国防部部长,喝一壶的了。不像是狂妄的麦克阿瑟,总是不听杜鲁门的话,处处跟杜鲁门对着干,在朝鲜战场上我行我素,违背华盛顿发出的指令。 逼的杜鲁门,不得不撤了麦克阿瑟的职,又派了李奇微到朝鲜,去指挥联合国军,李奇微虽然有勇有谋,不那么激进。但在我志愿军,强大的亮剑军魂下,依旧被打的节节败退。 李奇微被打蒙圈了,清醒之后才意识到,谁还会相信,凭着他手中这点有限的兵力,能赢得战争的全面胜利?就算是上帝来帮助他,也怕是黄粱美梦。 李奇微不得不主张,与志愿军进行停战谈判,双方在板门店进行谈判。什么是谈判桌?还是伟大领袖的话,战场上打不赢,谈判桌上就谈不好。从十月底到十一月底,伟大的中国人民志愿军,对联合国军发起局部反击战,帮着朝鲜军队,收复了178平方公里的土地,巩固了开城地区的防御。 美军被打的丢盔弃甲,他们再厉害,再有先进的武器,也打不败我志愿军,钢铁一样的意志。只能在十一月底,乖乖的坐到停战谈判桌上,与志愿军重新谈判。双方在军事分界线,非军事区问题上,达成一系列协议。 以实际接触线,为军事分界线,各自后退两公里,建立停战期间非军事地区。 真是大快人心,一向牛逼轰轰的美军,现在怎么怂了呢?你们不是有原子弹吗?你们不是有第七舰队吗?你们不是有强大的空军吗?你就是有天王老子,给你撑腰,你也打不赢中国人民志愿军。为什么?你师出无名,你这是发动侵略战争,你这是干涉别国内政,你这是破坏世界和平。 人民志愿军是什么?是正义之师,是保家卫国的正义战争。只要老天还能睁眼看看,只要上帝是公平公正的,就绝不会让你美国鬼子得逞。当年的英国,接二连三的对清政府发动鸦片战争,把清政府打的割地赔款,英国就自封日不落帝国。而如今,你美国打服了日本,在二战中趾高气扬,就想号称你美军不可战胜。 人民志愿军,就是要打破你美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只有在这一代人身上,两脚泥一身血的志愿军,打服了你美军,把你打趴下,才能昭告天下,新中国不是清政府,不是国民政府,不再任由任何国家,肆意屠戮,不再看任何国家的脸色。只有这样,才能为后代,为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换来长久的和平。 后来的几十年里,中国的土地上,再也没有其他列强,凌辱华夏的脚印,中国迎来了几十年的大和平。也正是在和平环境下,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发展经济,建设国家。 而后,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走出国门,与世界友好,向世界学习,践行着大国使命。当第二代领导人,实行改革开放后,中国的国门,彻底向世界打开。 有了第一代领导人,打下的基础,任凭他国,各种风潮涌进来,中国人依旧犹如志愿军,当初的钢铁意志,从未被摧毁,依旧勇往直前,直到完全胜利。 第42章 会堂丧子 北方的冬天,飘着小雪花,家家户户,都躲在屋子里猫冬。一年算是快到头了,春天盼着夏天,夏天收麦子。收完了麦子,又盼着秋天,秋天收棒子,等收完了棒子,就盼着冬天。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 冬天的地里,也没活了,农民可以借着冬天,闲到明年开春。 今年的冬天,没有大雪,只是零零散散的飘小雪。如果这样,那地里出土的小麦,就盖不上棉被,容易遭受病虫害,更容易在寒风中冻伤,如果这样,来年可就难丰收。 刘会堂坐在屋子里,抽着旱烟,看了看窗外的小雪,叹了一口气:“唉,照今年这个天气,明年怕是麦子长不好,打不到粮食。” 媳妇郭氏,几乎每日以泪洗面,眼睛都哭肿了,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儿子都没有了,日子还有什么奔头?就算是收了粮食,又有什么用?给谁吃?” 会堂想责备媳妇几句,不能因为没了儿子,这日子就不过了。但看着媳妇,一脸憔悴的样子,心里想,算了。自打今年秋天,死了儿子,媳妇的精神遭受了打击,从此一蹶不振。前几天刚给儿子,说了一媒阴亲,媳妇这才稍微好了些。如果再责备她,恐怕又让她伤心难过,不说她了,以后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但不管她怎么说,这日子该过还得过。 他是这个家里的男人,可不能像媳妇一样,破罐破摔,他得顶起这个家,虽然家中,也剩下了他们两口子。 “老天爷,这是绝我的后啊,老天爷不公啊,得霍乱的那么多,为什么就要了,我家文青的命呢?老天爷,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你要这样折磨我啊。”郭氏说着,又不由自主的哭了起来。 会堂在一旁听着,媳妇的每句话,每滴泪,都像是一把把刀子,朝着他的心窝子里捅去。 会堂当年,与郭氏成亲后,便生下了儿子文青。之后,国家动乱,到处都打仗,会堂被国民党,抓了壮丁,一晃十来年后,会堂逃回了大梨园村,却发现媳妇和孩子,都不见了。而后,会堂满世界的找,终于在别的村,找到了媳妇和儿子,正在跟别人过日子。 媳妇跟会堂解释,当初,他被当兵的抓走了,多少年都没个信,自己就以为,他死在了外面。家里没了男人,又赶上兵荒马乱,眼看着儿子,就快被饿死了。自己便带着儿子,出去讨饭吃,最后,被这个大哥收留了,娘俩就留在了大哥家,起码有口饭吃。现在,你回来了,我和儿子,跟你回去。 之后,会堂又带着媳妇,回了大梨园村。但俩人再也没生出孩子,文青因此,也成了家里的独苗。眼瞅着文青,都十七八岁了,两口子正准备找人,给文青说亲,盼着文青能早点结婚,多生几个孩子,他们也好早早的,抱上孙子孙女。 农忙秋收的季节,会堂两口子,每天忙的昏天黑地,希望多打点粮食,好给文青攒钱娶媳妇,因此没有顾得上,生病的文青。 起初,文青只是轻微的呕吐,时不时的拉稀,都以为吃坏了肚子,并没有当回事。直到三天后,文青突然意识模糊,躺在家里休克了半天,等两口子晚上回到家,才发现了不省人事的文青,赶紧送到了乡卫生所。 大夫说,送来的太晚了,休克时间太长,心脏没了跳动,让回家准备后事。只是文青得了什么病,医生也说不出来。 等到两口子,哭着把文青的尸体带回家,卫生所的医生又跟了来。好说歹说,两口子才同意,医生给文青抽了血,拿回去化验。后来才知道,文青得的是霍乱。乡卫生所把事情报到上面去,上面非常重视,派了专家,带着西药来到了县里,开展灭绝霍乱行动,后来再得霍乱的人们,才免于非命。 文青用他的命,不知道救了多少人的命。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救了文信的命。文青死后的第七天,省里才送来了,治疗霍乱的特效药,文信赶上了,国家治霍乱的机会,捡回了一条命。 “行了,你能不能不哭了,你就是哭死,孩子能回来吗?”会堂终于忍住不住,说话的声音重了些:“要是咱死了,能换回孩子一条命,那我替他去死。” “你就该死,你就该替孩子去死。”郭氏怒目嗔视看着会堂:“我就说,地里这点庄稼,你着什么急,带着孩子去医院看看,你听吗?你一口一个没事,一口一个不要紧,是你,是你耽误了文青,是你害死了文青。” “文青不是说没事吗,就是拉肚子。我也就从乡医那里,给他拿了几副治拉肚子的药,他吃了后不是说好点了吗?我,我怎么耽误孩子了?”会堂觉得委屈,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死,他也给儿子买了药,只是文青当时,看着真的就是简单拉肚子,别说他这个爹,文青自己,都没把拉稀当回事。 可谁曾想,他得的是霍乱。 “文青那是懂事,看着你每天在地里忙,不想给你找事。你活该,你就活该成为个老绝户,你命里就没儿,只是文青啊,我那可怜的儿啊,你才十七啊,你就这么不管你娘了,就狠心撇下你娘走了。”郭氏一边说着,一边又泪流不止。 会堂无奈的摇了摇头,不再跟媳妇争论,一个劲的抽旱烟,他真想变成一个女人。如果自己是个女人,就可以这么肆无忌惮的哭,肆无忌惮的闹,可谁让他,是个大老爷们儿呢?老爷们不能哭哭啼啼,就算是心里苦闷,也得忍着,受着,牙掉了也得咽到肚子里。大男人要是像个妇人似的,哭哭啼啼,让人笑话。 唉,做男人难啊,摊上中年丧子这么个事,以后只剩下这两口子了。等再过几年十几年,就变成老两口了,连个孩子都没有,这日子,还过个什么劲啊。 “这是怎么了,怎么又哭上了?”一个老头,嘴里叼着旱烟锅子,从屋外迈了进来,摘下棉帽子,弹了弹帽檐上的雪花:“就非得天天哭?这样能把文青哭回来?如果能哭回来,我把全族的老少爷们,都召集起来,一起陪着你们哭。” “三叔。”会堂起身,叫了一声。 郭氏也止住了泪水,擦了擦眼泪,在炕上挪动了一下,抽抽搭搭的喊了声:“三叔。” 来的三叔,正是老族长。 老族长和会堂的父亲,是一个爹娘的亲兄弟。只是会堂的爹死的早,自打会堂小时候,三叔就疼会堂,把会堂当半个儿疼,更是把文青当亲孙子疼。文青得病死了,也差点要了老族长的命。老族长背着人的时候,偷偷掉了好几回眼泪,可孙子死了,又有什么办法,孙子没了,不是还有侄子吗?他得管会堂他们两口子。 会堂倒是好说,毕竟是个男人,什么事能想得开,只是这侄媳妇,总是哭哭啼啼。文青死了,仿佛带走了侄媳妇的半个魂,他这当三叔的,心里放不下。 “三叔,你坐吧。”郭氏虽然刚才,还哭哭啼啼,但毕竟明事理,见三叔来了,连忙让三叔坐。 会堂也连忙让坐,老族长看了看夫妻二人,自打文青走了,两个人都消瘦了许多。脸上没了精气神,眼睛里也没了光,看着自己的侄子和侄媳妇,这般模样,老族长心疼,叹了口气,坐在了炕上。 第43章 狗屁规矩 “小梨园吕家,是户好人家,跟咱们刘家一样,也是村上的大户门。以后该走动就走动,阴亲也是亲啊。”老族长道。 “知道,三叔,以后逢年过节的,我去人家看看,走动走动,你放心吧。”会堂道。 郭氏两眼无光:“唉,三叔,你说,人都没了,弄这门子亲事,有什么用。唉,也不知道文青,对这个媳妇满意吗?” “这有什么不满意的,两个孩子一般大,都埋在一起了,还能怎么样?到了那边,照样过日子,总不能让文青是坐孤坟吧?那在外面,岂不是孤魂野鬼?你们两口子,辛苦了半辈子,也算是给他娶了媳妇,完成了当爹娘的任务。”老族长道。 郭氏不语,心里只有,对儿子的想念和遗憾,会堂沉默不语。他这个当爹的,还没从丧子之痛里走出来。 见侄子和侄媳妇不说话,老族长道:“我今天来,是想和你们商量一件事,文青走了,有小半年了,你们也不能总是这样。别到老了,身边连个,伺候自己的人都没有,从族里过继一个吧。” 会堂突然打起了精神,被三叔的一句话点醒,是啊,以后自己,是不能再生育了,那就从族里再过继一个:“三叔,过继一个,行吗?” 郭氏也从恍惚中,醒过神来:“过继一个?” 老族长点了点头:“会堂,族里你这么多兄弟,你们堂字辈的,得有小二十个人吧,哪个家里,不是三四个儿子?这么多侄子,你看上哪个跟我说,到时候我操持着,在族里开个会,直接过继给你。” “是啊,过继一个。”会堂想了想:“合堂哥家的文焕,过继给了周堂哥,汉堂弟家的文信,过继给了恩堂。信堂家的文龙,也出嗣了。连那个大侄子文达,不是也把国权,给过继出去了吗?文字辈的侄子们,少说也得有,三四十个了,三四十个,咱挑一个,还真的行。” “对啊。”老族长点了点头:“三四十个,还不够你挑的?你们两口子合计合计,看上哪个,就过继哪个,甭管孩子的爹愿不愿意,有我在,他就得过继给你。” “三叔,这,这行吗?”郭氏看到了一丝希望,既然文青去了,不可能再回来了。过继个儿子,还真的是个办法。古往今来,自己膝下无子,或者幼子少亡,可不就得从族里过继吗。 “我说行就行。”老族长抽完了一袋烟,朝着炕沿上磕了磕烟锅子:“要是连这个本事都没有,连这个话语权都没有,我还当这个族长干什么?这点事都办不了,你们以后也别叫我三叔了。” 老族长说完起身:“行了,你们两口子赶紧合计,看看想过继谁,到时候我来办,我回去了。” 会堂连忙起身送三叔出门,郭氏也要下炕送三叔,被老族长拦住:“行了,在炕上歇着吧。你这几个月里遭罪了,但不管怎样,也听叔一句劝,咱还得接着过日子不是?可不能糟蹋自己个的身子骨,你再有个三长两短,你让会堂怎么办?他以后,可就得指着你疼了不是?你得振作起来。” “三叔,你说的对,我以后振作起来,好好过日子。”郭氏道。 “哎,这就对了。”老族长终于舒了口气:“还有会堂,我可告诉你小子,你以后得疼你媳妇,你媳妇说什么,你就得听什么。你媳妇疼你,你也得疼你媳妇。你小子给我保证,以后什么事,都得听我侄媳妇的。” 会堂笑了笑:“行,三叔,我保证,以后什么事都听她的。” “哎,你看看,这样多好。”三叔说完,又看了看郭氏:“侄媳妇,好好合计合计,相中了哪个孩子跟我说,三叔绝对给你办到。” “行,三叔,我记住了,谢了,三叔,我,我。”郭氏说不出话来了,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看看你,还哭哭啼啼的,等你想好了,最多明年开春,我就让他们,把孩子过继给你。你这又要当妈了,还哭哭啼啼的,也不怕让将来的儿子笑话。”老族长连哄带训了一番。 “不哭了,不哭了,三叔,我送送你。”郭氏见三叔要走,连忙下炕穿鞋,她心里感激这个三叔,就算是她也听到,族里其他人都议论,说老族长这个人,背地里阴着呢,可会算计了。但他再怎么阴,再怎么算计,终归是自己的亲叔,终归对自己好。 送着三叔走出了外屋,走到了小院子里,老族长抬头看了看天:“你看,这雪也停了,该过去的事就得过去。这人啊,不管你经历多大的事,受多大的委屈,只要天塌不下来,你还得活着。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啊,人活着,不就是得有希望吗?没希望,也要变着法的有希望,学会自己哄着自己乐,自己给自己希望。侄媳妇,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三叔,你说的对。”郭氏被三叔的几句话,说到心坎里去了,更主要的是,三叔要帮自己过继子嗣,这就是希望,是三叔给的希望,有了希望,将来的日子也就有奔头了。 “行了,我回去了,你们也回屋吧,大冷的天。”老族长走到了大门外,又看了看会堂:“别忘了啊,好好疼你媳妇,什么事得听你媳妇的。” “记住了,三叔,您老慢点。”会堂道。 “三叔,您慢点,小心地面滑。”郭氏道。 “好了,走了,回吧。”老族长摆了摆手,沿着来时候的脚印,朝着自家走去,铺满白雪的地上,一行行浅浅的脚印,也走出了一条路。 回到屋里,郭氏坐不住了,想着三叔的话,想着埋在地里的文青,想着刚刚给文青娶的媳妇,郭氏道:“我要去文青的坟上看看,跟儿子和儿媳妇说说话。” 会堂眉头一皱:“哪有下半晌上坟的,你要想上坟,咱们明天上半晌去,你不知道,咱的风俗和规矩啊?” “不行,我就现在去,哪来的那么多狗屁规矩,什么上半晌,下半晌的,我想去看看儿子,就现在去。”郭氏道:“儿子都没了,还讲那么多规矩干嘛?什么风俗不风俗的,我才不在乎呢。” “不行,这简直是胡闹。”会堂道:“要去就明天,明天一早,我带你去。” “不行,就现在,你忘了三叔,刚才怎么跟你说的吗?让你听我的话,要不然,我现在去找三叔,去告你的状。要不然,我自己去,你也甭跟我去。”郭氏说着,走到了柜子旁,从里面拿出几沓烧纸:“我自己去。” “行行行,都依你,我陪你去,现在就去。”会堂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媳妇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只要她别再哭,别再闹,别再伤心就行。媳妇说的对,人都没了,还讲什么狗屁规矩。她怎么开心,怎么舒服,就怎么来。 第44章 两行脚印 虽然天上停了雪,可地里的北风,依旧呼呼的刮着,刺骨的寒风,从脚脖子里钻进去,冻得两人瑟瑟发抖。会堂没有抱怨,大冷的天,媳妇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由着她的性子来吧。再说了,自己刚才,还信誓旦旦的跟三叔保证呢,说什么都听媳妇的。总不能才屁大的功夫,自己就出尔反尔吧。 见媳妇戴的头巾,被凛冽的风撕开,会堂连忙摘下棉手套,帮媳妇把头巾系好,又帮媳妇裹了裹棉袄,把脖领子上的扣子拧上。会堂再戴上棉手套,拿着烧纸,两个人,像是两只笨笨的黑熊,朝着村头西边走去,缓缓的消失在了,冰天雪地里。 还没到文青的坟头,郭氏眼泪便流下来了,嘴里开始不停哭喊:“文青啊,娘来看你了,我的儿啊,短命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你说,好日子,你还一天都没过,你就走了,娘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啊。” 媳妇的话,比呼呼的北风还刺骨,会堂也流出了泪。蹲下身子,掏出洋火,给儿子烧纸,心里默念:“你这个孩子啊,让我这白发人,送你这黑发人,我上辈子这是造了什么孽,让咱们爷俩,阴阳相隔。要是爹能替你去死,爹真的愿意替你去死。爹对不起你,你想怎么惩罚爹,就惩罚爹吧。” 郭氏哭了一通,心里好受点了,帮着会堂一起烧纸,郭氏抹了抹眼泪鼻涕,对着刚刚圆起的坟:“招娣啊,虽然咱娘俩没见过面,也都不了解,但你现在埋在了文青旁,就是我儿媳妇,就是我亲闺女。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得了天花,这种要命的病,要不然也不至于,年纪轻轻的就没了。” 郭氏烧着纸钱,继续哭喊着:“你和文青在那边,要好好过日子,以后缺啥就给娘托个梦,文青这孩子,打小被我惯坏了,你多担待他点。你们小两口,要恩恩爱爱的,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们等我死了后,咱们就能团聚了。” 郭氏越说越伤心,好好的一家人,好好的一家四口,却两个在坟的里面,两个在坟的外面。这坟里明明应该是埋的他们老两口,却偏偏埋了这小两口。两口棺材,几层黄土,把这一家四口,阴阳相隔,天地分开。 “这人啊,活着怎么这么难,一家人囫囵个的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看看这世上穷苦人家,是多不容易。为什么要让这天灾人祸,都落到我们家?”郭氏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止不住的,流了出来,泪水被寒风吹落到地上,渗进土里,和文青的尸骨,融为一体。 招娣叫吕招娣,是小梨园村上,吕家的姑娘,半个月前得了天花,不治身亡。小梨园村与大梨园村紧挨着,就隔了一条马路,吕招娣死后,会堂和媳妇,给文青说了这门阴亲,给了吕家彩礼。吕招娣的棺材,直接和文青下葬在一起,从此文青那座竖着的孤坟,便成了圆坟。 村子上的人,极为重视坟地,就算是人死了,也尽量不能是孤坟,爹娘还都活着,自然得给儿子说媒亲事。要不然,等老两口百年之后,到了阴曹地府,见到儿子,怎么跟儿子交代?还有脸在下面,见自己的儿吗?不是让儿子埋怨他们,没给自己娶媳妇吗? 说了阴亲就好了,郭氏只是盼着,自己早点死,赶紧结束,这一辈子的命。等到了那边,跟儿子儿媳团聚。 “行了,哭也哭了,说也说了,该回去了,别再把你,冻出个好歹来。”会堂想扶起媳妇,可郭氏依旧坐在雪地里,不起身。 郭氏擦了擦泪:“文青啊,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你三爷爷今天来家里了,说让我和你爹,再过继个孩子,你觉得这个事行吗?还有招娣,我听说你是家里的老三,上面两个姐姐,你爹娘一直想要个小子,所以才给你起了个,招娣的名儿。生下你后,还真的又给你生了个弟弟,你是个能给家里,带来福气的闺女,也给我们家,带来点福气吧。我们再给你,过继个小叔子,你们觉得行吗?” “你和孩子,说这些干嘛?”会堂终于明白,为什么媳妇非得,要来文青的坟前了。这是想把过继子嗣的事,跟文青念叨念叨。会堂不禁觉得媳妇心细,他这个当爹的,怎么就没想到呢?文青是没了,可死了也是自己的儿子,也是自己的家人。过继子嗣,这是大事,他应该把这件事,跟文青念叨念叨,他也相信,文青这孩子一直懂事,会理解父母的,会同意的。 郭氏没有理会堂,继续道:“你三爷爷说了,让我们看上你哪个哥哥弟弟,就过继哪个哥哥弟弟。文青啊,你这些哥哥弟弟们,你最喜欢哪一个?告诉我一声,我就过继哪一个。你是个好孩子,你心疼娘,这个事你愿意不愿意?你要是愿意,就点点头,告诉娘一声。” 郭氏的嗓子,已经哭的干哑,就算是坟里的文青,不能回应自己一声,可这话她也要说出来,她多希望文青,能给她点示意,让她心里觉得踏实,觉得儿子疼她这个娘,愿意让娘过继个子嗣。 忽然,一阵寒风吹来,文青坟头竖着的几棵枯草,在寒风中摇摆了几下,像是文青,冲着爹娘在笑,在频频点头。 “文青。”会堂喊了一声,心咯噔了一下。 “文青啊,是你吗?是你吗?文青,我的儿啊,你这是愿意啊,你这是回来看你娘了啊。我的儿啊,你要是真的愿意,真的同意,就再告诉娘一下。” 又一阵寒风吹过,文青坟头的枯草再次抖动,之后风便停了,恢复了刚才的平静。 会堂和郭氏,再也忍不住了,两个人相互搀扶,看着文青的坟头,看着坟上的枯草,再次哭了起来。 这个世界没有死亡,只有肉体消亡,肉体没了,灵魂还在。坟里的文青,在天有灵,不愿父母这样悲伤难过,如果真的有个兄弟,能够替他行孝,照顾父母,他九泉之下的灵魂,自然愿意。 冬天的夜黑的快,天色渐晚,会堂扶起媳妇:“时候不早了,咱们该走了。” 郭氏起身,对着文青道:“文青,你看上了哪个兄弟,给娘托个梦。” 会堂扶着媳妇,朝着村子里走去,太阳落下了山,清冷的地里,只有茫茫的白雪,以及会堂夫妇,踩下的两行脚印。 第45章 一对猛虎 郭氏走在冰天雪地里,眼前是漆黑一片。远处却仿佛有几户人家,正亮着灯。郭氏连忙,朝着亮灯的地方跑去,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雪上。郭氏心里纳闷,这雪又下的不大,地里哪来的,这么厚的积雪?怎么走起路来,这么费劲呢? 等到她走近了,亮灯的地方,却发现不是那么回事,这不是从房间窗户里,透出来的灯,这是什么?郭氏正好奇的,想上前去看,却发现那些灯,正朝着自己走来,越来越近。忽然,那些灯看清了,郭氏吓了一跳。 这哪里是灯,这分明就是狼的眼睛,一只只野狼,正看着自己,冲着自己龇牙咧嘴,朝着自己步步逼近。郭氏慌乱了,连忙拔腿就跑,可跑了没几步,却陷在了积雪中。 一只只饿狼扑过来,眼看着,就要将郭氏,撕成碎片。 郭氏大叫着,喊着救命,喊着来人啊,救命啊。正当野狼,露出锋利的狼牙,即将扑向自己时,却忽然有只猛虎,从郭氏的后面窜出。两只猛虎,护在郭氏的身前,对着狼群,发出一声吼叫。 猛虎也难敌群狼,一只只野狼,丝毫不惧怕这只猛虎,野狼们将猛虎,围成一团,想对着猛虎发起攻击。 忽然,又一只老虎跳了出来,郭氏看得出,这只老虎,与刚才的老虎不一样,刚才的老虎一看,就是一只公虎,而这只老虎,则是一只母虎。母虎将狼群,撕开了一个口子,两只老虎对着狼群,发起攻击,狼群被咬的,四处逃窜。 郭氏看着眼前,两只老虎虽然凶猛,却丝毫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它们缓缓的走近自己,用头顶了顶自己,扶着两只虎头,郭氏站了起来...... “他娘,你怎么了,怎么了?”会堂叫醒了郭氏:“做噩梦了?” “啊?”郭氏醒了,看了看会堂,居然是一场梦,但刚刚梦里的场景,是那么真实。那两头虎,仿佛还在眼前,不知为什么,她觉得那两只虎,不像是公母的两口子,倒像是一对兄妹。 “你是不是做梦了,刚才又是喊又是叫的。”会堂道:“都喊救命了。” 郭氏起身,看着会堂:“他爹,我问你个事,咱这些侄子里,有属虎的吗?” 会堂想了想:“属虎的?这我得想想。” 郭氏来了精神:“对,属虎的,不光是侄子,连侄女也算上,谁是属虎的?” “你这是又想到了什么?怎么突然问这个?”会堂不解。 郭氏便把刚才的梦,跟会堂道出,说完梦后,又道:“这个梦,绝对是文青托给我的,一公一母的两只老虎,就是两个属虎的孩子,文青这是让我,过继两个属虎的孩子。” 会堂觉得匪夷所思,但又不得不信,心里把这些侄子侄女们,都在脑海里扒拉了一遍。忽然,他一拍脑门:“汉堂家的文信,属虎,文信是1938年生的,那一年是虎年。跟他同一年生的,还有合堂家的文凯,还有清堂家的二闺女,淑云。” “还有吗?”郭氏打破砂锅问到底。 “没了,十多岁的孩子,就他们几个了,再有属虎的,也都是些几岁的孩子。”会堂道。 郭氏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和选择:“合堂家就两个儿子,一个文凯一个文焕,文焕过继给了周堂大哥,合堂就剩文凯一个儿子了,不可能再把文凯,过继给别人。文信倒是能过继,我们过继文信。” “文信不是,要过继给恩堂吗?”会堂问。 “是要过继给他,但是没有真的过继,族里不是,还没开会决定吗?”郭氏道。 “是这么个事,可现在大家几乎都默认了。虽然没有正式过继,但文信都跟着恩堂,一起过了两三年了。”会堂道。 “你三叔怎么说的?只要咱们看上的孩子,甭管是谁,他都会帮咱们。”郭氏道:“就这么定了,汉堂家的文信,清堂家的淑云,这两个孩子,我要了。” “淑云倒是好说,清堂家三个儿子,五个闺女,要淑云肯定没问题。只是这文信,我有些担心。”会堂觉得为难。 “担心什么?”郭氏问。 “如果三叔,执意要通过族里的决定,强行把文信过继给咱,这倒不是不可能。我只是觉得,这对恩堂就不公平了。你也知道,恩堂连个媳妇都没有,人家这几年,对文信可不赖,当亲儿子养着。我们这横叉一杠子,把文信抢过来,这,这不是个事。”会堂道。 “我就问你一件事,文信过继给恩堂,族里开会决定了吗?三叔当着大家伙的面,宣布了吗?”郭氏道。 “这倒是没有,但大家私底下都说,三叔默许了。”会堂道。 “三叔还默许我了呢,他昨天说的话,你忘了吗?他默许给咱们的事,你忘了吗?什么默许不默许的,族里的规矩,过继子嗣,得开会决定。要是这默许,那默许的,族里还有规矩吗?”郭氏道。 “你现在,怎么讲规矩了?下半晌不能去上坟,这也是规矩,你那时候,怎么不说规矩了?你还说,那是狗屁规矩呢。”会堂翻起了旧账。 “你哪那么多废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什么叫规矩,规矩就是为人服务的。就像三叔说的,人活着,得有希望吗。没希望,也要变着法的有希望,自己给自己希望,自己哄着自己乐,文信就是咱的希望,就是咱的乐。我明天就去找三叔,我要过继文信和淑云。”郭氏眼神和语气坚定。 这是儿子文青,托给自己的事,她必须得办。能办也得办,不能办,也得想着法的办。该讲规矩的时候,就得讲规矩,过继子嗣的事,必须得按照,族里的规矩来。 会堂不再与媳妇争论,三叔的话,像是紧箍咒一般,三叔说什么,他就得听什么,三叔让他,什么都顺着媳妇的意思,那他就得顺着媳妇。再说了,媳妇说的话,也有道理,文信本就没有正式的,过继给恩堂。 如果真的是文青,托梦给媳妇,让媳妇过继文信,那他这个当爹的,自然要听孩子的,他已经对不起孩子一次了,不能再对不起孩子。 纵使寒冬的黑夜漫漫,郭氏也无法再入睡,她再次想起了,刚才的那个梦。没错,她现在是什么也没有了,那群想要扑向自己的饿狼,就是村上这些,想看自己笑话的老邻旧舍,他们笑话自己无儿无女。这下好了,她马上就要有一双儿女,她还有一对虎呢。 第46章 眉开眼笑 “三叔,我不管,你应下来的事,你就得给办,你自己当初说的,能办也得办,不能办也得办。要是这点事,你都办不成,就不是我们三叔了。”郭氏坐在炕上,对着老族长道。 刚才,吃过晚饭后,郭氏和会堂,两口子扛了一袋白面,来到了三叔家,把自己昨晚做梦的事,把要过继文信和淑云的事,都一一跟三叔,交了实底。 会堂低着头,他可不敢像媳妇一样,跟三叔提要求。只能乖乖的,听着媳妇跟三叔要这要那。 自己的侄媳妇,怎么跟小叔子说话,都不过分,他这个当三叔的,还得客客气气的听着。谁让他当初打了保票,说想过继谁,就过继谁呢。 旁边的三婶,看了看放在屋里的白面:“你说你们两个孩子,来就来吧,还拿东西干什么。拿东西,这不就见外了吗?不就过继文信吗?就听侄媳妇的,必须得照办。” 老族长瞪了媳妇一眼,又用眼神指了指白面,意思是,你跟着瞎掺和什么?忘了两年前,恩堂也是扛了一袋白面,自己不也默许了,恩堂过继文信的事了吗?如今老黄历又翻出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老族长抽了口烟,吧嗒吧嗒的吸进肺里,又吐了出来,一边抽着旱烟,一边思考,半晌,吞吞吐吐道:“淑云倒是好说,只是这文信,这文信,就必须得是文信吗?” “对,必须是文信。”郭氏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她还就要文信了,文信跟文青相差三岁,看到文信,她觉得这就是文青。 “属虎的,也不光文信啊。”老族长犯难了,如果强行把文信,过继给会堂,倒不是不可以,但这样,就把恩堂得罪了。他也不是怕得罪恩堂,只是觉得,自己出尔反尔的,这样就落下了把柄,要是恩堂在族里胡说八道,这让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跟会堂合计了,除了文信,还有属虎的吗?有,都是些几岁的小毛孩子,我们就想,过继个半大小子。文信也到了,快娶媳妇的年纪了,我们过继过来,直接给他娶媳妇。有个两三年,我们就抱孙子了。三叔,我们都快四十的人了,再过继个孩子,再从小养,等养大了,我们都七老八十了,别人都当了爷爷奶奶,我们却连儿媳妇还没娶呢,这不行。”郭氏道。 老族长点了点头,侄媳妇的话,不无道理。 郭氏看了看会堂,挤了挤眼,意思是让会堂也说两句,表表决心。今天晚上来之前,两个人在家商量好了,必须得让三叔拍板决定,文信必须过了年,就过继过来。至于三叔,他不就是喜欢,收些好处吗?干脆,咱也给他一袋白面,让他没理由拒绝咱。 会堂领会了媳妇的意思,看了看老族长:“三叔,就文信和淑云吧,两个孩子一般大。我们就把文信当成文青了,把淑云当成亲闺女了。三叔,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就求你这一件事了。” “你这个孩子,什么求不求的,和自己的亲叔说这话,不就远了吗?”三婶子看着会堂:“依我看,还就真的,得是文信和淑云了,过继些小孩子,再养个十几年,才能长成个人,谁能等到那时候。” 三个人都看着老族长,老族长还是闷闷的,抽着旱烟,脑子里在想着,该怎么和恩堂说,该怎么和族里,这些老老少少说。 “三叔,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你说过的话,得算数。”郭氏又继续道:“你疼我和会堂,就得帮衬着我们,你不帮我们,谁帮我们?你是族长,这族里的事,谁不听你的?三叔,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走了,就在你家住了。”郭氏说完,屁股往炕上挪了挪,又脱了鞋,上了炕,盘上腿,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你看看你,怎么还耍上赖了呢,跟个滚刀肉似的。”会堂瞪了瞪媳妇。 “住这就住这,自己的婶子家,有什么不能住,你就跟我住一个屋,让你三叔外屋睡去。”三婶笑了笑。 三婶子的话,并没有缓解气氛,大家谁也笑不出,三叔笑不出,脑子里正在算计着,这件事该怎么办。会堂也笑不出,他知道过继文信,肯定让三叔为难,自己的亲叔是什么人,他还不知道?三叔肯定是收了恩堂的礼,许诺了恩堂。 如今,自己跟三叔提这样的要求,这不是打三叔的脸吗?郭氏也笑不出,会堂跟自己说过,过继文信的事,不是那么简单,里面的事多着呢,只是他们不知道。但文青托了梦,她就要属虎的,三叔帮不帮她,她心里还真没底。 屋子里陷入了沉寂,压抑的让人憋闷。几个人心里都想着事,尤其是郭氏,她绝对不会,在过继文信的事上让步,谁让你三叔,那天说的那么斩钉截铁,你自己说的话,一口唾沫一个钉。我这当侄媳妇的,还就真的较真了。 见大家都不说话,三婶子必须得站出来,不能让氛围,这么一直僵持下去。她心里也着急,一边是自己的老头子,一边是侄媳妇,两个人跟斗牛似的,谁也不肯让步。她不替老头子解围,谁替他解围? 三婶子道:“我看就依了孩子们吧,这眼瞅着也快过年了,你给个痛快话,应下来。也好让他们两口子,过个好年,不是吗?” 是啊,让会堂和媳妇过个好年。在老百姓的心里,在农民的思想观念里,这年可是所有节日里,最重要的。以前,他们过年和文青一起过,现在呢,文青没了,让这两口子怎么过年?家家户户都团团圆圆,只有他们少了儿子,这个年能过好吗? “行了。”老族长站了起来,依旧朝着炕沿,磕了磕旱烟锅子:“回去吧,今年,你们两个过年,明年,带着文信一起过年,我还是那句话,好好过日子。” “三叔,你同意啦?”郭氏又惊又喜。 “三叔,这事,成了?你,真同意了?”会堂也觉得难以置信,他刚才都想好了,如果三叔真的为难,就算了,实在不行,他再过继别的孩子,也不一定非文信不可。至于媳妇,他想办法说服。 老族长点了点头:“看这架势,我要是不同意,你们还不在背后,戳破的我的脊梁骨?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活几年?你们能好好的,我死了都值。文信过继给你们,这事我来办,谁挡我的道,我就跟谁过不去。” “那太好了,三叔,谢谢你,三叔,你让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郭氏喜极而泣,又流下了眼泪,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又连连道谢。 “看你这孩子,一家人,什么谢不谢的,你三叔到什么时候,也是你三叔,也是盼着你们好。”三婶子笑了,连忙替侄媳妇擦眼泪。 “三叔,那我们回去了,天也不早了,你早点歇着。”会堂不再纠缠,事办成了,也别赖在这了。 郭氏也识趣,连忙起身告别,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依旧道谢。 “这白面带回去。”老族长道:“我收谁的礼,也不能收你们的。” “这是你侄子孝敬你的,要带回去,让你侄子带回去吧,我可不管。”郭氏还不忘,跟三叔开句玩笑。 会堂看了看媳妇:“我能扛的来,可扛不回去。” 三叔三婶都笑着,送着眉开眼笑的会堂夫妇到门外。 第47章 大小伙子 今年这个年,家家户户都过的好,尤其是恩堂,文信最近吵着要吃好吃的,吃鱼吃肉,恩堂就多买了些猪肉,还买了熏猪头肉,熏猪脸肉,咸梭鱼,带鱼,豆腐,白条鸡。 恩堂在灶台上一顿忙乎,炖肉,炸丸子,炸带鱼,炖带鱼,让文信过个好年,等过完了这个年,族里开完会,这小子,这回,必须得管自己叫爹了。 捣鼓了半天的功夫,恩堂端上八个碗:“你小子,算是有口福了,来,尝尝我做的八大碗。” “嘿,叔,你这是怎么了,不过了?不活了?这八大碗可是让你大出血啊,整上这么多菜,你可真是下血本了。”文信连忙拿起两双筷子,递给恩堂一双,文信眼睛盯着碗里的肉:“别的不说,就说这小炖肉,一看就老香了。” “哼。”恩堂接过筷子:“让你小子吃的饱饱的,好有力气喊我爹。” 文信嘿嘿的笑了:“那不是早晚的事吗,年都过完了,族里开完了会,到时候,我就去村上的广播站。对着广播喊你一声你想听的,让你听个够,让村子上的人都听见,都知道。” “哈哈。”恩堂笑了笑:“那倒不用,你就到时候,凑到我的耳根子底下,喊我一百声爹就行了。快吃吧,趁着热,尝尝。” 文信连忙夹起一块红烧肉,嚼在嘴里,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大声说道:“真香。” “香就多吃点,一会吃完了,我带你去放炮仗。”恩堂道。 窗外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家家户户共团圆,大年三十的夜晚,这年夜饭得吃的好。 “今晚能不能不守岁啊?”文信嚼着肉:“我今天觉得困呢,一会想放完了炮仗就睡觉。” “那可不行。”恩堂道:“先吃年夜饭,吃完了饭,咱们放炮仗,到了晚上十点多,还得吃饺子呢,吃完了饺子守岁到十二点,你再睡,睡醒了,你就十四岁的大小伙子了,明天族里开完会,你就叫我爹了,哈哈哈。”恩堂想到这些就开心。 “不守岁,就不是十四岁了吗?”文信歪着小脑袋:“就非得熬着夜,让自己困得不行?” “你啊,你啊,你这孩子。”恩堂摇了摇头,心里想,如果文信不愿意守岁,那他就替文信守岁,十四岁了,大孩子了,怎么能不守岁呢? 叔侄两人吃完饭后,文信从偏房里拿出鞭炮,两人在小院里,噼里啪啦的放了一通,文信放的那叫一个开心,恩堂也笑的合不拢嘴,放鞭炮是人的天性,尤其是男人的天性。 放完鞭炮,按照族里的规矩,男人们,要去给族里的长辈们拜年,恩堂带着文信,与族里的男人们,都汇聚到老族长家,相互聊着天。见到自己的亲爹,文信连忙冲着汉堂喊了声爹,恩堂看着亲父子俩,羡慕不已。 “大爷。”恩堂见到老族长,连忙喊了一声。老族长应了一声,目光却躲开恩堂,让恩堂觉得有些好奇,今天老族长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怎么觉得他眼神不对,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会堂也到了老族长家,众人连忙和会堂打招呼聊天,会堂今年丧子,明显感觉到人的心气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众人拜年之前,都是带着儿子来,而如今,这些兄弟们,都带着自家的儿子,两三个儿子的带着,只有会堂自己,这次无法带着文青来了,只能自己来。 文店,文信,文焕,文凯,文彬,文春,文珍,文晨,文字辈的兄弟们,二三十人聚到了一起,老族长的家里汇聚了几十号人,小屋子里装不下这么多人,辈分小的都纷纷站在院子里。 会堂跟三叔拜过年后,从里屋走向外屋,看到了恩堂,恩堂连忙跟会堂打招呼,叫了声:“会堂哥。”会堂拍了拍恩堂的肩膀,点了点头,朝着屋外走去。 恩堂好奇,朝着一旁的汉堂道:“会堂哥这是怎么了,理都不理我,连句话也不说。” “他心里也不痛快,文青没了,他这个年能过好吗?”汉堂叹了口气。 “总觉得怪怪的,你看他那眼神,都不敢看我似的。”恩堂虽然疑惑,但也没有再想别的。 会堂走到院子里,看到了正在和兄弟们,一起说笑的文信,会堂眼睛盯着文信,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涌上心头。文信这孩子,虽然长得个头不高,其貌不扬,但这孩子看着就懂事,就心地善良,跟文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会堂微笑着,走到文信面前,文信看会堂正看着自己,连忙道:“会堂叔,过年好,给你拜年啦。”说着双手拱起,笑着作揖。 会堂笑了笑,拍了拍文信,看着他冻得通红的小脸,问道:“冷吗?” 文信道:“不冷,你看我穿的,可厚呢。”说着,还不忘让会堂,看了看自己的棉衣:“我恩堂叔,去年专门种的棉花,托我二大娘,给做的棉衣。” “嗯。”会堂摸了摸文信的棉衣:“是挺厚实的,挺好。” 给老族长拜完年,众人还要去给族里,其他老人拜年,老族长追出屋外,将几个在族里,有些威望的人叫住,又对着众人说:“你们先去别的屋里拜年,我跟他们几个说点事。” 众人知道,老族长这是和族里的头头脑脑们,要商量事,便都纷纷告退,继续去其他族里长辈家拜年。 在村子里逛了一大圈,终于给族里的长辈们,挨家挨户拜完了年,恩堂带着文信回家。 外屋放着恩堂,下午包好的饺子,饺子放在高粱穗杆,做成的帘子上,上面还铺上一层纸钱,这是村子上的风俗,吃饺子不光是活着的人吃,那些死了的祖先,逢年过节也会回家过年,这大年三十的饺子,要和祖先们一起吃。 祖宗们还留下了规矩,年三十的饺子,只能是素馅,不能是肉馅。老祖宗们不吃肉,只吃素,谁家要是吃肉馅的饺子,来年就会遭殃。所以家家户户的饺子,清一色的素白菜馅。 刚才一起拜年的时候,族人们都约定好了时间,晚上十点钟,统一放鞭炮,下饺子,迎接先人们,回家过年吃饺子。 只是这文信,还没等到十点钟,就已经困得瞌睡连天,早就睡着了。 恩堂一个人点火,下饺子,煮饺子,又跑到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鞭炮声叫醒了文信,他睡眼惺忪的,揉了揉迷瞪瞪的眼睛,只见恩堂叔端进来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说道:“文信,吃饺子啦,吃完这饺子,你就是十四岁的大小伙子啦,以后啊,就是我儿子啦。” 第48章 兄弟摔跤 第二天的晚上,族里给了通知,今晚开会。 “我去族里开会了,哼,你个臭小子,等着吧,等我回来,你这下就改口,叫我爹了。”恩堂特意,换了身新衣服,出门前还不忘冲着镜子,照了照自己,捋了捋自己的头发。今年族里开会,推迟了一天,改在了初二晚上,这个会对恩堂来说,意义非同一般,他这哪里是去开会,分明就是认儿子。 “哦,你早点回来,我等你。”文信吃着昨天剩下的饺子,小嘴吧嗒吧嗒的,嚼的真香,恩堂年三十的饺子包多了,剩饺子够他们叔侄俩,吃三四天的了。 恩堂正要出门,刚好撞见了,跑来找文信玩的文店,文珍,文晨,文春,以及文焕,文凯,文彬等兄弟们,如今,恩堂家里,成了饭馆旅店。这些孩子们,就喜欢跑这来玩,在恩堂这,不仅没有叔侄子辈分,可以无拘无束,更是有好吃的,好玩的,孩子们都喜欢来这。 “恩堂叔。”几个孩子,异口同声的喊道。 “哎。”恩堂底气十足,挨个摸了摸,这些侄子们的小脑袋:“快进去玩吧,省的文信,自己在家腻歪。” “恩堂叔,你今天可是容光焕发啊。”文珍道:“明天得给我们买喜糖,有了儿子,不得庆祝庆祝啊?” “哈哈哈。”恩堂乐的合不拢嘴:“一定,一定。” 几个兄弟们都钻进了屋,文凯却躲在了外屋,悄悄的盯着恩堂的身影。 恩堂迈着大步,哼着歌,朝着老族长家走去。 “走了,走了。”文凯连忙道,几个兄弟凑到一起,迫不及待的喊道:“快,点上,点上。” 文焕从兜里,掏出一个旱烟锅子,其他几个人,都纷纷掏出一些烟丝,文焕将旱烟丝,塞满烟锅,又划了根洋火,对着烟嘴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烟雾,很是享受的点了点头:“啊,真舒服。” “我来,我来。”文凯也吸了一口,吐了一口,学着哥哥的样子:“啊,真舒服。” “该我了。”文彬道,也吸了一口。 “我。” “还有我。” “你快点啊,给我留一口。” 几个小兄弟,你一口我一口的,一袋烟很快抽完。 只是文彬,文珍,文晨,文春几人却不抽烟,他们几个,捡着文信碗里的饺子,争着吃了起来,家里兄妹多,他们常常吃不饱饭,只能时不时的,来恩堂家蹭饭。 抽烟的也跟着,过来抢饺子吃,吃饺子的,也时不时的,过来嘬几口烟,小兄弟们上蹿下跳,快把房顶掀起来了,整个屋子里弥漫的,不仅仅是呛鼻的旱烟味,更是兄弟们之间,打闹嬉笑的声音。 文凯不老实,从小就喜欢和文信打闹,兄弟两人不是你打我,就是我打你。这次也不例外,两个人比赛摔跤,看看谁能摔过谁。其他兄弟们站在一旁,加油助威的,看热闹的,当裁判的,两个人不甘示弱,互相抱着,用腿去别倒对方,一番比划下,半天也分不出个胜负。 文焕忍不住了,上前帮自己兄弟一把,文店看不过去,你帮你兄弟,我也帮我兄弟,四人两组,也开始掰扯起来,文春文晨,两人看着乐个不停。 “掏他裆啊,文信,你掏文凯的裤裆。”文春道。 “护住下盘,文店哥,别让他,踹了你的鸟蛋啊。”文晨道。 文珍和文彬,哈哈大笑着,文珍对文彬道:“咱们是裁判,咱们可不能,给他们出主意。” 文彬点了点头:“就是,选手们摔跤,咱们得保持中立。” 四个人掰扯着,文凯一个不小心,被文信摔倒了,文店为弟弟高兴,扭头看了文信一眼,一下子却分了神,却被文焕抓住时机,摔倒在地。文春文晨见状,也扑了上去,六个人摞在一起。 “哟,这是叠罗汉了?”文珍哈哈大笑:“还愣着干什么,咱也上啊。”文珍也扑了上去。 文彬从炕上跳下来:“裁判也不中立了。”说完也扑了上去。 八个孩子,哈哈的笑着,叫着,被压在最底的文凯,哭笑不得,嘴里叫着:“哎呦,哎呦,不行了,压死了,我的胳膊啊,我的胳膊断了。” “别着腿了,麻了,麻了,哎呦,哎呦,我的蛋啊,压着我蛋了。”文店又是笑,又是叫,又是疼,又是享受。 压在最上面的,文彬和文珍,笑着起身,文晨文春等人,也纷纷起身,兄弟们依旧笑着,有的笑出了眼泪,有的笑到咳嗽,有的要脱文店的裤子,看看他裤里的蛋,到底有没有被压碎。有的假装给文凯揉胳膊,其实是还想着,再戏弄他一番。 还是兄弟们多了好啊,一个爷爷的兄弟们,除了小不点文利,还无法参与其中,这些兄弟们聚到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打不完的架,开不尽的玩笑。 闹累了,兄弟们有的躺在炕上,有的趴在炕上,有的趴在另一个人的后背上,不大的土炕上,愣是布满了八个人。 “文信,我听说,老族长,不让你过继给恩堂叔了。”文店道。 “啊?”文信不信:“你听谁说的?” “咱爹说的。”文店道:“昨天晚上,咱爹被老族长叫去了,在老族长家,待到半夜才回来,回来后一脸的不高兴。咱娘问他怎么了,他说,老族长说,族里的意思是,不让你过继给恩堂叔。” “什么情况?”文晨,文焕,文凯等人,纷纷凑到文店跟前:“文信过继给恩堂叔,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怎么又变卦了呢?” “对啊,不过继给恩堂叔,过继给谁?”文珍问。 “好像是说,让你过继给会堂叔。”文店道。 “会堂叔?”文彬有些疑惑,想了想:“这倒也说的过去,文青哥死了,会堂叔没了儿子,自然得过继一个,但为什么非得过继文信呢?咱们兄弟这么多,过继谁不行,干嘛跟恩堂叔,抢儿子呢?” “就是啊。”文春道:“别说咱们这些,一个爷爷的兄弟们了,就是一个老爷爷的兄弟们,都几十个了,过继哪个不成,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就是说,君子不抢,别人喜欢的东西。”文春看了看,二弟文珍。 “君子不夺人之美。”文珍道。 “对,君子不夺人之美。”文春点了点头:“会堂叔,这就做得不对了,恩堂叔养文信,都快三年了,如果算上之前,文信一直跟着他,那文信就是,跟着恩堂叔长大的。这就好比人家,辛辛苦苦攒钱娶媳妇,到了入洞房了,没他什么事了,到是让会堂叔入洞房了。” 兄弟几人都笑了,尤其是文春笑的厉害。 “你还别顾着笑。”文店看着文春,道:“我听我爹说,不光是过继文信,还把你二妹也过继过去。” “谁?”文晨却瞪大了眼睛:“还过继我二姐?” 第49章 搅黄他们 文店的话,犹如一颗炸弹,扔在了八人中间,兄弟们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的议论。大家都为恩堂打抱不平,倒是文焕很淡定。 “哥,你怎么不说话呢?”文凯道。 文焕看着众人:“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堂叔,非得要过继文信跟淑云?” 文珍脑袋瓜转得快:“我知道了,他们两个一样大,同岁。” “我也跟他们一样大。”文凯道。 文焕瞥了弟弟一眼:“我都过继给咱大爷了,咱爹要是再把你,也过继出去,你还让咱爹活吗?” “就是啊,你想让二大爷老了,没人给养老送终啊?”文彬道。 “切,反正你爹,就你一个儿子,咱们这些兄弟,过继谁,也不会过继你。”文凯道。 文彬一脸悲伤:“我那几个兄弟,要是不被饿死,我也不至于,现在一个人孤零零的。连个膀子都没有,不像是你们,都好几个亲兄弟。” “我不就是你亲兄弟吗?”文春说着,上来掏文彬的蛋:“再说我们不是你的膀子。” “哎呦,哎呦。”文彬被文春掏的痒,连忙求饶:“是,是,你们都是我亲兄弟。” “行了,别闹了。”文珍道:“如果文店说的话是真的,咱们得想想办法,不能让会堂叔得逞,这算什么事啊。” 文彬看了看文店:“你说的话是真的吗?别说些没影儿的话,到头来,一场虚惊。” 众人纷纷看向文店:“对啊,你说的是真的吗,这个事靠谱吗?” 文信最为关心:“哥,真是咱爹说的,咱爹没开玩笑吧?” 文店有些气急败坏:“我说,你们怎么还不相信我了呢?这事能开玩笑吗?咱爹那天,脸色特别难看,回来后闷闷不乐,一个劲的抽烟叹气。” 文信这下信了,他知道,爹只有在有心事的时候,遇到烦心事的时候,才会一个劲的,抽烟叹气,看来哥说的话是真的。 众人都沉默不语了,文焕也掏出旱烟锅子,想抽上一口, 无奈烟丝却早抽完了,只能拿着烟锅子,敲打着炕沿。 文信满怀心思:“唉,我连自己跟谁,管谁叫爹,我都不能决定。” 众人没有说话,文焕连忙安慰:“行了,兄弟,我不照样也是,跟着咱大爷过吗?咱大爷对我不比亲爹差,以后就算是你,过继给会堂叔,会堂叔肯定也会对你好。他没了一个儿子,现在好不容易再有个儿子,肯定把你当文青一样的疼。” “我就想跟着恩堂叔,恩堂叔疼了我多少年了?我都是跟着他长大的。”文信觉得委屈。 文店拍了拍文信的肩膀:“族里的事,咱们决定不了,谁让咱们是孩子。” “是啊。”文珍点了点头:“等咱们都长大了,等这些老的都死了,咱们也能当族长了,到时候,咱们后代的命运,就操控在咱们手里了。” “哥,到时候你当了族长,你可不能,像现在的老族长一样。”文晨道。 “我当什么族长,我要当,也得当村上的村长,做党的干部。”文珍道。 “听大爷说,不是要让你和文彬,都入党吗,咱们这些兄弟里面,也就你们俩有点文化,比我们认字多。”文春又看了一眼二弟。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小孩子们心地最善良,如果他们最投缘的恩堂叔,真的过继不了文信,他们还真替恩堂叔感到难过。 “不行,我到时候,过继给恩堂叔吧。”文晨道:“大哥,二哥,咱们家兄弟三人,少我一个不少,还能少张嘴吃饭,省的咱们老是吃不饱。” 文春瞪了文晨一眼:“胡咧咧什么?吃不饱,也不能把你送人。” 文珍也看了文晨一眼:“听大哥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文店看了看文春:“你这话,是指桑骂槐吧?合着我爹,是把文信送人了?” 文春立刻觉得,自己说错话了:“文店,你看你,我就是瞎说的,胡说八道呢,你别生气啊。” 文店瞥了文春一眼:“要不是文信这两年,跟着恩堂叔,咱们连个玩的地方都没有,能经常聚到恩堂叔家,能在这又是吃,又是玩的?要是恩堂叔这,连个孩子都没有,谁会来他家玩啊?” 文彬拍了拍文店的肩膀,意思是让他消消气:“我刚想了想,文信过继给会堂叔,很有可能,没准现在族里开会,正在谈这件事呢。你们想想,老族长是会堂大爷的亲三叔,哪个亲三叔,不向着自己的侄子?你说,如果以后你们有事找我爹,我爹能不管你们?不向着你们?” 众人点了点头,文珍道:“明白了,肯定是会堂叔,提前找的老族长,让老族长必须把文信,过继给他,亲侄子求自己办事,老族长当然会向着他,恩堂叔跟老祖宗的血脉,毕竟远了一步。” “但是我听说,老族长之前,答应过恩堂叔的,让我过继给他,恩堂叔亲口对我说的,还说用了一袋白面,换的我呢?”文信道。 “一袋白面算什么?”文珍不以为然:“还是刚才那句话,恩堂叔比会堂叔,跟老族长的门缝,远了一步呢。” “唉。”文店叹了口气:“我本来是不想说的,知道说了,大家都不高兴,但实在憋不住了,文信,你得有个心理准备,要是族里真的决定,把你过继给会堂叔,你也得乖乖的过去,不能拧着来。” “是啊。”文彬点了点头:“长辈们决定的事,咱们只能遵从照办,你要是到时候尥蹶子,你爹还不揍你。” “倒不是揍他。”文店道:“我能看得出来,我爹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在咱们族里,老族长一言九鼎,谁敢拧着老族长的决定?我爹要是不听老族长的,他还怎么在族里待下去?老族长还不给我爹,到处穿小鞋?除非我爹,不在这个村待下去了。” 文信眼睛红了:“哥,我不想跟会堂叔,我想跟着恩堂叔,恩堂叔对我好啊。” 几个兄弟连忙安慰文信,文珍道:“大过年的,都开开心心的,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还是个男人吗?” 一番安慰下,文信的情绪稳定了,只是文凯看不下去了:“开什么狗屁族会,我这就去找老族长,非搅黄了他们的狗屁会。”说着,便跳下炕,往门外走。 兄弟们连忙拉住文凯,文凯依旧嚷嚷着,文焕生气了,抬起手,想抽自己的弟弟。 正在这时候,文珍喊了一声:“恩堂叔。” 兄弟们都愣住了,只见恩堂站在了门口,双眼无光,面容憔悴,身上的衣服有些凌乱,他捂着自己的嘴巴,样子有些难堪。 第50章 一摊鲜血 “恩堂叔。”文凯不折腾了,连忙喊了一句,其他几个兄弟们,也都叫了声恩堂叔。 “嗯。”恩堂应了一声,冲着文凯,点了点头,但并没有走近众人,只是保持着一米的距离,对着侄子们说:“你们赶紧回家,现在就回家,快点。” 恩堂说这话的时候,手依旧捂着,自己的嘴巴,说完,便回到屋里,一头躺在炕上,用枕巾蒙住,自己的嘴巴和鼻子,只有眼睛盯着房顶。 “恩堂叔,文信过继的事,族里,族里怎么说?”文珍吞吞吐吐的,问恩堂叔。 恩堂看了看大家:“孩子们,我今天累了,你们先都,回自己的家吧,让我好好睡一觉,等我睡好了,你们再来玩,走吧,快走吧,快走。” “恩堂叔,你也别太难过。”文店从恩堂的表情中,大概猜出,文信过继给他的事,肯定黄了。恩堂叔现在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只是文店好奇,恩堂叔为什么,捂着自己的嘴巴和鼻子,而且急促的,让大家赶紧走。 “对啊,恩堂叔,想开点。” “恩堂叔,你还有我们呢,我们都是你亲儿子。” 几个兄弟们,七嘴八舌的安慰恩堂。 恩堂起身,依旧捂着嘴巴和鼻子,看了看这些侄子们,又看了看文信,他看到文信眼角,流出的泪水,恩堂给文信,擦了擦眼角的泪,微笑着对着孩子们说:“没事,多大点事呢,你叔能扛得住,都回去吧,我真的累了,你们走了,我就插门睡觉,你们都是好孩子,都听话,快走吧。” 文彬很懂事,知道恩堂现在心里不舒服,需要自己待着静静,他一定跟文信,也有话要单独说,便招呼着兄弟们,跟恩堂道别,纷纷走出屋门。 待到众人都散去,屋子里只剩下文信跟恩堂,文信再也忍不住了,抱着恩堂,小声的哭起来。 恩堂抚摸着文信的头,微笑:“没事,以后听你会堂叔的话,好好的。” 文信依旧哭着:“我不要会堂叔,我要你,我就要你。” 恩堂没再说话,只是把文信推开,让他去炕头边上睡,自己则躲到了炕梢头。他有意和文信保持距离,文信以为是恩堂叔,这是太难过了,不想让自己,看到他这个当叔的流眼泪,便自己躺在炕头上哭,直到哭累了,睡着了。 恩堂见文信睡着了,便插了门,上了炕,吹了灯,躺在被窝里,依旧捂着嘴巴和鼻子,觉得不是个办法,又搬来了两块门板,放到了外屋的地上,又夹着铺盖卷,铺在了门板上,自己躺在了上面。 黑夜漫漫,这个夜晚,恩堂怎么能睡得着呢?听着屋内文信微弱的鼾声,恩堂眼前浮现出,刚刚族里开会的场景。 从老族长到族里其他,几个有威望的人,无不站在会堂那边,族里会议,公开举手表决,同意文信和淑云过继给会堂,就连一直都支持自己的汉堂,汉堂的四个哥哥,也唯唯诺诺举起了手。恩堂不知道,大家为什么意见那么一致,老族长到底是使了什么手段,竟然让族里这么心齐。 恩堂自然不会接受,当着全族的面,与老族长争论,与所有的支持者争论,而自己的大爷和支持者们,却都默不作声,那一刻,恩堂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绝望。 爹娘死的时候,他都没有绝望,因为人的死亡,有太多不确定性,而文信过继给自己,是老族长曾亲口,答应自己的,是汉堂以及周堂等人,亲口答应自己的。这一切明明是一件,非常确定的事情,一件明明让他,充满希望的事情。 就好比所有人都对他说,你可以爬到天上去,天上有好事等着你,可当他距离天庭,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所有人却突然把天梯撤掉,让他一瞬间,从天上摔下来。 恩堂像是被激怒的狮子,数落着老族长,曾经对自己的承诺,数落着他收了自己的礼,老族长却死不承认,让恩堂住口,如果恩堂再胡说八道,就把他赶出去,从此别再进自己的家门。恩堂哪里稀罕进他家,依旧数落着老族长,骂着老族长,众人连忙拉扯恩堂,让他住嘴。 众人的做法,激起了恩堂的怒火,恩堂想要举手打老族长,被族人们拦住,最后几个人,对着恩堂撕扯,将恩堂按倒在地上。 那一刻,恩堂真的绝望了,他觉得所有人,都背叛了他,所有人,都是兽面人心。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今天上午,有人来试探自己,说文信过继的事,能不能换个别的孩子,看到自己坚定不可换的态度,那个人溜了。 恩堂知道,这是老族长,派来的一条狗,来探探自己的口风,他们见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干脆绕过自己,直接宣布族里的决定。 老族长却没想到,这个恩堂,居然要对自己动手,怒气冲冲的,对着恩堂喊道:“刘恩堂,从此以后,你被逐出族谱,族里再也没有,你这号人。” “我不稀罕,我冤,我不服。”恩堂依旧被几个人,在地上按着,他的脸贴在地面,看着老族长,眼睛里充满了杀气,像是个死人一般,死不瞑目的,盯着老族长:“我就是做了鬼,到了阎王爷那,也跟你没完。” 老族长不屑一顾的,看了看恩堂,又对着众人说:“谁要敢再违背族里的决定,跟他下场一样,逐出族里,必须逐出族谱,以后族里,就没有你这个人。” 汉堂最终看不下去,推开众人,把恩堂扶起,恩堂甩开汉堂的手:“不用你扶,少在这猫哭耗子。”说完,自己站起来,对着众人恶狠狠的说:“从此以后,我不再姓刘,我今天终于看清了,你们不是人,你们是一群畜生,一群没有人情味的畜生。” 恩堂说完,走出了屋门,朝着自己的家走去,走到家门口,听着屋子里,孩子们在说话,便停下脚步,静静的坐在门外的石墩上,听着屋里的说话声,一边听着,一边微笑着,又忍不住地,流下了两行泪。 他终于明白了,会堂的儿子文青死了后,会堂一定是找了老族长,强行让老族长,把文信过继给他。怪不得那天晚上拜年,老族长,会堂都对自己眼神躲闪,感情是他们早就商量好了,只是自己还跟个傻子似的,一直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是那个该死的会堂,夺了文信。是老族长撺掇族里的人,以逐出族里,逐出族谱,威逼利诱,让所有人,都跟他站在一起。 那一刻,恩堂伤心透顶,对所有人都寒了心,为什么?大家为什么,要这样孤立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要跟自己抢文信,恩堂生气,绝望,想不明白,觉得胸口闷得慌,想要呕吐。但怕自己的呕吐声,让屋子里的孩子们听到,便捂着嘴巴,胃里和心里实在太难受。 心里的翻江倒海,最终喷涌出来,吐到了捂着嘴的手心里,恩堂定眼一看,手里一滩鲜血。 恩堂笑了笑,大概是自己的痨病,又犯了。小时候得过痨病,人们都说,自己活不下来,可自己却硬生生的,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后,又回来了。 只是这次,怒火攻心,五脏六腑,都被气炸了,痨病又冒了出来,这痨病可是传染病,可不能传染给这些孩子们,尤其是文信。恩堂心里决定了,明天就让文信走,让文信去会堂家。文信如果,再跟自己有半点接触,一定会得了这传染病。 只是这屋里啊,以后就不会再有,这些孩子们来了。但孩子们不来,也就不来吧。保不齐哪一天,自己也就一蹬腿,一闭眼,跟这个操他姥姥的人世间,彻底玩完了。 听着屋里的孩子们,还谈论着文信过继的事,听着他们,为自己抱打不平,恩堂欣慰了不少。大人们啊,还不如这些孩子们,大人们的心,都是黑色的,黑的让人摸不透。只有这些孩子们,心思单纯善良,像是井里,打出来的水一样清亮。 直到文凯吵着,要去搅黄族里的会,恩堂才站起来,走到屋门口,出现在众人的眼中,孩子们才停止了撕扯,闹嚣的文凯,这才安静下来。 第51章 文信过继 天亮了,恩堂醒了,没敢进屋,只是隔着几米的距离,看了看文信,文信的脸颊,还挂着两行,流过眼泪的痕迹。恩堂起身,走出门外,朝着会堂家走去。 会堂正和媳妇郭氏,坐在屋里,商量着什么时候,去恩堂家接文信。 “你说句话啊,去接文信,族里都同意了,有什么敢不敢的,你怎么这么怂呢?”郭氏道。 “不是不敢,我怕他什么?只是,只是觉得,咱这个事做的,太不地道了。再说了,昨天晚上,恩堂都跟三叔,俩人都撕吧起来了,族里好几个人按着他,恩堂躺在地上,唉,他现在心里指不定,有多恨我呢,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我总觉得对不起他。”会堂道:“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有什么过意不去的,文信跟了咱,只能比跟了他好,你想想,他连个媳妇都没有,一个老光棍带孩子,能带出什么好?”郭氏道:“咱这起码,是个囫囵个的家吧?文信跟了咱,有爹有娘的,以后起码,我能给文信做顿热乎饭吃吧?以后文信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我能伺候月子吧?我能带孙子吧?这些恩堂能跟咱比吗?” 会堂点了点头:“行,族里都决定了,文信早过来晚过来,都得过来,索性我就厚着脸皮去吧,反正人也得罪了,恩堂要怪,就怪我吧,这辈子我欠他的,下辈子,再还吧。” 恩堂说完起身,郭氏连忙道:“你换身衣服,你瞅你这个衣服脏的,换身干净点的。” “穿什么不一样,哪那么多讲究。”会堂看了媳妇一眼。 “咱们是去接文信,当爹当娘的第一次见儿子,必须得穿的干干净净,你别不当回事。”说着,从柜里找出一件衣服:“就把这个棉袄换上吧,这样板正些。”郭氏说完,又整理了一下自己:“你看我今天穿的咋样?”说着欣喜的让会堂看自己,自己还不忘转了转身子,让会堂看清楚些。 “好,穿的好,跟个新媳妇似的。”会堂搪塞一句。 “接儿子,不就是跟娶媳妇一样吗,自然得隆重些。”郭氏说完,连忙拉着会堂:“走啊。” 会堂起身,跟着媳妇往门外走,两个人却停下了脚步,会堂愣了一下,叫了句:“恩堂,你,你怎么来了,来,快屋里坐。” 恩堂捂着嘴巴:“会堂哥,我就不进屋了,你们现在去接文信,我先不回家了,在村上溜达溜达。我见不得文信哭,这孩子,昨天,哭了一晚上了。” “会堂兄弟,我们把文信过继过来,也是迫不得已,你可别怪你哥哥和嫂子。”郭氏道。 “嫂子,我不怪你们,这是族里的决定,我怪不得别人,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我一个老光棍,比不上别人,我也知道,你们以后肯定会对文信好,拉扯他长大,让他成家生子,只要文信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恩堂道。 “兄弟,你,你别说了,我,我对不住你啊。”会堂眼睛红了,他这次动了真情,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恩堂竟然这样大度,这样不跟自己计较,居然主动找上门来,让自己去接文信,会堂走上前去,想抱抱恩堂,感谢恩堂不跟自己计较,成全自己。 见会堂要走上前来,恩堂连忙退后几步,对着会堂道:“哥,嫂子,你们现在去接文信,我先走了,文信要是问我,你们就说是我说的,让你们来接他,让他跟你走。哥,嫂子,你们留步吧,我走了。”恩堂说完,扭头走了。 “兄弟。”郭氏也忍不住流下了泪,追着喊道:“谢谢你,你放心吧,我们会好好照顾文信的。” 恩堂点了点头,扭头走了。 郭氏一边哭着,一边问会堂:“他捂着嘴干嘛?” “也许,昨天晚上跟族里人,打架时磕碰的吧,但他走的时候,也没见他鼻青脸肿啊?”会堂也有些疑惑。 “兴许是昨天晚上回来,一不留神摔的吧,摔破嘴里。”郭氏叹了口气:“唉,恩堂这个人真仗义,以后他咱们也得管,以后我包了包子,饺子,做了好吃的,都得有恩堂一份,我把他当做亲小叔子。” 会堂点了点头:“文信这孩子,自打生下来就没了娘,都说他命苦,我看文信命比谁都好,三个爹疼,两个娘疼的,他比哪个孩子都有福啊。”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恩堂家,见屋里开着门,文信已经醒了,急匆匆的要出门,郭氏连忙拉住文信,道:“文信啊,你这是要去哪?” “找我恩堂叔去。”文信瞅都不瞅郭氏,对慈眉善眼的会堂夫妇有些厌恶。 郭氏拉住文信不肯放手:“你恩堂叔刚去我们家了,他让我们来接你的,你今天就跟我们回去,以后,我们就是你爹娘。” “我不要。”文信道:“我哪都不去,我就在这,这才是我的家。”文信说完,扭身回了屋里,坐在炕上,嘴上依旧嚷嚷着:“我哪都不去,这才是我的家,恩堂叔就是我爹。” 会堂夫妇好话说尽,文信也雷打不动的坐在炕上,郭氏不想拧着孩子来,软的不行,硬的更不能行,总不能让文信,哭着跟自己回家吧?这以后还怎么跟文信,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呢?郭氏把会堂拉出屋外,小声道:“你去把老族长,把会堂,还有周堂他们都请来,恩堂今天看样子,是不会露面了。你把族里的人都请到这,咱可不能当这个恶人,就让文信的亲爹当恶人吧。” 会堂明白了郭氏的意思,点了点头,朝着门外走去,郭氏回到屋里,坐在炕上,陪着文信,依旧重复着刚才的话:“文信啊,你放心,我以后绝对好好疼你,再说了,你恩堂叔家,你以后也能,过来玩啊,我们不拦着。以后,我们也会让恩堂,去咱家吃饭,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 “我不听,我不听。”文信干脆捂住耳朵:“我哪都不去,哪都不去,我要在家,等我恩堂叔回来。” “你这孩子,你,唉,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呢?”郭氏无奈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一会的功夫,会堂带着老族长,汉堂兄弟五人,以及族里其他有威望的人,都纷纷赶到了恩堂家,路上,会堂已经把恩堂交代自己的事,都跟众人说了,众人很是惊鄂。昨天晚上,恩堂还恨不得杀了这一帮人,叫嚣着不会把文信拱手让给会堂。今天怎么还主动找上门,让会堂来接文信呢? 汉堂走进屋,对着文信道:“收拾东西,跟你大爷大娘回家。” 文信从小就怕汉堂,见自己的爹来了,文信刚刚的气焰蔫了不少。 老族长等人,连哄带骗,恩威并施,汉堂像是个黑脸包公,就差又抬手打文信了。文信最后不得不含着眼泪,噘着嘴,拎着自己的几件衣服,跟着会堂夫妇回了家。 从此以后,文信是会堂夫妇的儿子了。 第52章 大年初三 大年初三的晚上,比年三十和年初一,倒是清静了不少。偶尔传来几声,小孩子们放鞭炮的脆响声,但整个大梨园村,还是相对安静了很多。 夜幕将整个村庄包裹,直到夜深人静,死亡一般的安静。 恩堂推开门,回到了自己的家,他在村外的草堆里,待了一整天。他不想回家,更是害怕回家,因为他知道,他这个家啊,已经不再是家了,什么是家?有家人在的地方才是家。他现在没了家人,那几间土房对于他来说,根本就不是家,他现在是个无家可归的人。 只是这夜里实在太冷,恩堂才不得不回家,否则这么冷的天,非把他冻死不可。 冻死也好,人死了就一了百了了。死了,才不会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死了,心里就没有什么念想了。死了,也就跟这个坏透的人世间,再也没有什么交集了。 恩堂的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的沉重,推开屋门,屋子里冷冷清清,再也没有半点人气味,很多年前,他其实也是这样的屋子,也是这样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一个人过日子,一个人面对白天和黑夜。只是后来,文信的到来,让他渐渐适应了这个屋子里,还有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可以跟他说话,跟他吃饭,跟他闹着玩。如今文信走了,他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 只是他已经习惯了跟文信一起过日子,当这份习惯突然消失,好像把人推进了万丈深渊,掉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让人措不及防,无法适应。 恩堂扶着炕沿,一个人坐在炕上,没有点煤油灯,就这么在黑咕隆咚的屋子里坐着。他突然觉得害怕黑夜,如果点了煤油灯,屋子里有了光亮,看到这屋子里所有的一切,他会想到文信,文信曾经在炕上打滚,曾经在椅子上坐着,曾经趴在桌子上吃饭,这个屋子里,哪哪都有文信的身影。 恩堂叹了口气,一个人道:“走就走吧,只要文信以后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又想起昨天夜里,全族的人开会,他们做出的决定,他们把自己按倒在地上,他们一个个背叛自己,他们一个个针对自己。这些人,他们不是自己的族人,而是自己的仇人。 想到这,恩堂再次怒火攻心,又止不住的咳起来,一阵猛烈的干咳之后,一口鲜血,再次喷涌出来。 “唉。”恩堂擦了擦嘴角上的血,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都新中国了,可族里这些规矩,还是没有变,还是老样子,这些人啊,也没变,这辈子啊,估计也变不了喽。” 恩堂说完,爬上了炕,连衣服也没脱,看了看文信之前睡觉的枕头,说道:“觉得等过完年,我就能真正,过上舒心的日子。唉,看来,我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恩堂累了,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以前有文信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不管地里多忙多累,他也没有感到累过。只是今天,他怎么就觉得这么累呢,好像这一辈子的力气,都在今天用完了,他本以为今年这个年,是他过的最好的一个年,没想到,却是他这辈子,过的最差的一个年。 他忽然很想自己的爹娘,但是对于爹娘的印象,他有些模糊了,只是记得,自己小时候,爹得了病,没几天就躺在炕上死了。爹死了以后,又过了几天,娘也死了,娘死的时候,是在晚上睡觉,第二天他叫娘,叫了半天,也不见娘起来,连答应自己一声都不答应。 他听别人说,爹娘得的都是痨病,也不知道这个痨病,是什么病,为什么人得了痨病就会死?直到后来,他也得了痨病,但没有死,人们都说他福大命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他有什么后福呢? “爹啊,娘啊。”恩堂弱弱的喊了一声,又止不住的咳了半天,一口口鲜血从嘴里喷出来,恩堂呕吐完,无力的翻倒在炕上,嘴里依旧喊着:“爹啊,娘啊。” 他想自己的爹了,想自己的娘了,如果爹娘现在都还在,如果他们还都活着,自己也不至于现在这么业障,这么没人管,没人疼,这么孤苦伶仃吧。 “我说,你别翻来覆去的,瞎折腾行吗?要是睡不着,就去外面站着,省的吵得我也睡不着。”王氏抱怨汉堂:“都一晚上了,不是叹气,就是翻身的,我看你啊,活该睡不着。” “唉。”汉堂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恩堂现在怎么样?” “能怎么样?照常过日子吧。”王氏道:“你看看你们刘家门里,都是些什么人,干这种没良心的事,你还有点良心,知道晚上睡不着,知道自己胸口难受,老族长呢?哼,我看他倒不见得,觉得对不起恩堂,没准现在,他正躺在恩堂送的那袋白面上,呼呼大睡呢。” “别瞎说。”会堂道:“他是族长,是咱长辈,你得尊重他。” “我尊重他?”王氏一脸的不屑:“他得有让我尊重的地方,要不是他逼你,你现在能觉得良心疼吗?现在国家都说,要消灭封建思想,你们啊,我看就得先消灭老族长。” 汉堂翻了个身:“越说越来劲了是吧?没完没了了。” “哼。”王氏翻过身去,背对着汉堂,只是用手轻轻的给小文利,掖了掖被子:“你要是真的心里觉得愧疚,现在就下炕,去看看恩堂吧。文信这一走,可把他闪着了,你想想吧,以前恩堂和文信待在一个屋子,两个人还能说说话,都成习惯了,现在呢?文信一走,恩堂得有多不习惯?多冷清啊” “嗯。”汉堂道:“要不,我现在过去看看恩堂,恩堂这个人啊,还真仗义,能让会堂哥去接文信,这气度,一般人还真做不出来,就冲这点,我心里一百个佩服。” “去看看吧,也省的你在炕上烙馅饼。”王氏道。 汉堂起身,披上衣服,准备出门去看恩堂,可转念一想,又放下衣服,不去了。 “怎么了,不是要去找恩堂吗?”王氏问。 “算了,不去了,这时候去,肯定会给恩堂添堵,他现在心里指不定多烦我呢。”汉堂道:“等过几天吧,等他消消气,我再去跟他解释,他现在肯定还在气头上。” 王氏不以为然:“刚才还说,人家恩堂有气度,让你佩服,现在又说人家在气头上,你这不前后矛盾吗?” “哎呀,我说你怎么这么多话呢,快睡吧,睡吧。”恩堂闭上眼睛,他其实是怵头,觉得自己没脸再见恩堂。 夜色漫漫,今天的这个夜晚太漫长,太寒冷,真希望天早点亮,天亮了,人们起床了,昨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仿佛都可以翻篇,都可以被遗忘了。 第53章 一家四口 “来,文信,吃炒鸡蛋,你尝尝,可香了。”郭氏将热气腾腾的炒鸡蛋,夹到文信碗里,笑着催促文信赶紧吃,又将另一块炒鸡蛋,放入淑云的碗里,对着淑云道:“来,淑云,你也吃。” “吃吧,你娘特意为你们炒的,平时都舍不得给我吃呢。”会堂道。 “你也吃,都吃。”郭氏说着,也夹起一块鸡蛋,放到会堂的碗里:“你是沾了文信和淑云的光了,要不然,你哪来的这个口福。” 文信和淑云两人,面面相觑,尤其是淑云,突然有人这样对自己好,她还真有些不适应。 “是是是。”会堂笑的合不拢嘴:“以后啊,我吃好喝好,就得指着文信和淑云了,文信淑云,以后你们可得向着爹点,可别跟你娘合起伙来欺负我,尤其是淑云,都说闺女和娘一条心,以后等你长大了,不光做你娘的小棉袄,也得做爹的军大衣。” “你瞎说什么呢,什么小棉袄军大衣的?”郭氏又给文信和淑云,各自夹了一块蒸肉:“别听你爹胡说八道,来,尝尝这蒸肉,我年前做的,就等你们来了吃呢。” 看着夫妻俩对自己这么好,文信竟然有些感动,自己的亲爹后妈,都没有这么对自己好过,又是给自己夹菜,又是对自己说好听的话,这一刻,文信才感觉到,自己好像真的有个家了,有疼自己的爹娘了,还有个一起过继过来的妹妹。 只是他现在心里还惦记着恩堂叔,不知道恩堂叔现在在干嘛,他也是在吃饭吗?他吃的是什么?还是大年三十的晚上,剩下的那些饺子吗? 淑云倒是很乖很听话,毕竟是个闺女,她家里上有三个兄弟,下有四个姐妹,每次吃饭,都是八个孩子抢着吃,抢不到饭,就得饿着,哪里会有人给自己,夹菜夹饭吃。淑云很是感激,连忙对着会堂夫妇道谢:“谢谢爹,谢谢娘。” 会堂夫妇连忙各自“哎”了一声,露出满脸的笑容,昨天把文信和淑云都接来以后,郭氏掏出两张一毛的钱,一个孩子给了一毛,对着两个孩子说,这是改口费,以后就不许叫大娘大爷了,得叫爹和娘。淑云很听话,当场改了口,喊了爹娘。只是文信,钱也不要,口也不改,跟个小哑巴似的不说话。 郭氏知道,文信是跟恩堂待的太久,心里还想着恩堂,更是觉得他们把文信过继过来,让文信跟恩堂分开,说不定文信心里,正恨他们夫妻俩了。郭氏便笑着把钱,装进文信的兜里,又笑着道:不改口就不改口吧,明天再改口也不迟。 “大娘,我。”文信要说话,可还没等说完,却被郭氏连忙打住。 “什么大娘,叫娘。”郭氏道:“昨天晚上,不都给改口费了吗?怎么还叫大娘呢?再说了,人家淑云都改口了,文信,你可不能再不听话了。” “文信,可不能这样了,既然过继过来了,我们就把你当亲儿子,你也得把我们当亲爹亲娘啊。”会堂道:“过继过来了,还不改口,这让人笑话。” 文信看了看淑云,淑云冲着文信点了点头,虽然淑云比文信小半岁,但是却像个姐姐似的,看着比文信懂事多了。 文信看着淑云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对自己的鼓励,文信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看见过,别人对自己鼓励的眼神。 “来啊,叫我一声娘。”郭氏满怀期待的看着文信。 “也叫我一声爹。”会堂也放下筷子,按捺着焦急的心,等待文信叫自己爹。 文信知道,看这架势,自己是躲不过去了,往哪躲?他过继过来,是族里的决定,是他亲爹都同意的事,他还能躲什么?躲的了初一,躲的了十五吗?躲得了这一辈子吗?只要他姓刘,只要他还在这个村上,他必须得管眼前的大爷大娘,叫做爹娘。 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想着他们从昨天到现在,对自己的好,又看着一旁的妹妹,鼓励的眼神,文信便对着会堂道:“爹。” “哎,我的好儿啊,好儿子啊。”会堂别提有多高兴了。 “娘。”文信冲着郭氏喊道。 “唉,好儿子,我的儿啊。”郭氏竟然喜极而泣,已经有半年多,没有人叫自己娘了。她激动的将文信抱在怀里:“文信啊,我的儿啊,娘以后一定好好疼你,把你养大,给你娶媳妇,让你活的好好的。”说着又拉过淑云来,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你们都是爹娘的好孩子,娘以后绝对好好疼你们。” 一边说着,郭氏一边流着泪,从此啊,她再也不是老绝户了,她有后了,有儿子闺女了。 会堂的眼睛也湿润了,唉,没想到自己死了一个儿子,如今却换来了一双儿女,老天爷啊,对自己不薄啊。 淑云却举起稚嫩的小手,给郭氏擦泪:“娘,别哭了,咱们吃饭吧,你做了这么多好吃的,我都还没吃够呢。” “好,好,吃饭,对,咱吃饭。”郭氏擦着眼泪,连忙把筷子递给两人:“你们吃,多吃点。” 淑云接过筷子,给爹娘各自夹了菜,又给哥哥夹了一块肉:“哥,你也吃。” “你看你妹妹,多懂事啊,多疼你啊。”郭氏道:“以后不光爹娘疼你,你妹妹也疼你,文信,你多幸福啊。” 文信点了点头,他不得不承认,如今真的很幸福,但他心里还是,有些想恩堂叔,总觉得自己走,没有跟恩堂叔告个别,心里过意不去。恩堂叔养了自己这几年,他如果不回去跟恩堂叔告别,就对不起恩堂叔。 “爹,娘,我想回去看看恩堂叔的。”文信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 会堂郭氏两口子,相互对视了一下,会堂觉得文信应该回去看看的,再说了,人家会堂那天亲自登门,让自己去接文信,自己也应该再带着文信去感谢。 “行。”会堂想往下说,是应该回去,咱们一家四口一起去,算是给恩堂拜个晚年了。还没等往下说,郭氏却连忙拉了拉,会堂的衣服,冲着会堂挤了挤眼。 “文信啊,等过几天再去吧,你恩堂叔呢,他也得需要适应一个人过日子不是?你现在去了,他看到你,心里肯定难受,等过段日子,他完全适应了,你再去。今天啊,爹和娘带你们去镇上,咱们去镇上的供销合作社,给你们兄妹俩买件新衣服去,再买些吃的,我听说人家现在供销合作社,可多新鲜玩意呢,咱也去凑凑热闹。” “对,给你们两个买新衣服去。”会堂随声附和,媳妇的话,不无道理,文信刚刚过继过来,得让他慢慢忘掉恩堂,也得让恩堂慢慢忘掉他。这才过一天,如果让俩人见面,那还不得又难舍难分:“今天镇上还赶庙会呢,爹娘带你们赶庙会去。” 文信犹豫不决,他哪里也不想去,什么新衣服,什么供销社里好吃的,什么赶庙会,他只想去看看恩堂叔。 淑云倒是很高兴,一听说买新衣服,赶庙会,眼睛里都放光,如今她是十四岁的大姑娘,自然知道爱美了。尤其是喜欢别人家的闺女,头上戴的那些小发卡,她做梦都想有。 淑云推了推文信:“哥,咱们跟爹娘去镇上吧。” 文信看了看淑云,又看了看爹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该说什么。 第54章 放电影了 “听妹妹的吧,一会去镇上。”郭氏不由分说:“咱们先吃饭,吃完了就去,一会让你爹,套上牛车,咱们赶着牛车去。” 文信没了选择,只能听娘的吩咐。 会堂套好牛车,在郭氏的招呼下,文信,淑云,纷纷上了牛车,会堂笑呵呵的看着自己的儿女,媳妇都坐上了牛车,手里握着大鞭子,在空中划了个半弧,打了个鞭响,扭头对着三人说:“都坐好了,咱们走喽。” 老牛拉破车,慢慢悠悠,四个人坐在牛车上,朝着村外走去。村子上的人见状,都和会堂打招呼:“哟,会堂,带着儿子闺女,这是去哪啊?” “婶子,去镇上啊,给孩子们置办身衣服,逛逛庙会。”郭氏抢着回答。 “你看看,两个孩子,多好啊,真爱人。”婶子笑着夸赞。 “是啊,哈哈,婶子,你这是去哪啊?”郭氏问。 “去东头串串门。” “婶子,慢点啊,有空去家里玩啊。” “好咧,你们快去吧,别耽误了功夫。” “不急,不急。”会堂乐呵呵的回答。 会堂过继文信和淑云的事,早就在村子上传开了。巴掌大的村子,好事坏事,半天就能人尽皆知,会堂现在是行了,一夜之间,儿女双全。不管是不是自己亲生的吧,有总比没有强。 一连两三个人,都纷纷和会堂郭氏打招呼,夸赞着两个孩子,会堂和郭氏乐的合不拢嘴。 到了镇上,先是给两个孩子,各自置办了一件衣裳,看到一个老头,扛着一个,挂满糖葫芦的草墩子,老头嘴里叫卖着:“冰糖葫芦,好吃的冰糖葫芦,又香又甜的冰糖葫芦。” 郭氏连忙叫住老头,又掏出自己的手绢,里面裹着一分一毛的纸币,花了二分钱,给两个孩子各自买了一串糖葫芦。 “来,拿着。”郭氏将两串糖葫芦递给文信和淑云。 文信和淑云接过,文信咬了一口,点了点头,意思是真好吃,淑云虽然看到糖葫芦,条件反射的流出了酸口水,但还是将糖葫芦递给了郭氏:“娘,你先吃。” “娘不吃,你们吃吧,娘不爱吃这玩意,酸了吧唧的,你们吃吧。”郭氏道。 见娘执意不吃,淑云只好先咬了一口,细细的咀嚼,这还是她第一次吃糖葫芦呢。 会堂郭氏,带着两个孩子在镇上溜达,奔着庙会的方向去。镇上真好,花花绿绿的,卖什么的都有,热闹非凡。见淑云喜欢小发卡,给淑云买了一个。见文信喜欢木头小手枪,也给文信买了一把。 “好。”众人围着一个人,正在拍手叫好,只见被围着的人,脸上画着五颜六色的脸谱,正在表演喷火,先是将一口酒喝到嘴里,手里又拿着一个火把,一口酒喷出来,空中顿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 会堂,淑云都目不转睛的,盯着耍戏法的人,跟着人群拍手叫好。 只有文信,自打出了家门,一直闷闷不乐,镇上好玩的,好吃的,虽然很多,可他就高兴不起来,看到那些好玩的,好吃的,心里总会想到恩堂。心里想着,要是恩堂叔也在该有多好,恩堂叔肯定会带着自己玩,带着自己吃,虽然现在的爹娘也对自己很好,可文信就是觉得别扭,说不出的别扭。适应这个家,适应现在的爹娘和妹妹,需要时间,但是现在这个时间,文信根本无法适应。 他只是希望,要是恩堂叔也在这,也吃这些好吃的,玩这些好玩的,看这些好看的,该有多好。 文信心里道:恩堂叔,你现在在哪呢,你在干嘛呢,我好想你啊。 跟着人群往前挤,终于挤到了庙会唱戏的地方,戏台子早就搭建好了,生,旦,丑三行,早已办上了戏装,唱的是什么?当然是河北梆子,台上的几个人,正有模有样的唱着,河北梆子的名曲,《打金枝》。 台上演的高亢激越,慷慨悲忍,台下的听众也兴致勃勃。文信听着戏文里的台词,虽然听不出这武生是什么唱腔,唱的是什么,但觉得这戏表演的氛围,到是跟自己现在的心情一样,慷慨又有些许的悲伤。就像是他现在在悲伤,在隐忍,隐忍着自己的委屈,隐忍着对恩堂叔的不舍,隐忍着这个家族,族里的长辈,强行把自己过继给会堂大爷。 会堂倒是听的兴致勃勃,一个劲的跟着台下的众人拍手叫好。 镇上的宣传队敲锣打鼓走了过来,宣传队上的同志们各个迎着笑脸,后面还跟着一行人,看着一些放电影的机器,郭氏连忙拦住其中的一个人问道:“同志,这是去哪啊?” 宣传队的同志笑着说:“新年新气象,毛主席思想放光芒。今天镇政府的宣传部,在大礼堂组织放电影,要让咱新中国的文化下乡。” 一听说放电影,文信竖起了小耳朵,凑过来听。 “放什么电影,去哪放呢?”郭氏又问。 “当然是放,咱《中国人民的胜利》了,咱们国家跟苏联一起拍的,之前在各个村放了,一会先在镇里放,放完之后,再去各个村里放,让咱老百姓们看个够。” “嘿,这好,这真好。”会堂乐呵呵的说:“上次看就觉得好看,这下,又能再看一次了。” “同志,在镇上放完了后,先去哪个村啊,我们是从大梨园村来的,一会去我们村吗?”郭氏又问。 “老乡,真是缘分啊,一会在镇上的人民大礼堂放完。咱队长说了,先去大梨园村放。” “那感情好,真好,我们也早点回家,回家早点准备着,搬着小木墩,提前等着你们。”郭氏道。 “行,老乡,那咱们一会见,到了你们村,估计得到晚上了,再见了老乡,过年好啊,给你拜个晚年。”宣传队的同志说完,冲着郭氏摆了摆手道别。 “过年好,过年好。”郭氏也笑盈盈的摆手回礼。 衣服也买了,糖葫芦也吃了,好玩的也玩了,唱戏的也看了,一家四口在镇上逛了个够,赶着牛车回家,回家等着宣传队的同志们到村上放电影。 回去的路上,文信依旧闷闷不乐,郭氏逗笑着文信:“文信,一会放的电影叫什么呢?你看娘这记性,人家刚说的,我忘了。” “《中国人民的胜利》”文信道,谁忘了这部电影,他也不会忘,他曾经跟恩堂叔一起约定,他们要一起看这部电影,等到了村上,到了家,他要赶紧跑到恩堂叔家,要拉着恩堂叔,一起看这部电影。 第55章 撕心裂肺 还没等卸了牛车,汉堂带着媳妇王氏,抱着老三文利,来到了会堂家。郭氏连忙笑着,把二人迎进了屋,几个人说说笑笑的,文信想溜走,却被汉堂叫住:“你小子,又想往哪跑?老实的在这待着,听大人们说话。” 文信看着严厉的亲爹,回了句:“哦。”只能乖乖的站在炕边,听着这两个爹,两个娘东家长,西家短的聊天。 “我说,汉堂老弟,你以后可不能这样对孩子了,以后文信不光是你的儿子,也是我们两口子的儿子,你要是再歪待孩子,我可不答应啊。”郭氏开玩笑的语气说着,替文信打抱不平。 “大嫂,文信这孩子,从小野惯了,以后他要是调皮捣蛋,你们该管还得管,可不能由着他性子胡闹。”汉堂道。 “汉堂啊,我看着就是你管孩子,管的太严了,你都不会管孩子,除了打骂,你还会什么?我不管你这个爹以前怎么管,反正现在我这个爹,可舍不得打孩子了,他就是把天捅破了,我也把自己脑袋凑过去,替他顶上。”会堂道。 “你看看,还是大哥会说话。”王氏抱着孩子,笑着说:“比他这个爹可强多了,一副死板的样子,你看看大哥,说话多幽默啊。” 几个人笑了,继续聊着文信,聊着孩子,聊着家长里短,不知不觉,半晌的时间过去了,北方的冬天,天黑的快,大人们聊天的过程,夜色已经笼罩在村子上了。 文信站在一旁,静静的玩着刚从镇上买的小手枪。 不一会,文店,文焕,文珍,文彬等兄弟跑了进来,进门后,先是管着四个大人,一一叫了婶子大娘,大爷叔叔,接着,文凯道:“放电影的来了,正在院头上搭架子呢。” “是吗,那咱们赶紧去啊,晚了,连个位置都没有了。”王氏站了起来,她还挺想看电影的。 “娘,文凯,文春他们,都占好地儿了,咱们到那绝对有位置。”文店道。 “走吧,走吧,我家凳子多,在我家搬凳子。”郭氏连忙起身,将几个小木墩纷纷搬了出来。 几个孩子,四个大人,一行人到了院头,电影播放员调好了设备,开始播电影。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银幕,看着那些从电影里一个个走出来的人物。 郭氏搂着文信,她知道文信的心思不在这,只能安慰,指着电影道:“文信,你看,鬼子来啦。” 文信看着电影,脑子里,心里,却全是恩堂叔,他想起自己与恩堂叔的约定,他们要一起看这部电影。他抬起头,朝着一个个人头找寻,找了半天,也没有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文信坐不住了:“娘,我要去找恩堂叔。” “你恩堂叔没准来了,指不定在哪坐着呢。”郭氏不以为然,文信今天一天都魂不守舍的样子,肯定是想恩堂了,但越是想恩堂,就越是不能让他见恩堂,她也身不由己,总不能让文信人过继过来了,可心还在恩堂那吧? “没来,他没来,我刚都找了,没看到他。”文信心里着急,他不仅仅是想和恩堂,一起看这部电影,更是担心恩堂,自己走了两天了,恩堂叔怎么样?他担心恩堂叔一个人,会出什么事。 “你这个孩子。”郭氏虽然一直耐着性子,哄着文信,想通过各种方式,感化文信,可文信这孩子,性子怎么这么犟:“他没来就没来吧,你老实在这待着多好呢,干嘛非得去找他呢?”说完,继续抱住文信,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去找别的爹。 文信不想再纠缠了,甩开郭氏的手,挣脱束缚,钻出人群,朝着恩堂家跑去。 郭氏见状,连忙起身,追了过去,嘴里还叫着:“文信,文信,你这孩子,你慢点,你别再摔着了。” 会堂听到了媳妇的叫喊声,也站了起来,追了出去。 汉堂夫妇,也赶忙起身,追了出去。 文店,文焕,文凯,文彬,文珍,文晨,文春等人,也都听见看见了文信跑了出去,兄弟几人也纷纷起身,钻出人群,追了出去。 倒是坐在原地不动的其他人,看着刘氏这些人一个个起身往外跑,纷纷抱怨:“你看他们老刘家,最能折腾,瞎折腾什么呢?” “就是,就是,不就过继个孩子吗,弄得这么大张旗鼓的。” 文信心里只有恩堂,只想见到恩堂叔,这份想念,在他心里憋了整整两天,纵使村上黑灯瞎火,但沿着皎洁的月光,他依旧能看得清通往恩堂家的土路。那条路他无比熟悉,来来回回走了多少趟,那条路,承载了他童年的多少快乐,多少记忆,多少温暖。他身上的所有力气,都是这条路给他的,他像是个世界百米赛的冠军,冲刺一般的奔向了恩堂家。 只是后面的郭氏,会堂,汉堂等人,却没有文信跑的快,一会的功夫,见不到文信的身影了。 “这个孩子,你说,他跑什么?”郭氏发着牢骚。 “孩子嘛,毕竟跟恩堂跟了这么多年,有感情了。”会堂安慰。 “嫂子,你别生气,得给文信点时间,让他慢慢适应。”王氏抱着文利,跑不起来,众人只能陪着王氏慢慢走。 几个孩子却从上面追了上来,汉堂连忙喝住:“都跑什么,也不怕摔了,都给我慢慢走。” 文店,文焕,文凯等人,只能慢下来,陪着四个大人不紧不慢的走着。 “大哥大嫂,我看这文信,就是不识好歹,等一会回了家,你们该打打,该骂骂,不能再惯着他,你们对他不好吗?不比恩堂好吗?这孩子,心就是块石头,怎么捂也捂不热。”汉堂内心气愤,过继文信的事情,一波三折,他打心眼里觉得憋屈,他又何尝不想把文信,过继给恩堂,但老族长,族里的规矩,又不得逼着自己,把文信过继给会堂。 他心里也觉得对不起恩堂,也觉得族里这件事做的,对恩堂不公平,可他有什么办法?他只能敢怒不敢言,只能把自己的怒气,都撒在文信身上。他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默念:文信啊,文信,爹对不起你。恩堂啊,恩堂,哥对不起你,你们就别再给我惹事了,我也是迫不得已,你们就老老实实的认了吧,认了族里的决定,这都是命啊。 一行人走到了恩堂家大门口,院子里黑乎乎的,屋里连个煤油灯都没点,还没等进门,却早听到了文信,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第56章 恩堂死了 “爹,爹,爹,你醒醒啊,醒醒啊,爹,爹啊,你怎么就不等等我呢,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去看电影吗,爹,我来叫你去看电影啊。你起来啊,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呢,你起来啊,我要你起来,起来跟我去看电影,你起来啊。”文信用力的拽着恩堂,但恩堂却一动不动。 恩堂死了。 恩堂身体早已冰凉,死于文信走的那天晚上,痨病加上怒火攻心,即是病死的,也是气死的。临死前,恩堂的眼前浮现出很多人,老族长,族里的兄弟们,汉堂,会堂,还有文信。最后,他仿佛看到了。儿时的记忆,看到了自己的爹娘,他叫喊着爹娘,朝着他们奔去。 听到文信的哭喊声,众人连忙奔向屋子,郭氏还小声嘀咕:“大晚上的,怎么不点灯呢?”直到众人走进了屋子,在黑暗中看到了恩堂躺在炕上,一动不动,会堂心头一惊,连忙摸了摸恩堂的脸,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冰块一样的凉,几个人顿时明白了一切。 王氏抱着文利躲了出去,站在院子里掉眼泪,郭氏连忙找来煤油灯,划了一根洋火,屋子里顿时亮了,微弱的烛光,照在了恩堂。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 恩堂的脸发黑,血管里的血液凝固在脸上,冰冷而又绝望。嘴角还挂着几丝血迹,也已经凝固成茧,地上是他吐的血,曾经鲜红的血,如今变成了黑乎乎的一片,谁也不知道,恩堂在死亡的前一刻,经历了什么。 “恩堂,恩堂,我的兄弟呐。”汉堂忍不住,掉下了眼泪,他昨天还想着来看看恩堂,如果他昨天真的来了,恩堂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即便是死了,也有个人守在他身边,能看着他,陪着他,能知道他死了。 “恩堂。”会堂的眼睛也红了:“兄弟,是我啊,都是我的错啊,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 文店,文珍,文焕,文凯等人,也都纷纷哭了,嘴里叫喊着恩堂叔。 文信早已哭成了泪人,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不停的嚎叫着:“爹,爹啊,你这个骗子,你起来啊,你说过的,你要和我一起看电影,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你起来啊,我要你起来,起来和我一起看电影,你起来啊。”文信摇晃着恩堂冰冷的身体,不停的叫着爹,只是恩堂,这声他期待了无数个日夜的爹,再也听不到了。 会堂和汉堂拉着文信,文店文珍等也拉着文信,可文信却死死的,拽着恩堂的胳膊,不肯松手。直到会堂道:“让孩子哭吧,哭出来,哭够了,心里就,就好受些了。”会堂还没说完,自己也忍不住了,也抱着恩堂哭了起来。 听着屋子里,让人发颤的哭喊声,郭氏啜泣着走出了屋子,王氏看到了郭氏,迎面走了上来,流着泪:“嫂子。”郭氏也哭着,抱着王氏:“弟妹。”妯娌两人哭作一团,怀里的小文利,也感觉到了娘的悲伤,哇哇的哭了起来。 郭氏擦了擦眼泪:“弟妹,你先抱孩子回去,先回去吧,这乱糟糟的,别再把文利吓着。” “嫂子,我,唉,嫂子,你说,这事弄的,唉。”王氏一边哭着,一边道:“嫂子,那我先回去了。” “先回去吧,有我们在呢。”郭氏道。 “恩堂啊,大哥对不住你,早知道这样的结果,我跟你抢文信干嘛?我不是人,我自私,是我害死了你,是我啊。”会堂越想越后悔,觉得自己,是杀死恩堂的罪魁祸首,一边哭喊着,一边举起手,狠狠的抽自己嘴巴子。 “会堂哥,哥,你别这样,你冷静点。”汉堂哭着,拦着会堂:“咱还得往前看啊,咱得赶紧把族里的人都叫来,给恩堂办丧事,恩堂活着的时候,过的窝囊憋屈,他走了,咱得让他体体面面的走。” 在汉堂的劝说下,会堂冷静了下来,停住了哭声,擦了擦眼泪和鼻涕,对着汉堂道:“是,得去通知族里的人,你在这等着,我这就去。”说完,走出了屋门,带着郭氏,挨家挨户通知。 汉堂对着几个孩子道:“把你们的爹娘都叫来,快去,赶紧去。” 几个孩子都纷纷跑了出去。 人都走了,只有汉堂和文信,父子俩守着恩堂,文信依旧哭声不止,他心里觉得委屈,觉得冤,他甚至恨,恨自己的爹,恨老族长,恨族里所有的人,是他们害死了恩堂叔,是他们让恩堂叔死不瞑目。 “文信,儿啊,别哭了。”汉堂见文信哭的这样伤心,文信的一声声哭声,像是一把把刀子,扎在汉堂的心口上,他也觉得疼,也觉得难过,也觉得后悔,但他能怎样?恩堂死了,什么事情都无法再改变了,他以后只能带着这份愧疚,愧对恩堂,愧对文信,他只能理亏的拉着文信,让他别再抱着恩堂。 “你别碰我,别碰我,我不是你的儿,你不是我爹,我没有你这个爹,我爹死啦,他死啦。”文信指着恩堂,叫喊着,流着泪的双眼瞪着汉堂,像是一头发怒的豹子,恶狠狠的望着汉堂。 昏暗的煤油灯下,文信的那双眼睛,充满了悲愤,充满了怨恨,令汉堂毛骨悚然。 他不再说话,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文信,看着文信是如此小心翼翼的,守护着恩堂。 一会的功夫,族里的人都赶了过来,有哭的,有叹气的,众人手忙脚乱,先是找出了一块白布,盖在了恩堂身上,遮住了他那张黑乎乎的脸。又接着商议,得给恩堂穿寿衣,办后事。如果人死了,连件寿衣都没有,就是光着屁股走的,到了阴曹地府,也是窝囊人。 但这个时候,去镇上,或者县里买寿衣,这大冷的天,来回折腾一趟,还不把人冻坏了?谁愿意去呢?再说了,买寿衣的钱,谁出呢? “让会堂去,钱我们家出了。”郭氏站了出来:“恩堂办后事的钱,棺材钱,我们出了。” 众人看向郭氏,无不肃然起敬。 郭氏看了看会堂:“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镇上看看,如果镇上没有,就去县里,给恩堂买件好寿衣。” “好,我这就去。”会堂说完,奔出了屋子。 众人蹲在里屋的,站在外屋的,院子外的,黑压压的排成了一片。人们抽着旱烟锅子,议论着,叹息着,谁也没曾料想到,恩堂会死。 可人终究死了,人死为大,以前和恩堂之间,有再多的成见,再多的矛盾,再多的看不上,但人死了,也就什么都没了。只剩下大家心里,对恩堂或多或少的,愧疚和遗憾。 第57章 粮食矛盾 1952年这一年,恩堂死在了大年初三,初四才被人们发现,初五出殡,埋葬在了村子西头的黄家洼,守在他爹娘的坟边。这下,他们父子母子,一家人终于团聚了。虽然活着的时候,族里的人都不待见他,但死了,人们却为他送行,就连他那些曾经的死对头,也都为他抬棺下葬。 大概,只有人死了,才能一了百了,人死为大,活着时再大的仇恨,人死了,也就都随着肉体静止消亡。 14岁的文信,最终过继给了会堂和郭氏夫妇,从此有了新家,有了新爹娘,还有了妹妹淑云。原本老绝户的会堂夫妇,竟然有了一双儿女,一对虎娃。 命运使然,倘若当初文青还活着,会堂夫妇怎么也不,会再多出个女儿来。原本不可能,变成一家人的四个人,竟然组建了新家庭,开始了新生活。 这一年,发生了好多事,曾经能轻易,让人丧命的天花和霍乱,都纷纷绝迹。社会主义新中国,在党的领导下,在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下,消灭了肆意在农村百姓中,几千年的流行病。 土地改革,在这一年也基本完成。全国有将近三亿多没有地,或者地少的农民,都分到了土地,三亿农民累计分到了七亿多亩的土地。现了农民期盼已久的愿望,耕者有其田。 农民有了土地,就有了积极性,这也是当年在抗日战争中,在解放战争中,父送子,妻送夫上战场的原因之一。农民辛辛苦苦一辈子,土地就是希望,就是斗志,就是幸福,所以后来的陈元帅说,淮海战役,就是农民用小车推出来的胜利,没有土地革命,哪里来的民心? 土地改革的完成,让有了土地的老百姓们,生产的积极性大大提高。农民有了地,就能吃饱饭,吃饱了饭,才会激发极大的政治热情,生产积极性更是空前高涨,这也使得红色政权,在取得伟大胜利之后,再次巩固了党,在农村执政稳固的基础。 中国不是苏联,更无法效仿苏联,中国的民心不在城市,在农村,在千千万万的农民之中。 历经了封建社会,民国政府,北洋政府,中国的老百姓和千万的农民,最终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建立了社会主义新中国。既然是社会主义国家,就要先在农村,完成农业社会主义改造。解决中国农村的现有的问题,例如土地所有制问题,小农经济落后分散问题,生产力水平低下问题等等。 虽然从去年的1951年开始,中央先后印发了一系列文件,在《关于农业生产互助合作的决议(草案)》中,党和国家积极的,探索着社会主义的农村,该是怎样一番场景。中央和地方领导同志,带领着广大农民,为提高农业生产,解决现状弊端,开展互助合作,从最初的初级社开始,农民们都被组织起来,涓涓细流凝聚江河,中国农业农村的发展与蜕变,也像江河一样,滚滚不息。 民以食为天,新中国成立之前,打了八年鬼子,打了三年国民党反动派,成立才两年,又跟美国鬼子在朝鲜战场上打,家底都快打光了,虽然国内的革命取得了最终胜利,但留下的,却是一个满目疮痍,百废待兴的社会。物资缺乏,尤其关乎老百姓食为天的粮食,供应很紧张。 1952年,新中国的粮食总产量,约3100亿斤,中央人民政府收购粮食,约620亿斤,才占到粮食总产量的百分之二十,缺口非常大。国民经济,还没从战争的创伤中缓过来,而新中国的工业水平,几乎为零。就像是毛主席说的,我们现在能造什么?能种树,能用木材造一把桌椅。能种粮食,种出麦子,能磨成面粉,再蒸成馒头。但造机器?造飞机大炮,我们行吗? 如今美苏冷战,以美国佬为首的帝国资本主义,封锁社会主义红色阵营,不发展工业,不建设国防,不让我们的国家变得强大,能行吗? 为了尽快恢复国民经济,为新中国实现工业化奠定基础,毛主席,党中央,衡量利弊,英明决定,要实行农产品的统购统销制度,统购统销制度,先是对农村有余粮的农户,根据国家的计划,实行粮食的收购。而对于城镇的人口,以及那些农村缺粮少粮,吃不饱饭的农户,实行粮食的定量定额,进行分配出售。从此之后,国家开始严格控制粮食市场。 单凭控制粮食是不行的,而跟农业农民相关的其他生产作物,例如棉花,五谷作物,食用油料、以及生猪家畜等农产品,也都纷纷列入了统购统销的范围,几年以后,在国家统购统销,范围内的农产品,最多时达到一百八十多种。 也正是这种背景下,粮票、肉票、布票、油票等各类票种,应运而生。 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改造和探索,在历史的滚滚车轮下,摸着石头过河,一晃眼到了1958年。这一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税条例》颁布,明确了重要一点,全国平均税率,规定为常年产量的百分之十五点五。 农民交完了农业税,还要交粮食,也就是后来人们常说的交公粮。通过农民交公粮,国家每年能掌握六百多亿斤的粮食。交公粮这项国策,直到几十年后的2006,国家经济水平大幅度提高,粮食安全得到保障,人大会议废除了《农业税条例》,在中国农民身上,延续了两千六百年的皇粮国税,从此终结。 但在1960年前后,内忧外患之下,国家不得不通过农业税,来对扣除老百姓的口粮和种子粮,以及饲料粮和农业税粮后,将全部余粮的百分之八十到九十,按规定价格进行收购储备,如果粮食储备不够,就对超出的,百分之八十到九十的余粮,再进行超购加价百分之三十,再次收购。 国家通过,对农村农产品的统购统销制度,采用计划的方式,把农业生产的农产品管起来,这样做,能够有效缓解,当时粮食的生产和需要,之间的矛盾,同时也充分保证了,国家粮食价格的基本稳定。 第58章 人民公社 在农产品统购统销制度下,恩堂死后的第二年,也就是1953年开始,所有城乡居民,日常所需的粮食,布匹,以及柴米油盐,猪肉等日常生活用品,都要凭着国家,相关部门统一印发的票证,按照家庭人口数量,进行定量供应。 这就是后来,人们所说的粮票制度。买粮食需要粮票,买布需要布票,买猪肉需要肉票,直到文信的第三代子孙,海旭出生的第二年,也就是1993年,主宰了中国城镇和乡村,近四十年的票证制度,才被彻底废除。 一代又一代的中国农民,跟着新中国,社会主义农村一起成长,经历了新中国初期,社会主义农村的,不断尝试与探索。在当时特定的国情社会,生产力有限的情况下,农副产品统购统销的制度,当时起到了积极作用。 这一举措,不仅稳定了,新中国老百姓的粮食问题,保持了粮食生产的增长,而且在生产力,相对落后的情况下,满足了几亿人口的吃饭需求。更是为这个国家,从贫穷落后的农业大国,迈向先进的工业大国,科技大国,奠定了基础。 “粮票”制度下,新中国举全国之力,积累了工业化发展的原始资金,对新中国成立初期,国民经济发展,社会稳定,工业化蜕变,迈向世界强国,以及后面第二代领导人,实行改革开放,都起到了很大作用。 在新中国广大的农村地区,以土地为核心的经济体制,经历了多次的尝试探索,从土地改革到互助组,而后经历了,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又迈向中级,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最后走向人民公社。以至于在汉堂、文信这两代人的记忆中,人民公社,是独特的历史印记。 1953年12月,党中央通过了,《关于发展农业生产合作社的决议》,在新中国广大的农村,成立国家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在互助组的基础上,农民们按照自愿的原则,以土地入股,家里的耕畜,以及农具作价入社,由合作社统一管理和经营。 合作社的社员们,通过参加集体劳动,耕种,以工分制计入合作社核算。劳动所获的粮食等物资,在扣除各种费用后,按照社员的劳动数量,劳动质量,工分,以及入社的土地等生产资料,按照数量进行分配。 到1955年底,全国初级社增加到190多万个,加入农村合作社的农户,达7500多万户,占全国农户总数的百分之六十三左右。 在初级合作社的基础上,1956年1月,党中央通过《1956到1967年全国农业发展纲要(草案)》,在农村建立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从而推动高级社发展。1956年6月,一届全国人大第三次会议,通过了,《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示范章程》。 章程明确规定,农业生产合作社,要按照社会主义的原则,把社员们,私有的土地等生产资料,转为合作社集体所有,组织农民集体劳动,实行各尽所能,按劳取酬。广大农民,不分男女老少,同工同酬。 从此之后,农民原有的土地等生产资料,从私有制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我国农村,完成了由农民个体所有制,向社会主义集体所有制的转变。到1956年底,全国共建立了75万多个,农业生产合作社,入社的农户高达1.2亿多户,占全国农户总数的百分之九十六多,其中高级社的农户数,有一亿多户,占到农户总数的近百分之九十。 从1958年开始,全国各地,积极响应党中央的号召,小社并大社,各地相继成立了人民公社。到11月初,全国各地的农村,共有人民公社近2.7万个,参加的农户有近1.3万户,几乎覆盖全国百分之百的农户,至此,全国农村,进入了人民公社化的时代。 人民公社成立初期,生产大队为农户的基本核算单位,各个生产队,比如一队,二队,三队等等,为劳动的基本单位,各个生产队实行集中领导,统负盈亏。 在农村的实际生产中,生产队制度,也出现了一些问题,社会主义新农村,像是刚刚会走路的婴儿,自然要经历几次摔倒,才会掌握身体平衡,越走越稳。大跃进,大锅饭制度,不免挫伤了集体,以及农民生产的积极性,破坏了农业农村的生产力,农业经济在发展上,遭到了重大挫折。 党中央发现了问题,通过调查研究,总结经验教训,有问题必纠,有错必改,自我批评与反思,对人民公社制度,根据农村实际情况,进行了大幅度调整,在实事求是的基础上,最终使基本核算的单位,从生产大队下放到各个生产队。 1962年,中央通过《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修正草案)》,提出人民公社的基本核算单位,是村子上的各个生产队,人民公社开始实行“三级所有,队为基础”制度。 什么叫三级所有?就是生产资料,分别归公社,也就是后来的乡镇所有,生产大队,也就是相当于,后来的行政村所有,生产队,相当于当初的初级社所有,属于农民或农户个人的生产资料,永远归个人所有。什么叫队为基础?也就是以生产队为基础。 这项制度,极大的调动了,农民生产的积极性,进一步促进了新中国初期,农业生产的恢复和发展。 新中国的农业发展,必定要走向现代化。早在1954年9月,周恩来总理,在全国人大一届一次会议上,作了《政府工作报告》,报告提出:我国农业发展,四个现代化初步构想,如果我们不建设,强大的现代化工业,现代化农业,现代化交通运输业,现代化国防,新中国就无法不摆脱,落后和贫困。共产党领导的,土地革命,新民主主义革命,就不能达到,真正目的。 在实行农业合作化后,党中央提出了八字宪法,即为土,肥,水,种,密,保,管,工的社会主义新农业,通过改良土壤,兴修水利,合理施肥,培育推广良种,以及合理密植,防治病虫害,加强田间管理,改革生产工具等科技手段,提高新中国的农业农作物的产量。 农业现代化,正在有步骤,有节奏的推进,农业生产的机械化,水利化,化肥化,电气化,在一代又一代,共产党的领导下,在一代又一代,中国农民的实践下,正在一步步走来。 从1953年到1963年,不光是中国社会主义新农村,在摸索向前,国内和国际上,也发生了许多的大事。敬爱的斯大林同志逝世,美国鬼子败给了中国志愿军,在板门店签署停战协议,中国抗美援朝战争,取得了伟大的胜利,为社会主义新中国的改造和建设,赢得了相对稳定的和平环境。 周总理在国际上率先提出,“和平共处五项基本原则”,苏联发射了世界上,第一颗人造卫星,新中国“第一个五年计划”完成,酒泉卫星发射中心成立,中国也要搞人造卫星。不结盟运动,正式成立,美国第三十五任总统肯尼迪,遇刺身亡,河北省爆发特大暴雨,这是20世纪以来,中国最大的暴雨,由此引发了,1963年海河特大洪水。 1963年,这一年,文信24岁了。 第59章 混口饱饭 窗外,电闪雷鸣,瓢泼大雨,正在倾盆而下,屋内点着一盏煤油灯,郭氏正坐在炕上,缝补着会堂的衣服,会堂坐在外屋,看着外面的大雨,又扭头看看漏雨是屋顶,低头再看看地上放着的木桶,脸盆,滴滴答答的,都快满了。 会堂起身,将满了桶的雨水拎出院子,大雨浇在他的头上,他快速把水导入院子的排水沟,又跑回屋子里,把桶子放在刚才的位置上,继续接雨水。 郭氏用缝线针,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如今,郭氏的白头发多了不少,都五十多岁了,每天日夜操劳,干农活,人就老的快,不光是头发,连脸上的皱纹也多了许多。不光是郭氏,会堂的白发,皱纹也多了许多,都快奔六十的人了,能不老吗? “唉,也不知道文信,在天津怎么样。不说是那边的水灾,闹的更厉害吗?”郭氏一边缝着衣服,一边道。 “嗯。”会堂点了点头:“海河泛滥成灾了,海河穿过天津,文信那的水灾,闹的肯定比这边厉害。” “唉。”郭氏叹了口气:“都24岁了,连个媳妇也没有,现在又在天津那边受苦,这个孩子啊。唉,真是苦了文信这孩子了。打小没了娘,跟了咱们,到现在连个媳妇都没娶上,我这当娘的,对不住他啊。”郭氏说着,眼眶红了,放下了针线活,抹起了眼泪。 会堂也叹了口气,如今,天灾让人发愁,而文信迟迟说不上媳妇,让他这个当爹更愁,因为愁苦,所以这两年,会堂的白头发才越来越多,越来越显老。 “你哭也没用啊,想办法,咱得赶紧给文信说门亲事。”会堂道。 “谁说不是啊,你这个当爹的,你怎么不想办法?”郭氏埋怨:“你让我一个妇道人家,想什么办法?” 会堂理亏,文信结婚的事,他比谁都着急,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先不说家庭条件,就说是这外在条件,文信自小长的瘦弱,身高只有一米五,干干巴巴的,弱不禁风。在这农村,人长的高大才让人觉得有力气,有力气才能干农活,才能过好日子,谁愿意嫁给一个,没有力气的干瘪小子? 前几年,文信也相了几次亲,人家女方一看,文信这口巴掌大的人,就觉得这是个,没力气的庄稼汉,相亲的事,也就纷纷没了下文。 一个又一个的相亲对象,一门又一门的亲事,都纷纷无望,文信内心不免自卑起来,不想待在村上了,待在这有什么出息,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文信咬了咬牙,说要学着,自己的堂哥文春,也出去闯荡,便闷声不响的,去了天津,投奔了,在天津打工的文春和文晨。前几年,村上都吃不饱饭,早就结了婚的文春和文晨,都带着媳妇,去了天津军粮城打工,到了天津,起码能混口饭吃,能吃饱饭。 而文春文晨的亲妹妹,文信过继过来的妹妹淑云,几年前早就嫁了人,嫁的那户人家,姓李,在县里当官,日子如今过的还不错,淑云也生了孩子。 “淑云也是,自打嫁出去了之后,也不回来看看。”会堂想转移话题,免得让媳妇心里,总是想着文信。 “你还说淑云呢?她压根跟咱们就不是一条心,这人啊,血缘关系,归根到底还是近的近,远的远。就说她每次回来,哪次不是往清堂那边跑,人家还是跟自己的亲爹娘近。”郭氏埋怨。 “你啊,你啊。”会堂摇了摇头:“也别总是怪淑云,发这个牢骚有用吗?亲生的和过继的,能一样吗?” “咱可是养了她十一年啊,十一年都养不熟吗?”郭氏依旧牢骚不满:“把她养大,送她出嫁,她嫁出去了,就能忘了咱们的养育之恩吗?” “行了行了,越说越来劲了。”会堂连忙打断,只是深深的叹了口气。 “唉。”郭氏望了望窗外的大雨:“哪哪都不顺心啊,儿子儿子娶不上媳妇来,闺女闺女跟自己不亲近,哪哪都不顺心。” 会堂沉默不语,媳妇的话,也是他的愁苦。 在天津军粮城几间民房里,住着文信,文春夫妇,文晨夫妇,妯娌两个已经睡下了,只有文信,文春,文晨兄弟三人,坐在外屋里聊天,文春看着外面的大雨,愁的不知所措。 “春哥,你也别愁了,你愁有什么用,现在哪哪都闹水灾,你愁也没有用,我看这一时半会的,是开不了工了。”文信道。 “说的也是。”文春笑了笑:“要说让我真正发愁的,不是这水灾,倒是你。” “愁我?愁我什么?”文信问。 “咱哥这是愁你这么大了,还没媳妇呢。”文晨笑着说:“你就不想有媳妇啊?” 一句话说到了文信的痛处:“谁说我不想有媳妇啊?做梦都想呢,但我有什么办法?哼,要不是连个媳妇都说不上来,我至于来天津,来跟着你们,修这个水上公园吗?可来了才仨月,就下起了暴雨,这下倒好,公园倒是还没修好,咱们这也成了水上公园了。” 文信说着,用脚趟了趟地上,屋子的地面上,一层从外面灌进来的积水,还迟迟没有退去。 “我看这架势,这水灾怎么着,还得一个月才能退下去。到时候,咱又能开工了。”文春道:“文信,你也别着急,家里不正帮你想办法,帮你物色一门亲事了吗?我还就不相信了,你刘文信最后,连一房媳妇都说不上来,还就打一辈子的光棍?” “就是,咱文信将来,没准说个大家闺秀,书香门第的女人,当媳妇呢。”文晨也在一旁安慰。 “我的哥哥弟弟啊,你们就别拿我开涮了,我自己几斤几两,我自己还不知道?自己长得这口人,有人愿意跟着我就不错了,我就烧高香了,还找个大家闺秀,找个书香门第,咱配得上人家吗?”文信道:“人不是得有自知之明吗?” “哟呵,不白来天津待这几天,现在说话,这思想水平,都提高了不少啊。”文春道:“行啊,文信,你真是越来越出息了,可不比像是当初在村上一样。现在,你看,涨了不少见识啊。” 文信嘿嘿的笑了:“人啊,都是逼出来的,出了咱那个村,自然会长见识的,你们出来的早,看看现在这日子过的,比咱村上强多了。” 文晨叹了口气:“这话倒是说得对,都是被逼出来的,我们家里,兄弟姐妹人口多,饭都吃不饱,要是继续留在家里,早晚得被饿死。我爹说,你们出去闯闯吧,出去了,也许还能混口饱饭吃,我和大哥,这不就带着媳妇,都出来了吗?” “还是我四大爷有远见。”文信道:“我听我爹说,四大爷当年,跟着八路军出去打过鬼子,见过世面,见过世面的人,就是比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人强。要不然,咱们这么多兄弟,为什么就你们出来了呢,你看,出来了,这日子,也就行了。” 文春叹了口气:“哪个爹舍得,让自己的儿子出来?还不是没办法吗?”文春说完,眼前浮现出了,两年前时的情景。 第60章 天津军粮城 两年前,文春,文珍,兄弟两人相继结了婚,只有老疙瘩文晨还小,跟着爹娘一起生活,清堂这一大家子人,最后也分了家。 文春这三个兄弟,带着各自的媳妇,各自组成了自己的小家,各过各的。没分家之前,跟着人民公社,吃大锅饭,还算是能吃饱饭,可分了家,要单独算公分,一大家子的力量,被拆散成各个小力量,文春等人,有时候就吃不饱饭了。 再到后来,大锅饭制度,支撑不下去了,各家各户又恢复了,各自生火做饭。但文春等人,每家都只有,夫妻二人,两个劳力。按照工分制度,每天只能,有两个人记工分,工分最后换下来的粮食,根本就不够吃。要不是清堂老两口,时不时的,帮助接济这三个儿子,哪个儿子的日子,也不好过。 可老两口有三个儿子,就是要了,清堂老两口的老命,也帮不过来三个儿子。最后,文春决定了,出去闯闯,听说人家山东人,都跑到河北秦皇岛的山海关,出了山海关,去东北那边闯关东去,到了那边,起码能吃口饱饭。 “爹,我也想出去闯闯的,现在家里,吃饭的人太多了,留下二弟和三弟来,照顾你们,我是老大,我出去吧。出去了,也许还有条活路。”文春跟清堂商量。 曾经的年轻小伙子清堂,如今也变成了老头模样,这几年,地里庄稼收成不好,人们的口粮,都得计算着吃,清堂也常常吃了上一顿,没有下一顿,每次都是从牙缝里,多省出点粮食,给三个儿子家,各送一点。 清堂看着大儿子,一副被逼无奈,却又无比坚定的样子,点了点头:“嗯,出去吧,出去闯闯,兴许日子能好过些。” “是,爹,我就是这么想的,待在村子上,受穷受苦,连吃饭都是问题,这样待下去,有什么意思?”文春道。 “唉,儿啊。”清堂叹了口气:“爹老了,爹也帮不上你了,但是你这么想是对的,你能这样想,爹打心眼里高兴,人就得出去闯闯。树挪死,人挪活,出去吧,见见世面去,待着这个村里,就像是井里的蛤蟆,有什么出息啊?” “爹,你同意啦?”文春问。 “我有什么不同意的,我是能帮你一把,还是怎么着?既然帮不了你,那就不能给你再使绊。我就看着这一家老小,在这挨饿吗?”清堂道:“爹也算出过远门,见过外面的世界,你出去是好事,只是,唉,咱们现在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了呢,国家是建立了,人民是站起来了,可,可现在咱竟然,要出门逃荒了。” “没办法,爹,人被逼到份上了。”文春道。 “想好去哪了吗?”清堂问。 “去东北吧,咱也去闯关东,人家说东北那边发展的好,国家支持,现在东北,正搞工业建设呢,咱们国家的汽车,飞机,大炮,都是在那边生产呢,苏联老大哥不都派了专家,来帮助咱们建设吗?你想想,国家现在,都支持东北那边的发展,去东北,肯定有活路。” 清堂点了点头:“嗯,闯关东去吧,文春啊,你去闯吧,要是在那边,闯出一番天地来,就留在那边,这人,在哪不能生根落家。”清堂说的伤感,哪个当爹的,不希望自己的儿子,留在自己的身边,等将来,给自己养老送终。可如今,自己却盼着儿子,远走高飞,去他乡异土,归根到底,不还是自己,给不了儿子什么,帮不上儿子什么忙吗? “爹,你别这么说,我不管到了哪,我都是你儿子,这都是我的家,就算是以后我老了,死了,埋,我也埋在这,埋在你老人家的身边。”文春落泪了,他知道,自己这一走,不知道以后的结果,是个什么,爹把自己养大,但自己却不能,留在爹身边尽孝。 要是自己,死在外面呢?要是在外面,混不好怎么办呢?出门去外面闯荡,充满了太多的未知,人遇到事了,就得做最坏的打算。也许,这是他与爹的,最后一面呢? 知子莫如父,清堂当然知道,文春心里怎么想的,连忙安慰儿子:“文春啊,你决定了要出去闯,就踏踏实实的出去,家里毕竟还有老二,老三,我跟你娘身体还算硬朗,你不用担心家里。你能在外面混好了,将来回了村里,也是给我脸上贴金呐。咱不说是光宗耀祖吧,起码咱算是混出个人样来了,爹盼着你这一天,盼着你混好了,到时候,风风光光的回来。” “爹,我会的,不混出个人样,我决不会来。”文春脸上挂着泪痕,斩钉截铁。 告别了爹娘,告别了家乡父老,文春带着媳妇,挎着两个包袱卷,出了村,一路往北走,路上饿了,就吃带着的干粮,小两口每天,只吃一个干粮玉米饼子。渴了,就在路边的村子上,讨口水喝。 走了几天几夜,迷了路,也不知道到了哪,后来到了一个大洼地,听人家说,这是天津的地界,这个大洼叫军粮城,听名字就知道,这个地方,是为部队储备粮食的,工地上正在盖房子,修粮仓,种粮食,拓荒。 工地管事的人,看着文春夫妇,一副灰头土脸,饥肠辘辘的样子,便给两个人,端了两碗饭来。两个狼吞虎咽的,吃了顿饱饭,管事人又问,你俩,这是去哪啊?文春回答,去东北。管事人又和文春夫妇,聊了许多,知道这俩人,这是外出逃荒了。 管事人最后道,嗨,去东北干嘛,干脆留在军粮城这吧,给开工资,管饱饭,你俩,在哪不是,想吃饱饭呢?这,就能让你吃饱饭。干嘛大老远的,去东北呢? 文春夫妇想想,人家说的也对,更何况,俩人早就走累了,如果按照最初的想法,走到东北去,还不知道走到猴年马月。两个人一商量,在哪不是吃饭呢,干嘛还继续走那么远,受那个路上的罪呢,小两口最后,干脆留了下来。 媳妇付氏,留在工地上,帮工人们洗衣做饭。文春跟着建筑工人们,一起在工地上和水泥,扛沙袋,干建筑,从此就留在了军粮城。半年后,托人给家里捎了信,告诉家里的父母和兄弟们,自己没有去东北,而是在军粮城落脚了。一家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一年以后,文晨在村子里,也实在待不下去了,既然大哥出去找到了活路,那他也要出去,找活路,文晨毕竟还没有结婚,一个光棍,自己吃饱了,全家不饿,便来军粮城,投奔了大哥,跟着大哥,一起在工地上做事。再到后来,文信也来投奔了文春,但军粮城修建的粮仓,基本竣工了。 作为大哥,两个弟弟都来投奔自己了,文春不得不,为兄弟几人的生计操持。听说天津,在修建水上公园,便带着两个弟弟,一连走了两个小时,走到了水上公园的工地上,询问是否还招壮工。 赶巧的是,修水上公园的工地,还真缺人,兄弟三人便留在了工地上,文春也把自己的媳妇,接了过来,三家四口人,在工地附近的一个村子上,租了几间土房。 从此以后,一起打工,一起生活,直到今年的八月份,爆发了海河洪灾,工地才不得不停了工。 第61章 性格温顺 几家欢喜几家愁,为文信的婚事发愁的,不仅仅是会堂夫妇,文春文晨兄弟,还有文信的亲大哥文店,都因文信老大不小了,却还说不上媳妇来,而感到愁苦。 雨夜依旧持续着,文店闷头抽着旱烟,望着窗外的大雨,想念着,远在天津的弟弟文信,自从文信,过继给会堂夫妇,一转眼的时间,十多年过去了。这十多年里,文店同父异母的三弟,文利也长大了,如今也是个半大小伙子,眼瞅着,也到了该娶媳妇的年龄了。老三文利,长得高大帅气,跟爹汉堂有几分相似。 而四弟文胜也出生了,文胜倒是不随爹,长相反而,随自己的娘王氏,文胜如今已经五岁。自从爹娶了后娘王氏,王氏给文店生了一个妹妹,两个弟弟。如今的年代,什么同父异母,什么后娘亲爹的,家家户户,不都是这样吗?只要是一个爹生的,就是亲兄弟。文店作为大哥,也把王氏生的妹妹,两个弟弟,都当做是,同父同母的弟弟妹妹疼爱。 只是,他打心眼里,心疼文信,心疼文信出生才八天,他们的亲娘就死了。文信从小吃的那个苦,受的那个罪,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兄弟二人,同命相连,就算是抛开,同父同母的血缘关系,论感情,论小时候在一起经历的事,一起玩,一起闯祸,一起被爹打,文店感情最深的兄弟,还就数文信了。 这十年里,近三十岁的文店,去年刚娶了媳妇,人家别人家娶媳妇,都是二十几岁,就娶了媳妇,只是汉堂一家的孩子们,娶媳妇都成了老大难。附近的几个村子,都是知道汉堂家,日子过的不怎么样,汉堂只好,从外乡外村里,给文店说媳妇。 文店的媳妇,是东边小山公社的山后村,也是一户姓刘的人家。娶了媳妇,自然得生娃,农村的男人,娶媳妇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生孩子,延续香火,传宗接代吗? 只是媳妇刘氏,头一胎不争气,生了个女娃。但没关系,反正他们刚结婚,还年轻,等孩子稍微大一点,接着生,生他三个四个的,尤其是生男孩,孩子越多,等到了老了,自己就越实惠,哪个庄稼汉不盼着,自己将来,能儿孙满堂呢? “我说,你别总是在那,唉声叹气的行不行?听着就让人心烦。”媳妇刘氏,正在哄着刚刚满一周的闺女,闺女的名字,是爷爷汉堂给起的,按照孙子这一辈,男孩里带个国字。女孩里,带个金字,孩子取名刘金萍。 “我怎么能不愁呢,你说说,我怎么能不愁?”文店起身:“现在,我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可我那二兄弟文信呢?现在还打光棍了,我这做大哥的,想想就觉得惭愧。” “你惭愧什么?”刘氏不以为然:“你二弟要是娶不上媳妇来?还怪你了?调个头,你也换个身份想想,谁家会把自己的闺女,嫁给文信呢?文信长的太单薄了,咱农民种地,靠的就是力气,就文信这样,连口子力气都没有,能种好地,能过好日子吗?我说话直接,你还别不爱听,你三弟文利,将来说媳妇,肯定不愁,这大小伙子,要模样有模样,要个头有个头,让人看着就精神,哪个女孩子不爱呢?” “说的也是。”文店点了点头:“我说,你就不能帮我想想办法,你们村,还有没嫁出去的闺女吗?咱怎么也得想办法,帮文信说门亲事啊,总不能让我这二兄弟,真的就成个老光棍吧?”文店说完,走到刘氏身边:“要不然,我这心里,总是,总是觉得难受,总是惦记着我兄弟。” “要是文信,娶不上媳妇来,你这日子就不过啦?”刘氏看着文店一脸的愁苦,不禁的讪笑。 “过是得过,可是,过的不踏实,不痛快。”文店看着刘氏:“媳妇,你得帮我,帮文信,你们村,离着我们村远,文信说咱大梨园村,附近的媳妇,怕是说不上来了,就得找个远点的村子。不知根知底的,这样,没准兴许,能说一门亲事呢?这事啊,还就真的得你才能办成。” “听你这话的意思,怎么了,想找个冤大头,找个不知道文信底细的人,嫁给文信啊?”刘氏故意逗文店。 文店点了点头:“事是这么个事,但你也别说的这么直接啊。” “行,我想想。”刘氏说这话的时候,其实脑子里,已经帮文信物色了一个媳妇,就是刘氏本村的一个妹妹。 “好好想想,媳妇,就得靠你了,要是你当这个媒人,给文信说上媳妇来。我,我爹娘,我们都记你一辈子的好,感谢你一辈子。”文店双手抱十,连忙给媳妇作起揖来。 刘氏噗嗤一声笑了:“我给文信说媳妇,是要你,要你们全家感谢我啊?说到底,文信也是我的亲兄弟,谁不盼着自己的兄弟,能早点娶媳妇呢。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嫁到了你们家,就得向着你们啊,你在你这四个兄弟里当大哥,我也得当大嫂啊,当大嫂的别的帮不上,帮自己的兄弟说媒亲事,这也是天经地义啊。” “媳妇,你要是这么说,那你可太深明大义啦,就冲你这句话,你绝对当得起这个大嫂。”文店一边说着,一边竖起大拇指,不忘给刘氏拍拍马屁,自己的媳妇自己了解,既然媳妇说出了这句话,肯定是心里已经有数了,他得赶紧趁热打铁,探探媳妇的口风,连忙凑到媳妇的眼前,小声道:“媳妇,文信的媳妇,你肯定有眉目了。” “你啊你啊。”刘氏用手指头,杵了杵文店的额头:“我有个本家的妹妹,就隔着一条胡同,我那个妹妹,算得上大家闺秀,我管她爹叫叔,我那个叔是个文化人,听我爹说,人家是清朝末年的,一个秀才,到了民国,给一个地主家当大总管,识文断字的,写的毛笔字可好看了,每年过年的时候,我们村家家户户,都拿着红纸,去他家让他给写对联。我那个妹妹比咱可强,别看人家是个女娃,人家还念过几天书,上完了小学,认识不少字呢。” “哦?”文店有些狐疑:“这么说,还是个了不起的人?” “你指的是谁?是我叔,还是我那个妹妹?”刘氏问。 “都是了不起的人啊,虎父无犬子,你叔是个秀才,你那个妹妹,也肯定也错不了。”文店道。 “才不才的咱不知道,反正人家认识字,性格温温顺顺的,比咱强。”刘氏道。 “长相呢?”文店继续问。 “长相,你还问长相?”刘氏撇了一嘴:“说句不好听的,有人愿意嫁给咱,就不错了,你还问长相。咋了,文信长得是有模样啊?还是有个头啊?是要娶个天仙啊?” 文店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对,对,能说上个媳妇来,就不错了,什么长相不长相的,再说了,就算是人家长得不好看,但是人家有文化啊,也比文信大字不识,强多了。” “嘿,你还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跟你说,人家我那个妹妹,长的可不赖,不说是天仙吧,起码不丑,白白净净,细细溜溜的,个头还比文信高呢,跟她娘长得一样,听说,现在在村上,还是个教书先生呢,反正我嫁到你们家来的时候,人家是给村办的学前班,教孩子们识字。”刘氏得意的说。 “那感情好,好啊,好啊。”文店看到了希望,文信的婚事,终于有盼头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可雨却越来越小,阴雨连绵的日子,仿佛快要结束了。 第62章 不怀好意 第二天一早,天终于放晴了,一连几天,被阴雨遮住的阳光,终于冲破了层层黑云,冲出天际,将明媚的阳光,撒在大地上。 文店醒来,望着窗外大晴的天气,心花怒放:“嘿,天晴了,好兆头,好兆头啊,我得赶紧起床,找咱爹去。” 刘氏正在喂闺女奶吃,看着文店,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瞧瞧,把你高兴的,不就是天晴了吗?至于这么高兴?你找爹去干什么?” “我的个好媳妇啊,这不光是天晴了,文信的婚事,也明朗了啊。我得和爹,商量商量文信的婚事,最好是今年,就给他办了。”文店一边说着,一边穿好衣服,急急忙忙的下炕:“我先走了啊。”说完,便小跑着出了门。 “瞧你那点出息。”刘氏望着文店的背影,撇了撇嘴:“归根到底,还是亲兄弟亲,现在心里,巴不得赶紧,给你兄弟说门亲事。” 文店急匆匆的来到了汉堂家,一进门就喊:“爹,在家吗,爹。” 汉堂叼着旱烟锅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汉堂如今头上,也是布满了半头的白发。这人啊,不得不服老,汉堂也苍老了不少。不再像是年轻的时候,可以随意拎起文店文信,不听话,就打这两个儿子,十几年的光阴,勤勤恳恳的,走在庄稼地的田间地头,给文店娶妻生子,拉扯着文利文胜长大,而如今又为文店的婚事发愁,汉堂能不老吗? “嗯,家里都还好吗,我那个宝贝孙女,这几天听话吗?”汉堂看了文店一眼,倒是先关心起自己的孙女来了,这人啊,就这样,再严厉的父母,都是疼隔代人。 “好,听话,金萍这几天好着呢。”文店知道,爹心里想着这个大孙女呢,连忙跟爹报告完,金萍的现状,又连忙直奔主题:“爹,我想和你商量商量,二弟的婚事。” 哪壶不开提哪壶,说到文信的婚事,汉堂一脑门的官司,虽说文信已经过继给了会堂,但归根到底,还是汉堂的亲儿子。想到自己的儿子,如今都二十五岁了,却还打光棍呢,这都成了村子上的笑话,那些比文信,小几岁的兄弟们,各个都结了婚,生了娃,在村子上,男人过了二十岁,还没结婚,这是要被别人笑话的,这是孩子父母的无能。 “唉。”汉堂继续抽了口烟:“你二弟啊,文信这孩子,就是命苦啊。”汉堂的心被戳到了,都二十五了,难道,真的让他打一辈子光棍吗?” “我看不见得,凭什么咱们文信,就得打一辈子光棍啊?”王氏在屋子里,听到了屋外父子二人的谈话,连忙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文信这孩子,虽然小时候调皮捣蛋,但是这孩子,心眼又不坏,是个善良本分的孩子,我看将来,哪个闺女嫁了文信,得享福呢。” “娘。”文店见到王氏,连忙喊了一声。 三弟文利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见到文店,连忙喊了声:“大哥。” 文店点了点头,看着十几岁的文利,玉树临风的样子,文店很是欣慰,心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想,这个念想有些卑鄙,但也有些窃喜,他一会得跟爹商量商量。 “文胜啊,怎么不出屋呢,你大哥来了。快出来。”王氏冲着屋内喊了一句。 五岁的小文胜走了出来,看了看文店,冲着这个文店连忙喊道:“大哥。” “哎,四弟。”文店伸出手,摸了摸文胜的小脑袋,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却只比自己的闺女,大四岁,与其说是自己的亲弟弟,倒不如说是自己的儿子呢。 “老大,你今天来,是有事吧?”汉堂早已感觉出,这文店一大早的来找自己,肯定是有事的,而且这事,肯定和文信有关系。 “是,爹,二弟现在在天津,不知道怎么样了,但是咱家里,得为他的婚事上心吧。你说,咱不管文信,谁管?”文店道:“虽然文信,过继给了会堂大爷家,但再怎么过继,文信也是我亲弟弟不是?” “那自然是,文信到了哪,也是咱自家人。”王氏道:“老大,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说吧,咱一家人,有事得商量着来。” 文店点了点头:“娘,我想给文信说一门亲事。” 汉堂不以为然:“哼,说一门亲事,哪来的这么容易,前几档子上门说亲的,最后还不都黄了?” “哎呀,爹,你这次听我的,这次不一样,跟前面那几档子事不一样,我心里有谱。”文店连忙道。 看着文店的样子,觉得这个事情,可能还真不一样,连忙招呼着:“走,咱们去屋里说,别在这外面晒着了。” 汉堂不起身:“晒晒吧,好不容易出了太阳,也晒晒这身上的霉运。” “老大,你瞧你爹,哪里来的霉运?都当爷爷的人了,说话还是这么让人不爱听。”王氏冲着文店嘟囔了一句。 文店笑了笑:“爹,霉运今天就被晒走啦,我昨天跟我媳妇商量了,我媳妇有个本家的妹妹,人家是个大家闺秀,还上过学,认识字,现在在村上教书,家里有两个弟弟,就跟我媳妇的娘家,隔着一条院子,人家是个好人家。我听说我媳妇那个妹妹,今年才19岁,现在还没出门子呢,我听我媳妇那意思,要是给文信说说这门亲事,没准能成呢。” 听完文店的话,汉堂夫妇有些吃惊,两个人不禁目瞪口呆,过了半天,王氏先缓过神来,连忙笑着道:“好事啊,老大,这是好事啊,你媳妇给说的亲事,肯定知根知底,靠得住,信得着,好事。” 汉堂却有很多担心:“我看不见的,人家条件这么好,能看上文信,再说了,文信比那个闺女,大六岁,人家能愿意,只要是一相亲,准没戏。前几档子事,不也都是这样黄的吗?” “唉,也是,你爹说的也在理。”王氏刚刚的高兴劲没了:“只要是一相亲,一见到文信本人,那些闺女们,就跟见了那什么似的,就都不乐意了。” “爹,娘,这个我昨天想了一晚上,咱不让他见到文信不就得了。”文店心里的坏主意,早就打好了。 “你这孩子,相亲相亲,哪有不见人的?不见人,那还叫相亲?”汉堂道。 “我是说,不见到文信,但是,可以见到别的人啊。那些闺女,闺女的娘家,不都嫌文信长得矮,长得不受看,长得身单力薄吗?咱换个人不就得了?”文店的话语中,带着一股的不怀好意,以及洋洋得意。 “换个人?”汉堂夫妇不解。 “老大,什么意思?”王氏问。 “咱可以让别人替文信去相亲啊。”文店说完,扭头看了看,正在一旁哄着文胜玩的文利。 汉堂夫妇也顺着文店的目光,看向了文利。 第63章 小山由来 文店的媳妇刘氏,来自小山公社山后村。为什么这个地方,叫小山公社山后村?因为那里真的有座山,这座山,原本不是叫做小山,真正的学名,叫做马骝山。 沧州地区,靠近渤海,距离渤海,只有几十公里。这座山的形成,是因几万年前,渤海的海底,喷发岩浆,岩浆退去,火山灰堆积沉积,形成了一座山,也就是马骝山。但马骝山叫的,不接地气,这座山并不大,当地人习惯称之为小山。 小山是整个沧州地区,以及滨海区域,唯一的一座沙土山,由于山上的土壤,与其他地方不同,种出来的韭菜,地瓜,花生等农作物,格外的好吃。专业的考古勘测团队,曾经进行过勘测,这座小山,形成于两万到三万年前,是第四纪晚期的火山喷发。 如今,小山是一座死火山遗址,也成为了当地的地标。所以人们干脆,以这个小山命名,附近村子归属的公社,就叫小山公社。而在这个山的北方后面,有个村子,距离小山只有几百米远,人们给这个村子,起名山后村。 山后村,要比大梨园村大许多,村子上的姓氏众多,最多的当属于刘氏,根据刘氏家谱记载,山后村的刘氏,与大梨园村的刘氏,算是本族人,往上倒腾几代人,还有些血缘瓜葛。 山后村的刘氏家族,有个子孙,名叫刘鸣琴。鸣琴生有一女俩儿,大闺女刘春兰,芳龄十九岁,二儿子炳文,三儿子占文。 刘鸣琴生于清朝末年,在晚清重臣张之洞,还没有给光绪帝上书,废除科举制的时候,刘鸣琴考取了乡试的秀才,算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读书人。鸣琴为人低调,真诚善良,遵循着儒家,仁义礼智信的教条,讲究个读书人的本本分分。随着晚清的覆灭,鸣琴读书从仕的梦想,也破灭了。因为识文断字,通晓文化,知晓天文地理,为人又比较厚道,在民国末年,给大地主家,当过大总管。 鸣琴是个奇人,不仅仅把传统的儒家思想,文化学的好,还精通《周易》《易经》,懂些玄学。要是谁家的孩子刚出生,一定会找到鸣琴,鸣琴算着,孩子的出生年月日,根据孩子的生辰八字,一定能给孩子,起个好名字。 鸣琴不光会给孩子起名字,书法毛笔字还写的好,村子上的红白喜事,大事小情,逢年过节,只要需要写文书了,写对联了,都会找到鸣琴,来让他挥笔洒墨。 如此说下来,鸣琴是个,不折不扣的文化人,遵从着文化人,所有的脾气秉性,尤其是对自己,三个子女的教导,一直以儒家的文化礼仪,来要求三个孩子。 新中国成立后,鸣琴成了山后村公社上的,大队会计,在这个吃不饱的年代里,鸣琴虽然手上,或多或少的有些权利,但他从来不肯贪污,公家一粒粮食,哪怕三个孩子,都饿的头眼发昏,哪怕公社上的其他干部,暗示他好几次,可以把公家的粮食拿回家,但鸣琴也从未动过,一丝歪念,这也使得鸣琴,在后来的文革中,没有任何把柄,被造反派拿捏。 鸣琴与文店的媳妇刘氏,是本家人,鸣琴的大闺女春兰,与文店的媳妇刘氏,是出了五福的姐妹。 如今,春兰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按照村子上的风俗,这闺女的婚姻大事,得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尤其是对于鸣琴家来说,闺女的婚事,必须得由鸣琴夫妇说了算。 鸣琴对三个子女的教育,还算满意,起码老大春兰,上完了小学,如今村子上办起了农中,春兰又继续跟着上农中,农中上了一段日子,村子上的学前班,正缺少老师,这个年代,能识文认字的人可并不多,是稀缺人才,公社的书记找到鸣琴,让鸣琴问问春兰,是否愿意,到村办的学前班当老师,教孩子们识字。 鸣琴问过闺女后,春兰犹豫不决,问了问自己在农中的老师,老师说,继续上农中,还能再深造,如果早早的下了学,怕是以后,再也没有读书的机会了。 依照春兰的意愿,春兰想着继续读书,起码上完农中,要是有机会,再继续上高中,读大学。但无奈,公社上的书记软磨硬泡,一个劲的,做鸣琴的思想工作,让鸣琴以公社的利益为重,以大局为重,发挥党员,舍小家顾大家的模范带头作用。还说如果春兰,要是去学前班教书,也给记工分。教书一天,记六分的工分,除此之外,一个月,给五块钱的工资,按照一个季度一发放。 公社书记,一个劲的鼓动鸣琴,说你看看你们家,两个男娃如今都好小,就指着你们两口子挣工分呢,两个人,养活这三个孩子吃饭,这太不容易了。要是春兰,也去学前班教书了,这不是替你们两口子,分担压力吗?多了个人挣工分,挣工资,这何乐而不为呢? 鸣琴觉得,公社书记的话有道理,自己暗地里也思索好了,闺女闺女,到头来还得嫁人,读再多的书,也没有用。古人云,女子无才,便是德。只要这两个儿子,将来能有出息,比什么都强。要是春兰早早的下学,帮家里挣工分,也算是帮父母,帮两个弟弟分担负担了。 既然公社的书记,这般要求,鸣琴也做个顺水人情,也不管春兰愿不愿意,更是没有听从,春兰想继续读农中的意愿,直接以公社的名义,让春兰去村办学前班,教书去了。 就这样,春兰带着自己的遗憾,没有念完农中,而是成为了,学前班的一名老师,每天教那些娃娃们,汉语拼音和的数字。 至于鸣琴的两个儿子,老大炳文,学业一般,但炳文心里,有个当兵的梦想,一心想着要参加解放军,等这孩子再大一些,满了18周岁,鸣琴想好了,到时候就让他入伍参军,报效祖国。 二儿子占文,学习很好,肯吃苦,为人更是比炳文,厚道懂事一些,喜欢看书,一副书生气,是块上学的好料。如今占文还小,等再大一些,让他考个大学,走个仕途,应该不成问题,三个子女将来的规划,要走的路,鸣琴早就想好了。 村上给春兰说亲的人也有,但都是些,其貌不扬的庄稼汉子,鸣琴打心眼里不乐意,虽说自己的闺女,不是什么地主家的千金小姐,但好得自己也算是个读书人,教育出的闺女,也落落大方,说是书香门第,大家闺秀,有些吹牛了。反正不能嫁个,老实巴交,大字不识一个的庄稼汉吧? 起码也得给春兰,找个相貌堂堂的小伙子,咱的闺,女起码认识几个字,好得算个老师,不是像村上其他那些,大字不识的闺女一样,靠着种地受苦力赚工分。 咱的春兰,靠的是教书赚工分。闺女是个不种地,不受累的命,怎么能嫁给,那些庄稼汉呢? 春兰的婚事,鸣琴一直记在心上,哪个当爹的,不盼着给自己的闺女,找户好人家呢?他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不知道最后,会便宜哪个臭小子。 第64章 三从四德 自从人民公社,小灶并大灶,大灶又分小灶后,各家各户,又各自生火做饭了。鸣琴忙完公社的事后,朝着家门口往回走,准备回家吃午饭。 媳妇魏氏,早已在家做好了饭,等待着丈夫和闺女回家,鸣琴一进院门,就看到炳文占文,两个儿子,正蹲在房沿下乘凉,连忙呵斥两个儿子:“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在房沿下乘凉,这样身子骨容易着凉。” “哪里着凉,房沿下多凉快,爹,这屋里屋外,还就数房沿下凉快。”大儿子炳文回答。 “你知道什么,你现在还小,等老了就知道了,自己的身子骨,自己得知道爱惜,以后不许再带着你弟弟蹲在房沿下了,听到了吗?”鸣琴道:“不听老人言,早晚要吃亏的。” 魏氏从屋里走了出来:“炳文,听爹娘的话,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尤其是这夏天的时候,不要贪图一时的凉快,要为自己将来老了着想,快洗洗手,等你姐回来了,咱们就吃饭。” “好好好,听爹娘的,以后不在房沿底下蹲着了。”炳文连忙回答,旁边刚刚七岁的占文,也奶里奶气的,学着哥哥的话:“听爹娘的。” 父子几人说话间,春兰回来了,手里依旧夹着两本书,魏氏见状:“跟你说了多少次,以后晌午回家吃饭的时候,就不要再把书带回来了,就回来吃个饭的功夫,应该好好睡一觉,还不忘看书。” 春兰笑了笑,冲着鸣琴和魏氏喊了句爹娘。 19岁的春兰,长得如花似玉,扎着两条马尾辫,穿一件军白色褂子,清清爽爽,干干净净,春兰12岁的时候,娘生了老三,12岁的春兰伺候娘坐月子,帮着娘把老三占文拉扯大。如今一晃七年过去了,占文长大了,而春兰也成大闺女了。 “洗个手,去吃饭。”鸣琴冲着春兰点了点头,春兰将书本,放回到自己屋子的炕上,赶忙洗了手,爹娘立下的规矩很多,吃饭前先洗手,是最起码的规矩,否则,不洗手,不允许上桌吃饭。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魏氏刚贴了大饼子,炖了从小山上挖来的野菜,大饼子就着野菜,一家人也吃的有滋有味,鸣琴和魏氏,各自吃了半个饼子,想着为三个孩子,多省下点口粮,春兰早就知道了,爹娘的心思,每次也是只吃半小块,把饼子留下来,给二弟和三弟吃。 “春兰,多吃点。”魏氏见春兰,只吃了小半块饼子,觉得闺女没吃饱,又掰了半块递给春兰。 “娘,我吃饱了。”春兰懂事的回答:“你和爹多吃点,你们得干活,多吃点饭,才有力气。” “你教书也是干活啊,也是记工分,现在你两个弟弟还小,还不能算公社里的劳力,我和你爹,还有你,咱们三现在干活,记工分,养活这一家五口,你这两个弟弟的口粮啊,还都是靠你养活呢,你不吃饱饭,怎么能行呢?”魏氏将贴饼子,塞到春兰手里,春兰最终接了过来。 “唉,今年的这场水灾,怕是又没有好的收成了。”鸣琴道:“现在公社的粮食不多了,现在正合计着,去别的公社借粮食。” “借粮食?”魏氏问:“哪里肯借给咱?别说咱们公社,别的公社,也怕是粮食不够吃的。” “爹,现在公社上这么困难吗?”春兰问。 “嗯。”鸣琴道:“现在,咱老百姓是站起来了,当家做主了,可耐不住这老天爷不肯赏脸,农民是有了土地,但还是得靠天吃饭,一场水灾,就把咱的饭碗给砸了,现在公社上的头头脑脑们,正合计着,以后每家每户的口粮,得重新算,要减粮。” 知书达理的春兰,明白了爹的苦恼,作为公社的大队会计,管着村子上,大大小小的财务粮食,村民们吃不饱饭,爹心里就过意不去,春兰不禁为爹感到难过:“爹,日子会好起来的,我就不相信,这老天爷总是闹灾,总是让咱老百姓吃不饱饭,好日子肯定在后头了。” 听着爹娘和姐姐的议论,炳文坐不住了:“前几天,娘不是说,大队的支书,拿了半袋粮食给咱们吗?爹,你怎么又让娘,给送回去了呢?” “闭嘴,以后不许再提这件事。”鸣琴连忙制止儿子:“那是公家的粮食,你们给我记住了,咱就是饿死,也不贪公家的一粒粮食。以后你们长大了,做人也得厚道,不要有任何歪心思。要做个堂堂正正的人,记住了吗?” “哦。”炳文小声说了句,继续低头吃野菜,旁边的占文没吃饱,还吵着要吃贴饼子,春兰连忙将自己手中的贴饼子,递给了二弟。 “爹,娘,两个弟弟还小,家里还有我呢,我能帮着你们挣工分,照顾弟弟,等弟弟再大些,咱这日子也就好了。”春兰道。 “你挣工分,照顾弟弟,我和你娘,还一直指着你啊?”鸣琴很是欣慰,闺女的体贴和孝顺:“你终究是个闺女,现在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一直待在这,不嫁人吧?那爹娘可是把你,给耽误了。” 坐在一旁的魏氏,也连忙道:“就是,春兰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到了该嫁人的年龄了,我跟你爹也正合计了,有合适的亲事,得给你说一门了,虽然你要是嫁人了,家里又少了个能挣工分的人,但我跟你爹,不能拖你的后腿,现在村子上,像你这样十八九岁,还没嫁人的大闺女,可不多了,再不嫁人,你都成了老闺女了。” “哎呀,娘,你说什么呢。”春兰有些不好意思了:“你们就这么盼着,把我嫁出去啊?那行,赶明你们就,赶紧给我说个亲,把我嫁出去吧。” “你看看,这孩子。”魏氏笑了:“你以为是买东西,卖东西呢,说买就买,说卖就卖,我和你爹,得给你找个好人家啊,总不能随便让你,嫁个庄稼汉吧?” “嫁谁,还得是爹娘说了算,你们不总说,要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爹,娘,我听你们的。”春兰很是孝顺的回答。 “你放心,爹一定帮你找一个好人家,起码得和咱门当户对,起码得配得上你。”鸣琴道:“倒是有一点,以后嫁了人,你可别忘了在家从父,出嫁从父,这女人三从四德的本分,到什么时候也不能忘。” “爹,啥是三从四德。”炳文好奇的问。 “三从四德啊,是女人应当遵从的,妇人之道。这是老祖宗,给咱定的规矩,要遵守。三从是女人没出嫁之前,在家要听爹的,也就是从爹,嫁人之后从夫,夫死之后从子。四德嘛,指的是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这是规矩,不能破。”鸣琴很是认真的对儿子,春兰,以及魏氏说道。 第65章 做贼心虚 会堂家里,会堂夫妇,汉堂夫妇,以及文店、文利,刚商量完文信的婚姻大事,会堂有些难为情,看着汉堂问道:“汉堂老弟,这样行吗?我觉得这么做,不地道啊?” “哎呀,会堂哥,有什么地道不地道的,咱地地道道的一辈子了,到头来呢?日子不还是这样吗?老实巴交了一辈子,最后给儿子,连一房媳妇也说不上来,再这样地道下去,我看就只能眼瞅着,文信打光棍了。现在既然有这个机会,那就得试试。”汉堂道。 “这,这样做,对得起那个闺女吗?”会堂依旧心有担忧。 “我说大爷,你就别犹豫了。你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说,将来要是真出了事,我来扛着,你们就把错,都推到我身上。”文店道:“为了文信,这个恶人就由我来做吧。” “大哥,可别牵扯到我啊,这可都是你们出的主意,跟我没关系。”文利道。 “瞧你那点出息,也是五尺高的汉子了,就不能为你二哥扛点事?”汉堂瞪了文利一眼。 “这孩子胆小。”王氏连忙替自己的儿子解围:“换谁,谁不害怕啊,咱这是做贼心虚。” “我看啊,就这么定了,将来要真出了什么事,闹什么埋怨,我跟会堂来承担,你们不用扛,归根到底,还是我跟会堂,给文信娶媳妇。”郭氏道。 会堂狠了狠心,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好,就这么定了,死马当作活马医,有什么算什么吧。文店,你放开手脚了去办吧,办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听着。” “行,那就这么定了,我现在就去办。”文店回答。 从村上的供销合作社,买了两包糕点,又跟人家借了一辆自行车,文店文利,一人一辆自行车,朝着山后村骑去。等到了山后村,先是到了自己的老丈人家,文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老丈人和老丈母娘,望着文利上下打量了一番,不断的点头称赞:“好,好,这小伙子好。” “我先去问问,如果他们家,有意相一相,我再带你们过去。”老丈母娘说完,走出了屋门,朝着鸣琴家走去。 一会的功夫,老丈母娘回来了,文店连忙问:“人家怎么说?” “说行啊,鸣琴老哥和春兰不在家,得先等鸣琴老哥回来,他们两口子先商量商量,要是鸣琴老哥愿意,再把文利带过去,让他们两口子给相相。” “行,那咱就等等。”文店信心十足,心里想,就算是天仙来了,见到了文利,也不会相不中的。 等到了中午的时候,鸣琴和春兰都纷纷回了家,魏氏把文店丈母娘,前来说亲的事说了一番,鸣琴笑着问春兰:“人家来提亲了,闺女,要不要相一相啊?” 春兰有些不好意思:“我听爹娘的。”说完,扭过了头,回了自己的屋子,耳边想起,刚刚娘的话,人家形容,那个来相亲的小伙子,身材魁梧,高大板正。 鸣琴夫妇商量了一番,决定还是看看文店的弟弟,这相亲的地点,干脆选在,文店丈母娘家算了,鸣琴夫妇带着春兰,来到了文店丈母娘家。 见鸣琴夫妇带着春兰来了,文店的丈母娘,连忙招呼着众人进屋,嘴里还不忘记介绍:“来,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家闺女女婿,文店。”丈母娘道:“快,叫大爷,大娘。” “大爷好,大娘好。”文店连忙笑着,跟鸣琴夫妇打招呼。 “好好好,看看你家姑爷长得,真是一表人才呐。”魏氏点了点头。 “这是他兄弟,刘文利,今年刚十八,你瞧瞧,这孩子咋样。”丈母娘连忙拉着文利,带到鸣琴和魏氏眼前:“你们快好好看看。” 鸣琴和魏氏,上下打量着文利,文利这小伙子,要身高有身高,一米八的大个子。要模样有模样,浓眉大眼,器宇不凡,眼神里透露着,一股子的憨厚老实,真诚实在:“哎呀,这个小子,精神的很,好啊,是个好小伙子。”魏氏道。 “嗯,小伙子不错,一看就是实在人,是个老实本分的人。”鸣琴也夸了句。 老丈母娘夫妇笑的合不拢嘴,鸣琴和魏氏如此夸赞文利,这事情就成了一半。 “这是春兰,文利。”老丈母娘又把春兰,介绍给文利,文利点了点头,春兰也冲着文利,点了点头。 眼前的这个小伙子,果然器宇不凡,春兰微微抬头,看了文利一眼,又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想再抬头看看文利,却不敢再抬头看。心里不忘爹对自己的叮嘱,女孩子要含蓄,要矜持,她只能让自己的目光,盯着别处,心里的紧张无处释放,只能将自己的两个羊角辫,放在手中,手里抓着点什么东西,才能不让自己,那么紧张。 “小伙子,现在就在家种地吗?没干点别的?”鸣琴想看看,文利这孩子,别只有一副好身架子,脑袋里得有点思想,有点打算。 “啊?我,我在天津,天津。”文利红着脸,说话都不利索了,刚刚被鸣琴,夸赞自己老实本分,可如今,自己却在说着撒谎的话,文利不禁没了底气。虽然来之前,大哥文店,都教好了自己该怎么说,可话到嘴边了,他却说不出口了。 见文利支支吾吾的,要露馅了,文店连忙打圆场,抢着说道:“我三弟这个人啊,从小就腼腆,见了生人就脸红,就不敢说话。大爷,我替他说吧,文利现在在天津打工呢,在天津修水上公园。” 文店的话,打消了鸣琴的顾虑:“嗯,都这么大的小伙子了,以后可不能再腼腆了,不过男人,腼腆也是个好事,用我们读书人的话来说,这叫内秀,男人的内秀之美,才是涵养与家教。” “就是,就是,大爷您说的对,我三弟这个人就是这样,老实巴交,本本分分,不会说,只会埋头干活,肯吃苦。”文店还不忘,为弟弟美言几句。 “嗯。”魏氏点了点头:“我看这孩子挺好。” “行啊,咱们看重的就是人品,别的不说,就说你家闺女,找的这户人家不错。你家姑爷,一看也是实诚人,咱这都是亲戚套着亲戚,错不了。老嫂子,你给春兰说的媒,错不了。我也看了,这孩子,是个好孩子。”鸣琴相信老嫂子一家人,也相信自己的判断,这门亲事,他还比较满意。 “我看啊,咱们也别光在这说了,得让两个孩子聊聊啊,单独的聊聊,咱是给这两个孩子,说媒的,总得听听,两个孩子的意见吧。”老丈母娘笑呵呵的说。 “行,你们去东屋里说,我们还在这个屋里待着。”文店的老丈人道。 “我,啊?就不去了吧,这,不也都看见了吗?”文利支支吾吾,不愿意单独跟春兰聊天,春兰那一双明亮的眼睛,他不敢直视,他心里有鬼,见不得光亮的东西。 “这孩子,你看看你,怎么还不好意思了呢?”老丈母娘哈哈的笑了,其他人也都哈哈的笑了。 文店假装笑着,心里却知道弟弟是怎么想的,他还不了解自己的三弟,怕是三弟,如果跟春兰单独待一会,事情肯定会露馅。连忙道:“我三弟就这样一个人,第一次相亲,有些不适应啊。要不,咱们今天就先到这里,这双方也都见面了,后面怎么样,到时候,我听您二老的话。”文店说着,看了看鸣琴夫妇,又看了看自己的岳父岳母。 第66章 文信顾虑 鸣琴夫妇,对文利很是满意,觉得这门婚事,符合心意。会堂夫妇也趁热打铁,催促着文店跑前跑后,赶紧把下聘礼的时日定下来,省的夜长梦多。 鸣琴选了个好日子,会堂夫妇带着文店,来了山后村,给鸣琴家下了聘礼,鸣琴很是好奇,问文店:“你弟弟文利,怎么没有来呢,下聘礼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却没不到场?” 会堂夫妇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文店,文店连忙道:“天津那边的工地上,催得紧,文利相完亲的第二天,就回了天津,这次下聘礼,就先不过来了,等什么时候定了婚期,到时候再回来,毕竟,在工地上一天,就赚一天的钱,耽误不得。” 鸣琴有些不乐意,立刻显露出,自己的不满意:“下聘礼,姑爷竟然没来,这不合规矩。” 倒是一旁的魏氏,连忙替众人解围,嘴里说着:“也罢,也罢,出门在外,给人打工不容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他又不是故意不来,还不是为了出门,多赚点钱?有个好的前程?大丈夫男子汉,哪能为儿女情长,束缚了手脚,咱不介意,不介意。” 魏氏在一旁劝着鸣琴,听着媳妇的话,也不无道理,鸣琴总算是不再追究。会堂夫妇,倒吸了口凉气,下聘礼的事,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下完聘礼,双方又商讨了成亲的日子,鸣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打开老黄历,认真翻阅了一番,看着最近的几个月,没有成亲的好日子,看了看会堂夫妇:“我说亲家,咱要不明年,再给孩子们办婚事吧,我看今年的这些日子,没有好日子,今年,不适合孩子们成亲。” 鸣琴的话,倒是让会堂夫妇,不知所措,这鸣琴对风水,时辰日子,格外迷信和关注,会堂夫妇早有耳闻,如果依从鸣琴,会堂夫妇怕,再出什么事端。毕竟,婚事越早越好,耽误一天,他们就心神不安一天。可如果真的拖到明年,这刘春兰到时候能不能嫁过来,可就真的不好说了。 “亲家,是这样,孩子的婚事,我看还是早早结婚好,咱们做父母的,孩子早结了婚,咱也早完成了任务不是?”郭氏道:“今年结了婚,明年孩子们就能生孩子了,咱们也早早的抱上孙子,外孙,你说是不?” 看着亲家如此诚恳,鸣琴也心有愧疚,但鸣琴也有自己的打算:“亲家母,说实话,今年,也不是没有好日子,但是想着春兰就这样嫁出去,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我还真有些舍不得,总想着让她,再陪我们一年。” 鸣琴说的这话不假,春兰就这样匆匆定了亲,嫁了出去,鸣琴心里,真的有几分不舍,但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他没有跟任何人讲,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春兰现在,还在村办的学前班教书,还能给家里挣工分。 大儿子炳文,明年才16岁,才能算作一份人力,给家里挣工分,鸣琴有自己的打算,等到明年,炳文也能赚工分了,能顶替春兰挣工分,再把春兰嫁出去,否则春兰今年走了,家里能挣工分的人,就少了一个。 这人啊,都是自私的,打着各种旗号和幌子,谁知道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结婚的日子,双方最后也没有商定下来,只是下了聘礼,形式上算是确定了这门婚事。 从山后村回来后,会堂夫妇,每日坐卧不宁,婚期一天定不下来,他们两口子的心,就一天踏实不下来,总是怕会中间,再出什么岔子。别好端端的一门亲事,最后再搅黄了,会堂夫妇绞尽脑汁,这个事,还得催,还得让文店去催,便三番五次的找到文店,让文店继续去他老丈人家,继续去做,鸣琴的思想工作。 耐不住会堂夫妇,对文店的软磨硬泡,也耐不住文店,对自己老丈人的软磨硬泡,更耐不住文店老丈人,对鸣琴的软磨硬泡。一次次,一回回,鸣琴终于松口了,将春兰的婚期,定在了腊月的初六。 婚事定下来了,最开心的是会堂夫妇,连忙张罗着儿子的婚事,准备结婚用的各种物件,甚至还将家里的这几间破土房,好好收拾了一番,重新往墙上抹了泥,换了砖瓦,连小院子也收拾了一番,尤其是文信那间屋子,会堂夫妻俩好好拾掇了一番,把文信的被褥,又重新拆洗了,还跟人借了几张布票,买了几块红段子,做了一床大红被,这新人结婚,得有红被子,才像那么回事。 家里早就准备好了一切,赶忙又托人,往天津军粮城那边,捎去了口信,告诉文信,赶紧回来,家里给他,说了一门亲事,定在腊月初六结婚。 文信收到老家带来的消息,简直呆住了,这冷不丁的,怎么突然冒出个媳妇来?自己连相亲都没相亲,家里的爹娘,怎么就给自己,定下了结婚的日子?自己出来这半年的时间里,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自己没出来的时候,连个上门说亲的人都没有,才出来半年,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要娶媳妇了? 自己娶媳妇,自己却连媳妇,长的什么模样都不知道,这简直不就是闹笑话吗? 文春文晨俩兄弟也纳闷,文春道:“这事,也太有些离谱了吧,给你说的是谁家的闺女,怎么不提前,来个信呢?” “嗨,管他呢,大哥,到时候咱们一起回去,文信结婚,这还不是好事?”文晨道:“咱回去得给他闹婚房啊”。 “得了吧。”文信不知道,是喜还是忧:“你说,什么也不跟我说,就带个信来,让我回家结婚,女的长得啥样?别是个残疾人吧?我连见都没见过,就让我回去结婚,这算是怎么档子事呢?” “别说,文信,你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我看啊,会堂大爷可能是被逼疯了,一心只想着给你娶媳妇,就病急乱投医。好的找不到,那差点的,总能找到吧?最后没准,还真的给你找了个,带点残疾的女人。嗯,我看这事吧,八成是这样,怕提前告诉你,你不愿意。干脆也不告诉你,直接回去结婚,也由不得你挑三拣四了。”文春道。 文信气急败坏:“要真是这样,这个婚,我不结了,这个媳妇,我不娶了。什么事啊,我一个四肢健全,有胳膊有腿的人,我干嘛就非得,找个残疾媳妇呢?我宁愿打光棍,也不回去结这个婚。” 文晨见文信不高兴了,又连忙安慰:“你别听大哥胡说,这还没见到,人家新媳妇呢,就瞎说八道什么,我觉得会堂大爷,不会这么做,再说了,他这么做,我五叔能答应吗?哪个当爹的,不盼着自己的儿子好,愿意给自己的儿子,说个残疾人?” 文春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文信,你也别多想,我就是,这么随口一说,这样,要是娶的媳妇,你不满意,这婚事,你不愿意,我们哥俩,站到你这边。” 第67章 找你大哥 家里都准备好了一切,只是等着文信,回来成亲了。距离腊月初六,还剩几天,文信先跟工地上请了假,早几天回去,毕竟他是新郎官,得早点回去。文春,文晨两人稍晚几天回去,最迟初五之前,肯定赶回去。 现在水上公园的工地,刚刚复工,若三个人同时请假回家,一下子缺三个壮工,工地的包工头不答应。 文信买了张汽车票,颠簸了几个小时,从天津到了沧州,又换了几班车,折腾了一天,总算是在天黑之前,赶回了家里。一进家门,就看到家里,早已是张灯结彩。 “文信啊,你终于回来了,家里,娘都给你准备好了,我跟你说,给你说的这门亲事,绝对错不了,你肯定愿意。”郭氏拉着文信的手,笑的合不拢嘴,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儿子盼回来了。 “文信啊,回来就多待几天,天津那边的活,干的咋样?”会堂关心的问。 “爹,娘,这是怎么回事?”文信一进门,就开始质问爹娘:“我结婚,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我都不知道?你们只让人捎个信,让我回来结婚,可到现在,我连娶的谁都不知道,有这么办事的吗?”文信说着,将自己从天津,带回来的十八街麻花,扔在炕上:“别给我找了个傻子,瘸子当媳妇吧?” “你这孩子,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会堂见文信,气不打一处来,有些不高兴了:“你爹,你娘,能这么办吗?” 郭氏笑了:“不瘸不傻,还是个文化人呢,那姑娘我们见过了,山后村的,跟你大嫂子,是出了五福的姐妹,叫刘春兰,人家现在在山后村,还教书呢。” “什么?”文信一听,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爹,娘,你们没,没说错吧,不是瞎说的吧?娘,真的是刘春兰?” “是,刘春兰,她爹叫刘鸣琴,她娘姓魏,她们家,就住在你大哥老丈人家,旁边的那个院子。我们都去过一次了,都见过她爹娘,你大哥文店一手操办的。”郭氏道。 “爹,娘,这不可能,我知道刘春兰,我见过她一次,她怎么会嫁给我呢?她绝对不会嫁给我的。你们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爹,娘,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告诉我,这些天,你们到底都背着我,干了些什么啊?”文信道。 当初大哥文店,娶媳妇的时候,文信跟着家族里的人,去山后村接媳妇,在送亲和迎亲的人群中,他看到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子,说话轻声细语,楚楚动人。后来听别人,叫那个女子的名字,春兰,文信就记住了女子的名字。 刚巧有人问,这是谁家的闺女啊?有人回答,这是鸣琴家的大闺女,刘春兰。 文信就这样,记住了刘春兰的名字,记住了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 见爹娘都支支吾吾,文信急了:“到底怎么了,你们说啊?” “我说。”会堂道:“我来说,我们让你三弟文利,顶替你,去跟春兰相了亲。结果这亲,还就真的相成了,现在春兰他们家那边,都以为嫁的是文利,咱们家这边,都知道是你娶媳妇,就这么个事。” “啊?”文信瞬间明白了一切:“爹,娘,这,你们这不是骗婚吗?这不是骗人吗?你们怎么,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你们骗得了一时,骗得了一世吗?等春兰真的嫁了过来,事情早晚,不得露馅啊?到时候,我们怎么跟春兰,怎么跟春兰的爹娘,交代呢?咱,咱们家,这办的,这是什么事啊,唉。”文信一屁股坐在炕上,事情的真相浮出水面,文信只感觉五雷轰顶。 他是盼着娶媳妇,如果不是爹娘,用骗的手段,他能娶到刘春兰,这简直是祖坟上冒青烟,他八倍祖宗,积了多大的阴德,才能促成这样的好事。 可如果用骗,这种卑鄙的手段,把刘春兰娶到手,那他刘文信,宁肯不结这个婚。 屋子里静悄悄的,会堂夫妇不说话了,骗婚这件事不对,谁心里都知道。可是如果不骗婚,谁愿意嫁给文信?如果不是打着,老三文利的牌子,春兰一家人,能心甘情愿的,同意这门亲事?人的卑鄙手段,道德沦丧,丧尽天良,还不都是,被逼出来的? 在利益面前,所有的伦理,都显得不值一提。既然事情文信都知道了,至于文信要怎么做,同不同意这门婚事,那要看文信的良心上,道德上,能不能过得去,他的良心,还有没有被泯灭。 “爹,娘,这个婚,我不能结。”文信看了看会堂夫妇:“咱不能做这种骗人的事。” 文信的话,让郭氏始料未及,郭氏以为,自己绞尽脑汁,想尽各种办法,给说不上媳妇来的文信,好不容易,找了个这么好的媳妇,文信肯定会愿意的。但是会堂却一直,心有担忧,觉得文信,如果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没准会拒绝这门亲事。 “文信啊,做人不能太自私,你总不能只是为你自己想,你也得为我和你爹想想,我们两个老了,帮不上你什么了,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赶紧给你说一门亲事。等你结了婚,生了孩子,我们再帮你带孩子,我们也知道,骗人不对,可不骗人,我们有什么办法?你都多大了?等过完年,你都26了,现在村子上过了20还没结婚的,不就还剩下你吗?爹娘能忍心,看着你打光棍吗?”郭氏一边说着,一边流下了眼泪:“你总得为我和你爹,为我们老两口想想啊。” 看着娘流泪,文信刚刚的怒火,平息了不少:“娘,你刚说的,做人不能太自私,可是骗婚这件事,咱不就是自私了吗?为了咱自己,骗人家刘春兰一家,可娘啊,纸是包不住火的,人家刘春兰一家人,迟早是要知道,她嫁的不是文利,而是我。到时候,你让人家怎么想?人家怎么看咱们一家人?以后让我大哥,怎么再回丈母娘家?怎么见刘春兰的父母?咱们一家子,祖祖辈辈,都为人厚道,到了我这一代,怎么就做出这样,不厚道的事来了呢?” 文信的话,不无道理,也是会堂,一直所担心的。打心眼里,会堂也不愿意,通过这种方式来骗婚的。 会堂道:“文信啊,这件事啊,是你大哥出的主意,你现在,去找你大哥吧,有什么事,你跟你大哥商量。现在事情,已经到这个节骨眼上了,我跟你娘再多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你去找你大哥吧。” 第68章 麻花好吃 “不用找了,我来了。”文店从屋外,迈进了门:“我估摸着,你今天也该到了,咱们兄弟,也该摊牌,好好说道说道了。” 会堂,郭氏,文信,看着文店,不知道文店,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文店,你来得正好,你二弟他,他不肯结这个婚。”郭氏无奈的,叹了口气:“你说说,我们这么多人,为了他一个人,忙前忙后,担惊受怕的,他回来,非但不体谅我们,不疼苦我们,反而埋怨我们。” “文店,你跟你二弟解释吧,我是说不通了。”会堂道:“这孩子,一根筋,我们的话,他是听不进去了,你说说他吧,他现在,只听你的话。” “哥,咱不能,办这样的事啊,咱。”文信正要跟文店理论,却看到了文店的目光,文店的目光里,有一丝的凶狠,令文信心生畏惧。 小时候,文信怕爹,因为爹会用棍棒,教训自己。但棍棒,能让人的身体老实,却打不服人的心。文信心里根本就不怕爹,不信服爹。唯一能让自己,真心信服的人,还只有大哥文店,大哥不仅会管束自己,而且,他是真心的疼自己,爱自己,这令文信有什么事,都心甘情愿听大哥的。 “咱什么?咱这辈子,不娶媳妇了?”文店还不了解,自己的弟弟,文信这家伙,就是一根筋,走到天黑,太老实本分了,根本就不会撒谎:“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条件?不用这个办法,你能娶到媳妇,谁会嫁给你?” “可,咱也不能,这样骗人吧,用老三冒牌顶替我,人家刘春兰嫁了过来,发现新郎被掉包了,人家不得气死?”文信道:“要是气出个好歹来,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谁用你担责任,你畏首畏脑的,想那么多干嘛,先把人娶了,娶了以后,再说以后的事。现在,事就摆在你面前,家里里里外外,张罗半天了,就等着你回来了。我告诉你,文信,你小子,别不知好歹,你还怕这怕那的。” “我不是怕。”文信狡辩。 “少啰嗦。我们这么多人,操心你的事,我们都没有半句怨言,你倒是这事那事的了。我们能想办法,让刘春兰嫁给你,那是我们的本事。等刘春兰嫁了过来,能不能跟你好好过日子,那就得看你的本事了。”文店道:“怎么,你一个大老爷们,连让自己媳妇,跟自己好好过日子的决心,都没有?” “谁说我没有,她嫁给我,就得跟我,踏踏实实过日子。”文信赌气似的,跟文店争论。 “行,那就甭在这废话了,胡搅蛮缠的,老老实实的,等着做你的新郎官吧。”文店说完,又看了看会堂夫妇:“大爷,甭惯着他,我看他就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行了,我走了,大后天去接亲,我带着人们去,到时候,非把新媳妇给他带回来。” “唉,文店,这文信的事,还得是指着你,归根到底,你们是亲兄弟。”郭氏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文店的一番话,夹枪带棒的,终于把文信说服了。 两口子把文店,送出了门,文信一个人躺在炕上,想着大哥刚说的话,又想到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刘春兰,文信心里百感交集,倘若不是用骗婚这种手段,他刘文信,怎么能娶到刘春兰,这样的女子呢? 文信看着屋顶的蜘蛛网,别说是刘春兰了,就是普通的女子,他怕也是娶不到了。没准这辈子,还就真得打了光棍,像是之前,自己的恩堂叔一样,成为了一个老绝户,最后连个儿女,都没有。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炕上,孤零零的死去。 如果自己最后,是恩堂叔那样的结局,那可真的是太惨了,恩堂叔是文信的心结,如果恩堂叔,现在还活着,他肯定,也会像大哥他们一样,愿意这门婚事。 大哥的话,不无道理,把刘春兰骗过来,是手段,是计谋,是万不得已的下三滥。但大哥这么做,为了谁,为了他自己吗?大哥当这个恶人,是无缘无故的,给他自己找事吗?大哥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他这个二弟吗? 村上人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刘春兰只要嫁了过来,也就由不得她了。到时候,一拜天地,一入洞房,一吹灯拔蜡,生米煮成熟饭,大局就已定了。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文信仍旧心有顾虑,想到刘春兰,那个水灵灵的大姑娘,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他就是配不上刘春兰,他一个出生八天后,就死了亲娘的孩子,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从小缺爹少娘的,从小野惯了,疯惯的野孩子。大字不识一个,缺乏家教,缺乏涵养,没什么大本事,只能靠着受苦受累,吃苦力维持生计。 而刘春兰呢?人家算是出身书香门第,从小爹疼娘亲,读过书,识过字,算是大家闺秀,人家从小受的教育,是爹娘的言传身教,要知书达理,要三从四德。人家生来,就不是下地干活,吃苦受累的命,人家现在,端的文化人的饭碗,靠着三尺讲台赚工分,赚工资。 两个从小,生长的家庭环境不一样,教育背景不一样,学识观念不一样的人,怎么能走到一起,怎么能结婚生子呢?这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如果强行,塞进一个世界,最后只能是,鸡飞狗跳,鸡飞蛋打。 送走文店后,会堂夫妇乐呵呵的,回到屋子里,郭氏问:“文信,事咱就这么定了?” 文信刚刚的气火没有了,反而变得心平气和,一边拆开,自己从天津带回来的,十八街麻花,一边道:“嗯,就这么定了,爹,娘,你们尝尝,这可是天津有名的麻花,好吃着呢。”说完,拿出两颗麻花,分别递给爹娘。 “哎呦,这,太大了,我可吃不了,我跟你爹,吃一个吧。”郭氏连忙示意会堂,将自己手中的麻花,放回包装盒里,又将自己的麻花,小心的掰成两半,递给了会堂半根。 “嗯,好吃,好吃。”郭氏和会堂嚼着麻花,不住的称赞。 “爹,娘,我现在,只是担心一个问题,你说,就算是咱把人家刘春兰,给娶过来了,可人家心里,肯定会不愿意,觉得咱骗了她,人家会心甘情愿的,跟咱过日子吗?别到时候,人家再跟咱离婚。”文信道。 “文信啊,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早就替你打听好了,这个刘春兰的爹,刘鸣琴,是个可封建的人了,要是自己闺女嫁了人,再离婚,刘鸣琴的那张老脸,可没地儿放了,人家是读书人,就是讲究个规矩。闺女嫁了人,就没有再离婚的规矩。”郭氏嚼着麻花,吃的津津有味。 “但春兰心里,肯定看不上我。”文信有自知之明。 “什么看上看不上的?娘是女人,娘还不了解女人?等你娶了刘春兰,到时候,让她给你生几个孩子,这女人啊,一旦有了孩子,心也就收住了。只要她在咱这生了孩子,她就会被咱,牢牢地拴住了。”郭氏嚼着麻花:“嗯,这麻花,好吃,真好吃。” 第69章 文信大婚 文信的婚期,终于到了。 文春,文晨也从天津赶了回来。其他家里的兄弟们,文焕,文凯,文彬,文珍,文利,文胜,以及文信的几个大爷,周堂,合堂,勤堂,清堂,还有自己的亲爹汉堂,族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凑到了会堂家。 文信大婚了。 汉堂亲自带队,带着族里的老少爷们,前去山后村迎亲。让文利顶包的事,只有本家的,几个少数人知道,族里的人还都纳闷,说文信,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的人,听说娶了个大家闺秀,大家还都好奇。 有人说,大概是因为文信,今年去了天津,据说在天津那边打工,混的不错,可能人家女方家长,看中了这一点,觉得文信,走出了咱村的土疙瘩地,闹不好,以后就落到天津那边,在大城市发展了。 文利没有跟着,去山后村迎亲,按照村子上的风俗,迎娶新娘,新郎不必去,只需要新郎的家人去就行了。汉堂,清堂,勤堂,各自套着一辆牛车,三辆牛车,拉着族里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的到了山后村。 刘鸣琴一家,也张罗好了一切,屋子里贴了喜帖,春兰穿一件红色棉袄,她平日里的两个羊角辫不见了,而是把头发盘了起来,扎羊角辫,是未出阁的姑娘才有的妆容,把头发盘起来,则代表了自己,是有夫之妇。 春兰的头上,盖了块红布,弟弟炳文,将姐姐背上牛车,又帮姐姐脱下鞋子,再换上一双新的棉鞋,这也是村子上的风俗,嫁出去的闺女,不能踩着,娘家门上的土,再去婆家。 看着闺女,就要远嫁他乡了,鸣琴不禁有些伤感,靠在闺女的身边,还不忘叮嘱春兰:“闺女啊,在家从父,嫁人从夫,三从四德的规矩,什么时候都不能忘。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啊。” “知道了,爹。”春兰顶着红盖头,看不见爹的脸,只能听到爹的声音,爹的脸上,其实早已是老泪纵横。 “大姐。”弟弟炳文抱着春兰,依依不舍。 “姐。”半米高的二弟占文,抱着春兰的腿,占文虽然年纪小,还不懂事,但也看出了一些事,好像大家都在送姐姐:“姐,你去哪,还回来吗?” 春兰低下头,占文的小脑袋,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看到了姐姐的眼睛,姐姐一边流着泪,一边微笑着:“姐姐嫁人啦,姐姐去另外一个村了,但是姐姐还会回来的。只要以后姐姐有空,都会回来看你的,到时候,姐姐再带你,上山去捉知了,摘果子。” “好。”小占文伸出了小手:“拉钩。” “拉钩。”春兰也伸出了那只,皙白的手,跟六岁的弟弟拉钩。六年前,十二岁的春兰,接生了二弟占文,伺候娘坐月子。与其说这是自己的二弟,倒不如说,这是自己一手,照顾大的孩子,所以从小,春兰就跟二弟特别亲,二弟也跟春兰很亲。 在姐姐没有嫁人之前,姐姐永远是亲人,永远是自己的家人,姐弟俩人,有着手足之情。但姐姐嫁出去了,以后,这只能算作,一门亲戚。 曾经朝夕相处,不分你我,不分彼此的亲姐弟。以后,姐姐会组建她的新家庭,有她的新生活,她的心思,不再只有娘家,而是有了婆家。他们以后见面,会越来越少,关系也会越走越远。由最初的一家亲人,经过两三代人,不断的交替更迭后,最后成了一门,远房亲戚。 这个道理,六岁的小占文,自然不会明白,十九岁的春兰,也不会明白,只能等他们不惑之年,才会明白。 “行了,哭哭啼啼的,大喜的日子。”刘鸣琴冲着魏氏道:“又不是不回来了,三天以后,闺女不是还得回门吗?” “我这是高兴,高兴。”魏氏叹了口气:“唉,养了十九年的闺女,就这样嫁人了。” “咋了,大婶,还让春兰陪你一辈子啊,那不是成了老姑娘了吗?”一个本族的侄子笑着道:“人家春兰,最后也会小媳妇熬成婆啊,你当初嫁给我鸣琴叔,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嘛。” “就是,就是,你要是不嫁给我鸣琴叔,哪来的我们,这么多侄子呢。”另一个侄子打趣。 “去,去你们的,你们这帮小兔崽子,没一个有正行的,婚也送完了,大家进屋吃饭吧。”魏氏招呼着大家。 “吃席咯。”众人纷纷叫着,送走了春兰,春兰的本家人,也该吃宴席了。 牛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两三个钟头,从山后公社的小山村,经过了周王文村,翟王文村,张王文村等几个村子,终于到了大梨园村。 拜天地,祈求天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保佑小两口早生贵子,和和美美。拜父母,感谢父母养育之恩,会堂夫妇正襟危坐,享受着儿子儿媳的跪拜,倘若当初,不是过继了文信为嗣子,如今哪有,这般礼仪待遇。夫妻对拜,从此夫妻同心同德,百年好合。 开席吃饭,外面族里的人们,都喝的人仰马翻,而众兄弟也在酒后,推着文信早点入洞房,文店还不忘在文信耳边,小声叮嘱了几句。 夜色笼罩,绝大多数人,已是酒足饭饱,自行散去,只是文信的几个兄弟们,还要闹洞房。文信被众兄弟们,推进了洞房,文信没有忘记大哥的话,先是把屋里的煤油灯吹灭了,黑乎乎的屋子里,这样,春兰就看不见文信的脸了。 文凯,文焕等几个兄弟,偷偷的趴在墙根,想听听里面的动静,见到屋内的煤油灯,被吹灭了,几个人捂着嘴巴讪笑,小声嘟囔:“文信这小子,嘿,等不及了,等不及了。” 看着其他几个兄弟们,都幸灾乐祸,不怀好意,文店却没有心思,跟在他们身边趴墙根,他现在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会春兰,肯定会发现洞房里的文信,不是相亲时的文利。一会还指不定,会出现什么,意想不到的事呢。 坐在另一间屋子里的,会堂夫妇,心里也忐忑不安,人家正常结婚的人,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儿子在新婚之夜,能够赶紧跟儿媳妇,造个孙子出来。可他们现在却担心的是,这个儿媳妇,是不是会跑出婚房。 虽然屋子里黑乎乎的,但月光依旧可以透过窗户,洒满屋内,春兰腰板挺直,端坐在炕上,头顶依旧盖着红盖头。文信望着眼前的春兰,虽然春兰的脸庞,被红盖头遮住,但他的眼前,早已浮现出了,两年前的场景,第一次在山后村,见到春兰。 他想起春兰的明眸皓齿,再看着眼前,春兰的芊芊细腰,看着她搭在双膝上,那对纤纤玉手,文信忍不住了,将春兰扑倒在炕上,慌乱的解春兰的衣服。 与男人的兽性相比,在女人的美色之前,所有的道德,所有的底线,所有的良知,都变得一文不值。 “啊。”婚房内,传来了春兰的大喊声,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房门被冲破了,春兰衣衫不整,光着脚丫,从屋里跑了出来。 第70章 黑夜漫长 这一夜,是个不眠之夜,十九岁的黄花大闺女,刘春兰,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她真正要嫁的,是刘文信,而去跟她相亲的,不是刘文信,是刘文信的三弟,刘文利。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大哥,刘文店出的主意,刘文店是始作俑者,而刘文店的媳妇,自己的姐姐刘氏,以及刘文信,过继过来的爹娘,会堂,郭氏等人,都是早就知情的帮凶。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出去,都出去,都滚出去。”此时的春兰,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蜷缩在婚房的炕上,用一把剪刀,对准自己的脖子,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自己。刚刚自己跑了出去,是大哥刘文店,把自己追回来的,文店扛起自己,不由分说的扛了回来,路上,还被自己抓花了脸。 扛回到屋里的炕上,众人想跟春兰解释,没想到春兰手疾眼快,拾起针线盒里的剪刀,对准自己的脖子,要寻短见,不由任何人靠近和解释。 文店的脸上,被春兰抓了几道血迹,但依旧没有任何怨气,看着春兰手握剪刀,连忙安慰:“弟妹,要怪,你就怪我吧,到现在,瞒你是瞒不住了,你跟文信也拜堂了,现在满世界都知道,你们两个成亲的事了。你大晚上的跑到外面,这算怎么回事?你别激动,先把剪刀放下,放下。” “春兰啊,你听我说,虽然文信这孩子,长得一般,但是心眼绝对的好,你跟了文信,他肯定会好好疼你,我们老两口子,也会疼你,把你当亲闺女疼。”郭氏想上前,抢下春兰手中的剪刀,但看着春兰如今的眼里,充满了惊恐和怨气,魏氏又不敢向前一步,生怕这孩子做了傻事。 “别过来,你们都别过来,都走开,走开。”春兰大声吼叫着,手里剪刀的刀尖,已经扎到脖子上,隐约中渗出了血迹。 文焕,文凯,文珍,文春等兄弟,都早早躲在了屋外,听着屋里人的解释,才知道,原来文店给文信,办了这么一档子事。有的人叹息,也有的人不以为然,这种事,怎么说呢,虽说办的不是什么好事,是骗人的勾当,但想到大家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文信好,也都纷纷不再说什么。 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一家人的亲情,可以泯灭一切。 见春兰像是一头,发疯了的豹子,已经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会堂叹了口气,如果是自己的亲闺女,被人骗来,被人欺负,被人这样逼着,用剪刀顶着自己的脖子,那他会堂会怎样?想到这,会堂心中充满懊悔,当初他就不应该,同意文店这么做。可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晚了,文信和春兰,已经拜了天地,成了亲,入了洞房,这已经是,世人公认的婚姻了。 而如今,春兰竟然以死相逼,这闺女,之前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今天,怎么气性这么大呢? “春兰,你听娘说,你想怎么样,只要娘能答应你,娘一定照办,你可不能做傻事,听话,先把剪刀放下,别伤了自己。”郭氏依旧,隔着炕头一米多的距离,安慰着春兰,眼看着脖子上的鲜血,都要流出来了,郭氏生怕再闹出人命来,这好端端的喜事,别最后成了丧事。 “我要回家,我回我自己家,我要离婚。我不认,这门婚事,我不认。你们都是骗子,你们是骗婚,我要离婚,离婚。”春兰大喊一声。 离婚,这两个字,像是春兰手中剪刀的刀尖,扎在了郭氏的心头,也扎在了会堂,文信,文店,以及所有人的心头。春兰是被骗婚骗过来了,可如果她不肯留在这过日子,一心只想着离婚,那这日子也没法过啊。现在全家人最担心的,就是怕文信和春兰,才刚刚结了婚,却又离婚,这如果传出去,还不让村子上的人笑话死? 这年头,只看到过结婚的,至于离婚,都是听说的,哪有谁真见过,离婚的呢?起码他们大梨园村,没有两口子离婚的,起码这十里八乡的,没有离婚的。离婚?这不是开玩笑吗?谁家的两口子要是离婚,这简直就是,让人笑掉大牙的事。 “你倒是说句话啊,哄哄你媳妇,愣在这干嘛?”郭氏朝着文信,挤了挤眼。 “我,我说什么,我,春兰。”文信支支吾吾,刚才只顾着,自己管不住,裤裆里的玩意,却把春兰吓了一跳:“春兰,我刚才,刚才不是没碰你吗,起码,没干那个吧。” “出去,你们都出去,出去。”春兰怒吼,往日里的知书达理,往日的温柔似水,如今被文信一家人,给逼的不翼而飞。 会堂见状,只好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都出去,今天晚上,看来是说不明白了,只能等到天亮了,等到春兰冷静了,再好好说说,会堂把众人都推出了屋子,又关上春兰屋子里的门:“都回去吧,都散了吧,明天再说这个事。”又扭头对春兰道:“孩子,我们现在都出去,你也把剪刀放下吧,别伤了自己。” 会堂说完,推着众人都到了外屋。 “爹,那我,我今天睡哪?”文信歪着脑袋,好好的洞房花烛夜,就这样泡汤了。 “睡我们屋。”会堂看了文信一眼:“我跟你说,你这几天,最好不要往你自己屋里去了,等春兰情绪稳定了,愿意跟你在一起了。你再进这个屋,要不然,非得闹出人命来。” 文信识趣的点了点头,心里又对爹,对大哥埋怨:“我说不结这个婚,你们非让我结,现在倒好了,弄的我有自己的屋,都不能回,哼,我看,这个事,你们怎么收场。” “嘿,你小子,倒是埋怨起我们来了,我们还不都是为了你好?”文店气急败坏,谁也不曾想,春兰的气性竟然这么大,刚刚还吵着要跑回自己家呢,这黑灯瞎火,冰天雪地里,她要是跑回山后村去,还不把她冻死。 “行了,行了,都回吧,有事明天再说。”会堂被大家,搅得心烦意乱,完全没有了头绪:“文店,你先回去,回去也想想,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明天咱们再商量。” “唉。”文店叹了口气,招呼着众兄弟们,都各自回家了。 会堂夫妇,文信回了屋,郭氏不忘将屋门插好,生怕春兰半夜再起来,再跑出去,又透过屋门,看了看躲在炕沿上的春兰,这个丫头,头发凌乱,脸上挂满了泪,剪刀依旧还拿在手中。 郭氏内心不禁觉得愧疚,唉,当初想的好好的,先骗过来,把婚结了,再好好跟这个闺女说说,嫁汉嫁汉,嫁谁不是嫁。文信也好,文利也罢,都是自家兄弟,哪那么多挑挑拣拣,这下倒好,这个闺女,竟然不让人说话,不由分说,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黑夜漫漫,刘春兰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她忽然觉得,夜怎么这么黑,怎么这么漫长啊。 第71章 驾驭不了 漫长的冬夜,被早上的阳光,驱走所有的严寒。清晨一早,人们都纷纷聚到了会堂家,郭氏先是从门缝,望了望屋子里。见春兰已经昏睡过去,手里却依旧,攥着剪刀。 郭氏小心翼翼的,回到外屋,对着众人小声道:“睡了,还睡着呢,都小声点。” 众人又蹑手蹑脚的,回到东屋,小声商量着对策。 “依我看,明天吧,明天让文店,文信,一起送回去,嫁出去的闺女,三天回门,也不让外人有什么猜疑,就是正常的闺女回娘家门。到时候,文店,文信,你们再好好的,跟人家爹娘解释解释,我看她爹娘也就认了。毕竟,洞房都入了,这丫头要是自己,毁了这门亲事,那以后谁还会再娶她?”汉堂道。 文店点了点头:“对,到时候,我就说的严重一点,就说光着身子跑出来的,好说不好看啊,这要是现在,毁了这门亲事,春兰的爹娘脸上可没有光了,而且我听我媳妇说了,她爹娘可在乎这些规矩啊,脸面啊。尤其是她爹,刘鸣琴,人家把面子,把脸,看的都比命重要,要是他们毁了婚,可不符合人家文化人,书香门第的规矩。” “你可别忘了,咱之前可是,让文利去相的亲,人家看到的可是文利。”会堂小声道,生怕惊醒了,隔壁屋子睡觉的春兰。 “哎呀,会堂哥,这个年代,找个自家的兄弟,帮着去相亲的,不有的是吗?哪个村没这样的事呢,人家有的,都连相亲都不相亲,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娶我大嫂的时候,你相亲了吗,我娶我媳妇的时候,相亲了吗?还不都是爹妈的一句话,不照样过一辈子吗?我看啊。”汉堂看了看屋外,小声道:“这个刘春兰啊,就是字认识的太多了,看书看的,太理想化了。” 汉堂的一席话,倒是让众人紧张的心,放了下来,最后众人商定一下来了,等明天,带刘春兰回娘家。到时候跟她爹娘说些好话,摆摆道理,讲讲这村子上的风俗规矩,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洞房都入了,要悔婚离婚,除非他刘鸣琴不要脸了,不要他书香门第的规矩了,不在乎村子上的这些风俗了。如果这门亲事黄了,那这刘春兰,以后谁还要?谁还娶?谁会娶一个,二婚的女人呢? 待众人都走后,文信小声对郭氏道:“娘,春兰都一天没吃东西了,你做点东西,给她送过去,她肯定饿了,起码给她端碗水喝,别再饿着,渴着了。” “你啊,你啊。”郭氏笑了:“你都不问问,你娘饿了没,这可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啊,我早就给春兰准备好了,你看。”郭氏说着,掀开锅盖,端出热好的饭菜:“这不都准备好了吗?” “那,娘,你给她送过去啊。”文信道。 郭氏看着文信,使了使眼色:“你去,你去。”说着,将碗递给文信,又顺手拿了双筷子,递到文信手中:“你跟春兰,好好说说。你得学会体贴人,这女人啊,最经不住的,就是男人的贴心。就算是块石头,你放在心头,真心实意的捂着,也早晚能给捂热了。” 文信吞吞吐吐,挪着碎步,走到了春兰的屋门口,郭氏见状,连忙招呼着会堂,故意大声叫喊:“他爹啊,你跟我去院里,把院子收拾收拾,昨天他们在院子里,吃吃喝喝的,都弄的乱七八糟。咱这婚结完了,该收拾还得收拾,日子还得接着过不是。” 会堂听出了媳妇的话,这话是说给春兰听的,会堂连忙道:“哦,行。” 老两口出了屋门,在院子里收拾着,眼睛却时不时的,往房间的窗户上瞟几眼,心里却想着,文信和春兰在屋里,会聊出个什么结果。 “春兰,爹娘,都去院里了,你饿了吧?我给你送点饭吃,我就是进屋给你送个饭,不干别的,这人是铁,饭是钢,你心里有什么不痛快,也得等吃饱饭再说。”文信端着碗,冲着门缝喊道。 昨天结婚到现在,近两天的时间,春兰一口饭都没吃,别说是饿,渴她都快渴死了。虽说人在悲伤难过的时候,是吃不下饭的,但文信说的对,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一切也得等吃饱饭再说,毛主席不还说了吗,吃饱饭,才有力气干革命。她得吃饭,但让她吃饭也可以,必须得答应她的条件。 “我吃饱饭,你们送我回去,送我回去,我就吃饭。”刘春兰冲着屋外喊道。 “我大哥说了,明天是你过门三天,三天都要回娘家,回门的。明天,我大哥和我,一起送你回去,到时候,你要杀要剐,就由你吧。”文信道。 见春兰默不作声,文信继续敲门:“春兰,你开开门,你要是不吃饭,饿坏了,明天怎么回娘家啊,吃饱饭了,才有力气回娘家啊。你说是不是,你都一天没吃饭了,再把自己饿坏了,可怎么办啊,你。” 还没等文信说完,春兰打开了门:“把饭给我。”文信顺手把饭碗递了过去,春兰接过饭碗,又将门关上了。 文信挠了挠头:“那个,春兰,你喝水吗,我再给你倒碗水吧,都一天没喝水了,渴了吧?我娘说了,这女人啊,都是水做的,女人得多喝水,尤其是女人哭了,眼泪流的太多,更应该多喝水,要不然,人就变丑了。” “你说谁丑呢?”春兰在屋里,不高兴了,昨天晚上,她没有仔细看文信,但是刚才自己开门的那一瞬间,还是扫了文信一眼,一个小矮个,干干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似的,她刘春兰就算是再丑,配他刘文信,也绰绰有余,他还嫌弃别人丑啊俊啊的,他有什么资格? “没说你丑。”文信一边倒水,一边端起热气腾腾的碗,走到了门前:“我是说,你这么俊的一个闺女,嫁给我,肯定是我祖坟冒青烟了,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你要是不愿意跟我过日子,我也不强求你,老话不是说的好吗,强扭的瓜不甜。明天你回去,如果你不愿意再回来,也就别回来了,我们不该骗你,我们一家人,都对不住你。” 文信的话,说的是发自肺腑。他昨天一晚上没睡,翻来覆去的也想明白了,这门婚事,压根就是个错误,就是个骗局。人家刘春兰,这么好的一个闺女,凭什么嫁给他,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 就算是两个人,最后将就着过日子,这日子,恐怕也过不好吧,与其这样,稀里糊涂的过一辈子,倒不如现在,早点做个了断,省的将来再麻烦。就冲刘春兰昨晚拿着剪刀,以死相逼的那副样子,文信知道,自己这辈子,驾驭不了这个看似温柔,性子却刚烈的女人。 第72章 越帮越乱 “你进来吧。”春兰冲着门口喊道:“把水给我端进来。” “啊?”文信吃了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道:“好,好,那我进去了,我进去了。”嘴上不紧不慢的说着,手却赶紧推开了门,脚早已迈进了门槛。 “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春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明天我回了家,我就不再回来了?” “对,我说的,只要你爹娘同意,你不想回来,就不回来了。”文信道。 “那我问你,他们骗我的事,你都知道?”春兰继续问。 “知道。”文信回答。 “知道,你愿意?”春兰问:“你愿意跟他们合起伙来,骗我?” “愿意。”文信刚回答完,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连忙矢口否认:“不愿意,我本来是不愿意的。可你也知道,我们家这个情况,我大哥,我娘,他们巴不得,早点给我娶媳妇。我今年都25了,我几个堂哥家,都早早结了婚,孩子都好几岁了,现在我们家族里,这些兄弟们,只有我没结婚了,我能不急吗,我哥,我爹娘,能不急吗?所以最后,想了个这么办法,把你骗来的。” “你们着急,就用这种办法吗?”春兰想起这件事来,就无比恼火:“就这样骗人吗?” “春兰,你别生气,我不都说了吗,明天你回去了,不想回来就不回来了,你再找个好人家,再嫁了吧。”文信道 文信说到此处,却正是春兰,真正的伤心处,春兰顿时失控了情绪,用力将自己手中的筷子,扔向了文信,眼里含着泪水:“你说的轻巧,我嫁给了你,你还让我,怎么再嫁给别人?村子上的闲言碎语,唾沫星子,还不把我,把我爹的名声给淹死,你让我以后还怎么见人,还怎么见人啊?你走,你走,走。”春兰尖叫着,将文信赶出了屋门。 会堂夫妇早在院中,听到了春兰的叫喊,连忙跑回了屋子里,郭氏连忙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文信被推出了屋门:“我就进去,给她送碗水,又把我给赶出来了。” 郭氏凑到屋门:“春兰啊,怎么了啊?文信这孩子,没有坏心眼,不会说话,你别介意啊。有什么事,你跟娘说,娘给你做主。” 春兰懒得再跟他们一家费口舌,他们这一家人,谁会给她一个外来人做主? 会堂示意了一下韩氏,小声道:“走吧,出去说,出去说。” 郭氏被会堂,拉到了院子里,文信站在外屋,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望着那道紧闭的屋门,望尘莫及。 那哪里是一道屋门,分明就是春兰的心门,她的心门啊,这辈子怕是,也不会为他刘文信,打开了。 “你拉我干嘛,这个闺女,我得说道说道了,干嘛没完没了,有完没完了,又是死啊,又是活的。干嘛啊,想干嘛啊?折腾一晚上了,还没折腾够啊,你让她走,现在走,走出了这个门,我看看她能找什么好人家。真是的,婚都结了,哪那么多事,这年头,就没见过,她这么多事的女人。”郭氏的耐心,被春兰消耗没了,她本以为昨晚,春兰折腾折腾,也就认同这门婚事了,没想到今天一早,却依旧不依不饶。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这孩子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说话,好使吗?管事吗?你得找个管事的人来说。”会堂道。 “管事的?谁管事?我是她婆婆,我就是管事的。”郭氏没好气的看了会堂一眼。 “找文店的媳妇,文店的媳妇,不是跟春兰是姐妹吗?人家俩人,打小就认识,虽说是出了五福的姐妹,但也比咱亲啊,说话比咱好使。”会堂道。 “嗯?”郭氏脑袋突然开窍了:“你这么说,还挺有道理的,是,先让文店的媳妇,来说道说道。没准,能把这个丫头说通,还是你脑袋好使,我这就去。”郭氏说完,出了门。 “文信,你出来一下。”会堂在院子里喊道。 文信听到爹的叫喊声,走出了屋外:“爹,我娘呢?” 会堂小声道:“去找你大嫂去了,这时候,只有你大嫂才是你的救兵。” 文信看了会堂一眼:“爹,要不然,我看这个婚,咱退了吧,人家既然不愿意,咱干嘛还这样上赶着呢,这从根上说,根本就是一个错误,咱不能一错再错了。” “你个傻小子,你懂什么?”会堂面露怒色:“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呢,说退就退,先别说你,就说她刘春兰,结了婚,又退婚,咱这十里八乡的,就没这个规矩,你还好端端的活着呢,她再嫁别人,谁敢娶她?谁会娶她?就像是刚才你大哥说的,她爹刘鸣琴,还要不要脸?他好得也是个文化人吧?他们读书人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对啊,怕是没有人,再娶春兰了吧,这可怎么办?”文信一脸的担忧。 “还怎么办?先想想你自己吧。”会堂继续道:“再说说你,你要是没了刘春兰,你去哪再娶媳妇去?你就真的愿意打光棍,你个傻小子,我们这费劲巴拉的,好不容易,给你说了这门亲事,你倒好,从开始就腻腻歪歪的,你俩要是黄了,都弄个二婚,到时候,你娶不上媳妇来,她也找不上婆家,我看到头来,难堪的是谁?” 会堂的一席话,倒是让文信从来没想过,爹说的对啊,如果自己真的和刘春兰散了,到时候,这事传出去,刘春兰再找婆家难,他刘文信,也甭指望再说媳妇了,要真是这样,那两个人还不如,将就着过下去呢。 两人的话刚说完,文店的媳妇跟着郭氏,走进了门,会堂道:“这,你们来的真快。” 刘氏连忙喊了句:“大爷,我就知道,我这个妹妹,今天肯定不顺心。文店刚回家说了,让我过来看看,帮着说和说和。我这不就往这边来了吗,刚拐进院里,就碰到我大娘了。” “要不说,还得是亲兄弟呢,文信啊,你啊,你多亏了你大哥大嫂了。”郭氏道:“还不谢谢你大嫂啊?” “大嫂,谢谢,谢谢大嫂。”文信吞吞吐吐,为了自己的婚事,这些人,可真是操碎了心了。 “嗨,自家兄弟,说谢不就远了吗?”刘氏道:“春兰呢,在屋里了?” “屋里呢。”郭氏道。 “那我进去看看。”刘氏说着,迈进了屋门,郭氏要跟进去,却被会堂一把拦住:“你就待在这吧,别跟着凑热闹了,哪都少不了你。” 郭氏瞥了会堂一眼:“我不寻思,也帮着说道说道嘛。” 会堂瞪了瞪眼:“你还是哪凉快,哪待着去吧,你啊,你越帮越乱。” 第73章 万丈深渊 “春兰妹妹。”刘氏站在门口:“在屋子里了吧?我进去了啊。”说完,便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姐,你怎么来了?”春兰喜出望外,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站了起来,迎上了姐姐,狠狠的握住姐姐的手,她终于见到了自己的亲人,见到了自己的娘家人。可转念一想,自己被骗婚的事情,姐姐也是帮凶,春兰心里怨恨姐姐,为什么合起伙来,与刘文信一家,骗自己呢?她如今却来了,来做自己的,思想工作了?哼,她跟刘文信他们一家人,都是穿一条裤子的,都是狼狈为奸,一丘之貉。 想到这,春兰松开了,刚刚握着姐姐的手,转过了身:“你来干什么?你跟他们,都是一伙的吧?” “哎呀,我的妹妹啊,你看你这话说的,什么一伙不一伙的,在山后村,咱们是姐妹,到了这大梨园村,咱们可是妯娌了,亲妯娌了,你不光是我妹妹,还是我亲弟媳呢。你说,咱们这不是,亲上加亲,真真实实的一家人吗?” “你还知道是一家人?”春兰扭过身,看着姐姐:“一家人,就骗一家人?” “这,这怎么能叫骗呢,我这也不是,为了给你找个好人家吗?文信这人,虽然长得有些单薄了。但人不坏啊,人是个好人,人家现在在天津打工,也赚不少钱呢,日子过的也可以。再说了,文信的爹娘,人家也是老实本分的人,我给你找的这户人家,怎么能说是骗你呢?” “没骗我?”春兰看着姐姐:“那为什么相亲的时候,没让刘文信去,却让他三弟刘文利,顶包去的呢?” “文信那时候,不是在天津吗?”姐姐道:“一时半会的回不来,所以只好让文利去了。哎呀,他们都是亲兄弟,你嫁谁不是嫁,怎么着咱们,也都是一家人,你说是不是?” “你说的轻巧,你当初相亲的时候,怎么不跟刘文信相?你要是跟刘文信相亲,你能看上他?”春兰质问姐姐。 “妹妹,你说这话就不对了,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跟文信的大哥文店,我们连相亲都没有相亲,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人家说有这么一户人家,人家也不错,我爹娘就同意了,我嫁过来才知道,自己嫁的是这么一个人,现在不也照常过日子吗?都过了一年多了,也都生孩子了,咱女人,现在不都这样吗,你这是还让你相了相,看了看,你想想,这个年代,不相亲就结婚的,不有的是吗?”姐姐道。 姐姐的话,说的是事实,这个年代,什么相亲不相亲的,父母一句话,媒人一番话,没见过面的两个男女,就愣是举办婚礼,连对方长什么模样,都还没看清楚,就睡到了一个炕上。 “姐,不一样,不一样。哪怕你们不让我相亲,不让我知道,我要嫁的是什么人,我都能认。可是,你们不能骗,不能用别人,来顶替刘文信吧,你们怎么能骗我呢?我气的是你们骗人,你们连最起码的,仁义礼智信都不讲究,你们都没有信了,刘文信还叫信,他哪里讲究个信字?他明明是骗,姐,你们这是骗婚,是骗婚。”春兰说着,忍不住,哭了起来。 “妹妹,姐错了,姐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姐姐将春兰抱了起来,任凭春兰在自己的怀里,哭的撕心裂肺。 会堂夫妇趴着墙根,正偷听着姐妹二人,在屋里的谈话。倒是文信,坐在院子里,无聊的看着地上,一会又抬头看看天上,房檐上站了几只小家雀,正在叽叽喳喳的叫着。文信看的入迷,这些小家雀啊,也不知道在叫唤什么,好像屋里的哭声,房檐上的家雀叫声,都跟他没有什么关系,再说了,这家雀再怎么叫唤,也改变不了,世上的什么。 听着春兰的哭声,郭氏心里暗暗窃喜,小声对会堂道:“有救了,有救了,这孩子的心结在这,不在别处,不嫌弃咱文信。知道了心结,咱就有救了。” 会堂点了点头:“嗯。” 在姐姐的怀里大哭了一场,春兰憋了一整夜的委屈,不满,怨恨,终于宣泄完了,姐姐一边帮春兰擦着眼泪,一边道:“春兰啊,你也别怪姐姐,这世道,咱们女人不就是这样吗?嫁个男人,生儿育女,怎么过都是一辈子。姐知道,你是个文化人,读过几年书,你要求高,想嫁个条件好点的。但这人啊,都是命,你这辈子嫁给谁,跟谁过一辈子,都是命中注定,你拗不过命。” 春兰依旧哭着:“我就不信命,我就不能,自己选自己的命吗?” “能啊,但是,你现在还有的选吗?你嫁给了文信,现在村上都知道了,咱村上的风俗是什么,你也知道吧。你现在要是,不认这门亲事,你想想,你爹娘,他们同意吗?你都嫁过来了,说句不好听的,除非是文信这边,出了什么事,你才能再改嫁,可文信现在,好端端的在着呢,你能毁了这门婚事?这不是被村子上的人,都笑掉大牙?”姐姐道。 “我不怕,管别人怎么说呢,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春兰道。 “你不怕?你不管?这不是这么个事,除非你以后不在村子上过了。”姐姐道:“知道的是你不愿意这门婚事,不知道的呢?还不知道怎么传呢?这村子上的人,都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活的说成死的,你说,你就这样回了娘家,再也不回婆家了。村子上的人,指不定怎么,戳你爹的脊梁骨呢,风言风语的,还指不定会把你,说成什么样的人呢?” 姐姐的话,说到了春兰的痛处,是啊,爹最在乎的,就是村子上的,这些言语了,爹守着他的仁义礼智信,守着这些世俗的道德,这些传统的思想,过了半辈子了,如今,这些东西,要是被她刘春兰打破,让爹的下半辈子,可怎么活啊? “你爹是啥样的人啊,他把这些村子上的规矩,风俗,看的比自己的命都重要。你就是不为,你自己以后考虑,也得为你爹娘考虑考虑,不是吗?”姐姐道。 说到这些,春兰哭的更厉害了,是啊,就算是爹娘,知道了自己是被骗婚的,知道了这桩婚事的真相,可现在,她都已经嫁过来了,爹娘之前常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本以为自己嫁的是鸡,结果嫁的却是一只狗,但对于爹娘来说,鸡和狗又有什么区别呢?嫁给谁,就随谁吧,用爹的话说,三从四德,嫁了什么样的丈夫,就随什么样的丈夫。 春兰以前听爹说过,说在清朝的时候,如果女人被丈夫一纸休书,给修回了娘家,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如果他要是,遇上这样的事,宁愿选择,跟自己的闺女一刀两断。 可如今,是刘文信,休了她刘春兰吗?是她刘春兰,休了刘文信。但虽然是这么个事,可在村子上,村子上的人,不一定这么想,还指不定怎么,编排她刘春兰呢,怎么造谣生事呢,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爹刘鸣琴,一辈子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的人格,岂不是被她刘春兰这个闺女,给彻底毁了吗? 想到这些,春兰哭的更伤心了,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是掉进了万丈深渊,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74章 由不得你 按说嫁出去的闺女,三天以后,得回娘家门,得由姑爷送回来。但鸣琴夫妇没想到,文店却一起来了,而且带了一个,陌生的男人来,刘鸣琴顿生疑虑。 除此之外,闺女回娘家,应该是件高兴的事,可春兰却一进门,就丧着个脸,刘鸣琴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春兰一定是在婆家,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了。 见闺女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魏氏连忙将闺女,迎进屋子里,娘俩在里屋说着话,鸣琴却把文店叫到一边:“文店,你三弟文利怎么没来,这位是?”鸣琴开门见山,还没等春兰开口,他就矛头直指,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大爷,我就跟您,实话交代了吧。”文店道:“这是我二弟文信,之前来相亲的,是我三弟文利。其实,春兰前天嫁的,是文信。” “啊?”鸣琴心中的猜测,终于被印证了:“你们,你们这干的,是什么事?你们,你们怎么能,干这种骗人的事呢?” 文信站在一旁,低头不语,来的时候,大哥在路上交代了,让他少说话。 这时,魏氏从里屋冲了出来:“刘文店啊刘文店,我们这么相信你,相信你们一家子,你们怎么能昧着良心,干这种事呢?”魏氏刚刚从屋里,听春兰说了事情的原委,感到无比气愤。 “大爷,大娘,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文店道:“两个人,已经拜堂成亲了,你们村,我们村,村子上的人也都知道了,春兰嫁给了文信,生米做成了熟饭,成亲的晚上,春兰光着身子,就跑出来了,你说,事都已经这样了,咱们还能怎么样?就只能这样了。” “我不,我要离婚,我要和刘文信离婚。”春兰从屋子里冲了出来:“我不认这门亲。” “弟妹,你不认,没这个道理,你嫁给文信了,这世上的人都知道了,现在,哪有前脚刚结婚,后脚就悔婚的呢?”文店道。 “爹,我要离婚,娘,我离婚,我不跟这个刘文信。”春兰越说越激动,眼睛里的泪水,止不住的流。 见闺女如此激动,鸣琴只能吩咐魏氏,将春兰带到西屋,又带着文店文信到东屋,鸣琴唉声叹气着:“你们,看你们干的这个事,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你们怎么能这样呢?” “大爷,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俗话说的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春兰已经嫁给了文信,这是事实,变不了了,我知道您老,一直讲究个规矩,咱十里八乡的,可没有悔婚这个规矩,再说了,如果真的,像是春兰说的,这婚要是离了,人家别人还不知道在背后,怎么议论这件事呢?你说,到时候,让您老的脸面往哪搁呢?让春兰,让您,以后还怎么,在村上做人呢?”文店道。 “唉。”刘鸣琴看了看文店:“你们啊,只是你们,不讲规矩啊,是你们不本分啊。”刘鸣琴道。 “哎呀,大爷,这不都是被逼的吗,这个年代,这种兄弟替哥哥相亲的事,不多了去了吗,你说,你又干嘛介意这个呢?我二弟文信这个人也不赖,现在在天津打工呢,以后的日子差不了,春兰跟了我弟弟,以后是要去天津那边的。你想想,春兰要是真的,嫁给了个庄稼汉,最后不还是在咱这土疙瘩地里,过一辈子吗?”来之前,文店早就想好了对策,还教给了文信。 “以后,打算落天津了?”刘鸣琴狐疑的问。 “文信,快和你老丈人说说啊?”文店使了个眼色。 “啊,对。”文信道:“我现在,在天津那边打工呢,我有两个哥哥,也是在那边打工,都是拖家带口的,媳妇孩子也都跟在身边,以后,我把春兰也接过去,在天津那边,总比在咱家有出息。” 刚刚还一脸不悦的鸣琴,突然脸色一转,觉得这个姑爷还不错,看着不像是个窝囊人,是啊,如果自己的闺女,真的跟着文信,去了天津,那以后在大城市里,有番作为的机会,指定要比在家里,多的多。 好话,文店文信俩人,说了一大筐。悔婚离婚,与村子上的规矩风俗相违背,这是刘鸣琴最在乎的,文店时不时的提点鸣琴。婚事倘若这么黄了,以后,刘鸣琴,刘春兰怎么做人?不怕别人指指点点吗?文店再次强调。最后,以文店和春兰,两口子将来去天津发展,进行引诱说服,给予刘鸣琴和刘春兰希望,让他们憧憬,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嫁给了文信,绝对不吃亏。 其实道理不用文店说,鸣琴读了这么多书,经历的事,比文店多得多,就算是他刘鸣琴明知,现在闺女跳进了火坑,也不能进去拉一把。 用刘鸣琴的话来说,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啊。他刘鸣琴最接受不了的,就是生怕别人,对自己的闺女,对这桩婚事,说三道四。 文店和文信走了,春兰留在了娘家,春兰依旧要离婚,鸣琴和魏氏,却给春兰做思想工作,离婚?几百年来,村子上没有这样的规矩,离了婚,谁还会再娶她?他们一家人,以后还不被人,指指点点的笑话死? “春兰啊,我今天也看了看,文信这孩子,是个老实本分的人,跟那个文利,也差不多,而且现在文信在天津,天津是个好地方,以前在北方,就数这天津府热闹着呢,有发展,比咱们这可强多了,你跟着文信,错不了,以后就跟着他去天津,将来啊,没准以后,你们就是这天津城里的人了。”鸣琴道。 “爹,我不要,我嫁给谁都行,我也不在乎,可他们一家人居然骗婚,我就是受不了这个。”春兰道:“我才不稀罕,什么天津不天津,就是待在村里,待在咱们山后,我宁愿这辈子,再也不嫁人了,我就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教书挣工分,我也愿意。” “这孩子,怎么净说傻话?”魏氏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你都不在乎嫁谁,还管他什么刘文信,刘文利的,都跟文信成亲了,哪有离婚的道理,我看就听你爹的吧,在家再住几天,等过几天,再老老实实的,跟文信回家,好好回去过日子。” “我不回,我不嫁,我就当刘文信死了,我就在这山后村,老老实实的教书,就当自己,是个寡妇吧。”春兰道。 “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鸣琴道:“你现在是刘文信的媳妇,就得跟着刘文信,三从四德,这是本分,是规矩,这个规矩,咱们家不能破。这件事,由不得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第75章 第一颗原子弹 鸣琴夫妇好说歹说,也没有做通春兰的思想工作,就算是两口子知道,闺女心里,有一百个不乐意,但悔婚这件事,刘鸣琴做不出来。 春兰在娘家,住了好几天,直到文信,赶着一辆牛车来接媳妇,虽然春兰,不愿意跟文信回大梨园,但春兰已经看得出,爹娘的心意,已经是铁打的了,不会同意自己离婚的。 老在娘家住着,村子上的人,也总是指指点点,春兰已经感觉到了,爹娘不希望自己,再继续在家里住下去。也感觉到了,村子上的人,开始在背地里议论起自己,议论起爹娘,爹娘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春兰脸上挂着泪水,挂着一肚子的委屈,不得已,跟着文信,回了大梨园村。 当初,她嫁出去的时候,也是脸上挂着泪水,是对这个家的不舍。而如今,让她流泪的,是这个家,对她的不理解,不支持,是对她的冷漠,不关心,是这个家,如此的冰冷和绝情。 虽然跟着文信回了家,但春兰心里,根本不认这门亲事,不认文信,是自己的丈夫。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春兰还就,不认同这个理了,什么破规矩,什么破道理,流传了这些千百年的道理,为的是谁的利益?为的是说服谁?为的是她刘春兰好吗?我既不是鸡,也不是狗,凭什么就让我,跟着婆家做鸡做狗? 虽然跟文信,睡到了一个炕上,但春兰不让文信,碰自己一下。春兰睡炕头,文信睡炕梢头。但凡文信,稍有逾越和非分之想,春兰就拿起剪刀,或者其他利器,不许文信靠近,久而久之,两个人也习惯了,名义上是夫妻,实则同床异梦,各睡各的。 对于女人来说,打心眼里看不上,或者瞧不起一个男人,怎么会让那个男人,碰自己一下呢?当男人的身体,触碰自己的那一刻,无非是觉得恶心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但春兰,要跟文信离婚的决心和信念,却从未退去。春兰心里想的很明白,虽然跟你结了婚,但我不跟你,做夫妻之间的事,这样就不会有孩子,等到哪一天,爹娘同意了我跟你离婚,我就会毫无牵挂的,离开你,离开你们这个家。 都说夫妻时间久了,就会产生感情,感情都是慢慢培养出来的。可春兰和文信之间,却并没有感情,也没有培养感情的机会。结婚后,文信依旧回了天津,继续在水上公园,工地上打工。而春兰则留在了村上,文信说,等他在那边安稳下来,帮着春兰寻个生计,到时候,把春兰也接过去,两口子一块在工地上打工。 倘若真是那样,春兰和文信在一起的机会,也算多一些,春兰心里还算有些盼头,毕竟,去天津,要比留在村子上,可强得多,如果到时候,文信真能把春兰带到天津去,两人要真是在那边,能落了家,春兰也想好了,到时候,就跟着文信,在天津好好过日子吧,给她生儿育女,就像是爹娘说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也认了。 但文信并没那个本事,工地上只招男工,不招女工,文信一边打着工,一边还忙里偷闲的,帮春兰寻个差事,但迟迟没有结果,计划经济的年代,一个萝卜一个坑,天津是什么地方?哪里有那么多的空缺的差事,供这些外乡逃荒过来的人,讨自己的生计。 但总在家里,等文信在天津的消息,也不是个事。毕竟嫁了过来,总不能一天到晚,什么也不干,天天的吃白饭吧?过完了年,春兰正思考着,自己要干点什么,可这刚开春,地里的土还没解冻呢,哪有什么农活可干。想到要下地干农活,春兰就觉得委屈,自打从娘家起,她就没下过地,干过农活,如今嫁到大梨园村来了,自己却要下地干农活了,春兰越想越觉得委屈。 这结的什么婚啊?丈夫在天津打工,她在婆家待着无所事事,这门婚事,算怎么档子事啊?春兰越想,越觉得这婚结错了,心里离婚的执念,也越来越重。 大梨园村人民公社上,学前班的一位老教师,早已到了退休的年纪,因为村子上缺少识字的人,硬是晚退休的几年,可今年刚过完年,老教师又得了心脏病,无法再支撑教学了。公社支书正愁,没有人能接班,却听说文信的媳妇刘春兰,以前在娘家的时候,就是个教书先生。 公社书记连忙找到了会堂,说问春兰,能不能帮着公社的学校,给上几天课,先当个代课教师,教那些娃娃们识字,公社上,会按照春兰的工时,给会堂家里记工分。会堂听完自然乐意,跟春兰说了此事,春兰答应了下来,在娘家时她就教书,到了婆家,自然也愿意教书。 再严寒的冬天,也迟早会过去,春天来了,万物复苏,春兰做起了代课老师,每天教那些五六岁的娃娃们,汉语拼音和数学算术,春天过去了,炎热的夏天来临,春兰在那个不大的村办学校里,又是当老师,又是当家长的,每天照顾着,这些村子上的野孩子。 学校里有学前班,还有一年级到三年级,春兰教的很好,公社书记跟春兰说,等这些孩子生了小学,你就接着带小学吧,现在小学也缺老师,镇上还没有给拨下来,等拨下了新老师,就不用你带了,这样可能有点辛苦,你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但公社里有规定,只能给你,记一个人的工分。 虽然记的工分是一样的,但春兰依旧应了下来,每天乐此不疲的,和这些孩子们在一起,或许只有每天,和这些孩子们在一起,她才能不去想离婚的事。有点事干,占着自己的心思,才能不让她胡思乱想,陷入自己对婚姻不满的执念。 夏天过去了,那些被春兰,教了半年多的小娃娃们,都像是熟了的麦穗一样,从学前班升到了一年级,春兰又做起了一年级的老师,继续教这些孩子们。 汉堂夫妇,在互助组里,跟着公社上的人们,一起收割夏天的麦子。收完夏麦播秋种,玉米种子洒在田埂里,历经一整个夏天的雨水,阳光,吸收了足够的养分后,等到秋天的时候,就会长成两米多高的玉米,金灿灿的玉米穗,是农民丰收的象征。 田间地头,无不洋溢着丰收的景象,会堂夫妇,和千千万万的农民一样,收玉米,收高粱,收大豆,收谷子,今年的这个秋天,可真是大丰收啊,这是中国几亿农民的巨大喜悦,更是新中国的巨大喜悦。 “同志们,在伟大导师,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带领下,全国人民,发扬无私奉献的精神,积极支援,各部门和各地方,以及各部队,同志们万众一心,大力协同,执行着自力更生,过技术关,质量第一,安全第一的方针。同志们共同努力,艰苦奋斗,攻克一个个技术难关。” 公社的广播站里,正在播放着,中央广播站传来的新闻讯息。 “今天,是所有中国人,值得铭记的一个日子,今天是1964年的10月16日,我国第一颗原子弹,在新疆的罗布泊无人区,爆炸实验取得圆满成功。”中央广播电台里,播音员的声音,向中国人民,播报了这一振奋人心的消息。 顿时,整个大梨园公社沸腾了,整个中国沸腾了,刘春兰刚刚下了课,听着学校外面的广播声,空中依旧回荡着,播音员铿锵有力的声音。 “中国政府,就此发表声明,我们一贯主张,全面禁止和彻底销毁核武器,中国政府进行核试验,发展核武器,是在当今的国际环境下,在美帝国主义的封锁下,我们是被迫的,是为了防御外地入侵,为了保卫中国人民,免受核武器的威胁。中国政府向世界郑重宣布,在任何时候,以及任何情况下,中国都不会最先使用核武器。中国政府,不会对无核国家,使用核武器。” “同志们,我们伟大的中国人民,用事实向全世界庄严宣告,中国人民,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打破美帝国主义的技术封锁,掌握我们自己的原子弹技术,打破美西方超级大国,对我们的核垄断,所有中国人,都应该记住这一天,都应该为之,感到自豪与骄傲。” 第76章 设立海兴县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地里开了春,小麦返青,随之一起返青的,还有田间地头里的麦蒿,麦蒿这种杂草,年年除,年年除不尽。只要开了春,天气暖和,有了阳光和春雨的滋润,麦蒿就跟着小麦,一起生长,争抢小麦所需的养分和阳光。 每年的开春,田间地头,农民们扛着锄头,锄麦蒿,成为了当务之急。 公社里,依旧实行着互助组的制度,从初级互助组,到中级互助组,再到如今的高级互助组。农民们互帮互助,共同生产,但不管互助组怎么升级,公社里怎么调整,周堂兄弟五个,依旧是一个组,兄弟五个正在地里挥舞着锄头,将那些正肆意疯长的麦蒿,一个个斩草除根。 “老三,老四,你们如今在公社里,跟着忙事,上面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跟大伙讲讲。”周堂对准一棵麦蒿,轻轻一搂手中的锄头,麦蒿立刻躺地。 勤堂和清堂兄弟两人,一直表现积极,不仅仅都入了党,还在村里的公社里,当上了干事,跟着公社的支书,跑前跑后的,公社里的大事小情,没有他们兄弟不知道的。 “新鲜事啊,可不少,不过有件大事,得跟大哥说一下,咱们这,以后不归盐山县管了。”清堂也拿着锄头,认认真真的锄草,但他没有大哥周堂,干活那么麻利,干农活这件事,清堂不擅长,他也不感兴趣,他反而热衷于公社里的事,用他的话说,他喜欢的是政治,对务农这件事,不擅长。 “不归盐山管了?”周堂疑惑:“那咱们归哪里管呢?” “三哥,你说吧,大哥现在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锄田间草啊。”清堂打趣。 勤堂笑了:“大哥,国务院在今年的三月底,刚刚批复,批准成立海兴县,以后咱们这个地啊,就叫海兴县了。” “海兴县?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一旁的汉堂头也不抬,手中的锄头和脑袋上的耳朵,却一刻没有停下来。 “五弟,这你就不懂了吧。”合堂一向喜欢马后炮:“我虽然不像是三弟四弟,总在公社里忙事,但咱也能听到,一些小道消息,为什么叫海兴县?其实最初,是想叫小山县,毕竟,咱这有个小山吗?但后来,一个大领导说,咱们这挨着渤海,依海而兴,干脆,就叫海兴嘛。” “行,二哥,不愧为咱们,大梨园公社的百事通。”清堂停下来,擦了擦汗:“还听到了什么小道消息?” “切,多着呢。”合堂越说越来劲:“咱们整个苏集公社,还有赵毛陶,郭桥,高湾,这四个公社,听说都并到海兴县来了,盐山不是有个农场吗?以后改名啦,叫海兴农场。以前归山东无棣县的辛集,还有良户,宋王,朱王,傅赵,山后,杨埕这几个公社,也都归到海兴县了。还有黄骅那边的丁村和杨庄,也归到咱们海兴这边了。我听说,大大小小的公社,有十几个,这样一来,新成立的海兴县,有将近180个村子呢。” “我说二哥,你行啊,比我们知道的,可一点都不少。”勤堂连忙拍了拍,合堂的马屁,好让他乐呵乐呵。 “那是,别看咱,不怎么掺和公社的事,可咱这人脉,你们公社的支书,还总是和我一起喝酒呢,这小子,酒喝多了,嘴就胡咧咧,什么事,也逃不过我的耳朵。”合堂搂断了一棵麦蒿,直起了腰,掏出旱烟锅子:“我说,哥几个,咱歇会。” “行,那就歇会。”周堂也累了:“听你们好好说说,公社合并,新建海兴县,这些事,咱都没听过,你们几个倒是门清,显得我这个当大哥的,跟个土老帽似的。” “还有我,还有我,大哥,我也比你强不到哪去。”汉堂嘿嘿的笑着,停下手中的锄头,从裤兜里掏出烟锅子。 兄弟五人走到了地垄上,各自坐下,抽烟的抽烟,休息的休息。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又成立个县呢?”汉堂问。 “五弟啊,这你就不知道了。”勤堂道:“你看着是好端端,其实不然,现在特务,反革命分子,还多着呢。你整天待在村上,不知道外面的事,尤其是到了县里,人来人往的,那些生面孔,指不定哪个,就是国民党,潜伏在咱这边的特务,指不定哪伙人,正在策划暴乱。” “是吗?县里还不安分?”汉堂抽着旱烟:“是听说,县里不像是咱们村子,日子不这么安分。” “你就说这两三年里,无棣,黄骅,盐山,这几个县里,动不动的发生个爆炸,动不动的有暗杀,我听说那些特务们,还总是把情报传到南边,甚至传给美国佬那边呢。”清堂道。 “不说是,还时不时的搜查出电台来吗?”合堂问。 “二哥,厉害。”清堂竖起了大拇指:“还真的搜出来了,所以啊,这县大了,人就杂了,不好管啊,也正是因为这样,国务院才决定,把每个县的县城都缩小,你想想,一个县,管400个村子,和管200个村子,能一样吗?这又不像是放羊,一个羊也是放,两个羊也是赶,这村子一旦多了,人就多了,多了,就不好管了。” 周堂点了点头:“那我明白了,就是现在每个县都太大了,管的人太多了,管不过来了,所以就把原先的三个县,拆成现在的四个县,把咱们周边这些县的边边角角,都归到海兴县,这样,就好管了。” 几个兄弟一起点了点头,异口同声道:“大哥英明。” 周堂笑了:“大哥的英明,还不是靠着你们,这几个兄弟们帮衬?你们今天要是不说这些,我都不知道,哎呀,好啊,海兴县,依海而兴,嗯,好,好啊。1965年,咱们建了海兴县,嗯,好。” 合堂却不以为然:“好什么啊,大哥,你看看,并到海兴县的,都是些什么公社?都是些什么村子,说白了,都是些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公社,一个公社比一个公社穷,都是些边边角角,人家黄骅,盐山,无棣都不要的公社和村子。” “也是。”周堂点了点头:“人不就是这样吗?肥肉谁会给外人,都自己留着。” 汉堂抽着旱烟,嘴里吐出一大口烟雾:“哼,我看啊,咱海兴县,将来,得是咱沧州地区,最穷的县城,这辈子,怕也是赶不上黄骅和盐山了。” “五弟,你知道上面,决定把县城设在哪里吗?”勤堂道。 “哪里?”汉堂自然不知道。 “就设在了你家,大儿媳和二儿媳他们那边,小山公社。”勤堂道:“以后啊,你再去你亲家母那,就是进县城了。” 第77章 沉默寡言 说到自己的大儿媳和二儿媳,汉堂默不作声了,这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说,五弟,你以后啊,都和县里攀上亲戚了,了不得,了不得。”合堂还不忘拿汉堂开涮:“这以后到了县里,两个亲家母,还不都得请你吃饭吗?” “就是,就是。”其他几个兄弟也相互打趣。 见几个哥哥嬉皮笑脸,汉堂又吸了吸,自己的旱烟锅子:“你们啊,甭拿我打哈哈了,老大家的儿媳妇,我还算满意。可老二家呢,文信的媳妇自打嫁过来,都有两年了吧,你看看,人家是想留在这,跟着文信,踏踏实实的过日子吗?我看啊,闹不好,她刘春兰,早晚得走。” 汉堂说出了自己的痛处,几个哥哥也都跟着揪心,周堂道:“我也看出来了,那刘春兰,是不打算,给文信生孩子了。” “哼。”合堂道:“不是我说你们,你们当初干的是什么事?人家春兰那个闺女,我也见过几次,人家跟咱们家,就不是一类人,跟文信就尿不到一个壶里。我估摸着,刘春兰是有别的打算,要不然,不可能结婚两年了,还没生孩子,估计啊,文信到现在,碰都没有碰过刘春兰。” “那也不一定,文信在军粮城那边打工,一年到头,总共也回不了几次家,生孩子,咋生?睡在一个炕上的机会,不是少吗?”清堂道。 “我说,老四,现在咱们几个兄弟,就数你的命好。家里不光有文珍给你撑场面,外面又有文春文晨给你助威,还都给你生了孙子,你如今啊,真是儿孙满堂,就数你孩子多,孙子多,你可真是威风凛凛呐。”合堂道:“我家文凯,这个小王八蛋,婚是结了,如今我那儿媳妇,肚子还没起来,我也正愁着呢。” 如今,周堂家的文焕,生了孩子,合堂家的文凯,还没有生孩子,勤堂家的文彬,也生了孩子,清堂家的文春,文珍,文晨,也都纷纷结了婚,早已各自生了孩子。至于汉堂家的老大文店,也结婚生了孩子,不光给自己生了孙女,还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取名国民,二儿子取名国喜。 但汉堂最惦记的,还是文信,文信如今结婚两年了,依旧没有生孩子,虽说自己把文信,过继给了会堂大哥,但文信归根到底,还是他汉堂的亲儿子,文信身上还是,流淌着他刘汉堂的血,只要文信过的不好,汉堂就觉得不踏实。 “老四,回头文春文晨回来,你问问,他们哥俩,和文信每天待在一起,文信和春兰的事,他们肯定都知道,打听打听,这文信和春兰,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堂对清堂道。 “大哥,我听文春他们说过。”清堂道:“听文信那意思是,春兰和文信说,等他在天津扎下根,到时候把春兰也接过去,一起去天津那边,奔个生计。春兰盼着这一天呢,等去了天津,就真心实意的,跟文信过日子,其实,人家春兰的言外之意,只要文信一天,不在天津落下脚来,人家春兰就一天,不认这门亲事,更别说生孩子了。” “这算怎么档子事?”合堂道:“这天底下,还真奇了怪了,她刘春兰是想这样,给文信压力吗?让文信好好在天津那边混,等混好了,我跟你过日子,生孩子,要是混不好,我脚底下抹油,就溜了?这算什么事啊?还给自己留个后手呢?” “我看不见得。”勤堂道:“春兰是个读书人,文化人,人家嫁给文信,心里自然,一百个不乐意,但是文信如果真能,落天津那边,春兰也算是有盼头了。现在,文信能不能留在天津那边,能不能把春兰也接过去,成为了春兰最大的盼头了。也就是这点盼头,人家春兰才愿意,继续在咱这个村里待着。要不然,人家可能早就离婚,走了,再说了,人家不是早就说过,要跟文信离婚吗?只是春兰的爹娘不同意,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悔婚的事,不是人家读书人家的做派。” 勤堂的话,正说中了要害,如今刘春兰,就是这么想的。其他几个兄弟,也都觉得说的有道理,各自点了点头,汉堂看着清堂:“四哥,文信能不能,留在天津军粮城那边啊?一直说着给春兰也在那边,找个活干,把春兰接过去,这都两年了,怎么还没动静呢?你问问你家文春文晨,他们在那边,到底怎么样啊?” 看着汉堂一副着急的样子,清堂不得不道出实情:“五弟,我跟你撂底吧,没戏。” “没戏?”几个兄弟,都纷纷凑了过来:“这话啥意思?” “你们以为,在天津那边,落家这么容易?”清堂道:“实话跟你们说吧,天津水上公园,早就修完了。文信和文晨,还有文春他们,现在也是这打打零工,那打打零工,将就着在那边混着,他们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呢,你还指着文信,把春兰也弄过去?” “那你家那大儿媳妇呢?在那边不说,也有活干吗?”周堂问。 “大哥,你们不了解外面的事,有些话,不能跟你们说,这是文春告诉我的,要不是我逼着问,为什么还不想办法,把春兰也给弄过去,文春这孩子,也不会跟我说的。没那么容易,要是哥几个,都在那边混不下去了,早晚还都得回来。还得回咱这村里,种这个地,当这个庄稼汉。” “完了,要真是到了那时候,那春兰肯定和文信离婚的。”汉堂大失所望,儿子的婚姻,怎么就这么难,这么不幸呢。 合堂叹了口气:“可怜春兰这孩子了,现在心里,还充满着希望,等着文信来接自己,去天津呢,人家这闺女,现在活着,就是盼着自己,去天津的那。,照你们这么说,等哪天,文信要是真的混不下去了,回来了,那春兰这孩子,可是一点念想也没有了。” 勤堂点了点头:“希望越大,往往失望就越大啊。我看,我们得到时候,给会堂大哥提个醒,他提醒提醒春兰,别抱那么大的希望,让她心里,有个预期,省的到时候想的太好,一下子摔倒地上。这闺女,我看她不一定能接受的了。” “别到时候,再想不开,弄出个好歹来。”合堂道:“春兰这孩子,我看心思重着呢,人家是读书人,文化人,爱认死理,当初咱们把人家骗过来,又给人许诺去天津,许诺文信有好的前程,别忙乎了半天,人家闺女空想了半天,到头来,发现是白日做梦。哼,这文化人一旦认定了死理,就容易想不开,到时候,指不定出什么乱子呢。” 会堂的话,让大家的心,都咯噔了一下,尤其是汉堂,他不禁想起了,春兰自从嫁过来,这两年多的变化,始终是沉默寡言,不说不笑,照这样下去,别到时候,真的出什么事。 事实的结果,总是让人料想的到,也料想不到。大家没有料想到的,是海兴县政府,最终没有设在小山公社,而是后来,设在了苏集公社,大梨园村,又靠近和归属于苏集公社。从大梨园村到县城,只有几公里的路,近的很。 大家料想到的,是文信在天津,真的待不下去了。 第78章 走出屋门 过了几天,汉堂刚好在地里,碰到了会堂夫妇,便将那天,自己兄弟几人的聊天,说的文信和春兰的事,告诉了会堂夫妇。 汉堂让会堂,得找个空闲的时候,好好跟春兰聊聊,问问春兰是怎么想的,给春兰提前吹吹风,别心里只想着,和文信去天津,将来能落在天津,别让春兰心里的盼望太大。 郭氏在一旁听着,觉得汉堂的话,说得有道理,自告奋勇的说:“我过几天,跟春兰聊聊,探探这孩子的口风。” 礼拜天,春兰正在家里,批改学生们的作业,会堂去地里干活去了,只剩下郭氏在家中。郭氏收拾完屋里屋外,倒了一碗水,笑嘻嘻的端着,送到了春兰的屋里:“春兰啊,别光顾着忙,喝点水。” “嗯,谢谢娘。”春兰抬了抬头,看了看郭氏。 郭氏看着春兰手中的工作,笑呵呵的道:“哎呀,你是个文化人,娘就不识字,也就认识个1,2,3,4,5,你看看,这些娃娃们,写的是什么。” “娘,这是10以内的加减法算数。”春兰依旧,批改着学生们的作业,这些作业纸上,写着孩子们,横七竖八的算术题,有的把2+3写成=6,有的把9-5写成=3,其他七七八八的计算错误,多了去了。 这些孩子们,学习成绩一塌糊涂,春兰心里知道,不怪这些孩子们,如今这村上,别说孩子们,就连孩子的家长们,有几个把学习当回事的?家长们对于孩子学习的要求,能认识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行了。至于上不上学,念不念书的,有什么用呢? “嘿,我小时候,哪里学过这些,别说是算术,我到现在,都不会写自己的名字。”郭氏依旧笑着,跟儿媳妇找话题聊。 见婆婆围着自己,没有要走的意思,春兰才反应过来:“娘,你是有什么事吧?” 这个一根筋的儿媳妇,终于看出了自己的来意,郭氏连忙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说会话。” 看来,婆婆是真的有话,要对自己说了,春兰放下手中,握着的铅笔,眼里盯着的学生作业本,扭过身来,看着婆婆:“娘,有什么事,你说吧,我听着。”春兰规规矩矩的,把双手放在膝间,看着郭氏。 “春兰啊,自打你嫁过来,有两年了吧,咱们娘俩,还没有掏心窝子的,聊过天吧?”郭氏道。 “是,两年了,娘。”春兰道:“你平时下地干活也忙,我在学校里教书也忙,咱们聊天的机会少。” “娘想好好的,跟你聊聊。”郭氏道:“娘知道,自打你嫁过来,心里就不痛快,我也看得出来,你现在变得话少了,用你们读书人的话来说,这叫沉默寡言了。对,你变得沉默寡言了。” 春兰看了看郭氏:“娘,我平时是话少,其实,我在娘家的时候,话也少。” 郭氏知道,这是春兰有意的找借口,什么叫话少?老话说的好,话要是说的不投机,多说半句都是浪费口舌。说到底,还是人家春兰,跟他们这些土老帽,没有话说。一个读书人,跟这些泥腿子,有什么话好说的? 郭氏顿了顿:“春兰,娘知道,你跟我们没有什么话说,跟文信,也是聚少离多的,这人啊,如果不愿意开口说话,时间长了,也就真的不愿意开口了,娘今天跟你说话,是真的想跟你掏心掏肺,你心里怎么想的,就跟娘直接说吧,娘能接受。” 见自己的婆婆,这般真诚,春兰也不藏着掖着:“娘,我想好了,等文信在天津安顿下来,我就去天津找他,跟他在天津好好过日子。我知道,我跟文信结婚这么久了,一直不要孩子,你们心里不痛快,只要我到了天津,我在那边,愿意给文信生儿育女。” 郭氏心里的半块石头,算是落地了,这刘春兰,没有不跟文信过,没有不生孩子的打算,郭氏总算是看到了希望。但郭氏心里,也有担心,想起了那天,汉堂给交的底细,便试探着问春兰:“春兰,如果文信,落不到天津那边呢?还是回了咱这庄稼地呢?你就不打算跟他过了?” 春兰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娘,如果文信,最后还是回来了,还在这庄稼地里种地,我还是那句话,我和他离婚。” “啊?”郭氏的心头一紧,她最担心的事情,还像是一颗炸弹,指不定哪天就会爆炸。 “能落在天津,是我唯一的指望。娘,您也别怪我,如果这个指望没有了,我的念想也就断了,我肯定不会和文信过日子的。”春兰虽然身体柔弱,但眼光却是如此坚定。 “唉,春兰,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一根筋呢?前几年,日子不好过,三年自然灾害,饿死,穷死了多少人?不也就这么过来了吗?现在,咱都能好好活着,这不就是最大的福分吗?”郭氏道:“咱们能活着,比什么不强啊,至于最后落在哪,在哪,还不都得照常过日子吗?当初文信去天津,也是为了出去活下去。起码,不至于在家里饿死啊,但是能不能留在天津,这都说不好,咱饿不死,就得活下去,就得好好过日子。春兰,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娘,你说的对。”春兰先是,肯定了郭氏的说法,但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但过日子这件事,将就不得,当初我嫁到这来,就说跟文信离婚,是我爹娘拦着,尤其是我爹,我爹说,文信在天津啊,天津是个好地方,你如果以后,能跟着文信到天津,那我就放心了。娘,如果文信最后,不能落到天津,我跟文信离婚,是迟早的事,起码,我的心,就没在他这,至于您心里想的给您生孙子,我压根就没想过。” “你这个孩子啊,春兰啊,咱女人,嫁了男人,不就得生孩子吗?没有孩子,咱日子过的,还有什么劲?咱过日子,不都是为了孩子吗?”郭氏道。 “因为不打算过日子,所以就从结婚到现在,这些年,才没要孩子,娘,您还要我怎么说呢?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春兰不想再继续跟郭氏,浪费口舌了,鸡同鸭讲,对牛弹琴莫过于此。婆婆的心里,只有她的儿子,只有她的孙子,只有她为了,自己的子孙后代的想法,不是一路人的人,怎么能沟通?怎么能交流? “春兰啊,你可不能太犟,要是照着这样下去,你这孩子,一条路,一个念头走到黑,这样可不对啊。”郭氏道。 “娘,如果我跟文信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过下去,将就下去,我觉得,早晚有一天,我得疯了。”春兰道:“娘,我手里还有工作,如果您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就不陪你继续聊了。”春兰说完,自己扭身,将目光对准了,自己手中的书本上。 “唉。”郭氏叹了口气,走出了屋门。 第79章 文信回家 这三个年头里,那些自然灾害,到了62年的年底,基本算是结束。老天开恩,下了雨,地里龟裂的泥块,被农民们赶着牛马,拉着爬犁,耕了几遍,翻了几次,总算是能播下种子了。 经过两三年的缓和,地里长出了粮食。但生产力毕竟有限,老百姓的家里,孩子们又多,吃不饱饭的情况,依旧存在。 天灾,人们总算是扛过去了,但人祸,随之又来了。 大鼻子要在东边半岛上,建立海军基地,把他们的海军开出国门,开到咱们的港口来,大鼻子的军队,要在咱的港口上驻兵,这个要求,咱怎么会同意呢? 咱现在站起来了,主权问题,不容任何国家践踏,更是没有丝毫,可以商量的余地,就算是你是老大哥,帮我搞工业化建设,帮我建设经济发展,但是涉及到主权问题,你的狼子野心,也就暴露无遗了。 你的军队,驻扎在我的国土上?你以为我还是晚清政府吗?还会像是以前一样,在北京的东交民巷里,有国中之国吗? 大鼻子也不甘示弱,最终和咱翻了脸,把那些在东北的专家,全部撤回。咱们和大鼻子的关系,由此恶化。 还债,大鼻子让我们还债。 做人得有骨气,不就是还债吗?咱自己勒紧裤腰带,还债就还债,不欠他的。 千千万万的农民,把地里刚刚长出来的粮食,自己还没顾得上吃一口,便义无反顾的,交给国家,拉到东北,拉到边境,给大鼻子还债。 咱们的老百姓,骨子里流淌的血液,就是宁肯自己饿死,也必须得争一口气,还债,还债,还债。 一时间,内忧外患,农村的经济,陷入了困境。自然灾害,刚刚缓和,老百姓们渴望着,能吃口饱饭,但无奈,咱种下的粮食得还债,老百姓想吃饱饭的心愿,依旧难以实现。 不光是在农村,连城市里的经济,也陷入了困境。世界原本就是一个整体,自打咱站起来那天起,欧美帝佬就把咱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实行经济封锁,政治孤立,本想着老大哥,能帮帮咱,一起发展经济,可老大哥现在翻脸了,咱现在可真的是,孤立无援了。 一时之间,议论纷纷,说自上到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咱该何去何从啊? 经济出现重大变动,有了不稳因素的时候,政治上,也开始动摇。 九十年代的66年,1月28日,咱们导弹核武器,实验成功,导弹一声响,打破神州大地的宁静,犹如盘古开天辟地,打破天地间的混沌。3月份,河北邢台发生了7级大地震,天灾或人祸,势不可挡。 这片神州大地,势必要有重大变故。 5月中旬,有了不好的苗头,看来,这文化领域里,势必要来一场,轰轰烈烈的运动。 5月底,日报社发表社论,号召全国各地的群众,横扫牛鬼蛇神。从北京到全国各地,大学生们纷纷响应,大串联,从此开始。 从大学开始,从城市开始,这场运动,蔓延席卷,从尤其是广大农村地区。 文信,文春,文晨三个兄弟,待在出租屋里,正发着愁,现在各个地方都在闹,各个工地早已停工了两三个月。几个兄弟,本想着出去,找点其他零活干,好挣点钱,能继续维持生计,但社会秩序,乱了。 别说是找个零活干,能不被那些小兵们,揪住揍一顿,就是好事。 “春哥,我看,我还是回去吧,老这么在这待下去,也不是个事。”文信道:“咱出来,是为了混口饭吃的,可现在这情况,在天津这,也吃不饱饭,之前挣的钱,都快花没了,再不回去,我怕连回去的路费都没了,别到时候,我想回,都回不去了。” “那不能。”文春道:“有我在这,就有你一口吃的,饿不死。文信啊,再坚持坚持,现在外面乱,咱这普通老百姓,只能等着,我就不相信,咱会这么一直乱下去,咱们早晚有好的那一天,你再等等。” “对啊,信哥,遇到点事,别想着退缩,再坚持坚持,有什么事,咱们哥仨一起扛,你平时就跟着我们,一起吃住就行,这些又不用你花钱。”文晨道。 “唉,我也总不能老是在你们这,吃你们的,喝你们的吧?你们都拉家带口的,我在这,蹭吃蹭喝下去,不合适。”文信道:“我这心里啊,不落忍。再说了,现在老家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人家不是说,现在闹,就是对着那些文化人吗?我媳妇春兰,也算是个文化人了,在家里教书啊。现在,也不知道春兰咋样了,别再受什么牵连。” 文春点了点头:“说的有道理,春兰别再遭什么难,前几天,我往家里去了一封信,问我爹,家里那边情况怎么样了,可这信都寄出去一个月了,我爹也迟迟没有回信,我这心里也担心,不知道咱村子上,闹的怎样,你回去替我们看看也好。” “嗨,还寄信呢,现在你写了信,谁给你送信?我听说,现在学生们,都不在学校上课呢,到处闹呢。哪哪都乱套了,邮递员也识字吧,也算是文化人吧,怕也是被那些学生们,早就打的,斗的半死了,谁还有那工夫,给你送信呢?”文晨道。 文信越听越害怕,既然天津待不下去了,或者说再待下去,也没有什么劲了,那他还不如早点回家呢。家里再穷,再揭不开锅,那起码是个家,有自己的父母,有自己的媳妇,他现在最主要的,是担心春兰,生怕春兰也遭到了斗。 “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回家。”文信道。 第80章 目瞪口呆 文信来到了汽车站,想着坐上公共汽车,赶紧回家。等走到了汽车站的广场,却发现汽车站,早已是人满为患,乌泱泱的,到处都是人。从这些人的穿着打扮,文信,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 扛着自己的行李,抱着手里的包,文信像个小老鼠似的,蹑手蹑脚,穿行在人群当中。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得罪了这些人。又听见不远处,有一群人,正在闹闹哄哄。 文信朝着吵闹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汽车站,工作制服的人,被几个人,接着,几个人越说越生气,开始对那个人拳打脚踢。一会的功夫,那人被打的鼻青脸肿,鼻子往外冒血。周边的乘客们,只是躲着看,却没有人上前阻拦。 文信也躲在一边,不敢离那些人太近,他杵了杵自己身旁,一个卖香烟的小贩,问道:“老哥,这是怎么了?他们怎么还敢,打汽车站的人呢?” “谁知道呢,这些人,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定是汽车票又没了。他们坐不上车,就朝这些买票的人撒气。”小贩不以为然,司空见惯了一般的道:“这几天,这样的事没少发生,只要他们坐不上车,你瞅着吧,汽车站的人,准是要遭殃了。” “就没人,管管吗?光天化日之下,就这样打人?”文信难以理解。 “那边,这不是在那瞅着了吗?你看看,哪个敢上去管。”小贩用眼神,指了指一旁。 文信顺着小贩的眼神望去,几个管事的人,站在一旁,也只是无奈的看着,却没有人,真的走上前去,对此阻拦制止。 “连他们都不管?”文信目瞪口呆:“管这个的人,都不管?” “嘿,老弟,谁敢管?”小贩道:“你仔细听听,谁敢管?要是敢上去管。哼,谁管,谁肯定也没有好果子吃。” 文信目瞪口呆,一旁的人群,又骚动起来。 被打的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任凭鲜血,从自己的嘴中,鼻子中流出来。一股股的淌到地上,粘在黄土里,没人会在意这些。 车站里的人,大多数由南往北走。这些人们,有的来自山东,有的来山东往南,更远的地方。天津只不过是,是他们这趟行程中,一个中转站罢了。 好在文信,不跟这些人争车票,他是从天津往南走,所以很快买到了车票。文信赶忙上了汽车,心里想着,赶紧开车,早点离开,这个乱糟糟的车站。 一路上,文信在汽车上,听闻着种种,不可思议的事,说现在,都这样,哪哪都这样,不管你是干啥的,不管你是什么样的身份,都脱离不了当下的形式。 听着人们的议论和说道,文信不禁胆战心惊,他担心家里的春兰。春兰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要是这些人,也这样对她?她能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吗?他只盼着汽车的轮子,能长出翅膀,立刻把自己送回家,立刻看看春兰,如今怎么样了。 自从结婚以来,三年的时间里,他们小两口,虽然聚少离多,虽然春兰打心眼里,并看不上自己,他也知道自己,配不上春兰。但一日夫妻百日恩,无论怎样,春兰都是自己的媳妇,自己的媳妇,自己要是不疼不爱,谁还会疼,会爱呢? 回家,赶紧回家,文信心里默默的叨念着,满脑子里,都是媳妇春兰。 大梨园村的村头,正在开会。 县里派了副主任,来指导大梨园村的工作。派下来的副主任,操着一口南方口音:“老乡们,事情都查清楚啦,就算是这些人,拒不认罪。但也没关系,他们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在副主任的面前,有几个人,正被几个人,拉扯拽着。除了村上的支书,大队会计外,这次,还有学校的校长,以及几个老师,同样在跟着遭罪。其中,就有文信的妻子,刘春兰。 大半个村的老百姓,都站在了台下。会堂夫妇,看着儿媳妇嘴角带着血丝,头发凌乱的样子,只能心疼,却无能为力。更是有几个人,站在他们身边,盯着他们两口子,不让他们乱动。 春兰和学校里的老师们,已经不是头一次被这样了。因为一次次的这样,春兰的精神,出了些问题。她一个心思单纯的女人,受不了这身体和精神上的折磨。他们说,她娘家是晚清的地主,说她爹,以前是给民国办事的,还说的有理有据。 任凭会堂夫妇,怎么解释,怎么想救自己的儿媳妇,管事的人,也无动于衷。 “别人不说,就说这个刘春兰。刘春兰的父亲刘鸣琴,以前,就是给地主家,做大管家的。就是地主家的走狗。”副主任恶狠狠地道:“后来,刘鸣琴做了大队会计。哼,背后不知道,贪了多少咱老百姓的东西。有其父必有其子,这样的父亲,能教育出好儿女来?刘春兰,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春兰的头发凌乱不堪,眼神更是恍惚呆滞。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又是得罪了谁?为什么要让自己,遭受这样的对待?她的爹,绝不是那样的人,她自己,更不是什么坏人,为什么要这么说她,说她的爹呢? 即便是心里,有天大的冤屈和委屈,但春兰也不敢,有丝毫的反抗。倘若反抗,定会遭到毒打。就像是上次,她说了几句反驳的话,就被揍的鼻青脸肿。 “老乡们,这个刘春兰,自打嫁到咱们大梨园村来,嫁给刘文信后。三年了,整整三年了,却不给咱生养孩子。为什么?她就是瞧不起咱。她的良心,是多么的坏啊?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和咱们结合在一起。”副主任停了停,继续道。 “即便是结婚三年了,刘春兰的心,也不在咱这,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和咱们搭伙过日子,给咱生儿育女。”副主任冲着人群,大声的叫喊,说着春兰的,种种罪行。 “打死她。”有人手握拳头,在人群中,高声喊起来。一些不明事理的人, 也纷纷跟着喊,顿时,矛头直指刘春兰。 第81章 昏昏睡去 “住手,你们都给我住手。”一个人影从人群中,冲了出去,冲到了批斗大会的讲台上。一脚踹开,按着刘春兰的小兵子:“妈的,你们给我滚,放开我媳妇,放开我媳妇。” “是刘文信,是刘文信,刘文信回来了。”台下有人认出了,刚刚冲上去的人是文信。 会堂夫妇定睛一看,冲上去的人,果真是自己的儿子,文信。 蓬头垢面的文信,虽然长得弱小,但此时的目光,却像是一头发怒的狮子,怒吼着那些,欺负春兰的小兵子。 副主任不知道冲上来的人是谁,被这忽如其来的场景,吓得不知所措。旁边的一个小头目,连忙告诉副主任:“这就是刘文信。” “刘文信,你也是农民阶级,也是咱们贫农的一份子。你媳妇刘春兰,赤裸裸的地主,你要认清事实,千万别包庇,这个地主的顽固分子。”副主任指着文信道:“我们这是在帮你,让你和地主划清界限。” “放你娘的狗臭屁,我管你什么阶级。春兰是我媳妇,我是她老爷们,有我在这,你们就不许欺负他。”文信冲着副主任,恶狠狠地道:“你们一大群老爷们,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有什么事,都冲我来。” “刘文信,你不要顽固不化,与地主搅到一起。你要再这样,我连你也抓了,一起斗。我看你是受了刘春兰的蛊惑,鬼迷心窍了。”副主任说完,对着旁边的几个手下道:“他要再敢胡来,你们就把他给我绑了。” 几个小头头,摩拳擦掌,等着副主任一声令下。 “别动文信,我看你们谁敢动我兄弟?”这时候,文店从人群中冲了上来,护着文信和春兰。见大哥冲了上去,与文店和文信,同父异母的老三文利,老四文胜也冲了上去,兄弟四人,紧紧的站在一起,宛若视死如归的战士。 文焕,文凯,文彬,文珍等几个兄弟,也都纷纷冲到台上,会堂夫妇,汉堂夫妇也冲了上去,一同护着文信和春兰。 “刘文彬,刘文珍。”副主任对着二人道:“你们两个,好歹也是党员,也要跟着他们胡闹吗?你们要是敢闹下去,我开除你们的党籍,你们的前途,以后就没有了。” “副主任,我跟您解释过很多次,我弟妹春兰,她不是地主阶级,可您总是不信。您看今天这架势,这么多人护着我弟妹,您就开开恩吧。我文信兄弟都回来了,您说他这么一个老实巴交的人,都被您给逼急了,您还要我们怎样啊?”文彬的语气里,有几分哀求。 “副主任。”文珍也连忙道:“你要开除我们俩的党籍,就开除吧。咱们虽然是允许造反的,可这个反,也不是对谁都造啊?你看看我弟妹,都被你们,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刘春兰,拒不交代自己的罪行,这是活该。”副主任道。 “她有什么罪行?”文信气势汹汹:“你他妈的,我管你什么狗屁主任。你说说,她有什么罪?她就是老老实实的教个书,教孩子们识字,她有什么罪?” “刘文信,你不要不识好歹,我们这是在帮你,帮你和地主家的女儿,划清界限。我跟你说,你老丈人刘鸣琴,是有问题的,上级正在追查呢。等那边查的水落石出了,你到时候,再想和刘春兰划清界限,就晚了。”副主任语重心长,带着安抚的语气:“我这是帮咱们农民,刘文信,你年纪轻轻的,可别执迷不悟,小心走了弯路。” 台下的其他村民,也都纷纷为刘春兰抱不平。一时之间,台上台下,乱了套。 “操,我看你们谁敢动我二哥二嫂?我非宰了他不可。”老四文利举起了拳头,喝退了那几个,跃跃欲试的造反派。 文利是村上,出了名的不怕死,谁要是敢招惹他,他定会把人打个半死。汉堂和王氏生了他后,由于是最小的儿子,王氏无比宠爱。即便是文利在外跟人打架,闯了祸,王氏也护犊子。在王氏的娇惯下,文利从小就喜欢打打杀杀。村上同龄的小青年们,没几个没挨过文利拳头的。 在村子里有些威望的人,小声的凑到副主任的耳边:“这刘家人多势众,今天,我看就先结束吧。先把他们放了,也好给大家一个台阶,省的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副主任看着今天的架势,如果不放了刘春兰,怕真的会生出什么事端。只好找了个借口:“刘春兰,看在刘文信回来的份上,暂时先放你先回去。回去之后,你要好好想想,你犯的错误,老实交代你的罪行,主动坦白你地主思想。其他人也是一样,大会先结束,等过几天,再审你们几个。”副主任说完,哼了一声,挥手示意放了人。 春兰被救了下来,奄奄一息般的呼着气,见自己的媳妇如此虚弱,文信掉泪了。一颗颗热泪,砸在春兰的脸上:“春兰,春兰,你没事吧?没事吧?” “文信,你,你回来了?”春兰微微的睁着眼睛。 “回来了,我回来了。春兰,我对不住你,我回来晚了,让你遭罪了,妈的,我和这帮王八蛋拼了。”文信说着,要冲上前去,找那几个,刚刚散开的几个小兵子算账。 众人却拉住文信:“别胡闹了,先把你媳妇扛回家去。” 一旁的郭氏擦着眼泪:“这孩子,都被斗好几回了。这次,要不是你回来,还指不定被斗到什么时候。这世道,这什么世道啊?” “走,春兰,咱回家,我抱你回家。”文信一边流着泪,一边抱起春兰,小心的护着春兰。 “文信,带我走,不在这了,带我去天津,我要跟你去天津。”春兰嘴里念叨着:“我不在这了,我要离开这,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天津吗?” “好,去天津,咱们先回家,回了家,我就带你去天津。”文信安慰着春兰,连同会堂夫妇,一同护送着春兰回家。 春兰累了,身体的累,心上的累。她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要给她,扣一个地主的帽子?难道就是因为她的爹,之前给地主家,当过几天总管吗?难道就是因为她的爹,现在是山后村大队会计吗?要知道,她的爹,绝对不会拿公社的一分钱,一粒粮食,她爹怎么会,贪污社员们的东西呢?他们这不是血口喷人吗? 好在,文信现在回来了。这次,她必须得让文信,赶紧带自己走。赶紧离开这个,她生活了三年,却并不喜欢的大梨园村。 只要现在离开这里,这些不公平,不公正的事,才会不再发生。 文信顾不上自己休息,纵使他赶了一天的路,才回到村里,现在是又累又饿。但看着一脸憔悴的春兰,文信哪里还顾得上自己。 回到家,春兰躺在炕上,不停的发抖,又迷迷糊糊,絮絮叨叨的说:“我爹是个好人,他不会干吃私贪污的事,我爹是清白的。” “清白的,咱爹是清白的。”文信哄着春兰。 “文信,你赶紧带我去天津,我要去天津,我要去天津。”春兰继续絮絮叨叨:“文信,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什么时候回天津?带我赶紧回天津,连我爹也带着,一起去天津。” 文信觉得春兰说话的语气,有些不太正常。心里想:难不成,春兰的精神,出了什么问题?看着爹娘在一旁,冲着自己挤眉弄眼,文信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好按照娘的吩咐,先哄春兰睡觉。 待自己闹够了,闹累了,春兰才闭上眼睛,握着文信的手,昏昏的睡去。 第82章 有些疯癫 见春兰睡着了,文信蹑手蹑脚,走出了自己的屋,到了爹娘的屋里。郭氏端出了一碗热稀饭,赶忙递了过来:“文信,饿坏了吧,先把饭吃了。” 文信端着饭,又接过娘递来的筷子,狼吞虎咽的吃了半碗,看了看爹娘,问道:“爹,娘,我看春兰这精神,是不是,有些,不正常啊?怎么跟我走之前,有些不一样了呢?” “唉。”会堂叹了口气:“文信啊,我和你娘,我们,我们,唉,对不住你啊。我们在家,没有照顾好春兰,让她受委屈了。” “爹,娘,咋回事?春兰咋了?”文信哪里还顾得上吃饭,将碗筷放到一边:“到底怎么了?春兰到底怎么了?” 郭氏掩面,一边小声啜泣着,一边擦着眼泪:“春兰,春兰可能有些疯了。” “疯了?”文信大惊:“爹,娘,到底怎么了啊?春兰好端端的,怎么疯了?” 会堂不知该从何说起,一边回想着春兰,以前种种不正常的表现,一边道:“自打春兰来了咱家,这孩子,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一心想着跟你去天津。但这些年,她一直也没去,这孩子,心里肯定憋着一股子劲,就这么在心里憋着,委屈着。时间长了,可能,憋出病来了。” “是啊。”郭氏道:“我好几次,都想找这个孩子,好好跟她聊聊,开导开导她。就怕这孩子憋坏了,憋出什么病来。可这孩子,太不爱说话了。每次教书放学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也不出屋,老这么把自己关着。你说,能关出个什么好来?这孩子,自己的主意太正了,以前,还跟我们说说话,有说有笑的,可这半年多,连话也不说了。” “就这样,憋出病来了?”文信还是难以置信。 “后来,就赶上了现在这事。那些小兵子们,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你老丈人,在他们村吃私贪污,就揪着春兰,跟咱们村上那些臭老九,放在一起斗。说春兰不跟咱贫农结合,这是典型的地主阶级,资产阶级做派,说春兰是地主家的小姐。”会堂道。 “爹,你们,你们怎么不拦着啊?春兰这么小,能经得住他们折腾?我在天津的时候,都看到了,那些个小兵子们,动不动就打人。”文信又急又气,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不禁埋怨起爹娘来:“你们,你们这是,怎么管的这个家?怎么管的春兰啊?” 会堂夫妇心里有愧。儿子的责备,让他们瞬间,都默不作声。他们想解释缘由,但所有的解释,在事实面前,都显得没什么用。文信说的对,他们怎么当的爹娘,怎么管的儿媳妇?让原本健健康康的儿媳妇,现在变得有些疯癫。 文信来了气,不停的质问会堂夫妇:“爹,娘,你们说话啊,你们怎么当的这个家?怎么管的春兰?他们想斗春兰,你们为什么不管?为什么不拦着?为什么让春兰遭这个罪呢?” 见文信不依不饶,郭氏哭着道:“儿啊,不是爹娘不管啊,我们能不管吗?”郭氏一边擦着泪,一边道:“人家那些小头头们,说的有鼻子有眼,我们说的过人家吗?春兰和你成亲三年了,三年了,连个一儿半女的都没生,人家就是抓住这个把柄,说她这是瞧不起咱农民。” “我们生不生孩子,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这,这简直就是胡说八道。”文信的肺快气炸了:“我去找他们算账去,谁斗的春兰,谁欺负了春兰,我弄死这帮王八羔子。”文信说着,往屋外冲去。 会堂夫妇,赶紧拉住文信,会堂大声道:“文信,你可别胡闹了。你让爹娘省省心吧,现在这是什么架势?全国各地都在闹革命,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吗?你找谁算账?你还看不出,现在的局面?这局面,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上面的事,上面让怎么样,下面就得怎么样,你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呢?” “文信,你可别做傻事了,那帮小兵子们,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咱好汉不吃眼前亏,春兰的事,人家还没给结论,咱可千万不能,再生出什么事端了啊。”郭氏也连忙劝阻。 爹娘的话是有道理的,文信又何尝不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要真是跟人家那些小兵子们,发生冲突,谁会把他放在眼里?他刘文信,算个什么东西啊?他只是气,只是心疼自己的媳妇,只是看着,自己好端端的媳妇,现在竟然被他们斗的,精神失了常。他算什么男人,连自己的媳妇都疼不好,照顾不好,他还埋怨别人,埋怨自己的爹娘,他怎么不埋怨,他刘文信自己呢? “唉。”文信抱着自己的头,靠着灶台旁,蹲了下来,不禁失声痛哭:“怎么会这样啊?这世道,怎么成了这样了啊?” 郭氏也跟着文信一起抹泪,是啊,如今这世道,太平日子刚过了几年。虽然现在,不再是打枪放炮,跟鬼子,跟反动派打了,可每天的斗来斗去,批来批去,老百姓还是,过不上舒心的日子。 会堂见媳妇跟儿子,抱作一团的乱哭,连忙道:“我说,他娘,你别跟着添乱好不好?文信这都回来了,咱以后的日子,还得接着过啊。现在得想想办法,文信跟春兰的事,尤其是春兰,以后可不能再让她,受委屈了。文信啊,你也别着急,我看春兰,现在疯的,也不是很厉害。以后,只要别再刺激她,兴许,这孩子慢慢的,能自己好起来。” “对,对。”郭氏连忙,擦了把泪:“文信,春兰还有希望,还没疯的厉害。还有救,有救。” 文信也停住了哭声:“真的,春兰还能好?” “能,咱们得想想办法,怎么救春兰。”会堂道。 “爹,那你说,咋办?”文信站了起来,坐在了炕上:“现在,不能让那些王八蛋,再斗她了。” “是这么个事,可他们现在,就抓住了春兰,不和你生孩子的事。要是让他们不再斗春兰,除非。”郭氏想到了一点,但没继续往下说。 “除非什么?”文信连忙问。 “得让春兰,赶紧怀孕啊。只要这孩子有了身孕,他们就不敢再说什么了。要是春兰,怀了你的孩子,谁再敢对她动粗,我就跟谁拼命。”郭氏狠狠地道。 第83章 不生孩子 “这,这个办法,行吗?”文信疑惑的看着爹娘:“爹,娘,再说了,生孩子这事,春兰一直都不乐意。她,不肯生。”文信说的有些胆怯,结婚三年来,春兰不跟自己生孩子,村子上的风言风语,多了去了,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说他刘文信不行,是个假太监,不是个真男人。还拿他的大爷刘周堂,跟文信对比,说他们老刘家,每一代,都有一个软蛋。上一代是刘周堂,这一代,就轮到他刘文信了。 还有说,是春兰不行的。说刘春兰一副娇滴滴的样子,屁股那么小,怕是没有生育的能力。哪个女人结了婚,三年生不出个孩子来?这刘春兰,就是一只不下蛋的鸡。刘春兰,就是一个花瓶,好看不好用。你看她文文静静的,也就是那年画上的女人。肚子里装了再多的墨水,也都是聋子长了耳朵,纯属的摆设。她刘春兰的肚子里,装不了真货。 “文信,你跟爹娘说实话,你和春兰,到底是怎么回事?”会堂一脸的严肃:“你们不生孩子,到底是什么原因?” “哎呀,爹娘,你们怎么,老是问这些呢?春兰不想生,她不想生,我有什么办法?”文信红着脸回避,每次爹娘问这个问题时,他只能刻意回避。 “她不想生?”郭氏道:“她不想生,你就不生?你是他老爷们,娶媳妇就是为了,给自己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明白,这个理呢?” “三年了,她始终不肯和你圆房?”会堂看出了儿子的困窘,干脆开门见山的问儿子。 “嗯。”文信点了点头:“反正,她跟我睡觉的时候,都是穿着衣服睡。我只要稍微靠近她点,想碰她一下,她都不让。” “她不让,你就不碰?”郭氏来了气:“你怎么就,就这么听她的话?” “哎呀,娘,人家不愿意,我总不能来硬的吧?”文信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一个男人,不能碰自己的媳妇,这话要是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可他刘文信,早就习惯了,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人嘴两张皮,白的能说成黑的,死的能说成活的,他才不管别人怎么说了。春兰是自己的媳妇,自己的媳妇得自己疼。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做,春兰不愿意做的事,他尊重自己的媳妇。 “你啊,你啊,让我说你什么好?”会堂叹了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儿媳妇跟儿子不圆房,还生孩子?生个屁,也怪不得那些小兵子们,揪住这个茬不放。 “文信啊,你听娘说,你得劝劝春兰,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我看眼前,这最要紧的事,就是你们,得赶紧生孩子。起码先让春兰怀上,这对谁,也都算有个交代,你说是不是?我跟你爹老了,不中用了,帮不上你们什么了。我们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盼着你,能早点生孩子,我们也就这一个奔头了。要不然,我和你爹,我们,我们可就真的,成了老绝户了。”郭氏说着,又流起了眼泪。 郭氏的心里,涌起阵阵委屈,自己的亲儿子,早早的死了。这好不容易,过继了个儿子,以为娶了儿媳妇,这日子就好了,可又摊上这么个,不想生孩子的儿媳妇。现在,又因为不生孩子,让人抓住了理,天天的斗。这日子,这叫什么日子啊?这日子过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啊? “行啦,你这个人,怎么老是哭啊哭啊的,烦不烦?你就是哭瞎了,哭死了,能怎么样?”会堂不耐烦了,这个家,这个日子,他也受够了。一个个的人,一件件的事,没有一样,能让他省心的。 “娘,你别哭了,生孩子的事,我会跟春兰去说。爹,娘,你放心,这次回来,我不走了。以后,我就留在这个家,护着这个家,给你们传宗接代。”文信看着爹娘,一字一句的道。爹娘虽然没有生自己,但是养了自己,又给自己娶媳妇,文信知恩图报。 “啊?”会堂夫妇,无不惊奇,会堂瞪着眼睛:“不走了?什么意思,天津,不回了?” “对,那边的学生们,闹的更厉害。挨着北京又近,天天的不得安生。我在那边,连个活也找不到,有两个多月没事干了,赚不到钱。”文信道:“回来的路费,还是春哥给的呢。” “回来好,回来好,在哪混不口饭吃。我看回来是好事,你就待在家里,跟春兰好好过日子。”郭氏明白了缘由,心里很是很高兴:“没准啊,这么一闹,坏事反而变成了好事。” 会堂点了点头,如今,这个节骨眼上,看来外面,也是不消停。 郭氏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探着头,看了看屋里的春兰。见春兰正睡得香,郭氏又小声的扭过头,对着文信和会堂道:“可千万不能告诉春兰,这孩子, 现在一门心思,要跟你回天津。要是让她知道,你不回天津了。这孩子,到时候没准,可就疯的更厉害了。” 会堂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也细着嗓子,小声道:“你娘说的对,瞒着,一定要瞒着春兰。这孩子,要是知道了,肯定接受不了。她现在对去天津,抱着太大的希望了。要是这希望落了空,没了指望,就会生出大乱子来。” 文信被爹娘的话吓傻了,爹娘这么一说,他才知道,原来嫁给自己三年的春兰,心里只想着,能够跟自己去天津,早点脱离这个家,脱离这个村。如今他回来了,带春兰去天津的事,也就打了水漂。这让春兰所有的念想,都落了空,她如果知道了这件事,这可就真的是,万念俱灰了。 爹娘又絮絮叨叨的,跟着文信说着这些天,村上发生的事,说着春兰经历的事。文信一一的听着,他现在不敢再说话了,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对自己不回天津的事,一定要对春兰,守口如瓶。 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要是哪天,春兰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该怎么办? 爹娘又不断的计划着,让文信先想个办法,赶紧说服春兰,生个孩子。再怎么样,有了孩子,跟村子上的小兵子们,也有了交代。还有文信的老丈人,刘鸣琴。他到底怎么样了?得托文珍和文彬去问问,免得文信他们一家,也受到牵连。 文信不言不语,听着爹娘的想法和打算,他只顾着闷头,把那碗剩下的凉稀饭,都吃完了。 第84章 冲了出去 天亮了,春兰醒了。见文信躺在身边,春兰看了看文信,问道:“文信,你怎么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文信看着春兰,脸上的疑惑,心里不解:“春兰,我昨天就回来了,你不记得了吗?昨天回的。” “昨天?”春兰竟然,遗忘了昨天发生的事。 “春兰,你这是怎么了?你,不记得昨天的事吗?昨天那些王八蛋,他们欺负你,他们斗你,春兰,是我把你从台上,救下来的。”文信看着,目光呆滞的春兰,心里无比难过:“春兰,你这是咋的了?都怪我啊,怪我,我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我应该早点,带你去天津。” “去天津,去天津,文信,你快带我去天津。”春兰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无比惊恐,直愣愣的看着文信,像是只受了惊吓的小鹿,一下子抱住文信:“文信,你快带我去天津,我要去天津。” 这是俩人结婚后,春兰第一次抱文信。 “好,春兰,我带你去天津,咱们去天津。”文信知道,春兰的心里,肯定是受了很大的惊吓,是昨天的惊吓,也或者说,是她接二连三,被那些混蛋们斗,早已把她整个人,都吓傻了。 “什么时候去?”春兰推开文信,直勾勾的看着文信,眼神里有惊恐,有害怕,有怀疑,有责备,这种目光,令文信毛骨悚然,惊慌不已。文信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跟春兰说,想起昨晚爹娘的嘱托,文信不得不撒谎,先糊弄过去:“很快,春兰,等过几天,我就带你回天津。” “好,文信,你快带我走,我不要在这里了,不要在这了,我们快走,快离开这。”春兰说完,立刻起身,拉起文信就往外走。 屋外的会堂夫妇,听到了屋里的动静。两人进了屋,郭氏连忙安慰着春兰:“春兰啊,咱们去天津,也得吃饱饭了再走。文信这才刚回来,怎么也得在家住几天。你放心,文信这次回来,肯定带你回天津的。好孩子,听娘的话,咱们先吃饭,娘做好饭了。先吃饭,春兰啊,听娘的话。” 郭氏安抚着春兰,文信和会堂,也在一旁劝说着,春兰又折腾了半天,最后才安静了下来。 饭桌上,文信嘴里嚼着饭,眼睛却时不时的,瞟向春兰,春兰的眼神,时而游离,时而又呆滞。文信心里猜想,春兰的精神,肯定是不正常了,她的眼神,就不是个正常人。想到这,文信不禁落了泪,一颗颗热泪,顺着脸颊,滴落到自己的饭碗里。 他心里懊悔,半年前,自己走的时候,春兰还是,好端端的一个人。可这半年的时间,春兰竟然精神失常了。 一天的时间,文信哪都没有去,安安静静的,守在春兰旁边,陪着春兰。春兰不说话,只是摆弄着,自己的两条马尾辫,文信也不说话,就静静地陪春兰待着。 春兰说,想去院子里晒晒太阳,文信就搬出小木凳,找了块太阳足的空地,让春兰坐下,好好的晒太阳。春兰说渴了,文信就赶紧倒了一碗水,喂春兰喝水。 不管外面的世界,闹的怎样凶,不管外面的天地,是怎样一副模样。但在文信家里,在安安静静的小院子里,春兰和文信待在一起,却是如此的宁静祥和。 一连几天,春兰的精神好了些,大概是文信一直陪着她,照顾着她,让她有着,从未有过的踏实感。春兰的话开始多了起来,主动和文信聊天,问文信:“文信,天津好吗?” “好。”文信回答。 “天津都有什么?”春兰又问。 “天津,有的东西多着呢,有好吃的,好玩的。”文信道。 “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春兰歪着脑袋,看着文信。在阳光的照耀下,春兰的眼神,又恢复了明亮,阳光洒在她的脸庞,洒在她一头乌黑的头发上,春兰看上去,依旧是那么清纯美好。 “这好吃的啊,好玩的啊,多了去了。”文信见春兰问个不停,连忙道:“就说这好吃的吧,有狗不理,对,狗不理包子,那包子,咬一口,滋滋的往外冒油,可香了。还有猫耳朵,炸糕,咬一口,嘿,甜甜糯糯的,可好吃了,还有十八街的麻花,可脆啦。”文信一边用手,掰着手指头,一边给春兰讲述着。 “你都吃过啊?”春兰问。 “啊?我?”文信支支吾吾,他哪里吃过这些,他都是听别人说的,但看着春兰,一脸的好奇,甚至对自己有几分崇拜,文信又撒了谎:“吃过,当然吃过了。” “等你带我到了天津,你也得带我去吃,我要吃包子,吃炸糕,吃麻花。”春兰微笑着道:“我也想尝尝,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呢。” “好,好。春兰,等到了天津,我带你去吃。”文信道,这还是这些天,他第一次看到,春兰的笑。 院子里的小两口,你一言,我一语,你侬我侬的。屋子里的会堂夫妇,隔着窗户,看着儿子儿媳,俩人的一言一行。郭氏对着会堂道:“我看春兰这几天,跟之前不一样了,这孩子的精神,好多了。” 会堂点了点头:“嗯,是好多了。文信这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对春兰有耐心啊。天天寸步不离的,跟着春兰。唉,就算是块石头,也该被焐热了吧?你说这春兰,上哪去找,这么对自己好的男人?” “这两天,我听他们晚上睡觉时,屋子里有动静呢。”郭氏道。 “什么动静?”会堂疑惑的看了看媳妇。 “什么动静?”郭氏瞥了会堂一眼:“你一天到晚的,睡得跟个死猪似的,你哪里知道什么动静,就那个。”郭氏挤了挤眼。 会堂明白了什么,瞪了一眼:“我说,你个老婆子,什么时候,学会了趴儿媳的床边呢?有你这么当婆婆的吗?晚上还偷听儿子儿媳的墙根。” “你这说的什么话?”郭氏不乐意了:“我为了什么,我还不是为了你们老刘家?为了你们家的传宗接代?你倒是埋怨起我来了,你好,就你好,以后你们老刘家的事,我不管了。”郭氏说着,将手中的针线活,扔在了一边:“你自己的破衣服,你自己缝,我才不管了。” 会堂理亏,连忙赔不是:“你看你,怎么还生气了呢?我这不是,跟你闹着玩吗?都老夫老妻了,怎么还经不住闹了呢?” “啊。”屋外,春兰大叫了一声。 会堂夫妇,连忙朝着窗外望去。只见一行人,冲进了院子,他们胸前,都别着徽章,胳膊上,也绑着红袖章。 “王八蛋们,又来了。”会堂说着,冲出了屋外,郭氏也跟着,冲了出去。 第85章 清清白白 “你们干什么,都想干什么?”文信挡在春兰面前,对着冲进来的小兵子们道,他张开双手,护着春兰,不让这些王八蛋,靠近春兰半步。 会堂夫妇,也从屋子里冲了出来,会堂大喝一声:“我说,你们几个,又想干什么?” “刘汉堂,刘文信,今天我们来,是来清查刘春兰的。刘春兰,是地主阶级家的小姐,是我们农民阶级的公敌。她到现在,都没有老实交代,自己的罪行,必须得跟我们回去,接受无产阶级的审判。”一个小头头道。 “审判你妈。”文信扭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边,迅速抓起一旁的锄头,举着锄头对着几个人:“你们今天谁敢动春兰,我跟谁拼命。” 小兵子们,见文信发了疯,各个不敢靠前。 “刘文信,你这是公然挑衅革命权威。刘文信,你一定是被刘春兰蛊惑了,她给你喝了什么迷魂汤?你不要执迷不悟。快放下锄头,否则,我对你不客气。”小头头道。 “去你妈的。”文信才不管那些,自打那天,当他看到春兰,被这些王八蛋欺负的时候,他早已在心底里发了誓,谁再敢对春兰动粗,他非宰了狗日的不可。 “我说,你们为什么,揪着春兰不放了呢?你们到底还有完没完?”会堂对着几个人道,呵斥几个人:“不要打着革命的幌子,胡作非为。” “刘会堂,你怎么也开始,包庇地主阶级了?你是咱农民阶级,不要忘了你的阶级。”小头头道。 “我管你什么这阶级,那阶级,斗来斗去的,有意思吗?”会堂也被逼急了,拎起旁边的一根木棍:“我就知道,我是文信和春兰的爹,今天谁敢动我儿子儿媳,我绝不答应。”说着,便举起木棍,一副拼命的样子。 一旁的郭氏,也抄起一把铁锹,指着众人:“我看你们,谁敢再胡来。” “好啊,看来,你们这是要来硬的。我告诉你们,革命者是不怕的,对顽固分子绝不手软。你们要动手,还是怎么的?”小头头一声令下:“给我打这几个,反革命分子。” 几个人冲了上来,争夺会堂等人,手里的家伙,文信,会堂父子二人,和几个人扭打在了一起。 春兰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郭氏一边叫喊着,一边又护着春兰,顿时,院子里的几人,乱作一团。 “住手,都给我住手。”文彬,文珍兄弟二人跑了进来,大声的呵斥着,两人将小兵子们拉开,护在汉堂和文信的面前。 文信擦着自己嘴角的血,口里念叨着:“珍哥,彬哥,你们别拦着,我非打死这帮狗日的。今天,要么他们打死我,要么,我打死他们。” “打死你也白养活。”小头头道:“刘文珍,刘文彬,别忘了你们的身份,小心组织,开除你们的党籍。” 文彬先是看了看文信,文信已经被打的满脸是血,做为一个爷爷的兄弟,他真想也上前,对着几个王八蛋,狠狠地揍几拳,跟他们拉开架势干一番。但他不能,他跟文信不一样,他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倘若自己的言语行为,稍有不慎,指不定会被扣上什么帽子。 “你看看这个。”文彬将一封信,递给了小头头。 小头头打开信,看了看,竟然有些不相信,狐疑的看着信上的内容,对着文彬道:“这信,是真的吗?” “这还有假?”一旁的文珍道:“上面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盖着小山公社,和县里的公章。难道,你怀疑小山公社,怀疑咱们县组织的领导吗?” 文珍的话,切中了小头头的要害,他连忙赔笑着:“那不是,那不是,不敢,不敢。” “最高指示说了,要文斗,不要武斗。你们这是什么?这是赤裸裸的武斗。你这是违背组织,违背革命意志,你这是在革命?还是在反革命?你是要做反革命吗?”文彬的话,也切中了小头头的要害。 “不是,不是。”小头头立刻道:“我们坚决拥护,组织的最高指示。”说完又对着众人道:“既然事情都查清楚了,我们坚决服从上级的命令。看来是误会一场,既然是误会,那就散了吧,散了吧。”小头头说完,带着几个人,立刻灰溜溜的走了。 见小兵子们都溜走了,会堂等人,都一头雾水。文信冲到春兰面前,仔细的看着春兰的上下:“春兰,你没事吧,没伤着吧?” 春兰依旧被吓的,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嘴里又开始叨念:“文信,你带我走,快带我去天津,去天津。” “好,去天津。春兰,你别害怕,有我在这呢,他们不敢欺负你,我带你去天津,去天津。没事了,春兰,没事了,他们都走了,都走了。”文信抱着春兰,小心翼翼的安慰着。 虽然刚才,一家人和王八蛋们,打的乱成一锅粥。但好在,一家人都护着春兰,春兰没有受半点的伤,文信这才放心下来。 郭氏在一旁,只是抹眼泪:“唉,这什么世道啊,可怜我这俩,苦命的孩子了。” “会堂大爷,你没事吧?”文彬问道。 “没事,这帮兔崽子,我要是再年轻点,能让他们占了上风?”会堂拍拍自己身上的土:“文彬,文珍,你们刚才,给他们看了什么?他们怎么就这么走了?” “走吧,进屋说,先进屋。”文珍扶起一旁的大娘郭氏:“大娘,咱们先进屋。” 文信野扶着春兰,进了里屋,依旧守在春兰的身边。春兰死死的抱着文信,不让文信离开半步,文信一边安抚着春兰,一边听着屋外,文彬和文珍,跟自己的爹娘,讲述着事情的缘由。 过了一会,文信将春兰哄睡着了,便走出了屋,进了爹娘的屋子里,问道:“我刚听你们说,意思是,春兰的爹是清白的?” “对,刚才给他们看的信,是县里开的介绍信。都是彬哥一直跑,最后托上面给开的信,清者自清,真相大白。以后,春兰没事了。”文珍道。 “彬哥,咋回事?”文信连忙问。 “文信,你可得好好谢谢我。”文彬打趣道:“自从会堂大爷,让我去办这个事,我骑着我那大铁驴,先是跑山后村公社,又是跑小山乡公社,你老丈人真是这个。”文彬竖了竖大拇指。 “他没做亏心事?”文信道。 “对啊。”文彬继续道:“当了这么多年,大队的会计,竟然没有,贪社里的一粒粮食,一分钱。小兵子们,查了半天,查出了村里其他干部,都多多少少的,有些问题,就你老丈人一个人,小葱拌豆腐,清清白白。” 第86章 月光皎洁 “那这么说,我老丈人没事了?”文信道:“我就说嘛,我老丈人能,干那些吃私贪污的事呢?他一个读书人,活的坦坦荡荡,别人就是,想把屎盆子扣他头上,也扣不上。” “不光是你老丈人,要我说,还得是你丈母娘。嘿,这个老太太,可真有气魄。”文彬道:“我听小山公社的人说了,几个小兵子明年,去你老丈人家抄家,揪着你老丈人,让他交代罪行。你老丈人那人,老实巴交的,不多说什么,就任凭他们查。嘿,你猜你老丈母娘,说什么?” “什么?”文信等人,都迫不及待。 “你丈母娘,人家就是敢说话,指着工作队的人说,你们查吧,俺家老刘是个老实人,清白人,绝对不会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那场景,那架势下,换别的人,都被吓傻了,你老丈母娘,却敢站出来说话。这老太太,真厉害。”文彬又竖起了大拇指。 “这就叫,身正不怕影子斜。”会堂看了看文信:“春兰家,是户好人家啊。” 郭氏端来了几碗水:“来,文彬,文珍,你们都跟着忙坏了,快喝碗水吧。”又对着文信道:“你这俩哥哥,给你忙前忙后的,你还不快谢谢。” “谢谢两位大哥了。”文信道。 “嗨,说谢,咱还是兄弟吗?”文珍道:“彬哥把事情查清了,我这边也就好做了。县里的组织上,有我认识的一个老领导,老大哥一直很关照我。我就写了份材料,交上去了,说着好话,让领导给开了信。拿到了信,赶紧去找村上的工作队,好早点跟人家说明情况。” “我刚好和珍哥碰到。”文彬道。 “我俩半路上,碰到了工作队的人,说那个小头头,正领着人,来你家呢。这把我俩急的,慌慌张张的,赶紧跑过来,结果正好撞上了。”文珍道。 “现在好了,春兰不用受牵连了,咱们家也没事了,文彬文珍,可真是多亏了你们。”郭氏的心里,总算是踏实了。见文信的脸上,还带着刚才的血迹,不禁心疼起来:“文信,你去洗把脸吧。这帮王八蛋们,下手这么黑,我给你打水去。”说着起身,朝着屋外走去,文信也跟了出去。 会堂看着两个侄子,问道:“你们两个,外面的事知道的多。这运动,要闹到什么时候?咱这国家,总不能由着小兵子们,这么一直闹下去吧?” 文彬文珍,俩人摇了摇头,他们也不知道,这场运动,会闹到什么时候。 “说不好,也许一年两年。”文彬道。 “我看不见得,弄不好,三年五年的,也是有可能,甚至更长的时间。”文珍道。 文信擦着脸上的水,走进了屋子里:“总不会,闹个十年八年吧?” “我看,很有可能。阶级斗争,从来都没有停止过。以前是对党外,现在是对党内,这里面的事,多着呢。水太深,谁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文珍道。 “不管怎样,咱老百姓该过日子,还得过日子啊。”文彬看了看文信:“文信,你这次回来,不走了?不去天津了?” 文彬的话,让会堂夫妇,文信的心紧张了一下,文信朝着屋外望了望,小声道:“嘘。” 文彬不解,小声问道:“怎么了?”又看了看一旁的会堂:“叔,咋的了?” 文信小声的说了几句,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文彬。又小声叮嘱:“千万别说,可别让春兰知道。” 一旁的文珍点了点头:“对,不能让春兰知道。她要是知道了,心里连这点念想都没了。这简直就是,要了她的命啊。” “谁说不是呢?”一旁的郭氏,站在一旁:“文信,趁着春兰现在还正常,你们得早点要孩子。万一哪一天,春兰要有个三长两短,咱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娘,你瞎说什么呢?”文信看了看郭氏。 “婶子的话,也不无道理啊。文信,你得多想想以后,多想想叔和婶。以后的世道,不知道怎么变呢,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啊。你都多大了?你看看我们,孩子都好几个了,你呢?”文珍又看了看文彬:“彬哥,你说是不是?” 一旁的文彬,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点了点头。 见两个侄子都劝说文信,会堂看了看文信:“听你俩哥哥的话。” “就是。”郭氏道:“早点把孩子生了,不能由着春兰的性子来。” 文信低下了头,众人的话里话外,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半夜,春兰从睡梦中惊醒了,白天的场景,再次重现在她脑海里,春兰大叫着:“我爹没有贪污,没有。我不是,不是地主阶级。” 文信抱住春兰:“春兰,没事了,没事了。都查清楚了,你爹是清白的,清白的。上面给开证明了,不会再有人,为难你爹,为难你了。” 文信的一番话,让春兰瞬间清醒,她的精神又恢复了正常。选择性的遗忘,又选择性的记起。她想起了白天时的场景,想起了文信与小兵子的打斗,想起了文彬文珍赶来,想起了小兵子们,手里的那封信,想起了他们,灰溜溜的走了。 “我爹的事,上面怎么说的?”春兰问。 文信将文彬和文珍,二人的话,以及县组织的决定,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春兰。 春兰听完后,没有说话,两行眼泪却已流出,嘴里小声的念叨着:“我就说,我爹是清白的,我爹是被冤枉的。” “好了,春兰,没事了,都没事了。”文信将春兰抱在怀里:“都过去了。” “文信,我们什么时候去天津?我们走吧,早点走吧。”春兰搂着文信,在文信的耳边,小声的啜泣。 “好。”文信说着,紧紧的抱着春兰,抚摸着春兰的肩膀。娇滴滴的春兰,像是一只小猫,将自己柔软的身体,托付给文信。结婚三年来,文信只有这几天里,才得以触摸到,春兰的身体,感受到媳妇身体的温柔。但春兰只是让文信抱着,一旦文信,想再近一步亲近,春兰都会把文信推开。 “他们今天打你了。”春兰又猛地,记起白天的场景。抚摸着文信,红肿的脸:“疼吗?” “没事,不疼”文信道。 “等到了天津,我们就生个孩子吧。”春兰道。 “啊?啊?好。”文信惊呆了,这话从春兰的口中说出,简直是难以置信,他扭过身子,看着春兰,白皙的脸庞,心里竟然,激动的想落泪。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洒满了屋子里。文信的双手颤抖,呼吸急促,春兰是这样美好,美好的,让人想拥有。 “春兰,我们现在,生个孩子吧。”文信看着春兰,轻轻的将自己的头,朝着春兰的脸靠去。 这次,春兰没有闪躲,只是闭上眼睛,等着文信靠近。她能感觉到,文信的呼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第87章 终于如愿 麦子熟了。 不管如今的农村,经历怎样的文斗武斗,但当农民的,还得种地。不种地,就连口吃的都没有。麦收季节,公社的里里外外,田间地头上,到处都是繁忙景象。 自新中国成立后,如今的第十八个年头,农村的生产状态,除了公社的几台收割机外,还得仰靠着密集的人力,来应对土地的劳作。六月的夏季,天开始热起来,地里的麦子,一个个都麦穗饱满。 初夏的热浪,拂过成片的麦子地,公社的社员们,都手握镰刀,从远处望去,星罗棋布般的,正在割麦子。 一亩地能产多少粮食,都有客观规律。可六七年前,大跃进时,人们居然说,这一亩地,能打出上千斤的粮食,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但就算是说瞎话,公社里的干部们,却像是穿上了皇帝的新装,看破也不敢说破。 各个公社还都相互攀比,你们公社里产一千斤,我们公社产一千两百斤,必须压你们一头。 文信正干的起劲,一手握着镰刀,一手抓着麦秆。镰刀划过麦秆,一把麦子应声倒地。会堂夫妇,也是割麦子的老手,刷刷的,沿着一趟地垄,一会就割到了地头。倒是春兰,曾经的教书先生,倒是不怎么擅长割麦子,更是不愿意下地干活。这人,都有自己的擅长与不擅长,她能教得好学生,却割不好,这田间地里的麦子。 怪不得,人们都说,春兰两手不沾阳春水,不是个干农活的料。 “春兰,歇会吧,我和爹娘多干点,你少干点。”文信心疼媳妇,看着媳妇笨拙的样子,真不想为难她。 “嗯。”春兰点了点头,自己割麦的动作,没有文信等人熟练,速度更没有他们快,她自己更是不愿意,摸这扎手的麦茬。 “春兰啊,歇会吧。”郭氏说到底,还是疼儿媳的,一边割着麦子,一边道:“剩下的不多了,我和你爹,一会就割完了。” 会堂的额头,往下淌着,一颗颗豆大的汗珠。他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脸:“得,我看,都歇会吧。歇完了,再把剩下的这些都割完。” 一家四口便停了下来,春兰见状,连忙跑到地头,端来水壶,递给大家。文信先是示意着,让春兰先喝,春兰喝了一口,接着文信喝。文信喝完,水壶又递给了郭氏,郭氏喝完,会堂最后,把剩下的水喝了。 “今年这麦子,还行。”会堂道:“不过,等公社里交到县里,能留在公社里的,恐怕也不多了。不知道剩下的,还够不够咱们社员吃。” “我看,有口吃的就行了。”郭氏道:“现在这世道,天灾人祸的,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只要饿不死咱老百姓,就行。” “我听说,开春的那场地震,离着咱们不远,死了好些个人呢。河间那边,人家是吃什么的?人家是吃驴肉火烧的,唉,死了的那些人,怕是吃不到火烧了。”文信道。 “庄稼地里收不到粮食,别说是火烧,他连窝窝头都吃不上。”会堂叹了口气:“要是这地震,离着咱再近一点,怕是咱们这也遭殃了。” “可不是吗?”郭氏道:“真悬,你说,这两年,地震怎么,这么多呢?去年邢台,今年咱沧州,怎么就这样,没完没了呢?会不会是?”郭氏的意思,不言而喻,大家都心知肚明。 春兰听完婆婆的话,也郑重其事的,说了几句,将郭氏想说,却不敢说出的话,都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春兰说出来的话,吓得会堂,顿时心惊胆战。 “秀峦,快别说了,快,快住口。以后咱只管,安安分分的种地。心里不管怎么想的,嘴上也不能乱说。以后这心里,也不能乱想。”会堂一边制止儿媳妇,一边又朝着四处,张望了一下,幸好,这话没有被外人看到,便又看了看几个人:“以后,谁也不许再瞎想,春兰,你也不许瞎寻思。” 春兰知道爹娘的意思,继续默不作声。文信见状,连忙安慰媳妇:“春兰,以后咱少说话就是了,世道不管怎样,咱现在不是挺好吗?等收了麦子,公社里自然会庆祝一番。到时候,没准杀一头猪呢,给咱们大伙炖猪肉吃。” “你还别说,每年收完了麦子,不都是炖猪肉吗?”郭氏道:“哎呀,好长时间,都没吃到猪肉了,真想吃上一碗,猪肉炖粉条子。油滋滋的,想想就觉得香。” 听着文信和婆婆,两人说猪肉,说油滋滋的,春兰想到了画面,却忽然觉得胸口恶心。连忙站了起来,扭身朝向一边,竟然呕吐起来。 “春兰,春兰,你这是怎么了?”文信连忙起身:“这好好的,怎么了?” 郭氏也站起身,看着儿媳妇吐出了几口,早上吃的菜叶子,连忙问道:“春兰,怎么了这是?现在是啥感觉?” “我就是,就是觉得恶心。想到那猪肉,就觉得恶心。”春兰说完,恶心的感觉,又涌上心口。 虽然嘴上安慰着儿媳妇,但郭氏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她笑眯眯的,看着春兰,又看了看文信,还不忘扭头,看了看会堂。 “娘,你这是笑什么啊,怎么还笑的出来?”文信的眉毛,拧成了疙瘩,埋怨了娘几句。 “傻儿子,你要当爹啦。”郭氏一边轻轻的,拍着春兰的后背,一边笑着道:“春兰这是有喜啦。” 文信简直难以相信,刚才拧成疙瘩的眉毛,立刻变得眉飞色舞:“是吗?娘,你说真的吗?我要当爹了?哈哈哈,太好了,我要当爹啦。春兰,你是咱们家的大功臣,我要当爹啦。” 一旁的会堂,也笑了起来:“好啊,好啊,真是好啊。” 田间地垄,一股热风再次拂过,那些还未被收割的麦穗,在风的轻抚下,一排排的摇曳,像是微笑,像是庆祝,和这一家四口的人,一同开心。 “啊?”春兰虽然已经感觉到,自己这些天,身体上有着种种的不适。她还以为自己的身体,兴许是生了什么病,但是什么病,她也说不出来,春兰也就没跟文信,以及爹娘说。省的大家,又为自己担心。现在好了,居然是自己怀孕了。 “还愣着干什么?”会堂冲着文信道:“赶紧送春兰回去,以后,就别跟着我们,上地干活了。” “好,好。”文信笑呵呵的,搀着媳妇,春兰也刚好借机,能不干活了,俩人朝着村里走去。 会堂老两口,如今终于如愿了,郭氏笑的合不拢嘴:“哎,我说,你有没有发现,现在春兰的精神,都好多了吗?我看,这春兰这里的问题,八成是好了。”郭氏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现在又怀了孩子,怀的可真是时候,咱就是冲喜,也把她脑子里的毛病,给冲好了。” “看现在的样子,像是好了,但是。”会堂心里又疑虑:“还不都是因为咱,一直瞒着她吗?文信跟她说,等收完了麦子,就带她回天津。哼,我看这个谎,到时候怎么圆。这眼瞅着,麦子收完后,春兰到时候问文信,怎么不回天津了呢?你说,让文信怎么跟春兰说?” 第88章 愣在原地 “怎么说?实话实说吧。”郭氏不以为然:“就告诉春兰,天津是回不去了。文信以后,就留在这庄稼地里,安生的过日子了。在哪不是活着,干嘛非要去天津?咱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儿子,说实话,我才不愿意文信,离开咱们半步呢。” “但人家春兰,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会堂道:“你可别忘了,人家说过这样的话,要是文信留不在天津,人家就跟咱文信离婚。” “你这个老头子,可真是个老古董。”郭氏道:“她现在,都怀了文信的孩子,还离婚?这女人,等当了娘就知道了,孩子就是自己的一个念想。有了孩子,可不是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唉。”会堂叹了口气:“要说这春兰,也是可怜,还没出嫁,相亲的时候,就被咱们骗了。结果呢,一骗再骗,现在骗到人家给咱生孩子。我这心里,说实话,还真有点不落忍。” “行了吧你。”郭氏瞥了会堂一眼:“什么骗不骗的,女人嫁给谁不是嫁?到哪不是生儿育女?你就盼着,你儿子打光棍?盼着自己个的脚底下,没个孙子?等你死了,埋在土堆里,将来连个,给你上坟烧纸的后人都没有。你不落忍?谁落忍你?” “我看你这是,被高兴冲昏了头。”会堂依旧,保持着自己的理智:“我现在就是担心,一旦春兰,知道文信是在骗她,去天津的事,春兰没了奔头,没了念想。到时候,别再真的疯了。” “哎呀,你胡说八道的说什么呢?你简直是个神经病。”郭氏道。 “哼,到时候,指不定谁成了神经病了。”会堂反驳。 “行了行了,不跟你在这废话了,快起来干活吧,赶紧把剩下的这点麦子割完。”郭氏起身,拿起了镰刀:“赶紧干完回家,我回家给春兰炒两个鸡蛋,以后,咱们可得,好好照应着春兰。” 会堂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拿起了镰刀,奔向了那些还未收割的麦子。 自1960年前后,随着大跃进的兴起与高潮,国家逐步认识到,农业生产的浮夸风。随着中央,发出的一份份文件,大跃进的错误行为被及时纠正,随之逐步停止,国民经济也开始,调整到新的轨道上来。 大跃进产生的,一系列影响和种种现象,例如公社里兴办食堂,吃大锅饭等也逐步停止。在1967年的秋天,农村的老百姓,已恢复了自己在家做饭吃,但家中的粮食,还得靠公社上,统一分配。 自从得知春兰怀了孕,郭氏每天是想着法的,变着法的,想给春兰做些好吃的,给春兰补补身体。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地里的粮食收上来,要先交到公社,公社再按照每家每户的人口,进行分配,最后能分到家家户户的粮食,也是不够吃。不光是粮食不够吃,蔬菜瓜果,就更甭想了,唯一的荤腥,便是鸡蛋,至于吃猪肉,那要等到过年,等公社里统一杀几头猪,家家户户,才分到少许的猪肉。 为了儿媳妇能多吃点,多补充点营养,每次一家人吃饭的时候,郭氏总是吃半分饱,喝一碗粥,便说自己饱了。谁都看得出来,郭氏这是从自己牙里,挤出粮食来,给春兰吃。文信,会堂虽说是两个大男人,靠着力气去公社里干体力活,挣工分,但总不能让郭氏,一个人为这个家付出吧? 会堂便和文信,也每顿控制自己的口粮,任凭自己,在地里干活的时候,饿的前胸贴后背。 入秋了,天冷了起来,地里能收的庄稼,都收到了公社里,红薯藤蔓分给了社员们,吃不饱饭的社员,就用热水抄一下,放点盐就着吃。半夜,文信饿醒了,看了看一旁的春兰,春兰正睡得香甜,文信起身,想着锅里还剩下半碗的红薯蔓,便找来吃,他实在饿的心慌。 蹑手蹑脚的翻开锅,找出吃的,文信悄无声息的吃了起来。倒不是偷吃,而是怕打扰和惊动了,睡梦中的爹娘和春兰。知子莫如母,郭氏听到了动静,便起身下了炕。这几天里,文信明显饭量减少了,尤其是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剩下的半块窝头,说什么也不肯吃,说要留给爹娘和春兰吃。结果一家人争来争去,那半块窝头谁也没碰。 “娘,你怎么还没睡?”文信见娘从屋里走到了外屋,小声的问道。 “我就知道,你一准得饿。”郭氏一边小声道,一边又将那半块窝头,递给文信:“快吃了,你看这几天,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你这孩子,打小就瘦。” 文信光着膀子,几根肋骨,明晃晃的在肚皮上。娘的话不无道理,自打生下来那一刻起,他刘文信,就没有吃饱过饭。 见娘像是下命令一般,文信也饿的实在难受,便将娘递过来的窝头吃了。虽然这半个窝头,只够自己塞牙缝的,但有些东西填进胃里,他顿时觉得好多了。 “吃饱了?”郭氏说完,又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唉,吃不饱也没办法,总不能卯吃寅粮,吃了这顿没下顿吧。” “娘,我吃饱了,这红薯蔓管饱。”文信安慰娘。 “文信,你出来一下。”郭氏说完,看了看文信的屋子,见春兰在炕上没动静,便放心的将文信,叫到小院子来,母子二人在院子的房沿下,说着话。郭氏小声的问文信:“她这几天,和你吵什么呢?” “还不是去天津的事。”文信道:“春兰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像是着了魔一样的,说这地里的庄稼,早就收了,收完了麦子,又收了棒子,怎么还不去天津呢?” “她怎么没完没了啊?”郭氏道:“不会是知道什么了吧?” “好像,好像猜到了什么了。”文信道:“我也不敢确定,哎呀,娘,你想想,咱们得瞒到什么时候。春兰又不傻,咱们一拖再拖,总是找借口,找理由,她能不起疑心吗?我看,咱还不如干脆点,直接告诉她好了。就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天津我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了,去什么天津,在咱这村上,不也挺好吗?” “谁说不是呢,要是依我,早就告诉春兰了,还不是你爹拦着,死活不让说。”郭氏道:“我是拗不过你爹啊,非要瞒着。不过你爹说的话,也有道理,万一咱真的让春兰知道了,她以后就得守着你,守在咱这村上,跟你生儿育女的过日子。这刘春兰,还不真疯了吗?” “嗯。”文信若有所思:“瞒着吧,听爹的。” “就是,先瞒着,瞒着她把孩子先生下来。”郭氏道。 “行,娘,没啥事我就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文信说完转身准备回屋,却突然惊慌失措,郭氏见儿子愣在了原地,扭头朝着屋里看了看,郭氏的心咯噔一下子,也愣在了原地。 第89章 追了出去 “春兰,你,你怎么,怎么还没睡啊?”郭氏结结巴巴的道:“孩子,别冻着了,快回屋,回屋睡觉吧。文信,赶紧把你媳妇,带回去睡觉啊。” “春兰,走,咱,咱回去睡觉。”文信伸出了手,想扶着春兰回屋子。 春兰站在屋子的门口,目光呆滞的看着,郭氏和文信二人,她一把甩开文信的手,缓缓的问道:“文信,你们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啊?”文信支支吾吾的说:“什么,说的,什么?”文信心想,糟了,春兰刚才,怕是听到了,他们母子二人的谈话。 “孩子,你都听到什么了?”郭氏预感不妙,连忙道:“你可不能瞎想,你这是什么时候醒的呢?出来怎么也没个动静,春兰,听话啊,快跟文信回去睡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春兰大声的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你们一家人都瞒着我,都骗着我,从我嫁过来,就一直骗我,骗到现在,还想继续骗我,骗着我给你们家,传宗接代生孩子。哈哈哈,哈哈哈,天津去不了,以后只能待在这,生孩子,守在这过一辈子了,哈哈哈,哈哈哈。” 春兰越笑声音越大,在茫茫的黑夜中,这笑声,让人瘆得慌。 文信吓坏了,春兰不光是笑声吓人,她的表情也不对了,秋天的月光明亮,打在春兰的脸上,春兰的眼神里充满着怨恨,充满着绝望,更是充满了愤怒,像是一个,行尸走肉的鬼魂一般。 “哈哈哈,哈哈哈。”春兰依旧发疯的笑着。 “这是怎么了,怎么了。”会堂在睡梦中,被春兰的笑声惊醒了,急匆匆的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看到门口的春兰,又看了看郭氏和文信,连忙问道:“都不好好的睡觉,在这站着干嘛呢?” “他爹,快,送春兰回去。”郭氏不由分说,抱着春兰往屋子里送,春兰却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大声的吼叫着:“都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群骗子,都是骗子,天津去不了了。哈哈哈,去不了了,只能留在这生孩子了,哈哈哈,哈哈哈。” 从春兰的言语中,会堂明白了一切,肯定是媳妇和儿子的聊天,被春兰偷听到了,会堂不由的紧张起来,他最担心,最害怕的事,最终还是发生了。 春兰大声的叫嚷着,折腾着,将炕上的被子,褥子,枕头,纷纷扔到了地上,又撕开炕单子,连同炕席,全部扔到地上,她头发凌乱的笑着,叫着,吼着,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自己。 文信等人,只能站在一旁,看着春兰发疯,郭氏又泪眼婆娑的哭了:“春兰,我的好孩子,咱不闹了,咱好好的,你可别吓娘,你现在还怀着孩子呢,你就不为别人,不为我们,也得为孩子好好想想,可不能这样啊。” “孩子,为了孩子?”春兰回过神来:“哈哈哈,都是这孩子,都是为了这孩子,我要打死这孩子。”春兰一边说着,一边笑着,叫着,一边用力的捶打着自己的肚子。 “春兰。”文信大叫一声,连忙冲上前去,抓住春兰的双手,会堂和郭氏也围了上去,劝说和制止着春兰,春兰的双手无法挣脱,便低下头,一口咬在了文信的手上,疼的文信龇牙咧嘴,直到鲜血,从春兰的嘴角流了出来。 任凭春兰咬的如何狠心,文信疼的如何撕心裂肺,文信也不出声。只有春兰,尽情的咬着文信的手,尽情的宣泄着自己,压抑了多年的情绪,她像是一只发了疯的狗,六亲不认,胡乱咬人。 她的心里只有恨,只有怨,只有数不清道不明的种种委屈。而当她刚才站在门口,无意间偷听到了,文信母子的谈话,她之前所有的念想,所有的幻想,都瞬间通通破裂,万念俱灰的一瞬间,她疯了,彻底的疯了。 爹娘当初抛弃了自己,如今文信这一家人,又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她算什么?谁在乎她的感受?谁为她真正考虑? 情绪到达到极限,春兰崩溃了,随之产生情绪应激效应,人也就真正的疯了。 “春兰,快松开嘴,可不能咬文信啊。”郭氏在一旁,用手狠狠的掰春兰的嘴:“春兰啊,文信多疼你啊,你怎么能咬他呢?快松开口,松开啊。” 而春兰的嘴,像是焊在了文信的的手上,死死的咬住,不肯松口。这一切的一切,都要归根于刘文信,刘文信娶了自己,坑害了自己这一辈子的命运,刘春兰恨不得,将刘文信咬死,将他碎尸万段。 “春兰,松口,快松口。”会堂急了,鲜血不断的从春兰的嘴中,文信的手上冒出,再这样下去,文信不是疼死,就是流血流死。 “啊。”文信大叫一声,在爹娘的拉扯下,自己的手从春兰的嘴里抽了出来,鲜血止不住的往外奔涌,而春兰的嘴里,叼着一块肉皮,那是从文信的手背上,刚刚撕扯下来的。 “哈哈哈,哈哈哈。”春兰依旧笑着:“流血了,刘文信,你手上流血了,哈哈哈,哈哈哈,刘文信,你罪有应得,哈哈哈。” 春兰的眼神,已经不是正常人的眼神了,会堂看得出,如今的春兰,已经成了一个疯人,跟春兰再计较什么,已经没用了,便嘱咐文信:“快去洗洗手,用盐水洗。” 郭氏哭着,心疼的托起文信的手,看着手背上血肉模糊的一片,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止不住的流,又看了一眼疯疯癫癫的春兰,疼也不是,气也不是,打也不是,骂也不是。郭氏气急攻心,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双眼前模糊一片。用力的睁了睁眼睛,嘴里说着:“走,文信,我带你去洗手。”刚迈开脚步,忽然眼前发黑,一头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娘,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娘啊?”文信见状,连忙上前去扶娘,文信哭了,如今媳妇疯了,娘又昏了,这可如何是好? “老婆子,老婆子。”会堂见媳妇昏倒了,吓得赶紧上前去,怀里抱着郭氏:“老婆子,老婆子。”见媳妇没有反应,会堂立刻用手指,对准郭氏的人中,用力的掐了着郭氏的人中。文信心急如焚,盼着娘能赶紧醒过来。 春兰站在炕上,高兴的手舞足蹈:“死了,娘死了,哈哈哈,哈哈哈,死了好,都死了才好,哈哈哈。”春兰高兴的拍着手掌,上蹿下跳,趁着文信和会堂不注意,光脚跳下了炕,一溜烟的跑出了屋外。 “春兰,春兰”文信大声的叫喊着,又扭头看了看昏迷中的娘。 “先别管你娘,快去追春兰。”会堂大声道。 文信追了出去。 第90章 寻找真相 奶奶疯了的时候,到底是怎样一幅场景,我不知道。只能想象着,五十多年前的场景。在父亲死后,我曾和姑姑,有过一次促膝长谈。我问姑姑,奶奶当年,到底是怎么疯的?姑姑说,奶奶知道了爷爷,不带她去天津后,觉得没了什么盼头,没了指望和奔头,一下子就疯了。 我问姑姑,奶奶疯了以后,都有哪些症状?姑姑说,奶奶不愿意在家,每天都是待在外面,到处胡乱的走,胡乱的跑。 生了父亲后,奶奶又生了叔叔和姑姑。在生姑姑的时候,奶奶的疯病更严重了。姑姑说,奶奶生她的时候,刚好在冬天,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烧炉子的煤炭,窗户和屋门,也是四处漏风,屋子里跟冰窖一样冷。 在姑姑几个月大的时候,奶奶的疯病又犯了,扔下姑姑便不管了。大冬天里,奶奶一个人,在村外的地里,不停的走路,到处乱跑。 姑姑吃不上奶,加上屋里冷,脸早已没了血色,只吊着一口气,眼看着,就快被冻死了。当时我的老奶奶,也就是文中的郭氏,想放弃了,想把姑姑,直接扔到荒郊野外算了。 那时候,很多婴儿因为疾病等原因,没法继续活下去的,被父母扔到地里的有很多。 是爷爷,爷爷执意要救姑姑,救他这个小闺女,说什么也不肯,就这样扔了。老奶奶就解开了,自己的棉裤,将姑姑放进自己的裤裆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姑姑取暖。 过了大半天,姑姑的小脸,才恢复了血色,姑姑最终活了下来。 爷爷后来,总是跟姑姑开玩笑,对姑姑说,当年要不是我,执意救你。现在,你早就没有了。 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我曾问奶奶,当初为什么嫁给爷爷?奶奶说,被他们骗来的。我继续问奶奶,被他们骗来,你恨他们吗?奶奶想了想,一副释然的样子,对我说,什么恨不恨的,怎么着不是过一辈子。你爷爷这个人也不赖,老实忠厚,对我挺好的。 父亲死后,我萌生了写这部小说的想法,便经常和叔叔聊天,试图通过叔叔,去了解爷爷和奶奶的过往,父亲和叔叔以及姑姑,小时候的过往。我问叔叔,奶奶当年要模样有模样,要文化有文化,怎么会嫁给爷爷呢?叔叔说,还不是被你三爷爷他们骗来的。我问叔叔,那奶奶嫁给爷爷后,他们过的幸福吗? 叔叔说,幸福什么?我跟你爸,还有你姑,从小就是在你爷爷奶奶,每天吵架生闷气中长大的。 你爷爷这个人老实,但你奶奶那时候得了疯病,哪都看不上他,就处处挑他的理,嫌弃他。你爷爷不善言辞,知道你奶奶得了病,不跟你奶奶吵,处处让着你奶奶。但你爷爷心里也苦闷,只能一个人生闷气。见你爷爷生闷气,不说话,你奶奶的气反而更大了。你说,这样的家,能幸福吗? 我问叔叔,那奶奶为什么,不和爷爷离婚呢? 叔叔说,你奶奶说了很多次,要和你爷爷离婚,但你奶奶的父母,不死活不同意。你的老姥爷,老姥姥,他们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们的思想那么的传统封建,怎么能让你奶奶离婚呢?那时候,要是自己的闺女离婚了,比要了他们的命还厉害。他们注重的就是,农村的这些风俗,嫁出去的女人,就是不能离婚。 奶奶的大弟弟,也就是文中的刘炳文,我的大舅爷爷。每次他跟我聊天,总会充满遗憾的对我说,你奶奶这个人啊,可惜了,从小就知书达理,很聪明,也有文化,如果不是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嫁给你爷爷,她这一辈子的命运,不会是现在这样的。 每年过年,去给奶奶家的弟弟,堂弟弟们拜年的时候,我总是会听到这些舅爷爷们谈论,说奶奶小的时候,是多么聪明,懂事,年轻的时候,是多么精明能干,他们无不惋惜,奶奶最后得了精神病,成为了一个疯子。 倘若那个年代,奶奶的父母,没有封建的思想,当奶奶提出要和爷爷离婚后,奶奶的父母支持奶奶离婚,奶奶恐怕最后不会疯吧。 倘若奶奶当初,能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能找一个志趣相投的人,奶奶最终的命运,恐怕不会是这样吧。 如果爷爷最后,也找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甘愿给爷爷洗衣做饭,生儿育女,好好的照顾着爷爷的一切,爷爷这一辈子,也过得很幸福吧。也不会是因为奶奶不会做饭,吃的不健康,最后得了胃肠病,并因此意外致死,爷爷或许还能多活几年,甚至活到现在吧。 我曾问过奶奶,你恨你的父母吗?奶奶听后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她才回答我,什么恨不恨的,都过去了,他们都不在人世了,说这些也没有什么用了。 她没有说恨,也没有说不恨,只是说都过去了。 但我知道,在奶奶的心里,这件事,一直都没有过去。 奶奶的父母死后,这些年,奶奶有很多次机会,可以给她的父母上坟。尤其是清明节的时候,她的两个弟弟,总是要带着奶奶,一起去给他们的父母上坟,但每次,奶奶能推脱的时候,就推脱了,实在推脱不了才去。 尤其是这几年,奶奶已经好多年,没有给自己的父母,上过坟。 2024年,也就是今年的夏天,奶奶的二弟弟,文中送奶奶出嫁,那个小弟弟刘占文,我的二舅爷爷,突发心梗去世。在二舅爷爷下葬的那天,我带着奶奶,以及妈妈,叔叔,婶婶,姑姑等人,送二舅爷爷最后一程,来到了坟地里。 二舅爷爷要埋在,他父母的身边,伴随着他的父母长眠地下。 我观察到了一个细节,奶奶看到她父母的坟墓,看到坟墓前的墓碑上,刻着她父母的名字,奶奶没有丝毫的表情变化,平静如初,没有哭一声,甚至没有弯下身子,给父母烧一把纸,说一句话。 我不知道,奶奶的心里,到底有没有,原谅自己的父母。坟墓里她的父母,有没有对坟墓外,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曾经那个活泼可爱,聪明伶俐的小女儿,心生愧疚。 我不知道,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后来,我听族里的人们,时常谈论,说我们刘氏家族里,祖上的阳宅阴宅,都犯了病,每一代,都会出一个疯子。爷爷那一代,是我的奶奶疯了,下一代,是勤堂的孙媳妇,也就是文彬的儿媳妇疯了。文彬的儿媳妇疯的更厉害,后来自己喝农药自杀了。到了我这一代,是我的堂弟弟,也就是我叔叔的儿子,也因为种种原因,得了疯病。 妈妈曾经跟我说,她听爸爸的奶奶,也就是郭氏说过,半夜里,会时常听到屋子里的柜子,以及柜子里的锅碗瓢盆,被敲击的声音,跟有人在柜子里,敲击盘子和碗,发出的声音一样。以为是老鼠作怪,但柜子里没有老鼠洞,也不可能钻进去老鼠。 是老鼠,或其他动物,钻进去发出的声音吗?是封建迷信吗?相信有亡灵作怪?是那些祖先的亡灵们,敲打盘子和碗吗?他们为什么要敲打盘子和碗?是因为要吃饭吗?是他们曾经吃不饱饭,甚至在临死之前,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吗? 我不知道,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爷爷的原生家庭,很不幸福,他也没有一个完整,或正儿八经的原生家庭。奶奶的原生家庭,较比爷爷虽然好些,但奶奶的原生家庭,是父母的封建和保守,也不能算作幸福。又在骗婚和疯癫情况下,奶奶和爷爷组建的家庭,更没有什么幸福可言。 所以父亲的原生家庭,是不幸福的。导致了父亲,有很多的性格缺陷,而母亲的原生家庭,跟父亲的原生家庭,如出一辙,所以母亲也有很多性格缺陷,父亲和母亲组建的原生家庭,对于我来说,又能谈什么幸福呢? 从爷爷到父母,再到我,这三代人的原生家庭,幸福度可见一斑。这三代人的性格缺陷,以及当时所处的社会环境,政治背景,社会风气等因素,导致了每个人,最终的命运各不相同。我时常在想,我如今骨子里的血液,到底继承了祖辈,父辈们的什么?他们给予了我怎样的好,怎样的坏?给予了我怎样的帮助和阻碍? 我不知道,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当我不知道答案的时候,我只能通过回溯历史,去继续寻找真相。 第91章 闹闹哄哄 早晨,秋日的阳光,映射到院子里,文店的三个孩子,大女儿金萍,大儿子国民,二儿子国喜,正在会堂家的院子里玩,三个孩子在玩什么?无非是把院子里的泥土,用手抠出来,堆成一个个小土堆,玩着泥土过家家的游戏。 屋内,却坐满了人。 “王大夫,没事吧?”会堂看着村子上的医生,小心翼翼的问道。 王大夫正在给郭氏号脉,号完了脉,便安慰道:“没事,没事,就是身体太虚弱了,加上气火攻心,多吃点饭,补补血气就行了。” “王大夫,要不给我娘开点药?”文信道。 “不用开药。”王大夫收起,自己的行医听诊包:“就是饿的,最好的药就是饭。这些天,一直吃不饱饭吧?” 会堂这才知道,媳妇每天从自己嘴里省出粮食来,最终把自己的身体拖垮了。 送走了大夫,会堂,汉堂,文店,文信,几个人坐在屋子里,陪着郭氏,汉堂道:“会堂,要是家里粮食不够吃,我那还有点,我一会去给你拿。” “我家也有一些棒子面,一会,我让我媳妇送过来。”文店道。 “哎呀,不用,不用。”会堂有些难为情了,自己家的事,又惊动了汉堂哥一家人,人家汉堂哥,当初把文信过继给自己,如今,自己日子没过好,又害的汉堂哥跟着自己操心,虽说自己和汉堂哥,是一个爷爷的兄弟,但总是这样麻烦兄弟,会堂心里也过意不去。 “怎么还吃不饱饭呢?”汉堂不解,看着气息微弱的郭氏,说道:“弟妹,你可得照顾好自己个,你要是累垮了,谁来照顾这个家呢?如今春兰又这样了,你可千万不能再有事了。” “唉。”郭氏无奈的叹了口气,想起昨夜的一幕,眼泪又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我娘,这都是为了春兰。”文信这才想起,之前的一幕幕,内心不禁愧疚起来:“为了让春兰多吃点,她自己就不吃饭,春兰想吃口细粮,她就拿家里的粗粮,跟人家换细粮,结果吃着吃着,家里的粮食就不够了。唉,是我没出息,没能耐,照顾不好春兰,照顾不好爹娘。”文信说着,也难过起来。 “行了行了。”文店看了看外屋:“你别跟着着急上火了,我看婶子,现在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养养就好了,倒是那边,春兰,咱们得想想办法。” 外屋旁的里屋,春兰正坐在炕上,文店的媳妇刘氏正陪着,昨天夜里,春兰疯跑出去后,文信在后面追,春兰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头,像是脱缰的野马,跑个不停,文信追出去了有二三里路,才把春兰抓住。春兰光着脚,踩在地上带刺的草叶,荆条上,两只脚都扎的血肉模糊,刚才王大夫说,给她清洗包扎一下,春兰都不肯,一家人强行按着春兰,才把脚上的血肉和泥土,清理干净。 “我看,这孩子怕是好不起来了。”会堂道:“这孩子,我早就看出来了,心思太重,就怕她一时想不开,最后得了这脑子病。怕什么来什么,你想瞒,这天底下,就没有能瞒得住的事,这事,就怪我,怪我没有照顾好这一家子人。” “会堂,你也别这么想,别埋怨自己。出了事,大家一起想办法,嫂子现在身体虚弱,这个家,以后你得撑起来啊。”汉堂安慰着会堂,又对文信道:“春兰你可得看好了,千万别再让她往外跑了。” “我知道了,爹。”文信道。 “造孽啊,这是造孽啊。”郭氏想起了什么:“这是恩堂在那边,惩罚我了,祖祖辈辈的诅咒,应验了。” 听到恩堂两个字,一屋子的人紧张起来。 “你这个老婆子,胡说八道什么呢?”会堂道。 “老头子,汉堂,你听老一辈人说过吗?”郭氏看了看会堂和汉堂:“恩堂的娘,死之前,也得过疯病。” 郭氏的话,引起了会堂和汉堂的注意,一旁的文店,文信二人,狐疑的看着郭氏,大家把目光,都聚集在了郭氏的脸上,关于老一辈人的传说,文店和文信多少耳闻一些,但具体的细节,还得是会堂和汉堂清楚。 “弟妹,不会是真的吧?”汉堂小声道:“不会,应验到春兰身上吧?” 一旁的会堂也忐忑不安:“要真是那样,可就真的作了孽了。” “娘,怎么回事,什么事啊?”文信小声的问道。 一旁的文店也想知道,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事,看了看汉堂:“爹,啥事啊?” 见大家都疑惑着,汉堂看了看众人,道:“老一辈人都传言,说咱们祖上,得罪了神仙,给灶王爷的贡品上,放少了吃食,神仙说,以后,让你们刘家的子孙,都吃不上饭,一辈出一个神经病。后来,咱们这一大家子,哪一辈,都会有个疯癫的人,我们上一辈,有个大爷,无缘无故的疯了,到了我们这一辈,是恩堂的娘,到了你们这一辈了,不会,就真的是春兰吧?” 汉堂的话,令文店文信毛骨悚然,那按照这个传说,等文店和文信的孩子们都长大了,不会再出一个疯子吧?孩子们的孩子,到了文店文信孙子辈,不会也出一个疯子吧?这祖祖辈辈传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爹,这哪门子传说?”文信道:“这,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唉。”郭氏叹了口气:“文信,你还别不信这些,老辈的话,还是有道理的,虽说现在都说了,要破四旧,要反对迷信,可有些事,还真的不能不信。当初,我们把你过继过来,其实是从恩堂那抢了你,恩堂死了,在天上也不肯原谅我们,现在这是让春兰害了这疯癫病,惩罚我们了。” 见娘这样的自责,文信连忙安慰:“娘,你对我的好,对春兰的好,我们都知道,恩堂叔要是在天上知道,肯定不会怪你们的,娘,你别自责。” “是啊,大娘,恩堂叔的死,跟你们没关系。”一旁的文店也连忙安慰:“恩堂叔不是,得痨病死的吗,婶,你别跟自己扯上关系。” 院子外的金萍,国民,国喜从外面跑了进来,一会窜到文店的膝下,腻腻歪歪的缠着爹,一会又窜到汉堂的脚边,缠着爷爷,三个孩子闹闹哄哄的,文店瞪了一眼:“出去,出去,都滚出去玩。” 三个孩子,便又跑到了内屋,又开始缠着自己的娘。 第92章 把你毁了 “不,我要在屋里。”金萍撒着娇,抱着娘的大腿,偎依在娘的身边。 “我也在屋里。”国民,国喜纷纷道。 “小声点,别吵了你二婶婶,别说话。”刘氏使了个眼神,生怕这三个孩子,再让春兰犯病。 虽然嘴上叮嘱着三个孩子,但屋子里的动静,还是让似睡非睡的春兰,来了精神,眼睛直直的瞪着三个孩子,却只是瞪着,而不说话,吓的三个孩子,都往娘的身边凑。 刘氏见状,连忙道:“妹妹,这是我家的三个孩子。”又对着三个孩子道:“来,孩子们,快,叫二婶婶。” 三个孩子,唯唯诺诺的,异口同声道:“二婶婶。” 春兰看了看几个孩子:“小兔崽子们,小祸害。”说完,便一个起身,一把将三个孩子搂过来,抓住金萍和国民的脖子:“看我不掐死你们。” “春兰,你这是干嘛,快松手,松手。”刘氏大叫:“快来人啊,春兰又犯病了。” 三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另一个屋子里的文店,文信等人听到哭声和叫声,赶忙跑了过来,拉开了春兰。 “春兰,你这是干嘛啊?春兰啊,我的好春兰,你怎么,怎么成这样了啊?”文信抱着春兰,失声痛哭:“都怪我啊,春兰,都是我的错,是我把你毁了啊。” 春兰目光呆滞,眼睛里仿佛没有看到这些人,只是看着空中,任凭文信哭的,如何撕心裂肺,她也无动于衷。只是嘴里冷笑:“都是祸害,哈哈哈,都是祸害。” 文店冲着自己的媳妇,使了使眼神:“快带孩子们回去。” 刘氏又气又急,招呼着三个孩子,赶紧回家,生怕这春兰再犯了病,伤害了三个孩子。 待刘氏走后,春兰安静了不少,在文信的怀中,慢慢的睡着了。汉堂,会堂见状,示意文信陪着春兰,其他几个人都走出了屋子,来到了会堂的屋。 “怎么样?这春兰,又胡闹了?”躺在炕上的郭氏,心有余而力不足,见几个人进了屋,连忙问:“没事吧?” “没事,弟妹。”汉堂道:“我让我媳妇带孩子们,都回去了,文信在那屋陪着春兰了。” “唉。”会堂一脑门的官司:“这可怎么办啊?你看春兰刚才那眼神,见到孩子就想杀人似的,我是怕将来,她自己。”会堂不敢往下说了。 “你是说,将来她要是,自己生了孩子,也都掐死?”文店看着会堂,替会堂说出了心中的顾虑。 会堂点了点头,神志已经疯了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啊?”郭氏大惊:“春兰现在肚子里,怀着孩子呢,还有几个月就生了,可不能有任何的闪失。老天爷啊,祖宗们啊,要是春兰,连自己的孩子都杀,那,那可怎么办啊?”郭氏慌了,刚刚还气血十足的侧着半身,跟大家说着话,现在又觉得自己体力不支,不得不收回了自己的上半身,躺在炕上,气息微弱:“这,这可不行,春兰好不容易,怀上了文信的孩子,可不能出半点闪失。” “弟妹,你就别跟着操心了。”汉堂看出了郭氏的着急:“虎毒还不食子呢,等春兰生了孩子,她就是再疯,再傻,也总不至于,掐死自己的孩子吧?这女人,一旦有了自己的孩子,当娘的母爱,就会从心底里出来,没准到时候,春兰的病,兴许能好一些。” “嗯,我觉得我爹说的对,哪个爹娘不疼自己的孩子,春兰就是再疯,也是孩子的娘吧,哪有当娘的,要弄死自己孩子的。”文店道。 “文信啊,以后这春兰,你可得看好了。”汉堂道:“起码在她生下孩子前,不能再让她到处跑,到处去了。” “我知道了,爹。”文信深知自己肩上的担子,以后会越来越重,往上,他得照顾好爹娘。往下,他得照顾好春兰,以及她肚子里的孩子。 “文信啊,娘是老了,不中用了,但娘只要活一天,就一定会管好,你和春兰的。”郭氏这话是说给汉堂听的:“娘很快就好了,等我好了,我就替你看好春兰,让她平平安安的,把孩子生下来,再帮你们一起带孩子。” “婶子啊,我看,你还是把自己照顾好吧。”文店道:“以后,咱们这一大家子,都会帮衬着你这边点,众人拾柴火焰高,咱没有过不去的坎。” “对,就是,多大的坎,咱都能迈过去的。”汉堂也在一旁安慰。 会堂,文信各自点了点头,几个人又你一言,我一语的,都盼望着春兰能早点好起来,盼望着春兰肚子里的孩子,能平安无恙的,降临到这世上。 待汉堂,文店等人走后,家里又只剩下这一家四口了。秋收后,地里的玉米棒子,都收到了家里,一个个结实的玉米堆,还在打谷场里,会堂心里担心着收下来的庄稼:“我去谷场里剥棒子吧,你们几个就待在家里,把门关好了,可千万别再让春兰跑出去了。” “爹,我和你一块去吧,这好几亩地的棒子,你什么时候剥完?”文信道。 会堂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你在家,管好你娘和春兰。”说完,会堂戴上草帽,拿着一个剥棒子的锥子,朝着村外的打谷场走去。 会堂走后,文信进了春兰的屋,见春兰依旧,头发凌乱的傻笑着,文信一边从地上,拾起春兰乱扔的枕头,被褥,一边耐心的问着:“春兰,你饿了吗?锅里给你留着饭了。” 见春兰不说话,文信直接走到外屋,将一块地瓜从锅里拿出,又走回了屋子,递给了春兰:“春兰,吃吧。”说着,送到了春兰的嘴边。 春兰饿了,见有吃的,连忙接过地瓜啃了起来,见春兰吃的狼吞虎咽,文信连忙道:“你慢点吃,别噎着,我去给你倒碗水。”说着又走到外屋,找了个碗,又拎起地上的暖水壶。 郭氏从炕上爬了起来,颤颤巍巍的穿鞋,起身起的猛了,又感到一阵的头晕目眩,差点摔倒,文信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暖水壶,连忙跑过去:“娘,你怎么起来了?这是起来,要干嘛去啊?可千万别再摔着了。” “哎呀,没事,没事,我想去趟茅房。”郭氏扶着炕沿:“就是这身上没劲,不碍事,不碍事。” “娘,我扶着你去吧。”文信说着,扶着娘走出屋子,来到院子里,送到茅房旁,在外面等着,郭氏上完茅房,又被文信搀扶着,小心的挪着碎步,准备回屋。 春兰却从屋子里,冲了出来,像是一阵风似的,扒开两扇紧闭着的大门,一股脑的消失了。 第93章 不怕万一 “春兰,春兰,你回来,别跑,别跑。”文信焦急的大叫着,但自己现在还扶着娘,生怕自己撒手,娘会再次摔倒。 郭氏也着急了:“别管我,快去追春兰。” “娘,我先送你回屋。”文信说着,连忙抱起郭氏,冲进屋子里,将郭氏扶到炕上,又急急忙忙的,冲出院子,追春兰去了。 春兰是追上了,但死活不肯跟文信回家,更不允许文信,碰自己一下。春兰只是闷头,一个劲的往前走,一会往东走,一会又往西走,一会往北,一会又往南。她也不知道,自己往哪走,要去哪,她的脑子里,只是有一股力量,这种力量让她不停的奔走,仿似永远,也不知道疲倦。 见春兰不说话,只是胡乱的东奔西走,文信也不再执意,要带春兰回家。只是对着春兰道:“春兰,你不想回家,只想走,那我就陪你走,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文信默默的跟着春兰,从上午,走到中午,从中午走到下午。 秋天的晚霞,映红了半边天,夕阳打在两个人的身上,在田间地头,荒郊野外,春兰依旧,义无反顾的往前走着,文信依旧默不作声的,在后面跟着,时间漫无边际的循环,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秋去冬来,天渐渐的冷了,过了立冬,地里算是没什么活了。小麦早已播种到地里,冒出了嫩嫩的绿芽,它们把根,扎深到地下一米多深,汲取着地下的水分和养料。等过了冬天,麦苗将会返青,而后结出麦穗。 1967年的春节,依旧在革命和运动的氛围中度过,尤其是在农村,学习伟人的语录,批斗那些臭老九,以及黑五类的子女,已成为了农民们日常生活中,尤为重要的一部分。 1968年的年初,四大最高首脑机关,联合发出一份通知,《关于进一步实行节约闹革命,坚决节约开支的紧急通知》。其中规定了各个党政机关,学校团体,以及各个企事业单位,在1967年底的各项经费和资金,在年终的所有余款,要全部冻结。除了原有的基建和大修,以及设备的更新,按照原计划不变外,其他的各项开支,要严格控制用款。 同一个单位,因为革命,分裂成的两个领导班子,两套财务和会计,以及金库和银行账户的,必须统一成一个管理,否则,军队将会接管。至于那些被定义为,地富反坏右的黑五类,以及资产阶级分子,知识分子,他们在所有银行的存款和资产,要全部冻结,而且不允许,以任何名义提取出来。 大河涨水小河满,大河没水小河干。从城市到农村,新中国的经济,因轰轰烈烈的革命,暂时陷入了停滞。国库里的余款,越来越少,各级政府,以及千千万万的老百姓,都在为钱,为吃的而发愁,但即便是这样,在文化领域里,这场声势浩大的运动,也丝毫不能停止,继续轰轰烈烈,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在中国农村的习俗里,春节之后,只要不出正月,这年就不算过完。正月里的冬天虽然寒冷,但借着过年的热乎劲,家家户户的串门,还算热闹,尤其是会堂家,每天出出进进,来来往往的人,较比往年多了一些。尤其是本族的人,文信的兄弟媳妇们,更是三天两头,往会堂家来。 春兰的肚子已经大的,难以再随意的动弹身体,而她的疯病,似乎在将要为人母的心理,以及生理作用下,好了许多。即便她再想往外跑,身体也笨重的不允许了,春兰即将临盆。 文店,文焕,文凯,文彬,文珍等兄弟媳妇们,无不每天都来一趟,生怕春兰突然生了,家里连个,帮衬的人手都没有。 而几个兄弟们,不光出人手搭人力,还都把各自家里的吃食,也都纷纷送来,有拿来几个鸡蛋的,有拿几两小米的,也有的送来少许的红糖,还有的送来一些粉条。 在天津的文春文晨兄弟俩,今年过年也回了家。在文信从天津走后,文春和文晨,硬是扛了下来,最后也找了份生计,在一家钢铁厂做搬运工,如今国家正大力发展钢铁产业,口号是要在十年内,咱们国家的钢铁产量,要赶超英美佬。 钢铁多了,就能生产出更多的炮弹,把炮弹全都打到,海峡的那边去,打到蒋老头的饭桌上,床上,厕所里,让姓蒋的吃不好,睡不好,拉不好。 郭氏每天也忙忙碌碌,虽然正月里是寒冬,公社里和地里没有活,但她也闲不住,每天除了伺候这一家子人,尤其是照顾春兰外,更多的是准备着,迎接即将来临的孙子或孙女。郭氏白天待人接物,洗洗涮涮,料理家务,晚上,就点着煤油灯,缝制小孩子的衣服,准备小孩子要用到的尿布。 她先是将那些大人的旧衣服,拆拆补补,裁剪好,然后用开水煮沸杀菌,最后再拿到太阳底下,晒干晾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郭氏估摸着,春兰的临盆日出不了正月。 她盼着,盼着春兰,能给她生个大胖孙子,可看着春兰如此消瘦的身子,这生出来的孩子,能胖吗? 都说酸儿辣女,所以郭氏格外注意,春兰近期的饮食反应,有时候把炖白菜,故意多放些醋,做的酸一些,但春兰却吃的很少。有时候就故意多放些辣椒,却见春兰吃的很多。 郭氏不禁暗自伤神,无比的失望。看春兰这架势,是要生个闺女了,但她多盼着春兰,能生个儿子,好给家里传宗接代。郭氏每天早上,都会给灶王爷烧一炷香,又会在院子里烧一张纸钱,甚至跪下,对着天地磕一个响头。 她在嘴上默念着:各路神仙,列祖列宗,保佑着这个家,保佑着春兰,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生个儿子。刘家的祖宗们,可得保佑你们的孙子,文信能有后,保佑着咱能传宗接代。 而会堂每次见状,都会无奈的摇摇头,只是叹息一声:“我看,这个家里的人,都他娘的疯了。” 郭氏不跟会堂争论,她心里的担忧,没有跟任何人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春兰生了这一胎后,以后不能再生了呢?或者发生什么,其他的意外呢?春兰怀这胎的时候,还没有彻底的疯,所以生下来的孩子,应该不会受什么影响。 可如果还能再生下一胎,这疯病会不会遗传给,第二个孩子呢?这都说不准。所以郭氏把春兰,现在肚子里的孩子,看的比什么都重要。 第94章 都谢谢了 正月里白天短,黑夜长,漫漫长夜,令郭氏总是睡不着。春兰那屋里,半夜稍微有点动静,她都会立刻,神经紧张起来,以为春兰要生。她只是盼着,趁着春兰现在的疯病好了些,趁着她的神志还算清醒,赶紧把孩子生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只是这几天,郭氏每天夜里都会做噩梦,总是会梦到死去的恩堂。梦里,恩堂总是对着她笑,一边笑着,还一边说着:哼,你个老不死的,抢了我的儿子,你想给自己留后啊?你休想,我要让你断子绝孙。 郭氏被噩梦惊醒,一旁的会堂问:“这是梦到什么了?什么求求你,你求谁呢?” 郭氏惊的一身冷汗:“老头子,我跟你说个事,我这几天,老是梦到恩堂。” “梦到恩堂?”会堂也吓了一跳:“梦到他什么?” 郭氏便把梦中的场景,恩堂说过的话,都跟会堂讲了一遍。 会堂听完,想了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安慰妻子:“你别瞎想,都没有的事,恩堂都死多少年了,现在怎么回来,找咱算计了呢?” “唉。”郭氏叹了口气:“这恩堂,阴魂不散啊,他老是这么缠着咱,可不是什么好事,我这还好说,要是春兰那,唉,要算账,就算我头上,可千万别让孩子们,出什么事。老头子,你说,咱该怎么办啊?” “能怎么办?”会堂虽然心里有些后悔,当初愣是把文信,从恩堂的手里抢过来,如今弄的春兰,也得了疯病,弄的妻子也疑神疑鬼,魂不守舍的。可如果当初,不把文信过继过来,他刘会堂现在,还会不有儿子,有儿媳吗?以及马上就要,有一个孙子或孙女了? 造化弄人,谁也不知道,当初要是选择了,另外一个选择,如今会有怎样的生活。 “要不,咱明天,去给恩堂烧烧纸吧。”郭氏道:“恩堂埋怨咱,埋怨的对。现在,连个给恩堂,上坟烧纸的人都没有。” “什么没有。”会堂道:“哪次逢年过节的,文信不都给他去上坟吗?文信这孩子,打小就仁义,恩堂养了他几年,这恩情,文信记一辈子。” “唉。”郭氏叹了口气:“我看,咱还是去一趟吧,和恩堂念叨念叨,免得我再做噩梦,也求求恩堂,保佑着春兰,能平平安安的,给咱生个孙子。” “嗯。”会堂点了点头:“天亮了,咱们赶早去。行了,快睡吧,别胡思乱想了。” 郭氏扭过了身,依旧毫无困意,她想起之前的一幕幕,想起老一辈人口中,神仙对他们刘家的那个诅咒,想起了春兰的疯癫,想起了恩堂死的时候,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她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这黑夜是如此的漫长,她心里不停的盼望着,天赶紧亮,赶紧亮起来,春兰赶紧生,赶紧给她生个,一定要给她生个,生个孙子。 天刚破晓,有了些许的亮,郭氏就迫不及待的起来了,催促着会堂赶紧起来,两个人下了炕,拿上些纸钱,趁着地里还没有人,踩着年前下过的雪,来到了恩堂的坟前。 郭氏一边烧着纸,一边絮絮叨叨的,跟恩堂说着话:“兄弟,你别怪嫂子,嫂子也有嫂子的难处,嫂子对不起你,你想怎么折腾嫂子都行,可别再折腾文信和春兰了。当初文信没有过继给你,但好歹也算是,你的半个儿子了。你说,你怎么能不疼,自己的儿子儿媳呢?” 会堂拾起地上,半截棒子杆,杵着恩堂坟前,燃着的纸钱:“兄弟,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也该放下了。以后,你就来找你哥撒气,把气都撒到我身上,折腾我吧,别老让你嫂子做梦梦到你了。她也不容易,这些天净伺候着春兰了。兄弟,等哥百年以后,到了那边,哥欠你的,都给你补上,你到时候要打要骂,你随便,我都受着。以后再过年过节的,我来看你,给你送钱来。” “恩堂啊,嫂子求你了,保佑着春兰,平平安安的,给咱生个孙子,只要是生了孙子,等孙子长大了,我就告诉他们,这里也埋着一个爷爷,以后上坟烧纸的时候,都不能落下你。恩堂啊,死者为大,嫂子在这给你磕头了,嫂子就这一个心愿,你在天上,一定帮嫂子的忙,让春兰生个小子。”郭氏说着,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给恩堂磕头。 寒风萧瑟,会堂夫妇说的这些话,恩堂仿佛听到了一般,坟头的枯草,随风摇摆,像是恩堂在点头。 天渐渐的亮了,而后,太阳从东方升起,晌午又挂在天际的南边,到了晚上,又日落西山。待到第二天,又周而复始。 日子是如此的艰难而又漫长,一个个黑夜过去,一个个黎明到来,一缕缕温暖阳光,一个个生命诞生。 “哇,哇,哇。”会堂的家里,传来阵阵新生儿,啼哭的声音,文信和春兰的孩子,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降生了。 “生了,生了,他婶子,生了。”接生婆连忙冲着屋外喊。 郭氏站在外屋,早就着急的站不住脚,听到哭声,便凑到了门口,隔着屋门吊着的帘子,大声的喊着:“是小子啊,还是闺女啊?” “小子,带把的小子,哈哈,嫂子,我给你道喜了啊。”接生婆冲着屋外的人们喊道。 屋内,这个带把的小子光溜溜的,正为脱离母胎的羊水,来到这陌生的人世间,而委屈的哇哇大哭着。 “小子,是个小子。”屋子外面的人,一边笑着,一边相互说着,屋子里的氛围,顿时欢喜起来。 “文信,恭喜恭喜,喜得贵子啊。”文彬文珍等几个兄弟,拍着文信的肩膀道喜。 “哈哈,好啊,好啊,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啦,我有后啦。”文信高兴的手舞足蹈,儿子也好,闺女也罢,反正,他现在有孩子了,他刘文信终于也当爹了。 “会堂,你当爷爷啦,当爷爷啦。”汉堂恭喜着会堂:“终于得了个宝贝孙子。” “哎呀,汉堂哥,咱都一样啊,你也是孩子的爷爷呀,这也是你亲孙子啊。”会堂差点老泪纵横,接受着在场所有人,送来的祝贺。 郭氏的眼眶红了,紧接着,两行热泪洒了出来,她一边擦拭着眼泪,一边快速走到屋外,走到院子里,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苍天,一边磕着头,一边嘴里默念着。 “谢谢玉皇大帝,谢谢王母娘娘,谢谢各路神仙,谢谢观音菩萨,谢谢刘家的列祖列宗们,谢谢恩堂兄弟了,谢谢了,都谢谢了。” 第95章 历史舞台 文信儿子,出生的第二年四月,召开了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而后,召开了第十次代表大会。 1975,总理陷入了癌症晚期。邓,出来主持日常工作,着手对很多方面进行整顿,解决工业、农业、交通、科技等方面,遗留的种种问题。虽然国家经济和民生等,有了明显的好转,1976年的1月,十里长街送总理。 10月,这场自1966开始的运动,历经十年,终究结束。 十年弹指间,从城市到农村,社会氛围,改写了很多人的经历和命运。例如1968年的12月22 日,《人民日报》发文,引用指示,号召城里的知识青年们,要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无数城里的青年男女,纷纷响应,他们随之踏上,远赴他乡的火车,从此,大规模的上山下乡运动开始。 在这场声势浩大的,上山下乡运动中,有无数的知青,走进了全国各地,不同地区的农村。他们在农村里参加劳动,与当地的农民,一起是生产劳作,体验到了农村与城市,截然不同的生活。但不管是当地的农民,还是这些远道而来的知青,吃饱饭,解决口粮问题,一直是困扰所有人的问题。 在这十年里,我国国内,经历着种种革命斗争,上山下乡运动,以及需要解决人民吃饭的问题。在国际上,也经历了种种的悲欢和喜忧。 在1970前后,与老大哥在我国新疆、黑龙江、珍宝岛等边境地区,不断的爆发武装局部冲突,老大哥觉得,如今的小弟不听话了,要时时敲打,可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你妄图侵占我领土,践踏我主权,我能听你的?任凭你肆意蹂躏,我中华大地? 子弟兵在边境,保家卫国,不畏任何来犯之敌。一个国家的国防力量,不仅仅需要,有强大意志的军队,更需要有着,先进的科技力量。 在1970年,不管国内,经历着怎样的波涛。科技领域,却取得了无比伟大的硕果。 这一年,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一号”发射成功。第一台具有多道程序分时操作系统,以及标准汇编语言的计算机,全晶体管计算机研制成功。在彭士禄、黄旭华两人的带领下,新中国研制的第一艘核潜艇,试水成功,在这一年的年底,在西部的四川凉山,西昌卫星发射基地开始筹建。 也正是这一年,文信的二儿子出生了。 1971年,国家的外交,取得了重大胜利和突破性进展,由于与老大哥的关系,跌至冰点,在美苏争霸,两极冷战格局中,美国有意与我国,打破对立关系,这一年的7月,尼克松的安全助理,基辛格秘密访华。而后人民日报发文,两国谋求关系正常化。 也是在7月份,联合国大会第2758号决议诞生,决定恢复新中国,在联合国的一切权利,承认新中国是在联合国的,唯一合法代表。 在这一年的国庆节过后,10月25日,联合国大会第2758号决议,进行投票,其中赞成票76票,反对票35票,弃权票17票,通过了23个非洲国家提出的提案。从此,联合国里只有一个中国。以至于伟人后来说,我们能恢复,在联合国大会的合法席位,是非洲国家的兄弟们,把我们抬进去的。 在1973年开始,国家开始实行计划生育,从城市到农村,尤其是广大的农村地区,不再是想生多少孩子,就生多少孩子,国家开始,控制人口数量的增长。 但也正是这一年,春兰怀了第三胎,并于1974年,生下了一个闺女。 国际大事和外交风云,似乎与千千万万的农民,关系不大,他们只关心自己能不能吃饱饭,在风调雨顺的情况下,粮食能不能大丰收,大增产。 早在1971年的时候,有个叫袁隆平的农业学家,被调到了湖南省的农业科学院,专门从事杂交水稻的研究工作,袁隆平有个心愿,水稻的谷穗,像高粱穗一样大,人能躺在水稻穗下睡觉。 袁隆平暗自发誓,一定要研制出杂交水稻,使得每亩地的水稻产量,能翻上一番,让中国的老百姓能吃上饭,吃饱饭。 到了1973年,在以袁隆平他为首的科技攻关组,接连完成了三系配套,最终成功培育出了杂交水稻,这在中国乃至世界,杂交水稻的历史上,都是突破性的进展。 1975年,袁隆平培育的杂交水稻,最终得到了鉴定,并开始在全国范围内,大面积的推广种植,第二年,中国的水稻取得了大丰收。 1976,天灾重重,极不平凡。3月8日,吉林降落,罕见陨石雨。 5月,云南保山的龙陵县,发生了两次,7级以上的地震。 7月28日的凌晨,唐山发生,7.8级大地震,二十四万人丧生,十六万人受伤。 8月,四川的松潘县和平武县,又相继发生了三次,6-7级地震,地动山摇,山河共泣。 9月,国家的命运,重新改写,一切,终于彻底结束。 而后,第二代领导人,开始步入历史的舞台。从此带领人民,走进了一个新时代。 时间在灾难和曲折中,继续向前,转眼来到了1977年。 第96章 放下书本 96放下书本 “咚,咚,咚。”学校的老槐树上,挂着一口半拉铁铃,老师拿着一根木棍,对着铁铃铛,狠狠的敲了几下,生锈的铁铃铛,发出几声闷响,下课了。 “下课喽,下课喽。”小学校园里,传来欢呼雀跃声,一行七八岁的半大小子,飞奔出了破旧的教室,腰间挎着绿色的小书包,有的孩子的书包上,还绣着一颗五角红星。 “走,国增。”一个面相清秀,身材细高的男孩,对着另一个同样消瘦,但是身材矮小的男孩道。 “走,冯舅。”矮小消瘦的男孩道,两个人奔出学校门口,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家中走去。 “老师今天讲的课,你都听懂了吗,十以内的加减乘除,你全都学会啦?”刘占冯道。 “会了,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二二得四,一三得三,二三得六,三三得九,一四得四...”国增把乘法口诀,背了个滚瓜烂熟。 “行啊,国增,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题,不会的题,你就问我。”占冯像个小大人似的:“我妈说了,让我多照顾你点,谁让我是你舅舅呢。” “哈哈,我姥姥也说了,让我有啥不明白的,就多问你,谁让我是你外甥呢。”国增笑着道。 “哈哈哈。”占冯笑了笑:“今天去我家吃吧。” “不去了,我姥姥说了,不能老去你家,蹭吃蹭喝的,现在家家户户都困难,老去你家吃饭,算怎么回事?”国增道:“我姥姥他们在家等我了,冯舅,我先回家了。” 两人说着话,来到了胡同院子里,国增姥姥家的房屋,在院子的北头,占冯家的房屋,在院子的南头,两人分开后,各自回了自己家。 国增是文信,头一个出生的儿子,国增这名字,是国增的姥爷刘鸣琴起的,寓意为为国增光。而国增的弟弟,也就是文信的二儿子,叫国长,也是姥爷起的,寓意为有增就有长。等到文信再生了老三,自己的小棉袄闺女,姥爷给取名为双,上面两个哥哥,一双儿子,所以国增的妹妹,叫金双。 较比自己的爹刘文信,国增生下来,起码有奶吃,有娘管。起码这个国家,如今是太平日子,没有鬼子的扫荡,没有鬼子的烧杀抢夺。 但国增的娘刘春兰,毕竟患了疯人病,人也时好时坏。文信的娘郭氏,也顾不得春兰,有病没病了,这延续香火,生孩子,必须得抓紧。她得的是脑子上的病,又不是生育上的病,碍不着继续生孩子。 在郭氏的催促下,文信这才接连,和春兰生下了国长和金双。 家里生了三个孩子,吃饭就成了问题。更为重要的是,国增都到了上小学的年纪,文信和春兰,却对国增上学的事,漠不关心。同龄的孩子们,没几个上学的,也没把上学,看的那么重要,国增都八岁了,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可大梨园村的小学,拢共也没几个孩子去上。 国增每天就跟着玩伴们,下河抓鱼,上树掏蛋,带着国长,每天的在村子上跑来跑去,跟个野孩子似的。 一次,刘鸣琴去大梨园村,看自己的闺女,以及这三个外甥们,给他们送点粮食去。闺女春兰,当初嫁给刘文信,这个其貌不扬,没什么文化和本事的庄稼汉,刘鸣琴认了。好端端的闺女,最后得了精神病,刘鸣琴也认了。 可看到国增不上学,每天到处在村子上,胡乱的跑,刘鸣琴却不能认,他对着文信和春兰道:“国增这孩子,你们养不了,教育不了,我来养,我来教育这孩子,我管这孩子。” “行,你管就你管吧。”春兰半疯半好的说:“反正家里的粮食,也不够吃,三个孩子,可够我受的了。爹,国增你带走吧,你们能教育好。” 就这样,国增被刘鸣琴,从大梨园村,带回了山后村,又插班到山后村的小学,跟刘占冯,分到了一个班。 刘占冯的爹,跟刘鸣琴是亲兄弟,论辈分,占冯是国增的亲叔伯舅舅。较比同班的同学,国增落下的功课,实在太多了,刘鸣琴亲自上阵,每天点灯熬油的,给国增补习功课,从最简单的识字,上下左右,大小多少,数学的学起。 除此之外,鸣琴还教国增,行事为人的道理,怎么做人?怎么吃饭?怎么称呼长辈?怎么懂礼节?两个月的时间,鸣琴愣是把原本的野孩子,流里流气的国增,管教的彬彬有礼。 “姥爷,姥姥,二舅,我回来啦。”国增奔跑着进了小院,刚进门口就连忙喊。 “哎,我的宝啊,回来啦。”姥姥魏氏,连忙出门接着外孙:“学习累不累啊?今天又都学了什么?”一边说着,一边帮外孙,卸下小书包:“走,进屋吃饭。” “今天学的算数的乘法,老师还教了一首唐诗,《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国增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脸盆旁边,洗手洗脸,这是姥爷定下的规矩,以后放学回来,吃饭之前,一定要洗手洗脸,讲究卫生。 在这之前,哪里有人,管过国增洗手洗脸。 “这《静夜思》,是谁写的啊?”鸣琴笑着从屋里走出来:“诗人是谁?” “姥爷,是诗仙李白。”国增一边洗着脸,一边道:“您早就教过我的,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又号谪仙人,是唐朝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被后代誉为诗仙。” “哈哈哈哈,对,说的对。”鸣琴为自己的教导有方,不禁暗自窃喜,国增是自己闺女生的,但却是自己手把手教育的。这就好比自己写的那些字,写的那些对联,国增也是自己的作品,甚至是杰作,鸣琴对自己的杰作自然满意。 国增这孩子,原本是块好钢铁,可你随处一扔,他就烂在那里生锈,最后只能变成,一块铁疙瘩。但你捡起他,好好捶打炼造一番,必定能成材成器,鸣琴笑着道:“你再给说说,这《静夜思》,想表达诗人,什么样的思想?”鸣琴不罢休,还要继续考考外孙。 “姥爷,您都教过我的。”国增洗完手,帮着姥姥拿碗筷,又把四个小木墩,搬到桌前:“李白把白月光,比作是地上的白霜,衬托了自己,思念家乡的感情啊。” “哈哈哈。”鸣琴笑着:“好,好啊,好,来,快坐下,坐下吃饭。” “我们国增,就是聪明,姥爷教的都能记住。”魏氏忙乎完了,将窝头,咸菜纷纷端上了饭桌,又将两个煮鸡蛋,端上了桌子,扭头看了看里屋:“占文啊,别在那学了,先出来吃饭,咱们吃饭了。” 屋里的刘占文,国增的二舅,嘴上却说着:“知道了,知道了。”可人却迟迟不肯出来。 最后,鸣琴不得不下了命令:“占文,快出来吃饭,吃完了饭,再学。” 占文只好乖乖的,放下手中的书本,走出屋来吃饭。 第97章 抱起书本 见姥爷姥姥以及二舅,都入了座,国增才坐下。这也是姥爷给定的规矩,饭桌上,只有长辈们先坐下了,晚辈才能坐。见姥爷等人,都拿起了筷子,国增才拿起筷子,这也是姥爷定的规矩,这叫礼节,长辈不动筷子,晚辈就不能动筷子。 “来,一人一个。”魏氏把两个鸡蛋,放到了国增和占文的面前:“国增长身体,得多补充点营养。占文每天读书用功,费脑子,也得补补。” “娘,你和爹年纪都大了,还得下地干活,你们吃吧。”占文把鸡蛋,又放到了娘的桌前。 “姥爷,这个你吃吧。”国增也把自己的鸡蛋,递到了姥爷的面前:“二舅说的对,你们下地干活,最辛苦了。” “嗯,国增啊,长大了,懂事了。”鸣琴笑了笑:“还是你吃吧,你得长个子啊,要不然,老是这么干干巴巴的可不行。听姥爷的话,把鸡蛋吃了,姥爷姥姥可不帮你剥鸡蛋,你是大孩子了,男子汉,就该自己动手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鸣琴说着,又把鸡蛋,放到了文信面前。 “对,文信,听姥爷的话。”魏氏说着,又把自己的鸡蛋,递给了占文:“你这孩子,怎么老是不听娘的呢。娘都说了多少次了,娘不喜欢吃鸡蛋,娘一吃这鸡蛋,就容易噎着,你胃口大,你吃。” 一番推让之后,占文和国增,不得不把鸡蛋吃下。 “爹,我听说,人家公社里说了,不让养鸡,咱们自家养的这些鸡,都是资产阶级的尾巴,上面早晚有一天,要割掉这些资产阶级的尾巴。”占文道。 “是啊,不让养鸡。”鸣琴慢慢的嚼着饭:“但不养鸡,行吗?我是一直听党的,听公社的,上面让干什么,咱就干什么,不让干什么,咱就不干什么。但你看这两三年,哪家不是偷偷摸摸的,养那么几只鸡?连公社上这些干部家里,不也是养了吗?你和国增,现在一个长身体,一个用脑子,天天的吃这咸菜窝头怎么行?” “就是,兴他们养,不兴咱们养?”魏氏抱不平:“家家户户的,谁家没个老人,没个孩子?有的人户家,还有要生孩子的孕妇,这不吃点好的,营养跟不上,让老人和孩子可怎么办?” “那要是上面查下来了,怎么办?”占文筷子夹着菜,在他的记忆中,爹可差点被人揪着批斗,要不是娘当初挺身而出,义愤填膺的说,爹从未做过半点违背公社,违背村民利益的事,爹当年可就被批斗惨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鸣琴道:“虽说是法不责众,但咱以后还是小心点好,以后这鸡蛋只能在家里吃,在外面,不要乱说话。”说完,鸣琴又扭头看了看媳妇:“以后,你再上山给鸡打野菜的时候,也遮拦着点,千万可别招摇。” “谁敢招摇。”魏氏道:“前几天碰上老杨家了,她挎个篮子,我也挎个篮子,其实篮子里装的都是野菜,都是给家里的畜生吃。可谁也不提这野菜的事,谁也不说,还都遮遮掩掩的。其实啊,心里都清楚,这篮子里装的是什么。还都说,这野菜是拿回来,给人吃的。” “这不是,自欺欺人吗?”国增道:“自己骗自己。” “呦呵,国增,行啊,你都会自欺欺人这个成语了?厉害啊。”占文在一旁,为外甥的语出惊人赞叹。 “都是姥爷教的。”国增笑了笑。 “学的咋样了?”鸣琴扭头看了看占文,鸣琴并不意外,国增刚刚说的四字成语,他心里自然知道,国增这孩子聪明,悟性高,只要自己好好教,国增肯定能学有所成。他现在倒是担心,自己的二儿子占文。 大儿子炳文被自己教育好了,送到了部队上,如今正在部队里当兵,以后,有国家,有党,有部队教育,自己无需再教育了。而二儿子现在每天,正秉烛夜游,奋笔疾书的学习,他得把这老二,也教育好了,能成材,能为新中国的建设出力。 “该学的,不该学的,反正都得学,要学的太多了,有些知识点,我也是囫囵吞枣,弄不明白,谁知道人家会考什么。反正,多学点,总没错。”占文回答。 “嗯。”鸣琴点了点头:“这高考,到底考什么,谁也说不明白。反正,你就学吧,多学点东西,终归是没有错,学问这东西,自己装进脑袋里,带在身上,早晚有用到的那一天。” “姥爷,二舅这几天,一直说高考高考,什么是高考啊?”国增歪着小脑袋,对高考是个什么东西,还真不明白。 “这高考啊,就是考大学,你二舅现在正考大学呢。”鸣琴回答。 “那二舅为什么,现在才考大学?”国增又问:“我之前,也没听别人说,要考大学啊?” “这你肯定没听过啊。”占文耐着性子,边吃边说:“现在不是,不闹革命运动了嘛,不闹革命了,咱们不得好好学习,考大学嘛。” “哦。”国增点了点头,他还小,还不明白这些大人说的话,什么革命不革命的,天天的跟小孩子打架似的,国增对这个并不感兴趣。 “我看这上面,肯定有大动作,别的不说,那四个人被打到了,邓副主席又出来主持工作了,先从这教育入手,我看,以后咱老百姓的日子,该有出头了。”鸣琴四下张望,小声的说。 “爹,我看这形式,也是往好的方面发展。”占文停下手中的碗筷,也小声道:“我听人说了,八月份,中央就召开了科学和教育的座谈会,是邓副主席主持的,人家那时候就定下来了,恢复高考制度。” “嗯。”鸣琴点了点头:“以后咱们读书人,有盼头了。” “对,前几天,《人民日报》,也刊发了,《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的文章,这高考,算是官方宣告正式恢复了,所以我大哥才从部队上寄来了信,让我赶紧准备,参加今年冬天的高考。”占文道。 “你大哥说的对,信也来的及时,要不然,今年的高考,你就错过了。”鸣琴道:“我现在是不看报,不关心那些国家大事。” “爹,你不能老活在阴影里,你得关心。”占文道:“咱又不是黑五类,要不然,大哥能去部队当兵?咱以后,得挺直了腰板走路,你可不能再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了。” “政治这个东西,你懂个啥?”鸣琴不以为然:“谁知道哪一天,上面又变了天?今天说的这些话,你可不能在外面乱说。” “我知道,爹,你放心吧。”占文说完,放下了碗筷:“爹,娘,我吃饱了,我进屋去看书了,你们慢慢吃。” “你这孩子,再吃点,老是吃这么点,这身体能受得了吗?”魏氏想拉住儿子,再让儿子吃点,无奈占文早已起身,回到了屋里,又抱起了书本,在知识的海洋里,啃食了起来。 第98章 准备高考 一家人吃完晚饭,魏氏收拾完饭桌,洗刷完了碗筷,坐在屋里的炕上,点着煤油灯,正在给占文,赶着缝补一件棉袄。 棉袄是旧的,是大儿子炳文的棉袄,炳文去了部队后,部队上管吃管喝管穿,这些旧衣服们,自然用不到了。魏氏刚好,把炳文的旧棉袄,拆拆补补,修修改改,再给占文穿。如果占文考上了大学,势必要去外面上学,没件像样的过冬棉袄,可是不行。 儿行千里母担忧,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魏氏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鸣琴如今,依旧是公社里的会计,自从邓公上台以后,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从中央发出的一份份文件,传达到省里,市里,最后到基层的公社里,因此公社里的大事小情,便更多了。 吃完晚饭,鸣琴便去了公社里,跟着公社里的几个干部,开会研究上面的部署。家里的事,鸣琴管的并不多,都是魏氏一手操劳。而公社里的事,似乎更像是鸣琴家里的事。他白天要去公社里,晚上要去公社里,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回家,待在公社的功夫,比待在家里,反而更多。 国增正伏在煤油灯下,温习着今天的功课,课本上有几个生字,他不认得,便拿着书本,到了占文的屋子,问二舅,这几个字念什么。 占文笑呵呵的,解答了国增的问题后,国增看了看占文看的书,摇摇头:“二舅,你看的这些书,这些字,我好多都不认识。” “你当然不认识了,你要认识了,你也能参加高考,考大学了。”占文见国增,对自己的书本有兴趣,也松了紧张备考的神经,打算跟小国增聊聊天。 “二舅,高考考什么?”国增问道。 “高考啊,考的多着呢。考语文,考数学,还考政治,考历史,什么都考。”占文道。 “考这么多,你都会吗?”国增又问道。 “有的会,有的也不会。”占文道:“前几年,咱们不是一直闹革命吗?工厂不开工,学校不上学,很多知识都落下了。不过我没有落下,没有跟着村上的那些小兵子们,天天的上街游行,我自己一直,偷偷的学着呢。”占文道出了自己的秘密。 “那你自己偷偷的学,肯定能考上了。”国增为二舅感到高兴:“二舅,考上了大学,有什么好处?” “好处啊,好处多着呢。”占文不紧不慢的说:“只有考上了大学,才能走出咱这农村啊。才能去外面,见见世面,以后,国家才会给咱,分配个好工作。这有了好工作,咱才能吃饱饭不是?咱能吃饱饭了,有了能力了,咱才能让咱的爹娘,让咱以后的家,过的更好不是?” 说到吃饱饭,说到让爹娘过的更好,国增顿时来了兴致:“对,能吃饱饭,二舅,我以后也要考大学,有好工作,能吃饱饭,让爹娘过得更好。” “嗯。”占文点了点头,又摸了摸国增的小脑袋:“国增啊,你一定要好好上学,好好念书,将来走出这穷庄稼地。你爹娘这一代人,也没有大的本事了,希望都寄托到,你这代人身上了,你们兄妹三人,你是老大,以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可都得靠你啊。只有你有出息了,你们这个家,才有可能改变,你的后代才有可能改变。记住了,只有上学读书,才有可能改变命运,改变家庭啊。”占文语重心长的说。 二舅的一番话,说得虽然不深奥,但对于只有八岁的国增来说,还是一时难以理解。但二舅有几句话,他是明白的,他现在是家里的老大,下面的弟弟和妹妹都还小,以后弟弟妹妹,家里的事,都得靠他刘国增,这个当大哥的。 “二舅,我记住了。”国增点了点头:“我会好好读书,好好上学,改变我们家的命运。” “嗯。”占文说完,又不免觉得话说得太重了,嘴上小声道:“嗨,我跟你个孩子,说这些干嘛?不说了,你还小,说多了,你也理解不了,反正,你以后好好念书就行了。” “知道了二舅。”国增继续道::“二舅,我不在你这耽误时间了,你接着看书吧,我去姥姥屋里睡觉了。” “嗯,好。”占文摸了摸国增的小脑袋:“早睡早起。” “对,姥爷说的,早睡早起,能有个好身体。”国增说完,又像个小大人似的,对着占文说:“二舅,你也早睡早起,有个好身体。” 占文笑了:“好,我一会也睡。” 晚上,鸣琴从公社忙完回来了,先是去占文的屋子看了看,对着占文说:“占文,别学了,早点睡觉,明天早点起来学。要不然,年纪轻轻的,就把身体熬坏了,早睡早起,先有个好身体。” “知道了,爹。”占文学了一天,也真的头昏脑涨了,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又收拾好桌上的课本:“距离这高考,可不到一个月啦,爹,你说,我能不能考上啊?” “能不能也得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鸣琴道:“这天底下的事,都说不准,国家现在刚恢复高考,参加高考的人肯定多,你们这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不能过的去,我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 “在天,在天。”占文笑了笑:“那就交给老天爷吧。” “行了,快睡吧,赶紧吹了灯。”鸣琴说完,走出了屋子,占文便铺好被褥,脱了衣服,钻进了被窝,这十月底的天气,天开始凉了。尤其是到了晚上,这床自己和大哥一起盖了,好几年的棉被,明显不暖和了。不过好在,如今只有他一个人盖,不用再跟大哥,一起争棉被了。 从占文屋里出来,鸣琴回了自己的屋。魏氏早已铺好了被褥,躺在被窝里,等着鸣琴回来。鸣琴看了看国增,国增已经睡着了,煤油灯的亮光,打在国增的小脸上,这小脸的气色,明显好多了。 自从被自己接过来后,小国增的脸上,不再是蜡黄蜡黄的,在自己家,他爹娘顾不上管他,国增的脸上,身上,到处脏兮兮,泥轰轰的。可到了姥姥家,姥姥给他洗的勤近,现在国增的脸上身上,光溜溜的,可干净了。 “睡了?”鸣琴道。 “嗯,国增刚睡,刚才还问呢,姥爷什么时候回来,怎么总是这么晚回来。”魏氏道:“你这天天的,忙公社里的事,最近公社里,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还不是孩子们,考学的事。”鸣琴一边说着,一边脱衣服:“上面来了通知,今年要想高考的,得先过政审,政审过不了,有再多的学问,也不让高考。” “咱们村,有过不了政审的?”魏氏不禁好奇。 第99章 滚滚向前 “怎么就没有?以前的那些孩子们,哪个能过得了?”鸣琴不禁惋惜:“他爹娘是他爹娘,他是他,一码归一码,爹娘的事,跟儿女们,有什么关系?读书上学,这是孩子们,一辈子的大事,可就因为这个,就耽误了人家孩子的前途,唉,这叫什么事啊。 “幸亏当初,咱做事小心,没有做对不起社里,和社员们的事。要不然,炳文也就当不了兵了,占文,也不能高考了。”魏氏不禁庆幸。 “咱身正不怕影子斜。”鸣琴脱完了衣服,钻进了被窝:“现在,炳文出去了,我看占文也差不多,就盼着将来,国增能再有出息了,也算是了了我,这档子心愿了。” “嗯。”魏氏轻轻的拍着,睡梦中的小国增:“春兰这仨孩子,老二国长这孩子吧,虎头虎脑的,看着就没国增有出息。小双这孩子,毕竟是个闺女,归根到底,还是别人家的人。这兄妹仨,也就数国增机灵了。咱这闺女家,以后要想着改家门,也只能看国增了。” “是啊。”鸣琴吹了煤油灯,躺了下来:“春兰这孩子,可惜了,唉,没办法,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都是她的命,人不认命还行?国增还小,这以后的命是咋样,都说不准,咱得替春兰管教好了。以后这外甥出息了,也算是给咱脸上增光了,我为什么,给他取个国增的名字呢?为国增光,为家增光。” 魏氏笑而不语,知道自己的老头,起个名字,都是有讲究的。 “唉。”鸣琴一边躺好,一边道:“也让春兰将来老了,有个好儿子依靠。这俩儿子,总得有个有出息的,要不然,将来春兰,怎么得儿子的计?” 魏氏点了点头,心里想着春兰,如今春兰是疯了,没救了,爹娘老两口,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国增身上。 “哎,老刘。”魏氏问道:“你每天在社里,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什么消息?”鸣琴道:“社里每天,七七八八的事,多了去了,你说的什么消息?” “不说是,以后,得有不少变数吗?”魏氏道:“你看现在社的广播里,一天一个样,今天播个这个政策,明天说个那个政策,弄得大家,也都猜磨不透。” “谁能猜的透?”鸣琴道:“反正,现在社里,也是天天去乡里开会,乡里天天再去县里开会,一级一级的,传达指示呗。上面让怎么干,咱下面就怎么干,不干出格的事就行。” “当年他们还想,哼,莫须有的罪名,想要加到你身上。”魏氏愤然,不禁忆起,当年那一幕。 “你呀,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以后,也别说这件事了。”鸣琴道:“以后,像是这样的话,就不要言语了,更不能跟外人说。社里的事,也少打听。今天他得势,明天他得势,争来夺去,无非名利二字。” “我也就是跟你,在这唠叨唠叨吧,能跟外人说这个吗?”魏氏道:“咱不图名,不图利的。” “是啊,咱一不图名,二不图利,也不掺和他们的事。可咱呢,毕竟是社里的会计,有些事,你想躲,都躲不掉。唉,反正,咱不做亏心事,就不怕鬼上门,让咱干啥,咱就干啥,本着老实听话,就出不了大格。这样,咱才能平平安安的,活到现在。”鸣琴道。 “当初他们那样对你,你就这么,不挂在心上?”魏氏为丈夫打抱不平。 “我这才多大的事。”鸣琴道:“我这虾兵蟹将的,算什么?” “老刘,你这心态啊,可真是。”魏氏故意坏笑:“真是好心态。” “嗨,我这叫,小心驶得万年船”鸣琴道。 “行了,睡吧。”魏氏道:“这世道,我看会变好的,总归有消停的那天。” “嗯,是该消停了。”鸣琴闭上了眼睛:“咱就好好种地,好好挣工分,好好的干好,咱自己的事,这没准一觉醒来,又变了天。到时候,家家户户,都能吃饱饭,孩子们都能考的了学,地里的粮食都丰收,咱老百姓那才是,真正的安居乐业。” “嗯。”魏氏也闭上眼睛冥想:“从上到下,都换了一茬新,世道,会变好的。” 夜色漫漫,谁也不知道,一觉醒来,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模样。 世道变迁,终将趋向美好,百姓心愿无他,唯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仰赖上苍,而国泰民安则取决于人,上至领导,下至平民百姓。纵往昔历经风雨,然终有一日,诸般皆会向好。 一代人,肩负着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亦有着一代人的局限。上一代人,引领着我们,昂首挺胸地站起来,这便是上一代人的使命,而这一使命,上一代人已然完成。 人皆有其局限性,这个局限性,受制于眼界与思维。也正因如此,上一代人,才会历经往昔的波澜壮阔。 往昔,重获新生的人民,无论历经何种磨难,万千农民,无论遭受何种困苦。然相较清末,相较民国,相较抗战八年。人民无需再承受,封建帝王之压迫,无需再忍受,大资产阶级,大地主阶级之剥削,无需再蒙受,外敌入侵之屈辱,昔日之侵略者,谁敢再对我华夏大地,肆意践踏? 绝大多数的老百姓,起码活得有尊严,有信仰,这个国家,在整个世界上,起码站起来了,名声响当当。 至于后续,此代人,当去解决上代人,尚未解决之问题。然,此皆后话也。 上代人,肩负打江山之重任,此代人,身负守江山之使命。上代人,负责挺起脊梁,此代人,负责走向富裕。上代人,使农民拥有土地,此代人,令众人得以饱腹。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一场新的变革,正蓄势待发。这场变革,先从对人才的重视开始,从科技开始,从经济开始,从教育开始,从高考开始。 第100章 过年开会 爆竹声声辞旧岁,家家户户迎新春。1978年这年的春节,较比往年,过的热闹,按照刘氏家族的习俗,族里开大会,家里开小会。 正月初三,一早的功夫,早上吃过早饭,合堂便到了二儿子文凯家,一进门,文凯的儿子,才六七岁的国昌,正带着弟弟国升,急急忙忙的往外跑,合堂一把拦住两个孙子:“国昌,国升,你俩这是干嘛去?” “爷爷,我们去放炮仗啊。”国昌道。 “爷爷,哥哥说,带我,放二踢脚。”小国升才刚会跑,说话的时候,口齿还不算利索。 “小心点,别炸了手。”合堂看了看国昌:“小孩子不能老是玩火,玩多了,容易尿炕。” “哈哈。”国昌一手拿着,一颗燃着的香,一手攥着一把鞭炮:“爷爷,弟弟昨晚就尿炕了,我妈说,他在褥子上,画了一幅地图,那地图大的,都到苏联了。” “哼哼。”合堂也笑了:“行了,去玩吧,带好你弟弟,你爸在家吗?” “在屋里呢,爷爷,我们走啦。”国昌说完,带着弟弟,一溜烟的跑了。 一会的功夫,胡同院子外面,时不时的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爹,你来了。”文凯的媳妇王凤仙,正在收拾屋子,拿着扫帚扫地:“快进屋,外面冷。” “嗯。”合堂点了点头:“以后让他干,这小子,家里活是一点也不,帮着你干。”合堂对这个儿媳妇,一直很满意,较比上一个儿媳妇,嫁到他们刘家来,一直不能生育,合堂便让文凯,和那个女人离婚了。 离婚后,儿子又娶了王凤仙,这王凤仙嫁到他们家来后,像是夏天丝瓜秧上的藤蔓,接连给自己,生了两个孙子,一个孙女。人家不光能传宗接代的生孩子,还勤勤快快的,操持着家里家外,任劳任怨的,照顾着这一家老小,在王凤仙的娇惯下,如今文凯反而跟个大爷似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哎呀,爹,谁干都一样。”听到公公为自己抱不平,王凤仙的心里,升起一股暖流:“文凯在屋里呢,还说一会去你那看看。” 听到屋外有爹的声音,文凯连忙撩起门帘子,走了出来,喊了一声:“爹。” “嗯。”合堂嘟囔着个脸,看一眼这个儿子,就觉得烦:“以后,多帮你媳妇干点活,别天天的坐着,跟个地主似的。” 文凯陪笑着:“嗨,家里就这点活,谁干不是干,哪有老爷儿们干家务活的。”文凯说着,掏出烟袋锅子:“爹,你要不尝尝我这烟丝?” “不尝。”合堂懒得跟儿子废话,开门见山道:“一会,你去你大爷和几个叔家,还有你这些兄弟们,都通知通知,上我那屋坐坐,都聚在一起,说说话。” “人家都是去老大那聚,你个老二,老是越级。要去,也得去我周堂大爷家聚,跑咱家来干嘛?”文凯不乐意了:“你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撺掇事,现在都老了,还是闲不住,老指使我,干这跑腿的活。” “你个兔崽子,你知道什么?”合堂道:“咱这一大家子,到了你大爷家,吃他的,喝他的,在那扑腾半天,完事了,还得你大爷和你大娘收拾。他们两口子,俩岁数都大了,能经得起,你们这帮小兔崽子折腾?” 文凯这才知道,这爹想当老大,原来是为了给大哥减少麻烦,爹年轻的时候,就争强好胜,什么事,都想跟大哥一决高下,可到了老了,却开始处处为大哥考虑了。 “行,爹,我知道了。”文凯抽着烟锅子:“我抽完这袋烟就去。” “还抽完这袋烟?现在就去,一会他们,都指不定跑哪玩去呢。”合堂说完,站起身,刚想转身就走,又扭头看了看文凯:“国昌和国升这俩孩子,你看好了,放鞭炮的时候,别炸了手,我这俩宝贝孙子,要是有个好歹,我找你算账。” “哎呀,就放个炮仗,你用得着大惊小怪吗?”文凯道:“我小时候,放炮仗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上心,管都没管过我。” “谁稀得管你。”合堂说完,便走了。 儿媳妇王凤仙,连忙出门送合堂:“爹,你不再坐会了?爹,你慢点啊。” 合堂摆了摆手,示意儿媳妇回屋。 待合堂走后,文凯跟媳妇打趣:“你瞅瞅,你看看,你说,咱爹,怎么这么不待见我,却对国昌国升,上心的很。” 王凤仙笑了笑:“你知道什么,这叫隔代亲,当父母的,看不上自己的子女,反而亲隔代的孙子。再说了,爹说的不对吗?你整天游手好闲的,爹能待见你?国昌国升这两个大孙子,机灵利索的,他能不喜欢?” “得,我不招人待见。”文凯一袋烟抽完了,将烟灰放在锅沿上,磕了磕:“以后啊,得指着这俩儿子,给我壮门面,给我长脸啊,行,走了。” 走到了胡同院子外,看见国昌和国升,还在那放鞭炮,文凯想起爹的叮嘱,对着两个儿子道:“国昌国升,别玩了,走,跟我走,以后少玩这炮仗,省的你爷爷瞎唠叨。” “去哪,爸?”国昌问。 “去哪,爸?”国升也学哥哥。 “去你大爷爷家。”文凯带着两个儿子,一边朝着周堂家走去,文凯一边给两个儿子讲:“以后这族里的事啊,你们也得掺和掺和。咱们是个大家族,上一辈就喜欢热闹,喜欢过年的时候,都凑到一起聚聚,到了我这一辈,也得遵循这个规矩。,听到了吗?” “听到了。”俩儿子跟着爹,听他一路唠叨。 “听到个屁,哼,等到了你们这一辈,还指不定成什么样子,到时候,你和你们这些叔伯兄弟们,都快出五福了,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些老一辈的人聚在一起,那可不好说了。”文凯道。 领着两个儿子,进了周堂大爷家的屋,却发现屋里,早已人满为患,热闹非凡,见自己的亲弟弟来了,文焕连忙对着文凯道:“我这还正想着,让他们去叫你了。” 文凯有些蒙:“这怎么个意思,都在大爷家聚?” “对,在这聚。”文焕小声道:“大爷说今天高兴,都来他这,喝几盅,咱爹怎么还没来呢?你去叫一下。”自打自己,过继给了周堂大爷,文焕就有了两个爹,一个是自己的亲爹,一个是自己的大爷。平日里,不管是亲爹还是大爷,都叫爹,但只有跟自己的亲兄弟文凯,说话的时候,才会分哪个是大爷,哪个是爹。 “哼,这饭都吃不饱,还喝酒。”文凯有些幸灾乐祸,又对着文焕道:“哥,你放心,我那有酒呢,前几天,刚弄了二斤地瓜烧。”文凯笑呵呵的说:“本来,还想着自己偷着喝呢,得,我看今天这架势,得便宜这帮兄弟们了。” 第101章 哈哈大笑 “嘿,你这个吃独食的家伙,你看看兄弟们,哪个是空着手来的?”文店听到了文凯的话,便起了哄,对着众人道:“文凯这个王八蛋,有酒却不拿出来,不给大家喝。” “打他,非打的他,老老实实的交出来。”文信也在一旁起哄。 其他兄弟们,文信的三弟四弟,文利,文胜。以及文彬,还有文珍,文春,文晨三兄弟,都纷纷叫嚷起来。 里屋的周堂,勤堂,清堂,汉堂,听到了屋外的喧闹声,汉堂道:“这帮兄弟们,可真能闹腾。” “闹腾好啊,闹腾好,我就喜欢这帮侄子们,在我这闹腾。”周堂一边乐呵的笑着,一边喊文凯:“文凯啊,文凯,你进来一下。” 听到大爷叫自己,文凯连忙从众兄弟的“拳打脚踢”中,挣脱出来,跑进了里屋:“大爷,你叫我啊。” “你爹怎么还没来,不是让人去叫了吗?”周堂问。 “去了,去了。”文凯气喘吁吁的回答:“我让国昌和国升去了,一会就来。” “哦,那行。”周堂又想到了什么:“我看,你们把孩子们也都叫来吧,人多了热闹。” “哎呀,大哥。”勤堂道:“要是把孙子辈的都叫来,你这小屋子,可是容不下。” “就是,大哥。”勤堂道:“这孙子们加起来,得有十多个了,还不把你房顶给掀了?” “哈哈,掀了房顶,拆了我的屋子,我也愿意。”周堂笑呵呵的道:“叫吧,都叫过来,人多了热闹。” 见大哥喜欢热闹,汉堂对着文凯道:“就听你大爷的吧。” 还没等汉堂说完话,文焕的三个儿子,国杰,国成,国连,早就带着文凯的两个儿子,国昌,国升,冲进了屋子,嘴里还叫喊着:“我二爷爷来了,二爷爷来了。”后面的合堂跟了进来,听到国杰国成国连,三个孙子叫自己二爷爷,合堂心里颇为不悦。 心里想,小兔崽子们,瞎叫什么,什么二爷爷,二爷爷的,我是你们的亲爷爷,你们的爹,是我的亲儿子。没有我,哪来的你们的爹,要不是当初,把你们的爹,过继给大哥周堂,你们现在,都得乖乖的喊我爷爷。 虽然心里不悦,但脸上也不能表现出来,更何况,吃屎的孩子,知道什么,毕竟大哥和大嫂,帮着儿子,拉扯大这三个孙子,既有功劳也有苦劳,人家理所应当的,听孙子们喊一声爷爷。 都是亲兄弟,叫谁爷爷,不是爷爷呢?总不能因为这三个孩子,叫一声自己二爷爷,自己就不是他亲爷爷了吧?合堂自我安慰,哼,不管孩子们叫我什么,反正,自己膝下的这五个孙子,都是自己亲生的。 “我刚还想着,让文凯来叫你们呢,都去我那聚。”合堂笑呵呵的,走进了屋子:“你们倒好,都跑到大哥这来了。” “你这话说的,不来我这,去你那干嘛?”周堂说完,看见了孙子辈的孩子们,又连忙招呼着孙子们:“哎呀,我的宝们啊,你们都来啦,快,让大爷爷稀罕稀罕。” 周堂打心眼里,就喜欢这些孩子们,虽然没有一个,是自己亲生的,但归根到底,也都是自己,亲兄弟们的孙子:“你们,去把国旗,国新,还有国民,国喜,他们都叫来,大爷爷给你们留了好吃的,都来。” 几个孩子得到了指令,又一窝蜂的跑了出去。 一会,乌泱泱的一群孩子,便都冲进了周堂家。 文焕家的三个儿子,文凯家的两个儿子,勤只生了文彬一个儿子,而文彬一连生了四个闺女,却只生了一个儿子国旗。如此算来,国旗算是三代单传。 清堂的孙子多,老大文春生了四个儿子,分别为国忠,国兴,国强,国栋。老二文珍生了三个儿子,国新,国伟,国胤。老三文春,只生了一个儿子,国源。 汉堂这边,生的子孙多,汉堂的老大文店生了三个儿子,分别为国民,国喜,国安,如今媳妇的肚子里,又怀了一个孩子,据文店的媳妇刘氏说,这肚子里的孩子,八成又得是个儿子。 而老二文信这边,虽然过继给了会堂,但根上,还是光顺这一脉下来的孙子,还是汉堂的儿子,文信如今生了国增,国长两个儿子。而老三文利,也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国旺。至于老四文胜,刚刚成了家,媳妇的肚子,刚见有了动静,但怎么着,也得生个儿子啊。 人齐了,一桌肯定是摆不下,文焕等几个兄弟们,在周堂的操持下,便都纷纷回了自己的家,有的搬来桌子,有的搬来凳子,有的拿了些炒花生,炒瓜子,腌的咸菜疙瘩等下酒菜。 这一大家子,便凑了三桌,周堂兄弟五人,以及文焕,文凯,文彬,文珍等几人坐在了一桌。文店兄弟四人,以及文春文晨等,坐在了一桌。剩下的第三桌,全是国民国喜,以及国新国旗等,十来个孩子们。 “我说,春哥,你们从天津,带来什么好酒了?”较比其他几个兄弟,文信自然,跟文春和文晨熟,便拿着文春开玩笑。 “什么好酒,你看看。”文春说着,举起了自己带来的酒:“正宗的洋河大曲,这比你们那地瓜烧,咋样?”说完,便故意看了看文凯:“文凯,你说,比你那地瓜烧咋样?” “我这地瓜烧,可比不了你那酒。”文凯说着风凉话:“哼,你这天津来的土财主,咱能跟你比,哎呀,不愧是从天津回来的,不愧是在城里见过世面的。喝的酒,咱这普通老百姓,草包子,可自然没法,跟你们城里人比啊。” “去你的吧。”文春拍了文凯的脑袋一下:“你要这么说,我今天非得,让你喝个够,省的你小子的嘴,没个把门的。”文春说完,便给文凯满上:“来,当哥哥的给你倒上,让你先尝尝这洋河大曲。” 见哥哥给自己倒酒,文凯笑的合不拢嘴,再也不敢说风凉话了:“哎呀,还是我春哥对我好啊,还得是我春哥,谢谢我春哥了。” “来来来,都满上,满上。”文春说着,便先是给周堂,会堂等五个长辈们,先都满上酒,又纷纷给其他兄弟们,都倒上了酒。这一圈下来,一瓶酒倒完了,文春又开了另一瓶酒,继续给大家倒酒。 另一桌的国字辈的孩子们,见这些爷爷,以及大爷叔叔们在喝酒,都好奇的看着,不知道那白花花的酒,到底是什么味道,这些大人们,怎么这么喜欢。 小国升凑了过来,看着爷爷杯子里的酒,问道:“爷爷,这酒是什么味啊?” “瞎寻摸什么呢?回你自己的桌。”文凯在一旁,瞪了儿子一眼。 合堂瞪了文凯一眼:“你瞪我孙子干嘛?” 文凯灰溜溜的,不再说话了。 “什么味啊?你尝尝。”合堂笑着,用筷子沾了少许的白酒,递给国升:“来,尝尝。” 国升用舌头,抿了抿筷子,立刻龇牙咧嘴:“哎呀,辣,辣死啦,呸,呸,辣死啦。”一边说着,一边吐着舌头,不住的往外吐口水,逗得一屋子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第102章 活不过我 “还好奇这酒是啥味吗?”文焕逗着儿子:“被你爷爷坑了吧?” 一屋子的人,又继续哈哈哈大笑,合堂倒是不以为然:“这喝酒啊,就得从娃娃抓起。他爷爷能喝,他爹能喝,到了他这一代,咱这传统可不能断。这喝酒的本事,也得一代一代的,往下传啊。” 合堂说完,一屋子的人又乐了,国字辈的孩子们,见国升这才呡了一小口,就辣成这副样子了,孩子们也就,对大人杯中的白酒,都敬而远之了。 喝着酒,吃着简单的花生瓜子,弄一口咸菜帮子下酒,这些人们还喝的挺开心,周堂的媳妇董氏,虽说膝下无子,但看着这些亲侄子,以及叔伯孙子们,就开心。她省吃俭用的,在秋天里,攒下了些红枣,等的就是这一天,便把昨天蒸好的红枣端了上来。 董氏对着众人说:“你们大人们喝酒,孩子们吃枣啊,这是我给孩子们留的,你们可不能抢。”说完,便将一小盘蒸红枣,端给了孩子们。 国字辈的孩子们,纷纷一窝蜂似的,把红枣都抢完了。有的塞进嘴里,有的攥在手里,连核带肉带皮的,早就吞到了肚子里。 “瞧瞧你们那吃相,这可真是囫囵吞枣了。”文凯看着孩子们,吃枣吃的香甜,便道:“也不知道给我留一个,国杰,国成,你们两个兔崽子,不知道给你亲叔尝尝啊?” “叔,你怎么不跟你儿子要,反而跟我要呢?”国成回怼了文凯一句。 “嘿,行,小子,人不大,这道道子还倒是挺多,真不愧是我的好侄子。你这嘴,随我,随我。”文凯被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怼的哑口无言,脸上无光,不得不自己找台阶下,又引得一屋子的人,哈哈大笑起来。 每人几两白酒下肚后,有的脸上,已经泛起了红晕,孩子们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见这些爷爷,大爷,叔叔们,都喝的人仰马翻,醉醺醺的,孩子们才不愿意,听他们说醉话呢。都纷纷拿着,董氏递过来的炮仗,跑出去放鞭炮了。屋子里只剩下周堂兄弟五人,以及文字辈的兄弟们。 汉堂家的老四文胜,平时喜欢喝酒,不喝酒清醒的状态下,嘴上就喜欢跑火车。喝了酒,更是喜欢胡咧咧,看着孩子们都跑了出去,望了望孩子们跑出去的背影,文胜醉醺醺的,对着文信道:“二哥,你说你,非得把国增放姥姥家,连过年都不回来。你说,国增要是回来,咱人不是更多,更热闹?你自己生的孩子,干嘛给人家老丈人家养?哼,你能生不能养啊?” “嘿,老四,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狗嘴了吐不出象牙来,什么叫我能生不能养啊?”文信愤愤然,他这个四弟,平时就喜欢跟自己抬杠,那张嘴,要是说起人别人的不是来,一套套的,跟说书的似的。即便这个四弟,斗大的字不认识一个,跟说书的可没法比文化。 “你们大伙说,我说的是不是?”文胜看了看大家,摊开自己的双手,一副委屈的样子:“国增都在他姥姥家,待了一年多了,连过年也不回来,这叫什么事?国增还是咱刘家的人吗?还是咱的孩子吗?” “行了,闭上你那乌鸦嘴吧。”老大文店为二弟打抱不平,瞪了文胜一眼:“喝酒都堵不上你的嘴。” “大哥,你别老是向着二哥,二哥虽然过继给了会堂叔。可他归根到底,也是咱们一家子的人吧?国增这孩子,也是咱爹的亲孙子吧?也是我亲侄子吧?我就是说个实话,别回头等国增长大了,只跟姥姥家亲近,忘了咱们这家子人,哼。”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汉堂虽然和媳妇王氏,一直宠溺四儿子,但文胜今天的话,有些鸡蛋里挑骨头了:“人家国增在姥姥家,我看就比在咱这强。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大老粗?哪个识字?人家他姥爷,可是个文化人。我看国增放在姥姥家养,可是比放在咱这养强百倍,起码人家以后认识的字,可比咱们多。” “不认识字怎么了?”文胜看了看汉堂:“爹,你这是当着瘸子,说短话呢?” 一旁的文彬笑了:“就是啊,五叔,文胜怪你呢,说你这是指桑骂槐了。” “指桑骂槐,什么意思?”文胜不理解:“彬哥,你是说,我爹指着桑树,骂槐树?这什么意思啊?” 文珍也哈哈哈大笑起来,这个文胜,打小就没上过一天学,扁担倒了,都不知道是个一字。还喜欢猪八戒戴眼镜,装作大学生,装作有文化。所以刚才汉堂叔,说国增放在姥姥家,以后认识的字,比他们都多,文胜才说了当着瘸子说短话。 文胜这是把自己,比作瘸子,但他却不知道,当着瘸子说短话,如果换个成语来说,可以用指桑骂槐来替代,还显得有文化,有学识。 没文化就是没文化,刘文胜就喜欢说土话,谁让他没上过学,不认识字,不知道这些成语呢? “老四啊,以后咱族里,这打打杀杀的事,出头露面的事,可就交给你了。但是这识文断字的活,你还是少掺和吧,别回头又闹出什么笑话来。”文珍连忙安慰文胜:“再说了,我看五叔说的对,国增放在姥姥家,就是要比放在咱这好,别的不说,你就说他和国长来比吧,俩人亲兄弟,你看国长现在,除了每天,跟着这些孩子们穷疯,傻皮,还会什么?现在这些孩子们,正在外面疯呢,没准人家国增,现在在姥姥家,正看书写字呢。” “行啦,行啦,因为个孩子,你们没完没了的了,咱这酒还喝不喝了?”周堂打破了,几个兄弟和侄子们的争论:“文春带的这洋河大曲喝完了,文凯,你那地瓜烧呢?” “对啊,我地瓜烧呢?”文凯朝着地下,四处望了望:“我刚才还看到,就在我脚跟边呢,怎么现在没了呢?” “嘿嘿,凯哥,在这呢。”文胜笑着,弯腰从自己的脚边,举起了酒瓶:“我就知道,你得找这酒,我这不是给你变戏法似的,变出来了吗?” “你小子,我就猜是你捣的鬼,这偷鸡摸狗的事,也就你小子能干得出来。”文凯对着文胜道:“还愣着干嘛,还不给你这些大爷,哥哥们都满上,这里面,可数你辈分和岁数最小了。” “行行行,我给各位大爷,各位哥哥们都倒上。”文胜拿着酒瓶,一一给大家满上:“我爹是你们这一辈里,最小的。我又是我们这一辈,里最小的。哼,将来,你们哪个也都活不过我。” “你个兔崽子。”堂字辈的几个人都纷纷骂着文胜,而文字辈的所有哥哥们,就差起身揍文胜了。 第103章 要变天了 又是一轮,几两白酒下肚,每个人都喝了有半斤多。劣质的地瓜烧,在每个人的肚子里,翻江倒海,一些人支撑不住了。有的跑出去撒尿,有的偷偷的在茅房里呕吐。有的则四仰八叉,躺在了周堂家的炕上,半醒半睡的迷瞪着。 文信喝的少,较比这些兄弟们,他最不能喝了。文春倒是喝的尽兴,看着文信还未醉,便又要和文信喝,文信连忙拒绝:“春哥,咱哥俩好久,都没好好说会话了,我看你喝的,也差不多了,咱哥俩不喝了,说会话。” “行,文信,那咱就说会话,文信啊,唉。”文春眼角泛起了泪:“你说你,当初,你要是再扛一扛,不回来,现在,没准你也落天津了,春兰也不至于,唉。不至于得了这个病,国增这孩子,现在也和国忠国兴他们一样,都在天津那边,读书上学了。” 文春只是替文信惋惜,倘若当年,文信不回来,如今该是怎样的场景,文信怕是最终落不到,这个庄稼地吧。春兰也会跟着文信,一起去天津。国增,国长,以及金双,如今也都在天津那边出生,在天津那边长大。文信,以及文信的子子孙孙,也就都脱离了这庄稼地,成了天津人了。 “命,这都是命,春哥,你别说了,我就是这命,我认了。”文信也曾无数次想过,如果当年,自己不执意要回来,现在,他该是怎样的命?春兰该是怎样的命?自己的三个孩子,以及以后的孙子,该是怎样的命? “文信啊,是当哥的没能耐,我当初,唉,我当初不管多难,也应该留下你。”文春说到这话时,心里再次燃起了自责,借着酒劲上身,流下了眼泪。当初文信去了天津,投奔了自己,可自己这个当哥哥的,却最终没帮得上忙,没让文信也留下来。 如今他自己在天津那边,倒算是安稳下来了,可惜了文信,弄得现在媳妇疯了,儿子在姥姥家养着,文春总觉得自己对不住文信:“文信啊,是我,是我对不住你啊,这都怪我啊。” “春哥,你可别这么说,你这说的什么话?”文信不乐意了:“没能留在天津,是我自己没本事,没能耐,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当初在天津,帮我的还少吗?晨弟帮我的还少吗?咱都是自家兄弟,谁不真心的帮自己的兄弟?可那时候,那边闹革命,闹腾的厉害,咱们哪个过的好?我在你那,白吃白喝了几个月,你这当哥的,对得住我啦。” 文信说完,拍了拍文春的肩膀,意思是自己知足了,文春这当哥哥的,足够对得起自己的了。 一旁的文晨,借着酒劲,也凑了过来:“文信啊,你可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我们哥俩,差点没饿死,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眼看着,就差当裤子啦。我俩每天在外面逛啊,找活啊,哪怕人家不给工钱,能管顿饱饭也行啊,最后才在钢材厂,谋了个差事,钢材厂的一个小头头,也是咱沧州这边的老乡,算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了。人家说了,就管顿饱饭,不给工钱,我哥俩这才拉家带口的,在那边算活下来了。” 听着两个儿子,原来还吃过这种苦,当爹的清堂,在一旁不免心疼起来,连忙问道:“后来呢?就每天的白干,不给工钱?” “嗨,一言难尽啊。”文春继续道:“后来,钢材厂的头头脑脑们,都被抓进去了,有人说他们是反革命,有人说他们是资产阶级,反正没一个干净的。咱那个沧州老乡,大小也是个干部,人家站队可是跟对人了。上面提拔他了,又升了一级,他有了权力,就得拉拢自己的人啊。” 文春顿了顿,抿了口酒,继续道:“那时候,哪个人不心怀鬼胎?他想用人,可找不到能真正能信任的人。见我们哥俩老实巴交的,干活也麻利卖命,又派人查了查,咱也是正儿八经的贫农,就给我们安排了新的活,这才算有两个名分,给开了工钱,唉,但还是临时工。” 清堂点了点头:“老天还算开眼了。”他不禁为自己当年,毅然决然的,让两个儿子都出去,都出门闯荡,所做的决定而感到庆幸。 人就得这样,得出去见世面,见了世面,才有本事,有了本事,才能混出个人样了。哪怕是在外面吃苦,也比在家吃苦强,这不,如今这俩儿子,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在这些兄弟们里面,也算是走出农村,有出息的人了。 “这人啊,都是个点,你们两个,也算是点正。”汉堂看了看文春和文晨,又看了看文信:“我家的文信,就没那个点,他的运气啊,就没有你们哥俩好。”汉堂无不惋惜,文信也差一点,跟文春文晨一样,落在了外面。他四个儿子,可没一个儿子,能走出这庄稼地,没能落在外面。 “点正,只是一方面。我看,还得往根上算,得跟对了人,站对了队伍。如果那个沧州老乡,当时跟错了人,也被弄下来了。你们两个,别说是给开工钱,我看只有开除的份了。”勤堂一针见血,说出了事情的根源。 “三大爷,还真是这么个理。”文春连忙道:“你可不知道,咱那个沧州老乡,现在又不行啦。以前,升到了副厂长的位置。我和我晨弟,还指望着他,我们也能混个正式的编制,也吃份皇粮。可现在呢,他上面的领导,又被撸了,据说他上面的上面,连着最上面呢。现在,上面又变了天,他那边的领导啊,失了势,不行了。以前被他们折腾的那些人,现在都给平反了,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众人惊奇,原来外面的世界,这么复杂。 “你说,以前被他,踩在脚底下的那些人,现在人家又得了势,能有他好日子过?现在咱那个沧州老乡,一撸再撸,弄了个车间副主任的虚职。我看我们哥俩的好日子,也快跟着到头啦。”文晨满脸沮丧,他心里都计划好了,如果在钢厂干不下去了,就直接去报名当兵。 文珍对哥哥的话,倒是很在意,他不禁想到了最近在报上,看到的种种消息。联想到去年一整年,国家发生的一系列大事,不禁道:“大哥,最近中央,又有好多新的政策,单凭是去年一年,你们就看吧,这报纸上,可没少往外放风。去年一年,发生的国家大事还少吗?我看今年这一年,咱这个国家,这是要大变天了。” “大变天,变成什么样?”文春不知道文珍,说的是什么,对于政治,文春并不感兴趣,起码不像是文珍,那样感兴趣。 “嗯,肯定要变天了,从去年年初,到年底,这天变的可不少,我看这大锅饭,以前闹革命的时候,留下来的经济和政治问题,上面都开始着手解决了。”文彬点了点头,他最近也格外,关注政治时事。 现在毕竟自己是党员,作为党员,必须得关心,党和国家的大政方针,这些父辈里,只有自己的爹勤堂,以及四叔清堂是党员。而这些文字辈的兄弟们,认识字的,是党员的,关心国家大事的,除了他,也就是文珍了。 文胜对几个哥哥们说的事,并不感兴趣,闷着头,躺在炕上,呼呼大睡起来。文焕和文凯,也对政治不感兴趣,依旧推杯换盏的,吃着桌上的鸡零狗碎,喝着不多的剩酒。 倒是文店文信,以及文春文晨,对文彬和文珍的话感兴趣,大家都知道,这些人里面,就数文彬文珍,小道消息最多了。 第104章 文化思想 “我先说吧。”文珍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别的不说,咱就说前年冬天,恢复了高考,好百万的人,都参加了高考,这是什么意思?国家又重新重视人才了,又开始培养人才了。一个国家的发展,不管是科技,还是经济,还是文化,还是咱这农业的发展,没有人才怎么行?我看这世界上,各个国家的竞争,归根到底,是人才的竞争。” “嗯。”清堂对儿子的话很满意,清堂毕竟也算是当过兵,打过鬼子,见过世面的人:“当年打小鬼子,要不是美国佬,给小鬼子扔了两颗原子弹,恐怕这小鬼子,也不会那么早投降吧?那能造出原子弹的人,可就是人才了,只有人家美国佬,有这样的人才,当时咱老大哥,可没这能造原子弹的人才。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对,对,是啊,是啊。”其他几个老哥,也不住的点头。 “我爹说的对,要不然,咱建国后,外交部,教育部,还有中科院,好几个部门,一起联合发文,邀请咱们国家,那些在世界各地的人才,都回到咱们新中国的怀抱,来一起建设咱的国家。所以那时候,人家钱学森,大科学家,才冲破重重的阻挠回来。要不然,咱现在能有导弹?”文珍道。 “文珍说的对。”勤堂点了点头:“一个国家,只有重视人才了,才是国家走正道的征兆。而人才的培养,就得先从教育开始,所以邓公让恢复高考,是对咱老百姓,对咱国家来说,是一件大好事啊。” “对啊,对啊。”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前年,国家在年底,开了个好头,你再看去年,一个接一个的,不断的有好事。”文珍道:“去年年初,先是中央,召开了全国科学大会,还得是咱邓公,人家在开幕词中就说了,说这科学技术是,是生产力,也是为咱社会主义,新中国服务的。这些个靠脑力劳动的人,也是咱劳动人民,一部分嘛。” 文珍说完,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文化的人,现在得到了上面的肯定,国家对脑力劳动者,对知识分子,开始肯定了。知识分子,现在也归到劳动人民里面了。” “对,去年的科学大会,最后制定了个文件,叫什么呢,我得想想。哦,想起来了,叫《一九七八-一九八五年全国科学技术发展规划纲要》。”文彬一直和文珍暗自较劲,文珍关注的事,文彬也都知道:“咱们国家以后的工作重点,要转移到经济发展上来了,要以科学技术,来推动经济的发展。没准以后啊,这科学技术,也用到咱种地上面,到时候,咱没准也像是,人家美国佬一样,都是机械化种地了。” “行,斌哥,你这觉悟,你这高瞻远瞩的觉悟,弟弟佩服。”文珍不禁拍了拍文彬。 “我看,还是你小子高瞻远瞩吧。”文彬道:“怪不得你现在,逼着你家的国新,国伟,国胤,让这三个孩子,都老老实实的学习读书呢。我看,你这是想让他们都去高考,考个状元郎回来啊?” “嗨,你对你家国旗上学的事,不是也很上心吗?”文珍道。 “哼。”文彬道:“哪壶不开提哪壶,国旗这孩子,哪哪都不随我,根本不是上学的那块料。真是气死我了,我这当爹的,真是恨铁不成钢啊。” “顺其自然,顺其自然。”文珍安抚文彬:“这儿子要不是那块料,没准孙子是,你让国旗,早早的结婚生子,将来你再把精力,都用到培养孙子身上吧。” 合堂见几个侄子,都说的头头是道,便来了兴致,吩咐着文珍文彬:“继续啊,你俩继续说啊。” “你看,二大爷还听上瘾了。”文珍打趣。 “就是就是。”众人都纷纷笑了。 “快说啊,磨磨唧唧的,这些人,哪个没上瘾?”文信道。 文店等人都笑了:“是啊,快说啊。” 文珍不再墨迹,继续道:“去年的四月份,中央批准了统战部和公安部,两部联合递交的一份报告,这份报告我可记清楚了,叫《关于全部摘掉右派分子帽子的请示报告》。现在人人平等了,都是公民了,都是老百姓了。” “这个,我倒是听过,咱们村的张家,李家,还有老武家,去年年底,不也都是,摘了帽子吗?你瞧瞧他们,现在走路都带风似的,不用再夹着尾巴做人了。”合堂道。 “这算啥?”文彬道:“最为重要的是去年五月,光明日报发表的那篇文章,那篇文章,才是大事,这才对咱们国家,对咱们这个党,有重大深远的影响。” “你是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篇文章吧?”文春凑了过来:“我们钢铁厂,上上下下,男男女女,都知道这件事,邓公说了,这实践,就是能检验出真理。哼,我听他们当官的头头脑脑们说,上面说了,要开展一场,什么关于真理标准问题,全国性的大讨论。让全国上下,都讨论讨论,研究研究。” “春哥,没想到,你也这么关心政治啊?”文信在一旁道。 “不是关心,人家厂子里的工人们,都天天的议论这事,咱不关心也不行啊。”文春道。 “大哥,那你们讨论出的结果是什么?”文珍也想听听,这城里的人,这工厂的人,是怎么说的。 “嗨,说什么的都有。”文春道:“一个人一个心眼,有说对的,有说错的,有的说实践重要,有的说理论重要。但是最后上面,当官的定下了调子,说这实践啊,就是能检验理论的,不管以前的理论是什么,可咱实践了十年,最后呢?” 一旁的文晨小声道:“依我看,以前的时候,就是没有人敢说真话。” “你这个思想啊,要是让厂里的书记听到,非免了你的职不可。”文晨看了一眼弟弟,继续道:“理论在实践中,不会错,错,只有下面执行的人,没有执行好,才给弄错的。” “看来,上面要把下面,引上正道,阻力还是不小的。”文彬道:“但是,春哥你可以别忘了,邓公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全国上下就得一条心,就得以实践出发,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嘛。” 文春点了点头:“最后,厂里也达成了思想统一,也是你说的这样。” “这啊,也就为后面召开的,十一届三中全会,铺好道了。”文珍道:“得先让咱全国上下,都拧成一股绳,收成一条心,才能做大事,才能改革开放。” 第105章 改革开放 “我听人说了,上面啊,是要改革开放,这是国家做出的决定。”文春道:“我们工厂,现在也是,跟着上面的步子,在改革开放。” “改革开放?”文信,文店等众人,都纷纷不解:“什么意思啊?” “这我就说不好了,还得是文彬文珍来说吧,你们两个读书多,脑子活,知道的,肯定比我多。”文春主动让贤。 “别,还得让我彬哥先来,我这道行,可没有彬哥修的深。”文珍故意谦让。 “我来?”文彬道:“我来就我来。” 其他几个人哈哈大笑,周堂道:“行,你俩,这还较上劲了,那咱大伙就听听,也像是你们刚才说的,来个什么,什么着的大讨论呢?”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直不说话,只顾着认真听的汉堂,想到了大哥要说什么。 “对,就是这个,你们两个,也来个真理啊,标准啊的大讨论。”周堂笑了笑。 文彬不再推让:“从去年的七月到九月,国务院可没少开会,在邓公的牵头下,国家开始研究,要加快四个现代化的建设问题,不断的强调啊,说要放手利用国外资金,大量引进国外,那些先进的技术,先进的设备,来帮助咱们,实现国家的现代化。” “外国的,外国的东西,那都是啥?那都是茅坑里的大粪,外国能有好东西,那都是毒害咱中国的东西。”合堂愤愤然。 “我说,二大爷,你这思想还是老一套的了,你得改改了,得跟得上这时代的进步。” “就是,二哥,你没听过一句话吗,这外来的和尚会念经。”汉堂道。 “别打岔,听文彬说下去。”周堂杵了杵合堂,合堂便不做声了。 “不光是要引进外资,和外国的设备。国家还要着手解决,经济管理体制改革的问题,尤其是国营企业。上面总算是看明白了,以后的国营企业,不能再像是之前一样,吃大锅饭了。不管企业,经营亏损到什么地步,工人干不干活,有没有积极性,都照常拿工资,你说着这合理吗?最后无非就是,企业把债务的山头,越积攒越高。这种事,国家去年,花了一整年的时间,正着手解决呢。” “也就是,那些个国家的企业,没有大锅饭吃了?”汉堂问:“干多干少,都不旱涝保收了?” “对,不信,你问问文春,这点,他肯定知道。”文彬看了看一旁的文春。 “还真是这么回事。”文春道:“我们厂子现在就改革呢,那些个以前正式的工人,都私下里议论说,这改革来,改革去,看样子是要改的大家都下岗啊,革的大家都失业啊。” “下岗了,咋办?”文信疑惑的问:“城里人可不像是咱,咱再不济,起码还有几亩地能种。他们没了工作,靠什么生计?” “你操那心干嘛?”一旁的文店看了看文信:“你是不是觉得,得亏了,你从天津回来了,要不然,你也得下岗?” “春哥和文晨都没下岗,我下什么岗?”文信不以为然。 “我们啊,我们连上岗都没上岗,哪里来的下岗。”文春道:“等厂子什么时候,真的把人都裁光了,我和文晨啊,再看看能去其他厂子干点啥,我看如今这国家改革,倒是有不少机会,但凡有点头脑的人,都能借着这股东风,指不定就能,找到一条自己的活路。” “找活路是肯定的,人找活路,国家也在找活路。要不然,能改革?要不然,能引进外国的钱,要国外的设备?这不都是找活路吗?咱们旁边的小日本子,人家国家现在可比咱们这边,发展的好着呢。咱们也是对准了他们国家,要向他们国家学习呢。”文珍道。 “什么,向小日本子学习?”合堂瞪着眼睛:“要说这学习,咱是他祖宗,他什么不是跟咱学的,操,跟他狗日的学习,学个屁,你见过哪个师傅,跟徒弟学三脚猫功夫的?” “二大爷。你看你,又这样,不能总是拿老一套的想法,来看现在。”文珍连忙安慰合堂:“时代不同了,连人家日本的首相,都被咱们请来访问了,人家邓公都接待了,你在这操什么心。你看你,一百个不服,一万个不愿意似的。” “哼。”合堂撇了撇嘴:“你们是不知道,小鬼子当年有多可恶。你们这帮人,你们都瞅瞅。”合堂扫视了一眼文字辈的侄子:“当年,人家小鬼子,拿着鸡骨头,像是耍狗逗猫一样,耍的你们团团转,你们,你们都还记得吗?” 文字辈的人当然忘记了,忘记了曾经被小鬼子是如何的戏弄。 “嗨,二哥,说那些事干嘛啊,都过去了。”一旁的勤堂连忙安慰合堂:“孩子们说的对啊,时代不一样了,咱得跟得上时代,不能老拿以前的那套思想,来想现在的事。国家都能,放下这千仇大恨,都往长远里打算。咱们这老百姓,也得跟着国家走,不是吗?” “哼。”合堂还是难以平复,心里对小鬼子的仇恨:“我要是能去北京,那小鬼子的首相来了北京,我就炸了他狗娘养的,操,你跑我们这来干嘛,老子一颗炸弹,送你回东洋老家。” “行了,二大爷,你别跟着瞎操心了。人家首相来了以后,咱们国家领导人,不是跟人家日本,签了个中日和平友好的条约吗?连华主席,邓公都出席签字仪式了。你啊,也别再这瞎生闷气了。”文彬道。 “就是啊,去年十月份,邓公去日本也考察了吧,在日本待了七八天,看人家日本的现代化企业,还有什么,很高级的科技设备。看的邓公,眼睛都直了,人家邓公就说了,希望加强咱们和日本,这两个国家,在经济和科技方面的交流合作,人家邓公,比你看得远,这才叫高瞻远瞩。” “什么高瞻远瞩,你们可别忘了老话,勿忘国耻。”合堂依旧愤愤然。 “国耻?国耻谁能忘,可咱们这十年里,都干了什么?在闹革命。人家日本这十年里,是发展科技和经济了,咱比不上人家,就得虚心跟人家学。以前咱是人家的老师,现在,咱当回学生,对咱自己有好处,这又怎么了?这叫大丈夫能伸能屈。”文珍道。 “呦呵,你们两个兔崽子,一个个的,就数你们觉悟高啊?”合堂道:“那你说说,咱学什么来了?” “技术和设备,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学会吧?但这思想上的进步,咱总是能学的上来吧?”文珍道:“你看啊,11月份,中央又开会了,会议已经定了,以后,国家要把现在的工作重心,都转移到社会主义建设上来,二大爷,听到了吧,国家定调子了,以后得搞建设了。” “怎么搞?”合堂看了一眼,满不在乎中,透露着自己也想知道的欲望。 “怎么搞?人家邓公作了,《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的讲话。接着,12月底,党又召开了十一届三中全会。会上就直接说了,现在党和国家的工作中心,要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国家实行改革开放,所以现在自上而下的,哪哪都在说改革开放啊。”文珍道。 第106章 会赶上的 “呦呵,我说,咱去年一年,这国家,大事小情的,可真不少啊。在国内,要改革开放。在国外,还和美国建交,咱去年这一年,可真忙的不轻。”合堂来了兴致:“这叫什么来着?” “二大爷,你是想说,日理万机吧?”文彬猜出了合堂的意思。 “对对。”合堂挠了挠头:“还得是我大侄子厉害,领导们,都忙着改革开放了,能不日理万机吗?” “跟美国佬建交?”汉堂道:“美国佬那狗东西,我看比日本鬼子,也强不到哪去。哼,要不是在朝鲜,被咱打服了,他现在还和咱建交,还指不定,又对着咱憋了什么坏屁呢。” “我说,五弟,你得跟的上潮流啊。”合堂看了看众人:“要不然,这些个侄子们,可又得说你老封建了。跟美国建交,这是好事,你在这发什么牢骚?难不成,你的脑袋,比别人都聪明?你要是你有那个聪明劲,哼,你还在家种地?我看,怎么着,你也得,至少弄个县长干干。” “你看,二大爷这觉悟,谈笑之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啊。”文彬道。 众人都纷纷笑了起来,汉堂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二哥,我要是有那个本事,我还在这啃这庄稼地?我这自己的日子,都还过不好呢,还管这么大一个国家?哎呀,我啊,我这辈子是没指望了,这代人是完了。”汉堂说完,又看了看文店,文信,文利,文胜:“他们这代人也完了,就盼望着,我孙子这代人,能出个能人。将来啊,也能在机关里,大小的混个一官半职。” “是啊,咱们这两代人算是没指望了,只盼着孙子辈的,将来能做个官,但要当大官,咱就不敢想了,那叫白日做梦。”清堂道:“老鼠生的儿子,就只能打洞,只是盼着他们,将来在县里,也能当个干部,起码,混个局长当当。” “我看你家国新行。”勤堂道:“国新这孩子,上学好,将来肯定有出路,再说了,你家姑爷,现在不是在县里,当干部吗?没准将来,能借上力,拉吧拉吧国新。” 勤堂说的姑爷,正是清堂的二姑娘淑云的丈夫,淑云虽然和文信,一同过继给了会堂。但淑云的身上,毕竟流着勤堂的血脉,即便是过继给了会堂,淑云还是跟勤堂这边走的近。 “对啊。”汉堂想到了什么:“淑云这孩子,既然过继给了会堂,那跟文信,也算是亲兄妹了。听说姑爷在县里混的不错,将来啊,没准也能,拉吧拉吧国增。”会堂说完,看了看文信,对着儿子道:“听见了吗,下次见到淑云,你得说说,国增这孩子,我看将来也能有出息,现在在姥姥家,不也是读书识字吗?学习还算中用吗?你啊,以后让淑云,多看着点这孩子,也拉吧拉吧国增。” “哦。”文信点了点头,心里有些不情愿,虽说自己和淑云,算是过继到一起的亲兄妹。但人家淑云的心里,只有文春,文珍,文晨三人是亲兄弟,人家淑云的亲侄子那么多,即便是以后真的管,真的拉吧拉吧这些侄子们,国增较比起国新,国伟,国胤等人,国增也得靠后站站。 文珍察觉到了,文信脸上的尴尬,连忙岔开话题:“去年这一年啊,1978年,这一年发生的事,我看,这将来,肯定要载入史册。国家以后,政治上,肯定是稳定了,以后肯定是围绕着经济来了。对于咱农民来说,这是好事,这吃不饱饭的日子啊,我看也快到头了,国家以后一门心思搞经济,经济好了,有了钱,咱老百姓才能跟着享福。” “大侄子,你这话说的,我爱听。”周堂道:“小鬼子被咱赶跑了,打服了,现在又是跟咱互访,又是跟咱建交的。还有美国佬,也是被咱收拾的服服帖帖的,现在又想着,跟咱和好。那以后,咱还不是好好的,跟外国做买卖了?国家和平了,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世界也和平了,也不再打打杀杀。该咱们老百姓,享受这太平日子了。” “大哥,行啊,你这话说的,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合堂瞪大了眼睛:“你这现在也学的,说话一套套的了。” 众人又笑了起来,老大周堂见四个弟弟,以及众多侄子们,都纷纷向自己,投来钦佩的目光,不禁有些沾沾自喜:“嗨,我这才哪到哪,这不也都是听唱戏的说的吗?” “大爷,学以致用,厉害,厉害。”文彬竖了竖大拇指。 “哎,那件事,你们听说了吗。”清堂像是做贼心虚一般,小声道。 “谁不知道啊?”合堂看了看清堂:“看你那怂样,好像全世界,就你自己知道似的。跟他一起的,还有陶什么来着?哦,陶铸。” “好人啊,朝鲜战场,得亏了人家,把美国打的屁滚尿流。”勤堂叹了口气。 “哼,你也就是个,事后诸葛亮。”合堂望了勤堂一眼:“好像,什么事,你都料事如神似的。” “我不是料事如神吗?”勤堂不乐意了:“二哥,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当年,我就说这事,有问题。” “你什么时候说的?”合堂狐疑的看了勤堂一眼:“我可从来没听你说过,你少在这装,跟未卜先知似的。” “嘿,你这个人。”勤堂不乐意了:“1966年,你忘了吗?我那一年跟你说的。” “我忘了,你没跟我说。”合堂借着酒劲:“你说的话多了去了,谁记得哪跟哪啊?” “嘿,你这个人。”勤堂愤愤然。 “行啦,行啦。”见二弟三弟争论不休,周堂连忙出来圆和:“唉,1966年,如今都1979年了。一晃啊,这十三年过去了。咱们啊,都老了,儿子辈的,也都大了。孙子辈的,也都成大小伙子了,真快啊。” “可不是嘛,咱们也都是这半拉身子,都埋进土里的人啦。”合堂不禁感叹。 “这将来的希望啊,就看你们了,尤其是你们的下一代,这一帮国字辈的了。”勤堂道。 “我们是没什么指望了,将来就得看下一代了。”文彬道:“上上个月的月底,上面又下文件了。国务院决定了,说以后,要在全国恢复和增设,将近170所大学。要大力发展大学教育,培养更多人才,为将来咱们国家,实现四个现代化做好准备。我们这一代人,没一个上大学的,将来就盼着国字辈的,能读个大学,为咱们国家的四个现代化啊,出把子力,做份贡献。” 众人都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文信好奇:“彬哥,啥?啥叫四个现代化啊?” “你个土老帽。”文珍笑了笑:“以后多看看报,这四个现代化,就是工业现代化、农业现代化、国防现代化、科学技术现代化。别的咱不说,这农业现代化,咱以后得掺和掺和吧?将来种地啊,不用再用镰刀割麦子了,都是机械现代化种地了,你就躺在家里,人家就把麦子割好,开着大卡车,给你送家门口了。” “用机器割麦子?”文信摇了摇头:“还有这好事?这好事,能让咱赶上?” “好好活着吧,将来啊,咱肯定会赶上的。”文珍道。 第107章 熬出头了 喝得有些微醉,文信晃晃悠悠的回了家。家里,会堂夫妇正在煤油灯下,等待着儿子回来。见文信迈进了屋门,郭氏连忙往屋外,探了探头:“文信啊,回来啦?” “回来了,娘。”文信进了屋,涨着一个大红脸,看了看郭氏怀中睡熟的国长:“他都多大了,你还抱着他睡。” “多大?”郭氏拍了拍国长:“多大也是我宝贝孙子,你快去喝点水吧。不能喝酒,还喝那么多。” “哦。”文信点了点头,闷头朝着外屋走去,掀开水缸的帘子,拿上旁边的瓢,准备舀水。 “锅台上,我给你晾着水呢,大冬天里,老是喝凉水,也不怕喝坏肚子。”郭氏冲着外面喊。 “哎呀,没事,身上热乎乎的,喝点凉水,也好凉快凉快。”文信没有听郭氏的话,直接舀了一瓢凉水,灌进了肚子里。冬日里冰凉的凉水,进入肠胃,文信反而觉得舒服,但也殊不知,为此落下了胃病的病根,以至于最后,命死于此。 一旁的会堂,眯着眼睛,躺在炕上:“你大爷他们哥五个,都去了?” “都去了。”文信放下瓢,又回到了爹娘的屋子里:“我们这一辈的,也都去了,还有这些个孩子们。”文信说完,用眼睛扫了扫睡着的国长,国长被奶奶抱着搂着,奶奶像是搂着个金元宝似的。 “都说啥了?”会堂有些生闷气,自打文信过继给自己后,每年过年,还是要跟那些亲爹,亲大爷,亲叔伯兄弟们聚一聚,弄得会堂哭笑不得。淑云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认不认自己这个过继的爹,就暂且不说了。可文信也跟生自己的爹娘亲,打断骨头连着筋,让会堂不得不小心眼,觉得这过继的儿子,终究不是自己的子嗣。 “嗨,东拉西扯的,胡说八道,什么改革开放,什么四个现代化,还说将来,咱们地里割麦子,都不用镰刀了,直接机器割麦子,给你送到家门口,说人家美国佬,就是这么干的。还说咱们现在跟美国佬,不打架了,也成为朋友了,跟小鬼子,还合作,一起发展经济呢。乱七八糟的,都扯到月球上去了。”文信道。 “你这帮大爷们啊,还有你那些个兄弟们,一个文珍,一个文彬,一个比一个能扯。”会堂道:“我听说,文珍和文彬,在村上,大小也算个干部了?” “嗯。”文信想了想:“什么干部不干部的,不就是给公社大队里,跑腿的吗?他们认识字,还是党员,反正比我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大老粗强。” “强不强的,咱不管,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郭氏依旧小心翼翼的,拍打着睡熟的国长,心里无比稀罕这个大孙子:“将来啊,也让国长好好念书,也在村上,弄个干部当当。” “我看,国长可不是上学的那块料。”文信看了一眼儿子:“每天就知道瞎胡闹,这孩子,脑袋瓜,随咱这边。可不随春兰,不随他姥姥家精明。要说将来念书,我看还得是国增,国增这孩子,随姥姥家的脑袋,你看国增的大舅二舅,也都算走出这庄稼地了。” “你得亏是亲爹说这话。”郭氏看了文信一眼:“什么随姥姥家的,不管是国增还是国长,都是咱家的,哪个都是我亲孙子,国长这孩子,我看也不一定比国增差。”郭氏无比娇惯国长,毕竟,这国增都有一年多,没回奶奶家了。倒是国长,日日夜夜的陪着奶奶,奶奶自然,对天天在跟前晃悠的国长,更稀罕一些。 “文信,国增这孩子,你就真打算,放在你老丈人家养着了?”会堂看了看文信:“连过年都不回来,你那个大舌头,鸭子嗓的四弟,就没说风凉话?” “四弟?”文信想起了白天的场景,吞吞吐吐的道:“文胜没,没说。” “没说?没说才怪呢?”一旁的郭氏撇了嘴:“你这个四弟,我看是被你那个姓王的后娘,惯坏了。文胜这小子,成天满世界的瞎嚷嚷,说你能生不能养,故意看你笑话似的。刘文胜这个小兔崽子,王八蛋,哪天让我撞见,我非扒了他的皮。那张嘴巴,整天除了会胡咧咧,还会什么?” “哎呀,娘,哪像你说的这样。”文信明明知道,自己的这个四弟,整个一个混不吝,却依旧为四弟辩解。 “文胜这小子,我看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们哥四个,虽然是一个爹生的,但毕竟不是一个娘生的,我看这老四,可没有你们哥仨老实。看着吧,这老四,以后出幺蛾子的事,还在后头呢。”会堂道。 “知道了,爹。”文信见爹娘都在说四弟的不好,便不再说话。转了身,打算回自己的屋。 “干嘛去?”会堂道。 “我回我自己屋,睡觉去。”文信扭头,看了看爹。 “明天,叫上你两个叔,也来咱家里聚聚,兴你那边的大爷们聚,就不兴咱聚?”会堂道。 “我看,还是别了。”文信道:“我亭堂叔,行堂叔,家里穷的都揭不开锅了,还有来咱家聚的心思?” 亭堂,行堂,是会堂的两个亲弟弟,家里穷的叮当响。往日里,也与会堂家来往较少,虽然三人是亲兄弟,但日子过的穷,亲兄弟也自然懒得见面。而亭堂和行堂两人,膝下各有一个儿子,文攀和文逢二人,他们是同一个爷爷的兄弟,自然走的近。但与文信,平时来往的却少。 文信是过继过来的,终究不是与两人,同属一个爷爷的叔伯兄弟。这血缘的关系,到头来还是远的远,近的近。 “让他们来吃我的,喝我的,他们还不愿意?你明天去,去把他们,连孩子也都叫过来。”会堂像是下命令一般:“他们也是你亲叔,也是你一个爷爷的兄弟们,你平时就和他们来往少,还不趁着过年,多靠靠关系?” “哦。”文信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回了自己的屋。 回了自己的屋,见春兰已躺在了被窝,怀里正哄着金双,小金双正眨着小眼睛,见爹走了进来,连忙从被窝里,冲着爹笑了笑:“爸爸,你回来啦?” “哎,小双啊,你怎么还不睡觉呀?”文信最喜欢这个宝贝闺女了,如果当年不是自己执意,要救下这个老疙瘩,如今,还哪有这个小精灵,叫自己爸爸啊? “我,我,我不困,妈妈说了,说,你,你去喝酒去了。你,你肯定得喝醉了,我要,要等你,看看你有没有喝醉。”金双奶里奶气的说道。 文信笑了,摸了摸金双的小脑袋:“爹怎么会醉呢,爹喝不醉,你看,爹不是好好的吗?”文信说完,还在原地转了个圈,证明自己没醉。 一旁的春兰,见文信回来了:“行了,洗个脚,快睡觉吧,你不睡,这个丫头片子,就不睡。非要等你回来。” “哎,我这就是去洗脚。”文信说完,乖乖的走出了屋子。 春兰生小双的时候,疯了一阵,后来也不知为什么,就突然的,算是好了。随着小双,国长,国增,三个孩子都渐渐的长大,春兰的疯病也没再犯过。为母则刚,三个孩子,好像就是这世间的灵丹妙药,治好了春兰的疯病。 文信泡着脚,心里想着:大概,春兰现在认命了吧。都有了三个孩子,两儿一女,多好啊。她还有什么不知足,不认命的呢?当初小双被她扔下,差点冻死,或许春兰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疯癫,差点害死自己的孩子。这才收起了那颗疯癫的心,把心思花在养孩子身上了。 母爱啊,伟大啊,能治愈这世间的所有病。文信对现在的生活,无比满意,有儿有女,媳妇也算是踏踏实实的,跟自己正常过日子了。 他现在就是盼着,国增国长和小双,三个孩子,将来能再有些出息,起码比他这个窝囊爹强一些,能走出这庄稼地。这穷苦的日子啊,就算熬出头了,尤其是国增,文信分外的期盼着,他能更有出息些。 第108章 世界第一 “国增啊,来,过来,陪姥爷一起看报纸。”鸣琴从公社里回来,手里握着一份报纸,见国增正趴在窗台上看书:“以后啊,也不能只看书,也得看看这报纸,关心一下,咱们国家的事,毕竟,你叫国增嘛,得了解咱们得国家,每天在发生的事。” “姥爷,你之前都不看报,现在怎么天天看报?”小国增已经是,半个小伙子了。1979年的夏天,国增11岁,在山后村小学,上三年级。 “哎呀,你二舅不是说过嘛,让我多看看报,关心这眼巴前的事。”鸣琴道:“我现在,可是每天,都关心着国家大事。” 一旁的魏氏,忍不住的笑了,一边纳着鞋底子,一边道:“我看,自从占文出去上大学,你这心里,没着没落的。同样都是儿子,老大去当兵的时候,也没见你这样挂念。” “老大是老大,老大有部队管着,差不了。占文是咱的老疙瘩,这老疙瘩,当爹的,哪有不惦记的?”鸣琴赶紧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自从占文参加完高考后,竟然顺利的考中了,去了省会石家庄的铁路大学。如今在学校里,正学如何开火车呢。等占文毕业了,国家包分配,就会把他分配到铁路局,去当开火车的司机:“你个老太婆,没准哪一天坐的火车,就是咱占文开的。” 想着占文以后的日子,是有盼头了,魏氏打心眼里高兴,但忽然又想到,占文去上学,走的时候,便不禁难过:“唉,你说占文这孩子,走的时候还是大冬天里,怎么这么不小心,把那件棉袄给烧着了。这孩子,愣是穿着破棉袄,去学校里上学。” 魏氏每次想到这,心里都会一阵难过,占文被学校录取后,穿着娘给做的棉袄,到了小山乡的公社,跟着公社里的拖拉机,再到市里,再从市里去省会石家庄。 可在乡公社里,烤火取暖时,那件棉衣一不小心,竟然被煤火引燃了。幸好被大家及时发现,但棉袄被烧出了洞,连里面的棉花团,都漏出来了,害的占文,穿着一件破棉袄去上学。 “你怎么不说,这全乡里,只有占文一个人,考上了呢?”鸣琴得意的道:“整个小山公社,全乡里,得有多少人参加高考?多了不说,至少也得有几百人吧,这几百个人,偏偏就是占文考中了。还得说,咱这小儿子厉害不是?至于一个棉袄嘛,被烧了,虽然可惜了点,但也算是一份苦难。孩子出远门,以后经历的苦难多着了,现在吃点苦,不算什么。” “你这个当爹的,心可真大。”魏氏冲着鸣琴,撇了撇嘴:“盼着这孩子,早点毕业,等毕了业,有个安稳的工作,我这心里,也就真的踏实了。” “那是早晚的事。”鸣琴不再理会妻子,看向国增:“来国增,跟姥爷看看,这报纸上,又说了什么。” 魏氏继续纳鞋底,她心里知道,鸣琴想的什么,自从占文出去上学以后,一向不怎么看报的鸣琴,如今居然喜欢看报了。时不时的从公社里,带回几张报纸来。魏氏知道,这是因为占文临走前,对爹说的那句话,让爹多看看报。 如今儿子走了,鸣琴心里想儿子,这才想起儿子的嘱托,也或许是通过看报,来舒缓舒缓自己,对儿子的想念。 在姥爷的督促下,小国增便开始,读报纸上的字,虽然自己认识的字并不多,但有姥爷的协助,遇到稍有不认识的字,姥爷就会想方设法的提示。比如,姥爷说的,要通过这一张报纸,上下文的关系,来理解,这个字,大概是什么意思。还有一些字,加一个偏旁,还是读原来的字,听着姥爷的循循善诱,小国增倒是,能断断续续的,把整张报纸都念完。 “姥爷,咱们为什么,要跟越南打仗呢?”国增看着报纸上的报道,说咱们国家,和越南正在交换战俘,便想起了之前,听冯舅说的,美国支持越南,越南才和咱们打仗,国增好奇的问:“打完了仗,又交换战俘,姥爷,什么叫战俘?” “战俘都不知道啊?”一旁的魏氏,笑呵呵的道:“就是俘虏啊,打仗的时候,被敌人抓了,成了俘虏。” “你看,你姥姥,这还懂得挺多。”鸣琴道:“要说这和越南打仗,可不是咱们要和他打,小越南,他这是仗势欺人,今年年初的时候,咱们人民日报,就发了一篇文章,叫《是可忍,孰不可忍》。哼,国增啊,咱们国家,可从来不欺负别的国家,咱们可从来,不主动跟别人打仗。” “那怎么和越南打了呢?不打仗,哪里来的战俘?”国增歪着小脑袋,很是好奇。 “这就是越南的错了,他们得寸进尺的欺负咱,那咱能让他欺负?咱们国家派了九个军,从云南,广西那边,开到越南战场,直捣黄龙府,狠狠的教训了他们一番。”鸣琴说的义愤填膺,慷慨激昂。 国增并不懂战争是什么,他只是听别的同学说过,说小小的越南,巴掌大的地方,竟然敢骑在咱们国家的头上,拉屎撒尿,这还了得?咱们国家,连美国佬都不怕,都能在朝鲜,把美国佬打的屁滚尿流,还打不过,他一个小小的越南? 国增看着姥爷,说道:“姥爷,我冯舅说了,说这小越南后面,就是美国佬给撑腰呢,要不然,他不敢对咱龇牙。” “撑腰?”鸣琴依旧愤愤不平:“谁给他撑腰也不行,都说打狗看主人,哼,管你是谁的狗,咱们照打不误。结果怎样?咱们打越南,是正当的自卫反击战,你别看美国想在背后,指手画脚,到真事了呢,他怎么不管了?越南还不是,被咱收拾老实了吗?” “姥爷,咱们的解放军,可真厉害。”国增竖起了大拇指。 “哈哈,这话我爱听。”鸣琴引以为傲:“别忘了,你大舅现在,也是人民解放军,一份子啦,一人参军,全家光荣啊。” “姥爷,咱们国家,不光是解放军,咱们国家在世界上,也是这个。”国增依旧,竖起了大拇指。 “哈哈,你小子,可说到你姥爷的心里去了。”一旁的魏氏,噗嗤一声笑了,用手轻轻的刮了刮,国增的小鼻子:“盼着吧,盼着咱们国家,越来越好,成为这世界第一。” 一旁的鸣琴却道:“说世界第一,这倒是有些盲目自大了。咱也不争什么世界第一。咱老百姓有饭吃,有奔头,国家能发展好,别的国家都瞧得起咱,这比什么都强啊。现在咱们还是落后啊,落后就得挨打,要不然,那小越南,敢跟咱们叫板?美国会在背后给他撑腰?” “姥爷,你是说,咱们国家,现在还是穷?”小国增好像明白了姥爷的意思。 “穷啊,跟人家外国比起来,还是穷啊,但咱也不会一直穷,咱也得学学人家国外,怎么弄这经济建设,年初的时候,咱不是去美国了吗,向人家美国总统取经去了。” “取经,取什么经?”国增自然不知道,姥爷说的是什么。 鸣琴道:“跟人家取经,自然也是学学,人家好的东西。你看,咱现在也改革开放了,从上到下,到处都在改革。我看,咱们农村啊,早早晚晚,也得改革。这只有改革了,家家户户,种地的积极性,才能调动起来,人只有有了积极性,才能干成事。” 国增点了点头,虽然被姥爷说的,云里雾里,但他好像也明白了什么。就是这个国家在变革,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上到下的,史无前例的的大变化:“姥爷,国家要改革,改革成什么样?” “这我可不知道喽。”鸣琴笑了笑:“反正我天天看报纸,觉得国家这次会变,也该变通一下了,都三十年了,再不变,怎么做世界第一呢?是不是啊?”鸣琴笑着,故意用国增刚才说的话,来逗他,一向封建古板的刘鸣琴,报纸读的多了,原本一些根深蒂固的思想,也开始改变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或多或少的,有些想法,但鸣琴却不敢,在外人面前胡说八道,尤其是公社里的支书,以及大队长。 第1章 军阀混战 这是一个关于我,关于家与国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民国末年,所谓民国,是1911年,国父孙先生,发动了辛亥革命,推翻了爱新觉罗清政府,结束了中国两千多年的封建王朝。1912年元旦,孙先生建立了中华民国,民国国都定在南京,孙先生就任临时大总统。 在王朝更迭的年代,谁有枪谁便是王。袁世凯是晚清重臣,掌握着大清的军权,天津的小站练兵,为袁世凯建立新军,奠定了基础,成为他日后,要挟革命党的重要筹码。推翻清朝建立民国,是袁世凯与革命党的交易,交易的前提代价,是民国的大总统,要让袁世凯来当。 按理说,袁世凯应该去南京,赴任大总统。但他的势力都在北方,尤其在京津地区。袁世凯怎么会挪动自己的老巢,去是非之地的南京呢?还是那句话,谁有枪谁便是王,段祺瑞、冯国璋、蔡锷、曹锟,这些手握枪和兵的将军,可都是老袁的小弟啊。孙先生等革命党再次妥协,把南京国民政府,迁都到北京,袁世凯当了民国大总统。从此,民国政府进入了北洋时期,也叫做北洋政府。 当了几天大总统,袁世凯觉得不过瘾,还是觉得做皇帝好。就做了一件让自己高兴,让天下人唾弃的事,废除了民国共和制,重新建立了帝国,自己当上了中华帝国大皇帝。但这个皇帝,他只当了几十天,就在世人的一片唾骂声,以及他的那些封疆大吏的小弟,各个众叛亲离下死去。 从此,北洋政府进入了,群龙无首的阶段,袁世凯手下的众多小弟,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军队,谁也不服谁,谁都想在老大死后,自己也当老大,北洋政府陷入了,军阀混战的局面。 安徽人段祺瑞,是皖系军阀的代表。老袁死后,迅速夺取了政权,在北京建立了执政府,算是继承了,北洋政府的衣钵。张作霖在东北,自封东北王,东三省是他的地盘。张作霖绿林响马出身,东北那时候,也是军阀和土匪,都各自占山为王,势力也不相上下。 张作霖懂江湖,懂人情世故。该打的打,该杀的杀,该拜把子拉拢的,就歃血为盟。楞是把四分五裂的东三省,给统一了,建立了奉系军阀。但为什么叫奉系呢?那时候的辽宁沈阳,不叫沈阳,叫奉天,张大帅是奉天人。 人都是有野心的,统一了东三省,东北王便把手,伸到华北华中,想掺和更多北洋政府的事。张大帅,也的确有这个能力。在他被小鬼子炸死前,实际成为了北洋政府,最后一任国家元首。 直系军阀也是北洋政府,重要的军事力量。直系军阀的首领,多出自直隶省,也就是后来的河北省。比如直系首领冯国璋,就是河北沧州人。冯国璋有个重孙子,后来成为了新中国,家喻户晓的相声演员。冯国璋曾是老袁的亲信将领,老袁死后,他便从北洋军阀中单干。冯国璋还做过几天代总统、国务总理和陆军部长,但不久病逝。 冯国璋死后,曹锟和吴佩孚,又相继接了班。曹锟建立的政权,后来又被出生在沧州青县,在保定长大的冯玉祥推翻。除此之外,山西五台山出生的阎锡山,建立了晋系军阀,冯玉祥后来,当了西北边防督办,又建立了西北军。 民国时候的各个军阀,数得上名的,得有十几个。那时候,只要你手里有枪,有军队,哪怕只有一个师,你都可以自封为王。想跟着谁混就跟着谁混,想自己单干就单干。反正群龙无首,反正谁也不服谁。谁都想当老大,谁都想扩充自己的地盘。就这样,大家你打我,我打你,我联合你打他,你联合他打我,以至于后来,为了争夺底盘和权贵,爆发了直皖大战,直奉大战等。 这边的军阀混战打仗,那边的孙先生,闹革命也没闲着,领导着拥护他的军队,开展护法运动。联合各个党派,实现革命夙愿。孙先生筹建黄埔军校,准备武装统一全国。结束这种军阀混战,国家四分五裂的状态。五四运动,就是那时候爆发的,红色革命的种子,开始播撒中华大地。 1925年,冯玉祥幡然醒悟,邀请孙先生来北京,共商国事。孙先生如约前往,却不幸旧疾复发,病逝在北京。死前,孙先生说了最后一句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是啊,所谓革命成功,起码得先,统一这个国家吧?可孙先生没等到这一天,只能带着,未成功的遗憾而离开。但他离开后,他的革命党,内部开始争权夺利,谁都想当第二个孙老大。这就再次上演了,老袁死后,小弟们想当老大的场景。 孙先生有个姓蒋的小弟,是黄埔军校的校长。蒋校长是个,会玩弄权术的政治家。最初并无,显赫地位。但他会左右逢源,拉拢江浙财团支持他。该打的打,该杀的杀,该哄的哄,手里还有黄埔毕业的娃娃兵们,为自己浴血奋战。 后来蒋校长,竟然坐到了老大的地位,1927年建立了南京国民政府。上任后,蒋校长以统一国家,为夙愿。继续北伐,消灭那些割据的军阀势力。一路从南京打到北京,打下北京后,把北京改名为北平市,希望北方从此平静。 直到1928年,东北王张大帅在皇姑屯,被小日子炸死后,少帅张学良子承父业,掌管了东北军。少帅可没他老子,那么多权谋,在老蒋的威逼利诱下,宣布改旗易帜。扯下五色国旗,换上了青天白日旗。 从此,少帅认了蒋校长为大哥,宣布服从南京国民政府领导,民国算是完成了基本的统一。 但1930年,又爆发了中原大战,党派斗争中,失意的汪精卫,联合西北王冯玉祥、晋系的阎锡山,桂系的李宗仁等,想和蒋校长再掰掰手腕。在河南、山东、安徽等中原地区,又和蒋校长干了一架,双方投入了110多万的兵力,结果,还是蒋校长胜了。 虽然心里不服,但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以及后来从晋系中,衍生出来的傅作义等,又不得不乖乖的,做了蒋校长的小弟。 蒋校长跟张作霖一样,懂得什么是江湖,什么是人情世故。打完了你,还不忘拉拢人心,比如跟冯玉祥拜把子,称呼冯玉祥为大哥,给足了大哥面子。但形式上,你得认我老蒋是大哥,得认我这个,民国政府一把手。 军阀的各个派系,不管心里怎么想的,最后都不得不,认了蒋校长当老大。但蒋校长这个老大,唯独有一个党派不认。蒋校长和他的民国政府,跟孙先生建立民国的初心,已经背道而驰。蒋校长的政府,代表的是地主阶级,是资产阶级,是这些军阀们,相互妥协后,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 谁会关心,千千万万的劳苦大众?谁关心,勤勤恳恳的农民和工人?只有我党,才想救民众于水火。政见不合,我党,也就成了蒋校长的心腹大患。 从1931年开始,鬼子搞了个九一八,袭击了东北军的北大营,之后,老蒋告诉少帅,咱们不抵抗。小鬼子一看,呵,打了你,你不还手,那我继续打你。就这样,小鬼子一步步的,侵占了东三省。 自家的地盘,被外人占了,少帅又不得不,撤到山海关内。领着几十万的东北军,跑到了西安。去西安干什么?那是遵循蒋校长的指令,消灭我党。但少帅,还算个有良知的将帅,家仇国恨,都交织在一起,私下也在跟我党,秘密接触,他才不想,把枪口对着自己的同胞。 1936年12月,蒋校长亲临西安督战,少帅联合西北军将领杨虎城,张杨二人,发动了西安事变,蒋校长被小弟扣押了,这叫兵谏,也叫以下犯上,造反。 你他娘的,放着小鬼子你不打,偏偏窝里斗。还喊着什么,攘外必先安内的口号。外人闯进你的屋子里,打砸抢烧,欺负你的孩子,你非但不管。却伸手打自家兄弟,这不是人神共愤吗? 好在,西安事变和平解决,蒋校长最后,不得不口头答应,停止内战,一致对外。直到1937年7月7日,小鬼子在北平市宛平县,那座卢沟桥上,挑起了事端。 第2章 二子难产 小鬼子屁股大点的地方,却有着虎狼之心,喜欢干些欺师灭祖的勾当。为什么说它欺师灭祖,早在唐朝的时候,小日子就舔着一副嘴脸,要做咱的小弟。衣食住行,政治制度,处处跟咱学,还学的有模有样。把咱的几千年中华文明,都带到它那个弹丸之地了。 学完了咱们国家,又学习西方,学习欧美国家。鬼子通过明治维新,完成了从封建社会,向资本社会的过渡与变革。开始实行军国主义,奉行武士道精神,一个小小的岛国,从此开始想着,对外侵略扩张。它自己的自然资源匮乏,所以要从别人手里抢资源,自己地盘有限,所以得通过枪炮,侵略别的国家,侵略其他国家的殖民地,从而抢占地盘。 小日子跟咱有世仇,清朝末年的甲午海战,让李鸿章中堂的北洋水师,基本报废。李中堂不得不委曲求全,签了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最后落了个千古骂名。八国联军侵华,也有鬼子的一份,当年小日子攻到北京城,不光杀咱的人,抢咱的钱,抢咱的奇珍异宝,还冲进紫禁城,把清王朝的礼乐队乐师,全部杀死,将所有的乐谱,全部运回了屁帘岛国。以至于我们现在听到的,很多气势恢宏的音乐,都成为了小日子的版权。 小日子得寸进尺,狼子野心窥视着中华大地。但那时候,咱国贫民弱。晚清王朝摇摇欲坠,就不说了,民国军阀混战也不说了,蒋校长的不抵抗政策,也不说了,这都给了小日子,可乘之机。所以它才敢大张旗鼓的,占领了宝岛台湾,占领了山东半岛,占领了东三省,现在又把手伸到了北平,想占领华北,从而灭亡咱们华夏。 咱驻守在宛平县的国军,二十九军的将士们,可不是孬种。跟小鬼子干了一架,蒋校长本来还抱着,一丝希望,消极抗战,想着和平解决,卢沟桥事变。毕竟那时候,咱的军事实力,跟小日子的确有很大差距。小日子备战多少年了?等的就是这一天。 论单兵作战素质,他们以一敌十,论武器,他们飞机大炮坦克,比咱多得多,武器比咱们先进,军队体系比咱们完善,内部也比咱们团结,所以民国政府,一忍再忍,总觉得跟小日子干架,是以卵击石。 结果一个西安事变,蒋校长也不能继续,装傻充愣,把牙往肚子里咽了。迫于内外部压力,迫于全国民众,高喊抗战的呼声。1937年的7月17日,蒋校长在江西九江的庐山,发表了声明,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从此,中华民国时期的抗战,彻底拉开序幕。 想想吧,从清王朝的覆灭,到民国的军阀混战,再到如今举全国之力,打小日子。从1911年到1937年,26年的时间,哪天不是在打仗?哪天不是在流血死人?哪天有安稳的日子?国家动荡贫弱,最遭殃的是谁?是咱老百姓,是咱农民,不管哪个军阀抢地盘,还是小日子,恬不知耻的抢咱的地盘,这些都是建立在,民不聊生的基础上。 老百姓过的苦啊,尤其是千千万万的农民,过的苦啊。天灾人祸,战乱纷争,饿死个人,伤死个人,跟死个蚂蚁一样。生活在民国时期,尤其是生活在民国末期的那代人,他们能活着就是万幸,能好好的活着,就很不容易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局限。生活在民国末期,最底层的劳苦大众,能活着就是使命,能活下来,才有改变局限性的可能。 我爷爷刘文信,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生的。他出生的那一年,是全面抗战爆发的第二年,也就是1938年。 1938年夏天,三伏天里,身材高大一脸消瘦的刘汉堂,正焦急的在院子里踱来踱去。院子并不大,只有三间土房,刘汉堂穿着一件,补了几处补丁的麻布汗衫,蓝色的粗布裤早已被洗的泛白,像是旧窗纸一样,一捅就能破。裤子也皱巴巴湿漉漉,沾着黄土,挽到他的半截腿上。他一会扒着透风漏气的窗户上,朝屋里东张西望,一会又背着手,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左右不是。 屋子里面叫苦连天,站在外面的刘汉堂,也唉声叹气。不得不掏出旱烟锅子,从烟袋里挤出,些许粗糙的烟叶,粗糙的手指,用力压了压烟锅子,又掏出火柴点燃,蹲在房檐下,吧嗒吧嗒吸几口,发黄的烟嘴,吐出阵阵的浓烟。 刘汉堂的媳妇韩氏,正在屋子里临盆,这是她生的第二胎。第一胎生的顺顺利利,如今已经四岁了,但生第一胎的时候,韩氏在月子里落下了病根,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就是时不时的心慌干咳。 生这第二胎难产,从早上就开始生,羊水早就破了,骨缝也开了,一连生了半天,孩子却迟迟不肯落地,连村里的接生婆都慌了,没见过这样难产的。 韩氏的几个妯娌嫂子们,也在屋子里帮弟媳妇接生。有的点着灶台烧热水,有的端着脸盆送热水,大家进进出出,忙忙叨叨。可这个孩子,就是不肯从娘胎里出来,天气的炎热,加之在屋子里烧火烧水,所有人都满头大汗。尤其是韩氏,剧烈的疼痛,加上心急如焚,韩氏早已汗如雨下。汗水沿着她的额头和身体,不断渗出,伴随着热气,早已浸湿了炕上的旧被褥,屋子里的妇女们继续叫喊着:“用力啊,他婶子,再使把劲。” 韩氏大声叫喊着,撕心裂肺的喊着:“这个兔崽子,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他要这样折磨我啊?还不赶紧出来,怎么就这么不愿意,来到这个世上呢?我这是欠他的,欠他的吗?” 韩氏的叫喊声,像是刀子一样,一刀一刀的剐刘汉堂的心,他抬起脚,将烟锅子,朝着薄薄的鞋底子,磕了磕,又趴到窗户上:“孩他娘,好好的,等生下来,我非替你揍这个兔崽子。” 屋子里的妯娌们,也随声附和:“再使点劲,这个小崽子,早就看清了这世道,是不愿意来这世上吃苦啊。可别再为难你娘了,赶紧出来吧。” 四岁大的大儿子刘文店,光着屁股,急匆匆的从外面跑到院子,一头撞在了刘汉堂腿上:“爹,我二大娘说我娘难产,难产会死人,爹,难产是什么?是给我生小弟弟吗?” “去去去,一边待着去。”刘汉堂没好气的,将大儿子扒拉到一边,小文店踉踉跄跄的差点摔倒,一只鞋从脚上甩出,这是他二娘家的堂哥,刘文焕穿小的鞋子。他现在穿上,还稍微有些大,但也比没鞋,光着脚满地跑好。 第3章 哭声阵阵 见儿子差点摔倒,刘汉堂又有些心疼。自己的焦躁与烦闷,宣泄到吃屎的孩子身上,这是干嘛?他又抱起儿子,爷俩凑到窗台,虽然窗户上,挂着一个布帘,但隐约也可以看到,屋内的人影。汉堂对着儿子说:“都说小孩灵透,你说,你娘能不能,安安稳稳的,给你生个小弟弟?” “能。”小文店大声道:“我堂哥他们,都有小弟弟了。爹,我也要小弟弟。” 儿子的童言无忌,让汉堂心底里,宽慰了不少。他刮了刮儿子,嫩嫩的小鼻子:“你怎么就知道,是个弟弟呢?万一要是个妹妹呢?” “那就再给我,生个弟弟。爹,我要小弟弟,让我娘,多给我生几个小弟弟。”小文店道。 屋子里的叫喊声,却渐渐没有了声息,汉堂心想不好。连忙隔着窗户喊:“屋里这是怎么了?孩他娘,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累了,没力气喊了。”汉堂的三嫂,勤堂的媳妇李氏,连忙答道:“老五兄弟,你在外面好好待着,甭担心。” “行,三嫂,有事你叫我。”汉堂道。 “让她歇一会吧,歇一会也好。”接生婆道:“满身子的力气,都用没了。再这样下去,别说孩子,我看大人都......。”接生婆不敢再往下说了。 三嫂李氏,看着躺在炕上的五弟妹,她那张煞白的脸,心疼的流下了眼泪:“你看她瘦的,要不是这年头,吃不饱饭,营养不良,哪会难产呢?前几天,二嫂生她家那二小子时,也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屋子里的几个妇女,面面相觑,这一屋子的人,哪个不是面如土色,哪个不是,瘦的跟玉米杆似的?如今小鬼子,霸占了半个中国,在县城里还有驻兵,动不动来村里搜刮吃食。村上的粮食,猪狗鸡鸭,差不多都被这帮畜生吃了。就连刚刚打下的麦子,也被小鬼子抢了去。 老百姓吃啥?吃菜叶子,怀胎十月的孕妇吃啥?顶多吃棒子面。唯一能开点荤腥的,就是河里抓来的鱼,可这世道,天灾人祸的,连河里的鱼虾都少了。 这年头,孩子能不能生下来,是个坎,生下来能不能养活,又是一个坎。 “孩他娘,你没事吧?啊?能不能给我回个声啊?”汉堂抱着文店,焦急的问。 “没,没事。”韩氏气息微弱,虽然她心里,都万念俱灰了,已经做好了,撒手人寰的准备。但还是不忍,屋外的丈夫担心。嘴里还不忘,继续发几句牢骚:“这个小兔崽子,怎么就这么,不愿意出来呢?就这么不愿意,见我这个娘吗?当娘的,就是欠儿女的,欠他们的。” 汉堂在屋外听着,心里泛起阵阵酸疼。是啊,这个世上不就是这样吗?哪个当爹当妈的,自打怀了儿女,生了他们,养育他们,不就是欠他们的吗? 屋子里的妯娌妇女们,连忙安慰:“他婶子,不说了,留着点力气,一会咱再加把劲,争取这下子,把孩子生下来。”说着,又给韩氏喂了几口水。 缓了片刻,韩氏再次剧烈疼痛,双手狠狠地抓住,早已被她抓破的被褥,薅着几缕泛黄的棉花,大声的叫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滚落到枕头上,屋子里的女人们,又乱做一团。眼巴巴的看着韩氏的痛苦,却各个都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韩氏拼劲力气叫喊着:“他爹,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好好的。自己再苦,也得把文店,给养活好了。” 小文店好奇的听着,娘在屋子里的叫喊,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到,娘现在一定很疼,比爹每次揍他,打在他屁股上的巴掌,还要疼。 汉堂眉毛,早已拧成了疙瘩,媳妇的喊叫声,像是一声声闷雷,震得他心里发慌。这年头,因为生孩子难产,死的人太多了,万一孩子他娘,有个三长两短,万一孩子和大人,都双双毙命,万一...... 汉堂不敢多想,只能强装镇定,继续安慰媳妇:“他娘,你别胡说,别瞎想,你可得挺住啊,挺住啊。别的不为,为了咱老大也得挺住啊,为了文店也得挺住啊。” 爹的话,仿佛点醒了小文店:“娘,你得挺住啊。娘,我要小弟弟,我要你和小弟弟,娘,你挺住啊。” 儿子稚嫩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像是一道火光,像是无所不能的神仙,施展了什么法术,韩氏忽然感觉,身体充满了力量。是啊,她得挺住,她必须得挺住。她不能死,她必须得活下去,活着把老二生下来,别的不为,就为刚才,大儿子的几句话,她也得把孩子生下来,让自己活下去。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再次发出嘶吼,手旁的被褥,早已被她拧成了,一条结实的绳子。 “出来了,快出来了。”屋子里的妇女们,总算是看到了希望,满心欢喜地叫喊:“再加把劲,再使点劲,快出来了。” “娘,再加把劲,娘,小弟弟要出来了。”小文店拍着窗户:“娘,再加把劲。” 豆大的汗珠,从郭氏额头不断涌出,她的头发、脸上,像是刚刚被水洗过一番,还来不及用手巾擦干。 豆大的汗珠,从汉堂额头涌出,一颗颗砸在,小文店的头上和脸上,小文店抬头,看了看父亲。父亲双眼通红,脸颊汗津津的,好奇的问:“爹,你怎么哭了?” 汉堂赶忙擦了擦脸:“爹没哭,是汗,天给热的。” 天是太热,太阳像是个火炉,炙烤着大地,小院子里,泛起阵阵热浪,连墙角的小草,也耷拉着脑袋,蔫的像是,快要死了一般。 韩氏一声巨大的叫喊,从屋子里传来。屋子里的妇女们,欢天喜地:“出来了,出来了,还真是个,带把的小子。” 三嫂李氏,感动的再次流下了泪:“谢天谢地,这孩子,终于生出来了。” 光溜溜的老二,终于不情愿的,从娘胎里滑了出来。屋子里的妇女们,连忙清理大人和孩子,顿时又乱做一锅粥。见孩子不哭,接生婆连忙拎起孩子,冲着屁股上打了几下,孩子脱离了母体,必须得自己呼吸,只有哭,才能让他自己喘气呼吸。 几个巴掌落在屁股上,孩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放开嗓子,哇哇的哭个不止,屋子里的人倒是乐了:“这孩子,咋哭声这么大呢?” 屋外的汉堂,终于松了一口气,又连忙问:“孩他娘,你没事吧。” 郭氏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三嫂连忙道:“母子平安,母子平安。你听这孩子,哭的多厉害,这将来,肯定是个大嗓门。” 有道是,初来人间不知苦,潦草半生一身无。转身回望来时路,方知生时为何哭。小孩子,为什么生下来会哭呢?因为他知道,自己来到这世上,就是受苦的,他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才会哭的。 第4章 刘氏宗族 二哥刘合堂,急匆匆的走进了院子,进门便喊:“五弟,我听说弟妹难产,怎么样了?” 见二哥进门,汉堂连忙喜笑颜开:“二哥,生了,生了,又生了个小子。” “二大爷,我娘给我生了个小弟弟。”小文店也像个小大人似的,不忘给大爷汇报一番。 “那就好,那就好。”合堂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这回咱们家,又添了一口人丁,人丁兴旺,人丁兴旺啊二弟,我给你道喜了。”合堂说着,故意跟弟弟打趣,双手合十作揖。 汉堂憨厚的笑了笑:“二哥,咱们同喜同喜,我二嫂咋样?刚生完孩子,身子还好吧?” 合堂道:“好着呢,我昨天给她,从河里抓了几条鱼,喝了这鱼汤啊,奶水足着呢。现在我那个二小子,一天吃几顿就饱,要是弟妹奶水不足,到时候抱到我那去喂。肥水不流外人田,他们一个爷爷的兄弟,吃谁的奶不是吃。” “好,好,谢二哥,我家这口子,反正生老大的时候,奶水够吃。”汉堂道:“赶明,我也去河里抓几条鱼,放点鱼汤给她补补身子。” 屋子内有妇女妯娌们忙,合堂汉堂俩兄弟,帮不上忙。只能蹲在院子里,抽着旱烟聊天。一旁的小文店,独自在院子里玩,一会抓个蚂蚁,一会又捉个,藏在砖头瓦片下的蝈蝈。汉堂抽着旱烟问道:“二哥,大哥这都娶了俩媳妇了,现在大嫂肚子里,怎么还没个动静呢?” 合堂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愁,真愁人。咱们兄弟五人,各个结婚生子,连你这个老疙瘩,都有了俩儿子了。唯独大哥,唉!”说完,吧嗒吧嗒吸了口烟,心中的愁苦,伴随着烟雾吐出。 汉堂也替大哥着急,见四下无人,悄悄的问合堂:“我说二哥,是不是大哥不行?” “别瞎说,咱爹生了五个儿子,咱们五个,除了大哥,都有了儿子,要是实在不行,我就把我家老大,过继给大哥。以后我儿子,就是大哥的儿子。”合堂道:“养儿防老,没个儿子怎么行?” 汉堂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又道:“也是,咱们家族,没儿子的,也要在族里过继一个,反正都是自家人。实在不行,到时候我把文店,过继给大哥。怎么着,也得让大哥有个嗣子。得了,干脆等这个老二,稍大了些,我过继给大哥吧。从小就让他养着,亲侄子当儿子养着。等孩子长大了,跟亲儿子有什么区别?” “五弟,你这刚有了老二,就想着往外过继啊?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合堂打趣:“等你家老二长大了,我非告诉他不可,就说你这当爹的,打小,就想把孩子往外送,你可真舍得。” 汉堂嘿嘿的笑了,反问道:“你还想把你家文焕,过继给大哥吗?你就舍得?” 兄弟二人,不约而同的笑了,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自己的哥,谁舍得呢?可儿子跟亲哥比起来,一个是同一个爹妈生的,是从同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另一个却是自己的骨肉,自己生的,都是自己的亲人。 作为兄弟,都希望自己的大哥,能过的好。哪怕是自己受些委屈,吃些亏,把儿子送给大哥,也在所不惜。 汉堂的刘氏家族,祖籍山东滨县,也就是后来的,山东省滨州市。关于刘氏家族,根据族谱记载,刘姓是燧人氏魁隗氏、炎帝神农氏族系,下面的鸺鹠族的族称。这鸺鹠是什么意思?就是猫头鹰的别称,鸺鹠里面有个“留”字,而“留”又是由“卯”和“田”字组成,历经了甲骨文象形字,以及秦朝的大篆小篆,经过历朝历代的演变,最后,这“鹠”字,就演变成了“刘”字。 据说,刘氏的祖先,是以养龙为业。这可不是胡说八道,根据史料记载,祖先刘累,是奴隶制社会,尧帝陶唐氏的后裔。而在《左传》、《国语》,以及司马迁写的《史记·夏本纪》中,有明确的记载。刘累小时候,就已经掌握了御龙之术,为中国第一个封建王朝,夏朝的帝王孔甲,驯养过四条龙。孔甲皇帝,赐封了刘累为御龙氏,还赏了河南滑县的一块地。所以至今,很多刘姓家族,族谱上,都会写上“御龙精神”。 直到秦朝末年,高祖刘邦一统河山,建立汉朝。大汉王朝四百余年,在中华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浓墨一笔。 王朝更迭,沧海桑田,起源于山东滨县,军籍城后刘家庄的刘氏,中排系兄弟七人,在明朝嘉靖年间,因为反贪宦抗税,而遭到迫害,其中的兄弟三人,逃离了刘家庄。其中的大兄弟,迁居到了邻省,直隶省沧州市盐山县的东侯庄。二兄弟到了东侯庄旁边的村,小山村。三兄弟,没有离家太远,逃到了山东的无棣县,大山南常庄子。 到了第七世刘文秀这代,只生了一个儿子,叫做刘志连,文秀死了后,刘志连再无父母牵挂,于清朝乾隆年间,从盐山县的东侯村,迁到了同县的大梨园村。 刘志连生有三子,老大刘言,老二刘正,老三刘明,三子又生有众多子孙,其中老二刘言,也生了三个儿子,老大刘云太,老二刘云青,老三刘云智。这三个儿子,同样各自也都生了儿子,比如老三刘明智,就生了两个儿子,老大叫刘明选,老二叫刘明哲,明哲娶了俩媳妇,生了一个 儿子,取名为刘保庆。 保庆虽然是明哲的单脉,但保庆比他老子媳妇多,比他老子能生孩子。保庆娶了三个媳妇,三个媳妇,一共给他生了六个儿子,子子孙孙,无限繁衍。 窥一斑而知全豹。单凭是从刘保庆这一支脉上,就足以见得,刘氏家族的强大繁衍力。以至于后来,大梨园村的刘氏家族,成为整个村子,第一大家族,人口占到全村的近一半。 在封建社会,尤其是在农村,男性往往决定了,一个家庭或者一个家族,贫富兴衰和社会地位。家里有男丁,首先要满足几千年的,重男轻女传统思想,没有子嗣,就是与传宗接代的思想相悖,是无后为大的不孝。 封建社会和小农经济,受制于社会经济发展的水平,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局限性。老祖宗那时候想的也对,家里没有男丁,谁来耕地?谁来种田?谁来履行官老爷的徭役?以至于木兰女扮男装,替父从军,都传为了佳话。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生产力决定社会文化。任何的思想,都烙有时代文化属性的印记。从远古的母系社会,到父系社会,再到后来的,男耕女织小农经济。不得不造就,这种男尊女卑,重男轻女的思想,以及传宗接代,多子多福的观念。 这种观念,像是土地里的黄土一般,陪伴了农村人几千年,根植到农民的血液里。只要土地在,这种思想就不会陨灭。 一代又一代的往下传,刘氏家族,第十二世刘保庆,生的这六个儿子,依次叫做刘光弟,刘光荣,刘光顺,刘光汉,刘光德,刘光照。这也就是后来,刘氏家族嘴里,常说的老六股,老六屋。 六个亲兄弟,下面再生的儿女们,就是叔伯兄弟们。这些叔伯兄弟,以及堂兄弟们,又有十几个。像是一棵大树上,生出众多的树杈,才会使得整棵大树,枝繁叶茂。 保庆的六个儿子中,单凭是老三刘光顺,这棵树杈上,就生出众多小枝叶。光顺生有五子一女,老大周堂,老二合堂,老三勤堂,老四清堂,老五汉堂。至于唯一的闺女叫什么,人们忘记了。只知道她后来,嫁到了同县山后村,一户也是姓刘的人家。 而光顺的第五子汉堂,生的两个儿子,文店和文信,后来娶的媳妇,也都是来自,山后村的刘氏,不知道这是不是造化弄人,命里注定的缘分。 第5章 抗战初期 “这孩子,怎么哭声这么大?”老大刘周堂,从门外走进院子:“我老远就听到了,听这声音,一定是个大胖小子。” 合堂汉堂连忙起身,异口同声道:“大哥。” 周堂点了点头:“老五,生的是儿子还是闺女?” 汉堂连忙道:“儿子,儿子。” “哈哈,好,好。”周堂像是自己,得了儿子一般,一脸的欣喜与高兴:“老五,我得给你道喜了,哦,对了,还有老二,你家那二小子也刚生。今天,咱们家是双喜临门喽。” 合堂与汉堂连忙点头,兄弟二人面面相觑,要是今天生的这个儿子,是大哥的该有多好。 “大哥,大嫂那,还是没动静吗?”合堂是个性格直爽的人,心里怎么想的,嘴上就怎么说。都是亲兄弟,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反正他早已打算好了,如果大嫂还不能生育,就将自己的大儿子,刘文焕过继给大哥。 周堂叹了口气:“老二,老五,可能我就是这个命吧。娶了个媳妇,刚过了一年,就死了,这又娶了你现在的大嫂,可都过去五六年了,你大嫂的肚子,愣是,唉......”周堂不想再往下说了。 “大哥,你别想那么多,我们这四个兄弟的孩子,你这些侄子们,你看上哪个,就过继哪个。我早就想把文焕,过继给你了,让他将来,给你养老送终。等你百年后,给你打幡抱罐,给你守祖。”合堂道。 “呸呸呸。”汉堂吐了几口唾沫:“二哥,你胡说什么,咋扯那么远?还打幡抱罐,大哥,如果大嫂真的不能生育,我家老大,刚生的老二,你就挑。想让哪个给你当儿子,哪个就给你当儿子。” 周堂笑了笑:“有你们俩的这话,我就放心了。我不愁自己老了,没人养,没人给送终。我这么多侄子呢,哪个会不管我,是吧?” “就是。”合堂笑了笑,汉堂也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现在国家乱啊,小鬼子,都欺负到咱头上来了。你看现在,老百姓还有好日子过吗?现在县里,到处都是鬼子兵,这是要霸占咱们国家啊。”周堂道。 “我听说现在年轻力壮的,都去当兵了,打他狗日的。把他们赶回东洋老家去,来咱们国家,瞎折腾什么?”合堂道。 “大哥,你说这小鬼子,在咱的地盘上胡作非为,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汉堂问。 周堂摇了摇头:“现在小鬼子,都占领了咱大半个国家了。我昨天听村上的人议论,说现在合肥,徐州,都沦陷了,咱军队战斗力太弱,打不过小鬼子。” 合堂气得咬牙切齿:“小鬼子杀了咱多少人?远的不说,就说从去年到今年的年初,在南边杀了多少人?几十万不止吧?整个南京城才多少人?这不就是屠城吗?” “人家想灭亡咱们,当然要打到首都。可老蒋带着机关政要们,都飞到重庆了。在重庆建立了什么?哦,陪都,叫战时陪都,小鬼子见灭不了咱,打到南京了也亡不了咱国家,自然要把怨恨,都发泄到老百姓身上。可惜了,几十万人,就这么死了。”周堂叹息。 “他妈的,我操小日子的姥姥。”合堂愤愤然。 “唉,说到底,还是咱们国家贫弱,穷啊。国家不行,老百姓就得遭殃。死的都是咱同胞啊,咱心里骂一百句,操他姥姥,恨不得把他们,都千刀万剐了。可咱就是个小老百姓,咱有什么办法?说不定哪天,咱也被小鬼子给突突了。”周堂道。 汉堂点了点头:“咱旁边的河南省,不是元宵节的时候,小鬼子往郑州城里,扔了几千枚炸弹吗?你说说,得死多少老百姓?小鬼子太可恶了,我要是没媳妇没孩子,我也去当兵了。非在战场上,和小鬼子拼个你死我活。咱早晚把小鬼子们,都彻底的打趴下,打服了。” “今年春天的时候,不是在山东台儿庄,打的挺好吗?老蒋下面有个,叫李宗仁的将军,把小鬼子打的屁滚尿流。长了咱们国家军人的威风,杀了小鬼子的锐气。”合堂道。 “那照着这样说,小鬼子快被打败了?”汉堂连忙问。 周堂摇了摇头:“李宗仁打了胜仗,这没的说,可老蒋会打仗?指着老蒋,能把小鬼子赶出去?我看不见得。他不是让军队,扒开了花园口的黄河大堤吗?说用水淹死小鬼子。哼,小鬼子没淹死多少,倒是让河南,还有安徽,还有江苏的老百姓,都跟着遭殃了。我听说淹死饿死的老百姓,就有几十万,受灾的人,估计至少得有这个数。”周堂伸了一个手指头。 “一百万?”合堂问。 周堂摇了摇头。 “那就是一千万了?”汉堂惊恐的,瞪大了眼睛。 周堂点了点头:“作孽啊,就这样的总统,这样的国家元首,他心里有老百姓?你能指着他,管咱们老百姓?他不跟小鬼子似的,胡作非为,坑害咱老百姓,咱就烧高香了。” “大哥,我听说现在延安那边,那个主席,可是个好主席。人家心里,装着咱老百姓,人家那边的军队,是咱老百姓的军队,专门打鬼子的,各个都是好样的。咱们村还有好几个人,参加了这个呢,也都入了他们的党。”合堂说着,比划了一个八字。 “这话倒是不假,我前几天听他们说,见过人家的交通员。交通员说,人家主席主席预言,咱们跟小鬼子打仗,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完事,得做长久的准备。人家还写了本书,叫啥了,我忘了,反正那意思是说,咱们得跟小鬼子,得死磕到底,打他个十年八年的。”周堂道。 合堂脱口而出:“他写的那本书,叫论持久战。” “对对对。”周堂道:“还是老二的记性好。现在哪都在打仗,咱们这边,反正小鬼子早就占领了,现在,苦了南方的那些老百姓了。安徽,湖北,江西,哪哪都在打仗,咱们小老百姓,帮不上国家什么忙,咱就过好自己的日子,打死也不当汉奸走狗,这就行了。” 兄弟二人都点了点头,谁不想上战场浴血奋战,杀敌报国?可家有妻儿,哪个走得开?能过好自己的日子,照顾好妻儿老小,就不错了。 “行了。”周堂起身:“老五,老二,你们有什么要帮忙的,就跟大哥说,吃的不够找我,地里的活忙不过来,就说一声。我跟你大嫂,有口吃的就行,咱们这代人啊,再辛苦也得把孩子拉扯大。孩子就是咱们的奔头,别看现在哪都不安生,但日子早晚会好起来的。咱们这代人,怕是赶不上了,下代人肯定能赶上。我就不信咱中国,一直都这样让人欺负。” “好,听大哥的。”兄弟二人也跟着起身,合堂跟着周堂,朝着院门口走去,汉堂紧跟其后,将两位兄长送出了小院。 第6章 妯娌不睦 夜幕笼罩着,整个梨园村。天气热的不行,无聊的人们,搬出草垫子,坐在屋外院内乘凉。三三两两的人们,凑到院头,手里握着大蒲扇。一边聊着天,一边消磨时间,排遣身体的燥热。 男人们,各个都光着膀子,袒胸露乳,妇女们,穿着薄薄的汗衫,手里摇着大蒲扇。东家长西家短的拉家常,黑暗狭窄的院子里,时不时的传来几阵狗叫声。 汉堂光着膀子,肩膀上搭了一条旧毛巾,只穿了一条大裤衩子,他抽出一根火柴,划出火星,点燃煤油灯,对着正在给孩子喂奶的媳妇道:“今年怎么这么热呢?”说着便拾起肩头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韩氏气息微弱,喘出了气,再吸口气都显得艰难:“是啊,真的太热了,三伏天了,我怎么觉得,胸口这么憋闷呢?” 汉堂连忙靠近媳妇:“你哪里不舒坦?还是之前落下的老病?” “就是,喘口气都费劲,有气无力。”韩氏点了点头道:“他爹,我就是觉得,现在倒腾口气,都吃力。” “热的,白天折腾了一天,再加上天这么热,估计是你身子骨太弱了。”汉堂说着,拿起炕上的蒲扇:“我给你呼呼。”说着轻轻摇起蒲扇,一阵阵风送到了韩氏的脸上。 夫妻二人看着熟睡的老二,像是个红皮小老鼠一样,缩卷一团,大口大口的吃着奶水。汉堂道:“这个小家伙,可是把你娘累坏了,现在倒是在这乖乖的吃奶了,以后你长大了,要是敢调皮捣蛋,气你娘,我非揍你不可,唉,这么个小家伙,你可什么时候长成大人啊。” 韩氏笑了笑,用眼神指了指,躺在炕头正在熟睡的文店:“生老大的时候,你也是这句话,喏,现在不是长大了?” “是,孩子早晚得长大。”汉堂道:“等他们长大了,咱们也就老了,希望他们那时候,日子会好起来,吃的好,过的好,别像咱们现在似的,连口吃的也没有,他娘,你想吃什么?我明天去给你找点吃的。” “我想喝鱼汤,这都好几天没下雨了,河里都干了吧,还有鱼吗?”韩氏道:“我看我这奶水,也不足。多喝点鱼汤下奶,好让老二吃个饱。” “这你就别管了,只要你想吃,就是要王母娘娘的蟠桃,我也非得想办法,给你摘来不可。”汉堂一脸的憨厚,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吹牛吧你就。”韩氏笑了笑,仍旧感到胸口憋闷,但不想让汉堂担心,只能强装一副没事的样子:“他爹,给孩子起个名吧。” 汉堂想了想:“咱现在有俩儿子了,这孩子又排行老二,将来还得再生老三老四,这孩子,我看就叫俩吧。” “叫刘文俩啊?”韩氏笑了笑:“这算个什么名字,哪有这么叫的。” 汉堂嘿嘿的笑了:“是不好听,俩,俩,俩。”他自言自语道,忽然脑子一转,拍了拍脑门:“叫良吧,刘文良,你觉得咋样?” “刘文良?”韩氏默念了几句:“这还差不多。” “再起个大号,总得有个大名啊,以后文良是他小名,大名叫信怎么样?刘文信。” 韩氏想了想:“怎么想起这么个名字?” “咱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农民就是讲究个诚实守信,本本分分,希望这孩子将来做个好人,但最好不要再像我一样,当农民了,将来要比我有出息,能做个小买卖,当个生意人,生意人更要讲究诚信,就叫信吧。”汉堂道。 “你这头头道道的还挺多,行,你说叫啥就叫啥,良也好,信也好,我只是盼着这个孩子,能够健健康康的长大,将来他的后代,也都个个能过的好。”韩氏道:“二嫂也生了个小子,我俩都怀孩子的时候,她还处处挤兑我,说我这肯定是闺女,她那肯定是儿子,这下怎么样?她能生小子,我也能生小子,神气什么?” 汉堂心里有些不乐意了:“我说,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怎么总是跟二嫂较真呢?你们妯娌五个,怎么就是你跟二嫂不对付呢?针尖对麦芒的,我们兄弟五人这么和气,你说,你们妯娌之间不和睦,这不是让我和二哥难堪吗?” “就是看不惯,她那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韩氏道:“她就不是,一个讲理说理的人。” “我还看不惯你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都是一家人,讲什么理?兄弟之间,妯娌之间,讲理能讲明白吗?讲不明白,家就不是个讲理的地方,各自甘心吃点亏,受点委屈,就是万事大吉。保不齐咱哪天,还有求二嫂帮忙的时候了。”汉堂道。 “让她帮忙?”韩氏一脸的不屑:“我就是死了,也用不着她帮忙,也绝不求她。”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今天白天生老二的时候,你就说这种话了,咱现在日子,虽然过的紧巴巴,可只要咱都好好活着,这就是个完整的家,日子就有奔头啊,将来咱们儿孙满堂,咱好日子都在后头呢,别老死啊死啊的挂在嘴边。”汉堂道。 “好好好,不死,不死,我得好好活着,为了咱这俩儿子,也得好好活着。”韩氏阴阳怪气道:“为了你那高高在上的二嫂,我也得好好活着,我非活他个一百岁,她死了,我也不能死。” “你看你,又胡说八道了。”汉堂用眼睛瞪了瞪媳妇,这时小文店醒了,迷迷糊糊的喊道:“爹,娘,我要撒尿。” 汉堂连忙侧过身,双手抱起文店:“来,爹把着你撒尿。” 合堂家里窗台上,点着煤油灯,一碗鱼汤下肚后,合堂的媳妇姜氏,扯着小毛巾擦了擦嘴:“我说,这鱼汤我可不能再喝了,就这些奶,老二哪吃的完?我的奶子都觉得胀的慌,生老大的时候,也没见有这么多奶,怎么生老二就跟奶水白给似的,现在就是再来个孩子,我也给他喂的饱饱的。” 合堂心底里乐开了花:“奶水足还不是好事?你看你红光满面的,二弟的媳妇,干干巴巴的,比你可差远了。” “还说她呢?”姜氏道:“她哪能跟我比,她跟我比得了?看她那一副穷酸样,自打她嫁进咱家起,我就对她没瞧得起过。” “你啊,你啊。”合堂摇了摇头:“别老是觉得自己了不起,你能生儿子,人家也能生儿子,你们这是亲妯娌,你又是嫂子,就不能多担待点,多帮衬点?别让我和五弟为难。” 姜氏不以为然:“帮衬她?做梦。” 第7章 韩氏生病 这几天,韩氏的胸闷,依旧没有缓解,反而变得严重起来。时不时的剧烈咳嗽,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汉堂请来了,村子上的赤脚医生,医生看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病,最后扔下一句:“可能是肺有毛病,或者心脏有毛病,得去县里看,现在都流行西医了,西医兴许,能查出这是个什么病。” 汉堂愁眉苦脸:“这要是去县里看病,人还没出月子了,不能下炕,要是请人家医生来咱村上,人家怕是不愿意来吧?” 见丈夫为难,韩氏只能宽慰:“没事,他爹,我不要紧。”说着,便又咳嗽起来:“就是胸口觉得疼,憋闷的慌,可能是这三伏天里,太热的缘故吧。等天气转凉了,兴许就好些了。”说着又连忙给大夫使了个眼色,大夫无奈的摇了摇头:“行,那我先给你,开几副止咳顺气的中药吧,你们去抓几副药,先喝喝看。” 汉堂叹了口气,他能怎么办?媳妇明明身体有病,又在月子里,家里别说拿出钱,请县里的医生来,现在能吃饱饭,能够这一家四口吃饱饭,已经算是不错了,他能怎么办?他只能叹气,听天由命,就看老天爷疼不疼苦,他这可怜的媳妇了。疼苦不疼苦,他这刚刚出生八天的儿子了。 拿着药方去抓药,拎着几副草药回到家中,汉堂忙碌起来。先是跟邻居,借了个熬药的药罐子,又一个人蹲在院子里,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煎药。文店虽然才只有四岁,却像是大人一般懂事,陪在父亲身边往炉火里添干柴。文店虽然人小,却鬼精鬼精的,他知道娘生病了,更是看到娘前几天,还吐了一口鲜血,只是娘不让他跟爹说。 但小文店心里知道,娘现在一定很难受,生性活泼,天生好动的他,这几天也不怎么跑出去,跟小孩子们玩了,只是静静地陪在娘身边,陪在这,个刚刚出生的小弟弟身边,不离开亲娘半步。 “爹,娘会死吗?”小文店突然问。 “别瞎说。”汉堂瞪了文店一眼:“你再胡说八道,我把你那个嘴,用针线给缝上。” “可是,我听别人说,咱们旁边院子里的王大爷,也是咳嗽,每天都咳嗽,跟我娘一样的咳嗽。”说着,小文店摇头晃脑,有模有样的学了几声:“最后就咳嗽死了。” “你王大爷都七老八十了,他死算是喜丧,高寿,你娘才多大,才三十多岁。”汉堂心中也有隐隐的不安,连忙抱过儿子来:“你娘也活个七八十岁,将来啊,还得给你娶媳妇,再看着你生儿子,给她生孙子了,她还得帮你带孙子呢。” 小文店歪着小脑袋,点了点头:“让我娘给我娶媳妇,娶媳妇。” 汉堂欣慰的笑了笑,摸了摸文店的小脑袋,心里想:什么时候,能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娶媳妇,结婚生子啊,农村人不就是这样,一代一代的往下传,一辈一辈的养儿育女。当爹娘的最大的心愿,不就是看着自己的子孙们,各个成家立业,再生养出新的子孙。只有这样,当爹娘的才算是完成任务,完成自己,来到这人世间的使命。 草药煎好了,小文店非要端起药罐子,给娘送过去,被汉堂瞪了几眼不做声了,汉堂从屋子里,拿出一个土色粗糙的瓷碗,又找了个勺子,将药汤倒入,端着碗来到媳妇跟前:“他娘,药好了,我喂你喝药。” “我又不是不能自己喝,还得你喂啊?又不是地主家的小姐。”韩氏笑了笑,自己这刚生完孩子,又生了这样不清不楚的病。自己的丈夫,五尺的汉子,居然乖巧的,像个深宅大院里的小丫鬟,对自己恭恭敬敬。把自己伺候的到边到沿,反而让她自己,都觉得不适应了。 “我喂你呢,你就坐好了,挨着被格子。”汉堂像是命令一般,让韩氏不得不听从。 “好好好。”韩氏不再拒绝:“咱也享受享受,被人伺候的感觉,当一把地主家的小姐。”说着便起身,倚在炕尾放被子的柜子上。 刚喝了一口药,韩氏忍不住,差点吐出来:“他爹,这,这也太苦了。” “良药苦口,草药哪有不苦的,只要能治病,再苦也得喝啊。”汉堂安慰。 小文店静静的坐在一边,眼睛盯着爹手里的碗,又看着娘那张憔悴的脸。 “不行,太苦了,实在喝不下。”韩氏被苦药呛的眉头紧锁,真不想喝第二口了。 “爹,我喂娘喝。”小文店道。 “对,你喂娘。”汉堂忽然眼前一亮,对着韩氏道:“儿子喂你,再苦,你也得喝。”说着便让儿子过来,把碗递给儿子,自己却不忘小心用手托着碗底,又把勺子递给儿子,握着儿子的手,从碗里小心的盛出,一勺汤药,递到韩氏的嘴边。 看着眼前的丈夫和儿子,韩氏眼睛一酸,药还没喝,眼泪却流了出来。 “你看你,好好的,哭什么嘛?”汉堂连忙安慰:“我的面子你不给,儿子的面子,你总得给吧。” 韩氏连忙擦了擦泪,一边笑着,一边哭着:“好,我喝,这药再苦,我也得喝。” 韩氏咬着牙,艰难的把半碗汤药,全部喝下。她喝的哪里是药,这分明就是日子,日子再苦,为了这个家,为了两个年幼的儿子,也得接着往下过呀。 “你说说,我这还没七老八十,动弹不得了,就先享受了儿子的孝顺,你啊你啊。”韩氏连忙把文店抱过来,搂在怀里:“等我哪天老了,百病缠身,你可也要像今天一样伺候我,孝顺我啊。” “那当然,咱文店肯定会的,是不是?”汉堂连忙给儿子使了个眼色。 “那当然,文店,肯定会的。”小文店心领神会。 小儿子文信却躺在炕上,哇哇的哭了起来,韩氏连忙放下大儿子,又抱起小儿子:“你看看,我们文信听到这话,不高兴了,文信将来长大了,也孝顺娘,也伺候娘,是不是啊?”说着便逗起文信来。 还在襁褓之中的文信,笑了笑,露出了甜甜的笑容,眼前的这个女人,他不知道是谁,只知道她的心跳,她身上的气息,连通着自己的一切,让他那么熟悉,那么觉得安心踏实。 话说得太多,韩氏再次剧烈咳嗽起来,汉堂连忙上前轻拍韩氏的后背:“少说点话吧,多歇着点,你现在的体格太单薄。”说着扶着韩氏躺下:“到饭点了,今天晌午,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想吃什么就给我做什么,要王母娘娘的蟠桃也给我摘来?”韩氏跟汉堂打趣。 “你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给你摘来。”汉堂嘿嘿的笑了。 “我说,你怎么现在,学的会哄人了呢?”韩氏心中开心:“我还真有想吃的,现在就想,吃上一口鸡蛋饼。” 第8章 一张鸡蛋饼 汉堂走在村子上,心里正发愁,媳妇想吃鸡蛋饼,可做鸡蛋饼得需要鸡蛋,这让他上哪去找鸡蛋?家里虽然之前养着几只母鸡,前几天小鬼子来村子上,抓走了不少鸡,好多还是正在下蛋的母鸡。自己家里的这几只母鸡,刚巧被小鬼子堵在鸡窝里,全部给一锅端了。 如今谁家还有母鸡,汉堂想了想,不知所然,如今这鸡蛋,都是老百姓手里的稀罕物。 “老二,不在家好好伺候媳妇,在外面瞎溜达啥呢?”周堂扛着锄头,刚下地回来:“你家村东头的那块地,地里的荒草都长成什么样了?我都替你给锄了。” “谢大哥,谢大哥。”汉堂连忙道:“我是想着明天去锄草呢。” “在家好好伺候媳妇吧,这才生了七八天,身边离不开人。”周堂问:“你出来找什么?看你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自己的弟弟是什么脾气秉性,当大哥的自然知道,汉堂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写在眉毛上:“看你那眉毛拧的,都快成麻花了。” 汉堂连忙道出:“他娘想吃鸡蛋饼,你说咱村的老母鸡,都被鬼子给抓去炖了,哪里还有鸡蛋,我要不去地里看看,兴许能碰到野鸡,掏一窝野鸡蛋回来。” 周堂笑了笑:“小鬼子前阵子,是抓了不少母鸡去,但我家那几只鸡,有一只没被他们抓到,有只小母鸡被鬼子吓坏了,偷摸的猫到树上,鬼子走了才下来。但才开始下蛋,你大嫂攒了俩鸡蛋,走,跟我回家拿。” “算了,算了。”汉堂推诿:“这鸡蛋现在金贵,还是留着你和大嫂吃吧。” 周堂一瞪眼:“非让我给你送家里去是不?哪那么多废话。”说完便扛起锄头,朝着家门口走去。 汉堂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跟在大哥身后。 两个鸡蛋,外加一小碗白面,汉堂拎着从周堂家走出,心里乐开了花,还是兄弟多了好啊,还是有哥哥疼好啊,虽然自己有四个哥哥,可最疼自己的还得是大哥,大哥可以自己舍不得吃,但绝对会给弟弟留一口,汉堂心里坚定了一个信念,如果大嫂将来真的不能生养,就把文店文信,让大哥大嫂选,必须过继一个给大哥。 刚过了一个胡同,却撞见了抓耳挠腮的二哥,汉堂连忙问:“二哥,咋的了,急成这样?” “嗨,别提了,你二嫂,非要吃鸡蛋饼,你说,我天天给她炖鱼汤,今天非要吃鸡蛋饼,咱村现在别说鸡蛋,就连母鸡,也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数得过来,我上哪......”合堂不说话了,他眼睛扫见了,汉堂手中握着的鸡蛋:“你这,你这哪来的鸡蛋。” 汉堂道:“我,我这,我刚从大哥家里拿的。” “咋了?五弟妹也想吃鸡蛋饼了?”合堂问:“嘿,你说,这俩妯娌,怎么还都赶巧了呢?” “没,没想吃。”汉堂刚刚说出口的话,现在后悔了,都是一个大哥的兄弟,总不能说这是大哥给的,给老五不给老二是啥意思?这不是把大哥卖了吗?这让二哥心里能舒服?就冲二哥这个脾气,非得找大哥理论理论不可,别因为俩鸡蛋,伤了兄弟之间的和气:“二哥,是大哥大嫂,让我给你送过来的,说二嫂刚生了孩子,得补充补充营养,你看,我这不正给你送过来了嘛!” “这,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真是想啥来啥啊。”合堂笑呵呵的,刚想接过鸡蛋,却又觉得不对劲,看了汉堂一眼,又推辞:“你还是带回去,给你媳妇吃吧。五弟妹也在坐月子,也得需要补补,我拿回去,不合适。” “二哥。”汉堂连忙道:“你跟我客气啥,赶明我去地里,看看有没有野鸡,到时候掏一窝野鸡蛋,再说了,我媳妇她不喜欢吃鸡蛋,嫌这鸡蛋味腥。” 合堂喜出望外,接过汉堂手中的鸡蛋和白面:“谢谢五弟了,也替我谢谢大哥。” 手中空落落的汉堂,像是个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的不知道该去哪,回家?到了家怎么跟媳妇交代,自己吹出去的牛,现在怎么向媳妇交代?要是没找到鸡蛋还好说,可明明找到了鸡蛋,自己现在,却又让给了二哥,还偏偏让给了,一向与媳妇不对付的二嫂。这要是让媳妇知道了,肺还不气炸了? 一个人坐在村头,抽了半袋烟也没想出个法子,只能悻悻回家,回到家,任凭媳妇发落吧,只是这鸡蛋给二哥的事,可千万不能跟媳妇提。 进了家门,却听到屋子里有人说话,汉堂连忙走进屋子,见大嫂正坐在屋子里伺候着媳妇吃饭,媳妇手上正端着一碗菜汤喝,嫂子连忙起身:“我说老五,你怎么才回来?我刚给弟妹,端了一碗菜汤过来,想着她别光吃鸡蛋饼,给她喝点汤,顺顺肠胃,这汤都快喝完了,你才回来?你鸡蛋呢?我给你的鸡蛋呢?” 韩氏也一脸的疑惑:“大嫂说给了你俩鸡蛋,等了你半天,你干啥去了?” “我,我。”汉堂被问的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 “说啊。”大嫂急了:“这鬼子又没来,谁抢你鸡蛋了?” 汉堂沉默不语,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如今怕是找个理由,撒个谎,也说不过去了。 嫂子和媳妇再三逼问,汉堂不得不如实道出,鸡蛋没在手中的缘由。最后扔出一句:“就这样,给二哥了。” 韩氏听完,脸都气得紫了,她双手发抖,将手中的碗扔在炕上,指着汉堂:“你去给我要,这是大哥大嫂给我的鸡蛋,你去给我要,要回来。” 大嫂也慌了神,瞬间不知所措,她当然知道老二和老五,这妯娌俩一向不和,倘若这鸡蛋给的是别人,依着五弟妹的性子,这事也就过去了,五弟妹不是那种不讲情面的人,可五弟却偏偏给了老二,让二弟妹吃这鸡蛋,这五弟妹,还不气死? “你去要。”韩氏大吼一声,又剧烈咳嗽起来,心疼的大嫂连忙上前安抚,又给汉堂使了个眼色:“告诉二弟妹,我家那鸡崽子还下蛋,赶明我给她攒起来,给她再送过去。” 汉堂见媳妇正在气头上,又咳嗽不止,便耷拉着头:“他娘,你别生气,我去,我这就去。”说着扭头转身,硬着头皮到了二哥家里。 “哟,五弟,闻着香味就来了。”合堂正在摊鸡蛋饼:“我跟你说,这俩鸡蛋,才就做了这么一张鸡蛋饼,刚下锅,还没摊好呢。” 汉堂神色难堪,不知道该怎样开口:“二哥,我,我。” “磨磨唧唧的,有什么说什么啊。”合堂手里忙乎着,好像明白了什么:“你不会是来要这鸡蛋饼的吧?” 第9章 你死我活 汉堂吞吞吐吐,把事情的原委跟二哥道出:“二哥,这鸡蛋饼,我就先拿走这一张吧,要不然,我真不知道回家,该怎么跟媳妇交代。你都不知道,我媳妇气得脸都没血色了,咳嗽,干咳,咳的都吓人。” “嗨,多大点事,行,一会摊好了,你拿回去,让你媳妇先吃。”合堂道。 屋内的姜氏,将事情的缘由听明白了,她刚刚还心里纳闷,论说大哥疼这兄弟四人,最疼的还是五弟,什么时候好事轮到他们老二家,姜氏心底里的怒火也拱出来了,直接大声在屋里叫喊。 “我说五弟,凭什么好事都是你家的?平时有什么事,大哥疼你们,我也就让着点了,但今天,我就还不让了,都是一个爹妈生的兄弟,他当大哥的,就得一碗水端平。你媳妇坐月子,我也坐月子,她想吃鸡蛋饼,我也想吃鸡蛋饼,这鸡蛋饼就一张,我还就非吃不可了。” “嘿,我说,你个老娘们,瞎咋呼什么?”合堂听到媳妇这话,立刻不愿意了:“你少吃一口能死啊?大嫂不是说了吗?赶明儿再攒几个鸡蛋,给你送过来,你少吃一天就等不了了?”说着,将鸡蛋饼从锅里盛出来,放在一个白瓷盘子里,递给汉堂:“二弟,拿着,趁热给弟妹端回去。” “老五,你今天敢走出去,我就死给你看。”姜氏大喝一声,她不是争这口鸡蛋饼,她争的是这口气,争的是个理,如果这鸡蛋饼给的是别人,她也倒认了,可偏偏是给五弟妹,她就是不认,就是不行:“你媳妇让你来,要这鸡蛋饼,我今天要是给出去,我就是输了,我输给谁都行,就是不能输给她。” “二嫂,你别生气,二嫂,这鸡蛋饼,我,我不要了,你吃,你吃吧。”汉堂连忙递到姜氏身边:“二嫂,咱们是一家人,哪有什么输不输,赢不赢的。” “你个老娘们。”合堂不高兴了,立马拉下脸来:“你看你平时吃的油光满面,你没看五弟妹,瘦的跟个玉米杆似的,只剩皮包骨头了,你还他妈的当嫂子呢,你他妈的配当嫂子吗,平时你们妯娌俩吵归吵,闹归闹,今天你跟我争论个输赢,我看你真的是吃的太饱了,吃的太撑了。” 合堂说着,夺过鸡蛋饼:“给,拿着,回去,还反了她了,我还管不了她了。”说完,将鸡蛋饼递给汉堂,又气呼呼的瞪着姜氏。 汉堂不知所措,这鸡蛋饼,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自己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吵什么呢?我打进院就听见了。”大嫂走进了屋门:“老远就听到你们在这吵,这还是一家人吗?因为一张破鸡蛋饼,就吵成这样?我干脆把它喂狗吧,谁也别吃了。” “大嫂。”汉堂合堂,一前一后的喊道。 “我说二弟妹。”大嫂心平气和:“就一张饼,你先让着五弟妹,她现在身子弱,又得了病,让她先吃吧,打今天起,我家下的鸡蛋,都给你留着,我给你攒十个鸡蛋,一天一个,十天后,我全都给你送过来,我说话算话。” “大嫂都这样说了,你还不谢大嫂?”合堂瞪了瞪媳妇:“还争这一个鸡蛋饼干嘛?” “给大嫂个面子,行不?”大嫂拍了拍姜氏:“我一碗水端平,哪个也不歪待。” 说到歪待,姜氏便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大哥大嫂,什么你一碗水端平,你就是歪待我们家,你就是向着老五家,平时我可以让,今天,我还就不让了,给你面子,给她面子,我谁的面子也不给,什么狗屁一家人,什么狗屁面子,面子值几个钱?”说着便抓起鸡蛋饼,像是饿了几天似的,一股脑的全部塞进嘴里,边嚼着边说道:“能嚼进自己嘴里的,才实惠。” “你个老娘们,我操,我他妈的,我抽你。”合堂急了,举起手朝着姜氏的脸上打去,却被汉堂和大嫂,连忙拦住。 姜氏见状,连忙大哭:“你居然想打我,老天爷啊,我不活了,我给你生儿育女,给你老刘家传宗接代,天杀的,你居然要打我,你居然向着外人,我活着还有什么劲啊。” 屋子里乱作一团,要骂街打人的,哭天喊地叫冤的,安慰拉架的。 众人七手八脚,口沫横飞时,小文店却哭喊着,跑了进来:“爹,爹,我娘,我娘她又咳嗽了,让我叫你回家,让你赶紧回家。” 几人见状,觉得事情不好,汉堂连忙抱起文店往回跑,大嫂紧跟其后,合堂扭身瞪了瞪媳妇:“回来我再跟你算账。” 姜氏却不以为然,对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哼了一声,觉得自己总算扳回了一局。 韩氏正坐在炕上,闭着眼睛,胸口一阵阵难受,像是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挪不开,搬不动,老天爷好像告诉她,让她等,等待着丈夫回来,等待着鸡蛋饼,等待着一个答复,等待着自己所谓的跟二嫂争的那口气。到底要等待什么,她不知道,但总觉得自己要等下去。刚刚大嫂也替自己鸣不平,非要找老二问个明白,可这都去了半天了,也不见回来。 躺在娘身边的小文信,乖乖的进入梦乡,还时不时的咂咂嘴。刚刚喝完娘的奶水,身边有娘的气息,他可以安安稳稳的睡觉了。 几个人跑回屋里,叫喊着韩氏,韩氏睁开眼睛,扫视了一下几人空空的手中,又看到了汉堂愧疚的脸庞,明白了一切。 没等汉堂开口,合堂像是竹筒倒豆子一般,骂骂咧咧的,说出了刚刚的场景。最后道:“五弟妹,你别生气,我回去非得教训她不可,他妈的,居然一口全部都吃了。” 大嫂也连忙安慰:“赶明,我做一张鸡蛋饼,给你送过来。” 只是一旁的汉堂却不知该说什么,像个哑巴一样,任凭媳妇发落。 “你,你就一口也不吱声?”韩氏看着汉堂。 汉堂看了媳妇一眼:“就一张鸡蛋饼,你用得着这样生气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谁吃不是吃?吃了它,还能长生不老怎么地?一家人,干嘛要争论个你死我活?” “你,你?”韩氏看着汉堂:“你,你?”说罢,一口鲜血从口中吐出,喷到了小文信,身上盖着的薄被子上,韩氏的脸已经瞬间变得煞白,眼睛气鼓鼓的瞪着,让人感到恐惧,她只有出的气,却没有进的气,一头栽倒在炕沿上。 汉堂吓坏了,连忙叫喊着韩氏,合堂和大嫂也吓坏了,七手八脚的扶起韩氏,叫喊着韩氏,韩氏依旧瞪着眼睛,大口的喘着粗气,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文店吓坏了,哭喊着:“娘,娘。” 睡中的小文信,也被惊醒了。闭着眼睛,哇哇大哭起来。 第10章 韩氏死了 小儿子的哭声,让韩氏模糊的意识,清醒了一些。大嫂连忙抱起文信:“五弟妹,不生气,不生气,看看孩子,为了孩子,也不能生气啊,你看看这孩子啊,这孩子啊,生他的时候,你多不容易。可不能没有娘,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孩子可怎么办啊?”大嫂说着落泪了,眼泪一颗接着一颗,落到小文信的脸上。 韩氏看着小儿子,眼神又落到二哥身上,眼睛死死盯住二哥,合堂慌乱了,连忙道:“五弟妹,五弟妹,我的个好弟妹啊,你,你可别想不开啊。你怨我,怨你二嫂,你怎么怨都行,你可不能想不开,你等我回去,我非拉你二嫂,来给你当面赔礼道歉。你到时候要打,要骂,怎么着都行。” 汉堂早已急的,眼泪纵横:“她娘,都怪我,都怪我,你可,可别丢下这一家子人啊。” 韩氏依旧不语,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起一只手,摸了摸哇哇乱哭的小文信,又指了指合堂,最后把手搭在文信身上。瞪着眼睛,用余光再看了文店一眼,等眼神再转到文信身上时,手已经垂了下来,断了气。 韩氏死了。 有人说,韩氏是气死的,也有人说,韩氏是死于肺栓塞或者心梗。至于韩氏在死前,费尽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只是将自己,刚刚出生的小儿子,托付给二哥合堂而已。她虽然嘴上,已经说不出话来,但脑子里还有潜意识。 当妈的心里,还是放不下这个,才刚刚出生八天的儿子。只能寄希望于,合堂的媳妇姜氏,希望同在哺乳期的姜氏,能够喂养文信。 小时候听到这些,总是不以为然,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才出生八天的爷爷,就死了亲娘,更意味着什么。直到后来长大,直到我在28岁,自己的父亲也死于意外之后,我才知道了,死亡是多么可怕,多么恐惧,多么令人悲伤难过。 失去了自己最为亲近的人,那种悲伤与难过,就像是自己,独自行走在冰山雪地里一样。举目无人,饥寒交迫,孤苦伶仃。 可爷爷那时候,并不知道这种感受,他只是在以后的岁月里,那个熟悉的女人,不会再有,母体身上,熟悉的气息,他不会再感受到。母乳给予他,生命的力量和安全感,他也不会再体会到。所有曾经带给自己,熟悉和踏实的外部感受,全部凭空消失,仿佛把他扔到了,茫无边际的黑暗中,他一个人游走,一个人再去,重新适应这个世界。 几十年以后,爷爷的继母王氏去世,年幼的我,跟随着众多的爷爷、大爷、叔叔们,披麻戴孝的二三百号人,走进祖坟,看到了那个挖开的坟坑,里面有两口棺材。 一口里面躺着的,是我的祖爷爷汉堂,一口里面躺着的,就是韩氏,我的祖奶奶。我自然没有见过,这个祖奶奶,父亲也没有见过,爷爷虽然见过,但那时候他才只有八天大。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长得什么样子,说话什么声音,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按照村子上的风俗,刚刚过世的王氏,要与过世多年的祖爷爷汉堂、祖奶奶韩氏,埋葬在一起。祖爷爷汉堂棺材,头朝北脚冲南,排在最东边,韩氏位于中间,王氏排在最西边。我曾问过母亲,为什么不是祖爷爷在中间,两个祖奶奶,一边一个挨着祖爷爷?母亲破口大骂:“这样坟头不吉利,犯风水病。这是规矩,媳妇们要按照顺序,依次从东到西排列。” 那时候,虽然我才只有十来岁,但清晰的记得,祖奶奶王氏下葬那天,几百号人到了坟头,大家都默不作声。所有的人,都早已趁着下葬的空隙,停止了哭声。几个管事人,有的拿着罗盘,有的拿着测量线,商量着祖奶奶王氏的棺材,该如何摆放,如何与祖奶奶韩氏的棺材,保持间距,寻找风水上的,最佳位置和角度。 不管众人如何的平静,如何屏息凝视的,看着棺材下葬,唯独有一个哭声,从未停止过。 只有爷爷看着坟坑里,祖奶奶韩氏的那口棺材,嘴里哭喊着:“娘,娘啊,娘,我的娘啊。”我那时候心里想,为什么爷爷的哥哥,弟弟们都不哭了,却只有爷爷一个人在哭呢?他还没哭累吗?还没哭够吗?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哭了,他还哭呢?嘴里还叫着娘呢? 后来我才明白,他哭的不是,刚刚过世的继母后娘王氏,而是哭的早已埋在这黄土地里,几十年的亲娘韩氏。他的亲娘,生下他八天后,就死了的亲娘韩氏。他实际从未见过,更未养过,孝顺过的亲娘,亲娘才三十岁出头就死了。 他只吃过她八天的奶,却从未叫过她一声娘。她怀了他十个月,难产了半天多,鬼门关走了一趟,他却从未叫过他一声娘。她给了他命,养了他八天,他却从未叫过一声娘。 爷爷后来又有了两个娘,一个是继母王氏,另一个,是他过继给,自己的叔伯叔叔会堂后,会堂的媳妇郭氏,爷爷也喊了半辈子的娘。但他从来没有,喊过自己的亲娘一声娘,所以那天,他对着那口棺材,对着自己的亲娘,把自己几十年的想念,遗憾,亏欠,怨恨,都纷纷伴随着一声声的娘,哭喊了出来。 他可能会在心底里道:娘啊,为什么我才出生八天,你就不管我了呢?你就不要我了呢?娘啊,你知道我这几十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从小没娘疼的日子,是怎样的吗?娘啊,你当初怎么就这么狠心啊?就这么不管不顾的走了呢?娘啊,我好想你啊,我都不知道你长得什么模样,你生下我,我都没有机会,报答你的生养之恩,都没有给你养老送终啊。 这些话,也许爷爷在很久之前,在自己小时候,在长大后,在生儿育女也为人父母后,都无数次的问过老天爷,问过在天上的娘吧。可如今他只能带着这些话,伴随着一声声的哭喊声,全部宣泄出来。 这一声声的娘,他等了太久太久,等了几十年,压抑了几十年,只有看到亲娘棺材的那一刻,心中积攒了,几十年的所有情感,像是几千年的火山,积压的岩浆一般,再也无法按耐,瞬间喷涌而出。 第11章 娘去哪了 合堂抱着襁褓中的小文信,递给了姜氏,摇了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一句话也没有说,走出了屋子,一个人蹲在屋子外抽旱烟。合堂心中懊悔,五弟妹去了,这是活活被自己,给气死的,被自己媳妇给气死的。虽说五弟妹之前身体有病,说病死的也说的过去,可偏偏赶在,和自己媳妇怄气,这个节骨眼上,合堂觉得自己,有推不掉的责任。 姜氏抱着小文信,纵使对孩子的娘,有着种种矛盾,可看着眼前的这个小家伙,冲自己笑,心中对韩氏之前的怨恨,早已灰飞烟灭。人死为大,人都死了,有什么怨结还解不开呢?只是这孩子,才出生八天,就死了亲娘,姜氏不禁潸然泪下。如今自己气死了孩子的娘,养孩子的任务,自己自然要接过来。 小文信大概是饿了,哇哇的哭了起来,姜氏抹了一把鼻涕和眼泪:“哦,哦,哦,不哭,大娘喂你奶,喂你奶。”说着,便颤颤巍巍的,解开上衣,任凭小文信吃个痛快。 合堂在屋子外扭头,冲着里面喊道:“我跟你说,以后这孩子给我好好养着,当亲儿子养。” 姜氏不语,一边喂着奶,一边抽抽搭搭地流着泪,她现在心里比谁都懊悔,比谁都难过,比谁都自责。早知如今这结果,当初自己干嘛要跟韩氏,争论个你高我低,争论个你死我活。这人啊,都没长前后眼,要是早知道有这一天,别说一张鸡蛋饼,就是金山银山,我都不跟你争论,她现在都后悔死了。 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只有数不尽的遗憾,只有无法改变的现实。 村子上有点事,不到半天的时间,就人尽皆知,闲言碎语六月寒,以言传言,便可三人成虎。有人说是合堂和媳妇,合起伙来欺负汉堂,害的汉堂媳妇咬舌自尽。有人说是合堂这人不是好人,憋着一肚子的坏水害人。有人说合堂和媳妇,狼狈为奸,破笼子里,养不出什么好鸟来。 还有人,说合堂汉堂这五个兄弟,平日里别看是一团和气,其实都各自心怀鬼胎,明争暗斗,亲兄弟之间,早就一盘散沙,都见不得别人过的好。众说纷纷,流言蜚语,很快传到了合堂的耳朵里。 “谁他妈的给老子造谣呢?”合堂自然觉得不公:“他妈的,出了事,各个都会落井下石,污蔑我行,说我们兄弟五个就不行,别说我们兄弟五个还算和气,就是不和气,也轮不到外人说道。谁他妈的裤裆开了,露出你个狗玩意,给老子站出来,我非把他蛋黄子,挤出来喂苍蝇。” 在汉堂家里,众人正在忙着给韩氏下葬,合堂却听到了,人群中的指指点点:“这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们心里有什么猜疑,今天就站在这,站在我面前,站在我们兄弟五个人面前,咱当面锣对面鼓,都说清楚,别咧着个逼嘴,在这胡说八道。” “谁说你了,哪有人说你。”王家的二麻子心虚:“你别瞎想嘛。” “操你娘的。”合堂一把抓住王二麻子的脖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拧断你的脖子,让你给五弟妹陪葬。” “刘老二,你别犯浑,这,这什么场合,你胡闹也得看看场合。”王二麻子吓傻了,合堂瞪着眼睛,像是一头发怒的狮子,恨不得把自己撕成碎片。 “老二,松开手,松开手。”大哥周堂连忙制止,勤堂、清堂两个兄弟也赶忙拉开合堂。 “大哥,三弟,四弟,你们别拦着我,我今天非宰了这个王八蛋不可。”合堂早已知道,这个王二麻子就是个碎嘴子,平时喜欢造谣生事,村子大大小小的传言,都是他捏造的。 勤堂、清堂连忙推着王二麻子:“快走吧,哪凉快哪待着去,别在这碍眼,小心挨揍。” “嘿,我说,仗着你们兄弟人多,欺负人是吗?你们动我一下试试?”王二麻子这个怂人,也好面子,邻里街坊的都看着他,他可不能在众人前栽了面儿。 左邻右舍的拉架,劝架,拉拉扯扯,嚷嚷不止。 “好了,别吵了,都住手吧。”人群中发出一声嘶吼,站在一旁的汉堂,像是一头刚睡醒了的老虎。泥人也有土性子,这下,他不想再让别人看笑话了:“你们要吵,要打,要闹,能不能先把我媳妇,埋了再说?” 韩氏的丧事办的简单,家里穷,连一口棺材也买不起,只能抽出土炕上的竹草席子,把韩氏裹起来,找了块自家的地,挖了个坑,匆匆埋葬了事。 村子上的风俗和规矩很多,人死了,得穿寿衣,要不然这就是光着屁股走了,不吉利。好赖得有口棺材下葬,要不然到了阴曹地府,都没个地方遮风避雨,也不吉利。可家里实在太穷了,哪有钱买寿衣买棺材,在贫穷面前,什么吉利不吉利,还有谁在意这些? 要是上岁数的老人死了,得请几个会吹拉弹唱的戏子,吹吹喇叭,多少办一下丧事。但年轻人死了,就没那么多讲究了,更何况这是三伏天,死人要不早点下葬,用不了半天尸体就腐烂发臭,而且这死的人太年轻,暂时还没有资格进祖坟,所以才埋到了其他地方。 当天死当天埋,像是埋一只猫狗一样简单,兵荒马乱的年头,国家尚且山河破碎,老百姓的命又算作什么。 晚上,小文店抱着汉堂的胳膊:“爹,娘呢?” “你娘,她,她去别的地方了。”汉堂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去哪了?”小文店知道娘死了,但人死了后去哪?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他也不知道。只能问爹:“爹,娘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等几天就回来了。”汉堂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娘疼你,会回来的,睡吧,有爹在呢。” “睡醒了,娘就会回来吗?”小文店问。 “会,睡醒了,就回来了。”汉堂点了点头,轻轻的拍着儿子的背:“快睡吧。” 小文店点了点头:“那我赶紧睡觉,睡醒了,娘就回来了。”说完便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只是汉堂却怎么也睡不着,瞪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看着熟睡中的儿子,眼角开始模糊。 另一个胡同的院子里,一间土房的炕上,睡梦中的小文信,正嘬着姜氏的奶,吃的正香,睡的正香。 第12章 鬼子来了 “文信,你个小兔崽子,又打我家文凯了。早知道这样,我当初说什么,也不让你吃我的奶,把你养活大。你个兔崽子,我看你往哪跑?”姜氏在胡同院里,追着文信:“你个小兔崽子,现在长大了,会跑了,不是我抱在怀里,喂你吃奶的时候了。” 已经四岁大的文信,正笑的嘻嘻哈哈,穿着笨拙的棉裤,一双不合脚的棉鞋跑着。姜氏紧跟其后追着,自己的小儿子文凯,也跟着娘一路小跑。四年前,文信和文凯一个月生的兄弟,文凯长得,要比文信高半头,身体也比文信壮实,可偏偏常被文信打哭,哭了就向自己的娘告状:“娘,文信弟弟,又打我了。” 姜氏又气又恨,气的是自己的儿子不争气,居然被弟弟欺负。恨的是文信,自己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他拉扯大,小时候跟哥哥抢奶吃,长大了又欺负哥哥,这简直就是恩将仇报。虽然嘴上说着要打文信,可真的抓住文信,姜氏哪里舍得打,只是朝着文信的屁股上轻轻的拍两下:“你个没良心的兔崽子,真是不使人疼啊。”, 坐在胡同院里的妇女们,一边晒着太阳闲聊,一边手里忙着活,看着乐呵逗闹着,对着姜氏和道:“我看你打文凯是真打,打文信,怎么下手,就这么轻呢?” “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刚刚还不是嚷着,要打断文信的腿吗,这下怎么不打了?”另一个笑着道。 “我看啊,直接把文信,过继给你家得了,你对文信,比对亲儿子都亲,文信啊,以后改口吧,别叫二大娘了,就叫娘。” 众人哄笑,姜氏也笑了笑:“这个兔崽子,调皮捣蛋,这要是长大了以后,还不得上房掀瓦?” 又来了几个妇女串门,看着顽皮的小文信:“哟呵,这是五哥家的文信吗?都长这么大了?” “是啊,一晃眼,四五年过去了。”姜氏道。 “来,文信,过来让我抱抱,你小时候,还吃过我的奶呢。”一个妇女道。 “快,叫婶婶,你一周多的时候,还真的吃过几天你婶婶的奶。”姜氏连忙拉着文信,塞进一个妇女的怀中。 “还有我,我也奶过这孩子。”另一个妇女道。 “对对对,还有你这个大娘,也喂过你。”姜氏又指了指:“快谢谢你大娘。” 小文信看了看众人后,一脸的茫然,只得在姜氏的催促下,叫着这个婶婶,叫着这个大娘。奶里奶气的,对着几个妇女道:“谢谢,谢谢大娘。” 众人嬉笑:“这孩子,不光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还是吃百家奶长大的。” 文凯凑了过来,手里握着一个雪球:“弟弟,我们打雪仗吧。”说着,便将手中的雪球扔向文信,撒丫子跑了,文信笑嘻嘻的也抓起地上的雪,追着文凯扔过去。 众人见状再次哄笑:“你看,这不是找打吗?” 姜氏无奈的摇了摇头,苦笑一番,不再理会。 妇女们依旧各自忙碌,有的手里忙着针线活,有的用夏天地里,割来的荆条编织着筐筐篮篮,有的端着簸箕,分拣干瘪的谷粒,要把颗粒饱满的,留作明年的种子。 姜氏也拿出几件破衣服,手里一边忙乎,一边牢骚抱怨:“三个小子,个顶个的皮,你看文信这裤子,不是今天破个洞,就是明天开了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上前线,打鬼子去了。”众人纷纷大笑,姜氏也一边笑着,一边用剪刀剪下一块补丁,在文信的裤子上缝缝补补。 “哎,你们听说了吗,现在全世界都打仗,小鬼子不光是和咱们打,和别的国家也打,我听说别的国家都打败了,咱们国家南边,有个国家叫什么,什么新什么坡,还有个叫什么律宾,都被小鬼子打败了,国家都投降了。”一个妇女道。 “哼。”姜氏不以为然:“咱们国家,再穷再破,也不会被小鬼子打败,咱们国家多大?小鬼子的国家多大?咱们中国人就算打光了,死绝了,也绝不会投降。打死咱可以,让咱投降,小鬼子做他娘的美梦。” “现在叫世界大战啊,不光是咱们和小鬼子打,别的国家也都跟小鬼子打,什么美国,苏联,还有一个叫德国的,跟小鬼子是一伙的。哎呀,到处都打仗,得死多少人?”另一个妇女道。 “死多少人?”姜氏道:“就说今年春天的时候,小鬼子大扫荡,烧杀抢掠,实行什么三光政策,咱们还不是都逃了跑了,要不然,也得被小鬼子用刺刀挑喽。” “小鬼子,挨千刀的,在咱这折腾了得有五六年了吧。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咱老百姓什么时候,能过个安稳日子?”妇女道。 “他婶子,你说,什么叫安稳日子?”另一个妇女问。 “安稳日子,就是有饭吃,能吃饱饭,能踏踏实实睡个好觉。咱们妇女,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就是安稳日子。”妇女道。 “还安稳日子。”姜氏撇了一嘴:“你们没听说,河南那边都闹饥荒了,大饥荒,旱灾,蝗灾,我听他爹说,河南的老百姓,都往陕西那边逃荒呢,这还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听说蒋介石,连管都不管了,直接把河南的老百姓,扔给了小鬼子。”一个妇女叹了口气:“唉,饿死的,冻死的,被飞机炸死的,扒火车摔死的,这个年头世道,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就是咱老百姓的命。” “就是啊,唉。”众人叹气,其中一个妇女道:“我听说,咱们国家,还派军队去外国打仗呢,叫什么,哦,想起来了,远征军,和外国的友军,在哪?哦,想起来了,缅甸,和友军一起在缅甸打鬼子。听说远征军回来了,回来的路上走野人山,荒山野岭啊,你想想那边,都是深山老林的,山上不是毒蛇,就是瘴气。先不说咱远征军,打小鬼子死了多少人,就说在这回来的路上,病死的,累死的,被毒蛇咬死的,得有多少人?去的时候十几万人的部队,能活着回来的,剩下几万人就不赖了。” “咱们还算是幸运的,虽然今年也闹了饥荒,但还算是有口吃的。小鬼子要杀光烧光抢光,但咱好赖还都活着。这年头,天灾可恶,但咱没办法。小鬼子可恶,但咱打不过。要我说,最可恶的就是汉奸,你看那个王二麻子,自从当了汉奸,天天胡作非为,还假惺惺的说,咱村子上能安生太平,都是靠他罩着,都得感谢他。操他娘的,我谢谢他?他都不是人生爹娘养的,还知道谁是他祖宗吗?” 说到王二麻子,众人群愤激昂,满嘴唾沫星子,骂着王二麻子的祖宗八代,文凯却又哭着跑回来,昨天刚缝补好的棉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裸露出了发黄的棉絮,他满身泥巴地哭喊:“弟弟又打我了。” 姜氏扔下手中的活,嘴里骂着:“在哪呢?文信,你个兔崽子,比王二麻子还招人恨,我今天非打烂你的屁股不可。”说着抄起一棵荆条,骂骂咧咧的找寻文信。 胡同院头,看到了文信的身影,姜氏连忙追了上去,文信自知自己闯了祸,嬉笑着撒腿就跑,一头却撞在了,一行全副武装的人身上。姜氏看着眼前的一切,吓得脸都白了,手中的荆条,不禁掉落到地上。 鬼子来了,悄摸的进了村。 第13章 鬼子进村 村子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来不及反应,被小鬼子包了饺子。汉奸王二麻子,带着一队鬼子兵进了村。小鬼子把村子上的人,都召集到一起,王二麻子和一条狗,一左一右的,站在鬼子小队长身边。 鬼子小队长叽里咕噜的,训完了一通话后,给了王二麻子一个眼神,王二麻子点头哈腰的,冲着小队长笑了笑,又板起脸来对着老百姓道:“今天,龟田小队长来看望大家,龟田小队长说了,看在我的薄面上,今天也不杀人,也不烧房子,就是来和乡亲们,缓和缓和感情,增进中日友谊,共建大东亚共荣圈,实现共同繁荣。” 众人各个怒目嗔视,看着王二麻子,心底里都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合堂小声说了句:“没骨气的玩意,放着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当狗。” 王二麻子见合堂嘴上嘀咕,瞪了一眼:“刘老二,你嘀咕什么呢?想说什么就大点声,别跟个蚊子似的,在那瞎哼哼。” 合堂自然不服,声音大了些:“我是说,给鬼子当狗好吗?” “你他妈的说什么?”王麻子急了:“你他妈的再说一句,我毙了你狗日的。” 周堂、汉堂等众人连忙拉扯合堂,周堂小声安抚合堂:“好汉不吃眼前亏,你跟一条狗,争论什么。” 龟田小队长见底下,众人骚动,嘴角笑了笑,叽里咕噜的,又说了一番话,给了王二麻子一个眼神,王二麻子收起了刚刚的怒火,嘴咧的跟一朵花似的,冲着龟田小队长点了点头:“龟田太君说了,今天来到咱们大梨园村,没别的事,就是打打牙祭。皇军最近战事吃紧,好几天没吃肉了,你们现在,都各自回家去,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拿出来,别逼着皇军自己动手。我跟你们说,都识相一点,识时务者为俊杰嘛,要不是有我在这罩着,先把你刘老二宰了,杀鸡儆猴,我看你们哪个,还敢跟我龇牙?” 龟田小队长,冲着众人弯腰鞠了个躬,嘴里又嘀咕了几句。 王二麻子连忙道:“还都愣着干嘛?都赶紧回家,家里的鱼啊,肉啊,鸡啊,都拿出来,尤其是鸡,皇军最喜欢吃鸡了。我们就在这等,你们拿出来,交到这,如果不交出来,皇军可就不客气了。” 众人只得散去,就算是对这小鬼子,对这狗汉奸恨之入骨。可小鬼子手里握着枪,枪上明晃晃的刺刀,那可是雪亮雪亮的,众人也都是敢怒不敢言。 一会的功夫过去,众人也没有回来的,龟田有些气急败坏,嘴里念叨着八格牙路,八格牙路。说着便一声令下,几十个鬼子兵便四散开来,纷纷冲到老百姓的家里,散开抢东西。 王二麻子站在一旁,陪着笑:“太君,我们村的人就这样,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就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要不然,他们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龟田笑了笑,不予理会王二麻子,倒是伸手摸了摸旁边的狗。如今这一年,世界战场上的形势,对帝国并不利,太平洋战场上,帝国海军损失惨重,轴心国也遭到了,同盟国的激烈反抗。三光政策,虽然杀了不少支那的百姓,但并没有打击到,他们强烈的反抗情绪。 如今在中国的南方地区,帝国已经开始实施,以战养战的策略,华北派遣军总司令冈村宁次,也不得不暂缓三光政策,支那的老百姓都杀死了,谁种粮食?谁养牲畜?没有这些,帝国的军人吃什么?喝什么? 小鬼子的炊事兵,开始点火生灶,将大锅里烧开水,等着给抓来的鸡褪毛。一口口大锅支起来,村子里顿时升起一阵阵白烟,好在只有烟火,没有枪声。 “我说,我家就这点粮食,这留的是种子,你们把种子抢了去,我明年拿什么种地?”一个老汉道。小鬼子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了半袋粮食,一把夺了过去,老汉正在和鬼子争论。 “八嘎。”鬼子怒气冲冲,举着枪对准男人的头,嘴里叽里咕噜的骂着,骂完便拎起粮食,夺门而出。 合堂家里早留好了后手,合堂赶紧把家里的两只老母鸡,装进鸡笼子里,藏进了隐秘的地窖,小鬼子进门后,翻箱倒柜的四处搜罗,也没找到什么。看着锅里还有几块地瓜红薯,拿起来便塞进嘴里,一边嚼着红薯,一边继续翻找。 “小鬼子,你妈了个逼的,别在爷爷这找了,爷爷这只有屎,你吃吗?”合堂笑着说。 小鬼子见合堂冲自己笑,也冲着合堂笑,嘴里叽里咕噜的说着鸟语,合堂笑着说:“狗日的,爷爷听不懂你放的屁。” 小鬼子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好吃的,骂骂咧咧的走了。 两个鬼子闯到了汉堂的家里,一进家门口就傻眼了。见一个男人坐在炕沿上,旁边站了个七八岁的半大小子,这可真是家徒四壁。别说口吃的,就是找只耗子,怕也找不出吧,耗子在他家都得饿死。 村子上鸡飞狗跳,到处充斥着小鬼子的鸟语,充斥着老百姓的叫喊。小鬼子进村子前,龟田下过令,只许抢东西,不许杀人。搜刮了半天后,小鬼子还就真的没有开一枪,没杀一个老百姓。只是枪杆子上挂着几只鸡,几袋粮食,又七七八八的聚到了一起,把抢来的粮食、母鸡、鸭子、白菜、萝卜等都扔到一起,开始生火做饭。 几个鬼子拎起几只鸡,先将鸡头按在水里呛死,然后再扔入热水锅里,之后再褪毛拔毛,最后再炖煮。这是鬼子多年的吃鸡经验,倘若直接用刺刀,抹了鸡的脖子,鸡一时半会还死不了,没了鸡头,鸡也照常能蹦跶,不好褪毛。 村子上的老百姓,各个怨声载道,远远的看着小鬼子,在那又是拔鸡毛,又是煮粮食。眼不见,心不烦,老百姓们躲在自家屋里,只能叹息。好好的粮食,就这样被小鬼子糟蹋。 村子上的孩子们,对鬼子早已见怪不怪,小孩子不懂事,不怕这些鬼子,反而好奇,小鬼子在那杀鸡炖鸡。孩子们从家里偷偷溜出来,围着鬼子看拔鸡毛。文店、文信、文凯,还有文凯的哥哥文焕等,几个小孩,看着一只只鸡被呛死在水里,却拍手叫好。 鬼子见这几个小孩有意思,便叽里咕噜的,跟小孩们说话,小孩们自然不知道,鬼子说的是什么,也学着鬼子的样子,叽里咕噜的学鸟语。旁边的王二麻子,看鬼子们正在逗这些小孩,便问:“知道他刚说的什么吗?” 几个小孩摇了摇脑袋,小文信的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王二麻子道:“皇军喜欢你们,皇军刚刚说,等一会炖好了鸡,给你们吃鸡肉。” 小孩子们欢声雀语,高兴的蹦跳起来,平时自己的爹娘,都舍不得杀只鸡,这小鬼子可真大方。 第14章 鬼子吃鸡 鸡炖好了,小鬼子们散坐在地上,掰开鸡肉,各个狼吞虎咽。嘴里还不忘,说几句吆西吆西。小孩子们被鬼子赶到一边去,不能靠前,只能眼巴巴的,望着小鬼子们享受美味。这小鬼子,说话不算数,刚才不是说,给大家吃鸡肉吗?现在却把他们都赶走,只能干看着。 一个小鬼子啃完了一只鸡腿,看到不远处的几个小孩,鬼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下,不怀好意的笑着,冲着几个小孩指了指,自己又学了几声狗叫。 王二麻子见状,连忙对着文信等几个小孩喊:“太君说了,你们学狗叫,就给你们鸡肉吃。” 文信几个小孩,笑嘻嘻的跑过来,学着狗叫。小鬼子们乐开了花,将刚刚啃剩下的鸡骨头,冲着小孩们扔了过去,几个小孩争抢着捡起来,啃食着小鬼子不吃的鸡骨头。 小鬼子们一边吃着鸡肉,一边大声的笑着,一边再次,将不吃的鸡骨头丢过去,嘴里还叽里咕噜的,说着鸟语,各个笑的捂着肚子。 他们全当是在逗一群狗,一群小狗崽子。看着这些狗崽子们抢骨头,他们就开心,这比杀了这些狗崽子还刺激,还过瘾。支那人就是这么卑贱,支那人的后代,就是可以被肆意耍弄,只有帝国的勇士们,有廉耻之心,支那人的后代,只配学狗叫,吃剩骨头。 几个鬼子兵,还有模有样的学着狗爬,学着狗叫,用自己的样子,给孩子们做示范,教他们如何学的,更像一只狗,如何去争抢骨头。王二麻子在一旁,也笑的直不起腰,看着合堂家的两个孩子,被自己耍的团团转,他总算出了口气。 合堂从家里冲了出来,大声呵斥自家的两个儿子,还有文信和问店,这两个侄子。合堂冲上前去,对着四个孩子的屁股,啪啪一阵大巴掌,疼的四个小家伙,龇牙咧嘴,哭作一团。合堂嘴里骂骂咧咧:“没骨气的玩意,就是宁肯饿死,也不吃小鬼子的东西。”说着便夺过,几个人手里的鸡骨头,狠狠地扔到地上。 “嗨,我说刘老二,小孩子懂什么,跟皇军玩玩,还有口吃的,你较什么真儿?”王二麻子,一副洋洋得意,幸灾乐祸的样子。 合堂斜楞了王二麻子一眼,不予理会,嘴里骂着自己的儿子:“你就这么愿意,给鬼子当狗啊?你以为小鬼子重用你啊?你都不如小鬼子的一条狗,你连他妈的骨头都吃不着,还知道自己的祖宗是谁吗?” 王二麻子听出了这话的意思:“我说,刘老二,你别给脸不要脸,用不着对着我指桑骂槐,一会,有你好受的,我看你还能狂多久。” 合堂道:“操,有种宰了老子,老子就是到了阎王那,到了祖宗那,也敢挺直腰板说话。不像是有些人,生性就是孬种软骨头,死了也没脸见祖宗。” 王二麻子想上前去,给合堂点颜色瞧瞧,却被龟田摆了摆手制止,龟田吃饱喝足,站了起来。一声令下,所有的鬼子兵,都扔掉手里的吃食,整整齐齐的站列成两队。龟田开始训话,叽里咕噜的,说了几句鸟语,又做了个手势。 鬼子兵们四散开来,冲进老百姓的家里,叫喊恐吓着,村里的老少爷们,在鬼子推推搡搡下,都纷纷出了家门。 男人们都被鬼子赶了出来,鬼子们在后面用刺刀顶着,男人们在前面缓缓的走着。小鬼子这是要干嘛?莫非又是抓壮丁,去给小鬼子修炮楼? 果然不出所料,待到男人们都聚齐后,龟田又开始训话,王二麻子趾高气昂的翻译:“太君说了,现在战时需要,想邀请村子上的男人爷们,帮太君干几天活。等炮楼碉堡修好以后,自然会放你们回家。” 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在彭老总的指挥下,发动了百团大战,给华北方面的鬼子造成重创。百团大战之后,华北派遣军总司令冈村宁次,开始实施报复。对华北地区发动治安强化运动,将华北各个区域,分为治安区,准治安区,非治安区,在各区域内,实行网状分隔治理。依托铁路,碉堡,炮楼等,对华北区域的各方抗日武装,尤其是八路军、游击队、民兵进行打击镇压,以及报复行动。 千千万万的老百姓,尤其是男丁壮汉都被鬼子抓来,沦为了鬼子修炮楼碉堡的工具。 村上的男丁们,被鬼子抓了去,只留下些老人、妇女和小孩。妇女们也不敢过多,和鬼子理论,哪家不是上有小下有老,倘若都被鬼子抓了去,家里可怎么办? 姜氏和几个妇女们,收拾着鬼子留下来的残羹剩饭,那些鬼子不吃的菜叶子,白萝卜,被姜氏一一捡起,嘴里还不忘骂几句:“这群王八蛋,好好的东西,都被他们糟蹋了。” 到了晚上,四个小子肚子开始咕噜噜叫,十几岁的文焕最先道:“娘,饿的实在难受。” 弟弟文凯也随声附和:“娘,我也饿了。” 文店和文信也道:“二大娘,我们也饿了。” 四个孩子张口要吃饭,犹如四只小家雀儿,正张开大嘴巴,饿的吱吱叫。姜氏连忙道:“我这就做饭,这就做饭,你们等着,文店文信,这几天你爹不在家,你们就在我们家吃,吃完在我家睡。”说着,准备生火做饭。 生火做饭,五张嘴吃什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姜氏想到了,白天捡来的菜叶子。掀开水缸盖,发现缸里没水了,又挑起扁担挂上水桶,去胡同院头的水井里担来水。腊月寒冬里,挑来的井水拔凉,姜氏顾不得水凉,洗完菜叶子后双手冻得通红。 家里还藏了小半袋玉米面,姜氏盛出半小碗,觉得太多,又往面袋子里抖落下少许,又觉得不够吃,最后狠了狠心,还是多盛了一些。烧开了水,把玉米面洒进锅里,煮了半锅的玉米面和白菜叶子。 先是给文信文店,各自盛了一大碗,又给文焕文凯,换了个小点的碗,各自盛了一小碗。嘴里还叮嘱着:“文焕文凯,让着点文信文店。” 四个小子,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这哪里是玉米糊糊白菜叶子,这分明就是金玉翡翠汤。人在饥饿的情况下,吃什么都觉得香,一碗不够,接着第二碗。端着碗,扒着菜叶子,四个兄弟比赛似的吃的津津有味,倒是八岁的文店,发现了端倪,问道:“二大娘,你怎么不吃呢?你也跟我们一起吃啊。” 姜氏摸了摸文店的头,笑了笑:“二大娘不饿,你们吃,你们吃饱了就好,不够再去锅里盛。” “娘,锅里没有了。”文凯指了指一旁的灶台。 第15章 精打细算 “没有就没有了。”姜氏无奈的在心中叹气,家里的玉米面,就剩下小半袋了。这小半袋,至少得撑着这几口人,吃上三五个月,得算计着吃。谁不想让孩子们吃个饱?但这顿吃饱了,下顿吃什么?卯吃寅粮?这年头,有的吃就行,能吃饱饭是做美梦。 “可是,我还没吃饱啊,娘,我还饿。”文凯不依不饶:“我的碗是最小的,我才吃了两碗”。 “饿就饿着吧,天黑了,该睡觉了。等睡着了,就不饿了。”姜氏无奈,只能催促着孩子们,赶紧上炕睡觉。他饿,谁不饿?她就不饿吗?还不是想先紧着孩子们吃,她自己还没舍得吃一口呢。 文店的碗里还有半碗粥,连忙递给姜氏:“二大娘,你也吃一口,剩下的都给文凯弟弟。” 一股暖流沁入姜氏的心底,孩子们没吃的,吃不饱饭,她坚强着应付着。可文店的一句话,却让她再也无法坚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抚摸着文店的头,很是欣慰:“还是文店,文店长大了,懂事了,大娘真的不饿。”说完,又看了文凯一眼,将玉米糊糊递给文凯:“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赶紧吃吧,吃完了去睡觉。” 文凯高兴的接过碗,摇头晃脑的吃了起来。 当妈的,哪个不疼自己的孩子,宁肯自己少吃一口,甚至不吃,也得给孩子吃。 “砰砰砰。”外面有人敲门,这黑咕隆咚的是谁?姜氏连忙起身走到院子里问:“谁啊?” “他二婶,是我,你大嫂子。”大嫂董氏小声道。 “哦,大嫂啊。”姜氏一边说着,一边开门:“这半夜里,有啥事?” 只见董氏手里握着小半袋东西:“文店文信都在你家吧?” “都在,都在。”姜氏把董氏迎了进来:“今天鬼子来了,把男人们,全都抓去修炮楼了。我跟文信文店说了,让他们来我家吃住,正在屋里吃着呢,你进去看看。” “好,好。”董氏一边跟着姜氏进屋,一边道:“我今天回娘家了,刚回来,看周堂不在家,家里跟跑了人似的乱糟糟,就问邻里这是怎么了。才知道鬼子今天来的事,想着文信文店,这两个没娘的孩子,可怎么办?到了汉堂那,看两个孩子不在家,我猜肯定在你这了。” “孩子的爹被抓去了,我肯定得管两个孩子的吃住,多两双筷子的事。”姜氏道。 见大娘进屋,四个孩子连忙争先恐后的叫道:“大娘。” “哎,哎。”董氏高兴的合不拢嘴:“四个小子,可真好。”说着,便用手摸了摸,四个人的小脑袋,又看了看锅里和孩子们手里,空空的饭碗子,问道:“都吃饱了吗?” “没有。”四个小家伙实话实说,理直气壮。 “大娘给你们带吃的来了。”董氏说着,从布袋子里拿出两个窝头:“喏,一人半个,不许多吃。剩下的,留着明天再吃。”又把布袋子交给姜氏:“这些窝头,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你给孩子们留着,能应付几顿。” “大嫂,这,这。”姜氏感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你留下几个,留着自己吃。” “她婶子,你家里吃饭的人口多,我现在就自己,有口吃的就行。”董氏把布袋子,塞进姜氏的手中:“快挂起来吧,要不然,指不定被谁给偷吃了。” “好,好。”姜氏接过布袋子,找了个凳子,将悬在空中的干粮篮子,取了下来,把几个窝头倒入篮中,在上面盖了块布,又将篮子吊了起来。 吃不饱的年代,有口吃的,得精打细算计划着吃,但小孩子哪里懂这些。小孩子只管吃饱,饿了就会找吃的,无论干粮藏在哪,也会被他们翻箱倒柜的,找出来吃掉。大人们便想了个办法,将干粮悬挂在空中,一是可以防止干粮被老鼠糟蹋,二是小孩子个头矮,就算知道篮子里是干粮,也够不到吃不着,只能等着到了吃饭的时候,被大人取下来再吃。 “慢点吃,别噎着。”董氏照顾着四个孩子:“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老话果然没说错的,你瞅瞅这四个孩子,吃饭的样子可真让人疼,真爱人。” “大娘,你吃饭了吗?”文焕手里握着窝头,掰了块递给董氏:“大娘,你也吃。” “大娘吃了,大娘家里还有呢。”董氏看着文焕,脸上写满了喜欢:“他婶子,文焕今年多大了,十二了吧?” “十二了。”姜氏挂好了干粮后,搬了个木头墩子坐下:“他们一个爷爷的兄弟十来个,数他最大了。” 董氏点了点头,依旧看着文焕:“这孩子好,懂事。” 大嫂对文焕的喜欢,姜氏早已都看在眼里,要说这五个兄弟所有的孩子里,大嫂哪个都疼,哪个都爱,可最疼的还是老大文焕。也许平日里,给这些侄子们吃食的时候,都一碗水端平,谁也不偏向着。可大嫂看文焕的眼神,对文焕的关心,比其他侄子们都多,去年冬天,文焕感冒生病了几天,大嫂又是帮着去抓药,又是攒下鸡蛋给文焕送来。 四个孩子吃完饭,被妯娌两人催着上炕睡觉,待到孩子们都睡着后,姜氏开口:“大嫂,我跟合堂也商量过,文焕以后,就过继给你和大哥吧,让他给你们当儿子。” 董氏看着熟睡中的文焕,如果自己生了孩子,如今恐怕也十几岁了,她又看了看姜氏:“我跟你大哥也商量过,你大哥说,要过继就过继文焕。这些孩子里数他最大,我们将来,还是得这老大的实惠啊。我跟你大哥是不能生养了,但将来老了,死了,总得有个后人,给我们养老送终吧。现在世道不太平,缺衣少食的,文店文信你又得管,把文焕过继过来,也能减少点,你们这边的负担。” “行,大嫂,等合堂他们回来,咱们就叫上族里的人们,跟大伙都说一声。”姜氏道。 “唉,这个世道,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小鬼子的炮楼还要修多久。”董氏道。 “这谁知道呢?”姜氏道:“修好了,被八路军给拔了,炸了,炸了再修,小鬼子可真不嫌麻烦,咱现在就盼着,把小鬼子赶回东洋老家去。等把小鬼子打败了,咱老百姓就有好日子过了。” 董氏点了点头:“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早晚的事。”姜氏道:“大嫂,咱这么多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把小鬼子给淹死。我还就不信了,咱这么大一个国家,咱就是再穷,再破,咱还打不过小鬼子?咱就是耗也耗死他们,咱中国人多,跟他们耗的起。” “说的也是,可惜了这些孩子们了,生在这乱世道。”董氏叹了口气。 第16章 保命要紧 周堂兄弟五人,连同村子上的,其他老少爷们,被鬼子抓来修炮楼,已有几天了,他们在这,正没日没夜的,给鬼子干活。 有的村民,实在受不了,半夜趁看管的鬼子不注意,试图逃走,却被鬼子发现,直接砰砰几声枪响,纷纷丧命。大哥周堂嘱咐几个兄弟,千万别跑,这个节骨眼上,保命要紧,人跑的再快,也没有小鬼子的子弹快。 好在,鬼子既让马儿跑,也让马儿吃草,每天还赏给这些民夫苦力们,几个白面馒头。但大家也都吃的,无滋无味,自己在这有馒头吃,可家里的老人、媳妇、孩子们呢?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这叫什么日子,每天帮着这些畜生干活,修好了这些破玩意,去打八路军,打咱自己人?”合堂握着铁锹,狠狠地砸向地面,寒冬腊月,土都冻的跟石头一样坚硬。 周堂汉堂等人,有的拿着镐头,有的拿着扁担,也都应付着帮鬼子干活,周堂道:“小鬼子也就指着这些东西,跟咱打了,我看他就是修上一百个炮楼,也阻挡不了八路军,早晚都得被八路军,全给突突了。” “我家文店和文信,这俩孩子,不知道咋样。”汉堂担心两个儿子的冷暖温饱,自打被抓来修炮楼后,就一直唉声叹气。 “放心吧,有我媳妇照顾着呢。”合堂连忙安慰。 “你大嫂也不会不管的,放下吧五弟。”周堂拍了拍汉堂。 汉堂点了点头,有几个嫂子在,两个孩子,自然不会饿死冻死,合堂不禁放心了不少。 “大哥,我想参加八路,跟八路一起打鬼子。”四弟清堂道:“如果有一天,我跟着部队走了,你们也帮我照顾好媳妇孩子。” “说什么胡话呢?”周堂道:“老婆孩子不要了?连家都不要了?” “国家国家,没有国,哪里来的家?”清堂义正言辞:“你看这些小鬼子,多嚣张,不揍他狗日子的,我不甘心。”清堂指了指不远处,几个鬼子各个手里握着步枪,吆五喝六地监督着,这些壮丁们干活。 “我看四弟说的对。”合堂一边刨土,一边讪笑:“大哥,你就是太古板,就没有四弟这个觉悟,人家这是舍小家为大家。四弟你放心,你要是有一天,真的上前线宰这帮狗日的,你家那文春文珍文晨这三个儿子,还有那五个闺女。我这当二哥的,绝对不会不管。”合堂说着,还放下手中的家伙事儿,拍了拍胸膛做保证,引得几个兄弟都笑了。 王二麻子哼着西洋曲,颠颠的走了过来:“哟,这聊什么呢?叫花子唱戏,穷乐呵。” 见汉奸来了,几个人都默不作声,合堂故意吐了口痰:“呸,今天晌午吃了鬼子的馒头,真他妈的觉得恶心,这要老跟着鬼子吃饭,还不得恶心死我。” “刘老二,你小子别话里带话的挤兑我。”王二麻子道:“你们其实应该感谢我,你想想,咱们周边,有多少村子?为什么就让咱村的人,来修炮楼呢?还不是我替你们说的情?起码能管你们,几顿饱饭吃吧?要不是我,你们哪个每天不是,饿的前胸贴后背的?” “照这么说,我们还真得谢谢你了?”清堂道:“但修好了这碉堡炮楼,对付谁呢?你也不怕八路军来了,枪毙你。” “枪毙我?”王二麻子哈哈大笑:“你满世界看看,你去看看,现在像我一样,咱中国人给皇军当差的有多少人?八路军要枪毙,枪毙的过来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世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知道你们,背地里骂我狗汉奸,可我不当这汉奸,也有人当。” “还知道自己是中国人啊?”老四勤堂补了一刀。 “行了吧,刘老四,你跟着瞎起什么哄。”王二麻子道:“要说这汉奸,国民党的汪精卫主席,他应该是咱中国最大的汉奸了吧?人家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人家马上就要去日本访问了。你们倒是爱国,你们他妈的倒是有骨气,可连饭都吃不饱,还跟我在这,给我讲大道理。大道理谁不懂,鬼子没来之前,你们欺负我,现在你们他妈的,哪个还敢欺负我?” “照你这么说,咱中国人,就都得当汉奸了?就都得卖祖求荣了?”汉堂道。 “我说刘老五啊,别一根筋,先活下来才重要。”王二麻子看了一眼众人:“你们兄弟五个,都是一根筋,贱骨头,命不值钱,只配在这挖土干活。” “二麻子,如果祖祖辈辈,都这么想,都是贱骨头,现在还有咱们吗?还有咱中国吗?咱不早就亡国灭种了吗?”汉堂不服气。 “就是,你爷爷,你爹,要是都像你一样,活的这么明白,你现在早就成了日本人了吧?”合堂道。 “自家人可以欺负自家人,但决不允许外人欺负自家人。如果小鬼子欺负你,我们哪个也不答应,但你带着小鬼子欺负中国人,哼,我看你当初就活该被我们欺负。”周堂也忍不住说上一嘴。 村子上的其他人,也都七嘴八舌的,对着王二麻子指指点点,王二麻子气急败坏,一人难敌众口:“都少他妈的废话,干活,都给我好好干活,干不好,老子晚上不给你们吃饭,饿死你们。”说着,又招呼过几个鬼子兵来,冲着鬼子兵道:“皇军,这几个人是刁民,良心大大的坏,你们可得管住了。” 鬼子嘴里八格牙路的,冲着众人叫唤,龇牙咧嘴的端起枪,对着众人,众人又不得不,装作乖乖的样子,继续挖土、挑土,和泥...... 荒郊野外的鬼子军营,一座小炮楼正在拔地而起,一条条防御工事正在修建,一个个碉堡正在形成,鬼子在战场上,开始收缩兵力,开始由原来,飞扬跋扈的大举进攻,转为战略防御。 干了一天的苦力,男丁们各个人困马乏,躺在鬼子军营里早已酣睡起来,到了后半夜,“嘭嘭嘭”铺天盖地的响起了炮声枪声,四周传来厮杀的叫喊声,周堂等人从睡梦中惊醒,只见外面早已火光一片,照亮了漆黑的夜。手榴弹的声音,机枪扫射的声音,还有冲锋号的声音,以及人潮人海里“杀啊!”的叫喊声。 “八路军,是八路军,八路军来了,来救咱们了。”合堂连忙道:“是八路军。” “八路军?”清堂站了起来,想看个明白,却被周堂一把抓住:“别出去,给我蹲好了。”周堂安抚着兄弟几人,外面打仗,子弹乱飞,保不齐哪颗子弹飞过来,要了人的命,周堂看了看四个兄弟:“都给我趴下,谁也不许抬头。” 浓烟伴随着爆炸声升起,熊熊大火点亮了整个夜空。小鬼子的炮楼被炸了,碉堡被拔了,一道道修筑的工事,只剩下残垣断壁。 第17章 一场战斗 战斗结束了,一百多号小鬼子,纷纷被击毙,几十名伪军举枪投降,汉奸王二麻子,被就地正法,村上的民夫们,也都被解救了。 “老乡们,对不起,我们来晚了,大家赶快回家吧,早点回家跟家人团聚。”八路军领头的政委,对着乡亲们道。 “谢谢八路军,是八路军救了我们。”周堂带着几个兄弟,连同众多乡亲们,一起致谢,拱起双手连连作揖。 政委连忙上前扶起周堂:“老乡,不敢当,不敢当,咱八路军,就是老百姓的军队,是专门打鬼子的军队。你们放心,小鬼子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很快就会被咱们赶出中国。” “首长,这小鬼子,要败了?”合堂连忙问,众人也都来了兴致,恨不得小鬼子赶紧滚蛋。 “太平洋战场上,鬼子节节失利,欧洲战场上,法西斯国家也节节败退。现在世界反法西斯同盟国,一片大好形势啊。只要咱们团结一心,一致对外,法西斯国家早晚会被打败。小鬼子现在忙着修炮楼,修碉堡,就是在准备后路了,要做困兽之斗。但不管他怎么折腾,也是强弩之末,胜利属于中国,属于咱老百姓。”政委道。 “好,好啊。”众人纷纷拍手叫好,首长的话虽然有些听不懂,但大致的意思,大家都明白,小鬼子要完了,这听起来比过年都高兴。 “老乡们,我们还得去拔下一个据点,就不在这停留了,大家保重。”政委说完,对着部队喊道:“所有人,检查装备,准备出发。” 清堂对着周堂合堂道:“大哥,二哥,听到了吗?小鬼子快完了,我要再不去,黄花菜都凉了。我得跟着八路军,一起打鬼子,大哥二哥,我家那口子和孩子们,就拜托给了。”清堂真想跪下来,给哥哥们磕个头,人一旦上了战场,生死由不得自己,他这是在托孤啊。 “我说老四,你瞎跟着折腾什么?打鬼子不差你这一号人,走,跟我回家,你老婆孩子,还都在家等着呢。”周堂连忙制止:“由不得你在这胡闹。” “我说四弟,你还真的就,这么大公无私,舍小家为大家啊?”合堂道:“你去打鬼子,让我给你养孩子,我家那两个孩子,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养呢,这又多出十来张嘴吃饭,你这不是要我命吗?我看你别上前线了,还是让我去吧,咱也去光荣光荣,哪天我要是吃了一颗枪子,你替我养孩子得了。” “四哥,别冲动,咱兄弟五人,一个都不能少。”汉堂道。 “行了,四弟,跟我们回去吧。”勤堂道:“咱们哪个不是,有家有儿女的,这几天家里,还指不定乱成什么了。” 清堂看着哥哥和弟弟们,都不依不饶,只得跟着兄弟们回家。 “听我口令,以连排为单位,清点人数,出发。”政委喊了一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了咚咚咚几声,大家惊奇地望向四周,政委大喊一声:“都卧倒。”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颗颗炮弹在人群中炸开,一支鬼子的小分队赶到,朝着人群中,发射了几枚迫击炮,瞬间把人群炸散了。 “掩护老乡们撤退,其他人给我打,狠狠的打。”政委一边叫喊着,一边握着手里的,德国镜面匣子,指挥着部队朝鬼子开火。 枪声,炮声,厮杀声,老百姓的叫喊声,又乱作一团。 周堂带着几个兄弟,跟着人群左冲右撞,一颗颗枪子,像是下雨一般,嗖嗖的从耳朵边上擦过。人群被冲散了,八路军的队伍也冲散了,鬼子也被打的乱作一团。 好在,在八路军的掩护下,村民们总算是死里逃生,跑出了炮火中。周堂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喘着粗气:“人都齐了吗?” 合堂也上气不接下气,看了看大家:“四弟,少四弟。” 兄弟五人,只剩下四人,老四清堂不知所踪。 “四弟呢,四弟呢?”周堂连忙问。 “刚刚还在我后面呢,转眼的功夫,怎么不见了?”汉堂的眉毛,瞬间拧成了疙瘩:“他刚才,跟着我们冲了出来,就跟在我后面呢。” “你刚才真看到老四了?”周堂问。 “我,我,好像是。”汉堂也记不清了:“刚才那么乱,我没顾得上。” “这个老四,不会刚才被炮弹给?”合堂拍了拍脑门,一屁股瘫倒在地上:“刚才那么乱,谁顾得上谁啊,我刚才还看到,炸死了好几个人,那鲜淋淋的血,都呲到我脸上了。” 周堂顿感不妙,内心无比担心焦急:“不行,我得回去找清堂。”说着,便迈着步子往回走。 几个兄弟连忙拉住:“大哥,等天亮了咱再回来,现在这么乱,回去也不行啊。咱还是快回去吧,赶紧回去。你听这枪声,那边还不知道打成什么样了。” 远处依旧枪声不断,八路军正在和小鬼子血战。 “不行,我得回去找老四,咱们兄弟五人,一个也不能丢。”周堂说完,继续拔腿,清堂是死是活,他得弄清楚,就算是被炸死了,他得给他收尸。作为大哥,自己的四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合堂又拉住周堂:“我说大哥,你不要命啦?四弟没准一会,自己就追上来了。你现在过去,不是送死去吗?” 话语间,一颗炮弹落了下来,在人群中炸开。有两个刚跑过来的村民被炸死,血肉模糊,尸首分离,众人吓傻了眼:“都还愣着干嘛,还不快跑。”合堂大喊了一声,拉起周堂赶紧跑,其他几个兄弟,也都紧跟其后。 “大哥,快走吧,快点跑。”汉堂也拉着周堂:“保命要紧,咱现在也顾不上四哥了,就算是要找,也得等那边打完了仗再说。” 兵荒马乱的年头,当大哥的也顾及不了那么多,总不能为了老四一条命,再丢了这几个兄弟的命。兄弟四人,跟着逃散的众人赶忙往家跑,谁也不愿在这枪炮连天的地方,再多待一秒。周堂只能寄希望于老天,希望四弟不会有事,希望四弟会追上来。 逃到了村口,众人都松了口气,听着远处的枪声渐渐平息,火光渐渐弱了。周堂站在村口,要等老四,几个兄弟,要留下来陪着大哥一起等,周堂连忙制止:“你们都先回家,回去看看老婆孩子,我自己在这等。” 几个兄弟不答应,本是同根生,都必须等老四,大哥却急了,冲着几个兄弟骂骂咧咧,让大家都滚回去。 见大哥发火了,几个兄弟也都蔫了,散开了各自回家,只有周堂一个人,站在村口,等待着四弟回来。 兄弟们都走了,周堂又感到愧疚,后悔自己刚刚冲着三人发火。他一向很少发火,刚刚的火气,是因为心里着急,只能把心里的担心,焦虑,都冲着兄弟们嚷出来。 过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见四弟回来,刚刚激战的地方,枪声炮声已经停止了声响,看样子战斗是结束了。周堂一跺脚,顺着逃回时候的路,朝着远处尚且存在的火光处,原路返回。 第18章 鬼子投降 村子里敲锣打鼓,老百姓们,穿着花花绿绿的戏服,正在扭秧歌,各个脸上,也都洋溢着,久违的开心和高兴,村头的墙上,贴着几个鲜红的大字:热烈庆祝抗日战争胜利。 这一年,美国往小鬼子的本土广岛和长崎,分别扔下了两颗原子弹,苏联方面,也派出军队,出兵中国东北,把日本精锐的关东军,打的溃不成军。中国军民万众一心,发起对日寇的最后一战。 小鬼子最终寡不敌众,裕仁天皇,不得不发表《停战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这一天,是1945年的8月15日。 从1937年7月7日,小日子全面侵华以来,中国军民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在二战主要战场上,在自己的国土上,和鬼子打了整整八年。 如果从1931年9月18日,九一八事变算起,中国人跟鬼子,打了整整十四年。 这场战争,是第二次世界大战,重要的组成部分,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是中华民族历史上,最伟大的卫国战争。是中国人反抗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正义战争。也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重要的组成部分。更是中国近代以来,抗击外敌入侵,维护国家和民族独立,第一次取得,完全胜利的民族解放战争。 在这场战争中,中国人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其中军队伤亡380多万人,中国人,以伤亡3500多万军民的代价,赢得了这场战争的伟大胜利。 鬼子赶跑了,老百姓们最高兴,以后就不用再打仗了。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以后的日子,就太平了,咱老百姓,就可以安居乐业了。 合堂家的大儿子文焕,过继给了周堂,文焕管合堂叫爹,管周堂也叫爹。等周堂夫妇百年以后,文焕给合堂打幡抱罐。等文焕百年以后,也要埋在周堂的脚边,在周堂坟边守祖,这就是过继嗣子的意义,是族里的规矩。 文信七岁了,文店十一岁了,两个半大小子不能没有娘,家里家外怎么能少了女人料理,汉堂又娶了个媳妇,媳妇姓王,文信文店管王氏叫娘。 文信生来顽皮,几乎不着家,族里的堂叔伯大爷、叔叔们又多,文信今天,跟着这个大爷家吃几天,睡几天,明天在那个叔叔家吃几天,睡几天。从小没娘的孩子,小时候吃百家奶,长大点就吃百家饭,总不能把自己饿死吧,不过饿死也正常。 老三勤堂,就生了好几个孩子,儿子有几个,闺女也四五个,吃不饱的年代,孩子们不仅多,各个又体弱多病,愣是活活饿死病死了,好几个儿子,最后只剩下,文彬这一个儿子。 只是老四清堂,自打几年前,给鬼子修炮楼那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一般。 鬼子被打走了,十几个民主党派,要求组建一个民主联合政府。这么大的中国,几亿的老百姓,总不能你老蒋,一个人说了算吧?总不能你蒋宋孔陈,四大家族说了算吧?你们代表的是什么?是你大地主大资产阶级的利益,你们代表这几亿的老百姓?你们执政为这几亿的老百姓?鬼才信呢。 延安那边,为了民族大义,为了和平统一,为了建国大业,在蒋校长的邀请下,要去陪都重庆赴鸿门宴。毛的专机从延安起飞,在延安上空盘旋了三圈,像是与这里的一切,做最后的告别。站在地上的军民,老百姓们,都望着飞机,各个流着泪,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到了老蒋的地盘,谁知道老蒋会做出什么。 好在众目睽睽之下,老蒋不敢造次,国共经过艰难的谈判,以及相互妥协,最终在十月份,签订了一个《双十协定》。也是在这个十月底,外蒙古在苏联的支持下,宣布通过公民投票独立,成立了蒙古国,从此咱国家又少了一块领土,独立出去的叫蒙古国,还攥在咱手中的,叫内蒙古,内蒙,外蒙,由此而来。 双十协定签完了,各方都准备着和平建国,尤其是咱老百姓,可不希望再打仗了。都是一个国家的同胞,国家大事商量着来就行。老百姓饱受了,八年的抗日战乱,比谁都渴望安生日子。老蒋却不乐意,觉得这个国家是他的,他得一家独大,可偏偏延安那边,却不听他的,和他对着干。 老蒋的背后是美国,美国给他钱,给他贷款,给他军事装备,给他派遣军事顾问团。 在美国人的支持下,老蒋明面上,摆出一副和和气气的姿态,暗地里,却偷偷的调兵遣将,把那些原本撤到后方的军队,通过飞机和军舰又调到前线,排兵布阵的安排妥当后,便撕毁了双十协定。财大气粗的老蒋,采用遍地开花的战术,顿时枪炮响声,又彻整个中华大地,内战爆发。 “以前啊,盼着打跑小鬼子,就觉得咱老百姓,有好日子过了,现在呢?两个党又开始打了。你说说,这你打我,我打你,打来打去,什么时候是个头?”晚上,新婚不久的王氏正在铺被褥,准备宽衣入睡。 “管他呢,他们打他们的,咱们过咱们的,起码都是中国的军队,不会像小鬼子一样,祸害咱老百姓。”汉堂一边说着,一边用脚底子,磕了磕旱烟锅子:“咱们就生儿育女,种地吃饭,谁当总统都一样,谁当主席都一样,咱照常还是农民,还是老百姓。” “我跟你说,我这眼瞅着就快生了,以后地里的活,可帮不上你了。”王氏指了指自己的大肚子:“我也给你生个一男半女的,等孩子们长大了,咱们才硬气。这年头,自己没几个孩子,日子都过的不踏实,平时下地干活,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才生一个啊?”汉堂乐呵呵的笑了:“怎么也得再生他三五个,尤其是儿子,养儿防老,儿子多了,咱老了才能享福。” “有这俩儿子还不够啊?”王氏坏笑:“文店大了,能帮你干点活了,文信虽然天天不着家,但终究也是你儿子。等这孩子再大些,我看秉性就稳下来了,到时候你这两个儿子,不是你的左膀右臂?” “那你不再给我生两个儿子?”汉堂道。 “我跟你说,我虽然是个后娘,可我却没啥坏心思,人这一辈子,讲究的是个缘分。这么大个世界,我能给你当媳妇,嫁到这个门里,就有这么两个大儿子,都是我的福分。先别说以后我再生几个,现在这两个儿子,就是我亲儿子,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现在疼他们,他们也自然会认我这个娘。等我老了,自然会管我。”王氏叹了口气:“这俩孩子命也苦,文信生下八天,就没了娘,文店那时候才四岁。” “提以前的事干嘛?”汉堂连忙安慰王氏:“都过去了,以后咱们两口子,好好过日子。我知道,你是个好心眼的人,不管是不是自己亲生的,都会当自己的孩子疼。” “行了,快睡吧,明天,你还得下地干活呢。”王氏顺着炕小心的躺下,再有小半个月,她就要临盆了。 第19章 被人欺负 一声公鸡长鸣,打破了小村庄的黎明寂静。太阳在村头的东边,冉冉升起。村子上的农民,从不赖床,鸡叫声就像命令一般,男人们必须得下地干活。这年头,你辛辛苦苦干,都不一定能吃饱饭。懒惰半点,饿死全家。 村边的田间地头,星罗棋布着农民的身影,这些农民,只有少部分是给自家种地,绝大多数是,给地主种地。村子上的土地,掌握在几户大地主手里,地主们哪里种的过来,这么多的地,纷纷包给其他农民。 农民再种地打粮,给地主交租子,有的干脆给地主家打工,有的做长工,有的做短工,农民没有土地,只能被地主雇佣。 汉子们在地里干活,妇人们在家带孩子,洗衣做饭,伺候老人。早上的村子上空,屋顶升起袅袅炊烟,男主外女主内,男耕女织的小农经济,一直都没变。 王氏挺着大肚子,给一家人做早饭。早饭很简单,无非是煮一锅粥,或者下一锅面条,现在小鬼子被赶跑了,没人再进村抢粮。每年给地主交完粮食后,剩下的粮食省着点吃,一家人也还能凑合,勉强算是能度日。做好了饭,王氏坐在炕上纳鞋底子,自打王氏嫁给了汉堂,汉堂父子三人,起码有口热饭吃,有干净的衣服,不开口的布鞋穿,日子不再像是别人说的,那样业障了。 汉堂从地里回来,先是在外屋拿起水瓢,从缸里舀了一瓢凉水下肚,嘴上道:“这天,越来越热了,地里的草,发疯似的蹭蹭长。吃完早饭,我还得去地里拔草。” 王氏掀起锅盖,拿起几个碗盛饭:“吃完饭先歇会,地里的活是干不完的,别再把你,累出个好歹来。” 一锅面条,就着一碗咸菜疙瘩,一家人也吃的津津有味。吃完饭后,汉堂顾不上休息,抽了袋旱烟,对着文店道:“老大,你跟我下地拔草去。” “爹,我也去。”文信在一旁喊道。 “你不能去,你娘快生了,你得好好在家待着,伺候你娘。你要是不着家,到处乱跑,回来我揍你。” 文店很懂事,看了看文信:“弟弟,外面多热啊,你跟娘留在家里多好。” 文信得了便宜还卖乖:“去地里多好玩,可以抓蚂蚱,掏鸟蛋。” 汉堂瞪了一眼:“玩玩玩,满脑子的就知道玩。给我好好在家待着,守着你娘,哪里也不许去。”说完带着文店,下地干活去了。 父子二人走后,王氏收拾碗筷,洗刷锅碗瓢盆,忙完后又坐在炕上,干针线活:“文信啊,以后你出去玩,戴上帽子,省的把脸晒的都秃噜皮了。我给你做了个帽子,你瞧。”说着,便把自己手工做的帽子,递给了文信,帽子的上面,还缝了一个红色小毛球,看上去怪好玩的。 “哇,真好。”文信连忙将帽子戴在头上,举着小手,又拨弄了几下,那个红色小毛球:“娘真好。” 王氏笑了笑,慈祥的看着文信,心疼的说:“你看你这孩子,脸蛋晒的,跟个煤球似的,以后别到处乱跑了,净傻皮。现在家家都不缺孩子,要是缺孩子,你每天这样乱跑,还不得被拍花子的给糊弄去。” “娘,什么是拍花子?”文信问。 “就是偷小孩的。”王氏道。 “哪有偷小孩的?”文信不相信。 “这可没准,现在没有,保不齐以后有。”王氏道:“晌午饭想吃什么,娘给你们做。” 文信想了想:“我想喝疙瘩汤。” “行,你去后场的菜地里,拔几根香菜和葱,做疙瘩汤,放上葱花香菜才好吃呢。”王氏道。 “好。”文信飞奔而去,又飞奔而回,抓起刚放在炕上的帽子,戴上后又飞奔而去。 “这孩子。”王氏乐呵呵的笑道。 握着一小把香菜和葱,文信小跑着回家,路上却被一个女人截住,女人是族里,一个嫁出去的小姑奶奶,跟文信还算在五福边上。女人嫁给了好人家,嫌娘家穷,有两三年没回娘家了,这次带着自己的小孩,回娘家住几天。文信小的时候,未出嫁的女人还抱过他呢。 “文信。”女人叫了一声。 文信停下脚步,狐疑的看着女人,女人笑着道:“还真是文信啊,我是你小姑,你忘啦?你看看你,还是那么干干巴巴的。我家儿子比你小两岁,你都没有他长的高。”说着拉过自己身边,胖嘟嘟的小孩,指着文信道:“这是你表哥,叫表哥。” 小孩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有叫表哥,倒是盯着文信,帽子上的红色小毛球,指了指:“娘,我要。” “文信,摘下来,给表弟。”小姑道。 文信连忙用手护住:“不给,我娘给我的。” 小姑有些生气,拉住文信:“什么你娘给你的,你娘早死了,你哪来的娘?” “我娘没死,我娘刚给我做的帽子。”文信大声叫喊。 文信八岁了,自打他有记忆起,就被别人欺负,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去,是常有的事。手里的窝头,可以被别人抢,手里的玩物,可以被别人抢。谁让他从小没了娘,没娘的孩子,就可以随便被别人,被小孩,被大人欺负。所以小小的文信,才越来越皮实,越来越坏,他要是不坏点,还不被别人欺负死。 “你戴帽子有什么用,野孩子。”小姑不依不饶,伸手要去抓,那个红色小毛球:“好东西戴在你身上,都糟践了。” “不给,我不给。”文信哭喊着,他被别人,夺走多少次东西?但这次,不会再让别人抢走了。这是娘给自己做的帽子,他不会再让别人欺负自己,他现在有娘护着自己。 “拿来吧你。”小姑一把薅掉帽子上的小红球,转身递给了自己的小孩,冲着文信呵斥:“赶紧滚回家吧,你个有人生,没人疼的玩意。”说完,小姑牵起自己孩子的手,回了家门,小孩手里,握着抢来的东西,高兴的手舞足蹈。 王氏正坐在炕上休息,天热,她大着个肚子懒得挪动。快要临盆的女人身子笨,挪动半步都腰酸腿疼,每天给这一家四口人做饭,都是个体力活。 文信手里,握着乱七八糟的香菜和小葱,抹着眼泪,呜呜的走进屋子,王氏见状连忙起身:“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文信一边哭着,一边道:“我也不认识那个人,她说是我小姑,她把娘刚给我做的帽子,撕坏了,那个球球给抢走了。” 王氏看了看文信的帽子,刚刚还好端端的帽子,被撕扯开一个洞,帽顶的小红球不见了。 “谁?谁干的这不是人干的事?”王氏有些恼火:“走,我带你找她去。”说着,拉着文信出了家门。 文信在前面带路,王氏在后面,艰难的挪着碎步,文信时不时的,回头看看娘,又放慢脚步,小手递给娘,让娘拉着自己,找到了那户人家。 “他嫂子,你怎么来了?”家中的一个老妇人,开了门,见到王氏有些惊奇。 “婶子啊,来找你家算账啦。”王氏笑着开玩笑:“一定是有人欺负文信了,刚给做好的帽子,你看,撕成了这样。”王氏说着,将帽子递了过去。 老妇人看了看,连忙叫出屋里自家的姑娘,指着问:“你刚手里拿的,那个小毛球,是不是跟文信抢来的?” “哎呀,娘,逗他玩呢,还都找上门来了,这是哪里来的大姐啊?”女人看着抽抽搭搭的文信,又看了看旁边,这个大着肚子的陌生女人。 “你个死丫头,这是你汉堂嫂子。”老妇人说着,连忙请王氏屋里坐,又对着自己的闺女问:“东西呢,还给人家。” 老妇人的外孙,却拿着红色小毛球,死活也不肯交出来。 第20章 王氏要生 僵持之下,外孙哭了,小姑也急了:“哎呀,不就这么一个破玩意吗?有什么了不起,用的着这么不依不饶?文信小时候,可不敢这么狂,敢跟我要东西?给他。”说着,从儿子手中,夺过东西,扔在地上。 文信连忙弯身去捡,被王氏呵斥:“别捡。” “他婶子,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自打出了门子,就管不了了。”老妇人连忙捡起来,弹了弹上面沾着的土,递给文信:“文信,拿着,拿着。” 小姑冲着王氏,白了一眼,小声道:“有什么了不起,切,还真把自己,当成人家娘了?后娘,能有几个好人?” 王氏听着小姑胡咧咧,真想上前理论一番。但她不想伤了,邻里间的和气,更是听汉堂说起过,这家的小姑子,嫁给了外村的一个地主,王氏不想得罪了,这有钱有势的人家。 但话,还是要说的,王氏心平气和地道:“婶子,我得说道说道了,文信小时候是没有娘,没人疼,没人管,这些我都知道。以前我没过你们刘家门,你们欺负他我管不着,但现在就不行了。小鬼子都被赶跑了,谁还敢横行霸道?以后我就是他娘,谁欺负文信都不行,我不答应。”说完拉起文信:“咱们走,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就找谁算账。” “走就走吧,也没人请你来,切。””小姑子学着,王氏刚才的话语和样子:“还,我就是他娘,谁欺负文信都不行。哼,自己生的才是亲的,后娘就是后娘。” “你,你。”王氏气得直哆嗦,她知道自己现在这个身子,不能生气,可眼前的小姑子,说出的话太气人:“你不就是,嫁了个地主吗?有什么了不起。” “是嫁了个地主,也比你嫁了个佃仆强吧?“小姑子盛气凌人,冲着王氏斜愣了一眼:“没什么了不起?有本事你家,别给地主家打工啊,别种地主家的地啊。” “行啦,少说两句吧。”老妇人连忙制止自己的闺女,又给王氏道歉:“他嫂子啊,你别生气,别生气。你怀着身子,可千万不能动了胎气。你看看,小孩子们之间,打打闹闹常有的事,可别往心里去。” 王氏扭头,看了看老妇人:“婶子,这就是习惯,你们都习惯了欺负文信,像欺负小猫小狗似的,欺负他。要是文信从小就有娘,你们哪个敢这样?”王氏说完,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拉着文信,缓缓地朝着自家走去。 老妇人回到了家里,冲着闺女没好气:“你说,你惹她干嘛?” 小姑子哼了一声:“这有娘和没娘还真不一样。” 回到家里,王氏感到肚子疼,刚才自己生气,怕是动了胎气,额头上已经疼的,渗出了汗珠,文信在一旁看着,焦急的问:“娘,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快,去地里,喊你爹回来,就说我要生了。”王氏咬着牙:“戴上帽子,快去叫你爹。” 文信哪里还顾得戴帽子,一溜烟的跑了出去。一会的功夫,汉堂跑进了屋子:“他娘,怎么了,要生了?不是还有小半个月吗?” “怕是要早产。”王氏道:“现在肚子疼,疼的难受。” 文店和文信,也随之跑进了屋子,陪在娘身边,汉堂冲着文店道:“快去叫你大娘们,大娘,二大娘,三大娘,都喊来。” 文店赶紧跑了出去,文信也跟着哥哥跑了出去,文信边跑边问:“哥,娘是要生了吗?” “是。”文店哪里有时间,跟弟弟废话,亲娘生弟弟的时候,他才四岁。虽然没有什么记忆了,但后来听爹和大娘们说过,娘生弟弟的时候就难产,差点一命呜呼。生了弟弟后,几天就死了,文店心底里着急,生孩子对于他来说,就意味着去鬼门关,阎王殿逛一圈,弄不好就会死人。他才刚有了一年多的娘,不想再成为没娘的孩子。 大娘家离着最近,文店先是跑到了大娘家,进了门就喊:“大娘,大娘。”没有人回声,文店又喊:“大爷,大爷。”还是没有人回声。文店进屋看了一圈,家里没人,大娘大爷不知干什么去了,又从屋子里跑出来,继续去二大娘家。 “哥,都怪咱们邻里的大娘家,她家的小姑把娘给气得,她们抢我的帽子,娘找他们算账,那个小姑,把娘气成这样的。”文信跟哥哥告状。 “什么?”文店一边焦急的小跑,一边问:“我跟爹下地干活后,你跟娘在家,谁去咱家了,怎么着把娘给气着了?” 文信啰啰嗦嗦的,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最后道:“娘回来后,就说肚子疼,我就跑去地里,找你和爹了。” 小孩子是不会撒谎的,看来文信说的都是对的,文店气得咬牙切齿:“等娘生完孩子,我要那个小姑好看。” “对,要她好看。”文信随声附和,又跟着哥哥跑到二大娘家,二大娘倒是在家,正坐在院子里捡豆子,见两个孩子气喘呼呼,满脸通红,连忙问:“这是怎么了?跑成这样?” “二大娘,我娘,我娘她快生了。”文店气喘吁吁:“我爹让我来喊你赶紧过去。” “哎呀,这是咋的了。”二大娘姜氏,慌的把箩里的豆子,撒了一地,她顾不得了。连忙小跑着冲出院子,朝着汉堂家奔去,又不忘对文店喊道:“快去找老陈家的接生婆子。” 文店带着弟弟,又连忙朝着老陈家跑去,一路上风驰电掣一般,两个孩子满头大汗。文信却不小心,被路上的坑洼绊倒,摔进了水洼里,文店连忙将弟弟拉起:“快走,来不及了,快点。” 文信浑身湿哒哒的,继续跟着哥哥跑,路上还不忘问一句:“哥,娘会死吗?” “放屁,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文店呵斥弟弟:“哪来的这么多死,没娘的日子,你还没过够啊?”文店说着,眼泪流了下来,弟弟的问题,他刚在心中问了无数次。如果娘真的因为,生这个孩子,也死了,那他可真是太没福气了。他小小的年纪,命怎么就这么不好,这么坎坷,死了亲娘不说,要连后娘也保不住。老天爷真是太不公平了,这是诚心跟他们一家,过不去啊。 大人们的世界,文店不懂。但有太多的问题要问,干嘛要生孩子,干嘛要生那么多孩子,十个八个的生。生孩子就会死人,生下小孩子来也喂不活,干嘛还要生呢?文店就见过和听过,村子上,家族里,好几个婶子大娘们生下孩子后,孩子要么病死,要么饿死,能活下来的,都是命大福大,都是命硬。 跑到老陈家,文店连忙冲着屋子里叫喊:“大娘,大娘。” 老陈家的接生婆不在家,倒是接生婆的婆婆在家,连忙问:“文店,这是咋地了?” 文店依旧气喘吁吁:“奶奶,我娘要生了,大娘在家吗,得赶紧去一趟,晚了就来不及了。” “你大娘在西边地里干活了,哎呀,这可怎么办?我去地里给你叫去。”婆婆也着急起来:“怎么赶得这么巧?偏偏赶上不在家,我听说不是还没到日子吗?这又是早产啊?早产可不好。” “奶奶,你别去了,你家那块地我认识,我去。”文店说着,一溜烟的又跑了。 在地里找到了接生婆,带着接生婆,文店文信赶忙往家跑。文店心底都要急死了,好在马上就要跑到家门口。 第21章 上房堵烟筒 “哇哇哇。”屋子里传来,阵阵响亮的哭声,文店文信还没等进家门,就听到了哭声。兄弟两人冲到屋门时,却被二大娘赶了出来:“半大小子看什么看,出去出去,你娘福大命大,给你们生了个小妹妹,母女平安,母女平安啊。” 文店看了看文信,笑了起来,文信也跟着哥哥一起笑。见哥哥瘫倒在院子里,文信也学着哥哥的样子,躺在地上。兄弟二人四仰八叉的,躺在院子的地上,也不怕这太阳光刺眼。文店笑着道:“娘没事喽,娘没事喽,文信,咱们有小妹妹啦。” 文信也跟着哥哥一起开心:“我和哥哥有小妹妹啦。” 早在文店和文信,出门喊人的时候,王氏的骨盆已经开裂,还没等众人来,就在汉堂的接生下,将孩子生了出来。虽说早产了半个月,但孩子很健康,并无大碍。文店和文信,也有了同父异母的妹妹,妹妹取名为淑文。淑文长大成人后,嫁到了同县同乡的孙良志村,一户姓武的人家。 “我的小棉袄啊,真是福大命大。”王氏躺在炕上,怀里的淑文正在吃奶:“你得谢谢你爹啊,是你爹接生了你。” 在一旁伺候月子的汉堂,不禁笑了笑:“两个小子我都没接生,倒是把闺女,给接生来了。” “你瞅瞅,这闺女长得多像你。”王氏让开身子,红皮小老鼠一样的闺女,正哼哼唧唧,汉堂憨笑道:“这人啊,就得有个闺女,将来,还得是闺女疼咱,尤其是疼你。”说着冲着王氏挤了挤眼。 “这话说的,怎么就尤其疼我了?”王氏不解。 “你想想啊,将来儿子们都娶媳妇了,娶个听话懂事的媳妇还行,要是娶个不讲理的媳妇,那天天不是,跟你这个婆婆打仗拌嘴?”汉堂道:“闺女毕竟是个丫头,心细,跟娘是一条心。你心里有什么苦恼,可以跟闺女诉苦,闺女也是女人,你们母女俩能说到一块去。这女人到老了,还得是闺女,能跟自己贴心。” 王氏撇着嘴:“行,我到时候就跟闺女说,别管你这个爹了,让你俩儿子管你吧,哎,对了,文店文信呢?怎么半天不见他俩了?” “谁知道呢,这俩臭小子,不知道又去哪玩去了。没事,不用管他们,文信虽然调皮捣蛋,但文店大了,只要文店在,文信就不敢胡闹。”汉堂很是放心大儿子,有老大管着带着,老二就不敢造次。 但这次,汉堂想错了。老大文店,带着老二文信,俩人正干坏事呢。 “哥,这些够了吗?”文信将一大把,捡好的茅草递给文店,文店接过,和自己手中的茅草,攥在一起:“够了,这些足够多了。” 文信笑了:“这下,真有他们好看的了。”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文店也不怀好意的笑了,又小声道:“走。”说着,带着弟弟,偷偷摸摸的,溜到了一处房屋的后面:“那边有些棍子,走,咱们把棍子拿过来。” 文信跟着文店,又将许多粗壮的棍木,抱到了墙边。却碰巧这家房屋的人出来,文店手疾眼快,立刻拉起弟弟藏起来,并用手捂住弟弟的嘴巴,对着文信小声道:“嘘。” 一个女人,从房屋后的干柴堆,抱起一把干柴,准备回屋做饭。 “你先拿着,一会递给我。”文店将茅草递给弟弟,又踩着用木棍搭建的梯子,沿着房屋一处较矮的土墙,爬了上去,冲着文信小声道:“给我。” 文信连忙将茅草递给哥哥,文店拿着茅草,蹑手蹑脚地,踩着房顶上的青瓦片,悄悄地朝着烟筒走去,走到了烟筒旁,又将茅草全部塞进烟筒里,脸上还忍不住的笑。 站在房屋下面看着的文信,也止不住的笑,还不忘小声的叮嘱几声:“哥,你慢点,哥,小心点。” 文店倒是不惊不怕,村里的孩子,上房掀瓦,爬树掏鸟是常有的事。哪个不像猴子一样,可以游走于房顶树间,一把把的茅草塞满整个烟筒后,文店才收手。又猴子一般的,走到刚爬上来的墙边。这次,他没有再顺着几根木棍爬下来,而是纵身一跃,轻松的跳到了地上。 “走走走,看看去。”文店拉着弟弟,又来到这户人家的门前,大门是开着的,两个人躲在门洞里,想看个究竟。 几缕几缕的白烟,像是大便干燥一般,想冲出烟筒,却迟迟出不来。一会的功夫,一个女人倒是冲出屋子,女人被呛的又是抹眼泪,又是止不住的咳嗽,烟熏火燎下蓬头垢面,这个女人,正是白天抢文信帽子的小姑。 “哎呀,这是怎么了,怎么烟筒不冒烟呢?”小姑一边流着鼻涕,一边抹着眼泪:“可是呛死我了,呛死我了。” 白烟却从屋子里冒了出来,像是屋子里着了大火一样,烟筒被堵死,烟排不出去。最后,只能又顺着灶台口冒出,顿时整个屋子里宛如仙境,白烟顺着屋门口滚滚冒出。 不光是小姑狼狈模样,还有她家的小孩,也被熏呛的跑出了屋子,小孩子哇哇大哭:“娘,呛,呛死了。” 文店文信两人躲在门洞里,捂着嘴开心的笑,笑的肚子疼,文信都快笑出声了,被文店一把捂住嘴,好在笑声没有被小姑听见。 小姑好奇的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家屋顶上的烟筒:“这烟筒真奇了怪了,我灶里火烧的那么旺,它咋就不冒烟了呢?” 文信真想冲过去,告诉小姑:当然不会冒烟啦,你家烟筒,早就被我们堵死了,怎么会冒烟呢?看着小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兄弟二人大快朵颐,别提多高兴了。 “文店,文信,你们两个怎么躲在这里,来了怎么不进门呢?”小姑的娘回来了,正看见兄弟二人躲在门洞里,朝着自家院子偷看。 文店看到老妇人,吓了一跳,连忙叫了一声“大娘”,文信也被吓了一跳,跟着哥哥喊了句大娘,文店连忙拉起弟弟,一溜烟的跑了。 “这两个孩子,鬼鬼祟祟在这干嘛?”老妇人一边嘀咕,一边进了院子,看见阵阵白烟,正从屋子里冒出,连忙大声叫喊:“这是怎么了,这是着火了吗?快救火啊。” 第22章 不是我们 两个人匆匆跑回了家,一进门就撞见了汉堂,汉堂呵斥:“又去哪野了?就不知道早点回家。” 文信不说话,小孩子犯了错,闯了祸,胆子虚。尤其是文信,每次自己闯祸后,汉堂总是会,不由分说的巴掌伺候。当爹的不会管孩子,对孩子的顽皮,只有棍棒相对。汉堂不识几个字,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一句老话,棍棒底下出孝子。可文信偏偏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主,任凭汉堂怎么打骂管教,文信也屡教不改。 村子上的人,尤其是家族的人,都说文信是混世魔王托生,没娘管的野孩子,天生就顽劣,因此谁也不待见文信。 越是没人待见,文信就越是肆无忌惮。只有闯祸了,被别人找上门来,爹才会记得有自己这个儿子,就算是被爹打一顿,文信也高兴。爹打自己才是疼自己,管自己,他才不会觉得,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也不是没人要,汉堂有个叫恩堂的叔伯弟弟。恩堂是个老光棍,爹妈死的早,连房媳妇也没给他娶上,就撒手人寰。恩堂无儿无女,每天一个人在几间破房里进进出出,给地主打打零工,做些农活,赚点花销,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现在年轻,没有儿女尚且可以,但自己老了怎么办?以后有个病有个灾的,跟前没个,给自己端水喂药的子女,可是不行。 族里这么多兄弟们,哪个兄弟不是好几个孩子,恩堂便想着过继一个侄子,给自己当儿子。但问了几个兄弟,兄弟们都说养儿防老,谁还嫌儿子多?你个老光棍连媳妇都没有,还要什么儿子。恩堂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兄弟们都看不起自己,才不愿意把儿子过继过来。 人一旦没有了选择,再不好的东西,也会当成香饽饽。别人嫌弃的文信,被恩堂看上。恩堂打起了文信的主意,时不时的让文信来家里玩,有口吃的就给文信留着。文信反而在恩堂家里,无拘无束,有时候更是玩累了,就睡在恩堂家。反正爹也不怎么管自己,哪里有饭吃,哪里有地方睡觉,他就在哪里。 恩堂和文信,一个老光棍,一个坏小子,两个都不怎么招人待见的人,却相互取暖,像是英雄惜英雄般,相依为命。 “没去哪,刚在外面玩了。”文店虽然也心虚,但还是得回应爹一下。这时候,越是心虚,就越需要冷静,越需要沉着应对,别等爹还没察觉什么,自己先露了馅。 见哥哥给自己使了个眼色,文信连忙道:“对,刚跟我哥在外面玩呢。”文信一副乖乖的样子,规规矩矩的走到屋子里,趴在炕沿边上,看着刚出生的小妹妹问:“娘,妹妹怎么这么小啊?” 汉堂冲着屋子里看了看:“你今天怎么变得这么乖了?平时在屋子里跑来跑去,跟个人来疯似的,今天怎么连走路,都跟个丫头似的。” 王氏连忙替文信解围:“咱们家文信这是长大了,是不是啊,文信。来,看看小妹妹,小孩子当然小啊。你小时候也是这么小,也是一点点的长大,哪个大人,不是这么一点点的长大呢?” “娘,我得赶紧长大,我要当个大人。”文信道。 “当大人有什么好的?还是当小孩才好呢。”王氏道。 “当大人好,当大人了,爹以后就不能打我。以后有人欺负我,欺负娘,我就能打他们了。”文信道。 “你个小兔崽子。”汉堂从屋外走了进来:“敢情你长大了,是要揍你老爹啊。谁欺负你娘了,谁欺负你了?一天天的胡说八道。” 文店也站在一边看小妹妹,他也想着自己能早点长大。因为只有自己长大了,才会有力气,他才能帮爹,干更多的农活,省得爹一个人,累死累活的忙在田间地垄。 小孩子都想长大,可大人们,却都想回到小时候,这个世界真矛盾。 一家人围着刚出生的小孩,都看不够,王氏连忙催促汉堂:“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赶紧去做饭,我是吃过了不饿,可这俩孩子饿啊,再说了,你不饿?”王氏看了看文店文信,对着汉堂道。 “好好好,我去做饭,做点啥吃呢?”汉堂问。 “不是还有几个窝头吗?放锅里腾腾,就着咸菜吃口吧。”王氏道:“文店文信,你们是不是饿了?” 兄弟二人点了点头,其实两人早就饿了,但做了坏事,两人心虚,饿也不敢说。 “行。”汉堂点了点头,走出里屋准备做饭,柴火堆在院子里,汉堂刚走出屋门想去抱柴火,邻里的老婶子,却领着闺女走进了院子里,一进院门,闺女就破口大骂。 “汉堂哥,你还管不管了,生了两个什么玩意,净干这种缺德事。我就知道文信,不是个好东西,这小子憋不了什么好屁。还有你家文店,别看平时蔫不拉几的,可蔫蔫茄子辣死人,准是他出的主意。文信文店,都死哪去了?把这两个狗崽子,给我叫出来,我非撕烂了他俩。”小姑一边掐着自己的腰,一边唾沫星子横飞,脸被烟雾熏得,跟个狸花猫似的。 “他小姑,这是怎么了?”汉堂被这番突如其来的话,弄的没了头绪,又看了看一旁的婶子:“婶子,这怎么了?妹妹发这么大的火。” 老妇人先是安抚自己的闺女:“别在这骂骂咧咧的,没大没小,你先把事情弄明白再说。”说着,又转头看向汉堂:“汉堂侄子,你听我说,是这么回事。”老妇人把自家烟筒被堵的事,向汉堂道出,又说着刚才是怎么爬上房顶,怎么看见里面的茅草,怎么掏出的茅草。 接着,又说着自己的闺女和外孙,被呛的怎么难受:“汉堂,不是我们无凭无据。你说说,我刚进家门,这俩小子就躲在门洞里,看见我撒腿就跑了。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汉堂明白了,冲着屋内大声喊道:“文店文信,你们俩给我滚出来。” 刚刚猫在屋子里的兄弟二人,心里害怕,躲在犄角旮旯里不肯出来,倒是卧在炕上的王氏,冲着外面喊:“谁来了啊?进屋里说吧。” 老妇人喊了声:“他嫂子啊,你刚生完孩子,我们就不进去了。刚生完孩子怕风,我们不进进出出的了。” 汉堂大步迈进屋子里,一手一个,拎着两个儿子的胳膊,走了出来,扔到婶子和妹妹面前,怒气冲冲地问:“是不是你们干的,是不是你们,把你奶奶家的烟筒给堵了?” “不是。”文信连忙辩解,打死也不肯承认,冲着小姑喊道:“不是我们,你看见我们,站在房上堵烟筒了?” “还狡辩。”小姑冲着文信骂道:“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不是你们,你鬼鬼祟祟的,躲在我们家门洞里干嘛?除了你们,还能有谁?” 第23章 拗不过你 汉堂不由分说,一个大嘴巴扇了过去,把文信打了个踉跄,又冲着文店踹了一脚:“是不是你们?” 老婶子连忙制止,拉住想要继续打孩子的汉堂:“就是过来问问,你别打孩子啊。” 就算是被爹打,文信也不哭一声,更是死咬着不放,依旧道:“不是我们,不是我们,你看到了吗?你哪个眼睛看到了?” “你个小兔崽子,还敢嘴硬,看我不抽你。”汉堂扬起手,他心里气坏了,他们堵烟筒,这不是秃子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吗?但文信却一口一个不是,汉堂急的骂骂咧咧:“你还不承认,我看你再撒谎溜屁。”手落屁股响,大巴掌拍在文信的屁股上。 院子里乱成一团,汉堂打孩子,老妇人在一旁阻止。叉手掐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姑,以及小姑子家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子也站在一旁,看着这些大人们,拉扯来拉扯去。 倒是屋子里的王氏,焦急的透过窗户往外看:“他爹,你别打孩子,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王氏只是干着急,自己也下不了炕,制止不了汉堂。这个汉堂,平时在外面憨厚老实,就是对孩子,尤其是对文信,从不手软。文信这孩子也是,总是惹是生非的,不让人省心,也怪不得他爹打他。 “爹,你别打了,是我们干的,是我带着弟弟干的,要打,你就打我吧。”文店站了出来,挡在了文信面前。 “你,你怎么不带你弟弟,学个好啊?”汉堂大失所望,满肚子的气,只能撒在文店的身上,冲着文店就是一巴掌。 见到哥哥替自己挨打,刚刚还宁死不屈,一滴眼泪都不肯掉的文信,竟然哭了。他为哥哥,为自己喊冤,一边哭着,一边冲着爹,冲着奶奶,冲着那个令人讨厌的小姑喊:“是她们,是她,她抢我的帽子,还气娘,把娘气得肚子疼,差点把娘气死。”文信指着小姑:“要不是你,我娘也不会早产,你差点害死我娘。” 文信一边说着,一边哭,觉得委屈。为什么爹就不问问缘由,上来就打自己,打哥哥,就不向着自家人呢?不向着他的亲生儿子呢?明明是这个小姑欺负人,欺负娘,爹怎么就不问明白呢?他文信挨打不算什么,可就不能让娘受委屈,他怕自己再死了娘。 文信的一番话,倒是让汉堂始料未及,更是让院子里的老婶子,小姑子意想不到。几个人都纷纷呆住了,小姑赶忙回过神来:“瞎说什么呢,你娘早产不早产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小姑自知自己理亏,不免心虚:“你们家的事,可别赖上我。” 汉堂不说话了,他知道,看来冤枉这两个孩子了。孩子大了,知道疼自己的娘了,知道替娘出气了,怪不得刚才文信说,想当大人,不让别人欺负娘。想到这些,汉堂心里又悔又恨,又气又喜。 “好了好了,汉堂,孩子你也打了,就别再打了。事情也弄明白了,咱也不追究了,我家闺女,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点。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得回去做饭,你媳妇还在屋子里,你也回屋照顾着点吧。”老妇人觉得脸上热辣辣的,文信刚才的话,让她感到尴尬。 待人都走了,汉堂没有再教训两个儿子,反而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他们。但自己毕竟是爹,是老子,就算自己错了,也不能跟儿子低头认错。当爹的得有威严,你见过哪个当爹的,跟儿子道歉?汉堂依旧板着脸:“滚回屋里去,一会吃饭。” “不吃。”文信怒气冲冲,心里有一百个对爹的不服,只是惧怕爹的大巴掌,仍旧抽抽搭搭的啜泣着。 “嘿,你个兔崽子,我管不了你了?你爱吃不吃,有本事滚。”汉堂道,他此时更应该,保持自己的威严,不能因为冤枉了儿子,就说软话,儿子越是犟,他就得越是严厉。 “滚就滚。”文信跑了出去,什么爹啊,什么家啊,还讲不讲道理了,还分不分对错了,爹明明错了,冤枉了人,为什么就不肯承认? 只有小孩子的世界,才会分对错。大人的世界里,只有利弊,只有脸面。 汉堂看了文店一眼,给了文店一个眼色,文店心领神会,追着弟弟跑了出去。 “这孩子。”汉堂饭也不做了,吃什么饭,被文信气也气饱了。回到了屋里,坐在炕沿上,看着王氏:“文信说的是真的?他们堵烟筒,是为了给你出气?” “你啊你啊。”王氏瞪着眼睛,指责丈夫:“你怎么就这么一根筋呢,你怎么就不想想呢,孩子们好好的,干嘛去堵她们家烟筒?你都不知道今天那个小姑子,那副样子有多招人烦,说的话有多难听。你以为文信小,什么都不懂?我跟你说,文信这孩子心思重着呢,你就不能好好的跟他说话,非得动不动就打他?你到底是不是,孩子的亲爹啊?咋就不知道心疼孩子呢?” 汉堂理亏,捂着自己的头,叹了口气:“这个小兔崽子,今天这事算我错怪他了,错怪他了又能咋地?我这当爹的,还不能教训教训他?他就不能和我说,我去找小姑他们家算账去,就非得去堵人家烟筒?让人家找上门来?现在倒好,有理也变没理了。” “不想搭理你。”王氏噘着嘴,扭头轻轻拍着怀里,嘤嘤啼哭的闺女,又对汉堂道:“你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把文信找回来,这大晚上的,你也不怕他有个好歹,你这个人啊,怎么就这么没心没肺呢?整个一个马大哈。” “他能怎么的?能有啥好歹,无非就是去恩堂家了。”汉堂道:“你还别说,文信平时调皮捣蛋的,跟恩堂还挺对脾气,恩堂跟我说过,想把文信过继到他那边。你都不知道,他巴不得有个儿子,可他一个老光棍,文信如果跟着他,还不得受业障。” “业不业障我不知道,但你现在,必须得把文信找回来,让他回家睡觉。”王氏没好气的,冲着汉堂道。 “你看你,冲我嚷嚷什么?”汉堂不乐意了:“哪来的这么大火气?” “想起刚才,你打文信的样子,我就来气。”王氏道:“还不快去,去恩堂家看看,别又让孩子睡在他家了。我跟你说,文信我谁也不过继,他是我儿子,我亲儿子,他将来得给我养老。” 王氏的话,让汉堂愣了一下,坐在炕上发呆,半天不肯动弹,王氏着急了:“愣着干嘛啊?屁股粘在炕上了?快去啊。” “好好好,我去,我去。”汉堂终于站了起来,叹着气:“还是拗不过,你们这些老娘们。” 第24章 恩堂叔家 嘴上虽然答应着媳妇,可汉堂的脚步,却懒得迈出家门。蹲在院头上,旱烟抽了一袋又一袋,就是不想去恩堂家。如果真的到了恩堂家,肯定会被恩堂挖苦,说自己不好好,爱惜这个孩子。恩堂心里想的什么,他汉堂还不知道?肯定又会借着这个机会,说文信过继的事。 再说了,一个老光棍家,谁愿意去,他都多少年,没迈他家门槛了。村上没人去的人家,要么光棍,要么就是老绝户。 几袋烟的功夫,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走了过来。汉堂站起,朝着人影看去,心里想,糟了。 “爹。”文店喊了一声。 “怎么就你自己?文信呢?”汉堂问。 “恩堂叔说,今晚弟弟还在他家睡,让我自己先回来了。”文店回答。 “你这个孩子,怎么不把弟弟带回来呢?在恩堂那住什么,以后少去他家。”汉堂埋怨大儿子,自己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文信又睡在那了。 文店无奈:“又不是我要去的,我跑出去的时候,文信就朝着恩堂叔家去了,我追到那,人都进了屋。再说了,自家的叔叔,有什么不能去?文信不经常在他家吃,在他家睡吗?你也没说过什么,现在倒说不让去了。”文店这话,是故意说给汉堂听的,文店心里对爹有气,刚才爹不由分说的打自己,打文信,一向懂事听话的文店,也学会反抗自己的老爹了。 “行了。”汉堂冲着文店嚷了一句:“哪那么多啰里吧嗦的废话,赶紧回家,看到你娘,就说我去恩堂那了。” “哦。”文店也懒得跟爹费口舌,爹自己犯的错,自己去解决。刚才在恩堂叔家,吃完饭后,文店本可以拉着弟弟,回自己家。但他想了想,还是不让弟弟回家,也让爹反思反思自己,别总是不把弟弟当回事,等弟弟哪一天,真的再也不回家的时候,他后悔都来不及。 收起旱烟锅子,汉堂朝着恩堂家走去,就算是心里怵头,但还是要去。一是自己媳妇给的命令,二是得和恩堂摊牌,别抱着什么希望,文信再怎么着,也是自己的儿子。只要他不点头,过继的事情,恩堂趁早死了心。再说了,过继文信,也得族里开会讨论,老族长如果不同意,他想过继文信,门都没有。 屋子里点着煤油灯,恩堂光着膀子,肚皮上的肋骨清晰可见。他手里握着一把大蒲扇,正在轻轻的扇风,大蒲扇下,躺着刚刚睡着的文信。 “哟,汉堂哥,你怎么来了。”恩堂连忙从炕上起身,虽然自己很兴奋,他这个屋,除了文信,平时很少有人来,如今汉堂居然进了家门,恩堂自然高兴。可就是高兴,也压着声音小声说话,生怕惊醒了,刚刚睡着的文信。 汉堂没有应声,只是冲着恩堂道:“都这么大了,还哄他睡觉。” “不是哄他睡觉,天这么热,你看孩子热的,汗都流到了脖颈子上。”恩堂说着,指了指文信满头的汗:“我这屋蚊子多,别回头给文信,咬的满身是包。” “谁不热?我不热?你不热?老百姓还受不了,这五方六月的热?他又不是地主家的少爷,受不了这个热?吃不了这个苦?农民就是农民,是农民的儿,就得吃苦受罪,还怕热,怕蚊子咬?”汉堂看不惯,恩堂一副假惺惺的样子,干嘛这样溺疼孩子,这是做给他看呢?他肯定知道,自己会来找文信,弄这一出,就是想让自己看看,他多稀罕孩子。 哼,醉翁之意不在酒,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就当别人是傻子呢,看不出他的把戏伎俩?汉堂在心底里道。 “汉堂哥,你别嚷嚷,再吵醒了孩子。”恩堂连忙拉着汉堂,走到了外屋:“咱兄弟有什么事,在外面说,别在里屋影响孩子睡觉。” 汉堂也不打算顾及面子了,就那点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跟着恩堂到了外屋,恩堂递过来一个木墩子,汉堂坐下。 “你也不用再抱什么希望了,我之前不答应,现在也不答应,你趁早死了心吧。”汉堂开门见山,说着掏出自己的烟袋,把烟叶装满烟锅子。 恩堂连忙划了根洋火,帮汉堂点燃。 手里摇晃着洋火熄灭,恩堂道:“汉堂哥,我知道,我是一个老光棍,你们都看不起我,都嫌我穷,嫌我过的日子邋遢。但我是真稀罕,文信这个孩子,所以才总想着把他过继过来。” “想过继文信的人多着呢。”汉堂道:“我大哥还想把文信过继过去呢。” “合堂哥不是把他家文焕,过继给周堂大哥了吗,周堂哥这也算有个儿子了。”恩堂道。 “我三哥好几个儿子都死了,他还想要文信呢。”汉堂吐出烟,又对着烟嘴吸了一口。 “勤堂哥是命苦,好几个儿子,好端端的都饿死了,可他不是还有文彬吗?再怎么,也有个自己的亲儿子。”恩堂道:“他一个儿子,四个闺女,等将来老了病了,守在身边的儿女还少吗?” 汉堂不乐意了,恩堂虽然也是兄弟,可不是亲兄弟,说自己的两个亲哥哥,他汉堂自然不高兴,敲了敲烟锅子:“你这话说的,谁还嫌自己儿子多?就算现在都吃不饱饭,但自己能生就得能养。多养个儿,将来老了就多个儿养自己。你连媳妇都没有,还想什么儿子?别废话了,我现在就带文信回家,以后让他少跟你掺和。” 恩堂连忙拉住要起身的汉堂,恩堂一脸诚恳,眼泪都快流下了:“汉堂哥,你听我说,我从小就死了爹娘,是个没人管的孩子。我知道没有爹娘疼的日子,是真不好受啊,知道从小就受人歪待,活得憋屈。文信比我强点,还有你这个爹,可我呢?我每次见到文信,就觉得文信,比我小时候好多了。我们两个,都是没有娘的孩子,怎么着也算是同命相连,所以我总是觉得跟文信投脾气,合得来,看到他,总会想起自己小时候......” 恩堂动了真情,流下了眼泪。他小时候,吃得苦,遭的罪,受的委屈,他们这些兄弟,哪个能理解的了?谁在意过他的感受,谁疼苦过他?他们可都是,一个爷爷的叔伯兄弟啊。这些兄弟们小时候欺负他,长大了还欺负他,他就想过继个儿子,兄弟们就真的,不能帮一把吗? 恩堂的一番话,让汉堂的心咯噔咯噔。恩堂说的对啊,打小就死了爹娘的恩堂,这些年也不知道怎么着,就长大成人了。活了几十年,连个媳妇也没有。想想这些兄弟们,明明都可以伸手帮一把,可谁都不愿意帮。 汉堂想起小时候,总是跟着大哥二哥,一起欺负恩堂,小时候不懂事,现在还不懂事吗?现在想想小时候犯的错,把恩堂欺负成那样,汉堂的心里,充满了愧疚。 恩堂继续道:“汉堂哥,别的我不敢保证,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就算是我饿死,累死,也绝对不会让文信,受半点委屈,命我都能给文信,文信要是过继给我当儿子,我下半辈子,就是为他活着。” 恩堂还要接着说,却被汉堂制止:“行了行了,封官许愿的,过继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得族里开会决定吧?我也得问问我媳妇,也得跟大哥他们商量商量。” 见汉堂哥松了口,恩堂转悲为乐,嘴咧成了一朵荷花:“那我先谢谢汉堂哥,只要你点头,其他的都好说。” 汉堂不想再废话,他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起身往门外走,恩堂却问:“那文信?” “今晚睡你这吧。”汉堂没回头,一边说着,一边夺门而出。 第25章 土地革命 路上,汉堂陷入了沉思,知道恩堂一个老光棍,大家都看不上他。但想起刚才,恩堂说的那番话,汉堂还真的往心里去了。如今的日子,越过越穷,但还得越穷越过,带着孩子过穷日子,这简直是缺德,是当爹娘的不负责。 别的不说,以后还得生吧。王氏嫁给了自己,虽然把文店文信视为己出,但哪个当女人的,嫁了男人,不想着给他生几个儿女。这才刚生了闺女,以后肯定还得再生几个孩子,如果再生几个儿子,别的不说,就是一家人的吃饭,都是个问题。小子就是比闺女能吃,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他汉堂将来,能养得起几个儿子吗? 虽然刚才自己跟恩堂说,能生就得能养,但这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如果再生两三个儿子,他真能养得起?忘记三哥家的几个儿子了吗?他们可都是,在青黄不接的年头,给活活儿饿死的,难道他希望,自己的孩子们,也都饿死吗? 恩堂不一样,他是个光棍,他养得起一个孩子。如果文信真的过继过去,起码没人跟他抢饭吃,就冲恩堂刚才的那一番话,他相信恩堂,不会亏待文信。而且恩堂是真的,稀罕文信这个孩子,比自己还爱惜心疼文信。文信要是跟了恩堂,起码恩堂会真的管他,汉堂心底里愧疚,自己这个亲爹,还真比不上恩堂这个叔叔。 如果把文信过继过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两全其美,对谁都好,尤其是对文信好。而且就算过继给恩堂,他汉堂也照样是文信的亲爹,有啥事自己和媳妇,照样会管文信。多个爹,多个吃饭的地方,有什么不好? 回去怎么跟媳妇说这个事?文信他没有带回来,以后过继给恩堂的事也动摇了。过继孩子这么大的事,不光是族里,媳妇也有权力决定,绕不开她,媳妇可刚说过,不愿把文信过继别人。还有大哥二哥三哥他们,兄弟们哪个瞧得上恩堂?肯定都是一样的想法:绝对不行。 夜色漫漫,安静的村子上,只有蛐蛐的鸣叫,时不时的传来几声,猫叫狗叫声,汉堂一边思量着,文信过继的事,一边朝着自己家走去。 从1948年的9月到12月,东北辽沈战役正打的火热,早在1947年的下半年,野战军由原来的战略防御,转为战略进攻。毛主席在延安运筹帷幄,指挥着东北野战军,在锦州关门打狗。老蒋派卫立煌、廖耀湘等,和东北野战军决一死战。但卫立煌不吃老蒋那套,老蒋的军令,在卫立煌这不起作用,就算是老蒋,派了心腹杜聿明去做善后,妄图在撤退中,在锦州跟东野搏上一搏。 林罗刘铁三角,指挥着英勇的东野,发起辽西战役,一鼓作气,歼灭了老蒋的西进兵团,之后攻占沈阳和营口,解放了东北全境。 廖耀湘等高级将领被俘,倒是卫立煌坐着飞机,先是到了北平,又到了上海,最后到了广州,想着赶紧逃到国外去,免得被老蒋秋后算账。但还是被老蒋的特务截住,押送回了南京,等待老蒋处置。卫立煌毕竟,曾做过国父孙先生的卫士,以及警卫团排长,也曾带着远征军出兵缅甸,立下过汗马功劳。尤其是打小鬼子的时候,卫立煌有过丰功伟绩。老蒋念及旧情,看在卫立煌往日的战功上,没有杀,只是软禁。 卫立煌是个爱国的将领,打小鬼子他不含糊,这是军人守土抗敌的责任。但打内战他不愿意,率领着百万的国军,不肯对东野的将士开枪,以至于老蒋最后派了专机,将卫立煌接到北平,免了他的指挥权,卫立煌的从中斡旋和消极怠战,给了东野将士天时地利人和。 辽沈结束,东野又一鼓作气出山海关,昼伏夜行,悄悄的包围了,驻守平津的傅作义。以至于国军看到东野,出现在华北大地,还以为他们,是从天而降的神兵。 哪里有什么天降神兵,无非是走了,国军不走的夜路,吃了国军吃不了的苦,东野才创造了国军,无法创造的神话。东野配合着华北军区,准备年底发起平津战役。傅作义也是个开明爱国的将领,识时务者为俊杰,北平最后和平解放。几朝古都的北平,得以幸免战火,否则后人们,或许无法再看到,那气势恢宏的天安门、故宫、天坛,这些留存了几百年的文物古建。 打完了平津,华北地区算是解放,冀中地区便开始土地革命。打土豪,分田地,巩固新生政权。地主手里成百上千的土地,都分给了农民,辛辛苦苦种地的老百姓,终于翻了身,有了自己的土地。地主家的那些房,那些屋,家里的粮食,农忙的家伙事,牛马骡子,都成了咱农民的。 每家农民都分到了土地,汉堂兄弟几人,还分到了一头牛。以后有牛拉车耕地,别提多省时省力了。农民有了土地,成为了土地的主人,要感谢谁?自然得感谢毛主席,感谢共产党,感谢解放军。以至于在淮海战场的前线,老百姓们都纷纷推着小车,支援华野和中野。老蒋的军队,纵使有美式装备,有飞机坦克,有数不尽的武器弹药,还有美国给的贷款,但唯一没有的就是民心。民心全站在了解放军这边,民心所指,所向披靡。 快到年底了,这个年,梨园村的老百姓们,都过的非比寻常。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贴春联,挂灯笼,放鞭炮。桌上不仅摆着,少见的白面馒头,饺子,还有些许的猪肉,白菜猪肉炖粉条,终于可以饱饱的吃一顿了。没有共产党的土地革命,地主怎么肯把这些东西,分给老百姓呢? 小孩子们,也都各个喜气洋洋,有的家里分到了布匹,妇女们给孩子做了新衣裳,穿了几年的破旧衣服,终于被换了下来。还有的小孩穿上了新棉鞋,还是新棉鞋好,穿着舒服暖和,不像是穿了几年的旧棉鞋,破破烂烂的漏风。 族里的人也会聚到一起,趁着过年的时候,商量商量家族的大事小情。平日里大家各过各的,受着地主的压迫,没日没夜的给地主干活。虽说到年底,族人们也会聚到一起,东家长西家短的,把一些事情议一议。但今年不一样了,今年大家都挺直了腰杆,苦日子快熬出了头,好日子要来了。 合堂喜欢凑热闹,喜欢张罗着族里的事,族里的红白喜事,他都会首当其冲的操办。跟往年一样,这次年底的家族会议,他依然负责各家给信。 正月初一的头晌午,都要聚到老族长家,讨论讨论,现在的国家大事,各家明年的一些打算,比如谁谁谁要娶媳妇,谁谁谁要嫁闺女,都得一起商量商量,尤其是,谁想过继谁为嗣子,必须族里开会决议。 合堂起的挺早,穿的干干净净。吃过早饭后,哼着小曲,正往大哥周堂家走去。早上的晨雾笼罩着村子,太阳没彻底出来前,雾气还散不去。远处有个人影,正冲着合堂打招呼。那个人面目看不清,但感觉穿的破破烂烂。 合堂远远的,端详了半天,也猜不出这个人是谁,但就是觉得很熟悉,很眼熟,更甚至觉得,有些亲近,合堂心里嘀咕:“这谁啊?外村来走亲戚的?我家哪有这样的亲戚?谁会大年初一走亲戚?” 第26章 清堂回来 “二哥,二哥。”对面的人叫着。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啊?”合堂疑惑地,看着不远处的人,挪着碎步靠近:“你谁啊?” “二哥,我,清堂。”对面的人道。 “四弟?”合堂终于透过晨雾,看清楚了眼前的人,四弟清堂,没错,是四弟清堂。四弟消失了三四年,居然还活着,居然回来了。 “二哥。”清堂上前一把抱住了合堂,眼泪纵横。 “清堂,我的四弟啊,你,你还活着啊?我们都以为你死了,这些年你这是去哪了啊?”合堂也哭了,兄弟二人抱在一起,在清晨的雾中,亲兄弟重逢,哭成了一团。 清堂家中,清堂正狼吞虎咽的吃着饭,媳妇刘氏坐在一旁,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道:“你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没人跟你抢。”说着又盛了一碗玉米粥,递到清堂面前,清堂端起碗,一饮而尽,又吃着白面馒头,就着炒萝卜,大口的吃起来。 旁边站着文春、文珍、文晨三个儿子,以及淑霞、淑云等五个闺女,八个孩子看着这个有些陌生的爹,不是说爹被小鬼子给杀了吗?怎么突然又冒出来了?这是从哪冒出来的爹?儿女们如今都十来岁了,清堂不在家的这几年,得亏大哥这几个兄弟们帮衬着,要不这一大家子,都得活活饿死。 合堂领着周堂,勤堂,汉堂几个兄弟赶到了清堂家,一进门,周堂等人惊住了,合堂倒是一脸得意:“怎么着,我就跟你们说四弟回来了,你们还不信,这下信了吧?一个大活人站在这,你看,跟咱们小时候抢饭一样。我说,四弟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这活脱脱的一个饿狼啊,这是多久没吃饭了?” “四哥,你,你是人还是鬼。”汉堂还不敢相信,自己的四哥居然还活着。 “老四。”周堂看着眼前的弟弟:“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清堂见几个兄弟来了,早已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站了起来,眼泪汪汪的:“大哥,三哥,五弟。” 兄弟五人抱在一起,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兄弟们,总算是团聚了。滴滴答答的哭泣声,埋怨声,自责声,欢喜声,交织在一起。倒是旁边文春等几个孩子,看着大人们一团乱糟糟的样子,无法理解。他们这倒是哭啊还是笑啊,是喜啊还是悲啊,大人们的情绪,怎么这么复杂,让人没个头绪。 情绪都宣泄完了,兄弟几人才恢复了平静。周堂连忙道:“你接着吃饭,慢慢说,当年咱们明明都一起跑了,你怎么就跑着跑着不见了呢?” 清堂拿起筷子,他的确饿了好几天,都是自家兄弟,用不着讲礼数。握着馒头,边吃边说:“是,刚开始跟着你们一起跑,可那天八路军,不是和鬼子打仗了吗。人那么多,那么乱,我后来被人群给冲散了。当时记得跟在五弟后面,后来就找不见五弟了。”清堂道。 “我就记得,你当时还在我后面呢。”汉堂看着清堂:“后来只顾着跑,就没再顾得上你,那时候子弹乱飞,旁边都是炸弹砰砰的乱炸,哪里还顾得上谁跟谁。” “后来有颗迫击炮飞了过来,轰的一声,把我炸蒙了。等我再抬头的时候,发现你们都跑了,鬼子那时候也冲了过来,眼瞅着就快到我跟前了,后面的八路军也冲了过来,跟鬼子拼起了刺刀。”清堂道。 “再后来呢?”合堂问。 大家都瞪着眼睛,迫不及待的听清堂说,尤其是八个孩子,蹲在大人们的身旁,充满了好奇。 “后来鬼子被八路军打败了,你别说,小鬼子还算有点骨气,宁死也不肯投降,最后全被八路军突突了。我当时迷迷糊糊,被八路军一个战士发现了,他们要派人把我送回来。”清堂说到这时停了下来,往下的事,他不好意思再说。 “但你没回来,是不是?”周堂脸上有些不悦,阴着脸问弟弟。 清堂低下头,沉默了一小会:“大哥,你们别怪我,是我不好。你们都知道,我那时候真是想参加八路军,打小鬼子。我没有让他们送我回来,跟着八路军一起走了,后来就参加了八路军。” “你小子,你啊,你啊。”合堂气的跳了起来:“你年纪还小吗?怎么净干些不着调的事。你去参加八路军了,你去抗日了,你是伟大了,你怎么不想想你老婆孩子呢?你怎么不想想我们呢?这些年为了照顾你们家,我们兄弟四个,哪个不是,时不时的过来看看,你,你,唉。”合堂气得说不出话来,脸冲着门口扭了过去,不想再看清堂一眼。 媳妇刘氏啜泣道:“这些年,得亏了这些大哥和兄弟们。你个没良心的,你倒是一走了之,我们成了孤儿寡母,拉扯这八个孩子,我吃了多少苦,兄弟,哥哥们,都跟着操了多少心,你知道吗?你看看这些孩子,哪个不是瘦的皮包骨头?” 刘氏自然有一肚子的委屈要跟丈夫抱怨,可如今他非但没有死,还好好的活着,活着回来了,这些抱怨还有什么用?人活着就好,活着她就不是孤儿寡母,活着这一家人的日子,以后就有奔头,有希望。 清堂看了看站成一排的儿女,是啊,这些孩子们瘦的令人心疼,他这个当爹的,对不起孩子们。他自然觉得亏欠媳妇,亏欠儿女,亏欠这些哥哥弟弟们。但是在大义面前,在国家和民族危亡之前,他理直气壮,他无怨无悔,毫无愧疚。 几个孩子倒是兴致勃勃,自己的亲爹居然当过八路军,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以前认为爹死了,只能听着娘一边哭,一边说他们没福气,说他爹狠心,撇下这些孩子,自己到天上享福去了。现在可倒好,爹不光是活着,还当过八路军呢。那爹一定上过战场,扛过枪,打过小鬼子,等这几个大爷和叔叔都走了后,得让爹好好讲讲打鬼子的事。 见众人都默不作声,弟妹哭诉着委屈,老三勤堂出来打圆场:“大哥二哥,弟妹,你们先别埋怨四弟,听他把话说完,人能活着回来,还有什么比这重要的呢?如今小鬼子被打跑了,蒋介石也快被打跑了,咱的好日子都在后头呢。四弟都回来了,咱这以后的日子,不是会更好吗?” 虽然几个人都嘴上发着牢骚,埋怨着清堂的不是。人终究回来了,的确比什么都重要。大家也都是口是心非,勤堂给了台阶下,当老大的自然要表态,周堂道:“好了,过去的就过去吧,亲兄弟之间,也都是痛快痛快嘴皮子,老四,你接着说。” 第27章 回家种地 清堂继续道:“跟着八路军走啊走啊,也不知道走到了哪。说是到了山东,后来碰上了小鬼子,跟鬼子开火了,子弹嗖嗖的,有颗子弹从我这穿了过去。”清堂说着撩起自己的衣服,腰部有个疤。 “嘿,你还挂过彩呢。”合堂来了兴致,刚刚的气火,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接着说。” “我就养伤啊,大部队继续出发,我留在了一户农家养伤,和部队走散了。”清堂失望的耸了耸肩。 “再后来呢?”周堂问,兄弟们都盯着清堂,这比听戏还让人着迷过瘾。 “后来,我伤养好了,继续去找八路军,但碰到了一支国民党的军队,国民党也是打鬼子的。我心想,在哪不是打鬼子,跟谁打鬼子都行,就加入国军,还真打了一次鬼子,国民党的军队,还真的不行。人家共产党那边,打仗都是当官的带头上,冲到最前面。到了国民党这边,当官的却躲在了后面,只有我们这些大头兵往前冲,打了半天,最后也没算打过小鬼子,部队就撤了下来。”清堂道。 “看来国军的战斗力,真的比不上共产党的野战军。”勤堂道。 “那是,要不然,现在国军能节节败退,部队都他妈的,快被赶到长江南边了。”合堂一脸的自豪。 “再后来呢?”汉堂继续问。 “后来你们就都知道了,小鬼子打跑了。国民党又和共产党打,就像是二哥说的,国民党哪里是共产党的对手,跟共产党打,国民党他不是个。我们那个团,后来被共产党包围了,当官的举手投降,我们也就都跟着投降了。”清堂道。 “哈哈哈,四弟你成了俘虏啦。”合堂笑道:“瞧瞧,投降兵。” 清堂不以为然:“二哥你还别笑,我跟你说,你以为国民党当官的,都愿意打内战?除了蒋介石,和那几个真正拥护他的人愿意打,国民党里,还是不愿意打内战的多,我在部队上算是涨见识了,听到了好多新奇的事。窝在咱这个小破村里,能知道个啥?我跟你们说,战场上起义的,倒戈的,多了去了,蒋介石不得民心,失败是必然。你说我们是投降兵,其实大家都盼着投降呢。” 勤堂点了点头:“真正有良知的将帅,是不愿意打内战的。” 汉堂有些迫不及待了:“被俘虏了后呢?怎么又把你放了?” “这得说道说道了,共产党的部队,是真的优待俘虏。抓了你,先是做思想教育工作。做完了思想教育,给你两条路,要么,你加入共产党的部队,端着枪继续上战场,打国民党。要么,送你回家,人家还给你开路条,给你路费,不带瞎说的。这要是换了国民党,俘虏可没好下场。”清堂着从兜里掏出一张字条:“你们看嘛,这是人家给我开的路条。” 大家都不识字,看着路条面面相觑。只有勤堂小时候,跟过一个私塾的先生学过几天,认识几个字。勤堂端着字条,念道:“刘清堂,男,三十八岁,河北沧州盐山县人氏,原国民党军队士兵,被我军在战役中俘获,经过政治审查,符合释放条件。现予以释放归乡,望我解放区内各个路口关卡,予以放行。冀鲁豫军区第一纵队政治部,一九四八年腊月初一。” 清堂又掏出一块大洋:“你看,这是人家给的路费,我都没舍得花。一路上这蹭点吃,那蹭点喝的,没有吃的就饿着,总算是活着回来了。” 听着丈夫这一路的不容易,媳妇刘氏又流下了眼泪:“你说你,省这点钱干嘛,怎么着也得吃饱饭啊。” “真的,就这么把你放回来了?”周堂觉得难以置信:“你就没再跟着共产党,继续打国民党?你当年不也是跟着共产党的八路军走的吗?怎么现在想回来了?” “四弟,你就这么走回来的?这都走了二十多天啊,小一个月的时间了。”合堂觉得匪夷所思。 “四哥,你要是不回来,继续留在共产党的军队里,保不齐你将来也做个官,当个排长连长什么的,那时候再回来,可是光宗耀祖啊,咱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可没出个什么能耐人。你要是在外面有出息了,咱兄弟们也都跟着沾沾光,以后家里你的这些侄子们,都跟着你一起当兵去。”汉堂觉得有些惋惜。 “要我说,四弟回来是对的,我看这架势,国民党是要完了。淮海战役正打着呢,如果淮海战场上,共产党把国民党打败了,这天下也基本上能定下来了。共产党代表的咱们老百姓的利益,就算是以后再改朝换代,咱农民也绝对能站起来说话。四弟本来就是农民,回来后继续当农民,有什么不好?土地都是咱的了,咱还怕啥?”勤堂道。 见几个兄弟们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清堂乐呵的笑着。这种感觉真好,还是有兄弟们在好啊,还是家里好啊。他一边端起碗,喝着玉米粥,一边抬头,看着自己的兄弟们,看着自己的媳妇,看着眼前的这些儿女,这就是幸福啊,他应该回来,回来的值。 众人七嘴八舌,周堂连忙道:“好了好了,听老四说,你怎么回来了,怎么想的呢?” 几个人都安静了下来,清堂也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用手抹了抹嘴:“是啊,我当时是能留在部队上,跟着共产党打国民党。但后来觉得,都是中国人,你打我,我打你,打个什么劲?我当初是立志杀小鬼子,小鬼子被咱赶跑了,我也就没有当兵的念想了。再说了,好几年都没回家,我也想家啊,也想孩子们,想各位大哥,想汉堂老弟。” “最主要的是想你媳妇吧?”汉堂连忙打趣,兄弟几个都笑了,坐在一旁的刘氏,也不好意思的笑了。 “都想,都想。”清堂笑了笑:“我听共产党说,现在咱们这边都解放了,解放区里搞土地革命呢。我就问,啥是个土地革命啊?人家说,就是老百姓自己都有土地了,我说,土地不都是地主的吗?人家说,在咱共产党的解放区,正打土豪分田地呢。” “这你不用说,我们早就分到地了,你家也分到地了。”合堂连忙指着,桌子上的白面馒头道:“要是不斗地主,不打土豪,你哪来的白面馒头吃?” “怪不得呢,我说这日子怎么越来越好了。”清堂道:“所以就回来啦,咱都有地了,不回来种地干嘛?咱活了这些年,不就是盼着这一天吗?我这一路上就往北走,有时候跟个马车,有时候坐个牛车,有时候看到,部队上来往的运输车,也捎我一骨碌。实在没有能跟的车,就靠这个呗。”清堂说着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就这样走回来啦。” 第28章 家族会议 清堂回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村子里,清堂家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村子上的人都没怎么出过远门,清堂不光人回来了,还带回来了好多新鲜事呢,大家自然一是来看看清堂,二是听听他讲讲外面的事。 对于清堂家来说,今年这个年过的,是个好年,起码一家人团聚,过了个囫囵年。 正月初一的晚上,族里的男人们都聚到了老族长家。老族长正襟危坐,气势磅礴不可动摇,其他人纷纷散坐在四周,尊卑长幼,辈分地位,一见便知。商量了几件事后,恩堂说话了:“大伙也都在,刚才商量了,几个过继孩子的事,我有个想法,我就直说了,我想把汉堂哥家的文信,过继给我。” “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一个在族里,多少有点声望的人道:“你一个老光棍,要什么儿子。文信过继给你,跟你一样,学的好吃懒做?” “谁说老光棍就不能要儿子了?”恩堂早就做好了准备,族里真正帮自己的不多,但反对自己的肯定不少。来之前他就决定了,今天这个族里的会,他必须得强硬一些。平时有什么事,他可以让着大家,但今天,他还非要把文信,过继给自己不可。 其实过继文信,就是他跟汉堂哥之间的事,只要汉堂哥愿意,跟这些人有什么关系。可族里的规矩太多,讲究太多,只要他姓刘,有什么事,还真由不得自己,除非他打算,得罪了全族上下,甚至被老族长逐出族里。 “文信跟着你吃苦受穷啊?”另一个刺儿头道:“如今家家户户都分到了地,你是想找个人帮你干活吧,要不然,累死你这个傻小子。” 一阵哄笑声传来,大家都觉得,恩堂这是在闹着玩呢,谁也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在家族里,当然分三六九等,你日子过的好,大家会高看你一眼,你日子过的不好,谁会把你当回事?虽然都是些一脉相传的本家人,往上倒几代,都是亲兄弟,都是一个爹的。但就算是亲兄弟又怎样?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越是亲兄弟,往往就越是计较。亲兄弟之间翻脸的,不来往走动的,跟仇人一样的,又不是没有。 但也有人表示赞同,倘若都反对,没一个人支持恩堂,那恩堂在族里混的也太惨了。恩堂有个叔伯大爷,跟恩堂的父亲是一个祖爷爷的,大爷倒是力挺恩堂。 看着自家侄子,大爷道:“现在这日子越来越好了,恩堂这些年也变化了不少。以前,他是懒,是穷,但现在我看恩堂挺踏实的,安安稳稳过日子了,日子也说得过去。我看把文信过继给恩堂挺合适,汉堂这刚得了个闺女,怎么着还得再生几个儿女。孩子多了,吃饭的嘴就多,把文信过继过去,也算是两家都相互成全吧。” 远的远,近的近,到底是自己的大爷,恩堂内心无不感激,总算是有人替自己说句公道话了。 见大爷开口说话了,几个血脉上跟恩堂比较近的人,也不得不站出来,替恩堂又说了几句好话。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恩堂是真稀罕文信这个孩子,文信从小,不就是跟恩堂长大的吗?在恩堂家吃,在恩堂家睡,不是父子却胜似父子,这些,你们哪个不知道,哪个没看在眼里?”一个人道。 “就是啊,你们将来老了,死了,都有儿女伺候你们,给你们养老送终,我恩堂弟呢?谁管他,你们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另一个人道。 “这话说的,把文信过继给恩堂,我倒是没意见,可是,文信总得有个囫囵个的家吧,哪天等恩堂要是能娶上媳妇,要是再没个一男半女,我双手赞成恩堂过继个孩子。文信这孩子,自打出生就没了娘,这好不容易才算长大成人,咋了,又让孩子过没娘的日子?”一个人道。 “就是,连个完整的家都给不了孩子,还能给孩子什么?再说了,你要是真的娶上了媳妇,还过继别人家的孩子干嘛?自己是不行啊还是怎么着,就不能自己生一个啊?”刺儿头道。 众人又传来了哄笑声,有些人还夹枪带棒的涮恩堂:“恩堂大哥,你哪不行啊,实在不行,找头母猪先试试,要是没男人的本事,我看你娶媳妇也没有必要了,总不能让媳妇守活寡吧。” “放你娘的罗圈屁,你才配猪呢。”恩堂骂了一句。 众人又哄笑起来,三言两语的议论纷纷,老族长见大家乱成了一锅粥,连忙用旱烟锅子敲了敲桌子:“各个嬉皮笑脸的,还有没有正行?这是族里的会,不是养猪场配种。” 虽然大家算是安静了下来,但还是有几个人没忍住,又发出了几声憋着却崩不住的笑。 “我说,人家汉堂哥还没开口说话呢,咱们在这瞎起什么哄?”另一个叔伯兄弟会堂:“文信是汉堂哥的儿子,总得让汉堂哥说句话吧,汉堂哥不同意,咱们刚才的话,也就是罗圈屁了。” “是啊,是啊,汉堂还没吱声呢。”众人嘻嘻哈哈的笑着,把目光放到了汉堂身上。 见大家都看着自己,汉堂只好开口:“我没什么意见,如果恩堂真想要文信这个孩子,也不是不能过继给他。” 坐在一旁的周堂不乐意了,用眼睛挤了挤汉堂。 合堂瞪着眼睛,看着汉堂,用胳膊杵了杵汉堂,压低了声音:“你胡说八道什么呢,那天咱们兄弟几个是怎么说的,你忘了?” 众人又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汉堂的回答,倒是出乎了大家的意料,指责声,嘲讽声,支持的,反对的,种种声音扑面而来。 “哎,我说,我过继个儿子,你们怎么一个个,都不这么乐意呢?像是捅了你们心尖子似的。我想要个儿子,关你们什么事呢?”恩堂见汉堂都向着自己,站在自己这边,顿时底气十足。 “你这话说的,过继儿子是族里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别说你,就是汉堂哥,也无权决定,也得听听大伙的意见。”一直跟恩堂针尖对麦芒的刺儿头道。 “我说,共产党给你分了地,分了白面,你是不是就吃饱了撑得慌了?你算老几?”恩堂站了起来,正挽起袖子,想跟狗日的干上一架,他一直和这个刺儿头就不对付,平时两个人谁也不搭理谁,一到族里开会,就掐架。 “我操,你这是要跟我动手啊。你来,你动一下我试试。”对方也不甘示弱,站了起来,把戴着的棉帽子扔在了一旁:“来啊,比划比划。” 众人见两人要动真格的了,连忙纷纷拉架,屋子里又变得乱糟糟。 汉堂只是在一旁,看着众人的吵吵闹闹,你别说,他还挺感动的。看来恩堂是铁了心的,要过继文信,如果不是真心想过继文信,他犯得上这样,和别人大打出手吗? 倒是合堂在一旁乐了:“我操,俩人还为个孩子打起来了。” 第29章 老族长的话 “要打架,滚出去打。”老族长发怒了:“打死一个白养活,大过年的,还动起手来了,都是小孩子吗?” “大爷,我要过继文信,行不行你给个痛快话。”恩堂快刀斩乱麻,文信他势在必得。 “不行。”老族长道:“就冲你这个态度,我就不同意。你瞧瞧你,像什么样子?还想要文信给你当儿子呢?你有个当爹的样子吗?”老族长是向着,另外一个男人的,论血缘和门缝亲近,恩堂要打的是,自己的叔伯侄子,谁不向着自己人。 “汉堂哥都没意见,你们有什么权利不同意。”恩堂立刻反驳,他心里知道,老族长还是站在别人那边,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过继儿子,不是汉堂一个人的事,是族里的事,除非你姓了别的姓儿,这是咱族里的规矩,谁坏了规矩,谁就不是咱族里的人。”老族长怒气道:“你还是这个狗脾气,这辈子也改不了。” 恩堂还想继续和老族长理论,却被几个人拦住,尤其是老族长的亲侄子会堂,拉着恩堂,挤了挤眼,意思是别跟自己的三叔置气,恩堂给了会堂一个面子,不再说话。顿时,屋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满屋子的旱烟,飘荡在空中,屋子里烟雾缭绕的。 见老族长发火了,谁还敢说话?都各个夹着尾巴似的,默不作声。老族长又说了几件事,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 见大家都不怎么言语,老族长磕了磕旱烟锅子,对当今天下的形式,开始分析:“看样子,国民党垮台也就这一两年的事,等到共产党建立了天下,这天下可就是咱农民的了。共产党的口号是什么?人民当家做主。咱农民不就是人民吗?共产党的宗旨是什么?是为人民服务,为咱老百姓,为咱农民服务,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啊,是啊。”大家随声附和。 “老四,你在共产党的部队上当过兵,也在国民党的部队上当过兵。你说说,这两支部队,有什么不一样?”老族长把目光看向了清堂。 清堂站了起来:“还真不一样,共产党的部队,讲究的是官兵平等,人人平等,人家首长就和我们大头兵一样,吃大锅饭,吃窝窝头。共产党的首长,大多也都是穷苦人出身,没那么多讲究,心里都装着咱穷苦老百姓呢。国民党里当官的可不一样了,讲究个排场,打起仗来,也没见几个敢带着部队冲锋陷阵的,要说这国民党和共产党啊,还就只有共产党,是咱老百姓的党。” 老族长点了点头,示意清堂坐下,又看了看大家,继续道:“我看,等仗打完了,肯定还得重新建个国家,改朝换代。这是历朝历代的规矩,等共产党掌了权,咱们农民就不一样了,咱们村以前是国民党的治安团管着,那以后呢?谁管着?” “现在不是,有村上的党支部管咱们吗?解放区不也,成立了人民政府吗?”勤堂道:“我看以后这村子上的事,就是得是村子上的老百姓说了算。现在共产党不是派了党代表,来管咱们吗,人家还有军管会呢,军管会也管着咱。” “不愧是念过几天书,头头道道的知道的还挺多。”老族长笑了笑:“我听党代表,和军管会的同志都说了,以后这村子上,还得发展党员,咱们老百姓只要守人家的规矩,遵照人家的纪律,只要拥护共产党,审查合格后,都能入党。党员们组成一个小组,再选出一个代表,一起管这个村子。” 大家听的云里雾里的,没明白什么意思,合堂问道:“那就是说,以后咱们都能入党了,入了党,就能当官管这个村子了?” 老族长笑了笑:“差不多吧,就是这个意思,具体怎么着,还得听人家共产党同志的。我的意思是,以后大家都表现积极点,听共产党的,跟着共产党走。你想想,人家能打败小鬼子,能打的国民党节节败退,肯定是有本事的。我听说毛主席可是个了不起的人,咱们也得感谢他老人家,没有他,咱哪里来的土地?总之一句话,以后大家都要积极入党,你想想,以后是党管这个国家,管咱们村,咱们姓刘的要是党员多了,那以后这个村,还不得。”老族长停了下来,冲着大家挤了挤眼,意思是让大家自己领悟。 众人点了点头,好像明白了老族长是怎么个意思了。 会开完了,族里散会,人们各自出了门,各自回家。黑咕隆咚的夜色中,时不时的传来鞭炮声,还能看到空中绽放的烟花。兄弟五人各个怀着心思,族里的大会开完了,兄弟五人的小会还没开呢。 周堂故意放慢脚步,边走边说:“我说汉堂,你怎么刚才变了卦呢?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文信谁也不过继吗?你怎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过继给恩堂。” 汉堂知道,大哥肯定会秋后算账,找自己说这个事。他也想好了,不避讳刚才自己的言行和心里的想法:“大哥,我想好了,我以后肯定还得继续生几个孩子,以后的日子,虽然会越来越好,但说实话,家里口粮还是不够吃。与其饿着孩子们,倒不如把文信过继过去,起码这孩子有口饱饭吃。你们也别不高兴,文信归根到底是我的孩子,我当爹的,能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再说了,只是过继给他,我到什么时候,也是文信的爹,他也认我这个亲爹,也得认你们这些大爷。” “你,你,唉。”周堂气得说不出话来:“老四,你说说,你们当兵打仗的,最痛恨的是什么?最痛恨叛徒,痛恨在战场上什么?叫什么来着,就是打着打着,就调转枪口对自己人开枪了。” “临阵倒戈。”勤堂笑了笑:“行了,大哥,大过年的,干嘛找气受呢,你是把文焕过继过来了,你是有儿子了,可人家恩堂呢?人家这辈子连个媳妇都没有,要是再没个儿子,还活着有什么劲呢?你也得为人家想想嘛。”说完,拍了拍周堂的肩膀,又搂着哥哥的肩膀,算是安慰哥哥。 “又一个临阵倒戈的。”合堂也笑了:“行了,大哥,操哪个心干嘛,汉堂和勤堂的话也有道理。别像清堂似的,养了八个孩子,以后的日子啊,有他受的,弄不好就得出去逃荒要饭。” 几个人笑了,清堂却不做声,心里还想着,老族长刚刚说过的话,以后这共产党的天下,得积极点,得入党,得成为党员。 第30章 几个响头 恩堂回到家里,冷屋子冷灶的。别人家过年,都是热热闹闹的,只有他一个老光棍孤苦伶仃。家里没个人气,这年过的有什么意思?尤其是今天在族里的会上,除了自己血脉门缝近的人,为自己说几句公道话,还有谁向着自己? 恩堂心里有气,过年,过个屁年。想起刚才那几个人说的那些话,就觉得恶心,尤其是老族长,恩堂自言自语:“什么他妈的老族长,老狗屎,我还不知道你,要是给你袋白面粉,你都能跪下来管我叫爹。”恩堂看哪都不顺眼,脚下的木墩子觉得碍眼,狠狠的踢了一脚,木墩子咣当一声,滚到了门槛上。 “这是哪来的这么大气,怎么?要拆了这个家啊,日子不过啦?”一个老人刚好迈进来,差点被木墩子绊倒。 “哟,大爷,您来啦。”恩堂连忙赔笑:“来,快进屋,屋里坐。” 大爷被请到了内屋,朝着屋子四顾环视了一下:“也不怪他们说你,你看看你这日子过的。” 恩堂不高兴了:“大爷,今天还得亏你替我说话,你说说他们几个,说的是人话吗?里里外外的,有几个向着我的?尤其是老族长,什么玩意啊。” 大爷站了起来:“行啦,少说没用的废话。老族长再不是东西,也是族长,说话也有分量,族里的规矩,也是他说了算。你跟他拧着干嘛?你傻啊,他就是个顺毛驴,你得哄着他,顺着他,他好什么你不知道?我今天都想在会上抽你,有你这样的吗?学会在这种场合顶嘴了。换做是我,早把你赶出去了,你这辈子,都别再想进族里开会的门。” 恩堂蔫了下来:“是,我今天的确有些莽撞了,大爷,我该怎么办啊?我是真心想过继文信,你得帮我想想办法,怎么着才能让老族长,站到我这边?你是我大爷,你不管我,可就真的没人管我了。”恩堂开始说起了软话。 “现在跟我去我家,趁热打铁,我家那还有半袋子白面。你拿上,赶紧送到他家,说些好听的话,会说好话吗?还用我教你吗?”大爷站了起来,准备起身。 恩堂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大爷的意思,连忙拍了自己脑袋一下:“是啊,我把这茬忘了,他好什么啊,他就好收礼。给他袋白面,他得美的上天,文信过继的事啊,准成。” 大爷笑了:“行啦,我话说到了,接下来怎么办,看你小子自己的本事了。走吧,到我家拿白面去,记住,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人啊,就是这样,有点能耐,有点权力就想摆人一道,什么能把这一道给趟开,还得是这个。”大爷说着,抬起手,大拇指和食指,交叉在一起搓了搓。 “明白,明白,谢大爷,谢大爷点拨我。”恩堂一个劲的感谢:“白面就不用了,我这有,送他半袋,我还够吃的。” 大爷见状,也不再谦让,家里人口多,多少白面也不够吃。倒是恩堂,一个人有口吃的就行:“行了,我走了,你要去就赶紧去,吃屎也得趁热掐尖吃。矛盾别隔夜,大年初一就收礼,也让那老小子高兴高兴。” “明白,明白,我这就去,这就去。”恩堂一边说着,一边把大爷送出了门外。 待大爷走后,恩堂赶忙回到屋里,白面家里现在还有一袋半,恩堂拎起其中的半袋,扛起就往门外走,刚迈出屋门,又折了回来。放下半袋白面,又拎起旁边的一整袋白面,兴冲冲的往门外走。 路上,恩堂边走边想: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为了文信,他是豁出去了。不就是一袋白面吗,有什么了不起,如果一袋白面能换文信,那他这个买卖做的可太值了。倘若送半袋,人家肯定会觉得自己抠搜的。 就像是今天会上,老族长讲的一些话,不痛不痒的,没人在意。可一整袋白面,这就不一样了,这足以表明自己的诚心吧,这就像是老族长最后说的话,以后是共产党的天下,大家得入党。他说这话的时候,哪个不是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听? 恩堂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老族长家,进门就笑着个脸,俗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你小子怎么来了?”老族长见恩堂来了,故意板起面孔,一副余气未消的样子。扭过头坐在炕上,连看也不看恩堂一眼。 “大爷,我今天错了。不该顶撞你,我给你来赔不是了,给你赔礼道歉了。当侄子的错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饶了我吧。”恩堂道。 “你这个孩子啊,差点把你大爷气坏了,饺子都没吃几个。”旁边的大娘埋怨恩堂,又看到恩堂背着的白面:“这是干什么?这白面可贵着呢,每家每户也分不了几袋,最多给你分了两袋吧?” 恩堂嘿嘿的笑着:“我啊,有口吃的就行,家里还有半袋呢。”说着放下白面,又走到老族长面前:“大爷,我也不跟您兜圈子了,以后我有吃的,喝的,我都孝敬您。您就是我亲爹。我给您拜年了,我给您磕头。”说着,恩堂立刻跪下,对着老族长,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老族长却依旧板着脸,没把自己的头扭过来,但却用余光扫了恩堂一眼,心里想,这小子,还挺有心机的。 “你这个孩子,这是干嘛?”大娘上前去,连忙要拉起恩堂。 恩堂跪着不起:“大娘,您甭管我,我今天错了,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得认罚。大爷不原谅我,我就不起。” “你看看你,你啊你啊,这孩子。”大娘拉着恩堂:“赶紧起来,都是一家人,什么错不错的,哪那么多事。”拉了几下,恩堂依旧像是块大石头似的,跪在原地,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见恩堂不起,大娘急了,冲着老头子喊:“我说,你说句话啊,孩子都这样了,你怎么也不言语一声啊?” 老族长依旧不语,板着脸把头扭到一边,不看恩堂一眼。侄子就是侄子,就得知道自己辈分,就得知道,这个族里是谁说了算,乱了辈分还行?乱了伦理道德还行?今天不好好教训教训他,他还知道自己,姓什么吗?还知道自己的辈分吗?还知道天高地厚吗? “大爷,我错了,您不原谅我,我就跪着不起。我就继续给您磕头,直到您原谅为止。”恩堂什么也不顾了,反正自己是侄子,侄子给大爷磕头天经地义。再说了,这大过年的,给大爷磕几个头,这不是应该的吗?谁让人家是族长,是长辈,是大爷。就算恩堂刚才,还恨他恨的咬牙切齿,可现在,必须得表达自己的诚恳,这是态度,一袋白面他豁得出去,面子更豁得出去。 “我错了,大爷,大爷,您得管我,您得向着我。”恩堂说着,砰砰砰,又是几个响头。 第31章 孩子大了 头磕了好几个,地上砰砰砰的磕头声,倒是让老族长舒心了不少。他满意了,他这招叫什么?叫此时无声胜有声。我不打你,也不骂你,就是不搭理你,把你当臭狗屎一堆,在这晾着你,你就受不了,你的心就跟猫爪子挠似的。 但自己毕竟是族长,得恩威并施,既然恩堂都这样了,自己也不能一直这样僵下去,那也显得太没气量了。 再说了,人家不还是送来了一袋白面吗?一袋白面,多金贵,恩堂连这个都舍得,足以见他的诚心了。就算他心里可能不愿意,或者有别的想法,但人家面子上做的好啊。错也认了,好话也说尽了,礼也送到位了,自己还有什么理由,拒绝人家的要求呢? 别的不说,就说这几天,虽然自己也收了一些族里人送的东西,无非是几颗白菜,半袋萝卜,几个窝头之类的。能给自己送白面的,还就真的只有恩堂了。别人送的是仨瓜俩枣,恩堂送的可是金山银山。 旁边的大娘依旧叫喊着:“我说,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呢?你看这孩子,头都快磕破了,这大过年的,你就不能好好的,跟孩子说句话啊?” 老婆子给了台阶,自己当然得接住,顺坡下驴。 “哈哈哈。”老族长忽然大笑,转过了头,从炕上溜下来,用余光看了看炕边,那袋竖着的面粉,才连忙扶起恩堂:“行啦,行啦,事都过去了,咱们爷俩二人,什么事都能商量。” 恩堂却并没有起来,依旧态度诚恳,甚至有些哭哭啼啼的样子:“大爷,您火眼金睛,我心里想什么您知道。您要是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你啊,你啊。”老族长笑了笑:“文信过继的事,只要汉堂愿意,只要你能保证把文信养活好。我这里,没意见。”老族长一边挤眉弄眼,一边又装作很为难的样子,一边又一副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往上冲的样子。 “大爷,您同意啦,真的同意啦?”恩堂心底里乐开了花,刚刚自己来的时候,想了一路的对策,终于成功了。 老族长点了点头:“同意是同意了,但是有两点,第一,你必须得好好带文信,不能让文信跟了你以后吃苦受罪,以后就让文信先跟着你。什么时候过继,等汉堂再生了儿子,族里就开个会,我在会上,跟大伙说道说道这个事,到时候咱名正言顺的,把文信过继给你当嗣子。” “行,行,大爷,我听你的。”见老族长还搀扶着自己,恩堂识趣的连忙站起来,还不忘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刚才还真流下了几滴泪:“那第二点呢?您说,我照办。” 老族长连忙把头转过去,这下终于可以,好好看看这袋白面了,他上下扫视了一番,用手指了指:“把这袋面扛回去,咱一家人,不兴这个。你怎么拿来的,就怎么拿回去。” 恩堂松了口气,还以为这个老头,会提出什么难办的要求呢,连忙道:“大爷,这是应该孝敬您的,您家里人口多,以后包个包子,饺子什么的,蒸个馒头什么的,这白面香着呢。大爷,天晚了,我就先走了。”恩堂说完,拔腿往外走,目的达到了,见好就得收,他甚至都害怕,别再待下去,老族长又突然反悔了,答应自己的事。 “东西拿着,拿着,你这个傻孩子。”老族长道。 大娘也在一旁随声附和:“拿着呢,留下你的东西,这多不好。” “不拿了,你们留着吃吧。”恩堂已经走出了屋门外。 “再坐会吧。”老族长道。 “是啊,再坐会,跟你大爷再说会话。”大娘在后面跟着恩堂,人家送了份这么大的礼,怎么着也得把人家送出大门外。 “不坐啦,我回去啦,你们别送啦。”恩堂说着,走出了大门,朝着院子的胡同口走去。 事情办成了,回家的路上,恩堂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老族长这一关是通过了,至于汉堂哥那一关,其实他早就通过了。否则今天家族的会上,汉堂哥就不会为自己说话了。 回到自己的家里,恩堂推开门,觉得自己的小屋子怎么这么暖和,他甚至都哼起了几句小调,这是他听别人最近老是唱的,据说是从陕北那边传过来的: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他是人民大救星。呼儿嗨哟,呼儿嗨,他为人民谋幸福,他是人民大救星。 外面响起了阵阵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是为恩堂的哼唱打着节拍,也像是为恩堂有了儿子而热烈庆祝。晴朗的夜空,时不时的升起烟花,恩堂冲出屋门,站在院子里看着烟花。这烟花真好看,在他心里一朵一朵的绽放,今年这个年啊,过的可真好。没准明年这个时候啊,他就不是一个人过年了,他就有文信和自己,一起过年了。 恩堂嘴上的笑是停不下来了,就像是今天夜里的鞭炮声,时不时的响起,人逢喜事精神爽,恩堂甚至都觉得,今天晚上自己,会激动的睡不着觉。 煤油灯继续燃着,文店文信早已睡下,王氏道:“时候不早了,早点睡吧。又是一年啊,又是一个新开始。新的一年,我就盼着孩子们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咱这苦日子啊,也算是快熬出来了。” 汉堂吹灭了煤油灯,借着窗外皎洁的月光,钻进了王氏的被窝。两人的中间,是早已睡着的小闺女,汉堂把自己的被子,往闺女和媳妇那边挪了挪:“这才哪到哪,明年,你再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像四哥家一样,生他七个八个。” “得了吧你。”王氏见旁边的文店,把被子扯到了自己那边,文信却露出了身子。这兄弟俩,每次睡着后,一条被子总是扯来扯去。王氏探着半个身子,连忙帮文信拉了拉被子盖上:“生那么多,我可养不了。” 汉堂叹了口气:“过完这个年,老大十五了,老二也十一了,这个小不点也算是两岁了。”汉堂想起了过往,那时候文店才四岁,文信才出生几天,一晃眼,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是啊,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这眼瞅着,就得给文店说媳妇了。”王氏躺下:“孩子们真的是大了。” 第32章 新中国成立 淮海战役打完了,中野联合华野,以及其他军区和地方武装,60万人,居然把80万人打败了。 打完了淮海,一百二十万部队,屯聚在长江北岸,打过长江,打到南京已是在弦之箭。李代总统想和谈,既然北方都是你的地盘,那长江以南我来管怎么样?咱们划江而治。 小诸葛白崇禧,觉得李代总统这个主意不错。先分你一半天下,日后再怎么说,那就好办了。 划江而治?这不是扯淡吗?你李代总统和白小诸葛,这点把戏,北边还看不出来?你现在划江而治,歇歇脚,喘口气,将来你有了力气再过江北上,继续跟我打?继续让老百姓饱受战火?这天下还有太平日子吗? 你以为我军,还是抗战初期的那支部队吗,只有三个师,两万人,手里拿着汉阳造,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我军现在,历经抗日战争和三大战役的洗礼,早就鸟枪换炮了,现在打你,不在话下。 你能跟我划江而治?你能跟我势均力敌?不服?不服咱就试试,看看我能不能过长江,能不能过天险,能不能把你那,固若金汤的长江防御工事,先凿个大窟窿,再给你砸废了。 再说了,划江而治,你这是要分裂国家啊。南北朝只会出现在宋代,这都1949年了,你这是想历史重演吗?划江而治,亏你李代总统想的出来,亏你白崇禧还号称小诸葛。不管是谁,不管哪个人,绝不会答应的。 一边借着和谈,一边拖延时间,敌军在长江南岸部署防御,还想把和谈失败的屎盆子,扣在别人的头上。和谈就是一个笑话,结局也注定失败。 军队打不赢,谈判桌上就没有话语权。既然双方谈不拢,李代总统也没什么实权,双方还都谁也不服谁,那就打,打到你服了为止。 我军组成渡江前委,几大司令率着二野、三野和四野一部,一百二十万雄狮,从四月底打到六月初,最终跨过天堑长江,将士们冲到了南京,冲进了总统府,拔掉了插在楼顶的青天白日旗。 从此,敌军节节败退败退,我军乘胜追击,相继解放了杭州、金华、上海、武汉、南昌等地,又继续挥师南下,直到敌军坐着军舰,从福建往东边跑了。 敌军那边也四分五裂,有的干脆自立门户,分道扬镳。 全国的解放,已经是板上钉钉,筹划新政府,建立新政权,势不可挡。我军打天下的目的,就是建立一个人民当家做主的政府,什么是人民?农民是人民,工人是人民,所有可以团结一心的,各个社会阶级,都是人民。 我们要建立一个新中国,一个什么样的新中国?那就是在我军的领导下,革命人民大团结,围绕一心为人民,这便是后来,新中国国旗的由来寓意。 南边打着仗,收拾着敌军的残兵败将,北边筹备着全国政协会议,邀请民主代表北上。这是人民的新政府,新国家,必须得由人民的代表说了算。我党带领着各个党派,共商建国大业。 在我党带领下,全国第一次,人民政治协商顺利召开,圆满结束。由于南方,西南,西北等地还在打仗,祖国尚未完成统一,召开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不切实际。人民政协履行了,人民代表大会的职责,确定了新政府的名称,确定了国体国歌国旗,选出了政府主要领导人,把北平改名北京,定都北京....... 1949年的10月1日,新中国成立。至此,这个有着上下五千年文明历史的国家,这个从清朝末年到民国时期,无时无刻不在打仗的国家,这个从近代以来,就遭受着外敌入侵,山河破碎的国家,这个国家生活在最底层的劳苦大众,千千万万的老百姓,五六亿的中国人,终于站起来了。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十三岁的文信一边哼着歌,一边坐在炕上,看着报纸上的字,虽然他不认识几个字,但是还是认出一位领导的名字。 “恩堂叔,这报纸上写的啥?”文信问:“咱们领导说什么了?” 恩堂先是埋怨了一番:“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让你喊我一声爹就这么难,你这个孩子。”说着便一边拿着毛巾擦着自己的脸,一边走到文信身边,结果报纸看了几遍,也无法回答文信的问题,恩堂也不识字。 “哎呀。”文信道:“不是还没过继给你吗,等什么时候族里开完会,真把我过继给你,我再改口叫你爹也不迟。再说了,你认的字都还没我多呢,还让我管你叫爹。” “谁认识字多,你就叫谁爹了?哼,如今咱新中国成立都快两年了,你看看现在这日子,这不就是咱老百姓的好日子吗?现在开始扫盲了,赶明我也去听听课,学几个字,省的被你小子老是挖苦。” 叔侄俩的逗闹间,文店带着清堂家的文珍,走了进来,两个孩子都是快成年的大人了。进了门先是喊了声“恩堂叔”,恩堂欢喜的答应着。自从文信跟了自己,家里的人气多了,孩子们时不时的跑过来找文信玩。 文珍上过几年学,认识的字多,文信连忙拿着报纸问文珍:“珍哥,这报纸上,写的什么啊?领导又做了什么指示?” 第33章 文信不解 文珍接过报纸,扫了一眼:“这不就是你刚唱的那首歌吗,歌唱祖国,周恩来总理,刚签发了中央政府令,让全国各地都唱这首歌。” “咱们不是早就会唱了吗,现在广播里天天放这首歌,早学会了。”文店道。 文信恍然大悟,目光里充满了对文珍的佩服。还是有文化好啊,还是认识几个字好,不像自己,大字不识几个,简直一个睁眼瞎。等他以后有了儿子,一定得让儿子好好读书,好好上学,别跟自己似的,文盲一个。 听着屋子里三个兄弟聊天,恩堂想插一嘴,从文店的口中探出些虚实:“我说文店,你三弟弟出生差不多一个月了吧,你爹怎么还不摆满月酒呢?我还等着去喝喜酒呢。” 文店听着恩堂叔问自己,连忙道:“我爹说了,不办了,马上就要国庆节了,现在举国同庆,为咱们新中国过生日,我三弟一个小不点,不凑热闹了。” “嘿,你爹倒是挺会找理由,国家的生日得过,你三弟的生日也得过啊,我看还是你爹小气,舍不得花办酒席的钱。那才几个钱啊,舍不得这三瓜俩枣的,干嘛这么抠抠索索。办顿满月酒,咱们也都跟着乐呵乐呵,也算庆祝新中国成立两周年了。”恩堂打趣道。 他这话,是故意说给文店听的,一是刷刷自己的存在感,二是如果给文店的三弟办酒席,他就可以抓住机会,让文信赶紧,真正过继给自己,这样,文信这小兔崽子,就必须得改口叫爹了。 文店已经17岁,算是个大人了,自然听出恩堂叔,话里话外的意思,他想了想,立刻道:“我爹还说了,咱不给国家添乱,现在朝鲜不正打仗吗,人家解放军在那边吃不饱,穿不暖的,还跟美国鬼子,跟联合国军的好几个国家,一起干仗。人家在那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咱在这却给个小屁孩过生日,说不过去。” 这话汉堂根本没说过,是文店现编的。 “恩堂叔,你听听,你听听我汉堂叔这觉悟,你再看看你的觉悟,这简直差的是天上地下啊。”文珍在一旁笑着,拿恩堂开涮。文珍猜得出,这话肯定是文店编的,因为入朝作战的事,还是他跟文店说的呢,文店肯定是现学现卖。至于汉堂叔,他才不关心什么国家大事呢,他只关心他那个刚出生的三儿子,刘文利。文珍说完,又连忙对文店道:“我得给你纠正一下,入朝作战的,不叫解放军,叫志愿军,没去朝鲜的叫解放军,去了朝鲜的叫志愿军。” “这还有什么讲究吗?解放军,志愿军,不都是咱中国的军队吗?”文店有些好奇。 “具体因为啥,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如果是叫解放军,那就等同于和美国鬼子,直接宣战了。如果叫志愿军的话,可能就不那么直接,委婉一些,咱们是自愿者,是去帮助朝鲜,好像是这么个意思。”文珍道:“我听说,到了东北那边,解放军们把自己的帽子,肩章,上面所有带解放军标识的东西,都得撕下来。然后再以志愿军的名义跨过鸭绿江,跟美国鬼子干。” “这是图什么?”文信道:“什么解放军志愿军的,反正就是咱中国的军队,咱们就是去援助朝鲜,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嘛。毛主席说的对,朝鲜要是被美国鬼子给占了,咱们国家肯定得遭殃,就好比自己的嘴唇没了,牙齿也得跟着倒霉,有个词怎么说来着?我前几天听他们说过,给忘了,怎么说来着?” “唇亡齿寒。”文珍笑道:“哈哈,你怎么跟恩堂叔一样,没文化呢。你比恩堂叔觉悟强,起码还有家国情怀,不像是恩堂叔似的,只想着过满月,喝喜酒,是不是啊,恩堂叔?”文珍故意逗恩堂呢,他们平时来恩堂叔家来惯了,虽然恩堂是叔叔辈分,但是跟这几个侄子,却处的像兄弟似的,这也是这些侄子们,愿意来恩堂叔家玩的原因。 两年前,文信还没跟着恩堂的时候,恩堂一个老光棍过的死门子死户。随着文信的到来,改变了恩堂的一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在同辈圈里混不开的恩堂,倒是和这些小一辈的侄子们,打成了一片。 “哟呵,让你小子逮着了,开始改我了是不是?”恩堂乐呵呵的笑着,他已经洗完了脸,换了件干净的衣裳。今天一早的时候,他趁着天还没亮,没有太阳秋老虎的毒辣,就跑到地里,把那些熟的较早的玉米棒子,都砍了下来。等到下午半晌的时候,太阳不那么热再拉回来,今年的秋天,是一个好秋啊,地里的庄稼收成不错。 由于起的较早,加上一大早的干活,他的衣服,早已被露水和汗水浸湿,甚至沾上了一些草种子,碎叶子。趁着和几个孩子的玩笑聊天中,恩堂才把自己洗涮干净:“汉堂哥什么时候,觉悟变得这么高了,看看人家这见识,直接上升到国家高度,可比我这个土包子强多了。”恩堂说完,叹了口气,掏出烟袋锅子,点了袋旱烟,吧嗒吧嗒的抽了起来。 “恩堂叔,你说,这朝鲜那边,什么时候打完啊?咱们国家这几年可真不太平,打完了小鬼子,又打国民党,刚打完了国民党,还没让咱喘口气,抽袋烟,就又和美国鬼子打,和联合国军打。你说,咱们能打得过美国吗?人家那可是打炮飞机的,对着咱志愿军狂轰滥炸。我听说,人家的武器装备,比咱们志愿军手里的枪,先进一百年呢。”文信道。 “是啊,美国多厉害,都有原子弹,要不然,当初小鬼子能乖乖的投降?”文店道。 “美国的军队,他们的武器装备,是武装到牙齿,什么意思?除了牙齿,人家上下哪里都是武器,哪都是钢盔铁甲。人家那冲锋枪一搂火,一分钟发射几十颗子弹,咱们的步枪呢?打一枪,换一颗子弹。没等咱把子弹塞进去,人家那早突突突,一排子弹飞过来了。”文珍道。 汉堂抽了口烟,又吐了出来:“差不多也是去年这个时候吧,彭老总带着咱志愿军,就跨过鸭绿江了。要不然,哼,要不是美国鬼子横刀阻拦的,咱要是不在朝鲜打这一年。我看啊,现在台湾也早解放了,蒋介石还不得逃跑到国外去?” “打朝鲜跟解放台湾,又有什么关系?”文信不解。 第34章 半个亲爹 “来,文珍,你头头道道的多。你叔是个文盲,你来给文信讲讲,省的他老嫌我这嫌我那的。”恩堂把机会留给了文珍,文珍这小子上过学,读过书,识文嚼字的,恩堂继续道:“你小子不一直,都关心国家大事吗?我看啊,将来你去县里当县长吧,到时候咱大梨园村,也在你刘县长的带领下,早点脱贫致富。” “那是,我要是当了县长,我得先封你个官,我看你种地打粮是一把好手,得,干脆先封你个管农业的副县长得了。到时候,我县长,你副县长,县里大大小小的事,还不是咱爷俩说了算。”文珍顺着恩堂的话往上爬,小小年纪,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怎么哄着恩堂叔开心,他就怎么说:“以后咱们县里的庄稼,麦子棒子,黄豆高粱,还有家家户户养的鸡鸭鱼鹅,小猫小狗,牛犊子,马驹子,都归你管,你看你这权利,你这权利大着呐。” “还有猪圈里的老母猪,也归咱恩堂叔管。”文店忍不住,笑了起来。 “还有天上飞的家雀,地下跑的老鼠,也算是农业吧,也得归咱恩堂叔管啊。”文信早已哈哈大笑。 “去你们的吧。”恩堂大笑起来:“你们这群小子啊,就会拿我开涮。”恩堂说完,还不忘继续哼哼唧唧的闷笑了几声。这些孩子真好,要是自己的孩子,就更好了。但侄子也顶半个儿,每天跟着这些孩子相互侃大山,他都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几岁。 恩堂喜欢这些孩子,喜欢跟他们打哈哈,他们也没拿自己当叔,全当是同龄的兄弟,所以这种氛围才如此融洽。当副县长?他连个正儿八经的叔叔都当不好,还当什么副县长。要是自己真当了副县长,那这个县还不乱了套了,还不又得天下大乱啊。 文信文店文珍三个人,捧腹大笑着。这种玩笑话,这种胡说八道,这种调侃,也就只能跟恩堂叔说着玩了。如果都跟自己的亲爹说话,哪个不得规规矩矩,老老实实。胡扯半句,自己的亲爹,早就一个大耳刮子扇过来了,只有在恩堂叔家,在恩堂叔面前,他们才可以肆无忌惮,没个正形。 “别光顾着笑啊,为什么啊?珍哥你说啊。”文信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文珍止住了笑声,虽然大家在开着玩笑,说着俏皮话。但是接下来要说的事,可是关乎国家的大事,必须得严肃的说,不能嬉皮笑脸的:“我这都是看报纸,还有听别人说的,不一定说的准,但是大致差不多那意思,咱们不是把南方的沿海城市,都解放了吗?白崇禧的兵团,不也都被咱在广西和广东,都被咱消灭了吗?蒋介石就带着白崇禧,还有那些残兵剩将,飞到台湾去了。但是台湾也是咱中国的啊,这是自古以来,人尽皆知的事。” “这个我知道,我听老一辈的人们都说过,以前还有皇帝的时候,台湾早就是咱的了。再说了,台湾要不是咱的,要是别的国家的,姓蒋的还能跑到台湾去?”文信道。 “哼,当年小鬼子来欺负咱们的时候,不是占了台湾岛了吗?咱们把小鬼子打走了,台湾就又收回来了。这下倒好,台湾又成了老蒋,留给自己的后路了。”文店道。 “所以咱得收复台湾,不收复台湾,咱们新中国就没有真正统一。这就好比人,还缺胳膊少腿的,就不是个完整的人。”文珍继续道:“远的不说,咱就说近的,明朝不是有个叫郑成功的将军吗?那时候有个叫荷兰的国家,荷兰那个小国家,国家面积还没日本一半的一半呢,比咱们沧州都大不了多少。” “就那么小一个地?”文信举起了小拇指:“相当于咱们中国一个小拇指?” “小日本子跟咱们比起来,连个小拇指都算不上,我看这小荷兰,也就是小指甲盖吧。”文店比划了一下。 “反正跟咱们国家比起来,就相当于咱们身上,长的痦子一样大。”文珍道:“小荷兰居然霸占了大明朝的台湾岛,把台湾当成了他们的殖民地。那时候的明朝,也是内忧外患,当时满族的顺治皇帝,都在东北建立了大清国呢,还想着灭了明朝,取而代之。明朝的皇帝,哪有心思和力量,去对付荷兰国。再说了,人家荷兰国虽然才有痦子那么大,但是人家最擅长的就是海战,人家的那战舰,人家那海上打仗的本事,咱们哪里比得上。打不过,管不了,台湾就成了他们的了。” “这帮狗日的。”汉堂抽完了烟,掀开了锅盖,一股热气从锅里扑面而来,每次自己早上出去干活,舍不得带文信一起下地受罪,只是让文信在家,帮着做口热乎饭吃。文信倒也懂事,睡醒后就掀开大锅,放上一锅水,再往锅里放上屉帘子,把窝头,虾酱羹摆在上面,盖上锅盖,添火加柴,直到锅盖热气腾腾,饭也就熟了。 虽然做的简单,但总归有人帮自己做饭。恩堂从地里回来后,进屋涮洗完自己,就能立刻吃饭。恩堂一边将饭都端到桌上,一边又道:“想想以前咱们国家,真是任人宰割,屁大点地的小鬼子欺负咱,荷兰这帮狗日的也欺负咱,咱这么大一个国家,怎么净是被这些小国家欺负呢?我看还得看,这个国家的领导。以前明朝的皇帝不敢打荷兰,到了后来老蒋不敢打小鬼子。”汉堂说完,顺手拿起高粱杆编的小篮子,把几个窝头放进里面。 又继续道:“你现在再看看,咱们伟大的领袖,可谁也不怕,什么小日本,什么美国佬,什么英国佬,什么这啊那的。谁欺负咱,谁就干谁。咱反正不欺负别人,但咱绝不怕别人。要不然,咱能去朝鲜?敢和美国人端着枪干?咱就是知道干不过他,但也绝对不认怂。再说了,美国人再厉害,咱也不怕。咱就是武器再落后,咱也得打服了他。哼,有什么了不起,小鬼子当时还多厉害多厉害呢,国民党当时还多牛多牛呢,美国人在后面给他撑腰呢。哼,怎么样?照常不都是被咱打跑了。” 恩堂一边说着,一边招呼几个孩子:“都过来吃饭,你们一个个的在那杵着,也不知道帮我,端碗拿筷子,就等着吃现成的啊?” 几个孩子也丝毫不客气,连忙一窝蜂似的跑了过来,端碗的,拿筷子的,去脸盆旁洗手的,反正在恩堂叔家吃惯了,都把他当成了半个亲爹。 恩堂又将早上,从地里顺手拔来的葱择吧择吧。一个叔叔,带着三个侄子,拿着窝头,举着大葱,蘸着虾酱,吃的津津有味。 “说啊,别光顾着吃,文信还没听够呢。”恩堂一边嚼着大葱,一边对文珍道。 第35章 天下兴亡 “我才不说呢,你这么能耐,这么厉害,这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你说吧。你刚才叭叭叭的,说的可带劲了,就像是你现在的嘴,嚼着大葱,吧嗒吧嗒的。”文珍继续拿恩堂开涮。 文信文店也笑呵呵的,文店道:“恩堂叔,要不你继续说,我可爱听你说了。你都不知道,你刚才那架势,群愤激昂啊,唾沫星子都喷到这窝头上了。” 文信闻了闻手里的窝头:“我说怎么,一股子旱烟味呢。” 几个人又笑了,恩堂一边笑着,一边敲了敲文珍的脑袋:“好啦,我的乖侄子,你说吧,你这小嘴跟个说书的似的,你接着说,叔听着。” “对啊,珍哥,说啊,没听够呢。”文信连忙催促。 文珍继续:“刚才说到哪了?” “说到明朝,小荷兰占了咱们的岛。”文信心里可记着话茬呢。 “对,荷兰占了咱的岛了,明朝的大将郑成功,就开着战船,把荷兰的军队打败了,收复了咱的岛。后来不是清朝就入山海关了吗,推翻了大明王朝,建立了大清朝,郑成功人家是明朝的臣子,以前也是抗击清朝的名将啊,自然不认这个清王朝。郑成功就自立为王,叫延平王,后来郑成功死了,他的儿子又接了班,郑家又在那当自己的皇帝,才不听清王朝的。” “好像,跟现在一样啊?”文信道。 “历史,就是这样相似。”文店道。 “嘿,你小子,懂的还挺多,书没白读。”恩堂冲着文珍拍了拍马屁。 文珍忽然觉得,自己如此伟大,知识就是力量,这有文化和没文化,就是不一样,有文化的人,就是有魅力,就是让人崇拜,文珍继续道:“清朝的康熙皇帝,后来就收复了岛,郑成功的儿子郑经自杀死了,大清王朝也算是完成了统一。岛又回到了新王朝,新国家的怀抱。” “历史,最终还得这样相似。”文店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了。”文信恍然大悟:“所以咱们建立了新中国后,就得收复它啊。” “还是文信聪明。”恩堂点了点头,继续嚼着窝头,听这几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的。 文珍看了看恩堂,心里想,这个恩堂叔,现在怎么学的,这么八面玲珑,刚夸完了自己,又夸文信,一会指定又得夸文店,文珍继续道:“文信弟弟的确聪明,一点就透。”文珍说完,看了看恩堂:“恩堂叔,文信跟谁学的,怎么越来越聪明伶俐了呢?” 恩堂放下手里的窝头,连忙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那还用说,老话怎么说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当然是我教导有方,哼,今年过年,族里再开会,我非让他们,把文信过继给我不可,咱也让他们都瞧瞧,咱把文信调教的有多好。” 文信不以为然,冲着恩堂撇了撇嘴。 倒是文店机灵:“叔,我同意,到时候我就跟我爹说,文信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越来越出息了。” “你看看,你看看,还得是文店懂我,文店这孩子好,懂事。文店,你将来肯定和文信一样,有出息,文珍也一样,你们几个将来都有出息。”恩堂高兴的眉开眼笑。 文珍内心讪笑,果然自己没猜错,这下倒好,恩堂叔非但不光是夸了文店,还顺带着把文信和自己都夸了一顿彩虹屁。这个恩堂叔啊,自打文信跟了他以后,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看来这大人还真得有个孩子,有个孩子心气就不一样,心情就不一样,以前没孩子的恩堂叔,每天阴着个脸,跟乌云密布似的,现在呢?这简直就是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因为他活的有奔头。 “别夸了,说正事吧,这件事跟朝鲜那边,到底什么关系呢?”文信跟掉进了米缸的,一只小老鼠似的,吃饱喝足后,想出来,却爬不出米缸的缸沿,急的团团转。 文珍见文店早已急不可耐,连忙继续:“咱们把军队都开到福建了,正准备完成统一大业呢,结果美帝鬼子,不就在朝鲜那炸锅了吗?朝鲜请求咱们出兵,咱们的军队,又从福建开到东北,连件棉衣都来不及换,就上了战场。唉,光是冻死冻伤的,就不知道有多少人。” “行了,打住,这话可不能乱说。”恩堂连忙制止文珍。 几个孩子都不说话了,政治问题,大家自然不敢乱说,就算事实如此,也不能乱说。 “我明白了,要不是朝鲜那边打仗,咱们肯定是完成统一的。”文信终于明白了。 文珍点了点头:“当时咱们的解放军,不是在福建布防吗?老美把第7舰队,开到了那边海峡,那意思很明确,这是吓唬咱们呢,如果咱们真的要过海峡,美帝鬼子没准,还真插上一杠子。” “他试试?”恩堂来了精神:“别说他什么第七八九舰队了,就是他把全部的舰队都开过来,咱照打不误,不惯着他。咱们和那边的事,说到底是两个兄弟之间的家事,自家兄弟打仗,跟他美帝鬼子有什么关系?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管你来多少舰队,来一个,我打一个,哪怕咱中国人都打光了,也不惯着他。” “我说恩堂叔,你哪来的那么多火,怎么一提起统一大业,你就这么大气性呢?”文店道。 “哼,我是中国人,我这叫爱国。”恩堂道。 “你一个小老百姓,这样爱国吗?”文店道。 “你懂什么。”恩堂吃饱了,放下了碗筷,拾起碗去锅里舀了碗龙锅水,咕咚咕咚灌进肚子里:“这叫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文珍连忙竖起大拇指:“恩堂叔,你,这个。”他又将大拇指往高处挑了挑。 第36章 土地改革法 汉堂最终没给文利办满月酒,得到一个儿子的同时,也意味着失去另一个儿子。想到恩堂打心眼里对文信好,汉堂只能把自己不舍的苦闷,憋在心里。现在有了老三,将来再生个老四,自己怎么着,也得有三四个儿子。 建国两周年,十月一日的国庆节,中央政府并没有大操大办。只是在天安门前,多挂了几个红灯笼,摆放了些花草,拉了些庆祝之类的横幅。虽然老百姓们各个喜气洋洋,希望政府能够与民同乐,但中央领导们想的比较多,就像汉堂,没有给文利办满月酒一样。 今年的夏天,三反五反运动开展,查出了不少贪官污吏,中央大力整顿一番。要不是刘青山和张子善一案,给毛主席提了个醒,他还不知道如今,有这么多的蛀虫,正侵蚀着才两岁的新中国。打江山不容易,坐江山更不容易,国民党成立之初,不也是一群,怀着爱国救民的热血青年,奋不顾身的投入革命吗? 可清王朝推翻了,北洋反动军阀政府推翻了,国民党坐了江山,最终不也因为贪污腐化,亡党亡国了吗? 毛主席说,不要被胜利和喜悦冲昏头脑,不要做第二个李自成。这才两年的时间,就有了步国民党后尘的迹象,国庆节还怎么庆祝?应该是自我反思和警醒。 再说了,如今朝鲜战场上的志愿军,正在血水里和美国大兵摔跤。从中央到全国上下的百姓,哪个不节衣缩食,能省一粒粮食,就省一粒粮食,能少花一分钱,就少花一分钱,咱得举全国之力,保障前线战士的枪支弹药,以及后勤供给,将士们战场杀敌,咱在后面敲锣打鼓,欢天喜地的过节,这说不过去。 还有重要的一点,现在全国上下,都在轰轰烈烈的搞土地革命, 但毕竟是国庆节,在节省开支的前提下,大梨园村也在村党支部的筹划下,写了一些横幅,贴在村头巷尾,十字街口等显眼的地方。有的横幅上写着,“热烈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两周年,坚决镇压反革命分子”,有的写着,“坚决拥护土地改革委员会,轰轰烈烈开展土地革命”,有的横幅还写道,“废除千年封建土地剥削制,全面推进社会主义农村改造”。 周堂等五个兄弟凑到了汉堂家,虽然是农忙季节,家家户户不是收棒子,就是包棒子。直到在合堂的撺掇下,同一个互助组的五个兄弟,终于把地里的粮食,全部拉回家后,才总算抽出了空,晚上凑到了汉堂家。 周堂打了一壶散装白酒,合堂弄了两个下酒小菜,勤堂拎了一些熟肉,清堂带了些刚煮的鲜花生。汉堂家里不趁别的,就是媳妇王氏坐月子,收了不少鸡蛋,汉堂打了十几个鸡蛋,就着大葱炒了满满两盘端上了桌。 “来吧,大哥,各位兄弟,咱哥五个先干一个,一是给新中国过生日,二是给老五家的三小子过满月,三嘛,咱哥五个,有阵子没一起聚聚了,这段日子大家也都忙着庄稼地,实在辛苦,该喝点酒解解乏啦。”合堂举起酒杯,对着一桌的人招呼了一声。 “二哥,我说不喝这满月酒,你非得弄这么一出,整的还挺像回事似的,你说你们一个个,又是酒,又是菜,又是肉的。花这个钱干嘛,多破费。”汉堂举着酒杯,虽然嘴上像是不情愿似的,但心里却很开心,是啊,大家最近都忙着秋收,这哥五个,可有日子没聚到一起喝喝酒了。 “老五,你这个人啊,就是口是心非,老二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今年又是一个好秋,咋了,你家收的粮食不够吃?就吃你几个鸡蛋,你看看你,还那么多毛病。”周堂冲着汉堂挤了挤眼:“咋了,我们还都空着手来,能白吃白喝你的?” “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汉堂要解释,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说的有些生分了。 “你什么你?”清堂道:“五弟,别那么多废话了,这酒还端着啊?二哥这祝酒词都说完了,你得先干了。” “就是,干了干了。”一旁的勤堂也催促。 “愣着干什么,一起干啊。”合堂道。 兄弟五人,一同举杯,天上明月,地上五人,纷纷把各自的酒饮了。啪啪啪,空杯子轻轻拍到,实木头的小桌上。 “痛快,痛快啊。”合堂道,说着,便拿起桌上的煮花生,剥了起来,一边嚼着,一边称赞:“老四,你家这花生煮的不错,种的也好,我们家前几天刚刨了花生。一个个的,净是些瘪粒子,没你家的这厚实。” “你家那是什么地,我家那是什么地。你又舍不得,在二片地上种花生,净找些三片地,或者犄角旮旯里种花生,那种出来的,能一样吗?我这是前天刚刨的,你这好几天前就通知了咱们聚聚,我前天就刨好了,昨天晚上煮的,在锅里闷了一晚上。今天吃,正好入味。”清堂道。 “四弟,你煮花生的本事厉害啊,都放了啥作料?”勤堂问。 “这你可问到了,鲜花生洗净了,冷水下锅,放入花椒大料,荤香籽,香叶,再放些盐,放上俩干辣椒。大火炖煮,在锅里闷上一晚,这花生的香味才能煮透呢。”清堂传授经验。 “我说怎么一股子辣椒味,你别说,煮花生还就得放干辣椒,好吃,香。”汉堂道。 “最主要的是种,这花生长得好不好,得看你用什么地种。”清堂道:“你要是像二哥一样,净找些草都不长的地种,那能不长瘪子吗?” 几个兄弟哈哈笑了,合堂道:“得了吧你,你家几口人?你跟你媳妇,算上八个孩子,给你们家分了十口人的地,我家呢?我要是有你们家这么多地,我也用好地种花生,我可舍不得,把一片二片的好地,用来种花生。要都像你似的,我家今年棒子别打算收了。” 说话间,汉堂举着酒壶给各位兄长都斟满了酒,兄弟们又碰了一杯,各自喝了一小口。周堂感慨:“打土豪,分土地,农民耕者有其田。以前做梦想的事,现在居然实现了,还是现在国家好啊,政策好啊。有保护咱农民土地的法律,共产党可真了不起。”周堂说完,看了看清堂:“老四,你以后可得好好干,党员是什么?党员是为老百姓造福的,就像是毛主席说的,全心全意为人们服务。” 清堂点了点头:“大哥你放心,我向毛主席保证,绝对做一个好党员。” 自打两年前,老族长在会上说了那一番话,清堂就记在了心上,他也曾跟着八路军打过鬼子,知道党员在部队上,能火线入党,火线提干,总之入党绝对是先见之明。由于表现积极,政审又是绝对的贫农,清堂自然如愿的入了党。 “四弟,你给说说,中央的那个土地法,是怎么回事,咱怎么老是弄不明白呢。”勤堂问。 “好,那我就说说,去年的时候,中央人民政府公布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改革法》,要在全国开展土地革命。”清堂道。 “什么是土地革命,咱们天天念叨土地革命,天天说土地革命,可这个土地革命,到底是个什么讲究?”汉堂夹了块熟肉,一边嚼着一边问:“咱土地革命都多少年了,怎么没完没了的,土地革命呢?” 第37章 大哥聪明 “这土地革命啊,说的简单一点,就是废除封建地主阶级,剥削的土地制度,实行农民土地所有制。以前的土地是谁的?是地主的,咱们村上老张家,老陈家,这不都是地主吗?咱的地不都是他们的吗?现在新中国,就是要打倒这些地主,按照统一标准和人口数量,分给他们应有的一块地,也让他们自食其力,别再剥削咱老百姓了,至于其他的土地,要分给咱们这些没土地的农民。”清堂道。 “可从建国前,咱不就打土豪,分田地了吗?”汉堂疑惑:“怎么还没完没了呢?你看看那老张头和陈老爷子,天天被咱们村上,几个好事的人批斗。就像那没了毛的鹰,被小家雀啄着玩。” “他们可不是小家雀,他们可是农民,是以前受到老张家和老陈家,这些地主压迫的农民代表。五弟,你以后说话可得注意点,你是贫农阶级,咱怎么能替那些,地主阶级说话?”勤堂道。 “行,三哥,有觉悟,冲你这觉悟,以后你家文彬入党,没问题。我这当叔的,做他的入党介绍人。”清堂道。 “那就有劳四弟了。”勤堂笑着,拱手作揖,又举起酒杯:“我敬您一个。” “哎呦,三哥,不敢当,不敢当。”清堂连忙举起酒杯,将自己的杯子低过勤堂的杯子,兄弟两人喝了一杯。 “来,大哥,我敬你一杯。”合堂跟周堂碰了一杯,合堂夹了一口炒鸡蛋:“我听明白了,以前土地革命,现在还土地革命,反正就是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全国各地都得土地革命,要把这土地革命彻彻底底搞一遍。以前没建国,咱那土地革命,都是小打小闹,或者说是尝试着弄弄看。现在建立新中国了,就得通过法律,来确定咱农民是土地的主人,只有这样,咱整个国家,才算是社会主义国家。” 清堂点了点头:“你们想想,咱现在国家有多少人?将近六亿人口,农民有多少?将近五亿,这五亿人里,没地或者少地的人有多少,至少三个亿,占到全国总人口的一半了。现在至少还有一半的人没有地啊,怎么办?只有通过土地改革法,用法律的形式,来保证农民有地种,有饭吃。现在全国各地,都在落实土地法,上面预测了,预计到了明年,也就是1952年,要在全国范围内,土地改革基本完成。到时候,你想想吧,咱这三亿多没地的农民,怎么不得分他个六七亿亩地?” 周堂点了点头,对四弟的话很是钦佩,自打清堂入了党,思想觉悟,就是和这其他四个兄弟,不一样了,就连见识也长了很多。人啊,就得有组织,有了组织,才能培养你,把你培养好了,你自然跟别人不一样。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兄弟,如今这差距,显而易见的拉开了,周堂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个夜晚,兄弟们都从鬼子的枪口下跑了出来,唯独老四跟着八路军干革命去了,一走就是好几年,看来这人,就得出去见见世面,只有见了世面,说话才有水平:“老四,你再给说说,镇压反革命分子的事。” “这有什么好说的,现在新中国刚成立,政权还不稳定,国民党的特务,还都到处潜伏着呢。大西南,大西北,还都剿匪呢。老蒋的飞机从台湾飞过来,空头那些委任状,一个土匪头子,就可以封个司令军长什么的,人家还做梦要反攻大陆呢。不过没事,那些虾兵蟹将,成不了什么气候,国家正收拾着呢。用不了几年,反革命的气焰就打压下去了。”清堂道。 “哟呵,老四现在这说话的水平,我看怎么跟咱们,供销合作社的同志一样呢。”合堂道:“你这水平,我看将来在村上,混个一官半职的不成问题。” “哪了,我看四弟这说话的水平,跟县里工会主席都能比一比。”勤堂道。 “你们都来劲了是不?”汉堂也忙着凑热闹:“要我说啊,跟政务院的领导一样。” “得了吧,你们都拿我开涮了是不是?”清堂连忙举起酒杯:“行啦,各位哥哥弟弟们,咱农民现在真的是翻身做主人了,刚成立的供销社,管咱买吃的买喝的,县里成立的总工会,保障咱农民工人的权利,这美事,让咱们这一代人赶上啦,喝酒吧,祝贺吧。” “来来来,喝酒喝酒,祝贺祝贺。”兄弟几人举起酒杯,碰撞在一起,半杯酒下肚,真是痛快。 周堂放下酒杯,一边吃着菜,一边道:“我看这互助组,就搞的不错,把咱农民都组织起来,一起干活,互帮互助。就像咱们兄弟五人,是一个互助组,这人多力量大,众人拾柴火焰高,要不然,咱们五家今年的秋,能这么快收完吗。还是中央的政策好,这个互助组帮了咱大忙了。” “我看不见得。”合堂摇了摇头,嘴里嚼着花生:“咱们是兄弟,别说有这互助组,就是没有,就不帮了?不互助了?那些小门小户的怎么办?再说了,只要你是人,你就有私心。有私心就总想着我少干点,你多干点。你都不知道,一个互助组之间闹矛盾的,打架的,不对付的,多着呢。” “这我倒是听说了,老王家和老林家,不是在一个组吗,他们反正没弄好。到现在,地里的活都还没干完呢,谁都想先把自己家的粮食,先收回来,可牛就一头,车就一辆,结果呢?一个互助组,最后也是各干各的。还争着抢着自己先用牛,先用车,都打起来了。” 清堂点了点头:“虽然中央已经印发了,关于农业生产互助合作决议的草案,政务院各级部门,也在督促落实,但过程中肯定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党员会议上,我们讨论过这些问题,也把现在下面遇到的问题,一级一级的往上反映了。我觉得明年中央肯定会有调整,社会主义新农村,到底是什么样的?农民的土地和生产到底该怎么开展?这些中央和国家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咱们当初,只是学习苏联的十月革命,但苏联那边农业生产是怎么回事,咱也闹不清。就算是闹清楚了,也不一定符合咱们国家的国情。” “老四,你这话我明白。”合堂连忙插一句:“不就是说,苏联当初闹革命,是从城市开始,是以工人为主吗?咱们国家呢?伟大领袖,他老人家英明神武,人家知道咱农民多,就像刚才说的,咱农民占了人口一大半还多,所以咱是什么?农村包围城市,最后才取得了胜利。嘿,也就是他老人家能想到这个法子,要是按照苏联的法子,咱一条道跑到黑,怕是见不到光喽。” 周堂点了点头:“我好像明白了,苏联的革命,咱可以借鉴,但得根据,咱自己个的实际情况来。革命是这样,这农村和农民的土地情况,咱农民的种地情况,也得是这样,是这个意思吧?” 四个弟弟连忙举起酒杯:“还是大哥聪明,一点就通。” 第38章 秋收之后 兄弟五人正喝的尽兴,一壶白酒却很快见底。喝酒最怕的,就是正尽兴的时候,酒却没有了。周堂内心愧疚,以为这一壶酒够喝,没想到平时,都不怎么能喝的这几个兄弟,今天却跟喝凉水似的,把酒都干完了。周堂起身,想再去村上的供销社打一壶,被四个弟弟拦住。都这个点了,供销社肯定都关门打烊了,谁会大晚上的在那守着呢。 周堂非要去看看关门没有,四个弟弟却不让,正当兄弟五人相互拉扯的时,恩堂却笑眯眯的走了进来:“哟,都在呢,各位大哥正喝着呢?” “你怎么来了?”周堂看到恩堂,心里有些不悦。 恩堂会察言观色,连忙道:“我这是闻着酒味就过来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看,这是什么?”恩堂说完,举起了双手,一手拎着一瓶老烧酒,一手拎着一只烧鸡。 恩堂本打算来和汉堂喝顿酒,一是来看看刚满月的文利,二是想和汉堂说说话。今年年底,族里再开会的时候,文信过继给自己的事,也就能定下来了。登门有事求人家,自然不能空手,为了表示诚意,恩堂也是花了本钱,买了一瓶稍微好点的烧酒,买了两只烧鸡,另一只烧鸡留在家里,文信正吃着呢。 兄弟五人,对恩堂意见稍微大点的,也就是周堂,他打心眼里,不愿意把文信过继给恩堂。可汉堂死脑筋,不知道被恩堂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默许过继的事。还有老族长,之前开会,说恩堂过继文信的事没门,如今恩堂,却像是得了尚方宝剑似的,到处跟别人说老族长同意了,还把文信接到了自己家,养了文信两年。 至于合堂、勤堂、清堂,这三个兄弟,对恩堂倒是没什么意见,想过继文信就过继文信吧,人家亲爹都同意了,这些当大爷还有什么不乐意。 见大哥脸上挂着情绪,又见恩堂手里拎着酒,合堂连忙起身:“大哥,国庆节呢,文利的满月酒呢,人家恩堂又是酒,又是烧鸡的来看你大侄子,你这怎么着也得高兴,得欢迎啊。” “就是啊,大哥,你看恩堂老弟,这是和你心有灵犀。你想什么,这不就来什么吗?”清堂连忙接过恩堂手里的酒,又对着汉堂道:“五弟,再加个凳子,加把筷子,咱继续喝啊。” 汉堂连忙走进屋,搬来了凳子,拿来了筷子,四个兄弟还没等大哥反应过来,早就招呼好了恩堂入座。 见四个弟弟如此热情,周堂觉得如果自己再叽叽歪歪,就显得太没有当大哥的担当了。也皮笑肉不笑的,和兄弟们举杯。 “我说恩堂,你现在日子是过的不错啊,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你那三亩地,可足够你吃喝的了。”合堂撕下一个鸡腿,咬了一口。 “哪里哪里。”恩堂连忙把话题,往文信身上引:“不是还有文信吗,我得攒点家当,将来给文信娶媳妇啊。” 清堂听出了恩堂的意思,如今是共产党的天下了,讲究个人人平等,可不能再像是之前一样,压迫别人,阶级不对等了。再说了,如今这成分刚划分完,中下贫农三个阶级,他们哪个不是贫农阶级,既然都是一个阶级,就应该团结。只有各个阶级团结起来,才能建设新中国:“恩堂,我听说你对文信可不错,哪怕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也得让文信吃饱穿暖。” 清堂的话,说的是客观事实,他说给恩堂听,也说给汉堂听,更是说给大哥周堂听。 “嗨,说这话不就远了吗?”恩堂连忙举起酒杯:“到什么时候,汉堂哥也是文信的亲爹,你们也都是文信的亲大爷。文信过继给了我,以后,你们都是我亲哥,咱们不是更近一步,更是好兄弟了吗?各位大哥,我敬你们一杯。” “来来来。”合堂举起酒杯:“恩堂,你对文信的好,我们这些当大爷的都看在眼里。你也甭在这话里有话的想说什么了,不就这点事吗?只要你以后能保证,能继续对文信好,能拉扯着给文信娶媳妇成家立业。我们这几个大爷,绝对没意见,文信就过继给你啦。” 汉堂看了看周堂,几个人都举起了酒杯,只有周堂却没有举杯,汉堂道:“大哥,你要是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就直接跟恩堂说吧,别闷在心里。” 周堂看着汉堂,又看了看恩堂,他不禁想起了这两年,恩堂对文信的好,恩堂一个叔伯叔叔,说实话,其实对文信,都比他们这几个亲大爷,做的到位。周堂还有什么好说的,还有什么不乐意,他便举起了酒杯:“恩堂,文信算便宜你小子了,往后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小子以后,要是敢歪待文信,我把你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周堂大哥,看你说的,你以后只要听到半点,我对文信不好的话,你把我眼珠子挤出来,当泡踩都行。”恩堂像是立军令状一样:“以后我会对文信,比亲儿子还亲,周堂大哥,我的亲哥哥,你就放心吧。” 兄弟几人都笑了,周堂也笑了,兄弟们之间,有什么不能一笑免恩仇的,六个酒杯碰撞在一起,从此,都认了这个事实,以后,文信就是恩堂的子嗣了。 “哎,我听说过后天,村上的供销合作社,组织放电影呢,叫什么来着?”汉堂闷事,现在每个村都组织放电影,听说快轮到大梨园村了。 “这你不知道?”合堂道:“我早打听好了,叫《中国人民的胜利》。” “演的啥?”恩堂问。 “苏联一个导演导的,咱们国家和苏联那边一起拍的,就是讲咱们国家,在共产党的带领下,建立了新中国,取得了伟大的胜利。”合堂道。 “那得看看。”周堂来了兴致:“到时候,咱都去,你们带上孩子,咱们也看看,苏联的导演,把咱们的革命,拍成了电影是咋回事。社会真是好了,咱还没看过电影呢。” “大哥啊,这你就放心吧,社会主义建设,不光是建设经济,还要建设社会主义文化,文化是什么?文化就是,咱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文化,这电影就是其中之一,以后,咱们国家肯定会自己拍电影,你就等着吧,让你看个够。”清堂道。 “对,咱们国家会越来越好,文化跟地里的庄稼一样,越来越好。”勤堂道。 周堂点了点头,举起酒杯:“都别愣着了,为了咱们国家越来越好,文化和庄稼都越来越好,干杯吧。” “好,干杯。”兄弟几人都纷纷举起酒杯,碰撞在一起。 月色漫漫,秋收之后,农民沉浸在,新中国的国庆喜悦之中。 第39章 一代比一代好 “行了大哥,别喝了,酒也没了,咱兄弟们撤吧。”清堂扶着摇摇晃晃的周堂,见时候不早了,该散场了。 “不,不行,接着,接着喝。”周堂已经醉了:“让我,让我再和,和恩堂老弟,喝,喝一杯。” “我说大哥,刚才你还对人家,不搭不理的呢,这才一壶酒的功夫,就和人家恩堂,难舍难分了。”合堂连忙打趣,兄弟几人也都笑了起来。 “放,放你的屁。”周堂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以后,恩堂,恩堂就是我第,第五个弟弟,亲弟弟。” “哈哈哈。”恩堂也扶着周堂:“大哥,这话你可得记住了,不许赖账。” “不赖账,绝对,不赖账。”周堂已经迷糊的不知道东西南北了。 这兄弟五人中,数周堂最不能喝,但耐不住恩堂,左一杯右一杯的敬周堂,最终,周堂被灌醉了,还认下了恩堂这个亲弟弟。 “大哥,时候真的不早了,您早点回去歇着,我也得回家不是?文信还在家里,等着我了不是?你不得,疼你大侄子不是?”恩堂拍着周堂的肩膀,凑到周堂耳边,亲密的说道。 周堂仿佛清醒了许多:“对,回去,好好,好好带文信,咱,咱都是为了孩子,为了孩子。” 周堂一边说着,一边被清堂搀扶着,清堂对着众人道:“我先送大哥回家。” “好。”兄弟几个答应着,将周堂送出门外,合堂,勤堂等和众人道别后,也纷纷一起搀着大哥,各自回家。 汉堂拉住恩堂:“你等会再走。”汉堂说着跑回到桌子上,将剩了小半盆的煮花生,端给了恩堂:“带回去,给文信也尝尝,四哥煮的这花生,还真不赖。” 亲爹给儿子的吃食,恩堂自然得收着,两个人寒暄了几句,恩堂端着花生回家。 要说的,酒桌上都说了,恩堂觉得今天的月亮,格外的明亮。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秋高气爽的季节,不仅地里收成好,他恩堂心心念念的事,也终于大功告成了。恩堂看着盆里的花生,亲爹就是亲爹,到什么时候,心里还是装着儿子,还是疼儿子。 蹑手蹑脚的进门,一看屋子里的煤油灯还亮着,恩堂进屋:“怎么还没睡?” “你去吃好吃的,喝大酒了,让我自己在家睡觉,有你这么当叔的吗?”文信撇了一嘴:“你们在那吃香的喝辣的,我能睡得着?” “嘿,你小子,我不是给你留了一只烧鸡吗?”恩堂看着桌上的鸡骨头:“怎么,你都吃完啦?你个没良心的,也不给我留点。” “嘿嘿。”文信笑了笑:“你看这是啥?”说着又从虚盖着的盆里,拿出半个烧鸡:“你以为我会吃独食啊?你从来没吃过独食,什么都给我留着,我能干这种没良心的事?” “好小子。”恩堂心里开心:“来,叫声爹,我跟你说,你几个大爷可都同意了,尤其是周堂大爷,现在都跟我称兄道弟了。你叫我一声爹,这半只鸡我不吃,这些也都是你的。”恩堂说完,把花生推到了文信面前:“你四大爷煮的花生真好吃,你爹特意让我给你拿过来的。” “唉,还得是亲爹啊,到什么时候,人家都想着我。你呢,还让我叫你爹,我偏不叫。”文信剥着花生:“不叫你爹,咱也能吃花生。” “哼。”恩堂有些醉意,卧倒在炕上:“吃吧吃吧,你要是喜欢吃,赶明我也去地里刨些,让你吃个够。” 文信闻到了恩堂身上的酒味:“恩堂叔,你喝的尽兴吗?要不要再喝点?你看,这又是花生,又是烧鸡的,我一个人在这吃,多没意思。” 恩堂来了兴致:“咋了,你小子,想喝酒啦?你才多大啊,居然也馋酒?” “我这不是看你没喝尽兴,想陪你喝吗?”文信又装作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你要不想就算了,我好心都被你,当成驴肝肺了。” “哈哈。”恩堂立刻起身:“柜里还有半瓶二锅头呢,你去拿,咱爷俩喝点。” “好嘞。”文信赶紧跑到柜子旁,拿出了酒,又找了两个杯子,先是给恩堂满上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恩堂叔,我敬您一杯。”文信道:“谢谢您养我这两年,关心我,照顾我,让我吃饱穿暖,比我亲爹还亲。” “哈哈,你小子。”恩堂乐的合不拢嘴:“那你还不赶紧改口,叫我一声爹,咱也听听,别等到哪天,忽然蹬了腿,闭了眼,想听也听不到了。” “哼。”文信白了一眼:“你死了我给你打幡抱罐,送你上西天。” “你个臭小子,我才不死呢,我得看着你娶媳妇,看你生儿育女,我还要抱孙子呢。”恩堂说完:“废话少说,咱爷俩先少来点,意思意思。”恩堂说完,将半杯酒饮下。 文信也不含糊,喝了小半杯,喝完吐着舌头,抓耳挠腮:“啊,太辣了,辣死了。” “哈哈哈,就你这小样,还敢跟我喝。”恩堂说完,连忙撕了块鸡肉递给文信:“快吃块肉,这样就不辣了。” 两个人一边吃着,一边时不时的小酌一口,恩堂早在汉堂那吃饱喝足了,并不怎么吃,只是看着文信吃喝,陪着文信说话:“文信,以后长大了,想干什么?” 文信嚼着花生,想了想:“嗯,没什么想干的,能吃饱,能喝足,就行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恩堂喝下一口酒,摇了摇头:“那可不行,你得想想,将来得娶媳妇啊,得生孩子啊,将来得把日子过好,别像我似的,最后成了个老光棍。” “老光棍有什么不好,不照样吃饭干活吗,不照样活着吗?”文信道:“我觉得,这人能活着,就是好事了,有的人还活不到长大呢,我能活到现在,这就知足了。” “你啊你啊。”恩堂继续摇头:“现在社会越来越好了,国家越来越好了,我们这一代人算是完了,虽然现在有了地,也算是当家做主人了,但还是不够。你得有些奔头,咱怎么着,也得一代比一代强,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你们才是咱们家的希望,才是咱们这个国家的希望,社会可不就得这样吗?一代比一代好。” 文信点了点头,似懂非懂:“来,恩堂叔,我再敬你一个,敬咱们一代比一代好。” “好。”恩堂干了杯里的酒,连忙道:“可不就得这样,人活一口气,一代比一代好。” 第40章 清除病菌 日出东方,照耀神州大地,院子枝头,麻雀三五成群。秋日烈阳高照,透光窗,照耀在叔侄二人脸上,文信的屁股,在太阳的照耀下,依旧黑乎乎的。 恩堂打了声哈欠,将被子往文信的身上盖了盖,嘴里道:“昨天一杯白酒,就把你撂倒了,还嚷嚷着跟我喝喝喝的,你小子,也不能喝啊。” 说完,一边穿着衣服,一边洗把脸,对着文信道:“地里还有点活,趁着现在还不热,我赶紧去干完。你一会醒了,煮点粥吧,明明不能喝酒,还跟我说什么,咱爷俩一醉方休,这下倒好了,你是真的醉了休了,我还不是照样得给你打工。” 文信依旧闷头大睡,不理会恩堂。 恩堂扛起锄头:“我走了啊。” 文信依旧没吱声。 田间地头,秋收的农忙都差不多了。自从党中央和政务院,在农村实行互助小组之后,家家户户的农忙效率,的确提高了不少。只是恩堂在互助小组里,还处于劣势,先干他们家的,最后再干自己家的,轮到了自己家,他们要么借口有事,要么就直接不来。恩堂不在乎,反正地里这点活,自己半天就能干完,等晌午太阳正热的时候,他也就干的差不多了。 互助小组虽然比以前,各干各的好多了,但也有不好的地方,就像是昨天晚上,在汉堂家吃饭,清堂说的,这农业生产互助组,有利有弊。土地改革以后,农民虽然分到了地,自己能打粮吃饭,但是生产力还是落后,生产资料还是匮乏。别的不说,村子上的牛,就那么几头,这干农活的家伙事,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 中央虽然支持,农户们自愿组成互助组,一起合作生产,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改革法》,却并没有这样的规定。恩堂一边干着活,一边想着清堂说的话,这种传统意义上的互助合作,仅仅局限于,生产上的互帮互助,根本就牵扯不到,农民的土地关系,和劳动成果的分配,也扯不上关系。换句话说,生产资料和劳动成果,也都是归农民个人所有,谁家的地还是谁家的地,谁家的牛还是谁家的牛,谁家打的粮食,自然得放到人家粮仓里。但社会主义的农村是这样吗?清堂也说不清楚。 恩堂不管那些,管他什么你的我的大家的,他倒是对清堂最后说的话,很感兴趣,心里不禁思索,清堂说等到明年,中央肯定还会对农村和农民有政策,政策会更符合中国农村的发展,更符合社会主义农村的要求。但具体是什么政策,谁也不清楚,一切都得等中央决定,等毛主席决定,反正不管上面怎么决定,都是为咱社会主义国家好,为咱老百姓好。 恩堂又想起了,昨晚和文信喝酒的场景,文信还说要看电影,《中国人民的胜利》呢,说到时候,必须得拉着自己一起去。去就去吧,还没和这孩子一起看过电影呢。恩堂越想越有劲,越有劲越干,半天的功夫,地里剩下的活全都干完了。他起身擦了擦汗,早已感到腹中饥渴,用手将身上的干草叶子抖了抖,起身回家。 回到家就有口热乎饭吃,走的时候不是跟文信说了吗,让他煮个粥喝,家里还有半袋小米粥呢。 一进门,却没有感觉到平日里的模样,自己走的时候,外屋是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灶台上没有一丝做饭的痕迹,恩堂迈进屋,却看到地上吐了一大片,一股恶臭弥漫着整个屋子,文信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微微的喘着气息。 “文信,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昨天喝的酒?”恩堂惊慌失措,如果是昨天喝酒喝的,那昨天文信既没有吐,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今天怎么却成了这样? “叔,上吐下泻,肚子疼。”文信有气无力的回答;“拉死我了,窜稀。” “不好。”恩堂连忙背起文信,朝着村上的乡医家跑去。到了乡医家,乡医看了看,问了文信几句。 乡医若有所思:“应该是霍乱,从浙江那边传过来的。村上有几例了,有的不严重,有的很严重,闹不好得死人,你会堂哥家的那个文青,也是得了这个病。” 恩堂心头一震,他当然听说了会堂家,文青得病的事,本来说就是吃坏了肚子,也是上吐下泻,会堂哥和嫂子两口子也没在意,结果没几天,孩子文青突然死了,最后乡里卫生所来人看了看,说是霍乱给耽误治疗了。 恩堂心里害怕,怕文信再走了文青的后路,连忙问:“能不能治?” 乡医倒是不慌不乱:“现在乡里和县里,也有一些人得了这个病,我看这孩子这是刚得,症状不是很严重,治疗及时应该没大碍。你现在就送到乡卫生所去,卫生所里有专门治这个病的西药。” “那就好。”恩堂松了口气:“我现在就去乡里。” 背着文信回家,想借个牛车,赶着牛车拉文信,去乡里的卫生所,可互助组里,有牛车的人家大门紧锁,估计拉着牛车下地干活去了。周堂兄弟五人,之前分到了一头牛,恩堂想去借牛车,但想到昨天晚上,自己还信誓旦旦说对文信好,今天文信却得了霍乱,这让五个大哥怎么想?恩堂一咬牙,一跺脚,把文信抱上小推车,又往文信的身上盖了件衣服遮阳,推着小车直奔乡卫生所。 五六公里的土路,恩堂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卫生所,又抱起文信,直奔急诊室。 医生检查过后,开了药,文信躺在病床上打点滴,护士时不时的过来看看:“孩子没事,输几瓶液就好了。回家静养几天,喝开水,别再胡乱吃东西了。” “是吃东西吃的?”恩堂问。 “霍乱这种病,主要靠食物,或者水源传播感染,都是从沿海那边传过来的。不过人家那边现在,基本上把这个病给治好了,咱们这也挨着海,没准孩子吃了什么东西,不小心感染的。”护士道。 “我吃啥,他就吃啥啊,我怎么没事?”恩堂不解。 护士倒是很耐心,依旧解释:“这种病,以老人和小孩为主,毕竟孩子和老人身体虚弱,你家这孩子,这么瘦,抵抗力自然差一些。大人和身体健壮的孩子,就算感染了,一般也能自愈,不过没关系,咱们国家卫生部,现在正大力消灭烈性传染病,县里还成立了中西医联合会,省里前天刚给送来了,专门治霍乱的西药。用不了多久,像是天花,霍乱这种病,在咱们国家会绝迹。” 恩堂点了点头,心里想,怪不得呢,他听到村子上,有几个孩子得了霍乱,也是跟文信一样的症状,上吐下泻的。文青是最早得霍乱的,可惜了,这孩子治病耽误了,也没赶上省里给送来的西药,要不然,这孩子不会死,恩堂又问:“护士,多少钱,我去交钱,我带钱来了。” 护士摇了摇头:“不用,咱们是社会主义国家,国家给治这个病,孩子的医药费,国家包了。” 恩堂连忙道谢,还是社会主义国家好啊,老百姓看病都不用花钱了,又问:“这得输几天?这次得了这病,以后还会不会再得?” 护士道:“今天一天,明天一天,输完了你们就可以回家。放心吧,咱们卫生部的部长说了,最多到明年年底,天花,霍乱这些流行病,要让它们在咱们中国绝迹。红色中国,不光要清除,反革命分子,也要清除这些,危害人民的病菌。” 第41章 人民的胜利 一连输了两天液,文信的病算是好了一半。唯一的遗憾,要看的电影,《中国人民的胜利》,因在卫生所输液,而错过了。 叔侄二人,从卫生所回了家,恩堂小心的照顾着文信,文信闷闷不乐:“你说,我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赶上,放电影的时候生病。唉,还没看那个电影呢,还没和你一起看电影呢。” “行了,我的小祖宗啊,你就少说几句话吧,别浪费这唾沫星子了。这几天必须每天喝开水,我都给你烧开了晾着呢,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爹说啊。我这牛皮可都吹出去了,说怎么怎么疼你,你看,这下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吗?得亏你爹他们不知道,要不然,哼,我看今年年底,家族开会的时候,没人同意把你过继给我了。” 文信不接恩堂的话茬,反正他是认定,要把恩堂当爹了。家族里的那些长辈,那些什么叔叔大爷,爷爷们,他们爱怎么开会怎么开会,他就认恩堂,管别人怎么说。 “要跟你看电影呢,你那天喝酒的时候,不是和我说了吗,要和我一起看电影呢。”文信依旧不依不饶。 “好好好,看电影,看电影,现在不是,这几个村子轮着放吗,等轮完了别的村子,自然会再轮到咱们村子,到时候,咱爷俩再一起去。”恩堂道。 “好,一起去。”文信这下开心了,心里盼着和恩堂叔,一起看那部,叫做《中国人民的胜利》的电影。 在恩堂悉心的照料下,文信的病彻底好了,虽然依旧瘦弱,但恢复了往日里,生龙活虎的样子。 不光是文信的病好了,国际上的大事件,也朝着中国利好的趋势转变,苏联秘密介入了朝鲜战争。伟大的斯大林同志,不忍身边两个社会主义小弟,被美资帝国蹂躏,命令国防部长华西列夫斯基元帅,向中国派遣航空兵。 但苏联的空军飞行员,必须全部身着志愿军的军服,苏联的战机,也必须严格限制,飞行作战区域。 能拔脓的就是好膏药,管你穿什么作战服,在哪飞行。新中国的空军还很差,便和苏联空军miG-15联合在一起,与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战机不断交战。在鸭绿江南岸平原一带的上空,形成了米格走廊。 这个米格走廊,可是朝鲜战争期间,绝大多数空战的区域。苏联的飞行员,经历过二战的洗礼,能把德国纳粹打的片甲不留,自然也不惧怕美国空军。美国明明知道,这些挂着红色国旗的战机,其实都是苏联的,里面坐着的飞行员,虽然穿着人民志愿军的衣服,但一看就知道,是苏联大鼻子兵。 美国也不得不自欺欺人,总不能对外宣称,苏联也介入朝鲜战场,对美宣战了吧?那这战事就真的扩大了,弄不好,刚刚结束二战,这第三次世界大战,又要打起来。美国国防部长范登堡,在对外发布会上,面对记者的提问,只能解释说,现在的新中国,这个新生的红色政权,几乎一夜之间,成为了空军强国。 范登堡还是听总统杜鲁门的话,不想直接把战事,扩大到中国和苏联,避免与中国以及苏联,产生直接冲突。要不然,真的爆发了第三次世界大战,可够他这个国防部部长,喝一壶的了。不像是狂妄的麦克阿瑟,总是不听杜鲁门的话,处处跟杜鲁门对着干,在朝鲜战场上我行我素,违背华盛顿发出的指令。 逼的杜鲁门,不得不撤了麦克阿瑟的职,又派了李奇微到朝鲜,去指挥联合国军,李奇微虽然有勇有谋,不那么激进。但在我志愿军,强大的亮剑军魂下,依旧被打的节节败退。 李奇微被打蒙圈了,清醒之后才意识到,谁还会相信,凭着他手中这点有限的兵力,能赢得战争的全面胜利?就算是上帝来帮助他,也怕是黄粱美梦。 李奇微不得不主张,与志愿军进行停战谈判,双方在板门店进行谈判。什么是谈判桌?还是伟大领袖的话,战场上打不赢,谈判桌上就谈不好。从十月底到十一月底,伟大的中国人民志愿军,对联合国军发起局部反击战,帮着朝鲜军队,收复了178平方公里的土地,巩固了开城地区的防御。 美军被打的丢盔弃甲,他们再厉害,再有先进的武器,也打不败我志愿军,钢铁一样的意志。只能在十一月底,乖乖的坐到停战谈判桌上,与志愿军重新谈判。双方在军事分界线,非军事区问题上,达成一系列协议。 以实际接触线,为军事分界线,各自后退两公里,建立停战期间非军事地区。 真是大快人心,一向牛逼轰轰的美军,现在怎么怂了呢?你们不是有原子弹吗?你们不是有第七舰队吗?你们不是有强大的空军吗?你就是有天王老子,给你撑腰,你也打不赢中国人民志愿军。为什么?你师出无名,你这是发动侵略战争,你这是干涉别国内政,你这是破坏世界和平。 人民志愿军是什么?是正义之师,是保家卫国的正义战争。只要老天还能睁眼看看,只要上帝是公平公正的,就绝不会让你美国鬼子得逞。当年的英国,接二连三的对清政府发动鸦片战争,把清政府打的割地赔款,英国就自封日不落帝国。而如今,你美国打服了日本,在二战中趾高气扬,就想号称你美军不可战胜。 人民志愿军,就是要打破你美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只有在这一代人身上,两脚泥一身血的志愿军,打服了你美军,把你打趴下,才能昭告天下,新中国不是清政府,不是国民政府,不再任由任何国家,肆意屠戮,不再看任何国家的脸色。只有这样,才能为后代,为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换来长久的和平。 后来的几十年里,中国的土地上,再也没有其他列强,凌辱华夏的脚印,中国迎来了几十年的大和平。也正是在和平环境下,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发展经济,建设国家。 而后,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走出国门,与世界友好,向世界学习,践行着大国使命。当第二代领导人,实行改革开放后,中国的国门,彻底向世界打开。 有了第一代领导人,打下的基础,任凭他国,各种风潮涌进来,中国人依旧犹如志愿军,当初的钢铁意志,从未被摧毁,依旧勇往直前,直到完全胜利。 第42章 会堂丧子 北方的冬天,飘着小雪花,家家户户,都躲在屋子里猫冬。一年算是快到头了,春天盼着夏天,夏天收麦子。收完了麦子,又盼着秋天,秋天收棒子,等收完了棒子,就盼着冬天。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 冬天的地里,也没活了,农民可以借着冬天,闲到明年开春。 今年的冬天,没有大雪,只是零零散散的飘小雪。如果这样,那地里出土的小麦,就盖不上棉被,容易遭受病虫害,更容易在寒风中冻伤,如果这样,来年可就难丰收。 刘会堂坐在屋子里,抽着旱烟,看了看窗外的小雪,叹了一口气:“唉,照今年这个天气,明年怕是麦子长不好,打不到粮食。” 媳妇郭氏,几乎每日以泪洗面,眼睛都哭肿了,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儿子都没有了,日子还有什么奔头?就算是收了粮食,又有什么用?给谁吃?” 会堂想责备媳妇几句,不能因为没了儿子,这日子就不过了。但看着媳妇,一脸憔悴的样子,心里想,算了。自打今年秋天,死了儿子,媳妇的精神遭受了打击,从此一蹶不振。前几天刚给儿子,说了一媒阴亲,媳妇这才稍微好了些。如果再责备她,恐怕又让她伤心难过,不说她了,以后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但不管她怎么说,这日子该过还得过。 他是这个家里的男人,可不能像媳妇一样,破罐破摔,他得顶起这个家,虽然家中,也剩下了他们两口子。 “老天爷,这是绝我的后啊,老天爷不公啊,得霍乱的那么多,为什么就要了,我家文青的命呢?老天爷,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你要这样折磨我啊。”郭氏说着,又不由自主的哭了起来。 会堂在一旁听着,媳妇的每句话,每滴泪,都像是一把把刀子,朝着他的心窝子里捅去。 会堂当年,与郭氏成亲后,便生下了儿子文青。之后,国家动乱,到处都打仗,会堂被国民党,抓了壮丁,一晃十来年后,会堂逃回了大梨园村,却发现媳妇和孩子,都不见了。而后,会堂满世界的找,终于在别的村,找到了媳妇和儿子,正在跟别人过日子。 媳妇跟会堂解释,当初,他被当兵的抓走了,多少年都没个信,自己就以为,他死在了外面。家里没了男人,又赶上兵荒马乱,眼看着儿子,就快被饿死了。自己便带着儿子,出去讨饭吃,最后,被这个大哥收留了,娘俩就留在了大哥家,起码有口饭吃。现在,你回来了,我和儿子,跟你回去。 之后,会堂又带着媳妇,回了大梨园村。但俩人再也没生出孩子,文青因此,也成了家里的独苗。眼瞅着文青,都十七八岁了,两口子正准备找人,给文青说亲,盼着文青能早点结婚,多生几个孩子,他们也好早早的,抱上孙子孙女。 农忙秋收的季节,会堂两口子,每天忙的昏天黑地,希望多打点粮食,好给文青攒钱娶媳妇,因此没有顾得上,生病的文青。 起初,文青只是轻微的呕吐,时不时的拉稀,都以为吃坏了肚子,并没有当回事。直到三天后,文青突然意识模糊,躺在家里休克了半天,等两口子晚上回到家,才发现了不省人事的文青,赶紧送到了乡卫生所。 大夫说,送来的太晚了,休克时间太长,心脏没了跳动,让回家准备后事。只是文青得了什么病,医生也说不出来。 等到两口子,哭着把文青的尸体带回家,卫生所的医生又跟了来。好说歹说,两口子才同意,医生给文青抽了血,拿回去化验。后来才知道,文青得的是霍乱。乡卫生所把事情报到上面去,上面非常重视,派了专家,带着西药来到了县里,开展灭绝霍乱行动,后来再得霍乱的人们,才免于非命。 文青用他的命,不知道救了多少人的命。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救了文信的命。文青死后的第七天,省里才送来了,治疗霍乱的特效药,文信赶上了,国家治霍乱的机会,捡回了一条命。 “行了,你能不能不哭了,你就是哭死,孩子能回来吗?”会堂终于忍住不住,说话的声音重了些:“要是咱死了,能换回孩子一条命,那我替他去死。” “你就该死,你就该替孩子去死。”郭氏怒目嗔视看着会堂:“我就说,地里这点庄稼,你着什么急,带着孩子去医院看看,你听吗?你一口一个没事,一口一个不要紧,是你,是你耽误了文青,是你害死了文青。” “文青不是说没事吗,就是拉肚子。我也就从乡医那里,给他拿了几副治拉肚子的药,他吃了后不是说好点了吗?我,我怎么耽误孩子了?”会堂觉得委屈,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死,他也给儿子买了药,只是文青当时,看着真的就是简单拉肚子,别说他这个爹,文青自己,都没把拉稀当回事。 可谁曾想,他得的是霍乱。 “文青那是懂事,看着你每天在地里忙,不想给你找事。你活该,你就活该成为个老绝户,你命里就没儿,只是文青啊,我那可怜的儿啊,你才十七啊,你就这么不管你娘了,就狠心撇下你娘走了。”郭氏一边说着,一边又泪流不止。 会堂无奈的摇了摇头,不再跟媳妇争论,一个劲的抽旱烟,他真想变成一个女人。如果自己是个女人,就可以这么肆无忌惮的哭,肆无忌惮的闹,可谁让他,是个大老爷们儿呢?老爷们不能哭哭啼啼,就算是心里苦闷,也得忍着,受着,牙掉了也得咽到肚子里。大男人要是像个妇人似的,哭哭啼啼,让人笑话。 唉,做男人难啊,摊上中年丧子这么个事,以后只剩下这两口子了。等再过几年十几年,就变成老两口了,连个孩子都没有,这日子,还过个什么劲啊。 “这是怎么了,怎么又哭上了?”一个老头,嘴里叼着旱烟锅子,从屋外迈了进来,摘下棉帽子,弹了弹帽檐上的雪花:“就非得天天哭?这样能把文青哭回来?如果能哭回来,我把全族的老少爷们,都召集起来,一起陪着你们哭。” “三叔。”会堂起身,叫了一声。 郭氏也止住了泪水,擦了擦眼泪,在炕上挪动了一下,抽抽搭搭的喊了声:“三叔。” 来的三叔,正是老族长。 老族长和会堂的父亲,是一个爹娘的亲兄弟。只是会堂的爹死的早,自打会堂小时候,三叔就疼会堂,把会堂当半个儿疼,更是把文青当亲孙子疼。文青得病死了,也差点要了老族长的命。老族长背着人的时候,偷偷掉了好几回眼泪,可孙子死了,又有什么办法,孙子没了,不是还有侄子吗?他得管会堂他们两口子。 会堂倒是好说,毕竟是个男人,什么事能想得开,只是这侄媳妇,总是哭哭啼啼。文青死了,仿佛带走了侄媳妇的半个魂,他这当三叔的,心里放不下。 “三叔,你坐吧。”郭氏虽然刚才,还哭哭啼啼,但毕竟明事理,见三叔来了,连忙让三叔坐。 会堂也连忙让坐,老族长看了看夫妻二人,自打文青走了,两个人都消瘦了许多。脸上没了精气神,眼睛里也没了光,看着自己的侄子和侄媳妇,这般模样,老族长心疼,叹了口气,坐在了炕上。 第43章 狗屁规矩 “小梨园吕家,是户好人家,跟咱们刘家一样,也是村上的大户门。以后该走动就走动,阴亲也是亲啊。”老族长道。 “知道,三叔,以后逢年过节的,我去人家看看,走动走动,你放心吧。”会堂道。 郭氏两眼无光:“唉,三叔,你说,人都没了,弄这门子亲事,有什么用。唉,也不知道文青,对这个媳妇满意吗?” “这有什么不满意的,两个孩子一般大,都埋在一起了,还能怎么样?到了那边,照样过日子,总不能让文青是坐孤坟吧?那在外面,岂不是孤魂野鬼?你们两口子,辛苦了半辈子,也算是给他娶了媳妇,完成了当爹娘的任务。”老族长道。 郭氏不语,心里只有,对儿子的想念和遗憾,会堂沉默不语。他这个当爹的,还没从丧子之痛里走出来。 见侄子和侄媳妇不说话,老族长道:“我今天来,是想和你们商量一件事,文青走了,有小半年了,你们也不能总是这样。别到老了,身边连个,伺候自己的人都没有,从族里过继一个吧。” 会堂突然打起了精神,被三叔的一句话点醒,是啊,以后自己,是不能再生育了,那就从族里再过继一个:“三叔,过继一个,行吗?” 郭氏也从恍惚中,醒过神来:“过继一个?” 老族长点了点头:“会堂,族里你这么多兄弟,你们堂字辈的,得有小二十个人吧,哪个家里,不是三四个儿子?这么多侄子,你看上哪个跟我说,到时候我操持着,在族里开个会,直接过继给你。” “是啊,过继一个。”会堂想了想:“合堂哥家的文焕,过继给了周堂哥,汉堂弟家的文信,过继给了恩堂。信堂家的文龙,也出嗣了。连那个大侄子文达,不是也把国权,给过继出去了吗?文字辈的侄子们,少说也得有,三四十个了,三四十个,咱挑一个,还真的行。” “对啊。”老族长点了点头:“三四十个,还不够你挑的?你们两口子合计合计,看上哪个,就过继哪个,甭管孩子的爹愿不愿意,有我在,他就得过继给你。” “三叔,这,这行吗?”郭氏看到了一丝希望,既然文青去了,不可能再回来了。过继个儿子,还真的是个办法。古往今来,自己膝下无子,或者幼子少亡,可不就得从族里过继吗。 “我说行就行。”老族长抽完了一袋烟,朝着炕沿上磕了磕烟锅子:“要是连这个本事都没有,连这个话语权都没有,我还当这个族长干什么?这点事都办不了,你们以后也别叫我三叔了。” 老族长说完起身:“行了,你们两口子赶紧合计,看看想过继谁,到时候我来办,我回去了。” 会堂连忙起身送三叔出门,郭氏也要下炕送三叔,被老族长拦住:“行了,在炕上歇着吧。你这几个月里遭罪了,但不管怎样,也听叔一句劝,咱还得接着过日子不是?可不能糟蹋自己个的身子骨,你再有个三长两短,你让会堂怎么办?他以后,可就得指着你疼了不是?你得振作起来。” “三叔,你说的对,我以后振作起来,好好过日子。”郭氏道。 “哎,这就对了。”老族长终于舒了口气:“还有会堂,我可告诉你小子,你以后得疼你媳妇,你媳妇说什么,你就得听什么。你媳妇疼你,你也得疼你媳妇。你小子给我保证,以后什么事,都得听我侄媳妇的。” 会堂笑了笑:“行,三叔,我保证,以后什么事都听她的。” “哎,你看看,这样多好。”三叔说完,又看了看郭氏:“侄媳妇,好好合计合计,相中了哪个孩子跟我说,三叔绝对给你办到。” “行,三叔,我记住了,谢了,三叔,我,我。”郭氏说不出话来了,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看看你,还哭哭啼啼的,等你想好了,最多明年开春,我就让他们,把孩子过继给你。你这又要当妈了,还哭哭啼啼的,也不怕让将来的儿子笑话。”老族长连哄带训了一番。 “不哭了,不哭了,三叔,我送送你。”郭氏见三叔要走,连忙下炕穿鞋,她心里感激这个三叔,就算是她也听到,族里其他人都议论,说老族长这个人,背地里阴着呢,可会算计了。但他再怎么阴,再怎么算计,终归是自己的亲叔,终归对自己好。 送着三叔走出了外屋,走到了小院子里,老族长抬头看了看天:“你看,这雪也停了,该过去的事就得过去。这人啊,不管你经历多大的事,受多大的委屈,只要天塌不下来,你还得活着。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啊,人活着,不就是得有希望吗?没希望,也要变着法的有希望,学会自己哄着自己乐,自己给自己希望。侄媳妇,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三叔,你说的对。”郭氏被三叔的几句话,说到心坎里去了,更主要的是,三叔要帮自己过继子嗣,这就是希望,是三叔给的希望,有了希望,将来的日子也就有奔头了。 “行了,我回去了,你们也回屋吧,大冷的天。”老族长走到了大门外,又看了看会堂:“别忘了啊,好好疼你媳妇,什么事得听你媳妇的。” “记住了,三叔,您老慢点。”会堂道。 “三叔,您慢点,小心地面滑。”郭氏道。 “好了,走了,回吧。”老族长摆了摆手,沿着来时候的脚印,朝着自家走去,铺满白雪的地上,一行行浅浅的脚印,也走出了一条路。 回到屋里,郭氏坐不住了,想着三叔的话,想着埋在地里的文青,想着刚刚给文青娶的媳妇,郭氏道:“我要去文青的坟上看看,跟儿子和儿媳妇说说话。” 会堂眉头一皱:“哪有下半晌上坟的,你要想上坟,咱们明天上半晌去,你不知道,咱的风俗和规矩啊?” “不行,我就现在去,哪来的那么多狗屁规矩,什么上半晌,下半晌的,我想去看看儿子,就现在去。”郭氏道:“儿子都没了,还讲那么多规矩干嘛?什么风俗不风俗的,我才不在乎呢。” “不行,这简直是胡闹。”会堂道:“要去就明天,明天一早,我带你去。” “不行,就现在,你忘了三叔,刚才怎么跟你说的吗?让你听我的话,要不然,我现在去找三叔,去告你的状。要不然,我自己去,你也甭跟我去。”郭氏说着,走到了柜子旁,从里面拿出几沓烧纸:“我自己去。” “行行行,都依你,我陪你去,现在就去。”会堂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媳妇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只要她别再哭,别再闹,别再伤心就行。媳妇说的对,人都没了,还讲什么狗屁规矩。她怎么开心,怎么舒服,就怎么来。 第44章 两行脚印 虽然天上停了雪,可地里的北风,依旧呼呼的刮着,刺骨的寒风,从脚脖子里钻进去,冻得两人瑟瑟发抖。会堂没有抱怨,大冷的天,媳妇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由着她的性子来吧。再说了,自己刚才,还信誓旦旦的跟三叔保证呢,说什么都听媳妇的。总不能才屁大的功夫,自己就出尔反尔吧。 见媳妇戴的头巾,被凛冽的风撕开,会堂连忙摘下棉手套,帮媳妇把头巾系好,又帮媳妇裹了裹棉袄,把脖领子上的扣子拧上。会堂再戴上棉手套,拿着烧纸,两个人,像是两只笨笨的黑熊,朝着村头西边走去,缓缓的消失在了,冰天雪地里。 还没到文青的坟头,郭氏眼泪便流下来了,嘴里开始不停哭喊:“文青啊,娘来看你了,我的儿啊,短命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你说,好日子,你还一天都没过,你就走了,娘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啊。” 媳妇的话,比呼呼的北风还刺骨,会堂也流出了泪。蹲下身子,掏出洋火,给儿子烧纸,心里默念:“你这个孩子啊,让我这白发人,送你这黑发人,我上辈子这是造了什么孽,让咱们爷俩,阴阳相隔。要是爹能替你去死,爹真的愿意替你去死。爹对不起你,你想怎么惩罚爹,就惩罚爹吧。” 郭氏哭了一通,心里好受点了,帮着会堂一起烧纸,郭氏抹了抹眼泪鼻涕,对着刚刚圆起的坟:“招娣啊,虽然咱娘俩没见过面,也都不了解,但你现在埋在了文青旁,就是我儿媳妇,就是我亲闺女。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得了天花,这种要命的病,要不然也不至于,年纪轻轻的就没了。” 郭氏烧着纸钱,继续哭喊着:“你和文青在那边,要好好过日子,以后缺啥就给娘托个梦,文青这孩子,打小被我惯坏了,你多担待他点。你们小两口,要恩恩爱爱的,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们等我死了后,咱们就能团聚了。” 郭氏越说越伤心,好好的一家人,好好的一家四口,却两个在坟的里面,两个在坟的外面。这坟里明明应该是埋的他们老两口,却偏偏埋了这小两口。两口棺材,几层黄土,把这一家四口,阴阳相隔,天地分开。 “这人啊,活着怎么这么难,一家人囫囵个的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看看这世上穷苦人家,是多不容易。为什么要让这天灾人祸,都落到我们家?”郭氏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止不住的,流了出来,泪水被寒风吹落到地上,渗进土里,和文青的尸骨,融为一体。 招娣叫吕招娣,是小梨园村上,吕家的姑娘,半个月前得了天花,不治身亡。小梨园村与大梨园村紧挨着,就隔了一条马路,吕招娣死后,会堂和媳妇,给文青说了这门阴亲,给了吕家彩礼。吕招娣的棺材,直接和文青下葬在一起,从此文青那座竖着的孤坟,便成了圆坟。 村子上的人,极为重视坟地,就算是人死了,也尽量不能是孤坟,爹娘还都活着,自然得给儿子说媒亲事。要不然,等老两口百年之后,到了阴曹地府,见到儿子,怎么跟儿子交代?还有脸在下面,见自己的儿吗?不是让儿子埋怨他们,没给自己娶媳妇吗? 说了阴亲就好了,郭氏只是盼着,自己早点死,赶紧结束,这一辈子的命。等到了那边,跟儿子儿媳团聚。 “行了,哭也哭了,说也说了,该回去了,别再把你,冻出个好歹来。”会堂想扶起媳妇,可郭氏依旧坐在雪地里,不起身。 郭氏擦了擦泪:“文青啊,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你三爷爷今天来家里了,说让我和你爹,再过继个孩子,你觉得这个事行吗?还有招娣,我听说你是家里的老三,上面两个姐姐,你爹娘一直想要个小子,所以才给你起了个,招娣的名儿。生下你后,还真的又给你生了个弟弟,你是个能给家里,带来福气的闺女,也给我们家,带来点福气吧。我们再给你,过继个小叔子,你们觉得行吗?” “你和孩子,说这些干嘛?”会堂终于明白,为什么媳妇非得,要来文青的坟前了。这是想把过继子嗣的事,跟文青念叨念叨。会堂不禁觉得媳妇心细,他这个当爹的,怎么就没想到呢?文青是没了,可死了也是自己的儿子,也是自己的家人。过继子嗣,这是大事,他应该把这件事,跟文青念叨念叨,他也相信,文青这孩子一直懂事,会理解父母的,会同意的。 郭氏没有理会堂,继续道:“你三爷爷说了,让我们看上你哪个哥哥弟弟,就过继哪个哥哥弟弟。文青啊,你这些哥哥弟弟们,你最喜欢哪一个?告诉我一声,我就过继哪一个。你是个好孩子,你心疼娘,这个事你愿意不愿意?你要是愿意,就点点头,告诉娘一声。” 郭氏的嗓子,已经哭的干哑,就算是坟里的文青,不能回应自己一声,可这话她也要说出来,她多希望文青,能给她点示意,让她心里觉得踏实,觉得儿子疼她这个娘,愿意让娘过继个子嗣。 忽然,一阵寒风吹来,文青坟头竖着的几棵枯草,在寒风中摇摆了几下,像是文青,冲着爹娘在笑,在频频点头。 “文青。”会堂喊了一声,心咯噔了一下。 “文青啊,是你吗?是你吗?文青,我的儿啊,你这是愿意啊,你这是回来看你娘了啊。我的儿啊,你要是真的愿意,真的同意,就再告诉娘一下。” 又一阵寒风吹过,文青坟头的枯草再次抖动,之后风便停了,恢复了刚才的平静。 会堂和郭氏,再也忍不住了,两个人相互搀扶,看着文青的坟头,看着坟上的枯草,再次哭了起来。 这个世界没有死亡,只有肉体消亡,肉体没了,灵魂还在。坟里的文青,在天有灵,不愿父母这样悲伤难过,如果真的有个兄弟,能够替他行孝,照顾父母,他九泉之下的灵魂,自然愿意。 冬天的夜黑的快,天色渐晚,会堂扶起媳妇:“时候不早了,咱们该走了。” 郭氏起身,对着文青道:“文青,你看上了哪个兄弟,给娘托个梦。” 会堂扶着媳妇,朝着村子里走去,太阳落下了山,清冷的地里,只有茫茫的白雪,以及会堂夫妇,踩下的两行脚印。 第45章 一对猛虎 郭氏走在冰天雪地里,眼前是漆黑一片。远处却仿佛有几户人家,正亮着灯。郭氏连忙,朝着亮灯的地方跑去,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雪上。郭氏心里纳闷,这雪又下的不大,地里哪来的,这么厚的积雪?怎么走起路来,这么费劲呢? 等到她走近了,亮灯的地方,却发现不是那么回事,这不是从房间窗户里,透出来的灯,这是什么?郭氏正好奇的,想上前去看,却发现那些灯,正朝着自己走来,越来越近。忽然,那些灯看清了,郭氏吓了一跳。 这哪里是灯,这分明就是狼的眼睛,一只只野狼,正看着自己,冲着自己龇牙咧嘴,朝着自己步步逼近。郭氏慌乱了,连忙拔腿就跑,可跑了没几步,却陷在了积雪中。 一只只饿狼扑过来,眼看着,就要将郭氏,撕成碎片。 郭氏大叫着,喊着救命,喊着来人啊,救命啊。正当野狼,露出锋利的狼牙,即将扑向自己时,却忽然有只猛虎,从郭氏的后面窜出。两只猛虎,护在郭氏的身前,对着狼群,发出一声吼叫。 猛虎也难敌群狼,一只只野狼,丝毫不惧怕这只猛虎,野狼们将猛虎,围成一团,想对着猛虎发起攻击。 忽然,又一只老虎跳了出来,郭氏看得出,这只老虎,与刚才的老虎不一样,刚才的老虎一看,就是一只公虎,而这只老虎,则是一只母虎。母虎将狼群,撕开了一个口子,两只老虎对着狼群,发起攻击,狼群被咬的,四处逃窜。 郭氏看着眼前,两只老虎虽然凶猛,却丝毫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它们缓缓的走近自己,用头顶了顶自己,扶着两只虎头,郭氏站了起来...... “他娘,你怎么了,怎么了?”会堂叫醒了郭氏:“做噩梦了?” “啊?”郭氏醒了,看了看会堂,居然是一场梦,但刚刚梦里的场景,是那么真实。那两头虎,仿佛还在眼前,不知为什么,她觉得那两只虎,不像是公母的两口子,倒像是一对兄妹。 “你是不是做梦了,刚才又是喊又是叫的。”会堂道:“都喊救命了。” 郭氏起身,看着会堂:“他爹,我问你个事,咱这些侄子里,有属虎的吗?” 会堂想了想:“属虎的?这我得想想。” 郭氏来了精神:“对,属虎的,不光是侄子,连侄女也算上,谁是属虎的?” “你这是又想到了什么?怎么突然问这个?”会堂不解。 郭氏便把刚才的梦,跟会堂道出,说完梦后,又道:“这个梦,绝对是文青托给我的,一公一母的两只老虎,就是两个属虎的孩子,文青这是让我,过继两个属虎的孩子。” 会堂觉得匪夷所思,但又不得不信,心里把这些侄子侄女们,都在脑海里扒拉了一遍。忽然,他一拍脑门:“汉堂家的文信,属虎,文信是1938年生的,那一年是虎年。跟他同一年生的,还有合堂家的文凯,还有清堂家的二闺女,淑云。” “还有吗?”郭氏打破砂锅问到底。 “没了,十多岁的孩子,就他们几个了,再有属虎的,也都是些几岁的孩子。”会堂道。 郭氏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和选择:“合堂家就两个儿子,一个文凯一个文焕,文焕过继给了周堂大哥,合堂就剩文凯一个儿子了,不可能再把文凯,过继给别人。文信倒是能过继,我们过继文信。” “文信不是,要过继给恩堂吗?”会堂问。 “是要过继给他,但是没有真的过继,族里不是,还没开会决定吗?”郭氏道。 “是这么个事,可现在大家几乎都默认了。虽然没有正式过继,但文信都跟着恩堂,一起过了两三年了。”会堂道。 “你三叔怎么说的?只要咱们看上的孩子,甭管是谁,他都会帮咱们。”郭氏道:“就这么定了,汉堂家的文信,清堂家的淑云,这两个孩子,我要了。” “淑云倒是好说,清堂家三个儿子,五个闺女,要淑云肯定没问题。只是这文信,我有些担心。”会堂觉得为难。 “担心什么?”郭氏问。 “如果三叔,执意要通过族里的决定,强行把文信过继给咱,这倒不是不可能。我只是觉得,这对恩堂就不公平了。你也知道,恩堂连个媳妇都没有,人家这几年,对文信可不赖,当亲儿子养着。我们这横叉一杠子,把文信抢过来,这,这不是个事。”会堂道。 “我就问你一件事,文信过继给恩堂,族里开会决定了吗?三叔当着大家伙的面,宣布了吗?”郭氏道。 “这倒是没有,但大家私底下都说,三叔默许了。”会堂道。 “三叔还默许我了呢,他昨天说的话,你忘了吗?他默许给咱们的事,你忘了吗?什么默许不默许的,族里的规矩,过继子嗣,得开会决定。要是这默许,那默许的,族里还有规矩吗?”郭氏道。 “你现在,怎么讲规矩了?下半晌不能去上坟,这也是规矩,你那时候,怎么不说规矩了?你还说,那是狗屁规矩呢。”会堂翻起了旧账。 “你哪那么多废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什么叫规矩,规矩就是为人服务的。就像三叔说的,人活着,得有希望吗。没希望,也要变着法的有希望,自己给自己希望,自己哄着自己乐,文信就是咱的希望,就是咱的乐。我明天就去找三叔,我要过继文信和淑云。”郭氏眼神和语气坚定。 这是儿子文青,托给自己的事,她必须得办。能办也得办,不能办,也得想着法的办。该讲规矩的时候,就得讲规矩,过继子嗣的事,必须得按照,族里的规矩来。 会堂不再与媳妇争论,三叔的话,像是紧箍咒一般,三叔说什么,他就得听什么,三叔让他,什么都顺着媳妇的意思,那他就得顺着媳妇。再说了,媳妇说的话,也有道理,文信本就没有正式的,过继给恩堂。 如果真的是文青,托梦给媳妇,让媳妇过继文信,那他这个当爹的,自然要听孩子的,他已经对不起孩子一次了,不能再对不起孩子。 纵使寒冬的黑夜漫漫,郭氏也无法再入睡,她再次想起了,刚才的那个梦。没错,她现在是什么也没有了,那群想要扑向自己的饿狼,就是村上这些,想看自己笑话的老邻旧舍,他们笑话自己无儿无女。这下好了,她马上就要有一双儿女,她还有一对虎呢。 第46章 眉开眼笑 “三叔,我不管,你应下来的事,你就得给办,你自己当初说的,能办也得办,不能办也得办。要是这点事,你都办不成,就不是我们三叔了。”郭氏坐在炕上,对着老族长道。 刚才,吃过晚饭后,郭氏和会堂,两口子扛了一袋白面,来到了三叔家,把自己昨晚做梦的事,把要过继文信和淑云的事,都一一跟三叔,交了实底。 会堂低着头,他可不敢像媳妇一样,跟三叔提要求。只能乖乖的,听着媳妇跟三叔要这要那。 自己的侄媳妇,怎么跟小叔子说话,都不过分,他这个当三叔的,还得客客气气的听着。谁让他当初打了保票,说想过继谁,就过继谁呢。 旁边的三婶,看了看放在屋里的白面:“你说你们两个孩子,来就来吧,还拿东西干什么。拿东西,这不就见外了吗?不就过继文信吗?就听侄媳妇的,必须得照办。” 老族长瞪了媳妇一眼,又用眼神指了指白面,意思是,你跟着瞎掺和什么?忘了两年前,恩堂也是扛了一袋白面,自己不也默许了,恩堂过继文信的事了吗?如今老黄历又翻出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老族长抽了口烟,吧嗒吧嗒的吸进肺里,又吐了出来,一边抽着旱烟,一边思考,半晌,吞吞吐吐道:“淑云倒是好说,只是这文信,这文信,就必须得是文信吗?” “对,必须是文信。”郭氏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她还就要文信了,文信跟文青相差三岁,看到文信,她觉得这就是文青。 “属虎的,也不光文信啊。”老族长犯难了,如果强行把文信,过继给会堂,倒不是不可以,但这样,就把恩堂得罪了。他也不是怕得罪恩堂,只是觉得,自己出尔反尔的,这样就落下了把柄,要是恩堂在族里胡说八道,这让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跟会堂合计了,除了文信,还有属虎的吗?有,都是些几岁的小毛孩子,我们就想,过继个半大小子。文信也到了,快娶媳妇的年纪了,我们过继过来,直接给他娶媳妇。有个两三年,我们就抱孙子了。三叔,我们都快四十的人了,再过继个孩子,再从小养,等养大了,我们都七老八十了,别人都当了爷爷奶奶,我们却连儿媳妇还没娶呢,这不行。”郭氏道。 老族长点了点头,侄媳妇的话,不无道理。 郭氏看了看会堂,挤了挤眼,意思是让会堂也说两句,表表决心。今天晚上来之前,两个人在家商量好了,必须得让三叔拍板决定,文信必须过了年,就过继过来。至于三叔,他不就是喜欢,收些好处吗?干脆,咱也给他一袋白面,让他没理由拒绝咱。 会堂领会了媳妇的意思,看了看老族长:“三叔,就文信和淑云吧,两个孩子一般大。我们就把文信当成文青了,把淑云当成亲闺女了。三叔,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就求你这一件事了。” “你这个孩子,什么求不求的,和自己的亲叔说这话,不就远了吗?”三婶子看着会堂:“依我看,还就真的,得是文信和淑云了,过继些小孩子,再养个十几年,才能长成个人,谁能等到那时候。” 三个人都看着老族长,老族长还是闷闷的,抽着旱烟,脑子里在想着,该怎么和恩堂说,该怎么和族里,这些老老少少说。 “三叔,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你说过的话,得算数。”郭氏又继续道:“你疼我和会堂,就得帮衬着我们,你不帮我们,谁帮我们?你是族长,这族里的事,谁不听你的?三叔,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走了,就在你家住了。”郭氏说完,屁股往炕上挪了挪,又脱了鞋,上了炕,盘上腿,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你看看你,怎么还耍上赖了呢,跟个滚刀肉似的。”会堂瞪了瞪媳妇。 “住这就住这,自己的婶子家,有什么不能住,你就跟我住一个屋,让你三叔外屋睡去。”三婶笑了笑。 三婶子的话,并没有缓解气氛,大家谁也笑不出,三叔笑不出,脑子里正在算计着,这件事该怎么办。会堂也笑不出,他知道过继文信,肯定让三叔为难,自己的亲叔是什么人,他还不知道?三叔肯定是收了恩堂的礼,许诺了恩堂。 如今,自己跟三叔提这样的要求,这不是打三叔的脸吗?郭氏也笑不出,会堂跟自己说过,过继文信的事,不是那么简单,里面的事多着呢,只是他们不知道。但文青托了梦,她就要属虎的,三叔帮不帮她,她心里还真没底。 屋子里陷入了沉寂,压抑的让人憋闷。几个人心里都想着事,尤其是郭氏,她绝对不会,在过继文信的事上让步,谁让你三叔,那天说的那么斩钉截铁,你自己说的话,一口唾沫一个钉。我这当侄媳妇的,还就真的较真了。 见大家都不说话,三婶子必须得站出来,不能让氛围,这么一直僵持下去。她心里也着急,一边是自己的老头子,一边是侄媳妇,两个人跟斗牛似的,谁也不肯让步。她不替老头子解围,谁替他解围? 三婶子道:“我看就依了孩子们吧,这眼瞅着也快过年了,你给个痛快话,应下来。也好让他们两口子,过个好年,不是吗?” 是啊,让会堂和媳妇过个好年。在老百姓的心里,在农民的思想观念里,这年可是所有节日里,最重要的。以前,他们过年和文青一起过,现在呢,文青没了,让这两口子怎么过年?家家户户都团团圆圆,只有他们少了儿子,这个年能过好吗? “行了。”老族长站了起来,依旧朝着炕沿,磕了磕旱烟锅子:“回去吧,今年,你们两个过年,明年,带着文信一起过年,我还是那句话,好好过日子。” “三叔,你同意啦?”郭氏又惊又喜。 “三叔,这事,成了?你,真同意了?”会堂也觉得难以置信,他刚才都想好了,如果三叔真的为难,就算了,实在不行,他再过继别的孩子,也不一定非文信不可。至于媳妇,他想办法说服。 老族长点了点头:“看这架势,我要是不同意,你们还不在背后,戳破的我的脊梁骨?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活几年?你们能好好的,我死了都值。文信过继给你们,这事我来办,谁挡我的道,我就跟谁过不去。” “那太好了,三叔,谢谢你,三叔,你让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郭氏喜极而泣,又流下了眼泪,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又连连道谢。 “看你这孩子,一家人,什么谢不谢的,你三叔到什么时候,也是你三叔,也是盼着你们好。”三婶子笑了,连忙替侄媳妇擦眼泪。 “三叔,那我们回去了,天也不早了,你早点歇着。”会堂不再纠缠,事办成了,也别赖在这了。 郭氏也识趣,连忙起身告别,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依旧道谢。 “这白面带回去。”老族长道:“我收谁的礼,也不能收你们的。” “这是你侄子孝敬你的,要带回去,让你侄子带回去吧,我可不管。”郭氏还不忘,跟三叔开句玩笑。 会堂看了看媳妇:“我能扛的来,可扛不回去。” 三叔三婶都笑着,送着眉开眼笑的会堂夫妇到门外。 第47章 大小伙子 今年这个年,家家户户都过的好,尤其是恩堂,文信最近吵着要吃好吃的,吃鱼吃肉,恩堂就多买了些猪肉,还买了熏猪头肉,熏猪脸肉,咸梭鱼,带鱼,豆腐,白条鸡。 恩堂在灶台上一顿忙乎,炖肉,炸丸子,炸带鱼,炖带鱼,让文信过个好年,等过完了这个年,族里开完会,这小子,这回,必须得管自己叫爹了。 捣鼓了半天的功夫,恩堂端上八个碗:“你小子,算是有口福了,来,尝尝我做的八大碗。” “嘿,叔,你这是怎么了,不过了?不活了?这八大碗可是让你大出血啊,整上这么多菜,你可真是下血本了。”文信连忙拿起两双筷子,递给恩堂一双,文信眼睛盯着碗里的肉:“别的不说,就说这小炖肉,一看就老香了。” “哼。”恩堂接过筷子:“让你小子吃的饱饱的,好有力气喊我爹。” 文信嘿嘿的笑了:“那不是早晚的事吗,年都过完了,族里开完了会,到时候,我就去村上的广播站。对着广播喊你一声你想听的,让你听个够,让村子上的人都听见,都知道。” “哈哈。”恩堂笑了笑:“那倒不用,你就到时候,凑到我的耳根子底下,喊我一百声爹就行了。快吃吧,趁着热,尝尝。” 文信连忙夹起一块红烧肉,嚼在嘴里,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大声说道:“真香。” “香就多吃点,一会吃完了,我带你去放炮仗。”恩堂道。 窗外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家家户户共团圆,大年三十的夜晚,这年夜饭得吃的好。 “今晚能不能不守岁啊?”文信嚼着肉:“我今天觉得困呢,一会想放完了炮仗就睡觉。” “那可不行。”恩堂道:“先吃年夜饭,吃完了饭,咱们放炮仗,到了晚上十点多,还得吃饺子呢,吃完了饺子守岁到十二点,你再睡,睡醒了,你就十四岁的大小伙子了,明天族里开完会,你就叫我爹了,哈哈哈。”恩堂想到这些就开心。 “不守岁,就不是十四岁了吗?”文信歪着小脑袋:“就非得熬着夜,让自己困得不行?” “你啊,你啊,你这孩子。”恩堂摇了摇头,心里想,如果文信不愿意守岁,那他就替文信守岁,十四岁了,大孩子了,怎么能不守岁呢? 叔侄两人吃完饭后,文信从偏房里拿出鞭炮,两人在小院里,噼里啪啦的放了一通,文信放的那叫一个开心,恩堂也笑的合不拢嘴,放鞭炮是人的天性,尤其是男人的天性。 放完鞭炮,按照族里的规矩,男人们,要去给族里的长辈们拜年,恩堂带着文信,与族里的男人们,都汇聚到老族长家,相互聊着天。见到自己的亲爹,文信连忙冲着汉堂喊了声爹,恩堂看着亲父子俩,羡慕不已。 “大爷。”恩堂见到老族长,连忙喊了一声。老族长应了一声,目光却躲开恩堂,让恩堂觉得有些好奇,今天老族长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怎么觉得他眼神不对,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会堂也到了老族长家,众人连忙和会堂打招呼聊天,会堂今年丧子,明显感觉到人的心气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众人拜年之前,都是带着儿子来,而如今,这些兄弟们,都带着自家的儿子,两三个儿子的带着,只有会堂自己,这次无法带着文青来了,只能自己来。 文店,文信,文焕,文凯,文彬,文春,文珍,文晨,文字辈的兄弟们,二三十人聚到了一起,老族长的家里汇聚了几十号人,小屋子里装不下这么多人,辈分小的都纷纷站在院子里。 会堂跟三叔拜过年后,从里屋走向外屋,看到了恩堂,恩堂连忙跟会堂打招呼,叫了声:“会堂哥。”会堂拍了拍恩堂的肩膀,点了点头,朝着屋外走去。 恩堂好奇,朝着一旁的汉堂道:“会堂哥这是怎么了,理都不理我,连句话也不说。” “他心里也不痛快,文青没了,他这个年能过好吗?”汉堂叹了口气。 “总觉得怪怪的,你看他那眼神,都不敢看我似的。”恩堂虽然疑惑,但也没有再想别的。 会堂走到院子里,看到了正在和兄弟们,一起说笑的文信,会堂眼睛盯着文信,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涌上心头。文信这孩子,虽然长得个头不高,其貌不扬,但这孩子看着就懂事,就心地善良,跟文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会堂微笑着,走到文信面前,文信看会堂正看着自己,连忙道:“会堂叔,过年好,给你拜年啦。”说着双手拱起,笑着作揖。 会堂笑了笑,拍了拍文信,看着他冻得通红的小脸,问道:“冷吗?” 文信道:“不冷,你看我穿的,可厚呢。”说着,还不忘让会堂,看了看自己的棉衣:“我恩堂叔,去年专门种的棉花,托我二大娘,给做的棉衣。” “嗯。”会堂摸了摸文信的棉衣:“是挺厚实的,挺好。” 给老族长拜完年,众人还要去给族里,其他老人拜年,老族长追出屋外,将几个在族里,有些威望的人叫住,又对着众人说:“你们先去别的屋里拜年,我跟他们几个说点事。” 众人知道,老族长这是和族里的头头脑脑们,要商量事,便都纷纷告退,继续去其他族里长辈家拜年。 在村子里逛了一大圈,终于给族里的长辈们,挨家挨户拜完了年,恩堂带着文信回家。 外屋放着恩堂,下午包好的饺子,饺子放在高粱穗杆,做成的帘子上,上面还铺上一层纸钱,这是村子上的风俗,吃饺子不光是活着的人吃,那些死了的祖先,逢年过节也会回家过年,这大年三十的饺子,要和祖先们一起吃。 祖宗们还留下了规矩,年三十的饺子,只能是素馅,不能是肉馅。老祖宗们不吃肉,只吃素,谁家要是吃肉馅的饺子,来年就会遭殃。所以家家户户的饺子,清一色的素白菜馅。 刚才一起拜年的时候,族人们都约定好了时间,晚上十点钟,统一放鞭炮,下饺子,迎接先人们,回家过年吃饺子。 只是这文信,还没等到十点钟,就已经困得瞌睡连天,早就睡着了。 恩堂一个人点火,下饺子,煮饺子,又跑到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鞭炮声叫醒了文信,他睡眼惺忪的,揉了揉迷瞪瞪的眼睛,只见恩堂叔端进来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说道:“文信,吃饺子啦,吃完这饺子,你就是十四岁的大小伙子啦,以后啊,就是我儿子啦。” 第48章 兄弟摔跤 第二天的晚上,族里给了通知,今晚开会。 “我去族里开会了,哼,你个臭小子,等着吧,等我回来,你这下就改口,叫我爹了。”恩堂特意,换了身新衣服,出门前还不忘冲着镜子,照了照自己,捋了捋自己的头发。今年族里开会,推迟了一天,改在了初二晚上,这个会对恩堂来说,意义非同一般,他这哪里是去开会,分明就是认儿子。 “哦,你早点回来,我等你。”文信吃着昨天剩下的饺子,小嘴吧嗒吧嗒的,嚼的真香,恩堂年三十的饺子包多了,剩饺子够他们叔侄俩,吃三四天的了。 恩堂正要出门,刚好撞见了,跑来找文信玩的文店,文珍,文晨,文春,以及文焕,文凯,文彬等兄弟们,如今,恩堂家里,成了饭馆旅店。这些孩子们,就喜欢跑这来玩,在恩堂这,不仅没有叔侄子辈分,可以无拘无束,更是有好吃的,好玩的,孩子们都喜欢来这。 “恩堂叔。”几个孩子,异口同声的喊道。 “哎。”恩堂底气十足,挨个摸了摸,这些侄子们的小脑袋:“快进去玩吧,省的文信,自己在家腻歪。” “恩堂叔,你今天可是容光焕发啊。”文珍道:“明天得给我们买喜糖,有了儿子,不得庆祝庆祝啊?” “哈哈哈。”恩堂乐的合不拢嘴:“一定,一定。” 几个兄弟们都钻进了屋,文凯却躲在了外屋,悄悄的盯着恩堂的身影。 恩堂迈着大步,哼着歌,朝着老族长家走去。 “走了,走了。”文凯连忙道,几个兄弟凑到一起,迫不及待的喊道:“快,点上,点上。” 文焕从兜里,掏出一个旱烟锅子,其他几个人,都纷纷掏出一些烟丝,文焕将旱烟丝,塞满烟锅,又划了根洋火,对着烟嘴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烟雾,很是享受的点了点头:“啊,真舒服。” “我来,我来。”文凯也吸了一口,吐了一口,学着哥哥的样子:“啊,真舒服。” “该我了。”文彬道,也吸了一口。 “我。” “还有我。” “你快点啊,给我留一口。” 几个小兄弟,你一口我一口的,一袋烟很快抽完。 只是文彬,文珍,文晨,文春几人却不抽烟,他们几个,捡着文信碗里的饺子,争着吃了起来,家里兄妹多,他们常常吃不饱饭,只能时不时的,来恩堂家蹭饭。 抽烟的也跟着,过来抢饺子吃,吃饺子的,也时不时的,过来嘬几口烟,小兄弟们上蹿下跳,快把房顶掀起来了,整个屋子里弥漫的,不仅仅是呛鼻的旱烟味,更是兄弟们之间,打闹嬉笑的声音。 文凯不老实,从小就喜欢和文信打闹,兄弟两人不是你打我,就是我打你。这次也不例外,两个人比赛摔跤,看看谁能摔过谁。其他兄弟们站在一旁,加油助威的,看热闹的,当裁判的,两个人不甘示弱,互相抱着,用腿去别倒对方,一番比划下,半天也分不出个胜负。 文焕忍不住了,上前帮自己兄弟一把,文店看不过去,你帮你兄弟,我也帮我兄弟,四人两组,也开始掰扯起来,文春文晨,两人看着乐个不停。 “掏他裆啊,文信,你掏文凯的裤裆。”文春道。 “护住下盘,文店哥,别让他,踹了你的鸟蛋啊。”文晨道。 文珍和文彬,哈哈大笑着,文珍对文彬道:“咱们是裁判,咱们可不能,给他们出主意。” 文彬点了点头:“就是,选手们摔跤,咱们得保持中立。” 四个人掰扯着,文凯一个不小心,被文信摔倒了,文店为弟弟高兴,扭头看了文信一眼,一下子却分了神,却被文焕抓住时机,摔倒在地。文春文晨见状,也扑了上去,六个人摞在一起。 “哟,这是叠罗汉了?”文珍哈哈大笑:“还愣着干什么,咱也上啊。”文珍也扑了上去。 文彬从炕上跳下来:“裁判也不中立了。”说完也扑了上去。 八个孩子,哈哈的笑着,叫着,被压在最底的文凯,哭笑不得,嘴里叫着:“哎呦,哎呦,不行了,压死了,我的胳膊啊,我的胳膊断了。” “别着腿了,麻了,麻了,哎呦,哎呦,我的蛋啊,压着我蛋了。”文店又是笑,又是叫,又是疼,又是享受。 压在最上面的,文彬和文珍,笑着起身,文晨文春等人,也纷纷起身,兄弟们依旧笑着,有的笑出了眼泪,有的笑到咳嗽,有的要脱文店的裤子,看看他裤里的蛋,到底有没有被压碎。有的假装给文凯揉胳膊,其实是还想着,再戏弄他一番。 还是兄弟们多了好啊,一个爷爷的兄弟们,除了小不点文利,还无法参与其中,这些兄弟们聚到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打不完的架,开不尽的玩笑。 闹累了,兄弟们有的躺在炕上,有的趴在炕上,有的趴在另一个人的后背上,不大的土炕上,愣是布满了八个人。 “文信,我听说,老族长,不让你过继给恩堂叔了。”文店道。 “啊?”文信不信:“你听谁说的?” “咱爹说的。”文店道:“昨天晚上,咱爹被老族长叫去了,在老族长家,待到半夜才回来,回来后一脸的不高兴。咱娘问他怎么了,他说,老族长说,族里的意思是,不让你过继给恩堂叔。” “什么情况?”文晨,文焕,文凯等人,纷纷凑到文店跟前:“文信过继给恩堂叔,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怎么又变卦了呢?” “对啊,不过继给恩堂叔,过继给谁?”文珍问。 “好像是说,让你过继给会堂叔。”文店道。 “会堂叔?”文彬有些疑惑,想了想:“这倒也说的过去,文青哥死了,会堂叔没了儿子,自然得过继一个,但为什么非得过继文信呢?咱们兄弟这么多,过继谁不行,干嘛跟恩堂叔,抢儿子呢?” “就是啊。”文春道:“别说咱们这些,一个爷爷的兄弟们了,就是一个老爷爷的兄弟们,都几十个了,过继哪个不成,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就是说,君子不抢,别人喜欢的东西。”文春看了看,二弟文珍。 “君子不夺人之美。”文珍道。 “对,君子不夺人之美。”文春点了点头:“会堂叔,这就做得不对了,恩堂叔养文信,都快三年了,如果算上之前,文信一直跟着他,那文信就是,跟着恩堂叔长大的。这就好比人家,辛辛苦苦攒钱娶媳妇,到了入洞房了,没他什么事了,到是让会堂叔入洞房了。” 兄弟几人都笑了,尤其是文春笑的厉害。 “你还别顾着笑。”文店看着文春,道:“我听我爹说,不光是过继文信,还把你二妹也过继过去。” “谁?”文晨却瞪大了眼睛:“还过继我二姐?” 第49章 搅黄他们 文店的话,犹如一颗炸弹,扔在了八人中间,兄弟们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的议论。大家都为恩堂打抱不平,倒是文焕很淡定。 “哥,你怎么不说话呢?”文凯道。 文焕看着众人:“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堂叔,非得要过继文信跟淑云?” 文珍脑袋瓜转得快:“我知道了,他们两个一样大,同岁。” “我也跟他们一样大。”文凯道。 文焕瞥了弟弟一眼:“我都过继给咱大爷了,咱爹要是再把你,也过继出去,你还让咱爹活吗?” “就是啊,你想让二大爷老了,没人给养老送终啊?”文彬道。 “切,反正你爹,就你一个儿子,咱们这些兄弟,过继谁,也不会过继你。”文凯道。 文彬一脸悲伤:“我那几个兄弟,要是不被饿死,我也不至于,现在一个人孤零零的。连个膀子都没有,不像是你们,都好几个亲兄弟。” “我不就是你亲兄弟吗?”文春说着,上来掏文彬的蛋:“再说我们不是你的膀子。” “哎呦,哎呦。”文彬被文春掏的痒,连忙求饶:“是,是,你们都是我亲兄弟。” “行了,别闹了。”文珍道:“如果文店说的话是真的,咱们得想想办法,不能让会堂叔得逞,这算什么事啊。” 文彬看了看文店:“你说的话是真的吗?别说些没影儿的话,到头来,一场虚惊。” 众人纷纷看向文店:“对啊,你说的是真的吗,这个事靠谱吗?” 文信最为关心:“哥,真是咱爹说的,咱爹没开玩笑吧?” 文店有些气急败坏:“我说,你们怎么还不相信我了呢?这事能开玩笑吗?咱爹那天,脸色特别难看,回来后闷闷不乐,一个劲的抽烟叹气。” 文信这下信了,他知道,爹只有在有心事的时候,遇到烦心事的时候,才会一个劲的,抽烟叹气,看来哥说的话是真的。 众人都沉默不语了,文焕也掏出旱烟锅子,想抽上一口, 无奈烟丝却早抽完了,只能拿着烟锅子,敲打着炕沿。 文信满怀心思:“唉,我连自己跟谁,管谁叫爹,我都不能决定。” 众人没有说话,文焕连忙安慰:“行了,兄弟,我不照样也是,跟着咱大爷过吗?咱大爷对我不比亲爹差,以后就算是你,过继给会堂叔,会堂叔肯定也会对你好。他没了一个儿子,现在好不容易再有个儿子,肯定把你当文青一样的疼。” “我就想跟着恩堂叔,恩堂叔疼了我多少年了?我都是跟着他长大的。”文信觉得委屈。 文店拍了拍文信的肩膀:“族里的事,咱们决定不了,谁让咱们是孩子。” “是啊。”文珍点了点头:“等咱们都长大了,等这些老的都死了,咱们也能当族长了,到时候,咱们后代的命运,就操控在咱们手里了。” “哥,到时候你当了族长,你可不能,像现在的老族长一样。”文晨道。 “我当什么族长,我要当,也得当村上的村长,做党的干部。”文珍道。 “听大爷说,不是要让你和文彬,都入党吗,咱们这些兄弟里面,也就你们俩有点文化,比我们认字多。”文春又看了一眼二弟。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小孩子们心地最善良,如果他们最投缘的恩堂叔,真的过继不了文信,他们还真替恩堂叔感到难过。 “不行,我到时候,过继给恩堂叔吧。”文晨道:“大哥,二哥,咱们家兄弟三人,少我一个不少,还能少张嘴吃饭,省的咱们老是吃不饱。” 文春瞪了文晨一眼:“胡咧咧什么?吃不饱,也不能把你送人。” 文珍也看了文晨一眼:“听大哥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文店看了看文春:“你这话,是指桑骂槐吧?合着我爹,是把文信送人了?” 文春立刻觉得,自己说错话了:“文店,你看你,我就是瞎说的,胡说八道呢,你别生气啊。” 文店瞥了文春一眼:“要不是文信这两年,跟着恩堂叔,咱们连个玩的地方都没有,能经常聚到恩堂叔家,能在这又是吃,又是玩的?要是恩堂叔这,连个孩子都没有,谁会来他家玩啊?” 文彬拍了拍文店的肩膀,意思是让他消消气:“我刚想了想,文信过继给会堂叔,很有可能,没准现在族里开会,正在谈这件事呢。你们想想,老族长是会堂大爷的亲三叔,哪个亲三叔,不向着自己的侄子?你说,如果以后你们有事找我爹,我爹能不管你们?不向着你们?” 众人点了点头,文珍道:“明白了,肯定是会堂叔,提前找的老族长,让老族长必须把文信,过继给他,亲侄子求自己办事,老族长当然会向着他,恩堂叔跟老祖宗的血脉,毕竟远了一步。” “但是我听说,老族长之前,答应过恩堂叔的,让我过继给他,恩堂叔亲口对我说的,还说用了一袋白面,换的我呢?”文信道。 “一袋白面算什么?”文珍不以为然:“还是刚才那句话,恩堂叔比会堂叔,跟老族长的门缝,远了一步呢。” “唉。”文店叹了口气:“我本来是不想说的,知道说了,大家都不高兴,但实在憋不住了,文信,你得有个心理准备,要是族里真的决定,把你过继给会堂叔,你也得乖乖的过去,不能拧着来。” “是啊。”文彬点了点头:“长辈们决定的事,咱们只能遵从照办,你要是到时候尥蹶子,你爹还不揍你。” “倒不是揍他。”文店道:“我能看得出来,我爹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在咱们族里,老族长一言九鼎,谁敢拧着老族长的决定?我爹要是不听老族长的,他还怎么在族里待下去?老族长还不给我爹,到处穿小鞋?除非我爹,不在这个村待下去了。” 文信眼睛红了:“哥,我不想跟会堂叔,我想跟着恩堂叔,恩堂叔对我好啊。” 几个兄弟连忙安慰文信,文珍道:“大过年的,都开开心心的,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还是个男人吗?” 一番安慰下,文信的情绪稳定了,只是文凯看不下去了:“开什么狗屁族会,我这就去找老族长,非搅黄了他们的狗屁会。”说着,便跳下炕,往门外走。 兄弟们连忙拉住文凯,文凯依旧嚷嚷着,文焕生气了,抬起手,想抽自己的弟弟。 正在这时候,文珍喊了一声:“恩堂叔。” 兄弟们都愣住了,只见恩堂站在了门口,双眼无光,面容憔悴,身上的衣服有些凌乱,他捂着自己的嘴巴,样子有些难堪。 第50章 一摊鲜血 “恩堂叔。”文凯不折腾了,连忙喊了一句,其他几个兄弟们,也都叫了声恩堂叔。 “嗯。”恩堂应了一声,冲着文凯,点了点头,但并没有走近众人,只是保持着一米的距离,对着侄子们说:“你们赶紧回家,现在就回家,快点。” 恩堂说这话的时候,手依旧捂着,自己的嘴巴,说完,便回到屋里,一头躺在炕上,用枕巾蒙住,自己的嘴巴和鼻子,只有眼睛盯着房顶。 “恩堂叔,文信过继的事,族里,族里怎么说?”文珍吞吞吐吐的,问恩堂叔。 恩堂看了看大家:“孩子们,我今天累了,你们先都,回自己的家吧,让我好好睡一觉,等我睡好了,你们再来玩,走吧,快走吧,快走。” “恩堂叔,你也别太难过。”文店从恩堂的表情中,大概猜出,文信过继给他的事,肯定黄了。恩堂叔现在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只是文店好奇,恩堂叔为什么,捂着自己的嘴巴和鼻子,而且急促的,让大家赶紧走。 “对啊,恩堂叔,想开点。” “恩堂叔,你还有我们呢,我们都是你亲儿子。” 几个兄弟们,七嘴八舌的安慰恩堂。 恩堂起身,依旧捂着嘴巴和鼻子,看了看这些侄子们,又看了看文信,他看到文信眼角,流出的泪水,恩堂给文信,擦了擦眼角的泪,微笑着对着孩子们说:“没事,多大点事呢,你叔能扛得住,都回去吧,我真的累了,你们走了,我就插门睡觉,你们都是好孩子,都听话,快走吧。” 文彬很懂事,知道恩堂现在心里不舒服,需要自己待着静静,他一定跟文信,也有话要单独说,便招呼着兄弟们,跟恩堂道别,纷纷走出屋门。 待到众人都散去,屋子里只剩下文信跟恩堂,文信再也忍不住了,抱着恩堂,小声的哭起来。 恩堂抚摸着文信的头,微笑:“没事,以后听你会堂叔的话,好好的。” 文信依旧哭着:“我不要会堂叔,我要你,我就要你。” 恩堂没再说话,只是把文信推开,让他去炕头边上睡,自己则躲到了炕梢头。他有意和文信保持距离,文信以为是恩堂叔,这是太难过了,不想让自己,看到他这个当叔的流眼泪,便自己躺在炕头上哭,直到哭累了,睡着了。 恩堂见文信睡着了,便插了门,上了炕,吹了灯,躺在被窝里,依旧捂着嘴巴和鼻子,觉得不是个办法,又搬来了两块门板,放到了外屋的地上,又夹着铺盖卷,铺在了门板上,自己躺在了上面。 黑夜漫漫,这个夜晚,恩堂怎么能睡得着呢?听着屋内文信微弱的鼾声,恩堂眼前浮现出,刚刚族里开会的场景。 从老族长到族里其他,几个有威望的人,无不站在会堂那边,族里会议,公开举手表决,同意文信和淑云过继给会堂,就连一直都支持自己的汉堂,汉堂的四个哥哥,也唯唯诺诺举起了手。恩堂不知道,大家为什么意见那么一致,老族长到底是使了什么手段,竟然让族里这么心齐。 恩堂自然不会接受,当着全族的面,与老族长争论,与所有的支持者争论,而自己的大爷和支持者们,却都默不作声,那一刻,恩堂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绝望。 爹娘死的时候,他都没有绝望,因为人的死亡,有太多不确定性,而文信过继给自己,是老族长曾亲口,答应自己的,是汉堂以及周堂等人,亲口答应自己的。这一切明明是一件,非常确定的事情,一件明明让他,充满希望的事情。 就好比所有人都对他说,你可以爬到天上去,天上有好事等着你,可当他距离天庭,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所有人却突然把天梯撤掉,让他一瞬间,从天上摔下来。 恩堂像是被激怒的狮子,数落着老族长,曾经对自己的承诺,数落着他收了自己的礼,老族长却死不承认,让恩堂住口,如果恩堂再胡说八道,就把他赶出去,从此别再进自己的家门。恩堂哪里稀罕进他家,依旧数落着老族长,骂着老族长,众人连忙拉扯恩堂,让他住嘴。 众人的做法,激起了恩堂的怒火,恩堂想要举手打老族长,被族人们拦住,最后几个人,对着恩堂撕扯,将恩堂按倒在地上。 那一刻,恩堂真的绝望了,他觉得所有人,都背叛了他,所有人,都是兽面人心。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今天上午,有人来试探自己,说文信过继的事,能不能换个别的孩子,看到自己坚定不可换的态度,那个人溜了。 恩堂知道,这是老族长,派来的一条狗,来探探自己的口风,他们见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干脆绕过自己,直接宣布族里的决定。 老族长却没想到,这个恩堂,居然要对自己动手,怒气冲冲的,对着恩堂喊道:“刘恩堂,从此以后,你被逐出族谱,族里再也没有,你这号人。” “我不稀罕,我冤,我不服。”恩堂依旧被几个人,在地上按着,他的脸贴在地面,看着老族长,眼睛里充满了杀气,像是个死人一般,死不瞑目的,盯着老族长:“我就是做了鬼,到了阎王爷那,也跟你没完。” 老族长不屑一顾的,看了看恩堂,又对着众人说:“谁要敢再违背族里的决定,跟他下场一样,逐出族里,必须逐出族谱,以后族里,就没有你这个人。” 汉堂最终看不下去,推开众人,把恩堂扶起,恩堂甩开汉堂的手:“不用你扶,少在这猫哭耗子。”说完,自己站起来,对着众人恶狠狠的说:“从此以后,我不再姓刘,我今天终于看清了,你们不是人,你们是一群畜生,一群没有人情味的畜生。” 恩堂说完,走出了屋门,朝着自己的家走去,走到家门口,听着屋子里,孩子们在说话,便停下脚步,静静的坐在门外的石墩上,听着屋里的说话声,一边听着,一边微笑着,又忍不住地,流下了两行泪。 他终于明白了,会堂的儿子文青死了后,会堂一定是找了老族长,强行让老族长,把文信过继给他。怪不得那天晚上拜年,老族长,会堂都对自己眼神躲闪,感情是他们早就商量好了,只是自己还跟个傻子似的,一直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是那个该死的会堂,夺了文信。是老族长撺掇族里的人,以逐出族里,逐出族谱,威逼利诱,让所有人,都跟他站在一起。 那一刻,恩堂伤心透顶,对所有人都寒了心,为什么?大家为什么,要这样孤立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要跟自己抢文信,恩堂生气,绝望,想不明白,觉得胸口闷得慌,想要呕吐。但怕自己的呕吐声,让屋子里的孩子们听到,便捂着嘴巴,胃里和心里实在太难受。 心里的翻江倒海,最终喷涌出来,吐到了捂着嘴的手心里,恩堂定眼一看,手里一滩鲜血。 恩堂笑了笑,大概是自己的痨病,又犯了。小时候得过痨病,人们都说,自己活不下来,可自己却硬生生的,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后,又回来了。 只是这次,怒火攻心,五脏六腑,都被气炸了,痨病又冒了出来,这痨病可是传染病,可不能传染给这些孩子们,尤其是文信。恩堂心里决定了,明天就让文信走,让文信去会堂家。文信如果,再跟自己有半点接触,一定会得了这传染病。 只是这屋里啊,以后就不会再有,这些孩子们来了。但孩子们不来,也就不来吧。保不齐哪一天,自己也就一蹬腿,一闭眼,跟这个操他姥姥的人世间,彻底玩完了。 听着屋里的孩子们,还谈论着文信过继的事,听着他们,为自己抱打不平,恩堂欣慰了不少。大人们啊,还不如这些孩子们,大人们的心,都是黑色的,黑的让人摸不透。只有这些孩子们,心思单纯善良,像是井里,打出来的水一样清亮。 直到文凯吵着,要去搅黄族里的会,恩堂才站起来,走到屋门口,出现在众人的眼中,孩子们才停止了撕扯,闹嚣的文凯,这才安静下来。 第51章 文信过继 天亮了,恩堂醒了,没敢进屋,只是隔着几米的距离,看了看文信,文信的脸颊,还挂着两行,流过眼泪的痕迹。恩堂起身,走出门外,朝着会堂家走去。 会堂正和媳妇郭氏,坐在屋里,商量着什么时候,去恩堂家接文信。 “你说句话啊,去接文信,族里都同意了,有什么敢不敢的,你怎么这么怂呢?”郭氏道。 “不是不敢,我怕他什么?只是,只是觉得,咱这个事做的,太不地道了。再说了,昨天晚上,恩堂都跟三叔,俩人都撕吧起来了,族里好几个人按着他,恩堂躺在地上,唉,他现在心里指不定,有多恨我呢,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我总觉得对不起他。”会堂道:“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有什么过意不去的,文信跟了咱,只能比跟了他好,你想想,他连个媳妇都没有,一个老光棍带孩子,能带出什么好?”郭氏道:“咱这起码,是个囫囵个的家吧?文信跟了咱,有爹有娘的,以后起码,我能给文信做顿热乎饭吃吧?以后文信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我能伺候月子吧?我能带孙子吧?这些恩堂能跟咱比吗?” 会堂点了点头:“行,族里都决定了,文信早过来晚过来,都得过来,索性我就厚着脸皮去吧,反正人也得罪了,恩堂要怪,就怪我吧,这辈子我欠他的,下辈子,再还吧。” 恩堂说完起身,郭氏连忙道:“你换身衣服,你瞅你这个衣服脏的,换身干净点的。” “穿什么不一样,哪那么多讲究。”会堂看了媳妇一眼。 “咱们是去接文信,当爹当娘的第一次见儿子,必须得穿的干干净净,你别不当回事。”说着,从柜里找出一件衣服:“就把这个棉袄换上吧,这样板正些。”郭氏说完,又整理了一下自己:“你看我今天穿的咋样?”说着欣喜的让会堂看自己,自己还不忘转了转身子,让会堂看清楚些。 “好,穿的好,跟个新媳妇似的。”会堂搪塞一句。 “接儿子,不就是跟娶媳妇一样吗,自然得隆重些。”郭氏说完,连忙拉着会堂:“走啊。” 会堂起身,跟着媳妇往门外走,两个人却停下了脚步,会堂愣了一下,叫了句:“恩堂,你,你怎么来了,来,快屋里坐。” 恩堂捂着嘴巴:“会堂哥,我就不进屋了,你们现在去接文信,我先不回家了,在村上溜达溜达。我见不得文信哭,这孩子,昨天,哭了一晚上了。” “会堂兄弟,我们把文信过继过来,也是迫不得已,你可别怪你哥哥和嫂子。”郭氏道。 “嫂子,我不怪你们,这是族里的决定,我怪不得别人,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我一个老光棍,比不上别人,我也知道,你们以后肯定会对文信好,拉扯他长大,让他成家生子,只要文信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恩堂道。 “兄弟,你,你别说了,我,我对不住你啊。”会堂眼睛红了,他这次动了真情,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恩堂竟然这样大度,这样不跟自己计较,居然主动找上门来,让自己去接文信,会堂走上前去,想抱抱恩堂,感谢恩堂不跟自己计较,成全自己。 见会堂要走上前来,恩堂连忙退后几步,对着会堂道:“哥,嫂子,你们现在去接文信,我先走了,文信要是问我,你们就说是我说的,让你们来接他,让他跟你走。哥,嫂子,你们留步吧,我走了。”恩堂说完,扭头走了。 “兄弟。”郭氏也忍不住流下了泪,追着喊道:“谢谢你,你放心吧,我们会好好照顾文信的。” 恩堂点了点头,扭头走了。 郭氏一边哭着,一边问会堂:“他捂着嘴干嘛?” “也许,昨天晚上跟族里人,打架时磕碰的吧,但他走的时候,也没见他鼻青脸肿啊?”会堂也有些疑惑。 “兴许是昨天晚上回来,一不留神摔的吧,摔破嘴里。”郭氏叹了口气:“唉,恩堂这个人真仗义,以后他咱们也得管,以后我包了包子,饺子,做了好吃的,都得有恩堂一份,我把他当做亲小叔子。” 会堂点了点头:“文信这孩子,自打生下来就没了娘,都说他命苦,我看文信命比谁都好,三个爹疼,两个娘疼的,他比哪个孩子都有福啊。”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恩堂家,见屋里开着门,文信已经醒了,急匆匆的要出门,郭氏连忙拉住文信,道:“文信啊,你这是要去哪?” “找我恩堂叔去。”文信瞅都不瞅郭氏,对慈眉善眼的会堂夫妇有些厌恶。 郭氏拉住文信不肯放手:“你恩堂叔刚去我们家了,他让我们来接你的,你今天就跟我们回去,以后,我们就是你爹娘。” “我不要。”文信道:“我哪都不去,我就在这,这才是我的家。”文信说完,扭身回了屋里,坐在炕上,嘴上依旧嚷嚷着:“我哪都不去,这才是我的家,恩堂叔就是我爹。” 会堂夫妇好话说尽,文信也雷打不动的坐在炕上,郭氏不想拧着孩子来,软的不行,硬的更不能行,总不能让文信,哭着跟自己回家吧?这以后还怎么跟文信,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呢?郭氏把会堂拉出屋外,小声道:“你去把老族长,把会堂,还有周堂他们都请来,恩堂今天看样子,是不会露面了。你把族里的人都请到这,咱可不能当这个恶人,就让文信的亲爹当恶人吧。” 会堂明白了郭氏的意思,点了点头,朝着门外走去,郭氏回到屋里,坐在炕上,陪着文信,依旧重复着刚才的话:“文信啊,你放心,我以后绝对好好疼你,再说了,你恩堂叔家,你以后也能,过来玩啊,我们不拦着。以后,我们也会让恩堂,去咱家吃饭,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 “我不听,我不听。”文信干脆捂住耳朵:“我哪都不去,哪都不去,我要在家,等我恩堂叔回来。” “你这孩子,你,唉,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呢?”郭氏无奈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一会的功夫,会堂带着老族长,汉堂兄弟五人,以及族里其他有威望的人,都纷纷赶到了恩堂家,路上,会堂已经把恩堂交代自己的事,都跟众人说了,众人很是惊鄂。昨天晚上,恩堂还恨不得杀了这一帮人,叫嚣着不会把文信拱手让给会堂。今天怎么还主动找上门,让会堂来接文信呢? 汉堂走进屋,对着文信道:“收拾东西,跟你大爷大娘回家。” 文信从小就怕汉堂,见自己的爹来了,文信刚刚的气焰蔫了不少。 老族长等人,连哄带骗,恩威并施,汉堂像是个黑脸包公,就差又抬手打文信了。文信最后不得不含着眼泪,噘着嘴,拎着自己的几件衣服,跟着会堂夫妇回了家。 从此以后,文信是会堂夫妇的儿子了。 第52章 大年初三 大年初三的晚上,比年三十和年初一,倒是清静了不少。偶尔传来几声,小孩子们放鞭炮的脆响声,但整个大梨园村,还是相对安静了很多。 夜幕将整个村庄包裹,直到夜深人静,死亡一般的安静。 恩堂推开门,回到了自己的家,他在村外的草堆里,待了一整天。他不想回家,更是害怕回家,因为他知道,他这个家啊,已经不再是家了,什么是家?有家人在的地方才是家。他现在没了家人,那几间土房对于他来说,根本就不是家,他现在是个无家可归的人。 只是这夜里实在太冷,恩堂才不得不回家,否则这么冷的天,非把他冻死不可。 冻死也好,人死了就一了百了了。死了,才不会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死了,心里就没有什么念想了。死了,也就跟这个坏透的人世间,再也没有什么交集了。 恩堂的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的沉重,推开屋门,屋子里冷冷清清,再也没有半点人气味,很多年前,他其实也是这样的屋子,也是这样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一个人过日子,一个人面对白天和黑夜。只是后来,文信的到来,让他渐渐适应了这个屋子里,还有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可以跟他说话,跟他吃饭,跟他闹着玩。如今文信走了,他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 只是他已经习惯了跟文信一起过日子,当这份习惯突然消失,好像把人推进了万丈深渊,掉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让人措不及防,无法适应。 恩堂扶着炕沿,一个人坐在炕上,没有点煤油灯,就这么在黑咕隆咚的屋子里坐着。他突然觉得害怕黑夜,如果点了煤油灯,屋子里有了光亮,看到这屋子里所有的一切,他会想到文信,文信曾经在炕上打滚,曾经在椅子上坐着,曾经趴在桌子上吃饭,这个屋子里,哪哪都有文信的身影。 恩堂叹了口气,一个人道:“走就走吧,只要文信以后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又想起昨天夜里,全族的人开会,他们做出的决定,他们把自己按倒在地上,他们一个个背叛自己,他们一个个针对自己。这些人,他们不是自己的族人,而是自己的仇人。 想到这,恩堂再次怒火攻心,又止不住的咳起来,一阵猛烈的干咳之后,一口鲜血,再次喷涌出来。 “唉。”恩堂擦了擦嘴角上的血,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都新中国了,可族里这些规矩,还是没有变,还是老样子,这些人啊,也没变,这辈子啊,估计也变不了喽。” 恩堂说完,爬上了炕,连衣服也没脱,看了看文信之前睡觉的枕头,说道:“觉得等过完年,我就能真正,过上舒心的日子。唉,看来,我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恩堂累了,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以前有文信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不管地里多忙多累,他也没有感到累过。只是今天,他怎么就觉得这么累呢,好像这一辈子的力气,都在今天用完了,他本以为今年这个年,是他过的最好的一个年,没想到,却是他这辈子,过的最差的一个年。 他忽然很想自己的爹娘,但是对于爹娘的印象,他有些模糊了,只是记得,自己小时候,爹得了病,没几天就躺在炕上死了。爹死了以后,又过了几天,娘也死了,娘死的时候,是在晚上睡觉,第二天他叫娘,叫了半天,也不见娘起来,连答应自己一声都不答应。 他听别人说,爹娘得的都是痨病,也不知道这个痨病,是什么病,为什么人得了痨病就会死?直到后来,他也得了痨病,但没有死,人们都说他福大命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他有什么后福呢? “爹啊,娘啊。”恩堂弱弱的喊了一声,又止不住的咳了半天,一口口鲜血从嘴里喷出来,恩堂呕吐完,无力的翻倒在炕上,嘴里依旧喊着:“爹啊,娘啊。” 他想自己的爹了,想自己的娘了,如果爹娘现在都还在,如果他们还都活着,自己也不至于现在这么业障,这么没人管,没人疼,这么孤苦伶仃吧。 “我说,你别翻来覆去的,瞎折腾行吗?要是睡不着,就去外面站着,省的吵得我也睡不着。”王氏抱怨汉堂:“都一晚上了,不是叹气,就是翻身的,我看你啊,活该睡不着。” “唉。”汉堂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恩堂现在怎么样?” “能怎么样?照常过日子吧。”王氏道:“你看看你们刘家门里,都是些什么人,干这种没良心的事,你还有点良心,知道晚上睡不着,知道自己胸口难受,老族长呢?哼,我看他倒不见得,觉得对不起恩堂,没准现在,他正躺在恩堂送的那袋白面上,呼呼大睡呢。” “别瞎说。”会堂道:“他是族长,是咱长辈,你得尊重他。” “我尊重他?”王氏一脸的不屑:“他得有让我尊重的地方,要不是他逼你,你现在能觉得良心疼吗?现在国家都说,要消灭封建思想,你们啊,我看就得先消灭老族长。” 汉堂翻了个身:“越说越来劲了是吧?没完没了了。” “哼。”王氏翻过身去,背对着汉堂,只是用手轻轻的给小文利,掖了掖被子:“你要是真的心里觉得愧疚,现在就下炕,去看看恩堂吧。文信这一走,可把他闪着了,你想想吧,以前恩堂和文信待在一个屋子,两个人还能说说话,都成习惯了,现在呢?文信一走,恩堂得有多不习惯?多冷清啊” “嗯。”汉堂道:“要不,我现在过去看看恩堂,恩堂这个人啊,还真仗义,能让会堂哥去接文信,这气度,一般人还真做不出来,就冲这点,我心里一百个佩服。” “去看看吧,也省的你在炕上烙馅饼。”王氏道。 汉堂起身,披上衣服,准备出门去看恩堂,可转念一想,又放下衣服,不去了。 “怎么了,不是要去找恩堂吗?”王氏问。 “算了,不去了,这时候去,肯定会给恩堂添堵,他现在心里指不定多烦我呢。”汉堂道:“等过几天吧,等他消消气,我再去跟他解释,他现在肯定还在气头上。” 王氏不以为然:“刚才还说,人家恩堂有气度,让你佩服,现在又说人家在气头上,你这不前后矛盾吗?” “哎呀,我说你怎么这么多话呢,快睡吧,睡吧。”恩堂闭上眼睛,他其实是怵头,觉得自己没脸再见恩堂。 夜色漫漫,今天的这个夜晚太漫长,太寒冷,真希望天早点亮,天亮了,人们起床了,昨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仿佛都可以翻篇,都可以被遗忘了。 第53章 一家四口 “来,文信,吃炒鸡蛋,你尝尝,可香了。”郭氏将热气腾腾的炒鸡蛋,夹到文信碗里,笑着催促文信赶紧吃,又将另一块炒鸡蛋,放入淑云的碗里,对着淑云道:“来,淑云,你也吃。” “吃吧,你娘特意为你们炒的,平时都舍不得给我吃呢。”会堂道。 “你也吃,都吃。”郭氏说着,也夹起一块鸡蛋,放到会堂的碗里:“你是沾了文信和淑云的光了,要不然,你哪来的这个口福。” 文信和淑云两人,面面相觑,尤其是淑云,突然有人这样对自己好,她还真有些不适应。 “是是是。”会堂笑的合不拢嘴:“以后啊,我吃好喝好,就得指着文信和淑云了,文信淑云,以后你们可得向着爹点,可别跟你娘合起伙来欺负我,尤其是淑云,都说闺女和娘一条心,以后等你长大了,不光做你娘的小棉袄,也得做爹的军大衣。” “你瞎说什么呢,什么小棉袄军大衣的?”郭氏又给文信和淑云,各自夹了一块蒸肉:“别听你爹胡说八道,来,尝尝这蒸肉,我年前做的,就等你们来了吃呢。” 看着夫妻俩对自己这么好,文信竟然有些感动,自己的亲爹后妈,都没有这么对自己好过,又是给自己夹菜,又是对自己说好听的话,这一刻,文信才感觉到,自己好像真的有个家了,有疼自己的爹娘了,还有个一起过继过来的妹妹。 只是他现在心里还惦记着恩堂叔,不知道恩堂叔现在在干嘛,他也是在吃饭吗?他吃的是什么?还是大年三十的晚上,剩下的那些饺子吗? 淑云倒是很乖很听话,毕竟是个闺女,她家里上有三个兄弟,下有四个姐妹,每次吃饭,都是八个孩子抢着吃,抢不到饭,就得饿着,哪里会有人给自己,夹菜夹饭吃。淑云很是感激,连忙对着会堂夫妇道谢:“谢谢爹,谢谢娘。” 会堂夫妇连忙各自“哎”了一声,露出满脸的笑容,昨天把文信和淑云都接来以后,郭氏掏出两张一毛的钱,一个孩子给了一毛,对着两个孩子说,这是改口费,以后就不许叫大娘大爷了,得叫爹和娘。淑云很听话,当场改了口,喊了爹娘。只是文信,钱也不要,口也不改,跟个小哑巴似的不说话。 郭氏知道,文信是跟恩堂待的太久,心里还想着恩堂,更是觉得他们把文信过继过来,让文信跟恩堂分开,说不定文信心里,正恨他们夫妻俩了。郭氏便笑着把钱,装进文信的兜里,又笑着道:不改口就不改口吧,明天再改口也不迟。 “大娘,我。”文信要说话,可还没等说完,却被郭氏连忙打住。 “什么大娘,叫娘。”郭氏道:“昨天晚上,不都给改口费了吗?怎么还叫大娘呢?再说了,人家淑云都改口了,文信,你可不能再不听话了。” “文信,可不能这样了,既然过继过来了,我们就把你当亲儿子,你也得把我们当亲爹亲娘啊。”会堂道:“过继过来了,还不改口,这让人笑话。” 文信看了看淑云,淑云冲着文信点了点头,虽然淑云比文信小半岁,但是却像个姐姐似的,看着比文信懂事多了。 文信看着淑云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对自己的鼓励,文信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看见过,别人对自己鼓励的眼神。 “来啊,叫我一声娘。”郭氏满怀期待的看着文信。 “也叫我一声爹。”会堂也放下筷子,按捺着焦急的心,等待文信叫自己爹。 文信知道,看这架势,自己是躲不过去了,往哪躲?他过继过来,是族里的决定,是他亲爹都同意的事,他还能躲什么?躲的了初一,躲的了十五吗?躲得了这一辈子吗?只要他姓刘,只要他还在这个村上,他必须得管眼前的大爷大娘,叫做爹娘。 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想着他们从昨天到现在,对自己的好,又看着一旁的妹妹,鼓励的眼神,文信便对着会堂道:“爹。” “哎,我的好儿啊,好儿子啊。”会堂别提有多高兴了。 “娘。”文信冲着郭氏喊道。 “唉,好儿子,我的儿啊。”郭氏竟然喜极而泣,已经有半年多,没有人叫自己娘了。她激动的将文信抱在怀里:“文信啊,我的儿啊,娘以后一定好好疼你,把你养大,给你娶媳妇,让你活的好好的。”说着又拉过淑云来,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你们都是爹娘的好孩子,娘以后绝对好好疼你们。” 一边说着,郭氏一边流着泪,从此啊,她再也不是老绝户了,她有后了,有儿子闺女了。 会堂的眼睛也湿润了,唉,没想到自己死了一个儿子,如今却换来了一双儿女,老天爷啊,对自己不薄啊。 淑云却举起稚嫩的小手,给郭氏擦泪:“娘,别哭了,咱们吃饭吧,你做了这么多好吃的,我都还没吃够呢。” “好,好,吃饭,对,咱吃饭。”郭氏擦着眼泪,连忙把筷子递给两人:“你们吃,多吃点。” 淑云接过筷子,给爹娘各自夹了菜,又给哥哥夹了一块肉:“哥,你也吃。” “你看你妹妹,多懂事啊,多疼你啊。”郭氏道:“以后不光爹娘疼你,你妹妹也疼你,文信,你多幸福啊。” 文信点了点头,他不得不承认,如今真的很幸福,但他心里还是,有些想恩堂叔,总觉得自己走,没有跟恩堂叔告个别,心里过意不去。恩堂叔养了自己这几年,他如果不回去跟恩堂叔告别,就对不起恩堂叔。 “爹,娘,我想回去看看恩堂叔的。”文信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 会堂郭氏两口子,相互对视了一下,会堂觉得文信应该回去看看的,再说了,人家会堂那天亲自登门,让自己去接文信,自己也应该再带着文信去感谢。 “行。”会堂想往下说,是应该回去,咱们一家四口一起去,算是给恩堂拜个晚年了。还没等往下说,郭氏却连忙拉了拉,会堂的衣服,冲着会堂挤了挤眼。 “文信啊,等过几天再去吧,你恩堂叔呢,他也得需要适应一个人过日子不是?你现在去了,他看到你,心里肯定难受,等过段日子,他完全适应了,你再去。今天啊,爹和娘带你们去镇上,咱们去镇上的供销合作社,给你们兄妹俩买件新衣服去,再买些吃的,我听说人家现在供销合作社,可多新鲜玩意呢,咱也去凑凑热闹。” “对,给你们两个买新衣服去。”会堂随声附和,媳妇的话,不无道理,文信刚刚过继过来,得让他慢慢忘掉恩堂,也得让恩堂慢慢忘掉他。这才过一天,如果让俩人见面,那还不得又难舍难分:“今天镇上还赶庙会呢,爹娘带你们赶庙会去。” 文信犹豫不决,他哪里也不想去,什么新衣服,什么供销社里好吃的,什么赶庙会,他只想去看看恩堂叔。 淑云倒是很高兴,一听说买新衣服,赶庙会,眼睛里都放光,如今她是十四岁的大姑娘,自然知道爱美了。尤其是喜欢别人家的闺女,头上戴的那些小发卡,她做梦都想有。 淑云推了推文信:“哥,咱们跟爹娘去镇上吧。” 文信看了看淑云,又看了看爹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该说什么。 第54章 放电影了 “听妹妹的吧,一会去镇上。”郭氏不由分说:“咱们先吃饭,吃完了就去,一会让你爹,套上牛车,咱们赶着牛车去。” 文信没了选择,只能听娘的吩咐。 会堂套好牛车,在郭氏的招呼下,文信,淑云,纷纷上了牛车,会堂笑呵呵的看着自己的儿女,媳妇都坐上了牛车,手里握着大鞭子,在空中划了个半弧,打了个鞭响,扭头对着三人说:“都坐好了,咱们走喽。” 老牛拉破车,慢慢悠悠,四个人坐在牛车上,朝着村外走去。村子上的人见状,都和会堂打招呼:“哟,会堂,带着儿子闺女,这是去哪啊?” “婶子,去镇上啊,给孩子们置办身衣服,逛逛庙会。”郭氏抢着回答。 “你看看,两个孩子,多好啊,真爱人。”婶子笑着夸赞。 “是啊,哈哈,婶子,你这是去哪啊?”郭氏问。 “去东头串串门。” “婶子,慢点啊,有空去家里玩啊。” “好咧,你们快去吧,别耽误了功夫。” “不急,不急。”会堂乐呵呵的回答。 会堂过继文信和淑云的事,早就在村子上传开了。巴掌大的村子,好事坏事,半天就能人尽皆知,会堂现在是行了,一夜之间,儿女双全。不管是不是自己亲生的吧,有总比没有强。 一连两三个人,都纷纷和会堂郭氏打招呼,夸赞着两个孩子,会堂和郭氏乐的合不拢嘴。 到了镇上,先是给两个孩子,各自置办了一件衣裳,看到一个老头,扛着一个,挂满糖葫芦的草墩子,老头嘴里叫卖着:“冰糖葫芦,好吃的冰糖葫芦,又香又甜的冰糖葫芦。” 郭氏连忙叫住老头,又掏出自己的手绢,里面裹着一分一毛的纸币,花了二分钱,给两个孩子各自买了一串糖葫芦。 “来,拿着。”郭氏将两串糖葫芦递给文信和淑云。 文信和淑云接过,文信咬了一口,点了点头,意思是真好吃,淑云虽然看到糖葫芦,条件反射的流出了酸口水,但还是将糖葫芦递给了郭氏:“娘,你先吃。” “娘不吃,你们吃吧,娘不爱吃这玩意,酸了吧唧的,你们吃吧。”郭氏道。 见娘执意不吃,淑云只好先咬了一口,细细的咀嚼,这还是她第一次吃糖葫芦呢。 会堂郭氏,带着两个孩子在镇上溜达,奔着庙会的方向去。镇上真好,花花绿绿的,卖什么的都有,热闹非凡。见淑云喜欢小发卡,给淑云买了一个。见文信喜欢木头小手枪,也给文信买了一把。 “好。”众人围着一个人,正在拍手叫好,只见被围着的人,脸上画着五颜六色的脸谱,正在表演喷火,先是将一口酒喝到嘴里,手里又拿着一个火把,一口酒喷出来,空中顿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 会堂,淑云都目不转睛的,盯着耍戏法的人,跟着人群拍手叫好。 只有文信,自打出了家门,一直闷闷不乐,镇上好玩的,好吃的,虽然很多,可他就高兴不起来,看到那些好玩的,好吃的,心里总会想到恩堂。心里想着,要是恩堂叔也在该有多好,恩堂叔肯定会带着自己玩,带着自己吃,虽然现在的爹娘也对自己很好,可文信就是觉得别扭,说不出的别扭。适应这个家,适应现在的爹娘和妹妹,需要时间,但是现在这个时间,文信根本无法适应。 他只是希望,要是恩堂叔也在这,也吃这些好吃的,玩这些好玩的,看这些好看的,该有多好。 文信心里道:恩堂叔,你现在在哪呢,你在干嘛呢,我好想你啊。 跟着人群往前挤,终于挤到了庙会唱戏的地方,戏台子早就搭建好了,生,旦,丑三行,早已办上了戏装,唱的是什么?当然是河北梆子,台上的几个人,正有模有样的唱着,河北梆子的名曲,《打金枝》。 台上演的高亢激越,慷慨悲忍,台下的听众也兴致勃勃。文信听着戏文里的台词,虽然听不出这武生是什么唱腔,唱的是什么,但觉得这戏表演的氛围,到是跟自己现在的心情一样,慷慨又有些许的悲伤。就像是他现在在悲伤,在隐忍,隐忍着自己的委屈,隐忍着对恩堂叔的不舍,隐忍着这个家族,族里的长辈,强行把自己过继给会堂大爷。 会堂倒是听的兴致勃勃,一个劲的跟着台下的众人拍手叫好。 镇上的宣传队敲锣打鼓走了过来,宣传队上的同志们各个迎着笑脸,后面还跟着一行人,看着一些放电影的机器,郭氏连忙拦住其中的一个人问道:“同志,这是去哪啊?” 宣传队的同志笑着说:“新年新气象,毛主席思想放光芒。今天镇政府的宣传部,在大礼堂组织放电影,要让咱新中国的文化下乡。” 一听说放电影,文信竖起了小耳朵,凑过来听。 “放什么电影,去哪放呢?”郭氏又问。 “当然是放,咱《中国人民的胜利》了,咱们国家跟苏联一起拍的,之前在各个村放了,一会先在镇里放,放完之后,再去各个村里放,让咱老百姓们看个够。” “嘿,这好,这真好。”会堂乐呵呵的说:“上次看就觉得好看,这下,又能再看一次了。” “同志,在镇上放完了后,先去哪个村啊,我们是从大梨园村来的,一会去我们村吗?”郭氏又问。 “老乡,真是缘分啊,一会在镇上的人民大礼堂放完。咱队长说了,先去大梨园村放。” “那感情好,真好,我们也早点回家,回家早点准备着,搬着小木墩,提前等着你们。”郭氏道。 “行,老乡,那咱们一会见,到了你们村,估计得到晚上了,再见了老乡,过年好啊,给你拜个晚年。”宣传队的同志说完,冲着郭氏摆了摆手道别。 “过年好,过年好。”郭氏也笑盈盈的摆手回礼。 衣服也买了,糖葫芦也吃了,好玩的也玩了,唱戏的也看了,一家四口在镇上逛了个够,赶着牛车回家,回家等着宣传队的同志们到村上放电影。 回去的路上,文信依旧闷闷不乐,郭氏逗笑着文信:“文信,一会放的电影叫什么呢?你看娘这记性,人家刚说的,我忘了。” “《中国人民的胜利》”文信道,谁忘了这部电影,他也不会忘,他曾经跟恩堂叔一起约定,他们要一起看这部电影,等到了村上,到了家,他要赶紧跑到恩堂叔家,要拉着恩堂叔,一起看这部电影。 第55章 撕心裂肺 还没等卸了牛车,汉堂带着媳妇王氏,抱着老三文利,来到了会堂家。郭氏连忙笑着,把二人迎进了屋,几个人说说笑笑的,文信想溜走,却被汉堂叫住:“你小子,又想往哪跑?老实的在这待着,听大人们说话。” 文信看着严厉的亲爹,回了句:“哦。”只能乖乖的站在炕边,听着这两个爹,两个娘东家长,西家短的聊天。 “我说,汉堂老弟,你以后可不能这样对孩子了,以后文信不光是你的儿子,也是我们两口子的儿子,你要是再歪待孩子,我可不答应啊。”郭氏开玩笑的语气说着,替文信打抱不平。 “大嫂,文信这孩子,从小野惯了,以后他要是调皮捣蛋,你们该管还得管,可不能由着他性子胡闹。”汉堂道。 “汉堂啊,我看着就是你管孩子,管的太严了,你都不会管孩子,除了打骂,你还会什么?我不管你这个爹以前怎么管,反正现在我这个爹,可舍不得打孩子了,他就是把天捅破了,我也把自己脑袋凑过去,替他顶上。”会堂道。 “你看看,还是大哥会说话。”王氏抱着孩子,笑着说:“比他这个爹可强多了,一副死板的样子,你看看大哥,说话多幽默啊。” 几个人笑了,继续聊着文信,聊着孩子,聊着家长里短,不知不觉,半晌的时间过去了,北方的冬天,天黑的快,大人们聊天的过程,夜色已经笼罩在村子上了。 文信站在一旁,静静的玩着刚从镇上买的小手枪。 不一会,文店,文焕,文珍,文彬等兄弟跑了进来,进门后,先是管着四个大人,一一叫了婶子大娘,大爷叔叔,接着,文凯道:“放电影的来了,正在院头上搭架子呢。” “是吗,那咱们赶紧去啊,晚了,连个位置都没有了。”王氏站了起来,她还挺想看电影的。 “娘,文凯,文春他们,都占好地儿了,咱们到那绝对有位置。”文店道。 “走吧,走吧,我家凳子多,在我家搬凳子。”郭氏连忙起身,将几个小木墩纷纷搬了出来。 几个孩子,四个大人,一行人到了院头,电影播放员调好了设备,开始播电影。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银幕,看着那些从电影里一个个走出来的人物。 郭氏搂着文信,她知道文信的心思不在这,只能安慰,指着电影道:“文信,你看,鬼子来啦。” 文信看着电影,脑子里,心里,却全是恩堂叔,他想起自己与恩堂叔的约定,他们要一起看这部电影。他抬起头,朝着一个个人头找寻,找了半天,也没有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文信坐不住了:“娘,我要去找恩堂叔。” “你恩堂叔没准来了,指不定在哪坐着呢。”郭氏不以为然,文信今天一天都魂不守舍的样子,肯定是想恩堂了,但越是想恩堂,就越是不能让他见恩堂,她也身不由己,总不能让文信人过继过来了,可心还在恩堂那吧? “没来,他没来,我刚都找了,没看到他。”文信心里着急,他不仅仅是想和恩堂,一起看这部电影,更是担心恩堂,自己走了两天了,恩堂叔怎么样?他担心恩堂叔一个人,会出什么事。 “你这个孩子。”郭氏虽然一直耐着性子,哄着文信,想通过各种方式,感化文信,可文信这孩子,性子怎么这么犟:“他没来就没来吧,你老实在这待着多好呢,干嘛非得去找他呢?”说完,继续抱住文信,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去找别的爹。 文信不想再纠缠了,甩开郭氏的手,挣脱束缚,钻出人群,朝着恩堂家跑去。 郭氏见状,连忙起身,追了过去,嘴里还叫着:“文信,文信,你这孩子,你慢点,你别再摔着了。” 会堂听到了媳妇的叫喊声,也站了起来,追了出去。 汉堂夫妇,也赶忙起身,追了出去。 文店,文焕,文凯,文彬,文珍,文晨,文春等人,也都听见看见了文信跑了出去,兄弟几人也纷纷起身,钻出人群,追了出去。 倒是坐在原地不动的其他人,看着刘氏这些人一个个起身往外跑,纷纷抱怨:“你看他们老刘家,最能折腾,瞎折腾什么呢?” “就是,就是,不就过继个孩子吗,弄得这么大张旗鼓的。” 文信心里只有恩堂,只想见到恩堂叔,这份想念,在他心里憋了整整两天,纵使村上黑灯瞎火,但沿着皎洁的月光,他依旧能看得清通往恩堂家的土路。那条路他无比熟悉,来来回回走了多少趟,那条路,承载了他童年的多少快乐,多少记忆,多少温暖。他身上的所有力气,都是这条路给他的,他像是个世界百米赛的冠军,冲刺一般的奔向了恩堂家。 只是后面的郭氏,会堂,汉堂等人,却没有文信跑的快,一会的功夫,见不到文信的身影了。 “这个孩子,你说,他跑什么?”郭氏发着牢骚。 “孩子嘛,毕竟跟恩堂跟了这么多年,有感情了。”会堂安慰。 “嫂子,你别生气,得给文信点时间,让他慢慢适应。”王氏抱着文利,跑不起来,众人只能陪着王氏慢慢走。 几个孩子却从上面追了上来,汉堂连忙喝住:“都跑什么,也不怕摔了,都给我慢慢走。” 文店,文焕,文凯等人,只能慢下来,陪着四个大人不紧不慢的走着。 “大哥大嫂,我看这文信,就是不识好歹,等一会回了家,你们该打打,该骂骂,不能再惯着他,你们对他不好吗?不比恩堂好吗?这孩子,心就是块石头,怎么捂也捂不热。”汉堂内心气愤,过继文信的事情,一波三折,他打心眼里觉得憋屈,他又何尝不想把文信,过继给恩堂,但老族长,族里的规矩,又不得逼着自己,把文信过继给会堂。 他心里也觉得对不起恩堂,也觉得族里这件事做的,对恩堂不公平,可他有什么办法?他只能敢怒不敢言,只能把自己的怒气,都撒在文信身上。他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默念:文信啊,文信,爹对不起你。恩堂啊,恩堂,哥对不起你,你们就别再给我惹事了,我也是迫不得已,你们就老老实实的认了吧,认了族里的决定,这都是命啊。 一行人走到了恩堂家大门口,院子里黑乎乎的,屋里连个煤油灯都没点,还没等进门,却早听到了文信,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第56章 恩堂死了 “爹,爹,爹,你醒醒啊,醒醒啊,爹,爹啊,你怎么就不等等我呢,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去看电影吗,爹,我来叫你去看电影啊。你起来啊,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呢,你起来啊,我要你起来,起来跟我去看电影,你起来啊。”文信用力的拽着恩堂,但恩堂却一动不动。 恩堂死了。 恩堂身体早已冰凉,死于文信走的那天晚上,痨病加上怒火攻心,即是病死的,也是气死的。临死前,恩堂的眼前浮现出很多人,老族长,族里的兄弟们,汉堂,会堂,还有文信。最后,他仿佛看到了。儿时的记忆,看到了自己的爹娘,他叫喊着爹娘,朝着他们奔去。 听到文信的哭喊声,众人连忙奔向屋子,郭氏还小声嘀咕:“大晚上的,怎么不点灯呢?”直到众人走进了屋子,在黑暗中看到了恩堂躺在炕上,一动不动,会堂心头一惊,连忙摸了摸恩堂的脸,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冰块一样的凉,几个人顿时明白了一切。 王氏抱着文利躲了出去,站在院子里掉眼泪,郭氏连忙找来煤油灯,划了一根洋火,屋子里顿时亮了,微弱的烛光,照在了恩堂。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 恩堂的脸发黑,血管里的血液凝固在脸上,冰冷而又绝望。嘴角还挂着几丝血迹,也已经凝固成茧,地上是他吐的血,曾经鲜红的血,如今变成了黑乎乎的一片,谁也不知道,恩堂在死亡的前一刻,经历了什么。 “恩堂,恩堂,我的兄弟呐。”汉堂忍不住,掉下了眼泪,他昨天还想着来看看恩堂,如果他昨天真的来了,恩堂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即便是死了,也有个人守在他身边,能看着他,陪着他,能知道他死了。 “恩堂。”会堂的眼睛也红了:“兄弟,是我啊,都是我的错啊,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 文店,文珍,文焕,文凯等人,也都纷纷哭了,嘴里叫喊着恩堂叔。 文信早已哭成了泪人,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不停的嚎叫着:“爹,爹啊,你这个骗子,你起来啊,你说过的,你要和我一起看电影,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你起来啊,我要你起来,起来和我一起看电影,你起来啊。”文信摇晃着恩堂冰冷的身体,不停的叫着爹,只是恩堂,这声他期待了无数个日夜的爹,再也听不到了。 会堂和汉堂拉着文信,文店文珍等也拉着文信,可文信却死死的,拽着恩堂的胳膊,不肯松手。直到会堂道:“让孩子哭吧,哭出来,哭够了,心里就,就好受些了。”会堂还没说完,自己也忍不住了,也抱着恩堂哭了起来。 听着屋子里,让人发颤的哭喊声,郭氏啜泣着走出了屋子,王氏看到了郭氏,迎面走了上来,流着泪:“嫂子。”郭氏也哭着,抱着王氏:“弟妹。”妯娌两人哭作一团,怀里的小文利,也感觉到了娘的悲伤,哇哇的哭了起来。 郭氏擦了擦眼泪:“弟妹,你先抱孩子回去,先回去吧,这乱糟糟的,别再把文利吓着。” “嫂子,我,唉,嫂子,你说,这事弄的,唉。”王氏一边哭着,一边道:“嫂子,那我先回去了。” “先回去吧,有我们在呢。”郭氏道。 “恩堂啊,大哥对不住你,早知道这样的结果,我跟你抢文信干嘛?我不是人,我自私,是我害死了你,是我啊。”会堂越想越后悔,觉得自己,是杀死恩堂的罪魁祸首,一边哭喊着,一边举起手,狠狠的抽自己嘴巴子。 “会堂哥,哥,你别这样,你冷静点。”汉堂哭着,拦着会堂:“咱还得往前看啊,咱得赶紧把族里的人都叫来,给恩堂办丧事,恩堂活着的时候,过的窝囊憋屈,他走了,咱得让他体体面面的走。” 在汉堂的劝说下,会堂冷静了下来,停住了哭声,擦了擦眼泪和鼻涕,对着汉堂道:“是,得去通知族里的人,你在这等着,我这就去。”说完,走出了屋门,带着郭氏,挨家挨户通知。 汉堂对着几个孩子道:“把你们的爹娘都叫来,快去,赶紧去。” 几个孩子都纷纷跑了出去。 人都走了,只有汉堂和文信,父子俩守着恩堂,文信依旧哭声不止,他心里觉得委屈,觉得冤,他甚至恨,恨自己的爹,恨老族长,恨族里所有的人,是他们害死了恩堂叔,是他们让恩堂叔死不瞑目。 “文信,儿啊,别哭了。”汉堂见文信哭的这样伤心,文信的一声声哭声,像是一把把刀子,扎在汉堂的心口上,他也觉得疼,也觉得难过,也觉得后悔,但他能怎样?恩堂死了,什么事情都无法再改变了,他以后只能带着这份愧疚,愧对恩堂,愧对文信,他只能理亏的拉着文信,让他别再抱着恩堂。 “你别碰我,别碰我,我不是你的儿,你不是我爹,我没有你这个爹,我爹死啦,他死啦。”文信指着恩堂,叫喊着,流着泪的双眼瞪着汉堂,像是一头发怒的豹子,恶狠狠的望着汉堂。 昏暗的煤油灯下,文信的那双眼睛,充满了悲愤,充满了怨恨,令汉堂毛骨悚然。 他不再说话,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文信,看着文信是如此小心翼翼的,守护着恩堂。 一会的功夫,族里的人都赶了过来,有哭的,有叹气的,众人手忙脚乱,先是找出了一块白布,盖在了恩堂身上,遮住了他那张黑乎乎的脸。又接着商议,得给恩堂穿寿衣,办后事。如果人死了,连件寿衣都没有,就是光着屁股走的,到了阴曹地府,也是窝囊人。 但这个时候,去镇上,或者县里买寿衣,这大冷的天,来回折腾一趟,还不把人冻坏了?谁愿意去呢?再说了,买寿衣的钱,谁出呢? “让会堂去,钱我们家出了。”郭氏站了出来:“恩堂办后事的钱,棺材钱,我们出了。” 众人看向郭氏,无不肃然起敬。 郭氏看了看会堂:“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镇上看看,如果镇上没有,就去县里,给恩堂买件好寿衣。” “好,我这就去。”会堂说完,奔出了屋子。 众人蹲在里屋的,站在外屋的,院子外的,黑压压的排成了一片。人们抽着旱烟锅子,议论着,叹息着,谁也没曾料想到,恩堂会死。 可人终究死了,人死为大,以前和恩堂之间,有再多的成见,再多的矛盾,再多的看不上,但人死了,也就什么都没了。只剩下大家心里,对恩堂或多或少的,愧疚和遗憾。 第57章 粮食矛盾 1952年这一年,恩堂死在了大年初三,初四才被人们发现,初五出殡,埋葬在了村子西头的黄家洼,守在他爹娘的坟边。这下,他们父子母子,一家人终于团聚了。虽然活着的时候,族里的人都不待见他,但死了,人们却为他送行,就连他那些曾经的死对头,也都为他抬棺下葬。 大概,只有人死了,才能一了百了,人死为大,活着时再大的仇恨,人死了,也就都随着肉体静止消亡。 14岁的文信,最终过继给了会堂和郭氏夫妇,从此有了新家,有了新爹娘,还有了妹妹淑云。原本老绝户的会堂夫妇,竟然有了一双儿女,一对虎娃。 命运使然,倘若当初文青还活着,会堂夫妇怎么也不,会再多出个女儿来。原本不可能,变成一家人的四个人,竟然组建了新家庭,开始了新生活。 这一年,发生了好多事,曾经能轻易,让人丧命的天花和霍乱,都纷纷绝迹。社会主义新中国,在党的领导下,在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下,消灭了肆意在农村百姓中,几千年的流行病。 土地改革,在这一年也基本完成。全国有将近三亿多没有地,或者地少的农民,都分到了土地,三亿农民累计分到了七亿多亩的土地。现了农民期盼已久的愿望,耕者有其田。 农民有了土地,就有了积极性,这也是当年在抗日战争中,在解放战争中,父送子,妻送夫上战场的原因之一。农民辛辛苦苦一辈子,土地就是希望,就是斗志,就是幸福,所以后来的陈元帅说,淮海战役,就是农民用小车推出来的胜利,没有土地革命,哪里来的民心? 土地改革的完成,让有了土地的老百姓们,生产的积极性大大提高。农民有了地,就能吃饱饭,吃饱了饭,才会激发极大的政治热情,生产积极性更是空前高涨,这也使得红色政权,在取得伟大胜利之后,再次巩固了党,在农村执政稳固的基础。 中国不是苏联,更无法效仿苏联,中国的民心不在城市,在农村,在千千万万的农民之中。 历经了封建社会,民国政府,北洋政府,中国的老百姓和千万的农民,最终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建立了社会主义新中国。既然是社会主义国家,就要先在农村,完成农业社会主义改造。解决中国农村的现有的问题,例如土地所有制问题,小农经济落后分散问题,生产力水平低下问题等等。 虽然从去年的1951年开始,中央先后印发了一系列文件,在《关于农业生产互助合作的决议(草案)》中,党和国家积极的,探索着社会主义的农村,该是怎样一番场景。中央和地方领导同志,带领着广大农民,为提高农业生产,解决现状弊端,开展互助合作,从最初的初级社开始,农民们都被组织起来,涓涓细流凝聚江河,中国农业农村的发展与蜕变,也像江河一样,滚滚不息。 民以食为天,新中国成立之前,打了八年鬼子,打了三年国民党反动派,成立才两年,又跟美国鬼子在朝鲜战场上打,家底都快打光了,虽然国内的革命取得了最终胜利,但留下的,却是一个满目疮痍,百废待兴的社会。物资缺乏,尤其关乎老百姓食为天的粮食,供应很紧张。 1952年,新中国的粮食总产量,约3100亿斤,中央人民政府收购粮食,约620亿斤,才占到粮食总产量的百分之二十,缺口非常大。国民经济,还没从战争的创伤中缓过来,而新中国的工业水平,几乎为零。就像是毛主席说的,我们现在能造什么?能种树,能用木材造一把桌椅。能种粮食,种出麦子,能磨成面粉,再蒸成馒头。但造机器?造飞机大炮,我们行吗? 如今美苏冷战,以美国佬为首的帝国资本主义,封锁社会主义红色阵营,不发展工业,不建设国防,不让我们的国家变得强大,能行吗? 为了尽快恢复国民经济,为新中国实现工业化奠定基础,毛主席,党中央,衡量利弊,英明决定,要实行农产品的统购统销制度,统购统销制度,先是对农村有余粮的农户,根据国家的计划,实行粮食的收购。而对于城镇的人口,以及那些农村缺粮少粮,吃不饱饭的农户,实行粮食的定量定额,进行分配出售。从此之后,国家开始严格控制粮食市场。 单凭控制粮食是不行的,而跟农业农民相关的其他生产作物,例如棉花,五谷作物,食用油料、以及生猪家畜等农产品,也都纷纷列入了统购统销的范围,几年以后,在国家统购统销,范围内的农产品,最多时达到一百八十多种。 也正是这种背景下,粮票、肉票、布票、油票等各类票种,应运而生。 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改造和探索,在历史的滚滚车轮下,摸着石头过河,一晃眼到了1958年。这一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税条例》颁布,明确了重要一点,全国平均税率,规定为常年产量的百分之十五点五。 农民交完了农业税,还要交粮食,也就是后来人们常说的交公粮。通过农民交公粮,国家每年能掌握六百多亿斤的粮食。交公粮这项国策,直到几十年后的2006,国家经济水平大幅度提高,粮食安全得到保障,人大会议废除了《农业税条例》,在中国农民身上,延续了两千六百年的皇粮国税,从此终结。 但在1960年前后,内忧外患之下,国家不得不通过农业税,来对扣除老百姓的口粮和种子粮,以及饲料粮和农业税粮后,将全部余粮的百分之八十到九十,按规定价格进行收购储备,如果粮食储备不够,就对超出的,百分之八十到九十的余粮,再进行超购加价百分之三十,再次收购。 国家通过,对农村农产品的统购统销制度,采用计划的方式,把农业生产的农产品管起来,这样做,能够有效缓解,当时粮食的生产和需要,之间的矛盾,同时也充分保证了,国家粮食价格的基本稳定。 第58章 人民公社 在农产品统购统销制度下,恩堂死后的第二年,也就是1953年开始,所有城乡居民,日常所需的粮食,布匹,以及柴米油盐,猪肉等日常生活用品,都要凭着国家,相关部门统一印发的票证,按照家庭人口数量,进行定量供应。 这就是后来,人们所说的粮票制度。买粮食需要粮票,买布需要布票,买猪肉需要肉票,直到文信的第三代子孙,海旭出生的第二年,也就是1993年,主宰了中国城镇和乡村,近四十年的票证制度,才被彻底废除。 一代又一代的中国农民,跟着新中国,社会主义农村一起成长,经历了新中国初期,社会主义农村的,不断尝试与探索。在当时特定的国情社会,生产力有限的情况下,农副产品统购统销的制度,当时起到了积极作用。 这一举措,不仅稳定了,新中国老百姓的粮食问题,保持了粮食生产的增长,而且在生产力,相对落后的情况下,满足了几亿人口的吃饭需求。更是为这个国家,从贫穷落后的农业大国,迈向先进的工业大国,科技大国,奠定了基础。 “粮票”制度下,新中国举全国之力,积累了工业化发展的原始资金,对新中国成立初期,国民经济发展,社会稳定,工业化蜕变,迈向世界强国,以及后面第二代领导人,实行改革开放,都起到了很大作用。 在新中国广大的农村地区,以土地为核心的经济体制,经历了多次的尝试探索,从土地改革到互助组,而后经历了,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又迈向中级,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最后走向人民公社。以至于在汉堂、文信这两代人的记忆中,人民公社,是独特的历史印记。 1953年12月,党中央通过了,《关于发展农业生产合作社的决议》,在新中国广大的农村,成立国家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在互助组的基础上,农民们按照自愿的原则,以土地入股,家里的耕畜,以及农具作价入社,由合作社统一管理和经营。 合作社的社员们,通过参加集体劳动,耕种,以工分制计入合作社核算。劳动所获的粮食等物资,在扣除各种费用后,按照社员的劳动数量,劳动质量,工分,以及入社的土地等生产资料,按照数量进行分配。 到1955年底,全国初级社增加到190多万个,加入农村合作社的农户,达7500多万户,占全国农户总数的百分之六十三左右。 在初级合作社的基础上,1956年1月,党中央通过《1956到1967年全国农业发展纲要(草案)》,在农村建立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从而推动高级社发展。1956年6月,一届全国人大第三次会议,通过了,《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示范章程》。 章程明确规定,农业生产合作社,要按照社会主义的原则,把社员们,私有的土地等生产资料,转为合作社集体所有,组织农民集体劳动,实行各尽所能,按劳取酬。广大农民,不分男女老少,同工同酬。 从此之后,农民原有的土地等生产资料,从私有制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我国农村,完成了由农民个体所有制,向社会主义集体所有制的转变。到1956年底,全国共建立了75万多个,农业生产合作社,入社的农户高达1.2亿多户,占全国农户总数的百分之九十六多,其中高级社的农户数,有一亿多户,占到农户总数的近百分之九十。 从1958年开始,全国各地,积极响应党中央的号召,小社并大社,各地相继成立了人民公社。到11月初,全国各地的农村,共有人民公社近2.7万个,参加的农户有近1.3万户,几乎覆盖全国百分之百的农户,至此,全国农村,进入了人民公社化的时代。 人民公社成立初期,生产大队为农户的基本核算单位,各个生产队,比如一队,二队,三队等等,为劳动的基本单位,各个生产队实行集中领导,统负盈亏。 在农村的实际生产中,生产队制度,也出现了一些问题,社会主义新农村,像是刚刚会走路的婴儿,自然要经历几次摔倒,才会掌握身体平衡,越走越稳。大跃进,大锅饭制度,不免挫伤了集体,以及农民生产的积极性,破坏了农业农村的生产力,农业经济在发展上,遭到了重大挫折。 党中央发现了问题,通过调查研究,总结经验教训,有问题必纠,有错必改,自我批评与反思,对人民公社制度,根据农村实际情况,进行了大幅度调整,在实事求是的基础上,最终使基本核算的单位,从生产大队下放到各个生产队。 1962年,中央通过《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修正草案)》,提出人民公社的基本核算单位,是村子上的各个生产队,人民公社开始实行“三级所有,队为基础”制度。 什么叫三级所有?就是生产资料,分别归公社,也就是后来的乡镇所有,生产大队,也就是相当于,后来的行政村所有,生产队,相当于当初的初级社所有,属于农民或农户个人的生产资料,永远归个人所有。什么叫队为基础?也就是以生产队为基础。 这项制度,极大的调动了,农民生产的积极性,进一步促进了新中国初期,农业生产的恢复和发展。 新中国的农业发展,必定要走向现代化。早在1954年9月,周恩来总理,在全国人大一届一次会议上,作了《政府工作报告》,报告提出:我国农业发展,四个现代化初步构想,如果我们不建设,强大的现代化工业,现代化农业,现代化交通运输业,现代化国防,新中国就无法不摆脱,落后和贫困。共产党领导的,土地革命,新民主主义革命,就不能达到,真正目的。 在实行农业合作化后,党中央提出了八字宪法,即为土,肥,水,种,密,保,管,工的社会主义新农业,通过改良土壤,兴修水利,合理施肥,培育推广良种,以及合理密植,防治病虫害,加强田间管理,改革生产工具等科技手段,提高新中国的农业农作物的产量。 农业现代化,正在有步骤,有节奏的推进,农业生产的机械化,水利化,化肥化,电气化,在一代又一代,共产党的领导下,在一代又一代,中国农民的实践下,正在一步步走来。 从1953年到1963年,不光是中国社会主义新农村,在摸索向前,国内和国际上,也发生了许多的大事。敬爱的斯大林同志逝世,美国鬼子败给了中国志愿军,在板门店签署停战协议,中国抗美援朝战争,取得了伟大的胜利,为社会主义新中国的改造和建设,赢得了相对稳定的和平环境。 周总理在国际上率先提出,“和平共处五项基本原则”,苏联发射了世界上,第一颗人造卫星,新中国“第一个五年计划”完成,酒泉卫星发射中心成立,中国也要搞人造卫星。不结盟运动,正式成立,美国第三十五任总统肯尼迪,遇刺身亡,河北省爆发特大暴雨,这是20世纪以来,中国最大的暴雨,由此引发了,1963年海河特大洪水。 1963年,这一年,文信24岁了。 第59章 混口饱饭 窗外,电闪雷鸣,瓢泼大雨,正在倾盆而下,屋内点着一盏煤油灯,郭氏正坐在炕上,缝补着会堂的衣服,会堂坐在外屋,看着外面的大雨,又扭头看看漏雨是屋顶,低头再看看地上放着的木桶,脸盆,滴滴答答的,都快满了。 会堂起身,将满了桶的雨水拎出院子,大雨浇在他的头上,他快速把水导入院子的排水沟,又跑回屋子里,把桶子放在刚才的位置上,继续接雨水。 郭氏用缝线针,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如今,郭氏的白头发多了不少,都五十多岁了,每天日夜操劳,干农活,人就老的快,不光是头发,连脸上的皱纹也多了许多。不光是郭氏,会堂的白发,皱纹也多了许多,都快奔六十的人了,能不老吗? “唉,也不知道文信,在天津怎么样。不说是那边的水灾,闹的更厉害吗?”郭氏一边缝着衣服,一边道。 “嗯。”会堂点了点头:“海河泛滥成灾了,海河穿过天津,文信那的水灾,闹的肯定比这边厉害。” “唉。”郭氏叹了口气:“都24岁了,连个媳妇也没有,现在又在天津那边受苦,这个孩子啊。唉,真是苦了文信这孩子了。打小没了娘,跟了咱们,到现在连个媳妇都没娶上,我这当娘的,对不住他啊。”郭氏说着,眼眶红了,放下了针线活,抹起了眼泪。 会堂也叹了口气,如今,天灾让人发愁,而文信迟迟说不上媳妇,让他这个当爹更愁,因为愁苦,所以这两年,会堂的白头发才越来越多,越来越显老。 “你哭也没用啊,想办法,咱得赶紧给文信说门亲事。”会堂道。 “谁说不是啊,你这个当爹的,你怎么不想办法?”郭氏埋怨:“你让我一个妇道人家,想什么办法?” 会堂理亏,文信结婚的事,他比谁都着急,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先不说家庭条件,就说是这外在条件,文信自小长的瘦弱,身高只有一米五,干干巴巴的,弱不禁风。在这农村,人长的高大才让人觉得有力气,有力气才能干农活,才能过好日子,谁愿意嫁给一个,没有力气的干瘪小子? 前几年,文信也相了几次亲,人家女方一看,文信这口巴掌大的人,就觉得这是个,没力气的庄稼汉,相亲的事,也就纷纷没了下文。 一个又一个的相亲对象,一门又一门的亲事,都纷纷无望,文信内心不免自卑起来,不想待在村上了,待在这有什么出息,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文信咬了咬牙,说要学着,自己的堂哥文春,也出去闯荡,便闷声不响的,去了天津,投奔了,在天津打工的文春和文晨。前几年,村上都吃不饱饭,早就结了婚的文春和文晨,都带着媳妇,去了天津军粮城打工,到了天津,起码能混口饭吃,能吃饱饭。 而文春文晨的亲妹妹,文信过继过来的妹妹淑云,几年前早就嫁了人,嫁的那户人家,姓李,在县里当官,日子如今过的还不错,淑云也生了孩子。 “淑云也是,自打嫁出去了之后,也不回来看看。”会堂想转移话题,免得让媳妇心里,总是想着文信。 “你还说淑云呢?她压根跟咱们就不是一条心,这人啊,血缘关系,归根到底还是近的近,远的远。就说她每次回来,哪次不是往清堂那边跑,人家还是跟自己的亲爹娘近。”郭氏埋怨。 “你啊,你啊。”会堂摇了摇头:“也别总是怪淑云,发这个牢骚有用吗?亲生的和过继的,能一样吗?” “咱可是养了她十一年啊,十一年都养不熟吗?”郭氏依旧牢骚不满:“把她养大,送她出嫁,她嫁出去了,就能忘了咱们的养育之恩吗?” “行了行了,越说越来劲了。”会堂连忙打断,只是深深的叹了口气。 “唉。”郭氏望了望窗外的大雨:“哪哪都不顺心啊,儿子儿子娶不上媳妇来,闺女闺女跟自己不亲近,哪哪都不顺心。” 会堂沉默不语,媳妇的话,也是他的愁苦。 在天津军粮城几间民房里,住着文信,文春夫妇,文晨夫妇,妯娌两个已经睡下了,只有文信,文春,文晨兄弟三人,坐在外屋里聊天,文春看着外面的大雨,愁的不知所措。 “春哥,你也别愁了,你愁有什么用,现在哪哪都闹水灾,你愁也没有用,我看这一时半会的,是开不了工了。”文信道。 “说的也是。”文春笑了笑:“要说让我真正发愁的,不是这水灾,倒是你。” “愁我?愁我什么?”文信问。 “咱哥这是愁你这么大了,还没媳妇呢。”文晨笑着说:“你就不想有媳妇啊?” 一句话说到了文信的痛处:“谁说我不想有媳妇啊?做梦都想呢,但我有什么办法?哼,要不是连个媳妇都说不上来,我至于来天津,来跟着你们,修这个水上公园吗?可来了才仨月,就下起了暴雨,这下倒好,公园倒是还没修好,咱们这也成了水上公园了。” 文信说着,用脚趟了趟地上,屋子的地面上,一层从外面灌进来的积水,还迟迟没有退去。 “我看这架势,这水灾怎么着,还得一个月才能退下去。到时候,咱又能开工了。”文春道:“文信,你也别着急,家里不正帮你想办法,帮你物色一门亲事了吗?我还就不相信了,你刘文信最后,连一房媳妇都说不上来,还就打一辈子的光棍?” “就是,咱文信将来,没准说个大家闺秀,书香门第的女人,当媳妇呢。”文晨也在一旁安慰。 “我的哥哥弟弟啊,你们就别拿我开涮了,我自己几斤几两,我自己还不知道?自己长得这口人,有人愿意跟着我就不错了,我就烧高香了,还找个大家闺秀,找个书香门第,咱配得上人家吗?”文信道:“人不是得有自知之明吗?” “哟呵,不白来天津待这几天,现在说话,这思想水平,都提高了不少啊。”文春道:“行啊,文信,你真是越来越出息了,可不比像是当初在村上一样。现在,你看,涨了不少见识啊。” 文信嘿嘿的笑了:“人啊,都是逼出来的,出了咱那个村,自然会长见识的,你们出来的早,看看现在这日子过的,比咱村上强多了。” 文晨叹了口气:“这话倒是说得对,都是被逼出来的,我们家里,兄弟姐妹人口多,饭都吃不饱,要是继续留在家里,早晚得被饿死。我爹说,你们出去闯闯吧,出去了,也许还能混口饱饭吃,我和大哥,这不就带着媳妇,都出来了吗?” “还是我四大爷有远见。”文信道:“我听我爹说,四大爷当年,跟着八路军出去打过鬼子,见过世面,见过世面的人,就是比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人强。要不然,咱们这么多兄弟,为什么就你们出来了呢,你看,出来了,这日子,也就行了。” 文春叹了口气:“哪个爹舍得,让自己的儿子出来?还不是没办法吗?”文春说完,眼前浮现出了,两年前时的情景。 第60章 天津军粮城 两年前,文春,文珍,兄弟两人相继结了婚,只有老疙瘩文晨还小,跟着爹娘一起生活,清堂这一大家子人,最后也分了家。 文春这三个兄弟,带着各自的媳妇,各自组成了自己的小家,各过各的。没分家之前,跟着人民公社,吃大锅饭,还算是能吃饱饭,可分了家,要单独算公分,一大家子的力量,被拆散成各个小力量,文春等人,有时候就吃不饱饭了。 再到后来,大锅饭制度,支撑不下去了,各家各户又恢复了,各自生火做饭。但文春等人,每家都只有,夫妻二人,两个劳力。按照工分制度,每天只能,有两个人记工分,工分最后换下来的粮食,根本就不够吃。要不是清堂老两口,时不时的,帮助接济这三个儿子,哪个儿子的日子,也不好过。 可老两口有三个儿子,就是要了,清堂老两口的老命,也帮不过来三个儿子。最后,文春决定了,出去闯闯,听说人家山东人,都跑到河北秦皇岛的山海关,出了山海关,去东北那边闯关东去,到了那边,起码能吃口饱饭。 “爹,我也想出去闯闯的,现在家里,吃饭的人太多了,留下二弟和三弟来,照顾你们,我是老大,我出去吧。出去了,也许还有条活路。”文春跟清堂商量。 曾经的年轻小伙子清堂,如今也变成了老头模样,这几年,地里庄稼收成不好,人们的口粮,都得计算着吃,清堂也常常吃了上一顿,没有下一顿,每次都是从牙缝里,多省出点粮食,给三个儿子家,各送一点。 清堂看着大儿子,一副被逼无奈,却又无比坚定的样子,点了点头:“嗯,出去吧,出去闯闯,兴许日子能好过些。” “是,爹,我就是这么想的,待在村子上,受穷受苦,连吃饭都是问题,这样待下去,有什么意思?”文春道。 “唉,儿啊。”清堂叹了口气:“爹老了,爹也帮不上你了,但是你这么想是对的,你能这样想,爹打心眼里高兴,人就得出去闯闯。树挪死,人挪活,出去吧,见见世面去,待着这个村里,就像是井里的蛤蟆,有什么出息啊?” “爹,你同意啦?”文春问。 “我有什么不同意的,我是能帮你一把,还是怎么着?既然帮不了你,那就不能给你再使绊。我就看着这一家老小,在这挨饿吗?”清堂道:“爹也算出过远门,见过外面的世界,你出去是好事,只是,唉,咱们现在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了呢,国家是建立了,人民是站起来了,可,可现在咱竟然,要出门逃荒了。” “没办法,爹,人被逼到份上了。”文春道。 “想好去哪了吗?”清堂问。 “去东北吧,咱也去闯关东,人家说东北那边发展的好,国家支持,现在东北,正搞工业建设呢,咱们国家的汽车,飞机,大炮,都是在那边生产呢,苏联老大哥不都派了专家,来帮助咱们建设吗?你想想,国家现在,都支持东北那边的发展,去东北,肯定有活路。” 清堂点了点头:“嗯,闯关东去吧,文春啊,你去闯吧,要是在那边,闯出一番天地来,就留在那边,这人,在哪不能生根落家。”清堂说的伤感,哪个当爹的,不希望自己的儿子,留在自己的身边,等将来,给自己养老送终。可如今,自己却盼着儿子,远走高飞,去他乡异土,归根到底,不还是自己,给不了儿子什么,帮不上儿子什么忙吗? “爹,你别这么说,我不管到了哪,我都是你儿子,这都是我的家,就算是以后我老了,死了,埋,我也埋在这,埋在你老人家的身边。”文春落泪了,他知道,自己这一走,不知道以后的结果,是个什么,爹把自己养大,但自己却不能,留在爹身边尽孝。 要是自己,死在外面呢?要是在外面,混不好怎么办呢?出门去外面闯荡,充满了太多的未知,人遇到事了,就得做最坏的打算。也许,这是他与爹的,最后一面呢? 知子莫如父,清堂当然知道,文春心里怎么想的,连忙安慰儿子:“文春啊,你决定了要出去闯,就踏踏实实的出去,家里毕竟还有老二,老三,我跟你娘身体还算硬朗,你不用担心家里。你能在外面混好了,将来回了村里,也是给我脸上贴金呐。咱不说是光宗耀祖吧,起码咱算是混出个人样来了,爹盼着你这一天,盼着你混好了,到时候,风风光光的回来。” “爹,我会的,不混出个人样,我决不会来。”文春脸上挂着泪痕,斩钉截铁。 告别了爹娘,告别了家乡父老,文春带着媳妇,挎着两个包袱卷,出了村,一路往北走,路上饿了,就吃带着的干粮,小两口每天,只吃一个干粮玉米饼子。渴了,就在路边的村子上,讨口水喝。 走了几天几夜,迷了路,也不知道到了哪,后来到了一个大洼地,听人家说,这是天津的地界,这个大洼叫军粮城,听名字就知道,这个地方,是为部队储备粮食的,工地上正在盖房子,修粮仓,种粮食,拓荒。 工地管事的人,看着文春夫妇,一副灰头土脸,饥肠辘辘的样子,便给两个人,端了两碗饭来。两个狼吞虎咽的,吃了顿饱饭,管事人又问,你俩,这是去哪啊?文春回答,去东北。管事人又和文春夫妇,聊了许多,知道这俩人,这是外出逃荒了。 管事人最后道,嗨,去东北干嘛,干脆留在军粮城这吧,给开工资,管饱饭,你俩,在哪不是,想吃饱饭呢?这,就能让你吃饱饭。干嘛大老远的,去东北呢? 文春夫妇想想,人家说的也对,更何况,俩人早就走累了,如果按照最初的想法,走到东北去,还不知道走到猴年马月。两个人一商量,在哪不是吃饭呢,干嘛还继续走那么远,受那个路上的罪呢,小两口最后,干脆留了下来。 媳妇付氏,留在工地上,帮工人们洗衣做饭。文春跟着建筑工人们,一起在工地上和水泥,扛沙袋,干建筑,从此就留在了军粮城。半年后,托人给家里捎了信,告诉家里的父母和兄弟们,自己没有去东北,而是在军粮城落脚了。一家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一年以后,文晨在村子里,也实在待不下去了,既然大哥出去找到了活路,那他也要出去,找活路,文晨毕竟还没有结婚,一个光棍,自己吃饱了,全家不饿,便来军粮城,投奔了大哥,跟着大哥,一起在工地上做事。再到后来,文信也来投奔了文春,但军粮城修建的粮仓,基本竣工了。 作为大哥,两个弟弟都来投奔自己了,文春不得不,为兄弟几人的生计操持。听说天津,在修建水上公园,便带着两个弟弟,一连走了两个小时,走到了水上公园的工地上,询问是否还招壮工。 赶巧的是,修水上公园的工地,还真缺人,兄弟三人便留在了工地上,文春也把自己的媳妇,接了过来,三家四口人,在工地附近的一个村子上,租了几间土房。 从此以后,一起打工,一起生活,直到今年的八月份,爆发了海河洪灾,工地才不得不停了工。 第61章 性格温顺 几家欢喜几家愁,为文信的婚事发愁的,不仅仅是会堂夫妇,文春文晨兄弟,还有文信的亲大哥文店,都因文信老大不小了,却还说不上媳妇来,而感到愁苦。 雨夜依旧持续着,文店闷头抽着旱烟,望着窗外的大雨,想念着,远在天津的弟弟文信,自从文信,过继给会堂夫妇,一转眼的时间,十多年过去了。这十多年里,文店同父异母的三弟,文利也长大了,如今也是个半大小伙子,眼瞅着,也到了该娶媳妇的年龄了。老三文利,长得高大帅气,跟爹汉堂有几分相似。 而四弟文胜也出生了,文胜倒是不随爹,长相反而,随自己的娘王氏,文胜如今已经五岁。自从爹娶了后娘王氏,王氏给文店生了一个妹妹,两个弟弟。如今的年代,什么同父异母,什么后娘亲爹的,家家户户,不都是这样吗?只要是一个爹生的,就是亲兄弟。文店作为大哥,也把王氏生的妹妹,两个弟弟,都当做是,同父同母的弟弟妹妹疼爱。 只是,他打心眼里,心疼文信,心疼文信出生才八天,他们的亲娘就死了。文信从小吃的那个苦,受的那个罪,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兄弟二人,同命相连,就算是抛开,同父同母的血缘关系,论感情,论小时候在一起经历的事,一起玩,一起闯祸,一起被爹打,文店感情最深的兄弟,还就数文信了。 这十年里,近三十岁的文店,去年刚娶了媳妇,人家别人家娶媳妇,都是二十几岁,就娶了媳妇,只是汉堂一家的孩子们,娶媳妇都成了老大难。附近的几个村子,都是知道汉堂家,日子过的不怎么样,汉堂只好,从外乡外村里,给文店说媳妇。 文店的媳妇,是东边小山公社的山后村,也是一户姓刘的人家。娶了媳妇,自然得生娃,农村的男人,娶媳妇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生孩子,延续香火,传宗接代吗? 只是媳妇刘氏,头一胎不争气,生了个女娃。但没关系,反正他们刚结婚,还年轻,等孩子稍微大一点,接着生,生他三个四个的,尤其是生男孩,孩子越多,等到了老了,自己就越实惠,哪个庄稼汉不盼着,自己将来,能儿孙满堂呢? “我说,你别总是在那,唉声叹气的行不行?听着就让人心烦。”媳妇刘氏,正在哄着刚刚满一周的闺女,闺女的名字,是爷爷汉堂给起的,按照孙子这一辈,男孩里带个国字。女孩里,带个金字,孩子取名刘金萍。 “我怎么能不愁呢,你说说,我怎么能不愁?”文店起身:“现在,我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可我那二兄弟文信呢?现在还打光棍了,我这做大哥的,想想就觉得惭愧。” “你惭愧什么?”刘氏不以为然:“你二弟要是娶不上媳妇来?还怪你了?调个头,你也换个身份想想,谁家会把自己的闺女,嫁给文信呢?文信长的太单薄了,咱农民种地,靠的就是力气,就文信这样,连口子力气都没有,能种好地,能过好日子吗?我说话直接,你还别不爱听,你三弟文利,将来说媳妇,肯定不愁,这大小伙子,要模样有模样,要个头有个头,让人看着就精神,哪个女孩子不爱呢?” “说的也是。”文店点了点头:“我说,你就不能帮我想想办法,你们村,还有没嫁出去的闺女吗?咱怎么也得想办法,帮文信说门亲事啊,总不能让我这二兄弟,真的就成个老光棍吧?”文店说完,走到刘氏身边:“要不然,我这心里,总是,总是觉得难受,总是惦记着我兄弟。” “要是文信,娶不上媳妇来,你这日子就不过啦?”刘氏看着文店一脸的愁苦,不禁的讪笑。 “过是得过,可是,过的不踏实,不痛快。”文店看着刘氏:“媳妇,你得帮我,帮文信,你们村,离着我们村远,文信说咱大梨园村,附近的媳妇,怕是说不上来了,就得找个远点的村子。不知根知底的,这样,没准兴许,能说一门亲事呢?这事啊,还就真的得你才能办成。” “听你这话的意思,怎么了,想找个冤大头,找个不知道文信底细的人,嫁给文信啊?”刘氏故意逗文店。 文店点了点头:“事是这么个事,但你也别说的这么直接啊。” “行,我想想。”刘氏说这话的时候,其实脑子里,已经帮文信物色了一个媳妇,就是刘氏本村的一个妹妹。 “好好想想,媳妇,就得靠你了,要是你当这个媒人,给文信说上媳妇来。我,我爹娘,我们都记你一辈子的好,感谢你一辈子。”文店双手抱十,连忙给媳妇作起揖来。 刘氏噗嗤一声笑了:“我给文信说媳妇,是要你,要你们全家感谢我啊?说到底,文信也是我的亲兄弟,谁不盼着自己的兄弟,能早点娶媳妇呢。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嫁到了你们家,就得向着你们啊,你在你这四个兄弟里当大哥,我也得当大嫂啊,当大嫂的别的帮不上,帮自己的兄弟说媒亲事,这也是天经地义啊。” “媳妇,你要是这么说,那你可太深明大义啦,就冲你这句话,你绝对当得起这个大嫂。”文店一边说着,一边竖起大拇指,不忘给刘氏拍拍马屁,自己的媳妇自己了解,既然媳妇说出了这句话,肯定是心里已经有数了,他得赶紧趁热打铁,探探媳妇的口风,连忙凑到媳妇的眼前,小声道:“媳妇,文信的媳妇,你肯定有眉目了。” “你啊你啊。”刘氏用手指头,杵了杵文店的额头:“我有个本家的妹妹,就隔着一条胡同,我那个妹妹,算得上大家闺秀,我管她爹叫叔,我那个叔是个文化人,听我爹说,人家是清朝末年的,一个秀才,到了民国,给一个地主家当大总管,识文断字的,写的毛笔字可好看了,每年过年的时候,我们村家家户户,都拿着红纸,去他家让他给写对联。我那个妹妹比咱可强,别看人家是个女娃,人家还念过几天书,上完了小学,认识不少字呢。” “哦?”文店有些狐疑:“这么说,还是个了不起的人?” “你指的是谁?是我叔,还是我那个妹妹?”刘氏问。 “都是了不起的人啊,虎父无犬子,你叔是个秀才,你那个妹妹,也肯定也错不了。”文店道。 “才不才的咱不知道,反正人家认识字,性格温温顺顺的,比咱强。”刘氏道。 “长相呢?”文店继续问。 “长相,你还问长相?”刘氏撇了一嘴:“说句不好听的,有人愿意嫁给咱,就不错了,你还问长相。咋了,文信长得是有模样啊?还是有个头啊?是要娶个天仙啊?” 文店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对,对,能说上个媳妇来,就不错了,什么长相不长相的,再说了,就算是人家长得不好看,但是人家有文化啊,也比文信大字不识,强多了。” “嘿,你还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跟你说,人家我那个妹妹,长的可不赖,不说是天仙吧,起码不丑,白白净净,细细溜溜的,个头还比文信高呢,跟她娘长得一样,听说,现在在村上,还是个教书先生呢,反正我嫁到你们家来的时候,人家是给村办的学前班,教孩子们识字。”刘氏得意的说。 “那感情好,好啊,好啊。”文店看到了希望,文信的婚事,终于有盼头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可雨却越来越小,阴雨连绵的日子,仿佛快要结束了。 第62章 不怀好意 第二天一早,天终于放晴了,一连几天,被阴雨遮住的阳光,终于冲破了层层黑云,冲出天际,将明媚的阳光,撒在大地上。 文店醒来,望着窗外大晴的天气,心花怒放:“嘿,天晴了,好兆头,好兆头啊,我得赶紧起床,找咱爹去。” 刘氏正在喂闺女奶吃,看着文店,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瞧瞧,把你高兴的,不就是天晴了吗?至于这么高兴?你找爹去干什么?” “我的个好媳妇啊,这不光是天晴了,文信的婚事,也明朗了啊。我得和爹,商量商量文信的婚事,最好是今年,就给他办了。”文店一边说着,一边穿好衣服,急急忙忙的下炕:“我先走了啊。”说完,便小跑着出了门。 “瞧你那点出息。”刘氏望着文店的背影,撇了撇嘴:“归根到底,还是亲兄弟亲,现在心里,巴不得赶紧,给你兄弟说门亲事。” 文店急匆匆的来到了汉堂家,一进门就喊:“爹,在家吗,爹。” 汉堂叼着旱烟锅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汉堂如今头上,也是布满了半头的白发。这人啊,不得不服老,汉堂也苍老了不少。不再像是年轻的时候,可以随意拎起文店文信,不听话,就打这两个儿子,十几年的光阴,勤勤恳恳的,走在庄稼地的田间地头,给文店娶妻生子,拉扯着文利文胜长大,而如今又为文店的婚事发愁,汉堂能不老吗? “嗯,家里都还好吗,我那个宝贝孙女,这几天听话吗?”汉堂看了文店一眼,倒是先关心起自己的孙女来了,这人啊,就这样,再严厉的父母,都是疼隔代人。 “好,听话,金萍这几天好着呢。”文店知道,爹心里想着这个大孙女呢,连忙跟爹报告完,金萍的现状,又连忙直奔主题:“爹,我想和你商量商量,二弟的婚事。” 哪壶不开提哪壶,说到文信的婚事,汉堂一脑门的官司,虽说文信已经过继给了会堂,但归根到底,还是汉堂的亲儿子。想到自己的儿子,如今都二十五岁了,却还打光棍呢,这都成了村子上的笑话,那些比文信,小几岁的兄弟们,各个都结了婚,生了娃,在村子上,男人过了二十岁,还没结婚,这是要被别人笑话的,这是孩子父母的无能。 “唉。”汉堂继续抽了口烟:“你二弟啊,文信这孩子,就是命苦啊。”汉堂的心被戳到了,都二十五了,难道,真的让他打一辈子光棍吗?” “我看不见得,凭什么咱们文信,就得打一辈子光棍啊?”王氏在屋子里,听到了屋外父子二人的谈话,连忙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文信这孩子,虽然小时候调皮捣蛋,但是这孩子,心眼又不坏,是个善良本分的孩子,我看将来,哪个闺女嫁了文信,得享福呢。” “娘。”文店见到王氏,连忙喊了一声。 三弟文利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见到文店,连忙喊了声:“大哥。” 文店点了点头,看着十几岁的文利,玉树临风的样子,文店很是欣慰,心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想,这个念想有些卑鄙,但也有些窃喜,他一会得跟爹商量商量。 “文胜啊,怎么不出屋呢,你大哥来了。快出来。”王氏冲着屋内喊了一句。 五岁的小文胜走了出来,看了看文店,冲着这个文店连忙喊道:“大哥。” “哎,四弟。”文店伸出手,摸了摸文胜的小脑袋,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却只比自己的闺女,大四岁,与其说是自己的亲弟弟,倒不如说是自己的儿子呢。 “老大,你今天来,是有事吧?”汉堂早已感觉出,这文店一大早的来找自己,肯定是有事的,而且这事,肯定和文信有关系。 “是,爹,二弟现在在天津,不知道怎么样了,但是咱家里,得为他的婚事上心吧。你说,咱不管文信,谁管?”文店道:“虽然文信,过继给了会堂大爷家,但再怎么过继,文信也是我亲弟弟不是?” “那自然是,文信到了哪,也是咱自家人。”王氏道:“老大,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说吧,咱一家人,有事得商量着来。” 文店点了点头:“娘,我想给文信说一门亲事。” 汉堂不以为然:“哼,说一门亲事,哪来的这么容易,前几档子上门说亲的,最后还不都黄了?” “哎呀,爹,你这次听我的,这次不一样,跟前面那几档子事不一样,我心里有谱。”文店连忙道。 看着文店的样子,觉得这个事情,可能还真不一样,连忙招呼着:“走,咱们去屋里说,别在这外面晒着了。” 汉堂不起身:“晒晒吧,好不容易出了太阳,也晒晒这身上的霉运。” “老大,你瞧你爹,哪里来的霉运?都当爷爷的人了,说话还是这么让人不爱听。”王氏冲着文店嘟囔了一句。 文店笑了笑:“爹,霉运今天就被晒走啦,我昨天跟我媳妇商量了,我媳妇有个本家的妹妹,人家是个大家闺秀,还上过学,认识字,现在在村上教书,家里有两个弟弟,就跟我媳妇的娘家,隔着一条院子,人家是个好人家。我听说我媳妇那个妹妹,今年才19岁,现在还没出门子呢,我听我媳妇那意思,要是给文信说说这门亲事,没准能成呢。” 听完文店的话,汉堂夫妇有些吃惊,两个人不禁目瞪口呆,过了半天,王氏先缓过神来,连忙笑着道:“好事啊,老大,这是好事啊,你媳妇给说的亲事,肯定知根知底,靠得住,信得着,好事。” 汉堂却有很多担心:“我看不见的,人家条件这么好,能看上文信,再说了,文信比那个闺女,大六岁,人家能愿意,只要是一相亲,准没戏。前几档子事,不也都是这样黄的吗?” “唉,也是,你爹说的也在理。”王氏刚刚的高兴劲没了:“只要是一相亲,一见到文信本人,那些闺女们,就跟见了那什么似的,就都不乐意了。” “爹,娘,这个我昨天想了一晚上,咱不让他见到文信不就得了。”文店心里的坏主意,早就打好了。 “你这孩子,相亲相亲,哪有不见人的?不见人,那还叫相亲?”汉堂道。 “我是说,不见到文信,但是,可以见到别的人啊。那些闺女,闺女的娘家,不都嫌文信长得矮,长得不受看,长得身单力薄吗?咱换个人不就得了?”文店的话语中,带着一股的不怀好意,以及洋洋得意。 “换个人?”汉堂夫妇不解。 “老大,什么意思?”王氏问。 “咱可以让别人替文信去相亲啊。”文店说完,扭头看了看,正在一旁哄着文胜玩的文利。 汉堂夫妇也顺着文店的目光,看向了文利。 第63章 小山由来 文店的媳妇刘氏,来自小山公社山后村。为什么这个地方,叫小山公社山后村?因为那里真的有座山,这座山,原本不是叫做小山,真正的学名,叫做马骝山。 沧州地区,靠近渤海,距离渤海,只有几十公里。这座山的形成,是因几万年前,渤海的海底,喷发岩浆,岩浆退去,火山灰堆积沉积,形成了一座山,也就是马骝山。但马骝山叫的,不接地气,这座山并不大,当地人习惯称之为小山。 小山是整个沧州地区,以及滨海区域,唯一的一座沙土山,由于山上的土壤,与其他地方不同,种出来的韭菜,地瓜,花生等农作物,格外的好吃。专业的考古勘测团队,曾经进行过勘测,这座小山,形成于两万到三万年前,是第四纪晚期的火山喷发。 如今,小山是一座死火山遗址,也成为了当地的地标。所以人们干脆,以这个小山命名,附近村子归属的公社,就叫小山公社。而在这个山的北方后面,有个村子,距离小山只有几百米远,人们给这个村子,起名山后村。 山后村,要比大梨园村大许多,村子上的姓氏众多,最多的当属于刘氏,根据刘氏家谱记载,山后村的刘氏,与大梨园村的刘氏,算是本族人,往上倒腾几代人,还有些血缘瓜葛。 山后村的刘氏家族,有个子孙,名叫刘鸣琴。鸣琴生有一女俩儿,大闺女刘春兰,芳龄十九岁,二儿子炳文,三儿子占文。 刘鸣琴生于清朝末年,在晚清重臣张之洞,还没有给光绪帝上书,废除科举制的时候,刘鸣琴考取了乡试的秀才,算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读书人。鸣琴为人低调,真诚善良,遵循着儒家,仁义礼智信的教条,讲究个读书人的本本分分。随着晚清的覆灭,鸣琴读书从仕的梦想,也破灭了。因为识文断字,通晓文化,知晓天文地理,为人又比较厚道,在民国末年,给大地主家,当过大总管。 鸣琴是个奇人,不仅仅把传统的儒家思想,文化学的好,还精通《周易》《易经》,懂些玄学。要是谁家的孩子刚出生,一定会找到鸣琴,鸣琴算着,孩子的出生年月日,根据孩子的生辰八字,一定能给孩子,起个好名字。 鸣琴不光会给孩子起名字,书法毛笔字还写的好,村子上的红白喜事,大事小情,逢年过节,只要需要写文书了,写对联了,都会找到鸣琴,来让他挥笔洒墨。 如此说下来,鸣琴是个,不折不扣的文化人,遵从着文化人,所有的脾气秉性,尤其是对自己,三个子女的教导,一直以儒家的文化礼仪,来要求三个孩子。 新中国成立后,鸣琴成了山后村公社上的,大队会计,在这个吃不饱的年代里,鸣琴虽然手上,或多或少的有些权利,但他从来不肯贪污,公家一粒粮食,哪怕三个孩子,都饿的头眼发昏,哪怕公社上的其他干部,暗示他好几次,可以把公家的粮食拿回家,但鸣琴也从未动过,一丝歪念,这也使得鸣琴,在后来的文革中,没有任何把柄,被造反派拿捏。 鸣琴与文店的媳妇刘氏,是本家人,鸣琴的大闺女春兰,与文店的媳妇刘氏,是出了五福的姐妹。 如今,春兰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按照村子上的风俗,这闺女的婚姻大事,得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尤其是对于鸣琴家来说,闺女的婚事,必须得由鸣琴夫妇说了算。 鸣琴对三个子女的教育,还算满意,起码老大春兰,上完了小学,如今村子上办起了农中,春兰又继续跟着上农中,农中上了一段日子,村子上的学前班,正缺少老师,这个年代,能识文认字的人可并不多,是稀缺人才,公社的书记找到鸣琴,让鸣琴问问春兰,是否愿意,到村办的学前班当老师,教孩子们识字。 鸣琴问过闺女后,春兰犹豫不决,问了问自己在农中的老师,老师说,继续上农中,还能再深造,如果早早的下了学,怕是以后,再也没有读书的机会了。 依照春兰的意愿,春兰想着继续读书,起码上完农中,要是有机会,再继续上高中,读大学。但无奈,公社上的书记软磨硬泡,一个劲的,做鸣琴的思想工作,让鸣琴以公社的利益为重,以大局为重,发挥党员,舍小家顾大家的模范带头作用。还说如果春兰,要是去学前班教书,也给记工分。教书一天,记六分的工分,除此之外,一个月,给五块钱的工资,按照一个季度一发放。 公社书记,一个劲的鼓动鸣琴,说你看看你们家,两个男娃如今都好小,就指着你们两口子挣工分呢,两个人,养活这三个孩子吃饭,这太不容易了。要是春兰,也去学前班教书了,这不是替你们两口子,分担压力吗?多了个人挣工分,挣工资,这何乐而不为呢? 鸣琴觉得,公社书记的话有道理,自己暗地里也思索好了,闺女闺女,到头来还得嫁人,读再多的书,也没有用。古人云,女子无才,便是德。只要这两个儿子,将来能有出息,比什么都强。要是春兰早早的下学,帮家里挣工分,也算是帮父母,帮两个弟弟分担负担了。 既然公社的书记,这般要求,鸣琴也做个顺水人情,也不管春兰愿不愿意,更是没有听从,春兰想继续读农中的意愿,直接以公社的名义,让春兰去村办学前班,教书去了。 就这样,春兰带着自己的遗憾,没有念完农中,而是成为了,学前班的一名老师,每天教那些娃娃们,汉语拼音和的数字。 至于鸣琴的两个儿子,老大炳文,学业一般,但炳文心里,有个当兵的梦想,一心想着要参加解放军,等这孩子再大一些,满了18周岁,鸣琴想好了,到时候就让他入伍参军,报效祖国。 二儿子占文,学习很好,肯吃苦,为人更是比炳文,厚道懂事一些,喜欢看书,一副书生气,是块上学的好料。如今占文还小,等再大一些,让他考个大学,走个仕途,应该不成问题,三个子女将来的规划,要走的路,鸣琴早就想好了。 村上给春兰说亲的人也有,但都是些,其貌不扬的庄稼汉子,鸣琴打心眼里不乐意,虽说自己的闺女,不是什么地主家的千金小姐,但好得自己也算是个读书人,教育出的闺女,也落落大方,说是书香门第,大家闺秀,有些吹牛了。反正不能嫁个,老实巴交,大字不识一个的庄稼汉吧? 起码也得给春兰,找个相貌堂堂的小伙子,咱的闺,女起码认识几个字,好得算个老师,不是像村上其他那些,大字不识的闺女一样,靠着种地受苦力赚工分。 咱的春兰,靠的是教书赚工分。闺女是个不种地,不受累的命,怎么能嫁给,那些庄稼汉呢? 春兰的婚事,鸣琴一直记在心上,哪个当爹的,不盼着给自己的闺女,找户好人家呢?他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不知道最后,会便宜哪个臭小子。 第64章 三从四德 自从人民公社,小灶并大灶,大灶又分小灶后,各家各户,又各自生火做饭了。鸣琴忙完公社的事后,朝着家门口往回走,准备回家吃午饭。 媳妇魏氏,早已在家做好了饭,等待着丈夫和闺女回家,鸣琴一进院门,就看到炳文占文,两个儿子,正蹲在房沿下乘凉,连忙呵斥两个儿子:“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在房沿下乘凉,这样身子骨容易着凉。” “哪里着凉,房沿下多凉快,爹,这屋里屋外,还就数房沿下凉快。”大儿子炳文回答。 “你知道什么,你现在还小,等老了就知道了,自己的身子骨,自己得知道爱惜,以后不许再带着你弟弟蹲在房沿下了,听到了吗?”鸣琴道:“不听老人言,早晚要吃亏的。” 魏氏从屋里走了出来:“炳文,听爹娘的话,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尤其是这夏天的时候,不要贪图一时的凉快,要为自己将来老了着想,快洗洗手,等你姐回来了,咱们就吃饭。” “好好好,听爹娘的,以后不在房沿底下蹲着了。”炳文连忙回答,旁边刚刚七岁的占文,也奶里奶气的,学着哥哥的话:“听爹娘的。” 父子几人说话间,春兰回来了,手里依旧夹着两本书,魏氏见状:“跟你说了多少次,以后晌午回家吃饭的时候,就不要再把书带回来了,就回来吃个饭的功夫,应该好好睡一觉,还不忘看书。” 春兰笑了笑,冲着鸣琴和魏氏喊了句爹娘。 19岁的春兰,长得如花似玉,扎着两条马尾辫,穿一件军白色褂子,清清爽爽,干干净净,春兰12岁的时候,娘生了老三,12岁的春兰伺候娘坐月子,帮着娘把老三占文拉扯大。如今一晃七年过去了,占文长大了,而春兰也成大闺女了。 “洗个手,去吃饭。”鸣琴冲着春兰点了点头,春兰将书本,放回到自己屋子的炕上,赶忙洗了手,爹娘立下的规矩很多,吃饭前先洗手,是最起码的规矩,否则,不洗手,不允许上桌吃饭。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魏氏刚贴了大饼子,炖了从小山上挖来的野菜,大饼子就着野菜,一家人也吃的有滋有味,鸣琴和魏氏,各自吃了半个饼子,想着为三个孩子,多省下点口粮,春兰早就知道了,爹娘的心思,每次也是只吃半小块,把饼子留下来,给二弟和三弟吃。 “春兰,多吃点。”魏氏见春兰,只吃了小半块饼子,觉得闺女没吃饱,又掰了半块递给春兰。 “娘,我吃饱了。”春兰懂事的回答:“你和爹多吃点,你们得干活,多吃点饭,才有力气。” “你教书也是干活啊,也是记工分,现在你两个弟弟还小,还不能算公社里的劳力,我和你爹,还有你,咱们三现在干活,记工分,养活这一家五口,你这两个弟弟的口粮啊,还都是靠你养活呢,你不吃饱饭,怎么能行呢?”魏氏将贴饼子,塞到春兰手里,春兰最终接了过来。 “唉,今年的这场水灾,怕是又没有好的收成了。”鸣琴道:“现在公社的粮食不多了,现在正合计着,去别的公社借粮食。” “借粮食?”魏氏问:“哪里肯借给咱?别说咱们公社,别的公社,也怕是粮食不够吃的。” “爹,现在公社上这么困难吗?”春兰问。 “嗯。”鸣琴道:“现在,咱老百姓是站起来了,当家做主了,可耐不住这老天爷不肯赏脸,农民是有了土地,但还是得靠天吃饭,一场水灾,就把咱的饭碗给砸了,现在公社上的头头脑脑们,正合计着,以后每家每户的口粮,得重新算,要减粮。” 知书达理的春兰,明白了爹的苦恼,作为公社的大队会计,管着村子上,大大小小的财务粮食,村民们吃不饱饭,爹心里就过意不去,春兰不禁为爹感到难过:“爹,日子会好起来的,我就不相信,这老天爷总是闹灾,总是让咱老百姓吃不饱饭,好日子肯定在后头了。” 听着爹娘和姐姐的议论,炳文坐不住了:“前几天,娘不是说,大队的支书,拿了半袋粮食给咱们吗?爹,你怎么又让娘,给送回去了呢?” “闭嘴,以后不许再提这件事。”鸣琴连忙制止儿子:“那是公家的粮食,你们给我记住了,咱就是饿死,也不贪公家的一粒粮食。以后你们长大了,做人也得厚道,不要有任何歪心思。要做个堂堂正正的人,记住了吗?” “哦。”炳文小声说了句,继续低头吃野菜,旁边的占文没吃饱,还吵着要吃贴饼子,春兰连忙将自己手中的贴饼子,递给了二弟。 “爹,娘,两个弟弟还小,家里还有我呢,我能帮着你们挣工分,照顾弟弟,等弟弟再大些,咱这日子也就好了。”春兰道。 “你挣工分,照顾弟弟,我和你娘,还一直指着你啊?”鸣琴很是欣慰,闺女的体贴和孝顺:“你终究是个闺女,现在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一直待在这,不嫁人吧?那爹娘可是把你,给耽误了。” 坐在一旁的魏氏,也连忙道:“就是,春兰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到了该嫁人的年龄了,我跟你爹也正合计了,有合适的亲事,得给你说一门了,虽然你要是嫁人了,家里又少了个能挣工分的人,但我跟你爹,不能拖你的后腿,现在村子上,像你这样十八九岁,还没嫁人的大闺女,可不多了,再不嫁人,你都成了老闺女了。” “哎呀,娘,你说什么呢。”春兰有些不好意思了:“你们就这么盼着,把我嫁出去啊?那行,赶明你们就,赶紧给我说个亲,把我嫁出去吧。” “你看看,这孩子。”魏氏笑了:“你以为是买东西,卖东西呢,说买就买,说卖就卖,我和你爹,得给你找个好人家啊,总不能随便让你,嫁个庄稼汉吧?” “嫁谁,还得是爹娘说了算,你们不总说,要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爹,娘,我听你们的。”春兰很是孝顺的回答。 “你放心,爹一定帮你找一个好人家,起码得和咱门当户对,起码得配得上你。”鸣琴道:“倒是有一点,以后嫁了人,你可别忘了在家从父,出嫁从父,这女人三从四德的本分,到什么时候也不能忘。” “爹,啥是三从四德。”炳文好奇的问。 “三从四德啊,是女人应当遵从的,妇人之道。这是老祖宗,给咱定的规矩,要遵守。三从是女人没出嫁之前,在家要听爹的,也就是从爹,嫁人之后从夫,夫死之后从子。四德嘛,指的是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这是规矩,不能破。”鸣琴很是认真的对儿子,春兰,以及魏氏说道。 第65章 做贼心虚 会堂家里,会堂夫妇,汉堂夫妇,以及文店、文利,刚商量完文信的婚姻大事,会堂有些难为情,看着汉堂问道:“汉堂老弟,这样行吗?我觉得这么做,不地道啊?” “哎呀,会堂哥,有什么地道不地道的,咱地地道道的一辈子了,到头来呢?日子不还是这样吗?老实巴交了一辈子,最后给儿子,连一房媳妇也说不上来,再这样地道下去,我看就只能眼瞅着,文信打光棍了。现在既然有这个机会,那就得试试。”汉堂道。 “这,这样做,对得起那个闺女吗?”会堂依旧心有担忧。 “我说大爷,你就别犹豫了。你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说,将来要是真出了事,我来扛着,你们就把错,都推到我身上。”文店道:“为了文信,这个恶人就由我来做吧。” “大哥,可别牵扯到我啊,这可都是你们出的主意,跟我没关系。”文利道。 “瞧你那点出息,也是五尺高的汉子了,就不能为你二哥扛点事?”汉堂瞪了文利一眼。 “这孩子胆小。”王氏连忙替自己的儿子解围:“换谁,谁不害怕啊,咱这是做贼心虚。” “我看啊,就这么定了,将来要真出了什么事,闹什么埋怨,我跟会堂来承担,你们不用扛,归根到底,还是我跟会堂,给文信娶媳妇。”郭氏道。 会堂狠了狠心,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好,就这么定了,死马当作活马医,有什么算什么吧。文店,你放开手脚了去办吧,办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听着。” “行,那就这么定了,我现在就去办。”文店回答。 从村上的供销合作社,买了两包糕点,又跟人家借了一辆自行车,文店文利,一人一辆自行车,朝着山后村骑去。等到了山后村,先是到了自己的老丈人家,文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老丈人和老丈母娘,望着文利上下打量了一番,不断的点头称赞:“好,好,这小伙子好。” “我先去问问,如果他们家,有意相一相,我再带你们过去。”老丈母娘说完,走出了屋门,朝着鸣琴家走去。 一会的功夫,老丈母娘回来了,文店连忙问:“人家怎么说?” “说行啊,鸣琴老哥和春兰不在家,得先等鸣琴老哥回来,他们两口子先商量商量,要是鸣琴老哥愿意,再把文利带过去,让他们两口子给相相。” “行,那咱就等等。”文店信心十足,心里想,就算是天仙来了,见到了文利,也不会相不中的。 等到了中午的时候,鸣琴和春兰都纷纷回了家,魏氏把文店丈母娘,前来说亲的事说了一番,鸣琴笑着问春兰:“人家来提亲了,闺女,要不要相一相啊?” 春兰有些不好意思:“我听爹娘的。”说完,扭过了头,回了自己的屋子,耳边想起,刚刚娘的话,人家形容,那个来相亲的小伙子,身材魁梧,高大板正。 鸣琴夫妇商量了一番,决定还是看看文店的弟弟,这相亲的地点,干脆选在,文店丈母娘家算了,鸣琴夫妇带着春兰,来到了文店丈母娘家。 见鸣琴夫妇带着春兰来了,文店的丈母娘,连忙招呼着众人进屋,嘴里还不忘记介绍:“来,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家闺女女婿,文店。”丈母娘道:“快,叫大爷,大娘。” “大爷好,大娘好。”文店连忙笑着,跟鸣琴夫妇打招呼。 “好好好,看看你家姑爷长得,真是一表人才呐。”魏氏点了点头。 “这是他兄弟,刘文利,今年刚十八,你瞧瞧,这孩子咋样。”丈母娘连忙拉着文利,带到鸣琴和魏氏眼前:“你们快好好看看。” 鸣琴和魏氏,上下打量着文利,文利这小伙子,要身高有身高,一米八的大个子。要模样有模样,浓眉大眼,器宇不凡,眼神里透露着,一股子的憨厚老实,真诚实在:“哎呀,这个小子,精神的很,好啊,是个好小伙子。”魏氏道。 “嗯,小伙子不错,一看就是实在人,是个老实本分的人。”鸣琴也夸了句。 老丈母娘夫妇笑的合不拢嘴,鸣琴和魏氏如此夸赞文利,这事情就成了一半。 “这是春兰,文利。”老丈母娘又把春兰,介绍给文利,文利点了点头,春兰也冲着文利,点了点头。 眼前的这个小伙子,果然器宇不凡,春兰微微抬头,看了文利一眼,又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想再抬头看看文利,却不敢再抬头看。心里不忘爹对自己的叮嘱,女孩子要含蓄,要矜持,她只能让自己的目光,盯着别处,心里的紧张无处释放,只能将自己的两个羊角辫,放在手中,手里抓着点什么东西,才能不让自己,那么紧张。 “小伙子,现在就在家种地吗?没干点别的?”鸣琴想看看,文利这孩子,别只有一副好身架子,脑袋里得有点思想,有点打算。 “啊?我,我在天津,天津。”文利红着脸,说话都不利索了,刚刚被鸣琴,夸赞自己老实本分,可如今,自己却在说着撒谎的话,文利不禁没了底气。虽然来之前,大哥文店,都教好了自己该怎么说,可话到嘴边了,他却说不出口了。 见文利支支吾吾的,要露馅了,文店连忙打圆场,抢着说道:“我三弟这个人啊,从小就腼腆,见了生人就脸红,就不敢说话。大爷,我替他说吧,文利现在在天津打工呢,在天津修水上公园。” 文店的话,打消了鸣琴的顾虑:“嗯,都这么大的小伙子了,以后可不能再腼腆了,不过男人,腼腆也是个好事,用我们读书人的话来说,这叫内秀,男人的内秀之美,才是涵养与家教。” “就是,就是,大爷您说的对,我三弟这个人就是这样,老实巴交,本本分分,不会说,只会埋头干活,肯吃苦。”文店还不忘,为弟弟美言几句。 “嗯。”魏氏点了点头:“我看这孩子挺好。” “行啊,咱们看重的就是人品,别的不说,就说你家闺女,找的这户人家不错。你家姑爷,一看也是实诚人,咱这都是亲戚套着亲戚,错不了。老嫂子,你给春兰说的媒,错不了。我也看了,这孩子,是个好孩子。”鸣琴相信老嫂子一家人,也相信自己的判断,这门亲事,他还比较满意。 “我看啊,咱们也别光在这说了,得让两个孩子聊聊啊,单独的聊聊,咱是给这两个孩子,说媒的,总得听听,两个孩子的意见吧。”老丈母娘笑呵呵的说。 “行,你们去东屋里说,我们还在这个屋里待着。”文店的老丈人道。 “我,啊?就不去了吧,这,不也都看见了吗?”文利支支吾吾,不愿意单独跟春兰聊天,春兰那一双明亮的眼睛,他不敢直视,他心里有鬼,见不得光亮的东西。 “这孩子,你看看你,怎么还不好意思了呢?”老丈母娘哈哈的笑了,其他人也都哈哈的笑了。 文店假装笑着,心里却知道弟弟是怎么想的,他还不了解自己的三弟,怕是三弟,如果跟春兰单独待一会,事情肯定会露馅。连忙道:“我三弟就这样一个人,第一次相亲,有些不适应啊。要不,咱们今天就先到这里,这双方也都见面了,后面怎么样,到时候,我听您二老的话。”文店说着,看了看鸣琴夫妇,又看了看自己的岳父岳母。 第66章 文信顾虑 鸣琴夫妇,对文利很是满意,觉得这门婚事,符合心意。会堂夫妇也趁热打铁,催促着文店跑前跑后,赶紧把下聘礼的时日定下来,省的夜长梦多。 鸣琴选了个好日子,会堂夫妇带着文店,来了山后村,给鸣琴家下了聘礼,鸣琴很是好奇,问文店:“你弟弟文利,怎么没有来呢,下聘礼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却没不到场?” 会堂夫妇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文店,文店连忙道:“天津那边的工地上,催得紧,文利相完亲的第二天,就回了天津,这次下聘礼,就先不过来了,等什么时候定了婚期,到时候再回来,毕竟,在工地上一天,就赚一天的钱,耽误不得。” 鸣琴有些不乐意,立刻显露出,自己的不满意:“下聘礼,姑爷竟然没来,这不合规矩。” 倒是一旁的魏氏,连忙替众人解围,嘴里说着:“也罢,也罢,出门在外,给人打工不容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他又不是故意不来,还不是为了出门,多赚点钱?有个好的前程?大丈夫男子汉,哪能为儿女情长,束缚了手脚,咱不介意,不介意。” 魏氏在一旁劝着鸣琴,听着媳妇的话,也不无道理,鸣琴总算是不再追究。会堂夫妇,倒吸了口凉气,下聘礼的事,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下完聘礼,双方又商讨了成亲的日子,鸣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打开老黄历,认真翻阅了一番,看着最近的几个月,没有成亲的好日子,看了看会堂夫妇:“我说亲家,咱要不明年,再给孩子们办婚事吧,我看今年的这些日子,没有好日子,今年,不适合孩子们成亲。” 鸣琴的话,倒是让会堂夫妇,不知所措,这鸣琴对风水,时辰日子,格外迷信和关注,会堂夫妇早有耳闻,如果依从鸣琴,会堂夫妇怕,再出什么事端。毕竟,婚事越早越好,耽误一天,他们就心神不安一天。可如果真的拖到明年,这刘春兰到时候能不能嫁过来,可就真的不好说了。 “亲家,是这样,孩子的婚事,我看还是早早结婚好,咱们做父母的,孩子早结了婚,咱也早完成了任务不是?”郭氏道:“今年结了婚,明年孩子们就能生孩子了,咱们也早早的抱上孙子,外孙,你说是不?” 看着亲家如此诚恳,鸣琴也心有愧疚,但鸣琴也有自己的打算:“亲家母,说实话,今年,也不是没有好日子,但是想着春兰就这样嫁出去,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我还真有些舍不得,总想着让她,再陪我们一年。” 鸣琴说的这话不假,春兰就这样匆匆定了亲,嫁了出去,鸣琴心里,真的有几分不舍,但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他没有跟任何人讲,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春兰现在,还在村办的学前班教书,还能给家里挣工分。 大儿子炳文,明年才16岁,才能算作一份人力,给家里挣工分,鸣琴有自己的打算,等到明年,炳文也能赚工分了,能顶替春兰挣工分,再把春兰嫁出去,否则春兰今年走了,家里能挣工分的人,就少了一个。 这人啊,都是自私的,打着各种旗号和幌子,谁知道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结婚的日子,双方最后也没有商定下来,只是下了聘礼,形式上算是确定了这门婚事。 从山后村回来后,会堂夫妇,每日坐卧不宁,婚期一天定不下来,他们两口子的心,就一天踏实不下来,总是怕会中间,再出什么岔子。别好端端的一门亲事,最后再搅黄了,会堂夫妇绞尽脑汁,这个事,还得催,还得让文店去催,便三番五次的找到文店,让文店继续去他老丈人家,继续去做,鸣琴的思想工作。 耐不住会堂夫妇,对文店的软磨硬泡,也耐不住文店,对自己老丈人的软磨硬泡,更耐不住文店老丈人,对鸣琴的软磨硬泡。一次次,一回回,鸣琴终于松口了,将春兰的婚期,定在了腊月的初六。 婚事定下来了,最开心的是会堂夫妇,连忙张罗着儿子的婚事,准备结婚用的各种物件,甚至还将家里的这几间破土房,好好收拾了一番,重新往墙上抹了泥,换了砖瓦,连小院子也收拾了一番,尤其是文信那间屋子,会堂夫妻俩好好拾掇了一番,把文信的被褥,又重新拆洗了,还跟人借了几张布票,买了几块红段子,做了一床大红被,这新人结婚,得有红被子,才像那么回事。 家里早就准备好了一切,赶忙又托人,往天津军粮城那边,捎去了口信,告诉文信,赶紧回来,家里给他,说了一门亲事,定在腊月初六结婚。 文信收到老家带来的消息,简直呆住了,这冷不丁的,怎么突然冒出个媳妇来?自己连相亲都没相亲,家里的爹娘,怎么就给自己,定下了结婚的日子?自己出来这半年的时间里,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自己没出来的时候,连个上门说亲的人都没有,才出来半年,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要娶媳妇了? 自己娶媳妇,自己却连媳妇,长的什么模样都不知道,这简直不就是闹笑话吗? 文春文晨俩兄弟也纳闷,文春道:“这事,也太有些离谱了吧,给你说的是谁家的闺女,怎么不提前,来个信呢?” “嗨,管他呢,大哥,到时候咱们一起回去,文信结婚,这还不是好事?”文晨道:“咱回去得给他闹婚房啊”。 “得了吧。”文信不知道,是喜还是忧:“你说,什么也不跟我说,就带个信来,让我回家结婚,女的长得啥样?别是个残疾人吧?我连见都没见过,就让我回去结婚,这算是怎么档子事呢?” “别说,文信,你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我看啊,会堂大爷可能是被逼疯了,一心只想着给你娶媳妇,就病急乱投医。好的找不到,那差点的,总能找到吧?最后没准,还真的给你找了个,带点残疾的女人。嗯,我看这事吧,八成是这样,怕提前告诉你,你不愿意。干脆也不告诉你,直接回去结婚,也由不得你挑三拣四了。”文春道。 文信气急败坏:“要真是这样,这个婚,我不结了,这个媳妇,我不娶了。什么事啊,我一个四肢健全,有胳膊有腿的人,我干嘛就非得,找个残疾媳妇呢?我宁愿打光棍,也不回去结这个婚。” 文晨见文信不高兴了,又连忙安慰:“你别听大哥胡说,这还没见到,人家新媳妇呢,就瞎说八道什么,我觉得会堂大爷,不会这么做,再说了,他这么做,我五叔能答应吗?哪个当爹的,不盼着自己的儿子好,愿意给自己的儿子,说个残疾人?” 文春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文信,你也别多想,我就是,这么随口一说,这样,要是娶的媳妇,你不满意,这婚事,你不愿意,我们哥俩,站到你这边。” 第67章 找你大哥 家里都准备好了一切,只是等着文信,回来成亲了。距离腊月初六,还剩几天,文信先跟工地上请了假,早几天回去,毕竟他是新郎官,得早点回去。文春,文晨两人稍晚几天回去,最迟初五之前,肯定赶回去。 现在水上公园的工地,刚刚复工,若三个人同时请假回家,一下子缺三个壮工,工地的包工头不答应。 文信买了张汽车票,颠簸了几个小时,从天津到了沧州,又换了几班车,折腾了一天,总算是在天黑之前,赶回了家里。一进家门,就看到家里,早已是张灯结彩。 “文信啊,你终于回来了,家里,娘都给你准备好了,我跟你说,给你说的这门亲事,绝对错不了,你肯定愿意。”郭氏拉着文信的手,笑的合不拢嘴,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儿子盼回来了。 “文信啊,回来就多待几天,天津那边的活,干的咋样?”会堂关心的问。 “爹,娘,这是怎么回事?”文信一进门,就开始质问爹娘:“我结婚,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我都不知道?你们只让人捎个信,让我回来结婚,可到现在,我连娶的谁都不知道,有这么办事的吗?”文信说着,将自己从天津,带回来的十八街麻花,扔在炕上:“别给我找了个傻子,瘸子当媳妇吧?” “你这孩子,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会堂见文信,气不打一处来,有些不高兴了:“你爹,你娘,能这么办吗?” 郭氏笑了:“不瘸不傻,还是个文化人呢,那姑娘我们见过了,山后村的,跟你大嫂子,是出了五福的姐妹,叫刘春兰,人家现在在山后村,还教书呢。” “什么?”文信一听,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爹,娘,你们没,没说错吧,不是瞎说的吧?娘,真的是刘春兰?” “是,刘春兰,她爹叫刘鸣琴,她娘姓魏,她们家,就住在你大哥老丈人家,旁边的那个院子。我们都去过一次了,都见过她爹娘,你大哥文店一手操办的。”郭氏道。 “爹,娘,这不可能,我知道刘春兰,我见过她一次,她怎么会嫁给我呢?她绝对不会嫁给我的。你们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爹,娘,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告诉我,这些天,你们到底都背着我,干了些什么啊?”文信道。 当初大哥文店,娶媳妇的时候,文信跟着家族里的人,去山后村接媳妇,在送亲和迎亲的人群中,他看到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子,说话轻声细语,楚楚动人。后来听别人,叫那个女子的名字,春兰,文信就记住了女子的名字。 刚巧有人问,这是谁家的闺女啊?有人回答,这是鸣琴家的大闺女,刘春兰。 文信就这样,记住了刘春兰的名字,记住了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 见爹娘都支支吾吾,文信急了:“到底怎么了,你们说啊?” “我说。”会堂道:“我来说,我们让你三弟文利,顶替你,去跟春兰相了亲。结果这亲,还就真的相成了,现在春兰他们家那边,都以为嫁的是文利,咱们家这边,都知道是你娶媳妇,就这么个事。” “啊?”文信瞬间明白了一切:“爹,娘,这,你们这不是骗婚吗?这不是骗人吗?你们怎么,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你们骗得了一时,骗得了一世吗?等春兰真的嫁了过来,事情早晚,不得露馅啊?到时候,我们怎么跟春兰,怎么跟春兰的爹娘,交代呢?咱,咱们家,这办的,这是什么事啊,唉。”文信一屁股坐在炕上,事情的真相浮出水面,文信只感觉五雷轰顶。 他是盼着娶媳妇,如果不是爹娘,用骗的手段,他能娶到刘春兰,这简直是祖坟上冒青烟,他八倍祖宗,积了多大的阴德,才能促成这样的好事。 可如果用骗,这种卑鄙的手段,把刘春兰娶到手,那他刘文信,宁肯不结这个婚。 屋子里静悄悄的,会堂夫妇不说话了,骗婚这件事不对,谁心里都知道。可是如果不骗婚,谁愿意嫁给文信?如果不是打着,老三文利的牌子,春兰一家人,能心甘情愿的,同意这门亲事?人的卑鄙手段,道德沦丧,丧尽天良,还不都是,被逼出来的? 在利益面前,所有的伦理,都显得不值一提。既然事情文信都知道了,至于文信要怎么做,同不同意这门婚事,那要看文信的良心上,道德上,能不能过得去,他的良心,还有没有被泯灭。 “爹,娘,这个婚,我不能结。”文信看了看会堂夫妇:“咱不能做这种骗人的事。” 文信的话,让郭氏始料未及,郭氏以为,自己绞尽脑汁,想尽各种办法,给说不上媳妇来的文信,好不容易,找了个这么好的媳妇,文信肯定会愿意的。但是会堂却一直,心有担忧,觉得文信,如果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没准会拒绝这门亲事。 “文信啊,做人不能太自私,你总不能只是为你自己想,你也得为我和你爹想想,我们两个老了,帮不上你什么了,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赶紧给你说一门亲事。等你结了婚,生了孩子,我们再帮你带孩子,我们也知道,骗人不对,可不骗人,我们有什么办法?你都多大了?等过完年,你都26了,现在村子上过了20还没结婚的,不就还剩下你吗?爹娘能忍心,看着你打光棍吗?”郭氏一边说着,一边流下了眼泪:“你总得为我和你爹,为我们老两口想想啊。” 看着娘流泪,文信刚刚的怒火,平息了不少:“娘,你刚说的,做人不能太自私,可是骗婚这件事,咱不就是自私了吗?为了咱自己,骗人家刘春兰一家,可娘啊,纸是包不住火的,人家刘春兰一家人,迟早是要知道,她嫁的不是文利,而是我。到时候,你让人家怎么想?人家怎么看咱们一家人?以后让我大哥,怎么再回丈母娘家?怎么见刘春兰的父母?咱们一家子,祖祖辈辈,都为人厚道,到了我这一代,怎么就做出这样,不厚道的事来了呢?” 文信的话,不无道理,也是会堂,一直所担心的。打心眼里,会堂也不愿意,通过这种方式来骗婚的。 会堂道:“文信啊,这件事啊,是你大哥出的主意,你现在,去找你大哥吧,有什么事,你跟你大哥商量。现在事情,已经到这个节骨眼上了,我跟你娘再多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你去找你大哥吧。” 第68章 麻花好吃 “不用找了,我来了。”文店从屋外,迈进了门:“我估摸着,你今天也该到了,咱们兄弟,也该摊牌,好好说道说道了。” 会堂,郭氏,文信,看着文店,不知道文店,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文店,你来得正好,你二弟他,他不肯结这个婚。”郭氏无奈的,叹了口气:“你说说,我们这么多人,为了他一个人,忙前忙后,担惊受怕的,他回来,非但不体谅我们,不疼苦我们,反而埋怨我们。” “文店,你跟你二弟解释吧,我是说不通了。”会堂道:“这孩子,一根筋,我们的话,他是听不进去了,你说说他吧,他现在,只听你的话。” “哥,咱不能,办这样的事啊,咱。”文信正要跟文店理论,却看到了文店的目光,文店的目光里,有一丝的凶狠,令文信心生畏惧。 小时候,文信怕爹,因为爹会用棍棒,教训自己。但棍棒,能让人的身体老实,却打不服人的心。文信心里根本就不怕爹,不信服爹。唯一能让自己,真心信服的人,还只有大哥文店,大哥不仅会管束自己,而且,他是真心的疼自己,爱自己,这令文信有什么事,都心甘情愿听大哥的。 “咱什么?咱这辈子,不娶媳妇了?”文店还不了解,自己的弟弟,文信这家伙,就是一根筋,走到天黑,太老实本分了,根本就不会撒谎:“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条件?不用这个办法,你能娶到媳妇,谁会嫁给你?” “可,咱也不能,这样骗人吧,用老三冒牌顶替我,人家刘春兰嫁了过来,发现新郎被掉包了,人家不得气死?”文信道:“要是气出个好歹来,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谁用你担责任,你畏首畏脑的,想那么多干嘛,先把人娶了,娶了以后,再说以后的事。现在,事就摆在你面前,家里里里外外,张罗半天了,就等着你回来了。我告诉你,文信,你小子,别不知好歹,你还怕这怕那的。” “我不是怕。”文信狡辩。 “少啰嗦。我们这么多人,操心你的事,我们都没有半句怨言,你倒是这事那事的了。我们能想办法,让刘春兰嫁给你,那是我们的本事。等刘春兰嫁了过来,能不能跟你好好过日子,那就得看你的本事了。”文店道:“怎么,你一个大老爷们,连让自己媳妇,跟自己好好过日子的决心,都没有?” “谁说我没有,她嫁给我,就得跟我,踏踏实实过日子。”文信赌气似的,跟文店争论。 “行,那就甭在这废话了,胡搅蛮缠的,老老实实的,等着做你的新郎官吧。”文店说完,又看了看会堂夫妇:“大爷,甭惯着他,我看他就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行了,我走了,大后天去接亲,我带着人们去,到时候,非把新媳妇给他带回来。” “唉,文店,这文信的事,还得是指着你,归根到底,你们是亲兄弟。”郭氏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文店的一番话,夹枪带棒的,终于把文信说服了。 两口子把文店,送出了门,文信一个人躺在炕上,想着大哥刚说的话,又想到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刘春兰,文信心里百感交集,倘若不是用骗婚这种手段,他刘文信,怎么能娶到刘春兰,这样的女子呢? 文信看着屋顶的蜘蛛网,别说是刘春兰了,就是普通的女子,他怕也是娶不到了。没准这辈子,还就真得打了光棍,像是之前,自己的恩堂叔一样,成为了一个老绝户,最后连个儿女,都没有。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炕上,孤零零的死去。 如果自己最后,是恩堂叔那样的结局,那可真的是太惨了,恩堂叔是文信的心结,如果恩堂叔,现在还活着,他肯定,也会像大哥他们一样,愿意这门婚事。 大哥的话,不无道理,把刘春兰骗过来,是手段,是计谋,是万不得已的下三滥。但大哥这么做,为了谁,为了他自己吗?大哥当这个恶人,是无缘无故的,给他自己找事吗?大哥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他这个二弟吗? 村上人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刘春兰只要嫁了过来,也就由不得她了。到时候,一拜天地,一入洞房,一吹灯拔蜡,生米煮成熟饭,大局就已定了。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文信仍旧心有顾虑,想到刘春兰,那个水灵灵的大姑娘,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他就是配不上刘春兰,他一个出生八天后,就死了亲娘的孩子,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从小缺爹少娘的,从小野惯了,疯惯的野孩子。大字不识一个,缺乏家教,缺乏涵养,没什么大本事,只能靠着受苦受累,吃苦力维持生计。 而刘春兰呢?人家算是出身书香门第,从小爹疼娘亲,读过书,识过字,算是大家闺秀,人家从小受的教育,是爹娘的言传身教,要知书达理,要三从四德。人家生来,就不是下地干活,吃苦受累的命,人家现在,端的文化人的饭碗,靠着三尺讲台赚工分,赚工资。 两个从小,生长的家庭环境不一样,教育背景不一样,学识观念不一样的人,怎么能走到一起,怎么能结婚生子呢?这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如果强行,塞进一个世界,最后只能是,鸡飞狗跳,鸡飞蛋打。 送走文店后,会堂夫妇乐呵呵的,回到屋子里,郭氏问:“文信,事咱就这么定了?” 文信刚刚的气火没有了,反而变得心平气和,一边拆开,自己从天津带回来的,十八街麻花,一边道:“嗯,就这么定了,爹,娘,你们尝尝,这可是天津有名的麻花,好吃着呢。”说完,拿出两颗麻花,分别递给爹娘。 “哎呦,这,太大了,我可吃不了,我跟你爹,吃一个吧。”郭氏连忙示意会堂,将自己手中的麻花,放回包装盒里,又将自己的麻花,小心的掰成两半,递给了会堂半根。 “嗯,好吃,好吃。”郭氏和会堂嚼着麻花,不住的称赞。 “爹,娘,我现在,只是担心一个问题,你说,就算是咱把人家刘春兰,给娶过来了,可人家心里,肯定会不愿意,觉得咱骗了她,人家会心甘情愿的,跟咱过日子吗?别到时候,人家再跟咱离婚。”文信道。 “文信啊,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早就替你打听好了,这个刘春兰的爹,刘鸣琴,是个可封建的人了,要是自己闺女嫁了人,再离婚,刘鸣琴的那张老脸,可没地儿放了,人家是读书人,就是讲究个规矩。闺女嫁了人,就没有再离婚的规矩。”郭氏嚼着麻花,吃的津津有味。 “但春兰心里,肯定看不上我。”文信有自知之明。 “什么看上看不上的?娘是女人,娘还不了解女人?等你娶了刘春兰,到时候,让她给你生几个孩子,这女人啊,一旦有了孩子,心也就收住了。只要她在咱这生了孩子,她就会被咱,牢牢地拴住了。”郭氏嚼着麻花:“嗯,这麻花,好吃,真好吃。” 第69章 文信大婚 文信的婚期,终于到了。 文春,文晨也从天津赶了回来。其他家里的兄弟们,文焕,文凯,文彬,文珍,文利,文胜,以及文信的几个大爷,周堂,合堂,勤堂,清堂,还有自己的亲爹汉堂,族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凑到了会堂家。 文信大婚了。 汉堂亲自带队,带着族里的老少爷们,前去山后村迎亲。让文利顶包的事,只有本家的,几个少数人知道,族里的人还都纳闷,说文信,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的人,听说娶了个大家闺秀,大家还都好奇。 有人说,大概是因为文信,今年去了天津,据说在天津那边打工,混的不错,可能人家女方家长,看中了这一点,觉得文信,走出了咱村的土疙瘩地,闹不好,以后就落到天津那边,在大城市发展了。 文利没有跟着,去山后村迎亲,按照村子上的风俗,迎娶新娘,新郎不必去,只需要新郎的家人去就行了。汉堂,清堂,勤堂,各自套着一辆牛车,三辆牛车,拉着族里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的到了山后村。 刘鸣琴一家,也张罗好了一切,屋子里贴了喜帖,春兰穿一件红色棉袄,她平日里的两个羊角辫不见了,而是把头发盘了起来,扎羊角辫,是未出阁的姑娘才有的妆容,把头发盘起来,则代表了自己,是有夫之妇。 春兰的头上,盖了块红布,弟弟炳文,将姐姐背上牛车,又帮姐姐脱下鞋子,再换上一双新的棉鞋,这也是村子上的风俗,嫁出去的闺女,不能踩着,娘家门上的土,再去婆家。 看着闺女,就要远嫁他乡了,鸣琴不禁有些伤感,靠在闺女的身边,还不忘叮嘱春兰:“闺女啊,在家从父,嫁人从夫,三从四德的规矩,什么时候都不能忘。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啊。” “知道了,爹。”春兰顶着红盖头,看不见爹的脸,只能听到爹的声音,爹的脸上,其实早已是老泪纵横。 “大姐。”弟弟炳文抱着春兰,依依不舍。 “姐。”半米高的二弟占文,抱着春兰的腿,占文虽然年纪小,还不懂事,但也看出了一些事,好像大家都在送姐姐:“姐,你去哪,还回来吗?” 春兰低下头,占文的小脑袋,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看到了姐姐的眼睛,姐姐一边流着泪,一边微笑着:“姐姐嫁人啦,姐姐去另外一个村了,但是姐姐还会回来的。只要以后姐姐有空,都会回来看你的,到时候,姐姐再带你,上山去捉知了,摘果子。” “好。”小占文伸出了小手:“拉钩。” “拉钩。”春兰也伸出了那只,皙白的手,跟六岁的弟弟拉钩。六年前,十二岁的春兰,接生了二弟占文,伺候娘坐月子。与其说这是自己的二弟,倒不如说,这是自己一手,照顾大的孩子,所以从小,春兰就跟二弟特别亲,二弟也跟春兰很亲。 在姐姐没有嫁人之前,姐姐永远是亲人,永远是自己的家人,姐弟俩人,有着手足之情。但姐姐嫁出去了,以后,这只能算作,一门亲戚。 曾经朝夕相处,不分你我,不分彼此的亲姐弟。以后,姐姐会组建她的新家庭,有她的新生活,她的心思,不再只有娘家,而是有了婆家。他们以后见面,会越来越少,关系也会越走越远。由最初的一家亲人,经过两三代人,不断的交替更迭后,最后成了一门,远房亲戚。 这个道理,六岁的小占文,自然不会明白,十九岁的春兰,也不会明白,只能等他们不惑之年,才会明白。 “行了,哭哭啼啼的,大喜的日子。”刘鸣琴冲着魏氏道:“又不是不回来了,三天以后,闺女不是还得回门吗?” “我这是高兴,高兴。”魏氏叹了口气:“唉,养了十九年的闺女,就这样嫁人了。” “咋了,大婶,还让春兰陪你一辈子啊,那不是成了老姑娘了吗?”一个本族的侄子笑着道:“人家春兰,最后也会小媳妇熬成婆啊,你当初嫁给我鸣琴叔,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嘛。” “就是,就是,你要是不嫁给我鸣琴叔,哪来的我们,这么多侄子呢。”另一个侄子打趣。 “去,去你们的,你们这帮小兔崽子,没一个有正行的,婚也送完了,大家进屋吃饭吧。”魏氏招呼着大家。 “吃席咯。”众人纷纷叫着,送走了春兰,春兰的本家人,也该吃宴席了。 牛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两三个钟头,从山后公社的小山村,经过了周王文村,翟王文村,张王文村等几个村子,终于到了大梨园村。 拜天地,祈求天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保佑小两口早生贵子,和和美美。拜父母,感谢父母养育之恩,会堂夫妇正襟危坐,享受着儿子儿媳的跪拜,倘若当初,不是过继了文信为嗣子,如今哪有,这般礼仪待遇。夫妻对拜,从此夫妻同心同德,百年好合。 开席吃饭,外面族里的人们,都喝的人仰马翻,而众兄弟也在酒后,推着文信早点入洞房,文店还不忘在文信耳边,小声叮嘱了几句。 夜色笼罩,绝大多数人,已是酒足饭饱,自行散去,只是文信的几个兄弟们,还要闹洞房。文信被众兄弟们,推进了洞房,文信没有忘记大哥的话,先是把屋里的煤油灯吹灭了,黑乎乎的屋子里,这样,春兰就看不见文信的脸了。 文凯,文焕等几个兄弟,偷偷的趴在墙根,想听听里面的动静,见到屋内的煤油灯,被吹灭了,几个人捂着嘴巴讪笑,小声嘟囔:“文信这小子,嘿,等不及了,等不及了。” 看着其他几个兄弟们,都幸灾乐祸,不怀好意,文店却没有心思,跟在他们身边趴墙根,他现在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会春兰,肯定会发现洞房里的文信,不是相亲时的文利。一会还指不定,会出现什么,意想不到的事呢。 坐在另一间屋子里的,会堂夫妇,心里也忐忑不安,人家正常结婚的人,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儿子在新婚之夜,能够赶紧跟儿媳妇,造个孙子出来。可他们现在却担心的是,这个儿媳妇,是不是会跑出婚房。 虽然屋子里黑乎乎的,但月光依旧可以透过窗户,洒满屋内,春兰腰板挺直,端坐在炕上,头顶依旧盖着红盖头。文信望着眼前的春兰,虽然春兰的脸庞,被红盖头遮住,但他的眼前,早已浮现出了,两年前的场景,第一次在山后村,见到春兰。 他想起春兰的明眸皓齿,再看着眼前,春兰的芊芊细腰,看着她搭在双膝上,那对纤纤玉手,文信忍不住了,将春兰扑倒在炕上,慌乱的解春兰的衣服。 与男人的兽性相比,在女人的美色之前,所有的道德,所有的底线,所有的良知,都变得一文不值。 “啊。”婚房内,传来了春兰的大喊声,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房门被冲破了,春兰衣衫不整,光着脚丫,从屋里跑了出来。 第70章 黑夜漫长 这一夜,是个不眠之夜,十九岁的黄花大闺女,刘春兰,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她真正要嫁的,是刘文信,而去跟她相亲的,不是刘文信,是刘文信的三弟,刘文利。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大哥,刘文店出的主意,刘文店是始作俑者,而刘文店的媳妇,自己的姐姐刘氏,以及刘文信,过继过来的爹娘,会堂,郭氏等人,都是早就知情的帮凶。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出去,都出去,都滚出去。”此时的春兰,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蜷缩在婚房的炕上,用一把剪刀,对准自己的脖子,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自己。刚刚自己跑了出去,是大哥刘文店,把自己追回来的,文店扛起自己,不由分说的扛了回来,路上,还被自己抓花了脸。 扛回到屋里的炕上,众人想跟春兰解释,没想到春兰手疾眼快,拾起针线盒里的剪刀,对准自己的脖子,要寻短见,不由任何人靠近和解释。 文店的脸上,被春兰抓了几道血迹,但依旧没有任何怨气,看着春兰手握剪刀,连忙安慰:“弟妹,要怪,你就怪我吧,到现在,瞒你是瞒不住了,你跟文信也拜堂了,现在满世界都知道,你们两个成亲的事了。你大晚上的跑到外面,这算怎么回事?你别激动,先把剪刀放下,放下。” “春兰啊,你听我说,虽然文信这孩子,长得一般,但是心眼绝对的好,你跟了文信,他肯定会好好疼你,我们老两口子,也会疼你,把你当亲闺女疼。”郭氏想上前,抢下春兰手中的剪刀,但看着春兰如今的眼里,充满了惊恐和怨气,魏氏又不敢向前一步,生怕这孩子做了傻事。 “别过来,你们都别过来,都走开,走开。”春兰大声吼叫着,手里剪刀的刀尖,已经扎到脖子上,隐约中渗出了血迹。 文焕,文凯,文珍,文春等兄弟,都早早躲在了屋外,听着屋里人的解释,才知道,原来文店给文信,办了这么一档子事。有的人叹息,也有的人不以为然,这种事,怎么说呢,虽说办的不是什么好事,是骗人的勾当,但想到大家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文信好,也都纷纷不再说什么。 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一家人的亲情,可以泯灭一切。 见春兰像是一头,发疯了的豹子,已经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会堂叹了口气,如果是自己的亲闺女,被人骗来,被人欺负,被人这样逼着,用剪刀顶着自己的脖子,那他会堂会怎样?想到这,会堂心中充满懊悔,当初他就不应该,同意文店这么做。可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晚了,文信和春兰,已经拜了天地,成了亲,入了洞房,这已经是,世人公认的婚姻了。 而如今,春兰竟然以死相逼,这闺女,之前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今天,怎么气性这么大呢? “春兰,你听娘说,你想怎么样,只要娘能答应你,娘一定照办,你可不能做傻事,听话,先把剪刀放下,别伤了自己。”郭氏依旧,隔着炕头一米多的距离,安慰着春兰,眼看着脖子上的鲜血,都要流出来了,郭氏生怕再闹出人命来,这好端端的喜事,别最后成了丧事。 “我要回家,我回我自己家,我要离婚。我不认,这门婚事,我不认。你们都是骗子,你们是骗婚,我要离婚,离婚。”春兰大喊一声。 离婚,这两个字,像是春兰手中剪刀的刀尖,扎在了郭氏的心头,也扎在了会堂,文信,文店,以及所有人的心头。春兰是被骗婚骗过来了,可如果她不肯留在这过日子,一心只想着离婚,那这日子也没法过啊。现在全家人最担心的,就是怕文信和春兰,才刚刚结了婚,却又离婚,这如果传出去,还不让村子上的人笑话死? 这年头,只看到过结婚的,至于离婚,都是听说的,哪有谁真见过,离婚的呢?起码他们大梨园村,没有两口子离婚的,起码这十里八乡的,没有离婚的。离婚?这不是开玩笑吗?谁家的两口子要是离婚,这简直就是,让人笑掉大牙的事。 “你倒是说句话啊,哄哄你媳妇,愣在这干嘛?”郭氏朝着文信,挤了挤眼。 “我,我说什么,我,春兰。”文信支支吾吾,刚才只顾着,自己管不住,裤裆里的玩意,却把春兰吓了一跳:“春兰,我刚才,刚才不是没碰你吗,起码,没干那个吧。” “出去,你们都出去,出去。”春兰怒吼,往日里的知书达理,往日的温柔似水,如今被文信一家人,给逼的不翼而飞。 会堂见状,只好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都出去,今天晚上,看来是说不明白了,只能等到天亮了,等到春兰冷静了,再好好说说,会堂把众人都推出了屋子,又关上春兰屋子里的门:“都回去吧,都散了吧,明天再说这个事。”又扭头对春兰道:“孩子,我们现在都出去,你也把剪刀放下吧,别伤了自己。” 会堂说完,推着众人都到了外屋。 “爹,那我,我今天睡哪?”文信歪着脑袋,好好的洞房花烛夜,就这样泡汤了。 “睡我们屋。”会堂看了文信一眼:“我跟你说,你这几天,最好不要往你自己屋里去了,等春兰情绪稳定了,愿意跟你在一起了。你再进这个屋,要不然,非得闹出人命来。” 文信识趣的点了点头,心里又对爹,对大哥埋怨:“我说不结这个婚,你们非让我结,现在倒好了,弄的我有自己的屋,都不能回,哼,我看,这个事,你们怎么收场。” “嘿,你小子,倒是埋怨起我们来了,我们还不都是为了你好?”文店气急败坏,谁也不曾想,春兰的气性竟然这么大,刚刚还吵着要跑回自己家呢,这黑灯瞎火,冰天雪地里,她要是跑回山后村去,还不把她冻死。 “行了,行了,都回吧,有事明天再说。”会堂被大家,搅得心烦意乱,完全没有了头绪:“文店,你先回去,回去也想想,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明天咱们再商量。” “唉。”文店叹了口气,招呼着众兄弟们,都各自回家了。 会堂夫妇,文信回了屋,郭氏不忘将屋门插好,生怕春兰半夜再起来,再跑出去,又透过屋门,看了看躲在炕沿上的春兰,这个丫头,头发凌乱,脸上挂满了泪,剪刀依旧还拿在手中。 郭氏内心不禁觉得愧疚,唉,当初想的好好的,先骗过来,把婚结了,再好好跟这个闺女说说,嫁汉嫁汉,嫁谁不是嫁。文信也好,文利也罢,都是自家兄弟,哪那么多挑挑拣拣,这下倒好,这个闺女,竟然不让人说话,不由分说,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黑夜漫漫,刘春兰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她忽然觉得,夜怎么这么黑,怎么这么漫长啊。 第71章 驾驭不了 漫长的冬夜,被早上的阳光,驱走所有的严寒。清晨一早,人们都纷纷聚到了会堂家,郭氏先是从门缝,望了望屋子里。见春兰已经昏睡过去,手里却依旧,攥着剪刀。 郭氏小心翼翼的,回到外屋,对着众人小声道:“睡了,还睡着呢,都小声点。” 众人又蹑手蹑脚的,回到东屋,小声商量着对策。 “依我看,明天吧,明天让文店,文信,一起送回去,嫁出去的闺女,三天回门,也不让外人有什么猜疑,就是正常的闺女回娘家门。到时候,文店,文信,你们再好好的,跟人家爹娘解释解释,我看她爹娘也就认了。毕竟,洞房都入了,这丫头要是自己,毁了这门亲事,那以后谁还会再娶她?”汉堂道。 文店点了点头:“对,到时候,我就说的严重一点,就说光着身子跑出来的,好说不好看啊,这要是现在,毁了这门亲事,春兰的爹娘脸上可没有光了,而且我听我媳妇说了,她爹娘可在乎这些规矩啊,脸面啊。尤其是她爹,刘鸣琴,人家把面子,把脸,看的都比命重要,要是他们毁了婚,可不符合人家文化人,书香门第的规矩。” “你可别忘了,咱之前可是,让文利去相的亲,人家看到的可是文利。”会堂小声道,生怕惊醒了,隔壁屋子睡觉的春兰。 “哎呀,会堂哥,这个年代,找个自家的兄弟,帮着去相亲的,不有的是吗?哪个村没这样的事呢,人家有的,都连相亲都不相亲,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娶我大嫂的时候,你相亲了吗,我娶我媳妇的时候,相亲了吗?还不都是爹妈的一句话,不照样过一辈子吗?我看啊。”汉堂看了看屋外,小声道:“这个刘春兰啊,就是字认识的太多了,看书看的,太理想化了。” 汉堂的一席话,倒是让众人紧张的心,放了下来,最后众人商定一下来了,等明天,带刘春兰回娘家。到时候跟她爹娘说些好话,摆摆道理,讲讲这村子上的风俗规矩,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洞房都入了,要悔婚离婚,除非他刘鸣琴不要脸了,不要他书香门第的规矩了,不在乎村子上的这些风俗了。如果这门亲事黄了,那这刘春兰,以后谁还要?谁还娶?谁会娶一个,二婚的女人呢? 待众人都走后,文信小声对郭氏道:“娘,春兰都一天没吃东西了,你做点东西,给她送过去,她肯定饿了,起码给她端碗水喝,别再饿着,渴着了。” “你啊,你啊。”郭氏笑了:“你都不问问,你娘饿了没,这可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啊,我早就给春兰准备好了,你看。”郭氏说着,掀开锅盖,端出热好的饭菜:“这不都准备好了吗?” “那,娘,你给她送过去啊。”文信道。 郭氏看着文信,使了使眼色:“你去,你去。”说着,将碗递给文信,又顺手拿了双筷子,递到文信手中:“你跟春兰,好好说说。你得学会体贴人,这女人啊,最经不住的,就是男人的贴心。就算是块石头,你放在心头,真心实意的捂着,也早晚能给捂热了。” 文信吞吞吐吐,挪着碎步,走到了春兰的屋门口,郭氏见状,连忙招呼着会堂,故意大声叫喊:“他爹啊,你跟我去院里,把院子收拾收拾,昨天他们在院子里,吃吃喝喝的,都弄的乱七八糟。咱这婚结完了,该收拾还得收拾,日子还得接着过不是。” 会堂听出了媳妇的话,这话是说给春兰听的,会堂连忙道:“哦,行。” 老两口出了屋门,在院子里收拾着,眼睛却时不时的,往房间的窗户上瞟几眼,心里却想着,文信和春兰在屋里,会聊出个什么结果。 “春兰,爹娘,都去院里了,你饿了吧?我给你送点饭吃,我就是进屋给你送个饭,不干别的,这人是铁,饭是钢,你心里有什么不痛快,也得等吃饱饭再说。”文信端着碗,冲着门缝喊道。 昨天结婚到现在,近两天的时间,春兰一口饭都没吃,别说是饿,渴她都快渴死了。虽说人在悲伤难过的时候,是吃不下饭的,但文信说的对,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一切也得等吃饱饭再说,毛主席不还说了吗,吃饱饭,才有力气干革命。她得吃饭,但让她吃饭也可以,必须得答应她的条件。 “我吃饱饭,你们送我回去,送我回去,我就吃饭。”刘春兰冲着屋外喊道。 “我大哥说了,明天是你过门三天,三天都要回娘家,回门的。明天,我大哥和我,一起送你回去,到时候,你要杀要剐,就由你吧。”文信道。 见春兰默不作声,文信继续敲门:“春兰,你开开门,你要是不吃饭,饿坏了,明天怎么回娘家啊,吃饱饭了,才有力气回娘家啊。你说是不是,你都一天没吃饭了,再把自己饿坏了,可怎么办啊,你。” 还没等文信说完,春兰打开了门:“把饭给我。”文信顺手把饭碗递了过去,春兰接过饭碗,又将门关上了。 文信挠了挠头:“那个,春兰,你喝水吗,我再给你倒碗水吧,都一天没喝水了,渴了吧?我娘说了,这女人啊,都是水做的,女人得多喝水,尤其是女人哭了,眼泪流的太多,更应该多喝水,要不然,人就变丑了。” “你说谁丑呢?”春兰在屋里,不高兴了,昨天晚上,她没有仔细看文信,但是刚才自己开门的那一瞬间,还是扫了文信一眼,一个小矮个,干干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似的,她刘春兰就算是再丑,配他刘文信,也绰绰有余,他还嫌弃别人丑啊俊啊的,他有什么资格? “没说你丑。”文信一边倒水,一边端起热气腾腾的碗,走到了门前:“我是说,你这么俊的一个闺女,嫁给我,肯定是我祖坟冒青烟了,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你要是不愿意跟我过日子,我也不强求你,老话不是说的好吗,强扭的瓜不甜。明天你回去,如果你不愿意再回来,也就别回来了,我们不该骗你,我们一家人,都对不住你。” 文信的话,说的是发自肺腑。他昨天一晚上没睡,翻来覆去的也想明白了,这门婚事,压根就是个错误,就是个骗局。人家刘春兰,这么好的一个闺女,凭什么嫁给他,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 就算是两个人,最后将就着过日子,这日子,恐怕也过不好吧,与其这样,稀里糊涂的过一辈子,倒不如现在,早点做个了断,省的将来再麻烦。就冲刘春兰昨晚拿着剪刀,以死相逼的那副样子,文信知道,自己这辈子,驾驭不了这个看似温柔,性子却刚烈的女人。 第72章 越帮越乱 “你进来吧。”春兰冲着门口喊道:“把水给我端进来。” “啊?”文信吃了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道:“好,好,那我进去了,我进去了。”嘴上不紧不慢的说着,手却赶紧推开了门,脚早已迈进了门槛。 “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春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明天我回了家,我就不再回来了?” “对,我说的,只要你爹娘同意,你不想回来,就不回来了。”文信道。 “那我问你,他们骗我的事,你都知道?”春兰继续问。 “知道。”文信回答。 “知道,你愿意?”春兰问:“你愿意跟他们合起伙来,骗我?” “愿意。”文信刚回答完,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连忙矢口否认:“不愿意,我本来是不愿意的。可你也知道,我们家这个情况,我大哥,我娘,他们巴不得,早点给我娶媳妇。我今年都25了,我几个堂哥家,都早早结了婚,孩子都好几岁了,现在我们家族里,这些兄弟们,只有我没结婚了,我能不急吗,我哥,我爹娘,能不急吗?所以最后,想了个这么办法,把你骗来的。” “你们着急,就用这种办法吗?”春兰想起这件事来,就无比恼火:“就这样骗人吗?” “春兰,你别生气,我不都说了吗,明天你回去了,不想回来就不回来了,你再找个好人家,再嫁了吧。”文信道 文信说到此处,却正是春兰,真正的伤心处,春兰顿时失控了情绪,用力将自己手中的筷子,扔向了文信,眼里含着泪水:“你说的轻巧,我嫁给了你,你还让我,怎么再嫁给别人?村子上的闲言碎语,唾沫星子,还不把我,把我爹的名声给淹死,你让我以后还怎么见人,还怎么见人啊?你走,你走,走。”春兰尖叫着,将文信赶出了屋门。 会堂夫妇早在院中,听到了春兰的叫喊,连忙跑回了屋子里,郭氏连忙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文信被推出了屋门:“我就进去,给她送碗水,又把我给赶出来了。” 郭氏凑到屋门:“春兰啊,怎么了啊?文信这孩子,没有坏心眼,不会说话,你别介意啊。有什么事,你跟娘说,娘给你做主。” 春兰懒得再跟他们一家费口舌,他们这一家人,谁会给她一个外来人做主? 会堂示意了一下韩氏,小声道:“走吧,出去说,出去说。” 郭氏被会堂,拉到了院子里,文信站在外屋,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望着那道紧闭的屋门,望尘莫及。 那哪里是一道屋门,分明就是春兰的心门,她的心门啊,这辈子怕是,也不会为他刘文信,打开了。 “你拉我干嘛,这个闺女,我得说道说道了,干嘛没完没了,有完没完了,又是死啊,又是活的。干嘛啊,想干嘛啊?折腾一晚上了,还没折腾够啊,你让她走,现在走,走出了这个门,我看看她能找什么好人家。真是的,婚都结了,哪那么多事,这年头,就没见过,她这么多事的女人。”郭氏的耐心,被春兰消耗没了,她本以为昨晚,春兰折腾折腾,也就认同这门婚事了,没想到今天一早,却依旧不依不饶。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这孩子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说话,好使吗?管事吗?你得找个管事的人来说。”会堂道。 “管事的?谁管事?我是她婆婆,我就是管事的。”郭氏没好气的看了会堂一眼。 “找文店的媳妇,文店的媳妇,不是跟春兰是姐妹吗?人家俩人,打小就认识,虽说是出了五福的姐妹,但也比咱亲啊,说话比咱好使。”会堂道。 “嗯?”郭氏脑袋突然开窍了:“你这么说,还挺有道理的,是,先让文店的媳妇,来说道说道。没准,能把这个丫头说通,还是你脑袋好使,我这就去。”郭氏说完,出了门。 “文信,你出来一下。”会堂在院子里喊道。 文信听到爹的叫喊声,走出了屋外:“爹,我娘呢?” 会堂小声道:“去找你大嫂去了,这时候,只有你大嫂才是你的救兵。” 文信看了会堂一眼:“爹,要不然,我看这个婚,咱退了吧,人家既然不愿意,咱干嘛还这样上赶着呢,这从根上说,根本就是一个错误,咱不能一错再错了。” “你个傻小子,你懂什么?”会堂面露怒色:“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呢,说退就退,先别说你,就说她刘春兰,结了婚,又退婚,咱这十里八乡的,就没这个规矩,你还好端端的活着呢,她再嫁别人,谁敢娶她?谁会娶她?就像是刚才你大哥说的,她爹刘鸣琴,还要不要脸?他好得也是个文化人吧?他们读书人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对啊,怕是没有人,再娶春兰了吧,这可怎么办?”文信一脸的担忧。 “还怎么办?先想想你自己吧。”会堂继续道:“再说说你,你要是没了刘春兰,你去哪再娶媳妇去?你就真的愿意打光棍,你个傻小子,我们这费劲巴拉的,好不容易,给你说了这门亲事,你倒好,从开始就腻腻歪歪的,你俩要是黄了,都弄个二婚,到时候,你娶不上媳妇来,她也找不上婆家,我看到头来,难堪的是谁?” 会堂的一席话,倒是让文信从来没想过,爹说的对啊,如果自己真的和刘春兰散了,到时候,这事传出去,刘春兰再找婆家难,他刘文信,也甭指望再说媳妇了,要真是这样,那两个人还不如,将就着过下去呢。 两人的话刚说完,文店的媳妇跟着郭氏,走进了门,会堂道:“这,你们来的真快。” 刘氏连忙喊了句:“大爷,我就知道,我这个妹妹,今天肯定不顺心。文店刚回家说了,让我过来看看,帮着说和说和。我这不就往这边来了吗,刚拐进院里,就碰到我大娘了。” “要不说,还得是亲兄弟呢,文信啊,你啊,你多亏了你大哥大嫂了。”郭氏道:“还不谢谢你大嫂啊?” “大嫂,谢谢,谢谢大嫂。”文信吞吞吐吐,为了自己的婚事,这些人,可真是操碎了心了。 “嗨,自家兄弟,说谢不就远了吗?”刘氏道:“春兰呢,在屋里了?” “屋里呢。”郭氏道。 “那我进去看看。”刘氏说着,迈进了屋门,郭氏要跟进去,却被会堂一把拦住:“你就待在这吧,别跟着凑热闹了,哪都少不了你。” 郭氏瞥了会堂一眼:“我不寻思,也帮着说道说道嘛。” 会堂瞪了瞪眼:“你还是哪凉快,哪待着去吧,你啊,你越帮越乱。” 第73章 万丈深渊 “春兰妹妹。”刘氏站在门口:“在屋子里了吧?我进去了啊。”说完,便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姐,你怎么来了?”春兰喜出望外,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站了起来,迎上了姐姐,狠狠的握住姐姐的手,她终于见到了自己的亲人,见到了自己的娘家人。可转念一想,自己被骗婚的事情,姐姐也是帮凶,春兰心里怨恨姐姐,为什么合起伙来,与刘文信一家,骗自己呢?她如今却来了,来做自己的,思想工作了?哼,她跟刘文信他们一家人,都是穿一条裤子的,都是狼狈为奸,一丘之貉。 想到这,春兰松开了,刚刚握着姐姐的手,转过了身:“你来干什么?你跟他们,都是一伙的吧?” “哎呀,我的妹妹啊,你看你这话说的,什么一伙不一伙的,在山后村,咱们是姐妹,到了这大梨园村,咱们可是妯娌了,亲妯娌了,你不光是我妹妹,还是我亲弟媳呢。你说,咱们这不是,亲上加亲,真真实实的一家人吗?” “你还知道是一家人?”春兰扭过身,看着姐姐:“一家人,就骗一家人?” “这,这怎么能叫骗呢,我这也不是,为了给你找个好人家吗?文信这人,虽然长得有些单薄了。但人不坏啊,人是个好人,人家现在在天津打工,也赚不少钱呢,日子过的也可以。再说了,文信的爹娘,人家也是老实本分的人,我给你找的这户人家,怎么能说是骗你呢?” “没骗我?”春兰看着姐姐:“那为什么相亲的时候,没让刘文信去,却让他三弟刘文利,顶包去的呢?” “文信那时候,不是在天津吗?”姐姐道:“一时半会的回不来,所以只好让文利去了。哎呀,他们都是亲兄弟,你嫁谁不是嫁,怎么着咱们,也都是一家人,你说是不是?” “你说的轻巧,你当初相亲的时候,怎么不跟刘文信相?你要是跟刘文信相亲,你能看上他?”春兰质问姐姐。 “妹妹,你说这话就不对了,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跟文信的大哥文店,我们连相亲都没有相亲,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人家说有这么一户人家,人家也不错,我爹娘就同意了,我嫁过来才知道,自己嫁的是这么一个人,现在不也照常过日子吗?都过了一年多了,也都生孩子了,咱女人,现在不都这样吗,你这是还让你相了相,看了看,你想想,这个年代,不相亲就结婚的,不有的是吗?”姐姐道。 姐姐的话,说的是事实,这个年代,什么相亲不相亲的,父母一句话,媒人一番话,没见过面的两个男女,就愣是举办婚礼,连对方长什么模样,都还没看清楚,就睡到了一个炕上。 “姐,不一样,不一样。哪怕你们不让我相亲,不让我知道,我要嫁的是什么人,我都能认。可是,你们不能骗,不能用别人,来顶替刘文信吧,你们怎么能骗我呢?我气的是你们骗人,你们连最起码的,仁义礼智信都不讲究,你们都没有信了,刘文信还叫信,他哪里讲究个信字?他明明是骗,姐,你们这是骗婚,是骗婚。”春兰说着,忍不住,哭了起来。 “妹妹,姐错了,姐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姐姐将春兰抱了起来,任凭春兰在自己的怀里,哭的撕心裂肺。 会堂夫妇趴着墙根,正偷听着姐妹二人,在屋里的谈话。倒是文信,坐在院子里,无聊的看着地上,一会又抬头看看天上,房檐上站了几只小家雀,正在叽叽喳喳的叫着。文信看的入迷,这些小家雀啊,也不知道在叫唤什么,好像屋里的哭声,房檐上的家雀叫声,都跟他没有什么关系,再说了,这家雀再怎么叫唤,也改变不了,世上的什么。 听着春兰的哭声,郭氏心里暗暗窃喜,小声对会堂道:“有救了,有救了,这孩子的心结在这,不在别处,不嫌弃咱文信。知道了心结,咱就有救了。” 会堂点了点头:“嗯。” 在姐姐的怀里大哭了一场,春兰憋了一整夜的委屈,不满,怨恨,终于宣泄完了,姐姐一边帮春兰擦着眼泪,一边道:“春兰啊,你也别怪姐姐,这世道,咱们女人不就是这样吗?嫁个男人,生儿育女,怎么过都是一辈子。姐知道,你是个文化人,读过几年书,你要求高,想嫁个条件好点的。但这人啊,都是命,你这辈子嫁给谁,跟谁过一辈子,都是命中注定,你拗不过命。” 春兰依旧哭着:“我就不信命,我就不能,自己选自己的命吗?” “能啊,但是,你现在还有的选吗?你嫁给了文信,现在村上都知道了,咱村上的风俗是什么,你也知道吧。你现在要是,不认这门亲事,你想想,你爹娘,他们同意吗?你都嫁过来了,说句不好听的,除非是文信这边,出了什么事,你才能再改嫁,可文信现在,好端端的在着呢,你能毁了这门婚事?这不是被村子上的人,都笑掉大牙?”姐姐道。 “我不怕,管别人怎么说呢,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春兰道。 “你不怕?你不管?这不是这么个事,除非你以后不在村子上过了。”姐姐道:“知道的是你不愿意这门婚事,不知道的呢?还不知道怎么传呢?这村子上的人,都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活的说成死的,你说,你就这样回了娘家,再也不回婆家了。村子上的人,指不定怎么,戳你爹的脊梁骨呢,风言风语的,还指不定会把你,说成什么样的人呢?” 姐姐的话,说到了春兰的痛处,是啊,爹最在乎的,就是村子上的,这些言语了,爹守着他的仁义礼智信,守着这些世俗的道德,这些传统的思想,过了半辈子了,如今,这些东西,要是被她刘春兰打破,让爹的下半辈子,可怎么活啊? “你爹是啥样的人啊,他把这些村子上的规矩,风俗,看的比自己的命都重要。你就是不为,你自己以后考虑,也得为你爹娘考虑考虑,不是吗?”姐姐道。 说到这些,春兰哭的更厉害了,是啊,就算是爹娘,知道了自己是被骗婚的,知道了这桩婚事的真相,可现在,她都已经嫁过来了,爹娘之前常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本以为自己嫁的是鸡,结果嫁的却是一只狗,但对于爹娘来说,鸡和狗又有什么区别呢?嫁给谁,就随谁吧,用爹的话说,三从四德,嫁了什么样的丈夫,就随什么样的丈夫。 春兰以前听爹说过,说在清朝的时候,如果女人被丈夫一纸休书,给修回了娘家,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如果他要是,遇上这样的事,宁愿选择,跟自己的闺女一刀两断。 可如今,是刘文信,休了她刘春兰吗?是她刘春兰,休了刘文信。但虽然是这么个事,可在村子上,村子上的人,不一定这么想,还指不定怎么,编排她刘春兰呢,怎么造谣生事呢,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爹刘鸣琴,一辈子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的人格,岂不是被她刘春兰这个闺女,给彻底毁了吗? 想到这些,春兰哭的更伤心了,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是掉进了万丈深渊,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74章 由不得你 按说嫁出去的闺女,三天以后,得回娘家门,得由姑爷送回来。但鸣琴夫妇没想到,文店却一起来了,而且带了一个,陌生的男人来,刘鸣琴顿生疑虑。 除此之外,闺女回娘家,应该是件高兴的事,可春兰却一进门,就丧着个脸,刘鸣琴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春兰一定是在婆家,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了。 见闺女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魏氏连忙将闺女,迎进屋子里,娘俩在里屋说着话,鸣琴却把文店叫到一边:“文店,你三弟文利怎么没来,这位是?”鸣琴开门见山,还没等春兰开口,他就矛头直指,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大爷,我就跟您,实话交代了吧。”文店道:“这是我二弟文信,之前来相亲的,是我三弟文利。其实,春兰前天嫁的,是文信。” “啊?”鸣琴心中的猜测,终于被印证了:“你们,你们这干的,是什么事?你们,你们怎么能,干这种骗人的事呢?” 文信站在一旁,低头不语,来的时候,大哥在路上交代了,让他少说话。 这时,魏氏从里屋冲了出来:“刘文店啊刘文店,我们这么相信你,相信你们一家子,你们怎么能昧着良心,干这种事呢?”魏氏刚刚从屋里,听春兰说了事情的原委,感到无比气愤。 “大爷,大娘,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文店道:“两个人,已经拜堂成亲了,你们村,我们村,村子上的人也都知道了,春兰嫁给了文信,生米做成了熟饭,成亲的晚上,春兰光着身子,就跑出来了,你说,事都已经这样了,咱们还能怎么样?就只能这样了。” “我不,我要离婚,我要和刘文信离婚。”春兰从屋子里冲了出来:“我不认这门亲。” “弟妹,你不认,没这个道理,你嫁给文信了,这世上的人都知道了,现在,哪有前脚刚结婚,后脚就悔婚的呢?”文店道。 “爹,我要离婚,娘,我离婚,我不跟这个刘文信。”春兰越说越激动,眼睛里的泪水,止不住的流。 见闺女如此激动,鸣琴只能吩咐魏氏,将春兰带到西屋,又带着文店文信到东屋,鸣琴唉声叹气着:“你们,看你们干的这个事,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你们怎么能这样呢?” “大爷,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俗话说的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春兰已经嫁给了文信,这是事实,变不了了,我知道您老,一直讲究个规矩,咱十里八乡的,可没有悔婚这个规矩,再说了,如果真的,像是春兰说的,这婚要是离了,人家别人还不知道在背后,怎么议论这件事呢?你说,到时候,让您老的脸面往哪搁呢?让春兰,让您,以后还怎么,在村上做人呢?”文店道。 “唉。”刘鸣琴看了看文店:“你们啊,只是你们,不讲规矩啊,是你们不本分啊。”刘鸣琴道。 “哎呀,大爷,这不都是被逼的吗,这个年代,这种兄弟替哥哥相亲的事,不多了去了吗,你说,你又干嘛介意这个呢?我二弟文信这个人也不赖,现在在天津打工呢,以后的日子差不了,春兰跟了我弟弟,以后是要去天津那边的。你想想,春兰要是真的,嫁给了个庄稼汉,最后不还是在咱这土疙瘩地里,过一辈子吗?”来之前,文店早就想好了对策,还教给了文信。 “以后,打算落天津了?”刘鸣琴狐疑的问。 “文信,快和你老丈人说说啊?”文店使了个眼色。 “啊,对。”文信道:“我现在,在天津那边打工呢,我有两个哥哥,也是在那边打工,都是拖家带口的,媳妇孩子也都跟在身边,以后,我把春兰也接过去,在天津那边,总比在咱家有出息。” 刚刚还一脸不悦的鸣琴,突然脸色一转,觉得这个姑爷还不错,看着不像是个窝囊人,是啊,如果自己的闺女,真的跟着文信,去了天津,那以后在大城市里,有番作为的机会,指定要比在家里,多的多。 好话,文店文信俩人,说了一大筐。悔婚离婚,与村子上的规矩风俗相违背,这是刘鸣琴最在乎的,文店时不时的提点鸣琴。婚事倘若这么黄了,以后,刘鸣琴,刘春兰怎么做人?不怕别人指指点点吗?文店再次强调。最后,以文店和春兰,两口子将来去天津发展,进行引诱说服,给予刘鸣琴和刘春兰希望,让他们憧憬,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嫁给了文信,绝对不吃亏。 其实道理不用文店说,鸣琴读了这么多书,经历的事,比文店多得多,就算是他刘鸣琴明知,现在闺女跳进了火坑,也不能进去拉一把。 用刘鸣琴的话来说,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啊。他刘鸣琴最接受不了的,就是生怕别人,对自己的闺女,对这桩婚事,说三道四。 文店和文信走了,春兰留在了娘家,春兰依旧要离婚,鸣琴和魏氏,却给春兰做思想工作,离婚?几百年来,村子上没有这样的规矩,离了婚,谁还会再娶她?他们一家人,以后还不被人,指指点点的笑话死? “春兰啊,我今天也看了看,文信这孩子,是个老实本分的人,跟那个文利,也差不多,而且现在文信在天津,天津是个好地方,以前在北方,就数这天津府热闹着呢,有发展,比咱们这可强多了,你跟着文信,错不了,以后就跟着他去天津,将来啊,没准以后,你们就是这天津城里的人了。”鸣琴道。 “爹,我不要,我嫁给谁都行,我也不在乎,可他们一家人居然骗婚,我就是受不了这个。”春兰道:“我才不稀罕,什么天津不天津,就是待在村里,待在咱们山后,我宁愿这辈子,再也不嫁人了,我就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教书挣工分,我也愿意。” “这孩子,怎么净说傻话?”魏氏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你都不在乎嫁谁,还管他什么刘文信,刘文利的,都跟文信成亲了,哪有离婚的道理,我看就听你爹的吧,在家再住几天,等过几天,再老老实实的,跟文信回家,好好回去过日子。” “我不回,我不嫁,我就当刘文信死了,我就在这山后村,老老实实的教书,就当自己,是个寡妇吧。”春兰道。 “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鸣琴道:“你现在是刘文信的媳妇,就得跟着刘文信,三从四德,这是本分,是规矩,这个规矩,咱们家不能破。这件事,由不得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第75章 第一颗原子弹 鸣琴夫妇好说歹说,也没有做通春兰的思想工作,就算是两口子知道,闺女心里,有一百个不乐意,但悔婚这件事,刘鸣琴做不出来。 春兰在娘家,住了好几天,直到文信,赶着一辆牛车来接媳妇,虽然春兰,不愿意跟文信回大梨园,但春兰已经看得出,爹娘的心意,已经是铁打的了,不会同意自己离婚的。 老在娘家住着,村子上的人,也总是指指点点,春兰已经感觉到了,爹娘不希望自己,再继续在家里住下去。也感觉到了,村子上的人,开始在背地里议论起自己,议论起爹娘,爹娘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春兰脸上挂着泪水,挂着一肚子的委屈,不得已,跟着文信,回了大梨园村。 当初,她嫁出去的时候,也是脸上挂着泪水,是对这个家的不舍。而如今,让她流泪的,是这个家,对她的不理解,不支持,是对她的冷漠,不关心,是这个家,如此的冰冷和绝情。 虽然跟着文信回了家,但春兰心里,根本不认这门亲事,不认文信,是自己的丈夫。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春兰还就,不认同这个理了,什么破规矩,什么破道理,流传了这些千百年的道理,为的是谁的利益?为的是说服谁?为的是她刘春兰好吗?我既不是鸡,也不是狗,凭什么就让我,跟着婆家做鸡做狗? 虽然跟文信,睡到了一个炕上,但春兰不让文信,碰自己一下。春兰睡炕头,文信睡炕梢头。但凡文信,稍有逾越和非分之想,春兰就拿起剪刀,或者其他利器,不许文信靠近,久而久之,两个人也习惯了,名义上是夫妻,实则同床异梦,各睡各的。 对于女人来说,打心眼里看不上,或者瞧不起一个男人,怎么会让那个男人,碰自己一下呢?当男人的身体,触碰自己的那一刻,无非是觉得恶心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但春兰,要跟文信离婚的决心和信念,却从未退去。春兰心里想的很明白,虽然跟你结了婚,但我不跟你,做夫妻之间的事,这样就不会有孩子,等到哪一天,爹娘同意了我跟你离婚,我就会毫无牵挂的,离开你,离开你们这个家。 都说夫妻时间久了,就会产生感情,感情都是慢慢培养出来的。可春兰和文信之间,却并没有感情,也没有培养感情的机会。结婚后,文信依旧回了天津,继续在水上公园,工地上打工。而春兰则留在了村上,文信说,等他在那边安稳下来,帮着春兰寻个生计,到时候,把春兰也接过去,两口子一块在工地上打工。 倘若真是那样,春兰和文信在一起的机会,也算多一些,春兰心里还算有些盼头,毕竟,去天津,要比留在村子上,可强得多,如果到时候,文信真能把春兰带到天津去,两人要真是在那边,能落了家,春兰也想好了,到时候,就跟着文信,在天津好好过日子吧,给她生儿育女,就像是爹娘说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也认了。 但文信并没那个本事,工地上只招男工,不招女工,文信一边打着工,一边还忙里偷闲的,帮春兰寻个差事,但迟迟没有结果,计划经济的年代,一个萝卜一个坑,天津是什么地方?哪里有那么多的空缺的差事,供这些外乡逃荒过来的人,讨自己的生计。 但总在家里,等文信在天津的消息,也不是个事。毕竟嫁了过来,总不能一天到晚,什么也不干,天天的吃白饭吧?过完了年,春兰正思考着,自己要干点什么,可这刚开春,地里的土还没解冻呢,哪有什么农活可干。想到要下地干农活,春兰就觉得委屈,自打从娘家起,她就没下过地,干过农活,如今嫁到大梨园村来了,自己却要下地干农活了,春兰越想越觉得委屈。 这结的什么婚啊?丈夫在天津打工,她在婆家待着无所事事,这门婚事,算怎么档子事啊?春兰越想,越觉得这婚结错了,心里离婚的执念,也越来越重。 大梨园村人民公社上,学前班的一位老教师,早已到了退休的年纪,因为村子上缺少识字的人,硬是晚退休的几年,可今年刚过完年,老教师又得了心脏病,无法再支撑教学了。公社支书正愁,没有人能接班,却听说文信的媳妇刘春兰,以前在娘家的时候,就是个教书先生。 公社书记连忙找到了会堂,说问春兰,能不能帮着公社的学校,给上几天课,先当个代课教师,教那些娃娃们识字,公社上,会按照春兰的工时,给会堂家里记工分。会堂听完自然乐意,跟春兰说了此事,春兰答应了下来,在娘家时她就教书,到了婆家,自然也愿意教书。 再严寒的冬天,也迟早会过去,春天来了,万物复苏,春兰做起了代课老师,每天教那些五六岁的娃娃们,汉语拼音和数学算术,春天过去了,炎热的夏天来临,春兰在那个不大的村办学校里,又是当老师,又是当家长的,每天照顾着,这些村子上的野孩子。 学校里有学前班,还有一年级到三年级,春兰教的很好,公社书记跟春兰说,等这些孩子生了小学,你就接着带小学吧,现在小学也缺老师,镇上还没有给拨下来,等拨下了新老师,就不用你带了,这样可能有点辛苦,你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但公社里有规定,只能给你,记一个人的工分。 虽然记的工分是一样的,但春兰依旧应了下来,每天乐此不疲的,和这些孩子们在一起,或许只有每天,和这些孩子们在一起,她才能不去想离婚的事。有点事干,占着自己的心思,才能不让她胡思乱想,陷入自己对婚姻不满的执念。 夏天过去了,那些被春兰,教了半年多的小娃娃们,都像是熟了的麦穗一样,从学前班升到了一年级,春兰又做起了一年级的老师,继续教这些孩子们。 汉堂夫妇,在互助组里,跟着公社上的人们,一起收割夏天的麦子。收完夏麦播秋种,玉米种子洒在田埂里,历经一整个夏天的雨水,阳光,吸收了足够的养分后,等到秋天的时候,就会长成两米多高的玉米,金灿灿的玉米穗,是农民丰收的象征。 田间地头,无不洋溢着丰收的景象,会堂夫妇,和千千万万的农民一样,收玉米,收高粱,收大豆,收谷子,今年的这个秋天,可真是大丰收啊,这是中国几亿农民的巨大喜悦,更是新中国的巨大喜悦。 “同志们,在伟大导师,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带领下,全国人民,发扬无私奉献的精神,积极支援,各部门和各地方,以及各部队,同志们万众一心,大力协同,执行着自力更生,过技术关,质量第一,安全第一的方针。同志们共同努力,艰苦奋斗,攻克一个个技术难关。” 公社的广播站里,正在播放着,中央广播站传来的新闻讯息。 “今天,是所有中国人,值得铭记的一个日子,今天是1964年的10月16日,我国第一颗原子弹,在新疆的罗布泊无人区,爆炸实验取得圆满成功。”中央广播电台里,播音员的声音,向中国人民,播报了这一振奋人心的消息。 顿时,整个大梨园公社沸腾了,整个中国沸腾了,刘春兰刚刚下了课,听着学校外面的广播声,空中依旧回荡着,播音员铿锵有力的声音。 “中国政府,就此发表声明,我们一贯主张,全面禁止和彻底销毁核武器,中国政府进行核试验,发展核武器,是在当今的国际环境下,在美帝国主义的封锁下,我们是被迫的,是为了防御外地入侵,为了保卫中国人民,免受核武器的威胁。中国政府向世界郑重宣布,在任何时候,以及任何情况下,中国都不会最先使用核武器。中国政府,不会对无核国家,使用核武器。” “同志们,我们伟大的中国人民,用事实向全世界庄严宣告,中国人民,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打破美帝国主义的技术封锁,掌握我们自己的原子弹技术,打破美西方超级大国,对我们的核垄断,所有中国人,都应该记住这一天,都应该为之,感到自豪与骄傲。” 第76章 设立海兴县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地里开了春,小麦返青,随之一起返青的,还有田间地头里的麦蒿,麦蒿这种杂草,年年除,年年除不尽。只要开了春,天气暖和,有了阳光和春雨的滋润,麦蒿就跟着小麦,一起生长,争抢小麦所需的养分和阳光。 每年的开春,田间地头,农民们扛着锄头,锄麦蒿,成为了当务之急。 公社里,依旧实行着互助组的制度,从初级互助组,到中级互助组,再到如今的高级互助组。农民们互帮互助,共同生产,但不管互助组怎么升级,公社里怎么调整,周堂兄弟五个,依旧是一个组,兄弟五个正在地里挥舞着锄头,将那些正肆意疯长的麦蒿,一个个斩草除根。 “老三,老四,你们如今在公社里,跟着忙事,上面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跟大伙讲讲。”周堂对准一棵麦蒿,轻轻一搂手中的锄头,麦蒿立刻躺地。 勤堂和清堂兄弟两人,一直表现积极,不仅仅都入了党,还在村里的公社里,当上了干事,跟着公社的支书,跑前跑后的,公社里的大事小情,没有他们兄弟不知道的。 “新鲜事啊,可不少,不过有件大事,得跟大哥说一下,咱们这,以后不归盐山县管了。”清堂也拿着锄头,认认真真的锄草,但他没有大哥周堂,干活那么麻利,干农活这件事,清堂不擅长,他也不感兴趣,他反而热衷于公社里的事,用他的话说,他喜欢的是政治,对务农这件事,不擅长。 “不归盐山管了?”周堂疑惑:“那咱们归哪里管呢?” “三哥,你说吧,大哥现在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锄田间草啊。”清堂打趣。 勤堂笑了:“大哥,国务院在今年的三月底,刚刚批复,批准成立海兴县,以后咱们这个地啊,就叫海兴县了。” “海兴县?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一旁的汉堂头也不抬,手中的锄头和脑袋上的耳朵,却一刻没有停下来。 “五弟,这你就不懂了吧。”合堂一向喜欢马后炮:“我虽然不像是三弟四弟,总在公社里忙事,但咱也能听到,一些小道消息,为什么叫海兴县?其实最初,是想叫小山县,毕竟,咱这有个小山吗?但后来,一个大领导说,咱们这挨着渤海,依海而兴,干脆,就叫海兴嘛。” “行,二哥,不愧为咱们,大梨园公社的百事通。”清堂停下来,擦了擦汗:“还听到了什么小道消息?” “切,多着呢。”合堂越说越来劲:“咱们整个苏集公社,还有赵毛陶,郭桥,高湾,这四个公社,听说都并到海兴县来了,盐山不是有个农场吗?以后改名啦,叫海兴农场。以前归山东无棣县的辛集,还有良户,宋王,朱王,傅赵,山后,杨埕这几个公社,也都归到海兴县了。还有黄骅那边的丁村和杨庄,也归到咱们海兴这边了。我听说,大大小小的公社,有十几个,这样一来,新成立的海兴县,有将近180个村子呢。” “我说二哥,你行啊,比我们知道的,可一点都不少。”勤堂连忙拍了拍,合堂的马屁,好让他乐呵乐呵。 “那是,别看咱,不怎么掺和公社的事,可咱这人脉,你们公社的支书,还总是和我一起喝酒呢,这小子,酒喝多了,嘴就胡咧咧,什么事,也逃不过我的耳朵。”合堂搂断了一棵麦蒿,直起了腰,掏出旱烟锅子:“我说,哥几个,咱歇会。” “行,那就歇会。”周堂也累了:“听你们好好说说,公社合并,新建海兴县,这些事,咱都没听过,你们几个倒是门清,显得我这个当大哥的,跟个土老帽似的。” “还有我,还有我,大哥,我也比你强不到哪去。”汉堂嘿嘿的笑着,停下手中的锄头,从裤兜里掏出烟锅子。 兄弟五人走到了地垄上,各自坐下,抽烟的抽烟,休息的休息。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又成立个县呢?”汉堂问。 “五弟啊,这你就不知道了。”勤堂道:“你看着是好端端,其实不然,现在特务,反革命分子,还多着呢。你整天待在村上,不知道外面的事,尤其是到了县里,人来人往的,那些生面孔,指不定哪个,就是国民党,潜伏在咱这边的特务,指不定哪伙人,正在策划暴乱。” “是吗?县里还不安分?”汉堂抽着旱烟:“是听说,县里不像是咱们村子,日子不这么安分。” “你就说这两三年里,无棣,黄骅,盐山,这几个县里,动不动的发生个爆炸,动不动的有暗杀,我听说那些特务们,还总是把情报传到南边,甚至传给美国佬那边呢。”清堂道。 “不说是,还时不时的搜查出电台来吗?”合堂问。 “二哥,厉害。”清堂竖起了大拇指:“还真的搜出来了,所以啊,这县大了,人就杂了,不好管啊,也正是因为这样,国务院才决定,把每个县的县城都缩小,你想想,一个县,管400个村子,和管200个村子,能一样吗?这又不像是放羊,一个羊也是放,两个羊也是赶,这村子一旦多了,人就多了,多了,就不好管了。” 周堂点了点头:“那我明白了,就是现在每个县都太大了,管的人太多了,管不过来了,所以就把原先的三个县,拆成现在的四个县,把咱们周边这些县的边边角角,都归到海兴县,这样,就好管了。” 几个兄弟一起点了点头,异口同声道:“大哥英明。” 周堂笑了:“大哥的英明,还不是靠着你们,这几个兄弟们帮衬?你们今天要是不说这些,我都不知道,哎呀,好啊,海兴县,依海而兴,嗯,好,好啊。1965年,咱们建了海兴县,嗯,好。” 合堂却不以为然:“好什么啊,大哥,你看看,并到海兴县的,都是些什么公社?都是些什么村子,说白了,都是些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公社,一个公社比一个公社穷,都是些边边角角,人家黄骅,盐山,无棣都不要的公社和村子。” “也是。”周堂点了点头:“人不就是这样吗?肥肉谁会给外人,都自己留着。” 汉堂抽着旱烟,嘴里吐出一大口烟雾:“哼,我看啊,咱海兴县,将来,得是咱沧州地区,最穷的县城,这辈子,怕也是赶不上黄骅和盐山了。” “五弟,你知道上面,决定把县城设在哪里吗?”勤堂道。 “哪里?”汉堂自然不知道。 “就设在了你家,大儿媳和二儿媳他们那边,小山公社。”勤堂道:“以后啊,你再去你亲家母那,就是进县城了。” 第77章 沉默寡言 说到自己的大儿媳和二儿媳,汉堂默不作声了,这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说,五弟,你以后啊,都和县里攀上亲戚了,了不得,了不得。”合堂还不忘拿汉堂开涮:“这以后到了县里,两个亲家母,还不都得请你吃饭吗?” “就是,就是。”其他几个兄弟也相互打趣。 见几个哥哥嬉皮笑脸,汉堂又吸了吸,自己的旱烟锅子:“你们啊,甭拿我打哈哈了,老大家的儿媳妇,我还算满意。可老二家呢,文信的媳妇自打嫁过来,都有两年了吧,你看看,人家是想留在这,跟着文信,踏踏实实的过日子吗?我看啊,闹不好,她刘春兰,早晚得走。” 汉堂说出了自己的痛处,几个哥哥也都跟着揪心,周堂道:“我也看出来了,那刘春兰,是不打算,给文信生孩子了。” “哼。”合堂道:“不是我说你们,你们当初干的是什么事?人家春兰那个闺女,我也见过几次,人家跟咱们家,就不是一类人,跟文信就尿不到一个壶里。我估摸着,刘春兰是有别的打算,要不然,不可能结婚两年了,还没生孩子,估计啊,文信到现在,碰都没有碰过刘春兰。” “那也不一定,文信在军粮城那边打工,一年到头,总共也回不了几次家,生孩子,咋生?睡在一个炕上的机会,不是少吗?”清堂道。 “我说,老四,现在咱们几个兄弟,就数你的命好。家里不光有文珍给你撑场面,外面又有文春文晨给你助威,还都给你生了孙子,你如今啊,真是儿孙满堂,就数你孩子多,孙子多,你可真是威风凛凛呐。”合堂道:“我家文凯,这个小王八蛋,婚是结了,如今我那儿媳妇,肚子还没起来,我也正愁着呢。” 如今,周堂家的文焕,生了孩子,合堂家的文凯,还没有生孩子,勤堂家的文彬,也生了孩子,清堂家的文春,文珍,文晨,也都纷纷结了婚,早已各自生了孩子。至于汉堂家的老大文店,也结婚生了孩子,不光给自己生了孙女,还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取名国民,二儿子取名国喜。 但汉堂最惦记的,还是文信,文信如今结婚两年了,依旧没有生孩子,虽说自己把文信,过继给了会堂大哥,但文信归根到底,还是他汉堂的亲儿子,文信身上还是,流淌着他刘汉堂的血,只要文信过的不好,汉堂就觉得不踏实。 “老四,回头文春文晨回来,你问问,他们哥俩,和文信每天待在一起,文信和春兰的事,他们肯定都知道,打听打听,这文信和春兰,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堂对清堂道。 “大哥,我听文春他们说过。”清堂道:“听文信那意思是,春兰和文信说,等他在天津扎下根,到时候把春兰也接过去,一起去天津那边,奔个生计。春兰盼着这一天呢,等去了天津,就真心实意的,跟文信过日子,其实,人家春兰的言外之意,只要文信一天,不在天津落下脚来,人家春兰就一天,不认这门亲事,更别说生孩子了。” “这算怎么档子事?”合堂道:“这天底下,还真奇了怪了,她刘春兰是想这样,给文信压力吗?让文信好好在天津那边混,等混好了,我跟你过日子,生孩子,要是混不好,我脚底下抹油,就溜了?这算什么事啊?还给自己留个后手呢?” “我看不见得。”勤堂道:“春兰是个读书人,文化人,人家嫁给文信,心里自然,一百个不乐意,但是文信如果真能,落天津那边,春兰也算是有盼头了。现在,文信能不能留在天津那边,能不能把春兰也接过去,成为了春兰最大的盼头了。也就是这点盼头,人家春兰才愿意,继续在咱这个村里待着。要不然,人家可能早就离婚,走了,再说了,人家不是早就说过,要跟文信离婚吗?只是春兰的爹娘不同意,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悔婚的事,不是人家读书人家的做派。” 勤堂的话,正说中了要害,如今刘春兰,就是这么想的。其他几个兄弟,也都觉得说的有道理,各自点了点头,汉堂看着清堂:“四哥,文信能不能,留在天津军粮城那边啊?一直说着给春兰也在那边,找个活干,把春兰接过去,这都两年了,怎么还没动静呢?你问问你家文春文晨,他们在那边,到底怎么样啊?” 看着汉堂一副着急的样子,清堂不得不道出实情:“五弟,我跟你撂底吧,没戏。” “没戏?”几个兄弟,都纷纷凑了过来:“这话啥意思?” “你们以为,在天津那边,落家这么容易?”清堂道:“实话跟你们说吧,天津水上公园,早就修完了。文信和文晨,还有文春他们,现在也是这打打零工,那打打零工,将就着在那边混着,他们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呢,你还指着文信,把春兰也弄过去?” “那你家那大儿媳妇呢?在那边不说,也有活干吗?”周堂问。 “大哥,你们不了解外面的事,有些话,不能跟你们说,这是文春告诉我的,要不是我逼着问,为什么还不想办法,把春兰也给弄过去,文春这孩子,也不会跟我说的。没那么容易,要是哥几个,都在那边混不下去了,早晚还都得回来。还得回咱这村里,种这个地,当这个庄稼汉。” “完了,要真是到了那时候,那春兰肯定和文信离婚的。”汉堂大失所望,儿子的婚姻,怎么就这么难,这么不幸呢。 合堂叹了口气:“可怜春兰这孩子了,现在心里,还充满着希望,等着文信来接自己,去天津呢,人家这闺女,现在活着,就是盼着自己,去天津的那。,照你们这么说,等哪天,文信要是真的混不下去了,回来了,那春兰这孩子,可是一点念想也没有了。” 勤堂点了点头:“希望越大,往往失望就越大啊。我看,我们得到时候,给会堂大哥提个醒,他提醒提醒春兰,别抱那么大的希望,让她心里,有个预期,省的到时候想的太好,一下子摔倒地上。这闺女,我看她不一定能接受的了。” “别到时候,再想不开,弄出个好歹来。”合堂道:“春兰这孩子,我看心思重着呢,人家是读书人,文化人,爱认死理,当初咱们把人家骗过来,又给人许诺去天津,许诺文信有好的前程,别忙乎了半天,人家闺女空想了半天,到头来,发现是白日做梦。哼,这文化人一旦认定了死理,就容易想不开,到时候,指不定出什么乱子呢。” 会堂的话,让大家的心,都咯噔了一下,尤其是汉堂,他不禁想起了,春兰自从嫁过来,这两年多的变化,始终是沉默寡言,不说不笑,照这样下去,别到时候,真的出什么事。 事实的结果,总是让人料想的到,也料想不到。大家没有料想到的,是海兴县政府,最终没有设在小山公社,而是后来,设在了苏集公社,大梨园村,又靠近和归属于苏集公社。从大梨园村到县城,只有几公里的路,近的很。 大家料想到的,是文信在天津,真的待不下去了。 第78章 走出屋门 过了几天,汉堂刚好在地里,碰到了会堂夫妇,便将那天,自己兄弟几人的聊天,说的文信和春兰的事,告诉了会堂夫妇。 汉堂让会堂,得找个空闲的时候,好好跟春兰聊聊,问问春兰是怎么想的,给春兰提前吹吹风,别心里只想着,和文信去天津,将来能落在天津,别让春兰心里的盼望太大。 郭氏在一旁听着,觉得汉堂的话,说得有道理,自告奋勇的说:“我过几天,跟春兰聊聊,探探这孩子的口风。” 礼拜天,春兰正在家里,批改学生们的作业,会堂去地里干活去了,只剩下郭氏在家中。郭氏收拾完屋里屋外,倒了一碗水,笑嘻嘻的端着,送到了春兰的屋里:“春兰啊,别光顾着忙,喝点水。” “嗯,谢谢娘。”春兰抬了抬头,看了看郭氏。 郭氏看着春兰手中的工作,笑呵呵的道:“哎呀,你是个文化人,娘就不识字,也就认识个1,2,3,4,5,你看看,这些娃娃们,写的是什么。” “娘,这是10以内的加减法算数。”春兰依旧,批改着学生们的作业,这些作业纸上,写着孩子们,横七竖八的算术题,有的把2+3写成=6,有的把9-5写成=3,其他七七八八的计算错误,多了去了。 这些孩子们,学习成绩一塌糊涂,春兰心里知道,不怪这些孩子们,如今这村上,别说孩子们,就连孩子的家长们,有几个把学习当回事的?家长们对于孩子学习的要求,能认识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行了。至于上不上学,念不念书的,有什么用呢? “嘿,我小时候,哪里学过这些,别说是算术,我到现在,都不会写自己的名字。”郭氏依旧笑着,跟儿媳妇找话题聊。 见婆婆围着自己,没有要走的意思,春兰才反应过来:“娘,你是有什么事吧?” 这个一根筋的儿媳妇,终于看出了自己的来意,郭氏连忙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说会话。” 看来,婆婆是真的有话,要对自己说了,春兰放下手中,握着的铅笔,眼里盯着的学生作业本,扭过身来,看着婆婆:“娘,有什么事,你说吧,我听着。”春兰规规矩矩的,把双手放在膝间,看着郭氏。 “春兰啊,自打你嫁过来,有两年了吧,咱们娘俩,还没有掏心窝子的,聊过天吧?”郭氏道。 “是,两年了,娘。”春兰道:“你平时下地干活也忙,我在学校里教书也忙,咱们聊天的机会少。” “娘想好好的,跟你聊聊。”郭氏道:“娘知道,自打你嫁过来,心里就不痛快,我也看得出来,你现在变得话少了,用你们读书人的话来说,这叫沉默寡言了。对,你变得沉默寡言了。” 春兰看了看郭氏:“娘,我平时是话少,其实,我在娘家的时候,话也少。” 郭氏知道,这是春兰有意的找借口,什么叫话少?老话说的好,话要是说的不投机,多说半句都是浪费口舌。说到底,还是人家春兰,跟他们这些土老帽,没有话说。一个读书人,跟这些泥腿子,有什么话好说的? 郭氏顿了顿:“春兰,娘知道,你跟我们没有什么话说,跟文信,也是聚少离多的,这人啊,如果不愿意开口说话,时间长了,也就真的不愿意开口了,娘今天跟你说话,是真的想跟你掏心掏肺,你心里怎么想的,就跟娘直接说吧,娘能接受。” 见自己的婆婆,这般真诚,春兰也不藏着掖着:“娘,我想好了,等文信在天津安顿下来,我就去天津找他,跟他在天津好好过日子。我知道,我跟文信结婚这么久了,一直不要孩子,你们心里不痛快,只要我到了天津,我在那边,愿意给文信生儿育女。” 郭氏心里的半块石头,算是落地了,这刘春兰,没有不跟文信过,没有不生孩子的打算,郭氏总算是看到了希望。但郭氏心里,也有担心,想起了那天,汉堂给交的底细,便试探着问春兰:“春兰,如果文信,落不到天津那边呢?还是回了咱这庄稼地呢?你就不打算跟他过了?” 春兰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娘,如果文信,最后还是回来了,还在这庄稼地里种地,我还是那句话,我和他离婚。” “啊?”郭氏的心头一紧,她最担心的事情,还像是一颗炸弹,指不定哪天就会爆炸。 “能落在天津,是我唯一的指望。娘,您也别怪我,如果这个指望没有了,我的念想也就断了,我肯定不会和文信过日子的。”春兰虽然身体柔弱,但眼光却是如此坚定。 “唉,春兰,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一根筋呢?前几年,日子不好过,三年自然灾害,饿死,穷死了多少人?不也就这么过来了吗?现在,咱都能好好活着,这不就是最大的福分吗?”郭氏道:“咱们能活着,比什么不强啊,至于最后落在哪,在哪,还不都得照常过日子吗?当初文信去天津,也是为了出去活下去。起码,不至于在家里饿死啊,但是能不能留在天津,这都说不好,咱饿不死,就得活下去,就得好好过日子。春兰,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娘,你说的对。”春兰先是,肯定了郭氏的说法,但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但过日子这件事,将就不得,当初我嫁到这来,就说跟文信离婚,是我爹娘拦着,尤其是我爹,我爹说,文信在天津啊,天津是个好地方,你如果以后,能跟着文信到天津,那我就放心了。娘,如果文信最后,不能落到天津,我跟文信离婚,是迟早的事,起码,我的心,就没在他这,至于您心里想的给您生孙子,我压根就没想过。” “你这个孩子啊,春兰啊,咱女人,嫁了男人,不就得生孩子吗?没有孩子,咱日子过的,还有什么劲?咱过日子,不都是为了孩子吗?”郭氏道。 “因为不打算过日子,所以就从结婚到现在,这些年,才没要孩子,娘,您还要我怎么说呢?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春兰不想再继续跟郭氏,浪费口舌了,鸡同鸭讲,对牛弹琴莫过于此。婆婆的心里,只有她的儿子,只有她的孙子,只有她为了,自己的子孙后代的想法,不是一路人的人,怎么能沟通?怎么能交流? “春兰啊,你可不能太犟,要是照着这样下去,你这孩子,一条路,一个念头走到黑,这样可不对啊。”郭氏道。 “娘,如果我跟文信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过下去,将就下去,我觉得,早晚有一天,我得疯了。”春兰道:“娘,我手里还有工作,如果您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就不陪你继续聊了。”春兰说完,自己扭身,将目光对准了,自己手中的书本上。 “唉。”郭氏叹了口气,走出了屋门。 第79章 文信回家 这三个年头里,那些自然灾害,到了62年的年底,基本算是结束。老天开恩,下了雨,地里龟裂的泥块,被农民们赶着牛马,拉着爬犁,耕了几遍,翻了几次,总算是能播下种子了。 经过两三年的缓和,地里长出了粮食。但生产力毕竟有限,老百姓的家里,孩子们又多,吃不饱饭的情况,依旧存在。 天灾,人们总算是扛过去了,但人祸,随之又来了。 大鼻子要在东边半岛上,建立海军基地,把他们的海军开出国门,开到咱们的港口来,大鼻子的军队,要在咱的港口上驻兵,这个要求,咱怎么会同意呢? 咱现在站起来了,主权问题,不容任何国家践踏,更是没有丝毫,可以商量的余地,就算是你是老大哥,帮我搞工业化建设,帮我建设经济发展,但是涉及到主权问题,你的狼子野心,也就暴露无遗了。 你的军队,驻扎在我的国土上?你以为我还是晚清政府吗?还会像是以前一样,在北京的东交民巷里,有国中之国吗? 大鼻子也不甘示弱,最终和咱翻了脸,把那些在东北的专家,全部撤回。咱们和大鼻子的关系,由此恶化。 还债,大鼻子让我们还债。 做人得有骨气,不就是还债吗?咱自己勒紧裤腰带,还债就还债,不欠他的。 千千万万的农民,把地里刚刚长出来的粮食,自己还没顾得上吃一口,便义无反顾的,交给国家,拉到东北,拉到边境,给大鼻子还债。 咱们的老百姓,骨子里流淌的血液,就是宁肯自己饿死,也必须得争一口气,还债,还债,还债。 一时间,内忧外患,农村的经济,陷入了困境。自然灾害,刚刚缓和,老百姓们渴望着,能吃口饱饭,但无奈,咱种下的粮食得还债,老百姓想吃饱饭的心愿,依旧难以实现。 不光是在农村,连城市里的经济,也陷入了困境。世界原本就是一个整体,自打咱站起来那天起,欧美帝佬就把咱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实行经济封锁,政治孤立,本想着老大哥,能帮帮咱,一起发展经济,可老大哥现在翻脸了,咱现在可真的是,孤立无援了。 一时之间,议论纷纷,说自上到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咱该何去何从啊? 经济出现重大变动,有了不稳因素的时候,政治上,也开始动摇。 九十年代的66年,1月28日,咱们导弹核武器,实验成功,导弹一声响,打破神州大地的宁静,犹如盘古开天辟地,打破天地间的混沌。3月份,河北邢台发生了7级大地震,天灾或人祸,势不可挡。 这片神州大地,势必要有重大变故。 5月中旬,有了不好的苗头,看来,这文化领域里,势必要来一场,轰轰烈烈的运动。 5月底,日报社发表社论,号召全国各地的群众,横扫牛鬼蛇神。从北京到全国各地,大学生们纷纷响应,大串联,从此开始。 从大学开始,从城市开始,这场运动,蔓延席卷,从尤其是广大农村地区。 文信,文春,文晨三个兄弟,待在出租屋里,正发着愁,现在各个地方都在闹,各个工地早已停工了两三个月。几个兄弟,本想着出去,找点其他零活干,好挣点钱,能继续维持生计,但社会秩序,乱了。 别说是找个零活干,能不被那些小兵们,揪住揍一顿,就是好事。 “春哥,我看,我还是回去吧,老这么在这待下去,也不是个事。”文信道:“咱出来,是为了混口饭吃的,可现在这情况,在天津这,也吃不饱饭,之前挣的钱,都快花没了,再不回去,我怕连回去的路费都没了,别到时候,我想回,都回不去了。” “那不能。”文春道:“有我在这,就有你一口吃的,饿不死。文信啊,再坚持坚持,现在外面乱,咱这普通老百姓,只能等着,我就不相信,咱会这么一直乱下去,咱们早晚有好的那一天,你再等等。” “对啊,信哥,遇到点事,别想着退缩,再坚持坚持,有什么事,咱们哥仨一起扛,你平时就跟着我们,一起吃住就行,这些又不用你花钱。”文晨道。 “唉,我也总不能老是在你们这,吃你们的,喝你们的吧?你们都拉家带口的,我在这,蹭吃蹭喝下去,不合适。”文信道:“我这心里啊,不落忍。再说了,现在老家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人家不是说,现在闹,就是对着那些文化人吗?我媳妇春兰,也算是个文化人了,在家里教书啊。现在,也不知道春兰咋样了,别再受什么牵连。” 文春点了点头:“说的有道理,春兰别再遭什么难,前几天,我往家里去了一封信,问我爹,家里那边情况怎么样了,可这信都寄出去一个月了,我爹也迟迟没有回信,我这心里也担心,不知道咱村子上,闹的怎样,你回去替我们看看也好。” “嗨,还寄信呢,现在你写了信,谁给你送信?我听说,现在学生们,都不在学校上课呢,到处闹呢。哪哪都乱套了,邮递员也识字吧,也算是文化人吧,怕也是被那些学生们,早就打的,斗的半死了,谁还有那工夫,给你送信呢?”文晨道。 文信越听越害怕,既然天津待不下去了,或者说再待下去,也没有什么劲了,那他还不如早点回家呢。家里再穷,再揭不开锅,那起码是个家,有自己的父母,有自己的媳妇,他现在最主要的,是担心春兰,生怕春兰也遭到了斗。 “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回家。”文信道。 第80章 目瞪口呆 文信来到了汽车站,想着坐上公共汽车,赶紧回家。等走到了汽车站的广场,却发现汽车站,早已是人满为患,乌泱泱的,到处都是人。从这些人的穿着打扮,文信,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 扛着自己的行李,抱着手里的包,文信像个小老鼠似的,蹑手蹑脚,穿行在人群当中。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得罪了这些人。又听见不远处,有一群人,正在闹闹哄哄。 文信朝着吵闹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汽车站,工作制服的人,被几个人,接着,几个人越说越生气,开始对那个人拳打脚踢。一会的功夫,那人被打的鼻青脸肿,鼻子往外冒血。周边的乘客们,只是躲着看,却没有人上前阻拦。 文信也躲在一边,不敢离那些人太近,他杵了杵自己身旁,一个卖香烟的小贩,问道:“老哥,这是怎么了?他们怎么还敢,打汽车站的人呢?” “谁知道呢,这些人,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定是汽车票又没了。他们坐不上车,就朝这些买票的人撒气。”小贩不以为然,司空见惯了一般的道:“这几天,这样的事没少发生,只要他们坐不上车,你瞅着吧,汽车站的人,准是要遭殃了。” “就没人,管管吗?光天化日之下,就这样打人?”文信难以理解。 “那边,这不是在那瞅着了吗?你看看,哪个敢上去管。”小贩用眼神,指了指一旁。 文信顺着小贩的眼神望去,几个管事的人,站在一旁,也只是无奈的看着,却没有人,真的走上前去,对此阻拦制止。 “连他们都不管?”文信目瞪口呆:“管这个的人,都不管?” “嘿,老弟,谁敢管?”小贩道:“你仔细听听,谁敢管?要是敢上去管。哼,谁管,谁肯定也没有好果子吃。” 文信目瞪口呆,一旁的人群,又骚动起来。 被打的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任凭鲜血,从自己的嘴中,鼻子中流出来。一股股的淌到地上,粘在黄土里,没人会在意这些。 车站里的人,大多数由南往北走。这些人们,有的来自山东,有的来山东往南,更远的地方。天津只不过是,是他们这趟行程中,一个中转站罢了。 好在文信,不跟这些人争车票,他是从天津往南走,所以很快买到了车票。文信赶忙上了汽车,心里想着,赶紧开车,早点离开,这个乱糟糟的车站。 一路上,文信在汽车上,听闻着种种,不可思议的事,说现在,都这样,哪哪都这样,不管你是干啥的,不管你是什么样的身份,都脱离不了当下的形式。 听着人们的议论和说道,文信不禁胆战心惊,他担心家里的春兰。春兰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要是这些人,也这样对她?她能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吗?他只盼着汽车的轮子,能长出翅膀,立刻把自己送回家,立刻看看春兰,如今怎么样了。 自从结婚以来,三年的时间里,他们小两口,虽然聚少离多,虽然春兰打心眼里,并看不上自己,他也知道自己,配不上春兰。但一日夫妻百日恩,无论怎样,春兰都是自己的媳妇,自己的媳妇,自己要是不疼不爱,谁还会疼,会爱呢? 回家,赶紧回家,文信心里默默的叨念着,满脑子里,都是媳妇春兰。 大梨园村的村头,正在开会。 县里派了副主任,来指导大梨园村的工作。派下来的副主任,操着一口南方口音:“老乡们,事情都查清楚啦,就算是这些人,拒不认罪。但也没关系,他们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在副主任的面前,有几个人,正被几个人,拉扯拽着。除了村上的支书,大队会计外,这次,还有学校的校长,以及几个老师,同样在跟着遭罪。其中,就有文信的妻子,刘春兰。 大半个村的老百姓,都站在了台下。会堂夫妇,看着儿媳妇嘴角带着血丝,头发凌乱的样子,只能心疼,却无能为力。更是有几个人,站在他们身边,盯着他们两口子,不让他们乱动。 春兰和学校里的老师们,已经不是头一次被这样了。因为一次次的这样,春兰的精神,出了些问题。她一个心思单纯的女人,受不了这身体和精神上的折磨。他们说,她娘家是晚清的地主,说她爹,以前是给民国办事的,还说的有理有据。 任凭会堂夫妇,怎么解释,怎么想救自己的儿媳妇,管事的人,也无动于衷。 “别人不说,就说这个刘春兰。刘春兰的父亲刘鸣琴,以前,就是给地主家,做大管家的。就是地主家的走狗。”副主任恶狠狠地道:“后来,刘鸣琴做了大队会计。哼,背后不知道,贪了多少咱老百姓的东西。有其父必有其子,这样的父亲,能教育出好儿女来?刘春兰,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春兰的头发凌乱不堪,眼神更是恍惚呆滞。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又是得罪了谁?为什么要让自己,遭受这样的对待?她的爹,绝不是那样的人,她自己,更不是什么坏人,为什么要这么说她,说她的爹呢? 即便是心里,有天大的冤屈和委屈,但春兰也不敢,有丝毫的反抗。倘若反抗,定会遭到毒打。就像是上次,她说了几句反驳的话,就被揍的鼻青脸肿。 “老乡们,这个刘春兰,自打嫁到咱们大梨园村来,嫁给刘文信后。三年了,整整三年了,却不给咱生养孩子。为什么?她就是瞧不起咱。她的良心,是多么的坏啊?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和咱们结合在一起。”副主任停了停,继续道。 “即便是结婚三年了,刘春兰的心,也不在咱这,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和咱们搭伙过日子,给咱生儿育女。”副主任冲着人群,大声的叫喊,说着春兰的,种种罪行。 “打死她。”有人手握拳头,在人群中,高声喊起来。一些不明事理的人, 也纷纷跟着喊,顿时,矛头直指刘春兰。 第81章 昏昏睡去 “住手,你们都给我住手。”一个人影从人群中,冲了出去,冲到了批斗大会的讲台上。一脚踹开,按着刘春兰的小兵子:“妈的,你们给我滚,放开我媳妇,放开我媳妇。” “是刘文信,是刘文信,刘文信回来了。”台下有人认出了,刚刚冲上去的人是文信。 会堂夫妇定睛一看,冲上去的人,果真是自己的儿子,文信。 蓬头垢面的文信,虽然长得弱小,但此时的目光,却像是一头发怒的狮子,怒吼着那些,欺负春兰的小兵子。 副主任不知道冲上来的人是谁,被这忽如其来的场景,吓得不知所措。旁边的一个小头目,连忙告诉副主任:“这就是刘文信。” “刘文信,你也是农民阶级,也是咱们贫农的一份子。你媳妇刘春兰,赤裸裸的地主,你要认清事实,千万别包庇,这个地主的顽固分子。”副主任指着文信道:“我们这是在帮你,让你和地主划清界限。” “放你娘的狗臭屁,我管你什么阶级。春兰是我媳妇,我是她老爷们,有我在这,你们就不许欺负他。”文信冲着副主任,恶狠狠地道:“你们一大群老爷们,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有什么事,都冲我来。” “刘文信,你不要顽固不化,与地主搅到一起。你要再这样,我连你也抓了,一起斗。我看你是受了刘春兰的蛊惑,鬼迷心窍了。”副主任说完,对着旁边的几个手下道:“他要再敢胡来,你们就把他给我绑了。” 几个小头头,摩拳擦掌,等着副主任一声令下。 “别动文信,我看你们谁敢动我兄弟?”这时候,文店从人群中冲了上来,护着文信和春兰。见大哥冲了上去,与文店和文信,同父异母的老三文利,老四文胜也冲了上去,兄弟四人,紧紧的站在一起,宛若视死如归的战士。 文焕,文凯,文彬,文珍等几个兄弟,也都纷纷冲到台上,会堂夫妇,汉堂夫妇也冲了上去,一同护着文信和春兰。 “刘文彬,刘文珍。”副主任对着二人道:“你们两个,好歹也是党员,也要跟着他们胡闹吗?你们要是敢闹下去,我开除你们的党籍,你们的前途,以后就没有了。” “副主任,我跟您解释过很多次,我弟妹春兰,她不是地主阶级,可您总是不信。您看今天这架势,这么多人护着我弟妹,您就开开恩吧。我文信兄弟都回来了,您说他这么一个老实巴交的人,都被您给逼急了,您还要我们怎样啊?”文彬的语气里,有几分哀求。 “副主任。”文珍也连忙道:“你要开除我们俩的党籍,就开除吧。咱们虽然是允许造反的,可这个反,也不是对谁都造啊?你看看我弟妹,都被你们,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刘春兰,拒不交代自己的罪行,这是活该。”副主任道。 “她有什么罪行?”文信气势汹汹:“你他妈的,我管你什么狗屁主任。你说说,她有什么罪?她就是老老实实的教个书,教孩子们识字,她有什么罪?” “刘文信,你不要不识好歹,我们这是在帮你,帮你和地主家的女儿,划清界限。我跟你说,你老丈人刘鸣琴,是有问题的,上级正在追查呢。等那边查的水落石出了,你到时候,再想和刘春兰划清界限,就晚了。”副主任语重心长,带着安抚的语气:“我这是帮咱们农民,刘文信,你年纪轻轻的,可别执迷不悟,小心走了弯路。” 台下的其他村民,也都纷纷为刘春兰抱不平。一时之间,台上台下,乱了套。 “操,我看你们谁敢动我二哥二嫂?我非宰了他不可。”老四文利举起了拳头,喝退了那几个,跃跃欲试的造反派。 文利是村上,出了名的不怕死,谁要是敢招惹他,他定会把人打个半死。汉堂和王氏生了他后,由于是最小的儿子,王氏无比宠爱。即便是文利在外跟人打架,闯了祸,王氏也护犊子。在王氏的娇惯下,文利从小就喜欢打打杀杀。村上同龄的小青年们,没几个没挨过文利拳头的。 在村子里有些威望的人,小声的凑到副主任的耳边:“这刘家人多势众,今天,我看就先结束吧。先把他们放了,也好给大家一个台阶,省的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副主任看着今天的架势,如果不放了刘春兰,怕真的会生出什么事端。只好找了个借口:“刘春兰,看在刘文信回来的份上,暂时先放你先回去。回去之后,你要好好想想,你犯的错误,老实交代你的罪行,主动坦白你地主思想。其他人也是一样,大会先结束,等过几天,再审你们几个。”副主任说完,哼了一声,挥手示意放了人。 春兰被救了下来,奄奄一息般的呼着气,见自己的媳妇如此虚弱,文信掉泪了。一颗颗热泪,砸在春兰的脸上:“春兰,春兰,你没事吧?没事吧?” “文信,你,你回来了?”春兰微微的睁着眼睛。 “回来了,我回来了。春兰,我对不住你,我回来晚了,让你遭罪了,妈的,我和这帮王八蛋拼了。”文信说着,要冲上前去,找那几个,刚刚散开的几个小兵子算账。 众人却拉住文信:“别胡闹了,先把你媳妇扛回家去。” 一旁的郭氏擦着眼泪:“这孩子,都被斗好几回了。这次,要不是你回来,还指不定被斗到什么时候。这世道,这什么世道啊?” “走,春兰,咱回家,我抱你回家。”文信一边流着泪,一边抱起春兰,小心的护着春兰。 “文信,带我走,不在这了,带我去天津,我要跟你去天津。”春兰嘴里念叨着:“我不在这了,我要离开这,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天津吗?” “好,去天津,咱们先回家,回了家,我就带你去天津。”文信安慰着春兰,连同会堂夫妇,一同护送着春兰回家。 春兰累了,身体的累,心上的累。她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要给她,扣一个地主的帽子?难道就是因为她的爹,之前给地主家,当过几天总管吗?难道就是因为她的爹,现在是山后村大队会计吗?要知道,她的爹,绝对不会拿公社的一分钱,一粒粮食,她爹怎么会,贪污社员们的东西呢?他们这不是血口喷人吗? 好在,文信现在回来了。这次,她必须得让文信,赶紧带自己走。赶紧离开这个,她生活了三年,却并不喜欢的大梨园村。 只要现在离开这里,这些不公平,不公正的事,才会不再发生。 文信顾不上自己休息,纵使他赶了一天的路,才回到村里,现在是又累又饿。但看着一脸憔悴的春兰,文信哪里还顾得上自己。 回到家,春兰躺在炕上,不停的发抖,又迷迷糊糊,絮絮叨叨的说:“我爹是个好人,他不会干吃私贪污的事,我爹是清白的。” “清白的,咱爹是清白的。”文信哄着春兰。 “文信,你赶紧带我去天津,我要去天津,我要去天津。”春兰继续絮絮叨叨:“文信,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什么时候回天津?带我赶紧回天津,连我爹也带着,一起去天津。” 文信觉得春兰说话的语气,有些不太正常。心里想:难不成,春兰的精神,出了什么问题?看着爹娘在一旁,冲着自己挤眉弄眼,文信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好按照娘的吩咐,先哄春兰睡觉。 待自己闹够了,闹累了,春兰才闭上眼睛,握着文信的手,昏昏的睡去。 第82章 有些疯癫 见春兰睡着了,文信蹑手蹑脚,走出了自己的屋,到了爹娘的屋里。郭氏端出了一碗热稀饭,赶忙递了过来:“文信,饿坏了吧,先把饭吃了。” 文信端着饭,又接过娘递来的筷子,狼吞虎咽的吃了半碗,看了看爹娘,问道:“爹,娘,我看春兰这精神,是不是,有些,不正常啊?怎么跟我走之前,有些不一样了呢?” “唉。”会堂叹了口气:“文信啊,我和你娘,我们,我们,唉,对不住你啊。我们在家,没有照顾好春兰,让她受委屈了。” “爹,娘,咋回事?春兰咋了?”文信哪里还顾得上吃饭,将碗筷放到一边:“到底怎么了?春兰到底怎么了?” 郭氏掩面,一边小声啜泣着,一边擦着眼泪:“春兰,春兰可能有些疯了。” “疯了?”文信大惊:“爹,娘,到底怎么了啊?春兰好端端的,怎么疯了?” 会堂不知该从何说起,一边回想着春兰,以前种种不正常的表现,一边道:“自打春兰来了咱家,这孩子,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一心想着跟你去天津。但这些年,她一直也没去,这孩子,心里肯定憋着一股子劲,就这么在心里憋着,委屈着。时间长了,可能,憋出病来了。” “是啊。”郭氏道:“我好几次,都想找这个孩子,好好跟她聊聊,开导开导她。就怕这孩子憋坏了,憋出什么病来。可这孩子,太不爱说话了。每次教书放学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也不出屋,老这么把自己关着。你说,能关出个什么好来?这孩子,自己的主意太正了,以前,还跟我们说说话,有说有笑的,可这半年多,连话也不说了。” “就这样,憋出病来了?”文信还是难以置信。 “后来,就赶上了现在这事。那些小兵子们,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你老丈人,在他们村吃私贪污,就揪着春兰,跟咱们村上那些臭老九,放在一起斗。说春兰不跟咱贫农结合,这是典型的地主阶级,资产阶级做派,说春兰是地主家的小姐。”会堂道。 “爹,你们,你们怎么不拦着啊?春兰这么小,能经得住他们折腾?我在天津的时候,都看到了,那些个小兵子们,动不动就打人。”文信又急又气,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不禁埋怨起爹娘来:“你们,你们这是,怎么管的这个家?怎么管的春兰啊?” 会堂夫妇心里有愧。儿子的责备,让他们瞬间,都默不作声。他们想解释缘由,但所有的解释,在事实面前,都显得没什么用。文信说的对,他们怎么当的爹娘,怎么管的儿媳妇?让原本健健康康的儿媳妇,现在变得有些疯癫。 文信来了气,不停的质问会堂夫妇:“爹,娘,你们说话啊,你们怎么当的这个家?怎么管的春兰?他们想斗春兰,你们为什么不管?为什么不拦着?为什么让春兰遭这个罪呢?” 见文信不依不饶,郭氏哭着道:“儿啊,不是爹娘不管啊,我们能不管吗?”郭氏一边擦着泪,一边道:“人家那些小头头们,说的有鼻子有眼,我们说的过人家吗?春兰和你成亲三年了,三年了,连个一儿半女的都没生,人家就是抓住这个把柄,说她这是瞧不起咱农民。” “我们生不生孩子,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这,这简直就是胡说八道。”文信的肺快气炸了:“我去找他们算账去,谁斗的春兰,谁欺负了春兰,我弄死这帮王八羔子。”文信说着,往屋外冲去。 会堂夫妇,赶紧拉住文信,会堂大声道:“文信,你可别胡闹了。你让爹娘省省心吧,现在这是什么架势?全国各地都在闹革命,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吗?你找谁算账?你还看不出,现在的局面?这局面,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上面的事,上面让怎么样,下面就得怎么样,你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呢?” “文信,你可别做傻事了,那帮小兵子们,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咱好汉不吃眼前亏,春兰的事,人家还没给结论,咱可千万不能,再生出什么事端了啊。”郭氏也连忙劝阻。 爹娘的话是有道理的,文信又何尝不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要真是跟人家那些小兵子们,发生冲突,谁会把他放在眼里?他刘文信,算个什么东西啊?他只是气,只是心疼自己的媳妇,只是看着,自己好端端的媳妇,现在竟然被他们斗的,精神失了常。他算什么男人,连自己的媳妇都疼不好,照顾不好,他还埋怨别人,埋怨自己的爹娘,他怎么不埋怨,他刘文信自己呢? “唉。”文信抱着自己的头,靠着灶台旁,蹲了下来,不禁失声痛哭:“怎么会这样啊?这世道,怎么成了这样了啊?” 郭氏也跟着文信一起抹泪,是啊,如今这世道,太平日子刚过了几年。虽然现在,不再是打枪放炮,跟鬼子,跟反动派打了,可每天的斗来斗去,批来批去,老百姓还是,过不上舒心的日子。 会堂见媳妇跟儿子,抱作一团的乱哭,连忙道:“我说,他娘,你别跟着添乱好不好?文信这都回来了,咱以后的日子,还得接着过啊。现在得想想办法,文信跟春兰的事,尤其是春兰,以后可不能再让她,受委屈了。文信啊,你也别着急,我看春兰,现在疯的,也不是很厉害。以后,只要别再刺激她,兴许,这孩子慢慢的,能自己好起来。” “对,对。”郭氏连忙,擦了把泪:“文信,春兰还有希望,还没疯的厉害。还有救,有救。” 文信也停住了哭声:“真的,春兰还能好?” “能,咱们得想想办法,怎么救春兰。”会堂道。 “爹,那你说,咋办?”文信站了起来,坐在了炕上:“现在,不能让那些王八蛋,再斗她了。” “是这么个事,可他们现在,就抓住了春兰,不和你生孩子的事。要是让他们不再斗春兰,除非。”郭氏想到了一点,但没继续往下说。 “除非什么?”文信连忙问。 “得让春兰,赶紧怀孕啊。只要这孩子有了身孕,他们就不敢再说什么了。要是春兰,怀了你的孩子,谁再敢对她动粗,我就跟谁拼命。”郭氏狠狠地道。 第83章 不生孩子 “这,这个办法,行吗?”文信疑惑的看着爹娘:“爹,娘,再说了,生孩子这事,春兰一直都不乐意。她,不肯生。”文信说的有些胆怯,结婚三年来,春兰不跟自己生孩子,村子上的风言风语,多了去了,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说他刘文信不行,是个假太监,不是个真男人。还拿他的大爷刘周堂,跟文信对比,说他们老刘家,每一代,都有一个软蛋。上一代是刘周堂,这一代,就轮到他刘文信了。 还有说,是春兰不行的。说刘春兰一副娇滴滴的样子,屁股那么小,怕是没有生育的能力。哪个女人结了婚,三年生不出个孩子来?这刘春兰,就是一只不下蛋的鸡。刘春兰,就是一个花瓶,好看不好用。你看她文文静静的,也就是那年画上的女人。肚子里装了再多的墨水,也都是聋子长了耳朵,纯属的摆设。她刘春兰的肚子里,装不了真货。 “文信,你跟爹娘说实话,你和春兰,到底是怎么回事?”会堂一脸的严肃:“你们不生孩子,到底是什么原因?” “哎呀,爹娘,你们怎么,老是问这些呢?春兰不想生,她不想生,我有什么办法?”文信红着脸回避,每次爹娘问这个问题时,他只能刻意回避。 “她不想生?”郭氏道:“她不想生,你就不生?你是他老爷们,娶媳妇就是为了,给自己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明白,这个理呢?” “三年了,她始终不肯和你圆房?”会堂看出了儿子的困窘,干脆开门见山的问儿子。 “嗯。”文信点了点头:“反正,她跟我睡觉的时候,都是穿着衣服睡。我只要稍微靠近她点,想碰她一下,她都不让。” “她不让,你就不碰?”郭氏来了气:“你怎么就,就这么听她的话?” “哎呀,娘,人家不愿意,我总不能来硬的吧?”文信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一个男人,不能碰自己的媳妇,这话要是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可他刘文信,早就习惯了,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人嘴两张皮,白的能说成黑的,死的能说成活的,他才不管别人怎么说了。春兰是自己的媳妇,自己的媳妇得自己疼。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做,春兰不愿意做的事,他尊重自己的媳妇。 “你啊,你啊,让我说你什么好?”会堂叹了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儿媳妇跟儿子不圆房,还生孩子?生个屁,也怪不得那些小兵子们,揪住这个茬不放。 “文信啊,你听娘说,你得劝劝春兰,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我看眼前,这最要紧的事,就是你们,得赶紧生孩子。起码先让春兰怀上,这对谁,也都算有个交代,你说是不是?我跟你爹老了,不中用了,帮不上你们什么了。我们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盼着你,能早点生孩子,我们也就这一个奔头了。要不然,我和你爹,我们,我们可就真的,成了老绝户了。”郭氏说着,又流起了眼泪。 郭氏的心里,涌起阵阵委屈,自己的亲儿子,早早的死了。这好不容易,过继了个儿子,以为娶了儿媳妇,这日子就好了,可又摊上这么个,不想生孩子的儿媳妇。现在,又因为不生孩子,让人抓住了理,天天的斗。这日子,这叫什么日子啊?这日子过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啊? “行啦,你这个人,怎么老是哭啊哭啊的,烦不烦?你就是哭瞎了,哭死了,能怎么样?”会堂不耐烦了,这个家,这个日子,他也受够了。一个个的人,一件件的事,没有一样,能让他省心的。 “娘,你别哭了,生孩子的事,我会跟春兰去说。爹,娘,你放心,这次回来,我不走了。以后,我就留在这个家,护着这个家,给你们传宗接代。”文信看着爹娘,一字一句的道。爹娘虽然没有生自己,但是养了自己,又给自己娶媳妇,文信知恩图报。 “啊?”会堂夫妇,无不惊奇,会堂瞪着眼睛:“不走了?什么意思,天津,不回了?” “对,那边的学生们,闹的更厉害。挨着北京又近,天天的不得安生。我在那边,连个活也找不到,有两个多月没事干了,赚不到钱。”文信道:“回来的路费,还是春哥给的呢。” “回来好,回来好,在哪混不口饭吃。我看回来是好事,你就待在家里,跟春兰好好过日子。”郭氏明白了缘由,心里很是很高兴:“没准啊,这么一闹,坏事反而变成了好事。” 会堂点了点头,如今,这个节骨眼上,看来外面,也是不消停。 郭氏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探着头,看了看屋里的春兰。见春兰正睡得香,郭氏又小声的扭过头,对着文信和会堂道:“可千万不能告诉春兰,这孩子, 现在一门心思,要跟你回天津。要是让她知道,你不回天津了。这孩子,到时候没准,可就疯的更厉害了。” 会堂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也细着嗓子,小声道:“你娘说的对,瞒着,一定要瞒着春兰。这孩子,要是知道了,肯定接受不了。她现在对去天津,抱着太大的希望了。要是这希望落了空,没了指望,就会生出大乱子来。” 文信被爹娘的话吓傻了,爹娘这么一说,他才知道,原来嫁给自己三年的春兰,心里只想着,能够跟自己去天津,早点脱离这个家,脱离这个村。如今他回来了,带春兰去天津的事,也就打了水漂。这让春兰所有的念想,都落了空,她如果知道了这件事,这可就真的是,万念俱灰了。 爹娘又絮絮叨叨的,跟着文信说着这些天,村上发生的事,说着春兰经历的事。文信一一的听着,他现在不敢再说话了,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对自己不回天津的事,一定要对春兰,守口如瓶。 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要是哪天,春兰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该怎么办? 爹娘又不断的计划着,让文信先想个办法,赶紧说服春兰,生个孩子。再怎么样,有了孩子,跟村子上的小兵子们,也有了交代。还有文信的老丈人,刘鸣琴。他到底怎么样了?得托文珍和文彬去问问,免得文信他们一家,也受到牵连。 文信不言不语,听着爹娘的想法和打算,他只顾着闷头,把那碗剩下的凉稀饭,都吃完了。 第84章 冲了出去 天亮了,春兰醒了。见文信躺在身边,春兰看了看文信,问道:“文信,你怎么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文信看着春兰,脸上的疑惑,心里不解:“春兰,我昨天就回来了,你不记得了吗?昨天回的。” “昨天?”春兰竟然,遗忘了昨天发生的事。 “春兰,你这是怎么了?你,不记得昨天的事吗?昨天那些王八蛋,他们欺负你,他们斗你,春兰,是我把你从台上,救下来的。”文信看着,目光呆滞的春兰,心里无比难过:“春兰,你这是咋的了?都怪我啊,怪我,我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我应该早点,带你去天津。” “去天津,去天津,文信,你快带我去天津。”春兰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无比惊恐,直愣愣的看着文信,像是只受了惊吓的小鹿,一下子抱住文信:“文信,你快带我去天津,我要去天津。” 这是俩人结婚后,春兰第一次抱文信。 “好,春兰,我带你去天津,咱们去天津。”文信知道,春兰的心里,肯定是受了很大的惊吓,是昨天的惊吓,也或者说,是她接二连三,被那些混蛋们斗,早已把她整个人,都吓傻了。 “什么时候去?”春兰推开文信,直勾勾的看着文信,眼神里有惊恐,有害怕,有怀疑,有责备,这种目光,令文信毛骨悚然,惊慌不已。文信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跟春兰说,想起昨晚爹娘的嘱托,文信不得不撒谎,先糊弄过去:“很快,春兰,等过几天,我就带你回天津。” “好,文信,你快带我走,我不要在这里了,不要在这了,我们快走,快离开这。”春兰说完,立刻起身,拉起文信就往外走。 屋外的会堂夫妇,听到了屋里的动静。两人进了屋,郭氏连忙安慰着春兰:“春兰啊,咱们去天津,也得吃饱饭了再走。文信这才刚回来,怎么也得在家住几天。你放心,文信这次回来,肯定带你回天津的。好孩子,听娘的话,咱们先吃饭,娘做好饭了。先吃饭,春兰啊,听娘的话。” 郭氏安抚着春兰,文信和会堂,也在一旁劝说着,春兰又折腾了半天,最后才安静了下来。 饭桌上,文信嘴里嚼着饭,眼睛却时不时的,瞟向春兰,春兰的眼神,时而游离,时而又呆滞。文信心里猜想,春兰的精神,肯定是不正常了,她的眼神,就不是个正常人。想到这,文信不禁落了泪,一颗颗热泪,顺着脸颊,滴落到自己的饭碗里。 他心里懊悔,半年前,自己走的时候,春兰还是,好端端的一个人。可这半年的时间,春兰竟然精神失常了。 一天的时间,文信哪都没有去,安安静静的,守在春兰旁边,陪着春兰。春兰不说话,只是摆弄着,自己的两条马尾辫,文信也不说话,就静静地陪春兰待着。 春兰说,想去院子里晒晒太阳,文信就搬出小木凳,找了块太阳足的空地,让春兰坐下,好好的晒太阳。春兰说渴了,文信就赶紧倒了一碗水,喂春兰喝水。 不管外面的世界,闹的怎样凶,不管外面的天地,是怎样一副模样。但在文信家里,在安安静静的小院子里,春兰和文信待在一起,却是如此的宁静祥和。 一连几天,春兰的精神好了些,大概是文信一直陪着她,照顾着她,让她有着,从未有过的踏实感。春兰的话开始多了起来,主动和文信聊天,问文信:“文信,天津好吗?” “好。”文信回答。 “天津都有什么?”春兰又问。 “天津,有的东西多着呢,有好吃的,好玩的。”文信道。 “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春兰歪着脑袋,看着文信。在阳光的照耀下,春兰的眼神,又恢复了明亮,阳光洒在她的脸庞,洒在她一头乌黑的头发上,春兰看上去,依旧是那么清纯美好。 “这好吃的啊,好玩的啊,多了去了。”文信见春兰问个不停,连忙道:“就说这好吃的吧,有狗不理,对,狗不理包子,那包子,咬一口,滋滋的往外冒油,可香了。还有猫耳朵,炸糕,咬一口,嘿,甜甜糯糯的,可好吃了,还有十八街的麻花,可脆啦。”文信一边用手,掰着手指头,一边给春兰讲述着。 “你都吃过啊?”春兰问。 “啊?我?”文信支支吾吾,他哪里吃过这些,他都是听别人说的,但看着春兰,一脸的好奇,甚至对自己有几分崇拜,文信又撒了谎:“吃过,当然吃过了。” “等你带我到了天津,你也得带我去吃,我要吃包子,吃炸糕,吃麻花。”春兰微笑着道:“我也想尝尝,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呢。” “好,好。春兰,等到了天津,我带你去吃。”文信道,这还是这些天,他第一次看到,春兰的笑。 院子里的小两口,你一言,我一语,你侬我侬的。屋子里的会堂夫妇,隔着窗户,看着儿子儿媳,俩人的一言一行。郭氏对着会堂道:“我看春兰这几天,跟之前不一样了,这孩子的精神,好多了。” 会堂点了点头:“嗯,是好多了。文信这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对春兰有耐心啊。天天寸步不离的,跟着春兰。唉,就算是块石头,也该被焐热了吧?你说这春兰,上哪去找,这么对自己好的男人?” “这两天,我听他们晚上睡觉时,屋子里有动静呢。”郭氏道。 “什么动静?”会堂疑惑的看了看媳妇。 “什么动静?”郭氏瞥了会堂一眼:“你一天到晚的,睡得跟个死猪似的,你哪里知道什么动静,就那个。”郭氏挤了挤眼。 会堂明白了什么,瞪了一眼:“我说,你个老婆子,什么时候,学会了趴儿媳的床边呢?有你这么当婆婆的吗?晚上还偷听儿子儿媳的墙根。” “你这说的什么话?”郭氏不乐意了:“我为了什么,我还不是为了你们老刘家?为了你们家的传宗接代?你倒是埋怨起我来了,你好,就你好,以后你们老刘家的事,我不管了。”郭氏说着,将手中的针线活,扔在了一边:“你自己的破衣服,你自己缝,我才不管了。” 会堂理亏,连忙赔不是:“你看你,怎么还生气了呢?我这不是,跟你闹着玩吗?都老夫老妻了,怎么还经不住闹了呢?” “啊。”屋外,春兰大叫了一声。 会堂夫妇,连忙朝着窗外望去。只见一行人,冲进了院子,他们胸前,都别着徽章,胳膊上,也绑着红袖章。 “王八蛋们,又来了。”会堂说着,冲出了屋外,郭氏也跟着,冲了出去。 第85章 清清白白 “你们干什么,都想干什么?”文信挡在春兰面前,对着冲进来的小兵子们道,他张开双手,护着春兰,不让这些王八蛋,靠近春兰半步。 会堂夫妇,也从屋子里冲了出来,会堂大喝一声:“我说,你们几个,又想干什么?” “刘汉堂,刘文信,今天我们来,是来清查刘春兰的。刘春兰,是地主阶级家的小姐,是我们农民阶级的公敌。她到现在,都没有老实交代,自己的罪行,必须得跟我们回去,接受无产阶级的审判。”一个小头头道。 “审判你妈。”文信扭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边,迅速抓起一旁的锄头,举着锄头对着几个人:“你们今天谁敢动春兰,我跟谁拼命。” 小兵子们,见文信发了疯,各个不敢靠前。 “刘文信,你这是公然挑衅革命权威。刘文信,你一定是被刘春兰蛊惑了,她给你喝了什么迷魂汤?你不要执迷不悟。快放下锄头,否则,我对你不客气。”小头头道。 “去你妈的。”文信才不管那些,自打那天,当他看到春兰,被这些王八蛋欺负的时候,他早已在心底里发了誓,谁再敢对春兰动粗,他非宰了狗日的不可。 “我说,你们为什么,揪着春兰不放了呢?你们到底还有完没完?”会堂对着几个人道,呵斥几个人:“不要打着革命的幌子,胡作非为。” “刘会堂,你怎么也开始,包庇地主阶级了?你是咱农民阶级,不要忘了你的阶级。”小头头道。 “我管你什么这阶级,那阶级,斗来斗去的,有意思吗?”会堂也被逼急了,拎起旁边的一根木棍:“我就知道,我是文信和春兰的爹,今天谁敢动我儿子儿媳,我绝不答应。”说着,便举起木棍,一副拼命的样子。 一旁的郭氏,也抄起一把铁锹,指着众人:“我看你们,谁敢再胡来。” “好啊,看来,你们这是要来硬的。我告诉你们,革命者是不怕的,对顽固分子绝不手软。你们要动手,还是怎么的?”小头头一声令下:“给我打这几个,反革命分子。” 几个人冲了上来,争夺会堂等人,手里的家伙,文信,会堂父子二人,和几个人扭打在了一起。 春兰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郭氏一边叫喊着,一边又护着春兰,顿时,院子里的几人,乱作一团。 “住手,都给我住手。”文彬,文珍兄弟二人跑了进来,大声的呵斥着,两人将小兵子们拉开,护在汉堂和文信的面前。 文信擦着自己嘴角的血,口里念叨着:“珍哥,彬哥,你们别拦着,我非打死这帮狗日的。今天,要么他们打死我,要么,我打死他们。” “打死你也白养活。”小头头道:“刘文珍,刘文彬,别忘了你们的身份,小心组织,开除你们的党籍。” 文彬先是看了看文信,文信已经被打的满脸是血,做为一个爷爷的兄弟,他真想也上前,对着几个王八蛋,狠狠地揍几拳,跟他们拉开架势干一番。但他不能,他跟文信不一样,他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倘若自己的言语行为,稍有不慎,指不定会被扣上什么帽子。 “你看看这个。”文彬将一封信,递给了小头头。 小头头打开信,看了看,竟然有些不相信,狐疑的看着信上的内容,对着文彬道:“这信,是真的吗?” “这还有假?”一旁的文珍道:“上面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盖着小山公社,和县里的公章。难道,你怀疑小山公社,怀疑咱们县组织的领导吗?” 文珍的话,切中了小头头的要害,他连忙赔笑着:“那不是,那不是,不敢,不敢。” “最高指示说了,要文斗,不要武斗。你们这是什么?这是赤裸裸的武斗。你这是违背组织,违背革命意志,你这是在革命?还是在反革命?你是要做反革命吗?”文彬的话,也切中了小头头的要害。 “不是,不是。”小头头立刻道:“我们坚决拥护,组织的最高指示。”说完又对着众人道:“既然事情都查清楚了,我们坚决服从上级的命令。看来是误会一场,既然是误会,那就散了吧,散了吧。”小头头说完,带着几个人,立刻灰溜溜的走了。 见小兵子们都溜走了,会堂等人,都一头雾水。文信冲到春兰面前,仔细的看着春兰的上下:“春兰,你没事吧,没伤着吧?” 春兰依旧被吓的,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嘴里又开始叨念:“文信,你带我走,快带我去天津,去天津。” “好,去天津。春兰,你别害怕,有我在这呢,他们不敢欺负你,我带你去天津,去天津。没事了,春兰,没事了,他们都走了,都走了。”文信抱着春兰,小心翼翼的安慰着。 虽然刚才,一家人和王八蛋们,打的乱成一锅粥。但好在,一家人都护着春兰,春兰没有受半点的伤,文信这才放心下来。 郭氏在一旁,只是抹眼泪:“唉,这什么世道啊,可怜我这俩,苦命的孩子了。” “会堂大爷,你没事吧?”文彬问道。 “没事,这帮兔崽子,我要是再年轻点,能让他们占了上风?”会堂拍拍自己身上的土:“文彬,文珍,你们刚才,给他们看了什么?他们怎么就这么走了?” “走吧,进屋说,先进屋。”文珍扶起一旁的大娘郭氏:“大娘,咱们先进屋。” 文信野扶着春兰,进了里屋,依旧守在春兰的身边。春兰死死的抱着文信,不让文信离开半步,文信一边安抚着春兰,一边听着屋外,文彬和文珍,跟自己的爹娘,讲述着事情的缘由。 过了一会,文信将春兰哄睡着了,便走出了屋,进了爹娘的屋子里,问道:“我刚听你们说,意思是,春兰的爹是清白的?” “对,刚才给他们看的信,是县里开的介绍信。都是彬哥一直跑,最后托上面给开的信,清者自清,真相大白。以后,春兰没事了。”文珍道。 “彬哥,咋回事?”文信连忙问。 “文信,你可得好好谢谢我。”文彬打趣道:“自从会堂大爷,让我去办这个事,我骑着我那大铁驴,先是跑山后村公社,又是跑小山乡公社,你老丈人真是这个。”文彬竖了竖大拇指。 “他没做亏心事?”文信道。 “对啊。”文彬继续道:“当了这么多年,大队的会计,竟然没有,贪社里的一粒粮食,一分钱。小兵子们,查了半天,查出了村里其他干部,都多多少少的,有些问题,就你老丈人一个人,小葱拌豆腐,清清白白。” 第86章 月光皎洁 “那这么说,我老丈人没事了?”文信道:“我就说嘛,我老丈人能,干那些吃私贪污的事呢?他一个读书人,活的坦坦荡荡,别人就是,想把屎盆子扣他头上,也扣不上。” “不光是你老丈人,要我说,还得是你丈母娘。嘿,这个老太太,可真有气魄。”文彬道:“我听小山公社的人说了,几个小兵子明年,去你老丈人家抄家,揪着你老丈人,让他交代罪行。你老丈人那人,老实巴交的,不多说什么,就任凭他们查。嘿,你猜你老丈母娘,说什么?” “什么?”文信等人,都迫不及待。 “你丈母娘,人家就是敢说话,指着工作队的人说,你们查吧,俺家老刘是个老实人,清白人,绝对不会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那场景,那架势下,换别的人,都被吓傻了,你老丈母娘,却敢站出来说话。这老太太,真厉害。”文彬又竖起了大拇指。 “这就叫,身正不怕影子斜。”会堂看了看文信:“春兰家,是户好人家啊。” 郭氏端来了几碗水:“来,文彬,文珍,你们都跟着忙坏了,快喝碗水吧。”又对着文信道:“你这俩哥哥,给你忙前忙后的,你还不快谢谢。” “谢谢两位大哥了。”文信道。 “嗨,说谢,咱还是兄弟吗?”文珍道:“彬哥把事情查清了,我这边也就好做了。县里的组织上,有我认识的一个老领导,老大哥一直很关照我。我就写了份材料,交上去了,说着好话,让领导给开了信。拿到了信,赶紧去找村上的工作队,好早点跟人家说明情况。” “我刚好和珍哥碰到。”文彬道。 “我俩半路上,碰到了工作队的人,说那个小头头,正领着人,来你家呢。这把我俩急的,慌慌张张的,赶紧跑过来,结果正好撞上了。”文珍道。 “现在好了,春兰不用受牵连了,咱们家也没事了,文彬文珍,可真是多亏了你们。”郭氏的心里,总算是踏实了。见文信的脸上,还带着刚才的血迹,不禁心疼起来:“文信,你去洗把脸吧。这帮王八蛋们,下手这么黑,我给你打水去。”说着起身,朝着屋外走去,文信也跟了出去。 会堂看着两个侄子,问道:“你们两个,外面的事知道的多。这运动,要闹到什么时候?咱这国家,总不能由着小兵子们,这么一直闹下去吧?” 文彬文珍,俩人摇了摇头,他们也不知道,这场运动,会闹到什么时候。 “说不好,也许一年两年。”文彬道。 “我看不见得,弄不好,三年五年的,也是有可能,甚至更长的时间。”文珍道。 文信擦着脸上的水,走进了屋子里:“总不会,闹个十年八年吧?” “我看,很有可能。阶级斗争,从来都没有停止过。以前是对党外,现在是对党内,这里面的事,多着呢。水太深,谁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文珍道。 “不管怎样,咱老百姓该过日子,还得过日子啊。”文彬看了看文信:“文信,你这次回来,不走了?不去天津了?” 文彬的话,让会堂夫妇,文信的心紧张了一下,文信朝着屋外望了望,小声道:“嘘。” 文彬不解,小声问道:“怎么了?”又看了看一旁的会堂:“叔,咋的了?” 文信小声的说了几句,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文彬。又小声叮嘱:“千万别说,可别让春兰知道。” 一旁的文珍点了点头:“对,不能让春兰知道。她要是知道了,心里连这点念想都没了。这简直就是,要了她的命啊。” “谁说不是呢?”一旁的郭氏,站在一旁:“文信,趁着春兰现在还正常,你们得早点要孩子。万一哪一天,春兰要有个三长两短,咱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娘,你瞎说什么呢?”文信看了看郭氏。 “婶子的话,也不无道理啊。文信,你得多想想以后,多想想叔和婶。以后的世道,不知道怎么变呢,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啊。你都多大了?你看看我们,孩子都好几个了,你呢?”文珍又看了看文彬:“彬哥,你说是不是?” 一旁的文彬,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点了点头。 见两个侄子都劝说文信,会堂看了看文信:“听你俩哥哥的话。” “就是。”郭氏道:“早点把孩子生了,不能由着春兰的性子来。” 文信低下了头,众人的话里话外,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半夜,春兰从睡梦中惊醒了,白天的场景,再次重现在她脑海里,春兰大叫着:“我爹没有贪污,没有。我不是,不是地主阶级。” 文信抱住春兰:“春兰,没事了,没事了。都查清楚了,你爹是清白的,清白的。上面给开证明了,不会再有人,为难你爹,为难你了。” 文信的一番话,让春兰瞬间清醒,她的精神又恢复了正常。选择性的遗忘,又选择性的记起。她想起了白天时的场景,想起了文信与小兵子的打斗,想起了文彬文珍赶来,想起了小兵子们,手里的那封信,想起了他们,灰溜溜的走了。 “我爹的事,上面怎么说的?”春兰问。 文信将文彬和文珍,二人的话,以及县组织的决定,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春兰。 春兰听完后,没有说话,两行眼泪却已流出,嘴里小声的念叨着:“我就说,我爹是清白的,我爹是被冤枉的。” “好了,春兰,没事了,都没事了。”文信将春兰抱在怀里:“都过去了。” “文信,我们什么时候去天津?我们走吧,早点走吧。”春兰搂着文信,在文信的耳边,小声的啜泣。 “好。”文信说着,紧紧的抱着春兰,抚摸着春兰的肩膀。娇滴滴的春兰,像是一只小猫,将自己柔软的身体,托付给文信。结婚三年来,文信只有这几天里,才得以触摸到,春兰的身体,感受到媳妇身体的温柔。但春兰只是让文信抱着,一旦文信,想再近一步亲近,春兰都会把文信推开。 “他们今天打你了。”春兰又猛地,记起白天的场景。抚摸着文信,红肿的脸:“疼吗?” “没事,不疼”文信道。 “等到了天津,我们就生个孩子吧。”春兰道。 “啊?啊?好。”文信惊呆了,这话从春兰的口中说出,简直是难以置信,他扭过身子,看着春兰,白皙的脸庞,心里竟然,激动的想落泪。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洒满了屋子里。文信的双手颤抖,呼吸急促,春兰是这样美好,美好的,让人想拥有。 “春兰,我们现在,生个孩子吧。”文信看着春兰,轻轻的将自己的头,朝着春兰的脸靠去。 这次,春兰没有闪躲,只是闭上眼睛,等着文信靠近。她能感觉到,文信的呼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第87章 终于如愿 麦子熟了。 不管如今的农村,经历怎样的文斗武斗,但当农民的,还得种地。不种地,就连口吃的都没有。麦收季节,公社的里里外外,田间地头上,到处都是繁忙景象。 自新中国成立后,如今的第十八个年头,农村的生产状态,除了公社的几台收割机外,还得仰靠着密集的人力,来应对土地的劳作。六月的夏季,天开始热起来,地里的麦子,一个个都麦穗饱满。 初夏的热浪,拂过成片的麦子地,公社的社员们,都手握镰刀,从远处望去,星罗棋布般的,正在割麦子。 一亩地能产多少粮食,都有客观规律。可六七年前,大跃进时,人们居然说,这一亩地,能打出上千斤的粮食,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但就算是说瞎话,公社里的干部们,却像是穿上了皇帝的新装,看破也不敢说破。 各个公社还都相互攀比,你们公社里产一千斤,我们公社产一千两百斤,必须压你们一头。 文信正干的起劲,一手握着镰刀,一手抓着麦秆。镰刀划过麦秆,一把麦子应声倒地。会堂夫妇,也是割麦子的老手,刷刷的,沿着一趟地垄,一会就割到了地头。倒是春兰,曾经的教书先生,倒是不怎么擅长割麦子,更是不愿意下地干活。这人,都有自己的擅长与不擅长,她能教得好学生,却割不好,这田间地里的麦子。 怪不得,人们都说,春兰两手不沾阳春水,不是个干农活的料。 “春兰,歇会吧,我和爹娘多干点,你少干点。”文信心疼媳妇,看着媳妇笨拙的样子,真不想为难她。 “嗯。”春兰点了点头,自己割麦的动作,没有文信等人熟练,速度更没有他们快,她自己更是不愿意,摸这扎手的麦茬。 “春兰啊,歇会吧。”郭氏说到底,还是疼儿媳的,一边割着麦子,一边道:“剩下的不多了,我和你爹,一会就割完了。” 会堂的额头,往下淌着,一颗颗豆大的汗珠。他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脸:“得,我看,都歇会吧。歇完了,再把剩下的这些都割完。” 一家四口便停了下来,春兰见状,连忙跑到地头,端来水壶,递给大家。文信先是示意着,让春兰先喝,春兰喝了一口,接着文信喝。文信喝完,水壶又递给了郭氏,郭氏喝完,会堂最后,把剩下的水喝了。 “今年这麦子,还行。”会堂道:“不过,等公社里交到县里,能留在公社里的,恐怕也不多了。不知道剩下的,还够不够咱们社员吃。” “我看,有口吃的就行了。”郭氏道:“现在这世道,天灾人祸的,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只要饿不死咱老百姓,就行。” “我听说,开春的那场地震,离着咱们不远,死了好些个人呢。河间那边,人家是吃什么的?人家是吃驴肉火烧的,唉,死了的那些人,怕是吃不到火烧了。”文信道。 “庄稼地里收不到粮食,别说是火烧,他连窝窝头都吃不上。”会堂叹了口气:“要是这地震,离着咱再近一点,怕是咱们这也遭殃了。” “可不是吗?”郭氏道:“真悬,你说,这两年,地震怎么,这么多呢?去年邢台,今年咱沧州,怎么就这样,没完没了呢?会不会是?”郭氏的意思,不言而喻,大家都心知肚明。 春兰听完婆婆的话,也郑重其事的,说了几句,将郭氏想说,却不敢说出的话,都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春兰说出来的话,吓得会堂,顿时心惊胆战。 “秀峦,快别说了,快,快住口。以后咱只管,安安分分的种地。心里不管怎么想的,嘴上也不能乱说。以后这心里,也不能乱想。”会堂一边制止儿媳妇,一边又朝着四处,张望了一下,幸好,这话没有被外人看到,便又看了看几个人:“以后,谁也不许再瞎想,春兰,你也不许瞎寻思。” 春兰知道爹娘的意思,继续默不作声。文信见状,连忙安慰媳妇:“春兰,以后咱少说话就是了,世道不管怎样,咱现在不是挺好吗?等收了麦子,公社里自然会庆祝一番。到时候,没准杀一头猪呢,给咱们大伙炖猪肉吃。” “你还别说,每年收完了麦子,不都是炖猪肉吗?”郭氏道:“哎呀,好长时间,都没吃到猪肉了,真想吃上一碗,猪肉炖粉条子。油滋滋的,想想就觉得香。” 听着文信和婆婆,两人说猪肉,说油滋滋的,春兰想到了画面,却忽然觉得胸口恶心。连忙站了起来,扭身朝向一边,竟然呕吐起来。 “春兰,春兰,你这是怎么了?”文信连忙起身:“这好好的,怎么了?” 郭氏也站起身,看着儿媳妇吐出了几口,早上吃的菜叶子,连忙问道:“春兰,怎么了这是?现在是啥感觉?” “我就是,就是觉得恶心。想到那猪肉,就觉得恶心。”春兰说完,恶心的感觉,又涌上心口。 虽然嘴上安慰着儿媳妇,但郭氏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她笑眯眯的,看着春兰,又看了看文信,还不忘扭头,看了看会堂。 “娘,你这是笑什么啊,怎么还笑的出来?”文信的眉毛,拧成了疙瘩,埋怨了娘几句。 “傻儿子,你要当爹啦。”郭氏一边轻轻的,拍着春兰的后背,一边笑着道:“春兰这是有喜啦。” 文信简直难以相信,刚才拧成疙瘩的眉毛,立刻变得眉飞色舞:“是吗?娘,你说真的吗?我要当爹了?哈哈哈,太好了,我要当爹啦。春兰,你是咱们家的大功臣,我要当爹啦。” 一旁的会堂,也笑了起来:“好啊,好啊,真是好啊。” 田间地垄,一股热风再次拂过,那些还未被收割的麦穗,在风的轻抚下,一排排的摇曳,像是微笑,像是庆祝,和这一家四口的人,一同开心。 “啊?”春兰虽然已经感觉到,自己这些天,身体上有着种种的不适。她还以为自己的身体,兴许是生了什么病,但是什么病,她也说不出来,春兰也就没跟文信,以及爹娘说。省的大家,又为自己担心。现在好了,居然是自己怀孕了。 “还愣着干什么?”会堂冲着文信道:“赶紧送春兰回去,以后,就别跟着我们,上地干活了。” “好,好。”文信笑呵呵的,搀着媳妇,春兰也刚好借机,能不干活了,俩人朝着村里走去。 会堂老两口,如今终于如愿了,郭氏笑的合不拢嘴:“哎,我说,你有没有发现,现在春兰的精神,都好多了吗?我看,这春兰这里的问题,八成是好了。”郭氏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现在又怀了孩子,怀的可真是时候,咱就是冲喜,也把她脑子里的毛病,给冲好了。” “看现在的样子,像是好了,但是。”会堂心里又疑虑:“还不都是因为咱,一直瞒着她吗?文信跟她说,等收完了麦子,就带她回天津。哼,我看这个谎,到时候怎么圆。这眼瞅着,麦子收完后,春兰到时候问文信,怎么不回天津了呢?你说,让文信怎么跟春兰说?” 第88章 愣在原地 “怎么说?实话实说吧。”郭氏不以为然:“就告诉春兰,天津是回不去了。文信以后,就留在这庄稼地里,安生的过日子了。在哪不是活着,干嘛非要去天津?咱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儿子,说实话,我才不愿意文信,离开咱们半步呢。” “但人家春兰,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会堂道:“你可别忘了,人家说过这样的话,要是文信留不在天津,人家就跟咱文信离婚。” “你这个老头子,可真是个老古董。”郭氏道:“她现在,都怀了文信的孩子,还离婚?这女人,等当了娘就知道了,孩子就是自己的一个念想。有了孩子,可不是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唉。”会堂叹了口气:“要说这春兰,也是可怜,还没出嫁,相亲的时候,就被咱们骗了。结果呢,一骗再骗,现在骗到人家给咱生孩子。我这心里,说实话,还真有点不落忍。” “行了吧你。”郭氏瞥了会堂一眼:“什么骗不骗的,女人嫁给谁不是嫁?到哪不是生儿育女?你就盼着,你儿子打光棍?盼着自己个的脚底下,没个孙子?等你死了,埋在土堆里,将来连个,给你上坟烧纸的后人都没有。你不落忍?谁落忍你?” “我看你这是,被高兴冲昏了头。”会堂依旧,保持着自己的理智:“我现在就是担心,一旦春兰,知道文信是在骗她,去天津的事,春兰没了奔头,没了念想。到时候,别再真的疯了。” “哎呀,你胡说八道的说什么呢?你简直是个神经病。”郭氏道。 “哼,到时候,指不定谁成了神经病了。”会堂反驳。 “行了行了,不跟你在这废话了,快起来干活吧,赶紧把剩下的这点麦子割完。”郭氏起身,拿起了镰刀:“赶紧干完回家,我回家给春兰炒两个鸡蛋,以后,咱们可得,好好照应着春兰。” 会堂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拿起了镰刀,奔向了那些还未收割的麦子。 自1960年前后,随着大跃进的兴起与高潮,国家逐步认识到,农业生产的浮夸风。随着中央,发出的一份份文件,大跃进的错误行为被及时纠正,随之逐步停止,国民经济也开始,调整到新的轨道上来。 大跃进产生的,一系列影响和种种现象,例如公社里兴办食堂,吃大锅饭等也逐步停止。在1967年的秋天,农村的老百姓,已恢复了自己在家做饭吃,但家中的粮食,还得靠公社上,统一分配。 自从得知春兰怀了孕,郭氏每天是想着法的,变着法的,想给春兰做些好吃的,给春兰补补身体。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地里的粮食收上来,要先交到公社,公社再按照每家每户的人口,进行分配,最后能分到家家户户的粮食,也是不够吃。不光是粮食不够吃,蔬菜瓜果,就更甭想了,唯一的荤腥,便是鸡蛋,至于吃猪肉,那要等到过年,等公社里统一杀几头猪,家家户户,才分到少许的猪肉。 为了儿媳妇能多吃点,多补充点营养,每次一家人吃饭的时候,郭氏总是吃半分饱,喝一碗粥,便说自己饱了。谁都看得出来,郭氏这是从自己牙里,挤出粮食来,给春兰吃。文信,会堂虽说是两个大男人,靠着力气去公社里干体力活,挣工分,但总不能让郭氏,一个人为这个家付出吧? 会堂便和文信,也每顿控制自己的口粮,任凭自己,在地里干活的时候,饿的前胸贴后背。 入秋了,天冷了起来,地里能收的庄稼,都收到了公社里,红薯藤蔓分给了社员们,吃不饱饭的社员,就用热水抄一下,放点盐就着吃。半夜,文信饿醒了,看了看一旁的春兰,春兰正睡得香甜,文信起身,想着锅里还剩下半碗的红薯蔓,便找来吃,他实在饿的心慌。 蹑手蹑脚的翻开锅,找出吃的,文信悄无声息的吃了起来。倒不是偷吃,而是怕打扰和惊动了,睡梦中的爹娘和春兰。知子莫如母,郭氏听到了动静,便起身下了炕。这几天里,文信明显饭量减少了,尤其是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剩下的半块窝头,说什么也不肯吃,说要留给爹娘和春兰吃。结果一家人争来争去,那半块窝头谁也没碰。 “娘,你怎么还没睡?”文信见娘从屋里走到了外屋,小声的问道。 “我就知道,你一准得饿。”郭氏一边小声道,一边又将那半块窝头,递给文信:“快吃了,你看这几天,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你这孩子,打小就瘦。” 文信光着膀子,几根肋骨,明晃晃的在肚皮上。娘的话不无道理,自打生下来那一刻起,他刘文信,就没有吃饱过饭。 见娘像是下命令一般,文信也饿的实在难受,便将娘递过来的窝头吃了。虽然这半个窝头,只够自己塞牙缝的,但有些东西填进胃里,他顿时觉得好多了。 “吃饱了?”郭氏说完,又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唉,吃不饱也没办法,总不能卯吃寅粮,吃了这顿没下顿吧。” “娘,我吃饱了,这红薯蔓管饱。”文信安慰娘。 “文信,你出来一下。”郭氏说完,看了看文信的屋子,见春兰在炕上没动静,便放心的将文信,叫到小院子来,母子二人在院子的房沿下,说着话。郭氏小声的问文信:“她这几天,和你吵什么呢?” “还不是去天津的事。”文信道:“春兰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像是着了魔一样的,说这地里的庄稼,早就收了,收完了麦子,又收了棒子,怎么还不去天津呢?” “她怎么没完没了啊?”郭氏道:“不会是知道什么了吧?” “好像,好像猜到了什么了。”文信道:“我也不敢确定,哎呀,娘,你想想,咱们得瞒到什么时候。春兰又不傻,咱们一拖再拖,总是找借口,找理由,她能不起疑心吗?我看,咱还不如干脆点,直接告诉她好了。就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天津我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了,去什么天津,在咱这村上,不也挺好吗?” “谁说不是呢,要是依我,早就告诉春兰了,还不是你爹拦着,死活不让说。”郭氏道:“我是拗不过你爹啊,非要瞒着。不过你爹说的话,也有道理,万一咱真的让春兰知道了,她以后就得守着你,守在咱这村上,跟你生儿育女的过日子。这刘春兰,还不真疯了吗?” “嗯。”文信若有所思:“瞒着吧,听爹的。” “就是,先瞒着,瞒着她把孩子先生下来。”郭氏道。 “行,娘,没啥事我就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文信说完转身准备回屋,却突然惊慌失措,郭氏见儿子愣在了原地,扭头朝着屋里看了看,郭氏的心咯噔一下子,也愣在了原地。 第89章 追了出去 “春兰,你,你怎么,怎么还没睡啊?”郭氏结结巴巴的道:“孩子,别冻着了,快回屋,回屋睡觉吧。文信,赶紧把你媳妇,带回去睡觉啊。” “春兰,走,咱,咱回去睡觉。”文信伸出了手,想扶着春兰回屋子。 春兰站在屋子的门口,目光呆滞的看着,郭氏和文信二人,她一把甩开文信的手,缓缓的问道:“文信,你们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啊?”文信支支吾吾的说:“什么,说的,什么?”文信心想,糟了,春兰刚才,怕是听到了,他们母子二人的谈话。 “孩子,你都听到什么了?”郭氏预感不妙,连忙道:“你可不能瞎想,你这是什么时候醒的呢?出来怎么也没个动静,春兰,听话啊,快跟文信回去睡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春兰大声的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你们一家人都瞒着我,都骗着我,从我嫁过来,就一直骗我,骗到现在,还想继续骗我,骗着我给你们家,传宗接代生孩子。哈哈哈,哈哈哈,天津去不了,以后只能待在这,生孩子,守在这过一辈子了,哈哈哈,哈哈哈。” 春兰越笑声音越大,在茫茫的黑夜中,这笑声,让人瘆得慌。 文信吓坏了,春兰不光是笑声吓人,她的表情也不对了,秋天的月光明亮,打在春兰的脸上,春兰的眼神里充满着怨恨,充满着绝望,更是充满了愤怒,像是一个,行尸走肉的鬼魂一般。 “哈哈哈,哈哈哈。”春兰依旧发疯的笑着。 “这是怎么了,怎么了。”会堂在睡梦中,被春兰的笑声惊醒了,急匆匆的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看到门口的春兰,又看了看郭氏和文信,连忙问道:“都不好好的睡觉,在这站着干嘛呢?” “他爹,快,送春兰回去。”郭氏不由分说,抱着春兰往屋子里送,春兰却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大声的吼叫着:“都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群骗子,都是骗子,天津去不了了。哈哈哈,去不了了,只能留在这生孩子了,哈哈哈,哈哈哈。” 从春兰的言语中,会堂明白了一切,肯定是媳妇和儿子的聊天,被春兰偷听到了,会堂不由的紧张起来,他最担心,最害怕的事,最终还是发生了。 春兰大声的叫嚷着,折腾着,将炕上的被子,褥子,枕头,纷纷扔到了地上,又撕开炕单子,连同炕席,全部扔到地上,她头发凌乱的笑着,叫着,吼着,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自己。 文信等人,只能站在一旁,看着春兰发疯,郭氏又泪眼婆娑的哭了:“春兰,我的好孩子,咱不闹了,咱好好的,你可别吓娘,你现在还怀着孩子呢,你就不为别人,不为我们,也得为孩子好好想想,可不能这样啊。” “孩子,为了孩子?”春兰回过神来:“哈哈哈,都是这孩子,都是为了这孩子,我要打死这孩子。”春兰一边说着,一边笑着,叫着,一边用力的捶打着自己的肚子。 “春兰。”文信大叫一声,连忙冲上前去,抓住春兰的双手,会堂和郭氏也围了上去,劝说和制止着春兰,春兰的双手无法挣脱,便低下头,一口咬在了文信的手上,疼的文信龇牙咧嘴,直到鲜血,从春兰的嘴角流了出来。 任凭春兰咬的如何狠心,文信疼的如何撕心裂肺,文信也不出声。只有春兰,尽情的咬着文信的手,尽情的宣泄着自己,压抑了多年的情绪,她像是一只发了疯的狗,六亲不认,胡乱咬人。 她的心里只有恨,只有怨,只有数不清道不明的种种委屈。而当她刚才站在门口,无意间偷听到了,文信母子的谈话,她之前所有的念想,所有的幻想,都瞬间通通破裂,万念俱灰的一瞬间,她疯了,彻底的疯了。 爹娘当初抛弃了自己,如今文信这一家人,又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她算什么?谁在乎她的感受?谁为她真正考虑? 情绪到达到极限,春兰崩溃了,随之产生情绪应激效应,人也就真正的疯了。 “春兰,快松开嘴,可不能咬文信啊。”郭氏在一旁,用手狠狠的掰春兰的嘴:“春兰啊,文信多疼你啊,你怎么能咬他呢?快松开口,松开啊。” 而春兰的嘴,像是焊在了文信的的手上,死死的咬住,不肯松口。这一切的一切,都要归根于刘文信,刘文信娶了自己,坑害了自己这一辈子的命运,刘春兰恨不得,将刘文信咬死,将他碎尸万段。 “春兰,松口,快松口。”会堂急了,鲜血不断的从春兰的嘴中,文信的手上冒出,再这样下去,文信不是疼死,就是流血流死。 “啊。”文信大叫一声,在爹娘的拉扯下,自己的手从春兰的嘴里抽了出来,鲜血止不住的往外奔涌,而春兰的嘴里,叼着一块肉皮,那是从文信的手背上,刚刚撕扯下来的。 “哈哈哈,哈哈哈。”春兰依旧笑着:“流血了,刘文信,你手上流血了,哈哈哈,哈哈哈,刘文信,你罪有应得,哈哈哈。” 春兰的眼神,已经不是正常人的眼神了,会堂看得出,如今的春兰,已经成了一个疯人,跟春兰再计较什么,已经没用了,便嘱咐文信:“快去洗洗手,用盐水洗。” 郭氏哭着,心疼的托起文信的手,看着手背上血肉模糊的一片,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止不住的流,又看了一眼疯疯癫癫的春兰,疼也不是,气也不是,打也不是,骂也不是。郭氏气急攻心,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双眼前模糊一片。用力的睁了睁眼睛,嘴里说着:“走,文信,我带你去洗手。”刚迈开脚步,忽然眼前发黑,一头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娘,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娘啊?”文信见状,连忙上前去扶娘,文信哭了,如今媳妇疯了,娘又昏了,这可如何是好? “老婆子,老婆子。”会堂见媳妇昏倒了,吓得赶紧上前去,怀里抱着郭氏:“老婆子,老婆子。”见媳妇没有反应,会堂立刻用手指,对准郭氏的人中,用力的掐了着郭氏的人中。文信心急如焚,盼着娘能赶紧醒过来。 春兰站在炕上,高兴的手舞足蹈:“死了,娘死了,哈哈哈,哈哈哈,死了好,都死了才好,哈哈哈。”春兰高兴的拍着手掌,上蹿下跳,趁着文信和会堂不注意,光脚跳下了炕,一溜烟的跑出了屋外。 “春兰,春兰”文信大声的叫喊着,又扭头看了看昏迷中的娘。 “先别管你娘,快去追春兰。”会堂大声道。 文信追了出去。 第90章 寻找真相 奶奶疯了的时候,到底是怎样一幅场景,我不知道。只能想象着,五十多年前的场景。在父亲死后,我曾和姑姑,有过一次促膝长谈。我问姑姑,奶奶当年,到底是怎么疯的?姑姑说,奶奶知道了爷爷,不带她去天津后,觉得没了什么盼头,没了指望和奔头,一下子就疯了。 我问姑姑,奶奶疯了以后,都有哪些症状?姑姑说,奶奶不愿意在家,每天都是待在外面,到处胡乱的走,胡乱的跑。 生了父亲后,奶奶又生了叔叔和姑姑。在生姑姑的时候,奶奶的疯病更严重了。姑姑说,奶奶生她的时候,刚好在冬天,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烧炉子的煤炭,窗户和屋门,也是四处漏风,屋子里跟冰窖一样冷。 在姑姑几个月大的时候,奶奶的疯病又犯了,扔下姑姑便不管了。大冬天里,奶奶一个人,在村外的地里,不停的走路,到处乱跑。 姑姑吃不上奶,加上屋里冷,脸早已没了血色,只吊着一口气,眼看着,就快被冻死了。当时我的老奶奶,也就是文中的郭氏,想放弃了,想把姑姑,直接扔到荒郊野外算了。 那时候,很多婴儿因为疾病等原因,没法继续活下去的,被父母扔到地里的有很多。 是爷爷,爷爷执意要救姑姑,救他这个小闺女,说什么也不肯,就这样扔了。老奶奶就解开了,自己的棉裤,将姑姑放进自己的裤裆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姑姑取暖。 过了大半天,姑姑的小脸,才恢复了血色,姑姑最终活了下来。 爷爷后来,总是跟姑姑开玩笑,对姑姑说,当年要不是我,执意救你。现在,你早就没有了。 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我曾问奶奶,当初为什么嫁给爷爷?奶奶说,被他们骗来的。我继续问奶奶,被他们骗来,你恨他们吗?奶奶想了想,一副释然的样子,对我说,什么恨不恨的,怎么着不是过一辈子。你爷爷这个人也不赖,老实忠厚,对我挺好的。 父亲死后,我萌生了写这部小说的想法,便经常和叔叔聊天,试图通过叔叔,去了解爷爷和奶奶的过往,父亲和叔叔以及姑姑,小时候的过往。我问叔叔,奶奶当年要模样有模样,要文化有文化,怎么会嫁给爷爷呢?叔叔说,还不是被你三爷爷他们骗来的。我问叔叔,那奶奶嫁给爷爷后,他们过的幸福吗? 叔叔说,幸福什么?我跟你爸,还有你姑,从小就是在你爷爷奶奶,每天吵架生闷气中长大的。 你爷爷这个人老实,但你奶奶那时候得了疯病,哪都看不上他,就处处挑他的理,嫌弃他。你爷爷不善言辞,知道你奶奶得了病,不跟你奶奶吵,处处让着你奶奶。但你爷爷心里也苦闷,只能一个人生闷气。见你爷爷生闷气,不说话,你奶奶的气反而更大了。你说,这样的家,能幸福吗? 我问叔叔,那奶奶为什么,不和爷爷离婚呢? 叔叔说,你奶奶说了很多次,要和你爷爷离婚,但你奶奶的父母,不死活不同意。你的老姥爷,老姥姥,他们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们的思想那么的传统封建,怎么能让你奶奶离婚呢?那时候,要是自己的闺女离婚了,比要了他们的命还厉害。他们注重的就是,农村的这些风俗,嫁出去的女人,就是不能离婚。 奶奶的大弟弟,也就是文中的刘炳文,我的大舅爷爷。每次他跟我聊天,总会充满遗憾的对我说,你奶奶这个人啊,可惜了,从小就知书达理,很聪明,也有文化,如果不是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嫁给你爷爷,她这一辈子的命运,不会是现在这样的。 每年过年,去给奶奶家的弟弟,堂弟弟们拜年的时候,我总是会听到这些舅爷爷们谈论,说奶奶小的时候,是多么聪明,懂事,年轻的时候,是多么精明能干,他们无不惋惜,奶奶最后得了精神病,成为了一个疯子。 倘若那个年代,奶奶的父母,没有封建的思想,当奶奶提出要和爷爷离婚后,奶奶的父母支持奶奶离婚,奶奶恐怕最后不会疯吧。 倘若奶奶当初,能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能找一个志趣相投的人,奶奶最终的命运,恐怕不会是这样吧。 如果爷爷最后,也找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甘愿给爷爷洗衣做饭,生儿育女,好好的照顾着爷爷的一切,爷爷这一辈子,也过得很幸福吧。也不会是因为奶奶不会做饭,吃的不健康,最后得了胃肠病,并因此意外致死,爷爷或许还能多活几年,甚至活到现在吧。 我曾问过奶奶,你恨你的父母吗?奶奶听后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她才回答我,什么恨不恨的,都过去了,他们都不在人世了,说这些也没有什么用了。 她没有说恨,也没有说不恨,只是说都过去了。 但我知道,在奶奶的心里,这件事,一直都没有过去。 奶奶的父母死后,这些年,奶奶有很多次机会,可以给她的父母上坟。尤其是清明节的时候,她的两个弟弟,总是要带着奶奶,一起去给他们的父母上坟,但每次,奶奶能推脱的时候,就推脱了,实在推脱不了才去。 尤其是这几年,奶奶已经好多年,没有给自己的父母,上过坟。 2024年,也就是今年的夏天,奶奶的二弟弟,文中送奶奶出嫁,那个小弟弟刘占文,我的二舅爷爷,突发心梗去世。在二舅爷爷下葬的那天,我带着奶奶,以及妈妈,叔叔,婶婶,姑姑等人,送二舅爷爷最后一程,来到了坟地里。 二舅爷爷要埋在,他父母的身边,伴随着他的父母长眠地下。 我观察到了一个细节,奶奶看到她父母的坟墓,看到坟墓前的墓碑上,刻着她父母的名字,奶奶没有丝毫的表情变化,平静如初,没有哭一声,甚至没有弯下身子,给父母烧一把纸,说一句话。 我不知道,奶奶的心里,到底有没有,原谅自己的父母。坟墓里她的父母,有没有对坟墓外,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曾经那个活泼可爱,聪明伶俐的小女儿,心生愧疚。 我不知道,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后来,我听族里的人们,时常谈论,说我们刘氏家族里,祖上的阳宅阴宅,都犯了病,每一代,都会出一个疯子。爷爷那一代,是我的奶奶疯了,下一代,是勤堂的孙媳妇,也就是文彬的儿媳妇疯了。文彬的儿媳妇疯的更厉害,后来自己喝农药自杀了。到了我这一代,是我的堂弟弟,也就是我叔叔的儿子,也因为种种原因,得了疯病。 妈妈曾经跟我说,她听爸爸的奶奶,也就是郭氏说过,半夜里,会时常听到屋子里的柜子,以及柜子里的锅碗瓢盆,被敲击的声音,跟有人在柜子里,敲击盘子和碗,发出的声音一样。以为是老鼠作怪,但柜子里没有老鼠洞,也不可能钻进去老鼠。 是老鼠,或其他动物,钻进去发出的声音吗?是封建迷信吗?相信有亡灵作怪?是那些祖先的亡灵们,敲打盘子和碗吗?他们为什么要敲打盘子和碗?是因为要吃饭吗?是他们曾经吃不饱饭,甚至在临死之前,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吗? 我不知道,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爷爷的原生家庭,很不幸福,他也没有一个完整,或正儿八经的原生家庭。奶奶的原生家庭,较比爷爷虽然好些,但奶奶的原生家庭,是父母的封建和保守,也不能算作幸福。又在骗婚和疯癫情况下,奶奶和爷爷组建的家庭,更没有什么幸福可言。 所以父亲的原生家庭,是不幸福的。导致了父亲,有很多的性格缺陷,而母亲的原生家庭,跟父亲的原生家庭,如出一辙,所以母亲也有很多性格缺陷,父亲和母亲组建的原生家庭,对于我来说,又能谈什么幸福呢? 从爷爷到父母,再到我,这三代人的原生家庭,幸福度可见一斑。这三代人的性格缺陷,以及当时所处的社会环境,政治背景,社会风气等因素,导致了每个人,最终的命运各不相同。我时常在想,我如今骨子里的血液,到底继承了祖辈,父辈们的什么?他们给予了我怎样的好,怎样的坏?给予了我怎样的帮助和阻碍? 我不知道,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当我不知道答案的时候,我只能通过回溯历史,去继续寻找真相。 第91章 闹闹哄哄 早晨,秋日的阳光,映射到院子里,文店的三个孩子,大女儿金萍,大儿子国民,二儿子国喜,正在会堂家的院子里玩,三个孩子在玩什么?无非是把院子里的泥土,用手抠出来,堆成一个个小土堆,玩着泥土过家家的游戏。 屋内,却坐满了人。 “王大夫,没事吧?”会堂看着村子上的医生,小心翼翼的问道。 王大夫正在给郭氏号脉,号完了脉,便安慰道:“没事,没事,就是身体太虚弱了,加上气火攻心,多吃点饭,补补血气就行了。” “王大夫,要不给我娘开点药?”文信道。 “不用开药。”王大夫收起,自己的行医听诊包:“就是饿的,最好的药就是饭。这些天,一直吃不饱饭吧?” 会堂这才知道,媳妇每天从自己嘴里省出粮食来,最终把自己的身体拖垮了。 送走了大夫,会堂,汉堂,文店,文信,几个人坐在屋子里,陪着郭氏,汉堂道:“会堂,要是家里粮食不够吃,我那还有点,我一会去给你拿。” “我家也有一些棒子面,一会,我让我媳妇送过来。”文店道。 “哎呀,不用,不用。”会堂有些难为情了,自己家的事,又惊动了汉堂哥一家人,人家汉堂哥,当初把文信过继给自己,如今,自己日子没过好,又害的汉堂哥跟着自己操心,虽说自己和汉堂哥,是一个爷爷的兄弟,但总是这样麻烦兄弟,会堂心里也过意不去。 “怎么还吃不饱饭呢?”汉堂不解,看着气息微弱的郭氏,说道:“弟妹,你可得照顾好自己个,你要是累垮了,谁来照顾这个家呢?如今春兰又这样了,你可千万不能再有事了。” “唉。”郭氏无奈的叹了口气,想起昨夜的一幕,眼泪又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我娘,这都是为了春兰。”文信这才想起,之前的一幕幕,内心不禁愧疚起来:“为了让春兰多吃点,她自己就不吃饭,春兰想吃口细粮,她就拿家里的粗粮,跟人家换细粮,结果吃着吃着,家里的粮食就不够了。唉,是我没出息,没能耐,照顾不好春兰,照顾不好爹娘。”文信说着,也难过起来。 “行了行了。”文店看了看外屋:“你别跟着着急上火了,我看婶子,现在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养养就好了,倒是那边,春兰,咱们得想想办法。” 外屋旁的里屋,春兰正坐在炕上,文店的媳妇刘氏正陪着,昨天夜里,春兰疯跑出去后,文信在后面追,春兰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头,像是脱缰的野马,跑个不停,文信追出去了有二三里路,才把春兰抓住。春兰光着脚,踩在地上带刺的草叶,荆条上,两只脚都扎的血肉模糊,刚才王大夫说,给她清洗包扎一下,春兰都不肯,一家人强行按着春兰,才把脚上的血肉和泥土,清理干净。 “我看,这孩子怕是好不起来了。”会堂道:“这孩子,我早就看出来了,心思太重,就怕她一时想不开,最后得了这脑子病。怕什么来什么,你想瞒,这天底下,就没有能瞒得住的事,这事,就怪我,怪我没有照顾好这一家子人。” “会堂,你也别这么想,别埋怨自己。出了事,大家一起想办法,嫂子现在身体虚弱,这个家,以后你得撑起来啊。”汉堂安慰着会堂,又对文信道:“春兰你可得看好了,千万别再让她往外跑了。” “我知道了,爹。”文信道。 “造孽啊,这是造孽啊。”郭氏想起了什么:“这是恩堂在那边,惩罚我了,祖祖辈辈的诅咒,应验了。” 听到恩堂两个字,一屋子的人紧张起来。 “你这个老婆子,胡说八道什么呢?”会堂道。 “老头子,汉堂,你听老一辈人说过吗?”郭氏看了看会堂和汉堂:“恩堂的娘,死之前,也得过疯病。” 郭氏的话,引起了会堂和汉堂的注意,一旁的文店,文信二人,狐疑的看着郭氏,大家把目光,都聚集在了郭氏的脸上,关于老一辈人的传说,文店和文信多少耳闻一些,但具体的细节,还得是会堂和汉堂清楚。 “弟妹,不会是真的吧?”汉堂小声道:“不会,应验到春兰身上吧?” 一旁的会堂也忐忑不安:“要真是那样,可就真的作了孽了。” “娘,怎么回事,什么事啊?”文信小声的问道。 一旁的文店也想知道,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事,看了看汉堂:“爹,啥事啊?” 见大家都疑惑着,汉堂看了看众人,道:“老一辈人都传言,说咱们祖上,得罪了神仙,给灶王爷的贡品上,放少了吃食,神仙说,以后,让你们刘家的子孙,都吃不上饭,一辈出一个神经病。后来,咱们这一大家子,哪一辈,都会有个疯癫的人,我们上一辈,有个大爷,无缘无故的疯了,到了我们这一辈,是恩堂的娘,到了你们这一辈了,不会,就真的是春兰吧?” 汉堂的话,令文店文信毛骨悚然,那按照这个传说,等文店和文信的孩子们都长大了,不会再出一个疯子吧?孩子们的孩子,到了文店文信孙子辈,不会也出一个疯子吧?这祖祖辈辈传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爹,这哪门子传说?”文信道:“这,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唉。”郭氏叹了口气:“文信,你还别不信这些,老辈的话,还是有道理的,虽说现在都说了,要破四旧,要反对迷信,可有些事,还真的不能不信。当初,我们把你过继过来,其实是从恩堂那抢了你,恩堂死了,在天上也不肯原谅我们,现在这是让春兰害了这疯癫病,惩罚我们了。” 见娘这样的自责,文信连忙安慰:“娘,你对我的好,对春兰的好,我们都知道,恩堂叔要是在天上知道,肯定不会怪你们的,娘,你别自责。” “是啊,大娘,恩堂叔的死,跟你们没关系。”一旁的文店也连忙安慰:“恩堂叔不是,得痨病死的吗,婶,你别跟自己扯上关系。” 院子外的金萍,国民,国喜从外面跑了进来,一会窜到文店的膝下,腻腻歪歪的缠着爹,一会又窜到汉堂的脚边,缠着爷爷,三个孩子闹闹哄哄的,文店瞪了一眼:“出去,出去,都滚出去玩。” 三个孩子,便又跑到了内屋,又开始缠着自己的娘。 第92章 把你毁了 “不,我要在屋里。”金萍撒着娇,抱着娘的大腿,偎依在娘的身边。 “我也在屋里。”国民,国喜纷纷道。 “小声点,别吵了你二婶婶,别说话。”刘氏使了个眼神,生怕这三个孩子,再让春兰犯病。 虽然嘴上叮嘱着三个孩子,但屋子里的动静,还是让似睡非睡的春兰,来了精神,眼睛直直的瞪着三个孩子,却只是瞪着,而不说话,吓的三个孩子,都往娘的身边凑。 刘氏见状,连忙道:“妹妹,这是我家的三个孩子。”又对着三个孩子道:“来,孩子们,快,叫二婶婶。” 三个孩子,唯唯诺诺的,异口同声道:“二婶婶。” 春兰看了看几个孩子:“小兔崽子们,小祸害。”说完,便一个起身,一把将三个孩子搂过来,抓住金萍和国民的脖子:“看我不掐死你们。” “春兰,你这是干嘛,快松手,松手。”刘氏大叫:“快来人啊,春兰又犯病了。” 三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另一个屋子里的文店,文信等人听到哭声和叫声,赶忙跑了过来,拉开了春兰。 “春兰,你这是干嘛啊?春兰啊,我的好春兰,你怎么,怎么成这样了啊?”文信抱着春兰,失声痛哭:“都怪我啊,春兰,都是我的错,是我把你毁了啊。” 春兰目光呆滞,眼睛里仿佛没有看到这些人,只是看着空中,任凭文信哭的,如何撕心裂肺,她也无动于衷。只是嘴里冷笑:“都是祸害,哈哈哈,都是祸害。” 文店冲着自己的媳妇,使了使眼神:“快带孩子们回去。” 刘氏又气又急,招呼着三个孩子,赶紧回家,生怕这春兰再犯了病,伤害了三个孩子。 待刘氏走后,春兰安静了不少,在文信的怀中,慢慢的睡着了。汉堂,会堂见状,示意文信陪着春兰,其他几个人都走出了屋子,来到了会堂的屋。 “怎么样?这春兰,又胡闹了?”躺在炕上的郭氏,心有余而力不足,见几个人进了屋,连忙问:“没事吧?” “没事,弟妹。”汉堂道:“我让我媳妇带孩子们,都回去了,文信在那屋陪着春兰了。” “唉。”会堂一脑门的官司:“这可怎么办啊?你看春兰刚才那眼神,见到孩子就想杀人似的,我是怕将来,她自己。”会堂不敢往下说了。 “你是说,将来她要是,自己生了孩子,也都掐死?”文店看着会堂,替会堂说出了心中的顾虑。 会堂点了点头,神志已经疯了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啊?”郭氏大惊:“春兰现在肚子里,怀着孩子呢,还有几个月就生了,可不能有任何的闪失。老天爷啊,祖宗们啊,要是春兰,连自己的孩子都杀,那,那可怎么办啊?”郭氏慌了,刚刚还气血十足的侧着半身,跟大家说着话,现在又觉得自己体力不支,不得不收回了自己的上半身,躺在炕上,气息微弱:“这,这可不行,春兰好不容易,怀上了文信的孩子,可不能出半点闪失。” “弟妹,你就别跟着操心了。”汉堂看出了郭氏的着急:“虎毒还不食子呢,等春兰生了孩子,她就是再疯,再傻,也总不至于,掐死自己的孩子吧?这女人,一旦有了自己的孩子,当娘的母爱,就会从心底里出来,没准到时候,春兰的病,兴许能好一些。” “嗯,我觉得我爹说的对,哪个爹娘不疼自己的孩子,春兰就是再疯,也是孩子的娘吧,哪有当娘的,要弄死自己孩子的。”文店道。 “文信啊,以后这春兰,你可得看好了。”汉堂道:“起码在她生下孩子前,不能再让她到处跑,到处去了。” “我知道了,爹。”文信深知自己肩上的担子,以后会越来越重,往上,他得照顾好爹娘。往下,他得照顾好春兰,以及她肚子里的孩子。 “文信啊,娘是老了,不中用了,但娘只要活一天,就一定会管好,你和春兰的。”郭氏这话是说给汉堂听的:“娘很快就好了,等我好了,我就替你看好春兰,让她平平安安的,把孩子生下来,再帮你们一起带孩子。” “婶子啊,我看,你还是把自己照顾好吧。”文店道:“以后,咱们这一大家子,都会帮衬着你这边点,众人拾柴火焰高,咱没有过不去的坎。” “对,就是,多大的坎,咱都能迈过去的。”汉堂也在一旁安慰。 会堂,文信各自点了点头,几个人又你一言,我一语的,都盼望着春兰能早点好起来,盼望着春兰肚子里的孩子,能平安无恙的,降临到这世上。 待汉堂,文店等人走后,家里又只剩下这一家四口了。秋收后,地里的玉米棒子,都收到了家里,一个个结实的玉米堆,还在打谷场里,会堂心里担心着收下来的庄稼:“我去谷场里剥棒子吧,你们几个就待在家里,把门关好了,可千万别再让春兰跑出去了。” “爹,我和你一块去吧,这好几亩地的棒子,你什么时候剥完?”文信道。 会堂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你在家,管好你娘和春兰。”说完,会堂戴上草帽,拿着一个剥棒子的锥子,朝着村外的打谷场走去。 会堂走后,文信进了春兰的屋,见春兰依旧,头发凌乱的傻笑着,文信一边从地上,拾起春兰乱扔的枕头,被褥,一边耐心的问着:“春兰,你饿了吗?锅里给你留着饭了。” 见春兰不说话,文信直接走到外屋,将一块地瓜从锅里拿出,又走回了屋子,递给了春兰:“春兰,吃吧。”说着,送到了春兰的嘴边。 春兰饿了,见有吃的,连忙接过地瓜啃了起来,见春兰吃的狼吞虎咽,文信连忙道:“你慢点吃,别噎着,我去给你倒碗水。”说着又走到外屋,找了个碗,又拎起地上的暖水壶。 郭氏从炕上爬了起来,颤颤巍巍的穿鞋,起身起的猛了,又感到一阵的头晕目眩,差点摔倒,文信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暖水壶,连忙跑过去:“娘,你怎么起来了?这是起来,要干嘛去啊?可千万别再摔着了。” “哎呀,没事,没事,我想去趟茅房。”郭氏扶着炕沿:“就是这身上没劲,不碍事,不碍事。” “娘,我扶着你去吧。”文信说着,扶着娘走出屋子,来到院子里,送到茅房旁,在外面等着,郭氏上完茅房,又被文信搀扶着,小心的挪着碎步,准备回屋。 春兰却从屋子里,冲了出来,像是一阵风似的,扒开两扇紧闭着的大门,一股脑的消失了。 第93章 不怕万一 “春兰,春兰,你回来,别跑,别跑。”文信焦急的大叫着,但自己现在还扶着娘,生怕自己撒手,娘会再次摔倒。 郭氏也着急了:“别管我,快去追春兰。” “娘,我先送你回屋。”文信说着,连忙抱起郭氏,冲进屋子里,将郭氏扶到炕上,又急急忙忙的,冲出院子,追春兰去了。 春兰是追上了,但死活不肯跟文信回家,更不允许文信,碰自己一下。春兰只是闷头,一个劲的往前走,一会往东走,一会又往西走,一会往北,一会又往南。她也不知道,自己往哪走,要去哪,她的脑子里,只是有一股力量,这种力量让她不停的奔走,仿似永远,也不知道疲倦。 见春兰不说话,只是胡乱的东奔西走,文信也不再执意,要带春兰回家。只是对着春兰道:“春兰,你不想回家,只想走,那我就陪你走,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文信默默的跟着春兰,从上午,走到中午,从中午走到下午。 秋天的晚霞,映红了半边天,夕阳打在两个人的身上,在田间地头,荒郊野外,春兰依旧,义无反顾的往前走着,文信依旧默不作声的,在后面跟着,时间漫无边际的循环,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秋去冬来,天渐渐的冷了,过了立冬,地里算是没什么活了。小麦早已播种到地里,冒出了嫩嫩的绿芽,它们把根,扎深到地下一米多深,汲取着地下的水分和养料。等过了冬天,麦苗将会返青,而后结出麦穗。 1967年的春节,依旧在革命和运动的氛围中度过,尤其是在农村,学习伟人的语录,批斗那些臭老九,以及黑五类的子女,已成为了农民们日常生活中,尤为重要的一部分。 1968年的年初,四大最高首脑机关,联合发出一份通知,《关于进一步实行节约闹革命,坚决节约开支的紧急通知》。其中规定了各个党政机关,学校团体,以及各个企事业单位,在1967年底的各项经费和资金,在年终的所有余款,要全部冻结。除了原有的基建和大修,以及设备的更新,按照原计划不变外,其他的各项开支,要严格控制用款。 同一个单位,因为革命,分裂成的两个领导班子,两套财务和会计,以及金库和银行账户的,必须统一成一个管理,否则,军队将会接管。至于那些被定义为,地富反坏右的黑五类,以及资产阶级分子,知识分子,他们在所有银行的存款和资产,要全部冻结,而且不允许,以任何名义提取出来。 大河涨水小河满,大河没水小河干。从城市到农村,新中国的经济,因轰轰烈烈的革命,暂时陷入了停滞。国库里的余款,越来越少,各级政府,以及千千万万的老百姓,都在为钱,为吃的而发愁,但即便是这样,在文化领域里,这场声势浩大的运动,也丝毫不能停止,继续轰轰烈烈,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在中国农村的习俗里,春节之后,只要不出正月,这年就不算过完。正月里的冬天虽然寒冷,但借着过年的热乎劲,家家户户的串门,还算热闹,尤其是会堂家,每天出出进进,来来往往的人,较比往年多了一些。尤其是本族的人,文信的兄弟媳妇们,更是三天两头,往会堂家来。 春兰的肚子已经大的,难以再随意的动弹身体,而她的疯病,似乎在将要为人母的心理,以及生理作用下,好了许多。即便她再想往外跑,身体也笨重的不允许了,春兰即将临盆。 文店,文焕,文凯,文彬,文珍等兄弟媳妇们,无不每天都来一趟,生怕春兰突然生了,家里连个,帮衬的人手都没有。 而几个兄弟们,不光出人手搭人力,还都把各自家里的吃食,也都纷纷送来,有拿来几个鸡蛋的,有拿几两小米的,也有的送来少许的红糖,还有的送来一些粉条。 在天津的文春文晨兄弟俩,今年过年也回了家。在文信从天津走后,文春和文晨,硬是扛了下来,最后也找了份生计,在一家钢铁厂做搬运工,如今国家正大力发展钢铁产业,口号是要在十年内,咱们国家的钢铁产量,要赶超英美佬。 钢铁多了,就能生产出更多的炮弹,把炮弹全都打到,海峡的那边去,打到蒋老头的饭桌上,床上,厕所里,让姓蒋的吃不好,睡不好,拉不好。 郭氏每天也忙忙碌碌,虽然正月里是寒冬,公社里和地里没有活,但她也闲不住,每天除了伺候这一家子人,尤其是照顾春兰外,更多的是准备着,迎接即将来临的孙子或孙女。郭氏白天待人接物,洗洗涮涮,料理家务,晚上,就点着煤油灯,缝制小孩子的衣服,准备小孩子要用到的尿布。 她先是将那些大人的旧衣服,拆拆补补,裁剪好,然后用开水煮沸杀菌,最后再拿到太阳底下,晒干晾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郭氏估摸着,春兰的临盆日出不了正月。 她盼着,盼着春兰,能给她生个大胖孙子,可看着春兰如此消瘦的身子,这生出来的孩子,能胖吗? 都说酸儿辣女,所以郭氏格外注意,春兰近期的饮食反应,有时候把炖白菜,故意多放些醋,做的酸一些,但春兰却吃的很少。有时候就故意多放些辣椒,却见春兰吃的很多。 郭氏不禁暗自伤神,无比的失望。看春兰这架势,是要生个闺女了,但她多盼着春兰,能生个儿子,好给家里传宗接代。郭氏每天早上,都会给灶王爷烧一炷香,又会在院子里烧一张纸钱,甚至跪下,对着天地磕一个响头。 她在嘴上默念着:各路神仙,列祖列宗,保佑着这个家,保佑着春兰,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生个儿子。刘家的祖宗们,可得保佑你们的孙子,文信能有后,保佑着咱能传宗接代。 而会堂每次见状,都会无奈的摇摇头,只是叹息一声:“我看,这个家里的人,都他娘的疯了。” 郭氏不跟会堂争论,她心里的担忧,没有跟任何人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春兰生了这一胎后,以后不能再生了呢?或者发生什么,其他的意外呢?春兰怀这胎的时候,还没有彻底的疯,所以生下来的孩子,应该不会受什么影响。 可如果还能再生下一胎,这疯病会不会遗传给,第二个孩子呢?这都说不准。所以郭氏把春兰,现在肚子里的孩子,看的比什么都重要。 第94章 都谢谢了 正月里白天短,黑夜长,漫漫长夜,令郭氏总是睡不着。春兰那屋里,半夜稍微有点动静,她都会立刻,神经紧张起来,以为春兰要生。她只是盼着,趁着春兰现在的疯病好了些,趁着她的神志还算清醒,赶紧把孩子生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只是这几天,郭氏每天夜里都会做噩梦,总是会梦到死去的恩堂。梦里,恩堂总是对着她笑,一边笑着,还一边说着:哼,你个老不死的,抢了我的儿子,你想给自己留后啊?你休想,我要让你断子绝孙。 郭氏被噩梦惊醒,一旁的会堂问:“这是梦到什么了?什么求求你,你求谁呢?” 郭氏惊的一身冷汗:“老头子,我跟你说个事,我这几天,老是梦到恩堂。” “梦到恩堂?”会堂也吓了一跳:“梦到他什么?” 郭氏便把梦中的场景,恩堂说过的话,都跟会堂讲了一遍。 会堂听完,想了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安慰妻子:“你别瞎想,都没有的事,恩堂都死多少年了,现在怎么回来,找咱算计了呢?” “唉。”郭氏叹了口气:“这恩堂,阴魂不散啊,他老是这么缠着咱,可不是什么好事,我这还好说,要是春兰那,唉,要算账,就算我头上,可千万别让孩子们,出什么事。老头子,你说,咱该怎么办啊?” “能怎么办?”会堂虽然心里有些后悔,当初愣是把文信,从恩堂的手里抢过来,如今弄的春兰,也得了疯病,弄的妻子也疑神疑鬼,魂不守舍的。可如果当初,不把文信过继过来,他刘会堂现在,还会不有儿子,有儿媳吗?以及马上就要,有一个孙子或孙女了? 造化弄人,谁也不知道,当初要是选择了,另外一个选择,如今会有怎样的生活。 “要不,咱明天,去给恩堂烧烧纸吧。”郭氏道:“恩堂埋怨咱,埋怨的对。现在,连个给恩堂,上坟烧纸的人都没有。” “什么没有。”会堂道:“哪次逢年过节的,文信不都给他去上坟吗?文信这孩子,打小就仁义,恩堂养了他几年,这恩情,文信记一辈子。” “唉。”郭氏叹了口气:“我看,咱还是去一趟吧,和恩堂念叨念叨,免得我再做噩梦,也求求恩堂,保佑着春兰,能平平安安的,给咱生个孙子。” “嗯。”会堂点了点头:“天亮了,咱们赶早去。行了,快睡吧,别胡思乱想了。” 郭氏扭过了身,依旧毫无困意,她想起之前的一幕幕,想起老一辈人口中,神仙对他们刘家的那个诅咒,想起了春兰的疯癫,想起了恩堂死的时候,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她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这黑夜是如此的漫长,她心里不停的盼望着,天赶紧亮,赶紧亮起来,春兰赶紧生,赶紧给她生个,一定要给她生个,生个孙子。 天刚破晓,有了些许的亮,郭氏就迫不及待的起来了,催促着会堂赶紧起来,两个人下了炕,拿上些纸钱,趁着地里还没有人,踩着年前下过的雪,来到了恩堂的坟前。 郭氏一边烧着纸,一边絮絮叨叨的,跟恩堂说着话:“兄弟,你别怪嫂子,嫂子也有嫂子的难处,嫂子对不起你,你想怎么折腾嫂子都行,可别再折腾文信和春兰了。当初文信没有过继给你,但好歹也算是,你的半个儿子了。你说,你怎么能不疼,自己的儿子儿媳呢?” 会堂拾起地上,半截棒子杆,杵着恩堂坟前,燃着的纸钱:“兄弟,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也该放下了。以后,你就来找你哥撒气,把气都撒到我身上,折腾我吧,别老让你嫂子做梦梦到你了。她也不容易,这些天净伺候着春兰了。兄弟,等哥百年以后,到了那边,哥欠你的,都给你补上,你到时候要打要骂,你随便,我都受着。以后再过年过节的,我来看你,给你送钱来。” “恩堂啊,嫂子求你了,保佑着春兰,平平安安的,给咱生个孙子,只要是生了孙子,等孙子长大了,我就告诉他们,这里也埋着一个爷爷,以后上坟烧纸的时候,都不能落下你。恩堂啊,死者为大,嫂子在这给你磕头了,嫂子就这一个心愿,你在天上,一定帮嫂子的忙,让春兰生个小子。”郭氏说着,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给恩堂磕头。 寒风萧瑟,会堂夫妇说的这些话,恩堂仿佛听到了一般,坟头的枯草,随风摇摆,像是恩堂在点头。 天渐渐的亮了,而后,太阳从东方升起,晌午又挂在天际的南边,到了晚上,又日落西山。待到第二天,又周而复始。 日子是如此的艰难而又漫长,一个个黑夜过去,一个个黎明到来,一缕缕温暖阳光,一个个生命诞生。 “哇,哇,哇。”会堂的家里,传来阵阵新生儿,啼哭的声音,文信和春兰的孩子,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降生了。 “生了,生了,他婶子,生了。”接生婆连忙冲着屋外喊。 郭氏站在外屋,早就着急的站不住脚,听到哭声,便凑到了门口,隔着屋门吊着的帘子,大声的喊着:“是小子啊,还是闺女啊?” “小子,带把的小子,哈哈,嫂子,我给你道喜了啊。”接生婆冲着屋外的人们喊道。 屋内,这个带把的小子光溜溜的,正为脱离母胎的羊水,来到这陌生的人世间,而委屈的哇哇大哭着。 “小子,是个小子。”屋子外面的人,一边笑着,一边相互说着,屋子里的氛围,顿时欢喜起来。 “文信,恭喜恭喜,喜得贵子啊。”文彬文珍等几个兄弟,拍着文信的肩膀道喜。 “哈哈,好啊,好啊,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啦,我有后啦。”文信高兴的手舞足蹈,儿子也好,闺女也罢,反正,他现在有孩子了,他刘文信终于也当爹了。 “会堂,你当爷爷啦,当爷爷啦。”汉堂恭喜着会堂:“终于得了个宝贝孙子。” “哎呀,汉堂哥,咱都一样啊,你也是孩子的爷爷呀,这也是你亲孙子啊。”会堂差点老泪纵横,接受着在场所有人,送来的祝贺。 郭氏的眼眶红了,紧接着,两行热泪洒了出来,她一边擦拭着眼泪,一边快速走到屋外,走到院子里,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苍天,一边磕着头,一边嘴里默念着。 “谢谢玉皇大帝,谢谢王母娘娘,谢谢各路神仙,谢谢观音菩萨,谢谢刘家的列祖列宗们,谢谢恩堂兄弟了,谢谢了,都谢谢了。” 第95章 历史舞台 文信儿子,出生的第二年四月,召开了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而后,召开了第十次代表大会。 1975,总理陷入了癌症晚期。邓,出来主持日常工作,着手对很多方面进行整顿,解决工业、农业、交通、科技等方面,遗留的种种问题。虽然国家经济和民生等,有了明显的好转,1976年的1月,十里长街送总理。 10月,这场自1966开始的运动,历经十年,终究结束。 十年弹指间,从城市到农村,社会氛围,改写了很多人的经历和命运。例如1968年的12月22 日,《人民日报》发文,引用指示,号召城里的知识青年们,要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无数城里的青年男女,纷纷响应,他们随之踏上,远赴他乡的火车,从此,大规模的上山下乡运动开始。 在这场声势浩大的,上山下乡运动中,有无数的知青,走进了全国各地,不同地区的农村。他们在农村里参加劳动,与当地的农民,一起是生产劳作,体验到了农村与城市,截然不同的生活。但不管是当地的农民,还是这些远道而来的知青,吃饱饭,解决口粮问题,一直是困扰所有人的问题。 在这十年里,我国国内,经历着种种革命斗争,上山下乡运动,以及需要解决人民吃饭的问题。在国际上,也经历了种种的悲欢和喜忧。 在1970前后,与老大哥在我国新疆、黑龙江、珍宝岛等边境地区,不断的爆发武装局部冲突,老大哥觉得,如今的小弟不听话了,要时时敲打,可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你妄图侵占我领土,践踏我主权,我能听你的?任凭你肆意蹂躏,我中华大地? 子弟兵在边境,保家卫国,不畏任何来犯之敌。一个国家的国防力量,不仅仅需要,有强大意志的军队,更需要有着,先进的科技力量。 在1970年,不管国内,经历着怎样的波涛。科技领域,却取得了无比伟大的硕果。 这一年,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一号”发射成功。第一台具有多道程序分时操作系统,以及标准汇编语言的计算机,全晶体管计算机研制成功。在彭士禄、黄旭华两人的带领下,新中国研制的第一艘核潜艇,试水成功,在这一年的年底,在西部的四川凉山,西昌卫星发射基地开始筹建。 也正是这一年,文信的二儿子出生了。 1971年,国家的外交,取得了重大胜利和突破性进展,由于与老大哥的关系,跌至冰点,在美苏争霸,两极冷战格局中,美国有意与我国,打破对立关系,这一年的7月,尼克松的安全助理,基辛格秘密访华。而后人民日报发文,两国谋求关系正常化。 也是在7月份,联合国大会第2758号决议诞生,决定恢复新中国,在联合国的一切权利,承认新中国是在联合国的,唯一合法代表。 在这一年的国庆节过后,10月25日,联合国大会第2758号决议,进行投票,其中赞成票76票,反对票35票,弃权票17票,通过了23个非洲国家提出的提案。从此,联合国里只有一个中国。以至于伟人后来说,我们能恢复,在联合国大会的合法席位,是非洲国家的兄弟们,把我们抬进去的。 在1973年开始,国家开始实行计划生育,从城市到农村,尤其是广大的农村地区,不再是想生多少孩子,就生多少孩子,国家开始,控制人口数量的增长。 但也正是这一年,春兰怀了第三胎,并于1974年,生下了一个闺女。 国际大事和外交风云,似乎与千千万万的农民,关系不大,他们只关心自己能不能吃饱饭,在风调雨顺的情况下,粮食能不能大丰收,大增产。 早在1971年的时候,有个叫袁隆平的农业学家,被调到了湖南省的农业科学院,专门从事杂交水稻的研究工作,袁隆平有个心愿,水稻的谷穗,像高粱穗一样大,人能躺在水稻穗下睡觉。 袁隆平暗自发誓,一定要研制出杂交水稻,使得每亩地的水稻产量,能翻上一番,让中国的老百姓能吃上饭,吃饱饭。 到了1973年,在以袁隆平他为首的科技攻关组,接连完成了三系配套,最终成功培育出了杂交水稻,这在中国乃至世界,杂交水稻的历史上,都是突破性的进展。 1975年,袁隆平培育的杂交水稻,最终得到了鉴定,并开始在全国范围内,大面积的推广种植,第二年,中国的水稻取得了大丰收。 1976,天灾重重,极不平凡。3月8日,吉林降落,罕见陨石雨。 5月,云南保山的龙陵县,发生了两次,7级以上的地震。 7月28日的凌晨,唐山发生,7.8级大地震,二十四万人丧生,十六万人受伤。 8月,四川的松潘县和平武县,又相继发生了三次,6-7级地震,地动山摇,山河共泣。 9月,国家的命运,重新改写,一切,终于彻底结束。 而后,第二代领导人,开始步入历史的舞台。从此带领人民,走进了一个新时代。 时间在灾难和曲折中,继续向前,转眼来到了1977年。 第96章 放下书本 96放下书本 “咚,咚,咚。”学校的老槐树上,挂着一口半拉铁铃,老师拿着一根木棍,对着铁铃铛,狠狠的敲了几下,生锈的铁铃铛,发出几声闷响,下课了。 “下课喽,下课喽。”小学校园里,传来欢呼雀跃声,一行七八岁的半大小子,飞奔出了破旧的教室,腰间挎着绿色的小书包,有的孩子的书包上,还绣着一颗五角红星。 “走,国增。”一个面相清秀,身材细高的男孩,对着另一个同样消瘦,但是身材矮小的男孩道。 “走,冯舅。”矮小消瘦的男孩道,两个人奔出学校门口,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家中走去。 “老师今天讲的课,你都听懂了吗,十以内的加减乘除,你全都学会啦?”刘占冯道。 “会了,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二二得四,一三得三,二三得六,三三得九,一四得四...”国增把乘法口诀,背了个滚瓜烂熟。 “行啊,国增,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题,不会的题,你就问我。”占冯像个小大人似的:“我妈说了,让我多照顾你点,谁让我是你舅舅呢。” “哈哈,我姥姥也说了,让我有啥不明白的,就多问你,谁让我是你外甥呢。”国增笑着道。 “哈哈哈。”占冯笑了笑:“今天去我家吃吧。” “不去了,我姥姥说了,不能老去你家,蹭吃蹭喝的,现在家家户户都困难,老去你家吃饭,算怎么回事?”国增道:“我姥姥他们在家等我了,冯舅,我先回家了。” 两人说着话,来到了胡同院子里,国增姥姥家的房屋,在院子的北头,占冯家的房屋,在院子的南头,两人分开后,各自回了自己家。 国增是文信,头一个出生的儿子,国增这名字,是国增的姥爷刘鸣琴起的,寓意为为国增光。而国增的弟弟,也就是文信的二儿子,叫国长,也是姥爷起的,寓意为有增就有长。等到文信再生了老三,自己的小棉袄闺女,姥爷给取名为双,上面两个哥哥,一双儿子,所以国增的妹妹,叫金双。 较比自己的爹刘文信,国增生下来,起码有奶吃,有娘管。起码这个国家,如今是太平日子,没有鬼子的扫荡,没有鬼子的烧杀抢夺。 但国增的娘刘春兰,毕竟患了疯人病,人也时好时坏。文信的娘郭氏,也顾不得春兰,有病没病了,这延续香火,生孩子,必须得抓紧。她得的是脑子上的病,又不是生育上的病,碍不着继续生孩子。 在郭氏的催促下,文信这才接连,和春兰生下了国长和金双。 家里生了三个孩子,吃饭就成了问题。更为重要的是,国增都到了上小学的年纪,文信和春兰,却对国增上学的事,漠不关心。同龄的孩子们,没几个上学的,也没把上学,看的那么重要,国增都八岁了,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可大梨园村的小学,拢共也没几个孩子去上。 国增每天就跟着玩伴们,下河抓鱼,上树掏蛋,带着国长,每天的在村子上跑来跑去,跟个野孩子似的。 一次,刘鸣琴去大梨园村,看自己的闺女,以及这三个外甥们,给他们送点粮食去。闺女春兰,当初嫁给刘文信,这个其貌不扬,没什么文化和本事的庄稼汉,刘鸣琴认了。好端端的闺女,最后得了精神病,刘鸣琴也认了。 可看到国增不上学,每天到处在村子上,胡乱的跑,刘鸣琴却不能认,他对着文信和春兰道:“国增这孩子,你们养不了,教育不了,我来养,我来教育这孩子,我管这孩子。” “行,你管就你管吧。”春兰半疯半好的说:“反正家里的粮食,也不够吃,三个孩子,可够我受的了。爹,国增你带走吧,你们能教育好。” 就这样,国增被刘鸣琴,从大梨园村,带回了山后村,又插班到山后村的小学,跟刘占冯,分到了一个班。 刘占冯的爹,跟刘鸣琴是亲兄弟,论辈分,占冯是国增的亲叔伯舅舅。较比同班的同学,国增落下的功课,实在太多了,刘鸣琴亲自上阵,每天点灯熬油的,给国增补习功课,从最简单的识字,上下左右,大小多少,数学的学起。 除此之外,鸣琴还教国增,行事为人的道理,怎么做人?怎么吃饭?怎么称呼长辈?怎么懂礼节?两个月的时间,鸣琴愣是把原本的野孩子,流里流气的国增,管教的彬彬有礼。 “姥爷,姥姥,二舅,我回来啦。”国增奔跑着进了小院,刚进门口就连忙喊。 “哎,我的宝啊,回来啦。”姥姥魏氏,连忙出门接着外孙:“学习累不累啊?今天又都学了什么?”一边说着,一边帮外孙,卸下小书包:“走,进屋吃饭。” “今天学的算数的乘法,老师还教了一首唐诗,《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国增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脸盆旁边,洗手洗脸,这是姥爷定下的规矩,以后放学回来,吃饭之前,一定要洗手洗脸,讲究卫生。 在这之前,哪里有人,管过国增洗手洗脸。 “这《静夜思》,是谁写的啊?”鸣琴笑着从屋里走出来:“诗人是谁?” “姥爷,是诗仙李白。”国增一边洗着脸,一边道:“您早就教过我的,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又号谪仙人,是唐朝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被后代誉为诗仙。” “哈哈哈哈,对,说的对。”鸣琴为自己的教导有方,不禁暗自窃喜,国增是自己闺女生的,但却是自己手把手教育的。这就好比自己写的那些字,写的那些对联,国增也是自己的作品,甚至是杰作,鸣琴对自己的杰作自然满意。 国增这孩子,原本是块好钢铁,可你随处一扔,他就烂在那里生锈,最后只能变成,一块铁疙瘩。但你捡起他,好好捶打炼造一番,必定能成材成器,鸣琴笑着道:“你再给说说,这《静夜思》,想表达诗人,什么样的思想?”鸣琴不罢休,还要继续考考外孙。 “姥爷,您都教过我的。”国增洗完手,帮着姥姥拿碗筷,又把四个小木墩,搬到桌前:“李白把白月光,比作是地上的白霜,衬托了自己,思念家乡的感情啊。” “哈哈哈。”鸣琴笑着:“好,好啊,好,来,快坐下,坐下吃饭。” “我们国增,就是聪明,姥爷教的都能记住。”魏氏忙乎完了,将窝头,咸菜纷纷端上了饭桌,又将两个煮鸡蛋,端上了桌子,扭头看了看里屋:“占文啊,别在那学了,先出来吃饭,咱们吃饭了。” 屋里的刘占文,国增的二舅,嘴上却说着:“知道了,知道了。”可人却迟迟不肯出来。 最后,鸣琴不得不下了命令:“占文,快出来吃饭,吃完了饭,再学。” 占文只好乖乖的,放下手中的书本,走出屋来吃饭。 第97章 抱起书本 见姥爷姥姥以及二舅,都入了座,国增才坐下。这也是姥爷给定的规矩,饭桌上,只有长辈们先坐下了,晚辈才能坐。见姥爷等人,都拿起了筷子,国增才拿起筷子,这也是姥爷定的规矩,这叫礼节,长辈不动筷子,晚辈就不能动筷子。 “来,一人一个。”魏氏把两个鸡蛋,放到了国增和占文的面前:“国增长身体,得多补充点营养。占文每天读书用功,费脑子,也得补补。” “娘,你和爹年纪都大了,还得下地干活,你们吃吧。”占文把鸡蛋,又放到了娘的桌前。 “姥爷,这个你吃吧。”国增也把自己的鸡蛋,递到了姥爷的面前:“二舅说的对,你们下地干活,最辛苦了。” “嗯,国增啊,长大了,懂事了。”鸣琴笑了笑:“还是你吃吧,你得长个子啊,要不然,老是这么干干巴巴的可不行。听姥爷的话,把鸡蛋吃了,姥爷姥姥可不帮你剥鸡蛋,你是大孩子了,男子汉,就该自己动手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鸣琴说着,又把鸡蛋,放到了文信面前。 “对,文信,听姥爷的话。”魏氏说着,又把自己的鸡蛋,递给了占文:“你这孩子,怎么老是不听娘的呢。娘都说了多少次了,娘不喜欢吃鸡蛋,娘一吃这鸡蛋,就容易噎着,你胃口大,你吃。” 一番推让之后,占文和国增,不得不把鸡蛋吃下。 “爹,我听说,人家公社里说了,不让养鸡,咱们自家养的这些鸡,都是资产阶级的尾巴,上面早晚有一天,要割掉这些资产阶级的尾巴。”占文道。 “是啊,不让养鸡。”鸣琴慢慢的嚼着饭:“但不养鸡,行吗?我是一直听党的,听公社的,上面让干什么,咱就干什么,不让干什么,咱就不干什么。但你看这两三年,哪家不是偷偷摸摸的,养那么几只鸡?连公社上这些干部家里,不也是养了吗?你和国增,现在一个长身体,一个用脑子,天天的吃这咸菜窝头怎么行?” “就是,兴他们养,不兴咱们养?”魏氏抱不平:“家家户户的,谁家没个老人,没个孩子?有的人户家,还有要生孩子的孕妇,这不吃点好的,营养跟不上,让老人和孩子可怎么办?” “那要是上面查下来了,怎么办?”占文筷子夹着菜,在他的记忆中,爹可差点被人揪着批斗,要不是娘当初挺身而出,义愤填膺的说,爹从未做过半点违背公社,违背村民利益的事,爹当年可就被批斗惨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鸣琴道:“虽说是法不责众,但咱以后还是小心点好,以后这鸡蛋只能在家里吃,在外面,不要乱说话。”说完,鸣琴又扭头看了看媳妇:“以后,你再上山给鸡打野菜的时候,也遮拦着点,千万可别招摇。” “谁敢招摇。”魏氏道:“前几天碰上老杨家了,她挎个篮子,我也挎个篮子,其实篮子里装的都是野菜,都是给家里的畜生吃。可谁也不提这野菜的事,谁也不说,还都遮遮掩掩的。其实啊,心里都清楚,这篮子里装的是什么。还都说,这野菜是拿回来,给人吃的。” “这不是,自欺欺人吗?”国增道:“自己骗自己。” “呦呵,国增,行啊,你都会自欺欺人这个成语了?厉害啊。”占文在一旁,为外甥的语出惊人赞叹。 “都是姥爷教的。”国增笑了笑。 “学的咋样了?”鸣琴扭头看了看占文,鸣琴并不意外,国增刚刚说的四字成语,他心里自然知道,国增这孩子聪明,悟性高,只要自己好好教,国增肯定能学有所成。他现在倒是担心,自己的二儿子占文。 大儿子炳文被自己教育好了,送到了部队上,如今正在部队里当兵,以后,有国家,有党,有部队教育,自己无需再教育了。而二儿子现在每天,正秉烛夜游,奋笔疾书的学习,他得把这老二,也教育好了,能成材,能为新中国的建设出力。 “该学的,不该学的,反正都得学,要学的太多了,有些知识点,我也是囫囵吞枣,弄不明白,谁知道人家会考什么。反正,多学点,总没错。”占文回答。 “嗯。”鸣琴点了点头:“这高考,到底考什么,谁也说不明白。反正,你就学吧,多学点东西,终归是没有错,学问这东西,自己装进脑袋里,带在身上,早晚有用到的那一天。” “姥爷,二舅这几天,一直说高考高考,什么是高考啊?”国增歪着小脑袋,对高考是个什么东西,还真不明白。 “这高考啊,就是考大学,你二舅现在正考大学呢。”鸣琴回答。 “那二舅为什么,现在才考大学?”国增又问:“我之前,也没听别人说,要考大学啊?” “这你肯定没听过啊。”占文耐着性子,边吃边说:“现在不是,不闹革命运动了嘛,不闹革命了,咱们不得好好学习,考大学嘛。” “哦。”国增点了点头,他还小,还不明白这些大人说的话,什么革命不革命的,天天的跟小孩子打架似的,国增对这个并不感兴趣。 “我看这上面,肯定有大动作,别的不说,那四个人被打到了,邓副主席又出来主持工作了,先从这教育入手,我看,以后咱老百姓的日子,该有出头了。”鸣琴四下张望,小声的说。 “爹,我看这形式,也是往好的方面发展。”占文停下手中的碗筷,也小声道:“我听人说了,八月份,中央就召开了科学和教育的座谈会,是邓副主席主持的,人家那时候就定下来了,恢复高考制度。” “嗯。”鸣琴点了点头:“以后咱们读书人,有盼头了。” “对,前几天,《人民日报》,也刊发了,《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的文章,这高考,算是官方宣告正式恢复了,所以我大哥才从部队上寄来了信,让我赶紧准备,参加今年冬天的高考。”占文道。 “你大哥说的对,信也来的及时,要不然,今年的高考,你就错过了。”鸣琴道:“我现在是不看报,不关心那些国家大事。” “爹,你不能老活在阴影里,你得关心。”占文道:“咱又不是黑五类,要不然,大哥能去部队当兵?咱以后,得挺直了腰板走路,你可不能再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了。” “政治这个东西,你懂个啥?”鸣琴不以为然:“谁知道哪一天,上面又变了天?今天说的这些话,你可不能在外面乱说。” “我知道,爹,你放心吧。”占文说完,放下了碗筷:“爹,娘,我吃饱了,我进屋去看书了,你们慢慢吃。” “你这孩子,再吃点,老是吃这么点,这身体能受得了吗?”魏氏想拉住儿子,再让儿子吃点,无奈占文早已起身,回到了屋里,又抱起了书本,在知识的海洋里,啃食了起来。 第98章 准备高考 一家人吃完晚饭,魏氏收拾完饭桌,洗刷完了碗筷,坐在屋里的炕上,点着煤油灯,正在给占文,赶着缝补一件棉袄。 棉袄是旧的,是大儿子炳文的棉袄,炳文去了部队后,部队上管吃管喝管穿,这些旧衣服们,自然用不到了。魏氏刚好,把炳文的旧棉袄,拆拆补补,修修改改,再给占文穿。如果占文考上了大学,势必要去外面上学,没件像样的过冬棉袄,可是不行。 儿行千里母担忧,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魏氏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鸣琴如今,依旧是公社里的会计,自从邓公上台以后,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从中央发出的一份份文件,传达到省里,市里,最后到基层的公社里,因此公社里的大事小情,便更多了。 吃完晚饭,鸣琴便去了公社里,跟着公社里的几个干部,开会研究上面的部署。家里的事,鸣琴管的并不多,都是魏氏一手操劳。而公社里的事,似乎更像是鸣琴家里的事。他白天要去公社里,晚上要去公社里,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回家,待在公社的功夫,比待在家里,反而更多。 国增正伏在煤油灯下,温习着今天的功课,课本上有几个生字,他不认得,便拿着书本,到了占文的屋子,问二舅,这几个字念什么。 占文笑呵呵的,解答了国增的问题后,国增看了看占文看的书,摇摇头:“二舅,你看的这些书,这些字,我好多都不认识。” “你当然不认识了,你要认识了,你也能参加高考,考大学了。”占文见国增,对自己的书本有兴趣,也松了紧张备考的神经,打算跟小国增聊聊天。 “二舅,高考考什么?”国增问道。 “高考啊,考的多着呢。考语文,考数学,还考政治,考历史,什么都考。”占文道。 “考这么多,你都会吗?”国增又问道。 “有的会,有的也不会。”占文道:“前几年,咱们不是一直闹革命吗?工厂不开工,学校不上学,很多知识都落下了。不过我没有落下,没有跟着村上的那些小兵子们,天天的上街游行,我自己一直,偷偷的学着呢。”占文道出了自己的秘密。 “那你自己偷偷的学,肯定能考上了。”国增为二舅感到高兴:“二舅,考上了大学,有什么好处?” “好处啊,好处多着呢。”占文不紧不慢的说:“只有考上了大学,才能走出咱这农村啊。才能去外面,见见世面,以后,国家才会给咱,分配个好工作。这有了好工作,咱才能吃饱饭不是?咱能吃饱饭了,有了能力了,咱才能让咱的爹娘,让咱以后的家,过的更好不是?” 说到吃饱饭,说到让爹娘过的更好,国增顿时来了兴致:“对,能吃饱饭,二舅,我以后也要考大学,有好工作,能吃饱饭,让爹娘过得更好。” “嗯。”占文点了点头,又摸了摸国增的小脑袋:“国增啊,你一定要好好上学,好好念书,将来走出这穷庄稼地。你爹娘这一代人,也没有大的本事了,希望都寄托到,你这代人身上了,你们兄妹三人,你是老大,以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可都得靠你啊。只有你有出息了,你们这个家,才有可能改变,你的后代才有可能改变。记住了,只有上学读书,才有可能改变命运,改变家庭啊。”占文语重心长的说。 二舅的一番话,说得虽然不深奥,但对于只有八岁的国增来说,还是一时难以理解。但二舅有几句话,他是明白的,他现在是家里的老大,下面的弟弟和妹妹都还小,以后弟弟妹妹,家里的事,都得靠他刘国增,这个当大哥的。 “二舅,我记住了。”国增点了点头:“我会好好读书,好好上学,改变我们家的命运。” “嗯。”占文说完,又不免觉得话说得太重了,嘴上小声道:“嗨,我跟你个孩子,说这些干嘛?不说了,你还小,说多了,你也理解不了,反正,你以后好好念书就行了。” “知道了二舅。”国增继续道::“二舅,我不在你这耽误时间了,你接着看书吧,我去姥姥屋里睡觉了。” “嗯,好。”占文摸了摸国增的小脑袋:“早睡早起。” “对,姥爷说的,早睡早起,能有个好身体。”国增说完,又像个小大人似的,对着占文说:“二舅,你也早睡早起,有个好身体。” 占文笑了:“好,我一会也睡。” 晚上,鸣琴从公社忙完回来了,先是去占文的屋子看了看,对着占文说:“占文,别学了,早点睡觉,明天早点起来学。要不然,年纪轻轻的,就把身体熬坏了,早睡早起,先有个好身体。” “知道了,爹。”占文学了一天,也真的头昏脑涨了,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又收拾好桌上的课本:“距离这高考,可不到一个月啦,爹,你说,我能不能考上啊?” “能不能也得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鸣琴道:“这天底下的事,都说不准,国家现在刚恢复高考,参加高考的人肯定多,你们这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不能过的去,我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 “在天,在天。”占文笑了笑:“那就交给老天爷吧。” “行了,快睡吧,赶紧吹了灯。”鸣琴说完,走出了屋子,占文便铺好被褥,脱了衣服,钻进了被窝,这十月底的天气,天开始凉了。尤其是到了晚上,这床自己和大哥一起盖了,好几年的棉被,明显不暖和了。不过好在,如今只有他一个人盖,不用再跟大哥,一起争棉被了。 从占文屋里出来,鸣琴回了自己的屋。魏氏早已铺好了被褥,躺在被窝里,等着鸣琴回来。鸣琴看了看国增,国增已经睡着了,煤油灯的亮光,打在国增的小脸上,这小脸的气色,明显好多了。 自从被自己接过来后,小国增的脸上,不再是蜡黄蜡黄的,在自己家,他爹娘顾不上管他,国增的脸上,身上,到处脏兮兮,泥轰轰的。可到了姥姥家,姥姥给他洗的勤近,现在国增的脸上身上,光溜溜的,可干净了。 “睡了?”鸣琴道。 “嗯,国增刚睡,刚才还问呢,姥爷什么时候回来,怎么总是这么晚回来。”魏氏道:“你这天天的,忙公社里的事,最近公社里,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还不是孩子们,考学的事。”鸣琴一边说着,一边脱衣服:“上面来了通知,今年要想高考的,得先过政审,政审过不了,有再多的学问,也不让高考。” “咱们村,有过不了政审的?”魏氏不禁好奇。 第99章 滚滚向前 “怎么就没有?以前的那些孩子们,哪个能过得了?”鸣琴不禁惋惜:“他爹娘是他爹娘,他是他,一码归一码,爹娘的事,跟儿女们,有什么关系?读书上学,这是孩子们,一辈子的大事,可就因为这个,就耽误了人家孩子的前途,唉,这叫什么事啊。 “幸亏当初,咱做事小心,没有做对不起社里,和社员们的事。要不然,炳文也就当不了兵了,占文,也不能高考了。”魏氏不禁庆幸。 “咱身正不怕影子斜。”鸣琴脱完了衣服,钻进了被窝:“现在,炳文出去了,我看占文也差不多,就盼着将来,国增能再有出息了,也算是了了我,这档子心愿了。” “嗯。”魏氏轻轻的拍着,睡梦中的小国增:“春兰这仨孩子,老二国长这孩子吧,虎头虎脑的,看着就没国增有出息。小双这孩子,毕竟是个闺女,归根到底,还是别人家的人。这兄妹仨,也就数国增机灵了。咱这闺女家,以后要想着改家门,也只能看国增了。” “是啊。”鸣琴吹了煤油灯,躺了下来:“春兰这孩子,可惜了,唉,没办法,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都是她的命,人不认命还行?国增还小,这以后的命是咋样,都说不准,咱得替春兰管教好了。以后这外甥出息了,也算是给咱脸上增光了,我为什么,给他取个国增的名字呢?为国增光,为家增光。” 魏氏笑而不语,知道自己的老头,起个名字,都是有讲究的。 “唉。”鸣琴一边躺好,一边道:“也让春兰将来老了,有个好儿子依靠。这俩儿子,总得有个有出息的,要不然,将来春兰,怎么得儿子的计?” 魏氏点了点头,心里想着春兰,如今春兰是疯了,没救了,爹娘老两口,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国增身上。 “哎,老刘。”魏氏问道:“你每天在社里,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什么消息?”鸣琴道:“社里每天,七七八八的事,多了去了,你说的什么消息?” “不说是,以后,得有不少变数吗?”魏氏道:“你看现在社的广播里,一天一个样,今天播个这个政策,明天说个那个政策,弄得大家,也都猜磨不透。” “谁能猜的透?”鸣琴道:“反正,现在社里,也是天天去乡里开会,乡里天天再去县里开会,一级一级的,传达指示呗。上面让怎么干,咱下面就怎么干,不干出格的事就行。” “当年他们还想,哼,莫须有的罪名,想要加到你身上。”魏氏愤然,不禁忆起,当年那一幕。 “你呀,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以后,也别说这件事了。”鸣琴道:“以后,像是这样的话,就不要言语了,更不能跟外人说。社里的事,也少打听。今天他得势,明天他得势,争来夺去,无非名利二字。” “我也就是跟你,在这唠叨唠叨吧,能跟外人说这个吗?”魏氏道:“咱不图名,不图利的。” “是啊,咱一不图名,二不图利,也不掺和他们的事。可咱呢,毕竟是社里的会计,有些事,你想躲,都躲不掉。唉,反正,咱不做亏心事,就不怕鬼上门,让咱干啥,咱就干啥,本着老实听话,就出不了大格。这样,咱才能平平安安的,活到现在。”鸣琴道。 “当初他们那样对你,你就这么,不挂在心上?”魏氏为丈夫打抱不平。 “我这才多大的事。”鸣琴道:“我这虾兵蟹将的,算什么?” “老刘,你这心态啊,可真是。”魏氏故意坏笑:“真是好心态。” “嗨,我这叫,小心驶得万年船”鸣琴道。 “行了,睡吧。”魏氏道:“这世道,我看会变好的,总归有消停的那天。” “嗯,是该消停了。”鸣琴闭上了眼睛:“咱就好好种地,好好挣工分,好好的干好,咱自己的事,这没准一觉醒来,又变了天。到时候,家家户户,都能吃饱饭,孩子们都能考的了学,地里的粮食都丰收,咱老百姓那才是,真正的安居乐业。” “嗯。”魏氏也闭上眼睛冥想:“从上到下,都换了一茬新,世道,会变好的。” 夜色漫漫,谁也不知道,一觉醒来,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模样。 世道变迁,终将趋向美好,百姓心愿无他,唯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仰赖上苍,而国泰民安则取决于人,上至领导,下至平民百姓。纵往昔历经风雨,然终有一日,诸般皆会向好。 一代人,肩负着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亦有着一代人的局限。上一代人,引领着我们,昂首挺胸地站起来,这便是上一代人的使命,而这一使命,上一代人已然完成。 人皆有其局限性,这个局限性,受制于眼界与思维。也正因如此,上一代人,才会历经往昔的波澜壮阔。 往昔,重获新生的人民,无论历经何种磨难,万千农民,无论遭受何种困苦。然相较清末,相较民国,相较抗战八年。人民无需再承受,封建帝王之压迫,无需再忍受,大资产阶级,大地主阶级之剥削,无需再蒙受,外敌入侵之屈辱,昔日之侵略者,谁敢再对我华夏大地,肆意践踏? 绝大多数的老百姓,起码活得有尊严,有信仰,这个国家,在整个世界上,起码站起来了,名声响当当。 至于后续,此代人,当去解决上代人,尚未解决之问题。然,此皆后话也。 上代人,肩负打江山之重任,此代人,身负守江山之使命。上代人,负责挺起脊梁,此代人,负责走向富裕。上代人,使农民拥有土地,此代人,令众人得以饱腹。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一场新的变革,正蓄势待发。这场变革,先从对人才的重视开始,从科技开始,从经济开始,从教育开始,从高考开始。 第100章 过年开会 爆竹声声辞旧岁,家家户户迎新春。1978年这年的春节,较比往年,过的热闹,按照刘氏家族的习俗,族里开大会,家里开小会。 正月初三,一早的功夫,早上吃过早饭,合堂便到了二儿子文凯家,一进门,文凯的儿子,才六七岁的国昌,正带着弟弟国升,急急忙忙的往外跑,合堂一把拦住两个孙子:“国昌,国升,你俩这是干嘛去?” “爷爷,我们去放炮仗啊。”国昌道。 “爷爷,哥哥说,带我,放二踢脚。”小国升才刚会跑,说话的时候,口齿还不算利索。 “小心点,别炸了手。”合堂看了看国昌:“小孩子不能老是玩火,玩多了,容易尿炕。” “哈哈。”国昌一手拿着,一颗燃着的香,一手攥着一把鞭炮:“爷爷,弟弟昨晚就尿炕了,我妈说,他在褥子上,画了一幅地图,那地图大的,都到苏联了。” “哼哼。”合堂也笑了:“行了,去玩吧,带好你弟弟,你爸在家吗?” “在屋里呢,爷爷,我们走啦。”国昌说完,带着弟弟,一溜烟的跑了。 一会的功夫,胡同院子外面,时不时的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爹,你来了。”文凯的媳妇王凤仙,正在收拾屋子,拿着扫帚扫地:“快进屋,外面冷。” “嗯。”合堂点了点头:“以后让他干,这小子,家里活是一点也不,帮着你干。”合堂对这个儿媳妇,一直很满意,较比上一个儿媳妇,嫁到他们刘家来,一直不能生育,合堂便让文凯,和那个女人离婚了。 离婚后,儿子又娶了王凤仙,这王凤仙嫁到他们家来后,像是夏天丝瓜秧上的藤蔓,接连给自己,生了两个孙子,一个孙女。人家不光能传宗接代的生孩子,还勤勤快快的,操持着家里家外,任劳任怨的,照顾着这一家老小,在王凤仙的娇惯下,如今文凯反而跟个大爷似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哎呀,爹,谁干都一样。”听到公公为自己抱不平,王凤仙的心里,升起一股暖流:“文凯在屋里呢,还说一会去你那看看。” 听到屋外有爹的声音,文凯连忙撩起门帘子,走了出来,喊了一声:“爹。” “嗯。”合堂嘟囔着个脸,看一眼这个儿子,就觉得烦:“以后,多帮你媳妇干点活,别天天的坐着,跟个地主似的。” 文凯陪笑着:“嗨,家里就这点活,谁干不是干,哪有老爷儿们干家务活的。”文凯说着,掏出烟袋锅子:“爹,你要不尝尝我这烟丝?” “不尝。”合堂懒得跟儿子废话,开门见山道:“一会,你去你大爷和几个叔家,还有你这些兄弟们,都通知通知,上我那屋坐坐,都聚在一起,说说话。” “人家都是去老大那聚,你个老二,老是越级。要去,也得去我周堂大爷家聚,跑咱家来干嘛?”文凯不乐意了:“你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撺掇事,现在都老了,还是闲不住,老指使我,干这跑腿的活。” “你个兔崽子,你知道什么?”合堂道:“咱这一大家子,到了你大爷家,吃他的,喝他的,在那扑腾半天,完事了,还得你大爷和你大娘收拾。他们两口子,俩岁数都大了,能经得起,你们这帮小兔崽子折腾?” 文凯这才知道,这爹想当老大,原来是为了给大哥减少麻烦,爹年轻的时候,就争强好胜,什么事,都想跟大哥一决高下,可到了老了,却开始处处为大哥考虑了。 “行,爹,我知道了。”文凯抽着烟锅子:“我抽完这袋烟就去。” “还抽完这袋烟?现在就去,一会他们,都指不定跑哪玩去呢。”合堂说完,站起身,刚想转身就走,又扭头看了看文凯:“国昌和国升这俩孩子,你看好了,放鞭炮的时候,别炸了手,我这俩宝贝孙子,要是有个好歹,我找你算账。” “哎呀,就放个炮仗,你用得着大惊小怪吗?”文凯道:“我小时候,放炮仗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上心,管都没管过我。” “谁稀得管你。”合堂说完,便走了。 儿媳妇王凤仙,连忙出门送合堂:“爹,你不再坐会了?爹,你慢点啊。” 合堂摆了摆手,示意儿媳妇回屋。 待合堂走后,文凯跟媳妇打趣:“你瞅瞅,你看看,你说,咱爹,怎么这么不待见我,却对国昌国升,上心的很。” 王凤仙笑了笑:“你知道什么,这叫隔代亲,当父母的,看不上自己的子女,反而亲隔代的孙子。再说了,爹说的不对吗?你整天游手好闲的,爹能待见你?国昌国升这两个大孙子,机灵利索的,他能不喜欢?” “得,我不招人待见。”文凯一袋烟抽完了,将烟灰放在锅沿上,磕了磕:“以后啊,得指着这俩儿子,给我壮门面,给我长脸啊,行,走了。” 走到了胡同院子外,看见国昌和国升,还在那放鞭炮,文凯想起爹的叮嘱,对着两个儿子道:“国昌国升,别玩了,走,跟我走,以后少玩这炮仗,省的你爷爷瞎唠叨。” “去哪,爸?”国昌问。 “去哪,爸?”国升也学哥哥。 “去你大爷爷家。”文凯带着两个儿子,一边朝着周堂家走去,文凯一边给两个儿子讲:“以后这族里的事啊,你们也得掺和掺和。咱们是个大家族,上一辈就喜欢热闹,喜欢过年的时候,都凑到一起聚聚,到了我这一辈,也得遵循这个规矩。,听到了吗?” “听到了。”俩儿子跟着爹,听他一路唠叨。 “听到个屁,哼,等到了你们这一辈,还指不定成什么样子,到时候,你和你们这些叔伯兄弟们,都快出五福了,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些老一辈的人聚在一起,那可不好说了。”文凯道。 领着两个儿子,进了周堂大爷家的屋,却发现屋里,早已人满为患,热闹非凡,见自己的亲弟弟来了,文焕连忙对着文凯道:“我这还正想着,让他们去叫你了。” 文凯有些蒙:“这怎么个意思,都在大爷家聚?” “对,在这聚。”文焕小声道:“大爷说今天高兴,都来他这,喝几盅,咱爹怎么还没来呢?你去叫一下。”自打自己,过继给了周堂大爷,文焕就有了两个爹,一个是自己的亲爹,一个是自己的大爷。平日里,不管是亲爹还是大爷,都叫爹,但只有跟自己的亲兄弟文凯,说话的时候,才会分哪个是大爷,哪个是爹。 “哼,这饭都吃不饱,还喝酒。”文凯有些幸灾乐祸,又对着文焕道:“哥,你放心,我那有酒呢,前几天,刚弄了二斤地瓜烧。”文凯笑呵呵的说:“本来,还想着自己偷着喝呢,得,我看今天这架势,得便宜这帮兄弟们了。” 第101章 哈哈大笑 “嘿,你这个吃独食的家伙,你看看兄弟们,哪个是空着手来的?”文店听到了文凯的话,便起了哄,对着众人道:“文凯这个王八蛋,有酒却不拿出来,不给大家喝。” “打他,非打的他,老老实实的交出来。”文信也在一旁起哄。 其他兄弟们,文信的三弟四弟,文利,文胜。以及文彬,还有文珍,文春,文晨三兄弟,都纷纷叫嚷起来。 里屋的周堂,勤堂,清堂,汉堂,听到了屋外的喧闹声,汉堂道:“这帮兄弟们,可真能闹腾。” “闹腾好啊,闹腾好,我就喜欢这帮侄子们,在我这闹腾。”周堂一边乐呵的笑着,一边喊文凯:“文凯啊,文凯,你进来一下。” 听到大爷叫自己,文凯连忙从众兄弟的“拳打脚踢”中,挣脱出来,跑进了里屋:“大爷,你叫我啊。” “你爹怎么还没来,不是让人去叫了吗?”周堂问。 “去了,去了。”文凯气喘吁吁的回答:“我让国昌和国升去了,一会就来。” “哦,那行。”周堂又想到了什么:“我看,你们把孩子们也都叫来吧,人多了热闹。” “哎呀,大哥。”勤堂道:“要是把孙子辈的都叫来,你这小屋子,可是容不下。” “就是,大哥。”勤堂道:“这孙子们加起来,得有十多个了,还不把你房顶给掀了?” “哈哈,掀了房顶,拆了我的屋子,我也愿意。”周堂笑呵呵的道:“叫吧,都叫过来,人多了热闹。” 见大哥喜欢热闹,汉堂对着文凯道:“就听你大爷的吧。” 还没等汉堂说完话,文焕的三个儿子,国杰,国成,国连,早就带着文凯的两个儿子,国昌,国升,冲进了屋子,嘴里还叫喊着:“我二爷爷来了,二爷爷来了。”后面的合堂跟了进来,听到国杰国成国连,三个孙子叫自己二爷爷,合堂心里颇为不悦。 心里想,小兔崽子们,瞎叫什么,什么二爷爷,二爷爷的,我是你们的亲爷爷,你们的爹,是我的亲儿子。没有我,哪来的你们的爹,要不是当初,把你们的爹,过继给大哥周堂,你们现在,都得乖乖的喊我爷爷。 虽然心里不悦,但脸上也不能表现出来,更何况,吃屎的孩子,知道什么,毕竟大哥和大嫂,帮着儿子,拉扯大这三个孙子,既有功劳也有苦劳,人家理所应当的,听孙子们喊一声爷爷。 都是亲兄弟,叫谁爷爷,不是爷爷呢?总不能因为这三个孩子,叫一声自己二爷爷,自己就不是他亲爷爷了吧?合堂自我安慰,哼,不管孩子们叫我什么,反正,自己膝下的这五个孙子,都是自己亲生的。 “我刚还想着,让文凯来叫你们呢,都去我那聚。”合堂笑呵呵的,走进了屋子:“你们倒好,都跑到大哥这来了。” “你这话说的,不来我这,去你那干嘛?”周堂说完,看见了孙子辈的孩子们,又连忙招呼着孙子们:“哎呀,我的宝们啊,你们都来啦,快,让大爷爷稀罕稀罕。” 周堂打心眼里,就喜欢这些孩子们,虽然没有一个,是自己亲生的,但归根到底,也都是自己,亲兄弟们的孙子:“你们,去把国旗,国新,还有国民,国喜,他们都叫来,大爷爷给你们留了好吃的,都来。” 几个孩子得到了指令,又一窝蜂的跑了出去。 一会,乌泱泱的一群孩子,便都冲进了周堂家。 文焕家的三个儿子,文凯家的两个儿子,勤只生了文彬一个儿子,而文彬一连生了四个闺女,却只生了一个儿子国旗。如此算来,国旗算是三代单传。 清堂的孙子多,老大文春生了四个儿子,分别为国忠,国兴,国强,国栋。老二文珍生了三个儿子,国新,国伟,国胤。老三文春,只生了一个儿子,国源。 汉堂这边,生的子孙多,汉堂的老大文店生了三个儿子,分别为国民,国喜,国安,如今媳妇的肚子里,又怀了一个孩子,据文店的媳妇刘氏说,这肚子里的孩子,八成又得是个儿子。 而老二文信这边,虽然过继给了会堂,但根上,还是光顺这一脉下来的孙子,还是汉堂的儿子,文信如今生了国增,国长两个儿子。而老三文利,也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国旺。至于老四文胜,刚刚成了家,媳妇的肚子,刚见有了动静,但怎么着,也得生个儿子啊。 人齐了,一桌肯定是摆不下,文焕等几个兄弟们,在周堂的操持下,便都纷纷回了自己的家,有的搬来桌子,有的搬来凳子,有的拿了些炒花生,炒瓜子,腌的咸菜疙瘩等下酒菜。 这一大家子,便凑了三桌,周堂兄弟五人,以及文焕,文凯,文彬,文珍等几人坐在了一桌。文店兄弟四人,以及文春文晨等,坐在了一桌。剩下的第三桌,全是国民国喜,以及国新国旗等,十来个孩子们。 “我说,春哥,你们从天津,带来什么好酒了?”较比其他几个兄弟,文信自然,跟文春和文晨熟,便拿着文春开玩笑。 “什么好酒,你看看。”文春说着,举起了自己带来的酒:“正宗的洋河大曲,这比你们那地瓜烧,咋样?”说完,便故意看了看文凯:“文凯,你说,比你那地瓜烧咋样?” “我这地瓜烧,可比不了你那酒。”文凯说着风凉话:“哼,你这天津来的土财主,咱能跟你比,哎呀,不愧是从天津回来的,不愧是在城里见过世面的。喝的酒,咱这普通老百姓,草包子,可自然没法,跟你们城里人比啊。” “去你的吧。”文春拍了文凯的脑袋一下:“你要这么说,我今天非得,让你喝个够,省的你小子的嘴,没个把门的。”文春说完,便给文凯满上:“来,当哥哥的给你倒上,让你先尝尝这洋河大曲。” 见哥哥给自己倒酒,文凯笑的合不拢嘴,再也不敢说风凉话了:“哎呀,还是我春哥对我好啊,还得是我春哥,谢谢我春哥了。” “来来来,都满上,满上。”文春说着,便先是给周堂,会堂等五个长辈们,先都满上酒,又纷纷给其他兄弟们,都倒上了酒。这一圈下来,一瓶酒倒完了,文春又开了另一瓶酒,继续给大家倒酒。 另一桌的国字辈的孩子们,见这些爷爷,以及大爷叔叔们在喝酒,都好奇的看着,不知道那白花花的酒,到底是什么味道,这些大人们,怎么这么喜欢。 小国升凑了过来,看着爷爷杯子里的酒,问道:“爷爷,这酒是什么味啊?” “瞎寻摸什么呢?回你自己的桌。”文凯在一旁,瞪了儿子一眼。 合堂瞪了文凯一眼:“你瞪我孙子干嘛?” 文凯灰溜溜的,不再说话了。 “什么味啊?你尝尝。”合堂笑着,用筷子沾了少许的白酒,递给国升:“来,尝尝。” 国升用舌头,抿了抿筷子,立刻龇牙咧嘴:“哎呀,辣,辣死啦,呸,呸,辣死啦。”一边说着,一边吐着舌头,不住的往外吐口水,逗得一屋子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第102章 活不过我 “还好奇这酒是啥味吗?”文焕逗着儿子:“被你爷爷坑了吧?” 一屋子的人,又继续哈哈哈大笑,合堂倒是不以为然:“这喝酒啊,就得从娃娃抓起。他爷爷能喝,他爹能喝,到了他这一代,咱这传统可不能断。这喝酒的本事,也得一代一代的,往下传啊。” 合堂说完,一屋子的人又乐了,国字辈的孩子们,见国升这才呡了一小口,就辣成这副样子了,孩子们也就,对大人杯中的白酒,都敬而远之了。 喝着酒,吃着简单的花生瓜子,弄一口咸菜帮子下酒,这些人们还喝的挺开心,周堂的媳妇董氏,虽说膝下无子,但看着这些亲侄子,以及叔伯孙子们,就开心。她省吃俭用的,在秋天里,攒下了些红枣,等的就是这一天,便把昨天蒸好的红枣端了上来。 董氏对着众人说:“你们大人们喝酒,孩子们吃枣啊,这是我给孩子们留的,你们可不能抢。”说完,便将一小盘蒸红枣,端给了孩子们。 国字辈的孩子们,纷纷一窝蜂似的,把红枣都抢完了。有的塞进嘴里,有的攥在手里,连核带肉带皮的,早就吞到了肚子里。 “瞧瞧你们那吃相,这可真是囫囵吞枣了。”文凯看着孩子们,吃枣吃的香甜,便道:“也不知道给我留一个,国杰,国成,你们两个兔崽子,不知道给你亲叔尝尝啊?” “叔,你怎么不跟你儿子要,反而跟我要呢?”国成回怼了文凯一句。 “嘿,行,小子,人不大,这道道子还倒是挺多,真不愧是我的好侄子。你这嘴,随我,随我。”文凯被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怼的哑口无言,脸上无光,不得不自己找台阶下,又引得一屋子的人,哈哈大笑起来。 每人几两白酒下肚后,有的脸上,已经泛起了红晕,孩子们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见这些爷爷,大爷,叔叔们,都喝的人仰马翻,醉醺醺的,孩子们才不愿意,听他们说醉话呢。都纷纷拿着,董氏递过来的炮仗,跑出去放鞭炮了。屋子里只剩下周堂兄弟五人,以及文字辈的兄弟们。 汉堂家的老四文胜,平时喜欢喝酒,不喝酒清醒的状态下,嘴上就喜欢跑火车。喝了酒,更是喜欢胡咧咧,看着孩子们都跑了出去,望了望孩子们跑出去的背影,文胜醉醺醺的,对着文信道:“二哥,你说你,非得把国增放姥姥家,连过年都不回来。你说,国增要是回来,咱人不是更多,更热闹?你自己生的孩子,干嘛给人家老丈人家养?哼,你能生不能养啊?” “嘿,老四,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狗嘴了吐不出象牙来,什么叫我能生不能养啊?”文信愤愤然,他这个四弟,平时就喜欢跟自己抬杠,那张嘴,要是说起人别人的不是来,一套套的,跟说书的似的。即便这个四弟,斗大的字不认识一个,跟说书的可没法比文化。 “你们大伙说,我说的是不是?”文胜看了看大家,摊开自己的双手,一副委屈的样子:“国增都在他姥姥家,待了一年多了,连过年也不回来,这叫什么事?国增还是咱刘家的人吗?还是咱的孩子吗?” “行了,闭上你那乌鸦嘴吧。”老大文店为二弟打抱不平,瞪了文胜一眼:“喝酒都堵不上你的嘴。” “大哥,你别老是向着二哥,二哥虽然过继给了会堂叔。可他归根到底,也是咱们一家子的人吧?国增这孩子,也是咱爹的亲孙子吧?也是我亲侄子吧?我就是说个实话,别回头等国增长大了,只跟姥姥家亲近,忘了咱们这家子人,哼。”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汉堂虽然和媳妇王氏,一直宠溺四儿子,但文胜今天的话,有些鸡蛋里挑骨头了:“人家国增在姥姥家,我看就比在咱这强。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大老粗?哪个识字?人家他姥爷,可是个文化人。我看国增放在姥姥家养,可是比放在咱这养强百倍,起码人家以后认识的字,可比咱们多。” “不认识字怎么了?”文胜看了看汉堂:“爹,你这是当着瘸子,说短话呢?” 一旁的文彬笑了:“就是啊,五叔,文胜怪你呢,说你这是指桑骂槐了。” “指桑骂槐,什么意思?”文胜不理解:“彬哥,你是说,我爹指着桑树,骂槐树?这什么意思啊?” 文珍也哈哈哈大笑起来,这个文胜,打小就没上过一天学,扁担倒了,都不知道是个一字。还喜欢猪八戒戴眼镜,装作大学生,装作有文化。所以刚才汉堂叔,说国增放在姥姥家,以后认识的字,比他们都多,文胜才说了当着瘸子说短话。 文胜这是把自己,比作瘸子,但他却不知道,当着瘸子说短话,如果换个成语来说,可以用指桑骂槐来替代,还显得有文化,有学识。 没文化就是没文化,刘文胜就喜欢说土话,谁让他没上过学,不认识字,不知道这些成语呢? “老四啊,以后咱族里,这打打杀杀的事,出头露面的事,可就交给你了。但是这识文断字的活,你还是少掺和吧,别回头又闹出什么笑话来。”文珍连忙安慰文胜:“再说了,我看五叔说的对,国增放在姥姥家,就是要比放在咱这好,别的不说,你就说他和国长来比吧,俩人亲兄弟,你看国长现在,除了每天,跟着这些孩子们穷疯,傻皮,还会什么?现在这些孩子们,正在外面疯呢,没准人家国增,现在在姥姥家,正看书写字呢。” “行啦,行啦,因为个孩子,你们没完没了的了,咱这酒还喝不喝了?”周堂打破了,几个兄弟和侄子们的争论:“文春带的这洋河大曲喝完了,文凯,你那地瓜烧呢?” “对啊,我地瓜烧呢?”文凯朝着地下,四处望了望:“我刚才还看到,就在我脚跟边呢,怎么现在没了呢?” “嘿嘿,凯哥,在这呢。”文胜笑着,弯腰从自己的脚边,举起了酒瓶:“我就知道,你得找这酒,我这不是给你变戏法似的,变出来了吗?” “你小子,我就猜是你捣的鬼,这偷鸡摸狗的事,也就你小子能干得出来。”文凯对着文胜道:“还愣着干嘛,还不给你这些大爷,哥哥们都满上,这里面,可数你辈分和岁数最小了。” “行行行,我给各位大爷,各位哥哥们都倒上。”文胜拿着酒瓶,一一给大家满上:“我爹是你们这一辈里,最小的。我又是我们这一辈,里最小的。哼,将来,你们哪个也都活不过我。” “你个兔崽子。”堂字辈的几个人都纷纷骂着文胜,而文字辈的所有哥哥们,就差起身揍文胜了。 第103章 要变天了 又是一轮,几两白酒下肚,每个人都喝了有半斤多。劣质的地瓜烧,在每个人的肚子里,翻江倒海,一些人支撑不住了。有的跑出去撒尿,有的偷偷的在茅房里呕吐。有的则四仰八叉,躺在了周堂家的炕上,半醒半睡的迷瞪着。 文信喝的少,较比这些兄弟们,他最不能喝了。文春倒是喝的尽兴,看着文信还未醉,便又要和文信喝,文信连忙拒绝:“春哥,咱哥俩好久,都没好好说会话了,我看你喝的,也差不多了,咱哥俩不喝了,说会话。” “行,文信,那咱就说会话,文信啊,唉。”文春眼角泛起了泪:“你说你,当初,你要是再扛一扛,不回来,现在,没准你也落天津了,春兰也不至于,唉。不至于得了这个病,国增这孩子,现在也和国忠国兴他们一样,都在天津那边,读书上学了。” 文春只是替文信惋惜,倘若当年,文信不回来,如今该是怎样的场景,文信怕是最终落不到,这个庄稼地吧。春兰也会跟着文信,一起去天津。国增,国长,以及金双,如今也都在天津那边出生,在天津那边长大。文信,以及文信的子子孙孙,也就都脱离了这庄稼地,成了天津人了。 “命,这都是命,春哥,你别说了,我就是这命,我认了。”文信也曾无数次想过,如果当年,自己不执意要回来,现在,他该是怎样的命?春兰该是怎样的命?自己的三个孩子,以及以后的孙子,该是怎样的命? “文信啊,是当哥的没能耐,我当初,唉,我当初不管多难,也应该留下你。”文春说到这话时,心里再次燃起了自责,借着酒劲上身,流下了眼泪。当初文信去了天津,投奔了自己,可自己这个当哥哥的,却最终没帮得上忙,没让文信也留下来。 如今他自己在天津那边,倒算是安稳下来了,可惜了文信,弄得现在媳妇疯了,儿子在姥姥家养着,文春总觉得自己对不住文信:“文信啊,是我,是我对不住你啊,这都怪我啊。” “春哥,你可别这么说,你这说的什么话?”文信不乐意了:“没能留在天津,是我自己没本事,没能耐,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当初在天津,帮我的还少吗?晨弟帮我的还少吗?咱都是自家兄弟,谁不真心的帮自己的兄弟?可那时候,那边闹革命,闹腾的厉害,咱们哪个过的好?我在你那,白吃白喝了几个月,你这当哥的,对得住我啦。” 文信说完,拍了拍文春的肩膀,意思是自己知足了,文春这当哥哥的,足够对得起自己的了。 一旁的文晨,借着酒劲,也凑了过来:“文信啊,你可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我们哥俩,差点没饿死,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眼看着,就差当裤子啦。我俩每天在外面逛啊,找活啊,哪怕人家不给工钱,能管顿饱饭也行啊,最后才在钢材厂,谋了个差事,钢材厂的一个小头头,也是咱沧州这边的老乡,算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了。人家说了,就管顿饱饭,不给工钱,我哥俩这才拉家带口的,在那边算活下来了。” 听着两个儿子,原来还吃过这种苦,当爹的清堂,在一旁不免心疼起来,连忙问道:“后来呢?就每天的白干,不给工钱?” “嗨,一言难尽啊。”文春继续道:“后来,钢材厂的头头脑脑们,都被抓进去了,有人说他们是反革命,有人说他们是资产阶级,反正没一个干净的。咱那个沧州老乡,大小也是个干部,人家站队可是跟对人了。上面提拔他了,又升了一级,他有了权力,就得拉拢自己的人啊。” 文春顿了顿,抿了口酒,继续道:“那时候,哪个人不心怀鬼胎?他想用人,可找不到能真正能信任的人。见我们哥俩老实巴交的,干活也麻利卖命,又派人查了查,咱也是正儿八经的贫农,就给我们安排了新的活,这才算有两个名分,给开了工钱,唉,但还是临时工。” 清堂点了点头:“老天还算开眼了。”他不禁为自己当年,毅然决然的,让两个儿子都出去,都出门闯荡,所做的决定而感到庆幸。 人就得这样,得出去见世面,见了世面,才有本事,有了本事,才能混出个人样了。哪怕是在外面吃苦,也比在家吃苦强,这不,如今这俩儿子,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在这些兄弟们里面,也算是走出农村,有出息的人了。 “这人啊,都是个点,你们两个,也算是点正。”汉堂看了看文春和文晨,又看了看文信:“我家的文信,就没那个点,他的运气啊,就没有你们哥俩好。”汉堂无不惋惜,文信也差一点,跟文春文晨一样,落在了外面。他四个儿子,可没一个儿子,能走出这庄稼地,没能落在外面。 “点正,只是一方面。我看,还得往根上算,得跟对了人,站对了队伍。如果那个沧州老乡,当时跟错了人,也被弄下来了。你们两个,别说是给开工钱,我看只有开除的份了。”勤堂一针见血,说出了事情的根源。 “三大爷,还真是这么个理。”文春连忙道:“你可不知道,咱那个沧州老乡,现在又不行啦。以前,升到了副厂长的位置。我和我晨弟,还指望着他,我们也能混个正式的编制,也吃份皇粮。可现在呢,他上面的领导,又被撸了,据说他上面的上面,连着最上面呢。现在,上面又变了天,他那边的领导啊,失了势,不行了。以前被他们折腾的那些人,现在都给平反了,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众人惊奇,原来外面的世界,这么复杂。 “你说,以前被他,踩在脚底下的那些人,现在人家又得了势,能有他好日子过?现在咱那个沧州老乡,一撸再撸,弄了个车间副主任的虚职。我看我们哥俩的好日子,也快跟着到头啦。”文晨满脸沮丧,他心里都计划好了,如果在钢厂干不下去了,就直接去报名当兵。 文珍对哥哥的话,倒是很在意,他不禁想到了最近在报上,看到的种种消息。联想到去年一整年,国家发生的一系列大事,不禁道:“大哥,最近中央,又有好多新的政策,单凭是去年一年,你们就看吧,这报纸上,可没少往外放风。去年一年,发生的国家大事还少吗?我看今年这一年,咱这个国家,这是要大变天了。” “大变天,变成什么样?”文春不知道文珍,说的是什么,对于政治,文春并不感兴趣,起码不像是文珍,那样感兴趣。 “嗯,肯定要变天了,从去年年初,到年底,这天变的可不少,我看这大锅饭,以前闹革命的时候,留下来的经济和政治问题,上面都开始着手解决了。”文彬点了点头,他最近也格外,关注政治时事。 现在毕竟自己是党员,作为党员,必须得关心,党和国家的大政方针,这些父辈里,只有自己的爹勤堂,以及四叔清堂是党员。而这些文字辈的兄弟们,认识字的,是党员的,关心国家大事的,除了他,也就是文珍了。 文胜对几个哥哥们说的事,并不感兴趣,闷着头,躺在炕上,呼呼大睡起来。文焕和文凯,也对政治不感兴趣,依旧推杯换盏的,吃着桌上的鸡零狗碎,喝着不多的剩酒。 倒是文店文信,以及文春文晨,对文彬和文珍的话感兴趣,大家都知道,这些人里面,就数文彬文珍,小道消息最多了。 第104章 文化思想 “我先说吧。”文珍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别的不说,咱就说前年冬天,恢复了高考,好百万的人,都参加了高考,这是什么意思?国家又重新重视人才了,又开始培养人才了。一个国家的发展,不管是科技,还是经济,还是文化,还是咱这农业的发展,没有人才怎么行?我看这世界上,各个国家的竞争,归根到底,是人才的竞争。” “嗯。”清堂对儿子的话很满意,清堂毕竟也算是当过兵,打过鬼子,见过世面的人:“当年打小鬼子,要不是美国佬,给小鬼子扔了两颗原子弹,恐怕这小鬼子,也不会那么早投降吧?那能造出原子弹的人,可就是人才了,只有人家美国佬,有这样的人才,当时咱老大哥,可没这能造原子弹的人才。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对,对,是啊,是啊。”其他几个老哥,也不住的点头。 “我爹说的对,要不然,咱建国后,外交部,教育部,还有中科院,好几个部门,一起联合发文,邀请咱们国家,那些在世界各地的人才,都回到咱们新中国的怀抱,来一起建设咱的国家。所以那时候,人家钱学森,大科学家,才冲破重重的阻挠回来。要不然,咱现在能有导弹?”文珍道。 “文珍说的对。”勤堂点了点头:“一个国家,只有重视人才了,才是国家走正道的征兆。而人才的培养,就得先从教育开始,所以邓公让恢复高考,是对咱老百姓,对咱国家来说,是一件大好事啊。” “对啊,对啊。”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前年,国家在年底,开了个好头,你再看去年,一个接一个的,不断的有好事。”文珍道:“去年年初,先是中央,召开了全国科学大会,还得是咱邓公,人家在开幕词中就说了,说这科学技术是,是生产力,也是为咱社会主义,新中国服务的。这些个靠脑力劳动的人,也是咱劳动人民,一部分嘛。” 文珍说完,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文化的人,现在得到了上面的肯定,国家对脑力劳动者,对知识分子,开始肯定了。知识分子,现在也归到劳动人民里面了。” “对,去年的科学大会,最后制定了个文件,叫什么呢,我得想想。哦,想起来了,叫《一九七八-一九八五年全国科学技术发展规划纲要》。”文彬一直和文珍暗自较劲,文珍关注的事,文彬也都知道:“咱们国家以后的工作重点,要转移到经济发展上来了,要以科学技术,来推动经济的发展。没准以后啊,这科学技术,也用到咱种地上面,到时候,咱没准也像是,人家美国佬一样,都是机械化种地了。” “行,斌哥,你这觉悟,你这高瞻远瞩的觉悟,弟弟佩服。”文珍不禁拍了拍文彬。 “我看,还是你小子高瞻远瞩吧。”文彬道:“怪不得你现在,逼着你家的国新,国伟,国胤,让这三个孩子,都老老实实的学习读书呢。我看,你这是想让他们都去高考,考个状元郎回来啊?” “嗨,你对你家国旗上学的事,不是也很上心吗?”文珍道。 “哼。”文彬道:“哪壶不开提哪壶,国旗这孩子,哪哪都不随我,根本不是上学的那块料。真是气死我了,我这当爹的,真是恨铁不成钢啊。” “顺其自然,顺其自然。”文珍安抚文彬:“这儿子要不是那块料,没准孙子是,你让国旗,早早的结婚生子,将来你再把精力,都用到培养孙子身上吧。” 合堂见几个侄子,都说的头头是道,便来了兴致,吩咐着文珍文彬:“继续啊,你俩继续说啊。” “你看,二大爷还听上瘾了。”文珍打趣。 “就是就是。”众人都纷纷笑了。 “快说啊,磨磨唧唧的,这些人,哪个没上瘾?”文信道。 文店等人都笑了:“是啊,快说啊。” 文珍不再墨迹,继续道:“去年的四月份,中央批准了统战部和公安部,两部联合递交的一份报告,这份报告我可记清楚了,叫《关于全部摘掉右派分子帽子的请示报告》。现在人人平等了,都是公民了,都是老百姓了。” “这个,我倒是听过,咱们村的张家,李家,还有老武家,去年年底,不也都是,摘了帽子吗?你瞧瞧他们,现在走路都带风似的,不用再夹着尾巴做人了。”合堂道。 “这算啥?”文彬道:“最为重要的是去年五月,光明日报发表的那篇文章,那篇文章,才是大事,这才对咱们国家,对咱们这个党,有重大深远的影响。” “你是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篇文章吧?”文春凑了过来:“我们钢铁厂,上上下下,男男女女,都知道这件事,邓公说了,这实践,就是能检验出真理。哼,我听他们当官的头头脑脑们说,上面说了,要开展一场,什么关于真理标准问题,全国性的大讨论。让全国上下,都讨论讨论,研究研究。” “春哥,没想到,你也这么关心政治啊?”文信在一旁道。 “不是关心,人家厂子里的工人们,都天天的议论这事,咱不关心也不行啊。”文春道。 “大哥,那你们讨论出的结果是什么?”文珍也想听听,这城里的人,这工厂的人,是怎么说的。 “嗨,说什么的都有。”文春道:“一个人一个心眼,有说对的,有说错的,有的说实践重要,有的说理论重要。但是最后上面,当官的定下了调子,说这实践啊,就是能检验理论的,不管以前的理论是什么,可咱实践了十年,最后呢?” 一旁的文晨小声道:“依我看,以前的时候,就是没有人敢说真话。” “你这个思想啊,要是让厂里的书记听到,非免了你的职不可。”文晨看了一眼弟弟,继续道:“理论在实践中,不会错,错,只有下面执行的人,没有执行好,才给弄错的。” “看来,上面要把下面,引上正道,阻力还是不小的。”文彬道:“但是,春哥你可以别忘了,邓公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全国上下就得一条心,就得以实践出发,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嘛。” 文春点了点头:“最后,厂里也达成了思想统一,也是你说的这样。” “这啊,也就为后面召开的,十一届三中全会,铺好道了。”文珍道:“得先让咱全国上下,都拧成一股绳,收成一条心,才能做大事,才能改革开放。” 第105章 改革开放 “我听人说了,上面啊,是要改革开放,这是国家做出的决定。”文春道:“我们工厂,现在也是,跟着上面的步子,在改革开放。” “改革开放?”文信,文店等众人,都纷纷不解:“什么意思啊?” “这我就说不好了,还得是文彬文珍来说吧,你们两个读书多,脑子活,知道的,肯定比我多。”文春主动让贤。 “别,还得让我彬哥先来,我这道行,可没有彬哥修的深。”文珍故意谦让。 “我来?”文彬道:“我来就我来。” 其他几个人哈哈大笑,周堂道:“行,你俩,这还较上劲了,那咱大伙就听听,也像是你们刚才说的,来个什么,什么着的大讨论呢?”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直不说话,只顾着认真听的汉堂,想到了大哥要说什么。 “对,就是这个,你们两个,也来个真理啊,标准啊的大讨论。”周堂笑了笑。 文彬不再推让:“从去年的七月到九月,国务院可没少开会,在邓公的牵头下,国家开始研究,要加快四个现代化的建设问题,不断的强调啊,说要放手利用国外资金,大量引进国外,那些先进的技术,先进的设备,来帮助咱们,实现国家的现代化。” “外国的,外国的东西,那都是啥?那都是茅坑里的大粪,外国能有好东西,那都是毒害咱中国的东西。”合堂愤愤然。 “我说,二大爷,你这思想还是老一套的了,你得改改了,得跟得上这时代的进步。” “就是,二哥,你没听过一句话吗,这外来的和尚会念经。”汉堂道。 “别打岔,听文彬说下去。”周堂杵了杵合堂,合堂便不做声了。 “不光是要引进外资,和外国的设备。国家还要着手解决,经济管理体制改革的问题,尤其是国营企业。上面总算是看明白了,以后的国营企业,不能再像是之前一样,吃大锅饭了。不管企业,经营亏损到什么地步,工人干不干活,有没有积极性,都照常拿工资,你说着这合理吗?最后无非就是,企业把债务的山头,越积攒越高。这种事,国家去年,花了一整年的时间,正着手解决呢。” “也就是,那些个国家的企业,没有大锅饭吃了?”汉堂问:“干多干少,都不旱涝保收了?” “对,不信,你问问文春,这点,他肯定知道。”文彬看了看一旁的文春。 “还真是这么回事。”文春道:“我们厂子现在就改革呢,那些个以前正式的工人,都私下里议论说,这改革来,改革去,看样子是要改的大家都下岗啊,革的大家都失业啊。” “下岗了,咋办?”文信疑惑的问:“城里人可不像是咱,咱再不济,起码还有几亩地能种。他们没了工作,靠什么生计?” “你操那心干嘛?”一旁的文店看了看文信:“你是不是觉得,得亏了,你从天津回来了,要不然,你也得下岗?” “春哥和文晨都没下岗,我下什么岗?”文信不以为然。 “我们啊,我们连上岗都没上岗,哪里来的下岗。”文春道:“等厂子什么时候,真的把人都裁光了,我和文晨啊,再看看能去其他厂子干点啥,我看如今这国家改革,倒是有不少机会,但凡有点头脑的人,都能借着这股东风,指不定就能,找到一条自己的活路。” “找活路是肯定的,人找活路,国家也在找活路。要不然,能改革?要不然,能引进外国的钱,要国外的设备?这不都是找活路吗?咱们旁边的小日本子,人家国家现在可比咱们这边,发展的好着呢。咱们也是对准了他们国家,要向他们国家学习呢。”文珍道。 “什么,向小日本子学习?”合堂瞪着眼睛:“要说这学习,咱是他祖宗,他什么不是跟咱学的,操,跟他狗日的学习,学个屁,你见过哪个师傅,跟徒弟学三脚猫功夫的?” “二大爷。你看你,又这样,不能总是拿老一套的想法,来看现在。”文珍连忙安慰合堂:“时代不同了,连人家日本的首相,都被咱们请来访问了,人家邓公都接待了,你在这操什么心。你看你,一百个不服,一万个不愿意似的。” “哼。”合堂撇了撇嘴:“你们是不知道,小鬼子当年有多可恶。你们这帮人,你们都瞅瞅。”合堂扫视了一眼文字辈的侄子:“当年,人家小鬼子,拿着鸡骨头,像是耍狗逗猫一样,耍的你们团团转,你们,你们都还记得吗?” 文字辈的人当然忘记了,忘记了曾经被小鬼子是如何的戏弄。 “嗨,二哥,说那些事干嘛啊,都过去了。”一旁的勤堂连忙安慰合堂:“孩子们说的对啊,时代不一样了,咱得跟得上时代,不能老拿以前的那套思想,来想现在的事。国家都能,放下这千仇大恨,都往长远里打算。咱们这老百姓,也得跟着国家走,不是吗?” “哼。”合堂还是难以平复,心里对小鬼子的仇恨:“我要是能去北京,那小鬼子的首相来了北京,我就炸了他狗娘养的,操,你跑我们这来干嘛,老子一颗炸弹,送你回东洋老家。” “行了,二大爷,你别跟着瞎操心了。人家首相来了以后,咱们国家领导人,不是跟人家日本,签了个中日和平友好的条约吗?连华主席,邓公都出席签字仪式了。你啊,也别再这瞎生闷气了。”文彬道。 “就是啊,去年十月份,邓公去日本也考察了吧,在日本待了七八天,看人家日本的现代化企业,还有什么,很高级的科技设备。看的邓公,眼睛都直了,人家邓公就说了,希望加强咱们和日本,这两个国家,在经济和科技方面的交流合作,人家邓公,比你看得远,这才叫高瞻远瞩。” “什么高瞻远瞩,你们可别忘了老话,勿忘国耻。”合堂依旧愤愤然。 “国耻?国耻谁能忘,可咱们这十年里,都干了什么?在闹革命。人家日本这十年里,是发展科技和经济了,咱比不上人家,就得虚心跟人家学。以前咱是人家的老师,现在,咱当回学生,对咱自己有好处,这又怎么了?这叫大丈夫能伸能屈。”文珍道。 “呦呵,你们两个兔崽子,一个个的,就数你们觉悟高啊?”合堂道:“那你说说,咱学什么来了?” “技术和设备,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学会吧?但这思想上的进步,咱总是能学的上来吧?”文珍道:“你看啊,11月份,中央又开会了,会议已经定了,以后,国家要把现在的工作重心,都转移到社会主义建设上来,二大爷,听到了吧,国家定调子了,以后得搞建设了。” “怎么搞?”合堂看了一眼,满不在乎中,透露着自己也想知道的欲望。 “怎么搞?人家邓公作了,《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的讲话。接着,12月底,党又召开了十一届三中全会。会上就直接说了,现在党和国家的工作中心,要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国家实行改革开放,所以现在自上而下的,哪哪都在说改革开放啊。”文珍道。 第106章 会赶上的 “呦呵,我说,咱去年一年,这国家,大事小情的,可真不少啊。在国内,要改革开放。在国外,还和美国建交,咱去年这一年,可真忙的不轻。”合堂来了兴致:“这叫什么来着?” “二大爷,你是想说,日理万机吧?”文彬猜出了合堂的意思。 “对对。”合堂挠了挠头:“还得是我大侄子厉害,领导们,都忙着改革开放了,能不日理万机吗?” “跟美国佬建交?”汉堂道:“美国佬那狗东西,我看比日本鬼子,也强不到哪去。哼,要不是在朝鲜,被咱打服了,他现在还和咱建交,还指不定,又对着咱憋了什么坏屁呢。” “我说,五弟,你得跟的上潮流啊。”合堂看了看众人:“要不然,这些个侄子们,可又得说你老封建了。跟美国建交,这是好事,你在这发什么牢骚?难不成,你的脑袋,比别人都聪明?你要是你有那个聪明劲,哼,你还在家种地?我看,怎么着,你也得,至少弄个县长干干。” “你看,二大爷这觉悟,谈笑之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啊。”文彬道。 众人都纷纷笑了起来,汉堂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二哥,我要是有那个本事,我还在这啃这庄稼地?我这自己的日子,都还过不好呢,还管这么大一个国家?哎呀,我啊,我这辈子是没指望了,这代人是完了。”汉堂说完,又看了看文店,文信,文利,文胜:“他们这代人也完了,就盼望着,我孙子这代人,能出个能人。将来啊,也能在机关里,大小的混个一官半职。” “是啊,咱们这两代人算是没指望了,只盼着孙子辈的,将来能做个官,但要当大官,咱就不敢想了,那叫白日做梦。”清堂道:“老鼠生的儿子,就只能打洞,只是盼着他们,将来在县里,也能当个干部,起码,混个局长当当。” “我看你家国新行。”勤堂道:“国新这孩子,上学好,将来肯定有出路,再说了,你家姑爷,现在不是在县里,当干部吗?没准将来,能借上力,拉吧拉吧国新。” 勤堂说的姑爷,正是清堂的二姑娘淑云的丈夫,淑云虽然和文信,一同过继给了会堂。但淑云的身上,毕竟流着勤堂的血脉,即便是过继给了会堂,淑云还是跟勤堂这边走的近。 “对啊。”汉堂想到了什么:“淑云这孩子,既然过继给了会堂,那跟文信,也算是亲兄妹了。听说姑爷在县里混的不错,将来啊,没准也能,拉吧拉吧国增。”会堂说完,看了看文信,对着儿子道:“听见了吗,下次见到淑云,你得说说,国增这孩子,我看将来也能有出息,现在在姥姥家,不也是读书识字吗?学习还算中用吗?你啊,以后让淑云,多看着点这孩子,也拉吧拉吧国增。” “哦。”文信点了点头,心里有些不情愿,虽说自己和淑云,算是过继到一起的亲兄妹。但人家淑云的心里,只有文春,文珍,文晨三人是亲兄弟,人家淑云的亲侄子那么多,即便是以后真的管,真的拉吧拉吧这些侄子们,国增较比起国新,国伟,国胤等人,国增也得靠后站站。 文珍察觉到了,文信脸上的尴尬,连忙岔开话题:“去年这一年啊,1978年,这一年发生的事,我看,这将来,肯定要载入史册。国家以后,政治上,肯定是稳定了,以后肯定是围绕着经济来了。对于咱农民来说,这是好事,这吃不饱饭的日子啊,我看也快到头了,国家以后一门心思搞经济,经济好了,有了钱,咱老百姓才能跟着享福。” “大侄子,你这话说的,我爱听。”周堂道:“小鬼子被咱赶跑了,打服了,现在又是跟咱互访,又是跟咱建交的。还有美国佬,也是被咱收拾的服服帖帖的,现在又想着,跟咱和好。那以后,咱还不是好好的,跟外国做买卖了?国家和平了,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世界也和平了,也不再打打杀杀。该咱们老百姓,享受这太平日子了。” “大哥,行啊,你这话说的,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合堂瞪大了眼睛:“你这现在也学的,说话一套套的了。” 众人又笑了起来,老大周堂见四个弟弟,以及众多侄子们,都纷纷向自己,投来钦佩的目光,不禁有些沾沾自喜:“嗨,我这才哪到哪,这不也都是听唱戏的说的吗?” “大爷,学以致用,厉害,厉害。”文彬竖了竖大拇指。 “哎,那件事,你们听说了吗。”清堂像是做贼心虚一般,小声道。 “谁不知道啊?”合堂看了看清堂:“看你那怂样,好像全世界,就你自己知道似的。跟他一起的,还有陶什么来着?哦,陶铸。” “好人啊,朝鲜战场,得亏了人家,把美国打的屁滚尿流。”勤堂叹了口气。 “哼,你也就是个,事后诸葛亮。”合堂望了勤堂一眼:“好像,什么事,你都料事如神似的。” “我不是料事如神吗?”勤堂不乐意了:“二哥,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当年,我就说这事,有问题。” “你什么时候说的?”合堂狐疑的看了勤堂一眼:“我可从来没听你说过,你少在这装,跟未卜先知似的。” “嘿,你这个人。”勤堂不乐意了:“1966年,你忘了吗?我那一年跟你说的。” “我忘了,你没跟我说。”合堂借着酒劲:“你说的话多了去了,谁记得哪跟哪啊?” “嘿,你这个人。”勤堂愤愤然。 “行啦,行啦。”见二弟三弟争论不休,周堂连忙出来圆和:“唉,1966年,如今都1979年了。一晃啊,这十三年过去了。咱们啊,都老了,儿子辈的,也都大了。孙子辈的,也都成大小伙子了,真快啊。” “可不是嘛,咱们也都是这半拉身子,都埋进土里的人啦。”合堂不禁感叹。 “这将来的希望啊,就看你们了,尤其是你们的下一代,这一帮国字辈的了。”勤堂道。 “我们是没什么指望了,将来就得看下一代了。”文彬道:“上上个月的月底,上面又下文件了。国务院决定了,说以后,要在全国恢复和增设,将近170所大学。要大力发展大学教育,培养更多人才,为将来咱们国家,实现四个现代化做好准备。我们这一代人,没一个上大学的,将来就盼着国字辈的,能读个大学,为咱们国家的四个现代化啊,出把子力,做份贡献。” 众人都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文信好奇:“彬哥,啥?啥叫四个现代化啊?” “你个土老帽。”文珍笑了笑:“以后多看看报,这四个现代化,就是工业现代化、农业现代化、国防现代化、科学技术现代化。别的咱不说,这农业现代化,咱以后得掺和掺和吧?将来种地啊,不用再用镰刀割麦子了,都是机械现代化种地了,你就躺在家里,人家就把麦子割好,开着大卡车,给你送家门口了。” “用机器割麦子?”文信摇了摇头:“还有这好事?这好事,能让咱赶上?” “好好活着吧,将来啊,咱肯定会赶上的。”文珍道。 第107章 熬出头了 喝得有些微醉,文信晃晃悠悠的回了家。家里,会堂夫妇正在煤油灯下,等待着儿子回来。见文信迈进了屋门,郭氏连忙往屋外,探了探头:“文信啊,回来啦?” “回来了,娘。”文信进了屋,涨着一个大红脸,看了看郭氏怀中睡熟的国长:“他都多大了,你还抱着他睡。” “多大?”郭氏拍了拍国长:“多大也是我宝贝孙子,你快去喝点水吧。不能喝酒,还喝那么多。” “哦。”文信点了点头,闷头朝着外屋走去,掀开水缸的帘子,拿上旁边的瓢,准备舀水。 “锅台上,我给你晾着水呢,大冬天里,老是喝凉水,也不怕喝坏肚子。”郭氏冲着外面喊。 “哎呀,没事,身上热乎乎的,喝点凉水,也好凉快凉快。”文信没有听郭氏的话,直接舀了一瓢凉水,灌进了肚子里。冬日里冰凉的凉水,进入肠胃,文信反而觉得舒服,但也殊不知,为此落下了胃病的病根,以至于最后,命死于此。 一旁的会堂,眯着眼睛,躺在炕上:“你大爷他们哥五个,都去了?” “都去了。”文信放下瓢,又回到了爹娘的屋子里:“我们这一辈的,也都去了,还有这些个孩子们。”文信说完,用眼睛扫了扫睡着的国长,国长被奶奶抱着搂着,奶奶像是搂着个金元宝似的。 “都说啥了?”会堂有些生闷气,自打文信过继给自己后,每年过年,还是要跟那些亲爹,亲大爷,亲叔伯兄弟们聚一聚,弄得会堂哭笑不得。淑云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认不认自己这个过继的爹,就暂且不说了。可文信也跟生自己的爹娘亲,打断骨头连着筋,让会堂不得不小心眼,觉得这过继的儿子,终究不是自己的子嗣。 “嗨,东拉西扯的,胡说八道,什么改革开放,什么四个现代化,还说将来,咱们地里割麦子,都不用镰刀了,直接机器割麦子,给你送到家门口,说人家美国佬,就是这么干的。还说咱们现在跟美国佬,不打架了,也成为朋友了,跟小鬼子,还合作,一起发展经济呢。乱七八糟的,都扯到月球上去了。”文信道。 “你这帮大爷们啊,还有你那些个兄弟们,一个文珍,一个文彬,一个比一个能扯。”会堂道:“我听说,文珍和文彬,在村上,大小也算个干部了?” “嗯。”文信想了想:“什么干部不干部的,不就是给公社大队里,跑腿的吗?他们认识字,还是党员,反正比我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大老粗强。” “强不强的,咱不管,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郭氏依旧小心翼翼的,拍打着睡熟的国长,心里无比稀罕这个大孙子:“将来啊,也让国长好好念书,也在村上,弄个干部当当。” “我看,国长可不是上学的那块料。”文信看了一眼儿子:“每天就知道瞎胡闹,这孩子,脑袋瓜,随咱这边。可不随春兰,不随他姥姥家精明。要说将来念书,我看还得是国增,国增这孩子,随姥姥家的脑袋,你看国增的大舅二舅,也都算走出这庄稼地了。” “你得亏是亲爹说这话。”郭氏看了文信一眼:“什么随姥姥家的,不管是国增还是国长,都是咱家的,哪个都是我亲孙子,国长这孩子,我看也不一定比国增差。”郭氏无比娇惯国长,毕竟,这国增都有一年多,没回奶奶家了。倒是国长,日日夜夜的陪着奶奶,奶奶自然,对天天在跟前晃悠的国长,更稀罕一些。 “文信,国增这孩子,你就真打算,放在你老丈人家养着了?”会堂看了看文信:“连过年都不回来,你那个大舌头,鸭子嗓的四弟,就没说风凉话?” “四弟?”文信想起了白天的场景,吞吞吐吐的道:“文胜没,没说。” “没说?没说才怪呢?”一旁的郭氏撇了嘴:“你这个四弟,我看是被你那个姓王的后娘,惯坏了。文胜这小子,成天满世界的瞎嚷嚷,说你能生不能养,故意看你笑话似的。刘文胜这个小兔崽子,王八蛋,哪天让我撞见,我非扒了他的皮。那张嘴巴,整天除了会胡咧咧,还会什么?” “哎呀,娘,哪像你说的这样。”文信明明知道,自己的这个四弟,整个一个混不吝,却依旧为四弟辩解。 “文胜这小子,我看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们哥四个,虽然是一个爹生的,但毕竟不是一个娘生的,我看这老四,可没有你们哥仨老实。看着吧,这老四,以后出幺蛾子的事,还在后头呢。”会堂道。 “知道了,爹。”文信见爹娘都在说四弟的不好,便不再说话。转了身,打算回自己的屋。 “干嘛去?”会堂道。 “我回我自己屋,睡觉去。”文信扭头,看了看爹。 “明天,叫上你两个叔,也来咱家里聚聚,兴你那边的大爷们聚,就不兴咱聚?”会堂道。 “我看,还是别了。”文信道:“我亭堂叔,行堂叔,家里穷的都揭不开锅了,还有来咱家聚的心思?” 亭堂,行堂,是会堂的两个亲弟弟,家里穷的叮当响。往日里,也与会堂家来往较少,虽然三人是亲兄弟,但日子过的穷,亲兄弟也自然懒得见面。而亭堂和行堂两人,膝下各有一个儿子,文攀和文逢二人,他们是同一个爷爷的兄弟,自然走的近。但与文信,平时来往的却少。 文信是过继过来的,终究不是与两人,同属一个爷爷的叔伯兄弟。这血缘的关系,到头来还是远的远,近的近。 “让他们来吃我的,喝我的,他们还不愿意?你明天去,去把他们,连孩子也都叫过来。”会堂像是下命令一般:“他们也是你亲叔,也是你一个爷爷的兄弟们,你平时就和他们来往少,还不趁着过年,多靠靠关系?” “哦。”文信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回了自己的屋。 回了自己的屋,见春兰已躺在了被窝,怀里正哄着金双,小金双正眨着小眼睛,见爹走了进来,连忙从被窝里,冲着爹笑了笑:“爸爸,你回来啦?” “哎,小双啊,你怎么还不睡觉呀?”文信最喜欢这个宝贝闺女了,如果当年不是自己执意,要救下这个老疙瘩,如今,还哪有这个小精灵,叫自己爸爸啊? “我,我,我不困,妈妈说了,说,你,你去喝酒去了。你,你肯定得喝醉了,我要,要等你,看看你有没有喝醉。”金双奶里奶气的说道。 文信笑了,摸了摸金双的小脑袋:“爹怎么会醉呢,爹喝不醉,你看,爹不是好好的吗?”文信说完,还在原地转了个圈,证明自己没醉。 一旁的春兰,见文信回来了:“行了,洗个脚,快睡觉吧,你不睡,这个丫头片子,就不睡。非要等你回来。” “哎,我这就是去洗脚。”文信说完,乖乖的走出了屋子。 春兰生小双的时候,疯了一阵,后来也不知为什么,就突然的,算是好了。随着小双,国长,国增,三个孩子都渐渐的长大,春兰的疯病也没再犯过。为母则刚,三个孩子,好像就是这世间的灵丹妙药,治好了春兰的疯病。 文信泡着脚,心里想着:大概,春兰现在认命了吧。都有了三个孩子,两儿一女,多好啊。她还有什么不知足,不认命的呢?当初小双被她扔下,差点冻死,或许春兰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疯癫,差点害死自己的孩子。这才收起了那颗疯癫的心,把心思花在养孩子身上了。 母爱啊,伟大啊,能治愈这世间的所有病。文信对现在的生活,无比满意,有儿有女,媳妇也算是踏踏实实的,跟自己正常过日子了。 他现在就是盼着,国增国长和小双,三个孩子,将来能再有些出息,起码比他这个窝囊爹强一些,能走出这庄稼地。这穷苦的日子啊,就算熬出头了,尤其是国增,文信分外的期盼着,他能更有出息些。 第108章 世界第一 “国增啊,来,过来,陪姥爷一起看报纸。”鸣琴从公社里回来,手里握着一份报纸,见国增正趴在窗台上看书:“以后啊,也不能只看书,也得看看这报纸,关心一下,咱们国家的事,毕竟,你叫国增嘛,得了解咱们得国家,每天在发生的事。” “姥爷,你之前都不看报,现在怎么天天看报?”小国增已经是,半个小伙子了。1979年的夏天,国增11岁,在山后村小学,上三年级。 “哎呀,你二舅不是说过嘛,让我多看看报,关心这眼巴前的事。”鸣琴道:“我现在,可是每天,都关心着国家大事。” 一旁的魏氏,忍不住的笑了,一边纳着鞋底子,一边道:“我看,自从占文出去上大学,你这心里,没着没落的。同样都是儿子,老大去当兵的时候,也没见你这样挂念。” “老大是老大,老大有部队管着,差不了。占文是咱的老疙瘩,这老疙瘩,当爹的,哪有不惦记的?”鸣琴赶紧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自从占文参加完高考后,竟然顺利的考中了,去了省会石家庄的铁路大学。如今在学校里,正学如何开火车呢。等占文毕业了,国家包分配,就会把他分配到铁路局,去当开火车的司机:“你个老太婆,没准哪一天坐的火车,就是咱占文开的。” 想着占文以后的日子,是有盼头了,魏氏打心眼里高兴,但忽然又想到,占文去上学,走的时候,便不禁难过:“唉,你说占文这孩子,走的时候还是大冬天里,怎么这么不小心,把那件棉袄给烧着了。这孩子,愣是穿着破棉袄,去学校里上学。” 魏氏每次想到这,心里都会一阵难过,占文被学校录取后,穿着娘给做的棉袄,到了小山乡的公社,跟着公社里的拖拉机,再到市里,再从市里去省会石家庄。 可在乡公社里,烤火取暖时,那件棉衣一不小心,竟然被煤火引燃了。幸好被大家及时发现,但棉袄被烧出了洞,连里面的棉花团,都漏出来了,害的占文,穿着一件破棉袄去上学。 “你怎么不说,这全乡里,只有占文一个人,考上了呢?”鸣琴得意的道:“整个小山公社,全乡里,得有多少人参加高考?多了不说,至少也得有几百人吧,这几百个人,偏偏就是占文考中了。还得说,咱这小儿子厉害不是?至于一个棉袄嘛,被烧了,虽然可惜了点,但也算是一份苦难。孩子出远门,以后经历的苦难多着了,现在吃点苦,不算什么。” “你这个当爹的,心可真大。”魏氏冲着鸣琴,撇了撇嘴:“盼着这孩子,早点毕业,等毕了业,有个安稳的工作,我这心里,也就真的踏实了。” “那是早晚的事。”鸣琴不再理会妻子,看向国增:“来国增,跟姥爷看看,这报纸上,又说了什么。” 魏氏继续纳鞋底,她心里知道,鸣琴想的什么,自从占文出去上学以后,一向不怎么看报的鸣琴,如今居然喜欢看报了。时不时的从公社里,带回几张报纸来。魏氏知道,这是因为占文临走前,对爹说的那句话,让爹多看看报。 如今儿子走了,鸣琴心里想儿子,这才想起儿子的嘱托,也或许是通过看报,来舒缓舒缓自己,对儿子的想念。 在姥爷的督促下,小国增便开始,读报纸上的字,虽然自己认识的字并不多,但有姥爷的协助,遇到稍有不认识的字,姥爷就会想方设法的提示。比如,姥爷说的,要通过这一张报纸,上下文的关系,来理解,这个字,大概是什么意思。还有一些字,加一个偏旁,还是读原来的字,听着姥爷的循循善诱,小国增倒是,能断断续续的,把整张报纸都念完。 “姥爷,咱们为什么,要跟越南打仗呢?”国增看着报纸上的报道,说咱们国家,和越南正在交换战俘,便想起了之前,听冯舅说的,美国支持越南,越南才和咱们打仗,国增好奇的问:“打完了仗,又交换战俘,姥爷,什么叫战俘?” “战俘都不知道啊?”一旁的魏氏,笑呵呵的道:“就是俘虏啊,打仗的时候,被敌人抓了,成了俘虏。” “你看,你姥姥,这还懂得挺多。”鸣琴道:“要说这和越南打仗,可不是咱们要和他打,小越南,他这是仗势欺人,今年年初的时候,咱们人民日报,就发了一篇文章,叫《是可忍,孰不可忍》。哼,国增啊,咱们国家,可从来不欺负别的国家,咱们可从来,不主动跟别人打仗。” “那怎么和越南打了呢?不打仗,哪里来的战俘?”国增歪着小脑袋,很是好奇。 “这就是越南的错了,他们得寸进尺的欺负咱,那咱能让他欺负?咱们国家派了九个军,从云南,广西那边,开到越南战场,直捣黄龙府,狠狠的教训了他们一番。”鸣琴说的义愤填膺,慷慨激昂。 国增并不懂战争是什么,他只是听别的同学说过,说小小的越南,巴掌大的地方,竟然敢骑在咱们国家的头上,拉屎撒尿,这还了得?咱们国家,连美国佬都不怕,都能在朝鲜,把美国佬打的屁滚尿流,还打不过,他一个小小的越南? 国增看着姥爷,说道:“姥爷,我冯舅说了,说这小越南后面,就是美国佬给撑腰呢,要不然,他不敢对咱龇牙。” “撑腰?”鸣琴依旧愤愤不平:“谁给他撑腰也不行,都说打狗看主人,哼,管你是谁的狗,咱们照打不误。结果怎样?咱们打越南,是正当的自卫反击战,你别看美国想在背后,指手画脚,到真事了呢,他怎么不管了?越南还不是,被咱收拾老实了吗?” “姥爷,咱们的解放军,可真厉害。”国增竖起了大拇指。 “哈哈,这话我爱听。”鸣琴引以为傲:“别忘了,你大舅现在,也是人民解放军,一份子啦,一人参军,全家光荣啊。” “姥爷,咱们国家,不光是解放军,咱们国家在世界上,也是这个。”国增依旧,竖起了大拇指。 “哈哈,你小子,可说到你姥爷的心里去了。”一旁的魏氏,噗嗤一声笑了,用手轻轻的刮了刮,国增的小鼻子:“盼着吧,盼着咱们国家,越来越好,成为这世界第一。” 一旁的鸣琴却道:“说世界第一,这倒是有些盲目自大了。咱也不争什么世界第一。咱老百姓有饭吃,有奔头,国家能发展好,别的国家都瞧得起咱,这比什么都强啊。现在咱们还是落后啊,落后就得挨打,要不然,那小越南,敢跟咱们叫板?美国会在背后给他撑腰?” “姥爷,你是说,咱们国家,现在还是穷?”小国增好像明白了姥爷的意思。 “穷啊,跟人家外国比起来,还是穷啊,但咱也不会一直穷,咱也得学学人家国外,怎么弄这经济建设,年初的时候,咱不是去美国了吗,向人家美国总统取经去了。” “取经,取什么经?”国增自然不知道,姥爷说的是什么。 鸣琴道:“跟人家取经,自然也是学学,人家好的东西。你看,咱现在也改革开放了,从上到下,到处都在改革。我看,咱们农村啊,早早晚晚,也得改革。这只有改革了,家家户户,种地的积极性,才能调动起来,人只有有了积极性,才能干成事。” 国增点了点头,虽然被姥爷说的,云里雾里,但他好像也明白了什么。就是这个国家在变革,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上到下的,史无前例的的大变化:“姥爷,国家要改革,改革成什么样?” “这我可不知道喽。”鸣琴笑了笑:“反正我天天看报纸,觉得国家这次会变,也该变通一下了,都三十年了,再不变,怎么做世界第一呢?是不是啊?”鸣琴笑着,故意用国增刚才说的话,来逗他,一向封建古板的刘鸣琴,报纸读的多了,原本一些根深蒂固的思想,也开始改变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或多或少的,有些想法,但鸣琴却不敢,在外人面前胡说八道,尤其是公社里的支书,以及大队长。 第109章 步子迈大 这几天,山后村公社里的,大队支书和大队长,两人发生了矛盾。两人在背地里,争论的面红耳赤。原因说来话长,公社里的社员们,都按照国家的要求,分成各个小组,一起种地。但只要是个人,都会有私心,既然地是大伙的,打的粮食也是大伙的,那我干多干少,也就都可以了。 社员们,新选出来的大队队长,是刚刚从部队上,复员回来的,是个愣头青。看不惯这延续了近三十年,农村初级组,中级组,高级组的种地制度。一直私下里和支书商量,咱要不要改改这制度?什么分组不分组的,分了组,土地和打出的粮食,归根到底是大伙的,这就给了社员们,磨洋工的机会,哪个肯踏踏实实的种地? 这地里的活,干多干少都是计工分,干多干少,也都是吃不饱饭,谁会跟个傻子似的,铆足了劲头,能好好的种,这大伙集体共有的地呢? 也正是如此,这地里打出的粮食,产量越来越少。 老支书年龄大,经历的事多,质问愣头青队长,你想干嘛? 队长直言不讳,我看,这地干脆重新分吧,就按照一家一户的分地,地分给你了,种不好,打不出粮食,你活该受穷挨饿。你是把种地的好手,肯把时间和心思都扔到地里,那多打出来的粮食,也算你自己的。 老支书听后,吓出了一身冷汗,要不是亲戚套着亲戚的关系,老支书才不管队长,这些歪门邪道的想法了。一个堂堂的大队队长,这是赤裸裸的,资本主义的思想啊,这要是放到几年前,你这肯定是,犯了严重的错误,挨批斗都是轻的,弄不好,得抓进去坐牢。 这天,两个人又为此,吵的不可开交,一个年轻开明派,想着改革。一个年老顽固派,想着稳妥。要说这大队队长,没有什么私心,只是想让大家多打粮,吃饱饭,过上好日子。公社的支书,也没有什么私心,只是怕队长,这步子迈的太大了,别再扯了自己的蛋,生出其他事端。 如果上级追查下来,最后遭殃的,不光是大队长,恐怕他这个支书,连同乡镇上的领导,也会因此受到牵连。在老支书看来,大队长说的那些,什么把地,都分给每家每户的想法,这简直就是胡闹。 “书记,咱们就该大胆的迈开步子,该干了。国家都改革开放了,你还怕个啥?咱们公社,在这小山公社里,可是出了名的穷。你看看,咱都穷成什么样了?家家户户,能有几户人家,吃饱饭的?等分了地,家家户户的生产积极性,也就调动起来了。到时候,社员们还不是卯足了劲,拼命的干活?”队长嚷嚷着。 老支书赶紧把门关上:“你小子,瞎嚷嚷什么,让人听见了,传到乡里,县里,这是要杀头的罪。你也是在部队上锻炼过的,也是受过党和国家教育的。这社会主义国家里,怎么生养出了,你这样的资本主义思想?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这个想法赶紧打消,我看你小子,是活的不耐烦了。” “我活的不耐烦了?我怕死吗?”队长说着,撩起自己的上衣,胸前几块疤痕,更有几块疤痕,还是新伤:“操,在越南战场上,我都不怕死,我怕什么?要不是负了伤,我才复员回来,我绝对是今年,最后一批,撤离越南战场的战士。” “行了行了。”老支书摇了摇头:“快收起你身上的功勋章吧,咱还得一步一步来,现在全国各地,这么多村,这么多公社,哪个公社里敢这么干?你说的事,是这么个事,这么做,看着也合理。但谁敢这么干?要是真的这么干了,这不是反革命吗?你这是跟国家唱反调啊。歇会吧,啊。我看,咱们还是得,看上面的政策,得慢慢的,一步一步来。” “一步一步来,又是一步一步来。”队长不耐烦了,一边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一边愤愤不平的说:“你总是这样,前怕狼后怕虎的,咱就不敢迈大步子,就不能把步子迈大点吗?” “哼。”老支书看了一眼队长:“小子,你还是太嫩,这阶级斗争,才停了几年?你知道个屁。我这是在保护你,迈大步子?你说的轻巧,你这步子要是迈大了,小心再扯了自个的蛋。” 见老支书如此固执,队长气的坐在椅子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烦意乱的,喝着大茶缸子里的凉白开。 鸣琴在隔壁的屋子里,因为他是公社里的会计,管着村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账,所以单独有一个屋子办公。对于两人这几天的私下争吵,鸣琴自然知道,但他却是不参与,不发表任何意见,公社的支书,是一把手,大队长是二把手,他刘鸣琴一个会计,顶多算个三把手。 老大和老二的争论,跟他老三没有关系,他人微言轻,插不上话。 “鸣琴老哥,你出来。”队长突然冲着里屋喊了一声。 “哎。”鸣琴答应着,从里屋走了出来:“队长,你找我。” “鸣琴老哥,我跟支书刚才说的话,你也都听到了。这几天,你也肯定明白了,这里面的事。你说,我俩,谁说的对,咱这些社员们,以后该怎么办?还跟几十年前一样,还这样种地吗?”队长见自己说服不了支书,便拉出鸣琴来,想说服支书那个老顽固。 鸣琴谨小慎微的行事风格,怎么会评论两个领导,谁对谁错呢?纵使这段日子里,他也天天的看报,了解了一些国家的大事,自己原本和老支书,一样的陈旧思想,虽然发生了一些改变,但也不敢在大是大非上,有太多自己的想法。 尤其是想要改革种地分田,这可是大事,稍有不慎,说错了话,怕真的会引来祸端,他刘鸣琴,可不敢妄下结论。 “队长,支书,你们两个也别争了,我看还是等等吧,起码可以去乡公社里问问,看看上面是什么意思。咱们总得听上面的啊,要是擅自做主的,搞这么大的动静,到时候,指不定出什么大乱子呢。”鸣琴唯唯诺诺的道。 “问乡公社?”队长不禁恼火:“我他妈的,都去了四五趟了,乡里三脚踹不出个屁,这要是在战场上,这是贻误战机,早被参谋长给枪毙了。” 鸣琴不再说话,知道队长是个暴脾气,更是知道支书,在村里的威望,他谁也不得罪,少说话,总归没坏事,就算是最后出了祸乱,也引不到自己身上。 见鸣琴支支吾吾,队长更是恼火,起身推开门,扬长而去:“跟你们,也说不出个五啊六啊的,操。” 见队长走了,支书也起身,摆了摆手:“行了,鸣琴,锁好柜子和门,回家吃午饭吧。”支书说完,也缓缓的走了。 鸣琴摇了摇头,按照支书的吩咐,锁好了屋内屋外,背着手,思索着队长的话,朝着家走去。 第110章 回自己家 “哎呀,国增,怎么又蹲在房檐下呢?”鸣琴进了家门,发现国增,又蹲在房檐下看书,连忙制止外孙:“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蹲在房檐下,对身体没一点好处。” “哦。”国增连忙起身,刚才看书看的太入迷,忘记了姥爷的叮嘱。 魏氏从屋里走了出来,也叮嘱国增:“国增,姥姥姥爷,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蹲在房檐下,这样身体容易着凉。这房檐下的湿气重,你现在还小,不懂得养自己的身体,等哪天到了老了,这身上的病都找上门来了,你后悔也晚了。” “知道了,姥姥。”国增收起书,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连忙认错:“以后,我不蹲在房檐下了。” “进屋,洗手,吃饭。”鸣琴闷着头,对着国增道。 “哦。”国增进了屋,放下手中的书,先是洗手,而后帮着姥姥,端出锅里的饭菜,饭菜也简单,依旧是一成不变的粗粮饼子,硬的跟砖头似的,待姥爷和姥姥都动了筷子后,国增才开始吃饭。 见鸣琴一进屋,就闷闷不乐,魏氏看出了丈夫的心思,问道:“你这是咋了,心里有什么事?” “没事。”鸣琴不能将在公社里,大队长说的那些话,对外人说。即便是自己的枕边妻,也不能说,这要是说出去,漏了风,那公社里还不炸了天?这队长以后的前途,可就被他刘鸣琴给毁了。 “没事就是有事,只是这个事,你不能说。”魏氏对丈夫了解,知道公社里的一些事,他不能说给自己,便不再追问,只好继续闷头吃饭。 “咱地里,都忙完了?”鸣琴问道:“麦子收上来以后,我也没再去地里,这家家户户,现在也不知道,都弄完了没有” “地里是弄完了,但打谷场呢?”魏氏道:“明明一天的活,社员们却都你推给我,我推给你的,非干个三五天不可。现在好多社员打谷场里,还有麦秆没堆完呢,就等着合作组里,其他社员干呢。” 鸣琴听完,心里满是失望,这农村的合作组是好,但好着好着,就变了味道,时间久了,社员们的惰性,就全部暴露无遗。要不是自己在公社里当会计,自己在合作组里,多多少少有些威望,社员们还都听他的安排,听他的话,自己所在的这个合作组,恐怕社员们,也都是跟其他合作组一样,到了干活的时候,就懒驴上磨屎尿多,哪个也不肯多出一份力。 “一会吃完了饭,我去打谷场看看。”鸣琴道:“国增,你也跟着去吧,都放暑假了,也别老是在家里看书,也去地里看看,学点本事,虽然现在,那些上山下乡的知青们,都返了城。但咱农民的本性可不能丢,你也该学着做点农活了。” “国增做的还少啊?”魏氏不乐意了,国增虽然现在放了暑假,但还是时不时的跟着姥爷,姥姥,下地干活。只是这几天,姥姥心疼外孙,不忍国增在烈日下暴晒,又见国增喜欢看书,便让他跟着下地干活少了:“人家这孩子,放暑假也是忙功课,等过了暑假,都上四年级了。这不是提前跟人家借来了书本,预习预习四年级的功课吗?” “哎呀,吃完饭,睡会午觉,跟我去地里溜达溜达,不耽误这一时半会的功课。”鸣琴道。 “行,姥爷,我听你的。”国增一向听话,在姥姥家已经吃住了,快四年的时间,这四年里,姥爷从方方面面的教导自己,把自己早已调教成一个听话,懂事,孝顺的孩子了。 相比较而言,国增算是个好孩子了,是个彻头彻尾的乖孩子。但乖孩子,也有乖孩子的烦恼,十二岁的国增,现在烦恼可不少。但这些烦恼,他又不能跟姥爷和姥姥说。比如,他现在觉得自己大了,自然懂了一些事情,别人家的孩子,都是跟着爸妈长大,身边的同学们,也都是山后村的,唯独他刘国增,却是在姥姥家长大,跟着姥姥姥爷生活,像是他自己没爸没妈似的。 他还听到过一些同学,背地里说他的坏话,说他妈妈是个疯子,疯婆子生出来的孩子,也是个傻子。还说他的爸爸,是个小矬子,跟卖烧饼的武大郎一样。要不是当年骗了他妈妈,他爸爸连个媳妇也娶不上,也不会生下他这么个人,靠着吃姥姥家的,喝姥姥家的长大。 听着别人,这样背地里议论自己,国增心里,自然又气又急,他不相信,同学们说的话是真的,还为此差点跟同学们打起来。要不是当时,自己的冯舅赶到,护着自己,国增肯定是要吃亏被打的。 后来国增问过姥姥,同学们说的,是真的吗?姥姥搪塞了几句,说别听同学们瞎说,他们那都是嘴上跑火车,胡说八道。 但同学们七七八八的,说的人越来越多,国增也就把同学们的话,都渐渐的往心里去了。他长大了,懂事了,多多少少,有了自己的判断。同学们说的没有错啊,自己的妈,好像就是有些疯疯癫癫的,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他还依稀记得,当初奶奶还对自己说过,他那个狠心的妈,犯了疯病,扔下妹妹,差点把妹妹冻死。再想想自己的爸,的确个子不高,家里要不是穷的叮当响,怎么会把自己,送到姥姥家来呢?如果不是通过骗人,当年姥爷会把自己的闺女,嫁给一个,其貌不扬的穷小子吗? 无限的自卑感,充斥着国增年幼的内心,像是一颗毒瘤,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也使得他开始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只顾闷头听姥爷的话,好好上学,读书,将来要出人头地,久而久之,国增变得性格孤僻。 这背井离乡的人啊,哪个不孤独?虽然生长在姥姥家,有姥姥和姥爷的关爱,但对于小国增来说,这也算是背井离乡。更何况姥姥和姥爷,管他管的太多,给他划定了,太多的条条框框,尊卑礼节,仁义礼智信,,孝顺之道,规矩制度,贯穿了他年幼的心理。 身边,还总是会有,那些故意使坏的同学们,时不时的说他的爸妈,嘲讽和贬低,他的家庭和父母,让他不断的遭受,语言的暴力。 这也使得国增,越来越孤独,在姥姥家,越来越没有家的感觉,更甚至,想早点逃离这个家,回到自己的家。 第111章 心里的山 中午睡一会的习惯,国增原本没有,只是姥爷喜欢午睡。久而久之,这个习惯,也就传给了国增,倘若中午不睡会,下午的时候,国增定会犯瞌睡。 待到姥爷醒来,叫醒一旁的国增:“走,国增,跟姥爷去地里转转。” “哦。”国增起身,穿上鞋子,跟着姥爷走出了屋外,朝着村北走去。 “姥爷,咱们去哪?”国增问。 “去北边看看吧。”鸣琴望了望村南,却不得不扭头,决定往村北走。 “哦。”国增应了一声,却疑惑的问道:“姥爷,咱们为什么,不去村南看看啊,不去山上转转呢?” 国增曾经,跟冯舅去地里玩时,北边很少去,北边就是开阔地,没什么好玩的。可村南边是山,这山上好玩的地可多了。以前,山上不光种着红薯,花生,以及一些果树之类的,他们可以趁机,偷吃点瓜果蔬菜。 而且这山上,还有以前打鬼子的时候,老百姓们挖的地道,那些留下来的地道,阡陌交通,纵横交错,小孩们自然喜欢在地道里,钻来钻去。 “山上?”鸣琴摇了摇头,又对着国增道:“现在山上,可没什么东西了。咱还是去地里吧,南边的山上,现在不算地了,可没人敢在上面种地了。” 山后村的村南,是座小山,山上面全是沙土,不适合种植小麦玉米等粮食。倒是从这沙土地里,种出来的红薯,花生,韭菜等农作物,却分外好吃。后来,乡公社把山上的地,全部征收了,让社员们种红薯。每年种出来的红薯,村公社都会送到县里,再由县里,往市里送,给那些上级的领导们,都尝尝这山后村的沙土里,长出来的农作物,吃起来的口感,就是不一样。 上级领导对山后公社,送来的红薯很满意。这红薯,真是好吃,皮薄,肉质香甜。只是这么好吃的东西,社员们一年到头,却分不了多少。社员们种的东西,最后却落不到自己的手里,净是给上面当官的吃了,有的社员,就起了私心。 等秋天红薯刚长熟,一些社员,就趁着夜黑风高,去偷挖几块,带回家给家人吃。还有一些半大小子们,也是偷偷摸摸的去偷红薯吃,一来二去,原本送给上级领导的红薯,倒是被社员们偷的,所剩无几。 小山乡公社的领导,对山后村的社员们偷红薯,很是不满。上级领导吃不上好吃的红薯了,发了火,骂了县里的领导,县里的领导,又骂乡里的领导,所以乡领导心里,窝了一肚子的火。 社员们不光是偷红薯,甚至连红薯秧子都不放过,把红薯秧子扯断了,塞进肚子里充饥。这该怎么办?怎么杜绝这偷盗现象?总不能天天派人,在地里盯着吧?人在饥饿面前,往往会不择手段的填饱肚子。 后来,乡里有个小干部,出了个主意。咱就跟上面的领导说,这沙土地里,忽然长不出农作物了,种什么,就死什么。理由倒也简单,这小山是地质火山,可能是火山不稳定,土质发生了变化,你想想,火山底下,不知道有几千度的高温呢,种下去的红薯苗,能不烧死吗? 乡里按此给县里汇报,县里再往上汇报,一层层的,最后上级领导信了,不再追究吃红薯的事。但乡公社的领导,自然知道这事情的根本原因。为了惩罚村公社,乡公社的领导,一咬牙,一跺脚,他妈的,这山上的红薯,谁也别种了,谁也别吃了,省的再节外生枝。 乡里公社给村公社,下了命令,以后这山上,什么也不许种,谁也别侵占了这公家的地。 村公社支书,虽然觉得惋惜,但也无力反驳,。反正是大伙的地,是集体的地,就宁肯他荒着,废着,也不种半亩的农作物,总不能跟乡里唱反调吧?你种了,收不上东西来,上面会怪罪。你编个理由,说这沙土地里,长不出农作物来,领导听了还挺满意,也自然就没有人,会再找麻烦了。 就这样,原本每年还能种些花生,红薯,瓜果蔬菜的山上,由此便荒废了。 几个胆子大的社员,私下里想着,偷偷在山上种点东西,好填饱肚子。结果被乡公社的巡逻队发现了,直接五花大绑,送到了公安局。为此给定了个罪名,说他们是资本主义的尾巴,公社必须割了,这资本主义的尾巴。偷着在山上种地的几个社员,被判了三年,扔进了监狱改造。 从此,再也没有哪个社员,敢在山上动心思了。 纵使鸣琴心里觉得惋惜,但上级领导的决定,他也无能为力。所以对着村南的小山,他只能望尘莫及,带着国增去村北的地里看看。村北不光有平壤的土地,社员们的打谷场,也都在北边,去北边走走,刚好一举两得。趁此看看社员们,如今地里的活干完了吗,打谷场的活干完了吗。 刚走到打谷场的边上,却看到几个社员们,正拿着做农活的家伙事儿,在偷奸耍滑的晒太阳。看见鸣琴走过来,却又立刻装模作样的干活,鸣琴也装作没看到他们偷懒,对着一个互助组的组长道:“老杨,地里的活都干完啦?” “刘会计啊,干完了,干完了,就剩打谷场里,这点活呢。”老杨回答。 “还剩几天能干完啊?”鸣琴继续问。 “怎么着,也得个三五天吧。”老杨道。 鸣琴望了望几人,眼巴前的这点活,什么三五天,若是大家齐心协力的干,一天都不到。 “怎么就你们几个,其他社员呢?”鸣琴就问:“你们互助组,不是十户人家吗?” “唉,甭提了。”老杨叹了口气:“这个有事,那个不舒服的,这个请假,那个腰疼的,这十户人家,才来了四户人家。” “就是啊,刘会计,你得管管。都是挣工分的,这些活,总不能,只让我们几个干吧?”另一个人也丧着个脸,极不情愿的摆弄着家伙事。 “好了,我知道了。”鸣琴说完,满怀心思的继续往北走。 国增跟在姥爷身后,似乎也看出了什么,问道:“姥爷,社员们干活的时候,都不愿意干。到了分粮食的时候,却一个比一个积极。” 鸣琴心中一惊,小孩子,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他肯定是听其他大人说的,便问道:“你是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啊。”国增道。 鸣琴恍然大悟,如今村里的土地所有制度,看来社员们早已对此不满。连国增都听到了风言风语,其他的闲话,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地里的庄稼,基本上都收完了,却唯独看见有一处没有收完。鸣琴走上前去,询问缘由,结果正在收麦子的两个人,却抱怨不止,归根到底,也是对这干活,记工分的制度,表示不满意。谁干多了,谁干少了,最后能落到手里的粮食,也都一样。这平均主义的思想,早已在社员的心中,根深蒂固。 土地虽然是公社的,是各个互助组的,但人的心,却都是各扫自家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反正这大锅饭,不会饿死谁,也不会让谁吃饱饭。社会主义国家的农村,就是这样,干多干少,吃多吃少,什么都是平均的,都是大伙的。 鸣琴不想再继续看了,越看,心里就越失望,越是让自己的心里,有无可奈何的挫败感。他只好又带着国增,闷闷不乐的回家。这农村土地制度,原有的平均主义制度,显然已经不合时宜。可上面不发话,谁敢改变国之根本的制度呢? 鸣琴一脸惆怅,望着村南的那座小山,那座山并不高,可以轻松翻越。可这山后村的土地制度,社员们心里的这座山,什么时候能翻过去。 第112章 命根土地 正在鸣琴苦苦思索,为怎么打破,如今的土地所有制,打破平均主义制度,提高社员们的生产积极性,而一筹不展时。却不知,早在两年前的1978年,远在安徽凤阳县,有个叫做梨园公社的小岗村,却偷偷的做了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 一天夜里,小岗村的18户村民代表,挤在了严立华家中,那间低矮的茅草屋里。十几个人,正在密谋着,一项重要会议。参会的所有人,都签下一份生死状。 这项密谋会议,关系着整个小岗村,几百口的身家性命。社员们在会上,写了一份不足百字的,包干保证书,他们纷纷在保证书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如果事情成了,大家都有饭吃,如果事情败了,就得有人坐牢杀头,任由上级处置。 小岗村生产队的队长严俊昌,副队长严宏昌,两人带着18户村民,在会上敲定了三条事,大家要牢牢记住,要死守这三条。其中第一条,是小岗村分田到户,什么叫分田到户?就是以后,不再是平均主义种地了,而是直接把地,算到你自己的头上,你分了这几亩地,这几亩地,收多少粮,都算你的。 第二条,小岗村以后,不再伸手,舔着个脸,跟国家要钱要粮了,地的所有权,生产队都偷偷给你了。你自己种不好,就不要再跟公社要粮食吃,要钱花,平均主义的时代,从此在小岗村,一去不复返了,任何人,也别再指望着,村公社的大队养你。 第三条,就是做好最坏的打算,要是事情败露,上级领导要追查,要问责,小岗村生产队的干部,因此坐大牢。那其他的社员们,你得把这些带头干部们,家里的小孩养到18岁,替他狱中的老子,照顾孩子。 队长严俊昌对着众人道,咱们做的这个事,是新中国有史以来,第一次的分田到户,咱们这样做,虽然是瞒着上级,但是,咱们不瞒着下面,不瞒着社员们,在场的每个人都记住,不准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 生产队副队长严宏昌,也对着大伙说,咱们小岗村穷到什么地步,我就不多说了。大家在地里干活,没有积极性,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平均主义就是这样,怪不得大家。咱们常年吃不饱肚子,一到冬天,家家户户就拿着个破碗,跑到外面去要饭。 严宏昌说到这时,声音哽咽了,说不出话来。被队长严俊昌一番安抚后,严宏昌继续道,我也尝试了一番,带着大家多划分些自留地,但这个法子,行不通。其实,家家户户,都有分田单干的想法,但是,谁敢带这个头呢?今天,我和队长两个人,就冒着这坐牢杀头的风险,带着大家,一家一户的分地,咱们另起炉灶的单干。 18户的社员,无不激动,各个信誓旦旦,义愤填膺的说,不管以后怎样,大家都会誓死扞卫,会上定下来的这三条。管他什么国家政策,什么上级要求,什么资本主义,咱都快饿死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大不了,事情败了,大家一起坐牢。众人异口同声的说,队长,副队长,我们大伙都听你们的。 见社员们如此的斩钉截铁,严宏昌继续道,既然大伙都信我们,我和队长,就带头领着大家干。如果明年的粮食,真的收了,那你们收到的粮食,也都必须要踊跃积极的,上交给国家。咱们是社会主义国家,不管自己打了多少粮食,这第一,就要先保证给国家的,保证社员缴纳足了公粮。 大伙依旧信誓旦旦:听队长和副队长的。 严宏昌望着众人,继续道:国家的保证好了,这第二,就是要留足集体的,咱们现在还是公社制度,所以该交给社里的,一粒粮食也不能少。 大家依旧支持。 这剩下的,才是咱们社员,才能扛回自己家里,给家里的老人孩子吃。咱就亲兄弟,明算账,既然这土地,都分给你们了,你们多出力,多投入,干好了,自己留在家里的粮食,也就自然多了。 等完成了,国家和集体的纳粮后,你剩下的,自然也就多。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偷懒,你不好好干,还是那种以前的磨洋工想法,也不投入,也不出力,粮食肯定收的少,你不管收的再少,也得完成国家和集体的,到时候,你觉得自己的粮食,都给了国家和公社,自己剩的少了,你别委屈,别骂娘。 好,在场的每个人,都掷地有声,咱就这么干了。 签了这包产到户的生死状后,全村的老老少少,都憋着一股劲,开始放手大干。 殊不知,小岗村的这一做法,正是后来的包产到户,包干到户,新型农业生产制度的雏形。这种形式,后来被定义为,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破除了三十多年来,新中国的农村,平均主义的分配制度,改变了以往人民公社里,“吃大锅饭”制的种种弊端。农民生产的积极性,因此而被调动起来。加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岂有粮食不丰收之理? 结果在第二年,1979年的10月,凤阳县小岗村的打谷场上,是一片金黄,洋溢着从未有过的丰收之喜。那一年,经过计量估算,小岗村当年的粮食总产量,高达66吨,这相当于整个生产大队,从1966年到1970年,这连续五年里,加起来的粮食产量的总和。 粮食不光丰收了,其他农作物也收获颇丰,小岗村的油料作物总产量斤,卖给国家斤,而国家给而小岗村定的油料任务,只有300斤。小岗村秘密单干了一年,就完成了国家给的,近一百年的任务。 不光是油料一年。完成了百年的任务。连生产队里的牲畜,也大获丰收。以前,生产队里,连一头猪,都没办法贡献给国家,还要伸着手,跟国家要猪肉补给。而这一年,家家户户,都留了一头猪,可以在过年的时候,一家老小,能饱饱的吃顿猪肉了。除此之外,还破了天荒,上交给国家三十五头肥猪。 小岗村的生产队队长严俊昌,望着满地金黄的粮食,感动的热泪盈眶。这下子,就算是被上级怪罪,被上级追查,他就是坐大牢,就是死,也瞑目了。 他对得起这生产队几百口人,对得起全村的老老少少,对得起党,对得起国家,对得起脚下产粮的黄土地。 英国的古典经济学家,威廉·配第,曾说过一句话,他说:土地是什么?土地是财富之母,而耕耘土地的农民,他们辛辛苦苦的劳动,是财富之父。没有土地,没有土地里种出来的粮食,农民靠什么活?土地是整个人类,赖以生存的,最基本的资源。 千千万万的中国农民,所有的中国人,只能依靠着脚下,广袤无垠的黑土地,黄土地,才能继续的生存发展。千千万万的人,千千万万的行业,千千万万的日新月异,都离不开土地啊。 土地是基础的保障,是所有发展的前提,尤其是对于中国这个农业大国,土地大国,人口大国来说,这脚下的黑土地,黄土地,是他们的命根子啊。 第113章 黑猫白猫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小岗村的大包干做法,终究还是传到了县里,县里的领导纳了闷,这向来穷的叮当响的小岗村,缴纳不上公粮的小岗村,吃不饱饭的小岗村,如今,怎么像是有神来之力相助似的,居然旧颜换新装,大变样了呢? 当然,也有一封封的告状信,揭发信,递到了县长的办公桌上。小岗村生产队的队长严俊昌,副队长严宏昌,两个人挖社会主义墙脚,公然带头,违背社会主义制度,走资本主义道路,跟国家唱反调,改变了国之根本,把国家的土地私有化。 告状信写的很直接,这严家俩兄弟,就应该被严惩严办,要不法办两人,这社会主义国家,还是红色的吗?这新中国,是姓社,还是姓资? 这小岗村的包产包干做法,会瓦解咱们农村集体经济,偏离社会主义方向,会中了资本主义国家的圈套,重蹈覆辙了苏联解体的老路。土地是国之根本,小岗村的这一做法,打破了原有的生产关系,土地集体化没有了,土地管理使用上的禁区被打破了,踩了国家的高压线,这小岗村的队长和副队长,就应该被枪毙。 但时任安徽省的第一书记,万里同志,却力排非议,肯定了小岗村的做法。并积极的在全省范围内,推广小岗村,包产到户的改革方法。使得整个安徽省,迅速的脱贫致富,顿时,安徽省,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变革,影响了周边的省份。 四川,云南,甘肃,广东等省份,一些地方的政府,纷纷效仿试点,不断的迈着步子试探,省里给放宽了政策,鼓励下面的公社和社员,可以采取类似的做法。四川省下了通知,鼓励一些生产队,你们可以把农业生产,包产到组,支持你们摒弃原有的工分制度,平均制度,可以“以产定工、超额奖励”,多劳多得。很快,这一鼓励性的试验,得到了成功,四川开始在全省扩大范围推广。 不光是四川,邻省的云南也不甘落后,率先在楚雄彝族自治州等地,开始推广包产到组的管理责任制,换汤不换药的,学习着安徽和四川的做法,也收到了良好的效果。沿海地区的广东地区,步子迈的更大,干脆在农村公社和生产队,普遍推行“五定一奖”,以新的农村经营管理制度,来探索农业生产的改革。 区区一个安徽小岗村,走投无路,被逼无奈的一个做法,却点燃了全国范围内,农村生产改革,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星星之火。就像是在五十年前,伟人说过的那句话一样,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一时间,众说纷纷,尤其是各新闻媒体,开始在报纸上公开报道,既积极报道各地农村改革的实验,也不回避那些干部们,各级领导和普通民众,在思想上的各种不同认识,对社员们的这一做法,既有肯定,也有质疑。 早在1979年,《人民日报》就刊发了一篇文章,标题为《“三级所有,队为基础”应该稳定》,文章指出,“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符合当前农村生产现状,应充分稳定,不能随便而又肆意的变更。 搞分田到组和包产到组,会搞乱之前的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基本体制。倘若乱搞之风盛行,会搞乱我们的干部,搞乱群众的思想,那些搞分田到组,包产到组的省份和公社,应当坚决纠正这一错误做法。 顿时,众说纷纷,关于包产到户这一做法和说法,依旧是敏感话题,这一话题,可以上升到大不敬,大不为,甚至能关联到政治上的意识形态。 这些报纸上的报道,鸣琴自然早就见过,支持的声音有,反对的声音也不少。所以他才唯唯诺诺,对山后村公社队长和支书的争论,都不予支持和否定。因为上面没有发话,没有大领导定调子,他不管心里怎么想,也不敢当这个出头鸟。 他之所以带着国增,在田间地头里转悠,就想看看,这报纸上说的,都是真的吗?这千千万万的老百姓,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这山后村的粮食收成,为啥总是不好呢?要说这穷,山后村的穷,可不比小岗村差,可要说有人敢带着社员,杀出一条血路来的做法,山后村还就真的没有人,敢这么干。就算是有人带头,恐怕社员们也都会吓破了胆,起码他刘鸣琴就先怂了。 直到后来,安徽凤阳县小岗村的这一做法,报到了中央。1980年5月31日,邓公在一次重要谈话中,公开肯定小岗村“大包干”的做法。而曾经的安徽省第一书记,万里同志,调任到国务院,任主管农业的副总理。邓公和万里同志,对小岗村的支持和肯定,无不从上到下,传达了明确的信息,小岗村的做法,在全国农村改革中,具有重要意义。农村土地生产的改革,势在必行。 紧接着,1980年的9月,中央下发了文件,《关于进一步加强和完善,农业生产责任制的几个问题》,文件明确指出,在生产队领导下的,社员们实行包产到户,不会脱离社会主义轨道,不违背社会主义发展。这一文件,首次突破了多年以来,把包产到户就等同于分田单干,甚至是资本主义的观念,进行了错误的纠正。 文件明确肯定:在生产队领导下,实行包产到户,并没有复辟资本主义的危险。 1981年的10月,中央召开了农村工作会议,12月又召开了全国农村工作会议,两项会议,都充分肯定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这一做法,是新中国成立32年来,社会主义新农村的伟大创新。与会的各界代表,高度评价了中国亿万农民,这一伟大的实践创举。 1982年1月1日,我党历史上,第一个关于农村工作的“一号文件”,正式出台。一号文件明确指出:包括包产到户,包干到户在内,各种农业生产责任制,都是社会主义集体经济,生产责任制度。这是中国亿万的农民,按照自身的要求,按照国家农村实际状况,发展社会主义新农村,新农业的强烈愿望。 以后,不论采取什么形式的生产责任制度,只要群众不要求改变,国家就不应该随意的变动。在以后的几年里,关于农业农村的一号文件,又陆陆续续的出台,但全都充分肯定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此后,政府通过一系列利好政策,不断稳固和完善,群众所创造,来之不易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并且鼓励农民和社员们,可以发展多种经营,你可以自己种地,种树,养猪,养鸡鸭鱼鹅,甚至经营商业,做点小买卖。 用邓公的话来说,管你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能摘掉贫困落后的帽子,能走上共同富裕的道路,你就是好猫。 改革开放是什么?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就是胆子再壮一点,再大一点,迈的步子再大一些。上代人不敢干的事,这代人,就要敢干。上代人不敢突破的局限性,这代人,就要突破。只有这样,才会一代更比一代好,一代更比一代有希望。 第114章 走出农村 随后,中央批转了,《全国农村工作会议纪要》文件,明确指出:在农村实行的各种责任制,包括小段包工定额计酬制度,专业承包联产计酬制度,以及联产到劳,包产到户到组,包干到户到组等等。 这一系列农村经济发展中,新型的生产责任制,都是咱社会主义集体经济中,被认可的生产责任制。 随着改革开放的浪潮,以及中国农村生产责任制,极大提高了,农民生产的积极性。农村农业的生产,取得了前所未有的硕果。因此,新中国创造出了,一个伟大的奇迹,那就是,用世界上,百分之七的土地,养活了占世界上,百分之二十二的人口。 在改革的成绩面前,所有的质疑声,都不堪一击。从此以后,全国范围内,关于农村的土地所有制争论,也基本上宣告结束,农村农业的一系列改革,也更加迅猛地,开展起来。 小岗村当年,冒天下之大不韪,用身家性命探索出来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在全国范围内,得以迅速推广。而后,农业生产迅猛发展,很多地区,实行改革新政,一年以后,就立竿见影的,看到了成效。粮食的产量,较比往年,都有了非常明显的提高,三五年后,已是大变样。 截止到1980年的年底,全国实行包产到户,包干到户的生产队,从年初时候,仅占生产队总数的百分之一,立刻上升到百分之十五。等到了1982年,中国的农业生产,获得了少有的大丰收。 农业总产值,较比上一年,增加了百分之十多。自改革开放,和包产到户等,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新中国的农村面貌,出现了巨大的可喜变化。 历史的进程,滚滚向前。第二代领导人,带领着全国的百姓,摸着石头过河,探索着新中国,农村的发展,究竟该怎么走。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不断的探索和推行,实际上是,借着改革开放的东风,触发了波澜壮阔的,历史改革大潮。 新中国社会主义,究竟该怎么建设?邓公给出了答案,那就是建设符合我们国情的,特色社会主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农村的伟大实践,在党,在第二代领导人的带领下,在广大人民群众,千万农民的创造中,砥砺前行。 农村的生产责任制改革了,但原有的人民公社制度,已经不合时宜。那该怎么办?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既然农村经济发展了,制度也势必,要跟上形式。 1982年的12月,全国人大五届五次会议,重新修改了宪法,作出了一项重要决议,那就是改变中国农村,人民公社,政社合一的体制,重新设立乡政权。 一年以后,也就是1983年10月,中央和国务院,联合发布了一项通知,《关于实行政社分开,建立乡政府的通知》。一年以后,也就是1984年的年底,全国各地政社分设的改革,也基本上完成了。 在中国探索,实行了二十多年的,人民公社制度,从此退出了,新中国历史的舞台。 “奶奶,我去上学了。”国增收拾好书包,准备出门了,国长紧跟其后,也学着哥哥的样子:“奶奶,我去上学了。” “嗯,好,好,都去,都去吧,咳咳咳。”郭氏卧在炕上,目送着两个孙子去上学,而后,上气不接下气的,发出剧烈的干咳。 待两个孙子都走后,郭氏照看着小孙女金双。好在金双还小,下不了炕,只能在炕上玩耍,郭氏才能帮春兰带孩子。 这几年,会堂家里,里里外外,也发生了不少的事。会堂和郭氏两人,毕竟都六十多岁了,人老了,上了年纪,身体已经大不如从前。这些年,饥一顿,饱一顿的,吃不上饭,两人也都落了个体弱多病。 尤其是郭氏,平时不光要下地干活,还得帮春兰带孩子,还得操持着家里的家务,才几年的光景,郭氏早已骨瘦如柴,尤其从去年冬天开始,就经常的干咳,还时不时的咳血。 文信请来了村里的大夫,给娘看病。大夫看后,摇了摇头,说不知道这是啥病,得去县里的医院看。想到去县里看病,肯定少不了花钱,可这家里,哪有钱给自己看病?郭氏也就一推再推,最终也没有去县里看病。 如今的咳嗽,却越来越严重,郭氏自感,自己命不久矣。她偷听过会堂和文信的聊天,说自己得的这个病,叫癌,是肺癌。别说是这穷苦人家,就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得了这病,也得去见阎王,郭氏也就不想再治了。 只是平日里,胸口疼的厉害,憋闷的难受,就吃点止疼片,凑合着过。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这人老了,也就完了,能多活一天,都是白赚的。 郭氏心里唯一惦念的,就是还在姥姥家上学的国增。这个孙子,自打去了山后村上小学,就再也没在,奶奶跟前待过。郭氏给文信下了命令,让国增回来上初中,这样,自己还能天天看到这个大孙子。要不然,她就算死了,也闭不上眼睛。等她闭眼的那天,自己的儿子,孙子们,一定要都守在身边。 文信心里也清楚,自己的娘,恐怕是时日不多了。娘既然提出了这个要求,那自己就得满足。文信去了老丈人家,跟鸣琴说明了情况。 鸣琴自然是,不愿意国增回去读初中。鸣琴觉得,自己能把两个儿子,都调教好,都培养的有出息,尤其是二儿子占文,如今已经大学毕业,进了石家庄的铁路局,成为了一名火车司机,端起了国家的铁饭碗。 他想培养国增,这个隔代人,因为国增身上,有春兰小时候的影子。鸣琴觉得,如果国增,能留在自己身边,读初中,读高中。将来,他一定会让国增,考上大学的。等到国增上完大学,毕业了,国家就会包分配,那国增肯定也能,端起国家的铁饭碗。 从此以后,国增也像是大儿子炳文,二儿子占文一样,走出这农村土疙瘩。 鸣琴跟自己的姑爷,讲明了这些,说了自己的打算和计划。国增这孩子,还得姥爷来培养,文信这个当爹的,培养不好。如果国增跟着文信回去,那以后,无疑是走文信的老路,将来弄不好,还是得在家种地,还是个啃土疙瘩的农民。 鸣琴郑重其事地,跟文信说:国增这代人,必须得改变,怎么改变?就得读书,只有读书,才能走出这庄稼地,走出农村。 文信不以为然,依旧说着,自己的娘不行了,得让国增回去守着。再说了,上学,在哪上不是一样,我培养,也能培养好。 鸣琴瞪着眼睛,问文信:你大字都不认识几个,你能教国增读书认字吗? 文信理亏,摇了摇头。心里想着:如今国增小学毕业了,论文化水平,比他刘文信这个当爹的,认识的字都多,老丈人的话,说的没错,自己能教国增读书认字吗? 第115章 却要走了 文信自然知道,老丈人的良苦用心,也知道,国增要是从此,跟自己回去,自己是没有能力,教育好,培养好国增的。 可想着卧在炕上,病怏怏的娘,文信又不知所措。娘都快死了,死之前的唯一愿望,就是想让大孙子,陪在身边。他这个当儿子的,如果满足不了,娘的这个愿望,那他会遗憾悔恨,一辈子的。 自己说服不了老丈人,也说服不了自己心里,要对娘的孝顺。文信无奈,只能待在老丈人家里,与老丈人僵持不下。 最后,鸣琴提出,咱俩谁也甭争论了,让国增自己做决定。是留在姥姥家,继续读初中,还是回到大梨园村,去那边读初中,让国增自己选。 鸣琴提出这个建议时,心里还挺得意。以他对国增的了解,国增肯定会选择,留在姥姥家。因为在姥姥家,吃的好,穿的好,还有姥爷平时,给自己辅导功课,国增肯定会选姥姥家。 文信也默许了,老丈人的提议,如果国增选择留在姥姥家,那他回去,也对娘有交代了。就说国增自己,不愿意回来,他也拗不过孩子。 鸣琴让魏氏去邻居家,把国增叫回来,还给魏氏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一会带国增回来的路上,得提前跟国增通通气。魏氏自然明白鸣琴的意思,便出了门,四处找在外面玩的国增,将国增找到后,魏氏领着国增回家见文信。 路上,魏氏对国增,千叮咛万嘱托,让他一会选的时候,一定要说留在姥姥家。 进了家门,见到了自己的爹,国增满心的欢喜。这血缘关系,到什么时候,也是泾渭分明。鸣琴却一脸的自信,说明了事情的原委,让国增自己选。本以为国增会不假思索的,选择留在姥姥家,但国增却斩钉截铁的说,要跟自己的爸爸回家,要回家上初中。 鸣琴始料未及,顿时大失所望。他竟然不相信,国增刚刚说的话,还让国增重新再说一遍。直到国增说了好几遍,我要跟爸爸回家,我要回我自己的家,我要回大梨园村。 纵使鸣琴,心里五味杂陈,还觉得自己,是哪里对国增不好,所以这孩子,才不愿意留下来。国增很懂事,安慰了姥爷一番,姥爷姥姥,都对自己很好,很疼自己,但自己,终归是爸爸的儿子,他要回自己的家。 鸣琴无奈,自己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就得说话算话。国增最后跟着文信,回了大梨园村。 这是国增,在自己人生道路上,第一次做的选择。他没有选择,继续留在姥姥家上学,原因很简单,他十四岁了,长大了,懂事了。知道自己是个外甥,受不了别人,对自己的风言风语,不想再被别人欺。面对别人,说他的爸爸窝囊,说他的妈妈是个疯子,他无力反抗,只能选择逃避,而爸爸来接自己回家,就是逃避这里一切,最好的方式。 大梨园村只有小学,没有初中,初中的学校,设在了邻村王文村。王文村距离大梨园村,有五公里,国增便每天,跟着村子上的伙伴,跟着自己那些一个爷爷,一个祖爷爷的兄弟们,一起走路去上学,放学了,再一起走路回家。 别说,自从回到自己的家上学,国增还挺开心的。自己的叔伯兄弟们多,有这些兄弟们在,谁也不敢欺负自己了,外人也不敢,对自己说些闲言碎语。有一次,王文村的一个同学,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说国增的妈妈是个疯子,国增便和那小子打了起来。 那小子叫来了,本村的几个兄弟,国增这边也不甘示弱,把自己的兄弟们,也都喊来了。有文店的二儿子国喜,三儿子国安,文彬的儿子国旗,文焕的二儿子国连,文凯的大儿子国昌。两拨人在麦子地里,打起了群架。 结果,刘家的这些兄弟们,把王文村的那几个人,打的鼻青脸肿,哭爹喊娘。从此以后,没人再敢,招惹刘家的兄弟了。 麦子割完了,种上了玉米,玉米割完了,再种上麦子。紧接着秋天和冬天,纷纷接踵而至。国增已经在王文村,读初中一年级,读了半年的时间。 这半年里,国增的兄弟国长,也上了五年级,但国长这孩子贪玩,不像是国增那么爱学习,加上文信平时,也根本不管两个孩子,两个孩子学习与不学习,全凭他们自觉。 国增毕竟受过姥爷的教育,有姥爷给打下的底子,就算是转学回来,学习依旧没落下。原有的一些,好的学习和生活习惯,也依旧保持着。 倒是国长,平时就知道跟着同龄人,上房揭瓦,打鸟掏蛋,对学习的事,压根就不上心。任凭国增这个哥哥,教育了国长几次,让他好好学习,但国长却道:咱爸的话我都不听,我听你的? 三年前,过年的时候,会堂让文信把亭堂和行堂,都叫到了家里来聚会,一起吃饭。文信是把亭堂和行堂,都请来了,饭也吃了,但饭吃的没滋没味。这顿吃了,下顿呢?会堂这个当大哥的,总不能管这兄弟两人,吃一辈子饭吧? 兄弟三人最后商议,亭堂和行堂,也出去闯闯。人家都说去东北那边,能有条活路,有口饭吃。结果过完了年,亭堂和行堂,两兄弟就带着妻儿,拖家带口的,奔着东北去了。这一走就是三年,中间来过两次信,春兰收到了信,读给会堂和文信听,说亭堂和行堂俩兄弟,到了黑龙江的大庆,那边正在开采石油,能混口饭吃。 春兰虽然疯癫了一阵,但随着金双的出生和长大,春兰的病好了许多,但没有再回到学校,给孩子们上课。大梨园的村办小学,一直缺老师,一个老师,往往教好几个年级。 自从改革开放后,国家越来越重视教育,邓公提出,教育要从娃娃抓起。但学校没有老师,还怎么教娃娃们读书识字?村办小学的校长,跟乡里要老师,乡里说,我哪里有老师派给你?等着吧,等哪天县里,给咱们派老师来,我再派给你村上。 但村办小学的校长,可是等不起,村里的娃娃们,每天上课,可是等不起。校长最后找到了文信,问文信,能不能让春兰回学校,继续给孩子们上课?文信对校长说,春兰可是得过疯病,校长就不怕春兰,把孩子们教坏了? 校长说,死马当作活马医吧,火都烧到眉毛了,还哪里顾得了那么多?就这样,春兰临危受命,又回到学校教书,才三岁大的金双,就交给了婆婆郭氏带。 结果,春兰倒是不辱使命,不光是没再犯过病,反而每天的教书育人,精神状态,却越来越好。倒是郭氏,每天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加上吃不好穿不暖的,又是下地干活,又是操持家务带孩子的,结果过度劳累,积劳成疾,最后得了肺癌。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会堂和文信一家人,虽然国增回来了,但郭氏,却要走了。 第116章 松开了手 “咳咳咳。”奶奶的阵阵巨咳,倒是把小金双吓了一跳,金双刚刚学会说话,便奶声奶气的问道:“奶奶,你怎么,怎么,老是,咳嗽呀?” “奶奶啊,奶奶这是老毛病了,一到冬天,就犯病。”郭氏气息微弱,充满爱怜的看着孙女,她多希望自己能看到国增,国长,金双,这三个孩子都长大。甚至看到国增国长,两个小子都娶上媳妇,金双也出门子嫁人,如果真的能活到那一天,她就算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奶奶,我怎么,就不咳嗽呢?”小金双瞪着眼睛,问奶奶。 “你啊,你还小,再说了,你这身体,可比奶奶好多了,咱们小双身体皮实,才不咳嗽呢。”郭氏抚摸着,金双的小脑袋,眼里尽是慈爱。当年,也是这样一个大冬天里,屋子里冷的,跟冰窖一样,金双眼看着,就快没了气。 那时候,自己她解开大棉裤,把奄奄一息的金双,放进自己的裤裆里,靠着自己的体温,给金双取暖,金双这才活了下来。时间一晃,就是三年多了啊,这个小家伙,现在长大了。 “奶奶,你看,我也咳嗽,我也,咳咳咳。”金双说着,学着奶奶的样子,故意咳嗽起来。 郭氏笑着,也跟着咳嗽起来,但咳嗽声却越来越大,更甚至咳的,喘不上气来。 金双见此,却拍手叫好,还学着奶奶的样子,翻白眼,故意涨了个大红脸。 好在,缓了一会,郭氏气息平稳了,但金双还让奶奶咳,郭氏便又咳嗽起来,还一边咳着,一边逗着金双笑。 奶孙两人,一个真咳嗽,疼的撕心裂肺。一个却假咳嗽,笑的无比开心。 中午,春兰放学了,抱着书本回了家,见郭氏依旧躺在炕上,问道:“娘,身体好点了吗?今天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做。” “吃什么都行,我这一把老骨头,光吃饭,不干活,吃了也是糟蹋粮食。”自打今年夏天,收了麦子,郭氏就病了,再也没有下过地,她因此自责,说自己这是,每天吃白食的蛀虫。 “娘,你可不许瞎说。”春兰道,又看了看金双:“小双,别总是瞎皮,奶奶病了,别老是折腾奶奶。”说完,又看了看郭氏,继续问到:“娘,想吃点什么?” “妈妈,我没有,没有折腾奶奶。”说完,又看了看奶奶,嘴里道:“奶奶,我想吃,想吃挂面。”金双道。 “行,那咱就吃挂面,春兰,咱吃挂面吧。”郭氏道。 “娘,家里哪有挂面,得去合作社里买。”春兰很是为难,自从婆婆生了病,家里洗衣做饭的活,都交给了自己。洗衣服还行,可这做饭,春兰哪里会做,平时做饭,都是公公做饭,春兰只是帮帮忙,今天公公去县城里赶集,卖菜去了。见公公还没回来,所以才提出自己要做饭。 “那就去合作社里买吧。”郭氏道,但说出去这话,又觉得不妥,出去买挂面,不得钱吗?可家里哪有钱买挂面,便又对着春兰道:“等回吧,等他爹回来,再做饭。” 一会的功夫,会堂回来了,进了门,嘴里抱怨道:“天太冷,集上都没有人,一筐的白菜和萝卜,没卖出去多少,就落了这么点钱。”说着,便掏出兜里的零钱,只有几个一分两分的钢镚,几个钢镚加起来,还没有两毛钱。 “去买包挂面吧,小双这孩子,想吃挂面。”郭氏道。 虽然手里只有这几个钢镚,但看着气息微弱的妻子,看着一脸期待的孙女,会堂咬了咬牙:“行,我这就去买。” 买回了挂面,春兰让会堂回屋歇会,大冷的天,推着手推车去赶集,来回小十里的路,公公肯定累了,春兰煮挂面。会堂的确累了,自己也上了年纪,身体也不好,大冷的天,也把他冻得不轻,便回屋躺在炕上,陪着小双玩。 春兰刷完锅,往锅里添满水,又从院子里抱来一把柴火,开始烧水。 知道儿媳妇,做饭不在行,郭氏冲着外屋喊道:“春兰,水开了就下挂面,烧一个开锅就行,千万别煮大了,要不然,这面就坨了。” “知道了,娘。”春兰在外屋回了一声。 小双玩累了,竟然躺在奶奶的身边,睡着了,郭氏哄着小双,也跟着一起睡着了。会堂由于太劳累,也眯了会,响起了细微的鼾声。直到春兰将炕上的三人都叫醒,喊着大家起来吃饭,三人才醒了,春兰把煮好的面端进了屋,郭氏见状,心凉了半截,自己千叮万嘱,春兰还是把面煮坨了。 面条像是豆腐一样,用筷子挑都挑不起来。好在这软绵绵的挂面,小双倒是吃的挺开心。几人各自端着碗,就着大葱,吃的还挺香。 “人家大夫不是说了吗,不能让你吃葱,要不然,你一会,又得咳了。”会堂对着郭氏道。 “唉,咱这老百姓,从小就是吃大葱长大的,不吃上这一口,死都不瞑目。再说了,干吃面条,嘴里没点其他的嚼口,也吃不下啊。”郭氏说着,咬了一口葱:“还得是咱这庄稼地,长出来的东西就是香。” “你说你,怎么总是不听劝呢?我看,一会你又得咳了。”会堂看了一眼郭氏,真是又气又恨。 几人吃完了饭,春兰收拾了碗筷,刷完了锅,休息了会。又回了学校,给孩子们上课,家里剩下,会堂老两口和小双。 小双又想到了,奶奶上午的时候,咳嗽的样子,便吵着奶奶,继续咳嗽给自己看。郭氏依旧笑着,继续咳嗽着,但一下子,却停不下来了,嗓子里仿佛有千百个蚂蚁,在啃食着自己的气管,想咳,却出不了声,气管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整个脸瞬间憋得通红。 一旁的会堂,看出了郭氏的异常,连忙凑过来,一边帮着郭氏拍打着后背,一边问道:“老婆子,老婆子,你这是怎么了,你没事吧?你可别吓我,没事吧?” 郭氏已经憋得,说不出话来了。两只手,一只紧紧的抓住小金双,一只紧紧的抓住会堂,眼睛瞪的鼓鼓的。看着会堂,又望了望小双,她想说话,想留给会堂几句话,却说不出来了。 “奶奶,奶奶。”小金见奶奶只是看着自己,面目是那样的狰狞,令人感到害怕,金双吓得哭了起来,又连忙喊着会堂:“爷爷,爷爷,我怕,我怕。” “没事,没事,不怕,不怕。”会堂搂着金双,又看着郭氏:“他娘,他娘,你怎么了啊,你这是怎么了啊?” 郭氏望了一眼会堂和金双,松开了握着两人的手,垂在了炕上。 第117章 足够过年 郭氏死了,也是死在了一个冬天。 丧事办的很简单,一口廉价的棺材,一身最便宜的寿衣。这些钱,还是文信出门借的,才买了这棺材和寿衣。由于实在拿不出富裕的钱,不想再给文信增加负担,会堂做主,干脆也甭请戏子了,请一帮戏子,吹拉弹唱一番,又得花钱。 结果,郭氏的丧事,只是让本家和亲戚们,吊唁了一番,便拉到地里,草草埋了。 给郭氏打幡抱罐的,自然是文信,虽然不是自己的亲儿子,但文信过继过来了,也就得担起,这做儿子的职责。农村办丧事的礼节很多,尤其是这打幡抱罐,更是无比看重。有一个儿子的,这一个儿子,就得包揽打幡抱罐。有两个儿子的,老大打幡,老二抱罐。要是有三四个儿子的,老三及后面的儿子,就轮不上他们做什么了。 这是规矩,是祖祖辈辈,一代代人传下来的规矩。 孝子们很多,刘氏家族,在整个大梨园村,是个大家族。五福以内的孝子们,都得披麻戴孝的送孝。送孝的队伍,排的还算长。先是那些出了五福,刘氏家族里的男壮年们,用粗壮的木头,抬着棺材走在最前面。紧接着,是文信哭喊着,举幡抱罐的,跟在棺材后,两个孙子国增国长,跟在文信的后面,再往后,就是会堂的那些叔伯侄子,孙子们。 郭氏死后,会堂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人也消瘦了不少,精神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经常两眼无光的坐着,一呆就是半天。没过多久,又得了哮喘病,半天半天的上不来气。 接着,会堂生了大病,从此躺在炕上,无法下地,整个人也萎靡不振,还时不时的做噩梦。 文信走了几公里的土路,到了乡里的卫生所,给会堂抓了几副草药,让春兰每天下了课,给爹煎药喝。文信干起了爹的活,每天推着小木车,四处的卖菜,赚点小钱,好维持着家里的开销,以及给爹买药。 “春兰啊,告诉文信,以后甭给我买药了。我这病,怕是治不好了,糟蹋那个钱干嘛?”会堂喝着药,心疼花出去的钱。 “爹,你病了,不喝药怎么行?”春兰给会堂喂着药:“咱家就是再穷,也不能耽误给你治病。” “唉。”会堂长叹一口气:“我和你娘,拖累了这个家啊,拖累了你和文信啊。春兰,你可别怪爹娘啊。你这辈子,唉,我们这一家人,欠你的。” “爹,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春兰不知道,会堂这话什么意思。还以为,爹是因为自己生病买药,花了家里的钱,而因此自责。便连忙安慰道:“咱是一家人,什么欠不欠的,一家人,苦日子也好,穷日子也罢,怎么着不是过呢?你喝了药,身体早晚能好起来。” 听着春兰如此的识大体,会堂顿时,老泪纵横:“春兰啊,你嫁到我们家来,本以为跟着文信,能享享福。可你一天的福也没享,反而咱家里的日子,却越过越穷,你跟着受苦了啊。春兰啊,当初,让你嫁给文信,唉。” 会堂叹了口气,说不下去了。他心里亏欠春兰,春兰原本一个,好好的姑娘,自打被自己一家人,给骗了过来,跟了文信,最后,落了个疯癫的病,过了这个,又穷又苦的日子,会堂想到这,不禁自责万千。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会堂含着泪,对春兰道:“春兰啊,以后不管爹在不在,你都要跟文信,好好的过日子。把国增,国长,还有小双,这三个儿女,都好好的养大成人。将来,能让他们有出息,我和你娘在那边,也就安心了。” 春兰这才知道,爹原来是这意思。爹的话,倒是触碰到了,春兰的神经,她也擦了一把泪,不知道说什么,只得把最后一勺汤药,给爹喂完,嘴里道:“知道了,爹。” 会堂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哮喘病也越来越严重,更是有几次,差点上不来气,被活活的憋死。村上的大夫说,会堂能熬过这个冬天,熬过这个年,都不容易。但只要熬过冬天,等天暖和了,哮喘病就会好许多,人活下来,就有希望了。 会堂的病,虽然没有怎么花钱治,但每天喝的药汤,还是把家里的钱,花的捉襟见肘了。 眼瞅着,这马上就快过年了,怎么着也得给家里,置办点年货,文信实在没有办法,便跑到了汉堂家里,跟自己的亲爹去借钱。 “爹,娘。”文信进了屋门,看到汉堂和王氏坐在炕上。 “文信,你来了,来,快坐。”王氏连忙招呼着。 “嗯。”文信来跟爹娘借钱,觉得脸上无光,虽然坐在了炕上,但却开不了口。 “有事就说吧,别坑坑憋憋的,你这孩子,小时候的那股子淘气劲,都哪去了?”汉堂看了看文信:“现在大了,也当了爹了,怎么变得少言寡语了?” “没事,我就是来看看爹娘,快过年了,家里还缺点什么不?缺什么,我去置办。”文信道。 “文信啊,家里不缺东西,你大哥,三弟,四弟,还都往这边拿了点东西,我和你爹也吃不完,你那缺什么?拿点东西回去,给国增国长他们吃吧。”王氏笑着道:“我就知道,国长这孩子,爱吃肉。一会你走的时候,带斤猪肉回去。” “娘,家里什么都有,我都没有给你们二老,拿些东西,怎么能再从你们这,往回拿东西呢?”文信心里,泛起阵阵的愧疚,爹生了四个儿子,如今,就数他这个老二,日子过的穷,日子过的窝囊。非但孝顺不了爹娘,反而让爹娘,处处惦记自己。 “家里都有?”汉堂看了文信一眼:“我看,你是家里什么都没有,这年关过不了了吧?”知子莫如父,文信过的什么日子,他汉堂这个亲爹,能不知道吗?说到底,文信也是自己的儿子,儿子过的不好,当爹的就心疼:“家里,是不是没钱花了?” 被自己的爹,一语点破,文信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耷拉着脑袋,沉默不语。 “文信,家里没钱了吗?”王氏终于,看出了文信的处境:“要多少,我这就给你拿。” 文信依旧沉默,爹娘越是这样帮自己,越是深明大义,他就越是觉得愧疚,觉得难堪。 “问你呢,要多少?让你娘给你拿。你小子,有了难处,就说话,跟自己的亲爹娘,有什么不能说的?”汉堂看着自己的儿子,如今落到这般田地,真是又疼又恨。 “给点就行,先把这个年过了。”文信唯唯诺诺的,小声道。 王氏起身,从粮食柜里,翻出一个小铁盒,拿出里面的小手绢,小心的掀开一层又一层,最后露出了几叠毛票:“文信啊,家里虽然钱不多,但这点钱,也够你过年的了。你先拿着花,不够了,再来跟爹娘要。” 王氏说着,将十来张一毛两毛五毛的钱,递给文信。这些毛票加起来,将近五块钱,足够文信过年的了。 第118章 胡说八道 “谢,谢谢爹娘了。”文信收了钱,小心的装进自己的口袋:“等我有了钱,就还爹娘。” “嗨,什么谢不谢,还不还的。”王氏笑了笑:“当爹娘的,钱还不都是你们的?只是你们兄弟四个,我也得都管不是?去年,你四弟刚结婚,花了点钱,要不然,娘肯定还能,再多给你点。” “够了,娘,这些钱够花的了。”文信心里已经很是感激,王氏虽然不是自己的亲娘,可这个后娘,对自己,对国增和国长,还有小双,都视如己出,他打心眼里,认这个娘。 “听见了吗?”汉堂道:“以后家里缺什么,少什么的,就跟你娘说。现在,你可就剩下这么一个娘了。”汉堂开着玩笑:“有事,不找你娘,找谁啊,是不是?” 文信抬头,望了望爹,看到爹满脸的皱纹,看着爹一头的白发,他才发现,爹也老了,精气神大不如从前了。自打自己过继给了会堂,自己没有留在爹身边,尽半点的孝,反而如今,却靠着老爹接济自己。 想到小时候,爹打自己,骂自己,可到了这关键的节骨眼上,爹还是疼自己,还是真心的帮自己。 文信的眼里,闪着泪花,他想跪下来,给爹,给娘,好好的磕几个头。他这个当儿子的,真不称职,他刚才还恬不知耻的,接下娘递过来的钱,他不配要这个钱。 见文信动了情,汉堂连忙岔开话题:“行了行了,别哭丧着个脸了。对了,会堂的病怎么样了?我听别人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年了?” “嗯,最近咳的越来越厉害,半宿半宿的睡不着觉,一天,也吃不进多少东西,人是越来越瘦了,这几天,还时不时的做噩梦。”文信收起了自己的难过,开始跟爹说会堂的病。 “做噩梦?”王氏狐疑的问,忽然想到了什么:“他都梦到谁了?” “说梦到我。”文信顿了顿,看了看王氏:“梦到我那个娘了。” “还梦到谁了?”汉堂问。 “还梦到文青了,还梦到我死了的恩堂叔。”文信吞吞吐吐的道。 “不会是,他们,都来叫他了吧?”王氏看了看汉堂:“老一辈人不都说了吗?要是经常梦到死了的人,八成是他们来叫魂了。会堂的媳妇,才走了俩月,不会是来叫会堂了吧?” 媳妇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汉堂不是迷信,而是也相信确实有这么回事。 会堂点了点头:“老一辈人是这么说过,说这如果老头死了,老太太一般都能多活几年,但要是这老太太死了,一般老头也活不了多久。你看咱村子,这样的例子可不少,林老三他爹死了都多少年了?可他娘现在还活着。老王头,他媳妇死的第二年,他也死了。还有东边的老张家,也是老婆死了,老头活了没超过三年。” “还有这说法?”文信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能不信。”会堂道。 “文信啊,要是会堂那边,撑不到年,你可早做打算。”王氏道。 “知道了,娘。”文信其实心里明白,这几天,会堂爹瘦的只剩皮包骨,用爹自己的话说,这个年,他得到天上,和天上的娘,还有文青一起过了。 “明天吧,我和你娘,也去看看会堂。”汉堂道:“唉,都是一个爷爷的兄弟,会堂要是走了,我这心里,还挺心疼的。” “行,爹,我明天在家等你们。”文信说着,起了身:“我先回去了。” 汉堂没有出屋,坐在炕上沉思。王氏把文信送出屋,临了,还对着文信道:“文信啊,以后家里有什么难处,你记得说啊,别老是不吭声。” “知道了,娘,你回去吧,外面冷。”文信说完,转身走了。 回了自己屋,王氏看着,一脸惆怅的汉堂:“你这个当爹的,就是嘴硬,看着自己的亲儿过的不好,还是知道心疼不?” “唉。”汉堂叹了口气:“你说,当初把文信过继给会堂,本以为文信的日子,能好过些,可到头来,文信这日子也没过好。” “这能怪谁啊?”王氏摇了摇头:“这都是命,这些年,文信身体一直不好,干不了什么重活,赚不了几个钱。会堂两口子呢,也病病歪歪的,花了不少钱,加上之前给春兰治病,也花了不少钱,再有钱的人家,也得把家底都掏空了。” “唉。”汉堂只是一个劲的叹气:“这人啊,有啥不能有病,没啥不能没个好身体。身体不好,日子就过不好。身体有病,这日子就兴旺不起来。” “也怪不得文信。这孩子,打小就没了娘,从小到大,没吃过一顿饱饭,能有好身体吗?”王氏也跟着叹息:“再说了,这春兰,一个千金大小姐,哪能干得了,这庄稼地里的活?要是文信身体好,春兰也能吃苦干活,日子,也不至于过成今天这样。” “嗯。”汉堂点了点头:“文信就这命啊,现在说什么也晚了。我跟你说,要是会堂那,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可得管文信。行堂和亭堂这哥俩,都去了东北,跟这边也断了联系,怕是以后也不回来了。要是等会堂死了,文信是指望不上那边了。他们那边,哼,我看文攀和文逢,以后是不打算和文信来往了。文信到头来,还得指望着,咱这边的兄弟们。” “你这是说的哪门子话?”王氏道:“甭说是行堂和亭堂,他们都不在这边了,就是在这边,行堂和亭堂家的文攀文逢,能和文信关系近?归根到底,文信和文店,还有文利文胜,是一个亲爹的,跟文焕文凯,文彬文珍是一个爷爷的。谁远谁近,还用你说?孩子们又不傻。” “哟,开始数落起我来了?”汉堂见老婆子,如此的明事理,心里宽慰了不少:“以后啊,还是你命好,五个儿女,一群的孙子孙女,你可得好好活着。将来,等文店家的老大,国民再生了儿子,你都能抱上重孙子。” “嗨,你这话说的,我能抱上重孙子,你就抱不上啊?”王氏嫌弃的,看了一眼汉堂:“听你这意思,你是不打算活个一百岁啊?” “那可说不好,没准哪天,我先你一步,提前走了呢?反正,我要是走在你前面,你还能好好的活着。你要是走在我前面,我也就快去见阎王啦。”汉堂笑着道。 “呸呸呸。”王氏往地下,吐了几口唾沫:“这马上就要过年了,大过年的,你就胡说八道吧。” 第119章 撒手人寰 会堂倒是争气,挺过了这个年,年三十的晚上,在国增,国长,以及金双,三个孩子的簇拥下,会堂硬塞了两个饺子。 “嗯,好,好啊,吃了饺子,又长了一岁。又,又多,多活了,一年啊。”会堂断断续续的说着,严重的哮喘,早已令他,上气不接下气,连说句完整的话,都显得困难。 “爷爷,你得好好的活着,大夫说,等开了春,你这病就好了。”国增陪在爷爷身旁,安慰着爷爷。 “嗯,嗯,好,我,我好好活着,好好活着。”会堂满眼慈爱的,看着国增:“国增啊,我听说,你在学校里,念书念的好,今年,还考了个,全班第一名呢。可真是,给你爹,给爷爷,长脸啊。” “哈哈。”国增笑了笑:“你不知道,我们班的同学们,都不好好学习。爷爷,王文中学,可真是烂,我都想转学呢,去苏基镇上学去。等今年夏天,我念完了初一,这个学期,初二我想去苏基念去,爷爷,我要转学。” “嗯,好,转到,到苏基去念书,是好。就是,路远了些。”会堂看了看国增:“你,不怕苦啊?” “爷爷,我不怕。”国增来了精神:“我姥爷说过,孟母三迁,就是为了给孟子,选个好的环境,一个人的学习环境,太重要啦。” “嗯,听你姥爷的,准,准没错。爷爷,爷爷等你,等你过完了年,转,转学。”会堂说完,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一边咳着,一边看着一旁的国长:“国长啊,跟你哥,跟你哥多,多学着点,也得好好念书,以后,少,少贪玩。” “我才不呢。”国长撇着小嘴:“读书有什么意思?我看到书本上那些字,就脑袋瓜疼。”再过一年,国长也就上初中了,但他却丝毫不想上学,更没有像是国增那样,还考虑选个好中学去念书。 “你这个孩子,爱读书不读书,将来就跟我一样,种地吧。”一旁的文信,见国长跟爷爷犟嘴,真想上去,抽他几巴掌。可这村上的习俗,是过年不能打孩子。再大的事,也得等过完了年再说。大过年的,一家人,都必须得欢欢喜喜的。 “儿孙自有,自有这,儿孙福啊。”会堂笑了笑:“不爱读书,就,就不读书吧。将来,干,干哪一行,不是行行,出状元呢?也没谁规定,人,人就得念书,念书吧?” 一旁的小金双凑了过来,偎依在爷爷的怀里:“爷爷,我要念书,我要跟大哥一样,也好好念书。” “哈哈。”看着一脸天真的小金双,会堂摸了摸金双的小脸蛋:“行啊,还得是,是我们小双,好,有,有志气,将来,一定得好好,供这个丫头,让她,让她念书。” 一旁的春兰看了看金双:“一个丫头,念书有什么用?老话说的好,女子无才便是德。供你念书,供你两个哥哥念书,我,我可供不起。” “你这重男轻女的思想啊?”文信看了看春兰:“能不能改一改?丫头想念书,咱能不供她念?” “丫头念书,有什么用?”春兰说的是实话,也是心里真实的想法:“我不也念书了?最后不也种了这庄稼地?念了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也是嫁了你这个庄稼汉?女子无才就是德,老话绝对说的没错。” “你这人。”文信看了看春兰,被春兰的话,噎的左右不是:“说孩子们呢,你扯到我身上来干嘛?” 春兰看了看文信,转身去了外屋,她原本想把,锅里的碗筷洗洗涮涮,可想到今天是年三十,村子上的习俗,是不允许做家务活,要不然,这一年就注定是个操劳命,有干不完的活。春兰又转身,回了屋子,对着金双道:“小双,爷爷哮喘的厉害,你少说点话吧。” “没事,没事。”会堂依旧笑呵呵的,看着这三个孩子,孩子们是什么?是希望啊。是自己年老的时候,能陪在自己身边,围在自己膝下的热闹啊。会堂不予理会春兰刚才的话,以后这三个孩子的上学,读书,大大小小的事,自己怕是管不了。 他活不到那天了,活不到小双,上学念书的时候了。如今,他还能看着这三个孩子,还能享受着这天伦之乐,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他还要操劳那些他看不见,管不着的事干嘛? “春兰啊,过完了年,今年,是个啥年啊?”会堂连忙找个话题,缓和屋子里的氛围。 “爹,过完了年,就是猪年了。”春兰道:“十二生肖里,最后一个。” “嗯,嗯,猪年,好。”会堂点了点头:“这,这都,都1983年了。文信,还记得你,你,你是,是哪年生人,生人来这?” “爹,我是1938年生人,那一年是虎年,这我记得。”文信道。 “是,是啊,1938年,那一年,小鬼子,咱正,正打小鬼子呢。那年头,老百姓,哪有太平,太平日子啊。”会堂回想着,四十五年里的点点滴滴:“现在,日子,日子虽然,也过的,过的紧巴,但终究是太平,太平了。” “爹,你还是少说几句话吧,上气不接下气的。”文信见爹气喘吁吁,便让爹少说话。 “爹,我给你端碗饺子汤吧。”春兰说着,走到外屋,将晾好的饺子汤端来,送到会堂的嘴边。 “嗯,好,好。”会堂喝了半碗饺子汤:“原水,化原食,好,好喝,好啊。” 三十的晚上,吃完了饺子得守岁,可三个孩子,哪个能熬到深夜,一会的功夫,便都纷纷睡着了。会堂借着煤油灯的光,望着三个孩子,一个个孩子,稚嫩的脸庞,红扑扑的小脸,会堂一一的,摸了摸他们的脸。他可真是爱不释手,真舍不得,就这样走了。 但他这辈子,也算是值了。当初如果不是,把文信过继过来,他哪里来的,这三个孙子孙女,哪能在自己将死之时,还能有这三个孩子,还能有文信两口子,陪在自己身边。 他应该知足,他也感到知足。他为这个家,为文信和春兰,为国增国长金双,这三个孩子,都付出过,疼过自己的儿子儿媳,养过三个孙子孙女,就算是自己走了,他也没什么遗憾了。 过完了年,会堂的身体,更是一天不如一天。直到后来,连饭也吃不下了,连续三五天,都没有进食。 会堂最终没熬过这个冬天,没熬到国增转学,便撒手人寰了。 第120章 养育他们 我未曾见过会堂祖爷爷,以及郭氏祖奶奶。只是听奶奶讲过,他们在我父亲转学,回到王文中学读书时,都纷纷离世的。 论血缘关系,会堂与我爷爷的生父汉堂,是一个爷爷的兄弟。但到了我这一代,这种血缘关系,会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繁衍,得以稀释。我爷爷堂字辈的叔伯兄弟们,有十几个,他们叫什么,如今埋葬在哪,有着怎样的过往和故事,我都不知道。 只因为爷爷,过继给了会堂,我才知道,自己有这么个祖爷爷。 很多年前,我听奶奶时常提及祖爷爷会堂,祖奶奶郭氏。奶奶说,是这两位老人,把奶奶娶进门。而后,奶奶生下了父亲,叔叔,以及姑姑三人。是祖爷爷会堂,以及祖奶奶郭氏,帮着奶奶看孩子,把孙子孙女们带大。 两位老人,为整个家庭,注入了很多心血。爷爷自幼身体不好,体弱多病,都是会堂在家里干活,而奶奶那时,在学校教书,是祖奶奶帮她带孩子。 奶奶无论什么时候,回忆起两位老人来,都很感激。我曾问过奶奶,等你百年后,你是认汉堂这边,还是认会堂那边,你是埋在汉堂身边,还是埋在会堂身边?奶奶不假思索的说,当然是会堂这边了,是他们娶我进了门,是他们帮我带大孩子,我当然认他们这边了。 那时,我不知道,奶奶这句话的分量,也难以理解,奶奶为什么会这么说。要知道,汉堂可是爷爷的亲生父亲。会堂那边,已经没了直系血缘的后人。而汉堂那边的子孙,有几十个,我们和汉堂的子孙,像是爷爷,没有过继出去一样,依旧是一家人。 直到我写这部小说的时候,写到了会堂祖爷爷,郭氏祖奶奶,写到他们对爷爷奶奶的爱,写到他们,养育了父亲兄妹三人。我才知道,会堂夫妇,对爷爷和奶奶,对父亲,叔叔,姑姑,有过巨大的付出,有过不可磨灭的功绩。 父亲在世时,对我说过,以后上坟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给咱过继过来的爷爷奶奶们,添张纸钱,就算是以后我死了,你也不要忘记。我那时还小,不理解这句话。心里还想,过继过来的,又不是亲的爷爷奶奶,父亲为何这般挂念,还专门嘱咐我。 现在,我终于知道了,我知道了奶奶,为何认会堂这边,知道了父亲,为何会嘱咐我,要给会堂上坟烧纸。因为会堂有恩于爷爷奶奶,有恩于父亲叔叔姑姑。而这个恩情,这份养育之恩,奶奶和父亲,从未忘记。 按理说,爷爷死后,应埋在会堂脚下,用老家的风俗来说,这叫守祖坟。爷爷过继给了会堂,就是会堂的儿子。儿子死后,就得埋在爹的身边。但爷爷死后,并没有埋在会堂身边,而是埋在了自己的亲爹,汉堂身边。与爷爷并排埋葬的,一起给汉堂守祖坟的,是早已去世的文店,爷爷的亲哥。 那时候,我非常理解,父亲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把爷爷,葬在会堂祖爷爷的身边。因为死了的人,终究是没有了。而活着的人,活着的这些兄弟们,这些后人们,要抱成一团,为了后代人的和气,为了父亲这代人,以及我们这代人的凝聚力,父亲才将爷爷,葬在汉堂身边。 直到后来,父亲意外离世,得选一块坟地下葬。族里的人们纷纷议论,商量着,该把父亲葬在哪?葬在爷爷的脚下,有些不合适,因为父亲死时,才五十三岁,还算年轻,没有资格进祖坟,不能立刻葬到爷爷脚下。 那时候,母亲挑起了大梁,当机立断做了个决定,迁坟。 迁坟有个重要原因,父亲活着时,连同其他叔伯兄弟们,都纷纷对原有的坟地不满。不是对坟地的风水不满,而是对坟地的主人,也就是清堂的儿子,文珍不满。周堂兄弟五人,他们死后,除了老大周堂,在村东头,给父亲光顺守祖。其他的四个兄弟,合堂、勤堂、清堂、汉堂,都迁坟至村西头,都葬在了文珍家的地里。 文珍年老之后,把自家的地,交给了自己的姑爷来种。姑爷总是把庄稼,种到坟地的边上,对着坟地的边边角角,胡乱开垦。 在族人的眼里,文珍姑爷的行为,严重破坏了风水,更是对死去的人大不敬。但沟通了几番,姑爷依旧油盐不进,我行我素。文珍也偏袒自己的姑爷,而不顾及这些叔伯侄子们,文珍夫妇更是放出狠话,这是我家的地,有本事,你们别往这下葬啊。 迫于文珍的威望,父亲等人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忍受。有一次,文珍的姑爷耕地时,在爷爷的坟前,挖了一条大土沟,气得父亲一天没吃饭,恨不得将文珍的姑爷,千刀万剐。 母亲自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自然知道,父亲以及其他族人,都纷纷对文珍姑爷,在坟地上的胡作非为不满,都生着憋闷气。而因为文珍姑爷种地,破坏坟地的事,又屡屡发生,族人们因此表面和气,内心实则,矛盾重重。 既然父亲死了,没有地方下葬,那为何不趁机,把爷爷的坟地,从那个是非之地迁出来?把爷爷迁到会堂的脚下,给会堂守祖坟?再把父亲,葬到爷爷的身边,这样,岂不是一举双得?如果父亲能在天上,看到这一切,他也肯定愿意。毕竟,会堂的坟地,是葬在我们自己家的地里,我们想怎么葬,就怎么葬。容不得别人指手画脚,也不会有人胡乱开垦。 在母亲的主持下,爷爷拔坟,从村西头文珍家的地里,迁到了村东南头,我们自己家的地里,埋在了会堂和郭氏的身边。而父亲,也下葬到爷爷的身边,从此以后,这块地,成了我们家的祖坟。 这里共葬着五座坟,分别是会堂父母,光照夫妇的坟、会堂夫妇的坟、会堂少亡儿子文青和吕氏的坟,还有爷爷的坟,父亲的坟。 逢年过节,以及平时回家,我都会多买些纸钱,去坟地里看看,给这五座坟上,都一一添点纸,烧点钱。因为这里,埋葬着生我养我的父亲,疼我爱我的爷爷,以及养育他们的父亲、爷爷。 每次,我都会在会堂夫妇的坟前说,祖爷爷,祖奶奶,你们没有见过我,我也没有见过你们,但我谢谢你们。是你们帮着爷爷娶妻生子,是你们把爸爸他们带大。 第121章 投机倒把 正月十五元宵节。白天的时候,文店的媳妇刘氏,送过来了些玉米面,让春兰包元宵,给三个孩子吃。 论这做饭的本事,春兰自然是不在行,以前公婆在世时,全靠公婆。可如今公婆都没有了,她不得不学着做饭。 想着如今,自己既要在学校教书,还要独自管这三个孩子,还要洗衣做饭,收拾家务,而文信又身体不好,干不得重活,挣不来什么钱。春兰顿时觉得,心里的压力大了,人有了压力,就得找个地方宣泄,她便将心里的委屈,心里的火,都发在文信身上。 “包元宵,包元宵,要包,你自己包。”春兰和着玉米面,对着文信嘟囔:“你就不知道替我干点活,家里里里外外的,就都扔给我了?” “什么叫都扔给你了?”文信抽着烟:“不就包个元宵吗,至于这么不愿意吗?” “就是不愿意,跟了你,我这辈子,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春兰不知道为何,气不打一处来。 公婆走了,家里的主心骨,也就没了。自打会堂走了以后,春兰的气就没顺过,尤其是看文信,哪哪都不顺眼。 “大过年的,你会不会说点好听的?”文信掐了烟头,洗了洗手:“我包,我包还不行吗?”说着,便帮着春兰包元宵。 “你自己包吧,我才不弄这破玩意了。”春兰将手中的面团扔到盆里,撂挑子不干了。 一旁的国增,看到了爸妈的争吵,连忙放下手中的书本:“爸爸,别跟妈妈吵了,我帮你包元宵。” “唉,还是国增这孩子懂事啊。”文信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只好和国增一起包元宵。一旁的国长见爸妈在怄气,便撒丫子出去玩了。春兰回到屋子,陪着小双在炕上待着。 文信和国增父子二人,歪歪扭扭的,包了十几个元宵,把文店媳妇送来的玉米面,全都用完了。晚上,文信又煮了元宵,喊了春兰半天,春兰也不出屋吃饭,文信只好,带着孩子们吃晚饭。 吃完了饭,国增和小双,回了春兰的屋。文信自己坐在爹娘的屋子里,独自抽着烟。他多想出门走走,跟自己的那些哥哥,弟弟们,坐在一起聊聊天。可他现在还在守孝期,不能出门走动,只能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无聊的抽着烟解闷。 文店带着文利文胜,到了文店的家里。文店这个当大哥的,还不了解自己的二弟?文信现在,八成一个人在家无聊呢,所以他才带着文利文胜两兄弟,来文信家里坐坐。兄弟四人才刚坐下聊了会,文彬和文珍也到了文信家。 “二哥,会堂大爷走了,你这边的行堂和亭堂两个叔,还有文攀,文丰这两个叔伯兄弟们,也没个信?”文胜极为不满的问道:“有这么办事的吗?自己的亲哥哥,亲大爷都死了,他们那边,也不来个人。” “春兰给那边写信了,说了这事。”文信道。 “那边,就没回个信?”文店问。 “哪有那么快的,你以为去趟镇上,去趟县城了,说去就去了。”文珍道:“他们一家子都在东北,不是说在大庆吗?大庆距离咱这多远?好几千公里呢?送出去的信,现在怕是还没出河北省吧?” “操,过年也不回来了,我看他们那一家子,是打算落在外边了吧,不跟这边走了吧?”文胜愤愤然:“二哥,我看以后,你也甭和那边走了,咱们这些亲兄弟,亲叔伯兄弟们都在,你到头来,还得是咱们这边的人。什么过继不过继的,人都死了,这道也就断了。” “二哥,四弟说的也在理。”文利看了看文信,又看了看文胜:“会堂大爷这边,后人们也都不在家了,还得是咱们这些兄弟们走动。” 文信点了点头,明白兄弟们的意思。 “老四,我听说,前几天,你又去县里倒腾什么呢?别净干些投机倒把的事,小心公安局找你。”文彬扯开话题,把目光对准了文胜。 “对啊,老四,我也听说了,村上都传开了,说你在县里,干些偷偷摸摸的事。”文店作为大哥,自然关心文胜平日里的作为。但文胜这小子,从小就被娘给惯坏了,爹管不了他,娘管不了他,他这个当大哥的,也管不了他。 “你们甭听风就是雨,我不就是,想弄点小钱花花吗?”文胜不以为然:“县里的那些厂子,都快倒闭了,里面的那些个机器,就是一堆的废铜烂铁。我也就是帮着人家厂子里,那些当官的,联系联系收废品的。” “你别这说的这么正经。”文彬道:“你那是帮人联系收废品?你那是偷,里应外合的,把国家的东西偷出来,再卖了。你别以为别人不知道,我跟你说,县里公安局里,可是盯上你们这伙人了。我劝你,还是早点收手,要不然,肯定吃大亏。” “嘿,斌哥,你这是听谁胡说八道?这不是往我身上泼脏水吗?”文胜争辩道:“人家厂子里的机器,我能偷的出来?要偷,也是他们工厂自己人偷,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真的没跟着掺和?”文彬还是不信。 “你说实话,真的没掺和?”文店也看着文胜。 “没有,真的没有。”文胜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哪里敢?他们是想拉我入伙,可我这胆子,跟个小老鼠似的,真的没跟他们入伙。” 文胜的话,大家已经不相信了。文胜平日里说话,三句话,就有两句半是假的,出了名的能吹牛,能胡编乱造,净干些乌七八糟的勾当。村上都有人看到了,说他这几天净是往县里跑,跟着县里那些投机倒把的人,来往密切。他说没有入伙帮,说没干坏事,鬼才信呢。 “文胜啊,我的兄弟,我跟你说,国家现在可严打呢。去年开春时,中央和国务院,都下了文件,要严厉打击经济犯罪,现在是什么年头?严打的年头,你可不能顶风作案。”文珍好意相劝,如今,文珍是村大队支部里的副支书,这村里的事,镇上和县里的政策,文珍可是门清。 “什么跟什么啊?”文胜不以为然:“我这个平民小老百姓,怎么还扯上,经济犯罪了呢?” “哈哈哈。”文彬笑了笑:“你看把老四给吓得,但是老四,我告诉你,虽然现在改革开放了,允许大家私下里做买卖。但是要乱钻空子,可是没有好果子吃。你就说去年,因为经济犯罪,碰上了国家严打的高压线,抓进去了多少人?” “是啊,我也听说了,咱县里那些投机倒把的,可没少抓,公安局的监狱里,人都满了。”文信冒出了这么一句。 “我说,你们几个当哥哥的,能不能别总是说我啊,去年发生的事,不少吧,干嘛总是盯着我呢?”文胜瞪着眼睛,竖着脖子:“这他妈的,都成了针对我的批斗会了。” 第122章 大势所趋 几个人笑了,文彬见文胜,闪烁其词,也大概明白了,看来村上的风言风语,不是空穴来风。文胜越是掩盖,越是避开话题,就越是说明,他有问题。 文彬现是村里的会计,不管是于公还是于私,他都得善意提醒文胜:“行了,老四,不说你了,我反正是该说的说了,该提醒的提醒了,好话说尽了。我看,咱们也言尽于此吧,以后啊,我不管你了。” “你管天管地,管着村上的烂账,还想管我啊?咱这么大个国家,有多少人?你知道吗?你还都想管啊?”文胜反驳。 “我看,文彬这是,什么都想管。”文店打趣道:“哎,对了,去年人口普查,咱们国家,现在多少人来着?” “十个亿。”文珍道:“去年夏天,国家做完了,第三次人口普查。咱们现在,全国登记在册的人口,超过了十个亿啊。刚建国的那会,才多少?才将近六个亿,这才三十多年,就长了四亿人口。” “怪不得呢,国家现在,弄什么计划生育。这么多人,每天得吃多少粮食?”文信悻悻然:“我是赶上了个尾巴,生了这仨孩子,大哥也是赶了个尾巴,生了老四国岗。三弟,四弟,你们以后想多生孩子,国家可是不让了。” 文利笑了笑:“只要能生个小子,再生个丫头,生俩孩子,也就够了,有能给咱传宗接代的,有等咱老了,能有在身边伺候的,就行啦。” “操。”文胜不满:“咱爹生了五个孩子,到了咱们这一代人,再想生这么多,国家却不让生了。我看,没几代人,咱就该绝了。” “你这破嘴,一天天的,胡咧咧什么呢?”文店看了看文胜:“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什么绝不绝的,我看这国家控制人口,自有控制人口的道理。你说,虽说咱得国家大,但资源,土地,水啊,地啊,毕竟都是有限的吧,不能没完没了的生孩子,人太多了,国家也养不了啊,你不能老想着,薅社会主义羊毛。” “嘿,这话说的没错。”文珍来了兴致:“去年的时候,开十二大,邓公不是提出来了吗,咱们,要建设,有特色的,社会主义,嘿,特色,这个词还挺新鲜的,咱还是第一次听说。” “珍哥,什么叫做,特色啊?”文信道。 “特色,社会主义,特色在哪里?”文胜道:“麻烦您,给咱上上课,说道说道?” 文彬连忙道:“咱们是社会主义,这是铁打的,变不了。但社会主义国家,也不光咱一个,朝鲜那边,不也是社会主义国家吗?咱们和他们国家,可是哪哪,都不一样,所以咱这,才叫特色,社会主义国家。” “就是,老四,你好好听听,这特色,社会主义国家,到底是个啥?”文店看了看四弟。 “行行行,我不懂,我土老帽一个。来,彬哥,珍哥,你们两个懂,你们两个村干部,也给咱讲讲,咱们和北朝鲜,哪里不一样?”文胜阴阳怪气的道。 “那可多了去啦!”文珍看着文胜,心里琢磨着,得给老四这小子好好上一课:“别的咱先不说,就说这改革开放,咱国家可是实实在在地做了。你看看现在,咱的经济那可比朝鲜强太多了。朝鲜的经济跟咱比起来,那可差了一大截呢,感觉还停留在咱民国那时候,日子穷得很,比咱落后了四五十年呢!” “就是,不光是经济上,他们的国家制度,也赶不上咱们。”一旁的文彬,接着补充:“去年年底,人大五次会议,不再政社合一,恢复了乡政府,这都是好事。” “最重要的呢,国家要的,就是民主和法治。”文珍笑着道:“以后,就是依法治国了。” “嘿,听你们这一说,里面的事,还真是有意思。”文胜道。 “依法治国?”文信疑惑:“什么意思?” “文信啊,你这可真是有些孤陋寡闻啦!”文彬满脸笑容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的调侃,连忙解释道:“你看看现在的邓公,他推行的改革开放,这政策,那简直是棒。这其中的关键,不就是因为,我们国家的特色吗?这种特色,能够让我们集中力量,去办大事,发挥咱自己的优势。” 文彬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而且啊,现在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得遵循法律法规才行。这就是所谓的依法治国,一切都要在,法律的框架内进行。这样一来,社会秩序井然,公平公正得,以保障,大家都能安居乐业。” 文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缓缓说道:“什么法不法的,咱又不懂那些。不过我倒是听说啊,香港快给收回来了呢!”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好奇和期待,仿佛对这个消息,充满了浓厚的兴趣。 文珍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说道:“哟呵,看不出来啊,你这消息还挺灵通的嘛。”,而后,文珍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道:“没错,就是去年,那位赫赫有名的,英国首相,那个被人们,称为‘铁娘子’的撒切尔夫人,亲自来跟我们谈判。” 说到这里,文珍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呢,咱们的邓公,可不会被她的气势所吓倒。邓公义正言辞地告诉她,主权问题,那可是原则性的大问题,绝对容不得,有半点的谈判余地。” 文彬赶忙说道:“这可是经过双方,多次艰难谈判,才最终达成的共识啊!到了 1997 年,香港必须回归祖国怀抱,这是毫无商量余地的!你可别小瞧那个撒切尔夫人,她可是有‘铁娘子’之称呢。不过嘛,在咱们面前,她那所谓的强硬,可就不管用啦。哈哈哈,最后啊,把那老太太气得够呛,你猜怎么着?她在下人民大会堂台阶的时候,居然被自己的高跟鞋,给绊倒了,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哈哈哈哈。” “哼,活该!”文胜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他兴奋地拍着手,嘴里还不停地叫着好,“以后啊,凡是属于咱们的地方,一个都不能少,全都得给收回来!” 一旁的文彬却没有像文胜那样激动,他面色凝重,一脸严肃地说道:“国家统一,乃是大势所趋,这是历史发展,必然规律,谁也无法阻挡。” 听到文彬这番话,其他人都笑了起来,文珍调侃:“哟,文彬啊,你这咬文嚼字的功夫,还真是挺厉害的呢。” 第123章 找他姑父 “咱们这个国家啊,现在是越来越强大了,等你自己个强大了,富裕了,该收回来的,早晚都得回来。现在咱们的国际地位,可是越来越高了,改革开放,不光是经济富起来了,其他地方也都越来越好了。远的不说,就是近的,上上个月,咱们国家的运动员,那个练体操的,叫李宁的,不是在世界体操赛上,拿了六块金牌吗?”文彬道。 “是吗?咱国家还有这能人,可真了不得啊。”文信瞪大了眼睛。 “这我也听说了。”一旁少言寡语的文利道:“现在,外国人都管李宁,叫体操王子呢。” “可真给咱中国人长志气。”文店道:“虽然咱现在的日子,过的还算紧巴,但你瞅着吧,用不了几年,咱们国家。对了,哦,这特色的社会主义国家,绝对会变得越来越好,哪个外国人,也不敢再小瞧了咱。” “就是,大哥说的这话我信,你瞅着吧,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文胜说完,却看了看屋外:“哎,国增国长呢?这俩兔崽子,怎么半天没看到?” “国增在那个屋呢,点着灯念书呢。”文信道:“国长这孩子,不知道跑哪里玩去了,这俩孩子,一个天上,一个地上,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国增,国增。”文胜冲着外面喊着。 正在读书的国增,听到了有人喊自己,连忙放下手里的书,走出了自己的屋,又走到了外屋,一边接着话,一边走进了爹的屋子:“四叔,你叫我啊?” “我们都在这坐了半天了,你也不知道出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文胜埋怨:“没看到你这些大爷,叔们吗?” “看到了。”国增环视了一下众人,对着众人,该叫大爷的叫大爷,该叫叔的叫叔,直到把满屋子的人都叫了一遍,才算完事。 看着国增一副书生相,文珍很是喜欢:“国增,读初几了?” “珍大爷,读初一了。”国增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满屋子的长辈们,都挤在了不大的炕上,他一个晚辈,哪里有资格,有地方坐。再说了,姥爷以前教导过他,在长辈们面前,没有晚辈坐着的份。 “哦,对,是读初一了,这过了年,就该是初一下学期了吧?”文珍点了点头:“学习成绩怎么样?转学回到这边,能跟得上吗?” “还行吧,反正,功课是没落下。”国增爽朗的笑了笑。 一旁的文信,见众人把目光,都聚到了儿子身边,便道:“这孩子,念书还凑合,比国长那孩子,用功多了。” “嗯,国增这孩子,灵光,将来有出息,比我们家国旗可强多了。”文彬道:“国增,以后学习上,带带你国旗哥。我这天天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他,这小子,就是不好好读书。” 文彬说的没错,文彬家的家庭条件,可比文信家里好多了。平时,国增,国旗这些孩子们,去王文村上学,都是自己从家里带午饭。国增带的午饭,无非就是贴饼子,窝头,咸菜。人家国旗带午饭,带的是什么?是白面馒头,是煮鸡蛋,是肉包子。国旗是独苗,还有几个姐妹,文彬就这一个儿子,能不让儿子吃好喝好吗? “行,彬大爷,我以后也让旗哥,好好念书。”国增笑了笑:“可旗哥哪听我的?我可管不了。” “我大侄子这话说的不假。”文胜在一旁接上话:“彬哥,你儿子不争气,还让人家管,你这个大队会计,管着村子的糊涂账,能把孩子也管好?我看,国旗念书不中用,都是你这个当爹的责任。” “老四,你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文彬看着文胜得寸进尺:“我怎么管着村子上的糊涂账了?再说了,国旗念书不中用,是我没管好吗?这孩子,就是贪玩,我听说,他到了王文村,就跟着王文村,那帮傻小子们,到处疯,成天的瞎胡闹,国增,有这回事吗?” 国旗不爱学习,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平时在大梨园村,有自己的爹文彬在,国旗不敢太放肆。可出了村,到了王文村,国旗就像是,飞出了笼子里的小鸟,变得无法无天。但文彬问到自己头上了,国增也不敢乱说什么,说国旗在王文村也规规矩矩,这是明摆着撒谎。可要说他安分,用功念书,这话说出来,谁相信? 国增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看,国增都不说话了,不说话就是真的,你还问人家国增,你也真有脸问,快管好你的宝贝儿子吧。”文胜依旧说着风凉话:“你可就这一个独苗,可得继续好吃好喝的供着。” “嘿,老四,你这是找抽呢不是?”文彬急了:“我看将来,你生出来的儿子,能是什么好种,我看你能不能,管好你的儿子。” “行了行了。”文珍见两人,都快打起来了,赶忙拉架:“都少说两句吧,多大点事,不就是孩子们上学吗?我看,这孩子们上学,上的好与上不好的,也不都是孩子的问题。这环境对人的影响也大的很,王文中学,那是什么破学校?你就是把好学生送到那,将来都得废了。”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文店道:“国安这个孩子,上小学的时候,念书也还行,可到了王文中学,我看现在也不着调了。” “国安,还行啊。”国增插了句话:“上次月考,还超过了我。” “哈哈哈。”文店笑了笑,心里暗自偷乐,国增和国安两个人,念书上暗自较劲,他喜欢孩子们这样。 “是啊,当初国新念完中专毕业后,这不是得,得那个,分配到下面的中学教书吗?当时有俩学校选,一个是王文中学,一个是赵毛陶中学。”文珍自鸣得意的道:“我就让他姑父,在县里给说和了说和,最后分配到赵毛陶了,谁不想去个好点的学校教书呢?” 听着众人议论纷纷,文信这才知道,为什么国增一直吵着要转学,不想继续在王文村,上中学念了。见话赶话的说到这,文信趁热打铁:“国增这孩子,前些日子还说呢,想转学,转到苏基镇上学去,我这正愁着,要不要给他转学呢。” “转吧,国增这孩子,有理想,转学准没错。”文珍道:“是吧,国增?” 国增笑了笑:“王文中学,学习氛围,实在太差劲,没几个真想学习的。我想好好在那学,都学不进去,天天的这个找你玩,那个找你玩的,老师也不好好教,学生们也不好好学,能在那学好才怪呢。” “要不,我也让国旗转学吧,也转到苏基镇去读初中。”文彬道。 “那我让国安也转学。”文店道。 “想转学就转学吗?”文信发起了愁:“从王文转到苏基,不得找找人?咱该找谁办呢?” “嗨,这还不好办,找谁?你说找谁?”一旁的文珍乐呵呵的道:“让孩子们,去找他姑父,他姑父管的就是这个,转个学,还不一句话的事?” 众人这才想起来,文珍的二妹,和文信一起,过继给会堂的淑云,嫁的丈夫李清泉,现在可是县教育局的副局长了。 第124章 闭门思过 开学了。 初一下学期,年后开学的三五天里,国增所在的班级,接连来了三个新同学。这些新同学,可不是从别的学校转学来的,而是因为学习成绩不好,被学校强行要求留级,他们从初二年级,留级到初一年级。 这几个学生,不光是学习不好,还带坏其他学生,严重影响了班风,初二年级的学生,马上就要升初三了,班里倘若有个害群之马,那岂不是耽误了整个班级?以学习成绩不及格为由,班主任将那些,学习不好的学生们,都踢出了班级,留级到初一年级复读。 不光是学校的班风,还是校风,更甚至整个社会的风气,这几年,都变怪变坏了。 这是改革开放的第五年,改革开放是摸着石头过河,是引进国外先进的技术,国外的资本和资金。但技术和资本引入的同时,国外的思想和文化,以及种种风气,也悄然进入。 改革开放,就是打开了国门,打开了中国和外国的交流之窗。门开了,窗户开了,我们要的东西进来了,我们不要的东西,也鱼龙混杂的进来了。如果说,在没有改革开放前,我们国内的空气,是闭门造车般的浑浊,需要打开窗户,让外面新鲜的空气,都融入进来。 但与此同时,在我们开窗的一瞬间,新鲜空气是进来了,但苍蝇蚊子,也跟着进来了。 整个社会的不正之风,也开始蔓延。先不说经济领域里,一些投机倒把的人,处处钻空子。而社会治安方面,也令人堪忧。打架的,斗殴的,偷盗的,抢劫的,甚至强奸案也屡屡发生。压抑在人们心中的种种欲望,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进,也井喷式爆发。 毕竟,穷的,苦的,缺爹少娘,没人管教,说不上媳妇来,单身汉打光棍的,可太多太多了。他也得吃饭,也得温饱,也想碰碰女人的身子,也想发一笔横财。既然国家的大环境变了,上上下下的政策变了,那他就想方设法的,用心里的欲望,随意支配行动。 这不,连读初中的小孩子,都跟着学坏了,不好好在学校念书,却跟着社会上的游兵散将,无业游民,到处鬼混。人学好难,可学坏,那可是几天的事。 马云唐出生于30年代,是大摩河村人。他才几岁大的时候,亲爹就死了。爹死了后,娘带着他,改嫁到邻村王文村,娘嫁过去以后,又和后爹生了个儿子。 马云唐这孩子,从小跟着亲娘后爹长大,知道自己,不是后爹身上的血脉,所以性格自幼孤僻,唯有把年幼的心思,都花在读书上。这孩子,从小学习就用功,后来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学校,还算是念了个高职的文凭。 毕业后,马云唐被后爹和亲娘,安排了一桩婚事,娶了邻村,大字不识的陈淑芬。要说这陈淑芬,跟马云唐,也算是同命相连。 陈淑芬,九岁的时候,娘便死了,她是个从小,就没娘的孩子。马云唐呢,从小就死了爹,是个从小,就没爹的孩子。 马云唐和陈淑芬,两人结婚后,依旧跟着马云唐的亲娘后爹,以及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一起过日子。一年后,马云唐生了个儿子,取名为马景明。马景明三四岁大的时候,马云唐同母异父的弟弟,也长大了,也该娶媳妇了,可这一大家子人,挤在四间土房子里,实在是不方便。 马云唐决定,自己得从家里搬出来,好给弟弟腾地方结婚。他决定了,这次搬出来,干脆认祖归宗,不光要从家里搬出来,而且要从王文村搬出来。就带着媳妇和儿子,回到了大磨河村,从此在大摩河村安了家。 毕竟,他是大摩河村老马家的人,大摩河村外的地里,埋着他的爷爷奶奶,埋着他英年早逝的亲爹。大摩河村里的老少爷们,有他老马家的兄弟。 后来,马云唐又和陈淑芬,接连生了三个孩子,只可惜,生的全是闺女。马云唐抽着旱烟,对这三个孩子不满意。虽然自己读过书,算是个有文化的人,但对这三个女儿,马云唐胡乱的,起了三个名字,大闺女叫马秀峦,二闺女叫马秀萍,三闺女叫马秀玉。 陈淑芬的头胎,给自己生了个儿子,可后面生的仨孩子,却都是丫头,马云唐为此,觉得陈淑芬不会生,对她颇有不满。他多想自己的媳妇,能给自己再生个儿子啊。他自己,从小就没有个亲兄弟,在村上出头露面时,都显得势单力薄。虽然自己的亲娘,给自己生了个弟弟。但那个弟弟,毕竟是娘和后爹生的,跟他马云唐,不是一个姓。 再想生第五胎,想要生个儿子,却又赶上了,国家的计划生育。你想生,国家不让你生了。不光如此,小闺女秀玉,原本挺好的一个丫头,三岁的时候,却得了小儿麻痹症,原本是个老疙瘩,起了个秀玉的名字,可却因生病,秀玉变的呆头呆脑,傻傻乎乎,马云唐也没了,再生儿子的想法。 老马家在大磨河村,原本就是单门独户的小姓氏,整个村子姓马的人家,就那么十来户,算不上人丁兴旺。马云唐想多生几个儿子,好繁衍种族,壮大门户。可他这个心愿,老天就不让他实现。 他在心里自我安慰,这就是命,老天爷就是让你命里注定,只有这一个儿子。一个儿子就一个儿子吧,起码有这么一个儿子,就能传宗接代了,起码儿子将来,还能再生孙子。到时候,儿子再多生几个孙子,替他完成家门兴旺的心愿。 马云唐毕竟念过师范学校,在大摩河村,也是少有的文化人。后来当了村子上的大队会计,大队长,支部书记,还拿过县里商业局,颁发的劳模奖状。文革的时候,马云唐也受过牵连,当时口号是,打死李树坡,火烧马云唐。李树坡是大队支书,马云唐那时,是大队长。 这有文化的读书人,总比没文化的庄稼汉,日子要过得好。马云唐和陈淑芬,两人也勤勤恳恳,吃苦耐劳,把四个孩子都拉扯大了。夫妻二人还盖了五间新土房,从原来破旧的土屋子里,搬了出来,住进了新房。 趁着改革开放的东风,马云唐有经济头脑,抓住国家给的一些政策,自己搞养殖。他和媳妇陈淑芬,一起养家禽,养貂,养兔子,还养了一匹高头大马。谁家有个耕地拉车的牲口,这在村里,可是新鲜事。种地的农民,有了牛马拉车耕地,可是能节省不少人力。 别人家还在那,吭哧哼哧的割麦子,人家马云唐家,却正赶着马车,早已将麦子拉进了打谷场。马云唐和陈淑芬两口子,这小日子过的,在村上算是中等偏上。 只是这大儿子马景明,却不争气。到了王文村念初中,每天逃学逃课,还跟着校外,那些街头混混,游手好闲的,投机倒把分子,在一起厮混。 校长算是马景明的,一个叔伯姥爷,还跟马云唐的后爹,沾亲带故,要不是念及,亲戚套亲戚的关系,校长早就开除马景明了。 第125章 国增景明 过年的时候,马云唐去老丈人家,以及自己的后爹家拜年,刚好遇到了,王文中学的校长。校长对着马云唐,就是一顿数落,让他好好管管儿子马景明。校长道:再不管,这孩子非走了歪路不可,学校非得,开除了马景明不可。 马云唐回到家里,也顾不得什么,过年不过年的了,劈头盖脸的,打了马景明一顿,让他闭门思过了好几天。 开学的时候,马云唐又把儿子,送到了学校,低头哈腰的,跟着校长和老师说好话。并保证,这孩子,以后一定好好念书,再也不惹是生非了。校长和班主任,见马云唐表了态,又见马景明也表了态,不好意思再说什么,毕竟,都是亲戚,得顾及些面子吧? 班主任说,这孩子,让他留级吧,初二年纪的课,他可是跟不上了。就这样,马景明留级,到初一年级,分到了国增所在的班里。 “同学,作业写完了吗?”马景明看着国增,问道:“我打听了,这个班,就数你学习好,能不能借我抄抄作业。”马景明对着国增,嬉皮笑脸。 自从爹让自己闭门思过后,马景明可不敢再放肆了。而且,他之前在学校外,结识的那些,不务正业的青年们,都因为坑蒙拐骗,偷鸡摸狗,纷纷被公安局抓了进去。没抓进去的,也都心惊胆战,像是惊弓之鸟一样,收敛了许多。 现在整个国家,处处严打,马景明也因此老实了不少。 可想学习,自己实在也学不懂。老师留的作业,他不是不想做,是不会做。不会做,还得往上交作业,这该怎么办?只能抄作业。由于自己是留级下来的,便被老师指了指,坐在了教室的最后一排。后排的那些学生,一到交作业的时候,就大眼瞪小眼。 但自己,答应过爸爸,答应过校长姥爷,答应过班主任表舅,要好好念书,要按时交作业。马景明被逼无奈,四处打听,谁的作业写的好。别人指了指,坐在第一排的刘国增,马景明这才,找到了国增。 “怎么,你要抄作业啊?”国增笑了笑。 “唉,这,这不是不会写吗?”马景明不好意思的央搁着,他一个初二年级,留级下来的学生,竟然跟这个,初一年级的学生,借作业抄,自己真是觉得臊得慌。 国增从破旧的书包里,掏出自己的作业本,递给了景明:“给你。” “好的,谢谢啦,同学,对啦,你叫什么来着,叫,刘国增,是吧?”景明接过,国增递来的作业,眼里尽是感激。 “对。”国增笑了笑,把作业本借给别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反正每次放完礼拜天,周一回来上课的时候,自己的作业本就在班里,传来传去。班里五六十个学生,至少有一半的人,是抄的他的作业。 “行,我一会还你。”景明不再废话,赶忙拿着作业本,跑回自己的座位。 国增朝着后面看了看,问道:“你叫什么啊?” “马景明。”景明喊完,开始马不停蹄的抄作业。过了一会,另一个同学喊了声:“国增,你的作业在我这了,我先抄抄啊。” “哦。”国增扭头,看了看那个同学,那是经常抄他作业的人。 紧接着,国增的作业本,又被另一个人拿过去,后几排的同学,纷纷抄来抄去,一通忙乎下来,后排的同学们,总算是给老师交了差。 上午上完了课,到了中午吃饭时间,学生们纷纷打开自己的书包,拿出自己带的午饭来吃。国增的午饭很简单,两个窝头,一个咸菜疙瘩,他一手握着窝头,一手握着咸菜,吃的倒是津津有味。 马景明带的午饭,算是班上较好的了,不大的铝饭盒里,塞着一个窝头,一个白面馒头,还有娘给炒的肉丝萝卜,书包里,还有俩煮鸡蛋。 景明刚打开饭盒,吃了几口菜,朝着教室的前排看了看,却看见国增在那啃窝头。虽然自己比国增大两岁,但论个头,自己比国增高一大截。你看那国增,干干巴巴的,瘦弱的都不成样子,还居然吃咸菜,也不吃点好的,补充补充营养。 景明从书包里,拿出两个煮鸡蛋,又端着自己的饭盒,凑到了国增的旁边,将手里的一个煮鸡蛋,扔给国增:“来,国增,吃个鸡蛋。”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你吃吧。”国增不肯要,又将鸡蛋递了回去。 “我这还有一个呢。”景明又将鸡蛋递了过去:“咱哥俩好,见见面,分一半。来,你别光只吃咸菜,也吃点萝卜,这是我娘给我做的炒萝卜,可好吃了,你尝尝啊。” 在王文中学,上了半年多的学,还是第一次有人,把好吃的东西给自己。国增一时间,不知所措,吃,肯定是想吃。但他心里,却不好意思,咽了一口唾沫,又拒绝:“我这咸菜也挺好,你带的菜也不多,你吃吧。” “你这人,哪里那么多废话?”景明脸色一沉,不愿意了:“你借我作业抄,帮了我的忙,吃我几口菜算什么啊?快点的吧,难不成还要我喂你啊?”景明说着,将饭盒推到了国增的跟前:“你不吃,就是不够意思,瞧不起我,你嫌我脏啊?”说着,又把自己的筷子,递到国增的面前。 见景明盯着自己,手里的筷子停在自己的跟前,以这阵仗,自己要是,不吃他饭盒里的菜,景明非得和自己,打起来不可,国增只好接过筷子:“行行行,我吃,我吃,谢谢啊。”说着,夹了口菜,放进嘴里,这肉丝炒萝卜,可真是香。 “怎么样,我娘做的菜,还好吃吧?”景明满意的笑了笑,又接过国增递来的筷子,自己夹了口菜,不紧不慢的吃着。 “好吃,香。”国增先是赶忙咬了一大口窝头,又细嚼慢咽着嘴里的菜,生怕自己一口吞下去,萝卜和肉的香味就不见了:“你娘,厨艺可真好。”国增发自肺腑的感叹,他自己的娘,可做不出这么好吃的菜来。 “嘿嘿。”景明笑了笑:“我娘不会别的,就会做饭。不光是做菜好吃,包的包子,饺子,蒸的馒头,烙的大饼,也都好吃。赶明,我让我娘烙大饼,到时候,你尝尝。” “啊?”国增惊叹了一声:“不,不用吧。” “甭客气,以后,咱是哥们”景明吃着菜,看着国增一脸的不好意思:“你到时候,让我多抄抄作业就行。” “哈哈哈,行。”国增笑了,笑容的背后,却是满心的尴尬和自卑。听听,人家马景明,平时吃什么,吃包子,吃饺子,吃大饼,吃白面馒头,不光是能吃到,而且还好吃。 可他刘国增呢?一年也吃不了几次这些,而且他娘做出来的那烙大饼,不是糊了,就是不熟,蒸的包子,不是面没发酵好,就是没蒸熟。 第126章 活得滋润 “哎,对了,你哪个村的?”景明吃完一口菜,又夹了一筷子菜,递到国增面前,国增连忙双手掏起窝头,景明将菜,放到了国增的窝头上。 “大梨园村的。”国增接过了菜,又是借着菜的肉香,狠狠的,咬了一大口窝头,一边嚼着,一边问:“你呢?” “我大摩河村的。”景明道。 “我有几个叔伯姑姑,都嫁到了你们村。”国增知道大摩河村,距离他们大梨园村,不到十里路。 “是吗?”景明道:“都是这十里八村的,这嫁给那的,那嫁给这的,我家一个嫂子,也是你们大梨园村的,姓陈。” “是,我们村,是有姓陈的,也住在村西头。”国增道:“你嫂子的兄弟们,不会是陈连发家吧?” “嘿,好像,还真是。”景明笑了笑:“咱这都是亲戚啊。” “是啊,是啊。”国增也笑了笑。 从那顿饭以后,刘国增和马景明,成为了好朋友。再到很多年以后,刘国增,成为了马景明的妹夫。 冬日的料峭,逐渐褪去,春日的麦苗,日渐墨绿。而后,麦子收割,初中的学生们,也即将迎来暑假。 周五放学,国增跟文店家的国安,文彬家的国旗,三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国增问二人,要不要一起转学,不在王文中学念书了,转到苏基镇上去。 国安才不愿意呢,国增说转学的事,已经跟自己说了好几次了,国安道:“转学,多麻烦的一件事,在王文中学念书,离着家又不远,每天走半小时的路,就能到学校。要是去苏基镇上学,那每天路上,至少要走一个小时,我才懒得费那个周折呢。” “就是,国增,你去苏基折腾个什么?”一旁的国旗,也难以理解:“咱哥仨,每天一起上学,放学,还都有个伴,你要是自己去苏基镇念书,那我和国安,可就少了个伴啊。” “你们俩,就不能和我一起去苏基?”国增想拉着国安,国旗,一起去苏基念书。 “我才不去呢。”国旗满不在乎:“刚才国安不是说了吗,去那念书,多远啊,这夏天还好,要是冬天,蛋子都得冻碎了。” “是啊,国增,你要是自己去了,这来回可没伴了,干嘛自己去苏基,遭那个罪?”一旁的国安也难以理解:“赶上个刮风下雨,天寒地冻的时候,你这是给找罪受吗?” “我想换个好点的环境。”国增知道,这俩人,是不打算去苏基了,不去就不去,他自己去。 “嗨,在哪上不一样,去苏基,我看比王文,也强不到哪去。”国旗用脚,踢了路上的一块土疙瘩:“你学习好,想多学点,我这学习成绩,在王文都落后,要是到了苏基,哼,我还不天天倒数第一啊。” 国增摇了摇头,知道国旗不爱学习,所以原本就没有对国旗,抱有一起转学的希望。他只是想让学习成绩,同样也不错的国安,跟自己一起去。毕竟,国增和国安的学习成绩,不相上下,两个兄弟还时常暗自较劲。 这次你考了全校第十名,下次,我定要超过你。这次你超了我,下次,我一定比你多几分,这是国增和国安两兄弟,如今在学校的现状。但整个王文中学,每年能被县高中录取的,最多十个人。国增怕自己待在这,最后考不上高中,从而再也没有机会,往上继续念书。 到了苏基中学就不一样了,苏基中学每年被县高中录取的学生,得有近百人,所以国增才一直有转学的想法。 “我看,你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想转学了。是不是,增哥?”国安道。 “对,我肯定要去的,等再过一个月,咱就放暑假了,就该升初二了,初二,我就去苏基中学念。”国增斩钉截铁。 “那你想转学,就能转学?”国安疑惑的看着国增:“跨镇转学校,有那么容易?” “是啊,这不得找找关系啊?”国旗笑了笑:“可得让我文信叔,给教育局,给苏基中学的校长,送点礼,转学,不用送礼啊?” 国增摇了摇头:“不用,你们忘了,咱有个姑父在县教育局,不是当副局长吗?我打算找姑父去。再说了,珍大爷都说了,让咱找他妹夫去。” “哦,对,想起来了。”国旗恍然大悟:“你是说,咱淑云姑家的那个姑父吧,对,你找他去,保准他能给你办成,再说了,淑云姑和文信叔,怎么着,也算是一个爹娘的兄妹了,从这层关系上论,还是你亲姑呢,哪有亲姑父,不帮自己的媳侄。” “嗯,这办法,行的通。”国安拍了拍国增的肩膀:“增哥,你去吧,我就不去了,我觉得,只要自己能好好的学习,在哪都能学好,在哪都能成材。国旗,咱仨打个赌,敢不敢?”国安说完,看了看国旗。 “打什么赌,你小子,又想赢我的钱?”国旗笑着:“我这点零花钱,都进你兜了。” “谁让你比我们有钱,不赢你,赢谁啊?”一旁的国增笑了笑:“打赌打赌,旗哥,这时候,你可不能怂。你还当哥呢,都不敢跟你俩弟弟打赌啊?” “行,赌就赌,你说,赌什么?”国旗狠了狠心,国旗的爹是独苗,到了国旗这一代,又是独苗,他最亲近的兄弟,就是国增国安,这些一个祖爷爷的兄弟们。 国安看了看两个哥哥:“咱就赌,两年以后,咱们谁能考上县里的高中,考不上的,要给考上的,五毛钱。” “我操。”国旗大叫一声:“国安,你小子,你这是明抢啊。别说是高中,我能念完这个初中,就不赖了,我还跟你赌,还念高中,你快算了吧,不赌,不赌。” “怎么?”国安看了看国旗:“怂了?” “怂了,怂了。”国旗陪笑着:“我不像你俩,是那块念书的料。你俩,甭管在哪念初中,最后肯定都能考上高中,我,我就算了吧,哈哈哈。” “不行啊,旗哥,没了你一起念书,我们哥俩,以后吃谁的,喝谁的?”国增笑着:“打谁的土豪啊?” “哈哈哈。”国安也笑了。 兄弟三人,肩并肩的,朝着西边的大梨园村走去。夕阳的余晖,散落在兄弟三人的脸上,肩上,他们的身影,被夕阳拉的老长。谁也不知道,几年,十几年,几十年以后,这兄弟三人的命运,该是何去何从。 这兄弟三人,论出身,都是一个祖爷爷生出来的。论家境,国旗的爹是认识字的人,是大队的会计,以后,很有可能升为村支书。论家里的地位,国旗是家里的独苗,自然能享受着,别人没有的优越。而国增,有个弟弟国长,虽然娘识字,可爹不识字,这几年,家里穷的一塌糊涂,家庭条件,远远不如国旗家。 而国安,在家中排行老四,上面有一个姐姐,两个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家里的孩子多,爹娘不可能都照顾的过来,日子也过的紧吧。尤其是作为老四,夹在中间,好像爹不疼,娘不爱似的。爹娘过的日子,虽然比国增家稍好一些,但比起国安家,也差了一大截,国安自然没有国旗活的滋润。 第127章 哪哪都好 马景明,自从留级到初一年级,认识了刘国增后,在国增的帮助下,景明的学习成绩,有了一些进步。虽然景明,还时不时抄国增作业,但景明的学习态度,较比之前,有了很大改变。一些基础的学习知识,在国增的帮忙补习下,景明也算是学会了点。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景明这孩子,误打误撞的,跟国增成了朋友后,也多多少少,受了国增的影响。起码现在,他不排斥学习了,能听得进老师讲的课了。他相信自己,以后在国增的帮助下,他不至于学习成绩,在班级里垫底。 他更是畅想过,自己以后也能当个好学生,校长和老师眼中,爹的眼中,他是个学习中用的学生。 谁不好面子?谁没个廉耻心?哪个学生,愿意一直当全班倒数第一?马景明现在,不再是倒数第一了,而是跳出了班里,倒数的后十名。 景明这孩子仗义,知道国增一直在学习上,旁敲侧击的帮自己。不管是帮自己的学习,还是借给自己作业抄,还是帮着自己,在老师面前打马虎眼,景明都很是感激。 表达感激的方式,就是把每天中午带来的饭菜,都与国增分享。上午,你教我数学题,哥俩围在一起。中午,你吃我带的饭,哥俩又围在一起。 国增才因此,在初一下学期的半年里,不再是天天的窝头咸菜。 国增也想过,倘若自己转学,去了苏基中学念书,那以后,可就再也没有人,愿意把自己好吃的午饭,分给他了。他刘国增以后,又得是天天的窝头咸菜。 人都是感情动物,会把自己和别人的感情,看的很重要。尤其是十几岁的孩子们,同学之间的友谊,比天地还高还辽阔。人们都说,这人世间,最真最铁的友情,有两种。一种是同学情,一种是战友情。因为不管是同学,还是战友,都是一起同甘共苦,共患过难的。 这句话说的没错,国增和景明,也算是同甘苦共患难了。 一个学习好,发挥自己的优势,帮助学习差的人。另一个家境好,恰恰可以弥补,家境不好的同学。同学之间的友情,并没有看重哪些利益和得失,只是两个人脾气对的来,王八瞅绿豆的合拍,又恰恰可以互帮互助,所以心甘情愿的,与彼此交往下去。 当学校距离放暑假,还有不到三天时,景明很是高兴的,把抄完的作业本,还给国增,还说着,他今天带了娘做的鱼,鱼汤可好喝了,中午,可以让国增解解馋。 国增看了看景明,略带伤感的道:“景明,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抄我作业了。” “什么意思?”景明一头雾水。 “我要转学了。”国增一边收拾着书包,一边叮嘱景明:“你说你,脑子也不笨,为什么就不好好学习呢?你要是好好学,肯定能学会。” “我操,你别说我,婆婆妈妈的,都他妈的,说了多少次了,让我好好学,让我好好学,我学个屁啊。”景明犹如听到晴天霹雳:“先说你的事,你怎么突然转学了呢?” “也不是突然,是早就这么想了。”国增道:“你也知道,咱们学校,一年最多能考上十个人。有时候,都十个不到,我怕自己考不上高中,我要转到苏集中学去,那边老师好,学习环境也好,我觉得自己到了那,能学好。” “操。”景明才不管那些,心里大失所望:“国增,你可太不够意思了,你要是转学走了,我以后的作业,可抄谁的啊?” 国增抬头,看了看景明:“你看你,就知道抄作业,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让你自己。唉,算了,不说了,省的你又说我像个娘儿们。” “不是,咱就不能转学吗?”景明像是吃了枪炮一样:“刘国增,你他妈的,不会是为了躲我吧,行,我以后不抄你作业了,可你也不能因为我抄你作业,你就转学啊?” “都哪跟哪啊?”国增看了看景明:“景明,你听过孟母三迁的故事吗?我就是想换个好点的环境。” “甭跟我讲大道理。”马景明急的额头冒汗:“什么三迁四迁的,我是认你这个朋友,把你当哥们,我是舍不得你走,在哪念书不是念,在哪混不是混,你还换个好点的环境,这是跟谁较真呢?” “跟我自己较真,跟我的命运较真。”国增大声道:“马景明,我跟你们不一样,你们家里日子好,爹妈有钱,你们能吃好喝好。可我呢,我不一样,你以为我愿意天天吃窝头咸菜?你以为,我转学去了苏基念书,愿意每天来回走俩小时的路?你以为,我是真的愿意念书?” 国增说完,眼眶红了:“我要是不好好念书,考不上高中,不走出这庄稼地,我就得吃一辈子窝头,啃一辈子咸菜。” 景明刚刚的怒火,瞬间没了。是啊,国增说的对啊,他对国增的家庭条件了解啊。可他却从未想过,眼前这个瘦弱的刘国增,心思居然这般重,想的居然这么多,考虑的居然这么长远。 “对不起,国增,刚才是我态度不好。”景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错:“我就是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是我太自我了,没有为你考虑。” “景明,没事。”国增道:“我知道你对我好,以后不管我去了哪读书,咱们都是朋友,都是好哥们。” 两人互相看了看,都各自笑了,景明咧着嘴:“操,咱哥俩,一笑泯恩仇。” “去你的吧。”国增锤了景明一拳:“谁跟你有恩仇啊。” 虽然等过了暑假,两人不再是同学,不再是哥们。但这段曾经热烈的交情,不会消失。放暑假的时候,景明还借了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骑了半天的车,跑到了大梨园村,在国增家住了一天。 第二天,景明又骑着车子,驮着国增,回了自己的家,非让国增在他家也住几天。路上,景明还把自行车,让国增骑,国增第一次骑自行车,一连摔倒了几次,惹得景明哈哈大笑。国增却挠了挠头,不再骑自行车,生怕把车子摔坏了,景明回了家,没法跟人家车主交代。 为了欢迎,景明时常提到的国增,陈淑芬特意包了大肉包子,国增一口气吃了四个,撑的肚皮鼓鼓的。 看着国增饭量如此大,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景明的三个妹妹,躲在屋门的后面,掩面偷笑,尤其是大妹妹秀峦,在国增面前竟然笑出了声。 晚上,马云唐跟景明和国增聊着天,问着国增家里的情况。国增这孩子,言语之中,无不透露着懂事,成熟,以及对爹娘的孝顺。马云唐很是感叹,这人啊,没有十全十美的,没有事事如意的。 就像是他,辛辛苦苦赚下了点家业,给景明提供了这么好的条件,供他上学读书,可景明呢,却偏偏不争气。而国增这孩子呢,哪哪都好,只可惜,生在了穷苦人家。 第128章 得去问问 本以为自己转学的计划,万无一失。但国增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堂叔伯哥哥国新,却说现在转学不容易,国家管的严了。 国新在丁村镇中学教书,暑假里放假,去国增家玩,问及国增的学习情况。得知国增暑假后,要转到苏基镇读书,国新眉头紧皱,说他教的班里,之前有个学生要转学,但转来转去,也没转成,最后又不得不,回了丁村中学。 听完国新的话,文信也发愁了,转念一想,转不成就转不成吧,叮嘱国增,还是老老实实的,留在王文中学读书吧。国增不愿意,说王文中学的升学率,实在太低了。他怕留在王文中学,考不上高中。 一旁的春兰却说,考不上就考不上吧,早点下来,进厂子干零活,打工赚钱,也不是什么坏事。能上完初中,认识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行了。这人啊,上学有什么用,她自己上来上去,学了那么多知识,读了那么多书,最后,不也是没走出庄稼地?不也是嫁了个窝囊的庄稼汉? 春兰还说,等你初中了毕业,打工赚了钱,妈都给你攒着。等过个三五年,你长大了,就给你娶媳妇,娶媳妇,生孩子,传宗接代,怎么着不是一辈子啊,这就是咱这庄稼地的命。 一旁的文信看了看春兰,看了看国增,又看了看国新,问国新,你念了个师范的文凭,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国新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这才刚毕业教书,还是镇中学的代课老师,一个月,没多少钱。 没多少钱,是多少钱?文信紧追不舍的问,国新挠了挠头,弱弱的回答,也就十几块,二十来块钱。 一旁的春兰,撇了撇嘴,你看,上不上学,有什么用,在建筑工地上当壮工,一个月,挣得比这还多呢。进了厂子做活,一个月也能挣个二三十。 国新觉得,叔婶这是看不起他,最后悻悻的走了。只留下国增坐在炕上发呆,看这意思,爸妈是不愿意自己念书。可如果自己不念书,那这一辈子,岂不是完了?等他长大了,再接过爸手里这几亩土地,依旧种地? 上学和不上学,能一样吗?上学能没用吗?国增实在想不通,识文断字,教书育人的妈,为何这样,排斥自己念书?还有大字不识的爸,怎么就认识不到,读书的重要性呢?国新的爸爸文珍,跟自己的爸爸文信,是一个爷爷的兄弟。人家文珍,供出了个大学生儿子,难道自己的爸爸,就不眼红吗?就不想自己家,也供出个大学生吗? 国增闷闷不乐,躺在炕上,两眼无光的看着屋顶,蜘蛛网布满了屋顶,屋顶粗壮的房梁,裂出了几道缝。他听过世的爷爷说过,当年,爷爷还是在,这个屋子出生的呢。这几间不大的小土房,从爷爷那代,再到爸爸这代,再到他这代,都住了三代人了。如果再算上爷爷的父母,那就是住过四代人了。 这祖祖辈辈,世世代代,总不能一直,住在这个土房子吧?他们就不能,住更大更好的房子?甚至走出这农村,去镇上,去县城里买房子呢?能啊,怎么就不能啊,要想住大房子,要想过好日子,只能念书,考高中,考大学,这是唯一的出路啊。 他在心里想,唉,怪就怪自己啊,谁让他自己的爸妈,日子过的穷呢,他要是有个像国新,国旗那样的爸妈,家里的日子,就不那么紧巴了。供自己上学的事,爸妈也就不用,处处考虑钱了。 也或者,像是马景明一样,家里不光是经济条件好,不用为读书花钱发愁,而且妈妈做饭还好吃,爸爸还曾被评为,县里的劳动模范,看看人家马景明家,这是什么家庭条件。 唉,想这些,有什么用呢?家里是穷,但再穷,自己的爸妈,也是疼自己的,也是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爸妈。爸爸这一辈子,也过得不容易,出生才八天,就没了娘,从小缺爹少娘的日子,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爸爸现在身体不好,体弱多病,这也怪不得他,他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没有吃过几顿饱饭,小时候的底子,都没打好,现在能有好身体吗? 再说自己的妈妈,要模样有模样,要文化有文化,怎么就嫁给了爸爸呢?爸妈都不是一路人,却将就着过日子,生孩子。自从爷爷奶奶死了后,妈妈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天天跟爸爸吵架,俩人天天拌嘴生气。 自己还记得,小时候,妈妈好像病过,疯疯癫癫了一阵子,现在妈妈总算是不疯癫了,妈妈病好了,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还埋怨妈妈什么?就算是妈妈不会做饭,做的饭不好吃,可她宁愿自己少吃一口,也不饿着他们兄妹三人。 唉,国增心里,有一丝的遗憾和悔恨。如果当时,听姥爷姥姥的就好了,留在姥爷那边读初中,兴许自己现在,就不用这么纠结了。但后悔有什么用?难不成,自己现在去找姥爷,跟姥爷说,自己要转学,要回到山后那边读初中?可山后村那边的初中,比王文中学,也强不到哪去吧? 眼看着,暑假马上就结束了,距离开学可没几天了,自己到底是回到王文中学,继续念书,还是去苏基中学啊?国增心里左右矛盾,不知该如何是好。 直到吃完饭的时候,文信看出了儿子的心思,对着国增道:“国增啊,你是真的,想去苏基念书?” “对,爸爸,只有到了苏基念书,我才有可能考上高中。”国增仍旧抱着希望。 “我说,国增啊,在哪念书不是念书,你瞎折腾什么呢?”春兰看了国增一眼,又看了看一旁的国长:“你看国长,就没想去别的地方念书。” “对啊,哥,我明年也上初一了,等我去了王文念书,再哥俩也好有个伴。”一旁的国长,闷头吃着饭,嘴里饿贴饼子,嚼的正香。 “就是,你要是去苏基念书,你弟弟去王文,谁管他?”春兰道。 “就是,哥,以后咱们一块上学放学,多好。”国长嘴里嚼着吃食,摇头晃脑。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国增一肚子的委屈,却只能憋闷在心里。 文信想了想:“不管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想转学,自己转吧,反正也快开学了,你想去哪念书,就去哪吧。我可没地方,给你找人托关系。” “我自己去找,我找我姑父去。”国增早就想好了,不是说自己的姑父,在教育局当副局长吗?能不能转学,为什么不找姑父呢?最起码,得先去问问啊。 第129章 冒冒失失 开学第一天,一大早的功夫,国增就背着书包,早早的出了门。春兰正准备,烧水做饭,见国增,已走到了院子里,连忙追出来问:“今天怎么,走这么早啊?” “我去县城。”国增扭头看了看春兰:“妈,我昨晚想好了,我要转学,得找我姑父去。” “你这孩子,找你那个姑父干嘛?”春兰不乐意:“虽然你姑和你爸,一起过继给了你爷,但你那个姑姑,跟咱,也就是名义上的兄妹,平时都不走动,你姑父能管你啊?” “管不管的,我也要试试。”国增人小鬼大,那个叫李清泉的姑父,他虽然没见过几面,但上学这个事,如果姑父真的有权力,能决定自己转学,他还能不愿意帮忙? “试什么试。”春兰皱着眉头:“哎呀,国增,你这个孩子啊,怎么就这么轴呢?可真不嫌折腾。” “行了,妈,你快回去吧,我得赶紧走了。”国增说完,一溜烟的跑了。 从大梨园村,到海兴县的县城,得有几里的路要走。国增穿着破旧的衣服,脚上的布鞋,露出了脚拇指的大哥,他顾不得满身衣服的破旧,更是顾不得鞋子的不舒服。十五岁的自己,正是满身活力的年纪,脚上像是,踩了风火轮一般,奔着村子北边,县城的方向,急匆匆的跑去。 那个叫做李清泉的姑父,上次与他见面是半年前。半年前,爷爷办丧事的时候,李清泉也来了,他可是爷爷,名义上的亲姑爷,但那时候,里里外外的亲戚们,都聚在一起,国增也没有机会,跟姑父说几句话。 但姑父肯定认识自己,认自己这个媳侄。 姑父能不能帮自己转学呢?自己也不知道。珍大爷说能,可国新哥又说不能,他们这爷俩,到底哪个说的是真的,哪个说的是假的。但不管谁真谁假,自己去问问不就知道了?国增路上思索着,能不能,行不行,听别人说的都不能信。只有自己,一会跑到了姑父跟前,把耳朵根子,贴在姑父的嘴边,听姑父到底说,才能确定。 如果姑父说行,是姑父一句话的事,那简直太好了,自己就可以顺顺利利的,一会直接到苏基中学读书了。如果姑父说不行,唉,不行也没办法了,自己尽力了,争取了,不行就不行吧。这世上的事,哪是他这样一个,没钱没背景,没权没势的黄毛小子,能说了算呢? 如果真的不行,他也认了。人啊,努力了一番,该认命的时候,也得认命。大不了,一会再跑回王文中学,继续去那上学罢了。但如果真的是那样,自己就更得用功读书了,必须保证自己,以后的考试成绩,得稳定在全校前五名。 只有这样,才能考上高中,才能考大学,走出这穷庄稼地。 国增心里想着,腿上跑着,头上的汗也冒着,跑了一个钟头,终于冲到了县教育局的大门口。 “你找谁?”门卫老头拦住了国增,眼睛也不抬一下:“看你满头的汗,来找谁啊?” “找我姑父。”国增这才想起来,这教育局的门口,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你姑父?谁啊?你哪的?”门卫这才抬起了头,瞧了瞧国增,这一身的破衣烂衫,真不知道,教育局的人,还有这样的亲戚。 “李清泉,我姑父。”国增道。 “什么,李局长,是你姑父?”门卫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亲姑父啊?” “对啊,亲姑父,我大梨园村的。”国增道。 “哟呵,原来是李局长的媳侄啊。”门卫连忙笑着,迎着国增往里招呼::“来,来,快进来,我带你去找李局长。” 国增看了看门卫,不知为何,老大爷的态度,怎么跟娃娃脸似的,变化的这么快。 教育局的办公楼,只有三层,门卫大爷带着国增,上了办公楼的三楼,走到一处,写着副局长室的门口,门卫敲了敲门:“李局长,在屋里吗?” 里面的人喊了声:“在,进来吧。” 门卫推开了门,笑呵呵的:“李局长,您媳侄来找您了。” 见到姑父,国增立刻喊了声:“姑父。” “呀,是国增啊,你怎么来了,来,快进来。”李清泉连忙起身:“今天不是开学吗,你不去上学,怎么跑这来了?” “我,我。”国增支支吾吾,看了看门卫大爷。 “李局长,那我先下去啦,您二位慢慢聊着。”门卫老大爷笑着道,识趣的往后挪了挪脚步。 “行,你先忙你的吧。”李清泉扭头看了看。 门卫继续点头哈腰,蹑手蹑脚的退出了办公室,又把办公室的门带上了。 “坐,坐吧。”李清泉指了指椅子,让国增坐下,见国增满头大汗,又倒了杯水,递给了国增:“喝点水,这发生什么事了,你火急火燎似的来找我。” 国增接过水,咕咚咕咚的喝下:“谢,谢姑父。姑父,我想转学,不想在王文中学念书了,我想去苏基中学念书,那边学习环境好,升学率高。”国增放下杯子,将自己的想法,一股脑的,全说了出来。 “嗯。”李清泉点了点头:“还有什么想法?” “没了。”国增道:“就想念书,找个好学校念书。” “国增啊,如果你从王文转到苏基,以后可就辛苦了。每天来回走路上学,可至少要多走半个小时。春夏秋冬,风吹日晒的,这点,你有没有想过啊?”李清泉问。 “想过。”国增答:“姑父,我不怕苦。我姥爷说过,年轻人,吃点苦,是好事。年轻时候不吃苦,等老了,就遭罪了。” “哈哈哈。”李清泉开怀大笑:“这句话说的好,说的好,国增,你这孩子,有志气。” “姑父,我珍大爷说,你在县教育局当局长,让我来找你。但前几天,我国新哥说,现在转学不好转了,所以我来问问你,我到底能不能转学啊。”国增擦了擦额头的汗:“你要是不帮我转学,那我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李清泉看了看国增:“你说怎么办?凉拌。” “啊?”国增愣了,不知道姑父说这话的意思。 “你这孩子,也不知道提前说,你要是提前说,我也好准备准备,就这么冒冒失失的来了。”李清泉看了看手表:“这个点,学校都上完一节课了。”说着,又打开了桌上的抽屉。 第130章 勇往直前 “不是,姑父,我到底能不能转学啊?”国增心急如焚:“要是不能,我现在赶紧回王文中学,还能赶上两节课。” “行啦,能,有什么不能的。”李清泉一边笑着,一边将刚才掏出的信笺铺到桌上,拿起一旁的钢笔,开始在上面写字,又对着国增道:“王文中学,也属于苏基中学的分部,从区域上划分,你这不算跨镇转学,原则上没问题。” “啊?真的吗?”国增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那太好了,姑父,太好了。谢谢姑父,谢谢姑父啦。” “我现在,就给你写个转学证明,你拿着这个,直接去苏基镇中学,找范校长。范校长以前是我的学生,我刚把他从副校长提上来,你拿着我给你开的证明,找他就行啦。”李清泉写好了证明,递给了国增。 国增看了看证明,上面写了几个字:范校长,学生刘国增,品学兼优,请接纳该生。——李清泉,1983年9月1日。 “那我现在赶紧去。”国增小心的将信笺,放入书包:“姑父,我不打扰你上班了,我走啦。”说完起身,奔着门口冲去。 “等等。”李清泉叫住了国增。 “啊?”国增回了回头:“怎么了?” “就这么去了?”李清泉看了看国增。 “要不,怎么去?”国增不明所以。 “有凳子吗?”李清泉看了看国增:“苏集学校,不都是自己带凳子吗?没凳子,你站着听课?你凳子呢?” “没,没有。”国增这才想起来,自己家的凳子,还在王文中学呢。 “把那个搬走吧。”李清泉指了指,门口的一把凳子:“到了苏基中学,可好好念书啊。” “行。”国增说着,抱起凳子,又看了看李清泉:“谢谢国姑父,我走啦。”说完,便一溜烟的跑了。 “这小子。”李清泉望着国增的背影,满意的笑了。 跑出了教育局,又接着往苏基镇中学跑。苏基镇中学,就在县城的边上,准确的说,是海兴县的县政府,设在了苏基镇上。因此从教育局到镇中学,距离也就两公里的路,国增扛着凳子,又是一路小跑,满头大汗的冲进了学校。 苏基镇中学的传达室里,一个门卫老头,正在喝着茶水,看着报纸,见有个背着书包,扛着凳子的人影,从眼前掠过。刚想抬头往外看看,人却早已跑了进去,老头望了望人影,嘟囔了一句:“哼,这个臭孩子,居然迟到了,下次让我逮着,我非不让你进门。” 冲到了校长办公室,国增敲了敲门,找到了范校长,将信笺递了过去。范校长接过看了看,熟悉的笔迹,熟悉的签名,连忙问了句:“李局长,是你什么人啊?” “我姑父。”国增道。 范校长立刻笑着,带着国增往教学楼走去,到了初二年级,找了一个最好的班级,又找到了班主任,特意交代了几句话。 班主任笑呵呵的,领着国增,朝着班级走去,路上还不忘说:“李局长也是我的老师,当年要不是他教的好,我可考不上大学了。” 国增笑了笑,看来姑父,真是桃李遍天下,自己怎么就不知道,姑父在县里,有这般的能耐?自己的爸爸,怎么从来都不跟自己,提这个姑父呢? 班主任带着国增,进了教室,又找了靠前排的座位,安排国增坐下,接着,又跟大家介绍:“同学们,这是咱们的新同学,刘国增,国增品学兼优,大家以后要互帮互助,照顾新同学。” “是。”班里的同学们,齐刷刷的回答。 第三节课是语文课,语文老师是个中年妇女,戴着一副眼镜,抱着一叠,印刷劣质粗糙的试卷,走进了教室,随手将试卷,递给了坐在第一排的国增:“给同学们都发一下。” 国增看了看试卷,试卷都是新的,不知道老师为什么,开了学,不讲新课,却给同学们发试卷。 等国增发完了试卷,语文老师道:“今天,咱们不讲新课,先来个开学小测,测测你们在初一学的知识。时间是一节课,大家把试卷都做了。“ 同学们都收到了指令,纷纷打开自己的铅笔盒,拿出铅笔,开始在试卷上作答。 国增也从书包里,掏出几个铅笔头,认真的在试卷上,写着答案,每一道题目,他都会认真的思考,思考完了,才将答案写在上面。 这是他从小学,就养成的学习习惯,姥爷说过,做题的时候,要认真思考,想好了,再往试卷上写,省的改来改去,浪费时间不说,还干扰自己的做题速度。 不光是姥爷的叮嘱,国增自己更是知道,如果他不想清楚,就随便的写答案,那到时候再改答案,不光是浪费时间,还浪费铅笔,擦错误答案的时间,更是浪费橡皮。 家里穷,日子过的紧巴巴,他的学习文具,只是初一开学的时候,买过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削铅笔的小刀。从那以后,他再也没买过铅笔和橡皮,都把别人扔掉的铅笔头,橡皮头,捡来自己用。 妈说了,家里的条件,供不起他们兄妹三个学生,让国增早点下来打工赚钱。所以国增才不敢因为上学,再跟妈妈多要一分钱。 几天后,语文考试的成绩出来了,国增在班上的成绩,排名靠后。这也意味着,曾经在王文中学,班级第一,品学兼优的国增,在苏集中学,最多能称得上品行优秀。但学习成绩,离着那个优,还差的远了。 不光是学习上,国增在学校,在班里处于下风,生活上,国增也大不如从前,以前在王文中学念书的时候,学校八点钟上课,他七点多点出发就行,现在呢,自从来了苏集中学,他得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六点半就得出发。 夏天还好,天亮的早。可冬天里,六点半,天还没亮了,国增每天,都要披星戴月的来回上学,放学。 若天气好还行,如果赶上刮风,下雨,下雪,小小的国增,可就遭殃了。 顶着风雨,冒着严寒,在每年冬日的清晨,刚落过雪的地面上,总会有一串串脚印,那是国增踩过的。 咬着牙,忍受着生活的种种磨难,背着破书包,里面除了书本作业,还有两个冰冷生硬的窝头,一个咸菜疙瘩。有时候,是一个窝头,或者两个半拉的窝头,或者只有半个窝头,再加上半个咸菜疙瘩,两根大葱。 书包里的粮食,之所以不固定,是因为每当到了月底,家里粮食就不够吃。国增总会掰开窝头,留一半给弟弟妹妹们吃,而每次娘发现后,又会把那半个窝头,偷偷塞到国增的书包里。 国增心里,也时常抱怨这一切,抱怨自己的家庭,抱怨自己当初转学的选择,但抱怨有什么用?能解决什么问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知道,自己无法选择自己的家庭,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 但可以选择的,是自己以后的路,改变命运和家庭的路。纵使生活中会有种种委屈,他也要义无反顾,勇往直前。 第131章 自私自利 自从国增转学后,在王文中学念书的马景明,学习成绩却每况愈下。景明真的学不进去了,觉得自己,每天坐在教室里,如坐针毡。现在已经,升入了初三年级,而初三的课,大多数是复习课,一道题目,往往关联好几个知识点。 景明是彻底听不懂课了,跟爸爸马云唐提出,初三年级,他不想上了。 “什么,不想上了?”马云唐听完之后,气的暴跳如雷:“马景明啊马景明,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你说你,哪里随我?是脑袋瓜随我?还是脾气秉性随我?我看你,就是随了你这个傻娘,你们兄妹四人,都随你这个傻娘。” “怎么就随我了?”一旁的妻子陈淑芬,看不惯马云唐的作风,心里对马云唐,早就不满。这个马云唐,平时动不动就动手,不光是打自己,还打孩子,尤其是打景明,打的厉害。 他嫌景明,上学不中用,嘴里还动不动的怪自己,说是自己没读书,不识字的基因,都传给孩子们了,后悔当初娶了自己,这么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 “你行,你再有文化,再有能耐,你最后不也跟我一样,也是种庄稼地的?你有能耐,你怎么不去县里当官啊?”陈淑芬觉得,自己说的没错,别管你心里怎么想的,别管你以前怎样怎样。你现在就是个庄稼汉,干什么就说什么,别用你的那套思想,来要求别人,要求孩子们。 他还埋怨孩子们的基因,是遗传了自己,这是哪来的歪理?好事是他的,坏事就是自己的,凭什么? “我?我都是被你,给拖了后腿。”马云唐依旧恼火:“三个闺女,各个连小学都没念完。秀峦,上了个小学二年级,字都没认识全,就不念书了。秀萍也好不到哪去,才念了个三年级,也不念了。秀玉,哼,就不提了,比你强不到哪去。我当初真的是瞎了眼,娶你这么个傻瓜,生了这几个笨孩子。” “谁傻,你说谁傻?我真是后悔,找了你这么个,自私小气的男人,我肠子都悔青了。”陈淑芬不甘示弱,与马云唐针尖对麦芒,她嫁给马云唐,还一肚子委屈了,她还觉得,嫁给马云唐,是自己,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马云唐性格孤僻,而她陈淑芬呢?性格开朗。马云唐讨厌,邻里们来家里串门,而她陈淑芬呢?喜欢邻里们,在一起唠家常。马云唐什么事,都爱瞎较真,一根筋跑到黑,而她陈淑芬呢?她是个大大咧咧,为人随和的女人。 不光是性格不合,两人还处处,看不惯彼此的作风。马云唐每天,都要听广播,要看报纸,要关心国家大事,要喝茶叶水,做事还慢条斯理。 陈淑芬对此,无比厌恶,一个种地的庄稼汉,听广播,看报纸,喝茶叶水,有这些功夫,地里的活,都干完半亩地了。 但她作为一个家庭妇女,家里的男人指不上,那她就得亲力亲为。马云唐有那喝茶的闲工夫,她可没有。她得洗衣做饭,伺候孩子,以及伺候,这个让他倒霉的丈夫,这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她还要喂马,喂牲畜,喂那些养的家貂们,还要去地里锄草,割野菜,每天忙的团团转,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她还有心思,像是马云唐似的,在那喝茶叶水? 可马云唐呢?家务活,是一点也不帮自己干,宁肯每天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着报纸,喝着茶水,也不肯帮自己,扫扫门前屋后的地。 每当自己,被这些繁琐的家务事,纠缠的糟心时,陈淑芬就会唠叨:“回头,我把你的报纸全烧了,把你那些茶叶,喝茶水的茶缸子,全扔到臭水沟里。一天天的不务正业,忘了自己是干嘛的吗?真拿自己当地主老爷了?我就得给你当丫鬟?” 马云唐最讨厌的,就是妻子每日的唠叨。他嫌弃妻子没有远见,没有学识,非但不懂自己,还处处挑自己的毛病。这种日子,这样的妻子,以及这些,不争气的孩子们,马云唐早就厌恶了。 面对妻子的唠叨,马云唐总会恶狠狠反击,并说着风凉话:“我祖上,还就真是地主,你还别不信,当年,咱村子上北边的所有地,可全都是我我们老马家的。你伺候我,这是应该应义,你们家,又不是什么好人家。” “你好,就你家好。”陈淑芬骂道:“哼,也没见你哪里好。” “你啊,少在这没事找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一个村姑,知道什么?你知道不知道,去年,中国的第一批博士诞生了。我当年要是,接着往上读书,不跟你这个村姑结婚,现在,我肯定也是个博士了。才不会娶你呢,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唉,也是,你家那么穷,能吃饱饭就不错了,还读的起书吗?也不怪你没什么见识。” 嫌自己是村姑,嫌自己不识字,嫌自己没文化,嫌自己文盲,马云唐一直拿着这些,处处挤兑自己,嫌弃自己。这令陈淑芬心里,十分不痛快,更是万分恼火。 自己当年没读书,这能怪谁?小时候,家里穷的叮当响,她娘又死的早,害得自己的亲大哥,结了婚后,带着嫂子就出门要饭,去了北边逃荒,十几岁就背井离乡,好在到了天津的南大港,找了份生计,大哥一家人,才算活了下来。 就像是马云唐说的,家里穷的,连饭都吃不饱,她陈淑芬,还能上的起学?她要是生在地主家,爹能不让自己上学?爹当年一个人,拉扯着这几个孩子长大,从牙缝里挤出粮食来,没让自己饿死,愣是把自己这五个兄妹,养大成人,各个娶妻嫁人,已经实属不易,轮得着他马云唐,在这说风凉话? 陈淑芬扔了手中,准备喂家貂的食盆子:“我是没上过学,没文化。我爹是没见识,但也比你,这个从小跟着后爹长,没人管教的人强。你就是没人管教,所以现在,才自私自利。” 一句话,说中了马云唐的要害。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马云唐的心里,最大的忌讳,就是自己从小没爹,跟着娘一起嫁给后爹,弄得娘不亲,爹不爱的。小时候在王文村,自己处处受人欺负,挨同学们的打,被人说自己,是没爹的野种。他就算是受了气,也不敢跟爹娘说。 因为娘有了新的儿子啊,娘现在的心思,可都在他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身上,哪里有心思,去管自己呢? 自己的爹,是个后爹,一个跟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连个亲戚,都算不上的后爹。这个后爹,有自己的亲生骨肉,亲生儿子,他怎么会管自己,这个外来人呢? 在后爹的眼里,他马云唐,就是个野种,是娘跟那个死了的爹,生的野种,他就是一个外来人,来到后爹家,白吃白喝了,谁会把他一个外来人,放在眼里?谁会在意他一个外乡人,外姓人呢? 所以从小,野孩子,成了自己的代名词,更是成为了自己心中,无法愈合的疤。没人管教自己,更是自己这辈子,心里挥之不去的阴霾和遗憾。所以他才自私自利,他被这个世道,被那个家庭,被所有人逼迫的,变得自私自利。 第132章 父子争辩 但即便陈淑芬说的,全都是事实,但他也不容陈淑芬,这样说自己,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自己是野种,没人管教,自私自利。她是自己的妻子,她不理解自己,不懂自己就算了,还有什么资格,去评价自己,去揭自己的老底呢? 童年挥之不去的阴影,再次涌入,马云唐的全身,他气得浑身发抖。扔了手中的报纸,怒目嗔视:“操你妈的,你说谁缺没爹呢?说谁是野孩子呢?你再说一句,看我不打死你。” 一个健步冲了上去,马云唐抬起手,习惯性的冲着陈淑芬,“啪”的一声,就是一个耳光。 陈淑芬的脸上,瞬间留下了,五个手指印,通红一大片,火辣辣的感觉,令自己头皮发麻:“好啊,你又打我,看我不和你拼命。”陈淑芬流着眼泪,冲了上去。 自打嫁给马云唐,马云唐就时不时的,动手打自己,她凭什么,要受马云唐的这般打?从小到大,家里再穷,再挨饿,爹都没舍得动手,打过自己一下,凭什么嫁给马云唐,自己就要在这挨揍?受这窝囊气呢? 陈淑芬也伸出手,毫不示弱的,跟马云唐撕吧起来。 待在屋子里,才十岁出头的马秀峦,经常听到爹娘的争吵,见到两人动手打架,心里就瑟瑟发抖。 哥哥景明,去王文村上学去了,两个妹妹才几岁大,还不谙世事。唯一能劝阻爹娘打架的,就只有自己了。见爹娘又打了起来,马秀峦赶忙跑出来,哭着道:“爸爸,娘,你们别打了,娘,你快去喂貂吧,娘,你看,那貂又不吃食了,貂都快饿死了。” 见大闺女跑了出来,又是哭,又是闹的,马云唐夫妇,便不再动手。尤其是孩子提到了貂,这貂可是家里的宝贝,是家里的摇钱树,不能出丝毫差错,陈淑芬总会抹抹眼泪,又给孩子擦擦眼泪,再捡起喂貂的食盆子,一手端着盆子,一手牵着孩子,走向院子里的貂棚子。 这次见爹娘,因为哥哥上学念书的事,两人又吵了起来,又要动手打架,马秀峦连忙拉着娘:“娘,你快去看看,那个母貂,好像快要生小貂了。娘,你快去看看,晚了就来不及了。”说着,拉着陈淑芬,奔向貂棚。 陈淑芬瞥了瞥马云唐,如果不是秀峦出来,这马云唐,八成又会跟自己,大动干戈,到时候,吃亏的还是自己。陈淑芬也借坡下驴,跟着秀峦,走到了貂棚。仔细看了看母貂,趴在窝里,一副快要生的样子。陈淑芬便什么也顾不上了,一心只是守在母貂身旁,伺候着母貂生产。 她知道,只有自己伺候好了,母貂才能平平安安的,把小貂们都生下来。这母貂,生的是小貂吗?生的可是金蛋子,要是伺候不好,但凡小貂们有个三长两短,那可是巨大的财产损失,而且是人为造成的损失,陈淑芬可不敢,有丝毫的马虎。 “秀峦,快,进屋去烧点热水,一会得用热水给它拌食。”陈淑云道:“再去弄点干草来,找软和点的,小貂的肉皮细,别扎坏了,算了,我去弄吧。” “行,娘,我这就去烧水。”秀峦与娘分开行动。 屋子里,马云唐依旧,在教训着马景明,给马景明讲着大道理:“我就你了你这么一个儿,你但凡要是,有个争气的兄弟,我也不至于,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到你身上。你不读书能行?没文化能行?别的不说,你能不能比我强点?” “强不了,比你强,能强到哪去?”马景明低着头,不知道,父亲口中说的,比他强点,是哪里强? “我好歹也算是,念了个师范中专,相当于这个年代的大专,你就不能考个大本?超过你这个老子?我在村里,好得也是个干部,你就不能去县里,我也不指着你当什么干部,你就不能走出这庄稼地?”马云唐看着,胸无大志的儿子:“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你瞧瞧你那副德行,我这张老脸,可都让你丢尽了。” “丢就丢吧,脸面值多少钱?”马景明辩解:“也比我坐在课上,跟听天书一样,让老师数落强,爸,我是真学不进去了,你就放过我吧。” “放屁。”马云唐大怒:“但凡你这三个妹妹,要是有出息,我就不指望你了。你说说你们几个,秀峦,秀萍,连个小学都没毕业。秀玉,唉,就不说了,要不是得了这病,兴许,比你们哪个,也都有出息,我还能指望谁?你说,我还能指望谁?” 马景明低着头,心里不明白,当爹的,为什么就非得希望,自己的儿子比他老子强呢,干嘛就指望着自己的儿女们,都要上学呢?景明闷闷不乐:“爸,我真不是那块料,我可没你小时候,没你现在,这样爱看书,你就别指望我了。” “都随你娘了,随你姥姥家了,一家子的人,没一个有文化的。”马云唐想到这,又来了气,把孩子们不爱上学的根源,学习不中用的罪魁祸首,都归到了基因上,归到了那个,没文化的陈淑云身上。 马云唐依旧说教着儿子:“景明,你知道吗?国家这几年,又是改革开放,又是搞经济特区,又是干部年轻化,以后不管你干点啥,没文化能行?不识字能行?你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到时候,不是我指望你,是你得指望我了。” “我不指望你,我将来饿不死,读书不读书,我都饿不死。”马景明道。 “你放屁,读书不读书,能一样吗?远的不说,咱就说近的,你看看人家华罗庚,大数学家,被人家美国,授了个全国科学院,外籍院士的称号,这不是为国增光吗?咱也不说你,为国增光了,你起码得为我,为这个家想想吧?” “我又不是华罗庚,他认识我是谁?我认识他是谁?都哪跟哪啊?你拿他跟我比较什么?”马景明最讨厌的,就是爸爸经常拿着别人,跟自己比较。 “行,华罗庚不认识,是吧,那你认识刘国增吧,你怎么不跟人家国增比比?”马云唐道:“他刘国增,出生在什么家庭?老子身体不好,娘还疯疯癫癫,可人家那基因,怎么就这么会随,随了他姥姥家了,随了他那个,能识文断字的姥爷了?你看看人家国增,学习是什么劲头,人家这孩子,多有志气,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穷的,还转学去苏基中学念书。我看,人家明年,肯定能考上高中,我要是有他这么个儿,我还用在这,着急上火吗?” 说到国增,景明不说话了,国增是他的软肋。是啊,国增的家庭条件,爹娘给自己的吃喝,穿着,国增哪也比不上他马景明。人家国增的学习成绩,自己是跟他,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也是爹,总是拿着国增,来跟自己比较的原因。 第133章 老二秀峦 景明只好认怂:“是,我不争气,我哪都比不上别人。你也别着急上火了,甭跟我生这气了。我顶多念完初三,明年中考后,我肯定考不上高中。考不上正好,我就不念了。” “什么?不念了?我非打死你不可,我看你还敢嘴硬。”马云唐说着,抬起手,啪的一个耳光,朝着景明扇去:“我让你不念书,我让你不上学,我让你不争气。” 院子里,在陈淑芬和马秀峦的照料下,母貂顺利的,产下了一窝幼崽。母貂舔着幼崽的毛,无比爱怜的,把它们湿漉漉的绒毛舔干。这些刚刚降生下的崽子们,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母爱的天性使然,会情不自禁的倍加呵护。 屋子里,马云唐的叫骂声,抽打声,马景明的叫喊声,哭嚎声,混为一体。 “你他妈的,我怎么生了你,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我白养了你这么多年。我让你不念书,我让你不学习,看我不抽死你。”马云唐边打边骂。 陈淑芬望了望屋子,不想去管,也管不了,更得照料着这些幼崽们,抽不出身去管。老话说的好,当爹娘的,都是上辈子欠儿女的,这辈子来还债了。所有的父子,今生是父子,上辈子,都是血海深仇的冤家。 一旁的秀峦,听着爹的打骂声,哥哥的哭喊声,秀峦听的心惊胆战。爹打骂哥哥,打骂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她甚至都习惯了。 但她的心里,却无比的痛恨,痛恨爹的蛮横,粗鲁,痛恨爹的那些教条,痛恨爹的生活习性,更是痛恨爹的自私自利。痛恨他瞧不上娘,总是嫌弃娘这不行,那不行。甚至说他们这几个兄妹,都遗传了了娘的傻,娘的笨,遗传了娘不识字的基因。 但她毕竟是个,才十二岁的小丫头,她能改变什么?她连反抗的勇气,力气都没有。如果赶上爹在气头上,她要是说错半句话,也会惹来爹的怒骂,甚至是拳脚。她心里对爹有再大的怨恨,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她只是希望,以后哥哥不在家的时候,爹娘能不吵闹,不动手打架。而唯一能阻止爹娘吵架的,就是家里的这些家貂们,只要赶上貂们不好好吃食,母貂下崽,爹娘便会停止吵闹,先紧着母貂们照顾。 秀峦希望,这些貂们,最好是天天不吃食,天天生貂崽。这样,爹娘就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总是吵架了。 看着这些刚刚出生的小貂,秀峦心里很是羡慕。她多希望自己,能变成一只小貂啊。这样就能,每天无忧无虑,只是知道,吃自己端来的食就好了。小貂的爸爸,也不会打骂自己,更不会和母貂争吵,拌嘴,彼此看着不顺眼。 可成为小貂也不好,等小貂们都长大后,就会被卖掉,离开自己的家,离开自己的,兄弟姐妹和妈妈。然后小貂们会被杀死,再剥掉皮,那些貂皮会,被做成各种衣服,供有钱的人买来,穿在身上御寒,或者,显示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想到这些,秀峦就觉得残忍,心里就觉得很疼很疼。秀峦流着眼泪,看着那些吃奶的小貂们,一边和自己的娘,照顾着母貂和小貂,一边又想着小貂被杀死,剥皮的场景。 “别哭了,跟了你这个阎王爷爹,我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唉。”陈淑芬叹了一口气:“你哥也是,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他但凡要是好好念书,家里也不至于这样,每天鸡飞狗跳。” 听到娘的抱怨,秀峦更是觉得委屈,眼泪像是决堤了的河水:“娘,你去求求爸爸,别打哥哥了。你听哥哥叫的多惨,爸打的,指不定有多疼呢。” “打吧,反正是他的亲儿子,他自己不心疼儿子,我也就不心疼。”陈淑芬嘴上说着,可心里还是不忍,扔下手里的活,冲进了屋子,将景明拉到身后,对着马云唐咆哮:“马云唐,你非得要打死你儿吗?你打死了他,连个给你,传宗接代的人都没了,等将来你死了,我看谁给你打幡抱罐。” “生了这么个儿,我宁肯没有,我宁肯是个老绝户。”马云唐打累了,气也消了,扔掉了手里,断开的扫帚疙瘩,点了支烟:“哼,不好好念书,我就打。今天先饶了你小子,我看你,还敢再说不念书。” 将马景明拉回到屋里,陈淑云对着外面喊道:“以后,咱们分开睡,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我跟孩子们过,不伺候你了。” “分开就分开,跟你这个文盲一起睡,我也是同床异梦。”马云唐吐了口烟:“这日子,我本来,就过的没劲。” 从那以后,陈淑芬真的跟马云唐,分屋睡了,一直到他们各自老去,马云唐,率先死去。 屋子里,哭哭啼啼的景明,以及哭哭啼啼的秀萍,秀玉,还有黯然落泪的陈淑芬。 屋子外,抽着闷烟,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觉得自己后继无人的马云唐。 院子里,流着眼泪,看着母貂小貂的秀峦。 这哪里是一家人,这个家里,哪里有半点的爱。 有的只是,小貂们,都围在母貂的身边,享受着母貂的体温和乳汁。这人啊,有时候,还比不上,这笼子里的家畜们了。 父母的争吵,在年幼的秀峦心理,产生了极大的阴影。尤其是爹,还时不时的对自己说,你要是个儿子,该多好。我肯定好好教育你,让你念书,上大学,将来出人头地。可爹哪里知道,她马秀峦,也不是那块读书的料,如果自己真的是个男孩,无疑会像哥哥一样,少不了挨爹的揍。 自己读书不中用,只能通过别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的能干,懂事。马秀峦时常跟着娘,一起下地干活,搂草,打野菜,喂牲畜,喂貂。才十二三岁的年纪,就端着喂貂的大食盆子,每天往返貂棚好几次,她一个黄毛丫头,就撑起了家里的半边天。 谁让她是,家里的老二呢?上面有还念书的哥哥,下面还有两个又娇气,又不懂事的妹妹。她马秀峦,不替爹娘干这些活,谁干呢? 尤其是爹,家里的里里外外,从不伸一把手。扫帚倒了,挡住了路,他宁肯绕过去,也不弯腰捡起来。宁肯坐在太阳底下,喝着茶水,看着报纸,也不知道,把身子后的泔水桶,拎出去,倒进臭水沟里。 用娘的话来说,爹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可爹自私自利,自己总不能,也自私自利吧?谁让她是家里的老二,是两个妹妹的大姐呢?她如果再不干点活,什么活都让娘去干,那岂不是要把娘累死吗?那岂不是让娘的心里和嘴上,会有更多的抱怨吗?抱怨多了,爹娘岂不是,又因此吵架吗? 小小的秀峦,只能去干活。收拾屋子,看管妹妹,拌貂食,喂貂,牵着比自己还高大的马,放马,饮牲口。 第134章 万物生长 春去冬来,万物生长。地里的庄稼,种了长,长了收,收了再种,再长再收。田间的草,发芽,破土,长高,再到秋天枯萎,冬天死亡,被一颗洋火点燃后,燃起熊熊大火,而后,化为灰烬。 待到来年,又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日复一日,所有人,都沿着各自的轨迹,按部就班的生活。该种地的种地,该务农的务农,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大家都各干各的,该干嘛的就干嘛。生活里的摩擦矛盾,爱恨纠纷,磕磕碰碰,叮叮响响,随着每天的朝阳升起,夕阳落下,永无止境。 国增依旧,每天去苏基镇上学,如今初三年级了,马上就中考,正是临门一脚的时候,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晚上放了学,吃完晚饭,爹娘早已睡下。国增依旧点着煤油灯,卧在炕边的窗台上,读书,写作业,温习功课。 每次,春兰都睡醒了一觉,柜子上那座破旧的摆钟,叮叮的响了十一声后,春兰被钟声吵醒,看了看窗台的亮光,国增那小小的身影,依旧伏案。 “国增,别看书了,快睡觉吧。”春兰再三催促:“你这孩子,每天都这样学,也不怕累坏了自己。” “知道了妈。”国增头也不回,继续盯着书本:“我再算完这道题,算完就睡。” “你这孩子。”春兰打着哈欠,转了个身,给旁边的国长,金双,都一一掖了掖被子:“算完了题,赶紧睡,明天,你还得早起去上学呢。” “知道了,妈。”国增道。 春兰打着哈欠,捶了捶一旁的文信:“你就不能小声点,再吵醒了孩子。” 一旁睡梦中的文信,正鼾声如雷,被春兰的拳头,惊得半醒半睡,嘴里嘟嘟囔囔道:“嗯?啊?奥。”说完,又转了个身,继续睡去,一会的功夫,依旧鼾声四起。 国长也念初一年级了,国长不爱学习,到了王文中学后,每天就是跟着同学们,四处瞎混。放了学,一群孩子们,不是跑到果园子里,偷桃摘杏,就是到树林子里,爬上树去,捉鸟掏蛋。反正跟学习无关的事,国长都干了,跟学习有关的事,他却丝毫没有兴趣。 金双也上了村子上的小学,每天被妈带着,一起去学校上学,放了学,又跟着妈一起回家。金双的学习成绩,虽然不是很好,但也不是很差。在班上,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这孩子,一不惹是生非,二不讨厌念书,算个乖乖女。 只是春兰觉得,一个闺女家家的,读书不读书的,没什么用。她倒是希望金双,念完了小学,就别上学了,家里哪有钱,供三个孩子读书。 春兰想:国增和国长,愿意念书,就念吧,能不能念好,看两个孩子的造化。毕竟是男孩,多念点书,多少还有点用处。可金双一个丫头,念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得嫁人生子?她刘春兰养刘金双,说白了,就是替金双未来的婆家,养闺女。 这闺女,归根到底,都是人家的儿媳妇,不是她刘家的人。养闺女,就是给别人家养的,又何必花着自己的钱,替别人家,供孩子读书呢? 在马云唐的命令下,更或者说,是棍棒教训之下,迫于父亲的威严,恐吓,景明最终,还是乖乖的,坐在了教室里,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毕竟是初三年级了,明年就要考高中,班里的学习氛围,跟之前不一样了。学习好的那几个学生,都暗自较劲,摩拳擦掌。就连班主任,平时也管教的严了,还时常对大家说,你要是考不上高中,你这辈子就完啦。 什么完不完的,有那么严重吗?景明讨厌大人们,讨厌老师们,总是把学习这件事,说的比天还大。似乎人要是不念书,不上学,考不上高中和大学,就没法活了一样。但不管爹怎么说,老师怎么强调,景明也无心学习。其中重要一点,他每天坐在这,就是在听天书。 什么语文数学外语的,还有那些生物化学物理的,还有那些古代史,近代史,现代史,那些乱七八糟的地理,政治,他是真的一窍不通。他真不明白,每天学这些有什么用?将来,我不读书了,走出了这学校,难不成,我出门买二斤白菜,我还列个什么二元一次方程?我从海兴县,去旁边的黄骅,盐山这两个县,我还要算算,这两个县城的距离?还得了解一下,黄骅的历史,地貌,是什么气候,种什么作物?谁谁谁在那当县长吗? 我又不出国,我学英语干嘛?我这辈子,连老外都没见到过,这辈子,估计也不会见到老外了,我学外语干嘛?我又没想过,要当个医生,当个物理学家,化学家,我学那些个生物,化学,物理干嘛?难不成我将来炒个菜,我还得算算,这盐,酱油,醋放到一起,会发生什么化学反应?炒出来的饭菜香不香?给屋顶换个灯泡,我还要,先算算这什么力学,电学的物理公式? 要是赶上老师不在班里,景明就偷偷的溜出去,溜到县城里玩半天。看到那些县城里,摆着地摊,给人推头理发,刮胡子的剃头匠,景明倒是很感兴趣。你看,人家手里一把剃头推子,一把刮胡刀,就能把那些,原本乱糟糟的头发,邋里邋遢的胡子,收拾的干干净净。这可比书本上的那些东西,有趣的多。 景明时常盯着那些剃头匠,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给人洗头洗脸,剃头刮胡子,一看就是半天。景明觉得这些剃头匠们,刀工和手法,真是了得,那个小小的刮胡刀,在他们手里肆意的玩弄,胡子刮完了,客人的脸上,却没有半点的血丝,反而干干净净,跟变了个人似的。景明心里惊叹着,真想拜那些剃头匠为师。 他觉得这些剃头匠们,手上的功夫,比学校里的那些个老师,比他们嘴上的功夫,可厉害多了。人家剃头匠,靠着自己的手艺,也没有被饿死,也照样好好的活着。看来,人就得有个手艺,有了手艺,到哪都能混口饭吃。将来,他就向爹证明,不读书,有一门手艺,照常能养活自己。 有时候,景明也趁机,溜进苏基中学,找国增玩会。可国增正忙于复习,备战中考,哪里有时间,陪景明瞎聊天?每次只是陪景明聊会,便借口要回教室复习功课,匆匆了之。景明自知无趣,后来也就不怎么,再来找国增玩了。 马秀峦依旧帮着爹妈,照料着家里的一切,尤其是,那些喂养的家貂们。年幼的自己,有了心事,无人诉说,她只能对着那些小貂们说。 把和好的吃食,推到笼子的食口,任凭那些小貂们,探出小脑袋,吃的津津有味。小秀峦对着貂们说:小貂啊小貂,你们快快吃饭,你们不知道,哥哥总是不知道好好学习,爸爸没少揍他。爸妈总是吵架,还时不时的动手支架子。二妹妹还是那么娇气,什么事都只想着自己。三妹妹跟个傻子似的,成天只知道吃饭。 夏天,天没亮,秀峦就跟着娘,出去打野菜。冬天,北风冷,秀峦拎着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水桶,去井里打水。打回来水后,又给家畜们拌食,喂食,秀峦的小手,常常被冻得通红。 她不知道的是,远在十里地外的大梨园村,比他大两岁的刘国增,每天背着破书包,也是风里来,雨里去的,顶着严寒和酷暑,踏着一双破布鞋,往返于家中和学校。 第135章 泱泱中华 每个小家庭,不管经历着,怎样的幸福与不幸,但整个时代,整个社会,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改革开放,六七年的时间里,这个国家,每天都在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 由于国家,关乎民生的科技,广播,通讯等基础设施,正在日趋完善。富裕老百姓的家中,有的也自购了黑白电视机,最为流行的电视机,当属于国产的熊猫牌。虽然一个村子上,只有少数的几户人家,能买得起熊猫电视机,但这却是村上的老百姓们,能获取文化娱乐,最开心的一件事。 电视机的普及,只是时间的问题。通过电视机,播放观众们喜闻乐见的节目,也是新中国改革开放,精神文明建设中,重要的一部分。在1983年的除夕夜里,中央电视台,第一次以现场直播的形式,办了一场联欢晚会。 这可是首届,春节联欢晚会,那天夜里,全村的老少爷们,男男女女,都各自分成了几波人,挤满了有电视的人家里,一直待到晚会的节目结束,才都意犹未尽的离去,回到家中,也是新一年,第一天的凌晨。 有一台,自己家的电视机,不用再去别人家看电视,这也成为了,农村众多的老百姓,为此奋斗的目标和动力。 从那以后,中央电视台,在每年的除夕夜,都会举办联欢晚会,以至于后来,成为了惯例。守在电视机旁的男女老少,为此多了一份,过年的期待,欢乐和记忆。而在第二天的大年初一,讨论着昨晚,春晚节目的内容,哪个节目搞笑,哪个相声好玩,哪首歌好听,哪支舞好看,成为了大家相互拜年,聊天时候,必不可少的话题。 也是在1983年的春天,身残志坚的张海迪,获得了“优秀共青团员”的称号。从此,张海迪成为一代又一代,共青团少年,心目中学习的榜样。她的故事,后来被写进了,小学生的课本里,激励了无数的少年。 也是这一年的四月,中国的第一辆桑塔纳轿车,在上海的一家工厂车间,组装成功。从此,桑塔纳轿车,逐步走进了老百姓的家里。村子上谁家过的好,谁家富起来了,门口停着的桑塔纳轿车,就是最好的证明。 严打的时代,无论是高干子弟,还是平民老百姓,在法律面前,人人都平等。也不管他的父辈,爷爷辈,是不是开国元勋。这一年,帅首的孙子,被验明正身,执行枪决。这个国家的制度,法律,正在日趋完善。 这一年的年底,新中国的第一台,亿次计算机“银河”,终于研制成功。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的预言,正在慢慢实现。 也是这一年的年底,靡靡之音的邓丽君,在十四年后,回归到祖国怀抱的香港,举办了自己的,十五周年巡回演唱会。香港的红勘体育馆内,邓丽君的演唱会,连续开了六场。每一场都座无空席,观演的观众总数,超过十万人。邓丽君因此,当选了这一年的,“香港十大杰出女青年”。 从此之后,借着改革开放的东风,在新中国的日益富强之下,录音机,随身听,磁带,逐步走进了百姓家中。而身处时代洪流和改革之下,人们的思想,日渐开放和包容。邓丽君的歌声,也渐渐在中国大陆的大街小巷,随处可以听到。 第二年的1月1日,中央发出了一号文件,也就是《关于1984年农村工作的通知》。通知明确提出,要延长农民的土地承包期,原则上,土地承包期,一般应在15年以上。通知还明确的指示,1984年农村的工作重点,要在稳定和完善生产责任制基础上,提高农村的生产水平,各级党政机关,要不断的疏通流通渠道,发展农村的商品生产。 紧接着,农牧渔业部,召开了全国农业工作会议,会议讨论要坚定不移的,贯彻落实中央一号文件,落实《通知》精神。各级部门,要用大胆探索,以及勇于改革的精神,不断巩固和完善,联产承包责任制。广大干部,要迅速把主要精力,转到抓好商品生产上来,目的只有一个,要使我们广大的农民,尽快的富裕起来,共享改革开放的硕果。 也是在这一年的一月,《午间新闻》栏目,在cctV-1开播。十一年后,这档栏目,改名为《新闻30分》。 这一年的年初,邓公分别视察了深圳,珠海,以及厦门,这三个经济特区,又去上海的各个经济试验区,看了看。看到经济被搞活了,城市的基础设施,市民生活,都有了较大的改善,实践证明,我们试办经济特区,搞对外开放,这项决策是对的,是对人民有益的。 这一年的四月份至五月份,边境地区,依然不稳定,我人民子弟兵,以血肉之躯,强大意志,扞卫祖国的领土完整。云南边防部队,先后攻占老山,者阴山,八里河东山等地区。至此,英勇无畏的解放军,寸土必争的边防兵,全部收复了老山地区,被越军侵占的中国领土。 而后,从1984年5月中旬开始,一直到五年后的1989年10月。我国的边防部队,在老山地区,积极组织坚守防御,先后粉碎了越军,七次师团规模的反扑,以及1700余次的袭扰。哪里来的岁月静好?哪里来的山河一统?只不过有人,在替我们负重前行。护守边疆,保家卫国,最可爱的人们,永远被每一个人中国人,铭记于心。 这一年,居民身份证制度,开始实施,中国居民的第一代身份证上,还是采用手写的方式,来填写居民信息。 二十年后,所有居民开始启用,第二代身份证。二代身份证上,不仅摒弃了原始的手写方式,改为机打填写居民信息。而且采用多层聚酯材料,用非接触式Ic卡技术,制作成单卡身份证。二代身份证,还具备了视读和机读功能,具有先进的防伪技术。 这一年的六月,邓公会见香港界的访京代表团:香港实行一国两制,五十年不会变。 同年的七月至八月,美国洛杉矶,举办了第二十三届夏季奥运会。在这届奥运会上,中国体育健儿,奋力拼搏,为国争光。射击运动员许海峰,为中国夺得了奥运会史上,第一块金牌。排球决赛场上,中国女排三连冠,击败了不可一世的美国队。犹如三十年一年前,那场朝鲜战争。胜利,最后一定是属于中国的。 在这届奥运会上,中国体育代表团,共获得十五枚金牌,八枚银牌,九枚铜牌,位居奖牌榜第四名。为新中国建国三十五周年,献上一份厚重的贺礼。从此之后,泱泱中华,成为了历届奥运会,摘金夺银的体育大国。 在这一年的国庆节,天安门举行盛大的阅兵,以及群众游行。北京大学的学生代表,第一次亮出了,“小平您好”的条幅。 第136章 新生希望 教室里,空气热的,仿佛蒸笼一般。坐在座位上的每个学生,都神情紧张。有的眉头紧锁,苦思冥想。有的低头伏案,盯着试卷,奋笔疾书。有的大气不敢喘半声,一会看看外面的骄阳,一会,又看看身边,来回走动的老师。 教室外,学校门口上张贴着横幅:河北省1985届初中毕业暨升学考试·苏基中学考场。 国增坐在教室里,中考的题目有些难,令国增挖空心思的想答案。忽然,国增回想起,自己之前点灯夜游时,好像做过这么一道类似题目,凭着记忆和对题目的理解,国增手中的笔,在稿纸上比比划划。而后,他终于找到了,解题思路,刚刚眉头紧皱的脸上,瞬间露出了笑容。 国安也同样坐在教室里,正在认真答题。较比国增,国安头脑灵活,更是有一股冲劲,虽然国增转学,来了苏基中学,但国安常常在暗地里想:国增,就算是咱们,不在一个学校了,我也要跟你比一比,让你看看,就算是我,留在王文中学读书,将来中考的成绩,也能超过你。 此时,国安早已做完了所有题目,开始做最后的检查。 另一间教室里,国旗却无所事事,这些题目,他看不懂,就像是老师说的,题目认识我,我可不认识,这些题目。国旗的试卷上,只是将选择题的几个空,填好了。至于后面的作答题,他干脆空着,连编都懒得编。 还有一旁的马景明,情况比国旗,也好不到哪去。景明的心思不在这,中考这件事对他来说,跟平时的考试一样,一道题也不会,全凭自己蒙。蒙完了选择题,剩下的题目,就不知道该怎么蒙了。景明的两个手指竖在空中,上面托举着铅笔,在两个手指的熟练摆动下,铅笔飞速旋转起来,像是在演杂耍似的。 在景明看来,手中的铅笔,可不是笔,而是一把刮胡刀,一把剃头刀,他一边旋转着铅笔,一边心中微笑,眼前浮现出那些剃头匠,他们手中的剃头刀,是何等了得。 国旗的屁股下,仿似生了锥子,真的是坐卧不安,这都快中午了,考试还不结束,但教室里安静的出奇,两名监考老师,不停的来回踱步。 国旗看着两位老师,心里想,这俩人,走来走去的,也不嫌累。大热的天,你看他们,额头上竟然没有冒汗,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心静自然凉。倒是旁边,有个低头做题,身体肥胖的同学,你瞧瞧他,不会做就不做吧,看把那个傻胖子急的,这额头上的汗,频淋频淋的,跟下雨似的。 国旗不禁看着那个胖子,嘿嘿的笑起来。一旁的监考老师,瞪了国旗一眼,国旗这才,止住了笑容。 嘴上的笑,这才刚止住,肚子却又,咕噜噜的叫起来来了。国旗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妈给自己,带了好吃的饭。两个大白馒头,两个茶叶蛋,还有白菜炒肉。一会考试结束,他再去学校旁边的供销社里,买两根火腿肠,想到馒头的香味,鸡蛋的香味,火腿肠的香味,肉的香味,国旗咽了口水,心里道:嗯,一会,还要再买根冰棍。这大热天的,不吃冰棍,怎么能行呢? 大白馒头啊,那是小麦收了以后,磨成的面粉。国旗的思绪,飘到了窗外,外面的天这么热,爸妈他们,现在正在地里,收小麦了吧。 金黄的麦田里,一股股热浪袭来,成熟的麦穗,在热风中频频点头。家家户户,农民们都各自手持一把镰刀,他们手中的镰刀,像是今天这些,坐在考场上的考生们,手中的笔一样。无论是种地的农民,还是教室里的学子,他们都在用自己的双手,收获着各自的硕果。 如今田地里忙碌的身影,不见了堂字辈的人。岁月这个东西,从来都不饶人。国字辈的孙子们,各个都已长大成人。最大的,是周堂家文焕生的国杰,国杰早年当了兵,现在在河南,那边部队上服役,还娶了个河南媳妇,孩子都满月了。还有文春、文珍家的几个孩子,有的也已结婚生子。汉堂的大孙子国民,也刚结了婚。 这些国字辈的兄弟们中,年龄最小的,当属文胜家的国邦。 国邦是汉堂的第八个孙子,也是最小的孙子。国邦呱呱坠地那天,汉堂对文胜说,既然这孩子,在这些一个爷爷的兄弟们中,排行老八,干脆就叫“八”吧。 文胜说,爸爸,哪里有给孩子取名,叫“八”的?汉堂说,你个愣小子,你懂什么?你没听戏文里唱的吗?朱元璋的媳妇马皇后,就叫朱元璋朱重八,人家朱元璋是皇上,人家小名都能叫八,我孙子,怎么就不能叫八了? 文胜听了很高兴,朱元璋这个皇上,居然叫朱重八,那我儿子,就也叫八吧。后来,文珍,文彬等人说,小名可以叫八,大名总得像模像样点吧?就像是人家朱元璋一样,大名叫朱元璋,小名叫朱重八。几个人一商量,八和邦同音,得了,孩子的大名,就叫刘国邦吧。 如今,国邦也两三岁了。 周堂、合堂、勤堂、清堂、汉堂,这兄弟五人,生的国字辈的孙子们,加起来,得有二十几个。哪个当爷爷的,不盼着自己的孙子,早点长大成人啊。如今,在他们的期盼下,孙子们是都长大成人了,更甚至娶妻生子了。 可这些堂字辈的爷爷们呢?他们却一天天的老去。遭受着岁月的摧残,病痛的折磨,衰老的无奈。他们多希望,自己能再多活几年,不为别的,就是想看看自己的孙子,各个都结婚生子,自己再当上祖爷爷,膝下有一堆的重孙子。 但很多人,是没那个福分了。人老了,就多病多灾,一年一个坎。这两三年里,大哥周堂、二哥合堂、三哥勤堂,四哥清堂,因为种种疾病,相继离世。其实那些个病,也不是什么大病,换到几十年后,在医院里治几天,完全可以康复,还能再多活几年。 但眼下的这医疗水平,人就不敢生病,生了病,离着鬼门关就不远了。别的不说,一个急性阑尾炎,就能立刻要了人的命,一急性肠胃病,人也会一命呜呼。 如今这兄弟五人里面,也就剩下了老五,汉堂夫妇尚且在世。即便是还在世,汉堂和媳妇王氏,他们俩的身体,也大不如从前。如今地里的重活,是干不了了,只能帮着儿子们,打把下手。用汉堂的话来说,这人老了,也就完了。 没了老的,该小的上场了。如今的麦田里,那些忙碌的身影,那些手持镰刀,辛苦收割劳作的人,都是文字辈的儿子们。文字辈的儿子们,也不再年轻了,他们也在岁月的见证下,抬头纹越来越多,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身上这病那灾的,也多了起来。毕竟,都到了四五十岁的年纪,半截身子,也算是埋进了,这黄土地里。 人能不老吗?堂字辈孙子们,那些国字辈的人,有的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有的马上要行冠礼之年,有的眼瞅着就要娶媳妇。而文字辈的儿子们,有的当了爷爷,有的快要当爷爷了,他们不老,那些国字辈的人,怎么会长大? 一代人老去,死去,一代人出生,长大。再接着老去死去,下一代人,继续出生长大。万物循环中,生命凋亡陨落中,总会孕育着新生与希望。 第137章 中考结束 “咚咚咚”学校里,老教师拿着一根粗木棍,狠狠的敲打着树上的老钟,1985年中考的最后一天,最后一场考试,宣告结束。 考场里的考生们,一窝蜂似的,拥挤着出了考场。有的欢天喜地,嘴里叫骂着:“终于他妈的考完了,这大热的天,坐在板凳上,真是遭罪啊。” 有的,却闷闷不乐,心里想着,为什么刚才的那道题,自己不会做呢?如果做了那道题,自己的分数,肯定会多出几分。 几家欢喜几家愁,这是考场上,自古以来的道理。 “国增,国增。”景明看到了,人群中的国增,连忙挤过人群,拉住国增。 “哎,景明啊,怎么今天才看到你?考的咋样啊?”国增关心的问。 “考的咋样?”景明笑了笑:“我这成绩,你心里还没数吗?哈哈哈。” 国增点了点头,不用问,景明考高中,肯定是无望了,国增又安慰:“不管咋样,反正是考完了。以后,你就不用每天,再坐在板凳上,屁股下,像是长了针似的了。” “就是啊,他妈的,终于考完了,以后,不再吃上学这个苦了。”景明看了看国增:“倒是你,肯定考的不错,以后啊,你就是个高中生了,再往上,你肯定是大学生了。我呢?也就到这了,一个初中生同学,以后再找你这大学生玩,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你小子,到时候,还认识我吗?” “嘿,你这话说的。”国增知道,景明这是拿自己开涮呢:“到什么时候,咱们也是同学,我都认你这个同学。” “我才不信呢,没见你前段日子,我来找你玩,你都不搭理我。你当时还说,说什么,我得复习去了,我得写作业去了,对我爱搭不理的样子。”景明学着,国增之前说的话。 国增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你知道,那段时间,我是真的在复习,就怕自己复习不好,影响今天的考试。” “行啦,行啦,逗你呢。”景明哈哈大笑:“我又不傻,知道那时候找你玩,耽误你学习,所以,也就没再来找你啊。现在,考完了,你小子,这下有空了吧?咱哥俩,能玩几天了吧?” “能,这回,绝对能。”国增说完,也哈哈大笑。 两人说着,跟着拥挤的人群,挤到了学校门口,国增一眼看出,正在门口,等自己的国安和国旗,连忙冲着两人招呼:“这呢,这呢。” 眼尖的国旗,发现了人群中的国增,也冲着国增招手。 “走走走,赶紧走。”国安看到了国增,连忙催促着几人:“这跟赶集似的,咱赶紧挤出去。” 身后的几人,跟着国安往前走,一会,便挤出了人群,到了一处人少的清净地。 “国增,这谁啊?”国安看了看景明:“是不是也是王文中学的,眼熟呢。” “哦,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我以前的同学,马景明,大摩河村的,也在王文中学念书。” “嘿,是你小子。”国旗上前,捶了景明一拳。 “嘿,是老子。”景明也回敬了国旗一拳。 “怎么,你俩认识?”一旁的国增,国安,纷纷好奇。 “认识,怎么能不认识呢?”景明哈哈大笑:“上次,差点和这小子打起来,当时他叫了两个帮手的,我也叫了一个帮手的,我们五个人,你瞪瞪我,我瞪瞪你,最后王文村的一个大哥,出面说了几句话,没打起来。” 国旗笑了笑:“我说呢,你刚才一直,跟在我们身后,我还以为,你小子,这是秋后找我算账呢。但我今天也不怕你,国安和国增,可都在这,我们可是,一个老爷爷的兄弟。” 景明盯着国旗:“你叫什么名字?” “刘国旗。”国旗脱口而出。 “我操,嘿,咱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景明哈哈大笑:“国旗,国增,国安,嘿,你们刘家这几个兄弟,真好。” 两人的一番解释下,国安和国增,纷纷大悟,国安笑着:“我说,你们当时不是没打起来吗?现在有机会啦。来,国旗,你俩比划比划,我和国增可不插手。” “得了吧。”国旗拍了拍景明的肩膀:“我俩这叫,不打不相识,再说了,我和景明,要是单打独斗,我可打不过他,我这小身板,折腾不起。” 几个人哈哈大笑。 “考完了,咱们要不,都各自回家?”国增看了看景明。 “你们都回家啊?回家干嘛去?”景明不解,这好不容易考完了,好不容易见到了国增,还认识了国旗,国安两个新朋友:“我还想,多跟你们玩会呢。” “就是,回家干嘛去?”国旗道:“让我说,你们两个,真是书呆子,除了学习和回家,眼里就没点别的事。” 一旁的国安,看出来了,这国旗和马景明,是想着几个人,再在一起玩会呢。国安也懒得回家,回家能干嘛?如今正是割麦子的时候,回去了,无疑又要帮家里干活,家里有大哥和二哥,帮爸妈割麦子呢,他一个老三,不回去就不回去吧:“行啊,你们想干点别的事,想在一起玩会,那咱就找个地,玩会啊。” 国增心里打起了鼓,如今,家里正割麦子了,他想回去,帮爸妈多干点农活,好让爸妈少干点。但如今,看这架势,这四个人,有三个人是不愿意回家了,他也不好推脱,扫了大家的兴,国增问:“咱去哪啊?” “先找个馆子,吃饭啊。”国旗道:“你们不饿啊?” “对,找个地,吃点饭,今天我请客。”景明道:“认识了两个新兄弟,咱们得庆祝庆祝。” “行啊,马景明,够哥们。”国旗竖了竖大拇指,又道:“你可别忘了,咱们是四个人啊,你兜里那点钱,够吗?” 景明掏了掏口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贰角的毛票,还有几个,一分贰分的硬币,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就这点零钱了,估计不够。” “我看看我这。”国旗也掏了掏口袋,只有一张一毛的毛票,还有几个,贰分伍分的硬币:“咱俩加起来,估计都不够,你俩呢?”国旗说完,看了看国增和国安,又道:“算了,问你俩也白问,我看这钱,是凑不够了。” 国安和国增,嘿嘿的笑着,他们俩的兜里,比脸还干净。 “走吧,咱先整点汽水,冰棍吃吧。”国旗道:“找个地吃饭,这点钱不够,买几瓶汽水和冰棍,这肯定行呀。” “行行行,这大热的天,赶紧解解渴。”景明招呼着大家,四人奔向了,一旁的供销社。 第138章 包子出锅 四瓶汽水,四根冰棍,几个人蹲在合作社的门口,连吃带喝,不亦乐乎。国安又拿着国旗开涮:“旗哥啊,又让你破费了。你说,我跟国增,这老吃你的,喝你的,我们心里,可真不落忍。还有景明大哥,第一次见面,就让你掏钱请喝汽水,真不好意思,谢了啊。” “行了,行了,你小子,等你哪天飞黄腾达了,别忘记哥哥对你的好就行。”国旗喝了一口汽水:“啊,真爽啊。” “就是,国安兄弟,都是朋友,说什么谢不谢的。”景明也吃着冰棍:“我这人,上学不中用,就是喜欢交朋友。多了你和国旗这俩朋友,花俩钱算什么。” “听听,听听,这景明家一看,就是大户人家,这出手,大手笔啊。”一旁的国旗,嘿嘿的笑着。 “你们家,可不光指着种地吧?你爸妈,肯定还干点别的。”国安好奇的问景明,看景明,花钱的这个冲劲,家里的条件,肯定不一般。 “我爸在村上,当过老师,现在当村支书,家里还养了点貂,反正,饿不死啦。”景明道。 “怪不得呢。”国安恍然大悟:“你和国旗,都是官二代啊。国旗的爸爸,现在也是在村上,当副村长呢,再过几年,肯定升个正村长,或者直接升书记呢。” “行了,行了,老拿你大爷开什么涮?”国旗笑了笑。 “大爷?”景明不解:“谁是谁的大爷?” 国旗连忙,跟景明解释:“国增和国安,他俩一个爷爷的兄弟,我爸爸和国安的爸爸,是一个爷爷的兄弟,我爸比他爸大,国安不得管我爸,叫大爷啊?” 景明这才,明白了这三人之间的关系:“早就知道,你们老刘家,是大梨园村上的大户,我们大摩河村,姓刘的也是大户,不像是我们老马家,就那么几户。我可不像是你们,有这么多兄弟。”景明很是羡慕,国增等人的兄弟们,这是何等的众多。 “一个刘。”国安道:“你们大摩河村姓刘的,跟我们大梨园村姓刘的,往上倒个三代人,都是一个祖宗。我听家里的老人说过,我们大梨园村姓刘的,你们大摩河姓刘的,都是从东侯村搬过来的,都是东侯村的分支。” 国安说着,提了几个大摩河村,几户姓刘的名字,景明一一点头。大摩河村,的确有这些姓刘的。 “哎,我说,你们要不,去我们村玩吧,我让我娘,给你们做好吃的。”景明眼睛一亮,极力邀请国增,以及国旗和国安,这俩新朋友。 “行啊,咱还没去过大摩河村呢,这都到饭点了,去景明家蹭饭吃啊。”国安来了兴致。 “一听说吃的,你看你,没出息劲头就上来了。”国旗终于扳回了一局:“你看人家国增,人家跟景明熟,人家还没说话呢,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国增虽然心里想着,要回家,帮爸妈收麦子,但又想到景明的娘,做的那一手的好饭,国增也蠢蠢欲动:“我都行,看你们,但是去你家,这正是农忙的时候,会不会耽误你爸妈,下地干活啊?” “没事,我家的麦子,早收完了,我娘说了,今天的中午饭,还给我包包子,说我这考试用脑多,得给我补补脑子。”景明将喝光的汽水瓶,扔到了合作社门口:“就这么定了,去我家,现在就去,请大家吃肉包子。”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国安站了起来,心里乐开了花。 国旗也跟着站了起来:“就你,考试还用费脑子吗?你这个脑子,比我也强不到哪去。” “去你的吧。”景明笑了。 四人起身,朝着大摩河村走去。 从县城往北走,走个三四里路,便到了王文村,王文村一共有四个,分别为翟王文村,张王文村,邢王文村,周王文村。等过了王文村,接着往北走两三里路,便到了大浪淀河,沿着河上的石桥,接着往北走,不足两里路,就能到大摩河村。 路上,四个人说说笑笑,经过王文村的时候,国安感叹:“哎呀,我这三年的初中时光啊,都在这王文中学度过了。以后啊,跟这里得说再见啦。” 国增道:“没事啊,咱们以后,继续在海兴中学见啊,咱终于初中毕业,要上高中了。” 国旗道:“你们是上高中了,我们可就完啦。这辈子,彻底跟学校说再见啦。我们可不是再见,我们是终结。” 景明哈哈大笑:“上学终结啦,咱以后就能上班打工啦,这可比上学有意思多啦。” 放眼望去,沿途的田地里,尽是一片金灿灿的麦田,国旗跑到麦地里,挑拣了几颗还未成熟的麦穗,将青麦穗薅下来,放到手心碾压,透着绿汁的麦粒躺在手心,国旗扔入嘴中,嚼了起来:“嗯,好吃,真香。” 其他三人,也纷纷钻进麦地里,寻找青麦穗,之后也都纷纷,把绿麦粒碾压好,各自尝了个鲜。 进了家门,陈淑芬果然蒸的大肉包子,见景明带着几个同学回来了,陈淑芬连忙出门迎接:“呵,这是哪里来的同学啊?国增我见过,这俩人是谁啊?” 景明纷纷介绍:“这是国安,这是国旗,都是国增的兄弟们,也是同学。” “来来来,快进屋,咱包子也蒸熟了,你们洗洗手,吃包子。”陈淑芬招呼着。 马云唐也叼着烟卷,从屋里走了出来,见到国增,很是开心:“国增来啦?可是有日子,没来我们家玩了。怎么样,今天考的行吗?以你的成绩,考高中是没问题吧?” 国增先是叫了声叔叔,接着道:“考的,还行吧。”说完,又给马云唐介绍:“叔,这是我一个爷爷的兄弟,国安,这是一个老爷爷的兄弟,国旗,我们都一样大,都是同学。” “好好好。”马云唐爱屋及乌:“来,都屋里来吧,屋里来。等你婶子,一会揭了锅,咱们吃包子。” 景明也招呼着,同学们进屋,国安,国旗,纷纷与马云唐夫妇打了招呼,跟着景明进了里屋。 国增客客气气的道:“叔,这正是忙着,收麦子的时候,我们来这玩,给你添麻烦了。” “嗨,哪的话,不麻烦,我地里的活,也都差不多了。”马云唐很是欣赏的,看着国增,国增这孩子,依旧跟他,第一次见到时的那样,懂事,成熟,会说话:“国增,你家的麦子,弄得怎么样了?” “还早着呢。”国增笑着:“我家,就我爸妈在家收麦子,活干的慢。” “嗯。”马云唐点了点头,他知道国增家里的情况,家里收粮食,全凭人力,连个拉车的牲口都没有,自然是比别人家干的慢:“行啊,一会,你们在这吃完饭,也早点回去,帮着家里的大人,干点活。” “是的,叔,等忙完了家里的活,到时候,我再来你这玩。”国增笑着道。 陈淑芬端着热腾腾的包子,送进了屋里:“包子出锅喽。” 马云唐招呼着大家吃饭,又叫了叫自己的三个:“秀峦,秀萍,秀玉,快来吃饭了。” 国增朝着姐妹三人看了看,大眼睛,双眼皮的秀峦,如今也是,十五六岁的大姑娘了。 第139章 念书重要 晚上回到家,文信见国增回来了,连忙问:“国增,怎么才回来啊?这是去哪了?” “去我同学家玩了。”国增道:“大摩河,马景明家,他之前上咱家来过。” “马景明?”文信想了想:“哦,知道,那小子,一看就机灵。哎,对了,你考的咋样啊?” 国增笑了笑:“考的,还行吧。” “还行是怎么样啊?”文信问:“能考上吗?” “嘿嘿,这谁知道呢?”国增笑了笑:“应该能考上吧。” “能考上就行。”文信点了点头,掏出洋火,点上了烟卷,心里思索着:“要是考不上呢?可怎么办?你这孩子,这么爱学习,这么愿意念书。” 国增支支吾吾的,没说什么,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虽然考试的结果,他是茶壶煮饺子,肚里有数。但保不齐,这最后的考试结果,别再生出岔子。 “考上就上,考不上,就不上了。”春兰从外屋走了进来:“念书不念书的,最后还不都一样?地里的庄稼,都忙不过来,你要是不念书了,刚好帮家里种地。” “哎呀,妈。”国增不愿意了:“你怎么老这么说呢,这念书和不念书,能一样吗?你看我珍大爷家的新哥,人家念完了书,现在是老师了,这以后,可是前途无量。” “那可说不准。”春兰不以为然:“国信现在,不也跟我一样,顶多算个教书先生吗?能有什么出息?” “新哥跟你一样吗?”国增反驳:“你是村小学老师,人家是镇中学老师。你是个村办小学老师,还不是正式的。人家呢,是镇中学的正式老师,是吃国家饭的,哪里一样啊?” “说的也是。”春兰一边收拾着炕,一边抱怨着自己的委屈:“我嫁到你们村,教了十几年的书了。到现在,村里也不给我转正,我还是个临时的老师。保不齐,哪一天,公社里,不让我教书了,我找谁说理去?” “怎么会不让你教呢?”文信好奇:“村上不是缺老师吗?当初,可是公社里的支书找的我,说缺老师,让你去教书。他们不能用人的时候,就上赶着求着,不用人了,就一管不顾了。” “人家上面,刚给拨下来了两名老师,都是师范学校毕业的,人家来了才两年,就给转正了。”春兰道:“不管了,爱给转正不给转正吧,反正咱始终,也不是正式的,跟人家那些师范生比,咱也的确,没人家教的好。” “那不行啊,妈,你教了这么多年,没功劳还有苦劳呢,村上不能不认账。”国增愤愤然。 “行啦,行啦,不说了,一说都是一脑门官司。”春兰岔开话题,看着国长在炕上,追着小双打闹,春兰训斥道:“国长,不许欺负妹妹。” “妈妈,二哥欺负我。”小双见妈妈,替自己说话了,连忙跑过来,偎依在春兰怀里。 国长连忙反驳:“妈,我没有欺负她。” “没有,没有。”春兰搂着小双安慰:“以后,别跟你二哥傻皮了。你这么小,不受欺负才怪呢。” 文信依旧抽着烟,看着炕上的妻子,以及三个儿女,如今,国增要是考上高中,就得念高中了。国长现在念初中,小双在念三年级,他和春兰供这三个学生,要是都念了高中,再都念大学,就算是他刘文信,砸锅卖铁,怕也是供不起他们啊。 “国增,要是考上了高中,你将来,还念大学啊?”文信心里忐忑。 “爸,那肯定啊,我考高中,不就是为了考大学吗?”国增道:“只有考上了大学,有了文凭,才能走出,咱这庄稼地啊。” “说的也是。”文信点了点头,继续抽着烟:“高中再念三年,考上了大学,还得念个三五年,这一下子,六七年又过去了。国增啊,你怎么这么爱念书呢?”文信笑了笑。 “念书不好吗?”国增也笑了:“多学点知识,装在脑袋里,早晚用得着。我们老师说了,知识改变命运。” 春兰撇了撇嘴:“我小时候,也是爱念书,念来念去,也没改变这个命。闹文革的时候,还因为我有文化,他们就,唉。我看这读书读多了,带不来什么好处,反而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给你扣个帽子。国增,你就不像是你弟弟,你看你弟弟,才不愿意念书了。” 国长在一旁,连忙道:“就是,哥,你看书不困吗?我一看书,就犯困,学不会那些,书本上的东西。” 国增叹了口气:“国长啊,你现在不好好念书,将来,有你后悔的,以后这个社会,没点文化,可是不行。” “后悔什么?”国长不以为然:“你爱念书,将来,也不一定,比我能强到哪去。” “你放屁。”国增冲着国长,吼了一句。 见国增生气了,春兰连忙做和事佬:“国增啊,不许骂弟弟。” 见两个儿子,谁也不服谁,文信在一旁笑:“你瞧这哥俩,一个爱念书,一个不爱念书,还打起来了,嘿嘿。” “就是。”春兰也笑了:“这国增也是,怎么就这么,爱念书呢?” 见爸妈不分青红皂白,不分好赖,非但不向着自己,反而替国长说话,国增心里不痛快:“哎呀,妈,我爱念书,还有错吗?国长不爱念书,你也不管他。你知道吗,我今天去马景明家,人家马景明的爸爸,多重视,马景明上学念书吗?就算是人家马景明,学习不好,考不上高中,人家他爸爸,还打算花点钱,托托关系,让他继续念高中呢。人家的爸妈,怎么就和你们,不一样呢?” “哪里能一样?”春兰听国增,说过马景明,也了解过,马景明家里的情况:“人家马景明的爸爸,是村大队里的书记,公社给开工资呢。你爸爸呢?谁给他开工资?人家马景明的爸爸,你爸爸能比得上?” 一听媳妇,又嫌弃自己,文信不高兴了:“我说你,怎么每次说话,说着说着,就扯上我了,你怎么老拿我,和别人比啊?” “不拿你比,拿谁比?”春兰撇着嘴:“我又没嫁给别人,别人又不是国增的爹。哼,国增,你要是,也有个有能耐的爹,我还至于在这,跟着吃苦遭罪?还至于在这,受这穷日子?人家地里的那点活,早就干完了,咱家呢?连头牛也没有,我看这麦子,什么时候能割完。” “行啦,行啦。”文信掐灭了烟,起身:“大哥家的麦子,应该割完了,明天,我借他家牛使唤使唤,把地里的麦子,都拉到打谷场去。国增,国长,小双,你们明天也跟着上地,人多力量大,赶紧把麦子收了,省的你妈在这,唠叨个没完没了。” 国增点了点头:“行,明天咱们,都去收麦子。” 国长却摇了摇头:“又上地干活,又热又累的。” 第140章 夏日割麦 六月的天气,天上像是有九个太阳,在炙烤着大地。文信从文店家,借来了牛车,赶着牛车,拉着媳妇和三个孩子,缓缓的奔向自家的麦地。 以前,家里也有一头老牛,但都是会堂夫妇喂牛养牛。自从会堂死后,老牛也跟着,好几天的不吃不喝,像是生了病一样。文信找了个兽医看了看,兽医说,这牛太老了,按照人的寿命算,这头老牛,也到了六七十岁的年纪,跟人一样,也快死了。牛的老主人驾鹤西去了,这牛也是有灵性的,铁了心的要去下面,陪自己的老主人。 家里穷,爹娘生病,出殡,原本就花了不少的钱,不光如此,还欠了一屁股债。一家五口,吃喝拉撒的,哪哪都是钱,亲戚们也都隔三差五的,来家里讨债,可家里却实在,拿不出钱来还债。文信一狠心,趁着老牛还没死,将老牛卖给了一个屠夫,用卖牛的钱,才算是还清了一些债。 债还完了,日子还是那样,该吃糠咽菜,还得吃糠咽菜。弄得现在,下地干活,耕地赶车,连头牛都没有。 文店家的牛,也是一头老黄牛,老黄牛前几天,已经给文店家,干了不少的活。地里的小麦,拉了一趟趟的,可把老黄牛给累坏了。这刚卸下了文店家的活,又套上了文信家的车,被文信借来拉麦子,老黄牛可真是,累的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老牛拉破车,慢慢悠悠。一家五口,终于到了地里,此时,很多人家早已把麦子割完了。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光秃秃的麦茬,只有文信家的麦子,还屹立在田地中间,显得无比突兀。 “吁,吁,吁。”文信停下了牛车,喊着众人下车,国长极不情愿的,跳下牛车,国增也跳下了牛车,又小心的,将小双抱下牛车,春兰也慢腾腾的,迈下牛车。 文信先是将牛卸了车,又拎着一块铁锥子,捡了块砖头,在旁边找了块肥沃的草地。再用砖头,将锥子砸入地里,将牛拴在铁锥上,拴好了牛,又走回到牛车旁,握起镰刀,奔向了一旁的麦田。 春兰也拿着镰刀,跟文信一起割麦子。 国增也手握一把镰刀,学着爸妈的样子,嫩嫩的小手,一手握着镰刀,一手握着麦子,一刀一刀的,往下割麦子。 国长则是带着小双,一会捉蚂蚱,一会又在麦地里瞎跑。 燥热的天,国增弯着腰,割着麦,脸上的汗,开始往下淌。割完的麦茬,透过薄薄的破布鞋,扎入鞋内,刺痛着脚上的嫩肉。手中的麦秆,也时不时的划伤小手。国增没有叫疼喊苦,他知道,自己多干一点,爸妈就会少干一点。弟弟妹妹,他根本就没指望他们干活,他是家里的长子,他就必须得替爸妈,分担着里里外外的活。 但自己这一辈子,总不能也像是爸妈一样,种一辈子地,割一辈子麦子吧?要想走出这庄稼地,只能好好念书,考上大学,才能再也不在,这三伏天里,在这太阳底下挨晒了,在这麦子地里,遭罪了。 三人割了会麦子,文信累的直不起腰来,连忙将镰刀放到一边,掏出烟卷来,卷了颗烟。一边抽着烟,一边歇息。 春兰见状,对着国增道:“看到了吧?你爸就是这样,才干一会的活,就得歇会,要不然咱家的麦子,能割的这么慢吗?”但春兰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较比起文信来,她刘春兰干的活,还没有文信一半多。 “你这个人。”文信喘着粗气:“我这身子不行,你又不是不知道。身上的病一大堆,要是我不歇会,还不得累死?” 春兰也停下手里的镰刀,坐在刚割下的麦秆上,对着国增道:“国增,咱们娘俩,也歇会。兴许你爸爸歇,就不兴咱俩歇了?” “你歇就歇吧,谁不让你歇了?再说了,你这会,也没干多少啊?”文信抽着烟,望着前面,还剩下的一大片麦地:“再有个两三天,就能割完了。” 不管爸妈,怎样矫情,国增却没有,停下手里的镰刀,一边擦着汗,一边道:“爸,妈,我不累。你们先歇着,我再干会。” “渴不渴啊?”春兰看了看地头上,国长和小双,正坐在牛车上玩,便喊了句:“小双啊,把那水壶拎过来。” “哦,来啦。”国长抢先一步,拎起水壶,准备送过来,小双却一把跟哥哥抢过:“妈妈让我去,我去给妈妈送水。” “不行,我先拿到的,我去。”国长不依不饶。 “我去。”小双上前,跟国长抢水壶。 国长不给,小双急的大哭起来。 文信大喊一声:“国长,你再欺负小双,我非揍你不可。你这个孩子,一个水壶,还跟妹妹抢来抢去,能不能让着妹妹点?快给小双,小心我揍你。” “不给,我不给。”国长拿着水壶,跑向了一边,就是不给小双,也不给文信和春兰送来。 文信捡起了地上,一块土疙瘩,冲着国长扔了过去:“你个兔崽子,你快给小双,要不然,我非揍烂了你屁股。” 见爸爸瞪着眼睛,发了火,国长知道,如果再不把水壶给妹妹,爸爸绝对会走过来,给自己几个大耳光的,便气呼呼的把水壶,扔给小双:“给你给你,行了吧?哼。” 国长撅着小嘴,丧着小脸,坐在牛车旁。 小双擦了擦眼泪,小手端起水壶,脸上也是雨过天晴,笑着一路小跑,奔向了文信:“爸爸,妈妈,大哥,给你们水。” 文信连忙笑着,接过水壶:“哎呀,都说闺女是小棉袄啊,我快喝这小棉袄送来的水。”说完,便打开水壶的盖,咕咚咕咚喝下几口。 小双笑着:“爸爸,好喝吗?” “嗯,好喝,还是小双送的水好喝。”文信笑了笑:“快,给你妈妈拿去。” 小双又抱着水壶,奔向了春兰,春兰接过,喝了几口,接着,小双又抱着水壶,奔向了国增:“大哥,你歇会,喝口水。” “没事,哥哥不累。”国增停下了手中的镰刀,接过小双手里的水壶,咕咚咕咚,喝下几大口水,看着哥哥满头大汗,小双又举起稚嫩的小手,帮着国增,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 “好了,喝完了,去一边玩去吧。”国增笑了笑,将水壶递给小双,接着,轻轻的喊道:“小双,先别走,你看,这是什么?” 小双看了看,大哥的手中,忽然间变出了一只小蚂蚱,小双连忙笑着叫道:“啊,蚂蚱,大哥给我抓了一只蚂蚱,啊,真好,这个蚂蚱真好。” “哈哈,拿去玩吧。”国增摸了摸小双的小脑袋。 文信等人喝过水,歇息了会,继续拿着镰刀割麦子,小双拿着水壶,开心守在春兰的身边,玩弄着手中的蚂蚱。国长则依旧气呼呼的,抬起脚,使劲的踢牛车的车轱辘。 第141章 一言难尽 一连割了几天麦子,总算是把麦子,都收到了打谷场,文信一家,又急急忙忙,给老牛套上拉活的绳子,老牛拉着重重的石碾,在打谷场里,将麦穗麦秆一圈圈的碾压,使得麦粒与麦穗分离开。 压麦穗的时候,天空中已是乌云密布,这夏日里的急雨,说下就下,要赶在下雨之前,赶紧把麦子都压完,拉回到家里。 还好,一家人总算火急火燎的,把麦粒都压完,装进了麻袋,刚拉回了家里,将麻袋们扛进屋里,天空一声炸雷,哗哗的雨点,倾盆而下。 “幸亏咱干的快,要不然,现在人和麦子,可都挨浇了。”文信点着烟,坐在屋子里庆幸:“再晚一步,这粮食可就都糟蹋了。” 国增躺在炕上,喘着气:“哎呀,总算是都弄完啦。这几天,可累死我啦。” 春兰在一旁洗着脸和手:“行啦,麦子收家里来了,以后,就能有饭吃了。” “等天晴了,地里晒干了,麦子咱还得再晒晒,要不然,就发霉了。要是雨水足,刚好可以种棒子,老天爷啊,多下点雨吧,咱好接着种棒子啊。”文信望着外面的天,雨柱随着房沿的瓦片,欢快的流淌下来。 文信抽完了烟,见炕上的春兰,国增,国长,小双,纷纷均已睡着,文信笑了笑,这几天带着媳妇孩子上地干活,可是把他们累的不轻。这收了麦子,地里没了操心事,外面又下起了雨,刚好可以,踏踏实实的睡一觉了。 文信脱了鞋,也上了炕,脑袋刚粘上枕头,却听见外面有人喊:“文信大哥,文信大哥在家吗?” 文信起身,透过窗户,朝外看了看,外面的叫喊声,怎么这么熟悉呢?但一时之间,却分辨不出,外面的人是谁,连忙也冲着外面喊:“在家啊,谁啊?”说着,又起身,穿上鞋,朝着屋外走去。 院子里的人,也奔了进来,只见这个人,被雨水浇的全身都湿透了,文信定睛一看:“你是,你是,文攀?” “对啊,文信大哥,是我啊。”文攀激动不已。 “不是在大庆那边吗,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呢?”文信的眼里,充满了惊奇与喜悦,连忙拉着文攀问起来。论过继过来的宗族关系,文信和文攀,算是一个爷爷的兄弟了。但是自从那次年底,大聚会之后,亭堂行堂俩叔,携家带口去了大庆谋生。文信与文攀,就再也没见过面,文攀的突然出现,着实让文信吃了一惊。 “谁啊,是文攀兄弟?”春兰也从里屋走了出来:“还真是文攀啊,文攀啊,你怎么回来了啊?” “嫂子。”文攀见到了春兰,连忙喊了一声:“这不是想家吗,所以就回来看看。没想到今天,却赶上了这雨。” “哎呀,你在信里说,在大庆那边过的挺好,你们过的好,我和你哥也就放心了,也不提前写封信,我们好去迎着你。你得有半年多,没给家里写信了吧?”春兰道。 “是是是。”文攀笑了笑:“以前跟家里通信,看来的信,都是嫂子写的,嫂子写的字,真是好。这次回来,也是事赶事的赶在一起了,我在天津那边打工了。趁着不忙,就想家来看看啊。” “怎么又去天津了呢?不是在大庆吗?”文信问。 “唉,说来话长,嫂子,给我找件干衣服啊,别让我这样湿哒哒的啦。”文攀笑了笑。 “嗨,光顾着说话了,我去找衣服。”春兰进了屋,开始翻箱倒柜,又叫醒了炕上的孩子们:“国增,国长,小双,都醒醒,你叔回来了。” 国长和小双,又累又困,两人哼哼唧唧的,是起不来了。只有国增,迷迷瞪瞪的爬了起来,睁开眼睛,依旧是睡脸朦胧的样子,对着春兰问:“妈,我哪个叔回来了?” “哪个叔,你文攀叔叔啊。”春兰找出了一件文信的衣服,衣服上有几个大补丁,但好在还算干净,便走出了屋外:“来,文攀,换上这个吧。” 文攀接过衣服,看着衣服上,满是补丁,心里凉了半截。 “干净的,我前几天刚洗的。”春兰笑着:“甭嫌弃啊。” “不嫌弃,嫂子,有件衣服就行,我先去那屋换上。”文攀拿着衣服,走到了另一间屋子里,这间屋子,他当年来过,那时候,屋里还住着会堂大爷老两口,如今看着这屋子里的摆设,估计老两口,已不在世了。 文攀心里叹着气,这么多年了,物是人非,人走茶凉,他脱下自己的湿衣服,又换上了文信的衣服。 穿着文信的衣服,文攀走到了外屋,抬头,便看见国增从里屋走了出来,文攀连忙问:“这是国增啊,还是国长啊?哦,是国增吧。” “叔叔。”国增喊了声:“我是国增。” “哎呀,孩子都长这么大了,我走的那年,你还在你姥姥家念小学了呢。这一晃眼的功夫,都长成大小伙子啦,我都快认不出来了。”文攀笑着,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来,不让你白叫叔,给个红包。”说着,抽出几张毛票,塞到国增的手里。 “叔,我不要,不要。”国增推脱着,眼前的这个叔叔,在国增的记忆中,自己并不认识,也不熟悉。但人家一上来就给红包,自己怎么好意思要呢? 春兰盯着文攀手里的那一沓钱,又看着递给国增的钱,心里想,这个刘文攀,当年走的时候,是穷的都快当裤子了。这才几年,回来一趟,出手就如此阔气。想必,他一定是在外面混好了,混成有钱的人了,春兰望着文攀手里的钱,自己家的钱加起来,也没有文攀手里的这沓钱多。 “拿着吧,你叔又不是外人。”春兰道:“咱都是一家子,你叔疼你,将来,你也疼你叔,快收着吧。” “这,这怎么行,胡说八道,他叔给不给钱的,也都是他叔。”文信看了看春兰,又看了看国增:“国增,不许要。” 文攀和国增,两人夹在文信和春兰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最后,文攀笑着,把钱塞给春兰:“嫂子,你替孩子收着吧。” “行,那我替国增收着。”春兰笑呵呵的接过钱:“兄弟,还没吃饭吧?我出去买点肉,一会给你做饭。” “嫂子,一会雨停了再出门吧。”文攀道。 “不碍事,这点雨算什么?兄弟你好不容易回来了,不好好吃顿饭怎么行?”春兰说着,找了件雨衣披上,准备出门。 “你嫂子说的对,让她去吧,合作社不远,出门就到。”文信笑呵呵的道。 “行,嫂子,你出门慢点。”文攀道。 春兰手里攥着钱,披着雨衣便出了门。刚才接过的这点钱,刚好可以买点肉吃,国长这两天,还吵着要吃肉呢,这下,终于借花献佛,有钱买肉了。她也不白要文攀的钱,用文攀给的钱,给文攀买肉吃,羊毛出在羊身上。 国增打过招呼后,回了屋,又躺在了炕上,一会便睡着了。这孩子,不管是前些天复习功课,备战中考,还是这几天,帮着爸妈收麦子,脑子和身子,可都累坏了,尤其是这下雨天里,让人情不自禁的犯困。 文信和文攀坐在外屋,唠起了家常,文信道:“在大庆那边怎么样啊?你爹娘,大爷大娘他们,还都好吗?” “唉。”文攀叹了口气:“哥,一言难尽啊。” 第142章 包饺子吃 “怎么回事?”文信疑惑,看文攀的样子,可能是在那边过的不太好,莫非是之前的来信,都是报喜不报忧?文信道:“我听你嫂子说,你们在信里写的,在大庆的油田上,干的挺好啊。哎,对了,你爹娘呢,他们都还还吗?。” 文攀顿了顿:“哥,我爹,我娘,还有我二大爷他们老两口,都不在世了。” “啊?”文信瞪着眼睛,缓了半天,叹了口气:“唉,人老了,也就说没就没了。你大爷也是前年刚走的,知道你们离着远,回来一趟不容易,就没跟你们说。” “我爹娘死的时候,也是觉得咱们离着太远了,就没给你们来信儿。哥,你可别怪我们。”文攀道。 “这说的哪门子话。”文信叹着气:“你们在外面,都不容易,就是告诉我了,我也去不了,也是干着急。” “是啊,知道你身体不好,我嫂子也。”文攀说完,看了看文信:“哥,我嫂子的病,现在咋样了,我刚看她刚才说话办事,都挺好的,这是没再犯吧?” “没犯。”文信很是满足的点了点头:“自打有了这些孩子后,你嫂子好多了,除了平时跟我吵,跟我闹,其他的倒是没事。唉,现在还是,时不时的埋怨我啊,怪我穷,怪我没出息,没本事。说跟了我以后,净是过这穷日子了。” “哥,你也别跟我嫂子,生气上火,多让着她点,只要她能好好的,咱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文攀安慰。 “是啊,她现在怎么跟我闹,我也都忍着,让着。生怕我跟她吵上几嘴,她再犯了病,到时候,那可是得不偿失。”文信看了看文攀:“我这边,都好着呢,你呢,你还没说呢,你那边怎么样?” “东北那边,可不像是前几年了。现在不是改革开放了吗?东北那边改的厉害,尤其是国营的企业,没有一天不改革的。从今年开始,国营企业弄了个工资改革,这职工们的工资啊,和企业的效益挂上钩了。企业不行,工资就开的少。还推行厂长责任制,职工工资制,反正总结起来一句话,以前那种吃国营企业的大锅饭,混日子的日子,是彻底没有了。”文攀道。 “对你们有影响吗?”文信问。 “当然有影响啊。”文攀来了劲头:“我们原本,就不是什么正式职工,你想想,厂子的经济效益不好,国家才改革啊。厂子的效益,一时半会提不上来,那不就得控制成本吗?正式的职工,都少拿工资,甚至下岗,我们这些临时工,又算什么?好多个正式的职工,都被厂子给裁掉了,我也早就被油田辞退了。” “怎么给辞了呢?”文信疑惑不解:“当时,就没想想办法,混个正式的吗?” “哥,你说的轻巧,外面的事,可不像你想的这么简单。”文攀道:“你在家里,外面的事知道的少,现在全国上下,都要求重视科技,重视人才,咱啥也不是,怎么能端国家这碗饭呢?” 文信点了点头:“我记得你,不还是党员吗?对党员,上面就没有什么照顾吗?” “还党员呢?”文攀摇了摇头:“现在就连入党,也得是选有知识的人了,今年年初的时候,中央开了好几次会呢。我听说上面的组织部,还专门开了个会,做了个叫做什么,《关于大量吸收优秀知识分子入党的报告》。现在入党,都是紧着那些知识分子们,都是吸收那些个,优秀的中青年知识分子,咱一个奔五十岁的大老粗,人家照顾咱什么啊?” “也是。”文信道:“国家是越来越,重视念书的人了,可不像是前些年,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专门捡那些知识分子们斗。你嫂子,当时也被斗了。她现在,可排斥孩子们上学了。好像,那时候因为被斗,这脑子上又受了不少刺激,心里落下病根了。唉,脑子,还是有点不太正常。” “哥,一定得让国增他们,好好念书。”文攀道:“别的不说,你就看这国家,现在多重视念书,多重视人才。这些年,每年都召开科学技术大会,今年大会上,小平说了,经济体制和科技体制,都得改革,都是为了解放生产力。哥,你说,这人要是不念书,上哪学那些科技的东西呢?” “嗯,是这个道理。”文信点了点头:“国增这孩子,念书还行,国长这孩子,就差得远了,小双,念书还行,但毕竟是个丫头。” “两个男孩子,能有一个有出息,就行了。”文攀道:“上个月的月底,中央颁布了《关于教育体制改革的决定》,说要进行教育体制的改革。我听人家说,国家这是要有步骤地,实行九年制的义务教育,还要调整中等教育的结构,大力的发展职业教育,还要改革,大学里的招生计划呢。等国增念了大学,他们以后毕了业,分配制度,还不知道是什么呢。” “是吗?孩子念个书,国家还有这么多的改革?”文信看着文攀:“文攀啊,要不说,还是你们出去了好,知道的事就是多。不像我,跟个井底里的蛤蟆似的。” 文攀笑了笑:“哥,外面的事,你知道多了也没用,你就知道一条就行,现在国家,每天都在变着呢。不管怎么变,孩子们上学念书的事,肯定是对的,国家肯定是越来越重视的。哥,你就让国增好好念书,将来必须考上大学,以后这个社会,没文化,没文凭,啥也不是。” “是啊,是啊。”文信点着头:“盼着吧,我也盼着国增能有出息。”文信说完,又看了看文攀:“哎?怎么说着说着,说到孩子身上了。你呢,你们在那边怎么样呢?” 文攀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我们,还行吧,就那样混着,这打个工,那打个工的,反正,饿不死,也富裕不起来,在外面,不像是在家里,家里起码还有几亩地啊,还能够自己吃喝啊。在外面,吃喝拉撒,什么不得花钱?” “说的也是。”文信点了点头:“不行,你们就回来吧。” “文丰哥说过这事,说现在村上,不是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了吗?我这次回来,也是想看看,这地的所有权,都交给了咱老百姓。哥,这些年,收成咋样啊?”文攀问。 “收成是比前些年好多了。”文信道:“现在只要你自己有力气,多打出来的粮食,除了交公粮外,都是自己的。比起前些年,什么都是公社里的,自然是好多了。” “现在粮食,还够吃吗?”文攀看着文信的家里,家徒四壁,看着身旁堆着的麻袋,摸了摸:“这是今年,刚打下来的麦子吧?” “是啊。”文信摸了摸麻袋:“唉,我种地不行,家里人口也多,交完了公粮,剩下的这点,也刚好够吃。日子,也就过的那样,比前几年好了些,但,唉,也好不到哪去,谁让我身子不行,你嫂子也不行,反正,跟别人比起来,我这日子,还是差了点。” 文攀点了点头,自打他刚才进了家门,眼中看到的一切,就明白了,文信哥家的日子,还是那样穷。 春兰拎着二斤猪肉,笑嘻嘻的走了进来:“哎呀,幸亏我去的及时,这下雨天,家家户户都闲着没事,都排着队买猪肉呢。我这也是半年没买肉了,听人家说,今天这猪肉便宜,一块八一斤。兄弟,你刚才给的钱,正好买了二斤猪肉,咱包饺子吃吧。” 第143章 啥都没有 外面的雨,来得快,去的也快,一会的功夫,便停了。春兰抱着面盆,从文店家,借了二斤白面来。春兰舀水和面,文信拿着一把镰刀,去地里割韭菜,文攀则洗了洗手,帮着剁肉馅。 屋里的忙碌剁肉馅声,把躺在炕上,睡觉的三个孩子,都吵醒了。国长揉了揉,睡意惺忪的眼睛,走出了屋外,看着妈妈和面,旁边的人剁肉:“妈妈,今天,咱们这是过年吗?做什么好吃的?” “给你包饺子。”春兰笑着:“你文攀叔来了。” “文攀叔?”国长疑惑的看着文攀,没有什么记忆。 “国长啊,不认识我了?”文攀笑着道:“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国长瞪着眼睛:“不认识了。”说完,又看了看文攀正在剁肉,连忙眉开眼笑:“咱们今天吃肉啊?” “对,吃肉,给你包饺子。”文攀笑呵呵的道。 说话间,外面传来了一阵阵的叫卖声:“冰糕,老冰棍,冰糕,老冰棍喽。” 小双也愣着神,走出了屋外,听到了外面的叫卖声,连忙道:“卖冰棍的来啦。” “走,去看看。”国长说着,拉起小双的手,奔向了外面。 国增则缓缓的走到外屋:“叔,看看,我能帮你干点什么。” “啥也不用干,你跟国长他们玩去吧。”文攀道:“你这孩子,还挺爱干活的。” “是啊,这三个孩子,就数国增懂事。”春兰笑着道:“国增这孩子,哪哪都中用。” “我刚才听我哥说,国增上学挺中用的。”文攀道:“国增,你上初中了吧?” “叔,刚中考完。”国增回答。 “哟,是吗?”文攀连忙问:“考的怎么样啊?能考上高中吗?” “还行吧。”国增笑着道:“应该差不多吧。” “那就好。”文攀看了看春兰:“嫂子,你可得好好供国增上学啊。将来,咱也供出一个大学生来。这个社会,现在没文化可是不行,尤其是到了外面,没文化,就是个睁眼睛,有文化,就能吃国家饭,到哪也不愁。” 春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和着面:“能考上就上,这人,念不念书,上不上学的,吃哪碗饭,还不都是老天爷说了算。” “嫂子,不是这么回事,这有文化,跟没文化,可不一样。”文攀并不认同:“我要是但凡有点文化,现在也不至于,背井离乡的了。” “兄弟,你说哪不一样?”春兰停下了手中的活:“你看,我有文化,你没文化,可日子呢,你过的比我好,什么背井离乡,反正比我强。别的不说,要不是你给这点钱,我哪里有钱买肉吃?你这个没文化的,在外面打工,混的可是比我这个有文化的强。” “嫂子,你这是说笑了。”文攀道:“你就是没赶上好时候,要是赶上好时候,就不是这样了。但没事啊,嫂子,咱不还有国增这代人吗?咱们这代人,吃苦受穷,半辈子都过来了。但是国增这代人,不能走咱的老路了。嫂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这个理,但是。”春兰还没说完话,国长带着小双跑了进来,一进屋,国长便喊道:“妈妈,妈妈,我要吃冰棍,我要吃冰棍。” 小双也跟着在一旁叫着:“妈妈,我也想吃冰棍。” “不吃冰棍了,一会吃饺子呢。”春兰对着国长道:“你这些天,不是吵着想吃肉吗,咱一会就吃肉饺子。” “我现在想吃冰棍呢。”国长拉着春兰的衣角,央求着:“妈妈,你去给我们买冰棍吧。” “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刚买完肉,哪里有钱买冰棍?”春兰看了看国长:“家里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啊,怎么老想着花钱呢?我可没钱给你买冰棍。” “嫂子,孩子想吃冰棍,就买去吧。”文攀停下手里的活,掏了掏自己的口袋,拿出一张贰角的毛票,递给了国长:“来,国长,拿去买冰棍吧,多买几根。” “哎呀,兄弟,你看,又让你花钱,这,这多不合适。”春兰看了看文攀,她知道文攀有钱,既然他有钱,不花他的,花谁的? “走。”国长接过钱,拉起小双,往外跑,小双回过头,又拉着国增:“大哥,你也跟我们去。”国增回头,看了看文攀,说了句谢谢叔叔,又便跟着妹妹,也奔向了屋外。 “文攀啊,在大庆那边,日子过的怎么样?”春兰问道。 “嫂子,我不在大庆了,我现在在天津打工了。”文攀道。 “怎么去天津了呢?”春兰问:“你媳妇孩子呢?” “他们还在大庆那边,孩子也在那边上学了。”文攀道。 “唉,文攀啊,这两口子,不在一块可是不行。”春兰道:“当年,你哥就是在天津,我在家。受人欺负了,都没个帮自己的人,两口子,可不能分开。要么,你还是回大庆,要么,也把媳妇接过来。这女人,一个人在家,要受人欺负的。” “我知道,嫂子。等年底了,我们也就不两地分居了。唉,嫂子,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啊。”文攀从头到尾,跟春兰讲述了一番,这些年的经过。大庆油田,那边的工作没有了,自己接连换了几份工作,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最后有个老伙计,说天津这边修地铁,去年便跟着工程队来修地铁了。 天津地铁去年年底,刚完了工,文攀又跟着工程队干些杂活,一晃,半年又过去了。如今活都干完了,要么留在天津,继续找活打工,要么,就回大庆。但文攀既不想留在天津,也不想回大庆,他想回家,回自己从小长到大的地方,所以这次,回家来看看情况。 “实在不行,你们也回来吧,这再穷,也好得是个自己的家不是?”春兰道。 “是有这个想法。”文攀道:“夏天还好,冬天,大庆那边,都能冻死个人,真是受不了那个天气。唉,嫂子,归根到底,咱还是个农民,农民有了地,就有了盼头,在外面咱终究是个外乡人,一没地,二没认识的人。自己的心里,总觉得别扭。” “要我说,就都回来吧。”春兰安慰:“有我和你哥在,有我们一口吃的,就有你们一口吃的,饿不死。” “嗯。”文攀点了点头,可又仔细想了想,如今,文信哥和嫂子,他们的日子,过的都这样穷苦,自己回来了,能指望上兄嫂? 文攀的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兄嫂二人,如今住的,还是大爷留下来的,这几间破土房。家里连件,像样的摆设都没有,连买肉的钱都没有,连给孩子买冰棍的钱都没有,这要啥啥都没有的家,他回来干嘛啊? 第144章 盼望重逢 吃饺子的时候,文攀看到三个孩子,各个吃的狼吞虎咽,弄得文攀也不敢多吃。生怕这点饺子,不够这六个人吃的。直到饺子吃完,春兰在屋外,洗刷着锅碗瓢盆,文攀和文信兄弟俩,坐在炕上,文攀抛出了心中的疑问。 “哥,现在国家又重新分地了,像我们这些回来的人,还能再分到地吗?”文攀道。 “你是打算回来了?”文信问。 “是,有这个想法。不光是我,还有文丰一家,也有这个打算。所以这次,我才回家来看看。”文攀道:“咱在外面,还是恋家啊,以前恋家里的人,现在不光是恋人,还恋家里的地。要是有几亩自己的地,在外面就是给座金山,也不换啊。” “这才刚分完了地,现在每家每户的地,都是承包了15年。你们要是回来,村里哪有你们的地?你要是早回来一年,就能赶上分地了。”文信遗憾的道:“文攀,你要是真打算回来,我把我这些地,分给你一些吧。” “哥,你有多少地?”文攀问:“当时分地的时候,还是按照人头来的?” “对啊。”文信道:“唉,这几个孩子,没赶上分地,算上你大爷大娘的,我总共,也就五六亩地,有二亩一类地,剩下的,都是些二类三类地。” “现在一亩地,能打多少粮食?”文攀问。 “这怎么说呢?”文信道:“得看什么地啊,一类地,一亩能收个四百来斤麦子。二类地就差点了,也就收个三百来斤麦子。三类地,更差了,能到二百斤出头。你们要是回来,我西边那二亩的二类地,你们拿去种吧。” “这不行。”文攀连忙拒绝:“哥,你家里五口人,少了地还行?别说是你现在才五六亩地,就是再给你五亩地,都不多。你给我二亩地,也不够我一家老小吃喝的。” “理是这么个理。”文信道:“现在村上,但凡有点能耐的,都不靠种地活了,有本事的,做点小买卖呢。有的还搞养殖,搞种植,干什么的都有。现在这村上,你自己再干点啥,没人管你了,没人说你是资本主义尾巴了,比前些年好多了。文攀,不行你到时候回来,自己也干点事。” “嗯。”文攀点了点头:“这我倒是听说过,但是想干点啥事,不得投资啊,我这一时半会的,也拿不出太多钱来。” “也是,现在想做点什么,都得有本钱,我是想着等日子好过点了,我也做点小买卖,哪怕是卖冰棍,也算是自己有点事干。单凭是靠着这几亩地,养不活这一大家子。”文信道。 “哥,你能带我去地里看看吗?”文攀道:“离开家这几年,我最想的,还是家里的地,到头来,我还是咱农民的脾气秉性。咱的根,还是在地里,也顺便,去给我大爷和大娘上上坟。” “行,我带你去。”文信说着,起身,带着文攀走出了屋外。 春兰在外收拾着屋子,问道:“这是去哪?” “嫂子,我去给大爷大娘上上坟。”文攀道。 “嗯,行,去吧。”春兰道:“上完坟早点回来,外面刚下完雨,地里又湿又脏的。” “嫂子,放心吧。”文攀笑了笑,跟着文信出了门。 路上,文攀在合作社里,买了些许的烧纸,和文信奔向了会堂夫妇的坟。 春兰收拾好了屋子,心里想着,文攀这个兄弟,还挺仁义。来这一趟,不光是顾着这些活着的人,给孩子们花钱买东西,还没忘记死了的人,还想着给大爷大娘上坟。春兰心里很是感动,文攀这趟来,估计也待不了几天,总不能让人家空着手回去吧? 想着家里,实在没有什么东西, 能让文攀带回去。春兰翻箱倒柜,看到了柜子里,还有一双刚做好的布鞋,一双未做好的布鞋。这是自己原本打算,给文信做的新布鞋,这几天忙着收麦子,鞋刚缝了一半,就搁置了。 春兰有了主意,虽然文信的布鞋,如今破破烂烂的,该换新的了,但还能凑合着再穿段日子。既然如此,就把这两双新布鞋,送给文攀吧。布鞋虽然不值几个钱,但好歹也是自己,一针一线缝的,多少都是当嫂子的心意。春兰戴上顶针,捏着手里的针线,坐在炕头,开始缝鞋。 晚上的伙食,可没有白天的好,白天吃的肉饺子,犹如到了王母娘娘的蟠桃会,吃着仙桃仙果,喝着琼浆玉液。晚上则摔到了地上,吃的是糙面窝头,咸菜疙瘩,地里挖来的野菜。文攀嚼着咸菜,这才知道,哥嫂一家的真实生活。 夏天的夜晚,院子外虫鸣低吟,文攀心烦意乱,翻来覆去睡不着。身旁的文信,早已是呼呼大睡,鼾声如雷。这次回家来看看,文攀是带着全家人的希望。当年,他们举家搬迁到了大庆,可在大庆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去,最主要的是没有地能种。 想着国家的土地政策,发生了大变样,便想着回来,继续种地,还是把自己的根,扎在这祖祖辈辈的地里。但现在,哪里还有他们的地? 纵然哥嫂欢迎自己回来,要把自己手里的地,分给自己。但看看哥嫂如今过的这日子,哥嫂有这几亩地,日子都尚且艰难,如果再分几亩地给自己,那哥嫂的日子,岂不是雪上加霜?自己又怎么忍心,要从哥嫂的手中,要这几亩地呢? 文攀思来想去,难以入眠。情不自禁的叹起了气:唉,这家乡,是永远也回不来的家乡了。而外面的家,也是难以扎下根的家。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啊,他一家老小,都没有个容身之地。 不回了,这个穷家,是回不来了。外面的日子再难,也要咬着牙,过下去。这次从家走了,以后就再也不回了。文攀心里做好了选择,最后也身心疲惫的睡去。 另外一间屋子里,春兰点着煤油灯,还在赶制着手中的布鞋,身旁的三个孩子,睡得正香。 清晨的朝阳,从东方冉冉升起,早饭是春兰煮的野菜汤。一家人吃过早饭,文攀便借口得赶回工地干活,跟哥嫂道别。文信和春兰,也不再挽留文攀,说早上进县城的人多,趁着早,赶紧去路边拦个牛车,能顺路跟着到县城汽车站。 春兰拿出两双新布鞋,递给了文攀:“兄弟,你来这一趟,家里也没什么,能给你带的,这两双布鞋,你捎着吧。以后,有空常给家里来信。” 文攀推脱着不要,他知道,自己若带走了这两双布鞋,怕是文信哥哥,以后就没有新鞋穿了。 文信不由分说,将布鞋塞进文攀的布袋子里:“嫂子给你的,你就拿着。” 一家人将文攀,送到了村口的路边,刚好看到一个,赶着牛车进城的人,文攀便跳上了牛车,挥着手,跟哥嫂告别。 牛车缓缓的,朝着南边的县城走去。 “兄弟,有空常来信啊。”文信,春兰挥着手。 “知道了,哥,嫂子,你们多保重啊。”文攀挥着手,眼里含着泪,心里道:走啦,哥哥嫂子,我走啦。大梨园村啊,我走啦。生我养我的家啊,这片黄土地啊,我走啦。 自文攀走后,文信一家,就再也没收到过,文攀的来信。从此以后,双方也失去了联系。但文信和春兰,心底里却期盼着,文攀他们一家人,以及文丰他们一家人,能都回来,他们这过继过来,组成的一家人,能够再次重逢。 第145章 考上高中 地里收来的麦子,晾晒风干好之后,再次收入麻袋。装麻袋的时候,要将最好的粮食,单独装入袋中,家家户户再赶着牛车,将单独装袋的粮食,再拉到镇上,给国家交了公粮,家里最后剩下的粮食,才算是属于自己的。 地里的活都干完了,国增的中考成绩,也出来了。国增拿着成绩单,兴冲冲的跑回家,还没进屋门,便在院子里大声的叫喊:“爸,妈,我考上了,我肯定能考上高中啦。” 文信听到外面的喊声,探着头,问道:“国增,考上高中啦?” “考上了,考上了。”国增将成绩单递给文信,文信只认识上面的几个数字,其他的文字,一个也不认识,狐疑的看着国增:“这上面说,你考上了?” “我的成绩,在全校排名第80名,海兴中学,每年都会录取,苏基中学的前一百名。按照这个成绩,肯定是考上高中啦。”国增兴奋不已,他初中三年,风里来雨里去,苦苦的学了三年,如今,真是天道酬勤。 春兰从屋里走了出来,看了看国增的中考成绩单,春兰当然认得上面的字,点了点头:“嗯,考上就考上吧,考上就接着念。”说完,便回了屋,没有拿着国增考上高中,当回事。 倒是文信,笑呵呵的看着国增:“国增,还是你这孩子行,考上了就好。我砸锅卖铁,也供你念书。” “哎呀,太好了。爸,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念书,三年以后,我一定能考上大学。”国增高兴的手舞足蹈,就连妹妹小双,也看出了哥哥的喜悦,小双也眉开眼笑,欣喜不已,跟着哥哥欢呼雀跃。 “大哥,我也好好念书,我将来,也考上高中,考大学。”小双蹦蹦跳跳的,羡慕着大哥。 春兰倒是眉头紧锁,国增考上了,不能不让他念。,可如果再接着往上念书,家里的日子,又难了。春兰看了看一旁的小双,心里嘀咕,一个丫头,念什么书。 “国增在家吗?”屋外,有人喊着国增的名字。 “谁啊?”国增走出了屋外,朝着院子看了看:“马景明啊,你怎么来啦?” “这不刚才去王文中学,听分去了吗?顺路来找你玩会。”景明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停在了院子里。 “这又是从哪借的车子?”国增摸了摸景明的自行车:“跟上次那辆不一样啊。” “知道我今天去王文中学,我爸就从大队里借了辆,让我给骑来了。”景明笑着,跟国增进了屋,冲着文信和春兰分别喊了大爷,大娘。 “景明啊,你考的怎么样啊,考上了吗?”文信哪壶不开提哪壶。 “大爷,我考的这点分,离着考上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景明如释重负一般:“哎,国增,你肯定考上了。你要是再考不上,这天底下,就没有能考上的人了。” “哈哈哈。”国增笑了笑:“我应该没问题啦,分都出来了。”说着,将自己的成绩单,递给了景明。 景明看后,佩服不已:“行了,你这个高中,肯定是妥妥的了。” “景明啊,考不上,你打算干点什么呢?”春兰问道:“让你爸爸,给你在村上安排点活?” “我可不指望我爸。”景明道:“我念完初中了,才不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呢。我俩现在,谁看谁都不顺眼,我想自己出去学点东西,学门手艺。反正,不靠老子,也能自己养活自己。” “这孩子,有志气。”文信点了点头:“学门手艺,也是出路。” “就是,有了手艺,就能赚钱,比念书强。”春兰道:“想去哪里,学点什么呢?” 景明嘿嘿的笑了:“大娘,我想学理发呢。” “学理发?当个剃头匠?”春兰疑惑不解:“怎么想学这个呢?” “大娘,你看,只要是个人,他就得长头发,男的还得长胡子。他头发长了,胡子长了,就得理发,刮胡子吧?给人推头刮胡子,这门手艺,永远也不会过时。只要有人在,咱这个手艺,就能吃一辈子。”景明道:“除非人都死绝了,这门手艺才没有用。” 文信哈哈笑起来:“这孩子,还挺有想法的。” 春兰道:“说的也是,剃头匠的本事,真的能吃一辈子。” 在国增家玩了会,景明道:“去我家玩吧,中午在我家吃饭。我爸专门交代的,让我带你回去,所以才给我弄了辆自行车,专门来接你。” “啊?”国增疑惑,景明的爸爸,也太好了。每次去他家,他爸爸都表现出,很大的热情,反而弄得国增不好意思:“你爸爸,怎么还惦记着我啊?” “喜欢你呗。”景明说完,又对着春兰道:“大娘,让国增去我家玩吧,晚上就住我家了。明天,我再把他送回来。” “去吧,去吧。”春兰道。 文信看着景明:“老是去你家,这多给你爸妈添麻烦。” “哎呀,不麻烦,不麻烦。”景明不由分说,拉着国增奔到了院子里,两人上了自行车,朝着村北驶去。 对于景明,考不上高中的结果,马云唐早已料到,也不再抱任何希望。景明能把初中三年,给读下来,最后混个初中毕业,就已是烧高香了。 人各有命,强扭的瓜不甜,景明不是上学的那块料,马云唐也看轻看淡了。不再指望着这孩子,能长江前浪推后浪,毕竟,景明老大不小,马上要成年了。当爹的,不能再棍棒相加教训了。 中午的午饭,依旧是陈淑芬,蒸的大肉包子。这包子,国增喜欢,吃不够,倘若不是在景明家,自己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肉包子。一口气,又是吃下,三个碗口大的包子,只是今天的包子,肉馅有些咸了,国增一连喝了两大碗水。 “国增啊,考上了高中,可得好好念书。可别像是景明似的,不念书了,哼,以后,等着吃苦吧。”马云唐道。 景明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爸,想反驳,却没有说话。 国增道:“叔,景明将来不上学了,学个手艺,也不一定混的差。没准,比我混的还好呢。” “就是,爸,我想好了,将来开个理发店,开成咱们县里,最大的理发店。到时候,那钱赚的,数钱数到手指头疼。”景明早就把自己的想法跟爸说了,马云唐不支持,也不反对,任由景明自己折腾吧。 “你就是开成,全市最大的理发店,也比不上人家上学的。人家大学毕了业,那是吃国家饭的。”马云唐反驳。 “叔,这也不一定啊。”国增替景明解围:“老话说的好,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景明不管将来干什么,只要干的出类拔萃,也是好样的。叔,您读过书,见识也多,这个道理,您肯定比我们懂。” “嗯。”马云唐点了点头,国增的话,让人听起来,就是舒服,他就是爱听国增说话。 看着眼前的国增,马云唐心里想,这么好的儿子,学习又好,说话又好,只可惜不是自己生的。如果是他马云唐的儿子,该有多好啊。 第146章 当下时局 马云唐结合着,自己最近看报听广播,了解到的信息,对着两个孩子,开始分析时局政要。上个月,小平提出,要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说,咱们国家,在如今的改革开放中,资产阶级已经开始泛滥,而且试图摆脱国家的控制,像是欧美国家那样,自由化发展。 这是社会主义国家,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国家。资产阶级在咱们这,自由化发展,国家怎么能允许?社会主义国家,绝对不会任由,资产阶级自由化。以前,咱们国家是消灭资产阶级,现在,国家允许资产阶级存在。但是,存在的前提,是国家来主导和管控。 就像是中国和英国,刚发布的联合声明,中国要在1997年的7月1日,收回香港。虽然我们把香港收回来了,但是香港的社会制度,还是资本主义制度,这叫一个国家两种制度。香港特区的政府,要受中央政府的领导,他们的资产阶级,中央有权管理。 马云唐还说,上个月的月底,中央发了《关于教育体制改革的决定》,教育的改革,根本的目的,就是要提高咱们国家,咱们中华民族整体的国民素质。你瞧着吧,国家这是要致力于,培养更多的人才,培养出更好的人才,国家有了人才,才能建设社会主义新中国。 月初的时候,新华社发文报道,说这全国农村人民公社制度,采取政社分开,建立乡政府的工作,已经在今年全部结束了。 景明抬着头,好奇的问:“既然公社没有了,那你们还老是说公社公社,大队大队的。” 马云唐道:“都叫了几十年了,叫顺口了。” 国增道:“以后不叫公社了,叫什么?” “叫村民委员会。”马云唐道。 马云唐说的这些,景明丝毫不感兴趣。倒是国增,听的津津有味。尤其是马云唐说的,这个月的月初,军委邓主席,宣布咱们要裁军一百万,这是为了响应,年初在日内瓦召开的,四十国裁军会议。 国增听完大惊,连忙问:“叔,也就是,以前部队上当兵的,都得复员了?” “是这么个意思。”马云唐道。 国增想起了,自己的大舅刘炳文,大舅当兵好几年了,如今在部队上,不知道是什么级别,这次裁军,会不会把大舅也裁了。 “我大舅在部队上当兵,这次裁军,会不会也把他也裁了?”国增问。 “你大舅是士兵,还是提干了?”马云唐问。 “不知道。”国增摇了摇头。 “要是部队的干部,估计没事,这次主要是裁兵。”马云唐道。 “哦。”国增点了点头,心里期盼着,自己的大舅,最好是赶在裁军前,早早的就提了干,国增陷入了沉思。 见国增不说话,走了神,景明喊了声:“国增,国增,想什么呢?” 国增缓过神来,笑了笑:“没,没什么。”忽然觉得尿急:“叔,景明,你们先聊着,我估计刚才水喝多了,去个茅房。” “去吧,去吧。”景明道。 刚才的两大碗白开水,痛快酣畅的排了出来。国增上完茅房,刚想进屋,却撞见了秀峦,只见秀峦的手里,正端着喂貂的食盆子,国增道:“秀峦,去喂貂啊?” “嗯。”秀峦拿着铁勺子,奔向了貂碰,熟练的将拌好的貂食,一一放入石槽。但是一盆子的貂食太多,秀峦无法一手拿食盆子,一手拿勺子。 “来,我帮你。”国增走上前去,举着食盆子,帮着秀峦一起喂貂。 “听我爸爸说,你学习很好。”秀峦道。 “还行吧。”国增笑了笑。 “我哥哥是考不上高中了,你肯定考上了,将来,你肯定比我哥哥有出息。”秀峦道。 “那可不一定。”国增笑着:“你怎么就知道,我比你哥哥有出息?” “我爸说的。”秀峦道。 “你爸还说什么了?”国增问。 “我爸还说,你们家很穷。”秀峦道:“家里的条件,可是不行。” “这倒是实话。”国增道:“就像是今天的肉包子,如果不是来你家,我可吃不上。” “你妈妈不会包包子吗?”秀峦道:“你这么爱吃包子,你妈妈怎么不给你包呢?” 国增端着食盆子,举到秀峦顺手的高度:“你爸爸没跟你说啊,我妈妈以前,得过脑子病,脑子不太好,做饭的手艺,可没有你妈妈好。” “说过。”秀峦只顾着低头喂貂,看也不看国增一眼:“我爸还说了,你就是没生在,一个好家庭,要是出生在好家庭,你将来前途无量。” “是吗?”国增看着眼前的秀峦,没想到,这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说话是如此的直爽,干活是如此的麻利:“秀峦,你当初要是好好念书,肯定也前途无量,起码比你哥哥厉害。” “那可不一定。”秀峦不以为然:“我比我哥强不到哪去,我也是见了那些书本上的字,就脑袋疼。我哥比我强点,起码还初中毕业了,我连个小学毕业都不算。” “以后,就打算一直喂貂啊?”国增道:“自己就没想着,跟你哥哥似的,学个手艺什么的?” “没想过。”秀峦将最后的貂食,全部舀进了最后一个貂槽里:“我可没你们男孩子,想的那么长远。我就是一个丫头,在家,就帮着爸妈干活。长大了,就嫁人,再给婆家干活,自己生来,就是干活受累的命。” “也是。”国增点了点头,没想到,眼前的秀峦,虽然没怎么读过书,认过字,可却把这女人的命运,更甚至人的命运,都看的这么透彻:“人生下来,就是干活受累的。万一将来,我考不上大学,也是干活受累的命,咱们都一样。” “你可得好好念书,考上大学。要不然,你这辈子的命,可就惨了。”秀峦直起身子,总算是把貂都喂完了。 “什么意思?”国增不解。 “你说什么意思?”秀峦这才抬起头,看了看国增,又接过国增手里的食盆:“你想想,你就算念了再多的书,考不上,也是白搭,还得回这庄稼地,还是个庄稼汉。家里的条件不行,到时候,怕是连个媳妇也娶不上吧?谁会跟着你啊?谁去你家吃苦受穷啊?” 秀峦的一番话,入木三分,令国增震惊不已。虽然这些话听起来不好听,但字字在理。国增没跟秀峦计较,毕竟,他吃人家妈做的饭,享受着人家爸和哥给的照顾,只是道:“嗯,你说的对。” 第147章 星火计划 1985年的9月10日,新中国迎来了,第一个教师节,海兴中学也举办了,首次庆祝活动,在高一年级新生里,有刘国增的身影。 几天后,国家科委拟定了“星火计划”,这个计划的名称由来,源于中国的一句谚语,“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星火计划”的奋斗目标,就是加快农村工业化,以及现代化,城镇化的建设进程。 国家想通过“星火计划”,真正的提高农民的生活质量,推动这全国数以万计的农村,早日实现小康生活。广大的农民,朝着更富裕,更文明,更现代化的农村目标,而奋勇前进。 从此以后,科技的星星之火,开始在中国农村的大地上,燃起熊熊大火。“星火计划”中的众多科技成果,给予了农民和农业生产,极大的帮助。农业种植各类新品种,不断的推广和试用。化肥与农药,也在各地农村,进行全面推广。除此之外,拖拉机,手扶拖拉机,收割机,农用三马子等,各类农机开始用于农业生产。 “星火计划”,正在助力着农业和农民,降本增效,增产创收。 不光如此,多类型的农业生产知识科普,也在积极推进。例如粮食种植手册,葡萄种植病虫害的防治手册,服装制作基础知识,怎样种好果菜园系列图书,养狐实用新技术白皮书,防汛与抢险手册,蘑菇的种植技术等,作为“星火计划”的系列丛书,逐步逐次的,送到了农民手中。 也是在这一年的九月,有个叫做史蒂夫·乔布斯的,因内部权力的斗争,被董事会排挤,从他一手创办的苹果公司,被迫宣布辞职。十二年后,他又被董事会邀请,重新回来掌舵苹果。在他的带领下,苹果推出了历史上首款,没有按键的智能手机。从那以后,苹果公司每年,都会发布科技创新产品。人们说,是乔布斯,改变了世界。 夏去秋来,立秋冬至,过了三九天,终于迎来了1986年的春节。 在这一年里,中央电视台,播出了电视连续剧《西游记》。在春晚的舞台上,孙悟空的扮演者六小龄童,他们师徒四人,首次登上了春晚。 但文信的家里,没有电视,看不了《西游记》,也看不了春晚。三个孩子,都跑到别人家里,看春晚去了。春兰在西屋待着,文信一个人,闷在东屋里。他不禁感叹,唉,这一晃几年的光景,如今,自己已经人到中年,48岁了。 而媳妇春兰呢,嫁给自己后,跟着自己风风雨雨,过着这穷日子,现在,她也不是那个刚出阁的大闺女了。过了年,她也老了一岁,如今,也是42岁的中年妇女了。 自己的大儿子国增,今年刚满18岁。这孩子,以后就是成年人了,看看他那个脸蛋上,还是那么蜡黄蜡黄的,跟自己小时候一样,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但国增的脸上,不像是小时候,那样稚嫩了,现在看起来,真的有大人的样子了,这说话办事,倒是变得越来越成熟。 至于国长,再有半年的时间,将要中考了。老疙瘩金双,等到了今年夏天,也将小学毕业,该上初中了。 这时间,可过的真快。 在今年村委会的换届选举中,刘氏家族仗着在村子里,人多势众,宗亲团结,一张张选票,自然是投给自家人。最终,文彬被村委会选为了村支书,文珍被村民们选为了村长,自此之后,刘氏家族的子孙们,一直当权村支书一职,至于村长一职,虽然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刘氏当选,但时不时的因为内部不睦,而被其他姓氏趁机取代。 与国增同时考上高中的,还有文店家的国安,这俩一个爷爷的叔伯兄弟,在学校里也是互帮互助,相互照应。每天一起风里来,雨里去的,是个相互照应的伴儿。至于文彬家的国旗,从此与国增国安分道扬镳,人家都考上了高中,他也不出意外的没考上。儿子学业无成,令村支书文彬着实头疼。 文彬时不时的训儿子:“你瞧瞧你,哪里随我?连个高中都考不上,可惜了我这基因,我看,咱家是后继无人了。” 国旗自幼生活在爸妈的庇佑下,不管爸是怎么说自己,骂自己,国旗都不为所动:“爸,你说,我不上学了,去干点什么?我能干点什么啊?” “干什么?我知道干什么?”文彬看见国旗的样子就来气:“你问我,我问谁?现在干什么,不得要个文凭,要个文化?你一个初中生,能干什么去,哼,完了,这个家是完了。我刘文彬,怎么就混到今天这样了?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儿子,怎么就后继无人了呢?” 听着老伴埋怨儿子,文彬的媳妇不干了,对着文彬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叫后继无人了?儿子不争气,不是还有孙子吗,你知道不知道,这基因,都是隔代传,没传给你儿子,等着传给你孙子吧。” “孙子,哪里来的孙子,怎么又蹦出个孙子来?”文彬一头雾水。 文彬媳妇笑着道:“不上学了,也未必是件坏事,你想想啊,国旗今年都多大了?都快二十了,让他打几年工,历练历练。回头,找个媒人,给他说一门亲事,孩子结了婚,不就生孙子了吗?到时候,你就培养孙子吧,把你孙子培养成一个大学生。” “你这个老婆子,净胡说八道,想的倒是挺美。”文彬看了看媳妇,心里也偷着乐,媳妇说的对啊,国旗是指望不上了,只能指望着,国旗将来的媳妇,能给自己生个大胖孙子,到时候,他一定要好好培养孙子,儿子身上,实现不了的愿望,只能寄托给孙子了。 正月初几的时候,国增借了辆自行车,带着国长,兄弟俩人,骑了两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到了山后村,给姥姥姥爷来拜年。 见两个外孙来给自己拜年,刘鸣琴夫妇,高兴的合不拢嘴。拿出家里炖好的鱼和肉,招待两个孩子。国增和国长吃的盆干碗净,人家过年,都是吃鱼,吃肉,自己家过年,却依旧没什么可吃的。 吃过饭,国增问鸣琴:“姥爷,我听说,部队上裁军了呢。大舅现在怎么样了,裁军有没有影响到大舅啊?” 鸣琴笑着道:“你这孩子,还挺关心人的。放心,没事,你大舅前几天刚给家里来信,说自己没有受影响,反而提了干,现在,是个排长了呢,在承德那边的军区呢。” “我大哥,就是运气好啊,刚提了干,部队就宣布裁军一百万了。”刘占文道:“国增,国长,你们两个,可得好好念书,将来,考个军校也行啊,没准到时候,你大舅还能帮上一把。” 国增点了点头:“二舅,你现在的工作怎么样?” “我啊,我还行。”占文道:“现在就是开火车,一名地地道道的火车司机。” “二舅,你是火车司机啊,真威风。”一旁的国长来了兴趣:“我都没见过火车呢,从别人家大电视里,看见过。那火车头,呼呼的冒着白烟,拉着一节节车厢,可真有力气。” “哈哈。”占文笑了笑:“国长,你看见的那是拉货的火车,我开的火车,可是拉人的。绿皮火车,咣当咣当的,把人们从这个城市,拉到那个城市,一火车的人,成百上千呢。” “二舅,我也跟你去开火车吧。”国长道。 “行啊。”占文点了点头:“但是得好好念书啊,不念书,我们单位可不要。” 国长不说话了,冲着占文摇了摇头。倒是国增,看了看国长:“我就跟你说吧,将来,不管干什么,都得念书,都得要个文凭。” 第148章 高考制度 自新中国成立之后,学生在高中阶段的教育,实行文理分科。文革期间,高考一度停滞。1977年冬,再次恢复了高考制度后,高中教育中,依旧实行文理分科。 中国的文理分科制度,起源于对苏联,教育模式的借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苏联为了快速恢复经济,建设国家的工业,尤其是培养理工类人才,开始对教育制度,实行分科教学。 新中国为了,适应工业化建设,满足高等教育发展的需求,也逐步推行文理分科。到了1952年,国家进行了教育改革,从高中阶段的高一下学期开始,实行文理分科。这项制度,延续了几十年。 新中国的教育制度,在国家经济发展,国民素质整体提升中,也在不断的探索,部分沿海地区,发达城市,在高中教育中,开始尝试着走班制,选课制,摸索着,高中教育制度的改革创新。 经过多年的实践后,在十八届三中全会上,审议通过了,《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而关于教育制度的改革,成为了这次决定中,尤为重要的一部分。 作为中央部署的,全面深化改革的重大举措之一,2014年9月4日,国务院正式颁布,《国务院关于考试招生制度改革的实施意见》。这项意见,是从恢复高考以来,最为全面,最为系统的,高中考试招生制度的改革。 几年后,2019年的4月23日,河北,辽宁,福建,江苏,重庆等八个省市,发布了高考综合改革实施方案。八个省市,将会将试行“3+1+2”的高考新模式。接着,2022年的6月27日,内蒙古,山西,陕西,河南等八个省份,也效仿着前者,公布了自己的,高考改革方案,从2025年起,也实行“3+1+2”的高考新模式。 至此,关于中国的高中教育和高考模式,文理分科的制度,一去不复返。 1986的年初,国增到了高一下学期。按照学校的要求,得选文理科了。他想选理科,因为听国新说过,学了理科,将来在选大学的时候,有更多的大学可以选。大学毕业后,国家给分配工作时,能干的工作也多。如今,国家天天在说工业化发展,而这工业化的发展,靠的是什么?是理科人才。 但国增的理科,实在是太差。尤其是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这些理科类的学科,他都不是很好,当初念初中的时候,他就是数学,物理等学科不行,才每天拼了命的学,花费了别人两三倍的时间,才总算是考上了高中。而如今,他要选了理科,这指不定,要比别人,多付出几倍,甚至几十倍的时间和精力,才能把理科学好。 但有些东西,不一定付出了时间和精力,你就能有所收获,能取得想要的结果。尤其是在学习上,不像是种庄稼,你耕了地,播了种,施了肥,除了草,只要风调雨顺,你就一定能有个大丰收。 上了高中后,国增才发现,如今跟同学们拼的,不光是刻苦努力,卯足了劲的学,还得拼智商智力,拼脑袋瓜的聪明程度。较比班里的很多人,国增真是自愧不如。 同样一道高一数学题,老师讲一遍,别的同学就会了。可自己呢,不学上个两三遍,还是一知半解。对于一些数学拔高题,人家那些高智商的同学,随便演算几遍,就会做了。自己呢,想了半天,也解不出答案。 至于高中的物理和化学,虽然自己一直认真听讲,可有些物理原理,物理试题,以及那些化学反应,计算公式,怎么学也学不会。害的国增,真是怀疑自己的脑袋,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 学文科吧,自己不是理科那块料。国增接受了智商上的天然劣势,被分到了文科班里。 学了文科,以后,能当个老师,这也算是子承母志,接了妈妈的班。 新班级的新同桌,叫做路昔非,老家是海兴县高湾镇的小路村。路昔非长的不高,跟国增一样,瘦瘦弱弱的。但路昔非的家境,要比国增好得多,如今,他们一家人,早已搬到了县里住,路昔非的父母,都是县里单位上的正式职工,路昔非小时候在镇上长大,上的镇中学,后来,父母在县里买了房子,他们搬到了县里住。 路昔非的言谈举止,较比国增,可儒雅的多。毕竟,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孩子,跟从小在镇上长大的孩子,自然是不一样。 “我叫路昔非,高湾小路村的。”路昔非道:“以后,咱们就是同桌同学啦。” “我叫刘国增,苏基大梨园村的。”国增笑了笑:“以后,多多帮助啊。” “一定一定。”路昔非笑了笑:“我听过你的名字,上学期的期末考试,你的历史成绩,是不是全校第一?” “对,就是历史成绩好些,理科的成绩,一塌糊涂。”国增笑着:“所以,这才选了文科。” “哈哈,我也差不多。”路昔非笑着道:“文科成绩,说好也不是很好,说差还能凑合。但理科成绩,看都没法看了。哎呀,这高中的物理和化学,可比咱们上初中时候,难多了。咱这个智商啊,学不了那玩意。” “就是。”国增收拾着自己的书包,将新课本都拿出来,又从书包里掏出几张旧报纸:“包书皮,你包吗?” “从哪弄的报纸?”路昔非好奇,村子上来的同学,能从书包里掏出报纸的,可是不多见。 “过年的时候,去我姥姥家,我二舅给的,让我包书皮用。”国增说着,递给了路昔非几张报纸:“来,给你几张。” “谢谢。”路昔非接过报纸,也学着国增的样子,开始给新书包书皮:“你二舅喜欢看报?你二舅是做什么的?” “当火车司机呢。”国增一边包着书皮,一边道:“开的是绿皮火车,每天拉着十几节车厢,把人们从这个城市,送到那个城市。” “真厉害。”路昔非夸赞:“去年暑假的时候,中考完,我爸妈带我去承德的避暑山庄玩,坐的就是绿皮火车。没准是你二舅开着火车,拉我们去的呢。” “哈哈。”国增笑了笑:“你去承德啦?我大舅在承德当兵呢,现在是个排长。” “是吗?”路昔非瞪大了眼睛:“我从小就崇拜当兵的,将来,我要是能考军校,肯定考军校。穿上军装,扛着一把枪,保家卫国,驻守边疆,多威风啊。” “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国增道:“我听我姥爷说,我大舅来信,说部队上的生活,也挺苦的。天天训练,出操,部队上管的严着呢。” “要的就是这个啊。”路昔非顿时,对国增心生好感。国增的舅舅,是一名军人,而且是排长。这个刘国增,也算是军属后代了,路昔非不禁对国增肃然起敬。 第149章 书山有路 高一的下学期念完了,国增的成绩,在班上属于中等偏上,一个班里共六十多个学生,国增的期末考试成绩,排在全班第二十名。 念完高一后,国增才真的知道,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看班里那些,前二十名的学生里,尤其是前几名的同学,平时也不见人家怎么学习,但人家的脑袋瓜就是好使,就是聪明,平时听听课,写写作业,一到考试,人家准前几名。 除了脑袋瓜比不上人家,这读的书,也没有人家多。人家那些学生,尤其是镇上来的学生,知识面可是比自己懂得多。人家读过四大名着,读过《安徒生童话》,读过《海底两万里》,读过《骆驼祥子》、《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可自己呢?什么也没有读过,跟人家比起来,自己简直是个文盲。 不光是读书比人家少,知识没有人家懂得多,就连这英语成绩,也比不上人家。如今,英语作为三大主科,国增的底子实在太差。人家那些镇上来的同学们,有的小学就开始学英语,有的还上过县里的英语辅导班。可他哪里上过什么辅导班,初中时候,才学的英语。较比别人,自己的英语底子,实在是太薄了。 还有这见识,自然也是比不上人家。班里有几个同学,人家去过市里,去过首都,去过天安门,去过故宫,爬过长城。可他呢,除了这海兴县,他哪里也没去过。 没办法啊,谁让自己家里穷呢,买书,报英语培训班,去外面旅游,哪样不得花钱?爸妈别说没那个心,就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钱啊。这人要是穷了,一步赶不上,真是步步赶不上。 国增在心里发誓,就算是学习的困难再大,就算是自己比别人基础再差,也要好好学。爸妈这代人,他是指望不上了,只能指望着自己,改变命运,改变自己下一代的命运。这学习上的苦,他这辈子是注定要吃了。 书山有径勤为路,学海无涯苦作舟。他这代人,不吃学习上的苦,就得留给下一代人吃。他这代人,把该吃的苦都吃完了,下代人才会不再吃苦。 高一的暑假,国增没有闲着。除了下地帮爸妈干活外,只要有时间,就待在屋子里,抱着新书,预习高二的课本。也不忘拿起高一的旧书,复习以前的功课。尤其是高一的数学,以前落下的知识点,如果没有弄清楚,到了高二,新的知识点,依旧是学不会。 这数学上的知识,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每个知识点之间,像是蜘蛛网一样,一个个都连在一起了呢。 “国增啊,你不热啊?”春兰穿着一件背心,手里握着一把破旧的蒲扇,正在摇来晃去:“这都放暑假了,你也歇歇吧。你看看国长,跟着他们去河里洗澡了。这大热的天,你也不怕热出痱子来。” “妈,不热,心静自然凉。”国长低着头,手中的铅笔头,正在写写画画。 “这孩子,学习真是入了迷了。”春兰见儿子如此用心,便将手里的蒲扇,对准国增,轻轻的摇晃起来,国增的周边,顿时送来了阵阵凉风。 文信光着膀子,喝着凉水,肩膀上,永远都搭着,一条黑乎乎的毛巾。文信擦了擦汗:“这外面的天,可太热了,我要是个半大小子,我也跟着他们一样,泡在河里,一天都不出来。” “嗯,是,有你这个爹带头,怪不得国长也跟着学呢。”春兰看不上文信,那副不争气的样子:“你要一天天的泡在河里,谁上地干活?谁干家务,谁挣钱养家?家里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啊?还怕冷怕热的。” “我不就是话赶话的,说到这了吗?你看你,又较真了,行了,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还不行了吗?”文信点了根烟卷:“说句话,就挤兑我,我这辈子。唉,不说了,不说了。” “爱说不说,我还不想听呢。”春兰扭了扭身,将蒲扇靠近了国增些,依旧给国增煽着风。 “妈,我不热,你不用给我煽了。”国增回头,看了看春兰:“你看你自己热的。” “哎呀,没事,我不热,你看你头上的汗,快擦擦。”春兰道。 国增擦了擦汗,这寒暑假,可过的真没意思,尤其是爸妈每天的吵架,令国增无比烦恼。他盼着暑假,赶紧过去。好早点开学,等开了学,他就能天天去上学了。至于爸妈的吵架,眼不见,心不烦。 同桌路昔非说过,等到了冬天,就住到他们家。他们家的房子,就在学校边上,上下学都方便。两人还能放了学,一起回家学习,路昔非的父母,工作都忙,每天早出晚归的,国增去他家住,刚好和他搭个伴。 以后啊,冬天里,就不用天天的,顶着星星去上学,顶着月亮放学回家了。路上节省的时间,用到学习上,这多好啊。 “我说,再跟你说一件事。”文信跟春兰搭着话茬。 “你不是说,不说了吗?”春兰不想理文信:“刚说了不说,怎么又说了?” “国长的事。”文信有些气急败坏,但还是压着心里的火:“国长没考上高中,以后怎么办啊?” “你不是能耐吗?你问我干嘛?”春兰道:“怎么办?接你的班吧,跟你种地,怎么着不是一辈子。” “跟我种地,还能有出息?”文信摇了摇头,吸着烟:“这孩子,上学不中用,你看现在,没辙了吧?要不,送他去部队上当兵吧,也好在部队上,历练历练,你要不给炳文写封信,问他能帮上忙吗?” 春兰从炕上起身:“你这个当爹的,真是心狠。孩子才这么小,都没成年呢,你就想送到部队上,让他吃苦受罪。亏你想得出来,再说了,不到十八岁,你想往部队上送,人家要吗?” “哦,我忘了,国长还没成年。”文信这才回过味来。 “哎呀,爸妈,你们能不能不吵了,我在这学习呢。”国增冲着爸妈喊道:“能不能清静点。” “行了,行了,这回,我真的不说了。”文信悻悻的抽着烟,这个家里,数他地位最低了。 小双满头大汗,兴冲冲的从外面跑进来:“妈妈,我们老师说,我考上初中了。妈妈,你得给我准备钱,等开学了,我得去交学费。” 春兰看了看小双:“我没钱。” “妈妈,大哥二哥,都上初中了,我也要上初中。”小双道:“没钱,我也上初中,我也要上学。” “一个丫头家,上什么学?没钱,我没钱给你交学费。”春兰不予理会。 第150章 我想上学 “为什么?”小双早就听妈妈说过,不想让自己再念初中,便急的眼泪汪汪:“凭什么啊,我大哥二哥上初中,你都没有说没钱,凭什么不让我上初中啊?” “都上学,我供得起吗?”春兰道:“要钱,跟你爸爸要,让他给你钱,让他供你念书。” “爸,我想上初中,你给我钱,给我交学费。”小双跑到文信身边:“爸爸,我想上学。” “小双啊,我,唉。”文信吞吞吐吐:“咱们家的钱,都在你妈那,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双急的哇哇大哭,爸爸无奈的唉声叹气,妈妈又蛮横的固守己见,一旁的国增,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妈,为什么不让妹妹上学?” “没钱。”春兰停住了手里的蒲扇:“都上学,我供得起吗?” “国长不是不上学了吗?”国增问:“就我和小双上学,怎么就供不起了?要是小双是个男孩,你就不这么说了。” “可她是个丫头啊。”春兰道。 “妈,你怎么就这么重男轻女呢?”国增愤愤不平:“我姥姥姥爷重男轻女,你怎么也跟着,重男轻女啊?” “就是,妈妈,你怎么就不管我,不疼我?”小双抹了抹眼泪:“你也是个女的,为什么也跟着重男轻女?” 被儿女怼的哑口无言,春兰只得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小双,上学没有什么用。再说了,你上面两个哥哥,我不得给他们俩,攒钱娶媳妇吗?以后家里用钱的地方,还多着了。你上完了初中,再上高中,要是考上了大学,还得念大学,这不就是个没底的窟窿吗?” “唉。”文信只能唉声叹气,家里的大事小情,他是没有半点话语权,尤其是孩子上学的事,春兰是铁了心了,绝对不会让小双念初中,他没有任何办法,他也不想因为任何事,再去跟春兰掰扯,一旦自己的言语,稍有不当,怕春兰会再犯病。 “哥,我要上学,我要上学。”小双把希望,寄托在哥哥国增身上,央求着哥哥:“你快跟咱妈说,让我上学。” “妈,得让小双上学。”国增还哪里,看得进书去,便放下手里的书:“国长又不念书了,能立刻打工赚钱。我再上两年高中,要是考上大学,我在大学里,也能勤工俭学,自己赚学费。要是考不上大学,我也就不上了。咱们家再困难,也就这两年困难,咬咬牙,能挺过去。” “还咬咬牙?”春兰气得额头冒汗,继续扇着蒲扇:“你们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我拼死拼活的,还不是为了你们?家里没钱,小双上学的事,不提了。” “没钱出去借啊。”国增道:“等我毕了业,挣了钱,我还债。” “还借呢?”春兰咧着嘴:“你问问你爸,现在欠别人多少钱了?谁还愿意借钱给咱家?” 国长光着膀子,只穿着一条青色的裤头,从外面跑了进来:“哎呀,这家里,就是比河里热。” “你小子,少往河里跑,小心再溺了水。”文信教训着二儿子。 “我游泳技术,那可是天下无敌。我要是能溺水,就没有人敢下河了。”国长进屋,感觉到了屋子里的压抑气氛,看着哭哭啼啼的小双:“怎么了,小双,怎么又哭了?有什么事,跟哥说,哥给你办。” “二哥,我要上初中,我想上学,咱妈妈不给我交学费。”小双道。 “妈,怎么不给她交学费呢?”国长扭头,看着春兰:“她想上,就上呗,咱家又不是揭不开锅了。” “你这孩子,说的倒是轻巧,你上了三年初中,花了多少钱?结果呢,不还是没考上高中,有什么用?”春兰冲着国长道:“自己都不好好念书,还管别人,管好你自己吧。” 国长挠了挠头,对着小双道:“小双啊,妈说的也对,什么念不念书的,没什么用,不念就不念了吧。” “二哥,你。”小双气得直跺脚,见妈妈态度坚决,二哥帮倒忙,自己上初中的事,看来是无望了。小双哭着,跑到了东屋,一个人躲在屋子里,悄悄的抹眼泪。 文信坐在外屋,朝着东屋, 看看小双,又朝着西屋,看看春兰,只能无奈的摇头。 国长看看爸妈,瞅瞅哥哥和妹妹,便无所事事的,躺在炕上,嘴里叫着:“哎呀,热死了,热死了。” 国增瞥了国长一眼,连忙下了炕,走到了东屋,小声的安慰着妹妹:“小双,别哭了。你放心,你上学的事,我来想办法,我肯定能让你上学。” “真的?”小双抬起头,看着国增:“大哥,你说真的,我真能上学?” “能。”国增信心满满:“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好。”小双止住了哭声,终于转悲为喜,开心的笑了。 “你们老师说,初中的学费得交多少钱?”国增问。 “八十。”小双道。 “嗯。”国增点了点头:“我们那会,也是八十块钱,没变。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有了学费,看咱妈妈还说什么。” “大哥,你能弄到学费?”小双难以置信。 “能。”国增道。 “你去哪弄钱?”小双瞪大了眼睛,充满了好奇。 “这你就别管了,反正,不偷不抢。”国增安抚好小双后,跟没事似的,走出了屋子。 第二天一早,国增借了辆自行车,骑着自行车,赶到了县里,直奔县里的“红星理发店”。见国增来了,马景明笑着迎接:“哟,国增,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想你了呗,来看看你。”国增笑着道:“不忙啊?” “不忙,今天人少。”景明说着,跟师傅请了假,对着国增道:“走,旁边有家馆子,你好不容易来一趟,请你搓顿好的。现在,这县里的人,都流行下馆子。” 跟着景明走出了理发店,国增拽住了景明:“馆子就不下了,我来找你,是有事求你。” “什么求不求的,有事就张口,跟我还客气。”景明看着国增,上下打量着:“嗯,你还是老样子,越来越像个大学生了,马上就升高二了吧?看你头发长的,一会,我给你理理发,我现在跟师傅学的,能出师了。” “行。”国增点了点头:“我就直说了,我想跟你借钱,但什么时候还你,不知道。也许一两年,也许三五年,但这笔钱,我肯定会认,我给你写个借条,要是拖得年头久了,我给你利息。”国增说着,从书包里掏出纸笔,准备写借条。 “你快行了吧。”景明笑着:“什么借条不借条的,你就说吧,借多少钱?” “八十。”国增道。 “八十?”景明看了看国增:“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我妹妹要上初中,我妈不给她交学费我,我就,跑来跟你借钱。”国增难为情的道:“你要是为难,我再想别的办法。” 第151章 国增借钱 “你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景明看着国增:“你要是有别的办法,就不会来找我了。” “我想,你跟着师傅学理发,帮他打下手,每个月,他多少也给你,发点钱吧?”国增道:“都跟着学了一年,多估摸着,你手里会有点钱。” “有个屁。”景明不屑一顾:“一个月,才给十块钱,够干嘛的?都不够我每个月花的,白师傅是待我不错,真的教我东西,但钱上,还是抠抠索索的。没事,国增,你这八十块钱,得容我几天。这样吧,三天后,你来这拿钱。” “真的?”国增喜出望外。 “操,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景明拍了拍胸脯:“钱会借给你,但是这饭,你也得吃。走,那家馆子就在前面,一顿饭,花不了几块钱。” “不吃了,真的不吃了,钱还是留着吧。借给我钱后,你别到时候不够花的。行了,景明,我走了。”国增说着,奔向自己的自行车:“我先回去了。景明,钱的事,就拜托你了,谢了。” “又说谢。”景明看着国增的自行车:“哎,你啥时候,买的自行车啊?” “不是买的,跟别人借的。”国增笑了笑:“不过,我爸说了,该买个自行车了,家里进进出出的,没个自行车可不方便。” “把我这辆卖给你吧,你看。”景明说着,走到一旁,拍了拍自己的自行车:“飞鸽的,还算是九九成新呢。” “我家可买不起这么新的,要买,也得买个旧的。怎么着,也得奔着五六成新。”国增笑着:“好啦,不说了,我得回去了。” “行,那你路上慢点。”景明挥手:“等开了学,有空来找我玩。” “知道啦。”国增扭头,挥着手,跟景明告别。 见国增骑出了老远,景明这才想起,嘴里道:“唉,还是忘了,还没给你理发呢。”说完,拍了拍自己的自行车,盯着自行车,凝望了半天。 三天后,国增骑着自行车,来找景明拿钱。景明先是不由分说,把国增按在理发座椅上,又给他戴上白色的围布:“别动啊,今天,非得给你小子,收拾利索了。” “行,不动。”国增笑着:“我也看看你马师傅的手艺,到底怎么样。” 一通忙乎后,景明看着国增在镜子里,原本乱糟糟的头发,被自己修理的干干净净,景明很是满意:“怎么样,我这手艺,不错吧。” “这是相当不错,这一年的时间,可真是没白学。”国增竖起大拇指。 “那是,这叫严师出高徒,都是师傅教得好。”景明冲着自己的师傅道:“是吧,师傅。” “哈哈,你这小子,我就是教的再好,你不学,我也没办法啊。”师傅笑着:“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那也是师傅手艺高啊。”国增也冲着师傅道:“在咱海兴县,谁不知道,红星理发店的白师傅呢?” “嘿。”师傅笑着道:“你们两个小子,嘴都跟抹了蜜似的。国增啊,以后理发,就来我这,让景明给你免费理。” “那多不好意思。”国增笑着起身,用手扒拉着脸上的头发碴子:“这又是用水,又是用电的,你给我打个折,到时候,我带我高中的同学们,都来这理发。” “行,没问题。”师傅笑了笑,一边给客人理发,一边道:“你们高二年级,开学开的早吧?” “是,后天就开学了。”国增道。 “嗯,好好念书,念好了书,将来能当大官。到时候,再光临我们这个小店,我也是蓬荜生辉啊。”师傅道。 “他?”景明笑着打趣:“他要是当了官,还认得咱吗?到时候,这脑袋上戴一顶乌纱帽,可就六亲不认了,咱还能碰的了这个脑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你放心,到时候,你就是我的御用理发师。别人,谁都不好使,只有你,能碰这个榆木疙瘩脑袋。”国增自嘲。 “行,到时候,我就在你的脑袋上,刻上几个字,榆木疙瘩。”景明说着,收拾完了手里的活,对着另一名等理发的顾客道:“您先稍等会,就一分钟。” 对方点了点头,景明拉起国增:“走,外面说去。” 国增跟着景明,走到了门口,景明掏出钱:“你数数,整八十块。” “不数了,谢谢啊。”国增小心的接过钱,放进自己的书包:“景明,你哪弄的这么多钱?” “那你就不用管了。”景明看了看国增:“你也别着急还我,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再说。三年五年的,都行。行了,我先不跟你说了,里面还等着我呢。” “行,你去忙吧,谢谢啊。”国增看着景明,走进了理发店,内心无比感激,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兴冲冲的回家,小双的学费,这下终于有着落了。 待到理发店里忙完,所有的客人都走后,景明拿着扫帚,清扫着满地的头发碴子。师傅坐在椅子上,点了支烟,看了看景明:“你跟国增的关系,可是真是不一般。” “上初中那会,没少帮我,要不是他,我可能初中都念不完。”景明扫着地:“国增这人,人聪明,老实本分,没什么花花肠子,我爸也喜欢他,说这个人,值得交。” “是啊。”师傅起身,掐灭了烟:“要是不值得交,你也不至于,卖了自己的自行车,借钱给他。我看以后回家,你骑什么。” “嗨。”景明不以为然:“以后,我就睡店里,不回家了。再说了,您不是都同意了吗?也省的我到点就下班,也没个人帮你,收拾这一地的头发茬子。” “我不同意,还能怎么着?”师傅道:“你这么仗义,我能不仗义?” “所以啊,你是我的好师傅。”景明笑着道:“反正,我是没钱了,以后,您得管我吃,管我住。” “哼。”师傅笑着:“下次见了你爹,我非好好告你一状不可。挺好的自行车,连跟你爹,说都不说一声,就自作主张的卖了。还跟着别人,东拼西凑的借钱。你啊,你啊,这年头,像你们这样的兄弟情义,可是不多了。我啊,还是真羡慕你们年轻人。” “谁不羡慕你呢?”景明拍着马屁:“也是咱农村出来的,靠着自己一手打拼,有了这个店,撑起这个家,您才是真的这个。”景明说着,举起了大拇指。 师傅笑了笑:“当初,我开这个店的时候,也是没钱,跟自己的兄弟们借钱,大家也是七拼八凑,才帮我买下了这个店。” “怪不得,您会提前,支给我俩月的钱呢。”景明恍然大悟。 第152章 文信藏钱 高二年级,八月底就开了学,国增背着书包,带着行李,上学去了。以后,他就住在同桌路昔非家里,这样能节约路上的时间,还能和路昔非,俩人相互辅导功课,可谓之一举两得。 临走前,国增左思右想,这八十块钱的学费,是给妈妈,还是直接给小双? 按理说,钱应该给妈妈,毕竟,小双上学的事,还得靠妈妈拍板决定。起码妈妈愿意出钱,供小双念完初中三年。这学期,他是借来了这八十块,可下学期呢,总不能还得自己,偷摸的跑出去,给妹妹借钱吧?小双初中上三年,还得靠家里出钱供。 可如果钱给了妈妈,妈妈不让小双念书呢?这可怎么办?毕竟,钱能偷摸的给小双,但小双上学,却并不能偷摸的,妈妈早晚会知道。这事,不能瞒着妈妈,如果瞒着,等妈妈知道了,她指不定会有多生气。 国增跟妹妹商量着,说着自己的顾虑。现在,钱是有了,但怎么跟妈妈说呢?小双也左右为难,哥哥的顾虑,不无道理。自己上学的事,绕过谁,也不能绕过妈妈。如果直接说,有了学费,妈妈依旧不答应,甚至没收了这学费呢?自己上学的事,岂不是功亏一篑? 兄妹俩商量了半天,也拿不定主意,最后,只能求助爸爸。国增跟爸爸说了借钱的事,文信听完,慌了神:“国增,你可真厉害,八十块钱,我都借不来,你居然能借来。” “爸,小双上学的事,你不能不管。”国增道:“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妈妈思想封建,重男轻女,你不能也跟着这样。” “就是,爸,你都说了,我是你的小棉袄,你现在,不能不管你的小棉袄。”小双道。 “管,管。”文信道:“行,学费有了,剩下的事,我来跟你妈说。” 父子父女三人商量好后,八十块钱的学费,文信先替小双保管。等小双开学的那天,文信再交给小双,先让小双去上学,后面的事,再慢慢跟春兰说。 直到安排好小双上学的事,国增才安心的去上学。临走前,文信还叮嘱国增,让他好好念书,别惦记着家里。 其实,家里有什么可惦记的,弟弟国长,也就这样了,如今不念书了,说是过几天,去县里,或者其他地儿,找个活干,多少能挣点钱。唯一值得自己惦念的,就是妹妹小双,国增怕自己走了后,小双上学的事,爸爸还是说服不了妈妈。爸妈比起来,爸爸始终是胳膊。胳膊,怕是难能拧得过大腿。 不管了,也管不了,踏出家门,奔向学校,从此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虽然心里这么想的,但国增,还是放心不下。他的心又不是石头长的,爸爸,妈妈,弟弟,妹妹,哪个不在他心里装着? 八十块钱,交到自己的手里,文信像是接了烫手的山芋。随身携带吧,怕丢了,这可是儿子跟别人借来的钱,是女儿上学的钱,自己万不可马虎大意。 藏起来吧,藏到哪?家徒四壁,就那么两个柜子,媳妇平时,还有翻箱倒柜的习惯,如果被她提前发现了,她会怎么办?没准一气之下,当做赃款没收了,这小双的学费啊,可就彻底泡汤了。 文信手里拿着钱,见春兰没在家,一会藏到炕席底下,但觉得不妥。一会又拿出来,藏到柜子的最里层,还是觉得不妥。一会又拿着钱,走到了屋外院子,要不,藏到茅房里? 文信奔向了茅房,在墙上找了个窟窿,塞了进去,心里暗自高兴,这下,春兰应该不会发现。 回到屋,点了支烟卷,文信沾沾自喜,心里佩服着自己的聪明之举。 春兰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出了文信脸上的高兴:“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我,我哪天不高兴?”文信笑着道:“儿子去上高中了,再有两年,就考大学了,我能不高兴?” “国增是上学了,国长呢?”春兰道:“你可是俩儿子。” “国长,不是说过几天去县城里打工吗?还找不到个生计?”文信开始试探:“倒是小双,我说,这孩子,想念初中,咱就让她念吧,要是家里没有钱,我去借,先让她去上学,行不行?” “行什么行?”春兰道:“别说是家里没钱,就是有钱,也不让她念。女孩子,念书有什么用?还不是替别人家花钱,供她读书。” “我说,孩子多念点书,还是有用的,念了书,有了文化,将来就是嫁人,也能嫁个门当户对的人,日子才能过好啊。”文信道。 “你这是放屁。”春兰瞪着文信:“我念了书,嫁给了谁?门当户对吗?日子过好了吗?” 一句话,又怼的文信哑口无言。 “家里还有多少钱?能给她交学费?就算是让她去念书,也得借钱,借了钱,就不还了?”春兰道:“你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 文信被说的灰头土脸,只得低头不语。 晚上,外面电闪雷鸣,夏末的小雨,细如牛毛,雷公电母,好像喝醉了似的,一会一个炸雷,一会一道闪电,吵得文信心烦意乱。 一向粘上枕头,就能睡着的文信,这次却失了眠了。倒是春兰,反而没心没肺,睡得踏实。旁边的小双,国长,也都睡着了。文信辗转反侧,这小双上学的事,可怎么办啊? 忽然,房顶上,传来老鼠吱吱的声音,接着,老鼠又顺着房顶,沿着墙边溜了下来,在地上钻来钻去,文信心里一惊,不好,连忙起身,顶着小雨,奔向了茅房,心里默念着,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可千万别有事,千万别有事。 进了茅房,赶紧将手伸进墙上的洞,好在,摸到了塑料袋,掏出来之后,趁着月光,看清了塑料袋的完好无损,真是谢天谢地,这八十块钱,没有被老鼠叼了去。 手里拿着钱,左右不是,这回该藏到哪呢?外面是不能藏了,只能藏到屋里,文信借着一道道闪电,蹑手蹑脚的走进屋子,奔向了东屋,这可该藏到哪呢,既要防春兰,又要防老鼠。文信现在急的,可真是二十五只小老鼠,在心里乱窜,简直百爪挠心。 从柜子里,翻出了娘的黑白遗像。一道闪电划过,他仿佛看见了,娘临走时的那张脸。文信来了主意,要不,就打开这个相框,放进相框后面里吧。谁也不会想到,他会把钱藏进相框里。 文信自鸣得意,悄悄的找了把钳子。小心翼翼握着钳子,拔掉相框后面的钉子。又将八十块钱,从塑料袋里掏出,借着窗外闪电的光,将纸币一张张的摆开铺平,放到相框的后面,嘴里还默念着,娘,好好保佑小双,保佑着她能念书。 摆放好后,准备放上相框后面的挡板。忽然,一道闪电,接着,一个响雷,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吓得文信一激灵,惊出声来:“谁?” 慌乱中,相框掉到地上,钱撒了一地。 第153章 漫长的夜 “你在这偷偷摸摸的,这是在干吗?”春兰站在文信的身后:“地上是什么?” “啊?没,没什么?”文信慌了神,赶忙弯下腰,去捡地上的钱。 一道闪电,再次闪过,紧接着,又是一个惊雷。 “住手,停下,你给我停下。”春兰大声呵斥,夺过文信手中的钱,对着文信质问:“你说,这是什么,你跟我说,这是什么?” “钱。”文信唯唯诺诺。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春兰难以置信,这个家,一直都是她在当家,她在管钱。可为什么,突然多出了这么多钱?而她却丝毫不知道。 “啊?这。”文信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见春兰做贼心虚,春兰明白了,文信这是背着自己,偷偷的藏钱呢。你看他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其实,心眼多着呢。他给自己留着后手,有自己的小金库。这个自私,心怀叵测的男人,瞒了自己这么大一件事。 “刘文信,你跟我说清楚,你哪来的这么多钱?”春兰的情绪开始失控,两行热泪流了下来,她对文信的失望,到达顶峰。以前的种种委屈,再次涌上心头。文信有事瞒着自己,依旧在骗自己,从嫁给他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骗自己,瞒自己。从始至终,他,他们一家人,就把自己当个傻子似的,耍的团团转。 “这不是我的,这,这。”文信的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焦急之下,竟然变得结结巴巴。 “刘文信,还没嫁给你之前,你们一家人就骗我,就瞒着我,用老三的牌子骗我爹娘。嫁给你后,你明明从天津回来,就再也不回去了,还跟你爹娘,合起伙来骗我。骗我给你生儿育女,骗我给你洗衣做饭,给你洗裤头子,到边到沿的,伺候你们一家老小。现在,你又瞒着我,藏了这么多钱。刘文信啊刘文信,我总算是看清了,你的黑心烂肺。”春兰恶狠狠的看着文信。 窗外,一道道闪电,照亮了春兰狰狞的面目,一声声炸雷,惊得文信浑身颤抖哆嗦。 文信害怕了,春兰快犯病时候,就是这样的面目狰狞:“春兰,春兰,你别生气,别生气,你听我说,这钱,是,是国增借的,给,给小双上学的学费。” “什么?”春兰又气又急,大声怒吼:“你说清楚,你给我说清楚。” 文信只好一字一句的,把钱的来历说了出来。 春兰听完,怒气冲天:“好啊,刘文信,你们爷仨合起伙来骗我,瞒我。以前,你爹娘活着的时候,你们仨一条心。现在,俩孩子又和你一条心,这个家,你们姓刘的,没一个好东西,没一个人和我是一条心。” 春兰越想越生气,越说越激动:“你们一家,老的,少的,都骗我,从我嫁给你刘文信开始,我就活在你们骗我,瞒我的日子里。现在,连自己身上掉下来的头,都跟你合起伙来骗我,瞒我。行啊,刘文信,我是真没想到,你的本事这么大。” “春兰,你消消气。”文信解释着:“小双这孩子,想上学,就让她上吧。你看,现在学费也有了,咱就给她交学费,让这孩子念书吧。” “哈哈哈,哈哈哈。”春兰开始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好啊,爷仨一条心啊。哈哈哈,好啊,就我一个外人啊。” 文信吓坏了,春兰的疯病,又犯了。 窗外,依旧电闪雷鸣,文信彻底慌乱了手脚,抱着春兰:“春兰,我错了,我错了啊。春兰,你可别吓我,别吓我啊。” “啊,啊,哈哈哈,哈哈。”春兰笑着,叫着,想要挣脱开文信,往门外跑,她的疯病一旦犯起来,就会不顾一切的往外跑。 外面的电闪雷鸣,屋子里的吼叫狂笑,惊醒了睡梦中的国长和小双,两个孩子连忙下了炕,国长点了煤油灯,拿着灯,跟着小双跑到了东屋。在灯光的照耀下,两个孩子看到了春兰狰狞的面孔,小双一下子吓哭了:“妈妈,妈,你这是怎么了?妈,你怎么了啊?” 国长也吓坏了,将煤油灯放到了柜子上,抱着春兰:“妈妈,妈妈,你怎么变这样了啊?本来好好的,怎么成这样了啊?” 文信抱着春兰,两个孩子抱着春兰,哭声,叫喊声,乱作一团。 窗外的电闪雷鸣,却忽然停住了,刚才的阵阵夜雨,也纷纷停了。只有房沿上,一滴滴尚未流完的雨水,静悄悄的滴落。 “你们,你们爷仨,合起伙来,骗我,欺负我,你们,你们。”春兰气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个家,我没法待了。我走,我走,你们,你们自己过吧。” 国长抱着春兰:“妈妈,妈妈你不能走。妈妈,妈妈你别走啊,别走啊。” 小双看着满地的钱,看着奶奶打碎的相片,看着爸爸自责悔恨的泪,小双明白了一切:“妈妈,我错了,是我错了。妈妈,我不念书了,我不念了,不上学了。妈妈,你别走,别走,别扔下我们。” “妈妈,你听到了吗?小双不上学了,你别生气了,妈妈,小双不上学了。”国长抱着春兰,嚎啕大哭。 忽然,一阵风吹开了门,夜风顺着门口,进入了屋内,将摇曳的煤油灯吹灭,屋子里顿时黑作一团。春兰止住了挣扎,用手抚摸着国长和小双,两行眼泪,再次流了出来。 小双含着泪,看着妈妈脸颊的泪水:“妈妈,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不上学了。我听你的话,我再也不上学了。” 文信也随声附和:“春兰,小双不上学了,咱不上学了,你别生气了,别哭了。”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小双偎依在春兰的怀里,替春兰擦着脸上的泪,春兰也抹了抹,小双脸上的泪,点了点头,嘴里道:“上学没用。” 小双不再说话,只是抬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夜雨过后的天气,分外的凉爽,外面吹进来的风,打在她的脸颊,这世上的夜晚,怎么这么黑啊? 抱着小双,春兰回了西屋,将小双放到炕上,自己也躺了下来,不做声响。小双躺在春兰的身边,依旧看着窗外漆黑的夜。以后啊,她再也没有机会,背着书包,奔向学校了。以后啊,她再也不能和同学们,一起坐在教室里,朗诵课文了。 委屈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小双只是觉得,这个夜晚,怎么这么漆黑漫长啊。 第154章 以变应变 “今天,我们来讲一讲,世界古代史中的亚欧大陆,中世纪文明。”历史老师姓郑,名叫郑树青,他年纪轻轻,个头高高,香肠嘴,小眼睛,还戴着一副眼镜,身体胖胖的。讲起课来,郑树青的声音,却铿锵有力,他甚至都不拿课本与讲义。 那些地球上的历史事件,像是都刻在了脑子里一样,任凭他信手拈来。郑树青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历史事件中的,关键词汇,以及时间节点。 “国增,郑和当年下西洋,说明了什么?”郑树青看了看刘国增,提问道。 国增站了起来:“郑和下西洋,足以表明,早在明朝,我们国家,就具备了航海的技术和能力,我们国家在经济,技术,以及对外贸易中,处于世界先进水平。” “嗯。”郑树青点了点头:“好,坐下。” 国增坐下,郑树青对着众人道:“你看,我们老郑家的人,早在明朝的时候,就能出国旅游,考察世界了。我们老郑家,就是出能人啊。” 学生们都哈哈大笑,路昔非笑着,小声道:“但是,郑和,是个宦官啊。” “没错。”郑树青看了看路昔非:“明朝万历年间的冯保,可是有名的宦官,是明朝中后期,位高权重的大宦官。冯保这个人,可是个人物,掌管着东厂和多个核心部门,跟张居正推行新政,辅佐过穆宗和神宗两位皇帝。路昔非,你对宦官,有什么偏见吗?” “没,没。”路昔非不好意思的,站了起来。 郑树青点了点头:“既然站起来了,也别白站起来。再问你一个问题,既然明朝,我们在航海技术上,国家经济上,都处于世界领先的水平,可后来,为什么我们,在古代世界贸易史中,渐渐的落后了呢?” “闭关锁国。”路昔非道:“我们虽然有希望,能成为像英国,荷兰一样的海上霸主国家,但是明朝时候,我们渐渐的关闭国门,不再与外界通商了。” “嗯。”郑树青点了点头,示意让路昔非坐下,接着,郑树青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主动放弃。 “公元500年到1500年,是亚欧大陆,中世纪文明的时期。这个时期,整个世界嘛,其实已经连接成了,一个整体,就像是咱们现在说的,地球村。你像是经济,文化,以及贸易,还有宗教信仰等等,都在催生着各个国的文明,相互交融。”郑树青一口气说完,接着道: “尤其是到了元朝,那时候的咱们,在成吉思汗,忽必烈的铁骑下,蒙古人统治中国的时期,元朝时,咱们国家的版图,那是最大的,大到什么程度?”郑树青瞪着眼睛,望向大家:“元朝的版图,扩张到了亚洲大部分地区,还有东欧部分地区,所以元朝时候,亚洲和欧洲,各国的文明交融非常多。而且忽必烈这个人吧,还挺喜欢跟外国人玩的,意大利的旅行家,马可波罗,你们都听过吧,那可是忽必烈的好朋友,人家俩人,好哥们。” 同学们笑着,纷纷点头。 “但是,划重点了啊。”郑树青看着众人,继续道:“元朝可是个短命的王朝,其短暂的统治结束后,以及后来,朱元璋建立了明朝,传给了他的孙子建文帝,朱棣篡权后,为了找自己下落不明的侄子,就派我们老郑家的郑和,当然了,不光是找建文帝啊,也是为了通商通贸,宣扬国威呢。” 学生们笑着,频频点头。 “但建文帝没找到,朱棣死了后,郑和下西洋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也就是这个时候,咱们的大明朝,可就自愿而且主动的,退出了和世界各个国家,继续接触的机会了,说白了,我不跟你玩了,我自己退出,这个世界商贸往来的舞台。明朝的中国,开始逐步断绝了,和外部世界的联系。”郑树青喘了口气:“那时候,明朝政府发布禁海令,任何人,尤其是商人,禁止出海做买卖。违令者,一个字,斩。” 同学们倒吸一口气,又是国增,不禁想起了初中学过的历史,那时候的清王朝,也是闭关锁国,不允许与其他国家,海上的商贸往来。 “结局可想而知,明朝的商人,谁还敢和外界做买卖了?除非他不想活了。好,那么问题来了,我问问大家,明朝的商人,为什么这么听话呢?政府说禁海,你就禁海,真的怕掉脑袋吗?为什么人家国外的商人,为什么都前赴后继的,来咱中国做买卖呢?他们就不怕死吗?” 国增举起了手。 “来,国增,你继续回答。”郑树青道。 “因为自古以来,中国都是重农抑商。封建社会分为四个阶级,士农工商,商人处于阶级最底层,最没有社会地位。但是西方世界不一样。西方国家的商人,他们不仅仅,具有政治权力,还有很高的社会地位。因此,在经济和商贸,这种文明的进程中,那些西方国家,起码从政治制度上,已经领先我国了。” “嗯,回答的不错。”郑树青点了点头,示意国增坐下。 “所以在明朝的末期,国内的商人们,自然不敢违抗,朝廷的禁海令。咱们国人的技术,才华,精力,没办法对外了,就只有转为内部,服务于皇家王朝的统治。说白了,就是给封建统治者服务的嘛,给皇家政权服务了嘛。也正是在明朝中末期开始,我们就主动放弃了,在整个亚欧大陆,乃至在世界文明进程中,原本保持的领先和领导地位。世界潮流,不进则退啊,咱不参与了,机会也就给了欧洲,以至于欧洲人,后来者居上,开始超过咱们,并一直到今天。”郑树青道。 同学们不禁议论纷纷,其中一个同学道:“老师,如果我们那时候,没有放弃这个领导地位,那岂不是现在,咱们是世界上,最发达的国家了?” “很有可能。”郑树青道:“十有八九。” “那太可惜了。”另一个同学道:“老师,我看过一些历史资料,外国一个,叫做斯塔夫里阿诺斯写的历史书。他说,在公元500年到1500年,这段时期里,其实在亚欧大陆,西方地区,是一个并不发达的地区,比起咱们国家来,那可落后太多太多了。那时候,亚欧大陆的发达地区,是咱们国家。” “没错,那时候的世界中心,就在你们的脚下。”郑树青自豪地道:“那时候的我们,拥有发达的文化,以及最为先进的生产工艺,除此之外,咱们的农业,工业,都是世界,最为先进的技术水平。你们可别忘了,中国的四大发明,早在宋朝就有了,咱们玩指南针,玩火药,的时候,有的国家,人还在树上倒挂呢。”郑树青道。 “是啊,那时候,咱们国家,还是一个统一的国家,西方世界,可是一个个,战乱纷争的小国。”同学道。 “说的好,我们不仅技术领先,而且,我们还有规模浩大的商贸业,让外国人为之惊叹的丝绸,瓷器等商品。除此之外,我们还有量才录用,最为高效的,政府官僚制度,使得咱们整个国家,整个帝国王朝,能够高效的运转。西方虽然,有各种信仰和宗教,但我们也不差,我们有什么?有最为凝聚力的儒家学说,有社会道德标准。”郑树青道:“唉,也正是如此,当时的国人,就觉得自己的文明,优先于任何国家,当然了,事实也的确如此。” “国家的发达,文明的先进,反而起了反作用,反而瞧不起别的国家。”一个学生道。 “说的好。”郑树青道:“也正是如此,所以那时候的明朝,把外国人叫什么?叫夷人,看到那些大鼻子,蓝眼睛的老外,管他们叫什么?叫隆鼻子夷人。” 同学们都纷纷大笑。 “你们还别笑。”郑树青道:“在亚欧大陆大变革的时代,西方人正渴望学习,渴望着去适应,去改变,以及去进步。而我们呢?咱们在想什么?在做什么?我们自恃优等,却停滞不前。这也就应了那句老话,盛极必衰,成者必败啊。历史学家管这种现象,叫做领先者陷阱,哦对了,就是那个叫做,斯塔夫里阿诺斯说的。”郑树青说着,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领先者陷阱。 “什么意思?”郑树青眯着小眼睛,环顾四周。 路昔非站了起来:“在一个国家或者社会,在历史发生转型中,越是最有能力,以及成就最大的,或者说,最处于世界领先水平的,往往这样的国家或者社会,想要转型,想要变革,遇到的阻力,却反而是最大的。反之,那些落后的国家和社会,他们却能很快的,以一颗进取性的心,来适应这种,历史性的社会变革。” “好,非常好。”郑树青点了点头:“同学们,以史为鉴,可以知兴衰。现在,西方国家,毋庸置疑,是世界的中心。但是几千年前,他们却远远不及我们。这就说明了一个问题,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能否在复杂多变的环境中,好好的生存下去,关键看的是,在这个全球化的社会,在整个世界中,你的应变能力,你是否愿意主动的去改变。同学们,要记住,只有学会改变,才有无限的可能。” “对。”同学们纷纷点头。 “在当今的这个社会中,我们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经历了多次革命斗争,经历了数次的工业革命,现在,又在经历着新的工业革命。所以,我们现在打开国门,以改革开放的心态,学习国外先进的技术,积极融入到,世界发展和变革的浪潮之中。因为我们知道,必须以变应变,必须敢于变革。只有改革开放,只有发展经济,才能真正的,改变咱们国家,咱们人们的生活啊。”郑树青说的慷慨激昂。 同学们纷纷鼓起了掌。 “下课。”随着外面铃声响起,郑树青的课也讲完了。 第155章 唯一出路 “哎呀,郑老师的课,讲的可真好。古今中外,融会贯通,有对历史的反思,有对现在的总结,还有对未来的展望。从历史中,得到教训和启发,讲的好。”国增收拾着,自己的历史课本:“连本书也不拿,就能把历史知识,倒背如流。” “郑老师,可是个人物,被评为学校,最熟悉的面孔。新老师来了,都得向他,打听学校的内幕。咱学校的一草一木,都装在他脑袋里了,这些历史知识又算什么?”路昔非笑着道:“这海兴中学里,有谁不知道郑树青?” “什么意思?”国增道:“看他年纪不大啊,怎么这么有名?” “那我可得,好好给你讲讲了。”路昔非道:“咱们这位历史老师,没有上过大学,在高三年级,留级了八年,复读了八年,考了八年的大学,愣是没考上。” “复读了八年?”国增瞪大了眼睛,手里比划着一个八字:“这都打破咱海兴中学,复读的历史记录了吧?” “对喽。”路昔非笑着道:“虽然考不上大学,但是人家历史成绩特别好,去市里参加历史考试,年年第一名,听说还去过省里参加过考试,也拿了前三名。最后,校长说,得了,你也别考大学了,就留在海兴中学,当历史老师吧。你猜怎么着,人家说不行,我还得考。” “那他可太有志气了,真是不破楼兰终不还。”国增道。 “哈哈,是啊。”路昔非笑着道:“校长说,你考上大学,为了什么啊?郑树青说,为了有个好工作。校长说,什么工作,算是好工作啊?当老师算不算好工作?郑树青说,算啊。校长说,那你还考什么,现在不就让你当老师了吗?” “结果,他寻思过味来了,就留下来了?”国增道。 “是啊。”路昔非道:“郑树青就没再继续复读,八年复读,止于留校任教。” “那他现在是正式老师?”国增疑惑:“现在,国家对老师的编制,不是要求挺严的吗?” “严归严,可学校缺老师啊,他现在也不算正式的,就是个代课老师,学校也给开工资。人家就先熬着,校长说了,你先代着课,慢慢的,就小媳妇熬成婆了,我早晚给你转正。让你也有编制,吃皇粮。”路昔非道。 国增点了点头:“看来,这人还得是有一技之长。” 国庆节,学校放了假,国增回了家,问及小双上学的事,小双支支吾吾的,将妈妈为此,差点犯了病的事,一一说了出来。国增不禁惋惜,摸着小双的头:“小双啊,委屈你了。” “大哥,不委屈,只要咱妈好好的,我不上就不上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小双道。 看着小双如此懂事,国增不禁心里难受:“小双,你放心,等哥上了大学,将来有了出息,哥一定好好疼你。” “大哥,我信你。”小双笑着,跟个没事人似的:“你是家里的老大,咱们这个家,以后就看你了。你有出息了,爸妈脸上就有光,我也觉得有面子。我一个闺女家,不算什么,终究得嫁人,是别人家的人,有出息没出息的,都没事。” 小双越是说的轻巧,国增心里就越是难受,这个小妹妹,真是长大懂事了。 “钱呢,那八十块钱呢?”国增问:“你不上学了,我得跟咱妈要钱去,把那八十块钱,赶紧还给我同学。” “钱在咱妈那呢。”小双道:“钱你是要不回去了,二哥去了盐场,跟着工人们扒盐呢,都一个月没回来了。临走的时候,我看见咱妈塞给了他二十块钱,就是用的,你那八十块钱。” “那剩下的六十块钱呢?”国增焦急的问:“咱妈妈真是的,你都不上学了,钱干嘛还乱花呢?” “剩下的六十块钱,买种子,买化肥,买农药,这才种上棒子。”小双道:“要不然,又得出去借钱,我看你的钱,也快花光了。哥,钱的事,你还是别跟妈说了,她刚好,我怕你要是问她,她别再又犯了病。” “唉。”国增无奈的叹了口气:“行,我不问了。小双啊,我得赶紧上完学,赶紧挣钱,好早点帮家里减轻负担。欠马景明的钱,我看,怕是一时半会,还不上了。” “没事,哥,你也别有压力,现在二哥挣钱了,我再长大点,也能出去挣钱了,咱们家里的日子,会好起来的。”小双道。 “嗯。”国增摸了摸小双的头,看着眼前的妹妹,这个瘦瘦弱弱,蓬头垢面,头发乱糟糟的小孩,他竟然想流泪。 国庆节过后,国增就得回学校上课,临走的时候,让春兰给蒸了一大锅贴饼子,还有半锅的馒头,又带了两大袋子咸菜。国增说,以后,一个月回来一趟,平时就住路昔非家里了,但不能老吃人家的饭。学校食堂虽然有饭吃,但毕竟得花钱,这下,自己把饭都带足了,够自己吃喝一个月了。 秋风萧瑟,地里种的玉米,也都纷纷发芽破土,一场秋雨之后,万物沿着各自的轨迹,按部就班的生长。 春兰好在恢复了精神的正常,每天依旧去村上的小学教书,赚取点微不足道的工资,供着一家人吃喝。 文信时不时的要下地干活,给棒子秧苗锄草,间苗。文信的身边,小双总是会跟着跑来跑去,帮着自己一起拔草,那双脏兮兮的小手,拔下一棵棵牛筋草,稗草后,神气十足的摆给文信看。 农活不忙的时候,文信就带着小双去赶集,卖菜,卖自己做的各种筐,刷锅用的刷子,扫地用的扫帚等。文信觉得压力大啊,两个儿子,都老大不小了,他得想办法多赚点钱,留着给儿子们娶媳妇。 国长跟着同村的几个人,去了东边的盐场,海兴县靠着渤海,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国长每天穿着高高的胶皮雨鞋,奔走在粗盐晾晒池里,拉着一个大耙子,把那些从晾晒池里晒好的粗盐,都纷纷拉到空地上,粗盐晒好了,再装进一个个麻袋,运往别处。 一天下来,国长累的腰酸背痛,抱怨着自己的腰都快断了,同村的几个长辈哈哈大笑:“小孩子,哪里来的腰,你这么小,还没长腰乍子呢。” “那我也浑身疼啊,胳膊,肩膀,哪哪都疼。”国长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苦力活。 “谁让你不好好念书呢?”一个叔叔道:“你看你哥,现在坐在学校里,正念书了吧,用不着遭这个罪了。你啊,就待在咱这海边,好好的拉盐吧。” 国增依旧每天认真听课,用功读书,还不忘省吃俭用。他知道,好好上学,是他唯一的出路。纵使学习上越来越吃力,越来越力不从心,但他也咬紧牙关。三年,就三年,自己再笨,再技不如人,再艰难,这三年也不能,有丝毫的懈怠,也要挺过去。 第156章 亘古变化 每个人,都沿着各自的想法和目标,经历挫折,失败,种种变故,徐徐向前。而整个国家,也在朝着国富民强的目标,沿着改革开放的国策,做着积极尝试。 这一年的三月,王大珩、王淦昌、杨嘉墀等几位科学家,向高层领导拟定了一份,发展科技的报告。几天后,这份报告得到了邓公的批复,被命名为,国家高技术研究发展计划,并开始积极实施,史称“863”计划。 在月底至四月初,六届人大四次会议召开,批准通过了“七五计划”,制定了更加宏伟的新五年计划。早在“六五计划”中,国家的工农业总产值,年均增长了11%,国民生产总值,年均增长了10%,国家的进出口贸易总额,高达2300亿美元。 国富则民强,工农业总值和国民生产总值的提高,随之给老百姓,带来了诸多好处。老百姓的消费品,除了粮食,食用油等还需要用粮票购买,其他的消费品,例如电视机,自行车,布匹衣物等,已经基本取消了凭票购买,市场对老百姓的生活消费品,敞开供应。 在这次会议上,还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义务教育法》,从此之后,小学至初中学龄段的学生,必须要接受九年义务教育。 这一年,是联合国国际和平年,其主题为“扞卫和平和保障人类的未来”。为了响应国际和平年主题,五月初,北京工人体育场,举办了名为《让世界充满爱》的演唱会,邀请了内地128名流行音乐歌手,亮相登场。 从此之后,中国的摇滚音乐应声而起。 在这一年的八月,沈阳防爆器械厂宣告破产,这是自新中国成立后,首家正式宣告破产的国企。从此以后,国有企业经历了重大变革与波澜,以至于七八年后,国家不得不对国央企,实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大规模的国企员工下岗潮,也随之而来。 年底的时候,国企破产法开始试行。随之,国务院作出《关于深化企业改革增强企业活力的若干规定》,规定提出,全民所有制的小型企业,可以试行个人或集体租赁承包。众多胸怀大志的企业家,开始承包企业,积极办厂,早一批的民营企业家,如雨后春笋,借着改革开放的东风,纷纷破土成长。 社会主义的向前发展,改革开放的种种举措,如过江之鲫,势不可挡。 月底,邓公再次指出,建设特色社会主义,要旗帜鲜明地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坚决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第二年的年初,中央随之发出,《关于当前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若干问题的通知》。 时间转眼到了1987年的春天,邓公指出,发展国家生产力,不管是计划经济,还是市场经济,都是方法和手段。现阶段的重点,是全力发展生产力,不要再讲计划经济。 从三月至四月,中葡两国商讨不断,最终签署,关于澳门问题的联合声明:1999年12月20日,中国将会对澳门恢复行使主权。自1887年开始,葡萄牙迫使清政府签订的《中葡北京条约》,彻底作废。澳门在割让112年后,重新回到祖国的怀抱。 在这一年的9月,深圳成立了一家小公司,名为华为技术有限公司。 1988年,是改革开放的第十年。这十年里,中华大地,无不经历着亘古未有的变化,上到城市,下至农村,国家整体经济的发展与提升,势必会惠泽众生。 早在1979年的时候,国家水利电力部,在山东召开了,全国农村电网整改会议。这次会议决定,国家安排2.5亿元资金,对农村低压电网进行改造。从此,大规模的农村电网改造开始进行,部分发达或富裕的农村,纷纷通上了电。 紧接着,其他地区的农村,也纷纷开始进行低压电网的改造,直到这一年,大梨园村也终于实现,家家户户全部通电,全村所有的村民,终于告别了无电时代。 在这一年里,文信家的经济条件也稍好了些,不仅买了一头老黄牛,以后下地干活,终于有了牲口帮忙。还买了两辆二手自行车,算是有了代步工具,方便了日常的出行。除此之外,还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这是别人家换下来的旧电视,所以没花多少钱,文信就搬回了家。以后,也能每天看看电视,不用再跑到别人家看电视了。 文信家经济条件的改善,取决于多方面,天时地利人和,都纷纷占了原因。这几年,风调雨顺,农民靠天吃饭,老天爷赏你饭吃,你就能吃饱吃好。除此之外,随着国家“星火计划”的深入实施,农民种地,有了强有力的保障。改良后的种子,得以增收,化肥农药的使用,粮食产量犹如芝麻开花,节节高。 地里能丰收,是日子过好的首要保障,其次就是,除种地之外的其他收入。由于国家政策,允许老百姓做生意,文信也学着别人,做点小买卖。夏天,他骑着自行车,从县里批发冰棍,走街串巷的卖冰棍。冬天,就批发大棚里的蔬菜,又赶集卖蔬菜。农闲的时候,就学着哥哥文店,批发些小孩们玩的小玩意,每天骑着自行车,跑到周边的几个邻村,在学校门前叫卖。 还有国长,不上学了,打工也有打工的好处。国长出去打工挣钱,家里便少了口吃饭的人,还时不时的,能看到国长往家里拿钱。虽然不多,但一家五口,也因此多了份收入。 如今,只是盼着,国增能早点念完高中。倘若他能考上大学,那祖祖辈辈,世世代代,靠种地为生,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文信,下一代便改了家门,就有了翻身的机会。 文信抽烟的时候,时常会惦念着在学校的国增。真希望这个儿子,能给自己争口气,他刘文信,也供出个大学生来。以后国增最好是走出这庄稼地,国增的儿子,自己的孙子,再也别踏进这庄稼地半步。倘若国增真的考上大学了,自己就是砸锅卖铁,就是吃再多苦,受再多累,也会供国增念书。 到要考不上,该怎么办呢?文信也时不时的犯难,他不禁想起了春兰的话,考不上,就也早点下来打工吧,娶媳妇,生孩子,早点传宗接代,怎么着不是一辈子。是啊,如今,大哥家的几个儿子,老大国民,老二国喜,都纷纷给大哥生了孙子孙女,大孙子取名刘海泽,都两岁多了。 可他文信自己呢,两个儿子还都没结婚呢,哪里来的孙子?每当想到这,文信不禁对大哥羡慕万分。 时间一晃,就来到了1989年的夏天,国增完成了高考。 第157章 省什么电 “二婶,国增在家吗?”国安来到了文信家,见春兰正在外屋,端着簸箕,收拾捡来的麦穗。 “国安啊,在家了,进屋吧。”春兰道:“地里的麦子,你家都收完了吗?” “收完了,二婶。”国安道:“今年的麦子,可是收了不少,我看家家户户,都把麦秆垛,垒的老高了。” “是啊,今年又是一个大丰收。”春兰乐呵呵的道:“这改良后的种子,就是好,化肥用上了,就是比牛粪快。要不然,庄稼能长这么好吗?” “以前大队里,让大家都用化肥的时候,家家户户还都不乐意呢。现在,见到了好,都抢着用化肥了吧?”国安道。 “是啊,是啊。”春兰尴尬的微笑,当初,见人家都用化肥,她不让文信用化肥,不是怕这外国传来的玩意,扔到地里伤了庄稼。而是那时候,家里也真没有钱,能买得起化肥。 国安进了屋,见到国增正坐在炕上,盯着电视看西游记,便拍了拍国增:“怎么又看西游记呢,来来回回就这些东西,你也看不够。这是哪一集?哦,车迟国斗法。” “以前,光顾着学习了,都没摸着看西游记。现在,总算是有空看了,还不好好看看。”国增抬头,看了看国安。 “没什么好看的,年年暑假都播,我早就看够了。”国安不以为然:“我说呢,也不见你出门玩。人家高考完了,都出去玩,你倒好,躲在家里看电视。” “外面这么热,去哪玩啊?还不如在家看电视呢。”国增道。 春兰在外屋道:“天天看电视,我看这个月的电费,肯定得老高了。” “二婶,让他看吧。”国安安慰道:“再看,也看不了几天了。高考成绩快出来了,等出来了成绩,我看他还有心思看吗?” “你这个人,哪壶不开提哪壶。”国增瞥了瞥国安:“你能考上大学啊?” 国安似笑非笑:“咱俩,半斤对八两,谁也别说谁。” 说话间,文信抱着泡沫箱子,进了屋。文信热的满头大汗,一边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汗,一边又掀起水缸的缸盖,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瓢的凉水。 “二叔,你回来啦?”国安道:“这么热的天,还出去卖冰棍。” “不卖不行啊,这不是为了,多赚俩钱儿吗?”文信喝完了水,赶忙躺在炕上歇息。炕上有了动静,在一旁睡觉的小双,听见了声响,连忙从炕上爬起来:“爸爸,剩回来冰棍了吗?” “剩回来了。”文信道:“哪次,不得给你剩回来两根?今天剩回来的多,你们几个分分,刚好一人一根。” 小双连忙下了炕,从泡沫箱子里,翻出冰棍来,又数了数屋子里的人,给每个人都递了一根冰棍。 “安哥,给。”小双将冰棍递给了国安。 “嗯,谢谢双妹。”国安笑着道:“看来,我来的还真是时候。”说着,接过冰棍,此时的冰棍,不再是坚硬冰冷,而是变得软绵绵:“二叔,你这冰棍要是再不吃,可就都化了。” “是啊,快吃吧,要不然可就糟蹋了。”文信也接过小双递过来的冰棍:“正好,剩了这几根,咱都把它吃完吧。” 几人吃着冰棍,文信依旧躺在炕上,歇着累坏热坏的身子:“国安,考上大学,心里有根吗?” “这可不好说。”国安嚼着冰棍:“谁知道呢,这玩意,得看运气了。唉,我数学最后那几道大题,跟国增一样,也是没做出来。” “国增心里,也是没有根。”文信道:“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你们平时念书,不是挺用功的吗?用功了,怎么还考不上?” “爸,这念书啊,跟别的还不一样,不是用功了,就能念好,就能考上大学。咱用功,人家也用功,可咱脑袋瓜,可比不上人家快啊。”国增道:“你就说我同桌路昔非吧,我用的功,可是比他多。可人家就是比我聪明,数学那最后几道大题,人家就做出来了两道。” “是啊,二叔。”国安道:“人和人的智力,还是有差异的,而且这差异,还不小呢。唉,算了,不说了,说多了,都是眼泪,谁让我爷爷奶奶,不是那种聪明人呢?没有把这聪明的基因,传给你和我爸,你们也没有传给我们。”国安一边吃着冰棍,一边又用手在嘴下接着,生怕这快化了的冰棍,一下子全掉在地上。 “你这孩子,自己学习不行,还怪上你爷爷奶奶了。”文信道:“我看你四弟国岗,念书就比你们强。” “我四弟?”国安嘿嘿一笑,不屑一顾:“他那脑袋瓜,也不行,都是一个爹妈生的,我不行,他能行?你瞅着吧,等他考大学的时候,准考不上。” “就说的,好像你能考上似的。”国增吃完了冰棍,只觉得一股的透心凉:“唉,你说,咱要是考不上,可怎么办啊?” “能怎么办?”春兰细嚼慢咽着冰棍:“考不上,就打工吧,怎么着不是一辈子啊。你看国长,现在也给家里挣钱了,你们要是都不念书了,下了学,早点打工挣钱,我看也不见得是坏事。” “二婶啊,你说这话就不对了,你也是书香门第,这上学的重要性,怎么就不明白呢?”国安道:“对了,我听我姥爷说,增哥的姥爷,可是村上有名的秀才,比我姥爷可聪明多了。这么好的基因,怎么没传给增哥呢?不都说,基因这个东西,是隔代传吗?” “你小子啊,可别在这胡咧咧了。”春兰道:“吃冰棍,都堵不上你的嘴。他姥爷的基因,怎么能传到他这呢?要传,也是传给孙子孙女,还轮不到这个外甥。” “那可不见得。”国安道:“我看增哥,就是随姥姥家,要是随我爷爷,二叔他们,现在,怕是高中也念不下来吧。” “你这个兔崽子,说着说着,还扯上我了。”文信笑着道:“对了,你爷爷咋样了,我这几天也没顾得上去看他,感冒好些了吗?” “好点了。”国安道。 “不行,我得过去看看爹。”文信说着,从炕上爬了起来,奔向了汉堂家。 “爸爸,我也去看爷爷。”小双说着,也随着文信跑了出去。 “走吧,一起去吧。”国增站了起来:“看看咱爷爷怎么样了。” “我昨天刚从他那回来,现在又去,那行,走,去吧。”国安也站起了身。 屋子里只剩下了春兰,春兰看着众人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我就不去了,人老了,早晚不得死,有什么好看的。”说着,又将电视关了,这下该省省电费了。 但又想了想,自己在家,多无聊啊,省什么电?便又打开了电视,聚精会神的,看着电视里的,那个黑白的孙猴子。 第158章 考上大学 几个人都聚到了汉堂家,汉堂已经能下炕了,文店正守在一旁,陪着爹。见文信进来了,文店起身:“刚回来?” “大哥。”文信连忙道:“刚回来,这两天忙,没顾得上来看咱爹。”说完,又上前,问汉堂:“爹,你好点了吗?” 汉堂虽然已是衰老了许多,但依旧有精神头:“好了,头疼脑热的,不是什么大毛病,死不了,倒是你,身体病病歪歪的,以后少干点吧,这大热的天,还出门卖冰棍,当心中暑。” “爹,我没事,能干的了。”文信道:“就是这天,太热了,等入了秋,就不用遭罪了。” 一旁的王氏看着国安,国增,欢喜的不得了,对着汉堂道:“老头子,你有福啊,瞧瞧咱这两个大孙子,多招惹稀罕。” 国安国增,纷纷喊了爷爷,汉堂看了看两个孙子:“嗯,好,国安,国增,从小,我就看着你们这些孩子,将来,得数你俩有出息。” 说话间,老三文利,老四文胜,也都纷纷走进了门。文利一向沉默寡言,守在汉堂身边,文胜依旧咋咋呼呼,吹嘘着自己这几天的见闻。 国增和国安,以及文利和文胜,陪在汉堂身旁,听着文胜东一句,西一句的,说着自己家的儿子国邦,前几天刚刚打了谁谁谁,如今,没人敢招惹国邦,国邦可是在县里,是有名的厉害人。文店懒得听四弟在这卖弄,将文信拉到了外屋,小声道:“甭听老四瞎吹牛。” “嗯,我也不愿意听他吹气冒泡,你看着吧,他这样惯着国邦,早晚出事。”文信一脸的嫌弃:“哪有这样娇惯孩子的,小树不修不直溜,以后,国邦指不定,成什么混账东西。” “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咱们兄弟四个,数他最能胡闹了。”文店道。文信点了点头,大哥的话,令他感同身受。 “不说他了。”文店说着,掏出烟叶盒,又掏出半张国安的作业纸,折叠成小纸条,撕扯了几张后,递给了文信一张,又往上面倒了些烟叶:“以后,多往爹这边跑着点。” 文信也卷着烟,若有所思:“嗯,哥,爹是老了,不是咱们小时候,那个身子骨硬朗,说话声跟打雷一样的爹了。” “唉。”文店若有所思的叹了口气,兄弟二人抽着烟,文店问:“我听国安说,国增考的也不咋样?” “是啊,这孩子,考完了,好几天都不欢喜,每天愁眉苦脸的。”文信叹了口气:“但这孩子,也尽力了,用他自己的话说,谁让自己个的脑袋瓜,没人家的快呢?” “国安也是,八成啊,也够呛。”文店道:“要是孩子考不上,你有什么打算?” “国增这孩子,有自己的主意,他说,还想再复读一年呢。”文信道。 “再复读一年?”文店抽了口烟:“再复读一年,就能考上?” “说不准,到时候看吧。你也知道,家里,我也做不了主,还不是得听春兰的。”文信道:“要是依着春兰,肯定不让这孩子复读了。” “你们家的日子,这两年,才算刚缓过来,要是国增再复读,那什么时候是个头?”文店抽了口烟:“复读一年,考上大学,再接着念好几年,我看你这日子,又得紧紧巴巴了。” “是啊,我也想过这些,要是国增下来,不念书了,先不说他挣不挣钱,起码家里,少了个花钱的人。”文信道:“要是接着念书,那就是多了个花钱的人,少了个挣钱的人,这里出外开,可是差不少呢。” “听听信吧。”文店道:“不是说,这几天,就出成绩了吗?国安我是打算好了,考不上,就不让他念了,将来,一心一意的供国岗,四个儿子,要是考出去了两个,我供得起吗?” “哥,你还是偏心,心里还是疼国岗,老话说的好啊,哪个爹娘,不疼自己的老疙瘩呢?”文信笑了笑。 几天后,国增国安,两人各自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一同去了学校,这天,他们的高考分数,张榜公布。 国增考了426分,位居全班第十六名,同桌路昔非,刚好比他多0.5分,位居全班第十五名。国安考了425分,在国安的班里,排名第十八名。 国增看着自己的分数和排名:“这个分数,我看悬。” 一旁的路昔非道:“那可不一样,听说了吗,今年大学扩招,好像是,每个班,都给十几个名额。” “真的?”国增欣喜不已,如果给十几个名额,那他就有希望。 “真的。”路昔非道:“一会听听老师怎么说吧。” 果真,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宣布,今年的大学,有可能扩招,按照往年的分数线,班里前二十名的学生,都有可能考上大学。 妥了,国增不禁喜出望外,原本都做好了复读的打算,这下,没准就一步到位,不用复读了。 从学校回来后,国增沉浸在喜悦之中,自己考上大学,这是八九不离十,大有希望啊。他开始畅想着,自己将来,报哪个大学。 国增想好了,要报,就报河北师范大学。等将来毕业了,就当个老师。河北师范大学在石家庄,他听姥爷说了,如今,他的大舅刘炳文,已经从承德的部队上,调到了石家庄的部队上,将来去石家庄读大学,多少还能有大舅照应自己。 见国增有了十拿九稳的把握,文信也不禁跟着开心,这下算是行了,儿子能考上大学了,将来,肯定能出人头地,给他这个窝囊爹扬眉吐气。 文信原本一天,出去卖一趟冰棍,想着国增快去上大学了,不免得需要花钱,文信咬了咬牙,每天天不亮就骑着车,去县里批发冰棍,晚上才回家,这样,一天能来回卖两趟冰棍。 见国增信誓旦旦,说能考上大学,原本不打算让国增,继续念书的春兰,这下也只好认了。这几天正在给国增缝补衣物,孩子以后真的要出了远门,一定得穿好睡好。春兰缝补着国增的衣物,被褥,对着国增道:“去石家庄念书也行,你大舅在那,有事就找你大舅。” “哎呀,妈,你都说了好几遍了,我知道了。”国增盯着电视,嘴上道:“真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啊,但也不能有事没事的,总找我大舅吧。人家在部队上,也不是每天没事干,总不能什么都管我吧?” “怎么就不能管你?”春兰一针一线,认真缝着衣服:“当舅的,就得管外甥。你还别不信,这亲舅疼外甥啊,那可是真疼。你大老远的奔他去了,他就得管你,他要是不管你,看我怎么找他算账。” “我知道,姑疼侄,舅疼外甥,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国增看了看妈妈:“但我大舅这个人吧,跟我的感情,可没有二舅深,要是我二舅在石家庄就好了。我二舅,可是看着我从小长大的。” “都一样,大舅二舅,都是舅。”春兰道:“以后啊,你还真得指着你这俩舅,他们俩,都出去了,怎么着,也得把你弄出去。你和国长两个人,至少,得弄出去一个。现在你考上大学了,他们把你弄出去,还不是顺带手的事?唉,以后你出去念书了,妈妈可就指望不上你了。”春兰不禁黯然惆怅。 国增扭头,看了看妈妈,是啊,以后自己走了,这个家,可就只剩下爸妈了,他心里又不禁有些自责,自己是家里的老大,却不能每天守在爸妈身边,替爸妈分些生活的负担。国增暗自发誓,以后念完了大学,说什么也得回来,在县里当个老师,将来,把爸妈也接到身边,他要好好的对爸妈尽孝。 国增只是期待着,国家的录取分数线,能早点下来。与国增一起期待的,还有国安,按照老师说的,每个班都能录取个前二十名,那他刘国安,自然也能考上大学了。 第159章 名落孙山 分数线下来了。 按照录取分数线,虽然,国家今年进行了扩招,但今年的高考生,较比去年,新增了不少。按照分数线,只录取到426.5分,也就是,国增所在的班级,只录取全班的前十五名。而国安也以1.5分,名落孙山。 国增,国安,纷纷落榜。 当老师公布分数线的那一刻,国增的头顶,仿佛遭遇了五雷轰顶一般。他顿时觉得脑袋一片空白,0.5分,0.5分,他距离录取分数线,只差0.5分。他要是再多做对一道选择题,或者一个填空题,那他的分数,肯定能再多个两三分,就能因此,考上大学了。 老天爷啊,为什么这样捉弄人啊?倘若我差的分数多,也就认了,心甘了。可偏偏却只让我,差这0.5分。0.5分啊,因为这小小的0.5分,大学的校门,因此就将我拒之门外。国增的心里都懊悔死了,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在铺天盖地的盘旋,0.5,0.5,0.5,0.5。 他不禁回想起,一个月以前的考场上,倘若自己再用心些,再细心些,再仔细些,再运气好一些,选择题,填空题,再多做对一道,哪怕是自己语文,英语的解答题,作文,字再写的漂亮一些,阅卷老师的印象分再高一点,再多给他一分,自己也就能过了分数线,考上大学了。 纠结,悔恨,懊恼,自责,种种情绪,涌上了心头,国增紧紧的握着拳头,低头狠狠的捶自己的大腿。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的成绩,就不能再多一分呢? 一旁的路昔非,看出了国增的伤心,安慰着:“国增,别难过了,唉,就差一分,要不然,你再复读一年吧,再复读一年,你肯定能考上,没准,还能考个更好的大学。” “唉,昔非,我,唉。”国增一言难尽,倘若这次考上了,他能去上大学,可如果爸妈知道自己没考上,让不让自己复读,那可就难说了。 见国增无比难过,路昔非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两年的同桌,甚至同吃同睡同学习。他知道,国增把上大学,看的无比重要,付出了比别人更多的努力,他甚至都希望,自己的成绩,比国增少一分,能把这个名额,让给国增,可成绩就是成绩,别人替代不了。 最好的同桌没考上大学,纵使自己考上了,路昔非的心里,也丝毫没有喜悦。 “昔非恭喜你啊。”国增红着眼睛,看了看路昔非,不想自己难过的情绪,影响到别人。他强装出一副欢笑模样:“你看,高考前,我就说嘛,将来,你肯定能考上大学,结果怎么样?考上了吧?” “我这也是踩着分数线,都是运气。”路昔非道。 “什么运气不运气的,归根到底,一分也是实力。”国增算是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到了大学,可得好好念啊,可不能给咱这个同桌丢脸。” “国增,你,要不复读吧。”路昔非依旧不放心国增:“我先去大学等你,明年这个时候,你再来大学找我。” “行,没问题。”国增笑着道:“到时候,你可就成了我的学哥了。” 见国增越是当做没事一样,路昔非的心里,就越是难过。两年半的同窗好友,两人早已建立起,深厚的友谊。如今却一个金榜题名,一个名落孙山。倘若国增,因为家庭条件不允许,而不再复读,从此将会与大学,失之交臂。那他们各自的命运,也肯定会走向,不一样的世界。 就像是落基山脉,山顶上原本有一滴水。这滴水,滴落到山峰的分界线上,一滴水被摔成两半,变成了两滴水。其中一滴,汇入了太平洋里,另外一滴,汇入了大西洋里。从此之后,两滴水所处的环境,属性,最终的结果和命运,都会各自不同。而在这之前,他们却是同一滴水,亲如兄弟,情同手足。 “国增,班里的同学说,一会去聚餐,在县里的饭馆,定了个包间。老师们也都去,说这是最后的聚餐。”路昔非道:“一会,咱们一起去吧。” “我就不去了。”国增笑着道:“家里事多,你替我,跟老师和同学们请个假。等以后,咱们再聚吧。”国增说着,收拾起书包,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国增。”路昔非追出了门外:“真的不去了?” “不去了。”国增笑了笑,转身走了。 望着国增离去的背影,路昔非站在原地,内心怅然。 骑上自行车,国增疯了一般,拼命的蹬着脚踏板,头顶上的烈日,无情的暴晒他的全身。额头上的汗,眼角边的泪,顺着脸颊,一股脑的流下来,脖颈像是被雨淋了一般,浸湿了整个衣领。 他心里的悔,心里的恨,心里的种种不甘,只能宣泄到双腿上,只能拼命的骑车,沿着县城,一路往南,尽情的把自己折腾累,折腾到全身没有力气。 沿着土路上,曲曲折折的小路,国增的双腿,忽然抽筋,胳膊也没了力气,甚至连车把,也扶不稳了。车胎压上了一块大土疙瘩,自行车失去了控制,奔向了地垄里,顺着麦茬压去,国增连忙用力,抓紧车把的刹车。 一个惯性,自行车倒地,自己整个人,也随之摔了出去。 在地里打了个滚,最后躺在了地垄里,国增的身上,沾满了干土和麦秆叶。他喘着粗气,心砰砰的乱跳着,摊开双手和双腿,任凭自己,躺在这荒郊野外。 闭着眼睛,不禁仰天长啸,一声声怒吼,宣泄着命运的不公。老天爷啊,你这是不长眼啊,干嘛这样捉弄我啊,折磨我啊。好,你想折磨我,就折磨我吧。国增哈哈大笑,任凭毒辣的太阳光,炙烤着自己汗涔涔的脸。任凭身下的麦茬,刺痛自己身上的肉。 这身上的痛,脸上的热辣,总比心里的痛和难过,要好得多。 直到哀嚎到嗓子干哑,国增才收住了叫喊。随之,脸颊的泪水,再次流了下来。认命吧,自己考不上,自己没出息,能怪谁?他怪天怪地,为什么就不能怪自己呢?怪自己,就没有念大学的那个命,怪自己就是傻,就是笨,就是脑子不聪明。 不,我不认命,绝对不认命,不能因为这次没考上,就认了自己将来,是个庄稼汉的命。我还要复读,必须复读,说服爸妈,让我复读,只要是再给我一次机会,再让我读一年高中,我肯定能考上,必须得考上。 地里的一阵热风刮过,顿时尘土飞扬,层层尘土,沾满了国增的脸上,国增依旧躺在地里,脑子里不停的思索。 小饭馆里,路昔非等同学们,正在喝着酒,吃着饭。历史老师郑树青,更是坐在靠前的位置,与前来敬酒的同学们,纷纷碰杯。 第160章 文信摔了 “妈妈,我要复读,再读一年高中。”国增回到了家,跟春兰说了,自己这次,没有考上大学,但是,自己还想再复读。 “你这孩子,没考上,还复读什么?”春兰正洗着,国增刚换下来的衣服,嘴上还不忘唠叨:“你这孩子,这是跑地里打滚了吗,把衣服弄的这么脏。” “妈妈,再复读一年。”国增围在春兰身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们班好几个同学,都打算复读。” “那是人家,咱们家跟别人家比不了。”春兰依旧固守己见:“国增啊,你说你考上了,我没话说,得供你,但是没考上,咱就不复读了,你看看你爸爸,每天出门卖冰棍,容易吗?顶着这么大的太阳,一天两趟,你这一上大学,他就得豁出老命的供你,供不起,咱不读了。” “妈,供不起就不供啊?”国增焦急万分:“等我上了大学,我自己勤工俭学,用不着你们供。” “勤工俭学,说的轻巧,哪有那么容易。”春兰不以为然:“你爹这么大个人,一个月,才能挣几个钱?你还是个孩子了,能自己供自己?” “妈,我要复读,必须复读。”国增一屁股坐在木墩子上:“就一年,我就复读一年。” “复读一年,就能考上?要是考不上呢?”春兰洗好了衣服,又用清水,投了一遍,将衣服晾晒在院子的绳子上:“你就有把握,复读一年,就能考上?” “有把握,要是考不上,我就不复读了,我就死心了,就下来打工挣钱。”国增盯着墙角,看着弱小的蚂蚁,正驮着比自己大百倍的重物,用力的拖向蚂蚁洞口。 “唉。”春兰叹了口气:“就算是复读一年,也考不上,干嘛浪费这一年的花销呢?供你复读一年,得多少钱?” 国增知道,妈妈是打心眼里,不愿意自己复读,更不愿意自己念书,他不予争论了,要是再跟妈妈,争论出个好歹来,害的妈妈因此犯了病,这可是得不偿失。纵使国增心里有怨气,也不敢对着妈妈撒出来。 他只能憋闷在心里,将自己的委屈,对妈妈的不满,都憋闷在心里。想着自己复读,考大学,这么重要的事,妈妈却跟个没事人一样,丝毫不关心,若无其事的,忙着自己手里的活。国增不免有些失落,更是有些许的心灰意冷。 唉,当初,妹妹小双,想念初中,被妈妈一口否决,如今,自己想复读,妈妈依旧是否决态度,这个家,这个妈妈,怎么这样啊? 国增的心里,第一次,有了对妈妈的憎恨,但这个憎恨,只是一瞬间,而后便顷刻间,化为乌有,国增不允许自己,有对妈妈的任何不满。 姥爷曾经说过,百善孝为先,所以,不管妈妈做什么,说什么,自己都要孝顺妈妈,都要体谅妈妈,不能跟妈妈硬碰硬的,有丝毫的顶撞,更是不能,心里有对妈妈的怨恨。 纵使国增心里,有一百个不痛快,但也不敢对妈妈说出来。他告诉自己,妈妈不容易,嫁给爸爸,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年轻的时候,得过脑子病,疯癫过,差点走丢了。文革的时候,被斗过,妈妈不容易,他不能对妈妈,有任何怨言和不满。 孝顺父母,这是从小到大,姥爷对自己的教导,国增言听计从,念念不忘。 对,姥爷,国增想到了姥爷,如今,姥爷是自己的救星啊,他得去找姥爷,让姥爷出面,说服妈妈。国增心里有了主意,去姥爷家,自己如今的救兵,是姥爷。 正当国增,兴致冲冲的,打算明天骑着车,去姥爷家,三叔文利,却背着文信,从外面走了进来,文信面色惨白,嘴里哼哼唧唧:“哎呀,疼死我了,哎呀,完了,这下全完了。” “爸,爸,你这是怎么了?”国增连忙跑过去。 “你爸摔着了,摔沟里去了。”文利满头大汗:“国增,赶紧开门,把你爸扶到炕上去。” 春兰在一旁望了望,表情依旧不慌不忙:“这是从哪摔着了?” “二嫂,在南桥那,我刚好从地里回来,看到了二哥,要不然,这么热的天,二哥肯定得热出个好歹来。”文利背着文信,进了门:“二嫂,你快去找大夫,把村里的大夫叫来。” 春兰像是没听到文利的话,跟着进了屋,先是把炕收拾了一下,又脱了文信身上的脏衣服:“你看你这衣服脏的,别再把炕弄脏了,我刚收拾干净。” “哎呀,二嫂,都什么时候了,还脏不脏的,快去叫大夫啊。”文信急的满头大汗。 “国增,你去吧。”春兰春兰道:“这么热的天,我可不想出门。” 国增连忙跑了出去,奔向了大夫家,国增心急如焚,眼里含着泪,要是爸摔出个好歹来,这可怎么办啊?这一家人的日子,可怎么过啊?都怪自己,要不是自己,一心想着念书,爸也不至于这样起早贪黑,玩了命的卖冰棍,给自己赚钱,国增心里,不禁涌起阵阵愧疚。 大夫请来了,询问着文信摔倒的经过,原来,文信今天上午,早早的卖完了冰棍,看着距离中午,还有段时间,便依旧马不停蹄的,又去批发了一趟冰棍,想着再来回一趟,今天就能卖三趟冰棍了。 就这么多了一趟,加上天气炎热,文信热的不行,回家的路上,忽然觉得眼前一黑,人就一头,载到了路边,刚好,路边有块大石头,腿就磕到了石头上,自行车倒下的时候,又压在了腿上,文信差点昏死过去,要不是老三,路过发现,没准,今天自己的命,也就交待在路边了。 听着爸爸讲述经过,国增心疼的哭了,眼泪一滴滴的,滚落下来,一旁的小双,也抽抽搭搭的哭着,嘴上叫喊着爸爸。倒是春兰,心底里只有怨气:“你这个人,一天卖两趟还不行?非要卖三趟,要是把你摔坏了,瘫在炕上,我还得伺候你。” “你这个人啊,唉。”文信无奈的叹着气,不想当着大夫和三弟的面,跟春兰争吵。 “二嫂,少说几句吧,我二哥也是为了这个家。”文利心中,不禁怒火中烧,自己这个二嫂,从来没有心疼过二哥,文利也是后悔了,自己当初,干嘛装这个大尾巴狼,替二哥去相亲,娶回来这么一个疯婆子,文利将目光,转向了大夫:“大夫,我二哥,没事吧?” “估计是先中暑,之后又摔了这么一脚,你看这个腿,肿的是不行了,闹不好,是骨折了,我看,你们还是去县里,拍个片,让县医院的大夫看看。”大夫道。 “爸爸。”国增抱着文信,失声痛哭:“都怪我啊,都是我不好,爸爸,我不上大学了,不念书了,只要你好好的就行,我再也不念书了。” 第161章 贫贱夫妻 按照村里大夫说的,文信终究还是去了县医院,倘若按照春兰说的,去什么医院,有那个钱给医院送去,还不如在家,吃点好的,养养伤,早晚能好了。是文利的一再坚持,赶着牛车,才将文信送到了县医院。 结果,县医院给拍了片,文信的左腿,摔骨折了,得打上石膏,一时半会,是动不了了,只能回家养着。 回了家,春兰唠叨:“我就说吧,去医院也没什么用,还不是得回家养着?唉,我怎么摊上你了,又得伺候你吃喝拉撒。” 文信无奈的摇着头,叹着气:“你啊,我说,唉,我真是,唉,你别唠叨了,我快被你烦死了。” “我还被你烦死了呢,才不愿意管你了。”春兰扭头,去了东屋。 小双,国增,守在文信的身边,小双摸着文信的脸:“爸爸,你的腿,疼吗?” “没事,不疼。”文信笑了笑:“就摔一下嘛,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好不了。”小双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三叔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一时半会,好不了。” “小双,不哭啊,不哭。”文信摇了摇头,这个家,真正心疼自己的,也只有儿女了,说着,便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的,抹了抹小双脸上的眼泪,又对着一旁的国增道:“国增,你怎么不说话了?” “爸爸,我不复读了。”国增一脸的镇定:“我妈说的对,考上了就上,考不上了,就不上了,咱们家跟别人不一样,我不能只顾着自己,不能这样自私。” “国增,你这孩子。”文信瞪着眼睛:“再复读一年吧,咱们家就是再穷,我砸锅卖铁,也供你复读,想复读,就复读吧,读书这东西,是你一辈子的命。考上大学了,命就不一样了,考不上,人的命,也就完了。” “爸爸,我不读了,不读了。”国增声音哽咽:“你都这样了,我还读什么书啊?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至于这样,拼死拼活的。” “你这孩子,我怎么拼死拼活了?我哪样了?我就是这样,也照常能供你念书。”文信真想挣扎起来,证明自己能继续干活,继续挣钱,可他刚试图抬了抬腿,就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疼的他龇牙咧嘴。 东屋的春兰,听到了文信的话,冲着外屋嚷嚷:“吹什么牛?没个仨月四个月的,你能下得了炕?自己都这副模样了,还吹气冒泡,哼,国增,你这个爹,要不是为了你,也不至于摔这一脚了,唉,我这个命啊,就是苦啊,以后,还得去学校教书,还得管你这个不中用的爹,还得管这家里家外,我容易吗?嫁给你爹,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春兰一边说着,一边想起了种种往事,委屈的泪水,不禁流了下来:“这一家老小,以后可怎么办啊?这个家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文信大声叫嚷:“我又没死,只要我活着,就能干活,就能挣钱,我受够你了,受你半辈子气了,我都摔成这样了,你还不依不饶的,你想干嘛?你想干嘛啊?嫁给我,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我娶了你,还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文信心里的怨恨,愤怒,气火,终于压不住了,如今他摔伤了,心里比谁都着急,尤其是听到国增,为此不愿意念书了,更是怒火攻心,自己这个节骨眼上,居然摔伤了,他这个当爹的,心里能好受吗?倘若国增,为此耽误了前程,耽误了一辈子的命,那他这个当爹的,得后悔一辈子。 而如今,春兰非但不支持国增复读,还说这些让人丧气的话,这些老生常谈的风凉话。泥人也有土性子,文信终于不再闷不作声,真想不顾一切的,跟春兰真刀真枪的,大吵一番。 “你倒霉,你哪里倒霉?”春兰也被文信激怒了,对着外屋喊道:“你一个从小就缺爹少娘的人,谁管你,谁在意你?要不是我,你哪里来的这三个儿女?要不是我,你能有个家?你还委屈,你还不满意,当初,要不是我爹娘拦着,我早跟你离婚了,还容得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骗我?” “你,你。”文信气得说不上话来,脸上憋闷的通红,只能不停地,泛起阵阵咳嗽,春兰的话,点中了他的要害,也正是这一要害,让文信处处忍让春兰,一连忍受了十几年,从未敢跟春兰,大声说过话,有半点的争吵,更是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让春兰再犯病,生出什么乱子来。 “哎呀,爸,妈,你们别吵了。”国增终于受不了了,破天荒的,头一次冲着爸妈喊叫。 “爸爸,别跟妈妈吵了,别吵了,你们别吵了。”小双哭着,偎依在文信的怀里:“爸爸,不跟妈妈吵了。” 孩子的眼泪,是父母最大的软肋。见小双哭的伤心,文信的心也软了,心里的怒火,顿时荡然无存,只能抚摸着小双的头:“小双啊,国增啊,都怪爸啊,是爸爸窝囊啊,爸爸没出息啊,没能耐啊,让你们跟着爸爸,在这个家里遭罪了啊。” 国增扭过头,不想看见爸爸,那张充满难过的脸,更是不想让爸爸,看见自己的难过。这个家,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家,充斥着太多的无奈,太多的不幸,在这些无奈和不幸面前,他刘国增的命运,又算什么呢? 认命吧,老天都是安排好了的。当初,老天爷安排妈妈,嫁给了爸爸,又安排这对各自有着不幸的人,生下了自己。这其实也就注定了,自己这一生,也将是不幸的命运。 人啊,就得认命,你不能跟命运做抗争。如果抗争,老天爷就会惩罚你,倘若不是自己,只顾着念书,顾着上大学,爸爸如今,也不会摔伤了腿。爸妈更不会为此,而吵架,而各自抱怨着命运的不公。 贫贱夫妻百事哀,如今,家里的现状,就是得需要钱。只有有了钱,爸妈之间的矛盾,才会缓和。做人,做儿女,不能太自私,要为了这个家,为了爸妈,放下自己的梦想,放下自己的心愿。爸妈花钱,供自己上了十二年的学,已经尽力了,倘若他再继续念书,再花家里的钱,那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呢? 如今,唯有下学,早早的打工赚钱,补贴家用,是最好的选择。 国增含着眼泪,下了决定,复读的事,从此以后,不再提了。不管谁说,不管他说什么,上学的事,自己都不会再想了。 事实上,从那以后,国增上学的事,也没有任何人,再次提起。 第162章 子承父业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文信每天躺在家里养伤,只是这几天,身体却时不时的发烧,吃了几顿退烧药,体温也忽升忽降,文信知道,自打自己卧床不起后,春兰是无比的嫌弃,所以自己就算是感觉身体不舒服,也尽量不吭声,像是这些年,与春兰之间的磕磕碰碰,能忍则忍。因此对于文信的发烧,一家人也没太在意。 春兰操持着家里家外,打碎了牙,咽在肚子里,她早已学会了将心里的委屈,忍气吞声。倒是国增,知道爸爸病倒了,家里没了收入来源。自己作为长子,不能不替爸爸着想,国增盯着爸爸的冰棍箱子,看了半天,决定子承父业,也去县里批发冰棍。 先替爸爸卖一阵冰棍,每天能有点进项。毕竟,家里家外,都需要花钱,一天卖两趟冰棍,能赚个块儿八角的。 听说大摩河有老人去世,赶在今天出殡,国增便早早的起了床,顶着刚擦亮的天际,骑着自行车,从县里批发了一箱冰棍。又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大摩河村,在出殡的灵棚不远处,支起车子,等着那些来来往往,看出殡的人买冰棍。 大热的天,村上的小孩子们热的不行,每个孩子都握着一枚一分的硬币,纷纷换来一根冰棍。随着送葬队伍准备出发,拉着棺材去地里下葬,国增的一箱子冰棍,也快卖完了。正打算收了摊,身边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国增。”景明喊道。 “景明。”国增抬起头:“你怎么回来了?” “这不是村上出殡吗,我跟着忙乎忙乎,老远就看着像你。”景明疑惑的看着国增:“你怎么卖冰棍了呢?” “唉,说来话长。”国增摇了摇头,说着,从箱子里拿出一根冰棍:“还剩几根,来,尝尝。” 景明接过冰棍,咬了一口:“你不是刚高考完吗?考的怎么样?我这还想找个时间,找你问问呢。” “没考上。”国增垂头丧气。 “没考上?”景明瞪大了眼睛,简直难以置信:“你刘国增,要是都考不上大学,那谁还能考上?” “没考上就是没考上,这就是命。”国增无可奈何。 “行了,回家说,走。”景明拉着国增:“我不用跟着他们去坟地,这会也没事了,你中午在我家吃饭。” “不去了。”国增道:“下午还得去卖冰棍了。” “耽误不了你,走,跟我回家,怎么着也得吃完饭再走。”景明不由分说,将冰棍叼在嘴里,容不得国增推脱,推着国增的自行车便往家走。 国增心里有些许的失落,以前,他喜欢去景明家,现在,他觉得自己,没脸再去景明家,没脸再去任何人家。 见国增来了,景明的娘连忙张罗着做饭,国增拿出剩下的几根冰棍,纷纷递了过去:“大娘,就剩这几根了,你们都吃了吧,要不然也快化了。”说着,给秀峦,秀萍,秀玉,都各自递了一根。 “不是说,你要去上大学吗,怎么卖起冰棍来了?”秀峦接过冰棍,连声谢谢也没说。 国增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没考上。” “不是说,你脑袋瓜挺好使的吗,怎么没考上?”秀峦一脸的疑惑,自己爸爸眼里的刘国增,是何等的聪明,何等的优秀,怎么最后卖起冰棍了呢? “我,我。”国增一脸的尴尬。 “我说,你哪那么多问题,跟审犯人似的。”景明打破了国增脸上的尴尬,拉着国增进了里屋:“我妹妹就这样,喜欢较真。” 外屋的秀峦一脸的不屑,小声嘀咕:“不都说他行吗?怎么不行了呢?”说完,又走到了貂棚里,端起了貂盆子喂貂。 来到景明家,国增不再像是之前一样,跟进了自己家一样自在,反而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慌里慌张的问道:“你爸爸呢?” “去县里开会了,说是什么表彰大会。”景明道。 “表彰大会?表彰谁啊?”国增道。 “说是县里商业局,表彰今年的劳模呢。我爸好像是评了个劳模。我也不知道,平时在家少,刚才听村上人说的。”景明稀里糊涂,自从自己去了县里的理发店后,觉得自己,总算是逃离了老子的掌控,对家里的事,也就不闻不问。 “那可是好事。”国增很是敬佩,又想到了景明:“对了,你现在怎么样?在红星理发店挺好的吧?” “好是好。”景明来了兴致:“我跟你说,这理发的活,还真是个好活,是真赚钱。我都打算好了,再跟着师傅学哥一年半载,咱自己也开个理发店。” “自己开个店?”国增差点惊掉下巴,一向是学习不中用的马景明,竟然自己要开店,自己要当小老板了?国增始料未及:“自己开店行吗?要租个门市吧?要买理发的工具吧?也要招个学徒给你打下手吧?多少得投资点钱吧?这些你都考虑好了?” “能不考虑吗?”景明道:“前前后后,该想的,都想了。问题都不大,只要自己想干,就先干,想那么多干嘛?开个理发店,多大点事啊?对了,你不上大学了,想干嘛?要不,跟我一起开理发店吧?” “我可跟你干不了。”说到了自己,国增不禁犯怵,自己以后干嘛,他还真没想好,虽然现在,国家政策放开了,一个改革开放,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他们这些平民小老百姓,都能自己做小买卖了。 但是想做小买卖,不得需要本金啊,他刘国增,一穷二白的,哪里来的本金:“我再等等看看吧,具体干点什么,还真没想好。” “就跟着我干理发吧。”景明大包大揽:“我都想好了,理发店,不开在县里,开到港口去,那边是开发区,建了好多些工厂,好多村里的人,都去那打工挣钱呢。我都打听了,那边人多,却没有几个理发店,不像是县里,竞争这么大,。我打算去那边开店了,也省的在县里,跟我师傅竞争。” “行啊,景明。”国增竖起大拇指:“没想到,你心里的想法这么多,前前后后,还真好好琢磨了。” “那是。”景明脸上挂着自豪的笑容:“这年头,你看吧,按部就班的人,是发不了财了,这是什么年代?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谁能往外闯荡,谁就能发财。以前,我爸还指着我上学,弄个铁饭碗,现在是指不上了,咱自己就得想办法,怎么挣钱,怎么能把日子过好。” 第163章 劳动模范 国增点了点头,对景明的话若有所思,马景明的这些想法,他刘国增还从来没想过,不过以后,他也真的该想想了:“景明,你以后得日子,过的肯定比我好,哎,对了,我还欠你八十块钱了,等年底吧,我肯定还你。” “什么还不还的,再说吧。”景明笑着道:“年底,没准我就结婚了,到时候,你多随点份子吧。” “年底结婚?”国增再次难以置信:“什么时候的事?有人给你说媳妇了?” “对啊。”景明笑呵呵的:“上个月,刚相了亲,那个女的还不错,浓眉大眼,我挺喜欢的,就是,她嘴太碎,是个话痨。” “哪的人啊?”国增问。 “姜庄的,叫姜淑惠。”景明道:“等我开了理发店,再娶了媳妇,都不用招学徒了,媳妇跟着我,两口子一起干理发。” “行啊,景明,你这是婚姻和事业,两丰收啊。”国增不禁祝贺。 说话间,马云唐推着自行车,走到了院内,手里握着公文包,一脸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样子。见院子里停了一辆自行车,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谁来了啊?” “是我,叔。”国增从屋里走了出来。 “国增来了啊?”马云唐说着,摘下了自己的老头帽,又将公文包放到了炕上:“你小子,可好长日子没来了。” “是啊。”国增笑着:“叔,我听景明说,你去县里开表彰大会了,还评了个劳模呢?” “哈哈,是啊。”马云唐笑着,又打开刚放下的公文包,轻轻的从里面,掏出一张奖状:“你看。” 国增接过奖状,上面写着:马云唐同志,在一九八八年度工作成绩显着,被评为先进工作者,特发奖状,以资鼓励。落款,海兴县商业局,一九八九年六月。 “叔,你真厉害啊。”国增情不自禁的称赞:“能获得县里商业局的劳模,可真是不简单。” “哈哈。”马云唐笑了笑:“全县,就评了十个,我是其中之一。” “那你这几年的大队书记,可真不白当。”一旁的景明也兴致冲冲,为爸爸能拿到这张奖状,而略感自豪。 “还行,还行。”一向低调内敛的马云唐,在晚辈面前,也难掩心里的喜悦。 倒是外屋做饭的陈淑芬,听到了屋里的谈话,便走了进来,看了看奖状,也不认识上面的字,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只是问道:“只给张奖状啊?没给点钱?” “没给。”马云唐道。 “净来虚的,给张破纸有什么用?”陈淑芬一脸不屑,转身走出了里屋,继续忙着做饭。 马云唐摇了摇头:“老娘们,什么也不懂,这玩意,是用钱能衡量的吗?给再多的钱,也买不来,哼,真是一点也不懂。” 国增笑了笑:“大娘不懂就不懂吧。” “我都习惯了,你和这个没文化的人,一辈子也说不明白道理。”马云唐一边点着烟,一边道:“国增,你是刚高考完吧?出分数了?考的怎么样?” “叔,出分数了,差0.5分,没考上。”国增道。 “你看看这事弄的,就差这么点?”马云唐点燃了烟,扔了洋火头:“可惜,真是可惜了。我看,再复读一年吧,再复读一年,你肯定能考上。” “叔,不复读了。”国增脸色难堪:“家里的条件,你也知道。我爸身体也不好,我也想好了,自己不上学了,下来打工挣钱吧。”国增没有说自己的爸爸,摔伤了腿,省的马云唐再问东问西的惦念。 “这哪行。”云唐一边抽着烟,一边思索:“你这么好的苗子,不上学了,这不是耽误自己的前途吗?” “叔,我都想好了,真不上了。什么前途不前途的,自己就是这个命,我认命了。”国增的话里,带着无奈中的坚定。 “哎,对了。”马云唐忽然想到了什么:“我今天去开会,听武装部的人说,县里正在招兵,说是招武警呢。还紧着有文化的人先招。国增,就你,政审没问题,身体没问题,还是个高中学历,这肯定没问题啊。那些个没文化的,连个小学都没读完的,都忙着想考武警呢。” “是吗?”国增来了兴趣,连忙问:“叔,你是说,我去报武警?” “对啊。”马云唐来了精神:“要是考上了武警,吃住起码不用花钱了,都是人家包了。还给你开工资呢,这可是前途无量,一辈子都衣食无忧了。国增,你考武警吧,肯定能行。” “叔,这事该找谁呢?得需要个什么流程?”原本万念俱灰的国增,这下可燃起了希望,尤其是听到,人家管吃管住,还给开工资,这美差,比上大学简直还要好。毋庸置疑,要是有这考武警的机会,他肯定去考。 上帝为你关上了一扇门,也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你去县里武装部问问,这几天正报名,先报个名,怎么个流程,问问人家。哎,对了,我想起来了,好像今天是最后一天报名,过了今天,就截止了。”马云唐这才想起来,今天去县里开会的时候,听武装部的一个小头头,说今天是最后的报名日。 “那我现在就去。”国增立刻站了起来:“叔,景明,我先走了啊。”说着便起身,朝着外屋慌张的走去。 景明连忙道:“吃完饭,再去也不迟啊。着急忙慌的,大中午的,人家武装部不吃饭啊?” “不吃了,不吃了。”国增哪里还顾得了吃饭,这命悬一线的机会,他可得抓住了。 陈淑芬也拦住国增:“去哪,得先吃完饭再去,我这饭马上就做好。” “婶,不吃了,下次,下次我再吃。”国增心里焦急万分,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县里的武装部。 “让他去吧。”马云唐看出了国增的焦急,便不再挽留。留下他,能在这吃一顿饭,但如果他能赶到县里,考上武警,那可是能吃一辈子的饭。 推着自行车,奔出了院子里,国增回过头,跟马云唐,景明等人挥手告别后,便火急火燎的往县里赶。正午时分,六月的骄阳,打在国增的脸上,从大摩河村去县里,刚好是顶着太阳往南走,国增被太阳光晒的睁不开眼,只好眯着眼睛,奋不顾身的拼命骑车。 一颗颗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国增时不时的擦擦额头,脸上的汗,心里也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心里想:好事啊,这是好事啊,老天爷真是有眼啊。倘若今天,不来大摩河村卖冰棍,没看到马景明,不去景明家,不听景明的爸爸说这些,他哪里会知道武警招兵的消息? 这就是事赶事的,赶到一起了。老天爷给自己的机会,他必须得抓住。 原本半个小时的路程,国增骑了二十分钟,便赶到县里的武装部。此时的武装部,正是中午休息时候,国增跟门卫打听了一番,才得知,人家是下午两点上班,现在才一点钟。 等,不上班,那就等他一个小时。国增站在武装部的大门口,找了一处树荫下,一边歇着,一边等人家上班。 热辣的天气,国增早已是口干舌燥,肚子也饿的咕咕乱叫。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上午卖冰棍赚的钱,一共是八毛多,国增真想去小饭馆里,买点饭吃,再喝凉水,但想到家里炕上,还躺着摔断了腿的爸,自己便咽了几口唾沫,饭不吃了,水也不喝了。 第164章 兄弟情义 文利到了文信家,看看二哥的腿伤,恢复的怎么样了。进门后,见到了春兰,文利道:“二嫂。” “嗯。”春兰不冷不热的应了声,打心眼里,她就讨厌他们这一家子人。老大文店,出的馊主意,老三文利,替文信去相的亲,这一家人,没一个好人,一窝的骗子。见文利来了,春兰便抱着文信的脏衣服,躲到了院子的门洞里,不紧不慢的洗衣服,还时不时的,嫌弃这一盆衣服。 见二嫂对自己爱搭不理,文利也懒得跟春兰说话。这个二嫂,自打进了他们刘家的家门,天天的跟二哥吵架。二哥娶了她,不知道生了多少的憋闷气,早知如此,当初打死自己,也不替二哥去相这个亲。 文利早就在心里,给自己的二嫂,起了个外号,管她叫疯婆子,谁让这个二嫂,以前得过疯病呢?如今也时好时坏,疯疯癫癫的,跟个正常人不一样,这个疯婆子,眼里根本就没有二哥。 “二哥,二哥。”文利进了屋门,对着文信喊道。 文信闭着眼睛,半天没有应声。 “二哥,二哥。”文利走上前去,推了推文信:“你醒醒啊,我来看你了。” 文信微微的睁开了眼,气息微弱,张了张嘴,却发出不半句声响。 文利感觉到了二哥的异样:“二哥,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老三,我,我。”文信弱弱地道:“忽冷,忽热,迷迷,瞪瞪。” 文利赶紧伸出自己的手,摸了摸文信的额头:“二哥,你发高烧了,太烫了,这哪行。这样下去,还不把人给烧坏了。”文利焦急万分,连忙跑到院子里:“二嫂,我二哥发高烧了,都烧迷糊了。” “烧就烧吧,他哪天不烧,都烧了好几天了。”春兰不以为然:“给他拿了退烧药,昨天烧都退了,今天怎么又烧起来了?” “哎呀,二嫂,怎么不找大夫呢,光吃药怎么行?”文利心里,又开始埋怨起春兰来,倘若换做是别人,肯定早就心急如焚了,可眼前的这个二嫂,依旧跟个没事人似的,还在不紧不慢的洗衣服。 说话间,小双从外面跑了进来,进门喊了句:“三叔。” “小双,你现在,赶紧去叫大夫,再去找你四叔,把你四叔也喊来,就说你爸发高烧了。”文利催促。 “好”小双听完,立刻飞奔出去。 文利赶忙回了屋,端着脸盆,奔向了水缸,掀开缸盖,用瓢舀满了半盆多的凉水,又找了块毛巾,在脸盆里全部浸湿,拧干,接着放在文信的额头:“二哥,二哥,你醒醒,别迷糊,你起来,咱说说话。二哥,你等等啊,小双叫人去了,一会大夫就来。” “老三啊。”文信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的,看到了文利的脸庞,他全身烫的,跟架在火上烤一样:“我,我浑身,都,都难受。” 文利又摸了摸二哥的脖子,撩开二哥的衣服,二哥的肚子,二哥身上的体温,简直跟个火炉子一样。文利急了,又找了块毛巾,再次浸水,拧干,掀开二哥的衣服,给他将全身擦拭,用于降温。 春兰终于从外屋走了进来,东张西望了一番:“不行,再吃点退烧药吧。”说着,便将几粒小药片递了过来。 文利接过药片:“水,二嫂,水。” “哦。”春兰应了声,又去水缸里舀水,这时,却见汉堂走了进来,春兰喊了句:“爹,你怎么来了?” “刚才路上,碰到了小双,小双说,文信发烧了,我过来看看。”汉堂说着,进了屋。 “爹。”文利喊道。 “你二哥怎么了?”汉堂看了一眼文利,又弯下腰,对着炕上的文信:“老二,怎么发烧了?”说着,便伸出手,摸了摸文信的额头,惊喊道:“怎么这么烫?这不得把人烧坏了?” “爹,你别着急,我让小双去叫大夫了,等大夫来了,看看二哥这是怎么了。”文利一边说着,一边继续给二哥擦身体。 “哎呀,这好端端的,老二怎么,唉,打小,这孩子身体就不好。”汉堂面色难看,眉毛拧成了疙瘩。儿子虽然过继出去了,但终归是自己的骨血,当爹的,哪个不疼自己的儿子?说着,汉堂便掀下文信额头上的湿毛巾,放在脸盆上全部浸湿,又拧干,和老三一起给文信,擦身体降温。 春兰只是在一旁看着,心里想,他们这爷仨,才是一家人。 一会的功夫,大夫来到了文信家,先是摸了摸文信的额头,又从药箱子里,掏出体温计,给文信量体温。接着,又摸了摸文信摔伤的腿。 “大夫,我二哥他这是怎么了,怎么烧的这么厉害?”文利问。 “估计,是腿上的伤口,发炎了,导致的发烧。”大夫道:“烧了几天了?” 几个人都纷纷看向了春兰,春兰想了想:“没几天,也就个三四天吧。” “怎么不早说呢?”大夫道:“你们摸摸他的腿,都肿成什么样了,肯定是伤口感染了,得打开这石膏,先给伤口消毒,再吃消炎药,把炎症先消了。” “大夫,要不要送医院啊?”汉堂问。 “送医院?这么热的天,来回折腾,没病的人,也给折腾出病来。其实问题不大,尽快把炎症消了就行。”大夫说着:“他腿上的石膏,我得敲碎了,得先消消毒。” “行,敲吧。”汉堂道。 大夫拿出医药箱里的剪刀,先是把文信腿上的纱布剪开,接着,又找了把小锤子,小心的将石膏敲碎,文信腿上的伤口暴露出来,大夫指着伤口:“你们看看,这都发炎烂成什么样了,能不发烧吗?” 汉堂望了一眼儿子腿上的伤口,心里一阵揪心,连忙扭过了头,不忍直视。 小双从屋外跑了进来:“爷爷,三叔,我四叔,他,他不来。” “他在哪,他怎么不来?”汉堂大怒:“他二哥都病成这样了,他在干嘛?” “小双,你没跟你四叔说,你爸爸发烧了啊?”文利问。 “我说了,说了。”小双泪眼汪汪:“四叔在林金二家玩牌了,他说手气刚好起来,谁也别打搅他赢钱。”小双说完,趴到了文信的跟前:“爸爸,爸爸,你怎么又发烧了?” “小双,不哭,不哭啊,别打搅大夫治病。”文利连忙安慰,拉开小说,又忍不住的叹气:“四弟他,唉,真是的,唉,怎么还是,这么爱赌啊?” “这个混账王八蛋。”汉堂气得破口大骂:“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真不是东西,我去找他。”说着,拔腿往屋外奔去。 “爹,爹,你别去了,别去了。”文利连忙拉住汉堂:“省的他再跟你吵吵。” “不行,他还有点兄弟情义吗?他二哥都这样了,他还有心思玩牌?”汉堂不由分说,气呼呼的走了出去。 第165章 汉堂抓药 进了林金二家,汉堂一把揪住文胜:“你二哥都病成啥样了,你还有心思在这玩牌?你给我起来,起来。” “爹。”见爹来了,文胜这才从赌桌上,回过神来:“我二哥咋了?我刚才听小双说,发烧了,不就发个烧吗?能有多大的事?” “你现在,赶紧给我滚出来。”汉堂拉起文胜:“你看看你,你也是当爹的人了,你还有个爹样吗?” 见自己的爹,劈头盖脸的训自己,文胜的脸上也挂不住,对着旁边,一个看打牌的人道:“我先出去会,你先替我打两局,我一会就回来,到时候再让给我啊。”说完,便起身,跟着汉堂走出了门外,嘴上还抱怨,当着那么多人,也不给自己点面子,冲着自己嚷嚷什么。 汉堂却瞪着眼睛,依旧教训不止:“还给你面子?你还知道面子?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少玩牌,少玩牌,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你现在都俩孩子了,你得给孩子做个榜样吧?国邦在你手里,我看,学不到半点的好。” “爹,你这话说的,国邦怎么就不学好呢?”文胜辩解:“你这十里八村的,到处打听打听,谁敢招惹咱国邦?谁不怕国邦?你别看国邦还是个孩子。但这孩子,以后绝对给咱老刘家长脸。” “一天天的,就知道吹气冒泡,打打杀杀,我,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呢?”汉堂又气又急,忍不住剧烈的咳嗽了几声。如今,儿子大了,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他管不了了,尤其是自己也老了,没了年轻时的那股子冲劲,身体也仿佛油枯灯灭,能活多少日子,他心里也没了底,不想临走前,再跟儿子置气,也没了那个心气和力气,再跟文胜计较。 见爹被自己气的咳嗽,文胜心里略有自责,便不再跟爹狡辩,只是闷头不语,悻悻地跟着爹,朝着二哥家走去。 进了门,汉堂见文信腿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完毕。大夫给开了药方,拿着药单子道:“就按照这个方子,去抓药吧。去丁村的那个中医药铺,这上面的药,他那都有,内服的,外用的,吃几天药,炎症就能消了,你们接着给他擦身体,先物理降温,把烧先退了。” “谢谢啊,谢谢。”汉堂说着,接过药单子。 “我先走了啊,还有几户人家,等着我去看病呢。”大夫挎起医药箱:“赶紧去抓药吧,对了,以后啊,换药得勤着点,伤口别再感染了。” 将大夫送出门后,汉堂将药单子,递给了文胜:“老四,你去抓药。” “这大热的天,我怎么去啊?等会吧,等天晚了,凉快点,我再去。”文胜说着:“我看这二哥,也没啥大事啊。爹,我先走了,他们还在等着我呢。”文胜说完,便跑了出去。 “老四,老四。”汉堂叫喊了几声,文胜却早已没了身影,汉堂又忍不住的破口大骂:“这个王八蛋,真不是个东西。”说完,又气得咳嗽起来。 “爹,我去吧。”文利将湿毛巾扔进盆里,气呼呼的道:“四弟,你就甭指望这他,能干点什么事。倒是吹牛,打牌,投机倒把,他样样在行。” “爹,要不我去吧。”一旁不说话的春兰,这才站了起来。爹终归是个老人,孝顺老人,这是春兰从小受到的教育。 “爷爷,我去,我去给爹抓药。”小双拉了拉汉堂的衣角。 “行了,都在家好好待着吧,这大热的天,别再把你们累出个好歹来。”汉堂对着众人道,又看了看文利,像是发出命令一般:“老三,你接着给你二哥擦身体,这离不了人,你好好盯着,我去抓药。” “爹,不行,你怎么去?外面天太热了。”文利焦急不安。 “你别管了,照顾好你二哥。”汉堂说完,大步迈出了屋门。 顶着炎炎烈日,汉堂沿着村北的土路,朝着丁村乡走去,怎么去?他老了,自行车那个东西,他也不会骑,赶着牛车去,老牛破车,走的太慢。汉堂加快了脚步,走,他也要走到丁村乡。 从大梨园村到丁村乡,虽然不远,只有四五里地,但往返一个来回,也得小十里地。 纵使路途遥远,纵使头顶烈日,汉堂也依旧义无反顾,他时不时的擦擦额头的汗,时不时的停下来歇息一番,脑海里,想着躺在炕上的儿子,还等着他的药呢,他得赶紧去,赶紧回,赶紧把药送到儿子的嘴里。 想着刚才看到文信的伤口,汉堂就忍不住的心疼。他这一生,亏欠这个儿子太多,文信出生后,才八天的时间,亲娘就死了。在文信小时候,他这个当爹的,那时候脾气暴躁,时不时的打骂儿子,而后,又狠着心,把儿子过继给了别人。他这个当爹的,没有对儿子尽到半分的责任。 如今,只能将抓药的事情,大包大揽下来,来弥补自己内心的亏欠。 药店里的伙计,按方抓药后,小心的包好,交到了汉堂的手中。抓药的伙计,见汉堂热的满头大汗,得知汉堂是从大梨园村,走到这来的,便关心的道:“叔,坐下来歇会吧,喝碗水再走。” “不喝了,家里的儿子,还等着用药呢。”汉堂来不及歇息,拎着药出了药店,继续马不停蹄的往家赶,纵使自己累的气喘吁吁,甚至差点昏过去,但也依旧坚持着赶路。此时的信念,只有一个,就是把药早点带回家。 人有时候的信念,可以战胜身体的疲惫,支撑体能的极限。但极限过后,或许会天崩地裂。 此时的老四文胜,正坐在舒服的牌局桌前,杀的昏天黑地。他一边握着烟卷,时不时的吸口烟,看着自己的一把好牌,得意的吐出烟雾。又时不时的,喝一口茶缸子里的凉茶水,这简直是一个透心凉,嘴里乐呵呵的道:“哈哈,我又赢啦,给钱给钱,都给老子钱。” 屋内屋外,心内心外,判若两个世界。 汉堂抬起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前,终于看到大梨园的村头,他又继续咬了咬牙,一鼓作气的,往文信家赶去。 好在文利,一直用湿毛巾,给文信擦拭身体降温,文信的烧,也退了一些。起码身体上,不再那么烫了。整个人也从半睡半昏中,清醒了一些。 “老三,赶紧煎药。”汉堂火急火燎的进了屋,连忙将药递给了文利,自己则扶着墙边,坐在炕沿上歇息。 “爹,你没事吧,看把你的累的。”文利说着,接过药,又走到水缸面前,赶紧舀了一瓢凉水,递给爹。 “没事,没事。”汉堂说着,接过水,咕咚咕咚,将一瓢的水,全部喝完,抬起手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哎呀,好多了,好多了。”他依旧倚在靠炕沿的墙边,感觉自己,刚从鬼门关回来一样。 “爹,那我去煎药,你在这看着二哥点。”文利道。 “嗯,去吧。”汉堂觉得自己,快要瘫倒了,但依旧强装镇定,再歇会,他得回去了,不能让老三和老二,看出自己的累倦,免得俩儿子,为自己担心。汉堂望了望一旁,若无其事的春兰,这个儿媳妇,除了生孩子,其他的事情,汉堂从未指望过。 倒是文信,望着满头大汗的爹:“爹,你为儿,受苦了。” 第166章 武警招兵 赶在武警报名的最后一天,国增如愿报上了名,接下来,就是等待市里,组织的统一考试。他跟县武装部,招兵办的人打听了,考武警需要三道程序,第一道,先是文化科考试,文化科考试结束后,成绩排名靠前的,有机会进入第二道程序,就是身体素质的检测。报名者的身高,体重,视力等等,都作为考核指标。 过了身体检测的程序后,就进入第三道程序,对报名者进行政治审查,只要政治背景干净,父母等直系亲属,没有违法犯罪的记录,不出意外,报名者就能被录取。 以国增的条件,文化科的考试,自然是没有问题。他一个正儿八经的高中生,跟那些小学和初中毕业的人,去竞争文化科的考试,自然是手拿把攥。至于身体素质的检测,国增也问题不大,身高一米七,体重一百二十斤,视力良好,身体外表无异常,符合武警招兵的最低要求。 至于政审,那就更没问题了。祖祖辈辈,都是老实巴交的贫农,往上倒三代,别说违反乱纪的事,就连为人处世,都不敢出大格,政治背景,绝对的干净。 顺着夕阳,国增不紧不慢的,骑着自行车回家,夕阳洒在,他挂着微笑的脸庞,刚才从武装部出来后,他终于如释重负,觉得生活又有了奔头,简直是干劲十足。便从街上的包子铺,买了几个素包子,又一连在包子铺里,喝了三大碗白开水,算是吃顿好吃的饭,自己为自己庆祝一下。 吃完了包子,又赶到冰棍厂,批发了一箱冰棍,在太阳落山之前,终于把冰棍卖完了,这才收了摊,奔向了家里。 “爸,妈,我回来了,我回来啦。”国增停下自行车,兴致冲冲的跑到屋里,连忙给爸妈报喜。 却见屋里,三叔正坐在炕上,守着爸爸,国增道:“三叔。” “嗯,国增,回来了?大热的天,还出去帮你爸卖冰棍。”文利道。 “不卖了,以后不卖了。”国增笑着道:“三叔,爸,妈,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报名县里的武警招兵了,过几天就考试,要是能考上了,这辈子比上大学还好呢。” “是吗?”文信来了精神,挣扎着从炕上起身:“有这么好的事?” “二哥,你别起来了,这刚退了烧,就别动弹了。”文利道。 “爸,你怎么了?”国增进屋,光顾着高兴,这才发现,自己的爸,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你爸刚才,又烧起来了。”春兰在一旁道,又问国增:“考上武警,是不是得花钱?” “用不了。”国增继续道:“我都问了,要是被录取了,以后吃住,人家武警部队,全部都包圆了,还给开工资呢。” “有这好事?”春兰难以置信:“要是那样,咱可得考上。” “行啊,国增,你小子不赖啊,打小学习就中用,大学没考上,这武警,我看肯定能考上。”文利也跟着高兴。 躺在炕上的文信,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一样,听到国增的讲述,不禁老泪纵横:“这下,咱家终于有盼头了。” 一旁的小双,也高兴的眉开眼笑:“喔喔,大哥,以后你当上了武警,也就能穿着一身的军装,抱着一挺机关枪了,真威武啊。” 一家人哈哈大笑起来,沉浸在这份喜悦之中,文利又摸了摸文信的额头:“行啊,二哥,你身体的烧,是都退了。别说,咱爹刚才抓来的药,这喝下去,还真管事,真是药到病除。国增也回来了,二哥,我先回去了。” “老三,今天,多亏你了。”文信身体没有力气,只能用眼神看了看文利,意思是多谢三弟了。 “嗨,二哥,你说这话,就不拿我当亲兄弟了,行了,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家里,还等着我做饭了。”文利起身,看了看春兰,当着国增和小双的面,不得不跟春兰再打个招呼:“二嫂,我走了啊。” “嗯。”春兰点了点头。 “三叔,我送送你。”国增很是懂事,将文利送出了屋门。 夜色漫漫,国增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此时内心的喜悦,仿佛没有人可以分享,本以为,自己以后的命运,就是一个靠天吃饭的庄稼汉了,可现在,居然有了考武警的这个机会,只要抓住这个机会,他上大学,走出这庄稼地的梦想,也算是拐着弯的实现了。 最主要的是,考上了,不用再花钱啊,还能给家里挣钱呢。国增越想越兴奋,越兴奋越想,他憧憬着自己的未来,勾勒着以后在武警部队上,该是怎样的生活。 整整一夜,国增几乎都没睡。 漆黑的房间里,汉堂咳嗽的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在跟死神较劲。恍惚中,他好像看到了死了多年的爹娘,光顺夫妇。又好像看到了,那些早已过世的哥哥们,大哥周堂,二哥合堂,三哥勤堂,四哥清堂。他想起了小时候,兄弟五人光着屁股,在河里洗澡,玩泥巴,一起去地里,跟着爹娘拔草,割麦子,收玉米,小时候的时光,真是美好啊。 一晃间,五六十年过去了,这兄弟五人,各自娶妻生子,纷纷立了自己的家,有了各自的妻儿老小。有了儿子,孙子,有的孙子,也给自己生了重孙子。这样算下来,三四代人,就这么一眨眼间,都有了。如今,他们兄弟五人,哪个不是儿孙满堂。 他也想起了去世的恩堂,以及会堂,想起因为文信过继给谁,这两个兄弟还曾为此争执,闹的不痛快。如今他们到了阴曹地府,不知道有没有解开这个疙瘩,恢复兄弟间往日的和气。 很快,他就能和兄弟们相聚了,他们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无忧无虑,天真烂漫,嬉逐打闹。连同那个同胞的妹妹,一家八口,围在爹娘的身边,尽享着童年的欢乐。 汉堂咳的撕心裂肺,猛地吐出了一大口的鲜血,把一旁的王氏吓坏了,王氏开了灯:“他爹,没事吧,我去找大夫去。” 汉堂摇了摇头:“大晚上的,别打搅人家了,等天亮了再说吧。我这是老毛病了,这道坎,怕是过不去了。” “都怪老四,咱怎么养了,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儿?只顾着玩牌,就不能替你跑一趟丁村,唉。”王氏摇了摇头。自从汉堂抓药回来后,已经累的半死,不想在文信和文利面前,露出自己身体的不适,便早早的回了家,在炕上躺了一下午,身上的精气神仿佛被抽干了,没有了半点的力气,只是时不时的剧烈咳嗽。 第167章 汉堂去世 早上的朝阳,升到了半空中,只有老天爷知道,这天底下,昨晚都发生了哪些事。有个兴奋了一整夜,睡不着觉的孩子。有个咳嗽了半宿,挣扎在痛苦与死亡,边缘的老人。 早在国增出门前,文信就特意交代,先别去县里批发冰棍,先去爷爷家,看看爷爷怎么样了。昨天幸亏爷爷去抓了药,帮自己退了烧。爷爷年纪大了,一来二去,走了十里地的路,估计累的不轻。文信让国增帮自己,去看看老爹。 “爸,知道了,我一会就去。”国增纵使昨晚没睡好,但精神头依旧十足。21岁的大小伙子,正是有活力的年纪,一晚不睡觉,也不碍什么事,早上起来,该干嘛,依旧干嘛。 国增先是,喂饱了牛圈里的老黄牛,又给牛饮了水,收拾完了牛圈后,再洗了手,吃了早饭,推着自行车便出了门,路过小卖部时,国增停下车子,花了两分钱,进去买了一包江米条,爷爷和奶奶,最喜欢吃这个了。就算是他们现在老的,牙都快掉光了,但依旧喜欢嚼这脆脆的,甜甜的江米条。 进了爷爷家的小胡同,只见奶奶急匆匆的走出了门:“奶奶,你干嘛去啊?”国增道。 “国增啊。”王氏看了看国增:“你爷爷,昨晚咳了一夜,都咳出了血,我去给他拿点药。” “爷爷咳血了?”国增心头一震:“奶奶,爷爷没事吧?” “不知道,国增,你先进屋吧,陪你爷爷待会,我得赶紧去拿药。”王氏说完,两只曾被缠过足的小脚,急匆匆的奔向村里的大夫家。 国增慌忙的冲进院子,停下车,拿着江米条,冲进了屋里,还没进屋,就听到屋里,传来爷爷阵阵的咳嗽声,国增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汉堂身边:“爷爷,爷爷,你没事吧。” “国增啊,你来了。”汉堂微微的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国增,国增的模样长相,跟文信简直一模一样。 “爷爷,你,你这是怎么了?”国增看着面目惨淡的爷爷,此时的汉堂,脸上早已没了血色,身体里只是吊着最后一口气,仿佛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刚刚睁开的眼,又微微的闭上了。 “爷爷,爷爷。”国增的眼眶红了:“你别睡啊,你醒醒。”国增说着,拼命的晃动汉堂的身体,又递过江米条:“爷爷,你醒醒,快醒醒啊,你可别吓唬我啊?你看,我给你买了你爱吃的江米条,爷爷,你起来吃啊,你不是最爱吃江米条了吗?” 汉堂又睁开了眼睛,恍惚中,看到了文信,听到国增喊着爷爷,这才确定,眼前的人,是孙子,而不是儿子。汉堂的手,微微的张开,他心里什么都明白,就是身体没了力气,孙子给买的东西,他自然是开心的想要收下,但无奈身体,早已不能被意识控制。 国增连忙把江米条,塞到了汉堂的手中,又一边哭着,一边手忙脚乱的,撕开江米条的纸包,拿出一颗递到爷爷的嘴边:“爷爷,你不能有事,你还没吃,我给你买的江米条了。你吃啊,爷爷,你吃啊。,爷爷。”国增不禁嚎啕大哭。 汉堂张着嘴巴,从嘴里吐着,最后剩下的几口气,他多想能收下,孙子给递过来的一片孝心。可他要走了,来不及带走任何东西。人来到这个世界,赤裸裸的来,又赤裸裸的走,完成一个轮回。能留下的,只有自己的子孙后代。 “爷爷,爷爷。”国增哭喊着。 “国,国增,我,我,对,对不住,你,你爹。”汉堂说完,闭了眼,咽了气,握着江米条的手,最终松开了。一包的江米条,如同自己的魂魄一样,散开滚落。 王氏握着一包的药,急匆匆的赶了回来,一进院子,就听到了国增的哭喊声。王氏顿感不安,莫非,莫非,王氏来不及多想,冲进了屋里,看到了撒手人寰的汉堂:“他爹,他爹。”王氏的眼泪涌了出来,人也瘫倒在地上,昏厥过去。 “奶奶,奶奶。”国增赶忙抱起王氏,泪眼婆娑的大声叫喊:“来人啊,快来人啊,救我奶奶,救我奶奶啊。” 屋子里大声的哭叫,引得了胡同里邻居的注意,几个邻居赶进了屋子,看着炕上咽了气的汉堂,又看着国增,正抱着昏死的王氏哭喊,众人明白了一切。先是七手八脚的,把王氏抬到炕上。又找了一块白布,盖住了汉堂的脸和身子。 “掐人中,掐人中。”其中一个邻居叫喊,说着,便朝着王氏的人中掐去。 “快,快去叫文店他们,快去。”另一个邻居道。 几个邻居跑出了屋门,纷纷通知汉堂的几个儿子。 “奶奶,奶奶,你醒醒,醒醒。”国增哭喊道。 一番叫喊和掐人中下,王氏这才算是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众人,又缓缓的扭过头,看了看炕上的汉堂,一张白布,盖住了那张,陪了自己四十多年的脸,王氏没有哭喊,只是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泄了下来。 以后啊,自己就再也看不到这张脸了。以后啊,这个老头就不能再陪自己了。以后啊,她白天夜里的,身边就再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再也没人,陪自己说话聊天,吃饭睡觉了。 一会的功夫,子子孙孙,亲生的,叔伯的,侄子侄媳们,都前脚跟后脚,纷纷涌入了汉堂的屋里,小小的土屋,容不下几十口子人,连院子里,都纷纷站满了人。 “买寿衣,趁着人还没凉,赶紧去买寿衣。”汉堂的叔伯侄子道。 “我去。”另一个叔伯侄子道,连忙骑上自行车,奔向了乡里的寿衣店。 众人分开张罗,买纸钱的,买香的,买白布的,都纷纷忙作一团。 “爹,爹啊。”文店一边哭着,一边跑进了屋门,望着炕上爹的遗体,文店一头跪在地上,扶着炕沿,大声哭喊::“爹啊,爹啊。” 文利,文胜,也都赶进了屋,跪在文店的身后,兄弟三人,哭作一团。 汉堂的几个孙子,孙女们,也都纷纷赶了进来,大声哭喊着:“爷爷,爷爷。” 一番哭喊之后,只等着买寿衣的人回来。买寿衣的人回来后,汉堂的儿子,儿媳们,又都哭喊着,给汉堂穿上寿衣,再把人抬到外屋放好的木板上,烧了纸钱,点了蜡烛和香,孝子们又都流着眼泪,纷纷对着汉堂的遗体,再次磕了头。 第168章 人生起伏 汉堂的一生,娶了两个媳妇。生了四个儿子,一个闺女。四个儿子们,又给自己,生了八个孙子,四个孙女。 出殡的当天,孝子们都披麻戴孝的送葬。文信的腿还是不了炕,只能一个人躺在炕上,默默的流着泪,内心无比悔恨和自责。为什么自己摔了腿?为什么又发了烧?如果不是自己发烧,爹就不会为了自己,走了十里地的路,活活的累死。作为儿子,他就算是过继给了别人,可亲爹终归对他,是有生育之恩。临死前,还都在为自己操劳,为自己再做点事。 可他呢?他为爹做什么了?他孝顺过爹吗?就连爹死了,他都不能跪在爹的面前,好好的哭一场,披麻戴孝的,再送爹最后一程。文信的脸上,挂满了眼泪,他恨,恨自己不争气,恨自己这双下不了炕的腿。他挣扎着,从炕上爬了起来,今天,就算是爬,也要爬到爹的灵前,也要看看爹。 文信摔下了炕,卧在地上,一边用力的往前爬,一边哭喊着:“爹啊,爹啊,你等等我,等等我去送你。”但身体和双腿,却钻心的疼,让文信没了继续爬的力气,不敢再动弹半步。他只能握着拳头,拼了命的,狠狠地捶着生硬的地面:“爹啊,儿不孝,儿不孝啊。” 长子文店,抱着罐,三子文利,举着幡,四子文胜,跟在三哥的身后。八个孙子,也都一一跟在父辈们的身后,先是文店家的四个儿子,老大国民,老二国喜,老三国安,老四国安。接着是文信家的国增,国长。文利家的国旺,文胜家的国邦。其他的孝子们,也都排成了一大片。 空中飘洒着纸钱,文字辈,国字辈的孝子们,队伍足足排出了二里地,白花花的队伍,浩浩荡荡的,朝着村东头的坟地走去。 光顺的五个儿子,至此全部离世。他们按照长幼顺序,纷纷埋在了光顺夫妇的脚下,年幼时候,他们享受着父母的恩泽,从父母的身体里生,在父母的怀抱中长,等到死了,他们守护着父母的坟墓,从此与之长眠陪伴。在另一个世界里,一家人,继续团圆。 自从汉堂去世后,王氏的腿脚便不好了。原本就是缠过足的小脚,遭受了丧夫的打击后,王氏的一条腿,得了血栓。以前,还能缓慢的迈着小碎步,出门溜达,现在要想出门,得搬着个半身高的木头凳子,依托着木凳,缓慢的挪动。 1989年的夏天,国增经历了,人生中的起起伏伏,跌跌宕宕,大喜大悲。高考失利,名落孙山,接着,父亲摔伤了腿,爷爷去世。但好在,他还有一线希望,赶在夏末秋初里,参加了市里组织的,武警文化科考试。 一个月以后,文化科的考试出了结果,国增的成绩排名靠前。由于成绩优异,县里武装部招兵办,派了两个专员,前来大梨园村了解情况。 两个经办人进了国增家,拿出体重秤,格尺,测量了国增的体重身高。又测了国增的视力和视觉,无色盲,色弱,近视等异常。测完了一切,又询问国增的具体情况,有没有什么疾病,身体有没有受过伤,留过疤,是否有什么不良嗜好等等。 两个经办人,一个认真的询问,另一个一边听着,一边用纸笔做记录。 春兰和文信,则待在一边,静静地陪着。 文信卧在床上,听着领导的问话,看着领导的表情,觉得这事有戏,便满心的欢喜:“两位领导,真是辛苦你们了,我家孩子,各方面都符合要求吧?” “没大问题。”其中一个经办人道:“还算符合。” “那就是能录取了?”文信的眼神里,流露出满心的期待。 “这可说不准。”另外一个经办人道:“这次,上面只给了二十个名额,报考的人,有二百多人。最后能谁能录取,得看综合条件。” 一旁的春兰道:“我家这孩子,打小学习就好,懂事,听话,要是能录上了,绝对不给咱部队惹麻烦。” “大娘,这个社会,想吃这碗饭的人,多了去了,你说,咱们当家长的,要想给孩子某个出路,不得活动活动啊?”经办人看了看春兰:“多少人都盯着这个事呢,你说,是不是。” “是,是,好事,谁不盯着。”春兰道。 文信看了看柜上的老钟表,眼看着,就到了晌午十二点的时间,心里不禁想,这都到了饭点,是不是应该留下两位领导,在家里吃个饭,刚才看那两位领导的意思,国增要想被录取,得花点钱,起码请人家吃个饭。 文信给了春兰一个眼神,示意春兰去做饭,留下人家吃午饭。春兰虽然明白了文信的意思,但想着家里,哪有什么像样的吃的,她也懒得给这两个人做饭。国增能不能考上,录取上,凭的是考试成绩,凭的是个人的能力,跟吃不吃饭,有什么关系。 纵使文信对着春兰,不断的挤眉弄眼示意,春兰依旧不为所动,依旧坐在炕上,懒得下炕。 “两位领导,留在家里,吃个饭吧。”文信道:“国增当武警的事,还得靠你们费心了,春兰,快去做饭啊,去合作社里,买点肉,买点酒。” “大爷,不吃了。”一个经办人说着,但腿却没有要迈开的意思,依旧向国增,询问着个人情况。 春兰也让了让:“吃饭吗,要是吃饭,我去做饭。”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依旧待在屋里,没有丝毫想做饭的打算。她看了文信一眼,心里道: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去合作社里买酒,买肉,你说的轻巧,买什么,不得用钱啊?家里什么条件,自己心里真的没数,哪里有酒肉,招待他们。 再说了,人家两位领导,这是公事公办,来家里了解国增的情况。干嘛要弄那些个,吃吃喝喝的花架子。 时间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半,两个经办人了解完了一切,看了看春兰,又看了看文信,其中一个,操着公事公办的口吻:“行了,我们也了解完情况了,走了。” “留下来吃饭吧。”文信道:“春兰,快去做饭。” “不吃了,不吃了,我们还有事,还得去下一个人家。”另一个人道。 春兰起身:“既然你们还有事,那我就不留你们吃饭了,别耽误了你们办事。” 两人开着一辆军用车,从春兰家的门口扬长而去,春兰回到了屋里,文信道:“你这个人啊,你没看出人家的意思啊?你怎么也得留下人家吃饭,再送点礼啊,国增能不能录上,这俩人可是关键。” 春兰道:“哪那么多事,什么社会了?还搞那一套腐败,咱家不兴这个。” “唉。”文信摇了摇头,叹了叹气。 一旁的国增道:“我的各项身体指标,都合格啊,爸,妈,我应该能被录取吧?” “能,肯定能。”春兰道。 两个经办人,驱车行驶在,坑坑洼洼的土路,其中一个道:“这一家人,家里的老娘们,真是不懂人情世故。” 另一个笑着道:“他不懂,有懂的啊,这么多要报名的,咱又不差这一个,只是,可惜了这个好苗子。” 第169章 漫长等待 一连等了一个月,国增也没有收到,自己是否被武警录取的消息。他便再次骑上自行车,跑到武装部去问,招兵办的人,询问了国增的名字后,翻了翻文件夹,像是知道了什么,遮遮掩掩的道:“还没出结果呢,你先回家,等等再说。” 国增无奈,只能继续等待。 炎炎夏日,逐渐转凉,他从盛夏时节,等到夏末,又等到秋初,在这期间,他又去了趟武装部,前去询问结果。但得到的答案,跟之前一样,还是等,让他回家等。 等待,能在潜移默化中,不断的消磨人的意志。国增隐约中,似乎已经感觉到了结果,自己八成是,没有被录取。否则,不会这样,漫无目的的等待。这两个多月都过去了,他还要等多久? 直到地里的玉米,到了成熟收割的时候,国增是否被录取,依旧迟迟没有消息。文信的腿伤,也算是好了,起码能拄着拐棍下炕。想着地里的庄稼,已经开始秋收,而自己却这样一瘸一拐,没办法去地里收庄稼,文信不免心急如焚。 又想着国增,考武警的事,仿佛肉包子打狗,没了踪影,文信也是焦急万分。嘴上生了几个大水泡,口腔里也生了痤疮,每天疼的坐卧不安。 人心里要是上火,身体上,势必会引发病症。 看着自己的爸,为了地里的庄稼,为了自己考武警的事,急的百爪挠心,上火生疮,国增连忙安慰:“爸,你别着急,地里的庄稼有我在,就烂不到地里。我今天去地里看了,咱家的棒子,也能收了,明天,我就去地里砍棒子。” “国增啊,这棒子收不收,还是次要的。”文信道:“就是你考武警的事,怎么这么久了,也没个消息呢?你就没再去问问?” “问了,人家说了,还没出结果了。不光是我自己没出结果,所有人都没出结果。”国增道。 “我总觉得,这个事,不踏实。”文信道:“你看,咱也没送礼,也没找找人,托托关系,万一要是有人,从里面动手脚,你,你,唉。” “爸,你别把人想的那么坏。”国增知道父亲的担忧,但却不相信,这种公平竞争的事,还会有什么猫腻。便安慰父亲:“放心吧,能不能考上,都是命,要是最后真的没被录取,我也就认命了。” 文信摇了摇头,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一没钱,二没人,三没见识,他这个当爹的,什么也帮不了儿子。 不想让这个大儿子,一个去砍棒子,文信让同村的人,给远在盐场的国长,捎了信儿,让他请几天假,回来帮着家里收棒子。 收到了家里的消息,国长便赶了回来,跟着哥哥,一起下地干活。几亩地的棒子,兄弟二人,几天的功夫,便把地里的棒子,快收完了。 每天天还没亮,国增就叫起国长:“国长,醒醒,走了,砍棒子去。” 纵使国长还在睡梦中,但也依旧挣扎着,爬了起来,跟着哥哥一起套牛车,两人顶着还未退却的月亮星辰,赶着牛车,奔向了地里。 “国长,你这次回来,变了不少。”国增看了看国长,如今,对这个弟弟,真是刮目相看。 “是吗?”国长笑了笑:“哪里变了。” “变得懂事了,不那么懒了,知道干活了。比以前,更能吃苦了。”国增一边说着,一边指挥着老黄牛。老黄牛是认路的,该去哪块地,该从哪拐弯,只要主人给个提示,它就能立刻凭着记忆,准确的前往。 “嗨,就收个棒子,这才哪到哪。起码比在盐场里拉耙子,轻松多了。”国长打了个哈欠:“哥,你觉得,我以前懒啊?” “你自己不知道啊?”国增笑着:“以前,不指使你,你是不知道干活。就算是指使你了,你也一百个不愿意。这次收庄稼,我都没指望你回来,没想到咱爸给你捎了信儿,你还真回来了。” “咱爸的腿,都这样了,我能不回来?”国长道:“家里的活,总不能什么都让你干吧?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这好几亩地的棒子,也够你受的了。你是我哥,我不回来,谁回来?打虎亲兄弟呢。” 听完国长的话,国增很是欣慰。弟弟长大了,懂事了,能从他口中,说出这番话来,国增简直难以置信:“国长,看来,这几年,你是没少吃苦,在外面,真的是受磨练了。” “那肯定啊。”国长笑了笑:“吃点苦,还真是好事,知道这日子的不容易,知道爸妈的辛苦。哥,要不是出去这几年,我估计,自己还是以前那副样子,就像你说的,懒。这外面的世界,还真能教育人。” “嗯。”国增点了点头,心里想着, 不管弟弟怎样,他刘国增都是大哥,都得扛起照顾父母,照顾兄妹的责任。 “哥,你考武警的事,到底咋样了,怎么一直没个信呢?”国长道:“等收完了棒子,怎么着,也得再去问问。” “问不问的,我看希望不大。”国增的心里,如今只想着眼前的事,先把这些地里的庄稼,收到打谷场里,这可是实打实的,能得到手的东西,一家老小,还指着这点庄稼,吃喝拉撒了。至于考武警的事,他在漫长的等待中,其实已没了最初的信心:“要是考上了,人家早就给来信了,一直没给信,结果还用说吗?” “唉,也是。”国长明白了哥的意思:“哥,要是考不上,你打算怎么办?咱总不能就一直种地吧?再说了,这种地,也不是天天干的事,不农忙的时候,咱干点啥?” “跟你去盐场,一起拉耙子吧。”国增笑了笑:“就像你刚才说的,打虎亲兄弟,一起拉耙子。” “别胡扯了。”国长看见了自家的地头:“这盐场的活,我是不打算干下去了,顶多干到年底。咱得自己干点什么,要不然,在盐场里,拉一辈子的耙子啊?这样永远发不了财,最后,咱连个媳妇也娶不上。” 国增狐疑的,看了国长一眼,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弟弟,竟然有了这个觉悟,便问道:“你想干点什么?” “搞养殖吧。”国长道:“咱哥俩,一起弄养殖,这两年,我也赚了点钱,咱们在村上,再买个老房子,养点东西吧。国家现在改革开放,扶持养殖户。你看家家户户的,有的养兔子,有的养蘑菇,干啥的没有,我看,咱们兄弟,也该学着人家,搞搞养殖。” 国增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喝儿了老黄牛一声,自家的地到了。兄弟二人下了牛车,各自拿着锄头,奔向了棒子地。 地里传来,兄弟二人,砍玉米杆的声音,一片片成熟的玉米,应声倒下。两人一边干着活,一边商量着,要是真的搞养殖,先养点什么呢? 第170章 时代局限 地里的棒子,最终都收到了打谷场里,秋收算是忙完了。国增早已把考武警的事,抛在了脑后,只是文信,心里还始终惦记。在文信的不断催促下,国增骑着自行车,又去了趟县里的武装部,到招兵办里,询问录取结果。这次,接待自己的,却换了一个人。 “领导你好,我想问一下,咱们今年的招兵,出结果了吗?”国增道。 “出了,早就出了。”接待人看了看国增:“新兵都入伍了。” “什么?”国增瞪着眼睛:“我也考武警了,来问了几次,说一直没出结果。之前负责招兵的领导,还去过我家,量过我的身高体重。” “那就是没录取上。”接待人翻着手里的文件:“就要二十个人,择优录取,哪能人人都录取上。” “但他们说我各项指标,都合格啊?”国增虽然心里有了预期,可就是想弄明白,自己哪里不合格:“我来问过几次,一直说没消息,领导,你给看看,我因为什么,没录取上啊?” “叫什么名字?”接待人问。 “刘国增。”国增脱口而出。 “哪个村的?”接待人一边翻看着报名文件,一边问。 “大梨园的。”国增道。 接待人翻了几份文件,找到了国增的信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文化考试还行,就是这身体素质,你有近视吧?” “有一点,当时去我家的领导,测完后,说问题不大。”国增道。 接待人合上文件:“视力不合格,身体审核没通过。” “不是,当时说合格啊,怎么又不合格了呢?”国增难以置信,这一会说合格,一会又说不合格,自己到底合格不合格? “哪那么多废话,上面写的清清楚楚,视力不合格,体能指标也不行。你回去吧,以后别来问了。”接待人道。 纵使心里有了预期,国增依旧心情低落,垂头丧气地,走出了武装部。命,国增选择了认命,在这次改变命运的机会上,他再次失之交臂。 收完了秋,地里也没什么活了。天开始转凉,好一个秋高气爽的季节,国增原本低落的心情,也渐渐重新振奋。人不能活在遗憾里,活在过去的悔恨和纠结里,得往前看。国增计划着,自己该干点什么。 当初上学的时候,自然有上学的打算,那个渴望已久的河北师范大学,这辈子,他是不会踏进去了。而武警考试,就是一个小插曲,像是老天爷,故意跟自己开了个玩笑,着实的捉弄了自己一把。 而现在,自己不上学了,吃不上那碗国家的饭,就得自己想出路。像是马景明,自己要开理发店,像是弟弟国长,想到了明年,就辞了盐场的活,自己回家干点什么。国增思考了几天,弟弟说的对,就搞养殖吧。 但搞养殖,得需要本钱,如今他身无分文,倘若跟家里要钱,虽然行是行,但国增于心不忍。家里的钱,是家里的,他想干点什么事,不能指望家里。如今要做的,就是自己先挣点钱,等自己有了钱,想干什么,就算是干赔了,花的也是自己的钱,他不用背负对家里的愧疚,不想让家里,承担他自己干点事的风险。 虽然村上,有毛毯厂,钢铁厂,可以进厂子,也算是有份工作。如今妹妹小双,就在村办的毛毯厂织地毯。但国增知道,这个年代,村办厂子,是越来越不景气了。就拿妹妹来说,她都好几个月没发工资了。 改革开放的社会,这些个村办企业,集体企业,国有企业,都在改革,都在自负盈亏。集体企业原本就没有活力,反而被那些私人企业,赶超了不少。照这样下去,村上的集体厂子,离着破产也不远了,没准哪一天就会倒闭。这是大势所趋,国增心里有数,他不碰这个霉头。 国增想起,国长在盐场的这两年,钱也赚了一些,人也变了一些,看来,这盐场的活,倒是个不错选择。他也在收玉米的时候,跟国长商量过,等收完了秋,他先去盐场,跟国长一起,干个一年半载。攒点钱后,再做其他打算。 秋风瑟瑟,凛冬来临。世间万物,都沿着那些已有的,意外的轨迹,各自前行。看似不可思议的事,其实都是命运的使然,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文信这一代人,从出生到长大,能活下来,已是幸运。他这一生的使命,或许就是生下国增,延续血脉,繁衍种族。对于文信来说,他能够将国增养大成人,已实属不易。而到了国增这第二代人,读书上学,改变命运,仿佛是他的使命,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局限,上一代人的局限,这一代人的局限,纷纷限制住了他的命运,任凭他也曾努力挣扎,与命运做过抗争。 但人终究,是斗不过命的,选择认命,是对生活的妥协,也是时局的必然。更是这一代人,当下最好的选择。 就像是这个国家,从建国,到后来的土地改革,公私合营,人民公社,不断探索着,国富民强的路该怎样走。虽然经济上,暂时还没有,实现国富民强的伟大转变,但这个国家的尊严,却再也不会容得,那些西方老爷们的践踏。 有了第一代人,打下的基础,留下了这个国家,与日俱增的国际地位。所以第二代人,才能站在前人的肩上,遥望世界,改革开放,发展经济,实现自强。改革开放的十一年里,这个国家,这个民族,以及老百姓的衣食住行,日常生活,正在一步步的蜕变。 历史滚滚向前,每一代人,都完成自己的使命后,悄然退场。下一代会继续登场,实现个人,或者民族,或者国家,那些伟大的复兴梦想。 这一年,也是新中国成立四十周年,倘若把这个国家,比喻成一个人。三十不惑,四十而立。那这个国家,随着改革开放,经济崛起的同时,国家和社会制度,也在不断完善。一个民主,法治,富强,文明的新中国,正逐步屹立在世界之巅。 第171章 一对冤家 北方的冬季,海边的风冷的刺骨。国增每天待在盐场,拉耙子,晒盐,分拣盐粒,装袋,帮着搬运。几个月下来,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一向不能干活的国长,在收棒子的时候,干活却是那样得麻利。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在盐场里拉几年耙子,也会把人脱胎换骨。 距离过年放假,还有几天,国增跟厂子里的领导,请了几天假。马景明托人捎了信儿,腊月二十六,他结婚。 景明的新婚妻子,是他之前跟国增提到的,那个名叫姜淑惠的女人。腊月二十五的晚上,国增就赶到了景明家。先是掏出一百元的大钞,递给景明的手里:“里面的八十块钱,是之前欠你的,剩下的二十,是份子钱。” “份子钱,那我可得收着。”马景明容光满面,明天,他就是新郎官了。 老马家在大摩河村,是小姓家族,前来跟着忙喜事的人并不多,结婚前的准备,也早已就绪。马云唐见国增在屋里,连忙走上前去:“国增,你来啦。” “叔,给你道喜了啊。”国增双手抱拳,笑呵呵的冲着马云唐作揖。 “哈哈,你这孩子。”马云唐笑了笑,又拉起国增问道:“对了,我听景明说,你后来考武警,没考上,怎么回事?” “说我身体素质,不合格。”国增道。 “身体不合格?”马云唐上下打量了一番:“就你这身体,哪里不合格?” “人家说,我视力不行。”国增叹了口气。 凭着自己的经验,马云唐觉得,这事里面有猫腻。便让国增把考武警的事,前因后果都说清楚。国增将自己,去参加文化科的考试,以及招兵办下来了人,去了家里,给自己量身高体重等,都一一说了一遍。 “完了?”马云唐道:“你没漏什么吗?” “没,就这点事,能漏什么?”国增无奈的摇了摇头。 “国增啊,国增。”马云唐明白了一切:“你们,就没给上面,送点礼,打点打点?” “没,没啊。”国增结结巴巴,他也曾想过,自己当初没被录取,可能就是因为,没有给人家送礼。 “唉,真是可惜了。”马云唐分析着:“依我看,你八成是被录取了。只是你的名字,被别人顶替啦。你想想,你的文化成绩这么好,身体检测也能通过,政审就甭说了,样样合格,能不录取吗?谁知道哪个乌龟王八蛋,顶了你的名,最后入伍了呢?” “唉,叔,说这些,也没用了,都过去半年多了。”国增摇了摇头:“叔,我早就想通了,命里没有莫强求。” “什么叫命里没有?”马云唐气急败坏:“你还小,不懂这官场上的弯弯事。这年头,花了钱,什么事办不成?考大学的,当兵的,顶着别人的名,没少干掉包的事。我经常去县里开会,光我听说的,就有好几档子这个事。命里是你的,但你没给上面上供,别人送足了钱,是你的,最后也不是你的了。” “叔,这个社会,还真有人,敢这么干事?”国增瞪着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社会?”马云唐道:“外面的社会,县里的社会,你知道个什么?自己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呢。” “唉,叔,没办法,谁让我家没钱呢。当初,就算是想给人家送钱,家里也确实是没钱。”国增叹了口气。 “什么叫没钱?没钱不会去借吗?这可是你一辈子的大事。”马云唐不禁埋怨:“国增,不是我说,你爸妈也是,脑袋怎么这么死板呢?当时,怎么能让人家走呢?起码得留下人家来,摆上一桌,好好招待一番。再塞点钱,这事,不就成了吗?” “是啊,怎么也得留人家,吃个饭啊。”一旁的景明,也听出了这里面的意思,觉得国增家的做法,确实不同。 “你说,省了一顿饭,却葬送了你的前途,要不然,你至于现在,还在盐场拉耙子吗?真是的,有这样当爹娘的吗?对儿子的前程,就这么不当回事。”马云唐愤愤然。 望着眼前,被盐场的海风,早就吹爆皮了的国增,马云唐一脸的可惜与遗憾。心里道:国增的爹娘,简直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好好的儿子,真是毁在他们俩手里了。 “行了,爸,你快去忙别的吧,外面叫你呢。”马景明推了推马云唐,他一个外人,数落人家国增的爹娘干嘛。 “行,我不说了,国增,一会,就吃饺子,今晚你也别回去了。留下来,明天跟景明,一起接媳妇去。”马云唐道。 “行,叔,我今天也是打算住这了。”国增并没在意马云唐,对爹娘的埋怨。倘若他有马云唐这样一个爹,恐怕,如今自己真不会在盐场拉耙子。 见爹走出了屋,景明连忙赔不是:“我爹这人,也爱较真,我妹妹秀峦,就随他,活活的随他。说话没个轻重,你别在意。” “没事。”国增道:“我知道,叔是为我着想。” “国增,既然你不上学了,也该早点打算结婚了。明天你喝我的喜酒,我什么时候,能喝上你的喜酒啊?”景明笑着问。 “我啊,我还得再等等。”国增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看着景明结婚,他哪能不羡慕?可羡慕有什么用,自己家里的条件,能跟景明家比?自己家一穷二白,谁会嫁给自己当老婆呢? “还等,你想等到什么时候?过完了年,你二十二岁了吧?”马景明道:“咋了,想等到多大,再结婚啊?” “结婚,说的轻巧,我家这条件,谁肯嫁给我?”国增看了看景明,房间里的摆设。熊猫牌的彩色电视机,洗衣机,缝纫机,收音机。这四大件,可是置办齐了。 “怎么就没人嫁给你?”景明不以为然:“你这是埋没的人才,谁跟了你,以后的日子差不了。” 说话间,秀峦搬着两个凳子,走了进来。进屋,国增跟秀峦打了声招呼,秀峦看了看国增:“瞧,半年没见,你怎么这么黑了,跟个煤球似的。” “你会不会说话。”景明看了妹妹一眼:“就你白。” “起码比他白。”秀峦放下凳子,走了出去。 望着秀峦走出屋的背影,国增笑了笑:“没事,妹妹这是跟我开玩笑呢。” 景明看了看国增:“国增,你觉得,秀峦这个人,怎么样?”景明的心里,有了想法。 “能吃苦,能干活,说话喜欢直来直去,没啥坏心眼。”国增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景明看着不开窍的国增:“我妹妹也老大不小了,比你小两岁,我看你俩,倒像是一对冤家,挺合适的。国增,你就对我妹妹,没点别的想法?” 国增这才明白景明的意思,连忙道:“你瞎扯什么呢。” 第172章 春兰被辞 1990年的春节过后,国增国长兄弟二人,辞了在盐场的工作,在村里搞起了养殖。他们先是连凑带借,筹了些钱,在村西头的胡同里,买了一处老房子。对房屋进行了,简单的兔舍改造后,兄弟二人便吃住在兔舍里,精心呵护着这些,来之不易的长毛兔。 春兰在村办小学里,每天依旧按时按点的,去上课教书。但从始至终,她都是个临时工。跟那些上级,派遣下来的老师,自然是比不了。国家也对教育系统,以及学校的老师,进行不断地调整与改革。上级又派下来了一名新教师,名叫林淑英,是师范中专学校毕业的。 教师的岗位,往往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林淑英被派下来了,春兰的岗位,就有了人顶替,反而没了她的位置。学校的校长找春兰谈话,意思是,你始终也不是正式的老师,现在有人接替了,你得离开学校。 没了学校的工作,春兰自然不乐意,对着校长道:“我都在学校里,教了将近二十年的书,怎么能想辞了我,就辞了我呢?” 校长道:“这没办法,上面这么要求的。别说是你,就是那些镇上,县里,教了三四十年的老教师,因为没有编制,最后说辞也给辞了。” 一番争论之下,春兰没办法,只得接受了事实,谁让自己从始至终,都是个代课老师呢? 没了教书的工作,春兰只好自我安慰,心里想着,不教书就不教书了,自己也刚好能腾出手来,照顾两个搞养殖的儿子。国增国长,每天在兔舍里吃住睡,她这个当妈的,哪能放心的下?春兰想好了,如今两个儿子,还都没成家,他们一心都扑在赚钱上,身边,可是没人照顾,那自己,就先照顾两个儿子。 当妈的,哪个不惦记自己的儿子?没了工作,她就能好好照顾这俩儿了。 以后,自己每天,就在家里做饭,把一日三餐做好,给国增和国长送过去。除了做饭外,自己也能时不时的,帮着两个儿子打扫兔舍,给兔子接生,或者是去地里,给兔子打野菜。 反正,国增都二十二了,国长也二十岁了。再过个一两年,自己也得赶紧张罗着,给俩儿子说媳妇,等他们都娶了媳妇,自己才算是完成了任务,儿子有了媳妇,便不用妈妈再给做饭了。 国长一早去了县里,要买些给兔子吃的饲料。临走前,国增还交代过,让国长要去趟农林局,再去趟动物防疫站。如今县里,正积极的响应国家号召,大力扶持农村养殖。自打星火计划,全面铺开后,针对于养殖业要用到的书,药,技术,防疫等等,局里和防疫站,都有现成的东西。有些东西,甚至是免费或者低价给养殖户。 国长骑上自行车,一溜烟的没了影。剩下国增留在兔舍里,开始打扫卫生,收拾兔舍,给兔子剪毛。中午的时候,春兰早早的送来了饭,见妈妈比平日里来的早,国增好奇的问:“今天,怎么放学这么早?” “被学校辞了,以后,就不去教书了。”春兰将饭菜放到一旁,把自己被学校辞退的事,都跟国增说了。 得知妈妈被学校辞退,国增火冒三丈,心里气不过,他还哪有吃饭的心思,扔下手里的扫帚,便想去找校长,甚至,找他那个当村支书的大爷,刘文珍理论理论。 春兰连忙将儿子拦下来,对着国增道:“你找人家干嘛?咱就是个临时工,找谁也白搭。” “当初,可是村上,求着你去教书的,现在,怎么不认账了,说辞就给辞了。”国增愤愤然。 “人家不是来了,正式的老师了吗?”春兰看开了,作为一个平民老百姓,你就得听国家的话。国家说怎么着,你就得怎么着,咱不能跟上面拧着来。要不然,没好果子吃:“人家是专门的师范老师,文化比我高,认的字比我多,我哪里能跟人家比。” “这么多年,你就白教了?”国增依旧不甘心:“妈,你要是能教到退休,将来老了,还有退休金,国家还管着你。现在要是被辞了,以后绝不会有退休金,这差的可是一天一地。这不是把你这辈子的命,给毁了吗?咱不能这样,稀里糊涂的认了。” “毁就毁吧。”春兰不以为然:“国增啊,妈这半辈子,是活了个稀里糊涂。什么命不命的,我嫁给你爸,这就是我的命。我去学校里教书,多少也算有个活干,能挣点工分和工资。现在被辞了,也是我的命,我就是这个命,我认了。算了,咱不提这个事了,你快吃饭吧。” “妈,不能认。”国增气的面目狰狞:“就算学校不让你教了,我也得找他们说道说道,不能这样窝窝囊囊的算了。”国增说完,拔腿就要往外走:“我非找村上的干部们说说,尤其我珍大爷,这个节骨眼上,怎么就不帮自家人一把呢?” “国增。”春兰大喝一声:“你给我回来。”说着,一把拉住了国增:“咱自己家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啊?你爹窝窝囊囊了一辈子,谁瞧得起?谁看得起?你还去惹什么祸?你找谁,谁会正眼看你一眼?爹窝囊,媳妇孩子就得跟着憋屈。你都多大了,还不明白这个理儿?” 妈的一番话,触动了国增的神经,像是一把刀,扎进了国增的心口。自己的妈,别看平时马大哈似的,什么事都不计较,不关心,一副未谙世事的样子。可到了真事,这人世间的道理,她比谁都看的明白。 国增望着眼前的妈,心里百感交集。或许,在妈的内心深处,埋藏了太多的委屈和无奈。积压在她的心底,都二十多年了,以至于让她的精神,最终崩溃,时而正常,时而疯癫。妈这一辈子啊,有太多的无奈了。无奈选择和改变命运,无奈选择和改变现状。无奈之下,只能屈从,也或许只有疯癫的时候,她才能忘记这些无奈,不至于让自己那么痛苦。 国增眼角泛红,不想自己继续一意孤行,再去找学校和村里的干部,免得妈又被刺激到,再生出其他的乱子:“妈,可你,就,就这样算了?你不教书了,这以后得日子,可怎么办啊?”国增声音哽咽。 “怎么办?”春兰笑了笑,看着国增,很是知足:“有你们兄弟俩,我以后的日子,还能差了?现在社会越来越好了,你和国长也都挣钱了,咱这日子,以后也有了奔头。等这些兔子都长大了,卖了钱,我就拿着钱,给你俩都说个媳妇。” 见妈笑了,国增之前心里的气火,也飘到了九霄云外。自己的妈开心,他就开心:“妈,你就这么希望我和国长,娶媳妇啊?人家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你就不怕,我俩以后有了媳妇,不管你了啊?” “不怕,你们都是孝顺的孩子,当妈的,这点我还不知道?只要你们俩,都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不再让人看不起,就算是真的不管我,我也愿意,我看着也高兴。”春兰笑着道:“快吃饭吧,光顾着说话了,这饭都凉了。” 国增眼眶湿润:“行,妈,我吃饭,我吃。”说完,端起饭碗,吃了起来:“妈,你放心,以后我结了婚,不管日子过的咋样。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你挨饿。” “这肯定的啊。”春兰笑着道:“我都想好了,你是老大,先让你结婚。等你结完了婚,再给国长娶媳妇。到时候,你们俩,一人给我生一个大胖孙子。我就天天帮你们带孩子,看孙子。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事?” 国增噗嗤一声笑了:“行,那我就早点结婚,先给你生个大胖孙子。” 第173章 世界变化 文信知道,两个儿子,已到了结婚年纪,他这个当爹的,得早做打算。儿子结婚前的打算,结婚后的打算,他都得想好了。都说养儿防老,可等到自己老了,不能什么事都指着儿女,只会伸着个手,跟成了家的儿子要钱花。 以后啊,再过三五年,俩儿分别结了婚,女儿也出了嫁,儿女们也就有了自己的家。他们这一大家子人,也就该分家了,都各过各的。原本的一家人,最后也就成了四家人。自己和春兰,可不能拖了儿女们的后腿,成了他们各自家里的累赘。 倘若他们当父母的,还跟儿子儿媳,分不清经济账,那这以后的家庭矛盾,婆媳矛盾,可就少不了。到头来,夹在中间为难的,还是自己的儿。 这一点,文信茶壶里煮饺子,肚子里有数。 挣钱,趁着自己还没老,还没有跟老王八似的,动弹不了,多攒点钱,比什么都重要。有了钱,就能给儿子娶媳妇,有了钱,就能尽量避,家里因为穷,而产生的种种矛盾。这一点,文信深有体会。因此自己除了种地外,平时不光是卖冰棍,赶集做小买卖,还赶着社会的时髦,种了片葡萄地。 县里的农林局,号召大家搞养殖种植,国增和国长养兔子,那他文信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家缠万贯,带毛的不算。文信便想着,种植些东西,那些个张嘴吃食的东西,他可伺候不了。 县里给往下拨树苗,有的人家种起了苹果树,梨树等。还有一些葡萄树,却没有人愿意种。葡萄这个东西,一到冬天,你得在树下挖出一条条深坑,把葡萄藤埋在地下一米多深,等到来年开了春,还得再挖开坑,把葡萄秧拔出来,要不这么做,葡萄秧会在冬天冻死。 再说了,种葡萄,又得搭葡萄架子,又得勤收拾着树秧,要不然,这玩意不结果。不像是苹果树,种上了,就基本不用管,省心的很。而且县里还给往下派专家,教老百姓怎么种苹果树。 见没人种葡萄,文信便将那些,没人要的葡萄秧,用小推车推回了家。在村东南头,自家的祖坟地里,种了半亩地的葡萄。 如今,老百姓的生活好了,不光是能吃得饱饭,还讲究个瓜果蔬菜,营养均衡。尤其是城里人,一到夏天,就喜欢吃些水果,苹果要在秋天里才能收。这夏天里,玫瑰红葡萄,可是抢手货。 就是种葡萄,比种苹果辛苦些。文信也不怕辛苦,打小,他什么苦没吃过。不就是每年的秋末冬初,冬末秋初,得多挖两回葡萄坑吗,他能受得了。 这一年,是农历庚午马年。联合国将1990年,定为“国际扫盲年”,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中华大地上,随着国内经济的不断腾飞,国家对人才的高度重视,教育制度,也在不断改革与完善。 自1986年后,国家颁布了《义务教育法》。为义务教育的发展,提供了法律保障。更是为各级政府,老百姓,指明了前进的方向,为那些广大的适龄儿童,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机遇。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已经作为了国家的四化建设,一项根本大业。 自八十年代开始,适龄儿童,在党和政府的要求下,基本上都念完了小学,至少有一半,都念完了初中。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正在逐步告别,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 也是这一年,国际局势,正处于巨大的风云变幻。尤其是欧洲和非洲,各个民族,在革命的浪潮下,都纷纷独立。就像是之前的旧中国,是个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国家。因为前赴后继的革命,这个民族的人民,才最终站了起来,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独立自主的国家。 立陶宛,拉脱维亚,摩尔多瓦等国,各自先后宣布,脱离了苏联体,从此,国家独立了。还有非洲的纳米比亚,也宣布脱离南非而独立。斯洛文尼亚,展开了全民公投,其结果也是,决定独自立国。 也是在这一年,伊拉克入侵了科威特,并对世界宣布,从此,科威特是伊拉克的一个省份。世界风云之中,有分裂,有入侵,也有大势所趋的统一。美苏争霸和两极格局,随着七十年代,尼克松访问中国和苏联后,最终的中美关系,苏美关系,都冰释前嫌,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两大阵营,逐步土崩瓦解。 也正是如此,东德国和西德国,以及南也门和北也门,最终在这一年,分别走向了国家统一。 国家统一,是大势所趋。 这一年的1月1日,国家居委会组织法,正式施行。随着大批的农民,在城市立足生根,国家城市化的进程,经济,民主,精神文明的建设都在同步发展。 居委会组织法的实施,让获得了城镇居民户口的群众,享有了合法权益,能依法办自己的事。基层群众的问题,国家都看得见,也下定决心的去管,去完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下,城市基层的社会主义民主,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建设,都要跟得上时代的脉搏。 与此同时,国家环境保护法也开始实施。 在上海,地铁一号线得到了批复,正开工建设。 在苏联,这个国家的执政党,最终放弃了执政。社会主义的第一大国,正摇摇欲坠,国将不国。 在南非,曾在牢狱里,忍受了27年煎熬的曼德拉,终于重获自由。出狱当日,他站在索韦托足球场,对着十二万前来祝贺的民众,发表了着名的“出狱演说”。 也是在这一年的3月,曼德拉被非国大全国执委,任命为副主席、代行主席职务。三年后,曼德拉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也是在那一年,他安详的离开了这个世界。被尊称为“南非国父”。 这一年的4月,中国首次成功发射了商用卫星。上海的浦东新区,开始开发开放。中央电视台二套,开了一档新的综艺节目,取名为《正大综艺》。 在这一年的5月底,第一届世界杯乒乓球比赛,在日本落下帷幕。女子团体决赛中,由邓亚萍,陈子荷,乔红组成的中国队,在两盘单打和一盘双打中,均以二比零比分,战胜了朝鲜选手。最终以三比零的大比分,荣登冠军宝座。中国乒乓球女队,勇夺女子团体冠军。 而在乒乓球男队,虽然陈志斌、陈龙灿二人先声夺人,连胜二盘。但瑞典老将阿佩依伦,经验丰富,率领着团队沉着应战。在双打和另外两盘单打中,连扳三分。最终,中国队以二比三的成绩,惜败瑞典队,屈居男子乒乓球团体亚军。 第174章 民族崛起 也是在1990年的6月,俄罗斯发表主权宣言,宣布脱离苏联,主权独立。在随之的7月份里,乌克兰,白俄罗斯,纷纷效仿,各自独立。 从9月到10月,第十一届亚洲运动会,在北京举行。这是新中国自成立四十一年来,第一次承办的,大型综合性国际体育赛事,史称1990年北京亚运会。 为了将这届亚运会办好,向亚洲甚至世界,展现出新中国的新风貌。11.43亿的中国百姓,举国上下,付出了很多的艰苦努力。来自亚奥理事会成员,37个国家和地区的体育代表团,共计6578人,参加了这场体育盛宴。 也是在这届亚运会上,亚洲人民感受到了新中国,在社会主义和改革开放中,真正实现了民族的崛起与强大。新中国的经济和综合实力,实现了亘古未有的腾飞与跨越。 但中国人的梦想,不仅仅是一个亚运会的举办。以后,我们还要办奥运会。一些西方国家,听到中国的雄心壮志后,对此不屑一顾,他们觉得中国人,这是在痴人说梦。 他们对中国人的梦想,给予嗤之以鼻的嘲笑。他们还拿出了多年前的例子,早在1932年,第10届洛杉矶奥运会,那时候的中国,可只派了一个运动员,来参加奥运会。据说,还是张学良,自己掏的腰包,私人赞助,让那个叫做刘长春的运动员,前去参赛。 在那届奥运会上,整个中国代表团,还包括了非运动员在内的留学生,美籍华人,一共才六个人,出席了开幕式。 刘长春在当时,还是东北大学的体育生。他历经千辛万苦,二十多天后才漂洋过海,连个晋级都没能过,你口中的泱泱大国,还想办什么奥运会? 面对西方老爷们的质疑,中国人笑了。你别忘了,那是在1932年,那是在旧中国的民国。那时候的小鬼子,敢侵占我东北,敢觊觎我华北,乃至整个中国。但你别忘了,八年抗战,小鬼子们,还不是被赶回了,东洋老家?朝鲜战场上,美帝佬不可战胜的神话,最终不是被我们打破了? 只要中国人想干的事,就没有干不成的。我们不光要办奥运会,还要办好,不光要办好,还要在奥运会上,摘金夺银,一雪前耻。 古语十八年后,我又是一条好汉。这话说的没错,也是在十八年后,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的口号,响彻北京,响彻中华大地。2008年,在北京的国家体育场鸟巢,举行了盛大的奥运会开幕式。张艺谋作为开幕式的导演,为整个世界,献上了一场视觉盛宴。 第29届,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开幕。 在这届奥运会中,中国的体育健儿,为祖国摘金夺银,最终取得了48金,21银,28铜的优异成绩。成为奥运会的历史上,首个登上金牌榜首的亚洲国家。 又是十四年后,2022年的2月,第24届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在北京举办。至此,继1990年的首届亚运会后,新中国只历经了三十二年,就完成了从举办亚运会,到举办奥运会的伟大转变。 1990年的国庆节当天,中央电视台,综合频道的《新闻联播》,更换了片头。将其背景改为了青蓝色,动画效果为三基色长方块,撞击地球。 国庆节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10月8日,中国第一家麦当劳,在深圳开门营业。 11月底,中国台海交流基金会成立。曾出访过中国的撒切尔夫人,辞去了英国首相的职务。上海的证券交易所挂牌,宣告成立。 在这一年的12月8日,陕西飞机制造公司,建成了第一条总装生产线,并通过了国家验收。这条生产线,可以实现年产万辆微型汽车。 国际和国内社会,每天经历着数不尽的变化。国增国长二人养的长毛兔,也同样经历着,种种变数与波澜。由于是第一次养殖,兄弟二人毫无养殖经验,前期的养殖,进展并不顺利。兔子这个东西,娇贵的很,稍有不慎,比如吃凉了,吃岔气了,或者哪里不对劲,就会拉稀生病。一些体弱多病的兔子,很快便死了。 没死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兔子这个东西,一个有病,很快就传给第二个。一传十,十传百,结果,整个兔舍里,都得了病,闹了兔瘟。大片大片的兔子,纷纷蹬腿暴毙。今天死三个,明天死五个,剩下的那些,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 看着原本活蹦乱跳的兔子们,每天都死上几个,国增心疼的直掉眼泪。为了这次养兔子,他可是又搭钱,又搭时间和精力,还欠了一些债。最后,却弄个出师不利的结果。想着这两年里,自己真是事事不如意,高考失败,考武警失败,好不容易养个兔子,希望能时来运转,结果,还是失败。 诸事不顺,国增的命运,总是这样,遭受一次又一次的滑铁卢。 一晃半年多的时间,兔舍里的兔子们,也都死的差不多了,国增的精气神,也消耗了不少。国长给哥哥出主意,看来,这带毛的东西,还真的不能养。爸说的对,家缠万贯,带毛的不算,咱不养这张嘴吃食的家畜了。 不养兔子了,养什么?兄弟俩人商量了一番,最后,又决定养蘑菇。 如今,县里养蘑菇的大户可不少,蘑菇这个东西,较比那些鸡鸭鹅兔的,可是好养活,只要有个温室大棚,每天浇点水,就能活下来。 兄弟俩人,养了半年多的兔子后,便又开始养蘑菇。只是之前的兔舍,经过半年多的使用,里面已有了兔菌,要想再养蘑菇,只能换地方。 刚好,村东头有户人家,要卖自家的老房子。现在,家家户户的生活好了,家里人口也多,一些富裕的家庭,便开始在村南头盖新房,搬离这拥挤的村中央。原本并不大的大梨园村,开始往外扩张,几年的光景,村南头的房子越来越多。 以前,人们盖房子,都是用泥土掺杂着麦秆,拖成土坯,再一块坯一块坯的,垒成房子。因为墙体归根结底,是用土做的,所以每年还要往上抹新泥,加固墙体。现在,人们盖的新房子,都是用红砖红瓦盖的砖瓦房,再也不用每年往墙上抹泥了。 但国增家里,还是穷,还是没有钱盖砖瓦房,所以只能买那些,人家搬离的土房子。 兄弟二人,从村西头,搬到了村东头。西头自家的三间土屋,文信和春兰,以及小双,依旧住着。村东头刚买的土屋,是四间房子,其中的两间,国增和国长住一间,另外一间,作为日常放东西,吃饭的地方用。最后剩下的两间,国增和国长,便改造成了室内温棚,用于养蘑菇。 春兰依旧时不时的,给兄弟二人来送饭。但一个住在村西头,一个住在村东头,来回送饭太麻烦。后来,国增便把放东西和吃饭的那间屋,又修了修灶台,能直接生火做饭了。秋去冬来,时间一晃,就到了年底。 第175章 国增说亲 冬日里的清晨,炊烟袅袅,在小村庄的上空升起,家家户户,正在烧火做饭。冬天里最常见的吃食,便是白菜炖豆腐。家里条件好的,还可以放些猪肉,猪肉泛着大白肉片,炖出来的白菜,那叫一个香。 吃的主食,不再是只有窝头,白面的馒头,如今也成为了家家户户,饭桌上常见的吃食。至于喝的东西,在北方冬天的农村,自然是棒子红薯粥。将秋天里收来的棒子,碾压成粉。红薯洗净削皮切块后,放入大铁锅里,再舀入几瓢水,待到灶火把水烧开后,将棒子面调入开水中,小火再慢熬,一会的功夫,棒子红薯粥便发出玉米的清香。 刚盛出锅的棒子红薯粥,热乎乎的冒着白气,喝上一口,让人从嘴上,暖到心里,任凭外面,是如何的天寒地冻。 冬天下了场大雪,好在路上的积雪,融化了不少。皑皑白雪,覆盖在房檐屋顶,覆盖在田地里,那一望无际,墨绿色的麦苗上,这可是瑞雪兆丰年。 冬天里,地里没有什么农活,尤其是这几天,家家户户,都在准备着过年。对于农村人来说,这过年比什么都重要。一年到头的除夕夜,和第二年的大年初一,是人们最为翘首以盼的。 此时的村里,已经有小孩子,在拿着各种小鞭炮,时不时的点燃。那些破破烂烂,泥泞不堪的土街道上,时不时的,传来噼里啪啦鞭炮声。 过年的味道,越来越浓了,年关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国增看了看日历,距离1991年的春节,还有小半个月的时间。 想着过往的1990年,国增觉得自己,只能用失败来形容。养了半年的兔子,最终弄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又养了这半年的蘑菇,结果也是不尽人意。好在快过年的这些天,买蘑菇的人倒是有一些,这才卖了一些蘑菇,手里有了一些钱,才能为家里置办点年货。 钱,如今的日子,还得是围绕着钱。没有钱,连个年都过不了。都说年关难过,这次,国增才深有体会。自己和国长搞养殖,折腾了这一年的时间,弄得钱也折腾光了,人的心气也折腾没了。国增甚至都想过,等过完了年,这蘑菇也不养了,还是去外面打工吧。 去外面打工,最起码,不用再侍候这些,黑白相间的蘑菇菌子,不用再操这个养殖的心。给人家打工,起码每个月,还能领份工钱,有稳定的进项。不像是现在,这大半年里,都是只出不进,弄的家里的日子,简直是捉襟见肘。 如今,温室里的蘑菇,所剩的也不多了。不用兄弟二人,每天再像之前一样,吃住都在这四间房子里。自打入了冬,家里烧火用的柴火并不多,有西边那三间房子的柴火烧,就没有东边这四间房的柴火烧。国增兄弟二人,每天都是吃住在西边的房子,只有白天的时候,才来东边的房子。 晚上,两人回村村西头的家。路上,国增跟国长商量:“国长啊,等过完了年,我看,咱就不养蘑菇了。这玩意,弄了大半年,也没挣到钱,咱哥俩,不在这耗时间了。” “行,哥,我也早就受够了。”国长道:“每天伺候这些带毛的蘑菇,我觉得自己身上,都长毛了。” 国增笑了笑:“谁不是呢,唉,现在干什么,都得需要钱。咱没钱,搞养殖弄赔了,都赔不起。现在,这一下子,又打回了解放前,咱还得从再来。” “那就从头再来啊。”国长道:“等过完年,咱还出去打工,就不信了,不管到哪,咱还挣不来钱呢?” “嗯。”国增点了点头,自己的心里,也有担忧。出门打工,说的轻巧,去哪打工,干什么,这一切都得从长计议。自己如今也老大不小了,到了结婚的年纪,妈最近也常唠叨着,要给自己娶媳妇。想到这些,国增不禁觉得压力大,连份工作和收入都没有,还娶什么媳妇,谁愿意嫁给自己呢? 进了院子,却听到家里,有人在大声说话,国增进了屋,见本家一个,嫁到王文村的姐姐,正坐在炕上,跟着父母聊天,便连忙喊道:“姐,你来啦。” “来啦。”姐看了看国增:“你看我这兄弟,真是一表人才,要是去跟人家姑娘相一相,肯定能成。” “相一相?”国增心中疑惑,难不成,这是让自己去相亲:“相什么?”国增问。 姐姐笑呵呵的道:“国增,我婆家有个近门的侄女,跟你年龄差不多。我觉得你俩挺合适。心里就寻思着,给你说这门亲事。” 一旁的春兰笑呵呵的,看着国增:“你姐刚才都说了,那个闺女家,也是一户好人家,跟咱算是门当户对。我看这几天,你们就相一下吧,要是合适,等过完了年,就把婚事定下来,开了春,咱就结婚娶媳妇。” “是啊,是啊。”一旁的文信,也高兴的合不拢嘴,男大当婚,甭管对方是个什么样的闺女,只要有人,愿意跟着国增,他刘文信就愿意。 “好事啊,哥。”一旁的国长也笑呵呵的道。 “哥,你要娶媳妇啦,要给我娶嫂子啦。”小双高兴的手舞足蹈。 “姐,我家这条件,人家愿意吗?”国增的心里,自然愿意娶媳妇结婚。去年,国安都结了婚,媳妇都怀孕了,人家国安,都快当爸爸了。可他自己呢,虽然比国安还大,但连个媳妇都还没有,国增不禁自卑起来。 别人家来给说媒的,都能踏烂门槛,可他家呢,媒人都敬而远之。如果不是自己的姐姐好心,不想看着自己的叔伯兄弟,就这样打光棍,谁愿意管自己的婚事呢?国增看了看姐姐:“姐,谢谢啊,我就是怕,人家姑娘,不愿意跟我这样的人相亲。” “什么这啊,那啊的。愿意不愿意的,得先看看你啊。只要你愿意相一相,其他的都好说。”姐姐笑着道:“再说了,什么这条件那条件的,不都是吃糠咽菜的老百姓?穷,都穷,谁比谁,都强不到哪去。他家闺女,也老大不小了,家里的老人,也是急的尥蹶子。” “那个女的,多大啊?”国增问。 “跟你差不多”姐姐道:“我刚才问了信婶子,你是属猴的,过完这个年,就23了吧。那个闺女,属小龙的,比你大三岁,等过完了年,都25了,家里急的可是蹬蹬的。” 国增这才明白过来,看来,也是个难往外嫁的老闺女了:“姐,大我三岁呢,会不会太大了?” “大点好,女大三,抱金砖。比你大点,知道疼人。”春兰忙接过话来:“行啊,大就大吧,只要有人,愿意跟着咱就行。” “长得怎么样啊?”国增看着一旁,胸有成竹的姐姐,他的目光里,充满了质疑,能说会道的姐姐,不会是把个嫁不出去的丑八怪,来介绍给自己吧? “你这孩子,你自己什么样,自己不知道吗?”一旁的文信瞪了国增一眼:“你姐一片好心,你还在这挑三拣四的。长得好,能当饭吃?嫦娥长的好看,能跟着你啊?长得不好,只要踏踏实实,能跟咱过日子,你就知足吧。” 婚姻这东西,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国增便不再问什么。爸妈觉得行,他就觉得行。爸妈说什么,他就干什么。 最后,众人定了下来,等过几天,就让两个孩子见见面,先相一相。 第176章 爆竹声声 待到姐走后,春兰训斥了一番国增:“你看你刚才的样,一百个不愿意似的。人家有人,愿意上门给咱说亲,咱就烧高香了。你还问这个,问那个的,你看看村上,跟你一样大的,哪个不早早的结婚了?有的都有孩子了,为你结婚的事,我都快急死了。” “哎呀,妈,我是不想娶比自己大的,我想娶个,比自己小的。”国增连忙解释,他知道,不管是刚才的姐,还是自己的爸妈,都是为自己好,但是,他心里就想着,娶个比自己小的女人,来做媳妇啊。 “小的?你以为小的就好啊,找个比自己大的,知道疼自己。”文信连忙道:“国增啊,这结婚,其实就是生儿育女,找个媳妇,其实就是找个人,凑合着搭伙过过日子嘛。我看,人家比你大点,挺好,最起码,她知道疼你啊。” “是好。”春兰看了一眼文信,往事再次浮现眼前:“你找了我,我比你小,你这话的意思是,我不知道疼你啊?我要不是被你们一家人骗来,别说小的,大的你也找不到。谁会给你生儿育女?谁会跟你凑合着,搭伙过日子?你这还不知足了。” “你看你,这是说国增的事呢,你怎么又扯到我头上来了?”文信自知又触了霉头,悻悻的走出了屋子:“光顾着跟他姐说话了,这饭还没做呢,我做饭。” “你甭拿做饭,岔开这茬。”春兰依旧不依不饶:“我当时才19岁,我但凡要是再大点,也上不了你们一家人的当。” 见爸妈又因为之前的事,而吵起来,国增连忙安慰:“妈,行了,行了,这门亲事挺好。大就大点吧,我愿意。就听你们的,过几天,咱相亲,我去相亲。” 见儿子态度有了转变,春兰这才露出了悦色,笑呵呵的道:“这就对喽,哎呀,真好。行啦,不说了,我去做饭。”说着,便走出了里屋,在外屋忙着刷锅,做饭,还冲着里屋喊道:“要是年前,能把婚事定下来,跟人家定了亲,那明年,我就能抱上孙子啦。” 一旁的国长,一脸的讪笑,看着国增:“哥,听到了吗?咱妈盼着抱孙子呢。” “你别高兴的太早。”国增望了望弟弟:“等我结完了婚,咱妈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了。” 打开了黑白电视机,兄弟二人一边看着电视,一边相互开着玩笑,文信也走进了屋内,坐在炕上,一边抽着烟,一边跟着俩儿子看电视。屋外,小双正和妈妈,一起忙着烧火做饭。 新闻联播里,每晚都会播报着,国内外的时事政要。出于男人的天性,国增对这些国家大事,自然是愿意去关注。这几天的新闻里,每天都会播放邓公的消息。自从退居二线后,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依旧在为这个国家的前途命运,而操劳着。春节前夕,邓公去了上海,视察着上海的经济发展,为社会主义经济的发展,指明道路。 新闻里说,邓公在上海视察时指出,上海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他希望上海人民的思想,要更解放一点,胆子也要更大一点,迈的步子,也要更快一点。只有上海人民敢为先行,改革开放和特色社会主义道路,才会走的更好更快。 邓公还说,不要以为,一说计划,这就是社会主义,一说市场,这就是资本主义。计划和市场,不能随便的定义为是否为社会主义,两者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计划和市场,都是手段,市场怎么了,市场也能为社会主义服务。也是特色社会主义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改革开放,改的就是,要允许多种市场经济的存在。 看着电视,吃着晚饭,国增便跟爸妈商量:“爸,妈,我跟国长都计划好了,等过完了年,就不养蘑菇了。” “嗯。”文信点了点头,一边嚼着红薯,一边道:“忙乎了半年,也没挣到钱,不养就不养吧,不养蘑菇了,你们打算干点什么。” “要不,再回盐场,还去拉耙子吧。”国增道。 “行啊。”春兰接过了话:“起码,有个稳定的进项。” “折腾了一圈,还得回去拉耙子,哥,咱哥俩,怎么就绕不开这个盐场了呢?”国长道。 “那也比咱村上的地毯厂强。”小双道:“光给他干活,连个工资都不发,我听说了,这地毯厂,怕是撑不到明年了,你们去盐场,起码还能按月发工资。” “不行,等过了年,你也别在地毯厂干了。”国增道:“也去县里的厂子,找个活吧。” 望着三个儿女,文信很是感慨:“又是一年啊,等过了年,你们俩都娶了媳妇,小双也找了婆家,到时候,都像是那些小家雀们,都出窝窝了。” “那还不是好事?”春兰道:“谁不盼着,自己的儿女们,该娶媳妇的娶媳妇,该嫁人的嫁人呢?” “嗯。”文信点了点头,朝着屋外,看了看自己的三间土房:“国增,你们要是不养蘑菇了,我看,咱们就都搬到东头去住吧,那边是四间屋子,住着也宽敞,等你娶了媳妇,跟你媳妇住一间,我和你妈,还有国长,住一间,小双自己再住一间。现在,这个老房子三间房,挤不开啊。” “我看行。”国长连忙道:“也不用挤在这个小胡同了,一到阴天下雨,就出不去门,东边的房,起码院宽敞,路还好走一些。” “行,等过完了年,我和国长,也把剩下的蘑菇,都打发打发,趁着这几天,买蘑菇的人多,都挑了算了,过完了年,咱就搬新家吧。”国增道。 “唉,这个老屋,从我嫁过来,就住这。一晃,都住了快三十年了。”春兰望了望屋子:“要是真搬走,我还有点舍不得。” “妈,咱都搬到东头去吧,一家人,也好有个照顾,这个老房子也不行了,一到夏天,屋顶就漏水,你看这窗户,冬天也漏风。”国增安慰道。 “搬吧,搬吧。”春兰道:“都快给你娶媳妇了,没个宽敞的房子,算怎么回事,以后你有了孩子,大人小孩的,一家好几口呢,这三间房,可是住不开。” 晚上,国增躺在炕上,心里想着种种事。胡同里,不知道哪家的小孩,还在时不时的放鞭炮,叮叮咚咚的,让年味越来越浓了。 爆竹声声辞旧岁啊,国增希望,这马上要来的新一年,他家的日子,能有所改变。到时候,一家人,都搬到村东头去住,他再娶个媳妇,也生个孩子,或许他的命运,以后就不一样了吧。 第177章 国增相亲 国增相亲的时间和地点,都定了下来。选在了腊月二十六这天,双方,在王文村的姐姐家见面。文信骑着一辆自行车,国增骑着一辆自行车,车上载着春兰。三人一早,便赶到了王文村。 女方家姓张,也是普普通通,地地道道的农民。国增一家三口,在姐姐家等待。一会的功夫,女方的父母带着闺女,也来到了姐姐家。 双方一阵寒暄后,都相互打量着对方的儿子和闺女。文信和春兰,倒是不挑什么,只要对方是个女的,是个活的,愿意跟着国增就行。什么丑啊俊啊,好啊坏啊,嫁过门来,能过日子,能生儿育女就行。 对方的父母,也没有太多要求,只要小伙子人不错,安分守己,老实忠厚就行。都是这附近,十里八乡的人,给自己的闺女找婆家,随便找几个人,打探一下,就能摸清对方的底细。大梨园村和王文村,挨着也就几里路,亲戚套着亲戚,人家早把国增家的情况,摸清楚了。 其实,女方的父母,并不太乐意这门亲事。国增这个人,虽然在外的名声还行,可他家里,实在是太穷了。而且还听说,他爸爸身体一直不好,干不了什么重活,妈妈还得过疯癫病,黏黏糊糊的,有时候不明事理。女方的父母,担心自己的闺女嫁过去后,日子会过不好。 之所以硬着头皮,来跟国增相亲,完全是中间媒人,国增的叔伯姐姐,一个劲的撮合。更何况,自己的闺女也挑,都25岁的老闺女了,相了一个又一个,哪个也看不上,说跟她相亲的那些男人,都是些大老粗,没文化。她想找个,有文化的人。 听国增的姐姐说,国增念过高中,差一点就考上了大学。如此算下来,倒是跟自己的闺女相匹配,自己的闺女,也算是个高中生,平时说话都是轻声细语,喜欢看看书,写写字,这下,她算是能找个,有文化的人了吧。 碍着中间媒人的面子,女方的父母,也不好拒绝。死马当作活马医,只要闺女乐意,能早点嫁出去,那他们做父母的,就算是国增家穷点,父母也愿意,大不了,等两个孩子以后结了婚,娘家就多接济点闺女呢。 国增看着对面的女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长得还算行,细皮嫩肉的,不像是平时,下地干活的人,一看就是那种,很温柔,很贤惠,知书达理的人。女人也不好意思的,抬了抬头,悄摸的,看了国增一眼,眼前的这个男人,眼神有光,说话也掷地有声,言谈举止,都算个精明的人,不像是之前,那些跟自己相亲的人一样,有的呆若木鸡,有的虎头虎脑,有的缺少教养。 一旁的姐姐,看着两人你瞅我,我瞅你,心里道,有戏,连忙招呼着:“咱们去那个屋说话,让这俩孩子,留在这个屋,单独聊会吧。” “行,行。”文信随声附和:“对,咱们给他们腾地方。” 说着,几个家长都走出了屋,姐姐最后迈出了门,将门帘掀了下来,对着两人道:“国增,你们慢慢聊,好好了解了解。”说完,又冲着国增挤了挤眼睛,意思是,你是男人,你得主动点,别这样干坐着。 “行,姐,我知道了,你去忙吧,谢啦,姐。”国增将姐送出了屋。 最后的一个谢字,令女人觉得心里,有了些许的暖意,看来,这个人,还挺会说话办事的。 “你好,我叫刘国增。”国增对着女人笑了笑:“你呢?” “你好,我叫张金华。”金华道。 “今天的天,挺冷的哈。”国增第一次相亲,真不知道该跟对方,说些什么好。 “是,挺冷的。”金华道。 “家里,都挺好吧?”国增简直语无伦次。 “挺好的。”金华抬起头,看了看手足无措的国增,别说,眼前的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你也挺好吧,哈。”国增看了看金华,忽然跟一个陌生的女子,独处一室,他还真有些不适应。 张金华噗嗤一声笑了:“我挺好啊,你看你问的这些问题,这好那好的,你让我怎么回答啊?” “是啊,是啊。”国增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自己也情不自禁的笑了:“第一次相亲,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聊天。” “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啊,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金华倒是大大方方:“我不是第一次相亲,今年,你是我相的第六个。” “啊?这么多啊?”国增不禁感叹:“怎么,就看不上那些人呢?” “都是些大老粗,聊几句,就不想聊了。”金华道。 “我知道了,这就叫,话不投机半句多。”国增一语道破。 “对,就是这个感觉,他们觉得我年龄大了,就着急嫁人似的,一个个的盛气凌人,不喜欢他们那副样子。” “嗨,什么年龄大不大的,这倒是没关系。就凭你这长相,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说话也落落大方,你是有自己的标准和要求,归根到底,缘分还没到,等缘分到了,该来的人,自然就会来了。”国增道。 “你这话,我爱听。”金华被国增,拍了一顿的马屁,心里自然是觉得舒服:“哎,对了,我听说,你也是个高中生?也在海中念过书?” “是啊。”国增道:“最后差一点,没考上。” “可惜了。”金华道:“我也上完了高中,最后差一点,没考上,上学那会,我可喜欢历史啊,政治啊,这些东西了。” “是吗,我也喜欢这些。”国增来了兴致,屋子里氛围,不再是尴尬:“你知道咱海中的郑树青吧,有名的历史人物。” “哈哈,在海中读过书的人,谁能不知道郑树青,我们那一届,可是他教的第一届学生,他也是我的老师。”金华觉得跟国增之间的聊天,开始亲近起来。 “真是巧了。”国增道:“我高中的历史,也是他教的,我还记得,他给我们讲世界史,中国近现代史,人家都不用拿课本,张口就来,这历史知识,人家都装在脑袋里了。” “哈哈,是吗?”金华笑了笑:“但他教我们的时候,还不是这样,还是认认真真的,拿着课本,写板书呢,哎,对了,你对国家,现在的改革开放怎么看?” “历史滚滚,大势所趋。”国增道:“这几天的新闻,我可关注着呢。邓公正在上海视察呢,自从浦东新区,去年对外开放后,现在搞的是真不错。” “就是啊,有机会,我还真的想去南方看看,比如深圳特区。”金华心里,无比向往着,外面的世界:“人就应该多出去闯闯。” “自从1980年,设置深圳特区以来,这个小渔村,现在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国增道:“我看,再用不了几年,深圳就会成为现代化的国际大都市,有理想有抱负的人,肯定会都去那里。” “这话,我是绝对的同意。”金华道。 两人越聊越多,越聊越兴奋,从在海兴中学的学生岁月,到学校里的老师,同学,两人有着很多的共同话题。从国家的时事政治,改革开放,再到如今的民生改变,个人见解,两人也畅所欲言,仿似英雄所见略同。 不知不觉中,两人竟然聊了两个多小时。另一间屋子里,双方的父母,早就没了话题可聊,只能大眼瞪小眼,有一搭没一搭的尬聊。姐姐最终看不下去了,只好走到另一间屋子,打破了国增和金华的聊天。两人这才终止了聊天,真是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第178章 王八绿豆 国增对这门亲事,很是满意。看来,人就不能戴着有色眼镜,过早的对年纪大的女人,武断的下结论。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张金华都25岁了,还迟迟没有找到婆家,人家张金华是个有理想,有抱负,有追求的女人,一般的男人,她还真看不上。 可自己呢?国增又不免,陷入了些许的自卑,自己不就是个,一般的男人吗?论家庭条件,自己不如别人家,论外表长相,他顶多算个一般人。纵使自己心里,也有许多的理想抱负,可无奈于自己的出身,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父母,这些,都束缚了自己的手脚,张金华,不会因此,嫌弃自己吧? 回家的路上,纵使父母,高兴的眉开眼笑,畅想着年后,就给自己娶媳妇。但国增的心里,也有着些许的不安。临走的时候,走的太匆忙了,忘记了偷偷的问张金华一嘴,她会嫌弃自己一穷二白吗?会嫌弃自己,连个稳定的工作都没有吗? 回到了家,张金华的父母有些闷闷不乐,父亲最先开口:“金华,你知道吗,那个刘国增家,他家可是大梨园村,出了名的穷,排倒数第一的穷。他爸爸当初生下来后,没几天,亲娘就死了,后来又过继给人家,哪家像样的人家,会把自己的孩子,过继给别人啊?” “这跟刘国增这个人,有关系吗?”金华看着爸爸道:“他家穷,穷也只是暂时的,并不代表着,刘国增以后的日子,也穷吧?” “他妈妈,得过脑子病,精神不正常。”金华的母亲道:“这脑子病,都是会遗传的。” “但没遗传给刘国增啊?”金华道:“他妈妈以前,还是村里的老师呢,还认识字呢,爸妈,你们认识字吗?” 父母二人,张目结舌,父亲依旧不甘心:“遗传这个东西,隔代传,保不齐,以后,就传给刘国增的儿子,你要是跟了他,将来,你们生出来的孩子,指不定有什么问题呢。” “爸,你这都是什么谬论啊?”张金华有些不耐烦了:“归根到底,你们不就是嫌人家穷吗?但刘国增这个人,人穷志不穷,不是那种窝窝囊囊的人。我跟他,能聊得来。我都相了这么多人了,这好不容易,遇到个能聊得来的人,你们又这啊那的,给我泼冷水。” 见闺女如此的执意,父母也不好再说什么,心里只想着,这个刘国增,不知道刚才跟闺女聊天,给闺女灌了什么迷糊汤,竟然让一向挑剔的闺女,却一反常态,如此满意。母亲只好道:“行,你自己看上人家了,自己愿意就行,我跟你爸,也不说什么了。” 金华的爸爸,只能把自己的不乐意,藏在心里。哼,真是王八瞅绿豆,俩人看对眼了。 距离过年,还有两天。自从上次跟金书华分别后,国增心里便惦记着人家,总想找个机会,再去看看人家。便跟自己的爸妈商量:“要不,我再去趟张金华家?” “行啊,是该去,这也过年了,得去人家看看,可不能空手去,多少,得带点东西。”文信道。 “行啊,去看看吧,听听那孩子,是个什么意思,要是她也有意,你们就把婚事定下来,过了年,咱就定亲。”春兰道。 文信想了想:“你娘说的对,去给人家送些东西,也表明咱得心意不是?但送什么呢?送猪肉,送烧鸡,送大鱼大肉,这才显得咱有诚意,对人家重视。” “说的倒是好,重视,不得拿钱重视,咱家里的条件,现在可是买不起那些东西。”春兰道:“什么东西不东西的,你空着手去也没事,有那个心就行,我看人家张金华那孩子,不是看重东西的人。” “要不,送点猪肉吧,家里,不还有点肉吗?就全都给金华家送去吧。”文信看了春兰一眼,自己的媳妇,关键时候,怎么就不明事理了呢?虽然,家里的确没钱,给人家买不了,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文信依旧能忍痛割爱,大是大非上,他还是看的明白的。 “家里的猪肉,可就剩二斤了。”春兰道:“全给人家送去了,咱可没得吃了。”但转念一想,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便对着国增道:“行,就都给张金华家送过去吧。” 看着自己的爸妈,想着自己的弟弟,妹妹,国增不忍心把一家人的猪肉,都送给别人家。对于自己的家人,他不能太自私,这一年到头,好不容易趁着过年,才能吃几顿猪肉,他都拿去送人了,自己的爹妈,弟弟,妹妹,吃什么呢:“算了,不送猪肉了,回头,我自己买点东西,送过去吧。” “你买什么?”文信问:“咱可不能,送的太寒酸啊,会被人笑话的。” “爸,你放心吧,我自己心里有数。”国增道。 “看着买点就行。”春兰道:“不用太讲究了。” “行,我知道了妈。”国增说完,便出了门。 骑着自行车,到了县里的菜市场,国增逛了半天。兜里的钱有限,如果买两斤猪肉,再买个烧鸡,买些带鱼之类的,这点钱,根本就不够。更何况,今天把钱都花了,等过完了年,过正月十五元宵节时,还要再买东西,再送人家东西,他可就是分文没有了。 兜里的钱,必须得细水长流,不能卯吃寅粮。国增想了想,算了,没必要讲究那些穷排场。便骑上自行车,到了合作社里,买了几包点心,糖果,槽子糕,还给金华的爸爸,买了两瓶散装酒。就这些,也花费了他兜里,将近一半的钱。 他想起了妈交代自己的话,什么东西不东西的,有那个心意就行。但心意这个东西,往往是用,物质和金钱去衡量。可他刘国增,的确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骑着自行车,又从县里,赶到了张金华家,国增兴致冲冲的,将自行车后的东西拎起,送到张金华父母的手里。看着国增突然冒出,张金华的父母,倒是有些吃惊。国增一口一个叔啊,婶啊的,叫的亲切,金华父母,便招呼着国增进了屋。 “金华在吧?”国增道。 “在,在,里屋了呢。”金华的妈道,又对着金华喊道:“金华,国增来了。” 一会的功夫,金华从屋里走了出来:“你怎么来啦?” “没啥事,来看看你,看看叔和婶。”国增笑着道。 “坐吧。”金华指了指土炕,让国增坐下。 “哎。”国增应声而坐,与金华聊了起来。 金华的父母,尤其是父亲,一脸的不悦,对着国增问东问西,家里有几亩地,一年的收入,今后的打算等等,问的国增手足无措。金华见状,拉着国增回了里屋:“走,去我那屋聊,省的他们在这瞎问道。” 第179章 奔赴深圳 在金华的屋里,又待了一会,聊了许久,国增的心里有悲有喜。纵使有太多的不舍,但也得走,要不然,人家该留自己吃午饭了,更何况,金华刚才跟自己商量的事,他还拿不定主意,即便是心里有了答案,也不敢跟金华说,走,三十六计,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他只能先走。 “我该走了。”国增起身:“去那屋,也跟你爸妈告个别,金华,你刚才跟我说的事,我回去后,会好好想想的。” “嗯。”金华直来直去,也不再挽留,她心里知道,那屋的爹妈,心里没准都气炸了。这国增头一次来,自己就带着人家,进了自己的屋,爸妈心里,指定不乐意呢。再说了,刚才自己跟国增说的事,肯定把国增都吓坏了,她得给国增时间,让他消化,让他早做决定。 国增出了屋,走到了金华父母的屋:“叔,婶,时候不早了,我就先走了,家里还忙着呢。” “再待会呗。”金华故意说给父母听:“中午,就在这吃饭吧。” 金华的爸爸,一直沉默不语,心里想着,还吃饭?吃个屁,想走,你就赶紧走吧。金华的母亲看了看国增,也没有要留国增,吃午饭的意思:“要是家里有事,就不留你了,东西带上。”说着,便将国增带来的东西,又全部递给国增。 “婶,东西你得留下,多少,是我的个心意。”国增怎么坚决不要,这带来的东西,哪有带回去的道理。 一番争执之下,国增最终还是将东西放下,骑上自行车,一溜烟的跑了,他还扭过头,对着金华招手:“金华,我走了啊,我走了啊。” “嗯,再见,有空再来玩。”金华也冲着国增招手。 待送走国增后,一家三口回了屋里,金华大为不悦:“爸,你刚才这是什么态度,甩脸子给谁看啊?” “谁甩脸了?”金华的父亲道:“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看看他刘国增,什么态度。来咱家,就带几包点心来?人家都是送鱼送肉的,他居然送点心,这是什么态度,什么心意?” “唉,都知道,人家日子过的不行,点心就点心吧。”金华的妈纵使心里也不悦,但不能再火上浇油,只能安慰自己的丈夫:“起码,没空手来啊。” “爸,你就这么认东西吗?”金华道:“就这么看重,国增给你带什么来吗?” “对,我就是认东西,我就是看重东西。”金华的父亲,一脸正气:“我就是不想让你跟着他,咱这苦日子,你还没过够?金华,我就不想再让你,再找个穷人,继续过苦日子。” “爸,要是跟了刘国增,还过苦日子,你觉得我会跟他吗?”金华道:“我想好了,等过了年,我就去深圳找我哥。刘国增要是不跟着我去,我肯定不会嫁给他的。” “你这孩子,能不能让我省点心?”金华的爸爸,因为金华的事,算是伤透了脑筋:“我看当年,就不该让你念太多的书,这书念多了,就是跟正常人不一样。” “行了,行了,别说了。”一旁的妻子连忙制止丈夫:“再说多了,又弄的都不欢喜。” 金华的爸爸,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金华,只好作罢,不禁想起了过往。 金华的哥哥,早年因为上了大学,被分配到了北京的国家单位,后来,被调到了深圳那边工作。金华自小,就以哥哥为榜样,哪哪都学哥哥,学着哥哥上初中,上高中,也学着哥哥,要考大学。但金华最终没考上大学,又复习了一年,结果,还是没考上。 为了供这兄妹俩读书,家里几乎花光了所有的钱,即便是金华还要继续复习,继续考大学,但家里实在掏不出钱来了,金华这才,放弃了念书。 没考上大学,金华不甘心。哥哥得知后,从深圳给金华寄来了信。信上说,让金华在暑假里,去深圳玩几天,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哥哥不光是寄来了信,还寄来了路费,金华便给哥哥回了信,买了张车票,便去了深圳。 自打从深圳回来后,金华见识了外面的世界,跟变了个人似的,一心想要去外面闯荡。但你去外面闯荡,得先结婚吧,人家二十多岁的姑娘,都早早的结了婚,成了家,生了儿女。可她呢,还没成个家。 等到给她相亲,找婆家的时候,金华便横眉竖眼,挑三拣四,多好的人家,都看不上。一晃,几年过去了,最后变成了老姑娘。 国增回家的路上,心里百感交集,刚才,在金华家的时候,金华跟自己说,她想结婚了,但是结了婚以后,就不在家了,她想去外面闯闯,尤其是想去深圳,那边的机会,可多了。人只要到了那,就能挣到钱。 她没有考上大学,是个遗憾,但她哥哥说了,遗憾不要紧,人这一辈子,遗憾肯定是有的。但这个遗憾过了,后面,还会有好几次,能改变命运的机会,能抓住机会,就不会再遗憾了。将来,她也能来深圳发展,也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金华还说,国增,你要是愿意跟我在一起,就得跟我去深圳,你要是不跟我去深圳,我就不跟你在一起。 去深圳?国增从未想过这。,他心里觉得,眼前的张金华,真不是个等闲之辈,这得有多大的魄力,才会有去深圳的想法啊?但嘴上,又不好立刻拒绝,只能说,先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再做打算。 回家商量?都不用商量,国增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他去深圳?他可没这个想法,更是没这个魄力。再说了,父母在,不远行。他是家里的长子,他得留在父母的身边,好好的孝顺父母。你别说是让他去深圳了,就是离着家,稍微远一些,他都没有想过,更是不会去。 看来,这档子好好的婚事,怕是要黄了。国增的心里,是真的不甘。张金华,多好的一个女人,多能跟自己聊得来,还不嫌弃自己家里穷。可自己,不可能为了她,就抛家舍业的,跟她跑到那么远的深圳吧? 她太有想法了,想法太超前了,国增知道,自己的思想,可是不及,张金华的万分之一。 怎么办呢?直接拒绝她?也就等于断了两个人的可能。不拒绝她,先拖着?人家也不会让自己拖着,更何况,行不行,自己也不能拖着,这不是耽误人家吗?国增在心里思索着,先过完年吧,等过完了年,一定要给张金华,一个准确的答复。 第180章 桌上规矩 大年三十晚上,吃饺子,守岁。过完了年,大年初一,刘氏家族的代代子孙们,去地里给祖先上坟。初二这天,便是走亲戚,外甥们,往往要去姥姥家拜年。 国增和国长,一人骑了一辆自行车,赶到了姥姥家。鸣琴夫妇,看着两个大外甥,高兴的合不拢嘴。一眨眼的功夫,这才没几年,当初这俩半大小伙子,如今都长成了大人。 两个舅舅,今年也都回了家。大舅炳文,如今调到了石家庄的部队上,管着部队的教导团,担任教导团一队的大队长,军衔是上校团长。炳文生了两个闺女,一个儿子,大闺女叫平安,二闺女叫刘霞,小儿子叫春雨。 二舅占文,现在定居在了沧州,归属于天津铁路局,机务段管理。占文只生了一个闺女,他生孩子的时候,刚好国家紧抓计划生育。自从1982年,计划生育被写入宪法,成为了基本国策,像是占文夫妇这样,都是国家公务人员的公民,一般都只生了一个孩子。 这次过年,鸣琴的两个儿子,带着各自的媳妇,儿女们,也都回了老家,陪着两位老人,一起过年。 魏氏率着两个儿媳,早早就做好了饭,国增看着一桌子的菜:“姥姥,今天的菜,可是又丰盛,又美味啊。” “那是,你姥姥他们,猜到你今天来,一早就开始忙乎呢。”占文道。 “二舅,你看咱现在农村的生活,比我小时候,可是强多了。”国增道:“我还记得我小时候,为了两个鸡蛋,咱们推来推去的。你和姥姥姥爷,总是把鸡蛋让给我。” “哈哈。”魏氏笑着:“那时候,家里鸡蛋少啊。哪像现在,想养多少鸡,就养多少鸡,下的鸡蛋可多了。” “来,国增,国长,快坐。”鸣琴招呼着,又把一盘的鸡蛋,推到国增的面前:“今天这炒鸡蛋,管够。” “来来来,国增国长。”炳文像是指挥着,自己手底下的那些兵:“大家都坐吧,都坐。” “好。”国长很是实在的坐下。旁边的二舅和二舅,以及舅妈,表弟表妹们,还站在桌前。 国增看了国长一眼,给了国长一个眼色,国长虽然明白这眼神的意思,但却不以为然:“哎呀,哥,你哪那么多规矩,快坐吧,大舅二舅,大舅妈,二舅妈,春雨,你们都坐啊。” 老爹给定的规矩,众人都不敢忘,两个舅妈也笑着,却迟迟没有入座,倒是几个孩子,平时不怎么回老家,爷爷还没有教给自己什么规矩。在国长的招呼下,便都跟着上了桌,坐在了国长的旁边。 “姥爷,姥姥,大舅,大舅妈,二舅,二舅妈,你们先坐。”国增不忘小时候,姥爷教自己的道理,催促着长辈们先坐。 看着眼前的国增,鸣琴很是满意。国增小时候,自己教他的那些规矩,他现在依旧铭记于心,没有忘记。鸣琴点了点头:“对,国长说的对,咱都是一家人,没那么多规矩,你们也都坐吧。”说着,一边招呼着儿子与儿媳们,一边自己先坐了下来。 魏氏也夫唱妇和,跟着入座,炳文夫妇这才坐下,占文夫妇也跟着哥哥,坐了下来,国增才最后一个坐下。 “吃吧,都吃吧,我都饿了。”国长拿起筷子,看着桌上的菜:“姥姥,你这个炒鸡蛋,看着就香。”说着,便从国增的眼前,夹了一口炒鸡蛋,送进了嘴里,还津津有味的品尝着:“嗯,好吃,好吃,鸡蛋炒大葱,越吃越讲究。” 众人面面相觑,但碍着面子,又是大过年的节日,便不再说什么。炳文最先开口:“国增,过了年,你打算干点什么?刚才聊天的时候,你说不想再养蘑菇了,还说别人给你相了亲,怎么,年后打算结婚?” “大舅,养蘑菇,是肯定不养了。但结婚的事,还得看人家女方怎么想的。”国增不好意思说出来,那个张金华,她想和自己定了亲,就去深圳发展。倘若说了这件事,在姥爷,以及大舅二舅的眼里,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 “来吧,边吃边说,别愣着了。”鸣琴发了话,动起了筷子,众人这才纷纷拿起筷子,一边夹菜,一边聊天。将一小口青菜,放入嘴中,鸣琴细嚼慢咽后道:“那个闺女,人不错吧?要是不错,我看就娶了吧,让你妈也早点完成心愿。” “姥爷,说实话,那个女的,心气挺高的,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国增道:“她家里的父母,好像也挺不愿意的,嫌我家穷。” “要是这样,我看就算了吧。”炳文道:“婚姻这个东西,讲究的是你情我愿,要是人家家里不愿意,女的也不愿意,强扭的瓜不甜,心高气傲的人,不适合咱们刘家。” 一旁的大舅妈也随声附和,丈夫在部队里当官,最喜欢指挥和调动别人,回到家,也是这副作风,她都习惯了。 “那不见得,都是农村的,条件都差不多,有什么心高气傲的?”二舅妈曹氏,并不认同炳文的观点:“那女的,家里条件,比咱强吗?” “也强不到哪去。”国增道。 “这不就得了?半斤对八两,哪那么多事?”曹氏道:“不行就拉倒,别再把你给耽误了。” “国增,明年跟那个闺女结婚,你觉得,有希望吗?”占文倒是很冷静,了解着国增的想法。 “二舅,我看,没戏。”国增道。 “既然结婚没戏,那得早做打算。”占文道:“不行,就再相相其他的闺女,咱还找不到个媳妇了?” “就是,到时候,让你姥姥也跟着看看,咱山后村要是有合适的,也给你留意着。”鸣琴道。 “要是真能成了,那这不是亲戚套亲戚了吗?”魏氏不禁笑了。 “就是啊,哥,你要是再娶个山后的媳妇,到时候,跟着咱爸,一起来看老丈人。”国长道:“你这爷俩,可就有意思了。”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尤其是一旁的几个表弟表妹,笑的前仰后合。弄的国增倒不好意思了,瞪了国长一眼:“一天天的,就知道胡说八道,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得,我吃饭,我不说话。”国长说着,便低头继续吃饭,这下,他可不再插嘴了。 第181章 出去一个 众人东一嘴,西一嘴,聊得不亦乐乎。不管是姥姥姥爷,还是两个舅舅,内心里都喜欢国增。一是国增从小,就在姥姥家长大,长辈们都为国增的成长,付出过心血。二是国增这孩子,比国长机灵懂事,哪个老人,不喜欢这样的孩子? 听着国增,讲述着这一年的经历,鸣琴心里发愁。从小就学习好,被自己重点培养的国增,如今,怎么能就真成了庄稼汉,落在了这庄稼地了呢? 鸣琴低着头,看了看两个儿子,又看了看国增。如今,自己的两个儿子,都走出了庄稼地,吃起了国家饭。国增虽是个外甥,但也是春兰,身上掉下来的肉。他曾愧对于春兰,只能寄希望于国增,完成春兰的心愿。可如今,国增走出去的希望,却就此破灭,鸣琴还真是不甘心。 “老大,老二,你们两个,现在大小,也都是干部了吧?”鸣琴明知故问。 “爸,我哥是干部,我就是个开火车的,算不上干部。”占文道:“一个火车司机,什么干部不干部的。” “嗯。”鸣琴点了点头,知道占文这孩子,一向虚心低调,为人处世,也都是小心翼翼,依着他的性格,顶多是开一辈子的火车,当不了什么干部:“老大,那你是个有实权的干部了。” “嗨,爹,我也就是个团长。”炳文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以前管着两千多号人,算个干部,现在,只管着教导团的一个大队,也就是三十多号人,不比当年啦。” “嗯。”鸣琴点了点头:“我想说个事,炳文。当爹的,我这辈子,没指望你什么。现在,我想指望你,帮我办一件事。” “嗨,爹,跟我怎么还客气上了,有什么事,你就吩咐吧。”炳文道。 鸣琴看了看国增,又看了看国长,即便是他的心里,想的是国增,但国长也在眼前,他不能把话说的太偏袒:“炳文,国增和国长,也都在这呢,这俩兄弟,你得想办法,弄出去一个。” “弄出去一个?”炳文疑惑的看着自己的爹:“什么意思啊?” “你看,国增没考上大学,现在落在了庄稼地,国长呢,也是这样。他们兄弟俩,得出去一个,你在石家庄那边落下了,手里也有权力,想办法,让他们兄弟俩,也能跟着你,出去闯荡闯荡,最好是也能落在石家庄,这样,也算是走出了这庄稼地,在外面有出息了。”鸣琴道。 炳文这下,才明白了爹的意思:“爹,你不会是,想让他们也去部队吧?” “能去吗?”鸣琴道:“你以前,不是管着两千多人吗?现在,不也管着几十号人吗?就不能再加上一个俩的?” “爹,现在不一样了,他们俩,也都过了入伍的年龄。”炳文道:“早干嘛去了,想当兵,不早点说。” “国增那时候,不还上学吗?”鸣琴道:“谁曾想,没考上大学呢?” “那国长呢,不上学了,怎么不去当兵?”炳文看了看国长:“你要是入了伍,分到了河北这边,没准,我还能把你调到我的团里。” 国长继续闷头吃饭,不予理会。 “国长,问你呢。”炳文道。 “啊?”国长这才抬起头:“不是不让我说话吗?” “你这孩子,诚心逗我呢?”炳文板着个脸。 “嗨,大舅,当兵的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才不去遭那个罪呢。”国长道。 “二表哥,要是当兵的不吃苦,将来,就是老百姓吃苦了。”一旁的表弟,春雨道。 “呦呵,你还懂得挺多,怎么的?你也想子承父业,将来当兵啊?”国长杵了杵春雨。 “我将来,必须当兵。”春雨道:“子承父业,保家卫国,这是我的梦想。”说完起身,对着一桌的人,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瞧瞧我这大孙子。”魏氏连忙拍了拍春雨:“真是人小志大,还学的有模有样的,行啦,快放下手来,吃饭吧。” 春雨这才放下敬礼的手,又坐在了凳子上吃饭。 一桌的人都笑了,春雨的妈妈也笑着道:“从小就跟他爸学,现在,每天在家里,都是自己叠被子。还叠成豆腐块呢,每天早上,自己还出操呢。” 众人又哈哈大笑起来,接着便七嘴八舌的,将聊天的话题,转到了春雨的身上。鸣琴见众人跑了话题,连忙拍了拍桌子:“炳文,这是我给你的任务。等过完年,国增和国长的工作,你必须得给安排。” “爹,我怎么安排啊?这可是部队,不是咱家,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炳文皱着眉头:“要想把他们,安排到部队上,我可是心有余力不足。” “谁说非得,安排到部队上了?”鸣琴道:“你在石家庄,那毕竟是省会,大城市,给他们找份工作,还不容易?反正外甥到了舅家的门口,你得管他们吃住,再帮他们寻摸份工作,这不就结了?也算是让他们在大城市里,历练历练。” “找份工作,也不一定能留在石家庄,这辈子,就能在石家庄待下去。”炳文道:“外面的世道,不是咱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爹,你也得想想,这俩孩子,现在的实际情况是不?想想我姐姐是不?要是都出去了?将来,我姐老了,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谁说让他们都出去?”鸣琴态度变得强硬:“就给他们找份工作,先在你那落脚,你们帮他找个工作,起码能多赚点钱不是?这点事,都干不了?” 见老爹下了命令,碍着众人的面子,炳文只得答应:“行,爹,您啊,就是我的旅长,军令如山,我保证完成任务。”说完,也学着春雨的样子,给自己的老爹,敬了个军礼。 “这还差不多。”鸣琴笑了,对着众人道:“来,继续吃饭,多吃点,多吃点。”说着,又往国增的饭碗里夹菜。 “哎呀,姥爷,怎么又给我夹菜呢?”国增连忙双手捧着碗,接过姥爷夹来的菜:“刚才我给您夹的菜,您还没吃呢。” 鸣琴笑着:“好,好,我吃,我吃。”说着,便欣慰的将自己碗中,国增刚才夹过来的菜,都一一的送入口中,细嚼慢咽起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姥爷和姥姥,对国增和国长,有着区别对待。尤其是炳文,老爹虽然嘴上说着,把这俩外甥,都弄出去历练历练。但他心里最希望的,还是国增能出去,好多长些见识。 有了儿子的准确答复,鸣琴的心里有了底,慈祥的看着国增,希望这孩子,将来能出去混,混出个样子来。至于国长,最好是留在家里,守在父母身边,踏踏实实的尽孝。这样,春兰最得实惠了。 第182章 前途命运 外甥们去给姥姥家拜年了,自家的兄弟们,也要去给姐姐拜年。第二天,炳文和占文,也来到了春兰家。春兰倒是,没把这俩兄弟当客人,简单的弄了些吃食,端上馒头,对着众人道:“吃吧。” 看着简单的饭菜,炖白菜粉条,只有少许的猪肉,清炒白萝卜,清炒蘑菇,占文心里酸酸的。他倒不是嫌弃这饭菜不好,而是心疼姐姐,心疼国增,国长,小双,这三个孩子。只有过年,家里吃的才算好。平日子,不知道姐姐一家,会是吃什么。 “姐,家里的粮食,都够吃吧?”占文问。 “够吃,够吃。”春兰道:“起码现在,不用再吃粗粮了。麦子是够吃的了,你看我蒸的这白馒头,多好。”春兰很是知足,以前,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吃白面馒头,现在,一年到头,不说是顿顿吃馒头,也大差不差。 “姐夫,今年地里,粮食收的怎么样?”占文转头,又问文信。 “收的好啊。”文信拿起馒头,掰了一块,嚼了起来:“夏天的麦子收了后,起码够这一家子吃的了。秋天收了棒子,也能卖俩钱,够个零花。” “现在这农村的生活,可是比前几年好多了。”炳文道:“起码能吃饱饭了,能吃得起这白面了。” “大舅,这都要归功于,改革开放啊。”国增笑着道:“允许自己种地,还让自己做买卖,搞养殖,所以家家户户,才能富起来。” “我不这么看。”炳文有自己的主见:“改来改去,弄的现在,跟旧社会有什么区别?资产阶级,是越来越多了,贫富差距,越来越大了。什么叫共同富裕?什么叫大同社会?你看看现在,这社会,都成什么样了?农村我不了解,但我在石家庄,可是听到不少消息,你舅妈在的皮鞋厂,也是个国营的单位,这改革改的,都快倒闭了。” “大哥,国营企业,本身就有各种弊端,这怪不得国家的改革。不改革,工人就没有积极性,耗着国家的资源,最后拖垮的,还不是整个国家?”占文道:“你一直在部队上,这社会上的事,你了解的少。” “少不少的,我不知道,但不管是部队上,还是社会上,人的心,反正是变了。”炳文叹了口气:“唉,回不到那个时代了,我还是怀念伟人的时代。那时候,家家户户,夜不闭户,人心凝聚,现在呢?经济是好了,可人的心,都散了。” 文信听着炳文和占文,聊着高深莫测的话题,他听不懂,也不关心这些。什么改革开放,什么经济人心的,这些,跟他一个小老百姓,有什么关系?他是觉得,现在社会好了,农民的生活好了,能有饭吃,能吃饱饭,这比什么都强:“炳文,占文,别光顾着说话,吃饭啊,吃饭。” “就是,吃饭吧,你们说的那套东西,咱也不懂,反正,咱现在是能吃饱饭了。”春兰道:“老百姓过日子,不就是能吃饱穿暖吗?你们城里人的事,可跟我没关系。” “大姐,你这话说的不对。”炳文反驳,又对着文信,国增等众人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行啦,哥。”占文笑了笑:“你不能拿部队上的那套话,来要求姐姐一家人啊,这是姐姐家,又不是你的教导团。” “就是。”春兰看了看炳文:“一年到头,你好不容易来一次,还跟我讲这些,怎么着?这是讲官话,讲习惯了?” “姐姐,我哪敢在你面前,讲官话啊。”炳文见姐姐取笑自己,便立刻转换话题。心里想着,是啊,这大过年的,得说些姐姐爱听的,说些姐姐能听得懂的,便又笑了笑:“对了,姐,昨天,咱爹说,让国增和国长,去石家庄,找个工作,赚点钱,也涨涨见识,将来,没准好都能落那边。” “嗯,国增国长,昨天回来后,说这个事了。”春兰吃着饭,看了看炳文,又看了看国增和国长。 “炳文啊,孩子们要是去你那,铺落到你那,可就给你添麻烦了,这多不好。”文信唯唯诺诺,生怕这个当了官的弟弟,会嫌弃他们这一家子的农民。 “嗨,姐夫,你说这话,可就见外了。”炳文看着文信:“国增国长,到哪也是我的亲外甥,我不管他们,谁管他们?再说了,我现在也有能力管他们,到了石家庄,起码有地住,有地吃,至于工作的事,我能安排的,尽量会安排。” “那行,那行。”文信脸上露出了笑容,人只有出去了,才会有能耐,有本事,这一点,文信深信不疑:“只要你愿意,他俩不管是谁,最好是都能出去,在咱这个穷地方,一没能耐,二赚不到钱,出去了,也就多了条路。” “姐夫,俩儿都出去了,你放心啊?”占文笑着打趣:“将来,国增和国长,要是像我和我哥一样,都出去了。你身边,可是连个守着的儿,都没有啊。” “没有就没有吧。”文信不以为然:“我这代人是不行了,就指着他们这代,能混出个人样了,指着他们改家门呢。” 众人聊着国增和国长的话题,春兰却一直沉默不语,见姐姐不发话,占文连忙道:“姐,你怎么不说话呢?国增和国长出去的事,你得拿主意啊,是让国增出去,还是让国长出去,还是他俩,都出去啊?” 众人这才看向春兰。 国增和国长,也都纷纷看向自己的妈。尤其是国长,他早就希望出去了,昨天回来的路上,还跟哥哥商量,说自己想出去,也愿意出去。这石家庄城市里的生活,肯定比这大梨园村,甚至海兴县,沧州市,都强多了吧,去大城市里闯荡闯荡,见见外面的高楼大厦,这多好啊。 国增嘴上迎合着弟弟的想法,但国增心里有顾忌。出去闯荡,谁不想?谁不愿意?可自己跟国长不一样,毕竟,国长是家里的老二,人也没心没肺。但自己不一样,自己是家里的长子,他对这个家,对爸妈,有责任和义务,去守在身边尽孝,照顾着这个家里的一切,这是长子和次子,不一样的地方。 还有,他若是去石家庄,跟去深圳有什么区别?如果真的自己能不顾爸妈,不顾这个家,抛家舍业的去外面,那还不如跟着张金华,一起去深圳了呢。国增心中的矛盾与纠结,要复杂的多,他得瞻前顾后,考虑着爸妈,考虑着这个家,至于自己的前途,甚至是命运,觉得终归是次要的。 第183章 分道扬镳 “爹是怎么说的?”春兰转头,看向炳文:“咱爹,是怎么个意思?” 炳文这才知道,姐姐原来不糊涂,更是不疯癫,大是大非上,她心里比什么都清楚。即便是嫁出去,都快三十年了,她心里,还是想着爹,还是听爹的话,还是遵从着小时候,爹对自己的教育,三从四德。 “爹,爹的意思是,国增和国长,让我带出去一个。”炳文话语里,带着一些心虚和理亏。 “带出去哪一个?国增和国长,带谁出去?”春兰一针见血,她知道,这是爹的意思,既然是爹的意思,那就按照爹的本意去办:“炳文,你能俩都带出去吗?” “这个。”炳文开始变得结巴:“姐,你也知道,我家里孩子也多,要是国增和国长,都去我那,家里也住不开,所以,我只能带出去一个,至于带谁出去,姐,今天来,也是和你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了,你就说,咱爹是什么意思。”春兰道:“就按照咱爹的意思办吧。” 炳文不好把爹的意思,直接说出来。倘若说了,想让国增出去,那岂不是,伤了国长的自尊,便对着国增国长道:“国增,国长,你们两个,谁想出去?” “大舅,我想啊,我想去石家庄。”国长迫不及待的表态:“你带我去石家庄,我到了那,干什么都行。” “但是国长啊,你文化低啊,要是找工作,怕是找不到太好的工作,估计,也是要受累的活,你能吃得了苦吗?”炳文道。 “吃得了,吃得了。”国长道:“就是到那,干苦力活,我也愿意。” “嗯。”炳文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国增:“国增,你不想出去吗?” “我,我。”国增吞吞吐吐:“大舅,你还是带国长出去吧,我就不出去了。” “国增,你可得考虑好了。”一旁的占文道:“这可是决定命运的时候。” “是啊,国增,论文化,你可是比国长有优势。”炳文开门见山,只要国增愿意,他就带国增去石家庄。 “大舅,二舅,我昨天就想好了,还是让国长去吧。”国增道:“你看,我过完年,也就该准备结婚了,家里还有我爸妈在,我留在家里,让国长出去打拼,这样,家里家外,也都算有个照顾。” “结婚,也不耽误你出去啊,等你在那边安定下来,再回来结婚,到时候,把媳妇也带过去就是了。”炳文道。 一旁的国长,听出了大舅的意思,连忙问:“大舅,你就不能把我俩,都带出去啊?要是真的只能带一个,就带我吧。我哥又不愿意,他昨天就跟我说了,你们还问他干嘛?是不是啊,哥?”国长说完,看向了国增。 “是啊。”国增道:“大舅,就带国长吧,我决定好了,你们也别再问了。” “姐,你呢,是什么意思?”炳文见国增王八吃秤砣,是铁了心了,只好问春兰。 “国长愿意出去,就带国长出去吧。”春兰道,她心眼里,也是希望国增能留在身边。昨天兄弟俩,从姥姥家回来,说了这件事后,春兰就想好了,国增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娶媳妇,给她生孙子,至于国长,还能缓两年,也刚好借着这个时间,出去闯荡闯荡。便提前跟两个儿子,商量好了。 “行。”炳文这才看出来,姐姐,国增,国长,这是都想好了。既然他们一家人,都商量好了一切,那自己再想争取国增,怕是也没有用了。 “姐,其实,你可以再想想。”占文又补充了一句,心里也希望着,还是能让国增出去。 “不想了,让谁出去,都一样,顶多在外面打两年工,最后,还不得回来种地?”春兰道:“国增不让他出去了,眼瞅着就娶媳妇了,还出去折腾什么?” 一旁的文信,抬头看着众人,他们商量着俩儿子的事情,各自说着意见,却没有人,询问他这个当爹的意见。不过这也正常,什么叫人微言轻?自己这就是人微言轻,文信能够感觉到,两个弟弟,自始至终,都瞧不上他这个姐夫,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们的姐姐,用句老话来说,刘春兰嫁给自己,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 是,自己就是一坨牛粪,谁会正眼,瞧一眼呢?谁会在意,自己的想法呢? 事情最终定了下来,等过几天,国长就跟着炳文,一起回石家庄。在石家庄的吃喝,工作,都由炳文去管,去安排。至于国增,等过完正月十五元宵节,得去见张金华一家,得把俩人的婚事,尽早定下来。 正月初六,国长跟着大舅,去了石家庄。过完了元宵节,文信托中间的媒人,想跟张金华的父母,见上一面,说说两个孩子的婚事。 媒人传回了话,说张金华说了,说国增还没给自己答复呢,她得看国增的答复,才决定俩人结不结婚的事。 父母的一番追问之下,才知道张金华要国增,给自己怎样的答复。居然是跟着她,去深圳那么远的地方。 春兰自然是不愿意,文信也是不愿意。老两口,好不容易养了个,这么孝顺的儿子,想留在自己身边,给自己养老呢。这国长走了,国增要是也走,也去外面,那他们老两口,可就成了孤寡老人。 “去深圳?深圳是哪啊?”春兰问。 “你没看电视上的新闻吗?在最南边呢,跟香港,海南岛都紧挨着。”文信道:“可远了,得好几千,好几万里地吧?” “这么远?”春兰瞪大了眼睛:“跑那么远去干嘛?” “妈,金华这人,不是个凡人,有理想,有追求,她哥哥在那边呢,她想去投奔她哥哥,说到了那边,能发财,能有作为。”国增道。 “什么发不发财的,还理想追求得。”春兰摇了摇头:“咱就是个老百姓,跑那么远干嘛?石家庄,我都不舍得让你去,还去深圳?在哪混不口饭吃,国增,要是这个张金华,非要去深圳,我看,你就跟她散了吧,咱去哪,还找不到个媳妇?” “是啊,国增。”文信道:“你妈说的在理,咱就在这十里八村的,找个媳妇算了,将来老老实实的过日子,别想那些不靠边的事。” “爸,妈,我知道,我明天就去找张金华,跟她说清楚。”国增道。 心里的失落感,惆怅感,席卷全身。任凭自己对张金华,有多么的喜欢,多么的不舍,多么的情投意合。但国增心里知道,他给不了张金华,想要的天地,想要的幸福,想要的理想,两人的最终结局,也注定是分道扬镳。 第184章 没有魄力 元宵节过完了。 在中国农村的习俗里,过完了元宵节,才算是过完了年。等出了正月,这过年的感觉和氛围,才算彻底结束。 国增跟张金华,该有个说道和结果。毕竟,张金华在等着自己的答复,即便自己心里唯唯诺诺,但躲过初一,躲过十五,躲不过这正月底。正月都快结束了,国增必须得面对张金华,给人家一个答复,不能耗着彼此。 约在了王文的姐姐家,两人见了面。姐姐知道,俩人的事,估计没戏,得黄。任凭自己之前,对张家都说破了嘴,希望能促成这桩婚事。但张金华的父母,话里话外,都是带着不情愿,不愿意俩孩子能结合。原因只有一个,他们嫌国增家太穷。 至于张金华,虽然也想找个条件好的,找个家底富裕点的,但自己就是看重了,国增能和自己聊得来。按理说,父母要是不同意,强硬之下,这事也就黄了,彻底的凉凉。可是张金华,就是这十里八乡的怪人,硬是胳膊拧过了大腿,置父母的意见于不顾,非要先跟国增见一面,看看国增,到底怎样答复自己。 用张金华的话来说,只要他刘国增,愿意跟着自己去深圳,哪怕到了深圳,睡大街,四处要饭,她也愿意。张金华觉得,国增不是个窝窝囊囊的人,当初上高中时,书都没有白念,觉悟就是比普通的庄稼汉高。只要他刘国增,能走出这农村,去大城市里闯荡,就一定会有所作为。 “你们俩,慢慢谈,各自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咱也都是亲戚,你们要是能成,这是再好不过了。要是成不了,也没啥事,相亲嘛,哪有事事顺心的呢?行不行的,你们自己拿主意。”姐姐说完,便将家里的人,都推出了屋外,留下两人单聊。 “你想好了吗?”张金华率先开口:“跟我去深圳,去不去?” “金华,我,我。”国增吞吞吐吐,唯唯诺诺。 “有什么就直说吧,别支支吾吾的,一点也不像个男人。”张金华道。 “咱非得去深圳吗?”国增道:“别说深圳,就连咱沧州市,我都没去过。这二十多年里,我就没出过远门,一下子去这么远,我爸妈也不放心。” “别找借口了。”张金华听出了国增的意思:“深圳,你去不了,是吧?” 看着张金华硬生生的眼神,国增觉得,金华的眼睛里,带着一股子的寒气,让他浑身感觉,冷飕飕的。 “说话,去不了,是吧?”张金华提高了嗓门。 “是。”国增终于挤出了这个字。 “行,我知道了。”张金华道:“国增,你回去吧,我也回去了,咱们俩的事,黄了。”说完便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金华。”国增奔出屋门,站在外屋,看着金华的背影。 张金华转过头:“真不跟我去深圳吗?” “金华,我有我的难处。我是家里的老大,我不能离着爸妈太远。”国增道。 “国增,我知道你是个孝顺的人。”金华道:“其实,过年的时候,我们村的同学们,坐在一起聊天,有个男同学,也姓张,他家穷的,也是叮当响,所以一直娶不上媳妇。那个男同学说,只要我愿意嫁给他,别说是去深圳,就是阎王殿,他也跟着去。国增,你没他这个魄力。” “我,我。”国增哑口无言。 金华看了国增一眼,扭过头,义无反顾的迈开了脚步,只给国增留下了,渐行渐远的背影。 国增愣在原地,发呆了许久。 这门亲事,算是彻底终结。后来国增知道,张金华还真嫁给了那个张同学,俩人结婚后,一起去了深圳。 据说,他们两口子,在那边混的还不错。赶着改革开放的风尖浪口,在祖国思想浪潮,最前沿的阵地,刚开始打工,后来倒腾商品,做起了小买卖,最后发了点小财,成为了小老板。 在国增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每个人生节点的时候,在他回忆着自己过往人生,所做的每个抉择的时候,他都想到张金华,那天走时的背影。倘若当初,自己叫住那个背影,跟随那个背影,他如今的自己,该是怎样的生活和命运? 但人的命运,生来没有后悔药。人所有的选择,都是在当时特定环境下,而能做的最好选择,甚至是唯一选择。那个背影,就像是高考,就像是武警考试,原本就不属于自己,都带有命运选择的局限性,都是他的性格与家庭背景使然。 骑着破旧的自行车,国增跟着落日的余晖,朝着西边,大梨园村的方向骑去。纵使心里有太多的泪水,他也不肯流下来。并安慰着自己,与张金华的这档子事,全凭是老天爷,跟自己开了个玩笑。 1991年,这是新的一年,他得重新开始。 整个正月,国增故意让自己忙碌起来,好忘却因错过张金华,而产生的不悦。他先是把原先,在村东头的那四间屋子里,养殖的蘑菇们,全部低价卖了。又将四间屋子,进行了清理打扫,原有的菌种菌包,像是沉重的烂包袱,被全部扔掉,这样,好能腾出地方来住人。 四间屋子,被国增好好收拾了一番。最西头的一间,是自己和国长要住的。国增扒开土炕,清理了里面,积攒较厚的灰烬,又重新把土炕做好,还收拾了一番灶台。这样,再做饭的时候,灶火就好烧多了,不用满屋子都是烟雾缭绕,呛死个人。 挨着最西屋的,是外屋,用于平时的烧火做饭,放水缸,桌子,以及一家人吃饭,日常的进进出出。 第三间房,是爸妈要住的,国增也认真收拾了一番。尤其是土炕,他还抹了新泥,生怕以后烧火做饭,破旧的炕上冒白烟,再呛着了爸妈。 第四间屋,是给妹妹小双住的。除了小双住外,以后也会放一些家里的杂物。但这间屋子,小双也就能住个三五年,毕竟,她也老大不小了,再过几年也该嫁人了。等小双出了门后,这间屋子,可就空出来了。想到这,国增不免有些难过,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嫁人后,可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四间房子,国增收拾好了后,转眼来到了二月。天气缓和了不少,起码河里的冰,早就融化了。一整个冬天,都碰不到水的鸭子,率先下了河,真是春江水暖鸭先知。 空气里的风,不再冰冷,而是有了些许的暖意。春风不度玉门关,但能吹到,寻常老百姓的家里。选了个良辰吉日,文信赶着牛车,与春兰和国增一起,载着原本三间旧房里的家当,一趟又一趟的,开始搬家。他们要从村西头,搬到村东头,那四间房里住了。 从上午到下午,再到晚上,用了一天的时间,赶在太阳落山前,文信一家人,总算是搬完了家。 第185章 又回盐场 景明自打结了婚后,便和姜淑惠去了港口,开了一家理发店。之后,姜淑惠怀了孕,生下了一个闺女,取名马芳菲,如今快满周岁了。姜淑惠坐月子期间,景明自己在理发店里,忙的不可开交,秀峦只好顶替嫂子,帮着哥哥在理发店里打下手。 理发店里的客人,来自四面八方。有附近村子的,厂子的,港口的,盐场的,但不管是在哪上班,绝大多数都是海兴县各村的。比如王文村,就有几个人,在盐场上班。 张金忠是王文村的,当初在王文中学,和马景明,刘国增是同班同学。张金忠当初上学也不中用,初三没念完,便辍学了。混荡着左一处,右一处的,干过几份工作,如今在盐场里拉耙子,干了有一年多。即便是国企厂子,现在都不景气,但盐场毕竟关系着国计民生,较比其他厂子,起码还能发的起工资。 张金忠也是结婚快两年了,儿子刚满周岁。每次去景明店里理发,景明总是跟他开玩笑,让他请客吃饭,谁让他生了个儿子呢。 出了正月,就能理发剃头了,尤其是二月二这天,景明又是忙的不亦乐乎。农村的习俗是,正月里不能剃头,否则就会死舅舅。这种习俗源于古代,古人在正月里剃头,表达自己思念舅舅之情,并流传了下来。后来传着传着,思念的思字,就变成了谐音死字。正月里要是理发,原本的思舅,就变成了死舅。 只有过了正月,二月二,才能剃龙蛋。龙抬头的日子,无论男女,都要把乱糟糟的头发,好好修理一番。 张金忠晚上下了班,骑着车到了景明的店里。看着店里还有两个客人,便对景明道:“我不着急,你紧着别人先剃。” 景明也不跟张金忠客气,待到给别人理完发后,才给张金忠理发。看着张金忠的头发,又脏又乱,景明道:“你这是就等着,今天洗头理发了吧?看你这脑袋脏的,快让我妹妹洗洗。”景明自打结了婚,当了爸,脾气算是收敛了不少。 张金忠嘿嘿的笑着:“还真让你猜对了,我这头发,都一个礼拜没洗了。”说完,又对着秀峦道:“妹妹,一会,可得多给我放点洗头膏。” “行。”秀峦招呼着,先是拎着暖壶,将热水放入墙上的小水箱,又兑了些凉水,摸了摸水温,刚好温和。便打开水龙头,先是浸湿了张金忠的头发:“忠哥,你这头发,可真是够油的。” “哎呀,自己洗头发,还得去打热水,太麻烦了。我就等着今天洗呢。”张金忠道。 秀峦熟练的揉着张金忠的头发,之后,又挤了一大坨洗头膏,涂抹在张金忠的头上,并再次搓洗,像是搓洗一件,油渍渍的旧衣裳一样。待到最后,将满天飞的泡沫用水冲净,原本油腻脏乱的头发,总算是洗的干干净净。 “老样子?”景明抖落着围布,披在张金忠的胸前。 “对。”张金忠道。 “行。”景明收拾好了一切,一边用推子,熟练的剃头,一边道:“最近,你们盐场,又有什么新鲜事没?” “新鲜事没有,不过我说一个人,你肯定吃惊。”张金忠道。 “谁?”景明边剃头,边聊天。 “你的好哥们,刘国增啊。”张金忠道。 “国增?”景明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剃头:“他怎么了?” 一旁的秀峦,原本并不关注,哥哥与同学的聊天。但刘国增这三个字,被张金忠道出,却让她心头一惊,便好奇的侧过耳朵来,听着哥哥两人的聊天。 “他又回盐场啦,昨天刚进的厂。”张金忠道:“兜兜转转,这又回来了。” “是吗?”景明好奇:“去年的时候,他们村的一个人,来我这理发,我还问了问他。说国增又是养兔子,又是养蘑菇的,折腾了一年多,看来,这是没干好。” “肯定的啊,但凡要是干好了,还回盐场干什么?谁愿意来这遭罪呢?”张金忠道:“唉,上学那会,数他学习好。临了,还是跟咱一样,在盐场拉耙子。好不容易不拉耙子了,自己出去干点事,最后又回来了。你说,他这是折腾什么呢?可惜了,他当年也是个人才。对了,你们俩联系的不是挺多的?过年没见着他?” “就是去年联系的少,主要是我回家也少,见面就少了。过年的时候,原本还想着聚一聚呢,但家里的孩子不消停,也就没聚。”景明道:“我过年去我姥姥家,听说人家给他介绍了一个对象,也是王文村的。怎么样,他对象的事,成了吧?他快结婚了吧?” 一旁的秀峦心想,没想到这个刘国增,居然也有对象了,也要结婚了。 “嗨,别提了。”张金忠伸出手,挠了挠脖颈里的头发茬子:“俩人早黄了,给他说的这个女的,是我本家的一个姐姐,我那个姐姐,可是老有个性了。相了那么多,谁都看不上,眼瞅着都快三十了,成了老姑娘。结果,愣是看上了国增,你别说,国增这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 一旁的秀峦,心里嘀咕,就他 ,就他刘国增,还会追女人?还会搞对象?还会有人看上他?秀峦简直难以置信。 “看上了,怎么又黄了呢?”景明不仅好奇,更多的是着急,国增是他的好兄弟,国增的婚姻大事,国增的幸福生活,他马景明是发自肺腑的关心,掏心掏肺的希望兄弟能好。 “唉,这,这就说起来话长了。”张金忠故意卖起了关子,他知道景明和国增之间的情义,就是想慢慢吞吞的说,好逗逗景明。 “你倒是说啊,快说啊。”景明拍了一下张金忠的脑袋:“不说,我给你脑袋上,戳个大窟窿。” “哈哈哈,你看你,还急了呢。”张金忠笑了笑:“我姐的爸妈,压根就没看上国增,嫌他家条件不行。要不是我姐,一厢情愿,他俩相亲的当天,就黄了。我姐可是个有想法的人,谁不知道她是个怪人?非要去深圳呢,还要拉着国增一起去。国增不去,俩人不就黄了?” 秀峦听完,撇嘴轻轻的笑了。刘国增的这段感情,还真是让人又怜又笑,跟电视剧似的。哪个爹妈,肯把自己的闺女,嫁给一个穷人家呢?还去深圳?怎么着,俩人这是要私奔啊?深圳在哪?秀峦不知道。她只是在电视里,听到新闻上说过这个地方,好像是挺远的,在最南边了。好像是国家,在搞什么深圳特区,说是改革开放。 “那国增呢?”景明道:“没再相别的?他可是老大不小了,别到时候,连个媳妇也说不上。”景明觉得惋惜,又觉得不惋惜。惋惜的是,那个女人的爹妈,即便是不愿意,但那个女人却不嫌弃国增,国增错过了一个,不嫌弃自己家里穷的人。 不惋惜的是,那个女人提的条件,也太不切实际了。谁会跟着她去深圳呢,国增因为不去而跟她黄了,做的选择也是对的。 “我看,他还真说不上媳妇来。”一旁的秀峦,插了句话:“你们都说他行,说他好。最后,不还是和金忠哥一样,干这受大累的活吗?” 景明扭头,看了看妹妹:“你瞎说什么啊。” 秀峦扭过头,噘着嘴,不再理会二人。 第186章 景明的话 张金忠笑了笑:“我看,咱妹妹没瞎说,句句都在理。国增虽然是个人才,但就是生在了那样一个家庭,唉,可惜了,这是可惜了。” “金忠,咱们得帮帮国增。”景明道:“你那边,有合适的亲戚,给国增说说。怎么着,咱也不能看着国增,打了光棍啊。” “你说的倒是轻巧。”张金忠道:“我家可没这样的亲戚。就是有,我估计也悬。” “就是,这不是把自家人,往火坑里推吗?”秀峦忍不住,又插了一嘴。 “没完了你?”景明瞪了秀峦一眼。 兄妹俩的拌嘴,倒是引的张金忠,哈哈哈大笑起来。透过镜子,他看到了长相秀气的秀峦,忽然灵机一动:“哎,景明,你妹妹也老大不小了,还没找到婆家啊?” “就她这脾气,这张嘴跟个炮仗似的,谁要是娶了她,还不被她给气死?”景明忍不住苦笑一声。 “我看不见得。”张金忠看着秀峦,又想起她刚才,对国增的冷嘲热讽:“景明,你不觉得,你妹妹和国增,倒像是天设地造的一对吗?” “哈哈哈。”马景明笑了笑:“我倒是想把我妹妹,嫁给国增呢。就怕国增娶了她,回头再不满意,要给我退货。” “切,我还看不上他呢。”秀峦道:“你们甭拿我打哈哈。” “景明,有戏,我看有戏,秀峦和国增,简直是一对冤家。你看他俩的性格,一个内向,一个外向,这叫什么来着,哦,互补,对,是互补。景明啊,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要帮帮国增,你仨妹妹,哪个嫁给国增不行啊?尤其是秀峦,嗯,我看行,他俩挺合适的。”张金忠喋喋不休。 “金忠哥,别再煽风点火了,有一搭没一搭的。”秀峦噘着嘴:“这都哪跟哪啊?” “行啦行啦。”景明收起了推子,又拿着小刷子,在张金忠的头上,扫了扫头发碴子。接着,扯下张金忠的围布:“来,我给你洗洗。” 借着刚才的温和水,景明道:“你回头看见国增,让他来我这趟,我估计他头发也老长了吧。让他上我这来理发,我得好好修理修理这小子了。” 张金忠低着头,闭着眼睛,任凭头顶上的温水,浸湿整个脑袋:“行,我明天上工的时候,就跟他说。” 待到张金忠走了后,景明和秀峦,一个清扫着满地的头发碴子,一个清洗着一堆的湿毛巾。景明时不时的看向秀峦,不禁想起了张金忠的话。细细品味,觉得张金忠的话,还有几分道理。是啊,为什么不让秀峦,嫁给国增呢? 虽然国增家里是穷了些,但国增的人品,景明还是知道的。妹妹嫁给他,绝对靠得住。另外,自己的爸多么欣赏国增,多么喜欢国增。爸还说过,国增这个人,差不了,即便是没考上大学,即便是落在了这庄稼地,但将来,国增肯定也不是个窝囊人。 再说了,论文化,国增高中毕业,而自己的妹妹,只有小学二年级水平。倘若妹妹嫁给国增,那也算是嫁给高知识分子了,总比妹妹,也找个跟自己一样,目不识丁的土汉子强。 景明不禁思绪万千:国增脑子聪明,将来和妹妹生的孩子,也肯定聪明,基因这个东西,是绝对的遗传。妹妹要是,找个傻不拉几的庄稼汉,那自己将来的外甥,不管是智商,还是学识,能好到哪去? 景明相信自己的判断,更是相信爸爸的眼光,更是对知根知底的国增,一百个放心。他倒是不担心,秀峦的想法,倘若秀峦不愿意,他这个当哥的,可以做思想工作。做不通,再让爸爸去做,爸爸在家的话语权,可是说一不二,一言九鼎。要是国增娶秀峦,爸爸肯定会愿意,秀峦绝对会顺从。 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如果国增做了爸的女婿,那爸爸还不高兴到天上去。 将店里都收拾干净,兄妹俩这才松了口气,景明道:“秀峦,咱爸一直很喜欢国增,这个你知道吧。” “知道。”秀峦看了看哥哥:“哥,你不会,真想让我嫁给刘国增吧?” “对,我就是想让你嫁给他。”景明也开门见山。 “哥,我嫁给他,我图他什么?图他家穷?图他爸病病歪歪的?图他妈疯疯癫癫的?哥,你没发烧吧?”秀峦道:“我看你是脑子糊涂了。怎么,你还真想,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没你说的那么严重,我把你往火坑里推,我还是你亲哥吗?”景明倒是心平气和:“秀峦,你别总是看这些外在的东西。你嫁的是国增这个人,不是他爸妈,也不是他们家的条件。他家现在是穷,但国增这个人,有志气,他现在穷,不可能一直穷,就像是咱家,以前也穷,咱妈不也没嫌弃咱爸穷吗?咱家现在的日子,不也是爸妈结婚后,一起过好的吗?” “刘国增哪里好?”秀峦知道,哥喜欢国增,爸更是喜欢国增,倘若哥和爸联合起来,非要让自己,嫁给刘国增,那她马秀峦,可就没了话语权:“你们就真当我,嫁不出去了吗?我随便找个庄稼汉,也能嫁出去啊。我也相过几个亲,还不是因为咱爸?唉,不说了。” “你甭提咱爸,咱爸自有咱爸的打算,再说了,你干嘛非要随便找个庄稼汉,嫁给人家呢?”景明道:“咱长得也不赖,就不能找个,有水平的庄稼汉?你看,你也就是个小学二年级,国增呢?正儿八经的高中生,要不是家里穷,没钱复读,他现在起码是个大学生了,还轮得上你?你们要是结了婚,将来生的孩子,肯定会是个大学生。秀峦,你得为将来考虑啊。” “为将来考虑?”秀峦道:“哥,你现在是越来越像咱爸了,什么事,都看的那么长远。我可不是你们,我就看眼前的,眼巴前,他刘国增,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你们至于这样看好他吗?” “至于。”景明道:“国增这个人,老实本分,能吃苦,肯受累。你别看他现在,也是在盐场拉耙子,可他毕竟有文化,有想法。虽然这两年,他这干一挺,那干一挺的,没干成什么,但起码证明,他心里有想法,想干事。你们要是真的结了婚,凭着你俩这吃苦耐劳,省吃俭用的本性,用不了几年,日子肯定能好起来,这叫先苦后甜。” “合着我嫁给了他,就是让他家日子好起来?我招谁惹谁了,去救济刘国增家的日子。”秀峦道:“你都把他夸上天去了。” “国增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啊?前前后后,也见过几次了,你上哪找这样知根知底的人?”景明看了秀峦一眼:“你还别不愿意,人家国增,能不能看上你,还都两说了。你啊,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样的人了。” “切,他还看不上我?”秀峦瞥了瞥哥哥:“他要是能娶了我,是他祖坟上冒青烟,积了八辈子德了吧。” 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秀峦懒得再跟哥哥废话,甩着脸子,回了自己的屋:“困了,我要睡觉,天天给你干活,还听你在胡咧咧。” 景明叹了口气,关了门,闭了灯,也回了自己的屋。 晚上,秀峦躺在床上,眼前,浮现出国增的模样。一晃,自己也有两年,没见过国增了。她想起了国增帮她喂貂,想起了国增递给她冰棍,想起了国增之前的一幕幕。 她也想起了自己的家庭,想起了自己的爸妈,尤其是自己的爸,想起了爸妈因为自己的婚事,闹矛盾,吵架,一股恐惧感席卷秀峦的全身,她何尝不想早点找个人嫁了,好逃离这个家。 第187章 先见之明 几天后,国增到了景明的理发店。看着国增,一脸的疲惫与憔悴,以及乱糟糟的头发,景明知道,国增最近,这是没少吃苦,精神头也大不如从前。 “晚上,不着急回去吧?”景明道。 “不着急。”国增道:“明天休班,你先忙你的。”说完,又看了看秀峦,此时的秀峦,也正看着国增。她看着国增凹陷的双眼,憔悴的脸庞,瘦弱的身体,心里想,难不成,自己真的,就要嫁给这个人?跟这个人过一辈子了? “那行,你先等我剪完这几个头。晚上,咱哥俩好好喝点,我有事跟你说。”景明道:“一会,把你的头也剃一下。” “嗯,你忙你的。”国增道,又对着秀峦道:“秀峦,来给你哥哥帮忙了?” “明知故问。”秀峦看了看国增,又扭过头,忙着给客人洗头。自从哥哥说,让自己嫁给国增后,秀峦的心里,简直是五味杂陈。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对国增带有偏见,甚至是鄙视的自己,现在居然不敢正视国增。更甚至想着,倘若她真的嫁给了国增,这以后的生活,该会是怎样? 她将会和这个男人,一起生孩子,一起过日子。生的孩子,会像是哥哥说的,一定很聪明,过的日子,也会像是哥哥说的,先苦后甜。 国增能够感觉到,秀峦看自己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这种眼神,这种感觉,简直是说不上来的怪异,更是难以形容。国增想起了自己来之前,张金忠对自己说的玩笑话,说景明找自己,是要解决自己的终身大事,没准,要认自己当妹夫,把他大妹妹嫁给自己呢。张金忠还笑着打趣,让国增做好心理准备。 原本以为张金忠的话,是纯粹的无中生有。但此时的国增却觉得,看来,这不是玩笑话。人有时候的玩笑话,没准就一语中的,成为事实。 国增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秀峦。二十一岁的大姑娘了,剪着一头短发,显得无比干练。大眼睛,双眼皮,只是脸上和手上的皮肤,显得尤为灰暗和粗糙。国增知道,这是因为秀峦,常年帮家里下地干活,什么脏活,累活,苦活,她都干。风吹日晒下,土疙瘩草堆里打滚,再好的皮肤,也会被糟蹋成旧木头般的样子。 看着兄妹俩的忙忙碌碌,国增插不上手,只能坐在木椅子上等待。他又看了看秀峦,倘若自己,真的娶了秀峦,俩人一起过日子,没的说,秀峦绝对是一把好手。大事小情,田间地头,家里家外,她绝对是一等一的拿得出手。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秀峦的嘴,有时候太刁钻,说话直来直去,一点也不顾及别人的面子。 还有她的性格,太强势,这一点,国增不喜欢。 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倘若秀峦样样都好,先不说,人家看不看的上自己,他刘国增,能配得上人家吗?想到这,国增内心不免有些自卑。自己家的情况,景明,景明的爸妈,秀峦,他们再清楚不过了。嫁给自己这样的穷小子,秀峦愿意吗?景明愿意吗?景明的爸妈愿意吗? 如今,自己二十三岁了,在村里算是大龄剩男了,爸妈因为自己还娶不上媳妇来,都愁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了。想到这,国增内心不禁愧对爸妈。 村里跟自己同龄的人,绝大多数都结了婚。有的才二十岁,就早早成了家,生的孩子都会满地跑了。别人不说,就说自己的兄弟国安,他跟自己一样大,现在,人家的大闺女,都一周岁了。而他刘国增,现在却连个媳妇都没有。 要是秀峦,不嫌自己家里穷,愿意嫁给自己,他刘国增还有什么挑剔的?赶紧成了家,再生个儿子,好满足母亲的心愿,省的父母,成天唉声叹气,为自己的婚事觉得不顺心,常常吵架拌嘴。 尤其是和张金华黄了后,妈妈把责任都推到了爸爸身上。说张金华跟自己黄了,归根到底,还不是嫌咱家穷?咱家穷的原因,归根到底,还不是他刘文信这个当爹的?母亲再次翻起陈年旧账,怪爸爸没能耐,没本事,赚不来钱,耽误了孩子的婚姻大事。 爸爸憋着一肚子的气。家里穷,这是妈妈嫌弃爸爸,永远都挂在嘴边的话柄。只要家里,但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妈妈都会以此为由,来跟爸爸吵架。 家里穷,这是木已成舟的事,任凭爸爸拼了命,也无法再改变。唯一改变家庭的机会,就是得靠国增自己,靠他这代人,重振门风,这一点,国增心里有数。 国增思索着:自己结了婚,生了儿,爸妈就会高兴,就不会吵架了,就会看到这个家的希望了。想到这,国增不禁有种,破坏破摔的想法,在心底里道,至于娶谁,其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愿意嫁给自己。 更何况,秀峦要长相有长相,要模样有模样,还是个能吃苦耐劳,踏实过日子的人。要是真的能和秀峦结合,国增相信,家里的日子,早晚会好起来的,他自己组成的小家,终有一天,不会再是穷苦的日子。 一连忙了一个多小时,景明的肚子,早已是咕噜噜的乱叫。他这才意识到,该吃晚饭了,但店里还有几个客人,只能继续剃头。待到所有的客人,都剃完了头,纷纷走了后,景明这才伸了伸腰:“哎呀,这一天,总算是完活了。国增,等了半天,你饿了吧?” “还行。”国增笑了笑:“晚上你想吃什么?我请你和秀峦去下馆子。” ‘“哎呦喂,这话能从你嘴里说出来,可是不容易。”景明笑着:“到我这了,还让你请我吃饭,怎么,看来你这是在盐场,挣钱了?” “挣钱?这倒是没挣到。”国增道:“国营企业,现在不行了,盐场的效益,一天不如一天。现在又实行国营企业改革,厂长责任制,我看,没准哪一天,周边的这几个盐场,得重组。到时候,大鱼吃小鱼,像我们这个小盐场,估计得倒闭。” “那你还请我吃饭?你盐场倒闭不倒闭的,跟我没关系,咱现在也算个体户了,自己挣钱自己花,踏实。”景明道:“只要还有人活着,他就得理发,就得剃头,我这个理发店,它就倒闭不了。” “要不说,你有先见之明呢。”国增笑着道:“景明景明,有先见之明,所以前景光明。” “哈哈哈。”景明笑着,收下了国增对自己的夸赞,招呼着国增,坐下来洗头。又对着秀峦道:“你去小卖部里,买些吃的,再买瓶酒。一会,咱们就在家里,对付一口,钱从钱匣子里拿。” “还喝酒啊?别喝了。”国增道:“你知道,我不能喝酒。” “客随主便,你听我的。”景明又对着秀峦道:“早去早回。” “嗯。”秀峦道:“中午吃剩的饭,还有呢,我去买什么?” “你看着买吧,熟食猪头肉什么的,就简单弄点下酒菜。咱都一家人,不讲究那些客套。”景明说着,便按下了国增的头,打开了水龙头。 “谁跟谁啊,就一家人。”秀峦小声的嘀咕,从钱匣子里拿出两块钱,出了门,奔向了街道上的小卖部。 待到秀峦走后,景明给国增洗完了头,又把他按在椅子上,开始剃头:“国增,你还记得吗,我结婚的时候,就问过你,觉得我妹妹这个人怎么样。” “是,问过。”国增知道,景明这是要摊牌了:“有什么话,咱兄弟俩别绕弯弯了,你就直说吧。” “我想把秀峦嫁给你。”景明道:“秀峦这个人,人不坏,也能干,是个过日子的人。就是这脾气,这嘴,有些怪。但没办法,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知道。”国增道:“好多年前,就领略到了。”国增的心里,咯噔一下,果真,景明这是要撮合他和秀峦。 “你跟我说实话,你看得上秀峦吗?”景明小心的摆弄着推子,国增杂乱的头发,一缕缕的,散落在胸前的围布上。 第188章 哥俩畅饮 秀峦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一些熟食,一袋花生米,一瓶白酒:“小卖部里没剩什么,就这点了。” “行,咱随便吃点就行。”国增道。 “你再把家里的馒头热一下,再炒个白菜吧。”景明叮嘱。 秀峦没说话,拎着东西回了里屋,里屋有个小厨房,能做饭。 秀峦在厨房里忙乎,景明在国增的头上忙乎,一会的功夫,便将国增的头剃好了,又开始给国增洗头,待到洗完后,国增拿着毛巾,擦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透过镜子,看到自己的板寸平头:“嘿,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那是。”景明收拾着屋子,心里想,一会,该怎么和国增说他和秀峦的事。见景明打扫屋子,国增也没闲着,拿起扫帚,将满地的头发碴子,扫成堆。一切都收拾好了后,秀峦的饭也做好了,先是从厨房里,搬出一张小桌子,接着,又将猪头肉,花生米,熏肠,素炒白菜,白酒,几个馒头,都一一端了上来。 “太丰盛了,这可太丰盛了。”国增看着一桌子的菜:“秀峦,真是麻烦你了,还专门弄这么多菜。” “不麻烦。”秀峦拿上了三双筷子,摆在桌子上:“我们也得吃饭。” “坐,国增,坐下,咱们喝点,秀峦,拿两个杯子。” “哪有杯子?”秀峦进了里屋,手里端着俩小碗走了出来:“你们要喝酒,就用碗喝吧。” “行,碗也行。”国增道:“我说不喝,你非要喝,景明,咱要不别喝了。你知道,我喝一杯就脸红,要是喝一碗白酒,肯定会醉的。” “多少意思意思。”景明知道国增的酒量,自然也不会勉强。只是今天要谈的事,得喝点酒,只有喝了酒,这国增才会酒后吐真言:“国增,你就当是陪我喝,行不行?” “行,那我陪你喝点。”国增也做好了打算,虽然自己不会喝酒,但今天看这架势,景明是非喝不可。既然如此,他就舍命陪君子。再说了,喝点酒,也好顺顺心,一醉解千愁。从去年到过年,到出了正月,到现在,这几个月里,他也是遇到了种种糟心事。不管是心里,还是身体上,都算是经历了各种疲惫。 把饭菜都摆好后,秀峦对着二人道:“你们喝吧,我去里屋吃。”她一是有意闪躲,不想在饭桌上,直视国增。二是自己知道,男人们喝酒吃饭,女人是不能上桌的。这是从小,爸妈对自己的教育,更是村子上的风俗。于情于理,她都得主动回避,退避三舍。 “别,秀峦,你就坐在这吃吧,咱又没外人,不讲究那些。”国增当然知道,男人喝酒,女人不能上桌的道理:“屋里就咱仨,没那么多事,你忙乎了半天,连桌都不上,这哪行?” 秀峦看了一眼国增,又看了看哥哥,但还是回了里屋,不想在饭桌上掺和。 “秀峦,你出来,来桌上吃。”景明的语气,带着命令般的口吻。这顿饭,他是有意安排,饭桌上的主角,是国增,是秀峦,秀峦不上桌,这算怎么回事?景明知道妹妹的倔脾气,倘若不跟她动真格的,给她下命令,她是绝不会妥协的。 秀峦依旧不听,固执己见的不出屋,她心里不乐意面对哥哥,更是不愿意面对国增,哥哥的那点心思,她还不知道吗?任凭哥哥在外如何呼唤,她就是不出屋。 见秀峦迟迟不肯出屋,景明脸上,原本挂着的笑容,逐渐消失。走到里屋,对着秀峦怒吼一声:“我这是给你脸了?你出不出去?” “不去。”秀峦也急了:“你冲我吼什么?” “出去,出去。”景明瞪着眼睛,像是一头快要发怒的豹子。 秀峦知道哥哥的脾气,见哥哥真的发了火,只好悻悻的走出里屋,极不情愿的坐在桌前,在家里,她得听爸爸的,在哥哥的店里,她得听哥哥的。有哥哥和爸爸在的地方,就没有她马秀峦说话的份,秀峦早就习惯了。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压抑和尴尬。纵使国增在缓和着氛围,让景明跟秀峦说话,声音小点,不要着急上火的吵吵,但景明却不予理会。命令着两人都坐下,便给国增倒了一碗酒,又给自己满上一碗。 “秀峦,你不喝点啊?也给你倒点吧。”国增笑着,不想让景明刚才的吼叫,而惹的秀峦闷闷不乐:“景明,也让秀峦喝点吧。” “我不喝,喝酒是你们男人的事,我才不喝这玩意。”秀峦拉着脸,又想起了之前,家里的一幕幕,逃离感再次席卷全身。 景明看了看秀峦,又看了看国增,端起碗:“来,国增,咱俩先喝一个,我干了,你随意。”说完,便将一小碗酒,一饮而尽。 “这,这。”看着景明都干了,国增不好意思拒绝:“行,那我也干了。”说完,便皱着眉头,将自己碗里的酒全部喝光,放下酒碗,表情难看到极点,像是喝了毒药一般难受:“啊,哎呀,这,我,这酒,哎呀,辣嘴。” 倒是秀峦,看着国增一脸的难看相,心里却偷偷的乐了,这个刘国增,还真挺有意思。 “国增,秀峦,其实今天要说的事,你俩都心知肚明,我也甭绕弯弯了。”景明道:“国增,你可能不知道,其实秀峦,去年也相过几个亲,有的,她自己也看上了。但我爸,就是不同意。” “你爸不同意,为什么?”国增道:“嫌对方家里条件不行?” “不是。”景明吃了口菜,一边嚼着,一边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家里条件太差的,中间的媒人,也不会给我家说亲。” “那是。”国增知道,自古以来,都讲究个门当户对。以景明家的条件,给秀峦找婆家,肯定不能太差:“但你爸,为什么看不上人家呢?” “嫌。”景明说着,拿起酒瓶,又给自己满上一碗,并将瓶口,对向国增的碗。 国增连忙拒绝:“景明,别给我倒了,我真喝不了,喝点就脸红,我要是再喝一口,肯定会醉。” 秀峦看着国增,此时的国增,早已满脸通红,心里想,他还真是不能喝酒。这才一小碗酒,脸就红的,跟唱戏的戏子,脸上抹的红胭脂似的。 “再来一碗,多少你随意。”景明不依不饶。 见景明这是铁定了要喝,国增也不好扫兴:“行,行,那我自己来,我自己来。”说着,夺过酒瓶,给自己倒了半碗:“不是,你爸,嫌人家什么啊?” “嫌人家没文化,嫌人家是个大老粗。”景明道:“我爸这个人,你也知道,在家里,说一不二,认准了死理,就一条道走到黑。我和秀峦,其实都随他的脾气。” “这我倒是感觉到了。”国增笑着道:“要是你爸看不上的人,秀峦愿意,估计也拧不过你爸。” “是啊。”景明端起碗,喝了一小口酒:“他是个文化人,就喜欢文化人,就看的上有文化的人。所以从我们记事起,我爸就一直嫌弃我妈,嫌我妈没文化,两口子天天都吵架。国增,不瞒你说,我爸和我妈,都多少年没睡一个屋,一个炕了。” “哥,你跟人家说这些干嘛,不嫌丢人现眼啊?”秀峦看着景明:“说家里这些破事,不嫌害臊吗?” “你闭嘴,听我把话说完。”景明不由分说:“国增不是外人,国增是自己人,咱家里什么情况,得让国增知道清楚。” 第189章 掏心掏肺 见哥哥这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要跟国增摊牌,秀峦又气又恨,起身:“你们说吧,我累了,困了,我要回屋睡觉。” “坐下,哪也别去,在这好好听着。”景明又来了劲头。 “景明,你别,别这样。”国增慌忙拦着景明:“秀峦也累了一天了,你看,连口饭也没吃。”说着便连忙从桌上,捡起两个馒头,放入盛有猪头肉的盘子里,又往盘子里,扒拉了一些白菜,递给了秀峦:“秀峦,你回屋吧,回屋吃去。”说着,又递给了秀峦一双筷子,推着秀峦进屋。 秀峦心里在生气,更是在和哥哥赌气,倘若不是,人是铁饭是钢,她今天就不吃饭了。被哥哥这样,生拉硬拽到桌上,又听着哥哥讲这些,令她觉得羞耻的事,秀峦真觉得无地自容,所以才要离开饭桌。 此时的秀峦,其实早已是腹中饥饿,肚子早就饿的咕咕叫,都快饿昏头了。她正巴不得赶紧吃饱喝足,躺回屋里去睡觉。既然国增给了自己台阶,那她也就顺坡下驴,便接过国增手里的饭菜,端着回了自己的屋。 坐在屋里的床上,秀峦端着碗筷,咬着馒头,心里对国增,却忽然产生了一阵好感。别说,这个刘国增,还知道替人解围,还知道心疼人。 “消消气,消消气,你要是再这样,我可不来你这了,你这不是让我难堪吗?”国增安慰着景明坐下。 “唉,我这个妹妹啊,我是管不了了,赶紧嫁出去,省得再让我烦心。”景明虽然嘴上不依不饶,但心里却自知理亏。刚刚秀峦还坐在桌上,自己这三言两语,正事还都没提呢,又逼的人家回了屋,景明只好摇头装作无奈。既然秀峦回了屋,那他也不再勉强,反正,他和国增说话,秀峦在里屋也能听得到,在不在桌上,就无所谓了。 “你妹妹啊,是个好姑娘,你还别着急嫁出去。等要是真的出了门子,你到时候,还指不定怎么想她呢。”国增笑着道,景明的脾气,他是知道,这哥们,就是个顺毛驴,你得哄着他,顺着他,得跟他说好话,逗他乐。要不然,他指定又没完没了的发脾气。 景明看了看国增,心里不得不称赞,国增可真是个好脾气,会哄人,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要是妹妹真嫁给他,指定错不了。妹妹这个倔脾气,除了爸和自己能管的了,就没有第三个人能管。要是真的嫁人过日子,就得找一个,像国增这样好脾气的人。要不然,两口子还不净天天吵架拌嘴?景明坐了下来:“不管她,咱接着说。” “行,你说,我听着。”国增的脸上,依旧是猴屁股一般的红,酒精的作用下,他开始有些微醉,他的酒量,也就是一杯酒,但刚才喝了一小碗,其实是两杯酒的量。 “我爸就想给秀峦,找个有文化的人,就想给她找个知识分子。说秀峦是指不上了,他能指望的,只有自己的女婿,找个有知识的女婿,将来生的外甥,也肯定有文化,有知识。”景明道。 “你爸考虑的,还真是长远,想的也对。”国增夹了一口炒白菜,酸溜溜,辣花花,挺有嚼劲,心里不得不赞叹秀峦的厨艺,将饭菜咽下:“唉,景明,你说,有文化有什么用?我不也是个高中毕业吗?现在呢,不也就这样,还没你混的好呢。” “你听我把话说完。”景明又端起碗,喝了半碗的酒:“老是打断我。” “行行行,我不说,听你说。”国增陪着笑脸,又端起酒瓶,给景明满上:“今天,你就喝个痛快,说个痛快。” “我觉得我爸想的对,考虑的也对,这没文化的人啊,早晚得吃亏。不说别的,就说我,你别看我开个小店,可也受着气,受那些当官的气。今天这个部门来查环保,明天,那个部门来查安全。你瞧瞧,把他们能耐的。”景明道。 “嗯。”国增知道,做买卖的不容易,他当初弄那个养殖场,养兔子的时候,防疫部门,还时不时的登门拜访呢。 “咱这小老百姓,想做点小买卖,但人家那些小头头脑脑的,就是找你麻烦,好捞点油水。但人家就是牛啊,人家是有文化的人,人家比咱高一个阶级,这就是现实。”景明道。 国增点了点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看来,这马景明经历的事,明白的道理,比他刘国增多得多:“就是,景明,我也想过这些。将来,我有了孩子,我一定得供他读书,砸锅卖铁,卖血卖肾,也得供孩子读书。等孩子上了大学,毕了业,也能分到政府单位上班。不是为了欺负别人,是为了不让别人欺负咱。” “就是啊,我爸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想给秀峦,找个有文化的人。”景明道:“有些事,秀峦不知道,但我爸背地里,跟我说过。我爸说,他这代人,是不行了,算是顶到头了,出不了什么大天了。我们这代人,比他也强不到哪去。唯一的希望,就是下一代人了,就是咱的子女了。” 国增点了点头,不管是景明的爸,还是景明,他们的观点和想法,跟自己不谋而合:“所以,你爸对秀峦的要求,或者说期望,只能寄希望于下一代,寄托在外孙身上了?” “对啊,就是这个道理啊。”景明说的群愤激昂,但无奈肚子也饿了,只好一边夹着菜,一边道:“你知道吗,那些个媒人,一个个的,跟他妈的傻子似的,猜不透我爸的心。给秀峦介绍的那些个人,一个个的,全是他妈的睁眼瞎,我爸才看不上呢。” 国增明白了,这下,才算彻底明白了:“景明,你跟我掏心掏肺,我也不跟你藏着掖着。从上学那会,你就帮我,你们一家人,都对我好,我到什么时候,心里也记得。” “国增,我爸一直看好你,喜欢你,这,你也记得吧?”景明举起小碗:“你小子,要是没忘了,你就干了这碗酒。” “行,这我不没忘,也不敢忘,我干了。”国增也来了兴致。 屋子里的秀峦,听着俩人的聊天,心里道:什么这啊那啊的,这都多少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们想说什么,直截了当的说多好,用得着在这瞎铺垫吗?还这一代人,下一代人的,想的倒是蛮长远。 她又忽然担心起国增来,国增不能喝酒,却一个劲的,没完没了的喝,这不是傻大胆吗?但又想了想,放心了不少。幸好,自己买的白酒,不是高度数的,也就二三十度,喝多了,也没什么大碍。 一碗酒下肚,国增的脸更红了,人也半醉半醒,借着酒劲,开始和景明胡侃起来。 景明倒是没事,别说几碗酒,就是一二斤酒,他也不在话下。见国增喝了酒,景明很是满意:“国增,我爸都一直,把你当儿子。,我要是能像你似的,他还不乐到天上去?你就说,你要真成了他儿子,成了我弟弟,他肯定高兴,你说,是不是?” “是,肯定是。”国增哈哈笑着,酒精作用下,不知不觉中,自己早已是浑身轻飘飘。 第190章 父强母弱 秀峦在屋里吃着饭,听着屋外俩人的聊天,心底里道:自己的哥哥,简直是个神经病,跟刘国增这样推心置腹。 哥哥说到了自己的婚事,说相了一个又一个的亲,有的自己觉得还行,但自己的爸,哪个都看不上。说些个土豹子,不配做他马云唐的女婿。为了给自己找婆家的事,爸妈可没少拌嘴吵架,生了不少的闷气。 听着哥哥的诉说,秀峦不禁,陷入了回忆和沉思。自己的家,父强母弱,父母不和,父亲自恃清高,自恃读了几年的书,自恃是村干部,自恃得到过县里的劳模,就处处看不上母亲,处处嫌弃母亲。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父亲说了算。家里的所有决定,父亲是绝对的权威,绝对的说了算。任何事,只要父亲决定了的事,母亲和这些子女们,绝对不可能改变。 从小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秀峦时常觉得自卑与难过。暂且不说,要时常跟着母亲,下地干活,要帮着母亲,操持着家里家外,喂养着家里的貂畜等等。尤其是哥哥自打下了学,去了县里学艺,就常年不在家。她这个长女,更像是一个长子,承担了作为子女的一切。任劳任怨,毫无怨言,为的就是自己多干点,母亲少干点,父母之间,少吵架。 等到自己长大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秀峦就想,赶紧把自己嫁出去,最好是嫁的远远的,好逃离这个家,逃离父母每天的吵架拌嘴。躲远了,就眼不见,心不烦。 至于自己嫁什么样的人,秀峦想好了,她要嫁个庄稼汉,找个哪哪都配不上自己,比不上自己的庄稼汉。自己对这个庄稼汉的唯一要求,就是他必须得老实巴交,什么都听自己的。 因为自己生在一个,父强母弱的家庭,所以,她不想再组建一个,同样男强女弱的家庭。她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干了那么多活,以后她嫁给了一个,比自己弱的男人,她就可以操持和掌控着,家里的一切。 在她的小家庭里,她能继续吃苦,受罪,干活。但是她的家庭,必须得她说了算,什么都是她说了算。自己的丈夫,以及她生的子女,必须都得听她的。 至于这个刘国增,秀峦不是没有想过。刘国增老实,本分,性格软弱,起码在秀峦看起来,国增表面上,符合自己的要求。国增又生在一个,穷的叮当响的家庭,他的父母,也不是性格强势的人。倘若自己嫁过去,家里的一切,肯定都是她说了算。 虽然自己跟哥哥说过,她嫌弃国增家穷,嫌弃他的父母一个病,一个疯。但即便是这样,她也能接受。她嫁的是刘国增,是这个看起来老实本分的人,自己将来,是和刘国增过日子。国增父母是好是坏,关她马秀峦什么事? 是,国增家是穷,家底比穿了十年的旧鞋底,还要薄。这一点,秀峦心里再清楚不过了。但她不在乎,更是不害怕他家穷。她什么苦没吃过?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她相信,倘若自己嫁了过去,她和刘国增,都是能吃得了苦的人,都是省吃俭用,踏实过日子的人。 只要夫妻俩人,同心同德,能吃苦耐劳,省吃俭用,一心想着好好过日子,他们的日子,就一定能过好。 秀峦甚至还想过,自己嫁给了刘国增,就是要改变刘国增的家庭,要跟刘国增白手起家,让他们俩的家,彻底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前提,刘国增必须得听她的,这个家的里里外外,都必须得听她的。 唯一让秀峦不满意的,就是国增的家,在大梨园村。要知道,大梨园村离着大摩河村,可是太近了。两村的距离,相隔只有几公里,倘若骑自行车,也就半小时的路程,这与自己想嫁的远,可是相违背了。 距离倒是次要的,主要的,还是因为刘国增念过书,是个文化人。他的文化水平,可是比自己高太多了,他可不是个,大字不识的庄稼汉。 想到这,秀峦不免有些担心,倘若自己真嫁给了刘国增,那自己和刘国增组建的家庭,会不会就是,自己爸妈如今的现状?爸爸文化水平高,妈妈大字不识一个。到时候,她和刘国增,就像是自己的父母一般,每天会因为各种琐事,而争论不休? 到时候,刘国增会不会,也嫌弃自己没文化呢?也是话里话外的,看不上自己呢?爸妈的婚姻悲剧,会不会也在自己身上,继续重蹈覆辙呢? 想到这,秀峦不禁打了个冷颤,居然惊出了一身的汗。她又自我安慰:不会的,国增不会的,国增是个脾气好的人,他性格软弱,家里又穷,凭什么敢对我吆五喝六?我嫁给他,这叫下嫁,他不就是比我,多念了几年书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最后不也是,种地的庄稼汉吗?我嫁给他,他就得一切都听我的。 屋外,景明和国增两人,正喝的昏天黑地。一瓶的白酒,快要见底了。 “国增,刘国增,我就问你一句。”景明早已是喝的面红耳赤:“你,你喜不喜欢我妹妹,喜不喜欢秀峦?” “我啊,我喜欢,我当然喜欢。”国增也神志不清一般:“秀峦,好,好看,我,我喜欢。” “喜欢啊?”景明举着酒碗:“喜欢,你就娶了秀峦,你愿意吗?你要是愿意,咱哥俩就干了,以后,我就是你大舅哥了,你就是,就是我妹夫了。” “大舅哥,我的大舅哥哎。”国增举着酒碗:“我愿意啊,我愿意娶秀峦。” 屋里的秀峦,听着二人的酒话,心里道:这俩人,简直是疯了。她自己的婚事,自己还没说半句话,他俩倒是先定下来了。这个刘国增,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样子,喝了点驴水马尿,就找不到北了,在这胡说八道什么啊?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他居然先叫上大舅哥了。 “好,你愿意,我今天就做主,把秀峦许给你了。”景明与国增碰碗,将小半碗的白酒,一饮而尽。 “我,我也干了。”国增道,说完,也将半碗的白酒,全部喝了。待到将酒碗,摔在桌子上,国增竟然开始伤感起来,情不自禁的流下了眼泪:“景明啊,我的好哥哥啊,我愿意,秀峦愿意吗?我,我他妈的,配得上秀峦吗?” “她愿意,她绝对愿意。”景明哈哈大笑:“你个大老爷们,哭什么?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这又是想起哪一出了?” “我,我没出息啊,我没能耐啊,秀峦要是跟了我,这是,受委屈啊。”国增掩面而泣,一颗颗热泪,砸向了地面。 屋子里的秀峦,却来了兴致,她竖起耳朵,想听听国增的肺腑之言。 第191章 只是暂时 “你这是哪的话?”景明匪夷所思:“我把秀峦嫁给你,冲我的面子,你也不能让她受委屈吧?你这是喝醉了,胡说八道吧?” 国增擦了擦眼泪:“景明,我,我没醉,我清醒的很。你听我说,听我说。”国增喝的,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看着国增一副认真的样子,景明知道,国增这是心里有事,或是顾虑,或者有苦难言,只好道:“你说,我听着。” “唉。”国增叹了口气:“景明,上学的那会,你说,你们都不学习,天天玩,抄我的作业,是吧?” “是。”景明道:“那时候,数你学习最中用了,玩了命的学,就,就他妈的,跟个拼命三郎似的。” “唉,景明,没办法啊,我只有玩了命的学,才能有出路啊。”国增道:“那时候,就想去苏集中学,就想考上海中,只有这样,才能考上大学啊。” “是,我知道,你想考大学,想改变自己的命。”景明也叹息着,不禁想起了上学那会,国增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考大学,但结果,却是没能如愿。不光是国增为自己惋惜,他马景明都跟着惋惜,便又拿起酒瓶,给国增倒满了酒。 “可临了呢?”国增愤愤然:“大学没考上,差零点五分,我当初就差,差零点五分,我他妈的,点怎么就这么背啊?”国增抹了一把泪:“大学,咱就不说了,就说我又考武警,结果,又没考上,我他妈的,怎么就,这么不顺心啊?” “你考上了,就是被人家顶替了。”景明连忙安慰:“国增,这不怪你,怪这个世道,来,喝酒。” 国增举起酒碗,咽下了半碗的酒,这一碗白酒啊,入口冰凉,下咽火辣,涌入身体,烧胃灼心,就像是自己的人生,千滋百味。但喝酒喝多了,喝到一定的劲头,却觉得由最初的难以下咽,后来成了跟喝凉水一般:“怪这个世道?这,这是什么世道?这世道,还不得有个有钱的家庭?有钱的爹妈?没考上武警,我是死心了,我不考了,吃不上那碗国家饭,我就不吃了。” “嗯。”景明点了点头:“国家饭,不是谁想吃,就都能吃的,有些饭,不是给咱这些小老百姓准备的。” “是啊。”国增继续诉说着,心底里的种种哀怨:“想着咱生在了好时候,赶上了国家的改革开放,自己能做点小买卖。我就养兔子,养兔子没养好,再养蘑菇,结果呢?又没养好,最后,又是回了这盐场,还是拉耙子。景明啊,我,我这辈子,就他妈的,得拉一辈子的耙子了吗?” 屋里的秀峦,听的入了神,她的思绪飘到了多年以前,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国增时的场景。那时的国增,脸上就带着忧愁,带着骨子里的不自信。而这些年,他又经历了这些不顺的事。如此想来,她和国增,还有几分的相似。秀峦不禁叹了口气,从某种程度上,自己和国增,也算是同病相怜,她心里不禁,开始同情起国增来。 “怎么会呢?”景明拍了拍国增:“这都是暂时的。” “是暂时的,肯定是暂时的。”国增继续道:“盐场也是国企,也在改革,厂子里的效益,也是一天不如一天。弄不好,我想在这,给人家拉耙子,人家有一天,就辞了咱,不让咱拉耙子了。我他妈的,他妈的,又得下岗啦。” “行了,国增,行了。不说了,不说了啊。”景明知道,国增这是新仇旧恨,都一股脑的涌上心头了:“不喝了,不喝了,你喝醉了。”一边说着,一边拍着国增的肩膀,安慰国增。 “我没醉。”国增道:“景明,我知道,你对我好,你们一家人,都对我好。今天,你就让我借着酒劲,壮我这个怂胆,让我把话说完,让我说个痛快。” 见国增上来了劲,景明只好由着他说:“行,你说,想说就说个够。” 国增举起酒碗,又喝了一口:“你说,你让我娶秀峦,我拿什么娶?我有什么?我是有钱?还是有权?还是有势?我一个穷光蛋,保不齐哪天,都没份工作了,都没法养家糊口了。你说,秀峦要是嫁给我,能不受委屈吗?” 景明这才明白,国增的心思,原来是这样的重。他不是不想娶秀峦,而是怕娶了秀峦,给不了秀峦好日子过。他这是把丑话,把自己的现状,把以后的困难,把自己心里的种种顾虑,都说出来,他这可真是掏心掏肺啊。 “国增,有你这个心,有这些话,我就知足了。”景明也动了真情,看着面前,泪眼婆娑的国增,想着妹妹嫁给他,也没算自己托付错了,景明的眼眶,也跟着湿润了:“你小子,我没看错你,是个真男人,有担当。就冲这一点,我更得把妹妹嫁给你。” “嫁给我?”国增摇着头苦笑:“你说,嫁给我,你妹妹能得到什么好?跟我过穷日子,苦日子?跟我吃糠咽菜?我跟你不一样,我兄弟俩呢,我还一个弟弟呢。到现在,我一家五口,还挤在四间房呢。秀峦要是跟我结了婚,连个单门独户的房子都没有。” “国增,这些都是次要的。”景明道:“我们家,不看这些。我爸,更是不看这些,我们看中的,是你这个人。现在日子是穷了点,但咱人穷志不穷,秀峦也不是那种,好吃懒做的人,这一点,不用我多说,你心里有数。你们要是结了婚,我敢保证,你们小两口的日子,绝对会好起来。国增,我信你,我信你这个人,我把秀峦交给你,我,我放心。”景明说着,流下了两行泪。 看着景明动了情,国增心里堵得慌,面对兄弟的信任,国增只觉得有愧,愧对于景明的托付和信任。他只是恨,恨自己现在一穷二白,恨自己堂堂七尺高的汉子,却没有赚钱的能力。恨自己纵使有满腔的抱负,生在这样一个,大浪淘金的时代,却没有无用武之地。 “景明,我,我,唉。”国增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一个不留神,竟然摔倒在地上。 “国增。”景明伸出手去,想拉国增一把,无奈自己也晕乎乎的,扑倒在地上。 顿时,酒瓶摔倒声,碗筷摔落声,桌子掀翻声,以及两人,吭吭唧唧的嬉笑声,都杂七杂八的,传进了秀峦的耳朵里。 第192章 好好疼她 秀峦从屋里走了出来,面无表情的对着二人道:“行了,别喝了。”说着,将哥哥扶了起来。 景明笑着:“好,好,不喝了,不喝了。国增,你起来,起来,还能起来吗?”一边说着,一边将国增搀扶起来。 国增醉醺醺的抬起头,睁开眼,恍惚中,看到了秀峦,连忙陪笑着:“秀峦,秀,秀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喝多了,喝多了。” 景明依旧神志清楚,自己的妹妹,自己还不了解?刚才他与国增说的话,秀峦肯定听了个底朝天,便趁热打铁道:“国增,秀峦也在这呢,你就说,你想不想娶秀峦吧?” “想,我,我想。”国增像是敢死队,将要冲锋陷阵的士兵,发出坚不可摧的誓言。 “秀峦,你,你听到了吗?”景明又看向秀峦。 见话赶话的到这了,秀峦也不再犹豫,对着国增道:“我就问你一点,我要是嫁给了你,以后,家里所有的事,你能都听我的吗?” “能,绝对,绝对的,能。”国增举起一只手,像是在发誓。 秀峦看向哥哥:“哥,是咱俩把他送回去,还是让他睡你屋里?” “送回去?”景明看了看国增:“还是睡我屋里吧。” “行。”秀峦看了看国增:“我去给你们收拾床铺。”说着,便去了哥哥的屋,将两人的床铺整理出来。 待到秀峦整理好了床铺,景明扶着国增,将他扔在床上:“行了,睡吧,睡一觉,明天的天,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啦,不一样啦。”国增欢呼雀跃:“我要娶媳妇啦,娶媳妇啦。” “是,娶媳妇,尽快把婚事,给你俩办了。明年的这个时候,你小子,也他妈的,当爹啦,到时候,我当大舅了,哈哈哈。”景明也喜上眉梢,催促着国增赶紧躺下,又关了灯。 “当爹啦,我要当爹啦,让秀峦,给我生个大胖小子,生个大胖小子。”国增依旧胡言乱语:“嘿,真好,嘿,结了婚,就是俩人啦,仨人啦,不用什么事,都自己啦。” 景明躺在床上:“是啊,以后啊,你们两个,要互相让着点,好好过日子,你别看我才比你大两岁,我在社会上的经历,可是比你多,这过日子啊,没有一帆风顺,柴米油盐,磕磕碰碰,乱七糟八多着呢。国增,我可跟你说,你可得好好疼我妹妹,你要是不好好疼她,看我揍你小子不,你听见了吗?” 见国增没了声音,景明又道:“国增,国增,你听到了吗?”扭头一看,国增居然睡着了。 另一间屋子里的秀峦,早已是人困马乏,从国增来,到吃饭,到喝酒,再到他和哥哥胡言乱语,耍酒疯。这一通下来,她像是经历了很久很久,像是经历了好几年的光阴,以后,自己就真的嫁给他了,跟他过日子,给他生孩子了? 夜色漫漫,农历二月里的天气,夜晚不再是那么寒冷。等过几天,就是惊蛰,春雷乍动,万物复苏。 秀峦和国增的婚事,很快便定了下来。马云唐对这门婚事很满意,挑挑选选,他其实心里的标准,就是国增。只是碍于面子,自己开不了这个尊口,景明算是知道,他这个当爹的心意,将两人促成,都说知子莫如父,有时候,知父也莫如子。 至于国增的父母,文信和春兰,自然是一百个乐意,别说是秀峦,随便有个女人,愿意嫁给自己的儿子,他们也都烧高香了。更何况,国增要娶的是马秀峦,是知根知底的老马家,老马家的家庭条件,可是比他老刘家强多了,等两个人结合后,没准以后,亲家还能多帮衬着国增点。 婚姻这个东西,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纵使秀峦心里,仍旧有些许的顾虑,但爸愿意,哥愿意,那她也只能愿意。对于刘国增,她喜不喜欢,还真没有想过这些。城里人说的,什么爱情,什么爱不爱的,秀峦更是不知道。 什么喜欢啊,爱啊的,嫁人就嫁人吧,还想这些虚头巴脑的干嘛?女人长大了,就得出嫁,总不能沦为,成为嫁不出去的老丫头吧?再说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谁不是嫁?反正刘国增那天晚上,答应自己了,等自己嫁过去后,家里的一切,都听她马秀峦的。有国增这句话,秀峦就放心了。 国增也曾问过自己,自己真的喜欢秀峦吗?他对着家里的破镜子,自问自答,喜欢吗,真的喜欢马秀峦吗?他摇摇头。又问自己,讨厌吗?你讨厌马秀峦吗?又同样是摇摇头。想来想去,国增觉得头大。想的太多了,简直是越想越糟心。什么喜欢讨厌的,娶媳妇,生孩子,过日子,这不就是人这一辈子,必须得经历的事吗?张金华他倒是喜欢,可人家不嫁给自己啊。 再说了,俩人的婚事,都算是定下来了,景明那边,都操持着要嫁妹妹了,自己爸妈这边,也操持着给自己娶媳妇了。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的,家里家外的亲戚们,都知道了结婚这档事。这时候,他还想这些没用的,还瞻前顾后犹豫不决,这不是给爸妈找不痛快吗?这不是让爸妈跟着累心吗? 想到自己的爸妈,想到他们的喜怒哀乐,国增瞬间就没了任何想法。个人的情绪,在父母面前,都要让步,这是从小,姥爷教给自己的。再说了,秀峦也不错,心眼好,能吃苦,是个过日子的人。就是这脾气,唉,国增也不想了。脾气,还是俩人结婚以后,慢慢的磨合吧。 掏出了家里的所有积蓄,又找了个中间的媒人,文信和春兰去了马云唐家,帮着国增下了聘礼。双方商量下,选了个好日子,就定在了五一劳动节,给俩孩子举办婚礼。 距离五一劳动节,可只有两个月了,两边的家庭,便都开始忙碌起来。这是马云唐嫁的头一个闺女,必须得风光,他要好好的,给秀峦准备彩礼。 文信家,更是忙的不可开交。儿子娶媳妇,但家里没有钱啊,文信又忙着四处借钱。有些亲戚,不愿意借钱给自己,文信便狠了狠心,将村西头,爹妈留给自己的三间土房,卖了六百块钱。 有了这六百块钱,再七拼八凑的,算是给国增,买了一套新家具,还有熊猫牌的彩色电视机,以及一台牡丹牌的缝纫机,当然,还有一台录音机等等。 春分过后,天气可真是暖和了,人们脱去了厚厚的棉装,换上了凉快的单衣。一场谷雨过后,大地迎来了希望。国增和秀峦,在五一劳动节这天,结婚了。 第193章 爱与不爱 此时是2025年的3月3日,我刚过完33岁生日。33年前,父母结婚一年后,生下了我。时至今日,我都认为,父母的结婚是错误的,他们的婚姻是不幸的。就像是爷爷与奶奶,姥姥与姥爷,他们的婚姻,都是错误而又不幸的。 这种错误与不幸的婚姻,延续了两代人。 这些年,我遇到过几个女人,有过几次想要结婚的想法,但这种想法,很快会在心里打消。因为我的血液基因里,遗传了父母,乃至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很多不好的思想,自卑,执拗,偏激,封建,懦弱,自私,急躁,甚至愚昧,无知等等。 我怕因自己的性格缺陷,而导致这种错误与不幸的婚姻,在我这代人身上,继续延续。从第一代人,延续给第二代人,又延续到第三代人,甚至第四代人。一代又一代,恶性循环,永无休止。 我一直都认为,父亲这一生,从未爱过母亲。就像是奶奶从未爱过爷爷,姥爷从未爱过姥姥。在他们那个年代,婚姻只是随便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你可以嫁给任何人,同样,他也可以娶任何人。没有什么爱不爱,喜不喜欢,合不合适。先吃饱饭,能活着,才最重要。什么三观一致,志趣相同,性格合拍,灵魂伴侣,统统不做考虑,更是没有这些概念。 结了婚,就得一起过一辈子,一起孝顺父母,生儿育女。对于爷爷,父辈们来说,婚姻就是繁衍种族,就是一起抵御生活风险,提高生存的希望。用父亲的话来说,婚姻就是将就着过日子。 因为将就着过日子,所以父亲不爱母亲,他只爱自己,爱自己的父母,弟弟,妹妹,爱自己的子女。至于陪伴了自己,二十九年的妻子,他不知道什么是爱?该怎么去爱?如何去爱?夫妻之间的关系,就是社会约定俗成的,一种将就。 同样,母亲也不爱父亲,嫁给父亲,全凭是父母和长兄的安排,母亲做不了主。母亲爱的人有很多,自己的父母,兄妹,以及哥哥家的孩子,她的侄子侄女,她都会装在心里,言行一致的去爱,悄无声息的去爱。尤其是在我10岁那一年,母亲的哥哥,我唯一的舅舅,小说中的马景明,因癌症去世后,母亲对娘家人的爱,显得尤为突出。 也正是把过多的时间,精力,爱,都用在了娘家人身上。母亲对婆家的爱,对父亲的爱,对我和妹妹的爱,对比之下,显得相形见绌。她需要爱的人,需要照顾的人,太多了。但唯一不爱的,唯一顾及不到的,却是她自己。她这一生爱别人,胜过爱自己,她这一生,总是为别人考虑,却从不顾及自己。 她一心想要逃离的那个家,她心底里怨恨和讨厌的父母,却因为哥哥的意外离世,而不得不重新返回,再次亲近。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承担起了,原本不应承担的责任,扛起了原本是长子,应尽的一切职责。而后义无反顾,一晃,就是二十多年。 父母之间的爱与不爱,种种怨恨得失,我无法辨任何对错。直到我28岁,父母结婚的第29年,父亲因意外突然离世,这一切的爱与不爱,是非对错,才终于尘埃落定。 父亲一生,都过的清苦节俭,对吃饭穿衣,从不讲究。但在他死后,母亲自作主张,吩咐着办丧事的人,给他买了一身好寿衣,一口上等的棺材,让他穿的好,住的好的走。 父亲死后,倘若遗体火化,可以因意外保险,而领取三万块钱的安葬费。但母亲却对我说,咱不要那三万块钱,让他囫囵个的来,也囫囵个的走吧。 父亲死时,是53岁。按照族里的规矩,没有过60岁而死,不能进祖坟。父亲埋葬在哪,成为了难题。正当族人们议论纷纷,争论不休之时,母亲当机立断,做出拔坟的决定。将爷爷之前的坟地,迁到过继过来的会堂这边,给会堂守祖。父亲也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埋在爷爷脚下,埋在我们自家的田地。 因为父亲生前曾说过,祖坟是别人家的田地,爷爷埋在那,总是因种地占坟,而受人欺负。他不喜欢祖坟那边,将来他死了,真不想埋在那。 按照村上的风俗,死去的人在下葬的当天,得由晚辈们,对着他的灵牌,给他洗脸,喂饭,喝水,送他上路。但母亲却包揽了所有,对着他的灵牌,哭喊着:你好好洗把脸,吃饱饭,喝足水,再好好看看这一家老小,安心的上路吧。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母亲是爱父亲的。他们吵吵闹闹了半辈子,在父亲死后,母亲却处处为他着想。 每个男生,都会在28岁至31岁,这四年里,经历人生中,一个很大的坎。这个坎会颠覆,你过往的生活。给你的身心,造成重大的创伤。你只有走过了这个坎,才会在一夜之间,成为一个男人。 从28岁到30岁,我用了三年的时间,才算忘记父亲的死。对他的离开,才算真正接受。渐渐适应了,没有父亲的生活。我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亲人,还剩母亲,妹妹,奶奶,姥姥。 父亲走后,我时常会想念过去,回忆过去,反思过往。为什么在我小时候,唯一的舅舅马景明,最后会得了癌症?才三十多岁,就撒手人寰?留下了年迈的父母,年幼的子女。而我的母亲,又义无反顾的,承担起了舅舅,原本应承担的一切? 我恨舅舅,恨他把家里的一切,都扔给了母亲。但我又想念舅舅,在我的记忆中,依旧有他清晰的模样,有他带我去玩,带我去吃小笼包的记忆。我不知道,在我十岁以后,依旧有舅舅爱,会是怎样。 我想念爷爷,姥爷,想念着第一代人,对第三代人的隔代疼,隔代爱。但爷爷和姥爷,都是在六十岁出头,因为疾病,而突然离世。我都没有在他们临终前,能守着他们,再看他们最后一眼。爷爷走的时候,我还在读高一,正在学校上课。姥爷走的时候,我刚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正在合肥出差。 而后,又是父亲,猝不及防的离世。当我从北京赶到家时,他早已躺在了冰棺里。他走的时候,母亲正在县里上班,妹妹也在婆家。他一个人躺在家门口的地上,早已没了呼吸,几个小时后,才被人发现。每次想到这一幕时,我都心如刀绞,那时的父亲,是多么的孤独和悲惨。 从舅舅,到爷爷,再到姥爷,最后到父亲。家中与我,有直系血缘关系的男性长辈,都一一离我而去。每当我有心事,遇到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事,想找个亲近的男性长辈商量,却发现身边,没有可以商量的人,没有能说说心里话的人。 那些爱我的,我爱的男性长辈们,他们都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而我能做的,就是回忆着他们的过往,穿越时空,跟小时候的他们,说说话。看着他们是怎样的出生,怎样的长大,又是遇到了谁,跟谁结婚生子。他们曾经历了什么,有着怎样的梦想与抱负。他们又是如何的衰老和死去,经历了自己人生中,怎样的喜怒哀乐,遗憾和错过,以及命运的种种坎坷。 而他们的命运,又和整个世界,整个时代,整个社会,整个民族与国家,密不可分。我沿着他们走过的路,看到了更大的世界,看到了更多的改变。 就像是如今的1991年,我们的党,成立了整整70周年。在党的带领下,全国的绝大多数地区,已经解决了,老百姓的温饱问题,开始朝着小康生活过渡。少数地区,已经实现了小康,一部分人,已经开始富起来了。国家的“八五计划”,正准备实施。 接下来的故事,就是我要出生了。 第194章 搞好建设 这一年的四月底,国家的“八六三”,计划工作会议,在北京隆重召开。与会者一起宣读了,邓公的题词:发展高科技,实现产业化。三百三十名先进工作者,六十个先进集体,为国家科技的发展,做出了重大的贡献,他们登上领奖台,接受荣誉与表彰。 “南京路上好八连”,已经过去了二十八年。 海峡两岸一家亲,紧张的氛围开始缓和,在四月底,我军设在厦门沿海地区,所有的有线广播站,一律停止,向驻金门等岛屿,同胞官兵们广播喊话。 这一年,国家和人民,也经历了不幸。五月初,江苏省遇到了自解放建国后,罕见的洪涝灾害。淮河流域接连暴雨,整个夏天,安徽,浙江,四川,湖南,湖北,河南,贵州,东三省等地,大半个中国,都在与天灾洪流抗争。 在党和政府的领导下,在几十万子弟兵,奋不顾身下,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全国同胞,海内外中华儿女,万众一心,共同抗灾。华夏儿女知道,多难方可兴邦,天灾耐不过人情。 随着经济的快速发展,以及国营单位的自负盈亏,企业的发展,跟不上时代的进步。国营单位,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窘。很多国营企业,往往无法给职工们,按时发出工资,更有一些单位,甚至发不出工资。 无奈之下,部分地区的国营单位,动了其他心思,开始向职工们发放,带有一定面值的购物券,以购物券来代替工资,粮票等。职工们凭着购物券,到指定的商店,能买副食品,以及其他的日用百货。 但这一做法,扰乱了国家的经济市场和金融体系。五月份,国务院发布,《关于禁止发放使用代币购物券的通知》,严厉禁止这一行为。 在五月一日劳动节这天,不光是国增和秀峦,以及千千万万的新人,步入婚姻殿堂,开始了他们,婚后新的路程。也同样是在这天,中国历史上,第一座跨海公路大桥,厦门大桥竣工试通车。一座大桥,连接了厦门市的湖里区和集美区。从此,厦门的高集海峡,通途畅行。一如连接,那些新婚的夫妇。 五月底,国务院发出了,关于进一步增强,国营大中型企业活力的通知。通知指出,国营大中型企业,是我国现代化建设的重要力量,也是国家财政收入主要来源。国营企业,要不断增强其活力,从而促进国家经济的发展,以及社会主义制度的巩固。 六月初,台办负责人表示,愿意两岸尽快商谈,实现通邮,通航,通商的三通建议,惠及两岸同胞。 六月中旬,叶利钦当选俄罗斯总统,曾经的苏联,正逐步解体。 六月底,上海的南浦大桥,贯通黄浦江两岸,在建成典礼上,“南浦大桥”,四个大字,熠熠生辉,跃然桥上。与此同时,香港的老大山隧道启用。南斯拉夫,最终爆发内战。 七月一日,庆祝党成立七十周年大会上,党的七十年奋斗历程,归结起来,七十年里,我党做了三件大事:第一,在这七十年里,我们完成了反帝反封建,新民主主义革命的任务。结束了旧中国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历史,完成了国家主权的独立自主。 第二,在党的带领下,我们消灭了剥削制度,消灭了剥削阶级,确立了新的社会主义制度,让人民真正当家做主,站了起来。 第三,我党在前两者的基础上,建立了一个真正独立自主,人民当家做主的新中国。并在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影响下,开创和建设了,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国家。从改革开放至今,国家在逐步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并在这条道路上,义无反顾,勇往直前。党依旧带领着全国人民,为实现富强,民主,文明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而不懈奋斗。 也是在党的生日这一天,曾经的两大军事阵营,与北约对抗的华约,最终在捷克的布拉格,宣布解散。 七月初,深圳纽交所,开始正式开业。从此以后,炒股开始成为中国老百姓,较为时髦的一件事。 八月十九日,beyond乐队,第一次登上了,香港的红磡体育馆,举办了大型演唱会。那些经典的曲目《真的爱你》,《光辉岁月》,《海阔天空》,此后历经了无数年,依旧经久不息,代代传唱。 也是在八月十九日,苏联发生了,震惊中外的八一九事件。这一事件,其初衷,是挽救摇摇欲坠的苏联。但适得其反,为期三天的八一九事件,反而大大削弱了,苏联执政党的力量。总统戈尔巴乔夫曾被软禁,后重新回到莫斯科,苏联已名存实亡。 紧接着,几个月内,拉脱维亚,白俄罗斯,乌克兰,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立陶宛,塔吉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先后宣布独立。 九月份,关于国营企业的发展,国家确定,采取十二条措施,为搞好国营大中型企业,创造一个良好的外部条件。搞好国营大中型企业,是坚持社会主义道路,坚持经济建设的一件大事,应该摆在突出的位置。 国庆节期间,中央在全国范围内,发出了关于,开展爱惜节约粮食的活动通知。也是从这一年起,国家把每年的十月,定为了爱惜粮食宣传周,规定要在全国开展爱惜粮食,节约粮食宣传周的活动。 要在宣传活动中,采用各种形式,教育人民爱惜和节约粮食。每年的10月16日,也是世界粮食日。国务院确定,要在这一天所在的周,定为国家珍惜粮食,节约粮食宣传周。 10月12日,经济特区深圳,完成了两件基建大事。宝安机场正式通航,铁路新客站落成典礼。 11月底,十三届八中全会举行,会议通过了,《关于进一步加强农业和农村工作的决定》。提出把以家庭联产承包为主的责任制,统分结合的双层经营体制,作为乡村集体经济组织,一项基本制度,并长期稳定下来,不断地充实完善。这一项决定,无疑为新中国的新农村,打了一针强心剂。 12月底,俄罗斯等十一个国家的领导人,共同签署了《阿拉木图宣言》,宣告了苏联,完全解体。自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存在四十多年的两极格局,最终全面崩溃。 四天后,总统戈尔巴乔夫宣布辞职。国家权力,移交给了俄罗斯总统叶利钦。曾经的苏联,历经列宁,斯大林,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等几代领导人后,最终在戈尔巴乔夫,新思维的改革下,成为历史,彻底终结。 第195章 工作转正 “要我说啊,这苏联解体,是早晚的事,我早就料到了。我看,还是那个,叫什么戈尔什么夫的,这个一把手不行。”文胜抽着烟:“他改革,咱改革,改来改去,咱的日子是越来越好了,国家是越来越强了。他呢,改来改去,他妈的,改的最后都散伙了,哈哈哈。” “老四,你这过个年,出息了。这国际大事,都让你分析的头头是道,瞧把你能的。”一旁的文珍道:“归根到底,还是咱们国家,党的执政权没交出去,这一党执政,多党政治协商,起码能让咱国家稳定,不四分五裂不是?这才是咱胜过苏联的根本。” “就是就是,咱这都改革开放,共同发展,老百姓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了。别的国家,又是分裂,又是打仗,还是咱们国家好啊。”其他众人,也都七嘴八舌,就着去年发生的国内,以及国际大事,纷纷发表自己的观点。甚至相互争论,喋喋不休。 男人们的世界,坐在一起,就没别的。在女人们看来,跟自己毫不相干,也丝毫不感兴趣的国家大事,国际风云,却是男人们,津津乐道,首当其冲的焦点。 一群男人坐在一起,先是把天下大事分析一遍,你要是不说上几句,不发表自己的观点,不预测未来的走向,就显得你在人群中多余。这叫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女人们哪里懂得这个道理。还嘲讽着男人们,说你就是个种地的,这么关心国家大事,有什么用?咸吃萝卜淡操心。 男人们同样,也嘲讽女人,说他们头发长,见识短,心思也就只能,围着灶台转。这叫性别不同,不相为谋。 1992年春节过后,大年初一,刘氏家族的人们,都聚到了文珍家。堂字辈的男人们,都不在世了。文字辈的人,则成为了家族里,辈分最大的。原先的老族长,早就驾鹤西游了。 社会在变,一个改革开放,就翻天覆地,旧有的那套规矩,自然也不兴了。 刘氏家族,自然也就没了族长。 但文珍家,则成了族里,新的聚合点。论年龄,文珍是文字辈里,年龄较大的。论资历,他是村里的干部,说话管事。 不光是论资排辈,就连论后代,文珍的三个儿子,也都一个个的出息。老大国新,现在调到了县里,成为了干部。老二国伟,在县里的酒厂,也是个小干部。至于老三国胤,如今也去了天津,投奔了亲大爷文春,跟着大爷做买卖,也算混的不错。 儿子有出息,当爹的就硬气。文珍已是名副其实的,一族之长。 “我说,老四,你一个土豹子,怎么现在也关心这些?”一旁的文彬道:“还分析国际大事,弄的你,好像认识多少字似的。” “嘿,彬哥,你还别瞧不起人。”文胜道:“咱现在,怎么着也算是,在天津混的人了。我不关心这些,耐不住厂子里的工人们,他们关心啊。他们成天的没事,就听收音机,听广播,没事坐在一起,就聊这些,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行,老四,不白在外面混。”一旁的文珍道:“可是比待在家里,强多了吧?” “强多了,强多了。”文胜笑呵呵的道:“要不说,人还得出去呢,出去就涨见识。” 众人继续议论各自发表观点,说苏联解体,最幸灾乐祸的是美国,对咱中国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还有人说,勃列日涅夫当初传位,就传错了人,不该传给戈尔巴乔夫。 一向沉默的文利,却突然道:“照这样下去,我看,咱们也能看到,国家统一的那天吧。我从新闻上看了,说现在,两边都谈判呢,谈的还挺好。唉,都是中国人,都是一家子,两边有什么不能商量的。” “是啊。”文店道:“现在咱们国家强了,日子好了。最起码,咱都能吃饱饭,每年的粮食还有剩余,还能做点小买卖,赚点钱,这么好的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我听说,那边的日子,可是没咱这边好。” “等收回来了,他们就也能过好日子了。”文信道:“要我说,还是社会主义好,那边搞个资本主义社会,这算什么?” “信叔,他就是资本主义,也没事啊,香港不也是资本主义吗?咱不是也允许吗?老邓头都说了,这叫一国两制。一个国家,两种制度,谁也碍不着谁,只要那边肯谈,收回来,是早晚的事。”国新道。 “谈谈谈,你们就知道谈。”文胜不乐意了:“要我说,谈个屁,咱现在国家强了,老百姓富了,咱都有核武器,有导弹,还跟他谈个毛?让我说,想收回来,就一个字,打。扔他几个原子弹过去,嘛事都解决了。” 众人笑了,武力解决问题,拳头展示本事,是文胜一贯的作风。 众人七嘴八舌,各聊各的。文胜,文焕,文凯,这几个兄弟主张武力收复,并构想着怎么发射导弹,怎么扔核武器,部队应该怎么登陆,空军怎么火力掩护。 文珍和文彬,则是说着如今村里的事。文彬已经从村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了,没了权势,他不禁觉得人走茶凉。现在,唯一的儿子国旗,找媳妇结婚,都成了难题。比他小的国增,都结了婚,媳妇都怀了孕,都快要当爹了。可国旗,如今却连个媳妇也没有。 文彬对着文珍道:“唉,国旗的婚事,我都快愁死了。”这话,文彬是说给文珍听的,意思是让文珍,想想办法,如今,不管是文珍,还是他儿子国新,两人的权势,正如日中天。 “你也别着急,回头,让国新看看,给国旗说一桩亲事。”文珍道:“国新啊,有合适的,帮国旗想着点。” “想着呢,爸。”国新道:“唉,国旗这门亲事,还真不好说。要彬大爷,还当个村长,没准就好说了,人家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我要是还当村长,还用的着你,给国旗说亲啊?”文彬道:“有个媳妇就行,咱也不挑,自己的儿子什么样,我心里还没数吗?” 众人面面相觑,国旗的长相,身高,都随了他那又矮又瘦的娘。如今,国旗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身高却只有一米五,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什么重活也干不了。小时候,仗着爹是村干部,他就吃喝玩乐,像是那乐不思蜀的阿斗,整个一纨绔子弟。如今爹下了台,他没了依靠,家里的条件,虽然尚可。但国旗的长相,身高,以及名声,实在是太差,因此迟迟说不上媳妇来。 “新哥,有人愿意跟着就行啊,好的说不到,差点的,也行啊。”国旗嘿嘿的笑着,自己几斤几两,他心里有数,人贵有自知之明。如今,有人愿意嫁给自己,他就知足了,也不在乎是什么样的女人。 这两年,爹从一村之长,退到了平民老百姓。国旗的心里,也经历了从天上到地下,形成的巨大落差。他现在只希望,有个女人,有个媳妇,能给自己生儿育女就行。 “行,国旗,我帮你想着点。”国新道。 “文珍,还得是你行。”文彬道:“把国新弄到了县里,怎么着,也比在丁村教书强吧?” “嗨,肯定比教书强。”文珍道:“去县里,也不是我一个人办的,还不是他姑父,老李给办的?这年头,你要想往上爬,县里没人可不行,。姑父毕竟是,教育局的一把手,给他弄个办公室副主任干,也就顺手的事。” “新哥,回头,你也提拔提拔我,起码,把我这工作,转了正啊,别一直个临时的。”一旁的国增道:“咱也沾沾,你这教育局办公室,副主任的光。” “我可没这权利。”国新道:“你别忘了,我现在还是个副主任呢,也就是个小科员,没实权。等以后有机会,我还想往别处调调呢,不在这教育局干了。” “怎么不想在教育局干了呢?”一旁的国安道:“我和增哥转正的事,都还指望着你呢。” “对啊,新哥,我和国安可教了半年书了。能不能转正,那还不是你说了算?”国增笑着打趣。 “唉,咱都当过老师,教育口的事,你们还不知道?有什么奔头?”国新摇了摇头,自己的心里,当然有更大的打算。又对着国增道:“你们要想转正,得找咱姑父,他是局长,这事,还得看他怎么办。” 第196章 临时教师 “对,国增,你们要想转正,我看,还得找你姑父。毕竟,也算是亲姑父嘛,能帮的,肯定会帮你们。”文珍将头凑了过来,安慰着两人:“你们先好好的教书,能不能转正,后面再说,我再有两年,也就退了,退之前,也尽量帮你们,想想法子,弄个转正。” 一旁的国安,听着国新和文珍的话,还满心的期盼,觉得转正的事,挺有希望。倒是国增,却低头不语,新哥和珍大爷的话,他是觉得水分较大,这爷俩,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国增不禁,想起了半年前的场景。 去年夏天,国增结婚不久后,秀峦就怀了孕。碰巧的是,村里的小学,也有几个年轻的女教师,都纷纷怀了孕。因为怀孕生子,老师们则休了产假。一时之间,学校严重缺老师,没人给孩子们上课。校长找到了文珍,说小学缺老师,村支书得帮着学校,跟镇上要老师啊。 文珍到了镇上,跟镇长要老师。镇长说,老师都是县教育局给往下拨的,村上缺老师,镇上哪有办法。你小舅子,不是在教育局当局长吗?找你小舅子去,他肯定有办法。 文珍便到了县里,跟自己的妹夫要老师,妹夫虽然是一局之长,可给村上配老师,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得局里开党委会,还要给县里打报告,县里批了才行。 短时间内,县里给村里,拨不下老师来,文珍急的抓耳挠腮。最后跟教育局商定,既然不能给拨人,那就给拨点钱吧,拿着钱,文珍也好想办法,先找两个代课老师顶上。姐夫都开了尊口,妹夫不能不给面子。从局里挤出点钱,给大梨园村找代课教师,这也算公事公办,局长还是有这个权力。 从县里回来,文珍想了想,首先想到了国增和国安。这俩人,都是正儿八经的高中生,教小学生们语文数学,应该不成问题。村上除了他俩,也没有其他合适的人。既然如此,索性肥水不流外人田,把这个不算肥,也不算瘦的差事,给国增和国安吧。毕竟,也是自家的侄子,他这个当大爷的,自然得照顾着点。 一个月,二百块钱的工资,在学校里临时代课。文珍先是到了国安家,问国安愿不愿意。国安想了想,左右为难,这点钱,实在是少。国安自打高考失利后,也是这干点零活,那干点零活,倒腾些小买卖,常年不在家,没个稳定的工作。但好在能赚点钱,养活媳妇和孩子。 国安每天不着家,到处跑,为了赚那点钱,让媳妇一个女人家,成天的独守门户。生的老大是个闺女,如今三岁了,国安又准备着再生二胎,起码得生个儿子啊。 但国家抓计划生育,现在抓的可严了。你敢生二胎,就给你家上房揭瓦,弄你个鸡犬不宁。这让媳妇每天都担惊受怕,胆战心惊的。她多希望国安,能有个稳定的工作,免得自己在家,让管计划生育的小分队,来欺负自己。 不光是外人欺负自己,自己人也欺负自己。国安四个兄弟,除了老四国岗还在上大学,没结婚。这三个兄弟,可都结了婚。婆婆刘氏,看不上她这个儿媳妇,嫌自己长得瘦弱,不是个种地干活的料,对自己横眉冷眼的挑剔。 都说子女多的老人,要一碗水端平,不偏不向的疼儿女们。可婆婆日常里却做的太过于明显,她亲大儿媳妇,疼二儿媳妇,就是嫌弃她这个三儿媳妇。每当想到这,国安的媳妇,都会黯然伤神。说白了,还是自己的日子,过的不行,还是家里穷啊。 穷,就是万恶的根源,就是婆媳关系不和,妯娌之间不睦的根本所在。 见有了在家教书的机会,媳妇就劝国安,别老在外面瞎折腾了,在村里安安稳稳的教书,多少有点钱赚,这多实惠。你不是想接着生儿子吗?你不在家,我和谁生啊?等我怀了孕,你妈妈不愿意来管我,照顾我,伺候月子。你得在我身边,管我啊,我可是给你生儿子啊。 国安想了想,媳妇说的也对,就依了媳妇,答应了文珍大爷,当了这个小学的临时教师。 先易后难,文珍拿下了国安,又去了国增家。进国增家门前,文珍心里是怵头的。当初,国增的娘春兰,被学校给辞退了,国增为此,还耿耿于怀,话里话外的埋怨自己。说自己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可如今,自己依旧还得登国增家的门,辞了娘,现在又来请儿子,这事弄的,真是无巧不成书。 文珍猜想,国增心里,或许不愿意接这个差事。可如果国增不接,一时半会,自己还真,找不到合适的人。 刚好赶上国增在家,文珍便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话语里,还带着几分得意,说自己这是在帮国增,在为国增着想。盯着这好事的人,可多了去了,但自家的侄子,自然得优先考虑。 正如自己料想的一般,国增虽然表面上尊敬自己,但话里话外,还是翻起了旧账。说自己的娘,教了二十年的书,最后被村里辞退了,他可不想再重蹈覆辙。 文珍立刻转移话题,过去的事,你这些干嘛?辞退你娘,这是镇上的决定,他一个村支书,有改变的权力吗?又反问国增,这大白天的,你不去盐场上班,待在家里干嘛?还不是因为盐场不景气,没活干了,没钱挣了?如今,你媳妇都怀孕了,生了孩子,花钱的地多了去了。 你可别觉得,一个月两百块,你看不在眼里,但过了这个村,没了这个店,你到别处,去哪挣这两百块? 碍着长幼卑尊的面子,国增不敢与文珍大爷争论,只是说,自己又是个临时工,没准教了几年,最后的结果,跟娘一样,又被学校给辞退了。 文珍连忙安慰,这次不一定。只要好好教,没准哪天就能转正。国家现在缺老师,重视人才,你们为国家教书育人,国家不会亏待你们的。时代不一样了,政策不一样了,也许教个三五年,就能转正呢,这是他那个在教育局,当局长的妹夫,也算是你的亲姑父说的。 文信,春兰,自然愿意国增,去学校教书。哪怕是临时的,也算是有份工作,有点收入。毕竟,儿子都一个多月,没去盐场上班了。秀峦也劝国增,先去学校教书吧,反正就在村上,每天还能回家两趟,也好照顾家里。 衡量利弊,国增没得选,最后也答应了下来。一晃,从夏天到秋天,从秋天到冬天,国增和国安兄弟俩,曾经一同上初中,高中,又一同参加高考,一同落榜的患难兄弟,在村上的小学里,又一同教了半年多的书。 直到现在过完了年,家族里的人,都聚在了文珍家里,大家一起聊天时,才话赶话的,聊到了教育局,聊到了他和国安转正的事。 国增知道,教育局的那个姑父,虽然以前帮过自己,转学到苏集中学。但现在,让他帮自己转,成为正式老师,这可有点为难人家了。 淑云姑姑,才是国新的亲姑姑,局长姑父,才是国新的亲姑父。当初,自己的爸爸和淑云姑姑,一同过继给了会堂爷爷,只能算名义上的兄妹俩。这血缘关系,差一点都不行。 倘若不是因为,人家是亲的,淑云姑姑和文珍大爷,是从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局长姑父,怎么会把国新,从一个乡镇的老师,调到教育局,当办公室副主任呢? 第197章 几家欢喜 众人继续谈天说地,各有各的欢喜,各有各的忧愁。1992年,新的一年,每个人,都各有各的打算。 如今,文字辈的兄弟们,就数文珍几个兄弟混的最好了。文珍是村支书,不管是在村里,还是在家族里,那是绝对的权威,绝对的一言九鼎。虽然文焕和文凯这亲哥俩,有时候不服文珍,时不时的跟文珍唱反调,但文珍的地位,依旧是别人无法替代。 文珍同自己另外两个兄弟,哥哥文春,弟弟文晨比起来,他这还算是混的差的,充其量算个,村里的土皇帝。但哥哥文春就不一样了,当年,家里孩子多,穷的都快饿死了,在爹清堂的高瞻远瞩下,文春和文晨,先后离开了大梨园村,远赴他乡异土。经历了生活的种种跌宕,层层磨难,吃尽了人世间的苦头,如今两人也是苦尽甘来。 文春在天津的军粮城,最终安下了家。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好时代,抓住了国家的政策,更是抓住了,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自己也胆大心细,头脑灵活,接手一些快倒闭的国营钢铁厂,做着倒腾钢材的买卖。现在,自己也算个小老板了。国忠,国兴,国强,国栋这四个儿子,也都挺争气,帮着爹一起做买卖,父子们在天津的军粮城,混的风生水起。 弟弟文晨,既没有像大哥文春从商,也没有像二哥文珍从政,而是最后从了军。现在归属于南京军区,娶了个湛江市的媳妇,还是部队上的军医,两口子早已定居在了南京。跟哥哥文春一样,文晨也走出了农村,落在了城市里,成为了城一代。 他们自己这代人,历经千辛万苦,算是跨越了社会阶级,为下一代人,社会阶级的改变,早已铺平了路。 老子英雄,儿好汉。文珍,文春,文晨的下一代,自然就比别人起点高。就拿国新来说,现在大小,也是县教育局的干部,从原本一个乡镇中学的老师,在局长姑父的帮衬下,一跃就是好几级,从乡镇到了县里,从无权无势,到了靠近权力核心的位置。 但别人也只是看其表面,不知其内心。族人们羡慕国新,羡慕他现在的社会地位,都想指着他,在县里的人脉关系,能帮衬着自家人点。但国新也有国新的烦恼,自从调到了县教育局,他通晓人情世故,会为人处世,更是左右逢源,结交了不少,县里其他局里的人。 最后发现,这教育局,简直就是个清水衙门,要钱没钱,要权没权,更是没有油水可捞。国新正想着,今年,再找找关系,疏通疏通人脉,能搭上县委组织部,帮自己调动调动。不说是调到公检法这样,有实权的单位吧,也能去个,起码是肥差的单位。 至于文彬和国旗,这父子俩可没什么雄心壮志。他们只想,能靠着国新的人脉,早点给国旗说一门亲事,结婚生子,这就是他爷俩,1992年,最大的心愿。 “国岗,今年能考上吗?”国新看了看国岗。 “今年啊,能。”国岗自信满满:“都复读一年了,有什么考不上的。” “嗯。”国新点了点头:“今年,争取考个大本,你要是考上了,咱这些兄弟们,也就数你学历最高了。” “行,新哥,我争取。”国岗笑了笑。 说到国岗,文店不禁看了看儿子,四个儿子里,就数国岗最小。其他三个儿子,国民,国喜,国安,如今都结婚了,不光是结了婚,还都给自己生了孙子,孙女。现在就剩下国岗,还一直在念书。 上初中的时候,国岗没考上高中,复读了两年,这才算考上了。去年高考,又没考上大学,还想继续复读高三。儿子想复读,他砸锅卖铁,也供这个老疙瘩。 不像是自己的弟弟文信,没有钱供国增念书,最后,让国增落在这庄稼地。这是前车之鉴,文店可不落这个后尘,免得以后,让儿子埋怨他这个当爹的。 国家政策有规定,不允许高考落榜生复读。国岗便去了教育局,找到了国新,问国新,新哥,我想复读,学校不让,该怎么办?国新想了想,改个名字,就行了,刘国岗的名字,是不能用了,你得给自己取个新名字,用新名字复读。 国岗想了想,我要超越我自己,超越以前,没考上大学的自己,那我就叫国超吧。因此,刘国岗换名刘国超,又得以复读了一年。 文店如今盼着的,就是国岗能考上大学,也算是自己四个儿子中,终于出了个大学生。将来,国岗大学毕了业,也能像是国新一样,在县里混个干部当当,能端起这国家的饭碗,走出这受大累的庄稼地。 至于文利和国旺这父子俩,沉默寡言,一贯是他们的性格。国旺的长相随妈,但性格,是绝对的随爸。他们爷俩,就不像是国旗爷俩,嚷嚷着让国新给国旗说媒。也不像是文胜爷俩,说着吹气冒泡的话。 “我现在在天津军粮城,就是春哥的手腕子。你问问春哥,他那里,离得了我吗?要不是我帮着他镇场子,军粮城的那些小混混,还不疯了吗?”文胜看着文珍:“有我在,他们就不敢飞毛炸翅。” “老四啊,合着你在天津,就是给人看场子啊?”文彬抢过了话。 “都是自家人,什么看场子不看场子的?”文胜继续吹嘘着:“我还不是在那边,帮衬着春哥点?我往那一站,厂子里的本地工人,就没人敢动歪心思。哼,什么事,还得是咱自己的兄弟,起码能信得过,珍哥,你说是不是?” “是,是,我听我哥说了,厂子能安安稳稳的开着。老四,你是有功的。”文珍不得不,说着逢场作戏的客套话。 “你听,你听。”文胜看了看文彬:“我没说瞎话吧?” “老四啊,你这一心在天津那边挣钱,跟春哥做买卖,家里也不能不管啊?”文彬好心提醒:“国邦这孩子在家里,可是没少惹是生非,你得管管啊。” “嘿,你这话说的,国邦怎么惹是生非了?”文胜看了看儿子国邦:“国邦,你彬大爷这是,告你状呢?你小子,都干什么坏事了?” “我哪干什么坏事了?”一旁的国邦道:“彬大爷,你这不胡说八道,给我造谣吗?” 第198章 话里话外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自从王文中学合到苏集中学,学校的校风,可就不一样了。有个教书的老师,可是跟我认识,我年前去县里赶集,碰巧遇到了。人家都跟我告状了,说你小小年纪,就不学好。逃课,搞对象,还抽烟喝酒,打架斗殴,我听说,你还敢跟老师动手,你说,有没有这些事?”文彬道。 “这不是放屁吗?”国邦咬牙切齿:“哪个狗日的,打我小报告呢?我非揍他。” “你听听,你听听,又动不动的就打人。”文彬看着文胜,又看了看众人。 “行啦行啦。”文胜不以为然:“小孩子,调皮捣蛋,这还不是正常的事?再说了,他跟老师动手,那老师肯定是惹到他了。咱要是不还手,那老师还不欺负死咱,天天打咱啊?咱的孩子,凭什么让老师打?我自己都舍不得打呢。”文胜当然知道儿子的那些事,但护犊子,是他和媳妇,一贯的作风。 “老四,你这是什么话?我好心当成驴肝肺了?”文彬难以置信:“你就护着吧,谁不知道,你们两口子护犊子。再这样护下去,哼,我看早晚得出事。” “你可拉倒吧。”文胜看着文彬,嗤之以鼻:“国邦打架怎么了?国旗小时候,不也喜欢打架吗?就他这小身板,要不是国安,国增这几个兄弟给站场。国旗指不定,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呢?我家国邦,可只有欺负别人的份,谁敢欺负他?再说了,搞对象怎么了?现在学会了搞对象,将来说媳妇,不用咱在这发愁。哼,我可没让国新,给国邦说媳妇。” 文胜说完,又看了看文彬,又瞪了瞪国旗,眼睛里尽是鄙视。 文胜的一番话,说到了文彬的痛处,便继续要和文胜理论,俩人的话语,火药味是越来越浓。文信连忙打断两人的话题,对着国新道:“国新啊,你要是给国旗说媳妇,也想着我家国长。国长也老大不小了,该说媳妇了。现在在石家庄打工,也算是混的还行。你在县里,认识的人多,看看有合适的,帮国长寻摸着点。” 国新愣了一下,国旗的事,这还八字没一撇,又加进来个国长,国新摇了摇头,看了看众人:“得,这个副主任我也别干了,都快成说媒拉纤的了。” 众人哈哈大笑了起来,一阵笑声下,将文彬和文胜刚才的争论,瞬间化解。文信心里,不禁暗自庆幸,自己刚才的话,真是一箭双雕,既说了自己想说的事,又给了四弟文胜,一个台阶下。 文信看了看文彬,心底里道:文彬哥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大过年的,揭老四一家的短,这不是往人家心窝子里,捅刀子吗?再说了,有父必有其子,老四不着调,你还能指望着国邦学好?文彬哥啊,人是好人,心是好心,但却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你好意提醒,老四可绝不会领情,还会倒打你一耙。 一时之间,众人的焦点,又盯在了国长身上,文珍道:“国长啊,在石家庄做什么啊?” “嗨,给人家打工呗。”国长不以为然,结婚的事,他倒是没想过,如今一个人在省城,逍遥自在,自己吃饱了,全家不饿。倒是爸妈,去年给哥哥娶了媳妇,算是了却了一档子心愿。现在,又把眼睛,盯在了自己的身上。 “打什么工啊?”国新道:“你说具体点,我也好遇到了合适的,好跟人家女方说。”国新看着国长,论模样长相,国长大眼睛,双眼皮,随了姥姥家的长相。论身体外表,也壮实板正。论言谈举止,在省会待了一年,也算是有了见识,出息些了,。给国长说媳妇,可比给国旗说媳妇,要容易得多。 “就是跟着我大舅,做点小买卖,我帮着跑跑业务。”国长道。 “你石家庄,那个当兵出去的大舅?”文珍道:“他在部队上,不是当团长吗?还能自己做小买卖?” “能啊”国长道:“我大舅也快退二线了,部队上能有多少事?指着那点工资,可赚不了多少钱。他就拿出了点钱,入了股,跟一个朋友,合伙开了个模具厂,生产些小零件。但他不能天天去厂子,我也就代表他,跑跑业务,管管厂子。” “行,国长,打小,我就看你有出息。”文胜笑着,赶忙插话:“以后混好了,可别忘了拉扯拉扯国邦。反正他上学不中用,将来不上了,就去石家庄,跟你跑业务,学做买卖去。” “嘿,胜叔,你在天津混的那么好,都成了春大爷的左膀右臂了。将来,你不得把国邦也弄过去,子承父业,跟着你在天津闯荡啊?还去石家庄干什么?”一旁的国旗,话里带外,替自己的爸扳回一局。 “你个兔崽子,你知道什么?”文胜道:“你是完了,没什么见识了,别最后,连个媳妇都说不上来,混成个老光棍。这人要是想发大财,就得做买卖,你看人家国长,出去这一年多,现在,小皮鞋也穿上了,皮大衣也穿上了,这就是发财了嘛,。你再看看你,哼,像个井里的蛤蟆,有什么出息?是不是啊,国长?” 众人又哈哈大笑起来,文彬看了文胜一眼,心里想,自己的儿子再窝囊,也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不像你儿子,成天不学好。你现在嘲笑这个,看不起那个,你等着吧,咱骑驴看唱本,将来,有你难受的日子。 见话题又引到了自己身上,国长连忙道:“嗨,没你们想的那么好,厂子又不是我的,也不完全是我大舅的,是跟人合伙开的,那个合伙人,可不地道,背地里挖墙脚,想单干呢。因为这个事,我大舅可是没少生气,正想着,怎么对付呢。” 众人听着国长,说着石家庄的新鲜事,说着生意场上,明里暗里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众人都屏息凝视似的,认真听着。原来,国长的大舅炳文,原本打算,跟自己一个好兄弟,一起开个厂子,干点小买卖。结果,那个兄弟,又拉了他的朋友,也入了股,最后,厂子由最初的两人合伙,变成了仨人合伙。 后拉入的朋友姓韩,这个姓韩的,是个阴险狡诈的人,有自己的小心思。见开厂子能赚到钱,就动了歪心思。在这边入着股,当着副厂长。在外面,自己又单干,偷偷摸摸的开了个厂子,生产跟这边一样的东西。背地里,还鼓动着合伙厂子里的,那些老的操作工,许诺给加工资,让他们到自己的厂子里干。结果,不少老员工们,都纷纷跳槽走了。 第199章 养儿方知 听着国长,说着在厂子里的事,国增又是担忧,又是羡慕,又是失落,心里真是打破了五味瓶,简直百感交集。 之所以担忧,是因为国长刚才说了,现在大舅和那个姓韩的,矛盾已经公开了。大量的员工流失,合伙的厂子,是开不下去了,倒闭只是这一两个月的事。国增不禁为大舅,为国长而担忧,要是厂子没了,大舅起码还在部队里,还有个保障,弟弟国长,该怎么办呢?又得重新找活干,自己作为哥哥,却帮不上弟弟半点忙。 之所以羡慕,是听到了弟弟在石家庄,经历的不少新鲜事,什么火车站的小偷,什么大城市的繁华,什么城里人的穿衣打扮,可时髦了,这些,自己可都没有见识过。对比之下,自己这个当哥的,可就是个土老帽。 当初大舅说,只带一个外甥出去,自己知道,那时候,大舅是想把自己带出去。但自己却把这个机会,让给了弟弟。如今,弟弟见识的这些,原本是属于自己的,可当初,自己碍于兄弟情义,考虑到父母的意愿,最后没去石家庄,而是留在了家,娶媳妇,生孩子,可婚后的生活,自己却并不如意。 想到这,国增又觉得失落,甚至带有一些后悔,心里不免后悔,自己当初为了结婚,而放弃了去外面世界的机会。 但后悔有什么用,秀峦都快生了,他都快当爹了,覆水难收,木已成舟,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众人依旧左一句,右一句的聊着。看谁混的好,就吹捧谁,看谁混的不好,就挤兑谁。看谁老实巴交,就夹枪带棒,话里话外的拿人取乐。 见一旁的国增,闷闷不乐,国安推了推国增:“增哥,嫂子快生了吧?” “嗯,快了。”国增从思绪中,回过神来:“预产期月底,估计得正月底生。” “呵,还是个大生日呢。”国安道:“男孩女孩啊?” “谁知道呢。”国增道:“计划生育管的这么严,又不让查性别,生什么算什么吧,要是个闺女,就跟你一样,再接着生。” “我打算今年再要一个。”国安道:“今年准备,明年生,不生儿子,决不罢休。什么计划生育,什么小分队,在这庄稼地里,没个儿子,等自己老了,都没个给咱养老送终的人。” “是啊,咱农村,跟城里就不一样。”国增道:“你看,我二舅家两口子,都是在国家的单位上班,生了个闺女,想再生个,都不敢生,怕丢了工作。现在这计划生育,管的可真严。反正咱就是种地的,要什么什么没有,国家也拿咱没办法。” “办法就是,只会给咱上房揭瓦,去家里搬东西。”国安道:“咱家里有什么啊?家徒四壁,哈哈,你想搬什么,就搬吧。”说完,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国增也笑了笑,如今管计划生育的小分队,除了巨额罚款,中饱私囊,以及暴力执法,去生二胎的家里搞破坏,也没别的招了。但国增心里,依旧期盼着,秀峦能给自己生个儿子。只要是生了儿子,爸妈肯定会高兴,他们终于盼来了,心心念念的大孙子。 就像是当年,自己的奶奶郭氏,盼着妈妈春兰,能给自己生个孙子,结果妈的头一胎,还真是生了个孙子,生下了自己。 生儿子,就有了家里,能传宗接代的人,这是国增,以及千千万万的农村人,刻在骨子里,埋在心窝里,流在血液里,代代相传的本性。 倘若不是老祖宗刘光顺,当初生下了周堂、勤堂、清堂、汉堂这五个兄弟,又怎么会有了这些文字辈,国字辈的子孙后代?怎么会有如今,这一大家子人,不管是红白喜事,还是逢年过节,都能聚在一起。虽然相互斗嘴,倒也其乐融融。 直到众人,聊到了哈欠连声,这才不得不散场,各自回家睡觉去。走出文珍家的门,文信背着手,朝着自家走去,他身后,跟着国增和国长,两个儿子,像是两个卫士,紧跟在父亲的身后。 黑夜笼罩着小胡同,父子三人不紧不慢的走着,文信道:“国长,刚才你说,你大舅厂子里的事,回头要是真黄了,你可怎么办?还有地方打工吗?” “走一步看一步吧,厂子黄了,我就找个别的地方打工,反正饿不死。”国长道:“石家庄我也熟悉了,回头自己找找看,哪里还混不口饭吃。” “嗯。”文信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道:“反正,外面的事,我也不懂,也帮不上你,等开了春,我再找找国新,先给你说媒亲,起码家里得操持着,先给你娶个媳妇。” “行,你们看着办吧。”国长不以为然。 “国增,你转正的事,觉得有希望吗?”文信道:“不行,过几天,我就去找找你姑,找找你姑父。怎么着,我和你姑,也是跟着一个爹娘长大的,也算是亲兄妹,你的事,她得管。” “爸,转正的事,也走一步看一步吧,你就先别操心了。”国增道:“这个事,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学校里的临时老师,好几个了,要转正,肯定是统一都转正,我姑父即便是局长,也不能为我一个人,开后门啊,多少眼睛盯着呢。” “嗯。”文信点了点头,如今,两个儿子,都遇到了难处,遇到了各自人生中的坎。他这个当爹的,却丝毫帮不上忙,就算是心里着急,也丝毫没有用,文信不禁叹了口气,也怪不得自己的媳妇春兰,这些年,一直埋怨自己,瞧不上自己,话里话外的揶揄自己。 “爸,我和国长的事,你别着急上火。”国增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以前家里穷,穷的都没饭吃,现在,不也好起来了吗,你要是跟着心里着急,再有个好歹,那可就是给家里添乱了啊。放平心态,爸,事都能慢慢解决的,我和国长的事,早晚会有着落的。” “就是,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国长道:“爸,你就别瞎操心啦。” “行,不操心了。”文信笑了笑:“国增,国长,你们都大了,再过几年,你们也都会有自己的孩子,也都当上了爸爸,到那时候,你们才会知道,这当爸爸的,到什么时候,也会惦记着自己的孩子,就算是帮不上忙,心里也会惦记。” “行啦,行啦,知道啦。”国长道:“哥,这叫怎么说的来着?可怜天下父母心?” “养儿方知父母恩。”国增道。 父子三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小胡同里,渐渐地消散在黑夜中。 第200章 刘氏家风 自从嫁给国增后,秀峦的心里,也经历了种种波折。尤其是自从怀了孩子,呕吐,失眠,坐卧不宁,让一向脾气暴躁的秀峦,更加烦躁不安。这人要是身体不舒服,加上睡不好,甚至吃不好,就容易情绪不稳,莫名的发脾气,怀孕中的女人,大多经历了这个阶段。 嫁给国增之前,秀峦知道国增家穷,知道他父母,尤其是国增的妈刘春兰,得过精神病,秀峦做好了心里准备。可谁曾想,国增家的现状,远不及自己想象。一穷二白就不说了,在娘家,秀峦还能吃的好些,喝的好些,可嫁过来之后,生活的保障,简直是一落千丈。 穷日子她倒是能受得了,最受不了的,是国增家这一家子人,各个都是糊涂蛋,黏糊蛋。秀峦最讨厌的,就是这黏糊蛋的家庭氛围。 尤其是国增的妈妈春兰,一点点小事,就磨磨唧唧,黏糊起来没完没了,比年糕还粘,不管是做家务,还是下地干活,一点活,也黏黏糊糊,她马秀峦能一会干完的活,婆婆刘春兰,得干半天,这是一向做事雷厉风行,为人处世豪爽利落的秀峦,最受不了的。 不光婆婆是个黏糊蛋,小叔子国长,小姑子金双,也都遗传了娘的本性,办事说话,也都各个黏糊。自从踏进这刘家门后,秀峦就讨厌,甚至是看不起,国增这一家人,她在这个家里,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不管是为人处世,还是遇到事想问题的方式,总跟这一家子人不对付,不说是水火不容,也是格格不入。 倒是公公刘文信,还算是个明白人,起码平时的说话办事,下地干活,遇到事,想问题的方式和角度,还算跟自己能合得来。这一家老小,也就是公公文信,丈夫国增,这俩还不是黏糊蛋,跟那娘仨,不是一个脾气秉性,倘若他们一家五口,都是些糊涂蛋,黏糊蛋,那秀峦也就不活了,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跟自己的娘家相比,对比之下,总有不如意的地方,甚至觉得,有差别高低,好坏之分。这半年多里,秀峦尽量控制着,自己的火爆脾气,努力的适应着,婆家的生活方式。但她都活了二十多年了,骨子里的性格,原生家庭带给自己的影响,是无法改变的。 后来,她也不想适应了,不想改变了。秀峦觉得,自己是个明白人,是个说话办事,既果断,又麻利的痛快人。干嘛去迎合着他们刘家,难以让人理解,甚至是憋闷的过日子方式呢?她干嘛要屈心违愿,听这个糊涂蛋,黏糊蛋婆婆的话呢? 婆婆要是说的对,做的对,不用她说,秀峦都会做,甚至是提前就做,根本用不着任何人说。可婆婆说的明明是错的,秀峦不光是不听,不做,反而当面,指出婆婆的错误,也不顾及这一家老小,上上下下的面子。 这一家人过日子的方式,用村里人的话来说,是死门子死户。公婆就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平日里,很少与邻里街坊来往,这令秀峦受不了。在娘家的时候,家里串门的邻里们,多的是,每天家里,都不断人。 可到了婆家,要是有个人来串门,来跟自己这个刚过门的新媳妇,说说话,认识认识。婆婆刘春兰,都烦的不得了,眼神里,尽是不愿意。 待到串门的人走后,婆婆对自己说:秀峦啊,少跟他们聊天,你以为人家是来跟你套近乎的,背地里,还指不定怎么看咱家笑话呢?咱家日子穷,人家日子都比咱家好,少跟他们来往吧。 秀峦就不乐意了,当着公公文信,丈夫国增,小叔子国长,以及小姑子金双,当场就跟婆婆理论: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人家来找我说话聊天,又不是找你,哪有你们这样过日子的?邻里之间,不就是该经常串门走动吗?关起门来过日子,以后你遇到个事,连个帮你的人都没有。 婆婆继续道:唉,谁帮咱啊,人家都巴不得躲着咱,躲的远远的呢。以后,他们遇到事,咱也不管,就各过各的,什么帮不帮的,用得着吗? 秀峦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这婆婆刘春兰,说的是什么话?这是什么逻辑?什么思想?这可真是六月里下雪,罕见了。秀峦也不顾及什么长辈尊幼,更是不顾及众人的脸面,她一向心直口快,看不惯的事,就要说出来:你这是什么话?有你这么当婆婆的吗?怪不得你家过的穷呢,死门子死户的,能不穷吗? 秀峦对着春兰,一顿劈头盖脸,不管不顾的说了个痛快,着实教训了婆婆一番,要不是国增拦着,秀峦怕是要把春兰,这一家人不堪的老底,揭了个底朝天。 被国增推回了自己的屋,秀峦难以罢休,对着国增道:当初,我嫁给你之前,你不是说,什么都听我的吗?你家这过日子的方式,就是不对,就得改,你娘这种为人处世的方式,我就看不惯,就必须得改。 改什么?你进了刘家门,就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把你在娘家的那套,赶紧收起来,我告诉你马秀峦,这是大梨园老刘家,不是你大摩河老马家,你少在这指使这个,看不惯哪个的,你才来这个家几天,就这样对待我妈?国增恶狠狠的说道。 国增之所以心里有气,敢对着秀峦发火,说狠话,是因为秀峦,触碰到了国增的底线。在国增的心里,家里的父母,是最大的,胜过一切。爸妈这一辈子,尤其是妈妈,过的太不容易了,国增不允许任何人,尤其是自己的媳妇,敢对自己的妈妈有半点的不敬。 可媳妇的话语,表现,平日里的言行,都表现出对妈妈的不敬,这令国增无法接受,甚至因此,开始厌恶起秀峦来。他私下里,跟秀峦说了好几次,现在嫁到了刘家,就要按照刘家过日子的方式,按照妈妈的脾气秉性,来与这一家人相处。 国增跟秀峦还说,要收敛自己的性格,不要这么强势,说话办事,不要这么冲,要学会顾及这一家人的面子。你在娘家的时候,嘴就不饶人,说话就直来直去,风风火火。你父母,兄弟姐妹,他们毕竟是你的亲人,跟你有着直接的血缘关系,能包容你的性格,习惯你说话的语气,态度和方式。 但现在是在婆家,你的公婆,小叔子,小姑子,以及你这个丈夫,他们的心里,肯定在意这些,即便是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这么想。刘家这一家人,我是你丈夫,我跟你最亲吧,我有时候,都听不惯,看不惯,你说话办事的方式。好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一句六月寒,你又没有坏心眼,谁都知道你是个好心肠,就是这表达起来的方式,还得改一改。 秀峦不以为然,对着国增道:改什么?改成你妈那样,整个一个年糕,一个糊涂蛋?就看不惯你们这一家人,瞧不上你们这种,过日子的方式。 第201章 婆媳矛盾 不管国增怎么跟秀峦说,要秀峦改变自己的态度,改变自己说话办事的方式,秀峦也无动于衷。她一向固执,骨子里,带着父亲马云唐的固执,以及爱较真的脾气秉性。更何况,她觉得国增说的不对,婆婆春兰,为人处世的方式,就是错的。她马秀峦为什么要为错的,去改变自己呢? 她反而试图,让婆婆一家人,让丈夫国增,去改变。她希望自己雷厉风行的性格,做事豪爽的方式,能够影响婆婆这一家人,从而改变他们整个家风。但任凭自己怎么努力,怎么挑明了的说,怎么不顾一切的,当着一家人的面,既对着事,也对着人,去掰开了揉碎了的说,跟这一家子人讲道理,讲人情世故,但最后的结果,同样也无济于事。 每个人从小生长的环境,家庭的背景,父母的教育,以及他经历了什么,生命中,有过什么样的,波折和跌宕,你都无法感同身受。当你无法体会和经历,别人过往时,就不要去改变,每个独立的社会个体。 不要试图,去改变一个人,改变他刻在骨子里的基因,改变他多年的思想和三观。就算你是,出于好心和好意,想使出自己的浑身解数,拼尽全力的去改变他,改变如今的现状。但最终的结果,往往会不尽人意。不光是你没有改变他,反而会与之,爆发出新的矛盾。 国增和秀峦,夫妻二人,都不明白这个道理。每次说这些家里的事,涉及到国增的妈妈春兰,国增都极力维护,这更加令秀峦看不惯,对着国增道:你妈明明错了,你为什么还护着,还不让我说几句呢? 国增道:错了,她也是我妈,我妈,就不允许你说。 愚孝,秀峦终于明白了。眼前的刘国增,看着是个明事理的人,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一旦涉及到他父母,涉及到他妈,国增就是个不管不顾,一心向着他妈的人,简直是愚孝至极。就好比古代时候,那些个精明能干的大臣,遇到了一个不明事理的昏君,楞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娶自己之前,国增可以信誓旦旦,说家里家外,都听自己的。但娶到手了,自己跟他妈妈有矛盾了,国增就变了,就处处向着他妈了,处处听她妈的了。每次想到这,秀峦都无比失望,周而复始,更是增加了无数的怨气。对国增的怨气,对自己爸爸,哥哥的怨气。 婆媳关系,是自古以来,最难处理的关系之一。婆媳矛盾,更是自古以来的矛盾。倘若国增,稍微向着秀峦一些,稍微偏袒一些秀峦,秀峦对春兰的讨厌,也不至于这么明显,这么不可调和。 其实秀峦,心里并不指望着,国增能偏袒自己,这个每天跟他,同床共枕的媳妇。她只是希望,国增能站在中立公平的角度,去处理这些家庭的琐事,去明辨平日里,家里这些大事小情,以及是是非非。但国增的做法,一次次的,却总让秀峦失望,周而复始,秀峦的失望和怨气,也越来越重。 但她又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是个性情耿直的人。心里有怨气,就得撒出来,冲国增撒,冲国增的妈妈撒,甚至冲着小叔子,小姑子撒。反正不能藏在自己心里,把自己憋死。如此一来,形成了恶性循环,这一家人的日子,明面上看着和谐,暗地里,其实早已是鸡犬不宁。 秀峦的心里,对这个婆家,只剩下越来越多,越积攒越多的厌恶了,她是哪哪也看不上婆婆。比如,婆婆不会做饭,蒸个发面馒头,常常蒸的跟死面饼似的。炒个菜,也胡乱的瞎弄,不分咸淡,不分生熟,自打嫁过来,秀峦就不愿吃婆婆做的饭。 不光是饭做的不好吃,婆婆还不讲究干净,简直是没脏没净。秀峦有一次看到,婆婆在和面的时候,双手正和着面呢,却忽然擤鼻涕,抠鼻屎。扣完了,继续和面,蒸的那一锅馒头,秀峦是一个都没吃。 脸盆上的毛巾,秀峦说,一家人要分开,各用各的。婆婆却时不时的,用自己的毛巾,又是擦脸,又是擦鼻子的。不光是如此,有一次锅台上洒了泔水,婆婆找不到抹布,却拿着自己的毛巾,去擦锅台,刚好被秀峦看到,秀峦一把夺过自己的毛巾,为此和婆婆大吵了一架,说你怎么这么脏呢?这是人擦脸用的,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怎么就不听呢? 婆婆却笑呵呵的:哎呀,谁用不是用啊,擦什么不是擦啊。 秀峦被气的,将自己的毛巾,扔进了灶台,又买了条新毛巾,挂在了自己屋,和外屋,一家人用的洗脸盆分开。 诸如此类的事,简直是太多太多。秀峦每次跟婆婆讲道理,说事情,婆婆都是笑呵呵的,像个和事佬一样,既不跟你发火,也不跟你争吵,只是自顾自暇的,说着自己的道理。对儿媳妇的话,抛到脑后,置若罔闻,依旧我行我素。 婆婆越是这样,秀峦就越是生气,越是看不上婆婆,婆婆是个糊涂蛋,黏糊蛋的形象,在秀峦的心中,与日俱增。 她后悔了,后悔嫁给刘国增,可如今自己,都怀了国增的孩子,后悔又有什么用?自己的爸,自己的哥,都只是看到了国增的好。但跟国增过日子,跟国增的爸妈过日子,这里面的苦,这里面的无奈,这里面的糟心。爸,哥哥,他们能明白吗,能理解吗,能替自己来承担吗? 每次回家,跟自己的爸妈,哥哥诉苦,他们还总是说,是自己的闺女不好,脾气不好,性格强势,嘴不饶人,让自己改改脾气,收敛性格上的锋芒,好好对待公婆,好好与国增一家人相处。 秀峦这才知道,自己嫁出去了,遇到婆家的烦心事。娘家人,非但不帮自己,还处处为婆家考虑,为婆家说话,这令秀峦,后来也渐渐不再,跟娘家人诉苦。省的自己里外都不是人,还让爸妈埋怨自己,教训自己。 不管是怎样的关系,倘若没有得到有效处理,解决问题的根源,都会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形成积怨。在人的脑海中,形成一种,带有偏见的思维定势。秀峦的性格,与国增一家人,简直是天壤地别,又时常在明面上,当着这一家人的面,指出婆婆的不是,这让国长和金双,心里也闷闷不乐,越来越不爽,对于这个刚过门的嫂子,也是有着种种抱怨。 他们原本,就不喜欢嫂子,这种性格强势,大大咧咧的女人。更何况,他们的妈,他们这些儿女,都没有嫌弃过,都没有说过半句不是,嫂子凭什么嫁进门后,就对着这一家人,指手画脚呢? 这个大嫂,在国长和小双兄妹俩的眼中,简直是飞扬跋扈,独断专行,无比霸道。 第202章 传宗接代 国长和金双,兄妹俩时常在私下,议论这个嫂子。尤其是国长,跟妹妹直接表明,自己对嫂子的不满。 国长对着金双道:小双,咱们这个嫂子,简直是个母老虎,她想管着哥哥,这咱就不说了,人家毕竟是两口子嘛。但她的手,也伸得太长了,还想管咱妈,管咱们这一大家子人,有这么霸道的吗?真是太平洋的警察,管得宽。 金双的心里,纵使也有同感,有时也看不惯,嫂子的言语作风。但她毕竟是个小姑子,知道兄嫂和婆媳关系里,孰轻孰重。有些话,就算是自己心里明白,也不能说出来,哪能像是嫂子一样,说话直来直去,不顾及别人的面子。 小双知道自己的角色,不能激化家庭矛盾。毕竟,她还能在这个家,再待几年?等自己嫁人之后,这个家,还得是哥哥和嫂子们之间,共事的时候多,而而刘金双,以后就是这个家的亲戚,是个外人。 小双便安慰国长:二哥,也别总是看别人的缺点,咱大嫂虽然人厉害了些,嘴上说话没个轻重,说话太狠,太爱伤人,但她心眼不坏,也能干。你看,自打她嫁过来之后,咱家里家外,是不是干净多了?都是大嫂收拾的。 收拾个家务,这还不是天经地义?她一个儿媳妇,她不收拾,还让咱妈收拾啊?娶他这个媳妇干嘛?国长不以为然。 大嫂不光家务干的好,而且地里的活,可是也没少干,比咱爸妈都干的多。不光干的多,还干的快呢,大嫂干活,可真麻利。你在石家庄,家里的好多事,你都不知道,别总看着大嫂的缺点,得看看她的优点。唉,要是大嫂的脾气,说话的语气能再改改,咱们这个家,可就太好了。小双依旧跟国长解释着。 哼,什么优点缺点的,就她这说话的方式,我就受不了。国长道:我是看不上这个嫂子,咱大哥老实巴交的,你就看着吧,心里也受大嫂的气呢。 二哥,你可别说了,大哥和大嫂,平时没少拌嘴吵架。唉,其实也没多大事,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嫂的想法,和咱们不一样,他们两口子,现在也跟咱爸妈似的,也是谁也看不上谁。小双无奈的叹了口气:二哥,我真想自己早点嫁出去,也好腾出地方来,省的给家里添乱了。你看看咱家,一家六口人,这马上就七口人了,还挤在这四间房里,这日子,能过的舒心吗? 国长依旧一根筋,坚持己见:咱爸妈,爷爷奶奶,还有咱们兄妹三人,一家七口,当初,不就是挤在,三间土房里吗?咱妈也没像大嫂似的,成天嘴上不饶人。甭给大嫂找理由,她就是这样的人,她这样的性格,就让人不舒服,我就没见过这样的嫂子。 唉,二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反正,你不经常在家,眼不见心不烦,少说两句吧。金双安慰着哥哥。 不光是私下跟妹妹议论,国长也背地里,跟自己的爸妈告状,让爸妈,别处处让着大嫂。该强硬的时候,就强硬点。要不然,大嫂就蹬鼻子上脸,更加肆无忌惮。虽然自己说的有理有据,爸妈却不以为然,处处还为大嫂辩解。 尤其是这个糊涂妈,对着国长道:国长啊,可不能这样看待你大嫂。你大嫂是个好儿媳,能吃苦,能干活,虽然脾气跟咱不一样,但过日子,哪里有十全十美的呢?你这个当小叔子的,不能背地里说你大嫂的坏话。她是嫂子,长嫂如母,你得尊敬她。 国长听不进妈的话:我还尊敬她?她值得我尊敬吗?要不是看在我大哥的面子上,我非得跟她掰扯掰扯。这个家有爸妈在,轮不到她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的,她不尊敬你们,我还尊敬她?门都没有。 你敢?一旁的文信道:还反了你了,哪有小叔子,这样说大嫂的?国长我告诉你,你大嫂能嫁到咱们家,这是咱们家的福分。你上哪找这么能干的大嫂?家里家外,田间地里,你大嫂可没少干活。别的不说,就说夏天收麦子时,咱都不知道你大嫂怀孕了,人家却怀着个孩子,还跟着咱下地干活呢。你知道你大嫂,干活多麻利吗?一个人,顶我和你妈俩人,比我们干的都多。 爸,妈,别总是拿她能干活来说话。国长道:能干活就了不起啊?就能看不起,咱这一家子人啊?就能话里话外的,让人心里不痛快啊?谁娶个媳妇不会干活?哪家的媳妇不会干活?国长反驳。 你个兔崽子,你还别不服气。文信道:别人不说,你自己的妈,你不知道啊?你妈双手不沾阳春水,两脚不踩地头土,这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呵,你个老东西,你还嫌弃我?你有什么资格嫌弃我?我嫁到你们家,跟着你,吃苦受罪,给你生儿育女,你还说我不干活?我不干活,这家里家外,都是谁干的?这三个孩子,都是怎么长大的?春兰顿时不悦,对着文信道:你还对我说三道四的,要不是我当年,被你们一家子骗来,你现在,哪来的儿,哪来的儿媳妇? 春兰的话,戳中了文信的软肋,文信只好搬出救兵:你看你,就是和我有能耐。人家秀峦,不也常说你懒,嫌你不勤快吗? 秀峦说是秀峦说,儿媳妇怎么说我,我都愿意听。你说我,就是不行。春兰瞪着眼,对着文信恶狠狠地道。 行行行,我错了,这家里家外,都是你干的。文信忙着给春兰赔不是,又连忙调转话茬,继续对着国长道:国长,你妈,你大嫂,都是能干的人。我倒是要看看,你将来得说个,什么样的媳妇。哼,我盼着你媳妇,也能像你妈,像你大嫂似的,这么能干,这么会过日子吧。 切。国长胸有成竹:我以后的媳妇,要是不会过日子,要是不能干活,要是像我大嫂似的,看不上你们,话里话外的揶揄你们,我非打死她。 国长,你胡说八道什么?春兰把刚才,对文信的怒火,又转向了国长:你们这爷俩,一天天的,怎么嘴上就没个把门的呢?国长,你娶个媳妇,咱得好好对人家。先别管人家好不好,能嫁到咱家来,就是缘分。咱疼人家还来不及,你还想打人家?你要是敢打媳妇,我饶不了你。 妈,你这话说的,我和我爸的嘴,没个把门的,我大嫂的嘴,就有把门的了?她那个嘴,跟个刀子似的,说起狠话来,哼,国长停住了,怕自己把话说的太难听,又惹得妈生气。 你大嫂这是刀子嘴,豆腐心。我再跟你们说一遍,她怎么说话,说什么,我都乐意听,春兰道:咱是一家人,家和万事兴,你大嫂是好人家的闺女,能跟着你大哥,是咱修来的福分。 就是。文信道:别的不说,你大嫂娘家的条件,比咱们家好多了吧?她不嫌咱家穷,能嫁给你哥,咱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再说了,咱这一家子人,也确实有不好的地儿,不能怪你大嫂。我倒是觉得,你大嫂是个爽快人,觉得她性格挺好的。起码她干活麻利,说话办事,从不拖泥带水,这一点,就跟我挺投脾气的。 是啊,你大嫂挺好的,以后,不能再说你大嫂不好了。要不然,你哥知道了,心里会怎么想?春兰道:你们是亲兄弟,以和为贵。 我哥跟她,也没少生气吧?国长道:我哥肯定,也受不了她这脾气,她那张说话爱伤人的嘴。 哎呀,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生气的?哪有不拌嘴的?春兰继续当着和事佬。 春兰对这个儿媳妇,平时的一贯作风,早就习惯了。不管儿媳妇对自己说什么,说的话好不好听,春兰从不在意。哪怕是说被儿媳妇说了几句,春兰也从不放在心上。一家人,什么香啊臭啊,好啊坏啊,对啊错啊的,春兰才不较真呢。 见爸妈都向着大嫂,甚至把矛头都对准了自己,国长觉得,这是自讨没趣,便不再继续理论。这个家,反正他一年到头,也待不了几天,眼不见心不烦。倒是自己的哥,哥哥什么脾气,自己这个当弟弟的,还不了解? 就哥哥的性格,和大嫂的性格,是绝对的性格不合。就大嫂这脾气,这对待爸妈的态度,哥哥在背地里,不知道生多少闷气呢。 如今的文信和春兰,对国长告嫂子的状,对儿媳妇的性格强势,甚至对国增和秀峦,时常的拌嘴吵架,都觉得无关紧要。 他们现在盼着的,是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能平平安安的,赶紧降生。秀峦这个儿媳妇,赶紧为这一大家子人,添丁进口吧。最好是能生个大胖孙子,等有了孙子,就有了第三代人,有了为他刘氏家族,传宗接代的人了。 第203章 不能生气 虽然还未出正月,但正月底的天,却较比去年的寒冬腊月,暖和了不少。快晌午了,太阳正足,秀峦想出屋,去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着窗外的阳光,她觉得外面天气的温度,都比这屋里暖和。 穿着厚重的棉袄,又迈着笨重的身子,秀峦小心翼翼的,朝着屋外走去。距离临盆,估摸着也就这几天,倘若今天再不晒晒太阳,怕是等生了后,起码一两个月里,自己都下不了炕,出不了屋了。 “秀峦,这是干嘛去?”春兰见儿媳妇往屋外走,连忙拦住。 “娘,我想出去晒晒太阳。”秀峦道。之所以管自己的婆婆叫娘,是秀峦从小的习惯,还没嫁到婆家之前,她就管自己的妈叫娘,自己的哥哥景明,也是管妈叫娘。后来,人们都不兴叫娘了,都改为了叫妈,比如二妹秀萍,三妹秀玉,就是管娘叫妈。至于秀峦,从小就叫娘,也就习惯下来,改不了口了。 “哎呀,你这都快生了,可不能出屋。”春兰伸出手,拦着秀峦:“外面多冷啊,在屋里待着吧。” “娘,外面不冷。你看今天这天儿,多好啊,我晒晒太阳。”秀峦说着,想继续往外走。 “那可不行。”春兰道:“可不能出去,再把我大孙子给冻坏了。” 一句大孙子,点燃了秀峦心里的怒火:“大孙子,又是大孙子,娘,你这重男轻女的思想,就不能改改?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生男生女,咱都接着,你怎么老是张口孙子,闭口孙子的,要是生个闺女呢?咱就不要了?” “要还不要吗?”春兰嘿嘿的笑了:“这传宗接代,还得是孙子啊,没有孙子可不成。生个闺女嘛,早晚是别人家的,不是咱刘家的人。” 看着婆婆一副的憨笑,秀峦觉得无比厌恶。你每次跟她讲道理,她从来都不听,更不会改。只是会一个劲的傻笑,还振振有词的,说着她那一套陈年旧思想。倘若她不再言语,秀峦心里的火,还不会往外拱。婆婆越是自顾自暇,越是只认她的道理,越是这样傻笑,秀峦就越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话说的,要是照你这么说,我嫁过来了,就不是娘家的人了?秀峦瞪着婆婆:“你们这一家人,可都姓刘,就我一个姓马的,我跟你们,可不是一家人,不是你们刘家的人。” “这说的是什么话?”春兰依旧憨笑着:“你嫁到咱们家了,咱们自然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要以和为贵,家和才能万事兴。”春兰道:“你虽然也是娘家的闺女,但现在毕竟嫁出去了,老话说的好啊,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心思啊,得在咱这个家里。” “你这话的意思是,我心思,没在你们刘家?”秀峦看着婆婆:“我怀了国增的孩子,有了你们刘家的种,我心思怎么没在你们家?还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也是从闺女过来的,你就不认娘家了?又扯什么家和万事兴,你这都哪对哪啊?” “娘家啊,也就是那么回事。你看我,一年到头,总共也回不了几趟娘家。”春兰道:“可没你跑的那么勤,怀着孩子,就别到处瞎跑了。” “你这是,嫌我去娘家去的多了?”秀峦顿时火冒三丈:“我娘家,跟你娘家一样吗?你回一趟娘家,多远?我挨着娘家,就这么两步路,我回去看看娘家怎么了?” “你也得分时候吧,你说去年秋天里,你都怀了孕,还老是往娘家跑。要是肚子里的孩子,有个好歹,可怎么办?你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我孙子想想吧。”春兰觉得,自己说的在理。 秀峦心里的火,像是火山喷发一样,腾的一下子起来了:“你怎么这么自私呢?张口闭口,孙子孙子,心里只有你家孙子。我哥哥嫂子,平时不在家,我回家看看我娘怎么了?我回去帮娘家干点活,又怎么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自私呢?这么对别人不管不顾呢?” 见秀峦发了火,春兰便不再争论,只好不紧不慢,笑嘻嘻的赔不是:“你看你,说话说话呢,怎么还生气了呢?行了行了,咱不说了,不说了,你想去外面晒晒太阳,就晒晒太阳吧。走,我扶着你。”说着,便伸出双手,扶着秀峦笨重的身子。 “不去了。”秀峦还哪有心情,再出门晒太阳,扭身朝着自己的屋走去。 “不是晒太阳吗?怎么不去了呢,去吧,去吧,我扶着你去,走吧。”春兰依旧喋喋不休,完全不顾及秀峦的心思,两只手依旧扶着秀峦。 “别碰我,我能走路。”秀峦瞪了婆婆一眼:“不用扶我。” “哎呀,我怎么能不扶着你呢?你肚子里,可是我的大孙子,可不能有什么闪失。”春兰笑呵呵的道:“都是一家人,家和万事兴。你看你,老和咱这一家人,较什么真呢。” 大孙子,家和万事兴,秀峦最讨厌的两句话,婆婆反反复复,重复了好几遍。她越是这样不知好歹,越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秀峦就越是生气。一把甩开婆婆的手:“你不用管我。”说完,进了自己的屋,又小心的脱了鞋,慢慢的爬上了炕。 见儿媳妇是真生气了,春兰又不知所措。自己心里想,我这可是,处处为儿媳妇着想,我说的话,句句可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一家人好,儿媳妇怎么就生气了呢?她刚才不是想去晒太阳吗?怎么又不去了呢? 春兰跟着秀峦进了屋:“你别说,今天的天,还真是挺好。我刚才出去的时候,外面没有一点风。你出去晒晒太阳也好,也让大孙子跟着一块,晒晒太阳。来,我给你穿鞋。”说着,便捡起秀峦的大棉鞋,一手握着鞋,一手握着秀峦的脚,想给儿媳妇穿鞋。 “哎呀,我都跟你说了,我不想出去了呢。”秀峦瞪着脚,挣脱开婆婆的手。看着眼前的婆婆,秀峦强压着心里的怒火,她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不能生气,自打嫁了过来,怀了孩子,她可没少跟这个家,跟眼前这个,不明事理的婆婆生气。秀峦深深的呼了口气:“你出去吧,我想在自己屋待会。” 儿媳妇的情绪,都挂在了脸上,春兰怎么肯出去呢?儿媳妇生气了,肯定是因为自己,这个当婆婆的,刚才说错了什么话,才惹得人家生气了。春兰便将手里的鞋,放在了地上,又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安慰着儿媳妇:“秀峦啊,咱都是一家人,什么你的屋,我的屋的,你不想出去了,我就坐在这,陪你待会吧。” “出去,你出去呢,你能不能别在这烦我啊,我看见你,我就气不顺。”秀峦再也忍不住了:“你怎么就,听不懂我的话呢?” 见儿媳妇开始嚷了,都往外赶自己了,春兰这才只好作罢。缓缓的起了身,慢慢的挪动自己的脚步:“也快晌午了,我去做饭吧,你想吃点什么?” “不吃。”秀峦侧着身子,躺在炕上。心里想:气,也让你这个黏糊蛋,糊涂蛋,给气饱了。 第204章 发什么火 中午,在村里地毯厂做工的小双,在村小学教书的国增,都散了工,放了学,回家来吃午饭。只有文信,还迟迟没回来。今天是正月二十八,王文村有户人家出殡,文信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拉着自己那一筐的小玩意,去出殡的地方摆摊去了。 春兰已做好了午饭,等着一家人回来吃饭,见国增和小双都进了屋,连忙揭锅。 懂事的小双,帮着妈妈盛饭,摆放碗筷,国增则是进了屋,看了看媳妇:“秀峦,吃饭去啊。” “不吃。”秀峦心里的气,还都没消,哪有心情吃饭。婆婆做的饭,她想想都没胃口。 “怎么不吃呢?”国增道:“是哪里不舒服吗?”说着,便凑上前去,看了看秀峦,关切的问媳妇。 “哎呀,你起开,让我一个人待会。”秀峦想起国增和春兰,这娘俩,有时候的烦人劲,可真是随。 “你看看你,好好的,怎么不吃饭了呢?”国增依旧趴在炕上,看着秀峦:“你不吃饭,我儿子吃饭啊,你可不能饿着我儿子啊。” 一提儿子,秀峦气头上的火,又腾的一下子起来了:“儿子儿子,你们一家人,就只认儿子吗?我要是生个闺女,就得把她掐死吗?” “不是,你,你怎么,怎么火这么大呢?”国增被秀峦突如其来的话,惊的摸不着头脑:“这好端端的,发什么火啊?谁招你惹你了啊?” “我就发火,我就不痛快,我一听到你们说儿子,我就烦。什么儿子闺女的,生什么,也都是你的孩子,也都是你刘家的种。”秀峦刚才,对婆婆压抑了半天的火,像是机关枪似的,调转枪头,冲着国增一顿突突。作为儿媳,她不能和婆婆说话太过分,只好把心里的不痛快,全撒在丈夫身上。反正,国增和他娘,都是穿一条裤子的。 “你看你,自从怀了孕,脾气倒是涨了不少,什么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啊?”国增觉得委屈:“不就是吃个饭吗,不吃就不吃,发什么火啊?” 屋外的春兰,听到了屋里的两口子,因为生男生女的事,而吵起来了。春兰连忙走进了屋里,对着国增道:“哎呀,国增,你和秀峦吵什么呢?一家人,以和为贵,家和万事兴。秀峦说的对,生什么都一样,小子丫头,都是咱的孩子。你没看村头的墙上,都刷着标语吗?生男生女都一样,女儿也是传后人。” 听着婆婆,老好人似的在和稀泥,秀峦顿感婆婆的虚伪。刚才家里没人时,她还振振有词的,说着男女有别,说着她那套,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现在,国增回来了,她又变了副嘴脸,在这充当好人。秀峦心里更是厌恶,更是气愤:“出去,都出去,都出去。” 屋外的小双,像是只躲在角落里的小老鼠,听着屋里哥哥嫂子的争吵,听着妈妈在那充当老好人。小姑子只好赶紧走进屋,将自己的妈妈和哥哥,全部推出屋外。嫂子的脾气,小姑子是了解的,她发火的时候,你不能跟她呛呛,她说什么,你就得听什么。要不然,你越是顶风作案,嫂子的火气就越大。 “嫂子,我把他们都赶出去了,你好好歇会。一会,锅里我给你留饭,你什么时候饿了,就什么时候吃。”小双说完,便走出了屋。 待到小双走出了屋,秀峦叹了一口气,这一家人,也就这个小姑子,还算是懂自己。 “她这是和谁呢?又怎么了啊?好好的,无缘无故的发火。”国增坐在了桌前:“怀了孕,这一大家子,都把你当娘娘似的供着,叫你来吃饭,还叫出错来了?” “行了,哥,你少说两句吧。”小双将馒头,递给了国增:“快吃饭吧。”说完,自己又从桌上,拿起了一个窝头,啃了起来。 “哼。”国增没好气的,将馒头一掰为二,将其中的一块,递给了春兰:“妈,她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春兰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国增啊,她怀着孕呢。这女人怀孕的时候,脾气就大,她说什么,你就得听着,她想干什么么,你都得随着,不能背着她的心眼。” 屋里的秀峦,听着婆婆在那叨叨,心里的气更大了。虚伪,简直太虚伪了。刚才的时候,自己想出去晒太阳,她怎么就不听呢,怎么就不随着呢?怎么就背着自己的心眼呢? “我,我,唉。”国增无奈的摇了摇头,真是不知道,秀峦这是抽哪门子疯:“行行行,我听她的,随她的,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想吃饭就不吃饭,谁让她怀了孕呢。哼,真是没事找事。” “哥,妈,你们能不能不说话了啊?”小双见妈妈和哥哥,依旧没完没了,心里又气又急:“怎么吃饭,也堵不上你们的嘴呢?”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吃饭。”春兰夹着菜,细嚼慢咽手里的馒头。 小双吃了几口菜:“妈,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大嫂不喜欢,吃炖的太烂的菜。你看看你这白菜炖的,筷子都快夹不起来了。让你少放点盐,你看看,又咸了,大嫂现在得吃的清淡些。还有这馒头,这次蒸的,又碱大了,我大嫂不爱吃碱大的馒头呢。” “哎呀,将就着吃口吧。”春兰道:“下次,我好好做。” “下次下次,每次都是下次,可下次还是这样。每次跟你说这些,你都不往心里去,唉。”小双无奈的摇了摇头。心里想,怪不得大嫂,看不上妈呢,要是自己是妈的儿媳妇,恐怕也会嫌弃这个婆婆。 “哎呀,小双,吃个饭,哪那么多事,我记得没放多少盐啊,怎么就咸了呢?火烧的也不大啊,炖的也不算烂啊,你看,哎呀,就是这菜汤少了些。”春兰夹着白菜,倒是吃的津津有味。 “还汤少了些,你看看,这还有汤吗?好好的白菜,都有一股糊味了。”小双道:“怪不得我大嫂,不愿意吃你做的饭呢。” “我觉得,我做饭挺好的。”春兰道:“再说了,吃个饭,哪那么多事?现在日子好了,起码有口吃的了。我怀着你大哥的时候,那时候,有时连饭都吃不饱。你奶奶给我做什么,我就吃什么,从来不挑她的理。” 见妈妈又提起了陈年旧事,小双知道,大嫂最不喜欢听的,就是这些。连忙换个话茬:“我爸呢,他怎么还没回来?” “今天王文村,不是有出殡的吗?咱爸去那摆摊了。”国增想起了什么:“死的那个人,是以前王文中学的老校长。是个文化人啊,听说,能写的一手好文章。” 第205章 我肚子疼 “是吗,老校长当校长的时候,给你上过课吗?”小双见哥哥上了道,便继续着话茬往下聊。 “没有。”国增道:“我们在王文中学上学那会,他刚退休。我也是今天,在学校里听人说的,说王文今天死的人,是以前的老校长。” 屋外,母子三人,边吃边聊,屋里的秀峦,依旧生着闷气,婆婆刚才的话,这是说给她听呢?什么她婆婆给她做的饭,做什么就吃什么,从来不挑人家的理。这是指桑骂槐,埋怨自己这个当儿媳的,挑她刘春兰的理呢? 哼,秀峦心里道:我这是怀了孕了,身子不方便,要不然,我才不吃你做的饭呢。你做的饭,也就你这三个儿女们,还愿意吃吧。他们从小吃到大,都吃习惯了,换做外人,谁爱吃你做的饭啊?人家不爱吃什么样的,你偏偏做成什么样的,好像诚心跟人家过不去似的。不管说多少次,不管怎么说,就是不听,就是不往心里去。 秀峦越想越生气,婆婆的种种不是,之前种种令自己讨厌的过往,都一一浮现在脑海。 待到一家人都吃完饭,小双赶紧将锅洗刷干净,又下了点面条,卧了个鸡蛋,待到面条快出锅的时候,又放了些白菜丝,将热气腾腾的鸡蛋面,端进了嫂子的屋:“嫂子,我刚给你煮的面条,你吃点吧,咱妈妈做饭的那水平,你也知道,就是胡乱的做,可别往心里去啊。” “小双,咱娘就是糊涂了些,我没往心里去。”秀峦挣扎着,从炕上起来:“我刚才,是真不饿。” “那现在饿了吧?”小双笑着道:“来,尝尝我煮的这面条,白菜叶是我最后放的,没有煮烂,带着一股咬劲。” “小双给你做的,快吃吧。”国增走进了屋,虽然刚才和媳妇,吵了两嘴,但媳妇不吃饭,他也心疼。就算是不疼媳妇,也得疼媳妇肚子里的孩子:“你还想饿着我儿,哦,不,饿着咱孩子啊?” “你快滚一边去吧。”秀峦道,对于小姑子给送面条,她自然心里感激,更是想给小姑子一个面子,吃了这碗面条,可自己心底里的火气,仍旧没消:“小双,我是真不饿,面条你放这吧,等我什么时候饿了,我一会再吃。” “你看看你这个人,现在不吃,一会不就坨了?再说了,一会面条也凉了,可别再吃坏肚子。”国增在一旁道。 春兰探着身子,侧着头,从外屋,偷听着里屋的说话。刚才小双特意交代,不让自己进儿媳妇的屋。她这才只好在外面待着,但儿媳妇不吃饭,她心里惦记,只好趴在墙边听着。 “我说了,我不吃呢,你们怎么没完没了啊?”秀峦急了,对着国增道:“你这是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了,我不饿呢。”秀峦心里无奈,这一家人,真是儿子随娘。你要是说,你不想干一个事吧,他就没完没了的唠叨,真是让人听着就烦,看着更烦。 “行,不吃就不吃吧。”小双道:“嫂子,我给你放锅里热着,等你饿了再吃。”说完,小双端着面条,走出了屋,将面条放在了锅里,又不忘往 灶台里添了一把火,好让这锅里的热气,能多待会。一旁的春兰凑到闺女前,小声道:“她怎么不吃呢?你让她吃啊。” “哎呀,人家不想吃,就先不吃吧。”小双也小声道:“大嫂这是还没消气呢,妈,你可别进大嫂的屋了。让她一个人待会,等她消了气,自然就饿了。” “生哪门子气呢,都是一家人。”春兰道:“要以和为贵,家和万事兴。” “哎呀。”小双看了一眼妈妈,觉得自己这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说完,又进了嫂子的屋:“嫂子,我一会去做工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从小卖部里买点。” “小双啊,我现在真不饿,什么都不想吃。你该做工就做工去,别惦记着我。嫂子知道,你这个妹妹懂事。”秀峦打心眼里,谢谢这个小姑子。 “小双,你还有钱吗?”一旁的国增看了看妹妹:“没钱,我给你点钱,也别老是花你的钱,给你嫂子买东西。” “有,大哥,我有。”小双拍了拍自己的口袋:“前几天,厂子刚给发了点。” “这发的是哪个月的工资?”国增道:“我听说,你们厂子,可好几个月没给发工资了,都快不行了。” “唉,也没说给发的钱,是哪个月的,都半年多没发工资了。前几天,工人们不是闹腾吗,厂子里的干部,实在没办法了,才每个人给发了点钱,怕他们再去县里闹。”小双道:“我听厂子里的人说,国家对国营的厂子,都在改革。县里好几个厂子,都改了,都不是国家的了,我们这个小厂子,现在只要有人愿意出钱,村里也就卖了。” “嗯,国营企业,现在正在改革,叫什么,混合所有制改革。邓老头不是刚南巡完吗?发表了南方谈话,听这个意思是,国营的企业,允许民间资本,或者外国资本参股改革。”国增道:“我这几天在学校看报纸,听老师们议论,说估摸着今年,国家会把这个事定下来。唉,你看着吧,改来改去,到时候,得有不少人下岗。” “你看看,现在下岗的人还少吗?”小双道:“我听他们说,县里好多工厂里的工人,就有下岗的苗头了。我们厂长都说了,村里的地毯厂,没准今年就黄。让大家早做打算,自谋出路呢。” “国家饭吃不上了,可不就得自己想办法?”国增道:“我看,以后,我也得自己做点小买卖了。在学校里教书,可是挣不到几个钱,咱得想想办法,出去挣点钱了。” 兄妹俩又闲聊了一会,见到了上工上课的点,这才都纷纷走出了家门,各自去厂子和学校。 屋子里变得静悄悄,躺在炕上的秀峦,心里的气,身体上的难受,让自己坐卧不宁。你躺着吧,难受,你卧着吧,也不得劲,你侧着身吧,也是不舒服。 尤其是这个婆婆,家里没了人,她依旧时不时的,进出儿媳妇的屋。东瞧瞧,西看看,这摸摸,那捏捏的,一会找这个,一会找那个,秀峦本来心里就烦,见婆婆进进出出,更是烦上加烦:“我说,娘,你这是找什么呢?” “我找点我的东西。”春兰道。 “你的东西,怎么会在我的屋呢?”秀峦憋着火:“你找什么,去你屋里找啊,跑我屋里来找什么?” “哦,也是。”春兰说完,走出了屋,一会,又故伎重演。 直到晚上,一家人都回了家,秀峦依旧没吃晚饭,饿了整整一天。倒是把国增,春兰,文信等人都急坏了。一家人围着秀峦,让她下炕去吃饭,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不着边的话,让秀峦又气又急。忽然觉得肚子疼的厉害:“都,都别说了,我这肚子,我这肚子,哎哟,疼,国增,我肚子疼。” 第206章 秀峦要生 国增吓坏了,看秀峦的样子,这恐怕是要生了。赶忙飞出家门,去了大哥国民家,一会的功夫,国民开着一辆三马子,火急火燎的赶到。国增将生孩子要用到的被褥,以及脸盆饭盆等都带上,众人扶着秀峦上了车,得赶紧送县医院去。 一旁的春兰,也要跟着上车去医院,金双连忙劝阻:“哎呀,妈,你就别跟着添乱了,别去了。有我大哥,还有民嫂子在,他们去就行了。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小双知道,大嫂之所以肚子疼,就是这一天,就是被妈给气的,她要是再跟着去医院,大嫂的气,也甭想消了。 “我能不去吗?”春兰焦急地道:“这,这都要生了,我能不去吗?我得守着秀峦,守着我的孙子啊。” 秀峦瞥了婆婆一眼,连忙扭过了头,忍着身体的剧痛:“别让娘跟着去了,快,快走吧,我疼的,受不了了。” 国增见媳妇都发了话,也怕妈跟着去了医院,别再帮倒忙:“妈,你别去了,在家待着吧,等明天一早有了信,我再回来告诉你。” “行啦,你别添乱啦。”一旁的文信上了车,他猜想到了,刚才秀峦不吃饭,生气,八成是和春兰有关。春兰这个嘴啊,这个唠唠叨叨的嘴啊,也就是他刘文信,能受一辈子。哪个儿媳妇能受得了:“国增娘,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二婶,你在家吧。我这不是跟着了么?我都生俩孩子了,有经验。你老实的在家等着吧,放心吧二婶。”一旁的国民媳妇徐淑芬,知道自己的二婶,说话没个轻重,弟妹肯定是不愿她跟着。 “行啦,行啦,都让让,让让。”国民发动了三马子,见自己的媳妇,以及国增,秀峦,二叔都上了车:“都坐好了,走了。”说完,轻踩油门,一股股浓烟冒出,车子驶离了家门口。 春兰和金双站在原地,春兰冲着远去的三马子喊:“要是生了,来个信啊,告诉我生的,是小子还是闺女。” “哎呀,妈,你,唉。”小双无奈的摇了摇头,拉着妈的手:“走吧,回屋吧,外面冷。别再把你,给冻出个好歹来。” 路上,秀峦叫喊着肚子疼,纵使自己是个坚强的人,但也忍受不了,这即将临盆的疼。一阵阵叫喊声,是那样的撕心裂肺,仿佛像一把把刀子,在剜国增身上的肉。国增心里担忧,秀峦别再生在车上,冲着国民喊到:“大哥,能不能再快点啊?” 国民虽然也心急如焚,但还是不敢把车,开的太快。暂且不说,这柏油马路不平整,有坑坑洼洼的地方,车速开不起来。但夜里行车,车的大灯又坏了,无法照明,国民得为,这一车人的安全着想,不敢有丝毫的马虎,大声叫喊着:“大灯坏了,路看不清,不敢开太快。” 一旁的徐淑芬抱怨:“我都跟他说了多少次了,让他修修车灯,他就是不动劲,真是气死个人。” 国增只好抱着媳妇,安慰着:“秀峦,再坚持坚持,一会就到医院了啊,一会就到了啊。” 一旁的大嫂徐淑芬,也安慰着弟媳:“快到了,快到了。” 旁边的文信,叹着气,心里是又气又急又心疼。他不在家这半天多,家里都发生了什么啊?怎么就把儿媳妇,给气成这样?文信知道,这罪魁祸首,肯定是春兰。看了看一旁的儿子,文信气不打一处来,但凡婆婆和儿媳妇,遇到点什么事,国增从不向着媳妇,都是偏袒着老娘。 “国增,我跟你说,秀峦要是有个好歹,我绝饶不了你。”文信冲着国增道:“还有你娘,我非找她算账。” “哎呀,二叔,少说两句吧。”徐淑芬道:“快到了,快到了,秀峦,你再坚持坚持。” 一旁的国增,心里有愧。秀峦的脾气,他是知道的。遇到点事,就容易着急生气。但每次生气,也就是放个屁的功夫,就能把气消了。谁曾想今天,这是怎么了?她气性怎么这么大? “是我不好,秀峦,都是我不好。我错了,我错了,你坚持住,咱们快到医院了。”国增紧紧抱着媳妇,要是秀峦,今天真的有个好歹,他这个当丈夫的,可就是千古罪人。到时候,他该怎么和秀峦的哥,秀峦的爸,怎么和马景明,他们一家人交代啊? “疼,疼,国增,我疼。”秀峦的额头冒着汗,一只手紧紧的抓着国增衣领,肚子的剧烈疼痛,加上车上的颠簸,让她预感到,那个在她胎里,待了十个月的孩子,这是要迫不及待的出来了。 唉,孩子啊,你干嘛这么着急出来啊?你不知道人来到这世上,就是要来吃苦受罪的啊?你知道你出生后,将会是生在,怎样的一个家庭吗?你的爸爸,奶奶,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啊?妈盼着你能早点来,可你现在,真的要来了,妈又不想让你来啊。秀峦强忍着身体的疼痛,自己在心底里,对着孩子道。 三马子的马达,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排气管里,冒着一股股黑色浓烟。烟雾涌进了夜色,看不见一点的踪迹。国民双手紧握着车把,心里更是,像紧捏着生命的缰绳。 终于看到了不远处,医院门诊楼里的亮光。县城的医院,跟农村不一样,这个点的工夫,村上家家户户,早已闭了灯,小村庄里已是漆黑一片。可医院里,哪分什么白天晚上,此时整个医院,各个窗户都亮着灯,医院内外,灯火通明。 “到了,到了。”国民大声的喊道。 “秀峦啊,到了,到了。”国增紧抱着秀峦,国增的额头上,早已急的冒出了汗,一颗颗汗珠,砸在了秀峦的脸上。一旁的徐淑芬,握紧着秀峦的手:“到了,看见亮儿了,咱看见亮儿了。” 文信咬紧牙关,这一路上,他都是蹲在车上,张开自己的双手,用自己的身体,给秀峦挡风。 家里的春兰,急的在屋里来回踱步,小双已经脱了衣服,钻进了被窝:“哎呀,妈,你别走来走去了,快上炕睡觉吧。” “我睡得着吗?”春兰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秀峦都要生了,我睡得着吗?我真恨不得,现在就去医院,这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你一个姑娘家,知道什么。” “就你知道。”小双看了妈一眼,小声的嘟囔:“不是我说你,今天要不是你,惹大嫂生气,没准,人家今天也不会生。”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春兰不乐意了:“什么叫我惹她生气,我哪里惹她生气了?” “行行行,不说了,我不说了,你不睡,我可睡了,明天还得上工呢。”小双说完,便闭上眼睛,她都累了一天了,可不想陪着妈,在这干耗着。 纵使心里,还想劝妈几句,比如,劝她快上炕睡觉,别在这干着急,着急也没用。比如,劝她以后说话,别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净说些大嫂不爱听的。现在年代不一样了,当妈的,不能老用老一套的思想,来要求这代人。 但小双想了想,还是算了。自己的妈,你说什么,她也不往心里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说了也白说。自己的这个妈啊,真是拿她没办法。这个没心没肺的性格,也好,也不好。比如有时候,大嫂跟她发火,说她几句,数落她几句。如果换做是其他的婆婆,可能要和儿媳妇吵一架了。 可妈呢,不管儿媳妇,怎样的劈头盖脸,数落自己一顿,也都不往心里去。 自从大嫂嫁过来后,小双从未听到妈,说儿媳妇半个不字,说儿媳妇半句不好的话。逢人便说,自己的这个儿媳妇,多么能干,多么的好,心里只念着儿媳妇的好。唉,这个老妈,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第207章 我当爸了 清晨,金双醒了,看了看身边,妈的被窝还在。心底里道:妈平时起床,都会先叠被子,今天怎么不叠被子了呢? “妈,妈。”金双对着外面喊道。但叫了几声,也不见妈的回应,小双便穿上衣服,又摸了摸妈的被子,里面的温度都凉了,看来,这妈是走了有一会了,她干嘛去了? 一边好奇,一边叠好两人的被子,纷纷摞好,金双看了看窗外,这一大早,就不见了妈的踪迹。 去了趟茅房方便,金双又屋里屋外,门口门外的,叫了几声妈,也没看见妈的踪迹。金双摸着脑袋,自言自语道:“这是去哪了呢?” 回了屋,才发现灶台上,还冒着热气。掀开锅盖,锅里有两个热馒头。金双抓起一个,往嘴里塞了两口,又看了看柜上的老钟摆,时间不赶趟了。金双也顾不得继续想,便匆匆洗了把脸,朝着学校走去。 大哥昨晚去了医院,一整夜都没回来,她得先去趟学校,跟学校的校长说一声,替哥哥请个假,要不然,哥哥旷工不说,更主要的,是耽误孩子们上课。 路上,越想越不对劲,妈这是去哪了呢?不会是?不会是?一阵寒风吹来,金双打了个冷颤,心里隐约感到不安。 快走到学校门口时,碰巧遇到了学校的林淑凤老师,金双连忙打招呼:“林老师啊,我这正想去学校呢。你跟校长说一声,我嫂子昨晚去了医院,估计要生了。我哥也跟着去了,一晚上都没回来,麻烦你,替我哥请个假。” “国增老师家,这是要生了啊?好事,好事,给你哥道喜了啊。”林老师道:“生孩子是大事,我一会跟校长说一声,我先替他上两天课。” “那真是太谢谢你了。”金双连忙道谢:“林老师,那我先走了啊,还得去厂子里上工呢。” “行,金双,去吧。”林老师笑着道:“回头,得让你哥带喜糖来。” “一定,一定。”金双跟林老师告别后,又朝着厂子,急匆匆的走去。心里还想着,自己的妈,这是去哪了? 文信坐在医院的走廊里,高兴的抽着烟,一个护士走过来,看了一眼:“大叔,这不让抽烟。” “行,不抽,不抽。”文信笑嘻嘻的道,说着抬起脚,将烟头对准鞋底,擦了几下,将烟卷掐灭后,又不忘把剩下的半截烟,放进口袋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自己心中的喜悦,难以压抑,他真想冲着这些人,喊上一嗓子:我当爷爷啦,我有孙子啦。 病房里,秀峦虚弱的躺在床上。此时的她,面色苍白,嘴唇发干,头发湿漉漉的,像是洗过一般,她刚被从产房里推出来。昨夜到了医院,医生说她的骨缝开了,羊水快破了,将要临盆生产。医生们手忙脚乱,把秀峦推进了产房,接生孩子。可秀峦使了半天的劲,孩子在娘胎里,足足待了一晚上,最后也没出来。 直到今天早上,伴随着旭日东升,伴随着清晨的阳光,孩子像得了神来之力,自己从娘胎里爬出来了。 但这孩子生出来,却不哭,一声都不哭。守在产房外的文信等人,刚才听着里面,秀峦叫喊的撕心裂肺,直到最后,秀峦却没了叫喊声。众人估摸着,是孩子生出来了。可生出来了,孩子为什么不哭呢? 不哭?不哭可不行,婴儿倘若不会哭,就无法呼吸。接产的医生,拎起孩子的双腿,倒悬在空中,冲着那红彤彤的小屁股,狠狠地拍了几下。孩子感觉到了疼痛,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文信国增等人,听到了产房里,孩子的哭声,众人这才松开了紧皱的眉头。文信笑着道:“生了,生了。” 等了一会后,护士走了出来。看着外面这一家人,在外等了一夜,他们的脸色,都疲惫不堪。但刚才里面,孩子的哭声,就像沙漠中的一眼清泉,掩盖了众人的疲惫。此时的他们,脸上都写满了喜悦。 “生了吗?生了吗?”众人七嘴八舌地问。 “生了,生了,母子平安。”护士笑着道。 “是小子?”文信和国增父子二人,面面相觑,几乎异口同声的说出。 “是小子。”护士笑嘻嘻的道:“给您道喜了。” “是个小子,是个带把的,哈哈哈。”文信情不自禁,笑了起来:“是小子啊,小子啊。” “爸,我有儿子啦,我也当爸爸了,我有儿子啦。”国增手舞足蹈,握着自己老爹的手,差点跳起来。 “是啊,是啊,我当爷爷啦,我有孙子啦。”文信紧握着国增的手:“嘿,这是咱家的大喜事啊。” “行啊,这下行了,好啊。”一旁的国民,也松了口气。身边的妻子徐淑芬,喜极而泣,抹了抹眼角的泪:“没白折腾这一晚上,秀峦可是受罪了。” “你们去食堂,先去打点小米粥,给大人吃点。”护士道:“一会,转入病房。观察一天,明天没什么问题,大人孩子就能出院了。” “行,行,我去,我去打饭。”徐淑芬说着,从包里找出饭盒,朝着楼下食堂走去。 “那我先回趟家,也回去跟家里说一声,省的二婶惦记。”国民道。 安排好了一切后,秀峦被推出了产房,住进了病房。一会的功夫,在襁褓中的孩子,被护士抱到了母亲的身旁。 1992年3月3日,农历的正月二十九,从刘文信这代人数,刘家的第三代人,出生了。 国增趴在媳妇的床边,嘴咧的跟荷花似的:“秀峦,真是辛苦你了,你是咱们家的大功臣。” “现在又说我是功臣了?”秀峦看了国增一眼:“又不是你那会,说我没事找事了?”秀峦故意,装作耿耿于怀的样子,挖苦国增一番。其实,生了儿子,她比谁都高兴,即便是自己嘴上,常说着男女一样,可她心眼里,也是想要儿子。这重男轻女的思想,在农村人的心里,早已是根深蒂固。 “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你没事找事,我也听着,受着。”国增说完,看了看旁边的儿子:“你看,咱儿子多好啊,这小脸红扑扑的,跟个熟透的小苹果似的。你看,这是长得随谁呢?随我,我儿子,肯定是随我。” 秀峦看了看一旁的儿子,被小棉被包裹着的小家伙,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秀峦侧过头,仔细的打量了一番:“这孩子,怎么这么丑呢?皱皱巴巴的,跟个还没长毛的,红皮小老鼠似的。” 第208章 孩子名字 “刚出生的小孩,不都是这样吗?”国增看了看孩子:“长长就好看了,嘿,你还别说。还真是,哈哈,没长毛的小老鼠。” 即便觉得,孩子长得不好看,秀峦也依旧目不转睛,直勾勾的盯着孩子。这是在自己肚子里,待了十个月的孩子,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是自己走了一遭鬼门关,拼了命似的生下来的。她哪有不爱,不喜欢的道理。 从今天开始,她不再仅是父母的女儿,公婆的儿媳,丈夫的媳妇,她多了一个新身份,如今是一个母亲,也是孩子的妈了。这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当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这个妈当好。 一个病房里,包括秀峦在内,有六个产妇,其他五个,都是生的闺女。大家不禁对秀峦,投来羡慕的目光,一个产妇的婆婆道:“还是你家会生啊,我们都是生的闺女,就你家是小子。” 另一个产妇家属道:“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女人缘,一生下来,就有五个丫头陪着。” “对,这小子,将来肯定是个情种。”另一个产妇的丈夫道。身旁的老婆,却瞪了丈夫一眼:“你以为,都跟你一样?” 众人都哈哈笑了起来,国增也笑着道:“将来,能有个媳妇就行了。” 待到众人,玩笑打趣结束后,病房里恢复了安静。国增伸出那张粗糙的手,拨弄着孩子稚嫩的小手:“我得给咱儿子,取个名字,我得好好想想,取个什么名字呢?”国增故意卖关子。 “嗯,取名字这事,你肯定在行,你一个差点,就考上大学的高中生,一个文化人,这点,咱可比不了你。”秀峦揶揄几句。 “我不行,起名字这事,我姥爷行,他可绝对的是个文化人,孩子的大名,得让我姥爷取。小名,还得是我。爹给儿取名,天经地义。我都想好啦,你猜,咱儿子,小名叫什么?”国增冲着秀峦,殷勤的献媚,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得意和自豪。 “不知道。”秀峦道:“我看看,你能取个什么名。也看看你的文化水平,是不是跟大学生一样。” “叫xu,他们这一辈,中间都带海字,就叫刘海xu。”国增洋洋得意:“怎么样?” “xu?哪个xu?”秀峦疑惑的看着国增:“你可别欺负我认字少,就瞎给孩子取名。” “头绪的绪。”国增道:“这几天,我在学校的时候,没事就翻字典。我就喜欢这个绪字,觉得这个字好。” “有什么讲究吗?”秀峦知道,以国增的性格和脾气,给儿子取名叫绪,肯定有说道。 “这个绪字啊,讲究可大了。”国增一本正经地道:“绪字,原本就是指丝的开头儿。思绪,头绪嘛。绪字啊,就是指事儿的开端。我希望咱儿子,将来能改变咱家的门风,我和咱爸,这两代人就不说了,我们是一眼看到头了。但从儿子这代人开始,就得有个新开始,给后代开个好头。” “呵,你这还真的花了心思,都哪学的这套啊?”秀峦装作不屑一顾。 “字典呢,我都从字典看了。”国增继续津津乐道:“绪字啊,不光是有开好头的意思,还有呢,也借指前人留下来的事业。你也知道,我没上大学,是个遗憾。我可是把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了。他将来,得子承父志嘛,咱这上大学的事业,可得由儿子来实现。” “绪?绪?刘海绪?”秀峦仔细琢磨着:“倒是不绕口,听起来挺顺。” “你也觉得好啊?”国增转头,看向了孩子:“儿子,咱有名字啦。以后,你就叫刘海绪啦。” 说话间,大嫂徐淑芬却端着饭盆,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文信和春兰,徐淑芬道:“国增,二婶来了。” 国增扭头,立刻站了起来:“妈,你怎么来了?你是怎么来的?” “我走来的啊。”春兰两步并做三步:“快让我看看大孙子。” 即便自己一时愕然,还没缓过神来,国增也来不及多想。连忙扶着妈,对着儿子说道:“快让奶奶看看,奶奶来看你啦。” 趴在孙子旁边,春兰的眼睛里,发出慈祥,满足,以及欣慰的亮光:“哎呀,多好,你看这孩子,多好啊。哎呀,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春兰目不转睛,看着孙子,眼神不肯离开半步。 “行了,妈,你快坐下歇会,走了一路,也不怕累着。”国增搬了个凳子,让妈坐下。 “我不累,不累,再让我看会。”春兰依旧守在孙子身旁。 “哎呀,妈,孩子又跑不了,你要看,坐下看。”国增将凳子放好:“坐下歇会。” “就是啊,二婶,坐下歇会,秀峦也得吃点东西啊。折腾了一晚上,可是把她累坏了。”徐淑芬说着,将饭盒打开,又拿出勺子,要给秀峦喂饭:“来,先喝点小米粥吧。” “大嫂,我来吧。”国增接过,嫂子手里的饭盒。 “不行,我来,我来。”春兰一把夺过,国增手里的饭盒:“我来喂秀峦。” “哎呀,娘,不用。”秀峦道:“就让国增来吧。” “就是,妈,我来吧,你先歇会。”国增道。 “不行,我来呢。”春兰仍旧坚持:“秀峦,你不让妈喂饭,这是还生气啊?” “看你说的,妈,我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吗?”秀峦道:“这下,你满意了吧?给你生了个孙子,你心里,指不定怎么乐呢。” 一屋子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房间里回荡,文信一边笑着,一边道:“她怎么还心里乐呢,你娘的高兴,都挂在脸上了,这可藏不住。” 秀峦也跟着笑了,生孩子,把自己累了个半死,又喜得贵子,她还哪有力气和心思,跟娘生气呢?再说了,她又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昨天心里的气,早就飘到天外了。 国增还是把饭盆,夺了过来,不由分说的给秀峦喂饭。春兰坐在凳子上休息,这时才感觉到,自己的两条腿,都没了力气,像是棉花一样,软的动弹不了。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包裹,递给了文信:“快,给秀峦吃。” “什么啊?”文信接过包裹,一边打开,一边道:“我说你胸口鼓鼓囊囊的,你看你包的,里三层外三层的。” 待到包裹打开,里面还有一个塑料袋,把塑料袋又打开,两颗鸡蛋,映入了众人的眼中。文信摸了摸:“还热乎着呢。” “妈。”国增的眼睛湿润:“你这是,从家带来的?” “嗯。”春兰道:“快剥了,给秀峦吃。”春兰是没了力气,只能坐在凳子上,吩咐国增。 “娘,你说你,你,唉。”秀峦扭过了头,将自己的脸侧到一边,不想让大家看到,她心里的难受。她猜想到了,娘肯定是一大早,煮好了鸡蛋,又一路风尘仆仆,从家里,走了五六里的路,赶到了医院。 当然,秀峦不会想到,昨天晚上,春兰一夜没睡,心里惦记着儿媳妇,惦记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因此天还没亮,她就起了床,烧火做饭煮鸡蛋。又将热腾腾的鸡蛋,小心的包好,放入自己的怀里。任凭鸡蛋,烫的胸口上的肉疼。 她又是沿着村口的路,一路向南,走到了县城。在车水马龙,晕头转向的县城里,她又跟人打听,县医院在哪?在路人的指引下,她到了县医院,进了乌泱泱的医院,又是逢人便问,生孩子的地方在哪?产房在哪?最后,这才在医院的楼道里,碰到了徐淑芬等人。 第209章 娘家的人 在医院住了一天,第二天,秀峦便出院了。春兰,国增,金双,都轮番伺候月子。尤其是国增,既要每天去学校上课,还要给学生备课,批改作业。空余了,又要照顾秀峦母子。 国增忙的不可开交,孩子的吃喝拉撒中,孩子的吃喝,是秀峦负责,国增帮不上忙。但孩子的拉撒,却是国增负责。能不让妈插手,国增就亲自干。 之所以亲力亲为,是因为国增知道,秀峦嫌妈干活不中用,干不到秀峦心眼里去,这也是事实,国增不予否认。有了之前的前车之鉴,国增现在马虎不得,省的秀峦在月子里,再跟妈妈置气。临了,孩子也得跟着遭罪。 反正,他们两口子,也早就商量好了,等生完了孩子,就搬出去单住。这么一大家人子,住在一起,在一口锅里吃饭,不闹矛盾才怪呢。 忙完了家里的事,国增走到院子里,找了一把铁锹,一个化肥袋子,骑着自行车,到了村北头的地里。找了一块较好的沙土地,开始挖沙土。 将沙土堆成小堆,又将里面的杂草杂质,都扔出去。国增将袋子装满,又扛上自行车,载着回家。 等到了家,沙土过筛子,筛出最细的沙子,又将细沙,放进做饭的锅里。灶台烧火,开始炒沙子。 等到沙子炒熟,高温消毒之后,便将几捧沙子,放在炕上,上面又铺了几层尿戒子布,再将孩子放在尿戒子上。这样,孩子倘若拉了尿了,透过尿戒子,流到沙子里,沙子吸水。轮番换洗尿布和沙子,就行了。 老一辈人,一代又一代的人,对于刚出生的孩子,都是这么养大的。 国增生了孩子,刘家的人,以及老邻旧居,都纷纷来看孩子,但也都不是空着手来。宗族关系近的,给个二十块,三十块钱,稍微远点的,也给个十块五块。没钱的,就给东西,比如,有的送来一篮子鸡蛋,有的送几袋红糖。 这是农村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规矩,更是不可变更的风俗。旧社会里,小农经济生产力有限,个人或一家人,经济和物质能力,更是有限。一户人家遇到什么事,比如人的生老病死,红白喜事,家族里的其他人,以及周围的街坊邻居,都要帮一把。 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今天你家有事,我来帮你,明天我家有事,你来帮我,互帮互助,抱团取暖。才使得一代又一代的人,无限的生存,繁衍,壮大。 集中力量,才能办大事,中国的老百姓,自古就明白这个道理。 当然,别人帮你了,你也得回礼,礼尚往来的规矩和风俗,也深刻在老百姓的骨子里。春兰煮了一大锅的鸡蛋,待到鸡蛋煮熟后,又纷纷捞出,用红胭脂,给每个鸡蛋上,都涂了道红杠,这叫红鸡蛋,代表着生孩子的喜庆。 又将六个红鸡蛋,外加几块喜糖,送到那些给自家送过钱,或者送过鸡蛋的人家里,这叫回礼。一是表达自己的感谢,二是也让众人,都沾沾喜气。谁家生了孩子,四邻八舍间,要送礼回礼的风俗,这也是老一辈人,一代代传下来的。 国增带上一筐鸡蛋,又骑着自行车,到了马云唐家,给岳父岳母家报喜。听到自己的闺女,生了个大胖小子,马云唐夫妇,高兴的合不拢嘴。并且告诉国增,等过几天,他们要去看闺女,看看刚出生的大外甥。 几天后,一大早,马云唐赶着大马车,拉着老婆陈淑芬,儿子马景明,以及一车的东西,三人到了国增家。姥姥家的人,这是来看外甥了。 “哎呀,叔,婶,来就来吧,你看,带这么多东西。”国增连忙帮着岳父卸车:“快进屋歇会吧,秀峦都等半天了。”在国增他们村这一片,小两人口结婚后,女的自然得改口,管公婆叫爹娘。但女婿不用改口,管老丈人,老丈母娘,可以叫叔婶。 景明也帮着卸东西:“给你带的啊?这是给秀峦,给我的大外甥带的。” “大舅哥啊,你现在可真是当大舅了。”国增又帮着搬东西:“快看看你的大外甥吧,又白又胖。” 春兰也跟着迎接:“亲家,进屋坐,快进屋坐。” 云堂夫妇跟着春兰,寒暄了几句,陈淑芬对着春兰道:“亲家母,给你道喜啊,得了个大孙子,心眼里,高兴坏了吧?” “那是,高兴啊,高兴。”春兰道:“咱都高兴,你们不也是当姥姥,姥爷了嘛。” “这几天你伺候月子,可是让你受累了。”马云唐道。 “亲家公,这哪的话,伺候儿媳妇坐月子,我就是累死了,也愿意。”春兰道。 众人都笑着进了屋,奔向秀峦的屋子。 看到了秀峦,以及秀峦旁边的孩子。马家的人,都爱不释手的看着。眼睛里,充满了对小外甥的喜欢。孩子刚吃完奶,正闭着小眼睛睡觉。刚生下来的孩子,一天之中,除了吃奶,就是睡觉。 “爸,娘,哥,你们都来了。”秀峦望着娘家人,心里涌起了阵阵感动,这种感动翻滚在心里,竟然让人想哭。这些生她的人,如今来看她生的人了。 见闺女起身,陈淑芬连忙按住闺女:“别起来了,躺着,躺着。刚生完孩子,身子还虚,多躺着就行。” 马云唐望着外孙,心里的开心,都写在了脸上:“你看,这孩子,还挺胖的。” “是啊,是啊。”众人随声附和,尤其是春兰,不停的夸自己的孙子好。 景明笑着,握了握外甥的小手,看了看国增,又看了看秀峦:“你说,这孩子,长得是像谁呢?” 马云唐说像国增,陈淑云说像秀峦。春兰说,都像,都像。这孩子长的会随,你看这眼睛,大大的,随秀峦。你看这鼻子,这脸庞,随国增,圆乎乎的。 景明道:“我这大外甥,会随。爸妈长相的优点,都让孩子随了去了。” 众人又笑了起来,对着睡梦中的小外甥,左看看,右瞧瞧,小心翼翼的,围在孩子的身边。生怕自己不小心,碰坏了这个小家伙。 隔代人的亲,在这一幕,体现的淋漓尽致。 屋子里太小,容不下这么多人,国增,景明,云堂三人,退出了秀峦的房间,到了另外一间屋子里。陈淑芬守在闺女身边,陪着秀峦聊天,问东问西,嘱咐着闺女,坐月子期间,都要注意哪些,别逞能,乱动弹。春兰自然也在屋里,陪着亲家母。亲家母说一句,她就跟着说两句,也不管自己的话,合不合时宜。 “奶水都够吃吧?”陈淑芬道。 “够吃,够吃。”春兰连忙道:“奶水是挺足啊。” 秀峦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自己的娘:“还行吧。” “得多喝鱼汤,还有猪蹄汤。”陈淑芬道:“这些都下奶。” “奶子不少啊,亲家母。”春兰道:“这几天,都给她煮鸡蛋呢。” “你哥从县里,买了几条鱼,有鲤鱼,鲫鱼,都是活的。”陈淑芬看了看春兰:“亲家,回头啊,你给秀峦炖鱼汤喝。” “行,行。”春兰道:“秀峦吃的挺好啊,刚才,还喝了一大碗鸡蛋汤呢。” “还买了几个猪蹄。”陈淑芬道:“回头,再让国增,给你顿猪蹄汤喝。” 三个女人,在屋子里絮絮叨叨,都是生过孩子的女人,聊着生孩子,养孩子的事。 另一间屋子里,国增正和大舅哥,岳父,也聊的火热。 第210章 早去早回 “国增,你爸这是去哪了?”云堂道。 “这不是开春了嘛,去东南的地里,把葡萄秧,都从地里挖出来。”国增道:“不知道你们今天来,要是知道,肯定在家等着。” “没事,该忙忙。”云堂点了点头:“冬天埋地里,开春再挖出来,你爸种点葡萄,也是够辛苦的。” “唉。”国增摇着头:“家里家外,花钱的地多,我弟眼瞅着,也快娶媳妇了。我这又生了个儿子,要是光指着我这点工资,都不够这一家人吃喝。” 云堂点了点头,心里道,得分家啊,分了家,各过各的,要不然,你和秀峦吃亏。但这话,云堂不能说,得让国增自己想明白,女婿家的事,他一个老丈人,还是少掺和。 “国增,你在学校里教书怎么样?”景明道:“还就是这么代课啊?也不给转正,每个月的这点工资,的确赚的少。” “可不是。”国增道:“但好像说了,上面有政策,我们这批人,过两年,会给转正。” “行啊,国增,要是能转正,这最好不过了。”云堂道:“现在,工资少点就少点吧。等转正了,也就行了。最起码老了,还有退休金,国家养着你。” “就是。”景明笑着道:“没准哪一天,你就成了学校的校长了,不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吗?代课老师,熬成正式老师,正式老师,再熬成主任,主任再熬成校长。” 国增笑了笑:“还校长呢,先能把家养了,别的,我就烧高香了。要是转不了正,我也就不教书了,自己也做点小买卖。你看看那些有钱的人家,不都是自己干点买卖吗?现在,国家支持这个。” “是啊,这几天我一直看电视,听广播。领导南巡,把武昌,深圳,珠海,上海,每个地都看了一遍。”云堂道:“话里话外,就一个事,要改革,尤其是经济改革。只要是对国家经济发展有好处,什么个体户,私营企业,国家都认,都支持。我看,这倒是国家,给人们的机会。” “就是,我不就是,抓住这个机会了吗?”景明道:“要不然,能穿上这个。”景明说着,故意抖了抖,自己的皮大衣。又用手,捋了捋自己的大背头:“国增,要是实在不行,你还就得自己做买卖。要是需要本金,你就说话。”景明拍了拍自己的大衣兜。 “那行。”国增道:“景明,上学那会,你就帮我,一路帮到现在。哎,对了,你那理发店,现在怎样啊?” “好着呢。”景明满脸自豪:“我和你嫂子,俩人都忙不过来,还招了两个学徒呢。” 马云唐掏出烟,点燃烟卷。一边抽着烟,一边听着儿子和女婿的聊天。这是他一向的习惯,每次赶完马车,等卸了车,一定得先抽卷烟。今天来国增家,赶了一路的马车,刚才进屋,光顾着看外孙,和众人说话了,还没来得及抽烟,歇息歇息。 “呦呵,你现在,也当师傅啦?”国增不禁赞叹:“对了,嫂子怎么,没跟着一起来啊?” “她啊,她在店里忙着呢。”景明道:“店里又离不了人,正月不剃头,二月来剃头的人可多了。” “那够你们两口子忙的了。”国增道:“这开理发店,看来是真挣到钱了。” “那是,我都打算,把理发店,搬到县里了。”景明道:“不在港口开了。” 云堂抽着烟,看着儿子:“你过年的时候,不是说,等有空了,就来县里找找门店吗?找了吗?” “把店搬到县里?”国增道:“怎么不在港口了呢?生意不是挺好的吗?” “好是好。”景明道:“生意再好,也是在港口。那地方,人是越来越少了。去年,倒了不少厂子,好多工人都下岗了。这港口里的工人啊,可是不比从前多了。你说,人家深圳,珠海,那边也是挨着海,哼,这画个圈,那画个圈,咱这也挨着海,怎么就没给咱画个圈呢?” “咱这挨着渤海,能比的了南海?咱一个浅海区,大吨位的船又进不来。画了圈,又有什么用?”云唐吸了口烟,轻轻的吐出了烟雾。 “就是啊,改革开放,经济发展,这水上交通得方便。现在,不都是做国际贸易吗?咱这,还真是不行。”国增道:“外国的大货船,可进不了咱这浅水区。” “咱这挨着海,也就指着,能出点盐了。”景明道。 “那以前的盐场呢?”国增顺着话茬道:“我走的时候,盐场就不景气了。” “你那个盐场啊,有个老板,个人承包了。”景明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该合并的合并,有愿意个人承包的,就个人承包。实在没人愿意接手的,就破产了呗。要不然,工人们怎么都下岗了?所以我把理发店,搬到县里来。” 国增点了点头,明白了一切:“开在县城里,肯定比在港口强,这十里八村的,人多多啊。” “以后,你再剃头,就去县里找我。”景明道:“最迟,拖不过夏天,我肯定把店搬过来。” 看着儿子斗志满满,马云唐心里很是欣慰,当初,儿子非要学门手艺,要靠着手艺吃饭。如今,也算是行了。等再过几年,家里再给他添点钱,让他在县里买房,就落到县城里了:“哎,对了,国增,你们不得再生个孩子啊?” “生是肯定生的,一个孩子怎么行?”国增道:“现在,计划生育管的严,我这还想着,以后再生孩子,小分队该怎么折腾我呢。咱到时候,也跟别人一样,偷偷摸摸,怕这怕那的。” “折腾什么?”景明又捋了捋,自己的大背头:“我今年,都打算再要个孩子呢,你都有儿子了,我不得也要个儿子啊?这事好办,给孩子办个残儿证就行。咱医院里有亲戚,一句话的事。” “残儿证?”国增道:“我倒是听说过,头胎有了残儿证,再生孩子,就不用跟做贼似了。” “秀峦姨家有个表姐,在县医院上班。你过几天,去医院里找一下,她管这个事。”马云唐道:“小菲的残儿证,就是她给办的。” “这可太好了。”国增道:“一下子,能省下两三千的罚款。” “可不是吗?”景明道:“这些钱,咱干点什么不好,干嘛非得要交给小分队?这些钱,至少有一半,都肥了你们村的村干部。” 马云唐继续抽着烟,环顾着国增家里。举目四望,屋里连几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无非几个破旧的柜子。云堂心里有些许的失落,以及对女儿的心疼。但心疼又有什么用,大外孙都生出来了,说别的还有用吗?对了,大外甥,马云唐猛地想起了什么:“国增,孩子取名儿了吗?叫什么啊?” “对啊,光顾着聊天了,连我大外甥叫什么,都还不知道呢。”景明也忙着问。 “叫绪,刘海绪。”国增道:“我起的。” “旭?”马云唐道:“一个九,一个日,旭日东升的旭?” “不是,是头绪的绪。”国增解释着,他取这个绪字的由来。 马云唐摇了摇头:“九日的旭,倒是常见,可头绪的绪,觉得别扭。虽然也有寓意,但不是那么回事。这个绪字,让人容易想到光绪帝。光绪帝,也是这个绪。” “对啊。”景明道:“别看我上学不中用,但我也知道光绪。那可是个傀儡皇帝,没实权,都是人家慈禧说了算。” “我这,也正矛盾着呢。”国增道:“不知道该用哪个字,但我心眼里,还是想用光绪的绪。” “再想想吧。”马云唐道:“毕竟是个男孩,不像是女孩,随便叫个名就行。男孩的名字,可不能乱叫。” 众人又聊了一会,直到陈淑芬,从秀峦的屋里,走了出来。对着马云唐道:“行了,看也看了,时候也不早了,咱走吧。” “走,走。”马景明道。 “叔,婶,在这吃饭吧,吃完饭再走。”国增哪里肯让众人走:“这才坐了一会,就要走,必须得在这吃饭。” 一旁的春兰,也拉着亲家母的手:“对啊,得吃饭啊,我这就做饭。” 陈淑芬说着客套话:“嫂子,不吃了,家里还有孙女等着呢。” 纵使刘家人,极力挽留,马家人,也没有要吃饭的打算。父母子三人,又去了秀峦的屋,看了看秀峦和外甥。陈淑芬道:“等出了月子,让你爸来接你,回娘家住几天。” “嗯。”秀峦点了点头:“妈,你们真不吃饭了?” “不吃了,不吃了。”马家人道,最后,不顾国增的生拉硬拽,套上马车,与刘家母子挥手告别。 来之前,他们就商量好了,早去早回,绝不在闺女家吃饭,省的给刘家人添麻烦。 第211章 海旭海峰 待到老丈人一家走后,国增觉得,老丈人的话,还是有道理的,孩子叫什么,可不能乱叫。孩子取名这事,还得去找,自己的姥爷刘鸣琴。自己得问问姥爷,给他这个刚出生的重外孙,取个什么名字。孩子的小名,绪和旭,要用哪一个?孩子的大名,姥爷得一笔定乾坤。 等姥爷给取好了名字,就得去派出所里,给孩子上户口。对了,还得去医院,给孩子办残儿证,国增也没有忘。 如今,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计划生育,不是国策吗?从上到下,不都是宣传计划生育吗?小分队不是天天来村上,给这些超生的户家,又是捣乱又是罚钱吗?一个计划生育,家家户户,不是都偷着,藏着的生孩子吗? 但谁家,不生出儿子来,肯罢休?最后,也不知道是哪个管事的,想出来这么个招,弄出个残儿证的说法,来应付上面的国策。 好端端的一个孩子,最后被医院证明,是个残疾婴儿。国增想想,就觉得可笑。 得先把孩子的名字取了,取了名,才能去办户口。有了户口,才能办残儿证。抽了一天的空,一大早,国增就骑上自行车,载着一筐的鸡蛋,直奔山后村的姥姥家。进了姥姥家的家门,国增跟姥姥和姥爷报喜,说自己刚得了一个儿子,孩子长得可俊了。 鸣琴夫妇高兴的不得了,如今,自己的闺女春兰,也当上奶奶了,真是可喜可贺。还没等国增开口,鸣琴就道:“给孩子取名字了吗?” “小名我取了,大名,还得是姥爷你来啊。”国增笑着道:“我今天,就是为这事来的,姥爷,你可得为你的重外孙,好好想想个名字。” “好,好。”鸣琴笑着走到柜子旁,掀开柜子,翻自己以前经常看的旧书。他一边翻着书,一边心里开心。取名字这事,他最擅长了。暂且不说,春兰,炳文,占文这兄妹三人,名字都是他取的。就连国增兄妹三人,名字也是他取的。还有自己这三个孙女,四一个孙子,名字也是他取的。 就连村上,一些人家生了孩子,也都会跑到自己家来,问问自己的意见,给孩子讨个名字。 如今,国增大老远的跑来,专门让自己给孩子取名字,这是国增重视自己,也是国增相信自己,更是国增这孩子,没有忘本,没有忘记从小,就跟着姥爷,学识字,学读书。没有忘记姥爷,对他的疼,对他的好,对他的教育啊。 老年人的世界,要的,就是子孙后代,没有忘记自己。要的,就是子孙后代,得重视自己。只有这样,才显得自己,没有真的老,还能为孩子们,为子孙后代,再做点什么。这样,才算活的有价值。 “哎,我那本书呢,那本书呢?”鸣琴自言自语,依旧翻箱倒柜。 “都在柜子里了,我看看有没有在别处。”魏氏道:“别着急,慢慢找。”说完,自己也帮着老伴,翻翻炕头,掀掀炕被,四处找书。人老了,记忆力减退,会情不自禁,质疑自己的判断。 “就是,姥爷,咱不着急,你要找什么,就慢慢找。”国增道。自己不禁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自己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跟着姥姥和姥爷,一起吃,一起睡,跟着姥爷,读书识字,上山下地。还有姥姥,那时候,饭桌上的鸡蛋,她总是让自己吃。 如今,这一晃,都多少年了。姥姥和姥爷,如今都老了,一头的白头发,满脸的皱纹,就连背也驼了。 岁月啊,简直是不饶人,人不老也不行,当初那个十来岁的孩子,如今都当了爸,有了自己的孩子,姥姥和姥爷,怎么能一直年轻呢?国增不禁感叹,等到哪一天,自己也会像姥爷一样,成为了一个老人。到那时候,自己也会是一头白发,满脸皱纹,佝偻着腰。身边,会不会也像是姥爷一样,会有一个外孙子,在看着自己,陪着自己。 但前提,自己得有个闺女,国增心里也盼着,等过几年,自己的第二胎,能是个闺女。 国增走上前去,接过姥爷翻出来的书:“姥爷,我帮你一起找。” “没事,我能找到。”鸣琴道:“哎呀,真是老了,糊涂了,放哪了呢?” 国增看着姥爷翻出来的书,有《四柱大全》、《子平真诠》、《滴天髓评注》,还有《三命通汇》、《穷通宝鉴》等等。 “姥爷,我打小就看见你,每天看这些书,这都多少年了,你都还留着呢?”国增道。 “没剩多少了。”鸣琴一边继续找书,一边道:“唉,文化大革命,破四旧的时候,好多都被他们烧了。都是好东西啊,活活给糟蹋了。” “闹运动的时候,你姥爷的好多书,都让他们一把火烧了。”一旁的魏氏头也不抬,一边继续在炕上寻摸,一边道:“要不是我留了个心眼,偷偷摸摸的,藏了一箱,埋在了院子里,现在,这几本也看不到了。” “姥姥,还得是你啊,知道我姥爷喜欢什么。”国增心里,不禁佩服姥姥的谋略胆识,更是羡慕,姥姥对姥爷的了解。又翻了翻手里的书:“我小时候,还看过姥爷的这些书呢,太复杂了,根本看不懂。那时候,我总共也认识不了几个字呀。” “找到了,找到了。”鸣琴从柜子最里面,翻出了一本书。 国增看了看书名,《紫薇数斗》。 打开书,翻看了几页,鸣琴抬起头,对着国增道:“那个,孩子的小名,叫什么啊?” “叫绪,光绪的绪。”国增道:“姥爷,你觉得这个字,怎么样?” “绪?”鸣琴想了想:“字,是个好字,绪字,有开头的意思。你是希望,这孩子,将来能开个好头吧?” “对。”国增笑了笑:“我就是想,这孩子的命,可别跟我一样。希望他将来,能改变家庭的命运。” “但这个绪字,也有残,剩下的意思,不好。”鸣琴道。 “是。”国增点着头,心里想,可不是嘛,过几天,就得给他办个残儿证。又对着鸣琴道:“姥爷,那你看看,这大名小名,该怎么叫?” “孩子是什么时候生的?”鸣琴道:“哪天?什么时辰。” “正月二十九,早上,七八点钟。”国增道。 “壬申年,无闰月。”鸣琴翻了几页书,看了一会,又将书放下,掰着自己的手指头,心里计算着六十甲子,天干地支,将孩子的出生时间,换算为干支,脑海中,呈现出五行中的生克制化,再将干支与五行进行搭配。 “孩子叫什么啊?”一旁的魏氏,有些迫不及待。 “甲乙木,丙丁火,壬癸水......”鸣琴道:“水一局,木三局......正月寅......国增,他们这代人,中间带什么字?” “海,大海的海。”国增道。 鸣琴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想了想,又慢慢的睁开眼睛:“小名,叫海旭吧,也通你那个绪。” “行。”国增点了点头,姥爷的话,他自然得听,更是发自内心的信。 “大名,就叫海峰吧,山峰的峰。”鸣琴道:“这孩子,就是茫茫大海里,一座山啊。他就是那个山头上,最顶头的,那一点点的尖,山峰。” 孩子的名字有了,小名刘海旭,大名,刘海峰。 第212章 不会忘记 自打过完年后,国长没几天,就了回石家庄。大舅厂子里的事,果真不出所料,三个合伙人,最后分道扬镳。 厂子黄了,国长又不得不,重新找份工作。大舅炳文,帮着国长看了几份工作,有皮革厂,机械厂,还有火车站,拉车卸货的苦力活,国长都不愿去。 毕竟,自己当初在大舅的厂子,也算个穿皮鞋,夹皮包,风风火火的业务员。如今,让自己进厂子当工人,甚至是靠着卖力气赚钱,国长才不干呢。更何况,那些个工厂,也都是摇摇欲坠的高楼大厦,没准哪一天,就轰然倒地,到时候,自己干了半天,别都白干。 每天吃住在大舅家,国长心里也愁。总不能,一直在大舅家住下去吧。大舅家三个孩子,国长有两个表妹,一个表弟,算上自己,这一家子,共六口人,一直吃住在一起,也都不方便。 碰巧,老家有做小买卖的人,来石家庄进货,替文信给国长捎来了信儿。送信儿的人说,国长,你堂哥刘国新,给你说了门亲事,你爸爸让你回家相亲呢。还有,你嫂子刚生了个小子,你当叔叔啦。 什么当叔不当叔的,国长满不在乎。既然爸让自己回家相亲,那就回家相亲,反正,在石家庄也没什么事。 回了家,在国新的安排下,国长去相了亲,对方叫程广仙,一个长得挺白,眼睛挺大,面容姣好的女人。说话还文绉绉的,像是个有文化的人。 对于这个程广仙,国长没说看上,也没说看不上,是你们叫我回来相亲的,那我回来相亲,完成任务拉倒。 倒是和程广仙,俩人在屋里聊的时候,程广仙对着自己,问东问西的,什么石家庄的火车站大不大?你在石家庄干什么?一个月挣多少钱?石家庄好不好?都有哪些好吃的,好玩的?叽叽喳喳的,跟个小家雀似的,国长不喜欢,这些太能咋呼的女人。 实话实说,国长也不藏着掖着,之前的工作挺好,挣得也不少,但是厂子黄了,自己现在没工作,是个无业游民。这几天,正四处找工作呢。要不是爸妈,让自己回来相亲,他才没有心思,想这结婚的事呢。 程广仙倒是觉得,现在没工作,并不代表以后没工作,能在省会城市混的人,就是比这庄稼地里的汉子强。倘若俩人结了婚,国长能不能,带着自己也去石家庄啊? 国长连忙道,那可说不准,我自己都没工作呢,还带你去石家庄,去石家庄干嘛?喝西北风啊?你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一天一个样,这改革,那改革,这倒闭,那下岗,这富了,那穷了,咱一个没文化的人,可是跟不上这时代的潮流。 看着国长,一副实打实的憨厚样,程广仙觉得,这个男人,有点意思。 等俩人聊完,散了场,国新问国长,觉得这个姑娘怎么样?国长道,还行吧,一般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太能说,太咋呼。 国新道,能说,能咋呼还不好?你们一家人,各个都是闷人,不善言辞,娶个能说会道的女人,刚好改改你家的门风。你看这程广仙,多好啊,大眼睛,双眼皮,白白净净的,长的跟个水仙花似的。人家性格也好,比你刘国长会说话,比你活泼外向。还有呢,人家程广仙的亲哥,也是在县里政府单位上班。这程家的人,各个都是能耐人。 国长才不在乎这些,什么这能耐,那能耐的,越是有能耐的人,他越是看不上。自己嘟囔着嘴,老不情愿的样子。 国新急了,觉得人家行不行啊?给个痛快话,你要是不愿意,我就把程广仙,介绍给国旗,你这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国增道,介绍呗,都是自家兄弟,肥水不流外人田。 国新心里赌气,还就真的,安排国旗和程广仙见了一面。相完亲,问两边是否满意,国旗很满意,巴不得明天就结婚。倒是程广仙,她才没看上国旗呢。 国旗很沮丧,像是狗皮膏药一般,黏上了国新,必须还得接着给自己说亲。便隔三差五的,跑到国新家,让他给自己说媒。 一次跟朋友聚会时,国新在饭桌上,见到了自己以前当老师时,认识的同事,张庄村的张老师。张老师说,自己的妹妹刚离婚,有合适的,还请国新给帮帮忙。国新喜出望外,不禁想起了国旗。 在家住了几天,小侄子每天哭哭唧唧的,大嫂又这事那事的,吵得国长心里烦,便又回了石家庄。现在,他得赶紧找工作,找份活挣钱,要不然,他出来干嘛?总不能每天,跟个寄生虫似的,窝在大舅家啊。 在大舅家,每天闲的没事,自己也时不时的出门,四处找工作,不想总被大舅安排。自己也找到一些活,干个没几天,就不干了。要么觉得脏,要么觉得累,反正总是不满意。最后,还是大舅炳文,走了走后门,硬是把国长,安排进了市里国营的皮革厂。并对着国长,一顿教训,你小子,别眼高手低的,改改你这,好吃懒做的毛病,就在这厂子里,好好待着。 国长的工作,这才算有了着落。 杨柳吐出了新芽,远远看去,一片毛绒绒的嫩黄色。地上的小草,沉睡了一整个冬天后,也开始破土而出。露着嫩绿色的小脑袋,在温暖的春风中,左摇右晃。 四月初,在全国人大会议上,通过了一项重要决议,国家要开始兴建,长江三峡工程。 两年以后,位于湖北省宜昌市境内,长江西陵峡,葛洲坝水电站,开始动工实施,构成梯级电站。而后十几年里,在一代又一代,数不尽的工人们,前赴后继下。三峡大坝,最终竣工。 这项伟大的工程,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水电站,也是中国有史以来,建设最大型的工程项目。三峡水电站的建成,具备了十多种功能,航运、发电、种植等等。 早在1919年,国父孙先生,在《建国方略之二——实业计划》中,早已提出了,建设三峡工程的设想。但国弱民贫的年代,设想也只是一纸空谈,终究无法落地。而后,新中国成立,第一代,第二代领导人,高度关注三峡水利。 而后,历经了十几年,前人七十五年前的设想,一代又一代人的关注,最终变为了现实。 漫天的柳絮,在空中飞舞,整个世界,到处白茫茫。柳树的种子会落地,生根。但终有一天,曾经的参天大树,也会枯萎,凋亡。 《蜡笔小新》,在4月份开播,从此,这部产自日本的动画片,贯穿了很多九零后,童年的记忆。也是在4月底,柳传志任命杨元庆,为计算机辅助设备部总经理。从此,联想新的掌门人,正在崭露头角。中国的互联网,也开始随着计算机的发展,而开始萌芽。 5月中旬,开国元勋聂帅逝世。戎马一生的将军,为这个国家的独立,国防的强大,科技的发展,人民的幸福,付出了毕生的心血。而后将星陨落,永垂不朽。 5月下旬,唱《偏偏喜欢你》的陈百强,因服用过量安眠药,被送到了玛丽医院救治。17个月后,一代歌神陨落。曾经的意中人,已嫁为人妻的何超琼,为他戴孝扶棺。 儿童节这天,中国人民银行宣布,开始发行一元,五角,一角的硬币。在这之后,曾经的壹分,贰分,伍分硬币,逐步退出历史的舞台。 6月底,“两弹一星”的元勋,中国原子能科学事业的创始人,钱三强逝世。金黄的麦田里,热浪滚滚,仿佛为死去的人送行。就像是这些,快要熟透的麦穗,再过几天,它们也即将被收割,而后死去。但它们死后,留下来的粮食,如同那些,创造过辉煌的人一样,不会被人们忘记。 第213章 一百天了 “房子的事,定了?”秀峦给孩子喂着奶,这才仨月的功夫,孩子是越来越能吃了。 “定了,过几天,签完了文书,就搬过去。”国增在屋里光着膀子,一边用毛巾,擦着脸上,身上的汗,一边道:“这天,可真是越来越热了。” “最后定的多少钱?”秀峦问。 “两千。”国增继续拿着毛巾,擦着身上的汗。他刚从地里回来,有一小块麦地,麦子熟的差不多了,国增刚好带着镰刀,便割完了半亩地的麦子:“国松要两千二,新哥在中间给说和的,最后定的两千,不贵。” “钱呢?”秀峦道:“你家,能掏出两千来?” “掏不出。”国增道:“七拼八凑的借借吧,咱又不是不还。再说了,你爸他们那,不是说,借给咱一千吗?” “要不是我爸这一千,我看,你连买几间房,都没底气。”秀峦道。 一个月前,秀峦带着孩子,回去住娘家的时候,跟自己的爸妈,说借钱的事了。她想和国增,搬出来住,不跟公婆,以及小叔子,小姑子挤在一起了。马云唐夫妇很是赞成,更是拿出一千块钱来,支持闺女。说什么时候用钱,就让国增来拿。 “是,是,如今这日子,都仗着你家了。”国增心里,有些不乐意,要不是因为家里,真的没钱,他才不愿意低着头,跟老丈人借钱呢。省的让瞧不起自己的秀峦,更加瞧不起自己。 “地里的麦子,全都熟了吗?”秀峦道:“什么时候割麦子?” “也就这几天吧,你啊,就是个操劳的命,坐着月子,还不忘地里的活儿。要是没了你,这地里的麦子,就收不到家里来了?”国增擦完了身上的汗,又看了看儿子,逗着小家伙:“旭啊,过几天,咱就搬家啦。” “等分了家,我才不管,你们这一家子的事呢,都各过各的。”秀峦道。 “分家的事,以后别提了,国长这还没结婚呢,你一天天的,瞎嚷嚷什么?”国增一边逗着孩子,一边道:“咱爸不提,咱就不能提。” “爱提不提,吃亏的是你自己。”秀峦道:“你每天,管这管那的,自己也不嫌累心。” “累心也是应该的,谁让我是家里的老大?”国增不以为然。 秀峦想说什么,又止住了,心里道:老大,老大也就是多吃点苦,多遭点罪吧。 国增看着小家伙:“才仨月,长的真快,蹭蹭的,真见长啊。” “我说,抓周,照百日照的事,你可别忘了。”秀峦道:“明天,就整好一百天了。” “忘不了,都准备好了。后天,县里照相店来人,给学生们照毕业照。到时候,我让人家来趟家里,给刘旭照几张。”国增道:“无非,就是给他几块钱嘛。” “嗯。”秀峦点了点头,等给孩子照完了相,再买了刘国松家的房子,到时候,这一家三口,终于有自己单独的家了。 夜色静谧,一家人都酣睡起来。这屋,国增在呼呼的打呼噜,那屋,公婆也在鼾声如雷。孩子又时不时的醒来哭,秀峦被吵的心烦意乱。生孩子的最大痛苦,就是夜里睡不好觉。孩子稍微有个动静,你就得起来喂奶。一晚上,起来个两三趟,都是少的。更何况,俩屋里,还有三个雷神,在那哼啊哈的,真是让人濒临崩溃。 秀峦只期盼着,赶紧搬家,起码能落个,耳根子清净。 孩子一百岁,要抓周。晚上的时候,国增等人,将准备好的抓周物件,都纷纷摆在了炕上。有毛笔、砚台、铜钱、书、尺子、笛子、算盘、馒头等等。 秀峦将孩子,放在这些物品的前面。一家人逗着孩子,指引着孩子抓这抓那。文信盯着馒头:“馒头,大孙子,旭啊,咱抓馒头。将来,咱不愁吃,不愁喝。” 春兰则盯着铜钱:“旭啊,抓钱啊,抓钱。” 秀峦也随声附和:“抓钱啊。”一边说着,还一边引导着孩子,往铜钱的方向看。 国增笑着:“旭啊,抓书,抓书。将来,咱考上大学,当个有文化的人。” 小刘旭的手,一会摸摸馒头,一会又摸摸铜钱,一会又摸摸笛子,最后看准了那本书,便一把抓起来,抱着书本啃食了起来。 众人笑了一番,虽然最终的结果,不是大多数人所望。但也依旧随声附和的,表示满意。说抓书好,抓书好啊,将来这孩子,得是个文化人。文化人也好啊,不愁吃喝,不愁钱。 国增心里最乐了,儿子抓周,可是抓到他心里去了。 学校的院子里,学生们整整齐齐的,按照男女和身高,站成了三排。最前面,还放了一排凳子,校长和老师们,纷纷坐在了凳子上。照相店里的师傅,握着照相机,对着毕业班的师生们,按下快门,一会的功夫,便照完了这毕业照。 国增带着照相师傅,从学校到了自己家。秀峦早就准备好了一切,给儿子穿上了,红彤彤的虎头肚兜,脖子上,还戴上了长命百岁锁。手和脚上,也戴着银手镯,银脚镯。这些,都是自己回娘家时,孩子的大舅,给外甥买的。 照相师傅逗着小家伙玩,国增则搬来一把椅子,问道:“在哪照啊?” “在外屋吧。”师傅道:“外屋,光线好。” “行。”国增将外屋,那张吃饭的旧桌子,挪到了烧火做饭的灶台旁,又将椅子,放在屋子的正中央。秀峦找来了一块小棉被,将整个椅子都包裹住。接着,在棉被上,又铺了层红红的小毯子。 国增将孩子抱出了屋,放在椅子上,对着师傅问:“坐这,行吗?” “行。”师傅举起相机,站在不远的门口处,对准孩子,冲着孩子道:“来,看这啦,看这啦。” 孩子摇摇晃晃,一个跟头,差点栽下去,幸好被国增,一把接住:“不行啊,太小,坐不稳啊。” “也是,得倚着点。”师傅收起相机:“要不然,照出来的相片,孩子也是歪的。” 国增看了看椅子的后面:“有了。”说完,便让秀峦扶着孩子,自己则蹲在椅子后面,两只胳膊,从椅子后面伸出来,隔着毯子,抓着孩子的腰,将孩子稳定好:“前面,能看到我吗?” “看不到。”照相师傅笑了:“还得是你们文化人,有办法,这下,孩子就坐稳当了。” “那就照吧。”国增的眼前,黑洞洞的,被椅子和被子,挡住了一切。但两只手能感觉到,儿子那软绵绵的小身子。 “来,看这,看这。”照相师傅逗着孩子:“来来来,看这,看这,一二三。” 咔嚓一声,相机发出一道亮光,孩子被突如其来的闪光灯,像是吓了一跳,瞪着眼睛,看向了灶台旁,放风箱的洞窝子。因为洞窝子不大,只能容得下,一个吹风的风箱,村里人,管这叫燕窝子。 时间定格,一百天的刘海旭。他穿着鲜艳的红肚兜,脖子上挂着一串,明晃晃,叮当当的长命百岁锁。握紧拳头的小手上,戴着银手镯。两只张开的小脚丫上,也各自有一个银脚镯。 两腿张开的中间裆里,刚好露出雪白的小鸡鸡。 看这孩子的眼睛,虎视眈眈的,像是要跟谁打架似的。 几天后,在村支书刘文珍,村长刘文坡,村委会会计孙吉祥,以及刘国新等人见证下。在国松爸爸,刘文起家的老房子里,文信和文起二人,签了买卖房屋的文书。 买卖双方,以及见证人,都纷纷按了手印。公元一九九二年,农历五月二十八日,文信购得了四间土房。文信和国增商量好了,这房子,先给你们两口子住,将来,也是你们的,但没分家前,房子还算这一大家子的。 第214章 搬家单过 刚买的这四间土房,跟文信家的房子,都在一个胡同院子里。文信家的房子,在胡同东边第一户,买的这套房子,与其隔着三户,也就十来米的距离,在胡同的西边第四户。 签完文书后的第二天,国增便带着妻儿,搬了家。 “嫁到你家来,你爸妈,连趟房都没给我。好不容易有趟房了,还是这一家子人的,这叫什么事?”秀峦丧着个脸,手里拿着抹布,愤愤然地,收拾着屋里屋外:“我家还拿了一千块钱了,这房子怎么就不是咱自己的?将来还得和你弟弟,分这个房子?亏你爸妈想得出来。” 国增拿着扫帚,打扫着自己的新家:“行了,你就少说几句吧,你家那一千块钱,我会还。我砸锅卖铁,也还你家这一千块钱。你唠唠叨叨半天了,烦不烦啊?” “嫌我烦了?”秀峦瞪了国增一眼:“明明是咱自己出了一半的钱,买了这房子,凭什么不能算咱自己的?” “不还跟别人,借了一些钱吗?”国增道:“我爸妈不也出钱了吗?再说了,国长还没结婚,等他结婚了,自然会分家。到时候,这房子,能不分给咱吗?咱都住进来了,谁会赶咱出去?我是大哥,我不能只顾着自己吧?” “你是大哥,你这个大哥,当的可真是好。”秀峦依旧极不情愿,心里的这团火,自打搬过来以后,就没有发出来。当初自己和国增说好了,买了房,这趟房,就算他们的,可国增呢,竟然瞒着自己,还跟公婆商量好了,说没分家之前,房子还算这一大家子的:“你觉得公平吗?凭什么你是大哥,咱就得吃亏?” “你有完没完啊?都是一家人,你在这算计什么?这吃亏,那吃亏的,拿了你家一点钱,就跟欠了你家八百万似的。”国增火了,冲着秀峦嚷嚷:“你不就是嫌我穷吗?嫌我没钱吗?你早干嘛去了?你要是这么能算计,当初别嫁给我啊?” “你放的这是什么屁?”秀峦也火了,想起当初,国增信誓旦旦的说,等自己嫁过来,就什么都听自己的,而现在,他很多事,非但不听,反而处处跟自己对着干,得了便宜还卖乖:“刘国增,你说我算计?你说这句话,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对,就是被狗吃了,被你这个狗吃了。”国增也不依不饶,他可以容忍秀峦的戾气,容忍她的盛气凌人,甚至容忍她,说一不二,蛮横的作风,以及不饶人的嘴。但有一点,自己不能容忍,就是秀峦对他的爸妈,对他的兄妹进行指责,跟他的父母斤斤计较。 秀峦将手中的抹布,扔到了地上,撸起袖子,指着国增的鼻子:“你骂谁呢?你再骂一句?” 这时,躺在屋里炕上的小海峰,仿佛听到了父母的争吵,哇哇的哭了起来。孩子哭了,当父母的自然会心疼,国增这才止住了心里的怒火,不再言语,继续收拾着屋子。秀峦则回到了屋里,抱起孩子,一边止住心里的泪水,一边又撩开自己的衣服,给孩子喂奶。 孩子吃着奶,这才不再哭闹。 一肚子的埋怨,委屈的泪水,在秀峦的心里流淌。顺着血液,而后化作奶水,被儿子阵阵吮吸。秀峦后悔了,真的后悔嫁给国增了。暂且不说,自己与国增性格不和,俩人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最为主要的是,她无法忍受,国增总是偏向于他的父母,他的兄妹,而从不在乎,她马秀峦的感受。 秀峦不是那种,不识大体的人,也知道国增作为长子,有他的顾虑。但有时候,他顾虑的太多了,因为他的顾虑,而牺牲他妻儿的利益,这是秀峦无法忍受的。按理说,你成家了,也要另立门户的单过,你最为亲近的人,应该是你的妻子,但国增却从未这样想过,里里外外,都是他那,黏黏糊糊的娘最亲,都是他那,不懂事的弟弟最近,这让秀峦怎么受得了? 国增将屋子,略微收拾了一番,便将扫帚扔到一旁,屋子里恢复了平静。他饿了,得吃口饭,一会,还得去打谷场里,跟着父母去压麦穗,收麦子。这几天正是麦收季节,他每天忙的晕头转向。 从柜子的馒头篮子里,找出两个凉馒头,又找出吃剩的那碗大酱。国增一手握着馒头,一手握着大葱,蹲在地上,狼吞虎咽了一番,将两个馒头吃完。又走到水缸旁,用瓢舀了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顶着烈日,推门而出,奔向了打谷场里。 秀峦将孩子哄睡后,便继续收拾着屋子。看着国增吃剩的半截葱,半拉馒头,她也心疼自己的丈夫,这农忙的时候,丈夫吃不好,喝不好,作为妻子,她也觉得有愧。 “搬个家,跟遭了贼似的,越搬越穷。”秀峦将屋子收拾完毕后,四下环顾,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自言自语道:“吃的,用的,都在老屋里了,我们这一家三口,用什么?吃什么?”从老屋里搬过来的,只有一口水缸,一叠碗筷,还有自己结婚时,那几样家具,家电,除此之外,国增什么都没要,就这样搬过来了。 整个屋子里,连个吃饭的桌子,凳子都没有,就连做饭的那一口锅,还是刚买的。但即便是这样,秀峦也丝毫没有气馁,家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就没有吧。以后,她和国增,好好过日子,缺什么,少什么,他们自己挣钱自己买,、。 总有一天,要把这过日子用到的家伙事,都一样样的置办齐全。总有一天,要把这日子,过的红红火火。总有一天,要脱贫致富,不再过这穷日子苦日子。 国增在打谷场里忙,秀峦在自家的小院里忙,她先是把院子的西北角,收拾了一番,打了个鸡窝,以后,养几只鸡,这样,就能有鸡蛋吃。又在鸡窝的边上,把地上的土,都翻了一遍,这样,能种些蔬菜,不至于每天总是大葱就酱。 晚上,秀峦简单的吃了点,又切了些大葱,炒了几个鸡蛋,做好晚饭后,秀峦也累了,便上了炕,哄孩子睡觉,不知不觉,自己也睡着了。 国增在打谷场忙完后,顶着星星回了家,忙了一天,可是把他饿坏了。进门前,他还想,晚饭估计又是凉馒头,大葱蘸酱。可进了门后却发现,秀峦在锅里给他热着饭呢。 吃完了晚饭,又把一身尘土的自己洗干净,国增也上了炕,想跟秀峦套套近乎,可秀峦理也不理自己。国增心里想,你爱理不理,我还不愿意搭理你呢。便侧过身去,背对着秀峦,一会的工夫,,国增响起了呼噜声。 第215章 小孩哭了 “哇哇哇。”半夜里,小刘旭突然哭了起来。那哭声响的,比国增的呼噜声都大。当妈的,对孩子有着天然的敏感度,稍有动静,就会立刻醒来。 秀峦撩开身上的衣服,将奶头塞进孩子嘴里,又一边嘴上,轻轻的哄着哼着,一边用手,轻轻的拍着孩子,继续哄睡觉。 谁曾想,孩子非但不吃奶,哭声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厉害,越来越渗人。秀峦便从半睡半醒中,立刻惊醒,嘴里自言自语道:“这孩子,怎么了?” 任凭秀峦怎么哄,孩子也无动于衷,继续哭的撕心裂肺。国增也被,孩子的哭声惊醒,扭过身子,看了看:“这是饿了吗?喂奶啊。” “喂着呢。”秀峦继续哄孩子,手在孩子的背上轻轻拍打,忽然觉得不对劲,便立刻拉了灯绳,开了灯:“发烧了,国增,孩子的身上,滚烫滚烫的。” 国增也立刻紧张起来,用手摸了摸孩子的身上:“是啊,怎么这么烫?跟火烧似的。” “下午的时候,就有点烫,过了一会,就不烫了。现在,又烧起来了。”秀峦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对着国增道:“快去拿个湿毛巾,先降降温,要不然,就烧坏了。” 国增立刻从炕上爬起,出去打水,拧湿毛巾。在孩子面前,夫妻俩人,不管怎么吵,怎么闹,只要孩子生了病,出了问题,夫妻之间的矛盾,便会立刻偃旗息鼓,消失不见。一切,都以孩子为中心。 国增和秀峦,俩人一夜没睡觉,围着孩子,急的团团转。好在,孩子哭累了,吃着奶,渐渐地睡去,身上的烧,也退了一些,但体温摸着,仍旧热乎乎的。 待到白天,孩子的烧,竟然奇迹般的退了。国增这才安心去地里,继续收麦子。秀峦自己,在家看孩子,春兰便到了儿媳家,主动请缨,要帮秀峦看孩子。秀峦看了婆婆一眼,婆婆的心思,她还不知道?婆婆这是嫌下地干活,又脏又累,所以才借着看孩子的幌子,而懒得下地干活。 倘若婆婆是个明白人,秀峦倒也可以把孩子,交给婆婆,自己则跟着国增下地。但婆婆是个糊涂蛋,秀峦才不放心,让婆婆带孩子,所以果断拒绝。春兰无奈,只好极不情愿的,跟着文信和国增,下地干活。 一连三天,小刘旭都是这样,时不时的发烧。尤其是到了夜里,就烧的厉害。但只要是天亮了,身上的烧,就会奇迹般的退掉。可即便是烧退了,孩子也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三个多月大的孩子,正是灵光的时候,但这孩子,自打搬到了新家后,就完全变了一番模样。 赶在暴雨来临之前,国增等人,终于将打谷场的麦子,都收到了家里。这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晚上回到家,他才想起自己的儿子,便问秀峦:“怎么样?好点了吗?今天还烧吗?要不要去医院?” 秀峦道:“烧是不烧了,就是不欢实,跟之前的那几天,明显的不一样。这几天里,孩子蔫了吧唧的。” “要是还不行,明天就去医院看看的。”国增道:“只要不烧就行,这孩子,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会不会,是吓着了?”秀峦道:“小孩子,容易吓到。看刘旭的症状,八成,可能是吓一跳。” “嗯。”国增点了点头:“再看看吧,要是实在不行,就去找人,给这孩子,收收魂。”对于孩子吓一跳的事,国增也信,也不信。 在农村,关于小孩子吓一跳,便丢了魂魄,出现夜里哭闹,发烧,白天不欢实等症状,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一些村子里,还有专门,负责给小孩收魂的大神。 据说,这些大神们,有第三只眼睛。能够看到,凡夫俗子们,所看不到的东西。能够看到另一个世界里,那些阴阳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小孩子倘若丢了魂魄,只要说出,孩子是哪个村的?叫什么名字?这些人,便能够通过自己的方式,找到孩子的魂魄,重新给他们附体,小孩子便能立刻恢复正常。 这种招魂收魂的方式,有着太多解释不通的地方,但的确很管用。即便是在有些人看来,这纯粹属于迷信,因为科学无法解释。但一代又一代的农村人,信这些。 待到晚上,小刘旭,又开始发烧,不停的哭闹。国增夫妇俩,又是一整夜没睡觉。俩人商量了一番,这孩子,肯定是吓一跳了,魂魄不知道去哪了。国增自责:“说不定,是咱们那天吵架,让这孩子受了惊吓。” 秀峦顾不上与国增理论:“一会天亮了,你去王文村吧,找找那个神老太太。附近的十里八村,小孩子要是吓着了,都是找她收魂,这老太太厉害。” “嗯。”国增点了点头,期盼着天赶紧亮起来。 孩子不哭了,国增这才打了个盹,补了会觉。一旁的秀峦,时不时的摸着孩子的身体,试探着他身上的体温,又是整整一夜,没有睡觉。 看了看窗外,天刚擦亮,但外面还是漆黑一片,秀峦估摸着,再过半个小时,天就差不多亮了。摸着孩子的额头,还是烧呼呼的,秀峦心里焦急万分,她一分钟都不想等了,便叫了叫国增:“醒醒,天快亮了,你快起来去吧。” 国增哼哼唧唧,半天没醒,秀峦又推了推国增,国增便扭过头去,继续睡觉。秀峦气急败坏,孩子都这样了,他这个当爸的,居然还能睡得着?秀峦的一只手,握成拳头,朝着国增,捶了一拳,国增这才醒了过来。 “快起来,去王文。”秀峦小声的催促。 “哦。”国增微闭着眼睛,迷迷瞪瞪的,摸炕头边上的衣服,又穿好衣服,洗了把脸,便骑上自行车,顶着还未褪去的星辰,朝着王文村骑去。 即便是摸着黑,国增也丝毫不怵头。从大梨园村到王文村,这条路,他可太熟悉了。以前,在王文村上学的时候,自己每天,都要往返两趟。那时候,自己是走着去上学,倘若是秋冬季节里,也是这样披星戴月的往返。 而现在,自己则是骑着自行车,去王文村找神老太太,给自己的儿子收魂。 路上,国增想,天都还没大亮呢,自己就这样,一大早的去找人家,别到时候,神老太太,还都没起床呢。别到时候,自己再咣咣的,砸人家的大门,惊了老太太的美梦。 待在家里的秀峦,待到国增走后,便将屋里的门打开,又撩开内屋的帘子。她听自己的娘讲过,说小孩子的魂,要是丢在了外面,家里得开着门,随时准备迎接。 第216章 燕窝子里 由于是麦收季节,即便天还没有亮,村头巷尾,也不乏一些,起早起下地干活的人。国增到了王文村口,刚好碰见个,赶着牛车往外走的人,便连忙上前问道:“老哥,跟您打听个事,咱们村,给小孩收魂的神老太太,她家住哪啊?” 老哥朝着不远处指了指:“从这,一直往东走,第二个胡同,第一户人家就是。他们家,是朝南的大门。” “好嘞,谢了啊。”国增说完,骑上自行车,按照老哥的指引寻去。 路上,国增依旧担心,怕神老太太家里,还插着门,人家老太太,还在炕上睡觉呢。 还没到第二个胡同,国增就远远的看到,有户人家,大门的门灯正亮着。走进了才发现,这正是第二个胡同,第一户人家,两扇朝南的大门,此时也开着,像是要迎接什么人似的。 有个老太太,正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扫帚。她脚下的地面,有刚被扫过的痕迹,大门口前干干净净。国增走上前去,老太太也穿的干干净净,一头银发,梳的整整齐齐。 “您老,就是咱们村,那个给小孩收魂的老太太吧?”国增试着问。 “对,是我。”老太太看了看国增:“知道今天,一早就得有人来,我就早早的起来,在这迎着了,走吧,咱进屋说。” 国增忽然感觉,背后发凉。莫非是,老太太算到了,自己今天会来? 推着自行车,跟老太太进了院子,老太太精神抖擞,步履矫健,边走边问:“哪个村的啊?” “大娘,我大梨园的。”国增回答。 “没两步路。”老太太说着,开了屋门,国增也紧跟其后,跟着老太太进了屋。 只见外屋的柜上,供着一尊佛像,佛像虽然不大,却足够威严。佛像的两边,摆着两支燃烧的蜡烛,老太太走到佛像跟前,从旁边抽出三支香,在蜡烛火苗上点燃,又摇晃了几下。双手握着香,冲着佛像鞠了三个躬,又将香插在了香炉里。 国增看着眼前的一切,内心略有敬畏之心,不敢多说话。 “里屋来。”老太太说着,进了屋,国增也跟了进去。只见老太太脱了鞋,上了炕,双腿盘在一起,宛若一尊坐莲观音。两只手的手心,冲向上方,各自放在左右两侧的腿上,闭着眼睛问道:“来这什么事啊?” “家里的孩子,一到半夜,就发烧,还哭哭闹闹的,这几天,也不欢实了。您老给看看,是怎么回事。”国增坐在一旁,双眼盯着老太太。 “孩子叫什么啊,多大了?”老太太问:“住大梨园哪边?哪个院儿?第几户啊?” “大名叫刘海峰,小名叫刘海旭,才刚一百多天。”国增道:“住大梨园的东边。”说完,便停下来,脑子想了会儿,自言自语的小声嘀咕,计算了一番,又道:“从东头数,第七个院儿,对,第七个院儿。从西边数,第四户,南边挨着一条路。” 老太太的左右手,开始掐指计算,嘴里嘟嘟囔囔,像是在找什么似的。国增看着老太太,她的上嘴唇和下嘴唇,不停的碰撞,嘴唇的表面,是那样的干瘪而褶皱。 “不对,没找着。”老太太依旧闭着眼睛:“你是不是说错了,不在这个院儿。” “不会错啊?”国增皱着眉头,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又重新计算了一番:“没错啊,是东头数,第七个院儿。” 老太太的上下嘴唇,又碰撞了一番:“不对,没在你说的这,是西边第四户吗?” “是啊,没错。”国增掰着手指头,又想了想:“没错,肯定没错啊。” “那怎么没找着?”老太太睁开眼,看了看国增:“这几天,有没有搬家啊?” 国增这才猛的想起,对啊,自己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呢:“对,您老说的对,刚搬完家,以前,也是住这个院儿,第一户,朝西的门,这才搬过来,没几天。” 老太太笑了笑,闭上眼睛,两只手,又计算了一番:“这就对上号了。找到了,在燕窝子里了。” “啊?”国增疑惑不解:“您老是说,孩子的魂,丢在了老房的燕窝子了?” “嗯。”老太太道,说完,便不再说话,而是依旧自己絮絮叨叨,两只手,还在空中飞舞了半天,几分钟后,老太太睁开了眼:“行了,给你送回去了。” “完事了?”国增还没回过神来。 “嗯,完事了,孩子好了。你先回家看看,要是孩子不好,再回来找我。”老太太笑着,从炕上下来,穿好了鞋:“这会,应该好了。” “行,那真是谢谢您老了。”国增说着,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来,递到老太太的手里:“您给受累了,这是孝敬您的。”说完,便起身往外走:“我就不打扰您了。” “嗯。”老太太收了钱,送着国增出门:“路上慢点。” 走出神老太太的家门口,天也亮了。早上的太阳,从东边爬出来,刚好照在,国增回家的背影上。国增一路向西,朝着自己家骑去,一路上,回想着刚才的一幕幕,内心不禁觉得惊奇。 按理说,自己这么一大早来,谁会知道?可神老太太,就像是算好了一切,早早的开了大门,又收拾干净了家门口,还把自己,把家里家外,都收拾的干干净净。还说自己料到了,今天一大早,就会有人来。 这还不算,最让国增吃惊的,是老太太能把他家老房子,新房子的位置,都算的精准无误。还说刘旭的魂,是丢在了老房子的燕窝子了。国增不禁好奇,孩子的魂,怎么会在燕窝子呢?怎么好端端的,钻到那个,黑咕隆咚的地方去了? 想了一路,国增也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刘旭的魂,跑到燕窝子去了。十几分钟后,国增到了家,进了自己的家门,朝着灶台旁的燕窝子,瞥了一眼。忽然间,他明白了,莫非是前几天,还在老房子的时候,给刘旭照百岁照的那天,照相机的闪光灯,晃了刘旭一下。小家伙的魂,就钻进了,近在咫尺的燕窝子里去了? 还没等国增细想,屋子里,便传来了孩子的笑声。国增好奇,平时的这个时候,孩子要么是在睡觉,没有声响,要么就不停的哭闹,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开始笑了呢?莫非是,真如神老太太说的,孩子好了? 带着好奇,国增掀开门帘,进了屋。 第217章 没搬过来 进了屋,只见刘旭活泼如初,跟昨天,前天,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国增不禁欣喜,对着秀峦问道:“好了?” “好了啊。”秀峦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笑着道:“好了有一会了,你看,自己在这玩呢,玩的多欢实啊,前几天可不是这样。” “什么时候好的,自己玩了有多久了?”国增想弄明白,到底是不是,这个神老太太,把刘旭的魂,给送回来的。 “有个,二十来分钟吧。”秀峦道:“你走了没一会,孩子又醒了,醒了就哭,吃了会儿奶,又哼哼唧唧的,哭了会,反正就是不老实。我就抱着他,到了外屋。看见屋门晃了一下,紧接着,刮进来一溜风。他就立刻不哭了,就一下子好了。” “嘿,神了,还真是神了。这个神老太太,真是个神人。”国增不禁拍手叫绝。 “怎么了?”秀峦道:“人家也说,是吓一跳吧?” “是,是,你猜,他的魂,去哪了?”国增神采奕奕的,讲述着自己到了老太太家,老太太却早已,在门口迎接。又讲述着老太太,找刘旭魂的时候,说住的地方不对,问自己有没有搬家。还说刘旭的魂,是留在了,老房子的燕窝子里。最后,国增又算了算时间,从老太太给刘旭收好魂,到自己回到家,前前后后,也就是二十来分钟。这一切的一切,真是又巧,又神奇。 “我就说,这个老太太神吧?要不然,人家怎么都管她,叫神老太太呢?”秀峦洋洋得意:“小时候,我去我姥姥家的时候,就经常听大人们说她。我小时候要是吓着了,我娘都是去找她,一趟来回,我肯定能好。” “神,太神了。”国增竖起了大拇指,以前,对于小孩子吓着,丢魂收魂这件事,他还是半信半疑,只是听说过,但是没亲眼所见,更是无法感同身受。今天的经历,国增不得不佩服,这些阳间的通阴人。这下,他信了,他服了,对于收魂这件事,简直是服服帖帖。 “没忘给钱吧?”秀峦道:“我小时候,人家给我收完了魂,我娘都是给个五毛一块的,现在,我听说都是给两块。” “给了,给了。”国增道:“两块钱,就能解决这些,说不明,道不白的事。神了,真是神了。” “饿了吗?”秀峦道:“你看会儿他,我去做饭。” “还真饿了。”国增道:“你赶紧做饭吧,一会吃完了饭,我还得去打谷场,把麦秸垛泥起来。今天,这场里就能完活了。” “行。”秀峦道,说完,便到了外屋,洗了把手,往锅里添了两瓢水,又将馒头放在锅屉上,烧火做饭。 一会的功夫,饭做好了,秀峦走进屋里,对着国增道:“这搬家搬的,也就把咱仨搬过来了,连个吃饭的桌子都没有,在哪吃?” “就在这吃吧。”国增指了指炕上:“家里就一张桌子,咱要是搬过来了,爸妈他们,在哪吃饭?咱们就两张嘴吃饭,在哪吃不行,将就将就得了。” 秀峦瞥了国增一眼,走出了屋外,找了个从娘家带来的帘子,那是爹用高粱杆,穿针引线做的。将馒头,炒咸菜,筷子,都放到帘子上,端进了屋:“就连家里这几个帘子,都是我爸做的,你说说,你爸,分给咱什么了?” “又来了。”国增知道,自打搬过来以后,自己没有从老屋里,带过来一针一线,秀峦心里,可是老不乐意了。但他有什么办法?他是家里的长子,他总不能去跟爸妈,去跟弟弟妹妹,去要东西,抢东西吧?这种事,就是打死他刘国增,他也做不出来:“洗手,吃饭。”说完,便奔向了脸盆。 小刘旭躺在炕上,伸着两只小脚丫,两只小手,叽叽呀呀的,看着爸妈吃饭,国增夫妇一边吃着饭,一边逗小家伙,国增道:“你也想吃啊?就不给你吃。我能吃的,你不能吃,你能吃的,我也能吃。” 一旁的秀峦,瞥了国增一眼:“没个正行。” 小刘旭像是,听懂了爸的话,嘴里发出哼哼的声音,以示反抗。国增夫妇被孩子的表情,给逗笑了。两口子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馒头,筷子,一边吃着饭,一边逗孩子。 “国增啊,秀峦啊,在家吗?”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国增夫妇,连忙将馒头,放在帘子上,起身往屋外走。 “爸,你怎么来了?我们刚搬完家,你自己还能找来。”秀峦又惊又喜,外屋站着自己的爹,马云唐。 “叔,你来了,快进屋,进屋。”国增连忙笑着,招呼着老丈人进屋:“看来,这是问道问来的。” “可不是吗,刚才去那边,家里锁着门,我估摸着不对劲,八成,你们是搬家了,要不然,秀峦肯定回家啊,怎么会锁门呢。”马云唐道:“刚好碰到一个老哥,说你们搬到这边来了,我就过来了。” “我爸妈,这会肯定上地去了,所以家里才锁门。”国增道:“叔,你这是从哪来啊?” “我刚从海兴来,你哥不是刚搬完店吗,我去他店里,给他送点东西。顺路,就来你们这看看了。”马云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刚买的猪肉,递给了秀峦:“刚从县里买的,你们回头炖炖吃吧。” “我哥把店,搬到海兴去啦?”秀峦接过爸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柜子上:“快进屋吧,喝点水歇会,你这大热天的,也不嫌热,又是给这个送东西,又是给那个送东西的,也不怕累着自己。家里的麦子,都收完了吗?” “收完了,不累,不热。”马云唐一边说着,一边奔入了屋内:“我这是想我大外孙了,来看我大外孙。” “哼。”秀峦讪笑了一声,掀开盖着碗筷的帘子,找了个碗,又将一旁的热水壶端过来。 “哎哟,看看我的大外孙啊,这小家伙,真精神,你看,他这双小眼,雪亮雪亮的。”云唐进了屋,连忙抱起了外孙,爱不释手。不经意间,却瞥见了炕上的帘子,帘子上放着,一碗咸菜,几个馒头,还有两双筷子:“国增,你们这是在吃饭?” “啊,在吃饭,刚吃。”国增有些难为情,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就在这吃饭?”马云唐看着那张帘子,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他认得出,这个帘子,出自自己之手,但这个帘子,是用来盛放饺子,馒头的,不是用来在这上面吃饭的,他知道国增家穷,可总不能,穷的连张吃饭的桌子,都没有吧? “是啊,就在这吃。”国增好像看出了,老丈人心里的不悦。慌忙将帘子,端出了屋外。嘴上还解释道:“这不是刚搬完家吗?还没搬利索,老屋的一些东西,还没搬过来。” 第218章 没个桌子 秀峦端着水,进屋瞥了国增一眼。知子莫如父,从秀峦的眼神里,云唐明白了一切:“秀峦,你们搬过来几天了?” “有几天了。”秀峦道,父女俩心照不宣,都几天的时间了,该搬的都搬过来了,国增的谎言,不攻自破:“爸,你喝点水吧。”秀峦说着,把碗递了过去,又接过孩子,抱在自己的怀里。 云唐接过碗,一边喝着水,一边扫视着屋内,打量着女儿女婿的新家。苦日子啊,穷日子啊,云唐不禁心疼,自己的闺女家,居然连个吃饭的桌子都没有,这其他的东西,就更没有了。 知道自己的爸,心里在想什么,秀峦连忙转移话题:“去我哥那,怎么样?他那个新店,开在海兴哪了?” “在县城东边,三条街那边。”云唐有些闷闷不乐,儿子和闺女的生活,简直差的天上地下,手心手背都是肉,马云唐心疼闺女。 “他店开在那啊。”国增进了屋:“还是叫华夏理发吗?” “嗯。”云唐点了点头:“下次,你再去县里的时候,去他店里看看的吧。” “行。”国增道:“叔,家里的麦子,都收完了吗?” “完事了。”云唐道:“你家呢?弄得怎么样了?” “也快完事了。”国增笑着道:“就差麦秸垛了,今天一天,也能完事。” “嗯。”云唐点了点头,自己的眼睛,时而看看小外孙,时而看看国增,又时而看看秀峦,看看秀峦的这个家。之后,便不想再说半句话,刚才进屋时的喜悦,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云唐想掏出烟,卷一袋烟抽,但又见孩子在身边,怕自己抽烟呛着孩子。只好作罢,只顾闷头喝水。 屋子里静悄悄的,气氛显得有些尴尬,见都不说话,秀峦便道:“爸,我娘最近挺好吧?” “嗯。”云唐应了一声,举起手里的碗,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叔,我再去给你倒一碗吧。”国增连忙接过,老丈人手里的碗。 “不喝了。”云唐起身:“走了,我得回去了,国增,你们该吃饭吃饭,该上地上地,该忙忙。” “再坐会吧。”国增连忙道:“地里没什么活了。” “就是啊,爸,这才刚来一会,怎么说走就走呢?”秀峦一边抱着孩子,一边道:“中午在这吃吧,我给你做饭。” “不吃了。”云唐又看了看大外孙,摸了摸外孙的小脸:“旭啊,姥爷走啦,你想姥姥了吗?要不要跟姥爷,去姥姥家呀。” “来,快告诉姥爷,想姥姥了。”秀峦哄着孩子,让姥爷稀罕个够:“爸,你真不在再坐会了?” “就是啊,叔,再坐会吧。”国增也挽留。 “不啦。”云唐看了看二人:“我先回去了。”说完,便出了屋。 二人将云唐,送出了门外,云唐又套上马车,赶着马车便走了。国增看着老丈人的背影,扭头,小声的对秀峦道:“你爸,走到不欢喜呢。看样子,这是不高兴了。是不是,嫌咱家里,什么也没有啊。” “你说呢?”秀峦看了看国增,抱着孩子,扭头回了屋。 国增站在原地,无奈的摇了摇头,回了屋,见外屋帘子上的饭,问道:“你吃饱了吗?再吃点吧。” “我不吃了。”秀峦道:“你没吃饱,你自己吃吧。” 见秀峦不吃了,国增也不再多说,走到外屋的柜子上,拾起帘子上,自己剩下的那半个馒头。他一手握着馒头,一手握着筷子,站在外屋的旧柜子旁,将饭吃完了。 待到国增吃饱喝足,隔着门帘,对着秀峦道:“我干活去了啊,晌午,你就炖肉吧,多炖点,一会,我把爸妈,还有小双,也都叫来,中午就在咱家吃吧。” “我爸买的肉,你还忘不了你爸妈。”秀峦道:“都分开住了,各过各的了,你还什么事,都想着他们。咱在家里吃咸菜,你怎么不叫你爸妈来?吃肉了,倒是叫来了,来了在哪吃,连个桌子都没有,都站着吃啊?都像咱俩似的,坐在炕上吃啊?” “也是。”国增笑了笑,自嘲一番:“等过段时间吧,我开了工资,咱就买个吃饭的桌子,总不能,就这么一直将就着,在炕上吃饭吧。那等你炖熟了肉,盛出一大碗来,我给爸妈端过去。”国增把那个大字,说的很重。 “你的那点工资,吃喝都不够呢,还买桌子。”秀峦不屑:“快干活去吧,磨磨蹭蹭的,我要不是得看孩子,地里的活,早就干完了。” “是,就你勤快,一家人,数你最勤快麻利了。”国增故意说着玩笑话,走到门外,扛起家伙什,出门便奔向了打谷场。 走出大梨园村的马云唐,赶着马车,往北奔向大摩河村。他一手夹着烟卷,一手握着马鞭,心里,却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不痛快。便扬起马鞭,冲着大马吆喝了几声,马儿顺着马鞭的指引,调转了方向,沿着土路,朝着西边奔去。 即便自己嘴上,抱怨几句,秀峦的心里,也是想着国增的父母。又给孩子喂了会奶,待孩子睡着后,秀峦便走到外屋,拿出那块肉,洗干净后,把肉切成小块。她估摸着,这块肉,得有个三斤左右,索性全部炖出来,到时候,给公婆端过去一半。 现在买肉,可不像是以前了。以前买肉,你不光要给人家钱,还得给人家肉票,才能买到肉。现在呢?什么肉票,粮票,油票,早就不流行了。只要有钱,哪里还需要,什么这票那票的,把人民币递给人家,你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 但问题是,家里没有人民币,没有钱啊。 刷好了锅,往灶台里填满柴火,划了根洋火,火苗开始烧起来。见锅底热了,放了少许的油,将肉块全部倒进锅里,翻炒几下,又放入葱姜蒜,花椒,大料,酱油,盐粒子,再倒入了三大瓢水,最后,再盖上锅盖。 秀峦又添了把柴火,自打搬过来后,连烧火做饭的柴火都没有,现在烧的柴火,都是国增在外面,捡的枯木枝。 等烧开了锅,再往锅里,放点土豆粉条吧,秀峦早就做好了打算。好不容易吃炖肉,得借着这肉味,放些土豆和粉条,要不然,可就糟蹋了这一锅肉汤了。土豆和粉条,可是最便宜的,一会得去小卖部,买些放进去。 锅里咕嘟咕嘟的冒着泡,顿时,整个屋子里,飘出肉香。秀峦从小卖部里回来了,又开始洗土豆,切土豆,她故意把土豆块,都切的很大,好能在锅里,多炖会。 都切完了以后,秀峦将土豆和粉条,放进了锅里,接着添柴火。心里想:让它慢慢的炖吧,烧完了这把火,就不添柴火了,也能节省些柴火,用底火就这么慢炖着。这猪肉炖粉条,越烂糊越好吃。 第219章 桌椅板凳 看了看挂在墙上的表,11点多了,这肉也炖了将近两个小时。再过一个小时,估计国增也该回家,吃午饭了。秀峦走到外屋,找了个最大的碗,等他回来,先盛出一碗来,让他给公婆送过去。 正洗着碗,却见外面有人喊自己:“秀峦,开门,开下门啊。” 声音熟悉,秀峦连忙循声,跑到门口,只见自己的爸,正扛着一个,四角木桌往里走:“爸,你这是,唉,怎么,弄来一个桌子啊?”秀峦一边开着门,让爸进来,一边又看了看桌子,桌子面上,油光锃亮,不用说,这桌子是新的:“这是从哪买的啊?” 云唐将桌子,放到地上,喘了口气:“我刚从丁村买来的,你等着,外面还有。”说着,便往屋外走。 秀峦也跟了出去,只见门口停着爸的大马车,上面还有四个木凳子,两个小板凳,还有一碟的碗筷,几个小铁盆,两个铁皮水桶。这些,都是新的,全部是崭新的,都是过日子用得着的。 马云唐一边往下搬东西,一边道:“都是从丁村买的。” “爸,你,你这是,唉。”秀峦也忙着,帮爸往下搬东西,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嘴上还埋怨自己的爸:“怎么,什么都往这买啊?你真是不嫌累,不嫌折腾。” “我不买,你家有啊?”马云唐忙着搬东西:“过日子,连个桌子凳子都没有,这日子还怎么过?” 一会的功夫,马车上的东西,被云唐父女二人,全部搬完了。两人进了屋,云唐洗了把脸,将自己手上,脸上的汗都洗干净后,进了里屋,趴在外孙旁边,眯着眼睛,看着睡觉的小家伙。 秀峦在外屋,继续找碗,倒水,家里的两只暖水壶,有一只保暖,另一只不保暖,秀峦将不保暖的水,倒进碗里,又端进屋里,递到马云唐面前:“爸,凉白开,不热。” “嗯。”云唐接过碗,连忙喝了几口。 “中午在这吃吧,肉我都炖好了。”秀峦道。 “不吃,喝完这碗水,我就走。”马云唐一口一口的喝水。 “爸,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日子,过的不好。”秀峦抬起头,看了看脸晒的通红的爸:“你看不下去了?觉得我家日子穷?” 马云唐喝了一口水,又看了看外孙,最后看向秀峦:“秀峦啊,这日子穷,只是暂时的,虽然现在,你过的不好。但爸觉得,也只是暂时的,国增不是那种,不思进取的窝囊人。” “当初,你们让我嫁给他时,就说他不窝囊。可看看现在的日子呢?要吃点,没吃的,要喝的,没喝的。连烧火做饭的柴火,都是从地里捡的,都没个烧的。你看看,这家里有什么?”秀峦终于忍不住了,开始跟爸抱怨:“他不窝囊?怎么叫不窝囊,你得能挣来钱啊,挣不来钱,那叫不窝囊?” “这都是暂时的。”马云唐又喝了口水:“等国增转正了,成了正式老师就行了。你们家的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我看不见得。”秀峦道:“就算是他转正了,指着他教书这点钱,都不够孩子花的。” “秀峦啊,困难都是暂时的。”马云唐道:“别想的那么坏。等孩子再大点,你不就也能腾出手来,干点活挣钱了吗?俩人一起挣钱,还养不了这个家?要是真的养不了,那也不一定,全是国增的问题。你是他媳妇,你嫁给他了,你也有挣钱养家的责任。不能什么事,都指着国增。” “我什么事都指着他?”秀峦来了气:“我有这个命吗?没结婚之前,我给老马家干活,结婚了,我又给老刘家干活,我指过谁?在娘家?我指过谁?在婆家,我又能指的上谁?” “行了行了。”马云唐知道,闺女的心里,指不定有多大委屈呢,要是再这么说下去,还不得说到天黑。闺女的话里话外,都是带着埋怨的,毕竟,当初让闺女嫁给国增的,可是他马云唐和马景明父子:“要怪,你就怪我和你哥吧,主要是怪我,怪我让你跟了国增,让你来受这个苦日子。” “我怪你,我能怪你吗?我怪你又有什么用?”秀峦继续说着气话,虽然自己心里,也怪过,埋怨过自己的哥和爸,让自己嫁给国增,在这遭受着生活上的憋屈。但想着自己,自打嫁过来以后,娘家人,可是没少帮自己。就拿今天来说,还不是自己的爸,跑到了镇上,买来了桌椅板凳,给送过来了。 “秀峦啊,往好处想,多想想孩子。”马云唐看了看,熟睡中的小刘旭:“这人家过日子啊,你说,过的是什么?其实过的,就是个孩子。就是把这一家人的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你想想,多少人都想要个儿子?可就是生不出儿子来,你呢,这头一胎,就生了个儿子,多扬眉吐气,多给他刘国增长脸。” “那可不是。”秀峦有些洋洋得意:“他大爷家的二哥,刘国喜,一连生了三个闺女,这第四胎,才生了个儿子,还是个龙凤胎,上个月刚生的。小分队把他家罚的,都快抄家了。家里值钱的东西,全给搬光了。” 马云唐笑了笑:“要不是后来计划生育,不让生了,我和你娘,怎么着,也得再努努力,给你们生个小弟弟。你哥他一个人,太单薄。哦,对了,你嫂子也怀上了,估计明年生,这回,盼着,是个小子吧。” “是吗?我嫂子怀孕啦?那可太好了。”秀峦喜出望外:“这回,肯定是个小子,要不是个小子,就接着生,怎么着,也得给你生个孙子啊。” “盼着吧。”马云唐将剩下的两口水,全部喝完,又将碗放在了炕上。两脚着地,屁股离开了炕:“行了,不说了,这回,我真回家了。” “爸,我肉都炖好了,我现在就盛出来,你吃完再走。”秀峦说着,连忙跑到屋外,掀开锅盖,往碗里盛肉:“你买的肉,你还不吃点再走啊?” 马云唐凑到外孙旁,掏了掏自己的口袋,又按了按外甥的小枕头,便走到外屋:“不吃了呢,我走了,走了啊。马车都没卸,就没打算在这吃饭。”说完,抬腿便往外走。 秀峦忙跟了出去,爸的脾气,她知道,说不吃饭,就绝不会吃饭。只好跟出来,送送爸爸。 “秀峦啊,好好跟国增过日子,冲刘旭,也得好好过。家里的希望啊,都在下一代人身上了。”马云唐说着,解开拴马的缰绳,握在手里:“行啦,我走啦,你回去吧,刘旭枕头下,有一百块钱。你先拿着花,等过几天,我给你拉柴火来。” 望着老父亲,驾着马车,渐行渐远的背影,秀峦的眼眶,又湿润了,嘴里轻轻喊着:“爸。” 第220章 批发商品 国安到了国增家,与国增商量,这地里的麦子,也都收完了,地里算是彻底完活。学校里,也放了暑假,不用咱再去上课。咱哥俩,总不能一直,这样闲在家里吧?一家老小,吃喝拉撒,都得用钱。咱哥俩,得想办法,出去挣点钱啊。 国增这几天,也正想着,趁着这两个月的暑假,出去干点啥。哪怕是打打短工,也能赚点钱,补贴家用,毕竟这孩子,是越来越大了,以后花钱的地方会更多。 兄弟二人,商量了半天,最后国安出主意,咱去石家庄吧。去石家庄,倒腾点日用百货之类的,弄到咱这个小县城里,转手一卖,就能赚不少钱。 对啊,去石家庄啊,国增眼前一亮,还是国安脑子灵活。石家庄,那可是省会,是大城市,可是省里最大的,物流和商贸中心,有数不尽的小商品批发市场。再说了,自己的大舅,还有国长,也都在石家庄。到了石家庄,他和国安,起码有个落脚的地儿。 两人一拍即合,第二天,就买了两张汽车票,出发石家庄。 到了石家庄,先去了趟大舅家,国增揣着不多的钱,先是买了些水果,看了看大舅和舅妈。又问及到国长,大舅说,国长现在,在市里的皮革厂上班了,并告知了国增,厂子的具体位置。大舅叹着气,国家要有大动作了,这些个国企,怕是撑不到年底。 从大舅家出来后,两人直奔皮革厂,跟门卫打听一番后,门卫进厂叫人。一会的功夫,国长穿着工厂的制服,笑嘻嘻的跑了出来,见两个哥哥来了,他终于见到了亲人,很是高兴,拉着俩哥哥,要出去吃饭。 国增道:“国长,你该上班上班,我们自己溜达溜达,你不用管我们,别耽误你上班。” 国长道:“嗨,还上班,上什么班啊?厂子都快黄了,每天除了裁员,就是裁员,一个厂子里,走了一多半的工人,我这还不想干了呢。” “怎么不想干了呢?”国安好奇:“有人给发工资还不好。” “问题是,发不出工资啊。”国长道:“厂子里,也不是不想,给工人发工资,是真的没有钱发工资。唉,不说了,哪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里面的事,多着呢,乱着呢。” “那你不干了,干嘛去,回家?”国增道:“回家也挣不到钱,要不然,我们俩至于大老远的,跑到这来,寻摸点赚钱的办法吗?” “回头再说吧。”国长道:“晚上,你们住哪啊?住我宿舍吧。” “住你宿舍行吗?”国增道:“可别给你添麻烦。” “麻烦?麻烦什么?”国长道:“一个宿舍,住八个工友,现在,只剩下我和一个工友了,空着六张床铺呢,你们晚上就住我这吧。” “那可感情好。”国安道:“正愁晚上没地住呢。” “你们啊,就去和平路那边,那边批发市场多着呢。”国长道:“你们先去,我待会就过去找你们,晚上,可不能乱跑,咱得早点回来,要不然,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国增不解。 “现在,不是查的严吗?”国长道:“工人们都下岗了,但也得吃饭,也得活啊,没了工作,可不就得想歪门邪道吗?一到晚上,你看着吧,偷的,抢的,什么人都有。也不光是晚上,这种事,白天也经常有发生,你们俩可得小心着点。” 国安捂了捂自己的口袋:“那我可得看好,我这点家当。” “白天还好点。”国长道:“主要是晚上,晚上巡逻的警察可是不少,看到可疑的人,就抓。所以晚上,咱们不能到处瞎溜达,得早点回宿舍。你们一没暂住证,二没工作证,一个个的,长得又贼眉鼠眼,到时候,肯定把你们,都抓局子里去。” 兄弟三人,哈哈大笑起来,国增道:“行,那我们也早去早回,先不说了,国长,你回去吧,该忙忙你的,我们就去和平路那边看看。” “行,去吧。”国长道:“那边有个万家百货批发城,你们先去那,我一会就过去找你们。”国长说完,看了看手表:“三点,咱们在门口碰头。” “行。”国增道。 国长回了厂子,跟车间主任说了会话,这个车间主任,以前是当兵的,转业后,分到了皮革厂,主任当兵的时候,以前是大舅炳文手底下的兵,因此对国长,才格外关照。裁员的时候,每个车间都有名额,主任顾忌老首长的面子,一波又一波的裁员,才没有波及到国长。 不过裁掉国长,也是眼巴前的事。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工人,就连他这个车间主任,保不齐哪一天,也被裁掉了。 “主任,我来请个假,我老家的俩哥哥来了,我陪他们逛逛。”国长道。 “行啊,请多长时间?”主任道。 “今天一下午吧。”国长道。 “老家的哥哥,好不容易来趟省会,怎么着也得多待几天。”主任道:“国长,我批你三天假,你好好带他们逛逛。” “这,这行吗?”国长道:“别耽误咱干活啊。” “嘿嘿。”主任一把搂住国长,小声地道:“国长,跟外人,咱还说些大面上的话,跟你,咱还用得着吗?干活?干啥活?这厂子里,还有活干吗?再说了,你就是干上三天,最后,是不是也白干?从上到下,都几个月没发工资了?你心里还没点数?把你当兄弟,我才跟你说这些,你明白吗?” “主任,我明白,谢主任了。”国长道。 主任又拉住国长:“国长,早点做打算,别在这干耗着,得给自己留后手。” 国长点了点头:“主任,谢了。” 整个下午,国增,国安,国长,兄弟三人,奔走在批发市场里,东瞧瞧,西看看。国长倒还好,毕竟在石家庄待了两年多,见过世面,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好奇。但国增和国安,俩人则不一样了,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这个好奇劲,新鲜劲,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他们可是见到了,不少能倒腾,买卖的东西。但有些东西,都是大件,要想带回去,可不是那么容易,得让邮政公司发件,这又得给人家一笔邮寄费用,多了项成本,不划算。再说了,俩人这是第一次来,各自就带了一点钱,想多进点货,钱根本就不够。 最后,俩人只能买些既便宜,又轻便,好往回带的小物件。像是打火机,学生的学习用品,过日子用的小物件等。 黄昏渐渐来临,国增见一个摊位上,摆着一些用草编制的刷子,便走上前去,问道:“大哥,这个是干嘛用的啊?” “刷锅用的。”老板道。 “多少钱一个?”国增问。 “八毛一个,一块五俩。”老板道:“你要多少?要的多,还能便宜。” 一旁的国安,国长凑了上来,国安摆弄着刷子,看了一番后:“这不就是咱家里,地里长的绊子吗?” “对啊。”国长道:“这玩意还能卖钱?咱老家的地里,可到处都是。” 第221章 刷子商机 “没错,就是地里长的。”老板道:“这玩意,你去那荒地里找,一找一大片,不值钱。可是,你把他拉到家里,再搭上工夫,把它做成刷子,这可就值钱了。” 国增拿着刷子,认真的看了看,对着老板道:“大哥,你这收这个?” “收。”老板道:“我这是搞批发,全国各地的五金店,劳保店,都从我这进货。” “这刷子,你一年要进多少?”国增继续问。 “少说,一年也得,进十多万个吧。”老板道。 “十多万个?”国长,国安,两人瞪大了眼睛,国长道:“谁家刷锅,用这么多刷子啊?” “嘿嘿,你还别不信,你满大街的看看,不光是我这卖,那个批发市场不卖?”老板道:“整个石家庄的批发市场,进这个刷子,一年怎么着也得进几百万个,再说了,咱这刷子,往北,销到东北,往南,销到三亚,有的还出口呢,改革开放,咱也做国际贸易嘛。” “我的天,这市场,太大了。”国安道:“这石家庄,真不愧是火车拉来的城市。有火车,货想送到哪,就能送到哪。” “这话不错。”老板笑了笑:“你甭管哪的货,只要你拉到石家庄来,我都能给你送到,全世界各地去。” 国增继续盯着刷子:“老板,这一个刷子,你毛利,能赚多少钱?” “这个啊,也就一两毛钱。”老板道:“得看你要多少,你要的多,我给你让利就多。单个赚的就少。” “赚的少,怎么还卖啊?”国长道:“一个,才赚个几毛钱,还卖什么?” “嘿嘿,小兄弟,这你就不懂了吧?”老板笑而不语。 “他这是薄利多销。”一旁的国安,看出了门道:“一个,最少赚一毛,一万个呢?他一年,进十万多多的货,你想想,他能赚多少?” 国长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叨着个十百千万,算了半天,也没算明白。 但国增心里,却早就算明白了。倘若老板一个刷子,至少赚一毛钱,那一万个,他就能赚一千块,十万个,就能赚一万块。 而卖刷子的批发老板,只是一个中间商,赚的钱,就是薄利多销,真正赚钱的是,其实是厂家,是生产者。因为这个刷子,几乎没有什么成本,成本全部是地里长的绊子,这是不花钱的,生产者的最大的成本,就是人工,就是时间,就是辛苦费。 国增依旧盯着刷子,估量着整个刷子的成本。刷子只有一个木头把,需要跟木材厂采购,还有将绊子与木头把,绑在一起的铁丝,也得需要跟铁丝厂去买。但一个刷子,只用到一个木头把,几厘米的细铁丝,这些成本,最多一毛钱。 换句话说,做一个刷子,顶多一毛钱的成本,却能卖到八毛钱。当然,如果再算上人工费用,运输费用,一个刷子,再加上一毛钱,那成本就是两毛钱。老板之所以卖八毛钱一个,他至少得有三毛左右的利润,也就是,进货,他应该是在五毛左右一个。 原本两毛成本的刷子,生产者,却能卖给批发商,五毛一个。一个刷子,至少能赚三毛左右。 毫无疑问,这里面的利润空间是巨大的,走货走的越多,利润就越大。哪怕一个刷子,只是赚一毛钱,一年卖他十万个,也能赚一万块。 一万块,什么概念?他在学校教书,一年的工资,也就两千多点,够他教五年的书了。国增看到了,这做刷子的商机。 “老板,我这要是有货,你收吗?”国增抬起头,看了看老板,刚才自己低头,看了半天的刷子,这刷子具体怎么制作,他心里大概清楚了。 “收,只要你价格合理,我进谁的货不是进。”老板道:“你这要是便宜,我还能给你,再介绍点客户呢。你看看,别的不说,就说这条街上,这刷子,哪家不卖?” “行,谢谢老哥了。”国增将刷子,轻轻的放下,缓缓地起身,又拉着国长和国安:“走,咱们再去别处看看。” 国增拉着二人,依旧在市场里溜达,只是这次,他只看刷子,不看别的。国长看着天色见黑:“哥,咱别溜达了,得赶紧找个地方吃饭,吃完饭,得快点回宿舍。要是天黑了,咱还在街上瞎溜达,让警察看见了,咱们背着这大包小包,非得把咱三抓起来。” “行,再看一家。”国增的心里,一边是想,把这刷子的市场,彻底的了解清楚,一边又不得不顾忌,国长说的话。 “增哥,你不会是,也想做刷子,卖刷子吧?”国安道:“这玩意,利润肯定有,可就是个辛苦活。一年做几万个刷子,那得去地里,搂多少绊子?这还不累死个人啊?而且这绊子,还都是夏天长的好,你要是想干这个,那得天天顶着大太阳,去地里搂绊子啊。” “就是,哥,干点什么不行,非得想干,这又累又苦的活呢?”国长难以理解。 “我也没说要干啊?”国增又看了一家批发店,老板的话,与刚才几个老板所说的,大同小异,如出一辙:“我就是好奇,了解了解。” “行啦,行啦。”国长道:“别瞎了解啦,快走吧,找个地,我请你俩喝点,都折腾一天了,你也不嫌累。” “走吧,增哥。”国安道:“你不饿,国长都饿了,咱该进的货,也都进了,吃完早点回去睡觉,明天还得赶早班车回去呢。” 见两个弟弟,都不耐烦了,国增只好作罢:“行行行,听你们的,走,去哪,国长,你安排。” “走吧,前面有家馆子,味道不错,我常去。”国长道:“也请你们尝尝,这石家庄的板面,还有牛肉罩饼。” 国增,国安,俩人各自背着一个包,手里还拎着蛇皮袋,大包小包,都被塞的鼓鼓的。走起路来,包里的东西,还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这是他们,逛了半天的批发市场,进的各种货品和小玩意。明天带回家去,再去摆摊,去卖,这一趟倒腾下来,多少能赚个百八十块。 晚上,小饭馆里,服务员上了几道菜,国长常来这里吃饭,跟饭店的老板,服务员,甚至后厨的大师傅,也都熟悉了,见国长带着两个哥哥来了,老板让大厨给多做两个菜,算是老板请的。 “我说,国长,你行啊,都跟饭店老板混好了。”国安具备:“来,谢谢国长,谢谢老板送的这俩菜。” “嗨,什么好不好,谢不谢的。”国长也举起酒杯:“我平时没什么事,就老来他家吃饭,一来二去的,就熟了,他这要是人忙的时候,我还去后厨帮忙呢,偷摸的,还学会了做菜呢。” 兄弟三人举杯,喝光了一杯啤酒,国长又给俩哥哥满上,三人继续吃着菜。国长用筷子,指着桌上的几个菜,给两位哥哥,介绍着每道菜。这菜是怎么做的,用的是什么食材,加了什么调料,炒的时候,要讲究哪些火候。 听着国长,说的头头是道,国安不禁好奇:“国长,感情,你来石家庄这两年,别的没学会,净研究吃的了。” “那是。”国长道:“以前,做业务员的时候,就没少在他家吃,现在,厂子里都没活了,我和工友们,就时不时的来吃,闭着眼睛,我都知道他家的菜,是怎么做的。” 国增看了看弟弟:“国长,你以后,不会是想当个厨子吧?” 国长笑了笑:“哈哈,哥,我还真有这个想法呢。”举起杯,又一一敬了俩哥哥。 三人又是碰杯,又是吃菜,又是谈天说地。国增跟国长,说着家里的变化,说着自己和他嫂子,搬出去住了,村里的地毯厂,最后还是黄了。夜色,在酒杯的碰撞声中,在兄弟间的谈笑风生中,不知不觉深了。 第222章 三人被抓 待到三人吃饱喝足,走出饭店的时候,却发现夜色深了。街上的人,明显的少了很多,国长这才想起来:“走,赶紧回宿舍。” 兄弟三人,急匆匆的,朝着国长厂子的宿舍走去,由于身上都背着包,加上喝了酒,走起路来,各个都踉踉跄跄的。 “这街上,人怎么这么少啊?”国安问。 “我不都跟你说了吗?”国长道:“现在,查的紧,一到晚上,这偷啊摸啊的,就都出来了。你不老老实实的,在家待着,就容易遇到小偷小摸,弄不好,再遇到劫道儿的。” “那咱们赶紧回去,这带了这么多东西,要是真的遇到打家劫舍的,那可毁了。”国增道。 “咱们仨人,还怕劫道儿的?”国安不以为然。 “劫道儿的,咱倒是不怕,怕就怕警察。”国长道:“这两年,一直严打,尤其是到了晚上,不管是便衣,还是警察,也都多。人家一看咱仨这样,指不定,怎么怀疑咱呢?”国长说着,用眼神指了指,二人身上,大大小小的包。 “切,身正不怕影子斜。”国安道:“咱这是正大光明进的货,还怕警察查咱?” “你以为,警察就真的,是只查你啊?”国长笑了笑:“这有时候啊,警察比小偷还小偷呢。” “什么意思?”国增道:“警察,不会也想从咱身上,捞点好处吧?” “你说呢?”国长道:“这大城市里,水深着呢,兔子从警察手上过一道,也得被薅几撮毛下来。” “我不信。”国安道:“这外面的世道,有这么乱?” “行了,咱不说了,快走吧。”国增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哎呀,都怪我,刚才在市场里,就不该瞎逛悠,要不然,现在咱早回去了。” 几个人快步,朝着厂子走去。临近厂子,还有两条街的时候,国长眼睛贼,看到了不远处,有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往这边走,国长对着俩哥哥连忙道:“不好,快跑。” 俩人也看到了,正在朝这边走来的警察,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国长拉着跑,兄弟三人,便呼呼的往前跑。 不远处的两个警察,早就发现了这仨人,正想上前,盘查一番。他们居然还跑,这一跑,就肯定有事。警察便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大声叫喊:“站住,都给我站住。” 警察越是喊,越是叫他们站住,兄弟仨人,便跑的越是快。国增和国安,虽然俩人都背着大包小包,但俩人身体较瘦,体力也好,刚才喝酒,也喝的少,所以跑的快些。即便是二人,都背着包,但也是身轻如燕。那些装在包里的小物件们,碰碰撞撞,叮叮当当。 但国长就不一样了,国长比他们都胖,跑几步路,就呼呼的喘了,而且刚才喝酒时,比俩哥哥也都喝的多。一不留神,国长踩在了一块砖头上,整个人,一下子飞了出去,“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来了个狗吃屎。 “国长。”国增扭头,看到了摔倒在地的国长,又连忙停下来,往回跑,去拉国长的手。 国长伸出手来,还没递到哥哥的手中,赶来的警察,却一把抓住了他。另一个警察,一把也抓住了国增的衣领。 跑在最前面的国安,见国增和国长,都被警察抓住了,也停下了脚步,仨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抓住一个,等于全军覆没。 “你过来,过来。”一个警察,对着国安道:“给老子过来。” 国安迈着步子,内心忐忑的,朝着这边走来,走到了国增和国长的身边。 “跑?你跑什么?我让你跑,让你跑。”一个警察,朝着三人,各自踢了一脚:“他妈的,你们仨,还挺能跑,你们跑什么?跑什么啊?还都喝酒了,是吧?” “喝了一点,警察同志,我喝酒,不犯法吧?”国安道。 “喝酒不犯法。”警察道:“那你跑什么?” “我不是害怕吗?”国安道:“从小,我看见戴大高帽的人,就害怕。” “害怕?”警察道:“你心里没鬼,你怕什么?我这正想查查你呢。看你小子,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看你,就不是什么好人。这包里,都是装的什么?从哪里弄来的?” “进的货。”国安道:“我们这可是从批发市场,自己花钱买的。” “警察同志,我们都是老实人,都是好人。”国增连忙道:“从农村来的,进城进点货,绝对都是好人。” “哼,好人?”警察一脸不屑:“小子,被我们逮住的,哪个不说,自己是好人?你是不是好人,你说了不算,得老子说了算。证件呢?都把身份证,工作证,暂住证给我掏出来。” “警察同志,他们都是我老家的哥哥,今天才来的石家庄,就是去批发市场,倒腾点东西。”国长连忙掏出工作证,暂住证,又指着自己一身的工作服:“你看,这是我证件,我就在前面,皮革厂上班,是厂子里的工人。” 警察接过国长的证件,看了一番,又看了看他的工作服,确实国长是皮革厂的工人,但警察依旧继续盘查:“你们俩,身份证,都拿出来。” 国长和国安,两人慌里慌张的,将身份证找出来,递了过去,警察看着手里的身份证:“刘国安,刘国增,那个叫,哦,刘国长,嘿,还真是哥仨。” “对,我们是哥仨,我和国长,是亲兄弟,国安和我们,是一个爷爷的兄弟,我们真是好人,就是来市里,进点货。”国增道。 “对,警察同志。”国长道:“俩哥哥,来我这了,我就带他们出去吃点饭,喝点酒,这正想着,带他们回厂子的宿舍去睡觉。警察同志,我们真是好人。” “东西打开,我看看,里面都是什么?”警察指了指三人身上,手上的包。 “都是些小物件。”国安道。 “都背过身去。”一个警察道:“我们得搜搜身,万一你们身上,藏着什么违禁品呢?” 三人无奈,只好按照警察的要求,双手张开,趴在墙上,背过身子,让警察搜身。 “别动啊,都不许动。”警察命令着三人:“不许转过头来,都老老实实的,待着别动。” 说着,便搜查三人的包,一边翻着包,一边还心有不悦:“这都是些什么啊?他妈的,转笔刀,铅笔盒,小铲子,这又是什么?夹子?这是什么?打火机,嗯,这个还行。” 第223章 兄弟三人 三人的身份信息,通过身份证已确认,而买的这些小物件们,也都有门市上,给开的收据。再加上国长,穿着工作制服,有工作证和暂住证,警察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什么端倪。便又教育了一番,让他们晚上,别出来瞎跑,不知道现在严打啊?最后便把三人放了。 三人回到了宿舍,国安放下包,找了个茶缸子,喝了点水,嘴上叫嚣着:“他妈的,查来查去,还不是没查出什么来?这俩警察,真是闲的没事干。” 国增也放下包:“怪不得刚才,国长催着早点回来呢,你看,怕什么,就来什么,临了,还真让警察给逮着了。” “你们看看,包里有没有少什么。”国长道:“刚才又是跑,又是被查的,别丢了什么东西。” 国安放下茶缸子,连忙走到自己的包前,将包里的东西都翻了一遍:“嘿,我买的,那二十个打火机呢?” “啊?”国增看了看:“没放到我包里吧?”说着,又翻自己的包:“咦?我的转笔刀,我明明买了十个啊,怎么还剩八个?” “再找找,仔细找找。”国安说着,又翻自己的包,俩人把包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确认无误,的确少了二十个打火机,以及两个转笔刀。 “行啦,别找了,肯定是被刚才那俩货,给顺去了。”国长像是司空见惯一般:“都跟你们说了,不怕小偷,就怕抓小偷的小偷,你们还不信,这下,都信了吧?” “我操他姥姥的。”国安大骂:“这他妈的,天底下,还有这样的警察?要抢就明说,还至于又是搜这个,又是查那个的吗?” 宿舍外,主管治安的副厂长,正带着保卫处的处长,以及几个干事,在厂子里巡视。副厂长在工厂里,溜达了一圈,看着空空荡荡的工厂,不禁有些失落。以前厂子里效益好,是人停机不停,工人们三班倒,机器一旦动起来,两个月才停一次,做一次保养后,继续轰轰隆隆的干。 现在呢,别说三班倒,一天能做上一班,就不错了,别说工人们发不出工资来,他这个副厂长,都有俩月没领到工资了,等这个厂子,哪天倒闭了,他这个副厂长,以及大大小小的干部们,被安排去哪,他心里也没底。 想到这,副厂长的心情就低落,自己年轻的时候,上了个技校,学的就是这机器操作,毕业后,分配到皮革厂,从基层做起,后来,干到了副厂长的位置,再干几年,自己也该退休了。但厂子如今的现状,他还能不能顺利退休,都是个未知数。 “走吧,再去宿舍看看。”副厂长道。这个厂子,建厂后的第二年,自己便来了,自己是看着这个厂子,一天天的壮大,自己也是跟着这个厂子,一天天的成长。如今,自己老了,厂子也不行了,一厂一人,同命相连。 “厂长,宿舍有啥好看的,也没几个工人,在那住了。”保卫处长道:“宿舍里,又臭又脏的,您去了那,得给熏出来。” “哼,越是臭,越是脏的地方,就越是容易有狗苟蝇营。苍蝇老鼠,最喜欢去哪?”副厂长道:“如今世道不太平,别忘了,家贼难防。你说,那宿舍里,会不会有些小偷小摸的,住在里面?有些厂外闲杂人等,进了宿舍里?” “那不会。”保卫处的处长,拍着胸脯:“住的,都是咱自己的职工,怎么会有外人呢?”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副厂长说完,背着手,迈着大步,朝着宿舍走去。 保卫处长等人,便跟在了后面,一行人,朝着宿舍走去。 早在宿舍里,副厂长等人,就听见一间宿舍里,乱乱哄哄,保卫处处长,刚想推门而入,却被副厂长拦住,一行人在门外,听着屋内的谈论。 “我们这个破厂子,真是一天也不想干了,越干越没劲。”国长道:“哼,厂长,副厂长,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天天的,占着茅坑不拉屎,哪有只让干活,不给发工资的啊?” “也别这么说,现在国营厂子,都是这样。”国增道:“你看我和国安,我们俩虽然工资,还能按时发下来,但我们也就是个临时的,一直说给转正,可都干了这么久了,也没给转正啊,要不是挣得少,你说,我们大老远的,跑这来干嘛,不就是为了倒腾点东西,赚点钱吗?” “我算是看明白了,咱还得自己做买卖。”国安道:“等哪天,要是真的不给转正,我就也跟着去天津,文春大爷家的几个孩子,咱那些哥哥们,不都在天津发财了吗?人家也是自己办厂子,自己给自己当厂长,赚的钱,都是自己的。” “安哥,这话说的好。”国长道:“你看我们那副厂长,平时人模狗样的,说白了,也是给厂长打工,一个月,也就那点工资,平时,还假模假样的,忙的跟狗似的,没事天天就查治安,查安全,查这查那的。你说,那狗,不就是喜欢到处瞎溜达吗?” “哈哈哈,你敢骂你们副厂长,敢说他是狗。”国安道。 “国长,别瞎说,小心再让人听见了,开除你。”国增瞪了国长一眼。 “嘿,他听见了又怎么样?”国长道:“我还怕他不成,他不就是厂长的一条狗吗?狗怎么叫啊?汪汪汪,汪汪汪。”国长学着狗叫的声音。 宿舍的门:“嘭”的一声,被保卫处处长踹开了。 保卫处处长,走了进来,身后,站着副厂长。 国长目瞪口呆,心里道:完了,这下,可真的完了,彻底的完了。 国增,国安,俩人站了起来,看着门外的几人,看人家的样子,穿着,打扮,这一看,就是个厂子里的领导干部,国增心里道:这人,不会就是,国长说的,那个副厂长吧。 “厂,副,副厂长。”国长吞吞吐吐,语无伦次。 国安,国增,终于明白了,看来,刚才兄弟仨人的聊天,说的那些玩笑话,都被门外的副厂长听到了。 毫无疑问,国长这下,可真是彻底的完了。这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得塞牙,放屁都得砸脚后跟。这不,国长话赶话的,全都赶上了。 “不用说了,都卷铺盖卷,赶紧给我滚蛋,现在就滚蛋。”保卫处处长说着,命令几个干事,将国长的铺盖,行李,全部扔出了门。任凭国增等人,还想解释一番,保卫处长,也不由分说的,将几个人从宿舍里,赶了出来。 兄弟三人,抱着铺盖卷,以及大包小包,站在工厂的门口,像是三条丧家之犬。这黑咕隆咚的夜里,他们去哪?去大舅那?他们可没这个脸。去找个旅馆住?那又得花钱。 最后,三人在工厂边上,一棵大槐树下,裹着被子,背靠着背,凑合了一晚。他们要等到天亮,然后再去汽车站,从那坐上回家的汽车。 第224章 等着你了 第二天一大早,兄弟三人到了汽车站,坐上汽车,回了家。一路上,国增不断的自责,心里懊悔不已,对着国长满心愧疚,说着都怪我,都是我的错,这样自己埋怨自己的话。国增觉得,要不是自己,来石家庄这一趟,晚上住在国长宿舍,也不至于害的国长,因此丢了工作。 国长倒是一脸轻松,还安慰哥哥,什么怪你不怪你的,你不用自责,我早就不想干了。那个破皮革厂,估计没几天,也会黄的,现在提前跟它散伙,简直是好事。 国安问国长,不在皮革厂干了,去哪干?回家种地?国长笑了笑,等过几天,还回石家庄,还得找点事干,这人啊,一旦在大城市里待惯了,就懒得再回这农村。 那回去干什么?国增问。国长想了想,等回去了再说,老话不是说的好吗,船到桥头自然直,天无绝人之路。 兄弟三人,在村的十字街路口分别,国安扛着包裹,朝着自家走去,国增和国长,便回了自己的家。路上,国增还千叮咛万嘱咐,让国长千万别跟爸妈,说自己被辞退的事,免得他们担心。国长虽然嘴上答应着,但心底里却不以为然,不就是被辞退吗?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国增回了自己的家,国长则是顺着胡同,继续往北走,回了爸妈的家。 见国长突然回来了,文信跟春兰,倒是很惊奇,文信道:“国长,你怎么回来了?” “对啊,还大包小包的,铺盖卷,怎么都弄回来了?”春兰道。 “不干了。”国长道:“刚好,我哥,安哥,他们也去石家庄了,我就跟着他们,一起回来了,爸,妈,小双呢?” “小双去县里的餐具厂,上班去了。”文信道:“一个姓周的,叫周金海,私人开的。” “嗯,我知道”国长道:“昨天,听我哥说了。” “国长啊,你在石家庄干的好好的,怎么不干了呢?”春兰不解:“我知道你哥哥,去了石家庄,怎么,把你也带回来了?” “厂子不行啊,你就是在那干下去,也不给发工资,还在那耗着干嘛?”国长道:“厂子,早晚得黄,在那浪费时间干嘛?” “唉,也是,你说村上的地毯厂,好端端的,说黄,也黄了。”春兰不禁黯然伤神。 “哼,黄就黄吧。”国长道:“别说这村上,就是县里,市里,黄的厂子,一大堆。” 文信的心里,不免担心起来,看国长这架势,连铺盖卷都带回来了,他在石家庄,肯定是混不下去了,要不然,不至于这样搬家似的回来:“国长,你在石家庄没活了,以后,怎么办?” “以后,再说以后吧。”国长道:“先在家待几天,想好了,再回石家庄,我可不想,就一直窝在家里。” “行啊,在家待着吧。”春兰倒是满心欢喜:“国长啊,你这次回来了,我看,你结婚的事,咱也趁着你在家,赶紧定下来吧。” “对,既然现在不出去了,那就先把婚结了吧。”文信道。 “结婚?”国长一头雾水:“跟谁结婚啊?” “大尤村,程家啊。”春兰道:“那个叫程广仙的姑娘,你不是跟人家,相过亲吗?” “都哪年的事了。”国长早就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再说了,人家现在,恐怕早就嫁人了吧。还在那,干巴巴的等着我啊?” “是啊,上次相完亲,咱这边,也没个人家回话,人家,现在没准嫁出去了。”文信心里,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不可能,那姑娘,绝对等着咱国长了。”春兰信誓旦旦,满心乐观,对着文信道:“你快去找国新,去问问,让这俩人,赶紧结婚吧。” 看着自己的妈,像是个算命先生一样,好像早就料好了一切,国长不禁笑了:“妈,你想结婚,就结婚啊?人家要是已经结婚了呢?再说了,就算没结婚,人家愿不愿意嫁给我,都还没准呢。” “她怎么就不愿意?”春兰道:“国长,你不愿意啊?你哪不愿意?” “我没说不愿意啊?”国长笑着道:“只要她没结婚,只要她愿意嫁给我,我就愿意。” “快去。”春兰像是,给文信下命令一样:“现在就去他珍大爷家,找国新问问。” 文信朝着文珍家走去,路上,心里想,这个春兰,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就这么着急忙慌的,赶紧给儿子娶媳妇。人家那个程广仙,如今怕是早就嫁人了吧,还会等着国长?文信摇了摇头,媳妇给下的命令,他必须得听,死马当作活马医吧,去文珍家问问,也好对春兰,有个交代。 过了两天,国新给传回了话,说那个程广仙,还真没嫁人,人家还真是,等着国长了。见自己的新哥,说的有模有样,国长不以为然:“什么等着我啊,我又不是什么香饽饽,她等我干嘛?” “嘿,国长,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这小伙子,浓眉大眼的,长得也板正,又老实忠厚,身上有股子犟劲。我听程广仙的哥说,程广仙,还就是稀罕你这种人。”国新道。 “稀罕我?”国长撇了撇嘴:“我看,她这是嫁不出去,没人要了吧。” “你这是什么话,叔,婶子,你听听,听听你儿子说的这话,这是人话吗?”国新不禁有些气愤:“人家姑娘,好心好意的等你,多痴情啊,你却说人家没人要?你小子,还别不知足,程广仙的哥哥跟我说,人家在你之后,也相了几个,愣是谁也看不上,心里,就偏偏惦记着你,远的不说,国旗,不就是个例子吗?” “就是,这小子,在外面待了两年,人都狂了,还挑三拣四的。”文信指了指国长:“就听你妈的,听你新哥的,把婚事赶紧定下来吧。” 春兰趁热打铁:“国新啊,你再跟人家说说,趁着国长在家,催着那边,早点把婚事,给他们办了吧。” “我这就结婚了?”国长还没回过神来:“这回来一趟,就结婚了,这也,太突然了吧?怎么一下子,从天上,给我掉下来一个媳妇呢?” “行啦,知足吧你。我看程家那边,也是挺着急的,也想着早点结婚。下个月,国旗也结婚。我看,你俩的婚事,就放在一块办吧。叔,婶,你们觉得怎么样?”国新看了看文信夫妇。 “那好,那好啊,双喜临门。”春兰高兴的不得了。 “旗哥的媳妇,哪的?”国长默认了国新的提议。 “张庄的,叫张金华,她哥哥,以前跟我,也在一块教过书。”国新道:“你说我这事弄的,俩兄弟娶媳妇,都是我在中间做的媒。” 几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传出屋外,传到院子里。院里的枣树枝上,站着两只喜鹊,正摇头晃脑的,蹦来蹦去。 第225章 国长结婚 程家也是着急嫁闺女,如今的年代,闺女多,男人少。自己的闺女,又是眼高手低的,偏偏就相中了这个刘国长。要是不赶紧,趁机把闺女嫁了,程广仙的父母,还真怕闺女老在家里。 既然双方都有意,女方家里,也没有挑太多的理,更是免去了很多礼节,在媒人的见证下,双方家长,见了个面,吃了顿饭,便把婚期定在了下个月。订婚后,程广仙还来了趟国长家,春兰给程广仙,做的蒸虾酱。 为此,程广仙还总是耿耿于怀,多年以后,还时不时的跟国长打趣:未过门的儿媳,头一次去婆婆家,都是弄上几个菜,款待未来的儿媳。你妈倒好,给我吃蒸虾酱,有这么做饭的吗? 国长笑着道:那没办法,谁让你那时候,愿意跟着我啊?别说蒸虾酱了,就是不管你饭,你也会,上赶着跟着我呢。 美的你,不管我饭,我还嫁给你?你这是做梦吧?程广仙愤愤然。 哼,反正,不管那时候给你做的什么,你吃的时候,可是挺香,最后,不还是嫁给我了?国长洋洋得意。 是啊,那时候的我,可是真傻,怎么就一门心思,偏偏嫁给你了呢?程广仙事后想想,也不知道当时,自己哪根筋搭错了。 国长却振振有词:嫁给我,委屈你了?吃的,喝的,都委屈你了?后来,你又跟着我,去了石家庄,去了天津,我又干起了厨师。你这辈子,什么好吃的没吃过,什么新鲜事没见过,花钱上,什么时候委屈过你?可是比村上的这些老娘们,享福多了。 程广仙道:是啊,要不那时候,非得死皮赖脸的嫁给你吗? 国长呵呵的笑着,继续轮着大勺炒菜。 国长和程广仙,俩人结婚的那天,来参加婚礼,随礼的人们,不再是只掏出纸币或毛票,而是有的,掏出了一元,五角以及一把把一角的硬币。几个月前的六月一号,国家银行发行了新硬币,曾经那些壹分,贰分,伍分的硬币,渐渐地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国增国长的奶奶,汉堂的第二个妻子王氏,如今跟着三儿子文利,一起生活。王氏的腿脚不好,国增便从三叔家,把奶奶背过来,跟着喜事凑凑热闹。虽然从血缘上,王氏并不是自己的亲奶奶,但她毕竟嫁给了,自己的亲爷爷,王氏,也算作自己的亲奶奶。国长结婚,自然不能落下这个奶奶。 赶上国长,国旗,二人同时结婚,刘家的里里外外,老老少少,几乎都到齐了。众人们凑在一起,尤其是男人们,自然少不了谈天说地,道古论今,对着当下的社会时政,都各抒己见。 “今年是什么年?南巡讲话,这是为新时期的改革开放,指明了方向。”国新道:“我们在单位,天天学的就是这个。” “瞧把你牛的,你们当官的,不就是每天,喝茶看报纸吗?”文胜道:“净是学些没用的,有本事,你们学造原子弹啊。” “四叔,造原子弹,咱可不行,人家有专门干这个的人。”国新道。 “对了,中国原子能事业的创始人,两弹一星的元勋,钱三强老先生,他不是上上个月的月底,刚没了吗?”一旁的国安道:“要是没有钱学森,钱三强,邓稼先这些人,咱们国家的原子弹,导弹,还指不定什么时候才有呢。” “唉,这人啊,说没就没。”文珍道:“你就说这老大姐吧,上个月,也没了,骨灰都撒在天津的海河呢。这人啊,都念旧。死了,骨灰也得留在,活过的地方。” “要是没有他们,咱现在,也没有这太平日子吧?”一旁的文店,对着众人道:“起码现在,咱这个国家不打仗了,不像是咱们小时候,又是跟鬼子打,又是跟反动派打,天天的枪啊炮啊的,没完没了。” “我最近看新闻,说捷克和斯洛伐克,俩国家正闹分裂呢。”国伟道:“就上个月,月底的事。” “闹吧,这分裂,那分裂的,都他娘的分裂吧。”文胜道:“我看,一个个的就是欠收拾。不行咱就打啊,打服了你,你就不分裂了。” “四叔,你还别说,现在国际上,可是不消停。”一旁的国喜道:“看新闻了吗?伊拉克那边,都要开干了。” 说到伊拉克,众人来了兴致,什么英国首相,梅杰宣布,在伊拉克的那边,设置了禁飞区。什么美英法三国,联合起来,要对付老萨。老萨也不是孬种,就敢跟美国佬,硬碰硬,人家都对外宣称了,要用军事手段,对付三国的禁飞计划。 有文胜,文凯,文珍等人说话,众人便插不上话了,尤其是是国字辈的人,除了国喜,国安,国邦,还和他们争论一番,其他的人,都只是听着。 看着众人,七嘴八舌的不停,国新笑了笑,主动败下阵来,看了看一旁的国岗:“过几天,就开学了吧?” “对,新哥,九月一号,我就去上大学啦。”国岗兴奋不已。 一旁的文店,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复读了这么多年,终于考上了。” “店大爷,考上就行啊。”国新笑着,转头对国岗道:“有的,复读了好多年,不也是没考上吗?你们学校的那个郑树青,你可是知道吧,他不是复读了八年吗?现在在海中当老师了。” “知道郑树青,千年郑树,万年青。”国岗笑着道:“他现在,带高三毕业班呢,还教过我一年的历史。” 听着儿子和国新,俩人谈论着上学的事,文店不禁好奇:“国新,这个师范大学,毕业了,就能给分配到海中,当个老师?” “能,绝对能。”国新道:“大爷,这河北师范大学,可是咱省里,师范类最好的大学。国岗报的,又是政治学专业,一毕业了,肯定能分到海中来,起码能当个政治老师,先教几年书,慢慢,不也能往上爬一爬吗?” “往上爬,这事,你能管吗?”文店想替儿子,提前探探路。 “这我可管不了。”国新道:“县里刚成立了商务局,我刚调到那,当科长啦。这教育口的事,我想管也管不着了。” “那这事,谁能管啊?”文店道。 “哎呀,大爷,想别想那么多,这大学还没上呢,就想的这么长远。”国新道:“国岗,等开了学,到了学校,一定好好念书。当初,你改名字叫国超,超越了以前的自己,终于考上了大学。现在,你也不能忘了以前,得超越现在的自己。” “我知道,新哥,你放心吧。”国岗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再过几天,他就是大一新生了。 第226章 逐渐长大 小海旭在秋天里,逐渐长大,五个月大的孩子,早已经学会了爬。有时候,还能扶着窗台,自己站起来。 在1992年的八月底,故事片《秋菊打官司》,在北京首映,这部电影,由青年导演张艺谋执导,青年演员巩俐,刘佩琦,雷格生等主演。 也是在八月底,《经济信息联播》,在央视第二套开播。 九月下旬,中国载人航天工程,经过国家批准,正式立项。这项伟大的工程,根据立项的月份和日期,代号为“921”。十几年以后,得益于这项工程的实施,以及数以千万的航天人,前赴后继的努力,神舟五号载人飞船,终于把中国人,送上了太空。 九月底,经国务院批准,上海市政府,撤销了原有的上海县和闵行区,设立了新的闵行区,经过几十年的发展,闵行区已是上海市中部,一把打开经济发展大门的钥匙。 十月中旬,十四大在北京开幕。大会确立了,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在全党的指导地位。 十四大的召开,概括了,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的主要内容。明确了,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改革目标。要求全党,抓住机遇,加快发展,集中精力,把经济建设搞上去。 也是在十月底,日本明仁天皇,携皇后美智子,对中国进行正式访问。这是中日交往史上,日本天皇首次,对中国进行访问,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位,来华访问的日本天皇。 俩人登上了八达岭长城。望着巨龙盘延,内心不禁感叹,这世界第七大奇迹,日本人,可是修建不了。当年咱学中国的唐朝,学人家的衣食住行,政治制度,怎么就没学会修长城呢?这长城都多少年了,如今依旧巍然屹立在,群山之中。 天皇说,修长城,当年唐朝,怎么不教我们呢?这千百年前的长城,为何到现在,依旧能屹立不倒? 天皇和皇后殊不知,学生终归是学生,老师的真本领,你再怎么学,也学不会。你以为,你看到的长城,是用砖头石块垒成的啊?那是我们用血肉,铸成的长城。这个世界上,只要还有一个中国人活着,长城就不会倒下去。 十一月的月初,克林顿在大选中获胜,当选为美国,第42任总统。 也是在1992年的最后一天,捷克和斯洛伐克联邦共和国,最终解体。 这一年,国长结婚后,又回了石家庄,得继续找份工作赚钱。如今,他可不再是自己吃饱了,全家不饿,男人结婚了,就有了家室,就得什么事,想着点家里的媳妇。虽然程广仙,也想跟着国长去石家庄,但国长没让她去,用国长的话说,他还没个工作呢,两口子要是都去了,去喝西北风啊? 国长安慰媳妇,你先在家待着,等我到了那边,安顿下来,再回来接你。 程广仙道:那你赶紧去,赶紧安定下来,赶紧回来接我,我可不想一个人,独守空房。 国长憨厚的笑着:咱们刚结婚,谁舍得分开啊?你等等吧,只要我在那边安顿下来,肯定回来接你。 一晃半年,国长也没有回来接程广仙,在这期间,国长回来过几次,程广仙跟国长抱怨,你小子,说话不算话,不是说回来接我吗?每次一个人来,又一个人走,也不带人家去石家庄。 国长心里有愧,我在那个饭店,刚安顿下来,你去了,一是没活干,二是,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 程广仙不依不饶,你能在饭店干,我就不能啊?你能当厨子,我就不能当服务员啊? 国长道:行,等什么时候,那边缺服务员了,我一准把你叫过来。 原来,国长回到石家庄后,找了半个月的工作,最后也没找到份,像样的工作。沮丧之下,在之前常去的饭馆里,一个人喝闷酒,刚好被饭馆老板看到。饭馆老板陪国长,喝了几杯,国长吐露了一番,自己的苦恼,老板道,要是不嫌弃,就在我这干吧,我这后厨,正缺人手呢。 国长道,那行,我对吃,对做菜,也有些兴趣和研究。俩人随即一拍即合,国长留在了饭店,在后厨打工。 国长在饭店里,跟着大师傅学厨艺,程广仙则留在家里,每天跟着公婆过日子。这时间久了,婆媳之间,自然会爆发矛盾,程广仙也时不时的,嫌弃自己的婆婆春兰,嫌她做饭不好吃,嫌她唠唠叨叨,嫌她黏黏糊糊,嫌她没干没净。 程广仙时不时的,跟四邻八舍的抱怨,说自己嫁到刘家来,连趟自己的房子都没有,还跟公婆,小姑子,挤在这四间土房里。大哥大嫂,真是好命,真是有心眼,自己搬出去单过了,不用跟着这一大家子,叠罗汉了。 这话,很快传到了国增的耳朵里,邻居们说,程广仙的话里话外,就是嫌公婆,没给自己一趟房子,人家这是挑明了,要分家,要单过,要有自己的家。 国增知道,弟妹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要是再跟公婆一起住,时间长了,谁也受不了,最终夹在中间犯难的,无非是国长,以及自己的爸妈。尤其是是妈妈春兰,好不容易拉扯大了三个儿女,又给这两个儿子,都娶了媳妇,终于完成了,为人父母的任务。不能再继续跟儿子,儿媳,吃住在一起了。 分家,对国长,对爸妈,都是好事,挤在一起,没什么好处。这一点,国增深有体会。 国增自责,怪自己这个当大哥的,没有替弟弟,弟媳考虑,没有替爸妈考虑,程广仙说的对,分家这事,必须得跟爸妈,跟国长商量商量了,这事,势在必行,宜早不宜晚。 过年的时候,国长从石家庄回来了。一家人,又都聚在了老房子里,吃除夕夜的饺子。如今,文信一家人,不再是只有文信,春兰,以及国增,国长,金双,这一家五口。而是多了两个女人,大儿媳马秀峦,二儿媳程广仙,当然,还有第三代人,快一岁的刘海旭。 第227章 分家分房 年过完了,国增把自己的爸,弟弟,都叫到了自己家里,爷仨商量着,分家的事。 国增道:“爸,国长现在成家了,不能老和你们,挤在一起。我寻思着,咱再买趟房子,到时候,你们搬出来,或者国长搬出来,各过各的,咱们这个家,也该分家了。” 国长听着哥哥的话:“哥,好端端的,怎么想起分家来了?我又常年不在家,什么分不分家的,我媳妇跟着咱爸妈,一起过呗。” “哎呀,国长,自己单过好,你媳妇没跟你说啊?”国增反问。 “说,是说了,嗨,她一个女人家,说的话,咱还能往心里去?”国长道。国长也听自己的媳妇,多次的跟自己抱怨,说不想跟爸妈,再挤在一起过,要自己单过。但国长不愿意,要是真的,搬出来单过,那媳妇不就相当于,一个人过了吗?国长才不放心呢。 自己在石家庄,常年不在家,家里有爸妈照应着媳妇,国长的心里,才能踏实些。 “国增,国长。”文信道:“我也想过了,现在,咱是应该分家了,儿子结了婚,哪有跟公婆,继续挤在一起的道理,分家吧,我也想趁着,过年的时候,等国长回来,跟你们兄弟俩,商量商量这事。” 见自己的爸,哥哥,都要分家,国长只好同意。 分家得先分房,现在一个大家,要分成三个小家,少的,就是一趟房子,爷仨合计了一番,得买趟房子。这事,国增早就安排好了,四叔文胜家,在村南头,盖了五间新的砖瓦房,他以前的那四间土房子,肯定是要卖掉的。国增便跟四叔说好了,这四间土房子,他买了。 “你瞧瞧四叔。”国长道:“新盖了几间砖瓦房,就神气的不行,昨天,咱们族里聚在一起的时候,没别的话题了,都是聊他新房的事。” “你四叔那人,你还不知道吗?”文信道:“他不就是好吹牛,好显摆吗?他的话,你也就是听听就行了,甭往心里去,说他的旧房子,卖给咱,还给了咱多大面子,他吃了多大亏似的。他就是卖给别人,也是两千块钱,卖给咱,不也是两千吗?还像是给了咱,多大人情。” “四叔那人啊,虽然好吹牛,但也有吹牛的资本。”国增笑着道:“毕竟,人家自己盖了新房,咱只能,买人家的旧房子,要不然,人家能这样显摆吗?就买他的这几间房子吧,都说好了的事,等开了春,他搬了家,到时候,房子腾出来,咱再搬过去。” “那谁搬过去啊?”国长道:“爸,是你和我妈搬过去,还是我和我媳妇搬过去?” “我们搬过去吧。”文信道:“你们兄弟俩,还住一个院里,也好有个照应。再说了,你四叔那边,住的都是些,跟我一般大的人,我搬过去了,还能跟他们串串门,有的聊,你们要是搬过去,连个串门的人都没有。” “那行,我和我媳妇,就留在老房子吧。”国长想了想,又道:“但这买房子的两千块钱,怎么算?以后,咱家这三趟房子,产权都是谁的?”亲兄弟,明算账,国长想的周全。 这一点,其实文信早就想好了,按理说,国增住的这趟房子,买的时候,国增出了钱,这趟房子,就应该是国增的,现在自己住的这趟房子,虽然留给了国长,但也应该算兄弟俩的,买的老四文胜的那趟房,这钱,应该是兄弟俩平摊,或者文信自己出钱买,以后这房子,算作文信的,其实最后,也是他这俩儿子的。 但文信现在,却拿不出两千块钱来,手里能拿的出的,也就是几百块钱,剩下不够的钱,只能让这兄弟俩,再平摊了。 国增也早就想好了,三趟房子的产权问题。便大手一挥:“国长,给咱爸妈买房子的钱,我出,你不用管,咱爸妈的房子,产权自然归他们,你的房子,产权归你,我现在住的这趟房,产权归我,这样谁也不吃亏,公平合理。” “国增,这,这不行。”文信看着大儿子:“给我买房子的钱,怎么能都是你出呢?我这还有点,七七八八的,能凑出个一千块钱来,剩下的一千,你们兄弟俩出吧。” “对啊,大哥,我怎么着,也得出点,不能让你一个人出啊,再说了,现在爸妈住的这趟房,应该算作咱哥俩的,我不能一个人,吃独食啊。”国长道:“再说了,你出钱,你有这么多钱吗?” “钱的事,你们不用操心,我来想办法。”国增道:“国长,你刚结婚,就应该有趟,自己的房子,家里,就应该给你预备一套婚房,你这不是吃独食。” 一番争论之下,国增不依不饶,他觉得自己是大哥,就应该替爸妈,替弟弟着想,房子的事,最后按照国增的意见,定了下来。 分完了房子,就该分家了,分家无非是分家产,可文信的家产,简直是丝毫没有,不光是没有家产,还有一屁股的外债外账。文信跟两个儿子,说着自己家里的这些外账,什么欠这家两百块,欠那家五百块,一通合计下来,家里的外债,足足欠了三千多。 国增道:“爸,这些债,不能光让你一个人还。你就是累死,也还不完。再说了,欠的债,能早一天还清,就早一天还清,咱不能老欠着别人的钱。” “是啊,爸,这些债,我和大哥来还吧。”国长笑着道:“这家分的,分文没分到,还分了一屁股债。” 国增瞪了国长一眼:“这些债,咱爸还不是,因为咱哥俩欠的?给咱们娶媳妇,哪哪不得用钱?要不然,能欠这些钱?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是,是。”国长道:“我就是开个玩笑,父债子还,咱爸欠下的账,我认,我还。” “唉,也不怪你妈,天天的说我,嫌我没本事。”文信抽着旱烟,内心感到惭愧自责:“临了,没给你们兄弟俩,挣下什么,结果,还弄了一身的债。” “爸,你也不容易,忙乎了大半辈子,咱日子,能过到现在这样,就挺好了。”国增道:“别的不说,你和我妈,能拉扯大我们兄妹仨,又给我和国长,都娶了媳妇,咱也应该知足了。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哥俩吧。” 文信抽着烟,低着头:“连趟新的砖瓦房,也没给你们盖上,想想我这辈子,真是,唉,不怪你妈常念叨啊。你四叔,他都盖了新房。我呢,哼,只能住人家,不要的老房子。” 第228章 越演越烈 “嗨,爸,什么新房旧房的,起码现在,咱不都有住的地吗?”国长道:“又没睡大街上。” “爸,没给我们兄弟,盖趟新的砖瓦房,你觉得不甘心啊?”国增笑着道。 “可不是吗?”文信抬起头来:“住了一辈子的旧房子,土房子,这以后,怕也是盖不了新房了,唉,这是我的块心病。” “多大点事啊。”国增安慰道:“爸,以后,你也不用盖新房了。你放心,你没完成的心愿,我来替你完成,我早晚要盖一趟新房,新的砖瓦房,五间大瓦房,到时候,你就去我的新房里住,这辈子,怎么着,我一定让你住上新房。” “是,爸,我哥说的对,我们们哥俩,将来怎么着,也得各自盖一趟新房。”国长道:“到时候,你想去谁家住,就去谁家住。” 见两个儿子,说着争气的话,文信很是开心。吐了一口烟,看着这俩儿子:“行,那我盼着那天,盼着那天,盼着你们,都各个盖新房。” 最后,爷仨商量好了,这三千多块钱的外债,一家一千。也就是,兄弟俩人,非但没分到,爹娘的任何家产,反而一人,却分到了一千块钱的外债。 最后,该分地了,文信现在有五亩地,这是当年,公社里分地的时候,按照会堂一家,会堂和郭氏,以及文信和春兰,还有刚出生的国增,共计五口人,分的五亩地。从那以后,即便是国长,金双,依次出生,公社里也没再重新分地。 “我看,这地,就不分了。”文信道:“总共,就这五亩地,再分成三份,一家,也就一亩多地,都不值当种。地,还是咱这一大家子的,种地,干活的时候,一起干,到时候打了粮食,直接分粮食吧。” “行,爸,就按你说的办。”国增道,又扭头,看向了国长:“国长,你说呢?” “我怎么着都行。”国长道:“但老在一起种地,也不是个事吧?最后分粮食,一家也分不到多少吧?” “等再过几年,就又重新分地了。”文信道:“到时候,你们都有了儿女,家里人口也多了,社里再分地的时候,咱的地,也就分开种吧。” “那行。”国长道。 房子,外债,地,都分完了,这一个大家庭,终于分成了三个小家。 过完了年,出了正月,文信和春兰,从老房子里,搬了出来,搬到了文胜的老房子里住。国长和程广仙,小两口终于单过了,尤其是程广仙,这下才算高兴。以后她自己单住,想吃点什么,自己就买点什么,做点什么,吃点什么,再也不用顾忌公婆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二儿媳妇是高兴了,但大儿媳妇却不高兴。因为分家的事,秀峦和国增,大吵了一架。秀峦吵架生气的原因,只有一个,凭什么给公婆买房,钱都要大儿子出?凭什么留下来的老房子,不算哥俩的,只留给了国长? 凭什么?国增就一句话,因为我是老大,我是大哥,就凭这个,咱就得多替爸妈,替弟弟弟媳,多担待点。 秀峦心里,可是装满了委屈。又是因为,自家是老大。因为是老大,自家就得处处吃亏?处处让着弟弟吗? 秀峦气的,对着国增嚷嚷:“因为你是老大,你就愿意,当这个冤大头吗?你自己出钱,给你爸妈买房,你有钱啊?你自己的日子,都穷的叮当响,你自己被蚊子咬了,还有心思,给你爸妈,给你弟弟去挠痒呢?” “你可真是个大孝子,你可真是个好哥哥。我看,你就是傻,这世界上,最大的傻瓜。”秀峦真是有苦难言,对国增,简直又疼又气。 见媳妇不理解自己,无法对自己这个长子,感同身受,国增也来了气,对着秀峦,同样嚷嚷:“我家的事,你少管,你一个嫁过来的媳妇,有什么资格,管我家的事?” 一句话,点燃了秀峦的怒火:“你说我是外人?你吃的,喝的,用的,哪一件,不是我家给你的?你用钱借钱的时候,舔着个脸,跟我哥哥,跟我爸妈借钱,你现在,又说我是外人了?刘国增啊刘国增,你说这话,有良心吗?” 秀峦的话,同样刺痛了国增:“不要以为,你娘家帮了我,你就得理不饶人。有本事,你滚回你娘家啊,甭在这大梨园村,跟我过日子。” 秀峦怒火中烧:“你让我滚?你现在让我滚了?当初你要娶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让我滚啊?你分完了家,分到了这么多外债,有本事,你别跟我家去借钱啊?” 说到钱,说到借钱,国增心里窝着的火,又拱起来了。他这几天,正为钱的事发愁呢。秀峦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国增气的,手不停的颤抖,拾起桌上的一个盘子,狠狠的摔到了地上:“钱钱钱,你他妈的,不就是嫌我没钱吗?没钱,这日子,就别过了,操你妈的。”国增说着,又拾起一个盘子,朝着地上,摔了下去。 “爱过不过,你摔盘子,摔给谁看?你骂谁妈呢?”秀峦也气的,咬牙切齿,抬手,便将柜子上的盘子和碗,纷纷摔了出去:“我操你妈。” 吵闹声,摔盘子摔碗的声音,吵醒了睡梦中的小海旭,孩子开始哇哇大哭起来。见孩子哭了,秀峦抹着泪,抱起孩子来哄孩子。国增心里的气,依旧未消,只得去了另一间屋子里,独自一个人抽闷烟。 他气,气的是秀峦,总是不理解自己,不理解自己这个当老大,心里的苦衷。他真是后悔,娶了秀峦,娶了这么一个,不理解自己,自己无法沟通的女人。 不光如此,国增更是觉得,自从自己娶了秀峦,秀峦就瞧不起自己,瞧不起自己的父母,瞧不起他们刘家,这一家子的人。好像,他们刘家,欠了他们马家,八百六十万似的。 秀峦也气,气的是国增的愚孝,气的是国增,打肿脸充胖子,什么事,都这样大包大揽,完全不顾及,自己的这个小家庭。 其实,不管是国增,还是秀峦,他们的本质,是主义不同。至于物质,金钱,孝顺,种种价值观,都只是各自主义不同的映射。国增是个理想主义者,他希望通过自己的所作所为,甚至忍辱负重,能够换取,这一大家子的和和气气,用国增的话来说,这叫家和万事兴。 而秀峦,则是个现实主义者,她无法设身处地的,苟同国增的理想主义,更是无法,站在国增的角度上,去考虑问题。他们有着太多本质的差别,物质基础是一方面,更多的是,从小所受的教育,个人的学识,以及无法替代的血缘关系。 国增小时候,在姥爷的教育下,就把孝顺,和气,看的比什么都重要。而后,读小学,初中,高中,学的知识越多,思想境界,自然也就跟,没读过书的秀峦不一样。秀峦不懂,国增的那些大道理,从小,也没有人,教自己那么多道理。她小学二年级,都没算毕业,更是哪里会懂得,那些书本上的道理。 两人原生家庭,已是不幸。这种不幸与不幸的结合,不会负负为正,反而会继续蔓延,并越演越烈。 第229章 取消粮票 屋子里,那些摔碎的锅碗瓢盆,早已是满地狼藉。但争吵的硝烟,依旧未曾消却。秀峦打小,嘴上就不饶人,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哭着,一边又新仇旧账的,跟国增继续理论。国增也上头了,秀峦说一句,他就顶一句,非要跟秀峦,好好掰扯掰扯。 屋子里,孩子的哭声,夫妻之间的争吵,这氛围,就像是地上的碎瓷片,凌乱不堪,乱糟糟的。这时,秀峦的两个妹妹,秀萍和秀玉,却骑着一辆自行车,来到了姐姐家,她们姐俩,这是刚从海兴赶集回来,路过大梨园村,想进门,看看姐姐和小外甥,却凑巧,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见屋子里,地上乱的不像样,秀萍明白了一切,姐姐与姐夫的吵架,她早就听姐姐抱怨过,秀萍也没再多说一句话,只是对着秀峦道:“姐,你跟我走,咱回家,甭在这受他的气。” 秀萍说完,望了姐夫一眼,就冲这个姐夫,欺负她的姐姐,秀萍打这以后,就再也没叫过国增,一声姐夫。以后的日子里,秀萍明里暗里,都是直接称呼刘国增。为此,国增还经常不满,说秀萍这个妹妹,总是不叫自己姐夫,有哪个妹妹,直呼姐夫大名的?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媳妇马秀峦,都瞧不起自己这个丈夫,她的姐妹,能瞧得起,他这个姐夫吗? 娘家的妹妹来了,秀峦也来了底气,收拾了几件,儿子的衣服,拎着大包小包,跟着俩妹妹,回了娘家。 国增还追出来:“有种,你们永远别回来。” “不回就不回,你这破家,有什么地方,值得我姐留恋的?”秀萍瞥了国增一眼,拉着姐姐,便出了门。 一路上,秀玉推着自行车,载着大包小包,只顾低头走路,秀萍和秀峦,俩人轮流抱孩子,就这样走了半个多小时的土路,回了娘家。 路上,秀峦还对两个妹妹,千叮咛万嘱咐,说到了家,不要跟爸妈,说自己跟国增吵架的事,免得爸妈又担心,又说是因为自己的脾气,而被他们数落一番。 秀萍愤愤然,姐姐这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秀萍一向听姐姐的话,只好把她两口子吵架的事,藏在心里,瞒着爸妈。但她瞧不起,更是厌恶,甚至是憎恨,这个姐夫刘国增。 自打国长过完年后,回了石家庄。程广仙每天自己在家里,简直是好不惬意。一个人过日子,简直是美上天了,加上国长过年回家,带回了一些钱,全都交给了自己,程广仙的手里,可是富得流油。 都说如今,赚钱难,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但程广仙却觉得,国长在石家庄,赚钱不难啊?如今的日子,不难过啊?这人啊,就得出去打工,去大城市打工,在这庄稼地里,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挣到什么钱? 反正国长说了,这次他回去,就帮自己寻摸个工作,一旦找到了工作,就立刻来接自己,跟他一起回石家庄,到时候,她也跟着国长,在大城市里,见见世面,想到这,程广仙就无比兴奋和期待。 当初,自己跟公婆,住在一起的时候,想吃点什么,还得顾及公婆。现在自己单住了,就不用管别人了,程广仙骑着自行车,去了县里的菜市场,买了一大堆,自己想吃的东西。 如今,想买米买面,买肉买菜,买油买调料,再也不用那些,乱七八糟的粮票肉票,油票布票了。只要你给人家钱,你想买什么,人家就直接卖给你,方便多了。 像是那些新鲜的蔬菜,跟公婆一起住的时候,他们才舍不得买,也买不起。但程广仙才不管这些,她现在有钱,国长给的钱,国长在石家庄的饭店,后厨打工赚的钱。她想吃什么,就买,尤其是那绿油油的辣椒,程广仙买了不少。 又买了二斤猪肉,今晚自己回家,青椒炒肉片吃。到时候,一边看着,新上映的热播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一边吃着肉片炒辣椒,想想就觉得过瘾。 不知为什么,最近,自己这么爱吃辣呢? 1993年的1月5日,全国经济体制改革会议,继续在北京召开,这是继1990年1月,第一次召开,国家经济体制改革会后,连续第四年,召开此会议。 会议的主题,依旧围绕着改革,尤其是农业和工业,以及国营企业,要完善和发展,承包经营责任制,继续实行和完善,厂长责任制等措施。在改革开放中,自然难以避免出现一些问题,摸着石头过河,肯定也会湿了衣服,因此,针对于一些突出的问题,要进行治理和整顿。 但这并不意味着,治理整顿,与深化改革,是对立的,二者应该相辅相成。治理整顿的目的,是为改革开放,创造更多更好的有利条件。在治理整顿期间,一些改革措施,也要围绕治理整顿进行。 随着国务院,在2月中旬,发出了,《关于加快粮食流通体制改革的通知》。以及伴随着5月中旬,北京市政府,正式宣布取消粮票,在中国长达40多年的粮票,终于在今年,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 社会主义的市场与经济,在改革开放下,得以快速发展,以前较为紧张的粮食,以及各类民生物资等,早已不再是按需调配,市场经济充满了活力,生活物资较为充盈,粮票的起始,都是历史的必然。 这一年的4月1日,查良镛宣布辞去,明报企业董事局主席的职位,并给自己取了个笔名,叫做金庸,开始写武侠小说。 也是在四月初,世界上跨径最大的斜拉桥,上海杨浦大桥,完成了合龙。昔日的上海,正在日新月异的腾飞不止。 四月底,“海峡两岸关系协会”的会长汪道涵,“台湾海峡交流基金会”的董事长辜振甫,两人在新加坡举行了会谈,史称“汪辜会谈”。 这是海峡两岸授权的,民间机构最高负责人之间,首次会晤。也是自1949年以来,两岸高层人士,首次接触商谈。 在认同“九二共识”,就加强两岸经济合作,以及科技、文化、青年、新闻等领域的交流,进行了协商,签署了四项协议,受到了海峡两岸,以及国际社会的普遍好评。 五月份,《东方时空》、《一丹话题》分别在央视一套开播。月底,上海地铁1号线南段,锦江乐园到徐家汇段,开通试运营。上海成为了中国大陆,继北京、天津之后,第三个拥有地铁的城市。 六月初,美国环球影业,推出的恐龙题材电影,《侏罗纪公园》进行了首播。 六月底,国家下发了,《关于当前经济情况和加强宏观调控的意见》。 在六月的最后一天,中国香港摇滚乐队,beyond的主唱黄家驹,在日本参加节目时不幸逝世,年仅31岁。 七月下旬,国营企业在经历了断臂求生,大刀阔斧的改革后,一些政府资产,也加入了拍卖行列。 8月20日,《九十年代农业发展纲要(草案)》,经国务院第七次常务会议,审议通过。十月中下旬,北京召开农村工作会议。十一月初,关于当前农业和农村,经济发展的若干政策措施,发布实施。 第230章 书被偷了 也是在这一年,国长和程广仙,俩人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生的是个闺女,程广仙给孩子取的名,叫做刘惠玉。按照族谱上的说法,刘氏家族的第十七代人,中间要么带个“海”字,要么带个“惠”字,程广仙选择了后者。 闺女叫惠玉,寓意又好,又珍贵。 当然,惠玉还有一个小名,叫刘彤。程广仙说,“彤”字,象征着红色和光明,热情与希望,活力与朝气。国长笑着道:没想到你程广仙,还挺有文化的,孩子叫什么,你说了算。 同样在1993年出生的,刘氏家族第十七世子孙,还有国安的二女儿,取名刘晴。以及文彬的孙子,国旗的儿子,取名刘海朝。 不光是老刘家,在1993年,添丁进口了下一代人。大摩河的老马家,也喜得贵子。早在年初的正月里,景明的第二个孩子,也出生了。这次,如众人所愿,姜淑惠给马景明,生了个儿子。儿子取名马康健,一家人希望孩子这一生,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就好。 小小的马康健,正在嘤嘤学语时,殊不知,比他大一岁的表哥,小刘旭,早已是会走路了。 学校室外的操场上,大雪纷飞。 四个学生,顶着鹅毛大雪,站在雪地里,正在罚站。他们四人,分别站在操场的东西南北,四个角落,每个人与每个人之间,都相隔十几米。国增正站在最北边的一角,与其中一个学生,面对面的谈话。 教室内,穿着厚重棉衣的小海旭,正沿着课桌与课桌,之间的过道,摇摇晃晃的走路。此时的小海旭,身高还没有桌子高,他的小脸,被冻得通红,但滴溜溜的小眼睛,却看着那些,正在对他笑的哥哥姐姐们。 小海旭倒是不认生,爸爸时不时的,抱他来学校,他也早就认识了,爸爸的这些学生们,依旧像是之前一样,伸出自己的小手,与他们一一拉手,被这些学生们逗来逗去。 教室里并不安静,学生们也无所事事,正在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谁都没有心思学习,原因是,他们上课的语文和数学课本,竟然都不翼而飞了。 学生没了课本,犹如战士没了步枪,还怎么上阵打仗? 原来,国增在家吃完午饭后,下午抱着孩子,来学校上课。却见几个学生,早在办公室门口等自己,学生们惊慌失色,说大家的课本都不见了。 国增跟着学生们,走进了教室,先是问了问其他学生,果真,全班的同学,课本都无一例外的没了,只是有几个特殊的学生,他们的课本还在,而那几个学生,就是班里的刺头们,这些刺头,论学习,他们都是班里的倒数,论这调皮捣蛋,可是班里数得上的。 国增看了看这几个刺头,那几个刺头,各个眼神飘忽,不敢正视自己。毋庸置疑,国增怀疑这件事,跟这几个刺头有关。 因此才让这几个人,在冰天雪地里罚站,书本失踪的调查,必须得从这几个人入手。 先是跟最北边一角的学生,说了一番话后,国增又走到了最南边,对着学生道:“林金昌,刚才,可是有人说了啊,你要是现在说,还来得及,要是等别人都说了,只有你没说。到时候,你再想说,也晚了。” “老师,我,我真不知道。”学生道。 “嗯,行,不知道就不知道,你不知道,有人知道,我再去问问下一个。”国增说完,便迈开了腿,又朝着东边走去。 “我跟你说啊,刚才,他们两个,可是都说了,你说不说吧?”国增道:“是谁偷了书,我现在也知道了。我就看你,说不说实话吧,你要是说实话,现在就回教室去,也不用在这挨冻了。” “啊?”学生道:“老师,他们俩,说了?” “对啊,说了。”国增道。 “他们说的是谁?”学生问。 “是谁?你还有脸问我是谁?”国增瞪着眼睛:“你明明知道是谁,你还问我?我就问你一句话,别人都说了,你到底说不说?” “我说,老师,我说。”学生被国增的语气吓坏了,唯唯诺诺地道:“是刘金卫,把书都偷走了,他让我们几个,给他在外面放风,不许跟任何人说。” “他怎么进的教室?”国增道。 “从窗户爬进去的。”学生道:“有一扇窗户,我们没插插销,窗户一掰就开了,刘金卫就顺着窗户,钻进去了。” 国增点了点头,看来,偷书的人,果然是校外的,不是班里的学生。这个刘金卫,国增知道,跟自己是平辈的兄弟,但是血缘关系,并不是很近。刘金卫比自己小几岁,现在是个无业游民,不知道他来学校,偷这些书干嘛。 国增又朝着,最西边的一个角落走去,见那个学生,早已冻得瑟瑟发抖:“我跟你说,他们三个,可都说了,谁偷的书,我现在可是知道了,你说不说吧?” “老师,我说,我说,是刘金卫。”学生的身体,已经扛不住了。 这几个刺头,最终被国增,收拾的服服帖帖。原本四个人,都想着要守口如瓶,装作无辜,却被国增连唬带吓,连骗带蒙,将事实的真相,给“炸”出来了。 国增这一招,真是厉害,他最先让四人,站在雪地里半个多小时,冻这几个小子一番,杀杀他们身上的锐气。你的精气神再高,意志力再顽强,身体也最终,受不了这风雪的折磨,身体一旦扛不住了,精神也就濒临崩溃。 他还将四人分开站,让他们都相隔十几米。这样,几个人之间,就没有说话的机会,也就没办法再串供。 国增要的,就是将他们,各个击破。 查出了罪魁祸首,国增直奔刘金卫的家,刘金卫不在家,只有他的父母,以及嫂子在家。刘金卫的父母,也是护犊子的人,跟国增的四叔四婶,有的一拼。只有刘金卫的嫂子,还是个深明大义的人。 国增说明了来意,说班里的学生们,丢了书,有几学生说,亲眼看到,是刘金卫偷走的。 刘金卫的父母,蛮横的不承认:“国增,什么偷不偷的,把话说的这么难听。我家金卫,怎么会偷学生的书呢?再说了,他偷书干嘛,他都多少年不上学了。” 说话间,刘金卫从外面回来了,进屋看见国增坐在家里,金卫的脸,刷的一下子红了,知道自己偷书的事,肯定是败露了,这下午才偷的书,晚上,老师就找到家里来了。但金卫依旧,装作面不改色心不跳,像是什么事,也不知道似的。 见金卫回来了,金卫的嫂子,便走出了公婆的屋,屋子里,只剩下国增,金卫,以及金卫的爸妈。 “哟,增哥,你怎么来了呢?”金卫笑着道。 “我怎么来了?”国增看了看金卫:“你说我怎么来了?你自己心里,不知道啊?” “我知道什么啊?”金卫假装糊涂:“什么事啊?” “拿出来吧。”国增懒得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我们班,学生的课本。” “你们班,学生的课本?”金卫道:“你找我要?你学生的课本,找我要什么?我又不知道。” “呦呵,跟我在这,装傻充愣呢?”国增道:“我都问出来了,就是你拿的,你别不承认。” “增哥,你这不是血口喷人吗?”金卫一副委屈的样子:“谁说是我拿的?哪个王八蛋说的?你把他叫过来,我和他当面对峙,看我不打死他。” 旁边金卫的爸妈,也跟着儿子随声附和,说金卫,怎么会去偷,学校的书呢,一定是国增,弄错了,这是冤枉好人啊。 这时,金卫的嫂子,却从外屋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本书,递给国增:“国增啊,你看看,是不是这些书,这小子,都藏在他的床底下啦。” 国增看着,这些熟悉的课本,又看了看金卫,以及金卫的父母,这下,大家都不说话了。 原来,金卫之所以偷书,是要赶鞭用。这马上要过年了,自然少不了要放鞭炮,他也不知道从哪,弄了些火药来,自己要做成鞭炮,等过年的时候,再往外卖,趁机赚点钱花。 但自制鞭炮,光有火药可不行,还得有大量的书本报纸,才能把火药,卷成鞭炮。金卫这才想到了,去学校里偷书。 第231章 代课转正 第二天,国增跟校长,汇报了此事,说书都找到了,庆幸的是,刘金卫还没来得及做鞭炮,一本不少的,都找了回来。国增又将刘金卫偷书的事,给校长汇报了一番。 校长笑着道:“行,国增,找到了就行,这学生们的书,要是再找不到,我都想报警呢,让公安局来查查。” 国增笑着道:“多大点事,我就猜班里这几个刺头,他们知道这件事,让我连唬带蒙的,给问出来了。” “嗯,不错,国增,你干的不错,有头脑。”校长点了点头:“回头,还让你带六年级。你现在,年轻有为,是咱们学校,最优秀的青年教师。回头,我给你往上,申报个教学标兵。” 国增道:“校长,别标兵不标兵的了,转正的事,这还都没着落了。今年,上面有没有下文件,解决我们这些,临时老师的编制问题啊?我去年等了一年,要是再这样等下去,可就越来越没意思了。” 校长连忙安抚,笑着道:“正想跟你们说这件事呢,教育局,刚下的通知,你看看。”说着,便把一份红头文件,递给了国增。 国增接过来,看到上面抬头写着:关于各乡镇,各村临时教师,转正安排的相关通知。 国增把红头文件,从上到下,仔细的看了一遍,对着校长道:“意思是,想转正,必须得参加市里的培训?” “对。”校长道:“我前几天,去县里教育局开会,局里说,国家要出台教师法了,出台这个法之前,先把临时教师的问题,都先解决了。今天我也打算,把你们这些,临时代课的老师,都叫到一起来,说说这个事,以后教师法也有了,现在转正的政策,上面也下来了,接下来怎么办,就得看你们大家伙,各自的意见了。” 下午,校长把学校里,五个临时教师,都叫到了一起,开会说明了转正的事。 吃过晚饭,国增坐在炕上,将白天校长说的事,都跟秀峦一一道出,国增愁眉紧锁:“反正,上面下了文件,要想转正,行,得去市里参加培训。这培训,也不是白参加的,得自费掏钱。一个人,两千块钱,交了这两千块钱,在市里,再封闭培训两个月,最后拿到市教育局,给开的结业证书。回来后,县里的教育局,就能给办转正。” “去吧,你去参加培训吧。”秀峦道:“两个月以后,回来就是正式的了。” “你说的轻巧。”国增道:“两千块钱?你让我去哪弄?这可是两千,不是两百。” “去借啊,你不是最会借钱了吗?”秀峦一脸的鄙视,心里也不禁愁苦,替国增捏了把汗。 “借钱,还去哪借钱?”国增摇了摇头:“自打我生下来,记事起,从小,家里就一直借钱借钱,到现在了,还是跟人借钱。” “唉。”秀峦叹了口气,国增总是说,自己不懂他,不理解他,她怎么不理解他啊?去年,国增又跟自己的娘家,以及跟他沧州,还有石家庄的二舅大舅们,都借了钱。最后,才凑齐了两千,给自己的爸妈,买了四叔那套老房子:“你二舅,不是在沧州吗?还去跟你二舅借吧。” “我可没这个脸了。”国增知道,媳妇为去年买房的事,还耿耿于怀呢:“现在,我还去借钱?我去哪借?以前借的钱,现在都还没还上呢,谁还能再借钱给我?就算二舅借给我,我自己就好意思?” “借不到钱怎么办?”秀峦道:“拿不出,这两千块钱的培训费,你转正的事,不是黄了?” “黄就黄吧。”国增道:“这都是天意,我就不是,吃国家饭的命。这碗饭,我是端不上了。” “唉,这日子过的。”秀峦不禁叹气:“钱到用的时候,才知道少,两千块钱的培训费,咱都拿不出。” 说话的功夫,躺在炕上睡觉的小海旭,忽然醒了,奶声奶气地道:“妈妈,我要撒尿。” “来,撒尿。”国增说着,将光溜溜的儿子,从被窝里抱出来,又抱到外屋,对着灶台旁的燕子窝,把着儿子撒尿。国增还吹着口哨:“嘘嘘嘘,嘘嘘嘘。” 哗啦啦的尿,从小海旭的小鸡鸡里,呲了出来。国增看着儿子,稚嫩的小鸡鸡,笑了笑:“瞧把你憋的,梆梆硬啊。” 儿子尿完了,国增又将孩子,抱回到被窝里,秀峦给孩子,盖好被子,拍了几下孩子,对着孩子说:“看来,你爹以后,就只能当你爹了,当不了你老师了。” “你说,我要是接着当老师,我一个月才挣多少?”国增伸出两只手指头:“二百块钱,别的不说,就是以后,给刘旭买点吃的,喝的,这一个月,都不够他一个人花。” 秀峦看了看国增:“你们转正以后,还是给开二百?” “比二百强不到哪去。”国增道:“那几个正式的老师,一个月,不也就三百来块钱吗?够干嘛的,我指着这点工资,都养不了家。” “那就不去了。”秀峦道:“就非得吃这碗饭吗?先别说咱,想不想去,就是想去,也拿不出钱来啊。哼,反正,家里什么条件,你自己心里清楚,有地方借钱,你就去借吧,借不来钱,说什么都白搭。” “不去了。”国增心里,早就想好了一切:“这个老师,当的也憋屈,就像个花瓶,好看不顶用。” “你不去了,国安呢?”秀峦道:“他去不去?” “我估摸着,他也悬。”国增道:“他肯定,也拿不出这两千块钱。他家那日子,比咱好不到哪去,再说了,他现在都俩孩子了,还都是闺女,估摸着,还得再生,到时候,孩子一多,指着这点工资,他能养的了?” “那别的人呢?”秀峦不禁好奇:“总不会,都不去吧?” “唉,也就是我和国安吧,剩下的仨人,人家家里都有钱,又都是些女人,不指着她们养家糊口。那个林淑凤,人家肯定去,两千块钱,她爹妈能拿的出。” 说话间,听见外面有动静,国增走出屋外,却见国安进了门,连忙道:“国安,你怎么来了?” 国安进了屋:“这不是来和你,商量商量,咱去不去市里培训的事吗?” “国安啊,来了?”秀峦开门见山:“你去参加那个培训啊?” “嫂子。”国安道:“我去,我倒是想去,可这两千块钱,我拿的出吗?我就是砸锅卖铁,我也拿不出这两千块钱啊。”国安说完,一屁股坐在了炕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这件事。其实商量来,商量去,也都白商量。无非都是痛快痛快,自己的嘴罢了。归根到底,他们一是拿不出钱来,去交这个培训费。二是,即便是能借到钱,凑齐这两千块钱,可接下来,就算是转了正,这一个月二三百块钱的工资,可养活不了自己的妻儿。 “国安,那咱就,都不去了?”国增道。 “不去了。”国安道:“我来,也是想跟你说一声,明天,我就跟校长说,等过完年,我就辞职不干了。人家都去培训了,咱留在学校,继续当个代课老师,干着也没劲。” “嗯。”国增点了点头:“我也有这个打算,咱也没脸,继续留在学校了,混都懒得混下去了,咱得想办法,赶紧挣钱,挣大钱。” “呦呵,这哥俩,脑袋都开窍了,要是早想明白,还至于,耗到现在吗?”秀峦道:“都不干了,去哪?挣大钱,去哪挣大钱?” 第232章 自己决定 “嫂子,我跟我媳妇商量好了,我们打算,也去天津军粮城。”国安道:“去那边,投奔春大爷他们一家子。听说春大爷他们的钢厂,弄的还不错。他那四个儿子,国忠,国兴他们,也都分开单干了,每个人,都自己弄了个厂子,我是想,去他们的钢厂里,找点活干,也跟着跑跑业务,反正,总比在咱村里,教书强吧?” “有能耐的人,都往外奔啊。”秀峦道:“国安,你们这是,都要出去,奔北边了?” “是啊,你看,咱这一大家子,去军粮城的,可是不少,国旗,国胤,还有我二哥,不都是去那边了吗?”国安道:“当初,我听我爸说,春大爷就是因为在家,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去了外面逃荒。结果怎么着?你看看,现在咱们族里,顶数人家混的好,咱这些窝囊废们,还都去投奔人家,家里是没活路了,我得去外面。” “那你打算自己去,还是,连媳妇孩子,都带过去?”秀峦问。 “都带去,过年的时候,等我二哥,国旗他们回来,跟他们商量商量,年后,就跟他们一起回。”国安道:“唉,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我媳妇跟我娘,唉,也是一脑门的官司。” 国增待在一旁,只是静静地听着,却不说话。 “出去行啊,说实话,我也是看出来了,大娘真是,不待见你媳妇,老是跟你媳妇吵,为什么吵?说白了,不就是穷吗?都是穷给逼的,你兄弟又多,大娘也不可能都顾得上,都一碗水端平的对待。出去行啊,离开咱这穷庄稼地,到了外面,这门路肯定多。”秀峦道:“但是到了外面,也不见得容易,国安,你得做好吃苦的打算。” “不出去,留在家里,就不吃苦了?这个家,我是待够了。”国安道:“外面就是再苦,再难,但总比在家里,赚钱的法子多吧?增哥,嫂子,我想好了,我这回走了,说什么也不回来了,非得把家,安在外面,安在天津,要不然,我刘国安的名字,都是白叫的。” 国增笑了:“是啊,你这个名字取的好,国安国安,在外安家。” “那可不是。”国安道:“在外面,就是吃再多苦,受再多累,但只要安了家,那咱的下一代,孩子们的起点,就不一样了,你看,我现在俩闺女了,等过个三五年,还得再生个儿子啊,我现在出去了,孩子将来,在外面生,在外面长,这以后,不就是外面的城里人了吗?” “嗯。”国增点了点头:“国安,你比我想的长远。” “我这不是想的长远,人都是被逼出来的,你说我现在,能指的上谁?”国安道:“你们,还有二叔二婶照顾着,我呢?我兄弟多啊,我爸妈可是照顾不过来。” “你这话说的。”秀峦不乐意了:“你以为你二叔二婶,就管我们管的多吗?我可从来没指望着,他们管我们。这不,去年分完了家,我们非但什么都没分着,反而分了一屁股两账,唉,这家分的。” 国增瞪了瞪秀峦:“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不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啊?” “跟国安,咱是外人吗?谁不知道谁啊?”秀峦不以为然:“谁不知道,谁家这点破事啊?” “行了,增哥,你的难处,你这一脑门子的官司,跟我比起来,也是半斤八两,咱哥俩,用不着藏着掖着,心里都门清。”国安道:“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商量,咱要不要,一起去啊?” “一起去?”国增一时没缓过神来:“去哪?” “去天津,去军粮城。”秀峦瞬间明白了:“国安这是,来找你搭个伴。” “我也去?”国增这才明白过来:“怎么就想起来,拉着我,跟你一起去军粮城了?我可从来,都没有这个打算。” “也该打算打算了。”国安笑了笑,又一脸凝重地道:“增哥,你看,咱俩一起上初中,一起上高中,高考后,又一起落榜,没考上。后来,咱又一起在学校里教书,这两年,也一起去了几次石家庄,倒腾过小买卖,咱们一个爷爷的这八个兄弟,顶数咱俩,走的最近吧?” “是,这倒没错。”国增道。 “不光是咱俩走的近。就连嫂子和我媳妇,也走的近吧?”国安又看向了秀峦。 “这也没错。”秀峦道:“这些一个爷爷的妯娌们,我和你媳妇,最聊的来了。平时,要么她抱着孩子来我这,要么我抱着孩子,去你家。要不然,你们家的那些破事,我是怎么知道的。” 国安点了点头:“增哥,所以我过来和你商量,咱是兄弟,不管是咱俩,还是咱俩的媳妇,都聊的来。去天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咱们到了那边,还都能帮衬着点,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啊。” “这个。”国增看着国安,一时之间,竟然语塞:“国安,军粮城那边,咱兄弟不少啊,别的不说,喜哥不是在那边吗?怎么着,也是你亲二哥啊。” “唉,增哥,我二哥他。”国安有苦难言:“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心里都是自己的小心思,只许自己占便宜,不许吃亏的人。亲兄弟,我也跟他弄不到一起去。” “不是还有国兴,国忠他们吗?”国增道。 “他们,毕竟跟咱是堂叔伯的兄弟,有咱这亲叔伯的兄弟近啊?”国安道。 “不是还有国旗吗?”国增道:“以前上学的时候,国旗可是,没少给咱俩买冰棍吃。” “国旗?”国安摇了摇头:“别提国旗了,你说他在那,能干什么?要力气没力气,要头脑没头脑,要不是国忠他们,顾忌着这堂叔伯兄弟的关系,谁愿意让他,在自己的手下打工呢?他都给人家,创造不了什么价值。” 国增点了点头,国旗自打结了婚,媳妇张金华,给他生了儿子后,国旗在家里找不到活干,养不了家。 国旗的爹文彬,便去央和文珍,毕竟,年轻的时候,他俩走的近。文彬让文珍,给自己的亲哥文春带句话,得帮衬帮衬国旗,能不能在军粮城那边,给国旗谋个差事。 最终,国旗扔下了家中的妻儿,去了天津军粮城,投奔了春大爷一家。 但听说在那边,国旗也混的不怎么样,主要是国旗这个人,不是个好好干活的料,一个曾经的纨绔子弟,你现在,能指着他干些什么?但顾忌着国旗的爹,文彬曾经的威望,文春那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任由国旗干多干少,每个月,也不少他的工钱。 “国安啊,我跟你不一样。”国增叹了口气:“你家里兄弟多,你能说走就走,顶不济,咱大哥,还在家里,守着你爸妈吧?可我呢?国长在石家庄,估计至少这几年里,他是不会回来了。你说,我要是再走了,家里,可就只剩下你二叔二婶了,咱们做儿子的,怎么能扔下父母不管呢?老话说的好,父母在,不远游。” “增哥,什么叫扔下父母不管呢?”国安不以为然:“你又不是,不要二叔二婶他们了,你这是出去谋活路了,又不是一去不回了。将来家里有什么事,你该回还是回,谁会扔下自己的父母啊?” “不一样,不一样。”国增摇了摇头:“家里的大事小情,里里外外,多着呢,一天也离不了人,我不能走,我走了,你二叔二婶,就真的没个依靠了。” “唉,增哥,你自己考虑考虑吧。”国安说完起身:“天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反正,去天津的事,你和我嫂子,俩人商量商量吧。” 第233章 来吃苦了 待到送走了国安,回了屋,秀峦问国增:“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国增看了看秀峦:“你想去啊?” “我这不是问你吗?我想去,你听吗?嫁给你之前,你说什么都听我的,可嫁给你后呢?我说的事,你有一件听的吗?”秀峦耿耿于怀:“你到底去不去啊?” “不去。”国增斩钉截铁:“抛家舍业的事,我可不去。” “你家,这是有多大的家业啊?家里是有金山银山啊?还是有皇宫啊?你还抛家舍业的。”秀峦撇了撇嘴:“说话口气这么大。” “你以为,出去混容易啊?”国增道:“这外面再好,也没有家里好,咱又没个大学学历,出去,也是给人打工,你以为在外面打工,就那么容易?” “光想着不容易了,在家里就容易?”秀峦道:“我大舅他们一家,当初也是出去逃荒,现在不也在北大港那边,安顿下来了吗?人不都得先苦后甜吗?” “听你这意思,你是想出去?”国增看着秀峦:“你就舍得你爸妈?舍得你娘家?你可是个,孝顺你爸妈的好闺女。” “我怎么就舍不得?”秀峦道:“我巴不得离着家远一点,你说你这个家,有什么?我那个家,唉,回去,也是见我爸和我娘,天天的吵,年轻的时候,他们就吵,老了,也不让人省心。我巴不得离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你可得了吧。”国增觉得,秀峦心口不一,又道:“我爸妈也是吵,从年轻的时候,吵到现在,再怎么吵,也是咱自己的爸妈,咱做儿女的,也得守在跟前。爸妈养儿女,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自己老了,身边有个伺候的人?这人,得孝顺,这是我姥爷说的。” “嗯,什么都你姥爷说的,你姥爷的话,就是圣旨。”秀峦说着反话:“你要不要,再去问问你姥爷,让你姥爷,帮你出出主意,看看是去天津,还是留在家。” “行啦行啦,没完没了的,扯那个不着边的干嘛。”国增道:“再说了,我爸这身子,我妈这脑子,他们俩身边,能离得了人?家里有个大事小情的,谁管他们?不去,不去,我哪也不去,我就在家。” “在家,在家你干嘛?”秀峦道:“反正,你儿子以后,是越来越大了。将来,还得供他上学,给他盖房,给他说媳妇,哪哪不得用钱?你得想办法挣钱。” “挣钱的法子啊,我早就想到了。”国增的嘴角,露出微笑:“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在家,我就挣不到钱了?我不光能挣到钱,我还能挣到大钱。” “什么法子?”秀峦顿感狐疑:“怎么挣大钱?你的话,我怎么这么不信呢?你不会是还没睡觉,就开始做梦了吧?” “你啊,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你知道什么。”国增笑了笑,又献起了殷勤:“不过,这个事,我自己干不成,得咱两口子一起干。” “到底什么事?”秀峦是个直性子,不喜欢国增绕来绕去:“你快说啊,跟个娘们似的,叽叽歪歪。” 国增笑着,凑过头来,对着秀峦,认真地道:“秀峦,赚钱的法子,我早就想好了。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跟国安去石家庄,回来后,我问你,你们大摩河那边,地里长绊子吗?” 秀峦想了想:“记得,我当时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们村北边的大荒地里,全都是绊子,这玩意,长的可多了,我当时还问你了,你问这个干嘛,你说,这绊子,能做成刷子。” “对,就是干这个。”国增来了兴致:“后来,我不是又跟国安,去过几次石家庄吗?我就在那批发市场上,打听这个刷子。这做刷子,要用哪些材料,这些材料,都从哪买,还有,这刷子,咱们海兴这边,也有专门做刷子的。我还偷摸的,去过做刷子的人家,看过这刷子,是怎么做的。最主要的,销路我也打听清楚了,石家庄,就是中转站,各大批发市场,就能直接收刷子,他们再分销出去,甚至销到国外。” “我说呢。”秀峦道:“夏天的时候,你跟我回娘家,刚进门没多久,你就骑着车,说出去转转,半天才回来,你是去地里,看绊子了吧?” “嘿嘿,对。”国增道:“你们村北边的地里,那大荒地里,全是绊子啊,长的可是太好了,成片成片的。这没人要的东西,白捡的东西,只要咱都搂到家里,咱就能变成钱啊。” “怪不得你回来后,还跟我爸打听,问这大摩河的绊子,哪里长的最多。”秀峦道。 “你爸说,除了北边,东边地里,也很多,哪哪都是,这不要钱的绊子。咱这沧州的地界,都是盐碱地,不长庄稼,就好长这绊子,这玩意,比那沙地里的草,还要耐碱耐旱,你说,这不是天助我也吗?”国增越说越兴奋。 “你是想做刷子?”秀峦终于明白了一切:“早就有这个打算了?” “对。”国增道:“不当老师了,咱就自己做刷子,卖刷子,干这行业,这肯定能挣钱。” “你怎么不早说呢?”秀峦道:“连我都背着。” “肯定不能说啊。”国增道:“那时候,你,你爸妈,连我爸妈,都盼着我这个临时老师,能转正呢,我要是说了,你们又该胡思乱想了,我不是怕你们担心,怕你们瞎想吗?” “别人不说,我还不能说?”秀峦瞥了国增一眼:“现在,怎么想起来说了?有本事,你跟谁也别说。” 国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嘿嘿,这人做事啊,什么事,没做之前,先不要对别人说,你得先去做,等你做好了,不用你说,别人自然也就会知道。说的再多,也不如踏踏实实的,先做好一件事。” “又在这,给我上课了是不?”秀峦道:“别忘了,你快不是老师了,少在这给我讲大道理。” “你这个人,油盐不进,怎么就不能先听别人,把话说完呢?”国增继续道:“我没跟你说,没跟任何人说,但我一直在做啊。市场,行情,材料,做法,销路,我这一年多里,不都是打听清楚了吗?现在,既然老师不当了,那这个事,咱也就能做了,咱又不是心血来潮,想起一出是一出,该做的功课,我都提前做好了,现在,咱能直接干了。” “这,可是受累的活,又苦又累。”秀峦道:“先不说这做刷子,有多累,你就说,咱去北边的荒地里,去搂绊子,这大夏天的,太阳底下,还不晒死个人?” “怎么,你怕苦啊?”国增故意反问,结婚快三年了。别的,他对秀峦不了解,但自己媳妇,吃苦耐劳,麻利能干的本事,他还是了解的。 “我当初嫁给你,就没想过,要在你们刘家享福。”秀峦道:“我就是傻不拉叽的,来你们家吃苦了。” 第234章 认命吃苦 国增笑着:“是啊,谁让你这么傻啊,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秀峦,这三年里,可是让你跟着我,吃苦受累了。” “呦,你还知道说句人话。”秀峦心里,涌起一阵感动,但依旧心口不一,不忘挖苦国增一番。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又不是傻子。”国增说着,想抱着秀峦,跟她来个你侬我侬。 没想秀峦,却一把推开国增:“去去去,少碰我。” “你看你这个人,我在自己家,抱自己媳妇,这都不行?”国增委屈。 “就不行。”秀峦瞪着眼睛。 国增无奈,摇了摇头,脱了衣服,钻进了被窝,躺在炕上,望着屋顶发呆,一旦确定了,接下来要走的路,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也必须得往上冲了。吃苦,吃苦算什么?他打小,什么苦没吃过?上小学的时候,自己还没有水桶高呢,就拎着水桶,帮姥爷去山上打井水,那种吃苦,是自己小小的身体,都无法承受的,现在,不照样也过来了吗? 这人,农村的人,生下来,不就是吃苦的吗?一代又一代的,不都是从苦日子过来的吗? 至于秀峦,国增更相信,秀峦也能吃这个苦,别的不说,秀峦小时候,不也是拎着比自己还高的桶子,又是喂貂,又是喂马的吗?他们两个,从小经历的家庭,从小吃的苦,简直可以平分秋色了。 秀峦也脱了衣服,躺了下来,俩人中间,隔着小海旭,秀峦道:“哎,不拿这两千块钱,去市里培训,错过了这次转正的机会,你将来,不会后悔?” 国增摇了摇头:“后悔有什么用?咱不是没钱吗?” “实在不行,我再去我哥那,借点,东拼西凑的,也能凑两千。”秀峦道。 “你可拉倒吧。”国增道:“你有这个脸,我可没这个脸了,我现在见到你哥,自己都觉得臊得慌。再说了,你哥那边,又是闺女,又是儿子的,养孩子,不得花钱啊?人家将来,还想在县里买楼呢,花钱的地方比咱多,咱还是别不知好歹了。” “转正转不了,国家这碗饭,你是吃不上了。”秀峦道:“刘国增啊刘国增,你就认了,自己是这庄稼汉的命?当初,我爸,我哥,可都是觉得,你小子,将来得是个出头,得,现在,什么都甭想了,你认命了。” “人啊,不认命不行,人就得认命。”国增叹了口气:“我这些年,经历的一次次事,还少吗?哪一次,不是因为这个那个的,我都没那个命吗?” “看你说的,好像你跟别人,有多大不一样似的。”秀峦道。 “哼。”国增看了看媳妇:“我现在想想,这几年,真是过了个稀里糊涂,有好几次,能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但都错过了。” “你说的是,当初,自己没考上大学?”秀峦看了看国增。 “这只是其中之一。”国增道:“当年,要是再复读一年,现在,我肯定也不是个庄稼汉了。我们那一届同学,考上的,没考上留下来复读的,现在,都大学毕业了,有的分到了县里的各个科局,大小也是个干部了。有的分到了县里的中学当老师,我同桌路昔非,现在也在苏基中学,当年级主任呢。” “那时候,谁让你家穷呢,没钱供你复读。”秀峦道:“要怪,只能怪你爸妈,你爸妈,没有咱大爷那个见识,你看咱大爷,砸锅卖铁的,供国岗,复读了三年,这下,考上大学了不是?” “是啊。”国增的一声长叹,道出了心中的遗憾:“没办法,当时那个节骨眼上,我就是复读不了,怪不得别人。后来,又考武警,明明考上了,又被人顶替了,现在,又想去市里培训,不当老师了。这三次,可能,都是我改变命运的机会吧。” “这三次,都是因为穷,因为没钱。”秀峦道:“所以你才错过了,这一次又一次的机会,你啊,也就翻不了身了。” “翻不了身?”国增冷笑:“哼,我还就不信了,这次,我翻身的机会来了,不是因为穷,因为没钱吗?这次,我就想方设法的,去挣钱,让咱的日子,不再继续穷下去。这人啊,一旦有了钱,不用你自己翻身,别人就把你翻过来了。” “你自己决定了就行。”秀峦打了个哈欠:“你都认命了,认了这吃苦受大累的命,我还能怎么着?人家国安,想带着你,一起去天津,你又恋家,不愿意去。宁肯在家受大累,也不愿出去闯闯,你这个脑袋,真是让人想不明白。” “你以为国安去了天津,就不是去受大累了?”国增道:“到哪,咱也是受大累的命,在家里,还有个人情味,这要是出去了,两眼一抹黑,要不然,当初咱爸,能从天津回来,还不是在天津,待不下去了吗?” 秀峦闭上眼睛,困意袭来:“你说,要是当年,你爸真的留在了天津,你妈也跟了过去,那你岂不是,现在成了天津人了?跟国忠,国兴他们一样,也成了大老板了?” “切,那可不见得。”国增道,又想了想,讪笑道:“再说了,我要真的成了天津人,成了大老板?我会娶你啊?”说着,国增又将头,探到了秀峦身边 “滚滚滚。”秀峦推开了国增,将自己的身子,背了过去:“你还看不上我?还不娶我?要不是我嫁给你?你家现在的日子,还指不定是什么样呢?你还别不知好歹,不知足。” “知足,知足。”国增笑了笑,将自己的头和手,都收了回来,也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我知足,你当年,一不嫌我穷,二不嫌我没能耐,跟着我过这苦日子,又任劳任怨的,给我生儿育女,生了咱得好大儿子。要不是你,我现在啊,没准还是个光棍呢,哪来的家,哪来的儿。” “唉,这以后啊,咱们两口子,还真得卯足了劲,玩命干了,不为别的,为咱的儿子,也得干啊,再过几年,孩子大了,该上学了,别到时候,他再上学的时候,我可没钱供他念书,他可不能,再走我的老路,这前车之鉴,不能再重蹈覆辙了。”国增道。 “秀峦,你放心,做刷子这一行,肯定能挣到钱。这玩意,谁能吃苦受累,谁就能挣到钱,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秀峦,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国增道。 一旁的秀峦,没有回声,国增又叫了声:“秀峦?秀峦?” 秀峦早就睡着了。 第235章 国安国增 1993年的十月,国家做出了,关于反腐斗争的几项决定。同月下旬,中央在北京,召开了农村工作会议。接着,八届人大常委会第四次会议,在京召开。农业农村的发展,一直是党和国家,各项重大会议中研讨的,重中之重。 11月1日,《马斯特里赫特条约》,正式生效,这一条约,宣告着欧盟正式诞生。 11月5日,中央和国务院,关于当前农业和农村,经济发展的若干政策措施,在这天发布实施。 11月19日,亚太经合组织,首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在美国西雅图的布莱克岛举行,中国作为成员国之一,参加了这次会议,中国经济的发展,已经融入了世界经济,滚滚浪潮之中。 12月1日,全国经济工作会议,在北京召开,这项会议,为即将到来的1994年,国家经济的改革与发展,给予了多项政策支持。 这一年,是改革开放,十五周年。国家的经济与社会发展,步入了一个,更加崭新的开始。 学校里的其他临时老师,都纷纷交了钱,去了沧州市,参加培训班。待到两个月后,他们将会从市里归来,从此,转为正式的村小学教师,而后,端起了国家事业单位这碗饭,可以吃一辈子。 国安和国增,俩人同时辞了学校的工作。国安拎着自己的铺盖卷,去了天津军粮城,投奔那里的文春等人。走的时候,他对自己的媳妇说,我先去,等过年的时候,再回来,过完年,开了春,再把你和孩子,都带过去。 媳妇有些担心和忧虑,对着国安道:你能不能,过完年再去啊?你去,我是支持你的,但是,你起码,得提前跟春大爷那边,连个招呼啊,也好让人家,有个心理准备。再说了,你就这样冒冒失失的去了,别到时候,你人到了那,人家那边,却没你干活吃饭的地儿。 国安不以为然,对着媳妇道:你懂什么,就是要给自己,给别人,不留余地,这叫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媳妇依旧担心:你破釜沉舟了,人家呢?你得想想人家春大爷,想想人家那边。二哥去了那边,国旗也去了那边,就连国胤,也去了那边,你这又去那边,这么多侄子,人家管的过来吗? 国安道:就是怕他不管,我才不打招呼,就直接去,到时候,我这大包小包的,投奔他了,他不管也得管,再说了,我又不是像是国旗一样,干啥都不中用,我起码是个高中生吧,起码上过几天学,当过几天老师吧?我有力气,有文化,我能吃苦,他要也得要我,不要,也得要我。只要他把我留下来,我就能给他干活,我自己也能想办法挣钱。 媳妇无奈,回了句:你个犟驴。 国安笑了笑:这人啊,就得犟,不犟,瞻前顾后,做什么,都做不成。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你在家,好好等着,等过年,我回来,你这双手,就数票子吧。 媳妇不屑一顾:就不能等过年的时候,他们都回来,你跟他们商量好了,再去? 国安不耐烦了:你怎么跟增哥似的,磨磨唧唧,婆婆妈妈,瞻前顾后的。我年前去,年后就能稳定下来,到时候,再把你接过去,一天都不会耽误。十年前,甚至那边,不有句口号吗?叫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你懂什么。 媳妇噘着嘴:行行行,你懂,你懂就行。那我在家,等你啊,等你过年的时候,回来啊,等你过完了年,接我们娘仨,一起去军粮城啊。 国安笑了笑:好。 国安走的那天,媳妇抱着小的,领着大的,在村口的马路上,送国安。夫妻俩的大闺女刘珺,刚刚三岁,二闺女刘晴,还不到一岁。目送着丈夫,上了车,媳妇落泪了,以后这家里,可只有她们母女仨人了,她在心底里,盼着国安,能早点在那边安顿下来,自己也好跟着国安,一起奔向天津。 从村口回家的路上,国安的媳妇,看着这个破败的村子,一条条土路,一趟趟土房,但凡遇到刮风下雨,村子里就走不了人,要么,是尘土飞扬,要么,就是泥水满地,这村子里,什么时候,也能修一条柏油马路啊。 这个村,这个家,也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了。离开这,往外奔,媳妇看着两个孩子,心底里道:将来,咱们一家人,都离开这。 不当老师以后,国增也没闲着,开始准备着,明年死心塌地地,做刷子行业。但现在是冬天,地里的绊子,要等到来年的夏秋之际,才能去收割,国增便想着,先做个二手倒腾的买卖。他早已打听清楚,附近的一些村子,还有旁边的盐山县,以及刚刚改为县级市的黄骅市,有些人家,自己也做刷子,但只是在这沧州地界买卖。 国增每天骑着自行车,去一些村子里收刷子,一个刷子,他按照3毛钱收,一天能收几十个,多的时候,能收一百个,一边收着刷子,一边还不忘去了趟石家庄,寻找那些批发市场的买家。 等攒足了量,国增将一万多个刷子,全部打包好,发往了石家庄,自己已经跟几个批发商谈好,要一千个以内,按照4毛一个,卖给他们,超过2千个,就按照3毛5一个卖。 这些批发商,平时收别人的刷子,都是按照5毛到6毛收,国增这便宜,他们自然愿意从这多进些。 这一趟下来,一个刷子,国增能赚五厘到一毛钱,一万多个刷子,除去运输等费用,他能赚个大几百块钱。 从石家庄回来后,晚上,国增插好门,将自己的包拉开,里面,有一大沓水泥灰的大票,国增举着票子,脸上挂着兴奋与笑容,甚至有几分得意似的,冲着秀峦炫耀:“这辈子,我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我就跟你说,干刷子,咱肯定能挣到钱。” 秀峦看着一堆的钱,脸上也高兴,但却并没有国增的笑容:“要是这些钱,要全都是咱的就好了。这俩月里,你光收刷子,就花了三千多,等还了我哥的钱。这些,也剩不下多少吧?” 国增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没了:“是啊,除去收刷子的成本,再加上运输费用,就剩不下几张了。” “知足吧,几张,也够咱花几个月的了。”秀峦安慰。 “也是。”国增嘿嘿一笑:“咱就是空手套白狼,里里外外,搭上俩月的功夫,咱就转了个手,就挣了至少几百块。” “也比你教书强多了。”秀峦很是知足。 “不光是赚到钱了。”国增若有所思:“也把这刷子行业里的门道,都趟清了,这俩月里,我可是学了不少东西,等开了春,咱就拉开架势,真枪实刀的干了。” 第236章 四叔文胜 “嘿,你看这小家伙,这双眼睛,真是大,这是看什么呢?你看看,这是什么呢?”文胜说着,从自己鼓鼓的兜里,掏出一把,胶皮做的小匕首:“旭,看看,爷爷给你带什么来了。”文胜一边笑着,一边将匕首,递给了小海旭。 小海旭接过匕首,稚嫩的两只小手,将匕首套上的扣子掀开,又从匕首鞘里,将匕首抽出,握着柔软的匕首,满脸新奇的玩了起来。 “刘旭,还不快谢谢你四爷爷啊。”一旁的秀峦,正忙着蒸馒头,快过年了,家家户户,得提前准备下馒头,但这个馒头,是要将揉好的面团,放入木质模具里,再做成鱼,桃子,石榴等各式花样的馒头,俗称花花。 这大梨园,乃至十里八乡,村子里的风俗是,正月里不蒸馒头。所以要在腊月底,把来年正月里,要吃的馒头,都得提前备好。 “四叔,你看你,还想着他,还给他带礼物。”国增道:“这么多孙子,你定数疼刘旭了。” “我这不是高兴吗?”文胜道:“他们这一辈,海泽不说了,是个老大,但不是头胎生的,海伦呢,就更不用说了,国喜生了三四个,才生了海伦。刘旭呢,这是头一胎,头一胎就是个小子,他们自然不能比,国增家啊,你比她们都强。” “四叔,瞧你说的,人家哪个日子,过的不比我家好,我还比人家强呢?我连个尾巴,都赶不上人家。”秀峦笑着道。谦虚低调,是秀峦一贯的脾气秉性。 “你比她们争气,比哪个都争气。”文胜大言不惭地道:“国民家,国喜家,国安家,还有国长家,她们哪个头胎生的是小子?不都是闺女吗?国增家,只有你,生的是小子。” 秀峦笑而不语,反正四叔说话,跟唱喜歌一样,净会捡好听的说。 “对了,四叔,国安在天津军粮城那边,怎么样啊?”国增道:“你们都是一起回来的吧?我正想这几天,去他家看看呢。” “怎么样?哼,国安这孩子,比起你来,可差远了。”文胜道:“你说,也不打个招呼,就冒冒失失的,来了军粮城。你让你春大爷,怎么想?要不是我在那,跟春哥说了说,人家给安排了个活,他到那了,能混的下去?哼,幸亏有我。你说,自己的亲侄子,大老远的,去投奔咱了,咱能不管?我要是不管,你春大爷能管?” “四叔,还得是你啊。”秀峦笑着,心底里知道,这个四叔,最大的能耐,就是吹牛,是他的,不是他的,他都能吹成是他的。好像天津军粮城,是他刘文胜当家做主似的,人家刘文春,得听他似的。 “那国安在那干啥呢?”国增自然知道,四叔刚才的话,绝对的有水分,但也不好揭穿,只能转移话题:“给他安排了个什么活?” “在钢厂当装卸工。”文胜道:“春哥那边分家了,四个儿子,各有一个钢厂,我把国安,安排到老二的厂子了,跟着国兴干。厂子里,每天出出进进的送货,你说,也得有个咱自己的人不是?我这么忙,哪能什么都顾的过来,就安排国安,给我打下手了。” “四叔,听你这话,那边安排人,春大爷他们,得听你的啊?”秀峦故意迎合着文胜说,好看看这个四叔,怎么继续蹬鼻子上脸。 “那可不是?”文胜来了底气:“春哥这么大的家业,没我给他撑着还行?他哪里离得了我?” “四叔,你厉害。”国增道:“以后,把我们这些兄弟们,也都安排到军粮城吧。这安排人的事,那还不是你一句话?”国增说完,看了看秀峦,两个人心照不宣,都想看看这个四叔,要继续怎么吹嘘。 “都安排?哼。”文胜道:“我安排,你们去吗?别人不说,就说你,国增,国安能去军粮城,你怎么不去?还非得要干刷子这个行业。这个活,累死人的活,搂绊子,打绊子,风吹雨晒的,你就让你媳妇,跟着你遭罪吧。” “嗨,四叔,什么遭罪不遭罪的,咱就是这吃苦受累的命。”秀峦道:“我认命了。” “四叔,做刷子,也能挣到钱。”国增笑着道:“前几天,我往石家庄,走了一批刷子,多多少少,赚了一些钱。” “那能赚几个钱?”文胜不以为然:“你在国兴他们厂子里干,一个月,少说也得给你个四五百,比你做刷子,可是强多了。你们哥俩啊,一个国长,一个你,总是让人不省心,就跟人家别人不一样,非得自己干点什么,说到国长,哼,这孩子,非要当什么厨师,干那些伺候人的活。” 国增和秀峦,俩人都不说话了,四叔这人,一向是吹嘘自己,贬低别人,刚才,这些侄子侄媳妇们,都被他贬了一遍,现在,终于轮到自己了。 国增倒是不跟四叔争论:“四叔,人啊,靠谁不如靠自己,我啊,就是这没出息的命了,靠着自己的辛苦,挣点钱,也知足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文胜依旧不依不饶:“有我在,我能让你饿死?明明能靠着我,挣点钱,你干嘛不靠我?你就不如国安,国安大老远的投奔我,我给他安排活了不是?国增啊,你这孩子,别那么轴,以后,要是干刷子不行,就去军粮城找我,我能管国喜,国安,就能管你。” “行,四叔,等我们要是真的干不好,到时候,也去那投奔你。”秀峦笑着道:“以后,还得指着你啊,四叔。” “那是。”文胜很是满意,侄媳妇很会说话,说到他心眼里去了,又看了看小孙子:“旭啊,四爷爷给你的这个东西,你可得留好了,你小子,别三天就给玩坏了。” 待到文胜走后,秀峦一脸不屑:“你这个四叔,成天就会吹牛,话里话外,把你们这几个亲侄子,踩在脚下,说的他自己,像是多了不起似的。” “他啊,就是这样一个人。”国增不以为然:“谁不知道,他是怎么个人啊?国安的工作,还他给安排的,我才不信呢。” 几天后,国增去了国安家,也去了国喜家,一番聊天之后才知道,国安到了军粮城,春大爷二话没说,就给直接安排,让国安进了国兴的厂子,跟四叔一点关系都没有。四叔在那,跟国喜和国安一样,也是干些装卸钢材,做些打杂的活,哪有四叔说的那样,他像是多了不起似的。 但国增也知道,别管四叔怎么吹嘘,人家国安,也算是在军粮城,有了自己的生计。国安还说,等过完年,就把媳妇孩子也都带过去,以后,他们要在那边落下来,真正的把家,安在天津。 国增在心底里发誓,他就留在家里,一心一意的,做这刷子行业,也做给四叔,做给国安看看,他刘国增的选择,也不比别人差。 年过完了,正月底,小海旭,也也整整两周岁了。出了正月,1994年的春天便来了。 第237章 女人的命 料峭春风吹酒醒,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小草在春风中,一一破土,尤其是那些,极具顽强生命力的绊子,早已拱出了,嫩绿的小脑袋。它们迎着春风,汲取着春雨,开始顽强而又野蛮的生长。 但国家经济的发展,却不能野蛮生长,特色社会主义中国,必须坚持党的领导,坚持国家宏观调控,这一年,对于中国而言,是名副其实的“改革年”,是攻坚年和关键年。在接下来的两年内,在党的领导下,在中央政府多项举措下,国家的经济发展,成功实现了宏观调控,使得繁星浩宇的中国经济,最终软着陆。 这个国家,正在实现脱贫,从二月底到三月初,国务院召开了,全国扶贫开发工作会议,开始部署实施,国家八七扶贫攻坚计划。所谓的八七计划,就是要在本世纪末,这最后的七年里,基本解决全国八千万,农村地区的贫困人口,最基础的温饱问题。 在三月中下旬,八届人大二次会议中,国务院政府工作报告指出,抓住机遇,深化改革,扩大开放,促进发展,保持稳定,是党和国家的大局。处理好改革,发展,稳定三者的关系。经济建设,是一切工作的中心,改革开放,是推动发展的动力,发展与改革是社会稳定,是国家长治久安的基础。 接着,中央召开了农村工作会议。此次工作会议,要确保农村工作的以下几点:一要保证粮、棉、油,“菜篮子”的生产和供应。二要全面发展农村经济,增加农民收入。三要保持农村社会的稳定,及时处理好,群众反映强烈的热点问题。四要搞好农村基层组织建设。 三农问题,一直是党和国家,最为重视的问题之一。中国这个农业大国,只有把三农问题,真正的处理好,解决好。才能在此基础上,实现从农业大国,到科技大国,创新大国的转变。 在这一年,中国的互联网开始萌芽发展,五月中旬,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架设了国内,第一个wEb服务器,推出中国第一套网页。五月下旬,中国科学院计算机网络信息中心,完成了cn域名服务器的设置,从此cn服务器,设在国内。 也是在五月份,国际上正式承认,中国为有互联网的国家。 在此后,历经二十多年的发展,随着电脑,手机的普及,中国已经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互联网大国。那些依托互联网而兴起的,跟老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行业,产业,公司,都纷纷成立与崛起,网上聊天,购物,出行,点餐,逐步走进了,寻常百姓的生活。 在6月初,国务院批转了,国家体改委递交的,《关于1994年经济体制改革实施要点》。要点提出,1994年经济体制改革的重点,一是要转换,国有企业经营机制,国家要积极探索,建立现代企业制度有效途径。二是要加快财税、金融,外贸,外汇体制改革,初步确立起,新型宏观调控体系的,基本构架。 围绕以上两个重点,国家开始实施相关配套,推进价格改革,农村经济体制改革,政府机构改革,以及社会保障制度,住房制度的改革。 这个国家的千行百业,一直在不断探索着改革,只有在改革中,才能蹚出一条,适合中国发展的道路,才能真正实现,国富民强。 这一年,是十二生肖中的狗年,也是秀峦的本命年。 24岁的秀峦,正值青春好年华,但却承受了太多,生活的艰辛与磨难。 24岁的年纪,早已为人妻母,照顾着一家老小,操持着家里家外。扛着锄头下地干活,忙碌在田间地垄之中。 24岁的年纪,嫁夫随夫,跟着26岁的国增,俩人开始搂绊子,做刷子,靠着两个人的勤勤恳恳,吃苦受累,省吃俭用,改变着这个小家庭的命运。 也是在这一年,秀峦的二妹妹秀萍出嫁了。经一个表亲介绍,秀萍嫁给了一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工人。秀萍的丈夫叫邢荣军,是国营盐场的正式工人,念过书,有点文化,为人也谦和。现在,他虽然还是个工人,但志不在此,觉得倘若走仕途这条路,没准以后会发达。 娶了秀萍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大闺女,邢荣军很是爱惜。自己的性格,学识,从小受的教育,以及经济能力,都让自己是一个,顾家爱妻的好男人。 自打娶了秀萍这天起,邢荣军对秀萍,以及老马家,一直都很好。 不光是秀峦的妹妹出嫁了,国增的妹妹金双,也在这一年出嫁了。嫁的是山后村,一个叫杨呈强的人。当然,中间的介绍人,也是姥姥家的亲戚。当初,春兰从山后村,嫁到了大梨园村,生了国增,国长,金双这三个儿女。如今,时隔二十多年,兜兜转转之后,春兰的闺女金双,却又嫁回到姥姥村了。 但金双嫁的这个丈夫,却不怎么样。杨呈强的兄妹多,家里的日子,比金双家好不到哪去,甚至穷更差。杨呈强这个人,也不怎么上进,打小就喜欢玩,甚至有些游手好闲,因为是家里的老小,老疙瘩,所以父母,兄长,姐姐们的娇惯之下,杨呈强,自然从小就养成了,好吃懒做,自私懦弱,依赖别人的性格。 倘若不是亲戚们,对文信夫妇连蒙带骗,一穷二白的杨呈强,怕也娶不到刘金双这个媳妇。 这人啊,都是命,你骗我,我骗你,骗来骗去,就能骗来一段姻缘。老实巴交的文信,稀里糊涂的春兰,哪里知道,要给自己的闺女,找一户好人家呢?金双更是不知道,自己从这个家的火坑跳出来,又跳向了另外一个火坑。 这女人啊,出生的家庭,是自己的第一条命,嫁的男人,是自己的第二条命,将来生的子女,是自己的第三条命。 第一条命不可改变,第二条命,兴许能够改变,至于第三条命,倘若第二条命选不好,将来,也很难改变。 就像是秀萍,与姐姐秀峦的起点,几乎一致。可她的命,就比姐姐秀峦好多了。从小,秀萍就是个不受累的命,好吃懒做,一副娇滴滴的样子,自己吃得苦,干的活,不及姐姐的一半。不光是小时候的命如此,就连长大嫁人后,秀萍的命,也比姐姐强多了,更甚至,靠着嫁了一个好丈夫,秀萍改变了自己的命。 姐姐秀峦,可没有这个命,没有嫁个有能耐的丈夫,秀峦的命,就只剩下吃苦受累了。但她认,认自己的这个命,就像是那些荒地里,生长的绊子,即便是长在荒郊野外,即便是夏日炎炎,缺水少肥,也依旧顽强不屈,向阳而生。 因为自己的出生地,自己所处的环境,是不可改变的。既然不可改变,就要学会适应,坚强生存下去。从春天到夏天,从夏天到秋天,这些野蛮生长的绊子,它们学会了,要把自己的根,扎的更深一些,以便于汲取,地表深层的水分,把自己的藤蔓,再向外蜿蜒一些,好让藤蔓,更加的繁茂。 第238章 地里搂绊 夏天的骄阳,随着季节的向前,而渐渐褪去。但秋老虎的炎热,也依旧不甘示弱,秀峦和国增,俩人常常赶着牛车,去最远处的荒地里,搂绊子。绊子这种东西,往往长在,最为偏远荒凉的地方。这里的土地,往往盐碱,但越是贫瘠和荒凉,它们就越是长的疯狂茂盛。 两岁大的小海旭,也是跟着父母,每天在外风吹日晒。爸妈在地里搂绊子,小海旭就坐在地里玩,自己捉蚂蚱,捉蚂蚁,捉蛐蛐,自己哄着自己玩。渴了,就自己打开水壶喝水,饿了,就打开馒头袋子吃馒头,困了,就自己回到牛车上,或者干脆躺在草窝里,闭上眼睛就能睡着。 一个夏秋之际,不光是国增和秀峦,俩人都晒成了煤球,就连小海旭,也晒成了小黑蛋。 知道儿子和儿媳,每天都带着孙子,去地里搂绊子,春兰便对着秀峦道:以后你们上地,把刘旭留在家里吧,我来看孩子,起码不用跟着你们,每天去地里挨晒吧? 秀峦却连忙拒绝:不用,这孩子懂事,到了地里也不闹,能自己玩,不用你看。 国增知道,秀峦这是,不放心让妈看孩子,怕妈看孩子,别再看出个好歹来。毕竟,妈这个糊涂脑子,还是让人不放心,当初小双妹妹,可是差点丢了命。 怎么就不用我看?我这么年轻,看个孩子还看不了?奶奶看孙子,这不是天经地义吗?春兰依旧主动请缨。 秀峦看了看婆婆,一连的鄙视,这个婆婆,哪哪自己都看不上,怎么舍得,更是怎么放心,把自己的儿子,交给她来看呢?自己好端端的儿子,别到时候跟了奶奶几天,最后也变成一个傻孩子了。 国增连忙出来打圆场:就让刘旭,每天跟着我们上地吧,吃的,喝的,都带上呢,他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不碍事的。 国增的心里,也对自己的妈,看孙子的能力,也是不太放心。 为了多搂一些绊子,攒足了这做刷子的原材料,好多做一些刷子,多赚一些钱。国增和秀峦,常常带着小海旭,早出晚归的上地,小海旭常常是,在早上的睡梦中,就被秀峦抱上牛车,继续在牛车上睡觉,而后经过一路的颠簸,到了地里,刘旭则醒了,自己在一旁的地里玩。国增和秀峦,俩人则扛着耙子,在牛车的四周搂绊子。 待到中午,夫妻俩又将带来的馒头,大葱,虾酱,从包里掏出来,凑合了一顿午饭,而后,继续搂绊子。直到夜色降临,才将一大车的绊子,全部拉回家,结束这一天的活。 因为外出一次,常常要到很远的地方,来回的路上,就得将近两三个小时,所以夫妻俩人,这才常常皮星戴月,一出门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去大摩河村,那边的地里搂绊子,秀峦就一早,将孩子交给自己的娘看。娘不光是给自己看孩子,还看5岁大的侄女马芳菲,她原本不想把孩子,交给娘看,但娘却执意要看外孙。秀峦说,你看一个孩子,就够费劲了,看两个孩子,还不累坏了? 娘却说,这看孩子,跟放羊一样,一个也是放,两个也是放,多个孩子,不碍事。 秀峦只好把孩子,交给娘来看,晚上天快黑的时候,夫妻俩再赶着牛车,顺路接上孩子,回大梨园村。 她不放心婆婆看孩子,但放心自己的娘看孩子。 有时候,秀峦也想让孩子,住到姥姥家,可刘旭这孩子,白天怎么跟姥姥,跟小表姐玩都行,一到晚上,就必须得找自己的妈,必须得跟着妈回家,要不然,非得大哭大闹。秀峦无奈,自己再苦再累,也得让孩子,跟着自己回家睡觉。不管晚上,搂绊子到多晚,也得从娘家的门口路过,接上儿子回家。 小小的海旭,跟着父母,风里来雨里去的,度过了夏天和秋天,每天晚上,他那双小眼睛,盯着父母,在家南墙的空地上卸绊子,看着父母将绊子堆,越堆越高,由最初的一个小山头,渐渐的堆的,跟墙头一样高了。 国增和秀峦,一边要搂绊子,一边也种庄稼,挤出时间来,播种玉米的种子,而后施肥,拔草。等到秋天里,玉米熟了,又割玉米,剥玉米,夫妻俩人,每天都忙的昏天黑地。至于小海旭,全当时下地干活时,顺手养了这么一个儿子。 晚上,夫妻俩人赶着牛车回家,秀峦拖了自己的外套,裹在小海旭身上,秋天里的夜,天气明显的凉了,孩子要是睡这么一路,指不定得冻坏了。看着孩子那张黑乎乎,脏乎乎的脸,秀峦一阵心酸,哪个当妈的,不疼自己的儿子?可为了搂绊子,为了赚钱,为了改变这个,一穷二白的家,她又有什么办法? 老话说的好,养孩子,就跟养猫狗一样,当啷着就养大了。 坐在牛车上,堆的老高的绊子垛上,秀峦对着国增道:“这牛车,太慢了,等咱挣了钱,也买个三马子吧。” “是啊,今年咱做了刷子,卖了刷子,说什么年底,我也得买辆三马子。”国增抡着鞭子,对着牛喝了一声:“有了三马子,这来回的路上,不光节省时间,而且三马子还有灯,用不着摸着黑走路了。” “我看这绊子,也都晒的差不多了,能打绊子了吧?”秀峦道。 “差不多了。”国增道:“咱这些天,可是没少搂绊子,够咱用这一冬的了。从明天开始,咱不搂绊子了,在家打绊子,打完了绊子,你就踏踏实实的,做刷子吧。” 所谓打绊子,就是将晒干的绊子,捆绑成一个个,麻袋大小的绊子堆。再抡着一根,孙悟空金箍棒似的木棍,在绊子堆上,来回抽打。这样,绊子那层细薄的表皮,就会脱落掉,只剩下中间那条,坚韧而又柔软的藤蔓。 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一套工序和流程。就拿这做刷子来说,一个小小的刷子,虽然才卖几毛钱,但这里面的工序和流程,缺了哪个环节都不行。 首先是搂绊子,你得将那些,地里长的长长的绊子们,用耙子搂到家里,夏末秋初的时候,开始搂,季节得掌握好。搂早了,绊子还未长成熟,用不了。搂晚了,绊子又干了,关节太脆,容易折断。 等把绊子搂到家里,你还得晒,通过晾晒,让阳光蒸发这绊子里的水分,晾晒的火候,也得掌握好,没晒干,这玩意堆起来,就容易发霉,晒的太干,同样关节太脆,容易折断。 等晒好了,便是打绊子。打绊子,也是个技术活,国增手里的那根金箍棒,用力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用力太大了,就把绊子都打碎打折了,之前的活都白忙了。用力太小,绊子的那层表皮,也掉不了。 打完了绊子,脱完了皮,这处理绊子的环节,算是完成了。不过,还没到真正,做刷子的环节,做刷子之前,还有一道工序。 第239章 秀峦能干 将那些打好的绊子,又逐一捋顺,捆成一个个小捆,再放入水桶里浸湿。每次浸绊子,一般都会浸湿一个晚上,第二天,再从桶里捞出来控干水,这浸湿后的绊子,柔软度大大增强,在做刷子的过程中,才能更轻易地折来折去。 按照一定的尺寸,将一捆捆绊子,用小铡刀分割成一段一段,像是包饺子之前,长长的面剂子,被菜刀割成一条条小段。等准备好了绊子,下面就是秀峦的活了。 秀峦的两只脚,踩着脚蹬子,腰上绑着一条,宽宽的带子,带子和脚蹬子之间,有一条细细的钢丝,用于拧紧刷子的木头把。 她先是抽出一缕绊子,而后围绕在木头把周围,接着,将钢丝围着绊子绕几圈,通过腰带子和脚蹬子,双向用力,将绊子捆紧在木头把上。而后,又在围着的钢丝边上,缠上几圈铁丝,再用小钳子拧紧,并掐断铁丝。接着,松开脚踏子,再将钢丝,脱离开刷子的木头把,这样,一个刷子便做好了。 每天的活,就是重复着相同的动作,一天下来,手脚麻利的秀峦,能做百十来个刷子。 国增也不会闲着,每天就是打绊子,捆绊子,浸湿绊子,分捆绑绊子,切割绊子。而后,将秀峦做出来的刷子,又一个个进行二次加工,用小铡刀,将刷子头上,那些参差不齐的绊子,都一一的切整齐,最后,再拿到院子里晾晒。 等刷子晾晒干了,再装入巨大的沙皮袋,一个袋子,能装四五十个刷子,一天下来,常常能装两三个袋子。 整个冬天,不管是外面北风凛冽,还是大雪纷飞,国增的家里,夫妻俩人,总是忙的热火朝天,昏天黑地。 秀峦不光是做刷子,每天还得做饭,洗衣服,照顾孩子,晚上,将小海旭哄睡着后,夫妻俩继续点灯熬油,又是一个做刷子,一个弄绊子,分工明确,各干各的,效率倒是很高。家里的四间土房,除了最西头的一间住人,依次的第二间,用于平时的生火做饭,以及吃饭,放过日子用的,盆盆罐罐外,另外的两间屋子,干脆只用于做刷子。 原本住人的四间土房子,愣是成了,既住人又做活的小作坊。 早在这之前,国增就将第三间屋子里,原有的土炕给扒了,家里有一个炕就够了,扒了另一间屋子的土炕,才能腾出空间来,用于做刷子。 至于第四间屋子,则堆放那些做好的刷子。后来,做好的刷子越来越多,一个个巨大的沙皮袋,屋子里是装不下了,国增这才开始准备,联系石家庄的批发市场,往石家庄发货。 而后,家里的存货送完后,夫妻俩人,继续做刷子。攒足了一定量后,再接着往石家庄发货,整个冬天里,日子如同昼夜交替,周而复始。 第一年,国增和秀峦,靠着俩人的勤勤恳恳,吃苦耐劳,任劳任怨,省吃俭用,靠着做刷子,赚了一些钱。年底的时候,夫妻俩人,终于把家里的那些外债,算是还清了。 光还清了债,这还不算,夫妻俩人要的,是把日子过好。还清了债,只是第一步,第二步,还得置办家业啊。人家都有了洗衣机,大彩电,有了三马子,有了拖拉机,有了拖拉机耕地用的犁,割麦子用的收割机,播种用的播种机,出行用的摩托车。但咱自己家里,除了有那头老黄牛外,这现代化的家电,干农活的机器,可是什么也没有。 没有怎么办?只能继续勤勤恳恳,吃苦耐劳,任劳任怨,省吃俭用。如今的日子,算是开始好起来了,起码看到希望和奔头了。只要你肯吃苦,只要你能受得了累,赚到的钱不乱花,你就能攒下钱,就能改善家里的条件。 这日子,就能渐渐地好起来。 当然,夫妻俩之间的矛盾,以及吵架拌嘴,在这一年里也依旧没少,贫贱夫妻百事哀啊,秀峦一向是个,干活麻利的人。有时候看不惯,国增干活慢腾腾的,就抢过国增的活,自己去捆绊子,装刷子,一边干,嘴上还一边埋怨:你干点活,慢的跟蜗牛一样,活活随你妈。 国增心底里承认,自己虽然是一家之主,是个男人,但秀峦对这个家的贡献,比自己毫不逊色,从某种程度和意义上讲,更是略胜一筹。但国增受不了秀峦这张嘴,你说,你干活就干活吧,一边干还一边,唠叨我的不是。唠叨我就唠叨我吧,还连带着我妈也捎上。 别的我能忍受你,但就不能忍受,你说我妈的不是。 为此,夫妻俩人,常常因此吵架。 俩人的生活,就像是过日子,要用的锅碗瓢盆。放到一起,肯定得磕磕碰碰,叮叮当当。倘若有一天不吃饭,不用锅碗瓢盆,不碰撞个叮当响,这都是不正常。 国增去石家庄送刷子,往往一走就是两三天。但两三天里,秀峦明明可以休息休息,但她却闲不住。没有国增给自己供绊子,秀峦就一个人,承担所有的活。不光是自己带孩子,洗衣做饭,自己还捆绊子,捋绊子,铡绊子,做刷子,铡刷子,装袋子等等。 国增走之前,最东屋里,所有装有刷子的袋子,都要全部拉走,走的时候,屋子自然被搬的空荡荡。而每次回来后,你瞧着吧,里面至少,又会出现四五个袋子。国增知道,这些都是他那勤劳,麻利,能干的媳妇做的。 当然,国增不在家,公婆有时候,也会过来帮忙。但秀峦却从不指望着公婆,能帮自己干活。她生来就独立,就好强,就没有依赖过任何人。不管是以前在娘家,还是现在在婆家,秀峦从不指望,任何人帮自己。 公公文信,多少还能把活,干的明白些,比如帮着自己捋绊子,铡绊子等。但婆婆春兰,秀峦可万万不敢,让婆婆上手帮自己。这个婆婆,脑子总是稀里糊涂,常常帮倒忙,一边干活,还一边唠唠叨叨,秀峦打心眼里,还是看不上这个婆婆。 况且,婆婆现在,帮着国长带孩子,秀峦才懒得跟国长家,争这个婆婆呢。想到弟媳妇程广仙,居然放心把刘彤,交给婆婆来带,秀峦觉得匪夷所思。刘彤这才刚一岁多,刚断了奶,程广仙居然忍心,将孩子交给这个糊涂婆婆,自己则跟着国长,也去了石家庄,据说,国长在饭店当厨师,程广仙在饭店当服务员,只是这一岁大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妈的陪伴。 我可狠不下这个心来,我可不放心,把孩子交给他奶奶,秀峦在心底里,常常想:我自己就是再累,再苦,也得自己带孩子。刘国长,程广仙,俩人的心可是真大,居然放心把自己的孩子,交给这个,得过脑子病的奶奶来带,也不怕自己的孩子,以后再有什么好歹。 第240章 国增送钱 “增哥,你来啦。”国岗从宿舍楼里,兴冲冲的跑了出来。 国增站在门口,笑着道:“怎么样,钱够花吗?不够我给你点。” “是不够花了。”国岗苦笑道:“你要是再不来,我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国增二话没说,从皮夹子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了国岗:“够花了吧?下个月,我还得来,到时候,你没钱花了,我再给你。” 国岗接过水泥灰的大钞:“够了够了,别说一个月,俩月也够我花了。” “走,去你们学校食堂,吃点好的,我请你吃饭。”国增说着,朝着学校食堂走去。 国岗紧跟其后:“哎呀,增哥,你每次来石家庄,又是给我送钱,又是请我吃饭,弄的我都不好意思了,真是谢谢增哥啊。” “咱兄弟,你还跟我客气。”国增扭头,看了看国岗:“这两年,大学真是没白上,还变得会说客套话了。” “嘿,这不都是跟你学的嘛。”国岗跟国增并排走着:“你这两年,也算是走南闯北了,我看你这见识,也长了不少。” “是吗?”国增看了看国岗,还真不相信他说的话:“我怎么没感觉到?” “这就叫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国岗笑着道:“走走走,今天,说什么,也得我请你吃饭。” 自打国增做刷子之后,这三年的时间里,几乎每隔两三个月,就得来一趟石家庄,给那些批发市场里,各个门店的小老板送货。每次送完货,临回家之前,国增都要来趟河北师范大学,来看看自己的堂兄弟国岗。国岗自打复读了几年后,最终上了师范大学,如今也快毕业了。 国增之所以来看国岗,原因有二,一是国增作为哥哥,自然担心弟弟在学校里,没钱花,吃不饱饭。所以每次来,都会给国岗送点钱。当然,这钱也不是白送的,每次给完弟弟钱,国增回到家后,再去找自己的大爷文店,俩人再算算账,文店再把钱给国增。说白了,国增就是借着去石家庄的机会,替自己的大爷给儿子送钱。 第二个原因,也是国增,为了弥补自己的遗憾。当初,他想上大学,尤其是上河北师范大学,但他没国岗那个命,能复读几年,最终考上大学。所以国增这辈子,上不了大学,进不了大学的门,一直是个很大的遗憾。 但能借着,给国岗送钱的机会,就可以跟着国岗,走在这大学校园里,可以感受着大学里的一切,学校的食堂,图书馆,教学楼,运动场,实验室,礼堂,甚至有时候,国增还走进教室,听大学的老师讲课。 每次来石家庄,来河北师范大学,国增都要跟国岗,在学校的食堂吃顿饭。恍惚中,国增就当自己,也是这大学里的学生,也算是圆了,自己上大学的梦想。 一份红烧肉,一份西红柿炒鸡蛋,一份尖椒土豆丝,两大碗米饭,兄弟俩人吃的不亦乐乎。尤其是国岗,更是狼吞虎咽,每次哥哥来给自己送钱,就是自己改善伙食的日子,国岗大口的嚼着肉:“增哥,你这两年干刷子,可是发达了。” “嗨,什么发达不发达的,还不都是受大累的命,跟你以后,可不能比。”国增嚼着饭菜:“等明年,你大学毕业了,就能分配到县里的中学教书吧?到时候,你可就成了人民教师了,吃的是国家饭,比我可强多了。” “唉,也不见得,当老师,才挣几个钱?工资太少啦。将来,我一年的工资,也比不上你,来石家庄送一趟刷子吧?”国岗满嘴的油花:“增哥,你说,当年你要是再复读一年,现在恐怕在县里,起码也是个科局的小干部了,不光是有钱,还有权呢。” “我啊,我可没那个坐办公室的命。”国增笑着道:“但现在的日子,我也知足了,你嫂子能干,是个过日子的人,这两年,也得亏了你嫂子,我这日子,才算是鸟枪换炮了。” “要说嫂子,可真是这个。”国安一手拿着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一手举起来,竖了个大拇指:“我这些嫂子们,定数增嫂子能干了,这可不是我说的,我爸妈,还有咱三叔,四叔,大家都这么说,咱老刘家哪个人,不对嫂子竖大拇指?” 国增笑了笑,面对兄弟对媳妇的夸赞,不予否认。自打他和秀峦,俩人干起了刷子,这两三年里,家里不光是没有外债了,还买了辆三马子,如今,也存下了一些钱,也算是走在了,脱贫致富奔小康的路上。 当然,这些硕果,归功于夫妻俩人的共同辛劳,更甚至绝大多数,都得归功于自己的媳妇。 “现在,功课还忙吗?”国增道:“你念了四年大学,现在,终于快熬到头了。” “不忙了。”国岗夹了块红烧肉:“现在,就是准备毕业论文,都改了两轮了,老师说,不行,还得改,弄得我脑袋瓜子都大了。” “得听老师的,老师让怎么改,咱就得怎么改。”国增道:“国岗,你可是咱这八个兄弟里面,最大的出头,就数你文凭最高了,别说是咱们兄弟八个了,就是一个老爷爷的这些兄弟们,也就你一个大学生。” “嗨,增哥,大学生,就是驴粪蛋子表面光。”国岗不以为然:“我们同学们都说了,叫什么百无一用是书生,你看咱新哥,就上了个中专,赶上了好时候啊,现在,人家在县里的商务局,当副局长了,还有春大爷家的那几个孩子,中哥,兴哥他们,也没上大学,现在,不也都是大老板了吗?我啊,我也就将来,饿不死,也发不了大财,能吃饱饭就行了。” 国增给国岗,夹了块红烧肉,放入了国岗的碗里:“能吃饱饭还不行啊?你小子,还想怎么的,还想顿顿有红烧肉吃啊?” 国岗笑了笑:“那得看以后,我们海兴中学的食堂里,每天有没有红烧肉了。” “有,肯定有。”国增笑着道:“就怕你到时候,结了婚,再有了孩子,将来,还得买房吧?我听说,以后国家不给分房了。到那时候,红烧肉就是摆在你面前,你也舍不得买。心里得算计,这顿红烧肉得省下来,给孩子买奶粉呢。” “哈哈,是啊。”国岗笑着:“对了,大侄子刘旭,今年都六岁了吧?该上学前班了吧?” “上了,刚上,这小子可皮了,天天的欺负同班的孩子们。”国增一脸的愁苦:“你说,他哪里随我?打小就这么坏,可真是让人不省心。” “小孩子嘛,越是老实巴交,越是没出息,越是每天的吊猴,将来长大了,兴许能有一番作为。”国岗安慰道。 “哈哈,盼着吧,盼着这孩子,将来,也能考上大学。”国增笑着道。 吃完饭,国岗将哥哥送出了校门口,而后,依旧回到宿舍里,日复一日的,修改着自己的毕业论文。国增也依旧按部就班,每天和秀峦做刷子。 第241章 小刘海旭 大梨园小学里,一群六七岁的孩子们,正在学前班的教室里,叽叽喳喳。 大梨园小学并不大,只有十间砖瓦房,其中,一年级到六年级,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每个班,占一间房子,剩下的四间砖瓦房,老师们的办公室,占一间,校长的办公室,占一间,还有一间,是学前班的学生们,最后一间,就是堆放学校的一些杂物。 要说这学前班,可是极不正规。学前班承担了幼儿园的角色,但大梨园村,哪里有幼儿园,也就一个学前班,还分为大班和小班,六岁的孩子,上小班,等转过年来,孩子七岁了,就上大班,上完了大班,八岁就上一年级。 虽然学前班分为大班小班,但学校里,就那么几个正式的老师,因此只有一名老师,即负责大班,也负责小班,大班小班加起来,有四五十个孩子,都归这一个老师管,两个班的孩子们,还都在一个班上课。 这学前班,其实也不学什么,无非是学校的老师,帮着家长看孩子。 六岁大的海旭,刚被秀峦送到学前班,还高高兴兴,上了一天的学。到了第二天,却死活不去,说学前班里,没有家里好,在家里,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在学校里,可没这么自在。 但秀峦哪里肯惯着孩子,第二天依旧把海旭送到学校,任凭孩子在学校门口,哭的眼泪和鼻涕一把,秀峦也丝毫不动容。更是狠狠地,朝着海旭的屁股上,拍了几巴掌:好好在学校待着,不上学,我打烂你的屁股。 迫于妈妈的巴掌,几天后,海旭才适应了,在学前班的生活。 他不光是适应了,更是在学前班里,慢慢的学坏了,还时不时的欺负同学们。今天把这个小朋友打哭了,明天把那个小朋友打哭了,有时候,连大班里的那些,比他大一岁,比他高一头的孩子们,都经常被刘旭打哭。害得老师私下里说,这个刘海旭,真是人小鬼大,简直是个活阎王。 一些家长,也常常在放学后,领着自己的孩子,找上门来,找秀峦和国增说理:管管你家刘旭吧,天天的欺负我家孩子。 国增和秀峦,也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大人找上门来,自己当然不会护犊子,又是赔礼道歉,又是当着人家的面,朝着海旭的屁股上,狠狠地拍几巴掌。 可海旭这孩子,记吃不记打,今天被爸妈打了,明天接着打同学,最后,全班的同学,都被他打的服服帖帖。就算是在学校里挨了欺负,回家后,也不敢再跟爸妈告状。一来二去,海旭成了班里的老大,活脱脱的孩子王。 但你别说,这孩子,不光是坏,爱惹是生非的打架闯祸,但脑袋瓜却并不笨,更甚至是,智商和聪明劲,都超过别人家的孩子,他这个聪明,可能从基因里,传承了国增,或者说,隔代传承了姥爷马云唐。 老师教几个1,2,3,4,5的数字,别的孩子,得学几天,海旭一天就能记住。老师教几个a,o,e,i,u, u的汉语拼音,别的孩子,读起来吃力,读完就忘,海旭却张口就来,读两遍就记住了。 这是国增,唯一欣慰的地方。刘旭这孩子,不管怎么皮,怎么坏,怎么让自己不省心,只要学习好就行。自己对这孩子的最大期望,就是他得子承父志,弥补自己曾经的遗憾,一定要考上大学。 他刘国增,一定要供出一个大学生。当然,刘旭之所以比其他孩子聪明,学的快,这也归功于自己,平时的教育,孩子刚学会说话的时候,国增就时不时的,教孩子算数和字母,这一点,他是学习当年自己的姥爷,对自己的教导。 “你瞅瞅,下午刚换的衣服,现在又弄脏了。”秀峦麻利的做着刷子,踩着脚踏子,一手捆绊子,一手绑铁丝,不到一分钟的功夫,一个刷子便做好了,她将刷子,扔在了堆积成小山的刷子堆里,又拎起一个刷子把,抓起一把绊子,开始缠铁丝,掐铁丝,扔刷子。 “我的娘啊,不光是你家刘旭,你看看我家从起,这衣服也全脏了。”一旁的老陈家,也同样做着刷子,但她的速度,却远远比不上秀峦,秀峦一分钟,能做两三个刷子,老陈家,也就能做一个刷子:“刘旭,从起,你们这是去哪玩了啊?” “你妈问你呢,你们这是去哪玩了呢?”一旁,也在做刷子的老孙家,对着刘海旭,陈从起,这两个孩子道。 “去玩土了。”从起依偎在老陈家怀里:“妈,我饿了。” “饿了啊?走,咱回家做饭去吧。”老陈家说着,将捆在腰间的带子解开,卸了自己一身的家伙什,起身,先是将儿子身上的土,都轻轻的拍打干净,又将自己身上,沾着的绊子草叶,又抖了抖:“也到点了,下班。” 老孙家也将手中,最后一个刷子做完,同样卸了身上的家伙什:“我也回家做饭去。” “行啊,嫂子,也到饭点了,都慢点走啊。”秀峦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继续忙着手里的活,没有丝毫要收工的意思。 刘旭跑到从起身边:“从起,你在我家吃饭吧。” “哎呀,不在你家吃了,你看看这身上的土,真是一天一换,一天两换啊。旭啊,他不在你家吃了,你看脏的,跟个泥猴一样,我快回家给他换衣服吧。”老陈家说着,领着从起,朝着门外走去。 院子外的国增,正在打绊子,笑着对老陈家和从起道:“你看这俩孩子,每天净知道傻皮。从起啊,以后刘旭再带你玩土,咱可不跟他玩了。” “不,我就跟他玩。”一旁的从起,扭身对着刘旭道:“明天,我再来找你。” “嗯,咱还一起上学去。”刘旭道。 “走吧,走吧。”老孙家,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一边拍着,自己身上的绊子碎茬,一边道:“刘旭这孩子,就是个孩子王。他就是带着从起去吃屎,从起也乐颠颠的跟着吃。” “可不是嘛,这还用说嘛。”老陈家领着孩子,一边哈哈大笑起来,一边往大门口走。 一旁的国增,屋里的秀峦,都听到了这话,众人也都都跟着,笑了起来。 待到众人都走后,国增放下手里打绊子的棍子,回到屋里,开始数老陈家,老孙家做的刷子,又掀开墙上,挂着的记事簿,记下老陈家,老孙家,今天各自做了多少刷子。 如今,秀峦一个人,做刷子的速度,远远供不上市场的需求。国增这才在后来,请了老陈家,老孙家,来给自己做刷子,做一个刷子,五分钱,按件计费,每个月的月底,再给她们开工钱。 至于陈从起,是老陈家的小子,年龄跟刘旭一样大,也在学前班上学。每天早上,从起跟着妈妈,一起到刘旭家。妈妈留下来做刷子,从起再跟着刘旭,俩人一起去学校上学。 但陈从起跟刘海旭不一样,从起是家里的老三,上面有两个姐姐。当年,从起的爸妈,为了要这个孩子,还被计划生育小分队,罚了六百块钱。所以老陈家夫妇,对这个儿子,分外的溺爱。哪像是秀峦,每天凶里凶气的对刘旭。 第242章 闷头干活 “妈妈,我也饿了。”刘旭早就扔下了书包,半蹲半趴的在地上,数着妈妈,现在做了多少刷子,嘴里还念着数:“1,2,3,4,5,6.......” “我说,做饭吧,我也饿了。”一旁的国增,填写好了,老陈家和老孙家,今天做工的数量,对着秀峦道:“咱也做饭吧。”说完,便抱着刷子们,走出了门外,要将这些还湿的刷子们,拿到院子里晾晒,之后,才能装进沙皮袋里。 “再弄完这点。”秀峦仍旧不肯,停下手里的活,眼睛里容不得半点剩余,看着还有几个刷子把,她不把它们消灭掉,心眼里就觉得别扭。 “我饿了,妈妈。”刘旭扔下手里的刷子,也学着从起的样子,想要依偎在妈妈的怀里。 “哎呀,你滚开。”秀峦一把,将刘旭推开:“桌上的篮子里,不是有馒头吗?你去吃好了。”说完,又一手拎起绊子,一手握着刷子把,继续做刷子。 刘旭只好作罢,走到屋外,搬了个小木凳,踩着木凳,爬到比自己高不少的桌子上,伸出小手,够到了馒头篮子,又抓住半个馒头,一不留神,却一脚踩空,从木凳子上摔了下来,馒头也滚到了地上。 屁股着地,摔的刘旭嗷嗷叫。 一旁的秀峦,寻着声音望了望:“你这孩子,老是毛毛躁躁的,真是活该。” 刘旭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馒头,脏乎乎的小手,擦了擦馒头上的土,又跟没事人似的,啃了起来。 直到把那几个刷子,全部做完,秀峦这才作罢。解开了身上的家伙什,又将做好的刷子们,往屋外的院子里抱去,还不忘将白天里,刚刚晒过的刷子们,都翻翻面,又回到屋里,把地上的绊子碎茬,都扫干净,这才忙完了一切,自言自语道:“做饭。” 说完,又走出屋外,往屋里抱柴火,接着刷锅,点火,下米,热馒头,洗土豆,切土豆,炒菜。 纵使现在的日子好了,家里存了点钱了,但国增一家最常吃的菜,还是最为廉价的土豆,白菜,萝卜等。唯一改善伙食的,就是买一斤猪肉,或者几块豆腐,炒菜的时候,放点猪肉和豆腐。 吃过晚饭后,刘旭则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玩。国增则是捋绊子,浸绊子,铡绊子,把明天做刷子,需要用到的绊子,得准备好足量。 秀峦则坐在院子的小木凳上,大盆里浸了一盆的衣服,有自己的,国增的,又是刘旭的居多,这孩子,傻皮傻皮的,不是玩土,就是玩泥,一天至少要换,两三身的衣服。秀峦用搓衣板,搓着这一家人的衣服,心里不免的抱怨。 自从当初,自己和国增一起干刷子,这三年里,自己可是吃尽了苦,大夏天里,跟着国增去地里搂绊子,风吹日晒,冬天里,又闷在阴暗潮湿,冷冰冰的屋子里,自己做刷子,手脚都冻的通红,一到冬天,这手上就起痤疮,唉,不说了,这刷子行业,真不是人干的活,钱是赚了一些,可每一分钱,都是血汗钱。 国增这人,虽然也能吃苦,虽然也是省吃俭用,过日子的人。但有时候,就是太懒,干活也慢,这让自己的心里,慢慢的产生厌恶,有时候活摆在那里,国增也不闻不问,但他不闻不问,自己总不能不管吧? 一来二去,国增也形成了习惯,更是形成了依赖,反正,有些活他不干,秀峦自然会干。 待到秀峦洗完衣服,又走到牛棚里,给牛喂草,喂水,看着院子里乱糟糟,又收拾院子,收拾牛棚。 回到屋里,看见国增躺在炕上休息,秀峦瞥了国增一眼,自己则走到外屋,刷锅,洗碗,扫地........ 在秀峦的心里,我拼命的干活,操持着家里家外,为的就是这日子,能过的好一些,是我的活,不是我的活,我都要干,不指着国增,能帮我分担什么,但前提是,你一家老小,都得听我的。 可就算是自己,付出了这么多,每天没日没夜的干活,这一家老小,都听她的吗?生了个刘旭,这孩子,一天到晚的,净是惹是生非,哪里听她这个当妈的?气的秀峦时不时的,举起手掌,就是一巴掌,就像是当年,自己的爹,时不时的打骂哥哥景明。 秀峦觉得,老话说的没错,棍棒底下出孝子,要想让儿子听话,你就得打,不打不成才。 但刘旭这孩子,又偏偏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主,你今天狠狠地打他一顿,能管个两三天,三天以后,他又好了伤疤忘了疼,继续上房掀瓦,惹是生非。唉,才六岁的孩子,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这孩子,将来,得是个什么人啊? 不光是孩子不听自己的,就连国增,更是不听自己的。当年,自己嫁给国增前,他可是说了,结婚以后,家里家外,什么都听自己的,可事实呢?他有一件事,听自己的吗?以前的事,就不说了,如今,家里的大事小情,国增也依旧我行我素,什么都不听自己的。 国增又是个大孝子,但凡平时,涉及到他爸妈,甚至弟弟弟媳,以及妹妹金双的事,国增是绝对的偏袒,自己的父母和兄妹们,这令秀峦气愤不已。 尤其是做刷子,国增跟自己的意见相反。国增野心太大了,简直是瞎折腾。秀峦觉得,他们夫妻俩人,自己做刷子,自己卖刷子就行,小打小闹的,弄个自给自足。 可国增呢,非要把摊子弄的很大,也不知道,跟石家庄那边的批发商们,都是怎么谈的,从去年开始,国增说要增加产量,又是雇人,给自己做刷子,又是收购,那些零散户们做的刷子。 以前,每两三个月,往石家庄送一趟刷子,现在呢?至少一个月,就得往石家庄送一趟,送的量,还都比之前的多。 秀峦时常说,咱别弄这么大的摊子了,你弄这么大,我得多干多少活?我都快成了做刷子的机器了,每天连轴转。国增却不以为然,你自己做不过来,我雇俩人,帮你一起做。 但雇人,不得花钱啊?不得给人家开工资啊?再说了,你雇人,人家也只是拿了工资,干自己该干的活,可这些活背后的其他活,自己又得多干多少呢? 国增却不予理会,一个劲的扩大产量,增加工作量。不光如此,还带着村里的其他户人家,一起做刷子。为此,夫妻俩人的矛盾,再次产生。 秀峦说,你带着别人一起做刷子,这不是砸自己的饭碗吗?国增说,咱又不是白带着他们干,他们做出来刷子,咱自己直接收,中间还赚差价呢。 秀峦担心的是,这么无底线的扩张,投入太多,别有一天,市场不好了,货都砸到手里,销不出去了。国增却不屑一顾,回了秀峦一句,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你懂什么。 久而久之,因为做刷子的事,以及平时日子里,鸡毛蒜皮的各种事,夫妻俩人的吵架,拌嘴,成为了家常便饭。秀峦心里的委屈,心里的气,越积攒越多,还没个地方,没个人诉说,只有闷头干活的份,却没有说话的份。因此,自己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 她看这一家人,哪里都不顺眼。看国增不顺眼,看国增的父母,尤其是国增的娘不顺眼,看国增的兄妹不顺眼,有时候,刘旭发坏调皮的时候,秀峦也觉得,这个儿子不顺眼,有时候身上的这股子傻劲,皮劲,轴劲,真是随了他们刘家人。 第243章 刷子新品 晚上,秀峦忙完了一切家务活,又回到那间,做刷子的屋子里,再次绑上腰带,踩上脚踏板,继续做刷子。 国增睡了一小觉,醒来后,见小刘旭躺在炕上睡着了,屋子里静悄悄,只有外屋,秀峦在做刷子的干活声。国增扯过一件大衣,给儿子盖在身上,便下了炕,找出记账簿,趴在炕上,一手握着笔,一手翻着账目。 自打自己做刷子以后,赚了一些钱,邻居们也都看到了,这赚钱的门道,有的也效仿起来,后来一些人家,也跟着自己,都弄了个家庭作坊,开始做刷子,还跟自己打听销路。 自己也不藏着掖着,都是一个村的街坊邻居,有钱一起赚嘛,国增在悄无声息中,带动了半个村子,做刷子的产业。 当然,狼多肉少,一来二去,做刷子的人越来越多,不光是本村,其他村的一些人,也开始和自己抢市场,所以这市场的利润,也开始少了许多,国增的账目上,记得就是这些。好在,自己最先进入这个行业,那些石家庄的批发市场,各个小老板们,还都是给自己面子,收刷子,都是先紧着自己收。 这样下来,别人才知道,国增在这个行业的地位,难以撼动,又纷纷找国增合作。后来,国增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不光是自己雇了两个人,给自己做刷子,而且,还收购刷子。每次去石家庄运刷子之前,村里那些做好刷子的人,都把刷子送到自己家,国增收了刷子,再往外石家庄运,只是赚个差价,碍于乡里乡亲的面子,国增每个刷子,只赚大家一分钱。 但秀峦却觉得,难以理解自己的做法。因为这做刷子,收刷子的事,多赚这一点的钱,却为此多干了,不少的活,简直是不值得。国增也懒得跟秀峦解释,俩人一言不合,就吵架,吵就吵吧,两口子干买卖,哪有不吵架的。国增只是觉得,秀峦如今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算完了账目后,国增拿着账本,走到了秀峦的屋里:“这趟从石家庄回来后,石家庄的老板们说,得新增加一种刷子,说国外的一些工厂,有这个需求。那个样品,我看了,不是用绊子做了,得用马莲根做。” “马莲根?”秀峦忙着自己手里的活,头也不抬:“咱这,可不长这玩意。” “咱这不长,咱买啊。”国增道:“收马莲根吧,石家庄那边,有专门卖这个的。” “又得投资?”秀峦这才抬起头来,看了国增一眼:“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别把摊子弄的这么大,别到时候,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你懂什么。”国增道:“现在做的刷子,以后的市场会渐渐的收缩,现在干这个的太多了,咱的优势,我看再过三五年,就没了。咱得看看市场,现在需要什么,需要什么,咱就得做什么,用马莲根做的刷子,主要是往工厂销,工厂刷机器,刷厂房。不光是国内有这个需求,国外也有这个需求,咱必须得上新品。” “我说,你就想让我,做一辈子的刷子?”秀峦瞪了国增一眼:“我就每天坐在这屋里,夏天挨热,冬天挨冻,就这么没完没了的干?” “哎呀,不都是为了挣钱吗?”国增笑嘻嘻的:“你放心,就算是咱做马莲根的刷子,也照常雇人,不光让你自己干。” “雇人?你说的轻巧。”秀峦道:“雇人白雇啊,不给人家开工资啊?挣得那点钱,都给人家开工资了,自己才赚几个钱?” “不雇人,就你干呢。”国增看了媳妇一眼:“你这个人,真是矛盾,矛盾的不讲理,又想多挣点,又舍不得给人家开工资,还埋怨自己受苦受累,我看你,受累也活该。” “你说的是人话吗?”秀峦将手中做完的刷子,朝着国增扔了过去:“我这辈子跟了你,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国增闪身,躲过了扔来的刷子,理直气壮地道:“你还埋怨?你还倒霉?我还觉得自己倒霉了呢,人家都想着,把买卖干大,干的越大越好,你呢,这两年,老是前挡后挡,横加阻拦,太小家子气了。要是依照我的心思,咱这产量,还得扩大两三倍,也不至于,现在还是个小作坊,还赚这受大累的钱。哼,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刘国增,我跟你说,你别步子迈的太大,小心再扯了自己的蛋。”秀峦恶狠狠地道:“你就折腾吧,这好日子刚过了才几天?我看你是要把这个家,给折腾败了。” “我折腾?不折腾就赚不了大钱。”国增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支烟:“人家别人家的娘们,都是支持自己的爷们。爷们想干点什么,就无怨无悔的支持,你呢?不光不支持,还给我处处使绊,给我打破水。都说每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支持自己的女人,你呢?哼。” “你放的这是什么狗臭屁。”秀峦继续做着刷子,丧着脸:“我不支持你?我自从做了刷子,我一天睡过几个囫囵觉?你呢,白天中午得睡会,下半晌困了也睡会,我不支持你?我要是不管不顾,这个家,还有个人样吗?我一天干多少活?你一天又干多少活?” “好像这家里的活,都是你干的似的?”国增不乐意了:“我每天就是吃干饭的?我每天都闲着?放的这是什么屁。” “你少扯没用的。”秀峦道:“你要做马莲根的刷子,我不同意。我可不想,再给自己找罪受了。我他妈的,这是什么命,我招谁惹谁了,我还嫌自己吃的苦不够多吗?” “你不同意也没用,马莲根的刷子,必须得上。”国增斩钉截铁:“我都跟石家庄,那边的老板说好了,总不能出尔反尔吧?要是不做了,我还有脸再去石家庄吗?” “要做,你自己做,我可不做。”秀峦继续道:“咱就安安稳稳的,赚点钱就行了,你别想一口吃个胖子,回头,非把自己噎死不可。” “噎死也比瘦死强。”国增道:“你不做,我雇人做。你不是嫌自己这两年,太累了吗?行,我给你放个假,刘旭也六岁了,咱也有点钱了,我看,你也趁着这个时候,休上一年吧。咱生个二胎,再要个孩子,国长家都有俩孩子了,咱怎么着,也得再生个啊。” “行了,别提国长家了。”秀峦不屑一顾:“你说,生了个刘路,这才两岁,国长两口子,就放心扔给你妈。两口子真是想的开,我就没见过这么心大的,把俩孩子扔在家里,他们倒是跑到石家庄了。也不怕你妈带孩子,带出个好歹来。” “我说,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国增瞪着眼睛:“我妈就不能带孩子?她带她亲孙子,亲孙女,怎么就带出好歹来呢?谁家的孙子孙女,不是让奶奶带?我看你,就是嫉妒,怪咱妈只帮国长带孩子,不帮你带孩子,你啊,一肚子的小心眼。” 第244章 婆婆带娃 刘路是国长生的儿子,1995年出生,比姐姐刘彤小三岁。这一年,不光是国长有了儿子,嫁出去的金双,也跟丈夫杨程强,生了个儿子,取名杨亮。还有秀峦的妹妹秀萍,也跟邢荣军生了儿子,取名邢童。 1995年,农历的乙亥猪年,跟国增和秀峦,有关的兄弟姐妹,都纷纷有了自己的儿子。刘旭也终于有了,跟自己一个爷爷奶奶的堂兄弟。只是这小小的刘璐,才一岁大的时候,刚刚断了奶,就被妈妈程广仙,交给了奶奶春兰来带。 程广仙又回到石家庄,跟着国长在饭店里打工挣钱。唯一不同的是,国长不再是后厨打杂,而是成为了掌勺的厨师,工资还涨了不少,程广仙也不再是前台的服务员,饭店老板,碍于国长的面子,给程广仙升了领班,每个月也涨了工资。程广仙这才迫不及待的,将刘路交给婆婆带,为的就是早点上班,多赚点钱。 但秀峦却看不惯,弟媳的做法。赚钱赚钱,谁不是为了赚钱?当初,刘旭也是两岁大的时候,自己为了赚钱,带着孩子,去那大荒地里搂绊子,再苦再累,自己也没有扔下孩子不管。 为了赚钱,就这样的抛家舍业,对孩子不管不顾吗?秀峦打心眼里,瞧不起程广仙的做法。这人家过日子,不就是为了孩子吗?一心钻进钱眼里,对孩子却管都不管,你赚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 倘若跟着个明白奶奶,正常的奶奶,这尚且可以。爷爷奶奶帮着子女,带隔代人,这也是人之常情,就像是自己的侄女马菲,侄子康健,也都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秀峦对此不予否认。但问题是,自己的婆婆春兰,她不是个正常人啊,她以前得过精神病啊,这样的老人带孩子,就不怕出什么问题? “我小心眼?我嫉妒?我嫉妒你娘,帮着国长带孩子?”秀峦蔑视的笑了:“刘国增啊刘国增,跟你过了六七年了,你是真了解我啊。从嫁进你家门来的那天起,我什么时候指望过你爸妈?什么时候指望过你娘?别说她不帮我带孩子,就是想帮我带孩子,我也绝不会把孩子交给她,国长家放心,我还不放心呢。” “你爱放心不放心,不放心,你就自己带,活该自己受这瞎账累。”国增说着,将账本收起来,又回到屋里,拿起铡刀,将秀峦刚才做好的刷子,挨个将刷子上的绊子,铡整齐。 “哼,反正,国长放心你娘带孩子,我是不放心。”秀峦道:“就算是,咱再生了老二,我再苦再累,也自己带。” “随便你。”国增不予理会,一手握着铡刀把,一手握着刷子,心里的气火,也都朝着那些,杂乱的绊子撒去,这一刀下去,原本参差不齐的绊子,像是人脑袋上,长乱了的头发,被修理的平平整整。 “哎,我跟你说个事,很奇怪的事。”秀峦继续做着刷子:“你娘昨天带着刘路来玩,你猜,你娘说了什么。” “什么?”国增道:“刘路这孩子,不听话?” “不听话,不听话,还有比刘旭不听话的孩子?”秀峦小声道:“你娘说,刘路吃你娘的奶了,还能吃出奶水来。” “什么?”国增惊得瞪大了眼睛,停下了手里的活,扭身看着秀峦:“真的?” “真的,你娘自己说的。”秀峦道。 “还有这事?”国增难以置信,自己的娘,都快五十岁的人了,怎么还有奶水呢:“这怎么可能呢?” “是啊,我也觉得不可能啊,但这话是你娘说的,她不至于自己编造这事吧?”秀峦将做好的刷子,扔给了国增:“我看,这不是什么好事。” 国增低着头,陷入了沉思。没错,自己的娘,虽然脑子不好使,说话办事,稀里糊涂,黏黏糊糊,但却从不撒谎,从不骗人。她只是话多,说话不知道轻重,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就像是刘路吃她奶这件事,她不应该对别人说啊, 但妈说出去的每一句话,绝对是真的,刘路吃奶这件事,绝不会有假。 “不行,我得去问问。”国增放下手里的铡刀,要出门。 “我说,你去问了,又能怎样?你娘会说假话?我会说假话?”秀峦道:“事肯定是真的,你问了,又能怎样?你不觉得尴尬吗?” “这不是乱了辈分了吗?”国增停下脚步,扭头道:“我吃我娘的奶长大,国长吃我娘的奶长大,现在,刘路又吃我娘的奶,这都哪跟哪啊?” 看着国增,慌慌张张的样子,秀峦笑了:“得,刘路和他爹,爷俩吃一个奶子长大。” 国增瞥了秀峦一眼,知道秀峦的话语里,充满着对自己妈的嘲笑,这些年,秀峦话里话外的,就是瞧不起自己的妈,时不时的嫌弃自己的妈,这也是国增对秀峦,无比恼怒的地方,更是他们两口子,时而吵架的根源之一。你看不上我妈,我就看不上你,你说谁的不是都行,就不能说我妈半句不好。 可秀峦又是个直性子,你越是忌讳什么,她就越是往你伤口上撒盐,哪壶不开,就喜欢提哪壶。这夫妻俩人的矛盾,为此只增不减。 “少在这说风凉话了。”国增想了想,的确,如果自己专门的找自己的妈,说刘路吃奶的事,这的确有些尴尬。再说了,现在都几点了,国增看了看挂在墙上的表,都晚上十点多了,估计这个点,爸妈也都睡了,国增只好又回到屋,继续铡刷子。 “哎,我说,得回头,我跟你娘说一下吧,别让刘路,再吃她的奶了,别再吃出个好歹来。”秀峦皱着眉头,觉得匪夷所思:“这事真奇怪,你说,你娘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有奶呢?刘路吃他的奶,这绝不是什么好事,别真有个好歹。” “什么好歹?”国增闷着头,狠狠的铡刷子:“你一天天的这张嘴,就知道胡咧咧,少在背地里,说我妈的坏话,你再说我妈,小心我抽你。” 见国增阴着个脸,一副要发火的样子,秀峦便将心底里的顾虑,愣是咽了下去。这么多年,她也慢慢地,学会了吃一堑长一智,如果将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那国增还不气死?还不又得和自己干一架。 要知道,基因都是会遗传的,这代人不传,没准会传给下代人,这叫隔代传。 屋子里昏暗的灯光,照耀在俩人的身上,夫妻二人,各自默不作声的,干着手里的活,夜色漫漫,转眼间,到了人们盼着的过年。 第245章 三国演义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寓意着辞旧迎新。在过年的这几天里,秀峦这才没有做刷子,算是真正的歇息了几天。但这个歇息,比起平日里做刷子,也丝毫不轻松。 过年过年,过的就是个团圆,过的就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这家里的亲戚们,得相互走动。今天这个亲戚来了,明天那个亲戚来了,来了自然得留人家吃饭,而这做饭的活,就落到了秀峦身上。 自打秀峦进了刘家门,尤其是和国增,这小两口搬出来住后,国增原本死门子死户,不和别人家,往来走动的家风,可真是变了。秀峦的到来,不光是改变了家里的贫穷,更像是带来了一股春风,着实改变了国增的家里家外,改变了家里的“外交政策”。 对于这一点,国增不予否认,多年以后,他回忆起往事的时候,都会对着刘旭道:自打你妈嫁了过来,喜欢跟街坊邻居聊天,家里来串门的人,也就多了。 尤其是过年这几天,来家里串门,拜年的人,往往是上一波还没走,下一波又来了。一连这几天里,家里人来人往的就没断过。 邻居和外人们,都络绎不绝的来到自己家,一坐就是半天。一边嗑着瓜子,吃着炒花生,一边家长里短,天南海北的说个不停。直到双方都口干舌燥,瓜子皮花生皮堆了一地,天都黑了,邻居们这才意犹未尽的起身,拍拍屁股上,沾着的瓜子皮的碎屑,起身告别。 但自己的亲兄弟,国长和程广仙俩人,一人手里领着一个孩子,却只是象征性的,来给自己的哥嫂拜年,坐了会便走了。秀峦为此跟国增抱怨:“你瞧瞧你的好兄弟,一年到头,就过年这几天,才来趟咱家里,坐了会就走了,还不如不来呢。” “你以为人家愿意来啊?”国增知道自己弟弟的秉性,国长这个人,性格耿直,粗枝大叶,没有那么多心思,也不懂那么多礼节,更是不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再加上这些年,一直在石家庄,跟村里的风俗和规矩,接触的少。所以在村里人看来,他就不会为人处世。 国增为自己的兄弟,打抱不平:“你以为,都像你似的,一天到晚,这事那事的,什么事,都讲究个说法?人家来一趟,一出一进,有那个意思就行了。跟你坐上半天,有什么好聊的?要是真不来咱家,你还不骂死人家啊?” “他爱来不来,我还懒得搭理他呢。”秀峦道:“跟我没好聊的?跟你这个亲哥,就没有好聊的了?他不跟我聊,总不能也不跟你聊吧?” “哎呀,行了,你歇歇吧,大过年的,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呢?”国增连忙打住话题,自己的媳妇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了,平日里,秀峦对婆婆,对国长,哪看哪不顺眼,人家国长对嫂子,就没有意见吗?意见大了去了,国增只是看破不说破,一边是自己的兄弟,一边是自己的媳妇,他夹在中间,左右不是。 “切,两口子去了石家庄,挣了俩钱,有什么了不起?”秀峦扫着地上的瓜子皮:“你看看刘彤刘路,这俩孩子,被扔了一年,人都快傻了。” “我说,你有完没完?”国增急了:“这话,要是被国长听见了,人家能乐意?知道人家为什么,不愿意跟你说话吗?还不是因为你这张嘴?谁怎么就不,反思反思自己呢?” “我反思自己,我有什么好反思的?”秀峦道:“我这嘴再怎么着,也没有扔下,自己的孩子不管。” “行了行了,跟你说不清,整个一个不讲理,这辈子,什么事,跟你也说不明白。”国增懒得再理媳妇。 “我还懒得跟你说了呢。”秀峦也只好打住,心里依旧愤愤不平,不知道为什么,国长和程广仙,他们两口子,为人处世的风格,说话办事,以及养孩子,过日子的方式,自己就是看不惯,就是嫌弃。 “这是懒得跟谁说了啊?”屋外,传来熟悉的声音:“谁又惹增嫂子生气了啊?” 说这话的,是国安。 秀峦停下手里的扫帚,朝着屋门口迎去:“哟,国安,国岗,你哥俩来了啊。” “嫂子,这大过年的,我增哥居然敢欺负你?我看他这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嫂子,咱不跟他过了。”国岗笑着,跟着国安进了屋。 “哈哈哈。”秀峦笑着,连忙将俩兄弟,迎进了屋子:“要不是看在你俩的面子上,我早就不跟他过了。” 国增起身,招呼着俩兄弟进屋:“我说,国安,国岗,大过年的,你们这是不盼着我好啊?” “哪能呢,祝增哥在新的一年里,万事如意,财源滚滚。”国安笑着道。 “来,进屋坐。”国增指了指炕。 “你们坐啊,吃瓜子。”秀峦说着,将瓜子和花生,都推到了二人的面前:“我去给你倒点水。”说着,便出去倒水。 “嫂子,甭忙乎,跟我们你还客气。”国岗道。 兄弟仨人,嗑着瓜子,聊着天,这时候,在外不着家的小海旭,飞奔回了家,进了门,看见了俩叔,分别喊了:“安叔,岗叔。”又爬上柜子,打开电视,调到了央视台,电视里正播放着《三国演义》。 “哟,刘旭也喜欢看三国啊。”国安道:“刘旭,你看得懂吗?谁是张飞啊?谁是刘备啊?诸葛亮是干什么的?” “看得懂,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哥仨比亲兄弟还亲,和孙权一起打曹操,诸葛亮是军师,草船借箭,空城计。”刘旭说完,继续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视。 “哟,行,不错,说的还头头是道。”国安不禁夸赞:“看来,以后跟咱们一样,也是文科生。” 兄弟仨人,哈哈大笑起来,秀峦则端了两杯水,走进了屋子,给国安和国岗,各自递了一杯,又看了看儿子:“自打播了这三国演义,来来回回,这都几年了?只要一播,他就盯着看。” “这好像,是前年播的吧?”国安狐疑的看了看众人:“我平时看电视少,是前年播的吧?” “哪呢,大前年,我记得是94年十月底开播的。这可是中国第一部,根据长篇小说,改编的战争影视剧,每年都播,播了快四年了,我们在微机室上课的时候,有时候也看。”国岗道。 “对,94年开播的,那年我刚开始做刷子呢。”国增道:“不忙的时候,也看看三国,挺有意思的,电视剧演的,跟小说里写的一样,国安,你没看啊?” “哦,对,是94年,我去天津的第二年。”国安也想起来了:“我记得那年下半年,也是十月底吧,国家正弄国营企业呢,叫什么优化资本结构试点。当时全国选了18个城市,其中就有天津。” “对,没错,三哥,你这记性,还不差。”国岗笑了笑。 “切。”国安看了国岗一眼:“我不光记得这些,还记得,那些个天津的国营企业,可是淘汰了不少,破产企业的职工安置,土地的使用权处置,财产处置,整体接收问题。哎呀,老多事了,那时候,大街小巷的,说的最多的,就是国营单位,下岗职工的事,我还哪有心思看三国。” 第246章 宏观调控 “你们的钢厂,又不是国营的,工人下不下岗的,跟你们还有关系?”国岗觉得,二者的关系不成立。 “怎么没关系?”国安道:“天下经济一盘棋,大河涨水小河满。国营私营,千丝万缕,都牵连着呢。好多国营下岗的职工,也跑到我们厂子来打工了。” “春大爷也给那些下岗职工,都安排了?”秀峦笑着问。 “他给安排?”国安道:“他哪有那么大本事。不过,有些关系户,上面的领导发了话,春大爷也得给安排。毕竟,这私企,也得听党的话嘛。” “就是,谁不得听党组织的?”国岗笑了笑:“我现在,也是党员啦,在学校入的党。” “哟呵,以后,我们都得听你的了。”秀峦道。 众人笑了起来,国安看了看国增:“增哥,现在咱村上,支书还是珍大爷吗?我听说,他要下来了?” “嗯,要换成刘文坡了。”国增道:“说是开了春,村领导班子换届的时候,就都选刘文坡。” “选谁,也是老刘家的人。”秀峦道:“还不就是走个过程?” “嘿,嫂子,可不能这么说。”国岗道:“现在上面,对农村基层组织建设,可是很重视,也是94年十月份,中央开了全国农村基层组织,建设工作会。国家要适应,新的形势和任务,农村基层组织建设,必须得有明确的前进目标。得建设一个团结坚强、群众拥护的好领导班子。后来,中央就发了文件,叫《关于加强农村基层组织建设的通知》。珍大爷年龄都多大了,也该退了,再继续干着,也不符合国家政策。” “唉,别管上面什么政策,书记是党员们选出来的吧?咱大梨园,姓刘的党员最多了,只要心齐了,选谁当书记,还不是咱自己说了算?”国安道。 “是这么回事。”国增道:“以后,咱的党员又多了一名,话语权又多了一票,是不是啊,国岗?” “是,是。”国岗笑着:“但我的党组织关系,肯定不会在村上,要是将来分到了海中教书,那就归海中管了。” 众人七嘴八舌,聊着各自的生活,聊着当下的社会,国安在天津待了几年,算是见多识广,出口便是国家的经济走势,宏观调控。国岗大学里学的,就是政治学,自然也对这些感兴趣,至于国增,虽然见识和学识,比不上这俩兄弟,但自己平时也看新闻,骨子里也对这些感兴趣,三人聊天的话题,不知不觉中,又转移到了国家大事,社会民生。 倒是秀峦,坐在一旁插不上话,这仨男人聊天的内容,她一个女人家,丝毫不感兴趣,只是静静地听着。 “要说这几年,国家发生的大事小情,还真是不少,但总体上说,经济是朝着利好方向发展,别的不说,从九四年到九五年,这两年里,国家一直在加强,经济的宏观调控,不断的抑制通货膨胀,国民经济,算是有了发展的好势头,尤其是这国营企业的改革,这是重中之重啊。”国安道。 “那还用说?”国岗接过了话茬:“每年下半年,中央都会召开经济工作会议,每年开完会,老师还都组织我们学习呢,还得写心得呢,现在,国营企业的改革,我们同学间,也时不时的提到,谁不想自己毕业了,分配到国企单位啊?但国营的现状,谁又不担忧啊?” “国营企业,咱管不着,跟咱也没多大关系,倒是这农村,我看这几年是越来越好了。”国增道:“除了国家给政策,发展和繁荣农村经济,咱们村的能耐人,也为家乡做贡献啊。国安,你走的时候,咱村里还没条油漆路吧?你今年回来,看到这村里的变化了吧?” “看到了,看到了。”国安道:“我还纳闷呢,这什么时候修的油漆路啊,一打听才知道,是人家老武家的人修的。” “是武金铎?”国岗道。 “对,武金铎,大梨园的能人啊,不说是在中央当大官吗?”秀峦终于插上了话。 “在军委,说是总装备部的副部长。”国增道:“有时候,电视新闻上,播军委开会,还给他个镜头呢。” “那得是多大的官啊?”秀峦不解。 “多大?”国安道:“省长都没他官大吧?” “差不多吧?”国增道。 “不是一个体系,一个军队序列,一个地方行政体系,没法比较。”国岗道。 “不管谁大,反正,武金铎是给大梨园办好事了,咱这村,一到下雨,这路上都是泥汤子,根本出不了门,修了这油漆路,下雨天也能出门了。” “是啊,这可是名垂青史。”国岗道:“我看村头,都给他们立碑了呢,所有捐款修路的人,名字都刻在上面了。” “国安,国岗,等你俩都混好了,到时候,也给咱村里捐点钱,修修路。到时候,也把你俩的名字,都刻在碑上。”国增笑着道。 “就是。”秀峦笑着道:“你们哥俩,到时候,一个大老板,一个大教授,可给咱老刘家长脸了,我出门见人,底气都硬。” “你可拉倒吧,你们两口子,净拿我开涮。”国安笑着道:“我还大老板呢,我再大老板,也比不上增哥吧?现在你们两口子,也算是个个体户了吧?我呢?也就是给春大爷打工的,一家老小,吃喝拉撒刚能解决,还当大老板呢。” 国岗笑了:“嫂子,我啊,这辈子也就,顶多是个教书的,我可成为不了大教授。” “对了,你们现在干刷子,怎么样啊?比那会咱们教书,强多了吧?”国安看着国增道:“当初咱俩在村上教书,一个月挣那点钱,都不够花的。” “嗯,反正比教书挣得多,不过这两年,也不好干,竞争越来越大了,年后,我得上新品,估摸着这个行业,最多再干个三五年,以后怎么样,说不准。”国增道:“你呢?就打算跟着春大爷干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可不是这样的人,你小子,有自己的打算。” “我啊,我还真有打算。”国安笑了笑:“不过现在,还只能先跟着春大爷干,到时候再看时机。钢厂的这套活,我这几年也弄明白了,到时候,要是真的自己有想法,增哥,嫂子,你们可得帮我。” “你是说,自己想单干?”秀峦猜出了国安的意思。 “嗯。”国安点了点头:“嫂子,你懂我的意思吧?” “这有什么不懂的。”秀峦快人快语:“到时候要是用钱,你张口就行,多了没有,出个千八万,还是拿得出来。”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了。”国安道:“看来你们两口子干刷子,是真的发财了。” “那是,你没见增哥,每次去学校找我,随便一翻包,最少也是大团结。”国岗道。 众人又哈哈大笑了,国增笑着道:“这两年,还是国家越来越好了,社会越来越好了。” 第247章 孩子会随 国增这话说的没错,从1995年到1997年,这三年里,国家的确是越来越好,社会上的好事和新鲜事,也是层出不穷。 1995年的1月1日,世界贸易组织正式成立,英文简称wto,其职能是调节纷争,被称为经济领域的联合国,六年以后,也就是千禧年的第一年,中国加入了wto,在国际世界的经济贸易中,发挥着大国作用。 也是在1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正式施行,从此以后,国家对每个劳动者的保护,变得有法可依,这个国家的法律体系,民生民权保障,日臻完善。同样是在1月1日这一天,央视五套,体育频道正式开播。 这一年的年初,喜剧之王诞生,而后产生了一系列,经久不衰的电影作品,1月底,刘镇伟执导,周星驰主演的无厘头喜剧片,《大话西游之月光宝盒》,在香港上映。2月初,两人再度合作的《大话西游之大圣娶亲》,在港上映。 这一年,可真谓之文体领域,蓬勃发展的一年。二月中旬,曾经的铁榔头郎平,被国家体委,任命为中国女排教练。 4月初,《新闻30分》,在央视一套正式开播,一套由“新闻·综合·时政频道”更名为“新闻·综合频道”。 从5月1日劳动节这天起,中国正式实行,企业员工的双休。 也是在5月初,国家提出了科教兴国的战略。从中央到地方,越来越重视科技与教育,也只有科技与教育的进步,才能带动,我们整个民族的进步,从而实现,伟大的民族复兴。 5月8日,年仅42岁的邓丽君,一代天后,因病在泰国逝世。 5月底,Java计算机编程语言诞生,并在未来的几十年里,在互联网编程中,发挥了巨大作用。 7月份,央视六套,影视频道开播,央视四套,更名为国际频道。 这一年的九月底,十四届五中全会召开,会议通过了,《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九五”计划和2010年远景目标的建议》,九五计划的目标,就是要实行经济体制,从传统的计划经济体制,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转变,经济增长的方式,从粗放型向集约型转变,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在改革开放与不断探索中,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路,终于勾勒出,具有全局意义的根本性转变。 年底的时候,中央和国务院,在北京召开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这次会议,确定了1996年及以后,国家的经济工作,要紧抓体制和经济,增长方式的转变,并且决定,提高粮食的定购价格,从而进一步发展粮食生产。 “社会好了,日子就好,增哥,嫂子,你们不打算,再要个孩子啊?”国安道:“刘旭都六岁了,怎么着,也得再给他生个伴啊。” “要,打算今年要。”国增道:“你呢?刘晴比刘旭小一岁,你打算什么时候,再生个老三?” “我?”国安笑了笑:“我再过两年吧,等在天津那边,真正安顿下来,再考虑生孩子的事。” “是啊,三哥。”国岗道:“怎么着,你也得生个儿子啊,咱爸生了咱们哥四个,现在大哥和二哥,也都有儿子了,就差你了,你必须得生儿子啊。” “我说,国岗,你这大学生,思想还这么封建?”一旁的秀峦笑了:“这些年的大学,是白上了。” “哎呀,嫂子,农村就得有儿子,没个儿子,给咱传宗接代还行?你看看咱村上,这些老绝户,哪个不遭人瞧不起?我是真有这个感触,我爸下面,有我们哥四个,底气就是硬。”国岗道:“人要是没个儿子,这还能行?” “人家国安,又不是农村人了,这不是出去了,成了天津人了吗?”秀峦道。 “什么天津人。”国安自嘲道:“再怎么在城市里,骨子里还是,咱农村人的思想。我这辈子,是改不了啦,只能看我将来的儿子了,基因这个东西,一辈子也改不了。” “你还别说基因,现在基因也能改,还能克隆呢。”国岗道:“去年,哦,不是,说错了,应该说前年,现在不是98年了嘛,前年的时候,你们听说了吗,动物都能克隆了,英国不是克隆了一只羊吗,说是世界上第一只克隆羊,叫多莉。” “对对对。”国增来了精神:“这玩意是怎么弄的?这克隆羊,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从小羊的妈妈那,摘除一个细胞,然后通过细胞,再慢慢的发育,原理叫什么,特异性细胞分化吧。”国岗道:“这是理科的东西,我一个学文的,不太理解,总之,不是它妈和它爸生了它,而是通过它妈的细胞,把它培育出来的,多莉跟它妈,长得一模一样,这不就是基因的传承吗?还不是随了母羊。” 听着国岗,说的云山雾罩,众人也都,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秀峦道:“甭管它是不是克隆,是不是爹妈生的,但肯定得有的随。” “那刘旭随谁啊?”国安讪笑:“我听说,这小子,在学校里可能惹事呢,不是个善茬。” 众人看着小刘旭,国岗道:“刘旭,说你呢。” 小刘旭一心只盯着电视,头也不回。 “你岗叔叫你呢,一天到晚的就知道玩,就知道看电视。”秀峦道。 “啊?”刘旭扭过头:“什么?” “我问你啊,你随你爸,还是随你妈。”国岗笑着道。 “都不随。”刘旭说完,又扭过了头。 众人哈哈大笑。 “都不随,都不随,你是谁生的?”国增笑着道:“难道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也是孙猴子啊?这孩子,反正不随我,我小时候,可是个安分守己的孩子,哪有他这么坏,这么皮。” “嘿,你这话说的。”秀峦不乐意了:“你的意思,随我呗?我小时候就坏了?就皮了?” “反正啊,你俩得有一个随的,不是随你就是随他。”国岗笑着道:“我看这孩子,上学的这股聪明劲,是随增哥,但你仔细看吧,他身上的脾气秉性啊,倒是和嫂子很像。” “这话我爱听。”国增道:“我起码是个高中生吧,肚子里还是有点墨水的,你嫂子,小学二年级都没毕业,要是刘旭随了她,那可毁了。” “随我就毁了?”秀峦不屑的看了看国增,又对着众人道:“我看这孩子,还是随我的多,脾气啊,秉性啊,身上的机灵劲啊,都随我。” 国安和国岗都笑了,国安道:“你看,俩人还争起来了。” “都随,都随。”国岗也笑着道:“你们的优点,都让这孩子随了去了,这孩子啊,会随。” 第248章 金融危机 “增哥,去年的亚洲金融危机,对你们做刷子行业,有影响吗?”国安道。 “有,怎么就没有。”国增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哪个行业不受冲击?” “世界经济,早就连成一体了。你们的刷子,不光是国内用,也出口到亚洲,能不受冲击吗?”国岗道:“咱们国家,要不是政府,宏观调控搞的好,现在指不定成什么样呢。” “我看,都是美国和英国在背后搞的鬼。”国安道:“我们天津那边的钢厂,出口量都少了一半,弄的人心惶惶,我听说去年年初,韩国的第二大钢厂,叫什么韩宝钢铁公司,也因为金融危机,都他妈的破产了。” “嗨,还不是因为,咱把香港给收回来了?”国增道:“英国什么德行?香港我还给你可以,但也把经济给你弄乱了,让你收回来,也是个烂摊子。好证明他们资本主义国家,多好似的,这一前一后,就想着和咱对比对比。” “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各有利弊,没法比。”国岗道:“好在咱这些年,一直在搞经济,国家底子厚了,底子摆在那了,政府的宏观调控能力强,所以香港咱不光收回来了,经济也没乱,中央政府能给那边输血。受冲击肯定是有的,但起码没像是,那些东南亚的小国家,国家整个金融体系,都给崩了。” “还得是老邓头啊。”国安叹了口气:“一个改革开放,把国家搞的富起来了,也把香港收回来了,唉,但他却没看到那一天。” “行了行了。”秀峦连忙打断:“你们哥几个,到了一块,就聊那些国家大事,关心这些有什么用?简直是操不到的心。还是说说各自的事吧,国安,你在天津那边还好吧,这,哦,金融危机,对你们造成的影响很大?” “大,太大了。”国安道:“从去年下半年到现在,钢铁行业,受到的冲击可太大了,不光是韩国,第二大钢厂倒闭了。天津那边,好多私营的小钢厂也倒闭了,你都不知道,现在春大爷,有多难,连国忠,国兴他们,也都不好过,压货压得太多了,愣是销不出去。” “转内销呢?”国增道:“我们现在走刷子,出口也是挺难的,但内销还行。” “刷子跟钢铁,自然不一样。”国安道:“老百姓过日子,哪个不得用刷子刷锅?但这个钢铁呢?谁家过日子,天天用钢啊?钢铁的销路,还得是出口,就算是转内销,也是内销给国内的企业,但国内的企业,哪个不受,金融危机的影响,赚钱难了,谁还会再花钱?” 国增点了点头:“咱们的客户群体不一样。” “行业不行,怎么办啊?”秀峦关心的问:“你这才刚出去没几年,怎么就赶上,这金融危机了呢。以后,要是在那边不行,要不就回来吧。” “回来?”国安斩钉截铁地道:“不行都是暂时的,我不回来,出去的那天起,就没打算回来,除了过年,家里有个红白喜事我回来,以后,就是在那边要饭,也不回来了,必须把家安在外面。” “行,国安,有志气。”国增笑了笑,竖起大拇指:“比我有出息。” “不是有出息。”国安笑了笑:“不能因为一个金融危机,因为这一时半会的困难,就退缩吧?我就不信了,这金融危机,会一直危机下去。” “这话说的没错。”国岗道:“从政治经济的角度讲,金融危机,是周期性的,也有周期性的规律,一般有个两三年,最多三五年,就会过去的,不可能一直有,也不可能一直没有,等这波过去了,再过个十来年,十几年的,下一波还会来的,这是自然规律。” “听听这大教授。”秀峦道:“说的一套套的。” “哎呀,嫂子,你净拿我开涮,我大学里学的是政治,政治是什么?政治就是经济,经济就是政治。我总不能这四年的大学,都白学了啊。” “哎,你们知道吗?”国安小声地道:“四叔这次过年回来,就不回去了。” “不回天津了?”国增疑惑:“四叔不是跟着春大爷,在那边混的挺好吗?” “好?好什么啊。”国安小声道:“四叔那人,你们还不知道,天天的在那,就知道吹气冒泡,这次金融危机,春大爷,还有国兴哥四个的厂子,效益都不行了,年前裁了不少人,四叔也老了,精力体力,也跟不上了,我听说春大爷找他谈了,话里话外的,反正就那意思。” “什么意思?”国增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能是什么意思?你老了,不中用了,该走了。”秀峦心直口快,看着国安:“是不是啊?” “对,就是这个意思。”国安道:“主要是吧,四叔这个人,这两年在那,也不好好干,每天磨洋工不说,还净是给春大爷惹事,对着工人们吆五喝六的,还跟本地的工人,打起来过几次。反正弄的工人们,都怨声载道的,春大爷要是,再不把他开了,非出大事不可。” “那这金融危机,来的可真是时候。”国岗笑了笑:“春大爷借着这个机会,就能快刀斩乱麻了,借着效益不好,开了咱四叔,四叔也没话说了。” 众人都点了点头,这家族企业,就是这样,亲戚套亲戚,关系套关系,裙带关系太复杂,就算是你想开了自己的人,还得顾及面子,顾及情谊。 “我说,他早就该回来了,再不回来,家里也乱了。”秀峦道:“你们听到了吗?国邦现在,可成了混混了,你说,才多大,刚十五六岁,就天天的抽烟喝酒打架,我听说,他还找小姐呢。” “这不太正常了嘛。”国岗道:“他打小不就不学好吗?不就是坏吗?成天的打打杀杀,偷鸡摸狗,四叔和四婶也不管,能不成混混吗?” “不光不管呢,还护着呢。”国安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四叔年轻的时候,不也是个混混吗?成天的吃喝玩乐,还赌博,他身上的那些毛病,都让国邦学去了。说白了,还不是咱爷爷奶奶,当初给宠坏的吗?” “哼,依我看,就算四叔回来了,国邦也变不了了。这人学好难,学坏,可太容易了。”国增道:“再说了,四叔也不管,小时候都不管了,他现在长大了,想管也管不了了。” “国邦现在,每天在家干嘛呢?”国岗道:“他不上学了,总不能每天在家玩吧?” “就是在家玩。”国增道:“四婶也是,也不给他找个活干,就天天的让他在家晃荡,他能闲得住,每天去县里,净是跟些小混混们,待在一起。” “那他花什么?他出去吃喝嫖赌,找小姐,四婶总不会,一直给他钱吧?他哪里来的钱?”国安问。 “偷啊。”秀峦道:“坑蒙拐骗,他什么不干?村里谁不知道?再这么作下去,我看,早晚得进去。” 第249章 去姥姥家 待到国安和国岗走后,国增对着秀峦道:“唉,想想国邦,我就觉得,真是让人愁的慌。” “你愁的慌?咸吃萝卜淡操心。人家爹妈都不愁,还叫好呢,还夸自己儿子呢,有你什么事?”秀峦道。 “唉,再怎么着,我们也是一个爷爷的兄弟。”国增道:“你说,我们这其他七个兄弟,哪个像他似的,这不是败坏家风吗?” “你可得了吧。”秀峦道:“你们老刘家,什么家风?人家四叔,不还经常对外人说吗?国邦这是改家风了。” “改家风?改成哪门子家风了?”国增面带不满:“祖祖辈辈,都是老实巴交的人,都是本本分分的农民,到了四叔这代人,哼,就变得不学好,到了国邦这代,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变本加厉了,这叫改家风了?这叫败坏家风了。” “行了行了,别老说你们老刘家,这些破事了。”秀峦道:“明天初二,咱得去我娘家,这一年到头,都为你刘家忙乎了,也该回去看看我娘和我爸了。” “对对对,大年初二,回娘家。”国增笑着道:“我把这茬给忘了。” 待到第二天,国增开着三马子,拉着秀峦,海旭,又从村里的小卖部里,买了些糕点,一家三口,直奔大摩河村。 凛冽的寒风,吹着坐在车兜里的母子俩,小刘旭的小脸,被冻得通红,但脸上却始终,挂着天真烂漫的笑容,一说到去姥姥家,小刘旭就迫不及待,就开心不已。因为到了姥姥家,可以吃好吃的,可以任由自己的性子,跟着表姐表弟们,四处撒欢。 三马子行驶在,乡间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一路颠簸之下,终于到了大摩河村。 见秀峦一家来了,马云唐以及马景明,赶忙招呼着闺女和女婿进屋,就连在厨房里忙碌的陈淑芬,姜淑惠婆媳俩人,也放下手中的活,迎着秀峦一家人。景明抱起大外甥,好一顿稀罕:“叫大舅,叫大舅。” “不叫,不叫。”小刘旭想挣脱开,大舅的怀抱,要跟表姐和表弟玩。 “不叫?”景明瞪着眼睛:“不叫,你就甭想下来。” 一旁的马芳菲,马康健,围绕在景明的身边:“爸爸,爸爸,我要和刘旭玩,和刘旭玩。” “叫大舅,叫大舅。”景明依旧不依不饶:“你小子,过年过的,还长出息了,敢不叫大舅。”一边说着,一边挠刘旭的痒痒肉。 “大舅,大舅。”小刘旭痒的东歪西倒,一边笑着,一边继续挣脱:“大舅,大舅,放我下来。” “这还差不多。”景明这才满意的,将刘旭了下来,刘旭便和表姐表弟,撒丫子奔向了里屋。 陈淑芬连忙,将摆放在炕上的零食,纷纷递给三个孩子,尤其是递给大外孙:“刘旭,来,吃啊,给你。” 三个孩子便窜上了炕,吃着各种糖果,麻花,小糕点等,一旁的马云唐,笑呵呵的守着仨孩子,都说隔代亲,这马云唐,还真是喜欢,这些孙子辈的孩子们。 秀峦连忙洗手,帮着娘和嫂子,一起做饭。 国增望着院子里,景明的那辆大洋摩托车,简直是爱不释手:“景明,这摩托车好骑吗?” “好骑。”景明笑着道:“跟骑自行车一样,怎么,想上来试试?”说着,便从兜里,掏出钥匙来,递了过去,你出去骑圈试试。 “我可不骑。”国增连忙拒绝:“再给你摔坏了。” “嗨,骑摩托车,哪有不摔的,我自己有时候急转弯,还摔过几回呢。”景明道:“但只要慢着点,就没事,你骑上试试呢。” “不了,不了。”国增的手,不再抚摸摩托车:“等再过两年,我再挣点钱,到时候,自己也买一辆吧,我看现在,都开始买摩托车了。” “那可是,骑摩托车,多方便啊,我从村里去县里,骑摩托车,十几分钟就到了,又快又省劲。”景明道:“前些年,县里还没有骑摩托车的,这两年你看吧,到处都是摩托车。人家有钱的人,连摩托车都不稀罕了,直接开小轿车了。等再过个三五年,我也弄辆桑塔纳。” “听你这口气,去年是没少赚钱。”国增笑着道:“始终是走在时代的前列啊。” “还时代的前列呢。”景明道:“要不是这两年,工人们下岗的多,尤其是像什么纺织厂,地毯厂,女职工最多了,她们要是不下岗,我那理发店,还能赚的更多些。” “开理发店这么赚钱?”国增难以置信:“又跟女职工下岗,有什么关系?” “这你就不懂了吧?”景明连忙解释:“你以为理发店,就是赚个剃头的钱啊?人家现在大姑娘小媳妇的,都流行烫发染发,走的都是港澳风格,烫个大波浪,染个红头发,一通折腾下来,哪个不得花个五六十块钱,尤其是年前,从进了腊月,我哪天至少,不得接十来个做头发的,从早忙到晚啊,都没时间吃饭。” “我的天。”国增不禁再次,对景明刮目相看:“早知道这样,当初,我跟着你干理发就得了。” “你可行了吧,你现在干刷子,也不少挣啊。”景明道:“就是辛苦点,秀峦跟着你,可是没少受累啊。” “是,这两年,日子好了,多亏了秀峦了。”国增不好意思的道。 说话间,秀萍一家也来了,秀萍的丈夫邢荣军,既不是开三马子来的,也不是骑摩托车来的,更不是骑自行车来的,而是跟着一辆,桑塔纳面包车来的,准确的说,是被专车送来的。 邢荣军如今刚刚升了官,是盐场办公室的主任。因为办公室的小张会开车,所以过年期间,邢荣军将盐场的公务用车,批给了小张用几天,所以得知自己要去老丈人家,小张便自告奋勇的,充当司机接送。 儿子邢童,率先跑进了院子,进门就喊大舅,姥姥,姥爷,大姨夫。众人又跑到门外迎接,邢荣军很是礼貌,即便自己是个公务员,是个小干部,社会地位比这些人高,也依旧客客气气的,对着景明喊大哥,对着国增喊姐夫。 众人忙乎着从车上卸东西,一整箱的皮皮虾,大虾,大螃蟹,带鱼,罗非鱼,白条鸡,以及大米,食用油,食盐等,几乎装满了后备箱。当然,这些东西,有的是盐场发的福利,有的则是别人过年时候,给邢荣军送的礼。 待到卸完东西,邢荣军招呼着:“小张,进屋喝点水,中午在这吃饭吧。” “主任,不进屋了,我晚上再来接您。”小张很是懂事,连忙上了车:“我先走了。” “小张,进屋呢,怎么着也得进屋歇会。”邢荣军于心不忍,这个小张,去年盐场大裁员的时候,自己得知小张是盐场里,为数不多会开车的人,所以就把他调到了办公室,担任干事兼司机,小张这才因此,免于下岗。 从那以后,小张就对自己感恩戴德,马首是瞻,这大过年的,让小张接送自己,邢荣军反倒觉得,自己这是给小张添麻烦了。 “不了,不了,主任,我先回去,家里还有事呢。”小张连忙道别,发动了车子,又摇上了车窗,一溜烟的走了。 第250章 不醉不归 两个闺女,都回了娘家,陈淑芬高兴的合不拢嘴,马云唐也叼着旱烟,和自己的儿子,以及两个姑爷,坐在里屋,谈天说地的聊个不停。 屋外,陈淑芬带着儿媳姜淑惠,以及为人妻母的秀峦,秀萍这两个闺女,还有尚未出嫁的小闺女秀玉,几个妇女在外屋忙着做饭。 几个人择菜的择菜,洗菜的洗菜,炒菜的炒菜,一边嘴上说说笑笑,一边手里叮叮当当,屋子里顿时,发出青菜的清香,海鲜的鲜美味,以及蒸笼里,冒出的滚滚热气。 另一家里屋里,几个孩子也在炕上,上蹿下跳,刘旭,马菲,马康健,邢童,一边吃着零食,一边追逐打闹。尤其是刘旭,在这几个表兄弟中,数他最皮最能闹了。年龄最小的邢童,安安静静的,一点也不像个小子,倒是跟个小姑娘似的,只是看着表姐表哥们,乱作一团的瞎折腾。 屋子的电视里,正播放着央视一套,首播的《水浒传》。 “你七月一号收香港,第二天,人家美英,就给你搞一个亚洲金融危机,真针对性多强?”马云唐道:“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啊,咱们政府,这是顶了多大的压力,才坚持人民币不贬值。要不然,也像泰国似的,政局都快乱了。” “嗨,管他呢,咱老百姓过日子,金融危机不金融危机的,跟咱有什么关系。”景明不屑一顾:“不是说大陆和台湾,受影响不大吗?” “多少也受波及了,大哥,咱们大陆和香港,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即便是一国两制,可金融市场是通着的,尤其是股市,香港股市被金融危机,搞的一塌糊涂,咱们这边,情况也好不到哪去。”邢荣军道。 “炒股这个,你也懂?”一旁的国增,看着这个当官的妹夫。 “多少也了解一些。”邢荣军道:“国际金融炒家,不停的狙击港元,在汇市、股市,还有期指市场,同时采取行动,使港币利率急升,恒生指数暴跌,他们再从中获取暴利,我看这股市,今年也缓不起来。” “荣军,看来,你了解的不少啊。”马云唐笑着道:“平时坐办公室,没少看报听广播吧。” “坐在办公室里没事,不就是干这些嘛。”荣军哈哈大笑。 屋里的男人们,聊着天下大事,国际风云。屋外的女人们,却忙着身旁的灶台,忙着这一大家子的午饭,陈淑芬对着儿媳女儿们道:“你爸,坐下就是这些事,成天的金融危机,金融危机,好像跟他有多大关系似的。” “就是。”秀萍道:“邢荣军也是,白天在盐场看报纸,晚上就看电视,天天关注什么金融危机,气的我就换台,看什么中央一新闻啊,要看就看看电视剧,看看电影。” “老爷们,都一个德行,都是这个。”一旁的秀峦也抱怨:“刘国增就是再忙,再累,放着刷子不做,每天也得看新闻。” 一旁的姜淑惠倒是笑了:“还别说,你哥可不是这样,景明他才没工夫,也没心思看新闻呢。他就是对理发感兴趣,有看新闻的功夫,人家恨不得多理几个发呢。” “要不说,还得是我哥好呢。”秀峦沾沾自喜,脸上的笑容,又瞬间消失:“哼,当初,非得让我嫁给刘国增,也不知道他,看上他哪一点了。” “国增行啊,这几年,过的也不赖啊。起码这日子,比以前强多了吧?”陈淑芬连忙安慰。 “你知道什么,妈。”一旁的秀萍,想替姐姐争辩,又欲言又止,反正,她是看不上这个姐夫。 倒是最小的闺女秀玉,只顾在一旁闷头烧火,不参与妈妈,嫂子,以及两个姐姐的聊天,这个家,她倒是像不存在似的,嫂子和姐姐们,也都不把她当回事,谁让这个妹妹,傻啦吧唧的。 “对了,娘,秀玉的婚事怎么样了,我听景明说,小摩河村有户姓李的人家,托人来问了。”姜淑惠道。 “嗯,是个二婚,叫李连财,老实本分的一个人,媳妇嫌他穷,嫌他窝囊,跟人跑了,留下个闺女,才三岁。” “二婚就二婚吧。”姜淑惠道:“咱自己什么样的条件,自己心里清楚。人家要秀玉,就不错了,嫁到小摩河村,离着家也近,以后回家方便。” 一旁的秀峦,秀萍,都不说话了,姐妹两相互对视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自己的妹妹,自己这俩当姐姐的,还都没说什么了,轮得到她一个嫂子,在这说三道四,但姐妹俩也都知道,这个嫂子,是个大嘴巴,平时就喜欢说三道四,为此,哥哥常常与她吵架拌嘴,有时候急了,都动手打她,可这个嫂子,往往是记吃不记打。 屋子里的男人们,依旧在谈论着国家大事,什么香港特区的政府,在中央政府的支持下,要开展香港金融保卫战,马云唐还对着儿子,以及两个和姑爷分析,说老子说过,事物都是两方面的,金融危机,坏事也能变好事,这叫福祸所倚。 有了这次经验教训,以后,亚洲发展中的国家,都会学习咱中国,也改革开放,也深化改革,也调整国家和社会的产业结构,也加强国家的宏观调控,市场主导,咱这二三十年走的路,他们得重新走一遍了。 聊完了金融危机,又聊国家政策,聊家庭琐事,景明倒是对自己的前景,很是乐观,说听到了小道消息,从今年开始,国家将会取消福利分房,以后国家的公务员,不再给分房子了,老百姓的住房,将会彻底市场化和商品化。景明还说,打算在县里买套门市楼,这样,一楼开理发店,二楼住人,也算是自己在县里,真正安家了。 当然,众人也问到了国增,马云唐还很是骄傲:“国增,去年一年干刷子,没少挣钱吧?当初我就说了,你就得自己干点什么,当老师不给转正,咱就干刷子,你看,比当老师强吧?” 国增感到惭愧,要说赚钱,的的确确是赚了一些,可也都是些辛苦钱,是靠着风吹日晒,靠着严寒酷暑,而赚来的血汗钱。这些钱,自然是比不上景明干理发,更是比不上邢荣军,在国营企业里当小领导,赚钱轻松,最为主要的是,国增对做刷子的前景,也感到迷茫。 “强是强点,但世道不一样了,去年干刷子,没有前两年好干,以前主要是靠出口,现在转内销,也是不好销,现在都流行塑料刷子了,这绊子刷子,明显没优势了。”国增道。 说话间,姜淑惠笑着,端着两盘菜进了屋:“菜来啦,咱们开饭了。” “吃饭,咱们边吃饭边聊。”马云唐掐灭了烟。 邢荣军眼疾手快,连忙搬桌子。 大闸蟹,大虾,皮皮虾,炖肉,各种炒菜,一一被众人端了上来,几个孩子也跑进了屋,不大的屋子里,被十几口人,围的水泄不通。景明开了一瓶白酒,说一定要和两个妹夫,不醉不归。 第251章 九八抗洪 屋子外面,电闪雷鸣,黑压压的上空,将天空的白昼,变成黑夜。哗啦啦的暴雨,被狂风席卷着,像是天河泄了闸门,将永无止境的河水,永无休止似的倒入人间。 秀峦穿着宽松的短袖,正坐在屋子里做刷子,外面再怎么下雨,屋里也照常不误工。这连日的暴雨天,除了晾晒刷子不方便,倒是给夏天的炎热,降了不少温。即便是这盛夏季节,屋里屋外,也丝毫没有热意,不像是之前,一到夏天,在这屋子里做刷子,秀峦就热的汗流浃背。 自打过了年,出了正月后,国增去了趟石家庄,送完刷子回来后,带回了几个新品,当然,这些新品,就是他之前说的马莲根刷子。国增还说,老款的刷子,接着做,不能停,但是数量要减少了,以后要上新品,新品的量要提上去。批发商们说,这新品的刷子,要的多,老款的刷子,就要的少了。 秀峦自然拗不过国增,再说了,批发商要哪一款刷子,你就得供哪一款刷子。最终,从农历的二月开始,国增开始收购马莲根,秀峦则不仅做绊子的刷子,也开始做马莲根的刷子。 秀峦是那种,典型的心灵手巧,看一遍就会的农村妇女。做马莲根的刷子,与做绊子的刷子,两者无论是材料,还是做工,还是款式,自然都不一样。秀峦听着国增,描述着批发商的讲述,自己又拆了几个新品,两口子研究了一番,一会的功夫,秀峦就照葫芦画瓢,做出了马莲根的刷子。 秀峦笑着道:这玩意,不就这么个东西嘛,有什么难的,你看我做的,跟你带回来的一样。 国增端详着秀峦做的刷子,不住的点头:是,是,一样,一模一样。行,就按照这个做法,做吧,马莲根我收了一千斤,够你忙乎的了。 从此以后,秀峦便开始做马莲根刷子,不光是自己做,还教会了老陈家,老孙家,这两个雇人做。三个妇女也分了工,秀峦和老孙家,主要做马莲根的刷子,老陈家,则是做半天的马莲根刷子,再做半天的绊子刷子。 时间一晃,过去了小半年,转眼进入了夏季,在这期间,国增往石家庄,送了两趟刷子,秀峦做出的,那些马莲根的刷子,深得批发商们的喜欢,老板们不停的称赞:嘿,这刷子的做工,简直是板正。国增,你这是偷偷的,拜了师父,跟着学艺了吧? 国增则笑着道:没学,都是我媳妇做的,我媳妇这个人,无师自通。 老板们自然愿意掏钱,收购这些刷子。两趟下来,国增赚了一些钱,不光是赚了钱,还收获了一些,新的批发商,这些新的批发商,看着国增的做的新品,都纷纷表示,下次再来送货时,也给他们送一些。 不光是收获了钱,收获了客户,与此同时,国增和秀峦,还收获了新的生命,秀峦在二月底怀孕了,如今肚子里的孩子,都三个月大了,所以她才穿着,宽松的短袖,隆起的小腹,已经显怀了。 “唉,我说,这雨怎么,没完没了啊?都连着下了,有小半个月了吧?”老陈家一边做刷子,一边抱怨:“我看今年的棒子,是收不了,要是这雨一直不停,这刚出的棒子苗,可不都淹死了?这可怎么办啊?” 老孙家也一边忙碌,一边道:“能赶在下雨前,把麦子收进了仓里,这就不错了,你还想着收棒子?今年,肯定是没秋啊,甭指着收棒子了。我看今年,是收不了秋了。” “这老天爷也是。”秀峦麻利的双手,游刃在马莲根,以及刷子木板之间,叮叮当当的,将一缕缕马莲根,嵌进木板的小孔之间:“这都多少年,没有像今年这样,连着下这样的大暴雨吧?” “人家电视上不是说,这是百年不遇的大暴雨吗?”老陈家道。 “是啊,咱小时候,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大暴雨吧?”老孙家道:“我倒是听老人们说过,说他们年轻的时候,倒是经历过这样的雨,说是天津那边,也发了洪水。” 说话间,国增从外面进来了,国增穿着雨衣雨鞋,进屋后,将淌着雨水的雨衣脱下,挂在屋门上:“哎呀,这雨,太大了。完了,地里的棒子,今年算是完了。” “完了?”老陈家瞪着眼睛,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地里的棒子都完了?哎呀,这不毁了吗?咱又是搭上种子,又是搭上化肥农药,先别说受了多少累,这种棒子的本儿,都收不回来了,这不是赔了吗?” “赔是肯定赔了。”国增笑着道:“我刚从南边的地里回来,家家户户,都在地里放水呢。沟里的水,排都排不出去了,南河的水都满了,哪哪都是水,没地排水了。棒子苗们,只能在地里泡着了。” “这可不苦死了吗,哎呀,这可完了。”老陈家道:“昨天,我家老陈,也是去地里放水去了。放了半天的水,也没排出去多少,完了,这下可真完了。” “老天爷啊,就是不让咱今年收秋。”秀峦的心态倒是很好:“咱老百姓,就是靠天吃饭,天不让你吃饭,你就甭想吃饭。” “是啊,嫂子,种地过日子,哪能事事如意,咱这边虽然也下雨,可比起南方来,咱这都是好的呢。”国增道:“那边,都爆发洪水了,连村都给淹了,更别说庄稼了。” “是啊,看电视上说,南方正闹洪灾呢,死了不少人呢。”老孙家道。 “是吗,都死人了?”老陈家瞪着大眼睛:“死了多少人?” “这我可不知道,你自己不知道看电视啊?新闻上,天天报。”老孙家道。 “国增,死了多少人?”老陈家又把目光,聚集在国增身上。 国增弯下身,将老陈家,老孙家,各自做的刷子,纷纷记上数,又都抱到一堆,接着,开始用小铡刀,铡平刷子表面,那些参差不齐的马莲根:“现在统计,得有三四千人了吧。前几天,领导不是都去湖北了吗?就站在长江边上,指导抗洪抢险。” “我的天啊,死了这么多人?你说说,可怎么办啊?”老陈家焦急万分:“唉,跟那些死了的人相比,咱损失点粮食,这还真不算什么,不就是一个秋收吗?没了就没了。” “多亏了当兵的了。”国增一边铡着刷子,一边道:“成千上万的子弟兵,都扑上去了,要不是他们,咱老百姓,指不定还得死多少呢。” “是啊。”老孙家道:“也都是些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每天泡在泥汤子里,可是不容易。” 第252章 销路受阻 自从1998年的7月至9月,长江和淮河流域,爆发了罕见的特大洪水,这场天灾,夺走了四千人的生命,造成了两千五百多亿的经济损失。 远在北方的国增等人,自然无法对南方的洪水,感同身受。他们只是隔着电视屏幕,看到抗洪的现场,看着那些受灾的百姓,家园被毁,流离失所。也看到那些,身着绿装的子弟兵,水一把,泥一把,扛铁锨沙袋,救妇孺老幼。 任何灾难,都无法摧毁这个民族。 任何灾难,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最终静止。 任何灾难,都会诠释一个真理,多难兴邦。 随着夏天过去,夏末秋初的季节,接连数月的暴雨,总算停了。洪水渐渐褪去,那些曾被洪水淹没的房屋,良田,各类建筑,随着水位的降低,而渐渐显露,一切又恢复了往日。在政府的主导下,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军民一心,开始灾后的家园重建。 由于连月的暴雨,交通早就陷入了瘫痪。好在雨停了,灾过了,道路经过抢修后,最终恢复了通畅。国增心里想,这些积攒了两三个月的刷子,终于可以往石家庄运了。 由于家里没有电话,所以每次去石家庄之前,国增都要去趟本村,一户姓武的人家,用人家的座机电话,给那些石家庄的批发商们,打个电话,说一下送货的事。整个大梨园村,有电话的人家,也就三五户,老武家跟自家,挨着两个胡同,所以国增去那打电话,是最方便的。 当然,用人家的电话,也不会白用,每次国增打完电话,都会掏出两枚一元的硬币,算是电话费。 国增掏出电话本,按照上面的电话号码,先是拨通了,石家庄批发市场上,门市和供货量,最大的门市,赵老板的电话。 “喂,赵老板,我是沧州海兴的刘国增啊,两个多月没联系了,你那边还都好吧?”国增在电话里道。 “还行,还行,这雨刚停了没几天,我市场上的门市,也是刚开张。”赵老板道:“这大暴雨弄的,批发市场的门市们,两个月都没生意。” “早就想给你打电话了。”国增道:“这雨下的,电话线也断了,电话一直都打不通,前几天给你打过一次,也没打通,今天才算通上话。赵老板,上次送的刷子,你那还剩多少?这几天,我想再给你送一趟。” “哎呀,别提了。”赵老板一筹莫展,对着电话道:“上次你送的那一批,我往南方运了一半多,运到了半路上,就开始下大雨了,路也断了,刷子就一直,积压在货车上。昨天我才联系上,说刷子给送到工厂了,但好多工厂,都被淹了,现在正抢修工厂的机器呢,都在灾后重建呢。这刷子的事,一时半会,怕是顾不上了。” “啊?”国增不禁心头一紧:“工厂现在,还都没开工?” “开不了,肯定开不了,没个十天半月的,怎么开工?”赵老板道:“你上次送的刷子,我留下的这一勺半,现在还没销出去呢,毕竟这俩月,都没怎么开门营业。走散户,我看也得一个月后,才能销得出去。” “那我这些刷子呢?”国增道:“这俩月里,我可是做了不少刷子,家里家外,都放不开了,我这都停工了两天了,再做出刷子,都没地方放了,你怎么着,也得让我往外送点啊。” “唉,都怪这大暴雨闹的。”赵老板道:“你那没地放,就是送到我这来,也得先在库房里放着,南边的销路,暂时还通不了,你就是送来,我一时半会,也消化不了。” “赵老板,想想办法,我这压货压得太多了。”国增道:“要是不走出去点,一是没地儿放,二是我也得吃饭啊,老婆孩子,还都等着花钱呢,我这买马莲根的钱,也是成本啊。” “也是,也是。”赵老板和国增,俩人合作了三五年了,多少也有些兄弟情义。赵老板想了想:“这样吧,国增,你先送点来,别多了,我就要一千,先放我这,等南边的工厂复工了,销路通了,回头你再多送点。” “一千,一千太少了,我现在起码,压了三万多个刷子。”国增道:“不行啊,赵老板,你再照顾照顾。” 赵老板想了想:“国增,也就是你了,咱哥俩要不是这么多的情谊,我还真的不想帮了。这样吧,你给我送两千,我给你结两千的款。” 国增知道,赵老板也有自己的难处,要两千的货,肯定是帮自己了,可想着家里,积攒了三万多的刷子,这两千个刷子,也解不了渴。国增想了想:“这样吧,赵老板,我给你送五千的货,你先把两千的货给我结了钱,剩下的那三千货,等你销出去了,再给我结款。” “这,这,国增啊,你是要把我仓库,给塞满啊。”赵老板苦笑。 “哎呀,你那仓库,比我家可大的多,别说几千个刷子,就是装几架飞机,都能装得下。赵老板,帮帮忙,我又不先要你的钱,等我把货都送出去,好再存货啊。这洪灾过去了,等工厂们都复了工,他们迟早还得用刷子,你说是不?”国增道。 “行行行,那先说好了啊,多出来的那三千,我什么时候销出去了,什么时候给你结款。”赵老板道。 “行行行,没问题。”国增道。 挂了电话,国增又拨通了,其他几个老板的电话,大家的答复,也几乎都与赵老板一致,都是库房里的货,还没销出去,一时半会,不需要进太多的货。国增软磨硬泡,要五百个刷子的,最后谈成了一千个。要一千个的,最后谈成了一千五。当然,条件也都是一样的,先付一部分款,剩下的尾款,等批发商销出去了刷子,再结款。 如此算下来,国增这趟往外运刷子,最多能运出去一万个,但能收到的结款,最多也就是一半,这还不算,家里积压的两万多个刷子,还迟迟没有销路。 挂了电话,国增一筹莫展,当初下大雨的时候,自己只是埋头苦干,不停的做刷子,怎么就没想到,这暴雨,会让刷子的销路,也大受影响呢?他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只顾低头走路,不顾抬头看天。 今天打的电话,有些多了,平时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事,今天可费了不少周折,浪费了不少口舌。国增又从兜里,多掏出了两枚硬币,将四个硬币,递给了老武家。 回家的路上,国增左思右想,看来,自己也得装一部座机电话了。一是平时跟批发商们,得多联系着点,一旦销路有问题,或者有什么变故,双方好电话及时沟通,避免这种积货压货的情况,再次发生。 再有,就是总用老武家的电话,一些事情,在电话里也不便说,用人家的电话,终归不如自己有电话,说什么话,可以畅所欲言。 第253章 积压货物 老陈家和老孙家,照常每天来家里做工。直到两天后,国增对着二人道:两位嫂子,明天就先不用来了,南方的大暴雨,让刷子的销路也不好了。过几天我往石家庄送货,这次,连一半也送不过去,家里的积货太多了,暂时先不用,做太多的刷子。有秀峦一个人做,就够了。 老陈家又瞪着眼睛:那以后,就不用我们了?我这不是失业了吗? 国增笑着道:以后肯定还用,就是暂时,先不用做这么多刷子,做多了,家里也放不开啊。等缓缓这阵,南方的销路通了,到时候,你们回来接着做就是。 老陈家和老孙家,自然明白国增的做法。这几天里,村里村外,其他做刷子的人,那些小作坊们,也都纷纷来找国增,让他这次,去石家庄送刷子的时候,也把自家的刷子都捎上。国增笑着婉言拒绝,跟大家说明现状,现在的销路不好了,再说了,之前就跟你们说,老款的绊子刷子,销量不行了,现在批发商们,都是紧着,要新款的马莲根刷子。 之前就跟你们说,让你们转型,做新款的刷子,你们怎么就不听劝呢?怎么还做绊子的刷子呢?那些做刷子的小作坊们,却理直气壮,说去年积攒了很多绊子,不用不是可惜了吗?再说了,这马莲根,咱这又不长这个东西,做马莲根的刷子,还得买马莲根,如此折腾,岂不是成本也高了?就想着把存着的绊子,全都用上,从此以后,金盆洗手,不干这又苦又累,却赚不了多少钱的活了。 国增笑着摆手:关键是,你这绊子做的刷子,人家批发商那不要啊,你做了也白做。我年前早就跟你们说了,你们怎么就不听呢? 大家软磨硬泡,一个劲的认死理:不用这绊子,不是可惜了吗?我现在院子里,还有两个绊子堆呢,要是不要这绊子刷子,我那些绊子堆,可怎么办啊?大家又纷纷倒苦水,国增,你当初带着大家,一起干刷子,现在不能不管我们了。你去石家庄送刷子,跟放羊一个道理,一个也是放,两个也是赶,你就辛苦一趟,捎上我的吧,我少赚点,你多赚点也行。 国增笑着道:这做刷子,跟放羊能一样吗?再说了,我这又不是放羊,我放哪门子羊啊?帮大家送刷子,这不是多赚少赚的事,我这趟去送刷子,都是先给人送货,等人家什么时候,把刷子销出去了,钱再什么时候给我结,我现在就是送出去货,也拿不到钱。 大家目瞪口呆:货我给批发商了,他不给我钱?这算什么事呢?他要是黄了我的钱,我找谁去呢?我又不认识他,更是没见过他,他死了,我哭都找不到棺材。 最后,见自己怎么说,国增也都不肯收刷子,大家也都闷闷不乐的,摔门而去。心里还想,国增这人,真是不行,搭把手的事,现在却不愿意了。看来,以后这做刷子的市场,他想自己独吞。 当然,国增再三解释,大家也难以理解,他们又没去过石家庄,他们又不懂这市场的行情,他们更是难以理解,这场暴雨洪灾,给天南海北的人,造成了多大的损失和麻烦。以至于最后,大家背后纷纷议论,说国增这人不行,都是乡里乡亲的,当初他鼓动着大家做刷子,现在,他赚到钱了,怕大家抢他的饭碗,不肯帮大家了。 当然,也有一些明事理的人,知道国增的难处,便不再为难国增,开始自己找销路。 晚上,国增一家三口,吃完晚饭后,秀峦收拾碗筷,刘旭盯着电视,又在看《水浒传》,国增走上前去,一把关了电视:“作业写了吗?成天的,就是知道看电视。” “我再看一会,再看一会。”刘旭叫着道。 “不行,先写作业,不写完作业,不许看。”国增道:“我这几天忙,没顾得上你学习的事。你小子,要是不好好上学,不好好写作业,将来,有你吃苦的份。” 小刘旭无奈,只得乖乖的,找到自己的破书包,这书包,还是自己的表姐换下来的,又极不情愿的,从书包里掏出课本,以及作业本和铅笔盒。打开铅笔盒,从里面拿起一支铅笔,对着课本写作业,但大班里学的东西,能有什么,无非是最基本的数字和拼音。 收拾完饭桌,秀峦条件反射一般,转身走向做刷子的屋子,拿起家伙什,开始做刷子。即便自己的身子,已不如之前灵活,虽然不是大腹便便,但因为怀了身孕,手脚也显出了,略微的笨拙。 但这也丝毫不影响,自己做刷子得速度,更是不影响,自己干任何的家务活。原因很简单,这家里家外,大事小事,她不干谁干?她指望不了任何人,只能靠自己。 国增也进屋,又是整理马莲根,又是铡刷子,屋里里昏暗的灯光下,夫妻俩人各自忙碌,国增叹了口气:“唉,这趟送刷子,连本都收不回来。” “当初,我就跟你说了,让你少投资,别把摊子弄这么大,你不听啊,你非要折腾啊?”秀峦不禁埋怨:“这下,弄得你里外,都不是人了吧?你看前几天,那些邻里们来,还埋怨你,说你不肯帮忙送刷子,这里面的事,他们知道吗?你一下子,好人变坏人了,有理都说不清了。” “他们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国增道:“我问心无愧。再说了,早就跟他们说了,让他们上新品,他们不听啊,唉,不说了,一想到这次送货,我脑袋就大。” “你脑袋大不大的,我不知道。”秀峦道:“反正,我肚子是越来越大了,等进了腊月,到了预产期,反正,我是帮不上你什么了。你自己有本事,你就折腾吧,别折腾赔本了就行。” 国增笑着道:“赔不了,赔不了,就是赔了,我不是还得了个孩子嘛。哎,你说,咱这一胎,是生个闺女,还是个小子啊?” “我哪知道,人家现在,又不让做b超了,闺女小子,听天由命吧,反正,咱有儿子了。”秀峦道:“怎么着,你想再要个儿子啊?” “你要生个儿子,我肯定要啊。”国增笑着道:“多子多福嘛。” “你可得了吧。”秀峦讪笑:“要是再生个儿子,你养的了吗?又是给他盖房子,又是给他娶媳妇,一个儿子,没个二三十万,下得来吗?像是你多有钱似的,别人看咱做刷子,都眼红,以为赚多少钱似的,实际上,就是赚个辛苦钱,只有咱自己知道。” “赚多赚少,也是赚,就是没钱,我也得给咱儿子,娶媳妇啊。”国增道:“这是咱做父母的本分,是咱的职责和义务,当初,我爸妈也穷,也没钱养孩子,我和国长,哪个也没打光棍,哪个都照常娶媳妇。” “行了行了。”秀峦道:“这个社会,和咱们那时候的社会,是一样吗?你看看现在,家家户户,哪家不是比?比有没有盖新房子,比家里的摆设,等刘旭要是长大了,咱再像你爸妈那样穷。哼,我看你,就甭想给儿子娶媳妇了,谁会跟一个穷小子啊。” “说的也是,社会不一样了,社会变了啊,改革开放,终归是拉开距离了,还是富了一部分人。”国增不禁感叹:“不过是说实话,我还真希望,你给我生个闺女,闺女是爹妈的小棉袄,我啊,该有个小棉袄了。生个闺女吧,秀峦,你给我生个闺女吧。” 听到外屋的爸妈,在谈论生孩子,小刘旭连忙放下,手中的纸笔,怒气冲冲的,跑进爸妈的屋里:“爸,妈,不许生,不许再生小孩。” 第254章 二胎意义 见儿子,哭哭闹闹,不依不饶的样子,国增和秀峦笑了。早在怀二胎之前,夫妻俩人,就试探着问刘旭,爸爸妈妈,再给你生个小弟弟啊,或者生个小妹妹啊,小刘旭却坚决不同意。原因很简单,小刘旭说,这个家里,只有爸妈和自己最好,如果再生了孩子,爸妈有了新的孩子,就不会疼他了,所以小刘旭说什么,也不让爸妈再生孩子。 国增则笑着道:再给你生个弟弟妹妹,你就有个伴了,等小弟弟或者小妹妹长大了,就有人陪你玩了。 小刘旭则有模有样的,像是有人教他说话一样:他还跟我抢东西了,还跟我抢爸妈,跟我抢零食,跟我抢玩的玩具呢。 秀峦则笑着道:玩具?零食?你哪里有什么玩具和零食,一包爆米花,有什么好跟你抢的?一把玻璃球,有什么好跟你抢的?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有个弟弟妹妹,有个伴,是多么重要。 小孩子,哪里懂得大人的话,哪里懂的,有个同胞的弟弟或妹妹,是多么重要。他也只有在长大后,在自己成人后,更或许,是在父母都年迈,或不在世后,才会知道,有个亲生的兄弟姐妹,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因为只有那时候,你才知道,等你成家后,等你组建了自己的家庭后,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你是不能与自己的妻子或丈夫,自己的儿女或子孙所说的。但偏偏这些事,你是可以和自己的兄弟姐妹,去说的,去商量的。 父母当初生二胎的意义,就是等他们都老了,或者不在了以后,他们还能在这个世界上,留给你一个人,留给你一个伴。 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父母生二胎的意义,往往不是对二胎,有多么的渴望,也不一定,非得要生一个男孩,或者女孩。生二胎的意义,就是在这个,人情日渐冷漠,竞争越发激烈的年代,父母最终留给你的,不一定是多少金钱和财富,而是给你留下,一个至亲的人。 做父母的,自然想把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给你,但对于父母来说,什么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他们就是要把最好的,留给你。 他们思来想去,也或许,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或许就是手足吧。以后,你和弟弟妹妹,可以结伴同行,你们能够做彼此的明灯。即使以后,你们天各一方,但也会在天涯海角,有一个人,挂念你,在春秋往复的日子里,在每一个特殊的日子里,能够给你一声,最为真挚的问候。 “你同意不同意,也得生啊。”国增笑着道:“没看你妈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吗?小弟弟妹妹,正在里面睡觉了。等到了年底,他可就出来了。” “不行,不行。”小刘旭依旧吵着:“不能生,不能生。” “你这孩子,生不生的,你说了算啊?”秀峦瞥了刘旭一眼:“到时候我给你生下来了,怎么办?” “生了,我就掐死他。”刘旭恶狠狠地道。 “什么?你再说一句?”秀峦瞪着刘旭。 “你要是生了,我就掐死他。”刘旭依旧理直气壮。 “我扇死你。”秀峦气愤不已:“还反了你了,给你生个伴,你还不情愿了。你小屁孩,知道什么。” 刘旭却气哭了,一边哭着,一边继续叫嚷:“不许生,不许生,你们,要是真生了,我就掐死他,我就掐死他。” 国增笑着,一把抱起刘旭:“哎呀,你看看你,都大男子汉了,还哭,好了好了,不生了,不生了,快回屋写作业去吧,想看电视啊,看电视去吧。”说着,便安抚着儿子,将儿子送回了屋里。 晚上,待到夫妻二人,将刷子的活都忙完后,已是夜里十点多钟,俩人这才收了工,回到了睡觉的屋,准备睡觉。每天忙到晚上十点多,已是家常便饭,秀峦给睡着的刘旭,盖了盖被子。自己又脱了衣服,上了炕。 “我说,我要是真的生下老二,这孩子,不会真的掐死他吧?”秀峦打了个哈欠。 “怎么会呢?”国增伸了伸身子,月光皎洁,一席银被,透过窗户,盖在炕上,一家三口的身上:“小孩子的话,还能当真?” “那可说不准。”秀峦心底里打着鼓:“我还真有点害怕。” “你害怕?”国增小声的笑了:“我还头一次听说,这世上,有你马秀峦害怕的事。” “等孩子生下来,万一哪天,咱稍不注意,没看紧孩子,他真的要掐死孩子,可怎么办?”秀峦道:“弄得我,都有些提心吊胆了。” “哎呀,把心放到肚子里吧。”国增翻了个身:“等生下来,他稀罕还来不及呢,还掐死他?他也就是说说吧。” 一会的功夫,国增便鼾声四起,秀峦望着一旁,睡梦中的小刘旭,又看了看自己,圆鼓鼓的大肚子,不管这里面,是儿子还是闺女,这以后,可是你的个伴儿啊,是你一个娘胎爬出来的手足啊。你怎么忍心掐死他呢?你真的会掐死他吗? 将家里存的这些刷子,装满了一大卡车,发往了石家庄,国增也跟着货车,踏上了去石家庄的路。秀峦则一个人待在家里,挺着个大肚子,又是带孩子,又是做刷子,又是喂牲口,操持着家里家外。 文信和春兰二人,正在村东南角的地里,修剪葡萄园里的枝叶。与其说是二人一起干活,倒不如说文信一个人在干。春兰只是坐在葡萄架下,找了处阴凉的地方乘凉,两只眼睛,盯着葡萄架上,那些绿莹莹的葡萄,搜寻着稍微有些红的葡萄粒,但凡发现一颗,就赶紧拽下来,放入嘴中,细嚼慢咽地,品味着着葡萄的甘甜。 坐在一旁,又是玩土,又是玩蚂蚱的刘路,围在奶奶身边瞎晃。 文信操着一把剪刀,将长乱的枝叶全部剪掉,葡萄藤蔓这个东西,你必须得经常修理,稍微管不到,它就不按照葡萄架往上爬,最后弄得葡萄们,也都长不好。这葡萄长不好,就卖不上价格,文信这才不顾烈日炎炎,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修剪枝叶。 “我说,你能不能不吃了啊?”文信扭头,看了看一旁的春兰:“哪个葡萄嘟上,刚红了几颗,你就非摘下来吃了,还让这葡萄,以后怎么长,怎么卖啊?” “你这话说的,这葡萄长了,不就是给人吃的吗?”秀峦才不听文信的话:“卖给别人吃也是吃,自己吃也是吃,谁吃不是吃啊。” “唉,你说你。”文信无奈的摇了摇头,自打种了这葡萄园以来,每到葡萄刚见红的时候,自己来葡萄园里修剪枝叶,一向不喜欢下地干活的春兰,非要跟自己来,每次来的目的,也都是一样,不是来帮自己干活,而是馋这葡萄架上的葡萄。 第255章 儿媳对比 一旁的孙子刘路,也吃着奶奶,递过来的葡萄粒,春兰将一颗红彤彤的葡萄,递到刘路的嘴里:“来,张嘴。” 刘路张开嘴,像是一只小鸟一样,接过母鸟叼来的小虫,一股脑的,咽了下去,这可真叫一个囫囵吞枣。 “你这孩子,怎么不嚼碎了再咽呢?连核儿也不吐。”春兰笑着道:“甜吗?” “甜。”刘路傻傻的憨笑道。 刘路如今三岁了,从小就跟着奶奶长大,倒是姐姐刘彤,被妈妈程广仙,带到了石家庄。程广仙说,刘彤大了,该上幼儿园了,自己得带在身边,村里连个,正儿八经的幼儿园都没有,这不是耽误孩子的前途吗?孩子的教育,得从小抓起,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好在,幼儿园就在国长和程广仙,俩人所在的饭店旁边,夫妻二人轮换着接送孩子。不光如此,俩人还搬出了饭店的宿舍,自己单独租了套房子住。程广仙说,得给孩子创造一个,好的成长环境,住饭店的集体宿舍,算怎么回事。 当然,这无异于让这一家三口,多了一项租房子的支出。 翻开一层层葡萄叶,文信自顾自暇的,继续修剪枝叶,每一串葡萄,几乎都是绿油油的,都是些还未成熟的青粒,当然,一些葡萄上,也会有那么几颗红了的,但文信却舍不得吃,这是葡萄吗?这是挂着的,一串串钱袋子啊。 等再过一两个月,这些葡萄就全都熟了,到时候,再一串串的摘下来,走街串巷的叫卖,这着实是一笔收入。也是每一年的秋后,家里除了粮食外,额外的收入。卖葡萄的钱,够他们老两口,尤其是够爱花钱的春兰,日常的零花了。 随着翻开的葡萄叶,文信忽然看见一串葡萄,整串葡萄,几乎都熟了,只有几颗,还未熟了的绿葡萄,文信连忙扭头,瞅了瞅不远处的春兰,担心春兰发现,从而将整串葡萄,都给摘了吃。 又看了看,一旁的孙子刘路,吃着奶奶摘下的葡萄,是那样的畅快淋漓,文信小心翼翼的,将葡萄叶挪了挪,盖了盖那串红葡萄,又觉得不妥,便将葡萄摘下,偷偷的藏在了地上,一个草窝里。 直到修剪完枝叶,文信这才收了剪刀,又将草窝里的葡萄,悄无声息地,装进了自己的外套,那个宽大的衣兜里。接着,自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套上牛车:“走了,咱该回家吃中午饭了。” “走,路啊,咱回家做饭去。”春兰也起身,吃了半肚子的葡萄,自己也不怎么饿了,但这一日三餐,还得按部就班的做,尤其是孙子,程广仙当初可交代过,一日三餐,必须得给刘路做饭,少一顿都不行,春兰这才谨记于心。 到了家,卸了牛车,春兰和刘路回了屋,忙着做饭,文信则将牛拴在牛栏里,又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划了跟洋火点燃,一边抽着烟,一边出了门,朝着大儿媳妇家走去。 进了门,见秀峦正在屋子里做刷子,文信道:“国增家,忙着呢。”对于这两个儿媳妇,文信跟秀峦更合得来。原因很简单,秀峦能干,自打嫁了过来,没日没夜的干活,更是跟着国增,干这又苦又累的做刷子,这才使得国增这个家,日子渐渐好起来。 即便这个大儿媳妇,也有很多缺点,平时说话,嘴上不饶人,但一个能吃苦,能干活的优点,就掩盖了她所有的缺点。 再有就是,秀峦是个明白人,大事小情,遇事不糊涂,能看开事,敢说话,这点性格,跟自己很相似。即便是她看不上这一家人,尤其是看不上婆婆春兰,这个黏糊蛋,文信也丝毫,没有怪罪秀峦,。 二儿媳妇程广仙,跟这个大儿媳妇,自然没法比了。论吃苦干活,论省吃俭用过日子,程广仙,可是比不上秀峦一半,这一点,也是文信觉得跟大儿媳妇,合得来的地方。 “爸,你来了。”秀峦一边说着话,一边忙着手上的活,都说一心不可二用,可秀峦做刷子,从来不耽误跟人聊天。 “嗯。”文信道:“国增呢?” “去石家庄,送刷子去了。”秀峦道:“昨天才走的。” “哦。”文信看了看屋子里:“刘旭呢?还没放学吗?” “快了吧。”秀峦朝着窗户看了看,屋子里没有表,她透过窗户,看外面的太阳,就能猜出这时间的大概。 “我刚从地里回来,你猜怎么着。”文信说着,便从兜里,掏出那串红红的葡萄:“整个园子里,就这一串葡萄,都红了。我就偷摸的摘了,给你和刘旭尝尝。” “呦呵,爸,怎么不给,我娘和刘路吃啊?”秀峦笑着道:“还偷摸的,不就个葡萄嘛,谁吃不是吃,还专门送过来,你可真是没偏没正。” “他们可没少吃。”文信将葡萄,放在外屋的桌上:“你娘这个人,就知道吃啊,一上午的功夫,稍微红了的葡萄粒,都被她摘光了。”文信一边说着,一边帮秀峦,将做好的刷子,都纷纷抱到一堆,又用铡刀,开始铡平刷子,不平整的表面。 “她想吃就吃吧,你又拿她没办法。”秀峦将最后一个刷子做完,起身扔下手里的家伙什:“爸,你还没吃饭吧?今天晌午,就在这吃吧,我这就去做饭,刘旭也该回来了。” “不吃,不吃。”文信连忙道:“你娘也在家里做饭了,我铡完这几个刷子就走。” 说话间,刘旭放学回来了,进了门,见到了爷爷,连忙跑上前去,抱住爷爷:“爷爷,爷爷。” “哎,我的大孙子啊。”文信连忙,放下手中的铡刀:“这是刚放学啊?” “嗯。”刘旭点了点头:“爷爷,你怎么来了啊?” “我这不是给你,送葡萄来了吗?”文信说着,抓着孙子的小手,走到了屋外,指着那串红彤彤的葡萄:“你看。” 刘旭高兴的手舞足蹈,连忙摘下一个葡萄粒,放入嘴中:“哎呀,真甜。” “等会再吃,我先给你洗洗。”秀峦说着,端着一个小盆,走了过来,又将葡萄放入了盆中,再去水缸舀水:“爸,你在这吃吧,饭一会就好。” “爷爷,你在这吃吧,在这吃吧。”刘旭也围着爷爷,叫嚷个不停。 “不吃了,不吃了。”文信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你奶奶在家做饭了,我抽完这根烟,就回去。” 秀峦端着葡萄,走了过来,见公公将一手攥着一颗烟,一手又将空空的烟盒扔了,又去兜里掏洋火:“爸,你少抽点烟,你说你抽烟买烟,我娘又不给你钱,你还抽它干嘛?你还有哮喘病,抽多了烟,老是上不来气,何苦呢。” “哎呀,抽了几十年了,戒不掉了。”文信笑呵呵的道:“旭,快吃葡萄。” 秀峦回了屋,从衣兜里掏出了两块钱,走到了文信的身边:“少抽点吧,给,拿着买烟吧,我娘不给你钱买烟,你就满地的捡烟屁股。” 文信不好意思的接过钱:“你说,唉,要不是你老给我钱,我还就真得捡烟屁股。国增家啊,还是你对我好。国长家,可从来没给过我一分钱。” 第256章 各自分地 “人家两口子,又老不在家,想孝顺你,哪有机会。”秀峦忙着刷锅:“我也就平时,给你个一块两块的,够你买盒烟抽。人家他们两口子在石家庄,那可是挣大钱。人家那吃的,喝的,可比我们家强一百倍。他们给你个十块二十块的,对人家来说,都是小钱。” “小钱?哼”说到这二媳妇,程广仙花钱如流水的做法,文信就气不打一处来,他也听得出,大儿媳妇这是夹枪带棒的,笑话二媳妇呢:“国增家,你说,这国长家,过日子的作风,可是跟你不一样。咱先不管她有没有钱,在石家庄挣多少钱,我看就这个花钱法,她存不下钱。” 一旁的小刘旭,自顾自暇的吃着葡萄,又捡了颗最大的葡萄,举着手,递到爷爷的嘴边:“爷爷,你吃,你也吃。” “好孩子,爷爷不吃,爷爷是种葡萄的,这葡萄啊,早就吃够了,今天都吃了一上午呢。”文信很是欣慰,笑着道:“给你妈妈,给你妈妈吃,你得多疼你妈。” 刘旭拿着葡萄,又跑到妈妈身边:“妈妈,你吃吧。” 秀峦张开嘴,接过儿子递来的葡萄,嚼了嚼:“嗯,真甜。爸,你这话说的没错,国长家两口子,在石家庄吃喝拉撒,哪样不得花钱,她又能花钱,这一点,跟我娘可是真像。我看,就像是你说的,他们存不下钱。” “唉,这俩人,从小是没吃过苦啊,没吃过苦,就不知道这过日子的难处,就不知道细详点花钱。”文信摇了摇头,以文信自己的推断,国长两口子,肯定是没有钱,起码日常生活上,并不富裕。 秀峦往锅里,添了两舀子的清水,又放上帘子,自己平时蒸馒的馒头,个头都较大,以她和儿子的饭量,放三个馒头就够吃了,这次,她故意多放了两个,五个白花花的大馒头,被锅盖罩住,秀峦开始烧火:“平时他们回来,不给你和我娘点钱花啊?” “给钱?”文信又哼了一声,刚想诉苦,心里却立刻打住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倘若他说,国长和程广仙俩人,每次回来,非但不给自己钱,程广仙还会,偷偷的跟春兰要钱,当然,人家不是直接要钱,而是跟婆婆借钱,这次借个五十块,下次又借个一百块,可每次只有借,却没有还的份,这不就是要钱花吗? 暂且不说,刘路跟着他们老两口长大,平时给孩子买吃喝,买零食,已经是一项支出了,按理来说,国长平时回来,应该给自己点钱,这钱可不是给他爹妈的,是给他儿子花的。可国长却没这个心思,程广仙更没这个心思,非但不给自己钱,还处处跟他们要钱花呢? 也真不知道,国长他们两口子,在石家庄,到底是在挣钱,还是在那白吃白喝不挣钱呢?怎么挣到的钱,都不够花的呢?程广仙居然还伸手,跟着公婆“借”钱。当然了,文信也知道,程广仙借钱的事,国长自然是不知道,这都是程广仙,自己的小聪明。倘若国长知道了,肯定不会再让媳妇,跟自己的爸妈再要钱。 文信看破不说破,否则,这不是给国长两口子,制造矛盾吗?就如同这些事,也不能跟国增家两口子说。倘若说了,这不又是给他们兄弟,他们妯娌之间,制造矛盾吗?公婆都是一个人,对待两个儿子儿媳,却不能一碗水端平,原本秀峦和程广仙,就互相看不上,面和心不和,文信才更不敢,在两个儿媳妇之间,再多半句嘴。 这原本的一家人,如今变成了三家人,三家人的事,他都装在心里了。两个儿媳妇之间,香啊臭啊的,好啊坏啊的,他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即便是自己,也跟秀峦一条心,也是看不上程广仙的处世为人,但毕竟自己是公公,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自己知道。 “爸,今年的秋,是没有了,现在地里的水,都下不去,我看这棒子,棒子苗也都淹死了。”秀峦也打住了话题,不想再哪壶不开提哪壶,免得让这个老头,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切着土豆,一边道:“我听说,大队里,要重新分地了?” “对,对。”文信见话题扭转了,也心照不宣地,才想起了正事:“我来,也是想和你说这个事的。国增家,你看,大队要重分地了,我是想,咱们也借着这个机会,把地都分了吧。你们也都有孩子了,咱这地,不能再在一起种了,平时种地的时候,都是你和国增帮着种,帮着收,可到了分粮食了,国长家没出力,也照常平分,这不公平。” “你这才知道不公平啊?”秀峦看了公公一眼:“我都说了多少次了,咱不光分家了,地也得分,国增不愿意啊,不让分啊。爸,你自己说,凭什么我们跟着种地,干活,国长家没出一分力,就请现成的呢?为了这事,我和国增,可是没少打架。” 一旁的小刘旭,连忙插话:“爷爷,爸爸妈妈,每天都吵嘴打架,我妈说的对,咱就应该分地,凭什么让我叔,白吃馒头不干活。” “大人说话,小孩子少插嘴,吃你的葡萄吧。”秀峦瞪了儿子一眼。 “葡萄我吃完了。”小刘旭道:“爷爷,你下次来,多给我带几串来,我还没吃够呢。” 看着空空的盆子,文信笑呵呵的道:“等再过一个月,让你吃个够,到时候,我带你去园子里,想吃哪串,爷爷就给你摘哪串,保证把你这小肚皮,吃的鼓鼓的。” 小刘旭手舞足蹈的笑了。 “这事,也怪我,秀峦,你就多担待点吧,谁让国增是老大呢?等大队分完地,我再一撇三下,咱都各种各的,到时候,分给国长的地,他要是不回来种,我就种,种的粮食,以后打的粮食,我再分给你,前后找齐吧,我心里有数。”文信感到惭愧,起身准备往外走:“国增家,以后少干点活。你大着个肚子,身子越来越笨,可不能太要强了,行了,我先走了。” “哎,爸,在这吃呢,我马上炒菜,咱在这就吃饭。”秀峦连忙叫住公公。 “爷爷,爷爷,你在这吃饭呢。”一旁的小刘旭,也连忙拉爷爷。 “不吃了,不吃了。”文信笑着道:“嘿嘿,爷爷的烟没了。我得赶紧去合作社里,买盒烟,你跟你妈吃吧。” 望着公公,走出院子的背影,秀峦叹了一口气,刘家这一大家子的人,也就是这个公公,还是个明白人,还算跟自己投脾气。 第257章 国长失业 国增在石家庄的批发市场上,奔走了一整天。这一天下来,自己简直是身心俱疲。如今的市场,就像是自己脸颊上,刚刚滑落下的眼镜,这可真叫一个,大跌眼镜。国增扶了扶眼镜,开始思索。 因为今年的南方洪灾,以及这两年的国企改革,这刷子行业,居然不好干了,很多国内,甚至国外的销路,都纷纷断了。 国增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是好。以前来石家庄,都要去趟河北师范大学,去给国岗送钱,去找国岗玩会。可现在,自己哪有心情去?就算是有心情去,也不需要了。因为今年夏天,国岗已经大学毕业,毫无意外的,被校招到海兴中学,回了县里,教高中的学生们政治课了。 国岗这是复读了多少年?又是改名叫刘国超,又是这啊那啊的,靠着自己每次来石家庄,给他送钱接济,才算念完了大学,分到了海兴中学。他这才算是捧起了铁饭碗,成为了一名代课老师。 如果当初,自己再复读一年,肯定也和自己,那些高中的同学一样,不是从政就是从教。比如自己的同桌路昔非,现在都在苏集中学,当上副校长了。 从政和从教,都了不得,比进国营的企业单位强多了,再说了,他们这个小县城的国营企业,也就那么几个,大学生们毕了业,脑袋挤破了想往里进。 自打改革开放,自打这十几年的国营企业改革,国营企业,可是经历了太多的波折。一些之前,也是捧着铁饭碗的工人们,饭碗子都被砸碎了。国增想到了白天,那些游荡在批发市场,处处找生计的人们,他听小老板们说过,那些人,好多都是之前,国有企业的职工们。 当然,他也看到,在一些胡同里,有一些打扮暴露的妇女们,站在街头,妩媚弄骚的样子。国增能猜想出,那些就是站街女。据说,二十块钱,就能吃个快餐。 国增自然没有闲工夫,去吃顿快餐,更是不会花这二十块钱,而满足自己的一时之爽。这二十块钱买土豆,都够他一家三口,吃个三五天的了。这二十块钱,可是秀峦挺着大肚子,一个刷子一个刷子,砸出来的。 原本到了傍晚,就去大舅家吃晚饭,接着在那睡觉,等明天醒来,就搭城际班车,返回海兴县。但国增心里郁闷,还是想四处走走,不知不觉中,竟然又走到了师范大学。看来,习惯性的思维,也会下意识的,支配自己的行动。索性,再看看这师范大学,即便身边,没有国岗和自己说说笑笑,但国增心里,依旧涌上之前的思绪:倘若当初,我再复读一年,我也能在这上大学。 走到学校的食堂门口,国增的肚子,开始咕隆隆的叫了,看来,食堂熟悉的饭菜香味,又把肚子里的蛔虫,给勾了出来。国增刚想迈上台阶进食堂,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国长,你怎么在这?”国增叫了一声。 听到熟悉的声音,国长先是愣了一下,寻着人声望去:“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这玩啊,吃个饭。”国增连忙迎上去:“之前国岗,在这上学的时候,我每次都来。现在他毕业了,我这腿,就不自觉的,又走到这来了。” “哦,这样啊。”国长的脸上,挂着惆怅,眼前突然降临的哥,倒是令他有些惊慌失措。 “你来这干嘛?”国增好奇地问:“你不是在饭店当厨师吗?跑到师范大学来干嘛?” “我,我,唉。”国长叹了一口气:“不在饭店上班了。” “啊?”国增惊奇:“怎么回事?过年的时候,你们回来,不还都好好的吗?怎么一晃才半年,就不在饭店上班了?” “唉,说来话长。”国长看了看四周:“哥,你还没吃饭吧?走,我带你去吃饭。”说着,便往学校外走。 “要吃,就在这食堂吃吧。我和国岗,以前就在这吃,俩人,三个菜,十块钱就够。” “哎呀,在这吃干嘛,不在这吃,去外面找个馆子吃。我请你,咱哥俩喝点。”国长拉扯着国增。 “不是谁请谁的事,就吃个饭而已,能吃饱就行,何必多花钱呢。”国增迈不开脚步。 “哎呀,你就听我的吧,食堂里人来人往,闹闹哄哄的,也不方便说话,走吧,走吧。”国长不依不饶。 拗不过弟弟,国增只得随着国长,出了校门。 俩人边走边聊,国增打破砂锅问到底:“你还没说呢,来学校干嘛?” “想问问,这食堂还有没有窗口,想包个窗口,自己单干。”国长道。 “单干?”国增更是好奇了:“有窗口吗?” “没有。”国长道:“就是想过来问问,这学校里的事,亲戚套着亲戚,你别看就一个窗口,也都是学校领导们的亲戚。不是谁想包,就能包的了的。” “那包不了,怎么办?”国增急的额头上都渗出了汗:“不是,你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好端端的饭店,不在那干了呢?” “不是我不想干啊,饭店倒了,我还能在那干吗?”国长道:“这几年,也不知道怎么着了,这餐饮行业,是越来越不好干了。以前,那些大老板们,那些当官的,尤其是国营厂子里,那些职工们,都来饭店,吃吃喝喝。我那时候,一天忙到晚,抡勺抡的胳膊都疼,从去年开始,吃饭的人就少了,好多饭店,要么倒闭,要么勉强维持,我和刘彤的妈妈,也是换了两三家,换来换去,现在的饭店,又倒闭了。” 国增大概猜出了,还是国营企业改革,导致的大量工人下岗,以至于千行百业,尤其是餐饮业,都不好干了。 国增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的推断,又道:“刷子行业,也是不好干了,一些用刷子的工厂,也倒闭了。这刷子的销量,直线下滑。” “可不是嘛。”国长随声附和:“以前那些,老来饭店吃饭的职工们,现在都跟消失了一样,哥,你知道吗?有的人家,日子都揭不开锅了,家里的妇女,都跑出去卖呢,这几天,你没看到站街女啊?” “看到了。”国增道:“就非得逼良为娼吗?这城里人,怎么干这种事呢?” “嗨,城里人怎么了?一家老小,吃的,喝的,哪样不得花钱?没了工作和收入,不得想办法挣钱?咱在农村,起码吃的喝的,都是地里长的玩意,不用花钱吧?我和刘彤的妈,一个多月都没上班了,每天是光花钱,不挣钱啊。” “刘彤的妈呢?也出去找工作了?”国增问。 “她?”国长更是一筹莫展:“她哪里那么好找工作,我起码还会炒菜,还能干个厨师,她呢?又没什么技能,能干啥?这几年,也都是跟着我,在饭店当服务员,可现在下岗的女职工们,多的跟牛毛似的,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服务员了。我们两口子一合计,想着自己单干。问了几个大学,食堂的窗口,都不缺空档。” 第258章 一分不剩 两个炒菜,一个凉拌菜,再加两瓶啤酒,兄弟俩坐在小饭馆里,边说边聊。国长将自己从去年,到现在,经历的换饭店,以及程广仙已经有大半年,没有上班的经历,都一一跟哥哥道出。 “唉,你说你,怎么不早说啊,过年的时候也不说。”国增不禁埋怨,听着国长前前后后,絮絮叨叨,讲完了事情的经过,国增独自喝了半杯酒:“要不是我这次碰见你,你就打算一直不说?” “说了能怎么着啊?”国长吃了口菜:“我和我媳妇合计了,要是找不到学校食堂的窗口,就自己也开个小饭馆,只卖早餐。” “你刚才不是说,开饭馆不好干吗?”国增道:“怎么还想开饭馆呢?” “那是开大饭馆。”国增道:“房租,水电费,还得招服务员,又是给上面交各种费,成本太高了。我就开个小门脸,只卖早餐,投资不大,就算是赔了,也赔不了多少。” “也行。”国增给国长夹了菜:“你们两口子,带着刘彤,在石家庄的开销太大了。” “是啊。”国长道:“别说不挣钱,就是挣少了,都不够花。你也知道,我媳妇这人,就好花钱,这几年,其实也没存下多少钱,随着挣随着花,唉,我也管不了我媳妇,也懒得管。” “你俩的钱,都是你媳妇管?”国增道。 “对啊,我才懒得管钱呢,想想都费脑子。”国长道:“这不是想包食堂窗口吗,我就问她,咱现在还有多少钱啊?她说,也就个三千左右,这点钱,哪里够呢?也就刚够个承包费,气的我,差点跟她打起来。” “你媳妇,唉,不说了。”国增当然知道,程广仙是出了名的能花钱,可自己万万没想到,他们在石家庄,待了这几年,最后却只存了三千块钱。但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妹,自己这个当大伯哥的,能说什么?国增只能看着国长,憋在心底里的话,随着喝下的酒,咽到肚子里。 “哥,你什么时候回去?”国长又干了一杯。 “明天。”国增道,自己的目光,盯着国长那张脸。弟弟瘦了,眼窝也陷进去了,人的生活现状,往往都写在脸上,国增又不禁。心疼起弟弟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还住咱大舅那?”国长道。 “嗯,你这几天,没去看看咱大舅吗?”国增道:“问问咱大舅,看看有没有什么门路。” “去了,昨天去的。“国长道:“现在,城里的生活,哪哪都难啊。咱大舅就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啊。他现在也变了,可能年纪大了吧,不爱张口求人了。哦,对了,春雨也去当兵去了,子承父业,以后,春雨也得是个军官。” “嗯。”国增点了点头:“国长,要是实在不行,你们就回家吧,起码回到家,咱吃喝都不用花钱。今年,大队里又重新分地,到时候,你一家四口,也肯定都能分上地,有了地,咱还有个旱涝保收的收入。” “旱涝保收?”国长笑了笑:“今年的这场大暴雨,不就没收吗?回家才挣几个钱,我就是愿意回,我媳妇也不愿意回。我媳妇在城里待惯了,说好不容易走出农村,谁还再回去啊?这人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呢。” 见国长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国增还能说什么?即便国长夸着,说这小饭馆的菜,做的还不错,但国增也是吃的没滋没味。国增道:“国长,不管是包学校食堂窗口,还是自己开早餐铺,钱上,你够吗?” “还行吧。”国长道:“昨天,跟大舅借了一千。” “你怎么还跟大舅借钱啊?你在石家庄,我也时不时的来石家庄,咱哥俩,已经给大舅添了不少麻烦了,你怎么还麻烦大舅呢?” “这怎么叫麻烦他呢?”国长不以为然:“他又不是没钱,他那钱多的是,借给我点怎么了?再说了,我是跟他借钱,又不是不还。原本想跟他借五千,他说钱都存了银行,都是死期,最后只借给了我一千,还说了我一顿。” “说你什么?”国增问。 “说我这些年,在石家庄白混了,连五千块钱都没有。”国长又喝了一口酒:“说我的挣的钱,都给造了。” 国增这才明白,大舅为何,没有借给国长钱。如果换做是他,他也肯定像大舅一样,狠狠的骂国长一顿,长辈骂晚辈,那是天经地义。可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憔悴的弟弟,国增又于心不忍,舍不得说半句,弟弟的不是。 终归是一个爸妈的兄弟,是睡一个炕上长大的亲兄弟,国增打开了自己的包,从里面数了四千块钱:“国长,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有儿有女,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你心里得有数。多了我没有,只能先给你这四千了。” “哥,这,我给你写个欠条吧。”国长惊慌失措,万万没想到,一向抠抠搜搜的哥,今天是这样出手阔绰。 “不至于。”国增将钱递过去:“收好了。” “好。”国长连忙将钱,放入自己的内兜。 “来,哥,我敬你一个。”国长这下开心了,有了这些钱,不管是包学校食堂的窗口,还是开个早餐铺,都够用了。 “嗯。”国增也举起酒杯,逢年过节,兄弟俩在村上,在家里,都没有喝过酒,如今却坐在这异地他乡的饭店里,吃饭喝酒:“国长,我还是那句话,以后过日子啊,省着点花,细水长流。要不然,你赚再多的钱,也存不下,到时候,有自己难受的时候。” “哎呀,行了行了,哥,这城里的生活,跟咱村上又不一样,你知道什么啊。”国长懒得听哥哥唠叨:“你也是经常来石家庄的人,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怎么还跟村上,那些人一样啊?”国长说完,将杯子里的酒喝光了。 “村上的人怎么了?”国增也喝了半杯酒:“你不是村上的人啊?国长,我现在越来越发现你,忘本了,忘了自己是个农村人了。” “行了行了,别教育我了。”国长吃着菜,才懒得理会,哥哥的那套理论:“你跟咱爸,可是越来越像了,哦,对了,我在石家庄的事,你跟谁都别说,尤其是咱爸妈,还有我嫂子。” “嗯。”国增知道,弟弟这个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待到吃完饭,俩人走出小饭馆,国长说,这地方,离着自己的出租屋不远,要不,去家里坐坐吧。国增摆了摆手,说不去了,我早点回大舅那,明天还得赶最早的班车呢。 兄弟俩人分别后,国增沿着中山路,朝着大舅家的方向走去。这次来送刷子,批发商们,一共给自己结了六千块钱,自己给国长拿了四千,现在,只剩下两千了,等回去后,还得给卖马莲根,卖刷子板的供货商,结个两三千货款。 得,这次来石家庄送刷子,一分钱也没剩,等自己回去后,该怎么跟秀峦交代啊? 交代?交代什么?无非又得是大吵一架,谁让自己把钱,借给国长,这个秀峦瞧不上的小叔子呢? 第259章 借钱风波 如国增所料,待到自己回去,秀峦得知自己把钱,借给了国长,气的破口大骂:“好啊,你自己省吃俭用,日子过的紧巴巴,还把钱借给人家国长,你可真是个好哥哥啊。人家在石家庄,过的是神仙生活,在那大吃大喝,你充当什么大尾巴狼?刘国增啊刘国增,你可真是打肿脸充胖子啊。” “他就是想借点钱,自己开个小饭馆,想着单干。这城里的生活,跟咱村上不一样,他一家三口,在那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国增理亏,不与秀峦争吵,只能说软话。撒了个谎,说国长要用钱,想着自己单干,没说他不在饭店上班,两口子一个多月没收入了。 如今秀峦肚子里,怀着孩子,如果自己再跟她大吵大闹,要是动了胎气,那他可就铸成大错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他就是不为秀峦考虑,也得为她肚子里的孩子考虑。 “你家花钱的地方不多?”秀峦哪里再有心思做刷子,丢了手中的家伙什,瞪着国增:“你一家老小,不吃不喝?咱天天的土豆白菜,人家呢?大鱼大肉,人家没钱,没钱也是活该。你大舅说的对,就不应该把钱借给他,借给他,让他继续造啊?拿着咱的钱,在那吃喝玩乐啊?” “哎呀,哪有你说的这样。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国增陪着笑脸:“借都借了,人家还要给我打欠条呢,又不是不还。秀峦,你别生气了,小心再动了胎气。” “我动了胎气?刘国增啊刘国增,我怎么嫁给了你,这么个人呢?”秀峦快气死了:“你还知道我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啊?等孩子年底生了,哪哪不得花钱?人家生刘路的时候,买的奶粉,都是好几十一罐的,咱孩子呢?刘旭他喝过奶粉吗?人家刘路的那玩具,又是小车,又是积木,咱刘旭呢?有什么玩具?刘国增啊刘国增,嫁给你,我娘们孩子,都跟着倒霉。” “行行行,我不说话了,你心里不痛快,想怎么骂,就怎么骂吧,我让你骂个痛快。”国增心里,也有一丝的后悔了。秀峦说的没错,国长一家,从大人,到两个孩子,吃的,喝的,用的,穿的,玩的,哪哪都比自己好,比自己强。 自己的老婆孩子,跟着自己,省吃俭用,舍不得吃穿,人家没钱了,自己还伸着手,主动借给人家钱,国增想想,唉,后悔了,大意了:“当时,我喝了点酒,一冲动,脑子就热了,手就伸进包里,给他拿钱了,毕竟是自己的兄弟,我是大哥。” “贱骨头,你们一家,都是贱骨头,刘国增,你知道吗?你爸的钱,都是你娘管着,他想买盒烟抽,都没钱,还是我每次给他点钱,省的他满大街的寻摸烟屁股,丢你的人。你怎么不问问刘国长,他们两口子,什么时候给过你爸你娘钱?他们舍得给刘路,花钱又是买买玩具,又是买吃喝的,怎么就舍不得给你爸,买两盒烟抽呢?”秀峦愤愤然。 “给啊,怎么就不给呢。”国增连忙替弟弟打圆场,对于国长不孝顺父母这件事,他心里,比秀峦清楚,即便自己心里有意见,也从未跟爸妈,跟国长,以及跟媳妇秀峦说过。 “放你娘的屁,他要是给过一分钱,我马秀峦的马字,倒过来写。”秀峦早就从公公的口中,猜出了实情:“他们眼里有谁?有你,还是有你爹娘?你倒是上赶着,把钱借给人家,你可真是个贱骨头,大冤种。” “好好好,我贱骨头,我是大冤种,你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国增依旧不急不恼:“我错了,秀峦,我真知道错了。这事,以后绝对再也不会发生,你消消气吧,消消气。快坐下,小心肚子里的孩子。” 国增说着,扶着秀峦,让她进屋坐在炕上:“歇会吧,我去给你倒杯水,你都嚷嚷半天了,你不渴啊?你不渴,肚子里的孩子都该渴了。” “还肚子里的孩子,草你妈的,我这是招谁惹谁了。”秀峦想想就觉得委屈:“我每天拼死拼活,自打跟了你,没享过一天的福,在这跟你干活,跟着你受累,我一句抱怨都没有,我给你生儿育女,跟你死心塌地的过日子。你呢,你心里就算是没有我,你也得想想你儿,想想这肚子里的老二,你心里还有我们吗?你只有你的爹娘,你弟弟,你们刘家人。” 国增端着水,笑呵呵的走进来:“哎呀,刘旭,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也是刘家人啊,好啦,好啦,消消气,消消气,你每天这样大吼大叫,这肚子里的孩子,可都听到了,将来生下来,孩子还不跟你一样,也是个点火就着的主儿。” “我不喝。”秀峦一把,将国增端着水的手扒拉开:“滚一边去。” “行行行,我滚,我滚。”国增走到了屋外:“你在屋里歇着吧,我做饭,我扫地,你不老说,我不干家务活吗?从今天开始,家务活,我全包了。”国增说着,拿起扫帚,开始扫地,又掀开锅盖,开始刷锅,接着,又开始烧火做饭。 “哼,我还不知道你?”秀峦朝着屋外,瞥了一眼:“也就干这一回,明天,又跟个大爷似的,扫帚把儿要倒了,都不扶一把。” 国增嘿嘿的笑着:“消气了,消气了,消气了就好。” 心底里的气,都宣泄出来了,秀峦也不再没完没了。就像国增说的,自己生气,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要是真动了胎气,到头来,遭罪的还是自己跟孩子。跟国增过了七八年了,自己的丈夫什么脾气,自己也早就知道了,一旦涉及到他刘家人,涉及到他爹娘,兄弟姐妹,国增就跟个傻子似的,就算是自己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心里也想着他的父母和兄弟。 愚孝啊,毫无原则和底线的愚孝啊。 “哎,对了,我跟你商量个事。”国增烧着灶火:“这次我去石家庄,那些批发商们说,平时跟咱联系不方便。我看,咱得装个电话了,老是去老武家打电话,有些事,当着外人的面,也不好说。” “装吧,有钱你就装吧。”秀峦夹枪带棒:“四千块钱,够装个电话的了。” “咱手里,不还是有点钱吗?”国增道:“明天,我去镇上的电话局问问,装电话需要多少钱。这事,宜早不宜迟,先把电话装了,我也得常催催批发商们,尾款什么时候结。” “有钱你就装,我反正没钱。”秀峦说着,从屋里走出来,又走到做刷子的屋子里,继续做刷子。说到装电话,秀峦心里是乐意的,暂且不说,国增要用电话,平时跟供应商们多联系,以后装了电话,自己也可以用电话,给自己的爸妈,还有县里的哥哥,以及二妹秀萍家,打打电话。 “你这话说的,咱家的钱,不都是你管着了吗?你要是没钱,那我可真的是穷光蛋了.”国增笑着道。 “对,你不是穷光蛋,你是大老板,出手就是四千的大老板。”秀峦继续揶揄。 “你瞧瞧你,没完了。”国增也习惯了,媳妇的冷嘲热讽。 第260章 重新分地 10月中旬,十五届三中全会召开,大会通过了,《中共中央关于农业和农村工作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该项决定,强调了必须长期坚持,以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的基本经济制度,坚持以家庭承包经营为基础,统分结合的经营制度,以劳动所得为主,按生产要素,分配相结合的分配制度。 自1978年开始,安徽小岗村的包产到户,拉开了农村土地改革的试点。五年以后,也就是1983年开始,在中央的认可和推动下,全国大范围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进行全面推广。土地的所有权,归集体,但其使用权和收益权,归农户。第一轮的土地承包,期限为15年,也就是从1983年至1997年。 第二轮的土地承包,从1998年开始,农民土地的使用权和收益权,期限延长至30年,也就是2027年前后。待到2027年,全国的农村和农民,将会进行第三轮的土地承包,期限依旧是30年,承包关系,依旧长期不变。 自1998年开始,全国各地的农村,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在开始重新丈量土地面积,统计家家户户的人口数量,第二轮的土地承包,开始了。 大梨园村,也在这一年的下半年,开始重新分地。 放眼望去,村南地北,乌泱泱的,到处全都是人。在村支部的带领下,村民们有的拿着格尺,有的拿着铁锨,有的拿着账本子,到处都在测量土地的面积。十五年前,大梨园能种庄稼的地,只有两千多亩,自打第一轮,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推行,农民种地的积极性提高了,一些荒地,一些原本不是地的地,也都纷纷被大家开垦出来,成了能种庄稼的地。 反正,地是集体的,使用和生产出来的粮食,却是自己的。你开垦出来,你自己种,你打的粮食,自然算你的。 “我说,老林,当初给你家划的这块地,本子上可是记着的,是三亩啊。这怎么也一下子,多出来一亩地,成了四亩半了?”支部会计孙吉祥,看着刚刚量完的数字道。 老林一头白发,一脸皱纹,又黑又瘦的憨厚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嗨,还不都是自己开的。” 一旁的媳妇,林老太婆连忙道:“自打种了这三亩地,我和老林,今年挖挖地界,明年挖挖旁边的荒地。反正,每年都多开出个,一分半分的,这一晃十五年了,竟多开出了一亩半的地。” 孙吉祥笑了笑:“那你每年,岂不是多打一亩半的粮食?” “是啊,是啊。”老林依旧憨憨地笑着:“咱种地的,多受点累不怕,能多打一粒粮,就多打一粒粮。” “我说,孙会计。”林老太婆道:“你看,地是我家种的,三亩地,种成了四亩半,这重新分地,能不能多给我家分点?” “这可不行。”孙吉祥道:“重新分地,得按人头来,你家几口人,就按照几口人分。” 孙吉祥说的这些,老林和媳妇,也早就听到,村支部的大喇叭上广播了。但林老婆子并不甘心:“可是,这一亩半的地,都是我们老两口子,辛辛苦苦开出来的。” “哎呀,老嫂子啊,你自己开出来的不假,可你不也是,白种了这些年了吗?不也是自己,多打了十来年的粮食了吗?”孙吉祥道:“差不多就行了,咱们这次分地,国家有政策,县里有规定,咱得按照上面的要求来啊。” 一旁的老林,冲着媳妇摆摆手,又对着孙吉祥道:“是,是,听上面的,听上面的。” “林老哥,咱该知足了,你说,以前在生产队的时候,打多少粮食是咱的?不都是大队上的吗?现在这地,虽然是集体的,可打的粮食,都是咱自己的吧?跟以前比,咱应该知足了,这事换到几十年前,咱想都不敢想。” “是,是。”老林很是知足:“就算是咱自己,多挖出来这一亩半,可归根到底,地还是集体的,还是国家的。” “你看,老哥,你这觉悟,就是比我嫂子高。”孙吉祥道。 一旁的林老太婆,灰溜溜的笑了笑:“说好了啊,分地的时候,我家这块,还得紧着我家分。” “这没问题,原则上,以前是谁的地,现在还让谁来种。”孙吉祥道:“就看这次测完了,咱村一共有多少地吧,再根据咱村的人口,平均划分。” 老林家多开垦出土地的情况,在村上并不少见,反而比比皆是,谁不想多种地,谁不想多打粮?给你三亩地,你开垦出四亩五亩,那是你的本事,村支部可不管这些。 经过几天的测量后,大梨园现有的,能耕种的土地,终于测完了,村支书刘文坡,带着村委会班子成员,在村支部开会,看到村长刘国松,递上来的数字后,刘文坡吓了一跳:“这一下子,怎么多出一半的地来?” 刘国松笑着道:“还不都是自己开的?” “自己开是自己开,但咱村的老百姓,也太能干了吧?原本的两千亩地,现在变四千亩了。”刘文坡道:“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刘国松道:“都这样,咱们旁边的王文村,马场村,小梨园村,哪个村,不都是这样?量完了地后,都至少多出一半的地。” “看来,这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确是好的,真的把老百姓种地的积极性,给调动起来了。要是照这么看,咱全中国,还不多出一半的耕地?”刘文坡道。 “那肯定的。”刘国松道。 “人口呢,人口统计完了吗?”刘文坡问。 “还没呢,村东头,还差几户。”刘国松道:“这几天,净忙着测地呢,人口统计慢了半拍。” “行,抓紧吧,等统计完了,咱赶紧报上去。”刘文坡道。 晚上,国增到了刘国松家,进了门,客客气气的喊了声:“松哥。” “国增,你来了。”国松不冷不热,国增来自己家什么目的,国松心里,已经猜出了个大概:“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还是分地的事。”国增道:“白天的时候,人来人往的,我不好说,所以这才晚上过来。” “国增啊,不是我说你,你说的这个事,真是办不了,你要是不信,你就去问问咱珍大爷,他是老支书,是你亲叔伯大爷。你问问他,这事,能办吗?”国松道:“你这种情况,在咱们村,不是一户两户,多了去了。谁跟谁,不是套着关系?咱虽然是一家子,是四服的兄弟,但我真是办不了。” 得,国增见国松,依然老套的说辞,坐了会,便走了。 这事,不怪国松,国松说的有道理,要不是秀峦,非让自己再来争取争取,他才不来找国松呢。 第261章 二十周年 待到回到家,一进家门,国增就丧着脸,秀峦看得出,国增这肯定是吃闭门羹了:“刘国松怎么说的?” “没戏,不成。”国增道:“我就跟你说了,不行不行。这分地,有上面管着呢,刘国松,不过就是个小村长,他哪有这本事。” 秀峦见没了希望,也不再勉强,只好望着自己的大肚子,对着肚子里的孩子道:“不行就不行吧。你啊,你就分不上地了,等你生下来,就白吃饭吧,我和你爸养着你。” 按照上级划分土地的要求,每个村现有的土地,根据土地的肥沃,盐碱等好坏程度,划分成一二三片地,一片地,当属最好的地,二片地次之,三片地最差。再根据这个村人口的数量,以及土地的总数,进行平均分地,每家每户,都要酌情的,分到一至三片地,不能只分给你好地,不分给你坏地,也不能都把坏的分给你,不分给你好的。 分地最为核心的,是按照人头分地。你家有几口人,就按照几口人,给你分几亩地。你家人口越多,分到的地,自然是越多。人口越少,分到的地,也自然是比人口多的少。 这统计人头的数量,得按照你的户口本上的人口来。现在一大家子的户口本,还都是一本,从文信到刘旭,三代人的姓名,都在一个户口本上。 按照国增家的现状,家里只有国增,秀峦,刘旭三口人,所以只能按照三口人分地。但秀峦的肚子里,不是还怀着一个了吗?再过三四个月,这肚子里的孩子,不也出来了吗?秀峦想让国增,跟村委会的干部,再去争取争取,说能不能给自己家,按照四口人分地。 所以国增,这才去找国松,但国松拒绝的理由,也很直接,村委会分地,就是按照实际人口来的,怀在肚子里的,虽然也算是一口人,但户口本上,不是没有这口人吗?没有这口人,就不能分到地。 “要是,咱再早怀上半年,现在把孩子就生了,上了户口,就能分到地了。”国增心里,懊悔不已。 “谁让你没这个远见呢。”秀峦道:“国长家是赶上好事了,他家四口人,到时候,分的地多。” “国长?”国增不禁想起了,还远在石家庄的国长。自从上次见面,借给国长钱后,这一晃两个月过去了:“也不知道,国长在石家庄怎么样。想到国长,我就愁啊。”国增心底里,还是惦念着国长,他和程广仙两口子,最后有没有包到,学校食堂的窗口,或者有没有,自己开个早餐铺。 “人家怎么样?”秀峦不屑一顾:“你还挂念人家怎么样,人家怎么样,都比咱强。挣的钱比咱多吧?将来分的地,也比咱多吧?你还在这替人家发愁呢。” “他挣得多,花的也多,他没钱。”国增一直没把国长,在石家庄的事,告诉秀峦,免得秀峦又冷嘲热讽的,说些风凉话,自己也是为了,给好面子的国长,留些面子。秀峦看不上国长,这一点,国增心里是知道。这叔嫂之间,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这十来年间,积攒起矛盾了呢? “是,没钱,没钱就跟你借。”秀峦往事旧提:“拿着你的钱, 去吃,去喝,去造。” 国增刚想理论,看了看秀峦的大肚子,心里道:算了,不看僧面看佛面。 大梨园村委会,经过测量土地,统计人口,根据国家和县里的要求,又重新分了地,由于文信一家,分家没分地,户口本一薄。所以根据文信一家,现有的人口,按照户口本上的名字,分别为刘文信,刘春兰,刘国增,马秀峦,刘海旭,刘国长,程广仙,刘惠玉,刘惠程,共计九口人,进行土地承包。 一口人分三亩地,九口人,共计二十七亩亩地,村委会将地分给了文信。文信画押签字,取得了集体土地,三十年的承包权。 当然,这二十七亩地里,有五亩一片地,十亩二片地,剩下的,都是三片地。 文信专门来了趟国增家,跟儿子和儿媳说,等过年时,国长回来后,再按照这三家的人口,再把这二十七亩地分了。 十月底的时候,有部叫做《还珠格格第一部》的电视剧,在湖南卫视开播,该剧一时之间,轰动了整个亚洲,世界各国的华人,为之风靡。电视剧的收视率,最高时,突破了65%,创造了中国电视剧,收视率有史以来的,最高记录。 而“小燕子”一角,也因此剧一举成名。其扮演者,成为了家喻户晓的人物,成为了中国老百姓,全民文化偶像,中国大陆,开创了偶像巨星的时代。 十一月初,九届人大常委会,第五次会议,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从此,中国农村基层,村民组织与管理,变的有法可依。农村的民主与法治,日臻健全。 十一月的中旬,在改革开放的最前沿城市,中国深圳,有个毕业于深圳大学,叫做马化腾的青年,和他的同窗好友张东正,注册成立了一家公司。半年后,这家公司推出了一款,用于通讯社交的聊天软件。 这家公司,名为: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推出的那款通讯软件,最初的名字叫做oIcq,其名称灵感,来源于国际同类产品Icq。据说,Icq来源于“I Seek You”的谐音,也就是我找你的意思。而马化腾之所以,在Icq前面,加了个前缀“o”,是代表了“open”开放。 一年以后的千禧年,2000年。因oIcq用户增长迅速,腾讯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引起了世人的关注。而后,Icq的母公司美国在线(AoL),以商标侵权为由,起诉了腾讯。腾讯败诉后,马化腾不得不将这款软件,进行重新命名,“qq”一名,由此而来。 在之后的几年,十几年,乃至几十年里,伴随着中国网络基建的不断完善,伴随着电脑,手机,日渐进入寻常百姓家中,尤其是中国的广大农村,中国的互联网蓬勃发展,直入云霄。数以万计的网民,有了新的社交方式,新朋友见面后,常常会加个qq好友。 十一月的下旬,中央发出了,《关于在县级以上党政领导班子、领导干部中深入开展以“讲学习、讲政治、讲正气”为主要内容的党性党风教育的意见》。“三讲”教育由此开始,各级党的领导班子,执政能力,不断完善。 也是在十一月,央视一套,开播了一档新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叫李咏,这档节目,叫做《幸运52》。 这一年,距离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已经过去整整二十年。年底的时候,纪念二十周年大会,在北京举行。江公发表了讲话,高度评价了,十一届三中全会,其伟大的历史意义,也全面阐述了,这二十年来,我们全党全民,万众一心,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所取得的巨大成就,以及主要经验。 在我们轰轰烈烈,进行社会主义伟大事业的同时,国际上却并不太平。12月16日,时任美国总统克林顿,下令美英联军,空袭轰炸伊拉克。三天后,这位克林顿总统,又因白宫绯闻,遭到众议院的弹劾。他也是继尼克松后,美国历史上,第二位遭弹劾的总统。 第262章 安装电话 “通了吗,通了吗?”国增在一旁,又急又喜的问。 “喂,喂,哎,能听到吗?能听到吗?”秀峦对着电话:“啊,能听到啊,爸,我是秀峦啊。对,刚装上电话,先给你打一个。” 一旁的国增笑了,这电话打通了。 马云唐跟闺女聊了会,一旁的妻子陈淑芬,便迫不及待了,连忙抢过丈夫的电话:“秀峦,你快生了吧,快到日子了吧?自己觉得咋样啊?”陈淑芬放心不下。 “估摸着,也就这几天吧。”秀峦道:“娘,不用担心我,你和我爸呢,都挺好的吗?” “都好,都好。”陈淑芬叮嘱闺女:“这几天,就别干什么活了,歇着吧。还有几天就过年了,这孩子,要么是个腊月的小生日,要么,就是个正月的大生日。” “不干活了。”秀峦挺着大肚子:“我就是想干,也干不动了,挪个步,都费劲。小菲呢?小菲在不在啊?” 一旁的马芳菲,听到了电话里叫自己,连忙抢过电话:“大姑,我在呢,我和你说话。” 陈淑芬连忙把电话,递给孙女,小菲道:“大姑。” “哎,菲啊。”秀峦对着电话道:“没出去玩啊?” “没出去,外面太冷了。”小菲兴致冲冲:“大姑,我听爷爷奶奶说,你又要给我生个小表弟了。” 秀峦笑了笑:“这可不一定,也有可能,是个小表妹呢。” “行啊,大姑,你给我生个小表妹吧,我都有两个表弟了,我想要个表妹。”小菲道。小菲说的两个表弟,分别为大姑秀峦家的刘旭,以及二姑秀萍家的邢童。 说到生孩子,秀峦不禁关心起了,自己的三妹秀玉:“小菲,你把电话给你奶奶,我有事跟你奶奶说。” 陈淑芬接过电话:“秀峦,你找我啊?” “娘,咱秀玉的婚事,怎么样了?”秀峦道:“小摩河村李家,没说什么时候结婚啊?” “说了,说过了年,就先定下来。明年选个好日子,就结婚吧。”陈淑芬道:“人家想着早娶,省的夜长梦多,早娶就早娶吧,人家都不嫌咱秀玉,咱还嫌什么呢?” “行啊,娘,秀玉嫁了过去,以后回你这边,也就两步道儿的路,你们还能相互照应着点,跟我爸说说,别老是不乐意。”秀峦道。 “嗯,我知道,我知道。”陈淑芬道:“你爸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太理想了,要是照他的想法,秀玉还不老在家里了?” 一旁的马云唐,抽着烟,瞪了媳妇一眼。 “行,娘,那就不说了啊,等我生了孩子,你来我这住几天吧。”秀峦道:“到时候,我再给你打电话。” “行,行,秀峦,记住,自己一定得小心点。”陈淑芬一百个不放心:“就这几天了,千万不能马虎,这冬天生孩子,跟夏天不一样,稍不留意,就落下月子病。” “知道了,妈,刘旭不也是正月生的吗?”秀峦笑着道:“我有经验。” “嗯,嗯。”陈淑芬道:“行了,不说了,不说了,电话费挺贵的,挂了吧。” “娘,那我挂了啊。”秀峦看了看,电话的显示屏,的确,都说了两分多钟了,四毛钱没了。 待到秀峦挂了电话,国增又迫不及待的,对着电话簿,那些电话号码一一查看:“我再给咱大舅,二舅,都打个电话,告诉他们,咱的电话号码。” “还没给我哥打呢。”秀峦道。 “对,对,先给景明打一个。”国增说着,翻着电话簿,找到了景明的电话号,拨通了。 小菲蹲在屋外的炉子旁,正目不转睛的,盯着炉子上的红薯,蜂窝煤的炉子,烧的正旺。炉子盖上,摆着红薯,红枣,还有花生,奶奶刚给她拿了这些吃食,说大冷的天,咱在屋里烤红薯吧。小菲拍手叫好,一向坐不住的自己,这下才乖乖的,坐在炉子旁,一边烤火,一边烤红薯。 马云唐坐在炕上,闷声叹息,一缕缕的旱烟,随着自己的鼻子呼出:“哼,咱秀玉,要不是小时候,得了这小儿麻痹症,怎么会找李连财这样的人?” “李连财怎么了?”陈淑芬说着,拾起马芳菲的衣服,开始缝缝补补,景明的这俩孩子,儿子马康健跟着爸妈,在县里生活。闺女马芳菲则留在了村上,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如今读小学一年级了。小菲这孩子,顽皮,一个姑娘家家的,成天跟些皮小子们,上蹿下跳,活脱脱的一个小子。 陈淑芬倒是很疼孙女,小菲把衣服弄脏了,就立刻给洗,或者被树枝树杈,甚至和男孩子们的打闹中,给弄破了,就立刻缝补。有时候,马云唐会教训几句,让孙女安分点,女孩就要有个女孩的样子。但陈淑芬,却从不说孙女什么,只要孩子高兴开心,爱怎么玩就怎么玩,不就是自己,稍微受点累,为孩子的衣物和吃食,多操持点吗? “李连财怎么了?”马云唐吐了口烟,抬起头,瞥了陈淑芬一眼:“你自己不知道啊?” “我怎么不知道。”陈淑芬头也不抬,忙着手上的针线活:“不就是个二婚吗?二婚就二婚吧,人家都不嫌咱秀玉,咱还嫌人家二婚?” 一旁的秀玉,正坐在娘的身边,傻呵呵的笑着:“妈说的对,二婚就二婚吧。” “二婚不二婚的,我倒是不在意。”马云唐道:“主要是李连财那个人,傻了吧唧的,比秀玉强不到哪去?” “你这话说的,要是比秀玉强,人家还要秀玉?”陈淑芬道:“你啊,知足吧,别老用你那套思想,来要求所有人。嫌人家这个,嫌人家那个,李连财,就是个庄稼汉,你嫌他没文化,嫌他不识字,嫌他憨,嫌他不爱说话,你怎么那么多事?你怎么不嫌你自己的闺女,都二十多的人了,脑子还没有小菲好使呢。” 秀玉依旧笑着:“对,没有小菲好,没有小菲啊。” “唉。”马云唐叹了口气,媳妇说的这些,他又何尝不知道,不明白这些道理?他只是后悔啊,后悔秀玉当初得了病,要不然,也不至于现在,被人当成傻子,没人愿意娶。最后只能找个,又傻又笨的二婚姑爷。 都是一个爹妈生,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这人和人的命运,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马云唐不禁想到:如今大闺女秀峦,日子算好起来了,每个村上,能装上电话的并不多,秀峦家现在都有电话了,这足以说明,她和国增两口子,手里头是有些钱了,起码不用娘家再接济了。 至于二闺女秀萍,日子就更不用说了,她现在才三十多刚出头,就当起了官太太。 只是三闺女秀玉,最后只能找个又穷又傻,又憨又笨的二婚男人了。将来他俩要是再生孩子,哼,傻娘傻爹,指定,也是生个傻儿子。马云唐不禁疑惑:自己的傻闺女,能生出孩子来吗? 第263章 国长回来 刚进了腊月,才腊月初几,国长夫妇,就带着刘彤,从石家庄回来了。到了家,自然得把儿子刘路接过来,夫妻俩人空着手,只带着刘彤,就去了爸妈家。 见国长和媳妇回来了,文信好奇:“怎么今年,回来的这么早?” “早点回来过年啊。”国长笑着道,低头看见了半年多没见的儿子,连忙抱起来:“路,路,来,爸爸抱抱,叫爸爸啊。” 程广仙又抢过孩子来,将刘路抱在怀里:“路,叫妈妈,叫妈妈啊。” 小刘路对眼前的爸妈,倒是显出几分陌生,平时都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尤其是跟奶奶最亲。刘路的眼睛,盯着奶奶,嘴里吵着:“奶奶,奶奶,我要奶奶抱。” 一旁的春兰,连忙笑着道:“还奶奶抱呢,你爸妈回来了,让你爸妈抱。快叫爸爸啊,快让你爸爸,好好稀罕稀罕你。” 在春兰的安抚下,刘路才好像,明白了什么,便在妈妈的怀里,不再挣扎。程广仙看着刘路,又黑又瘦的脸,以及脸上的泥,以及干在嘴边,脸上的鼻涕屎,还有这脏兮兮的,一身衣服,不禁嫌弃:“妈,你说你,看个孩子,都看成什么样了?这刘路,一身上下,怎么这么脏啊?手绢呢?有手绢吗?”说着,便找手绢,想给刘路擦擦脸。 春兰四处寻找,从炕上捡起一块手绢:“哎呀,这孩子跟我,跟的挺好的。小孩子,哪有不脏的。”说着,将手绢递了过来。 程广仙看了看,婆婆手中的手绢,这手绢,比刘路的脸,也干净不到哪去:“算了,算了,不擦了,我抱他回去,赶紧给他洗个澡吧,你看看,这孩子,脏的还能要吗?”程广仙的脸上,流露出不满。便抱着刘路,拉着刘彤,往屋外走。 “刘彤,彤啊,你别跟你妈回去,在这玩会,跟爷爷奶奶玩会。”文信看着自己的大孙女,眼里尽是慈爱,哪里肯让,许久未见的大孙女,就这样走了。 程广仙看了刘彤一眼:“在这玩吗?一会跟你爸爸再回去也行。” 刘彤拉着妈妈的衣角:“我不在这玩,奶奶家太脏了,我要回家。” 母子三人,扬长而去,只留下文信,春兰,国长。 “妈,以后勤收拾着屋子点。”国长倒是不急不怒:“这快过年了,家里来个亲戚,也干净点不是?” “哎呀,我这屋子,挺干净的。”春兰说着,便拎起扫帚,开始扫地:“就是这地,有点脏了,扫扫地就行。” 文信掏出烟叶,又在过期的日历纸上,撕下一张纸,开始卷烟:“对了,国长,我跟你说个事,今年,大队刚分完了地,你家按照四口人,一共分了十二亩地。有二亩是一片地,二亩是两片地,剩下的,都是些三片地。” “嗯。”国长点了点头:“我记得以前分地,一个人,最多也就能分一亩半的地,一家要是有十几亩地,那可了不得了。” “现在地多了啊,都是自己开的。咱家以前,也不到十亩地,我和你哥俩人,愣是多开出了二亩地。”文信笑着道:“每年都多打不少粮食呢。” “行啊,爸。”国长道:“家里的地,还是你们种吧,反正一起种地,打多少粮食,咱都是三家平分,你们不就是多受点累吗?到时候,我少分点粮食也行。” “国长,我是想和你商量商量。”文信卷好了烟,划了根洋火,又点燃了烟:“今年,咱分地吧,家都分了,地也早该分了,户口本也分开,各过各的。尤其是这地,总不能让我和你哥,一直种着,借着这次大队分地,咱们也把地分了吧,以后,你们把各自的日子,都过好喽。” “还一起种吧。”国长道:“我又不在家种地,我一年到头,才在家吃几顿饭啊?你们分我多少粮食,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你这意思,我们是少分你粮食了?你这孩子,怎么把你爸和你哥,想的这么坏?”文信不满。 “闹着玩呢,玩笑话,爸,你别当真。”国长笑着道。 文信懒得跟国长,嬉皮笑脸,看着国长道:“我跟你哥,还有你嫂子,都商量了,他们也愿意分。以后分了地,他们打了粮食,他们自己吃,你的地,打了粮食,算我的,我再分给你,这样合理点。” “我哥愿意分地?”国长道。 “嗯。”文信道:“你嫂子也愿意。” 提到嫂子,国长不说话了,这个嫂子,最会算计了。要是真的把地分了,以后,他们一家子,只种他们自己的地,爸妈的,还有他这个弟弟的地,他们就可以不管了。 “哎呀,我说,还是不分好,都是一家子,一起种,一起吃,多好。我还年轻,还能帮你们带孩子,什么你啊我啊的,都是一家人,人多力量大。”春兰扫完了地:“以前在生产队的时候,不都是一起种地,一起吃饭吗?分什么你我。” “你这个人,社会进步了,跟以前不一样了,你怎么还生产队啊?”文信吐了口烟:“他们都有家了,有自己的日子了,咱们老跟着掺和什么?”文信说话说的快,气也不顺,被烟呛到了,便咳嗽了起来。 “让你抽,让你抽。”春兰坐在了炕上:“我就跟你说,让你少抽烟。你见到烟,比见到你儿子都亲。以后,一分钱,你都别想摸到,我看你拿什么买烟。” “爸,以后少抽点吧,我妈说的对,你有痨病,抽这么多烟干嘛?”国长始终,跟妈是一条心,总是顺着妈说话。 “不抽了,不抽了。”文信将剩下的半截烟掐灭了,又将烟卷揣进兜里:“国长,咱分地吧,这几天,我带着你们哥俩,去地里看看,把地都分了。” “行,你和我哥愿意,我就没意见,反正,我又不种地,到时候,多受累的,还是你,你这一下子,种十几亩地,能行吗?”国长道。 “别说十几亩地,就是几十亩,我也种的了。再说了,家里有你哥,分地不分活,忙秋的时候,还在一起干,用你娘的话说,人多力量大。”文信抬起头:“你的地,我就种了啊?面粉厂里,存着麦子呢,你吃面,就去面粉厂里自己拉。等你什么时候,想自己种地,自己打粮,这地,我再还你。” “嗯。”国长道:“爸,妈,跟你们说个事,年后,刘彤的妈,就不回石家庄了,留在家里,我自己回石家庄。” 文信夫妇,瞪大了眼睛,尤其是文信,心里咯噔一下。 第264章 可丁可卯 “怎么自己回了呢?”春兰不解:“你们俩在石家庄,不是挺好的吗?还有个伴,这两口子过日子,哪能不在一块呢?” “刘彤的妈说了,刘彤也大了,该上小学了。在石家庄那边上小学,没户口上不了。就让这孩子提前回来,先适应适应家里,以后在家里上小学。”国长道。 这话,是媳妇教给自己的,俩人回来之前,程广仙就对国长说,以后,不管谁问起来,为什么不在石家庄了呢?千万不要跟别人说,是在这混不下去了。要跟别人说,是因为孩子上学的事,而回来的,这样有面子。 “上小学?”文信不禁疑惑:“刘旭比刘彤大一岁,才上学前班的小班,这刘彤,上哪门子小学啊?” “提前回来,提前适应呢。”国长心虚,撒谎都不会撒,但依旧牢记,媳妇的叮嘱:“再说了,等过了年,到了来年的麦秋,刘彤也该上小班了。” 见儿子遮遮掩掩,支支吾吾,文信也不再说什么。春兰反而无比开心:“回来好,回来好,到时候,刘彤刘路,俩孩子,我一起给你看。” “国长,这地,要不你们自己种吧。”文信道:“刘彤的妈,不是在家吗?她也能种地。” “哎呀,她一个妇女家,能种地?我看地种她还差不多,她才不种呢。”国长对自己的媳妇,最了解不过了:“你种吧,你供他们娘仨吃面就行。” 待到国长走后,文信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刚才听到国长说,媳妇不回石家庄了,自己这心里,竟然慌了。如果二儿媳妇,不回石家庄了,也要种这刚分完的地,那自己当初,在大媳妇那,夸下的海口,可就不算数了。二儿媳妇可是一个,会算计的主,国长才没有,她的那些弯弯绕。 好在,国长打了包票,说不种地了,文信这才放下心来,又仔细想了想,以二儿媳妇的脾气秉性,这种地,八成也是没影的事。二儿媳妇骄里娇气,她才不种地呢。当初两口子去石家庄,就说了,这一辈子,都不种地了,就吃城里的,喝城里的,再也不碰,这庄稼地的土疙瘩。 文信看了看春兰,自己借口去牛栏里,要给牛喂草,又偷偷摸摸的,跑到牛棚里,掏出了剩下的半截烟,点燃。一边抽着烟,一边给牛添草料,心里道:二儿媳妇这个人,就算是要真的种地,也不会自己种的。到时候,还不又得,依靠着他这个公公,给自己种地。 到时候,她家地里的活,都是他来干,打的粮食,也是她家的,自己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啊。好在,大儿媳却从不指望自己,但即便不指望自己,到了农忙时候,自己也不能,只顾老二家,却不顾老大家啊? 倘若真的到了那时候,别因为地里的这点活,这妯娌之间,又闹什么矛盾,唉,文信知道,这俩亲妯娌之间,其实是不和的。 国长回到家,把爸妈哥嫂要分地的事,跟媳妇说了。 程广仙正在烧火,烧了一大锅的热水,准备给刘路洗澡。刘路坐在炕上,倒是听话,正和姐姐刘彤,吃着爸妈从石家庄,带来的各种零食。 国长趴在炕上,把果冻,虾条等吃食,一一递给刘路,刘路吃的不亦乐乎,刘彤倒是不惯着弟弟,抢过来:“这是我的,爸妈给我买的。” 刘路也不甘示弱:“我的,我的。” 国长一边安抚两个孩子,一边又继续说着分地的事。 程广仙坐在外屋的灶台旁,一边烧着火,一边听着国长絮絮叨叨,忽然眼睛一转:“我说,你傻啊?咱怎么不种地呢?种,必须得种,十几亩地啊,干嘛不种?” “种?”国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初是你说的,这一大家子的地,咱不种,到时候,只分粮食,现在,怎么又种了呢?” “那是以前。程广仙烧着火:“那时候,你爸妈一共才多少地?咱家又有多少地?我刚嫁过来,连地都没有,只有你的二亩地,咱值得种?现在呢,咱四口人了,十二亩地啊。” 国长这才,转过脑筋来:“也是。” 程广仙继续道:“现在,如果还是平均分粮食,咱绝对的吃亏不划算。你大哥家,才三口人的地,你爸妈呢?才两口人,咱家四口人的地,占了这一大家子的一半,到时候,咱只能分三分之一的粮食。你爸妈,还有你哥嫂,他们倒是划算了,咱这是赔本。” “哎呀,都是一家人,干嘛可丁可卯的算计呢?”国长道:“我又不在家,明年还得回石家庄,你自己在家,你种十几亩地,你能种的了啊?到时候,还不是我爸妈,我哥嫂帮你一起干,粮食上你是赚了,但人力上,他们却亏了。” “这地,我种。”程广仙将劈柴,填进灶台里:“我要种地,你现在回去,跟你爸说,这地,必须分,咱的十二亩地,咱自己种。” “我说,你开玩笑呢?”国长笑着道:“十二亩地,你一个妇女家,能种的了?” “能。”程广仙斩钉截铁:“就是种不了,我到时候花钱,雇人给我种。” “你可得了吧。”国长才不相信媳妇的话,但转念想了想,媳妇说的,也不无道理,实在不行,农忙的时候,自己请几天假,回来帮着收庄稼,十二亩地啊,怎么着,也是一笔收入。 自从大哥国增,上次从石家庄走后,国长夫妇俩,最后真的租了个门脸,每天卖油条,馅饼,豆浆等早餐。干了小半年,收回本来了,还小赚了一笔。可刚进了腊月,赶上了市里的拆迁,早餐铺子的墙上,被画上了一个“拆”的字样,夫妻俩人,又不得不关门。 夫妻俩人,商量了一番,一家三口,都待在石家庄,始终不是个事。要不,媳妇程广仙先回老家,等过完了年,国长再回来找工作,要是稳定下来了,到时候,程广仙再回来。 程广仙做了一番,艰难的思想斗争,最后与国长商定,得了,快过年了,要回,就一起回吧,过完了年再说回石家庄的事。但是回去,跟外人要说,是为刘彤上学的事回来了,不要跟别人说,咱是因为混不下去,才回来的。 媳妇的话,国长自然是听,这才跟媳妇一起回来的。 晚上,国长又去了趟爹妈家,没有费什么口舌,就要回了自己的十二亩地。待到国长走后,文信偷偷的躲到外面,抽了好几支烟,心里觉得,对不起大儿媳妇。 第二天,程广仙让国长,将大哥家的三马子借来了,程广仙让国长,开着三马子,带着他们娘仨,回趟娘家,去看看自己的爸妈。 国长开着三马子,先是奔向了县城,到了一家商品批发店里,在程广仙的指挥下,一箱一箱的东西,又是米,又是油,又是各种吃食,国长马不停蹄的往车上搬。 程广仙道:“到时候,跟我爸妈哥嫂,说说咱的情况,在石家庄那边,咱是混不下去了,让我大哥打听打听,看看咱能不能在县里,租个小门脸,开个小饭馆。我大哥现在,好歹也是县里的干部。” “你不是说,咱在石家庄的事,不跟外人说吗?”国长小声道。 “你这话说的,我爸妈,怎么能是外人呢?”程广仙点了点,车上的东西,很是满意:“嗯,这个给我爸妈,这个给我大哥家,这是给我弟弟家的,还有这些,给我那些侄子侄女们。” 第265章 长的短的 1998年,农历的腊月二十八,临近过年,还有两天。一大早,文信带着国增国长,还有六岁的大孙子海旭,一起来到了地里。 祖孙三代,开始分地。 先是去了村西头,那里有几块地,是这一大家子的。文信背着手,走在地界上,指了指自家的地:“这块,是咱的,一共二亩地,这是最好的一片地。” 国增点了点头,自家的地,他自然是知道,大队分地的原则,是紧着自己,之前种的地分。如今这一家人,二十多亩地,绝大多数,还是自己以前种的。 “咱在这,我记得,咱这块地,以前才一亩多点呢,怎么成了二亩地了?”国长依稀记得,这是自家的一块地,以前,还和爸妈,哥哥妹妹,一起来收麦子来这,怎么一晃,多出一亩地来呢? “你不种地,都多少年了?”文信依旧背着手,沿着地界,往另一块地走:“多出来的地,都是我跟你哥,俩人开出来的。这可是一锨一锨,自己挖的。” “哦。”国长点了点头,自己多年不种地,自然不知道这地里发生的事。 走了几步路,几人迈过一条沟。以前,这沟里没有水,但今年夏天的暴雨,竟然让这干了很多年的沟,存下了水。文信指着沟旁,自己又脚下的地:“这块地,也是咱的,二亩半的地,但属于二片地,没有刚才那块地好,你看这地里,净是盐碱。”说着,用脚尖杵了杵,白花花的盐碱土。 “这不是咱家的地吧?”国长的记忆中,自己家没有这块地。 “嗯。”文信点了点头:“以前,这就是块荒地,林三家自己开出来的。” 两块地,亩数上,一片地比二片地,稍微少几分,核算起来,一片地稍微好一些,毕竟,稍微肥沃的土地,总比盐碱地强一些,就算是多撒化肥,也改变不了土地的本质,反而化肥上多了,地里更容易结晶。要想让盐碱地变成肥地,平时需要多撒粪,只有辛勤劳作的农民,才能改变这土地原有的面貌。 文信从地里,拾起了一根小木棍,这是去年在地里种黄豆,落下的黄豆棵子,文信将木棍,一折两段,其中一段,有小拇指长,另外一段,稍微短一些。 文信对着两个儿子道::“这一片地,算长的。那边的二片地,算短的。”说完,便背过手去,将两段小木棍,分别攥在两只手里,又伸出手来:“来吧,抓阄吧,国增,你来吧。” 国道:“我不来了,让国长选吧。” 国长笑了笑:“嗨,还是让刘旭选吧。” 行,有觉悟了,遇到事,知道不跟哥哥抢了,文信在心底里道。又对着孙子道:“来,旭,你选。” 刘旭指了指,文信的一只手:“选这个。” 文信的两只手松开了,一长一短的两只木棍,呈现在众人眼前。 “嘿嘿,短的。”国长的脸上,挂着笑容,刘旭选了短的,也就是二片地了。较好的一片地,归他刘国长了。 国增不语,心里想:以后多上点粪,把这二片地,也种成一片地。 待到分完了村西头的地,文信又带着儿子孙子,到了村南头,南头也有两块地,要给这哥俩分,文信又攥着俩拳头,让刘旭选,刘旭指了指爷爷的拳头:“要这个。” 文信松开拳头,国长的脸上,依旧是笑容:“嘿,又是短的。” 好的地,都分给了国长。 见自己的叔叔,一脸的高兴,而自己的爸爸,却不言不语,不惊不喜,刘旭好奇,跟在爷爷的后面,也学着爷爷的样子,背着手,走在地界上:“爷爷,选长的好,还是短的好?” 文信笑了笑:“都差不多,都差不多。” “那总归有个好的啊。”刘旭多少懂事了,等过完了年,他就七岁了,好坏还是分的清的。 “长的,长的稍微好一些。”文信如实相告,他心里,也是巴不得,刘旭能选长的,可每次,这孙子都选短的。 刘旭点了点头,记住了爷爷的话。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刚才的场景。爷爷刚才攥着的拳头,左手是攥着长的小木棍,右手是攥着短的小木棍。 刘旭又看了看,爷爷的两只手,左手的大拇指上,绑着一圈白色医用胶带,而右手的大拇指,却没有胶带,这是一个记号。 爷爷攥拳头的时候,大拇指是在拳头外的。 小小的刘旭,动起了小心思,刚才爷爷让自己选的时候,左手攥长的小木棍,右手攥短的小木棍。一会,再让自己选的时候,爷爷一定会将两个小木棍,左右手调换一下。到时候,长木棍会放在右手,短木棍,会放在左手。 长的好,自己要选长的,要选爷爷的右手,那个大拇指上,没有绑胶带的手。 跟着爷爷,爸爸,叔叔的身后,刘旭在地里撒欢。国长却在爸和哥的指引下,认清自家的地。从哪个地界,到哪个地界,有几亩地,是几片地,国长心里有了个大概。文信又给两个儿子,分好了地,这边的几亩地,算长的木棍。那边的几亩地,,算短的木棍。 小刘旭一边跑,一边玩,一边故意趟草堆,就像是一匹脱缰的小野马,尽情的撒欢。但心里还想着,右手右手,一会选右手,选爷爷大拇指上,没有绑胶带的那只手。爷爷这次,肯定把长的木棍,放在右手,右手选的地,是好的。 迈地界的时候,自己心不在焉,根本不看脚下的路。小脚没站好,一下子跌了个踉跄,刘旭摔在了地上,衣服上沾满了土,嘴里喊了声:“啊。” 文信闻声扭头,看到了摔倒的孙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说着,便扭身想过去扶孙子。 “没事,起来,打打身上的土。”国增道。 刘旭连忙起身,一边走着,一边用手,打身上的土。 文信伸出两个拳头,对着刘旭道:“来,选吧。” 刘旭只顾着,打自己身上的土,随意的指了指,爷爷的左拳头:“这个。” 文信伸出左拳头,是短的小木棍。 国长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刘旭这才想起来,应该选右手啊,自己刚才还一直想着,一直记着了,要选右手,选爷爷大拇指上,没有绑胶带的手,怎么又选了那只,绑着胶带的左手呢? 一个跟头,把自己心心念念的事,给摔忘记了。 第266章 四亩土地 村西,村南,村东,村北,二十七亩地,都分完了。除了村南头,有一块四亩地的大地,剩下的,不是这有两亩,就是那有三亩,都是些鸡零狗碎的地。比如村北的河边,有二分地,村西的省道旁,有三分地,还有孟家地,棋盘子地等等,总之,这七七八八的地,三家算是分完了。 按照各家的人口,一口人三亩地,文信分到了六亩半的地,多出来的那半亩,是葡萄园子里的地,国长主动让了出来,葡萄园子,是爸一直种,自己不抢这半亩地。 国增家,一共分到了九亩半的地,之所以多出半亩地,是因为一些零零散散的几分地,国长不愿意种,都分给了国增。 国长道:“才几分地,还值得种吗?都不够费功夫的。河的北边,那二分地,哥,你种吧。” 国增道:“二分地也是地,将来,能种点花生啊,绿豆啊,小红豆啊,实在不行,种红薯呢,河边都是些沙地,种出来的红薯好吃。国长,你种吧。” “我才不种呢。”国长不屑一顾:“还红薯花生,费那个时间干嘛?想吃红薯花生,自己买不就得了,我才不受那个累呢,还是你种吧。” 见国长不要,爸爸也不要,国增道:“我种就我种,我不怕受累,将来,这二分地,我能给他种成半亩地。”国增的意思是,那二分地的旁边,都是些荒地,他将来,能把荒地,再开成能种庄稼的地。 “行,不嫌麻烦,你就种。”国长笑了笑。 文信在一旁听着,不语。却瞥了瞥国长一眼,这老二,打小就不爱地,不跟这土地亲,更是不愿意受累,不愿意干农活,不愿意往地里钻,国增却恰恰相反。这哥俩,关于这地里的事,差的是一天一地。 待到分完了地,三代人散去,各自回家,快进家门口的时候,小刘旭想起了什么:“爸,咱家分的地,是不是都是不好的?分的也比我叔家少。” 国增笑了笑:“哪有什么好不好,都差不多,现在分的少,种着种着,就会多了。再说了,咱家不是分到了南边,那四亩的大地吗?二十多亩地,就这一块整壮。” “可爷爷说,那是块二片地,旁边的两块一片地,加起来,也有四亩。”刘旭道:“都分给了我叔。” “一样,差不多。”国增不以为然:“你看着吧,等你长大了,这四亩地,至少变成五亩地。” 父子俩说着,进了屋,刘旭喝了口水,又跑出去玩了。 秀峦躺在炕上,闭目养神,隐约有反应,国增看了看媳妇:“怎么了,不舒服?” “有一点。”秀峦道:“反正,就这两天的日子,预产期都过了。” “要不,咱去医院吧。”国增道:“这个小家伙,怎么还不出来?” “不至于。”秀峦道:“去医院干嘛?花那个钱。哎,对了,地分完了?” “分完了。”国增喝了几口水,又回到屋里,坐在炕上,守着媳妇,跟秀峦汇报,村南村北,村东村西,自家都分到了哪些地。 秀峦听着,国增说的这些地,哪块是自己的,哪块分给了国长,哪块又分给了爹娘,她马秀峦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地的位置。知道哪块地好,能多打粮,哪块地差,打的粮少。这些年,跟着国增一起种地,秀峦对这些地,再熟悉不过了。 “怎么咱分的,都是些二片地啊?国长分到的,可都比咱的好。”秀峦道。 “哎呀,差不多。什么好的坏的,还不都是刘旭选的。”国增道。 “这个兔崽子,真是不知道好赖。”秀峦道:“不过,南边的那四亩地,分给咱了,这倒不错,就这么一块整壮的大地。” “是啊。”国增笑着道:“要不说,刘旭会选呢,哈哈哈。那块地,旁边都是些荒地,光是北边的地界子,少说也得有两米宽。你瞅着吧,将来,我都给他挖了,北边有林秃哥家的三分地,就那么一小条,到时候,咱再用别的地,把他换过来,四亩地,至少变五亩地。” “变成五亩?”秀峦想了想:“我看,要是把南边的地界子,再挖一挖,至少能变成五亩半。” “六亩,不出三年,我让他变成六亩地。”国增道。 “行,有本事,你就挖吧,我可不跟你再开荒地了。”秀峦道:“天天的扛着铁锨,跟你挖地,以后有了老二,我可没那个功夫。” “我挖就我挖。”国增信誓旦旦:“现在这块地,南北方向,还不那么直溜儿,到时候,我非给他弄的平平整整,四四方方。” 国增这句话,说的不假,十几年后,随着自己有事没事,就去南边的地里开荒,以及自己盖新的砖瓦房,需要用土,也跑到那块地里取土。原本的四亩地,在十几年里,随着刘旭长大,随着老二的出生,长大,最后,那四亩地,竟然变成了七亩地。 四亩地变七亩地,多出了将近一倍的面积。每当外人,羡慕这块,村上屈指可数的大面积地,国增都自豪的说,自己这一家四口,指着这块地吃粮呢。 但谁又知道,他为了开这块地,耗费了多少个,原本可以多睡会觉的清晨?为了这块地,他流了多少汗?付出了多少的辛劳? 那可都是,他一铁锨一铁锨的,自己挖出来的地啊。 多年以后,儿子刘旭上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一边读书,一边长大,一边明白,自己父亲的辛苦不易。他终于渐渐的知道,父亲为了那块土地,付出了很多的心血,对于这些心血,父亲并不在意,只是觉得心血后的结果,是四亩地变七亩地,是自己为之自豪的一件事。 刘旭当然知道,父亲的这份自豪。因为每当提到那块地,父亲总是眼里带光,话里带着几分,难得的骄傲。 这块地,也是父亲的一个儿子。在国增的双手之下,由小变大,由原本并不怎么,肥沃的二片地,靠着国增开着三马子,开着拖拉机,往地里一趟趟的,倒腾牛粪猪粪,最终变成了,肥沃高产的一片地。 待到国增死后,二十八岁的刘旭,跟着五十岁的母亲,去地里收棒子。秀峦指着这片地,跟刘旭道:分地的那一年,你才六岁,老二刚生人。一晃,二十二年过去了。当初的四亩地,愣是被你爸,一锨铁锨的,给挖成了七亩地,你爸这个人啊,唉。 刘旭顿时,泪流满面,对着母亲道:爸爸是个拓荒者。 秀峦红着眼睛,看了看不远处,联合收割机来了。 刘旭扭头,看了看收割机,是从西边开过来的。他又把目光,朝着西边往南望了望,那边也有自家的二亩地。记忆中,自己还是六岁,跟着爷爷,爸爸,叔叔,一起分地。 一个月前,五十二岁的国增,因为意外死亡,刚刚葬在了,西边那二亩地里。 第267章 二胎出生 吃完中午饭,刘旭又跑出去玩了,出门前,还抓了一把小洋鞭,农历的腊月二十八,已经是过年的氛围,到处都是小孩子们,噼里啪啦放鞭炮的声响。 秀峦躺在炕上,左右不是,对着国增道:“走,去医院,我觉得,今天得生。” 国增连忙走到院子,抡起三马子的摇把子,随着发动机,轰隆隆的声响,三马子发动起来了。 先让三马子转着,热一会车,国增又回到屋里,跟着秀峦一起收拾东西。小孩子要用的棉被,衣服,秀峦裹了一个小包袱,全部带好。接着又给自己穿上,厚厚笨笨的棉大衣。还不忘将头上,围上头巾。 秀峦跟着国增出了屋,上了三马子。国增则跨上三马子,在小院子里掉头。 小刘旭却忽然,从外面跑进了院子,见爸妈都坐在车上,要出门的样子,连忙拦住:“爸,妈,你们干嘛去?” “没事啊,去地里,一会就回来。”秀峦道。说到给刘旭生弟弟妹妹,刘旭就不依不饶,要掐死生下来的小孩,秀峦才不敢跟儿子,说自己是去医院呢。要是说了,儿子肯定拦着不让去。 去地里?小刘旭也不那么好骗,这大冬天的,去地里干嘛?看爸妈的这架势,也不是像去地里的样子,倒像是去走亲戚。走亲戚,为什么不带自己去?刘旭依旧拦着,不让爸爸把三马子,开出院子。 国增急了:“哎呀,一会就回来,你挡在这干嘛,让开。” “我就不,你们不是去地里,你们到底去干嘛?”刘旭心里,猜出了个大概,莫非,爸妈是去医院?对,肯定是去医院生孩子。刘旭看着妈妈,鼓鼓的大肚子:“你们是去医院,是去生孩子。” “不是呢,不是。”国增见儿子识破了,连忙否认,只是顾着倒车稍车,院子太小,国增稍车的技术又太差,加上心急,车头七扭八扭的,才对准了院子的大门。 刘旭依旧横在大门口,不让爸妈出门。 “我说,你怎么样才能让开?”国增道。 “我要买个小红灯笼。”刘旭趁机,提出了条件。 一个胡同院儿的小伙伴,都买了小灯笼,是个小兔子的造型,活灵活现的,跟个真的小兔子一样。小灯笼的把儿上,是装电池的,到了晚上,打开开关,灯笼里的小灯泡,就发出光亮,照亮了整个红灯笼,挺好玩的。 一到晚上,小孩子们,就打着这些红灯笼,在胡同院里,跑来跑去乱窜,在草堆里躲猫猫。各自回家的时候,还一边跑,一边叫嚷:过年啦,过年啦。 只是这个好玩的灯笼,自己却没有。对于自己的零花钱,爸妈一直很吝啬,说能省一分是一分,花几块钱,买那个破灯笼干嘛?小刘旭为此,耿耿于怀。 小伙伴们有的东西,自己往往没有。他自己心里,也种下了种子,过日子,要细水长流,不能乱花钱。 “行行行,给你,给你。”秀峦从兜里,掏出了十块钱:“买去吧,买完就回家,别到处乱蹿,看好家门。” 刘旭欣喜若狂:“好。” 说完,便接过钱,一溜烟儿奔向了小卖部。 国增连忙驾驶着三马子,风驰电掣般的奔向了医院。 小灯笼买回来了,刘旭握着小灯笼,一路小跑回家。但毕竟是白天,灯笼发出去的那点亮光,在大白天里丝毫起不到作用,刘旭钻进最东边的屋子,那屋子是父母放刷子的仓库,窗户早就被,成袋的刷子挡住了,在黑乎乎的屋子里,灯笼的亮光奏效了。 此时的小刘旭,只盼望着,天黑早点来临。 肚子咕噜噜的叫了,刘旭又摸了摸口袋,买灯孔花了八块钱,还剩下两块钱,便又跑到了小卖部,一根火腿肠五毛钱,一袋方便面五毛钱,两袋方便面,两根火腿肠,刚好是一顿午饭。 待到吃完午饭,刘旭又钻出家门,在外面和小伙伴们玩,将妈妈走之前,让自己看家的叮嘱,早就抛到了脑后。刘旭是个孩子王,领着一群小伙伴,在胡同院子里乱窜。 下午两点多钟时,一群小伙伴,看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缓缓地驶入了胡同,小伙伴们都瞪着眼睛,这年头,小轿车可是个稀罕物。 白色小轿车,停在了刘旭家的家门口,接着,从小轿车的后座上,下来了一个人,扶着刘旭的妈妈。再接着,又下来了一个人,穿着个白大褂。 刘旭不明所以,只是远远的望着小轿车,望着自己的妈妈,却不敢走上前去。他心中猜到了,妈妈这是要生小孩了,妈妈生了新的小孩,就不要自己了。 “妈,妈。”刘旭冲进了家门,只见妈妈已躺在了炕上,旁边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一看就是个医生,从随身携带的药箱子里,拿出一些东西,刘旭猜测,那些是接生孩子用的。 “不能生,不能生。”刘旭哭着,阻拦医生。 医生笑着道:“生不生的,这可由不得你了。再说了,给你生个伴多好啊。” 秀峦瞪了刘旭一眼:“快出去玩吧,别在这添乱了。” 刘旭依旧不依不饶,最后被医生安抚着,推出了房间:“你先在外面等一会。” 刘旭哭着,站在外屋,不知所措,他只是觉得委屈,妈妈要生小孩了,完全不管自己了。 这时,门外响起了三马子的声音。国增将三马子停在了门外,赶忙熄了火,跑了进来,听从医生的安排,忙东忙西。 眨眼的功夫,胡同院子里的邻居,一些妇女们,以及家族里,秀峦的大娘,婶子,以及同辈的妯娌们,都都纷纷赶到,蜂拥而至。顿时,国增家被围的水泄不通。 刘旭孤零零的,站在外屋的墙角,看着这些大娘们忙碌。她们有的去外面抱柴火,有的正在刷锅,准备烧热水,还有的说回家拿点小米,一会得给弟媳熬小米粥。家进进出出,忙忙碌碌,谁也没有,在意角落里的小刘旭。 此时,刘旭只觉得,自己是这个家,是这个世界上,多余的一个人,他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等妈妈生了小孩,就没人管自己了,自己就没人要了。 见屋子里,没有了自己的位置,刘旭只好溜出来,又独自站在院子的墙角,看着屋子里,忙忙碌碌的人们,不一会的功夫,他恍惚中,听到了妈妈的痛苦叫声。接着,屋子里,又传来了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生了,生了。”屋子里有人欢天喜地。 “丫头,是个丫头,国增,你一儿一女,凑成了个好字儿啊。”有人笑着道。 一九九八年年的农历腊月二十八,下午四时左右,国增喜得千金。当初,国增开着三马子,将秀峦送到医院时。医生检查过后,说秀峦的状态很好,各项指标都正常。估摸着,再有几个小时就生了。 秀峦为了节省,生孩子的住院费,问医生,能不能回家里生?医生道,可以回家生。因此秀峦,这才被送回了家里。 第268章 有个妹妹 “行,就埋这里吧,人家都是埋在窗户下面。”国增的四婶,带着国增来到院子里,指了指窗户下的空地。 国增双手,抱着一团,血淋漓的东西,将东西放在了地上,又找了一把铁锨,按照四婶的指示,开始在地上挖坑,挖好了炕,便将那一团血淋漓的东西,放入了坑中。接着,又往上埋土。 这团东西,是秀峦生完孩子后,孩子的胎盘和脐带。 刘旭依旧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在那,面带喜悦的挖坑,埋土,但父亲理都没理自己。 这个家,这个院子,自己是多余的。所有的大人,都不管自己,不顾自己。只顾着,那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刘旭像是霜打的茄子,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手中的小灯笼,也不那么好玩了,他将小灯笼,扔到了院子里,又独自走出院子,坐在自家门前,那块黑色的大石头上。此时孤零零的自己,独自发呆,与屋里的热闹非凡,显得格格不入。 临近傍晚的风,带着冬日里的凉意,吹着孤独的小刘旭,他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只是等待着,众人都散去,但这个家,有了新的小孩,他还能回吗? 屋子里,人们各个,都欢天喜地。小婴儿蜷缩在秀峦的怀中,伸出小嘴,吃着秀峦的奶,秀峦也接过,妯娌们递过来的小碗,喝着里面,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只有小刘旭,一个人坐在石头上,依旧孤独的发呆。 母女平安,万事大吉。医生交代了几句,便走出了屋子,乘着来时的小轿车,扬长而去。胡同院里的邻居们,家族里的奶奶,婶婶,大娘们,见母女平安,一切都安顿好后,最后也都心满意足的散去,各自回家。 屋子里,只剩下国增和秀峦,以及这个,刚刚来到人世间的小闺女。 这时,国增和秀峦,才想起了儿子刘旭,秀峦道:“刘旭呢?” “对啊,刘旭呢?”国增道:“把他给忘了。” “出门找找。”秀峦看了看小闺女,这小家伙,刚刚吃完奶,如今睡得正香:“咱得看好了刘旭,别回头,真把这个妹妹给掐死。” “不会的,你别听他瞎说,一会,他见了小妹妹,喜欢都来不及呢,还掐死她,我才不信呢。”国增道。 “快出去找找呢。”秀峦再次催促。 “好好好,也不知道,这小子跑哪去了。”国增连忙出门,打算在胡同里,挨家挨户的找刘旭。 一出院子,却看到儿子,就坐在家门口的石头上,正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样子,与往日里的神气,形成鲜明的对比,国增笑了笑:“刘旭,走,回屋。” “我不回。”刘旭看也不看爸爸一眼。 “不回屋干嘛?”国增拉起儿子的手:“你妈妈刚给你生了小妹妹,你不进去看看小妹妹啊?” “我不去,不去。”刘旭不肯进屋。 “那你就在这坐着啊?”国增笑着道。 “就在这坐着。”刘旭还是不肯看爸爸一眼。 “天可要黑了啊,你就在这,坐一晚上?”国增全然不顾家,儿子的心思和想法。 “就坐一晚上。”刘旭憋着眼泪,他就是觉得委屈,就是觉得,自己被爸妈,被这个世界,给抛弃了。 “哎呀,快回屋吧,你妈叫你回去呢。”国增连哄带说,拉着刘旭回了屋:“你小妹妹,可好了,快去看看。” 跟着爸爸进了屋,刘旭见妈妈,正躺在炕上,身上盖着被子,被窝里有个小孩,正闭着眼睛,躺在妈妈的身边。以后,这个小孩,就是自己的敌人,跟自己抢东西,抢爸爸妈妈。 “来,看看你小妹妹。”秀峦说着,便用手护着小孩,两只手,随时做好,拦住儿子的冲动之举,既想让儿子看,让儿子喜欢这个小妹妹,又怕儿子真的,忽然伸出手,掐死这个妹妹。 当妈的,此时真是心惊胆战。 刘旭瞥了一眼那个小孩,心里想,真丑,真难看,跟个刚出窝,还没长毛的红皮小老鼠似的。 “以后啊,这就是你小妹妹了,你当哥哥了,你得疼爱这个小妹妹,你看看,小妹妹多好啊。”秀峦见儿子,并无伤害女儿的意思,刚才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放下了不少。又轻轻的挪了挪身子,往前拉了拉刘旭:“来,看看小妹妹。” 刘旭依旧不肯:“不,你们有了新的小孩,就不管我了。” 秀峦笑了:“哪能呢,都是我的孩子,都一样管,一样疼。” “就是。”一旁的国增,也安慰儿子:“你们都是爸爸妈妈的孩子,我都管,再说了,以后你有了小妹妹,不就多了个伴吗?你看这个院儿里的小孩们,哪个没有姐姐妹妹?就你自己一个人,现在好了,别人有弟弟妹妹,你也有妹妹啦。” 一句话,点醒了小刘旭,他这才回过神来,一根筋的小脑袋,这才转过弯来。对啊,别人有的东西,现在他也有了。 小刘旭笑了,趴在炕上,看自己的小妹妹,自己刚才,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早就不见了。脸上的表情,立刻转阴为晴,表现出对这个小生命的稀罕,刘旭伸出自己的小手,要上前摸摸小妹妹。 “现在还不能摸,妹妹太小。”秀峦道:“你要不抱抱她吧。”说着,便将刘旭的小手,放在了妹妹裹着的小被子上。 刘旭搂了搂被子,又冲着爸妈笑了笑,眼睛里,尽是对小妹妹的喜欢。 国增夫妇都笑了,这下好了,哥哥终于接受了这个妹妹。 整个月子,都是国增伺候的。即便春兰来过几次,要伺候月子,秀峦也不肯。婆婆做饭,做不到自己心里去,照顾孩子,也照顾不到自己心里去,那还要婆婆伺候月子干嘛?大事小情,有国增在一旁盯着就行。 见儿媳妇不肯让自己伺候,春兰便不再请缨。反正,生的是个丫头,一个丫头片子,早晚都得嫁人,早晚都是别人家的闺女,春兰打心眼里,看不上这个孙女,她还时不时的,跟国增唠叨:“要是生个小子,该有多好。” 国增小声道:“妈,生都生了,以后可别再这样说了。要是让秀峦听到,又该不高兴了。” “不高兴怎么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高兴不高兴的,国增,国长家是不生了,就落个一儿一女,你呢?要是像你爸似的,也生俩儿子,将来你老了,底气该多足?”春兰道。 “哎呀,妈,都一样,我还正盼着是个闺女呢,生俩小子,我养得起吗?”国增笑着道:“给你生个孙女,你不也挺好嘛,现在,俩孙子,俩孙女,将来,他们都疼你。” “哼,我还是盼着孙子多些。”春兰不以为然。她一向是心里怎么想的,嘴上就怎么说,从不避讳什么。 “不生了,不生了。”国增道:“有计划生育管着呢,生不了了。” 第269章 闺女刘靖 窗外,传来家家户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这是爆竹声声辞旧岁。屋里,刘旭已经等不及守岁了,熬不到大年初一的凌晨,早已躺在炕上,呼呼大睡起来。 电视机里,正播放着1998年的春晚,陈佩斯和朱时茂,正在表演小品,《王爷与邮差》。 屋外的院子,国增端着簸箕,里面放着一小碗,刚打出锅的饺子,一旁还放着几张纸钱,他一手拿着纸钱,在院子的门口,门洞,以及水井,下水口,牛棚和茅房的门口等地方,都分别烧了一张纸,这寓意着新的一年,给各路的神仙们,都烧烧纸钱,保佑这一家人,能平平安安,五谷丰登,六畜兴旺,财源滚滚。 待到在院子里,都烧完了纸,又继续端着饺子,在屋子里烧纸,将纸全部烧完后,最后将簸箕里的饺子,摆放到柜子的正中央,旁边再添一双筷子,寓意着这碗饺子,给今天降临到家里的各路神仙,或者刘氏的先人们吃。 大年三十这天,村子和家里,里里外外的风俗传统、规矩讲究,多了去了。 爆竹声声响,新桃换旧符。1998年的金虎辞岁,1999年的玉兔迎春。秀峦斜侧着身子,正在给孩子喂奶。她扫了一眼,电视里的节目,那个扎着大长辫子的刘欢,正在唱《好汉歌》。秀峦又看了看,自己怀里,这个才出生三天的小家伙,便自言自语道:“你啊,你啊,才三天,就两岁了。” 秀峦这话说的不假,这个丫头,才出生三天,就从1998年,奔向了1999年。 这个年,国增比谁都忙,自己伺候月子,简直是忙的晕头转向。又是给这一家人做饭,尤其给秀峦,要变着花样的做饭,以确保营养均衡,奶水充足。但国增并不是会做饭的人,反正顿顿有鸡蛋,就算是做饭了。四邻八舍们,送来的鸡蛋,多的都吃不完。国增天天水煮鸡蛋,秀峦一天,至少吃五六个鸡蛋,以至于出了月子,再也不想吃鸡蛋。 不光是做饭,还得洗孩子的尿布。这孩子,能吃能拉能尿,尿布一天换好几次,但毕竟是大冬天,尿布晾晒不容易干,国增就把烧蜂窝煤的炉子,给烧的旺旺的。 今年入冬,他故意多买了一些蜂窝煤,为的就是秀峦月子里,取暖和烧热水都方便。将尿布洗干净后,搭在炉子的旁边,不一会,就烤干了。 做饭和洗尿布还不算,有了刚出生的小孩,最主要的是熬人,这小家伙,白天吃饱睡足,一到晚上就精神。睁着俩小眼,愣是不睡觉,国增和秀峦,还得陪着她一起熬夜,要不然,她就嗷嗷大哭。 这才两三天的功夫,国增就熬的不行了。别人过年,都是吃吃喝喝的,把自己过胖了。国增呢,这个年,忙忙碌碌睡不好,倒是把自己过瘦了。 大年初一,初二,初三,往年都要出门,给亲戚们去拜年,国增哪里走的开?只好打电话,给亲戚们一一送去新年祝福。 “喂,大舅啊,过年好啊,过年好。”国增在电话里道:“你们没回山后啊?没回就没回吧,从石家庄回一趟山后,来回也折腾,你跟我大舅妈,身体挺好的?好就行,表弟春雨呢?奥,又提干了啊?是个上尉排长了?好啊,好啊,大舅,恭喜啊。” “喂,二舅,过年好啊,过年好......对,刚生了个闺女。”国增在电话里道:“你们一家都回山后了啊?嗯,嗯,好,好,今年我就不去姥姥家拜年了,你和二舅妈,还有我姥姥,姥爷,身体都挺好的啊?姥姥身体不好?嗯,也是,毕竟年纪大了,年轻的时候,没少干活,操劳了一辈子,以后得多保养着点......” 待到国增,把自家的亲戚们,都一一拜完了年,国增又将电话,扯到炕头,秀峦开始拜年:“喂,爸,娘,过年好啊,嗯,嗯,挺好的,奶水足,挺能吃的......” “喂,秀萍啊,过年好,过年好,对,对,是,还没起名字了,你们给孩子起个名吧。”秀峦道。 在以后的日子里,当电话,手机,逐渐普及,进入了寻常百姓的家中。电话拜年,手机短信拜年,也逐步替代了,曾经的串门走亲戚。以至于人们回忆起来,说如今的生活是越来越好了,可是这年味,这亲戚间的感情,却越来越淡了。 邢荣军白天,接待那些前来给自己拜年,送礼的下属们。晚上,就抱着一本新华字典,不停地看字典,他逐字逐页的翻看着,一脸的认真。 一旁的秀萍道:“人家也就那么一说,让咱帮着取个名字,你还真的当真了。谁家孩子的名字,不是爹妈起。轮得上你一个姨夫,给人家起名字?” 邢荣军不以为然:“我起怎么了,我起,肯定能给她起个好名字。你看这个字,怎么样?”邢荣军指了指,字典里的一个字。 “这个字念什么?念静?”秀萍也是小学毕业,认识的字,屈指可数,只是凭着感觉,觉得这个字,念静,但好像不是自己平日里,见的那个静字。 “是念jing,但这个靖,跟那个静不一样。这个靖,本意为立容安静,形容没有变故或动乱,也有平安的意思。我看,就叫这个靖吧,孩子就叫刘靖。”邢荣军道:“女孩子,直接叫静太俗气,咱就叫这个靖,也有安静,平安的意思。” “邢荣军,你真行,一个字,还能讲出这么,多头头道道来。”秀萍夸了夸丈夫:“不愧是有文化的人啊。” “其实,大姐夫也是个有文化的人。”邢荣军道:“就是让家里,给耽误了,当年,他要是考上了大学,现在,起码也是个科长了,比我得混得好。” “刘国增?”秀萍拉下脸来:“你可别提他了,他算个屁,还不是种地的?种地就种地吧,脾气还不行,没少气我姐姐,想到他,我就来气。” “说你多少次了,你别老是刘国增,刘国增的,你得管他叫姐夫,别没大没小的。”邢荣军道:“论岁数,我还大他几岁呢,不也是管他叫姐夫吗?你说,你老当着人家面,直呼其名,他能高兴吗?” “你是你,我是我。”秀萍不以为然:“但凡他对我姐姐好点,我能不叫他姐夫吗?哼,就叫他刘国增,管他高兴不高兴。” 邢荣军摇了摇头,自己的媳妇,自己一向是宠着爱着,反倒是被自己给惯坏了,听不进半点自己的话。 第270章 名字由来 给孩子取好了名,邢荣军很是高兴,连忙给国增拨了个电话:“姐夫,我翻了翻字典,觉得靖字挺好。” 电话那头,国增问:“是哪个jing字啊,要是安静的静,老刘家的家族里,叫这个字的闺女可不少。” 邢荣军连忙解释:“不是安静的静,是托塔天王李靖的靖。左边一个立字旁,右边一个青字,这个靖字好啊。”邢荣军将靖字的寓意,跟国增说了一遍。 秀萍也不闲着,抢过电话来,要跟姐姐通话,刚想喊刘国增,还没等喊出来,被邢荣军瞪了一眼,秀萍连忙改口:“姐夫啊,你把电话给我姐,我跟我姐说两句。” 国增愣了下神,一句姐夫,叫的自己心里暖暖的:“好的,好的,秀萍,你等会啊,等会。”说着,连忙扯电话线,把电话线扯长后,又拿着电话,递到炕头,交给了秀峦。 “姐,就叫那个靖吧,人家邢荣军,这几天可没少花心思,天天的抱着字典,都看到半夜呢。”秀萍一顿表功。 “行行行。”秀峦道。孩子叫什么,自己倒是无所谓,既然邢荣军花了功夫,给起的名,又说出了那么多的讲究,秀峦自然是没意见。 待到挂了电话,国增夫妻俩人,商量了一番。秀峦当然是向着妹妹说,又说人家邢荣军,毕竟是当官的,见识比咱多,人家这是查了字典,花了功夫,才取的这个名。咱虽然是孩子的亲爹亲妈,都没有这个姨夫,花的心思多。 国增还沉浸在,秀萍刚才叫姐夫的喜悦之中。见秀峦对名字满意,说的也在理,他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得,孩子的名字定了,就叫刘靖。 1999年,这一年,国际和国内,可是发生了不少大事。新年伊始,欧元在欧盟11国正式启动,欧洲一体化的进程,又迈出了重要的一步。两千年前,是秦始皇统一六国,统一货币,统一度量衡,统一文字,才有的今日的江山一统,山河盛世。 泱泱中华,几千年前,我们就完成了欧洲人想做,却一直没做成的事。 1月底,纪念八项主张四周年,望海峡的敌对关系,早日结束。 这一年的3月,在杭州的一栋民宅里,成立了一家小公司,取名为阿里巴巴。十几年后,这家公司,掀起了中国网上购物的滔天巨浪,彻底改变了,人们的消费观念和消费行为。 3月中旬,中央人口资源环境,工作座谈会召开。会议指出:控制人口增长,保护自然资源,保持良好的生态环境,这是根据我国国情,长远发展的战略目标,确定为基本国策。 3月底,以美国为首的北约,向南联盟发动大规模空中打击。这是北约成立以来,首次未经联合国授权,而对一个主权国家进行武力干涉。 也是在3月底,新华社全文播发,《农村基层组织工作条例》。条例共八章三十四条,自发布之日起施行。从此,中国的农村基层组织,迈向新台阶。 5月初,以美国为首的北约部队,用b-2隐形轰炸机,投下五枚联合直接攻击弹药(JdAm),悍然轰炸了我国,驻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大使馆。新华社记者邵云环,《光明日报》记者许杏虎、朱颖,三人当场牺牲,馆内其他数十人受伤,大使馆建筑被严重损毁。 可恶的美国佬,一句误炸误伤,轻易的将责任推卸。 顿时,国内一片哗然,强烈谴责,狗日的暴行。北大学生,在校内进行了游行示威。 6月中旬,中央和国务院作出,《关于深化教育改革全面推进素质教育的决定》,提出全面推进素质教育,培养适应21世纪现代化建设,需要的社会主义新人,在全国范围内,建设100所高等院校。这也就是后来,人们所说的211大学。 这是继1998年5月,国家提出建设高等院校以来,也就是985大学。第二次在高等院校建设上,做出的决定。 7月底,大陆开播了几套新节目。其中,根据中国古典名着,改编的央视首部长篇动画片,《西游记》在央视一套,黄金时段播出。电视剧《还珠格格第二部》,在大陆首播。由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出品,经典动画电影《宝莲灯》,在中国大陆上映。武侠剧《燕子李三》,在央视八套,黄金强档剧场首播。 这几部电视剧,动画片,从此贯穿了,很多九零后的童年记忆。 今年的十月一日国庆节,天安门广场上好不热闹。新中国成立整整五十周年。五十年的风风雨雨,我们历经了太多太多。从土地革命,到人民公社,再到大跃进,到文革,再到改革开放,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国营企业改革...... 我们历经了这个国家的跌宕起伏,但在曲曲折折之中,这个国家,最终走向了富强,社会风气,以及民主和法治,也在不断完善。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更是在不断提高,一个崭新的新中国,正在迈向二十一世纪。 在十月一日的这天,天安门广场上,举行了盛大的阅兵仪式,五十万军民,共同见证了,这一伟大时刻。 11月15日,中美两国政府代表,在北京签署了,关于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双边协议,并发表新闻公报,中国有望在明年,也就是2000年上半年,正式加入世贸组织。 11月20日,中国第一艘载人航天实验飞船,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发射升空。完成预定的空间科学实验后,于21日在内蒙古自治区中部地区,成功着陆。这艘飞船,被题名为“神舟”,也就是神舟一号。在以后的数十年里,神舟系列飞船,一次次升空,最终实现了中国人的飞天梦。 这一年的12月20日0时,中国国旗,澳门特别行政区区旗,在澳门上空冉冉升起。中国政府对澳门,恢复行使主权,建立澳门特别行政区。 三项回归大业,新中国已完成了其中之二。 这一年,国增的姥姥魏氏,身体已经大不如从前,最终瘫痪在炕上,无法自理。魏氏的生病,倒是让大儿子炳文,二儿子占文,一时间慌乱了阵脚。“忠孝”是刘鸣琴,给两个儿子的家训,炳文和占文,从小也明白这个道理。兄弟俩人,聚在爸妈家,商量着老人的赡养问题。 把老娘老爹,接到儿女的身边,并不太现实。大儿子炳文,远在石家庄,二儿子占文,又在沧州,两个儿子是出息了,都走出了农村,在城市里落地生根,有了大好前程,可年迈的父母,需要有人管,有人养了,两个儿子,却难以在身边尽孝。 至于大姐春兰,两个弟弟更是没指望,如今的大姐,她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就行,养父母这件事,大姐还是不掺和为妙,更何况,当年大姐要离婚的事,父母死活不同意,直到现在,大姐都对父母,没有消缺心中的怨恨,又怎么会心甘情愿的,去养父母呢? 第271章 家族子嗣 父母在村里,生活了一辈子,儿子们要把他们,接到城里去生活,老两口自然也不愿意。鸣琴夫妇,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知道自己老了,倘若投奔了两个儿子,无疑是人家的累赘。毕竟两个儿子,在城里也都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儿女。再多上两个老人,时间长了,久病床前也无孝子。 但爹娘年迈,身体有病,两个儿子,又岂能不管?炳文大手一挥:“爹,你和我娘,就跟着我去石家庄,我把你们接石家庄去,给你们二老尽孝。” 一旁的占文,对哥哥的话,不予认同。心里道:别说是去石家庄,就是我把他们接到沧州,他们都不愿意去。你还在这逞英雄。 鸣琴举着拐棍,使劲的用拐棍,敲了敲地面:“不去,哪也不去,我和你娘,在这间屋子里,活了大半辈子,我哪也不去,死也得死在自己的屋里。” 躺在床上的魏氏,从来都是,维护丈夫的任何决定,虽然人瘫痪了,但头脑清晰,底气十足:“你爹说的对,我哪也不去,就在自己的炕上躺着,谁也甭想给我挪地方。” 炳文左右为难:“你们二老,这不是让别人,笑话我们兄弟俩吗?爹娘老了病了,需要当儿子的伺候,我却不把你们接到身边,你们这不是让别人,杵我的脊梁骨吗?” 最后,兄弟俩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就给爹娘请保姆吧,把保姆请到爸妈的家里,贴身伺候。兄弟俩只管出钱,出力的事,就交给保姆。 这样,既照顾了爹娘待在老家,不去城里的心愿,哥俩也能放心回城里,更不会有别人说闲话。 鸣琴夫妇一合计,请保姆倒是行,反正,俩儿子有钱,出点钱,不算什么。但请外人,还不如请自家人呢。小双和老杨,两口子不也在山后村吗?干脆,就请外甥女和女婿,来伺候两位老人吧。 结果,小双夫妇倒是愿意,两个舅舅,给俩人按月开工资,伺候两位老人,这何乐而不为?小双夫妇,直接搬到了姥姥家住,两口子平日里,给姥姥姥爷,也就是做做饭,洗洗衣服,轻松的很。 待到过完了1999年,就进入了2000年,这是20世纪的最后一年,也是21世纪的第一年,是个千禧年。以至于这一年,出生的一名男婴,取名为易烊千玺。 这一年,小海旭长大了,这一年的他,刚过完年,算是八岁了,等再过几个月,到了夏天,就由村里学前班的大班,升到一年级,就算是个小学生了。 虽然村里的人,都叫自己刘旭,或者海旭,或者刘海旭,但其实叫的,都是自己的小名。刘海旭这三个字,是爸爸起的名字,平日里,爸妈也都是叫自己刘旭。但他的大名,写在户口本上的名字,依旧是爸爸的姥爷,刘鸣琴当初给起的名字:刘海峰。 只是从小,大家都叫自己刘海旭,刘海峰这三个名字,也就几乎被人们忘记了,更甚至,有很多人都不知道,这刘海旭的大名,其实是叫刘海峰。 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们,都叫自己刘海旭。名字这个东西,就是个符号,一旦叫习惯了,也就难以改口,更是会忘记其大名。就连海旭自己,甚至都忘记了,自己户口本上,写的是刘海峰。 较比哥哥,妹妹刘靖,可没那么多名字。她就叫刘靖,大名小名,都叫刘靖,就这一个名字。小刘靖也长大了,如今两周岁了。能跑会走了。别看她是个闺女,但骨子里,却是个男孩的性格,用秀峦的话来说,是个假小子。 爸妈平时,要么下地干活,要么忙着做刷子,平时哪有时间和心思,顾及这个小闺女。刘靖自打断了奶,能自己吃饭,自己走路了,爸妈也就不再过多的管她,也用秀峦的话说,这个刘靖,就是自己当啷着长大。 平时,刘靖都是跟在哥哥,刘旭的屁股后面,哥哥去哪,她就跟着去哪,每天跟着哥哥玩,跟着哥哥吃饭,跟着哥哥做家务,甚至跟着哥哥,接水做饭,喂牛喂鸡,这个妹妹,全然是被哥哥带大的。 这几年里,刘氏家族的子子孙孙,也发生了不少变化。例如文珍家的国新,官场上步步高升,如今做到了县里商务局,副局长的位置。据说再过两年,老局长就该退了,国新能顶替前者,坐上一把手的交椅。 文珍家的三个儿子,国新就不用说了,如今是族里,最有权势的人。至于二儿子国伟,如今在酒厂里上班,但自打国营企业改革,酒厂是一天不如一天,自负盈亏,终归是亏的多,弄不好哪天酒厂倒闭,国伟就会失业,这还不算,国伟自幼就身体肥胖,刚查出来,得了心血管方面的病,还去了市里的医院,心脏搭桥,做了支架。 至于老三国胤,最终还是去了天津,投奔军粮城的亲大爷文春,现在,自己也单独弄了一摊,做着倒卖钢厂的生意,厂子里的生意,也逐步有了起色,国胤如今,大小也是个老板了。 至于文彬家的国旗,如今混的却并不怎么样。在文字辈里,就数文彬,是兄弟一人,属于一脉单传,到了国旗这一代,任凭文彬,想多生几个儿子,可无奈生了四五个儿女,除了国旗,其他的都是闺女,国旗又是一个单脉相传。 好在国旗,娶了张庄的张金华,最终给国旗生了个儿子,取名为海朝,寓意着海上的朝阳,光芒万丈。海朝比海旭,只是小一岁,如今在村里的学前班里,上大班。但海朝是个苦命的孩子,才四五岁大的时候,生母张金华,喝农药自杀了。海朝从小,就成了没妈的孩子。是爷爷奶奶带大的。 要说这张金华自杀,村上和族里,也是众说纷纷。但总结出来,无非是张金华,在嫁给国旗之前,有过一段婚姻,但最后却被前夫给休了,张金华的精神受了刺激,因此嫁给国旗之前,就有些疯疯癫癫。 也正是因为,儿媳妇的疯疯癫癫,文彬夫妇,就一直瞧不上这个儿媳妇,当初让国旗娶了她,也是无奈之举。否则,国旗就真的会打光棍,那这爷俩,由最初的单脉相传,可就成了后继无人。延续香火,比什么都重要,管她张金华疯啊傻啊的,能生孩子就好。 第272章 兄弟八人 自打张金华,怀了国旗的孩子,文彬夫妇,把儿媳妇视若至宝,儿媳妇要吃水果,文彬就成箱成筐的买水果,儿媳妇要吃肉,文彬就猪肉鸡肉鸭肉鱼肉,各种肉都伺候到位。尤其是生了个带把的孙子,文彬夫妇,简直是谢天谢地,更是在月子里,把张金华伺候的无微不至。 但孩子出了满月,一年后,又断了奶,文彬夫妇,便不让张金华,再插手孩子的事。文彬老两口子,要自己带孙子,省的这个疯疯癫癫的娘,再把孩子给带坏了。 对于文彬夫妇来说,这个张金华,就是个生孩子的机器。 国旗后来去了天津,在天津军粮城,在文春和他四个儿子的手底下打工,张金华要去天津,投奔丈夫。文彬夫妇,横加阻拦,不让儿媳妇离开家门半步。国旗又是个妈宝男,什么事都听爸妈的,最终,国旗在天津打工,张金华在村里,忍受着公婆的白眼和刁难。 邻居们经常看到,文彬夫妇,动不动就动手打儿媳妇,嫌儿媳妇哪哪都不中用。最后,张金华被逼上的绝路,找了一瓶农药,躲在屋后的草堆里,全部喝下。她扔下四五岁的儿子,撒手走了。 出殡的那天,张金华的娘家人,在灵堂里哭的死去活来。还不懂事的小海朝,跑到灵堂里,对着张金华的棺材和遗像,哈哈大笑。 但刘海朝,却遗传了姥姥一家人的聪慧,用族里人的话说,海朝的脑子,是随姥姥家的,是随他舅舅的。自从上学前班起,海朝的聪明是有目共睹,尤其是数学和算数,更是高出同龄的小孩,大家都说,这孩子,长大了,肯定得是个大学生。 如果真有那天,生母张金华,也算是九泉之下,可以欣慰了。 再说汉堂这边的子孙们,大儿子文店的四个儿子,国民,国喜,国安,国岗。 国民的儿子海泽,上学一直不中用,如今才刚上六年级,就经常嚷着,小学毕业,不想念初中了。国民对儿子的上学,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儿子是哪块料,他这个当爹的最清楚不过了,心里只是想着,等孩子初中不念了,该去让孩子干点啥。 国喜一连生了三个闺女,终于在第四胎的时候,生了个龙凤胎。儿子取名海伦,女儿取名刘肖,这俩孩子,都是跟海旭同一年生的,都是九二年的猴子。从学前班里,海旭和海伦,俩人的聪明劲,就不相上下。外人都说,这一个祖爷爷的哥俩,都个顶个的聪明,等上了小学,争班里第一名和第二名的,除了这哥俩,肯定没别的孩子。 只是海伦的同胞妹妹刘肖,在小时候,就被父母送了人,送给了军粮城的国忠家。原因是家里孩子太多,国喜不想养这么多闺女。再有就是,国喜也在军粮城,在国忠开的钢厂里打工,将亲闺女送给人家,足以表忠心,用族里人的话说,国喜就是想巴结国忠家。 国忠一直想要个闺女,但计划生育管的太严,媳妇也过了生育的年纪,因此才跟国喜,要了刘肖,刘肖被国忠领养后,改名为刘静。 国增悻悻然,对着秀峦道:当初,咱的闺女,幸亏没叫刘静,叫的是刘靖,要不然,这一个祖爷爷的姐妹,名字可就重了。 文店的三儿子国安,自打当年,和国增一起辞了老师的工作后,就拉家带口,奔了天津,如今在天津,算是安稳下来了。当然,还是和其他兄弟一样,都是在文春一家人,手底下打工。但国安跟二哥国喜不一样,国安毕竟有自己的头脑,也不愿意趋炎附势,巴结别人,经过这几年的韬光养晦,现在自己弄了个皮包公司,干些倒卖钢材的生意。 国安的媳妇,刚生了第三胎,众望所归,生的是个儿子,取名为海涛。 至于老四国岗,在海兴中学,教了几年书,从代课老师,转为正式老师,也是爱情事业双丰收。早在大学的时候,国岗就和同班的老乡,海兴县魏桥村,一个叫做李桂娥的女生,谈起了恋爱。俩人从校服到婚纱,毕业之后,又都分到了海兴中学教书,国岗教政治,李桂娥教英语。 也是在1998年的腊月,国岗和李桂娥,生了一个闺女,闺女取名叫刘月。月字,是腊月的月,刘月只比刘靖,早出生了几天。后来,秀峦和李桂娥,叔伯妯娌两个,常常打趣,秀峦说,要不是你家闺女,早出生了几天,叫了月字,我家刘靖,也就让她叫月了。 李桂娥笑着道:嫂子,咱俩的预产期,当初都差不多。咱不也说好了吗,谁生的早,谁就叫月,谁怪你晚生了那么几天,让我抢了先呢。 国岗两口子,最初的日子是清贫的,这才刚参加工作没几年,手里也没有钱,只能蜗居在学校,一间小平房的宿舍里。一家三口,吃喝拉撒,都在那间屋子里。一次国增去县里办事,顺道去看了看国岗两口子,看着弟弟,逼仄的房间,心里不禁心疼他们一家三口。 国增对国岗道:你们就住这一间房?冬天冷,夏天热,国岗,你可遭罪了。 国岗笑了笑:都是暂时的,学校旁边要盖楼房了,六层小楼呢,我打算在那买套房子。增哥,到时候,你可得帮帮我。 国增道:没问题,用钱你就跟我说。等你买了楼,这好日子就开始了。 待到国增回到家,跟秀峦说了国岗的现状,秀峦不禁惋惜:你们这八兄弟,就数国岗文化高,两口子,都是大学生,可现在,连套自己的房屋都没有,还借住在学校的宿舍里。 国增道:你瞅着吧,将来,得顶数国岗日子过的好,困难都是暂时的。以后,人家买了房,住楼房,我们这些人,撑死了也是在村里,住平房。以后,人家两口子,都是老师,都是吃皇粮的人,老了还有退休金,人家的好日子,都在后面呢。 国增这话说的不假,待到数十年后,国岗靠着自己,兢兢业业的教书育人,一步一个脚印的,从海兴中学的学科老师,做到了班主任,而后是年级主任,学校办公室主任。 苦尽甘来,他们一家人,也从最初的那一间,学校宿舍的平房,搬到了宽敞明亮的,三室两厅楼房。国岗也成为了这八兄弟中,唯一一个,享受着体制内,事业单位的待遇与荣耀,拥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和身份的人。 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在这八兄弟中,在国岗的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第273章 为谋生计 但这人世间,这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由于国岗夫妇,都是国家公职人员,自然得遵循着,计划生育的基本国策。虽然夫妻二人,几年后,依旧冒着风险,生了二胎,但依旧是个女儿,孩子取名为刘安琪。 国岗没有像是二哥国喜,三个国安,继续生三胎四胎,一个二胎,也宣告了这农村传统观念里,后代子嗣的终结。 没有生出个儿子,或许成为了国岗,这一生的遗憾。 三叔文利家的国旺,头一胎就生了个儿子,取名为海宽。海宽也是出生在1998年,但是生在夏天,因此海宽,比刘靖和刘月,都大半年。海宽,国旺,文利,这亲祖孙三代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爷仨不光是长得模样像,而且言行举止,谈吐性格也都十分相似,他们都是不善言谈,木讷呆滞,老实忠厚的人。 四叔文胜家的国邦,是国字辈的八兄弟之中,年龄最小的人。有其父必有其子,当年,文胜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混混魔头,国邦也子承父志,青出于蓝胜于蓝,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成了村上,乃至镇上和县里,有名的一霸。 国邦初中没读完,便就下学了,吃喝嫖赌,打架斗殴,坑蒙拐骗,可谓之样样占全。 国邦如今,在天津的东丽电子厂打工,他一会在这个厂里干几个月,因为打架斗殴,被厂子开除。一会,又去那个厂子里混几个月,最后也因为手脚不干净,被厂子开除。 当初,国字辈的男人们,到了二十多岁,都是别人上门,给说一门亲事。而后相亲,定亲,结婚。例如国民,国喜,国安,国增,国长,国旺等,都无一例外,遵循着村里的风俗和规矩。但到了国邦这,谁会给他说亲呢?谁又敢给他说亲呢?谁愿意把自己的亲戚,介绍给国邦呢? 谁家又肯把自己的闺女,嫁给这个有名的活土匪呢?这不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吗? 但国邦不需要别人,给自己说亲介绍对象。如今的年代,是自由恋爱,自己有本事,自己去搞对象啊,媒婆们也早就应该,跟那些国营企业的职工一样,下岗再就业了。国邦还真有这本事,别看人在天津,但他不缺女人,天津电子厂里,那些打工妹们多的是,国邦也三天两头,经常换女人。 女人对他来说,就像是他手里,那杆台球杆一样。他喜欢这杵一下,那杵一下,杵出事来再说。 不管是外人,还是族里的人,说到国邦,总是说三道四,指指点点。但文胜夫妇却不以为然,一如既往的护着儿子,宠着儿子。尤其是文胜,觉得自己的七个侄子,一个比一个窝囊,一个比一个怂包,尤其是三哥家的国旺,文胜时不时的,嫌他是个窝囊废,小时候被人打了,欺负了,也闷声不吭。 但凡族里人,坐在一起聊天,文胜总是直言不讳,喜欢对着众人道:自己的儿子国邦,比这七个哥哥都强。 但凡族里,遇到点事,遇到点与其他姓氏间的摩擦,文胜也喜欢大言不惭:不行咱就打,我把国邦叫回来,打他狗日的。 父母的护犊子,也再次助长了,国邦不学无术的嚣张气焰。 当然,这也为后来,国邦的大祸临头,殃及妻儿老小,埋下了伏笔。 至于国增的弟弟国长,自打那次从石家庄回来后,跟着媳妇去大舅哥家拜年,在程广仙一顿说辞之下,大舅哥还真的找了关系,在县城里,帮着国长夫妇,租了个小门脸,国长两口子,最终干起了小吃部,卖些早点,快餐之类的。 夫妻俩人,又是将闺女刘彤,带在身边,让闺女在县城里上幼儿园。只是儿子刘路,又扔给了奶奶春兰带,刘路的整个童年,都是跟着奶奶长大的。 海兴县原本就是,其他县都不要的地界,七拼八凑后,才建立起来的小县城,属于国家级贫困县。县城居民的消费水平,自然有限,小吃部勉强维持了一年多。但好景不长,县里要拆迁修路,小吃部被画上了拆字,国长夫妇,又没了生计。 在家闲了一段时间,国长为了生计,也去了天津军粮城,投奔了文春一家人,在文春的儿子,国忠的钢厂里打工。 程广仙原本,也想跟着国长去天津,丈夫走到哪,她就跟到哪。但钢厂都是些苦力活,没有女人干活的份,程广仙这才闷闷不乐,独自在村里,带着俩孩子过日子。但她和国长约定,等他在天津安稳下来,自己就带着俩孩子,去天津找国长。一家人,就要待在一起。 前几年做刷子,国增夫妇,是赚了点钱,也省吃俭用的,攒下了一些。但这几年,这刷子的行情是不行了。社会进步,科技也在进步,科技的进步,某种程度上,会降低生产成本,造成一部分人的失业。就拿这做刷子来说,以前的原料,是地里长的马莲根,现在呢,工业生产出来的塑料毛,就能代替马莲根。 以前,得靠着人工,一个个的做出刷子来,现在呢,整个生产刷子的行业,都是机器化,流程化,而且做出来的刷子,比人做的马莲根刷子,也丝毫不差,更是在做工精美上,质量优良上,略胜一筹。 人工做刷子的时代,算是江河日下。 请的老孙家和老陈家,最终被国增辞退,秀峦一个人做刷子,就足够了。即便是秀峦,一个人做刷子,也不是天天的做,往往是做一个月,就先将刷子送往石家庄,停工几天。待到批发商们,把刷子卖的差不多了,再给国增打电话,让国增开始备货,秀峦再接着做刷子。 这样,刷子做完了,再往石家庄送,石家庄的批发商们卖完了,再订购。省的彼此之间,积压货物和资金。 做刷子的事,断断续续的,算是没停下来,但也不是像是之前,一直马不停蹄的做。 国增和秀峦,都是闲不住的人,俩人更是知道,这做刷子的事,早晚得停,不是长久之计。时代变了,夫妻俩人,必须得学会适应时代,得为了这个家,寻谋新的生计,干点其他的活。 这越来越好的日子,不仅要继续过下去,而且要过的更好。 更主要的,俩人得趁着年轻,多赚点钱,多攒点钱。因为将来,儿子得上学,尤其得上大学,不光是这些,他们还得给儿子,在老家盖一栋新房,将来,还得在县里,给儿子买楼房,还得给他买车,以及,给他准备娶媳妇的钱。 想到这些,夫妻俩人不禁愁苦,以后用钱的地方,会越来越多。养一个儿子,你就得给他的未来,至少准备五十万,没有五十万,儿子的上学,结婚,就比别人慢了,甚至输了。 国增深谙这个道理,当年,就是因为家里穷,父母供不起自己读书,所以自己最后,才落在了这庄稼地里,输了自己这一辈子的幸福。 老子走过的老路,国增不想让儿子,再继续走了。他这代人,就是再苦再累,也绝对不能让下一代,再吃自己吃过的苦。 因此,即便夫妻俩人,现在攒了一些钱,生活条件,可以往更好处改善,但俩人平时也照常省吃俭用,日子过的清贫,一家四口,吃的,穿的,用的,从不讲究,能省则省。 俩人还时常教育子女,尤其是跟儿子刘旭唠叨:过日子,得省着点花,细水长流。 在刘旭的记忆中,他们家很穷,一直都很穷,所以自己不能乱花钱。自己得跟爸妈一样,学会省钱,学会吃苦。 城里人都说,钱不是省出来的,钱是挣出来的,可对于国增两口子来说,对于千千万万的农民来说,自己挣钱的门路和手段,除了种地,就是打工,就那么有限的两三种方式。 对于他们来说,这钱要靠挣出来是一方面,但更多的,要靠省出来。钱是怎么省出来的?就是从自己平时,过日子的牙缝里,一点一滴挤出来,攒下来的。就连小刘旭,也从小明白这个道理。 挣钱的门路,得多想想,家里有辆三马子,平时除了种地,做刷子外,国增夫妇,就倒腾蔬菜。往往天还没亮,俩人就摸着黑,开着三马子到农贸批发市场,批发到新鲜的蔬菜,再开着三马子,去赶集卖菜。 倘若集市上,没有将菜卖完,俩人再在周边的村子上,走街串巷的叫卖,直到把所有的菜都卖完,但菜卖完了,天也往往是大黑。 进了腊月后,俩人不光卖菜,还批发春联卖春联,常常是国增在这边摆摊卖菜,秀峦在旁边摆摊卖春联。总之,为了赚钱,俩人是不辞辛苦,没日没夜的忙。 大人们忙着赚钱,家里的两个孩子怎么办? 对于俩孩子,要么,就是国增夫妇,平时出门都带上,孩子跟着父母,一起风吹日晒的四处卖菜。要么,就是把两个孩子,都留在家里,尤其是礼拜天,刘旭不用上学前班,刘靖就跟着哥哥在家。 你别看小刘旭才六七岁,早已学会了带两岁的妹妹了。 第274章 母女四人 冬去春来,赶着一个礼拜天,闺女们纷纷回娘家。 “爸,妈。”秀萍抱着儿子邢童,兴冲冲的走进了院子,身后跟着邢荣军,邢荣军的手里,外甥打灯笼,照旧拎着大包小包的吃食。里面都是各种冷冻的海鲜,有罗非鱼,皮皮虾,大闸蟹,大虾等。当然,这些都不是自己买的,都是过年的时候,别人给自己送的。 自己吃不完,从过完年到现在,一连在冰柜里,放了两个多月,这次,顺手给爸妈送来。 马云唐夫妇,赶忙出门迎接,云唐接女婿手里的东西,陈淑芬接闺女手里的孩子,马云唐道:“又是司机送来的啊?” “嗯,后备箱里还有。”邢荣军道。 说话间,司机小张拎着东西,从后面走了进来,将人和东西,都送下后,又借口有事走了。 见司机走后,马云唐心里过意不去:“荣军啊,别老是让人送下就走,起码得留人家吃饭。” 邢荣军道:“今天,还真是想留他在这吃饭,但他今天,是真有事,得回趟厂里。下午他还得早点回来接我。” “看来,这段日子,你们盐场里忙啊?礼拜天也不休息?”马云唐拎着东西,跟着闺女,女婿,都回了屋。 “现在国营企业改革改的,日子也不是前几年,那样舒坦了,厂子得自负盈亏。”邢荣军说着,从带的东西里,依次翻找出茶叶,报纸,以及一个崭新的手持收音机:“爸,这是今年的新茶,你尝尝。” 马云唐早已习惯,女婿每年都会给自己送新茶,望着茶叶的铁盒子上,写着西湖龙井四个大字,马云唐面带微笑的点头:“去年冬天,你拿来的铁观音,也刚好快喝完了。” “还有这些报纸,都是最近的。”邢荣军知道,老丈人平时,就是喜欢喝个茶,看个报,听个收音机,所以厂子里定的当天报纸,他看完了,就给老丈人攒着,一起带过来,将报纸掏出后,又道:“这是秀萍给你买的匣子。” 一旁的陈淑芬,瞅了瞅新买的匣子,不言不语地抱着外孙邢童,回到了里屋,连忙给外孙拿些小零食,例如脆花糖,自己崩的爆米花等。 前几天,老两口因为一点小事,又吵架拌嘴起来,陈淑芬一气之下,将马云唐听广播的匣子,给摔碎了。马云唐便给二闺女打电话诉苦,这不,你摔了旧的,新的又给送来了。 一进屋,秀萍就审问爸爸:“爸,你怎么又跟我妈打架,从我们小时候,你们就打,就天天的闹,现在,我们都成家了,我们都有孩子了,你说,你和我妈,怎么还吵还闹呢?” 如今的二闺女,嫁了好老公,有钱有势,说话自然是硬气,马云唐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自然不敢多言语,只是小声道:“你娘,不懂我。” “懂你,谁懂你?”秀萍气势汹汹:“你每天过的跟神仙似的,谁懂你?新匣子给你买来了,但我跟你说好了,你要是再跟我妈吵,不用我妈,我就把它给摔了。以后,你再也别想听匣子。” 一旁的陈淑芬,不言不语,闺女跟妈自然是一条心,但也不偏袒那个老顽固。 说话间,秀峦骑着自行车,前面带着小的,后面驮着大的,载着刘旭和刘靖,也赶到了爸妈家。只是秀峦可不像是秀萍,每次来爸妈家,都会大包小包,给爸妈送东西。她能送的,只有自己,一颗常回家看看的心。 因为送吃的,喝的,爸妈家里并不缺,甚至比自己家还要多,还要丰富。再有就是,秀峦过日子节俭,根本就舍不得花钱买东西,久而久之,也就慢慢形成了,回娘家不怎么带东西的习惯。 不带东西,并不意味着不疼自己的爸妈,这话,得放到后面说。 大闺女领着俩孩子,进了屋,这才缓解了屋子里,二闺女审问老父亲的尴尬。刘旭是个机灵鬼,纠集着表姐马菲,表弟邢童,以及小跟屁虫刘靖,一起缠在姥爷的身边:“姥爷,你给我们做个灯笼吧,我们要灯笼。” 几个小孩蹦蹦跳跳:“姥爷,给我们做灯笼。” “好,好,好。”马云唐借坡下驴,带着孙子孙女,以及外孙和外孙女们,走到了院子里。他先是找了一些高粱杆的细条,又领着四孩子,进了西屋。在工具箱里,马云唐依次找出小刀,剪刀,细铁丝,几节蜡烛,以及看完的旧报纸等,接着,又开始打浆糊,给孩子们做灯笼。 马云唐也是心灵手巧的人,这一点,倒是秀峦深得自己的真传。因此每次外孙们聚到自己家,他就笑呵呵的给孩子们,不是做灯笼,就是糊纸风筝。 几个孩子都纷纷上了炕,趴在炕上,像是几只小家雀,盯着姥爷那双,会变戏法似的手。 邢荣军依旧充当厨师,在外屋的厨房里,蒸煮螃蟹,皮皮虾之类的海鲜。秀峦和陈淑芬,帮了会忙,又被秀萍拉着,进了屋:“哎呀,不用帮忙,在家也是他干,邢荣军最会捣鼓吃的了。” 邢荣军笑呵呵的道:“你们都回屋吧,陪妈说说话,都弄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我自己弄就行。” 邢荣军是个实在人,几人也习惯了,每次都是他蒸煮这些海鲜。人家见多识广,尤其是吃饭的场合,见的比自己多,几个人也不再跟着瞎忙,厨房就交给邢荣军了。 闺女都和自己的娘亲,西屋里,陈淑芬,以及秀峦,秀萍,秀玉,母女四人坐在一起说话。秀萍望着秀玉,已经显怀的肚子,笑着道:“李连财笨人一个,秀玉,你可得照顾好自己。” 身怀六甲的秀玉,傻呵呵的笑着:“对,照顾好自己,二姐,我也要生孩子了,我也要当妈了。” 秀峦心疼这个三妹妹:“怀了孕,就得小心着点,别笨手笨脚的。要是在婆家吃不好,喝不好,你就住咱娘家,多让咱娘多照顾你,李连财大老粗一个,哪里会照顾人。” “对,大姐,李连财不会照顾人。”秀玉依旧傻乎乎的道。 自从秀玉嫁给了李连财,没出一个月,秀玉便怀孕了,估摸再有三五个月,也就生了。 看着傻乎乎的妹妹,秀萍笑了:“你别说,看你傻乎乎的,还能照常生孩子,这李连财,算是烧高香了。” 陈淑芬听得出,二闺女这是话里带刺,嘲笑老三,便瞪了秀萍一眼:“她只是脑子不灵光,人傻身子又不傻,怎么就不能生孩子?” “能能能。”秀萍知道,别看老三傻了吧唧,但妈的心里,照样疼这个小闺女,都是一视同仁,一碗水端平的疼。 “盼着吧,盼着秀玉,能生个小子。”陈淑芬道:“有了儿,秀玉在老李家,也就有地位了,人啊,没个儿,就得受婆家欺负,将来老了,自己也得遭罪。” 听到娘的话,秀峦笑了:“秀玉,听到了吗,加把劲,争取生个小子。” 秀玉不明所以,依旧傻乎乎的笑着:“对,听大姐的,生个小子。” 秀萍懒得再谈论秀玉的事,连忙换个话题:“大姐,刘国增怎么没来,咱不是都说好了吗,今天都来这聚聚。” “他姥姥快不行了,带着他娘,去山后村了。”秀峦道。 “国增的姥姥快不行了?”陈淑芬惊奇,她以前听国增说过,小时候,都是跟着姥姥姥爷长大的,跟姥姥姥爷的感情深:“国增的姥姥,身体不是挺好的吗?不是挺会保养自己的吗?” “再会保养,也架不住年龄大啊。”秀峦道:“都八十多了,也是高寿了。唉,她姥姥那个人,平时舍不得吃喝,一直都很瘦,这又得了病,现在瘦的皮包骨头了。这都在炕上,瘫了一年多,听国增说,估摸着,也就几个月的时间了。” 第275章 地里耕地 景明开着摩托车,载着媳妇姜淑惠,儿子马康健,从马路边呼啸而来。 毋庸置疑,家门口又是早已大门敞开,被收拾的干干净净。门槛早就被卸下来了,所以景明的摩托车,可以从路边,长驱直入进院子。这是每次儿子,闺女们回家,陈淑芬早就做好的准备。这样,大家就能把自行车,摩托车,都直接从外面开进来,不用停在门外。 这其实也代表着,当妈的盼着儿女们,能多回家。 摩托车还没停下,儿媳妇姜淑惠,大嗓门就喊开了:“娘,我们回来啦。” 一屋子的人,连忙出屋迎接,儿媳妇,嫂子回来了,这就犹如皇后驾到。 “娘,你看,这是我给你买的烧鸡,海兴呼如愿家的,可有名了。还有这猪脸,猪蹄,也都好吃,热乎着呢。”姜淑惠连忙举着各种熟食,在众人面前表功。 “嗯,嗯,好,好, 以后再回来,不用买这么多东西,这烧鸡啊,猪脸啊,小卖部里都有,你们能回来就行,以后可别花这多余的钱了。”陈淑芬笑着道,又赶忙抱起大孙子马康健:“康健,想奶奶了吗?” “想了。”康健的小眼珠,却四下滴溜溜的转,看见了西屋里,姐姐等人:“我要和姐姐玩,和表哥表弟玩。”说着,便挣扎着下来。 陈淑芬放下康健,也跟着康健进了西屋,奶奶的眼睛里,尽是对大孙子的疼爱。 康健则和姐姐等人,守在爷爷的身边,看爷爷做灯笼。 姜淑惠依旧举着手里的熟食:“呼如愿家的烧鸡,跟小卖部的,能一样吗?” “就是,这呼如愿家的烧鸡,可是出了名的好吃,咱妈不懂,嫂子,你甭理她。”秀萍连忙替嫂子说话。 “咱娘这是心疼你们花钱啊。”秀峦说着,便拿着熟食,放到案板上,又从碗柜里,找出几个盘子,忙着切肉装盘。 邢荣军连忙与哥嫂,都打了招呼,姜淑惠依旧喋喋不休,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还得是荣军,每次都是你干活,嗯,我闻到了螃蟹味了,肯定是荣军蒸的,就是香啊。” 待到进了屋,看到秀玉躺在炕上,姜淑惠道:“他老姑,我来了,怎么也不知道,出门接着我呢?” “嫂子,我要生儿子。”秀玉傻乎乎的笑着。 “哟,这都显怀了啊。”姜淑惠皮笑肉不笑:“呵,他李连财别看人孬,但不该孬的地方,还真不孬。你啊,傻人有傻福,没想到,还能怀上孩子。” 一旁的景明,听出了媳妇的弦外之音,立刻拉下脸来:“我说,从一进门,你又是这,又是那的,这张破嘴,就知道瞎得得。再胡咧咧,看我不把你的臭嘴给缝上。” 见景明吹鼻子瞪眼,一副要发火的样子,姜淑惠害怕了。景明要是真的发起火来,会不管不顾的揍自己,甚至往死里揍。见景明,又要动怒的样子,姜淑惠这才收敛了许多:“行,我不说话了,我不说话了还不行吗?” “不说话,你要是不说话,母猪都能上树。”马景明道:“一天到晚,我让你气的肺疼。”景明说着,揉了揉自己的胸口,他这话说的不假,自打去年冬天,自己就时不时的,觉得胸口发闷,但自己也一直没当回事,觉得无非是被,这个碎嘴子媳妇给气的。 天地万物,一物降一物,姜淑惠最怕的,就是自己的丈夫。景明脾气大,自己但凡惹他生气,他还就真的打人,姜淑惠才不触这个霉头呢。可即便是如此,自己也经常管不住自己的嘴,时不时的,隔三差五,就不明所以的,惹怒景明,害得自己,要么被景明骂,要么就被景明揍一顿。 但自己往往是,好了伤疤就忘了疼,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景明骂自己,打自己。姜淑惠想,男人嘛,都会有点脾气,被自己的男人打,不算什么,老话怎么说的来着,打是疼,骂是爱,不打不骂是祸害。她更是觉得,景明打自己的时候,才是好男人。 又走进屋里,看着公公给几个孩子做灯笼,姜淑惠对着康健道:“你看你爷爷,多疼这些外孙。” 景明瞪了媳妇一眼,姜淑惠连忙收住口,刚才自己说的不说话,这一不留神,又说话了。 “爸,家里的地都耕完了吗?再过一个月,就该种西瓜了吧?”景明对着马云唐道。 马云唐戴着老花镜,头也不抬,依旧忙着手里的活:“还有西边的半亩地,打算明天再去耕。”以前,自己瞧不上儿子,如今儿子出息了,在县里开理发店,这还嚷嚷着,要在县里买楼,马云唐这才宽慰了不少。但娶的这个儿媳妇吧,是个碎嘴子,与性格内敛的马云唐,总是不对付,现在,他又瞧不上这个儿媳妇。 “明天,明天干嘛?”景明是个急脾气:“我现在去耕,你干个事,总是拖拖拉拉。”说着,便往院子里走,去年,家里买了辆拖拉机,又买了耕地的犁,播种子的播种机,还有收麦子的收割机,一台农用拖拉机,在农忙时候,能节省不少人力,更是提高了这收庄稼的效率。 见儿子要去耕地,陈淑芬连忙出门阻拦:“景明,明天让你爸去耕吧,咱这马上就吃饭了呢。” “我爸干个活,慢腾腾的,就半亩地,我一会就耕完。”马云唐走向拖拉机,找出摇把子,发动机器:“再说了,开拖拉机多好玩。” 童心未泯,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是喜欢玩。 “你要开拖拉机,那就吃完饭再去。”当娘的,自然知道自己的儿,别看他都当爹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以前,喜欢摩托车,就买了辆摩托车。现在,这两轮子的摩托车,是比不上四轮的拖拉机好玩了。 “还吃完饭再去?吃完饭我得赶紧回海兴,店里总不能关门,就关一天啊。开半天的门,就有半天的进项。”景明也是个过日子的人,尤其是今年,打算在县城里买楼,时间对于他来说,就是自己楼房的一砖一瓦,能多开半天的店,就能多赚一点钱。 手脚麻利的景明,将耕地的犁,往拖拉机的后面装,陈淑芬也帮着儿子,挪动笨重的犁,邢荣军见状,连忙跑出来帮忙,大舅哥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三下五除二,犁便装好了。景明笑着,操作着拖拉机上的升降设备,压力泵启动,将犁缓缓的升到半空,定在拖拉机的尾部,他又跨上拖拉机,开出了院子,直奔村西边的半亩地。 马云唐给几个小孩子,都糊好了灯笼,小家伙们各个手持一个,每个灯笼里,都有半截蜡烛,马云唐掏出洋火,给孩子们一一点燃,孩子们都兴高采烈的,拎着灯笼,钻进了院子里的偏房。 那间偏房里,没有窗户,只要关上门,屋子里就黑乎乎的,此时的灯笼,才能发挥作用。 大人们坐在屋子里说话,只等着景明从地里回来,再一起吃午饭。 第276章 姥姥送我 景明在地里,风驰电掣的开着拖拉机,顿时,地里的尘土飞扬起来。如今的日子是好了,以前耕地,收庄稼,都是靠人,靠一头老黄牛,可人的力气,牛的力气,哪里比得上,这喝柴油的拖拉机? 一人一牛,需要干一天的活,拖拉机顶多半天,就能干完。 新世纪,千千万万的老百姓,迎来了机械化种地的新生活。现在家家户户,基本上都购置了拖拉机,有了拖拉机,就不用再手握镰刀,一把一把的割麦子了。有了拖拉机,就不用再赶着老黄牛,十趟八趟的拉麦子了。 至于耕地,犁地,以及播种,除草等,这些,一台拖拉机,都能够完成。 半亩的地,眨眼的工夫,景明就耕完了。又心满意足的开着拖拉机,回家吃午饭。 “这么快就耕完了?”秀峦刚从偏房里出来,对着哥哥道。她生怕几个孩子,打着带蜡烛的灯笼,别再一不小心,把房子给点了。 景明熄了火,跳下拖拉机:“要不说,还是这拖拉机干活快呢,秀峦,你家不买一个啊?也买一辆吧,今年割麦子,就用拖拉机割了。” “刘国增是说买一辆。”秀峦道:“现在家家户户,没个拖拉机可不行。” “你们两口子也是。”景明道:“手里又不是没钱,干嘛不早点置办这些家伙什,就非得受大累吗?下次见到国增,我得说说他,他愿意受这个累,我妹妹可不愿意。” “唉,谁让咱穷怕了呢,有钱也不敢乱花。”秀峦笑着道。 “这叫乱花吗?”景明指了指拖拉机:“你看看,现在没个这玩意,种地都不赶趟。” “买啊,国增说今年买。”秀峦道:“说收麦子前,就置办辆拖拉机。” “国增姥姥,快不行了?”景明倒是关心:“他舅们都回来了?” “嗯,估计没多少日子了,现在就是喝点汤汤水水,饭都吃不下了。”秀峦道。 “哦。”景明点了点头:“国增比咱有福,人家起码,还能守在姥姥身边,尽尽孝。咱们呢?咱娘打小就没了娘,咱们连姥姥,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说话间,邢童哭着,从偏房里跑了出来,手里拎着,被烧出了几个洞的破灯笼,景明连忙道:“怎么了啊?你这孩子,动不动就哭。” “刘旭,刘旭,刘旭抢我的灯笼。”邢童抹着眼泪:“把这个破的给我了。” “刘旭,你给我出来,你个小兔崽子,又欺负邢童。”秀峦连忙大声呵斥,走进偏房,将刘旭拎出来,这几个孩子,平时总是刘旭带头,欺负最老实的邢童,这才多大一会,就把邢童又惹哭了。 几个小家伙,纷纷走出偏房,手里的灯笼,也都完好无损。刘旭几个人,也都幸灾乐祸的笑着。原来刚才,刘旭自己的灯笼,被东倒西歪的蜡烛,给烧破了,他就抢过邢童的灯笼,将自己的破灯笼,丢给了邢童,邢童这才气的哇哇大哭。 听见孩子的哭声,众人又都从屋子里走了出来,邢荣军抱起孩子,微笑着道:“哎呀,没事,就一个灯笼,回头再让姥爷做一个。” 秀萍看了刘旭一眼:“刘旭,你就知道欺负弟弟。” 马菲是孩子们中,年龄最大的,她将自己的灯笼,递给了邢童:“弟弟,你玩我的吧。” 邢童接过灯笼,这才不哭了。 “你看,这些孩子里,还是我家小菲懂事。”姜淑惠自鸣得意,众人也都笑了。景明大手一挥:“走,进屋吃饭。” 众人这才抱着孩子,领着自家的孩子,纷纷进了屋,享受着一大桌的美味。 待到吃完午饭,马云唐有午休的习惯,刚想躺在炕上睡会,几个孩子又冲进了屋,刘旭带头,叫嚷着:“姥爷,我们要风筝,你给我们做风筝。” 其他几个小孩,也都纷纷叫嚷,让爷爷,姥爷给做风筝。马云唐不得不从炕上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找了根细竹竿,又用镰刀,将竹竿劈成,一根根细竹丝,接着回到屋,又依次摆放好小刀,剪刀,报纸,线轴,浆糊,开始给孩子们做风筝。 在小刘旭的记忆中,姥爷是个心灵手巧的人,能把那一堆的旧报纸,变成飞翔在天空中的风筝。 司机来接邢荣军了,邢荣军一家,便跟着车回家,邢童手里,还不忘拿着姥爷,刚给做好的风筝。景明也着急回县里,骑着摩托车,载着媳妇,康健要回去。陈淑芬手忙脚乱,将家里的各种吃食,以及她今天包的大包子,装了一大袋子,绑在了景明的摩托车上。 马康健倒是不稀罕,爷爷做的纸风筝,丢给了姐姐,让姐姐在家里玩。 待到众人都走后,刚才热热闹闹的院子里,顿时冷清了不少,只剩下马云唐夫妇,孙女小菲,以及秀玉,秀峦娘仨。 “娘,我也回去吧。”秀峦见时候不早了,也准备回家。 “嗯。”陈淑芬道:“东西带着。”说着,将刚才收拾好的东西,往屋外拿,这是秀萍带来的一些吃食,有鱼,有虾,以及剩下的几个螃蟹:“带回去,给国增吃。” “哎呀,娘,不带了,每次来,我都是空手来,走的时候,又都是大包小包的往回带。让人家看见了,多笑话。”秀峦道:“留下给小菲吃吧。” “家里还有呢。”陈淑芬不依不饶,在母亲的眼里,闺女家的日子,仿佛永远也过不好,当娘的,心里永远想着闺女。 秀峦也仿佛习惯了,每次从娘家回来,都要带东西回去,她也拗不过娘,只好听从娘的话。将娘给带的东西,都放进自行车前车筐里,又推着车,出了院子。 刘旭刚走出院子,忽然忘记了什么,又冲回屋里:“我的风筝。”他才不会忘记,要把姥爷做的风筝,带回家去。 陈淑芬见秀峦不注意,连忙从兜里,掏出了十元钱,塞到了刘旭兜里,小声道:“别跟你妈说,自己回去,买零食吃。” 刘旭也习惯了,每次来姥姥家,姥姥都会偷偷地,塞给自己零花钱:“谢谢姥姥。” 陈淑芬将外孙送出门外,也骑上自家的自行车,对着秀峦道:“走,我送你们。” 自己每次回娘家,娘都要送自己,秀峦也习惯了这些,便骑上自行车,载着刘旭和刘靖,朝着村外,缓缓驶去。陈淑芬则跟在后面,将闺女送到村南的大浪淀河,过了河,河的北岸,就是大梨园村了。 外祖孙三代四人,骑着两辆自行车,出了大摩河村,往南朝着大浪淀河骑去。 上河岸的时候,陈淑芬对着刘旭道:“旭,来,你骑上我的车,我在后面,给你把着点。”说着,便将自行车让给刘旭,自己则在后面,抓着自行车。 刘旭兴高采烈,他早就想学骑自行车了,便上了自行车,握着自行车的手把,歪歪扭扭的骑着,如若不是姥姥,在后面用手把着,他怕是早就人仰马翻,摔个底朝天了。 两年以后,也就是刘旭十岁的时候,他就会骑自行车了。在他的记忆中,自己骑自行车的本事,就是这样,姥姥一点一滴教会的。 “以后啊,学会了骑车,就自己骑车来姥姥家。”陈淑芬叮嘱刘旭:“姥姥给你做好吃的。” “好的。”刘旭自然愿意来姥姥家,因为姥姥不光给自己做好吃的,还有每次走的时候,都会偷偷的,塞给自己零花钱。 第277章 魏氏走了 2000年的夏天,着实有点热,院子的枣树,树叶都晒蔫了,只有几只蝉,在撕心裂肺的叫嚷着。 小院子里,不时有人进进出出,而屋子里,魏氏躺在炕上,气息微弱,只是吊着半口的气。两个儿子,炳文和占文,以及儿媳妇们,都守在魏氏的旁边。 一旁的小双,也守在姥姥的身边。这几年,是她和丈夫杨呈强,拿着大舅和二舅,给开的工资,专职伺候着姥姥姥爷。 小双走出屋外,见桌上有几个桃子,便找了个软和的,放在盆里洗桃,姥姥爱吃桃,这一点小双知道。但此时的姥姥,还哪里吃的下去桃子,小双便将桃子掰碎,递到姥姥的嘴边:“姥姥,你吃桃吗?” 魏氏心里都明白,但是嘴上却说不出话,眨了一下眼睛,小双知道,姥姥的意思,是吃。如果姥姥不吃,就会眨两下眼睛,意思是不吃。 半颗桃,算是给姥姥喂完了,小双心满意足,就算是姥姥走,临走前,也吃了几口自己想吃的东西。小双又将手中,桃核沾着的桃肉,递到姥姥的嘴边:“剩下的这点,能自己咬吗?” 魏氏依旧,眨了一下眼睛,金双知道,姥姥的意思是能。 小双将桃,递进姥姥的嘴里,但魏氏咬了几下,任凭桃核上的桃肉,软绵绵的像棉花一样,她也最终没有咬下,此时的自己,不仅没有半颗牙齿,更是没有了半点力气。 小双见状,只好把桃子,从姥姥的嘴里拿出来,将桃核扔到了一旁的垃圾堆里。 看着姥姥的样子,国增的眼眶红了,只好背过身去,看着墙上,挂着的一些照片,那些照片,都是一些黑白的相片,都是姥姥,年轻时的一些身影,看着照片中的姥姥,国增百感交集,他爱自己的姥姥,但也恨自己的姥姥。 今天一大早,国增就接到了妹妹的电话,说姥姥快不行了,估摸着,也就这一两天。国增连忙开着三马子,载着妈妈春兰去姥姥家。儿子刘旭,非要跟着奶奶和爸爸,一起去姑姑家,国增则载着祖孙三代人,到了山后村。 此时的姥姥,已经进入了弥留之际。 看着眼前的娘,八成是快不行了,春兰倒是没有显现出,任何的悲伤。心里想着,人嘛,早晚都是个死,人老了,就得死。 当年,自己嫁给刘文信,发现自己被骗后,发现日子无望之后,要跟刘文信离婚,可眼前,这个将死之人的娘,以及旁边,那个举着拐棍,颤颤巍巍的爹,愣是不让自己离婚。 他们说,自己在这山后村,是有头有脸的人。这山后村,自古以来,还没有嫁出去的闺女,要跟婆家的男人离婚的。倘若她刘春兰,跟刘文信离了婚,可让他们老两口子,在山后村,还怎么见人?还怎么做人? 即便自己,跟爸妈说了无数次,自己要离婚。即便自己,去了无数次县里的民政局,要跟刘文信离婚,但离婚这件事,必须得由爸妈同意,否则县里的民政局,不给自己办手续。 当年,自己离婚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暂且不说大梨园村,山后村,谁不知道她刘春兰,要跟刘文信离婚?就连县里也都知道,大梨园村,有个叫做刘春兰的要离婚。 可父母不同意,离婚这件事,就办不了。 当然,自己终究,拗不过父母,更是拗不过,父母骨子里,以及村上,那些传统的观念和思想。闺女倘若离婚,这将会被村里人耻笑,成为一个被人诟病,说三道四的事。离婚无望之后,自己就想到了死,那时候的国增,才几个月大,自己抱着国增,就去了村北头的大浪淀河。 自己将国增,小心翼翼地放在河边,依依不舍地看了看儿子,之后,便义无反顾地下了河,朝着河水的深处走去。 河水渐渐地,没过了自己的小腿,接着,是腰部,再接着,没到了自己的脖子处。 岸边,却传来了国增的啼哭声,这孩子,好像知道妈妈要死了,哇哇的哭个不停。 这一声声的哭声,像是一把把刀子,剜着自己心头上的肉。死对于自己来说,根本就不可怕,甚至觉得,是一种解脱和归宿。但让自己害怕的,让自己不舍的,却是岸边的孩子,是孩子那阵阵的哭声。 最终,自己还是转过身去,又回到了岸边,抱起国增来,朝着村里走去。 而后,又生下了国长,小双,自己最后,又得了脑子病。后来的事,就都记不得了。 如今,眼前的娘,这个令人痛恨的娘,这个毁了,自己一辈子幸福的娘,快要死了。 魏氏的眼神游离,盯着一屋子的人,两个儿子,两个儿媳,还有国增,小双这些外甥们。当然,还有旁边,自己守了大半辈子的丈夫,刘鸣琴。魏氏最后将目光,放在了春兰的身上,只是看着春兰,心里的话,身体却不允许自己说出来。 鸣琴看得出,老伴儿这是有话,要对闺女说,便对着春兰道:“春兰,你过来,你娘要跟你说话。” 春兰走到跟前,凑到娘的身边:“娘,你要说什么?” 魏氏看着闺女,眼前不禁浮现出,闺女小时候的场景。那时候的她,聪明伶俐,乖巧懂事,孝顺父母,疼爱兄弟。当年,自己生老二占文的时候,还是闺女,伺候自己坐月子呢。 如今一晃,闺女也老了,成了半个老人,头发的鬓角也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多了,这一晃,都有六七十年了。 六七十年的光景,闺女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小孩。一个好端端的闺女,如果当初,自己和老伴儿,同意她离婚,恐怕她现在也不至于,依旧守着那个,谁都看不上的窝囊姑爷,过了这大半辈子。后来,更不会因此得了脑子病,如今变得疯疯癫癫,时好时坏。 闺女的日子,是被自己给毁的,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就像是自己,如今要死了,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自己。 死亡和过去的事,谁也无法改变。 想到这,魏氏的眼角,不禁流出了泪水,春兰面无表情,更是没有丝毫的悲伤和难过,依旧不明所以地问道:“娘,你要说什么?” 鸣琴叹了口气,老伴要说的话,他知道,人之将死,想起往事,才会追悔莫及。 一旁的炳文,占文,都流出了眼泪,占文跪了下来,趴在炕边,哭着道:“娘,你安心的走吧,我和大哥,以后会照顾姐姐的。” 有了儿子的这句话,魏氏便可安心上路了。眼神转了转,又望了望自己的老伴,这个世界,她最不舍的,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自己的老伴儿。六七十年的朝夕与共,如今就要分别了。倘若还有下辈子,我还跟你做夫妻。 一旁的炳文,看出了娘的意思,也跪下来:“娘,有我们在,爹这,你就放心吧。” 魏氏闭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和心跳。 一屋子的人,顿时哭了起来,哀嚎声,响彻了整个屋子。 春兰也流下了眼泪,有模有样的,哭喊着娘。但她的心底里,却并不太悲伤。好像自己那天,走进河里,快要淹死的时候,就不知道死亡和悲伤,是什么了。这个人世间,也没有什么,值得自己伤心和难过的了。 第278章 代代更强 处理完姥姥的丧事,国增便回到了家里,芒种季节,准备收麦。记忆中,小时候,姥姥是疼自己的,是爱自己的,是把自己养大成人的。但后来,随着自己逐渐长大,懂事了,明白事理了,知晓了妈妈和爸爸,关于离婚的一些事,听到了妈妈当初,要跟爸爸离婚,姥爷和姥姥,为了自己的颜面,而不同意的事。 也正是如此,妈妈后来才得了精神病,变得疯疯癫癫,即便现在脑子病好了,但精神依旧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姥姥和姥爷的所作所为,国增都知道,他打心眼里,对姥姥和姥爷,其实是痛恨的,是埋在内心深处的又爱又恨。一边是自己的亲妈,一边又是亲妈的亲爸妈,哪一边,国增也无法舍弃,只选择爱或恨。 亲情面前,人们往往无法选择。如果讲个道理和公道,讲这血缘上的亲近,他就应该偏向于自己的妈,和自己的妈一样,去怨恨自己的姥姥和姥爷。但在亲情面前,在家庭里,又不是讲道理的地方。家是讲爱的地方,很多事情,并不能用对错和公道,去评判定夺。 再说了,如果当年自己的爸妈,真的离了婚,那他刘国增现在,算是谁家的人呢?还能算是大梨园村,刘氏家族的人吗?那他现在的弟弟国长,妹妹金双,还会有吗?即便是有,或许就是和自己,同母异父的兄妹了。 这人世间的事,有太多的说不清道不明,这都是人的命。老话怎么说来着?天命不可违,就像是自己,一次次的错过,原本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可如今呢?自己就是一个种地,啃土疙瘩的庄稼汉。 国增认命了,既然认了这样的命,就应该接受过去那些,已经发生的,且不可改变的,不会有如果和假设的现实过往。他现在只有好好种地,想方设法的挣钱,省吃俭用的攒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刘旭身上,让刘旭子承父志,上大学,走出这庄稼地,在城里安家落户,从而改变儿子的命,改变这个大家庭的命。 这个家庭的命运,可都寄托在第三代人,刘海旭身上了。 下午的时候,国增揣着几千元的现金,坐上从海兴县,去旁边的黄骅市的公交车,而后,又去了黄骅,卖拖拉机的地方,挑选拖拉机。直到傍晚时分,国增才开着那台拖拉机,缓缓的进了村,驶进了胡同里,开到了自家的小院子。 秀峦望着崭新的拖拉机,嘴里笑着道:“终于买回来了,咱也有拖拉机啦。” 国增跳下拖拉机,拍了拍拖拉机的牵引盖子:“潍坊牌的,我一路压着速度,从黄骅开回来的。” 文信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将车子停在国增家的大门口,自己刚从地里回来,下午的时候,把地里都逛了一圈,看了看自家的麦子。自己家的麦子,以及国增家的麦子,都快熟了。这才打算过来,和国增商量商量,再过个三五天,父子两家,还一起割麦子。 “国增啊,国增家啊。”文信习惯性的,进门先在门洞喊一声。 “爸,你来了啊。”秀峦闻声,朝着门口看了看。 “爸。”国增笑着道。 “呦呵,刚买的拖拉机啊?”文信将目光,盯在了拖拉机上:“好家伙,有了这个,以后上地干活,可是省时省力了,花了多少钱啊?” “五千多。”国增道。 “好啊,好啊。”文信背着手,上下打量着崭新的拖拉机,还时不时的伸出手,一会摸摸拖拉机的方向盘,一会又摸摸拖拉机的牵引盖:“现在家家户户,都置办拖拉机了,咱家也终于有了,国增,你比我强。” “比你强也是你儿子啊,没有你,哪有我。”国增笑着道:“爸,今年咱割麦子,就能用拖拉机割了,不用再拿着镰刀,累死累活的了。” “是啊。”文信脸上的笑容,自打进了院子,看见这台拖拉机,就没有停过:“我今天来,也是跟你商量商量,我看咱地里的麦子,都熟的差不多了,再有几天,咱就用这拖拉机,割麦子喽。哎,对了,你这没有收割机吧?” 文信的话,说到了点子上,用拖拉机割麦子,光有拖拉机还不行,还得有收割机。需要将收割机装在拖拉机上,才能在拖拉机的带动下,把地里的麦子,一片片割倒。 “用我娘家的。”一旁的秀峦道:“我娘家有收割机,爸,今年割麦子,咱还一起割,今年你的镰刀,可是派不上用场了。” “是啊,是啊。”文信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儿媳:“国增家,国增的日子,现在能过成这样,都是你的功劳。你看看你家,现在三马子有了,拖拉机也有了,这以后,再置办些收割机,播种机,别人家有的,咱也都能有。唉,看着你们日子能过好,我是打心眼里高兴。” “听到了吧,爸都发话了,你刘国增得谢我,以后,别总是不知足。”秀峦对着国增道。 “切。”国增不屑一顾:“过日子,也不是你一个人过,我也不是摆设啊。” “爸,你听到了吧?”秀峦故意揶揄国增:“他就是不知足,嫌我这嫌我那的。” “他敢。”文信这才收住了笑容:“他有什么不知足的?国增家,他还嫌你?他有什么资格嫌你?国增家,你只有嫌这个家的份,没有这个家嫌你的份,国增家,以后不管怎样,你怎么嫌我,我都不会生气,我看着你能和国增,把日子过好,过程这样的光景,我就高兴,真心实意的高兴。” 文信瞪了瞪国增:“你小子,明白这些吗?” “明白明白,爸说得对。”国增忙着赔笑。 “爸,晚上在这吃吧,我这就去做饭。”秀峦说着,便去院子外面抱柴火,进屋做饭。 “不吃了,不吃了。”文信连忙道:“你娘还在家等我呢。”说着,便出门往外走,国增将爸送出门外,看着爸骑上自行车,目送父亲。 此时的父亲,背更坨了,身体也更瘦了,国增这才发现,当初那个年轻的爸,如今也老了。 虽然人老了,但文信今天的心情,却十分的好,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这就叫做人逢喜事精神爽。自己穷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一辈子,没有置办半点的家业,可如今的大儿子呢,买了一辆拖拉机,这让文信打心眼里,感到高兴。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文信骑着自行车,面带微笑,哼着小曲,晃晃悠悠,不紧不慢的,朝着自家驶去。 第279章 想不明白 金黄的麦穗,在风中摇曳,地里响彻着,拖拉机的轰鸣声。田间地头,家家户户,正在用拖拉机收麦子。拖拉机驶过麦田,成片的麦子,整齐的躺下,一会的工夫,几亩甚至十几亩地的麦子,就可以割完。 景明在前面,驾驶着自家的拖拉机,将麦子割倒。国增在后面,开着那辆新拖拉机,拖拉机的后面,又挂了一个大车斗,马云唐,陈淑芬,秀峦等人,再将割倒的麦子,装上车兜,几人分工明确,割麦子,拉麦子,同时进行。 刘旭,康健,马菲,三个小孩则在麦地里跑来跑去,捉蚂蚱,捉蛐蛐,玩的不亦乐乎。 大人们干活,孩子们在地里玩,成为了这农忙时候,独有的风景线。 以前干活,都是老人指挥着年轻人,该怎么干活,怎么割麦子。现在呢?正好相反,成了年轻人指挥老年人了,年轻人会开拖拉机,会使用这先进的农机,老年人只能干瞪眼,干些纯粹的体力活。待到地里的麦子,都割的差不多了,众人都拉着麦子,去打谷场里卸车,卸完了这趟麦子,也该回家吃午饭了。 见打谷场的活,差不多了,陈淑芬连忙骑上自行车,匆匆回家。 她先是去了小卖部,买了几瓶冰镇啤酒,以及一个大西瓜,几根冰糕,又买了香肠,凉菜和一些熟食,还有新鲜的猪肉和蔬菜。她得在众人回家之前,早些做好午饭,好让这一大家子,进门就能吃饭。 从院子里的井水里,打上一桶冰凉的井水,又将西瓜放进桶里,赶紧冰镇上。再接着,烧火,做饭,炒菜,陈淑芬忙的满头大汗。 过了一会,众人都回来了,陈淑芬连忙道:“都快洗洗,大盆里有水。”早在众人回来之前,陈淑芬已经将院子里,那些盆盆罐罐,都接满了干净清凉的水,等着人们回来洗手洗脸。 众人在地里干活,各个都是灰头土脸,晒的满脸通红,早就想迫不及待的好好洗洗了。 陈淑芬又继续忙碌,从桶里捞出西瓜,将大西瓜切开:“呵,这瓜不赖,熟的真好。”三下五除二,一个大西瓜,被切好了。小孩子们早就又热又渴,还没等大人们上手,就纷纷各自抱着一块西瓜,啃了起来。 “姥姥,这习惯真甜。”刘旭道。 “奶奶,这西瓜好吃。”康健道。 “奶奶,你也吃一块。”小菲毕竟比两个弟弟大几岁,知道疼奶奶了。 “奶奶一会再吃。”陈淑芬道:“先给你爸爸,姑父他们吃。” 小菲举着西瓜,给大人们分西瓜。 姜淑惠连忙接过西瓜:“看,还是我家小菲懂事。”说着,看了刘旭一眼。 众人洗完了脸,脸上和手上,都湿漉漉的,陈淑芬从屋子里走出来,手上握着两条崭新的毛巾,分别递给了儿子和姑爷各一条。 男人们坐在屋子里,围在桌子的四周,吃着西瓜,冰糕,以及桌上的凉菜,几个小孩子,也跟着大人们一起吃饭。倒是陈淑芬,秀峦,娘俩还忙着做饭。 姜淑惠插不上手,这虽然也是自己的家,但每次自己回来,公婆,以及小姑子们,从不让自己干活,把她这个儿媳妇,这个嫂子,当个客人似的。久而久之,自己也就习惯了,回到婆家,便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姜淑惠看着一桌的好吃的,笑嘻嘻的走到桌前,顺手拿起桌上的筷子,和男人们一起吃饭。 景明瞪了媳妇一眼:“都在那做饭呢,你跟着干点活去,上来就知道吃。” “咱娘和大姑,不让我干呢。”姜淑惠嬉皮笑脸,夹了一口凉菜,送到嘴里。 “不让你干你就不干?”景明急了:“帮着端端菜,你怎么这么没皮没脸?” 姜淑惠只好放下筷子,依旧嬉皮笑脸:“哼,在海兴,你天天欺负我,这回了老家,也是欺负我。” “婶,秀峦,差不多就行了,这些够吃的了。”国增连忙冲着里屋喊:“都一起过来吃吧。” 景明挥了挥手:“没事,多弄几个菜,国增,来,咱哥俩喝一个。”说着,便冲着姜淑惠道::“我说,拿几个杯子来,你眼里就没活儿。” 姜淑惠连忙找杯子,洗杯子,将三个杯子,放在桌上。 国增拿着起子,起开了酒瓶,分别给大舅哥,老丈人满上:“咱都少喝点,下午还得干活呢。” “对,国增,你少喝点,别耽误正事。”马云唐道:“下午还得把拖拉机开回去呢。” “哎呀,没事,国增,多喝点。”景明笑着道。 姜淑惠回到了厨房,将一盘盘炒菜,端进了屋子:“来,给你们加个菜,国增,你可别喝多了,回不去家啊。” 国增一脸的尴尬。 景明看了媳妇一眼,姜淑惠又灰溜溜的,进了厨房。 “别听你嫂子瞎说,该喝喝。”景明举着酒杯,跟国增碰杯。 马云唐将一切,看在眼里:“景明,以后,少跟你媳妇吵。” 景明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我才懒得搭理她呢,可她这张臭嘴,一天到晚,就知道瞎得得,都能气死个人。”景明说着,揉了揉自己的胸口:“我一天到晚,都让她气的胸口疼。” “胸口疼?真的?”马云唐一直很注重保养,听到儿子说胸廓疼,便觉得是个事。 “可不是真的?”景明吃着菜:“不跟她生气还行,要是真的生起气来,跟针扎似的疼。” “嗨,那你以后少跟嫂子生气,不就行了?”国增笑着道:“气大伤身,你这脾气,还是这么大。” “要是真的疼,得去医院里检查检查,可千万不能马虎大意。”马云唐在一旁叮嘱:“别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 “哎呀,去什么医院,死不了。”景明不以为然:“她不气我就行。” 姜淑惠又端出一盘菜:“我气你?我敢吗?爸,国增,你看看。”说着,便撩开自己的衣袖:“你看我这胳膊。” 姜淑惠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这是怎么回事?”马云唐知道,儿子脾气粗暴,动不动就动手打人。 “我爸给打的。”一旁的康健,连忙向爷爷报告:“拿拖布杆打的。” “听见了吧?听见了吧?”姜淑惠似笑非笑:“爸,你可得给我做主啊。”说着,又坐下来,拿起筷子吃菜。 马云唐看了看景明:“以后,别打你媳妇了,让孩子看到多不好。” 景明不以为然:“还不是跟你学的?你打我妈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不让我看到呢?唉,咱家啊,就是这个家风,你们这一辈人,打架,吵嘴,到了我们这一辈,也好不到哪去。” 马云唐被怼的哑口无言,只好闷头吃饭喝酒。 一旁的马康健,歪着小脑袋:“我爸说了,不听话就得打。” “嘿,你小子,别的没学会,倒是学会这个了。”景明笑了。 陈淑芬,秀峦又端着菜,走了进来,厨房里终于忙完了,众人这才坐在一起吃饭。 一旁的刘旭,只顾闷头吃饭,姥姥和姥爷经常吵架,这个他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也经常吵架,这个他也知道。如今舅舅和舅妈,也经常吵架,甚至动手打人,这个,他也知道。大人们的世界,为什么总是吵,总是打,这个他想不明白。 第280章 中等水平 待到吃完午饭,马云唐自然要回屋睡觉。干了一上午的活,再加上中午,又跟着儿子姑爷,喝了几杯啤酒,他早已是困意袭来。即便三个孩子,在外屋追追闹闹,也丝毫不影响,自己雷打不动的午睡。景明和国增俩人,坐在屋子里说话聊天。 景明聊到了自己,想今年买房,说看上了县里新盖的,一栋二层门市楼,一楼是门市,可以接着开理发店,二楼上面是一间卧室,可以住人,这栋门市楼,得小二十万。到时候,还得跟国增借点钱。国增自然愿意,伸出一个手指头来,表示可以凑这个数。 陈淑芬和秀峦,则是收拾着桌上,那些残羹剩饭。母女俩人,一个收拾桌子,一个洗刷碗筷。姜淑惠怕自己不干活,再被景明骂几句,也帮着一起收拾桌碗筷。 待到收拾完桌子,见刚才切开的西瓜,还剩下几块,陈淑芬又将西瓜,放在盘子里,递给众人。众人早已是吃饱喝足,各个肚子圆鼓鼓的,再也吃不下半点东西。 见儿女们,都纷纷摆手,不吃西瓜,就连三个小孩,也都没有了刚才,对西瓜的热情,陈淑芬这才拿起西瓜,坐在外屋吃了起来。秀峦刚才,一直忙着跟娘做饭,也没吃西瓜,见这西瓜是无人理会了,也坐在娘的身边,一起吃西瓜。 “嫂子,你也坐下,吃一块吧。”秀峦递了块西瓜过来。 “哎呀,大姑,我不吃,我在海兴,天天吃,早就吃够了。”姜淑惠道。 “吃一块吧。”陈淑芬对着儿媳道:“这瓜挺甜的。” 见婆婆和大姑子,如此热情,姜淑惠只好挑了一块小的,咬了一口:“这瓜可不甜,差远了。” 屋子里的景明,听到了媳妇的声音,冲着外面喊了句:“不甜你就别吃,白吃馒头嫌面黑。” 姜淑惠循声望去,又意识到,自己惹怒了景明,便连忙改口:“我是说,没有咱家自己种的甜。” “这话说的对,这西瓜,还是咱自己种的好吃。”陈淑芬连忙,给儿媳妇找台阶下:“再过一个多月,咱自己的瓜也熟了。到时候,下来瓜,我让你爸,给你们送县里去。” “行啊,娘,那我可等着了,每年你们送的瓜,我们都吃不完。”姜淑惠道。 大摩河村最大的特色,便是家家户户种西瓜。大摩河村地广人稀,每家每户,都有几十亩的地。平时除了种小麦,玉米,大豆,高粱等主要农作物外,西瓜也成为了主要农作物。 过了谷雨后,天气暖和,阳光充沛,五一劳动节前后,家家户户,便在地里种西瓜。平整土地,耕地培垄,接着在地垄上挖窝,浇水,每个窝里,再放两三粒西瓜种子,再盖上一层薄土,接着,再沿着瓜窝的地垄,铺上薄薄的保温地膜,这西瓜,就种好了。 大摩河村的每家每户,少则种几亩,多则种十几亩的西瓜。 待到夏末秋初,就是瓜熟蒂落了。西瓜丰收后,家家户户,不仅吃西瓜,不用再花钱买,可以免费似的,在夏天里享用不尽西瓜。最为主要的是,每家成千上万斤的西瓜,自然要去卖,以换取这最终的收入。 有的人家,卖西瓜会散卖,例如自己开着拖拉机,拉到县里,或者拉到不种西瓜的村子里,在县城的街头摆摊,以及走街串巷的叫卖。但更多的人家,是直接卖给收西瓜的瓜贩子。 不管是县里的农贸市场,还是村上,一到西瓜落地的季节,总会有一大批的瓜贩子,开着大型的卡车货车,来收西瓜。 这些瓜农们,要么自己开着拖拉机,拉着西瓜去县里的农贸市场交瓜。要么,就是这些瓜贩子们,开着卡车,直接来村上收瓜。 但交瓜和收瓜,也有差别,就是瓜贩子来收瓜,每斤给出的价格,总是比你自己去县里交瓜,差那么三两分钱。 村里的有些人家,要么自家没有拖拉机,去一趟县里不方便,要么就是人懒,或者家里种的西瓜少,也不在乎那几分钱的差别。因此每次,来村上收瓜的瓜贩子,大有人在。他们将卡车,停在村子的路边,远远望去,浩浩荡荡的卡车队伍,颇为壮观。 瓜农们则是和瓜贩子,讨价还价,最后商定好了价格,一辆辆卡车便发动起来,分别朝着瓜农家门口驶去。 马云唐每年,都会种五六亩地的西瓜,待到西瓜熟了后,不仅可以给两个闺女家,以及县里的儿子家,送去西瓜,好让他们在整个夏天,吃瓜吃个够。除此之外,剩下的西瓜,便都拉到,县里的农贸市场去卖,每年卖瓜的收入,也得有几千块钱呢。 在刘旭小时候的记忆中,自己家吃西瓜,从来都不花钱。每年夏天,都是枕着西瓜睡觉。不管是姥姥家,还是自己家,总有吃不完的西瓜。 “咱今年又种了不少,今年的西瓜,又是大丰收啊。”陈淑芬说着,将最后一块西瓜,递给了秀峦:“剩下的这块,你吃吧。” 秀峦接过西瓜:“娘,以后少种点西瓜吧,你跟我爸年纪也大了。又是种瓜,又是卖瓜的,多累啊,该歇歇了。” “对啊,娘,少种点吧,费了半天劲,也卖不了几个钱。”姜淑惠道。 “这话说的。”陈淑芬收拾着瓜皮:“咱这么多地,家家家户户都种瓜,咱怎么能不种呢?再说了,种瓜能有多累?卖钱多少先不说,起码咱自己种的,你们吃瓜不用买。” “买瓜才花多少钱?”姜淑惠道:“以后我们吃瓜,自己买就行啊。” 陈淑芬望了儿媳妇一眼,没再说话。 秀峦看了娘一眼,道:“以后少种点,够自己吃就行。”她这话说的底气十足,因为每年到了种瓜,收瓜的季节,她自己一家人,都会来帮忙,有时候,秀萍一家人,也会来帮忙,至于哥嫂,他们店里忙,众人也从未指望过,他们能参与这种瓜好收瓜。 中午的烈日,终于消却了不少。国增和景明二人,走出了屋子,来到了门外,先是将景明家,拖拉机上的收割机卸下,俩人再抬着收割机,装在国增家的拖拉机上,见外面叮叮当当,秀峦赶忙跑出来帮忙,姜淑惠也跟着,走了出来。 国增这次来,一是帮着老丈人收麦子,二是来装收割机,好将收割机,拉回自己家,收自己家的麦子。 待到将收割机装好后,景明和国增,一起收拾着,刚才装卸收割机用的扳子。国增看着手里的一个扳子:“这个是啥来着。” “眼镜扳。”景明道:“这玩意,装卸收割机用得着。” 国增爱不释手,他知道,不光是装卸收割机,就连装卸耕地用的犁,以及耙,都会用得到这样的眼镜扳子:“你还有吗?” “怎么,你想要一个啊?”景明看出了国增的意思:“得,这个给你吧。” 一旁的姜淑惠,连忙道:“景明,咱给国增了,咱用什么啊?” “哎呀,咱还有呢,一个扳子,多大点事。”景明望了媳妇一眼,这个媳妇,说话总是不顾别人的面子。 国增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马云唐家的麦子,是收完了,收割机,以及车兜,暂时都用不上了。国增这才开着自家的拖拉机,出了大摩河村,朝着大梨园村驶去。 拖拉机的前面挂着收割机,后面挂着车兜,妻儿都坐在车兜里,一家三口,一副雄赳赳的样子,但除了拖拉机,是自己家的,这其他的,可都是老丈人家的。 国增心底里发誓:明年,自己要买车兜,买收割机,买播种机等等。拖拉机干农活用的所有家伙什,他都要置办齐了。 当然,第二年,他也真的做到了,农忙季节,要用的所有机械化家伙什,他家都有了。而村里一部分人家,因为家里穷,日子过的紧巴,有的还未置办起拖拉机等家伙什。而国增家的日子,家里的家伙什,则是不比别人差了。 当初,自己的爸爸文信,是村里出了名的穷,日子过的是倒数第一,家里什么也没有置办。可到了刘国增这代人,他凭着自己的努力,凭着和秀峦,夫妻二人的吃苦受累,省吃俭用,如今的日子,在村子上,算是中等水平了。 第281章 机械生产 拖拉机的轰鸣声不断,国增驾驶着新买的拖拉机,在麦地里呼啸而过,一排排麦子,顺势倒下。 文信叼着烟卷,望着儿子开拖拉机的身影,不禁感叹,镰刀割麦子的时代,算是一去不复返了。这个社会,真是越来越好了,咱农民做梦也没想到,手中的镰刀,居然使不上劲了,一台拖拉机,竟然能解决这地里的一切。 当然,文信不会想到,以后的时代,还会越变越好,再过几年,村里不会再有人养牛,老牛拉车种地的时代,彻底终结,取而代之的,就是如今的拖拉机。再过几年,连拖拉机也开始销声匿迹,整个种地的过程,无需任何的人工,牲畜,拖拉机等。取而代之的,是大型联合收割机。 中国农村,在新世纪里,历经十几年的发展,从耕到种,再到收,已经完全实现机械化生产。 但文信没有活到那一天。 村里村外,一片繁忙景象,人们戴着草帽,开着拖拉机,收麦子的,拉麦子的,都忙得不亦乐乎。将麦子用收割机割完后,国增同样开着拖拉机,再拉上车兜,将一车车麦子,拉进打谷场,紧接着,再把麦子卸下,平摊到打谷场,进行晾晒。 炎热的夏季,半天的工夫,麦子就可以晒干,而后,则是压麦子,要用水泥做的石磨,装在拖拉机的后面,而后,国增又开着拖拉机,拉着石磨压麦子。 在拖拉机还未盛行的年代,压麦子,要靠老黄牛拉着石磨,在打谷场里转圈圈。现在,一台拖拉机转上几十圈,就可以快速完工。这不仅节省了人力,而且极大的提高了效率。 压完麦子后,众人又开始扬场,将麦粒和夹杂的土,麦皮等,纷纷扬在半空中,借助风力,将麦粒与土,麦皮等杂物,进行分离。一粒粒饱满的麦粒,纷纷落下,而后,逐渐堆积成一座小山,那些麦皮等杂物,则是飘在了一边。 再接着,用沙皮袋,将干净的麦粒,进行装袋,之后再拉回家中,入仓为终。 至于那些废弃的麦秆,则是在石磨的碾压下,变成了软软的干草,这些也不能浪费,它们被挑到一边,堆积成一个麦秸垛。平时,可以用于做饭烧火的干柴,或是在修缮房屋,盖房子的时候,掺在泥里,起到聚拢泥土的作用。 直到麦秸堆成垛,麦粒拉回家,打谷场里收拾干净,这收麦子的农活,算是忙完了。 十多年以后,这些收麦子的所有工序,全部终结。只需要一台,大型的农用联合收割机,驶过金黄的麦田,这收麦子的活,就全部干完了。 麦秆被大型联合收割机,锋利的刀片打碎,脱落在地里,化作春泥更护花。至于麦穗,则是在机器的轰隆声中,麦粒与麦皮,自动脱离,泾渭分明。农民只需要坐在田间地头,静静等候。待到麦子全部割完后,联合收割机开到地头,农民只需要拿出沙皮袋,对准收割机的仓门滑梯,而后,干净的麦粒,涌入沙皮袋。 当老一辈的人,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无不感叹:咱年轻的时候,就是拿着镰刀割麦子,如今这机械化的时代,想都不敢想。 夏日炎炎,田间地头的人,各个都忙得大汗淋漓,热火朝天。文信,国增,秀峦,都在争分夺秒的收麦子,因为这夏天的雨,会随时来临,老话说的好,孩子的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不赶在下雨前,把麦子收回家中,人们的定心丸就吃不了。 春兰嫌这打谷场上,又晒又热,便悄无声息的,躲在一旁的树下,跟着刘旭,刘靖,两个孩子,坐在一起乘凉。 只有文信,国增,秀峦,三人分工明确,扬场的,堆麦秸垛的,谁也没指着谁多干点,谁也没想过,自己少干点,都争先恐后的干活,抢收麦子。 地里,打谷场里,到处都在忙碌。 静悄悄的屋子里,程广仙却吹着电风扇,吃着西瓜,看着今年新上映的电视剧,《西游记续集》。 待到《西游记续集》播完后,她又换了台,继续看《大明宫词》,一旁的儿女,刘彤和刘路,也跟着妈妈,吃着西瓜看电视。 程广仙会享受生活,她的那十几亩地,才不种呢。国长又常年不在家,这种地的活,就都交给自己一个妇女,她想想就怵头。后来,两口子合计了一下,只留下了一小块地,自己种,剩下的地,干脆都给爸妈种吧,只是这家里吃面,爸妈供着就行。 因此,国增两口子,不仅要种自己的地,还要帮着爸妈种地,至于收上来的麦子,当然是算作爸妈的。这些麦子,往镇上交了公粮后,剩下的,一部分,会直接卖掉,从而有了这种地的收入。一部分,会全部存进村里的面粉厂,自己平时吃面,就不用花钱买了,完全是麦子换面粉。 国增开着拖拉机,将自家的麦子,拉回家中,又将爸妈家的麦子,拉回家中,刚把麦子卸下,顿时,乌云密布,雷鸣轰隆,文信道:“要下雨了。” “下雨咱也不怕。”国增搬着沙皮袋,将最后一袋麦子,堆在屋子里:“终于赶在下雨前,全都收回来了。”说完,便走到脸盆旁,洗了把手,一家人的麦子都收完了,国增终于舒了口气。 文信掏出烟卷,点了支烟:“国增,以后国长的这些地,你种吧。” “人家给你种的呢,你就种吧,给我干嘛?”国增知道爸的意思,这谁种地,打的粮食,就算谁的,国增自然不肯跟爸妈,抢这种地收粮的收入。 “唉,说是我种,可到头来,还不是你帮着种?耕地,播种,收麦子,不都得用你的拖拉机吗?我也就是搭把手,临了,还是你前前后后的种,又是搭工夫,又是搭拖拉机的油钱。”文信道:“最后收的粮食,却算我的。” “多大点工夫?多少的油钱?爸,你怎么跟我算计这些了?”国增道:“你都老了,也就指着地里这点收入了。” “我自己的地,每年的收入,也够我和你娘花销了。”文信道:“我们都老了,花钱的地方又不多,倒是你,以后得盖房,得给刘旭娶媳妇,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多种点地,就能多点收入。” “不差这点。”国增道:“帮你干点活,我愿意。” “怎么不差这点,你愿意,秀峦愿意吗?”文信明事理:“总不能你们搭工夫,最后收粮食却算我的。儿子愿意,儿媳妇不一定愿意,秀峦就算是嘴上不说,心里也有想法。” 一旁的春兰,悠悠地坐在炕上,这几天里,她可没有干什么活,自然没有国增他们累,听到文信,要把国长的地,让给国增种,爷俩相互谦让,春兰道:“哎呀,什么你的我的,还不都是咱一家的,谁种不是种,咱是一家人。” “你懂什么?”文信看了媳妇一眼:“就这么定了,等过年的时候,国长回来,我去跟他说,以后他的地,都由你来种,打的粮食,都算你的。” “回头再说吧。”国增知道,爸这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要把地给自己种了,爸这是想让自己,多种点地,多有些地里的收入。 雷鸣电闪开始不断,国增望了望外面:“我得回去了,这雨,估计说下就下。” 第282章 收瓜卖瓜 狂风暴雨,停息了片刻,窗外,依旧是黑压压的一片,稀稀拉拉的小雨,依旧不停。秀峦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焦急不安。自己刚才接到了,嫂子打来的电话。嫂子说,秀玉要生了,刚进了县医院的产房,李连财一家,正在医院等着生孩子呢。 生孩子是件好事,可秀玉,却是难产。 景明原本就在县城里住,得到消息后,自然是去了县医院,问过医生和李连财后,才知道,妹妹秀玉的情况,不太乐观,说是胎儿发育的不好,弄不好,大人和孩子,都有危险。有大出血的危险,让家里多准备点钱。 景明问了问李连财:钱够吗? 李连财慢慢吞吞:带了一千块钱来。 才一千?景明瞪了瞪眼:怎么不多带点来? 李连财道:家里,就这么点钱了。 景明没再说话,又顶着外面的雨,骑着摩托车,回了自己的店里,将家里的现金,都找了出来,凑了五千块钱,又送到了医院。下雨天,来店里理发的客人并不多,姜淑惠也跟着丈夫,去了医院,这才了解了秀玉的情况。 医院的走廊里,姜淑惠喋喋不休,对着李连财,一顿劈头盖脸的审问:你说你,三十好几的人了,娶过一次媳妇,生过一次孩子,怎么就不知道,多备点钱呢?没钱?每年你不会出去挣钱啊?三尺高的汉子,过了半辈子了,连生孩子的钱都没有。亏得我家秀玉,一个黄花大闺女跟了你,怎么就不知道疼媳妇呢?就算是不知道疼媳妇,也得知道疼孩子啊,秀玉生孩子,不是给你老李家生的啊? 景明望了望媳妇,媳妇虽然说的在理,是在为妹妹,代表娘家人说话,但这毕竟是医院,媳妇的大嗓门,咋咋呼呼的,终归是不好,景明这才拉了拉媳妇:你先回店里吧,这,有我盯着。 姜淑惠气呼呼的,回了店里,立刻给秀峦,秀萍打去电话,将秀玉在医院里难产,李连财没钱生孩子的事,大肆渲染了一番。当然,姜淑惠打电话的目的,一是给大姑子和二姑子,报告三姑子的情况,二是在两个大姑姐的面前,表表功,景明可是为秀玉生孩子,既出了钱又了出力,就连她姜淑惠,也是尽了嫂子职责。 秀峦这才知道了,秀玉生孩子的事,因此才在屋子里,急的左右不宁,嘴里一边骂着李连财,一边又担心自己的妹妹,可别在这生孩子的鬼门关,有什么闪失。 她想骑上自行车,去县医院里看看妹妹,可外面下着雨,自己去县医院,着实的不方便,再说了,就算是到了县医院,她又能帮上什么忙?还不是跟哥哥一样,坐在产房外干着急?再说了,有哥哥守在那,自己自然也放心,嫂子刚才也说了,她也会时不时的去一趟,有什么消息,就立刻打电话,告诉自己。 窗外的雨,时而大,时而小,时而电闪雷鸣,产房里,秀玉痛的死去活来,产房外,景明,李连财等人,也焦急的左右踱步。 远在大梨园村的秀峦,更是为妹妹,捏了一把汗。 直到深夜,秀峦接到了嫂子打来的电话,姜淑惠道:“他大姑,医院那边说了,大人和孩子,都能保住,但是子宫,得切了。” “啊?”秀峦不知所措。 “没别的办法了,就这一个办法,他大姑,咱认命吧,秀玉就这个命,生的不管是个丫头,还是小子,就只能生这一个了。”姜淑惠道。 “我哥怎么说?”秀峦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了,我刚从医院回来,医生说,就这一个办法了,要不然,大人和孩子,可就都保不住了。”陈淑芬道:“景明说行,李连财也说行,但生的是男还是女,现在还无法确定,只有省出来才知道,孩子一旦落地,秀玉就再也没法生育了。” 秀峦一时语塞,手里握着电话,不知该如何该说什么。 秀玉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最终活了下来,庆幸的是,给李连财生了个儿子,之后,取名为李修伦。李修伦这孩子,长相随了秀玉,又丑又呆,但能够平安降生,已是不易,当然,爹娘都是笨傻的人,这孩子的基因,自然也不会灵光。 但对于老李家来说,尤其是李连财的母亲来说,自己有了孙子,终于有后了,有个可以延续香火的子嗣了。不管这孩子,长相如何,智商如何,但终究是个男孩,只要是男孩,就万事大吉。 这是农村,深埋在骨子里,重男轻女的思想。倘若秀玉,生的是个闺女,李连财一家,就会认为,秀玉这个傻媳妇,算是白娶了。 马云唐的四个儿女,如今终于,各自都有了儿女,有了下一代。 随着夏天的过去,地里的麦子收完,而后,家家户户,又都开着拖拉机,拉着耕地的犁,开始耕地,等地耕完了,再把拖拉机上的犁卸下来,再装上播种机,趁着雨季到来之前,开始播种玉米。 较比小麦,玉米的成熟期,只有几个月,夏天播种,秋天收获,北方的农村,一年的庄稼,共收获两季。一季就是,秋种夏收的小麦,一季就是,夏种秋收的玉米。 对于马云唐来说,地里的粮食,不光有小麦和玉米,还有每年的西瓜。这不,玉米刚长到半人高,地里的西瓜,就熟的差不多了,家家户户,又都开着拖拉机,去地里收西瓜。 收西瓜可是个,耗费人力的活,这地里的西瓜千千万,哪个熟了,哪个没熟,哪个是五分熟,八分熟,需要有经验的人,看看瓜皮的纹络,再抱起瓜来,轻轻敲打一番,才能隔着瓜皮,看到瓜瓤,确定要不要摘。 马云唐,陈淑芬,自然是挑瓜的老手,老两口走在瓜秧中间,看一眼西瓜的纹路,熟不熟,就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再抱起来敲一敲,听听声响,就能知道,这瓜能不能摘。 老两口负责摘瓜,景明,秀峦,秀萍,以及几个小孩子,刘旭,马菲,康健,邢童等,则负责把瓜,从地里,纷纷抱到地界上,大人们再把西瓜,放入沙皮袋里,接着,一袋一袋的,背到拖拉机的车兜里。一会的工夫,原本空荡荡的车兜,则装满了西瓜。 之后,再将车兜里的瓜,拉回家中的院子里,卸车后,继续回到地里装瓜,再拉回院子里卸瓜,一天下来,足足拉了三趟瓜,院子里,到处都是绿油油的西瓜。 “一,二,三,四,五,六。”刘旭站在车兜里,数着一个个西瓜,这些西瓜,是姥爷从院子里,挑选出来的不太好的西瓜,也就是瓜里面的残次品,要先把这些西瓜,要拉到县里的农贸市场,卖给瓜贩子,这些西瓜的瓜头,长的不周正,或者裂了条小缝,或者有黑头,姥爷则想了个办法,用泥巴抹在瓜头上,盖住那些小缝黑头等,这样,就看不出这些瓜,是残次品了。 等卖完了西瓜中的残次品,剩下的好瓜,一能保留更久的时间,二能卖更好的价钱,这些,都是姥爷总结出来的。 第283章 置办楼房 景明最终在县里,买了那栋心心念念的,二层小门市楼。正如他当初的设想一样,一层开理发店,二层住人。 从秀峦家,景明借了一万,从秀萍家,借了两万。爸妈又给了自己两万,这些年,自己也攒下了十多万,花了将近二十万,景明成为了大摩河村,为数不多,在县里买楼房的人。 但这一家买楼房的背后,往往是全家的倾力相助。 自打景明在县里买了楼房,马云唐在村子上的底气,更加十足了。人在小的时候,人家看你,都是看你爸的面子,而人在老的时候,人家看你,都是看你儿的面子,这就叫小看爹,老看儿,儿子争气,在县里混好了,当爹的在村子上,腰杆子自然就硬。 村子上的人,见到马云唐,便询问:“听说,你家景明在县里,买了楼?” “是啊,买了个门市楼,底上两层呢。”马云唐道。 “行啊,老马,虎父无犬子,你这代人,本来就混得不错,到了儿子这一代,这是更强了啊。”对方夸赞。 “嗨,长江后浪推前浪。”马云唐道:“年轻人,就是比咱们强,咱们老了,不行了,年轻人赶上好时代了,咱们年轻的时候,哪里有什么楼房,现在家家户户,不都是买楼吗?” “咱们村的年轻人,能在县里买楼的可不多。”对方道:“顶多在村上,盖上五间大瓦房,你这下倒好了,家里不用再盖房了,儿子直接在县里买楼了。” 马云唐笑笑:“也是为了他开店方便,总不能,一直租门市吧,自己买了门市,起码房租是省了。” “搬进去了吗?”对方道:“装修完了?” “差不多了。”马云唐道:“前几天,我刚去县里看了看,墙上都刷白了,瓷砖也镶完了,说再过几天,就搬进去住了。” “哎,对了,他那个理发店,叫什么来着,回头我去县里,也去他那剃个头。”对方道。 “华夏美容美发。”马云唐道:“他那门市,就在县里的公安局斜对过,你就去他那理发,不要你钱。” “这可不行,人家干的是买卖,我怎么能不给钱呢。”对方道。 “哎呀,都是老邻旧居的,你去理个发,就电推子几下的事,不要钱。”马云唐笑了笑:“就说我说的。” “行,那我回头去县里赶集,去景明那看看。”对方又是一顿奉承:“景明这孩子,争气,给你老马家,给你马云唐争气,才三十多岁,年纪轻轻的,就在县里买楼了,了不得,这孩子,以后了不得,咱村里,他们这一辈的,顶数他混的好,老马,你就等着享福吧。” 马云唐笑着,掏出烟,也递给对方一支。是啊 ,如今景明的日子,是越来越好了,当初,因为他不好好上学,自己打他,骂他,觉得他不争气,可是为他操了不少心。现在呢,儿子再也不用自己操心了,这儿子,他们老马家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这一年买房的,不光是景明,国岗也在县城里,买了一套三室两厅的楼房。国岗楼房所在的小区,叫做福阳小区,小区的名字,由县长亲自题名。因为福阳小区是海兴县,盖的第一个商品住宅小区。 楼层都是六层的低层,总共有十几栋楼,此时的海兴县,还尚未出现高层小区,直到十多年以后,这座小县城,才渐渐有了高层住宅小区,而福阳小区,当初是何等辉煌无比的小区,也在岁月的流逝中,成为了人们口中的老破小。 当然,国岗在县里买楼房,几乎借遍了所有亲戚的钱,自己的三个亲兄弟,以及这七个叔伯兄弟,还有七大姑八大姨,能借钱的人,都纷纷借了一遍,最后才凑了个首付,买了这栋楼的一层。老话说的好,一层穷,二层富,三层四层住干部,国岗两口子,虽然都是人民教师,但微薄的工资,不足以支撑自己买楼,所以这才买了,最便宜的一楼。 国增借给了国岗五千块钱,算是为弟弟的新房,添砖加瓦。在以后的日子里,这一个爷爷的七个叔伯兄弟,有的要给儿子娶媳妇,有的要置办家业,也都纷纷找国增借过钱,国增都帮过这七个兄弟。 待到国岗夫妇,借了五千块钱走后,国增对着秀峦道:“你看,你哥在县里买楼了,国岗又在县里买楼了,要不,咱也在县里买个楼?” 秀峦看了看国增:“成天的,说话没个把门的,你去县里买楼,买了楼,你天天去那住啊?” “咱不住,咱往外租啊,收租金。”国增道。 “你可得了吧。”秀峦道:“好像买楼不花钱似的,你有多少钱?你能掏出二十万来?” “掏不出来。”国增笑了笑:“我不是跟你说着玩嘛。” “你啊,也就痛快痛快嘴,咱还是赶紧攒点钱吧,在家里,也盖上五间砖瓦房,咱这辈子,要是盖不上一趟新房,这日子,就永远也翻不了身,你看家家户户,谁家不是暗自较劲,都比着呢,你没趟新房,人家就瞧不起你。”秀峦道。 “你放心,顶多再有个三五年,咱就盖新房。”国增道:“我爸妈这辈子,没有盖新房,是个遗憾,我这辈子,得把这个遗憾给他们补齐了,更不能成为我的遗憾。要不然,我这辈子白活了。” 赚钱,攒钱,盖新房,成为了国增夫妇,当下过日子的目标。 九月一号,大梨园小学开学了,刘海旭上了一年级。一年级就一个班,班里男孩女孩加起来,一共二十八个学生,都是大梨园村的孩子。在这二十几个孩子中,海旭从小班到大班,就成为了班里的孩子王,不折不扣的老大,这些孩子们,都是跟在他屁股后面混的。 “从今天开始,你们可都是小学生了。”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林淑凤,看着坐在教室里的孩子们:“不能再像是上大班一样,只知道玩了,得学知识。要知道,小学是最重要的,小学要是学不好,这语文和数学的底子就打不好。等你们上了初中,就费劲了。” 教室里的同学们,一个个稚嫩的笑脸,哪里明白老师的意思,他们更是不知道,这小学和学前班的大班,到底有什么区别。 “咱们班,得选个班长,以后老师上课的时候,班长要喊起立,大家要一起站起来,喊老师好,老师让坐下后,大家再坐下上课。”林淑凤看了看大家:“你们觉得,谁来当这个班长?” “刘旭。”几个男生,异口同声。 林淑凤自然,早就知道这个刘旭,这孩子,在学前班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坏,但人家不光是坏,也是出了名的聪明,是个孩子王,这些孩子们,各个都听他的,选这样的人当班长,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刘旭,你愿意当班长吗?”林淑凤看了看刘旭。 刘旭站了起来:“老师,我愿意。” “嗯,好,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咱们班的班长了。”林淑凤走到刘旭的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不禁道:我跟你爸爸刘国增,以前还是同事呢,你出生的那天,你爸爸没来学校上课,还是我替你爸爸,跟校长请的假呢。你小时候,跟你爸爸来学校玩,我还抱过你呢。如今,你却成了我的学生,成了我的班长了。 第284章 考了第一 新世纪的这一年,特工出身的普京,从上一任总统叶利钦的手里,接过接力棒,当上了俄罗斯的新一任总统。在此后的二十多年里,铁血硬汉普京大帝,一直掌管着俄罗斯的政权。 这一年的十月初,十五届五中全会召开,通过了,《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个五年计划的建议》,十五计划指出,我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已经初步建立,人民生活总体上,达到了小康水平。从新世纪开始,我们将进入全面建设小康社会,加快推进社会主义现代化,新的发展阶段。 这一年的11月7日,在中国台湾,有个叫做周杰伦的青年歌手,发行了自己的第一张原创专辑,《Jay》,宣布正式出道。在以后的几年里,周杰伦名声大噪,成为了华语乐坛中,天王一样神。 这一年,贵州省洪家渡水电站、引子渡水电站、乌江渡水电站,三个水电站的扩机工程,同时开工建设。这也标志着我国,西电东送的工程,全面启动。 这一年的年底,国家统计局宣布,2000年,我国内生产总值,首次突破1万亿美元,国有大中型企业改革,三年脱困目标,已经基本实现。 刘海旭这个小班长,在上了半年的小学后,终于迎来了年底的期末考试。几天后,考试成绩公布,刘旭的语文和数学,两门学科,科科都是全班第一名,当然,总成绩也是全班第一。 你看这海旭,不光是以坏,以拳头,让同学们都听自己的,都怕自己、更是用成绩,来让同学们,让老师,都心服口服。 看到儿子的成绩,国增感动的,差点老泪纵横:“这孩子随我,这孩子随我啊,我上小学的时候,就是全班第一。” 秀峦不屑:“你全班第一,最后不也是没考上大学?小学学习好,将来初中,高中也不一定就好。” “你知道什么?”国增讨厌妻子,对自己的不理解:“我那时候,就差零点五分,就零点五分。要是让我再复读一年,我准能考上大学,哼,我要是考上了大学,还会娶你?” “说的好像是,我多愿意嫁给你似的。”秀峦做着刷子,等做完这一批刷子,石家庄那边的批发商,也就不收了:“跟着你受穷,跟着你吃苦,嫁给你,好像多享福似的。” 父母之间,谁也看不上谁,不是斗嘴,就是吵架,海旭早已司空见惯,见怪不怪,只好拿着奖状说话,好让他们不再吵:“爸,妈,我这第一名的奖状,贴到哪啊?” 国增不再理会妻子,连忙道:“贴墙上,里屋的墙上,来,咱爷俩一起贴。”说着,国增便去找胶布。 父子二人,一个按着奖状,一个粘胶布,将那张小小的奖状,贴在了墙上。国增满脸的欣慰与自豪,对着儿子道:“以后,每个学期,你都得一张,一年就能得两张,六年,就能得十二张。到时候,把这面墙,都贴满奖状。” “没问题,爸,我们老师说了,以后,还会评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干部,到时候,都会给我发奖状。”刘旭道。 “那感情好。”国增笑着道:“到时候,把整个屋子,都贴满奖状。” “行。”刘旭的小眼神,倒是很坚定,仿佛年年考第一,根本就不算什么。 国增不禁环顾着屋子,畅想着有一天,儿子真的上完了小学,这屋子里的墙上,到处贴的都是奖状,等儿子上完了小学,再上初中,初中的时候,又是全班第一,甚至是全校第一,再考上高中,依旧是第一,如此下去,考个大学,一本的大学,自然是没问题。 自己未遂的心愿,只有儿子,能帮自己实现了。 晚上做饭的时候,国增对着秀峦道:“我说,刘旭考了第一名,你不加两个菜,鼓励鼓励啊?” “鼓励什么?还加俩菜?咱有钱啊?”秀峦对刘旭考了第一名,既不鼓励,也不夸赞:“他还不应该考第一?我每天累死累活的,他再学习不好,对得起我吗?” “听听你妈说的。”国增道:“好像你考第一,就应该应意的。” “不是吗?”秀峦扭头,对着刘旭道:“我跟你说,你要是不好好上学,你就趁早别上了,早点下来挣钱,甭想着拿着我的钱,在学校瞎混。” “我没有混。”刘旭争辩:“我都考第一了。” “那就继续考第一,年年考第一。”秀峦道:“这是最起码的要求,考第二都不行。” 刘旭吐了吐舌头,带着妹妹刘靖,俩人在屋子里,跑来跑去。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依旧是一成不变的馒头,大米粥,白菜炖豆腐,蒸虾酱,清汤寡水。但是刘靖毕竟才两岁,刘旭也才八岁,俩人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得补充营养,秀峦这才煮了俩鸡蛋,给兄妹俩一人一个。 刘旭不喜欢吃煮鸡蛋,因此两个鸡蛋,每次都是刘靖,全部吃掉。 每次自家的晚饭,都比别人家吃的晚。别人家吃饭,都是到了做饭的点,就做饭,到了吃饭的点,就吃饭。而国增和秀峦不同,他们是干完了活,喂完了牛,才开始做饭吃饭,每次吃完饭,都要到晚上八点以后了。 冬日里的夜,冷的很,待到吃完晚饭,国增走到院子里,从门洞子里,搬了几块蜂窝煤来,又往炉子里,添了几块蜂窝煤,这样,晚上闷上炉子,第二天,炉子就不会灭。秀峦则洗刷着锅里的碗筷,待到收拾完这些,还要再做会刷子,才去睡觉。 “铃铃铃。” 小刘靖连忙喊道:“电话,电话,哥哥,电话。” 刘旭连忙从炕上,连滚带爬的跑到地上,又爬到柜子上,接了电话:“喂,谁啊?” “是刘旭吗?”对方道:“我是你大舅啊。” “大舅。”刘旭也听出了大舅的声音。 “哎,旭,吃饭了吗?”景明道。 “吃了,刚吃完的。”刘旭握着电话,跟大舅聊着。 屋外的秀峦,听到了屋里的电话声,连忙走进了屋里,接过了电话:“哥,你吃饭了吗?” “秀峦啊,我吃饭了,也是刚吃完。”景明道:“正要问刘旭呢,期末考试,考的怎么样啊?” 刘旭在一旁,听到了大舅的话,对着电话嚷嚷:“大舅,我考了第一,全班第一名。” “对,考的还行,考了个全班第一。”秀峦不惊不喜,颇为谦虚。 “是吗?那可真不赖,哎呀,这个大外甥,行。”景明深感欣慰:“这样吧,秀峦,我也搬到新家了,刘旭也放寒假了,康健每天自己在这,也怪腻歪的,我看,我把刘旭接海兴来,让他在我这,跟康健玩几天。” “这不是去给你添乱吗?”秀峦连忙拒绝:“都快进腊月了,你店里也越来越忙。” “添什么乱?孩子考了第一,我高兴,就这么定了,明天晚上,我去接他。”景明道。 挂了电话,景明喜滋滋,自言自语:“第一名,嘿,第一名,行,这小子,随国增,给他老子长脸了,也给我这个大舅长脸了。” 第285章 大舅来接 得知大舅,要把自己接到县里去玩,刘旭激动的,一整夜没睡觉。第二天早早的醒了,从早上,到中午,再到下午,他一趟又一趟的,不停往门外跑。 刘旭跑到大门口,站在大门口,朝着胡同的南边张望,他要看看,大舅的摩托车,怎么还没来呢。 大舅一直不来,刘旭急的团团转,屋子里的秀峦,正在剁肉馅,准备包肉包子。见儿子出出进进,心神不宁:“你看你,跟条狗似的,急的上蹿下跳,都跟你说了,你大舅晚上来,这才中午,他来得了吗?” “他怎么不早点来啊?”刘旭一脸焦急:“我都等不及了。” “他不得开店啊?不得挣钱啊?每天就围着你转?什么都不干了?”秀峦切好了肉,又开始剁白菜:“你以为你谁啊?” 妈妈跟自己说话,从来都没有好语气,要么喊,要么吼,要么骂,小刘旭也早已习惯。 小刘靖也跟着哥哥,一趟趟的,跑进跑出,心里也根本不知道,哥哥这是跑什么,等什么。反正哥哥去哪,她就跟着去哪。 直到晚上,理发店里的客人不多了。,景明这才开着摩托车,来接刘旭。 “大舅,你来啦。”刘旭欢呼雀跃。 “来了,来了,旭,想大舅没?”景明想抱起刘旭来,可这八岁大的小伙子了,景明还真抱不起来了。 “想了。”刘旭连忙道,如今要跟大舅去县城了,他得赶紧讨好大舅:“走吧,咱们快走吧。” “他这一天,都快把门槛踏烂了,一趟趟的,就是往外窜啊。”秀峦对着哥哥道:“一会儿也等不了了。” 一旁的国增道:“这外甥,就是跟舅亲。” 景明进了屋,看到了墙上那张奖状,又是一顿夸赞,不光是夸赞外甥,还夸赞国增:“国增,刘旭这个脑袋瓜,可是随你了,你以前上学的时候,就学习好。嗨,咱俩刚认识那会,我还天天抄你作业呢。” 国增赔笑:“是,那时候,你可是根本就不学习,我是往死里学啊,可学来学去呢,也没考上大学,临了,也没有你混的好。” “嗨,什么好不好的,人各有各的命。你现在,自己弄刷子,日子过的不也行吗?”景明道:“起码也算是,把家门改了,不再像是那些年,一穷二白的。” “是啊。”国增不禁感叹,如今的日子,是比之前强多了,但他也有自己的烦恼:“现在这刷子,也不好干了,我打算干到年底,就不干了,最起码,不能当主业了。” “怎么不干了呢?”景明疑惑。 “行业不行了。”国增道:“现在,都不用人工做的刷子了,都用机器做的刷子。人家不光便宜,还好用。” “也是。”景明点了点头:“归根到底,是社会进步了,改革开放,还真的是解放生产力。就像是以前,我们给人推头理发,都是用手推子。现在呢,都是电推子,既省时省力,还不夹头发。这千行百业,都是这个道理,新东西顶替老东西。” “就像是以前,出门打车,都是人力车,现在呢,招手就是出租车,那些拉车夫们,也都失业啦。”国增笑了笑:“我这个做刷子的,也失业啦。” 秀峦从屋外,走了进来:“失业还不好吗?这些年,跟着国增做刷子,成天没日没夜的,我早就干够了,他不干刷子了,我也刚好歇歇。” “你歇歇,你是个闲得住的人吗?”景明看了看妹妹,妹妹打小,就是个操劳命:“你要是闲下来,那心里,还不跟猫爪子挠似的?” 国增和秀峦,俩人都笑了笑,以示认同。景明接着道:“要是不干刷子了,干点啥呢?” “等过完年,看看吧。”国增道:“继续干点小买卖。” “反正不能闲着。”秀峦道:“闲着就没饭吃,以后,花钱的地儿多着呢。” 仨大人说了会话,秀峦催促着,哥哥赶紧走,这大晚上的,摩托车开夜路,自己终归不放心。虽然大梨园村距离县城,也就几里路,开摩托车,也就十几分钟的工夫,但毕竟是晚上,路上又没路灯,秀峦不放心:“哥,你们要走,就早点走吧,太晚了,我也不放心。” “对,景明,早点走吧。”国增看了看墙上的表,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秀峦忙着,给刘旭穿上厚厚的棉衣,一旁的小刘靖,仿佛看出了什么,拉着哥哥的手,说什么,也不肯让哥哥走。 刘旭哄骗妹妹:“我不走,我不走,我一会就回来。” 但哥哥却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刘靖急的哇哇大哭,倒是把景明逗乐了:“秀峦,咱们小时候,我出去玩,也没见你,这样不依不饶的,不让我走啊。” “你那时候,都天天的不着家。”秀峦笑着道。 刘旭在前面走,刘靖在后面拉着哥哥的衣角,兄妹俩踉踉跄跄的,走到院子里。看着这俩小孩,景明不禁想到,自己小时候,好像也是有那么一次,自己要出去玩,不让秀峦跟着,秀峦也这样死乞白赖,拉着自己不让走。 两代人的场景重现,刘旭要走,刘靖的哭哭啼啼,让景明不禁笑了,甚至有些,笑的前仰后合,一口气没喘上来,景明剧烈的咳嗽了几声,最后吐了口痰,这才止住了咳嗽。 “哥,你怎么咳的这么厉害?”秀峦觉得,哥哥的咳嗽,有些不太正常。 “哎呀,没事。”景明道:“这院子里的风,灌进嗓子眼了。” “你不是说,经常胸口疼吗?”秀峦又问:“咱爸不是让你去医院检查检查,你去了吗?” “哪有时间。”景明道:“从过完麦秋,就一直忙着装修店里,又忙着搬家,一晃半年就过去了,哪里顾得上。” 一旁的国增道:“景明,别光顾着挣钱啊,这身体,也得照顾好自己。” “行行行,知道了,你们回去吧,我们走了。”景明说着,上了摩托车,伸出右脚,一脚踹着了摩托车,秀峦将包裹里的东西,早已绑在了摩托车的后面,景明看了看:“这是什么?” “包子,今天中午,刚包的。”秀峦道,得知哥哥今晚来,她昨天晚上,就发好了面,今天一早,又是剁肉,又是剁白菜,为的就是提前包好包子,好给哥哥带去。 “嘿,你现在包包子的技术,得了咱娘的真传了吧?”景明发动摩托车,看了看哭哭哒哒的刘靖:“靖啊,等你再大点,到时候,再去大舅家玩,到时候啊,我也来接你。” 摩托车出了小院,出了胡同,沿着村里,通往县里的柏油马路,一路向南开去。 第286章 吃小笼包 夜晚的寒风,呼呼的刮着,刘旭坐在舅舅的后面,景明扭头,笑着对外甥:“旭,冷吗?” “不冷。”刘旭道。 “不冷,看把你冻的,鼻涕都快流出来了吧?”景明不敢把摩托车,开的太快,为了安全,更是为了不冻着大外甥:“抱紧我的腰。” 刘旭遵循着大舅的指示,紧紧的抱着景明的腰,景明宽厚的腰,遮挡住了前面的寒风,小刘旭的心里顿时觉得,大舅的腰,好粗壮啊,他抬头,往上看了看,大舅的肩膀,是那样的宽大厚实。 小刘旭从小到大,自然是还没去过县城。在他的认知中,县城就是大城市,有汽车,有商场,有游乐场,还有各种好玩的,好吃的,海兴县的县城,就是个神奇的世界。这些,自己都是听别人说的,或者说,是自己在电视上看到过的,电视剧里的大城市,不都是这样吗?电视剧里,那些县城里的,大城市里的小孩子们,不都是坐旋转木马,坐过山车吗? 到了县城舅舅家,刘旭跑下摩托车,被表弟康健拉着,一溜烟的上了楼,康健翻出自己的玩具,零食,要跟表哥分享。刘旭看着这些玩具,零食,简直是目瞪口呆,欣喜不已。这些东西,别说是玩,是吃,他连见都没见过。 真城里的生活,就是好,城里的孩子,就是比自己幸福。 刘旭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玩着玩具,又看着舅舅家,那台大大的彩色电视机,自己家的那台电视机,跟这个比起来,简直是小家雀跟大鹅比了。 见表哥盯着电视机,康健道:“表哥,你要看电视吗?” “看。”刘旭丝毫不客气。 “看Vcd吗?”康健道:“想看什么,就有什么。” “看。”刘旭知道,这Vcd,放入光盘,就能看电影,Vcd对于自己来说,是个稀罕物,自己家可没有这个东西,但一个胡同院的邻居家,有一台Vcd,据说是抽奖抽的。如今舅舅家有Vcd,刘旭不禁兴奋,这下,他也终于能好好的,看Vcd的电影了。 康健带着哥哥,翻着光盘:“你想看哪个?” “哪个都行。”刘旭道,他自然不知道,什么电影好看。 “呦,你俩要看电影啊?”景明从楼下,走了上来,刚才,来了一个来理发的客人,他刚剪完头,打发走,这才喘了口气,上来看看这俩小孩:“旭,想看什么?随便看。” “都行。”刘旭没玩过这Vcd,自然不知道,能看什么。景明翻了翻光碟,挑选了其中一张,插入Vcd里,刘旭在一旁看着,觉得神奇,你看这Vcd,一按按钮,盛放光碟的那个小盘子,像是个小抽屉似的,就自动弹了出来,。而把光碟放进去,再推上,这电视里,就能演电影。 “看个喜剧吧,里面有赵本山,好玩着呢。”景明道。接着,电视的屏幕亮起来,开始播放喜剧电影。 “你们俩,脱了衣服,躺在被窝里看吧,要是看困了,就直接睡觉。”景明操持着儿子和外甥:“我还得在楼下忙一会。” 康健很是听话,从小,他就怕自己的爸爸。因为爸爸脾气大,脾气火爆,只要他说的话,自己不听,爸爸就是棍棒相加。爸爸让自己钻被窝,自己就连忙乖乖的,脱了衣服进被窝。对于这Vcd,以及光盘里的电影,康健早就看腻了,但是旁边的这个表哥,却一副满脸兴趣的样子。 见俩小子,都光溜溜的进了被窝,景明又道:“旭,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带你们去吃。” “有什么好吃的啊?”刘旭不知道,这大城市里,有什么好吃的。 “吃杭州小笼包?或者,喝咱沧州羊汤?”景明想了想:“你想吃哪一个?” “哪个都行。”刘旭不假思索,什么小笼包,羊汤,他都没吃过,不过,又想了想,羊汤没吃过,但是小笼包,自己之前吃过两个。 “哪个都行,那也不能都吃啊。”景明笑着道:“好好想想,想吃哪个?” “那就小笼包吧。”刘旭道,自己还是喜欢吃包子,羊汤他没听过,更是不知道。但是这小笼包,他却是想起来是怎么回事了。自己的邻居小伙伴刘海腾,人家可经常吃小笼包,那是因为刘海腾的爸爸刘国龙,在县里的餐具厂上班。他每次去县城里,回来的时候,都会给儿子,带一屉小笼包来。 刘旭还记得,自己那次正在海腾家玩,刘国龙回到家,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十来个小笼包,还给了自己两个。那小笼包,可真是好吃,比自己妈妈做的肉包子,都要好吃。 “行,那明天,咱就吃小笼包。”景明笑了笑:“看Vcd吧,困了就睡。”说完,便下楼了。 “康健,明天,咱们去吃小肉包子啊。”刘旭兴奋不已。 “小肉包子有什么好吃的。”康健不以为然:“还没奶奶蒸的大包子香呢。” “那不一样。”刘旭道。 “哪不一样?”康健打了个哈欠,要睡觉了。 “个头不一样,姥姥蒸的包子,都赶上碗那么大了。小笼包呢,一口一个,那肉馅,滋溜溜的,往外流油。”刘旭说着,快流出了口水。 一旁的康健,却进入了梦乡。 刘旭虽然有点困,但Vcd放电影,自己再困再想睡,也不能错过。他强打着精神,看着电视机里的画面,看着里面,那个花花绿绿的世界,看着大城市里的繁华,看着光彩亮丽的男男女女,看着里面有个人,对着一个收废品的道:“给你钱,你拿着喇叭,喊安红我想你。” 那个收废品的,就真的拿着喇叭,在小区里,大声的喊:“安红,我想你,安红,我想你。” 刘旭咯咯的笑出了声,心里想:好玩,好看,有意思。大城市的生活,大城市的人们,就是好。哎呀,什么时候,自己才能长大?等自己长大了,一定要去大城市里。美女,帅哥,小汽车,还有高楼大厦,车来车往的街道。 那时候的刘旭,是第一次看Vcd,即便自己看的兴致盎然,也不知道,这个电影,讲的是个什么故事,更不知道,里面的演员,都是何方神圣。当然,他也不知道这个电影的名字,叫做什么。只是记住了,那个让自己捧腹大笑的场景,以及里面的那句台词:安红,我想你,安红,我想你。安红,我想你想的想睡觉。 直到二十年多年后,刘旭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搜了搜那句经典的台词:安红,我想你。才知道这部电影,是张艺谋拍的《有话好好说》。追求安红的那个小青年,是姜文扮演的赵小帅。 而他对于舅舅马景明,生前的美好记忆,就是那晚上,舅舅在Vcd上,给自己播放的这个电影,以及第二天,带着自己去吃小笼包,去游乐场玩。 第287章 不详之感 早上,秀峦在扫院子,从小到大,秀峦一直很爱干净,喜欢收拾屋子院子。不管平时,自己上地干活,或者做刷子等有多忙,也总是趁着早上,打扫打扫院子。 手里的扫帚,扫在地上的时候,秀峦忽然发现,地上有一摊白乎乎的东西,像是一口白痰。但这白痰里,却夹杂着几丝红色的血丝。秀峦努力回想,这是谁吐的痰?痰里怎么会有血丝呢? 猛地想起,这是昨天晚上,哥哥在咳嗽之后,吐的那口痰。虽然冬夜的晚上,将那口痰冻得硬邦邦,但里面的血丝,依旧清晰可见。 秀峦隐约中,有一股不详之感,将此事与国增,说了一番,国增想了想:“你哥哥,之前也说过,自己经常胸口疼,你爸还让他去医院检查,他也总是不去。会不会,是肺结核啊?” “你别瞎说。”秀峦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心里,也忐忑不安,胸口经常疼,痰里有血丝,没准,哥哥还真得了什么病。自己的哥,自己了解,脾气倔强,什么疼啊,病啊,从来都不当回事:“要不,我给我哥打个电话,让他去医院,检查检查。” “我看,能管得了你哥的,也就你爸了。”国增道:“你得先跟你爸爸说说,让你爸爸催着他,去医院检查检查。” 秀峦点了点头,国增的话,有道理。 给家里拨了一个电话,秀峦将自己看到,哥哥痰里有血丝的事,跟爸爸说了。马云唐听后,心里也有阵阵不安,知子莫如父,云唐又经常自学医术,懂得身体的保养,他也觉得,景明肯定是得了什么肺病。 “爸,你说该怎么办?”秀峦在电话里道:“我哥,不会真的,有什么事吧?” “先别跟别人说。”马云唐考虑周全,跟着闺女商量:“咱先做最坏的打算,过几天,我去趟县里,先带着你哥,去县医院查查。” “我也去吧。”秀峦道。 “你去?你不能去。”云唐道:“你也别放在心上,该干嘛干嘛,等过几天,去医院查完了,我再告诉你。记住,千万别跟你嫂子说,就你嫂子那张嘴,就是没病,她也给说出病来。” “我明白。”秀峦道。 挂了电话,秀峦心神不宁,右眼皮开始跳,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刘旭在舅舅家,待了两天,每天吃好的,玩新鲜的,根本就没待够。秀峦让国增,开着三马子,又是拉着刚出锅的大包子,以及一些白菜,大葱,胡萝卜等蔬菜,一是给景明家送去,二是把儿子接回来。 寒冬腊月,快过年了,理发店最忙的,就是这个时候。国增两口子,这才迫不及待的,把孩子接回来,任凭刘旭,在大舅家,是如何的依依不舍,甚至走的时候,都掉了一些金豆子。 待到刘旭回到家,拎着大舅,给买的一大包零食,和妹妹刘靖,坐在炕上吃零食。 秀峦对着国增道:“你说了吗?” “说了。”国增道:“你看,这才几天,你哥哥跟前几天来,不一样了,止不住的咳嗽,还戴着口罩,说闻到染发剂的味道,就喘不上气来,我跟他说了,让他去医院检查检查,他不听。说这几天,正是赚钱的时候,等过完了年,正月理发的人少,再去医院。” “他这个人啊,就是不拿身体当回事。”秀峦气急败坏:“脾气可倔了。” “你们家,不都是这样?”国增也为景明,感到担心:“你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不也是硬扛着?连药都不吃。” “他这跟头疼脑热一样?”秀峦不禁狐疑:“你说,别真是肺结核吧?” “要真是肺结核,也没什么大不了。”国增道:“现在,国家都是免费给治肺结核,也能治得好。我看他那样子,倒是不像肺结核,弄不好,是肺炎,你哥这个人,脾气太大,每天跟你嫂子吵,天天的发脾气,用他自己的话来说,病都是气出来的,气大伤肝。” “你啊,以后也少气我。”秀峦道。 “咱俩是谁气谁?”国增反驳:“乌鸦站在黑猪身上,谁也别说谁黑。” 时间一晃,便到了年底,家家户户,扫房子,蒸馒头,购置年货,准备着过年。 景明的理发店,一直忙到了,腊月二十九的下午,才关了店门。景明将春联,贴在理发店的门帘上,又骑着摩托车,驮着妻儿,带着从县里买的年货,回老家过年。 从大年三十,一直到正月初三,家家户户,老邻旧居,亲朋好友们,都相互拜年,马云唐带着景明,康健,祖孙三代人,自然也少不了,去别人家串门拜年。人们看着这祖孙三代,都说景明的日子,现在是越来好了,能在县里开店,还置办了楼房,这好日子啊,都在后面了。 这个年,景明过的,真是大快人心。家族里的人,亲戚们,邻居们,好像都高看了自己一眼,无不说着令人欢喜的话。这人啊,你过好了,你过的有钱了,别人就会高看你,就会敬重你,倘若,你把日子,过的一穷二白,别说是亲戚朋友,就连亲娘老子,媳妇孩子,都看不起你。 景明知道,不就是因为,自己是为数不多,在县里买楼的人吗?不就是因为,自己现在把户口,从农村迁到县里了吗?不就是因为,自己开了个理发店,店里的生意还不错,自己有了点钱,日子比别人富裕点了吗? 几家欢喜几家愁,并不是所有的人,日子都蒸蒸日上。 国增今年的这个年,过的却不太好。眼下做刷子,是养不了家了。等过完了年,他得寻谋其他的出路。可以让秀峦一个人,继续做刷子,当个副业干着。现在,绊子做的刷子,是没有销路了,石家庄的批发商,坚决不要。而马莲根做的刷子,还多少有点销路,最近,又出了个新品种,做刷马桶用的刷子,批发商们,让自己平日里做一些,他们还能帮着销售。 但这马桶刷子,不能占用他和秀峦两个人,秀峦一个人,小打小闹,就足够了。 拜年的时候,国增去了一个胡同院里的国龙家。国龙是龙年出生,所以叫龙,他比国增大几岁,他俩的祖爷爷,是亲兄弟,俩人自然也就是,刘家四福的堂兄弟。国龙年轻的时候,当过兵,在部队上,学会了开车。退伍复员后,就进了县里,最大的私营民企,海达不锈钢餐具厂上班,给厂长当司机。 这海达餐具厂,是一个家族企业,主要生产各类餐具,例如吃饭用的刀子,叉子,勺子,还有各种锅碗瓢盆。是海兴县本地最大的,也是为数不多的私企。 当初,借着改革开放的的东风,老板周金海,靠着自己磨餐具,加工不锈钢,骑着自行车,一趟趟的,从海兴往天津码头送货,愣是把原本的一个民间小作坊,弄成了县里,最大的民营企业。周金海本人,也因此成了县里的人大代表,知名企业家。 第288章 扛得住事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如今的海达餐具厂,工厂里的工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都是海兴县,周边各个村子里的村民,在餐具厂的厂子里磨餐具。 国增与国龙坐在一起聊天,自然少不了,聊餐具厂的话题。 “今年餐具厂的收益,怎么样啊?”国增问国龙。 “唉,还行。”国龙道:“你也知道,餐具厂生产出来的餐具,都是靠出口外销,现在国外的销路,说金融危机给闹的,也多少有点影响。我听说,厂长正琢磨着,想探探内销的路呢,销售科这几天,正琢磨这事,四处招人呢。” “内销?”国增道:“咱中国人吃饭,都是用筷子,谁用刀子叉子啊?” “那是咱村上。”国龙毕竟,比国增见过世面,知道的多:“人家现在大城市里,都吃西餐,就连城里的老百姓,吃饭也是用勺子叉子。” “是嘛,那要是这样,内销没准,还真是条路。”国增点了点头。 “哎,对了,国增。”国龙道:“餐具厂的销售科,正招业务员,就是跑国内的市场。你上过高中,有文化,也自己做过买卖,想不想试试?” “我?”国增一愣:“我能行吗?” “能行,绝对的能行。”国龙一脸的相信:“我跟销售科的科长,郑连城,熟着呢,搭句话的事。” 国增也来了兴致,兄弟俩人,着实聊了一番。 过年的这几天,马云唐观察着景明的一切,景明的咳嗽,胸闷,甚至胸口疼,是越来越厉害了。看样子,这肺部有病,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还没等过完正月十五,马云唐就操持着儿子,去医院里做检查。 景明也觉得,自己可能是得了什么病,要不然,不至于自己的身体,总是时不时的不舒服。但他觉得,也肯定不是什么大病,顶多是个肺炎。 父子俩人,到了县医院,拍片子,做检查,一通忙乎。但检查的结果,要在明天才能出。到了第二天,景明想骑着摩托车,去县里拿片子,结果刚出门,才骑了不到二里路,摩托车不知道扎了什么东西,居然车胎破了。 景明气急败坏,推着摩托车,回了家,又去找补胎的,结果补胎的人,出门去走亲戚了,这胎,今天是补不了了。 “你看,这事赶事的,怎么这么寸啊?算了,不去了,今天不去拿片子了。”景明道,话还没说完,一个从小玩到大的伙伴,却来了自己家,拉着景明往外走。 “去哪啊?”景明道。 “聚会呢,咱这些发小,可都在我家了,今天中午,都在我家吃,我媳妇正在家做饭呢。”发小道。 “呦呵,看来,你们是要聚聚啊?”景明欣喜不已:“怎么不早说呢,等会。”说着,从屋子里,找出了两瓶上好的白酒:“一会,咱们喝这个。” 见儿子,今天是去不了县里了,估摸着,得下午在吃饱喝足后,才会回家。马云唐自己,便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医院,儿子昨天的检查结果,他觉得很重要。 进了医院,找到了大夫,又报了马景明的名号,医生拿着片子,看着马云唐:“大叔,你是病人的家属吧?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爸。”马云唐道。 “马景明,是做什么工作的?”医生接着问。 “开理发店的。”马云唐回答。 “开了多少年了?”医生道。 “得有十多年了吧?”马云唐想了想:“十七八岁,就不念书了,跟着师傅学徒,后来,就自己开店了,今年,他三十四了。” “马景明,结婚了吧?有媳妇吧?”医生道。 “有。”马云唐看着眼前的医生,多年的阅历告诉自己,这医生,是话里有话。 “要不,明天让他媳妇来吧。大叔,你先回去吧。”医生道。 马云唐心中,顿时紧张:“大夫,片子的结果是什么?” “这个,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肺炎。”医生接着道:“但是,我们还是希望,能够和马景明的媳妇,先聊一下。大叔,你先回家,明天,再让马景明的媳妇,来一趟。” 不是大病,一个肺炎,为什么,要见景明的媳妇呢?毫无疑问,儿子得的,肯定不是肺炎,是比肺炎更严重的病。否则,医生不会这样闪烁其词,推三阻四,他这是在刻意隐瞒,向病人隐瞒,向病人的老爹隐瞒。 “大夫,我马云唐,今年快六十岁了,从小,就死了爹。小时候,吃过各种苦,遭受的难,多了去了。长大后,我上了师范学校,就是现在人们说的大学生。毕业后,我当过老师,也做过村上的会计,支书。文革的时候,没少折腾我。”马云唐目不转睛地,看着医生,继续道。 “我跟你说这么多,是想说,这世上,没有我扛不了的事,没有我接受不了的事实。马景明得的什么病,大夫,你不妨直接跟我说。他媳妇,是个花瓶,中看不中用,扛不了事,这个家的主心骨,管事的人还是我。”马云唐道。 医生看着眼前的这个大叔,这个年过半旬的老人,他的目光里,流露出的眼神,不仅仅是饱经沧桑的过往,更是坚不可摧的力量,医生望着马云唐,觉得眼前的这个人,让自己肃然起敬。 景明正在和众人,喝酒吃菜,小时候的玩伴们,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如今各个不仅长大了,还都成家立业,有了各自的儿女,当然,这些人之中,除了景明在县里定居,开店,其他的,也都还是在家务农种地,或者在县城里,打零工。 “景明啊,咱们这些人,如今顶数你混的好了。”一个人道:“以后啊,你在县里,有什么发财的门路,也想着这帮兄弟们,别老是自己一个人,闷声发大财。” “就是啊,景明。”另一个人道:“下次,我去你店里理发,你可得好好给我弄弄。” 景明看了看那人:“你这发型,该染染了,瞧你,才三十多岁,就少白头了啊,等出了正月,你去我那,我给你剃个板寸,再给你染染头。保证让你看起来,像二十多岁的棒小伙。”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纷纷道:“给我也弄个板寸,给我也染染头。” 第289章 漫长的路 发小们聚在一起,谈论更多的,便是过往。众人怀念小时候,不禁提到了以前,大家各个都调皮捣蛋,谁也不好好念书,谁也不好好上学。这些人当中,唯一一个上过高中的人,就是李文忠了。 “我说,文忠,你们餐具厂车间,还招人吗,回头把我也弄进去吧。”王老三道。 “招人,进厂子当工人,这有什么不招的,就怕,你受不了这个累。”李文忠道。 “切,你这是瞧不起谁呢?”王老三道:“别人能干的了,我就干不了?” 众人又取笑王老三:“你小子,从小就游手好闲,要不是你媳妇,在餐具厂干这几年,你家的日子,能揭的开锅吗?” “唉,不干不行啊。”王老三将杯底的白酒,都一口闷了:“我这,俩儿子,都念小学了,以后再上了初中高中,再给他们娶媳妇,我得盖两栋房子,说两门媳妇,你们说,没钱行吗?唉,咱小时候,不知道当爹娘的苦,只有自己当了爹娘,才知道爹娘为儿女们的不易啊。” 众人不禁若有所思,频频点头。如今的自己,再也不像是小时候那般,无忧无虑了。现在活着,是上为爹妈活着,下为儿女活着,这中年男人,有几个人,是为自己活着的? 景明连忙,打破众人的尴尬:“来,文忠,我敬你一个,咱这些人里面,顶数你有文化,要不然现在,能成为咱县里,大名鼎鼎的餐具厂,车间主任嘛。” “副的,副的。”李文忠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唉,也就是念了几年书,认识几个字,才能当这个副主任。” “什么时候,把你提拔成正的啊?”景明问。 “够呛。”李文忠道:“你也知道,餐具厂是家族企业,正的,都是人家老周家的人,我估计啊,我也就这样了,到头了。” “没想着,再往上升升?”景明道:“餐具厂这么大,你不行去别的部门呢?就非得在这车间里?每天磨餐具,那金属碎末子,满车间的飞,还不都被人进了肺里?别回头,再得了肺癌。” “唉,我倒是想换个部门,听说销售科,正在组建内销,我问了问,人家说,厂长重视内销的业务员,说最起码,得是高中学历。我高中,也就上了半年多,人家嫌咱没毕业证。” “这不是瞎扯吧,还要高中学历?”景明道:“他周金海,也就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小学生,还跟员工要学历呢?” “你不知道啊,这人往往是缺什么,就想要什么。”李文忠无奈的笑了笑。 癌,是癌,肺癌,晚期。 马云唐握着检查的片子,踉踉跄跄的,走出了医院的大门,在大门口下台阶的时候,,他一个不留神,脚踩空了,若不是路过的医生,扶了自己一把,他定会摔倒在,这生硬冰凉的水泥地上。 耳边,想起医生对自己说的话:从检查的片子里,我们判断,马景明肺部的阴影,很有可能是肺癌,而且是晚期。但我们这毕竟是县级医院,设备和医疗水平也是有限,建议你们去市里的医院,再复查一下。如果市医院的医生,也是这个判断,那马景明,就是肺癌晚期了。 一个晴天霹雳,轰向马云唐。刚才,自己还信誓旦旦,说能扛住所有的事,但此时的马云唐,却一下子慌了神,他镇定了片刻,才问道:大夫,会不会搞错? 医生道:叔,拍出来的片子,几个主任医生,都看过了,结论都差不多。我们也希望是自己搞错了,但根据片子上的阴影判断,肺部的确是有恶性肿瘤。但结论上,我们没这样写,为的就是,先对病人保密,所以建议您这边,带着儿子,去市医院再查一下。 要真的是癌,还能治吗?马云唐明知故问,仍旧抱着一丝希望。 估计,治不好,不管是保守治疗,还是化疗,顶多也是延长寿命,医生回答:但化疗的过程,病人会很痛苦。 他,他怎么得了这个病啊?马云唐还是难以置信:平时,是脾气大,爱生气,爱发火,可这天底下,脾气大的人,多了去了,他怎么就得了这肺癌啊?他年纪轻轻的,怎么得了这个病啊? 叔,得癌症有很多原因,有的是遗传,有的是后天,跟自己的脾气秉性,以及平时的饮食,作息,生活习惯等等,都有关系。当然了,跟从事的工作也有关,你刚才说过,他是开理发店的,要知道,这染头发的染发剂里,就有致癌的物质。医生道。 下了医院大门口的台阶,马云唐找了一处角落,蹲了下来,颤颤巍巍的,从兜里掏出烟,一连划了几次洋火,才点燃叼着的烟卷,脑子里,依旧是那个问题:癌症,年纪轻轻,他怎么就得了癌症? 他心疼儿子,这是他唯一的儿子,倘若儿子,真的有什么不测,那这不是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还有孙子马康健,孙女马芳菲,想到这俩孩子,马云唐不禁心疼起来,康健啊,你才七岁啊,小菲啊,你才十岁啊,你们还太小了,年龄还太小了啊。 正午的太阳,打在马云唐佝偻的背上,就这一瞬间,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他红着眼眶,抽着烟,盯着远处的一面墙,思索了半天,全然没顾忌到,烟卷已经烧到了自己的手指。 扔了烟,又骑上自行车,马云唐依旧两眼无神,缓缓骑出医院的院子。出了县城,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北朝着大摩河村骑去。 路上,再次想起了医生的话:保密,一定要对病人保密,病人的心理,如果承受不了,或者接受不了,即便是治疗,也影响治疗的效果,这治疗癌症最好的药,就是病人的心态。 对,保密,先对景明保密,再说了,结果不还是不确定吗?等到了市医院,万一市医院的人说,县医院的人搞错了呢?景明得的,不是癌症呢? 先不说,跟谁都不说,全都瞒着?马云唐一路的思索。 但万一真的,是癌症呢?这么大的事,县医院就是再落后,也不会搞错吧?马云唐不想再自我安慰:纸是包不住火的,瞒着绝不是个办法。对景明要瞒着,对别人,就不能瞒。 路过王文村,一个亲戚,跟自己打招呼,马云唐仓促的回应了一声,继续心不在焉的,往前骑车。 刚才打招呼的人,却一脸的不开心,闷闷不乐地自言自语:神气什么?不就是儿子在县里买了楼,在县里干个体户,有俩臭钱,就了不起了?你马云唐,现在都学会不理人了。 对,不能瞒着,起码,得告诉儿媳妇。马云唐继续思索:姜淑惠是景明的媳妇,有知情权。还有秀峦,秀萍等人,也得告诉。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俩闺女,必须得知道。而且以后给景明治病,肯定少不了花钱。万一治病的钱不够,这俩妹妹,得帮衬着哥哥啊。 至于自己的老伴儿,陈淑芬要不要告诉呢?倘若她知道,儿子得了癌症,她能接受得了吗?她别再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自己的身体,再出个什么好歹来。到时候,这个家,可不就乱套了吗? 马云唐思索万千,第一次感觉,从县城骑回家的这条路,怎么这么难走,这么漫长啊? 第290章 你的儿女 进了家门,老伴陈淑芬,儿媳妇姜淑惠,以及孙子马康健,孙女马芳菲,正坐在屋子里,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嗑着瓜子。见马云唐回来了,陈淑芬连忙道:“饭做好了,正等着你呢,咱吃饭。” “景明呢?还没回来吗?”马云唐四处寻找。 “没呢,爸,咱不管他了,他出去喝酒,还不知道喝到什么时候,咱吃咱的。”姜淑惠说着,跟婆婆一起揭锅,往桌上端饭菜。 “嗯。”马云唐应了一声,心里的憋闷,只能先藏进心里。 “对了,爸,景明去医院检查的结果怎么样啊?”姜淑惠笑着道:“没什么大事吧?” “没什么大事。”马云唐弱弱地回答:“可能是肺炎吧,不太确定,县医院里,就那么回事,明天,咱去市医院里,再检查检查。” “去市医院?”姜淑惠这才觉得,情况不对,公公刚才一进门,脸上就挂着不悦,现在又说去市医院,莫非,景明得了什么大病?姜淑惠提高了嗓门:“爸,景明到底怎么了?怎么还要去市医院?” 姜淑惠的话,像是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池塘里,顿时,陈淑芬,马菲,康健,都纷纷看向了她,马云唐看了大家一眼:“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陈淑芬的心里,隐隐不安,自己的老伴,自己了解,他是个能忍的人,现在隐忍不发,证明儿子在医院的检查结果,不容乐观。 待到饭菜都上了桌,马云唐却没有心思吃饭:“你们先吃吧,我困了,去那屋睡会。”说着,便回到了东屋,躺了下来,他只觉得自己,身心疲惫。 姜淑惠带着两个孩子,在西屋悠哉悠哉的吃饭。陈淑芬却走向了东屋,悄无声息的,来到马云唐身边,小声道:“你跟我实话,景明是不是,得了什么要紧的病?” 马云唐的心里,一时矛盾又紧张,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老伴:“你先去吃饭吧,吃完了饭,再说。” “你不说,我还有心思吃饭?”陈淑芬道:“到底得了什么病?” “不是说了吗,可能是肺炎,得去市医院检查检查,才能确定。”马云唐决定,还是暂不告诉老伴。 “你可别糊弄我。”陈淑芬觉得,老伴的话,有猫腻。 “我糊弄你干嘛?”马云唐道:“大过年的,你别瞎寻思,等去市里检查完,才能有结论。” 见马云唐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陈淑芬也不再追问,最后道:“行,那就早点去市里检查,多带点钱。” 马云唐知道,如果景明,真的确定了,得的是癌症,不管是瞒谁,恐怕都不会瞒太久的。 几瓶白酒见了底,众人也都喝的七躺八歪,这顿午饭,才算散了场。 景明被人扶着,走进了家门,一副醉醺醺的样子。送他回来的人,是李文忠,进了门,李文忠很是客气:“叔,婶,景明喝高了,快让他上炕睡觉吧。” 景明却涨着通红的脸:“没,没有,我哪里喝高了?我还能,再喝,再喝几杯。” “哎呀,景明,你瞧瞧你,能喝,能喝什么?你就是会逞强。”姜淑惠扶着景明:“快上炕吧,你看看你。”姜淑惠说着,便上炕,给景明拿枕头和被褥。 “我怎么了,我高兴,今天和大伙喝酒,难得的高兴。”景明歪歪扭扭,上了炕:“来,文忠,你也躺这,睡一觉吧。睡醒了,咱哥俩,再喝点。” 文忠笑着拒绝,安抚好景明后,跟众人道别。马云唐将文忠,送出了门外。 回屋后,见景明躺在炕上,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马云唐的心里,不禁滴下了眼泪。看着睡着的儿子,他感慨万千,景明啊,我的儿啊,咱这好日子,才刚刚开始,你可别扔下这一家老小,就不管不顾了啊。 景明啊,你就算不疼你爹,不疼你娘,不疼你媳妇,可你不能,不疼你这一双儿女啊。你想想小菲,想想康健,他们才不到十岁啊,你能不管所有人,但你不能不管自己的儿子,闺女啊。 看着孙子孙女,依旧天真烂漫的样子,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打打闹闹,根本不知道,这家里的天,要塌了。马云唐的心里,更是宛如刀割。 自己小时候,就没了爹,知道从小到大,这缺爹少娘的苦。难不成,自己的孙子孙女,也要走自己的老路?也要像自己一样,从小就没了爸爸吗?老天爷啊,你这是作什么孽?为什么要让老马家的第三代人,接着走第一代人的老路呢? 自打下午被人搀回了家,躺在炕上睡着后,景明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晚上,足足睡了一个下午。好像是把自己从去年年底,到现在,缺的所有觉,甚至这辈子缺的觉,都要全部补回来一样。 醒来,不禁再次,觉得头疼,胸闷,喘口气都费劲。景明这才想起,今天上午,是爸去了县医院,拿自己之前拍的片子。 景明起身,晃晃悠悠地,朝着东屋走去,见爸正坐在炕上,闷头抽烟。 “爸,医院的片子,拿回来了吧?”景明道。 “拿回来了。”马云唐看了看儿子,说着,便走到炕梢头,将片子拿出来。 景明拿着片子,看了半天,也没看懂什么:“医生怎么说?我怎么觉得,我这胸口,更闷的慌了?” “疑似肺炎。”马云唐道:“明天,咱得去沧州,去市医院里,再查一查。” “怎么还去沧州啊?”景明不解:“不就是个肺炎吗?输液就好了,在县医院输不了?我看在村上都能输。” “县医院里,还不确定,让咱去市里,再查查。”马云唐道:“明天去吧,忌早不忌晚。” “爸,我不会得了什么病吧?”景明笑着道:“你看你,眼神都不一样了,我到底怎么了?” 即便心虚,马云唐也强装镇定,若无其事地道:“说是肺炎呢,明天去市里,查查不就知道了。” “爸,你少抽点烟吧。”景明咳嗽起来,顿时又觉得胸闷:“你看你这个屋子,烟雾缭绕的,我都喘不上气来了。”说着,景明出了屋。 马云唐赶忙,将手里的烟卷敲掉,扔在了地上,又不忘用脚尖,踩了几下。 晚饭,景明吃不下了,躺在炕上,只觉得头疼,胸闷。马云唐躲到院子里,一连抽了好几根烟。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不好的征兆,看来,县医院的结论,不会有错。明天,待到明天去了市医院,结果就明晰了,可如果儿子,真的得的那要人命的病,这一家人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第291章 国增机遇 海兴县小县城的饭店里,倒是一片热闹。各个包间里,时不时的,传来阵阵的嬉笑,以及酒杯碰撞的声音。国增和国龙兄弟二人,正坐在包间里,俩人已是等候多时,国增看了看国龙:“还不来啊?” “快了吧。”国龙道:“过年这几天,请郑连城吃饭喝酒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在内销这个关口上,能不能进销售科,就他一句话的事,谁不想赶紧巴结巴结他。” “不是,人家,能要我?”国增带着一丝不自信:“我也没跑过业务啊?” “哎呀,你放心,我把你的情况,都跟他说了。”国龙道:“他要是不想要你,今晚能愿意见见你?我也就不用把你叫出来了。” “龙哥,说实话,我是觉得,自己没什么希望。”国增叹了口气:“人家,可能也是就给你一个面子,见上一面而已。” “那不可能。”国龙点了支烟,又扔给了国增一支:“国增,我跟你说,你能不能进销售科,就看今晚的这顿饭了。这顿饭要是吃好喝好,也就基本能板上钉钉了。这是你的一个机遇,国增,你得抓住了。” 几天前,国龙给郑连城,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有个叔伯弟弟,名叫国增,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生。要不是家里当初穷,供不起上学,如今国增,早就上了大学,如今在县里,起码是个小科长了。 国龙又跟郑连城,美言了一番,说国增这人实在,真诚,能吃苦,能受累,自己干过小买卖。前几年做刷子,倒腾刷子,算是正儿八经跑过业务,会与人打交道。只是这两年行情不好了,才不想干了,想问问郑连城科长,能不能让国增,去他们销售科。 厂长司机的面子,郑连城不能不给,最后约了个时间,说先见见国增这个人,能不能进销售科,得看看国增,是不是那块料。 俩人定好了时间和地点,国龙这才带着国增,在饭店里等候。 过了一会,包间的门被推开了,郑连城一身的商务打扮,满身的酒气,笑着道:“哎呀,国龙,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啊,让你久等了。我刚从上一场儿下来,来晚了,来晚了啊,我先自罚一个。” “老郑,这哪的话。”国龙笑着,连忙起身:“不晚,不晚,好饭不怕晚啊。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弟弟刘国增。” 国增早已起身,跟在国龙身后,连忙对郑连城道:“郑科长,你好。”说着,便伸过手去。 郑连城也笑着,与国增握手。又看着国增,上下打量了一番:“嗯,国增这派头,一看就是做买卖的,适合跑业务。” “哪里哪里。”国增笑着自谦:“跟科长,还有龙哥比起来,我可是差远了。” 三人坐下,服务员上了菜,国增连忙给二人倒上酒,又纷纷给二人点上烟。郑连城喜欢喝酒,即便刚才,在上一个酒局,已经喝了两杯高度白酒,但此时,依旧气若泰山,来者不拒。 三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国增哪一年高中毕业的,毕业之后,做过什么,现在又做什么,郑连城问了个底朝天。国增也是一五一十的回答,自己考过武警,但是后来不知为何,不了了之。接着又搞过养殖,也在盐场拉过耙子,这些年,一直做刷子,经常往返于石家庄,跟一些批发商打交道。 郑连城听的津津有味,让国增把做刷子,跑刷子的前前后后,又说了一番,尤其是怎么,跟批发商们打交道,怎么跑石家庄的市场。 这些,国增自然是熟悉,便又一一的说了,自己是如何,看到这做刷子的商机,又是如何,联系石家庄的批发市场,如何的送刷子,联络各个小老板等等。 郑连城大口的吐着烟,目不转睛的看着国增,心里已然有了答案:“好,好,咱们销售科,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国增,你是跑业务的料。” “科长,你抬举我了。”国增依旧谦虚:“顶多算是小打小闹,要是以后,能进咱销售科,在郑科长手下打打工,我一定好好干。” “好,好。”郑连城拍了拍国增的肩膀:“国增,你知道我是哪的人吗?” “听龙哥说过,科长你是郑龙洼人。”国增道。 “没错,是郑龙洼人。我们村,有个姓郑的老师,在海中教书,你知道吧?”郑连城道。 “你是说,郑树青老师吧?”国增道:“我们历史老师,教过我啊。” “哈哈,我三叔。”郑连城笑着道:“我来之前,跟他说了,今天晚上,跟他的学生吃饭。他还不信,一会,我非让他信了不可,他一会就来。” “是吗?”国增惊奇:“我可是从毕了业,就再也没见过郑老师。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认出我来。” “来,国增,咱这样吧,我三叔一会来了,要是能认出你来。”郑连城拍了下桌子,看了看国增,又看了看国龙:“你进销售科的事,就定了。” 国增愣了一下,郑树青老师,能不能认出自己来,自己还真不确定。唉,自打高中毕了业,跟那些高中的老师,同学们,各个也都没了联系,国增不禁懊悔起来。 说话间,包间的门开了,郑树青依旧带着那副眼镜,只是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教师,脸上的赘肉,皱纹都多了不少,人也苍老了许多,但眼神依旧很精神,更像是个睿智的大学教授。 “三叔,你怎么才来啊,我们都等你半天了。”郑连城起身。 国增,国龙也起身,纷纷道:“郑老师好。” 郑树青看了一眼三人,目光直逼国增:“国增,你怎么在这啊?” “三叔,你认出来啦?”郑连城哈哈大笑。 国增,国龙,终于松了口气。 还没等国增回答,郑树青抢先一步,对着侄子道:“你这话说的,我的学生,跟我上过一天课,我也认得,何况我教了国增三年啊。” 郑树青继续道:“我说呢,你说今晚,跟我的一个学生一起吃饭,闹半天,原来是国增啊。哎呀,国增,毕业这些年,你都干嘛去了?” “郑老师,真是好多年没见了。我啊,我瞎过日子吧,混得不好,没脸见老师。”国增说着,一把握住老师的手,又不禁自嘲:“这一晃,都十多年了,我跟别的同学比起来,没什么出息,一事无成。” “切,这话说的,什么混的不好,一事无成的。”郑树青道:“这十多年,咱还都好好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咱就该知足。” “瞧我三叔。”郑连城笑着道:“不愧是老师,说话,还是一套一套的,三叔,我小时候,你可没少教育我。” “那是。”郑树青道:“我要是不好好教育你,你现在,能当这餐具厂,销售科的科长?” “哈哈哈。”郑连城连忙举起酒杯:“三叔,你桃李满天下,说的对。来,你也说说,国增这个学生怎么样?” 国增,国龙,也都举着酒杯,听着叔侄俩的玩笑话。国增却想听听,如今的老师,是怎么评价,当年的自己的。 “那还用说。”郑树青看了国增一眼:“国增这个人,聪明,刻苦,知道上进。当年,要是再复读一年,现在起码也至少,跟他弟弟国超一样,在咱海中,当个高中老师了。” 郑树青的一番话,让众人的心,终于尘埃落定。 “好,那就好,来三叔,我们敬你。”郑连城连忙举杯,众人的酒杯,终于碰到了一起。 第292章 景明的病 2001年,这一年,老布什的儿子,乔治·沃克·小布什,就任美国第43任总统。 年初的2月19日,中央和国务院,举行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授予了吴文俊,袁隆平二人,2000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 也是这一年的年初,欧洲联盟决定扩大。 在2月27日,由中国,以及亚洲其他25个国家,还有澳大利亚,共同发起的博鳌亚洲论坛,在中国海南省琼海市博鳌镇,正式宣布成立。这是一个总部设在中国,非官方非营利性,定期定址的国际组织。 博鳌亚洲论坛,每年会定期举行年会。其成立的初衷,是促进亚洲经济一体化。为亚洲和世界的发展,凝聚正能量。此时的中国,已经在亚洲乃至世界,肩负起了大国使命。 这一年的4月1日,中美发生撞机事件。在中国的南海上空,一架美军Ep-3侦察机,和一架中国歼八战机发生碰撞。中国战机坠毁,飞行员王伟牺牲。而美军侦察机,迫降在海南的陵水机场。 这一年,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性,似乎注定了是多灾多难。 自从上次,跟郑连城,郑树青喝完酒后,国增去餐具厂销售科上班,基本上定了。那天晚上,郑连城喝的醉醺醺,最后只留了句话:什么时候来上班,国增你回家等通知。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国龙火急火燎的,从县里赶回来,让国增赶紧准备一下,郑连城下午就出差,国增跟着他去唐山。这次出差,可能要走一个多月,多带几件衣服。下午厂子里会派人来接。 人还没办理,这上班进厂的手续呢,就先跟着去唐山出差,国增顿时抓瞎。连忙让秀峦,赶紧给自己准备一些衣物,出差的时候好带着。 但国增哪里,有什么像样的衣物,无非平日里,干活穿的一件老旧的棉衣。秀峦知道,如今进厂上班,尤其是在外出差,不能没一件像样的衣服。更何况,这是大冬天,出门在外,一是要暖,二是要脸,总不能穿着件破棉袄,就跟着领导出差跑业务吧? 秀峦翻箱倒柜,实在找不出像样的衣服,便操持着国增:“走,去县城,买衣服。” 国增也知道,既然进厂子的销售科了,就得有件衣服,更何况,这突然要出差,自己连个行李箱都没有。便开着三马子,拉着秀峦,俩人去了县城。 在商场里,秀峦看中了一件皮子大衣,让国增试了试,即便很合身,国增也不太情愿,因为皮大衣的价格,得五百多块钱,国增舍不得:“太贵了,再转转,看看有没有便宜点的。” 秀峦道:“还转?还有时间吗?贵就贵吧,你穿上这皮子大衣,精神,适合跑业务的穿。”最终,秀峦不由分说的付了钱。 一件大衣,花了五百块,国增心疼不已,这还没挣钱呢,就先花出去了五百多。 接着,秀峦又给国增,买了一条西裤,一双皮鞋,以及一件毛衣,连内裤,也买了两条。国增自己,又挑了个便宜的行李箱,以及一个皮革公文包。还买了牙膏,牙刷,牙具,刮胡刀,毛巾等生活用品。一通下来,花了有小一千块钱。 接着,俩人又去了银行,这趟出差,不管是买车票,还是住酒店,或者吃饭,都得需要花钱,肯定得取点钱带着。国增道:“取两千吧,就出差一个月,我省着点花,两千块钱,肯定够。” 秀峦不依:“取三千,穷家富路。出门在外,钱要是带少了,人心里就不踏实。你该花就花,可千万别细了,不用委屈自己。” 国增道:“三千,也太多了吧?带这么多钱,我反而不踏实了。这出门在外,不光是穷家富路,路上小偷还多呢。回头,别在火车上,我被小偷惦记上。” 秀峦小声道:“你忘记了,咱刚才给你买的内裤,有内兜,你把钱放那,准保险。” 国增呲牙笑了:“亏你想得出,我说呢,刚才你非要买这两条,带兜的内裤。” 下午,厂子便派车来接国增了。国增穿着干净整齐,拎着行李箱上了车,销售科的司机开着车,拉着科长郑连城,业务员国增,直奔沧州市区。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到了沧州火车站,郑连城和国增下车,俩人进了站,买了票,踏上了去往唐山的路。 国增这一走,秀峦的心里,忽然觉得凉凉的。不仅仅是丈夫,出了远门,扔下她们娘仨,一走就是一个多月,秀峦有种失去主心骨的感觉。更是为在市医院,住院的哥哥景明,而感到担忧。 景明的病,市医院确诊了,是肺癌晚期。马云唐背着景明,往家里打了电话,告知了儿媳妇姜淑惠,以及秀峦,秀萍两个闺女。至于老伴陈淑芬,马云唐还没有告诉,只是说,景明这病,得在市里住几天的院。 当然,马云唐也没有告诉景明,他得的是癌症。此时的景明,身体已经大不如从前,就在过年的这几天,癌细胞发了疯似的扩散,景明也感到,胸口时不时的,会剧烈疼痛,憋闷的无法呼吸,也不得不按照医生的指示,进行住院治疗。 此时,摆在眼前的路有两条,要么保守治疗,靠药物维持生命。要么,就做化疗,通过化疗,杀死部分癌细胞,防止继续扩散。如果真的要做化疗,那病人也就,知道自己的病情,而且这化疗,副作用会很大,病人的身体能否承受得住,又是一个问题。 当然,化疗也需要一笔不菲的费用。 此时的马云唐,思量了许久,决定先保守治疗。他知道儿子的脾气,如果景明,知道自己得了肺癌,别说是化疗,就连治病,恐怕也不想治了,结婚生子后的景明,再也不像是之前,花钱大手大脚。男人的成长,就在结婚后,有了妻儿,就有了责任感,知道这挣钱的不容易,更是处处为子女攒钱。 先瞒着景明,保守治疗。 国增去了唐山,秀峦得照顾刘旭,刘靖两个孩子,家里更是养着老黄牛,得每天喂牛,自然是脱不开身,去不了市医院。姜淑惠关了理发店,把康健送到了奶奶家,让婆婆照顾两个孩子,她则去了市医院,照顾景明。秀萍倒是很清闲,邢荣军一个人挣钱,够他们一家花,便将孩子邢童,扔给了奶奶看,与邢荣军二人,坐上了去市里的大巴车。 即便是医生,以及自己的爸,都说自己得的是肺炎,但景明的心中,仍旧怀疑。一个肺炎,至于这样兴师动众,让自己的媳妇,二妹妹和妹夫,都来沧州看自己,照顾自己? 马云唐和众人商量,瞒,先瞒着,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实在瞒不住了,再跟景明交底儿。 开始的几天,景明还算配合医生的治疗,但看着自己每天住院,简直是花钱如流水,景明又心疼了,尤其是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医生和家人,都不跟自己说实话。景明开始变得焦躁,不断的发脾气。 “出院,咱出院,我就是死,也得死在家里,死在咱自己的炕上。”景明斩钉截铁:“你们就算,不跟我说实话,我也能猜个大概。” “哎呀,景明,就是个肺炎,什么死不死的,你别胡说八道。”姜淑惠的眼眶,早已背着景明,哭的红肿,只是在景明面前,不敢流泪。 “放你娘的狗臭屁,姜淑惠,你少他妈的糊弄我。我跟你说,你立刻给我办出院,我现在就要回家,我要回家。”景明说着,拾起手边的饭盆,扔向了姜淑惠。 姜淑惠掩面哭泣,一边拾起饭盆,一边走出门外,躲在病房外的楼道里哭。 秀萍看不下去了,眼睛红红的道:“哥,你别闹了,行不行?” “滚,都给我滚,我要回家,我再说一次,我死也在死在家里。”景明大声叫嚷。 马云唐看在眼里,只是沉默不语。将女儿,姑爷,都叫了出去,又与姜淑惠商量了一番,也征询了医生的意见,最后决定,先依了景明,明天办出院。 第293章 带大妹妹 “姥爷,你在写什么啊?”刘旭正在家里,睡得昏天黑地,一觉醒来,却发现姥爷,趴在自家的炕上,正戴着老花镜,握着钢笔,往一个个白色的小纸袋上,郑重其事,小心翼翼的写字。 姥爷头也没抬:“没事,小孩子,你不懂,别问。” “哦。”刘旭点了点头,看了看那些小纸袋,上面有几个机打的字,刘旭认识,那几个字,念作处方药。这是自己以前生病的时候,爸爸从医生那拿来药,写的也是这几个字,自己就问爸爸,这几个字念什么,爸爸告诉自己,叫处方药。 这几天,听着妈妈不断地打电话,刘旭知道,大舅得了病。好像这个病很严重,很厉害,因为妈妈每天都会哭。自从爸爸出了远门,这几天,家里的氛围低沉沉的,就像是下雨阴天一样,黑压压的乌云,让人感到害怕和恐惧。妈妈每天都绷着个脸,闷闷不乐,时不时的就流眼泪,刘旭知道,这一切,都跟大舅的病有关。 如今,姥爷躲在这,偷偷地写东西,肯定也跟大舅的病有关。 待到把纸袋上的字,都全部写完,马云唐又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大大小小的药盒,他又将这些药包,一一拆开,按照医嘱和药盒上的计量说明,分别再装入,刚才自己写字的药袋上,来了一个狸猫换太子。 这是马云唐,为了暂时先瞒住景明的病情,而想的一个办法。医生给开的药,都是按照治疗癌症开的,有些药的药盒上,明确写了恶性肿瘤等刺眼的字眼。倘若景明看到这些字,毋庸置疑,就会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 马云唐从县医院里,开完药后,先是骑着车,来到了刘旭家,这才又在药方上,按照治疗肺炎的处方和药名,重新写了药名,又将那些治疗肺癌的药,纷纷装入了小药袋里。这样,就可以让景明,以为自己吃的药,是治疗肺炎的药。 待到自己做完了这一切,马云唐收拾好这些药,小心翼翼的,装入了自己的包里,看了看刘旭:“刘旭,在家好好带妹妹,要听话啊。” “哦。”刘旭看了看姥爷:“姥爷,你干嘛去?” “我先回家。”马云唐说着,朝着门外走去。 “我妈妈呢?”刘旭问。 “妈妈在姥姥家了,一会就回来,你在家好好待着,别乱跑啊,看好刘靖。”马云唐说完,骑着自行车,便出门了。 妹妹刘靖,也被哥哥的声音吵醒,揉了揉自己睡眼惺忪的双眼:“哥哥,妈妈呢?” “去姥姥家了。”刘旭道。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刘靖接着问。 “一会就回来。”刘旭也不知道,妈妈会什么时候回来,大人们总是说一会,可这个一会,往往就是半天。 “爸爸呢?”刘靖继续问。 “爸爸出远门了,出去给咱挣钱去了。”刘旭道。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刘靖眨着小眼睛,一晃,她都好长时间,没有见到爸爸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刘旭实话实说:“爸爸在外面待的越长,给咱们挣的钱就越多。” 刘靖早已习惯了,从小就跟着哥哥,不再依赖于妈爸二人。只要有哥哥在,她就饿不着,渴不着:“哥哥,我饿了。” “我也饿了,咱们煮方便面吧。”刘旭一边说着,一边下炕,刘靖也跟在哥哥的身后,俩人一起下了炕,走到了外屋的燃气灶台旁。 刘旭将炒勺拎起,刷了刷锅,又放入一大舀子水,而后,又划了跟火柴,放在燃气灶的灶台上,接着,又拧开燃气开关,火苗着了起来。 往锅里,放入了两袋方便面,又用嘴巴,撕开调料包,刘旭的小手,握着调料包,全都抖进锅里,又带着妹妹去了院子,自己爬进了鸡窝,鸡窝里顿时鸡飞狗跳,不一会,刘旭握着两个,还热乎的鸡蛋,又笑着爬了出来。 将两颗鸡蛋,打入锅里,待到水开,蛋熟,方便面变成了松散的面条,像是舅舅的理发店,给那些女客人,烫头后的大波浪一样。刘旭又关了火,找了两个大碗,小心的盛出方便面,与妹妹一人一碗,坐在小桌子上,吃的津津有味,盆干碗净。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九岁大的刘旭,就是这样,把三岁大的刘靖带大。 马云唐骑着自行车,到了家,进了屋门后,向秀峦,邢荣军,秀萍三人递了个眼神,意思是办好了。又拎着包,进了景明的屋:“药买回来了。” “爸,你回来了啊。”景明道:“都买了些什么药?” “还不是医生给开的。”马云唐将包里的药,一一拿出来:“我跟你说,这可都是荣军找的关系,给你开的药,你得按时吃。” 景明看着一个个小药袋,心里嘀咕,这药袋上的字迹,怎么这么熟悉:“这是谁开的药?” 邢荣军连忙上前:“当然是医生了,哥,你就按时吃药吧,我找的医生你还不放心啊?” 景明没再多说,他心里知道,大家都在瞒着他,无论是自己的媳妇,还是自己的爸,妹妹,妹夫,各个都眼神怪异。他马景明又不是傻子,还看不出来这些?既然大家想瞒,那自己索性,也就装傻充愣,既不追问,也不点破。 人啊,有时候就得看破不说破,家里人之所以瞒着你,是为了什么?是因为爱你,疼你,处处为你担心着想,实打实的为你考虑。你又何必辜负,大家对你的一片好心? 陈淑芬躲出了屋子,一个人在院子里,给牛添草料,收拾牛栏,唯有手里有的忙,自己才能分心,不去想景明的病。自从景明从市医院回来后,她就觉察到了不对劲,即便是老伴,闺女们都说,景明得的是肺炎,吃段时间的药就好了。但陈淑芬知道,事情,绝不会那么简单。 “娘。”秀峦从屋里,走到了院子里,来到了牛栏,跟着娘一起喂牛,打扫牛栏。母女俩都不说话,待到把牛槽里,填满了草料,又给牛饮了水,陈淑芬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哎呀,娘,你别哭了,让我哥看到了多不好。”秀峦也忍着眼泪:“快擦擦泪吧。” 陈淑芬抹了抹眼泪,叹了口气:“你们,别都以为我是傻子,你们不说,我也知道。” “你知道什么?”秀峦连忙道:“别胡思乱想,一天到晚的,净是瞎寻思。天不早了,你快做饭吧,我哥还等着吃饭呢。” “嗯,我做饭去,我去做饭。”陈淑芬用手,打了打身上的草叶灰土,走出院子,去门口抱柴火,又看了看秀峦:“秀峦,你也早点回家吧,家里还有刘旭和刘靖呢,你也该回去喂牛啊。” 秀峦这才想起来,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连忙道:“是,我得回去了。妈,记住,千万别再哭了,别让我哥多想。” “嗯。”陈淑芬点了点头。 第294章 争抢电话 待到回了自己的家,秀峦进门,见刘旭和刘靖,兄妹俩人正在看电视,便道:“刘旭,刘靖。” “妈妈,你回来啦。”刘靖扭过头,连忙冲到妈妈怀里,秀峦将刘靖抱起:“中午吃的什么?” “吃的,吃的。”刘靖回想着:“方便面,我哥哥,煮的方便面。” “嗯,现在饿了吗?”秀峦问。 “饿了。”刘靖连忙道:“我哥哥说,看完这一集,就做饭。” 秀峦看了看电视,正在播放《大宅门》,电视剧里,白景琦被自己的娘赶出了家门,他的妹妹白玉婷,正哭着不让哥哥走,要哥哥带着自己去济南。白景琦发火了,说:这是谁家的孩子啊,还有没有大人管啊? 是啊,哥哥,你能不能不走啊? “我做饭。”秀峦放下刘靖,开始做饭,但她的心里,脑子里,都是自己的哥马景明,都是自己的哥,得了这该死的病。自己还哪有心思,好好做饭呢?可即便如此,自己的两个孩子,也得吃饭啊。 秀峦切着土豆,手中的土豆,就像是那些可恶的癌细胞,自己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剁成肉泥。 炒了个土豆丝,又煮了些面条,秀峦盛好了饭,让两个孩子吃。自己则去了牛栏喂牛。 待到喂完牛,给牛饮了水,秀峦才回了屋子。 “妈妈,你怎么不吃啊,你也吃啊。”刘旭扒拉着面条,土豆丝:“今天你炒的土豆丝,可好吃了。” “我不饿,你们吃吧。”秀峦还哪有心思,吃的下饭。这几天,她饭吃的少,觉也睡的少,人都瘦了好几斤。 小孩子哪里知道,大人们的悲伤和烦心。此时的刘旭和刘靖,正吃的不亦乐乎。 秀峦坐在炕上,心里淌着泪,看着俩儿女吃饭。 “擦擦嘴。”秀峦看了看刘靖,不禁心疼起女儿来。三岁大的刘靖,从出生到现在,跟着自己,吃不好,喝不好,平日里,自己也管不上闺女,像是个野生的孩子,或者说,像个小猫小狗一样,被自己拉拉着长大。 如今的刘靖,这都三岁了,却还不到一米高。同龄的小孩们里,她是长的最小,最矮的。看着自己的闺女,一副干干巴巴,又黑又瘦的样子。秀峦叹了口气,扯了块卫生纸,帮女儿擦嘴,心里担心,这小丫头,别再不长个了。 “铃铃铃。”电话响了。 刘旭赶紧放下手中的筷子,冲到电话前,嘴里叫嚷着:“爸爸,一定是爸爸打来的。” 刘靖也没了心思吃饭,也跟在哥哥的背后:“爸爸,我要爸爸。” 果真,刘旭的感应是对的,电话是国增打来的。 “爸爸。”刘旭听出了爸爸的声音。 “哎,旭啊,吃饭了吗?”国增道,出差都一个多月了,他思念家人,尤其是自己的儿女。他乡异地,一个大男人在外,竟然想家了,听到儿女的声音,竟然想落泪。 “吃了。”刘旭道。 “吃的什么?”国增问。 “吃的面条。”刘旭道。 “没炒个菜啊?”国增道。 “炒了土豆丝。”刘旭道。 “嗯,老样子。”国增笑了笑:“咱家这辈子,就是跟白菜土豆,萝卜豆腐杠上了。等爸爸回去,给你和妹妹带好吃的。”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刘旭迫不及待。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刘靖也争抢电话。 “靖啊,想爸爸了吗?”国增面带微笑,手握电话。 “想了,爸爸,我想你了,你还不回来啊,怎么还不回来呢?”刘靖对着电话道:“你,你怎么还不回,还不回。”刘靖的声音,带着哭腔。 女儿的一句想爸爸了,国增的心,都要融化了。尤其是听着女儿,哭哭唧唧,国增的心里,更是打翻了五味瓶。 “爸爸还得过一阵子,才能回去。爸爸在外面挣钱呢。等爸爸回去,给你带好吃的。”国增和颜悦色,小声的安慰着闺女:“你在家,要听话,听妈妈的话,听哥哥的话,爸爸等忙完了,就赶紧回去。” 兄妹俩在电话机面前,争先恐后,跟爸爸聊了个够,国增这才道:“妈妈呢,妈妈在家吗?” “在。”刘旭说着,看向了妈妈。 “让妈妈接电话。”国增道。 秀峦也走了过来,接过了电话。 “秀峦,咱哥的病,怎么样了?”国增问。 “今天又给他开了新的药。”秀峦道:“邢荣军找的医生,合起伙来撒了谎,替换了药包,就怕他知道。” “瞒,肯定是瞒不住,景明知道也是早晚的事。没准他心里已经知道了,就是不说破。”国增道:“秀峦,我,唉,这事,唉。秀峦,我了解你,你心思太重,可千万别因为景明,再把自己,给弄出个好歹来。以后景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爸妈那,康健和马菲,这一家子人,还得靠你呢。”国增不停的叹息,不知道怎么安慰媳妇。 “我知道。”即便自己,做了最坏的打算,知道癌症这个东西,最终的结局只有一个。但秀峦的心里,还是难以接受,更是无法面对。如果有一天,哥哥真的走了,自己的爹娘,还有侄子侄女,老马家的这一大家子,自己作为最大的大闺女,就要扛起哥哥,原本的责任和义务。 “化疗的事,医生有没有说?”国增问。 “暂时先不用。”秀峦道;“先吃药看看,要是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得做化疗放疗。国增,医生说,可能,可能也就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了。”秀峦说着,又流下了眼泪。 国增握着电话,听着秀峦的哭声,自己的心里,也是万分难过:“唉,秀峦,别哭了,哭也没有用。你说,我也帮不上什么,一时半会,这边还走不开。” 秀峦擦了擦眼泪:“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知道呢。”国增道:“我们科长今天刚走,说是去秦皇岛了,要去跑那边的市场,把我自己扔在唐山这了,让我再待几天,跑跑这边的市场。唉,原本说的好好的,出差就一个月,这一晃,都快两个月了。” “钱呢,你带的钱够吗?”秀峦道。 “够。”国增道:“除了住酒店,也花不了几个钱,科长走的时候,留下了点钱,说是出差前,跟厂子预支的差旅费。” “让你在那,你就好好在那待着吧。龙哥给找的这个工作,咱得干好了,不能给人家拖后腿。”秀峦嘱咐着:“你才刚上班,领导让你怎么样,你就怎么样,听人家的。” “我知道。”国增叹了口气:“只是这家里,景明那,唉。”国增心有愧疚。 “家里你别操心。”秀峦道:“你就是在家,能干什么?能帮他治病,还是能帮他什么?他就是这没福气的人,得了这该死的病。” 夫妻俩人又聊了会,最后挂了电话。 第295章 三个代表 打完了电话,秀峦依旧坐回了炕上,倚着墙,歪着身子,心里的思绪,乱成了一团麻。刘旭和刘靖,俩人吃完了饭,扔下碗筷,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四处撒欢。秀峦懒得收拾桌子,现在,她的脑子里乱,什么事也不想干。 看到刘旭和刘靖,秀峦就想到小时候,自己和哥哥,也是这样,曾无忧无虑的跑来跑去。后来,兄妹四个慢慢长大,爹娘性格不合,过不到一起去,天天的争吵,弄的家里鸡犬不宁。她想起小时候,自己跟着娘一起喂貂,给母貂接生,那时候的自己,恨不得早点逃离这个家,再也不回来。 哥哥得了癌症,肺癌晚期,还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自己一心想逃离的家,自己曾厌恶的那个家,此时已经占据了自己的所有。 这是自己唯一的哥哥啊,自己就这么一个哥哥啊,刘旭,刘靖,只有这么一个大舅啊。如果哥哥能好好的活着,健健康康的活着。以后刘旭,刘靖都长大了,去县里上学,还有个舅家可以去。还有个舅舅,可以依靠,还有个舅舅能疼外甥。 但如果哥哥走了,这一切就都不存在了,刘旭刘靖,就再也没有大舅了。 “刘旭。”秀峦大喝一声。 正和妹妹追着玩的刘旭,着实吓了一跳,呆在了原地。就连一旁的刘靖,也被妈妈,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叫,吓了一激灵。 刘旭看了看自己的妈:“啊,怎么了啊?” 秀峦流下了眼泪,自己不该,这样无缘无故的发脾气,又满心委屈的道:“你说,你们,唉,怎么这么没福气啊?” 秀峦说的不光是儿子和闺女,说的更是她自己。也是自己的爸妈,还有康健和小菲。老马家唯一的顶梁柱,要是倒了,这一大家子,该怎么活啊? 在这一年的夏天,五月底,中央扶贫开发工作会议,在北京召开。会议指出,在20世纪末,国家基本解决农村贫困人口,温饱问题的战略目标,已基本实现。 6月初,亚太经合组织,成员国贸易部长会议,在中国的上海召开。月中,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元首会议在上海举行。中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六国的元首共同签署了,《上海合作组织成立宣言》。 此时的中国,在国际舞台的经济,乃至政治中,正发挥着领导作用。 这一年的7月1日,是党的80岁生日。八十年前,我党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带领着中华民族,数以万计的同胞,开展着反帝国反封建的运动,反侵略反压迫的斗争,带领着这个民族,最终实现民族与国家的独立,建立起社会主义新中国。 而后,也是在党的带领下,这个国家和人民,最终实现了国富民强。八十年来,我们取得了伟大的奋斗业绩,拥有了社会主义建设的基本经验。 我党始终代表着,中国先进生产力的发展要求。始终代表着,中国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始终代表着,中国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三个代表”重要思想,是我党的立党之本,更是其执政之基,力量之源。 七月的夏日炎炎,刘旭在上完一年级之后,也迎来了学校的暑假。待到暑假过后,九月份开学,他就是一名二年级的小学生了。一年级的结业期末考试,刘旭依旧很争气,又考了个全班第一名。 也是在这一年的夏天,每一个中国人,都会记住这个日子,2001年7月13日。中国北京,赢得了2008年,第29届夏季奥运会的主办权。 时间周而复始,日子每天都在往前,景明的病,也越来越严重了。在老家的村上住了一段时间后,他强撑着身体,决定回县里住,店里只有姜淑惠在忙,景明放心不下。他自打不上学了,就跟着师傅学理发,手里的那把理发的推子,摆弄了十几年。 因为自己的病,一连几个月,他都没摸剃头理发的推子,景明觉得,手里不摸推子,这日子怎么过,都觉得不舒坦。 华夏理发店,是自己辛辛苦苦开起来的。从当初一个破旧的小门帘,如今成为了县里,也算是有名的理发店。这是自己打下的江山,如同自己的第三个孩子,倾注了自己太多的心血。店里少个人手,这理发店就少进项。儿女们都还小,他得挣钱养活儿女,自己又得了病,看病吃药,以后家里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他得趁着自己,还能下炕,还能走路,还能干活,多给儿女们攒点钱。 至于自己的病,景明也猜出了个大概,药是吃了不少,可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什么肺炎,一家人说的都是假话,决定回县里之前,景明想好了,趁早跟老爹摊牌。一家人,有什么坎,有什么难,一起扛,干嘛都憋在心里。 他故意支开老娘,说自己想吃,娘包的大肉包子了,让娘带着两个孩子,去小卖部里买肉。要多买点,多包点包子,自己回海兴,也要把娘包的包子带着,要每天都吃,娘包的包子。 陈淑芬听完,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很是高兴的起身,握着五十块钱,拉着孙子孙女,直奔小卖部。这几天,景明一直不怎么吃喝,心事重重的样子,嚷着自己要回县里去住,说放心不下理发店。为此,还时不时的发脾气,看什么都不顺眼,陈淑芬没少操心,更是在夜里,偷偷的抹泪。 最终,老爹老娘,没有拗过儿子,儿子要回县里,就回去吧。景明这才有了胃口,要吃自己包的包子。 见老娘带着孩子出了门,景明直接跟父亲挑明:“爸,我得的是癌症吧。” 马云唐有些慌张,但很快镇定下来,依旧想瞒着:“你别胡说八道。” “你们也别骗我了。”景明道:“你写的字,我还不认得?我这段时间吃的药,那些处方,还有药袋子上写的字,都是你的笔迹。” 千算万算,还是忘记了这一点,自己的笔迹,儿子都认得。都说知子莫如父,可当老子的,总觉得自己了不得,总觉得儿子不如自己,总觉得老子,就技高一筹。但自己万万没想到,儿子也是知父亲的。 第296章 心愿遗憾 马云唐默不作声,点了点头。瞒是瞒不住了,更何况,看景明目前的情况,做化疗是躲不掉了。既然他主动开了口,那自己也索性,跟儿子推心置腹。 “我还能活多久?”马景明看着父亲,景明的脸上,面无表情,更是心静如水。跟前几天,时不时的雷霆大作,判若两人:“一年?还是半年?”自己身体的情况,自己能猜出个大概。 “景明,咱好好治病,只要你心态好,配合治疗,咱这病能治好。”马云唐的心里,翻江倒海:“过段时间,咱就做化疗吧。” “爸,癌症有几个能治好的?”景明笑了笑:“你这是骗我呢,还是骗你自己?你认的字,读的书比我多,书上怎么说的来着?明知不可为却为之,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景明,咱不治治,怎么知道?”马云唐依旧安慰儿子。 “爸,这段时间给我治病,没少花钱吧?”景明如今最关心的,就是钱。 “没多少钱。”马云唐道:“我和你妈有钱,景明,这病咱得治,钱的事,你不用担心。”马云唐的眼神迷离,自己在撒谎。 景明笑了笑:“跟秀峦,秀萍家,都借钱了吧?” 儿子一针见血,道出了自己的隐瞒。马云唐看了看景明:“景明,你得好好活着,你可以不为了我和你娘活着,但你得为康健,为小菲活着吧?”说到这时,马云唐的眼睛红了,当爹的,不光是疼儿子,更是疼孙子。 “爸。”景明看了看自己的老爹:“要是哪一天,我真的不在了,康健和小菲,就托给你了。” “你少胡说八道,你得活着,好好活着。”马云唐的眼睛湿润了:“景明,你给我听好了,你自己生的儿女,你是他们的爸爸,你得自己管,你甭想把他们扔给我,扔给别人。这是你的儿,你的闺女,你得自己管,你听到了吗?你得把他们养大成人,供他们上学,念书,将来,还得给康健娶媳妇,还要看着小菲出嫁,你别想撒手不管。” 景明这才认真,看了看自己的老爹,此时的老爹,眼窝凹陷,满眼血丝。 景明哭了,两行滚烫的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爸,想想我这一辈子,真是对不起你。小时候,不好好上学念书,老是给你惹是生非,让你跟着操心生气。唉,现在,好日子才过了几天,我又得了这个病,将来,还得把俩孩子再甩给你。爸,你这一辈子,真是不容易,我爷爷死的早,从小你就没了爹。到老了,我,我也不能给你养老送终,在你身旁尽孝了。”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老摆钟的齿轮,在滴滴答答。父子二人,都默不作声,四目相望,只有眼泪和不舍。 人都不想死,都想好好活着。对于得了病,尤其是得了绝症的人,只要这世间,还有他留恋的人,还有自己,未曾完成的心愿,他都想好好的活着。 父母,子女,都是自己这一辈子,最放不下的人。 景明回了县里住,身体已经虚弱的不行,无法长时间的干活,只能帮着媳妇姜淑惠,打打下手,扫扫地,洗洗毛巾。倘若觉得身体好些,也会时不时的,拿起理发的推子,给客人理发。但站立的时间久了,就会身体不适,又不得不回到床上,休息一番。 马芳菲跟着爷爷奶奶,一直在村上住,上村里的小学,此时的小菲,已经上五年级了,再有一年,她就小学毕业,按照爸爸景明之前说的,等小菲上初中的时候,就把她接到县里来,跟着爸爸妈妈弟弟,一家人一起生活。景明对小菲的学业,期望很高,说让自己的闺女,上县里的私立中学,好好念完这三年初中,再考上高中,也读个大学。 这是马景明对闺女的心愿,但这个心愿,景明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成。 至于康健,已经送到了县里的育红小学,刚读一年级。康健学习不好,也不爱读书,任凭自己平时怎么教育,甚至棍棒相加,康健也油盐不进。这一点,景明心知肚明,儿子随自己,不是念书的那块料,指望不上儿子在学习上,给自己争气了。 对于康健,景明也有自己的打算,等到哪天,他要是不上学了,或者说考不上高中了,趁早就让他下来,把他送到个技校,学个手艺。人一旦有了手艺,靠着这个就能吃饭,就能发家致富。这是景明的切身体会,行行出状元,念书上学,也不是所有孩子的出路。 再不济,康健也能子承父业,跟着爸妈一起开理发店。 但自己能等到,儿子长大成人的那天吗?估计自己,是没有福气看到那天了。景明想想,就觉得遗憾。 但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多活几天,哪怕自己能多看儿女们一眼,看着他们一天天的长大,看着小菲小学毕业,来县里上初中。看着康健,能从一年级升到二年级,再读完小学,对于景明来说,这也是一种知足。 但身体的病,肺部的癌细胞,似乎无法满足自己。 景明最终做了化疗,几次化疗过后,头发全部脱落,不到一个月,整个人瘦了十几斤。卧在床上,再也没有起来。 日子照常继续,陈淑芬在村子上,每天照顾着孙女小菲的生活。儿子做了化疗,陈淑芬自然知道了,景明得的是癌症。她实在想不明白,儿子年纪轻轻的,怎么得了癌症? 按照医生说的,是因为他开理发店,那该死的染发剂,让儿子得了癌?还是因为,儿子的脾气大,动不动就生气发火,不管是孙子康健,还是儿媳妇姜淑惠,总是惹儿子生气,是每天的生气恼火,让儿子得了这肺癌。 马云唐则每天早晚,在县里和村上来回跑,每天天不亮,就骑着自行车到县里,伺候着瘫在床上的景明,到了晚上,又骑着自行车回家睡觉,日日如此,周而复始。儿媳妇一个人,既要开店,又要伺候景明,根本就忙不开,更是店里忙起来,会顾及不上景明。马云唐便主动,挑起了照顾儿子的重任。 世间伦理,爹娘老了,瘫痪在床,儿女们要守在床边,尽父母生前,自己应尽的孝道。但此时的马家,却恰恰相反。 这人世间的伦理,哪有那么多的讲究,哪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无非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家家都有自己的迫不得已。无非是只要为人父母,就会知道,得疼苦自己的子女。 第297章 委以重任 到了周六日,小菲放了假,陈淑芬便骑着自行车,载着孙女去县城里。小菲会守在爸爸的身边,跟爸爸说着,自己的学习情况,陪着爸爸聊天。小菲毕竟十二岁了,懂事了,知道爸爸得了一种,叫做癌症的病,是一种很严重的病,会死人的病。自己还能陪在爸爸身边的日子,可能不多了。 陈淑芬每次到了景明家,则是把景明的床单、被罩,都一一换下来。躲在楼下的小暗间里,一边偷偷的抹泪,一边清洗儿子那些,沾有屎尿的衣服和床单。 秀峦,秀萍,荣军等人,也时不时的去县里看哥哥,帮着爸爸、嫂子一起照顾哥哥。尤其是秀峦,她离着县城近,去县城方便。自打哥哥化疗瘫倒后,秀峦没少往县城跑。她常常在早上,喂饱了牛,饮足了水,而后,给刘旭留下两块钱,让他中午自己买方便面吃。 待到刘旭上学去后,秀峦则骑着自行车,带着刘靖去县里照顾哥哥,直到晚上才回家。 回家后,秀峦又是喂牛,饮牛,做饭,收拾桌上的碗筷。待到两个孩子,吃饱喝足,躺下睡着后,秀峦又回到东屋里,继续做刷子,往往会熬到凌晨两三点。因为哥哥的病,她在夜里睡不着,只能用干活打发时间。 国增自打去了餐具厂的销售科,在家的日子,是越来越少。每次国增出差,往往就是至少两三个月。销售科内销业务刚刚成立,既缺乏经验丰富的业务员,也不知道市场该怎么做,就像是改革开放初期一样,大家都摸着石头过河。科长郑连城,倒是很看好国增,觉得他自己以前做刷子,算是跑过业务,跟人交流沟通,也像模像样,尤其是对当下的工作,充满干劲。 因此,郑连城对国增,委以重任。将整个华北和东北市场,都交给了国增来跑。 国增没有违背,第一次见到郑连城,自己在酒桌上说过的话,要是能进餐具厂销售科,在郑科长的手下,一定好好干。他珍惜这份工作,认真的跑市场,做业务,最终把唐山市的市场,全面打开了。唐山最大的几个商场和生活超市,都上了海达餐具厂的餐具,国增还在商场里,安排了导购员,主动给商场的顾客,介绍产品,引导顾客买餐具。 海达餐具厂的产品,最终在唐山,成了小有名气的品牌。 半年多的时间里,国增为公司创造了价值,拿回了不少订单,自己自然也挣了不少提成。更何况,这出差在外的业务员,天高皇帝远,很多事都是自己掌控,自己能说了算,多少有点自主的权力。除了工资,销售提成这些收入外,出差的差旅报销,以及渠道商的回扣,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灰色地带,自然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这半年,国增着实挣了一些钱。 有了唐山的样板,公司和销售科,更是对国增寄予厚望。科长郑连城,要求国增继续开新的市场。接着,国增又跑北京,天津,保定,石家庄,秦皇岛等地,对接当地的渠道商,批发商,跟各大商场,超市,西餐厅等用餐具的地方谈合作。 郑连城给国增下了死命令,到今年的年底,京津冀区域的订单量,必须得破一百万,他问国增,你能完成吗? 国增咬咬牙,领导的话,怎么能不听,他回答:能完成。 每次出差回来,国增都会去趟景明那,看看景明,俩人聊上半天。当然,国增也不忘安慰景明一番,让他好好养病,其他的不用操心。 景明知道,国增说的不用操心,指的是钱,自从自己得了病,看病吃药就不说了,尤其是这几次做化疗,着实花了不少钱,恐怕自己的家底,爸妈的钱,早就被自己掏空了吧?如果不是这两个妹妹家帮衬着,自己这病,恐怕也治不下去了。 对于这个妹夫刘国增,不仅仅是自己的妹夫,更是自己的同学,兄弟,好哥们。景明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强忍着时不时的疼痛,要和国增多聊几句。 看着国增,如今已是西装革履,神气十足,景明打心眼里开心,笑着夸赞:“我就说吧,我没看错你,秀峦跟了你是对的。你看你现在,多像个大老板啊,你小子,不是个窝囊人。” “嗨,也是经历过苦日子啊,只是赶上好时候了,现在国家的政策好,城里的老百姓,也都有钱了,生活好了,餐具厂的内销才能做起来。我要是不进餐具厂,现在估计,也就在家种地了。”国增自谦。 “来,跟我说说,外面的大城市,都是什么样啊?也跟我这个半死不活的人,说说外面的新鲜事。哎,唐山那地方,我记得大地震,得有二十多年了吧,现在那城市,怎么样了啊?”景明来了兴致。 “二十五年了。”一旁的马云唐,算了算时间:“闹地震的那年,你们才十来岁,那一年,咱们国家,可是不少的天灾人祸。” “是啊,二十五年,真快,一眨眼的工夫。”国增感叹:“现在的唐山,可今非昔比了,整个城市,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到处都是车水马龙,甭提多好了。”接着,国增又把自己在唐山看到的,听到的,跟景明说了个遍。 景明听的津津有味:“唉,我这辈子的遗憾,就是没有像你似的,也去大城市逛逛,看看这外面的大世界。” “外面的世界,也不怎么好。”国增连忙安慰:“金窝银窝,还是比不上咱的狗窝,哪里也没有家里好。” “咱村里出去的人,到什么时候,看来也是恋家啊。”马云唐道,国增和景明都笑了。 陪着景明聊了会,见他身体虚弱,不易再强打着精神说话,国增便起身告退了,马云唐要出门送送,国增不让,景明道:“送送,爸,你送送国增。” 景明发了话,众人不敢不依,马云唐将国增送出门外,国增道:“叔,钱上不够,你就说话,我这次回来,公司又给发奖金了,都交给了秀峦,用钱你就跟秀峦要。” “国增啊,景明的病,多亏了你们了。”马云唐道:“要不是你家和秀萍家帮着,现在,唉,恐怕也熬不到现在了。”马云唐不说了,他想说个谢字,但却说不出口。 “叔,不说这些了,你好好照顾景明。当年,景明帮过我不少,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记得。”国增道:“家里的事,我是帮不上别的忙了,出不了力,就出点钱,这是应该应义的。叔,先不说了,我得去趟厂子,一会还得开会。” “行,国增你先去忙吧,别耽误了上班。”马云唐道。 望着国增远去的背影,马云唐不禁陷入沉思,当初自己看好国增,更是把自己的闺女嫁给他。如今看来,自己没有看走眼,国增的确是个好孩子。自己的这两个姑爷,如今都是顺风顺水,有所作为,可偏偏自己的儿子,却得了这个病。 这人世间,总是有这么多的美中不足。 第298章 大年三十 在各自的幸福与不幸之中,人们经历着,年复一年的春夏秋冬。时间可以消磨,一个人的青春,更是可以消耗和吞噬掉,一个人的生命。景明也在每日的瘫痪之中,忍受着身体的疼痛,以及生活的无聊,他原本就暴躁的脾气,因此变得更加暴躁。 他时不时的发脾气,对媳妇姜淑惠发脾气,早已是家常便饭,见怪不怪。现在,又开始对照顾自己的老爹发脾气,嫌弃老爹伺候自己,这不行那不行,看到老爹和自己,待在这屋子里,景明就觉得压抑,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他也知道,老爹一把年纪了,却还陪在自己的身边,给自己端屎端尿,这是对自己何等的恩德?这原本就本末倒置的关系,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和脸面,冲着老爹发脾气?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心里的火,控制不住心里,点火就着的脾气。想到自己才三十几岁,就丧失了生活自理的能力,更甚至没了几天的活头。想到这,景明就觉得不甘心,就觉得委屈和窝火。老天爷啊,你这是对我不公平啊,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你要这样惩罚我? 而自己的身边,除了服侍在床边的老爹,他还能对谁发脾气呢?所以只能任由自己的情绪,胡乱冲着老爹宣泄。 马云唐也默然接受,景明无缘无故的怒火。只要儿子能宣泄出来,心里痛快些,他这把老骨头,能扛得住。谁会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更何况,他是自己唯一的儿子。 人往往就是这样,越是自己最为亲近的人,越是真正爱自己的人,就越容易受到自己的伤害。 2001年的除夕夜,景明是在县里过的。下午的时候,马云唐和陈淑芬二人,骑着自行车来了县里,马云唐带着孙子孙女,给景明理发店的门帘上,都贴上了春联。陈淑芬与姜淑惠,在楼下的小厨房里,包好了除夕夜的饺子,也做好了几个菜,用于吃年夜饭。 待到一切都忙完,马云唐和陈淑芬,才依依不舍的回去,临走的时候,陈淑芬还偷偷的抹泪。按理说,应该把景明接到老家,一家六口,老少三代人,应该团聚在一起,好好过个年,就像是之前过年一样。但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或许是景明在这个世间,过的最后一个年吧。 大家多想都聚在一起,一起过年,但他现在,不仅瘫痪在床,更是身体虚弱,外面又天寒地冻,大家怕别再因为回趟老家,把景明折腾出个好歹来。 景明也不愿意回老家过年,即便心里,有多么想回家过年,想像去年一样,自己开着摩托车,载着妻儿,风风光光的回家过年。但此时,自己连爬都爬不起来了,成为了一个狼狈不堪的瘫子,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与去年的光景相比,简直是天堂地狱。 再说了,过年的时候,老家里的亲戚朋友们,都会相互串门拜年,正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时候。这时候,自己不愿面见任何人,爱热闹的自己,如今是凑不了热闹了,他觉得病殃殃的自己,更是在大过年的时候,会给别人的心里添堵,让大家看到自己,这般半死不活的模样,谁心里也不好受,他自己心里,更是痛苦。 这才一年的时间,癌症就能要了人半条命,跟去年的今日相比,自己判若两人,差的是天上地下。只有不回去过年,不见任何人,或许才能让大家的心里,都好受些。景明下了决定,自己不回去过年,就留在海兴,哪也不去。 儿子不回老家过年,爸妈也不能来陪儿子。想到这,陈淑芬的心里,不禁难过。这年啊,不光是活着的人过,也是给死了的人过,老家的房子里,供着祖宗们的牌位,一到腊月二十九的下午,这些祖宗牌位们,就要从尘封的柜子里拿出来,一一摆放在柜子上。 年三十的凌晨,男人们要去请神,要把在荒郊野外的祖宗们,请回家来过年,接着点香烧纸,上贡品,迎着祖宗们回家过年。 年三十晚上要煮饺子,最先打出来的饺子,要先敬各路的神仙,敬祖宗们,希望列祖列宗们,保佑着自己后代的平安。 这些,都是村里,流传了世世代代的规矩和风俗。 儿子可以不回来过年,但祖宗们得回来过年。过年的时候,家里不能没有人,侍候这些祖宗们。倘若没人侍候,或者侍候不周,祖宗们会惩罚子孙后代,会在新的一年,搅得子孙后代不安生。 因此马云唐和陈淑芬,必须得在年三十这天,留在家里过年,侍候这些回家过年的祖宗们。老两口让孙子孙女,都留在了海兴,陪着景明过年。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这或许是景明的一家四口,过的最后一个囫囵年了。 陈淑芬从沸腾的锅里,打出第一碗饺子,放到了马云唐端着的簸箕里,马云唐又端着簸箕,走到院子里,开始在院子的各处角落,挨个烧纸,粮食囤前面,烧一张纸,寓意来年五谷丰登。牛栏的门前,烧一张纸,寓意六畜兴旺。水龙头旁烧一张纸,寓意顺风顺水,八方来财。还有阳沟前,茅房前,大门口前...... 以前,都是他和马景明,一个人在前面端着簸箕,一个人跟在后面烧纸,父子俩人,一起在年三十的这天烧纸,烧了三十来年了。恐怕以后,也是他马云唐一个人烧纸了。 “吃吧,吃吧,祖宗们,你们都吃好,保佑着这一家子,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陈淑芬在屋子里,将饺子端到祖宗的牌位前,自打自己嫁到了老马家,每逢过年的时候,就毕恭毕敬的,侍候这些祖宗们,一晃,都三十多年了。 她看着祖宗的牌位们,又看着牌位上,那些他不认识的字,那些列祖列宗的名字。忽然,陈淑芬破口大骂。 “操你娘的,吃,你们都吃你娘了个逼。伺候了你们这么多年,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我这一家老少啊?你们就让景明得了这病啊?操你娘的,你们没一个好东西啊。”陈淑芬嚎啕大哭起来,恨不得将这些祖宗的牌位,将桌上的这些饺子,贡品们,都全部扔到地上,狠狠地踩烂。 听到屋子里的哭声和骂声,马云唐默默的回了屋,沉默不语。拉着媳妇回了里屋,任凭陈淑芬坐在炕上哭。马云唐又出了屋,把锅里的饺子,打到碗里,又端进了屋里,摆放在桌子上,递给媳妇一双筷子:“别哭了,大过年的,吃饺子吧。” 陈淑芬不说话,任凭自己流眼泪,想起去年这时候,一家六口,祖孙三代,其乐融融。如今却只有他们老两口子,她还哪有心情吃饺子,这个年,过的有什么劲啊? 马云唐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入嘴里,嚼了几口,这饺子,真是没滋没味。他叹了口气,放下碗筷,也不吃了。夫妻老两口,大眼瞪小眼,只是听着屋外,家家户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第299章 放心不下 县城的景明家,姜淑惠早早的下了饺子,待到饺子煮熟后,打出了几盘。 小菲帮着妈妈,又是往楼上端饺子,又是拿碗筷,楼上楼下的跑前跑后。康健则坐在卧室的沙发上,只是顾着看电视,景明躺在床上,侧着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儿子一起看春节联欢晚会。 待到都忙乎完,姜淑惠这才解下围裙,上了楼,端着饺子,靠在床边,伺候着景明吃饺子。景明没有胃口,只是吃了两个饺子,便不吃了。姜淑惠不甘心:“再吃几个,再多吃几个啊,我和咱娘,忙乎了一下午,你怎么才吃两个呢?吃完了饺子,咱再吃年夜饭。” “哎呀,不吃了呢。”景明的心里烦,尤其是听到姜淑惠刚才说娘,自己的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娘呢?娘现在在家里,在干嘛呢?她吃了几个饺子?恐怕,娘也吃不下饭吧?想到这些,景明心乱如麻,他想自己的娘了,想那个家了,想老家的那几间土房了,想老家的土炕了。 “再吃一个,就一个。”姜淑惠不依不饶,过年的这顿饺子,比什么时候吃饺子都重要。姜淑惠心里,更是知道,这或许是景明,最后一次吃过年的饺子了。 “说不吃了,你怎么没完没了?”景明怒火中烧,瞪了姜淑惠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碗筷,景明挥过大手,一把将媳妇手里的碗筷,打翻在地。 “咣当”一声,饺子碗砸在地面的瓷砖上,摔成了好几瓣。 一旁正在吃饺子的小菲,康健,顿时停下手里的碗筷,康健惊恐的看着爸爸,默不作声。他最怕的,就是爸爸发脾气。 小菲则哭了,放下碗筷,连忙跑到爸爸的身边,一边抱着爸爸,一边哭:“爸爸,你别发脾气,别发脾气了。爸爸,你吃饭吧,求求你,吃饭吧。咱再好好的过个年吧。爸爸,咱再好好的过个年吧。” 景明的眼睛红了,无缘无故的发脾气,已经成为了自己的潜意识。摔东西,砸东西,骂人,更是自己的下意识。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起身边的人,尤其是自己的老爹老娘,自己的儿女,以及自己的媳妇,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他就觉得自己,如今这样活着,生不如死的活着,还不如赶紧死了。 死对于他来说,自己倒是不害怕,死对于自己来说,就是一种解脱,是自己的解脱,也是这一家人的解脱。死了之后,自己就不用每天,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在这活受罪了。但想到自己死,景明就觉得难过,他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双儿女,他们还太小啊,还都没成年啊,都还是孩子啊。 景明没说话,扭过头去,背对着小菲,自己只是伸过手,搂住小菲,任凭小菲在自己的怀里,哭个痛快,也任凭自己,默默流泪,流个痛快。女儿啊,爸爸快要走了,以后,你可得照顾好自己啊,你要好好念书,考上大学,毕业了,找个好工作,再找个好婆家。爸爸要是死了,在天上也会看着你的,爸爸希望你这辈子,能够过的好,能够快乐,幸福。 “你看你,不吃就不吃吧,发什么脾气。”姜淑惠抹了把泪,收拾着地上的碗筷,扫进垃圾篓里,端着垃圾篓,下了楼,躲在楼下的小暗间,任凭自己流泪,她觉得委屈,自己是这天底下,最委屈,最有理说不清的人。 自打景明得了病,脾气变得是更大,人也更是蛮不讲理,他还给自己下了命令,说自己不能哭,要哭,就出去哭,别在他面前哭,他看着就烦,所以自己才借着扔垃圾的机会,躲在楼下哭。 这年过的,真是没意思,这以后的年,可怎么过啊? 康健看着爸爸和姐姐,在那抱着哭,康健也扔下碗筷不吃了。别人家过年,都是和和气气,乐乐呵呵,自己家过年,怎么就是吵啊闹啊的?现在爷爷,妈妈,都轮番的伺候爸爸,爸爸怎么这么不识趣?怎么还对着别人又吼又叫?胡乱的发脾气呢?这一家人,都是欠他的吗?他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这样的爸爸,还不如趁早死了,等他死了,这一家人,就再也没有人,对自己,对别人发脾气了。等爸爸死了,自己在这个家,就没有怕的人了。 “好了,小菲,不哭了,听话。”景明安抚着女儿:“吃饺子吧,你们吃饺子吧,多吃几个。” 景明的一番言语下,小菲这才回到了桌上,端起自己的碗筷,夹了一个饺子,送到了爸爸面前,带着哭腔:“爸爸,你再吃一个。” 看着抽抽搭搭的女儿,景明笑了笑:“好,大闺女的面子,我得给,吃。”说着,便努力的把嘴,张的大大的,接过了女儿的饺子。 小菲破涕为笑:“爸爸真好。” 景明一边嚼着饺子,一边道:“小菲,过完这个年,你就十三了吧?” “嗯。”小菲用力的点了点头。 “好好上学。”景明叮嘱道:“后年,你就上县里的私立初中,要考上海中,将来,再考个好大学。咱们这一家人啊,还没出个大学生呢,你得给爸爸争气,成为咱们家里,第一个大学生,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菲努力的点了点头:“爸爸你放心,我一定好好上学。” “嗯。”景明很是欣慰,又看了看一旁的儿子:“康健,你过来。” 康健悻悻地走过来,不愿意看爸爸,这副忽喜忽怒的样子,扭着头:“干嘛?” “你啊,你这脾气,真是妥妥的随了我。”景明心平气和,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与不舍:“你爷爷脾气就古怪,都说他脾气不好。我是随了他了,你又随了我了。咱老马家,个顶个的随,都不随个好。” “有其父必有其子。”康健忽然道。 “呦呵,你这听谁说的,不像是你说的话啊。”景明笑了。 “我妈说的。”康健道:“老马家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康健想起了妈妈,曾说过的话。 “你以为,妈妈就是好东西了?”景明表情严肃:“别什么都听你妈的。我问你,过完这个年,你几岁了?” “九岁。”康健脱口而出。 “嗯。”景明点了点头:“你长大了,以后,不能再由着性子来,也别什么事,都听你妈的,以后遇到事,你得有自己的主意。要是拿不定主意,就多问问你爷爷奶奶,要是他们以后不在了,就问你大姑。记住,到什么时候,你爷爷奶奶,大姑二姑,永远都会真心实意的疼你。” “我妈就不疼我了?”康健反驳。 “唉,人走茶凉啊。”景明看着儿子:“我跟你妈,一起过了十三年,我还不了解她?康健,你以后要是,实在不想上学了,下了学就学个手艺,有个手艺,咱就饿不着自己。我啊,没给你留下什么,也就给你留下了这栋楼,你以后不管是开理发店,还是开什么店,起码有这栋门市楼能撑起来。” 康健不说话,爸爸说的话,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这都哪跟哪啊,他才听不明白。 “我问你,以前,我打你,骂你,你恨我不?”景明道。 “恨。”康健不假思索。 “恨就恨吧,等以后你长大了,也娶了媳妇,有了儿子,你就能理解这当爸的心了。”景明笑了笑。望着眼前,不谙世事的儿子,九岁的康健啊,你什么时候,才能真的长大?当爸的,如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第300章 东南方向 老马家的这个年,谁也没有过好。就连姓马的秀峦,这个年也过的闷闷不乐。年三十的这天,按照刘家的惯例,国增,国长,要带着各自的媳妇和儿女们,全部到爸妈家过年。 文信和春兰,倒是乐乐呵呵,操持着儿子儿媳们,过年煮饺子。六个大人,烧火的,煮饺子的,放鞭炮的,端着簸箕在外烧纸的,给祖宗牌位上供的,各忙各的。 四个孩子,则是待在屋子里,炕上地下,上蹿下跳,打打闹闹。这一大家子,老少三代,共计十口人,聚在一起过年,对于文信夫妇来说,这就叫儿孙满堂,这就叫天伦之乐,这就叫团团圆圆过大年。 秀峦丧着个脸,端着一盘饺子进了屋,看到刘旭正在和刘彤打闹,瞪了儿子一眼:“你给我消停点。” 刘旭惧怕母亲的威严与呵斥,脸上挂着的烂漫笑容,立刻烟消云散。 文信端着蒜碗,走进了屋,端到吃饭的桌子上。一到年三十这天的晚上,儿子儿媳妇们煮饺子,放鞭炮,他插不上手,就负责剥蒜,砸蒜,弄蒜泥。每次,他都是在蒜罐子里,把那些蒜瓣砸的稀碎,绝对是名副其实的蒜泥,接着,再把蒜泥,从蒜罐子舀到小碗里,再倒入酱油,醋,香油。 每到这时,春兰总会切一些姜丁,偷偷的放到碗中,连同蒜泥搅拌在一起。 “来吧,都吃饭吧,进屋吃饭。”文信又回到外屋,拿了十双筷子,招呼着大家进屋。 饺子打了七八盘,被众人纷纷端进了屋,不大的小屋子里,怎么能容得下十个人? “妈,你和我爸上炕吧。”国增道。 文信和春兰,脱了鞋,上了炕,拿起筷子,招呼着大家吃饭。 秀峦不说话,将碗筷,纷纷递给众人,她没有心情吃饭,更是没有心思吃饺子,心里只是想着,家里的爹妈,还有哥哥,该怎么过这个年啊? “又放姜。”刘旭看着碗里的蒜泥,有姜末:“奶奶,每年都跟你说,不让你放姜,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哦?我忘了。”春兰笑呵呵的:“吃点姜好,驱寒,提味。” “我不喜欢这个味,我不吃了。”刘旭扔了筷子:“辣乎乎的,还怎么吃啊,每次说,你每次都不听。” 秀峦又瞪了儿子一眼:“大过年的,别找不痛快,爱吃不吃,一边待着去。” 国增将一个空小碗,递给了刘旭:“不愿意吃姜,就不蘸蒜泥了,用这个空碗吃吧。”说完,看了看秀峦:“大过年的,开心点。” 一旁的小刘靖,打着哈欠,她困了。秀峦递给刘靖一个饺子:“吃个饺子吧。” “我不吃,奶奶家的饺子,不好吃。”小刘靖道。 “怎么不好吃,奶奶家的饺子,多香啊。”春兰道。 刘彤和刘路,纷纷端着碗筷,吃个不停,尤其是刘路,从小就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做什么,他就吃什么,奶奶做的饭,就是天下美味。 一旁的国长,看着哥嫂一家人,心里想:就你们家事多。尤其是嫂子,脸上也没个笑容,不就是因为,她哥哥得了癌症吗?别把你老马家的丧气,带到我们老刘家来。大过年的,谁愿意看你这张臭脸。 “爸,妈,财神是哪个方向啊?”国长道。 “东南,今年的财神,是东南。”春兰道。 一旁的文信,看了看日历牌:“对,是东南方向。” “东南,来,咱冲着东南吃。”国长对着媳妇道。 程广仙刚开始的时候,是坐在炕上,对着西北方向吃饺子,听到国长说东南,便立刻调转了方向,又不忘拉上刘彤,刘路二人:“彤彤,路路,听你爸的,对着东南吃。”说着,便纠正儿女吃饭的方向。 什么东南西南的,信这些?信这些就能发财?秀峦对此嗤之以鼻。自己原本,就是冲着是南边吃饺子,便依旧不动声色,继续朝着向南的方向,她才不愿意,再扭扭身,冲着东南呢。 国增是朝着西边吃饺子,听闻爸妈的话后,依旧朝着西边吃,并没有因为财神是哪个方向,而调整自己的方向。国增端着碗筷,偷偷的瞥了秀峦一眼,秀峦这几天,心情一直不好,因为景明生病的事,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变得沉默寡言,闷闷不乐。 自打自己出差回来,腊月二十几的这几天,自己就没见秀峦笑过,他也知道媳妇心里的悲痛,所以这个年,国增即便是在餐具厂销售科,跑业务赚了些钱,可心里也不觉得痛快舒坦。 人啊,什么叫过年?什么叫团圆?什么叫诸事顺遂?就是家人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甭管你有没有钱,这一年有没有赚钱,只要一家人都在,都能囫囵个的团聚在一起,这才叫过年,这样过年,才能欢欢喜喜,高高兴兴。 见刘路吃的不亦乐乎,嘴里塞满了饺子,程广仙轻声道:“路路,少吃点吧,别吃那么多。”她之所以这样对儿子说,是因为在公婆家吃的这顿饺子,只是趋于形式,趋于老少三代,这个大家庭,过年得一起吃饺子,这种风俗和规矩的需要。等吃完了这顿饺子,老鼠拉木箱,大头还在后头呢,他们回到自己的小家,还有饺子和年夜饭要继续吃。 文信看着大儿子一家,尤其是秀峦,知道秀峦的心思没在这,更是知道她为娘家的哥哥,而分心伤神。文信的心里,也不是滋味,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儿媳妇。但今天毕竟是过年,扫兴的话,又不能说,文信看破不说破,只顾闷头吃饺子。 儿孙们能在今天,都聚在这,他刘文信,一个从小就没了娘的人,如今能过成这般,儿孙满堂的样子,他打心眼里,就感到知足与开心。 倒是春兰,依旧是没心没肺的吃饺子,不断地给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们夹饺子。她真恨不得,这个饺子,一家人永远这样吃下去,永远团聚在一起。 每个人,都怀着各自的心思,闷头吃着饺子,即便是一家人,即便是坐在一个饭桌上的人,有时候也是面和心不和。 待到吃完饺子,刘彤吵着困了,要睡觉。程广仙见机,连忙拉起刘彤和刘路,借故往门外走,国长也跟在媳妇的后面,说先回去哄孩子睡觉了。 春兰却在后面叫着:“国长,你们再待会,再在这待会,刘彤要是睡,让她在我这睡吧。”春兰希望,孙子孙女们,今晚最好都住在这,能够陪着她。 “哪能在这睡?”国长不明白妈的心思:“还是回自己家睡吧。”说完便走了。 “这也是你们的家啊。”春兰鞭长莫及地,望着屋子。刚刚是十个人,现在走了四个,还剩下六个。 “妈,我们陪你待会。”国增自然知道,妈心里是怎么想的:“一会,要不让刘旭在这睡吧。” “我不睡,我也困了,爸爸,我要回家睡觉,回家睡觉。”刘旭吵闹着。一旁的小刘靖,早已困的睁不开眼。 秀峦见状:“走,咱也回去吧。”说着,便抱起刘靖来,往屋外走。她早就想走了,你们刘家人,是一家团圆了,可谁知道我娘家的爹娘,他们老两口子,如今却孤零零的守着空房呢? 你们是欢欢喜喜了,可我娘家呢?秀峦没有办法,不把自己的情绪,从娘家的事,带到婆家的事上来。 第301章 过年吃饭 “国增啊,你再待会吧。”春兰对着国增道:“你们都在这待会再走。” 一旁的文信,瞥了媳妇一眼,又看着国增:“国增,你也带着刘旭,快跟着秀峦回去吧。国增,秀峦心眼里不痛快,这几天,你可得多上上心。” “我知道,爸。”国增道,又看了看妈:“妈,我就先回去了。” “唉,走吧,你们都有自己的家了,不管这个家了,要回就回吧。”春兰也不再勉强。 “怎么会不管呢?”国增笑着道:“明天一早,我就过来,明天不还得去上坟嘛,我早点过来。” 待到国增一家走后,原本热热闹闹的房子,顿时冷清下来,又剩下文信和春兰老两口了。 “你啊,你是一点都不懂事啊,一点都没人情味。秀峦心里难受,你还不让国增早点回去,你真是白活这些年了。”文信对着媳妇道。 “我怎么没人情味了?”春兰道:“就过年这一天,我还不能让儿子,孙子们多在这待会?谁愿意守着你过年啊?大过年的,哪里那么多的痛快不痛快?” “唉。”文信无奈,掏出烟卷来卷烟。 “要抽,出去抽。”春兰道:“别弄的我这屋里,都是烟味。” 文信起身,朝着屋外走去,他现在心里,最担心的,就是秀峦了。虽然秀峦是个儿媳妇,可在文信的心里,他当亲闺女对待。 别人家过年,都是老的少的,欢天喜地的在爸妈家,一起吃饺子。等到吃完了饺子,再吃年夜饭。但对于文信家来说,除了这顿形式上,不能少的饺子外,哪里还有什么年夜饭? 以前穷的时候,文信和春兰,以及国增,国长,金双,这一家五口,能吃顿饺子就不错了,根本就没有年夜饭。做年夜饭不得需要钱啊?即便是有了钱,春兰也不会做啊。即便是会做,她也懒得做啊。所以刘家过年的传统,从文信这代人身上起,在他从小到大的记忆中,就没有年夜饭这一说。 但国长一家就不一样了,国长原本就是厨师出身,而媳妇程广仙,既是一个喜欢吃喝,又是一个,看重仪式感的人,过年不光要吃饺子,还要有顿像模像样的年夜饭。 自打进了腊月二十几,国长就从天津的军粮城回来了,在程广仙的督促下,临近过年的这几天,国长便开始在厨房忙乎,炸鱼,炖鱼,炸丸子,炖肉,炖排骨,把过年这几天,饭桌上要上的硬菜,全都准备了出来。 一家四口回了家,国长又自己端着簸箕,在院子外的各处,烧了烧纸,把刚才在爸妈家的烧纸程序,又在自己家重复了一遍。接着,国长又回到了屋里,开始忙乎年夜饭,程广仙帮着打下手。由于大多数菜,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没一会的工夫,一桌八个菜的年夜饭,大鱼大肉等吃食,便全都端上桌了。 国长一家四口,看着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吃着年夜饭,刘彤和刘路二人,一边吃着大块的排骨,一边喝着可口可乐、汇源果汁等饮料。 “来来来,彤彤,路路,国长。”程广仙举起杯中的饮料:“新年快乐,祝福新的一年,咱们家发大财,祝你们两个孩子,健健康康,快快乐乐。” “来,新年快乐,健康平安。”国长也端起可乐,随声附和。 两个人孩子自然是喜气洋洋,刘路的腮帮子鼓鼓的,嘴里嚼着一大块肉:“干杯。” 刘彤也举着杯子,抿了抿杯子里的可乐。 “你说,你爸妈家,怎么不吃年夜饭呢?”程广仙老生常谈:“谁家过年,不吃年夜饭啊?吃顿饺子,就算完事了?” “哎呀。”国长吃着菜:“没这个传统呢,哪像是你小时候,先吃年夜饭,再吃饺子。我们家,就一顿饺子完事。有时候,吃饺子的面,还是跟别人家借的呢。” “今非昔比啦,国长,你可得谢谢我。”程广仙洋洋得意,更是扬眉吐气。 “谢谢你?”国长不解。 “对啊,你娶了我,我给你带来了好运和财运,改变了你家的传统。”程广仙笑着道:“让你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那是,那是。”国长笑呵呵的道:“你知道这日子怎么过,人该怎么活,要不是你,我连过年,都不知道吃年夜饭呢。” “哈哈,那咱再干一个?”程广仙举起了杯子。 “干一个。”国长也顺势,举起了杯子。 “还有我。”刘路也举起了杯子,将杯里的可乐,一饮而尽。 “我跟你们两个说,一会吃完了年夜饭,可都不许睡觉,咱得守岁,要到了十二点,才能睡觉。”程广仙道:“等到了十二点,我就给你们发压岁钱。” “好。”刘路兴致冲冲,冲着这压岁钱,自己也得熬到十二点啊。 抱着睡着的刘靖,秀峦回了家,国增和刘旭,也紧跟其后,进了屋。秀峦将刘靖放到炕上,开始点火,烧水,煮饺子。国增也开始准备簸箕,纸钱,鞭炮,饺子都是下午,提前包好的,只需水开便可下锅。 待到秀峦煮熟了饺子,打出一碗来,交给了国增,国增将饺子碗放到簸箕里,又让刘旭端着簸箕,跟着自己到院子里烧纸。 父子俩一前一后,国增负责烧纸,刘旭负责端簸箕,门前,茅房前,水龙头前,下水道阳沟前,国增一一的点纸,刘旭跟在爸爸的后面,恭恭敬敬的端着簸箕:“爸爸,为什么每年,都要这样烧纸呢?这纸钱,是烧给谁的啊?” “给神仙们。”国增看着纸钱,燃起的火焰:“今天过年,各路神仙都路过,不能让他们过咱家的时候,都空着手走。” “哦。”刘旭点了点头,无法理解爸爸的话:“神仙们都在哪呢?我怎么没看到?” “在天上呢。”国增笑了笑:“神仙哪能让你看见,让你看见了,还叫神仙?” “就像是《西游记》里的神仙,能腾云驾雾,在天上飞?”刘旭想到了电视剧里的场景。 “对,哈哈,对。”国增道:“这神仙啊,不光是在天上,也在自己的心里,举头三尺有神明嘛。” “哦。”刘旭不明白这些,他只是知道,每年过年的时候,锅里打出来的第一碗饺子,要给这些神仙们吃,要和爸爸一起端着饺子,在院子里,给这些过路的神仙烧纸钱。 待到父子二人回了屋,秀峦早已打出了几盘饺子,纷纷端上了桌,又叫醒了刘靖,让她起来吃饺子。 每年的年三十,国增家都是这样,先是在爸妈家吃完饺子,接着回自己家,再吃一次饺子。 当然,吃完了饺子,也就没有什么年夜饭了,对于国增和秀峦来说,过年就是个形式,人家都吃饺子,咱也吃饺子,还连着吃两顿饺子。 两个孩子,都没怎么吃,秀峦也没怎么吃,国增在爸妈家吃的太多,也只是象征性的吃了几个。 见大家都不怎么吃,秀峦便收拾了饭桌,又走到了电话旁,给爸妈打了电话,拜了年,想多聊几句,在电话里陪着爸妈聊聊天,但电话的那头,爸妈都不怎么说话,秀峦最后也只好挂了电话。 这年,过的可真没意思。 一家四口,早早的脱了衣服,上了炕,又关了电视,关了灯,大年三十的除夕夜,就这么过去了。 秀峦躺在被窝里,心里只是想着爸妈,想着自己的哥。 第302章 单干发财 “活该啊,真是活该,他美国不是牛吗?哼,牛还让人家给炸了。”文胜幸灾乐祸:“炸了也白炸,找到人了吗?叫什么,什么登?人家炸完了你,不还是抓不到?这个就叫厉害,什么登来着?” “四叔,是本拉登。”国新连忙补充,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又到了年初一的晚上,刘氏宗族的男人们,都聚在文珍家,开始天南海北,谈天说地的时候了。文胜刚才说的,是发生在去年九月十一日的那档子事。美国遭受恐怖分子,劫持了民航客机,撞了美国世贸中心,还有五角大楼,史称“911事件”。 “四叔,911这件事吧,是国际恐怖主义袭击,咱们全人类应该联合起来,一起打击恐怖主义。咱虽然跟美国政府,关系不好,但美国人民是无辜的吧?咱不应该幸灾乐祸。”国岗道。 “你看,国岗这老师没白当,跟咱不一样,觉悟就是高。”文彬道:“老四,你别每天就知道打打杀杀,要是恐怖分子开着飞机,撞你家那五间房,你高兴啊?” “切,他敢,看我不一泡尿,把他给呲下来。”文胜道。 众人又哈哈大笑起来。 “要不是美国的911,美英联军也不会打阿富汗吧?弄的阿富汗现在,老百姓可是跟着遭殃了,成天的打来打去。”文珍若有所思:“还是咱们国家太平,咱现在的安稳日子,可都是老一辈的解放军,他们辛辛苦苦,给咱打下的太平天下。” “就是,这个美国,英国,可不是东西了,净是到处欺负人,要不我说,美国活该被炸呢。”文胜道。 “海湾那旮沓挺闹心,美英合伙欺负人,谢谢。”一旁的国长,想起了大前年,赵本山和宋丹丹,在春晚上演小品的台词。 “他欺负人,现在也不敢欺负咱了。”国新道:“要我说,去年咱国家,最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就是加入了世界贸易组织,咱容易吗?跟人家谈了15年,最后终于进了wto的大门。” “是啊,是啊,咱们国家,现在越来越强大了。”众人随声附和。 “改革开放这二十多年,咱中国的经济发展,国家得强大,那是世界各国,都有目共睹的。连美国,俄罗斯,加拿大这些发达国家都承认。要不然,去年的十月底,亚太经合组织,第九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会在咱上海开吗?”国岗道:“这就是别的国家认可咱。” “是啊,是啊。”众人又点了点头,无不为国家的富强,而感到自豪。说完了国际大事,众人又七嘴八舌,开始说各自的小事。 文珍一直很关心,哥哥文春,在天津军粮城的情况,便问国喜和国安:“军粮城,你春大爷,还有国忠,国兴他们的厂子,怎么样了?” 国喜道:“去年效益挺好的,都发了财。” 国安道:“我现在自己单干了,弄了个皮包公司,有时候,也接一些兴哥,忠哥给我的活。” 文珍自然早就听说了,国安现在自己单干了。文珍会时不时的,跟哥哥文春打电话。老家在天津的这几个人,在天津发生了什么事,老家这边,有什么事,兄弟俩之间互通有无。 “干的行吗?”文珍叮嘱:“国安,你好好干,有用的着你春大爷的地方,就说话。” “知道,大爷。”国安道:“去年接了一些活,多多少少,赚点。”国安一直很谦虚,自己单干后,挣的钱自然是比在别人手下打工,要多的多。 “赚了多少啊?”一旁的国旗问:“都说你去年,可是发财了。” “哎呀,哪有哪有,刚好够媳妇孩子花销。”国安道。 “我才不信呢,你小子,闷声发大财。”国旗很是羡慕国安,当初,他,国安,国增,仨人一起在王文中学上初中,每天一起走,一起回,如今岁月一晃,都二三十年了,他们这哥仨,可真是天壤地别。现在,顶数他自己混的最差了,还是跟在春大爷一家手下打工,他也想自己干点什么,可他能干什么?只是有心无力。不,自己连那个单干的心都没有。 “国增,你呢,去年在餐具厂,也没少赚钱吧?”国旗又想到了国增。 “我,我还行。”国增也是谦虚,去年自己跑业务,着实赚了不少钱,但这些钱,也没剩下多少,拿出了至少一半多,都用到给大舅子景明治病了。 “对了,你家大舅子,那个马景明,怎么样了?”国旗忽然想到,自己还曾经和景明一起玩过,还去过他家吃饭呢:“不是说,是癌症晚期吗?” “嗯。”国增点了点头:“年前,我去看他了,人都瘫了半年多了,唉,活受罪啊。” “景明这个人不错。”国旗道:“仗义。你说,年纪轻轻的,唉,真是可惜。” 文店,文信,文利,兄弟三人,坐在角落里,只是听着大家说话,却不怎么吭声,这种场合,他们现在年龄大了,越来越变得不爱说话。 文珍的三儿子国胤,和国长坐在一起,俩人嗑着瓜子,说着业务上的事,如今,他们都在国兴的厂子里干,平日里就抬头不见低头见,俩人的关系更亲近一些,国长道:“我看,你早晚也得自己单干。” “时机还不成熟。”国胤道:“要是我单干了,你要不也入个股?” “我可没那么多本钱。”国长笑了笑:“也没你们那么多想法,我就在兴哥的手底下,老老实实的打工吧。” “国邦,你什么时候结婚啊?”国旺挨着国邦,见国邦今天,却不怎么说话。 国邦中午,跟县里的几个小混混,刚喝完酒,下午虽然睡了一觉,但现在,酒劲还没醒呢,还稀里糊涂的头昏脑涨,所以这才没怎么说话:“快了,快了。” “今年结啊?”国旺道。 “嗨,还不是下面,一进一出的事?咱想什么时候结,就什么时候结。”国邦笑了笑,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如今,自己正和县城北边的一个村,一个姓程的姑娘在搞对象。 “你,你瞎说什么呢,还有孩子呢。”国旺望了望那些小孩,刘旭,刘路,海朝,海伦,海振,海超等。 说到孩子,文珍望了望这些孙子们:“刘旭,你过了今年麦秋,上几年级了?” 刘旭道:“爷爷,我就上三年级了。” “嗯,真快啊。”文珍点了点头:“我听说,你过年考试的时候,又考了个全班第一?” “嗯。”刘旭点了点头,表情倒是很轻松。 “海朝呢?”文珍又把目光,看向了比刘旭,小一岁的海朝:“你呢?” “我也是第一。”海朝看了看文珍爷爷,又看了看刘旭,哥俩一个一年级,一个二年级,都是学习好的苗子。 “海伦呢?”文珍又看了看海伦。 “我第二。”海伦笑了笑:“就比旭哥哥差两分。” “都是好孩子啊,你们都好好念书,咱老刘家,海字辈里,就指着你们几个,出大学生了。”文珍这话,是恨铁不成钢,自己的两个亲孙子,国新家的海丰,国伟家的海江,他是指望不上了。这俩亲孙子,能安安稳稳的念完初中,他就烧高香了。 第303章 妹妹金双 过完了年,正月初三,金双骑着自行车,来给爸妈拜年。金双这次来,是带着任务来的,丈夫杨呈强,交给了自己一个任务。 文信正在院子里,修理三轮车,见闺女来了,连忙起身:“小双,你来了啊?” “来了,爸,你这是修车子啊?”小双停下自行车,陪着爸爸站在院子里说话。 听到外面有说话声,春兰对着刘旭道:“你老姑来了。” “是吗?”刘旭正在奶奶家玩,他手里握着一把小枪,瞬间有了主意,连忙跑出西屋,跑到东屋,将自己的那把小手枪,藏进柜子里。又空着手,跑到院子里:“老姑。” “哎,旭啊,你在这了啊?”金双笑着道:“你爸爸妈妈呢?” “妈妈去姥姥家了,爸爸在家。”刘旭回答。 金双点了点头,嫂子不在家,有什么话,就好跟哥哥说了。金双知道,大哥家是嫂子当家做主,尤其是钱上,一直都是嫂子管钱。 因为自己是骑自行车来的,所以也没有给爸妈带什么东西,哪有大过年的,闺女空手回娘家,看爸妈的。金双便对着刘旭道:“走,带你去小卖部,给你买好吃的。” 刘旭乐颠颠的,跟在姑姑的身后。这几天,他正琢磨着,要买一把新的玩具手枪。自己现在玩的这一把,样式太小,也玩旧了,他早就想换一把新的了,但只要有旧的,只要旧的还能玩,妈妈才不会给自己钱,让自己买新的。 姑姑要带自己去小卖部,得,新手枪有着落了。所以他刚才,赶紧把旧手枪藏起来,他早就料到了,只要老姑来了,就肯定会带自己去小卖部。 带着刘旭到了小卖部,金双四处看了看,货架上摆着不少的吃食,礼品等。买贵的吧,她舍不得,身上带的钱也不多。买太便宜的吧,又显得寒酸。买什么呢?得了,就买些零食吧,大人孩子,都能吃,反正,自己的爸妈,也喜欢吃零食。 金双一口气,买了两大包零食,有江米条,糖板子,脆花糖等等。刘旭见姑姑挑完了零食,快要付钱的时候,连忙指着柜台上的小手枪:“老姑,我想买个手枪。” “行,买吧,给他拿一个吧。”金双对着店主道。店主扭身,拿了一把。 刘旭接过崭新的小手枪,这个手枪,他可是期待已久了。 “走,咱回家。”金双带着刘旭,先是回了爸妈家,将其中的一包零食,递给了爸妈:“爸,妈,你们吃吧,你们不是最喜欢吃零食了吗,爸,你看,我给你买的江米条。” “嗯,好,我最爱吃江米条了。”文信接过江米条:“好吃,好吃啊。来,旭,你也吃。”文信把江米条,递给刘旭。 “我不吃,我老姑给我买干脆面了,还有虾条。”刘旭指了指另外一包零食。 “还是你老姑疼你啊。”春兰在一旁,吃起了江米条。 “还给我买了小手枪呢。”刘旭不禁跟爷爷奶奶炫耀。 “怎么又买一个啊?”文信道:“你不是有一个吗?净是乱花钱。” “哎呀,孩子愿意玩,买就买吧。”春兰倒是溺爱孩子。 “爸,妈,我去我大哥家看看。”金双拉起刘旭:“走,去你家。” 领着侄子,穿过一条条胡同,去哥哥家。路上,金双跟熟人打招呼,时间一晃,自己嫁出去,有十来年了。这大梨园村的变化,还真不少。以前坑坑洼洼的土路,后来修成了沥青路,现在,又修上了柏油马路。新盖的砖瓦房,零零散散,高大屹立。村子里明显比十多年前,好多了。 别的不说,现在的大梨园村,起码比山后村好多了。山后村如今,村上连个柏油马路都没有,还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一到下雨阴天,就泥啊水啊的,出不了家门。 唉,金双叹气,当初,自己怎么就偏偏嫁到山后村,怎么就偏偏嫁给杨程强呢?人都是往高处走的,可自己呢?真是罐里的王八,越养越抽抽。 国增正在家看电视,见妹妹来了,连忙起身:“小双,什么时候来的啊?” “刚来。”金双道:“我嫂子没在家啊?” “回娘家了。”国增道。 “刘旭的舅,那病,怎么样了?”金双道。 “能怎么样?”国增道:“唉,估计,也就剩下几个月了。” “哦。”金双点了点头:“在老家过的年?” “没,在海兴。”国增道:“说是等开了春,天气暖和了,就回大摩河去住,身边离不了人伺候。” “不能自理了?”金双问。 “早就不能自理了。”国增道:“脾气吧,还不好,唉,没法说。” 兄妹俩人,说话的功夫,刘旭拆开了袋虾条,全部吃完后,拿着新手枪,跑出去找小伙伴们玩了,国增道:“不说他大舅的事了,说说你家,怎么没把杨亮带来啊?” “他一天天野的,才不愿意来呢,说嫌冷呢。”金双道。 “嗯。”国增点了点头:“呈强呢?在家伺候姥爷了?咱姥爷的身体还好吧?” “好倒是好。”金双道:“从咱姥姥没了以后,精神头是大不如从前了。” “我原本打算,明天去看看咱姥爷的。”国增道:“小双,要不你今天住下吧,明天再跟我一块回山后。” “也行。”小双道。 “程强,还养花呢?”国增问:“去年一年,挣到钱了?” “唉,挣到什么钱啊?”小双道:“你也知道,以前,我和他伺候咱姥姥姥爷,大舅二舅,给开两份工资,现在,只剩下咱姥爷了,就给开一份工资了。呈强这个人,又好吃懒做,这干一头,那干一头的,想学你,做买卖,倒腾鱼粉,结果赔了,又养花卖花,也没怎么赚钱。唉,反正,就是瞎干吧。” “他这个人,一直不踏实,怪不得挣不到钱呢。”国增道,心里替妹妹后悔,找了这么个人。 “不光挣不到钱,还乱花钱呢。”金双道:“这不嘛,去年,流行大哥大,他非要买一个,你说,他用大哥大,用得着吗?说联系业务呢,他有什么业务可联系?结果白白浪费了钱,买了大哥大,几乎都没用。” 国增笑了笑:“人家养花,卖花,也算是有业务啊。” “有个屁。”金双道:“家里又不是没电话,有事找他,打电话就行,谁给他打大哥大啊?” 国增又笑了,心想,我跑业务都一年了,也没个大哥大,他杨呈强,可真是厉害,还配上大哥大了。 “哥,你在餐具厂跑业务,老是出门在外的,得用得上大哥大吧?”金双看着哥哥:“你怎么,不配个大哥大呢?” “用倒是用得上。”国增想了想:“有时候出门在外,打电话确实不方便。唉,这玩意,太贵,一个大哥大,好几千呢,还得按月交话费,我可舍不得。” “呈强这个,是真用不上,虽然买了一年了,可跟新的一样。”金双道:“他用不着,我看,还是给你吧。” “给我?”国增这才知道,妹妹今天来,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给了我,他用什么啊?” “哎呀,不是说了嘛,他用不上,他哪像你是正儿八经的,出门在外跑业务啊。”金双道:“程强说了,他用不到,还是给你用吧。” “给可不行。”国增道:“多少钱买的?我给你多少钱。” “都是一家人,什么钱不钱的,给你了呢。”金双客气着推脱。 “那不行,得给钱。”国增知道,这大哥大,他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了。自己的妹妹,她这点心思,自己还看不出来? 第304章 将就着过 兄妹俩合计了半天,最后定下来了个数,一千五。因为大哥大,杨呈强是花三千买的,折了一半的钱,再卖给国增。这是金双来之前,跟杨呈强商量好的。 当然,国增之所以买大哥大,也不是纯粹为了帮妹妹,他其实自己心里,也刚好想买个大哥大。餐具厂销售科的同事们,科长郑连城,还有其他业务员,都人手一个大哥大,这是业务员的标配。只有他刘国增没有,国增也因此,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更为主要的,他一个在外跑业务的,没个大哥大,还真是不行,联系业务确实不方便,既然妹妹都这样说了,那他何不做个顺水人情? “小双,以后,你得管管杨呈强,不能让他由着性子,乱花钱。该花的花,不该花的,别乱花啊。”国增叮嘱妹妹:“得想法多挣点钱啊。” “唉,哥,我管得了他吗?他能干什么?每天除了弄那些花花草草,受累的活又不干。”小双一脸的委屈,自打自己嫁到杨家,像是跳到了火坑一般。这些年,如果不是他们两口子,一直伺候着姥姥姥爷,大舅和二舅,才因此时不时的,帮衬着自己,她现在的日子,还算好过些。如果没有这俩舅帮衬,那她现在的日子,也许就没法过了,是真的一穷二白了。 “不受累,不干活,怎么能挣到钱?”国增真恨不得,给这个不挣钱的妹夫几巴掌:“小亮以后,越来越大了,以后不得结婚?不得娶媳妇?哪哪不得花钱?现在不多挣点钱,攒点钱,哼,将来,都没办法给儿子娶媳妇。” “唉,谁说不是呢。”金双无奈,一肚子的委屈,开始诉说起来:“嫁给杨呈强之前,谁知道,他是个好吃懒做的人啊?要是早知道他这样,当初,我说什么也不会嫁给他。”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国增道:“对了,小亮今年,都7岁了吧?你们怎么,不再要个孩子呢?怎么能只生一个孩子?” “我倒是想要呢。”金双道:“养这一个都费劲,还再要个?家里哪有再生孩子的钱?现在日子过的,勉勉强强的,还算凑合,要是再生个孩子,哼,这日子,连锅也揭不开了。” “他杨程强,心可真是大,简直是没心没肺。”国增气的咬牙切齿,对这个妹夫,他一直都不满意,暂且别说,他对金双好不好,单凭是他好吃懒做,不思进取这一点,国增就看不上,更是看不起他。 “都是从小惯的,他是家里的老小,上面有哥哥姐姐好几个,人家从小就这样,什么活都不干,没一点责任心。”金双道:“我跟他,可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有时候想想吧,都想跟他离婚。” “离婚?”国增看了一眼金双:“你怎么能有这个想法?你是说着玩的吧?” “没说着玩,我有时候,跟他吵架,看着他挣不来钱,看着家里,一穷二白的日子,真有这个想法。”金双道。 “可别胡说八道了。”国增忽然严肃起来:“小双,不许你有这个想法,杨呈强就是再不争气,你也不能想离婚的事,毕竟有小亮,得多为孩子想想。咱庄稼人过日子,还不就是将就吗?一辈子,就这样将就着过下去,我和你嫂子,不也是吵,也是闹吗?咱爸妈,不也是吵了一辈子,这样过下去了吗?” “是啊。”小双道:“你看电视上演的,那些城里的人,日子过不下去了,人家才不管那些呢,人家就离婚。咱村里,跟人家城里,就是不一样。谁要是离婚,还不被村上的唾沫星子,给活活淹死?指不定背后,别人怎么说呢。” “将就着过吧。”国增安慰妹妹:“怎么着,不是一辈子啊。我现在算是明白了,这人,你跟谁结婚生过日子,过什么样的日子,其实都是命,天底下,哪有两口子能合得来的?就是将就,将就将就,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可不就是将就吗?”金双感同身受:“等再过几年,把咱姥爷送走了,我就出去上班,可不想在家待着了。家里的一些事,有时候眼不见,心不烦。我可不想每天看到杨呈强,在我眼前晃荡。” “也是。”国增道:“老在家待着,不是个事,以后,打算去哪上班?” “去餐具厂吧。”金双道:“我也进厂子,磨餐具,到时候,你帮我牵牵线,给我找个好点的车间。” “行。”国增笑了笑:“到时候,要是我还在餐具厂,就帮寻摸寻摸。” “哥,以后我家的日子,你多帮着点吧。”金双道:“反正,家里的日子是不好,以后要是有用钱的地方,跟你借钱的时候,你可得借我点。” “怎么?你这是有要花钱的地方了?”国增不知道,妹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从一进门,先是把大哥大,卖给了自己,现在,又提借钱的事。 “那倒是没有。”金双道:“我就是这么一说。” “嗯。”国增不再接话,自己的妹妹,按理说,日子过的不好,他这个当哥哥的,自然是心疼,自然会管,但想到她那个不争气的丈夫,国增又懒得管。 自己家的日子,如今才刚算好起来,刚算摆脱了一穷二白,有了点积蓄,但那也是自己和秀峦,俩人辛辛苦苦,起早贪黑,吃苦受累,省吃俭用攒下的,他们家的每一块钱,都能捏出汗来。 可不像是金双和杨呈强,俩人不知道挣钱攒钱,还胡乱的花钱。现在日子过的不好了,倒是想起了诉苦,想起从娘家人这,寻摸点什么了。 “你说呈强吧,不光是不挣钱,挣得少,而且吧,还喜欢玩。还时不时的去县里,净是跟些二流子混混在一起,我都怕有一天,他别再做什么犯法的事。”金双忽然道。 “他都多大了?他都当爸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国增又来了气:“家里有媳妇孩子,还跟些混混在一起玩,真是,唉,我没法说了。” “可能我想的太多了吧。”金双道:“去年冬天,我就觉得,他有什么事瞒着我,明明手里没钱,花钱却大手大脚,我问他钱哪来的,他说,是以前别人借他的钱,让他要回来了。我总觉得不是,但问他吧,也问不出什么来。” “你是怀疑,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赚的是黑钱?”国增道。 “可能,我太神经了吧,是自己瞎想的。”金双道:“不说了,大哥,我再去二哥家坐坐。”金双说完,起身。回趟娘家,她不能只来大哥家。 “行,那你去吧,你二哥应该在家。”国增道。 待到金双走后,国增点了支烟,为妹妹家的穷日子,感到愁得慌。 第305章 开春泥墙 过完元宵节,年算是过完了,一切按部就班,上班的去上班,上学的去上学。国增又开始了出差。这次,餐具厂的销售科,把今年的市场重点,放到了东三省,国增便开始,跑东北的市场。 去年,整个河北的市场,国增做的很好,相继成立了唐山办事处,秦皇岛办事处,国增在每个办事处,都待过一段时间,各办事处的业务,如今算稳定下来了,郑连城这才让国增,继续开疆拓土,公司打算先在辽宁省,成立沈阳办事处。 正月二十九,是刘旭10周岁的生日。这天,秀峦在村子的小卖部里,买了些蒜黄和面条,中午炒的蒜黄鸡蛋,以及煮的清水面条,这就算给孩子过生日了。 在刘旭的记忆中,从小到大,妈妈没怎么给自己,过过生日。包括妈妈,爸爸,妹妹,他们一家人,都没怎么过过生日。过生日这件事,他们一家,从未当回事,丝毫不重视。不管是谁的生日,煮个面条,简单的炒个菜,这就是过生日了。 没有蛋糕,没有礼物,就只有在生日这天,煮个面条,炒个蒜黄鸡蛋,这就是刘旭从小到大,过生日的记忆。 出了正月,河里的冰开始融化,天气变得暖和了许多。一场场春雨过后,家家户户,开始泥墙。泥强是每户人家,春天必做的一件事,先要从地里,拉来几车土,而后,再从打谷场里,拉来去年压碎的麦秸,把麦秸用铡刀,切成手指长的小段,掺入土里和成泥。 最后,把和好的泥,一层层的,抹在房屋的外墙上。这样,就能使得外墙牢固,起码能扛得住,这一年的风吹日晒雨淋。等到了来年的春天,再继续和泥,泥墙。周而复始,这土房子才不会倒。 每户人家泥墙,都得叫几个帮手,今天你来帮我,我家泥完了,再去帮你家。即便是三五个人,有和泥的,有泥墙的,有打下手的,也得需要一两天的时间,才能完工。这是村里人,一代代传下来的习俗。 等什么时候,家家户户,都住上砖瓦房了,也就不用每年的春天,再和泥,既费时又费力的,泥这土屋子的土墙了。 国增从村口下了班车,拎着行李箱往家走。他刚从沈阳出差回来,自打过完年出差,这一去就将近两个月。跑完了沈阳的市场后,这才得空,回家休息几天。 “老林,泥墙了啊。”国增笑着,跟路边的邻里打招呼。 “国增啊。”老林一手握着托板,一手握着抹子:“你这是从哪回来啊?” “沈阳。”国增道。 “瞧瞧你,每天的走南闯北,可是风光了。”老林笑着道:“你这净是忙着赚钱了,家里的房,还没泥了吧?” “没呢。”国增道:“这不回来泥墙嘛。” “嘿,你这在外面挣大钱的人,还回来泥墙啊?”老林笑着道。 “什么挣大钱啊。”国增连忙道:“还不是给餐具厂打工。” “盖房吧,国增。”另一个正在泥墙的人道:“盖了新房,就不用再回来泥墙了。” “就是。”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国增回到家,脱下西装革履,开着三马子,去地里拉土,拉麦秸,也跟着泥墙。 老爹文信,大哥国民,都被国增叫了过来,跟着自己一起泥墙,爷仨和泥的和泥,铡麦秸的铡麦秸。三叔文利,正骑着自行车,刚好路过国增家,连忙停下自行车:“哟呵,这是泥墙呢,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三叔,我们几个就够了。”国增连忙道,平日里,自己总是出差在外,地里的活,家里的事,三叔只要看到,就会来帮忙,现在自己在家,怎么肯再麻烦三叔呢。 “多个人,多份力。”文利扔下自行车,撸起袖子,加入到泥墙的队伍里。 “老三,你们家的墙,泥完了吗?”文信问。 “早就泥完了,我也没叫别人,自己花了三天工夫,就泥完了。”文利道:“二哥,你家的呢?” “我打算过两天再泥,着什么急。这不国增回来了吗?说趁着他在家,泥完了他这的,再去我那。”文信道。 “二哥,你身体打小就不好,以后干这种重活,你记得叫上我。”文利道。 “行,三叔,以后我家要是泥房,我也叫上你。”国民道。 “你个兔崽子,你家住的是砖房,你还用泥墙啊?”文利手握铁锨,铲了一锨泥,扔进了泥筐里,国民顺势用抹子,把泥一层层的抹到墙上。 叔侄几人,说说笑笑,国增和国民,俩人负责抹墙,文信和文利,负责和泥、递泥。 “国增,也得盖新房了啊。”文利道:“村南,不是放地基了吗,你也要块地基,将来在那边盖新房。” “要了,三叔。”国增道:“钱都交了。” “那就好。”文利很满意,自己就国旺一个儿子,但侄子们却有七个,而这七个侄子里,他一直都把国增,当作自己的第二个儿子,见国增要了地基,文利打心眼里就高兴:“什么时候盖房啊?” “再等等吧。”国增道:“现在,南边那块都是地,还没有盖的呢,等都盖房了,咱也盖。” “现在盖一趟新的砖瓦房,得多少钱啊?”文利问。 “这你得问大哥,他是专业的啊。”国增道。 “国民,现在盖房,得多少钱?”文利又扭头,问国民。 “五间房,盖起来,料加上工,得十多万吧。”国民一边干活,一边道:“再算上装修,得小二十万。”国民这几年,一直跟着工程队干建筑,平时就是给村上的村民,盖房子的。 “那可不少。”文利说着,又杵了一锨泥:“不过国增,这几年,你也攒下这些钱了。” “攒钱不攒钱的,也得盖趟新房啊。”国增抹着墙:“要不就这几间土房,将来刘旭大了,往家领个媳妇,脸上都没面子。” 一旁的文信,听着三弟和儿子的对话,不禁感叹:“现在生活是好了,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强。想想咱们那个时候,哪有盖砖瓦房的,一家好几口,挤在三间土房里,一个炕上,睡好几口人,现在,家家户户,都盖新房,盖砖瓦房,真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那可不是。”国民道:“你看着吧,再过二十年,就没人再泥墙了,家家户户,住的都是砖瓦房。” “哎,对了,国长,没要块地基啊?”文利把目光,看向了二哥。 “没呢。”文信道:“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人家他们这一代,都要地基,他也不要。” “大队里放地基的时候,没跟他说啊?”文利又问国增。 “说了,我跟他说了,他说不要呢。”国增接过话茬:“可能,人家想的是,要在县里买楼吧。” “切。”国民撇了撇嘴:“买楼?我才不信呢。” 第306章 景明回家 马云唐家,比别人家早好几天,就泥完了墙,又把西屋好好收拾了一番,跟景明说好了,把他从县里的家,接回大摩河的家,以后,就在家里住了。 接景明的这天,国增那时候还出差在沈阳,是邢荣军雇了辆面包车,去县里接景明。 这天一大早,陈淑芬就早早的起来,头天晚上,她发好了面,一早就忙着和面,剁肉,剁白菜,她要让儿子,回家的第一顿饭,还吃自己包的大肉包子。 景明说过,这世上最好吃的饭,就是娘包的大肉包子。 秀峦带着刘旭,刘靖俩孩子,也一早回了娘家,等着众人把哥哥接回来。秀萍则是先跟着邢荣军,到了娘家。之后,秀萍和邢童留下,司机再开着车,拉着马云唐,邢荣军去县里。 秀峦,秀萍,俩人和妈妈忙着剁肉,剁馅,炒菜,一家人都迫不及待的,迎接着将要回家的景明。 大家都心知肚明,景明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如果走,也就在家里,永远的走了。 “妈,今天这面,发的好。”秀萍笑着道:“这包包子,还得用老面发面啊,发酵粉发的面,没有这个有面香味。” “嗯,我包包子,从来都不用发酵粉,都是用老面发。”陈淑芬的脸上,可没有一丝的笑容,却显得心事重重,知道今天要接景明回来,她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自打景明得了病,她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想着一会,自己的儿子,就要接回来了,陈淑芬的心里,真不是滋味。大家都劝自己,说一会见到景明,不能哭,得笑着点,开心点,要不然,景明也会跟着难过,心眼里也会不高兴。 虽然自己,明白这些道理,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影响景明的心情。可景明,是自己的儿啊,是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儿啊,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啊,这个得了癌症的儿啊,被癌症折磨的,只剩皮包骨头的儿啊,恐怕就要死了的儿啊。 陈淑芬越想,心里越是难受,她这个当娘的,见到自己的儿,怎么能不哭呢? “娘,你开心点,别老耷拉着个脸。”秀峦看出了娘的心思:“我哥的脾气,你还不知道?我嫂子说,他这几天,情绪刚稳定点,心情还算行,这才愿意回来的。你可别让他看到你这样,心里就不好受了。” “就是。”秀萍也连忙安慰:“你不是盼着他回来吗?他是真的不想不回来吗?我还不知道他?他一直拖拖拖的,拖到现在才愿意回来,还不是因为,怕回来让你看到他难受吗?妈,你要是真疼我哥哥,就有个笑脸,高兴点。” “嗯,高兴点,高兴点。”陈淑芬和着面,用胳膊肘,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 “你看你,有你这样高兴的吗?”秀萍说着,拿起卫生纸,替妈妈擦了擦泪。 “差不多了,包吧。”秀峦和好了馅:“我们这几个,从小就吃你包的包子,都爱吃。我看今天的包子,是包的最好的,面是你和的,馅又是你调的。” “包吧,包。”陈淑芬说着,将面从面盆里抱出来,开始切剂子,包包子。秀峦,秀萍,也帮着一起包。 秀玉抱着儿子李军伦,从院子里走了进来,进门就闻到了香味:“今天包包子啊,倒香油了吧?真香啊。” “你怎么才来?”秀萍道:“刚才,不是让刘旭他们,早就去叫你了吗?” “军伦尿裤了,我刚才在家,给他换裤子了。”秀玉道:“刘旭说,他大舅一会回来,我哥一会来?” “嗯。”秀萍点了点头:“一会见了咱哥,笑着点,咱哥还说了,自打你生了军伦后,他都没见过几次,也不知道军伦长多大了,所以让你把军伦抱过来,让咱哥看看。” “这孩子,都几岁了,还尿裤。”秀峦看了看军伦:“以后再尿尿,跟你妈说,可不能往裤子里尿了。你都多大了,尿尿还不言语。刘旭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不尿裤了。” “邢童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不尿裤了。这孩子,怎么这么。”秀萍停住了,没把那个傻字说出口。 即便没有把那个傻字说出来,军伦这孩子,也是货真价实的傻,都三岁了,还不会说话,还尿炕,长得也是又呆又楞的样子。一个傻妈,一个呆头呆脑的爸,能生出什么聪明孩子来?基因这个东西,都是骨子里带的,难不成老鼠会生出真龙来? “买了这么多好吃的?”秀玉抱着孩子,进了屋,发现刘旭等人,正坐在炕上吃零食,连忙道:“我也吃。”说着,便不管不顾的,跟一群小孩子吃零食。 “老姨,你是大人了,大人哪有吃零食的?”刘旭心里不高兴,拿着零食,带着邢童和刘靖,跑出了门外,他们要去外面吃,不让老姨跟自己抢零食。 “嘿嘿。”秀玉只顾着傻笑,虾条,薯片,她每一样都要尝尝,也不管身旁的儿子军伦了。 二十多个白花花的包子,已经包好了,放在热炕头上,再醒会面。 过了一会,电话响了,秀萍连忙去接电话,拿起电话,嗯了几声,嘱咐道:“路上慢点,一定要慢点,注意安全。”说完,挂了电话,回到外屋道:“邢荣军说,他们这就出发,怕开的快,再颠了我哥,所以就慢点开,估摸着,半个小时后到家。” “下锅,蒸包子。”陈淑芬道。 两屉包子下锅,放上蒸笼,大火在灶台里噼里啪啦,一团团白色的水蒸气,弥漫升空,顿时,整个屋子,到处都是白茫茫。 包子蒸熟了,外面刚好有车的响动,刘旭从外面跑进来:“我大舅来了。” 众人都急匆匆的出了屋,赶忙出门迎着,陈淑芬却扭身,回了东屋,一头栽倒在东屋的炕上。 她觉得自己好累啊,浑身没有半点力气。她从早上到现在,半天的时间,两只脚就没有离开过地。做饭,收拾屋子,将景明可能用到的所有衣物,都一一整理出来,放在西屋的柜子里。 她心里早就盼着,儿子回来的这一天了。可今天儿子真的回来了,此时,就在距离自己,几步之遥的门外,自己却忽然不敢见儿子了,更是没有任何力气迈出门槛,出门接儿子。 有一股力量,一直支撑着自己,这股力量,仿佛使不完一样。自己剁肉馅,剁的那么起劲,包包子,包的那么起劲,可当刚才,听到儿子回来的那一刻,身上所有的力量,全都不见了,全部都消失了。 自己的身体,刚才还是,一个圆圆鼓鼓的气球。现在却一下子,被抽干了里面的气儿,干瘪的,像是一张旧报纸。 邢荣军背着景明,在众人的搀扶下,直接进了西屋。秀峦等人七手八脚,将景明放在炕上,安顿好后,秀峦这才出了屋,进了东屋,发现自己的娘,正躺在炕上闭着眼,一副气息微弱的样子,秀峦连忙小声道:“娘,你怎么了?” 陈淑芬没有睁开眼睛,更是像没听到秀峦叫自己一样。 “娘,娘。”秀峦又叫了几声。 第307章 没心没肺 村里的李大夫被叫来了,摸了摸陈淑芬的脉搏,又仔细检查了检查,对着秀峦等人道:“没大问题,就是身体虚弱,血糖低了,血压也上来了。” “李叔,你看怎么办?”秀峦道。 “输液吧。”李大夫说着,从药箱里拿出输液的药和工具,开始给陈淑芬输液。 众人静悄悄的看着,都默不作声。 “堂嫂子,想开点。”李大夫一边开药瓶,一边道:“你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吧?你得多吃饭,多睡觉。” 陈淑芬点了点头:“唉,他叔,摊上这么个事,你说,我能吃得下,睡得着吗?” “吃不下睡不着,你这不就把自己的身体,给弄垮了吗?”李大夫将药,打进药瓶里:“这一家老小,谁都能倒,就你不能倒,你以后还得伺候景明不是?你说你要是再有个好歹,景明不是干着急吗?你得多为景明想想啊,以后得多吃饭,多睡觉。” “听到了吗?妈,你可得听李叔的。”秀萍道。 “嗯,我听,我以后吃饭,睡觉。”陈淑芬道。 李大夫将针头,扎进陈淑芬的手背上,又缓缓的打开输液管的阀门,药液顺着管子,缓缓地流入到血管里。 西屋里的景明,正在众人的陪伴下,吃包子吃的不亦乐乎:“哎呀,还是我娘包的包子好吃啊。我想这一口刚出锅的大包子,可是想了好久了,这包子,就得趁热吃啊。” 一旁的媳妇姜淑惠,一边喂着景明,一边道:“你小点口,小点口,不着急,慢慢吃。” 待到喂完景明,姜淑惠又给景明擦了擦嘴:“呵,吃了一个大包子,可真是不少,我平时包包子,也没见你这样狼吞虎咽。” “再来一个,娘包的包子,好吃,再来一个。”景明还要吃。 “哎呀,你少吃点吧,吃多了不容易消化。”姜淑惠道。 “再拿一个。”景明心里不高兴了,他好不容易有点食欲了,媳妇却管着不让吃。 “一个就行了啊。”姜淑惠依旧不依不饶:“你再吃一个,回头,该撑得胃疼了。” “我让你再拿一个,你怎么没完没了?滚,滚出去。”景明的脾气又上来了。 见景明发了脾气,姜淑惠只好顺从:“行,给你再拿一个。”说着,又走到外屋,拿来了一个包子,又要喂景明。 “不用你喂,你出去。”景明不想,再看见媳妇的这张脸。 “嫂子,你出去吧,我来喂我哥。”一旁的邢荣军道。 姜淑惠放下包子,走出了屋子,自言自语:“哼,好心当成驴肝肺,爱让我喂不让我喂。” 景明的屋子里,有一大堆人陪着说话聊天,有家族里的兄弟们,本村的同学朋友们,屋子太小,容不下这么多人,所以秀峦,秀萍,在看过哥哥后,早早的就退了出来。姐妹俩正在东屋里,陪着妈妈输液。 姜淑惠来到了东屋:“娘,你可得振作点。景明说,你包的包子好吃呢。他一会吃完了,肯定得问啊,咱娘呢?他肯定得找你啊,到时候,你可得好好的。” 陈淑芬点了点头。 “等输完液吧,输完了液,再过去吧。”秀峦道。 “行,娘,你可得好好的啊。”姜淑惠说完,走出了屋子,即便西屋里拥挤不堪,她也要挤进去,守在景明的身边,这是自己的丈夫,自己不在身边守着,陪着,伺候着,外人还不说,她这个媳妇,不管自己的丈夫?再说了,自己喜欢热闹,喜欢跟人们说说笑笑,不在西屋陪景明,难不成要去东屋,陪着自己,那个不堪一击的婆婆? 陈淑芬的身边,只有秀峦,秀萍,两个闺女陪着,陪着娘说话聊天。 要不说,这天底下的闺女,才是爹娘的小棉袄。尤其是到了人老的时候,生病的时候,需要有人陪伴,伺候的时候,只有自己生的闺女,才会真心实意的疼自己,照顾和陪伴自己。 西屋里的景明,依旧大口的吃着包子,吃的满嘴是油:“呵,这香啊,我娘包的包子,就是好吃,你看,没少放香油吧。”一会的工夫,景明又吃完了包子:“我娘呢?怎么都半天了,也没见她?” “娘在东屋呢,忙乎了一上午,又是给你蒸包子,又是干这干那的,累了,正睡觉呢。”姜淑惠道,说完,又冲着众人眨眼睛,意思是,不要告诉景明,娘在东屋输液了。 姜淑惠的这点小聪明,谁不知道,她即便不给众人使眼色,众人也不会说的。谁会这么没心没肺,说些不该说的。 “哦,那行,让娘睡会吧,等她睡醒了,再过来。”景明点了点头,觉得姜淑惠的眼神不对,自己的媳妇,他还不知道?她一撅屁股,他就知道她想拉什么屎。但景明看破不说破,省的扫了大家的兴,不看僧面看佛面,现在身边这么多人,他也不好再冲着媳妇发脾气。 时间随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的滑落,两瓶液输完后,陈淑芬感觉好多了,头也不晕了,身体也觉得有劲了,精神头,也好了许多。 隔着一个外屋,自己听到了西屋里,大家说话的声音。通过声音,陈淑芬能分辨出,都有谁在说话,有老马家的马强,马三等人,还有周边的邻居们,当然,最为熟悉的声音,还是自己的儿子景明。 景明正有说有笑的,跟大家在拉家常,东一句西一句的,像是之前没得病的时候一样。听到儿子的声音,陈淑芬的心里,简直是又喜又悲,喜的是,听景明说话的声音和语气,他的心态和精神头,都应该很好,只要儿子心态好,就胜过一切。但转念一想,这个好,能好多久?心态再好,但他身上的病,可是好不了了。 西屋里的人,陪着景明待了好一会,该看的,该说的,也都差不多了,见时候不早了,便起身,众人都纷纷告退。临走的时候,又都去了趟东屋,看了看陈淑芬,几个老马家的侄子们,也不忘安慰一番:“婶子,景明状态不错,你可得好好的,正吵着要找你呢,你可得打起精神头来。” “嗯,嗯。”陈淑芬点了点头:“我知道,知道。” 待到众人都走后,家里只剩下马云唐一家人,陈淑芬起身,要去西屋看景明,下了炕,正要迈步,忽然又觉得头晕目眩,秀峦连忙一把将娘扶住:“娘,你行吗,要不再歇会,待会再过去?” “我没事。”陈淑芬摆了摆手,好好站了会,觉得自己能站稳了,能走稳了,这才迈着步子,缓缓朝着西屋走去。 第308章 一晃十年 从东屋到西屋,只有十来步的距离,陈淑芬却觉得,每走一步,是何等的难啊。她想一步,就迈进西屋,见到自己的儿子。但又怕见到儿子的那一刻,自己绷不住,会哭,会流泪。 她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哭,不能给景明的心里添堵。 “咱娘来啦。”姜淑惠对着景明道。 景明扭头,看向门口,娘正站在门口,看着自己。 “娘,你来了啊。”景明笑嘻嘻的看着娘。 “嗯。”陈淑芬迈进了西屋,看着自己的儿子,景明瘦了,瘦了太多了。以前,圆圆鼓鼓的脸,现在却干干巴巴,脸上没有一点的肉。再看他躺在炕上的身体,干巴的像是一堆柴火。 陈淑芬没说话,坐在了炕上,拉起了景明的手,以前,这只肉乎乎的手,现在也是干干巴巴,像是一棵老树枝似的。 “景明,你,你怎么,怎么这么瘦啊。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啊,不是这样啊。”陈淑芬说着,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见到骨瘦如柴的儿子,陈淑芬所有的强大,还是那么不堪一击。 看到娘流泪了,景明顿时眼睛也红了,两行热泪奔涌而出,却笑着道:“娘,没事,不哭了啊,瘦就瘦吧,咱不哭了啊。”他紧紧地攥着娘的手:“娘,你包的包子,还是那么好吃。娘,我现在回来了,以后,你得管我啊,像是我小时候一样,给我端屎端尿,娘,你可别嫌我脏啊。” “不嫌,不嫌。”陈淑芬道。 秀峦,秀萍等人都哭了,就连一旁的马云唐,也背过身去,抹了一把眼泪。 国增临出差前,去了趟大摩河村,他听秀峦说,景明现在的情况,越来越不好,国增因此决定,自己走之前,必须得看看景明,或许这是自己,见景明的最后一面。 进了屋,国增和马云唐,陈淑芬等,一一打了招呼,又直奔西屋,景明正躺在炕上。 “景明。”国增看着眼前的景明,这才两个多月不见,景明已经瘦的不成人样,更是没有了丝毫的精气神。 “国增,你来了啊?”景明早就听到了,国增在外面说话的声音,他原本眯着的眼睛,慢慢地睁开:“来,坐,坐。” 景明说着,抬起自己的手,拍了拍炕,现在,他除了两个手还能动弹外,身体的其他部位,都动不了了。就连抬手,也越发的艰难。 “嗯。”国增原本有一肚子的话,要对景明说,可看到景明这副模样,竟然哑口无言,什么也说不出了,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见国增支支吾吾,景明对着众人道:“爸,娘,秀峦,你们先都出去吧,我跟国增,单独说会话。” 众人只好,都出了屋,谁知道景明,要跟国增说什么,或者有什么话,要跟国增交代。秀峦转身出去的时候,看了看国增,又用眼神,指了指自己的哥,意思是,哥现在身体虚弱,不能长时间的说话。 见国增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景明微笑着:“来,咱哥俩好好聊聊,他们都出去了,这下,咱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国增,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了,现在哑巴了?你一个跑业务的,怎么变哑巴了啊?” “没,没。”国增抬起头,看了看景明:“你这身体,都动不了了?” “嗯。”景明点了点头,用手掀开了自己的被子:“你看,这是什么?” 国增看了看,景明的身下,放着两个个自行车的内胎,自己的上半身,两条腿,正压着车胎:“车胎?” “是啊。”景明道:“身上没肉了,咯的我骨头生疼,有些地方,有肉的地方,也都咯破了。所以只能躺在这车胎上了,唉,将就着吧,能多活一天,就多活一天。真是应了那句话,人活着,不能自理了,就是活受罪,还不如死了算了。” “景明,你可别这样说。”国增知道,此时的自己,怎么安慰,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更是睁眼说瞎话。景明要死了,只是时间的问题,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景明更是心知肚明。 “国增,还记得,咱俩刚认识那会吗?”景明气息微弱,面带微笑。 “记得,那时候,你要抄我作业。”国增不禁想起了,自己刚与景明,认识时候的场景:“那时候,你每天带饭,有点好吃的,都分给我,还时不时的,带我来家里吃饭,吃你妈包的大包子,那时候......”国增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瞧瞧你,一个大男人,哭什么。”景明面不改色心不跳,仿佛已经做好了,要死的准备:“我一个快死的人,都没哭,你哭什么?别在我面前掉泪啊,你知道我的脾气。” “嗯,不掉泪。”国增擦了擦眼泪:“景明,能跟你做同学,做兄弟,做家人,我心里高兴。” “我也是。”景明道:“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小子行,你说那时候,你一个好学生,怎么就跟我这个坏学生,成为了哥们了呢?” “你坏吗?我看你不坏。”国增破涕为笑:“你这个人,为人挺实在的,也讲义气,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脾气爆了点,那时候,你要是把心思用到学习上,你肯定是个大学生了。” “得了吧。”景明笑了笑:“我不是念书的那块料,我自己几斤几两,还不知道啊?唉,干理发,虽然也能挣到钱,可终归是个伺候人的活。我现在,其实也后悔了,当初没有好好念书。现在,就是盼着孩子们,能好好念书。” “现在条件都好了,只要孩子们愿意上学,家里肯定会供的。我看小菲学习还行,你放心,她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 “嗯。”景明点了点头:“国增,我不在了以后,小菲,康健,你多照顾着点。” 国增点了点头,眼睛又红了,握着景明的手:“你放心,景明,这个家,我会管的。” “我知道,你肯定会管的。”景明不禁又想起了往事:“还记得当年,咱们一起在港口,在我理发店里喝酒吗?那天,你喝醉了,也是那天,我把秀峦许给你了,这一晃,唉,都十多年了,刘旭都10岁了,真快。” “是啊。”国增道:“一眨眼的工夫。” “国增,你跟我说实话,娶了秀峦,你后悔吗?” 国增看了看景明,迟疑了一会:“不,不后海。” 第309章 另个归宿 “净说瞎话。”景明笑了笑:“我自己的妹妹,什么脾气,我还不知道?我知道,这些年,你们两口子,没少吵架,你也没少跟秀峦生闷气。我有时候也在想,当初让秀峦跟了你,是我做错了。” “没,不是。”国增道:“秀峦跟了我,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这十来年,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我能有现在的日子,多亏了秀峦,景明,这个我心里清楚。” “这倒是句实话。”景明道:“人啊,都有优点和缺点,秀峦这个人,优点不少,缺点也挺多。国增,以后,你多担待点吧。以后我不在了,这个家,肯定少不了秀峦操心,上有老,下有小,秀峦身上的担子就重了,国增,到时候,你可不能埋怨秀峦啊。” “你这是哪的话?”国增道:“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啊?你爸妈就是我爸妈,你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和秀峦,肯定会好好管的。” “嗯,我知道,这个我绝对的相信。”景明看了看国增:“唉,还是觉得小时候好,觉得上学的时候好。那时候,自己吃饱了,全家不饿,每天一门心思,就知道瞎玩,谁的事也不操心,无牵无挂的。” “景明,你不用有什么牵挂,现在日子越来越好了,孩子们也都会长大的。”国增道:“有你给康健,打下的家底子,置办下的这些家业,他将来过的差不了。” “国增,我治病,花了你家不少钱吧?”景明忽然想起了什么:“父债子还,这钱,以后让康健慢慢还吧。” “你这哪的话?我能跟康健要钱?”国增道:“景明,你还记得,我妹妹想上初中那会,我妈妈不给钱,我还跟你借钱呢,这个,你记得吧?” “记得,记得。”景明笑了笑:“跟我借了八十块钱,我为了借你这点钱,连自行车都卖了呢。” “是啊,景明,你说,你以前,帮了我多少?”国增不禁感叹:“就冲以前,你对我的这些恩情,我这一辈子也还不完,怎么还让康健还我呢?” “唉,还你,还我的,说这些,就远啦。”景明道:“咱是一家人。” “对,一家人,一家人。”国增的心里,像是压了块大石头。 “刘旭这孩子,聪明,好好培养,让他上大学。”景明道。 “嗯,我没完成的心愿,让他完成。”国增随声附和。 “以后,多让着点秀峦。”景明道。 “嗯,你放心。”国增道。 “还有我娘,我爸。”景明没了力气,再继续说话。 “你放心,我会管。”国增连忙道。 “什么时候,出差啊?”景明强打着精神。 “明天,明天就走了。”国增道。 “这趟走,要多久?”景明上气不接下气。 “最少,也得走俩月吧。”国增看出了,景明说话的艰难。 “嗯,去吧,好好上班,多挣钱,攒钱。”景明拼劲,最后一丝力气。 马云唐,陈淑芬进了屋,陈淑芬道:“景明,歇会吧,咱不说了。”又对着国增道:“他今天说的话太多了,平时,三五天说的话,加起来也没有今天说的多。” 秀峦给国增使了个眼神,国增心领神会:“景明,不说了,你休息会,好好歇着。” 景明的心里,还有好多话要和国增说,他张着嘴巴,看着国增,想把那些话,都一一跟国增说出来,但自己的身体,是真的有心无力,只好弱弱的喊了句:“国增,别忘了,我刚跟你说过的话。” “我记得,记得。”国增道:“你歇着吧,等我出差回来,咱接着聊。”国增说完,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扭头,看了看景明:“景明,你可得等我回来啊,一定要等我出差回来啊,我回来了咱接着聊,景明,你可一定要等我回来。” 景明点了点头,觉得身体的力气,全部被抽干了。 红着眼睛,国增出了屋,走到院子里,找了个角落,点了一支烟,他知道,看景明刚才的样子,可能剩下的日子,没有几天了。想到这,国增的心里,万般难受,思绪随着吐出的烟雾,缓缓升起。 他想起了自己和景明之间,很多的过往,在王文中学上学的那会,一桩桩的回忆顿时翻滚,后来,自己去了海兴中学念高中,景明时不时的来学校找自己。接着,他想起景明后来去学理发,开理发店,自己时不时的去找他,他一手握着推子,一手握着梳子,给自己理发。 再到后来,景明把妹妹秀峦,嫁给了自己,景明在县里买了楼,日子开始风生水起。 国增颤颤巍巍,大口的吐着嘴里的烟,狠狠地叹了口气。 景明的这一生,家底子厚,从小的起点,就比别人高。也正是因为,能踩在较高的起点上,所以他的人生,其实超越了很多人。虽然他没有读高中,更是没有念大学,但他却是,这些初中的同学们中,算是混的好的。 如果人生有高度,景明的人生高度,其实已经超过了很多人。 但归根到底,所有人的人生高度,其实最后,归根结底,也就是一米多高,从地面到炕上的距离,一个病床的高度罢了。 人活这一辈子,苦苦挣扎,忙着挣钱,忙着养家,忙着上孝敬老的,下管教小的。忙着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忙着自己能在别人面前,抬起头来,走路腰杆子直。这就是人生吗?人活着,就是为了这些吗? 对,就是为了这些,尤其是一个男人,一个已经成家立业的男人,不是为自己活的,是为了自己的妻儿老小活的。任凭自己再累,再苦,再难,也得为别人活着。 现在,人之将死,这一切,似乎都解脱了。但将死之人,最挂念的,最放心不下的,也同样是这些。 国增知道了,景明刚才想说,却未说的话,或许就是这些。 从大摩河村,回到了大梨园村。第二天,又拎着行李箱,从村口坐上城际班车,国增先到了黄骅市,又从黄骅市坐上城际班车,到了沧州市客运站。出了客运站,走十多分钟,就是沧州火车站。国增有条不紊的进站、买票、检票,他站在站台上,看着绿皮火车缓缓地驶进站。 绿皮火车在沧州站,停了片刻,之后又呼啸着驶出沧州站。国增躺在卧铺上,要坐一天一夜,这趟车才能到沈阳。等到了沈阳,自己至少要待两三个月,才能回来。 他不禁想起了,自己临走前,对景明说的话,景明,你要等我回来,你可一定要等我回来。 就在国增走后的第二天,景明开始进入了昏迷状态。李大夫把过脉后,又认真的检查了一番,看了看景明的瞳孔,最后出了西屋,来到了东屋,对着众人道:“景明,可能,也就这两天了。” 此时的景明,已经油枯灯尽,到了弥留之际。 生命的尽头,是另一个世界的归宿。 第310章 安排好的 媳妇姜淑惠,以及儿子马康健,女儿马芳菲,还有老爹马云唐,老娘陈淑芬,以及三个妹妹秀峦、秀萍、秀玉等人,这几天,都一直守在景明的身边。 一个人要死了,每呼出的一口气,随时都有可能,是最后一口气。身旁的任何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将要咽气,却无能为力。人在死亡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又是多么的无奈。 刘旭这几天,一直在自己的家,他得每天上学。现在自己上二年级了,等再过三个月,就到了麦秋,待到收了麦子后,就开始放暑假,暑假结束后,九月一号开学,自己就是三年级的小学生了。 妈妈带着妹妹,去了姥姥家,临走前还特意交代,让自己在家好好待着,不要到处乱跑。妈妈说,舅舅快不行了。刘旭知道,快不行的意思,就是要死了。自己十岁了,长大了,自然知道,死是什么。舅舅要是死了,自己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妈妈临走之前,给自己留下了二十块钱,都是五元的纸币,一共四张。妈妈说,一天最多花一张,让自己去小卖部,买些吃的。这次,妈妈倒是出奇的大方,她还从来没有一下子,给自己这么多钱。 爷爷每天,都会在中午和晚上,来一趟家里,帮着喂牛,饮牛,打扫牛栏。有一天中午,刘旭放学回家后,见爷爷还没来,自己便把牛给喂了,又牵着牛来到院子里,让牛在水龙头旁,盛满水的水桶里,喝了个痛快。 刘旭知道,如今的这个家,可只剩下自己了。爸爸出差,去了东北,那个地方,叫做沈阳,距离自己的家,很远很远,爸爸一时半会,回不了家。舅舅要不行了,所以妈妈去了姥姥家,得照顾舅舅,妈妈现在,心里一定很难受,妈妈现在,只能先顾及姥姥家,顾及舅舅。 大人们都不在家,他刘海旭,就是这个家的大人。自己得替爸爸妈妈,照顾好这个家。刘旭谁也不指望,也知道,指望不上别人,他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把这个家,家里养的老黄牛,都要照顾好。 虽然奶奶和爷爷,也时不时的来自己家,但自己从小没跟过爷爷奶奶,自然是不习惯,跟着爷爷奶奶,对爷爷和奶奶,也没有丝毫的依赖。尤其是自己,不喜欢吃奶奶做的饭,所以要自己做饭。煮面条,煮方便面,煮两碗,再卧俩鸡蛋,自己和奶奶,一人一个。 晚上,奶奶担心自己一个人,睡觉会害怕,就留下来,要陪自己睡觉。其实,刘旭的心里,一点也不害怕。他从小到大,不就经常一个人睡觉吗?每次睡到天还没亮的时候,醒来后发现,爸妈都不在身边,他们早就下地干活去了。 开始的时候,自己还害怕,还哭着要找爸爸妈妈。可后来,哭着哭着,没人回应自己,自己也就只好不哭,不害怕了。再到后来,自己也就习惯了。 而后,有了妹妹,妹妹每次早上醒了,也哭着要找爸爸妈妈,自己还哄着妹妹,说不怕不怕。自己还照顾妹妹,给她穿衣服,带她起床,给她做早饭,带她玩。 人能快速的长大,其实都是被逼出来的。当你指望不上别人时,只能靠自己。 这天下午放了学,刘旭背着小书包,先是跑向了小卖部,接着又跑回了家里,用脖子上挂着的钥匙,打开了家门上的锁。 他先是飞奔回屋里,将书包扔到炕上,接着又跑到牛栏里,喂牛,饮牛,等牛吃饱喝足后,又牵着牛,回到牛栏里,拴好牛后,自己又飞一般的,快速跑回到屋里。 打开电视,里面正播着,赵本山演的《刘老根》。刘旭飞奔到炕上,迫不及待的打开书包,从里面掏出,刚刚买的干脆面,火腿肠,还有虾条。自己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零食,这就是晚饭了。 正当自己看着电视,吃的不亦乐乎时,电话却突然响了,刘旭来不及穿鞋,又光着脚,飞奔到地上,嘴里还嚼着,尚未咽下去的方便面,连忙拿起柜子上的电话:“喂。” “刘旭。”电话的那端,声音低沉,甚至有些沙哑。 “妈妈。”刘旭听出了妈妈的声音。 “嗯,我跟你说,你好好听着,一会按照我说的去做。”妈妈道。 “嗯。”刘旭还不知道,妈妈要说什么。 “我跟你说啊,你大舅啊,死了。”妈妈缓缓地道。 “啊?”刘旭的眼睛红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忽然鼻子一酸,眼泪立刻流了出来,对着电话,哭出了声音。 秀峦在电话里,听着儿子啜泣,她顿了顿,自己已经哭过了,嗓子都哭哑了,身体哭的也没了力气,听到儿子在电话里哭,秀峦很欣慰。大舅死了,外甥知道哭,大舅没白疼这个外甥,孩子大了,懂事了。 “刘旭。”秀峦道:“别哭了,你先听我说。” “嗯。”刘旭依旧,断断续续的啜泣。 “你现在,去找你爷爷,告诉你爷爷,你大舅死了,让他通知你大爷他们,得来大摩河吊唁。”秀峦吩咐道:“还有,一会,你给你爸爸打电话,告诉你爸爸。” “嗯。”刘旭听着妈妈的安排。 挂了电话,刘旭先是给爸爸打了电话,接着,又挂了电话,跑向了奶奶家。 文信听到刘旭大舅的死讯,先是叹了口气,接着,开始一一通知,家族里的人。秀峦的娘家,这是直系亲属,刘家人得知了消息,立刻召集起在家的人,得先去吊唁一番。 刘旭跟着一群的叔叔,大爷,婶子,大娘们,众人开着两辆三马子,直奔大摩河村。 国增买了最早一班,回沧州的火车票,他在心底里道:景明啊,你怎么不等等我呢?咱不是说好了,你要等我回来吗? 2002年的春末夏初,马景明死了。他的死,意味着什么?会对哪个人,哪些事,产生影响?发生什么改变? 马景明的死,可谓之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的死,不仅仅改变了,马氏一家,原有的生活,以及每个人的命运轨迹,包括双亲马云唐、陈淑芬,妻子姜淑惠,以及儿女马康健、马芳菲等人。与之关联的刘家,马秀峦、刘国增、刘海旭等人,也都因马景明的离世,各自的生活乃至命运,也都受到影响和改变。 马景明的死,或许是个意外。也或许,都是命中注定,天意安排。 人世间的所有事,都是被那看不见的老天爷,提前安排好的。 第311章 没人串门 在2002年的11月中旬,党的十六大在北京召开举行。十五届中央委员会,作了《全面建设小康社会,开创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新局面》的报告。大会总结过去5年的工作,阐述全面贯彻“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的根本要求,提出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奋斗目标。 接着,“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确立为党必须长期坚持的指导思想。 十六届一中全会,选举出了新一届的常委,完成了新老交替。 也是在这一年的冬天,广东的佛山,出现了一名,患有不明病例的病人,这一例病人,最后被确定,得的是非典型肺炎。 这一年的年底,在甘肃省酒泉市,酒泉卫星发射中心,中国成功发射“神舟四号”飞船,进行无人状态下,全面考核的一次飞行试验。这为后来的“神舟五号”,载入飞船升空,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2003年的新年伊始,中央农村工作会议,在北京召开。大会提出,必须统筹城乡经济社会发展,把解决好农业、农村和农民问题,作为全党工作的重中之重,放在更加突出的位置。要坚持“多予、少取、放活”的方针,发挥城市对农村带动作用,实现城乡经济,社会一体化发展。 “三农问题”,一直是党和国家,最为关注的问题。之后,中央和国务院,联合发出了,《关于做好农业和农村工作的意见》。 《意见》提出,要加快农业区域布局调整,建立健全统一、权威的农产品质量标准体系,全面实施“无公害食品行动计划”。扶持龙头企业,推进农业产业化经营。改革农业科技推广体制,加强农村市场建设。加强对农民,进城务工就业的服务和管理,维护农民工的合法权益。落实农村土地政策,维护农民合法权益。继续推进农村税费改革,切实减轻农民负担等,共计十九项措施。 这一年的春天,十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在北京举行。第四代人,正式接班。 正当我们国家,政治稳定,大力搞建设,发展经济,促进民生的时候,远在中东的伊拉克,却爆发了危机。接着,美英联军,绕开联合国,以“斩首行动”,揭开了伊拉克战争的序幕。 伊拉克首都巴格达,遭到美军轰炸。 这一年,注定又是多灾多难的一年。 国增坐在沈阳办事处的办公室里,正在看着电视,沈阳电视台新闻主持人,正在播报着:“截止今日,我市新增疑似病例65例,其中和平区23例,沈河区25例......” 非典型肺炎,在全国范围内,全面爆发了。 村上的小学,早已放了假,小孩子们哪里知道,这“非典”是什么。他们只知道,因为非典,学校放假,不用上学了,这真是好事。 按照学校的要求,学生们每天,都要给学校报体温,要每天测量自己的体温,写到发的纸上,往教育局报。但刘旭的家里,哪有什么体温计,每天胡乱的在表上,写个温度,要么36.5,要么36.7,只要是一个正常的体温就行。 不光是刘旭如此,每个学生都这样,谁还天天有时间,有心思,测量体温,精准无误的,往上面报呢? 即便是足不出户,秀峦也通过看电视,知道了外面,非典闹的厉害,她担心远在沈阳的国增,每次国增打来电话,秀峦都会问上几句,沈阳那边的情况。 “家里怎么样?”国增在电话里问。 “家里都还好,没什么事,学生们都放假了,大队的喇叭里,每天都让测体温,让在家里消毒,不让出门,但我看家家户户,也都没当回事。”秀峦道:“你现在,出门还多吗?” “不怎么出门了。”国增道:“商场里冷冷清清,即便是开着,也没人逛商场了,这几天,商场也封控了。” “出门,可记得戴口罩啊。”秀峦道:“人家说,非典这玩意,都是靠空气传播,出门得戴口罩。” “戴啊。”国增道:“里三层外三层的,带好几层呢。” “工作呢?”秀峦继续道:“闹非典了,这业务,还跑不跑了?” “跑什么业务啊?现在,谁还跟你谈业务,每天就在家待着,没事干。”国增道:“一个非典,弄的上学的也不上了,上班的也不上了,我看,社会都半瘫痪了,弄的大家,人心惶惶。” “咱村上,倒是没这样,唉,毕竟是村上,哪里有城里,那么多事,除了孩子们不上学,每天该干嘛就干嘛,啥也不耽误。”秀峦道:“不让出门,可谁能管得住别人的腿?家里每天,照常有来串门的。” “秀峦,要不,我回去吧。”国增道:“在这待着,可太没劲了,还不如回家呢。” “你回来?”秀峦道:“人家让回来吗?不说现在,都不让出门吗?火车还通吗?” “通。”国增道:“能坐火车。” “坐火车,这路上人多人杂的,万一再给传染上了呢?”秀峦依旧担心。 “哎呀,没事。”国增不以为然:“火车站,照常每天有人,人也不是那么多。不回家,我每天待在这,实在是没事干。” “那行,你自己看着安排吧。”秀峦:“不过,村里的大队,现在也管了,说外面回来的人,得隔离,不隔离,也得天天报体温。村口的路边,都留了人,每天在那蹲着呢。” “村里也管控了?”国增道:“我住的这小区,也是管控人员的流动,看来哪里都一样。” 挂了电话,国增又给科长郑连城,打了一个电话,跟他说了一下,沈阳的非典情况;“现在,商场没人了,要出去见经销商吧,人家也是不见,都想着减少人员的接触,我留在这,货也卖不出去,我看,不如我回家吧。” “嗯。”郑连城道:“国增啊,我这的情况也一样,我也正琢磨,这几天,先回家待着吧,非典闹的,什么也没法干了。我看,咱就都先回家吧,我晚上给厂长打个电话,请示请示,咱这群跑业务的,没必要都在外面耗着。” 待到晚上,国增接到了郑连城的电话,销售科放假,大家可以回家了。 买了票,国增坐上了火车,火车上的乘客,虽然零零散散没几个人,但各个都跟他一样,都是里三层,外三层的戴着口罩,国增更是看到,有个人戴着防毒面罩。 纵使车厢里闷热,也没有人摘下口罩透口气,国增就这样,一路戴着口罩,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到了沧州火车站。 往日的沧州火车站,那是门庭若市,现在呢,真是门可罗雀。国增不敢停留,又坐上大巴车,从沧州市区回家,大巴车到了大梨园的村口,国增下了车。 村口的确设了路障,但看守的人,不知道去哪了,国增穿过路障,回了自己的家,进了家门,他这才摘下口罩,又从包里,掏出消毒水,给自己的全身,消了消毒。 还没等喘口气,村支部的大喇叭却响了:“刘国增,刘国增,请速来大队,请速来大队。” “得,不知道谁看到我了,报告给大队了。”国增笑着道,又戴上口罩,去了大队支部。 先是测体温,接着,填写外来人员个人信息,要往上报,国增按照村支部的要求,全都做完后,这才回家,大队书记,再三叮嘱:“可千万不要出家门,不要跟村里其他人接触。” “行。”国增知道,如今的自己,可是村上的重点关注对象了。 当然,国增从沈阳回来的消息,不胫而走。原本家里,每天会时不时的,有两三个邻居,来家里串门。但自打他回来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人,来国增家了。大家私底下都议论,这刘国增回来了,可千万别去他家了,没准,他就把非典给带回来了。 第312章 王氏走了 非典在中国的肆意蔓延,只是世界范围内的冰山一角。从今年的2月底开始,一名美国商人,在越南河内,也出现了SARS症状,一名世界卫生组织的医生,向世界卫生组织,报告在该地区,发生了这种,极具传染性的疾病。 随后,3月12日,世界卫生组织,发布SARS全球警报。 在4月份,严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亦称非典型肺炎,英语名为SARS,在全球迅速蔓延,尤其在东亚、东南亚和加拿大的多伦多,最为严重。而随着世界贸易的全球化,各国人民的相互来往,非典已经成为了,全球性的一种传染病。 即便非典蔓延,但整个世界的进程,并未受到较多的影响,这一年,中国的国内和国外,也发生了不少大事。 这一年的年初,由赵本山执导并主演的,农村题材剧《刘老根2》,在央视一套,黄金时段首播。 2月底,《感动中国》,在cctV-1开播。 在4月1日,愚人节这天,中国香港着名的歌手演员张国荣,因为抑郁症复发,在文华酒店,选择了跳楼自杀,这一年,他46岁。他在世的时候,其经典作品有《倩女幽魂》、《阿飞正传》、《纵横四海》等。 4月初,美军部队,最终占领伊拉克首都巴格达,萨达姆政权被推翻。之后,伊拉克人民,生活在了美国的统治之下。 世界局势,像是非典一样,动荡不堪,4月下旬,在中国以及国际社会,共同努力下,中朝美三国,就朝鲜半岛核问题,在北京举行了三方会谈。各方面阐述了,在朝鲜半岛核问题上的立场和主张,都表达了希望通过和平手段,解决问题的愿望和设想,并就各方关切的问题,进行了深入讨论。 朝鲜不是伊拉克,朝鲜有核武器,有光脚不怕穿鞋的底气,美国还是怵几分的。 4月底,中国香港,殿堂级摇滚乐队,beyond乐队,在香港红磡体育馆,召开了beyond超越beyond演唱会。黄家驹虽然不在了,但beyond的精神,没有死。 这一年的6月1日,国产动画片《哪吒传奇》,在儿童节这天,在cctV-1首播。同日,中国三峡大坝最终竣工,开始蓄水。 在政府对北京地区的非典,进行强有力的管控之下,6月24日,世界卫生组织,解除了对北京的旅行警告,并将北京,从非典传播地区名单上除去。 中国的非典,也得到了有效的控制。当然,人们不会知道,十七年后,鼠年的开端,华夏大地,将会面临一种,新型的“非典”。 从六月中旬,到七月初,中央发出,《关于在全党兴起学习贯彻“三个代表”重要思想新高潮的通知》,各级党政机关,开始学习党的“三个代表”,重要思想。 7月初,《小崔说事》,在cctV-13开播,主持人叫崔永元,一个性格耿直,敢说真话的良心媒体人。 7月的最后一天,中国台湾男歌手周杰伦,发行了第4张,个人原创专辑《叶惠美》。 7月初,朝鲜外务省发言人说,朝鲜已向美国提出,就解决核问题,直接举行由中、朝、美、韩、日、俄参加的六方会谈,并在此框架内,举行朝美双边会谈的方案。 也是在七月初,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会徽,“中国印·舞动的北京”,在北京发布。此时,距离北京奥运会,还剩五年时间。到时候,中国将会举办一场,世界体育的盛会,向世界人民,展现中国的体育精神、民族文化、强大的国家实力。 八月底,领导在江西考察工作时,明确使用“科学发展观”概念,提出要牢固树立,协调发展、全面发展、可持续发展,以人为本的科学发展观。 这一年的夏末秋初,刘汉堂的第二任妻子王氏,最终没有挨过,这个炎热的夏季,在三儿子文利家咽了气。至此,刘氏家族第十三世刘光顺,生的这五个儿子,大儿子刘合堂,次子刘周堂,三子刘勤堂,四子刘清堂,五子刘汉堂,他们及自己的妻子,全都离开了人世。 王氏出殡的这天,是整个大梨园村有史以来,最为浩大的一次出殡。王氏的辈分,在家族里是最高的。五服以内的孝子、孝孙、重孙子,加起来得有好几百人。别的不说,就说她自己生的儿子,有文利、文胜两个,加上汉堂前妻所生的文店、文信,王氏算作有四个儿子。而这四个儿子,又生了八个孙子,八个孙子,又生了八个重孙子。 单凭是王氏的亲儿子,亲孙子,儿媳孙媳等加起来,就有24个人。至于那些亲叔伯,堂叔伯的侄子侄媳,孙子孙媳们,就更多了。而像是刘海旭、刘海泽、刘海伦等,这样的重孙子们,那更多了。 出殡的这天,四个儿子要抬着王氏的灵牌,分别去各自的家里领魂。大儿子刘文店,住在村子的西头,三儿子刘文利,住在村子的东头,四儿子刘文胜,住在村子的南头,村南村北,还隔了一条河。 至于二儿子刘文信,则不用去他家领魂。因为文信当初,过继给了会堂,家族观念和伦理上,是算作会堂的儿子,但王氏毕竟,也是自己亲爸的媳妇,也是自己的后妈,从这个角度上讲,文信自然,也跟其他三个兄弟一样,趴在灵棚里哭娘。他们兄弟四人,按照年龄大小,一一排在,灵堂最前的一排,给前来吊唁的亲朋们叩谢。 孝子孝孙们,几百人的队伍,跟着最前面的四个儿子,依次去三个儿子家里领魂。如果从上空俯视地面,你会看到,一条长长的白色巨龙,先是在村子的西头,缓缓地走向东头,接着,又跨过村里的那条河,再走向南头,队伍的最前端,已经跨过河面的桥,走到了老四文胜的家里,但队伍的末端,还依旧有很多孝子孝孙们,没有上桥过河。 领完了魂,接着,四个儿媳妇,要对着王氏的灵牌,给她洗脸、梳头,儿媳妇们哭喊着:“娘,梳梳头,洗洗脸,洗干净了,再上路。” 接着,又是对着灵牌喂饭,鸡鸭鱼肉,馒头枣饭,还有各种水果,儿媳妇们继续哭喊着:“娘,你吃饭啊,你吃鱼啊,吃肉啊,吃馒头,吃香蕉啊,吃葡萄啊,吃饱了,再上路。” 待到喂完饭,儿子们又将灵牌,放进纸糊的车马轿子里,办丧事的人们,抬着牛马车轿,放到了点燃的干柴上,熊熊大火之中,王氏乘着马车,奔向了极乐世界。 最后,众人抬着棺材,到了坟地,此时的坟地,汉堂和前妻韩氏,夫妻俩的棺材,已经裸露在坟坑里,众孝子孝孙们,都停止了哭声,看着王氏的棺材下葬。 夫妻三人,要合葬在一起。 文信这时,却忽然哭了起来:“娘啊,我的娘啊,娘啊。” 他哭的,不是刚刚死的这个娘,而是六十五年前,生下自己几天后,就死了的亲娘韩氏。亲娘的棺材,此时就在眼前。 “娘啊,我的娘啊,娘啊。”文信哭喊着,心底里有太多的话,要对自己的亲娘说了:娘啊,六十五年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现在能看到的,只有你的棺材了。娘啊,我终于看到你了。终于能对着你,叫一声娘了。 第313章 生小弟弟 神州大地,到处洋溢着喜悦之情,电视、广播、报纸、网络,各媒体的头版头条,无疑是这个令所有中国人,都为之振奋的消息:2003年10月16日,中国“神舟五号”载人飞船,成功降落在,内蒙古四子王旗主着陆场。中国登上太空的第一人,航天员杨利伟,安全回家。 此时的中国,是在继美国、俄罗斯之后,世界上第三个,独立掌握载人航天技术的国家。 不光是国家有喜事,邢荣军的小家,也将有喜事发生。媳妇秀萍怀了二胎,眼瞅着到了快生的日子。媳妇快给自己生孩子了,这是一件好事,邢荣军应该高兴才是,但这几天,他闷闷不乐,秀萍问其原因:“你这几天,怎么,心事重重,闷闷不乐呢?我这都快生了,你看你,每天拉着个苦瓜脸,连笑也不笑一下。” “唉,都火烧眉毛了,我还笑得出来吗?”邢荣军道。 “什么火烧眉毛?”秀峦道:“工作上的事?” 邢荣军点了点头。 “什么事?”秀峦平时,很少过问,邢荣军的工作,她对丈夫厂子里的事,既不关心,也不感兴趣。反正丈夫能挣钱,能养活这一家人,还能养活的好好的。自打哥哥景明没了,邢荣军对老马家,更是上心了许多,几乎每一周的周末,他都会带着这一家人,回大摩河去待两天,陪陪两位老人。 “厂子里,要选副厂长了。”邢荣军道。 “哦,你说过这事,你不是说,书记和厂长,都想提拔你吗?”秀萍这才想起来,一个月以前,邢荣军提过这么一嘴:“你当副厂长,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 “是这么回事。”邢荣军有苦难言:“但现在,小张也想当副厂长。” “小张?”秀峦道:“他以前,一个开车的司机,他当副厂长,这不是开玩笑吗?” “别老是这么说,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人家现在不是司机了,是后勤科科长。”邢荣军道。 “行了,行了。”秀萍满不在乎:“当年厂子里裁员,要不是你保他,他还能留下来?后来,要不是你提拔他,他能从一个司机,一步步的当上科长?他现在翅膀是硬了,还跟你抢副厂长的位子?” “人啊,都会变的,小张这个人,有心计,有城府,为了往上爬,娶了市领导的那个傻闺女,唉,你说,他也真是,不择手段。”邢荣军道:“但人家在官场上,比我有一套,要不然,能爬的这么快吗?” “是啊,他除了会溜须拍马,舔领导的腚沟子,还会什么?”秀萍道:“巴结这个,巴结那个的,平时不也是照常巴结你?现在有个厉害的老丈人,野心更大了,还想跟你争副厂长,这个人,可真是虚伪。” “也不算虚伪吧。”邢荣军倒是能理解:“人都是为自己的,谁不想再往上升升。” “那你也得有真本事才行啊,你得对厂子里有贡献才行啊。”秀萍抚摸着自己的大肚子:“别的不说,这些年,你当着这个办公室的主任,这厂子里,大大小小的事,你可操碎了心,功劳,苦劳,你样样都有了,他小张有什么?” “嗯。”邢荣军点了点头:“其实,他想竞争,基本上没戏,不管是论资排辈,还是一把手的意思,都想让我当这个副厂长,市领导虽然是他老丈人,但人事任免这块,不归他管。我只是觉得,小张插上这么一杠子,让我思想上,有点受不了。” “你啊,就是心太善了。”秀萍道:“以后也甭搭理小张了,这个人,不识好歹,他还不如一条狗呢,狗还知道知恩图报呢。” “不搭理行吗?”邢荣军道:“工作上,太多交集了,唉,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每天都得打交道,我想想也觉得心里膈应。” “你们厂子,还没人知道咱生二胎吧?”秀萍小声的问。 “没有,都瞒着呢,这哪敢说。”邢荣军道:“现在政策抓的这么紧,厂子里要是知道,咱生二胎,我啊,就甭想当什么副厂长了。” “瞒着,都瞒着。”秀萍道:“可不敢让外人知道。” 待到周日,一家人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邢童手里握着零食,边吃边看,一不小心,将一块小饼干掉到了地上,秀萍眼疾手快,她最讨厌这客厅的瓷砖上,有半点的碎屑了,便弯腰去捡。忽然,觉得肚子疼:“荣军,我,不行,我肚子疼。” “啊?”邢荣军连忙凑到秀萍的身边:“不会是要生了吧?” “是,估计是。”秀萍忍着肚子的疼痛。 “走,去医院。”邢荣军连忙扶起秀萍。 “爸爸妈妈,你们去干嘛?”邢童放下手里的零食。 “去医院,妈妈要给你生小弟弟了。”邢荣军道。 “我也去。”邢童早就迫不及待,要见到妈妈肚子里的小弟弟了。 “乖,你不能去,你在家等着。”邢荣军说完,扶着秀萍,两口子着急忙慌地,匆匆出了门。 邢童是个听话的孩子,他的脾气秉性,继承了爸爸邢荣军,为人善良,真诚,踏实,低调,内敛。待到爸妈走后,邢童依旧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只是这次,他小心翼翼的吃零食,再也不敢将零食,掉到地上了。 客厅里,忽然响起电话声,邢童连忙跑了过去,接起了电话:“喂。” “是邢童吗?”对方的声音,邢童倒是很熟悉。 “是啊,你是谁啊?”邢童问。 “我是你张叔叔。”小张道。过几天,市政府的领导,要来盐场检查工作,小张作为后勤部的主任,还有几项接待事宜,要跟办公室主任邢荣军确认。 “张叔叔好。”邢童道。 “你爸爸呢?我找他有点事。”小张道。 “我爸爸,和我妈妈去医院了。”邢童回答。 “去医院了?”小张不解:“去医院干嘛?” “去给我生小弟弟啊。”邢童很是高兴。 “你妈妈,要给你生小弟弟了?”小张仿似,发现了惊天秘密。 “对啊。”邢童不明所以。 “好的,知道了,你在家好好待着吧。”小张挂了电话。 真是天助我也,小张不禁暗自拍手叫好。计划生育是国策,邢荣军作为国家公职人员,还竟然顶风作案。小张从抽屉里,找出几张信笺,握着手中的钢笔:尊敬的沧州市纪委领导,我实名举报....... 如邢荣军所愿,秀萍又给自己生了个儿子,取名为邢亚林。但也正是因为亚林,邢荣军被举报超生,因此受到了上级部门的处分,并与即将竞选的副厂长之职,失之交臂。他在办公室主任这个岗位上,又干了十三年,直到亚林十三岁的时候,邢荣军因为单位的某些事由,被迫自尽。 第314章 十里地外 一直以来,中央高度关注三农问题,全社会也关心三农问题。在这一背景下,2003年的11月初,《聚焦三农》栏目,在cctV-7开播。节目以关注中国农业、农民和农村中的重大问题、热点问题,关注农民切身利益为宗旨。 也是在2003年的最后一天,中央和国务院,联合发出,《关于促进农民增加收入若干政策的意见》,决定从明年起,降低农业税率1个百分点,取消除了烟叶外的农业特产税,实行粮食直补,以及良种补贴,还有大型农机具购置补贴。 在中央和社会各界的关注下,在国家政策的扶持下,中国的农村和农民,在新的一年,即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按照村上的规矩和风俗,今年家里死了人,过年的时候,是不能串门拜年的,过年的这几天,要足不出户,以示孝子孝孙的悲伤之情。这一年,国增死了奶奶,所以是不能在年后,去亲戚家拜年的。 年后不能拜年,但是年前的这几天,腊月的二十七八,这几天,是可以提前走亲戚,拜年的。 过了北方的腊月二十三小年,国增便从沈阳回来了。这一年,因为非典的影响,餐具厂的市场效益,并不是很好,国增负责的东三省市场,业绩也是下滑了许多。他没有完成销售科的业绩任务,但郑连城等领导也理解,一个非典对国家,对市场的影响,不是某个人,某个企业,能改变和扭转乾坤的。 国增这一年,没有赚到多少钱,但凭着自己,平时出差在外的省吃俭用,年底的时候,还是多多少少,攒了一些钱。待到回到家,国增奔向了,县里的摩托车专卖店,他要买一辆摩托车。 现在,家家户户,都流行骑摩托车了,二八大杠的自行车,早就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国增走在大阳摩托车专卖店,看着琳琅满目,五颜六色的摩托车,导购员给他讲述着,各种型号摩托车的种种性能。 好啊,都挺好啊,国增脸上挂着笑容,对这些摩托车,每个都爱不释手。但一问到价格,国增的心底里,就打退堂鼓了。摩托车是好摩托车,但价格却太贵了,他买摩托车,不是为了,像那些年轻人一样,追求潮流,追求什么酷不酷的。他买摩托车,只是用于平时的代步,讲究个经济实惠。再说了,这越是配置高的摩托车,越是马力大的摩托车,耗油量就越高,以后这摩托车买回了家,平时烧汽油,不得花钱啊? 选了一辆最便宜的,里程耗油量最少的,当然,车身也是最小,配置也是最低,外观也是最普通的摩托车,国增兴致冲冲的,骑着回家。凛冽的寒风,吹在乡间的土路上,国增的心里,很是满意。当年小时候,自己是家徒四壁,结了婚后,更是一无所有。十一年了,这十一年里,自己和媳妇秀峦,俩人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勤俭持家,日子,终于好起来了。 现在,村上别人家有的东西,他刘国增,也算是有了,别人家有拖拉机,有三马子,有摩托车,有电话,他都有了。现在唯一差的,就是盖一栋砖瓦房,从那四间土房子里搬出来,自己也住上新房。 这新房,摩托车,都是面子,都是你日子过好了的证明。没有这些,你在村里,就永远也抬不起头来,永远都低人一等。 盖新房不是事,国增心里打算着,再攒几年钱,五六年后,他刘国增,也能盖上五间砖瓦房。 第二天一早,国增骑着新买的摩托车,载着秀峦,刘旭,刘靖,一家四口,奔向了大摩河村。年后不能拜年,年前,得来看看孩子的姥姥姥爷。 进了家门,走进院子,国增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伤感。这个院子,从自己上初中的那会,就来过。之后,又反反复复,来了许多次,每一次来,都是高高兴兴。但今天来,情绪却不一样了。 他好像看到了景明,正笑着站在院子里,迎接自己。 进了屋,国增与岳父岳母打招呼,刘旭和刘靖,也冲到姥姥姥爷的身边,即便马云唐夫妇,拉着外孙外孙女的手,满心欢喜的,给他们拿各种零食吃。但国增能感觉到,景明走了,这家里的氛围,是真的变了。 “今年的非典,你们餐具厂的业务,受影响不少吧?”马云唐依旧抽着旱烟,坐在炕上,跟国增聊天。 “受影响很大啊。”国增道:“接连半年多,商场和饭店都没人,这刀子叉子,根本就销售不出去。” “家里也是一样。”马云唐道:“就连海兴县城里,人们也不怎么出门了,连理发店也......”马云唐忽然停住,不说了。 国增抬起头,看了看马云唐,这一晃一年多,岳父竟然苍老了许多,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眼神和目光,没有丝毫的精气神。 秀峦这时,从外屋走了进来,对着国增道:“走吧,咱去上坟吧。” 夫妻俩回娘家,一是来看看爸妈,二是给死去的景明上坟。这上坟只能是上午,所以俩人才来的特别早。 “你,你要不别去了,我自己去吧。”国增不忍让秀峦跟着上坟,等见到了景明的坟,秀峦肯定,又会哭的撕心裂肺。 “我怎么能不去呢?”秀峦说着出了屋,从外屋的柜子里,翻出烧纸、鞭炮:“我得去,我哪能不去?” 见自己的妈妈要出门,五岁大的刘靖不依不饶,抱着妈妈的腿,不肯让妈妈走,秀峦急了,对着闺女吼道:“你松开我,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见妈妈发了火,刘靖哇哇地哭了,依旧抱着妈妈的腿:“我不,我不,我也去,我也去。” 姥姥姥爷,连忙过来哄孩子,陈淑芬对着秀峦道:“你说你,跟个孩子嚷什么?你就别去了,让国增自己去吧。” 见刘靖哭的一把眼泪鼻涕,秀峦抱起刘靖,对着刘旭道:“你和你爸爸去,去给你大舅上坟。” “哎呀,大冷的天,就别让刘旭去了,这么远的路,别再冻着孩子。”陈淑芬道。 “就是,他才多大啊。”马云唐道。 “他都十一了,又不是小孩了。我不去,他必须得去。”秀峦又对着刘旭道:“你长大了,你得认识你大舅的坟,以后逢年过节,都要去给你大舅上坟。”秀峦的眼神,态度坚决,无人能改变。 刘旭稀里糊涂,不知道为什么,妈妈突然这么又严厉,又认真的,让自己去给大舅上坟。 见屋子里的氛围,如此紧张,国增连忙,接过秀峦手里的烧纸和鞭炮:“行,我带刘旭去。”说完,便带着刘旭出了门。 陈淑芬追了出来,给刘旭戴好厚厚的帽子、手套,又给外孙围了条围脖。再三叮嘱国增:“路上慢点,烧完了纸,就早点回来。” “知道了。”国增骑上摩托车,载着刘旭,奔向了村子的大东北方向。景明的坟,远在十里地外。 第315章 上坟意义 “景明啊,我来看你了。”蹲在景明的坟前,国增掏出打火机,对着烧纸在下面点火。呼呼的北风,在荒郊野外,肆意的刮着,国增打了几次,也没有打着火。 他只好扯开自己的皮大衣,用半个大衣,挡着风,将烧纸放在胸前点燃,又将点燃的纸钱,引向坟前的纸钱。 “景明啊,你走了有一年多了,唉,快两年了。”国增烧着纸:“家里,都挺好的,你在那边放心吧。” “这一年,闹非典了,弄的大家都不好过,但国家管控住了,估摸着明年,情况也许,就能好起来吧。”国增找了一根树枝,挑着燃烧的纸钱:“荣军家,生了个小子,白白胖胖的,唉,因为这个小子,荣军被人举报了,估计以后,很难再往上升了。” “孩子们都挺省心的,小菲上初中了,按照你之前的想法,在县里上私立学校,学习还行。”国增继续道:“就是康健,在村上上小学,比你那时候,也强不到哪去,反正混着吧,起码将来,混个初中毕业。按照你说的,将来,学个手艺。”国增说完,看了看刘旭。 “刘旭学习,倒是还行。”国增继续道:“今年过年,又考了个全班第一,但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一个班上,还是那些个人,三十来个孩子。等过完了年,麦秋之后,就升五年级了。将来,我也打算,让他去县里的私立学校上初中,私立学校管的严,他好好学,估计能考上海中。” “景明啊,你走了后,秀峦的脾气,可是变了不少。”国增道:“你以为变好了啊?正相反。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脾气可大了,动不动的,就动手打孩子,尤其是打刘旭,这孩子又调皮,三天两头的,就会让秀峦揍一顿,唉,记吃不记打啊。” 刘旭在一旁听着,自己这点糗事,爸爸竟然还要跟人说。他不明白,为什么爸爸,要对着一个坟头,这样唠叨?他知道坟头里面,埋的是大舅,可大舅,不是死了吗?既然死了,爸爸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人死了,不是听不到别人说话了吗? “爸爸,你说这些,大舅能听到吗?”刘旭问。 “能。”国增道:“你大舅在天上,能听到咱说的话。” 刘旭看着坟头,几株枯草,在寒风中摇曳,他不相信爸爸说的话。死人怎么能听见,活人说的话呢? “景明啊,你走了,像是带走了,秀峦的半条命一样。我看,除了你爸妈,最伤心难过的,就是秀峦了。”国增道:“这一年多,秀峦瘦了不少,变得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我在报纸上看到过,说这叫什么,应激性心理障碍,唉,咱也不懂。我平时不在家,现在,不管是刘家,还是马家,这里里外外的,秀峦是真的跟着操碎心了。你在那边,一定要保佑着秀峦,能平平安安,保佑着咱这一大家子,都能好好的。” “唉,景明啊,你这个人啊,真不够意思。你倒是好了,一闭眼,甩手就走了,撇下这一大家子的老老少少,你说,你让这些人,怎么活啊?唉。”国增的眼眶红了:“其实死了好,死了就什么都不用管了,倒是活着的人,还得继续过日子啊,像是一头老牛,还得拉车耕地,人只要活着,就得往前走啊。” “爸爸,大舅当初,要是不得癌症,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刘旭看着坟头的荒草,突然问。 “不是。”国增道:“是人,就有生老病死,都有死的这天。” “那人死了以后,就不能喘气了?”刘旭继续问。 “是啊,人死了以后,心就不跳了,也不能喘气了。”国增用小木棍,杵了杵还未燃尽的纸钱。 “那人不能喘气了,得多憋的慌,多难受啊。”刘旭道。 “是啊,会很难受。” “爸爸。”刘旭声音哽咽:“爸爸,你也会死吗?” “会。”国增笑了笑:“刚才不是说了嘛,是人,都有死的那一天。” “爸爸。”刘旭忽然哭了:“爸爸,我不要你死,不要你死。你死了以后,就不能喘气了,你多憋得慌,多难受啊。” 看着哭哭哒哒的儿子,国增笑了,连忙哄了哄儿子:“唉,你看你,哭什么,我又不是神仙,能不死吗?等我老了,或者病了,早晚也得像你大舅一样,最后躺在棺材里,埋在坟里。你大舅是没福气啊,看不到自己的儿子,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我就盼着,我死的那天,你和你媳妇,还有你的孩子们,能都守在我身边,我就算死了,也瞑目了。” “不要,我不要你死,不要。”刘旭哭着。 “好好好,不死,不死。”国增笑着:“爸爸将来,活个一百岁,看着你再有儿子,有孙子,将来,我能当太爷爷,我盼着那一天啊。” 听到爸爸不死,刘旭这才止住了哭声,国增见纸钱快燃尽了,吩咐刘旭:“来,给你大舅磕头。” 刘旭跪在大舅的坟前,像模像样的,磕了三个头。 “景明啊,我们走了,你自己在那边,好好的,别舍不得花钱,以后,孩子们都长大了,都会来给你送钱的。”国增拆开鞭炮,借着纸钱的余火,将鞭炮点燃,扔向了不远处。顿时,冰冷的地面,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国增带着刘旭,从地里往地头走:“等你以后长大了,不管在哪,不管在干什么,过年啊,过清明节啊,能回家,尽量回家,要给你大舅来上坟。” “嗯。”刘旭点了点头。 “不光是你大舅。”国增继续道:“只要是你的亲人,家人,逢年过节的,只要你能回来,都尽量回来,要回来上坟烧纸。”国增想说的是,以后等我死了,你小子,不管飞到哪,落到哪,在哪安家落业,都要记得,回来给你老子上坟烧纸。 刘旭点了点头,他不明白,这人都死了,还来上坟干什么?还对着那个光秃秃的坟头,说那些唠唠叨叨的话干什么?对着一个死人的坟头,说这些,做这些,有什么用?有什么意义? 但爸爸这样说,这样做,肯定有说和做的道理,小刘旭的心里,记住了爸爸的交代。 直到十七年以后,2020年8月,五十三岁的国增,因为意外,离开了人世。二十八岁的刘海旭,独自一人,坐在父亲的坟前,泣不成声。那一刻,他才明白了,这上坟的意义。 第316章 流行音乐 开了春,又是新的一年,国增又回到了沈阳,开始继续跑业务。但跑了两个月,情况依旧不容乐观。原因是非典,虽然被控制住了,但还是时不时的,小面积爆发,人们还是很少出门,商场里,依旧是冷冷清清。除此之外,还有一点,现在流行网购了,你要想买个刀叉锅碗,可以从网上直接买,人家快递员能把东西,送到你家里去。 对于网购这件事,国增知道的并不多,他也是零零散散的,从报纸上,从电视新闻上,从客户那里聊天,才知道有这么个事。好像说的是,在杭州,有一家叫做阿里巴巴的公司,成立了一个,叫做什么淘宝网的公司,是专门做网上购物的。 对于网购,国增嗤之以鼻,没见过商品的实物,没有精挑细选一番,就敢在网上付钱买东西?买的东西不合适怎么办?想要退货怎么办?付了钱人家不发货,自己被骗了怎么办?国增无法理解,这网购,居然还有人信。这玩意,估计也就是一阵风,说不定哪天就没影了。 每天待在沈阳的办事处,基本上没啥事,国增就打开电视看电视,赵本山执导,并主演的电视剧《马大帅》,现在每天在辽宁台上播,国增挺喜欢看的。这个赵本山,不管是演小品,还是演电视剧,都挺有一套的。 当然,自己也不会每天,都在办事处待着,国增也时不时的,出去见见客户,有时候会请客户吃饭。点菜的时候,大家都很小心,从来都不点鸡肉,因为今年的年初,亚洲禽流感疫情,又进一步扩散,就连欧盟都宣布,禁止从泰国进口鸡肉了。这泰国的鸡肉,卖不到欧盟去,还不都运到咱中国来了?现在谁还敢吃鸡肉啊。 不请客户吃饭的时候,国增就一个人,去外面买些吃食,再带回来吃。办事处的不远处,有个小巷子,那里有卖盒饭的,不光是有卖吃的,还有蔬菜水果摊,各种日用品杂货店,理发店等。这几天,那个小巷子里,理发店里总是在放几首歌,有个声音沙哑的男歌手,每天没完没了的唱,国增拎着盒饭,都能跟着哼上几句。 “2002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的更晚一些。”国增唱完,心里笑道:这都2004年的春天了,还2002年的第一场雪呢。 路过另外一家理发店里,理发店门口的音响,又继续播放:你是我的情人,像玫瑰花一样的女人。 国增心里笑道:咱可没有情人,咱只有一个媳妇。 拎着盒饭,继续往前走,又路过一家音像店,门口的音响,依旧是那个男歌手声音:那夜我喝醉了拉着你的手,胡乱地说话,只顾着自己心中压抑的想法,狂乱地表达。 这一年的年初,来自中国四川的男歌手刀郎,原创专辑《2002年的第一场雪》,一经发行,风靡了整个中国的大街小巷。 一个月后,中国台湾的女子组合S.h.E,第5张原创专辑,《奇幻旅程》发行。女歌手蔡依林,第6张原创专辑,《城堡》发行。 4月份,中国台湾乐团飞儿乐团,同名专辑,《飞儿乐团》发行。6月份,新加坡籍华裔男歌手林俊杰,个人第二张原创专辑,《第二天堂》发行,里面的主打歌为《江南》。 8月初,周杰伦的第5张个人原创专辑,《七里香》发行。9月初,美籍华裔男歌手潘玮柏,第三张个人原创专辑,《wu ha》发行。10月底,新加坡籍华裔女歌手孙燕姿,第8张原创专辑《Stefanie》发行。12月初,中国台湾女歌手张韶涵,第二张原创专辑,《欧若拉》发行。 这一年,可谓之流行音乐的爆发年。 这一年,不光是各个歌手,在流行歌曲的花园里争奇斗艳。就连影视界,也在今年,上映了几部影响深远的巨作。 7月初,张艺谋执导的武侠电影,《十面埋伏》上映,12月初,冯小刚执导的年度贺岁电影,《天下无贼》上映,年底的时候,周星驰执导并主演的动作喜剧类电影,《功夫》上映。 炎炎夏日,充斥着学校的教室。破旧的小学教室里,挂在房顶的老旧电风扇,一边旋转,一边发出呼呼啦啦的声音。这天,是大梨园小学,五年级的期末学业考试。 刘旭坐在板凳上,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考试的时间,是一个小时,但才过了半个小时,他就把整张语文试卷,都全部答完了。他无聊的翻着试卷,又把各个题目,大致检查了一些,觉得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再修改的地方。而后,他忽然发现,最后一张试卷的背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需要作答的题目,他握着铅笔,忽然来了兴致...... 老师林淑凤,看了看时间,听到了外面的打铃声:“考试时间到,大家把卷子都交上来吧。” 大梨园小学的五年级考试结束,学生们也放了暑假。 坐在办公室里,林淑凤握着一支红钢笔,在给学生们阅卷,她的笔在试卷上,如行云流水一般,不停的画对号,满分,满分,每一道题,几乎都是满分,看这学生写字的笔迹,毫无疑问,肯定是刘海旭的,这家伙,今年的考试,又得是第一名了。 阅完了这张卷,林淑凤翻过去,继续阅下一张卷子,翻页的时候,忽然却看到,刘旭试卷的背面,竟然....... 为了确定,这张试卷是刘海旭的,林淑凤用笔尖,挑开了整沓试卷的密封线,从缝隙里,看这张试卷的卷头,没错,这张试卷,果真写着刘海旭三个大字,林淑凤气的,顿时吹鼻子瞪眼,这孩子,该打。 秀峦扛着锄头,从西边的地里回来,如今地里的玉米,已经长的有一扎长了,她刚在地里,锄完杂草,正准备回家,路过学校的时候,却忽然看见了林淑凤。 “林老师啊。”秀峦连忙打招呼。 林淑凤刚阅完了卷,正从学校里走出来,准备回家吃晚饭,看见秀峦,林淑凤连忙道:“海旭的妈,我跟你说个气人的事。” “什么事?”秀峦道。 “你回去,打刘旭一顿,这孩子,太气人了。”林淑凤道。 “怎么了?”秀峦不解。 “他考完了试,在试卷的背面,居然画画。”林淑凤道:“你说,他做完了题,竟然不好好检查检查,居然有心思,在卷子上画画,你说,气不气人?该不该打?” “该打,的确该打。”秀峦听后,顿时冒火:“林老师,这孩子,总是惹是生非,你跟着操心了,我回去一定教训教训他。” “这孩子,就是太聪明了。”林淑凤道:“考的倒是很好,但是,不能因为考的好,就画画吧?” “是,是,林老师,我回去就收拾他。”秀峦连忙赔着不是。 第317章 捉鱼摸虾 “啊,啊,啊。”刘旭正一边躲闪,一边叫喊。 秀峦正拿着笤帚,朝着刘旭的屁股上打去:“我让你不好好学,我让你画画,我看你以后,还敢在卷子上画画吗?” “我做完了,我是把题目都做完了,才在卷子上画画的。”刘旭一边躲闪,一边委屈的道。 “做完了,就不会检查检查卷子吗?”秀峦依旧不依不饶。 “我检查完了。”刘旭道:“早就检查完了,实在没有事干,才在上面画画的。” “那也不行。”秀峦依旧不停手:“在卷子上画画,就该打。” 刘旭心里委屈,他不明白,不就是在卷子上,画个画吗?自己明明考了一百分,却依旧要挨打。 暑假里,刘旭每天在家待不住,即便外面是烈日炎炎,他也是跟着,不,应该说,是带着同学们,三五成群的在外面厮混。他们常常跑到村西头,那里有用挖掘机,挖出来的大水坑,夏天的雨水,将大水坑灌满水,这就是又大又深的,天然游泳池啊。 刘旭等人,就在水坑里洗澡,放眼望去,十几个,乃至几十个,光着屁股的小男孩们,大男孩们,在水里活蹦乱跳,无师自通的游来游去,即便那些水,最深处有两三米,这些孩子们,也丝毫不怕。 不光是在村西头洗澡,傍晚时候,他们也跑到村东头洗澡,那里有个胜利沟,是早年间,孩子们的爷爷辈们,挖的一条排水灌溉渠。当年,文信等四兄弟,也参与了挖渠,靠着挖渠挖沟,在生产队挣工分。 如今,这条当年取名为胜利的沟渠,依旧有着排水排涝,防洪灌溉的功能,更是成为了村里的孩子们,跳进去洗澡降温的乐园。每天傍晚,孩子们都纷纷跳入水中,只露着一个小脑袋,浮在水面上。这夏日的炎热,他们真恨不得,能住在水中。 农村的孩子们,尤其是男孩们,暑假的快乐,不仅仅是跳进河里、坑里、沟里洗澡戏水。与这河水相关的,还有另外一项游戏,就是下河捉鱼摸虾。连接村子南北两头,那个村中之河,里面有数不尽的草鱼、鱿光鱼、虾米等。大小孩子们,自然是带着自制的网子,又从家里,拿出馒头等吃食为诱饵,每天就游走在河边,抓鱼抓虾。 这些都是孩子们,童年的快乐,暑假的快乐,水中的快乐。 对于刘旭每天往河边跑,秀峦很是厌恶,多次的三令五申,不让刘旭往河边凑,去河里洗澡,下河抓鱼。原因有两个,一是秀峦觉得,刘旭才十三岁,她怕儿子去河里,发生什么危险。 眼前的例子,就有现成的,大梨园邻村的丁村,就有一个小孩,因为去河里洗澡,最后淹死了,这是赤裸裸的现实教训,秀峦可不想再发生在刘旭身上。二是秀峦觉得,儿子下河捉的那些鱼虾,都是吃人的屎尿长大的,多脏啊,秀峦才不吃那些河里的鱼虾呢。 她曾看到和听到过,河边上住的那些人家,都把自家的茅房,修在河边,茅房里的粪便,都是往河里排的。 但小男孩的天性,就是记吃不记打,刘旭早已把妈妈,不让自己下河的那些话,都当成了耳旁风,他依旧是偷着下河洗澡,偷着下河捉鱼。 别的小孩捉鱼,都是正大光明,从家里扛着网子,拎着桶子,拿着馒头等干粮,来河边捉鱼,捉到鱼后,再拎着桶子,兴高采烈的满载而归,回到家后,父母肯定是一顿夸赞,起锅烧油炖鱼汤。但刘旭呢?他是万花丛中一点绿。 第一,他没有捕鱼的工具,因为他做的捕鱼网子,早就被妈妈一把,塞进了灶台里,付之一炬了。即便后来,自己又做了几次网子,但被妈妈发现后的结局,都是一样的,所以后来干脆,他也就不再做网子了。第二,他没有捕鱼的诱饵,因为他才不敢,从家里拿馒头出来,这要是被妈妈发现了,不就是告诉她,自己要出去抓鱼吗?结果肯定又是换得一顿暴揍,并且,妈妈不允许自己再出门。 别人都是手握捕鱼的网子,等工具,四处抛下馒头等诱饵,才能捕获鱼虾的。只有刘旭,赤手空拳,见缝插针的,去捉鱼摸虾。所谓强者,从不抱怨环境,不抱怨自身的不足,他只会根据现有的条件,找到成功的方法和路径。 刘旭会借着别人扔下的馒头,捡漏那些别人发现不了的鱼虾,更是顺着那些,漂走的馒头碎屑,寻找四周前来偷吃的鱼虾。就是这样,他不偷不抢,只是投机取巧,就收获了不少鱼虾。 秀峦正侧身,躺在炕上,看着熟睡的闺女刘靖,正四仰八叉的躺在炕上。秀峦拿了个小枕头,垫在闺女的头下,又往她身上,盖了个小毯子,又把屋顶的风扇调小了。七岁大的刘靖,刚才自己在炕上玩累了,躺在炕上,便睡着了。这个小闺女,一向是自己玩,玩累了就睡,从来都不用别人哄睡觉。 等到明年,刘靖就八岁了,会从村里的大班,升入一年级,不过那时候,刘旭就小学毕业,该念初中了。这兄妹二人,是没有缘分一起上学,放学了,秀峦思索着,刘旭上学中用,刘靖不行,自己的闺女,一看就不是那块读书的料,跟自己小时候一样。倒是刘旭,一直考第一,还像是那块料,随了他爸。哎,对了,刘旭呢? 秀峦看了看墙上挂着的表,中午一点多钟了,扭头,又看了看窗外的天,热辣的太阳,透过玻璃,刺的人睁不开眼。这大晌午的,刘旭刚才吃完了饭,便不声不响地跑了出去,他这是干嘛去了呢? 秀峦猜到了,这个让人不省心的儿子,肯定又是跑到河里,抓鱼摸虾去了。 想着自己,教训了他好几次,让他不要去河里摸鱼抓虾,为此,自己没少打他。但这个刘旭,这几天像是着魔一般,天天的往河里钻,抓来的那些鱼虾,也不敢往家里带,就都给了邻居们,邻居们还都各个夸赞,说刘旭抓的鱼虾好吃,每次听到邻居夸赞,秀峦知道,这小子,又去河里抓鱼去了,待到他回家后,便暴揍他一顿。 所以邻居们,每次向秀峦,给刘旭邀功,换回的,常常是秀峦对刘旭的暴揍。 “记吃不记打啊。”秀峦嘴里嘟囔着,起身,拾起墙角的扫帚疙瘩,奔向了村南头的河边。知子莫如母,这次,她非要抓个现行。 第318章 我要爸爸 刘旭的手里,正握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了半袋子的水,水里,有十几条草鱼,还有几条鱿光鱼,还有数不尽的虾米,最大的虾米,比自己的手指头都长,它们正在自己的塑料袋里,游来游去。 这些鱼虾,都是自己靠着一双小手,一条条捉的,用大人们的话说,这叫空手套白狼。 自己也算是满载而归了,刘旭拎着塑料袋,兴高采烈地,离开了河边,朝着村北头走去。路上,他在想,这些鱼虾,该给谁呢?邻居们,反正是不能给了,给了邻居,这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给自己找打。 即便自己跟他们说,不要告诉妈妈,这些鱼虾,是自己抓的,可他们这些大嘴巴,会时不时的说漏嘴。还有一个邻居,简直就是一个傻蛋,自己捉的那些鱼虾,都偷偷给了她,她竟然炸好了虾米,炖好了鱼汤,还给自己家端来了一碗,还对妈妈说,多亏你家刘旭啊。 妈妈当时气的,眼睛鼓的,跟水塘里的蛤蟆似的。待到邻居走后,妈妈不光是把虾米鱼汤,都倒掉扔掉,还揍了自己一顿。 今天的这些鱼虾,该给谁呢?刘旭想了想,给爷爷奶奶拎去。 刚走出河边,远远的,刘旭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自己走来。 “你给我站住。”秀峦气势汹汹,怒喝一声。 刘旭吓得,不敢再动。 “我让你又弄这脏玩意。”秀峦一把,夺过刘旭手里的塑料袋,将塑料袋狠狠地扔在地上,摔死了那些鱼虾。 顿时,塑料袋里的那些鱼虾,顺着水流了出来,它们在地上翻滚,跳跃着,鱼虾的身上,霎时沾满了泥土,而后,又跳了几下,便不动了。 “我的鱼。”刘旭觉得,这些活蹦乱跳的鱼虾,都要死了。 “我让你再来这,我让你不听话,我让你记吃不记打。”秀峦抓起刘旭的胳膊,拿着扫帚疙瘩,狠狠地打他的屁股。 “啊,啊。”刘旭的屁股,一阵阵钻心的疼,看着地上的那些鱼虾,躺在泥土里,都死了,他再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为什么,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下河捉鱼摸虾,妈妈都是表扬,都是夸赞,都是支持,可自己的妈妈,为什么却打自己?将自己辛辛苦苦,好不容捉来的鱼虾,自己的这些胜利品,都活活的摔死? 待到秀峦打累了,对着刘旭吼道:“给我滚回家去。” 刘旭擦着眼泪,小声地哭着,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这个家,他觉得没有爱,没有理解,没有温馨,他不喜欢这个家。 秀峦依旧气鼓鼓的,拎着扫帚疙瘩,跟在刘旭的后面:“我看你这次,长记性了没有。” 地上,那些鱼虾,在烈日的暴晒下,早就死了。鱼虾的腥味,很快引来了苍蝇,一大群苍蝇,趴在那些死鱼死虾的身上。 待到母子二人回了家,电话却响了,是国增打来的电话。睡梦中的小刘靖,一听是爸爸打来的电话,连忙挣扎着抢过电话,嗲声嗲气地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靖啊,爸爸过段时间回去。”国增道。 “我不,我要你回来,现在就回来。”刘靖对着电话吵闹:“我要爸爸。” 闺女甜甜的声音,让国增的心,像是太阳底下的冰淇淋,瞬间融化了。他出差在外,有三个多月没回家了,自己最想念的,就是俩孩子,尤其是这个小闺女。 虽说自己的骨子里,也或多或少的,有些重男轻女,这仿佛是每一个农村人,挥之不去的本能反应,但国增的心里,其实更加偏爱这个小闺女。小孩五六岁的年纪,正是懵懵懂懂,可可爱爱,尤其是她那一声“爸爸”,叫的国增,心里暖洋洋的。 见刘靖在电话里,缠着国增,秀峦抢过电话来:“行了,不说了,别浪费电话费了。” “哎呀,都跟你说了,电话费,公司给报销。”国增道。 “给报销,那也是钱。”秀峦气不打一处来。 “你看你,又谁惹你了。”国增听出了,秀峦话语里的气不顺。 “没谁。”秀峦道。 “是不是刘旭?他又调皮捣蛋了?”国增猜出了个大概,自己的儿子,他还不了解:“他放暑假了,现在每天在家里干嘛?” “干嘛?除了去河里洗澡,就是去坑里抓鱼摸虾,他能干什么?”秀峦道:“刚让我揍了一顿,他再敢去,我非揍烂了他不可。” “你说你,老跟孩子较什么真。”国增连忙安慰:“小孩子嘛,尤其是男孩,下河玩水是天性,你不要总是扼杀,孩子的天性嘛。” “你不知道丁村,刚淹死了个小孩啊?”秀峦道:“你想让你儿子,也淹死啊?”说完,便恶狠狠地,看了看刘旭。 刘旭正坐在炕边,还为那些死了的鱼虾,感到心疼。 “哎呀,没有那么严重,我们小时候,天天长在河里面,也没见哪个淹死。”国增不以为然。 “你可得了吧,亏你现在,能活这么大。”秀峦道:“行了,不说了,挂了。”说完,便挂了电话。 自打哥哥景明去世后,秀峦就性情大变,变得暴躁、严厉、阴晴不定。她就是觉得,心里有一团,挥之不去的东西,在心口堵得慌。这些东西是什么?她也不知道,是压力?对,是压力,哥哥死了,以后,家里的爹娘,还有侄子侄女,这些,她马秀峦都得管,她得挑起老马家的大梁来。 还有自己家,自打国增,进了餐具厂的销售科,这家里的烂摊子,就全交给自己了。平时的上地干活,洗衣做饭,料理家务,自己做刷子不说,她还得带两个孩子,可偏偏刘旭,又不是个安生的主,怎么越长大,就越是不懂事呢?越是不让他干什么,他就越是干什么呢? 还有那个糊涂蛋,黏糊蛋的婆婆,时不时的来自己家,东一句,西一句的,说些让自己心烦的话。往往哪壶不开,就偏偏提哪壶,说什么人死不能复生,让自己想开些,说什么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的生老病死,都是老天爷安排的。 秀峦真恨不得,怼婆婆几句,要是你儿子死了,你的心还能这么大?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她又不能这样说,只能憋闷在心里,最后,只好将这些无法宣泄的压力,怨气,都撒在刘旭身上了。 国增挂了电话,点了支烟,不禁思绪翻涌,如今,秀峦一个人在家,又是干活,又是带孩子,又是做刷子的,肯定辛苦,更是心烦。而刘旭也放了暑假,那为什么自己不把孩子,接到沈阳来呢?好减轻一些,秀峦照顾孩子的压力。也让秀峦,在这个暑假,省省心。 对,把刘旭,接到沈阳来。国增当机立断,回家,见闺女,接儿子。 第319章 外面世界 在家住了几天,趁着刘靖不注意,国增带着刘旭,匆匆出门。父子二人,先是到了村口的省道旁,坐上通往沧州市区的大巴车,而后,在沧州客运站下车,国增带着儿子,又到了火车站,买了一张火车票,进了站。 老旧的沧州站,站内破败不堪,异常闷热,刘旭跟着爸爸,挤过拥挤的人群,检票、出站、到站台,上火车。 绿皮火车,缓缓地发动起来,驶出了沧州站,载着父子二人,过京津,出山海关,一路北上,奔向东北。 这是刘旭,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走出大梨园村,奔向外面的世界。他的内心,充满兴奋和喜悦,扒着火车的车窗,看着沿线一排排的电线杆,快速的往后退,沈阳啊,大城市啊,我来啦。 “检票了,检票了,都把票拿出来了。”车厢内的乘务员,一边吆喝,一边朝着乘客们要票。 刘旭正在乘务员的不远处,又是跑来跑去,又是扒窗户往外看。 国增看了看刘旭:“过来,过来。”他心里忐忑,刘旭没有买票,如果被乘务员发现,肯定得补票了,自己应该早点告诉孩子,待到乘务员检票的时候,就躲起来,藏起来,这样,能省一张车票。 但刘旭哪里听得到,爸爸的叫唤,还一个劲的往乘务员身边蹭,还坐在座位上,朝着车窗外,看个不停。 “你的票呢?”乘务员发现了座位上的刘旭。 “我没有票。”刘旭心直口快。 “站起来,我看看你多高。”乘务员道。 刘旭立刻站了起来,而且站的笔直,生怕乘务员,不知道自己有多高似的。 乘务员望了望刘旭,目测了一下他的身高,至少得有一米五。按照列车规定,超过一米四的孩子,得按照成人票购买全票。 “这谁家的孩子啊?”乘务员环顾四周。 “我的,我的。”国增连忙走了过来,用手往下按刘旭:“刚一米出头,孩子还小,还小。” 可国增越是往下按刘旭,刘旭就越是挺着身子,竖着脖子,以示自己长的很高,他哪里知道,爸爸的用意是什么。 “行了,我也不跟你较真了,你去补个半票吧。”乘务员网开一面。 “行,行,谢谢您,谢谢啊。”国增松了口气,省了一半的钱。 补完了票,国增这才告诉儿子,以你的身高,你得买全票,等下次你从沈阳回来的时候,再看到乘务员检票,你就钻进座位底下,藏起来。这样,就能省下一张车票,不用再补票了。这车票钱,咱能省就省。 刘旭点了点头,记住了爸爸的话。 一天一夜后,火车缓缓地驶进了沈阳站。父子二人下了车,国增又带着儿子,坐公交,又换乘一班公交车,总算是到了自己的住处。 国增租住的办事处,是位于街边,一个老旧小区的一层,这套房子,有三室一厅一卫,总面积有一百五十多平米。这里原本是一家理发店,靠着街边开的门,门头上还依旧,挂着理发店的牌子,房间里的陈设,还带有理发店的余迹。 国增懒得对房子里的布局,进行改造,只是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主卧,用于自己的日常办公、居住,剩下的客厅和两个次卧,都堆满了餐具厂的货物,大大小小的纸箱子,垒的老高,因此客厅里倘若不开灯,就见不到天日。 每天,国增外出跑业务,刘旭就待在家里。当然,如若不是见什么重要的客户,国增就带着刘旭,也去这沈阳城逛逛。沈阳市区里,最大的两个商场,一个叫生活家,一个叫爱客家,这两个商场里,都设有餐具厂的专柜,国增带着儿子,一是逛商场,二是看看自己在商场里,设的那些专柜。 见自己的老板,带着儿子来视察工作了,专柜导购员们对刘旭,很是热情,拉着刘旭,直接去了商场的大超市,超市里各种吃的,喝的,玩的,简直是琳琅满目,刘旭一时之间,晕头转向,这大城市,大超市,这也太大了吧,几乎全部的东西,都是自己没见过的,这外面的世界,真是让自己小刀捅屁股,开了眼了。 “你吃这个吗?”长相漂亮的导购员,年龄上,能当刘旭的小姨了,她拉着刘旭,问个不停。 “不吃。”刘旭惊慌失措,怎么肯让人家给自己花钱,买东西呢?即便是自己想要,想吃,他也不好意思。再说了,这个陌生的女人,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对自己这么好。 “要这个吗?”导购员继续问。 “不要。”刘旭依旧紧张不安,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对自己这么好,总要给自己买东西呢? “要吧,要吧。”导购员不由分说,往刘旭的手里塞东西。 刘旭自然不知道,别人对你好,并不是对你这个人好,而是看你爸爸的面子,她是给你爸爸打工的,是你爸爸给她发工资的,她当然要讨好你。 人在小时候,别人看你,都是看你的父母,你父母有本事,有能耐,别人自然会高看你一眼。而当你父母老了,无能了,别人看你的父母,要看长大后的你。你有本事,有能耐,任凭你的父母再无能,别人也会尊敬你的父母,高看你的父母。这些都是后来,姥爷告诉自己的。 跟着爸爸坐商场里的电梯,刘旭觉得神奇,你看这个电梯,原本是直的,往上走几节后,就弯曲,变成了台阶一样,而到电梯快到头的时候,台阶又收缩,变成了直的了,真是神奇,好玩,有趣。 刘旭诚惶诚恐的,跟在爸爸的身后,看着如此大的商场:“爸爸,这里面,怎么这么凉快呢?” “有空调啊。”国增笑了笑,他想起了红楼梦里,刘姥姥进大观园,也是这样充满了好奇,看来,这趟让儿子来,是对的,得让他长长见识。 “我没看到空调啊?”刘旭道:“这么大的一个商场,得用多少个空调啊?”刘旭指的空调,是家用的空调,就像是自己的二姨家,他去过,见过二姨家的空调,一个小空调,也就一个凳子那么大,这么大的商场,那不得几千几万个空调啊? “这是中央空调,都在房顶子上呢,你看不到。”国增道:“跟家用空调不一样。” “哦。”刘旭点了点头,什么中央空调,他自然无法理解,爸爸说的是什么。这个大超市,有太多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了,如果问爸爸这些问题,恐怕,那就是十万个为什么。 第320章 村里城里 除了带儿子逛商场,国增也带着刘旭,去了趟动物园,这动物园里的狮子,老虎,斑马等,各种数不尽的动物,更加令刘旭惊奇。以前这些动物,他顶多是从书上,从电视里看见过,可现在,这些可望不可即的动物们,就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的面前,透过铁丝网,透过玻璃窗,他能看到它们在吃东西,在睡觉,在追逐打闹。 不光是带儿子去动物园,国增还带着刘旭,去了趟游乐场,也让儿子见识见识,这城里孩子的乐园。刘旭看着那些同龄的孩子们,一个个玩滑梯,玩蹦床,都玩的开怀大笑,不亦乐乎。但他自己,却不敢上前,跟他们一起玩。 因为这些东西,他没玩过,不会玩,更是不敢玩,对于这些陌生的同龄人,他内心有一些抗拒,知道自己,是一个从农村来的孩子,跟这些城里的孩子,自然不一样,一股紧张感,陌生感,甚至是自卑感,顿时涌向全身。 一旁的国增,看出了儿子的窘迫,便鼓励儿子:“去啊,跟他们一起玩,你也蹦啊。” 在爸爸的鼓励下,刘旭这才壮着胆子,走到蹦床上,还没站稳脚,别的小朋友,一个起身跳,刘旭随着蹦床的弹性,一屁股栽倒在蹦床上。 “没事,起来,你也蹦。”国增依旧笑着,鼓励儿子,他跟其他几个孩子的家长,坐在一旁,看着这些孩子们,在蹦床上跳来跳去。 刘旭起身,站在蹦床的边缘,一边随着蹦床的起伏,摇晃着身体,一边又看着那些,其他的小朋友,他们一个个,能蹦起来,又能稳稳的落地,接着,再蹦,再稳稳落地,刘旭的目光里,流露出羡慕之情,为什么他们可以蹦的这么好,蹦的这么高,可自己呢,连蹦的勇气都没有,即便是有这个勇气,跟着他们一起蹦,自己也肯定会前脚离地,后脚,就会摔倒在蹦床上。 摔倒了又怎样?刘旭不假思索,投入到蹦床的队伍之中,摔倒了,立刻起身,接着蹦,再摔,再起身,再蹦,即便是自己摔倒了很多次,也玩的不亦乐乎。 国增笑着,看着儿子由最初的不敢靠近,不敢尝试,到现在敢在上面玩了,他心底里高兴,即便儿子在蹦床上,笨手笨脚,鸡立鹤群,他也觉得欣慰。 一个大妈领着孙子,走了过来,孙子迫不及待的脱鞋,奔向了蹦床。 大妈坐在国增的身旁,看着孙子在蹦床上,如鱼得水,蹦的老高,鹤立鸡群似的,碾压所有的小朋友,大妈的嘴,咧的跟荷花似的,对着国增道:“你看,我孙子厉害不?那个,穿红衣服的。”大妈指了指:“蹦的最高的那个。” “厉害,厉害。”国增夸赞:“您孙子真厉害。” “那是,从小就玩这个。”大妈操着一口,浓厚的东北话。 “你看,那个小孩蹦的就不行了。”大妈指了指蹦床上的孩子们,一脸的不屑与鄙视:“一看,就是村里来的,这村里的孩子,就是土,又土又笨。” 国增白了大妈一眼,又起身走向了别处坐下,他才不想挨着,这个瞧不起人的老妇女呢,她刚才指的孩子,就是刘旭。 坐在一旁,看着蹦床上的孩子们,国增陷入了沉思。其实,人家说的是对的,这些蹦床上的孩子们,毫无疑问,刘旭就是那个,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农村孩子,是白天鹅里面的丑小鸭。儿子与这些城里的孩子们,在一起玩,真是显得格格不入,哪哪都不搭,国增不禁感到自卑。 其实不光是儿子,自己也是这样,别看自己现在,在大城市跑业务,也出入一些高端的饭店、办公楼等,但自己的骨子里,气质上,就是一个农村人,农村人的脾气秉性,农村人的性格特质,思想和言行举止上,都把“农村人”这三个大字,写在自己的脸上了。 更何况,自己如今,看似华丽的外表,也都是因为餐具厂销售科,才给自己披上了这身衣裳,等到哪天,自己不在餐具厂工作了,自己将会被打回原形,依旧回到农村,依旧种地,依旧是个彻头彻尾的种地人,更何况,他最近听到了风声,说厂长周金海,觉得销售科业绩做的不好,有裁撤的打算。 如果一旦裁撤销售科,那自己,岂不是又失了业,回村了吗? 唉,国增心里想,希望儿子,等到明年,把她他送到县里的私立学校,好好念完三年初中,再考上海中好好念三年,将来再考上一个好大学,等大学毕业业,就在城市里工作、安家,彻底的走出这农村,彻底改变家庭,这农村的阶级,也成为城里人,成为自己羡慕的社会阶级,摆脱自己也觉得,低人一等的阶级。 刘家的第三代人啊,希望可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大商场见识了,动物园逛了,游乐场也去了,国增便不再带着刘旭去外面。一是他这几天,正有一笔合作的业务,需要跟客户谈,没有时间带儿子再四处瞎逛,二是每次带儿子出去,儿子都是东张西望,大惊小怪,新奇不已,会引来一些人的目光,那些目光,国增受不了,但也不能因此,克制儿子好奇的天性,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再带儿子出门。 三是国增觉得,带儿子出去玩,买门票,吃饭,哪哪都花钱,即便这些钱,都是给儿子花的,他也心疼。现在,他得攒钱,攒钱盖新房,攒钱用于儿子将来的上大学,娶媳妇,买车买楼房等。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现在,能省则省,要不然,他会冒生让儿子逃票的想法吗?这钱,都是一毛一毛的省出来的,一块一块的攒出来的。 爸爸外出谈业务,刘旭就自己在家看电视,甚至拿起爸爸订的那些报纸,看个不停。爸爸临走之前,特意交代过,不管是谁敲门,都不要开门,小孩子一个人在家,千万不能给陌生人开门。 沈阳的夏天,也是暴雨连绵,爸爸这才出门没多久,外面就下起了雨来。瓢泼大雨,像是天河开了口子,哗啦啦的从天上往下倒,刘旭从主卧走出来,去厕所尿尿,走出厕所的时候,忽然看到,客厅的瓷砖上,怎么到处都是水啊? 他又顺着水流过来的方向走去,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外面的雨水,顺着理发店的那个门口,都灌了进来,这一屋子的水,把厂子里的这些货,这些盛有刀叉锅碗的纸箱子,都浸泡湿了。 刘旭连忙找了个盆,往外面清理雨水,他先是找了几块,理发店废弃的旧毛巾,将理发店门槛上,往里灌水的大缝隙堵住,接着,又把屋子里的水,用盆舀着往厕所里倒。 刘旭忙的不亦乐乎,这些雨水,要不是被自己及早发现,等爸爸回来的时候,这些餐具包装的纸箱子,恐怕都被水泡烂了吧。 自己正忙的,满头大汗的时候,房间的另一个门,通往小区内的那一扇门,门铃却忽然响了。 谁按门铃?刘旭心底里嘀咕,爸爸平时出门,都是带钥匙的,从来都不按门铃的。 第321章 清理积水 光着脚丫,蹑手蹑脚,刘旭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门口,透过门上的猫眼,他看到了两个陌生的男人,这两个男人,得有三十来岁,他们的头发,衣服,都湿透了,看样子,这是顶着刚才的暴雨来的。 爸爸说过,自己在家,不要给陌生人开门,更不要接电话。刘旭又蹑手蹑脚的转身,回到客厅,继续往外清理积水,但这次,他动作轻盈,生怕被外面的人知道,自己在屋子里。 这时候,屋子里的电话响了,刘旭又蹑手蹑脚的,走到卧室,看了看来电显示,他记得爸爸说过的话,不要接电话。 走回客厅,听到门外的两个男人在说话,其中一个人道:电话没人接。另一个人道:是不是没听见? 门外的两个男人,又继续按门铃,更甚至有些不耐烦了,狠狠地敲了敲门,但刘旭依旧装作听不见,看不见,不知道。他既不害怕,也不搭理。反正我在屋里,你在屋外,只要我不开门,你能拿我怎么办? 打了几次电话,又敲了几次门后,见屋里没有回应,两个男人只好作罢,站在门外等。 屋子里的水,收拾的都差不多了,刘旭忽然听到门外,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哎呀,这雨下的,太大了,我手机没电了,关机了。 哎呀,我们在这等了你半天了。 而后,是用钥匙开门的声音,爸爸走了进来,对着门外的二人招呼:“来,快进来吧。” 原来,这两个人,是来找爸爸的。 国增打开客厅里的灯,带着二人,查看客厅里的餐具样品:“这是我们厂子里的产品,不锈钢的叉子,刀子,勺子,还有这不锈钢锅。”国增将样品,一一打开。 “嗯,不错,不错。”两人看着样品,仔细端详,却忽然看见了,在那擦地的刘旭:“这是?” “哦,我儿子。”国增连忙介绍。 “呦呵,这屋里,还有人在啊?”其中一个人,笑着道:“小朋友,我们刚才敲门,你怎么不开门啊?” “爸爸说了,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刘旭理直气壮。 “呵,安全防范意识还挺强。”另一个人笑了。 国增笑了笑:“我出门前,交代了,不让这孩子出去乱跑。” “嗯,不错,刘老板,你这儿子,不错。”一个人道:“小朋友,你这是在擦地啊?还挺爱干活的,多大了?” “十三了。”刘旭爽快的回答:“屋里都进水了,我把水倒出去。” “哟,小小年纪,还挺懂事。”对方笑着道。 国增这才想起来,每次下大雨,雨水都会倒灌进客厅,他刚才还纳闷呢,为什么今天,客厅里没有灌进水来呢?原来是儿子,把水都倒出去了,他又看到了门口台阶上的大缝隙,被几块毛巾堵住了,嘿,儿子真是聪明。 “刘老板,看看你这儿子,不仅仅防范意识强,还懂事,爱干活。”另一个人继续夸赞。 “有其父必有其子。”其中一个人道。另外二人,哈哈大笑起来。 三人在客厅里,一边看样品,一边聊合作,有了摆在眼前的货物,论成色,品相,都很符合客户的心意。三人看了会样品,又回到主卧,坐在椅子上,国增拿出了报价单,每个样品的出厂单价,市场价,渠道价,都一一给客户介绍。 刘旭端着几个水杯进屋:“叔叔,喝茶。” “谢谢,谢谢。”其中一个人夸赞:“刘老板,你这儿子,太懂事了。”说着,接过水杯。 刘旭放下水杯,又回到客厅,继续收拾屋子,爸爸和客户在里面谈事情,他自然不会打搅。 待到三人谈完,国增将二人送出门外,关了门,国增大笑着:“刘旭,你今天表现的太好啦,我这项目,估计有戏啦。” “啊?”刘旭道:“真的?” “真的。”国增喜出望外:“本来,以为这个项目是完了,结果,他们今天刚好来这边办事,就顺道来我这了,我都不知道他们今天会来,结果,人家看完咱的东西,觉得真是物美价廉啊,哈哈哈,尤其是你,他们一直夸你呢,你可是给我涨脸啦。” “太好啦,爸爸。”刘旭也觉得高兴。 “我这是,死马又活过来喽。”国增高兴不已:“外面雨停了,走,咱今天,出去吃顿好的。” “走,吃好吃的喽。”刘旭高兴的像是只小麻雀。 父子二人,各自穿着拖鞋,大裤衩,背心,走在街边,寻找着吃饭的地方,一路上,国增还沉浸在喜悦之中,跟儿子絮絮叨叨:“这一单要是成了,那咱可是赚大发了,这是个大客户,哎呀,没想到,真没想到,我还有今天。” 对于父亲工作中的喜悦,或者说成就感,小刘旭自然无法体会,他只是知道,爸爸今天很高兴,如果不是高兴,就不会特意带自己来,去找一家好吃的馆子吃饭。 刘旭知道,爸爸小时候,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累,曾经差零点五分,就考上大学了。如果当年,爸爸考上了大学,他就不会种地了,更不会娶妈妈了,当然也不会生下自己,如果爸爸当年,考上了大学,现在的爸爸,现在过的,肯定是另外一种,更好的生活。 “爸爸,我觉得你现在能进餐具厂,能在销售科,能出差,能在外面见世面,过这种生活,都是老天爷安排好的。”刘旭忽然道。 “哦?什么意思?”国增不明白。 “因为你以前,也好好学习了啊。”刘旭说出了自己的原因:“但是奶奶家,那时候比较穷,没有钱供你复读,所以你最后,没有走出庄稼地,但你以前,上学的那些努力,老天爷都是看得见的,所以最后,把你安排到了餐具厂,让你现在,也过上好日子。” 国增笑了笑,对儿子的话,他不敢苟同。现在的日子,虽然好,但都是暂时的,万一哪一天,餐具厂倒闭了,或者他不在餐具厂干了,那如今的这些,可不都是烟消云散了吗? 当然,他没有跟儿子说这些,他只是叮嘱儿子:“旭啊,你记住了,爸爸现在的这些,都是暂时的,太不稳定了,不可能长久。但你不一样,你一定要好好上学,将来,你想复读,想上大学,爸爸砸锅卖铁,也会供你读书的,你只有读书,才会真的走出咱这庄稼地,将来,你才能在像沈阳这样的大城市,去安家,记住了吗?” “记住了。”刘旭道。 第322章 要当明星 刘旭在沈阳,待了一个多月,随着暑假的快要结束,他又被国增,送回了老家。当然,俩人回来坐火车,有了之前的经验,待到乘务员要检票的时候,父子二人心照不宣,刘旭心领神会的,钻进座位底下,逃过了检票。 暑假结束,刘旭升入了六年级,此时的他,不光是学习好,大大小小的考试,都是门门第一,总成绩第一,一个班三十个孩子,他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不光是学习好,刘旭这人,还是个孩子王。你说他坏,他也是真坏,班里男男女女的同学们,也都怕他,都把他当大哥。没人敢欺负他,反倒是他带着别人,欺负其他同学,这些同学们对于刘旭,是既害怕,又钦佩。一个学习又好,性格又坏,还是班长的人,自然是班级里,最令人瞩目的人。 这一年的夏天,伊拉克特别法庭,首次传唤萨达姆,但萨达姆拒绝认罪,并道出,真正的罪犯,在美国的白宫,是那个叫做小布什的人。也是这一年的夏天,2004年欧洲杯足球赛闭幕,希腊队获得冠军。这一年的夏天,2004年雅典奥运会,在希腊雅典举行,中国体育代表团在本届奥运会上,以32枚金牌、总奖牌数63枚,位列奖牌榜第二。人们都期待着,四年以后的2008年北京奥运会,中国人民,将会给世界人民,呈现出怎样的光彩。 当然,在这一年的雅典奥运会,那个叫做刘翔的中国田径选手,在男子110米栏项目中,以12.91秒的成绩夺得金牌,打破了奥运会的记录,追平了威尔士的科林·杰克逊,在1993年创造并保持的世界纪录,为中国夺得了,第一块男子田径奥运会金牌。刘翔的名字,从此被中国人,被世界人民记住了。 夏天过去,随之而来的是秋天。在这夏末秋初的季节,9月19日,我党第十六届,中央委员会,第四次全体会议上,正式提出了,“建立和谐社会”的历史目标。 大疫不过三年,历经两年之久,在政府强有力的管控下,非典已到了弥留之际,10月初,广东防治SARS科技攻关组,相关专家,在“广东省传染性非典型肺炎(SARS)防治研究”,科技成果的鉴定会上认定:果子狸,是SARS冠状病毒的主要载体。找到了非典的载体和根源,根除非典,时不久远。 刘旭自打上了六年级后,兴趣爱好是越来越广泛,喜欢唱歌,喜欢跳舞,喜欢画画,喜欢写作文。流星歌曲爆发的年月,他去邻居大哥哥家借磁带,借来磁带,就跟着家里的录音机,唱歌不停。 而至于跳舞,他都是跟着电视学,电视上有人跳舞,他也跟着跳,常常觉得自己是个大明星,在家里又是扭又是跳的,秀峦为此,常常厌恶。她觉得儿子,这是不学无术,明年就要升初一了,他得把心思,都花在学习上,而不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唱歌跳舞。在妈妈的冷嘲热讽,言语打压下,刘旭对唱歌跳舞的痴狂,虽然有所收敛,但却并没有减弱,更没有消亡。 六年级开学的时候,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林淑凤,组织了一次班会,让每个同学都站起来,说一说自己的梦想,同学们有的说,自己要当医生,有的要当武警,有的要当兵,有的要当老师,但刘旭站起来,理直气壮的说,自己将来,要当大明星。 班主任笑了:你要当大明星?哪种大明星? 刘旭回答:站在舞台上,唱歌跳舞的那种大明星,台上都是闪光灯,照耀着自己,多帅啊。 班主任摇了摇头,这孩子,简直是痴人说梦。 除了喜欢唱歌跳舞外,刘旭对画画,也颇有喜好。费尽口舌,磨了半天,妈妈才给了自己零花钱,允许自己,买了一套水彩笔。但是妈妈有言在先,以后,如果考完了试,再在试卷的背面画画,非打烂他的屁股不可。刘旭嘿嘿的笑着,不敢了,自己再也不敢了。 有了水彩笔,他便每天拿着水彩笔,在白纸上画画,画山,画水,画草,画花,画小鸟,画竹子,画大熊猫吃竹子,他又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梦想,就是将来,能当个画家。但当画家,你得学画画啊,得去县里的培训班,交上学费,跟着老师学。刘旭摇了摇头,买一套水彩笔,妈妈都是网开一面,还怎么会给自己花钱,报培训班呢? 他羡慕自己舅舅家的表弟,马康健。舅妈对儿子,就特别好,特别舍得花钱,马康健要什么,舅妈就给他买什么,康健说要画画,舅妈不光是给他买水彩笔,还给他买专门画画用的颜料,那些五颜六色的颜料,就像是五颜六色的牙膏,挤到画板上,再拿着毛笔似的小刷子,在纸上画画,这画出来的东西,可比水彩笔好看多了。 自从舅舅死了后,妈妈去县里的次数越来越多,尤其是到了快过年的时候,她就会带着自己,去舅妈家的理发店。舅妈负责给人理发,而妈妈负责给人洗头。 当然,自己也愿意跟妈妈,一起去舅妈家,因为大人们在店里,忙东忙西,而自己就窝在小屋子里,用表弟的那套颜料画画。 唉,每次刘旭,心底里都会想,什么时候,妈妈也会给我买这样一套颜料啊?但他也都是想想,连说也不敢说,因为自己的这个要求,肯定会被妈妈拒绝,没准,妈妈还会劈头盖脸的,骂自己一顿,所以自己也就只能,沾沾表弟的光了。 有时候,刘旭都会想,自己到底,是不是妈妈亲生的啊?为什么妈妈总是骂自己,打自己,嫌弃自己,从来都没有笑着,跟自己说过话,从来都没有鼓励过自己,简直是一点也不疼自己。反而,她对表弟马康健,倒是很好,倒是很疼爱。 表弟马康健,真是活在蜜罐子里,妈妈疼爱他,两个姑妈也疼爱他,爷爷奶奶,就更不用说了,所有的人,都围着他转。 可自己呢?除了爸爸还疼自己外,他丝毫感觉不到,妈妈疼自己。更何况,爸爸常年不在家,倒是妈妈,自己每天抬头见低头见。妈妈的心思,好像一直不在他这,也不在爸爸那,根本就不在刘家,妈妈的心思,妈妈的爱,都在马家了。 心里的这些话,刘旭都会写到日记里,从小学一年级起,他就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这一写,就是六年,他觉得自己,要保持这个写日记的习惯,至少,要写到初中毕业。 得不到家里的爱,没有父母的关注,刘旭就找其他的精神寄托。秋天的时候,妈妈带着自己,去姥姥家,帮姥姥家收玉米。刘旭跑到一个叔伯舅舅家玩,看到舅舅家养的鸽子,刘旭很是喜欢,雪白的鸽子,三五成群的,在地上昂首挺胸,走来走去,吃地上的玉米粒,刘旭便跟舅舅说:“舅舅,能不能,也给我一只小鸽子啊?” “行啊。”叔伯舅舅倒是很热情:“有一对小鸽子,刚出壳没几天,等过一个月就长大了,到时候,你来逮就是。” 第323章 一对鸽子 一个月以后,刘旭拥有了那对小鸽子,鸽子的品种,叫做落地王,意思是空中的飞行能力,这鸽子肯定不行,但是在地上,他可以称王。这种落地王,是属于信鸽和肉鸽杂交后,一个新的品种。落地王全身羽毛,洁白如雪,论飞行能力,自然比不上信鸽,论体型大小,也比不上肉鸽。 但刘旭很喜欢这对小鸽子,兴冲冲的从叔伯舅舅家,将鸽子逮到姥姥家,姥姥对外孙养鸽子,倒是很支持。姥姥家每年,都会种很多的高粱,种高粱,一是可以卖高粱粒,能赚点钱,二是高粱穗,是姥爷的最爱。每年收完了高粱粒后,姥爷都会把高粱穗,做成扫帚,送给几个闺女,以及亲朋好友们,用于打扫家用。 姥姥说,说这鸽子最喜欢吃的,就是白高粱,咱家有白高粱。 高粱的品种,有两种,一种是红高粱,但红高粱味道偏苦,鸽子虽然也吃,但不是最爱。而白高粱,味道偏甜,鸽子自然喜欢。姥姥家每年,都会种很多的白高粱, 临走的时候,姥姥用沙皮袋子,装了小半袋的白高粱。刘旭骑着车,自行车的后面,别了一个铁框,两只洁白的小鸽子,站在筐里,东张西望,从此,它们就要告别父母,告白这个大摩河村,去一个新的,叫做大梨园村,那里,将会是它们的新家,而这个叫做刘海旭的小男孩,将会是它们的新主人。 铁筐的上面,横着那小半袋的白高粱,刘旭的心里乐开了花,鸽子有了,它们爱吃的白高粱也有了,以后,他要把它们养大,等它们长大了,也会生蛋,孵小鸽子的,到时候,自己就会有一堆鸽子。就像是叔伯舅舅家,他们家的鸽子,至少有三四十只,那些鸽子们,有白的,灰的,红的,花的,它们齐刷刷的站在房顶上,简直是太可爱了。 临走的时候,姥姥还特意交代,等高粱吃完了,自己就还骑着车子,来姥姥家带高粱。等明年的时候,姥姥多种些白高粱,保证够你的鸽子吃的。 对于自己养鸽子这件事,妈妈不支持,也不反对,但鸽子弄回来了,得给它们搭个窝吧。刘旭便问妈妈:“鸽子窝,咱们在哪弄呢?” 妈妈才懒得管,回了句:“弄茅房里。” “弄茅房哪啊?”刘旭接着问。 “我不管。”妈妈回答。 求助于妈妈,是指望不上了,刘旭又跑到爷爷家,跟爷爷说,自己从姥姥家,弄来了两只小鸽子,让爷爷帮自己搭个鸽子窝。 文信笑呵呵的,跟着孙子,来到了家里,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茅房,指了指墙上:“就在这。” “在墙上?”刘旭问。 “对,就墙上。”文信道:“我以前,也养过鸽子,会做鸽子窝。”说着,文信便走出门外,找来了一些高粱杆,又去了地里,割了一些荆条来,他将细细的筋条,依次将高粱杆,穿成一排,像是一个小竹筏似的。 文信一连穿了三个小竹筏,接着,再找了几根木桩,砸进茅房的土墙上,再将小竹筏放在上面,并用细铁丝固定好,上下两排小竹筏,中间有两扎的距离,足够鸽子在里面活动,这就是鸽子窝的屋顶和地面。 接着,文信再将另外一个小竹筏,切成一个个四方的小竹筏,放在鸽子窝的屋顶和地面之间,像是每间屋子的墙壁一样,这样,原本大通铺的鸽子窝,就被分割成三个小窝了,这对小鸽子,也有了自己的三居室了。 刘旭高兴不已,爷爷的手艺,可是真厉害。他连忙跑到小卖部,花了两块钱,给爷爷买了一盒烟。刘旭知道,爷爷爱抽烟,但奶奶不给他钱买烟,所以自己为了感谢爷爷,帮自己做鸽子窝,必须得给爷爷买一盒烟。当然,买烟的钱,是今天自己从姥姥家回来时,姥姥偷偷的,塞给了自己十块钱。 对于专门为这对小鸽子,搭建的小窝,它们最初是不喜欢的,也可能是它们还太小,还飞不到墙上的窝里,所以每天到了晚上,它们就窝在,茅房地上的一角睡觉。刘旭每天晚上,都会在自己睡觉前,特意去趟茅房,将这对小鸽子,从地上轻轻的抓起,放进鸽子窝里。 直到十多天后,他再次走进茅房,准备将鸽子放进鸽子窝时,却惊奇的发现,哈哈,这对小鸽子,此时,它们正窝在鸽子窝里睡觉呢。 哈哈,刘旭开心极了,不知道今天,它们是什么时候,就早早的,飞进了自己的小窝里啊。 这对小鸽子,日夜陪伴着刘旭,增添了他的童年,很多的欢乐。刘旭的心里,每天有了期待,期待着放学,赶紧回家去喂鸽子,期待着这对小鸽子,能快点长大,再生小鸽子。 每天傍晚放了学,刘旭就背着书包,兴冲冲的往家跑。而这对鸽子,它们时常会在那时候,站在邻居家,最高的屋顶,等待着小主人回来。每当发现了小主人的身影,它们便会立刻从不远处,飞回到自己家的房顶,接着,又飞到院子里,贪婪地啄食着,小主人洒在地面的粮食,这些粮食,不仅仅有他们爱吃的白高粱,还有红高粱、玉米、黄豆、小麦、花生仁。 小鸽子一天天长大,长成了大鸽子。在换季的季节,它们身上,也早已褪去了,幼鸟时柔软,暗淡的羽毛,长出了成鸟光亮油滑,又坚硬的羽毛。当然,鸽子的羽毛发亮,这要得益于,小主人喂的好,那些昂贵的黄豆、花生仁,这些,可都是能榨油的啊。 这对小鸽子,像是小刘旭一样爱干净。小主人为它们,专门在茅房门口,准备了洗澡的水盆,每天都会灌满清澈的水,它们每天也会在吃饱喝足后,用嘴啄洗自己的羽毛。更甚至,会跳到浅浅的水盆里,洗个澡。 这对小鸽子,它们既是兄妹,也是夫妻。它们也会相互追逐打闹,也会相互给对方梳理羽毛,清理彼此嘴上,眼旁,头上的杂毛和沾染的污垢。刘旭觉得,它们真好,真恩爱,要是人也能像它们一样,或者说,爸爸妈妈,也能像它们一样,该有多好。 但这几年,爸爸妈妈吵架少了,原因刘旭能猜得出,一是大舅死了,爸爸心疼妈妈,什么事,都让着妈妈。二是爸爸这些年,在餐具厂没少赚钱,赚了钱,就给妈妈,妈妈拿了钱,自然会开心,因此才不会跟爸爸吵架。 看来,这人啊,尤其是这男人啊,就得多赚钱,等你有了钱,你的媳妇,才不会跟你吵架。以前他们吵架的根源,还不是因为穷吗? 第324章 国增失意 养鸽子,自然有养鸽子的圈子,即便刘旭现在,才只有一对鸽子,但他喜欢这个东西,自然愿意去接触和了解,跟这个东西相关的圈子,所以他认识了村上的一些鸽友,其中一个重要的鸽友,就是在村小学门口,开小卖部的林金城。 林金城三十多岁,长得英俊,为人慷慨,说话办事,也幽默风趣,很会哄人开心。他哪哪都好,但致命的缺点,却是个残疾人。从娘胎里生出来的时候,林金城就是半个胳膊,没有手臂,因此三十多岁了,还没有结婚。 谁会让自家的闺女,嫁给一个缺胳膊少腿的残疾人啊? 村委会为了照顾林金城,将原本是学校库房的三间房子,免费租给了林金城,让他在那开小卖部,卖些学生们吃用的零食、文具、玩具等等。林金城将库房简单改造后,一间房子,用于当小卖部,一间房子,存放商品货物,另一间房子,就是自己日常起居住的地方。 他平时晚上,就睡在小卖部里,只是一日三餐的时候,回自己的爸妈家吃饭。 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是孩子们的欢乐天堂。这里不光有吃的喝的,老板林金城,也喜欢跟孩子玩,做买卖也不吝啬,性格更是幽默风趣,喜欢跟大家开玩笑,闹着玩。这些学生们一旦扎堆在小卖部里,相互打闹嬉戏,总是笑声不断。因此学生们上学前,放学后,自然都喜欢往小卖部里钻。 按照辈分来说,刘旭应该管林金城叫叔叔。但他从来不叫叔叔,所有的学生,包括姓林的,跟林金城是本家的学生们,也不按照辈分,称呼林金城为哥哥或叔叔,大家都叫他“老板。” “老板”一词的由来,是往届的学生们流传下的。林金城开小卖部,也是自己做买卖了,也是个小老板了,所以大家都叫他“老板”,叫着叫着,小的跟大的学,一届一届的学生们,就这么传下来了。 林老板这人,不光是学校的孩子们都喜欢,更是深得学校里,那些年轻女教师的喜欢,而对于林老师缺少半个手臂,大家也是熟视无睹,丝毫不在意。村里有几个女教师,也是本村人,都是刚刚念完了师范大专,分配到本村当小学老师,她们平日里,也喜欢去林老板的小卖部玩,其中就包括刘金红。 刘旭就看到好几次,自己的小姑,四爷爷文胜的闺女刘金红,经常去林老板的小卖部,有时候,小姑在柜台里,跟林老板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有时候,又坐在小卖部的柜台里,在那看报纸。 刘旭觉得好奇,小姑的关系,怎么跟林老板这么好啊?小姑看他的眼神,都跟看别人不一样。他听上一届的学生们说过,说这林老板,是个万人迷,好多女老师们,都想嫁给他,给他生儿子呢。 刘旭才不信了,谁会愿意,嫁给一个残疾人啊? 不光是小姑,跟林老板的关系好,刘旭觉得,自己跟林老板的关系也很好。原因是,他们是鸽友。林老板不光开小卖部,还在自己爸妈家的房子里,养了不少的鸽子。但林老板养的鸽子,都是好鸽子,有日行千里的信鸽,还有模样好看的观赏鸽,林老板养的鸽子,品类众多,数量也多,因此刘旭常常在放学后,就跟林老板一起回家,去他家看鸽子,和谈论和欣赏他家的鸽子。 礼拜天的时候,刘旭就和林老板,俩人一人一辆自行车,骑着车去县城里赶集。集市上,有一个很大的,用于专门买卖鸽子的交易市场。林老板每次,都会带着自己的鸽子去买卖,但刘旭跟着去,就是去凑热闹,去看看鸽子,去听听人家怎么谈论鸽子。 日积月累,刘旭在养鸽子这方面,跟着林老板,学到了不少东西。同学们也都知道,这刘旭和林老板的关系好着呢,俩人是鸽友。 日复一日,刘旭的那对小鸽子,渐渐长大,刘旭也在每天中长大,即便是自己更多的心思,都花在了养鸽子这件事上,但刘旭的学习成绩,却没有丝毫受到影响,依旧是班级第一名。也正是因此,秀峦才没对刘旭养鸽子,有过多的干涉,农村人的脾气秉性,总是喜欢养些家畜,刘旭不光是养了对鸽子,还养了一条京巴小土狗,一个小花猫,对这些,秀峦倒是没怎么排斥。 小孩子,都喜欢养些猫猫狗狗,尤其是农村,家里有了猫,耗子就少了。有了狗,就有个看门护院的声响。 四季更迭,万物生长,秋去冬来,转眼间,便到了冬天,这初冬的季节,天儿可是冷了。尤其对于国增来说,他之前听到的那些风声,他之前心里的担心,都在这个冬天应验了。 餐具厂销售科,将所有驻外的业务员,全部召回来开会。厂长周金海,亲自出席了会议,整个会议开的时间,前后也就半个小时。周金海是个爽快的老板,开门见山,说了这次会议的目的和主题,总结起来,就一句话:裁撤销售科,你们都失业了。 因为这两年,受到非典的影响,整个销售科,内销的业绩做的不怎么样,迟迟没有达标,有些入不敷出。因此厂里决定,裁撤销售科。 裁撤销售科,就意味着整个销售科,所有的业务员,全部下岗失业。 对于这些裁撤的业务员,周金海也给出了大家选择,可以下车间,跟车间的工人一样,磨餐具。 这些业务员,平日里都各个风光,干的都是不受累的活,现在让他们去车间当工人,去每天蓬头垢面,灰头土脸的磨餐具,他们哪个受得了?先别说,自己能不能受得了这累,吃的了这苦,面子上,也都过不去啊。以前,他们跟那些车间的主任,都平起平坐,甚至是高人一等,现在,让他们到那些车间主任,手底下当工人,他们怎么能接受得了? 销售科一裁撤,所有的业务员,都纷纷离开了餐具厂。 国增也不例外,从餐具厂失业后,他开始在县里找工作,以前做惯了业务员,现在,他也有些心高气傲,对餐具厂更是心有怨恨。在夏天的时候,刘旭去沈阳的那个暑假,他最终跟那两个沈阳的老板,他谈成了那笔业务,给餐具厂赚了一些钱。但那时候,厂长早已有了裁撤销售科的打算,因此那笔单子的提成,迟迟拖了半年的时间,没有发给国增。 随着自己被公司裁掉,那笔提成的钱,也就不了了之,任凭自己找厂子要了两回,厂子的财务科,以销售科已经裁撤,没法走手续流程为由,几次的推三阻四踢皮球,始终没有给自己结算。 国增为此,整个人的心态,跌落到谷底,誓死再也不和餐具厂往来。一个月以后,他在县里的酒厂,找了份工作,在酒厂当工人,每天骑着摩托车,往返于家中和县里,挣着不多不少的钱,算是养家糊口。 但他心底里的阴霾、不甘、失意、始终没有散去。 这个冬天,刘氏家族,出了一件大事,一件令全族人丢脸,令全村人耻笑的大事。 第325章 伤风败俗 “怎么办吧?都说说,怎么办吧?”文珍道。 “怎么办?去他家,砸了他家,找他妈的林金城算账。”文胜又气又急,自觉脸上无光。 “对,找那小子算账。”国邦道:“草他妈的,看我不宰了林金城。” “我说,大家都冷静点,别冲动。”一旁的文彬道:“我说句话,大家别觉得不中听,一个巴掌拍不响,出了这事,也不能都怪人家林金城。咱自己的闺女,也有不对的地方。” “文彬,你向着谁呢?你还是金红的大爷吗?”文珍来了气,这个刘文彬,遇到事,总是当和事佬。 “珍哥,难道咱就听文胜的,去给人家抄家?”文彬道:“你这几年,怎么变成这样了?” “嘿,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变了?我哪变了?我这是替咱侄女出头。”文珍气势汹汹,如今,自己的儿子国新,升到了县里商务局的一把手局长,儿子牛了,老子能不硬气?有局长儿子,给自己撑腰,他这个当老子的怕谁? “行了,爸,你先消停会。”一旁的国新,连忙按住自己的老爹:“我彬叔说的对,咱不能太冲动了。” 刘氏家族的男人们,都聚在了文胜家,文字辈的人,例如文珍、文彬、文信兄弟四人、文凯兄弟二人等都来了。国字辈的人,例如国增、国民、国昌等人,也都到齐了,族里的人正在开会,出了这个事,该怎么办? 这是个什么事? 文胜的闺女刘金红,肚子被林金城搞大了,不光是搞大了,还把孩子给生下来了,生在了村里学校的厕所里。 原来,自打刘金红在村小学教书,平日里,总是往林金城的小卖部里钻,一来二去,就喜欢上了林金城。早在春天里,俩人就生米做成了熟饭,刘金红怀上了林金城的孩子,但这件事,他俩没跟任何人说,更是没有,想把孩子打掉的想法。 刘金红知道,自己的父母,是绝对不会同意自己,嫁给林金城的。所以俩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上车后补票,到时候抱着孩子,来个逼宫,来个奉子成婚,来个骑虎难下,不怕自己的父母不同意。 在俩人的预谋下,对刘金红怀孕这件事,俩人对外人闭口不提,尽量遮掩。秋冬的季节,刘金红显怀了,但天气已经冷了,她每天故意穿的厚重,好遮盖自己隆起的小腹,找各种理由不回家,避免父母看出端倪。 直到最后,初为人母,没有任何生育经验的刘金红,却在学校上厕所的时候,把孩子生了下来。 那天,林金城刚巧去县里进货,不在家。 寒冷的冬季,刘金红自己在厕所里,掐断孩子的脐带,又用自己的大棉袄,裹着孩子,将闺女抱到了,林金城的亲哥哥家,进门对着林金城的哥哥道:这是你老林家的孩子,是林金城的孩子。 林金城的哥哥,慌乱的给村里的医生打电话,医生匆匆赶来...... 随着刘金红生了孩子,这层被纸团包着的火焰,才一下子燃烧起来。林金城的哥哥,这才去了文胜家,将整个事情的缘由,全部道出,他希望文胜,能成全弟弟和金红二人,爱情都结出了果实,千万不要棒打鸳鸯。 谁会让自家的闺女,嫁给一个缺胳膊少腿的残疾人? 文胜的肺都要气炸了,那些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巴掌拍不响的道理,他丝毫没有想,此时他想的,都是那混蛋林金城,他杀了林金城的心都有了。 是林金城,毁了自己的闺女,毁了闺女的清白,毁了一个,好端端的黄花大闺女,更是毁了他刘文胜,一世的英名,丢了他刘文胜,丢了他刘氏家族的脸啊。 接着,在文胜的要求下,金红和孩子被送回了家,刘氏家族,召开紧急会议。 “老四,要是林家,真有意,孩子也生下来了,我看,要不就。”一言不发的文利,唯唯诺诺,不敢再继续往下说。 “三哥,就什么?”文胜道。 “要不就,就成全这俩孩子吧。”文利道。 “三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还是金红的亲大爷吗?”文胜怒气冲天:“你这不是放屁呢吗?” “就是啊。”一旁的文信,无法苟同三弟的想法,见文胜一副要吃人的样子,连忙打圆场:“咱这是嫁不出去了吗?跟个没手的人?老三,你少说两句。” 文利叹了口气,得,自己不说了,一句话也不说了。 “对,咱金红,要模样有模样,要学历有学历,还是个正儿八经的老师,就算是出了这个事,照样能找个好人家。”文珍连忙接过话茬:“老四,你放心,金红的婚事,包在我身上。”说完,文珍又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国新,你在县里寻摸着点,有合适的,给金红说说,起码,对方也得是个吃皇粮的。” “我知道了爸。”国新不得不应下来,倘若金红,是个正儿八经的黄花大闺女,说一门亲事还尚且可以,但出了这么个有辱家门,伤风败俗的事,这让他怎么跟人家说亲啊?自己的老爹啊,怎么现在变得,这么不明事理了? “那,这孩子怎么办?”国增道。 “孩子不能要。”国新道:“带着个不明不白的孩子,金红还怎么再找对象?” “对,孩子不能要。”国民道:“送人吧,反正,是他林家的孩子,让他林家看着办吧。” “唉。”文字辈的几个人,都纷纷叹息,这叹息声里,有惋惜,有遗憾,有无奈,有耻辱。 国字辈的人,也都是七嘴八舌,商量着对策,尤其是国邦,非要找林金城算账,砸了林金城的家。也有人劝阻,说砸了人家,能怎么样?现在是法治社会,你砸了人家,人家要是报了警,最后,大家还不都是被抓进局子里? 无论事情的缘由,对错是什么?但毕竟,金红是刘家的人,是这些男人们的侄女或妹妹,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众人自然会偏向金红,觉得是金红受了欺负,一时间,话锋把矛头,都对准了林金城。 国邦上了头,自己的姐姐,被林金城搞出了孩子,自己这个当弟弟的,必须得为姐姐出头,他奔出屋外,从偏房里找出一把斧头,拎着冲进屋子,瞪着眼睛,对着众人道:“走,大家都跟我去,我非砍死林金城,操他妈的,我非把狗日的鸡八给剁下来喂狗。” “走,走,走。”国升,国昌也跟着起哄。 文珍见氛围烘托到这了,也跟着来了劲,扭头问自己的儿子:“国新,你在县里,认识公安局的人吧?就算是林家报警,警察来了,咱也不怕。” 虽说自己,认识公安局的局长,但此时的国新,没有跟着大伙起哄,反而是异常的冷静:“爸,你冷静冷。,四叔,国邦,都冷静冷静,大家都消消气,别冲动。公安局我有认识的人,但不熟,要是真把你们都抓进去,我也不一定能捞的出来。” 国新的话,让众人的气焰,顿时消减了不少,没有局长给撑腰了,谁还敢奈何? 另一间屋子里,侧着身,正在给孩子喂奶的金红,看着可怜的女儿,听着另一间屋子里的吵嚷,早已是泪流满面。 第326章 摔死鸽子 晚上,国增回了家,进门就丧着脸,闷闷不乐。刚才族里为金红召集的会,开了半天,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最后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所以然来。 国增觉得,四叔要带着众人,砸人家林金城的家?凭什么?他怎么不想想,自己的闺女不检点,做了这等见不得人的事,丢了他老刘家,几辈人的脸。 还有珍大爷,他口口声声说,给金红再找个婆家,还找个什么公务员,吃皇粮的,他有这个本事吗?再说了,人家好人家,哪个有头有脸的人,会要金红这个,未婚先育的女人呢? 丢人,真是丢人,国增心底里恼火,从古至今,刘家人在大梨园村,活了好几辈人了,也没出现金红这样的情况。以后,自己再出门,还不被别人指指点点,背地里说,自己的亲叔伯妹妹,做了这等见不得人的事,真是丢人啊,姓刘的人,脸都被她刘金红给丢尽了。 不光是这件事,让国增心里不痛快,还有酒厂的事,也让他心里不爽。自打离开餐具厂,进了酒厂,这酒厂里的效益,也是江河日下,一连两个月,都没给工人们发工资了。 大家都说,这酒厂虽然是国营单位,但估计离着破产也不远了。国家对国营企业改革后,现在的国营单位,都是自负盈亏,你接连亏损,那不倒闭才怪了。即便这酒厂,是县办企业,但经济效益不行,县政府也无力回天,看来,没准哪天,自己又要失业了。 秀峦做好了晚饭,一家人一边吃着饭,秀峦一边问着国增,族里今天开会的事。国增将自己听到看到的,都一一道出,秀峦本就对四叔和四婶有意见,两家之间,即便是亲叔侄的血缘关系,也是不怎么和。,秀峦在饭桌上,冷嘲热讽:“狂,我让四叔和四婶狂,活该,这下丢人,丢大了吧?” “唉。”国增叹着气:“人家还不觉得丢人呢,还不好好反省反省,自己平时,都是怎么教育孩子的,还在那五啊八啊的,真是不知好歹。” 对于自己的小姑生孩子这件事,刘旭早就听妈妈说了。这几天,村里的家家户户,街头巷尾,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议论纷纷的事,就是小姑生孩子的事,真可谓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也应了那句老话,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刘旭不明白,为什么四爷爷和四奶奶,不让小姑,嫁给林金城呢?如果小姑真的嫁给了林金城,那林金城,岂不成为了自己的小姑父了吗? 但谁会将自己的闺女,嫁给一个残疾人啊? “爸爸,我觉得林老板是个好人啊,小姑都给他生了孩子了,干嘛不嫁给他呢?”刘旭道。 “你懂个屁。”国增看了儿子一眼:“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掺和。” 国增继续跟秀峦,说着金红生孩子的事,秀峦又问,金红生的那个闺女,打算怎么办?国增道:听林家的人说,把孩子送人,送到王文村,林金城的一个亲戚家。 刘旭又来了疑问:“干嘛送人啊?那是小姑的孩子啊?她自己怎么不带大呢?那个孩子的爸爸,不是林老板吗?干嘛送给别人啊?林老板怎么忍心,把自己的孩子,送给别人啊?” 国增火了,扔下手里的碗筷,冲着刘旭怒吼:“林金城,林金城,你知道个屁,天天的林金城。我听说,你天天去他家玩,还跟他一起养鸽子,你现在满脑子里,都是林金城,都是鸽子。我跟你说,你不许再养鸽子了,给我好好上学,等明年,去县里的私立学校上初中。” “我不去,我要上苏集中学。”刘旭立刻反抗。 对于明年,去私立中学,还是去苏集中学上学,刘旭和爸爸,发生了很大的分歧。依国增的意见,私立中学较比苏集镇中学,学风正,老师也教得好,管的严,再加上学生们得住校,在私立中学上学,刘旭自然能学好。 但刘旭却并不这么想,班里的三十个同学,大家都是要上苏集中学的,倘若他自己去了私立中学,就意味着和小学同学们分开,没有玩伴了。自己的表姐马菲,当初就是在私立中学上的,表姐说过,私立中学管的太严了,学习也太苦,学生的言行举止,处处受到老师的限制和监视。那不是学校,是监狱。 自己可不想,跟小学同学分开,更不想进私立中学,这所监狱。所以每次爸爸说,让自己去私立中学上初中,刘旭都极力反抗。 “他妈的。”国增火了,新账旧账,新仇旧恨都涌进了脑子里:“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想成天,还跟着他们玩,还瞎混,还跟着林金城养鸽子。鸽子,妈的,我让你养鸽子,我非摔死你的鸽子。” “你敢。”刘旭也火了,这个家里,他只怕妈妈,不怕爸爸,爸爸要摔死他心爱的鸽子,还冲着自己发火,还说上私立中学,刘旭习惯成自然,依旧反抗,他还就不信,爸爸真敢摔死自己的鸽子。 “操。”国增怒气冲天,他一向包容儿子,很少对儿子发火,这也就使得刘旭,只怕秀峦,不怕自己,这才敢肆无忌惮的,这样跟自己说话。国增狠狠地,将桌上的盘子摔在地上,怒目嗔视地看着刘旭。 面对爸爸突如其来的骂声,以及那张凶狠的脸,令人害怕的眼神,刘旭吓呆了。爸爸发火了,这次是真的发火了。 不发火的人,一旦发起火来,就会吓傻所有人。 “操你妈的,我现在就给你摔死。”国增冲出屋子,奔向茅房,刘旭呆呆的,愣在屋子里,只听见外面,响起了“碰碰”两声。 完了,我的鸽子,被爸爸摔死了,真的被爸爸摔死了。刘旭愣在屋子里,流下了眼泪,他甚至都不敢走出屋门,去看看自己的鸽子,他更是不相信不明白,一向温和的爸爸,为什么发这么大火?为什么要摔死自己的鸽子? 过了一会,国增回了屋,进了东屋,一个人坐在屋里的床上抽烟。 刘旭坐在西屋的炕上,抹着眼泪,他觉得心里委屈,今天这是怎么了?自己这是招谁惹谁了?自己的鸽子,更是招谁惹谁了? 秀峦收拾着地上的碗筷,看了儿子一眼,没好气的道:“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让你多嘴,你惹他干什么?该,活该,鸽子摔死了更好,省的喂粮食了。” 一旁的小刘靖,看着哥哥在那哭,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一切,这个家,不就是每天,爸爸跟妈妈吵,跟哥哥吵,每天的吵吵闹闹,打来打去吗?她才觉得,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了。 直到风平浪静,刘旭才弱弱地起身,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再奔向茅房。他的心里七上八下,鸽子,我的鸽子,你们千万不要死,不要死。他先是扫视着地上,生怕眼睛里,忽然出现自己的两只鸽子,横尸躺在冰冷的地上。 但庆幸,自己没有看到。 而后,刘旭走进茅房,目光直奔墙上的鸽子窝,他这才发现,两只小鸽子,此时正安安稳稳的,站在窝里看自己呢。 与鸽子四目相视下,刘旭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第327章 鸣琴晚年 也是在这个冬天,国增的姥爷刘鸣琴,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从始至终,鸣琴夫妇,也没有怎么来过,闺女春兰家。这要归咎于,他们瞧不起姑爷文信,瞧不起刘家人,不想和这些坑蒙拐骗,失德丧信的人有来往。要说这刘家人,名字取的,也都挺有意思的,老大叫刘文店,老二叫刘文信,老三虽然叫刘文利,但小名却叫刘文德。 你看,一个文信,一个文德,却都是些无信无德的人。 当初碍于,传统封建的思想和颜面,即便当年闺女春兰,要死要活的,要跟刘文信离婚,但鸣琴老两口,也始终不同意,直到最后,春兰得了疯病,这段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才得以继续维系。 但鸣琴夫妇,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们把这一切的根源,都归咎于文信,以及他的大哥文店,还有替他,掉包相亲的三弟文利。是刘家人,是刘家文字辈的兄弟们,把闺女春兰给毁了,活生生的害惨了。 久而久之,鸣琴夫妇,也就不怎么跟刘家人来往了,更别提来大梨园村了。 直到这几年,鸣琴的老伴儿魏氏离世后,孤零零的鸣琴,这才引起了儿女们的重视。先是大儿子炳文,觉得自己自幼离家,在外当兵几十年,没有在父母身边,尽过半点孝道,如今自己功成名就,以上校正团之职,服役于石家庄某陆军,现在,自己该尽尽孝道了。 炳文将老父亲接到了石家庄,在家里住了一段日子,但鸣琴却在儿子家住不惯。这是一个部队大院,管的严,平日里,也跟邻居们,没有什么来往,到处都神神秘秘的。自己一辈子,都活在村子里,熟悉了村子上的一切,过惯了农村的日子,这部队大院,他不对付。 他最喜欢的,就是在自家那三间土房里,在那个小院子里,举着拐棍,四处溜达溜达,看看菜园子,侍弄侍弄花草,和老邻旧居,泡上一壶茶,聊天说地,闲坐上半天。 但到了这石家庄,每天住在楼房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哪里是住楼房,分明是住监狱,出趟门,还得坐电梯上下,电梯里摇摇晃晃的,怪吓人的,进出小区,那个站岗的哨兵,还给自己敬礼,弄的自己心里不落忍,鸣琴觉得哪都不习惯,吵着要回家。 炳文拗不过老父亲,只得跟二弟占文商量,老爹要回家,不想在石家庄了,咱怎么办? 占文连哄带骗,大哥那你住不惯,来沧州住吧,我家的小区,就住一楼,你上下楼都方便,这是铁路局给分的房子,门口可没有当兵的站岗,出入自由。楼下还有块菜地,你喜欢种菜,可以种种菜,浇浇水,我这比大哥那好多了,爹,你来我这住几天吧。 鸣琴又跟着占文,去了沧州,在沧州又住了小半个月,但依旧住不惯,不管是哪个儿子家,住的都是楼房,生活的都是城市,这跟农村,跟自家的土房比起来,哪里都不一样。 垂暮之年的鸣琴,时常一个人,坐在小区的楼下,看着四周的高楼大厦,听着远处的汽车鸣笛,车水马龙之中的人来车往。他不禁感叹,这城市里的生活,哪里好?还是农村老家的生活好。 他现在最为怀念的,就是当初自己和魏氏,老两口子,在那个自家的小院里,在那三间小土房里,相互陪伴与搀扶,无忧无虑的生活。 但这种生活,一去不复返了,再也不可能有了。 在沧州也住不惯,鸣琴依旧跟二儿子占文,吵着要回家,占文道:“爹,我这不就是你的家吗?” 鸣琴理直气壮:“我要回山后,回我自己山后的家。” 儿女们,自然有儿女们的工作和生活,谁也不可能每天陪着老爹。鸣琴也不愿意,因为自己的到来,而影响和消耗,儿子儿媳的正常生活。 最终,谁也没能拗过鸣琴,老爹要回老家,那就回去吧。 金双和杨呈强两口子,听说姥爷要回来,自然是高兴不已,连忙租了个车,从海兴县山后村,开了近两个小时,赶到了沧州市区,接姥爷回去。他们这么做,自然有这么做的道理。当初,他们两口子,充当姥姥和姥爷的全职保姆,大舅和二舅,按月给他们发双份工资。但自从姥姥离世后,两人的工资减半了,只给开一份工资。伺候两个老人,开两份工资,现在只伺候姥爷了,可不只给开一份工资嘛。 但自从姥爷被接到了石家庄、沧州去生活,这大舅和二舅给开的工资,也就断了两个月。现在,姥爷要回来了,以后,又能按月开工资了,俩人自然是迫不及待的,要把姥爷接回来。 金双夫妇,如今的家庭收入,主要来自于大舅和二舅,给开的工资。他们之前在村上,开过小卖部,小卖部后来经营的不怎么样,就关门大吉。杨呈强又开始养花卖花,但也不怎么样,只能勉强维持罢了。他们的主要进项,还是大舅和二舅给开的工资,一个月,五千块钱呢。 鸣琴回到山后村后,国增开着三马子,载着妈妈春兰,一起来看望姥爷,国增打趣道:“姥爷,两个儿子家,你都住了,不去闺女家住几天啊?” 春兰也随声附和:“对啊,从小,你们就疼儿子,偏向儿子,现在老了,还是偏向着儿子,也不去我那住,好让我也尽尽孝,伺候你几天。” 是啊,年迈的鸣琴,这才恍然大悟,这一辈子,自己去过大梨园村的次数,简直是屈指可数,更是从未在闺女家,好好的住上几天。现在,自己老了,还能活几年?还能活多久?自己干嘛,不去闺女家住几天呢?外孙女和外孙女婿,虽然把自己伺候的很好,但他们毕竟是外孙,是隔代人。 现在自己老了,快死了,住闺女家,让闺女伺候自己,这是天经地义,这是自古以来的孝道,要不然,自己当初生闺女干嘛?再说了,春兰家也是住在村上,跟自己的家没两样,住起来也方便习惯。 鸣琴当机立断:“走,去大梨园,我要去春兰家住几天。” 对于鸣琴要去大梨园住,国增和春兰,自然一百个愿意和欢迎。但金双夫妇却不乐意了,姥爷这才回来没几天,现在倘若又走了,那这个月的工资,大舅二舅,该怎么给自己结算啊?俩人以天冷,路上不方便,妈妈也年纪大了,照顾不好姥爷等理由,委婉拒绝,但鸣琴上来了脾气:“不行,我今天就得去大梨园。” 国增这才忽然想到,自己的一句话玩笑话,却断了妹妹两口子的财路,他不禁有些懊悔,刚才不该多嘴,但自己刚才的话,还真不是多嘴,他是发自肺腑的,希望姥爷能去大梨园村,好好住几天,安享晚年,也好让他这个大外孙,能守在身边,尽尽孝道。 当初,自己小时候,可是姥爷手把手的带大,教自己读书认字,教自己做人的道理。姥爷现在老了,姥姥又早已离世,他哪有不回报的道理。 众人一番商量之下,金双和杨呈强,这才勉强同意了,姥爷去大梨园村。金双开始收拾着,姥爷的衣物,日常用品,将他平时用的东西,装进了一个大包里。临走前,国增偷偷地,将金双叫到一边,小声的道:“就住几天,顶多一个礼拜,到时候,我再把姥爷送回来。” “哎呀,大哥,咱姥爷想在那住几天,就住几天,住多久都行。”金双才不肯承认,自己的另有所图:“我主要是担心咱爸妈,他们年纪也大了,还照顾一个老人,老人照顾老人,别再把咱爸妈给累坏了。” “这你放心,我每天都会去咱爸妈家看看的,有我在,你放心吧。”国增也不肯将话挑明,顺坡下驴,给金双面子,也让她吃颗定心丸:“一个礼拜,最多住一个礼拜,到时候,我一准送回来。” “还送回来干嘛?”金双说着客气话:“你平时也挺忙的,到时候,我们租个车,去接咱姥爷。” 第328章 鸣琴生前 鸣琴来到了大梨园村,在春兰和文信的照料下,继续着风烛残年的日子。但这样的日子,也是为数不多了。自打老伴魏氏去世后,鸣琴的身体,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人的精神支柱,一旦崩塌后,身体的消亡,只看摧枯拉朽的速度罢了。 国增每天早上,上班之前,都会来一趟爸妈家,来看看姥爷,看看姥爷吃什么,喝什么,还缺点什么,而后再去县里上班。到了晚上下班,国增又会来一趟,从县里买回一些吃的,喝的,要是爸妈还没做饭,国增就帮着做饭,跟爸妈和姥爷吃完饭后,再回自己的家。 鸣琴吃着国增做的饭,夸赞国增:“国增啊,你这个大外孙啊,从小就孝顺。” 国增笑着:“嗨,姥爷,我的这些孝顺,还不都是,你从小教的我嘛。” 春兰文信,四人相互看看,都笑了。 你当初教会了孩子,做人的道理,等你年老之时,孩子自然会反哺于你。 对于住到奶奶家的这个老头,刘旭自然知道,这是奶奶的爸爸,是爸爸的姥爷。对于这个老头,刘旭听爸爸说过,说自己的大名刘海峰,就是这个老头给取的。这个老头,可是厉害了,以前,做过地主家的大管家,解放后,当过村上的生产队大队会计、大队长、支部书记,不光是这些,老头还能掐会算。懂些占卜之术,还会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总之,这个老头,很厉害,了不得。 这个老头,自己得叫老姥爷。 刘旭每天,至少都去奶奶家一次,这是爸爸交代的,说多往奶奶家跑着点,帮着爷爷奶奶,多照顾照顾老姥爷。刘旭听了爸爸的话,开始的时候,往奶奶家还跑的挺勤,一口一个老姥爷的叫着,叫的老姥爷合不拢嘴,开心不已。 老姥爷还拉着自己的小手,教自己五行、生肖、算卦,什么天干地支,金木水火土,子鼠丑牛寅虎卯兔等等。 对于这些,刘旭不感兴趣,也记不住,更是渐渐地,不太喜欢这个老头了。因为每次靠近老姥爷,他说话的口气,他身上的气味,有一股强烈的臭味,尿骚味,呛得刘旭无法呼吸。 几天后,刘旭便不再去奶奶家了,因为奶奶家整个屋子里,都是臭臭的,一进门,就一股尿骚味,甚至连门口的院子里,到处都是刺鼻的尿骚味,刘旭讨厌和嫌弃这个味道。 这不怪刘旭嫌弃,自打将老爹接来,春兰从未给老爹换过衣服,尤其是内衣内裤,而鸣琴毕竟上了年纪,有时候会小便失禁,所以常常尿到裤子里,即便是尿到尿罐里,春兰也懒得往外倒,老爹的尿罐子,随意地丢放在屋里。或者老爹在里面尿完了尿,春兰就直接顺手,推开门倒在门口,这番操作下,家里能不臭吗?能没有尿骚味吗? 在照顾老人这方面,春兰比起闺女小双,可的确差的太远了。这老人照顾老人,年轻人照顾老人,拿工资照顾老人,不拿工资照顾老人,还真是不一样。 一连几天,刘旭都没有去奶奶家,只要不去奶奶家,就能不闻,那让人刺鼻作呕的尿骚味了。但这天,刘旭忽然有些想念,那个给自己起名字的老姥爷了,他再次来到了奶奶家。 他在屋子里四处寻找,东屋西屋找了个遍,屋子里没有,又去院子里找,但四处也找不到。他还记得就在几天前,老姥爷举着拐棍,在几间屋子里,在小院子里,还颤颤巍巍的四处溜达。 刘旭问道:“奶奶,老姥爷呢?” “走了啊,你老姑刚接走的。”春兰道。 “怎么走的?”刘旭问。 “你老姑和姑父,租了个小轿车来接走的。”春兰回答。 看着奶奶家的炕上,屋子里,没有了老姥爷的身影,刘旭的心里,忽然觉得空荡荡的,这一下子,自己像是丢了,什么宝贵的东西似的,忽然有些失落感。 屋子里的尿骚味,虽然还在,但较比之前,没那么浓烈刺鼻了。刘旭有些后悔,后悔自己这几天,没有来奶奶家,没有再陪陪老姥爷,没有再跟老姥爷说说话,听他讲那些天干地支、五行八卦、子丑寅卯。 每当刘旭回忆起老姥爷来,都会觉得,心有愧疚和遗憾。年幼的自己,为什么要嫌弃一个老人,一身的尿骚味?为什么不跟他好好学学,他那一身的本事?为什么不好好听听,他给自己取名刘海峰,寓意是什么?为什么不听他好好讲讲,清末民初以及新中国,这历朝历代,他亲身经历的各种故事? 被接回山后村后,鸣琴的身体,一下子坏了,天寒地冻的季节里,他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也或许是九泉之下的老伴魏氏,想念他了。两个月后,鸣琴忽然瘫痪在床,不能自理,并日益病重。 两个儿子炳文和占文,各自匆匆回了趟老家,看了看老父亲,住了两天后,又不得不回去。如今,他们一个在部队,一个在铁路局,都是身居要职,单位的大小事,都等着他们拍板决定,他们也身不由己。 他临走的时候,大舅和二舅,都给了金双一些钱,让小双好生照顾姥爷。 日夜的陪伴,儿子们给不了,只能花钱,买个心里的平衡舒坦。 国增闻讯后,决定来姥爷家,住一段日子,好好照顾照顾姥爷。现在酒厂里的工作,半干半停,还不给发工资,工人们也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极度松散,厂领导们也是见怪不怪,懒得去管。 既然厂子里没什么事,自己不妨请几天假,来伺候姥爷,就算是替自己的妈妈,尽尽当儿女的孝道。再说了,自己小时候,姥爷可是真疼自己了,在姥爷最后的日子里,自己当然也要疼姥爷。 刘旭也刚放了寒假,便跟着爸爸,一起在老姥爷家住。老姥爷家的房子,一共三间,老姥爷和爸爸住西屋,中间是外屋不住人。东屋里住姑姑姑父,还有自己和表弟杨亮。 自从爸爸来照顾老姥爷,姑姑和姑父,算是解放了,不用再半夜里起来,伺候老姥爷尿尿了。他们总算是,能在夜里睡个安稳觉。 晚上半夜里,刘旭时常会被西屋的声音吵醒,会听到爸爸说:“姥爷,你醒啦?解手吗?我给你拿尿罐啊?” 而后,是老姥爷“嗯”的声音。 接着,刘旭会听到爸爸开灯,刘旭扭头顺着炕沿,会看到西屋里的灯亮起来,灯光穿过外屋,也照亮了半个东屋,而旁边的姑姑和姑父,正睡的香甜,鼾声四起。 在刘旭的记忆中,老姥爷生前最后的那段日子里,爸爸都一直守在他身边,伺候照顾着老姥爷。 又过了几天,鸣琴在一个深夜,安详的离开了人世,享年92岁。他这一辈子,成就了两个儿子,托举着他们,奔向了另一番人生。但同时,鸣琴也毁了自己的闺女,仿佛将闺女,打入了地狱之渊。但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是闺女的儿子,自己的外甥国增,睡在他的身旁,陪在他的身边。 人这一辈子,有太多的说不清,道不明。 第329章 剑桥英语 送走了老姥爷,刘旭从姑姑家回来后,每天便无所事事。这放寒假了,他的心思,自然完全不在学习上了,只是更加痴迷于养鸽子。他每天都不着家,净是往村里,那些养鸽子的鸽友家钻。 国增对此,左右为难,你说他养鸽子,是玩物丧志吧,但也不是。这不,年底的六年级期中考试,他又得了个全班第一,家里墙上的奖状,都快贴满了。你说他心思都在学习上吧,这也不是,成天的围着那俩鸽子转,你能说他心里每天在想什么? 国增听人说,咱这村里上学的孩子,等上了初中,一般英语成绩就差,为此学习的总成绩,会落下的,这寒假正是给孩子,补习英语的最好时机,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国增想想,觉得人家说的对,你看这大梨园村小学,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孩子们只学语文和数学,根本就没有学过英语,等明年,刘旭就上初中了,到时候,他从零开始学英语,这能学会吗?能学好吗? 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国增跟人打听后,便开着摩托车,载着刘旭,来到了县里的剑桥英语少儿培训班,咨询过学校的老师后,决定给刘旭也报个寒假班,跟着培训班的老师学英语。 对于学英语这件事,刘旭自然乐意。人家别的村,像是他们一个镇的苏东村、苏西村、马厂村、王文村等小学,都从三年级开始学英语,可唯独他们大梨园村,从始至终,就从来没有开过英语课。现在,爸爸让自己上英语培训班,这简直是太好了,到时候,自己也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多帅气。 寒冬腊月,刘旭每天下午骑着自行车,跟邻村的几个孩子,一起搭伴去县里的英语培训班,从26个英文字母学起,从最简单的单词学起。等晚上培训班下了课,再赶着夜色,骑车回家。 没有任何英语基础的刘旭,学起英语来,着实觉得吃力,那些别人看似简单的单词,读几遍,就会读,甚至可以默写出来的单词,他往往记不住,不知道该怎么念。 例如老鼠这个词,英文是“mouse”,他不会读,也记不住,就在单词的下面,用汉语写上“猫死”,这是他自己发明的英语记忆法,猫希望老鼠死,所以mouse”读作“猫死”。 诸如此类的词汇,还有很多,就拿最简单的数字词汇,例如数字2,英语是“two”,他就在课本上,写个“吐”。数字3,英语是“three”,他就在下面,写个“死瑞”。 土人自有土法子,笨人自有笨法子,但这些土法子和笨法子,终究比不上别人的天资聪慧,更是比不上那些,学过几年英语,有扎实的英语底子和基础的孩子。整个培训班里,大多是一些城里的孩子,只有刘旭等少数,几个农村来的孩子。而刘旭又是这些孩子里,学的最差的,甚至在老师的眼里,他是最笨的那一个。 一向老师眼中的好学生,聪明学生,班里同学们眼中的孩子王,品学兼优的大哥,顿时成了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刘旭的心里,自然有很大的挫败感,而在这些挫败感之下,油然而生一种自卑感,学英语这件事,太难了,他怎么学也学不会,越学越是觉得吃力。 半个月后,刘旭由最初对学英语的好奇,兴奋,充满兴趣,逐渐变的没了热情。困难之下,他开始退缩,甚至觉得,自己每天顶着寒风,跑到县里学英语,简直是一种痛苦,是遭罪,是身体和心灵的折磨,自己每天来来回回的去县里上课,这是图什么呢? 但毕竟,爸爸为了自己学英语,给培训班交了钱,既然交了钱,那自己就得学,就不能抱怨,更不能中途放弃。自己只好咬着牙的,每天坚持去上课。但即便坐在那,那些单词,语法,语句,自己是真的听不懂,也得继续坐着听,刘旭忽然想到了,老师们经常,形容差学生的一个词:听天书。 自己在剑桥英语少儿班里,每天不就是在听天书吗? 一个月后,培训班上完了,刘旭如释重负,快过年了,自己终于能不学英语,好好过年了。 当然,这次上剑桥英语少儿培训班,是刘旭从小到大,整个学生生涯中,唯一一次的上培训班。即便后来,他上了初中,高中,但他的英语成绩,一直不怎么好,学起来一直很吃力,成绩也始终处于中等水平。即便后来,他花费很多的时间,精力,去背单词,去做试题,但从始至终,他的英语成绩,都不怎么好,只能说,刚刚及格的水平。 他后来也思索,为什么自己的英语成绩,一直不好呢?是因为自己的底子太差吗?还是因为,自己没有好好学吗?更或许是因为,那年六年级的寒假,自己没有抓住那次上培训班的机会,把英语最基础的底子打好吗? 但后来,他想明白了,他觉得学习这件事,其实讲究一个天赋,他没有这个学好英语的天赋,例如他没有学理科的天赋。英语虽然,也归属于文科语言类学科,但他就没有这个天赋,所以从始至终,英语成绩都不好,这也决定了,他最终的中考、高考成绩,英语这个学科的成绩,是木桶原理里面,那影响他总成绩的短板。 也正是因此,他最终没有考上,一所好大学,辜负了父亲,以及所有人的期望。 至于刘金红生孩子的事,最终的结果,也是不了了之。文胜的一贯作风,就是风声大雨点小,牛皮吹的震天响。后来,他也试图和儿子国邦,父子俩人手握斧头砍刀,冲到了林金城的家,试图要个说法,找回颜面扫尽的面子,但林金城早就收到了消息,躲到了外面。 而那个在众人口中的“野种”,林金城和刘金红的爱情结晶,那个可怜的小闺女,在出生几天后,就被送到了林金城的一个亲戚家。亲戚家里,正好有一个刚生完孩子的产妇,从此那对夫妇,便成为了孩子的父母。 当然,刘金红依旧在大梨园村小学,教书育人,也时不时的,还是会去林金城的小卖部,坐在柜台里看报纸,但她再也没有了往日,与林金城的说笑打闹。两人都心照不宣,他们的这段感情,终究是一段孽缘,也终将成为过去。一段不被所有人,看好和祝福的感情,自然不会有任何结果。 而金红的老爹文胜这个人,不光是有一股子的蛮横劲,喜好吹牛扯谎,更是会趋炎附势、阿谀奉承,是个八面玲珑、见风使舵,会巴结人的人。直到几年后,文胜舔着自己的老脸,去央求国新等刘氏家族,在县里当官的人,让他们找找关系,给自己的女儿金红,从村里往县里调动调动。 一番运作之下,金红被县教育局,从大梨园村小学,调到了县城的小学教书。再往后,金红又从体制内出来创业,办了海兴县最大的一家,教育培训班,接着,金红又嫁给了县电力局,一个有官位的小领导。 而文胜也因为,闺女和姑爷的有钱有势,从此在家族里,乃至村子里,趾高气昂,扬眉吐气。即便后来,文胜的儿子国邦,因为重大刑事犯罪,被判了刑,蹲了监狱,但文胜有闺女的助威,依旧在村子上,每天横着走路,一副盛气凌人,唯我独尊的样子。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你得听我慢慢讲。 第330章 十字路口 家家户户,开始打扫房间,置办年货。村里的妇女们,也开始蒸馒头,蒸花花,这是大梨园村一到年底,必做的事情。人们终于迎来了,崭新的2005年。 过完了这个年,刘旭14岁了,等麦秋之际,他就小学毕业了,等到了九月一号,就开学上初一了。 按说新年蕴意着新希望,但开了春,国增迎来的,却是自己的再次下岗失业。海兴县酒厂最终入不敷出,宣告倒闭。酒厂的几个当官的,倒是调到了县里的其他部门,国增等新老员工,只能自寻出路。 在这次失业之后,国增好好思索了一番,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稀里糊涂的找份工作,干下去了。这十几年来,自己最初做刷子,也算是自己当老板,而后因为刷子行业没了市场,自己这才去了餐具厂销售科。 自打自己去了餐具厂,常年在外出差,秀峦就自己一个人,在家一边带孩子,一边继续做刷子,算是零零散散的,继续干着,多少也能挣些零花钱。但直到去年,石家庄的那些批发商们,再也不让自己供货了,原因很简单,现在市场上的各种刷子,都被塑料材料、尼尼龙材料、钢丝球制品替代了,这绊子做的刷子,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 也是从去年开始,秀峦便彻底结束了,在家里做刷子的生计,决定出去打工赚钱。刘旭和刘靖这俩孩子,也都长大了,无需再有人照顾。秀峦跟着同村同院的几个妇女,一起去了县里的餐具厂,当然,这其中也包括自己的亲妯娌,国长的媳妇,还有叔伯妯娌,国旺的媳妇。 秀峦等人,在餐具厂的车间里磨餐具,每个月都能有稳定的进项。虽说国增跟餐具厂,因为没发提成的事,最后弄的不欢而散,他誓死不再跟餐具厂,有任何往来。但国增拗不过秀峦,没有任何理由,阻止秀峦去餐具厂上班,用秀峦的话说,我不去餐具厂,不进车间磨餐具,你给我开工资啊?你每个月给我两千块钱啊? 是啊,国增人穷志短,县里的企业,就那么两三个,除了餐具厂,也找不到其他,能上班赚钱的地方了。这海兴县周边,十里八乡的小青年,以及中年男女们,绝大多数,还不都是在餐具厂上班挣钱? 俩人当初,一个在酒厂上班,一个在餐具厂上班,但俩人上班的作息时间,完全不一样。餐具厂的上班时间,是三班倒,二十四小时分为三个班次,一个班次为八个小时,人停机器不停。你排班排到哪一个班次,就得上哪一班,也甭管是白天,还是晚上,是冬天,还是夏天。 秀峦最初,是骑着自行车去上班的,白班还好说,但若是轮上了夜班,就意味着半夜下夜班,骑自行车回家,既不方便,也不安全。为此,俩人一商量,干脆,再买一辆摩托车。 新买的摩托车,是辆飞鹰洋马哈的女士摩托车。秀峦每天骑着摩托车,去县里的餐具厂上班下班,算是有了份稳定的工作和收入。 如今,就剩下自己了。自己这个一家之主,一个五尺高的汉子,一个堂堂正正的顶梁柱,大老爷们,又他妈的失业了。 国增思索着,自己不能像是老娘们一样,找份工作,按部就班的上班,挣那份不多不少的死工资了。自己当过小老板,跑过业务,过惯了自由自在,没人管束的生活,当初在酒厂里上班,也觉得受管束,不舒服,更何况,也挣不到钱。既然如此,那索性自己就干点啥,只有自己干点小买卖,才能挣到钱,也自己说了算,方便自由,没人管束。 但自己干点啥呢? 干大买卖吧,干不了,别的不说,大买卖,光是投资,就得不少钱,虽然这些年,自己和秀峦,省吃俭用的,攒下了一些钱,但这些钱,都是留着将来盖房子的,动不得。如果动了这些钱,一旦赔了,那自己可就是真的倾家荡产,一夜打回到解放前。自己输不起,这个家输不起,冒不起半点的风险。 干小买卖吧,干什么呢?自己一没有人脉,二没有资源,三也拿不出太多的钱,四更是没有什么经商头脑,找不到什么商机。一连几天,国增闷在家里,懒得出门。此时的自己,是站在择业从业的十字路口上,茫然而又不知所措。 秀峦对此,难以理解,觉得国增是手高眼低,好高骛远,简直是高不成低不就。她就希望,国增能老老实实地上个班,每个月,有稳定的进项就行,何必想着自己干买卖,挣什么大钱呢?海兴餐具厂你不想去,那你去黄骅那边的白庄啊,那边有个工业园,大梨园也有好多人,在工业园里当工人挣工资的,挣的还比餐具厂多点呢。就是去那边,路上远了些,单程骑摩托车,就得半个小时。 国增才不听秀峦的了,他不想依旧按部就班的打工,秀峦不懂自己,他也懒得跟秀峦掰扯。 现在的自己,就是站在十字路口上,面前有通往不同方向的路。这些路,该怎么选?如果选了其中一条路,能一直走下去吗?国增左右为难,不知何去何从。 天无绝人之路,国增正愁闷不已的时候,家里的座机电话却响了,他连忙接了电话。 对方道:“是刘国增,刘老板家吗?” “我是刘国增啊,你是?”国增听着对方的声音,倒是觉得很熟悉。 “我是老胡啊,沈阳老胡。”对方道。 呵,老胡,以前自己在沈阳的时候,认识的大客户老胡,专门代理西餐餐具的老胡,他怎么想起来,给自己打电话了呢? 一番寒暄之后,老胡直奔主题,原来,老胡之前所在的公司,也是刚刚倒闭。老胡现在,自己出来单干了,基于以前有很多的客户资源,老胡现在办了新公司,还是做以前的业务,代理和销售西餐餐具。 海兴餐具厂的餐具,老胡一直很认可,最为主要的,是认可国增这个人。当初在沈阳的时候,两人就合作的很好,私交更是不错。老胡还曾邀请国增,干脆直接跳槽到他们公司,当销售部的副总监,但每次老胡说这事,国增都摇摇头,拒绝了。 他的家在海兴县,在大梨园村,父母,妻儿,都在这大梨园村,他怎么肯抛家舍业,从餐具厂跳槽出来,在沈阳上班呢? 国增跟老胡,说了自己的近况,从餐具厂离职后,去了县里的酒厂,现在酒厂也倒闭了,自己这几天正想着,干点什么呢。 “老刘,你还想什么?”老胡来了兴致:“你就来我的公司上班,我这有个副总经理的位置,正空着呢。你对业务熟,能力也有,你就来沈阳,咱哥俩一起干。” “唉,老胡,我这有家有业的,哪里也去不了啊。”国增直接拒绝,就像是当初,自己还在餐具厂的时候,老胡邀请自己跳槽到他们公司,自己干净利索地拒绝一样。 “老刘,男儿志在四方。”老胡继续道:“这男人,得敢做敢闯,别总是窝在家里嘛,我跟你说,我这次自己创业,后面有几个大佬支持我,当官的,经商的,有钱有势的,我这都通着呢。我们以后,不光是做西餐餐具,还要做餐饮行业、地产行业、能做的事多着呢。背后的投资人说了,咱们最后要把公司做上市,要赚股民的钱。你现在来公司,可是创业元老啊,能拿原始股,等公司上了市,你到时候,就是身价过亿的大老板了。” 国增笑了笑:“老胡,我就一个种地的,什么原始股,大老板,想都不敢想,我啊,没那个命。” “你只要来我这,你就有那个命。老刘,咱们男人,得敢想敢做,窝在家里,能有啥作为呢?只要敢出来闯闯,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老胡道:“老刘,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啊。” 国增依旧拒绝,这东北人,说话豪爽,水分也多,他又不是不知道,便连忙转移话题:“老胡,你今天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有什么事?” “还真有事。”老胡也不再磨迹,便道明了来意。 第331章 老胡的话 老胡自己单干后,基于之前与国增的合作,双方建立起来的信任基础,所以这次,他又想到了国增,想借着国增的关系,从餐具厂再进些货。今天打电话的目的,就是问问国增,还能不能帮自己,从餐具厂再进些货。 即便自己,早已离开了餐具厂,但餐具厂各个部门的领导,自己还是认识一些。老胡想借着自己的关系,从餐具厂进货,这对于餐具厂来说,肯定是件好事,有人要买餐具厂的货,要给餐具厂送钱,餐具厂能不愿意吗? “行,老胡,没问题,你等我电话,我先问问餐具厂那边,等问好了,我给你回电话。”国增挂了电话。 看来,自己和餐具厂之前的恩怨,该一笔勾销了。 国增打了一个电话,打给了如今餐具厂,主管销售和财务的副厂长,国增说明了自己的意思:现在,我有个老顾客,要从餐具厂进货,进的还不少,是笔大买卖。客户想直接来餐具厂,看看货。 副厂长,这笔买卖,我想自己单做,让你,我,客户,三方都不吃亏,都能赚到钱,价格方面,你们别插手,我去跟客户谈,你们给我最低的底价,我卖给客户多少钱,我说了算,但不能高于,之前在沈阳的渠道价。 “行啊,国增,真有你的,人都不在餐具厂了,还帮着厂子卖货,不愧为当年的销冠。”副厂长笑呵呵地道,他与国增,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一直相处的都还不错。当初财务科,克扣国增的提成,副厂长也是觉得不公平,但又无能为力。 “嗨,什么销冠不销冠的,最后那笔提成,不还是没给?”国增苦笑:“副厂长,你得帮帮我啊,我这次带客户,自己也能多少赚点钱,就当厂子里给我的那笔提成了。” “行,没问题,底价我去帮你运作,肯定拿个最低价。”副厂长道。 “那谢谢你啦。”国增赶忙道谢:“到时候,肯定不白让你忙乎的。” “没问题,怎么着,你也得请我吃个饭啊。”副厂长道:“咱们哥俩,也有段日子没见了吧?” “行,没问题,到时候我安排,咱到时候,再好好聚聚。”国增道。 挂了电话,国增不禁哼起了小曲,心情顿时大好,他夹了支烟,去了趟茅房,看见茅房里,儿子养的那对儿鸽子,正在踩蛋呢。 几天后,老胡坐着火车,一路风尘仆仆,从沈阳赶到了沧州,又按照国增给的路线,从沧州坐上大巴车,直奔海兴县的县城。国增和副厂长,早已在海兴汽车站等候,而后又带着老胡,去了餐具厂。 一切都谈的很顺利,当天晚上,国增就雇了一辆双排载重车,拉了满满一大车的餐具,运回了大梨园村。老胡也跟着自己,回了大梨园村的家。国增从村上的饭店里,要了几个菜,招待了老胡。 那些拉来的货物,都堆放在院子的门洞里,晚上,国增将大门插好,又将院子里,门洞里,所有的灯都打开。还把刘旭养的那条小狗,松开铁链,好让它在院子里巡逻放哨。 “来,老胡,吃菜。”国增道:“你放心吧,门我插好了,外面的灯,就开着,开一整夜,你安安稳稳,踏踏实实的睡觉,明天,我再送你到沧州火车站。” 老胡点了点头,此时的自己,早已是人困马乏。 老胡与国增,要睡在东屋,刘旭之前睡的床上。秀峦将刘旭睡过的床单被罩,全部扯下,又抱过来崭新的床单被罩:“这些都是新的,平时不怎么用,你们睡这个吧。” 老胡连忙道谢:“哎呀,这兄弟媳妇,真是贤惠,谢谢了。” 秀峦笑了笑,将床单被罩铺好后,回了西屋,今晚刘靖刘旭和自己,睡西屋。 晚上,老胡与国增,躺在床上,老胡道:“国增,你好好考虑考虑,我之前说的事。” 国增知道,老胡说的事,是让他跟自己回沈阳,一起跑业务:“老胡,我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上有老,下有小,我也没有什么胸怀大志,就想着,安安稳稳,过个小日子。” “但你现在,不是没有工作了吗?男人没有工作,就没办法赚钱,还怎么养家?怎么过日子啊?”老胡直抒胸臆。 “工作的事,慢慢来吧,我这也想着,自己干点啥呢。”国增道:“工作总会有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国增,你啊,还得自己干。”老胡来了兴致,掏心掏肺地道:“你看,再让你给别人打工,你肯定没有那个心思了,你今年多大了?我记得你比我小几岁吧?” “三十七了。”国增道。 “对啊,咱都快四十了,给人打工,没有了年龄上的优势,只能自己单干了。”老胡道:“你想好了吗,自己具体干点啥?” “没有啊。”国增道:“老胡,你说,我能干点啥呢?” “还干这餐具啊。”老胡道:“你有餐具厂的资源,这就是你的基础啊,今天,你带我去餐具厂,谈成了这笔买卖,那明天,你是不是又可以带别人,继续谈买卖呢?先弄个皮包公司,把买卖跑起来再说。至于以后能不能做大做强,先走一步算一步啊。” 老胡的一番话,令国增醍醐灌顶:“对啊,老胡,你说的有道理啊。” “哈哈。”老胡笑了笑,翻了个身,顿时困意袭来:“你要是自己单干了,就先弄个皮包公司,到时候,咱们再继续合作。” “行, 这事,我得好好想想。”国增兴奋不已。 老胡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跟我回沈阳,当我的副总,等以后公司上市了,你拿股份,别看咱们现在,只是一家小公司,以后,要进军餐饮行业,地产行业,还有广告行业,影视行业,投资人都跟我说了,以后要把公司做大做强,去深交所上市......” 老胡进入了梦乡。 院子外,响起了狗叫声,国增下了床,溜达到院子里,四下查看后,没有什么异常,他点了支烟,独自在院子里抽烟。这个老胡啊,真是不经意间,给自己出了个主意,对,自己为何不借着餐具厂的关系,再重操旧业,自己跑业务呢? 但对于老胡,最后说的话,什么跟着他去沈阳,什么把公司做上市,自己拿股份,国增觉得那些,都是没影的事,更是有些扯淡。他不可能抛家舍业去沈阳,更没有老胡说的那些野心。国增看了看院子里,那条拴狗的铁链,自己的父母,老婆孩子都在这大梨园村里,自己从小到大,就生活在这大梨园村里,这里的一切,这就是这条铁链,把自己牢牢地拴在这了。 当然,几年后,老胡说的那些,都一一实现,老胡创办的公司,在当地政府和资本的扶持下,借着国家经济高速发展的快车,最终在深圳纽交所上了市,老胡也成为了沈阳当地,身价十几亿的大老板。而国增,依旧是大梨园村,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老百姓,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第332章 兴骅公司 待到老胡走后,国增便开始着手准备,做餐具代理的事,他请餐具厂副厂长吃饭的时候,也跟副厂长说了自己的想法,副厂长喝的醉醺醺,拍着胸脯道:国增,只要你愿意干,餐具厂这边,给你最低的底价,我绝对支持你。但你真的想干,光有咱海兴的餐具厂还不行,你还得跑跑黄骅,那边的餐具厂也老多了。 而后,国增又去了趟黄骅市,他知道,这黄骅生产餐具的大小厂子,也有许多,更是有很多的代理商,还有自己之前,认识的几个合作伙伴。 国增先是,找了自己之前,认识的一个同行,跟对方说了自己的打算,也想借助他的人脉资源和资金,拉对方入伙,对方道:“你想弄个皮包公司,做餐具厂的批发代理商啊?” “对。”国增态度诚恳:“你想想,咱们在这个行业里,都做过几年,熟悉了解这些事,你就是入个股,业务方面,我来跑。” 对方笑了笑:“国增,你跑业务没问题,但我入股这件事,我得好好考虑考虑。你想想啊,海兴餐具厂,都把内销给撤了,咱就两个人在这折腾,你觉得能折腾起来吗?再说了,国际金融危机刚过,这以后的政策和经济走势怎样?谁心里都没有谱,就这么冒冒失失的上了,别最后弄的,竹篮打水一场空,收不了场。” “不试试,怎么知道啊?”国增依旧抱有希望,对方说的这些,他知道,也想过,但要是还没做就退缩了,那是个爷们吗? “行,你想试试,那就先试试。”对方道:“我有个好朋友,他也是做这一行的,给你个联系方式,你先见见他,要是他也觉得这个事靠谱,也愿意入个股,那到时候,咱再商量商量。” 按照对方给的联系方式,国增很快找到了那个人,一见面,对方就递上了名片,并介绍着自己,国增顿感尴尬,人家有名片,咱连个名片都没有,还怎么介绍自己,介绍自己的业务啊? 又跟对方聊了半个多小时,对方吹牛吹了半天,天南海北的胡扯,国增听得出,这个人,你让他吹牛行,但是让他做事,悬。 从对方的办公室出来,楼下有家广告店,国增进了店里,让店老板给自己做套名片。这出门谈业务,递名片是必不可少的步骤。也别管自己现在有没有公司,先弄套名片,给自己壮壮胆子,助助威。 广告店的老板问国增:做什么样的名片啊?公司的名字是什么? 国增想了想,道出:兴骅公司。 他之所以取名为兴骅,是因为选取了海兴县,黄骅市,两个名字中的各一个字。他觉得业务的核心地域,肯定是以海兴和黄骅为大本营,更何况,兴骅这个名字也顺嘴。 握着自己的名片,国增又继续在黄骅摸排市场,不断的找人见人递名片。黄骅有哪些餐具厂,有哪些代理商,餐具都销售到哪些地方,这些,他之前都了解的不深,现在需要做功课。 一连跑了三天,国增失望了。市场调研的结果是,行业虽然还有市场,但是,你如果想干,就得投资,而且是重投资,没个十几万,根本就干不了。 现在所有的工厂,如出一辙的,都是先交钱订货,而后工厂再生产。这预交的钱,就最起码,得几万起步。并且你想跑市场,一个人根本就不行,你得招聘员工,员工的工资、差旅费用、做客情和市场的费用,只需要一两个月,就又得几万块钱。 钱,归根到底,你想干什么,都得需要钱。但自己却没有钱,准确的说是,没有太多的钱。而那些真正有钱的人,又不肯和自己入股,没有人愿意承担,投资失败的风险。唉,国增失落地走在街上,没有钱,你心中的宏图伟志,满腔抱负,简直是一文不值。都说一分钱,就能难倒英雄汉,那几万十几万的钱,岂不是难如登天吗? 他掏出自己的名片,看着名片上印的那些字,什么兴骅餐具销售有限公司,什么总经理刘国增,都是他妈的扯淡,国增真恨不得,将这些名片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里。 “姐夫。”身边有个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啊,国增扭头:“荣军。” “姐夫,你怎么来黄骅了啊?”邢荣军连忙道。 “哦,我来,来逛逛。”国增不想把自己的事,跟荣军说。 荣军却一眼,瞥见了国增手里的名片:“这是什么?姐夫,这是你的名片,你自己开公司了?” “唉,开什么公司,虚头巴脑的东西。”国增摇头苦笑。 邢荣军知道,国增来黄骅,肯定是有事:“走,姐夫,回家吃饭,你来黄骅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呢,真是的。”荣军不由分说,拉着国增往家走。 “我,我不去了,不饿。”他才不想去邢荣军家呢。二妹秀萍,一直都看不起自己,从未管自己叫过姐夫,如今的自己,又是个失败者,倘若去了邢荣军家,见到了秀萍,那秀萍岂不是,更加瞧不起自己?背地里,又指不定跟秀萍,姐妹俩怎么数落自己呢。不去,国增推脱着,说什么也不去。 邢荣军也猜出了,国增的顾虑,连忙道:“哎呀,还饿不饿的,都到饭点了,怎么会不饿呢?得,咱不去家里吃了,就在外面吃吧。”邢荣军环顾了一下,街边的四周:“你看,那边不是有个饭店吗?走,咱去那里吃。” 邢荣军说完,便不由分说地,拉着国增进了饭店。 直到二人几杯酒下肚,在邢荣军的追问下,国增这才道出了实情。自己想干点买卖,做点事,但是一连跑了三天的市场,得出了结论,做不锈钢餐具这个事,没戏。 “做餐具厂的代理,肯定是没戏。”邢荣军道:“姐夫,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啊,我跟你说,现在都做餐饮行业呢,我也有这个打算,想开个饭店,做餐饮行业。” “你不是公务员吗?你还想干买卖?这,能行吗?”国增疑惑。 “不行啊。”邢荣军也推心置腹:“但是你能干啊,我入个暗股不就行了?” “你怎么想起来,也做买卖了?”国增不解,邢荣军虽然因为超生,最后没升上副厂长,但他在盐场里,也是个吃皇粮的人,大小也是个官,有权有势,不愁吃喝。怎么还想着,再弄个第二产业? “唉,姐夫,谁不想多挣点钱啊?”邢荣军道:“你说,我俩儿子,以后得给他们买房买车,娶媳妇吧?一个小子,至少得准备一百万,谁不想多给孩子攒点钱啊?” “也是。”国增这才明白了,邢荣军的用意,连忙问:“那开饭店,开个什么饭店?” “烤肉店,你觉得怎么样?”邢荣军道:“现在,人们的生活好了,吃喝都要求高着呢,想着吃个花样,吃个新鲜。尤其是年轻人,都喜欢吃烤肉,这烤肉店是特色,黄骅开了一家,生意很火爆,姐夫,咱俩也弄一个,到时候,肯定能挣到钱。” 第333章 开烤肉店 连襟二人,边吃边聊,着实认真商量了一番,最终觉得,开烤肉店这个事,能做。 说干就干,邢荣军人脉广,路子多,他带着国增,见了几个朋友,都是做餐饮行业的,还带着国增,去了黄骅开的那家烤肉店,体验了一番。俩人又去了沧州,沧州市区,有一家烤肉店,是邢荣军的一个朋友开的。 看着沧州市区的那家烤肉店,国增觉得新奇,店里来吃饭的客人,络绎不绝,这买卖做的红火,不说是日进斗金,也是财源广进。待到店老板忙完,才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招呼邢荣军和国增二人,店老板给两人泡上茶,与两人聊着天。 “荣军,咱们是多年的好朋友了。”店老板道:“想了解什么,就直说吧,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今天过来,还不是想和你取取经,我姐夫也想干个烤肉店。”荣军道,但他来之前,已经和国增说好,就说是国增想干烤肉店,别说是他邢荣军想干。 “你们是在沧州这边开?”店老板心有顾虑。 “不是,不是。”国增道:“在海兴,或者黄骅开。” “海兴就算了吧。”店老板笑了笑:“海兴消费能力低,人也少,我这店里,经常有海兴人过来吃。要是在黄骅开还行,黄骅人消费的起。” “姐夫,你有什么疑问,就问吧,这是我好哥们,绝对给你交实底。”荣军笑了笑。 “对,有什么要问的,尽管说,咱都是哥们。”店老板道。 “开烤肉店,投资多不多啊?”国增道:“我看每一桌的设备,倒是挺全乎的,抽油烟机,烧烤台上的炉子,架子,这些,都是哪进的货?” “都是买的成套的啊。”店老板道:“都是现成的,一桌的这一套设备,就得万八千的,我这是二十五桌,单是这些设备的投资,就小二十万,还有租店铺,雇员工,没个三四十万的投资下不来。” 国增的心咯噔一下,三四十万,他哪里有这么多钱,别说是干,就是听一听,就觉得吓人。 邢荣军看出了国增,表情上的惊愕与为难,连忙道:“这些炉子架子,咱自己做不行吗?这样还能省点钱。” “自己做,行倒是行。”店老板道:“但是你自己做,咱会做吗?找工人设计,打模具,再生产,焊接,麻烦不说,但能不能做好,合不合格,这就不好说了。别到时候东西做完了,用的时候,却这冒烟,那漏气了。客人到时候,就骂街了。烟熏火燎的吃烤肉,谁会再来啊?” “对,自己做的炉子,,肯定没有现成的炉子好。”国增点了点头:“这东西,还得是标准的好。” “你们要是,真的打算开烤肉店,我倒是能把,供设备的厂家介绍给你们。”店主道:“你们直接打电话,自己联系就行。” 邢荣军点了点头:“这不是想着自己做,能省点钱嘛。” “嗨,这做买卖啊,该省的钱得省,不该省的,一分都不能省。”店老板道:“你现在省了,以后麻烦事多着呢,弄不好,就得关门大吉。” 国增点了点头,很是认同。 三人又聊了一会,见店老板心不在焉,心思都惦记着店里的生意,服务员们,也都忙的不可开交。邢荣军和国增,俩人识趣的起身告别。 待到走出烤肉店,邢荣军道:“烤肉的那套设备,我看,咱不一定买他说的那些,我认识模具厂的人,到时候咱照葫芦画瓢,自己做。”邢荣军说这些,完全是考虑到国增,他知道姐夫在意钱,如果投资太多,这开烤肉店的事,肯定就黄了。 “设备这个东西,就得可丁可卯,自己做的会出问题。”国增道,他之所以这么说,也是有道理的,他在餐具厂销售科的时候,了解过餐具的生产工艺。一个吃西餐的刀子,叉子,勺子,还有那些不锈钢的锅碗瓢盆,看起来简单,没什么大不了,但工厂里的生产流水,都是有标准的,但凡一个环节不达标,生产出来的就是废品。 考虑问题的角度不一样,得出的结论自然不一样。国增和荣军,实则或多或少的,在烤肉设备上,是自己做,还是买现成的,有些分歧了。 有了分歧,事情往往进展的就慢,这还不算,当秀萍得知,邢荣军要与国增俩人,合谋着开烤肉店,秀萍的心底里,便不愿意了。她将一盆盆冷水,泼向邢荣军,开始给邢荣军,讲那些大道理: 什么做买卖,不能找亲戚合伙,别最后买卖不成,仁义也没了,连亲戚也做不成了。什么开烤肉店,得多少投资?国增有钱吗?他能拿的出多少钱?大头还不得咱家出?再说了,姐姐秀峦会同意吗?什么你现在,是公务员,安安稳稳的上班挣钱,不挺好的吗?干嘛非得瞎折腾呢? 还有,刘国增,他是做买卖的那块料吗?如果真的开了烤肉店,还不是以他为主,他能把店开起来,能开好?这买卖要是做成了还行,要是赔了呢?赔了算谁的?再说了,你觉得自己入个暗股,但纸能包的住火吗?要是再让你们盐场知道了,你在外面有自己的买卖,那些小肚鸡肠,阳奉阴违的人,再打你的小报告呢?再跟纪委告状呢?怕是你到时候,连现在的官位,都保不住了吧? 秀萍不光是把这些,都跟邢荣军说了,还打电话跟姐姐秀峦,诉了一番苦,说邢荣军,只是一时头脑热,才要开什么烤肉店。他们男人瞎胡闹,瞎折腾,咱们女人,不能跟着上头,咱得管管这俩傻子,不能由着他们胡作非为。 还有,邢荣军要是赔了,赔的就不光是钱了,还有他一辈子的仕途。姐姐你家呢?这几年,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可不能因为开个烤肉店,就全赔进去啊? 秀峦觉得,妹妹说的有道理,自己原本就不支持,国增做任何的买卖,只求他安安稳稳的,进个厂子打工,旱涝保丰收就行。姐妹二人一番商量,便把事给定了,这烤肉店,开不得。 得不到媳妇的支持,开烤肉店的事,自然也宣告失败。 其实,别说媳妇横加阻拦,就算是秀峦支持自己,国增也不会开烤肉店的,还是一个字:钱。没有钱,什么也干不成。 开烤肉计划,宣告破产之后,邢荣军心有遗憾和愧疚,他想帮姐夫一把,但无奈马家的这亲姐俩,是他们计划之路的绊脚石。 荣军偷偷给国增打电话:姐夫,烤肉店投资太大,干不成,要不,你干烧烤店吧,就弄个炉子,卖烤羊肉串,这投资小,回本快,这事行。我认识一个人,他那有现成的炉子,也能给咱腌羊肉串的配方,你要不试试? 第334章 错过错过 几经折腾之后,国增想自己做买卖的心气,顿时减弱了许多。烤肉店开不成,再去开个烤羊肉串的小摊?这俩可差的太多了。 邢荣军一顿口苦婆心,对着国增道:烤羊肉串,也是烤肉啊。你先弄个小摊子,先试试看,再说了,开个烤羊肉的摊位,这又没多少投资。 即便自己心里,不太乐意,不想干这烤羊肉串的买卖,但碍于邢荣军的面子,国增也不好再说什么。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去了邢荣军的朋友那,将烤羊肉串的炉子,买了回来。 待到把烤羊肉串的炉子,弄到回家后,国增将炉子,藏到偏房里,生怕被别人看见。又骑着摩托车,偷偷的去了县城的肉店,买了一斤羊肉回来,还从调料店里,买了些调料,以及烤羊肉串的木炭。 接着,国增又偷偷摸摸地,按照烧烤店给的配方,开始切羊肉,放调料,腌羊肉。等到了晚上,他又将大门插好,叫着刘旭,父子二人,将炉子抬到院子里,再接着点燃木炭,烤羊肉串。 对于爸爸这番,偷偷摸摸的操作,刘旭不明白。难道,爸爸这以后,是要做烤羊肉串的买卖了?要做就光明正大的做啊,干嘛偷偷摸摸的? “爸爸,你以后要烤羊肉串了?”刘旭问。 “不是。”国增坚决否认。 “不是,那你在这,烤羊肉串干嘛?”刘旭问。 “我就是试试,弄着玩。”国增再次否认。 试着玩?刘旭都十四岁了,又不是三岁的小孩,他才不信爸爸的话了。弄着玩,会往家弄一个,专门烤羊肉串的炉子?弄着玩,爸爸会去买羊肉?自己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见爸爸买羊肉,这个家,还是第一次,有羊肉的膻腥味,这些,怎么是爸爸弄着玩呢? 父子俩人,在炉子面前,摆弄着那些羊肉串。 国增烤了几串羊肉后,分别递给了刘靖,秀峦,母女二人尝了尝。 “好吃吗?”国增问闺女。 “不好吃,爸爸,一点也不好吃。”刘靖道。 “除了膻味,没别的味。”秀峦道:“都不熟。” 国增自己也尝了尝,的确如此,自己烤的羊肉串,真是索然无味,比起人家烧烤店里烤的,简直是差远了。国增悻悻然,扔下炉子不管了,情绪失落的回了屋,坐在屋子里抽闷烟。 刘旭却依旧在院子里,摆弄着剩下,还没烤的羊肉串。他倒是兴高采烈,爸爸烤的羊肉串不好吃,那自己烤的肯定好吃。刘旭手握羊肉串,在炉子上来回翻滚。爸爸刚才烤的羊肉串,都没有烤熟,自己要多烤一会,这羊肉串不烤熟,怎么吃啊? 但院子里黑黑的,爸爸不让开灯,要悄无声息的烤羊肉串。刘旭看不清羊肉串的颜色,烤了半天,估摸着,这羊肉串应该熟了,便兴高采烈的握着羊肉串,奔入屋子里,想让大家尝尝,他的手艺。 但进了屋,定睛一看,刘旭这才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哪里是什么羊肉串,分明是两坨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炉子里的木炭一样。 他把羊肉串烤糊了,烤焦了,根本就没法吃了。 国增在闷声抽着烟,思索着烤羊肉串的事情,自己之所以不敢声张,就是怕这烤羊肉串的事,是个没谱没影的事。 果不其然,刚才的结果,证明了一切。 烤羊肉串,看起来简单,但里面暗含的门道,自己却不知道。人家给了你个配方,但这个配方是真是假,是好是坏,有多少水分,谁知道呢?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谁会把自己吃饭的本领,轻易的给别人呢? 再说了,这烤羊肉串,你弄小了,是个小摊位,小商小贩的,怕是挣不到几个钱吧?弄大了,就得租门店,花钱雇人,自己还得盯店,尤其是到了晚上,那些吃烧烤,喝啤酒的人,一坐就坐到半夜,自己可熬不了夜。 而且,如果当个,卖羊肉串的小商小贩,自己也觉得有些丢人,有些拉不下脸。 所以自己这才,悄悄的买炉子,偷偷的腌羊肉,关起门来在院子里烤。自己知道走不通的路,何必大张旗鼓,弄的人尽皆知。 事实证明,自己之前的担心,都是对的,这烤羊肉串的买卖,是做不了了,这炉子也是白买了,自己还得另谋出路。 几年后,随着国家,进一步的改革开放,国民经济得以快速崛起,千行百业,如雨后春笋一般,简直是日新月异,蓬勃发展。老胡与老温的时代,各行业都蒸蒸日上,地产行业、建筑行业、养殖业、餐饮业,以及农业、交通运输业等等。不管是哪个行业,老百姓要想挣点钱,只要敢投资,只要敢干,就都能既容易又快的赚到钱。 民以食为天,老百姓手里有了钱,消费观自然不断升级。以前是吃饱,后来是吃好,现在,是吃个新鲜,吃个新奇,吃个别具一格。 以至于后来,黄骅市区的烤肉店,开了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这些开烤肉店的老板们,都赚了钱,甚至还开了分店。 至于开烧烤店的老板们,更是抓住时代的红利,着实赚了不少的钱。 但国增都没有赶上这些,他既没有开烤肉店,也没有开烧烤店,错过了这一个又一个,赚钱的机会。 人的一生中,有六七次改变命运的机会,但凡你能抓住其中之一,就可以鲤鱼翻身跳龙门。如果说国增的人生中,也有这些机会,那他小时候,当初听姥爷的话,留在山后村继续念书,应该是第一次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但那时候的他,错过了。 而后,国增高考失利,没有继续复读,再次错过了一次,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接着,他考武警,明明被录取了,却因为家境贫困,父母不知人情世故,没有给上面送礼,而再次错过,这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接着,他当起了大梨园村小学,代课老师。又是因为穷,因为交不起,那两千块钱的培训费,放弃了转正的机会,从此与吃皇粮的营生,永远失之交臂。 紧接着,他眷恋家乡,不肯抛妻舍子,因为思想上的局限性,没有跟着老胡去沈阳。也错过了那次,翻身当老板的机会。 还有开烤肉店,开烧烤店,因为钱,因为妻子的不支持,种种原因的叠加下,国增又失去了,再次翻盘的机会。 他错过了之前的种种机会,到底是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的机会,他就不能抓住其中之一,麻雀变凤凰呢?归根到底,还是家庭使然,性格使然,时局使然,文化属性使然。所有人的命运,归根结底,都是那种特定时代下,文化属性的产物,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局限,国增的命运与选择,也都是文化属性,以及局限性的使然。 他还有机会吗?他的人生,还有机会,改变命运,改写自己这一生的历史吗? 答案,只有老天知道。 看到了县城里,有一些开一元超市的小店铺,国增也做了一番调研,觉得这个买卖行。投资少,回本快,每天都有营收。 但自己不会开店,自己会开三马子,赶集。 很快,国增去了石家庄,正定小商品市场,批发了各式各样,许许多多,成本只有几毛钱的小商品。从此,他每天独自一人,开着三马子,拉着满车的货物,在各个乡镇、村子上,赶大集,摆地摊,卖一元一件的小商品。 第335章 婚礼洞房 春末夏初,文胜的儿子国邦,在村子上举行了婚礼。刘氏家族在外的人们,都纷纷到场,远在天津军粮城的文春夫妇,也带着四个儿子,还有儿媳们,也回到大梨园村,参加国邦的婚礼。 文春夫妇的到来,无疑是在外功成名就的人,衣锦还乡回到故里。文胜的媳妇,握着文春媳妇的手,合不拢嘴地道:“老嫂子啊,你可来啦,咱们都好几年没见了吧?” 文春媳妇,自然是满面春风:“是好几年了啊,国邦结婚,我也跟着高兴,弟妹啊,你可算是熬出来了呀。” “是呀,是呀。”众人跟着,陪着,以最高的礼仪和规格,招待如此重要的来宾。 刘氏家族其他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也都对文春夫妇,前拥后簇,投怀送抱。当年,周堂、会堂等五兄弟的后代,那个不是去天津军粮城,投奔文春一家?就连现在,这家族里,诸如国喜、国长、国旗等人,还都纷纷在人家手底下打工。 跟着人家混,哪有不重视人家的道理。尤其是国长的媳妇程广仙,对着文春的四个儿媳,国忠,国兴等人的媳妇,一口一个嫂子叫着,想趁着这次机会,赶紧跟这些有钱有势的嫂子们,混个脸熟,攀攀关系。 程广仙这么做,自然有她的打算。 看着程广仙,对着文春一家人献殷勤,秀峦一脸的鄙视,对着国民的媳妇徐淑芬,小声道:“你看看刘彤的妈,一口一个嫂子,管人家叫着,比叫咱们都叫的亲。” “嗨,你这话说的。”徐淑芳笑了笑:“人家有钱啊,有能耐啊,有指望啊,咱俩都没能耐,管咱们叫这么亲干嘛?” 秀峦与徐淑芳,俩人相视而笑,笑声也随着众人的喧闹声,消散在喜气洋洋的院子里。 不光是家族里的人都来了,国邦天南海北的狐朋狗友,也来了几十人。村子上有闹婚的风俗,国邦的那些小兄弟们,各个脸上都带着坏笑。等国邦和他媳妇,俩人入洞房的时候,他们这些人,就可以没大没小的闹洞房了。可以借机伸出自己的手,对着新娘揩油。 什么扒新娘的裤子,摸她的屁股,摸她的大腿、奶子,这些都不在话下。他们甚至还可以,关上洞房的门,拉上窗帘,将闲杂人等,都驱逐出去,要求国邦和他媳妇,表演亲嘴、摩擦等,又黄又色的擦边节目。 若是国邦不从,众人就可以解开皮带,狠狠地抽国邦,国邦还不能急眼,更不能生气,就算是他真的急眼了,他一个人,能打的过这几十人?要是国邦的媳妇不从,众人也可以借机,自己上位,肆意的摆弄这小两口。这是村上的风俗,新婚夫妇,必须得无条件遵从。 但这次,文胜夫妇,跟刘氏家族的人们交代了,一会那些愣头小子们,闹洞房的时候,你们可得拦着点,千万不能让他们,乱动国邦媳妇的身子。 众人问,为啥?哪家结婚,不都是要闹洞房吗?国安、国旺的媳妇,还振振有词,当初我们结婚的时候,国邦可没少摸我,还扒我裤子呢。怎么,轮到你家儿子结婚了,你就不让闹了? 文胜这才道出实情:国邦的媳妇,怀孕了,都仨月了。要是那些愣头青们,闹洞房的时候,下手没个轻重,别再把国邦媳妇的肚子,给弄出个好歹来。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好你个刘国邦啊,先上车,后补票。怪不得这婚,说结就结,这么突然呢。 一时之间,国邦媳妇怀孕的消息,不胫而走,在刘氏家族里,纷纷四散传开。族人们听说后,一边忙碌着婚事,一边私下议论纷纷。 “未婚先育,奉子成婚,哈哈,这个刘国邦,可是真行啊,真能耐。”国长听哥哥国增,说了这些,不禁觉得他这个八弟,真是厉害。 “这还行?”一旁的国升,叼着烟:“大梨园村,从古至今,就两档子这种事,都让他家赶上了。”国升一脸的鄙视,他看不起四叔文胜,觉得他平时,对金红和国邦两个孩子,非但不正向管教,还一味放任纵容,以至于这俩孩子,都做了这等,有悖于道德和风俗的事。 “哎呀,老升啊,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这思想,怎么还这么顽固啊。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还这么传统?”一旁的国安,连忙为国邦打圆场。 国安这些年,在天津军粮城,自打从文春手底下出来,自己单干后,现在大小也算是个老板了。这生意场上的事,他见识和经历的多了,村上的这些规矩,这些伦理,算什么呢?国安现在,即便有老婆,有三个孩子,但他常年的做生意,干买卖,外面五颜六色的诱惑太多了,他都把持不住,有些花花肠子,开始沾花捻草了。 “就是。”国旗也跟着随声附和:“时代不同了,社会不同了,不能以老眼光,看待现在的事啦。” “国旗,我听说你小子,家里有媳妇,在天津也不安生呢。”国新笑着道:“我可跟你说好了啊,你现在这个媳妇,人家挺过日子的,你可不能在外面乱来。” 国新说这话,是有道理的,自打国旗之前的媳妇张金华,给国旗生了儿子刘海朝后,张金华喝毒药自杀了。这不,去年的时候,在国新的说和下,国旗又娶了一个媳妇,也是个二婚,也带着个孩子,但即便与国旗结了婚,夫妻二人,也是异地分居。国旗照常在天津那边,跟在国忠等人的手下,给人家打工,而他的媳妇,就在这大梨园村里,守着国旗的父母,文彬老两口子过日子。 这婚结的,也就是个形式。国旗一个人在天津,耐不住寂寞,国新听亲叔伯兄弟们,国忠等人说过,说国旗在天津那边,可是不老实,跟一些离婚丧偶的老娘们,经常来往。 国旗看了看国新,欲言又止,他只是心底里愤愤然:哼,你还说我呢,你自己当年,在丁村中学教书,要不是因为,跟学校的老师有染,在丁村中学混不下去了,你会调到县里当官?你啊,败也女人,成也女人,你现在能当局长,都是当年的风流事,让你因祸得福了。 “这改革开放,打开窗户,新鲜空气是进来了,但苍蝇蚊子也进来了。”一旁的国增,看不惯现在的一些风气:“从1978年改革开放,到现在二十七年了。这社会啊,变得咱都不认识了,跟咱们那时候,跟以前的年代,可是大不一样了。” 国增说的这些,指的是祖辈,传下来的一些东西,那些过往的思想,那些仁义礼智信,那些姥爷曾教给自己的,什么廉耻之心,什么三纲五常,什么君子修养,什么六德九思十品。 近三十年的改革开放中,人们变得唯利是图,唯金钱为主,老祖宗传下来的这些东西,都被当作封建思想,而弃之千里了。 “社会变了。”国民叹了口气:“都别说了,一会,等闹洞房的时候,咱们都盯着点吧,别让那些小青年们瞎胡来。四叔四婶都交代了,让咱们看着点,护着国邦的媳妇,这可是给咱的任务。” “你们几个臭小子,在说什么呢?”文胜见这些侄子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便走过来询问。 “坚决执行,四叔四婶的决议,保证完成任务。”国岗连忙回答。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文胜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第336章 后爸后妈 晚上的婚宴,国长喝的有些微醉,踉踉跄跄的回了家。程广仙早已回了家,婚宴的酒席,是留给男人们喝酒的,没女人什么事,她拉着国兴媳妇,国忠媳妇等几个嫂子,让她们去自己家坐坐。但这几个嫂子,却被国新的媳妇叫了去,她们是一个爷爷的亲叔伯妯娌,难得回来一趟,自然得去国新家坐坐。 程广仙无奈,只好自己回家。 “哎,酒桌上,你跟兴哥,忠哥他们说了吗?”程广仙一边从水缸里舀水,一遍给国长递毛巾:“快洗把脸吧。” “没,没说。”国长洗着脸,顿时清醒了不少。 “哎呀,你怎么不说啊。”程广仙不禁埋怨丈夫。 “怎么说啊?那么多人都坐在一起,我也没挨着他们。”国长擦了把脸:“都喝的高兴呢,我说别的也不方便。” “你啊。”程广仙叹了口气,脸上却忽然挂着得意;“你不说也没事,我自己说了,刚才吃饭的时候,我故意跟几个大嫂,靠在一起,都跟她们说了。” “你说了?”国长知道,自己的媳妇厉害,说话从来不怵头:“她们怎么说的?” “她们说行啊,没问题啊。”程广仙洋洋得意;“让我过几天,就去军粮城。” “真的?”国长难以置信:“说让你去了,在那干什么了吗?” “说酒店那边有空缺,让我去酒店里上班,当个领班啊,主管啊什么的,反正我有做餐饮的经验,去了准有活干。”程广仙道:“这下行啦,再也不去去餐具厂,上那个死班了,天天在那磨餐具,又挣不了几个钱,我早就在餐具厂干够啦。” “行,媳妇,你厉害,真厉害。”国长竖起了大拇指。 自从进了餐具厂,在车间里磨餐具,程广仙每天蓬头垢面。她吃不了这苦,更是受不了这个脏,所以一直跟国长合计,要不然,到时候,她带着刘彤,刘璐两个孩子,也一起去天津军粮城,投奔国长吧。到时候,让国忠国兴等人,给安排个工作,他们在天津那边,既有钢厂,还开了大酒店,经营着不少的产业,随便赏她一碗饭,都比在餐具厂磨餐具强。 国长自然愿意,媳妇和孩子来军粮城,自己骨子里,其实是个恋家的人,既然自己不能经常回家,那索性把家,搬到这军粮城来。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妻儿团聚,更好的事? 所以两口子,才借着这次国邦结婚,国忠国兴等兄弟四人,都回来之际,提前问问人家。他们兄弟四人,是一个家族企业,把程广仙安排到谁的手底下,他们兄弟四人,也得商量商量。 这不,自己还没来得及说,媳妇程广仙,自己就开口了,嫂子们也都答应了,那这哥四个,自然也不会再说别的。 “哎,我听说,兴哥家,不想要刘静了?”程广仙耳听八方,八面玲珑:“怎么回事啊?要把刘静送回来,还给喜哥家?” “嗯。”国长点了点头:“兴哥外面养着人,兴嫂子没少跟他吵架,还要闹离婚呢。唉,闹的沸沸扬扬的,结果孩子跟着遭殃了。反正,刘静又不是他亲生的,所以现在没人管了,才要把她送回来。” “真是可惜了。”程广仙看了看,在屋子里玩闹的刘彤和刘路:“这孩子啊,终究还得自己生,是好是坏,自己都稀罕。” 十年前,国兴夫妇没有孩子,便想着从本族里,要个孩子养着。那时候,国喜在国兴的手底下打工,家里又有四个闺女,一个儿子,为了巴结国兴,国喜夫妇一商量,便将自己的四闺女刘肖,送给了国兴,那时候,刘肖才四岁大。 刘肖长的眉清目秀,更是活泼可爱,充满灵气,国兴夫妇很是喜欢。还给刘肖改了名字,叫做刘静。说来也神奇,刘静的到来,让不孕不育的国兴夫妇,接连生了三个孩子。但后来,由于家里条件好,吃喝都不愁,原本眉清目秀,身材细柳的刘靖,越长越胖,更是没了小时候的灵气,娇生惯养之下,脾气也变得乖戾。 男人有了钱,就会变坏,就会在外面找乐子,乐子找的多了,就会有别的女人。这不,国兴跟自己的女秘书,搞在了一起,弄的国兴一家人,每天乌云密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刘静现在成了,没人要的孩子。 国兴的媳妇,早就告诉了刘静真相,你不叫刘静,你之前叫刘肖,你的亲爸亲妈,也不是我们,你爸爸是刘国喜,你一直都喊他喜叔,你叫喜婶的那个人,是你亲妈。 国兴的媳妇,巴不得早点,把刘静撵走。 这些对于刘静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她从小叫惯了的爸妈,居然不是自己的亲爸妈,自己并不熟悉的喜叔喜婶,居然是自己的亲爸妈。如今,自己熟悉的后爸妈,要把自己还给,自己不熟悉的亲爸妈。 刘静不走,打死也不走,说什么也不肯离开这个家,去那个家。 事情便僵持着,但僵持之下,对刘静没有一点好处,零花钱给断了,后爸后妈,带着他们的亲孩子,在外面各自单过,也不怎么回家,还各种冷暴力,整个家便四分五裂。 除此之外,国兴还给国喜施压,让国喜把孩子,赶紧接回农村老家。国喜不得不认头,自己跟着人家打工,端的是人家的碗,人家要是把碗砸了,他就没饭吃了。更何况,这刘静是自己亲生的,后爸后妈不要了,自己这亲爸亲妈,怎么能不要孩子呢? 这次国邦结婚,国兴夫妇也都来了,单独找国喜夫妇商量了,让他们两口子,早点把刘静接回来,国喜夫妇自然得同意,无条件同意,乖乖接受一切。 “路路,彤彤,到时候,你们跟着妈妈,一起去军粮城,你们在军粮城上学好不好?”程广仙畅想着未来。 “好。”十三岁的刘彤蹦跳着:“明年,我就要在军粮城上初中啦。” “好。”十一岁的刘路也很高兴:“那我就在军粮城,上小学啦,等过了麦秋,我就上四年级啦。” “哈哈,到时候,你们就都是城里的孩子啦。”国长很是爱惜两个孩子,要不然,他也不会拖家带口的,把妻儿都弄到军粮城。 当年,国安把妻儿都弄到了军粮城,如今也算是在军粮城安家了。国喜虽然一直在军粮城,但自己的媳妇和孩子,还是在大梨园村,听说,喜哥也有打算,把妻儿都接过来,在军粮城安家定居。 自己要先他一步,赶在喜哥前面,把妻儿都带到军粮城,国长心里,为的是争这一口气。 第337章 一条青蛇 春夏之际,万物早已复苏。刘路和几个小伙伴,跑到村口北边的河边上玩。他们听大孩子说,这河里有鱼,便也三五成群的,跑到河里抓鱼。 抓了半天,弄的一身黑泥,一身的鱼腥味不说,他们连半条鱼都没抓着。当然,不是因为河里没有鱼,那些河里长的草鱼们,在经历了整个冬天的冰雪封河,在如今的春暖花开之际,它们早已享受着,这微风拂面的河水,以及野蛮生长的海草,芦苇根等。 刘路等人,之所以抓不到鱼,是因为他们赤手空拳,没有捕鱼的网子等工具。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鱼儿,从自己的眼前,脚边,很是轻松的游过。那些鱼儿,甚至挑衅他们,故意在水里,将他们逗的手忙脚乱。 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了,刘路一行人,顶着烈日,只得回家,路上,刘路愤愤然:“草他妈的,一条鱼也没抓到。” 在这些孩子中,刘路也是个孩子王,是个老大。三年级的这些男孩子们,各个也都听他的,这是因为刘路胆子大,拳头硬,身体也有一股子的蛮力,谁要敢冲他龇牙咧嘴,他一定举起拳头,打的你满地找牙。 村里的这些大小孩子们,刘路谁也不怕,唯一怕的,就是自己的叔伯哥哥,刘旭。 自己的拳头硬,哥哥的拳头更硬,自己七八岁的时候,在奶奶家玩,跟哥哥抢零食吃,但哥哥比自己大三岁,长的也比自己高大,自己当然是抢不过哥哥,所以就跟哥哥动拳头。结果,反而是被哥哥揍了一顿,要不是爷爷奶奶,当时拦着,自己指不定被哥哥,揍成什么样了。 从那以后,自己再也不敢,跟哥哥动手了。还有一次,一个比哥哥,还大两岁,还高半头的男孩子,欺负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哥哥知道后,带着自己,将那个男孩子,堵在了胡同里,哥哥对着那个人,就是一顿猛揍,直接把那个男孩给揍哭了。 那个男孩一边挣扎,一边哭着说:“你不也打你弟弟吗?你能打你弟弟,我怎么就不能打了?” 哥哥又是一拳:“我弟弟,我打行,你打就是不行。你再打他,我就砸烂你的脑袋。” 接着,哥哥让自己,也扇了那个男孩一巴掌,这事才算是平等了。从那以后,自己对哥哥,是心服口服,一百个崇拜。也正是如此,村里的孩子们,再也没有人敢招惹自己了。 从北河的边上,沿着一条南北向的路,一路往南走,走个十几分钟,就是村口,路上,刘路等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你把我推到路边的草丛里,我把你踹到旁边的乱石堆里,你掐我耳朵,我拧你大腿,即便这条通往村口的路,看起来那么漫长,但大家这一路上,也不觉得无聊。 “啊。”其中一个小伙伴,大叫一声:“长虫,长虫,你们看,那有一条长虫,好大的一条长虫啊。” 几人朝着小伙伴,指的方向望去,果真,一条草绿色的青蛇,正抬着头,盘在草堆里,望着众人,冲着他们吐舌头。 历经了整个冬天的闭关修炼,这条青蛇,终于爬出洞来,造访人间,闲游觅食了。 “啊,长虫。”另外两个小伙伴,都吓傻了,那条青蛇,比大人们的大拇指,还要粗很多,小伙伴们不禁,往后退了几步,更甚至有人,想拔腿就跑。但这青蛇,却忽然从草堆里,爬了出来,挡在众人的前面。 “跑什么跑,叫什么叫?”刘路看了看众人:“真是没出息,不就是一条长虫吗?打死算了。” “不行,刘路,我妈说了,这长虫是蛇仙,不能打死。谁要打死了,它的魂会魔上你。”其中一个人道。 “我才不信了。”刘路一脸的鄙视:“就一条长虫,还蛇仙呢。你怎么这么相信你妈?我妈也说了,她才不信你妈说的那些,现在是科学社会,不能封建迷信。” 那条蛇,缓缓地扭动着身子,欲图穿过土路,爬到路的另一边。 “快,它要跑,别让它跑了。”刘路赶忙拾起,路边的一根树枝,对着青蛇一顿棍棒乱舞,阻碍了蛇的去路。 那条蛇又抬起头,冲着众人吐舌头,那双犀利的眼睛,盯着这些不知好歹,没大没小,惹是生非的孩子。 “找块砖头来。”刘路命令道。 几个胆子,稍微大点的孩子,便四散开来,赶忙从路边去找砖头。 刘路握着树枝,跟那条青蛇对峙。 砖头,石头块,几个人手忙脚乱的,抱着冲到了刘路的身边,刘路接过一块大砖头,看着那条青蛇:“你神奇什么,我让你神气。”说着,便将砖头,砸向了那条青蛇。 不偏不倚,砖头刚好砸在,青蛇的头上。接着,刘路又是接过众人,递来的砖头、石块,一通乱石之后,那条蛇在地上打圈,翻滚,痛不欲生。 辛辛苦苦,修炼半生,如今初来人间,就遭此横祸。 “看什么?”刘路看着惊呆的众人:“再找砖头啊,接着砸它啊。” 众人又四处寻找砖头,在刘路的带领下,几人一顿乱石,再次朝着青蛇砸去。 青蛇被活活砸死了。 “哈哈哈。”刘路满脸得意,见蛇死了,又走到蛇的跟前,抓起蛇的尾巴,在空中舞动:“你看,死了吧?不就是个长虫嘛,有什么好怕的,来,接着。”他说着,便将蛇尾巴,递给其中一个人。 “我不要,我不敢。”那人吓得,往后退缩:“我妈说了,这长虫,都是蛇仙,谁要是打死长虫,会遭报应的,长虫会缠上你的。” “胆小鬼。”刘路讥讽,又对着另一人道:“来,你接着。” 另一人也不敢接过来:“我也不要,你看这个长虫,它还瞪着眼睛呢,像是在看你。” “死都死了,还看什么看?”刘路才不信,他们说的这些。长虫不就,是一条大毛毛虫吗?有什么好怕的?还鬼啊神啊的,这不就是自己吓唬自己吗? 将蛇在空中,又轮了几圈,刘路这才,将蛇丢到一边:“走啦,回家吃饭去。” 一行人,这才继续往回走。 那条青蛇,瞪着眼睛,瞳孔映射出刘路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而后,蛇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 它的灵魂,已经出窍,趁着一口仙气,追赶上了,刚刚杀死自己的那个男孩。 第338章 鸽子下蛋 最近,刘旭发现了一件怪事,就是自己养的那对鸽子,有一只不见了,准确的说是,平时只能看见其中一只。两只鸽子,一公一母,原本都是出双入对,但现在,却总是看见一只,另一只哪去了呢?丢了? 丢是不可能,因为两只鸽子,虽然外表都是雪白的羽毛,没有一点瑕疵,从外观上看,几乎一致,像是真假美猴王,无从分辨。但自己是这两只鸽子的主人,是自己把他们从小养到大,这两只鸽子,自己望一眼,就知道哪只是公,哪只是母。就像是父母,对自己双胞胎的孩子,能一眼分辨出来。 有时候,只有那只公鸽子,在院子里独自觅食,有时候,只有那只母鸽子,在外四处溜达,这一公一母,怎么间接性“消失”呢? 刘旭在院子里观察着,打算对鸽子来个跟踪,待到那只母鸽子,在外吃完了食后,便迫不及待的,往茅房里走去。刘旭紧跟其后,只见母鸽子进了茅房,直奔那一堆,堆放煤球的杂物,而后,钻进了那个刚好,它能钻进的缝隙里。 发现了,刘旭赶忙跑回屋,握着手电筒,朝着那个缝隙照进去。 哈哈,那个缝隙里,另一只公鸽子,正趴在里面呢,难不成,这个公鸽子,在如己所愿?刘旭用手掏了掏,呵,这鸽子底下,有两个热乎乎的蛋呢。 原来,他们偷偷的,在这煤球堆的缝隙里,做了窝,下了蛋,正在孵蛋呢。 刘旭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两只鸽子总是轮番消失,他们这是替换着孵蛋呢。 我的鸽子下蛋了,我的鸽子下蛋了,刘旭兴奋不已。又赶忙从粮食袋里,掏出鸽子爱吃的白高粱,红高粱,玉米小麦等,得好好喂一喂,那只刚刚从窝里,走出来的公鸽子。 你们这两只鸽子啊,放着墙上,那专门为你们做的,好端端的窝不要。偏偏跑到这犄角旮旯,黑暗无光的地方,自己做窝下蛋,真是气死个人啊。 待到第二天早上,刘旭早早的背着书包,奔向了学校,先是到了小卖部,跟林老板汇报一番,说昨天发现,自己的鸽子下蛋了,正在窝里孵那两个蛋呢。这俩鸽子,居然不在自己的窝里下蛋,非跑到地上,找了那么个巴掌大的地方。 林老板笑着道:“这鸽子下蛋啊,就是喜欢往犄角旮旯里钻。” “在地上,有老鼠怎么办?别再把我的鸽子蛋给吃了。”刘旭表示担心。 “放心吧。”林老板道:“鸽子知道护蛋呢。” 从那以后,刘旭更加爱护自己的鸽子,每天最期盼的,就是早点放学。放了学,他就赶忙跑回家,精心的喂鸽子。如今的这两个鸽子,下蛋有功,孵蛋有劳,自己可得好好喂养,待到18天后,这鸽子蛋里的小鸽子,就能破壳而出了。 到时候,自己的鸽子队伍,就能壮大了。 鸽子长大,下蛋,孵蛋,犹如这世间的一切,都是按部就班的进行。 在天津军粮城的刘静,最终被国喜送了回来,在大梨园村小学,插班到六年级,与同胞的哥哥海伦,一个祖爷爷的哥哥海旭,在一个班上学。等再过几个月,他们就小学毕业,上初中了。 回到大梨园村的刘静,对这个家,这个村,没有一丝的好感。更是打心眼里,痛恨这个家,痛恨这个村,痛恨身边的每一个人。 当初,你们生了我,却没有养我,没有尽到半点父母之责,反而狠心把我,送给了别人。现在,别人不要我了,你们又要我,可我跟你们,没有任何感情,你们让我怎么融入这个家?怎么开口,叫你们爸妈? 在这种仇恨之下,刘静讨厌着身边的一切,厌恶着班里的同学们,她打心眼里,鄙视这些同学们,一个个土了吧唧,说着粗俗的土话,身上穿的衣服,也都脏兮兮。 对于这个插班生,班里的同学们,也都不喜欢。这个刘静,一个白白胖胖的大丫头,真是又丑又胖,还说着一口,外语似的普通话,不,是天津话。 说话,你就好好说话,干嘛老是带些儿化音啊,干嘛说句话,那音调就非得左拐右拐,就不能正常的说句话?这天津来的人,城里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就是高级,同学们一时之间,有了乐子,常常模仿和取笑,刘静说的每一句话,还明里暗里的,欺负刘静。 大家看不上,刘静这个城里来的人,刘静更是看不上,这些村子里,土了吧唧的穷孩子。再加上刘静,从小就性格乖戾,嘴上不饶人,所以跟同学们的关系,没一个能相处好,她和同学们吵架,拌嘴,是常有的事,比一日三餐还勤快。 就连刘旭,也讨厌这个,从天而降的妹妹。 这是一种矛盾和冲突,是刘静与亲爸妈,旧父母之间,那些伦理道德上的冲突。是十四岁的她,年幼的心理上,要承受的爱恨冲突。是从城市到农村,刘静要忍受和接受,这种环境上,身边的人和物上,巨大落差的冲突。 当然,还有城里和村子上,孩子们之间的思想和观念,种种的矛盾和冲突。 这些矛盾和冲突,不是一个从小过惯了富日子,娇生惯养的十四岁少女,所能承受的。 当这些矛盾和冲突,都无法解决或者释然时,必定埋下祸根,造成恶果。 那次国邦结婚,程广仙在婚礼上,跟国兴国忠等人的媳妇,又是献殷勤,又是靠近乎,还留了人家的手机号。这些阔太太们,回了天津军粮城后,程广仙就时不时的,给她们打电话,张口闭口的叫着嫂子,继续套近乎,而后又巧妙的将话题,转移到自己的身上,问嫂子们,自己去军粮城工作的事,安排的怎么样了。 最终,程广仙如愿以偿,得到了确定的答复,工作都安排好了。等过几天,就让国长回去接你。 餐具厂的工作,程广仙早就辞了,如今在家里,开始做着去天津的准备。她把家里的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还把收破烂的小贩,叫到了家里,那些她觉得用不着的东西,或者说,以后都不用的东西,都纷纷卖了废品。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以后这个家,自己就不回来啦,以后,也能像是国安的媳妇一样,在天津军粮城定居了。 几天后,国长从天津军粮城回来了,又租了个双排车,将家里的被褥,衣物,以及其他过日子的东西,杂七杂八的,装了一大车,带着媳妇和刘路,刘彤,两个孩子,扬长而去。 这次走,夫妻二人,就没有打算再回来。尤其是程广仙,心里正憧憬着,以后在城市里生活的日子,憧憬着,自己也能像是国兴,国忠等人的媳妇一样,自己将来,也能成为一个阔太太,也能过上那锦衣玉食的生活。 刘路跟着爸妈,坐在双排车的车座上,自然也是兴奋不已。在车子驶出村外,他看向路边草堆的时候,却忽然打了个激灵,像是自己的身上,有什么东西,突然扭动了一下。 第339章 小学毕业 夏日的热浪,在田间地头,在金黄的麦田里,泛起波浪。金黄的麦穗,一个个颗粒饱满,垂下了头。 到了麦秋,收麦子的时候了。 国长夫妇,没有回来收麦子,而是给哥哥国增,打了个电话,让哥哥帮他收麦子,并让哥哥,除了交公粮之外,剩下的麦子,干脆都卖了吧,到时候,你再把卖麦子的钱给我。 国长还说,也不白让你忙乎,我们一家,反正来天津军粮城了,以后家里的地,也不种了。我的那些地,你和咱爸爸,谁愿意种,就谁种吧。 国增便将国长的话,转告给了爸爸文信。文信自知自己上了年纪,春兰又不干农活,自己一个人,哪能种的了那么多的地?再说了,如今种地,不管是播种,还是收庄稼,都是拖拉机干活,家里养的这头老黄牛,能拉多少车?种多少地?以前村上,家家户户养着一头老黄牛,现在呢,至少有一多半人家,都把牛给卖了。有拖拉机了,谁还养牛啊? 父子二人,商量了一番,国增也怕父亲种太多地,再把自己的身体给累坏了。最终,国长的那些地,就都由国增来种。 如今国增,家里的营收,除了种地打粮外,就是秀峦在餐具厂上班,还有自己每天赶大集,摆地摊,卖一元一件的小商品。 但卖一元一件小商品,毕竟是薄利,薄利你就得多销,但即便自己,每天都会出门去赶集,可这集市上的顾客,往往都是村上的人,村上人的消费能力,毕竟有限。你想薄利多销,能销多少?一天下来,流水少的时候,只有几十块钱,多的时候,也不过是一百出头。再除去成本,车油钱,其实也赚不了多少。 国增不禁,又为赚钱发愁。 也正是在这时候,刘旭小学毕业,该升初中了。 按照国增之前的预想,要把刘旭,送到县里的私立中学,去那上初中。但私立中学,学费高不说,还得交住宿费,还得每天在学校里吃饭,一日三餐,也是不小的开支。 现在,自己每天卖一元一件,每天的收入,怕是负担不起,儿子三年私立学校的学费。 如果按照儿子的意愿,上苏集中学,苏集中学是公办学校,不用交学费,也不用住校。每天只是中午,在学校吃顿饭,早饭和晚饭,都是在家里吃。按照三年算下来,上苏集中学,可能最多,需要个千把块的,就能下来。但如果上私立中学,那这三年,就得以万元起步计算。 国增陷入了愁苦,一边是想让儿子,上好学校,接受好的教育,杜绝跟村子上,那些不学无术,不好好学习的孩子,再有来往。一边却又是自己,囊中羞涩,物质经济上的窘迫。 还有刘旭他自己,他就是想上苏集中学,就是想再到了苏集中学,成天的跟村子上的孩子们,一起玩,一起混,还想当班里的老大。国增真是害怕,儿子到了苏集中学,学习会一落千丈。 苏集中学是什么地儿?国增又不是不知道。苏集中学这几年,可是出了名的校风不正,在苏集中学上学的,都是苏集镇,下面各个村子里的孩子,孩子们野蛮,不服管教,成天的打架斗殴,抽烟喝酒,还早恋搞对象。好学生到了苏集中学,都能立刻学坏,他们这个年纪,正是青春期,正是叛逆的年纪,学好难,学坏还不容易? 以儿子的脾气秉性,从小就坏,就好打架,就惹是生非,就讲什么江湖义气,就好出头挑事。到时候,再认识其他村子里,那些混二嘎杂子,刘旭还能好好学习吗?想到这些,国增真是担心。 上小学,起码还在村子里,还有村上的老师,家里的家长管着,刘旭不敢胡来,出不了大格。一旦到了苏集中学,这不就是风筝脱了线,家雀出了笼吗?国增最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一旦不在父母的眼皮子底下,他刘海旭,还不知道能作出什么妖来呢。 苏集中学,自己的母校,当年自己上学的时候,学风尚且可以。可这几年,学校的孩子们,是越来越难管了。现在的90后,可是跟他们那批的60后,70后不一样了。现在的90后,都是蜜罐子长大的,没有吃过什么苦,遭过什么罪,哪里知道如今的日子,有多么的不易,更是不知道父母的当年,有多么的不易。 这些年,苏集中学的校长,也是换了几个,如今的校长,正是自己当年的同窗好友,路昔非。即便路昔非,想把苏集中学管好,但现在的孩子们,你管的了吗?家长都管不了,还护犊子,学校又能奈何? 纵使路昔非想管,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前几年,学生打架,甚至在课堂上,公然打老师,公然跟老师叫板的,都大有人在,谁会把学校,把老师当回事啊?再说了,苏集中学,又是公办学校,又得履行国家,九年义务教育的职责,还不能随便开除学生。这路昔非也是难,学生们,别出什么杀人放火的大事,恐怕他就烧高香了。 小升初的考试,如期结束,几天后,成绩也出来了。刘旭握着录取通知书,兴冲冲的跑回家,进门就喊:“我被苏集中学录取啦,我被苏集中学录取啦,我还有奖学金呢。” 国增刚好,从外面赶集回来,他将三马子,停在院子里,熄火后进了屋,接过儿子递过来的通知书,仔细看着上面写的字。 “爸爸,你看,我还有五十块钱奖学金呢。”刘旭得意的笑着。 “你们班,都有奖学金吗?”国增疑惑,儿子的通知书上,是这样写的:刘海旭同学,你已被我校录取,按照你的升学考试成绩,我校奖励你五十元奖学金,请凭此录取通知书,在九月一日,来我校报到。苏集镇中学,2005年7月。 “没有啊,我们班,一个班里,就我的通知书上,写了有五十块钱奖学金。”刘旭神采奕奕:“他们的通知书上,只是写了被录取,没有写奖学金。爸爸,就我自己,就我有奖学金啊。” “那应该考的还不错。”国增点了点头,看着儿子那满脸的欣喜:“你是想上苏集中学?” “对啊。”刘旭脸上的笑容,都拧成了千层花:“爸爸,我得了奖学金啊,我去苏集中学上学,人家得给我钱啊。” “但苏集中学,没有私立学校好。”国增的心底里,还在犹豫。 一听到爸爸,又想让自己上私立学校,刘旭脸上的笑容,顿时没了,大吼一声:“我不去私立学校,我要去苏集中学。” 毋庸置疑,选择私立学校,是最好,最明智的选择。但想到高昂的学费,想到家庭如今的收入和现状,以及看着这张通知书,儿子刚才那副兴奋,自豪的样子,国增为难了,心里犹豫不决, “你说,刘旭是上私立学校啊,还是上苏集中学啊?”国增扭头,想跟秀峦商量一番。 秀峦刚下了夜班,正拖着疲惫的身子,给这一家四口做午饭,瞥了一眼国增,没好气地道:“还上私立学校,你有钱啊?家里有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你赶集摆地摊,能挣几个钱啊,你还私立学校呢,自己心里就没点数吗?” “就是啊。”刘旭连忙接过话茬:“上苏集中学,不用交学费,公办的学校,就是没有学费,只交个书本费就行了。私立学校,又是学费,又是住宿费的,得多少钱啊。” 国增叹了口气,摇头苦笑,将录取通知书,递给了刘旭:“你愿意上哪个学校,就上哪个学校吧。” 第340章 揪心的痛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苏集中学给的那张,写有奖学金五十元的通知书,是怎么回事。按照市里组织的,统一小升初考试,苏集镇各村子六年级的学生,加起来有近一千人,参加了考试。 这一千人的考试成绩,按照排名,苏集中学,只选取了前五十名,每人给五十元的奖学金。也就是我的成绩,是这一千人中的前五十名。有可能是前十名,也有可能是前二十名,最差,是第五十名,从考试成绩上看,我是这千人学生中,百分之五的优等生。 再到后来,按照成绩的排名分班,我推算出,我应该在这百分之五中,是那最靠前的百分之一,全镇的前十名。 因为入学当天,在苏集中学的墙壁上,张贴着10张大字报。每一张大字报的抬头,分别写着初一(1)班,初一(2)班,以此类推,共计10个班。你的名字,出现在哪一张大字报上,你就被分在了哪个班。 每张大字报上,学生的名字,是按照小升初的成绩,而进行排名的。你的名字越靠前,证明你的入学成绩,在全镇学生中的排名,就越靠前。倘若你的名字,出现在初一(1)班的第一个,那意味着,你的入学成绩,是全镇第一名。而你的名字,倘若出在初一(10)班,最后一个,你的入学成绩,很有可能是全镇,倒数的后十名,甚至是倒数第一。 从出生至14岁,在我上初中之前,我认为我的生命里,没有经历过太大的波澜。除了舅舅离世,父母一直关系不睦,以及与我们家与叔叔家,姑姑家,都不怎么亲近,甚至相互嫌弃,面和心不和之外。我的小学生涯,其实平淡无奇。 小学里的我,也正如小说里写的一样,我的成绩,始终是班级第一名。我不光是班里的班长,学习委员,体育委员,文艺委员,还是班里的大哥。班里的29个同学,都听我的,也都信我服我,我是学校官方,与同学们民间私下里,双方定义的老大。也算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小时候的我,爱好很多,看书、写作、唱歌、画画、动手做小制作、六一儿童节表演节目,我样样都喜欢,而且,或多或少的擅长一些。 但我的这些喜好,没有得到任何人,尤其是父母的支持。从某种程度上,父母还变相的打压、嫌弃、制止,所以这些喜好,受制于家庭的物质基础,受制于父母的思想观念,只能任凭它们,自生自灭。 但骨子里喜欢的东西,往往是灭不掉,摧不垮的。它们会根植于你的内心,雪藏数年,等你长大后,有了自己的思想,经济开始独立,并继续保持心中的热爱,终究有一天,这些东西,会破土而出,发芽长大。倘若你足够努力,也许有一天,它们会长成参天大树。 长大后,我去了大城市,接触了很多的人和事,也读了很多的书,明白了很多道理。有时候,我时常在心底里,嫌弃自己的父母,觉得自己,年幼时候的一些天性、喜好、追求,被他们无情的泯灭了许多,我曾痛恨和怪罪于父母,觉得他们的思想,对我的教育,是有毒的,是毒害我一生的。 我也时常后悔和不满,为什么自己,会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有这样的父母?人可以选择的东西有很多,但唯独不能选择的,是自己的亲人,尤其是父母。 更甚至有段日子里,我故意不跟父母联系,不接父亲的电话,不回他的消息。我想摆脱这个家庭,摆脱在我看来,毒害我,影响我,不懂我的父母,摆脱那个,令我深恶痛绝的大梨园村,那个我从小长到大的小村庄。 直到2020年8月,28岁的我,再也没有了父亲。那个曾令我厌恶的人,埋进了那个,令我厌恶的大梨园村,村南的黄土地里。 从那以后,我的半条命,似乎也埋在了父亲的坟边,埋在了大梨园村里。 之前对父母的嫌弃、厌恶,立刻转化为了,数不尽的悲痛、懊悔、难过、遗憾。我听着妈妈,讲述着父亲生前的过往,听着奶奶,叔叔,姑姑,以及其他亲戚,回忆着父亲生前,点点滴滴。 我心如刀割。 我开始反思,反思着自己,之前对父亲的不理解,想着父亲小时候,他出生在怎样的家庭?他长大后,经历了怎样的挫败?他生下我后,又是为了这个家,忍受着怎样的艰辛?而后我才明白,父亲的一生,是既不容易,又不幸福,更是充满不幸的,他有很多的遗憾和错过。 我开始构思这部小说,也正是在写这部小说时,打开了自己,过往的心结,更是打开了祖辈、父辈,那些尘封的过往。 我终于明白,我们的父母,他们一直在,竭尽自己的所能,拼尽自己的全力。在他们的认知水平之内,他们所能做到的,其实就是把我们养大成人。至少,爷爷和奶奶,能把父亲养大成人,已经实属不易。至少爷爷奶奶,能让父亲活下来,之后长大,娶妻生子。 爷爷奶奶,对父亲能做到这一点,已经很不容易。 倘若当年,襁褓中的父亲,没有那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站在河里,深水之中的奶奶,恐怕会自尽了吧?而父亲的命运,又会怎样?会像是当年的爷爷一样,有个人再喂他奶水,让他活下来吗?如果父亲当时,没有活下来,还会有我,有如今的一切,还会有这个家吗? 我们埋怨父母,对父母极度不满,自以为是的鄙视着,父母的一切。但我们不知道,如今的父母,他们小时候,他们的以前,经历了什么?发生过什么?有着怎样的挫败和不幸?就像是爸爸妈妈,他们小时候,我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是怎样对待他们的,他们经历了怎样的童年,经历了怎样的家庭?他们是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中长大? 他们的童年和过去,经历了哪些灰暗的感受? 我责怪父母,抱怨父母,如此下去,只能恶性循环,显露出自己的无能,和极大的不成熟,长此以往,自己继续活在痛苦里。 一个真正长大,成熟,有能力的人,就是学会理解与接纳,放下过往的不堪,停止愤怒和抱怨,去真正的接受自己的父母,真正的爱自己的父母。 因为有些醒悟,倘若迟来,将会是你一生的遗憾。那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是何等揪心的痛。 第341章 平行世界 这么多年来,我去读书,去写作,去用自己的心和手,扒开八十多年前的灰尘,对着爷爷,父亲等人的足迹,一探历史的究竟。那里,有他们的过去,有刘氏家族的过去,也有我们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这个时代的过去。 我才明白,我们应该感谢和接纳,过去的一切。因为不管是好还是坏,是悲还是喜,都带有时代的烙印,带有时代的使命,更是带有时代的局限性。所有发生过的过往,都是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个国家和民族,当时特定环境下,最合理的一部分。 存在即合理,不管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以及未来会发生的,只要存在,都是合理的。 也许父母,没有给我们,一个富裕的家庭。但他们至少靠着勤劳俭朴,把我们养大成人,让我们来到人世间,有了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机会。就像是1949年的那个秋天,这个国家的人民,站起来了。 也许父母,见识不广,但也正是他们托举着我们,才让我们有机会走出去,看到外面,更大的世界,享受着这个世界的美好,有机会改变自己,改变家庭,改变后代人的命运。就像是1978年的那个冬天,这个国家的人民,开始富起来了。 我一直认为,在我过往33年的人生里,从小学到初中,是我人生中,一个重要的分水岭。如果当时,我选择私立中学,去那里上三年初中,我今后的人生,或者说,我这一辈子的人生,会是怎样?就像是父亲当年,倘若高三年级,再复读一年,他会不会考上大学?倘若考上大学了,会不会是另外一种人生? 从初中到高中,六年的时间里,我因为一些原因,换了两所初中,两所高中。六年的时间里,换了四所学校,平均每所学校,只上了一年半的学。但这一切的根源,都与当初,自己选择苏集中学,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以至于从2005年的秋天,一直到2015年的夏天,我有很长的一段日子里,都是活在有关苏集中学,那些回忆与怀念中。 我在苏集中学,只上了半年多的学,但苏集中学的记忆,却贯穿了我,将近十年的人生。 因为那里,有一个人,让我爱,让我恨,让我喜,让我悲。那个人影响了我,改变了我,从某种意义上,也成就了我的写作梦想,激发了少年的我,关于写诗,写歌,写散文,写小说的所有灵感。 当然,那个人,也在小升初的考试中,获得了五十元的奖学金。但后来,即便我们都上了苏集中学,那五十元奖学金,也迟迟没有给我们发放。那张录取通知书,那上面的奖学金,就像是一个口头奖励,随着通知书被学校收回,奖金也像是收回了一样。 我一直都觉得,教育对一个人,具有重要的意义和改变。上学受教育,读书明道理,对一个人,具有其他形式上,不可替代的作用。但回忆起我过往的,这六年初中和高中,我觉得是凌乱的,是没有统一性和起始关联的。 六年的时间,四所的学校,数不尽的老师和同学,跨区域的转学校。从海兴县转到黄骅市,再从黄骅市,转回海兴县,最终在海兴中学毕业,太复杂了。 也正是如此,从初中到高中,我没有结交几个真朋友,亦或者说,我没有用心去交朋友,没有要好的同学,没有建立起初中和高中时代,该有的同学友谊。一个人,倘若一直活在回忆里,怎么会腾出手来,拥抱现在? 在初中和高中时期,我的性格,也因此发生了很大转变。由原本一个活泼,开朗的性格,后来变得沉默寡言,郁郁寡欢,只能通过写诗,写歌,写信,来寄托思念,表达情感。 这一切的根源,我觉得都是当年的苏集中学,那段仅有的,七八个月的校园时光,影响了我今后的,整个学生时代。以至于让我后来,成为了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经历和故事,造就了我如今的性格,三观,为人处世的方式。 当然,不管是怎样的性格和三观,也都与从小生长的家庭环境,与自己的父母,给予自己的教育和影响,密不可分。 当年,父亲那么希望我上私立学校。当年,家庭的经济条件,并不是很好。但如果我听从父亲的意愿,与父亲站在同一个高度,去思考我的人生,思考我在上学方面,该走怎样的路,我想,即便父亲砸锅卖铁,即便家里的经济,已是捉襟见肘,父亲肯定也会,让我上私立学校的。 如果我上了私立学校,我的中学时代,就会是另外一番经历。亦或者说,我将选择另外一条道路。我不知道,那将会是怎样的一些经历,我将会认识谁,认识哪些同学和老师,那条路上,会有怎样的风景,我最终的命运,将会是什么。 就像是如今,我不知道自己未来的人生,将会是怎样。 但人生走过的路,人生的过往,终将无法再次选择。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平行世界,我不知道,平行世界里的自己,如今是什么样的人,在做什么工作,有着怎样的生活,过的好坏与否。 或许那个平行世界里的我,当年就是选择了私立学校,所以与现在的我,活的不一样。 而平行世界中,我的父母,是否是现在的父母,平行世界中,父亲有没有死去。 2005年的夏天,我小学毕业,即将升入苏集中学。整个暑假,每天跟着爸爸,开着三马子,去方圆十里地外的村子上,赶大集,摆地摊,每天风吹日晒,经历着那个暑假的酷热。 但我每天的心里,却是很开心。因为再过两个月,暑假结束后,我就是一名初中生了,我会跟小学的同学们,每天骑着自行车,往返于县城和家里,开启另外一种学生生活。 听上一届的大孩子们说,到了苏集中学,可以拉帮结派,可以谈恋爱,可以打架斗殴,可以抽烟喝酒,为所欲为。年幼无知,生性叛逆的我,对这一切,充满了向往。 我憧憬着苏集中学,憧憬着上初中后的一切,在那里,我将会认识更多的人,可以实现,由大梨园村,班级的老大,转变为苏集镇,全校的老大,这些“宏伟抱负”。可以继续继承和发扬,大梨园村的人,在苏集中学是横着走,是没人敢惹的“优良传统”。 2005年的这个夏天,国产动画片《喜羊羊与灰太狼》,开始在大陆播放。马英九,接任了国民党主席一职。八月底,《2005超级女声》总决赛揭晓,年度总冠军是李宇春,周笔畅和张靓颖,分别获亚军和季军。 在八月的最后一天,中国人民银行,发行了第五套人民币新版钞票。 九月一日,我开学了。 第342章 你当班长 苏集中学开学第一天,初一年级的学生们,纷纷报到。刘旭挤在人群中,从墙上贴的大字报上,寻找着自己的名字。 他一目十行,将初一一班的名字,扫了一遍,没有自己的名字。接着,继续在初一二班的名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还没有。 刘旭继续扫视一张一张扫视着,找到了,终于找到了,他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名字。初一七班的大字报上,第一个名字,便是刘海旭三个大字。 按照苏集中学的要求,前来报到的学生,依旧是自带凳子,刘旭拎着自己的凳子,又走进教学楼,教学楼第一层左侧的第一个班,就是初一七班。 进了班,刘旭坐在了教室的第一排,其他的同学们,也零零散散的走进教室,半个多小时后,班里的同学,差不多都来了,刘旭环视了一下教室,心里略微数了一下人数,这个初一七班,得有七十多个同学。 当然,自己小学的同学,武俊、陈从起、林海宁三人,也都分到了初一七八,而小学的其他同学,则是分到了别的班。 同学们叽叽喳喳,像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小麻雀,嚷嚷个不停。 一会,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面带笑容的走了进来,班里的声音,立刻静了下来。 这个人,便是初一七班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孙金艳。 “同学们好。”孙金艳慈眉善目,和蔼可亲:“欢迎大家来到苏集中学,从今天开始,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数学老师,我姓孙,大家以后叫我孙老师就好。” “孙老师好。”坐在后排的一个男生,忽然喊道。同学们顿时都纷纷回过头,看那个学生,只见那个学生,长得面目狰狞,又高又胖,刘旭猜得出,这种人,肯定是个刺儿头。 “嗯,好。”孙金艳笑了笑:“来,大家都相互认识一下,我念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你是哪个村的,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都可以随便说说。” 孙金艳说着,便拿起了班级的花名册,按照花名册上名字的顺序,先叫第一个学生:“刘海旭。” “到。”刘旭站了起来。 孙金艳看了看刘旭:“来,刘海旭,介绍一下自己吧。” “大家好,我叫刘海旭,来自大梨园村。”刘旭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平时喜欢唱歌,喜欢看书,很高兴认识各位同学,希望以后和大家,能成为好朋友。”刘旭说完,看了看老师,意思是,自己说完了。 “嗯,不错。”孙金艳点了点头,又微笑着,看了看刘旭。 “好,接下来,许文斌。”孙金艳道。 “大家好,我叫许文斌,来自东王文村。”许文斌道:“我,我没什么兴趣爱好。”徐文斌面带羞涩,是一个不善言辞的孩子。 “好,坐下吧。”孙金艳笑了笑,继续道:“呼兴华。” “大家好,我叫呼兴华。”呼兴华站了起来:“来自苏东村,我兴趣爱好也不多,平时就是喜欢看书,喜欢写作文,很高兴能够和大家,一起加入初一七班。”呼兴华说完,对着班主任笑了笑。 她的笑容,被仅隔着一个过道,就坐在她旁边的刘海旭看到了,海旭心底里道:美,这个苏兴华,实在是太美了,她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脸上还有两个酒窝呢。 刘旭上下,打量着呼兴华,只见她剪着一头短发,穿的也干干净净,大大的眼睛,双眼皮,脸上的皮肤是那么白,哎呀,这个女生,真好看。 这是刘旭,第一次见到,这样美丽的女生,也正是这个女生的外表,气质,形象,贯穿了他一生,对于女生美丽的定义:大眼睛,双眼皮,白皮肤,爱笑,笑起来有酒窝。 “嗯,好,不错。”孙金艳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接着道:“王莎莎。” 王莎莎起身,也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这是来自王常丰村的一个女生,刘旭知道,常丰有七八个村,你是哪个常丰的,一般就姓什么,例如王常丰的,一般都是姓王,安常丰的,一般都是姓安,李常丰的,一般都是姓李,陶常丰的,一般都是姓陶。 同学们一个个起身,做着自我介绍,这样同学之间,既能相互认识,班主任孙金艳,也按照花名册,将每个学生对号入座。 “武俊。”孙金艳道。 “到。”武俊起身:“我跟刘旭他们一样,也是大梨园的,我,我没什么爱好,以后,大家慢慢相处吧,都是兄弟姐妹。” 武俊一副憨样,略显着江湖气息,引得几个女同学,捂着嘴巴偷偷笑了。 武俊是整个班里,最后一个介绍自己的。 待到武俊介绍完自己,孙金艳点了点头,这七十多个学生,她都认识了。当然,自己暂时还不能,一一记住他们每一个人,但前面的几个同学,她可是都记住了。例如刘海旭、许文斌、呼兴华、王莎莎等。 这几个人,可是班里的尖子生,他们的入学成绩,可是全镇的前五十名。尤其是这个刘海旭,他是全镇第七名,七班的第一名。 当然,像是最后介绍自己的武俊,他是全镇的倒数后十名,也是七班的倒数第一名。 接着,孙金艳又拿起一份校规校纪手册,开始宣读学校的规章制度,什么不能打架,不能抽烟,不能喝酒,不能早恋等等。 待到介绍完了校规校纪,孙金艳继续道:“咱们班,现在开始选班长,还有学习委员,纪律委员,体育委员,文艺委员,还有各科的课代表,大家有想当的吗?可以主动举手。” 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见一个女生举起了手:“老师,我想当文艺委员,我平时喜欢唱歌,喜欢画画,我觉得,我适合当文艺委员。” “赵桂云。”孙金艳看了看花名册,又看了看赵桂云的入学成绩排名,属于班级里的中等:“嗯,行,那你就当文艺委员吧。” 接着,又有人举手,想当体育委员,孙金艳同意。 一番下来,班里只差班长,学习委员无人问津。 “没有人想当班长和学习委员啊?”孙金艳依旧笑着,看着大家:“没有当,那我就任命了啊。刘海旭,你来当班里的班长怎么样?” 刘旭起身:“啊?老师,我行吗?” “小学的时候,当过班长吗?”孙金艳问。 “老师,他就是我们小学的班长。”坐在后排的武俊,抢先回答。 “行,那就是你了。”孙金艳道。 刘旭坐下,入学第一天,自己稀里糊涂的,当了个班长,也不知道班主任,是凭什么,任命自己当班长的。 “呼兴华,你来当学习委员怎么样?”孙金艳道。 “行,老师。”呼兴华爽快的回答。 初一七班,班委会算是齐了。 第343章 你是第一 几天后,国增来了苏集中学。如今,儿子在苏集中学上学,而苏集中学,又有很多自己高中时候的同学,都在这当老师呢。尤其是路昔非,是这苏集中学的一校之长,自己怎么着,也得跟大家见个面,打个招呼,提前说一声,这是最起码的礼数。 别等到哪一天,刘旭在学校闯了祸,自己再上门找同学们解决。 教务处主任,是自己高中的同学,见到国增后,便带着国增,去了初一七班,找到了班主任孙金艳,询问着刘海旭的学习情况。也让孙金艳以后,多照顾照顾刘海旭。孙金艳道:“这孩子,看起来很聪明啊,入学第一天,我就让他当班长了。” “哎呀,孙老师,真是谢谢你啦。”国增一个劲的道谢:“这孩子,学习怎么样啊?” “学习还算行,好像英语很吃力。”孙金艳道:“这才刚开学没几天,学习成绩,暂时还看不出来。我教他们数学的,他数学底子打的不错,但初中数学和小学数学不一样,你放心吧,只要他好好学,能学会的。” “哎呀,我就是怕他到了初中,就贪玩,不好好学了。”国增笑着道:“孙老师啊,孩子交到你这,让你费心了,以后孩子要是不听话,调皮捣蛋,你该打就打,该骂就骂,我绝不说半个不字。严师才能出高徒嘛,你怎么管孩子都行。” “哎,这是说哪的话。”孙金艳笑了笑:“放心吧,这孩子,一看就是好孩子。” 跟孙金艳聊完,国增又去了校长室,找到了路昔非,俩人先是叙了会儿旧,路昔非倒是埋怨起了国增:“国增啊,你说你,这些年,也不和咱们这些同学联系了、这是孩子来我这上学了,你找我了,要是孩子不来我这,你都不认我这个老同学了吧?” “哪的话啊,唉,我现在,跟你们不一样啦。你们都是吃国家饭的,我就一个种地的,不能老是打搅你们啊。”国增道,他这话说的不假,人贵有自知之明,他现在跟这些当官的,从政的同学们,早就不是一个阶级了,自己没必要舔着脸,还跟这些老同学们走动,自己找人家,能有什么事?无非是求人家办事,国增既不是这样的人,更是知道懂得避嫌。 “哎,你这是话说的,我真是不敢苟同呐。别管现在咱们各自干什么,但咱的同学友谊,是不变的。”路昔非知道,从上高中那会,国增就自卑,当年没考上大学,后来也没有别的出路,如今又是落在了庄稼地里,他那心里的自卑,肯定是更多了。 俩人又聊了一会,国增见老师们,从校长室出出进进,有找路昔非汇报工作的,有找他签字的,国增便起身,不再打扰:“昔非,你先忙吧,我就先走了。” “别啊,晚上,怎么着也得,一起吃个饭啊。我把咱们这些同学都叫上,一起好好坐坐。”路昔非道。 “不了,不了。”国增觉得,自己无颜见这些老同学,自己没混好,还有什么脸面,跟大家坐在一起吃饭?他找个借口:“家里还有事呢,改天吧,改天咱再吃饭。” “真有事?”路昔非道。 “真有事。”国增连忙给自己找台阶:“我就先走了,孩子,就交到你这了。” “行,你要是真有事,我就不留你了。”路昔非自然是了解国增,知道他不肯跟大家吃饭的原因,又对着国增道:“以后,孩子有什么事,你就让他直接来找我就行。” 从苏集中学出来后,国增如释重负,倘若不是儿子,在这上学,苏集中学的这扇大门,校长室的那扇大门,自己绝不会踏进半步的。 自打立秋之后,天气便开始,一场秋雨一场凉。夏天过去,秋天来临。季节的更替与变换,往往也意味着,这世间的很多东西,都会发生本质的改变。 刘旭变了。 小学的时候,只是学语文和数学,也都是些基础的知识,比较简单,刘旭凭着自己的聪明,算是学的游刃有余,能把这两个学科都学好。但上了初中,可就不一样了,初一年级的语文和数学,比小学难多了,尤其是数学,学什么正负数,更难的方程式,听了几节课后,刘旭就不感兴趣了。 还有这语文,以前学的古诗词,都是些四五行的五律七律,就连那些宋词,也不过才五六行,不过百十来个字,容易的很。现在呢,这初中的语文,却学什么文言文的小散文。语文老师,还要求大家背诵,这不是难为人吗? 初一年级,不光要学语文和数学,还要学英语,一提到英语,刘旭就头疼,什么乱七八糟的字母,词汇,语法。什么动词,名词,形容词,什么主语谓语宾语,上剑桥英语培训班的时候,自己就一窍不通,现在更是什么也听不懂。 不光是英语学科,其他学科,自己学起来,也是怵头。尤其是生物和地理,自己压根就没有接触过,更是不感兴趣。至于历史和政治,自己还算行,起码还算感兴趣,但感兴趣归感兴趣,老师却让自己,背那些知识点,什么哪一年,哪一月,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自己哪有心思,背这些呢? 如今自己的心思,可都在玩上。现在,自己不光是认识了,本班的同学,还认识外班的同学。不光是有那些本村的同学,还有外村的同学。这初中的生活,可太丰富多彩了。结交朋友,拉帮结派,打架斗殴,躲在学校的厕所里抽烟,甚至搞对象,这些可比学习,有意思多了。 没错,自从刘旭上了初中后,才一个多月的时间,便跟同班一个王常丰村,叫做王婷的女生,搞起了对象。王婷长的漂亮啊,真是名如其人,亭亭玉立的一个大姑娘,长的是真好看。 不光早恋了,刘旭还拉帮结派,带着本村的几个男孩,还有其他村子的一些男孩,成立了自己的小团体,动不动的,就跟自己看不惯的人打架。隔三差五的,约个地方,跟人打群架。渐渐的,他打出了威风,打出了名气,一说初一七班的刘海旭,整个初一年级,几乎没有人不知道的。 学好难,学坏可太容易了,来到苏集中学,才一个多月,刘旭就真的学坏了。 心思不在学习上了,刘旭的成绩,自然是一落千丈。 九月底的月考,刘旭考了全班四十多名,班主任孙金艳,着实吃了一惊。这入学成绩的班级第一名,怎么就突然一下子,滑落到班级中等了呢? 孙金艳找刘旭谈话,一顿苦口婆心,你得好好学习,你底子很好,也很聪明,怎么能不好好学习呢?你是班级的班长,得起表率作用,以后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要跟那些坏孩子,在一起玩。还有这打架,别的班的班主任,可常常找我,告你的状。你要是把别人打坏了,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不管班主任,说的如何动容,刘旭根本就听不进去。自己也曾想好好学啊,英语,数学,生物,地理,他都想好好学,可就是学不会啊,就是听不懂啊,现在又考的这么差,干脆,自己破罐破摔,自暴自弃得了。 看着刘旭,日益堕落,学习成绩下滑不说,学习态度,更是没有了,老师们也都跟着着急。尤其是英语老师,见刘旭每天心不在焉,不好好听课,直接把揪出教室,让他罚站。这个体态富贵的中年妇女,对着刘旭道:“刘海旭啊刘海旭,你怎么就不好好学习呢?不要忘记,你可曾经是这个班的第一啊。” 刘旭不以为然,什么第一名?自己才不管呢。 第344章 一封情书 这一年的九月,韩剧《大长今》在湖南卫视首播,《亮剑》在央视一套首播,香港迪士尼乐园,如期开幕。 10月中旬,世界海拔最高的铁路,中国青藏铁路全线贯通。结束了西藏,没有铁路的历史。中国不仅取得了,陆地上的伟大创举,更是在太空之中,再创辉煌。神舟六号载人飞船,成功返航,费俊龙和聂海胜两位航宇航员,安全着陆。中国第二次载人航天,获得圆满成功。 12月的月底,十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九次会议,通过了一项决议,决定自2006年1月1日起,废止一届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税条例》。这意味着,从明年起,中国的农民,不用再缴纳公粮了,从封建王朝,到民国时期,再到建国五十六周年的新中国,在中国存在了几千年的农业税制度,宣告终结。 这在具有,五千年文明的中华民族历史上,当属首创。 同时,中央和国务院,联合发出,《关于推进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若干意见》,提出了要按照“生产发展、生活宽裕、乡风文明、村容整洁、管理民主”的要求,协调推进,农村各方面的建设。 从此以后,社会主义新农村,开始步入了新时代。 因为刘旭不好好上学的事,国增可是没少操心。他之前的担心,都一一发生了,而且还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别的不说,单凭是学习成绩,就证明了一切,刘旭由一个尖子生,现在竟然变成了差等生,一个好学生,居然变成了坏学生。每次的月考,刘旭的成绩,都是班里的四五十名开外,国增的肺都要气炸了。 打,棍棒底下出孝子,你既然不好好学习,那我就打,往死里打。为此,国增没少打刘旭,甚至有几次,将刘旭的鼻子,都打出了血。 但十四岁的刘旭,是个犟脾气,你越是让我学,我就越是不好好学,你越是打我,我就越是跟你对着干,跟你反着来。反正自己已经学不会了,还学什么?在苏集中学上学,不都是混日子吗?既然大家都混?那我为什么不能混? 不光是国增为此生气,着急,上火。就连秀峦,也跟着生气,秀峦更是极端:“你在那不好好上学,干脆也甭上了,别在学校给我丢人现眼。”秀峦真是不想让刘旭,继续在苏集中学上学了。 但国增却不同意,不让他上学,让他干嘛去?才十四岁啊,他能干嘛?就算是混,也得混个初中毕业啊。国增是失望了,之前对儿子,寄予太高的期望,但往往是自己期望越高,失望就越大。 为此,国增和秀峦,没少生气,两口子更是因为刘旭上学的事,没少吵架。 秀峦之所以,不想再让刘旭上学了,是因为刘旭,着实给她丢。,因为打架,刘旭经常被叫家长。开家长会的时候,班主任孙金艳,更是有苦难言,对着自己道:你说,好好的一个孩子,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呢?刘海旭的妈妈,你得好好管管刘海旭啊。 管,老师,我一定好好管。秀峦苦笑。以至于后来,自己都懒得再去学校了,更是觉得没脸见老师。所以但凡老师再叫家长,她都让国增去。 国增又何尝,不是觉得丢人?每次去苏集中学,他都是溜墙边走路,生怕遇到路昔非等人。 但刘旭呢,依旧我行我素,全然不顾及任何。当初班主任任命他为班长,现在班长一职,他早就不干了,不是老师不让干的,是他自己主动辞去的。班里的那个文艺委员,那个叫做赵桂云的女生,一直跟自己不对付。 赵桂云说,刘海旭,你自己都不好好学习,成天的打架斗殴,你还有脸,当咱们班的班长? 什么破班长,自己才不稀罕呢,因此刘旭找到班主任,对着班主任道:这班长,我不当了。 不当就不当吧,孙金艳也知道,现在的刘海旭,已经无法担此重任了。 班级的座位,都是按照名次排的,每个月的月考结束,就按照月考成绩,重新分一次座位。你的学习成绩越靠前,座位也就越靠前。几个月的时间里,刘旭的座位,由最初的前两排,开始往后挪,最后,干脆排到了班里,最后一排,单独一个座位。 这倒不是因为,他的成绩是班级的倒数第一,而是因为他在课堂上,经常捣乱,自己不学习,还带着其他同学也不学习。孙金艳无奈,只好将刘海旭,调到了最后一排,算是将他,打入了“冷宫”,他不学就不学吧,别影响其他同学就好。 对于最后一排的座位,刘旭还沾沾自喜:这个座位好,靠着窗户,可以欣赏窗外的美景。 当然,刘旭也时常反思,自己原本一个班级第一,一个好端端的学生,怎么竟然沦落到,这步田地了呢?他时常望着窗外,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讲台上的老师,讲的那些知识,他压根听不进去。他现在心里想的,是那个叫做呼兴华的女生。 自己跟王婷之间,只谈了一个月的恋爱,便分手了。就是小孩子过家家,哪有什么天长地久。再说了,俩人谈恋爱,也没干什么,就是拉了拉手,连个嘴也没亲。 分手是自己提的,因为这个王婷,脾气太差了,动不动的就跟自己耍小性子,三天两头的,跟自己又是吵,又是闹的。你不是闹吗?分手算了,在俩人一次吵架后,刘旭便指着她说:行,你闹吧,分手算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搭理过王婷。 跟王婷分手后,刘旭又喜欢上了,隔壁八班的姚娜,而自己的小学同学林金涛,也在八班。林金涛便充当起了,二人之间的信使。今天刘旭给姚娜写了情书,林金涛转送。明天姚娜又回敬给刘旭情书,林金涛又继续送达。刘姚二人之间,每天你给我写情书,我给你写情书,联系了大半个月。 谁曾想,这个姚娜,居然是真的喜欢自己,还追到了自己的家里,去了他们大梨园村。搞对象行啊,就是闹着玩,你别当真啊,弄的自己爸妈都知道了。刘旭觉得没意思,便不再给姚娜写情书。为此,姚娜还伤心了一段时间。 不光是姚娜喜欢刘海旭,别的班里的女生,也有喜欢刘海旭的人。因为刘海旭的名声,早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算是这苏集中学里,有名有姓的一号人物。初一二班,一个叫做赵志欣的女生,就很喜欢刘海旭,便写了一封情书,托人转送给刘海旭,刘海旭看后,当场撕掉。 对于这些,主动投怀送抱的女生,他并不喜欢。他喜欢的是,学习成绩又好,长的又好看,还略带高冷的呼兴华。 但呼兴华却不喜欢自己,更甚至,讨厌自己。刚开学的那会,俩人一个是班长,一个是学习委员,还是前后桌,相处的还算不错,也正是如此,自己才发现,竟然喜欢上她了。可后来,自己学习成绩不行了,还天天的不学无术,打架斗殴,跟着一群坏学生瞎混。 道不同不相为谋,呼兴华后来,就有意的,渐渐疏远刘海旭了。 但她越是疏远刘海旭,刘海旭就越是喜欢她。这人啊,就是贱,你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是想得到,得不到的,永远都在骚动。刘海旭后来,直接表白,给呼兴华写了一封情书,将自己对她的喜欢,全盘托出。 第345章 写诗写歌 呼兴华看到情书后,果断的撕掉和拒绝,她除了学习,不会做任何与之无关的事。更何况,自己的妈妈曾三令五申,上了初中,绝对不许早恋。一个乖乖女,怎么会不听妈妈的话呢? 更何况,呼兴华的成绩,如今是班里的前三名,她最看不上的,就是那些,不好好学习的同学。 呼兴华也百思不得其解,这个刘海旭,当初刚入学的那会,他不是挺好的吗?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怎么堕落成这样了?怎么这么让人讨厌了? 人家不喜欢自己,更是讨厌自己,但自己呢?只能单相思,每天在课堂上,自己不是看着呼兴华的背影,就是看着窗外的天空。 刘海旭的心中,忽然觉得很孤独。 现在,流行听mp3了,一些有钱的学生,都买了mp3,带上耳机,就能听音乐,听各种伤感的流行歌曲。但自己没钱,爸妈是绝对不会给自己,买mp3的。刘旭就借来同学的mp3,老师在讲台上讲课,他就戴着耳机,又是《两只蝴蝶》,又是《老鼠爱大米》,又是《一万个理由》,又是《童话》、《披着羊皮的狼》等。 刘旭觉得,这些歌词,写的就是他啊,这些歌,唱出了他的心声啊。 他便从书包里,找出干干净净的笔记本,又握着一支圆珠笔,伴随着耳机里的音乐,跟随着伴奏,自己写歌词。将那些流行歌曲里,原有的歌词,进行篡改一番。 每当他看到呼兴华的背影,看着她在课堂上站起来,回答老师的提问,听到老师的夸赞,他就觉得自卑。 自己配不上,这样优秀的女生啊。坐在最后一排的差学生,有什么资格,跟坐在最前排的女生,在一起谈恋爱呢? 但他不管这些,呼兴华越是不理自己,自己就越是喜欢她。既然喜欢,就要想尽一切办法,去跟呼兴华聊天,去引起她对自己的注意。 年幼时候的喜欢,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情窦初开的年纪,往往会无意的伤害到别人。 刘海旭每天的搭讪,对呼兴华来说,是一种骚扰,更是打扰到了自己的学习。直到后来,她越来越瞧不上刘海旭,越来越讨厌刘海旭,见到刘海旭,如同见到瘟神一般。能躲着,就尽量躲着,绕着他走,要是实在躲不过去,就与他针锋相对,怒吼叫嚷,甚至不惜动手,劈头盖脸的一顿打。 刘海旭知道,完了,自己对呼兴华的喜欢,是彻底的完了。别说跟她搞对象了,俩人就连最最普通的朋友,也做不成了。好端端的,怎么一下子,就把俩人的关系,弄的跟有深仇大恨似的。 即便这样,自己对呼兴华的喜欢,也丝毫不减,反而是越演越烈。剃头挑子一头热,往往会激发一个人的灵感,刘海旭开始给呼兴华写诗。 他几乎每天,都要给呼兴华,写一首诗。当然,每一首诗,都毋庸置疑是一首情诗。今天想她了,便写一首思念的诗。明天,她又骂自己了,便写一首觉得委屈的诗。后天,自己又招惹她了,便写一首道歉的诗。 这些诗,被他小心翼翼的,誊抄在专门写情书的纸上,而后,他又跟别人,学会了将情书纸,叠成“心”状,在放学之后,自己偷偷的,将情诗塞进呼兴华的课桌里,第二天一早,又早早的来到教室,观察着呼兴华看后的反应。 最初的几封情诗,呼兴华还打开看看,后来,她再看到这些后,连看也不看,直接撕掉,丢进垃圾桶里。 但刘海旭,依旧锲而不舍,无论呼兴华,是怎样讨厌自己,怎样不搭理自己,他都坚持不懈的,继续给她写歌,写诗。唯有这样做,才能缓解他内心的苦闷。只有一个个文字,被自己精心设计,堆积在一起后,才能抒发他,在爱情上的郁郁寡欢,让他爱情不得志的失落,不那么悲痛。 十四岁的刘海旭,没好好上学,倒是学会为心心念念的人,写歌写诗了。 给喜欢的女生,写歌写诗,这让刘旭,压抑在心底里的感情,有了一种舒缓的方式。但自己写的那些诗和歌,在送出去之后,犹如肉包子打狗,一去不返,更像是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的回应。刘旭每天望着窗外,心里百感交集。 他不禁叹息:唉,这才几个月的时间,都发生了些什么啊?秋天入学的时候,自己是班长,是好学生,是与呼兴华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可是秋天过去了,以前的那些,也都过去了,如今到了冬天,自己现在的心情,也像是冬天一样,每天感到阵阵的孤寂与悲凉。 这个冬天,怎么这么冷呢? 待到放了学,如同往日一样,大梨园村的学生们,一人一辆自行车,一起搭伴骑车回家。大家先是在学校门口,相互等着,等人都齐了,再出发。 而后,从苏集中学出来,先是往西骑,龙走蛇游一般,穿过县城,出了县城后,再往北骑,要经过马厂村,等过了马厂村,继续往北骑,过了南河后,就是大梨园村了。 夏天的时候,天长夜短,每次放学骑行到家,天还都大亮。可自打入了冬,下午五点左右,天就黑了,因此每次到家后,天都已是大黑。 路上,一群小伙伴,各自说着每天的新鲜事,无非是今天,谁和谁又打架了,哪个班的谁谁谁,跟哪个班的谁谁谁,约在外面打群架了,谁谁谁,从校外叫人来了,谁谁谁,见对方人多势众,又都是些校外的无业游民,便立刻低头认怂了。 还有谁谁谁,他哥哥是谁谁谁,大哥是谁谁谁,如何牛逼厉害。 不光是这些,还有谁谁谁,今天中午放学的时候,去游戏厅了,赢了多少个游戏币,而谁谁谁,又输了多少个游戏币。 还有几班的谁谁谁,跟几班的谁谁谁,他们在一起了,躲在操场的那棵小树下,亲嘴了呢。几班的谁谁谁,把几班的谁谁谁,堵在楼道的角落里,把人家给怎么着了。 还有谁谁谁,真是个浪货,同时跟好几个男生,搞对象呢。那几个男生,有一班的谁,三班的谁,五班的谁。那几个男生,每天为那个人,都打的死去活来。 这算什么?几班的谁谁谁,不也是有好几个人,追他嘛,不也是有人,为他争风吃醋,真是三个女人一台戏啊。 刘旭也跟着大家,每天在骑车回家的路上,谈论着这些。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简直是其乐融融。从县城到大梨园村,半个小时的路途,大家丝毫不觉得无聊,更不会惧怕这漆黑的夜路,反而享受着,大家聊着学校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待到回了家,妈妈做好了饭,刘旭匆匆洗了个手,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待到吃完饭,刘旭站在茅房里,欣赏着他的鸽子们,如今,那对儿自己从小养到大的鸽子,已经连生了三窝小鸽子,现在,他有八个鸽子了。 第346章 还没回家 国增坐在屋子里看电视,刘靖则趴在炕上写作业,准确的说,是在抄作业,如今,刘靖刚刚上一年级,她可没有哥哥上小学时候,那么聪明,是班里的第一。恰恰相反,刘靖是班里,倒数的前几名,连作业也不会做,只能借别人的来抄。 秀峦在外屋,正在洗刷,饭后的锅碗瓢盆。 这时候,国喜的媳妇,却神色慌张的,从外面走进来:“旭的妈,刘静没在你家啊?” “嫂子,没在我家啊,怎么了?”秀峦放下手中的碗筷:“她平时,也不怎么来我家玩啊。” 这时候,刘旭从茅房出来,走进了屋,喊了声:“大娘” “刘旭,你放学后,见到刘静了吗?”国喜的媳妇,焦急的问。 “没有啊,每次放学,我们男生一波,她们女生一波,但我们走的晚。”刘旭道:“每次我们到家,她们早就回来了。” “怎么了啊,嫂子?”秀峦问。 “刘静,刘静不见了。”国喜的媳妇道。 国增夫妇跟着嫂子,去了国民家,将刘静失踪的消息,告知了国民,国民夫妇,又跟着众人,开始在村子里,四处找刘静。 刘静失踪了,准确的说,是再次离家出走了。 自从刘静被从天津送回来后,她就与这个原本属于自己的家,格格不入,才接回来几天后,就离家出走过一次。原因是她心理和精神上,承受不了巨大的落差,最初每天,不吃不喝,国喜的媳妇,便训斥了几句自己的亲闺女。刘静受不了,趁着妈妈不注意,溜走了。 她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天津,但是她知道,天津在大梨园村的北边,往北走,就能到天津。便出了村,沿着村头的那条国道,一个劲的往北走,她要走回天津,回到自己从小长大的家。 碰巧,国增正开着三马子,刚刚从大梨园北边的贾相村,赶集回来,在路上,看到迎面的不远处,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熟悉啊?国增定睛一看,这不是自己的侄女,喜哥家的刘静吗?她怎么一个人,在这车来车往的国道上,往北走啊? 不好,国增猜出了个大概,连忙停下三马子,又穿过马路,生拉硬拽的,将刘静带回了家。 众人一番追问之下,这才知道,刘静这是离家出走,要回天津。 你回什么家,这就是你的家,我才是你的妈。国喜的媳妇,又气又急,又爱又恨,真恨不得扇刘静几巴掌:你在公路上走,那么多车,你也不怕,把你撞出个好歹来。 你不是我妈,从小你就把我送给别人了。刘静愤愤然:我撞死了才好,撞死了就一了百了。 国喜的媳妇,气的说不出话来。族人们一番安慰,几个妯娌,都数落着国喜媳妇的不是,让她以后别再骂孩子了,这事,才算过去。 刘静这才算是,安安稳稳的,上完了小学,而后又上了初中。 但最近,哥哥刘海伦,每天上学骑的那辆自行车,老旧的实在是没法骑了,国喜的媳妇,疼爱这个,自己生了三胎闺女后,才生出来的儿子,便又给儿子,买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 海伦有了新自行车后,便每天跟妹妹刘静炫耀,你看,这个家里,都是最疼我的吧?不管到什么时候,我在家里,永远都是最吃香的那一个。更何况,你才来家里几天,妈妈才不管你呢。咱俩虽然是双胞胎的兄妹,但我就是比你占上风。 哥哥嘲笑自己,刘静的心又受不了了,便吵着,也让妈妈给自己,买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国喜的媳妇,自然不会给闺女买,即便这十几年,没有对闺女,尽到丝毫的养育之责,但她心底里,也是偏爱儿子:买什么买啊,你哥哥那辆,是实在没法骑了,你的自行车还能再骑几年,等实在骑不了了,我再给你买。 那一刻,刘静再次有了离家出走,回天津的心。天津的那个家,天津的那个妈,从小到大,自己跟她要什么,她就给自己买什么。自己要回天津,回天津找那个,不是妈的妈。 恰巧,在苏集中学,班里的同学们,也时不时的欺负自己,调侃着自己,这一口流利的天津话。就在今天放学的时候,一个男同学还欺负自己,说你一个天津人,怎么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上学来了?有本事,滚回你的天津啊。 滚就滚。 放了学,刘静没有骑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而是背着书包,走出学校。沿着县城北边,那条通往天津的国道,一路向北,她要再次试试,自己能不能走回天津去。 直到海伦都骑车回了家,国喜的媳妇这才发现,闺女刘静,怎么还没回家啊? 原本以为,她在奶奶家玩了。因为刘静自打回来后,跟奶奶倒是走的很亲近,时不时的去奶奶家玩,有时候还在奶奶家吃饭,奶孙俩的关系,很是融洽。因此,国喜的媳妇,也没太在意,但直到这么晚了,刘静还不回家,国喜的媳妇,这才去公婆家找闺女。 但闺女,没有在奶奶家,接着,国喜的媳妇,又来到了国增家,然而刘静,也没在国增家。国喜的媳妇,这才慌了神,连忙发动着兄弟妯娌们,赶紧找刘静。 国增开着三马子,拉着众人,沿着村东头的国道,一路往北找。 黑乎乎的夜晚,凛冽的北风,刘静这个丫头,这是跑到哪去了啊? 家里的文店夫妇,早已是热锅上的蚂蚁,急的在家里团团转。尤其是奶奶刘氏,更是心急如焚,孙女又丢了,又走了,又不见了。 “国喜,国喜家两口子,这俩王八蛋。当初我就说,不要把刘静送给天津那边,巴结人家干嘛啊?”文店抽着烟,追悔莫及:“现在弄的孩子,两头都没有家了,都怪她这该死的爹妈。”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刘氏心急如焚,不禁老泪纵横:“你说,外面天这么黑,这么冷,她一个小闺女,要是遇到了坏人怎么办?要是被人拐了去怎么办?要是被马路上的车,撞了怎么办?唉,我的孙女啊,我可怜的孙女啊,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对不起你啊。” “唉,这孩子,打小就是个苦命的孩子。”文店抽着烟:“咱就是再穷,再没本事,当初也不该把孩子送人。” “老头子啊,你说刘静,要是有个好歹怎么办?要是在外面冻坏了,怎么办?”刘氏越说越激动,忽然感到胸口,一阵疼痛,又捶着自己的胸口:“咱们欠这孩子的太多了,从小,海伦就被咱捧在手心里,可刘静呢?却被咱送给了别人。咱这一家人,谁疼过这孩子?谁管过她?一个娘胎爬出来的亲兄妹,可真是差的一天一地啊。回来后,海伦的妈也不待见她,海伦也欺负她,不公平啊,老天爷对刘静不公平啊。” “我出去看看。”文店扔了烟头,起身往外走。 “你干嘛去?”刘氏忽然眉头紧皱,面色难堪。 “我去找孩子。”文店在外屋道。 “外面天这么黑,又这么冷,你去,去哪,找。”刘氏上气不接下气:“你,你别去,别去了。” “不行,我就得去,我找我孙女去。”文店咬牙切齿。 “老头子,你等等,等等。”刘氏顿时,脸上煞白:“我,我胸口,胸口疼,我,我上不来气了。” 文店扭头,只见老伴,瘫倒在了炕上。 “他娘,他娘,你怎么了啊?”文店连忙跑过去,扶起老伴,他看着窗外,漫无边际的黑夜,大声叫喊:“来人啊,快来人啊。” 第347章 冬日暖阳 天亮了,冬日里的一抹暖阳,从东方倾泻而下,映射在大地上。 国安接到消息后,便着急忙慌的,载着二哥国喜,俩人从天津出发,一连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直奔海兴县医院。在天空破晓之际,终于赶到了医院,又着急忙慌的,推开病房的门,国安喊道:“咱娘怎么了,咱娘怎么了?” 姐姐金萍,正守在刘氏的旁边:“娘啊,你睁开眼,快看看,老二和老三回来了,国喜和国安回来了啊。” 刘氏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鼻孔里插着氧气,她已经重度昏迷了八个小时。 国喜看了看,一旁的大哥国民,对着国民道:“大哥,咱娘的心脏病,不是没怎么犯过吗?这次怎么又犯了?” 国民道:“气的。” “气的,被谁气的?”国喜装作不知道:“谁招惹咱娘了?” 一旁的四弟国岗,瞥了二哥一眼,心底里道:明知故问。 屋子里的其他人,国民的媳妇,国增,国增的媳妇,以及四叔文胜,老爹文店等人,都纷纷看向国喜,国喜不明所以:“你们别都看我啊?又不是我气娘了。对了,医生怎么说啊?以前犯心脏的时候,也没有这样昏迷不醒啊?” 自己的媳妇,连忙替国喜解围:“咱娘,这次是脑溢血,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啊?脑溢血?怎么这么严重啊?”国喜连忙跪在刘氏的跟前:“娘啊,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这样了啊?娘啊,你睁开眼,看看我,看看儿子啊。”国喜动了真情,他知道,娘这次突然犯病,跟刘静离家出走有关,从某种意义上,娘的犯病,跟他这个当儿子的有关,想到这,国喜不禁两行热泪,流了下来。 闺女金萍,自打昨晚接到了电话,就匆匆赶到了医院,一直守着自己的老娘,自己几乎哭了一夜。老娘不容易啊,含辛茹苦的,拉扯大他们姐弟五个,却在她昏迷前的那一刻,姐弟五人,都不在她的身边。老爹跑出去找人,去了邻居王金二家,王金二这才拨打了120,半个小时后,救护车把老娘拉到了医院。 之后,这些子女们才接到电话,匆匆赶到医院,但此时的老娘,早已不省人事。 “娘,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看看我们。”金萍一边哭嚎着,一边抚摸着,老娘那张沧桑的脸:“你闺女,还有四个儿子,都回来了。娘,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这几个,不孝的孩子啊。” 见姐姐哭了,国喜更是哭的伤心:“娘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我回来了。” 见国喜在那哭,文店的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哭哭哭,哭什么哭,要哭出去哭,别在这嚎。” 国喜的媳妇知道,老爹的心里,这是憋着气呢,不光是对自己甩脸色,也对国喜甩脸色,国喜的媳妇,便拉起国喜:“行了,国喜,别哭了,快起来吧。”说着,便拉起国喜,走了出去。 出了病房的门,国喜立刻止住了哭声:“咱娘,这是怎么了?咱爹,怎么对我,意见这么大呢?” “唉,还不都是刘静给闹的。”国喜的媳妇道。 “哦,对了,刘静呢?”国喜这才想起来,那个十几年前,就被自己送给别人的闺女:“不是找到了吗?在家呢?” “在学校了。”国喜的媳妇道:“半夜找到的,这个死丫头,都跑到黄骅去了,要不是碰见了巡逻的警察,看她鬼鬼祟祟的有问题,把她弄到了派出所,我们才找不到她呢。” 原来,刘静昨天放学后,靠着兜里的那点零花钱,又是走路,又是搭车的,兜兜转转,到了黄骅市。而后,这孩子实在是饿坏了,可兜里没钱了,便想着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先填饱肚子再说。 无奈,她那虚心的眼神,却被巡逻的警察发现了,之后,警察把她带到了派出所,警察一顿恐吓之下,刘静才道出了实情:我叫刘静,之前叫刘肖,我爸爸叫刘国喜,是海兴县大梨园村的,家里的电话是多少多少。 之后,派出所又联系了刘靖家,海伦在家接的电话,之后,海伦又给国增叔叔打手机,国增接了电话,听到消息后,坐在三马子上的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打算继续开着三马子,去黄骅的派出所接刘静。 可没曾想,刚挂了电话,国增的手机又响了,是王金二打来的,说自己的大娘,被120拉到医院去了。 接着,众人又分成两拨,一波去医院,一波去黄骅,一直折腾到半夜。 “这个死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啊,看我不打死她。”国喜愤愤然。 “唉,不能打,可千万不能打。”国喜的媳妇道:“再打,她又跑了怎么办?这不,今天早上,自己老老实实的起床,骑着自行车就去上学了,也不提买新自行车的事了。她这么一闹腾,把她奶奶闹进了医院,她自己也后悔了。” “唉。”国喜叹了口气:“咱娘,到底怎么样啊?还有救吗?” 国喜的媳妇,望了望四周:“我跟你撂个实底儿吧,就这几天的事,人家医生都说了,情况不乐观,让留个后手。” “什么叫留个后手。”国喜不明白。 “你傻啊,人家医生那意思,就是你们该准备后事了。”国喜的媳妇瞪着眼睛:“现在咱娘的脑袋里,全是血了,你还指望着,她能活过来?” 两天后,文店的媳妇刘氏,最终驾鹤西去,远在天津军粮城的国长,国兴,国忠,国旗等人,也都纷纷赶了回来。孝子孝孙们,守了三天的灵,之后,刘氏被埋在了村西头,汉堂夫妇的脚下,守着自己的公公,和两个婆婆。 这是刘氏家族,在第十四世,堂字辈的族人,全部死后,第十五世,文店等文字辈的兄弟们,死的第一个族人。如今文字辈的人,都已是六七十岁的年纪,他们从小就吃不饱饭,身体就差,再加上年老垂暮之际,各个又体弱多病,已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刘氏出殡下葬的当天,刘旭哭的很是伤心,因为这个大奶奶,虽然不是自己的亲奶奶,可却同样很疼爱自己。尤其是自从自己养鸽子后,大奶奶就时不时的,送给自己白高粱,并对着自己说:这鸽子啊,就爱吃白高粱啊,我家种了白高粱,年年都种。 第348章 嫂子变心 苏集中学初一年级上学期,终于熬过来了,待到期中考试结束后,学校便放了寒假。 放寒假好,放寒假,就不用起那么早,顶着寒风,骑着自行车,去学校听天书了。 这天,天还没亮,门外便响起了“咣咣咣”的砸门声,刘旭被大门外,突如其来的砸门声惊醒。 “谁啊?”国增睁开眼:“这么早。” “国增,国增,开门啊。”门外传来阵阵叫喊:“秀峦,开门啊。” “我爸。”秀峦听出了外面的声音:“是我爸。”说着,秀峦便急匆匆的穿上衣服,赶忙跑到外面去开门。 国增也快速起床。 “爸,你怎么来了?”秀峦顿感不妙:“是有什么事吗?来这么早。” “进屋说。”马云唐道。 待到国增穿好衣服,马云唐也刚好进屋,他手里拎着一个包,将包放在炕上。 国增看着老丈人:“叔,来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马云唐坐在炕上:“国增,秀峦,你嫂子,变心了。” “变心了?”国增疑惑:“你是说,姜淑惠?她怎么了?” “昨天,康健从县里跑回来了,进屋就哭了。”马云唐掏出烟来,点燃:“我昨天晚上,是一夜没睡啊。所以擦着黑,就来你们这了,想和你们念叨念叨。” “爸,先喝点水。”秀峦端着一碗热水:“唉,你也不嫌冷,就不能等天亮了,暖和了再来,也不怕把自己给冻坏了。” 马云唐接过碗,喝了一口水,一边抽着烟,一边讲述着: 自打景明死后,马菲在县城的私立学校上初中,如今已是初三年级了,平时都是住在学校,半个月才放两天假,放假也都是在海兴住,不怎么回大摩河村。至于康健,倘若景明还活着,那肯定是继续在县城上小学。但景明死了,姜淑惠便让康健,回了大摩河村上小学,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如今,马康健在村上,上小学六年级。 几天前,康健刚刚放了寒假,便要回到县城,跟妈妈住几天。康健给妈妈打电话,说自己明天回海兴。妈妈却推三阻四,说这几天理发店里忙,自己顾不上他,让他晚几天再过来。 康健才不听这些,你忙你的,我住我的,又不耽误你理发挣钱,挂了电话,便要骑上自行车,去县城。 奶奶陈淑芬,连忙拦着孙子:“要去,也得明天去啊。我今天发上面,明天蒸一锅肉包子,到时候,你给你妈妈带些去。” 第二天,康健带着刚出锅的肉包子,骑着车去了县城。可谁曾想,一进理发店,康健发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自己在县城的家,妈妈那个理发店里,怎么突然之间,住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康健这才知道,妈妈推三阻四的,不让自己来,是因为她在家里,藏了一个男人啊。那一刻,康健心里就有气了,他的脾气秉性,完全继承了爸爸景明的基因,但此时,康健还算压着怒火,没有完全爆发。 康健问妈妈,咱这个家里,怎么还住着别的男人?妈妈说,这个男人,是你二姨的一个朋友,来这边做生意的,没地方住,先在咱这住几天。 康健已经十三岁了,又不是什么三岁小孩,妈妈的鬼话,他才不信呢。更何况,妈妈一直撒谎成性,嘴里没半句实话,因此爸爸活着的时候,才时常因为,妈妈满嘴跑火车,而打她骂她。 爸爸死后不到一年,康健也从其他小伙伴的口中,听到了一些传闻,一个同学对自己说,知道为什么,你妈妈把你从县城里,送到村上来读小学吗?因为你妈妈在县城里,有野男人。 为此,自己还和那些同学,打了一架。 康健看得出,这个男人,虽然长得板正,但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男人。住在这,跟妈妈之间,肯定也没什么好事。 每天晚上,康健和妈妈,睡在理发店二楼的卧室,那个男人,就睡在门市楼,一楼的小暗间里。康健能看得出,妈妈跟那个男人走的很近,妈妈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平时一起吃饭的时候,还给他夹菜,叮嘱他多吃点,简直是殷勤的很。 看到妈妈和那个男人,每天的眉来眼去,康健心里就烦,更是瞧不起妈妈,那副贱兮兮的样子。自己对那个男人,也是置之不理,恨不得将他赶走,这是我的家,是我爸爸活着的时候,给我买的门市楼。你他妈的算是哪根葱啊?在我家白吃白住。 这是我来了,你跑到楼下去住了,我来之前,你他妈的住哪?是不是住二楼的卧室啊? 为此,康健还让妈妈,将二楼的卧室,换洗了新的床单。 当然,姜淑惠不光是,对那个男人献殷勤,对儿子康健也献殷勤,每天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力图把儿子照顾的无微不至,也时不时的话里话外,点乎着康健,意思是,别对这个叔叔,这么敌视,要跟叔叔搞好关系。 除此之外,姜淑惠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就是想让康健,把这个房子的房产证,从爷爷那里拿回来。 当初买这栋门市楼的时候,房产证上,写的是马景明的名字。 景明是个聪明人,有先见之明,更是对姜淑惠,起了防范之心。他瘫痪在床的时候,老爹每天从村里来县里,伺候自己。他跟老爹商量:这房子啊,咱得留个后手,等我死了后,那个没头没脑的傻媳妇,指不定打什么主意呢,爸,房产证,在柜子里,你今天走的时候,把房产证带回老家,藏起来,谁要也不给。等康健长大了,再给他。 马云唐点了点头,自然明白景明的意思。 自打那个男人,住在了这,不光是征服了姜淑惠的身,更是征服了她的心。男人说,我现在做生意,遇到了点麻烦,不过都是些小麻烦,需要周转一下资金,你能不能把你这个房子,抵押贷款啊,等我资金周转过来了,生意赚了钱,到时候,绝不会亏待你。 男人说的声情并茂,姜淑惠信了,但自己知道,房产证在康健爷爷那了。马云唐是何等的精明,自己暂时还找不到,跟他要房产证的理由。 这不,康健来了,为何不让康健,把房产证偷出来?马景明都死了,这房产证,是不是该过户了?当初挣钱买房子,是你们两口子的事,也有你的一份。你至少应该把房产证上的名字,改成你的啊。 姜淑惠点了点头,觉得男人说的对,这才想着讨好着康健,让他回老家,把房产证给拿回来。 第349章 上厕所了 晚上,姜淑惠等三人,坐在小暗间里吃晚饭,姜淑惠给儿子夹菜,嘴里道:“来,儿子,多吃点菜。” 康健应了一声,只顾埋头吃饭。姜淑惠对着那个男人,使了个眼色,那个男人立刻心领神会,也夹了一筷子菜,送到了康健的碗里。 康健立刻用筷子,将那男人的菜,扒拉出来,扔在地上。 “你这孩子,叔叔给你好心夹菜,你却不领情。”姜淑惠笑着打圆场:“哎呀,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别老是敌视叔叔。” 康健继续不语,饭也懒得吃了。 姜淑惠继续道:“康健啊,等你回去了,得跟你爷爷要房产证,问问他在哪放着呢,到时候你带回来,妈妈替你保管。” “我爷爷会替我保管。”康健道。 “你这孩子。”姜淑惠道:“你跟爷爷亲啊,还是跟妈妈亲啊?妈妈才跟你是一家人呢,还有这个叔叔,咱们都是一家人。” 康健立刻将碗扔在地上,冲着姜淑惠怒吼:“谁他妈的,跟他一家人啊?姓姜的,你要点脸行吗?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了。”说完,便饭也不吃了,起身上楼。 从一楼走向二楼,康健扭头,瞥了楼下的二人,他们却跟没事人似的,继续窃窃私语的吃着饭。康健心里道:操,一对狗男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夜幕降临,姜淑惠忙完了理发店的事,便关了店门,上楼睡觉,她跟儿子睡在一张床上。 看见妈妈,康健就烦,便转过身去,背对着妈妈,忽然很想自己的爸爸。 时间一晃,爸爸走了,有三年了吧。虽然他活着的时候,时不时的打自己,骂自己,但再怎么打骂自己,他也是自己的爸,自己也有一个完整的家,自己还算是生活在蜜罐子里。 但爸爸走了,这个原本完整的家,也就没有了,自己成了没人管,没人要的孩子了。要不然,自己能转学,回大摩河村上小学?如果爸爸现在还活着,自己肯定是,继续在县城里上小学。 爸爸,我想你啊,我忽然好想你啊。康健的眼角,流出了泪水。流着泪,竟然睡着了。 深夜凛冽的寒风,呼呼的刮着,门市楼的牌子,电线杆上的电线,在寒风的呼啸下,啪啪作响。 康健猛的醒了,感到嗓子里又干又渴,想起身喝口水。 翻身,起床,打开灯,妈妈呢?妈妈怎么不见了呢?刚才睡着的时候,她不还在自己的身边吗?康健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凌晨2点。他又扭头,看了看妈妈,刚才躺的位置,枕头呢?她的枕头呢? 从茶几上端起水杯,康健咕咚咕咚,喝下半杯水,又下了楼,直奔一楼的小暗间,推门而入,对着那个男人道:“我妈呢?” 男人却神色慌张:“不知道啊,上厕所去了吧?” 康健环顾了一下小暗间,他故意看了看,那个男人旁边的被子,没错,果真是鼓鼓的。自己的心里,不禁哼了一声,你真是顾头不顾腚啊,便摔门而出,又上了楼。 坐在二楼卧室的床上,康健听着楼下的动静。 一会,他听到楼下的防盗门,响了几声,接着,又听到妈妈上楼的脚步声。 姜淑惠上了楼,面带微笑:“你怎么醒了?” “妈,你去哪了?”康健盯着妈妈。 “我能去哪?我去厕所了啊。”姜淑惠面不改色,心不跳:“去公共卫生间,解大手去了。” “真的?”康健道。 “这还能有假。”姜淑惠上了床:“你这孩子,想什么呢,快关灯睡觉吧。” “等等。”康健将妈妈推下床:“妈,你上厕所,还抱着枕头去上厕所啊?你的枕头呢?” “我,我。”姜淑惠看了看床上,心里不禁咯噔一声,真是百密一疏啊。 “所以刚才,你趁我睡着后,抱着枕头,去楼下睡了,是吧?”康健道:“刚才,你就藏在他被窝里了,是吧?被我发现后,你还假装从外面回来,故意摔了摔防盗门,是吧?” 姜淑惠,被儿子问的哑口无声。 “是不是?”康健看着妈妈。 “不是,不是,我真的上厕所了,真的是去上厕所了。”即便自己漏洞百出,但姜淑惠依然狡辩。 康健走下床去,将门反锁,又抄起挂在墙上的鸡毛掸子,朝着妈妈狠狠地打了过去:“我让你上厕所,让你上厕所。”他一边打着姜淑惠,一边发泄着自己心中,积攒了许久的不满:“怪不得我爸活着的时候,就打你,你是真欠打,你这么做,对得起我爸吗?我让你没实话,让你不要脸。” 姜淑惠一边躲闪,一边叫嚷:“我真的是去上厕所,真的是去上厕所。” “你还不说实话,我看今天要不打死你,你是不说一句实话。”康健打红了眼。 “打吧,有能耐,你就打死我吧。”姜淑惠一边闪躲,一边护着自己的脸:“也让别人看看,儿子是怎么打死亲妈的。” “我今天就打死你。”康健怒了,不管不顾地,将手中的鸡毛掸子,狠狠地抽向姜淑惠。 “啊,疼,啊,打我腿了,啊,打我胳膊了。”姜淑惠叫嚷着,四处躲闪,想往门口跑,却被康健拦住,而后,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打。 楼下的那个男人,听到了楼上的打闹和叫声,他连忙下了床,往外走,他的枕头旁边,放着另一个枕头,正是姜淑惠睡觉的枕头。吃完饭的时候,俩人就约定好了,待到康健睡着了,姜淑惠就抱着枕头下楼。 “康健,别打了,淑惠,你没事吧?”那个男人,站在一楼的楼道里,冲着二楼喊道。 听到了楼下的叫喊声,康健立刻握着鸡毛掸子,奔出门外,站在二楼卧室的门口,对着那个男人怒吼:“滚。” 见康健的眼睛 ,瞪的跟一头发怒的狮子似的,手里又握着鸡毛掸子,那个男人怕了,自己做的事,原本就不占理,他心里的计谋,更是心虚。要是事情真的闹大了,别再出什么大乱子,给自己节外生枝,惹麻烦。 康健握着鸡毛掸子,指着那个男人,继续怒吼:“滚,给我滚。” 男人悻悻地转身,回了自己的小暗间。心底里只想:唉,刚才姜淑惠上去的时候,怎么就偏偏的,把枕头给忘下了呢?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康健这才罢手,又进了屋,关了门,闭了灯,心底里的气,却消不了。这个家,已经不是他的家了,家里的妈妈,已经不是她的妈妈了。 第350章 要房产证 即便自己,被打的浑身疼,甚至胳膊,大腿上,都有淤青,姜淑惠也敢怒不敢言,自己做了亏心事,被脾气火爆的儿子打,她能怎么着?再说了,自己还有求于儿子,指着他回家拿房产证呢。 等他消了气再说,姜淑惠默默的,从柜子里,找出一个枕头来。一边龇牙咧嘴,一边缓缓地躺下,心底里却骂着儿子:活活随你那个死爹啊。 待到天亮后,康健一声不响地,骑着自行车,从县城里,回了老家大摩河村。这大摩河村的家,才是自己的家,是爸爸从小长大的家,是自己真正的家。 进了家门,爷爷奶奶很是惊奇,陈淑芬连忙道:“怎么一大早的,就回来了呢?怎么回来的?骑自行车回来的?你看你这孩子,小脸冻的通红,冷不冷啊?”陈淑芬说着,摸了摸康健的脸,又摸了摸他冻得通红的小手,陈淑芬落泪了:“康健,这是怎么了啊?你看看你的手,冻得冰凉。” “奶奶,我饿了。”康健道。 “我去给你煮面条,吃了好暖和暖和。”陈淑芬一边擦着泪,一边奔向了厨房。 爷爷马云唐看出来了,康健在海兴,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肯定是发生什么事了,很是着急的,看着孙子:“在你妈那,出什么事了?” 康健一脸委屈:“爷爷,我妈妈,变心了,她对不起我爸。” 接着,康健便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尤其是昨晚的事,都一一跟爷爷道出:“她还让我,跟你要房产证呢。” 马云唐听后,虽然有点惊愕,但也是意料之中。自打景明死后,这几年的时间里,他从别处,早就听到了一些,关于姜淑惠的风言风语。知道这十里八乡的男人们,借着去理发的名义,经常往姜淑惠的理发店里钻。 对于这些男人,姜淑惠是来者不拒,笑脸相迎,更有传闻说,她跟一些男人,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她原本就是这样一个人,景明活着的时候,她还不敢乱来,现在景明死了,她也就原形毕露了。 但自己这个老公公,能怎么着?能去找儿媳妇理论?马云唐一脸无奈,只顾闷头抽烟,如果姜淑惠要改嫁,要再找其他男人,他能拦得住?他能管得了?自己没有权利和资格,要求儿媳妇,还当他们马家的媳妇吧? 想了一天,想了一夜,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尤其是这房产证,比什么都重要。要是万一哪一天,姜淑惠来要了,自己该怎么办?万一哪一天,康健要是翻出来了,该怎么办?姜淑惠那张嘴啊,既能把康健惹生气,也能把他哄开心。 人在心里憋着事,怎么能睡得着?所以才在今天,凌晨四五点就起来了,趁着康健还在睡觉,自己就骑上自行车,直奔大梨园村,来找国增和秀峦说说,起码说出来了,心里能痛快些。 “叔,我嫂子这个人吧,说句不该说的,实在是太过分了。”国增道:“我们村就有几个男人,经常去他那,我又不是不知道。人家去他那,是真的去理发吗?哪个不是想去揩揩油,占占便宜?倘若我嫂子,是个正派的人,别人可能就没那么多想法了。可她,唉,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叔,这个事,咱说不了,管不了,也没法说,没法管。” “这个浪货啊,真是个浪货。”秀峦气的破口大骂:“她要是想找个人改嫁,就明说啊,咱谁也不挡她的路,可她一天天的,跟这个有一腿,跟哪个有一腿的,真是丢人啊。不光是丢她的人,更是丢咱老马家的人,丢我哥的人。操他妈的,这个贱货,可惜了前两年,我还天天的,去理发店给她帮忙。”秀峦也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寡妇嫂子,平时一点也不检点。 “你知道为什么后来,她不让你去了吗?”国增道:“就是因为你在那,她跟别人眉来眼去的,不方便。景明走了,才不到一年,她就跟别的男人有事了,你还每天舔着个脸,去给人家免费打工,你是真不知道好歹。” “我不知道好歹,你放的这是什么屁?”秀峦愤愤然:“是她没良心,她不知道好歹,她太不是个东西了,这贱货。” “现在,别说这些了,说这些没用。”马云唐道:“她要是真的想改嫁,我还真不拦着她,这是她的自由,咱没这个权利管人家。就是她老是这么胡来,对康健影响太大了,你们知道吗?她还撺掇着康健,跟我要房产证呢。” “要房产证?”秀峦道:“她想干嘛?” “谁知道啊。”马云唐道:“你嫂子这个人吧,没心没肺,你说,房产证要是她拿了去,她要是再被人糊弄了呢?别最后这房子,都不是康健的了。” “我看有可能。”国增分析道:“现在房产证上,写的是景明的名字,这房子,就永远是康健的,如果有一天,姜淑惠拿到了房产证,想把房产证改名字,是改成她的名字?还是改成别人的名字?这都不好说。谁知道那个男人,每天给她灌什么迷魂汤呢?一旦房产证,被姜淑惠拿到手,这房子最后是谁的,可就说不准了。” “她想干嘛?”秀峦的肺快气炸了:“她还是不是康健的亲妈吗?我哥就给康健,留下了这栋楼,她还想打什么主意?” “不一定是她要打主意。”国增忽然想到了什么:“叔,康健说,那个男人,是做生意的?” “对,说是康健的二姨,给介绍的一个朋友。南方的,温州那地方的,说是倒腾皮鞋的。”马云唐道:“康健说,小暗间里,还存着不少皮鞋呢。” “嗨。”国增恍然大悟:“他们别再想着,把房子做抵押,用这房子贷款吧?” 马云唐惊慌失措:“对啊,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啊?” “鬼迷心窍了,真是鬼迷心窍了。”秀峦道:“房产证决不能给她。” “我知道。”马云唐顺手,从刚才的包里,掏出房产证:“你们,替康健留着,跟谁也别说。” 从那以后,康健打心眼里,就瞧不起妈妈姜淑惠了,心里更是埋下了许多,对妈妈仇恨的种子。以至于后来,他更是有一次,对妈妈大打出手,直接打折了姜淑惠的三根肋骨。 当然,姜淑惠身边,也始终没有断男人。她既没有安安稳稳,找个男人再嫁,也没有一心一意,找个姘头,她享受和喜欢,这种有不同男人,陪自己的感觉。 至于房产证,马云唐始终不肯松口,任凭姜淑惠如何来要,如何诱骗康健,跟爷爷要房产证,这房产证,始终是安安稳稳,藏在秀峦家。 所以从那以后,姜淑惠也很少,再回大摩河村,更是跟自己的公婆,关系日渐疏远。等到康健结了婚,她干脆断绝了,跟老马家所有人的来往,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第351章 酸甜饺子 娘家的这些破事,够秀峦烦心的了,她不仅日夜为爸妈,为侄子康健担忧,操着操不完的心。还要每天要上班,尤其是上夜班,熬的人精神崩溃。家里的事,也没有省心的,国增每天开着个破三马子,四处去赶集,也赚不来多少钱。还有儿子刘旭,一天到晚的,就是知道玩,自打上了苏集中学,从一个第一名,混的差不多都倒数第一了。还有闺女刘靖,更不是学习的那块料。 秀峦觉得,家里家外,没有一样,能让自己舒心的事。 到年底了,家家户户,都置办年货,准备过年。想着这些烦心事,秀峦还哪有心情过年?过年,过他妈的屁年,别人家过年,都是家家户户的团圆,可自己的爸妈家呢?自打哥哥没了后,不光是爸妈,秀峦也没过个好年。 即便心里不愿意过年,但年还是终究要过的。秀峦下了班,骑着摩托车,去市场买些糖块、杂货,多少也预备点年货,更是得给爸妈家,买些年货。 兜兜转转,摩托车却开到了,哥哥理发店的那条街,秀峦放缓车速,透过玻璃,朝着理发店里望去。 嫂子正一边理发,一边和理发椅上的男人,说说笑笑。 这个贱货,秀峦心底里骂了一声,真恨不得扔下摩托车,冲进屋里,狠狠地扇姜淑惠几个耳光。但自己又不能。倘若她突然,从理发店里走出来,自己还得笑脸相迎,心口不一的,叫着嫂子,还得叫的无比亲切。 如今哥哥不在了,这老马家,还得指着她,这个名存实亡的嫂子,维系着这个家。尤其是这时候,快到年底了,年三十的这天,得指着嫂子回家,跟爸妈一起过年。 但今年,这个嫂子,还会回老家,跟爸妈过年吗? 摩托车驶过理发店,秀峦继续往前骑着回家,一路上,满脑子都是爸妈家的事,哥哥走后,爸妈对嫂子多好啊?嫂子家没有白面了,只需要她一个电话,爸爸就骑着自行车,给她驮一袋面粉去。地里长的瓜果蔬菜,爸妈早上,沾着露水摘下来,赶忙往县城里,给嫂子送去。妈妈平时,总是时不时的蒸包子,蒸馒头,蒸豆包,出锅后都是带着热乎气,让爸爸往县城里送。 但嫂子呢?她又是怎么做的?狼心狗肺,喂不熟的白眼狼啊,秀峦心底里,骂骂咧咧。 快过年了,在外打工的人,也都赶了回来,国长一家四口,也从天津军粮城回来了。年三十的这天下午,按照惯例,秀峦和程广仙妯娌二人,要去公婆家,一起包晚上要吃的饺子。 妯娌二人,一个和面,一个拌馅,都不让婆婆春兰插手。妯娌二人心照不宣,都嫌婆婆的手,没干没净。 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妹妹,弟弟,刘旭跟刘彤,刘路,玩的不亦乐乎。大人们包饺子,三个孩子就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打闹不停。至于最小的刘静,她才懒得凑热闹,刘静深受妈妈的影响,一直跟奶奶不亲,很少来奶奶家玩,她早就跑到,同龄的小伙伴家玩去了。 程广仙满面红光,穿金戴银,一边包着饺子,一边道:“哎呀,嫂子,你可不知道,在天津那边的生活有多。,那吃的,穿的,甭提了,咱这村上,是没法比啊。” “是啊,你们现在是在城里生活了,日子肯定比咱们这好。”秀峦穿着一件旧棉袄,全身上下,也没有戴半点的金银首饰,她更是知道,程广仙这是跟自己显摆呢。 “在那边,我是酒店大堂的经理。”程广仙继续趾高气昂:“可不像是,咱们在餐具厂那会了,成天蓬头垢面,冬天回来的时候,路上冻的要死。在酒店里,都不用穿棉袄,穿个薄毛衣,外面再穿个小西装就行。人家那暖气烧的,可热乎了。” “是。”秀峦看破不说破:“你们在那可享福了,我们在村上,只能干这些又苦又累的活。” 自己插不上手,春兰就拿来几个橘子,招呼着几个孙子孙女,两个儿媳妇,一起吃橘子:“歇会再包吧,先吃点橘子吧,这橘子好吃。” “哎呀,娘,这橘子,不是我从天津带来的吗?”程广仙连忙表功:“好吃吧?” “好吃,好吃。”春兰连忙道:“你带回来的橘子,是好吃。” “行了,包的差不多了,嫂子,来,你尝尝这橘子。”程广仙放下手中的活,剥了瓣橘子,递给秀峦。 秀峦才不想吃呢,再好吃的橘子,她也不馋,更是不稀罕。但无奈程广仙,一个劲的往自己嘴里递,秀峦只好张开嘴:“嗯,好吃,甜,这大城市的橘子,就是好吃。” 一旁的刘旭,刘彤,刘路等人,围在大人们的身边,跟着一起吃橘子。 “行了,包完了。”秀峦将面盆,端了出去。 “是不是,还得往饺子上,盖张烧纸吗?”程广仙明知故问:“我去找烧纸。” “嗯,在柜子里了。”春兰随着儿媳妇,一起去拿烧纸。 看着案板上,还剩下两个饺子皮,刘旭来了主意,将橘子皮塞进饺子皮里,又捏成饺子状,与那些包好的饺子,放在一起,小声对着刘彤道:“橘子皮是酸的,今天谁要是,吃到了橘子皮的饺子,就要过酸日子。” “哈哈,是。”刘彤笑着道:“咱看看今天谁能吃到。” 待到晚上,祖孙三代,十口人,围在一起吃饺子,刘旭和刘彤二人,默不作声,暗自偷笑,就等着一会,看谁能吃到,橘子皮的饺子呢。 “哎呀,我吃到了一个糖的。”程广仙连忙叫到:“哎呀,吃到糖的,新的一年,有甜头了。” “嗯,我也吃到一个。”一旁的国增,看了看自己筷子上,刚刚咬的那半个饺子:“这也是一个糖的。” “好啊,你们都吃到糖饺子了,好事啊。”春兰在一旁乐呵呵的道:“吃到糖饺子,来年有甜头。” 秀峦不语,什么糖不糖的,一会回了自己的家,吃第二顿饺子的时候,那里面,自己包的糖饺子可多呢。到时候,国增,自己,刘旭,刘静,一个吃两三个。 “我怎么没吃到呢?”国长翻着饺子,忽然发现,一个干干瘪瘪的饺子,貌似一个糖的,他赶忙夹起来:“这个肯定是个糖的。” 咬了一口,国长龇牙咧嘴:“哎呀,怎么是酸的呢?” 一旁的刘旭,刘彤,哈哈大笑起来,刘彤拍手叫好:“爸爸,你吃到橘子皮饺子啦,你吃到酸饺子啦,你要倒大霉啦。” “别胡说。”国长扔了饺子,闷闷不乐。 一旁的刘路,冲着众人,吐了吐舌头,宛若一条巨蛇。 第352章 几斤几两 今年的这个年,姜淑惠回了大摩河村,与马云唐等人,一起过年。 但这个年,大家过的都不开心。纵使公婆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像是对待客人一样,对待着自己,但姜淑惠要的,不是这些,她要房产证。 但公公马云唐,打死也不肯松口,说房产证是景明留给康健的,自己得替他保管。 见房产证拿不到手,姜淑惠也不好在大过年的,跟公婆翻脸。过了年三十,年初一,大年初二,她就把两个孩子,扔给了公婆,一个人回海兴去了。回到海兴后,给那个也回老家过年的男人,打去了电话,告知了那个男人,房产证,自己暂时还拿不到手,该死的老公公,说什么也不给自己。 男人知道,姜淑惠是拿不到房产证了。 几天后,姜淑惠再拨打男人的手机时,却怎么都打不通了,那个男人,竟然凭空消失了。 她这才知道,或许,自己是被那个男人骗了。骗钱骗色骗感情,男人们,没一个好东西。 但男人们,也都是好东西,男人们的那个东西,她还是真的喜欢,她离不了男人。没几天的工夫,姜淑惠便从这段感情中,走了出来,因为又有一个男人,走进了她的生活,姜淑惠立刻投怀送抱,早就将那个,温州倒腾皮鞋的男人,忘却脑后了。 过年的这几天,亲朋好友,四邻八舍,自然要来回走动,相互串门拜年。国喜的媳妇,先是到了国长家,跟程广仙在屋子里聊天,询问着她在天津那边,待的怎么样?国喜的媳妇,也正打算着,等再过个一两年,自己一家人,也去天津生活。 “喜嫂子,天津好啊,军粮城好啊。”程广仙又开始了喋喋不休:“吃的好,穿的好,人家那大酒店,暖气烧的可太热乎了,哪像是咱这家里,跟个冰窟窿似的。” 国喜的媳妇,一边笑着,一边点头,眼神里充满羡慕和向往。这叔伯妯娌俩,能聊的好,都是八面玲珑的人。 “你平时,跟国忠,国兴他们走动?”国喜的媳妇道。 “当然得跟着他们走动了。”程广仙道:“跟着嫂子们,一起逛商场,一起打牌,她们玩什么,我就玩什么。” “呦呵,你这也成了阔太太啦。”国喜的媳妇,嘴上奉承着,心底里却道:不知道好歹,你跟人家玩的起吗? “哎呀,哪有呀,咱归根结底,不还是在人家手底下打工嘛。”程广仙笑了笑:“跟着人家混,就得跟着人家玩啊,平时来往的多,自然没坏处。” 躺在外屋睡觉的刘路,听到另一间屋子,说说笑笑的声音,便醒了,扭着身子起床,又扭着身子,去了妈妈的屋子。 “路啊,睡醒了啊?”程广仙道:“快叫大娘啊。” “大,大娘。”刘路嬉笑着,冲着喜大娘,吐了吐舌头。 国喜的媳妇,先是应了一声,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你这孩子,冲我吐什么舌头啊?” “调皮。”程广仙不以为然:“老是这样,他跟你闹着玩呢,路路,不许没大没小。” 刘路觉得无趣,又扭身,扭扭哒哒的,回了自己的屋。 望着刘路的身影,国喜的媳妇,顿感避免:“刘彤的妈,这刘路,不太对啊?” “哪里不对?”程广仙道。 “怎么看着,不太正常啊?”国喜的媳妇继续道:“你看他走路的样子,看他刚才的眼神,还冲我吐舌头,我怎么觉得,跟个长虫似的?” “你别瞎说。”程广仙道:“孩子十三岁了,正是青春期,青春期的小孩,不都这样吗?喜欢模仿,在天津的时候,他看葫芦娃看的,模仿里面的蛇精呢。” “不对,不对劲。”国喜的媳妇摇着头:“我说,会不会是个外灾啊?你找个人,给他看看。” “什么外灾啊?”程广仙道:“现在是科学社会,你还怎么,这么封建迷信呢?” “你别不信啊,有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的确有。”国喜的媳妇道:“这村里好多事,尤其是外灾,它就是存在。” “我不信。”程广仙摇了摇头:“我又不在村里了,村里这些封建迷信,我才不信了。” 从国长家出了门,国喜的媳妇,又顺路,往国增家走去,心底里嘀咕,这刘路,不正常,看着太不正常了,还有国长的媳妇,你什么档次啊?你跟人家那些,大老板的媳妇们,在一起玩,也不知道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 到了国增家,国喜的媳妇,又跟秀峦,说了刘路的事:“刘旭的妈,你没觉得,刘路不正常吗?” “我早就看出来了。”秀峦道:“跟刘路的妈说,她不信啊,她说孩子是青春期。” “跟我也这么说的。”国喜的媳妇道:“村里这么多小孩,各个都是青春期,也没见他们,像是刘路这样啊,见人就吐舌头,你说,会不会让长虫,给魔上了?” “谁知道呢?”秀峦道:“反正,该说的咱说了,该提醒的,咱提醒了,人家不信?你有什么办法?她是孩子的亲妈,咱能管孩子吗?” “唉,我也跟国长说了。”国增道:“国长也不信啊,说什么科学社会,别整那些封建迷信。” “哈哈。”国喜的媳妇笑了:“他们两口子,可真是亲两口子啊。” “夫唱妇和。”国增笑了笑:“人家他俩,一条心。” “我看他们在天津的日子,也不好过。”国喜的媳妇道。 “怎么不好过?”国增问:“国长不是挺能挣钱的吗?” “再能挣钱,也顶不住媳妇能花啊。”国喜的媳妇道:“我听国喜说,国长媳妇,跟着人家国忠,国兴他们的媳妇,每天在一起吃喝玩乐,你说,这是去那挣钱去了,还是去那享受去了?” “哎呀,我早就听说了。”秀峦道:“人家谁不笑话她啊?她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年三十包饺子的时候,还跟我显摆呢,真是臭嘚瑟。” “要是照这么下去,他们一家四口,吃喝拉撒,加上国长媳妇,这么能花,还能在天津混下去吗?”国增不禁担心。 “谁知道呢。”国喜的媳妇道:“反正,这个活法,不是个过日子的活法。” 第353章 弄出点事 2006年,新的一年,这一年,是农历丙戌年,也是狗年,秀峦的本命年,如今,她三十六岁了。国增三十八岁,快到了不惑之年。但国增觉得,即便已是不惑之年了,可他的生活,还依旧一事无成,对以后的日子,充满了困惑和迷茫。 这一年,中国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中国政府网正式开通,年初的时候,中央和国务院,作出《关于实施科技规划纲要增强自主创新能力的决定》。提出要全面提升,国家竞争力,创新体制机制,走中国特色自主创新道路,为建设创新型国家而奋斗。 从此,中国在科技、互联网等领域里,开始大步向前。 另一件大事,就是在元旦这天,国家终于取消了农业税。这也意味着,中国的大陆农民,从此告别了,拥有两千六百多年历史的“皇粮国税”。 中国农业农村农民的历史,再次被重新改写。 这一年的三月初,全国政协十届四次会议上,“八荣八耻”正式提出。从此,引导广大干部群众,特别是青少年,树立以“八荣八耻”,为主要内容的社会主义荣辱观,贯彻大江南北。 在十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上,通过了《关于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一个五年规划纲要的决议》,中国的经济,从建国后的第一个五年计划,到如今的十一五计划,犹如芝麻开花,节节高。也正是在,一个又一个的五年计划中,老百姓的日子,才会随着大河涨水小河满。 四月中旬,两岸经贸论坛在北京举行。大陆宣布采取,促进两岸交流合作、惠及台湾同胞的15项政策措施。 同时,中央和国务院,发出《关于促进中部地区崛起的若干意见》。要求把中部地区,建设成为重要的粮食生产基地,能源原材料基地,现代装备制造,及高技术产业基地,以及综合交通运输枢纽,这一项意见举措,使中部地区,在发挥承东启西,和产业发展优势中崛起。 天气是越来越暖和了,刘旭每天依旧骑着自行车,与村里的同学们,一起去苏基中学上学。虽然已经是新的一年,但刘旭的学习和在校生活,依旧老样子,没有丝毫的改变。 天气虽然从冬天走到了春天,又从春天走到了夏天,身上的衣服,也由最初厚厚的大棉袄,换成了单衣,现在,又穿上了凉快的短袖,但自己的心,却始终像是,掉在了冰窟窿里。 这个冰窟窿,就是自己喜欢的女生呼兴华,就是自己每天的单相思。 人一旦闲下来,每天没事干,心里想的那些事,就会压在心里,重复不断,恶性循环。 对于学习,刘旭早就放弃了,就像是一个生命垂危,奄奄一息的病人,他放弃了对自己的治疗,学习这件事,在他的心里,早就死了。 他觉得自己病了,像是抑郁症,每天的郁郁寡欢,闷闷不乐,但从外表看,自己又是那样的活泼,积极,与同学们打成一片,快乐无比。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精神分裂,完全是活成了两个人,一个人是在别人面前,假装活的好。一个人是活在自己的心中,内心过的并不如意。 他纠结,难过,从以前的全班第一名,到如今的班级倒数后几名,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呢?想到这些,他就觉得后悔,自责,遗憾,痛心。他不像是那些,真正成绩成绩倒数的学生,没有一丝的自我良知,心里丝毫不会在意。但自己对学习这件事,良知越是没有泯灭,越是在意,越是无能为力,他就越是痛苦挣扎。 像是陷入了泥潭沼泽之中,全身都深陷其中,虽然没有彻底沦陷,只留着一个小脑袋,还露在外面,大脑也很清楚,知道自己拔不出来,很快就要死掉了,但依旧还想挣扎着爬出来,继续活下去。 泥潭沼泽中的挣扎,是多么的痛苦。 更为主要的,就是呼兴华。你喜欢一个人,发了疯似的喜欢,想和她在一起,甚至想把自己的命给她,但她呢?却对你置之不理,甚至非常讨厌你,眼神里,对你充满了嫌弃。而你又天天见到她,见到她,就会想起与她的种种过往,从内而外,迸发出那种爱而不得的感觉。 这种感觉,更是痛苦。 想要结束这些,来自学习和呼兴华,带给自己的种种痛苦。办法只有一个,离开学校,不上学了。 对于苏基中学,这些14岁,15岁,16岁的初中生来说,不上学,真的不是什么大事,在学生和老师的眼中,大家早已司空见惯,习以为常。学校不会主动开除你,但你自己却因为学习不好,学不下去了,觉得继续在学校混,没什么意思,不想再混了。或者因为你跟人打架,害怕再次遭人报复,而主动辍学。 这些在苏基中学,可太常见了。 但凡主动辍学的,一般都不是什么好学生,学校也巴不得,他们能早早的离开,省的一颗耗子屎,影响了一锅粥。 不上学的念头,在刘旭的心中,越来越坚定。离开苏集中学,对自己来说,是最好的选择。15岁的他,当自己没有能力,解决自己的问题时,逃避是最好的选择。 所有的选择,都是在当时特定环境下,最好的选择。 心里的想法,跟爸妈说了,妈妈秀峦倒是很乐意,不上就不上吧,村里像你这样年纪,不上学的人,多的是呢,你早点辍学打工,早点挣钱,家里还能多份收入呢。 但爸爸国增,却坚决反对。国增自然知道,刘旭在苏基中学,每天就是混日子,但即便是混,也得混个初中毕业啊。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老子当年,还是高中毕业了,你怎么还不如你老子了呢? 国增每天唉声叹气,儿子一旦不上学了,前途就没了,自己当年的心愿啊,要让儿子替自己上大学啊,这一切,就都成了泡影。倘若他真的辍了学,自己的希望,便彻底破碎了,这日子还过什么劲啊? 刘旭每天,心底里也唉声叹气,自己明明不想上学了,老爹还让自己,每天在学校继续混着,倘若不遵,就是拳打脚踢,棍棒相加,自己只好乖乖顺从。老爹的脾气,现在怎么变的这么大了?一向温和的他,每天怎么急躁,唉声叹气?哪哪都不顺心呢?刘旭知道,这一切,都跟自己,不好好学习有关。也与老爹每天赶大集,摆地摊,却赚不到钱有关。 但自己在这混,有什么劲啊?自己的痛苦,老爹知道吗?他肯定是不知道。就如同自己不知道,老爹对自己,不好好上学这件事,有多么痛心。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父子二人,都这样痛苦,不如快刀斩乱麻,来个速战速决。弄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让自己彻底终结,在苏基中学的一切。 刘旭每天思索着,该弄出个什么事来呢? 第354章 英雄救美 苏基中学初一年级,每个班都有老大。这个老大,是每个班班级的同学,以及外班的同学,民间定义的老大,颇有些古惑仔,黑社会老大的意思。初一七班的老大,自然是刘海旭,这是班里班外,同学们一致认同的事情。 初一七班的楼上,是初一六班,六班的老大,叫做张阳。但张阳这个老大,颇有些争议,他虽然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但是为人却不够仗义,例如六班的同学,受到别的班同学欺负了,张阳往往见人下菜,倘若外班的那个人,比较厉害,张阳就装傻充愣,不闻不问。倘若外班的那个人,不怎么厉害,张阳就带着本班的几个人,去找那人算账。 除此之外,张阳还时不时的,做些小偷小摸的事,爱占别人的便宜。因此别人虽然,认同他是六班的老大,但心里也都对他,不怎么服气,也看不惯平时,他的一些作风。 对于这个张阳,刘旭往日里与他,还算井水不犯河水,但刘旭心底里,早就看他不顺眼,想教训他一番。但张阳这个人,除了自己心狠手辣外,后台更是很硬。张阳的姥姥家,是苏基镇苏西村,距离苏集中学,只有两三公里的距离。 张阳有一次跟人打架,没打过人家,便骑上自行车,去了姥姥家。一会的功夫,将舅舅家的表哥叫来了,张阳手里,还握着一把刀子,要不是学校的老师,及时发现,恐怕打他的那个人,定要被他开膛破肚了。 基于这些,刘明明心里,这才对张阳,有几分忌惮。 当然,张阳也知道,刘旭忌惮自己,所以会时不时的,来趟初一七班,在班里四处逛逛,耀武扬威一番。有时候,看到谁的课桌上,有好看的三角板,圆规,或者圆珠笔,转笔刀等,就顺手拿走。或者看到谁的课桌里,有好吃的零食,也顺便尝尝,甚至直接拿走,张阳每次来七班,就像是鬼子进村一样,绝不空着手走。 同学们丢个东西,有的默认倒霉,不言不语。有的便告诉老师,但老师追查下来,明明知道是张阳拿的,张阳也死不承认。更何况,同学们更是没有人,敢当面指认,倘若当面指认张阳,那放学后,你在回家的路上,张阳肯定会带着人,找你算账。 一来二去,即便同学们有苦难言,也只能对张阳这种人,忍气吞声。 你的忍气吞声,最后换来的,是他的变本加厉。 苏基中学是中午十二点放学,下午两点上学,中间的这两个小时,老师们也都下班,校内校外的人,可以随便出入学校,学校处于管理的真空。同学们离家近的,例如苏西村,苏东村,就回家吃饭。离家远的,或者不想回家的,就自己在学校食堂,或者去外面的小饭馆吃饭,之后,再回到学校。 回了学校,你要么睡觉,要么聊天,要么打打闹闹,反正没人管,你想干嘛就干嘛。 从这天中午放了学,张阳在外面吃完饭,回到学校,带着两个小弟,去每个班里闲逛。他先是去了八班,从八班一个学生的课桌里,翻出一袋干脆面,之后又嚼着干脆面,溜溜达达的,率着两个小弟,去了七班。 进了七班,张阳看看这,摸摸那,时不时的,还调戏一下七班的女同学。 刘旭跟班里的安云庆,李希宁,武俊等几个男生,正坐在后面说说笑笑。见张阳进来了,大家装作看不见,懒得搭理他。 “呦,这个转笔刀挺好看的啊。”张阳嘴里,一边嚼着干脆面,一边拿起桌上的一个转笔刀,很是喜欢的看了起来。意图很明显,这个转笔刀,今天得姓张了。 正当他想,将转笔刀装进自己兜时,外面却跑进来一个女生,这个女生,是初一七班的李方媛:“拿来,还给我。” “什么还给你啊。”张阳笑着:“先借我用用,过几天再还你。” “给我,你给我。”李方媛上前争抢:“我妈妈刚给我买的。” 李方媛也不是好惹的,在学校里,也算是有些名气,大家都认识她。 “你妈妈给你买的啊?”张阳一把推开李方媛:“让你妈妈来要啊,你妈妈要是来要了,我就给你。” “就是,一个破转笔刀,有什么稀罕的,先给我们阳哥玩两天。”其中一个小弟道。 “还给我,这是我的转笔刀,给我。”李方媛又气又急。 “不给,就不给。”张阳顺手把转笔刀,扔给了其中一个小弟。 小弟从空中接过:“对,就不给。”说着,又扔给了另外一个小弟。 三个男生,将转笔刀,在空中扔来传去,李方媛被耍的团团转。 “来呀。”张阳举起转笔刀,想再扔给小弟。他举在空中的手,却被人一把抓住,而后,转笔刀被人一把夺了过去。 “刘海旭,你想干嘛?”张阳扭过身,看见转笔刀,在刘海旭的手中。 “我倒是想问问你,想干嘛?”刘海旭道:“成天的,就知道干些偷鸡摸狗,欺负女同学的事。”刘旭说着,一把拉过李方媛,将她护在自己的身后,顺手又把转笔刀,递给了李方媛。 “哟呵,英雄救美啊。刘海旭,你不是喜欢呼兴华吗?怎么对李方媛,也感兴趣了?”张阳嘲笑:“也是,李方媛长的也不赖,怎么,你也想泡李方媛啊?” 李方媛长得,的确漂亮,这要源于,她是一个东北女生。东北民族较多,汉族、满族、朝鲜族、回族等等,当年山东等地的老百姓,闯关东的时候,有不少人出了山海关,在东北繁衍生息。因此各民族之间交融后,生的混血儿就比较多。东北的男男女女,各个长的都漂亮。 东北人不光是长的好看,更是有一股拼劲,外出谋生的气魄,更不是中原地区的人,所能匹及的。改革开放后,随着政治,经济,国家战略等向南转移,老革命重工业基地的东北,开始日渐凋零。因此很多东北人,纷纷走出山海关,来到关内更广阔的天地,谋求更好的生路。 李方媛小时候,跟随着父母背井离乡,来到了河北沧州海兴县。父母都在海兴餐具厂上班,在车间里干磨光的活。海兴县餐具厂的工人,东北人可是不少,人数占到了三分之一。 对于李方媛,刘海旭平日里,就跟她关系比较好。虽然两个人,也算是相互喜欢,但也仅限于同学友谊。毕竟,刘海旭的心里,只装着呼兴华,再也装不下其他女生。 “你少放屁。”李方媛骂了句张阳:“赶紧滚,少来我们班霍霍。” 东北人,不仅仅长得漂亮,有股子闯劲,为人也直爽,不怕事。张阳早已是声名狼藉,李方媛自然对其很讨厌,因此这才骂了他一句。 “我草,敢骂我了。”张阳止住了脸上的坏笑:“臭婊子。” 第355章 叫表哥来 “你再骂一句,你再骂一句,你骂谁臭婊子呢?”李方媛指着张阳,怒不可恕。 “我草,骂你怎么了?”张阳不以为然,嬉皮笑脸的道:“臭婊子,东北的臭婊子。” “张阳,你是找死吗?”刘海旭看着张阳:“你信不信,我抽你?” “呦呵,刘海旭,咱俩平时,可谁也碍不着谁。”张阳没把刘海旭放在眼里:“你最好哪凉快,哪待着去。”张阳说完,看了看两个小弟,两个小弟立刻狐假虎威,站在张阳一旁,虎视眈眈。 安云庆和李希宁,武俊等人,也站在刘海旭的旁边,给刘海旭助威,刘张等人剑拔弩张。 “滚,赶紧滚。”刘海旭怒吼:“这是我们班,没你待的地儿。” 张阳扫视了一下四周,多少双眼睛,都盯着自己?尤其是自己的两个小弟,正看着自己呢,自己这时候,怎么能认怂?要是认怂了,他张阳以后,还怎么当六班的老大?还怎么在苏基中学混? “我可告诉你,我姥姥家可是苏西村的。”张阳道:“你今天要是敢动我,我叫我表哥来,捅死你。草你妈的,你牛逼什么啊?” “我草你妈。”刘海旭道:“有种,你就捅死我啊,你动我一下试试?”刘海旭指着张阳。 “你他妈的指谁呢?”张阳一把,扇向了刘海旭的手指。 “指你。”刘海旭又举起手,指向了张阳,张阳虽然动手了,还扇了自己一巴掌。但自己心里,却依旧不敢跟张阳动手。 “草你妈的,你还指。”张阳又是一巴掌。 一旁的李方媛,看不下去了:“刘海旭,你打他,打死他。” 李方媛的一句话,像是神灵一般,赐予了刘海旭,巨大的勇气和力量,刘海旭举起手,这次,他没有再指张阳,而是狠狠地,给了对方一个耳光。 张阳被这一个耳光,扇的有些晕头转向,他定下神来,顺手抄起一个板凳,朝着刘海旭,砸了过去。 双方的小弟们,也都大打出手,大哥和大哥打,小弟和小弟打。顿时,整个教室里,乱成一团,课桌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板凳在空中乱扔,朝着对方身上飞去。 刘海旭一个箭步飞身,跨过那些歪倒的课桌和板凳,将张阳按在地上,举起自己充满怒火,以及无限力量的拳头,朝着他的脸上,狠狠砸去。 “我让你牛逼,我让你牛逼。”刘海旭一边打,一边吼着:“草你妈的,我让你狂,让你欺负我们班的女生,让你每天来我们班,让你偷东西。” 心里积压的种种情感,对自己的不满,对生活的不满,对感情的不满。对父母的愧疚,对老师的愧疚,对自我的愧疚,还有那些无处宣泄的喜欢,对那个喜欢的人,一肚子要说的话,都在顷刻之间,转化为一种力量。像是火山底下,积压了千万年的岩浆,喷涌而出,势不可挡,燃烧一切。 门口冲进来了不少人。 一班至十班,各个班级的老大,以及其他的二三号人物,各班有头有脸的人,听到七班的刘海旭,正在和六班的张阳打架,便都纷纷赶了过来。 这些人中,有和刘海旭关系较好的,也有和张阳关系较好的,也有和二人,关系都较好的。众人见两个人,已经撕扯成一团,便纷纷拉架,在初一年级学生中,赫赫有名的付业,更是怒吼一声:“都住手,草,我看谁再敢动一下?” 几个小弟,立刻停手了,付业的面子,谁敢不给? 刘海旭也被众人,拉到了一边,刘旭的手上,流着鲜血。 张阳也被众人,扶了起来,他的鼻子上,往外冒着鲜血,两只眼睛,也肿的老高,血淋漓的脸部,简直是面目全非。 “我草,草你妈。”张阳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沾满了嘴角的血,他吐了一口血淋漓的痰:“你给我等着。”说完,便跑了出去。 “刘海旭,你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付业道:“他肯定是找他表哥去了,你快走。” “我不走。”刘海旭在众人面前,也绝不认怂:“有种叫他表哥来,弄死我。” “你们几个,快,把他弄走。”付业对着身边的几个人道。 “走吧,走吧,去我们班躲躲。”十班的姜涛道,拉着刘旭往外走。 初一年级,一共十个班,一班至八班,都在同一栋独立的教学楼,而九班和十班,则和初二年级,在另外一栋教学楼上。 看热闹的学生,已经将七班的门口,围的水泄不通,“让让,都他妈的让让。”姜涛一边吼着,一边推着刘海旭,继续往外走。 “都他妈的看什么呢?都给我滚,草。”付业怒吼一声,学生们便散开了。 众人推推搡搡,将刘海旭,拉到了十班。 付业站在七班的门口,对着众人道:“你们都给我听着,刘海旭不知道去哪了,你们谁要敢胡说八道,小心自己的嘴。看什么看?还不都散了?” 众人都散去,七班的几个学生,扶桌子的,搬凳子的,收拾着刚刚厮打的战场。 李方媛一边,收拾着自己的桌椅,一边流着眼泪,心里悔恨:唉,都怪我,我刚才要是不说那句话,刘海旭就不会和张阳打起来了,唉,张阳要是真的叫人来,这可怎么办啊? 付业站在七班的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旁边的几个小弟道:“业哥,咱不走啊?” “走个毛。”付业道:“张阳一会,肯定把他表哥叫来,我得让他回去。” 付业平时,跟刘海旭关系就不错,当然,如果论在学校的大哥地位,付业肯定在刘海旭之上。原因有两个,一个是,付业是苏西村人,这苏西村,离着苏基中学,只有两三公里的距离,相当于苏基中学,就在人家苏西村的家门口,离着家门口近,自然就有优势。 除此之外,付业上面,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三五年前,哥哥姐姐,都是苏基中学,赫赫有名的人物,无人敢招惹。是苏基中学的学生们,公认的大哥和大姐。 即便现在哥哥姐姐,早就不上学了,但哥哥姐姐的威名,那是传遍四方,影响了好几届的学生。直到现在,哥哥姐姐,在苏基中学的影响力,也丝毫不减。他们当年的名气,足以令现在的学生,闻风丧胆。 这还不算,付业的爸爸,是苏西村的村长,苏西村在整个苏基镇,不光是距离上,距离镇上和县上最近,还是整个镇上,最有钱,最厉害,最牛逼的一个村。而付业的爸爸,又是黑白两道通吃,在整个苏基镇,乃至海兴县,也算得上有名有姓的人物。 一说苏西村的老付家,谁不知道啊?谁敢惹啊? 有了村子和学校之间,距离上的优势,以及哥哥姐姐,当年给自己打下的底子,还有老爹的名气,苏西村的付业,自然是坐苏基中学,头一把交椅。 至于张阳的表哥,付业也认识,他们不光是一个村的,而且当年,张阳的表哥高鹏,也是跟着付业的哥哥混的,是哥哥手底下的一个小弟。高鹏经常去付业家,找他哥哥玩,所以付业跟高鹏,熟悉的很。 但付业跟张阳的关系,也是一般。虽然俩人算是,多少有些沾亲带故。但付业也看不惯,张阳平日里的作风。 第356章 气势汹汹 “操他妈的,刘海旭呢?在哪呢?给老子出来。”表哥高鹏,一边走着,一边骂骂咧咧,进了一楼的大门,朝着七班的门口走来,张阳紧跟在表哥的身后。 “鹏哥,我就知道你会来。”付业迎了上去。 “付业,我跟你说啊,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管啊。”高鹏继续骂骂咧咧,想要继续往前走,却被付业拦着。 “刘海旭走了,不在班里。”付业拉着高鹏:“哎呀,鹏哥,多大点事啊,就是打着玩,你怎么还当真了呢,你快回去吧。” “打着玩?”高鹏指了指张阳:“你看看给打的,鼻青脸肿啊,这叫打着玩?” “哎呀,鹏哥,这事,你交给我,我来办。”付业依旧拦着:“你放心吧,等刘海旭回来,我肯定好好教训他。” “行了吧,付业,你可别胳膊肘往外拐,不知道谁近谁远。”高鹏道:“论亲戚,你也是张阳的表哥,你得向着外甥。你把刘海旭,给我叫出来,我非揍死他不可。”高鹏说着,继续往班里冲。 “鹏哥,鹏哥,你说你跟我们这些小孩,在这较什么真啊?”付业紧紧地抱着高鹏:“他真不在,真不在这呢,你先回去吧,你听我的,快回去吧。”付业一边说着,一边往外推高鹏。 张阳想进屋,看看刘海旭,到底在不在班里,却被安云庆、武俊等人,堵在门外,整个楼道里,更是围了不少人。 学生们聚在一起,闹哄哄的,肯定没什么好事。教务处的值班老师,在办公室里,往外望了一眼,发现了这一切,便急匆匆的,朝着这边走来:“都干嘛呢?都在这围着干嘛?” 有两个老师,也刚好到学校,见这边围着人,也走了过来。 见老师们来了,大家顿时不闹了,张阳的表哥也只好作罢。付业又不断推着自己往外走,高鹏只好带着张阳,出了学校。 在学校门口,高鹏递给了张阳一个东西:“藏好了。” 张阳接过,点了点头,将东西装进了自己的裤兜里。 “付业在那拦着,我不能不给他面子,老师们也来了,我也不好下手。”高鹏道:“一会儿你自己回去,废了刘海旭那个狗日的。” “嗯。”张阳知道,有付业在,有老师们在,表哥就指望不上了,这事,还得自己来。 下午一点五十分,快到上课时间了,同学们都纷纷坐在教室里,等着老师来上课。刘海旭也坐在七班的教室里。高鹏走了后,付业便告知了刘海旭,刘海旭这才回了自己班。 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班里静悄悄的,空气安静的,像是凝固了一般,李方媛心不在焉的,看着课本,又时不时的扭头,看向教室的最后一排,心里真是为刘海旭担心。张阳这事,算完了吗?他会不会找刘海旭算账啊?张阳可是出了名的,爱动刀子。 呼兴华低着头,正在背诵课文,苏东村,紧邻苏西村,所以每天中午,呼兴华都会回家吃饭,快到上学点,才骑上自行车,十多分钟就能到学校。刚才她听说了,说刘海旭,和张阳打架了,俩人都挂了彩,流了血。但刘海旭是为咱们七班打的,刘海旭是除恶扬善的英雄。 虽然自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但呼兴华也听说过,张阳这个人,心里也挺讨厌他的。有一次,自己丢了一支新买的圆珠笔,有人看见了,是张阳拿走的,但自己不想与这些坏同学,有任何瓜葛,所以也没吱声。 呼兴华的心里,忽然有些乱,她扭头,看了看坐在最后一排的刘海旭,心里道:其实吧,他原本也是一个好学生,人也没有那么坏。就是有一点点讨厌,谁让他非得,要和自己搞对象呢?如果当初,他不缠着自己,和他搞对象,他也没有那么令人讨厌。 呼兴华再次,将头扭过回来的时候,却恰巧,与同样扭回头的李方媛,目光撞到了一起。两个女生,四目相望,眼神里充杂着种种,无法诉说的感情。 呼兴华慌乱的低下头,看着课本,心底里道:其实吧,李方媛跟刘海旭,倒是挺合适的。要是刘海旭追她,恐怕他们早就在一起了。 忽然,教室的大门,“嘭”的一声,被人踹开了。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在平静的湖面炸开。所有人的目光,都奔向了门口,张阳正举着一把刀子:“草,刘海旭,我非捅死你。” 正当张阳,想往里冲的时候,付业却在后面,一把抱住了张阳:“你给我回来。”接着,付业的几个小弟,又将张阳,拉了出去。 “草,你有本事捅死我,你来啊。”刘海旭也立刻站了起来,往门外冲:“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捅死我。” 班里的安云庆等人,又连忙拉住刘海旭。原本安静的教室,又乱做了一锅粥。 原来,付业知道,以张阳的脾气,这事,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便主动找到张阳,想从中说和,付业道:“张阳,我让刘海旭,跟你低个头,道个歉,你给我个面子,这事就算了。” “算了?”张阳气势汹汹:“我这顿打,白挨了?” “张阳,这事,你不占理,是你跑到他们班闹事。”付业道:“我早就跟你说过,别稀罕人家那点东西,老是偷偷摸摸的干嘛?你自己说,是不是你先去他们班拿东西?是不是你先动的手?你就是不占理。” “我不占理?”张阳目光里,充满着凶狠,指着自己血馒头似的脸:“这他妈的就是理。”说罢,立刻从兜里,掏出刀子:“这就是理。”立刻朝着七班奔去。 付业追了上去,这才在张阳,踹开门后,一把将他拉住。 见张阳,手中挥舞着刀子,李方媛吓哭了,这张阳,真的是动刀子了。她急匆匆的跑出门外,奔向了办公室,进了办公室,连忙找到班主任,一边哭着,一边道:“老师,不好了,不好了,张阳拿刀子了,要捅死刘海旭。” 班主任孙金艳,率着老师们,匆匆赶了过来。 多年以后,刘海旭与张阳,在一个水果摊相遇。张阳正拿着刀子,在削菠萝。不上学后,他子承父业,成了一个卖水果的小贩。而此时的刘海旭,正在读大学,。 “呦,还是这么爱玩刀子啊?”刘海旭笑着打趣:“得,给我来一个菠萝,多少钱啊?” “草,是你小子啊。”张阳笑了笑,也认出了刘海旭:“拿去吃吧,不要钱。” 俩人一笑泯恩仇。 “我跟你说,当年,我可不是怕你。要不是付业拦着,我肯定捅了你小子。”张阳道:“你说,如果我当时,真的把你捅了,会怎么样?” “咱俩,一个进医院,一个进监狱。”刘海旭道。 “得了吧,那时候,咱们才15岁,还不够判刑蹲监狱呢。”张阳道。 “那你就进少管所。”刘海旭笑了笑。 第357章 隐约不安 楼道里,刘海旭和张阳二人,站在办公室的门口,俩人都默不作声。办公室里,双方的班主任,家长,正在里面协商解决。 水果刀放在老师的桌子上,孙金艳道:“先不说谁对谁错,要是真的捅了人,可怎么办?” “唉,老师,对不起,是我没管好孩子。”张阳的父亲道:“这个混蛋,净给我惹事,老师啊,不是我不管啊,没少挨我的打,怎么打,都不长记性啊。” 国增站在一旁,不说话,心里只是后怕,倘若刚才,外面的那小子,真的捅了儿子,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对于儿子来说,上学固然重要,可再怎么重要,也没有命重要吧? “张阳爸爸,同学们都跟我说了,张阳平时,总是去我们班,不言不语的拿同学们的东西。”孙金艳总算是找到,能说理的人了:“说好听点,是拿,说不好听点,这不就是偷吗?” “是是是,老师,我们错了。”张阳的爸爸,一直赔不是,虽然刚才,看到儿子鼻青脸肿,血迹斑斑。但通过老师们的解释,自己才了解到,是儿子先去惹的事,是儿子先动的手,又是儿子,先掏的刀子,即便是儿子挨了打,但于情于理,儿子也不占上风。 不管事情的起因是什么,两个人反正都动手了,还见了血,动了刀子,更是涉及到了,校外人员参与。刘张二人打架,在学校里闹的沸沸扬扬,众人皆知。校长路昔非,以及常务副校长,自然得出面解决。 事情的最终处理结果:两个学生,先回家反省,学校也通报批评,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上学,等学校的通知。 晚上,国增请路昔非,常务副校长,还有班主任孙金艳,以及在苏基中学当老师的,自己的高中同学们吃饭。 饭桌上,众人自然会聊到刘海旭,孙金艳道:“就事论事,咱们私下里说,其实这事,真不怪海旭。” “但他也动手了啊,还把人家打的那么厉害。”副校长道。 国增叹着气:“给大家添麻烦了,我再自罚一杯。” 待到国增喝完了酒,路昔非道:“国增,咱俩是同学,也是同桌,咱有什么说什么,我就想问问,海旭这孩子,到底怎么想的啊?刚才孙老师也说了,他的入学成绩,是全班第一,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呢?” “谁知道啊?”国增耷拉着脑袋,脸更像是霜打的茄子:“天天跟我说,不想上学了,不想上学了,你说他这么小,不去上学,能去干嘛?怎么着,也得混个初中毕业啊。” “要是不想上了,那就别上了。”副校长道:“老刘,其实在学校混,也是白混。混什么?混个初中毕业证?高中毕业都不算什么了。等再过几年,连大学生都不算什么了,初中毕业证,有什么用?你要是想要个初中毕业证,我给他保留学籍,到时候,给他一个毕业证就是了。” 国增听得出来,这常务副校长的意思,是让自己主动退学。 一个同学,连忙举起酒杯,笑着打圆场,让大家喝酒吃饭。众人又七嘴八舌,继续吃饭,喝酒。这顿饭吃的,这顿酒喝的,国增真是如坐针毡。 待到散了饭,众人在饭店的门口告别,路昔非把国增叫到一边,对着国增,嘀咕了一番,而后,又拍了拍国增的肩膀:“国增,你听我的,就这么办,试一试。” 国增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骑着摩托车,国增晃晃悠悠的回家,虽然自己喝了酒,不能骑摩托车,但好在现在晚上了,没有交警管,自己也是开的小心,一路慢慢的开着,总算是到了家。 进了家门,国增倒头就睡,脑子里,却思量着路昔非,最后跟自己说的那番话。 晚上,刘旭躺在床上,心里装着事,自然睡不着。他心底里,充满疑惑,为什么爸爸回来,既没有打自己,也没有骂自己?他跟校长们吃饭,在饭桌上,说了些什么?现在学校让自己回家反省,反省几天? 还有,自己早就想好了,干脆借着这个机会,再也不回学校了,就此不上学了。但如果到时候,学校来了通知,让自己回去上学,爸爸也让自己回去上学,自己该怎么办呢? 难道,自己真的就不去上学了?想到自己离开苏基中学,离开初一七班,离开班里的那些好哥们,好同学,还有自己喜欢的呼兴华,自己的心里,其实还是舍不得的。 人啊,只有到快要失去的时候,才知道有些东西,对自己的重要性。 你觉得厌恶的东西,讨厌的东西,要失去的时候,才会知道,正是因为对它的厌恶和讨厌,它在自己心里的分量,反而会重一些。 但自己并不后悔,和张阳打这一架,就算当时,真的被他给捅一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自己也不后悔。反正,自己早就想跟他干一架了,反正,自己早就想找个理由和机会,趁此不上学了。 这下好了,似乎都如愿了。 还有李方媛,是她给了自己,动手的勇气,要不是她让自己打张阳,自己还真的不敢动手。难不成这李方媛,在自己心里的分量,其实也很重?可自己明明喜欢的,是呼兴华啊。 刘明明的脑海里,涌现出了李方媛。李方媛的一颦一笑,其实也挺好看的,挺勾人的。自己何必一棵树上吊死呢?老话说的好啊,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要是等过几天,自己又回到苏基中学了,要不,就跟李方媛在一起?她愿意吗?她肯定愿意。今天,自己可是为了她打架,可是众目睽睽之下,货真价实的英雄救美。 但是,自己的心里,现在最想念的,还是呼兴华。要是真的回到了学校,每天又看到呼兴华,又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又是不搭理自己,自己又是陷入,无限循环的痛苦中。 在矛盾与纠结之中,刘海旭昏昏的睡去。翻了个身,却压到了自己的手臂,自己不禁疼的龇牙咧嘴。白天打张阳的时候,自己像是疯了一般,举着拳头,朝着他的脸上乱砸。其中有两拳,被张阳躲闪过去了,自己砸在了水泥地上,把手都给磕破了。 矛盾,纠结,渴望,以及隐约的不安,在刘海旭的心底里,挥之不去。 第358章 生活的苦 “起床,快穿衣服。”一大早,国增就进了刘旭的屋。 “干嘛?”刘旭揉了揉眼睛,从睡梦中醒来:“我今天又不用去上学,学校让我在家反省。” “不用反省了。”国增道:“从今天开始,你就再也不用去上学了,以后就天天跟着我,赶大集摆地摊。你吃不了学习上的苦,就吃这生活上的苦,你不是不想上学了吗?我成全你,到时候,你别后悔,别喊苦喊累。” “赶集就赶集。”刘旭立刻起身,爬了起来,穿好衣服,跟自己的老爹较起了真儿:“我不后悔。” “行。”国增故意激将:“到时候,别赶了几趟集,就觉得苦了,受不了撂挑子,有能耐,就一直跟我去赶集,别说半个不字。” “不说。”刘旭心里,原本还想再回学校去上学,可被爸爸这么一激,倒是横下了心:“不就天天去赶集吗?谁怕谁?” “好,好小子,有骨气。”国增继续道:“咱把话说明白了,以后上学的事,你再也别提,你要是提了怎么办?” “我要是提了,我就不是男人。”刘旭赌着气:“我早就不想上了,不上学更好。我要是再上学,我就不是人,我是狗,是乌龟王八蛋。” “行,别忘记你今天说的话就行,走。”国增拉起刘海旭,上了三马子,三马子的排气管子,冒着隆隆的黑烟,父子二人,扬长而去。 路上,刘旭拉着脸,心底里的气,心底里的不开心,都写在了脸上,自己说的话,当然忘不了,不就不上学了吗?我还就真的不上了。 一连五天,刘旭跟着国增,每天四处去赶集摆地摊,六月的天气,正是烈日当头,刘旭不仅仅被晒黑了,身上,胳膊上,脸上等,更是晒的起了皮。再细皮嫩肉的皮肤,也经不住,天天烈日炎炎的暴晒啊。 但心底里,跟爸爸别着劲,较着真,即便是自己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但刘旭依旧不吭声,既不叫苦,也不叫累,天天跟着爸爸去赶集。 一周过去了,同村的武俊,放学后来家里传话,孙金艳老师说,让刘旭回学校上学。 国增道:“刘旭不上学了,武俊,你跟班主任说一下,就说刘旭以后不去学校了。你明天再回来的时候,也顺便把刘旭的凳子,给带回来吧。” 武俊难以相信,刘旭的爸爸,一直都是支持刘旭上学的,怎么突然,不让他上学了呢?是刘旭自己不愿意上的,还是他爸爸不让他上的?待到刘旭爸爸出了屋,武俊偷偷的问:“是你自己不想上,还是你爸爸不让你上?” “我自己不想上了。”刘旭回答:“上学没意思,早就不想上了。” “你要是都不上了,我在那上学,还有什么意思?”武俊道:“等过几天,我也不上了。” 第二天,武俊到了学校,便将刘旭不想上学的事,在班里传开了。同学们炸了锅,有的说,不上挺好的,省的在这,每天瞎混了。有的说,唉,刘海旭不来上学了,以后再有别的班同学,欺负咱们班怎么办?也有的说,刘旭要是真不上学了,我还挺想他的。 众说纷纷中,李方媛不禁黯然伤神,走到武俊身边,问了个仔细,武俊原本就喜欢添油加醋,嘴里没个实话:“唉,李方媛啊李方媛,刘旭不上学,还不都是因为你吗?要不是你,他会打架?要不是因为打架,他能不上学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方媛原本就觉得,刘旭打架,不上学,都与自己有关,这下,她更是觉得,刘旭忽然不上学了,与自己脱不了干系,自己就是导致刘旭不上学的,那个罪魁祸首。 一整天,李方媛都无心听课,满脑子想的,都是刘旭不上学的事。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老师只是在讲台上坐着。同学们在教室里,各干各的,只等着下课铃声一响,便可以放学了。 李方媛跟同桌,要了一张写情书,专门用的纸,摊开纸,握着笔: 刘海旭,你好几天没有来上学了,这几天,我的心里,挺难受的,嗓子也干干的,哑哑的,心里可难受了...... 待到放了学,武俊搬着刘旭的那把凳子,往教室外走,李方媛追了出去,将自己给刘旭写的那封信,交到武俊手里:“你把这个,给刘海旭。” “情书啊?”武俊笑了笑:“你俩,还真有事啊?” “少放屁。”李方媛道:“不许看,我都拿胶布粘好了,你到时候给他就行。” “行行行,不看,不看。”武俊道:“大哥的情书,咱可不敢看。” 待到晚上,刘旭偷偷地打开,李方媛写给自己的信,读了起来: 你知道吗?这几天你没在班里,班里安静了不少,死气沉沉的。同学们都说,你是这个班里的魂,你不上学了,咱们班的魂就丢了。 刘海旭,你得回来上学,我们都盼着你回来上学。你不回来,别的班的人,来欺负我们怎么办?咱们这个班,不能没有你,同学们都很想你,我也很想你,你回来吧,回来上学吧...... 将这封信,压到枕头底下,刘旭的心底里,忽然涌起阵阵的感动,感动的想要哭一场。是啊,初一七班,那里的同学们,老师们,当自己真正要失去他们的时候,心里竟然是这般不舍。 但自己和爸爸说过,自己不再去上学了,再去上学,就是乌龟王八蛋。不去,谁叫自己去上学,自己也不去。男人说过的话,得算数,这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自己依旧,每天跟着爸爸,去赶集摆地摊,风吹,日晒,雨淋,真是遭老罪了。才一个星期的功夫,自己就明白了,还是上学好啊。即便坐在教室里不听课,但起码,热了,头顶上有风扇吧,而不是火辣辣的太阳吧?累了,困了,可以趴在桌子上睡一觉吧,不用坐在太阳底下,打瞌睡吧? 就算是外面刮风,下雨,坐在教室里,起码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吧? 上学好啊,还是上学好啊。刘旭心底里盘算着,得跟爸爸说了,自己要回去上学,要回到阔别已久的苏基中学。 至于乌龟王八蛋,那自己就是乌龟王八蛋吧,跟自己的老爹,较什么真儿啊。 可当自己,跟爸爸说了自己想回去上学后,爸爸却一百个不同意,嘴里还振振有词:我跟你说了,吃不了学习的苦,你就吃生活的苦。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是觉得,回学校,就不用跟着我赶集受罪了,回了苏基中学,你照样不好好上,照样在那混,你趁早断了这个念头。 国增态度坚定:我再说一遍,以后,你就天天跟着我赶集,回去上学的事,你死了心吧。 不上就不上。刘旭也狠下心来,生活的苦,我吃得了,你能吃的了,我为什么吃不了?父子二人,又较起了真儿。 又是一周过去了,刘旭依旧天天,跟着爸爸去赶集,丝毫没有回学校的意思。李方媛知道,自己的那封信,并没有把刘海旭给叫回来。看来,自己不得不,求助于那个人了。这个班里,只有一个人的话,刘海旭会听,或许只有那个人,才能把刘海旭,叫回学校上学。 那个人,就是呼兴华。 第359章 第二封信 又是一周后,刘海旭又收到了一封信,只是这封信,不是武俊带来的,自己不上学后,没几天的功夫,武俊也不上学了,不光是武俊不上学了,刘旭还听说了,六班的张阳,也不上学了,每天跟着他爸爸,在县城里摆地摊,卖水果。 这次给自己送信的人,是大梨园村的林海宁,信是李方媛,交给林海宁的,但写信的人,却是呼兴华。 一说这信,是呼兴华写给自己的,刘海旭迫不及待的打开信,认真读了起来: 刘海旭,你好,我是呼兴华。听说你不想上学了,我很惊奇。 其实,你原本是一个好学生,我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认识,是作为七班的代表,一起参加学校组织的,口头作文大赛,那天,我们坐在候场区里,聊了很多,关于学习,考大学,实现梦想的事。 ...... 对于我们来说,上学非常重要,上学是我们改变自己家庭,自己命运,唯一的机会。如果你不上学了,将来能干什么?去工地上当个建筑工人?还是像我们的父母一样,进餐具厂磨光?还是去天津东丽的电子厂,当个流水线工人?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的工作,可以让一个没有学历,没有文化的人来干。 如果我们不上学了,我们只能重走父母的老路,家庭的命运,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就没有丝毫改变,很难再翻身,甚至连我们后代的命运,都很难再改变。我们这一代人,如果不努力,那我们的后代,就要努力,我们不吃的苦,那就只能留给后代吃。 ...... 刘海旭,希望你能,重新回到学校,但是回到学校后,一定要做一个,爱学习的学生,一定要把全部的心思,都用在学习上。你不笨,不傻,基础也不差,如果重头再来,或许,你还是有机会的。 初一学期,马上就要结束了,希望到了初二,你能真正的改头换面,做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如果你真的,成为了这样的人,我想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们,都会为你感到高兴的。我们也依旧可以是好朋友,好同学。一起上完初中,再上高中,上大学。 呼兴华,2005年6月 读完这封信,刘海旭紧紧的握着封纸,竟然流下了眼泪,他哭了,哭的很伤心。 呼兴华叫自己回去上学,那自己就回去上学。 但自己又想起了,曾与爸爸说过的话,自己要是再提上学的事,自己就不是男人,就是乌龟王八蛋。 想到这些,刘旭就觉得后悔,自己当时,跟爸爸赌什么气啊?说那些,不给自己留退路的话干嘛?现在好了,自己想去上学了,但后路早就被自己堵死了,自己还有什么脸,再跟爸爸提上学的事啊? 上次提回学校的事,不也是白提吗? 人啊,在气头上的时候,就要少说话,最好是一句话也别说,省的说出一些,不给自己留退路的话。一时冲动说出去的话,最后还得是自己收场,到时候,又是给自己找麻烦。看来这次,自己只好跟爸爸认怂了,自己只能当乌龟王八蛋了。 晚上,一家四口吃着晚饭,刘旭对着父母道:“爸,妈,我想了想,还是想回学校上学。” 国增和秀峦,两人看了看儿子,又对视了一下。 “你现在想起来了?”秀峦道:“早干嘛去了?” 刘旭道:“我总不能,一直跟着我爸摆地摊吧,那能有什么出息?天天的风吹日晒,还挣不到钱,我这一辈子的命运,不就完了吗?” “你还知道风吹日晒?你还知道自己的命运完了?”国增放下手里的碗筷:“这才半个月,你就受不了了?我风吹日晒的快一年了,我说什么了吗?刘旭,我告诉你,我说了,从此以后,你就跟着我摆地摊,别想再提上学的事。你可别忘了,当初是你自己不想上学的,学校不是旅店,你想去就去,想出就出,没你想的那么容易。你忘了你自己,当初是怎么说的了吗?” 对于爸爸的质问,刘旭不禁心虚,更是理亏,顿时哑口无言。爸爸说的对,不上学,都是自己说的,还说的那么斩钉截铁。 “妈,我想上学,我要回苏基中学。”刘旭又扭头,求助于妈妈秀峦。 秀峦看了看刘旭:“上个屁。你回苏基中学干嘛?继续在那混?继续给我丢人现眼?还天天的打架,不学好,糟蹋钱?你行了吧,你回了苏基中学,就是祸害人,别耽误那些好学生了。” “我没有,我不是,同学们都盼着我回学校。”刘旭说完,冲进了自己的屋子,将李方媛,呼兴华写给自己的信,从枕头底下,拿了出来,又冲回爸妈的屋子:“你们看,这是同学们写给我的信,他们都盼着我回学校。” 国增和秀峦,一人一张信纸,看了起来,看完后,又交换信纸,看另一封信。 “我要回去上学,回去后,我肯定好好上学。”刘旭道。 秀峦是小学二年级文化,认不得几个字,对这些信的内容,也看不懂,但大致的意思,她能明白,就是有两个女同学,叫刘旭回去上学,女同学叫他回,他就回,他回去想干嘛?不就是想搞对象吗? 秀峦来了气:“你少打着学习的幌子,我还不知道你?你不就是想回学校,跟她们搞对象吗?你年纪轻轻,倒是学会搞对象了,我看,不让你上学是对的,你甭在这糊弄我。” 妈妈误打误撞,却说出了,藏在自己心底的心思,刘旭的脸上,顿时觉得火辣辣的。自己心里的小九九,被妈妈当场拆穿,这大人们的眼啊,真是毒辣,真是孙悟空的火眼金睛。 的确,自己回苏基中学,好好上学的事,倒是没怎么想过,但是和呼兴华继续搞对象,倒是想了不少。 “不是,妈妈,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看,她们说,让我回去好好学习,当个品学兼优的学生,我们没有搞对象。”刘旭道:“你再好好看看,好好看看这两封信。” “我不看。”秀峦把信纸,扔在桌子上。上学的时候,自己就讨厌看书,讨厌看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稀奇古怪的字,那些字,自己根本就记不住。所以二年级都没有毕业,自己就不上学了。以至于现在落在了庄稼地,干最苦最累的活:“我再说一句,你别想上学了,我今天,还就不让你上学了。” “凭什么?”刘旭怒吼着:“你凭什么剥夺我,上学的权利?” “凭我是你妈,凭你上学,是我供你,我给你花钱。我说不让你上了,你就不能上了。”秀峦道:“我还治不了你了?” “你这是犯法。”刘海旭急中生智,想出了吓唬妈妈的办法:“不让我上学,你犯法了,我要去法院告你。” 第360章 火候到了 “呦呵,还学会去法院告你妈了。”国增将手中的信纸,轻轻的放在桌子上,两份信的内容,他都认真看过了,也知道这两封信,想要表达的意思。更是能猜得出,写信的人,是什么心思,儿子看完了信,又是怎么想的。 看来,这写信的人,对儿子是无比重要,写信人说的话,比儿子亲爸亲妈说的话,还有分量。 “对,你们要是不让我上学,我就去告你们。”刘旭知道,爸妈都是犟脾气,尤其是妈妈,她一旦做了决定的事,很难再改变。如果她真的不让自己上学了,自己只能去法院告状了,到时候,公安局和法院的人来了,妈妈还能跟人家犟?她也就是在这个家,能耀武扬威罢了。 “你去,来,你现在去。”国增说着,拉着刘旭,出了屋门,将他甩在院子里,指着大门口:“你现在去,现在就去告我们,现在就让法院,把我们抓起来。还反了你了,别的能耐没有,倒是学会告你爸妈了。” 刘旭站在黑乎乎的院子里,看来,自己假装告爸妈的这招,失灵了。见爸爸气势汹汹,他不敢再说话了,只能愣在原地,眼角却流下了,委屈的泪水。 从上苏基中学到现在,自己真是一波三折。从一个好学生,变成坏学生,搞对象,打架,写诗,写歌,不想上学。之后,又是和张阳打架,闹的沸沸扬扬,回家反省,跟着爸爸赶集摆地摊,现在自己想回去上学了,爸妈却不让自己上学了。 命运啊,怎么这么坎坷?自己啊,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人生所有的经历,都是值得的,都是有意义的,都是具有一定合理性的。 存在即合理。 “刘海旭,我告诉你,以后,你就天天跟着我去赶集,哪也别想去。”国增继续道:“我还管不了你了?以前,我就是太惯着你了,你想干嘛就干嘛,都快上天了。你还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脾气犟吗?你不是自己说,谁上学,谁就不是人,是狗,是王八蛋吗?” 见爸爸又揭自己的老底,刘旭心底里的气,心底里的火,泄了一半,现在心里,只剩下后悔和委屈了。 后悔是因为,自己当初,不该说那些堵死后路的话,不该把话说的那么绝。委屈是因为,为什么爸妈剥夺了,自己上学的权利?苏基中学,有多少学生,爸妈都盼着他们在那上学,即便是在那混,也让孩子混下去,可自己的爸妈呢?却不让自己上了,这不公平,刘旭只是觉得,爸妈对自己不公平。 心底里的委屈,说不出来,只能顺着眼角,流淌出来。 “不去告我们,你现在就回屋,赶紧睡觉。明天天亮了,继续跟着我去赶集。”国增道:“快滚回屋。” 刘旭擦了擦眼泪,回到了自己的屋,又扭身,去了爸妈的屋子,将桌上的那两封信,拿了回来,继续放在自己枕头底下。 妹妹刘靖,看着这一切,心底里却想:哥哥真是一会儿一个主意,不上学多好啊,怎么还想着,回苏基中学呢?等自己小学毕业,上了初中,要是不想上了,就早早的下来打工,不在学校受那个罪。 国增也回了屋,与秀峦相视而笑,国增小声道:“火候差不多了。” 秀峦道:“还得再等等。” 6月初,有个叫做薛之谦的男歌手,正式出道,发行首张同名个人专辑《薛之谦》,里面有首歌,叫做《认真的雪》,其中有几句歌词:雪下得那么深,下得那么认真,倒映出我,躺在雪中的伤痕。爱得那么认真,爱得那么认真,可还是听见了,你说不可能。 6月下旬,随着中国互联网的快速发展,优酷网宣布创立,并正式上线。7月底,由周鸿祎创办的奇虎360公司,推出了国内首款免费杀毒软件,360安全卫士诞生。 7月中旬,在瑞士洛桑,中国刘翔以12秒88的成绩,打破尘封了13年的110米跨栏纪录。 从六月初到整个七月,再到八月中旬。这两个半月的时间里,初三年级和高三年级的学生,分别完成了中高考,完成了一个阶段学习的毕业,各个学校也迎来了暑假。 暑假过后,毕业生的学弟学妹们,将会前赴后继。例如初一年级的学生,将会升入初二,初二年级的学生,将会升入初三,等明年的这时候,他们也完成初中毕业,考上高中的学生,将会开启高中阶段的学习征程。 但这两个半的时间里,刘旭却每天跟着爸爸,赶大集,摆地摊,卖一元一件。六月至八月的天气,正是夏天最为炎热的三个月,刘旭可算是全部经历了,可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夏天,什么叫烈日炎炎,什么叫风吹日晒,什么叫生活的苦。 两个半月的时间,刘旭晒黑了,宛若一个从非洲来的难民,那张小脸黑的,跟个煤球似的。他不光是晒黑了,心里的傲气,狂妄,犟劲,也是被炎炎烈日,给晒没了。 以前,刘旭的眼神里,还有光,小眼睛雪亮雪亮的,透着一股子的聪明劲,犟劲,有自个儿的主意劲。现在呢?他眼神暗淡,以前的那股子精气神,神气劲,早就被风吹日晒,给消磨没了。 倘若,自己能回到学校,该有多好啊?倘若,自己真的回到了学校,一定好好学习。此时的刘海旭,终于幡然醒悟了,要是老天爷,再给自己一次,重新上学的机会,自己肯定会洗心革面,重头再来,重新做人,做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但机会不会再有了,自己这辈子的命运,是彻底的完了,这生活上的苦,自己得吃一辈子了。 他不禁后悔万分,为什么当初,不好好学习呢?为什么要和爸妈,死犟死犟的呢?为什么自己,意识不到上学有多好呢? 再坚不可摧,棱角分明的冰块,放在太阳底下,暴晒两个半月,也会融化的无影无踪,片甲不留。 看着刘旭,每天耷拉着脑袋,心里的郁郁寡欢,都写在了脸上,秀峦对国增道:“这下,到火候了。” 国增点了点头:“给荣军打电话吧。” 八月中旬,秀峦和邢荣军一家,来到了秀峦家。大表弟邢童,等开了学,就上五年级了,小表弟邢亚林,才刚刚四岁。 来的目的很明确,国增夫妇唱白脸,荣军夫妇唱红脸,让刘旭重回学校上学。只是这次,不再是去海兴县苏基中学,而是去黄骅市新世纪中学,不是再接着上初二年级,而是复读,重新上初一。 第361章 置办东西 “刘旭,我跟你说,新世纪中学,可好了。我们晚上路过的时候,学校教学楼里,都亮着灯呢,学生们都在那上自习呢,这可是苏基中学比不了的。”秀萍道:“我做主了,你去新世纪中学,重新上初一。” “我能让他回学校上学,就不错了,他还想上新世纪中学?那是私立学校,一年的学费,就得小一万块钱,家里能负担起吗?”秀峦道:“到时候,他再不好好上,他对得起谁?对得起这些钱吗?” “哎呀,这次,肯定好好上。”邢荣军在一旁劝说:“刘旭,你得保证,要是真到了新世纪中学,必须得好好上学,能保证吗?” 刘旭低着头,弱弱的道:“能。” “你看,这不就得了。”邢荣军笑了笑:“就去新世纪吧,起码我们在黄骅,还能照顾着他。” 国增道:“还有一点,你要是去新世纪中学,就和苏基中学,以前那些坏学生,那些混儿尕杂子,都断了联系。” “咱转学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换个好点的学习环境吗?”秀萍道:“以后别和苏基中学,那些坏学生联系了。以后,你得做个好学生,听见了吗?” “听见了。”刘旭低着头。 年幼的孩子,始终也不会明白,父母对自己的爱,是何等的良苦用心。但他早晚会明白,因为他终究会长大。 刘旭上学的事,定下来了。 虽然秀萍,一直都看不上姐夫国增,觉得他没本事,赚不来钱,对姐姐秀峦也不好。但对外甥刘旭,秀萍却给予很高的期待,更是对这个外甥,疼爱有加。毕竟,这是姐姐的儿子啊,是姐姐的希望啊,秀萍从小,就跟姐姐亲密,所以爱屋及乌,自然爱外甥刘旭。所以她才对刘旭上学的事,很是上心,也参与到了,国增让刘旭,重返学校的计划之中。 一个月前,邢荣军接到了国增的电话,说自己想把刘旭,送到黄骅去上学,重新读初一。让邢荣军帮忙,打听打听,黄骅哪个学校好,邢荣军和秀萍二人,这才知道了国增的计划。 黄骅新世纪中学,虽然是个私立学校,学费贵一些,但是学校管的严,把孩子交到那,家长们自然放心。这新世纪中学,不光是有初中,还有高中,将来刘旭在那上完初中,能直接升学校的高中。 找关系,报名,交费,这些事,邢荣军早就办好了。刘旭只等着九月一号,学校开学后入学。 开学之前,刘旭办了两件事,一件事,是将自己养的那些鸽子们,都全部送到了爷爷家,让爷爷替自己养着。以后,自己就去黄骅上学了,就要住在学校了,半个月才放一次假,回一次家,所以这些鸽子,没人管了。 当初,自己只养了两只白鸽子,随着这两只白鸽子长大,又生了小鸽子,一窝一窝的,生个不停。自己因此也开始卖鸽子,买鸽子,来回淘换鸽子。一番操作下来,现在,自己有二十几只鸽子了,这二十几只鸽子里,不光有白鸽子,还有灰鸽子,红鸽子,花鸽子,不光有落地王,还有信鸽,观赏鸽。 自己以后就上学去了,这些鸽子,只能让爷爷帮自己养了。 孙子交代的事,爷爷自然是重视,奶奶更是支持。文信见这么多鸽子,小房子怕是容不下,因此便将住的四间房子,最东边的那间屋子,收拾了出来,又将窗户上的一块玻璃,卸了下来,用于鸽子日常的进出。从此,那间原本可以住人的房间,专门成了养鸽子的屋子了。 鸽子的事情,算是交代完了。 除此之外,刘海旭,也改了名字,当初去新世纪报名的时候,没有写刘海旭的名字,而是写的刘海峰。 既然去了新的城市,新的学校,又重新上初一,自己也应该换个名字,重新开始。自己的大名,以及户口本上的名字,不都是刘海峰吗?这个名字,是爸爸的姥爷,深思熟虑后,给自己取的,这个名字寓意深刻,那以后,自己就叫刘海峰。 茫茫大海中,自己是一座山顶上,那一小撮峰。 对于到了新学校,叫刘海峰这件事,国增非常认同和支持。等到了新世纪中学,要办理学籍,学籍上的名字,以后自然会牵扯到户口本,或者身份证等个人信息。早点把名字改过来,省的以后麻烦。再说了,姥爷当初给起的名字,现在孩子都15岁了,一天也没有人,管他叫过刘海峰,这名字,不是白起了吗? 新学校,新学期,新气象,新名字。刘海旭以后,在新世纪中学,就叫刘海峰。 距离开学,还有两天,秀萍便给姐姐打电话,让刘旭提前两天来黄骅。秀峦问,都带些什么啊?秀萍道,什么也不用带,有我在这,你就甭管了。 但秀峦还是不放心,将自己提前做好的新被褥,让刘旭带着。 刘旭背着两床被褥,从大梨园村口的省道旁,一个人站在路边,等从海兴通往黄骅的城际班车。爸爸一早,就开着三马子,去赶集了。妈妈则骑着摩托车,去餐具厂上班了,妹妹又不知道,跑到哪玩去了。 以后,自己就一个人,从海兴去黄骅上学了。 昨天晚上,爸爸妈妈,对自己说了很多话,有要求,也有叮嘱。要求就是,自己必须得好好上学,不管家里,经济条件怎样,就是砸锅卖铁,也会供自己上学的。但是自己,必须得对得起爸妈,对得起这私立学校的学费。 叮嘱就是,以后住校了,在学校,得学会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花钱,在食堂里,不说是吃好,得吃饱,不能饿着肚子上课。出门在外,一切都要小心。遇到事,遇到问题,就联系二姨或者二姨夫,他们离着近,有什么事,能立刻赶过去。 车来了,刘旭招了招手,城际班车停了下来,刘旭背着被褥,上了车。 半个多小时后,城际班车,在黄骅市的东环停下,刘旭又下了车,二姨秀萍骑着电动车,正在路边等自己。刘旭又坐上二姨的电动车,跟着二姨回了家。 下午,二姨带着自己,去了市里的信誉楼商场,耀华商厦,足足逛了一个下午,给自己买了几件新衣服,买了两双新鞋,就连内裤,袜子,也给自己买了几件。 第二天,秀萍又带着刘旭,先是找了个理发店,给刘旭剪了个头,说要开学了,咱一切从头开始。接着,又带他逛商场,这次买的,是洗脸盆,毛巾,热水壶,水杯,牙膏,牙刷等生活用品,还有学习用品等。不光是这些,秀萍还顺手,给刘旭买了一些零食,诸如火腿肠,面包,方便面,牛奶等吃的喝的。 第362章 特殊家庭 “要是学校的伙食不好,你就吃这些。”秀萍道:“反正不能饿着自己。” 一通算下来,二姨这两趟,给自己买的东西,得花了有近一千块钱。刘旭自然觉得,既温暖,又感动:“二姨,你对我太好了,等我长大了,毕了业,上了班,赚了钱,我一定疼你。” 秀萍笑了笑,不屑一顾:“你啊,等你挣钱了,不用疼我。哼,外甥都是白眼狼,没见过有几个外甥,会疼姥姥家人的。你啊,以后还是疼你妈吧,你妈这一辈子,可是不容易,跟了你爸,就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我跟你说,你到了学校,可别糟蹋你妈的血汗钱,给我好好上学,听见了吗?” “听见了。”刘旭斩钉截铁,不敢辜负任何人。 “你说,你大舅妈这个人,也真是不知道好歹。”秀萍开始埋怨:“我给她打电话,让小菲也提前来我这,我也给小菲置办点东西,她呢?偏偏不让。非说等开学那天,自己亲自送小菲来。显摆什么啊?就她亲妈疼孩子啊?我这个亲姑,能不疼自己的侄女?” “我妈说了,我大舅妈这个人,有自己的心眼儿。”刘旭道:“早晚得跟咱们断了道。” “断就断了呗。”秀萍依旧不屑一顾:“哼,要不是看在,康健和小菲,这俩孩子的份上,我才懒得搭理她了,她算个什么东西。” 九月一号开学这天,不光是刘旭,来到了新世纪中学报到,表姐马芳菲,也来了新世纪中学上学。刘旭上初一,马芳菲上高一。 马芳菲之所以来这上高一,是因为中考后,她没有考上海兴县中学。这海兴中学,是海兴县,唯一的高中学校。每年的招生名额有限,对中考的录取分数,自然会高一些。新世纪中学就不一样了,毕竟是私立学校,为了多招点学生,对中考的录取分数,比周边县市的公办学校,低不少。 以马芳菲的中考成绩,她没考上海兴中学,但能花点钱,上新世纪中学。 这下,表姐弟二人,就在一个学校上学了。 姜淑惠打扮的花枝招展,亲自来送闺女上学。一辆小轿车,拉着马芳菲的行李,生活用品等,在学校门口停了下来。姜淑惠,马芳菲,邢荣军,秀萍,刘旭几人见了面。 从小轿车上下来的,不光有姜淑惠母女俩,还下来了一个男人,跟在姜淑惠的身边,一副不离不弃的样子。 秀萍时不时的,用眼睛看那个男人,姜淑惠连忙解释:“我雇的车,这是司机。” 秀萍心底里明白,什么狗屁司机,你那点破事,我还不知道?你和那司机,俩人互相看对方的眼神,都不一样,又是你的新姘头吧? 虽然自己心里,看不上姜淑惠,但秀萍嘴上,却一口一个嫂子,叫的亲热:“哎呀,嫂子,我说让邢荣军找个车,去接小菲,你非得自己送来。” “孩子出远门上学,我这个当妈的,哪能放心的下?”姜淑惠喋喋不休,看着气派的学校:“哎呀,这新世纪中学是好,就是学费有点高,高就高吧,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供小菲上完这三年,将来再供她上大学,这可都是你哥,活着的时候说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刘旭觉得,大舅妈这是在说自己呢。你看,同样是外出上学,自己的爸妈,却没有来送自己,连在村口,把自己送上城际班车都没有。人家大舅妈呢?专程雇了辆小轿车,来送闺女上学。 还有学费,大舅妈这意思是,新世纪中学,学费高,他刘海旭上不起?自己的爸妈供不起自己?自己不配,来这私立学校上学? 要知道,当年表姐,初中可是在海兴县,上的私立学校,这高中,又跑到黄骅,继续上私立学校。大舅妈的那意思,她有钱?她能供得起闺女上私立学校?她不是经常说自己穷,说自己没钱吗?不是时不时的,跟姥姥姥爷,要钱供孩子上学吗?现在她又有钱了?她可真是个表里不一,口是心非的人。 刘旭觉得,大舅妈话里话外,都是夹枪带棒揶揄人。 “嫂子,来,东西给我,我拎着。”秀萍一把夺过,姜淑惠手中的行李箱,又对着她道:“嫂子,咱先给小菲办入学吧,先把她送到宿舍。”秀萍道:“让刘旭先等等。” “行。”姜淑惠笑呵呵的,在前面走着,手里只拎着一个,随身携带的女士包。身后的司机,秀萍,俩人手里却是大包小包。马芳菲跟在妈妈的身后,身上背着一个书包。 但仅仅过了一个月,马芳菲忽然退学了,不光是退学了,新世纪中学,还把她的学费,住宿费,全部给退了。 退学这件事,是姜淑惠的主意。 姜淑惠不知道听说了什么,让邢荣军,找找关系,给小菲办退学。说这私立高中,咱不上了。不是不让她上学了,而是让她上中专技校,学化妆。 姜淑惠给荣军打电话,在电话里道:荣军,你说,三年高中的私立学校,得花多少钱?我供的起吗?小菲这孩子,学习成绩也不是很好,要不然,她能考不上海兴中学?就算是在新世纪中学,上完了高中,将来再上大学,考不上大学怎么办?考上了三本大学怎么办?那三本学校,学费多贵啊?我再供她四年,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荣军,我供不起。 荣军问:嫂子,你说吧,你想怎么办? 姜淑惠道:我听说了,现在海兴县人社局,下了个文件,对于家庭特殊的学生有照顾,免费去学化妆,说是石家庄的一个中专学校,正对口帮扶,在招生呢。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你人脉多,路子广,你去给问问。 邢荣军道:行,嫂子,海兴县政府,我有认识的朋友,帮你去问问。 姜淑惠又道:对了,荣军,小菲在新世纪中学的学费,你得想办法退了,咱家庭特殊,你在黄骅,也有认识市政府的人,也让他们,帮忙照顾照顾。反正,你是小菲的亲姑父,你得管。 行,嫂子,这事,你就交给我吧。以邢荣军的性格和为人,马家的事,他自然义不容辞。 邢荣军先是去了海兴县政府,又去了人社局,还去了民政局。事问明白了,免费学化妆是个靠谱的事,是政府对父母病故,或家庭贫困,或其他家庭特殊原因的孩子,一项照顾政策。这对于小菲来说,其实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接着,他又拿着民政局,给开的证明:马芳菲父亲马景明,因病死亡,马芳菲家庭,属于贫困家庭,需要特殊照顾等证明,又找到了黄骅市民政局,教育局等领导。两局又给开了相关的证明和材料,新世纪中学,这才退了马芳菲的学费。 17岁的马芳菲,自然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从黄骅新世纪退了学,去了石家庄,上中专技校,学化妆去了。 至于马景明,当初在临死之前,对小菲上大学的遗愿,也早就被人们遗忘了。人死了,死后的事,自然也就管不了了。 第363章 祖坟风水 开了学,改名后的刘海峰,自然是好好学习。他的学习成绩在班里,还算是不错,一个班六十多个人,九月底的月考,他考了全班第十一名。 在黄骅新世纪上初一的孩子们,大部分来自黄骅市,有一些,还是各镇的尖子生,他们底子好,脑子也聪明。班里的同学们,小学的时候,全部都学过英语,一个英语学科,就让刘旭比前十名的学生,差不少分。 十月一国庆节,学校放了假,刘旭又坐着城际班车回了家。刚好赶上秋收,还没等父母开口,他便要跟着爸妈,一起下地干活。地里的粮食,那一棵棵的玉米,就是他上学的学费啊,他岂有不下地,帮父母干活的道理。 秀峦和国增也觉得,儿子送到黄骅,上了一个月的学,简直是一夜之间,真的长大了。 待到收完了玉米,就要紧接着种小麦。国增开着拖拉机,正在地里耕地翻土,这是两块紧挨着的地,一块是自己家的,一块是国长家的,但现在,都归国增种。国增先是把自家的地,全部耕完了,停下拖拉机,坐在地头上喝口水,歇一会。 他和秀峦商量:“我说,一会我耕国长的这块地,连地界子也一起耕了吧。两块地,合为一块,以后种起来也方便。” “不行。”秀峦道:“这地,是人家国长家的地,只是让咱种,又没说给咱。你现在把地界子给耕了,平成了一块地。将来,人家要是回来,再把地跟咱要回去,还得重新起地界子啊?不麻烦啊?” “哎呀,国长又不回来了,他才不稀罕种地呢。”国增道。 “你这话说的,他回不回来,地都是人家的,你有什么权力,把地界子给平了?”秀峦道:“有这个地界子,这就是两块地,咱的是咱的,他的是他的,你把地界子平了,将来说不清。” “亲兄弟,有什么说不清的?”国增不以为然,又喝了口水:“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隔着个地界子,我开拖拉机耕地都不方便。再说了,平了地界子,能多出来两垄地,多打好几十斤的粮食。” 国增说完,开上拖拉机,一趟下来,把两块地之间的地界子,给耕平了。 “你看着吧,你瞅着吧,将来,咱家肯定得因为这点地,得和你叔家闹矛盾。”秀峦对着儿子道:“哼,不听我的,有你爸难受的时候。” 刘旭看着爸爸,在地里开着拖拉机,正在耕叔叔家的那块地:“妈,你想多了吧?不就几亩地吗?至于吗?” “至于吗?”秀峦愤愤然:“哼,你叔那个人,我可太了解了,不信,咱们走着瞧。” “我叔一家,不是在天津军粮城,混的挺好吗?”刘旭道:“他们在那边安家了,肯定也不回来种地了。” “混的好?”秀峦更是不屑一顾,坐在地头上,看向远方:“就你婶子,那花钱的花法,那虚荣心,那攀比心,你叔就是个大老板,她也得给败光了。更何况,你叔不就是个打工的吗?挣多少钱,也不够你婶子造儿的。” 刘旭摇了摇头,他知道,妈妈一直看不上婶婶,正如同婶婶和叔叔,也看不上自己的爸妈一样。这亲兄弟,亲妯娌,一直是面和心不和。 好就好在,现在大家不在一个村生活,没有太多一起共事的机会。一直以来,也都是爸妈,甘愿吃点亏,尤其是爸爸,更是忍气吞声,照顾着这一大家子的颜面,维系着爷爷这个大家庭,表面上的和睦与融洽。 每天除了跟爸妈,下地干活,到了晚上,刘旭就跑到爷爷家,去看自己的那些鸽子,去喂喂鸽子。这些鸽子,好像还都认识自己,见到了自己,就一窝蜂似的,全部涌到自己的脚边,低头吃自己喂来的粮食。 刘旭蹲下身子,看着这些鸽子,心底里却想,也许有一天,这些鸽子,会全部卖掉,再也不养了。 文信走进了屋,看着孙子在喂鸽子,并介绍着:“这个红的啊,跟这个白的配对了,那窝花鸽子,就是他们孵的。” 刘旭点了点头,这些鸽子,谁跟谁是一对,他能看得出来。 “你在黄骅上学,跟班里的同学们,合群吗?”文信问。 “合群。”刘旭道。 “合群就好。”文信道:“好好念书啊,鸽子我帮你养着,你就专心念书,将来,也考大学,咱家,也出个大学生。唉,咱家这边,没出个大学生啊,你大爷爷那边,供出了个国岗,我是没本事啊,当初没让你爸爸上大学,你得上大学啊。” “我知道。”刘旭依旧低着头,只顾喂鸽子。 “知道就好,知道就好啊。”文信看着孙子,又看看鸽子,觉得孙子的心思,还是在鸽子身上,便又道:“不用惦念这些鸽子,上学最要紧啊。” “爷爷,当年,你怎么没供我爸爸上大学呢?”刘旭抬起头:“我大爷爷,能供我岗叔上学,你怎么不供我爸呢?我听我爸爸说,他当年就差零点五分,就能考上大学了,要是再复读一年,肯定能考上。” “唉。”文信掏出烟卷,点燃了烟,思绪随着吐出的烟雾,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唉,旭啊,我这辈子啊,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年没供你爸爸念书。想到这,我这心里,这个悔啊,这个难受啊。那时候,咱家实在是太穷了,是我没本事,赚不来钱,供不起你爸爸念书啊。” “爷爷,这都是命。”刘旭道:“我爸就是没这个命,咱家没这个命。你看人家珍爷爷家,他们那边一家人,命就好,又是当官的,又是做买卖当老板的。” “命?命是什么?是风水。”文信吸了口烟,又吐出烟雾:“他家就是坟地葬的好。旭,我跟你说,如果说坟地上的风水,咱家也不赖,咱过继过来的这边,你的祖爷爷祖奶奶,葬在了村西头,那块坟地的风水也不错,人家看坟地的说了,这块坟地,后代也能出能耐人。” “你是说,我会堂祖爷爷那块坟地?”刘旭道。 “对啊,咱过继到这边了,自然得按这边的来。”文信道:“要不然,我出嗣到这边干嘛?这边以后就是咱家的祖坟。” 十五岁的刘旭,自然不明白,爷爷说的过继和出嗣,有什么意义和讲究。爷爷说的那块祖坟,那个叫做会堂的祖爷爷,埋在哪,他都不知道,怎么还能算作,自己家的祖坟呢? 他只是知道,那个汉堂祖爷爷的坟地在哪。知道当年,祖爷爷汉堂,娶了两个媳妇,第一个媳妇生下爷爷后,就死了。第二个媳妇,那个叫做王氏的祖奶奶,是三爷爷和四爷爷的亲娘。刘旭还记得,自己小时候,还见过这个王氏祖奶奶呢,还对她有印象呢。他们的坟地,自己倒是认得。 祖坟的事,是一件久远的事,刘旭不感兴趣,倒是对眼巴前的事,很感兴趣:“爷爷,咱的鸽子,太多了,得卖点儿,我看有几只小鸽子,能卖了。” “你想卖就卖吧,卖了钱,自己带到学校去花。”文信道:“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多吃点肉菜,你看你瘦的。” “明天是海兴集,咱去海兴赶集卖鸽子吧。”刘旭道。 “行。”文信点了点头,孙子又重新上学了,他心底里高兴,想给孙子些零花钱,无奈自己两手空空,正好卖几只鸽子,算是变相的给孙子钱了。 第364章 烤肠拉面 第二天,刘旭与爷爷,俩人一人一辆自行车,赶集去卖鸽子。刘旭的自行车上,别着一个小铁笼,里面装着六只小鸽子。到了集上,直接卖给专门收鸽子的贩子。这六只鸽子,有四只是七块钱一只卖的,另外两只,个头稍微大点,按照八块钱一只卖。 原本卖四十四块钱,刘旭又要了要价,最后收鸽子的贩子,给了自己四十五块钱。 爷孙二人,骑着自行车,穿过县城一条条街道,高高兴兴的回家,刘旭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快中午了,到饭点了。 路边有家兰州拉面店,这是以前,自己在苏基中学上学的时候,中午经常来吃饭的地方,一碗拉面,大碗的五块,小碗的四块,还带一片牛肉,很好吃。 刘旭停下自行车:“爷爷,走,咱去吃拉面。” “不行,不行。”文信连忙摆手:“怎么还在外面吃饭呢?回家吃,咱在外面花这个钱干嘛?” “哎呀,咱有钱,不是刚卖了四十五块钱吗?够吃拉面的了。”刘旭道:“他家拉面可好吃了。” “不吃,不吃,我不爱吃拉面。”文信道:“你那些钱,留着自己花。” 刘旭不依不饶,将车子停在拉面馆的店门口,又拉着爷爷的自行车:“你快过来呢,跟我进去吃拉面。” 见孙子非要进去,文信只好作罢,停好自行车,跟着孙子进了拉面店。 这是他第一次,进县城的拉面店。 进了拉面店,文信左看看,右看看,真是刘姥爷进了大观园,哪哪都好奇。尤其是前台的桌子上,有台透明的小炉子,上面还摆着一些,胡萝卜似的东西,很眼熟,但不知道是什么,一个个小胡萝卜似的东西,排的整整齐齐,在那自动转呀转个不停,还飘着浓浓的肉香。 文信问前台的服务员:“这是什么啊?” 前台服务员道:“烤肠。” 文信点了点头,心里道:烤肠?我说这东西,像是火腿肠似的呢,还这么香呢。 “两个大碗的。”刘旭对着服务员道,扭头又看了看爷爷:“再加两根烤肠。”说着,便掏出钱,准备付钱。 “不用,不用。”文信拉着孙子:“咱就吃拉面就行。” “爷爷,这个烤场好吃,咱弄两个,你也尝尝。”刘旭道。 “不行,你这孩子,怎么乱花钱呢?”文信急了:“吃碗拉面还不行吗?不许买。” “爷爷,烤肠好吃,你尝尝。”服务员笑着道:“孙子这是孝敬你呢。” “他带我吃拉面,就够孝敬我了,不吃,不吃。”文信说什么,也不让刘旭买烤肠。 见爷爷虎着个脸,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刘旭只好作罢,对着服务员道:“先来两碗拉面吧。” 付过钱后,刘旭找了个位置,跟爷爷坐下,俩人等着拉面上桌。见桌上没有大蒜,刘旭道:“我去前台,要头蒜。” “嗯,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文信道。 刘旭起身,走向了前台:“姐,给我来头蒜。” 前台递给了刘旭一头蒜,刘旭又掏出钱:“再来两根烤肠。” 一手握着两根烤肠,一手拿着大蒜,刘旭回了桌。 “你这个孩子啊,你啊,你啊。”文信叹着气,心疼孙子花钱。 “买都买了,快尝尝吧。”刘旭递给爷爷一根,自己也吃了起来。 文信嚼着烤肠:“喔,喔,还挺烫的。” “好吃吧?”刘旭问。 “嗯,好吃,好吃。”文信高兴的,像是个孩子似的:“我还是第一次,吃烤肠,嗯,嗯,好吃,真香啊。” 服务员将两碗拉面,也端上了桌。刘旭对着爷爷道:“你再尝尝这个拉面,也挺好吃的。” 文信吃着拉面:“嗯,嗯,好吃,好吃啊,这拉面,就是比你奶奶煮的面条香。我还是第一次吃拉面,香,真香,味道就是不一样。” 文信说的没错,这是他第一次,吃烤肠,吃拉面,这是他这一辈子,唯一吃过的一次,烤肠和拉面。 “等下次,咱们再来卖鸽子的时候,我还带你吃烤场,吃拉面。”刘旭道:“到时候,咱们变着法的吃,不光吃拉面,我还带你去吃别的,把海兴县的小饭店,都吃个遍。” “那可不行。”文信嚼着拉面,脑袋摇的跟个拨浪鼓似的:“糟蹋那钱干嘛?你还是留着钱,自己花吧,上学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以后你还得上高中,上大学,将来还得娶媳妇,用钱的地方太多了。” “哎呀,吃个拉面,就花个十来块钱。”刘旭道:“你还想让我指着这十来块钱,就娶媳妇啊?” “细水长流,积少成多。”文信道:“以前我小时候,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别说是十来块钱,就连几分钱,我都没有。我要是有十块钱,能花好几个月。以后啊,我也不和你来卖鸽子了,你就自己来吧,省的在我身上糟蹋钱。” “你这话说的,给你花钱,怎么叫糟蹋钱呢?”刘旭道:“再说了,这是卖鸽子的钱,你替我养鸽子,我还不能给你花点钱啊?” “行了行了。”文信摆了摆手:“等你什么时候,真正挣了钱,再给我花钱吧。” 刘旭摇了摇头,爷爷这辈子,从小家里就穷,即便是后来长大结婚后,家里也是穷。靠着自己做小买卖,挣辛苦钱,舍不得吃,舍不得花,省吃俭用的,才把三个儿女都拉扯大。但即便这个家,挣钱靠爷爷,爷爷挣来的钱,也都是奶奶管着。爷爷这一辈子,虽然是种地的农民,但比起那些当官的,真是加引号的两袖清风。 虽然自己,在村里上小学的时候,奶奶也很疼自己,平时都是奶奶,给自己零花钱,爷爷从未给过自己,一毛的零花钱。但自己知道,奶奶给的那些零花钱,可都是眼前,这个连一碗拉面,一根烤肠,都舍不得吃的爷爷,辛辛苦苦挣的啊。 “爷爷,等我上完了学,毕业上班后,我开了工资,第一个给你买东西。到时候,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刘旭道:“到时候请你吃个拉面,就不算什么啦。” 文信乐呵呵的:“行,我等着。到时候,你就是带我吃大席,我都跟着去。” 十年以后,刘旭大学毕业,去了北京工作,第一年,就赚了几万块钱。但这几万块钱,他却不能给爷爷,花一分钱了,就算是他真的给爷爷,摆上山珍海味的大席,爷爷也不能吃一口了。 他只有在过年的时候,买很多的纸钱,跪在爷爷的坟前,将纸钱点燃:爷爷,我上班了,挣钱了。爷爷,我给你送钱来了,你拿着花吧,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吧,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在那边,不要再舍不得花钱了。 第365章 江河日下 过了国庆节,刘旭又是回到了学校。地里的庄稼也都收完了,小麦播下种子后,只需等到来年的夏天,才能收麦子。 国增继续每天开着三马子,四处赶集摆地摊,心里也琢磨着,这赶集摆地摊的事,是不能再干了,主要是赚不来几个钱。现在的餐具厂,也不景气,秀峦都俩月没发工资了。尤其是这几天,厂子里出了档子大事,十几个工人,夜里从厂子往外偷东西,十几万块钱的餐具,当废铁给卖了,连市里的公安局都介入了。 工人往外偷东西卖,这在餐具厂是司空见惯的事,小偷小摸还没什么,一下子丢了十几万块钱的货,厂子能不报警吗?这餐具厂,就是管理太松散了,早晚得垮。 国增想着,现在儿子刘旭,上了新世纪中学,又是私立学校,以后花钱的地方太多了,自己得换个,挣钱更多的门道。但门道再多,也不能去偷,去抢,去干违法乱纪的事。 去小山乡那边赶集,碰巧在集市上,遇到了妹妹小双,国增问:“小双,你怎么也来赶集了?” “程强不是赶集卖花吗?我昨天上的夜班,今天就和他一起,来赶集卖花了。”小双道。 “杨程强卖花,卖的怎么样?挣钱多不多?”国增问。 “唉,别提了,这都快散集了,才卖了两三盆花。”小双道:“大哥,一会散了集,你去我家吃午饭。” “行,我也刚好,想去看看姥姥和姥爷。”国增道。 散了集,国增开着三马子,先是去了山后村的村北,路上买了一沓纸钱,在姥姥和姥爷的坟前,磕了几个头,烧了一沓纸。从坟地里回来后,又去了小双家,进了门,国增又进了西屋,以前,姥姥和姥爷,就是住这间屋子,姥爷临走的时候,也是在这间屋子里,自己把姥爷伺候走的。 物是人非,两位老人,如今走了好几年了,这间屋子里,也变成杨程强,养花的花房了。 饭菜做的很简单,小双在案板上,切辣条,国增问:“切辣条干嘛?” “吃啊。”小双道:“也能当个菜。” 国增哦了一声,心底里嘀咕,这辣条,不都是刘静这些小孩子们,经常吃的零食吗?怎么还当成吃饭的菜呢?小双家的日子,现在怎么过成这样了? 看着清清寡寡的饭菜,国增倒不是嫌弃,就是觉得,这小双家的日子,怎么今非昔比了?杨程强招呼着:“大哥,来,吃啊,吃吧。” 国增吃着饭:“程强,今天赶集,卖了多少钱?” “唉,就二十多块钱。”杨程强道。 “你在餐具厂呢?”国增扭头,看向了小双:“也是俩月,没发工资了吧?” “四个月了。”小双道:“我嫂子他们那个车间,跟我们不是一个车间,他们那边拖了两个月,我们更惨,都四个月没开工资了。” “唉,也不知道,这餐具厂,现在是怎么了。”国增道:“真是江河日下。”他终于明白了,妹妹一家人,为什么会把辣条,端上来当菜吃了。 “程强,要是实在不行,你就别养花了。”国增道:“也进个厂子吧,餐具厂不行,就进其他厂子,得想办法挣钱养家。” “是,大哥,我知道。”杨程强的脸上,始终挂着笑,简直是皮笑肉也笑,透着一股子的没心没肺:“听说黄骅港那边,中铁在招人,我过几天去问问,要是合适,也进中铁里干活。” 国增知道,中铁那边,是个很大的私人企业,是个化工园,那化工园大的,比海兴县的县城,都大好几倍,厂子里有两三万的员工。但这中铁,不属于海兴这边的企业,是归黄骅管。工人们干的活,都是些化工、冶炼,钢铁制造类的,活又脏又累不说,主要离着家也远,最为主要的是,那些活污染很严重,对人的身体也有害。 在中铁上班,唯一的好处就是工资高,挣钱多。海兴县也有不少工人,在那上班。 “嗯。”国增点了点头:“我听说,在中铁上班,挺累挺脏的了,程强,你能受得了?”国增很是质疑。 “嗨,有什么受不了的。”杨程强说着漂亮话:“我能啊,能啊。”心底里却心口不一,自己也就是说说罢了,大舅哥怎么还当真了?一晃都十多年,自己没进厂子干活了,自己哪能受得了,那个苦和累? “人啊,都是被逼出来的,没钱了,可不得想办法挣钱吗?”国增却相信了杨程强的话,以为他真的要去中铁上班。 以前,姥姥和姥爷,还都活着的时候,杨程强和小双,两口子在家里做全职保姆,那时候,玩着就把钱挣了,成天还吃好的,喝好的,也没有想着攒钱,想着以后的日子,那时候的他们,可真是花钱如流水。 因为赚钱太容易了,所以花钱不心疼。 现在,姥姥姥爷都不在了,大舅和二舅,也不给他们开工资了,俩人在家里玩惯了,都不想出去上班了。要不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小双恐怕也不会,去餐具厂的车间磨光吧?还有这杨程强,从小就是个玩孩子,好吃懒做的公子哥儿,打着养花卖花的幌子,不思进取,不想进厂子挣钱。 国增看着妹妹和妹夫,心底里叹了口气,唉,别说人家了,自己有什么资格,评价别人?国增咽了口饭,自己现在不也是,每天赶大集摆地摊,也挣不来钱,养不了家吗?自己说人家,真是乌鸦嘲笑黑猪,只知道别人黑,却看不见自己的黑。自己现在比杨程强,也强不到哪去。 “餐具厂是完了。”小双道:“老板周金海,他都不管,交给自己那个傻儿子管,一个傻儿子,能管好吗?” “就是,要是他儿子能管好,还至于出这么大的事,能丢了十几万的货?公安局那边破案了,都是厂子里的工人,联合外面的小混混干的,咱们村曲大海,也参与了,也给抓进去了。” “是吗?”小双惊恐:“曲大海,挺老实的一个小孩啊,怎么干这种事呢。” 听着媳妇和大哥,议论餐具厂偷餐具的事,杨程强面带笑容的脸,顿时僵住了。他不再搭话,只顾埋头吃饭。 “人啊,知人知面不知心。”国增道:“曲大海的姥姥家,跟周金海还是一个村呢,论亲戚,曲大海还管周金海叫舅呢。怎么着?外甥犯了事,照常给抓进去,哼,就这些乱七八糟的亲戚关系,餐具厂不黄才怪呢,偷也都给他偷破产了。” 杨程强低着头,继续吃饭,或许是辣条太辣,杨程强觉得自己的脸上,也辣乎乎的。 小双嚼着辣条,忽然觉得恶心,连忙放下筷子,跑了出去,在院子里吐了一番。 国增追了出去:“小双,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吐了呢?” 小双缓了缓“大哥,跟你说个事,我怀孕了。” “什么?”国增难以置信:“你们俩以前,不是说不要孩子吗?是意外,还是打算好的事?” “不是意外,是打算好的事。”小双道。 第366章 懒惰致贫 “通过咱姥姥和姥爷临走前,我伺候他们,我就看出来了。”小双继续道:“只要一个孩子,肯定是不行的。将来咱们老了,病了,身边需要有人伺候的时候,一个孩子,怎么能行呢?所以我们就想了想,还是再要个孩子吧,我怀孕仨月了。” “就是啊,大哥。”杨程强也追了出来,脸上恢复了笑容:“孩子少了,就是不行,小亮一个人,太单薄了,所以想给他生个弟弟妹妹。” “嗯。”国增没再说话,心底里,却有一肚子的话,小亮今年都多大了?12岁了,再生个孩子,跟他差12岁,想要孩子,早干嘛去了?这又不是旧社会了,兄弟或者兄妹之间,差十几岁,现在家家户户两个孩子的,前后差不过五六岁。 以前不要孩子,是条件不好,日子穷,后来条件好了,有钱了,让你俩要孩子,你们又不要。现在呢?日子又穷了,又没钱了,却在这个时候要孩子,真是不知道你俩这脑袋瓜子,是怎么想的。 “大哥,等小双要生的时候,就不让她去餐具厂了。”杨程强依旧,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实在不行,我进中铁。”杨程强这话,是说给大舅哥听的。 国增看着杨程强,心底里厌恶这个,没有责任感的妹夫,现在你想着进厂子挣钱了?早干嘛去了?你都在家玩了多少年了?你还不该出去上班挣钱?你们家现在,为什么穷啊?还不是因为你这个一家之主,你这个五尺高的汉子,太懒了? 懒惰,是贫穷的根源之一。因为你杨程强的懒惰,所以这日子,才有了如今的天壤之别。 饭吃的无滋无味,国增夹了几口辣条,就着将手里剩下的馒头吃完。又起身从自己的包里,把全部的钱都掏出来,连那些伍角的,一元的钢镚,全部递给了小双。 “大哥,你这是干嘛?”小双不解:“我有钱花,怎么能要你的钱呢?” “拿着。”国增道:“你要生孩子了,这是给孩子的。” “要给,也得生下来,再给啊。”小双说什么,也不肯要哥哥的钱。 “哎呀,大哥,你不用给小双钱。”杨程强依旧笑着:“你看你,还是这么疼我们。”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国增将全部的钱,都扔在了炕上:“买点鸡蛋,买点肉,别天天的吃辣条,我这不是疼你们,我是疼我外甥。” 开着三马子,回家的路上,国增看着身上,干瘪瘪的钱包,得,这几天赶集挣的钱,都给了小双,自己这半个多月,是白忙乎了。 一边开着三马子,国增一边想,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连杨程强都浪子回头,决定进厂子上班了,自己也得进厂子。 进厂子上班,起码每个月,有稳定的收入。餐具厂就不去了,在那是白打工。去哪呢?要不也去中铁上班?中铁不行,太远了,来回小一百公里呢,每天的时间,都耽误在路上了。杨程强去中铁行,他们山后村,离着中铁还近一些。 那自己去哪呢?去黄骅的白庄村吧,那里有个金海五金制品公司,大梨园村,有一些人在那上班,一个月能赚个五六千块钱,这可比自己,赶集摆地摊挣的多。 就是去金海公司上班,路上有点远,来回也有五六十里地。远就远吧,起码比去中铁近多了。不过去金海公司,可就意味着以后得遭罪了,天气是越来越冷了,再过一个月,就入冬了,到时候大冬天里,自己每天上下班,来回骑摩托车,顶着凛凛寒风,肯定是冷啊。 冷就冷吧,能挣到钱,比什么都强。 还有一点,去白庄,要走村口的那条国道,那条国道上,每天都有拉货的大货车,来来往往。尤其是夜里,几十吨重的大货车,更是络绎不绝,人在国道上骑摩托车,着实危险。 危险就危险吧,能挣到钱,比什么都强。 晚上,国增与秀峦商量:“要不,我以后不摆地摊了,我也去白庄那边的金海公司,进厂子上班吧。” 秀峦很支持:“你早就应该去了,我老早就让你去,你不听啊。” “听,听。”国增道:“本以为自己做点小买卖,能养的了家,这下好了,养不了家,我不进厂子能干嘛?” “一会吃完了饭,去老林家问问,他就在金海上班,让他帮忙介绍介绍。”秀峦道。 “嗯。”国增道:“我也这么想的。” “你先去金海。”秀峦道:“要是干的好,能挣到钱,我也去,不在餐具厂上班了。天天的不给发工资,谁给他干活啊。” “我听说,工人们在县政府门口闹事呢,让政府出面解决。”国增道。 “都是那些东北的工人们。”秀峦道:“咱本地人,没一个跟着去的,东北人心可真齐,说政府应了,这几天就给发工资,等发了工资,我就不干了,也去金海。” 晚上,国增去了老林家,跟老林说了,自己想去金海上班的事,老林道:“行,没问题,我去给你问问,你在家等信儿吧。” 第二天,国增照常开着三马子,去赶集,中午回到家后,电话响了,是小双打来的,国增看了看来电显示:“喂,小双吗?” “是我,大哥。”小双道。 “怎么了,有事吗?”国增纳闷,昨天刚见了面,今天怎么又打电话了。 “大哥,程强,程强被公安局抓去了。”小双说完,哇的一声哭了。 “怎么回事?”国增大惊:“别哭,别着急,慢慢说。” “今天程强去赶集卖花,在集上就被公安局的警车,给抓去了。”小双道:“我这是刚知道信儿,就赶回来了。大哥,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啊?”小双哭的泣不成声。 原来几年前,杨程强参与了一起,偷餐具厂餐具的事,他伙同餐具厂的工人,还有一些社会小混混,偷了餐具厂,价值好几万块钱的半成品货。几人销赃后,杨程强也分了一些钱,才在后面的日子里,拿着这轻而易举得来的钱,大吃大喝。 几天前,餐具厂被偷的这批,十几万的货,市县两级公安局,联合侦查破案,抓了不少嫌疑人。其中有一个工人被抓后,供出了几年前,他和杨程强等人,也曾偷过餐具厂的货。 公安局顺藤摸瓜,便把杨程强给抓了起来。 国增这才想起来,几年前,一次小双来自己的家,说觉得杨程强有问题,别看每天不上班,没事干,手里倒是有钱,花钱也大手大脚,问他钱是哪来的,他也不说。 国增和小双,俩人这才明白,当时的那些钱,都是偷来的。现在,拔出萝卜带出泥,杨程强干的那档子事,终于东窗事发了。 第367章 一元五件 是纸你就包不住火,干了违法乱纪的事,你早晚得进监狱。挂了电话,国增气的在屋子里,一边抽着烟,一边破口大骂:“杨程强啊杨程强,活该啊,你真是活该啊,你以为你那点小聪明,公安局会查不出来?我告诉你,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操,我妹妹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国增可怜妹妹小双,更是可怜,小双肚子里,还未出生的孩子。杨程强被判刑是肯定的了,只是怎么判,判几年?得看公检法了。 杨程强的事,自己是使不上劲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妹妹小双。可怎么帮?无非得用钱帮。小双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但家里的钱,是有数的,存款倒是有一些,都是留着要盖房子用的。十万块钱的存款,存折在秀峦那保管,明年要取出来,买盖房子用的建材,后年就要盖房子了,这些钱,动不得。 其他的钱呢?零零散散也有一些,但也都是秀峦保管,倘若自己跟秀峦张口要钱,而且这钱是给小双,秀峦肯定不乐意。到时候,秀峦又会埋怨自己一顿,还夹枪带棒的,讽刺一番小双家,秀峦肯定会说,人家小双和杨程强两口子,以前不上班,游手好闲,还大吃大喝。 现在出事了,让咱拿钱帮他们,凭什么?再说了,杨程强有三个姐姐,姐姐们不知道帮兄弟啊,轮得上你这个大舅哥,操什么心啊? 国增思前想后,得,自己家的这点钱,就不跟秀峦要了,省的给自己找不痛快,也省的夫妻之间,嫂子和小姑子之间,再闹什么矛盾。国增自然是知道,秀峦打心底里,也看不上小双两口子。 晚上,老林来了自己家,跟国增说:“事我都给你问了,厂子还招人,这几天,厂子里来检查的,领导们得应付检查的。等检查的走了,你就去报道上班吧,估计最迟下个礼拜。” “那太谢谢了。”国增道连连致谢:“上面还来检查的?都检查什么啊?” 老林道:“还不是环保?咱这是五金工厂,厂子排的废水废气,对环境有污染。不过没事,花点钱,上下打点打点,也就不了了之了。” 第二天,国增开着三马子,照常去赶集,只是这次,他不再是卖一元一件了,而是在地摊上叫喊着:“清仓大处理啦,亏本大甩卖啦,一元三件,随便挑,随便选,一块钱三件。” 这天,倒是卖了不少钱。 散了集,国增开着三马子,直奔小双家,将今天赶集卖的所有钱,又全部给了妹妹小双。 几天后,国增几乎把存货,全部卖完了。剩下那些,销路不怎么好的货品,他干脆一块钱五件,一块钱六件,只要给钱就卖。而卖的这些钱,又都全部给了小双。 之后,国增的那辆三马子,便停在了院子里,再也没开出去赶集。他每天骑着摩托车,去黄骅白庄的金海公司,上班去了。 刘旭半个月,放一次假,回一次家。每次坐着城际班车,往返于海兴和黄骅之间,都会路过白庄金海公司,他都会朝着车窗外,好好看看金海公司,爸爸在这里上班。 秋去冬来,半年多的时间过去了,一晃就到了2006年的年底。 这半年的时间里,赵本山执导的农村题材电视剧,《乡村爱情》在央视一套播出。一部《乡村爱情》,诠释着社会主义新农村下,农民在生活,思想等方面,以及农村青年创业的各种变化和趣事。 社会是越来越好了,农村是越来越好,这自然离不开,党和政府各项政策的支持,这半年里,十六届六中全会在北京召开,通过《中共中央关于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 该项决定强调:要按照民主法治、公平正义、诚信友爱、充满活力、安定有序、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总要求,以解决人民群众最关心、最直接、最现实的利益问题为重点,着力发展社会事业、促进社会公平正义、建设和谐文化、完善社会管理、增强社会创造活力。 下半年,纪录片《大国崛起》,在央视二套黄金时段首播。该片记录了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国、法国、德国、日本、俄罗斯、美国,九个国家相继崛起的过程,并总结了国家崛起的历史规律。 通过历史事实的基础,抓住大国兴衰的主题。以中国人的特殊视角,探寻九个大国,崛起的经验和教训,这为新中国的四个现代化建设,提供了必要的借鉴和参考。如今的中国,在整个世界中,已经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有着大国的担当和责任,更是处在大国的崛起之中。 毋庸置疑,中国是世界中的中国,中国人应该,具备世界和国际的眼光。从1911年算起,清末民初的中国,也算是一个大国,但仅仅是一个国土面积较大,人口基数较多,自然资源较丰富的大国。除此之外,中国只不过是一个,可以任人宰割,肆意凌辱,毫无尊严的小国。连隔壁弹丸之地的小日本,都可以发动战争,肆意屠戮中国人。 而时隔了近百年后,尤其是自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时隔近六十年后,此时的中国,在政治、经济、教育、体育、国防、科技等领域,已然走在了大国崛起的路上。中国人的智慧,中国人的勤劳,中国的党和政府,也势必要带领中国人,走向伟大的民族复兴,实现真正的大国崛起。 年底的时候,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确立了一项政策:坚持又好又快发展,落实科学发展观,实现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目标。 很快,快到年底了,刘旭也放了寒假,他这半年,学习还不错,年底的考试,考了个全班第六名,比第一次月考的时候,进步了几名。 儿子考的好,国增自然高兴,但他高兴的太早了。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自己这才在金海公司,上了两个多月的班,临近年底,厂子里却突然下了通知:裁员。自己是新员工,名字自然在裁员的名单上。 裁员的原因,是因为金海公司,生产排出的废水废气等,对环境的污染严重超标,环保部门下了命令,有几条生产线,必须关闭或者间接性关停,国增等人,都在那几条,污染严重的生产线上,因此失业了。 第368章 福祸不知 这个冬天,接连不断的在下雪,一场又一场的大雪。 都说瑞雪兆丰年,冬天的雪,就是冬麦的棉被。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可国增在年底,却失业了,整整一个星期,他都没有去上班,自己每天晚上,更是忧虑万分,睡不好觉。 将自家院子里的积雪,打扫干净,国增又推着小推车,车上放着铁锨,扫帚等,去了国长家。掏出钥匙,打开国长家的大门,院子里是厚厚的积雪,国增开始在院子里扫雪,将一堆堆积雪,用小车推出院子。 快过年了,国长一家也快回来了,他得替国长,清理干净院子里的积雪,好让他们回来的时候,省的再打扫。能欢欢喜喜的回家,高高兴兴的过年。 只是别人高兴了,他却愁眉不展,为工作的事发愁。过完了年,自己该去哪上班挣钱啊?实在不行,就去中铁吧,远是远了点,但也得挣钱啊。实在不行,到时候,自己就在黄骅港那边,跟几个工友租个房子,直接住那边,国增一边铲雪,一边做着来年的打算。 刘旭正趴在家里的炕上,专心致志的写作业。这私立学校,管的就是严,整个寒假,留了不少的作业,每个学科,都发了一本厚厚的寒假生活。虽然寒假生活的后面,有试题的答案,但自己也不看,更是不会抄。班里的尖子生,实在是太多了,自己这半年,付出了比别人多十倍的努力,才能考进全班前十名。 自己要趁着这个寒假,好好做作业,温故而知新。他在心底里立誓,争取明年,初一的期末考试,进全班的前三名。 自己没有理由,不好好学习,现在爸爸又失业了,妈妈在餐具厂,也挣不到钱,自己要是再不好好上学,能对得起谁?自己报答爸爸妈妈的,唯有学习成绩,唯有进班级前三名。 电话却突然响了,刘旭接了电话:“喂。” “是刘国增家吗?”对方道。 “是啊。”刘旭道。 “你是刘国增的什么人啊?”对方又问。 “我是他儿子。”刘旭回答。 “哦。”对方道:“你爸爸呢,在家吗?” “他不在。”刘旭道。 “干嘛去了?”对方问。 “去我叔叔家扫雪了。”刘旭回答。 “嗯,我跟你说个事,你挂了电话,去找你爸爸,然后让你爸爸给我回电话。”对方接着,说完了事,便挂了电话。 刘旭挂了电话,兴冲冲的往门外跑,好事,天大的好事。路上还不小心,踩到积雪滑倒,摔了一跤。他连忙起身,来不及擦掉身上的雪渍,又继续往叔叔家跑。 进了院子,爸爸正在那拿着铁锨,往小推车上铲雪,刘旭上气不接下气:“爸爸,你之前的公司,金海公司来电话了,说他们对面的那个聚金公司,正在招人,返聘在金海工作过的人。他们问你,还愿不愿意回去。要是愿意回去,就去聚金公司上班,说那个聚金公司,是个中外合资的公司。” “聚金我知道啊。”国增有些狐疑:“聚金公司,是国外一个,叫做聚力的五金公司,还有旁边的金海公司,各自出资,取聚力的聚字,金海的金字,成立的一个合资公司,刚成立了三年多,怎么又招人了呢?” “哎呀,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你赶紧回去,给他们回电话,问问怎么回事。”刘旭催促着。 国增扔下铁锨,朝着外面走去,回家给金海公司回电话,脑子里依旧百思不得其解,心里嘀咕着:这叫什么事啊?不是裁员吗?怎么又让回去了呢?还是去聚金公司。聚金那边的工资,比金海还高一点呢。 刘旭拾起,爸爸刚才的铁锨,继续在院子里铲雪。 过了一会,国增回来了,将事情的缘由,跟儿子说了一遍。这金海公司,跟聚金公司,也是老子与儿子的关系,老子那边被环保部门查了,生产线停了,便想着在儿子身上,聚金公司那边的生产线,接着生产配件。 聚金那边,原有的生产线不变,只是由之前的两班倒,变为三班倒,这才想着,再招些工人。 刘旭问:聚金那边,环保部门不查啊?国增回答,人家是外资企业,市里引进的重点项目,环保部门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敢跟聚金公司较真?环保部门,也就对本地的企业,耍耍威风罢了。 就这样,国增恢复了工作,第二天就骑上摩托车,去聚金公司上班去了。工资每个月,还涨了五百块钱。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经过这么一折腾,坏事反而变成了好事。 日子来到了,2007年的1月29日。这一天,是中国最为重要的传统的节日:春节。 只是在这天,国长一家人,却没有回大梨园村过年。早在过年前的几天,国长给国增打了电话:“拖家带口的,回趟老家不方便。今年我们一家子,就在天津军粮城过年了。” “哎呀,怎么不回来过年呢?”国增心里不悦:“你院子里的雪,我都给你打扫干净了,就等着你们,回来过年了。” “不回了,不回了。”国长道:“等过完了年,要是有空,我再回去趟。” 兄弟俩又聊了几句,国增见国长,不回来过年的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道:“行,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在哪不是过年啊。”心里却依旧闷闷不乐,又道:“回头我跟咱爸妈也说一声,他们老是惦记着你们。” “甭惦记,我们挺好的。”国长道。 挂了电话,国增跟秀峦说了,国长不回来国家的事,国增愤愤然:“一年到头,就这么两天,能凑在一起,好好热闹热闹。他还就不回来,还有良心吗?别人家过年,都是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团团圆圆的,显得多和气啊,就他搞特殊。爸妈现在都老了,咱们还能在一起,过几个年啊?他也不想想这些,真是没心没肺。” “你现在才知道,他没心没肺啊?”秀峦没好气的道:“什么叫拖家带口的不方便?刘国安,他就不拖家带口了?人家哪一年,不是照常回来?尤其是大娘死了后,人家更是回来,陪大爷过年。过年过的是什么?就是个热闹劲,你这个弟弟啊,我是没法说了,说起他来,我就来气。” “说刘路感冒了呢。”国增道:“不就是感个冒吗?至于不回家过年吗?” “要是不想回来,什么理由不是理由?”秀峦道:“国安家的海涛,那年才五六岁,快过年的时候,不也是感冒了吗,人家不照常回来过年了吗?现在海涛都多大了,都八岁了,哪一年不和他爸妈,回来过年呢?” “海涛这个孩子,看着就聪明,将来肯定是个大学生。”国增连忙转移话题,一说到国长的不是,秀峦就来劲。 第369章 都瞒着吧 “在外面生的,在外面长的,自然比家里的这些孩子出息。”秀峦道:“小小年纪,连老家的话也不会说了,出口就是天津话。刘路也跟着,去天津两三年了,我看,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虎头虎脑,呆呼的。哼,他们一家人,不回来更好,省的程广仙,又跟我臭美显摆。” 国增叹着气,老话说的好,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看来那天给国长扫雪,是白扫了。他倒是担心起刘路来,刘路这孩子,打小就虎头虎脑的,这两年也表现异常,别再不是感冒,而是出了什么其他事吧? 待到国安,国喜,以及国旗,国胤等人,都纷纷从天津回来过年,从年三十到初二,过年这几天,家族的兄弟们,相互串门拜年,国增便跟国安等人打听,询问国长在天津的情况。 国安道:“你还不知道吧?” “什么?”国增自然不知道,国安说的是什么事。 “刘路,出事了。”国安道。 “出什么事了?”国增的心,咯噔一下子。 “具体什么事,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听说的,反正,国长跟谁也不说。”国安道:“好像是得病了,说是脑子病。” “你听谁说的?”国增问:“国长没跟我说啊。” “听国兴说的。”国安道:“他跟谁都不说,只跟国兴说了,说的也模模糊糊的,没个实话,只是说,给刘路治病,得用钱,跟国兴借钱了。但具体是什么病,也说不清楚,说是孩子学习累的,精神压力太大。反正,具体什么病,谁也不知道。还时不时的,跟国兴请假,说带孩子去看病,我们也是猜的,觉得可能是脑子病,具体的详情,只有国长他们两口子才知道。” 待到晚上,国增给国长打电话,询问刘路,到底是怎么了,得了什么病。国长三缄其口,闪烁其词。没得什么病啊,就是学习压力太大了,有点抑郁,快好了。 国增这才明白,国长之所以不回家过年,看来八成是因为,刘路得病的事。但刘路得的这个病,肯定不是什么好病,要不然,也不至于不回家过年。国长越是不说,国增就越是猜疑。 即便自己猜疑,以及对刘路担心,但国长就是闭口不说,国增也不好再问什么。国长更是嘱托国增,别瞎传哄刘路的事,没什么大事,别人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不知道。连我嫂子,连咱爸妈,也不要跟他们瞎说,谁问你,你都说不知道。 刘路病了,得了见不得人的病,国增心底里知道了。但他遵守了,跟国长的约定,这事,跟任何人也没说,连秀峦也没告诉。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秀峦自然也从那些,从天津回来的兄弟口中,得知了刘路得病的事。秀峦问国增,知道不知道刘路得病的事,国增道,我不知道,并对秀峦说,他们都是胡说八道呢,你别业跟着瞎说。 秀峦愤愤然,对着国增道:瞒着吧,都瞒着吧,早晚有瞒不住的那天。是火,它就包不住纸,是疖子,它早晚得出头,看着吧,早晚得露馅。 这个年,家家都没有过好,国长家没有回来,少了四口人,过年的氛围,自然冷清。也不知道刘路,到底是得的什么病,国长在天津,到底过的好不好。当然,国增自然没有把刘路得病的事,告诉爸妈。 除此之外,杨程强还关在看守所里了,这个年,他只能在铜墙铁壁里过了。但杨程强的事,国增等人,也都瞒着爸妈,文信和春兰,既不知道孙子刘路,得了病,也不知道女婿杨程强,被关进了看守所。 文信老两口,还乐呵呵的过年。尤其是春兰,脑子里不装任何事,心里更是不想任何事。国长为什么,今年不回家过年?杨程强为什么,过年不来给丈母娘拜年?即便文信心有疑惑,可春兰丝毫没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妥。 三十的晚上,国增一家四口,去了文信家,陪着文信老两口,吃饺子过年。文信道:“国增,国长他们,怎么不回家过年呢?我看人家国喜,国安,国旗他们,可都回来过年了。” “爸,国长说,回来一趟太麻烦了,今年冬天这么冷,刘路也感冒了,就没回来。”国增道。 “哼。”文信摇了摇头,觉得匪夷所思:“年前?小双带着杨亮回娘家,怎么杨程强没来呢?他怎么没来看看我?” 国增的心头一紧:“小双怎么说的?” “说杨程强感冒了。”文信道。 “啊,那就是感冒了吧,就没来。”国增道。 “怎么都感冒了呢?”文信道。 “吃你的饺子吧,哪那么多事?”春兰道:“这个来看你,那个来看你,你有什么好看的?” “这是过年。”文信道:“儿女们不回来,过年还过个什么劲?我还能再过几个年?” “哎呀,爸,我们这不是在嘛,这不是陪着你过年嘛。”国增笑着道。国增说完,连忙给刘旭使了个眼色。 “对啊,爷爷,快吃饺子吧。”刘旭也随声附和:“我跟你说说,我们学校的事吧,我们老师夸我了,说我上学认真,这半年,进步的很快。” 一听孙子上学的事,文信来了精神,笑着点头:“来,说说,老师怎么夸你。” 刘旭便娓娓道来。 一旁的国增,这才松了口气,这个年,他没有过好,为国长,小双两家的事,可谓之忧心忡忡。 不光是国增,没过好年。就连秀峦,也没过好年。 今年过年,姜淑惠是彻底撂挑子了,没有回大摩河村,跟爸妈过年。她让马菲和康健,回老家陪爷爷奶奶过年了,自己则一个人,留在了海兴过年。秀峦知道,这个姜淑惠,肯定是跟她的姘头,在一起过年了。 倒不是指着,姜淑惠回家跟爸妈过年,为爸妈能做点什么。而是她回家过年,指着她纯粹的撑个脸面。外人们进进出出,相互拜年,姜淑惠就是坐在炕上,什么也不干,爸妈也有面子,家里也像个家的样子,看起来也好看。别人会觉得,你看,虽然马景明不在了,但儿媳妇还是儿媳妇,还是要这个老马家,要这公婆老两口子。 现在好了,儿媳妇不回来,爸妈这老两口子,就成了没人要,没人管的孤寡老人了。 而且过年这几天吧,马康健也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天天的动不动,就发脾气,还砸家里的东西,冲着爷爷奶奶,吆五喝六,骂骂咧咧,跟恶魔着身附体似的,弄得爸妈老两口,还哪有心思过年。 爸妈过不好年,秀峦也过不好年,这年过的,真是没劲,真是还不如不过。平时的日子,尚且能将就,但一到过年,所有的矛盾,家丑,不如意,就全部暴露出来了。 第370章 重头再来 杨程强有三个姐姐,其中一个姐姐,嫁到了海兴县,姐姐和姐夫,在县城开饭店,认识一些政府和公安局的人。姐夫出面,找人托关系,办杨程强的事。 为杨程强的事,姐夫足足跑了一个多月,从过完年后的正月,跑到了二月二的龙抬头,事情终于有了起色,公安局那边,快有结论了。 又是几天后,杨程强的事,公安局下了最终的结论,因为杨程强之前的偷盗行为,跟此次办案,并无直接关联。县公安局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事压下来,只是拘留,不做判刑,但得花钱。 杨程强当年,跟人偷餐具厂的东西,销了赃后,分了两万块钱,这两万块钱,你得吐出来。另外,公安局上上下下的关系,得打理,还得至少一万块钱。 中间的关系人说了,办这个案子的领导,经办人,你都得打理吧?这样吧,一口价,三万块钱,交了三万块钱,人,我就给你放了,事,我就给你办了。 杨程强的姐夫,便往回传话,交三万块钱,放杨程强。 三万块钱,家里哪有三万块钱?小双听到后,差点晕过去。 消息传到国增这,国增便跟秀峦商量,咱多少得出点吧?要不,也拿一万块钱,帮帮小双。怎么着,也得先把人放出来再说。 秀峦回了一个字:不。秀峦的理由很简单,杨程强三个姐姐,姐姐们怎么不帮弟弟啊?小双都嫁出去了,凭什么还让娘家人帮她啊?这些年,咱帮她的还少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初把一元一件的存货,可是都卖了,卖的钱,你也没给我。你给谁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给小双了,你给她那些钱,我说什么了吗? 国增理亏,知道家里现在,也拿不出多余的钱来了。至于国长那,国增也没说,国长现在,也遇到了难事,小双家的事,国增就没告诉国长,即便告诉了国长,国长也不会帮小双的,以国长的脾气,他才不会伸手帮小双的。 最后,杨程强的三个姐姐,一个姐姐,出了一万块钱,凑齐了三万块钱,因此杨程强,才从看守所里,给放了出来。 放出来的杨程强,头发被剃光了,跟少林寺的和尚一样,人也没精打采,两眼更是无光,人们不知道,他在看守所里,被关的这两个月,经历了怎样的折磨。 晚上,小双哭着安慰:“程强,没事,咱重头再来。” 杨程强问:“这两个多月,你都是怎么过来的?我能出来,没少花钱吧?” 小双便把家里的事,都跟杨程强说了,平时的零花钱,都是大哥给的。放你的这三万块钱,是三个姐姐给的。 “这些钱,咱都得还。”杨程强道。 “肯定得还啊。”小双道:“可是,程强,咱家现在,哪有钱了,拿什么还?咱家现在,可真是一屁股两债了。” “过几天,我就去中铁上班。”杨程强道:“家里养的这些花,我明天就去赶集,全部卖了,贱卖,给钱就卖。小双,你放心,我这回认头了,我肯定老老实实的上班,挣钱,再也不像以前一样了。” 看着杨程强坚定的目光,小双相信了:“为了杨亮,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为了咱这个家,程强,你可得说话算话。” “嗯。”杨程强点了点头:“为了俩孩子,为了这个家。” “等我生完了孩子,我也去中铁上班,咱们一家子,都去那边,咱们在黄骅港那边安家,不混出个人样来,咱就不回海兴。”小双道。 “对,我必须得混出个人样来,海兴这边,我也没脸待了。”杨程强道。 第二天,杨程强拉着一车的花,全部贱卖掉。之后,又去了中铁上班,半年后,小双生下了第二个孩子,也是个男孩,取名为杨俊懿。孩子断了奶后,小双便把孩子,交给了妈妈春兰,来带孩子,自己则也去了中铁上班。 又是几年后,小双和杨程强二人,在中铁上班,攒下了点钱,再到后来,小双从中铁厂子里辞职,在厂子里一个小饭馆上班,在后厨跟着人家学做饭。再到后来,杨程强也辞了职,夫妻二人开了个小餐馆,挣了不少钱。 后来,他们在黄骅港,买了楼房,开了更大的饭店,日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里里外外,都是鸟枪换炮。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当年,要不是杨程强,被公安局抓了去,蹲了两个月的看守所,恐怕,杨程强也不会痛改前非,洗心革面吧?他们两口子,也不会有后来的好日子吧?老子说的没错,福兮祸兮所倚,祸兮福兮所伏。 开了春,秀峦也离开了餐具厂,去了黄骅的金海公司上班,金海公司和聚金公司,隔着一条国道,国增和秀峦,算是在一个地方上班。要是排班,都排到了一个时间段,俩人也是一起去,一起回。 天气暖和了,俩人每天骑摩托车,上班来回五六十里地,路上也不那么冷了。 2007年的这上半年,苹果公司cEo乔布斯,发布了第一代智能手机iphone 2G,引领了手机互联网通讯时代。windows Vista,microsoft office 2007,正式向公众发布,也引领了电脑pc端,步入了新时代。 4月中旬,我国成功发射,第一颗北斗导航卫星。在以后的几年里,一颗又一颗,升空的北斗导航卫星,构建了整个北斗卫星导航系统。可在全球范围内,全天候,全天时,为各类用户提供高精度、高可靠定位、导航、授时服务,具备短报文通信能力。 又是经过多年的发展,北斗系统已成为,面向全球用户提供全天候、全天时、高精度定位、导航与授时服务的,重要新型基础设施。为国家的安全,经济的发展,民生便利等需求,立下了汗马功劳。 十几年后,随着中国互联网高速的发展,应运而生了许多新兴行业,手机购物、手机打车、手机点外卖、手机导航等等。当然,这一切新兴行业的背后,自然离不开我国自主研发的,整个北斗卫星导航系统。 也是在4月中旬,中国铁路,进行了第6次大提速,铁路客运速度,达到200千米每小时, “和谐号”开始规模上线运行,中国正在告别绿皮火车,进入高铁时代。 7月,国务院发出了,《关于在全国建立农村最低生活保障制度的通知》,提出要在今年,全国建立起,农村最低生活保障制度,将符合条件的农村贫困人口,全部纳入保障范围,农村贫困人口,终于有了低保。 第371章 嫦娥一号 刘旭在黄骅新世纪中学,上完了初一年级,迎来了暑假,等暑假结束开学后,他就上初二了。 呼兴华,你好,一个学期,终于结束了。初一的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五名,一直想进全班前三名,自己也努力学了,但数学和英语,没有考好,所以才没有进前三名。 现在我才知道,英语的底子太重要了,班里的同学们,尤其是前几名的同学,他们稍微一学,英语就能考九十多分,而我拼了命的学,也才八十来分,跟他们差的太远了。别人轻而易举,就能考的九十分,我再怎么努力,也考不了,每次想到这,我就很失望。 还有数学,上小学的时候,我学数学,从来没觉得吃力,现在到了初中,我才知道,数学真的是一门,考验智力的学科,我以前觉得,自己挺聪明的,但是现在才发现,自己的智力,真是比不上,班里的那几个尖子生。我记得小学的老师,说过一句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现在,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了。 ...... 你呢,最近学习怎么样?听说,你们已经提前开学了,现在,你算是初三的学生了吧?明年的这个时候,你就完成了中考,上高中了吧...... 现在,我是个好学生了,是一个爱学习的学生了。我希望,我们能保持联系,哪怕只是书信联系,当然,我们只是同学和朋友的关系,我对你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对了,我现在,不叫刘海旭了,我叫刘海峰...... 赶在自己开学前,刘旭将这封写好的信,托村里的同学林宁,带到了苏基中学。第二天,他又收到了呼兴华的回信。 刘海峰你好,关于你上黄骅新世纪中学的事,我之前听林宁说过。收到你的来信,知道了你这一年,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学习成绩已经是全班前五名,我真的替你感到高兴。 我就说过,你不笨,也不傻,只要好好学,肯定能学好的。全班第五名,已经是很好的成绩了,如果把我放在你们班,恐怕我连全班前十名,也进不了吧。毕竟黄骅那边,尖子生可太多了。 ...... 其实,你不用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不必对自己要求太高。就像你说的,人和人的智力,原本就存在着差距。你看咱们班的许文斌,平时也不见他怎么学习,就连每天的作业,也不怎么做,有时候一早来到学校,赶着抄别人的作业。但是一到期末考试了,他就认真复习两天,结果就能考全班的前三名。 学习这件事,跟种庄稼不一样,只要人不偷懒,肯吃苦,把地里该干的活,一道工序不少的都干了,只要风调雨顺,地里就能长出庄稼,最后谷粒归仓。但学习呢,你认认真真学了一年,吃了不少学习上的苦,最后也不一定能考好。 但考不好,我们就不学了吗?考不好,我们就不努力了吗?考不好,我们就放弃一切了吗?不是的。学了,最后不一定能考好。但是不学,最后肯定考不好。 爱因斯坦说过,天才是百分之一的天赋,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我们或许没有,那百分之的天赋,但是,我们却可以拿出,百分之百的努力,弥补天赋上的不足,要知道,学习这件事,有时候,也是可以勤能补拙的。 其实,我没有资格说这些。因为你说的问题,我也存在。还记得咱们初一,刚入学的时候吧,那时候,你的入学成绩,是班里的第一名,我也是前三名,但现在,我的成绩,却徘徊在班里的七八名,有时候,甚至是十名开外。不是我不好好学,也不是我没有努力,而是因为,我的智力,真的比不上一些,脑袋瓜快的男同学。 马上,你就要升入初二年级了,就要学物理了,数学学的东西,比初一会更难。那时候,你才真正知道,学这些纯理科的东西,是多么考验一个人的智力。 我们现在开了初三的课,又开始学化学了,化学虽然很有意思,但是学起来,也很费脑子...... 其实,我现在压力也很大,就怕明年的这个时候,自己考不上高中,到时候,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是复读一年初三?还是花钱买高中?你也知道,我们家的条件,不是很好。我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爸妈供我上学,也很不容易。 ...... 不管怎样,刘海峰,我都希望我们,不要放弃上学的机会,不要辜负了在学校的每一天。我们或许智力比不上别人,家庭条件比不上别人,父母的能耐也比不上别人。但正是因此,我们才要拿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来弥补自身的不足。 我们可以保持书信联络,但前提是,不能耽误和影响,彼此的学习,希望等到年底,我能收到你学习又进步的好消息,我相信你可以的,这半年里,你要加油...... 将呼兴华给自己的回信,小心翼翼的装进书包,暑假结束,刘海峰背着书包,升入了初二年级...... 自从立秋,处暑,白露,秋分等二十四节气,一一来临又结束,夏天过去,秋天来临,又相继过了寒露,霜降,重阳节,接着是立冬,小雪等节气,冬天已经悄然而至。 转眼一晃,2007年的下半年,过去了。 这半年里,10月底,“嫦娥一号”探月飞船,成功发射升空,两周后,顺利抵达月球,中国从此开启了探月工程。 十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29次会议,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就业促进法》,该两项法律,确保了中国民营企业,以及广大劳动者在就业方面,各项合法权益。 11月初,周杰伦发行了,第8张原创专辑,《我很忙》。里面有首歌叫做《青花瓷》,凭着这首歌,周杰伦获奖无数,更是在2008年的春晚上,登台演唱了这首歌。 年底的时候,“南海一号”古沉船起吊,次日上午10时,在现场举行“南海一号”,出水仪式。这座在我国南宋初期,沉没于广东省台海市的木质古沉船,在距今800多年后,终于从沉睡的海底醒来,重见天日。 12月29日这天,十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31次会议,表决通过了,关于修改个人所得税法的决定,个人所得税起征点,自2008年3月1日起,由1600元提升到2000元。 第372章 一波三折 这半年的时间里,刘氏家族,也发生了一些事,例如文胜的儿子国邦,现在也当爹了。与他奉子成婚的媳妇,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取名为鹏展,寓意大鹏展翅,扶摇直上。 但鹏展才刚刚三岁,国邦又在外面,有了新欢。前脚跟自己的媳妇离婚,后脚又带着几个小混混,从另一场即将举办的婚礼中,抢了别人的媳妇,之后国邦又跟抢来的媳妇结婚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国邦不愁媳妇,离了一个,又立刻娶了一个。但文店的长子长孙,国民的儿子海泽,却愁坏了自己的父母。海泽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但常年在外打工,为人又内向,不善言辞,因此连个对象都没有。 儿子不急,当父母的自然就着急。国民夫妇便托媒人,给海泽说亲。媒人是苏东村,嫁到大梨园村的人,因此将自己娘家,苏东村一个姓呼的,介绍给海泽。 最初的时候,海泽还挺愿意的。那个姓呼的姑娘,长相尚且可以,高高的个子,身材也苗条,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是个赤红脸。性格上,跟自己也差不多,也是一个内向,不善言辞的姑娘。 俩人最初,相了亲,见了一面,还都较为满意,便要先谈谈看,再了解了解彼此。可海泽马上就要去外地,跟着工程队干活去了,这一走这就意味着,几个月内,俩人是见不了面的。见不了面,还怎么谈?怎么了解? 现在,大家不都是有手机吗?可以用手机,打电话联系啊?但那个姓呼的姑娘,却偏偏没有手机。 国民的媳妇徐淑芳,出了个主意,对着儿子道:你给那姑娘,买个手机吧,现在大家都有手机了,那个姑娘却没有,你给她买一个,一是表表咱的诚心,二是就算是你俩见不到面,但都有手机,平时就打电话聊天吧。 海泽便给呼姑娘,买了个手机,几年前,人们用的手机,都是大哥大,后来,便开始用小灵通。现在,又流行翻盖手机,滑盖手机了,更是有少部分人,开始用触屏的智能手机了。 海泽带着呼姑娘,逛了逛县城的手机店,给她买了一款,当下最流行的oppo滑盖手机。 几天后,海泽又坐上火车,去了大西北,在一个工地上开打桩机。散了工,自己便跟呼姑娘,俩人打电话聊天,或者在qq上发消息。 俩人的电话,打了一年,但这一年里,海泽只在过年的时候,回过一次家,因此俩人也只在过年的这几天,见了几面。海泽心里觉得,自己跟呼姑娘,不是很合适,原因是俩人的性格,简直太像了,都是性格内向的人,都是不怎么爱说话,不擅表达的人。 就拿打电话来说吧,要不是自己主动,给呼姑娘打电话,呼姑娘从不会,主动给自己打电话,即便是打了电话,要不是自己,主动找话题,呼姑娘也从不会,主动找话题聊天。 即便自己觉得不合适,但父母却觉得挺合适,结婚嘛,就是找个人结婚,这个人可以姓呼,也可以姓胡,还可以姓赵钱孙李。呼姑娘看起来,老实巴交,安安稳稳,是个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至于儿子说的,性格不合适,国民夫妇道:性格?性格算什么?哪那么多的性格合适? 在父母的催促和操办下,很快,刘家给呼家,下了聘礼,定了亲,打算年底就结婚。呼家也正筹备着,年底嫁闺女。 没想到,快到年底了,海泽却反悔了,说跟呼姑娘,实在是没话说。跟她打电话,简直是一种折磨,是一种煎熬,现在,俩人都不打电话了,也不发qq了,这婚,我不结了。 婚姻这事,强扭的瓜不甜。国民夫妇这才知道,原来看似内向,不善言辞的儿子,其实他自己心里的主意,大着呢。父母操办婚姻的时代,早就一去不复返了。国民父母便又找到媒人,这婚,孩子不想结了。 媒人来回传话,呼家虽然惊愕,但也是通情达理,有志气的人家。既然刘家不愿意,那自己还上赶着什么?聘礼,还有手机,都给刘家退回去。 刘家率先悔婚,有错在先,自知理亏。又让媒人传了话,礼金留下,手机就不要了。 刘家这事,办的也算是不小气,媒人跟国民夫妇,私交也较好,退了呼家的婚,媒人继续马不停蹄,又给海泽说亲。 上一个亲事,不是苏东村的呼家吗?这次,咱换苏西村的王家。你不是说,呼家的姑娘,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吗?苏西村王家的姑娘,性格外向,爱说话,长的也不赖,你们见见面,认识一下。 海泽又跟王姑娘,相了亲,俩人见了一面,聊了聊,感觉还不错,当问及王姑娘,叫什么名字的时候,王姑娘的回答,让海泽顿时大笑。 王姑娘叫王国瑞。 “你知道吗,我爸爸他们这一辈,中间都是带个国字。”海泽道。 “那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王国瑞笑了笑:“跟你爸爸一辈了。” 看着王国瑞的一瞥一笑,海泽的心底里,简直是如沐春风。嗯,这个王国瑞,真是不错。自己不怎么爱说话,她就搭话,自己说的少,她就说的多,她还这么爱笑,一笑起来,两只小眼一眯,挺迷人的。 海泽觉得,这下自己算是王八看绿豆,瞅对眼了。 但还得再谈谈,再了解了解,要是觉得合适,明年就结婚吧。当然,俩人的了解方式,还是通过用手机打电话,但是王国瑞有手机,不用自己给她买。 婚姻上一波三折的,还有文彬的儿子国旗。国旗在结完第三次婚后,这才没几年,媳妇还没焐热,又跟人家离婚了。离婚的原因,是国旗的父母,看不上儿媳妇,觉得这个儿媳妇,还没有之前的两个儿媳妇好呢。便撺掇着国旗,跟媳妇离婚了。 现在,一家人的核心,都在孙子海朝身上,海朝现在,在苏基中学,上初二了,学习成绩很好,是班里的尖子生。文彬夫妇,只盼着孙子,将来能考上大学,出人头地。至于儿子,没媳妇更好,他们才懒得管呢,孙子才是这一家人的希望。 这一年,文利的儿子国旺,带着媳妇和儿子海宽,一家人迁到了天津。基于国旺媳妇娘舅家的关系,国旺夫妇,被安排在了城建公司,国旺负责开洒水车,每天沿着马路,给路两旁的植被浇水搞绿化。媳妇则负责扫大街,搞卫生。 虽然干的,都是较为低等的活,但俩人也是国企城建公司,编外的合同工,工资虽然不高,但是比在老家打工,挣得可是多多了。而且虽然是编外的合同工,却享受着半正式工的待遇,逢年过节,还给发东西,还给缴纳社保和公积金,更是管一日三餐的吃饭。 而且干满了二十年,就能给转正,到时候,也有退休金,养老金等。 国旺两口子,在天津几乎挣多少钱,就能攒下多少钱。俩人本来就是,会过日子的人,吃饭不用花钱,吃的公司食堂,平时在食堂吃完,还能带回来一些,在家接着吃。而且国旺的媳妇,负责扫大街,平时也会捡些,矿泉水瓶子之类的废品,变卖些钱,够这一家子日常零花的了。 唯一花钱的地方,就是儿子海宽。海宽跟着父母去了天津,自然在天津上小学,如今也读三年级了,但儿子花钱的地方也不多,无非是些零零散散的小钱。 国旺夫妇心底里,自然有自己的打算和目标,他们要在天津买楼,要把家定居在天津,将来儿子落户天津。等儿子,再有了儿子,他们的孙子,就是天津城里人啦。 也想成为天津人的,还有国喜。三弟国安,靠着这些年,自己出来单干做买卖,刚刚买了房子,如今一家人,算是落在了天津。作为二哥,国喜也不甘落后,儿子海伦,在苏集中学,也不好好念书,连初二没上完,就不上学了。国喜决定,等到年后,也举家迁往天津军粮城。 第373章 一文不值 学校放了寒假,刘旭背着书包,坐上了回家的大巴车。半个多小时后,在村口下了车,沿着通往村东头的柏油路,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村子的空气里,飘着炉煤火的味道,这种味道,只有冬天里有。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就让自己觉得,仿佛快过年了一样。路边,看见几个小孩,他们一边放鞭炮,一边无忧无虑的追逐打闹。 小时候,总盼着长大,现在自己长大了,却又忽然觉得,还是小时候好。因为小时候,只是一门心思的玩,再无其他烦恼。现在长大了,心思就重了,要想的事情有很多很多。 到了家门口,见大门紧闭,刘旭猜想,爸爸妈妈,肯定是下班还没回来。至于妹妹,简直是不着家。天不黑,不到吃饭的点,她是绝对不回家。 进了门,家里冷冷清清,不光是冷清,更是让人觉得冷,刘旭拾起炉子旁的铁钩子,将炉子的煤盖扒开,果真,炉子灭了。 扔下书包,出了屋,端着簸箕,走出院子外,在柴火堆里,收了一些玉米包,玉米瓤,枯木枝等。接着回了屋,将玉米包等点燃,等玉米包,玉米瓤,枯木枝等全部点燃,有了底火,再将煤块放进炉子里,这炉子,总算是生着了。 煤火燃起,院子里也飘着煤火的味道,刘旭觉得,这个味道,就是家的味道,是过年的味道,是自己在冬天里,最熟悉的味道。 接着,又开始刷锅,待到把锅刷干净,锅里倒入几舀子清水,又舀了半碗大米,淘了两次,接着倒入水中,再放上帘子,将几个馒头放在上面,盖上锅盖,接着烧火做饭。 打着天然气的灶台,将炒勺烧热,接着倒油,待到油热,放入葱花,蒜末,花椒大料。接着,再倒入切好的白菜,翻炒几下,放入盐,酱油,粉条,豆腐,再盖上锅盖,小火慢炖即可。 等米饭和炖白菜都熟了,爸妈也刚好下了班,一前一后的回了家。 “刘旭,放假了?”秀峦一边脱掉,自己厚重的大衣,一边问。 “嗯。”刘旭正在收拾着屋子:“放寒假了。” “这次考的怎么样?”秀峦道。 “成绩还没出来。”刘旭道:“今天考完了试,就放假了,过几天才能出成绩呢。” “可得好好上学。”秀峦洗了把脸:“哎呀,今天天太冷了,骑摩托车,那风,都呼呼的往领子里钻。” “妈,你放心,我肯定好好上学的。”刘旭道。 国增进了屋,见儿子回来了,说了几句话,却发现闺女还没没回家,连忙问:“刘静呢?又跑哪去玩了?怎么还不回家吃饭?” “这个野丫头。”秀峦道:“天天的不着家啊。” “唉,也怪不得她。”国增也洗了把脸:“咱们都天天的不在家,她一个人在家,待得住啊?得了,我出去找找她吧,指不定又在谁家玩呢。” “快把她找回来,咱该吃饭了。”秀峦说着,掀开了锅盖,开始将饭菜往桌子上端。 刘静被找了回来,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吃完饭,秀峦训斥着刘静:“你啊,一天天的,就知道出去野,简直是不着家,以后天黑了,得早点回家,听到吗?” 刘静理直气壮:“你们又都不在,我自己在家干嘛?都没个和我玩的人。” 刘旭笑着道:“我这不是放假了嘛,我和你玩。” “你和我玩?我才不信呢。你一天天的,就知道写作业,才不会和我玩。”刘静瞥了哥哥一眼。 刘旭等人,都纷纷笑了,秀峦看了看儿子,有些心疼,如今的儿子,这才几个月的功夫,居然瘦了一大圈,不知道他在学校里,都是怎么过的:“明天我买点肉,咱们包肉包子吧。” “啊,太好啦,终于要吃肉包子啦。”刘静高兴的拍起了手。 第二天上午,国增在家里睡觉,下午他要上夜班,刘旭便骑着爸爸的摩托车,去了海兴县,直奔苏基中学。 到了苏集中学,直奔初三五班,以前的初一七班,现在变成了初三五班,初一年级当初是十个班,但是到了初三年级,很多学生便主动辍学了,所以学校拆了两个人数较少的班。 让同学将呼兴华,从教室里叫了出来,站在学校的楼道里,刘旭终于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刘海旭,哦,不,刘海峰,你怎么来了?”呼兴华有些不好意思,更是惊奇,刘海峰今天居然来找自己。 “我们放寒假了,听说你们还没放假,就来看看你。”刘海峰道。 “是,我们初三放的晚,估计得腊月二十几放假了。”呼兴华道:“你最近学习怎么样?年底的考试,考的怎么样?” “考的还行吧。”刘海峰道:“现在感觉学习,挺吃力的,虽然每天,我都是早上第一个,到班里上早自习的,晚上,又是最后一个回宿舍的,但学习却不是最好的。” “你已经很努力了,别太有压力,自己问心无愧就行。”呼兴华安慰道:“你看你现在,比之前,瘦多了,都是学习累的吧?” “是吗?”刘海峰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妈妈昨天也是说,我比以前瘦多了。” “也得多注意身体,不能因为学习,把自己的身体熬坏了。”呼兴华道。 “嗯。”刘海峰看了看呼兴华,其实,呼兴华也比之前瘦多了:“说说你吧,初三学习,是不是特别紧张?” “是啊,不光是紧张,压力还大了,还有半年就中考了,我真担心自己考不上。”呼兴华道:“以现在我的成绩,估计到时候,肯定是考不上海中。” “考不上怎么办?”刘海峰一副着急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我妈妈说,你要是考不上,我可不给你花钱买高中。”呼兴华道:“一想到这,我就特别有压力,既想上高中,又怕考不上。唉,心里也挺发愁的。” “呼兴华,你一定要上高中,当初我上学,是你鼓励我的,等我在新世纪上完了初中,我就转学,回到海中来上高中,到时候,咱们就能在海中见了,你一定要上高中啊。”刘海峰道。 “但我也得能考上啊。”呼兴华笑了笑:“你肯定能考上高中的,我相信你。” “你也肯定能考上,我也相信你。”刘海峰信誓旦旦,这时,上课铃声响了。 “上课了,我不跟你说了,我该回去了。”呼兴华道。 “等等,兴华。”刘海峰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这是我给你写的诗,还有歌,你拿着,有空的时候看看。” “我不要。”呼兴华忽然变得严肃:“刘海峰,你能不能把心思,都用在学习上?不要每天总想着给我写诗,我看你成绩不理想,就是把时间和精力,都用在写诗上了。” “不是。”刘海峰连忙辩解:“我只是想你的时候,才会给你写诗写歌。” “好了,以后别写了,写了我也不看。一个人的学习成绩,才是他写的最好的诗和歌。”呼兴华说完,朝着教室走去,又扭头:“以后,你也不要来找我了。” 刘海峰失落的站在楼道里,忽然觉得,自己这半年多,对呼兴华的想念,以及给她写的这些诗和歌,都是那么一文不值。 第374章 戊子新年 转眼又是新的一年,这一年,是农历戊子年,是十二生肖中的鼠年,每逢鼠年,必有动乱,或是天灾,或是人祸。 2008年,注定将是不平凡的一年。 开了春,国长一家,从天津回来了,不光是一家四口回来了,而且将在天津所有的家当,全部拉了回来。 几天后,文信摸到了信儿,去了国长家:“国长,怎么回来了呢?怎么回来,也不言语一声呢?” “再不回来,就回不来了。”国长道。 “怎么回事?”文信不解。 “唉,爸,跟你说实话吧。”国长道:“我在那挣多少钱,刘彤的妈,就花多少钱啊。我们挣的钱,都不够这一家子花的,一家四口,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在军粮城的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自己的儿媳妇,自己心里当然有数,文信叹了口气:“刘路呢?他妈呢?” “去,去他姥姥家了。”国长神色慌张。 “刘彤呢?”文信又问孙女。 “去上学了。”国长道:“回来就办好了转学,在苏基中学上初二了。” “刘路呢?”文信疑惑:“他怎么去姥姥家了,怎么不上学呢?也转回到村里上小学了?” “嗯。”国长道:“跟老师请了几天假。” “行啊,回来就回来吧。”文信道:“在哪不是吃饭,回来有回来的好处,哪也没有家里好。你们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不走了。”国长道:“以后哪也不去了,就在家里了。” 文信点了点头:“那以后,你们打算干点什么?” “还干我的老本行吧。”国长道:“这些年,在天津那边,净是在厂子里打工了,干的都是些没技术的活。我当年学的是厨师,现在还能拾起来。我和刘彤的妈,商量好了,我们在县城里,再开个小饭馆,现在人们生活水平好了,吃上也舍得花钱了,开饭馆,也算是个能挣钱的正事。” “嗯。”文信摸着口袋,想要摸烟盒,掏出烟来抽烟。 “爸,你抽我的,抽我的。”国长说着,从兜里掏出烟来,递给文信一支。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文信接过烟:“你不是不抽烟吗?” “刚学会的。”国长也给自己点了一支,吸了一口烟:“唉,压力大啊,有时候抽着烟,解解闷,抽着抽着,就学会了。” “有什么压力啊?”文信道:“回来了,就踏踏实实开饭店,别想那么多。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嗯。”国长又吸了口烟,若有所思。 爷俩抽着烟,国长问:“爸,我哥他现在,在哪上班?” “在黄骅那边了。”文信道:“干小买卖,卖一元一件,也不挣钱,就去黄骅那边上班了,你嫂子也去了,俩人都在那边上班。” 国长点了点头,虽然自己和哥哥,是亲兄弟,但他对哥哥的近况,并不了解。兄弟俩人,平时的联系,也实在是少。 “对了,国长,你现在回来了,你自己的这些地,是不是以后,就自己种了?”文信道。 “嗯。”国长道:“等麦秋里,收完麦子,我哥种的我那几块地,就还给我自己种吧。” “行,到时候,你们哥俩商量吧。”文信继续抽着烟:“国长啊,以后有什么事,尤其是家里的事,多跟你哥商量商量。你这些年不在家,你这个房子,多亏你哥照料着,去年夏天下大暴雨,房子漏水了,还是你哥给修的呢。” “嗯。”国长应了一声,爸的这些话,说了无数次了,每次他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什么跟哥商量,自己的事,凭什么跟哥商量? “国长,你不打算盖新房啊?”文信继续道:“你哥家的地基,可都垫起来了,盖房子用的檩条,砖瓦,也都买下了,说是明年开了春,就盖新房呢。” “我盖新房,我拿什么盖?”国长叹了口气:“别说是现在,手里还没有盖房子的钱,就是有,也没有地基啊。现在大队里,还往外放地基吗?没有地基,在哪里盖房?” “放地基的时候,让你要地基,你不要,现在又说没地基了,你啊你啊。”文信叹了口气:“什么时候,能像你哥一样,做事也有个长远打算。” “行了行了,别老提我哥了。”国长心里不悦:“再说了,刘路还这么小,盖房子,着什么急?等我挣两年钱,到时候再说吧。” “行,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文信抽完了烟,扔了烟头,起身:“我回去了。” “嗯。”国长也跟着起身:“明天,我再去你那。” 文信迈出了屋门:“对了,刘路什么时候,从姥姥家回来?我都好长时间,没看见他了。等他回来,让他去我那玩。” “行。”国长将爸爸,送出了门外。 待到爸爸走后,国长回到了屋子里,又掏出烟盒,点了一支烟,是啊,以前自己不抽烟,现在烟瘾,却越来越大了,这家里的事,尤其是刘路的事,可是太让他烦心了。但即便这些烦心,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他也不肯对任何人说。这是媳妇程广仙交代的,刘路的事,不能和任何人说,尤其是刘家的人。 但就这样瞒着,究竟能瞒多久?能瞒一天,算一天吧。国长抽完了烟,掏出手机,给媳妇打了个电话:“你们这几天,在医院怎么样?” “挺好的。”程广仙握着手机,走出了病房:“刘路挺配合治疗的,大夫说了,再治疗几天,就能出院了,你呢?这几天在县城里,找门市了吗?” “找了,有几个挺合适的,就是房租有点贵。”国长道:“一年的租金得三万,咱现在,哪能拿出这么多钱来。” “不行借点吧。”程广仙道:“我跟我娘家借点,你也跟你们家借点。” “我想想办法吧。”国长道:“有事给我打电话。” “行,医院这边,你放心吧,照顾好自己。”程广仙道:“挂了吧。” 挂了电话,国长又点了一支烟,一边抽着烟,一边思索着,这些年挣的钱,所有的家底,不光是让媳妇给花了,更是因为给刘路治病,把家底都花光了,现在还欠了国忠,国兴等人一些钱呢。现在再出去借钱,跟谁借?跟自己的哥哥,跟刘家的这些兄弟们借钱?他张不开这个口。 要不然,跟大舅和二舅去借钱吧。国长盘算着,他们两个,都是吃公家饭的,也都有钱,跟他们一个人,借个两三万,应该不成问题吧。 吸完了一支烟,国长打开电视看新闻,播报员铿锵有力的播报着:3月24日,2008年北京奥运会圣火,在希腊奥林匹亚成功点燃,火炬接力传递仪式,正式拉开序幕。 几天后,国喜从天津军粮城回来了,雇了一辆双排货车,将所有的家当,全部搬上了大货车,举家搬往天津。国喜的媳妇,以及海伦,刘静等儿女们,也都跟着去了天津,他们这一走,也就不打算再回大梨园村了,国喜一家,信誓旦旦,绝不走国长的老路。既然迁到了天津,就要好好挣钱,好好攒钱,好好过日子。 第375章 汶川地震 先是坐着大巴车,国长去了趟石家庄,跟大舅去借钱,大舅炳文,心里很是纳闷,问国长,你在天津待了这么多年,就没攒下点钱?怎么在天津待的好好的,又回老家了呢?国长又是一顿闪烁其词,自己的事,没说清楚,但来的目的,就是借钱。 对于国增,国长这两个外甥,炳文一直很喜欢国增。对国长,倒是不怎么看好,觉得国长傻乎乎的,比起国增的为人处世,说话办事,可是差的远了,炳文心里看不上国长这个外甥,自然外甥有求于自己,也懒得帮他。 但他毕竟大老远的,从海兴来了石家庄,专程来借钱,自己也不能让他空着手回去。一番衡量之下,炳文掏出了五千块钱,说自己有一些存款,都是存的死期,一时半会拿不出来,家里就这五千块钱了。 原本抱着,跟大舅借个一万两万的想法,最后国长,失望而归,五千就五千吧。 揣着五千块钱,国长又从石家庄坐上大巴车,去了沧州,直奔二舅占文家。 到了二舅家,国长同样说明了来意,想跟二舅,借两万块钱。 倘若是国增来借钱,别说是两万,就是五万,占文也会借给外甥。但偏偏来的是国长,对于国长,占文夫妇,早就对他心存不满,意见大了去了。当初,国长的姥爷去世的时候,占文的几个朋友来吊唁,办完丧事后,占文想让国长留下来,帮忙做菜招待。 而国长呢?着急回家,竟然当着众人的面,顶撞自己,对着自己说:你们家的事是事,我们家的事不是事啊?我没时间,留下来给你做饭,我得回家。 打那以后,占文夫妇便对国长失望透顶,这件事也始终成为了占文,内心挥之不去的阴影。 结果,国长在二舅占文家,一分钱也没借着,空手而归。 坐在从沧州回海兴的大巴车上,国长对二舅夫妇,失望透顶,这简直是伤了自己的心。但殊不知,二舅夫妇,早就对他失望透顶,他早就把二舅夫妇的心,给伤透了。 待到回了家,国长便去了哥哥国增家,将自己去大舅家,二舅家借钱的事,说了一番。国长一肚子的苦水,都倒了出来,对着哥哥愤愤然:“你说,咱大舅,这么有钱,我大老远的去了趟,竟然只借给了我五千块钱。还有咱二舅,他没钱吗?鬼才信了,愣是一分钱没借给我。” 国增自然知道,两个舅舅,心里其实,都不怎么待见国长。但也不怪两个舅舅,谁让国长平时,不会说话办事呢?平时的时候,心里和眼里,没有这两个舅舅。这借钱了,倒是想起人家来了,人家能借给他钱吗? 但国增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安慰国长:“国长,明年我就要盖房子了,今年得提前买建材,实在拿不出太多的钱来,这样吧,我想办法,给你凑凑,能凑多少是多少,反正不管多少,都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也知道,我们家的钱,也都是你嫂子管着。” “哎呀,哥,你都要盖新房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我就是来跟你,说咱大舅和二舅这些事的,不是来跟你借钱的。”国长推脱着:“你的钱,我不要。” 虽然自己嘴上,是这么说的,但国长的心里,还是希望大哥,能帮自己一把,怎么着,也得给自己,至少凑一万块钱。 “对了,国长,我问问你,刘路到底怎么了?”国增还是担心自己,唯一的亲侄子:“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啊?你怎么老是瞒着不说呢?我是真担心这个孩子。” “没什么病。”国长道:“前段时间,是闹病了,现在好了,治好了,跟没事人一样了。” “好了?”国增半信半疑:“好了就行,只要刘路没事,我就放心了。” “你别听别人瞎说。”国长道:“现在在家呢,每天也去学校里上学。行了,哥,我回去了。”国长说完,起身出门。 待到晚上,国增跟秀峦,俩人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吃着晚饭,国增说了国长借钱的事,秀峦道:“他什么意思?来跟咱借钱?” “人家没说跟咱借钱。”国增道:“就是来跟咱诉诉苦。” “他还有脸来借钱?”秀峦道:“他家那日子,过的是什么日子?那是神仙生活。人家那吃的,喝的,大冬天里,买西瓜吃,买草莓吃,人家想吃什么,从来不分季节,不分贵贱。人家那穿的,又是貂,又是绒的,咱家呢?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咱省吃俭用,攒下这点钱,凭什么借给他?” “都是亲兄弟,现在他想借点钱,开个小饭馆,咱得帮帮。再说了,他又不是不还。”国增心底里,还是想借给国长点钱,这是自己的亲兄弟,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亲兄弟。 “不借。”秀峦道:“刘国增,我跟你说,咱这就要盖房子了,手里就这么点钱,都是咱辛辛苦苦攒下的。这么多年来,谁想过要帮咱?咱也不指着别人帮咱。自己有多大能耐,就使多大的劲,我不指着别人帮我,我也不想帮别人。” “不帮别人?”国增不乐意了:“咱没帮过景明家?你哥当年买楼,治病的时候,咱前前后后,拿出去得有三四万吧?这些钱不是帮你娘家人啊?这些钱,我都没打算往回要了,你更是提也不提,我说什么了吗?” “你跟我算计这点钱呢?”秀峦急了:“你说这话,还有良心吗?这么多年,我娘家帮你的还少啊?你怎么没说,咱一穷二白的时候,是谁帮的咱家?刘国增啊刘国增,你也就这点本事了,你也就这点气量了。” “是,我是没本事。”国增道:“当年,我在餐具厂上班的时候,能挣来钱,你们一个个的,都高看我一眼。现在,我没本事了,进厂子当工人了,你们就看不起我了,都一个个的,成了势利眼。帮你娘家人,你屁颠颠的上赶着,帮我自己的兄弟了,你倒是脸拉的,比驴脸都长,操。” “你操什么操?”秀峦急了:“我娘家人,还帮过咱家吧?国长呢?他为咱家做过什么?倒是这些年,咱帮了他不少,他眼里,有你这个哥哥吗?有我这个嫂子吗?你别不知道好歹,分不清跟谁亲。” “跟谁亲?”国增道:“再怎么着,他也是我亲弟弟,你不也是心里,装着你娘家人吗?怎么到我这了,就非得分出个,谁亲谁不亲来?” 俩人一言不合,又吵了起来,你一嘴,我一句,各自说着心中的不满,对着彼此嚷嚷了起来。 忽然,电视里的一条新闻,引起了国增的注意,俩人看着电视里的画面,这才停止了吵闹。 电视里的主播道:5月12日,北京时间14时28分,中国四川省汶川县,发生里氏8.0级特大地震,地震灾区道路、通讯等全部中断,伤亡人数,暂且不明。党和政府,已经迅速组织救援人员,解放军官兵、医疗队等,已在第一时间,赶赴了灾区...... 第376章 不太正常 直到几个月后,关于汶川地震,造成的人员伤亡,才得以统计出来:有近7万人死亡,1.8万人失踪,37万余人受伤,受灾面积,超过10万平方公里。 社会的各行各业,都组织了捐款,刘海峰所在的新世纪中学,也不例外。同学们有的捐五块,有的捐十块,家庭条件好的学生,甚至捐五十块,一百块。 刘海峰捐了二十元,虽然较比那些捐五十的,捐一百的少了点。但对于他自己来说,二十块,已经是自己三天的伙食费了。他在学校的早中晚,一日三餐,才花六七块钱。二十元虽然微不足道,但也是他对灾区人民的一点心意。 月底的时候,国增开了工资,一共开了四千多块钱,他留了个领头,将四千块钱,全部取了出来,又去了国长家,将四千块钱,交给了国长:“国长,我也就能给你,凑这么多了。” 本以为,哥哥会给自己,至少凑一万。没想到,却只给了四千,比二舅占文,也强不到哪去。国长夫妇心底里,挺不乐意的,四千块钱,够干嘛的?国长推脱着不要:“哎呀,哥,你不是要盖房子了吗?这钱,你盖房子吧,我不要,我那天去找你,不是去跟你借钱的。” “国长,你别嫌少。”国增道:“多少,都是我的一点心意。” 程广仙倒是接过了钱:“行啊,大哥的一片心意,咱收下吧,苍蝇再小,也是块肉啊。” 国增心里不乐意了,弟妹这是什么意思,嫌钱少了,就这点钱,我还是偷着借给你的呢,回头要是让你嫂子知道了,肯定又得和我大吵一架。 “刘路呢?”国增问。 “在那屋呢。”程广仙道:“路路,路路,快出来啊,你大爷来了。” 听到妈妈叫自己,刘路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望着国增傻笑。 “叫大爷啊,快叫大爷。”程广仙道。 “大爷,嘿嘿。”刘路笑着道。 国增看了看刘路,总觉得,这孩子的眼神,表情,哪哪都不正常。 “哥,你看,刘路没事吧。”国长连忙道:“以前闹了几天病,现在都好了。” “嗯,好了就好。”国增点了点头,心底里狐疑,以前闹病,到底闹的什么病?这病,是真的好了吗?怎么看着刘路,还是不太正常啊,但国长却不说,自己还问什么,算了,不问了,也不知道他们两口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对了,大哥。”程广仙道:“我们家的那几块地,你现在不是都种着了吗?等下个月,你收完了麦子,我们想想着,秋后,我们也种棒子。” “行啊。”国增道:“我今天来,也是想跟你们说这事的,你们都回来了,你们的地,我就不种了,还是你们自己种吧。” “行。”程广仙道:“国长说不想种地,他这个人不爱地,但我想既然我们回来了,就还得种地啊,多少也是一份收入。现在种地,也不交农业税了,政策好了,这地,咱不能不种。” “是啊,起码种着地,打了粮食,够自己吃的了。”国增道:“要是不种地,吃面不得花钱买啊?再说了,现在种地,跟以前不一样了,现在都是收割机,播种机,连打药都有专门的机器了,有的人家,干脆用联合收割机了,跟以前可不一样了。现在家家户户,养牛的都没有了,都是用拖拉机收粮种地呢。” “嗯。”国长点了点头:“那就种吧,我其实不怎么稀罕地,刘彤的妈想种,那就种。” “对了,国长,还有个事。”国增这才想起来:“孟家地,咱家的那两块地,不是挨着嘛,我去年耕地的时候,把地界子给耕了,等收完了麦子,咱再重新分一下,重新起个地界子吧。” 国长看了哥哥一眼,心底里很是疑惑:“你怎么把地界子,给耕了呢?” “以为你不种地了,两块地挨着,隔着个地界子,我耕地也不方便,平了地界子,还能多出两垄地来,所以就耕了。”国增道。 国长心底里不悦,心里道:你凭什么擅自做主,把地界子给耕了啊?你耕地界子,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啊? “那这地,还怎么分啊?”国长埋怨:“好好的地界子,你说耕就给耕了,现在又重新起地界子,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按照以前的分啊。”国增不以为然:“多大点事啊,那两块地,你是三亩地,我是四亩地,到时候重新量一下,还按照这个分吧。” 国长不悦,心中愤愤然。 程广仙心底里,也不愿意,白种自家的地不说,还把地界子给耕了,大哥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想着,要霸占自己家的地啊? 见国长心里的不开心,都挂在了脸上,国增只好起身告退:“就一个地界子,重新起一个,费不了多大事,行了,我先回去了。” 临走前,国增又看了看刘路,总觉得刘路,还是不太正常。 待到国增走后,国长两口子,不禁埋怨起来了,又是嫌哥哥借给的钱太少,才四千块钱,这是打发要饭的呢?又是嫌他把两家地的地界子,给无缘无故的平了,这是何居心呢? 程广仙道:“国长,等重新起地界子的时候,你往他家地那边多靠点,好处不能都让他占了。” 国长点了点头,心里有了主意,对,你耕了地界子,我当时不在家,没办法说什么。但重新起地界子了,地界子怎么起,谁能占什么便宜,这我可说了算了。 回家的路上,国增叹了口气,心底里悔恨,当初,自己就应该听秀峦的,就不该把地界子给平了。 几天后,秀峦让国增把刚开的工资上交,说这几天,沙子便宜,明年盖新房,用的沙子,得提前买下,国增吞吞吐吐,拿不出钱来,最后不得不说了实话,钱都借给国长了。 毫无疑问,夫妻二人,又是大吵一架。 待到六月份,收完了麦子,国增便叫着国长,俩人去了孟家地,用尺子,量好了两块地,按照东边那块,是国长的三亩地,西边这块,是国增的四亩地,在南北两侧,定好了位置,国增对着国长道:“你从南边,往北边培土,我从北边,往南边培土,咱俩在中间汇合,这地界子,不就有了嘛?” 国长道:“行,哥,就按你说的办。” 兄弟俩人,手里一人一把铁锨,一个在南头,一个在北头,一边培土,一边往地的中间方向走。 国增一边培着土,一边还时不时的,前后看看,生怕自己培起的地界子,别再弯曲不直溜,再把地界子,培到国长家的地里,让国长吃了亏。他小心翼翼的铲着土,不敢有丝毫的马虎。 第377章 三亩八分 但自己抬起头,看往这边走的国长,他培的那段地界子,这是地界子吗?简直是一条弯曲的长虫。曲里拐弯的,这不是明显的,让他家的地,面积变大了,让自己家的地,面积变小了吗? 国增心底里不悦,扔下铁锨,朝着国长走了过去。 “国长啊,你这地界子,不直溜啊。”国增道:“你看,你这,哪里是按照咱画的线,培的地界子啊?” “怎么不直溜了?”国长不以为然:“我看挺直溜的。” “这叫直溜?”国增指着地界子:“你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你看看你培的地界子,都跑到我这边来了。” “哎呀,就这一小段,不就弯了点??,你跟我计较什么?”国长道。 “不是我跟你计较。”国增道:“原本四四方方的两块地,你这地界子,弄的曲里拐弯的。既不好看,将来耕地,播种,也都麻烦,拖拉机都不好开。” “行啦行啦。”国长有些不耐烦了:“前面的就这样了,后面的,我往直溜了弄不就得了?” 国增憋着气,继续回到自己培土的地方,拾起铁锨,继续培地,他一边培着地,一边看向不远处的国长。 没一会的功夫,国增远远望去,国长培的地界子,又开始曲里拐弯了,又拐到了自己家地的这边了。国增火了,扔下铁锨,又走了过去:“国长,我说的话,你怎么不听呢?你看看你,干的这叫什么活?来,你自己看看。” 国增拉着国长,指向他刚才培的地界子:“你看看,哪里直溜?你什么意思啊?” “我什么意思?”国长瞪着眼睛:“你白种了我两年的地,我说什么了吗?你平了地界子,我说什么了?现在重新分地了,我往你那靠点怎么了?你就这么稀罕这点地?” “我跟你说了,我不是稀罕这点地。”国增怒了:“你这么干这个活,既不好看,将来种地,拖拉机来回耕地也不方便,你脑子怎么这么轴呢?” “我怎么轴了?”国长也怒了:“就你聪明啊?和着就我傻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你当初平了地界子,你是多打了两垄地的粮食,现在,就不能让我,多打两两垄地的粮食吗?” “你差这两垄地的粮食啊?”国增匪夷所思。 “对,我就是差了。”国长压在心底里的火,瞬间起来了:“这些年,你白种我家的地,你帮过我什么?你怎么不每年,给我几袋面呢?我吃过一袋,你家的面吗?你说,这些年,你这个当哥哥的,帮过我什么?” “国长,你说这话,可就没良心了。”国增心底里的火,也起来了:“我没帮过你什么?上个月,我还借给你四千块钱了。前些年,你在石家庄,要开小吃店的时候,我不是也帮过你吗?” “行了,你可别说这些了,四千块钱,你还值得说说。”国长道:“你比咱大舅二舅,也强不到哪里去,一个比一个抠门,一个比一个无情,我有你们这些亲戚和家人,真是还不如没有呢。” 看着国长,义愤填膺的表情,国增这下明白了,原来这个弟弟,对自己这么不满啊,心底里的委屈,可是大了去了:“行,国长,我知道了,这地界子,你愿意怎么起,就怎么起吧,我不管了。” 国增说完扭身,扛起自己的铁锨,回家去了。 “我起就我起。”国长继续握着铁锨,继续培土:“这可是你说的,我愿意怎么起,就怎么起。”他一边培着土,一边故意,又把地界子,往哥哥家的地里靠。 路上,国增百感交集,唉,下雨的时候,国长家的房子漏水,自己自掏腰包,花钱花时间,给人家修房子。下雪的时候,自己屁颠颠的,跑到人家的院子里,给人家扫雪,盼着人家回家过年。还有因为借给他钱的事,秀峦跟自己吵了多少次?到头来,弄了个自己不管他,弄了个自己没帮过他。 行啊,国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国增真是伤透了心。 秀峦下了夜班,回到家后,见国增闷闷不乐,便问他怎么了。国增不愿将今天,与国长起地界子的事,告诉秀峦,免得秀峦再跟着生气。或者说,趁机嘲讽自己,贬低国长,国增道:“孟家地那块地,我不想种了,咱找个人,换一下。” 国增突然提起孟家地,秀峦一下便猜到了:“你今天,是跟国长,起地界子去了吧?” “嗯。”国增点了点头,自己这点事,什么也瞒不过秀峦。 “国长怎么说的?”秀峦问。 “没说什么。”国增道:“就是重新起地界子呗。” “重新起地界子?”秀峦撇着嘴:“我看,没这么简单吧?你看你气的,嘴都快气歪了,说吧,起地界子的时候,他说什么了?” 国增便将今天发生的事,国长说的话,都跟秀峦说了。 秀峦听完,便来了气:“刘国增啊刘国增啊,活该,你真是活该,他不是你亲兄弟吗?你拿他当亲兄弟,他拿你当亲兄弟吗?你啊你啊,活该,真是活该,都说吃一堑长一智,我看你,怎么吃亏,都不长记性。” “行了行了。”国增道:“我就知道,你得数落我,早知道这样,就不跟你说了。” “不跟我说?”秀峦冷笑:“不跟我说,你自己憋在心里,还不得气死?” “你说吧,怎么办吧?”国增道:“我现在,看到那曲里拐弯的地界子,心里就不痛快。” “换地。”秀峦道:“喜哥家在村东南,不是有块四亩的地吗?跟他家换了,孟家地,咱不种了,你现在就给喜哥打电话。” 国增掏出手机,拨通了国喜的手机号:“喂,喜哥,在军粮城挺好的吧?嗯,嗯,我问你个事啊,你家在村东南,是有块地吧?好像是四亩地。不是四亩啊?三亩八分地?” 国增看了看秀峦,秀峦小声道:“三亩八分?少二分地?”国增点了点头。 “那也换。”秀峦小声道。 “喜哥,我跟你说个事,我孟家地,有块四亩的地,你知道那块地。”国增道:“对,对,跟国长家的地挨着。喜哥,我想用这四亩地,跟你换你那块三亩八分的地。为什么?唉,喜哥,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之前不是种国长的地嘛,我就把地界子,给平了,今天又跟国长,重新起地界子,结果......” 待到国增挂了电话,夫妻二人,总算是松了口气,国喜也是爱占便宜的人,用四亩地,换他的三亩八分地,他哪有不乐意的道理。 第378章 北京奥运 2008年的8月8日,所有的中国人,乃至整个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北京奥运会上的开幕式上。在此后的近半个月里,世界各国的体育健儿,在赛场上奋力拼搏,摘金夺银。 这个暑假,刘旭过的有些垂头丧气。初二年级的期末考试,他考的并不是很好,考了全班第十名,对于这个成绩,他并不是很满意,倒不是因为自己这半年,没有好好学习,而且因为他发现,学习这件事,就像呼兴华说的,不光努力就行了,有时候,拼的更多的是智力,智力这个东西,又跟天生的基因有关。 英语这个学科,始终是自己的弱项,或许从自己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自己,不是块学英语的料。单词背了很多,试题做了很多,听力也练了很多,但一到考试,那些完形填空,阅读理解,听力试题等,自己就做不对。 不光是英语,数学这个学科,上了初二年级,学的东西,更是考验一个人的智力,每次考试,数学也常常,拉低自己的总分数。 虽然化学学科,要到了初三年级才学,但学校为了赶进度,初二下学期,便开了化学课,学校的教学计划,是初二年级结束的时候,要让学生们,把初中所有学科的所有课,全部学完。这样到了初三年级,就全部用于复习备考了。 老师们为了赶教学进度,自然是一节课当两节课用,老师讲的太快,刘旭有时候,也跟不上节奏,一堂课下来,常常也是囫囵吞枣,所以化学这个学科,自己的成绩也不是很好。除此之外,物理学科,也是自己的弱项学科。 至于语文、历史、政治这三个学科,虽然自己的成绩,在班里拔尖的,但无奈英语、数学、物理,给自己拉分拉的太多了,所以最后,才勉为其难的,保住了全班前十名的成绩。 刘旭觉得,自己的这个成绩,真的是愧对父母,尤其是愧对,父母辛辛苦苦,赚的那些钱,给自己交的高昂的学费。 这个暑假,他不打算复习功课了,自己的弱势学科,自己知道,靠自己在那学,是学不会的。既然如此,还不如暑假做些兼职,赚点钱,等初三开学后,花自己赚的钱,心里也踏实一些。 因此在整个暑假,刘旭既没有像是别人,上辅导班和补习班,把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学习上。也没有像是别人,每天盯在电视机旁,看北京奥运会的赛事。他找了份发小广告,发传单的临时工作。 叔伯弟弟,国旗家的海朝,在苏集中学,有个同班同学。同学家在县里,开了最大的家电城,海明珠家电城。趁着暑假,家电城搞活动,想找几个学生,沿着县里的各个乡镇和村子,四处发传单,刘旭得知后,便跟着海朝,也一起去发传单,一天给30块钱。 “大爷,海明珠家电商城搞活动呢,买家电享受九折,还有抽奖活动。”刘旭将传单,递给一个村上的大爷:“有时间去看看。” “海明珠,是县城里的那个海明珠吗?”大爷问。 “是啊,就在县城,三趟街那。”刘旭道。 “行行行,有空我去看看的。”大爷应和着。 继续沿着村子走,又看到了一个大娘,刘旭连忙迎上去:“大娘,咱们海兴海明珠家电商城,现在搞活动呢,你家里要置办电器吗?冰箱,洗衣机,大彩电,现在都优惠呢。”刘旭说完,将宣传彩页,递了过去。 “是嘛。”大娘接过宣传单,看了看:“我儿子,年底结婚呢,正要置办些家电呢。” “那就得赶紧去看看啦。”刘旭道:“海明珠开业五周年店庆,现在优惠力度很大,不光是打折,还送礼品,还有抽奖活动,一通活动下来,你怎么着,不得省个百八千的。来,你看看,具体的优惠活动,单子上都写着呢......” 头顶的烈日,令刘旭口干舌燥,整个村子,逛的差不多了,他握着手里,还为数不多的传单,开始往回走,刚才大家约定,一会还在村头集合。 待到自己到了村头,刘旭发现,同行的几个发传单的人,都纷纷坐在了车上,海明珠的送货司机,依旧坐在主驾上,在那闭目养神。他现在每天的工作,就是开着车,带着这五六个学生,每天沿着各个乡镇村子发广告,每次到了一个村,他都会把车子停在村口,让这些学生在村子里发传单,一两个小时后,大家再回车里集合。 刘旭看着其他人,他们手里的传单,都没有发出去多少,下车的时候是多少,现在依旧是多少,看来,大家又是糊弄事,得过且过的一天。 “要开始了,要开始了。”其中一个同学,收到了短信消息,他为了看这次奥运会,专门从手机上,定了短信通知,,同学道:“一会,刘翔就110米跨栏比赛了。” “这次,肯定又是冠军。”另一个同学道。 一车的人,似乎很期待,刘翔能再次夺冠。 见人齐了,司机发动车子:“走,下一个村。” 下一个村,就距离这个村子并不远,司机开了没一会,便到了,众人纷纷拿着广告单,下了车,其中几人,还时不时的,问那个同学:“怎么样?来短信了吗?刘翔拿冠军了吗?比赛也该结束了。” 同学紧盯着手机:“没呢,操,怎么还没来短信啊?” 领头的人道:“行啦,别等刘翔啦,咱们分开发,你们几个,往东头走,你们几个,往西头走,最后还在这里汇合。” 众人点头,正准备散开,握着手机的同学,忽然大叫一声:“我操,我操,我日了狗了。” 众人知道,肯定是刘翔的110米跨栏,来了短信消息,大家便纷纷围了上去,看那条手机短信消息。 “我操,我操,怎么这样啊,真是操了狗了。”众人纷纷唉声叹气。 “刘翔因伤退赛,卫冕失败。”其中一个人,将短信消息,读了出来。 “哎呀,操,他故意的吧。”其中一个道。 “关键时刻掉链子啊。”另一个同学道。 “行啦行啦。”领头的人道:“不就个刘翔嘛,都至于嘛,快去发广告吧。” 众人议论纷纷着,沿着不同的街口方向散开,嘴里有叹息的,有惋惜的,有怒骂的。 第379章 收获颇丰 刘旭依旧拿着广告单,给迎面而来,或者坐在胡同口,家门口的大爷大娘们,纷纷发广告,对于奥运会的赛事,他也不怎么关心,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但此时自己干的活,可不是读书,而是发广告,既然发广告,那就好好发,人家一天给30块钱呢,拿了人家的钱,就得给人家好好干活。 在这个暑假,刘旭发了一个月的广告,赚了900块钱,这算是他人生的第一桶金。虽然时间短,赚的少,但他也觉得,终于靠自己的双手,赚到钱了,心里不禁自豪满满,觉得这个暑假,真是收获颇丰。 就像是这个暑假,中国体育代表团的健儿们,在这届北京奥运会上,一共获得了48枚金牌,21枚银牌,28枚铜牌,奖牌数位居世界第二,金牌数位居世界第一,这对于中国来说,在家门口的这场奥运会上,也是收获颇丰。 暑假结束,刘旭也提前半个月开了学。现在的他,已经是一名初三年级,即将中考的毕业生了。他依旧保持着每天,自己在学校养成的习惯,每天天还没亮就起床,在宿舍的水房洗漱完毕后,第一个到班里上早自习,晚上,又是最后一个,离开班级,回到宿舍睡觉,更甚至有时候,晚上打着手电筒,闷在被子里,依旧在做试卷。 刘旭每天这样学的目的,非常明确,他只想只要一个结果。眼前的结果,是每一次的考试,周考,月考,期中考试,能考进班里的前五名。一年以后的结果,是自己的中考,能考一个高分,不管是海兴中学,还是黄骅中学,甚至沧州市第一中学,他能随便挑,随便选,想上哪个就上哪个。 但自己的心底里,其实已经有了选择,就是要在中考后,回到海兴中学去上高中,因为自己喜欢的女生,呼兴华上了海兴中学。自己跟同学们打听清楚了,呼兴华差十多分,没有考上海兴中学,但是她的父母,最后掏了几千块钱,让她继续上高中。 呼兴华是靠花钱,买上高中的。那自己就要证明给她看,自己上海兴中学,不会花一分钱,反而是高分考入,反而是放弃了比海兴中学,更好的学校,专门为她转学回来的。等那个时候,呼兴华就会高看自己一眼,等那个时候,自己才有资格,站在她的面前。 为了自己的父母,为了呼兴华,更是为了给自己争一口气,所以,自己必须要一个结果,一个中考高分的结果。 但他心底里又清楚,有些结果,不是他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较比结果,他现在唯一能做的,或者唯一能保证的,就是过程,在获取结果的过程中,他只有付出了,努力了,起码心底里,才不会有愧疚感。 从现在的九月,到2009年的五月,距离中考,还有九个月的时间,这九个月里,自己要分秒必争。 人在注意力集中的情况下,时间会过得很快,转眼间,九月过去了,距离中考,还有八个月。国庆节过后,十月份又过去了,距离中考,还有七个月。 进了十一月份,天气便开始冷了,但刘旭的心里,却激情似火,更是斗志满满。十一月的天气,天亮的晚,黑的也快,他依旧常常是天还没亮,就从宿舍里起床,是整个教学楼里,第一个去上早自习的学生,晚上,也依旧是整个教学楼里,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回宿舍睡觉的学生。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刘旭时常觉得孤独。在新世纪中学,这两年半的时光,他总是这样独来独往,跟同学们也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没交什么好朋友。因为在自己的心里,他始终怀念着,想念着,曾经的苏基中学,心里再也腾不出任何位置,给现在的人们。 当然,孤独总要找个出口宣泄,那便是继续写诗,写歌。但自己写的这些诗和歌,那个人却并不想看。 周而复始,刘旭的性格,变得越来越内向,越来越沉默寡言,越来越不喜欢与人交流。他只有将自己全部的情感,都用在学习上,除此之外,就是写写诗,写写自己的思念,抒发一下,自己的迷茫,孤独,甚至是不安与压抑。 夜色漫漫,刘旭躺在宿舍的被窝里,准备睡觉,等明天醒来,又是继续重复的一天。 公鸡的一声长鸣,滑破拂晓,接着,大梨园村开始沸腾了,人们纷纷起床,妇女们开始做早饭,整个村子的上空,家家户户的屋顶,顿时炊烟袅袅,接着,一家人吃早饭,吃过早饭后,学生们纷纷背起书包,去学校上学,大人们骑着摩托车,去工厂上班。 刘路在家里,跟爸妈吃完早饭后,便背起书包,走出了家门,去村里的小学上学去了。国长则骑上摩托车,去县里的餐具厂上班去了。从天津回来后,国长夫妇,原本打算开个小饭馆,但手里没钱,又借不来钱,所以只好放弃。 目前,程广仙在家待业,国长出去上班,只是这餐具厂,效益一直不景气,老是压着工资,两三个月,才给开一次工资。但国长也只能先在餐具厂混着。 刘路没有直接去学校,而是顺路,先去了趟奶奶家,进了奶奶家的门,见奶奶正在院子里,拿着一把菜刀,在那叮叮当当。 “奶奶,你在干嘛?”刘路问。 “剁菜啊。”春兰道。 “剁菜干嘛?”刘路接着问。 “喂鸡啊。”春兰道,她一旁的鸡窝里,养着一只公鸡,五只母鸡,这五只母鸡,几乎每一天,都能下两三个蛋。 一旁的公鸡,正在昂首挺胸,站在鸡窝的最高处,依旧伸长脖子,狠狠的打了一个鸣。刘旭寻着鸡鸣声,望向了公鸡,公鸡也正好与自己对视,人鸡四目交汇的时候,刘路打了个激灵,公鸡也仿佛,看到了自己惧怕的东西,公鸡全身的鸡毛,瞬间乍了起来。 春兰剁完了菜,便将碎菜叶,放进了鸡食盆子里,又端着鸡食盆子,进了屋,她要先到东屋里,将糙玉米面,麸子皮等,放进鸡食盆子里,然后再端着鸡食盆子到水缸旁,往里面舀点水,和好了再端出来喂鸡。 刘路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只公鸡,公鸡也虎视眈眈的,看着自己。刘路顿时,觉得一股巨大的危险感,正涌向自己的全身,这只公鸡,正准备攻击自己。 蛇与鸡,原本就是死对头。那个缠绕在自己身上,很多年的灵魂,再次苏醒复活。刘路扭身,抄起地上的菜刀,杀进了鸡窝里。 一道鸡血,喷涌而出,倾泻在地上,在朝阳的照耀下,是那么恐怖。 第380章 应了诅咒 听到外面,鸡飞狗跳,春兰却不以为然,继续在屋子里和鸡食,水倒多了,她又走回里屋,抓了把麸子面,搅拌的差不多了,这才端着鸡食盆子,出了屋。 “啊?刘路,你这是,这是干嘛啊?”春兰手中的鸡食盆子,咣当掉在了地上。 眼前的情景,让春兰呆住了,刘路的手里,正握着菜刀,将一只只鸡的鸡头,都剁了下来,那些无头的鸡,还四处乱窜,鸡窝里四处都是鸡毛、鸡血。就连刘路的脸上,手上,也沾满了血。 “快,刘路,快把刀给我。”春兰连忙跑过去,想要夺下刘路手里的菜刀。 “我不,我杀了它们,我要杀了它们。”刘路疯狂的笑着:“哈哈哈,哈哈哈,我要杀了它们。”说着,刘路继续挥舞着菜刀,朝着那些还没死透的鸡,又砍了过去。 春兰吓坏了,见刘路手里握着刀,一副杀红了眼的模样,她不敢靠上前去。这还是自己的孙子吗?这还是那个听自己话的孙子吗?春兰慌了:“刘路,别杀了,别杀了。” 这时,文信从大门外走了进来,进了院子,看见刘路手里握着刀,又看到鸡窝里,那些横七竖八的鸡,文信顿感不妙,大喝一声:“刘路,放下刀,放下刀。”文信说着,一个箭步冲上,一把将刘路手里的菜刀,夺了过去:“你这孩子,你这是干嘛?你疯了吗?”文信狠狠的,抽了刘路一巴掌。 一个巴掌,将昏头昏脑的刘路,瞬间抽醒了,刘路嘿嘿的笑着:“爷,爷,嘿嘿,爷,别打我,求求你,别打我。” “不打,不打。”春兰走上前去,看着刘路满身的血迹:“哎呀,你这孩子,这是干什么啊?快进屋,洗洗脸上的血吧。” 文信站在院子里,看着手中,血淋漓的菜刀,又看着鸡窝里,七横八竖的死鸡,心底里道:这刘路,不会是被什么,给魔上了吧? 文信将菜刀,藏在了偏房里,又进了屋,见春兰正在给刘路洗脸,便对着春兰道:“你一步不离的看着他,哪也不许去,也不许他出屋,我现在去国长家。”说完,文信便出了门,直奔国长家。 程广仙正坐在屋子里,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着电视,见公公来了,连忙起身:“爸,你怎么来了?” “国长家,我问你个事,刘路是不是,得了什么病?”文信道:“你们甭瞒着我,瞒也瞒不住。” “爸,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了?”程广仙的眼神,有些惊慌,难不成,刘路得病的事,公公知道了?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就问你,他是不是得病了?”文信唬着个脸,心底里既生气,又担心。 “是,前段时间,是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没跟你们说,住了几天的院,但是现在好了。”程广仙解释着:“住了几天的院,现在早就好了。” “不是大病?”文信哼了一声:“早就好了?你现在去看看,他拿着菜刀,把你娘养的那几只鸡,全都剁死了。你看刘路那眼神,是正常人的眼神吗?跟发了疯,着了魔一样,我就纳闷了,到底得了什么病,你们为什么瞒着不说?” “是吗?”程广仙慌了:“他把我娘养的鸡,都杀了?他又犯病了?” 俩人出了门,急匆匆的往文信家走去,待到进了家门,只见刘路趴在地上,扭动着身子,时不时的,往外吐舌头,嘴里还笑着道:“嘿嘿,爷,爷,别打我,求求你,别打我。” “路路,起来,起来,跟妈妈回家。”程广仙红着眼眶,连忙将刘路扶起来。 “哎呀,国长家啊,他这是怎么了啊?刘路这是怎么了啊?”春兰急坏了:“他非要在地上趴着,我让他起来,他说什么也不起来。” “爷,爷,别打我,嘿嘿,别打我,求求你。”刘路依旧在地上,像是一条蛇似的爬着。 “刘路,快起来,起来。”文信大喝一声,说着,便和程广仙,以及春兰等,三人七手八脚,总算是把刘路,从地上拉了起来。 “国长家,到底是怎么回事?”文信知道,刘路这病,肯定不是什么好病,而且是那种,见不得人的病。 “爸,你别问了。”程广仙拍打着刘路,身上沾着的灰土:“让刘国长,回头和你说吧。今天发生的事,你们不要跟任何人说。尤其是你,娘,记住了,千万不要跟任何人说,一旦说了,刘路这辈子,就彻底毁了。”程广仙知道,娘的嘴巴管不住,喜欢胡说八道。 “不是,他到底怎么了啊?”春兰稀里糊涂,不知道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刘路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程广仙,不让说今天的事呢? “行了,娘,别问了。”程广仙道:“我带他回家,换身衣裳,你们记住了啊,千万记住了,不要跟任何人说,跟谁都不许说。” 程广仙说完,拎着刘路出了屋,刚走到院子里,文信追了出来:“国长家,你跟我说实话,刘路,到底得了什么病?” 程广仙看了看公公:“爸,你别问了,等回头再跟你说,你好好叮嘱叮嘱我娘,让她千万别出去胡咧咧。” 望着程广仙,远去的身影,文信叹了口气,好好的一个孩子,好好的大孙子,这是怎么了?难不成,他也得了疯病?跟媳妇春兰当年,得的是同一个病?文信忽然心头一惊,坏了,刘路不会真的,得了疯病吧? 回了屋,春兰对着文信唠叨:“你说,这刘路,到底是怎么了啊?啊?好好的,怎么把那些鸡,都给杀了呢?他这是怎么了啊?他怎么突然,魔障了呢?” “你别瞎说啊。”文信掏出烟,点燃烟卷:“国长家说了,不让咱瞎说,你出去了,可千万别跟别人说。” “我不说行啊,她得跟我说啊,怎么有事,还瞒着我呢?”春兰继续唠叨:“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说的呢?她瞒着谁,也不该瞒着我啊。你说这好好的孩子,怎么让她给管成这样了呢?她还是孩子的亲娘吗?” 听着老伴,絮絮叨叨的唠叨着,文信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曾经听过会堂老爹,郭氏老娘,活着的时候,念叨过的一些事,说他们刘家,祖上有诅咒,祖祖辈辈,世世代代,都会出一个疯子。堂子辈里,曾经出了一个。文字辈里,就是春兰。国字辈里,是国旗的媳妇,海朝的妈。而海字辈里,是谁呢?不会就是刘路吧? 文信越想越觉得后怕,好好的刘路,不会真的,应了那句诅咒吧? 待到抽完了烟,文信走出屋子,来到鸡窝旁,打扫那些死鸡。眼前不禁又浮现出,刘路刚才的神情,这孩子,怎么越看,越像是被蛇仙附体了呢? 第381章 准备结婚 文店的长子长孙,国民的儿子海泽,跟苏西村的王国瑞,一直都聊的很好。虽然俩人是异地恋,但人手一部手机,平时又是打电话,又是聊qq的,半年多下来,两人的感情,增进了不少。 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海泽还忙里偷闲的,回来过两次,一次是七夕节,他从青海坐飞机,先是飞到天津,而后又从天津坐大巴车,回到海兴,跟王国瑞过了七夕节。还有一次,是王国瑞的生日,就在前不久,农历的十一月底,海泽又从甘肃,坐火车回沧州,再转乘大巴车,来给王国瑞过生日。 生日过完后,海泽没有着急,回甘肃的工地。而是告诉爸妈,自己和王国瑞商量好了,年底就结婚,海泽催促着爸妈,咱赶紧给她家下聘礼吧。 国民夫妇乐坏了,迅速联系了媒人,媒人又来回传话,王家和刘家,吃了订婚宴,商量两个孩子的婚事。只是吃订婚宴的时候,国民通知了国长夫妇,让他们也来一起吃订婚宴,但国长夫妇,说有事来不了。 两个孩子都愿意结婚,双方的爸妈,自然不会拖后腿,吃完了订婚宴,下完了聘礼,双方又看了黄道吉日,基本上把孩子结婚的事,都定了下来。腊月初,有个好日子,两家都觉得不错,因此定下了良辰吉日。 很快,到了腊月初,刘氏家族,开始准备着海泽娶媳妇的事。会堂下面有文店、文信、文利、文胜等四个儿子。这四个儿子,又分别生了国民、国喜、国安、国岗、国增、国长、国旺、国邦等八个孙子。这八个孙子,又生了海泽、海旭、海伦等八个重孙子。 八个重孙子里面,年龄最大的当属海泽,因此海泽是海字辈里,第一个结婚的。农村结婚的礼仪,规矩有很多。例如海泽结婚,要在本族里,找两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充当伴童,等到结婚的当天,两个伴童,要人手一把手电筒,走在新人的前面,寓意为这对新人,照亮婚后的幸福之路。 这项仪式在村里,叫做打灯笼。 以前,没有发明手电筒的时候,就是找本族的两个小男孩,举着红灯笼,红灯笼里,又点着红蜡烛,他们走在新人的前面,为他们开启幸福之路。这个规矩,从老一辈人,一代一代的传了下来。 只是传到了现在,红灯笼就改为了手电筒,但要在手电筒的镜面上,裹上一块红布,这样发出来的光,也是红光,这项仪式,也依旧叫做打灯笼。 国增和秀峦,以及国岗两口子,正在国民家,商量着海泽结婚的种种事宜。找打灯笼的小男孩,自然是从本族里找,而且是紧着,血缘关系近的人找。国民问道,让谁打灯笼呢?大家不约而同的,脱口而出:“刘路啊,让刘路打灯笼。” “对,刘路算一个。”国民道:“另一个呢,找谁?” “海宽啊。”国增道:“他们两个,年龄都差不多,这一对小子,简直太合适了。” “行,打灯笼的,就让刘路和海宽了。”国民道。 众人七嘴八舌,把事情基本都定下来了,待到国增等人都走后,国民去了趟国长家,进了门,只见刘彤趴在炕上看电视,国长一个人,正坐在桌前吃饭。 “才吃饭啊?”国民道。 “嗯,我刚下班回来。”国长道:“民哥,你吃了吗?” “都几点了,我早就吃完了。”国民说着,坐在了炕上:“刘路呢?他妈妈呢?” “他们,他们,他们不在。”国长吞吞吐吐。 “大晚上的,这是去哪了?”国民觉得,国长的眼神,有些不对劲,样子很是慌张。 “出去了。”国长道。 “哦。”国民应了一声,继续道:“对了,我们刚才商量好了,海泽结婚,想让刘路打灯笼。” “啊?”国长大惊:“没再找找别人吗?怎么让刘路打灯笼呢?” “你这话说的。”国民不乐意了:“找打灯笼的,谁不是从自己家的人里找?我们看属相了,刘路属猪,跟海泽,还有小瑞,都不犯冲。刘路打灯笼,再合适不过了。” 国民心里嘀咕,打灯笼是好事啊,听你这口气,你怎么还不乐意呢?打灯笼的小孩,到时候会去跟着一起去接亲,人家新娘家的家人,会给每个打灯笼的小孩,塞个红包,一般都是五十块钱,白捡五十块钱,你怎么还不愿意呢? “民哥,刘路,刘路他去不了。”国长见自己再瞒下去,肯定是瞒不住了。索性,也就全交代了。 “怎么去不了呢?”国民疑惑的看着国长:“刘路怎么了?” “刘路病了。”国长道:“现在在黄骅治病了。” “啊?”国民之前从国喜,国安,国忠等人的口中,听说过一些,关于刘路得病的事,但具体是什么事,大家也都是一知半解。问国长,国长也总是三言两语,糊弄过去。现在,他自己居然张口,主动说了,看来刘路这病,是瞒不住了:“到底怎么了?” “唉,民哥,我跟你说实话吧。”国长看了看国民,又看了看炕上的刘彤:“走,咱去那屋说吧。” 国民知道,国长要说的话,是不想被闺女刘彤听见。 俩人出了东屋,来到了西屋,国长关上了门,掏出烟来,递给了国民一支,自己又点了一支:“刘路得的这个病,是个怪病,现在在黄骅的安定医院,正治病呢。” “安定医院?”国民有些惊奇,来不及点手里的烟,连忙问道:“安定医院?不是得了精神病的人,才去那治病吗?那里面,全是些精神不正常的病人。” “唉,民哥。”国长抽着烟,叹着气:“刘路得的,可能就是精神病,跟我妈当年,得的是一样的病,疯疯癫癫的怪病。” 国民的心,咯噔一下,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好像听老一辈人讲过,听自己的爷爷奶奶说过。刘家每一代人,都要出一个疯子,现在海字辈的人,都是正常人,难不成,这疯人病,让刘路给撞上了? “怎么回事呢?”国民这才,把手里的烟点燃:“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们怎么不早点说呢?” “唉,民哥,我媳妇不让我说啊,让我瞒着你们。我这憋的,都快两年了,我快憋疯了。我实在憋不住了,我要是再不跟你们说,我自己也得跟着疯了。”国长吸了口烟,将嘴里的烟,狠狠地吐了出来:“这事说起来,还是从我们,搬到天津军粮城那年开始。” 烟雾缭绕,国长的思绪,飘到了两年前,刘路最初犯病的时候。 第382章 遗传基因 自从自己一家人,都搬到军粮城后,刘路就时不时的,变得不正常。有时候,一个人无缘无故的傻笑。有时候,又跟个长虫似的,要么吐舌头,要么就跪在地上爬。虽然国长,看出了儿子的异端,但媳妇程广仙,却不以为然。觉得刘路,这是青春期的多动症,很正常。 后来,刘路的举动,变得越来越离谱,程广仙这才拿着当了事。两口子带着孩子,去了医院,大大小小的仪器,检查了半天。医生说,孩子这病,不像是器质性的疾病,很有可能,是精神性疾病。 换句话说,这孩子,发病的原因,不是身体的哪个部位,出问题了,而是脑子出问题了。 国长两口子,这才慌了。脑子出问题了,不就是精神病吗?自己的娘春兰,不就是得过这精神病吗?难不成,这精神病,也会跟着基因,一代代往下传? 接着,国长夫妇带着刘路,又去了一些医院做检查。天津的各大医院,基本上都去了,就连北京的一些大医院,也去了。一番折腾下来,所有医院给出的结论,几乎都一样,这孩子,得了精神病。 孩子得了精神病,但这病因是什么?医生也都纷纷给出了解释,有的说,可能是先天的,是基因里带的,换句话说,就是遗传。国长说,我是个正常人啊,孩子的妈也是正常人啊,我们两个正常人,怎么能生出个精神病儿子呢? 程广仙问医生,孩子的奶奶,以前得过精神病,奶奶的精神病,会不会传给孙子啊?医生说,基因的遗传,有显性和隐性,不排除会传给隔代人。 还有的医生说,这精神病,也有可能,是受到后天的各种因素影响。比如孩子受过什么刺激,或者心理上,遭受过什么重大创伤,都会引发心理疾病。时间久了,也就成了精神病了。 当然,也有一些医生,给出了另一番解释,说精神病这个东西吧,也不排除其他的因素造成的。咱这是医院,得相信科学,但有些迷信的东西,你不能不信。 国长问,什么迷信的东西? 医生道:说了是迷信,咱就不在医院里说了。 最终,刘路得了精神病这件事,是确定无疑了。程广仙把刘路发病的原因,归结于遗传,而且是遗传了孩子奶奶,春兰的基因。因为当年春兰生国长的时候,就已经得了精神病,春兰肯定把这基因,传给了国长,但是国长却没有显现出来,到了刘路这一代人,就显现出来了。 程广仙这么说,还有理有据,当年,刘路小的时候,还吃过春兰的奶,竟然还能吃出奶水来,那奶水里,岂不是也有精神病的基因?都被刘路吃到肚子里了。所以刘路得了精神病,完全就是遗传了,奶奶的基因。 程广仙分析的头头是道,国长也相信了媳妇的话,心里不免觉得理亏。但他能怎么办?一边是自己的亲娘,他能找亲娘理论这些?怪自己的娘把基因,遗传给了她的孙子?一边又是自己的媳妇和儿子,他能不管媳妇和精神病的儿子了? 程广仙对着国长道,刘路年纪还小,现在赶紧给他治病,兴许,这病还能治好。等治好了,跟没事人一样了,就当孩子没得过这病,所以这事,必须得保密。这天下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让别人知道,刘路得过精神病,以后,孩子长大了,到了娶媳妇的年纪,都是个麻烦事。谁会嫁给一个,得过精神病的人啊? 国长觉得,媳妇说的有道理,刘路得精神病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要不然,刘路将来,没准还真因为这事,连个媳妇也娶不上。 夫妻二人商量好了对策,一边瞒着所有人,一边悄悄给刘路治病。 “后来,病治的好一些了。”国长继续道:“但是钱都花没了,在军粮城,实在是待不下去了。我和刘路得妈一商量,干脆回来得了,我们就从军粮城,又搬回来了。” 国民这才知道,原来国长这两年,经历了这些让人揪心的事,又连忙问道:“从军粮城回来以后,刘路犯过病吗?” “犯过一次。”国长道:“原本都好的差不多了,谁知道,刚从军粮城,回来的第二天,也不知道怎么着,他就突然又犯病了,他妈就带着他,去了黄骅的安定医院,在那又治了一个多月,才稍微好些。出院后没再犯病,这不前几天,他又不知道怎么着了,把我妈养的那些鸡,全都剁死了,拿着个刀要杀人,我一看情况不好,又把他送安定医院了。” 国民这才明白,刘路得病、发病,这些事情的前前后后:“国长,你怎么不早点说呢?你应该跟大伙说啊。孩子得病了,咱得一起想办法,咱得给他治,不能你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憋在心里啊。” “唉,民哥,我想说啊,我媳妇不让我说啊。”国长道:“你以为我憋在心里,好受啊?我看这事,也没有必要再瞒着大伙了,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刘路这病,我看,是治不好了。既然治不好了,也就没有必要,再瞒着大家了。” 国长的心里,是彻底泄气了。给儿子治病,治了两年多,这精神病,有几个能治好的?他自己的妈得过精神病,现在都多少年了?虽然到现在,妈没再犯过病,但是妈的思维,能跟正常人的思维,能相提并论吗?国长觉得,瞒着大家,是没有必要了,他彻底放弃,瞒着的想法了。 “唉,国长,不管怎么样,孩子的病,咱得想办法治。”国民叹了口气:“钱上不够,你就说话,我那有钱。” “民哥,钱上你们不用操心,再说了,海泽结婚得用钱。”国长道:“海泽结婚,只能我跟着忙乎了,刘路他妈还在医院,暂时先回不来,帮不上什么忙了。” “没事,没事。”国民道:“先安心给孩子治病,咱兄弟们这么多,人手有的是,倒是我们,帮不上你什么忙。” “唉,民哥,刘路这病,我看是够呛能治好了,只能说,走一步算一步。”国长道:“治好是不可能了。只能盼着,他不再犯病就行了。” 第383章 别的法子 虽然已是初三年级,还有半年就要中考,但是堂叔伯哥哥要结婚,刘旭还是跟老师,请了半天的假,在海泽结婚的头一天下午,从黄骅赶了回来。第二天一早,又参加了哥哥海泽的婚礼,吃完了早上的喜宴,又赶回了学校。 农村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国长把刘路得病的事,跟国民说了。又赶上海泽结婚,族里的人们聚在一起,众人也基本上,都知晓了刘路得病的事。 待到海泽结完婚,国庆的媳妇,去国增家串门,进了门,国庆的媳妇道:“海旭的妈,海泽结婚的时候,我听大伙说了一嘴,说刘路得病了,具体是个什么病啊?我也没听清楚,今天过来问问你。” “说是脑子病呢。”秀峦道:“唉,庆嫂子,详情我也不清楚。人家国长家两口子,嘴巴捂得严,孩子得了什么病,他们不说啊。” “跟别人不说,跟你这个亲嫂子,还不说?”国庆媳妇,觉得匪夷所思:“不管得了什么病,还怕人知道吗?” “是呢,怕人呢。”秀峦道:“国增都问了几次了,他们就是不说,就是想瞒着。这不,海泽结婚了,想让刘路打灯笼,结果,国长这才说的实话,说孩子得病了,住安定医院了。这是被逼到份上了,才不得不说的。” “刘路这孩子吧,去军粮城之前,还有回来后,我倒是见过几次。”国庆的媳妇道:“我老早就看出来了,这孩子不正常。我看,八成是让什么鬼啊神啊的,给魔上了吧。” “你也看出来了?”秀峦道:“可不止你一个,人这么说过,喜嫂子之前,也说过这样的话。” “这话,没跟刘路的妈说过?”国庆的媳妇道。 “怎么没说过?”秀峦道:“人家不信啊,人家说,这是封建迷信的思想,人家不信这一套。还说现在是科学社会,得相信科学。” “哼。”国庆的媳妇道:“祖祖辈辈,都信这个,怎么到她这了,她就不信了?她不是咱农村人啊?她还真把自己当城里人了?” “嫂子,现在就是有些城里人,也信这些啊。咱也不知道,人家刘路的妈,心里是怎么想的。”秀峦无奈,叹了口气:“唉,刘路这孩子,是个好孩子,他这一闹病,我这当大娘的,还真的挺心疼这孩子的。不管他爸妈是什么样的人,但孩子是无辜的啊,你说咱老百姓过日子,不就是为了孩子吗?不就是图着孩子,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吗?” “是啊。”国庆的媳妇,点了点头:“我说,找个人,给他看看。小丁村有个人,可神了,专门看外灾的,外号叫小神仙。不行,你们找找小神仙,让人家给看看,刘路到底是着了什么魔。” “小神仙?”秀峦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么个神人:“灵验吗?” “反正,都说挺灵验的。”国庆的媳妇道:“这个小神仙,跟咱们村的刘旭东认识,你去刘旭东家问问,要个电话,先联系联系,没准让人家看看,就能给看好了呢?” “那行,等国增下班回来,我和他商量商量。”秀峦道。 待到晚上,国增下了班,秀峦将国庆嫂子的话,跟国增说了一遍,秀峦跟国增商量,要不,咱去找那个小神仙,让人家给看看,国增点了点头:“是得看看,但是,得跟国长他们说一声,人家是孩子的亲爸妈,给孩子看外灾,得告诉他们一声,听听人家的意思。” “咱先去趟国长家,跟国长当面说清楚,看看国长怎么说。”秀峦道。 “走,现在就去。”国增来不及吃饭,跟秀峦去了国长家。 进了屋,国增道:“国长,你自己在家啊?” “刘彤在那屋呢。”国长看了看西屋,又扭头道:“刘路和他妈,还在黄骅了。” “国长,刘路这病,到底怎么样了啊?”国增道。 “唉,还能怎样?”国长是泄了气了:“就那样吧。” “除了在安定医院治,没想想别的办法吗?”秀峦旁敲侧击。 “该想的办法都想了。”国长道:“北京的大医院,石家庄的专门精神病医院,我都带他去了,就是治不好啊。” “我说的不是这个。”秀峦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国长,咱农村的有些事,你别不信,之前,别人也跟刘路的妈说过,觉得刘路这孩子,是不是被什么给魔上了。但是刘路的妈说,这是迷信,得相信科学。现在,你们带孩子也到处看病了,科学上该使的法子,也都使了一遍,要是觉得这条路走不通了,是不是,得试试别的法子?” “嫂子,你说的别的法子,是什么?”国长猜出了个大概。 “小丁村有个人,专门看外灾,外号叫小神仙。”秀峦道:“说是挺灵的,我们想过来跟你商量一下,咱不行,让人家给看看吧,看看刘路这孩子,是不是真的被什么鬼神,给魔上了。” “这事,我得问问刘路的妈。”国长道:“我媳妇,他不信这些,说实话,我也不信这些。” “国长,不能不信。”一旁的国增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信这些?有些东西,你不能不信。再说了,咱就让人先给看看,又碍不着孩子什么事。” “看出事来,怎么办?”国长道:“小神仙,小神仙能给治好啊?” “你不让人家看,怎么知道人家治不好?”国增怒气冲冲:“先让人家看看,看完了再说。” “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吗?”国长道:“医院都治不好的病,叫个小神仙,能给治好了?” “国长,给孩子看不看,你们两口子,自己拿主意。”秀峦闷闷不乐:“我跟你哥,也只是知道这么个事,想到了这么个办法。但你们是孩子的爸妈,给孩子看不看,你们自己做决定。” 国长低头,点了支烟,思索了半天:“我给刘路的妈,打个电话,问问她吧。”说着,便掏出手机,拨通了程广仙的电话。 “咱哥和咱嫂子来了,说小丁村,有个小神仙,专门给人看外灾。”国增对着电话道:“要不,让人家给刘路看看?别是什么鬼神给魔上了。” “看什么看?你们怎么都这么迷信?”程广仙在电话里,嘟嘟囔囔:“还鬼神给魔上了,我看,就是刘路得了精神病,就是遗传了你妈的基因。当年,还吃你妈的奶,现在才随了你妈,变得疯疯癫癫了。” “你这是放的什么屁?”国长心里窝着的火,也瞬间起来了:“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刘路得病,碍着咱妈什么事?你怎么还净胡扯呢?” “就是遗传了你妈的疯病。”程广仙道:“早知道现在这样,当年,我就不应该把刘路,扔给你妈来带孩子。”程广仙说完,气的挂了电话。 第384章 仙风道骨 媳妇的话,也让国长心里不悦,不管媳妇说的是真是假,说的话有没有道理,但说的是自己的妈,国长自然不开心:“唉,哥,刘路的妈妈,不信这些,算了,不找人家给刘路看了。” “爱看不看。”国增面带愠色,从炕沿上起身:“既然你们不想看,那就算了,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见国增起身,朝着门口走去,秀峦也跟着起身:“行,国长,反正,我们也只是出个主意,你们不想找人看,咱就不看了。你早点歇着吧,我们回了。” 出了国长家的门,回自己家的路上,国增气的愤愤然,对着秀峦道:“你听听程广仙,在电话里说的话,是人话吗?什么叫刘路得了病,是遗传了我妈的基因?我们兄妹三人,都是吃我妈的奶长大的,我们兄妹三个人,各个都正常,怎么刘路得了病,怪到我妈的头上了呢?” “你现在知道,程广仙这个人,不说人话,不办人事了吧?”秀峦撇着嘴:“我也就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才想着帮帮孩子的。要是看程广仙的面子,我才不管呢。行,他们不是不信这个吗?那算了,咱不管了。” “不管了。”国增道:“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操,程广仙刚才放的什么屁,轮得到她,对我妈说三道四。” “唉。”秀峦苦笑:“当年,刘路小时候,程广仙非让你妈来带孩子,现在怎么着?孩子得病了,所有的责任,坏事,都推到你妈身上了,弄的你妈一身的不是,我早就料到这一天了。” “行了,行了,少说风凉话了。”国增心中,依旧愤愤然:“用不着你们对我妈,在这说东道西。我妈再怎么不好,她也是我妈,轮不到你们这些儿媳妇,在这胡咧咧。” “我胡咧咧?”秀峦道:“你生气,你心里有火,你冲程广仙说啊?有本事,刚才程广仙在电话里,说那些话的时候,你怎么不接过电话来,冲她说啊?冲她吼啊?你也就是和我有能耐。” 夫妻二人,闷闷不乐的回了家,进了院子,插上门,心里依旧生着气,嘴上依旧争吵着。 忽然,国增的手机响了,国增看了看,是国长打来的电话:“喂,国长。” “喂,哥,要不,让你们说的那个小神仙,给刘路看看吧。”国长在电话里道。 “怎么又看了呢?”国增看了秀峦一眼:“你们不是不信这个吗?刘路的妈,不是说这是封建迷信吗?” “刚才,刘路的妈来电话了。”国长道:“说是刚才,刘路的大舅,给她打电话了,话赶话的,说到这事了。刘路的大舅也是说,不行让人给看看吧,别真的是什么外灾。刘路的妈这才又给我回了电话,说让你们找小神仙,给看看。” “行,那我明天就找人。”国增说完,挂了电话。 “哼,我们说的话,她不听不信,她娘家说的话,倒是听了。”秀峦愤愤然。 第二天一早,秀峦和国增,先是去了刘旭东家,要来了小神仙的电话。又给小神仙打了电话,并跟小神仙约好了,晚上去小神仙家里,当面把孩子的病说清楚。 待到晚上,秀峦和国增下了班,回到家后,脱下油滋滋的工作服,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俩人又骑上摩托车,去了小丁村。第一次拜访人家,总不能空着手去吧?俩人在小丁村的小卖部里,买了一箱牛奶,一箱八宝粥,拎着去了小神仙家。 小神仙是个男的,三十多岁,身高有一米七左右,长得颇有一些,仙风道骨的模样。国增和秀峦二人,一番寒暄之后,将刘路的病情,跟小神仙说了一番。 小神仙点了支烟,问及了刘路的年龄,籍贯,生日等信息。之后便闭上眼睛,嘴里叼着烟,掐指开始计算,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小神仙就睁开了眼睛,对着国增和秀峦道:“是个蛇仙,在孩子身上了。” “蛇仙?”国增不解:“您给看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得有三年了。”小神仙道:“让大人问问孩子,以前,孩子是不是,打死过一条青蛇?” “行,我们回头问问,小神仙,您给看看,这外灾,您能给消了吗?”国增顿时,有些毛骨悚然,难不成,这刘路,真的像人们说的那样,是被蛇仙附体了? “孩子呢?”小神仙问。 “还在医院了。”秀峦道:“黄骅的安定医院。” “等孩子回来吧。”小神仙道:“我得见到孩子,才能知道,这灾,我能不能消掉。” “快回来了。”国增道:“说这几天就回来。” “那就等回来了,再说吧。”小神仙道:“这事,拖得太久了。要是三年前,蛇仙刚找他的时候,我还能给破破灾。但现在,都在孩子身上,折腾三年了。这个灾能不能消,还真不好说。” “您给多费心吧。”秀峦道:“我们这也是实在,没别的办法了,所以才来找您了。” 几天后,程广仙带着刘路,从黄骅的安定医院,回了家。这次回来,刘路变了许多,不仅仅发福发胖了许多,更是变的两眼无光,木讷呆傻了许多。当然,这些变化要全部归于,他在安定医院里,又是吃激素,又是打安定针,用尽了各种,治疗人体神经系统的药物。 但程广仙觉得,儿子好了,没啥事了。她甚至觉得,都不用那个小神仙,给刘路来看病了。 但之前跟小神仙约定好了,要来给刘路看病,程广仙也不好再推辞。国增又是骑着摩托车,将小神仙接到了刘路家。 待到小神仙,进了屋子,没想到刘路一见小神仙,就拼命的往后躲,甚至往床底下钻,往衣柜里藏,小神仙只好退出屋来。 刘路待在西屋里,程广仙陪着儿子,安抚着刘路的情绪,心中还极不乐意。这儿子,好不容易在医院里,给治好了病,结果来了这么个小神仙,又吓到孩子了。 小神仙,国增,秀峦,国长等人,来到了东屋,几人询问小神仙,这孩子,到底是得了什么病,真是蛇仙附体?。 “是蛇仙。”小神仙道:“它这是怕我呢。” “小神仙,上次您让问的事,我问了。”国增道:“问了之前,跟刘路一起玩的几个孩子,孩子们说,三年前,他们在从北河回家的路上,是遇到了一条长虫。刘路带头,把那条青蛇给打死了。” “嗯,那是条蛇仙。”小神仙道:“跟在他身上,得有三年了,这三年里,你们是不是,搬过家啊?离开过这个村啊?” “是啊。”国长道:“去天津那边,待过两年。” “这就对了。”小神仙道:“人换了地儿能适应,这蛇仙换了地,就适应不了了,只能折腾孩子了。” 国长听着小神仙,分析的头头是道,心里这才由最初的不相信,变得摇摆不定,竟然有些相信,这些鬼啊神啊的了。国长连忙道:“小神仙,这蛇仙,能给送走吗?这外灾,能消的了吗?” 第385章 肺癌晚期 “不好说。”小神仙道:“主要是,时间太久了。” “您给想想办法。”秀峦道。 “嗯。”小神仙点了支烟,闭目养神,思索着办法。 程广仙从西屋里,走了出来,进了东屋,见小神仙在那掐指算计,心里觉得,这是在装神弄鬼。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啊。孩子明明都快好了,忽然来了这么一个小神仙,把孩子又给吓到了,程广仙的心里,无比排斥。 忽然,小神仙睁开了眼,对着众人道:“你们祖上,是不是有人,供过香碗?” “供香碗?”众人面面相觑,尤其是程广仙:“什么意思啊?” “就是你祖上,供过仙人的牌位,后来也不知道,你家是什么原因,这祖先的牌位,忽然就不供了,也就断了这香碗。所以后代的子孙,会遭受这些灾难。”小神仙道。 “这,我们还真不知道。”国增道:“得问问族里的老人。” “要想彻底治这孩子的病,保佑后代子孙,平平安安,这香碗,你们还得接过来,得接着供香碗。我看,就从你们这代开始吧。”小神仙对着程广仙道:“得从祖坟上,把仙人请下来,专门供个牌位,每个月的初一,十五,都要烧香烧纸,慢慢的,孩子的病,兴许就能好了。” “竖香碗,月月烧香烧纸?”程广仙心底里狐疑:“孩子的病,就能彻底好了?什么时候能好?” “说不准。”小神仙道:“只能说,先这么试试,这法子,虽然笨了些,麻烦了些,但是最好的法子。” “那孩子的病,要是好了呢?”程广仙继续道:“这香碗,我就不用再供了?” “那不行。”小神仙道:“香碗一旦接过来,就不能停了。中间一旦停了,还会有其他外灾。你们祖上,就是有供香碗的,中间忽然停了,这不,现在后代,出了这些麻烦事。” “换句话说,这香碗,我们得一直供着?”国长道:“供一辈子?” “对。”小神仙道:“要是从你们这代人接过来,就得一直供着了。” “那我们要是死了呢?”程广仙问。 “父母死了,儿子再接过来,继续供奉着。儿子死了,孙子再接过来,世世代代,供奉着香碗,才能保佑子孙后代,无病无灾。”小神仙道。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供香碗,可是个大事,一旦要是真的接过来,可就停不了了。 “小神仙,除了供香碗,没有别的办法了?”国增道:“咱能不能把你说的蛇仙,先给送走啊,别老让它在孩子身上了。” “送走蛇仙,得一步步来,不是一下子就能送走的。”小神仙道:“第一步,你得先把香碗供起来,得让这屋子里,有更大的仙人,能镇住蛇仙,慢慢的逼着蛇仙走,我的法力,现在还弄不过蛇仙,得靠你们祖上的仙人,一起来办这个事。” 虽然小神仙,说的有鼻子有眼,但程广仙的心里,仍旧怀疑。觉得这小神仙的话,实在是胡扯,而且供奉香碗,这事简直是太麻烦了。程广仙打心眼里,既不相信小神仙的话,也不想做小神仙让做的事。 “供香碗这事,我们商量商量。”程广仙道:“要是真有这个必要,我们一定供香碗。”程广仙想当着众人,先把这事给应付过去。 “嗯。”小神仙点了点头:“只要你把香碗供起来了,后面的事,也就好办了。” “小神仙,您看看,孩子身上的蛇仙,能不能给送走呢?”国增不依不饶,他是信了,相信小神仙说的每一句话。 “暂时先送不走。”小神仙道:“我只能先把它镇住。”小神仙说着,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灵符,毛笔等,一手握着毛笔,一手画了一个灵符,又递给程广仙:“放在孩子睡觉的炕底下,起码能镇个五六年。” 给孩子看完了病,小神仙便起身告退,国增又骑着摩托车,将小神仙送回了家,并给了小神仙,一百块钱的辛苦费。当然,这一百块钱,他是替国长垫上的,后来自己,自然不好意思张口,跟国长要这一百块钱。而国长也没再提这事,这一百块钱,也就不了了之了。 同样不了了之的,还有供香碗这件事。自打刘路从医院回来后,没再犯过病,程广仙觉得,这是医院给孩子,治好了病,跟小神仙没什么关系。小神仙说的那套话,都是些封建迷信,程广仙因此,并没有供香碗。 国增后来,偷偷的问过老爹文信,咱祖上,是不是有人,供过香碗?文信想了半天,说自己小时候,好像听过这么一档子事。说自己奶奶的奶奶,好像供过香碗,后来家里日子太穷,人都吃不饱饭了,还哪有钱再去买香,买纸钱供香碗?这香碗也就断了。 国增又去问国长,你们家有没有听小神仙的,供香碗呢?国长道,刘路的妈不想供香碗,觉得这是个麻烦事。再说了,刘路现在也好了,供香碗,我看没必要了。见国长两口子,都不愿意供香碗,国增也不便再说什么。他只得在心底里盼着,这次刘路的病,真的能彻底好了。 所有人都期盼着,刘路的病,这次是真的好了。 理想状态下,刘路的病,或许真的能好起来。但另一个人的病,恐怕是好不了了。一个月以前,刚刚娶了孙媳妇的文店,时不时的咳血,还说自己觉得胸闷,喘不上气来,胸口疼的厉害。大儿子国民,小儿子国岗,带着老爹去县医院做检查,医院给出了结果:肺癌晚期。 国民和国岗,把这一结果,跟定居在天津的老二国喜,老三国安说了。老二和老三道,这病,咱得给老爹治,来天津治,我们找天津最好的医院和医生。因此文店又被送到了天津,二儿子和三儿子,陪着老爹治病,但文店已是肺癌晚期,加上他已经七十五岁,身体也不太好,天津的医院,给出结论:保守治疗。 不做放疗和化疗了,靠药物维持生命,缓解疼痛。医院还给出了预判,以现在癌细胞的扩散速度,文店的寿命,可能也就半年左右。 文店自然也察觉出,自己得的肯定,不是什么好病。任凭儿子儿媳们,都瞒着自己,但自己也猜出了个大概。虽然这四个儿子,都孝顺自己,尤其是老二国喜,老三国安,让自己留在天津,继续治病。但文店不听,他就要回自己的家,回大梨园村,哪怕是死,也得死在自己家的炕上。 文店还说,兴许这是你娘,叫我下去早点陪她呢。她走了四年了,一个人在下面太孤单,我也该早点到那边去,跟她团聚了。 腊月下旬,刘旭也放了寒假,回了家。在距离过年,还有十来天时,在文店的要求下,他又从天津,被国喜,国安送回了老家。 第386章 半夜疼痛 哥哥从天津回来了,文信连忙跑到文店家,去看望哥哥。看着哥哥面黄肌瘦,一脸的憔悴,文信哭了。他自然是听别人说过,哥哥得的这病,是癌症。人一旦得了癌症,就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文信老泪纵横,不禁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兄弟二人没了亲娘,是哥哥一直护着自己,一直疼自己。虽然自己后来,过继给了会堂叔,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亲兄弟之间的感情,无论何时何地,这都是自己唯一的,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啊。 看着弟弟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文店心里也难受,又像是在弟弟小时候,哄他一样:“文信啊,你看你,也七十多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似的哭呢。哎,对了,我听他们说,刘路闹病了呢?怎么样?病好了吗?” “好了,好了。”文信擦了擦眼泪:“现在跟正常人一样了,大哥,你不用担心。等过几天,我让他来看你。” “嗯。”文店点了点头:“唉,想想真快,一晃,七十多年了。现在咱们都老了,孩子们也都大了,咱们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都是儿女的负担。我现在,就盼着咱们这些个孙子们,能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是啊,是啊。”文信点了点头:“大哥,你得好好活着,海泽也结婚了,明年,肯定能给你生个重孙子,你得等着当祖爷爷吧。” “哈哈,那我可得等着,等着我的重孙子。”文店笑了笑,他心底里还真盼着,长子长孙的海泽,能给他生一个重孙。,到时候,他就是四世同堂了,但自己能等到那一天吗? 出了大哥家的门,文信失落的朝着自己家走去,一想到大哥得了癌症,他心里就难受,想到自己的孙子刘路,也得了脑子病,他心里更是难受。这一大家子人,老的少的,究竟是怎么了? 晚上,春兰烙的死面饼,饼也烙的半生不熟,下午的时候,春兰还买了些生虾酱。春兰烙完了饼,又拿出虾酱,她懒得炒菜,对着文信道:“晚上,就吃大饼就虾酱吧。” “我不饿,不吃了。”看着半生不熟的死面饼,以及生虾酱,文信没有胃口,脑子里,只想着哥哥文店的事。 “你爱吃不吃,不吃我吃。”春兰吃了半张饼,一勺的生虾酱,又喝了半壶的热水,吃完晚饭,便睡觉了。 半夜,文信辗转反侧睡不着,又忽然觉得饿了,便起了炕,寻摸吃的。到了外屋,抓起桌上的大饼和虾酱,便吃了起来。即使寒冬腊月里,放在外屋的大饼和虾酱,早已是冰凉,但文信也懒得再生把火,放在锅里热一热。他嚼着又硬又凉的大饼,吃着又腥又生的虾酱,只顾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 文信吃完了一张饼,两勺生虾酱,嘴里净是虾酱的咸味。他走到暖水壶旁,想要倒些热水喝。但两个暖水壶,早已空空如也。平时晚上,都是自己烧好两壶热水,用于晚上喝,结果今天,自己没有烧热水,春兰也没有烧热水,因此暖水壶里,没有热水了。 文信也懒得再烧热水,他从水缸里,舀了半舀子的凉水,咕咚咕咚灌进了肚子里。喝完了凉水,又回了屋,脱了鞋,上了炕,准备睡觉。 正当文信,快睡着的时候,忽然觉得肚子,剧烈的疼了起来,是撕心裂肺的疼,像是有几十只小刀,在自己的肚子里,胡乱的捅。文信疼的龇牙咧嘴,全身冒汗,一边捂着肚子,在炕上打滚,一边叫起一旁的春兰:“春兰,我肚子疼,肚子疼啊。”说完,又觉得恶心,趴在炕沿上,往外吐了一番。 春兰正在睡梦中,被文信忽然叫醒,一脸的不悦,她扭身看了看文信:“你每天,不是这疼,就是那疼,半夜又折腾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说完又扭过身去,她才懒得搭理文信呢。 “娘啊,亲娘啊,我肚子疼啊。”文信疼的在炕上,继续打滚:“春兰啊,你去,给我烧点热水,我要喝点热水,我肚子,快疼死了,暖壶里,没热水了。” “平时不都是你烧热水吗?昨天怎么忘了?活该没热水。”春兰闷闷不乐的开了灯,看着文信一头的汗水,以及痛苦的表情,她只是一脸嫌弃:“我从来都没个病,没个疼的,你倒是,一天天的,不是这疼,就是那不好的,净是知道折腾人,疼死你算了。” “求你了,求你了啊,娘啊,我肚子快疼死了,春兰啊,快给我去烧点热水吧,我实在,疼的,受不了了。”文信捂着肚子,继续在炕上打滚:“这肚子,跟有人拿刀子捅一样疼啊。”说完,文信再次呕吐起来。 “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春兰闷闷不乐的披上衣服,下了炕,看着地上,文信的呕吐物:“你看看你吐的,真是恶心。”一边说着,一边开了外屋的灯,走到灶台旁,准备去烧水。 到了灶台旁,却见地上,没有烧火的柴火了。而柴火们都在院子里的偏房里,想着外面,大冷的天,春兰真是懒得,再出去抱柴火。 里屋的炕上,文信又在那哭爹喊娘,嚷嚷着要肚子要疼死了,春兰嘴里嘟囔了一句:怎么不疼死你,早点死了才好。她开了屋门,去了院子的偏房,这才抱来了一把柴火。 往灶台里填着柴火,春兰在烧热水,炕上的文信,依旧在打滚,在叫嚷:“春兰啊,水烧好了吗?烧好了吗?快点啊,我不行了啊,快疼死了,娘啊,疼啊,疼死我了。” “别叫了,这才刚点火,哪有那么快?”春兰冲着屋里喊道:“你自己不知道,提前烧好水,让我半夜起来给你烧水,你可真会折腾人。” 看着灶台里的火焰,春兰仿佛又看到了过去。当初,她被刘文店,刘文利给骗来,嫁给了刘文信。后来,刘文信跟他娘,一家人又合起伙来骗自己,说能带自己去天津。再后来,刘文信不回天津了,骗自己给他生儿育女,自己要离婚,而自己的爹娘,却不让自己跟他离婚,害得自己,委屈着自己的心,跟着他过了这几十年。 后来,自己好像被他们这些人,给逼疯了,好像,自己寻过几次死,但都没有死成。守着这一家的骗子,守着这个病殃殃的刘文信,就过了这大半辈子。也不知道,自己这四十来年,是怎么过来的。 锅盖上冒着热气,将春兰从回忆里拉回。水开了,她掀开锅盖,打了一碗热水,端进了屋,递给了炕上的文信:“给你水,起来喝水。” 文信脸上苍白,摇了摇头,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 第387章 做了手术 一早,国增一家四口,吃过早饭后,刘旭正在收拾桌子,洗刷碗筷。国增和秀峦,正在换上厚厚的棉大衣,准备出门去上班,而刘静,刚才吃饱喝足后,撂下碗筷,早就跑出去玩了。 春兰不紧不慢的进了屋,看着国增要出门的样子:“国增,你这是要去上班啊?” “嗯。”国增道:“妈,你吃饭了吗?要是没吃,在这吃点吧,锅里还有粘粥呢。” “我吃了,吃了。”春兰看了看秀峦:“秀峦,你也去上班啊?” “嗯。”秀峦看了婆婆一眼。 “行啊,你们都去上班吧。”春兰望着儿子与儿媳:“路上骑摩托,小心着点。” 见妈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国增问:“妈,你来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春兰道:“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们该上班,就上班吧。” 刘旭将锅里,剩下的粘粥,盛好了一碗,端了过来:“奶奶,你喝粘粥吧。” 春兰接过粘粥:“你看,你妈熬的粘粥,就是比我熬的好,看着就比我熬的好。” “妈,我爸呢?”国增隐约觉得不安,便问道:“他干嘛去了?” 春兰放下粘粥:“昨天半夜,他肚子疼,又是拉,又是吐的,现在还在炕上躺着呢。” “什么?”国增惊慌失措:“你怎么不早说呢?昨晚怎么不过来说呢?” “大半夜的,折腾你们干嘛?”春兰不以为然:“他非让我过来找你们,我这不就过来了吗?” “哎呀,妈啊。你真是的,唉。”国增说完,匆匆的奔出了门外。 “我爸他严重吗?”秀峦看了看婆婆:“疼了一晚上?” “一晚上,哭爹喊娘的,弄的我一晚上也没睡。”春兰道。 “你可真行,刚才国增要不问你,你都不说。”秀峦说完,也奔出了门外。 “快去你家吧,奶奶。”刘旭也着急了,拉着奶奶出了门。 一行人急匆匆的,朝着文信家奔去。 见老爹上吐下泻,痛苦不已,国增先是给村上的医生,打了电话。没一会的功夫,村里的医生来了。 医生用手指头,四处按了按文信的肚子,检查了一番,觉得这不是简单的肠炎病,看文信这疼痛劲,以及鼓鼓的肚子,还有他上吐吐不出来,下拉拉不出来的病症,弄不好,里面的肠子,都拧成麻花了。医生道:“这可能是肠套叠,得赶紧送医院。” 国增又打了120,又给国长打了电话,一会的功夫,国长夫妇也赶来了。半个小时后,救护车开到了家门口。国增和国长,两个人跟着老爹,一起上了救护车。救护车扬长而去,直奔县医院的急诊。 留在家中的两个儿媳妇,开始埋怨起婆婆来,老爹昨晚,都疼的那么厉害,你昨晚怎么不告诉我们呢?春兰不以为然,嘴里还振振有词:“他经常这样,不是肚子疼,就是脑袋疼,不是这病,就是那病的,不就个肚子疼吗?还值得叫120来?还值得上医院?钱都糟蹋在他身上了。” 秀峦和程广仙,摇了摇头,这个糊涂婆婆啊,你跟她说什么道理,也说不通。 待到下午,国增给秀峦打来了电话:“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了,爸的情况不太好,好几根肠子,都拧在一起了,肠子里还有血块,现在还在渗血,县医院建议转院,得转到沧州的市医院。县医院正在联系市医院,联系好了,今晚就转院。” “那得多带点钱啊,家里现在还有两千块钱现金,够吗?”秀峦问。 “肯定不够。”国增道:“你去国长家,问问刘路的妈,她那有钱吗?要是有,就一起带过来,先凑五千吧,凑好了钱,你赶紧送过来。” 挂了电话,秀峦到了程广仙家,跟程广仙说了,公公要转院的事,问程广仙家里有钱吗?得凑五千块钱,赶紧送县医院去。 程广仙跟着秀峦,诉了一番苦,说国长刚才来电话了,说了公公要转院的事,也说了凑钱的事,让自己凑三千块钱,让嫂子一起给送医院去。但自己跟国长说了,家里没有三千块钱,国长还让自己出去借钱,自己可借不来钱。这年头,跟人家借钱多难?又赶上年底,哪家不得预备点钱过年啊,谁会把钱借给咱呢? 程广仙道:我没钱,也借不来钱。国长要是有本事,让他自己去借钱吧。 秀峦听出来了,程广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自己没钱。秀峦也不再废话,起身告辞,出了程广仙的家门,回了自己家,拿上家里留着过年,置办年货的两千块钱。又跟两个邻居借了钱,凑足了五千块钱。骑上摩托车,直奔县医院。 县医院也跟市医院,联系好了。当晚,文信从海兴县医院,被救护车送到了沧州市医院。 虽然在县医院里,国增没有说太多老爹的病情,但秀峦能感觉到,公公的病,肯定不容乐观。肠子里有血,还要转到市医院去治,这病肯定很严重。 刘家的这些人,婆婆春兰,疯疯癫癫,黏黏糊糊,秀峦打心眼里,看不上婆婆。她唯一觉得投脾气,聊得来的,就是公公文信,起码他是个明白人,说话办事跟自己对路子。要是公公文信,有个三长两短,秀峦还真是心疼。 晚上,秀峦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心里盼着公公,千万别出什么事。 市医院的医生们,连夜会诊后,给出的治疗方案,是截肠子。文信肚子里有几根肠子,已经坏死了,必须截掉。尤其是大肠里的结肠,还有通往肛门的直肠,早已溃烂,发炎发脓,再不截掉,人的命恐怕都保不住。 倘若当初,他刚一发病的时候,就尽快送医院,或许还有其他治疗方案。但目前,截掉坏死的肠子,是唯一的办法。 当然,如果截掉结肠和直肠,这也就意味着,文信的身体,从此失去了自动排便的功能。待到做完手术后,将坏死的肠子截掉,还要在他的肚子上,单独的开出一个体外的小洞,将排便的肠子,接到小洞上,洞口外面再挂一个粪便袋。以后,文信排大便,只能顺着肠子,排到体外的粪便袋了。每隔两三天,再更换一次粪便袋。 按照这个治疗方案,文信开了膛,做了截肠手术。手术后,还得再住半个月的院。 距离过年,还剩个三五天,这一大家子的男人,不能都在医院里待着,得有个人回去,操持着过年的各种事宜。国增和国长,兄弟二人商量了一番,国增让国长先回家,照料着这一大家子过年,自己则留在医院里,陪着爸爸。今年的这个年,他们父子俩,只能在医院里过了。 好在,二舅占文的家,距离沧州市医院并不远,占文几乎每天,都要去两趟医院,一是帮着外甥,一起照顾姐夫,二是每天给国增送饭。 至于文信,刚刚做了截肠手术,暂时还吃不了饭。只能靠输液,以及吃少量的流食,来维持体能。手术费、住院费、以及日常的输液等药物费用,之前带来的五千块钱,自然是不够用。不过二舅占文,早就替外甥想到了这些。提前拿出钱,在市医院里,帮忙垫付好了。 第388章 血浓于水 临近过年还有两天,村子里已然有了年味。家家户户,打扫屋子的,置办年货的,赶大集的,买对联的,放鞭炮的,杀猪宰鸡的,到处无不透露着,过年的氛围。 刘旭只是觉得,自己家的这个年,可怎么过啊?爷爷和爸爸,如今还在市医院,妈妈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几乎每天都会去姥姥家,帮姥姥家打扫屋子,蒸馒头包子,预备年货,操持着过年的各种事。自己的家,反而显得冷冷清清。 去邻居家玩,看着别人家,都是团团圆圆的,像那么回事,可自己的家呢?这还叫个家吗?这个年还过吗?刘旭心里觉得委屈,闷闷不乐的从邻居家回来。进了屋,便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爸爸的手机:“爸爸,你和爷爷,什么时候回来啊?” “快了,快回去了。”国增道。 “你们不回来过年了吗?”刘旭的眼泪,含着泪水:“别人家,都是一家人在一起,咱们家,就我自己在家。” “你妈妈呢?”国增问。 “妈妈带着刘靖,去姥姥家了。”刘旭再也忍不住了,流下了眼泪。 “唉。”国增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在家好好待着吧,等过几天,我们就回去了。” “什么时候,具体是什么时候?”刘旭就想知道,爸爸和爷爷,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这个家,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团团圆圆。 “过完年吧。”国增叮嘱道:“旭啊,你长大了,以后就是大人了,不能再是小孩子的心思了,你得懂事。家里的活,多帮你妈妈干点,让你妈妈,欢欢喜喜的过个年。你姥姥他们家吧,唉,没你舅舅了,一到了过年,他们心里也不是滋味。对了,过年的这几天,你不要忘了学习。还有半年,就中考了,咱得考个高中,将来才能考上好大学。” “行了,你别说了。”刘旭挂了电话,自己坐在炕上,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吸着屋子里的凉气,他独自一人抹着眼泪。 腊月二十九的下午,国长带着刘旭,刘路,开始给这一大家子贴春联,先是去爸妈家,给爸妈家贴好春联。接着,又去了刘旭家,给刘旭家贴好春联,最后,又回了自己家,给自己家贴春联。 贴春联的时候,国长负责刷浆糊,先是往炒勺里,抓几把白面,接着放些水,然后在炉子上烤一会,待到白面与水,慢慢的融合在一起,这浆糊便好了。国长拿着刷子,将浆糊刷在对联的反面,刘旭则带着刘路,往大门,屋门,窗户上,挨个贴春联。 “来,刘路,把对联递给我。”刘旭踩着凳子,伸手跟刘路要对联。 “哥,给。”刘路则将刷好浆糊的对联,递给刘旭。 刘旭对着窗户,丈量了一番:“刘路,你看看,这样贴,正不正?” 刘路看了看:“正。” “行,要是正,那我就贴了啊?”刘旭道。 “行,贴吧。”刘路道。 其实,刘旭知道,自己的对联,贴的是正的,他这是故意找话茬,跟刘路多说几句话。刘路得病这件事,刘旭自然听妈妈说过,他也想通过聊天的方式,看看弟弟这病,如今恢复的怎么样了。 不管弟弟得了什么病,也不管弟弟如今的脑子,是好是坏,是聪明还是傻瓜。论宗族的血缘关系,刘路可是自己,最为亲近的弟弟啊,是自己唯一的,一个爷爷的兄弟啊。他这个当哥哥的,自然希望这个弟弟,能够尽快好起来。 别人可以说他傻,可以瞧不起他,甚至不搭理他。但他这个亲叔伯哥哥,必须得看得起他,必须得理他。以后,当哥哥的还得疼他,管他。血浓于水的亲情,本自同根生的血脉,是任何东西也抹不掉的。 第二天的凌晨,按照村上的风俗,年三十的早上,族里的人们要去请神,刘旭又跟着叔叔国长,先是去了奶奶家,拿上香和纸钱,在大爷爷文店家集合,再接着去文珍爷爷家汇合,之后,大家族里的所有男人们,再浩浩荡荡的出发。 族人们趁着夜色,先是去村东头,烧香烧纸,把祖先请回来。再接着去村西头,把西边祖坟上的周堂、合堂、清堂、勤堂、汉堂等祖先,也请回来过年。 只是这次,浩浩荡荡的请神队伍中,只缺了文信和国增。 三十儿的早上,请完了神,晚上,就是族里的男人们,去长辈家拜年。众人按照惯例,又是先聚到了文珍家。每次族人们聚到一起,自然是天南海北的,胡侃一番。 “要我说,缺德的就该枪毙。”文胜道:“小孩的奶粉里,放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东西,这造奶粉的都该抓起来,统统枪毙。” “四叔,都抓起来了。”国岗道:“三鹿奶粉,都倒闭了。” “哼,去年一个三聚氰胺事件,可是影响了不少做奶粉的企业。”国新道:“现在国家对食品安全这块,开始越抓越严了。” “一个三鹿奶粉,弄的大家人心惶惶。”国安道:“结果,又赶上了美国的金融危机,现在弄的做买卖,也是越来越难了。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现在是经济全球化,美国这次的次贷危机,成了百年一遇的全球金融危机。我们好多做钢材生意的,都没办法出口了。” “要不说,去年就没有一件好事呢,全是些糟心的事。”国长一语双关。 “怎么就没好事?”一旁的国旗不服:“去年,咱办了北京奥运会,拿了金牌榜第一名,还有咱的神舟七号飞船,翟志刚首次出舱,这不是好事啊?国家强了,对咱老百姓来说,就是好事。” “你这话说的。”文胜道:“国家强了,跟你这个种地的,有什么关系?你还指着国家给你分钱,给你养老,去你家扶贫啊?”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国新笑着道:“四叔,去年10月份,国家下了条文,十七届三中全会上,通过了《中共中央关于推进农村改革发展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对进一步推进,咱农村改革发展,作出了新的部署。里面有好多个,对咱农民利好的政策。” “都有什么政策,我也是党员,我怎么不知道呢?”文胜问。 “一共提了四点要求。”国新道:“大力推进改革创新,加强咱农村制度得建设:稳定和完善,农村基本的经营制度,健全土地管理制度,促进城乡经济发展一体化制度,还有积极发展现代农业,推进农业结构战略性调整,再有,就是加快发展农村公共事业,促进农村社会的进步,繁荣和发展,农村的文化,还说到了,关于农村扶贫的开发......” 第389章 自家孩子 “你看,四叔,有了这些政策,咱以后的日子,是不是越来越好了?”国岗笑着道。 “嗯,听着是不错。”文胜道:“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把政策,给落到实处。” “早晚会的。”文店道:“大河涨水小河满,咱们是赶上了好社会啊。” “那我们岂不是,赶不上了?”一旁的国喜道:“我这还正考虑,要不要把户口,也迁到天津去呢。要是迁到了天津,以后这村上的好政策,岂不是没我们的份了?” “你这都城里人了,还在乎村上这仨瓜俩枣?”国邦对着国喜,一顿嘲讽:“你可真会算计。” “老邦,你这话说的。”国喜道:“我现在,还是咱大梨园人吧?只要我户口不变,村上的政策,我该享受,还得享受啊。” “喜哥啊,喜哥。”国邦一脸不屑:“你真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哎,怎么一年没见,你越来越黑了呢。就跟美国的那个,刚当上的黑人总统,叫什么来着?奥巴马,对,你怎么黑的,跟奥巴马似的呢?” “还不是晒的?”国喜笑了笑:“咱跟奥巴马可比不了,人家是美国总统,我就是个打工的。” “我看,奥巴马也好不到哪去。”国长道:“他当了总统,美国不照常还是闹金融危机?他不也没想出个对策来?” “就是。”国旗点了点头:“咱们国家,还推出了扩大内需的十项措施,投资了4万亿,复苏经济。奥巴马呢?他干了什么?” “还是社会好了啊,国家有钱了,才能拿出钱来,应对金融危机。”文珍道:“改革开放,国家整整搞了三十年。没有改革开放,没有这三十年的经济发展,国家能拿的出4万亿,来应对这次,全球金融危机吗?” “就是,就是。”众人也都频频点头。 “国家虽然有钱了,房价还越来越高呢。”国旗道:“尤其是天津那边,房价蹭噌往上涨啊。” “不光是天津,哪的房价都往上涨。咱海兴,以前一平米,才一两千,现在呢,都涨到三四千了。”国岗道:“经济社会发展的必然规律。” “呦呵,还是你这个政治老师,最会咬文嚼字。”国旗笑了笑:“国岗,以后海朝上了海中,你可得多给照顾着点。” 见话题引到了海朝身上,国岗对着海朝道:“海朝,今年中考吧?考海中,应该没问题吧?” 一旁的海朝道:“差不多。” “嗯,刘旭,你呢?”国岗看了看,一旁的刘旭:“你得考黄中吧?黄中那边的录取分数,可是比海中高不少。” “是。”刘旭道:“我也尽量,能考上黄中吧。” “今年,海朝,刘旭,你俩都中考啊?”一旁的文珍连忙问。文字辈里,顶数他文化高,对族里这几个孩子,上学的事也颇为重视。 “是,爷爷,今年麦秋里,我和海朝都中考。”刘旭道。 “那这都不到半年了。”文珍道:“好好上学,你们这辈,争取多出几个大学生。” 海朝,刘旭,俩人都笑了笑。 “你俩,谁学习好啊?”老三文利道。 俩孩子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回答。 “谁好啊,看中考成绩吧。”国岗道:“中考都是一张卷,等考完了,谁的分高,谁学习好不就看出来了?” “要说你们海字辈里,也就顶数你俩了。”文珍道:“可都得好好复习啊,将来考个状元。” 俩孩子笑了笑,刘旭心底里道:还考个状元,以自己现在的学习成绩,能考上黄中就不错了,能考上状元的,那不光是靠努力,更是靠先天的智力。 海朝心底里道:状元就不想了,以自己现在的成绩看,考上海中,应该问题不大,但这也足够了。 见众人把话题,都引到了刘旭和海朝,这俩孩子身上,说着这俩孩子,学习是多么好,脑袋瓜多么聪明。老四文胜,连忙插一句:“鹏展这孩子也不赖啊,现在才多大?才四岁,学校的大门还没迈进去呢,就会认字了,就能认一百多个字了,还会背唐诗呢。” “四叔,你教鹏展认字啊?”国升难以置信,怀疑四叔在吹牛,鹏展一天到晚的,就知道瞎玩,他能认识一百多个字?国升才不信。 “对啊,老四。”文珍也夹枪带棒:“你都没念过一天书,认识的字,都没有几个。鹏展才四岁,就认识一百个字?” “你这话说的。”文胜连忙道:“我不认识字,别人不认识字吗?认字这方面,就非得我教啊?” “那谁教的,国邦啊?”文彬听到文胜夸鹏展,心底里不乐意了,要说这些文字辈的,除了文珍读书识字,剩下的也就是自己了。自己的孙子海朝,是跟着自己长大的,自己是他小时候,读书认字的启蒙老师,海朝如今学习这么好,他这个当爷爷的,自然功不可没。 众人把目光看向了国邦,国邦虽然上过几年小学,但读书识字,比他老爹文胜,也强不到哪去,一个社会小混混,能认识几个字? “都看我干嘛啊?我有那功夫,教鹏展认字?我自己还没认明白呢。”国邦当然知道,自己的老爹在吹牛,这是他们一家人,惯有的风格。但老爹今天这牛,吹的有点大了,别说是一百个字,就是十个字,恐怕自己的儿子鹏展,也不认识吧? “他姑啊。”文胜连忙自圆其说:“你们忘了,金红是干嘛的了?正儿八经的小学老师。现在刚调到县里的育红小学,每次她回娘家,鹏展就爱跟她姑玩,说他姑教他看书认字。” 众人不禁佩服,文胜的脑回路是如此的迅速。既滴水不漏的,把鹏展认字的事,说的这么天衣无缝,无懈可击。又同时显摆了一下,自己的闺女刘金红,如今麻雀变凤凰,从村里的小学,被调到了县里的小学。这简直是一箭双雕,一举多得。 众人看破不说破,只得听着文胜,继续滔滔不绝的,说着自己家的孙子鹏展,是如何的好,说着自己这一家老小,是如何如何的厉害。 众人早就习惯了,文胜吹捧自己,全当是听他在这唱戏了。大过年的,他怎么开心怎么说,也别管他说的这些话,有多少的水分。他说的每一句话,谁不是茶壶煮饺子,肚里有数。 第390章 封顶大吉 虽说大年三十,大年初一,是年味最足的两天。过了这两天,年也算是过完了,但对于大梨园等北方农村来说,没过元宵节,这年就还没有过完。 赶在元宵节之前,文信出了院,从沧州医院回家的时候,是文信的外甥李德新,主动派人去接回来的。 要说这李德新,并不是文信的亲外甥,是人家文珍的亲外甥。但是当年,李德新的妈妈刘淑云,跟文信一起过继给了会堂,从宗族的过继关系上算,文信和淑云,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因此李德新,也理应算作文信的亲外甥。 虎父无犬子,李德新的爸爸,当年是海兴县教育局的李局长,李局长培养出的儿子,自然也是人中龙凤。李德新如今在隔壁的盐山县,担任县公安局的政委,位居二把手,所以他调了一辆车,专门跑到沧州,接舅舅文信出院回家。 待到文信接回来,春兰是一脸的嫌弃,这个自己看不上,厌恶了一辈子的男人。这个糟老头子,如今腰上挂着个粪袋子,拉出来的屎尿,就天天这么挂着,想想都觉得恶心。回家的当天,文信躺在炕上,一不小心,粪便袋里的屎尿,流在了炕上,一向爱干净的春兰,扯下炕被,嘴里嘟囔着:看你脏的,真是恶心人,你还不如死了呢。 文信心里,倒是充满了愧疚,如今,自己废人一个了,成了别人的累赘。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2009年的春天,河水解冻,万物复苏,阳光是那么温暖。赶在一个良辰吉日,国增家的地基上,响起了一阵鞭炮声。接着,十几个建筑工,各自手握一把铁锨,在地基上破土挖槽。 出了正月,国增家盖新房,便开始动工了。 这一年的3月1日,又是一个举国欢庆的日子,中国的嫦娥一号,在北京航天飞行控制中心,精确控制下,准确落于月球东经52.36度、南纬1.50度的预定撞击点。嫦娥一号,撞月成功,并开始了绕月飞行计划。 中国关于嫦娥奔月的神话,终于成为了现实。此时的中国,成为了世界上第五个,自主发射月球探测器的国家。更是成为了世界上,为数不多,具有深空探测能力的国家。 3月的中上旬,十一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召开。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2009年,政府工作的主要任务,是应对国际金融危机,促进经济平稳较快的发展,全面实施,促进经济平稳较快发展,一揽子计划。 而在4月底,在墨西哥和美国,忽然爆发了甲型h1N1流感疫情。接着,这场流感疫情,迅速在全球范围内蔓延,很快波及到了中国。 躺在医院里的文店,生命已经走到了最后时刻。正如当初医生预判的一样,从发现肺癌晚期到现在,半年的时间过去了。癌症细胞,每天吞噬着文店文店的五脏六腑,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人也蜡黄肌瘦,被儿女们送到了医院。 远在天津的国喜,国安,听到老爹病危,迅速赶了回来。五个儿女,以及儿媳,姑爷,众多的侄子侄媳,还有弟弟文利,文胜,都守在自己的病床前。看着自己的家人,亲人,如此的齐聚到一起,呼吸困难的文店知道,这个春天,自己是熬不过去了。 课间,刘旭正坐在座位上,眉头有些紧锁。刚才课上,物理老师讲了中考一模的试卷,其中最后一道大题,他现在还是有些不明白。这次一模,自己考的并不理想,以这个总分数,距离黄骅中学,往年的录取分数,他还差十来分。换句话说,自己考黄骅中学,还费点劲。 他更怕到时候,自己别再发挥失常,连海兴中学也考不上吧?只有考上了黄骅中学,才意味着将来,自己能够在黄中与海中之间,任意选择。 刘旭还在苦苦思索,这道物理试题的解题思路。这时,一个同学喊道:“刘海峰,班主任叫你。” 刘旭抬起头,奔向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人声嘈杂,三五成群的学生,正围着不同的老师,在那问问题。还有两个月,就要中考了,初三年级组的办公室里,每到课间,学生和老师,都进进出出,像是赶大集一般。 “老师,你找我。”刘旭走到了班主任,王志新跟前。 “海峰,刚才你妈妈来电话了。”王志新道:“说是你大爷,过去了。” “我大爷?”刘旭一头雾水,自己的大爷,是国民啊,他好端端的,怎么过去了呢?刘旭猜出了个大概:“是我大爷爷吧?” “对对对,你大爷爷。”王志新道:“你妈让你回去呢。” “我明白了。”刘旭道。 请了两天假,回家奔丧。关于大爷爷文店得癌症的事,刘旭早就听妈妈说过。一个月前,自己放假回家,妈妈还说,你大爷爷的病,是越来越严重了。弄不好,出不了这个月。果不其然,大爷爷真的在月底走了。 出殡的当天,族里的人们,给文店行最后的送别礼。文字辈的兄弟们,在灵前站成了一排,文焕、文凯、文春、文晨、文珍、文彬、文信、文利、文胜,这九个老头,一起在文店的灵前跪拜。 算上死去的文店,文字辈的这些兄弟,一共十人。这十个人,是一个爷爷的亲叔伯兄弟。如今,十人之中的文店走了,这似乎也预示着,刘氏家族文字辈的人,像是天空中的流星,开始一颗颗凋零。 文字辈的人,一个个的早已老了。毕竟,海字辈的孙子们,早已一个个长大,娶妻生子。诸如文店的长子长孙海泽、文珍的长子长孙海丰、文焕的长子长孙海营等,文凯的长子长孙海振,都已结了婚,媳妇要么生了孩子,要么早已有了身孕。 跪拜的时候,顶数文信在文店的灵前,哭的厉害。以后啊,他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亲大哥了。以后啊,他又像是小时候,成了没有人管,没有人疼的野孩子了。 文店死后,自然埋在了老爹汉堂的脚下,跟媳妇刘氏合葬在一起。从此以后,媳妇刘氏,那座长溜的孤坟,便圆了起来,变成了一座圆坟。作为长子的文店,以后就守着老爹汉堂、亲娘韩氏、继母王氏,长眠于此村西头的坟地,长子死后,自然给爹娘守祖坟。 出完了殡,国喜、国安、国旺等人,没有回天津,而是要留在家里,守孝三天。听说国增家的新房,盖的差不多了。院子里还要再拉些土,往前多垫出块地基来。兄弟八人闲来无事,便一人一拿着一张铁锨,都去了国增家的新房,帮忙拉土垫地基。 国增家的新房,顿时热火朝天,建筑工人们,正在屋顶忙着铺设砖瓦,新房即将完工,封顶大吉。而院子里,国增等兄弟八人,开拖拉机的、卸土的、铲土的,也都忙的不亦乐乎。 第391章 爷孙三代 中考结束,刘旭迎来了为期三个月的暑假。虽然中考的分数,还没有张榜公布,但刘旭的心中,隐约不安。考试结束后,老师拿到了试卷的答案,跟着答案对了一遍后,刘旭预估了下自己的分数,估计也就是490分左右。黄骅中学的录取分,在500分左右,海兴中学的录取分,在490分左右。 倘若自己预估的分数,与最终考的实际分数,相差不大,那上黄骅中学,估计悬。上海兴中学,差不多。 中考完了,想其他的也没有用。只有等半个月后,河北省考试院,公布考试结果,一切才能水落石出。 三个月的暑假,刘旭不想荒废过去,心里只想着,去打工挣钱。但他一个初中毕业生,能干什么?只能去饭店里当个临时工。 刘旭跟二姨夫邢荣军,说了自己的想法。邢荣军很是支持,觉得暑假打打工,挣点钱,接触接触社会,是个好事。他便带着刘旭,在市区的一些小餐馆,四处询问,哪个饭店招聘临时工。 但问了一圈,绝大多数的饭店,不招聘临时工,倒是有一两个饭店,招聘临时工,可一个月的工资,只给三百块钱。 觉得钱太少,刘旭没有干,最终回了家,这当暑假工的想法,还得从长计议。 回到家,刘旭也没闲着。家里的新房,虽然盖完了,施工队也撤了一些人,但还有有些鸡零狗碎的杂活需要干。刘旭每天跟着父母,往返于新房和旧房之间,今天清理清理砖头碎瓦,明天又一起清理水泥,后天又跟着爸爸去地里拉土。 万丈高楼平地起,千年古树靠根撑。看着这栋刚刚完工的新房,这五间宽敞的砖瓦房,刘旭知道,这五间砖瓦房,可是倾注了父母,半辈子的心血。 从买砖瓦,到买檩条、水泥、沙石,再到请施工队,总共花了十万多,父母辛辛苦苦攒了半辈子的钱,一下子就花的差不多了。以后,房屋再装修,买瓷砖、白灰、安装屋内屋外的门窗,请装修工人等,又得是十来万,他听妈妈说过,这栋砖瓦房前前后后,得花费小二十万,才能住进去。 文信时不时的,也来国增的新房看看,自从在沧州做完手术,文信的身体,相当于大撒气一般。加之春兰照顾不上他,吃喝营养跟不上,文信整个人,变得更加瘦弱。他迈着缓慢的步子,拖着自己腰间的粪便袋,走十几分钟的路,来到村南头,国增家的新房。 刘旭和爸爸国增,正站在拖拉机的车兜上,往院子里卸土,房子虽然盖好了,可院子太小,还得接着往外垫土,把院子垫大一些,将来再盖院子。因此国增,每天早上,早早的起床,开着拖拉机,先去南边的地里,拉一车土来垫院子。晚上下了班,又是拉几车土,继续往院子里垫土。 看着儿子和孙子,正站在拖拉机斗上卸土,文信帮不上忙,只能站在房子的面前,左瞧瞧,右看看。眼睛里流露出,高兴而又喜悦的目光。 “国增啊,什么时候装修啊?”文信道。 “两个月后吧。”国增道:“得等屋子里的土,都干了,才能装修。” “嗯。”文信进屋,踩了踩屋子里地面上的土:“是挺湿的。”又走出屋来,看着外面的院子:“还得多拉些土,把院子垫大,弄个大院子,敞亮。” “是啊。”国增道:“东南的那块大地,旁边的荒地,正好被我开出来了,一举双得啊。” “好,好。”文信不住的点头,看了看一旁的孙子:“旭啊,中考成绩,还没出来吗?” “快了。”刘旭道:“还有十来天吧。” “能考上高中吗?”文信问。 “不知道呢。”刘旭铲着土:“要是上海中,估计差不多,上黄中,估计还差点分。” “要是上不了黄骅的学校,怎么办?”文信自然是知道,黄骅的中学,要比海兴的中学好的多。想着孙子在黄骅念了三年初中,这上高中了,要是实在不行,还是转学回来上吧,也好离着家近点,什么事,家里能照应着点,最为主要的是,国岗不是在海兴中学教书吗?去海兴中学上学,国岗肯定能照顾着这个侄子。 但这也是自己心里想的,嘴上就不说了。刘旭上学这事,还得是国增说了算,自己就不跟着,瞎掺乎子孙的事了。 “上不了,就得花钱买啊。”刘旭道。 “那就花钱买。”文信道:“上学是大事,可不敢马虎,上个好高中,才能考上好大学。当初,你爸爸要是再复读一年,也就上大学了,绝对落不到这庄稼地,可那时候咱家,实在是没钱啊。”文信说完,长长的叹了口气。 “爸,现在咱过的也不错啊。”国增自然知道,说到自己当初高中没钱复读的事,一直是老爹心头的一道疤,他连忙安慰老爹。 “是不错。”文信接过话茬:“新房也盖起来了,刘旭念书也挺好的,国增,你比我强啊。我活了一辈子,也没盖个新房,你们都比我有出息啊,这叫什么来着?”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刘旭道。 “哈哈哈,是。”文信笑着道:“你看,要不说,还得是上学呢,念书多了,就是会说话。” 国增也笑了笑:“爸,等我新房装修好了,你也搬过来住几天,也住住新房。到时候,就把西屋收拾出来,让你和我妈住。” “嗨,我自己有地方住,来你这瞎凑什么热闹。”文信道:“这不是给你添乱吗?” “这话说的。”国增道:“五间房子了,还没有你住的地方啊?你刚才不是说,一辈子没盖新房吗?我盖了啊,儿子盖的新房,当爸的来这住,这不是天经地义吗?回头我跟我妈说说,房子装修好了,你们就过来住。” “可不能跟你妈说。”文信一脸的紧张:“你妈那人,你还不知道?她没心没肺的,你这话要是跟她说了,她绝对会来住。前几天还跟我说呢,等你新房装修好了,还想过来住呢。” “爷爷,到时候,你就和奶奶来住。”刘旭笑了笑:“我奶奶喜欢热闹,那咱就住一起,热闹热闹。” “哼,你奶奶要是真过来住,那就不是热闹了,那就是人仰马翻,鸡飞狗跳了。”文信道。 文信的话,倒是把国增和刘旭逗笑了。夕阳打在爷孙三人的身上,夏天夜晚的风,是那么清凉,爷孙三代同框的画面,是那么美好。 第392章 暑假打工 晚上,刘旭跟堂叔伯哥哥海泽,在qq上聊天。刘旭问哥哥,现在在哪了?海泽回复,在唐山的迁安呢。刘旭问,唐山离着咱这,倒是不远,现在干的是什么项目?海泽回复,北京的首都钢厂,早在去年北京奥运会之前,就开始往迁安搬了。我们现在,就是在迁过来的工地上,干打桩的活儿。 海泽问刘旭,今年你中考了吧?考的怎么样?刘旭回复,还没出成绩呢。海泽接着问,暑假,就在家待着啊?不出去玩玩?刘旭回复,还出去玩呢,哪有钱出去玩。倒是想找个临时工干干,赚点零花钱。海泽道,找到工作了吗?刘旭回复,不好找,有些小饭店,一个月才给三百块,干三个月,连一千块钱也赚不到。 海泽道:来我这吧,一个月一千五,你想干一个月,就干一个月,想干两三个月,就干两三个月。 刘旭来了兴致,问道:你那还招临时工? 海泽回复:不把你当临时工招,就当个长工招进来,你想干多久,就干多久,干完后就走人,到时候,工资照常给你结算。 刘旭问:我去了能干什么啊?你们工地上的那些事,我也不懂。 海泽回复:嗨,瞎干呗,跟着搭把手就行,我是工程队的经理,有招人的权利。你来了,反正能挣到钱。 刘旭回复:行,那我明天就去。 海泽回复:买后天的车票吧,从沧州站坐到滦县站,到时候,我去车站接你,明天我有事,去不了车站。 兄弟二人,通过qq聊天,便把去唐山的事,给定下来了。 刘旭把自己要去唐山的事,跟爸妈说了。当然,海泽在第二天,也给叔叔国增打来了电话,说了自己让刘旭来唐山的事。儿子去唐山打工,国增和秀峦,自然是支持,虽说这是刘旭,第一次出远门,又去唐山那么远的地方,但是有海泽在工地上,国增夫妇自然是放心,把刘旭交给海泽。 想着儿子,这才十七岁,还没到了十八岁成年的年纪,就要去外面打工了。国增的心里,不免又有些担心,掏出手机来,要给文春家的二儿子国兴,打一个电话,国增对着秀峦道:“我给二哥打个电话。” 之所以要给国兴打电话,是因为海泽所在的施工队,是国兴公司旗下的。这些年,文春的四个儿子,国忠,国兴,国强,国栋兄弟四人,买卖是越做越大。最初跟着创业的老爹,以倒卖钢材起家,家里的资产,也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而后,兄弟四人,又涉足了其他的产业,老二国兴,买了几台打桩的钻机,成立了钻机队。海泽早在初二年级辍学后,就学着爷爷、父辈们去了天津,投奔了文春一家人、之后,被国兴安排进了工程队,成了开钻机的学徒工。 几年后,海泽小媳妇熬成婆,成了钻机队的经理。国兴负责联系全国各地的业务,联系好了,海泽就带着钻机队,天南海北的到处去打桩。这不,从去年到现在,他就一直待在唐山的迁安市,在首都钢厂搬过来的项目上施工。 “你给国兴,打什么电话啊?”秀峦瞥了国增一眼:“这不是多此一举吗?有海泽在那,碍着国兴什么事?国兴一个大老板,还管这点小屁事?” “也是。”国增想了想,觉得媳妇说的有道理。招个临时工,这等小事,海泽就能说了算。何必一下子,捅到总经理国兴那? “刘旭,咱可说好了啊,到了唐山,可千万得懂事。你海泽哥说什么,你就听什么,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秀峦千叮咛万嘱咐:“到了工地上,可千万别给你哥使脚绊儿。” “哎呀,妈,我知道,你放心吧。”刘旭道:“我是那不懂事的人吗?”刘旭的心里,正满怀期待。明天,他就要坐上火车,去唐山了,就要出去打工赚钱了。唐山,他自然早就听说过,但是从来没去过。活了十七年,除了上小学的时候,跟爸爸去过一次沈阳,在那次之后,自己就没再出过县城,去过别的城市。 “唐山是个好地方。”国增道:“当年,我在餐具厂跑业务的时候,还在唐山待过一段时间呢。大地震之后,唐山成了一片废墟,现在是个新建的城市,建的可好了。” “但我海泽哥说,他们不在唐山市区,是在迁安,迁安是什么地?怎么还让我买票,买到滦县呢?”刘旭不解。 “迁安,滦县,都是唐山下面的县城。”国增道:“工地哪有在市区的,都是在县城或者郊区,估计你们的工地,就在迁安和滦县那一块。” “那我岂不是,去不了唐山了?”刘旭道:“我还想去唐山玩玩呢。” “你这孩子,你是去打工的,不是去玩的。”秀峦道:“刚说了,到了工地上,不要给你哥使脚绊儿,你怎么还想着去玩呢?” “哎呀,妈,我也就那么一说。”刘旭道:“我去了那,肯定是好好干活啊。” “对,到了工地上,千万别惹事,外面不比家里,一切都听你海泽哥的。”国增道。 夫妻二人,似乎对儿子,有一万个不放心。其实他们心底里,对儿子是放心的。自己的孩子,是什么脾气秉性,懂不懂事,他们这当爸妈的,还不知道?但儿行千里母担忧,因此在刘旭去唐山之前,夫妻二人又七七八八的,叮嘱了一番。 第二天,刘旭一个人,从村口的路边,坐上通往黄骅的城际班车。三年的初中时光,这条从家到黄骅的路,他来来回回,可是走了太多次了。只是这次,他不再是去黄骅新世纪中学,而是到了黄骅的客运站,再转乘去沧州市区的大巴车,之后,再从沧州坐火车去唐山滦县。 绿皮火车缓缓的,行驶出了破旧的沧州站、而后经天津、唐山,五个小时后,在滦县站停了下来。刘旭下了车,奔出车站,海泽正站在出站口,等着弟弟。 “哥,你是怎么来了?”刘旭问。 “开车啊。”海泽笑了笑。 “真厉害啊,在工地上,你还有车啊。”刘旭不禁佩服起哥哥来。 “当然有,人手一辆。”海泽接过,刘旭手中的行李袋,指了指不远处:“那不是吗?” “啊?”刘旭朝着海泽指的方向看去:“自行车啊。” 海泽大笑起来:“工地离着这不远,骑车也就半个小时,走,上车。” 兄弟俩人,一前一后,上了自行车。海泽骑着自行车,载着弟弟,奔向了工地。 第393章 工地干活 工地上的活,倒是很简单,连教都不用教,毫无任何技术含量,无非是帮着打桩机打桩。首都钢厂搬迁到唐山迁安,自然要盖新的工业园区,占地成千上万亩的园区,自然少不了盖各种建筑,办公大楼等。 而海泽所带领的钻机队,就是负责给这些大楼,各种建筑打桩的。你眼中的一栋大楼,在地表拔地而起几十米。但你殊不知,在地表的下面,它的地桩也有十几米。楼层越高,地桩就打的越深,所以万丈高楼平地起的背后,往往意味着地层下面,也有与之相应的地桩根基。 打桩机的钻井杆能伸缩,就像是折叠雨伞一般,能一节伸出两节,两节再变成三节。倘若全部伸展出来,也得有二三十米。钻井杆的顶端,连接着钻头,一个钻头,像是一个尖头空心的大水缸,钻进地层深处,旋转上几圈,就把那些地底下的泥土,全部收进自己的肚子里,而后再升出地表,将泥土带出来。周而复始,一条地基的深井,便越来越深。 打好了地基深井,便是下笼子。所谓的笼子,就是用一条条粗钢筋,根据打桩机打好的深井,它的长度和内径,而编织好的圆柱形铁笼。将铁笼子下入到深井,再接着往里浇筑水泥,待到一两个月后,水泥和钢筋,在井里凝固,这坚不可摧的地桩便好了。以此为基础,才可以在上面盖万丈高楼。 正如海泽所说,刘旭在工地上,也就干些打杂的活。帮着拉拉闸,通通电,搬搬抽水泵,或者倒混凝土,顶多算些体力活,用不着费脑子。 有时候会值夜班,也无非是些熬时间的活,帮着开打钻机的师傅,打些微不足道的下手。 工地上管吃管住,有自己的食堂。在距离工地不远处的一个村子上,海泽租了几间民房当作工人宿舍,刘旭每天跟着这些大哥哥,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这毕竟是国家级的大工程,大项目。参与首钢搬迁到迁钢的建设单位,大大小小的加起来,得有上百个。施工的工人们,更是成千上万,不计其数。倘若到了上下班的点,从空中俯视这上万亩的工地,你会看到,戴着花花绿绿安全帽的工人们,犹如千军万马般的涌动。 才没一天的工夫,刘旭便熟悉了工地上的工作。没三天的功夫,就熟悉了周围的环境。他一向喜欢新事物,适应能力也极强。钻井队的这个小团队,一共有七个人,其中三个,都是大梨园村的,都是海泽哥的发小,刘旭自然也早就认识。虽然是出门在外,但他反而有种,依旧在老家,在大梨园村的感觉。 跟着这些大哥哥们,每天的吃住在一起,朝夕相处之中,刘旭反而觉得,过上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生活。这种生活,虽然脏乱差,每天泥一把,土一把,但完全不用费脑子,比起解一道数学几何题,可容易太多了。 人在曹营心在汉,刘旭估摸着时间,快到了中考成绩张榜日了。 几天后,刘旭跟着海泽哥等人下了班,几人说说笑笑,从工地往村里的宿舍走去。每次到了村口,几人都会停下来,买些啤酒,凉菜,熟肉等。 有成千上万农民工的地方,夜经济自然繁华无比。村口处的各类小门脸,小地摊,闪着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小夜灯。小卖部,小超市,小饭店,小杂货铺,简直是星罗棋布,不计其数。吆喝声,叫卖声,砍价声,嬉笑怒骂声,自行车,电动车的铃铛声,更是此起彼伏。 当然,还有一些小胡同里,门脸上闪着诱人的粉色小红灯。透过门脸的门窗,你会看到,里面坐着几个,打扮妖娆妩媚的女人,她们穿着黑色性感的蕾丝裙子,胸前故意露出深深的乳沟,勾着外面那些,垂涎三尺男人的心。 很多次,刘旭都会看到,那些散了工的农民工,会钻进那些小屋子里,里面的女人会起身,再带着男人去里屋。 毋庸置疑,一个花钱,一个卖肉,各取所需。 几人拎着买好的酒菜,朝着自己租住的屋子走去。路过那些粉色红灯的小店,刘旭朝着里面望去,海泽也朝着里面望去,同行的几个男人们,都朝着里面望去。 “喂喂喂,看什么呢?”同村的陈国辉,拍了拍刘旭的肩膀:“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怎么就不知道。”刘旭道:“里面不就是鸡吗?” “呦,你知道的还不少。”陈国辉笑了笑:“知道这是鸡窝啊。” “哎呀,人家也不小了,都十七岁了。”海泽笑了笑:“该懂的都懂啦。” “十七岁,还是个雏呢。”陈国辉道:“知道这条街,叫什么吗?” 刘旭摇了摇头:“这我还真不知道,叫什么?鸡街?” 几人都笑了笑,陈国辉一脸鄙视:“俗,你这大学生,也这么俗啊。哪有管这叫鸡街的,多难听啊。” “那叫什么?”刘旭充满了好奇。 “红灯区。”陈国辉连忙道。 “行了行了,你可别瞎教他了,他还上学呢。”海泽道:“以后回了学校,不想着好好学习,光想红灯区了。” 陈国辉笑着道:“这男人啊,不能光要学书本上,学校里的那些东西,社会上的这些东西,该学的也得学啊。” 刘旭道:“辉哥说的对,什么都学一点,什么都接触一点,这才叫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众人又笑了。 “呦呵,你这还学的挺快。”陈国辉道:“那我再考考你,知道这为啥叫红灯区吗?” “嗨,这还用说啊。”刘旭道:“你看这些鸡店的门口,都挂着小粉灯,小红灯,这一片自然就叫做红灯区了。” “行,聪明,无师自通,真不愧是大学生。”陈国辉笑着道。 “这进去一次,得多少钱啊?”刘旭问。 “怎么,你想进去玩玩啊?”陈国辉道:“快餐五十,要是想加项目,那得加钱了。” “五十?”刘旭惊奇:“我一天的工资,才五十,这进去一次,一天岂不是白干了?” “你要是跟人家,玩点花活,多做几个项目,三天你都白干了。”陈国辉道。 众人又哈哈大笑起来。 “什么叫快餐啊?”刘旭的又抛出了心中的疑惑。 “快餐你都不知道?你还大学生呢。”陈国辉道:“这快餐啊,就是很快很快,吃完拉倒。” 海泽瞪了瞪陈国辉:“行啦行啦,再说,就真的把他教坏了。” 海泽毕竟是钻井队的小领导,又都知道,他是刘旭的堂叔伯哥哥,众人这才止住了话茬。 几人说说笑笑,又走了十来分钟,才回到了租住的宿舍里。进屋开空调,摆桌子,将塑料袋里的凉菜熟食,胡乱的摆上,七个大男人,便迫不及待的光着膀子,开始喝酒吃菜。 虽然工地上有食堂,但大家也都是早午饭在那吃。每天晚上散了工,偷几块工地上的铁疙瘩,变卖一些零钱。拿着钱在村口买些可口的凉菜、花生米、大饼和熟食,诸如猪头肉、烧鸡、熏肠等,再弄上几瓶冰镇啤酒,晚上喝个尽兴再睡觉。 第394章 黄中海中 在工地上的这几天,刘旭自然见识了,自己从未见识过的世界。知道了这些工地上的工人,每天的吃喝拉撒睡。自己曾以为,他们生活在最底层,干最苦最累的活,但几天的接触后,刘旭发现,这些工人们,也有自己的快乐。 比如,每天散工后,喝酒吃饭,吹牛聊天,是他们的快乐。去红灯区里逛一圈,哪怕舍不得,掏那五十块钱,吃个快餐,只是站在门口过过眼瘾,也是一番享受。 但这些快乐,只是低级的欲望,极其容易得到满足。刘旭知道,人啊,还得上学,还得有更高的精神追求,还得追求更好的工作环境,更好的物质生活,和精神价值。而这些所有的更好,更高的追求,都要依托于自身的能力。 这些工友们,他们绝大多数,都只是小学毕业,没有上完初中。现在,自己初中毕业了,再过两个多月,就要上高中了,但自己中考,究竟考了多少分?去哪上高中,想到这些,刘旭就忧心忡忡。 中考张榜的日子,终于到了。刘旭从手机上查了分,跟自己预估的差不多,中考的满分,是600分,自己考了493分。 接着,他又查到了,黄骅中学今年的录取分,是501分,海兴中学的录取分,是492分。以自己的中考分数,黄中是差8分没考上,海中倒是超1分考上了。 刘旭便打电话,将自己的中考分数,告知了爸爸国增。国增收到消息后,对着儿子道:你在工地上,好好干活,上高中的事,我来办。不管是上黄中,还是上海中,你都不要管了,你等我电话。 国增挂了儿子的电话,便相继给邢荣军,以及在海中当老师的弟弟国岗,打了电话。 刘旭挂了爸爸的电话,心底里只是遗憾。差8分,差8分就能上黄中了。对于这493的结果,刘旭心底里并不满意。要知道,自己这三年初中,尤其是初三这一年,比别人吃了多少苦?付出了多少的汗水和辛劳?可结果呢,还是没考上黄中。 想到这些,想到那些在学校里,早出晚归的日子,刘旭就觉得心底里委屈。但委屈有什么用?考试成绩,拼的不光是平时的努力,更是拼你天生的智商,谁让自己,没有生个聪明的脑袋?没有像是别人那样,有过人的智商? 要是,我再能多做对几道选择题,假设,我再多做对几道填空题,如果,我英语作文和语文作文,再写的好一些,就能多考几分,就能考上黄中了。刘旭的心中,此时只是懊悔,只想着如果,假设,要是,这些不着边际,想什么也没用的词了。 十七岁的刘旭,自然不会明白,人生没有如果,没有假设的道理。他更是不会想到,如果他初中三年,尤其是初三那一年,没有付出那些努力,没有吃那些学习上,比别人更多的苦,也像是那些不学习的同学,每天虚度时光,得过且过。恐怕他连这493分,也考不到吧。 一岁年纪一岁心,此时的刘旭,钻进了牛角尖,钻进了死胡同,心里只想着,要是能再多考10分,该有多好。他怎么会换个角度,想想对于自己来说,能考这493分,其实已经实属不易。 他又不得不去想,自己该去哪个学校,继续上高中呢?当年,自己从苏基中学,转学去了黄骅新世纪中学,是迫不得已,是形势所迫,是没得选。但现在呢,中考结束,分数出来了,上什么高中,自己似乎可以重新选择。 倘若考上了黄中,自己肯定会更加倾向于上黄中,毕竟,黄骅中学的教学质量,比海兴中学,高的可不是一星半点。黄骅中学,每年都会考上一两个北大或清华,海兴中学呢?能出几个985和211,就不错了。黄骅中学的教学水平,自然是落海兴中学好几条街。 但自己没考上黄中,就算是去黄中上学,也得花钱买。就算是自己最后,坐在黄骅中学的教室里,也会觉得名不正言不顺,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是靠花钱买分来这上学的。 但上海兴中学呢?自己就名正言顺了,自己是靠分数,是靠自己的实力,来这上学的。更何况,自己喜欢的女生呼兴华,她现在就在海兴中学上高二,如果自己去了海兴中学,将会和呼兴华,再次成为一个学校的同学。虽然,自己要比她小一届,虽然,她在上海中之后,和自己早已断了联系。 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刘旭躺在宿舍的床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其实自己的心底里,更加倾向于上海兴中学。 因为上海中,不用花钱买,是自己考上的。因为上海中,自己这是回到老家去上学,再也不用,像个异地他乡的外地人,从海兴跑到黄骅去上学了。因为上海中,自己就能见到呼兴华,即便俩人早已不再联系,但在一个学校,总会有相遇的时候。 儿子现在远在唐山,在家里的国增,因为儿子上高中的事,一直没有闲住。他不光是给邢荣军,国岗打了电话,还亲自去了趟县城,当面找国岗,询问商量了半天。 毋庸置疑,所有人给出的建议,都是家里花点钱,买点分,上黄骅中学。 以刘旭的分数,上黄骅中学,得花两千块钱,这是亲情价。因为邢荣军的一个朋友,跟黄骅中学的副校长是朋友。邢荣军请两个朋友,一起吃了个饭,酒足饭饱后,邢荣军还塞给了副校长,一张购物卡。所以看在朋友和购物卡的面子上,副校长最后道,交两千块钱吧,孩子来黄中上学。 邢荣军给国增打电话,事我办好了,给学校交两千块钱,来黄中上学吧。 海中的国岗,在海中教了十来年的书,刚刚升为办公室主任,但还没有实权。而对于录取学生的事,学校的一把手校长,紧抓不放,这是个有油水的肥差,录取谁不录取谁,校长一个人说了算。国岗专程跑到校长办公室,说了自己侄子的分数,问问校长,以这个分数,能不能正常录取。 虽说刘旭的中考分数,超了海中的录取分,但也仅仅是超了1分,不能算尖子生。在校长的眼中,这个学生,只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极其普通的一个。再说了,虽然学生是海兴县人,但他的初中学籍,是在黄骅市,理论上,这是跨县转学。 校长对着国岗道:按照学校的规定,跨县来上学,得交五百块钱的转学费。 校长的话没毛病,纯属公事公办,但也颇有些,雁过留毛的意思。国岗自然,不敢多跟校长理论,别因为侄子上学的事,反而得罪了校长,影响了自己,在学校里的仕途。国岗给哥哥国增,回了电话:交五百块钱,就能来海中上学,校长亲口说的。 第395章 跨县转学 两个选择,摆在国增的面前,他得替儿子把关,替儿子做选择。上高中是大事,只有上了好高中,才有可能上好大学。国增问国岗:你说,咱是上海中啊,还是上黄中啊? 肯定是黄中啊。国岗道:黄中的教学质量,比咱海中,可是强百倍了。人家那的师资比咱好,教学教研,学生的学习氛围,哪哪都比咱这强,我还是建议刘旭,能上黄中。 我也这么想的。国增道:虽然上黄中,花的钱比海中要多点,但现在多花这点钱,能换个好学校,甚至换个好前程,这钱花的值啊。 你不是说,刘旭的二姨夫,能找人办吗?要是真的能办,还是尽量上黄中吧,国岗道。 挂了电话,国增又给邢荣军打了电话,最后确认上黄中的事。邢荣军道:事我都办好了,就让刘旭来黄中上学吧。再说了,黄中就在我家旁边,以后他来这上学,来我家也方便。你别舍不得那两千块钱,实在不行,这两千我出。 倒不是钱的事。国增道:这孩子,你别看他年龄不大,自己心里的主意正着呢,他要是想上海中,咱这忙乎了半天,也是白扯。 邢荣军道:姐夫,你得做他的思想工作啊,上学可是大事,怎么能让他由着性子来?上了黄中,好好学三年,将来考个本科肯定是没问题。要是真的去了海中,最后能不能考上大学,能不能上本科,那就不好说了。 这我知道,我这就给他打电话,咱就让他上黄中。国增道。 刘旭正在工地上,守着抽水泵。开打桩机的师傅,正坐在驾驶室里,操控着重型机械,将地桩井里的土,用钻头,一钻一钻的往外挖。十来米深的井,挖的太深,自然会有坍塌的风险。不过这没关系,往井里倒些特制的砂土,再往里面浇水,水土融合之后,产生化学反映,便会增加井底的压力。井壁原有的那些土,自然不会容易坍塌。 刘旭就负责在工地上抽水,倒土,倘若井里深处,渗出来的水太多了,超过了水与砂土的比例,刘旭就负责把井里的水,再用水泵抽出来一部分,倘若水少了,再用水泵,灌进去一些。 这项工作,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全凭经验丰富的打桩机师傅,掌控火候。当然,海泽就是这个师傅,他开了这么多年的打桩机,自然熟悉这打桩的一切。刘旭只需在旁边,听凭自己的调遣,打打下手而已。 手机忽然响了,是爸爸打来的,在机器轰鸣的工地上,刘旭接了电话:“喂,爸。” “旭啊,上高中的事,我都问好了。”国增在电话里道:“上黄中,你二姨夫问了个朋友,得交两千块钱,就能上黄中。” “要是去海中呢?”刘旭一边说着,一边找了个安静的地。 “我问你岗叔了。”国增道:“虽然咱考上海中了,但去海中上学,得交借读费,交500块钱的转学费,才能去。” “我是海兴人,我去海中上学,怎么还算借读转学呢?”刘旭觉得不可思议,心里更是窝火:“海兴人在海中上学,交什么借读费啊?这不是变相收钱吗?再说了,我考上海中了,怎么还要我500块钱?” “你岗叔说,这是学校的规定。”国增道:“我也觉得这个事不合理,但校长就是这么说的,咱也没办法啊。刘旭,你说,咱上哪个学校呢?” 想想两个学校,都得交钱,跟自己之前预想的,上海兴中学,不用花一分钱,完全不吻合。事情的结果,超出自己的预期,也就让自己原本的计划,陷入了混乱,刘旭心底里,甚至对海兴中学,还有一丝的厌恶,总觉得这500块钱,是学校变相的薅自己羊毛。 “咱上哪个学校啊?”国增用商量的口吻道。他知道,儿子默不作声,肯定是一时没了主意。 “我也不知道。”刘旭道。原本是计划去海中上高中,可现在,海中还收钱,自己明明考上了,还花五百块钱,上个破海中,值得吗?但即便是花钱,也是花500块钱,比起黄骅中学来,要少1500元。再说了,只有去海兴中学,才能回到自己的老家上高中,才能见到那些老家的同学,才能见到呼兴华。 刘旭顿时陷入了矛盾,纠结,这简直是左右为难,百爪挠心。 “你自己没主意啊?”国增试探着问,即便他早已替儿子,做好了决定,但上哪个学校,他不能直接说,别回头儿子再反悔。再说了,上学其实是他自己的事,将来上了高中,在学校里学不好,他别到时候,再埋怨起自己这个当爸的,当初是替他做的决定。 国增知道,其实刘旭这三年初中,已经很认真的学习了,已经付出了很多的努力。虽然最后考的分数,并不理想,但结果已无法改变,只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好高中,寄托在未来了。中考没考好,并不能否定儿子的一切,过往的一切,以及未来的一切。 “不知道。”刘旭心底里,早已没了主意,不知所措,他也用商量的口吻道:“爸,你说,我上哪个学校呢?” “要不,咱上黄中吧。”国增的心里,早已是迫不及待:“黄中的教学质量,自然比海中要好。咱花点钱没事,上个好高中,将来才能考上好大学啊,你说是不是?” 刘旭思索了半天:“行,那就听你的吧。” “行,咱就这么定了啊,就上黄中了啊。”国增心底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打电话之前,他还担心,生怕这小子,一根筋认准了海中。 挂了爸爸的电话,刘旭心底里又气又恨,连忙拨通了叔叔国岗的电话,甚至带着一些怨愤和质问:“叔,我明明考上了海中,为什么还收我500块钱?” “这是学校的规定,我也没办法啊。”国岗道。 “我就是海兴人,我在自己家的高中上学,凭什么收我钱?”刘旭愤愤然:“叔,你是不是,没好好给我办这个事?你可别糊弄我。”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国岗没曾想,自己还落了埋怨,连忙跟侄子解释:“我亲自找的校长,专门问的他。现在招生的事,就是校长一个人说了算,谁都不好使。你是海兴人,这没错,但你现在的学籍,就是在黄骅啊。你来海中上学,就得转学籍,所以才交这500块钱的转学费。” “就不能再跟校长说说,不交这500块钱吗?”刘旭问。 “跟你说了,这是学校的规定呢。”国岗道:“你还是上黄中吧,那边怎么也比咱这边强。” 刘旭知道,爸爸和叔叔,肯定是一条心,背后早就串通好了。 挂了电话,刘旭心中的种种情绪,依旧无法散去。他奔向了工地。海泽在驾驶室里,拉开窗户,对着他喊道,再往井里添些砂土。 刘旭拿起铁锹,狠狠的铲着那些砂土,又狠狠地丢进钻井里。 第396章 打压梦想 十七岁的刘海旭,自然不知道,这世间的很多东西,不是他一个无名小辈,所能左右的。除非你自身很优秀,出类拔萃的优秀,是人中龙凤的佼佼者,或许你才会有更多的选择。或许这世间的很多规则,为你而打破。 就像这中考,倘若你考了550分以上,倘若你是个市县的状元,什么借读费,转学费,学校不光是分文不取,恐怕还会给你奖学金。但你平平庸庸,不足为奇,那这世间的规则,就要遵守。 在工地上干了两个月,八月中旬,刘旭便握着三千块钱的工资,从唐山返回了沧州。这趟去唐山打工,他每天都是,往返于工地和宿舍之间,既没有去唐山市区,见识城市的繁华,也没有四处逛逛,来个毕业旅行。 他唯一的收获,就是这三千块钱的工资。 回来的当天,海泽依旧骑着自行车,驮着弟弟,一早从宿舍出发,奔向滦县火车站。路上,海泽还叮嘱弟弟:“工地上的一些事,回到家,可别乱说啊,尤其是偷铁的事,可千万别和别人说。” “明白。”刘旭笑了笑。平时在工地上,一些报废的铁块,海泽等人就偷出来,在村子的废品收费站,进行变卖。卖的钱,大家就买酒买菜,当即花掉。 偷铁这件事,在工地上是不成文的现象。不光是他们这个小团队,往外偷铁换钱,其他的施工队,几乎都是如此。每次从工地的大门口出来,刘旭就会看到,一些工人摘下安全帽,从帽子的内侧,当即掏出一块铁疙瘩,而那些收废品的,就在工地的门口等着,一块铁疙瘩,能换个一二十块钱,够一个工人晚上买酒喝的了。 包里揣着三千块钱,刘旭坐在从滦县,开往沧州的绿皮火车上。他心里正盘算着,等到了沧州,要先去一趟黄骅,然后在黄骅市的信誉楼商厦,买一把吉他。一直以来,自己都渴望有一把吉他,然后学会弹吉他,到时候,就抱着吉他唱歌。 这是自己心中,怀揣了多年的心愿和梦想。但一把吉他,少说也得二三百块钱,自己怎么能花父母的血汗钱,去买这些跟上学无关的东西呢? 现在好了,有了这三千块钱,自己就可以买吉他了。这是自己挣的钱,花这个钱,了却自己的心愿和梦想,刘旭心安理得。 坐上从黄骅,返回大梨园村的城际班车,刘旭抱着那把,花了三百块钱买的蓝色木吉他,心里高兴不已。乐器店里,还赠送了一张cd光碟,里面有学吉他的教程,以后,自己就跟着cd学弹吉他。 但他又犯难了,自己家没有cd机啊,要想看光碟里的教程,还得出去借台cd播放机。 别人家,都是有冰箱,有空调,有大彩电,有cd机,可自己家呢?什么都没有,家里唯一的一台电视机,还是爸妈结婚时候,那台熊猫牌的小电视,那台小电视,能播放cd机吗?想到这,刘旭不禁心烦,自己家的日子,总是比别人慢一拍,矮一头。 待到回了家,爸妈都没在家,刘旭知道,爸妈肯定是去新房那边了,便放下怀里的吉他,以及拎着的行李,去了新房。 此时的新房,已经开始着手装修,几个工人,有的在外墙上抹水泥,有的在内墙上抹白灰,有的操着工具,握着砖头,在盘土炕。在按照爸爸国增的计划,今年秋后,新房就要装修好,一家人得搬进来。2009年,他们这一家人,从此就住新房了。 将剩下的两千七百块钱,交到了妈妈的手里,秀峦道:“不是三千吗?怎么才两千七?” 刘旭将自己买吉他的事,跟妈妈说了,秀峦听后,不以为然:“你这孩子,怎么乱花钱,买什么吉他啊?学那个有什么用?” “妈,这是我的兴趣爱好,你不懂。”刘旭道:“我想学音乐,再说了,这钱是我自己挣的。” “兴趣爱好有什么用?能当饭吃?”秀峦不屑一顾:“还学音乐呢,你还是好好上学吧,为了让你上黄中,家里可是花了2000块钱,你得对得起这2000块钱。” “就是。”一旁的国增道:“音乐不音乐的,别想那些了,等开了学,一定好好上学。只有考上好大学才是正事,其他的就别想了,耽误学习。” 刘旭摇了摇头,不再争辩,他知道,自己的那些兴趣爱好啊,那些梦想啊,在父母看来,简直是一文不值。他们不懂这些,更不会支持,反而打着,让自己好好上学的旗号,处处打压自己,心中的那些热爱。 每天,刘旭会照常去爷爷家,看看自己养的那些鸽子。他发现少了两只鸽子,一只灰色的公鸽子,还有一只酒红色的母鸽子,刘旭问爷爷:“爷爷,怎么少了一对鸽子啊?” “哦,那对鸽子啊,让刘路逮去了。”文信道。 “怎么,他要养鸽子啊?”刘旭问。 “他闲着没事,说想弄对鸽子养着玩,非要逮,我拦不住,就让他逮去了。”文信道。说这话时,自己是心虚的。虽说这些鸽子,是在自己这养着,但这些鸽子,都是大孙子的,自己只是替他养着。更何况,鸽子平时吃的粮食,尤其是红高粱,白高粱,也都是刘旭弄过来的,自己也就搭把手,平时帮他喂喂。 小孙子刘路,要逮走一对鸽子,按理说,应该跟刘旭打声招呼,征得刘旭的同意。但自己却没有事先说一声,就让刘路把鸽子逮走了,想到这,文信不免心中有愧。 “逮去就逮去了吧。”刘旭笑了笑:“早说啊,让他逮对儿好的,要养,就养对儿好的。” “那对儿就挺好了。”文信松了口气,看样子,大孙子并没有因此生气:“他就是养着玩,什么好的歹的,给他好的,他也不知道爱惜。”文信的心底里,还是偏爱于大孙子,但也心疼小孙子:“你也知道,他闹病了,养着对儿鸽子玩,这病兴许就能好了。” “刘路的病,不是好了吗?”刘旭道:“现在也不上学了,就是在家玩?” “好是好了,但学也不上了,每天就是待在家里,没事干,这才想养对儿鸽子了。”想到自己的小孙子,文信就一筹莫展。 刘旭知道,弟弟刘路,得了疯疯癫癫的病,虽然现在,没怎么犯过病,但因此早就不上学了,连小学都没毕业。就每天待在家里,过一天算一天。想到这,刘旭不免心疼,这可是自己最为亲近的弟弟啊,他脑子有病,又不上学了,这一辈子的大好前程,算是彻底完了。 “爷爷,再给刘路一对儿鸽子吧。”刘旭指了指,一对酒红色的落地王鸽子:“就这对儿吧。” “这对儿?”文信瞪大了眼睛:“这可是对落地王,是这些鸽子里,最好的。你给刘路了,你不养了啊?” “对,我不养了,都不养了。”刘旭道。 第397章 哥哥弟弟 “啊?”文信难以置信,刘旭喜欢这些鸽子,从小学到现在,养了有四五年的时间了,每次从黄骅放假回家,都要跑过来看鸽子,喂鸽子:“好端端的,怎么不养了呢?” “爷爷,再过几天,我就得去黄骅上高中了。”刘旭连忙解释:“学校要一个月,才放一次假。上高中以后,学习也会更忙了,这鸽子,咱就不养了,免得我分心。” “没事啊,你好好念书,我帮你养啊。”文信道。 “你要是没生病,帮我养还行,你现在也生了病,也得照顾自己。拖着个粪袋子,行动都不太方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爷爷,这鸽子咱就不养了。”刘旭道。 “唉,可惜了这些鸽子。”文信看着这二十多只鸽子,白色的,红色的,灰色的,花色的,乌泱泱的一大片,站在地上争抢粮食吃,看着就让人高兴。帮孙子喂鸽子,有三年时间了,自己和这些鸽子,也多多少少的有些感情。但孙子的话不无道理,自打自己得了病,每天帮孙子喂鸽子,着实成为了一种负担。 “可惜什么啊。”刘旭笑了笑:“没了这些鸽子,我心里也就不老挂念着了,就能一门心思,扑到学习上了。” “都怪我。”文信心中愧疚:“我要是不得这个病,还能再帮你再喂几年。唉,是我没用啊,现在成了这个家的累赘。你奶奶,巴不得我早点死呢。” “行了行了,干嘛老说死啊,你得好好活着。等我上完了大学,毕了业赚了钱,我还带你吃好吃的呢。”刘旭自然知道,爷爷和奶奶的婚姻,是一段毫无感情的婚姻,是一段无比不幸的婚姻。即便奶奶给爷爷生儿育女,儿女们也都有了后代,但从始至终,奶奶都厌恶爷爷。 想到这,刘旭就讨厌奶奶,但这个讨厌,也讨厌不起来。毕竟奶奶那么疼自己,爱自己,一边是自己的爷爷,一边是自己的奶奶,都是自己的亲人,他对谁也不能讨厌和不爱。 “行行行,不死,不死。”文信乐呵呵的道:“我就等着你,上了班赚了钱,带我去吃大席。” “对啊。”刘旭一边抓起粮食喂鸽子,一边道:“爷爷,你活个一百岁,活个万寿无疆。” “那我可活不了。”文信道:“就我这病,没几年活头了。人啊,早晚都是个死。唉,你大爷爷,要是不得癌症,也死不了。这人老了啊,就没用了。早点死了,也就早点让儿女们省心,不添累赘。” “看你这话说的。”刘旭道:“你就好好活着,等我将来有了出息,当了大老板,或者当了大官,到时候你死了,咱们县的县长,都得来给你送花圈呢。到时候,那送葬的队伍,还不得排出二里地去嘛。” “哈哈,还真是这么回事。”文信笑着道:“你要是有了大能耐,我死了,县长还真得来给我送花圈。咱们村老武家的二小子,不是在中央当大官吗?他爹死的时候,我听说,县政府都派人,给送花圈来了呢。” “就是啊。”刘旭道:“爷爷,你就好好活着,等着我将来出息了,到那时候,你活着享福,死了也风光啊。” “行,行,我盼着,等着那一天啦。”文信高兴的合不拢嘴。 “那我先把这对鸽子,给刘路送过去吧。”刘旭指了指鸽子:“剩下的这些,这几天能卖的,我先卖一些,孵着雏的就先等等。以后,你也别让它们再下蛋了,咱早点把他们都卖了,你也好早点省事。” “行,听你的。”文信道。望着刘旭的背影,文信很是欣慰,这一个爷爷的兄弟俩啊,哥哥终究是疼弟弟的,看着他们兄弟和睦,文信打心眼里高兴。 抓着两只鸽子,刘旭出了门,朝着弟弟刘路家走去。看着手中,自己这些鸽子里,最好的两只,如今要送给弟弟了,刘旭的心里,还是有些不舍。倘若这对鸽子,拿到集市上去卖,至少能卖五六十块钱,或许能卖的更多些。 但毕竟自己,早就做好了不养鸽子的打算,再好的鸽子,留着也没什么用了。从小学到现在,养了这些年的鸽子,全凭爷爷的帮衬,现在爷爷身体有病,不能再给他增加负担。更何况,自己马上就要上高中了,还是爸妈花钱,给自己买上的高中。这养鸽子的事,也该寿终正寝。 弟弟刘路既然想养鸽子,想找个事干解解闷,那索性,自己再送他一对鸽子吧。这鸽子,一对儿也是养,两对儿也是养。鸽子越多,喜欢它的人,看着它心里就越痛快。就像是爷爷说的,兴许刘路看着这些鸽子,心里就能高兴痛快些,没准他的脑子病,就能彻底好了。 至于这对鸽子,能卖个好价钱,自己也就忽略不计了。这世间,自己的弟弟,兄弟间的情分,能用钱去衡量吗?钱是很重要,自己是很爱钱,很心疼钱,但比起弟弟来,这几十块钱算什么? 将鸽子送到弟弟家,刘路看到鸽子,很是喜欢,嘴上傻乎乎的笑个不停:“哥,这鸽子,好,红火,看着就好。” “喜欢吗?”刘旭道。 “喜欢。”刘路爱不释手。 “喜欢就送你了。”刘旭将鸽子,撒进刘路养鸽子的笼子里,四只鸽子自然是早就认识,在笼子里相互围着彼此,一边转着圈,一边咕噜噜的叫,像是询问老朋友,好久不见啊,这几天,你们跑到哪去了。 “旭啊,给他两只就够了,怎么还抓来两只啊?”程广仙道:“我也没想让他养,他就从你爷爷那,抓来了两只,非要养鸽子。” “婶婶,他想养,就养着玩吧,就当解闷了。要不然,每天待在屋子里,多无聊啊。”刘旭道。 “唉,也是。”程广仙叹了口气:“你说,刘路要能像你似的,健健康康的多好啊。现在,唉。”程广仙欲言又止。 刘旭发现,婶婶的眼神,似乎无光了,人也苍老了许多。以前脸上的那股精气神,神气劲,早就没有了。 “婶,让刘路好好养病吧,没准哪天,他就好了。”刘旭安慰道:“对了,现在四只鸽子了,不能再继续在笼子里了,得给它们搭个窝,不出半个月,这四只鸽子,又要孵小鸽子了。” “对,给它们,搭个窝,让它们,孵小鸽子。”刘路对着妈妈道:“早就跟你说了,得给它们,搭窝,像我哥,养的那些鸽子,得有个窝。” “行行行,搭窝搭窝。”程广仙连忙道:“就在偏房里吧,单独给它们罩出一块地方来。” “家里有网子吗?”刘旭问。 “有,我这就去拿。”程广仙道。 刘旭跟着婶婶出了屋,去了偏房,刘路跟在哥哥的后面,三人找了块网子,开始给鸽子搭窝。 文信坐在家里的炕上,正抽着烟。春兰在外面玩了一上午后,回了家。进了门,看到文信在抽烟,便一脸的不悦:“跟你说了,别在屋里抽烟,呛死个人,你说你都病了,怎么还抽烟。” “我这半天,就抽了这一根。”文信道。 “抽吧,抽吧,早晚抽死算了。”春兰道:“等你死了,就不抽了。” “哼,等我死了,县长都得来给我送花圈。”文信道。 “做梦吧。”春兰道:“就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 “哼。”文信不以为然,肚子忽然咕噜噜的叫了:“我说,做饭吧,我饿了。” “桌上不是有,昨天烙的饼吗?饿了你就吃吧。”春兰道。 “哎呀,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人家医生说,我这个病,得吃热乎的,吃软乎的。”文信道:“你怎么就这么不疼我啊,还老是让我吃些凉的硬的,我消化不了,别再犯了病。” “有口吃的就行了。”春兰道:“吃多了你又该拉了,弄的屋子里臭烘烘的。” 第398章 高一开学 九月一日,是新生开学的日子,刘旭去了黄骅中学上高一。 刘氏家族今天上高一的,除了刘旭,还有国长的闺女刘彤,以及国旗的儿子海朝。只是刘彤和海朝,上的都是海兴中学。这三个人中,除了海朝,是凭着自己的实力,考上的海兴中学。刘旭和刘彤,这一个爷爷的兄妹俩,都是花钱买上的高中。 开学的当天,邢荣军亲自送刘旭去了学校。刘旭被分到了高一27班。班主任宋老师,是邢荣军朋友的朋友,早在分班之前,邢荣军就托朋友,给刘旭分一个好班,找一个好班主任。朋友便把刘旭,安排进了27班。接着,邢荣军又是请朋友和宋老师,一起吃了个饭,饭局上,邢荣军自然没少说,让宋老师多照顾孩子之类的话。 将刘旭交给了宋老师,邢荣军跟宋老师寒暄了一番,又对刘旭叮嘱了一番,最后才离开了学校。为了刘旭上黄骅中学的事,邢荣军可谓之尽心尽力。 他总觉得,刘旭这个外甥,是块能成才的料。只要好好上学,将来就能有出息,就能改变他们刘家,世世代代是村里农民的命。而对于自己来说,自己有能力帮外甥一把,那就伸出自己的手,帮他一把。三年前,自己帮了一把,让他来黄骅上初中。三年后,自己再帮他一把,让他在黄骅接着上高中。 只要他上完高中,就能考上大学,以后的路,才会大有希望。 从黄骅中学回家的路上,邢荣军满怀期待,盼望着外甥刘旭,三年以后,能从黄骅中学,考上一所好大学,这是自己的心愿,也是所有人的心愿。 但邢荣军的这个心愿,很快就落了空。刘旭入学不久后,觉得适应不了学校的生活。黄骅中学太大了,单凭是高一年级,就有36个行政班,从高一到高三,加起来有一百多个班,6000多名学生,这些学生,分布在东西两个校区。 每天到了中午和晚上,放学的时候,学校里乌泱泱的全是学生。这几千人的庞大队伍,忽然让刘旭感到恐慌,更是觉得陌生和孤独。 这些学生,都是黄骅人,而他却是一个海兴人。就拿宿舍里的八个舍友来说,全部都是黄骅市,各个乡镇村上的学生,只有他刘海峰,是个外地人。 当然,没有同学会嫌弃,他这个外地人。只是他自己心底里,觉得自己是个外地人,干嘛要跑到,这几十里地外的黄骅中学,来这上高中呢? 所以从入学后,刘旭就一个人独来独往,跟宿舍,班里的同学,也都不怎么来往,每天就是一个人去教室,一个人去食堂吃饭,再一个人回宿舍。 不光是心理上,刘旭觉得不痛快,觉得自己是个,异地他乡的外地人。学习上,他更是赶不上趟,即便自己的中考成绩,在27班这样的普通班里,还算中等偏上,但高一年级的那些数学课、物理课、化学课、生物课、甚至英语课,还有地理课等,他觉得自己都听不懂。 十几门学科,他唯一能听懂的,唯一能学会的,或者说唯一感兴趣的,就是语文、政治和历史。 这三门学科,他几乎都不用学,就能学会,就能听懂,最起码对这三门学科,有兴趣,不排斥。 而一到了数学、物理、化学这些学科,刘旭就觉得犯怵,就觉得头疼,心理上更是抵触。毫无疑问,自己是个文科生,全身上下的细胞,没有一个学理科的基因。 等下学期分文理科的时候,自己肯定会选择学文科,再也不学那些学不会,自己也不感兴趣的理科了。 但班主任宋老师,却告诉大家,不要想着下学期分文理科,想学文科的,现在就不学理科了,想学理科的,现在就不学文科了。下学期分不分科,现在还没定,所以大家必须学好,每一门学科。 其实,下学期分科的事,国家早就定了。虽然这几年,教育部一直要实行高考改革,取消文理分科,让学生自主选科。但改变传统的教育模式和政策,这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所以相关的措施和政策,还在酝酿之中。起码2009届高一年级的新生,是赶不上新政策了,他们下学期,肯定还沿用之前的模式,继续施行文理分科。 宋老师想让每个学生,学好每一科,因为就算是将来分了文理科,你学的是文科,会考也得考理科的东西。学的理科,会考同样也需要考文科的内容。不管是文科还是理科,多学点,总归没有错,起码对她这个班主任来说,班级月考和期末考试的总成绩,在全校高一年级排名中,也会好很多。 但刘旭却学不进去了,就像是四年前,他从大梨园小学,升入到苏基镇中学,从一个学习上的佼佼者,一下子跌落到谷底。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入学两周后,刘旭丧失了学习的兴趣,课上更是听不进去,老师在讲什么。 他不免又陷入了自责之中,当初,可是父母花了钱,买了分,可是二姨夫托人找关系,才把自己送到这来上学的。现在,自己学不会,也学不好,更是不想学。想到这些,刘旭就心生愧疚。 每天的独来独往,郁郁寡欢,刘旭的性格,也变得越来越孤僻,越来越不合群,不跟任何的同学来往。他心里更是觉得孤独,觉得委屈。 错了,当初选错了,简直是大错特错。刘旭不禁想到了三个月前,自己在唐山迁安,工地上打工时,接爸爸的那个电话。当初,是爸爸说的,让自己来黄骅中学上高中,为什么自己就同意了呢?这是爸爸替自己做的选择,这个选择是错的,都怪爸爸,怪二姨夫,他们为什么要让自己,来黄骅中学上高中呢? 事实证明,自己来黄骅中学上高中,根本就赶不上趟,根本就适应不了,这里的一切。无论是心理上,还是学习上,自己都排斥,都无法适应,也不想适应。 既然适应不了,那就逃避。既然当初选错了,那就重新再选择一次。刘旭有了大胆的想法,转学。自己要从黄骅中学,转回到海兴中学。 有了转学的想法后,刘旭的心思更不在黄骅中学,更不在课堂之上了。趁着中午的课间,刘旭给爸爸打了电话:“爸,我要转学,我不想在黄中上学了,我要转回海中。” 国增听后,很是意外:“好好的,怎么要转学呢?” “我适应不了这。”刘旭道:“课也听不懂,人也融入不进去,我就是不想在这了,我想回海中。” 第399章 生活根源 “回海中?”国增真是难以理解,儿子是怎么想的:“海中的学生,有多少想上黄中的,他们想去都去不了,你还想回海中,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都说人往高处走,你怎么水往低处流了?” “对,我就是水往低处流。”刘旭愤愤然,又想到了三个月前:“当初上黄中,是你们想让我上的,不是我自己想上的。是你们替我做的决定,这个决定是错的,我不想再错下去了。” “胡说八道。”国增生气了,当初儿子上黄骅中学,还是上海兴中学,自己就小心翼翼,循循善诱,尽量做到润物细无声,生怕儿子将来反悔,再埋怨他这个当爹的。结果,真是不出自己所料,上黄骅中学,多花了钱不说,多费了力不说。最后,还弄了自己一身的不是:“刘旭,我告诉你,上黄中,你当时是点了头的,不是别人替你选的。” “我那时候在唐山,我根本就没在家,我知道怎么选?”刘旭觉得委屈,当初自己,其实更偏向于选海兴中学。是爸爸说的,要不,咱就上黄中吧,那时候,自己乱了计划,没了主意,才点了头的。 “既来之则安之。”国增缓和了语气:“这才开学没几天,你不适应学校的生活,这很正常,过一段时间,就慢慢适应了。刘旭,为了让你上黄中,咱花钱了,你这时候转学,那些钱,人家肯定也不退了,咱不能浪费这些钱啊,你说是不是?那可是两千块钱,不是个小数。” 听到爸爸说钱,刘旭心底里的委屈,顿时消失了一半。钱,又是钱,他们家最缺的,最看重的,就是钱。 在自己从小到大的记忆中,这个家,缺的东西有太多了。家里的家具,家电,各种摆设,别人家有的,自己家没有。家里的吃的,喝的,甚至这一家人的衣服,鞋子,别人家有的,自己家也没有。 别人家可以吃好的,喝好的,经常的炖肉,炖鸡,炖鱼吃,但自己家呢?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次这些东西。爸妈的衣服,自己和妹妹的衣服,一年到头,也买不了一两件新的。自己还记得,上小学的时候,自己穿的衣服,经常是家里那些有钱的亲戚们,他们不穿的衣服,他们换下的衣服,都送给自己家,自己经常穿,别人不要的衣服。 爸妈的吃喝,衣物,更是能省则省,能节俭一分钱,就节俭一分钱。 家里不光是缺这些,还缺爱。自己缺爱,爸妈之间更是缺爱。从小到大,自己不知道父母恩爱,该是什么样的场景,更是不知道父母鼓励子女,跟子女好好说话,该是什么场景。自己从小到大,看到的,是父母之间的争吵,漫无边际的吵架,以及父母如何辛苦的上班,种地,赚钱,攒钱。 这一切的根源,都要源于,家里缺钱,因为缺钱,所以才会缺一切。 当然,这几年,家里的生活条件,算是好些了。这一切要归功于,父母辛辛苦苦,省吃俭用的过日子,才攒下了钱,盖起了新房。但一栋新房,将家里的积蓄,似乎花光了,现在爸妈,又成了没钱的穷光蛋了。 所以当爸爸刚才说出,两千块钱,不是个小数这句话时,像是一阵电流,席卷自己的全身。让自己既羞愧,又无奈,更是纠结万分。 爸妈当初,没有心疼这两千块钱,掏出来交给了学校,让自己上了黄骅中学。但现在,自己倘若转学,学校不退这两千块钱,那自己的心里,简直是心疼死了,心疼爸妈的这两千块钱啊,这可是他们的血汗钱啊。 想到这,刘旭便沉默不语。 国增又安慰了刘旭一番,让他好好上学,争取早点适应在高中的生活,其他的不要多想。有什么事,再给他二姨夫打电话。 挂了电话,国增并没有把刘旭,要转学的想法当回事。只是觉得,这个孩子,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不知道父母的良苦用心。 当然,儿子的这个电话,也影响了他的心情,国增一边唉声叹气,一边继续在厂子里干活。而后,他想了想,觉得应该跟邢荣军通个气,连忙掏出手机,给邢荣军打去了电话。 心里的情绪,并没有得到真正的释放,刘旭闷闷不乐的,回到了教室。下午的课,依旧是自己讨厌的物理,化学,以及生物。看着老师在课堂上,讲的天花乱坠,看着其他同学,一个个起身,面对老师的提问,能对答如流。刘旭既羡慕,又难过。 自己对整堂课,简直是如听天书,一下午的时间,他又是郁郁寡欢,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挫败感。 晚上,躺在宿舍的床上,刘旭辗转反侧,其他的七个舍友,都响起了睡觉的鼾声,此起彼伏的鼾声,更是吵的刘旭心烦意乱。转学,必须得转学,逃离黄骅中学,逃离这个宿舍,逃离这原本就不属于我,不适合我的一切。 几乎一整夜,刘旭都没有睡觉。 第二天早上,拖着昏昏欲睡的脑袋,去上早自习,刘旭的脑子里,想的全是转学的事。待到下了早自习,学生们下了课,都奔向食堂里去吃早饭。 刘旭没有去食堂,而是给二姨夫邢荣军,打去了电话:“二姨夫,我要转学,我不想在黄中上学了。” “嗯。”邢荣军道:“我看看吧,今天上午我要是有时间,就去趟学校,见面再说,你先等等。” 刘旭万万没想到,二姨夫居然没说别的,说了个嗯字,只是让自己等等,还说上午,会来学校找自己。难不成,他支持自己转学? 没错,二姨夫刚才的第一句话,说的是个嗯字,意思是同意自己转学了。太好了,二姨夫要是支持自己转学,那自己就能转学了。挂了电话,刘旭眉飞色舞,终于可以离开黄骅中学了,终于可以奔向,自己心心念念的海兴中学了。 刘旭飞奔到食堂,此时的自己,终于有了胃口。这几天,因为想转学的事,自己忧心忡忡,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足以用寝食难安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现状。 他破天荒的,花了五块钱,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但在食堂刷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卡里,还有五十多块钱的余额。以后,自己就不在黄骅中学了,食堂饭卡里的钱,自然也用不到了。碰巧,看到了自己初中时,几个同班同学,刘旭又刷了饭卡,买了一些鸡蛋,油条等,送给同学们吃。 同学们也都好奇,一向抠抠搜搜的刘海峰,怎么这时候,请大家吃早饭呢?同学们问:“刘海峰,你这是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刘海峰笑着道:“以后这饭卡,我用不上了。” 第400章 五千块钱 原本以为,二姨夫上午会来学校,跟宋老师说自己转学的事,之后便带着自己,在学校办理转学手续。从今天开始,自己将不会再是,黄骅中学的学生。 一上午的时间,刘旭的目光,不断的朝着教室门口瞥去,盼望着二姨夫,能突然出现。但他等了一上午,也不见二姨夫的踪影。 刘旭坐在座位上,这一上午,简直是如坐针毡。二姨夫不是说,上午来学校吗?他怎么不来了呢?自己都做好了转学的打算,他怎么还不来? 直到中午下了课,刘旭才走出教室,他没有像是其他同学那样,直接奔向食堂,而是站在学校门口,东张西望,盼望着二姨夫能出现。 等了一会,二姨夫还没有出现,刘旭便失望了。既然二姨夫不来找自己,那自己就去找他。可学校的门口,站着几个保安,按照学校的规定,这些住校的学生,是不允许外出的,只有走读的学生,拿着走读证,才能出学校的大门。 刘旭的目光,不断的扫视着几个保安,趁着走读的学生,进进出出,趁着保安不注意,刘旭混进走读生中,一溜烟的跑出了学校。 从学校到二姨夫家,走路只需要十多分钟,刘旭一路小跑着,奔向二姨夫家。他要找二姨夫问个明白,为什么不来学校,为什么不给自己办转学。 邢荣军等人,正在家吃午饭。听见外面敲门,便出去开了门,见刘旭站在门口,邢荣军倒是有些吃惊:“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学校等我吗?” “你不是说上午去吗?我等了你一上午,你也没去。”刘旭的口气里,对二姨夫有些责备。 “没吃饭吧?”邢荣军道:“先进来吃饭。” 二姨秀萍,以及邢童,亚林两个表弟,也都在家。刘旭进了屋,洗了手,五个人围在桌上吃饭,秀萍喋喋不休:“你说你,在黄中好好的,干嘛非要转学?当初家里花了钱,让你来上黄中,你这上了才几天,就要转学?你啊你,可真是不知道好歹。” “我在黄中不适应,我就要回海中去上学。”刘旭吃着饭,自己转学的心意已决,谁说什么,他也不听。 “转到海中去,你就能适应吗?”邢荣军吃着饭:“本来今天上午,我是打算去学校,跟你好好聊聊。结果临时有事,就想着下午再去,你自己却跑出来了。黄中和海中,哪个学校好,你自己心里清楚,如果你要转到海中去,别人也拦不住你,但你想明白了一点,真的到了黄中,你就能适应学校的生活,就能把习学好?” “我能。”刘旭信誓旦旦。 “你啊,你啊,你真是死犟死犟的,简直是个犟种。”秀萍气愤愤的道:“你妈辛辛苦苦的挣钱,供你上学,你却不好好学,钱都让你给糟蹋了。你家是有钱啊还是怎么着?经得起你这样瞎折腾。” “行了行了。”邢荣军摆了摆手,示意秀萍别再说了。 “真是让你气死,你妈也早晚让你气死,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秀萍叹了口气,继续吃饭。 “刘旭,你想转学,我帮你问了,你爸爸也问了你,那个在海中教书的叔叔。”邢荣军道:“你现在想转回海兴中学,可不是那么简单了,得交五千块钱借读费。” “为什么?”刘旭大吃一惊,这简直是晴天霹雳:“之前不是说,交五百吗?” “那是之前,现在海中也开学了,你突然从黄中转过去,说是性质不一样了,由原来的中考提档,变成了高中转学籍,不能按照之前的政策和规定来了。”邢荣军道:“你要是不信,自己问问你爸爸,问问你叔。” 刘旭当即放下碗筷,走到另一间屋子,给爸爸打通了电话。而后,他又气愤的给叔叔国岗,打去了电话。 挂了电话,刘旭失望至极。果真,现在要想转学回海中,真的得交五千块钱。 回到了餐厅,坐在刚才的座位上,刘旭已经没了心思,再继续吃饭。刚才在电话里,自己跟爸爸说,自己从学校跑了出来,现在在二姨夫家,自己必须转学。爸爸在电话里唉声叹气,对着自己道:要不,你让你二姨夫,跟老师请个假,你回家来吧。 “吃啊。”秀萍指了指桌上的饭菜:“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不吃了。”刘旭起身:“我现在回家,二姨夫,你替我跟老师请几天假,就说我病了,我要回家。” “先吃饭吧,吃饱了再回去。”邢荣军道。 “我不吃了,我现在就走。”刘旭说完,起身出了门,自己还哪有心思吃饭。 出了二姨夫家的门,沿着马路,往南走,走十几分钟,便到了一个路口。以前,自己也经常在这个路口等车,从海兴通往黄骅的城际班车,每次都会路过这个路口。只要在路边招招手,司机便会停下来。 坐上城际班车,大巴车晃晃悠悠的,沿着马路往南开,朝着海兴的方向驶去。刘旭的脑海里,回荡刚才电话里,爸爸说的话:五千块钱,咱家现在,哪里拿的出五千块钱?你就不能老老实实的,在黄中上学吗?你还瞎折腾什么呢? 难道,自己要转学回来,是错的?自己这真的是瞎折腾? 待到回了家,家里依旧空无一人。妹妹上学去了,爸妈上班去了,家里冷冷清清。 待到晚上,爸妈都下了班。晚饭,一家人也吃的闷闷不乐,国增唉声叹气,秀峦更是连说带骂。什么自己真是苦命,摊上个这么不懂事的儿子,这日子没法过了。什么自己起早贪黑,辛辛苦苦的上班,挣的钱,都让儿子给造儿了。什么现在家里装修房子的钱,都是跟沧州的二舅借的,儿子这是要吸自己的血啊。 “旭啊,家里,真的是没钱了。”国增一脸的愁云:“咱家哪里有钱啊?你就好好在黄中上学吧,别想转学的事了。” “转学,转个屁。”秀峦急了:“你想想,你初中上了三年的私立学校,比别人多花多少钱?没考上高中,家里说什么了?还不是托人找关系,花钱给你办进去的?你呢?还瞎折腾。你也别转学了,干脆下来吧,别上学了。省的你拿着家里的钱,胡乱的造儿,就你这样的,上三年高中也是白搭。” 晚上,躺在家里的炕上,刘旭又是辗转反侧。他想了一夜,想了许多,想起了父母这些年的辛苦,想起了这个家的不容易,想起了父母下班回家时,那张沧桑又疲惫的脸,想起了这个家的日子,这些年,家里好不容易有了改善。 他想起了三年前,自己差点辍学,想起了家里花了好几万,供自己上完了,这三年的私立学校...... 第二天一早,爸妈又早早的醒来,各自骑着摩托车,去黄骅白庄的五金公司上班去了。对于转学的事,他们只字不提,只是默不作声,冷暴力一样的冷处理。 回学校吧,不折腾了,刘旭在心底里道:如果当初选错了,就这样错下去吧。 先是去了趟奶奶家,刘旭想看看爷爷奶奶,再去村口坐城际班车回黄骅。到了奶奶家,奶奶不在家,估计是出去玩了,只有爷爷一个人,躺在炕上,闭着眼睛在睡觉。爷爷张着嘴巴,打着微微的鼾声,他睡得那么安详,那么惬意。 刘旭没有叫醒爷爷,转身出了屋,奔向了村口的路边,而后坐上城际班车,又回了黄骅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