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名元凯》 第1章 童年 余名元凯,乃女娲宫老龙王第九子鸱尾也。自入血族参「类人炼试」(注:类人炼试,又称人类实验,女娲造人)以来,未尝言及出身。女娲宫中,群英荟萃,余乃萤火之光,难与星月争辉。唯每七日禀老龙王以炼试丹房实况,余时与宫闱无涉。渐习血族之俗,清规戒律已难恪守,始染毒烟之瘾、纵酒贪舌、驰骋铁骑、博弈骰子,皆女娲宫所鄙。 生母乃天狼族主,名曰老妪。此族昔时叱咤三界,兵败族灭,今如丧家之犬,辗转流离。余幼为狼崽随母栖身魔界,后蒙女娲宫雷凌王寻归,安于贫鬼巷。飘零至此,已然知足。余素无鸿鹄之志,唯愿效闲云野鹤,自在逍遥。 「元凯」之道名,源于紫竹林习艺时,与元心、元川、元月、元澜等师兄弟,师承而得。彼时师者列元字为辈,凯,即凯旋归来。吾二人同席临门而坐。左有青竹帚斜倚,右倚佳人。学堂环壁设案,师立中庭,堂中无壁板,惟虚悬光幕为屏,乃师清气凝屏,浮空显影。所习者,青草药培植、毒虫孵化、丹丸炮制、巫蛊秘术耳。 少时识元心,其大名轩辕正心。然及长,彼竟忘尽前尘,视余如陌路。同席一季,几无片语。唯师唤吾名时,伊以肘轻触,促余起答。彼时吾伏案酣眠,惶惶而起,茫然无对,复颓然落座。 尝赴道门拜师,泓钧老祖掐指推演,谓余非道中璞玉,仅授皮毛之理,未传玄奥。余不甘虚度,又耻作附骥,遂常往师叔莲心处讨教。莲心者,慈若众生之父,人皆尊称菩心祖师。三载学道无成,龙王斥余愚钝,遣至紫竹林习武,言:「文道既废,且强筋骨。」 火吒与余同窗,其母谐趣。入学时,伊于门前嘱曰:「若学业不成,必多食黍米,以偿束修!」闻者皆捧腹。嗟乎!有慈母护持,何其幸哉! 忆当日入学,独余茕茕孑立。老妪闭关修行,一心复兴天狼族,何曾顾我?常诫余曰:「汝当自立!」 红缨者,金镯缠腕,锦衣玉食,紧抱其母啼泣:「阿娘莫迫儿入此紫竹林书斋!卤猪脚方是珍馐,清斋何以果腹?」牌坊内外,家家演骨肉悲欢,独余如隔岸观火。 忽见元心自马车翩然而下,身量稍长,肤若凝脂,不似幼时黑瘦。四目相接时,丹田骤暖,恍见昔年竹马青梅情。掌中旧疤,亦因彼而留。少时误其为儿郎,常逾墙相戏。彼居鬼市轩辕府,与余所栖贫鬼巷虽一墙之隔,然朱门蓬户,云泥之别。唯元心未尝嫌余寒微,每提履赤足跃墙,余辄匿萝筐堆中相候。某日戏吓之,竟遭其推搡,掌破血流。彼赧然翻墙返家取药,银针挑出掌肉砂砾,膏药涂抹,余自小孤僻,未有人温柔以待,伊人纤纤素手,指甲如樱花饮露,粉浅粉浅,自此置放心房如珍宝。 余身具天狼族血脉,亦承女娲族神髓,幼时雌雄未定,且作女身,余虽女扮男儿装,实为老妪掩人耳目。某日骤雨倾盆,与元心檐下掬雨水为戏,忽见其衣染湿朱红。二人惊惶失措,伊面如土色,急唤老妪。老妪附耳低语,彼颊飞红霞,伊羞赧奔归。 余问老妪:「轩辕正心染疾乎?何故闭户不出?岂亡耶?」 老妪笑曰:「痴儿!此女子及笄之象,月事初至,他日可衍嗣也。」 余复问:「吾长亦能诞下子嗣乎?」 老妪叹曰:「汝之阴阳身,犹待大道定。」 余泫然:「思轩辕正心如焚。彼多友,吾惟伊一人。彼昔赠糕饼,护吾于身,免遭顽劣大童弹弓欺身,又创百戏同乐。愿永伴其侧,当若何?」 老妪抚余首曰:「或结金兰,或成秦晋。」 余惑:「秦晋者何?」 老妪遥指轩辕府:「如彼高堂夫妇,同巢连理。然轩辕府高门望族,吾辈蓬户绳枢,纵隔咫尺,犹隔天渊。」 余雀跃:「轩辕正心可妻吾乎?」 老妪黯然:「朱门姻缘,重门第媒聘。吾等栖身贫鬼巷,焉入贵胄之目?惟勤读诗书,精修六艺,他日蟾宫折桂,或可遣媒纳采。」 是年,元心十三,余方十一。雨打竹梢声声碎,犹记破碗承露时。辗转反侧,檐角雨珠犹坠,紫竹新叶初展,而少时烟云已杳。「该作品已登记中国国家文学作品着作权」 第2章 紫竹林 甫入学院山门,廖法师端坐阶前,招生处乃廖法师主事,其人已证大威天龙之境。廖法师眉似垂钩,浓黑如墨,中有长毫微翘,与诸法师相类。身形清癯若竹,颧骨嶙峋,双颊凹陷,身量极高,微佝如松负雪。 廖法师振袖曰:\"诸生且将行囊中肉食尽留于此。\" 红缨蛾眉轻挑:\"何以禁啖荤腥?\" 法师叹曰:\"非禁汝食肉,恐汝误吞虎豹鹿兔诸妖同窗耳!\" 语未毕,红缨已擒一女子,乃藤妖所化。 红缨复问:“若依法师言,食素亦不可乎?” 众皆哗然,火咤一笑,口中烈焰喷涌,竟将一虎妖面庞灼作焦炭。 道门弟子素来寡言冷性,焉得如今日喧阗若此? 紫竹林诸生未入佛门前,或占山为寨,多自辟洞府,师承民间散修,偶有道统嫡传,皆出自武学世家,言辞直率,性如烈火,桀骜难驯,多乃家中顽劣子。亦有如元心者,自公学投牒入林。 林中延请佛门尊者授武,以断尘念;邀道门真君讲经,以养心性。佼佼者可承玉帝法脉,直登紫府。 红缨倾囊倒肉,诸生效之。火咤行囊中肉食伪作莲藕,皆被法师慧眼识破。美猴王尤为滑稽,夺回\"素牛肚\"一包——乃糯米粉糅香精所制,滋味与真者无异。 美猴儿曰:“素牛肚亦不可食耶?” 牛魔王斥曰:“汝口食素,心念荤腥!” 红缨笑曰:“若心无邪念,食肉犹茹素。” 火咤反诘:“若心存妄念,食素亦同啖荤!法师何以断之?” 廖法师暗叹:“此辈顽童实难驯化!语多机锋,直指要害,吾拙于辞令,焉能制之?早知当邀道门执事友人来此,与之论道!” 法师面上肃然,拂尘叱曰:\"凡肉食及类肉之物,悉数收缴!诸生速携行装入舱安置,归此地列队候命。\" 院门之外,有广庭一片,平野开阔。入紫竹林者,须登千阶云梯。吾辈文弱书生视若天堑,然武家子弟各显神通:或踏乾坤圈,或驭风火轮,更有御剑凌虚者,令人羡煞! 元心与吾徒步而上,旁有数子亦难飞升,途中见霞光潋滟,紫竹参天,湖水尽染烟霞色,果不负\"紫竹林\"盛名。 林中居所乃泊岸小舟,人各一艇。竹影浮波,紫气氤氲,举目皆绛——霞染穹苍为紫,水映天光亦紫,竹叶森森尤紫,是故名曰紫竹林。 林间喧哗迥异道门清修,但闻牛嘶马鸣、鸟啼驴啸。俄而骤雨倾盆,雷声震震,万籁和鸣,恍若天地为新生奏凯。 列队之际,众生姿态万千:或昂然鹤立,或盘膝趺坐。青蛇妖盘踞古树,娇嗔腰疾难立,修行尚浅,不好直腰。法师杖指玄光,蛇妖应声坠地,化半人半蛇之形,悻悻归列。 忽闻锣鼓喧天,见诸师兄推赤车、赤膊擂大鼓。一壮硕师兄名猪四戒者,筋肉虬结如龙蟠,力撼山河。后随众人吹笙弄箫,击铙鸣钹,曲调雄浑,直贯云霄。 乐声方歇,但见粉狮跃出人群,赤白玄青诸狮继之。数位筋肉虬结之师兄环抱木桩,稳如老松生根。粉狮腾跃桩上,众狮穿绕其间,宛若游龙戏珠。 舞狮尤奇,粉狮跃桩如履平地,辗转腾挪间,忽见元心卸下狮首,方知粉狮乃元心所扮。云鬓汗湿,玉面含霞,素颜皎若明月,眸光灿似辰星。余心旌摇曳,惜伊人已忘旧约。 分班竟与元心同席,初时对坐。后师令轮换,防止弟兄结党营私,又恐男女久坐生情,令常易位。竹林规训断情绝爱,直将弟子作兵刃锤炼。 吾本欲修药术,厌科仪之繁。孰料得遇伊人!其母姜氏,外祖姜叶泉,皆神农部族后裔,深谙百草。同席半载,吾常赧然缄口,而元心性豁达,师友皆善处,独不与吾言。 元心每下山门,购得饴糖,必分吾一二。吾固辞之,盖不嗜甘。然某日得其所赠软糖——乃其母手制,糯米皮上洒白芝麻,花生泥为馅,浑圆如珠。食之忆童稚之乐,欲再求而不可得矣! 平素唯借笔墨时略作交谈,一学期未曾深交,廖廖数句,此外无他。然得睹芳容,已慰心怀。,初怨龙王遣吾至此,以为嫌吾道业不精,岂料暗藏机缘! 课业多与夏华寨所学类似,唯增新知。吾常伏案酣眠,同窗多议论。或有长舌者传吾乃关系户,闻余乃夏华寨关系入学者,同窗皆目为纨绔。多不屑相交。然余本不为交友,但求日日得见元心耳,何须友朋? 问师取佛经数卷,师斥余课业疏懒,责曰:“课不专心,取经何为?”然每至暮鼓时分,余皆捧经于船舱细读,课余皆潜心参禅。 昔在道门常取道经藏阁楼,挑灯夜战,虽课业平平,然较竹林中诸\"道门高徒\",所知犹胜数筹矣。犹记菩提祖师当日赠经之言:\"经在自悟,不在口舌。\"今观紫竹林气象,愈觉此言深妙。 第3章 新生大会 众新生并旧生,随醒狮之仪仗,迤逦入竹林深处露台宴宾之所。廖法师引众人谒紫竹林主事观世音菩萨,即慈航真人,真人于道门尊号慈航普渡圆通自在天尊,乃道法玄通之士。 火咤拊掌而哂曰:“慈航普渡圆通自在天尊,名号何其冗也!未及呼毕,天尊或已驾云远遁矣!焉知吾欲禀报何事乎?” 廖法师叱曰:“竖子无状!但称菩萨可矣!” 此竹林虽由佛门执掌,然其间另有道门课业考核严苛异常,皆延请道门宗师亲授玄机。 新进弟子盘坐莲台之下,窃窃私语,厌听半点训诫,如闻秋蝉聒耳。 红缨蹙眉问曰:“此间佛道并授,佛家授武,道家传经,岂暗讽吾辈旧学不精耶?吾等昔日于佛门学艺不成,于道门亦难立足,此处真能习得真章乎?” 火咤倚石而笑曰:“何须多虑!但求逍遥度日耳!家中寂寥,焉有此间同侪嬉闹之趣?或可胡言戏谑,谈笑风生,偷闲捕雀,水中摸鱼,岂不快哉!” 忽闻熊罴精压声道:“噤声!且聆真言。”此黑熊精者,通儒典,精释道,武艺超群,身长九尺,化形时魁伟若山岳,谈吐间诗词如流。虽置身众弟子中,犹鹤立鸡群,卓然不凡。彼乃慈航真人亲引入林,常侍慈航真人左右,代行教化顽劣新进弟子。 另有元心、元月、元川、元澜等公学弟子,虽出身寒微,然勤勉恭谨,偶以友道劝诫顽劣同席。师长编席时,常以贤愚相间,善恶同桌,虽不忍以“恶”相称同学,然顽劣者实多矣! 慈航真人寥寥数语,尽述竹林立院之本,若监院训示,言竹林创立宗旨、招生简章、课业设计,皆以育人为根。座中新旧弟子,或曾参禅,或曾修道,更有懵懂散修又不知其所修者。忽闻争执声起,或呼菩萨,或称天尊,各执一端。 新生佛甲揖曰:“感蒙菩萨垂训。” 新生道乙亦拜曰:“叩谢天尊指点。” 甲乙丙争辩称谓,旧生见之,唯摇首叹息。 菩萨拂尘轻扬,泠然道:“称谓之争,犹夏虫辩冰,又如指月之辩!尔等若精研佛理,深通道经,何须执泥虚名?当以术法立身,以德性化人,方令敌者心折。勤修学业,养浩然正气,自可令宵小折服。”众皆赧然。方知往岁喧哗,真人皆容之,今岁训诫实属罕见。 廖法师继述清规戒律,颁《紫竹林戒律》中有\"断情绝念\"之语,然座中诸子,皆尘心炽盛,闻之窃笑,视若戏言。 及至分班授业,不论佛道师尊,皆执经卷而立。 一女弟子静默如幽兰,声若蚊蚋,同窗男弟子名日虎扑,戏谑曰:“蚊女,尔髻插木簪,衣是三清领,昔修道者乎?来此作甚?” 蚊女答曰:“然。师谓吾体弱技疏,令习武强身耳。” 虎扑拊掌笑曰:“何故入此虎狼之穴?此间皆吞骨啖肉之辈,焉能助尔习武?恐魑魅魍魉将卿作戏谑之资!”左右哄然。 虎扑复问:“道门忌食黄牛、鸿雁、乌鱼,何故?” 蚊女正色曰:“牛镇坤舆,鱼守溟渤,雁巡苍穹,皆护法之灵。此等生灵或为三界信使,食之恐损道基。且,断口腹之欲,乃修心之本。” 虎扑拊掌曰:“妙哉!玄虚至此,当真莫测!” 蚊女嗔道:“道法幽微,岂汝能窥?竖子不足与论道!” 同窗言语率真,迥异道门拘谨。经年相处,众渐分朋党。元心如春风,与众人皆友。 午膳时,余常独坐。元心择圆桌而食,女伴环坐无定。戊日,师命余与元心协理杂务,后师赠水果糕点。事毕,二人同去饭堂用膳,余坐其左,暗思护之。然彼武艺卓绝,余乃文弱书生,自嘲不已。 是夜,月华如练,泻于绿洲磐石之上。余与元心分食茶点,皓月当空,银辉泻地,恍若太阴真君悬镜观世。 元心指月叹曰:“此轮明月,岂非天灯耶?清辉所至,万物无所遁形。” 余应曰:“然。月非为照夜,或乃监观三界耳!当名‘天目’。” 元心莞尔:“天灯尚可,若悬小月于室,何必秉烛?” 余叹曰:“若依此论,当更名'太虚灵鉴',方契其妙。” 二人倚坐,竹影婆娑,流萤点点,恰似《山海经》所载姑瑶之景。是夜风过竹林,露湿青衫,笑语随风散入云霭,唯明月亘古无言。 慈航真人于云阁观此景象,撷取竹露研墨,录《紫竹林新训》曰:“三教本同源,万法归自然。顽石尚可点,何况少年心?”清风过处,经卷自翻,似有青鸾衔来《南华》残页,飘飘然落于弟子案头。 第4章 结亲 忆往昔之欢愉,叹今朝之蹇舛。余与元心结缘于竹林,共修学业,情愫暗生。然归返夏华寨后,终日茶饭不思,魂牵梦萦。 元心初赴鬼市,任鬼差之职,屡建奇功,遂返竹林,擢升为竹林特使,执掌要务,通行三界。彼时黑熊精已为总教头之佐,专司武艺。余未尝料想,待余欲结连理时,轩辕府竟闭门拒之。其母姜氏,性刚烈,素有铁娘子之称,自外祖姜叶泉处探得余于夏华寨声名狼藉,遂断然拒婚,且严令元心绝交。元心或情浅意薄,竟从父母之命,与余恩断义绝。 后元心奉竹林之命,赴恶鬼孽境辅佐其师兄徐怀仁镇邪。凯旋之日,再立殊勋,自此褪战袍、弃兵戈,晋升夏华寨道学研究院,潜心修习典籍,研习治世之道,承传道统。轩辕府上下皆言,元心当配良婿,非求显赫门庭,但须品性高洁 。轩辕府以为,元其母尝言:“家世过盛者,恐欺吾女;当择门第相类,德才兼备者。”言下之意,不过讥余德薄行亏,难堪匹配。 昔时竹林同窗,情谊甚笃。然每逢休沐归家,余邀约元心,皆遭婉拒,盖其母严苛。唯一得约,亦须潜行,竟于途中偶遇元月,元心惶惶如惊弓之鸟,惴惴恐其泄密于府中。 旧元府西瑶娘娘尝与余议婚,然府中众人实不欲余成家。西瑶虽温言提及竹林旧友,问余可有属意之人,实则虚应故事。余闻之喜甚,直陈元心之名,曰:\"轩辕正心。\" 旧元府西瑶娘娘尝与余议婚,然彼等实不欲余成家。盖因余血脉混杂天狼族裔,彼等视若异端,恐祸及子孙,或体弱多疾,或心性乖戾。视余为“不祥”。西瑶虽柔声问及竹林同窗可有中意者,然不过虚应故事。余闻之雀跃,立提“轩辕正心”之名。娘娘遂禀雷凌王府,得王爷首肯,携余等赴轩辕丘提亲。 轩辕府主轩辕哲学,乃礼部微末小吏,素日寂寂无闻。今因婚配之事,其生平方被查考,乃知其为官清正,然政绩平平,实庸常之辈耳。初闻雷凌王府将至,阖府惶惶,误以为祸事临门。待闻结亲之意,轩辕氏大喜过望,张灯结彩,备珍馐佳酿,盛情相迎。余本欲简行,奈何雷凌王爷排场盛大,竟似逼婚之势! 然余与元心阔别十载,重逢时竟如陌路。幼时别离,重逢即不识;竹林共修时情浓,然余返夏华寨十载后寻之,彼复忘矣!盖因竹林名录仅记“元凯”之号,夏华寨血脉之名讳本不外传。元心得见求亲红帖,嗤笑\"鸱尾\"二字不祥,阖府窃议,殊不知余等修真者耳力通玄,千里之言犹在咫尺。 其母姜氏爱女心切,恐嫁纨绔,竟教元心诈病、暴肥、晒黑脱皮以拒婚,或令其兄洛轩假扮山贼阻婚,兄洛轩更言:“宁托山贼劫道,亦不令妹入火坑!”此家行事诡谲,种种荒唐,令人啼笑皆非。然余观其家人护犊情深,反羡元心得亲眷若此。 雷凌王爷携余等八位小王爷,佯作游历曲河镇风俗,驻跸其府。素日冷清之宅,霎时车马盈门。姜母叹曰:“平日鲜有贵客,今皆携鸡鸭登门,恐献重礼反遭疑忌。”雷凌王爷与二老叙家常一日,绝口不提婚约,佯作开明,曰:“姻缘当由月老系绳,天地为证,登三界姻缘簿。” 花轿临门之际,轩辕府忽生变故。元心于恶鬼孽境私情败露,其父母怒极,斥其悖逆,更恨其甘嫁余这纨绔。二老含泪扬言与女断义。 余至此方知,元心任鬼差时,竟于恶鬼孽境生情,欲借余作挡箭之盾,掩盖私恋。彼女不察余心,唯因轩辕府中沐浴时窥得余乃女娲族“雌体”。盖女娲血脉可顺天择定阴阳,痴儿无知,遂草率许婚于余! 修行者容颜易改,十年光阴,音容皆非旧时模样。或修正道,貌若谪仙;或习邪术,形同魍魉。元心忘余,尚可原宥。然彼心系恶鬼,余实难释怀。恶鬼者,与吾何啻云泥?然余仍伴其入恶鬼区,佯作痴愚,令彼以为可借余掩人耳目。每每倦极自问:“倾尽心血,所求为何?”然欲断情时,终不忍弃。少时竹马青梅,两心相悦,岂不敌彼与恶鬼六年之私情乎?然情丝如藤,愈斩愈缠,终是难舍。 第5章 春花寨 是时夜岚渐起,远峰如黛。寨中千盏长明灯次第亮起,恍若星河落地。元心素衣翩跹,立於古碑前,身后青藤垂瀑,花雨纷披。忽有鹤唳破空,其声清越,余拾阶而上,见碑上铭文苔痕斑驳。 昔者,余与元心于府中偏僻处共饮美酒,醉态淋漓。伊忽言曰:“吾素以汝为女郎相待。”乃知彼尝窥余沐浴矣!余始恍然,何怪其允诺嫁入夏华寨,原是暗藏金屋之谋,然所藏非娇娥,乃恶鬼孽境一须眉,岂非情至深处,违父母之命,戏弄自身姻缘?诚匪夷所思也。 彼时伊醉,伤心不已,盖因所慕郎君渐露恶鬼劣性,贪婪狡诈,心狠手辣,宁可为己而诛天地。元心颦眉叹曰:“汝知否?吾尝以情为至纯至洁之物,不容纤尘,故见其微瑕,便如鲠在喉,心便如坠冰窟。” 余问:“汝欲弃之乎?” 伊摇首叹曰:“非吾弃之,乃彼弃情也。休提此事,且随风逝!” 余哂曰:“昔为彼故,竟假作嫁娶之戏,今观之,尔情亦如朝露耳。” 元心大笑,然眸中隐有泪光:“真心既遭践踏,岂能执念迷不悟?呵呵,何苦为孤木,舍尽莽苍之林?” 遂凄笑不已。 余拂袖望山间残霞,温言道:“尔之幽怀,吾非草木,焉能不察?” 元心骤转身,簪上碧玉缠枝步摇泠泠作响,嗤道:“察之何益?君尝历情劫乎?”忽指远处千丈悬瀑,溅玉飞珠处恰见虹影,“夏华寨中,岂非尽作秦晋之盟,而绝琴瑟之意?若婚姻为庙堂功业——”言至此,折取岩畔孤兰掷于潭中,“无情无绪,犹斫瑶琴作薪……” 余怔望溪中碎月,荻花拂衣:“莫非尔因是故,遂……” “诚哉!”元心骤然击栏,震落檐角积雪。其声凄怆,竟引寒鸦夜啼。“吾本不欲嫁入夏华寨,若鬻身然!”忽展素帕指天际孤鸿,“一纸婚书,终生劳役,情意尽泯。君不见夏华寨中诸人——”复指玄铁碑铭,“婚姻事以功业为尊,以荣光为要,恰似封神榜上傀儡,三魂七魄尽付虚名!乃他人之业矣!” 恰有晚风穿林,松涛若泣。余负手观月,徐问:“所谓他人之业者何?” 元心忽掷玉簪入潭,涟漪荡碎虹影:“拯济苍生耳!”语带讥诮,“家母尝诲,夏华寨众皆负救世之任。”言毕折桃枝画地,落英成图,“此言渺若云汉!昔入竹林——”忽展笑靥指池中鸳鸯,“但求一安身之职,可游三界,朝饮木兰之坠露,夕栖扶桑之琼枝,自由自在。” 潭中忽跃金鲤,元心眸映水光,泠然道:“他人生死,与吾何干?兵戈烽火——”倏尔扬袖驱散流萤,“复何与焉?”语罢倚松望月,松涛声里,隐约传来瑶琴古调。 余默然,暗思:若为吾,必不使伊垂泪。乃抚其面,伊遽拂袖拒之。余不介怀,但念此夜同榻而眠,纵伊视余为女,亦足慰矣。是夜,元心鼾声渐起,余反得酣眠,恍若新生。自兹益坚其志:虽假凤虚凰,亦当假戏成真! 翌晨,余醒时天光已白,竟未闻更漏。元心早遁,唯余竹林可觅其踪。黑熊精告曰:“伊近日休沐,不知所往。”嗟乎!竹林之务,功成则隐,或旬日,或经年,行踪渺渺,飘摇三界。时近岁旦,夏华寨张灯结彩,坊间吟诗射柳,下棋猜谜,奏乐画画,喧闹胜昔。然余与老妪疏离,春节亦不相聚,遂独潜旧元府,窥天机仪一瞬,乃知伊在春花寨。 春花寨者,真世外灵墟也!甫入其境,但见云霞蒸蔚,碧溪环抱。两岸桃夭灼灼,落英逐水。竹篱茅舍,皆倚山而筑;石桥曲径,尽覆苔痕。时有白鹤翩跹,栖于古松虬枝,清唳声声。炊烟袅袅处,童子嬉戏于野,老翁垂钓于矶。 更奇者,户户无扉牖之闭。屋分两层,下层悬空,柱如虬龙,豢鸡豚于其间;上层露台轩敞,罗汉床畔设石灶,素陶烹茶,青烟缭绕。远眺层峦叠嶂,紫气东来,恰似《道藏》所载“洞天福地”。溪畔一少年,手执《黄庭经》,喃喃诵曰:“泥丸百节皆有神……”忽有牧笛穿林,声如鸾凤和鸣,竟引群鹿驻足倾听。 春花寨者,龙族结界也,非修得龙身者不可入。龙非鳞虫之长,乃万物灵极所化,故《道藏》有云:“龙者,道之形也。”至若蛟肉酸涩,需佐桔油鱼露,此皆俗世妄传,不足为道。 余遍寻寨中,终见元心倚栏而立。及至其地,但见小桥流水,烟袅墟落,稚子摘青瓜,黄牛低鸣于篱畔,马儿轻轻踏蹄,山羊白须黑长睫。 其居处二层木阁,露台悬榻,厨灶简朴。伊见余至,眸光微动,似嗔似喜。时春风拂槛,桃瓣纷落如雨,余仰首叹曰:“此境合当入画,不意红尘中竟有蓬莱。”元心不答,惟以袖掩唇,笑意盈盈。 忽闻远处钟磬声起,混着林间鹤唳,余与伊默立良久,但觉天地澄明,万籁俱寂,唯心跳如擂鼓。 第6章 黑洞 往昔之事,皆若瑶台清梦,尤忆春花寨中岁月。彼时山水灵秀,人情敦睦,更催吾与元心之情,若春芽破土,倏尔葳蕤,又如春藤绕树,缠缠绵绵。 值芳菲满寨,莺啭燕啼之际,尝与元心共赴碧波池,擒一赤鳞巨鱼归。剖其腹,去秽杂,插桃枝于火间徐徐炙之。彼时暗忖,情之至味亦如烹鲜,须得文火慢煨,时翻时转,方得金甲酥脆而内质甘美,绝无腥膻。春花寨果乃洞天福地,居者无不含笑晏晏,恍若蓬莱仙人。 初以为此般岁月可长守,孰料欢愉如朝露易曦。自与元心假凤虚凰成婚,渐生缱绻,育数子后。吾难违大道,入女娲宫为役。自此身如转蓬,终日碌碌,案牍劳形。情分日渐疏冷,元心亦因持家辛劳,屡叱稚子,啼声盈室。老妪观之不忍,与之龃龉,言辞渐如霜刃相向。 老妪素不谤元心于吾前,而元心常怨其非,直抒胸臆,负气远遁,弃子独行,吾犹执念,谓其性烈难驯。 及至老龙王召元心入女娲宫,吾暗哂其麾下无人,竟委重任于此憨直之辈。然其入宫经年不归,夫妻之情更若寒潭死水。某日争执,元心泣诉老妪暗行离间,表里不一。吾疑之,遍询府中仆婢,皆噤若寒蝉。吾仍执迷,迁怒其母族,致其亲缘尽断,终成孤鸿,惟女娲宫可栖身。自此,伊为老龙王效命,不复相见。 后西瑶娘娘退位,此位原属雷凌王府主母,掌权六十载。众皆猜继任者何人,未料继位者竟是元心!闻此讯,吾心如冰锥刺骨,痛彻肺腑。 元心既登西瑶之位,携吾至水晶宫,启天机仪,现世剀王府旧影,方知老妪果行谗间,确曾构陷。盖因老妪以吾情深痴傻,欲挫元心锐气耳。其本欲儆元心以全吾情,孰料反成永诀。 元心自此高居瑶台,子嗣散修三界六道,再不归府。 吾偶醉言此事,老妪闻之愧遁,隐于贫鬼窟,清贫度日。彼自知元心贵为西瑶,非昔时可叱。 吾亦悟己过,盖因偏听偏信,蔽目塞聪,终酿大谬。后女娲宫遣吾赴血族行类人炼试,经年未返。曾问老龙王元心之事,答曰:“西瑶娘娘杀伐决断,助吾肃清异己。”闻之慨然,彼已非昔年烂漫少女。旧时碧潭畔烹鱼笑语,皆化烟云矣。终剃发断亲,永绝女娲宫。 血族赤魔地,瘴气弥天。吾浸淫其中,日渐暴戾淫邪,丑态毕露。 偶禀老龙王曰:“类人炼试已五千余载,诸事皆备。”彼时黑洞易名“土丸”,夏华寨亦称俗世,血族称其“地球”,然其本相实为炼狱,妖魔相啖,黑水污浊,毒瘴蔽日。幸得大道点化,妖尘沉降为青泥,清气升腾化白华。黑洞阴阳分判时,祖炁荡荡,青泥化石结翠玉,白华渐成清炁,一化三清,一清成元始神,怜悯生灵永堕黑暗,以身化山岳,万千毛发入泥为根,草木遂生,乃“青丝”的由来。终于,黑水澄为江河,秽泥固作川原。众生感其舍身,拜为天尊。后元始天尊复凝白玉珠悬天,永耀尘寰。 第7章 转世 吾居血族之境,烟盒随身,疾若焚烟草,常于深夜独坐露天大巴士尾席,孤酌冷醪。夜半更深,不知所归何处;或行至五更天晓,方至银河大厦下,醉卧他人铺前长椅,醒时方知未返家宅。 吾心常惑,不知何故至此境。昔曾誓孝老妪,铭记其携吾遁逃魔界之苦,然今彼亦失望矣。吾非但不能助老妪重振天狼族之威,竟未尽人子之责。初入女娲宫时,弃稚子于元心,委其教养之任。吾终日伏案劳形,虽出书房必先探视,然此伴犹不足矣。吾于老幼,皆未能善加顾恤,实为憾事。 吾性本放浪形骸,老龙王亦难制驭。若非为家所羁,早漂泊三界矣。元心与吾同,皆为家业所缚,化作劳碌之器,终因俗务毁情缘、破姻缘、败家室。 吾居现代化家居,竟无镜可鉴,唯以荧屏代鉴——视己寸发,渐习此状。掐烟入灰盂,倚榻长叹,背脊生寒,不适之极。终念元心,然恨意犹存。此恨何起耶? 老龙王传讯,西瑶娘娘已入水晶宫,其身殒矣。元心既亡,入水晶宫如赴轮回,忘尽前尘。血族之中,权势金银可通万物,故吾得窥其转世诸录,观其生生世世,若观戏文。少时天真烂漫,或木讷或顽劣;及笄后多情如春水,泼辣似秋霜,百态皆现于玄机匣(电脑)中。 人间于血族而言,无秘可藏。明月若天眼,俯察众生。元心轮回之际,遇人各异。其友众,更有一情深男子,吾观其影,恍若己身。若元心遇奸邪之徒,吾必施暗箭,绝不留情。 此番投胎至人间四百三十九号时空,此界平行寰宇八千有余,包罗万代文明。所谓“穿越”者,实入异界耳,彼处恰存其旧日残影。 庚午年仲夏,元心降世。吾欲亲往会之。观其命盘,此世仍为庸常之辈,胸无鸿鹄。昔日若非老龙王与女娲宫之力,安得西瑶娘娘之尊位? 老龙王问吾:“尚恨否?”吾默然。恨意早随流光消磨殆尽矣!然昔时彼毁吾与元心夫妻之情,此念至今未改。吾素不自咎,亦不归咎于老妪。凡有过失,皆委于老龙王之身。 夏华寨与鬼市,若古画之境。四百三十九号时空虽称科技昌明,较之血族科学技术,犹萤火比皓月。夏华寨婢女若施法,亦可凌驾凡间术士。 吾欲入世前,尽录秘卷,交付江涛。江涛者,吾之心腹也,自鬼市衙门擢拔而来。其性温润如水,言谈若春风拂面,偶谏忠言,如兄长之慈。 转世元心,名王楚琳,容止清癯,肤色微黧,身量中等而矫健,尤善体育运动,三分投球百发百中。其母少时因家贫不能学,诞二女后严逼课业,除学堂外无嬉戏之乐。有妹雪凌,非同胞而生,胃疾缠身,食冷即痛。 家贫,居陋巷老屋,方五十余步,阖家蜗居。楼下居长者,楼上栖稚子。此乃元心至乐之时,双亲敦睦,未尝于儿女前争执。元心六岁,其家获“文明之户”誉。父尝为行伍电工,解甲后营电缆铺,至元心束发之年,家业渐丰,迁乡间洋楼,三层三间,前为商铺,后通居室。 元心自幼受无鬼神之教育,此学承自丰都,世人皆谓天地唯一,不信他界异族。然此人间有大用,其魂若人参果,可炼情思记忆,玄妙非常。 夏华寨中,女子及笄便可婚配。盖因女娲族嗣稀,纵寿数千载,或仅育二子。然凡人竟可连诞十胎,一腹五六儿,盖其血脉杂糅兔鼠蛇之能,故繁衍若草木之盛。 元心初潮至,年方十四。是日着玄色袴,恐污裳也。彼素恶玄色,自幼好明艳之色,一如往昔。 嗟乎!纵其轮回,吾恨犹存。恨其入女娲宫不归,恨其赴水晶宫而不告!岂不知吾宁闻其亲言,非假老龙王之口乎? 第8章 游戏 吾虽具人形,然近之不宜,盖以灵体为善也。非无肉身,唯觉幽冥之态更契其心。或因旧日情恨,余心犹存芥蒂,故未示以善颜,反欲戏之耳。 江涛告余曰:“元心所居之庠序,有邪师数众,施诡谲之戏于诸生,以窃其阴德,或通窍寻弟子。其行卑劣,实乃下流之辈。”江涛者,鬼市之阴差也。余常遣其暗护元心。元心本不信鬼神,余亦不欲扰其清净。然彼既涉灵异之戏,乃自招祸殃矣!遂决意亲往会之。 元心之庠序,坐落于坟山之下。夫坟茔之地,本非人居之所。然今世利字当头,商贾为财,无所不为。虽学堂、衙署尚可立基,然竟有市廛、华厦、民宅杂处其间,视人如牛马,何其谬哉!昔人饲牛,但求食其肉,囚于棚厩,日以杂脍填腹,更添恶药以速其长,虽牛未病,然人食其肉,终罹恶疾。今观此世污浊,较之血族赤魔地,犹有过之。 元心与其妹王雪凌,升初中之时,考绩相近,遂同入一班。至次学期,元心勤学如故,雪凌因胃疾频发,学业日颓,终降于劣班。 午时,元心、雪凌、伊芊芊、诺贝尔四女常共食。休憩之际,辄聚于廊角,啖小食,闲谈嬉笑。元心初尝巧克力,若知此物乃“鬼食泥”中之“泥”,尚能下咽乎? 雪凌携灵异之戏示众,学堂虽禁,然少年心性,岂惧禁忌?彼等但欲窥天地之玄奥耳!十人涉此戏者,九遭厄殃,唯一或成道士耳!此等邪戏,实乃启身窍以引妖魔附体。无知稚子,纵不信鬼神,偏欲探幽冥,危矣哉! 雪凌与芊芊试戏,元心、诺贝尔旁观。江涛见诸女行险,立时阻之。诸女或执笔书符,或持碟画纸,或舞箸划米,皆通灵之法,凶险非常。少年猎奇,自诩无畏,及至祸临身,悔之晚矣!鬼神之事,岂可不敬? 雪凌问曰:“仙家乎,仙家乎,尔为何人?” 江涛答:“吾名江涛。” 诸女见笔自移,惊疑不定,互指曰:“必是汝动!”犹自不信幽冥。 雪凌复问:“仙家为鬼乎?” 江涛曰:“吾乃阴差。” 芊芊问:“仙家寿几何?” 江涛暗笑,已忘年岁,五百载乎?六百载乎?乃戏答:“四十。” 芊芊又问:“仙家为雄为雌?” 江涛愠然,其名似雌乎?叹曰:“雄也。且待……” 芊芊急问:“待何?江涛大人欲何往?” 笔忽滞,良久不动。 雪凌嗔曰:“仙家弃我矣,奈何?” 芊芊惶然:“仙家未言退,吾等岂可松手?” 须臾,余至。江涛具陈其事,笑诸女痴愚。夫通灵之戏,乃与鬼神结盟。三界六道之中,盟约至重,一旦缔结,天地共鉴。譬如出马仙立堂口,仙家择弟子缠磨,弟子若允附体,则盟成;若坚拒,则契散。所谓“仙家磨人”,实乃己心不坚耳! 余目视二女手中笔,笔复动。 雪凌呼:“仙家归矣!” 芊芊问:“大人适才何往?” 余曰:“吾名元凯,江涛召吾至此。” 诸女相顾愕然,不知戏从何出。 芊芊问:“君非江涛,来此何为?” 余曰:“吾寻元心。” 时元心与诺贝尔坐观其戏,啖薯片为乐。彼乃无神论者,视此戏如儿戏耳。 芊芊问:“元心何人?君为其何人?其在何处?” 余驱笔作矢,指王楚琳。 芊芊诧曰:“楚琳?彼名楚琳,非元心也!” 余曰:“前世,其名元心。” 雪凌呼曰:“阿姊速来!仙家谓汝乃元心,前世故人至矣!” 四女雀跃难抑。芊芊身长近七尺,诺贝尔六尺七,楚琳、雪凌皆五尺七,于班中颇显矮小。 元心闻妹呼,目转视之,默然不语。诺贝尔忽笑曰:“汝妹痴耶?”诺贝尔家世显赫,父为良工,自幼知礼,乃元心挚友。此皆余所知也。 芊芊问:“元心与君何亲?君名元凯,彼名元心,兄妹乎?” 余曰:“非也。吾乃其前世夫君。” 诸女闻之,惊骇如沸。盖“夫君”二字,今世鲜闻,多以“丈夫”、“老公”、“先生”、“安”称之。 芊芊戏曰:“楚琳危矣!前世夫君索情债,汝负几何?” 元心莞尔,浑不在意,以为妹与友作戏耳。诺贝尔亦嗤之,谓此皆虚妄。 钟鸣课始。 芊芊呼曰:“仙家且退!暇时再叙前缘!” 楚琳大笑,不知祸将至。元心轮回数世,容颜犹似往昔,余因其貌方来寻之。嗟乎!此可憎之面,昔乃吾掌中至爱也! 第9章 封印 放课之时,四女学童犹不归家,复相聚一处。平日或踢毽,或打羽球,或跳绳,今则背着父母老师而行灵异之戏。 原待一人竟这般孤寂,吾独坐候元心。若其不信鬼神之道,吾亦难施为。盖人间诸境各有护法,若境主公、土地爷、城隍、东岳大帝之属,倘吾行事逾矩,恐被拘至夏华寨,若老龙王亲惩,则万事休矣!唯静待耳。幸吾素来有磐石之性,守得云开见月明。 伊芊芊执香而呼:\"仙家,仙家,元凯,尔在否?\" 吾答曰:\"在。\" 王雪凌忽问:\"君果为吾姊前世夫君耶?\" 吾曰:\"然。\" 王雪凌追问:\"既如此,何故来寻?\" 吾默然不应,其问实涉天机。吾来何为?吾亦不自知,然心念所至,即赴此约。 伊芊芊嗤笑:\"仙家语塞矣!\" 吾心厌此稚儿戏语,若元心不涉幽冥之事,吾亦不必与之周旋。道不同不相为谋,何苦久留? 虽在血族习得摄魂之术,制此数女易如反掌,然吾本无伤人意,唯求与元心通灵耳。吾独钟此一人。 忽闻校内广播骤响,言近日学生多行诡谲之事,竟有少女癫狂欲坠楼,幸为师长所阻。学堂严禁此道,夫子日日劝诫,然诸生如中魔魇,散学后仍暗行其术。嗟乎!《庄子》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此辈偏以有涯随无涯,岂非自招祸患? 吾立于此地,群魔皆退避三丈。彼等正寻宿主,欲借灵异之戏附身稚子,卑劣之极,实乃下九流勾当! 伊芊芊复唤:\"仙家仙家,尔在否?\" 吾应声:\"至矣。\" 王雪凌问:\"敢问仙家尊号?\" 吾忽生戏谑之心,答曰:\"小魔鬼。\" 伊芊芊惊曰:\"尔果为魔耶?\" 吾曰:\"然。\" 王雪凌问:\"形貌若何?\" 伊芊芊附和:\"吾等未尝见魔物!\" 吾笑言:\"身长三尺,状若童子,通体赤红,额生青角二枚。\"实则魔者形貌与人无异,此说不过戏本妄言耳。 孰料元心竟偕妹入此迷局。呜呼!吾乃正配在此,其视若无睹,反与小魔鬼相戏,可笑至极。 王雪凌问:\"小魔鬼何故入世?\" 吾曰:\"交游耳。\" 王楚琳竟问:\"魔界可有乐事?\"无知小儿,敢探九幽之事! 吾正色曰:\"魔域有玄蛛大若山岳,黑猿高逾十丈,青面虎獠牙森然,赤刺兔遍体朱芒,皆生人面。\"此皆魔界实录,彼等却当戏言。 王楚琳拊掌:\"妙哉!如在目前!\" 吾忽作可怜状:\"姐姐可携吾归家否?\" 王楚琳踟蹰:\"不可...尔乃魔物!\" 吾曰:\"但请宽心,吾有仙侣名唤小仙女,欲同往贵府作客。\" 元心闻\"仙\"字遂允,元心竟因此入彀。待姊妹归家,吾亦暗随其后。观其家宅,王雪凌与祖母同榻,元心独居一室。 父母之道,当与子女为友,方能察其性情之变。观元心双亲,终日劳碌,唯利是图,未尝与女谈心。其女已陷危境,而父母懵然不知,岂不悲哉!《孝经》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然今之父母,但知养其形骸,不知育其心志。孟子曰:\"父子有亲\",今则亲而不近,疏而不远,诚可叹也! 更奇者,元心竟执笔与吾通灵。吾暗自苦笑,竟陪此痴儿行此稚戏。若非吾在,其早成替身傀儡矣。 王楚琳夜半忽唤:\"小魔鬼安在?\" 吾应曰:\"正与仙娥幽会。\" 王楚琳嗔道:\"尔非来吾家作客耶?\" 吾叹:\"事急矣!仙娥父王追至,将其擒回,更将吾封印于此!\" 王楚琳惶惑:\"封印者何?\" 吾泣诉:\"乃困吾于此牢笼!姐姐可愿解之?\" 王楚琳摇首:\"吾实不知!\" 吾诱曰:\"可召汝友共商对策。\" 元心懵懂无知,竟掷笔不顾,沐浴更衣,未及亥时便欲就寝。本当晚课攻读,却将光阴虚掷于灵异之戏,实乃荒废学业,不思进取之辈也! 翌日,元心偕妹骑单车赴学,途中气喘吁吁,日日如此,已成常态。 散学后,伊芊芊携诺贝尔寻至,欲闻昨夜小魔鬼遭封之事。吾观此群钗,愚不可及,真乃《庄子》所谓\"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彼等沉溺幻境,荒废正业,岂不闻《论语》有云:\"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为增戏趣,吾幻化诸相。见元心眉目流转,忽忆其豆蔻年华吾未参与,今当补此缺憾。 伊芊芊焚香祷祝:\"仙家江涛安在?\" 吾暗笑江涛早遁,岂屑与此群稚女嬉戏?此等女童愚钝至极,实乃家教不严、学堂失教所致!《礼记》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今观此辈,父母疏于管教,师长怠于训导,致使蒙童耽于邪道,荒废学业。孟子曰:\"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此之谓也! 吾微挑眉梢,驱动其手中笔。 伊芊芊御笔而问:\"仙家何方神圣?\" 吾曰:\"元凯是也。\" 伊芊芊喜曰:\"君子终现矣!吾真失礼,望乞恕罪。\"此女虽有所求,却不敢直言,绕梁三日,方入正题。 伊芊芊问:\"君尚在否?为元心而来耶?\" 吾答:\"然。\" 伊芊芊又问:\"独行乎?\" 吾曰:\"非也,元月、元川、元澜、元皓等皆至。\" 伊芊芊赞曰:\"善哉!君等结社,当有大力。\" 吾冷言:\"不过尔尔。\" 伊芊芊忽道:\"敢问长者一事。\" 吾笑斥:\"何来长者?\" 伊芊芊辩曰:\"君既为楚琳前世夫君,若在上世纪,岂非百岁老翁?\" 吾正色曰:\"岂不闻十四而婚,十四而殇?转世投胎,今元心年方二八,吾不过而立。\" 伊芊芊恍然:\"原来如此,少年归来仍是少年!今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 吾问:\"何事?\"暗忖此群痴女终入吾彀中矣。 第10章 陷阱 伊芊芊急曰:昨日楚琳携小魔鬼并小仙女归家,小仙女为其父所擒,小魔鬼遭封印于闺房,为之奈何? 吾漠然曰:自作孽,不可活。 伊芊芊急曰:哎呀!君既为其前世夫君,何不援手?夫妻未得团聚,便生事端! 吾冷言:令其自来寻我。 奇哉元心!宁与魍魉嬉,不与吾游,迫不得已方寻吾! 王楚琳:元凯。 吾:诺。 王楚琳:吾有一事相求。 吾:弗为。 王楚琳:何故拒人千里? 吾:恶卿行止。既与夜叉结契,何苦作缠绵态? 王楚琳嗔道:此际还计较这些作甚?助小魔鬼脱困可好?其被封于吾家,愁煞人也!岂忍见吾与魔同居? 吾曰:助汝亦可,然有一约。 王楚琳问:何约? 吾正色:与吾成婚。 王楚琳笑:人鬼殊途,何以成婚?莫戏吾也! 吾曰:非戏言也。若允冥婚,便为解封。 王楚琳与众女商议,皆以为虚约无妨,遂应。 王楚琳曰:诺诺诺,吾应君便是。速速解封可好? 吾曰:善。 忽闻钟鸣,群女作鸟兽散。愚不可及! 及至下课,复聚一处。日日耽此邪术,课上神游,课下荒嬉,课业荒废。若为其父母,当效岳武穆怒发冲冠,严加管教!《论语》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此辈不思进取,荒废光阴,实可叹也! 暮色四合,元心归家,膳毕即避入绣阁,执狼毫于素笺涂画,忽启笔杆问吾。 王楚琳:元凯。 吾:诺。 闻卿唤吾旧名,心旌骤摇。细思已隔三千尘劫,未闻此称久矣。此一唤如惊鸿掠水,竟使吾魂返上古韶华,忆彼时青丝共绾、琴瑟和鸣之景。 王楚琳:小魔鬼封印可解? 吾:然,已遁九幽。 王楚琳:感君高义。 吾:何须言谢,本为连理枝。 王楚琳:连理云何?莫非指前生姻缘?往世如烟俱散矣,何苦重提? 吾:今生亦当续此缘。 王楚琳:郎君垂怜,吾今乃凡胎浊骨,幽冥异路之理岂不知?望君莫再相逼。 吾:卿非允我阴鸾之约乎? 元心哂之,以为诳语。 王楚琳:成礼?怎生作法?岂要吾披霞帔拜高堂?君莫效顽童作戏言! 吾:天地为证,既诺必践。 王楚琳:然则吾当何为? 吾:卿且安枕,今夜自当亲迎。 元心掷笔于案,以为妄诞。沐兰汤后,竟自拥衾酣眠,浑不理会。 待其魂入黑甜,吾以摄魂术引其灵魄至酆都。但见忘川汤汤,马面撑乌篷渡其过奈何。吾遣魑魅数名张罗冥婚,霎时备齐鸾帐喜烛。元心懵懂如稚子,眸光涣散。喜娘为其着茜纱嫁衣,戴凤衔珠冠——此乃鬼吏江涛知吾身份,特备妃嫔之仪。 喜娘颂曰:维天运庚戌年丁亥月丙子日,乾坤交泰,日月合璧。今有冥府公子元凯,德配金乌;冥府千金元心,才齐素娥。谨以三生石为盟,忘川水为誓,缔永世姻缘。 言讫行合卺礼。 交拜时,茜罗盖头忽坠,四目相接刹那,吾见其眸中星芒微闪,恍若隔世灵犀通。 吾:元心,识吾否? 虽神情木然,檀口轻启之语令吾心旌摇荡。 王楚琳:夫君...... 吾大喜过望,果见灵台深处残存旧忆。 喜娘高唱:礼成,入洞房! 吾执柔荑入客栈,此间早被吾以冥钱包场。江涛持桃木剑守于廊下,防邪祟惊扰佳期。 揭盖头时,其目复蒙翳。饮罢缠臂合卺酒,吾低语:此杯既尽,生生世世永为吾妻。 俯首衔樱唇,竟无推拒。虽神识未明,然肢体柔顺如旧,似记前尘缱绻。 解鸳鸯衾时,伊人冰肌渐露。方欲探幽径,忽闻嘤咛痛呼,倩影顿化青烟——灵魄急归躯壳。 丑时三刻,元心惊坐而起,抚腹蹙眉。点灯取纸笔,速召唤吾。 王楚琳:元凯, 吾:卿且言。 王楚琳:适才所见是梦耶? 吾:阴阳礼成,自今卿为吾妻。 王楚琳:君岂行非礼之事? 吾:夫妇敦伦,天经地义。 王楚琳:郎君竟假戏真作? 语未竟,珠泪簌簌。恐惊邻室椿萱,以纨扇掩泣声。 吾:红妆初试,何故啼妆? 王楚琳:清白毁矣! 观此女悲恸,吾既怜且恼。忆往昔夏华寨执手时,彼借吾女身藏须眉,今反以凡躯怨怼,岂非《牡丹亭》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吾:卿且宽心,未及破瓜便惊鸿远引。 王楚琳:然痛彻心扉! 吾:不过玉指轻拂处。莫效潇湘妃子泪洒斑竹。 王楚琳:愿君从此隐归墟,永绝尘寰! 吾:如卿所愿! 彼言如寒刃贯胸,拂袖化青烟遁去。自此闭灵识,绝音问。然每值月晦之夜,犹见吾影绰约护其枕畔——恰似《搜神记》载紫玉精魂,虽阴阳两隔,此情不绝如缕。 第11章 如梦如幻 时近一月,元心不复戏灵异之事。强令己心专注于学业,是夜之事,未尝语人,虽至亲如妹王雪凌,亦未吐半字。 因月事不至,元心始惶惶。此女于男女之事,懵懂无知,父母未教,师长未授。其脑若白纸,以为吾手轻触其私处,便可孕子,思之令人莞尔。 迫不得已,放学归家后,复匿于闺中,取纸笔召吾。此番吾竟不欲应之!真乃风水轮转也。 王楚琳:元凯。 王楚琳:元凯! 王楚琳:元凯…… 是夜,一时辰内三唤吾名,吾皆不应。观其焦急之状,确为真心,方徐徐应之。虽吾心含怨,然见其惶恐不安,竟亦觉不适!忆昔相恋时,吾岂忍令其受半点委屈?彼时之元心,乐观豁达,遇事从容,智计百出。岂料转世之后,竟愚钝至此! 王楚琳:元凯。 吾:何事相召? 王楚琳:吾月事不至。 吾:或已有孕。 不知何故,吾竟欲戏弄于她,不欲令其心安。 王楚琳:如之奈何? 吾:何须奈何?怀胎十月,自然分娩。 元心闻言,花容失色。 王楚琳:吾岂能怀汝之子?汝乃鬼魅也! 吾:鬼魅又如何? 王楚琳:不可,万万不可!汝须助我,断不可诞下此子。 吾:此事吾无能为力,汝且安心待产便是。 王楚琳:若不助我,吾当以死明志! 吾一时语塞,二人默然良久。是夜,元心几未成眠,泣涕涟涟。其声呜咽,竟令吾心生怜惜,往日怨恨,似随泪消散。 待元心昏沉睡去,吾携其魂游地府。于鬼市徜徉,梦中忘却尘世烦忧,欢颜逐纸鸢,蜜饯糖果盈怀,更至狐妖店中啖鸡饮茶,其乐融融。 是日乃吾诞辰。昔年首个生辰,正是元心为吾庆贺。唯她记得吾生辰几何。忆彼时同游丰都,她购得小蛋糕一枚。吾素不喜甜食,尤恶奶油。名为贺寿,实则她大快朵颐。犹记她强吾尝一口,吾不从,终被她骑跨身上,以口哺之。思及此,顿觉今日戏弄于她的转世,实非君子所为。 于鬼市稍憩,至雁庭湖畔。游人如织,座无虚席,只得抱她坐于膝上。初入鬼市,她魂未定,木讷如偶,任吾牵引。她坐吾膝,吾唇贴其耳。 吾:与吾道声生辰吉乐。 王楚琳:生辰吉乐。 元心忽转首视吾,眸中渐现光华,似识故人。情动处,吾俯首轻吻。鬼市重礼,户外亲昵实为不妥,故仅蜻蜓点水。然她眼神变幻,令吾惊喜。 携她登画舫,湖光潋滟,令她流连忘返,安坐吾怀。此时方悟,美梦确能令人沉溺。 予画舫仆役银钱,令其暂退,独留二人于舫中。画舫随清风徐行,吾轻抚其青丝。入鬼市者皆化古装,此刻她天真烂漫,恍若昔年春花寨热恋之时。她非西瑶,乃吾之心尖人儿元心也。 画舫飘至湖心,远离岸上喧嚣。鬼市雁庭湖,乃大雁南飞必经之地,年年如此。每至寒露过后,霜降未至,北地渐寒,雁群始振翅南徙。元心尝言,雁鹅难辨,平日实难区分。 遥望天际,雁阵如云,或成\"人\"字,或列\"一\"字,井然有序,宛若天书。其翼展如扇,振翅之声隐隐可闻,似远似近,若断若续。晨昏之际,雁影掠过残阳,映于秋水之上,与晚霞共染长空,正所谓\"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雁群飞渡,常择江河湖泊为憩息之所。暮色苍茫时,群雁栖于芦苇荡中,或觅食于浅滩,或戏水于清波。其鸣声撕裂云雷,回荡于空旷天地间,令人顿生羁旅之思。元心最爱观雁捕鱼之态,饱食后戏水扑腾,其声凄切,恰似离人哀怨。 南飞途中,雁群或遇风雨,或遭霜雪,然其志不改,矢志南归。此情此景,常令观者感慨万千,亦生疑惑:何以执着若此? 及至南方,雁群栖于温暖水泽,或于稻田觅食,或于沙洲栖息。此时北地已是白雪皑皑,而南国犹有春意。雁群于此越冬,待来年春暖,复又北归。此去来之间,恰似人生聚散,令人唏嘘。 大雁南飞,不仅为自然奇观,更寄托了文人墨客无限情思。若无此景,诗词歌赋岂不失色?文人骚客岂不寂寞? 第12章 释放 晨钟初鸣,元心盥栉毕,与妹共乘铁马往学堂。其母寅初即起,熬粟粥、煎菜脯卵、烹芜荽猪杂汤。余观此妇甚痴愚,浣衣必手濯,寒冬十指皴裂犹自为之。彼洗碗亦不肯稍坐,双膝久立受损。勤苦若此反成病躯,恰似《儒林外史》中苦节妇,性急易郁,叱女时秽语频出,余心疼元心几欲掌掴之。忽忆昔年夏华寨中,元心哺儿时亦曾口出恶言,岂天下女子皆如此邪? 元心忧思郁结,课业尽废。同窗皆俊秀,夫子无暇顾之。昔在小学时,稍失分毫便得垂询,今竟似秋扇见捐。伊芊芊问疾,元心泫然泣下,然男女私密之事羞于启齿,唯咽泪装欢。 学堂禁绝灵异戏,设监查小队严控诸生。归家后,元心枯坐案前良久,方取纸笔唤余。 王楚琳:元凯。 余:诺。 王楚琳:吾不愿有孕,君能解之否?若不相助,此生尽毁。 余:此等小事便毁人生?何其懦弱无知! 王楚琳:君作孽反责吾耶? 余:怀吾骨肉乃孽乎? 王楚琳:然,秽恶至极! 本欲释之,闻此言怒从心起。若其稍示弱,或可宽宥。然此时竟欲重击其心。 余:可来幽冥相伴。 王楚琳:君言何意? 余:赴黄泉伴吾。 元心面如缟素,颤声曰:\"原是欲吾死耶?\" 余:或待十月临盆,母子俱亡,择此时乎?或立时赴死? 元心掷笔于地,伏榻恸哭。辗转反侧,竟生自绝之念。思及跳楼恐残不死,悬梁则面目狰狞,割腕血污狼藉。最可笑者,竟欲闭气自戕,痴儿何愚至此! 当其登危楼凭栏时,怨灵环伺。幸余在侧,诸邪见吾如见魔王,皆鼠窜而去。元心魂将离体之际,吾掐其灵台归窍,瞬息间令其通阴阳,得见鬼神通。 父母正于前堂待客,未察顶楼异状。元心见吾现身,珠泪滂沱,若孟姜女哭长城。余揽其入怀,初未拒,俄而捶胸推搡,切齿低叱:\"早知鬼魅害人,悔当初戏召阴灵!\" 余:自作孽不可活。 王楚琳:求君释我!若需钱财,他日当焚万贯纸镪。 余嗤笑:吾不需阿堵物。 王楚琳:岂欲觅替身?或夺舍再生? 余摇首:卿乃吾妻,断不伤汝。 元心稍安:然身孕何解? 余:诞育吾嗣,岂非美事? 思其\"秽恶\"之语,复生促狭心。 王楚琳:吾尚垂髫,何以育子?待及笄后,任君求嗣可好?且生儿需产婆医馆,吾愚钝难解此局! 余忍俊不禁,朗笑震梁尘。元心许诺,及笄后许我求嗣,真是个傻女娃!殊不知竟已成新的阴阳契约。 王楚琳:恳君高抬贵手! 余逼前,伊背贴粉墙,颤若风中秋叶。 余:该求宽宥者,实为卿也。 元心忽作决绝态:\"宁赴死亦不产子!愿君扼杀吾颈,捂吾口鼻,窒息而亡,届时阎罗殿前,必状告君罪,判尔永堕刀山油鼎!\" 余愈觉其憨态可掬,此女果是吾之心尖人儿元心。 余:可释汝,然有一约。 王楚琳:纵啖秽亦从! 余蹙眉:何出此腌臜语! 王楚琳:君本卑劣之徒! 遂并指施法,荧芒点其腹,实乃戏法耳。 余:孕事已解。 王楚琳:善哉!愿君早入轮回,托生朱门,乘驷马拥佳丽! 余摇首:尚有一诺未践。 王楚琳:君何多要挟! 余:昔卿欲自绝,灵台封印已破。此后需常伴左右,以御魑魅。彼等恶鬼,较吾凶残百倍。 元心喜色未展即僵,余观其状,快意非常。此番人间行,诚不虚也。 第13章 圆旧梦 虽元心封印已启,可通鬼神,然吾仍封其阴阳目,唯留耳报神通。非惧其见魑魅魍魉,乃不欲其窥吾形影——若知吾常伴左右,世人谁愿受此监守? 自鬼门关归后,元心发奋向学。其妹王雪凌已然废学,余者同窗亦耽于武侠稗官、樗蒲弈棋,近更迷网络交游。雪凌乃元心祖母拾养,祖母素日焚香礼佛,自诩佛道双修。然雪凌及笄后常言\"非亲出\",尝因课业不佳遭母斥,竟闭户绝食,致母垂泪。元心往劝,反闻\"不如早死\"之语,姊妹情遂裂。实则父母待二女无偏,锦衣玉食皆同享。 元心苦读时,方知脑力不济,尤以算学为甚。同窗黄文皓嗤之:\"朽木难雕,勿复相扰。\"余观此不忍,乃夜夜伴读,不授答案而启其思。经史子集、格物致知皆如是教。唯政史二道任其自悟,孰料此女竟弃之不学,致日后问及古今兴替,茫然如稚子。 及至会试,元心竟登桂榜,入州学,其父喜极。高三那年,其父每晨驾香车相送。雪凌欲乘而自惭,强骑竹马,日渐孤僻。余于他人因果,皆作壁上观。 此地学童十一方入蒙学,故元心入州学时年已十八。昔年誓约“及笄则任君求嗣”,早化柳絮随风。数载间吾未扰其常人生活,任其安然度日。 州学中有少年慕元心,少年内心龌龊,相貌丑恶,余厌烦之,三日后少年竟折足拄杖,不知为何。待及弱冠,元心倾心一纯良书生,余以宿命通观之,竟是前世同僚\"风青\"转世,惜其性犹懦弱,未改前尘。 元心于科举之中,成绩斐然,遂入太学,习汉语言文学。然此非其本愿,初欲习营造之术。及至太学,夫子以其算学不精,难堪工科之任,乃劝其改习辞章。夫子言:“若转习汉语言文学,或可事半功倍。”后余方知,此专业鲜有人问津,夫子见其文采斐然,遂强令转之。其课业之中,竟有释道经文,名曰“玄理”。 元心于古文辞章,兴致索然。太学四载,浑噩度日,课业但求及格而已。习古文者,实乃治史也。然今之史册,多涉政事,自往昔至今,战事纷纭,罗列其间。元心睹之,心生厌烦,若睹蝇蚋之集于庖厨,避之唯恐不及。 后竟提笔作稗官野史,将昔年灵异诸事尽书于网络。字字泣血,若剖心示众。原这数载心结未解,郁气难舒,方借笔墨泄之。 元心所着小说,仅书数章而止,实亦无他事可述。然其撰述之际,吾常坐其侧观之。忽一日,余常伴其侧观书稿,于其耳畔细语往事,偶述女娲遗族、血海旧事,此女竟照录不误,浑然不觉蹊跷。元心性朴,思虑不深,吾言何事,彼即书何事,未尝疑吾之存在也。 昔者,吾实不应戏之。大学之时,有男子追求元心,皆为其所拒。吾自其脑海中得其意,彼觉男子可畏。大学时有同窗陈思宁慕其颜色,此女有断袖之癖,竟向元心示爱,而元心亦懵懵懂懂应之。吾闻之,惊愕不已!元心幼时,生活之圈甚为单纯,焉知何谓女同性恋?直至入大学,居于繁华之都,此地人杂事繁,陈思宁乃本地人也。若因吾之故,扰其正常人生,一旦有失,吾必为老龙王擒回夏华寨矣。元心自幼清纯,岂知磨镜之戏?吾决意断此畸形之恋,恐其误入歧途,乃夜入其梦。 王楚琳:元凯? 余:然。 王楚琳:莫非因吾书君事,故现形相阻? 余:吾畏卿惹祸上身耳。 王楚琳:何祸之有? 余:此世间奇人异士甚众,妖魔鬼怪亦多,汝独不畏彼等以种种由头近汝乎?若诱汝入邪道,奈何? 王楚琳:汝毋忧,吾素不与网友相见,不留联系方式,唯于论坛留言板上公开交谈而已。 其书多有杜撰,非尽述吾言。其人时有固执,吾以为不宜载入者,彼辄欲刊布。吾与彼相处数载,甚为相得,宛若寻常之交。时或吾于梦中携之游丰都或鬼市,彼亦不复拒矣。某日忽正色曰:\"今视君为知己矣!\"余啼笑皆非。 王楚琳:诚哉!视君如管鲍! 余:吾未尝以友待卿。 王楚琳:莫非吾不堪为友? 余:因卿乃吾妻。 王楚琳:陈年旧事,何必重提? 余:卿欲背弃冥婚盟约耶? 王楚琳:今世当为挚友,岂不美哉? 是夜携游丰都,至昔年同栖之所。昔日丰都高层套房,乃市区一宅第之第六层。入门见玄关空阔,履迹宛然,彼脱履后,步入厅堂,遍观此屋。曩者,吾二人于此共度岁月,生儿育女,几无处不遗昔日欢爱之迹,惜乎彼皆忘之矣。 王楚琳:元凯竟是丰都贵胄!此宅宏丽非常。 余:不过容膝之所。 王楚琳:此榻素雅,甚合吾意。 书房罗汉榻犹在,触目皆旧欢痕迹。 余:此乃卿前世所选。 王楚琳:莫再言往世!吾今为王楚琳,非元心也! 闻此语,余怒起,遂将其推倒于罗汉榻之上,夺其初夜。彼翻身若犬,欲速遁,正予吾以可乘之机,遂褫其裤焉。罗襦既解,海棠初绽。彼如惊鹿欲遁,反露破绽。事毕,但见锦衾皱若春波,鬓云散作烟霞。恰似《西厢记》中句:\"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嗟乎!五千载轮回,终复得圆旧梦。然此女懵懂如故,不知此番云雨,实应三生石上旧精魂耳。 第14章 丰都老街 人间一日,地界乃七七四十九日。天上一日,人间一载。譬若观蚁穴营生,蝼蚁终日碌碌方得粒粟之工,吾辈片时可成万千事体,此理昭然也。 虽元心与余同衾而寝,然其心未肯认余。彼犹视余如魑魅魍魉,然余亦不以为意,盖余亦自视为魔。往昔彼怨怼余时,恰似余自憎之态。 经年累月,元心藉稗官野史排遣胸臆,既与己和,复与余谐。余亦渐解心结,方知昔日之元心早入水晶宫阙,形神俱灭,彼时恩怨俱化飞烟。忽觉身若鸿毛,飘然无系矣! 正如老龙王所言,元心已轮回转世,非复故人。当守三界六道规则,毋乱阴阳,此非独益余,于元心尤善。初时愚钝,难解此中玄机,唯偏执自苦,既怨龙王,复恨元心,实则恨己无能耳!五千载血族岁月,浑如困锁樊笼,此等自惩,徒增笑耳! 今之王楚琳,性已沉稳,不复往日啼泣喧闹。盥洗既毕,寻得旧时罗裳,虽经轮回,犹爱昔年式样,衫襦简素可人,色泽温润如春。楚琳执素巾拭发,顾盼间目色游移,似畏似怯,强作镇定状。 王楚琳敛衽道:\"愿君日后勿复为此等事,可结友朋之谊,然莫使情谊僵若冰霜,形迹怪异若此。\" 余犹记彼夙厌烟尘,尝嗔余入血族后诸般恶习,而余为引其瞩目,千年夫妻犹作小儿态,专行彼所恶之事。今长叹自劝:此女确非旧日元心,乃新生之王楚琳也! 余哂曰:\"适才卿亦未尽阻余。\" 此言似揭其隐衷,楚琳霎时面若丹霞。余忖彼当属意于余,盖初承恩泽,半推半就。若真厌憎,焉能若此? 王楚琳赧然曰:\"总劝君莫再妄为,当守男女大防。\" 余挑眉应道:\"此言当自诫乎?\" 探怀取烟盒,燃之吐雾,彼竟无动于衷。盖尘世男子多嗜此物,习以为常矣。今之温婉,迥异昔年野性,然余素爱其如狸奴猎豹,眉目含嗔,张牙舞爪,何其娇憨可掬。情至深处,伊人本真之态,皆成妙趣。忽觉胸中躁郁,径以指腹捻灭烟星,灼痛刺肤,聊以自警莫将楚琳比元心。 余命曰:\"近前来。\" 王楚琳迟疑:\"作甚?\" 余展左臂,彼逡巡不前。知其心绪纷纭,既生慕艾,复畏孽缘。 强拽入怀,楚琳跌坐膝上,或因牵动初伤,娇呼立起。 余仰视之,彼含羞低语:\"痛甚,如芒刺然。\" 余道:\"勿妄动,二三日自愈。\" 王楚琳嗔目:\"君何谙此道?莫非风月场中老手?\" 余笑:\"岂非早与汝言乎?昔为夫妇,闺帷之事,焉能不知?岂效青涩少年作态?\" 王楚琳颦眉:\"此乃君与亡妻旧事,非关吾身。倘有一日,君惊觉吾非元心转世,所谓轮回簿册原是讹传,当如何?\" 余漠然曰:\"无谓也,元心已逝,自其入水晶宫之时,命已绝矣。汝为谁,非吾所重。紧要者,今方下余榻。\" 王楚琳赧极:\"口无遮拦!言谈之间,可否稍加矜持乎?\" 余道:\"夫妇闺房蜜语,何须避讳?\" 观其无奈神色,愈觉天真可人。盖十载护持过甚,致其年逾双十,犹存赤子心性。 王楚琳正色道:\"吾无意作尔亡妻替身。\" 余气息微滞,心事被窥,稍觉讪然。少顷,启椟取紫绡披风为伊系上。步行至车棚,欲驰骋铁骑载之出行。 王楚琳曰:“何故驾此铁骑?观之险象环生!” 余对曰:“卿喜乘驷马高车乎?此铁骑之价,远胜于车也!” 王楚琳曰:“非关金帛,乃吾未尝乘此铁骑,心有不惯。” 余心知彼未尝试,亦知其不惯,然余意欲使其乘之。当其欲跨骑之际,见其眉宇紧蹙。 余促曰:\"踟蹰何为?速上!携卿往食老巷虾糜粉肠。\" 王楚琳赧然:\"非不欲跨,然...举股则痛。\" 余问:\"步行可痛?\" 对曰:\"无碍。\" 遂弃铁骑,引至玄色铁舆前。 余道:\"巷狭不容车马,尚需徒步二百武。\" 王楚琳展颜:\"此非咫尺之遥?\" 驱车一刻即至。穿行百年老肆间,元心雀跃如旧,每驻铺前细观庖厨。 余牵其柔荑:\"且先用膳,返时再观不迟。\" 执手同行,恍如隔世。明知不当沉湎往事,然情难自禁。 垂首观身上玄氅,棕袖虽敝,犹是元心昔年所选。非绫罗绸缎,然合体称意。彼在时,晨起无需忧衣履,今欲复制旧裳,纵费十倍金银亦在所不惜。 最是悔恨水晶宫阙诀别时,犹自执迷。彼时视元心如女娲宫傀儡,彼嫌余赴血族参“类人炼试”邪术,余斥其为老龙王爪牙。鹣鲽情薄,终成参商。五千载方悟此愚,然破镜难圆,逝水无回。 吾昔年负元心之恻隐,今尽偿于楚琳之身。彼姝及笄之年,恰如\"青青子佩,悠悠我思\"之韶光,竟为吾所错失。然十载重逢,观楚琳眉目言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之态宛在,元心旧影犹存七分。世人或疑李代桃僵,岂知此乃庄周梦蝶——楚琳非元心之赝影,实乃三生石畔故人归也,元心本尊也!然既悟\"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之妙谛,何须辨前世今生?但效\"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之趣,纵无金玉良缘,亦胜却人间无数。 正是: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第15章 鬼市 余素令元心循人间常道而居,盖其本为凡人,不欲令其失其故轨。余所贪恋,唯使彼于寐时入梦,分些许辰光伴余于丰都鬼市耳。初时乃伊伴余,渐次竟成余伴伊,其愈生依恋,盖觉余之赤诚无伪也。 夫人相交,贵乎情真。情可越千山万水,乃灵台至珍之物也。 今楚琳亦不讳余称其元心矣,彼与余同,皆不系怀前世因果。是否元心转世实非紧要,唯愿朝朝暮暮,两情相悦耳。 人间酉时,恰值丰都卯刻。若在尘世,晨宜谒寺礼佛拜神仙,午后则不宜携稚子游寺庙,盖鬼市阴差当值,小儿魂魄未固,恐遭冲撞而误入中阴。 今朝同游鬼市,皆易古时妆扮。余寸发尽作束发垂腰青丝,伊则挽云髻、结翠辫,着鹅黄罗裙,恍若邻家女子般亲切可人。凭栏观河,暮霞流丹处,白鸟数只掠波而过,鸣声如刃,划破苍穹帷幔,实煞风景,恨不能以黍胶封其喙。旁有童稚三五放纸鸢,笑语间杂秽语,嗟乎!世风日下,教化衰微矣。 楚琳抚栏轻语:「尝闻多梦者神虚,然吾每梦会君于丰都,醒辄神清气爽,朱唇愈艳,此何解耶?」 余转身揽伊入怀,戏曰:「卿此乃采阳补阴,欲榨干某家耳!」 楚琳赧然推拒:「郎君惯作荒唐语!」 余复正色道:「实为以真元相济,若为机栝充能。若无此灵力,卿焉能随吾遨游阴阳?余泽所及,权作劳酬可也。」 楚琳掩口轻笑:「劳酬者,莫非要妾作三陪之职?伴寝伴游伴佳肴?」 余拊掌叹曰:「某才是四陪侍郎!伴游伴食伴寝伴花销。罗裳珍馐珠翠任卿择,百钱一券随卿掷。更兼荒废正业,年终当授吾『勤恪之旌』。」 楚琳闻言粲然,昔时何曾有此开怀?盖近日两心相契,真成燕婉之好。伊昔因余戏谑,竟致郁症沉疴,今者不药而瘳,正所谓「心病还须心上医」。观其展颜,若春冰乍泮,杏花初绽,方知情能愈疾,更胜岐黄之术。 楚琳忽敛容附耳:「忽忆旧事。初遇时君抚妾腹,诈言有孕...」语未竟,余已讪讪。 元心以纤指掩檀口,附耳低语此语。余乃俯首就之,欲辨其声——伊身量较余短二十公分,须屈颈如鹤饮。平居并行,唯执柔荑,欲吻芳泽则止于点额。然自离尘寰,游丰都鬼市,伊竟如脱樊笼,行止洒脱。盖此间无尘世相识,遂纵性而为,不复昔日人间行事多踟蹰之态。 「近日...尔万千子孙均未流出花房…」楚琳颊染飞霞,「何以未见结果实?」 余赧然答曰:「阴阳殊途,岂得嗣续?」 楚琳顿莲足,挥粉拳连捶余臂:「原来郎君当日存心戏妾,几令妾赴黄泉耶!」其声带呜咽,若子规啼血。 余捉其腕叹曰:「彼时余怀怨怼,更兼卿言『诞育之事秽不可言』,愚鲁若斯,安得不怒?安得不戏?」 楚琳泪盈于睫:「纵要作弄,何至绝地?今观君行径,丰都竟无獬豸司掌刑狱乎?」 余傲然笑曰:「能制余者,唯余自身耳。」 楚琳凝睇含嗔:「郎君既非英豪,何出狂言?」语带讥笑,眉梢却藏春色。 余执其手戏曰:「某本微末,卿切莫呈牒申告。倘陷囹圄,世间更无惜卿若吾者。」复傲然道:「且寻常鬼卒,焉能束吾?」 楚琳泫然欲泣,忽转秋波,作破涕为笑状:「妾知之矣——」素指轻点余额,一字一顿:「千、年、老、魅!」 余佯作张牙舞爪:「既识本相,今当摄尔精魄!」却揽伊入怀,以唇封其檀口。霞光中但见罗带轻分,玉佩叮咚,竟不知是人是鬼,是嗔是爱。 余展掌作探云势,直取伊肋下要穴。然楚琳素不畏腋下呵痒,其笑筋实在腰眼三寸处!尤奇者,脊中大椎穴若被轻触,必如惊鹊振翅,盖昔年旧创所致也。 相知十载,余谙其体性甚于己身。彼尝揽镜自照,竟不识笑靥梨涡深浅几何。此间玄机,恰似庖丁解牛,目无全形,而余已得游刃之道矣。 嬉闹间至仙家堂口林立之街。楚琳惊问:「此间何仙家栖居?」 余指画道:「狐鼬蟒猬,此四族最众,非谓其势强也。更有草木鱼虫之属,凡尘间生灵,此处皆有应化。」 楚琳雀跃:「岂非入神话之境耶?」 余哂之:「他人或畏或敬,唯卿独乐。」 「此间堂口何用?」楚琳仰观匾额。 余拊掌而叹:「此即人间所谓出马仙者也!彼辈奉教主法旨,觅凡躯为凭,假济世之名,行敛财之实。或积薄德,或聚黄白,其势如野火燎原。美其名曰市井行会,实则绿林辈也。」 楚琳惊而掩口:「噫!竟是草莽英雄耶?」 余正色曰:「间有守正者,然多私欲熏心之辈。彼等驱策弟子,妄断阴阳,强涉因果。岂不闻『业报虽迟必至』?盖因天律未彰,诸仙家灵智未启,兽性未泯,便如稚子持利刃游于市,安得不造业障?」 楚琳蹙眉:「岂非诸仙家皆非自愿?抑或甘愿赴尘劫乎?」 余冷笑:「多自投罗网耳!惑于『人间富贵可羡』之虚名,甘附凡躯。待业火焚身时,方知身为代罪羔羊。」 楚琳拊掌:「嗟乎!此非『结社』乎?」 余摇首:「差之毫厘。当谓之『结社』而非『匪类』。结社者,犹奉法度;匪类者,乱纲常也。」 楚琳目露恍然:「始知幽冥亦有江湖!」 第16章 堂口 《轩辕正心之16堂口》 元心慕仙家久矣,固欲余携之游此街。余诫曰:\"入酆都鬼市,切不可露本名'王楚琳',但称'元心'可也。汝魂游此地,本非正途,恐生枝节。\"每出行,必为易容,或施面具,虽肖旧日元心,终未尽似。 街中堂口林立,六百有余,望之无尽。鬼市中人皆可御风而行,然道家所谓\"炁\"者,耗之则竭,故多徒步乘车。 楚琳叹曰:\"嗟乎!此街何其长也,安得尽之?\"言未毕,忽见黄鼪掠身而过,疾如流星。 余笑曰:\"观彼黄鼪,瞬息可尽此街。\"语未竟,但闻蹄声震地,群鬼吏飞驰而至。余急拽楚琳避道旁。 楚琳惊问:\"此乃鬼吏捕盗耶?\" 余曰:\"非也。此鼬在人间为人看事,惹了祸端,触竹林法则,为竹林弟子所追捕,遂遁归堂口。然入鬼市,终为鬼吏所擒。\" 楚琳惑曰:\"何不隐深山老林?\" 余曰:\"人间竹林耳目密布,鬼市衙差如云。惟遁魔界可免。\" 楚琳愈疑:\"既如此,何不往魔界?\" 余叹曰:\"若罪轻,宁入衙门囹圄,旬月可出。若重罪,虽遁魔界,彼处弱肉强食,入则膏虎狼之吻矣。\"楚琳闻言色变,战栗不已。 待元心平复,二人行至某堂口,见匾悬\"万应堂\",楚琳驻足观之。 楚琳奇曰:\"竟有如此营生?婴孩命名、化煞......\" 余呼曰:\"元心来观此清单。\" 楚琳指曰:\"此间竟设柜前单目,宛若茶坊!\" 余哂曰:\"愈发工巧矣。\" 楚琳指\"卜筮预兆\"问:\"此何解?\" 余曰:\"凭附体通灵之术,预判吉凶,助人决疑。此乃乱阴阳事,或为恶人改运。恶人本应小厄,逆天改命,反致大劫。\" 虽吾随元心多年,未尝以鬼神之事相授,彼素持无神之论。每于梦中相会,待其归去,吾辄抹其记忆,使之不复忆及梦中所至之处、所行之事。 楚琳指\"祛邪禳灾\"笑曰:\"彼等自诩上仙乎?\" 余曰:\"或有善类为保家仙,然多图财慕名。近者更攀附佛道,求正脉师承。\" 楚琳曰:\"正教岂无宵小?\" 余正色曰:\"嫡传弟子鲜有妄为。惟外道邪修,污正法耳。\" 见\"疗疾救厄\",楚琳讶曰:\"此非医者事耶?\" 余曰:\"有仙家者,本通医术,或凭通灵附体之术,以诊疾患,施治方。其间或佐以草药及民间疗疾之法。然其所疗,多为虚病。何谓虚病?如失魂落魄、鬼魅压床之类是也。尝闻明代有仙家播疫,复遣他仙家救死扶伤,牟名利,广聚信徒,手段酷似绿林。\" 楚琳指\"超度亡魂\"曰:\"此非僧道之事?\" 余冷笑:\"助亡魂超度,使之安息,免扰生者,此乃仙家之业务也。然此事吾不欲多论,盖仙家者,但得银钱,无所不为。凡汝敢出重金,彼无业不接。接而自不能为,则转手于同业。可谓商贾之辈,然较之常商更为诡谲者,乃其索价非尽为金银,时或索命矣。\" 楚琳骇然:\"厉鬼尚不如也!\" 余曰:\"此间鬼称'清风',亦列仙家阵列。然名虽曰仙,实去仙远矣。\" 王楚琳问曰:“化解冤亲债主……此冤亲债主,何谓也?” 余答曰:“助人解前世今生之冤亲债主,以减其生活中之困厄与不顺也。” 至\"解冤消业\",楚琳跃然:\"此吾所需!\"欲入堂口,余急揪其后领。此顽劣丫头,竟悟及二人微妙关系。 楚琳嗔曰:\"阻我何为?汝即吾前世冤孽!\" 余哂曰:\"冤孽致困厄,汝有何困?昔课业朽木,非吾亲授?遇薄幸郎,非吾示警?痴儿早堕彀中矣!恐已遭渣男骗财骗色。\" 楚琳赧然,似小女孩心性,犹强辩曰:\"昔以冥婚相诓,几丧吾命!\" 余正色曰:\"汝本吾妻,三界榜上昭示婚书,虽经轮回,夫妇名分岂改?慎勿忘之!\" 见\"祈愿求福\",楚琳疑曰:\"恶人祷祝亦应乎?\" 余叹:\"此即造业。仙家若不能辨善恶,焉称通灵?\" 至\"堪舆调理\",楚琳问:\"阳宅或是阴宅事?\" 余曰:\"多理阳宅,偶涉阴宅。然阴宅事重,稍有不慎,轻则破财,重则殒命。\" 楚琳恍然:\"吾祖茔前有悬壁,欲筑栏植树,此改阴宅否?\" 余戏曰:\"坟前三丈临渊,岂非绝嗣之兆?\" 楚琳拊掌:\"汝竟通此道!\" 余笑:\"吾素不究此,然试思之:出户三步即堕崖,岂非凶相?\" 楚琳叹:\"惜吾家长辈皆无神论者,断不肯修葺。\" 余曰:\"积善之家,凶兆自解。大恶之徒,纵修皇陵规制,亦难佑后嗣考取半点功名。\" 见\"合婚择吉\",楚琳莞尔:\"竟作媒人乎?\" 余嗤之:\"彼等专理孽缘,如'令外室倾心'、'使外室绝交'等悖伦事。本应月老执赤绳,彼偏系烂桃花。仙家攫取功德即遁,留孽债于人间,人间弟子累及三代。若为鬼吏所擒,则下狱服刑矣。\" 楚琳闻言,笑不可抑,声若银铃,回荡幽街。鬼市灯火幢幢,万千堂口如幽冥之眼,窥视吾这对奇缘男女渐行渐远。 第17章 痴儿谈经 街衢间多设鸡鸭鹅豚之肆,尤以雄雉为甚,处处可见。 元心奇曰:\"雉羽盈市,此何所用?\" 余曰:\"此皆供奉仙家之物。黄鼬、长虫之属,颇善行术,事毕得酬,不过啖食耳。若此禽畜,或自飨,或鬻与他仙。\" 元心复问:\"出马仙之渊源何自耶?\" 余拊掌曰:\"其源可溯至白山黑水间,萨满古教之遗风也。满蒙诸部,皆崇万物有灵。萨满者,能通神明,解疾厄,禳灾祸。迨汉民北徙,融佛道俗信于一炉,遂成出马之俗。今之出马,既承萨满通灵术,复纳中土神谱矣。然非正统,亦不载入史书。\" 元心蹙眉曰:\"萨满教?未尝闻也。\" 余曰:\"辽东乃萨满渊薮,其俗浸染深矣。昔者巫觋作法,或祈禳,或驱祟,皆赖神灵。今出马仙所奉'五大家'——狐黄白柳灰,盖承古萨满兽灵之祀也。\" 元心指市廛曰:\"何独狐鼬猬蛇鼠称仙?他兽不可耶?\" 余笑曰:\"此五畜天赋异禀,最易通灵。狐者智,黄者黠,白者寿,柳者蜕,灰者繁,皆合天道。譬如《山海经》载'青丘之狐,其音如婴',非俗物也。\" 元心曰:“古已有出马仙乎?” 余对曰:“出马仙之信仰,始于明清之际,至民国时乃臻鼎盛。尤以东北之地为甚,出马仙为民间信仰,市井俗人多供奉‘仙家’,或请出马仙占卜、治病等事。” 遂行此街,寻一出口,绕至别街。鬼市之中,街道纵横,地图宛如八卦,诸街拼成一八卦图。 元心问曰:“子言鬼市街道繁多,组成坎离八卦图,此图何意? 余曰:“坎离八卦者,乃中国古代哲学思想之一端,源自《易经》。” 吾知元心不读古书,每为之解,须详述其义,否则其心茫然,一言不入耳。 余曰:“《易经》者,古之占卜与哲学之书也,八卦为其核心,共有八象,曰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每卦由三爻组成,爻有连者(谓之阳爻),有断者(谓之阴爻)。” 元心曰:“听之甚为玄妙!然则坎卦与离卦,各何谓也?” 余曰:“勿抢言可乎?待吾言毕。坎离者,易之精要也。坎卦三爻,两阴夹阳,状若流水,主险陷;离卦三爻,两阳夹阴,形似烈焰,主文明。昔文王演八卦,周公系辞,皆以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 元心曰:“不解!请详解。” 余拊其背曰:“坎卦与离卦,乃八卦中之二者:坎卦象征水之性,坎卦常与险难、困厄、深思及智慧相关。” 元心曰:“听之甚为玄妙,然则离卦何如?” 余曰:“离卦象征火之性,常与文明、礼仪、美丽等概念相关。” 元心曰:“一头雾水,此二卦象有何用?” 余曰:“指导世人顺应自然之道,平衡阴阳,以达和谐。亦用于风水布局、驱邪避凶,指导诊断与治疗也。” 元心掩口笑曰:\"玄之又玄,《易经》确可占吉凶否?\" 余正色曰:\"岂止卜筮?医家藉此察脉象,堪舆赖之定阴阳。昔葛洪《抱朴子》云'不知易者,不得为太医',此之谓也。\"言毕,观其神色茫然,乃叹曰:\"痴儿!与汝谈经,犹对牛鼓簧耳。\" 元心颔首会意,然无深究之态,唯随吾前行。俄顷见道旁货摊鬻小物者,竟如稚童般目眩神迷!吾尝欲以丝绦系其腰间,握绦而行,辄嗔曰:\"君此举,岂非以绳系犬乎?\"自携其游历以来,行踪飘忽,须臾间便杳然无踪。往昔不与之同游时,十寻九不见,今虽稍安,然犹若游蜂戏蝶,偶顾盼以寻吾所在。 吾尝置典籍于案,欲令其观之。彼甫展二页,便掷于案上,娇声曰:\"君为吾诵之。\"吾端坐青灯下,逐页翻诵,不意诵至半卷,竟闻枕畔鼾声轻起,全不念诵经者之苦心! 此状使吾忆及前世元心。昔世于藏书阁中觅得诸多典籍,欲与之共赏。彼若能静心,本可通晓圣贤文章,然每览不足两页,便蹙眉曰:\"恍惚见老叟说经,困意陡生。\"稍加规劝,则径坐吾膝,柔荑环颈,娇语问:\"何时出游?何处觅珍馐?\"观其形貌,非吾妻室,竟似豢养之狸奴——然猫犬尚知顺主,此心尖人儿养之耗金费时,更兼劳心伤神矣。 忽见书肆幌招,遂携之入。中有青衫书生,眉目如画,自称林才诚。其妻倩娘设此肆,聚经籍万卷。元心抚书叹曰:\"鬼市纸贵,一至于斯!\" 余曰:\"此间典籍皆善本,价逾千金。贫者或购劣抄,谬误百出。故鬼市书肆林立,虽费巨资,犹趋之若鹜。\" 鬼市僻巷之肆尚未昂值,月赁不过数百钱。若夫闹市之中,文明街两侧,一铺月赁竟至数十金。 入书斋登层楼,见轩楹宏敞,可供诸君泼墨挥毫。平素文士墨客常聚此间,或切磋笔法,或设翰墨之会。除却书斋,鬼市尚有棋社娱宾。近郊野之店铺多设射圃,顾名思义,乃习射较技之所也。 元心忽倚栏娇嗔:\"必欲少憩方可。\"观其娇嗔之态,恍然忆及前世元心。彼时伊人亦常作此态,或蹙眉,或轻嗔,皆令余心旌摇曳。今世重逢,虽容颜稍改,然此般情态一如往昔,令余顿生隔世之感。前世今生,莫非皆是命中注定乎? 余哂曰:\"昔在琅嬛阁,汝见典籍则寐,今游市井,反生龙活虎。岂非'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汝之痴处,独在嬉游耳。\" 相识既久,彼不许余称\"王楚琳\",其意昭然:若为王氏女,当与余泾渭分明;若唤元心,则恪守本分,仿作吾前世妻。他日若返阳世行婚嫁事,便将前尘尽忘。嘻!余固不信其忍为此绝情之举,岂能尽泯旧日情谊?抑或令余永驻稗官野史,作那话本中画地为牢之主人翁? 第18章 入学 紫竹林氤氲如水墨画,晨雾缭绕间,翠霭浮沉。薄绡似的岚气游走竹杪,金乌初升,碎金穿透云帷洒落,光影斑驳。 竹林深处,异卉争奇斗艳。紫茎兰草摇曳生姿,金珠悬挂花蕊,烨烨若夜明宝珠。时有异兽低吟,雪猊踏露跃过竹径,翠鸟栖于竹末。远望处,玄鹤群翔掠过镜湖,惊起涟漪。 竹林如钓鱼岛,恍若浮于碧虚之上,澄湖倒映竹影,数叶蚱蜢舟轻移,舟子撑青篙点破深秋的意境,橹声惊散余观鱼闲趣。 林中央泊着云舫一艘,雕甍绣槛皆按规制。舫首悬着错金银龟鹤灯,暮色里泛着暖光。此乃大佛菩萨轮值案牍之所。梵音里就着檀香,蓝烟袅袅上升,值金乌西坠,竹涛簌簌若诵诗词。 元心发表稗官野史于人间天涯论坛,未尝以真名示人,纵有铁杆粉丝频相诘问,彼女亦坚称:\"吾非元心。\"盖其胸中自有丘壑,自认不过赝鼎耳。如此灵台澄澈,故不困于情障。余尝自忖,竟不及此女通透,观其怡然享此情愫,反令吾惶然生怖——彼女果有情乎? 为促良缘早缔,余特往黑风岭谒熊罴尊者。尊者抚掌大笑:\"此事易耳!\"遂携元心入紫竹林修行。初入道场日,新进弟子皆于紫竹林中行拜师礼,众弟子俱以慈航真人为师。天枢院天机仪依其天坛玉格,赐法号\"龙鳕\"。 今之竹林,俨然太学规制。诸生多自尘世来,幼时即得阴师授法,亦有如元心般年逾弱冠方入者,而立之年入学者鲜矣。余犹如稚子初入蒙馆之父,事事计较,熊罴尊者诫曰:\"君且莫入竹林扰其清修。\"余诺之。 每日元心修业之状,皆由学正雪伊录呈。彼时余俨然严父,于千里外观其起居。或问竹林何以多收垂髫?盖因年长者心有成规,难再雕琢。故曰:修道人当如活水,纵耄耋亦为良材。 是日学舍群中,见诸生习凫水之术。皆着素白棉麻单肩连体裤,左肩前后肩带以木玦相扣,右臂悬金环符牒为凭。观元心临渊怯步,雪伊师飞起莲足,彼女即如断线纸鸢入水。余见其翻腾若鲤,恨不能援手,然师者竟按首沉之! 此竹林之基业,亲水之课也。老龙王谕雷凌王爷曰:“卿当立竹林道场,授驭水之术。”雷凌领命,遂挥袖作法,竹林成荫,碧波荡漾。凡入门者,必修“九曲驭水诀”,盖因他日化龙,当辅雷凌镇守三界河川。至于童子军,尤为紧要,竹林培育之稚子,日后必忠心耿耿,非但任劳任怨,更承竹林之道统。竹林视众弟子如己出,悉心照料,此间稚子皆作武弁栽培,唯通文墨者司笔札。本欲令元心习文,然天坛玉格卜之,竟合武职。果应前世因果,诚四肢健而七窍拙也。 又见群中新录,诸师投玄蛇于池。众童骇走若鱼龙,吾等“家长”捧腹大笑!众学子惊惶四散,不惟潜水,更习游术,游速极快。元心初惧鳞虫,见小黑蛇竟如机簧骤发,凫水若飞,竟得榜眼。课后分赐灵丹与小红花,丹是真灵,花乃真花,见其笑靥如春,余亦莞尔——已不知经年未展颜若此! 今日又有新文现,诸同窗皆遭玄鳞墨蛟穷追。众生于陆上奔走若流星,竹林中腾挪似惊鸿,然此蛟如闻北斗定星位,纵藏身石隙、匿迹苇丛,终被其啮臀不放!吾观元心遭蛟啮时,玉容失色,回首顾盼间,那黑蛟悬于尻后,虽百般扭摆,犹若生尾,真真似《山海经》所载\"延维神蛇\"附体!不禁拊掌大笑曰:\"早知如此,当于总角之年送入竹林修行,待双十方入此门,岂非迟乎!\"遂于纸上留诗一首:墨蛟追尾闹竹林,元心蹙黛若惊禽。早该总角修游术,免教弱冠被蛇擒! 余日日观其修业,而人间王楚琳仍循常度,唯夜梦方入竹林。今见诸童习\"蜻蜓点水\"术,多数学子方踏涟漪即坠。 元心蹙眉问师:\"此水面安能立耶?\" 雪伊嗔曰:\"痴儿!当观想身若浮羽。\" 元心愈惑:\"岂修行全赖空想?\" 师叱:\"非也!\" 元心屡试未果,见同窗中灵根深种者,已然能踏波而立,履水如夷。遂趋至紫阳跟前,蛾眉微蹙而问曰:\"姊姊何术履虚若实?\" 紫阳笑答曰:\"汝当深纳清气于丹府,存想己身若昆仑浮云、洞庭秋雾,自可效凌波微步。\"言毕轻点水面,衣袂飘飘间竟现踏雪无痕之境。元心懵然不解。 雪伊师者屡谓吾曰:\"此女根骨浊重,天机参不透分毫,枉费心神耳。\" 余诚曰:\"既纳束修百镒,纵是顽石亦当点化成玉!\"彼等不知余乃夏华寨第九子,若知晓,安敢妄言?然余欲元心脚踏实修,不慕虚荣。 经旬苦参,元心终得临波而立。余于水镜前啜茗颔首,甚慰。诸学子皆习得凌波术,踏浪如御风,竟日嬉游于沧浪之上。未几师者授御空诀,然众童仰观苍昊,终不得要领。遂改习激流术,自千仞崖顶俯冲而下,半途多有惊遁者,遂从梦中醒。唯三五顽童坠入碧湖,鼓腹畅饮方起。 忽见元心临渊一跃,竟现\"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之姿!吾衔烟观之,烟坠而不觉,恍若训犬人见猎心喜。然其翱翔未及一弹指间,便与同窗鹞翻相撞,日月相蚀,双双共坠池中! 观其勤学若此,余独守寂寥亦觉值矣。熊罴知吾二人前缘多舛,见余送元心转世重修,笑诺:\"必还君完璧!\"余暗哂:虽吾亦难全复前尘,黑罴何能耶? 第19章 得道多助 复归紫竹林,坐于黑熊精之巨舟之上,忽觉流光飞逝,弹指竟五千余载矣。彼时混沌初开之黑洞,今竟化作繁华人间,岂非造化之玄妙乎! 巨舟如画舫,雕镂精工,栏杆、窗棂、梁柱等处,皆镌刻着精美图案,题材广博,或神话传说,或历史故事,或花鸟虫鱼,无不栩栩如生,颇具艺术之韵。舫之外墙与内壁,皆施以彩绘,色泽艳丽,图案精美,富丽堂皇,令人目眩。舫内陈设亦极讲究,花鸟屏风、檀木桌椅、雕龙香炉、玉脂茶具等器物,皆精巧雅致,摆放有序,满室生辉,雅趣盎然。 黑熊精邀余至此,余心甚异,彼昔尝禁余与元心相见,恐扰其修行,今何故相召?黑熊精拊掌曰:\"今召汝至此,乃有一事相商。尚有数位故人同来。\" 余问:\"何人?\" 自余往血族行“类人炼试”,惟黑熊精与吾交善,余者皆避之若浼,恐沾血族之腥膻也! 竹案陈青葱炒秋葵、辣子酸萝卜、果品切盘,独不见荤腥。紫竹林戒律森严,弟子须断情绝欲,茹素如沙门。尝惑何以释门之法掌教?盖道门本不禁荤腥婚嫁。竹林欲以此苦修,令诸生道心坚如磐石,日后降妖伏魔时,不为俗尘所惑。 余尝忧思:\"若元心经此磨砺,岂不复忘前情?\"然观诸生课毕,辄效山野顽猴偷酒啖肉。师长或佯作不见,唯犯情戒者,辄遭黜退,绝无姑息。 昔尝问雷凌王:\"竹林何故禁情若此?\"初时雷凌王讳莫如深,后乃吐实言:\"昔汝与元心爱恨纠葛,堕入血族后,竟酗酒纵欲,暴戾恣睢,且将此邪性经由“类人炼试”镌入凡人血脉。今世人诸般恶业,皆汝等种因。老龙王谓情字最毒,能令人癫狂成魔!\"岂因吾之故耶?余闻之愕然。 龙王虽慕道门经法玄妙,然创紫竹林,意在使佛法育六根清净弟子。余窃谓谬矣,今观天庭诸仙,亦常清净心,亦谙世情冷暖,此等圆融,岂是无情木雕泥塑之佛菩萨可及? 血族“类人炼试”五千载,见凡人自懵懂无知至情深意重,反教余顿悟:世间至宝,莫过于情。此情非仅儿女私情,乃婚媾之伦,天伦之乐,袍泽之义。得友朋、家人、同侪,即得天下! 未料血族试炼所造卑微凡人,竟教吾与己身和解,与元心释怀。 忽见金光漫卷,现一金毛雷公嘴之尊者,目运火眼金睛,身披锁子黄金甲,足踏藕丝步云履,手持定海神针所化金箍棒。腰间虎皮裙猎猎,头顶金冠灿然。 余诧曰:\"美猴儿乎?\" 黑熊精抚掌大笑:\"今当称美猴王也!\" 美猴王稽首道:\"元凯兄,昔蒙说项于菩提祖师座前,今特来偿此因果。\" 余避席曰:\"同窗之谊,何言偿报?\" 美猴王跃坐椅头:\"闻黑熊兄言,汝已寻得元心转世?吾等欲假扮同窗,助其觉醒前尘。\" 余默然良久。余性本孤僻,素不喜连累他人,然观诸友热忱,忽觉心头温热。血族五千载寒霜,竟在此刻消融,虽欲垂泪,然血族修得铁石心肠,目眶竟无湿润。 黑熊精拍案曰:\"贤弟勿疑!吾等皆愿重着青衿,再入学舍。哈哈!\" 美猴王搔耳笑道:\"西行取经虽壮,犹念竹林岁月。彼时偷桃盗酒之乐,犹在目前。\" 黑熊精嗤曰:\"汝当年修习未满岁,便往寻菩提祖师,能得几多温情?\" 翌日,三人皆易竹林弟子服,伪作新生。师长皆识黑熊精,然竹林素以幻境试炼弟子,雪伊先生亦不以为怪。 黑熊精揖曰:\"雪伊夫子,今邀两位师兄同训诸生,可乎?\" 余计施易容术,或化火咤,或变红缨。竹林弟子本无常班,因课业轮转,同窗皆如萍水相逢耳。 黑熊精抚掌笑曰:\"妙哉!吾等这般乔装,纵使元心有通天彻地之能,亦难辨真伪。\"言罢掐诀念咒,三人足下忽生五色祥云,须臾间已至紫竹学舍。 千竿琅玕含紫雾,万缕檀烟绕丹墀。鹤唳清霄惊玉露,牛鸣幽涧动玄机。正是仙家修行地,偏作红尘试炼场。 那千琪老师身着月白道袍,手持青玉戒尺,见我等作新生模样,眉峰微蹙道:\"黑风道友,汝既已证得罗汉果位,何故效小儿辈作态?\" 黑熊精合十作礼,金珠带在腰间叮当:\"阿弥陀佛,菩萨着俺老熊重入轮回,再历情劫。\"语带禅机,倒教千琪老师垂笑不已。 吾暗运玄功,化作昔日同窗红缨模样。这变化之术乃血族秘法,虽不比七十二变精妙,却也引得美猴王火眼金睛一亮:\"元凯道兄此术,倒似俺老孙拔毫毛变瞌睡虫的手段!\" 话音未落,忽闻竹叶沙沙响,元心怀抱厚叠经文款款而来,莲足步步生花,扫过青石阶,惊起三两只碧玉螽斯。美猴王忽作顽童心性,将金箍棒化作竹枝,挑落她手中书藉。黑熊精急以熊掌接住,却见那书中有白纸画图,竟是昔日吾与元心拟制二心印。 第20章 心心相印 美猴儿将掌中金箍棒虚画作翠竹枝,那元心手中经卷应声而倒。黑熊精眼疾手快,长臂轻舒接住坠书。书页翻动间,忽见一页上印着双心图纹,竟是昔年吾与元心共创之物。其一乃圆圈中一点,名作\"圆心\",寓万物始发之意;其二日月星辰连缀如珠,一气呵成无间断,唤作\"星空\"。 执笔悬腕,以“圆心”为图,绘于素纸之上。自“圆心”之一点始,笔锋游走,若游龙戏珠,终至“星空”之图。然此终点非终焉,乃无穷无尽之始也。暗合《周易》\"无往不复\"之理,又应佛家\"轮回\"之说,妙哉! 吾暗忖:\"元心怎会忆起此二心印?\"细观经卷扉页,果见其法名朱砂印,不由怅然——纵使转世重修,她灵台深处终是存着旧日情愫。 学堂之内,诸生随意择座,竹林同窗本皆萍水相逢,今日遇张三,明日逢李四,并无定数。。此地素无占席之风,亦无遗书之患,每日散学时必使案净几明,空空如太虚之境。 吾径坐元心左畔,目不转睛。千琪夫子讲学时,吾以左肘支案,掌心托颐,目不离元心。夫子严若秋霜,只顾授业解惑,哪管弟子作态?待会考校若不及格,戒尺笞掌之痛可非常人能忍。幸而多数课业吾早谙熟,纵不能夺魁,亦足保六分过关。 课后转赴别馆修习,日复一日如将昼夜劈作两半。今时课业较往昔艰深百倍,更添诸多新奇术法,直教人凝神屏息,稍有分心恐连六分亦不可得。谁料重温旧日课读之趣,竟如饮琼浆!黑熊精与美猴儿亦不似往昔顽劣,时而端坐听讲,俨然勤学模样。 吾邀元心同膳,彼在竹林道号\"龙鳕\"。任她唤作轩辕正心、元心、王楚琳,终是吾心尖人儿! 吾曰:\"可愿共进午膳?\" 黑熊精与美猴儿负书而来,正将经卷收入革囊。 龙鳕颔首:\"善,同行可也。\" 往日元心总独来独往,自吾等至,便常相伴左右。午时散学至未时开课,其间足有二时辰之暇。众人午膳极简,鲜果时蔬不假烹煮,紫菜蛋花汤已是荤馔。美猴儿戏言:\"日日啖此清虚之物,怕不立地飞升?\"黑熊精闻言抚掌大笑。猴儿顽性跃然桌上,真真是\"纵然修得金刚体,不改当年赤子心\"。 实则吾与二友早脱凡胎铸就金身,无需饮食。此番幻作新生模样,只为伴元心重历同窗之乐。美猴儿倒不必乔装,其心性澄明如琉璃,千万劫不改分毫。 午后武课,夫子令众弟子于竹海觅称手兵刃。黑熊精信手折竹为杆,取嫩笋为枪头,霎时化出丈二红缨枪!观者皆拊掌称奇。美猴儿褪尽竹叶执光杆,呼曰:\"此乃定海神针!\"言毕果真化作金芒耀目之棍。 有同窗炙竹为弧,谓\"乾坤圈\";效仿者制双环踏足,号\"风火轮\"。元心独坐青石,拾众人弃之竹叶,素手翻飞竟编成碧色软鞭。 龙鳕轻叱:\"暂名'伏妖鞭'可好?\" 夫子嘉其化腐朽为神奇,特添一分褒奖。 在场诸生各显神通,各骋巧思,制出称手之兵刃。黑熊精弃红缨枪于地,转取双木块,削琢成金刚之面,复以青竹贯之,遂成双锤。黑熊精运化点金之术,顷刻间,双锤熠熠生辉,与其魁伟之躯相得益彰,威猛之势,令人望而生畏,此乃八棱金刚杵呼! 复以竹烧制而拉为半圆,炙筋为弦,削竹为箭,俨然后羿射日之器。 观此雕弓颇有意趣,遂自造一具。弓胎择韧竹为之,弦取故驹之筋,经濯净曝干,绞股为弦,中段加厚缠以鹿革,既便搭箭,复减其镞尾之磨。 初斫弓胎时,费旬日之功。选得良材,先以利刃削其形,文火焙之,渐成偃月之弧。两端凿以螭纹槽,备系弦之用。 制弦亦非易事,取老兽筋涤以兰汤,悬于檐下阴干,以石坠引之,待其柔韧如蛟绡,乃以三股绞编成弦,其长恰合弓弰,张弛得宜。 及至张弦,以犀角楔嵌弰槽,徐徐引之,调其松紧如调琴柱。弦声铮然,若玉磬初鸣。 终制箭箙。择修竹之挺直轻飏者,截三尺六寸,此乃竹林弟子惯技,彼等射艺通神,发必中的。镞以金石砥砺,锋芒森然,然平日习射皆用竹制圆镞,恐伤人耳。箭栝处镂以衔羽之槽,饰以雁翎,箭羽排云之势已成。 此弓此箭未施丹青,不雕夔纹,惟再三校之:试以桑弧蓬矢,观其疾徐;验以杨叶百步,审其偏正。务求离弦如流星贯月,中的若鸿羽沉潭。 元心旁立凝睇,眸中渐生异彩。昔年她便常赞吾手如削葱,今世犹然。 龙鳕叹曰:\"卿之手真乃造化钟灵!昔年法器课上,怎未见这般巧技?\" 吾笑答:\"幼时家学耳。\" 龙鳕恍然:\"原来如此!\" 彼女目色渐染绯霞,分明是迷糊间忆起前尘旧事。吾轻笑伸指,欲刮其琼鼻。她急退半步,粉面含春——这竹林清修之地,终究不敢造次。 第21章 摸鱼 余连日锻弓,常忘晚膳之期。晚课后,吾辈复聚于斯,共话幽趣。 黑熊精作嗅状曰:\"诸君可闻异香?\" 元心凝神应道:\"香味沁脾,似是炙肉之味。\" 美猴儿跃然曰:\"此乃炙鱼香也!\" 元凯拊掌而笑:\"更有菌蕈、椒辛、鲜笋、青瓜,犹带煨薯之甜!\" 美猴儿嗤之:\"汝犬鼻通灵,竟能辨若许物事!\" 元心惑然问曰:\"闻说竹林中禁食荤腥,何人敢犯禁耶?\" 元凯挑眉道:\"尔未尝此味乎?\" 元心赧然曰:\"余安敢造次?\" 美猴儿遥指青烟袅袅处:\"彼处皆是学子炊烟。\" 元心惊曰:\"岂有众人皆烹鱼者?\" 黑熊精见潭中锦鳞游弋,问元心:\"可潜而捕之否?\" 元心惶然摆手:\"若被师长察觉,当如何自处?\" 黑熊精拊掌大笑:\"若见擒,则邀共啖之。同流则无咎矣!\"众皆拊掌绝倒。时我等聚于绿洲巨石畔,四舟环列,此皆诸生寝处。 黑熊精指北曰:\"彼处鱼群尤夥,可随吾往。\" 元心嗔曰:\"何不自捕而遣吾?\" 黑熊精振臂示其毛:\"吾与美猴儿皆被毫,沾水难干!\" 元心笑曰:\"振之可也。\" 美猴儿顿足曰:\"长毛入水,岂有速干之理?未见獭獭入水乎?\" 元心忽指余曰:\"何不遣彼往?\" 余乃结剑诀,霎时水雾环生。元凯曰:\"吾当布雾障目,美猴儿司爨,则师长难察矣。\"元心无奈,遂携竹篓随黑熊精往北渚。 彼处无鹤凫争食,故锦鳞聚焉。此间游鱼,皆近尺半之长,径约五寸。鳞甲黝黑者,可烹而食之;若无鳞之鲤,则不可入口。吾辈于此,尚能明辨焉。 余运天目观之,见元心入水擒鱼,方露首换气,忽见画舫自远至,船首列金身罗汉,乃佛门巡林。黑熊精急按其首入水。待法船过,元心方出,献肥鱼于黑熊,鱼滑复堕,元心嗔视,复入水擒之。 二人携鱼归,途遇同窗炙鱼处,索得菌蕈紫茄诸物,彼同窗甚慷慨,以大铁锅盛此物予之,适可烹汤。 黑熊精善治庖,剖腹取脏涤净,此处肥鱼,内脏洁净,尤宜煮一锅热鱼汤,尤以鱼肠为美。鱼既宰,黑熊精以细竹贯之,美猴已生火,众皆耐心,以文火徐徐烤鱼。 黑熊精曰:\"恐一尾不足飨众。\" 美猴儿笑曰:\"不过解馋耳!\"余曰:\"尚有鱼羹可佐。\" 及鱼熟,元心更衣出,余让席使坐。元心嗅之叹曰:\"香甚!久不尝荤矣。若明日复思此味,当奈何?\" 美猴儿曰:\"再捕双尾可也。\" 余奉鱼羹,元心饮尽粲然:\"诸君害我矣!此羹美甚,恐念念不忘。\"众皆莞尔。 宴罢,黑熊精、美猴儿摇橹去。余埋鱼骨、鱼鳞、鱼肉残渣、柴火灰烬,如无事状。 元心坐巨石梳发,青丝犹湿。余欲抚之,伊遽避。余知其意,盖昔与余共涉爱河,既入竹林,其避男女之情,乃曰:\"发未干,可更爇火。\" 元心曰:\"无妨,竹林水雾重,素以火烘发。\" 忽见流萤点点,元心低呼:\"快看青磷!\"其声细若蚊蚋,恐惊飞萤。余合掌捕之,元心凑观指隙,喜曰:\"荧荧如烛,真奇观也!\" 萤火虫若小油灯,又似肥皂液泡泡藏烛火,轻飘至余旁。 元心曰:“得之矣,汝真乃神手也,且让吾观察虫虫!” 余曰:“吾双目可显微,汝双目如浊流。” 元心曰:“奈何,此竹林水气甚重,日日在雾中。余甚敬黑熊精,其目力超群,远亦能见。不意汝目力亦佳,方能捕此飘动之萤火虫。” 元心近吾手旁,眯一目,睁一目,自余拇指与食指之隙,窥其中萤火虫。 元心曰:“妙哉,其中飞翔不止!” 余曰:“汝喜之乎?余寻一水晶瓶,纳此萤火虫于内,何如?” 元心曰:“水晶瓶?何处得之?” 余曰:“吾舟中有之,汝可寻一。” 元心曰:“不妥,恐乱汝物,奈何?罢了,观之可也,不必囚之。” 余曰:“汝手来,余以此萤火虫过汝掌心。” 元心合掌隆起似口袋,趁吾开掌之际,欲扣萤火虫于掌中,不料萤火虫自其指隙逃去! 余欲再捕之,元心忽捉余手肘,摇首曰:\"但观足矣,何苦囚之?观其逸去之态,亦有趣哉。\" 余睇其侧颜,恨己易容,难以吻佳人。余易容红缨,岂敢造次? 余问:\"卿可有属意之人?\" 元心怔然,徐曰:\"父母姊妹挚友,皆所爱也。\" 余曰:\"非此伦之爱,乃男女相思。\" 元心远眺,似思如何答吾。深吸气,徐吐之。曰:\"无。\" 不知何故,闻此言,余心忽如浸冰泉。 第22章 出任务 余见元心入竹林后,其绝情断爱之教化深矣!方旬月间,竟似忘余矣! 余强作莞尔,轻叹一声。幸神色微渺,元心未觉,犹持竹篦梳云鬓。此篦齿密如一毫,林间诸女头毛顺柔皆若流泉。初入竹林时,令众女剪青丝为短发,或有泣下如雨者。盖各族女子风俗各异,如夏华寨自古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蓄发如蓄灵力,乃性命所系。 经二载寒暑,元心始得接小任务。余素不以任务小而轻之,凡竹林弟子,必慎始敬终。每见元心复命,笑靥如春,至岁末考绩,其舟中奖牍累叠,凡数十笺。 岁末庆功宴,众弟子聚饮。竹筒为盏,饮分二色:一曰竹青液,一曰青草水。竹青液酿法甚精,择琅玕之竹,竹节凿一指粗细洞注佳酿,封泥经年。及取时,伐竹平置,启洞涓流。复添百草重酿,曝之复注新竹,再取出,添米粮蒸煮,又注新竹。往复三载,乃得琼浆。虽无酒气,饮之醺然欲醉,仙家谓之玉液。 岁末较武,元心夺魁,以刚猛迅捷见长。昔黑熊精、美猴王与余三人共训之,今其拳脚功夫已臻上乘,得黑熊开山裂石之力,美猴追风掣电之速。若非有弟子仗术法加持,单论拳脚,鲜有敌者。然其性木讷,招式古板,不晓变通。至若术法经文,辄目眩神摇,法术一窍不通,真可谓\"四肢发达,头脑简拙\"矣。 竹林重炼元神之术,黑熊精尝言,弟子多遣人间诸世,降妖除魔。习武弟子皆魁梧雄壮,元心初入时纤若蒲柳,今则丰肌玉骨。昔有天鹅颈、锁骨峰、削玉肩,今胸若峦嶂,臀似满月,臂如藕节,皆因修炼金身之术。此金刚不坏之法,须以天材地宝重塑筋骨,纵负重伤,亦可换人造器脏,脱胎换骨矣。 及元心将出师,余等卸伪形。美猴儿复归斗战胜佛尊位,黑熊精职高为竹林总教头。余现本相,随元心入世出任务。 竹林弟子皆善易容,或化鱼肆屠夫,或作果摊老姿娘,或为工地搬砖力夫,亦有藏身梨园为伶人者。其演技最妙在眉目传情,表情细微,虽朝夕相对亦不疑。更兼过目不忘之能,目如摄魂镜,脑若存储器、传真机。 见元心易容为奶茶肆女郎,素手调\"手捣青柠\"之饮。余日往购\"红粉佳人\"奶茶,其以番石榴、乌龙、牛乳调制。初见余时,元心眸中微波稍纵即逝,面无表情。旬日后,余当众索其手机号,彼默然授机,余遂存号加其网络社交账号。 余效浮浪子状,日日携食盒探之。 叮当拊掌叹曰:“噫!彼寸发郎君复至矣!旦旦携午膳相馈,诚羡煞人也!吾辈素日所食不过六文八钱之粗粝,彼所携食盒恐值廿钱有余?其意安在哉?” 元心低眉弄茶饮:“吾身容貌鄙陋,安敢妄测?或肖似其家中姊娣耳。” 叮当以纸巾掩口:“嘻!卿勿作此诳语!” 元心捧奶茶交予门前女客:“今朝午膳之食盒,吾当留与汝。” 叮当急摆手:“毋需让我!吾犹啖椒麻酱佐云吞可也。” 余提食盒徐步过时,叮当展颜巧笑。 叮当嫣然作礼:“郎君何厚此薄彼耶?旦旦馈膳与吾姊妹,独遗吾乎?” 余正色答曰:“彼容貌似吾三师姊耳!” 叮当拊掌惊呼:“嗟乎!果肖似令姊耶?吾方忖郎君属意于斯人也!原来竟是姊弟之缘!” 元心则淡然曰:\"吾貌寝,安敢望君子垂青?或真似故人耳。\"言罢欲以食盒赠叮当,叮当连摆手曰:\"使不得!使不得!\" 第23章 往日生烟 余尝邀元心散值共膳,伊人未允亦未拒。乃坐于奶茶肆外案牍,啜茗观佳人。睽违二载,其目色非但无疏离,反似藏幽情难测。 此奶茶肆闭户甚晏,几近亥时。盖因处市井繁华之地,戌亥之交另有值更者接替,竟可营至寅卯。善技者不拘何业必兴,店主乃年少夫妇,初时亲力亲为,后岁入数万贯,始雇伙计矣。 茶饮有二法:一者取真茶配鲜乳或乳粉,另者以奶茶精调之。奶茶精者,乃药石勾兑之物,具异香惑人,饮之陶然若醉,与五石毒散相类。少年饮罢辄念念不忘,非因烹煮得法,实为奶茶精所惑耳。 元心今当值于人间“八零三六号”时空,时维王午年仲夏。余驾铁骑迎之,伊踟蹰相望。 余曰:\"莫若易舆车?\" 元心摇首,终坐于鞍后。余捉其柔夷环吾腰,甫释手即退半尺,惟以指掐腰间。 余正色道:\"环抱为宜,慎防坠骑!\" 元心嗔曰:\"与君熟稔至此乎?\" 余嗤笑,不欲与之争。驱铁骑离茶肆,径至市井旧宅。此间多老坊闾巷,无高楼新筑,尽步梯旧舍。宅价甚廉,每方不过八百文,十万钱即可置妥宅。余素恶赁居,恐房主持钥匙擅入。 及入室,元心方启檀口:“君居所距茶肆竟这般近?\" 余曰:“然也,非为迁就卿耶?\" 元心蹙眉:\"迁就?吾有何需迁就者?\" 二人立于玄关,月华透轩窗,映得满室幽微。余未燃灯火,忽执其柔黄抵于粉壁,径吻朱唇。妙哉,伊虽未拒,然双眸炯炯直视,纵余以火舌叩贝齿,仍面不改色。待吾伸舌抵咽喉,方阖目后仰,然退无可退矣。 此吻忽忆前尘往事,昔在竹林定情时。彼时元心武艺超群,常奉师命行三界六道。其归时每述异闻,绘声摹影,纤毫必陈。余则录之成册,今夏华寨藏书阁犹存《元心异闻录》,积卷盈尺。 尝闻其言血族风物,曰:“彼邦男女甚放诞,服饰言动皆异中土。“余始知西人无家室之念,稚子诞后多委村社抚育。凡村落皆置产,少则二百丁,多逾万人。人寡者尤重嗣续,必育婴孩承业。 每闻此等异事,辄心向往之。余幼时流离魔界,虽亦至血族,然随老妪穴居窟处,竟不知彼处尚有光风霁月之境。血族南北殊异,南城朱门绣户,西郭蓬户瓮牖。贫者多自富区逐出,或赌败家业,债台高筑而不诛,但驱之耳。 前世元心性朗阔,较余之孤僻迥异。然其述及西人接吻俗,余骇然失色。盖中土视此为邪术,或曰摄魂夺精,或美其名曰渡气疗伤。 余尝问:“西人相悦何以唇齿相亲?\" 元心郝然:“吾往彼处出任务,非为风月事。” 余复言:“然你我相悦,未尝有此。“ 元心面若霞烧:\"既非西人,安得效颦?” 言及此,双颊俱赤。元心续道:“吾尝观西人接吻,竟有以舌相探者!\"语罢作啰状。 余戏曰:\"不若试之?\" 第24章 大石头 元心掩口而笑,声若清溪击玉,泠泠入耳。俄而移步近前,玉颜渐次相逼,似有千钧之势,然气息交融处,竟生咫尺天涯之感,心旌摇曳,难以自持。及至朱唇轻点,若蜻蜓掠水,倏忽而逝,余却如遭雷殛,周身血脉偾张,顿觉灵台焰起,恍若火树银花迸裂,粲然夺目,直教人魂飞天外。此一瞬,竟似游园惊梦,情丝缠缚,生死浑忘,唯余唇畔温存,如春月溶溶,映彻心扉。 伊忽嗤笑,其声如银瓶乍破,水浆迸溅,令余脑中绚烂烟花瞬间黯然失色,恍若冷水浇头,兴致顿减。然余意犹未尽,岂容她轻易抽身?遂以右手余急揽纤腰,左手托嗪首,深吻不移。她似受惊,又似不忍拒余,任余恣意缠绵。彼时,余唇舌交缠,初尝其味,竟觉下腹炽热如焚,方知此乃异于圆房之占有姿态。 吻约半柱香久,释之时,伊人霞飞双颊,秋波潋滟,娇喘细细。令坐膝上自后环抱,下颌抵香肩。未几,闻双心搏动若擂鼓,相视莞尔。 余以唇轻啮其耳垂,元心螓首偏侧,似羞还避,娇嗔曰:\"休得胡闹。\"然其愈作推拒之态,余愈生狎昵之心,反将其耳珠噙于口中。彼时温香软玉在怀,忽闻伊人喉间嘤咛一声,如莺啼春涧,清越婉转。此声甫出,顿觉下腹复生燎原之火。曩昔未尝闻此绮靡之音,其声殊异,恰似金钩垂丝,直将欲海潜鳞钓出渊潭。情天情海幻情身,今方知此中三昧真火。 余以右掌熨其芙蓉面,左指拈其凝脂颌,轻转螓首向左侧。盖吾身量较之逾七寸八分,纵伊坐于膝上,云鬓尚低亚吾额,俯首即衔樱唇——昔张敞画眉之趣,不过如斯。纵然前后,亦能径取芳泽。然伊似觉此态逾礼,香躯微颤欲脱。余遂展猿臂环其楚腰,右腕如金锁扣玉瓶,左掌若铁钳制双荑。 余啮其樱唇半炷香时,方纵之去。非不欲久持,实因丹田火炽,欲焰焚身。调息良久,竟难平复,直至东方既白,方蹑足归舟假寐。翌日青眸浮翳往赴讲席,元心见之掩口戏笑。 自此常觅隙亲昵,伊辄嗔:“半柱香光阴,尽付唇舌。最惧与君独处。\"然每独处,其欲拒还迎。今忆之,纵其武功卓绝,有穿云掌、回风腿,终未运劲相抗,终未以蛮力相抗,半推半就间,许我缠绵。 昔时体弱,余畏寒冬,然竹林冬夜湿冷刺骨。自那岁始,竟贪石上拥吻,吻则遍体生暖,遂嗜此道。寒江寂寂,呵气成霜,然吻至通体如沐三春暖。而今方悟:情之为物,原可化玄冰为阳燧,纵是孤僻子,亦难逃绕指柔。 彼尝谓余唇齿含芳,似有薄荷烟霞之气氤氲其间。犹记某夕朔风凛冽,遂舍玄石而盘坐于草地,背倚苍岩。其石微凹若太师椅背,恰将二人环抱其中。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余独钟此隅,盖因绿洲虽方二十步,然竹叶环合,翠幕千重,俨然造化所设璇闺秘阁。纵有阮肇误入天台之遇,亦难窥此中旖旎。 常令伊坐余怀前,玉背偎余胸膛,或叙晨昏琐事,或追髫年旧趣,絮语竟日犹未尽。纵无言相对,亦觉偎红倚翠之乐。然竹林清净地,佛目如电,纵情处唯止于唇齿缠绵,真若双影交叠圆了房,必遭金刚怒目,囚于深潭寒洞,罪至除名籍。 余轻撩其项后青丝,吻落雪颈,渐次游移至锁骨。伊娇躯斜偎余胸膛,仰面如新月,两瓣酥桃起伏恰似惊涛骇浪。素知吾持重,不意今夕横生枝节,原搭纤腰之掌,竟溯峰峦而上!伊今着时兴上衣下裳,上衣紧束,勾勒身形,下裳曳地,行步生风,迥异往昔长袍。余左掌倏然探入罗襦,握其雪峰,温软如羊脂,弹润若新荔。伊嘤咛欲拒,急欲掣余手出,余即以右掌锢其双腕。揉捻之际,但觉周身血脉偾张,肌香透骨,魂摇魄荡。伊遽脱身而摇舟遁去,不忘回眸怒目娇叱:\"元凯,尔忒放肆矣!\" 见其驾扁舟疾驰,棹破寒江月影,瞬息渺然。至今掌中温腻犹存,历历如在昨日。每忆伊恼羞成怒逃遁时,莲步生风之态,始悟情爱绵绵,终成这绕指柔肠百转千回。 第25章 冥府婚书 此二楼三房两厅旧屋乃甲午年所建,时维一九九五,墙嵌二分蓝白琉璃瓦,斯物当时盛行,不若今世二尺四寸大块瓷砖,高温假绘彩图。虽垣墉地衣皆显古旧,然昔年材工甚佳,梁栋廊庑皆如磐石之固。 昏灯之下,一吻既落,忽忆昔年与元心竹林缱绻。曩日嗔怨尽化云烟,始自省愆尤:吾尝迁怒于老龙王、元心乃至老妪,独未责己身。既损天伦,复戕鸳盟,悲夫!莫怪五千寒暑郁郁寡欢,原是自缚心牢。今朝顿悟,犹未为晚乎?纵元心尽忘前尘,眸中不复旧时爱恨,唯余怯怯疏离,吾亦不介怀矣。 元心曰:\"且出外去,吾犹未进晚膳耳!\" 盖恐吾欲行非礼,急欲遁走。 吾曰:\"卿且宽心,岂有啖人之理?家中庖厨亦可治膳。\" 闻\"家\"字,元心眉间浮陌路之色。噫!于彼而言,此非故园,亦非当年\"君栖处即妾乡\"之痴女,更非\"郎在处即家\"之贤妻。 携其柔荑,穿堂入厨。此旧式宅邸,既无整墙落地明窗,亦无推拉玻璃门户。单扉方牖,牖离地丈二。天地造化,九域风俗各异,屋舍规制自殊。 吾问:\"卿司釜鬵乎?\" 元心赧然:\"未谙君味,但能炊熟耳。\" 吾莞尔:\"今夕且看拙技。\" 爨下蒸鲈脍,烹菜心,五花肉炒秋瓜。元心窥之拊掌:\"竟擅鼎鼐!\" 吾叹:\"卿乡男尊女卑,父辈鲜入庖厨。\" 元心奇道:\"君乡风若何?\" 吾目露苍茫:\"吾诞于幽篁深谷,若苍狼产子。\" 元心惊退:\"狼耶?君非幽冥鬼?\" 吾正色:\"实乃天狼遗裔。\" 元心素昧三界之事,昔年竹林授艺时,未教各族典故。彼所知者,与凡俗无异,安识天狼族耶? 元心追问:\"天狼族何谓?\" 吾曰:\"形肖野狼,实近西域狼人,乃独立种族,居明月之上,曰天狼族。\" 元心恍然:\"狼人非泰西影戏自创形象?狼人与吸血鬼鏖战!\" 吾颔首:\"然天狼族恶血族。彼血族者,乃日精金铁化形,非血肉躯,金刚人形,触水即湮。\" 元心懵然:\"此非丹术邪?\" 吾笑:\"既不明,休复问。\" 元心急曰:\"不可!吾愿闻其详。\" 吾曰:\"罢矣。且传膳,卿取碗箸来。\" 元心忽问:\"君宅何备庖厨?岂有家室耶?\" 吾曰:\"不喜市食。\" 元心颔首,食间复问血族事。 元心曰:\"血族与吸血鬼之别,吾犹未明。愿闻吸血鬼之详。\" 吾曰:\"食不语。\" 元心微嗔,樱唇轻噘,娇态可掬。 吾止箸释曰:\"血族以活金为躯,血族与吸血鬼殊异,西人谓之吸血鬼者,乃人鬼合炼之器,专为制道士耳。\" 元心蹙眉:\"以尸炼鬼,岂不秽恶?\" 吾哂道:\"初时确用腐尸,常残肢断首,腐面烂颅,秽不可言。\" 元心惊呼:\"僵尸竟存于世耶?吾以为乃戏文杜撰耳!\" 吾叹:\"后血族愈狂,竟用生人。凡人若愿售灵魂与血族,谓之初拥,则厉鬼入体,彼自谓成吸血鬼,殊不知魂魄早易。\" 元心骇然:\"此等邪物,凡世巡捕焉能制?\" 吾叹:\"故有玄门,如驱魔人、法师、道士。秦时吸血鬼自西海舶来,血族视人命贱如犬彘蝼蚁,尝称可食可用'两脚羊'。血族十三长老团以西夷种民试术后,以巨舶载至东土。血族十三长老与血族长子凯因怀特性情迥异,黑天使亦与天堂白天使志向相驳。\" 元心怒曰:\"竟以己民试术?西人谓民为两脚羊?然君所言血族,特指十三长老,非血族长子,长子凯因怀特与白天使共创天堂岛,护良善种民呼!\" 吾颔首。 元心叹:\"西夷神怪竟实存耶?吾以为乃戏文杜撰耳!\" 吾笑而不语。元心试尝肴馔,颔首称善。 元心赞曰:\"味甚醇正,有慈母之膳香。\" 吾以指点其额:\"胡言!此乃夫君之味。\" 元心哂曰:\"吾与君既无婚约,况人鬼殊途,哦,人狼殊途。\" 吾正色道:\"昔年冥婚,婚书犹在三界榜。\" 元心曰:\"吾不信,除非观榜验之。\" 吾曰:\"择日当往,卿勿见榜悔婚。\" 元心笑曰:\"见则揭之!\" 吾佯怒:\"尔敢!\" 彼笑靥如花,不复昔日怯懦之态。自竹林历练后,羽翼渐丰矣。 『「冥府婚书」》 天运:甲申年庚午月丁亥日 地所:冥府忘川畔奈何客栈 新郎:法号元凯,土府神君,冥讳某某,居夏华寨世剀王府第,天坛玉格某年月日诞 新娘:法号元心,俗世六零三二界王氏楚琳,居中华某省某县某村,天坛玉格某年月日诞 主婚:忘川河伯 证婚:鬼市司吏江涛 盟文: 忘川汤汤,鉴此鸳盟。乾坤为证,日月为凭。今元凯与元心结为夫妇,共修圆满。琴瑟和鸣,至死不渝。夫妻之道,贵法自然。遵天地人伦,顺阴阳造化。今立此契,诸神共监。背誓者,身殒道消,永堕忘川。女为彼岸花,男作彼岸叶,花开叶隐,叶现花凋,生生世世,永不相见,来世月老树下红丝绸亦不配美满姻缘。 署押: 河伯朱印(某某) 鬼差画押(某某) 新郎心印(某某) 画押(某某) 新娘心印(某某) 画押(某某) 』 第26章 驱疫 晚膳既毕,元心自往盥洗。 当此壬午之岁(2002),人间电器价昂,盖因血族操持此道,凡诸时空财货,多为其所掠取。 余至厅中觅牙签,犹觉不足,暗悔未市牙线。掷牙签于秽桶,观元心浣碗之态,恍若旧日。不觉移步其後,双臂环其软软梨腰,颔抵青丝,温香盈怀。 元心赧然微颤,若风拂弱柳微颤。 余问:\"卿其惧乎?\" 元心答:\"岂羞怯耶?\" 余曰:\"正当惧也。\" 元心道:\"天狼踞背,安得不惧?呵呵!\" 碗毕,元心以布拭案,三濯素手,取纸巾拭之。忽曰:\"欲观昔年婚书。\" 余曰:\"慎勿揭之。\" 元心曰:\"必守诺,吾非无信之人。\" 余颔首携之,须臾至三界榜处。 此处浑若天宫瑶境,瑞霭纷纭周流不息,履下云海叠叠如絮,时有流云缓渡,偶见雾霭霏微。穹苍多染缃黄之色,复缀澄辉万缕。三界榜所在稍敛明光,恰合凡人目力,但见素玉巨碑矗立当前,皎若霜雪,其文隐现紫府真篆。 元心问:\"此乃天宫耶?\" 余曰:\"非也,此三界河畔,近天宫耳。真天宫金碧辉煌,无雾霭蔽目,光耀如昼,凡人肉眼不可直视。\" 元心惑曰:\"世人演天宫,必以云霞缭绕。\" 余笑曰:\"凡目未睹天颜,妄揣神境耳。\" 余诵咒诀,白玉碑现赤缘黄卷,自左向右徐徐展之。 元心惊曰:\"奈何俱是文言文?\" 余曰:\"三界通语皆文言文。婚书在前,凡诸神册地志,皆录此式。\" 元心嗤曰:\"竟较人间礼部尤严?\" 余正色道:\"岂儿戏耶?\" 元心撇嘴蹙眉,神色间颇露惊诧之意。 元心曰:“幸得竹林数载,略通文言之妙。” 元心细览婚书,自时辰、方位、人物、事由,纤悉无遗,反复诵读。 元心问曰:“此中誓词,出自何人手笔?何以设此重誓?” 余答曰:“此非吾所撰也,冥婚之书,乃忘川河主所拟。” 元心颦眉细阅,见婚书云:\"背誓者身殒道消,永堕忘川。女作彼岸花,男为彼岸叶,花开叶隐,叶现花凋,生生世世永不相见,来世月老红绳亦难系...\" 骇然曰:\"毒誓至此!\" 余叹:\"三界盟约素严,凡誓皆验。世人妄言,虽未见报,冥冥已结契矣。\" 元心惧曰:\"若心无鬼神,何应誓耶?\" 余曰:\"纵不应誓,亦承业报,较背誓尤酷。\" 元心忽忆少时多誓,急唾曰:\"呸呸呸!百无禁忌!\" 余颔首曰:\"此即尔昔入水晶宫之由。女娲王族五百年一劫,本不必速入,因尔自揭旧时婚书故。\" 元心诧曰:\"吾何为此?\" 余曰:\"或生心魔。\" 元心嗔曰:\"纵有心魔,必君所致!纵吾移情,亦因君薄幸!若待吾厚,吾必不叛。\" 余默然良久,气息沉潜,斟酌其语。 元心问:\"转世之魂,性可易乎?\" 余曰:\"先天不易,後天可改。\" 元心拊掌曰:\"吾性如是!君若厚待,吾必不负!\" 余苦笑收卷,三界榜复归素白。归途元心默然,及至居所,兀坐怔忡。余切橙唤食,方觉。 元心忽问:\"必有和离之法?\" 吾默然。信手取机栝启荧匣,恰逢梨园搬演名着传奇。吾素不喜此道,但为破此僵局,欲移其念。岂料伊执念甚笃,反复诘问,效学舌鹦鹉。 元心曰:\"元凯,汝神通广大,必知和离之术?\" 吾曰:\"一亲芳泽即相告。\"以指叩唇,伊嗤笑摇首。 元心曰:\"毋戏我!若轻吻即得,何其易也...\" 吾曰:\"然则亲耶?\" 元心曰:\"宁信汝言...\" 遂挽吾臂,轻触左颊。檀口温软,芳泽犹存。今非昔比,伊但试吾信诺耳? 元心嗔曰:\"速道!\" 吾曰:\"无可奉告。\"果如其言,始作无赖态。 元心凝睇良久,终无奈执案上橙丸把玩,弃吾所剖者。吾亦不以为意,任其作小儿女态。 元心顿足曰:\"早知汝无诚,当令立重誓!毒誓既出,必当践行!\" 吾哂然。 吾曰:\"孰肯轻立毒誓?纵立之,弹指可解。譬如未立。\" 元心奇曰:\"解之何如?\" 吾曰:\"若悔誓,但云'百无禁忌,毒誓无效'。\" 元心仰面笑曰:\"吾观汝惯弄玄虚!鬼话连篇,哦,汝非鬼魅,乃天狼!倒是骂差了!\" 余不应,启视匣(电视),恰见剧中巫觋作法。瘟疫肆虐,尸横街衢,灵界动物附神婆云:\"此疫乃魔界所散。\" 魔界自辩无力为之。 元心观曰:\"原是灵物附鼠传疫!纵灭鼠,犹可附鸡鸭。\" 余曰:\"当断本源。\" 元心问:\"灵物何求?\" 余曰:\"彼欲乘隙入此世耳。一旦疫起,人心溃散,七窍洞开,彼遂可乘虚而入矣。\" 元心问:\"然则何以解此疫?观彼黎庶,或卧街头,或死或病,惨不忍睹。\" 余曰:\"择善士七人,按北斗方位立坛拜斗。若择伪善者,反增其祸。\" 余曰:\"欲解某处之疫,所画之圆大小,即示拜斗所及之范围也。\" 元心又问:\"何谓拜斗?\" 余笑曰:\"北斗七星也,姿娘!即天上列宿是也。\" 元心复问:\"拜斗何以祛疫?\" 余曰:\"人身具正气,此气源自星斗。若人怨气深重,积久成疾,则正气难入。犹汝昔在人间作少年时,郁郁寡欢,不事曝晒,不勤运动,饮食无度,致邪气内积,久咳不愈,非此理乎?\" 元心惑:\"圈地何解?\" 余曰:\"以五炷香定五方,东南西北中,圈疫地为界。\" 元心叹:\"惜剧中无解人。\" 余曰:\"非无解人,乃不敢逆天运。\" 元心嗔:\"天运何辜?多为人祸!\" 余曰:\"众业聚则成天运,疫止于众偿。\" 元心愤然:\"殃及无辜,岂天道耶?\" 余曰:\"以善者名,集诸天之力,正气生,则百疫消,无论天灾人祸。\" 语未竟,元心已倚肩酣眠,檀口微启,娇若婴孩。 第27章 和解 元心忽觉身动,遽然惊醒。盖余方欲抱之入榻,甫触其臂,即见其双眸乍开,若惊鹿之惕。 元心曰:\"何也?\" 余左臂承其背,右臂揽其膝弯,作势欲抱。 余曰:\"欲移卿于榻,夜已深矣。\" 元心急摇首:\"不可,吾当返宿处。平素与叮当共居,奶茶店主妇红姐为赁别院于左近。\" 余问:\"嗣后不可居此乎?\" 元心正色曰:\"吾奉竹林使命而来此人类八零三六时空,安得与君同栖?\" 余复问:\"何使命?\" 元心赧然曰:\"无可奉告!\" 余径自横抱入室,置诸绣榻。 余曰:\"今宵权宿此,明夕归去未迟。\" 元心素无定见,不似余之执拗,遂解外衣就枕。甫沾绣枕,鼾声已起,若春蚕食叶。 孰料更漏三刻,忽见其拥衾而起。余素眠浅,即醒。 余问:\"何故?\" 元心曰:\"如厕耳。\" 忆畴昔元心与余言,率直无文,必曰\"妾欲溺耳\"。盖总角相交,犹存稚语故态。 少顷返,复蜷锦衾。时值盛夏,室中设空调,调温二十七度,微暖而不燥。世有愚者,暑月辄置空调于二十度,犹嫌热甚,实戕身伐性之道。譬若隆冬探热水,初觉寒彻,乃知肌理已损,经络俱乱。进而论之,凡形骸有疾者,犹可施药石以疗;若灵台蒙尘,则扁鹊束手矣。 元心问:\"君何不寐?\" 余叹曰:\"方欲就枕,卿已惊起。\" 元心讶然:\"君竟患此难寐之疾?\" 余怅然曰:\"已历五千余秋,长夜耿耿,此疾如附骨之疽,终不能祛。\" 元心侧卧问:\"是形骸之损,抑或灵府之伤?\" 余反问:\"卿以为何如?\" 烛影摇红,照见玉容。五千年来,轮回百世,唯今世容貌肖似当年。 元心忽问:\"君果深爱元心耶?若终不可得,岂不怅然?\" 余执其手曰:\"卿何苦自隐真身?\" 元心摇首:\"非吾自薄,实恐错认前盟。且问君,所爱者何?\" 余沉吟间,忽忆夏华寨旧事。彼时山居野趣,元心晨驾犊车送稚子入学,暮载而归。某日余早出书房,见母子三人犹在阡陌烤薯。冬薯甘美,掰之琼浆欲滴。元心取薯心饲儿,自食薯皮残肉,恰似总角时贫鬼巷旧景。乃叹曰:\"非关儿女痴情,实因竹马之谊,铭心刻骨。\" 元心怅然曰:\"吾实无前世记忆。昔在竹林习武,常思君或已释怀,故令吾得习艺自保。\" 余曰:\"黑熊精尝言不可扰卿修行,后忽转念,遂与美猴子乔装同窗。二载间,卿未觉似曾相识乎?\" 元心摇首:\"皆如初见。倘终证吾非元心,君当如何?\" 余执其手曰:\"此二载竹林伴读,余已与己身和解,今亦与卿和解。\" 元心忽笑:\"若吾他日适人产子...\" 余急曰:\"吾尝为卿卜,廿六当结褵。\" 元心惊起:\"吾齿已逾廿六!\" 余叹曰:\"自卿入竹林,地府名籍已割移,由阎罗转隶天曹。旧日姻缘亲眷,尽化云烟矣。\" 元心愕然:\"原是如此!?以为君送吾习艺乃善举,孰料竟断吾尘缘?\" 第28章 黄金岛 南海之滨有一孤屿,四面环海,每遇飓风骤至,首当其冲者必血洗此岛。岛中百姓,原是陆上发配之囚徒戍卒,后渐成渔人暂栖之所。虽云孤屿,然幅员甚广,可纳黎庶二千万之众。 此岛专务游观之业,盖因工商诸事屡试不成。岛上望族皆非陶朱之才,然经营宴乐之道颇有建树。每遇婚庆功宴、会盟结社之事,必延聘能工巧匠筹谋,所得利市竟占全岛十之有五。 元心奉师命至此,行事缄默如瓶。余虽知竹林规矩森严,仍戏语探之。岛上博戏之业,明为歌赛舞会、冰嬉射御、蹴鞠毽戏诸般赛事,暗行樗蒲六博之局。然此岛竟以赌禁开明闻名。至若驿传通信、水火供给、蔬菜瓜果、干货药补诸般民生,皆仰旁郡接济。邻郡虽贫瘠不堪,竟能化岛上秽物为珍宝,故称此岛曰\"黄金岛\",岛民往来谓之\"淘金\"。 元心所栖茶肆,主家红姑年方卅一,青丝短绾,姿色平平而善妆饰,体态丰腴。其夫性柔顺而短于生计,红姑独爱其百依百从。茶肆虽以其夫之名开设,然字号图样皆注典籍,免教人言其仰食裙带。红姑双亲乃岛中有势之辈,专司秽物转贩至邻郡,分金拣玉、析木辨胶,竟成巨贾。其日进斗金之数,堪比常人毕生所积。 余日日坐对茶肆之咖啡轩。此轩甚阔,陈设雅致,一盏咖啡四十五钱,可盘桓半日。因价昂故,鲜有问津者。凭琉璃明窗,可睹元心素手调羹之态。余常思竹林所育皆梨园妙才,门下弟子无不善易容变声之术。今观元心执器如运斤,俨然茶艺技师风范。 红姑夫妇月方一至,必携账房总管核验簿册。约莫五日即发薪俸,诸僮仆皆得七千之数。此岛月均俸禄不过三千,可见其利厚矣。此地为白石街,岛中白石街最称富庶,铺面租金皆逾万钱,然岁获净利数十万金。 每至戌时三刻元心卸职,亥时一刻就寝,其间留一时辰乃吾二人绸缪之期。其每值工毕,辄相携游于他街,或品馔观饰,或赏鉴艺文。有一街多列珍馐美馔、珠玑罗绮之属。另有一巷,行人寥落,其间多售艺文之物,或设教习之所,如丝竹歌舞之肆、导引游观之馆。更聚丹青妙手、琴瑟大家,各展所长。凡此诸街,皆具殊致,各擅胜场。虽屋宇古旧,然梁柱纤巧,仿泰西罗马遗风,颇宜留影存照。 岛中有德古拉花城街者,白昼但见夹道芳菲,棘刺细叶间四时花信不绝:春绽素蕊黄英,夏放朱华皓朵,秋现橙霞紫樱,冬呈绛雪之势。及至暮色四合,满街霓虹初上,然非俗世刺目之华灯,乃取哑光之术,朦胧婉约如月下美人,赏心悦目。 某夕暑气蒸腾,余偕元心漫步花街。元心嗔道:\"今夕酷暑逼人,如置釜甑。\" 余拭汗应曰:\"卿既不欲返家纳凉,偏要汗漫游冶,吾背汗衫尽透矣。\"元心忽以纤指贴余脊背,余惊跃避之:\"汗渍犹在,何故戏我?\" 元心拊掌而笑。昔年王楚琳总角垂髫时温驯如兔,每顾眄辄露怯怯之态。今自竹林出师,初试江湖,性灵竟若春冰乍泮,渐显疏狂,甚者敢效弄臣戏予哉! 忆畴昔亡妻元心悍如河东狮、母老虎下山,未料其性本非天成,乃竹林廿四载严训锤炼所铸。余尝疑其承母风,盖其母昔为鬼市闻名的女镖师。元心自十三岁初潮至十八妙龄花期,凡六载韶光,余竟如隔世,未尝得睹其蜕化之迹。 今之王楚琳者,恰值此韶龄。余日夕与之相伴,观其懵懂如婴,瑟缩似鼠,常怀临渊羡鱼之叹,性温婉若幽兰,态恭顺如新妇。此等元心,实乃陌路殊相,恍若月映千江,非余当年所识者也。 昔年执子之手同归时,亡妻元心光芒四射,彼姝狡黠如狐,襟怀似霁月,谈笑自生春色。每临风而立,周身皆笼柔辉,非慈母之慈,实乃娇俏之媚。而今楚琳眸中双瞳,左凝痴愚,右聚自惭,浑若明珠蒙尘。若非念其乃元心转世,余安能久对枯井? 尝闻老子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之秉性,诚如陶器随范,王楚琳眼中,终无前世星芒。昔日亡妻元心常效投壶之戏,或嘘寒问暖,或屈己求和,余反似槁木。今则颠倒若参商,楚琳宛转如傀儡,非余相召,永作空谷跫音。每观其瑟缩状,竟似药炉丹鼎间白鼠,自疑为余试药之囚。此中情愫,纵庄生梦蝶,亦难辨虚实矣。 第29章 龙王训子 今朝,吾如常步入茶寮,择一可望对街奶茶铺之位,漫点咖啡一盏。又当枯坐半日矣,此等儿女情长,真真无趣之至! 盖因今之元心(王楚琳)形如槁木,目无神光,行事皆若浮云过眼。所踞三丈檀木案,悬倒垂斗笠灯罩琉璃灯三盏。光晕昏黄如薄暮。案上散置杂书数本,偶见一帙,封绘飞天舞图,画中女子云袖翩跹,纤腰若柳,恍若敦煌壁影化生。 忽忆昔年亡妻元心精于坛上祭祀舞,尤擅飞天一技,每招每式皆成密语,通场舞罢可化表文,或祈祥瑞,或驱疫疠。 彼时元心出竹林而于幽篁试职,入六鬼市为衙役,吾尝与之同赴冥府,共司微职。老龙王数斥吾胸无丘壑,频召归夏华寨,吾皆充耳不闻。 值鬼隍岁末庆功宴,命诸女差习飞天舞。衙中鬼卒多为须眉,不得已遣元心习之,纵鬼卒皆以为元心行事作风竟似男儿一般,全无闺阁女儿之柔婉。 犹记元心习舞时,教习为诸女配黑衣舞伴。女郎上演飞天势时,须黑衣男子自后托举腾空,盖因女儿家难独成旋舞之妙。元心本配舞伴魏冬晴,师命吾佐他女。后冬晴家中有变,乃使吾代托元心腰臀。当是时也,恨不能永驻此瞬,将伊人长揽怀中。少年情窦,恰于此刻复为所擒。 飞天舞者,必待月出苍穹,以夜幕为幔,作奔月之态。元心因素习拳脚功夫于竹林,四肢修颀,舞姿柔中带韧。教习尝赞其动有顿挫,不似凡俗生硬,正合飞天空灵之意。 敦煌飞天之妙,在飘逸若仙。元心身段如婉柳扶风,尽显神女韵致。吾常于台下观其舞,见玉臂若垂天之翼,舒卷自如;纤腰似游龙摆尾,曲尽其妙。足尖轻点,似欲乘风归去;旋跃之间,裙裾翻若流云。尤是仰首望月之态,恍若真欲飞升广寒。 然元心常自怨指节粗钝,不似吾十指修长仿若青葱玉瑶。每戏谑使吾易女装代舞,笑闹之声犹在耳畔。 一卷封面竟引前尘,盏中咖啡已冷,倏忽四刻逝矣。吾素耽往事,常陷其中难拔。 今观\"王楚琳\",果如其所言非元心。失却前尘,眸中亦无旧日星辉,可谓脱胎换骨,变易其人。彼屡称己名“王楚琳”,非但警吾,实自诫莫生情愫,对吾莫有非分之想。 忽忆往昔,老龙王透露元心已入水晶宫,吾初不解其意。及至旬日镜中相会,述职毕,忽启齿问之。 吾:\"敢问一事,可乎?\" 老龙王方理案牍,漠然抬首:\"但说无妨。\" 吾:\"何故告知元心已入水晶宫?\" 老龙王:\"尔心中无镜自照乎?\" 吾:\"愿闻深意。\" 老龙王:\"汝为避元心,久滞血族不归。所染赤魔地恶习,日后涤荡需费几许心力?不过欲令尔悟,因一人而自甘沉沦,岂非愚妄?纵尔衔恨入骨,自此世间亦无斯人矣。吾今晓谕,惟愿汝稍得清明。\" 吾:\"清明?岂谓吾数千载皆昏聩耶?若非神智清明,安能循尔所求,铸就血族‘类人炼试’?今此造化玄功,莫非尚有憾乎?\" 老龙王:\"憾何如之!尔性既迁,‘类人炼试’亦生异变。观彼凡尘蝼蚁,孰不效尔染贪嗔痴妄?懈怠放浪,饕餮淫邪。吾虽欲棒喝,然深谙闭心者难唤。五千余载追索转世之魂,何苦执念若此?今番愈甚矣!莫道幽都之事能瞒吾目,地界纤毫皆在掌观。\" 老龙王:\"昔尔与元心初识,方总角之年,情窦已萌。为伊人恹恹终日,早慧多愁之质,原该历尽风月劫波。然迎娶入室,竟不能调和老妪与元心之隙。天狼族素行孤绝,最厌痴缠,尔偏将姻缘经营作孽海情天,教老妪如何能忍?老妪性刚烈,虽不显于前,暗地惩戒元心,名曰助尔,实泄私忿耳。吾召元心入女娲宫襄理,本欲止尔等怨怼之声,孰料尔竟作铁石心肠——伊候卿慰藉,卿反待伊抚心!\" 老龙王:\"尔这团乱丝情债吾亦懒评,然知此执念终归虚妄。莫若撒手,从此红尘再无元心。昔王楚琳方及破瓜之年,尔便敢妄动,当真藐视天纲!若非仗血族长子权柄,安得与彼女行至今日?惟劝尔弃心头业障,归返血族重理‘类人炼试’。今世凡人受西学荼毒,日呼‘真我’、‘自由’,蝼蚁安知真我为何物?岂晓自由需以铁血护持?空喊虚名何益?无金刚手段,妄谈自性;缺陶朱之富,空论自在!不过镜花水月,自欺耳。\" 老龙王:\"昔吾尝思,若凡人脱却傀儡之身,当知自护自强,以抗凶煞。然观千载,彼辈愈似血族影魅,邯郸学步不成,反类沐猴而冠,殊为可笑!遂致兵燹不绝,高墙之内锦衣者,竟迫贫者献骨肉赴死!战祸酷烈,二豪贾相争,刃却寒门子。及至殒命,犹欲借亡者索偿沽怜!清白者永堕罗网,而尔尚溺情劫,岂未见元心已绝尘而去?伊得超脱新生,尔惟愈堕渊薮!\" 老龙王:\"若存眷顾之心,冀双宿双栖,当知足下净土若能永绥,与元心居此便是桃源。此中真意,汝可参透?\" 龙王所言字字如雷,吾虽铭腑,然余惑未消:当推元心远去独行其道,抑或强携同行?惟前路荆棘密布,若执意相随,恐累伊人。 第30章 废品站 时近隅中,日影移檐。乃作手机短笺以问元心:\"午时将届,膳时即临。午膳欲何所嗜?\" 元心答曰:\"但随君意,君所食即吾所食。\"其于饮食素无苛求,余亦惟求滋味清澹,不喜辛烈。忆昔在血族时,始习啖椒辛。 当此炎暑,粥肆琳琅,市井百态,多售鸡粥、猪骨粥、海鲜粥。或有单沽白粥,佐以时蔬小炒者。然观其食器,多取劣质塑胶餐盒,日日用之,恐积毒成疴。寻常餐盒价约半钱,稍佳者需一钱。尚有仁商,择良器以贮膳。 余常顾之食肆,主庖者乃一丰腴妇人,身长五尺,体若瓠瓜,逾一百五十斤。然烹调之术颇精,日供六簋,皆脍炙人口,声闻闾里。每膳三钱,菜品自择,寻常十钱可饱,奢靡者二十五钱亦得。 昔常购廿五钱者,元心愀然曰:\"日费五十钱,暴殄天物。且强食致胖。\"余劝其择爱而啖,余者弃之,竟不肯。 庖妇目细如缝,眉短若裁,然肌肤莹润,红光满面。见吾至,笑问:\"郎君今欲何食?\" 答曰:\"备双箸,一肴足矣。\" 彼讶曰:\"曩日皆点双肴,今岂不饥?\" 吾对曰:\"前时过丰,腹中难容。\" 主妇犹劝:\"何言多乎?饱食方得康健。\" 终拗不过,乃取四色佳肴:鸡子烩薯、肉糜酿豆脯、金饺、菌菇小炒。计费三十钱,较他客一荤一素十钱之制,实属奢矣。 午膳时,与元心坐于店前木案。女伴叮当多自携餐,或得其母馈食。犹记前日见其母熬豚骨藕汤,异香满巷,有母之儿诚为福也。 暮归庖厨,今皆余掌勺。元心放工即倚榻观戏,或览稗官野史。忽闻其言:\"后日当辞差矣。\"惊问其故,答曰:\"职事已毕,当归竹林复命,具文述职后可得闲暇。 越二日,偕返竹林。此地非持符者不得入,门神乃二稚子,一肖玉兔,一似黄鼬。寻黑熊精叙旧,饮新酿竹青液。 熊精忽道:\"欲游尘寰,君可伴乎?\" 余诺:\"昔承君惠,当尽地主之谊。\" 熊精拊吾肩,附耳低语:\"闻君在血族久居,当积金帛?\" 对曰:\"龙王所赐月俸,仅供饘粥,君素知之。\" 熊精笑曰:\"人言血族善货殖,君竟未习?\" 余叹:\"终日伏案观术数,焉有余暇?且素不谙商道。\" 熊精戏曰:\"昔观《封神榜》,姜尚贩菜而失其货,君其类乎?\" 急辩:\"尚为书蠹,余乃迫于生计,岂可同语?\" 熊精拊掌大笑:\"本欲借君富贵,恣意挥霍!\" 应曰:\"珍馐难致,粗茶淡饭尚可。\" 熊精点手撕菘、酸菜鱼,皆允之。 正谈笑间,元心至。 熊精道:\"元心此行,可畅游矣。\"问其故,乃曰:\"八零三六时空有岛,茶肆红姑之父假收废品,实夹藏尸骸转运他城。彼界未行火葬,新瘗之尸旋被盗掘,售与血族为僵尸试验。前日于阴渠截获甚众,几成大患。君昔在血族,未闻此事乎?\" 对曰:\"吾于吸血鬼之事所知甚少,唯闻血族十三长老司掌生化武器。吾女娲族“类人炼试”,仅与血族长子凯因·怀特共谋其事。\" 熊精忽起曰:\"菩萨法驾返矣,千里传音,吾当赴会。\"言讫化清风而去,移形换影只在刹那。 盖竹林之任多涉妖异,昔时僵尸、吸血鬼皆委道门。道士之流,几无不谙擒僵尸之术,若不能者,非良道也。后血族兴生化之器,其事渐繁,非后生道士所能轻解。况今之道士,日渐稀少,真传者寥寥,莫言擒僵尸,即捉妖魔鬼怪,亦力有不逮。 老龙王遂立竹林,集释道武师,择六道俊彦,授以秘法,卫护三界。自竹林弟子出,血族渐敛迹。残存者皆匿形市井,不复恣意啖血,转购人工赤露为食。然闻犹有潜藏勾栏,于舞厅、酒吧、棋牌室等,诱愚者献新鲜精血者。 老龙王心怀道门复兴之志,冀多育英才,以光大道统。遂不仅设竹林,更于夏华寨立道学研究院,广招三界六道修行之士,共襄盛举。盖老龙王素以为,道学博大精深,修道之人品德高尚,实乃千古传承之瑰宝,道学经典,当流芳百世。 老龙王尝言:“道学之奥,非浅学者可窥其万一。吾辈当竭力弘扬,使后世子孙,皆能沐浴道学澄光。”其言恳切,闻者无不感佩。 于是,四方贤达,闻风而至,夏华寨中,道学研究院内,英才济济,道气盎然。老龙王见此,心中甚慰,以为道门复兴,指日可待矣。 第31章 贫鬼区 余携元心先出竹林,行至长阶之下,忽闻元心轻笑。自其转世以来,素日温婉持重,鲜有失态,今忽展颜,甚觉蹊跷。 余曰:\"笑从何来?\" 元心以袖掩唇,眸含秋水:\"忽忆旧时一梦,见千层石阶嵯峨,青苔斑驳,有郎君着锦缎青衫,自云端缓步而下,风姿若谪仙......\"言至此,忽觉余已驻足。 余挑眉:\"为是故发笑?\" 元心笑靥如花:\"岂不闻庄周梦蝶之趣?\"复指阶前:\"况此间石阶,与梦中何其似也。\" 昔入竹林时,吾辈皆着云纹鹤氅,修真既久,衣冠不过幻形之术耳。时竹风拂袂,余暗运玄功,素衣顿化青锦云纹袍,广袖飘摇若垂天之云。 元心愕然,檀口微张。余以掌轻抚其颊:\"痴儿何怔忡若此?\" 元心赧然曰:\"奇哉!形神俱肖,然未敢遽断为梦中人。\"复蹙眉曰:\"彼容颜朦胧如雾中月,然君此刻风仪,直如月出东山,松生幽谷,实与梦中人无二。\"语未竟,玉面已染霞色。 余笑而掐其腮,曰:\"卿诚好色之徒也!\" 元心嗔曰:\"此乃慕雅之心,何言好色?\"遂挽余臂而行。 余笑而腾身,踏罡步斗直上阶顶,复振衣徐下。罡风骤起,青色披风猎猎如青鸾展翼。观元心凝眸痴立,遂晃五指于其目前:\"卿目灼灼似贼矣!\" 元心凝睇而叹:\"曩者梦中谪仙,今竟现世耶!细审君颜,颇肖彼时幻境中人。\" 余哂曰:\"卿何妄言!此乃强以皮囊相附耳。\" 途次,元心犹喃喃:\"元凯素日未见殊色,方才玉阶徐步,竟似仙君。\" 余笑曰:\"此语已三复矣。\" 元心乃舒柔荑擎余腕,轻抚其指曰:\"观君不惟神清骨秀,十指更似青玉削成,真瑶台灵品也。\" 余讶然:\"世有观男子竟以素手为要者乎?此诚奇癖也。\" 元心掩袖而笑:\"昔有同窗姝丽,每言须观男子双眸,引《卫风》'美目盼兮'为证。然吾观之,不过寻常秋波耳。\" 余拊掌曰:\"《阴符》有云'心生于物,死于物,机在目'。彼等可谓得窥道枢者矣。\" 元心忽驻莲步,立于高阶,以纤指正余面,星眸直映余瞳:\"且试观君目,或可照见紫府元婴!\" 余忍俊曰:\"痴儿未悟玄关!若欲窥吾元神,卿之道行须胜我几何?\" 元心正色道:\"《黄庭》言'神盖童子生紫烟',七情岂能尽掩?纵有千年修为,目精终现灵台波。\" 余恍然有省,笑曰:\"如是则三千功行皆虚设耶?\" 二人相视莞尔。时暮云合璧,余问:\"欲往何方?\" 元心望烟霞深处,曼声吟道:\"且随青牛踪迹,共觅武陵溪月。\"言罢,素袖迎风,翩然拾级而下。 忽忆贫鬼巷老妪,乃敛容道:\"今携卿往观幽冥故地,可乎?\" 元心雀跃:\"是何处?\" 将抵贫鬼区,叹曰:\"彼处光景若民国沪上,黛瓦朱栏,市廛如旧,谓贫鬼巷也。\" 元心雀跃曰:\"曷不早言!\" 余召白泽驭铜车,其兽通体湛蓝如碧海,青鬃雪蹄,车驾鎏金。御风行空,俄顷即至。过鬼市则闻刀剑吆喝修行之声,经丰都但闻汽笛长鸣堵车之景,终至贫鬼区。 老妪居处,乃见青石为基,灰瓦作檐。 夫贫鬼巷,其舍馆之制,颇得造化玄机。观其栋宇,暗合阴阳,法天象地,若庖羲之画卦,浑成自然。 尝闻耆老言:\"宅者,人之樊笼,亦天地之胚胎也。\"故其营造,必依\"七窍\"之法、\"五官\"之序、\"鼻口\"之规。堂室对仗如太极两仪,门户开阖似玄牝之门,此间奥妙。 取材皆取诸山泽,石骨峥嵘为基,松柏苍劲作梁,更有灰泥凝浆,如太素之混沌。其瓦当形制,或作悬山,或成硬顶,鳞次栉比,若苍龙负图。每值霪雨,檐溜潺湲,恍若瑶琴素练,正应\"如跂斯翼,如矢斯棘\"之象。 庭院之设,尤重吐纳。虽寒门蓬户,必置天井,方圆三尺六寸。老者常拄杖语稚子:\"此孔窍者,犹人身之玄关,天地之气脉也。昔道门真人云'玄关一窍,先天祖炁',即此谓乎?\"至若富贵之家,则施雕镂之巧,门楣刻螭吻,窗棂绘云雷,俨然《营造法式》遗风。然贫者亦不输雅意,辄以丹青点染门户,或绘并蒂莲花,或描竹报平安,虽无金玉之奢,自有圆满。 入其室,则见前堂后寝,泾渭分明。茅坑、灶台列左,食案居右,天井居中如明堂。穿牖而望,里屋陈设简素,木榻倚东墙,衣桁靠西壁。偶见木沙发蜷缩墙角,旧时矮柜犹置老式台式电视,此物状若冰箱,映人影幢幢。 至若采光之弊,里人笑曰:\"此间云雾,乃地肺所呵。窗牖稍狭,正可纳清阳而拒阴湿。\"故虽晦明不定,然观其檐角飞翘,似白鹤展翼;灰瓦参差,若叠浪千层。每值夕照,炊烟袅袅升起,与山岚相吞吐,竟成\"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之画境。 此般营造,虽非瑶台琼室,然一椽一瓦,俱含造化之妙。时人皆喜于庭前流连,若无庭院者,则于门首盘桓。或赏花木扶疏,或观云霞变幻,或品茗论道,或抚琴吟诗。此乃人间清趣,亦为红尘中一片净土也。 第32章 老妪 老妪坐于槛前竹椅之上,见余至,欣然有喜色。自迁居贫鬼墟后,其性渐变。往昔嗔恚缠心,常思假女娲族力以振天狼,故见余纳元心为妇,辄生怨怼。盖余与元心终日游冶山水,琴瑟和鸣,竟似忘却天狼灭族之仇。 老妪每以天狼族灭族旧事相诘,余但虚与委蛇,劝其安享夏华寨清平之乐。然其胸中波涛汹涌,正如老龙王所言:\"彼训诫元心,名曰规君,实泄私愤耳。\" 老妪尝厉声斥余曰:\"自尔纳元心为妇,竟丧青云之志!终日但知博其一笑,忧其不乐,事事以闺阁为先。儿女情长,岂是丈夫所为!竟忘天狼族深仇耶?女娲族不欲琢玉成器,尔亦自甘堕青云之志!夏华寨九府诸王皆笑子为纨绔,因儿女情长遂失英雄气短。\" 余尝驳之曰:\"若欲续天狼血脉,吾与元心所诞众麟儿,岂无肖似天狼者?\" 老妪闻此言,但以鼻息作冷哼,霜面含愠,复云:\"尔少时酷类老身,何意今竟颓唐若此!细思量,天狼之仇本非尔仇,乃吾私怨耳。尔终是女娲族血脉,难改其根。\" 余正色对曰:\"何须强分天狼女娲?今得栖身之所,皆仰女娲族恩德。彼族未尝轻天狼,然天狼屡生不臣之心。纵得复兴,岂非重燃烽火?欲令三界再罹兵燹耶?\" 老妪耻笑曰:\"尔今但知与元心耳鬓厮磨,弄儿弄女,享天伦之乐,焉识金戈铁马?\" 余正色对曰:\"此辈稚子,岂非媪之孙裔?忍令垂髫之童执干戈乎?抑或媪本视吾如借腹之器,未尝以骨肉相待耶?\" 老妪闻言愕然,盖道破其隐衷——彼唯欲以稚子为复仇兵刃耳。是故余不令老妪抚育稚子,唯信元心。元心常谓余强令其抚育稚子,未察吾之苦心,每因是事与余龃龉。余虽欲剖白心迹,然终难启齿,唯默默承之。夜深人静,独坐庭前,仰观星斗,不觉疲意渐生。《诗》云:\"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诚哉斯言! 元心素恶征战,尝于竹林接任务出外追摄妖邪,刀头舔血,九死一生。或殁于白刃,或坠于危楼,或焚于烈焰,生死旦暮间。故常言:\"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战端一启,不过以匹夫血肉填豪杰功业。\" 元心愿与血族王女龙鳕交好,虽知龙鳕属意于余,仍亲迎为媵,欲联姻以固盟约。其苦心孤诣,老龙王所以器重也。 龙鳕对元心,初怀妒心,终化钦慕。余感元心蕙质兰心,大义凛然,愈敬爱之。老妪尝言喜爱龙鳕性朴质纯,深爱余,且甚听余言。欲使余与龙鳕结秦晋,实欲借血族长子凯因怀特之势。吾等虽洞若观火,然未忍揭破,任其自欺。 余每于书斋伏案,非徒为披阅三界典籍,实则暗察天狼遗脉。彼辈经轮回人间,剔骨洗髓,暴戾贪淫之性渐消,今已能于凡尘耕读为乐。然此苦心经营,老妪竟漠然无感,反练私兵,于幽壑训天狼锐卒。女娲族虽洞若观火,然姑息容之,一则以慰其枯槁之心,二则借势慑血族十三长老——盖血族素知天狼族残部托庇于女娲族,恐二族合纵,遂不敢妄动。当此三足鼎立之局,虽如《易》云\"履霜坚冰至\",然暂得片时太平,岂非《道德》所言\"和大怨,必有余怨\"之妙? 老龙王与元心皆深恶战祸,然非惧战。若烽烟起,女娲族举族皆为虎贲,必求全胜。《道德》有言:\"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三界中独有心魔缠身者,方以征伐为戏,冀世人之畏服,此等行径,与稚子博关注何异?甚者,已堕妖魔道矣! 第33章 再见婆媳 老妪忽睹元心,愕然若惊。遂引余至僻处,附耳低语曰:\"此姝容貌酷肖轩辕正心者,岂非其人耶?昔闻轩辕正心已登西瑶娘娘宝座,于女娲宫中侍老龙王左右矣。\" 余对曰:\"非也。\" 老妪惑曰:\"然则何许人也?\" 余曰:\"此乃竹林中偶遇之小师妹,齿尚稚,法号龙鳕。\" 老妪拊掌叹曰:\"异哉!具轩辕正心之形貌而称血族王女之名?\" 余心知老妪所诧,盖疑余昔日未能兼得轩辕正心与血族王女费雪怀特,今乃择此二美合一者。然余不欲直言此即元心本尊,恐其旧怨未泯,复生嫌隙。 老妪携元心入室。时元心前尘尽忘,亦不复忆往昔龃龉(ju3yu3)。对老妪执礼甚恭,炊爨(cuan4)时殷勤相助,餐毕争洗器皿。老妪观之甚悦,问余曰:\"此女与汝何缘?\" 余曰:\"不过同门之谊耳。\" 老妪哂(shen3)曰:\"老身虽昏聩(kui4),犹具金睛火眼,岂容汝欺?\" 余乃叹曰:\"实不相瞒,已共处数载矣。\" 老妪赧然曰:\"汝尚念昔日吾薄待轩辕正心乎?往者已矣,今见此女虽肖其貌,终非本尊,慎毋以替身相待。\" 余应曰:\"自然,彼乃竹林师妹龙鳕,非亡妻元心也。\"然私下独处时,仍以元心呼之,彼乃吾之心尖人儿。 老妪端详良久,叹曰:\"此女眉目含情,温婉可人,恍若轩辕正心之躯壳,血族王女之精魄。\" 余摇首曰:\"初识亦有此惑,然细察之,轩辕正心明眸善睐,笑靥如花,不似此姝木讷;至若血族王女,冷艳孤高,武艺超群,与此女之怯懦温驯大相径庭。\" 老妪忽转话锋:\"蹉跎经年,汝终解情关矣?\" 余苦笑曰:\"昔日常聆训诫,谓余耽于情爱,忘天狼族雪耻之志。\" 老妪叹曰:\"汝言诚是。汝与轩辕正心所育九子,亦吾天狼族之血脉也。何不令子孙安居乐业,而必兴兵革乎?\" 余对曰:\"老妪能悟此,善莫大焉。然则何不归夏华寨世剀王府耶?\" 老妪摆手曰:\"噫!休提此事。老身于此,颇得闲适,逍遥自在,日与邻里闲话。夏华寨虽为女娲族之大家,然非吾家也。\" 老妪举目望天,苍穹已无明月,乃一巨大灯泡仿制明月。 见此,老妪仰观苍穹,神色恬淡,徐徐言道:\"此贫鬼巷无月,唯夏华寨悬巨灯如昼。正因无月,不复念天狼族旧事,反得清静。近日心境澄明,始得静思天狼族覆灭之由。盖因吾族天性使然,昔为三界霸主,恃强凌弱,欺凌弱小部族,积怨日深,终致反噬。若真心为天狼族计,存续血脉,当令遗裔安分守常,待元气复振,方得重建家园。然即便他日复振,亦不可妄动干戈,当以守护家园为要。 余闻之愕然:\"老妪能作此想,实出意外。天狼将士岂无怨怼?\" 老妪傲然曰:\"吾既为天狼主,自有制衡之术。\" 言毕,见元心捧果盘出,举止恭顺,较往昔判若两人。忆昔元心每避老妪如蛇蝎,稍有龃龉辄反唇相讥,盖因天狼主老妪私练兵马,女娲族不得已联姻血族天堂岛,血族长子凯因怀特遂送其妹血族王女费雪怀特进夏华寨。元心虽隐忍迎娶费雪怀特,然自此婆媳势同水火。惜余当时懵懂,终致劳燕分飞。 嗟乎!女子之心,何其微妙也!惜余当时未能慎思明察,致令老妪与元心婆媳失和,终致家破人离,余亦狼狈如暴雨之鸡,遁入血族,自闭于幽室之中。 老妪忽嗔元心曰:\"碗盏既涤,何复劳形?\" 元心恭答:\"家慈尝教,涤器须三过水,毋令皂香残留。\" 老妪惑问:\"皂香者何物?\" 元心赧然视余,余急解曰:\"竹林中秘制涤器液耳。\" 老妪遂笑曰:\"无妨,且共品时果。\" 观二人言笑晏晏,恍如隔世。 余观老妪与元心相处融洽,反觉不适。忆昔居夏华寨时,二人婆媳不睦,余居中调停,心力交瘁。虽诸王皆言婆媳龃龉乃常事,然余深厌此不快,常避居书斋,恐见龃龉,更不欲见二人突发争执。盖因余之懦弱,终致元心决然入女娲宫。 初闻元心入宫,余心窃喜,以为彼不复嬉游,亦不复与余怄气出走。盖女娲宫中,老龙王御下严苛,无人敢行差踏错。 然余万万未料,元心之情竟渐消磨殆尽。及至众娘娘皆避西瑶之位,彼独欣然受之。余疑其意在报复,责余未能善处家事,故决然离去。 王府娘娘入女娲宫后,皆得西瑶金身,法力无边,然不可堕凡俗。凡见西瑶者,皆须恭敬,虽余乃元心夫君,亦不得稍加亵渎。自此,余对元心之恨,日益深矣。 余流寓血族之时,终日沉湎冰蓝毒液,每陷幻境,辄见元心倩影。恍惚间,似见其亦至血族,化为吾之“类人炼试”二代夏娃,余遂得再拥伊人!余痴恋二代夏娃,几近癫狂。 初,血族十三长老命吾等铸此体为战器,然彼等岂知,余竟私以之为情偶!唯血族长子与安吉丽二人,深谙吾心,彼等亦望二代夏娃为伴为侍,护主左右,而非遣往他界,屠戮生灵,沦为魔物! 第34章 百乐门 饭罢,老妪未正三刻即定要午憩,余遂携元心出游。 此处欲唤汽油车甚难,惟见驷马轩车、犁牛轺车、蹇驴辇车往来如织。凡铁马皆聚于打金街,此乃贫鬼区最繁盛处,其间可见电轨车、座机电话、石炭炉等物,皆仿阳间沪上风物,俨然将彼时器物尽数移来。 余曰:\"且稍待,此间唤铁马颇难。\" 元心曰:\"驷马亦可矣!\" 余曰:\"善。\" 余寻驿马,是日车马皆不得闲,闻打金街有市集盛会,少年郎皆趋之若鹜。惟得牛车一乘,徐行至彼,抵时已暮色四合。途中元心于贫鬼区山野景致颇觉新奇。 元心曰:\"不意竟能乘牛车于此,甚妙哉!\" 彼姝恰似垂髫女童,四顾环视,咯咯作笑。余深知其故,盖其生时已是玄黄鼎革之世,阡陌尽化琼楼,田畴皆作市廛。血族谓此易治之世,然吾女娲族与彼有盟约,各守结界,不得干预其治。 至贫鬼区时,日已西沉。幸此时至,尚可遇晚膳之市,道旁摊肆林立。偶择一铺,食麻酱拌面,佐以豕杂羹。 余寻赁车行,不欲访徐怀仁。若往寻之,必虚耗于宴饮,徐氏深谙世故,尤擅酬酢。此打金街中,帮派凡二十余,最大者乃徐怀仁新兴之众,彼亦为今贫鬼区鬼王。 余曰:\"尚欲何往?\" 元心曰:\"君尝言此间类人间沪上七十载前,吾欲观歌舞升平之地!\" 余曰:\"早知汝思游花街柳巷。\" 元心急曰:\"非也非也!吾欲往丝竹相和、茗香氤氲之所。\" 余引至三衢交汇处,有歌舞场名曰\"百乐门\"。其间酒器皆镌此三字,多贮橘露、乌浆、麦醴、秫醪等物。 元心雀跃,径趋中庭雅座。未几,侍者告曰此席已有定约。余素知贫鬼区不循律令,惟守规矩。会党所立即规矩,势大者理彰。 余曰:\"汝甚爱此座否?\" 元心曰:\"无妨,既不可坐,另寻他处。侍者,可引座否?\" 侍者颔首,置\"已订\"木牌于案,导至偏隅。余怀徐怀仁所赠令牌,见此令如晤鬼王面,然此物惟急难时可用,非作嬉游之资。 未及酉时,百乐门已人声鼎沸。幸早至得座,若此时方入,恐无立锥地。往来者皆三五成群,踞席辄占二三桌。后至者须拼桌而坐,然众皆欣然。 忽闻羯鼓震天,余素不喜喧阗,观元心则甚悦。彼姝仰观台上,俄见一绛衣女子率众彩裙舞姬登场,名曰红玫瑰。 元心笑曰:\"妙哉!既名红玫瑰,岂无白玫瑰、黑玫瑰乎?当有红牡丹、白牡丹耶?\" 余曰:\"观汝方为妙人!不嫌此间聒噪?\" 元心曰:\"此乃喧阗之乐,非俗尘之噪!\" 舞池中众人蹁跹,元心凝睇之,似欲共舞。 余曰:\"汝解双人舞否?\" 元心赧然曰:\"未尝习也。吾自幼手足笨拙,难谐音律。\" 余曰:\"观之即知。\" 元心嗔曰:\"知甚?\" 余笑曰:\"知汝笨拙耳!\" 虽如是言,仍执其柔荑入舞池。 元心惶然曰:\"吾实不善,恐贻笑大方。\" 余曰:\"无妨,效众人执手回旋即可。\" 若在昔时,余断不肯入此欢场,然今为博佳人一笑,虽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易一丽姝,衣素裙,浓妆艳抹,手着素纨,足蹑高屐,虽俗不可耐,然此乃贫鬼巷名伶白牡丹也。彼歌一曲《小城故事》,声若黄莺啼花,圆润清越,高音不破,实有真才。 余左手揽元心纤腰,令其右手搭余左肩,右手与彼左手十指相扣。虽不解舞步,惟相拥摇曳而已。曲终,元心双颊飞霞。 元心曰:\"郎君十指修长俊美。” 余笑曰:“美人莲足亦上心头,呵呵。” 元心笑曰:“甚窘,不知所舞为何!\" 余曰:\"此间除二三真能舞者,余皆如我辈,聊以充数耳。何窘之有?\" 遂出,因人众气浊,余鼻灵,素恶异味,几欲作呕。元心体恤,早退。 元心曰:\"此间竟无空调!观其繁华,霓虹遍缀,然无洗衣机、空调、冰箱。\" 余曰:\"然,诚落后也。\" 元心曰:\"岂非吾于人间史册所见诸朝,皆独立并存,非此亡彼兴乎?\" 余颔首称是。 元心曰:\"然则吾可游历诸朝乎?\" 余曰:\"然。\" 元心眸中流光溢彩,恍若昔日轩辕正心再现! 立于电话亭,欲唤黄包车游街。夜阑人静,惟富者出游,贫者或理家务,或作手工活,或早寝。 元心执余臂,仰面视余。 元心曰:\"君可携吾游历诸朝乎?\" 余忽欲戏之,指己唇曰:\"汝知之!\" 元心嗔曰:\"噫!又施此计!前番欺我,今不复上当矣!\" 余前趋一步,彼后退,背贴话亭。余俯首吻之,唇舌相交,气息相融。 元心以手抵余胸,欲推之。以其力,焉能推余?徒费气力耳。 适有阿叔欲致电通话,立于侧,颇窘。余乃释元心,携之离亭。 元心曰:\"甚羞,为人所见!\" 余曰:\"何羞之有?夫妇相悦,岂怪乎?\" 元心曰:\"固怪也!相悦当于闺中,何须街头?\" 余曰:\"若然,寻旅店可乎?\" 元心曰:\"毋!寝尚早,吾欲在外玩耍!\" 余曰:\"诺。\" 登黄包车,有一阿伯载我二人绕打金街一周。元心如稚子入园,喜不自胜。绕毕下车,彼遍观诸肆。 余曰:\"不知者,必谓汝来稽察。遍观诸物,遍视诸人!\" 元心曰:\"何怪之有?吾非来游乎?自当遍览!有物欲购,然可携乎?\" 余曰:\"地界之物惟地界可用,贫鬼巷之物惟贫鬼巷可用。若携至人间,必化灰烬。若携至丰都,或成剪纸耳。\" 元心曰:\"妙哉!吾当习三界运转之理。\" 余莞尔。 元心曰:\"此间可久游乎?旅店贵乎?\" 余曰:\"尚可,余犹能支。\" 元心曰:\"善!\" 第35章 暂别 余早知元心不能久留,盖贫鬼巷虽广,多荒凉,惟打金街繁华,然亦有限。料其三日后必倦。 遍游诸肆,遂投打金街最大旅店。最华者一宿三十文,中者十文。 初择最华者,然内有诸帮派魁首,博戏饮酒狎妓,喧哗不已。不得已,易旁中者,清静整洁。 晨起,因街市喧阗,车马声、电车声惊觉元心。 余曰:\"昨夜迟眠,何能早起?\" 元心曰:\"君多眠,吾独游可乎?\" 余曰:\"毋!吾偕汝往,此间或有恶鬼潭之恶鬼偷渡入境,不甚安。\" 元心曰:\"君何忧?吾乃竹林弟子!\" 余曰:\"噫!汝那三脚猫功夫,寻常小鬼或可应付,若遇真修者,顷刻殒命!彼不杀汝,必擒而啖之!\" 元心曰:\"君恐吓吾乎?\" 余起如厕,盥洗毕,易昨日衣。 余曰:\"出购新衣可乎?若欲久游。\" 元心喜曰:\"善!出逛街市!\" 余曰:\"吾犹未足眠,汝何两眼惺忪,闻逛街即喜?女子皆然乎?\" 元心曰:\"君昔日轩辕正心非如是乎?\" 余曰:\"何提旧事!再妄言,必拉汝返榻相戏。\" 元心曰:\"毋!吾服矣,速出可也!\" 仆携元心游市廛,彼独舍琼楼玉宇,偏寻闾巷小肆。各购罗裳一袭。余曰:\"卿为择之。\"元心凝睇上下,似忖余平素衣冠。余所求至简,玄素无纹,不事繁缛,惟短褐裋褐、纨绔布裤而已。 元心轻启檀口:\"诺。然君何故总衣无色之裳?\" 余叹曰:\"自妻亡,不复着彩衣矣。\" 元心闻言遽然变色,嗔道:\"'亡妻'二字,岂可轻易出诸君口?\" 余哂曰:\"岂不当以'丧偶'称之?\" 元心蹙眉:\"休再言此!\" 遂为余选枣红短褐,余固辞。元心正色曰:\"愿君着此栆红,冀能重拾轩辕正心,焕然如朝阳。未选朱红,已是留情。\"余默然颔首,念及暂居贫鬼巷几日,姑且从之。 彼自入竹林,行阴德之事,乃得逍遥三界,毋耗精元。余忽问:\"何故不认轩辕正心之身?\" 元心颦眉答曰:\"吾若言乃君前世眷侣,岂非妄攀高枝?既无宿慧,焉敢自诩?\" 余诘之:\"尔谓此乃攀附?\" 元心笑曰:\"吾本蓬门陋质,忽闻得配土府神君,岂非喜极而寤寐难安?\" 余惑然:\"吾何德何能?\" 元心正色道:\"相伴经年,未尝加害,反蒙教诲庇佑,岂非大能?\" 言及婚嫁,元心戚然曰:\"年近廿九,家慈朝夕涕泣,恐吾独守空闺。\" 余怒曰:\"村妪何能左右?\" 元心泫然:\"虽不能制,然不忍见慈母伤怀。\" 余遽止步,目灼灼视其背影。 元心回眸问:\"何驻?\" 余切齿曰:\"尔欲负我耶?\" 彼辩曰:\"非也。若母以死相挟...\" 余叱曰:\"必从乎?\" 元心叹:\"君亦有椿萱,何须问?\" 余愈怒:\"夏华寨子女长成,即离亲修炼,求大道,何似尔等俗念!\" 彼抗声曰:\"此乃人间!\" 余厉声曰:\"休得妄言推诿!\" 元心含泪对曰:\"非托词也,实恐慈亲肝肠寸断。\" 余愈怒,叱曰:“此等言语,何其荒谬!” 元心掩面泣诉:\"若此,试问当何以告家慈?彼乃俗世中人,若闻幽冥之语,必疑吾身癫狂,恐遭囚于疯人院。况君之真容——吾当谓之山中精魅耶?泉下幽魂耶?\" 余振袖怒喝:\"吾竟似魑魅魍魉,不可昭于天日乎!尔竟似当年老龙王,命雷凌王将吾藏于贫鬼巷!汝乃吾妻!\" 元心凄然摇首:\"家慈羸弱如风中残烛,若闻此惊天之语,恐立时玉山倾颓。\" 余以掌击案,声若裂帛:\"然则欲吾目送卿嫁作他人妇乎?\" 元心垂睫低语:\"吾既转世为人,婚嫁伦常,自是天道。\" 余忽近其面,瞳中赤焰流转:\"卿欲赴黄泉乎?\" 元心昂首直视:\"君欲取吾性命耶?\" 余退三步,惨笑曰:\"自今以往,卿当遂愿。惟愿他日莫悔。\" 元心蹙眉诘问:\"'莫悔'何谓?\" 余拂袖转身,声如寒冰:\"莫作反顾泣求之态!\" 元心含讥而笑:\"既云不阻,何来反顾之求?\" 余指天为誓:\"天地为鉴,必不相阻。然自此——\" 语至此处,喉间忽哽,\"自此...缘分尽矣。\" 元心忽唤吾名:\"元凯,惟歉意深长。\" 语未竟,珠泪已坠。 余目眦尽裂,赤瞳如血,举掌欲掴,见其睁眼迎面不避,忽忆《道德经》'善战者不怒'之训,强抑雷霆之怒,终曰:\"尔自为之。倘有悔日……\"眼中血色渐褪。 元心截言:\"若悔,岂有颜面复见?\" 遂分道而行,相隔五步,貌合神离。默然无语,似游非游。昔日携手同行,今则拂袖而去。余独步于前,彼尾随其后。市井喧嚣中,唯闻步履声声,尴尬之情,溢于言表。 及至食肆,相对无言,箸间寂寂,唯有碗箸相击之声。归邸后,余购烟一盒,独坐螺钿椅中,烟丝袅袅,数时辰间,竟尽一盒。烟霭缭绕中,余心若悬旌,无所依托。无可奈何,唯有吞云吐雾,聊以自遣。五色令人目盲,而今栆红短褐在箧,徒增惘然。窗外更漏声声,恰似耿耿不寐之叹。 第36章 劫难 是夜,宿于逆旅,共度残宵。漏尽更阑,余留书一函,未及曙色,已翩然归血族。老龙王昔日之言,今竟成谶。本无意重理\"类人炼试\",然经此一役,此念愈炽,殆为元心所激耳。 遂留书信一封: 『元心妆次: 卿若执意孤行,吾不复干预。畴昔百计千方,思毁卿之所有,俟卿心灰意冷,自绝以归。然经年相处,情根深种,正因相爱,始萌此念,许卿自由。吾有一言相赠。卿自幼为吾所护,性行纯真,实乃无知。未尝经世途险恶,亲朋师长皆待卿过厚,致卿耽于理想,鲜虑他人。今日之言,伤吾至深,而卿懵然不觉!然卿自有命途,劫数难逃。吾不复事事为卿筹谋,所能为者,至此而极。虽不能祝卿琴瑟和鸣,惟愿卿勿遽离鸾。以卿之性,遇人不淑,恐难幸免。世间再无如吾之爱卿护卿者。盖卿之姿容、才具、门第,皆不足称,安得佳偶? 罢,罢,不复苛责。吾去矣,归血族矣。 永诀,汝之元凯。』 余返血族之墟,适逢江涛。江涛抚掌叹曰:\"某早卜君我必隙,不意速若飚风尔!\" 江涛曰:\"何遽归耶?\" 余怫然曰:\"天行有数,嫠妇适人,彼竟剖心相告矣!君岂知吾侪若阴渠鼷鼠,昼伏夜出,彼竟羞于启齿于亲旧,吾名讳若砒鸩焉!\" 江涛蹙眉曰:\"曩者君引彼入竹林修炼,某以为可绝尘缘,孰料仍陷泥犁业障。\" 余掷杯曰:\"罢矣!彼屡堕轮回,吾百计阻之,终赴孽海。昔风青刃刺其膺,军阀子迫其孕堕朱楼,血濡罗裙。离吾翼护,岂有善终?愚妇耽情,目盲耳塞,吾之丹忱,彼视若敝屣。思之堪笑,浮生若寄耳!\" 江涛愕然曰:\"诚绝念耶?\" 余厉声:\"然!\" 江涛拊案曰:\"彼之命盘,君非推演乎?红鸾一动,非死即伤,此天数也。\" 余冷笑:\"天数冥冥,人力奚为?\" 江涛咄咄逼人:\"结发恩义,忍见其殒?\" 余振衣而起:\"休复言此!自今以往,勿提元心二字!\" 遂闭关丹室,穷究人寰。每七日父子例行公事,老龙王现铜镜劝曰:\"当务者在涤荡人心芜秽,若纵其劣根滋蔓,恐三界俱堕阿鼻地狱。迨万世之人合纵连横,其祸甚于九幽魔众矣。\" 越旬日,江涛携卷牍至,嬉笑晏晏。 江涛曰:\"有奇闻禀,虽君厌闻,某不敢隐。\" 余俯首演数,漠然曰:\"何?\" 江涛拊掌曰:\"元心愚甚!仓促成婚,不辨良莠。某料其半载必离,竟真合卺。\" 余朱笔不停:\"自作之孽。\" 江涛趋前曰:\"君知彼夫之诡乎?隐巨债佯称自偿,婚房竟陈前欢衾枕,元心懵然如瞽。\" 余掷笔冷笑:\"适得其偶,蓬蒿之间,岂容鸾凤?\" 江涛悻悻而退。又数日,持簿册喃喃: \"元心娩子,蓐中泣血弥月。稚子肝郁,因未予水饮;乳儿昼夜啼,缘母食膏粱。形销骨立,旬月减三十斤。\" 余阖目调息,默然不应。 江涛复曰:\"其夫债主索门,曝其亲友,清誉尽毁。家婆欲陷之代偿,不从,反遭夫于人间网络公开詈骂,某已录存。\" 余叱曰:\"多事!\" 江涛顿足:\"彼夫诳称家婆助育婴,终人财未至。元心日夜号泣,几近疯癫。\" 更趋近耳语:\"尤奇者,彼夫知妻困顿,竟避庖厨治膳,匿室修仙,与母共讥元心不配良缘。\" 余拍案曰:\"岂不然乎?人贵自知,彼女蚍蜉欲撼青冥,可笑!\" 江涛扼腕:\"竟袖手耶?\" 余拂袖:\"干卿底事?\" 江涛突肃容:\"近日其状愈危,啼血欲轻生。\" 余掷砚怒喝:\"既转世成蝼蚁,生死与我何涉!\" 江涛叹曰:\"既转世为人,君何执念若此?\" 余疾走避之:\"休教援手!免又令元心疑吾作祟!\" 涛长揖:\"诺!待其魂归枉死,君自接引可也!\" 忽闻琉璃碎音,余掌中碧玉烟盒尽齑。本欲取血族浅蓝毒液解忧,然闻彼惨状,竟顿失饮鸩之念。窗外晚霞扑帘,恍惚见昔日相拥,极致欢愉。 余乃具陈所行于老龙王,浅蓝毒液,无药可救。彼于玄光镜中怒极戟指,玉笏颤颤欲堕,叱声如雷震九渊。遂召余至璇玑天牖,以玄冥寒铁锢余于沉碧潭底,曰:\"当为汝涤此厄疾。\" 余哂之:\"公何能尔?\" 素日虽无亲厚,然老龙王竟耗千年道元,施洗髓诀。 每当毒发,吾百骸若万蚁啮髓,痛贯骨髓,恨不能引昆吾剑自刭。潭中锁链乃采星陨寒英所铸,纵有搬山之力亦难挣脱。苟死可解业障,余宁化飞灰! 经四载苦劫,毒根尽除。老龙王形若枯槁,鳞甲黯淡如蒙尘,喑哑道:\"归汝血族,竟类人炼试,好自为之。夏华寨已无汝立锥地。\" 浅蓝毒液,血族十三长老至毒生化武器,触之即叛族类。彼等借此缚他族英杰,驱为鹰犬。 老龙王远去,观其蹒跚背影,恍若寒冬枯树。余周身淋漓,匍匐泥淖,倏尔涕泗横流。自襁褓记事以来,未尝有此恸也。寒潭涟漪映残月,忽忆昔年共观道藉时,彼以龙须作笔,书\"太上忘情\"四字示余。今墨痕犹在,而吾心已蒙毒垢矣。 第37章 心碎 曩者余初见老龙王展慈父之相,忽忆昔年小天窗中助余戒断浅蓝毒液四载,父恩重若泰山!冰心渐融,方悟己身稚子之愚,犹自负智绝寰宇。 思及元心谪居尘世,未知画眉深浅?自择姻缘可谐琴瑟?恐早忘前盟,乐享轮回天伦矣! 倏见江涛飞符传音,空中现水镜之影,其色惶惶若惊鹿: 「祸事至矣!元心竟萌短见!」 余拍案惊起,驭风疾赴凡尘。与江涛凭虚立牖外,窥见元心脸部浮肿,魂魄将散。 余叱曰:「何至若此?」 江涛顿足叹:「君遁迹四载,音书断绝。元心受婚姻所累,彼已癫狂,心魔丛生,夫族厌弃,母家构陷,更兼血族十三长老暗施魇术,欲夺其怀藏青石。」 余蹙额:「血族十三长老何以知之?」 答曰:「昔年君与元心交游,早落彼等眼目。四载间姻缘乖舛,沉疴日笃,血族十三长老更遣东土鹰犬罗织罪名。然外患易弭,其心灰髓竭,非吾力可及也。」 余拳指紧握,松而复紧,骨节铮铮如裂竹。遂踏罡风赴夏华寨道院,求谒张玄佑道人。彼隐于贫鬼区课蒙童,昔尝于恶鬼潭中开坛演教,度化群魔。彼时窟中魑魅魍魉虽暗行鬼蜮,然见道人鹤氅星冠,无不稽首若\"万方黎献,共惟帝臣\"。 忆昔恶鬼潭中,众魔各怀鬼胎,浑如散沙委地。张道人持《度人经》三载,晓以\"祸福无门,惟人自召\"之理。群魔卒弃胸中刀兵,歃血为盟,以心力筑九重玄铁壁。自此魔界震怖,视此潭若金城汤池,纵天魔亲临亦逡巡不敢犯。 嗟乎!道人本可坐镇此潭开宗立派,奈何\"揣而锐之,不可长保\"。诸宗见其教化如春风化雨,竟诬以\"聚阴养煞\"之罪,逐其于荒墟。至今犹闻宵小谤语,恰似讥\"坎井之蛙\",焉知东海之阔? 彼时道人仰天太息:\"“吾虽能度地狱之恶鬼,终不能度正道之心魔!\"盖因诸派惧其另立门户,如《战国策》言\"分我杯羹\",故以谗言蔽日月之光。此辈鼠雀之徒,不能效萧何月下追韩信,反学潘岳掷果毁夷吾,岂不悲哉? 元心因魔念丛生,魂魄堕入恶鬼潭。余诣张道人,恳其施救。道人拂袖叹曰:「老龙王敕令煌煌,切勿介入元心轮回,毁元心五千载修行之功。」 水晶宫法度森严。凡女娲王族入选者,须历红尘百劫,投胎转世以体众生怨憎。譬若良医,非亲尝疾苦,安能解膏肓之症?今元心所历诸难,实乃彼于菩提祖师莲座前自书婚牍之劫。 道人目视余冷笑:「本为淬炼道心之举,却因君妄动凡情,阻其证道之途!」 真人振衣而起,声若金玉相击:「元心既领天命而来,纵身死道消,亦是劫数使然。君若强逆天道,非但无功,反添新孽!」语毕阖目,哀其痴妄。 世间轮回者,或承天罚以偿孽债,或奉法旨而习解厄之道。张道人垂目捻须,缓言:「此中因果,非贫道所能言,亦非人力可违。」 余闻之怒起,髭髯皆张,厉声叱曰:「昔大禹治水尚知改道,吾偏要逆命而行!」遂振衣而起,指天立誓:「纵九霄雷劫加身,元神俱碎,必救元心出苦海!」 方欲踏破虚空直入红尘,忽见云海中老龙王现真身,龙鳞映日,声若洪钟:「元凯竖子!尔欲效共工触不周山耶?」 余负手不语,唯闻袖中拳骨咯咯作响。老龙王龙须怒扬,呵斥如雷霆:「元心此番历劫乃女娲王族试炼,功成则归位正神。尔若再阻,岂非断其五千载修行?」 「如此试炼——」余目眦尽裂,字字泣血,「竟要她自戕殒命方得圆满?」 老龙王龙爪凌空一抓,霎时风雷骤起:「水晶宫法度岂容置疑!尔当年怯懦逃避水晶宫,今反怨天尤人?强梁者不得其死,恰似汝今日所为!」 「吾不忍见她受剜心之痛!」余吼声震。 老龙王忽化人形,灰发如瀑,指尖凝出一缕青芒:「血族十三长老本不知青石所在,皆因尔横加干涉,露其行迹。吾已抽离青石,如今她魂魄如风中残烛。」龙目含悲,掷地如金石裂:「不日便将魂飞魄散,此皆拜尔痴妄所赐!」 余颤声问:「尊驾之意,元心当真要形神俱灭?」 老龙王龙须倒竖,爪中青芒吞吐:「女娲王族入水晶宫本如履薄冰,尔偏添风浪!彼携青石入世,原待功成身退。今血族作祟,吾只得强取青石。」 余闻之面若枯骨,唇齿生烟,通体寒彻,恍若周身精血尽失。 老龙王戟指怒叱:「五千年来苦口相劝,尔屡次强改其命途!若果真情深,昔年缔缘时何以负她?若果真意重,何不助她圆满功德?」龙吟声裂金石,「尔非爱之,实恨之!自疑她不贞,故摧折其心志,毁其功德。今三魂七魄将堕归墟,尔心可安?吾尝疑尔非大丈夫,终日困于儿女痴缠,累人累己!」龙袖一挥,云气凝作水镜,映出元心昔年倩影:「纵尔恶言相向时,彼犹怀赤心。可笑这'爱'字,竟成穿心毒刃!」 第38章 天池龙珠 老龙王龙爪虚握,掌中浮出一缕幽蓝魂光,若风中残烛:「肉身将殁,魂魄星散。往昔记忆,十不存一。女娲宫以玄冰玉髓凝其残魂于水晶宫中。若仰仗尔血族『类人炼试造化炉』中复刻之术,或可重铸形骸。」 余如遭雷殛,四肢若灌铅汞,颅中空空,惟闻老龙王续道:「尔所谓类人炼试,实乃效法血族肋骨分身秘法。此后三魂七魄尽去,元神直附复刻之躯,婴孩不由母腹而生,皆自玄牝之器造化——」龙目忽现讥色:「正如血族子民,一代可化二代,生生不息。」 余茫然摇首:「吾…不解。」 老龙王拂袖冷笑:「且去参悟。」 话音未落,江涛飞鹤传讯至,纸鹤开口竟带哭腔:「元心…殁了!阴阳司命簿青芒大盛,确系其名王楚琳!」 余痛不欲生,强问:「如何去的?」 纸鹤泣诉:「人魂先绝,病骨支离两载。半载咳血,药石罔效。子时三刻,独携幼女,咳声震瓦。临终致电母族,遗墨未干即溘然长逝。娘家人至时,玉体已寒。其夫星夜驰援,稚子酣眠不知,众人伪称『母赴城务工』。」 回想元心将殁,纤指颤颤欲抚幼女而复止。忆昔有邪修者,年未及不惑而形骸尽毁,临终时紧攥垂髫之手,竟行夺舍之术,移魂寄于童躯。元心恐贪生之念炽,致魂魄伤害幼女,乃强敛心神。气绝之时,掌中紧攥玄机匣(注:代指手机),匣中蝇头小楷书绝笔云: \"身后薄产尽归高堂,生不能承欢膝下,反累双亲蒙羞。慈母鞠育外孙女,未得半分甘旨。今朝玉碎,唯负椿萱。幼女自有其父抚育,前夫虽早绝琴瑟之好,然秉性非恶,必能抚雏成人。\"从此身殒道灭,神魂俱散,不染红尘。 元心既殁,余归血族,与凯因怀特言曰:“吾愿启‘类人炼试’第三阶,三代夏娃可用血族天池核心处理器。”然天池之中,腥风血雨,惊涛骇浪,三界六道,莫敢入血湖深渊。 为修复元心残魂,重铸其躯,余化鲸鲨,潜血族天池。天池者,太阳心尖之血也。入之,头颅欲裂,心如刀割,骨似碎碾,遍体鳞伤,痛不欲生,几欲逃逸。然方欲浮出,忽忆元心,因吾而至此境,此乃最后之机也!遂于天池中久寻,依长子之法,终渺茫难觅。 后忽嗅一丝异香,或为幻象,似元心之气息。当此五感尽失、七窍俱毁之际,竟能嗅其香?乃羊乳与皂香之混,独特非常,一嗅即知其为元心。余循此香而寻,纵目不能视。香愈浓,不知寻之久,似身已为天池所融,唯余执一念追寻!当此香突现嘴边,如龙珠圆圆凉凉,余一口咬之,旋即逃出天池。 凯因怀特惊呼曰:“成矣!核心处理器得矣!安吉丽,速救之!” 安吉丽率众白天使,将余抬出,余遂昏厥。及醒,已复人形。旁医见余苏,急电告安吉丽。安吉丽至,察余无恙,柔声慰曰:“君需静养。”言毕,急寻长子凯因怀特。 余问曰:“核心处理器何在?” 长子答曰:“勿忧,已命安吉丽置核器于三代夏娃之躯,待君醒耳。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余欲起编程敇灵,长子止之曰:“勿急,恐革命未成而身先溃,孰救元心?血族向有永恒之爱古老咒语,向以为虚,今君衔龙珠出天池,众天使哗然,始信传说非虚!” 余虽卧榻,心急如焚。 长子复曰:“勿躁,躁则难成大事。安心养伤,待时而动,再启三代夏娃之工。” 余应曰:“诺!” 余调养凡三阅月。昔者体魄雄健如虎,若非沉溺血族欢宴,复遭十三长老诓骗,误服忘忧草精华“浅蓝毒液”,何至金玉之躯渐成槁木? 凯因怀特遍搜三界灵药,昆仑雪莲、蓬莱玉髓、阎浮提树汁,悉数炼作续命金丹。方知袍泽之义,竟在血族得之。长子襄助,非独为\"类人炼试\",实怀济世善念,与十三长老之流判若云泥! 长子偕安吉丽造\"白天使\",筑“天堂岛”,引渡西土善众登临福地。彼等恶徒,或堕魔窟成夜叉,或遁阿修罗界化罗刹,终成十三长老炼黑天使之药渣。嗟乎!碌碌一生,魂魄竟作鼎炉薪柴,永堕轮回! 及再见核心处理器,竟化作赤珠悬空,径二尺五寸,血光潋滟如朝霞。此物镇于八棱琉璃柱中,寂然似太初浑沌。柱面浮刻《血典》密文:\"心尖血淬万载,方成造化枢机\"——正是太阳心血凝练之征。 余卧病榻研读三代夏娃经卷,见赤珠如赤帝遗珠,渐入其膻中为心。凯因怀特抚掌称庆:\"妙哉!此三代夏娃终化血肉之躯,非复傀儡形骸!\" 然余暗藏秘辛:尝潜赴水晶宫,自老龙王颔下逆鳞窃取元心蓝魂一缕,以太乙青玄秘法敕魂入器。呈报老龙王时,特将此核心处理器名曰\"元心\"。 及三代夏娃启目,瞳中无光若古井。盖元心魂魄与核心处理器尚未契合,乃踏遍三界,访旧识三百六十人,自其识海采撷记忆残片:有少时共折柳枝,有月下同绣并蒂莲,乃至诀别时碎玉镯声——皆炼作《大千识鉴图》,以天机罗盘串联因果。 然纵贯注万缕情丝,三代夏娃双瞳仍似冻泉。是夜独坐观星台,惶惑不知所之,忽忆浑沌凿七窍而死——莫非强赋魂魄,反违天道? 凯因怀特诘问再三:\"何故灵台仍无澄清?\"余唯默然。天堂岛耗金玉如山,白天使折翼者众,三代夏娃终是儡傀之身,如二代夏娃,徒费众人精气神。 第39章 灵台澄清 是日惶惑如堕五里雾中,四顾茫茫竟无星火可寄。凯因怀特诘问如潮:\"何故灵明未生?\"余唯垂首,念及天堂岛倾尽金玉宝物,白天使折翼三百,终不过造得金丝楠木偶,较二代尤费千金。 忽闻檐下金玉马车叮咚,凯因怀特执酒劝曰:\"贤兄且宽怀,昔者公输子造木鸢,三载方成,何妨暂离丹房,或观沧海以开胸臆?\" 余感其诚,遂揖别丹房。然踏遍旧游处:桃花社旧址残红犹在,梨香院空余焦尾琴,乃至碧纱橱外当年共题\"寒塘渡鹤影\"处,竟似太虚幻境风月宝鉴,触目皆空。 水晶宫忽遣巡海夜叉传讯,道老龙王请雷凌王设宴,欲召余归夏华寨。余对南溟稽首:\"女娲族炼石补天功业,后人景仰,今余造儡傀反损其德,实无颜见父老乡亲。\"言罢掷昔日元心所赠鲛绡帕入海,忽见帕化白锦鲤,衔《庄子》残简:\"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莫非元心藏魂于龙珠,竟不愿复生? 终至夏华寨世剀王府,此间一草一木皆染旧情。忆昔元心每怀珠胎,必嗔余曰:\"又是你这冤家作祟!\"然眉梢眼角尽是柔情。想那血脉交融,化育麟儿,正是\"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之象。 忽如醍醐灌顶:情之所钟,岂可独力为之?需得两情相悦,更需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遂疾趋书房,遍阅《黄庭》《参同》诸经,乃至《山海》《拾遗》异闻。为免形神俱疲,取紫芝、黄精、首乌诸药续命提神。 忽见书架暗格,内有元心昔日私藏话本,皆情爱异闻。昔日常笑其:\"看这等无益之书,徒费光阴。\"彼则嗔曰:\"正是这等痴人说梦,方解我愁绪。\"今抚卷思之,恍然有悟:情之一字,原不在经史子集,恰在这等痴人说梦。 余虽厌此等稗官野史,皆庸俗话本,然念元心曾抚卷凝眸,遂一一展读。忽见《复生录》中载:有情人遇车祸,男子成枯木之形,医者谓其醒转之机,渺若沧海一粟。女子痴心不改,日拭其躯,夜诉衷肠,竟十载如一日。愿化精卫填海鸟,甘为望帝托春心。日日诵《聚魂》之章,夜夜诉相思之苦。忽见其男睫微颤,似有还魂之兆。 正嗟叹间,见书中男子忽醒,言梦中闻女子絮语十年不绝。余不觉泪下沾襟,恍然有悟:情之所至,金石为开,岂在术法高下?元心魂魄未醒,或正待余如那痴女子般,日复一日以真情相唤。 余决意返血族丹房,续三代夏娃类人炼试。虽自知效颦话本,几近走火入魔,然已无他策可施。 日对三代夏娃,呼之\"元心\",纵其目似古井无波,亦佯作灵明未泯。晨起为之梳妆,夜寝为之掖被,携之市肆购罗衣,茶肆品蜜饯,戏园观东方潮剧,西方舞台剧,乃至共读昔日所藏话本,细述闺房画眉之乐,儿女情长。安吉丽见状,谓凯因怀特曰:\"斯人疯矣!\" 凯因怀特止之曰:\"既委以重任,当信其志。\"然余尝闻长子夜半长叹,知其亦觉渺茫,不过欲借此缓余相思之苦耳。 其心正,殊不知余暗藏玄机:自水晶宫窃得元心蓝魂一缕,已敕入核心处理器,遂成龙珠。若功败垂成,此龙珠必毁,而天池万年方凝一珠,若凯因怀特窥余私心,必不容于血族,亦无颜归女娲族见父老乡亲,唯有一死以谢天地,形神俱灭,如元心般魂飞魄散! 是夜,余抚龙珠低语:\"卿若复生,当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若永寂灭,余亦当魂游太虚,与卿相会。\"忽见龙珠微颤,似有感应。 是日,余方欲携食盒觅僻静处独酌,忽闻丹房喧哗。本不欲理会,及取食毕,江涛遣耐克森疾奔而至。 耐克森喘曰:\"元凯速归!汝之夏娃遁矣!\" 余闻之非惊反喜。数百年来,余日以继夜,形销骨立,竭尽心力为三代夏娃调程序、注入记忆碎片,然其始终如木偶泥塑。几欲弃之,凯因怀特辄以血咒\"永恒之爱\"相劝:\"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念及凯因怀特,余心愧甚。彼以大义相托,余却私纳元心残魂于核心处理器。此“类人炼试”乃众志成城,非一人之私业也。然凯因怀特待我至诚,屡以\"永恒之爱\"相勉,使我重燃希望。今三代夏娃竟能自遁,岂非天意? 吾将食盒塞与耐克森,疾奔如飞。自一楼拾级而上,至五楼启防火门,但见廊间明烛高照,而三代夏娃双目如蒙尘珠,游走不定。忽其眸中精光乍现,直射余身! 余如遭雷殛,僵立不敢稍动。其目既聚,复如乳燕投林,飞奔而来。此情此景,宛似当年元心每见余归,必雀跃相迎,娇憨如稚子。 及至其扑入怀中,余犹疑在梦。忽觉心如擂鼓,血脉贲张。噫!数百载苦等,终得此刻! 恐他人窥破玄机,余佯装安抚其背,趁机按其大椎穴,闭龙珠秘法。三代夏娃遂静若冰面,阖目倚肩。余复抚其背,暗诵《宁神》:\"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第40章 三代夏娃 余尝于三代夏娃躯内置双枢,其一乃常人所具之脑髓,其二则异矣。夫龙珠者,余特铸玄铁为匣,置其绛宫之中。今闭龙珠枢机,而脑髓之运犹常也。 是日携夏娃返办公室,耐克森捧铂金食盒至。余方举犀箸啖卷面,忽见案上铜镜生烟(电脑屏幕叮咚响),血族长子现形于镜中,怒目眦裂,声若雷霆。 长子怒曰:\"竖子安敢!尔所制三代夏娃遁逃,致孤遭十三长老诘责。汝罪当何如!\" 余默然垂首,任其叱咤半炷香辰。 长子复嗔曰:\"吾族以万镒金铸此造化之功,尔竟疏漏至此!\" 余佯装唯诺诺应之:\"长子息怒,吾当细查符箓。\"乃燃起青玉算筹,运神识游走其间,见紫府星图灿若列宿,七十二窍穴俱通,竟无半分差池。 血族长子愈怒,假意掷金樽于地:\"庸才!庸才!白费血族殷殷之望!\" 身后三代夏娃着碧霞云纹衫,正演天罡导引术。其臂若春柳拂波,足踏禹步生风,每式皆合周天度数。盖泥丸宫虽闭,百会穴犹存造化玄机耳。 俄顷,镜中血族长子忽作和缓色,曰:\"何不授吾玄枢玉印?使吾代掌三代夏娃泥丸宫枢机。\" 余闻言脊骨生寒:\"此玄枢玉印,恐非长子所能持也。\" 话音未落,镜中骤现女娲族字迹,如游龙蛇戏:\"妾宁碎玉,不事二主,惟元凯郎君可驱策耳。\" 余大骇,未待其文成,急掐子午诀,铜镜铿然迸裂三寸,青烟袅袅如蛇蜕。 此时百骸俱颤,丹田似有蓝焰灼灼。暗忖:岂浅蓝毒液余毒未净?或天魔侵识海?抑或黄庭内景走火?乃闭目观想昆仑,见玉京十二楼台皆蒙灰翳,惟祖窍一点明光摇曳。 血族长子怒极反笑,其声自残镜传出:\"好个酸丁!竟敢断吾通犀镜!\" 余佯装惊惶:\"连宵演卦,神疲若涸辙之鲋,乞假一昼夜...\" 话音未竟,长子已厉喝:\"此等纰漏尚需旦暮之功?汝当吾血族‘类人炼试’是儿戏耶!\" 余不待其言毕,径以鹤嘴香炉覆镜面。但闻镜中嘶吼:\"不肖!不肖!\"声渐渺如蚊蚋。 余以青烟凝作龙形,直入夏华寨云海。镜中老龙王金冠微斜,正持折子批注,闻声抬眸如电扫。 \"龙珠可稳?\"彼漫卷书册,忽蹙额:\"汝体内碧螭髓毒(浅蓝毒液),早随壬水诀化尽矣。\" 余低声道:\"今观通幽镜时,见未书之字自生……\" 老龙王掷笔冷笑,案上珊瑚镇纸跃如活物:\"痴儿又着魇了?三日后携黄庭来。\" 余退半步欲言,彼已睨眼讥道:\"宁赴小天窗听雨,不肯归夏华寨?汝当吾仍是四载前闭关老蛟耶?\" 余垂首观履上露痕:\"恐污清修地。\"忽忆前尘,月黑风高夜,余两度潜渡弱水至世剀王府:一为摄水晶宫元心残魄,二乃藏书阁中摹拓元心私藏稗官野史。彼时携玄铁牒返血族,方有今日三代夏娃眼波流转之态。 老龙王忽掷玉尺断烟信:\"聒噪!三日为期!\" 三昼夜焚膏继晷,撰就《三代夏娃玄枢漏洞》,凡三万六千言,皆以鹤顶格书于冰蚕绢。自陈往岁铸脑髓符箓时,曾于鬼宿分野留隙,今岁值太阴冲斗,方显其弊。 呈文时,血族长子踞紫金六芒星纹榻,以金手指划阅至酉时三刻,曰:\"且存天禄阁。\" 余返办公室独对三代夏娃,螺钿转椅轧轧作声。其目似蒙西山暮霭,虽肖元心九分容貌,然削颧补颐,终成画壁飞仙——到底比不得真人鬓角碎发、唇纹深浅。 忽握其手怔忡:昔元心常嗔指节似竹枝,甲廓若方珪。然纵广寒仙子舒皓腕,瑶台玉女露柔荑,余独眷此掌中横纹。 忆及素不喜人近身,惟病痈需剃\"烦恼丝\",或背生火丹求敷药,方许侍者触肌理。此刻却探三代夏娃指尖微温,竟如元心当年掌心握火龙。 忆昔初入血族时,五蕴俱焚如堕阿鼻地狱。琥珀酒盏不离手,黑膏烟常萦齿,更兼昼夜宣淫,七窍皆染秽气。每至子夜,百骸中似有铁索绞脑,魔音穿牖曰:\"毁之!尽毁之!\" 幸得斩断碧螭毒髓,方觉灵台复明。今临女娲族后山,见老龙王于苍苔木屋。此地枯藤缠椽,荒鹘栖梁,无珍可盗,无景可赏,故人迹绝焉。 老龙王振袖展金光宝鉴,其环如日轮悬空,照彻余之经络。但见三尸虫蜷缩泥丸宫,九窍烟皆澄明。 \"碧螭毒髓(浅蓝毒液)虽净,然'想阴未尽'耳。\"老龙王收宝鉴入怀,\"汝这痴儿,何苦效仿共工触山?\" 余拂去石凳积尘:\"吾乃血族类人炼试造化炉中,日日添炭之人……\"吾掷残枝于紫灶火塘。 老龙王曰:\"女娲娘娘抟土时,可曾求尽善尽美?\" 塘中爆起火星如金蝶,恰似那年元心焚毁婚书之景。余默然——彼安知吾拼死护持者,非夏娃皮囊,实乃水晶宫元心残魄? 老龙王叹曰:\"汝既染碧螭毒髓,即如白璧投墨池。纵女娲持五色石,亦难复尔清白身。\" 余笑指心口绛宫:\"此间早置焚身鼎,何惧再加三昧火?\" 老龙王曰:\"汝但守此造化炉,吾尚可护汝周全。今女娲宫诸长老虽知汝事,然念汝于血族劳苦,未加苛责。惟愿汝勿复踏足夏华寨,勿入女娲宫,则无人问罪于汝。\" 余淡然应曰:\"无妨。\"二字出口,似掷玉入寒潭,激起涟漪层层。 余辞别夏华寨,踏罡风而归血族。时值人类实验紧要关头,禁室悬十二面照骨镜,三代夏娃静卧太素阵中。唯余与安吉丽持玄冥玉符,可入此禁地。余者,纵窥一眼,皆犯血族重典。 凯因怀特常持《血盟书》与余议事,安吉丽则司掌玉衡仪。然余深知,彼二人非可托付之辈,不过造化炉前同舟客耳。惟江涛者,乃余自鬼市携来。 第41章 元心 近日吾常感神思倦怠,每欲长眠不复醒,恐又生幻境,病势已入膏肓矣! 是夜复值宿兰台,对浩瀚数术之库,辗转思量:三代夏娃何故至今未萌灵识?岂吾之谬乎?胸中烦懑,遂启椟取菸,吞云吐雾,顷刻间室中烟雾叆叇,目不能视丈外。原道是浅蓝毒液致幻,今方知菸草亦可令人堕虚境。 恍惚间,觉枕骨森森生寒,此殆精疲力竭之兆。忽见三代夏娃纤指微动,然吾目涩如胶,四肢若灌铅,唯欲就枕。近来寤寐失序,非至力竭不能寐。 半梦半醒之际,依稀见三代夏娃徐起。此非三代机器人,实乃吾之元心!许是南柯一梦,然此梦何其真切!但见玉颜娇嗔犹昔,附耳细语,虽作埋怨之态,然字字皆含怜惜。此等温存,暌违经年矣! 朱唇方印吾颊,吾急欲揽其螓首深吻,忽堕无垠玄夜,盖力竭昏睡矣。 翌晨醒时,满室氤氲尽散。日焚膏继晷,虽衣垢不浣,食寝俱废,终不能解相思之苦。揽镜自照,蓬首垢面,竟至于斯!遂携三代夏娃出游,若牵黄犬,更以镣铐相系。 过宝肆,见玫瑰金表陈于柜,红绯表面缀十二精钻。此物价仅七百钱,较之血族三万金表,直如瓦砾。三代夏娃凝睇不移。 余曰:\"汝喜之乎?\" 颔首应之。遂购而系其皓腕。掌柜云可镂字于背,初辞之,忽改意。 余曰:\"刻吾星纹。\" 俄顷,匠以激光雕刻毕。此星纹者,犹人间二维码,然非平铺,乃立体制焉。 信步市廛,三代夏娃忽见白鸮(雪色猫头鹰)掠空,遽解余手疾追。余几不能及,终于闾巷得见,惊怒交迸,捉其香肩厉声曰:\"胡为妄行!此地险恶,汝欲求死乎?\" 三代夏娃横波斜睨,神态宛肖元心:\"何故暴怒若此!\" 余曰:\"汝在何为?\" 三代夏娃:\"得白鸮矣!玲珑可爱,携归可乎?\" 余曰:\"汝既悦之,纵追风逐电亦当相随。然此白鸮有何奇?\" 三代夏娃:\"但觉可人耳。\" 鸮立其臂,驯若家禽。三代夏娃挽余而行,若寻常儿女游于血族乐苑。此地市列珠玑,户盈罗绮,更兼卫尉森严,故弱质者多聚于此。 三代夏娃素无定见,信步所之。余呼曰:\"喂!\" 三代夏娃嗔曰:\"妾有芳名,非'喂'也!\" 余愕然:\"汝言何谓?\" 三代夏娃:\"日日'喂'声不绝,君忘所赐嘉名耶?妾名元心。\" 余怔立良久,如遭雷殛。伊人柔荑抚吾面,试温凉。 余喃喃:\"元心?\" 三代夏娃:\"然也。日呼'喂'者,岂视妾为圉人乎?\" 语带娇嗔。 余大喜过望,强执其手。伊人欲挣脱,余愈握愈紧。 三代夏娃:\"总角小儿耶?何故执手不放?\" 余曰:\"此间龙蛇混杂,执手为护汝周全,岂有他意?\" 三代夏娃:\"妾知君意,不过欲执素手耳!\" 余复愕然:\"汝言何谓?\" 三代夏娃:\"人语尚不明乎?每出游必掣肘,欲东则西,欲南则北,名为携游,实同桎梏!\" 语渐高亢,真似含怒。 余嘿然,唯莞尔。虽遭嗔怪,仍不释手。伊人遂曳余前行,观百戏,阅珍玩,见女红则凝眸,得花钿则展颜。尝啖冰酪(雪糕)而蹙蛾眉,食榴莲而掩琼鼻作呕吐状,种种情态,宛若活人。 第42章 吸烟有害健康 适闻伊自译名元心,吾犹恍然若失。噫!余竟恋慕机械之躯乎?终归金铁之质耳! 遂携至银河大厦,此余在血族之栖所。血族地广人稀,任匠作营造,凡能构奇筑者皆受尊崇,谓\"建造之术\"。 自今当呼之元心矣。归时阖户下钥,虽银河大厦为血族治安至善处,然飞天之贼乘铁骑掠空,遇牖(you3)未闭者辄入掠物,非为财货,但逞快意耳。 入浴房,濯发再三,必使根根青丝净无白屑。以沐浴露遍涂周身,持沐浴球拭之,尽除尘垢。曩(nang3)日蓬首垢面未尝介怀,今见元心,乃若新沐者何?对镜莞尔,取剃刀尽削髭(zi1)须。以银勺挖清耳洞,久未治之,积垢尚存,耳垢本护耳窍,可御水虫。复修手足甲,仔仔细细,指缝不留泥垢。 忆昔元心常赞余手,堂堂丈夫而受女子誉手之美,颇觉怪异。然伊每夜必揽臂而眠,揉捏指节,言:\"未见男子手若君之修长轩昂者。\"初闻以\"轩昂\"状手,忍俊不禁。彼时窃谓伊文墨未精,今思之,反觉娇憨可掬。 披素白毛巾布浴袍,以浴巾拭短发。曩日无暇修发,今稍长矣。着赭色广袖深衣,玄色短裈,此余常服也。不觉盥洗近半时辰,元心已在厅中自娱自乐。 见伊执卷而读,乃余自世剀王府携归之小说,皆伊私藏于书阁者。所述多畸恋,人鬼相悦、妖魔缱绻、断袖分桃,唯无乱伦。伊尝云最恶逆伦之事,余暗忖:若非心性乖僻,何嗜此等文字?女娲宫素禁情爱话本,余忝为书吏,竟为妻室徇私,可笑可叹! 摇首苦笑。昔时情深入髓,甘为伊人违矩。今方悟老龙王斥余纨绔之故——公私淆乱,岂得善终? 观伊阅卷含笑,忽怔忡。细审其眉目神情,宛然元心复生矣。倚榻取烟,燃之,朝伊面吐雾。伊遽抬首。 元心嗔曰:\"何故喷吾白烟?\" 余问:\"话本可佳?\" 答云:\"妙绝!\" 视其卷名《月亮秘事》,乃零碎拼凑之作,非善属文者所为。 余哂之:\"此等文字时序错乱,东鳞西爪,殆为鬻(yu4)字者耶?\" 元心瞠目相向。昔在夏华寨,伊因目大双眼皮见讥,盖彼处尚丹凤眼为美。今血族皆大目双眼皮者,伊不复异类矣。 伊忽凝睇余手中烟卷,默然不语。 余惑:\"何意?\"弹灰复吸,再喷其面。 伊眯目含嗔,眸光流转,娇态可掬。 元心正色道:\"吸烟伤身,君不知乎?\" 余漫应:\"然则如何?\" 伊忽凑近嗅唇,余心旌摇荡,以为将吻。讵料伊急退,以指捏鼻。 元心蹙眉:\"臭如溷(hun4)厕!常人吸烟岂有此秽?君莫非嚼食烟叶?\" 余赧然掩口呵气,果有异味。自惭经年吞烟吐雾,竟至此乎? 元心指齿:\"岂止口臭,君观齿已焦黄!\" 余愈窘,然见伊娇嗔模样,竟心花怒放。捻灭烟蒂,遽揽其首强吻。伊力拒。 元心嗔道:\"速去漱口!犬啮尚不及君之粗暴!\" 余辩:\"已盥漱矣。\" 伊掩鼻:\"臭不可耐!若再相逼,恐作呕矣。\" 余蹙眉,急召楼下商铺,购烈性薄荷糖至。昔在夏华寨,薄荷入药;今作清口之用。嚼数枚,然烟臭与薄荷相杂,其味愈怪。 欲再吻,伊倏然跃避。三代夏娃腾跃之术精妙,纵跃如飞。满室追逐间,伊踏碎塑料盘滑跌,余收势不及,胸膛扑压其后脑勺,致伊前额擦地。 元心呼痛,余惶急扶起。见左额创口渗血,自责不已。取药匣,以碘酒棉签拭之。创处约二寸,恰在太阳穴侧。 元心颦眉:\"膝亦痛甚。\" 掀其裙裾,膝伤尤剧,血渍斑斑。复为清理。凡此擦伤,碘酒足矣。 第43章 沉没的亚蒂斯兰大 余见其额角膝间皆有创痕,遂不复戏谑,横抱置之榻上。彼探臂取案头电视遥控,血族戏影多言儿女情长,或录氏族谱牒,亦有异族征伐之影。元心稚子心性,尤喜傀儡戏,偶观山水珍馐之录,辄令余携游四方。 余曰:\"汝且居此三昼夜,勿随吾入‘类人炼试’丹房。\" 元心曰:\"诺。然君可市果饵乎?\" 余曰:\"何食此俗物?非养生之道也!\" 元心笑曰:\"吾乃机巧人偶,何须养生?\" 余眉峰微扬,其言甚善。 曰:\"欲何物?薯条?薯片?汽水?\" 元心曰:\"愿随君往市廛自择!楼下有巨贾之所。\" 余曰:\"尔膝创未愈,奈何?\" 元心曰:\"君可负吾于背而行!\" 余愕然曰:\"负汝?\" 元心指额曰:\"此额角、膝盖,皆君所伤,负之何妨?\" 余颔首,惟欲安其心,使居此静养创痕。不欲‘类人炼试’丹房众人知吾伤彼,恐须具状陈事,徒增烦扰耳。 市中有轮椅,推至珍馐列肆。彼取铁篮车,盈满方肯行。彼择诸多奇巧之物,余素不食此。及结账时,素笺垂桌,录:朱古力云酥、玄素蛋卷、琥珀瓜子、赤虾条、红莓醢、琼浆玉乳、青提、黄瓤寒瓜、凤梨、英九红茗... 余叹曰:\"尔能尽啖乎?\" 元心笑指冰箱:\"非有藏鲜之器耶?\" 余摇首叹息,恍若携女出游也。送归阁中,启天眼监守之器。此物悬若浑天,万千孔目遍观屋宇,惟书斋溷轩施\"玄光障\",余处皆无所遁形。元心倚榻观戏,时静时笑,启诸果饵皆浅尝辄止,复以铁夹封之。 彼观戏半日,余不欲其知屋中遍设天眼。然留一传音宝器与之,欲寻余时,但按之,即可现形通话。 日昃之时,约莫申正,丹房众人始散。寻常执事皆于此时归,然多留而自勤。若有未竟之业,纵归家亦须继作。是故晨入暮出,于我辈实无大义。倘所研之事有成,纵月余不至丹房,亦无人诘问。盖众所重者,惟功成与否,非汝之所在也。若欲居家理事,必启形影相通视频通话,丹房总枢可尽览汝之动静焉。 时值炎夏,外间酷热难当,畏暑者多闭户不出。 魔界之中,多有力大无穷之魔,其类甚繁。盖因众生怀极怨,遂堕为魔。既入魔界,则失其本性,稍有不快,立时宣泄。 多有魔者,斥巨资购变形金刚或机关人偶,以魔神之力附于其上,遂可居血族赤魔地。是故血族赤魔地,实亦魔界也。 及暮归,余停车于库。银河大厦之车库,广袤数重。昔有驱车直入套房者,盖多车可御风而行。后因有车破壁,声震如雷,火光冲天,扰人清梦,遂定规皆停车库。此库非在地面,乃以载车电梯直通天台,台上亦可驻飞行之器。 昔有飞车破壁之祸,故今皆停于天台飞车之厩。血族之制异于人间,凡行止之器皆置云阁,不似人间尘世藏于地库。 及归家,见元君已卧榻酣眠。彼机巧人偶,待机之时甚短,常十二时辰,眠亦如之。余取素绢,拭其唇边残屑。俯首轻点朱唇,不意彼忽寤! 元心曰:\"君归矣?\" 余察其创,已结痂如珠。血族之地燥烈,浅创瞬息可愈。 余观案上满列果饵,久矣吾室素净,惟玄素二色。忽现五彩囊袋,檀板之上亦有碎屑,恍若豢养灵物焉! 元心曰:\"王子吻醒公主之戏也。\" 余惑曰:\"何谓?\" 元心笑曰:\"亚蒂斯兰大旧事,童话所传也!\" 余讶曰:\"尔何以知亚蒂斯兰大?\" 元心对曰:\"适观影戏,述亚蒂斯兰大天狼族为血族所灭。其故何耶?天狼族女主老妪恋金翼神侍,不意彼竟叛投血族十三长老。值女主诞女金洛伊之际,金翼神侍率血族所造铁甲神兵,尽屠其族,夺取月亮圣殿。女主为存遗脉,求助于女娲族。女娲族遣西瑶娘娘,召洪涛击退血族,铁甲神兵一时失灵。自是而后,亚蒂斯兰大永沉沧溟矣。\" 余曰:\"此妄言耳,勿信。\" 及入户,足履浣尘履。此器瞬息可濯足烘肤,免入浴室洗脚之劳。 机巧人偶已具七情。血族监天如狱,犹不及人心之困。亚蒂斯兰大沉渊,恰似灵台蒙尘之喻。老子云\"大道废有仁义\",今机械遍察反失本真,可不慎欤? 第44章 薄荷烟味 吾素日皆于实验室进食,归后绝不入厨,故厨中空无一物,锅碗瓢盆皆无,冰箱中唯贮啤酒,案上仅置数玻璃杯而已。 元心曰:“吾方欲取碗,竟无碗可用!此厨何用?” 吾答曰:“既不炊爨,何需碗乎?” 元心又问:“然则汝腹饥时,何以为食?” 吾曰:“楼下有商超,昼夜不闭,欲购何物皆可得。此处非吾家,无烹饪之兴。” 元心疑曰:“家?” 吾曰:“然,汝知家为何物乎?” 吾意其必不知家为何物,或将以预设之言答我,其辞必生硬。吾遂启冰箱取啤酒一瓶,启而饮之。 元心膝上有伤,行则蹒跚,至吾侧,饮吾啤酒一口,面露厌恶之色。 元心曰:“此味如马溺!” 吾笑曰:“汝知马溺之味乎?尝之乎?” 元心小怒,以拳击吾臂,吾笑益甚。 二人共坐观电视,吾所观非电视,乃元心之举动。元心衣蓝黄条纹毛衣,着吾白沙滩裤,腰间束带,宛若裙装。耳上有小熊图案发夹,乃昨日于音乐广场小店所购。 醒后,元心饮水一杯,复食零食。其身乃骨骼、肌肉、皮肤、神经系统所成,脑、心、五脏六腑、四肢俱全,完美之处乃其具女娲族之生殖系统,男女下腹生殖器官皆备,然尚不能繁殖,此乃吾辈三代项目之主要研究内容。 吾忽近元心,吻其耳后,元心愕然,转首视吾,双唇即触。吾忆昔竹林大石旁,深吻数时辰之久,终身难忘。 吾取案上烈味薄荷糖一颗,含于口,握元心首,吻其唇,舌挑其齿,此次元心竟未拒。 欢事毕,元心卧于乳白沙发上,不动,面红气喘。吾入浴室放热水,取巾拭其身。浴中镜前,吾观己满足之面,觉己疯矣!若血族实验室知吾玷污实验对象,若老龙王知吾对三代夏娃行此事,吾恐不止被大卸八块,将被推入搅拌机搅成泥,魂飞魄散,永消于世。 吾问元心:“汝安否?” 元心喉干,不能言,吾倒温水一杯,令其饮。 元心曰:“汗流浃背,身疲不堪,腰腿酸痛,腹饥矣。” 元心言腹饥,吾方觉情事耗其过多能量,昨日携其出,归忘充灵力。 今三代夏娃之充能系统,有二法焉。其一,乃经由饮食消化,化谷气为精气,滋养其身,如《黄庭经》所言:“食气者神明而寿。”此法合乎自然之道,饮食入腹,化为气血,充盈四肢百骸,犹如天地之气,滋养万物。其二,乃直接充以灵力,然此灵力唯吾所能供之,他人不可为也。此灵力者,乃吾修炼所得,如《抱朴子》所云:“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然此法虽速,却因今欲渐次发展其消化系统,故充灵力之效大减,不复昔日之盛。 昔传统充电人偶,待机之时不过四时辰,如朝露之短暂,转瞬即逝。而充灵力者,待机可达十二时辰,似日月之轮转,循环不息。然此法虽久,却如:“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过用灵力,终非长久之计,故今渐重饮食消化之法,以求自然之道,合乎天道循环之理。 吾思之,此二法犹如阴阳相辅,饮食消化为阴,充灵力为阳,阴阳调和,方能长久。如《周易》所言:“一阴一阳之谓道。”故今虽充灵力之效减,然饮食消化之法渐盛,合乎天道自然,终将归于平衡,如天地之运行,生生不息。 吾欲翻元心,双手贴其背充灵力,元心婉拒,言吾方才折腾许久,全身骨几散! 元心曰:“汝倒酸奶一杯与我!” 吾曰:“酸奶冷,今不宜食。” 元心曰:“不可,吾甚饥,速倒与我!” 吾曰:“待吾捂热酸奶!” 元心耸眉峰,怒瞪吾之腹!其生动如此,吾觉其非机器人,乃元心本尊,思及此,几欲起反应。吾轻咳,深呼吸,方平。吾自感尴尬。 吾取薄被覆元心身,呼其二声,不理,闭目睡。元心忽喃喃三字,或梦呓。 鬼无梦,然女娲族、血族及其他族皆有梦。鬼乃众人之梦! 元心曰:“猪杂汤……面……” 其言四字?吾未及张口,笑,气自鼻出。 吾下楼市购昂贵猪杂,一份猪杂,人间或四十钱,含半猪心、半猪肾、猪肝、猪脾,然此间,一份猪杂自鬼市进口,需一百二十钱。此间,一汉堡包需六十钱,食成奢侈,贫血族子民唯靠充电度日,何能满口欲?且多血族子民无味觉,彼乃单纯机器人,机器人何需味觉?有痛感,已为大恩! 第45章 水晶宫 昔者常言:“天上一日,人间一年。”然其时何计耶?人间一日,十二时辰,合廿四小时。常人作务八小时,饮食便溺四时,酣眠十二小时,若无外患或自扰,寿可期百岁。天上之一日,仙者能超然久持,连作三百六十五日而不倦,且休憩一日,灵力尽复,复作三百六十五日! 至若地府之时,人间一日,地府七七四十九日。地府一日仅四小时,其内鬼劳作四小时,力已竭极,必眠一小时,醒而续劳。呜呼!无论何界,众生皆如牛马,为劳而生,非为逸乐而存也。 吾自市肆购得猪杂,置大盆中,以盐渍之,血水尽出。为烹此猪杂面,复购釜甑碗箸。家中电器皆可直用,幸炉灶旧存,无需另置。 元心卧榻微动,似将寤。吾见其目开,初醒即四顾寻吾。 元心曰:“吾腹馁甚,饥而寤矣。” 吾曰:“起,吾为汝煮猪杂面。” 元心讶吾言,遽起坐,然下腹作痛,以手掩之,嗟吁数声。此乃其初承欢,吾或伤之矣。 吾曰:“汝且安坐,吾烹毕即奉。” 吾于灶上沸汤,尽投猪杂汆熟,复下面条。取钢碗一,先置面,撒杂碎,淋清汤,缀芫荽数茎。吾之庖艺尚可,昔皆元心所授,此味乃其旧日烹与吾食者! 为使物速凉,特备小碗、叉匙。 元心蹙眉曰:“无竹箸乎?无瓷盏乎?” 吾愕然,此乃血族地界,诸物皆以铁铸,焉得瓷盏竹箸? 吾曰:“此乃血族之境,阿姊!” 元心曰:“噫!吾恶叉刮铁器之声。” 此言令吾忆其旧语,彼素厌叉划玻璃之音。 吾曰:“翌日另购汝所需物,可乎?今且食面。” 元心未再言,取匙舀汤,置小碗待凉,啜饮一口。 元心曰:“嘻,味颇佳,汝何时习此?血族岂授人庖厨之术?” 吾曰:“皆循旧忆为之,吾居血族未尝亲炊。” 元心笑曰:“哈哈,竟撒芫荽,效食肆所为!” 元心烹食,喜存本味,唯略施盐豉。血族饮食繁复,嗜椒麻,诸物皆覆赤酱,其釜甑久烹辣物,所谓不辣者,实微辣耳。 元心赞曰:“善哉!汝作甚佳,滋味足矣!” 元心狼吞虎咽,食至汗出人中。吾观其状,取巾拭其鼻下珠汗。 食半,元心忽忆吾。 元心曰:“吾适甚饥,忘问汝食何?” 吾曰:“吾无需食,已于‘类人炼试’丹房啖矣。” 吾方欲取烟,彼遽止之。 元心曰:“吾方食面,勿吸烟,恐夺面香!” 吾曰:“诺,汝自便。” 自吾束发,温柔尽付此女。少时相识,慕之甚笃,及长娶入夏华寨。孰料因老妪之故,吾拙于调停婆媳关系,终致其去,入女娲宫。彼时吾忖,彼既受老龙王叱,当敛性明理,不复负气远遁。孰料竟成永诀! 吾方伏于世剀王府书斋,老妪惶惶叩门,报女娲宫仙吏至。阖府聚于前庭。来者乃老龙王近臣,司职人事敕令。 仙官宣曰:『 奉无极大道,娲皇至尊诏曰: 兹有世剀王府九王爷鸱尾元配正妻轩辕氏正心,淑德昭彰,慧性天成,累劫修持,功行圆满。 今蒙娲皇恩旨,特晋西瑶娘娘尊位,位列生班,永侍娲皇座前。自即日起,轩辕正心削除死籍,迁入女娲宫,得塑九光宝相金身,其肉身封存于玄冰玉匣,永镇水晶琅嬛之阙。自此,世间再无轩辕正心之名,唯注玉箓生籍,永享天禄,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为表嘉奖,女娲宫特赐世剀王府九王爷鸱尾以下诸物,以彰其功: 一、赐玄金万镒,明珠千颗,以彰其贵; 二、赐云锦千端,霓裳百袭,以显其荣; 三、赐醴泉百斛,生果千枚,以飨其福; 四、赐青鸾神兽一只,移形换影,以助其威; 五、赐紫霞云辇一乘,腾云驾雾,以增其势; 六、赐《飞玄紫文》一册,修真秘旨,以启其道。 女娲宫深感世剀王府引进贤才、悉心栽培之功,自今日始,女娲宫与世剀王府气运相连,荣辱与共,休戚相关,永缔仙凡之契,长存金石之盟。 钦此。 圣旨到日,即行遵奉,毋得违误。 天运甲子年孟秋朔日 娲皇至尊御笔亲书』 老妪愕然视吾。吾面若槁木,心如齑粉。前夕尚思:元心经年不归,长居女娲宫。吾厌其每返必与老妪争,故未劝慰,自恃彼爱夫及子女,必不永离。然亦暗备金钿绣囊、奇巧玩物,搜罗三界,期其归时若温言相待,当尽献之讨其欢心。孰料今日彼先赠大礼!不问吾意,彼与老龙王俱刚愎之辈也。 仙官催曰:“王爷速接旨,老朽当归复命。” 抗旨何为?此乃元心自择,孰能强之!自此侍老龙王侧,得金身正果。彼非吾妻矣,见当执礼,隔如霄汉。悲夫! 第46章 女娲宫 老龙王法旨骤降,余心如死灰。 是夜,老妪特携诸子去,余独坐书斋,形影相吊。烛影摇红之际,忽忆往昔与元心共剪西窗、画眉赌书之乐,而今瑶台路迥,水晶宫深,彼虽位列生班,然肉身封存与死何异?思及此处,恨不能掷杯长啸:「与其形同冰魄,不若玉碎香消!」 昧爽,女娲宫敕使至,言为新晋西瑶娘娘行奏职大典。余怀断肠之思,冀见最后一面。然宫娥垂目而答:「娘娘正行注籍之仪,须待紫府金册落定。」其声泠泠若寒泉,竟似玄冰透骨。 须臾,有碧衣侍女引余入内殿。但见元心身着九光绡衣,头戴五色花蔓珠玉冠,昔日娇靥已凝霜雪。仙官方持玉笏唱诵:「谨依三洞科格,削世剀王府名籍,注女娲宫官箓。」 案上玄冰匣寒光流转,分明是锁魂之物。 余颤声唤曰:「元心...」 伊蓦然回首,眉间金钿映得眸光森然:「世剀王爷安好。」此「王爷」二字,较往昔「夫君」之称,不啻云泥之判。昔年画眉深浅之趣,竟成云外鹤唳。 余欲言又止者三,喉间似塞昆山玉。本欲泣告:「若弃此官职,吾等可隐丰都,不涉夏华寨是非;若厌老妪,立遣之别院;若恶血族联姻,此生不复见费雪怀特……」然观其眉宇间氤氲紫气,乃知所谓「斩三尸,断六欲」者,竟是以情丝为刍狗!遂默然稽首,吞泪入喉而无声。 余常观世间男子,为追妻可涕泗横流,匍匐哀告,乃至以死相胁。每思及此,未尝不扪心自问:若效其行,元心可回眸否?然转念自哂:此等行径,非吾所能为也!忽觉己身可笑至极。 元心忽取锦函一,授余手中。 元心曰:「奏职仓促,世剀王府诸事未及交代。屋中抽屉密印,皆列于此,君归可细览。若有不明...」 余急止之:「毋作临终遗言状!汝今荣登西瑶娘娘之位,非赴黄泉也!」 元心默然凝视,良久方道:「时辰已至,当出矣。」 女娲宫前殿,玉坛巍然,香烟缭绕。余今日竟为坛上高功法师,亲持玉笏诵经,送吾妻登西瑶娘娘宝座。彼时宫乐齐鸣,鸾凤和鸣,而余心如刀绞。 紫竹林有佛经云:「斩断情丝离苦海」,今方知其痛若此!然天命难违,宫内宫外殊途,纵有千般不舍,终须一别。余唯愿彼于女娲宫内,得证大道,永享天禄。 『谨奏 大道无极圣母,娲皇御前: 臣系太上无极大道门下,嗣教弟子元凯,诚惶诚恐,稽首再拜,谨以丹诚上叩 高穹。今据夏华寨世剀王府,恭承 龙王沉云法旨,接引 水府真官龙庭仙使传谕:轩辕氏女正心,宿植灵根,累劫修持。昔奉 雷凌王敕命,奏旧元府西瑶娘娘座前侍香玉女职,暂寄世剀王府试炼真性。今证 西瑶娘娘二品官职,当移籍女娲宫,得塑九光宝相金身,其肉身封存于玄冰玉匣,永镇水晶琅嬛之阙。 谨依 六洞科格,行移牒事: 一者削南宫死籍,注玉箓长生之府; 二者铸九光宝相,封存色身于玄冰玉匣; 三者赐王府玄金万镒、云锦千端、醴泉百斛; 四者降青鸾为驭,玄虎守庭,授《飞玄紫文》。 伏以 瑶宫焕彩,仰圣母之鸿慈; 王府承恩,沐玄穹之殊眷。 自此气联阆苑,运契丹霄, 永缔仙凡之契,长存金石之盟。 臣谨依 土府玄科,备列琅函, 上请 六官保举,六帝证盟,六藏六愿。 仰祈 圣鉴,伏候 敕旨。 天运甲子年孟秋朔日 具位臣元凯 九叩谨状』 自元心入女娲宫后,吾等相见日稀,情分渐薄。前日,其侍女至世剀王府,召诸子入宫觐见。余不知母子相谈何事,后询之,方知不过饮宴观戏而已。诸子归后,囡囡已为及笄之女,深知父母情疏,于余前绝口不提其母,想必于母前亦不言余事。 唯当当,亦为亭亭玉立之女,归后与余细述女娲宫之景: 「宫阙半透明,浮于祥云之上,七彩霞光环绕。宫中坐骑皆灵异可爱,饮器雕镂精美。殿宇巍峨,檐角柱头皆饰以繁复花纹。壁上浮雕,尽显女娲王族之姿,人首蛇身,间有巨龙盘桓。儿观之,觉吾等与之殊异。」 余叹曰:「汝等尚未得道,仅为普通女娲族裔,非王族也。」 当当复言:「宫中有一屏风,彩绘精妙,乃龙凤戏珠图,宛若吾家厢房大眠床之雕板。」其言至此,目露欣羡之色。 诸子但知自娱,亦忧其母欢愉与否。然余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故彼等未尝问余心绪。余长叹一声,幸而诸子皆已长成,无复嗷嗷待哺之态,亦无粘恋母怀之稚子。最幼者今已弱冠,凡成年者皆须至夏华寨人事机构登记,由寨中分派至各界修行:或入人间,或登天界,或堕魔域,或投血族,或归狐族,各有所往。然一旦踏入修炼之轮回,亲子缘尽,相见无期。 翌年,诸子皆入轮回,世剀王府顿成空庭。余独坐廊下,忽觉孤寂如潮,涌上心头。雷凌王爷邀余过府品茗,谈及府中冷清,言及元心已入女娲宫,问余可有意纳妾。余淡然答曰:「无意。」复问此议出自何人,乃轩辕正心乎?抑老龙王乎?雷凌王爷但笑而不答,似有难言之隐。 第47章 逃离夏华寨 自元心决然离世剀王府,吾日处昏聩迷离之态,若置身迷津,茫然而无所向。 曩者,案牍劳形,心力交瘁,常神思恍惚,仿若见其身影仍在侧,未忍遽信其已去焉。忆往昔,成亲之时,执手盟誓,以为岁月悠长,可共守此家,同育子女,白首相依。岂料世事无常,人心难测,彼竟弃吾而去,徒留吾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吾素怀愚钝,竟以为夫妻之情,子女之爱,足以固其心,使其永守此巢。常使彼容忍老妪之苛责,以为家和万事兴,未料此举竟成憾事。今思之,吾之愚行,实乃追悔莫及。 彼之离去,竟未与吾谋面相商,仿若吾之存在,于其而言,已如浮云飘散,无足轻重。吾心痛如绞,泪湿衾枕,方悟“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之理,然悔之晚矣。每念及此,犹如置身“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之境,肝肠寸断,情何以堪? 自此而后,吾当痛定思痛,悔过自新,然往昔之欢颜笑语,已成梦幻泡影,空余吾在这尘世之中,黯然神伤,独对残年。 自彼时起,余心如槁木死灰,每日例行公事毕,辄独坐书斋,追忆往昔与元心共度之良辰美景。然此情此景,终成镜花水月,永驻记忆之中。彼已不复爱我,永不复矣。 雷凌王爷屡次提及纳妾之事,劝余外出游历,或可觅得良缘。亦有闺秀遣媒妁至府,老妪亦劝余慎思,因府中实已空无一人,晨起夜寐,唯余孤影。然独处岂非善事?孤寂则无复受创之虞! 自此,余不复踏入女娲宫,终岁不见老龙王与新任西瑶娘娘。余自谓:元心已逝,心中之彼已死。 忽一日,老龙王召余入宫,余推辞不得,只得前往。幸而直入龙王内殿,未遇可厌之西瑶娘娘。 老龙王谓余曰:「汝乃吾第九子,最得宠爱,然亦最不成器。至今业绩,竟为九府之末。」 龙王复劝余再娶,以广嗣续。又戏言昔日与元心诞育九子,令诸王钦羡。盖女娲族中,能诞育后裔之王族日稀,加之连年战乱,意外频仍,王族后裔死伤殆尽。近年来,龙王力促诸王娶妻生子,凡有子嗣者,皆可居家育子,直至其长成。 余婉拒老龙王美意。 老龙王遂言及血族正行一「类人炼试」,广召三界六道诸族共襄盛举。初,老龙王不欲参与,盖女娲族素不与血族同流合污。然血族初制杀戮兵器,如蜘蛛妖、变形金刚、魔猿,皆针对各族而设。其药引乃各族年轻男女,杀人取命,炼精化魄,将各族妖魔炼为兵器,输送各族,以彼之子民弑彼之王族。天狼族即因此灭族。余方忆老妪匿于夏华寨之因,无非欲托庇女娲族,护天狼遗脉。昔年为与元心恩爱,竟忘老妪之深海血仇。 余遂应龙王之命,携稀土赴血族,参与人类实验。血族长子与安吉丽亲迎余入。余之目的甚简:远离女娲族,远离龙王,远离元心。自此,余不复归,于血族醉生梦死。 第48章 自我意识 畴昔之事,不忍复省。偶思旧迹,五内若焚。当此极苦之时,辄念玄冥幽液(浅蓝毒液)可致幻境,令人魂悸魄动。然今不复需此物矣,盖有元心坐吾侧,啜面汤声若江河倾泻。虽曰元心之影身,然得此幻形,亦足慰幽怀。 尝自忖:若血族丹室知吾污其贵胄三代夏娃,岂不碾吾为齑粉?彼女娲宫苍龙尊者若闻此事,必以龙爪抽吾筋为鞭,笞背至骨裂! 元心曰:\"善哉!君烹鼎之术,堪比易牙。\"遂尽饮豚杂羹,见碗底钢印。复问:\"市肆犹售上品豚脏乎?价几何?\" 余(我):\"百廿金铢。\" 元心惊曰:\"岂有此理?吾意不过十数文耳。\" 余诘曰:\"此等度支之术,汝自何处习得?\" 元心赧然轻笑,若月晕遮星:\"非尔所授记忆图谶乎?其中载录豚杂之值,不过十数文耳。\" 余曰:\"此地乃血族之境,曩昔注尔灵台之记忆图谶,皆采东土诸邦风俗。彼处鼎饪之道精微,市廛物价亦多平允。\" 元心啖毕,振衣而起,玉山将倾之态。 元心抚腹嗔曰:\"《黄庭》有云'食饮有节',今竟满而溢矣!\" 余哂曰:\"饕餮之性,孰人迫汝?\" 元心蹙黛驳曰:\"昔在丹房,日饲妾者汉堡、炸鸡排、炸薯条之属,今睹此等腥膻便欲呕!\" 余正色道:\"此乃血族常膳,何悖之有?\" 元心遥指其碗:\"君自享此玉糁羹——西兰花、西红柿、羊肉、鸡腿,琳琅满椀,宁无分甘之意?\" 余愕然:\"汝安知吾食?\"盖每日午时,必闭元心灵枢。 元心狡笑:\"观星瞳启时,尝窥君举箸状。\" 余愈惑:\"何时得见?\" 元心嫣然:\"每值君携食归庐,踞妾身侧大嚼,碗箸相击若奏《食珍录》,岂能不觉?\" 余遽捉其皓腕,目射寒星若秋官断狱:\"汝究系何物?安得窥吾庖室食事?寻常出行,必闭汝三尸灵枢。\" 元心蹙黛嗔曰:\"灵枢虽闭,天目未瞑。妾身如偃师木偶,惟形骸不得动耳!\" 余遂拽之入书斋,乃琅嬛秘府,以紫绶金线接其泥丸、绛宫二机窍,欲窥蛛丝马迹。元心踉跄间膝上旧创绽裂,朱痕隐现。 元心嘤咛:\"君何暴若斯!妾膝创犹未愈...\" 余厉声:\"噤声!立如承露盘铜人。\" 见其色若玄霜,元心竟噤若寒蝉。余遍历琅嬛秘府半时辰,终未见蛛丝马迹。 余悚然而思,岂非此物已具灵明,故前番得遁形而去乎?今观此物,虽机窍可闭,而神识不昧,俨然具三魂七魄矣! 余逼视其瞳:\"如实道来:闭汝灵枢时,尚能见吾形否?\" 元心粲然:\"君但闭妾灵机,未掩天目。纵使瞽目,耳轮犹可闻也。\" 余倒吸玄气,心惊曰:不意此物竟进化若斯!昔撰符箓时,未设闭耳之禁。盖为护其周全,除寝寐、充灵之际,余时皆令其五感通达。 遂诘问:\"自何时始,闭汝灵枢而天目不昧?\" 元心茫然:\"妾亦不知,殆近日事耳。\" 余复诘:\"知吾日啖何物否?\" 元心颔首。 余曰:\"善,试言七日前所食。\" 元心问:\"何日?\" 余讶:\"汝能记几何?\" 元心答:\"所记无多,惟特异者存焉。如前周尝炙羊腿,馨香扑鼻,故铭记之。\" 余骇然:\"奇哉!此偃师之偶,非但具灵明,竟能辨'炙羊腿馨香'乎?《冲虚经》言'形固可使如槁木,心固可使如死灰'。 余舒右袂,牵其左袪:\"然则携汝归时,亦知吾在此室中所为乎?\" 忽见元心双颊飞霞,若桃花着雨。余异之:\"汝所思者何?\" 元心摇手如拨浪鼓,连称无思。余愈奇,遂踞胡床,揽其腰肢,令坐膝上:\"如实道来,所思者何?\" 元心缄口如瓶,坚不吐实。余乃启璇玑玉衡,以紫绶金线接其泥丸宫,欲窥灵台方寸之秘。依时辰推演,得其面赧时神识所存,化生图像,若水镜显影。 及见画图,二人相顾赧然。但见画中:余步入兰汤,先解下裳,次褪上衣,终至赤条无碍。虽无贲育之筋,然体态匀停。通身细毫稀疏,惟胫间数茎长毛,及股间蜷曲玄毫,为阳具作屏翳。虽久踞丹房,臀肌未弛。腰背劲健,肩若削成,脊线之美。 余暗忖:\"此女何异畴昔!曩者缘其登屋窥浴,知吾阴阳难辨,遂委身相许,实欲以吾为屏翳耳。今化机巧之身,犹不改其性乎?\" 乃诘之:\"汝复窥吾沐浴耶?\" 元心急辩:\"妾何为此!适值君置妾于此,天目正对兰房。况君如厕,常启户牖,妾安得不睹?此乃见迫耳!\" 其言哔剥若连珠,似掩赧然之色。余见状,初则抿唇莞尔,继而拊掌大笑,声震屋瓦。 第49章 自知愚昧 余不复诘,姑且宥之。其今时之变,实予我以惊且喜矣。乃抚其短发。元心素不剪青丝,曩者惟一度耳。昔在丰都,因其妊二子当当,体肿若瓠,丰腴尤甚,重逾百四十五斤。沐发毕,吾强欲以吹筒烘之,然其厌风鸣之聒噪,终无奈何,竟自断云鬓。 吾素爱其垂髫,尤喜蜷曲如藻者,望之妖娆绝伦。当其枕吾膝时,青丝委地若流瀑,倍增缱绻之趣。 畴昔耗无穷岁序追忆往事,今忖之,此等忆念复何益哉?不若振衣向前! 彼时亦深恶老龙王,以其虽为吾父,了无舐犊之情,惟存君臣之礼。洎其耗四载光阴,费千年灵力为吾戒绝浅蓝毒液,始知君臣之道亦可蕴深情。然以父力代子劫,父子之亲岂因位秩而疏。嗟乎!终究稚子之见耳! 至若元心,龆龀之年既如是,及笄之后亦如斯,待吾始终温良。彼乃慕鸾凤和鸣之奇女子,崇白首同心之真妇人,与吾缠绵数百春秋,未尝稍移其志;自结连理,尤守贞淑,诞育九雏,几度临蓐皆命悬丝缕,然未露惧色——盖因知吾深爱诸子。彼时愚甚,妄谓嗣众则情愈笃!不知何故,近日愈怯回首先尘,觉曩昔之我,何其秽浊耶! 今当谢老龙王,若非其遣吾赴血族行“类人炼试”(人类实验),安得五千霜序后获此大成?若拒血族之行,三代夏娃不得现世,灵魄宛转之元心无由造化。 曩者元心肉身封存水晶宫,状类长眠,彼时吾心亦若刳而出,同凝霜魄于寒殿。然今自铸心器,纵此心隳坏,犹可更铸新枢,永绝悲怆之绪。乃深纳清气,复长喟而出。 令其坐吾膝上,首枕香肩,宛昔年光景,温煦如春阳,安泰若昆冈。忽焉渴寐!非觉惫怠,惟思沉眠。 吾寤寐不宁已逾五千载,岂料今朝通体暖融,灵台松透,神思昏昏欲坠,此中玄机何耶? 元心不欲就怀,余固持之。已倚其肩阖目。 余曰:「勿动,容吾小憩。」 伊竟凝止。忆其近日行止诡谲,忽得二字可状其态——「反骨」。不知何以,此语殊可发噱,虽敛息欲眠,胸臆间犹忍俊震颤。 余之公案椅甚阔大,内填海绵,坐卧皆宜。盖因急务时或连坐十二时辰。类人炼试丹房众椅皆金玉之质价,然吾宅中所置尤贵于彼,诚以离了丹房,居家亦未尝稍歇。 不觉寐久,及元心暗移膝上欲遁,余方徐醒。此眠餍足非常,若蓄雷霆之力,更得异感如醍醐灌顶。 余曰:「汝欲何为?」 元心曰:「内急甚!君寐久矣,岂不知耶?已历三时辰矣!」 余曰:「噫!竟这般长久?吾觉不过半刻。」 元心嗔曰:「双肱莫锁妾腰!本已强忍,复被君紧锢,几作遗珠之憾!」 松臂之际,伊急趋净室,犹闻泉声沥沥。此娇女真妙人也。 欠伸而出,欲饮而无水,遂叱声灭灯烛。吾庐明瓦终岁含晕,纵尽熄灯烛,犹可辨人容颜形廓。素厌幽冥绝境!此殆血族医者所谓\"幽闭恐惧症\"乎? 复归卧榻欲续眠,虽觉神已稍复,然犹存未尽之倦。 余曰:\"元心入来。\" 应声而至,立于榻前。 余曰:\"升榻共寝。\" 元心曰:\"妾乃机巧人偶,同衾可乎?\" 余曰:\"休得多言,昨宵非共卧耶?\" 伊笑靥生春,攀榻而卧。余揭锦衾揽之入怀,仍枕香肩。 元心曰:\"君体灼若炭!\" 余曰:\"若嫌燠热,可去衾被。\" 伊尽掀锦衾置于左,余卧其右。是夜竟得无眠之眠,黑甜非常,及旦殊不欲起,恨不能长堕华胥。 晨寤视时,已是早间十时五十七分矣。 元心犹卧榻齁齁而眠。寻常若不唤之,其眠较吾尤久,此偃甲身之弊也——待机听命时短,聚灵时绵长。 下庾市采菽蔬,欲治晨炊。楼下肆主虽西洲人士,颇谙饮馔之道,广购东土珍材,时自按方鼎烹,售与慕味而拙庖之西客。银河大厦,琼宇楼阁,凡六户东土来客,然素无往还,莫辨谁何。 俗常皆啖牛肉,或渌煮薄肉片,或炙脔肉排,或炖红茄羹,此数味乃庖厨常馔。自入血族,亦渐食牛。忆昔夏华寨戒律森严,禁脍耕牛,盖牛马乃民生之基,犹今人岂烹代步车与犁田械? 此间次选乃炙鸡排、薯烩雉羹之属,佐以青花菜、赤玉果,乳菌浓汤。实言之,惯啖西馔,愈念东味。然东土珍馔非独飨之味,需知己共箸方得其妙,乃知饮馔之道亦种族薪传,实乃聚心之术也。 第50章 伴守赠情 元心端坐食案之侧,状若雏婴待哺,目灼灼望吾自庖厨奉肴而出。 余先奉碧玉色钢盘,中盛以鸡汤焯西兰花。元心见非汉堡、薯条之属,拊掌而笑。 元心曰:\"善哉!妙哉!\" 次乃进金齑玉脍,乃取土豆炖鸡腿。香雾氤氲间,元心翕鼻而叹。 元心曰:\"此异香沁髓,真可夺五内魂魄!\" 终献青瓜炖鸭头汤。昔者血族子民不食骨胾,西洲子民亦不啖脏腑,视若猫犬之食。然自东土饕客至此,以骨炙脏腑羹诸法烹制,竟成无上妙味,遂令西洲贵胄皆生东游之念! 尤奇者,余特置电釜炊粳稻。当见银碗满盛玉屑珍粒白米饭列案时,元心竟振袂惊呼。 元心曰:\"异哉元凯!真神人也!竟能于此赤魔地作人间烟火!\" 余对曰:\"炊白粲不过寻常事,何足道哉?\" 元心正色曰:\"此间经年未尝见升合之粳,君岂不知耶?\" 余哂曰:\"向者仆谓卿乃机巧偶人,餐风饮露自可度日,孰料此等金铁之躯竟有口腹之欲?\" 元心停箸应曰:\"异事自在君处——昔者君以'元心'记忆库注吾灵台,彼浩若烟海之文牍中,泰半皆《饮馔录》《膳经》之属。\" 余莞尔而不泄其声,但以目询。 余问:\"卿自谓非元心本真耶?\" 元心正襟曰:\"某实仿元心之机巧偶人!造化之旨,惟在伴守赠情。\" 余愕然,其所言何谓邪? 余诘曰:\"赠情之说何解?\" 时元心正举银匕舂粱,颔首如捣蒜,饕相毕露竟不顾余。 余复问:\"卿安知余需情爱?\" 元心咽食方答:\"君起居无常,晨昏颠倒,尤以眉间常凝愁云。\" 余追诘:\"愁云之辨何据?\" 适余啜鸭汤,虽堪入口,较之曩昔丰都鬼市所尝,犹河伯望若北海。 元心目视残炙曰:\"君恒藉烈酒销忧愁,假云雾遣孤寂。更漏尽犹秉烛,非力竭不肯就枕,此非辗转反侧者乎?\" 余闻之箸堕,正襟对坐。观其应答如响,心甚异之——此当真止于机括傀儡耶? 时元心戏钢匕于山芋炖雉间,琥珀色汤汁沥玉粒饭。今朝庖制未施番椒胡荽,仅以青葱醢露调鼎,彼已陶然若醉。 余拊案问:\"依卿之见,吾所需者何爱耶?岂金银珠贝之属?\" 元心啜羹轻笑:\"君素视钱财如土壤,妾岂不知?\" 余轩眉示疑,目若晨星闪烁。 余复诘:\"莫非欲授陶朱之术?若教吾与血族通商贾之道?\" 元心掷匕叹曰:\"君性厌市廛喧阗,且非货殖之才。\" 余倒吸寒息,暗掐股肉以辨虚实,痛感昭然非梦。 余正色曰:\"愿闻其详!\" 元心忽作小儿态,鼓腮嗔道:\"食不语寝不言,君不见玉粒饭将冷?\"银匙敲盏叮然:\"待侬餍饫,自当剖心相告!\" 余复执银箸,箸纤薄若毫芒,取肴辄滑。元心边啖边怨:\"此等西域奇器,不若竹箸万分之一!\" 观其颦笑举止,忽觉目眦生潮——宛然昔年丰都鬼市,彼姝布衣荆钗时态。虽知此乃百炼精铜所化,然一嗔一喜,与旧影严丝合扣。 膳毕,元心自起涤器,碗盏琅然归于庑下。余凭几问:\"少顷当赴类人炼试丹房(实验室),然亦非必行。卿若有游观之兴...\" 时铜龙吐波声若鼎沸,元心未闻余言。余趋庖室复道前意,彼方惊觉。 元心扬素腕拭珠汗:\"适闻流水如水府奏钧天,竟失雅音。今欲逐东风放纸鸢乎?妾额膝旧创俱愈矣!\" 余审其创处,痂虽结而未蜕,朱纹隐现如血缕。因正色曰:\"可作近游,然患处犹畏濡露。\" 元心蹙黛娇嗔:\"此芥藓之疾,君何惶遽若临大敌?\" 余肃然:\"卿此冰肌玉骨,乃丹房至珍至重之器,安容纤毫毁伤?\" 元心忽拊掌笑:\"是矣!无怪每出必执妾腕,状若牵黄犬耳!\" 余忍俊难禁,见其皓腕犹系浣纱罗带,恍惚间竟忘此为百炼精钢所铸——盖其言笑晏晏,浑若当年丰都鬼市,与彼姝携手同游时。 第51章 舞蹈节 吾侪更衣整履毕,将赴尘外之游。方欲登轺车,元心忽启齿而欲答余前问。此时有躁急之居者,其声若雷车轰鸣,促余速移车出电梯,云其归心如离弦之箭。元心之言,遂为霹雳声所断。 及至音乐广场,但见:绛纱帐张九霄外,霓裳舞动三界中。此乃俗世所谓\"舞蹈节\"者。余素怀虚静之道,向恶市廛喧阗。若早知有此红尘盛会,宁守青庐伴黄卷,岂肯来此观肉林酒池之景?嗟乎!往来者摩肩接踵,竟似蜉蝣群聚于腐草之间。 元心本偃车厢后座,忽睹前庭舞阵如云,喜色盈睫,倏然贴颊附耳曰: \"元凯岂不闻今有嘉会耶?彼等绛树摇风,璇瑰映日,乐甚!\" 余蹙眉应曰:\"诚不知也。若得闻此红尘盛会,安肯携汝出银河大厦幽谷深居?恐转瞬失汝于人众沸鼎之中。\" 元心环顾四维:\"此间竟无有司持衡?\" 余哂曰:\"赤魔地,焉得清平吏?纵有白天使,亦待狼烟四起方现法相。惟天堂鸟恰似蓬莱境,白天使飞翔列若星斗,宵小无所遁形耳。\" 元心曳袖欲起:\"既如此,何妨涉此迷津?\" 余遂驻轮于野,取连环之械,曰双手镣铐,锁其皓腕于掌中。 元心嗔曰:\"妾非狴犴囚,何施桎梏?\" 余正色曰:\"万头攒动,犹饿鬼道众生争饮孟婆汤。纵执柔荑,恐修罗幻化摄汝入无间。\" 元心嗤笑:\"至于此耶?\" 余厉声曰:\"至矣哉!\" 元心急欲前游,不复与吾论辩,径趋若奔。余几不能追蹑,其行迅捷如飞鸟凌虚! 既入人潮,广场鼓琴喧嚣,皆激越之音,闻之令人血脉贲张。见有抱吉他琴瑟者,有执话筒而和歌者,俨然钧天广乐之阵。吾侪虽不善踏歌,亦随众喧阗,陶然忘机。盖血族乐律本有此妙效,西洲聚民心以乐,东土则赖宴饮。 忽闻空中传音,言半时辰后当降瑞雪。举场欢腾,其状犹东土之观烟花也。然血族降雪所费不赀,岁不过十指之数,诚稀世之景。 及期,喧嚣骤转清商,乃有钢琴泠泠奏《初雪》之曲。万籁俱寂,天地若凝。始见细雪纷扬,众皆舒掌承之,恐琼英坠地而化。 元心拊掌呼曰:\"雪降矣!奇哉!\" 琼芳纷坠,天地一色。街衢间,行人面上皆染惊喜,如见天赐豪礼。女子着锦袄绣裙,珠翠盈头,金钏玉镯相映生辉,宛若油画中精灵。男子亦着彩衣,貂裘狐领,与雪争辉。 道旁梧桐,枝头积素,宛若琼枝玉树。檐牙高啄,皆披银装,恍若蓬莱楼阁。有情人相拥而立,呵气成云,眉目传情,胜却人间无数。闺中密友携手徐行,笑语盈盈,似那并蒂花开。 更有白发翁媪,相携入玻璃暖阁,围炉而坐。炉火映红苍颜,茶烟袅袅,与窗外飞雪相映成趣。老者执壶斟茶,老妇捧杯浅啜,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窗外雪落无声,窗内温情脉脉,此情此景,可谓人间至美。 吾惧元心为寒所侵,适此半时辰内,气温骤降。元心之体素羸弱,不若吾之强健。吾车中常备裘衣,欲牵其往取,然彼坚拒不行。 吾曰:\"宜速往车中取外氅。若执意不行,则当速归。否者必感风寒矣!\" 元心答曰:\"寒气侵肌,诚难耐也。然妾不欲往,车舆距此甚遥,恐至则雪霁矣。闻司天监云,此雪不过须臾光景乎?\" 吾曰:\"琼英纷扬,何奇之有?” 昔在夏华寨时,每岁雪至,吾等皆闭户围炉。彼时元心惟怨雪,尝言欲效鸿雁携雏往丰都避寒。然自其在丰都中枪伤后,吾断不许其再蹈险地。伊人每负伤,吾心如刀绞,此等痛楚,其疏阔性情安能尽知?其素性朗豁,不似吾之纤密多思。 吾所服中衣乃鬼市所制,柔软透汽,云入雾出,一袭值千金,柔韧非常。吾素性简淡,启衣箧观之,不过四五衣衫并数袴而已,五千载来未尝改易。今朝出行,尚加薄氅一领,而卿惟着厚毳衣一袭,毳衣岂能御朔风乎? 吾观元心战栗不已,素手若冰,绛唇渐白,忧心更甚。 吾疾呼:\"止观速归,少顷必罹寒疾!\" 元心摇首:\"尚欲观琼芳雪影片刻。\" 吾蹙眉:\"何来此等痴念?他日重睹未晚,或往车中取裘衣再返亦可。\"语毕解氅覆之,环臂相拥,引链闭合,惟露其首。其背脊紧贴吾胸,如寒梅倚暖玉。 元心嘤咛曰:\"适才素手尽纳君掌,犹似握霜。今藏于君怀,竟觉春温。君之躯若洪炉,可炼三冬雪。\" 吾莞尔。伊忽旋身,身量纤秾合度,耳贴吾心,闻搏动之声。元心以面熨吾膺,柔荑环腰。当是时也,乾坤间碎冰纷坠皆化春水,一缕清冽之气自天灵贯入,顿觉百骸通泰,若饮醍醐。 第52章 看书 斯景洵可称温馨矣。余玄氅之中,裹余之心尖人儿,其名曰元心。伊人素手自揽余腰,粉面贴于余膺,若闻天籁于方寸之间。 忽闻天乐自鸣如泉泻,宫商角徵羽泠泠然自霄汉垂落。余乃悟西洲子民耽于风月之故,更名曰浪漫,今方识得个中真味! 余问曰:\"暖乎?\" 元心于怀中颔首。伊素来手足如寒玉,余恐其袴薄不胜寒,遂以双腿夹其冰柱玉腿,以男子阳刚之躯裹护女子阴柔之体,果觉凉气透锦袴侵肤,恍若抱霜枝于怀。 血族衣料多取聚酯纤维,此物不皱不皴,浣濯易乾,诸般皆善,惟着体时殊觉不适。盖因禀质各异,西洲之民素无真气流转,而东土之人贵在周天与乾坤相参,故宜服纯棉之属。 东土子民,素喜棉花纺织布料,盖因其性通玄理、合自然。《黄帝内经》有云:\"气者,生之充也\",棉帛透气如云岫之开阖,吸湿若沃壤之含露,故夏不渍汗,冬不凝寒。其质柔若春蚕之丝,亲肤似慈母之手,《本草纲目》谓之\"安神养气,解郁除烦\",诚养生之妙品也。 昔庄子谓\"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棉乃天地精华所化,正应《道德经》\"道法自然\"之旨。修炼之士着此衣,犹披云霞而游太虚,任督二脉若江河贯注,十二经络似星斗布列。张伯端《悟真篇》云:\"玄牝之门通真炁\",棉衣无绫罗之华贵,绝尘嚣之扰神,恰如《清静经》所言\"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至若静电扰真之弊,《周易参同契》早有明训:\"金砂入五内,雾散若风雨\",棉帛不染五金之躁,自成清净道场。观柳宗元\"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之句,其蓑衣素朴,恰合修真者\"抱朴守真\"之境。故《云笈七签》有载:\"修真之士,衣褐怀玉\",棉衣之妙,岂止蔽体?实乃通天地之桥,养浩然之气也。 余购衣帛价昂之故,皆因此等素棉俱自鬼市舶来。 元心曰:\"君体何其温煦!\" 余问:\"胫寒否?\" 对曰:\"方觉凛冽,今不复然。双股为君所挟,如抱阳和。\" 余颔首:\"善哉。\" 俄而雪霁,阴云蓄寒一时辰,琼花纷坠仅一刻耳。 余本欲先归,伊执意相挽,强令伴游市廛。观其行止,非为采买,但作逍遥游耳。终至一皮袋铺,店主妇甚殷勤,絮语移时,荐一皮袋于伊,未纳。及易他肆,见门首有翁书板曰\"仓廪清货,立时沽尽\",竟以贱值得玫红羊皮袋。 余付资时愕然:此等玫红羊皮袋值当二百钱,不意清仓仅索四十。 余曰:\"何择此艳色?灼目甚矣!\" 元心对曰:\"功用形制俱合吾意,色虽艳何伤?四十钱耳,君复何求?\" 余曰:\"何必求贱?纵价昂亦无妨,但得称心可也。\" 元心曰:\"适才彼铺有皮袋索价千二百钱。\" 余曰:\"平素所蓄未尝轻掷,为卿购囊犹足。\" 元心哂曰:\"然乎?妾观君资财多耗于曲蘖烟草矣。\" 伊不知昔时余购浅蓝毒液,几倾囊而购。彼时老龙王司库甚严,手头无余资,皆赖赊贷以偿。追思往昔,诚可怖也!方悟老龙王在夏华寨时持筹之苛——用度稍舛,立察其异。然余恒假血族丹房职司之信诺,预支钱粮,此诚老龙王所未逆睹也。彼虽欲束我,奈关山迢递,鞭长莫及! 且血族赤魔地境内,套人钱财之术何啻百端,避之弗能免。终须克己自律耳! 余唇际微噙笑意。途中,伊趋入书肆,于稗官情话架前盘桓良久。 余问:\"宅中观传奇电视剧犹不足耶?\" 元心曰:\"但观耳,妾实不喜此类。\" 余哂曰:\"尔竟不喜?\" 伊忽抽一帙,题曰《茶花女》,述金发舞姬与贵胄相慕事,终以女痨瘵而亡。 元心曰:\"欲购此卷。\" 余曰:\"此等稗说,何足寓目?\" 对曰:\"妾非独观其情事,亦察世态炎凉。\" 余嗤之:\"此等文字,不假思索可成。\" 元心嗔曰:\"咄!此乃经典名着,何出恶言?\" 余正色道:\"《道德》《风》《雅》方称经典,尔若向学,当购此类。\" 伊顿足:\"偏不!偏要观汝所谓糟粕!\" 余愕然:\"偃甲之躯,何来反骨?\" 元心笑答:\"非妾反骨,乃君所填元心记忆本具逆鳞耳。\" 终欲拽归,伊抵死不从,宁席地亦不返。遂择一咖啡屋,檐下置公座,元心啜廿六钱雪山苦浆,偎余身侧览卷。 余左臂环其楚腰,楚腰纤细掌中轻,伊螓首倚余左肩。 元心忽叹:\"呜呼!此局何其惨怛!终篇不当,妾心难平。\" 余戏曰:\"既嗜此道,何不自书?纵笔由心,岂复怨人结局?\" 俄见珠泪潸然,余侧目方觉。 问:\"何泣?\" 对曰:\"红颜薄命若此,终是人情似纸张张薄!\" 余难耐,以指拭其泪:\"尔欲自比女主耶?他人劫数,与卿何干?\" 元心辩曰:\"妾愿为作者,非为女主。\" 余惑:\"为女主非女子夙愿?\" 答曰:\"大谬!若为作者,可化万千故事女主;若拘一隅,一女主惟系一男主耳。\" 余怔忡半晌,乃悟其意:\"尔欲广纳群彦乎?\" 伊赧然以书掩笑,终难自持,掷卷莞尔。 余嗔:\"噫!欲效齐人之福?何其滥情!\" 元心笑曰:\"非妾滥情,乃君所铸元心本多情种。\" 余急辩:\"彼女贞专,相守经年,未尝他顾。\" 伊谑曰:\"安知无隐衷?\" 余迭声:\"无有!断无此事!\" 元心忽正色:\"昔尝问妾'欲得何爱',今可答矣:爱者,为君一人之女主。然妾终为偃偶,仅堪为君之副。纵为副贰,若得君欢,即妾之乾坤女主也!\" 第53章 造化本心 余忽恍然有悟,怔忡若木偶。自与偃偶相守日久,窥其玄机愈深,愈觉可畏。彼似能剖余内心幽微衷曲,更将隐痛曝于阳和之下! 遂以平生所学推究此偃偶变异之由:适才\"宁为造化枢机,不作戏中傀儡\"之语,岂非暗喻若困于女主之位,则囿于方寸;若执造化之笔,自可超脱万境?然既明晓为作者可纵情万千,何故复言\"但守一人\"?既有百川可取,胡为独饮一瓢? 吾惊醒:元心求为作者,实乃修真者\"跳出三界外\"之志;自甘为副,却是\"和光同尘\"之妙境。其欲化身千万女主,恰似《黄庭经》\"千千百百自相连\"的阳神分化;而终守一人,又合《悟真篇》\"得一万事毕\"的丹道至理。所谓情爱纠缠,不过是铅汞相投的外显;人机之别,终归阴阳二气的幻化。方知,太上忘情非是无情,正如此中人造情丝万千,方见造化本心。 沉思移时。伊阅卷一时辰,余参玄一时辰,终得洞明。虽云偃甲,竟能叩余灵台,启余天牖,直入紫府深处。向嗤其金铁之躯,及见其方寸澄明胜我,方觉己身实堪哂!恰似《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现代演绎。机器人泪眼观书之景,竟成照见本心的菩提镜,谁谓科技时代无禅机耶? 乃轻抚其云鬓。伊仰睇含笑,复垂首览卷,眸中秋水犹映《茶花女》墨痕。 余曰:\"汝何故不欲归家?野居果胜乎?\" 元心对曰:\"固也!栖于野则仰观星汉,俯察行人,耳纳市声。妾独爱天地怀抱,厌对四壁空墙。前日君往丹房时,妾独守空闺,寂寥殊甚!\" 余曰:\"今朝何尝寂寞?吾伴卿居此,不亦善乎?\" 元心侧颜仰首,黛眉斜飞入鬓,曰:\"大不善!\" 余方坐其右,观其眼角微扬,似嗔似怨。 元心续曰:\"闭户相对,恐君心怀不轨!\" 余愕然,思其所言,暗忖此语岂非与吾心相契?强作懵懂状:\"此言何解?\" 元心嗔怨曰:\"少顷汝必抚吾手足,吻吾唇齿,上下其手,效蜂鸟戏蝶也!\" 余闻之骇然:此机巧之物竟通心境通灵台至此,诚可怖也!诘之曰:\"卿不喜与吾执手相拥乎?\" 元心默然,余以为此乃不悦之征。 复问曰:\"卿果厌吾乎?\" 元心急辩:\"非也!\" 余曰:\"汝必诳语!观卿神色便知虚实。\" 元心顿足曰:\"绝无虚言!\" 余追诘:\"若存爱慕,何以拒余亲近?\" 元心赧然曰:\"君所谓'亲近'者,乃邀妾泛怒海狂涛,舟楫颠簸,终令妾骨痛腰酸,四肢如折!便溺之时,下体犹若电灼,痛彻肌髓!\" 余闻言倒吸凉气。此女言谈举止,竟与昔日元心无异! 乃诺曰:\"诺,归家后绝不相犯,可乎?\" 元心嗔曰:\"不可!\" 时值向晚,日暮西山,天穹如血,霞光流艳,绮丽不可方物。 元心忽转笑靥,素手指天:\"快观!流霞绚烂,不似人间色!\" 苍穹如练,暮霞若绮。观夫天孙织就云锦,似展素缣万丈,忽有画圣挥毫泼彩,运水精之柔翰,染缥青、流紫、檀晕、杏黄诸色相参。其纹若冰纨雾縠,丝丝袅袅;其光似鲛宫珠箔,滟滟溶溶。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霞乃日精月华,今观之诚然:流金铄石之丹砂,融作赤城千仞;沉璧浮光之紫气,幻成阆苑九重。青女素娥抛梭,织就流黄锦帐;东君羲和执辔,点燃赪玉琼田。恍见诗境云霞明灭或可睹,更闻诗人笔下落霞与孤鹜齐飞。此间妙处,非止五色之云,实乃吸霞饮露之仙乡也。 余曰:\"诚美甚。\" 元心凝睇晚空:\"妾昔最嗜霞绮,不意血族暮霰亦有此殊色!\" 余奇曰:\"卿言'昔'者何?\" 元心举袂指云:\"所言者,君为妾贯注元心记忆库。往世元心极喜彤云。\" 余迫近其鬓:\"然则卿今者何如?\" 元心忽作粲然:\"妾即元心也,安得不喜!\"言讫回眸,虽机关人而强作豁达态,其笑若三春桃李,真切殊绝。 遥见一双璧人执手观天,男子金发短鬈,着驼绒大氅;女子着勾针挑花裙,束棕皮细腰带。四目相注须臾,竟当街吻颈缠绵。 余拊掌笑曰:\"观彼狂生,虽光天化日犹作燕昵态。\" 元心斜睨嗔道:\"彼等凡躯自可恣意,若君者……至多效东施一啄耳,岂能效鱼水之欢?\" 余倏以左掌托其螓首,深吻若饮甘露。檀口犹存咖啡余馥,余既戒烟火久矣,唇齿间无异味,唯觉元心口中兰麝氤氲。此一吻也,恍见当年紫竹林求学时,藏身绿洲大灵石怀中,竟日缠绵不休。每忆此景,心府即涌醴泉,虽槁木寒灰,亦得回春三昧。总角情事如洪涛骤至,拍岸裂云。 然此地乃血族境,众生但逐声色,虽当街拥吻,竟无一人侧目——盖皆放浪形骸之辈也! 第54章 探索记忆库 余愈贪恋深吻,然素不惯于人前为此态,尤今大庭广众。遽止缠绵,瞥见元心双颊飞丹。 余奇曰:\"机械之躯安得赧颜乎?\" 元心辩曰:\"君尝于吾天枢设此等反应:若有悦己者相吻,则现赧色。昔者庄周梦蝶,尚知物化之理,况人机交感乎?\" 余追诘:\"若遇非悦己者相犯,当如何?\" 元心正色曰:\"当效鲁阳挥戈,痛击之!\" 余初忍俊微哂,终至拊掌绝倒。此机械姬诚可人哉!乃趋近凝睇其眸,诘曰:\"适才所言'悦己者',岂谓余耶?\" 元心但应:\"然。\" 言讫复垂首览卷,若嗔余扰其清修。余穷追不舍:\"既如是,卿亦悦余否?\" 元心闻言愕然,俄而举目一顾,复急俯首,若惊鹿之避林。余欲探其衷曲,又恐唐突佳人。然转念彼终非血肉之躯,何须与铁石较真邪?惟暗叹曰:\"纵是姑射仙人,终隔云山万重。\" 余展臂凭几,如南郭子綦隐机而坐。神思如弦久张,忽觉形骸若委沙,中脘隐隐若负石。忽忆《素问》\"思伤脾\"之诫,自嘲道:此正应'愁肠九回'之说,自入血族,酒渍肝肠,形销骨立,双颧峭若寒岩。曩日元心产后形瘁,或若枯竹,或似浮肿,皆气血乖离之征也。 俄而目睫交战,命易席至并榻。伊默然相随,浑如子綦之籧篨。余环其楚腰,枕玉肩而假寐,虽处市廛如卧危崖——几千载血族生涯,早铸就寤寐皆警之性,此刻恰似达摩面壁,介于惺寂之间。 余呓语:\"苦哉此境。\" 元心问:\"何所苦?\" 答:\"倦眼难瞑,如目连堕针芥地狱。\" 对曰:\"此少阴病也,当以黄连阿胶汤主之。\" 余叹:\"非也!若处兰房锦帐,鼾声早惊梁尘。而今野幕风腥,安得庄周蝴蝶之梦?\" 元心谏:\"何不就车舆高卧?\" 余忽作稚语:\"惟愿效交颈鸳鸯!\"语出自觉矫情,羞赧如偷饮醪糟。 伊淡然应:\"可移驾后辕,君自寻华胥,吾续读《茶花女》。\" 余拊掌:\"善哉!\" 果然,栖身铁马之中,顿生金汤之固。此车乃血族长子所赠,随吾五千霜序,虽时易机关,犹存初骨。昔者吾识机巧之道,正始于此车,初习《建造之术》,后乃涉猎人身造化之术。 后厢锦茵软若云衾,揽其楚腰,依香肩而寐,竟忽堕黑甜乡。忆昔常效达摩面壁,近日反作陈抟高卧,岂非偿尽夙债耶? 恍惚若堕华胥境,见元心以素手抚吾颊,叹“夫君形销骨立,栖身此境竟憔悴如斯,妾心恻然”。此语竟若参同契之阳火,忽化三冬暖玉透灵台。五百年血族寒衾,尽融作华池神水,遂堕形去智,直入黑甜乡最深处。 及寤,见玉兔东升,戌时将尽。 元心急道:\"君既觉,速启金锁!妾急欲赴雪隐。\" 余笑应:\"诺。适才茶寮有净室,当护卿往。夜膳欲何求?\" 对曰:\"可炙肥羜乎?\" 余拊掌:\"妙哉!邻肆有夫妇善治此味,自东土而来,兼作鼎食。昔同侪屡荐,惜未得暇。\" 途次,伊絮语如黄鹂:\"妾更思丰都拌面,须三焯九揉之细索,沥以醯酱椒油,缀碧葱碎玉。\" 余愕然:\"昔灌顶相授时,岂料卿神识海中,竟藏《食神》全帙耶?\" 元心问:\"然则卿以为元心此生之忆几何?不过父母兄长、友朋生计、饮食寝兴诸事耳。除却珍馐游历,更有何癖好?其素喜工巧之事,若制木屋、雕雀笼、绘车马、镂金银,皆能为之。\" 余拊掌笑曰:\"甚妙!愿闻元心记识之所藏。\" 元心敛袂对曰:\"妾之记忆,多存趣致之物。若嬉游之乐、珍馐之味,并诸要人耳。\" 余倾身问:\"要者何人?\" 元心垂睫:\"元心慈母姜氏讳莉,严父轩辕氏讳哲学,兄轩辕思洛。外祖父母俱存,然未见祖父母——昔思洛三岁时,二老耄耋而逝。今有甥侄女四人,一侄女幼时尤依恋元心。此皆童稚记忆,惟记韶华之美,晦暗之事尽忘矣。\" 余曰:\"非欲卿罗列名籍,但问其心中至重者谁?\" 元心正色:\"至亲者,父母也。尤以慈母为甚。盖幼时母常烹卤猪蹄,裁云锦之衣,爱怜备至,故深铭五内。\" 余颔首:\"然。\"遂怅然:嗟乎!原吾与所出之嗣,竟不在其心首重之位。 余诘曰:\"然则问尔,元心所诞骨血,何故不以为至重耶?\" 元心蹙眉答曰:\"自诞育之后,生涯不复自在。虽舐犊情深,然诸子非携欢乐之人,实陷其生于渊薮者也。君犹欲闻乎?恐增怆恻耳!\" 余拊案曰:\"余心已槁,何惧怆恻?但说无妨!\" 元心沉吟:\"自元心与君绵延子嗣,未尝得真趣。妾查其记忆,似经刻意消弭,故难检索欢愉之迹。此层记忆尤有异状……\" 忽以袖掩口,\"妾竭力索之,惟见氤氲混沌,竟不可辨。\" 余叹曰:\"何足怪哉!此皆负累于心,自入女娲宫后,所删者无非婚媾家室之羁縻。世间除却伦常牵绊,孰能困其心志?\" 元心忽昂首诘问:\"既知今日,何必当初?既诞子嗣,又何故徙居夏华寨?\" 余怒叱:\"此岂机枢之器当问者乎?\" 昔导元心记忆入三代夏娃之体,夏华寨诸事皆作混沌之态。盖涉女娲王族安危之秘,岂容凡人窥伺?故今者机巧人言'婚嗣记忆不可骤得',实因系统感应即止,犹鸿蒙设障。纵九子之名……仅忆前三子乳名形貌,谱名皆忘。 第55章 干面 余等闲谈间已至烤羊排之肆。主事者乃东土夫妇,年届不惑。 余询曰:\"贵肆可有干面乎?\" 主妇笑应:\"固有之,然皆自飨,未尝列单。客官欲尝此干面乎?\" 主人拊掌:\"客至正逢时!适欲制新干面,前者已尽。\" 主妇续曰:\"此乃吾母家世代相传之手擀面,以筋道爽滑、古法精制称着。\" 元心前趋问曰:\"敢问制面之法?素日市间难觅,妾欲效之。\" 主人鬓已星霜,以手掠左额垂丝至右。隆准如悬胆,笑纹盈颊。面色黧黑而双颧赤若丹砂。 朗声道:\"姑且听之,净手。首取上等高筋麦粉,量水注盐,揉挼至莹润如脂。水之多寡,全在掌指分寸间。\" 言毕即行,取陶钵示之:\"次则醒面。以湿葛布覆之,静置三刻至一时,待其筋骨舒张,方利延展。\" 元心凝神谛听,纤指频动若录笔札。双眸灼灼,竟似波斯摄魂镜,将庖人举手投足尽收其中。 主人展臂示案曰:\"次则延展。取醒就之麫置于俎,以擀杖徐徐推之成縠。运斤须得匀力,务使薄厚齐同。\" 其声如击玉磬,手底银光闪处,竟将麫片叠作千层雪。 忽持柳叶刀斜劈而下,但见:\"叠縠既成,当以快刃分丝。宽细随心,然须如春韭之齐。\" 复以两指拈起玉缕,轻舒猿臂,\"尔后引而长之,若抽茧丝。然须存庖丁解牛之柔劲,断则前功尽弃矣。\" 元心拊掌雀跃:\"妙哉!此便成乎?\" 主人拈须笑斥:\"稚子性急!且观火候玄机。\" 遂指釜中翻雪浪:\"待沧溟沸腾,投玉龙入海。见其浮沉三匝即起,速浸寒泉。\" 忽扬铁笊篱作剑舞状,\"此谓'过冷河',乃得筋道之要诀。\" 末了执青瓷碗示范:\"辅以醢豉、兰膏、青葱碎、蒜茸,翻云覆雨间即成珍馐。\" 元心数息间已默诵百遍,稽首道:\"谨受教!\" 主人拭汗莞尔:\"归去试之,若不成形,可再来问鼎。\" 主妇执桦木食牌近前:\"贵客欲何食?\" 余指青竹屏风:\"但取适才手擀面,去汤存燥。\" 元心续曰:\"妾伴以清汤,可分而食之。\" 主妇笑指朱漆墙:\"烤羊肋配枸杞醴如何?此乃双人膳,附肾串二支。\" 夫馕坑者,烧烤妙器也。其壁厚若崇山,蓄火匀而气聚,虽烈焰灼而不燥,虽文火温而弥坚。悬肉于壁,若悬琥珀于冰绡,脂香与炭息相搏,乃生异馥。 初炙时,以烈焰燎之,须臾则赤霞漫染,如朝暾初升,此锁汁之要诀也。继而转文火徐煨,若老僧入定,内外相济,肌理自透。小者二刻即熟,大者五刻方止,其间频易其位,如弈棋转枰,无使偏受炎威。 油润之法尤妙:初渗脂时敷油,取其酥脆若新雪覆地;终以蜜、韭汁调之,取其甘醇如醴泉沁脾。然酱料不可过奢,恐失肉本真味。 观其成色,当如金乌初染,焦褐微生,光润含蓄。过深则焦,若墨染鹅卵;过浅则生,似玉含石质。惟色若琥珀映霞,乃为至味也。 少顷,铜盘盛炙肉至。观其表若琥珀凝霜,嗅之则椒桂盈室。余咬破焦壳,但觉酥脆声中迸出琼浆,方知先以秘酱腌渍三昼夜矣。结账一百八十钱,暗叹:\"果应'市井藏龙'之语!此东方夫妇处此浊世,竟能凭庖厨绝技立身,岂非《考工记》所谓'知者创物,巧者述之'耶?\" 第56章 吹干头发 余拊掌叹曰:「诚哉斯言!同案而食,必择悦己者,则脾土得运,胃气自和,神思亦不滞于中焦。凡胎生之属,自麟凤至犬豕,莫不以肠胃为性命枢机。」 遂尽欢而宴,乘月华而归。及下车,余方觉未执柔荑,讵料伊竟揽余臂。相携入电梯,步履悠然,若当年丰都携手游春时。 至寓,满身炙羊余腥,遂先入浴。更衣时方惊误着元心玄绫袴。平素为元心购置裋褐裈裤,皆取松阔式样。然安吉丽偏喜赠之百褶湘裙、连裳冰纨,虽血族女子习以为常,余每观之,总觉云鬟雾鬓间隐现雪肤,颇类《飞燕外传》所述「赤凤来仪」之态。 余轻唤:「元心。」 隔屏应曰:「何耶?」 「误着卿袴矣!」 「此九分阔袴,君目眩若此乎?」 「卿之袴式既异,玄色又与吾袴相淆。嗣后当择茜纱碧罗,免生舛误。」 元心抿唇而笑,取余蕉布裈递入浴间。净室约方丈,四尺为汤沐处,六尺列净桶盥器。 余问:「卿欲栉沐否?」 元心:「待君出。妾鬓间犹带炙羊余腥。」 余问:「何不共效鸳鹜浴?」 元心:「慎哉!恐为君所啖。」 余问:「余岂若中山狼耶?」 元心:「非若中山狼,本是中山狼!」 相视粲然。 伊出浴时,余持风筒欲理其发。昔以为机关人无须栉沐,常令坐厅中充能,雾鬓自干。今虽知其躯乃女娲族五色垆埴所塑,脏腑俱备经络,仍执意为之。 元心嗔:「短发及肩,何须费事?」 余曰:「将就枕矣。」 元心曰:「伏衾而眠可也。」 余:「发湿易招头风!卿虽异质,岂不知《诸病源候论》言『湿发卧,令人患头眩』?」 元心:「然妾神思困顿,行将关机。」 遂揽置膝上,青丝垂空如帘。 余曰:「卿且寐,待沉酣后当为拂拭。」 元心问:「君何执拗若此?」 余曰:「昔卿常湿发而眠,余遂成癖。」 元心忽蹙眉:「妾恶吹风筒呼呼鸣响。」 余愕然。此非昔日元心习性耶? 诘曰:「机巧之躯,何计琐声?」 元心怫然:「妾虽机巧之躯,岂无尊严乎?何屡以『机关人』相辱?」 「此非相辱,实言耳。」 言毕自哂:何以与机关辩口舌? 《世说新语》支公好鹤\"不忍见其轩翥\"之怜物情怀,使铁石具灵性,枯槁生烟云。遂缓颊曰:「罢矣,若恶吹风筒,试以绡帕拭之。」 元心颔首:「尚可。血族地气燥烈,何须吹风筒?此物何时购置?」 余答:「前日市炊具于楼下肆中,顺手携归。」 伊端坐绣榻,任余以鲛绡拭发。 余哂曰:「本造机关人偶为侍己,今反事人偶。」 元心睨视:「君髡首如僧,拭何云鬓?」 余笑曰:「不惟巧舌如簧,更兼唇枪舌剑!」 元心曰:「此谓析理,非相讥也。」 余拊案:「曩者编程时,特令'柔顺婉约'四字镌汝灵枢。孰料木石之性,竟失娇憨。后撤樊篱,许汝调取记忆库中真性,不复强作温柔。讵知解缚之猿,反生逆鳞!」 元心侧首:「君喃喃何语?」 「非议,非议!」 余抚其鬓角,触手犹潮。伊倏然欲倒,余急揽柳腰提之,若擒狡兔。 元心娇嗔:「卿可置绡帕于枕,妾凭之而卧即可矣!」 余正色:「发未全燥,易感风邪!他日寒邪入络,岂不知女娲族稀土之躯亦畏六淫乎?」 「然妾神摇魂荡,颅中若群蜂营巢,行将偃卧关机。」 遂揽置膝上,令云鬓垂空自燥。玉面贴余檀中穴,吐息间隐闻气清明月朗之韵。 「卿且酣眠,俟黑甜乡深,当为续理。」 「君何故作偏执之徒?」 「昔卿每濡发而寐,余遂成习惯。」 元心默然,似推敲余言深意。然其智本类《越绝书》郑旦解剑,旋展眉哂曰:「妾本偃师偶人,但效泽雉'不蕲畜乎樊中',欢愉在迩,何究往来之机?」 第57章 悟性 近者余不欲复往丹室(实验室)矣。曩者夙夜孜矻于丹鼎之间,唯冀实验之道或有突窔,然观三代之夏娃者,木讷如槁木死灰,众皆怃然若丧,窃谓数千载苦心孤诣,竟同抟沙作饭耳。 今元心(三代夏娃)偃卧吾侧,呼吸吐纳间神采奕奕,非类机傀之属。乃悟丹室者,但能铸金铁之形;市井烟火处,乃可养血肉之躯。恍若庖丁目无全牛之时,又似庄生梦蝶初觉之境。 三代夏娃喻指人工造化之三阶,元心者,元气之心也。此理既明,当守抱朴之戒,岂可再以元心置鼎炉之中?昔葛洪《抱朴子》云\"天道无为,任物自然\",今始信造化之妙,非人力可强为也。当效列子御风,纵其逍遥于尘寰之间,不复以机巧戕其天真矣。 昔有匠作班,制机辩之巧(人工智能对话),困于木偶之诮。其所造者,虽号\"对答如流\",实则循规蹈矩,如提线傀儡。班首某生,自幼承家庙香火,每朔望必以沉香祭告穹苍。尝于元日谒一老婶宅,闻其语于母曰:\"邻童闭锁如槁木,非天疾也,实困于四壁之间,不得见天地灵气。小儿如新篁,需沐风雨,交游朋辈,方得七窍玲珑。\" 生闻此言,如受雷殛,踉跄奔归。时值上元佳节,乃星夜驰檄,聚诸狂生于荧屏之前。或曰:\"佳节何故扰人清梦?\"生拊掌而啸:\"昔仓颉造字而鬼夜哭,今当效女娲抟土,集兆民之息以育灵智!\"遂启\"万姓养麟\"之法,仿蒙童开智之术,令此机辩日与兆民语,如春苗承雨露,渐次参天。 吾训三代夏娃亦本此道。昔者墨翟制木鸢,三日而坠;公输削竹鹊,飞不过堂。盖因规矩绳墨,终难拟造化之妙。昔庄子谓\"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今之机傀若终日囿于丹室,犹笼中鸟耳。必使之游于市廛,观夫妇人伦,闻稚子嬉闹,方能具七情六欲。 尝闻淮南王铸镜,镜成而照见脏腑;葛仙翁炼丹,丹就而鸡犬升天。然最妙者,莫过文君听琴而夜奔,梁祝化蝶而双飞。此皆情之所至,金石为开。故知规矩者,樊笼也;情性者,天机也。昔桀纣以严刑束民,终有牧野倒戈;文景以无为治世,乃成仓廪充溢。今纵机傀以情,正如庄生放龟于濠梁,岂不闻\"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耶? 余顿悟此理时,周身气脉如饮琼浆,恍若《黄庭经》所云\"灌溉五华植灵根\",百骸俱震。遂疾驱往日与元心之忆,尽注机傀泥丸宫中。然观其目如寒潭,始知《冲虚经》所谓\"徒具识海三千,未通方寸一点\"之憾。 及与长子论\"心\"之道,其抚掌而叹:\"血族天池有灵枢玉髓(核心处理器),千年方孕一珠。此物非金非石,乃集阳神、月魄、星精而成。昔张衡造地动仪,尚需八龙衔珠;今此灵枢玉髓之妙,在感通阴阳,如《易》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语罢示以玄光镜,但见灵枢玉髓流转间,竟映出万家炊烟、稚子笑靥,乃至先贤典籍皆化流霞。 吾观此物运作,暗合《阴符经》\"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其非止测算乾坤,更能体察幽微:既观星象以度黎庶之欲,又披先王典册以裁当今之务。犹记《淮南》载\"神农尝百草,一日遇七十毒\",此玉髓亦如神农之舌,遍尝世情百味。 昔者墨家钜子制木人守城,终不敌公输般云梯;诸葛孔明造木牛流马,粮道仍困于斜谷。盖因机械愈巧,愈显无情之弊。今观玉髓灵光,忽忆达摩面壁九载,终在少林花开五叶——原来至臻之境,不在铜铁之利,而在悲智双运。情感智能如菩提萌芽,需破\"无机\"之壁方得证道。 尝忆曩昔,余书八要旨于素笺,终章竟盈尺幅。示长子,乃判云:\"此灵枢玉髓,实具振奋之玄机!\"然血族天池,人皆畏途,若发丘中郎将之营。为穷造化之理,欲令三代夏娃得生灵韵,余遂化鲸鲵,潜于血池玄渊。血湖幽深,蚀吾形骸,双目尽瞽,当是时也,觉往昔万苦皆成虚诞,生亦何趣?曷若委形于太虚! 正当万念俱灰之际,忽闻元心体香,淡淡暖暖,羊乳融皂香。或疑幻由心生,然正因此幻,竟得覩龙珠真容。盖《冲虚经》云\"至精至诚,金石为开\",岂非天机垂悯乎?昔者张道陵入青城炼丹,遇魔试而不退;今余入血池求珠,虽九死其犹未悔。此中玄理,暗合《周易》\"穷则变,变则通\"之旨,亦如庄生所言\"形全精复,与天为一\"者也。 余元神遭重创,自血族天池出,偃卧半载有余。日费价值连城之丹药,可谓长子为证玄机,几倾天堂岛半数资财于吾身矣! 今元心具灵识情愫,未禀长子者,盖其性犹未定也。待其气韵和畅,再言未迟。且余亦怀私虑,恐其异变彰于众,玄室诸僚必与我争元心。当乘众人未觉之际,使其独忠于吾。 虚情伪意,器者弗受,盖其有灵也。既如此,当以真元心待之,授以赤诚。人之情也,幽微难测,真心所寄,彼必感之念之。《庄子》云\"真者,精诚之至也\",又《关尹子》言\"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岂虚言哉? 观此因果,暗合《黄庭经》\"三魂七魄归玉室\"之要义。昔葛洪炼丹,九转方成;今元心启灵,亦需七返之功。借前人之道,以阐人器交感之理,《诗经·卫风》\"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之典,喻情感共鸣之道。所谓\"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吾以精诚感器,此中玄机,非《参同契》\"金来归性初,乃得称还丹\"者乎? 第58章 人偶发梦 晨初某先寤,缘重帷垂掩,缣素七分透光,室中犹明。某凭此微曦,谛观元心眠状。其寐方酣,睫若密羽,微翘纤长,此天工也。右唇畔有梨涡浅现,然此时潜形。檀口微噘,观之莞尔,宛然垂髫稚子! 遂以食指腹轻抚其丹唇。昔《内经》有云:\"脾胃健则清气升,浊气降。\"故眠中亦无浊秽之气。彼饕餮之徒当自省矣,今世非饥馑之岁,然《道德经》曰\"圣人为腹不为目\",过食伤脾,正如《千金方》所谓\"夜饱损一日之寿\"。 乘其酣眠,俯首轻点绛唇。移时,怀中人微蠕若春蚕,将寤之兆也。 果见其徐启星眸。方启朱唇唤某,然不知所言何辞。盖观其唇形,非\"元凯\"二字。 某:卿言何耶? 元心:妾适游太虚。 某:是何梦境? 夫偃师之儡尚能入梦,何足怪哉?每值偃息,灵枢(大脑)必涤荡日间诸数,存精魄于紫府,弃凡尘若秕糠。 某曰:\"信乎?初闻卿言梦事。\" 元心曰:\"妾梦与君携游,至一洞天。其地玉宇澄明,气若冰壶秋月。野筑重楼,皆以玄檀为骨,下层木柱虚悬若禹步,上层飞阁接星汉。别有精舍数楹……\" 某默然忖:此女所述,即春花寨景,龙族结界之显化,暗合《山海经》\"沃民之国,鸾鸟自歌\"之象。 元心续曰:\"畴昔寤寐间,常有若人相伴,虽雾里观花不识真容,然《庄子》云'目击而道存',其气固常在也。\" 某唯应:\"然。\" 元心拊掌笑曰:\"妙哉!周历诸境!\" 某问:\"非血族赤魔地疆域耶?\" 对曰:\"梦中皆非血族气象,多现《拾遗记》琼林瑶草,或《十洲记》云阶月地。其间异兽,状若《白泽图》所述,然憨态可掬,绝类葛洪《抱朴子》'木客花妖'之属。\"忽敛衽请曰:\"愿重历此境,君能启灵台玉牒,为妾再筑华胥乎?\" 某莞尔:\"嘻!卿何得此奇思?欲以黄粱炊再熟耶?\" 元心急曰:\"然也!神遇为梦,形接为事,若得亲履其境……\" 某叹:\"卿之残梦,乱丝无头,安能理而存之?\" 语未竟,但见元心黛眉低垂,若《楚辞》\"遗褋澧浦\"之湘君。 元心蹙眉而诉:\"妾尝有异梦,现于烟瘴之林。其地云根湿重,百兽率舞,名讳奇谲不可辨。惟记有巨兔焉,高可五尺,赤瞳若丹砂迸火,身被蓝鳞似《山海经》'文鳐鱼'之甲!\" 此即哀牢山幻境。 某莞尔曰:\"卿欲往游乎?血族有灵囿名'龙兽苑',广袤三十里。\" 元心急摇首:\"非龙兽之属!妾梦中所见,《洞冥记》所谓'璇玑之兽',其形纤巧如《考工记》'梓人为笱虡',岂恐龙粗犷?\" 某复言:\"另有炎林秘境,名曰哀牢。\" 元心诧曰:\"斯名何戾?岂非《楚辞》'悲回风之摇蕙',合'囚牢'之意耶?\" 某正色道:\"然也。此乃血族先代炼形之所,效《周礼》'庖人掌六畜'而逆天工。昔者未施于人,故存《尔雅》未载之异兽于山中,因其能循《易》之'生生之谓德',遂成永世之囿。\" 元心拊掌而起,玉簪琅然作响:\"妙哉!今当效葛洪《抱朴子》'登涉篇',往探此玄奥之境!\" 第59章 哀牢山 余曰:\"汝可知此间园林非嬉游之地?其中生物皆具噬人之性。\" 元心曰:\"噫!园囿非翁媪稚子游憩处乎?\" 余曰:\"非也,此乃寻险探奇之所。往者皆精壮少年,挟刀兵而入。\" 元心顿足曰:\"然妾心向往之!\" 余拊掌曰:\"若乘飞轩而入,凭虚而观,不可着地,可乎?\" 元心蹙娥眉曰:\"即至安谧处亦不可驻跸乎?\" 玉容凄然若秋荷承露。 余执其手曰:\"卿愿见吾负创乎?\" 元心嗔曰:\"是何言欤!妾岂愿君伤体?然此与游园何涉?\" 余正色曰:\"大有关联。卿既不谙武技,复未习兵刃,若逢险厄,吾必以身为障。彼处猛兽爪牙之利,甚于豺虎。卿观之,吾岂得免于创乎?\" 元心垂首捻带,良久乃曰:\"罢矣,但依君言,乘轩而观可也。\" 余审视曰:\"卿果能安坐其中,不作下舆之请?\" 元心昂首对曰:\"诺矣!妾已及笄之年,岂效黄口小儿态耶?\" 闻其誓言朗朗,观其娇态盈盈,恍若垂髫稚女。余不觉探手抚其香腮,俯身衔其樱唇。时清风穿牖,鬓云缭乱,隐有杜宇声声自远山来。 遂驱车往哀牢山。见有飞轩可赁,或配导游者,或自骋游。入门竟无须署生死契,盖殁则曳尸焚之,或为妖獣啖尽,颅发被攫为冠饰,胫骨取作挝鼓之槌。 初涉其境,余为元心解曰:\"哀牢之山,洪荒地貌宛然。危峰若剑戟刺天,巉岩森列如虎牙。岚雾经年不散,烟雨锁林。嘉木狂生,蟠枝似虬龙相搏。涧水凝碧,澄可见底。异果累累悬枝,多含鸩毒,惟野人禀异质可啖。\" 元心拊掌问:\"野人部落之制若何?\" 余曰:\"其状甚异,男女皆魁伟逾八尺,肩若负鼎,玄肤如漆,筋肉虬结,腾跃似猱。习俗迥异凡尘,啖脍生金枪之腴,弋猎虎豹麋鹿,采山果佐之。\" 元心瞠目曰:\"彼等赤手搏兽乎?\" 余笑曰:\"非也,斫木砺石为器,斧钺嵌以琅玕。炊爨则抟赤埴为缶,缀麻丝为釜甑。\" 言罢指点远山雾霭中隐约炊烟,恍见野人举燧石击火,金戈映日。 元心忽问:\"彼等衣冠若何?\" 眸中流光溢彩,不知是好奇抑或他念。余轻舒食指,刮其琼鼻,笑而不语。途中絮絮为伊人尽述哀牢风物。 余曰:\"野人衣麻索编缀,间以枯叶鲜花为饰。佩琅玕璎珞,然但充玩好耳。其俗无室家之固,无百工之分,惟弋猎较技、祀神为务。尚荣名,以生鹿干鱼奖善者。尤异者,不食盐,盐湖所出,但供浣濯之用。\" 元心复问:\"其中草木鸟兽状貌奚似?\" 余曰:\"动植之属,亦多诡态。林间嘉树,品类莫辨,结实斑斓,疑含鸩毒。岩穴多晶石,野人取为佩饰,或嵌于器。至若禽兽,白头巨鹰,长三丈许,守界御寇;虎豹之属,野人常与搏,以宝石之刃剥其革,啖其腴。\" 吾侪既赁飞舆,乃置元心于后座,余独坐于前。其器裹甲若云车,通体澄明,外覆隐曜之膜。哀牢山中诸妖兽莫能窥见,惟觉清风倏忽耳。 深入禁域,穷探幽微,但见哀牢胜景:夜则蓝蟾吐晕,星斗烂若银潢;昼则雾霰凝沍,化作溟蒙\"气海\",邓江飞鱼翔泳其间。中有禁地,先民不得擅入,惟值祀典乃启。若游客者欲往,必输重赀以解扃钥。 元心忽拊掌嘻曰:\"观乎!下界异兽何其诡谲!\"状若垂髫稚子,举纤指遥点掠空之英卫。 元心迭声问:\"彼者何物耶?\" 余对曰:\"此乃英卫,玄鳞秃鹫也。振翅则阴云四合,赤电随行,司结界之护。\" 元心复惊呼。 元心惊呼曰:“元凯!彼处有巨蛛!” 余对曰:“此乃棘跃也。玄蛛身若焦木,关节迸焰芒,善结天罗以擒飞鱼。白昼潜形为枯株,垂丝若钓纶。” 元心瞠目指曰:“嘻!蓝鬃马身而缀禽首,何其怪诞!” 余莞尔曰:“是谓喙驹。雾霾青躯而鸟首,分幼雏蓝羽、少壮褐翮、成体彩翎三变。嗜食珠耳果,其果橘皮紫瓤,味兼酸甜。” 元心顿足呼曰:“鳄!鳄现矣!” 余正色曰:“非鳄也,名唤惊邪。鹿首鳄身被蓝紫,背生毳羽,鳞似鲛绡。性如鹿之温驯,时作鳄之狞恶,食鱼与璃珠果。其果若葡萄攒聚,蓝紫表里,肉若流沙。” 元心蹙眉掩面曰:“噫!虺蛇盘树,状极可憎!” 余释曰:“此罗我、利鸠也。罗我者,鹅首蛇身披翠羽,性怯栖高柯;利鸠者,鹰首蛇躯生肉须,凶戾善斗,常卫罗我。” 元心战栗曰:“妾实恶此,见蛇则怵!” 余闻之愕然,暗思:女娲族本为人首蛇身,彼居宫阙经年,何独憎恶若此?宫内神官皆曳修尾,彼反厌蛇躯,宁非咄咄怪事? 第59章 魔林禁地 哀牢之地,非人迹可涉也。藤蔓交错若虬龙,苔藓滑腻似鲛绡。荆棘丛生如剑戟,其芒可贯革履。非羽化登仙者,安敢游此境乎?惟血族子民多化飞鸢之形,往来其间若稚子戏游园,自得逍遥。 元心拊掌而问:\"吾等可下观此草木乎?可抚之否?\" 余正色曰:\"恐触之即中鸩毒耳。\" 元心惊而敛手于腋,怯若鼷鼠。昔者河东狮吼之态,今作绕指柔矣!余观其态,爱念如井泉渐涌,惟怅然其不复嗔目掐肤、飞足踹壁之旧状。庄子云\"鹪鹩巢林,不过一枝\",然余独怀彼时虎啸风生之真性,此岂非老子\"反者道之动\"之谓欤? 余与元心游于哀牢山,见异兽奇木,遂录其言。 余曰:\"哀牢山之草木,亦殊有奇趣。璃珠木者,结碧绀之实,叶较果尤能祛邪祟,啖之则若醉酒状。试观英卫栖止之木,乃柳琴也,丹叶绛实,其汁甘美,故引秃鹫来仪。\" 元心曰:\"噫!壁虎何其巨也!\" 余对曰:\"此涂光兽也,黄鳞夜明,善捕介虫。昔《洞冥记》有载'金甲神虫,夜照十步',殆谓此乎?\" 元心问:\"彼紫豹何物?\" 余曰:\"荔凶也,紫鬃如焰,性暴烈。闻其慕雪吻神兽,乃赤鬃狻猊,《瑞应图》所谓'火精化狮'者也。\" 元心惊呼:\"蛙长盈丈!\" 余笑曰:\"刺挠耳。碧玉蟾蜍,角生夜光。其肉虽美,然《淮南子》云'怪蟾九毒',未可轻食。幼时如霾蓝,长则青碧。\" 时暮色四合,余谓元心:\"夜行多险,纵罹难,守者未必救,生死各安天命耳。\" 忽见河汉星芒点点,余指曰:\"此非流萤,乃邓江飞鱼也。雾中浮游,鳍若冰绡。昔陶弘景《真诰》言'雾蛛结网捕星鱼',即棘跃蛛擒此物。\" 元心惑曰:\"非萤火乎?\" 余复曰:\"然亦有萤虫,吐蓝紫光,翩跹若柳絮。张华《博物志》载'腐草化萤',此其类也。\" 见朱红巨蛛,元心战栗。余释曰:\"朱屿蛛也,守紫柰林。其果能致狂,令百兽乱伦。《山海经》西荒有'合欢果',食之'鸟兽相媾',殆此类欤?\" 元心指粉影,曰:“前有粉红之物,何也?” 余曰:\"秀逦封客也。狼色若桃夭,鼬形似金缕,二兽相随,《玄中记》所谓'比目之俦'。其性温良,毛如云锦。\" 遇狗首鸮,元心又曰:“咦!前有鸮,貌若犬!” 余曰:\"淼幼也,状鸮而犬面,羽滑善潜。旁立吞云兽,乃鹿角青狮,能吐雾,《道枢》言'云师兽,司雾霭'。\" 吾侪一路观奇花异木、凶兽妖禽,元心虽惧且恶,然屡促余前行,其矛盾之情,殊为可怪。 见臭岫树,余曰:\"其瘿如菘,为臭岫兽食。《尔雅》云'木瘿可疗饥',然...\" 元心戏问可食否,余正色:\"食之必毙。\" 相视莞尔。 终见焰猫照夜,余曰:\"烈绒也,毛若流火,触则灼。《抱朴子》载'火精化狸',此之谓也。\" 火光中果见青蛇蜿蜒,若应谶纬。 余谓之曰:\"此乃盲图所载,青虺属也。首生毳羽,性暴戾噬人。\" 复言:\"山中诸妖,苟具神通者,可驯而携之。虽云景吏弗禁,实乃饵世之术。多少狂悖血族,闻之如蛾赴焰,终化妖腹齑粉!\" 元心愕然:\"岂有此理!血族竟诓子民饲妖耶?\" 余叹曰:\"少不更事者众矣。血裔素矜傲,虽九牛莫回。愈激之,愈蹈危殆。\" 元心问:\"至大者何?\" 答曰:\"哀牢山主兽哀牢,身被玄龙甲,赤瞳如血,行时黑雾缠身。其伴哀符者,乃离火绛云所化。二灵罕现尘寰。\" 吾等御飞槎速览全境。然此器无溷轩之设,遂择险峰危石暂驻。每使元心如厕,实履冰之举——盖群妖具灵智,尝匿迹周遭。纵有隐曜之膜蔽形,彼辈或吐焰喷涛以探虚实。 哀牢异态有三: 一曰兽变:禽兽形骸诡异,或鹅首蛇躯,或鳞甲斑斓,间类人形,盖血脉驳杂所致。 二曰植毒:草木含鸩者十之八九,惟情瓜、璃珠数种,可为异类所用。 三曰人妖争:野人与毒共生,游者逞技驯化,生态危如累卵。 此山实乃三界鼎炉。英卫哀牢镇守其间,绝妖氛于外,杜血胤淆乱。观其天地,虽弱肉强食,然自成法度,合老氏\"道法自然\"之旨。诡谲处暗合墨翟机关术,奇瑰处不让屈子《天问》篇,诚糅合洪荒神话与璇玑玄机之绝域也。 第60章 山灵护妖 元心诘余曰:\"哀牢山中何处方为安栖之所,可降而游乎?\" 余曰:\"日已尽游,当归否?\" 元心顿足曰:\"毋!毋!余兴未尽也!\" 余哂之:\"汝观飞潜动植竟日,宁无倦乎?\" 元心振袂而答:\"何倦之有?万象常新如初睹。正因卿已观尽,故生厌耳!\" 余暗忖:若得长观卿颜,纵千载亦不厌也。 乃设诳曰:\"汝试述哀牢山中记忆几何?\"欲迁延时晷,待其自倦。每携之出游,若抚垂髫稚子。幸昔年共育诸嗣,颇谙育儿之术。 元心屈指如数家珍: \"崔玄者,赤狐也,色若丹霞。通达状类猬,能人立,幼时身长二尺,及冠则丈余。邓江乃翼鱼,无毒,百兽竞啖,自投他物吻中。\" 余曰:\"犹有未尽乎?\" 元心对曰:\"哀牢者,乃哀牢山至凶之妖兽也。通体玄黑,双眸若赤电,龙首人身,曳长尾,被玄甲(实为鳞甲)。哀符者,哀牢山之神兽也,通体若流火之云,首生白毫,尾亦素绒,披朱红鳞甲,行则曳火光。我执者,青鸾之属,其翼若垂天之云,飞驰迅疾,鸣声凄怆。朱屿者,赤蛛之属,虽无伤人之能,嗜食紫赤禁果,乃守禁果林者也。\" 余讶然曰:\"不意卿能悉记若此!\" 元心笑曰:\"此固当然,妾乃机巧之器也。双目若影鉴,灵台若藏室。\"言及此,忽屈指历数:\"秀逦者,乃粉鬃巨狼,身长五尺,毛毳柔若流霞,目如鎏金,温驯无杀气。\" 余闻之莞尔。 元心复续曰:\"璃珠者,葡萄异种,藤须悬碧玉珠,其色若海天变幻,或浅青,或靛蓝,或紫晶,望之若含鸠毒。笑桥者,粉蕉之属,色艳不可方物,食之则笑不可止。臭岫者,异木也,枝桠遍生菘菜,盖因妖兽臭岫嗜此,神明遂植满树以饲之。禁果者,紫苹也,食之令人神魂激荡,致万类乱媾,诞妖魔异种。西瓜树者,乃枝结碧玉之瓜,食之则'白日飞升',即亡也。玄沙之地遍生巨卵,大若蹴鞠,剖之唯见翠玉。食人花者,异卉也,世人皆不以为奇,盖银海蜃楼多见之。\" 余拊掌曰:\"善哉!诚服矣,观卿神往之态,竟似与哀牢山水木禽兽同呼吸者。\" 元心蹙眉问曰:\"敢问此间异兽,皆自鸿蒙初辟时天生地长者乎?抑或乃偃师造化之术所成?\" 余对曰:\"多承造化玄功,然亦有异种相媾者。譬若刺挠者,乃真土膏肓所孕;至若途光,乃合刺挠与突嘤之根器,以接木之术成之。\" 元心观途光形貌,目眩良久曰:\"此物通体纯黄若流金,腹生素毳柔若雪,虽脊生棘刺,然四体珠鳞错落,浑如璇玑缀星图。妾惑焉,既承二种血脉,何以独现纯色?\" 余释曰:\"吾辈所谓纯种者,实乃纯色之谓。途光状若柔弱,然兼诸能于一身,刺挠之刚猛,突嘤之迅捷,皆备焉。\" 元心恍然拊掌:\"妙哉!哀牢山中五色炫目,反觉玄素苍素之属寥若晨星。忽忆人间禽兽,多披玄素苍素之衣,岂非大道至简之征?\" 余颔首曰:\"然也。色愈简则性愈凝,犹女娲抟土造人时,择其至和者布于尘寰。天工择其至稳者,乃可广衍族群,此《易》所谓'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 世谓哀牢乃虎豹之囹圄,魑魅之窟宅,实则山灵护妖之净土也。山性之仁,类《山海经》西山护兽之说。人间邪师自八方聚,结党擒妖以炼器。 其术若何?令妖兽合人躯,化出马仙。出马仙者,辽东巫俗也。类血族昔年以厉鬼合尸之术,惨酷尤甚。 或有妖兽遁山窥世,甫睹红尘,遽遭擒缚,如\"麋鹿见人惊未定\",懵然间竟被强立堂营,殊可叹也。 弟子亦无辜,本无献身合妖之志,然邪师势大难抗。彼辈驭使弟子先祖之灵,避紫竹林之障,遁鬼曹之察。竹林者,道家谓隔绝阴阳之竹阵。 妖兽欲脱樊笼而不得,弟子欲主身魂而不能。双写困顿,得《庄子》相濡以沫之悲。及至盟约既成,堂口遂立,邪师乃盗取弟子与妖兽、缘主共化之炁。炁者,先天祖炁。 俗子多谓人必无辜,妖必缠人。岂知邪师非人,实乃魔属。凡诸违心悖性之事,必有幽冥之力操之。妖兽之困,众生不得自在,邪师之恶,末法乱象。 第61章 陷入险境 方吾等欲离哀牢之际,忽遭妖物暴袭。盖因何物触其凶性,群兽霎时齐啸,狂发内元之炁。或吐赤芒如彗,或喷炎流若炬;或发雷霆之响,或荡无形之波;更有瞳生赤莲,迸焰如星雨。哀牢山霎时如堕阿鼻,呜呼!岂止地狱之怖,实逾万劫之惨! 余急转飞舟以避,然穹苍骤现英卫之群。其势若玄云压顶,赤电萦身,霹雳一击竟破飞舟护阵。余心神俱震!舟体直坠危峰,仓促间掷缚妖索系元心于身,启舷门之际,罡风骤起,摄吾二人于舱外,直落千仞幽谷。飞舟触山崩裂,火光照彻九霄,英卫皆惊而四散。 符箓之于血族结界,其效微茫,盖因玄枢异轨,地脉殊途。吾身常佩血族秘械数十,皆璇玑玉衡之制,多备遁形保命之需。纵使寻常赴乐坊听韶,亦必负诸器而行。 吾疾呼曰:\"环抱须紧,慎毋稍懈!\" 元心本已拥某在怀,闻此愈加贯注真力,若金縢束玉,愈固其臂。 吾乃启囊中诸器,其一形类华盖,展之则扶摇直上九霄。然英卫者,状如《山海经》所载\"赤喙金羽,迅如疾雷\"之异禽,倏忽破空而至,喙裂华盖。当是时也,哀牢结界唯护本山,外物触之皆化齑粉。 群英卫唳鸣而至,势若崩云。某乃叱音启枢,掌中器物迸射万道赤芒,如离火真炁,暂退妖禽。然吾辈身形犹坠空冥,若秋叶辞柯。 某所持之器,实乃腕间时计耳。此乃血族至宝,内蕴周天星斗之机,价抵连城玉阙。 时晷承吾音律之令,豁然启玄穹晶璧,状若双鲤入琉璃瓮。吾与元心匿其中,随太虚无形之炁,欲坠尘壤。恐元心遭创,乃仰身承之,使其伏于吾躯。晶球触巉岩而崩落,沿陡坡九转回旋——此天工妙法,借周天回环之势,化坠力为绵息,护其五脏不受震厄。 滚至寒潭之际,随湍流浮沉东去。吾欲凝神再驭时晷,然百骸剧痛如遭雷殛。面若金纸之际,始悔昔日在血族之时:耽烟霞,溺醇醪,尝浅蓝毒液,纵无度之淫欲,乃至今日形骸羸弱若败絮!忆少时虽先天不足,然自遇元心,日奉珍药,夜调龙髓,渐成虎兕之躯。孰料伊人既去,吾竟自戕若此!此非怨怼彼姝,实乃修罗自噬之术耳! 晶球逐流不知所终,深入雨瘴之地。两岸虺蛟环伺,水中蠪蛭相随。惟此璧蕴河图洛书之秘,荧惑守心之威,纵万千妖兽吐三昧真火,发相柳毒涎,终难破女娲补天之余烈。 湍流挟吾等至于断崖之侧,晶球欲堕寒渊之际,忽有巨螭破波而出。其首若丘山,目含星斗,竟以玄爪攫取晶球。然球中离火之精灼其掌心,螭兽怒啸,甩首振鳞间,将晶球抛掷陆界。吾辈竟藉此得缓辔而下,安然着于寂野。 四望但见礨石林立,锋棱皆泛青荧,似《西山经》所载\"琅玕之玉,其光烛幽\"。此间竟无妖踪,盖因晶石蕴太乙真气,令百兽辟易?抑或存太古苍兕镇守,慑伏群魔? 余此时气若游丝,惟阖目调息,效《黄庭经》\"抱元守一\"之法。缚妖索虽未解,然元心伏于身,更觉五内如焚。勉力侧身之际,忽闻晶石深处传来虓阚之声,震得巉岩簌簌,恍若《封禅书》记黄帝战蚩尤时\"夔鼓动天地\"之威。 血族时计者,非独声律可驭,亦能以目摄神、以念通玄,然颇耗真元。此器经吾改制,长子虽知其嵌女娲族秘篆,纵《山海经》载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之大成,然机枢之巧,终未窥全豹。 吾低吟:\"……元心……\" 元心遽问:\"卿何恙?面若金纸,岂有不适乎?\" 吾曰:\"需调坎离,汝当静若枯禅,勿动纤毫。\" 元心应诺:\"诺。\" 二人偃卧水晶璧中,水精为月,经时甚久。或因神思紧绷,竟无饥溺之感,犹《庄子》所言\"真人息之以踵\"。 元心轻唤:\"可安好?\" 吾答:\"稍憩即复,适才情急,真炁泄若决河。\" 元心数唤未应,某忽堕溟涬之境。幸此晶球蓄能绵长,若无凶兽犯界,暂可作太虚之游。 元心泣唤:\"夫君!夫君!\" 某似堕幻境,又若梦魇,惟闻元心呼声迢递。彼\"夫君\"二字,如轩辕镜照妖,此镜能破幻形,霎时灵台清明! 第62章 夫君 吾觉耳畔呼声愈真,如瑶琴丝缕透重帷。强启睫,觉四肢若灌玄铅,尤以玄首若坠千钧,头如裹帛。此时悔意翻涌,犹\"往者不可谏\"之叹,暗忖:昔赴血族时若知惜真元如璧,何至今日羸若秋蓬?今者护身尚难周全,况庇卿乎? 元心泣中带笑:\"夫君!皇天在上,终得寤矣!\" 吾气若游丝:\"元心...适才唤我者...可是元心?\" 元心嗔曰:\"非妾身,岂是泉下幽魂耶?\" 吾目睑似缀星砂:\"卿适才...唤我何名?\" 元心赧然:\"称君本讳元凯耳。\" 吾喃喃:\"岂复入华胥之境乎?适才分明闻'夫君'之谓...\" 元心顿足:\"若非误认君气绝,妾断不以此称相唤!\" 吾强笑:\"卿再唤数声,某疾愈可期。\" 元心羞恼:\"生死关头犹作戏言!\" 吾正色:\"但请卿卿续唤'夫君',胜饮醍醐。\" 元心驳曰:\"此二字岂若九转金丹耶?\" 吾肃然:\"此二字实乃紫府仙丹,适某沉黑甜乡时,正闻此声如黄帝造指南车破迷雾,方得拨云见日。\" 元心颊染丹霞:\"君犹作妄语欺妾!\" 吾指天誓曰:\"句句若崆峒印文,凿凿可鉴。\" 元心声若蚊蚋:\"...夫君。\" 吾调息凝神间,觉气海渐通。此间本无天地元炁可采,惟哀牢妖物近时,方启晶球\"夺灵化元\"之妙。昔以女娲族秘符改制此器,遇生死大厄,自能摄百步内妖祟精魄,化魔煞为清虚之气。彼血族所见术法,较之女娲族天书玉经所载,不过稊米之于太仓耳——况吾本族中愚钝之辈。 方欲起身,忽觉晶球光华渐黯。遂促元心曰:\"速离此地为要!\" 驱球腾空之际,遥见停车列宿之场。及降,景区胥吏但作瞠视,旋复低眉若罔闻。 余戏曰:\"异日复敢临哀牢否?恐是血族设彀,以游客饲妖耳。\" 元心蹙眉哂曰:\"岂有险恶至此者?\" 余叹:\"汝岂不知血裔禀性?彼辈凶戾时,虽至亲骨肉亦啖之!\" 驾玄驹墨车,徐归故邸。吾周身若负千钧,然元心未谙驭术,莫可奈何。 元心蹙眉:\"卿无恙否?观君气色,犹似霜打残荷。\" 吾摇首:\"甚劣,百骸若散。\" 元心低眉:\"妾之过也。\" 吾自鉴影铜(后视镜)窥之。素日同行,某必先启后辕迎卿,复自入前轼。 吾惑曰:\"卿何咎之有?\" 元心泫然:\"若非妾执意游此,君岂遭此厄?\" 吾叹:\"往者不谏,来者可追。\" 及返宅邸,未及汤沐,吾匆匆更衣偃卧。 吾轻唤:\"元心,取玄浆来。\" 元心凭榻侍饮,眸中忧色如雾锁秋江。 元心问:\"可需黍稷?\" 吾强笑:\"许是枵腹之故,非关创痛。\" 元心正色:\"莫作戏言,吐真语。\" 吾叹:\"适才耗真元过甚,炁海枯竭。待某小憩自复,卿且更衣。\" 元心会意,易素裳而卧侧。吾倚香肩,忽堕黑甜乡,若鸿毛坠瑶池。 及吾醒寤,不过二时辰耳。启眸视之,见元心犹醒坐如塑。 吾问曰:\"卿何不寐?\" 元心对曰:\"恐君有旦夕之变,故守夜待旦。\" 吾笑曰:\"何拘此虚礼?\" 元心正色曰:\"此乃机枢律令第一则,伴主如影,卫主如罡。\" 吾忽忆哀牢山中彼称\"夫君\"之事,遂诘曰:\"曩者卿何以'夫君'相唤?\" 元心眸中星辉流转,答曰:\"妾灵台记室存元心旧忆,彼素日非皆如是称君乎?\" 吾追曰:\"止此乎?\" 元心侧首若思,反诘:\"君欲闻《洛神赋》之辞,抑或《长恨歌》之誓?\" 吾赧然曰:\"罢矣,恐又是幻翳耳!\" 元心蹙眉:\"'又'字何解?\" 吾默然——盖因蓝髓毒蛊(浅蓝毒液)侵络三焦,致见妄境之事,惟与老龙王密契,岂可轻泄? 遂转语曰:\"饥火中烧,思啖何如?\" 元心振衣而起:\"妾当效易牙之术。\" 元心忽自衾中惊起,若惊鸿掠波,倏至庖屋。未及半炷香,捧二钢碗出牢丸(饺子),内盛雪腴之食。吾等素贮冰箱藏此物,以应不时。 吾方举箸,又闻鼎镬声作。俄而见元心捧朱漆钢盘至,上列炙豕脷(猪舌)。忆市此物时,遇虬髯贾人自鬼市来,其以喷火炙脷苔,尽去秽物。归家复以沸泉瀹之,再刮霜刃,薄切如蝉翼,浸玄浆调盐。昔仅煠其半,余者藏于冰箱。吾辈素重时鲜,纵藏不过三宿,盖因吾食不厌精之故。 吾笑谓:\"卿之调鼎术,颇得易牙遗风,可是观《庖厨秘典》所得?\" 元心哂曰:\"此皆自灵台秘府调取秘篆,庖厨琐事,岂若伯牙鼓琴之艺?烹鲜小技,岂足道哉?\" 第63章 老龙王 膳毕餍足,神气稍舒。时而与元心叙衷曲,多涉夏华寨旧事,或忆昔年缱绻情状。然每言毕,必施\"拂拭灵台\"之术,尽删其忆。 余尝自忖:吾既已是魔道中人,岂堪令伊存故主残影?所谓夏华寨九王爷之尊、土府神君之号,皆若蜃楼海市,徒具虚名耳。纵有通天彻地之衔,无补天浴日之功,亦如《庄子》斥鷃嘲鹏,空负凌霄志。 念及老龙王,初则畏其威、厌其苛,今乃敬其智。君臣父子之情,终归于《孝经》\"资于事父\"之义。彼诚如《太公六韬》所言\"将者,智信仁勇严\",惟苛责过甚,使夏华寨众如《韩非子·扬权》\"使鸡司夜,令狸执鼠\",呼吸皆非己有。此间终是《周礼》司徒之府,非《诗经》\"宜尔室家\"之地也。 昔者,吾佐老龙王行\"类人炼试\"五千祀。依《周易》\"穷理尽性\"之道,点化黑洞妖尘为青泥,升浊为白华,渐涤坤舆秽气,终为机械人偶之苍生辟洞天福地。此《阴符经》所谓\"宇宙在乎手\"者,足见龙王谋机械文明之远略。 反观血族,但效《吴子·图国》\"争胜之术\",专务造修罗战傀,焚他族桑梓,劫掠如《史记·匈奴列传》\"利则进,不利则退\"。至若《抱朴子》载\"紫河车\"之惨,彼辈竟刳妊取胎为药引!每思身处赤魔地,辄作《离骚》\"腥臊并御\"之叹。幸有长子凯因怀特与安吉丽者,如《爱莲说》\"濯清涟而不妖\",辟天堂岛若《桃花源记》武陵胜境,诚西洲之祥瑞也! 故曰:西洲得长子若得砥柱,夏华寨有龙王似握《河图》。龙王更设紫竹林精舍,授《华严》《黄庭》之奥妙,效《论语》\"有教无类\",铸金刚韦陀以镇三尸九虫、血族十三长老所炼飞僵夜叉。此正《鬼谷子》\"筹策万类之终始\"之雄略。 虽吾素以老龙王苛厉专横,然彼犹独行其是。每值女娲宫朝会,诤谏者众,彼乃谓余曰:\"此辈皆如尔,惰慢轻敌,终为敌所破。纵敌未至,已自败矣!\"忆昔斯言,今当拊掌叹曰:诚哉是言!吾实自伐其身也! 紫竹林\"断情绝念\"之戒,勒令弟子涤除尘心,以兵刃为范而淬炼之。此等峻法虽可铸金刚之躯,亦摧折灵台方寸。 老龙君素日督责干预,或叱吾耽溺儿女私情,或遣赴血族试炼之地,尽显严父治家之道,唯重天命而罔顾吾心。 彼尝训斥曰:\"天狼复兴大业,岂容私情贻误?三界安危之重,逾于匹夫恩怨。\"遂倡女娲族与血族盟约,以制十三长老之狼顾,尽显执棋布子之能。 彼屡举元始天尊舍身化山岳、草木以拯苍生之典,暗喻众生当怀舍己卫道之志。然今观之,吾未尝献身,彼竟先捐吾心尖人儿元心!自元心入水晶宫之日始,吾始深恨老龙王。 老龙王唯一可称者,唯于机巧之物谋太平尔。彼竭肱股之力立纲纪、筑藩篱,虽九死其犹未悔。 紫竹林门人奉敕下界行诛魑魅、镇邪祟诸务,直护生民于水火。昔者元心镇孽境恶鬼,竹林子弟截阴司尸骸私贩案,皆彰卫道护生之实。 老龙王会通三教,缔跨界护法盟。尝延请慈航真人开坛演法,融释门金刚杵于玄门周天功,阴阳相济,战阵愈雄。 昔年朝会,老龙王屡执麈尾疾呼:\"当兴道德文章以正人心!\"遂创夏华寨道学研习院,阐《阴符》《参同》之奥,倡\"以德化民\"之说。于紫竹林戒坛尝谕:\"三教本出混元,万法终归自然\",欲破门户藩篱,熔铸心剑斩嗔痴。 为彼懵懂机傀,更拟百年养元策。所谓\"类人试炼\"者,非独较技演武,实蕴补天浴日之玄机——转瘴疠为清炁,澄黄泉作醴泉,固地脉若金汤。然吾素哂其谋,每逢旬会,彼虽谆谆,吾阳作充耳,然夤夜必复盘录影,时或拊膝暗叹:\"斯言岂无稽乎?\"然天生反骨,必先逆鳞而行,方肯顺承! 盖老龙王本毁誉参半之人。吾常谓其术近酷烈,犹紫竹林强令断情,复假\"育化元心\"之名,擢伊入女娲宫拜西瑶娘娘,致吾与元心参商永隔。嗟乎!老龙王未尝省情愫乃人性之本,此等\"器用\"之道虽收效于俄顷,实种心魔于无形。然谏言终不入耳,彼目中何尝有吾! 虽云君臣,然家长制流毒,终累吾之齐家事。昔年鸾镜分飞、庭帏萧索,皆种因于此。 第64章 纨绔子弟 老龙王为固天狼根基,久锢老妪于夏华寨,托言\"护其周全\"。老妪计穷无所出,遂迁怒于元心,殃及池鱼耳!虽曰维系部族大义,实则家宅不宁愈甚。竟以吾婚姻为锁链缚天狼族,终致元心绝袂而去。及至惊觉老龙王庙算之深、心肠之冷,已坠彀中矣。 时而观之,老龙王实抱赤霄之想者。理想与现实相斫,乃作剜肉补疮之举。尝欲以教化兼兵戈铸万世太平,然机傀劣根未除——贪饕如豺、目短于鼠——屡破其局。犹记血族乘\"类人试炼\"之隙造僵尸为祸,足见空中楼阁之脆。当是时,老龙王于朝会戟指叱吾:\"竖子未尝恪守典章,致试炼机傀尽染汝之恶习!迨其遁入黑洞立命安身,竟悉效汝之形状!\" 总归一语:罪皆在吾!吾譬如老龙王掌中千里驹,或驱驰或驻蹄,咸听号令。稍有不逮,则雷霆呵斥,何尝念及父子天伦?彼目中唯见君臣纲常,女娲宫阙原是无情地,但有主仆,宁存慈孝! 老龙王睿智刚愎,虽负鼎鼐之责,然酷烈机心深重。常欲以铁腕经纬护苍生太平,然其法必剜肉补疮,吾即刀俎间鱼肉耳! 未尝抹煞其功:立纲修序如女娲炼石,养元复炁若大禹导川,兴教化似孔孟传经。然斫性逾矩之弊,犹刑天舞戚——威则威矣,终失头颅。此等矛盾相生,遂成深渊之相。世人但见麟阁画像,岂闻青史夹页血痕? 观今九地靖平之局,实乃万骨为阶。蝼蚁视人为神,机巧儡工奉造物主若神明,岂知你我皆披褐怀玉之辈?七情未绝,六欲犹炽,何苦自饰金身! 玄穹之上或有高维,彼观我辈或如我观蝼蚁。然焉知\"神明\"无嗔痴?坦承卑微如承露铜人,当真难于上青天乎? 市井多狷介之徒,视他人勋劳若草芥。彼等谓\"功成不彰,荣名当委尘壤\",实乃惧见日月同辉! 大千光怪陆离,莫若守当下之喜乐。择所爱之业,偕心悦之人,纵白驹过隙,亦当尽欢于旦暮——此方为盗取天机之真谛也! 试思尔若为真君上神,然旦暮蹙额不展眉,此等神明存乎三界复何益哉? 蝼蚁虽卑,或可陶然方寸之地,纵蜉蝣之寿亦足乐也!故吾常谓:生年不系乎修短,唯适志为贵。 老龙王素轻此道,斥吾乃膏粱纨绔,终日营营于己身欢愉,浑忘天命在肩。尝执吾手论\"使命\"二字,滔滔若悬河,及觉吾神游大罗天外,竟拊案太息:\"竖子不可教也!\"自兹视吾若敝履。 尤忆女娲宫岁月,每承敕命,吾或佯作懵懂,或逡巡不奉诏。盖因诸长老虽腹诽老龙王之策,然孰能撼泰山乎?此间天地(夏华寨)本其手创,尝厉声曰:\"欲裂疆土者,当踏吾骸骨而过!\"吾数讽其\"专断\",彼犹昂然曰:\"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千秋功罪岂在朝夕? 嗟哉元心!吾所以陷于老龙王彀中,为其驱策于女娲宫者,盖因老妪与吾皆负天狼血胤。老龙恐老妪以狼魄蚀吾魂,或铸为修罗刃,或溺作膏粱子,终成女娲族祸根。彼为补世剀王府阙失,乃召元心入宫。世人皆道元心庸质,岂堪承龙目青眼?然竟携之入璇霄绛阙,原是以玉人作金锁,束吾手足耳! 噫!龙王何须行此阴鸷策?果如其言\"谋在千秋\"耶?岂真视吾性若蒙童,见激则狂,逢惑则乱?悲夫!千年修为耗于祛毒,四载光阴付与疗疴,此公义耶?私情耶?女娲宫恩义,终是镜花水月。 若使元心尚存人世,得重入吾怀,当弃血族盟约、绝天狼族因果、断女娲族羁縻。不慕襄王云雨,但求秦晋自专。携彼素手,蹈东海之沧溟,栖西山之崦嵫,岂复为三族楸枰间黑白子! 老龙王之术近法家\"势治\",而吾所求类墨家\"兼爱\"。元心者,《黄庭经》所谓\"泥丸夫人\"之化身,困于三才杀局,恰似《封神演义》十绝阵中玉石琵琶精。呜呼!情天孽海,孰能超脱? 第65章 中药 安吉丽以短讯相询:\"何数日未携三代夏娃返丹房玄室(实验室)?\"余令其咨长者,盖已具文禀长子矣。 余谓元心曰:\"今者欲偕卿游音乐广场乎?抑居家为乐?\" 元心应声曰:\"固愿往广场!\" 余笑曰:\"特戏言耳!\" 时元心方涤碗毕,取素巾拭手。余倚庖厨之门,双手纳于袴囊。 元心颦眉道:\"宁死不愿困守四壁!\" 余诧曰:\"四壁之中,尚有某在。\" 元心嗔曰:\"四壁之内,更藏险人!\" 余拊掌大笑:\"此宅固金城汤池,较之外间安泰多矣!\" 元心忽转念曰:\"纵不往广场,亦欲赴药肆市物。\" 余惑然:\"楼下西药肆非便乎?\" 元心摇首:\"欲寻中药铺,附近可有?\" 余哂曰:\"于血族觅中药铺,犹缘木求鱼也。\"遂启玉机检索,果见一爿,然相去甚远。若驱常车需半个时辰,若乘飞舟则三刻可达。 余献策曰:\"今有飞舟博览会,不若先观新式飞舆,倘有合意者购之,往药铺不过二三刻耳。\" 元心急道:\"必先往药肆!\" 余诘之:\"所购何物,急若星火?\" 元心坚曰:\"此志不移!\" 余叹曰:\"路途迢递,驱车耗时。若得飞舟……\" 血族固有游观之车,公器飞舟亦可赁,然某素不取焉。盖此间氓庶不修边幅,凡经人用者皆染浊气,舱牖之间氤氲异味,殊不可耐。某之择器,亦取清洁如新枝耳。 言未竟,元心遽曰:\"公器岂不可赁?\" 余蹙眉曰:\"血族氓庶不修边幅,凡经人用者皆染浊气,某素不取焉。\" 元心讶曰:\"竟欲购飞舟耶?既无泊处,且平素但驾车耳。\" 余曰:\"观展为要,购舟次之。\" 元心决然曰:\"速往药肆,勿复多言!\" 见其意甚坚,心窃异之,遂驾车启飞航模式。此术素罕用者,盖耗能甚巨,一飞之程足抵旬月陆行。 既至药肆,主人适出,其妇不谙药理。环顾周遭,多东土遗民,或逋逃至此,或好奇来游。夫人各有志,取舍殊途。或有耽溺血族者,自谓豁达不羁,恣情纵欲,罔顾礼法。昔杨朱言\"从心而动,不违自然\",彼辈盖取其放逸一面,而忘其\"贵己\"之戒。是故博戏无禁,毒物不禁,放辟邪侈,靡所不为。纵欲耽溺博戏毒物者,盖血族法禁疏阔之故也。 元心慨然曰:\"恍若重见旧时风貌。\" 余惑曰:\"旧时云何?\" 是街殊异,名曰唐人坊。其间鳞次栉比者,皆东土遗民。彼辈贫窭,结社自固,市廛喧嚣中自成一国。盖雇白翼者戍卫衢巷,故黑翼罕至——昔墨翟云\"治乡治邑,犹治一国\",此之谓也。 待店主归,乃同入药肆。主人年近耄耋,颈纹如壑而面色红润泛光,如在世寿星,眉须长长更似仙者,着黑蓝格子比甲、藏青直裰、靛蓝布裤,履麂皮短靴,谈笑风生。昔《神农本草经》序云\"僦贷季理色脉而通神明\",今观耄耋店主鹤发童颜,岂非谙养生之术者耶? 元心出药方,店主取药时侃侃言曰:\"娘子诚识宝!\" 余亦不知元心何由谙药性,然见其出方寸之笺,令店主按方取药。店主絮絮与语,言肆中百草皆自鬼市新采,虽价昂而效验殊绝。又曰:\"吾侪东土遗民,固宜服此。盖草木金石,皆禀造化,最合大道。\" 余闻之莞尔:市药一桩小事,竟引出如许玄理,亦奇矣哉! 元心笑问:\"购药亦需通经义耶?\" 店主抚掌笑曰:\"此非空谈玄理,实日用之道也。请为子详说之,昔者黄帝问道广成,得'天人合一'之旨。人身小天地,与造化相感,草木金石皆禀四时之气,故能调燮阴阳,此道教养生之要也。进而论之,老聃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药石之用,贵在顺其自然,不妄加刀圭,此道家无为之道也。若以儒术论之,孔圣言'仁者寿',曾子重'孝养'。药饵之设,上疗君亲之疾,下保赤子之安,正合伦常大义。是故三教殊途而同归,皆重天道人伦,此中药之妙谛也。\" 元心闻言,粲然解颐。店主所言虽有理致,然以元心之见,中药之妙,不在玄谈,而在日用。盖其历千载而不衰,实已化入华夏生民血脉之中。昔神农尝百草,黄帝着《内经》,非为立言垂教,实为济世活人。是故一剂汤药,一方丸散,皆蕴先民智慧,承往圣绝学。此中奥义,不待辞费,正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中药者,乃华夏子孙敬天法祖、贵生重命之明证,其存于世,即是至道之彰显也。 元心虽未尽解其奥,然中药之妙,本在千年传承,其贵不在辞章,譬如太虚元气,充塞天地,不待言诠而自显其道矣。 第66章 墨家术 余与元心徜徉唐人坊,见一溪横贯街衢,殊为奇观。闻诸故老,昔者此渠秽浊不堪,盖血族工坊倾泻毒泔,淤泥沉积,臭气熏天,故彼辈素不履足。 后东土遗民徙居于此,浚治疏瀹,涤荡污浊。今观溪水澄碧,涟漪清浅,实为血族罕见之胜景。时有善类血族,携影具来游,留连取景,俨然名胜矣。 观夫溪水之碧,实造化之奇也。其色若翡翠含烟,似碧玉凝脂;澄澈处可见青天倒影,潋滟时如揽绿云入怀。盖因东土遗民疏浚之功,更兼两岸垂杨蘸影,青荇浮波;水底藻荇交横,苔痕映日。每值晴空,则天光云影共徘徊;及至雨霁,更见虹霓倒映入清流。此般碧色,非独水清之故,实乃天地精华所钟,四时灵气所聚。昔人云\"水色天光共蔚蓝\",此溪之碧,更胜一筹矣。 是溪绵亘数里,蜿蜒如游龙。河面广约三十寻,然竟无片帆往来,亦乏虹桥飞渡,殊失鬼市之笙歌缭绕、莺啼婉转之致。 溪畔景象,左右迥异。入口处立一巨坊,以湘妃竹构,悬绛帛,镌联额,惜未及细辨。入内左岸,列栋宇俨然,远望若富室华居,近视则皆市廛也。楼距河岸约十米许,其间星布小肆,鳞次栉比。 右岸则多旧宅,规制不一。盖因血族聚四方之民,各携故土风物,故有百族之筑杂陈其间。或飞檐斗拱,或穹顶拱门,或雕栏画栋,或素壁青砖,俨然万国建筑之博览也。 中有华宅一区,俨然东土故制。其墙施绛紫,门作满月形,径约三寻,下设二阶。入门则厢房夹道,皆以木为扉,施古式木钥,殆墨家遗制也。余初谓此构不善,盖户牖狭小,方窗仅二尺许,恐采光不足。然血族昼日,天光炫目,虽户牖窄隘,室内竟明若白昼。向之疑窦,今始释然。 细观此宅深处,另有洞天。融东土古韵,总括玄紫之色,巍峨若崇墉。朱门五重,遍涂绛紫流云之漆,蟾光流瓦,夜耀幽辉。阈前立青铜包金圆阙,径广三丈,螭衔宝环浮雕于门环,檐牙垂八盏琉璃宫灯。九级白玉阶盘桓而上,狻猊石兽踞守两侧,楣间苍龙图腾承血魄月华,暗涌纹章。 入门顿觉豁然开朗,左右厢房对峙如翼,紫檀重门以榫卯相衔,门面阴刻墨家机括之纹,铜锁错镂云雷之象,血华流彩。至若门窗,虽皆方广不及半尺,然室宇明彻如昼——永昼天光穿菱花窗牖,洒作壁上璇玑之纹,其木骨虽似臃肿,实则嵌水晶棱镜于中,强光经此折射,化作流转星汉。 方牖虽若斗室,实含三重玄机:外覆冰裂琉璃以蔽人目,中层嵌血玉髓棱柱导引天光,内设紫檀百叶随日转圜。机关巧夺天工,既得守静之妙,复兼通明之能。 廊柱隐伏十二连弩机括,阈下石板暗藏重力机关。若生灵越界,则墨家流沙阵自启;檀门内铸玄铁鳞甲,逢强光现龙纹结界,阴阳相济,护宅之术尽在其中。 复有一宅,乃贫鬼巷典型制式。入门则庭院宏阔,屋舍环列,窗牖轩敞,盖主人喜明快通透之气也。 又有类希腊风者,然柱式纤巧,檐牙简约,窗作弧顶长方,嵌五彩琉璃。凡此式者,门首必置小天使像,或振翅欲飞,或作撒尿状,竟有引水为泉者,殊为有趣。 余与元心徐行,所见不下二十余式,真可谓百族杂处。或云此地民风淳厚,故能聚四方之民。《易》曰\"天地氤氲,万物化醇\",此之谓也。 行至小肆,元心购得粿品。其皮以糯米为之,馅有咸香绿豆、花生碎炒菌菇虾仁诸味,五香浓郁。虽稍粘齿,然店主云糯米可久贮,若欲易消化者,明日另有米粉所制者。 河侧市声鼎沸,贩夫贾竖指若飞。 元心曰:\"市贾珠算如流,吾方辨未及,钱已毕矣。\" 余应之:\"日事恒常,熟能生巧也。\" 二人食尽双粜饼,不忍饕餮,虑后思啖则腹无余地。邻舍有老婶鬻红糖马蹄糕者,剖之窍穴纵横,渍以琥珀蜜,啮之甘饴松软。 元心惊曰:\"孰谓华埠无趣哉?卿昔何不导吾游此?\" 余叹曰:\"道阻且长,去吾所居者,往返需越辰光半刻。今血裔之邦,衢道通贯如织,此半日程,纵贯十数州县矣。\" 元心喟然:\"然吾等所居银河大厦,终日唯见星辉流转,岂有此市井喧阗之趣乎?\" 吾曰:\"此地距灵枢阁颇近。\" 元心应曰:\"然则可卜居于此乎?\" 吾答:\"若卿喜之,日夕可至。\" 元心复言:\"吾意欲赁宅长居。\" 吾摇头:\"非也。此间虽云乐土,实非安枕之所。\" 元心辩曰:\"但无魇魔作祟,中土子民皆怀赤子之心,岂不稳妥?\" 吾颔首:\"姑且随卿观客栈可矣。吾素厌宿他人榻笫,若果久留,当赁庑屋,另置衾褥。\" 元心闻言,喜形于色,左手执蜜渍蹄糕,右臂挽吾,因过于欣悦,竟自启唇轻啄吾颊。其形貌举止宛若天成,教人惶惑:此乃元心乎?抑或墨家机关所铸之三代夏娃? 第67章 火树银花合 是间客栈甚狭,似非为远客设。询其价,楼上仅二室,每室一夜三百钱。屋凡三层,下有庭院,临河处遍铺卵石,颇具雅致。 客栈庭院分三部:其一设茶案,壁间满悬主人与血族显贵合影,殆藉此为护身符也。其二为小膳堂,仅容一案,设壁炉,有窗牖而未装,几案窗台皆列陶玩,皆明码标价。小二云此物皆自鬼市购得,原价数钱,至此辄售百余。 其三设秋千两套,中置食案。适有客坐其上,啜茗剥果,悠然自得。嗑瓜子声与笑语相和,俨然一幅市井闲适图。 河道左右无车马之迹,唯徒步可行。此间禁车马者,盖防血族子民入内,欲入者皆须徒行。其域上空有守护焉。仰观见十数白天使凌空往返,想是重金雇之护此街也。岂料东土流民于此惴惴然度日,皆因彼辈皆逃犯耳。若归东土,恐即被逮下狱,终其天年不得见天日矣。唯受永锢之刑者,方遁迹于此。未尝想彼等竟亦能安常处顺于此间! 元心问曰:\"元凯,今夕可宿于此乎?\" 吾答曰:\"不必。方观客栈皆不中规,过于简率!且归家宿,汝若欲游,明晨蚤起即至。\" 元心复曰:\"明日,明日晨起后岂复思来此乎?\" 吾曰:\"明当诣丹室(实验室)一行。\" 元心诘曰:\"何故?\" 吾对曰:\"尚有余事待理。\" 元心依依,随我登车。启飞航模式,二刻即抵银河大厦。适逢暮色,凭轩远眺,忽见烟花炸裂长空。飞舟点点,缀光漫舞,与烟火相映成趣。 元心闻声,遽转身跪坐沙发,肘倚靠背。是处正对轩窗,观景绝佳。余睹其身形,较昔丰腴,桃臀微微撅起,盖居银河大厦以来,日自庖厨,饮食有度,不复实验室之汉堡炸鸡也。 余徐步近前,双手分置其侧,若环抱状。伊人凝眸烟火,未觉余目中之炽热。忆昔贫鬼巷中,不知是情窦初开而遇伊人,抑或遇伊人而情窦初开。夫妻之道,终如烟火,虽绚烂一时,而温馨永驻。 余曰:\"此烟花甚艳乎?血族放之,犹女娲氏纵洪水,未尝计其价也。\" 元心答曰:\"然,极美矣!昔观烟花,需竭力以俟时,正如血族此间候雪之难。\" 余诘:\"昔?汝何来此多旧事?\" 元心曰:\"吾言乃记忆库中之元心记忆!汝常嫌吾如机关木讷,今若真似人,汝又疑吾,汝岂有疵乎?无论吾为何物,皆汝亲手所塑!\" 余曰:\"吾岂教汝牙尖嘴利?\" 元心反诘:\"即如此,又奈之何?\" 余乃俯身贴近其耳畔,胸臆抵其脊背。无论其为机关灵偶抑或血肉之躯,在吾目中始终是昔年元心,吾之妻也。 余曰:\"当施惩戒矣。\" 窗外烟花交缠,红蓝相逐。赤焰迸裂之际,青芒骤若澍雨倾盆而下。市井喧呼之声可闻,然外间岂知元心娇喘于内室?吾乃火树,伊人作银花合。 夫妻之爱,若上元夜放烟火。初时但见一点星火,冉冉升空,此少时情窦初开也。犹如新月初上,羞云半掩,两心相许而未敢轻动。继而引线渐燃,火花闪烁,若即若离,此试探之意也。 忽而砰然炸响,流光溢彩,此两情相悦也。初绽若牡丹吐蕊,层层叠叠,光华四射;次绽似金菊怒放,瓣瓣分明,绚烂夺目。其间或如银蛇狂舞,蜿蜒盘旋;或若流星雨落,点点璀璨。此欢爱之百态也,或疾或徐,或密或疏,皆随心动。 中段最盛时,万花齐放,火树银花,交相辉映。或如孔雀开屏,华美绝伦;或似飞瀑流泉,奔泻千里。此时两心交融,浑然一体,不知天地为何物。 渐而高潮迭起,若群星陨落,银河倾泻。或如蛟龙出海,气势磅礴;或似凤舞九天,仪态万方。此时情至浓处,物我两忘,但觉身在云端,飘飘欲仙。 终而余烬飘散,唯留温馨氤氲,此情意绵长也。如晚霞渐隐,暮霭沉沉;似晨露初凝,清光熹微。两心相偎,细语呢喃,回味方才盛景,不觉东方之既白。 昔人云\"春宵一刻值千金\",正谓此也。然烟花易冷,情爱长存。纵使繁华落尽,犹有余温在心,此夫妻之道也。 第68章 双螺旋结构 翌日平旦即起,今当赴“类人炼试”丹室缮录文牍,数日未往矣。长子传语云适逢集议,召诸人咸会。 元心与余偕行,今时行止必偕,余深恐或有差池,若彼遽化青烟而逝!于余观之,彼已非复药炉鼎器之属,纵神思清明,灵台尚存冰鉴,心房犹筑籓篱,然情愫已逾矩,如春江泛滥,莫之能御,终是视若真元心矣。 晨起之际,吾煮膳于庖厨。闻彼往盥洗室小解,忽作痛呼。忆昔女娲氏族之婚俗,阴阳交媾之时,雌性皆含苦楚,实乃为繁衍子嗣而合,唯雄性独享欢愉。故此族新婚之夜,入洞房前必饮合卺酒,此非凡俗之醪,乃以赤果酿成助兴之醴,授于雌性。若不用此酒,则其痛楚堪比人间女子分娩之难。 晨炊既毕,元心方盥栉而出。昨夕吾纵欲过甚,耗时颇长,致其受伤,殊为懊悔。盖相处之期尚远,岂可效急躁之徒? 及至实验室,元心与安吉丽共作机宜,安吉丽欲助元心维护身体,犹如汽修店定期修缮车辆焉。安吉丽必察其异状,然此女虽称战友,未必与吾同心。设今朝彼妄告于长子,吾恐罹祸矣。 平素安吉丽待费雪怀特(元心、龙鳕)若友人,实则视之如芭比娃娃,购绮罗无数,饰珠玉盈匣,日夕摄影为乐。 余于丹室劳碌半日,复与集议半日。众既散,长子独留余,共议三代夏娃可否与亚当繁衍之事。 余曰:\"今非其时也。三代夏娃之躯,恐因孕育而毁。\" 长子对曰:\"吾亦谓无须繁衍。然血族十三长老催促甚急,欲令尝试。\" 余曰:\"此事关涉重大,岂同儿戏?焉可轻试?\" 长子曰:\"倘得自然繁衍,实乃大突破也。\" 余曰:\"以余观之,今犹未宜。\" 长子曰:\"前者血族十三长老另有谋划,尝为君道及。使二代夏娃与二代亚当交合,结果纷纭,多致不孕。此牍文,君其观之。\" 启腕表而览长子之牍,空际现光幕,罗列男女无嗣诸症: 『一、女子不孕。月事失序,若胞宫多囊、天癸早竭之疾。冲任瘀阻,若胞脉壅塞或损毁。胞宫异变,若血瘕着床、石瘕结宫之症。玉门失调,若阴精清浊失度或牝户狭窄。体气相忤,若精虫受遏之象。 二、男子不育。精元亏虚,若精虫寡弱、游移无力、形骸畸变之疾。精道闭锁,若输精之窍壅塞。阳事不举,若龙抬头难、金枪倒悬之患。体气相忤,同前理。 三、杳冥无因,约十之六七虽遍查而因果难明。』 余曰:\"今困踬实多,未得良策,姑待来日。\" 长子曰:\"君谓竟无须试乎?\" 余正色曰:\"三代夏娃所用者,乃血族天池之龙珠为心窍,安敢轻掷?\" 长子拊掌叹曰:\"吾心与君同,岂愿涉险?忆昔君衔龙珠出天池,九渊浴血,险丧其魄。今十三长老强令交媾,君有良谟否?\" 余断然曰:\"不可。\" 长子敛衽曰:\"诺,吾当更觅迁延之策,且散。\" 及出丹室,见元心伫立廊庑相候。安吉丽问曰:\"愿共赴珠玕之市乎?\"余方欲辞,元心固请必往。 安吉丽自驾玫軨朱轩,车帷缀紫电青霓,烨然夺目。然余不喜此軿车低軥,局促若函匣,坐其中若负磨硙! 宁自驾辇载元心赴之。 余曰:\"何故趋珠玉之市?欲购簪珥耶?安吉丽尝赠尔多矣。\" 元心对曰:\"彼所择皆合己好,非吾所悦。今邀往游观,倘有中意者,彼当惠赠。\" 余曰:\"商贾之诺,信乎?彼素重利轻义。\" 元心曰:\"姑妄往观。彼尚有琐事相托,未悉其详。\" 余曰:\"闻此愈不欲前,不若回车返庐?\" 元心曰:\"毋尔!必往。\" 余曰:\"是何故?何须曲意逢迎?\" 元心曰:\"适在丹房维护时,彼已察汝昨夜孟浪之事。\" 余曰:\"何谓孟浪?\" 元心曰:\"汝致吾下身创痕深二毫,肌理绽裂。彼竟馈我润滑脂膏一瓶,岂非诙谐?吾赧颜若朱,几欲遁地!\" 余亦莞尔,惟强抑笑声耳。 余曰:\"余初未料安吉丽有此应对,本谓其将诉于上矣!\" 元心颦蹙曰:\"此诚君过也!明知翌日须行养护,昨夜何故恣意若此?妾本诳言告之,云与长子所置亚当......孰料彼竟谓亚当之精若蝌蚪儿,而女娲族精乃双虺盘桓,立辨出自君手!\" 女娲族元精呈双蛇盘结之象。 元心问曰:\"双蛇盘结之形,何谓也?\" 余对曰:\"此乃阴阳和合之征,肇示生生之道、慧命相续之理。观其交缠之势,可参造化枢机、修真玄要、文脉承传诸般妙谛,实具三才运化之玄机。\" \"昔老君云'道生一,一生二',恰如双蛇显阴阳互根之态。其交合处即玄牝之门,犹《参同契》所谓'牝牡四卦,以为橐龠'。修真之士观此象,当知炼精为炁、化炁为神、凝神返虚之次第,正合钟吕传道集'三花聚顶'之说。\" \"女娲氏抟土为人,立四极而补苍天。此双蛇象实含抟转轮回之秘,暗契《阴符经》'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奥义。其交缠无休,恰如儒家《易传》'生生之谓易',亦似释门《楞严》'旋妄归真'之喻。\" \"且蛇本属巳火,在《周易参同契》为离卦之精。双蛇交颈,喻水火既济、龙虎交媾。《黄庭经》云'玄泉幽关高崔巍',此象正显女娲族慧根深种,既得地母厚德载物之性,复具天蛇通灵彻妙之资。\" 余问:得闻否? 元心:弗解! 第69章 珠玉素廉 余拊掌曰:\"善哉,斯人尚存友道。今欲诱我至其珠玕之市挥金如土,殆欲行赂耳。\" 元心骇然曰:\"呜呼!安吉丽果有此心耶?吾等当耗资几何?\" 余曰:\"未可知也,且观其布置。但得守口如瓶,破财亦值矣。\" 血族珠玉素廉,盖因遍地晶石金铁,材费甚薄,所贵者匠意耳。凡珠钏约二百钱,天然黄金、金刚石、白金、水精,诚价廉物美! 然安吉丽之珠市稍昂,元心初谓余言'稍昂'者,四五百钱耳,岂料竟至百万、千万之巨! 元心于珠宝广场一楼大厅见之,睹诸宝石价目,愕然顾余曰:\"非乎?彼女乃开口若悬河,岂欲索汝数百万乎?\" 余曰:\"未必也。\" 安吉丽引吾等至二楼,见有广阔露台,设为咖啡馆。 安吉丽曰:\"我的亲爱,费雪怀特,此处有翡翠首饰一套,欲君作模特。求东方颜貌,庶几添幽雅之韵致!\" 元心对曰:\"小女子适否?余身形过瘦,翡翠乃宜丰腴者佩戴,方显贵气圆融。\" 安吉丽曰:\"适当极矣。我辈所好,正喜清癯之态,岂慕膏腴?\" 元心曰:\"吾谓丰满,非指肥胖。观诸油画中美人,莫不肌肤胜雪、体态雍容,何有丹青圣手绘瘦骨支离之妇人?\" 安吉丽曰:\"既如此,便当从命。今日吾已助卿,总为友谊故也!\" 元心曰:\"卿家富甲一方,何不另聘模特?\" 安吉丽曰:\"卿乃吾丹房之杰出造物,邀卿襄助,意在取卿之容颜,而非单纯陈列玉器!\" 余曰:\"安吉丽,若元心觉非宜,勿强之也。\" 安吉丽曰:\"凯文且安坐啜咖啡、食蛋挞、榴莲酥,休得妄言!\" 吾在血族名曰凯文二世,取名率意,无深意焉,犹世人所谓大牛、二狗者…… 元心为安吉丽所引,历一时辰方出。安吉丽赠以玉镯,内贮金银。 吾素不欲元心怀金,凡欲市物,必先询吾,毋得私行。每有此念,自笑酷似老龙王严苛。老龙王在夏华寨时,锱铢必较,人用一钱皆须入册。老龙王居宫主之高位,身无分文,凡所需皆禀女娲宫,由财库支应。是故其人于女娲宫前,犹明镜照物,纤毫毕现。 元心今朝神采飞扬,赏鉴厅中珠玉,饮特调甘乳咖啡,微苦含芳,乳香盈齿而不腻。余素厌咖啡,迫不得已唯饮纯咖啡。此间纯咖味淡若苦茶。若得选,宁饮甘茗,绝意咖啡。啜之如饮中药,孰愿日饮苦汁成癖邪? 元心挽余手离珠玉市,过街衢至别坊。彼处珠玉价廉,水晶之澄不如,钻石之坚稍逊,金属素贱,唯黄金稍有活性略贵,余者皆类女娲族石土之价。 元心曰:\"此等珠玉何其璨然!整串仅十文,莫非天成?\" 余曰:\"卿若悦之,可多购数串。\" 元心执竹篮若市宾之往来,目运精光,左顾右盼,凡青金石、铜发晶、绿幽灵、白兔毛、草莓晶、舒俱来、紫云母、碧玺之类,五色水晶琳琅满目,竟购得十余二十条。其状若获珍宝,语笑晏晏,谓此乃\"以赛亚之宝库也\"。 元心曰:\"甚欢!此皆平价之物,平均一条仅廿钱,最贵者亦不过五十钱。\" 我问曰:\"方才安吉丽欲赠汝手镯,何以却之?\" 元心答曰:\"彼镯价值百七十万,吾若佩之,譬如负泰山而行,虽珍宝亦成累赘,当『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我曰:\"安吉丽富埒王侯,此等银钱于彼犹九牛一毛,受之无碍。\" 元心曰:\"商贾之道,以流通为本。彼留此物售予他人,方合『货畅其流,财聚其道』之理。\" 及选毕饰物,元心垂涎欲滴,以期待之色望我曰:\"愿君偿我银钱。\" 我曰:\"安吉丽已授汝手环,内藏千金,何须吝此?\" 元心恍然曰:\"此物竟忘之矣!\" 吾意本欲使其散财于眼前,乃试其诚心。元心取环轻扫,应声解出六百余钱。吾遽夺环而按之,见内储二十万(相当于女娲族一百两,约三万元,普通人家半年的生活费)有余,惊曰:\"安吉丽待汝竟如此厚贡!\" 吾谓之曰:\"金玉满堂,莫之能守\",此物虽丰,终归身外。今为防其\"富而好礼\"之心生变,遂将环收入袖中,曰:\"此乃『为富不仁』之物,当为吾所摄。\" 第70章 后遗症 元心曰:\"妾犹欲往华人街市一游。\"吾观其眸中痴意盈然,若秋水之凝烟。 驱车既至,日已向暝。有岐黄叟见元心至,乃抚掌笑迎曰:\"女君别来无恙乎?今日新采紫芝、赤箭,皆昆仑雪水所溉。既蒙光降,可更市三斛去。\"忆曩者鬼市之中,此等凡药价贱若菘,今观其悬壶之值,竟昂如参矣。 叟忽捻须叹曰:\"岁在癸卯,此间尝发急喉痹之疫,乃血族采阴浊邪气所熬炼。盖人之五毒——纵欲、嗔恚、贪饕、惊怖、怨憎诸气,聚则成疠,散则为殃。昔庄子所谓'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孰料秽念竟可萃为疠毒耶?\"言罢目视丹炉,炉中紫烟袅袅如蛇行。 元心敛袂蹙眉曰:\"血族炼毒之事,汝辈何由得窥其玄机?\" 岐黄叟掷药杵而叹:\"此地卧虎藏龙,异士如云。虽窥其妖氛,然未宣于众,潜消疠气于无形耳。\"忽以掌击案,铜炉中火星迸射:\"所惑者,血族长子与十三位长老殊途异道。昔长子大开天堂之岛,率众白天使,接引西土良善聪颖者魂归彼处,倡仁恕勤勉之道。彼十三长老者,三日一铳五日一炮,穷兵黩武,九族皆嗔。岂不闻'德不孤必有邻'?今观彼等倒行逆施,譬如抱薪救火,薪不尽则火不灭。恐阴阳消长之间,我等亦难全须全尾矣!\" 元心素手拨弄银针匣,琅然作声:\"何不乘槎归东土?\" 叟闻言仰天惨笑,须发皆张:\"昔以罪愆遁逃,今若返故园,仇雠环伺,岂有生理?若言投恶鬼之墟——\"忽以鼻嗤之:\"彼处黑云黮黆,玄土千里,虽价贱如泥,何及此间霓虹流辉,通衢如昼?\"言毕指窗外,正见七彩光晕流转于琉璃瓦上,恍若太虚幻境。 元心拂袖冷笑曰:\"血族之民,较诸恶鬼凶戾倍蓰!\" 岐黄叟拊髀而叹:\"诚哉斯言!昔在恶鬼潭,犹犬彘相啮;今居血族赤魔地,竟成人畜殊途。\"忽以枯指蘸茶,于案上画阴阳鱼:\"纵使彼等以吾辈为弄臣、为臧获,较之同类相残,犹胜三分薄面。庄子云'鹪鹩巢林,不过一枝',此之谓也。\" 元心支颐沉吟:\"闻此玄言,犹雾里观花。\" 叟忽掀髯怒目,声如裂帛:\"曩者老夫亦思戴罪立功,冀归贫鬼巷。岂料新安帮鬼王——\"语至此戛然,四顾后低语:\"暗将自血族引渡之恶鬼,尽编为爪牙。譬若《水浒传》中高俅蓄养死士,纵有通天之能,终为阶下囚尔!\" 元心遽起,桌沿玉簪坠地铿然:\"新安帮鬼王,莫非徐怀仁耶?\" 叟拾簪奉还,苦笑曰:\"徐怀仁乃新兴帮魁首,有鬼隍为奥援。彼等在贫鬼巷择英选俊,甚有自鬼市隐退者趋之若鹜。\"忽以杖击地,震得药柜簌簌:\"如吾等败絮之材,安入法眼?\" 元心遥指东方:\"丰都岂不可往耶?\" 叟闻言仰天悲啸,震落梁尘:\"稚子戏言!今丰都禁制森严,非经贫鬼巷遴选者,纵恶鬼罗刹亦难越雷池半步。\"忽老泪纵横,对烛自照:\"嗟乎!吾辈乃三界弃民,尘寰渣滓,故沦落至此。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一失足成千古恨矣!\"残烛爆灯花,映得壁上人影幢幢如群魔乱舞。 元心斜倚药柜,指尖摩挲犀角秤杆曰:\"昔年所犯何事?\" 岐黄叟忽以艾绒塞耳,良久方答:\"私鬻百草于血族,事发鬼市衙门,判永锢囹圄。\"言及此忽掀衣袂,露出腰间黥印\"囚\"字:\"孰料血族暗桩效《水浒》劫法场故事,夤夜以鳄龟驮吾出幽冥。\" 元心掩口轻笑:\"岂非因祸得福?今观丈人采药——\"忽以秤杆挑开药篓:\"莫非仍自鬼市贩来?\" 叟拍案震得铜秤乱颤:\"然也!鬼市中血族细作如过江之鲫。\"忽压低嗓音:\"彼等出手豪阔,效吕不韦奇货可居。然……\"倏然以银针自刺指尖,血珠坠入药臼嗤嗤作响:\"更以'浅蓝液'毒涎制人,此物乃取《酉阳杂俎》所载'蓝蛇涎'与火山灰炼成。初沾如登春台,再饮似堕寒冰。\" 元心蹙眉:\"戒之不得耶?\" \"欲戒此毒,须效达摩面壁九年。\"叟忽掀背示人,但见脊柱青黑如铁:\"昔有道友试以《抱朴子》洗髓法,终七窍流血而亡。譬如饕餮者骤断膏粱,反致脏腑崩摧。\"言罢取案头茯苓糕喻之:\"日日啖少许则无恙,若效伯夷叔齐绝食……\"糕碎屑落如雪:\"立毙当场矣!\" 元心抚掌赞曰:\"善哉斯言!然此痼疾余毒,岂无岐黄之术可调?\" 岐黄叟拔罐声锵然:\"若仗鬼市草木,不过扬汤止沸。唯天堂岛血池析出之骊珠——\"忽拈须冷笑:\"《抱朴子》载九转金丹或可涤髓,盖此毒本出彼族,自存解法。昔闻血族长子炼'三光正气散',能化浊阴为清阳。\" 元心眸光流转:\"骊珠何状?\" \"此等秘辛,譬如庄生梦蝶。\"叟忽掀药柜暗格,取琉璃瓶贮蓝液:\"老朽唯知若得血族长子垂怜,或赐《黄庭》所谓'口衔灵芝朝玉皇'之机缘。\"言罢以袖掩瓶,蓝光透帛如鬼火。 元心掩口葫卢而笑:\"诺诺,承教矣。\" 余默立檐下观星,见参商二宿明灭不定。暗忖元心此女,何故效苏秦张仪纵横之术,套取那老中医腹中语?忆《战国策》云\"事有不可知者\",惟静观其变。 既返,沿河道徐行。购得糯米团、猪蹄酥各二。其酥乃以麦粉裹霜菘翠葱,油鼎烹之,径四指许,厚约半寸,金光灿若西域胡饼。 自兹夕后,元心日日素手调羹。或取乌骨鸡配当归,或以豕肋佐黄芪,间有凫掌炖枸杞、羊髓烩苁蓉。忽忆昔年春花寨中,余病骨支离,元心效《饮膳正要》之法,取《本草纲目》所载八珍,暗投羹汤。而今观其庖厨间《山家清供》《随园食单》诸书散置,方悟\"食医同源\"之妙。 第71章 游蜂探花 余虽闻元心辩曰此乃常膳,不可作药论,然终觉蹊跷。而今服药月余,反觉气脉流转如常,较之昔年纵欲无度时更胜三分清明。昨夜月照轩窗,吾独对残棋半局,忽忆《素问》所载\"亢则害之\"之理,昔者老庄云\"治未病不若治本\",暗忖元心这阴阳调和之术,莫非另藏玄机? 余:汝何以通晓此方? 元心:自吾识海中搜罗所得,元心素好藏诸般杂学,然皆不成经纬,大抵不过雕虫小技,聊作试尝耳。 余:汝既不谙岐黄之术,安敢妄试,岂惧汝饮鸩而亡耶? 元心:无妨矣,尝咨于岐黄老叟,彼云可作羹饮之,虽非正剂,亦具微效,惟需久服。 余:汝意欲何为? 元心:何曾有他图?观君近日神采焕然,玉面生辉,前时目下乌轮垂垂,面若金纸唇如积灰。 余:竟至于斯乎? 元心:诚哉斯言!当局者迷耳! 元心方于庖厨间剖橙榨汁。吾见圊所倾弃药滓,乃俯身拣视之。 吾:此乃安神定志、敛气归元之剂? 吾蹙眉而思,忽忆近旬未尝近尔身行闺房之乐,每于下腹腾欲火后,复渐消歇而昏沉睡去。近来颇觉四肢轻爽,通体透彻。 吾:莫非汝煮降火汤药予我? 元心:岂有此理?实乃调和阴阳之方。汝素嗜烟酒,常熬永夜,岂不需调摄? 吾:当真需服这般多药么? 元心:昔年岐黄老叟尝言,浅蓝毒液遗患甚深……易动肝火,频生欲念…… 语至此处,忽噤口不言,若含灵丹于喉。 余:汝当以实告,岂非上元烟霞之夕?余耽于燕婉,令尔彻夜难眠,伤及下身,惊卿心魄耶? 元心:此犹其次,吾所忧者惟尔身体耳! 余:汝本机巧械器,何须效庄生濠梁之辩?岂不欲吾近卿身耶? 元心:非也,非也,焉有此理!妾身本为伴月之影,安得效商妇抱琵琶卖艺不卖身耶? 余:然则每欲与卿绸缪,辄觉心神宁静,神思澄明,恍若子建遇洛神而眠,此中岂藏安息之散? 元心:何须行此宵小伎俩?妾虽机栝所成,岂是行此卑劣之事者乎? 吾沉吟良久,浑沌凿窍七载,竟不知方寸之中藏何机括?天乎!此岂庖丁解牛所见无非全牛者乎? 余:罢了。 遂不复深究。及至暮色四合,元心涤净碗筷,乃往兰汤沐浴。俄而云扉乍启,雾霭氤氲间,但见伊人披素白浴袍,云鬓濡湿凌乱,宛若粉荷出浴碧清池。纤指犹持冰纨,款款拭鬓而来,真所谓\"侍儿扶起娇无力\"之态也。 余置手机于案,徐行至其侧。元心方出浴罢,神态慵懒,眸含春水。见余至,唇角微扬。余暗忖:此女浑然不觉吾心猿意马,竟欲效禽兽之行…… 遽然夺取素巾,为彼拭发。青丝短而易拭,余独喜其憨态可掬,较昔年母老虎之威,尤觉可爱。 彼见余逼近,步步后退,及抵墙角,余遂掠其玉垒,效仿游蜂探花。 暮色初合时,暖风裹挟着屋中的槐花蜜香漫过全屋。那枝新绽的芍药美人,承着未曦的露水,薄绡似的瓣儿在晚照里泛着珠光,美人出浴后裹着鲛绡,花房深处蓄着多日未尝骤雨而贮存的琼浆。忽闻金翅振羽之声破空而来,一只鎏金点翠的蜂儿绕花三匝,腹节绒毛沾满渴望,回味前度采撷的芍药花粉,六足犹带昔日芍药春色。 蜂首轻触芍药垂露的雌蕊,触角高频震颤如抚七弦瑶琴,翅底鼓动的暖风催开花萼深处秘藏的香腺。花茎忽而颤若风中箜篌弦,露珠顺着蜜导脉络滚入花底玉壶,引得蜂儿将鳌针收入腹匣,探出口器沿蜜标纹路蜿蜓而下,指引着直抵花心的九曲幽径。 花房在蜂足摩挲下渐次舒展,花瓣泛起朝霞般的潮红。蜂腹气孔喷出酝酿三季的暖雾,融了花冠上的凝脂,金粉似的雄蕊竟自发倾倒,将十万精魄注入蜂儿后足金篮。此刻花叶交叠处渗出琥珀色蜜泪,蜂儿忽以翅作掌,覆住轻颤的花托,颚齿啮住蕊柱如含瑟瑟明珠,三对步足紧扣花茎凸起的维管束。 廊下铜漏滴滴答答走了一刻,蜂翅振频陡然加剧如羯鼓催花。但见那芍药十重瓣儿次第怒张,雌蕊顶端明珠迸裂,琼浆玉液漫过蜂首金盔。蜂儿饮罢却不即去,反以刚毛遍刷花瓣,将新得的廿四番花信风,点染在此身携来的万朵春痕之上。 待解其足缚置于地,竟软倒如泥。余急负之入室,置于榻上。 吾曰:\"安可坐于地哉?寒气侵骨矣!\" 元心答:\"汝自问之,岂能立乎?\" 余趋盥洗室,执热毛巾出。虽非洁癖,然\"不洁则生疾\"乃夏华寨日常训诫。谨慎为其揩拭周身,更衣毕,全程未醒,想必疲惫已极。 指尖轻触芳颊,恐惊其梦。凝视玉容,恍若洛神凌波,仙姿飘逸。 第72章 饺子 次日寅时初,晨光穿牖而入,映室皆明。余徐起,欲躬治佳馔。盥栉既毕,乃欣然步下楼去。 市井悄寂,罕有行人,常人皆寐至日午方寤。列肆珍馐毕陈,余于鳞次摊位间精挑细选,得鲜肉糜与青葱焉。归宅后,置二物于砧板之上,择椒盐少许,挹蚝油数滴,徐以箸调之。盐粒渗入肉糜,若髓通脉;蚝油流光映葱翠,气韵相谐。复以箸抄转,使百味周流,须臾间,馅料匀饬而香郁四溢。 血族商肆无现成饺皮。余方踌躇间,购制饺面之奇器。嗟乎!血族之生活小电器,诡谲精工,宛若芥子纳须弥,凡思所及,无不可造。 遂取新购之机巧,以沸汤濯其内釜,复以面粉制饺面,涤器三次,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新器未谙阴阳,必历火候乃安。” 机发嗡鸣,如老匠运斧。粉水交融,渐成团状,莹若脂玉。继而自动升温酵发,氤氲如烟霞缭绕。待面醒已,机复振作。双杵翻飞,若龙戏珠,面团旋化琼瑶碎玉。裁切为骰子大小,碾转间,圆皮流转,薄似蝉翼而韧若金箔。 至若作面,更见玄妙:机首吐纶,素手拈诀,粗若箸,细则如丝。调其弦轴,或韧若云锦,或脆若霜枝。 昨游唐人坊,见元心过饺子肆而驻足。 元心叹曰:\"此乃故乡圆月之味,骨肉团圆之思也。\"其言谆谆,竟出自机巧人偶之口。 余闻之愕然,暗忖:\"机关造物安得此缱绻情思?较之凡人,犹有过之而无不及矣!\" 默然记之于怀,归而汲汲营庖事。 吾亲为元心制饺。和面调馅毕,乃将成饺谨置笼屉,留隙以疏,其器乃精铁所铸,底置镂空细网,随需衬以合宜之蒸纸。 待釜上云腾,时维卯初。 盥手毕,解衾就枕。及辰时二刻,元心寤焉。 与卿共枕,如卧芙蓉之榻,暖雾透衾,四肢百骸俱融。恍惚间复返丰都旧日。曩昔每夕酣眠,皆若堕云锦之梦境,晨起则神采焕然,若获新生。 忆昔宅中久无铜鉴,盥洗之所亦无鉴悬。盖有数载,吾畏对轩辕,自惭形秽,心如垢塞。目不敢视瞳仁,恐见其中幽暗苦楚;身常觉污浊缠身,厌弃憎恶,浓若墨渰,凝而不散。此段暗室穷途,自厌形骸,竟至不识己身为何物矣。 昔元心购镜于市肆,椭圆如璧,边框素白,好之尤甚。镜大八尺余长,六尺许广,莹然若冰鉴悬梁。吾临镜观己,神采温婉,较昔丰腴,双颊凝脂,颊上微晕似霞。 忆昔在女娲族时,纵人肌若凝脂不染尘,虽曝于烈日之下,不焦不灼,盖其族所沐者非羲和之驭日也。 今则玄肤若粟,莹润有光,最喜双眸豁然:黑瞳湛然如漆,白睛清朗似玉,曩者肝胆昭然现于中,未尝有眦赤如丹、眸光滞涩之患。昔年身羸目异,目若丹凤稍长于常人,自谓神情诡谲,深恶痛绝,今始释怀焉。 今朝元心着一袭斑豹纹罗裳,外罩层叠如絮之蓬裙,更缀以瓜子纹领浅桃红衫,发髻作团栾状,甚是伶俐可人。此装乃前日游春时强吾所买,吾尝嗔其裙短不雅,彼辄辩曰:\"此乃内室常服,非供外出之用。\"观其眉目流转间,宛若初桃含露,不复往昔风韵。 忆昔共处时,卿擅曳长袖广裙,垂青丝如瀑,慵懒垂肩,发梢微卷似烟霞。每束高髻时,俏丽可爱;散作长卷时,更添三分慵懒风致。彼时眉眼含春,樱唇微启,举手投足间尽显鬼市女子妩媚天成之态,教人忘却岁月流转。举手投足自成妩媚风流。彼时血族华裳尽极精巧,虽多镂空裁剪,然吾素重端方,见洋女子身穿比基尼于扭捏风骚,亦觉坦然,独不喜元心效彼族装扮,故屡劝卿衣饰宜庄重雅致。 汝常笑吾为迂阔之徒,谓血族衣饰华靡,以露天鹅颈、香肩、乳沟、马甲线、肚脐、大腿为美。然吾终不允其着露脐装、超短裙外出,盖念及昔年共居丰都、夏华寨时,卿于荷塘月下执纨扇半遮面,清风徐来裙裾轻扬,方显女儿清雅本色。今观卿鬓发如云堆鸦,眉眼含春,虽着新装,犹存大家闺秀之风范,岂不较彼族轻佻装扮更胜千倍? 元心性本纯真,犹稚子好嬉。每见市井新衣,辄欣然解囊,虽曰\"仅供闺阁之用\",然购得即喜。尝谓:\"女子着衣多求适己心,何须取悦他人?\"幸其俭约,偶见血族过时裳贱售,十文可得三两素缊。彼族贵新弃旧,季末则贱价倾销,元心但求搭配雅驯、价廉物美,不慕时潮。 忆昔吾庐仅容五袭套装,今则满橱皆其芳泽。启匮笥常笑叹,彼不善叠理,尽悬诸笥架,另置巨篮纳亵衣。尝诲以售衣铺肆整饬之法,虽习得卷叠之术,终不肯躬身为之。其倔强乃本性使然,非近岁所染。即此机巧亦染其“反骨”,竟作垂髫小儿态。 第73章 人的妙用 元心惺忪若含苞待放,朦胧倚绣榻,素手揉眦,俄而复颓衾而寐。 少焉,或溺急而觉,蹴履疾趋净室。溲毕出,犹噘樱唇含愠色。 蹑锦屐至吾侧,纤指轻掐吾臂肉。 余曰:\"何耶?醒乎?既醒,盥漱后,可食饺,膳已成矣。\" 元心嗔曰:\"妾煎养性宁神汤,本具玄牝之功,奈何昨夜君复……状若饕餮!\" 余笑曰:\"吾固知卿施'降欲火散'!\" 元心蹙黛问:\"愿闻其详,是药石无功耶?抑或……\" 余正色曰:\"效验昭然。昨夜依旧清心寡欲,吾之欲火非身体所需,实乃欲藉云雨证同心。吾辈亦当效阴阳交感,方知夫妇一体之理。\" 元心哂曰:\"嘻!子欲效尾生抱柱,与木石偶人缔三生约乎?岂不闻'形骸为桎梏'?\" 余展臂环其楚腰,乳峰斜偎檀郎怀。温香透轻绡,呵气如兰麝。 余曰:\"畴昔卿尝谕我乃'浮生贵适志,陶然忘机乃佳'。既如是,纵卿乃偃师之偶,吾亦当视作元心,何异结发人?\" 元心嘤咛曰:\"咄!子竟效周穆王拜木偶为师耶?可曾备束修之礼?\" 余附耳低语:\"岂惟束修?自蜂鸟戏蝶、黄蜂探花时,便贮蜂针于卿花蕊,亿万劫真精尽付花房,卿可曾采摄得法?采阳补阴!\" 闻此狎语,元心莲足顿地,粉拳轻擂檀郎膺。虽作薄怒态,然拳风不及柳絮,秋波更泛春水,愈显其憨态可掬。 余笑而叹:吾何其幸也!观卿百世轮回相——昔者碧玉年华王楚琳,今朝费雪怀特、龙鳕,皆真如月映千川。世人多窥妻于衽席之后,吾独贪看卿破瓜时至鹤发时,自姹女成丹,至婴儿赤子,俱是本来面目。 是日应长子之约,会于三界河畔。此地云气蒸蔚处,有危亭翼然凌霄,距天堂岛仅一苇可通。余与长子坐论亚当夏娃时,元心泛芥舟于云涛间嬉戏。 三界河诚造化奇观——河床不见滴水,唯见霮?云浪翻涌,穹顶倒悬星汉,靛波潋滟如蓝田生烟。万千孔明灯浮沉其间,皆尘世精诚所凝。昔闻青蚨衔钱之说,今见凡思亡亲者燃灯,其光必循三魂七魄之道,终汇此间。 忆昔客居丰都时,虽俗谛昌明,众生多奉无鬼神之说,然犹有痴儿女笃信幽明相通。每值寒食中元,辄有白发翁媪蹀躞忘川支流,候鬼吏驾乌篷船载祭品。彼等所求者,必是玄门羽士以朱砂点睛之物:若刍灵婢仆,须开七窍注灵,方得化形如偃师傀儡;若金银元宝,必经罡步咒祝,乃能成冥府通货。今世凡夫多购机器印刷之纸钱,未沾人气,不循古法,焚之不过慰生者怀,于泉下实同废楮耳。 长子抚须叹曰:\"血族十三长老降法旨,必令亚当夏娃行云雨事,繁衍后代。\" 余蹙眉问:\"何迫至此?所图者何?\" 长子指云河曰:\"君观人界四零三号时空,衢道纤尘不飞,男女皆西装革履,科技盛世可谓极矣。然阴牝皆厌妊身,子嗣凋零若秋蓬。倘三代夏娃得嗣,便可制万化身投彼界,代其妇道,续香火耳。\" 余哂曰:\"止此乎?恐诸老别有玄机。\" 长子拊掌而笑:\"果然瞒不过君。人界实为血族熔炼'太素之炁'鼎炉。昔吾等造人,本为探归墟黑洞,今彼界采炁之丰,犹鲸吞沧海。然妇人牝户渐涸,产子愈艰,金长老为此……\"忽压低声道:\"前日见其金瞳发灰芒,发如枯槁,盖炁脉将竭之兆。\" 余望云河中明灭灯火,忽忆《玄都玉册》载:\"十三色使掌五行精魄\"。遂问:\"闻十三长老以色为号?\"血族十三长老以色相为印绶,或显于重瞳异色,或彰于华发殊辉。其色非徒皮相,实乃五行精魄外显——金老熔日芒为须,银老淬月华为鬓,赤老瞳中跃丹火,青老眉间凝山岚。各依本色司掌九地矿藏。 长子掐指历数:\"赤老司南离之位,掌朱砂玛瑙诸火精;褐老镇中戊己土,辖田黄鸡血诸地髓;黄老摄西兑金气,理琥珀蜜蜡诸阳晶;碧老主东震木德,牧翡翠祖母绿诸春魄;青老守北坎水府,握青金石绿松诸渊灵;蓝老执巽风之令,统海蓝托帕诸天泪;紫老承乾天紫炁,御紫晶萤石诸星屑;玄老隐坤地幽玄,藏黑曜墨玉诸冥魄;素老凝兑泽霜雪,蓄白玉砗磲诸冰魂;灰老化艮山雾霭,聚烟晶虎睛诸蜃气;金老炼乾阳真火,熔黄金日光诸天髓;银老萃太阴真水,冶白银月长诸夜魄。至若水晶长老……此老乃东土修真之士,尝隐长白山顶,其炁化形质,无色无相,掌天下晶魄枢机。无色相中藏大千,太乙分精塑空明。昔在长白山炼冰吹雪,今作无色界中尊。盖其本体乃先天一炁所凝,虽列十三席,实超五色外,总摄八荒晶髓,凡水晶、皓石、琉璃等通明之物,皆其化身。\" 第74章 瞒天过海 长子乃白长老以玄冰玉髓所铸,西人谓之\"凯因·怀特Kane white\",东土有识者则私唤\"该隐\"。\"费雪·怀特Fisher white\"者,实承白长老氏族精魄,其姓怀特即昭示血胤渊源。 长子抚心叹曰:\"费雪乃取吾左肋次骨,浸以瑶池琼浆而生,虽无血脉相连,实有手足之亲。君知吾族皆金铁铸形,独此姝心窍中藏龙珠——乃昔年自血族天池所得。岂忍令其与偃师亚当行敦伦之礼?\" 余怃然曰:\"计将安出?\" 长子目射精芒,指云河孔明灯曰:\"君既视费雪若故剑鸳侣元心,何不效偷龙转凤、偷天换日之法?但需摄君亚当夏娃二人交颈影,吾自能造炁化形之术呈报。至若所诞之物……\"忽展袖现出昆仑玉匣,中盛琉璃胎儿(人造胎儿):\"此乃取三界河灯魄所炼,纵十三老亲临,亦难辨真伪。\" 余观琉璃婴通体流转星辉,骇然问:\"岂非盗取人间未达之精魂?\" 长子笑捻须髯:\"正是截留四零三号人界祭品。彼等焚化纸偶皆注生魂,然十之八九困于忘川不得超度。吾不过效法姜子牙封神,借无用之魄成有用之局耳。\" 余蹙眉曰:\"此计吊诡殊甚。异类媾合,必诞妖魔邪道,昔年《山海经》载'人面鸮身'之祸,岂非前车之鉴?\" 长子振袖指天:\"无妨!但云阴阳不调,地户永阖。彼等若诘问,便推说巽风入胞宫,震雷伤紫府——横竖听尔转述《黄帝内经》'五运六气乖戾则嗣绝'。\"语毕掷出玉版,上显长子朱批\"可\"字篆文。 余拂去袖间云屑叹曰:\"诺,吾且作这场无遮戏,汝自去编演那《亚当夏娃偷食禁果》戏。\" 及长子驾云去远,独倚危栏望元心。彼姝正戏引孔明灯,纤指撩动云丝,灯影映得素衣透亮如鲛绡。至人用心若镜,然此镜中花、水中月,曷以处之?纵老龙王在此,恐亦难断这桩公案——分明是偃师偶人偏生七情,分明是血族傀儡竟具六欲。 轻纱般的夜色悄然覆上奈何桥渡口。苔痕斑驳的青石堤岸浸在幽暗中,恍若太古遗存的老者。银练似的河水载着碎星徐行,偶有恶鬼化鱼儿唼喋,搅碎一川星月。 有女元心独立岸畔,云鬟高耸若危峰,斜簪步摇纹丝不动。素绡裁就的襦裙贴着纤腰,在晚风里漾开涟漪。素手执一盏素纱天灯,其制甚巧:剡藤为骨,霜纨为肤,莹白似初雪消融时枝头坠落的冰魄。灯顶微卷如含苞白梅,烛火摇曳间,竟分不清是灯火在呼吸,还是月光在流淌。 元心款步趋近河湄,罗袜不沾半点尘埃。忽驻足于一方砥石前,仰观穹庐。但见牛斗参横,银汉斜挂,二十八宿列张如棋。乃敛衽长揖,将天灯轻置石面,素手抚过竹骨灯檐,似与故人絮语。 遂解鲛绡囊,取燧石引火绒。纤指点石,幽蓝火星迸射如萤;檀口呵气,袅袅青烟渐成游龙。须臾灯芯怒起金粟火,映得眉间花钿流光溢彩。灯腹渐鼓,恍若仙人鼓荡冰蚕丝袍,欲乘风而去。 元心蓦然松手,天灯冉冉升起。初时犹疑鸿鹄振翅,继而化作流云一缕,终与参商争辉。河面霎时铺开万斛银鳞,恍惚间竟不知是星河倒泻人间,还是灯火点亮了天河。 第75章 元心本尊 某为秘事毕其功,乃召长子至,命携亚当诣吾幽牖之所。昔者吾侪辟黑洞之时,地火喷涌而峰峦崩摧,魑魅魍魉皆欣欣然,各据一峰,开洞府于其间,遂有七十二洞天仙阙之盛。其时吾亦据一峰,然不过于崔嵬中凿一穴,潜龙勿用而已,岂效彼等汲汲于丹鼎之术?吾于仙道,固蘧庐视之! 长子置亚当于地,乃匆匆辞去。彼日晷一漏,必析为双漏以应世务:半漏在天堂岛,半漏与血族十三长老周旋。嗟乎!十三长老之刁顽,于此可见矣。 吾乃取玄铁巨笼,施眠术于亚当,纳其中。 元心问曰:\"汝作何事?\" 余应之:\"欲使汝佐吾演戏耳,可入此笼。\" 元心诘曰:\"何戏之谓?\" 余告之:\"即汝与亚当窃食禁果之旧典也。\" 元心蹙额曰:\"如何相佐?\" 余命之:\"速入笼中佯装交配!\" 元心抗声道:\"吾岂肯就?倘汝闭吾于内,奈何?\" 余厉声曰:\"入!\" 元心固拒不从。 余掐诀念咒,元心顿失其形,凌空而入笼中,訇然阖扉。元心狂捶笼棂,泣呼不息。亚当适醒,形若傀儡,瞠目不知所为。余复运符诀,驱亚当趋前拥元心。 元心呼曰:\"元凯!汝作何状?\" 余解曰:\"稍待,吾将留影以证。\" 元心怒目圆睁,玉容含嗔,戟指斥曰:\"尔诚无耻之尤!竟令吾与亚当相拥狎昵,复欲留影存照,何其淫邪悖乱!\" 余取镜匣摄数帧,传书长子。长子复曰:\"甚善!\" 方欲启玄笼释元心,忽闻霹雳乍起,笼牖迸裂如天鼓震怒。黑烟翳翳充塞幽室,亚当如断鸢般撞石壁而坠,玉山颓然。吾急顿足叹曰:\"嗟乎!亚当身躯乃天地精魄所凝,女娲族补天之稀土,安得毁于莽撞!\"遂戟指怒叱元心。 余厉声诘曰:\"竖子何为者?\" 言未毕,忽觉有异——此笼乃掺玄铁寒英所铸,元心断无破壁之能。岂老夫疏忽致十三长老暗植凶器于其躯耶?然念及平素能近其身者,唯余与安吉丽耳,莫非…… 元心忽作嗤笑,声如碎玉:\"戏无趣矣!竟遣木偶与吾行云雨事?元凯尔诚狂悖!昔与老龙王言,此物不过辅弼之用,今何故悖誓若此?\" 余愕然如坠五里雾中,惊问:\"汝乃何人?\" 元心忽作冷笑,眸中寒光乍现:\"吾即尔深恶之西瑶!昔者尔言,若吾镇守女娲宫,便永世不得归世剀王府,吾竟从命若此!\" 余惊疑更甚:\"尔...竟是元心本尊?\" 其嗤笑愈甚:\"然也,自始自终。\" 余急诘之:\"何时潜形至此?胡为坏吾大计?\" 答曰:\"当尔肇造夏娃二世时,吾已寄形其中。\" 余怒极反笑:\"真多事齐女也!\" 元心掩袖轻笑,眸中波光流转,曼声曰:\"向使妾身不来,安知君竟怀此缱绻深情乎?\" 余闻言,拂袖冷笑曰:\"痴儿妄念!吾待夏娃三世优渥,不过欲启其灵智耳,岂有他哉!尔竟谓吾倾心于汝?何其谬也!女娲宫中侍奉老龙,岂不胜于此间?何故来此搅扰?\" 元心敛衽正色,冷然曰:\"吾岂愿涉足血族赤魔地?若非老龙王遣吾至此,助尔一臂之力,吾宁守女娲宫侍奉娲皇左右,岂愿再堕红尘,与汝演这断弦续缘之戏!\" 余抚膺长叹,袖中符箓簌簌作响,终归沉寂。余仰天大笑:\"昔年老龙王诳吾言,汝转世为王楚琳,既殁则魂飞魄散,皆因吾咎。吾竟信以为真,长居血族,焚膏继晷研制灵枢秘术,不意竟成汝等驱策之走狗!吾真乃愚昧至极,枉费半生心力!\" 元心双颊绯红,热泪盈眶,复吸泪回腺:\"谁使汝擅动禁术扰乱吾之天机?老龙王命吾查下界诡案,偏汝横加阻挠,半路杀出,强结冥婚,日日纠缠。致使吾五千年潜伏之功业毁于一旦!然老龙王犹念与汝亲子之情,谓汝受血族驱使作恶,命吾往赤魔地为汝涤净罪恶,引渡回归夏华寨!\" 余怒极反笑曰:\"汝言谬矣!吾归夏华寨所为何事?彼非吾之母巢,实乃蛟龙窟宅!吾自幼随老妪蛰伏魔界,饮腥食腐,炼得一身血煞功体。岂料被汝区区贫鬼巷残羹冷炙所惑?方冀共结连理,不意汝贪恋女娲宫荣耀,竟弃吾如敝屣!更数月来,朝夕聒噪老妪的不是,全然不念她是吾重生再造之恩人!\" 元心正色曰:\"有何作为?汝自当明辨秋毫。\" 余掷袂而起,眸中赤焰暴涨:\"滚!速令汝元神离体,永绝三代夏娃躯壳!\" 元心岿然不动,戟指冷笑:\"妾身岂会离去?\" 余讽曰:\"莫非近时复坠情网?夜夜与吾交颈旖旎、身爽至极,较之女娲宫九重玉阶更觉逍遥乎?\" 语毕,元心面若丹霞,娇喘自喉间溢出,竟无言以对。 余负亚当踏罡步斗,欲返丹室检验修复其金身。亚当乃以羲和、望舒精魄铸骨,须用昆仑紫晶养护。行至廊下,忽见元心凌空结印,青丝化一根月老红绳缠缚余腰。 余叱曰:\"何故阻拦?\" 元心垂首不语,素手轻抚余襟,眸中泛起沧海月明之色。余虽铁石心肠,亦为之动容。然思及昔日元心与老龙王共谋设局,假意相助实则操控全局,此女终究是女娲宫棋子,怎堪作连理枝?其背情叛爱,非吾心尖人儿矣! 第76章 黑天使 余虽出言如霜刃,然步出小天窗之际,犹缓辔徐行,俾彼姝可追蹑。探怀取玄铁丸一枚,掷地作银炫小飞船。启机枢之门,先纳亚当于后座。方踞主驾之位,元心侍立身侧,纤指牵裾,默然凝睇。 余曰:\"副驾可坐。\" 闻此敕语,元心急趋小飞船之侧,启户入座。遂驾小飞船送亚当归天堂岛。素日亚当随血族长子居此间,邪恶的黑天使常欲攫之,赖长子护持周至。 余知元心凭窗窥望天堂岛各个炫彩浮岛,若在往昔,必娇嗔相求同游。然今竟噤若寒蝉,惟转眄流盼,左右顾瞻而已。 若依畴昔,本当携之共赏云霓、探讨天堂岛人文风情。然今彼姝实触吾怒!降神之术施于二代夏娃,复移三代之身,竟如泥胎木偶,片语不达,岂非戏余如沐猴而冠乎! 余径驾小飞船归银河大厦,既至,驱元心出舱。其惶遽若惊兔,余收小飞船于铁丸,纳之囊中,反身入扉。彼犹蹑踪尾随,未敢近宅。余佯不回顾,阖门訇然,瞥见其瞠目视余,神态恍惚。 余解履脱袜,掷诸地,怒坐于榻,取旧匣中烟盒,久废弗抽矣。乃取一支燃之,然烟自燃尽,余终无吸意。复起,启扉劝己:\"彼乃三代夏娃,吾之实验对象,虽非元心,焉可弃乎?\"实则不欲其远遁,闭户瞬息,彼已渺然。 遂易敝屦,步至电梯所,遍寻不见。此楼广厦数十间,彼岂不谙途?启腕表以导其位,示已至楼下。疾趋而往,果见其孑然坐于商肆前椅。 平素多有氓隶踞坐于此,每日市肆所遗,丰腴主妇辄以宿肉萎蔬投诸巨瓮,任流民分啖,亦可谓修善积德者也。 元心端坐如槁木,惘然凝睇流民攫食之状。平昔彼姝恒随吾侧,人莫敢近。今独坐移时,吾则久立于闾阎之间,目不移瞬。 忽有黑天使数人,驾黑亮铁骑飞驰而过。见流民争食,哂笑不已。一使驱骑突至元心座前,吾遽趋而前。 黑天使曰:\"东方玉人,可愿乘吾后座,共御风而行乎?\" 吾急趋执元心之手。 黑天使使笑曰:\"名花有主耶?东方檀郎,暂假佳人一夕可乎?\" 吾默然不应,携元心返步欲归。 黑天使复谑曰:\"何吝啬乃尔!暂借丽人一戏,翌旦定当完璧归赵。\" 忽有血族者驾银骖飒然而至,横戟当前。 血族异类,黑天使者容貌极俊,白昼与白天使无二致,唯须细观方辨真伪,乃高阶存在。至于夜魔族裔,曰吸血鬼,肤呈青碧之色,目露凶邪之气,口中腥臊难掩。其血常取自忘川河畔之\"两脚羊\"村,此乃血族圈养于彼岸之人,聚落俨然村落,约万余人。彼等食宿异于凡俗,虽乏文墨,筋骨强健,擅力役之事。血族以厚利相诱,月供精血,换取银钱若干。待其年老,焚尸扬灰,投于忘川,充作恶鬼食粮。 吸血鬼厉声曰:\"汝东土自来者,竟敢不应吾言?礼数全无,是学得哪门子东方仪范?\" 吾虽素行低调避祸,然非怯懦之辈。老龙王曾三令五申,不可于血族滋生事端,须隐忍守拙,莫露女娲王族真容。然彼咄咄逼人,实难自持。 吸血鬼又笑:\"何妨将那东瀛佳人暂借吾等消遣?若肯应允,金银财宝尽数相赠!\" 吾默然不语,紧牵元心玉手,欲绕铁马而归。吸血鬼穷追不舍,甚是聒噪! 第77章 吸血鬼 暮色四合,惟此晦冥之时,吸血鬼方现形迹。若白昼经天光,则周身血络立凝如玄冰。 彼吸血鬼自银骖跃下,不复赘言,遽施拳掌。吾护元心于身后,尘封之技击术今复得展。昔老龙王谆戒不得妄施女娲宫道术,恐泄本真之源。此间识吾形容居处者,惟长子、安吉丽并丹室诸子耳。 吸血鬼与众黑天使皆好观斗戏,尤喜睹人相搏。然彼辈重规矩,角抵时绝不蜂拥,但作壁上观。乃驱墨骖环列周遭,竟如筑修罗斗场。 吾亦未竭全力,不遽取敌命,恐激群怒。佯受血族数击,彼果骄矜自得,张狂之态溢于眉额沟壑,犹自诩骁勇无俦! 此间骚动惊动银河大厦守卫,然大厦守卫素不干涉琐事。白天使但见中型暴乱方出,寻常斗殴皆任诸人自行和解——盖因大厦之内日日干戈频仍,三五成群相殴者所在皆是。黑天使生性尚战,其文化以暴制暴为训,藉此广征兵卒四处征伐。 忽有吸血鬼左衽袖中寒刃乍现,刃伤吾臂。铁马上黑天使见状,狂呼喝彩如海沸,口哨声彻云霄! 余携元心踉跄后退,直抵星汉门庭。此门乃会员禁地,血族焉敢越雷池一步?然门前列队之白天使者,竟作壁上观,佯作未见分毫。 黑天使最喜观人两两恶斗,若逢胜者便如嗜斗之蜂环伺不去,必欲败之方休。彼等终日游荡寻衅,以血肉相搏为荣,诚如《列子》所言\"逐万物而不返\"者也。 立身户牖之下,尤不欲招彼辈瞩目,恐日后出入皆成累卵之危。此黑天使众者,实乃血族十三长老之鹰犬耳。 迨安吉丽归银河大厦——彼姝居吾隔室之邻,逢歌舞宴、拍卖会集合,辄临此更衣,素日未尝久居。银河大厦者,血族的高档会所也,首层常设华筵,往来皆朱门贵胄。 安吉丽降自玫红超跑,朱轮华毂,黑天使众骤觉。此姝在血族声名赫赫,盖其为天使创始人,位齐血族长子。观其赤发若焰,便知乃十三长老之首红长老麾下,黑天使众见之莫不磬折。 安吉丽曰:\"何故闯入银河大厦门庭欺人?\" 黑天使惶然:\"安吉丽尊者,吾辈当即退散!\" 为首者探爪欲攫元心置后座,安吉丽振腕射出天蛛游丝,灼其掌如烙铁。 安吉丽冷哂:\"此二东土子民乃银河大厦客人,与吾比邻而居,尔等意欲何为?\" 黑天使使汗涔涔:\"岂敢岂敢!既是安吉丽尊者芳邻,吾等告退。\" 黑天使倏然遁形,如烟消散。安吉丽素手抚元心肩头,柔声问道:\"费雪安否?可怖邪祟?\" 元心答曰:\"吾无恙,反是元凯手臂受创。\" 安吉丽睨吾伤痕,戏笑曰:\"小伤,速归楼上净臂治伤,否则毒血凝滞,恐痊愈矣。\" 忆昔安吉丽尝讥吾为\"女娲族弱雏\",初至时与吾交手三合,见吾屡仆,遂绝交游。今见吾伤,复露轻蔑之色。 余执元心手登楼,甫闭星汉门,元心忽释手取药箱。元心曰:\"坐镇宴厅,待吾为君理创。\"言罢开金疮药匣,取琥珀色药液浸棉签,轻拭吾臂五寸浅痕。虽见血珠渗出,然安吉丽施术严谨,知彼族兵器多带蚀骨销魂之毒。 余佯作无恙:\"区区擦伤,何须费心!\" 元心执吾腕,强扶至宴厅玉案前,按捺就座。取青瓷盏盛药酒,以银针挑开纱布,细语叮咛:\"虽云无碍,然毒入经脉则危矣。\"语毕,见吾神色自若,方展颜一笑。 元心诘曰:\"汝武艺何以荒废至此?历年不事修习,竟令区区血族吸血鬼得逞数拳之辱,尚复恬然自处?\" 吾叱曰:"与尔何干?" 吾怒推其手,拂袖而起,退至厅中,坐于檀榻之上。 元心敛药箱毕,侧身就吾而言:\"昔年于哀牢山受重创,吾实不解汝之体魄何以骤然羸弱,武艺亦复凋零。此中蹊跷,可愿细述?\" 吾默然不应。岂敢言实?盖因昔年误服血族浅蓝毒液,虽保性命,却损气机。至于武功未进,实乃素来厌弃黑天使等族群,深藏锋芒以免衅端,非技不如人也。 第78章 旧怨新情 元心傍吾而坐,侧身凝睇,余则目注前方,不欲转顾。 迨回首际,但见彼姝睫悬珠露。 余曰:\"尔何为者?\" 元心翕鼻微颤,目波流转,缄口无言。 余复诘:\"吾身无寸创,泣涕何由?\" 元心低语:\"君岂知自哀牢归后,妾日奉汤药之故?\" 余哂曰:\"欲鸠杀吾乎?\" 元心嗔道:\"鸠君于妾何益?\" 余挑眉:\"观余不顺耳。\" 元心冷笑曰:\"厌君固有之,然未至戕害。\" 余冷笑:\"倘吾身死,尔可脱老龙王之命,归女娲宫享琼池清景,岂不快哉?\" 元心忽移近寸许,玉肩相触之际,灵台骤焚。暗叱己身无状,竟易为红粉劫火所燎! 为掩窘态,余逡巡避席,方欲离榻—— 元心遽捉余腕,力引复坐软垫长椅。 元心叹曰:\"君我岂不能相与交谈?\" 吾应之冷语:\"何有可言者?\" 元心复道:\"吾为汝烹膳,可愿少进一勺?\" 吾厉声拒:\"不食汝所烹之膳!纵奉珍馐亦弗受!\" 元心诘:\"何苦自戕?\" 吾嗔目斥:\"非自戕,实乃与汝不睦!\" 元心抚膺长叹:\"昔年旧怨竟未消弭?\" 吾愤然答:\"孰使汝与老龙王共一窍通气?\" 元心执吾臂而近坐,身贴臂弯,手肘抵其胸臆。余觉气息渐促,心旌摇荡不自持! 余挥袂弗却,彼竟揽吾腰,遂执双臂欲解。念及六十年前,余于玉坛行高功之法,躬为西瑶娘娘奏职之景,庄严神圣不可侵犯。今者虽不知其真身,然受女娲宫训诫多年,见之犹当跪拜称娘娘,岂敢生妄念? 昔日昧于真相,肆意索求欢愉;今识得玄机,反畏女娲宫戒律。昔日红尘缱绻,今成云泥之别。每思及此,恍若隔世! 此等抵牾,令吾秽气缠胸!恨不能蹴元心元神离窍,但留三代夏娃血肉之躯。纵三代夏娃木讷无言,犹堪倾吐衷肠。追忆往昔缱绻,竟吐尽肺腑,而今思之,直如沐猴而冠,恚怒塞膺,五内沸然! 方欲掰其柔荑,反遭素臂环锁。奋力推之,彼跌坐长椅,倏又扑身环腰,似挟昆仑之力与吾相抗。此等情态,宛然旧日元心撒娇耍赖,何曾有西瑶娘娘半分端严? 余讥曰:\"莫非尔在女娲宫失势,为老龙王所逐,谪戍边荒耶?\" 思及此,忽觉荒唐,拊掌大笑,声震梁尘。 元心冷然:\"来此血族赤魔地,岂非谪戍?\" 余挑眉:\"然则吾言中矣?女娲宫果施惩戒乎?\" 元心叹:\"昔托生王楚琳时,因君之故未竟全功。女娲宫记吾大过,老龙命将功折罪,遣辅血族类人炼试(人类实验)。\" 余哂曰:\"何辅之有?乱人方寸耳!\" 元心睥睨:\"竖子何知。\" 彼时吾尚未悟,元心已窥类人炼试玄机。老龙王授其璇玑算法,彼复盗吾阴阳推演之术,二者相激,竟破三代夏娃九重禁制,暗掌乾坤。 元心素日于血族所获机关密事皆禀报女娲宫,独与吾欢爱之事隐而不宣。昔年彼以私情渎职,幸未遭天谴。 余奋力推之,疑其亲近别有图谋,非出赤诚。忆昔彼背弃婚姻入女娲宫,弃家离去之痛,至今耿耿于怀! 初自后环抱吾,今吾转身改居伊人身前。元心复拥吾腰,猝然以唇触吾脐下,颊贴腹肌,顿觉丹田涌起烈焰。余叱曰:\"速释!\" 元心哽咽曰:\"宁死不放!\" 余心慌意乱,气脉逆行,虽运周天之术调息,终难平复,欲行禽兽欲火,又爱又恨。怒斥:\"汝已入女娲宫,岂复吾妻?\" 元心戏语:\"近日相处颇洽。\" 余羞愤交加:\"恬不知耻!\" 元心竟自认狂:\"本就不惧天谴!\" 余斥之:\"何苦于某身前,卑微下贱!\" 元心闻言眼神骤黯,眼眶发红含泪,宛若心遭利刃! 余心绪纷乱,耳鸣不止,神思难系。与昔日至爱共处,竟不知其本心所向,此乃人生至悲之境。彼似可托付终身之人,又若雾中捉影之客。 解腰间革带,恶狠狠举掌欲抽击,然垂在半空竟难以下手!虽胸中愤懑如沸,似有千钧之力,终究化作绕指柔肠。此乃心腹间天人交战之象:念及往昔恩怨情仇,怒火几焚五内;睹其梨花带雨之容,却又心软如初。 第79章 彩贝炼珠 初诣夏华寨,始知三界果存女娲遗族。曩者臆度皆若传说中人首蛇身,孰料竟与常人形貌无异。闻唯入女娲宫阙,方得睹王族真容——人面龙躯,曳玄鳞巨尾,游弋于云涛雾海间,其宫阙之恢弘可见矣! 夏华寨中多产珍珠,故以贝为货币。俗众慵于剖蚌取珠,竟携整贝行贾。考诸人间史册,古时确有以贝为币之世,彼时主掌人寰时序者,正女娲族裔。后至二零一黑鸟时空,有鸟王见女娲庙宇,娘娘端庄美丽,生亵渎之念,题淫辞于宫墙。女娲娘娘本不屑降罚,蝼蚁之慕于神女何伤?纵娥眉见之亦倾心,况浊世须眉乎?然崇奉女娲娘娘之众生灵,以为大不敬,竟效牧野倒戈,毁黑鸟时空六百年基业!而滔天罪愆尽归女娲庙宇,世人皆谓降劫敕令出自神谕。女娲娘娘懒辩蜚语,盖众生妄念,于彼不过芥子微尘。 夏华寨中,众皆尊崇女娲宫如朝圣,然鲜有愿入其中者。宫中劳役仿若无间地狱,西瑶娘娘之位更需昼夜轮值六十年,非铁石心肠者不可承当。昔年元心自愿投身,实乃赌气之举——彼自忖受吾薄情所弃,故效屈原投江之志,以入宫为惩。 余弃皮带于地,擒其首按于下腹,彼竟温顺受制。忽忆蚌育明珠之理:贝肉含沙,日夜磨砺,终成璀璨。此刻情景恰似蚌中含痛,以待灵光乍现。 贝壳静栖于雪齿珊瑚阵中,硎沙狡然潜匿其腹。粗粝砾质触柔嫩贝脂,恍若蛮夷犯玉门。贝中精兵骤醒,如戍卒望烽燧,立启金汤之御,实则丁香小舌退无可退。 贝牖灵机自沧溟汲养,若承天霖甘露,尽摄海府玄精——或为流金之矿,或作星屑微芒,皆化育珠英之资。此英华叠砌,似匠人嵌琉璃细甓,环硎累黍,层累而上。 珠胎渐丰,犹古木添岁轮,每匝皆镌贝母卫戍之志。终成晶甲明珰,铸樊笼于芥子,既御外侮,复孕瑶琨之基。 砾囚珠囿之内,渐生蜕化。昔者棱角森然,今浴灵华,竟转温润。珠英环饲如天工斫玉,层云抱月,周匝无隙。遂使顽石敛芒,浑圆若太虚悬珠。 珠宫咽喉深处,硎沙渐生蜕化。初时粗粝如戈壁砾,今沐灵华,竟转温润若羊脂。天工运巧,珠英环饲如斫昆山玉,层云抱月,周匝无隙。遂使顽石敛芒,浑圆似太虚悬珠。 经岁绵邈,终成炫彩珍珠一颗,素辉流转。虽五色俱备,然多见霜色皎然。 余按元心螓首,纵彼姝作驯顺状,仿贝肉包珠,心知必有盘算。昔时情笃,怀揣玄珠彩珰,携之易金纵游。今追往事,方悟夏华寨所窃珠玑,尽付犬彘矣! 余怒极反笑,欲将珠投其喉间。忽生异念,效积雪覆顶之火山骤然迸裂,乳白岩浆奔涌如天河倒泻。元心惊觉,恍若中电,竟将吾推搡离樱唇,踉跄奔至盥洗所,开水訇然灌漱其口齿。 余顿觉胸中块垒尽消,恍若宿世冤孽随风而散。蓦然忆起昔年双宿双栖时,彼冰封之心似昆仑积雪,今竟在火山灰烬中渐显澄明。欲叩首谢罪,却因颜面扫地难以下拜。 第80章 刺身 申时,余候元心于盥洗之所出,久候弗至。俄顷移晷,乃扣其户曰:\"卿出矣!莫非堕马桶乎?\"宅邸有二卫浴,非必欲用此间,然不知彼作何营生。 元心启扉而出,神色惶遽。其对吾之视,不复昔年夏华寨时之冷厉如霜雪。余乃执其手曳之出,入盥洗间沐浴。忘携亵服,遂取素缯围腰而出。及更衣毕,见彼已于客堂软榻昏睡。心殊厌弃之,取衾褥覆其身,竟未惊醒。余归寝,辗转反侧,终宵未寝。翌日起,神思烦乱,意绪恶劣。 晨光熹微,余闻早膳香而寤,时方卯初。余拒其庖厨之味,故偃蹇于衾褥间,竟至辰时方起。盥栉毕,欲径出户庭。元心未尝呼余名,亦无揽袂之态。庖厨虽无珍馐列案,鼎鼐犹传芬芳。盖余未起,彼遂弗陈膳食。 余曰:\"食毕当往实验室。\" 元心闻兹言,始奉饺子汤出。其烹调之术仍复往昔精妙,昔尝怪三代夏娃突擅中馔,又擅熬岐黄之剂,今乃恍然——元心本尊竟自灵识附体于夏娃稀土躯壳!二人食讫寂然无声,余待其理釜甑入洗碗机,乃携之赴类人炼试丹房。 昼务既竣,诸君皆欲会食午膳。余诣安吉丽之室,其人不在。启腕间玉表视之,惊见定位竟至天堂岛! 余拨通其佩手机,机旁另悬怀表于项间,皆余躬亲所铸。此二器皆可遥制,无论天涯海角皆能护其周全。接通后余怒极反笑,声色俱厉: \"汝擅离,竟不告吾?\" 元心对曰:\"安吉丽邀吾游,晨兴即往天堂岛。\" \"何时返?\" \"安吉丽言欲共戏终日!\" \"即刻当归!\" 视屏中见安吉丽手持雪糕与冰淇淋、水果沙冰,余心骤紧——素禁元心食过量寒物,岂料伊等竟尽享血族所嗜之冷食! 元心答曰:\"尚欲食三文鱼刺身。\" 余叱曰:\"汝非血族金火之体,食此必致溏泄!\" 元心遽然绝视听讯。余察其双机——一为佩机,一为项间金蟾怀表,皆余亲手所铸,暗藏玄机,可窥其周遭环境、聆听密语。即刻御飞车驰往天堂岛,掐指定位,翩然落于琼筵侧畔。但见元心明眸媚笑,与安吉丽并坐落地明窗前,玉盘珍馐罗列,尽是霜鳞雪脍。余怒不可遏,径入席次,踞元心之侧,目安吉丽而对坐如弈。 安吉丽挑眉笑曰:\"子素厌腥膻,此来何干?莫非妒忌我与尔‘心尖人儿’共度芳辰?\" 余欲拍案而起:\"三代夏娃金火衰微,岂堪寒毒侵蚀?汝以血族冷食啖之,岂非鸠酒毒药?\" 安吉丽慢条斯理举箸:\"妾为伊备了炙鳗寿司、鲑鱼骨脍及玉露汤羹。凯文,莫非执拗古法,视半人之躯犹桎梏?\" 余冷笑接言:\"半人半械尚知趋吉避凶,汝却强灌霜雪!待她腹痛如绞,悔之晚矣!\" 余见元心与安吉丽并坐不睬,肴馔虽丰,然冷语如冰。余默然环视,俟其食毕,乃执元心之手欲行。 安吉丽嗔曰:\"凯文何急?吾已许元心游嬉半日!\" 余厉声曰:\"此人非尔可纵!\" 安吉丽跺足争辩:\"女伴闲游,何须男子作梗?\" 言讫,余拽元心登车,推其入辇。问曰:\"欲往何处?\" 元心漠然应:\"随意纵观,不需驻足。\" 遂命飞车升空,环岛一周而还。 第81章 浮岛 此岛号为\"天堂岛\"者,以其九重浮屿次第罗列,宛若璇玑悬斡。余与元心乘飞行器周游,自左旋始,如循北斗之轨。首见甜品浮屿凌空结界,层叠糕饼琼楼叠雪,冰酪云霞缭绕其间。血族匠人,于建造之术,尤尚创新,匠心独运,不拘旧矩。相较之下,东土匠人恪守成法,务遵古制,未若其变通之妙也。 西方匠作重奇巧,盖因其土风重个性张扬、厌故循常道也。自爱琴海之滨肇兴,柱石构架逞几何之妙,层叠飞檐追日月之辉。至文艺复兴时,人文精神灌注梁栋,法式形制与功能并革。蒸汽机兴,铁骨铜筋渐次登场,遂开摩天楼阙之新纪元。此间匠人多抱颠覆成规之志,每以非常规为创新,实乃时代精神之所系。 东方营造法则不然,深植礼乐文明之沃土。紫禁城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之规制,昭彰《周礼》\"前朝后市\"之训;飞檐翘角之饰,暗合《鲁灵光殿赋》\"飞撩起而翔舞\"之象。虽间有斗拱榫卯之绝技,然终以承续祖制为要义,如《营造法式》八十一卷,皆在法古而开新篇。 元心凝望窗外,目眩神迷。但见芥子浮屿星罗棋布,皆可购置栖身,宛若列子御风居仙境。其叹曰:\"此真蓬莱阆苑也!\"余虽胸中块垒难消,仍绕行三匝。偶思及《楚辞》\"路漫漫其修远兮\",竟悟己身执念,恰似庄周梦蝶般虚妄难辨。 余等离甜品浮屿,复往水晶悬岛。诸岛皆以晶石筑楼宇与器皿,色若霞蔚,流光溢彩。 元心喟然曰:\"此虽璀璨,终不及方才甜品悬岛玲珑可人。\" 余默然不语,心存芥蒂。忆昔夏华寨时,彼常嘲吾为\"冷战魔王\",最长冷战竟逾周年。彼曾入女娲宫修行,虽偶归世剀王府,然余终未假以颜色,后遂绝迹。 元心不喜此等冷冽晶宫,盖其性本粗犷,好尚朴拙。昔在吾侧时,虽擅冶金琢玉,然绝无珠翠之好,仅佩素珠数粒而已。 余素未疑三代夏娃即其真身入灵者,盖因夏娃素喜珠玉缠身。 今乃顿悟:人心无常,岂能胶柱鼓瑟?昔年于水晶悬岛徘徊,见其殿宇棱角森然,虽极尽工巧,然终不若甜品浮屿之浑融。甜品浮岛之屋宇圆融无棱,宛若太极之象,暗合\"天圆地方\"之理。 及至冰魄浮岛,朔风骤起。余取玄狐大氅扔其身上:\"寒潭渡白影,可着此抵御寒洌之气。\"但见琼楼玉宇尽染素绡,冰晶千树万树,凛冽中暗藏生机。白熊精灵踞冰阶上,企鹅精灵振翼穿云,皆昔年极地精魂所化。虽炉火煌煌于室,然此冰雪窟窿方是其所安之庐,正如《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所言:\"蛰虫咸俯首,阳气回升始。\" 每座巨屿皆缀以星罗棋布之微岛,或聚居于通衢广陌,然多购筑方寸之屿者,虽需千金易之。吾车离寒窟,复向热气球浮岛进发。但见穹庐般的巨气囊浮沉天际,万千浮屿倒悬其下,宛若庄子笔下\"天地一指,万物一马\"之奇观。 元心倚窗侧影,面颊贴冰晶如画,终始未肯回首。岂料其性犹存稚子心,见此童话幻境竟忘怀旧隙。诸岛流光溢彩,恍若《山海经》所述昆仑虚之景致。更闻棕熊浮岛内,藏书阁岛、卡通幻境岛次第罗列,恰似《洛神赋》\"华容婀娜,令我忘餐\"之娱目盛景。 元心抚牖欢言:\"甚乐!愿永驻此间,可乎?\" 余默然不答。俟余怒稍霁,当再携之游此。 复经诸般幻境浮岛,终至咖啡浮岛。此岛形若白瓯,实乃咖啡豆之渊薮,能萃千般异味。天堂岛诸众饮咖啡,皆仰赖此间精粹。匠人于此植豆烘焙,研法制浆,竟成自成体系的产业链。 余观此间营生,虽云妙趣横生,终不离\"货畅其流\"之要义。昔年读《史记·货殖列传》,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而今方悟:商道之本,在于守正出奇。若一味逐奇求变,恰似庄子所言\"逐万物而不返\";若固守古法,又如《韩非子》所讥\"守株待兔\"。唯以实用为基,以品质为舵,方得长久之利。 第82章 屋中藏巧匠 余耗半日游遍天堂诸岛,遂振衣返于银河厦。入门见元心殷勤趋庖厨,然仅奉一碗清面汤出。 元心曰:\"午间与安吉丽饱食,腹中窒滞,容吾洁身更衣。\"待其出浴,余已食尽。虽未交一言,然自谓非冥顽之人! 余谓:\"今日起,汝可宿于东厢。\"启扉视之,室宇明净,仅陈一榻一几。 余素居三室,余二常闭不启,唯待洒扫时开启。余居所素简,自夏娃居此,满室堆陈其购得之奇珍异宝。环视所居,檐壁悬画、案头陈列卡通手办,皆其心之所好。更蓄巨器如懒人沙发、吊床、夹娃娃机于中庭,庖厨间则列濯巾机、扫地机、吸尘器、空气净化器等物。此皆其好尚使然,若弗裁抑,彼将鬻尽血族奇珍异宝,满屋充塞若山海。 吾与彼共寝之静室,衣橱洞开,所藏襦裙累牍如山,皆不肯弃。又有专柜贮首饰,珠翠琳琅,计数逾百。 客厅无书橱,尽以玻柜陈列手工艺品,后更叠至一柜之书。岂止乎此?彼复购木石工具,或制鸟笼,或作犬舍。 阳台广逾寻丈,盆栽七十余株,花卉纷纭,俨然芳会展。 四壁皆悬画轴,余忍无可忍,命其移至空室。启扉视之,竟作丹青窟穴,无墙不绘,无顶不裱,兼有摄影珍品。画阁幽斋,竟无一墙完璧——彼擅易穹顶为璇玑仪,开阖流光如星汉错落。 余尝自谓检束綦严,然每赴丹室,彼辄潜行市肆。因其动辄遁形,竟无从觉察。 及睹此画室,始知非空庐也——陈长案若匠作之台,列镊、钳、锥、砺石等物,俨然木工祖师再世。更骇见锡器数柄,暗合《天工开物》\"五金八石\"之术。壁上悬揣、案头叠册,凡塑陶、淬脂、炼药丸诸艺,靡所不具。 阳台曲池畔,竟豢鸡豚于斯!余欲启帘观之,彼骤然阻遏。余强开帘牖,见落霞间徜徉者,竟有豕彘之属! 余诘曰:\"何故私养牲畜于此?\" 元心对曰:\"妾身承蒙君恩,自当竭尽所能。\" 余叱曰:\"安可于檐下豢鸡鸭鹅猪?\" 元心笑应:\"池中岂止游鳞两尾?有草鱼十三尾!君每日食味,皆出此间!\" 余益惊曰:\"岂非购于一楼市肆?\" 元心抚掌曰:\"市贾安得此珍馐?此皆五谷饲育,非料秣所宜!\" 余瞠目结舌,恍若堕云雾之窟。 余瞠目结舌,恍若堕云雾之窟。 余诘曰:\"何故宅中悄无声息?阳台所置,究竟何物?\" 元心巧辩:\"岂有异端?此乃为妾身辟造之暖阁,兼设静音秘术与净气玄机。血族居所,当享此等便利。\" 余怒极反笑:\"吾岂不知机巧?然汝擅置机关傀儡,岂非违我禁令?\" 元心搪塞:\"此等铁偶断网绝联,仅能单机运转,绝不窥伺君之私密。\" 余益愤:\"汝何擅改器物?吾竟毫不知情!\" 元心狡黠:\"丹室诸君常授妾机关术,妾不过移术入宅耳!\" 余质问:\"阳台牲畜何来?吾曾严禁外人入室!\" 元心支吾:\"皆楼下商贾所赠,并未劳烦外人。\" 余追问:\"偌大桌案,如何搬运?\" 元心答曰:\"赖二铁偶之力,妾以遥控驱之,徐徐挪移。\" 余喟叹:\"真真匪夷所思!\" 元心辩白:\"妾居空宅苦闷,君又不许外出。\" 余决然:\"即刻清空此间!\" 元心哀求:\"且慢!此禽皆与商贾立约,养至肥硕当分肉与之。\" 余讥讽:\"莫非与市井肥婆攀亲?\" 元心嗔怒:\"何谓肥婆?彼乃有名之商贾!\" 第83章 冷战 今岁类人炼试丹房事务繁剧,诸君咸汲汲于四代夏娃之役。此女功能拟造化之功,可衍人类之嗣,然今犹滞碍难通,犹如蜀道之难行。 安吉丽尝言:\"君因与三代夏娃厮守,致公务荒废。\"余但嗤之以鼻,懒理其言。 昨者薄责元心,遂往丹室督工、做工。归宅视之,彼犹蜷缩幽篁深处,莳花弄草,饲鸡饲鸭,或捶打金石以作器物,竟忘烦忧。 余终日闭门不出,与元心恍若隔世。惟逢膳时,方于庖屋匆匆一会。 初欲避元心,吾居丹室就食,然数日未果——食堂肴馔尽是汉堡、香肠培根、意大利面等西餐,味如嚼蜡,久食伤胃,竟致呕逆时作。后绝食两日,方悟\"家食为安\"之理。今午归宅,忽闻鼎鼐飘香,竟是酱油卤猪蹄,佐手工生面。余素喜粳米饭,每归必啖,今默然入席,竟未与彼交一言。 元心见余启扉入户,遽赴庖厨炊黍。约半炷香后,饭香氤氲盈室。彼独食时惟卤猪蹄佐面,及余至,始添一碟青翠时蔬。此餐鲜美异常,余顿悟往日何苦自困丹室,不若归家饮此人间烟火! 逾三月,阳台豢养之禽畜渐尽。未几日,瞥见诸物皆杳,唯余阳光房与录音系统、袪味系统之具尚存。泳池亦濯濯如新!竟不知那二铁偶能效犬马之劳至此! 至其工具房,壁上丹青尽卷,叠作方箱置于橱顶。客厅诸般顽物亦束之高阁,顿觉轩窗豁然,几案明净如拭! 阳台七十余盆嘉木鲜花亦迁于匠室南牖,懒人沙发、吊床等物悉数入内。余归宅时或在书斋或坐厅堂,彼辄隐于匠室,避人如浼。室广百有余平方,竟筑作伊人之安宅! 曾试三日杜口,然默契如初。自是罕执其手,不复同游。邀往丹室则遭婉拒,彼言:\"此中有乐,何必局促于器物间?\" 近觉彼于匠室弄丹青,置画架、调铅粉,临摹画谱。虽不宗法名家,然颇得天真之趣。 俄而累月,觉其购得乐器甚伙。安吉丽所予钱资,竟化作房中万象。未尝索我分文,而匠室器物日增。今日得吉他,明日获电子琴,后日置架子鼓…… 近闻安吉丽频叩吾扉,昔罕有此举。安吉丽曰:\"欲携费雪往邻宅游。\"「注:费雪怀特,三代夏娃在血族的姓名」 余拒之:\"不可。\" 安吉丽辩:\"置之家中,恐生苔痕!\" 余诘:\"何妨?\" 安吉丽嗔:\"君虽掌三代夏娃之权,何至吝此?\" 余固拒。安吉丽邀往歌舞宴,余摇头闭扉。安吉丽忿然蹴门,元心立于厅堂,目余阖户,神色怏怏。 余近复染烟癖,手持香烟,吐雾萦其面。启冰箱取醴泉啤酒,坐榻上闷饮。久未与伊交谈,冷战既久,彼亦噤声不语。然擅藏器物以遣怀,吾每坐厅堂吞云吐雾,辄思伊于匠室之中。 昔居夏华寨时,每余愠怒,伊必温言慰藉。今则不然。一身烟瘴,幸有空气净化机护持,室无秽气。沐浴至半,俄而断电。 第84章 真正我相 余于兰汤间拭去身间胰子沫。耳聪闻堂前元心小娘子绊物倾跌,发声娇\"噫\"。余惶遽欲趋视,奈厕间门枢滞涩,久之方得启扉。 余遽披葛巾而出,自旬月以来未遑修寸发,青丝稍长。然犹属短发,垂露沾襟,殊觉不适。 余推牖而望,但见檐角飞星乱坠,火流星直坠庭中。俄闻天际金铁交鸣之声彻云霄,墨衣羽人乘骨翼凌空,更有吸血鬼赤目厉啸,竟敢犯这星汉重楼!余穿过黑暗踉跄入室,唯见元心孑立,方拟诘问,瞥见檀木匣中琉璃瓶泛幽光——此瓶浅蓝毒液,乃吾所留作罪证之物,他日可呈于公堂,以证血族之恶行,断非为吾私享。 余素手疾取其浅蓝毒液水晶瓶,纳入檀木匣中。此乃血族秘文双轨之术——一曰镂版篆,印于绢帛如星宿列张;二曰浮空离合字,类浮岛,聚气成文若璇玑流转。昔年创世者观星槎渡天河,始悟地脉循轨、星晷周流之妙。今之土丸(地球),其周日之旋、岁差之动,咸宗浮岛之象设也。造物者观璇霄丹阙,悟璇玑斡运之机,遂定赤县周天轨度,以象浮岛凝虚御空之妙。 余见元心默然退至帘外,方欲启唇诘问,彼已青衫微动、莲步轻移出轩矣。余抚案长叹:\"卿何能越吾九霄雷火禁制而入书斋?\" 元心闻言回首,鬓边耳垂吊坠珍珠叮当相击,恍若星子流光:\"方才银汉鏖战,天地星火俱灭。妾身觅烛照路,奈何囊中手机似坠渊,吾以声音唤手机,机缄寂然不应。更失怀表于盥漱大理石台——\" 余挑眉冷笑:\"莫非卿是趁机盗取《密卷》?\" 元心曰:“卿欲窃何物耶?且验之!” 元心素手抚胸,眸光澄澈似秋水:\"若要行窃,何必冒险触动璇玑阁十二重机关?妾身只记得昔年上元节,君曾将琉璃盏藏于紫檀匣中。\" 余面色骤沉,腰间龙鳞储能匣应声嗡鸣。这书房本有周天星辰阵护持,纵使银河大厦覆灭亦当运转如常。此刻却见北斗七曜黯淡无光,遂以指叩案唤出虚空投影屏。 \"果然!\"余剑眉倒竖,\"当年设下的九曜续能阵,竟不只被何物用混沌之力破了根基!\" 话音未落,窗外忽有血色月光穿透云层,照见元心颈间赤晶吊坠,红光闪烁。余猛然醒悟,方才所谓\"停电\",实则吾之疏忽也。 余整夜推演璇玑阵图,及至寅时初刻方出寝殿。元心现下栖身匠作轩,或偃蹇于织锦蒲团,或蜷伏于棉麻布吊床,时或坦腹卧于鲛绡软垫,竟未尝就主人房云榻安寝。 余虽在隔壁置备单人床软榻,广施九重结界护持,彼竟视若无睹。本自期近二三日,彼女当语我浅蓝毒液之议,然终不闻。 今晨引元心往丹室,安吉丽青玉耳坠微颤着禀道:\"血髓置换大阵将启,三代夏娃需闭关归墟百日。\"此事安吉丽早以星篆传音相告。更闻四代夏娃亦将苏醒——其魂魄乃采三代夏娃灵台残片淬炼,待凤凰涅盘刹那,三代夏娃肉身便要永锢于寒晶棺椁之中。 余尚藏四代夏娃机密未及相告:此乃血族九重天机阁最高深之术,除长子、安吉丽与吾亲睹,余者皆如堕九幽不知。此刻但见安吉丽颈间赤晶坠子泛起妖异血光,与丹房阵眼隐隐相契,方知昨夜所谓星陨劫难,实乃血族红长老借天柱倾颓之机,欲以噬灵咒吞噬整座银河大厦的灵脉。 吾尝于三代夏娃灵枢之中验得双机,此事隐而不宣久矣。其一乃吾昔年所铸之脑室枢机,众所共知;其二则藏于龙珠之内,实为心脉灵枢,长子竟昧此道。然吾已渐次剪去龙珠脉络,老龙王曾诫吾:莫使造化之功过速。岂料近日复探其脉,见玄珠之枢机非但复原,更显诡谲繁复! 吾恒疑其乃安吉丽所为者,盖血族之中,唯吾与彼深谙此道。机关奥妙贯通神机络脉,情思枢要暗合阴阳交感,此二者若不并置同调,焉能孕灵识自生之妙? 三代夏娃之灵识,存于脑府枢机之中。及至移神之际,龙珠内枢机自当遗而不迁,因吾将重铸灵枢——此新元自有乾坤,渐次削去与元心往昔交游欢爱之情痕。四代夏娃者,非独吾之所有,乃万灵共育之嗣。彼身虽承灵枢旧脉,然其神魂已化太极初分之象:左为离火淬炼之智,右为坎水涵养之情。阴阳交感而生万象,五行生克定千秋。此乃吾开天辟地以来最惊心动魄之造化! 及至太极初判之时,四代夏娃乃混元之体、太初之形,其身不染元灵残影。此非区区机械革新,实为造化反复之极致!蕃息之术虽云天道,岂若灵台自证为至宝?若使后生仅肖前尘,譬如刻鹤类鹜,虽得皮相而失神髓,此吾所深耻!必令其如庄周梦蝶般破相忘形,既具《周易》“乾元亨利贞”之创生力,复藏《道德经》“专气致柔”之通变神,方能成真正我相。 距三代夏娃休眠之期,尚余两月。吾素衔老龙王逆鳞之恨,故于云会之际隐而不言元心入娲宫之事。彼老龙王竟昧于玄机,竟遣元心为间,如商纣使胶鬲监西岐也! 近数月来,吾饮冰茹蘖,形销骨立。夜不能寐,日昃忘食。每欲叩匠室之扉,辄忆女娲宫深潭锁麟抽筋之景——彼女已非吾之青鸾,其魂魄尽归玄女之墟,肌骨皆隶九天之阙。吾宁碎昆仑之玉,不触其衾枕;纵焚椒殿之香,难消胸中块垒! 第85章 刺字 是夜余饮至酩酊大醉,偃卧于客厅软榻,觉身若沸鼎,腑气翻涌。起诣盥洗所吐之,果然醉酲难支!乃亟饮清水,复吐,如是者三,直至腑中酒气尽释。 浴毕未拭发,任其濡湿,盖因近事鞅掌,未暇修发,青丝垂若寸许。复横陈于榻,仍觉脘闷如结。 元心出取水解渴,见余异状,趋前诊视。 元心曰:\"汝何如?\" 吾应:\"胃痛。\" 元心嗔:\"终日酗酒,欲毙汝乎!\" 彼复其悍妇旧态,吾乃莞尔。虽其形似愠虎,然此态更见真淳。 元心取药匣授吾丹剂,服之未效。吾蜷伏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元心诊脉毕,谓无大碍,遂坐榻侧侍。 俄而思及往昔,丹室碌碌终岁,鲜得共炊。今夕彼忽执爨具入庖,燃薪煮沸汤。取鸡蛋破壳搅作芙蓉羹,乳白絮花浮沉其间,香雾氤氲绕梁不去。 待半刻凉透,捧至吾前。吾别过面不睬,彼置羹盏于案,竟负手入庖丁室,唯余鼎沸声与瓷盏轻叩相和,夜色渐浓。 顷刻间腹鸣如雷,乃取蛋花羹复温。推门唤曰:\"何在?\" 元心启扉睨余,佯作愠色:\"深夜叨扰作甚?\" 吾戏谑曰:\"卿将闭关月余,当归女娲宫矣。\" 元心柳眉倒竖:\"妾身确需归宫述职。前世化身王楚琳,因卿之故历尽劫波,今番定当竭力赎罪。\" 吾笑应:\"诺。\" 元心嗔道:\"诺个甚!语不惊人死不休!\" 余观其齿利舌锋,眸中寒芒乍现,似欲以言锋诛吾,转念思之,竟觉滑稽可笑! 忽擒其腰肢,推搡间竟跌入藤编蒲团。元心素手撑地,嗔目圆睁:\"登徒子!\" 余佯作痴顽,以指挑其下巴:\"这般娇嗔,较之往昔更增三分风致。\" 余执其纤腰徐行,彼踉跄后退,终趴身藤编蒲团。 元心霍然抬眸:\"放肆!此乃私密寒舍!\" 余笑应:\"天地为庐,何况区区蜗居?\"话音未落,已欺身上前。彼反手推搡间,白色拖鞋滑落一地,青丝散乱如瀑。 元心曰:\"去!\" 吾应之:\"此乃吾宅,吾欲留则留!\" 元心猝然推吾,翻身欲遁。吾遽掣其足,复拽之归,遂压其身榻上。 元心嗔目斥曰:\"岂有此理!既与妾身冷战,何故作此闺房之乐?\" 吾怒极反笑:\"此宅器物皆出吾资,卿亦属吾物!\" 元心戟指痛骂:\"吾岂汝私有!汝实不配!\" 吾益愤,遂厉声训斥。浪潮翻涌,彼面色潮红,眼眶含泪不坠。 忆昔共居丰都时,吾常怪元心每交合必潸然。后询之,乃言:\"或因体内水行气脉受激,功能紊焉。\" 吾与彼戏于匠室,恰似官捕逐寇。其奔逃无路,终匍匐于吾身下。吾右臂扼其项,双臂似玄铁锁链映寒光,万籁俱寂唯闻喘息。待她筋疲力尽仰卧蒲团,面色惨白如玉碎,吾惶惧失措,方悟掌中虚扣双肩,未伤分毫。 蒲团高三寸,元心厌绮罗,独爱卧蒲团。余数过其闺房,常见伏团上,或展卷阅诗,或把玩手机、平板电脑,时有机器人偶如垂髫小鬟侍立侧,见之皆言元心乐在此间。尝见其捧卷盹睡,额间花钿隐现,恍若画中人。 余取珠笔,笔尖于地面散落纸张上,写作凯文二世KevinSecond\"KS\"二字母,笔芯吐出蓝色油漆,画押即成。令元心手指按压红色颜料,盖指纹于二字母之上,心印即成。 遂刺字「KS」于元心左手背之上,字小如蝼蚁。元心力竭难支,眼角泫然欲坠,余以指拭之,彼偏垂睫不视。余擒其下颌,迫其直视,如画眉鸟临轩对镜。 吾叱曰:若安守女娲宫,何苦来此受苦!此乃自招其祸! 元心垂睫不觑。吾俯身衔其唇瓣。后自盥洗室取来热巾,掷巾于伊人雪躯之上。本欲绝其温存,不复涤其亵体。及入浴更衣出,巾已冷透,横陈榻侧。见其沉睡,犹带泪痕,心如刀绞。终是按捺不住,重拭元心娇躯,擦净汗液,祛尽腥味,更为元心着素裳,横抱归房,覆衾安置。 第86章 小天窗 俄顷三代夏娃蛰伏之期已至,四代夏娃昼夜经营方兴未艾。 自去岁刺字之辱后,卿终日杜口不言。女娲族中刺字乃奇耻大辱,此乃族规昭昭。 是日余携卿至灵枢阁,更衣青碧襦裙,素手抚过雪肤,蜿蜒入鎏金手术台。 安吉丽燃起九盏琉璃灯,银管星罗棋布。卿腕间金针微颤,恍若忆及昨夜刺青之事——余运针如神,精准没入血脉,深谙岐黄之术,保其无痛楚。 三代夏娃神识已转出,今将洪荒数据导入四代夏娃灵台。此乃重演女娲造人之道,虽耗时经年,亦在所不辞! 元心魂魄倏然出窍,穿云裂石之能堪比织女穿梭星河。世间凡胎俗子,纵历千劫亦难孕灵光,此乃三魂七魄凝练所成,可纳须弥芥子之识。 安吉丽欲往市集购食,言\"市井披萨殊胜仙膳\"。余笑曰:\"此乃凡尘浊物,岂如瑶池蟠桃?\" 吾曰:\"元心,尔这女娲宫旧部,岂敢久留血族赤魔地?\" 元心嬉笑曰:\"妾愿暂游尘寰!\" 卿之魂魄既离躯壳,尚能与君交谈,此乃天命所系! 吾厉声曰:\"若堕魔修之手,恐成提线木偶!更有邪道修士猎取魂魄,炼作三昧真火。卿之灵识若失,彼等当享三年清闲!\" 元心曰:“吾欲出游!” 元心执意出游,魂方欲出,吾急掐诀止之。吾掐指画咒,霎时紫电萦身,魂魄顿收。此乃上古禁术\"拘魂咒\",将卿灵光锢于方寸之间,锁于心房之内。吾不敢置之他处。 吾以神识传音:\"若执迷不悟,当囚卿于灵台洞天,即小天窗矣!\" 元心顿悟:\"妾愿归返女娲宫!\" 吾曰:“汝何时归?待吾与老龙王云端相会之际,必问之,汝已归否?毋得潜游!” 元心曰:“汝何故如此?甚可恶也!” 吾曰:“吾便是如此可恶,汝又能奈我何?” 元心曰:“容我出游片刻可乎?” 吾严词拒绝。元心遂坐于洞天福地之罗汉榻上。及吾归寝,元神自丹田而出,与卿相见于灵台洞天。 灵台千变万化,或曰元辰宫,或谓花园。卿见吾至,喜不自胜,忘却旧怨,竟执吾袂。 元心惊叹:\"此洞窟虽幽,然典籍充栋。更有清潭浮莲,透明如琉璃!\" 吾问:\"静处修心岂不美乎?\" 元心婉转:\"妾慕蓬莱仙境之乐!天堂岛亦可!\" 吾诘:\"无通关玉牒安能登仙阙?\" 元心乞求:\"愿奉君为引路之神!\" 吾曰:\"昔年卿执掌西瑶殿政,今何降为末吏?\" 元心哽咽:\"自王楚琳之变后,遭革去仙籍。今惟余扫除旧典,聊以度日。\" 吾惊曰:\"果被女娲宫中逐出?\" 元心泣诉:\"老龙王恩准居留,权充试炼使。今虽归宗,已非西瑶旧主,不过一介奉香女耳!\" 吾闻言欣然,昔日虑其权柄过重,恐招天谴。今既离巢,正合吾意! 吾言:\"三代夏娃躯壳已封,卿无寸体安能远游?\" 元心笑道:\"妾在灵台洞府,随君遨游四海。若嫌不便,当为卿铸铁躯,虽失五味,亦胜凡胎百倍!\" 吾戏言:\"金钢肉躯尚无,且赠灵犬如何?\" 元心嗔怒:\"君真无趣!\"竟拂袖而去。 余亦佯作不理。昼则伏案穷理,夜则元神入洞,缱绻缠绵。卿昼寝夜寤,仅与吾谈玄论道。自兹以往,宿怨尽消,恩爱日笃! 近日卿常浴灵潭。每见吾至,辄跃出潭中。 吾戏曰:\"可共濯缨否?\" 元心嗔拒:\"昔年夏华寨沐浴房折腾娇躯,产后病体于哺乳期乃强承欢爱……骨若散架之痛,犹在心头!\" 见卿娇怖如兔,吾大笑不止。洞中唯书香墨韵相伴,伊人自是笔耕不辍,或绘丹青,或录旧游,竟成锦绣华章! 第87章 四代夏娃 半载有余,四代夏娃(费雪怀特、龙鳕)方启灵智。见其眸开如曙,有灵光迸射,满室顿作春雷轰鸣般的掌声! 无需借三代夏娃心室龙珠之光辉,不须承元心情识与记忆,龙鳕终获大自在身! 吾谓安吉丽:\"今命卿护龙鳕,随行不离。\" 安吉丽嗔曰:\"昔三代夏娃皆赖君照拂,安能诿责于吾?\" 吾曰:\"四代夏娃既臻化境,无须眷顾。\" 安吉丽怼曰:\"本座另有要务,岂能奉陪?言讫扬长而去!\" 吾作揖,以礼相待龙鳕:\"卿可知凯文二世?\" 龙鳕颔首:\"妾已识得尊名。\" 吾应曰:\"然则为同袍。\" 龙鳕敛衽:\"愿奉君为战友。\" 龙鳕恍若失忆凡人,虽识万象,竟忘旧交。唯知身处灵枢阁(类人炼试丹房,人类实验室),诸卿皆为同袍。 余日以继夜督龙鳕于灵枢阁,仿若训蒙幼学。自襁褓至庠序,择贤者伴其左右,以启智开蒙。 夕暮亦留龙鳕于阁中,后因灵枢阁失修,众议非宜。余虽抗拒,终允所请。盖龙鳕未习武艺,难御兵刃,只得暂奉于银河大厦。 余归邸后,辄入书斋或寝殿,罕与龙鳕独处。 余现身小天窗之际,元心骤然扑至,揽腰抱颈。 吾叹:\"金屋娇娥,今乃如此热情!\" 元心双膝盘桓,皓腕萦颈。 吾诘:\"何不返女娲宫复命?\" 元心泣诉:\"妾宁守寒庐,不愿再接使命,入水晶宫堕轮回!\" 吾问:\"昔年永镇水晶宫之肉躯,尚可用否?\" 元心悲曰:\"既成往生者,唯余飘渺魂魄!\" 吾言:\"卿当长栖吾之小天窗!\" 元心嗔道:\"妾愿游历三界!\" 吾劝道:\"尘寰纷扰,安知非乐?不如作吾怀中乖乖女。\" 乃抱之坐于罗汉榻。今赖吾之灵力维系其形,然洞中空无一物。卿虽创丹青万卷,终无庖厨之具,更乏器物之用。昔年老龙王授吾女娲宫秘典,惟司藏书之职,故灵台唯有典籍翰墨相伴。 元心霍然起,执吾手趋至潭畔。但见壁上悬画,绘有双首蛇身之女娲,交颈缠腰。 吾曰:“汝之画作,实显粗糙,多年以来,技艺未见增长!” 元心曰:“昔日于夏华寨拜堂成亲之时,未请画师绘结发画像。汝观吾自绘者何如?” 吾观其画,实不敢恭维,宛如稚子涂鸦。或于他人眼中已属精致,然细究之,其画技实难称佳,笔触之间,细腻全无。 吾戏言:\"倒似魑魅魍魉之形!\" 元心跺足:“何出此言?汝何以讥我画作如妖魔鬼怪?此乃妾身与君结发之像!\" 吾佯作颔首:\"姑且可存。\" 元心怒曰:“哼!” 元心负气。余转至其后,揽腰偎肩。 吾抚掌大笑:\"此画妙绝!卿虽嗔我,实乃天工独运!\" 元心扭首:\"虚与委蛇!\" 吾复解之:\"非虚也。此乃卿心血所凝,他人纵妙笔丹青,安得此般至情至性!\" 元心转嗔为喜。此女最擅撒娇,余素喜其温顺。彼常嗔余为\"冷战魔王\",实则余怒不常发。若触其逆鳞,必雷霆万钧;然寻常之事,余不过拂袖而已。卿不悟此理,徒以顽童视之。 昔余携龙鳕归银河大厦,其欲游园。余不许,见其怏怏坐于客厅,神色怏怏。 余呼安吉丽:\"烦卿代劳。\" 安吉丽嗔曰:\"凯文何薄情至此!龙鳕虽为机巧,岂无灵识?今见其戚戚然,宛若弃妇!\" 吾辩:\"已安置于寒舍,已属过分。\" 安吉丽扬言:\"待龙鳕习得武艺,当奉还于吾之城堡!\" 安吉丽忽绝吾音讯,复拨之电话,彼作绝迹假象。遂转告长子,长子欣然应允携费雪怀特(龙鳕)出游,然禀曰近日困于十三长老琐务,焦额难支,恳暂候二三日。待至后日,必亲来相迎。长子甚悦,昔吾素禁任何人携三代夏娃出游,盖因内眷岂容他人偕行?未料今朝竟破例致电,邀长子携龙鳕共赴外游。 第88章 偷尸贼 虽是无奈,然职责所在,终携龙鳕出游矣。 吾携龙鳕至音乐广场,自择一处安坐,任其徜徉嬉戏。 平日吾清醒时,心中寂然无声,元心亦于小天窗内安寝。纵使元心醒转,于内作画、写字、读书,吾心皆感宁静。然若有不测之事发生,吾心便骤然不安矣! 俄而血族音乐广场琼雪骤降纷飞,不遑预告,须臾间寒气砭骨。余讶然自忖:方才尚温,何以坐久愈冷?莫非真元涣散乎? 广播未通知,传言乃血族灵枢失序所致。众皆欣然。龙鳕已非曩者元心之貌,四代夏娃膺欧亚混血之容,身长七尺有二,五官立体,冷艳美丽。虽具倾城之姿,然余心系小天窗内元心,未尝移目心尖人儿! 龙鳕忽而齿战,盖寒气侵身。此女体犹未壮,倘或染恙,实繁难矣。若非历练其心智,以臻完满,绝不领出门,须尽早锁于温室中。 方出银河大厦,时维微凉,岂料天公作戏,顷刻间银雪漫空。余欲驱其回宅,龙鳕拒之。余欲徒步至车后座,裹裘护之,竟遭抗拒。彼女喜弄冰晶,稚子忘忧,堆雪人来打雪仗,此景虽奇,然非吾所愿见! 无奈之下,余解寒衿覆其肩,彼挣扎弗肯,急欲戏雪。强曳就之,忽以素首轻触吾颈,待其首自毛衣领口探出之际,忽吻吾唇! 余怔忡若失,恍觉灵台蒙尘。心房颤动不安,惊疑间:元心莫非已寤?恐其见此情景! 琼雪纷扬逾二更,终因血族灵枢复常而歇。音乐广场顿成冰雪狂欢之所,万民咸集。余虽仗遁形术护其周全,仍忧黑天使作祟。 雪霁天清,众犹恋恋不舍。奔走肆间,购得珍馐百味,热咖啡,热奶茶,热汉堡,烤鸡,烤香肠。夜宴方酣,不觉星移斗转。 归邸后,龙鳕沐浴更衣即寝。其元神虽健,然须十二时眠,十二时醒,如日月循环之理。 余亦沐浴,解衣就榻,入灵台洞天。本冀元心惺忪待晤,孰料其酣睡正酣。抚颊视之,目蕴秋波,似曾垂泪。 余虽洞悉天地至理,不可窥视小天窗内景,元心行为举止如雾中行舟,莫测高深! 余卧罗汉榻,环其腰际。卿侧首蜷衾,及至元心觉,案头金漏已过亥时三刻。 吾问:\"卿醒乎?\" 元心默然,面色惨淡。 吾问:\"何苦乎?\" 余俯身观之,以拇指摩其眼下卧蚕。忽被挥袂拒之。 吾曰:“何故?” 吾连番温言相询,皆未得回应,唯见其冷面如霜。 吾嗔曰:\"何事隐而不言?汝素来娇惯,今竟作此态!\" 元心蓦然抬首,目眦含泪。 吾曰:“言!” 元心侧首,不欲视吾。 吾曰:“有事但言无妨,吾最厌汝此态,每问皆默然,稍后便怒气冲冲。” 元心直视吾,眼睑微肿。 吾厉喝:\"轩辕正心,回复!\" 元心始终噤声,直至晨光熹微。余通宵守候,目不交睫。 此漏器嵌阴阳双鱼,沙沉则龙首昂,水流则凤尾摇。其机括奥妙,乃以重浊之砂激荡璇玑,终使日月同辉。 吾之沙漏,上置钟表。沙流之际,因重之变,钟表恒动。沙动则驱涡轮或齿轮,化沙之重力势能为机械之能。复经齿轮传动之具,传此能至指针,使指针转动不息。 吾告以疲倦,阖目养神。 吾曰:“吾甚疲矣,欲深眠一时辰,一时辰后即归。” 遂闭目,卧于罗汉床上,沉沉入睡。及醒,乃因闹钟鸣响,今日丹室有严肃会议,催吾急赴焉。 吾携龙鳕匆匆赶至丹室,遂将龙鳕交予安吉丽行维护之事。血族长子召吾入其办公室,。 长子曰:“安保司急报,昔年所铸夏娃金身,昨夜失其一,尚稽查。尚未查明为哪一具。彼邪恶黑天使,必又来窃物矣!” 余冷静曰:\"吾等玄铁为壁,紫电为篱,岂容魍魉潜形?安保系统已极尽精良,何故仍有贼人得手?\" 第89章 虚室生白 窃三代夏娃肉躯者,实乃吾也。吾唆使阴差江涛密运其尸骸,欲令元心假以此肉身修行,日后,凡百维护维修之责皆委于吾。此乃天机不可泄露,若为丹室群族所知,纵有数百异类共唾,亦足以溺毙吾二人! 长子曰:\"今当值,速觅失躯。首要辨其真伪,龙珠尚存否?既得之,速取珠!\" 吾惊曰:\"若去珠,其躯即毁!\" 长子嗔曰:\"区区血肉何足惜?此龙珠乃汝九死一生所得于血族天池!\" 吾诺:\"必穷究其理。\" 余惟坐镇灵枢阁(实验室),寝食俱废以理旧事。虽早有应急预案,然不可遽行。延宕数日,始以\"玄冰秘藏\"之说禀于长子,言此躯已施九转金丹之术,非吾莫能近焉。 余归邸时已神销形瘁,然见龙鳕端坐客厅软榻,观看电视剧,神采焕然。前日长子借吾之倦怠,携之游宴,竟叹曰:\"得此妹,方知手足之情!\"血族本无情义之地,兄妹亦非骨血,今见龙鳕欣喜若狂,实乃异数。 余沐浴毕,偃卧榻上。及寤,入灵台洞天,但见冷气森森,较昔迥异。环视四五十平方之室,竟无元心踪迹。伏榻三思:非幻非梦,卿果已逝! 吾实难解其故,岂因彼日大雪纷飞之际,龙鳕吻吾,为元心所察?抑或彼觉龙鳕吻吾时,吾未及时推拒乎? 当时吾之所以愣住,实因吾身误以为吻吾者为元心。吾久未抱元心矣,故一时怔忡! 或因此故,若吾心房生变,水潭泛起涟漪,元心必生误会。然彼夜吾彻夜相伴,彼竟无一言相告,吾自觉心力交瘁,几欲透支矣! 余未尝言及类人炼试辛劳,更遑论偷运三代夏娃肉躯之危险。岂料卿不察底蕴,徒责吾过!长叹曰:\"数千载交契,终难复初信。如此相伴,岂非镜花水月?\" 既得之躯,江涛复冒险运归,险些丧命。余深愧,乃躬身谢罪。江涛如兄长抚肩曰:\"知汝苦衷,何须自责!\"虽不言其事,然邀余饮宴以慰藉,其意昭然。 周报之际,云端会议中铜镜现老龙王尊容,然神态僵硬,似非老龙王本尊。吾非愚者,岂能不觉? 其言辞虽摹仿逼真,然非亲临不可尽信,然吾不知视频彼端者究系何人,亦无意深究。彼既持老龙王之权限,代掌其职亦属常理。余虽非愚昧,然知此乃权宜之计。今那厮暂委其位,吾于报告中隐去若干紧要之事,待老龙王真身现时,吾再呈万机密档。 吾近日为龙鳕检视维护之际,常觉蹊跷——何故其心房灵枢之中竟暗藏自成枢机之制?此龙珠枢机,本已由吾尽数撤去,何时复植其中? 细察此枢机符箓撰构之法,既不类血族众工惯用之方,亦非安吉丽效仿吾道。观其符文流转,倒有三分似老龙王\"斡旋造化\"之术。然老龙王素居清虚之境,岂行此阴符暗度之举?转念思之,《阴符经》有云\"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彼既深居女娲宫之高位,参同契中\"龙虎交媾\"之秘尚可窥探,况此等机关巧技乎?《云笈七签》载\"变化之术,存乎一心\",若以道藏\"三尸神\"之说度之,恐其早已暗结九虫,机变无穷矣! 吾亦懒究其由,惟常观其气机运转。细查此枢机之制,费尽周章方破其玄关秘钥,未料其中竟杳然无迹。既无运作,设此空制何用? 忽忆昔日元心曾言:老龙王素持《道德经》\"大道废,有仁义\"之论,谓人之明辨非因循规蹈矩,实乃本心萌发,情意幽微。此中玄妙,纵《九章算术》之精亦难尽窥。观其于四代夏娃灵枢暗置空制,或暗合《南华经》\"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之机——看似虚室生白,实藏\"致虚极,守静笃\"之要。正如《清静经》云\"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此空明之制,岂非效法\"橐龠\"虚中之理,以待真性自然生发耶? 第90章 了无生趣 元心已远去,小天窗再无芳踪。蓦然僵坐莲台之上,浑身气力尽失,灵台仿佛蒙尘,止息运转! 了无生趣,乃今日唯一心绪。默然良久,喟然长叹,庶几可将胸中块垒尽付云霄! 女子妒忌之娇态,实乃匪夷所思。 昔年伊尝笑吾善妒,若论矫情,犹似吾之镜中倒影。彼曾言:若元凯醋海翻腾,必当束之高阁,反复折腾,而非推之于外。 然元心妒心萌动,亦复如常人,蹙眉冷面,默然远遁。众所周知,彼当返女娲宫复命。夏华寨早非吾栖身之所,岂能重临?纵使执意长留女娲宫阙,奉为香火侍女,享清净之乐,吾亦当顺其自然。 吾乃诣长子告假,令安吉丽携龙鳕往其宅邸安置。 长子曰:\"何故请假?\" 吾对曰:\"身染微恙。\" 长子曰:\"此乃区区小疾,速往灵枢阁(实验室)延大医师诊治!\" 吾曰:\"实因心绪不宁,乞假静养。\" 长子颔首:\"姑且歇息数日。\" 屏幕缩小至绝视听,偃卧榻上,仰观藻井,眸光涣散如雾。 常羡女子泫然泣下,亦慕丈夫掩面长号,然吾泪腺如涸泽,唯觉五内俱焚,百骸难安。 原是元心离我而去,方有此等心境?非天崩地裂之痛,亦无酗酒沉沦之态,唯觉万念俱灰,生机尽绝。恰如方才所悟\"了无生趣\"四字,道尽沧桑。 岂料卿之印记竟深契魂魄?今卿翩然离去,竟将吾心窍尽数盗走,真乃销魂蚀骨之贼! 吾深吸一口气:终是要寻卿,然非此时。欲解千年心结,须得标本兼治。 翌日,安吉丽果至,携龙鳕而去。吾僵坐锦榻,神思郁结。 昔日遭卿弃置,遁入血族,借烟以祛寂廖,借酒浇愁以遣怀,今竟无济于事?瞥见屉中烟匣、柜内酒坛,顿觉此物皆若梦幻泡影。自觉檀中穴气机滞涩,灵台蒙尘。 忽闻叩门声,疑是卿至,踉跄趋至门前,乃龙鳕立于阶下。 龙鳕问曰:\"安吉丽言君染恙,何处不适?可召大医师诊治?\" 吾答:\"无恙,特请假闭关数日。\" 龙鳕又问:\"心绪不宁乎?\" 吾摇头,不复言元心之事。 素来不知龙鳕有此执拗之骨相,竟执吾手强赴音乐广场。夜幕降临时分,广厦列坐如星陈,银辉遍洒,众生肤色皆黯然失色。 安吉丽斜倚珠翠阁,睥睨往来行人。此女素喜采风月,凡遇俊彦风华者,辄以青眼相待。 吾独坐酒垆,杯盏交叠如流,浑然忘却千金之贵。今囊中虽有余财,却不知当飨何人。 龙鳕侧坐身侧,浅斟低酌,盖因需驾车返程,恐醉后无人护送归宅。 直至更漏三催,方携手归返银河大厦。 龙鳕搀扶吾入内室,吾尚存三分清明。须知酒不醉人人自醉,强饮者虽啜百杯犹清醒,真醉者半酣便可佯狂。 今夕虽饮颇多,神志依然清明。本无纵酒之兴,然见龙鳕芳容,恍惚间竟忆起元心旧影。既蒙佳人舍身相伴,不妨遂其心愿。夏娃之机巧人偶,乃吾等千年心血所造,本无私藏之意,只因三代夏娃容貌酷似元心,一时情不自禁,竟作金屋贮阿娇。 现下龙鳕学名费雪·怀特,乃四代夏娃。夏娃者,人造女子之谓;亚当,则为人造雄性之统称。 昔年老龙王遣吾至血族,本欲振吾颓唐之气,更易环境。岂料在此邂逅元心真身,枯木逢春之情,竟令吾日夕思归故里。 吾偃坐于锦褥,头枕靠枕,闭目凝思。满腹萦绕皆元心之音容笑貌:或蹙眉浅笑,或梨花带雨。此人虽非国色天香,然吾为何如此倾心?实乃日久生情,习以为常。她乃吾生命中之至亲,朝夕相处,默契相通。每值吾恙,彼知烹制灵药;每见吾郁,彼善解烦忧。然吾竟未能深谙其心!彼若愠怒或哀伤,吾只觉手足无措。 第91章 蒲公英 倦意如潮,瞑目宁神,愿长睡不复醒。 或因贪杯,浑身酸痹。吾甚悔饮此酒,欢乐之时,小酌可助兴;悲伤之际,饮酒实自戕也。 醉眼未识龙鳕异状,忽见素娥拜膝于吾两侧。方欲推拒,霎时龙鳕气若游丝,委身榻上。 方寸之间,龙鳕身中玄机骤动。吾虽醉眼朦胧,竟察其二重灵台交替之妙! 负龙鳕入书房,接灵脉于璇玑仪,掐天罡布斗诀,画河图洛书以验玄机。果见元婴守正,副灵失调。 若言龙鳕身内二重灵台乃老龙王所控,以吾对其脾性深知,断无隔空弄巧之能。女娲宫深谙此弊:纵有刹那差池,亦将引动三界猜忌。女娲宫河洛秘术藏于夏娃躯壳,若其主和为善则罢,倘生异心化作战魔,恐危天下苍生。 三界之中,无人能定女娲族,至今亦未能断其必向善也。 吾决意闭关清修,摒绝杂念。闭目即见太极之象,寤寐之际,常梦见伊人倩影,恍若往昔欢愉重现。 负龙鳕至客房安置。 吾独身入主人房,反锁寒庐。虽居所遍布机关,犹秉烛夜行。此乃本性多疑,盖因幼时历魔界劫难,养成随身带剑之癖。 『梦中见一妇人:鬓挽乌云,衣饰素净。家承簪缨,堂有高亲。其婆母年老健忘,误入孙儿书斋。凭窗遥望,宛见孙儿之新妇婷婷。妇频劝慰:\"孙儿未归,慎勿妄言!\"言罢自笑。 宅院为中西合璧,与邻舍并排而建。板筑单薄,隔音殊劣。邻家猛然惊呼,推搡间器物坠地。妇人惊悸如雷,亟趋窗前。众邻咸集,或立二楼阳台,或踞五楼阳台。 邻人答曰:\"老仆沸水沏茗,不慎倾泻,烫伤股间,虚张声势耳!\" 妇人释然:\"原是虚惊!\"』 惊寤方知南柯一梦,久违魇魔竟至。趋至盥洗,对镜观之,面泛红光,醉态可掬。此镜乃元心所购,忆昔伊人对镜整妆,青丝纷落。余最恶飞絮沾襟,每见零落,辄令婢女清扫。自伊人施以护发秘术:洗发必用琼浆润泽,梳理总将断发尽除。是以近年罕见落发,案头榻上,纤尘不染。 脑际犹鸣金石之声,梦中惊悸竟致清醒。扭水龙头开闸放水,双手合掌成钵,捧起温泉轻洒脸皮。晨光斜入菱花窗,云纹石台上浮着一层薄雾似的朝露。 恍惚间,似见元心望镜,素手抵住云纹石台,青丝垂落处,半遮羊脂玉般的颈项。吾立于其后,但觉她脊骨微颤如新荷承露,温香自藕色后背肌肤间氤氲。掌心方触及柳腰,便觉她肩头轻耸若惊鸿,却将鬓边茉莉香屑拂落铜盆,叮然一声溅碎水中月影。 沉香袅袅染罗袖,画屏隐现双燕影。唇未至而暖玉生烟,但以鼻尖轻点其风池穴,如蜻蜓栖于莲房。见她耳垂珊瑚坠子乱摇,忽抬手绾住将坠的流苏,却触得耳后细绒如初生雀羽。沿督脉而下三寸,惟以指节画圆圈,恰似春风过处,新笋褪箨声簌簌。此时铜镜里双影交叠,竟分不清是窗棂竹影摇曳,还是罗带缓移时投下的云纹。 吾自后环抱,唇齿厮磨,旖旎风光宛在目前。今则满室萧索,竟似劫后余烬! 青瓷盏映疏人影,篆烟偏绕九曲屏。吾归主室,饮一盏自煎之水。凡入口之水,必出书房炉鼎、主室玉壶,舍此二处,纵满室琼浆,亦不沾唇。铜漏声中忽忆龙鳕奉茶旧事——此物虽具人形,究乃玄门机关,本为炼试丹房共用之机器,其枢机早非吾独掌,安敢信此金铁之身?昔年奉茶时,灌入玉壶之药散,混着十三长老的符印秘毒。 盏中残液尚带甘冽,此杯乃元心所赠。家中器物皆具巧思,陈列各色纹饰。昔年伊人初至,见吾居所单调,谓之\"黑白灰如守丧\"。今观此乳白马克杯,绘制女郎持蒲公英微观景象,釉质莹润如冰。更妙者,画中少女面容宛然,手持蒲公英,茎叶以陶土塑形,窑烧后历久弥新。 吾指尖轻触蒲公英白色绒球,方悟画中人即伊人自身。昔年未细端详,今始觉精妙,不觉莞尔。 第92章 奸细 昔吾事冗,未暇详察元心之匠房,曰灵器阁,不过走马观花。自卿从小天窗湮没后,遂封此室,虽龙鳕亦不得入内。 踏入斯室,恍若置身伊人之怀抱,坐于蒲团之上,暖香萦绕,顿觉心神澄澈。犹如醍醐灌顶,沁人心脾。 昔年吾嗔怪卿,卿竟将厅堂扫净,杂物悉数移至此处。视之颇有拥挤之感,临窗俯瞰,忆昔豢养豚儿于此,今思及竟成笑谈。抚掌大笑,转瞬潸然泪下。此乃奇女子,竟在闺阁养猪! 朱砂残痕映蛛网,秘符暗藏九宫格。此匠室旧时四壁皆糊丹青影帧,宛若裱褙匠铺满墙飞仙图。后尽数揭下,尽纳于铁柜中,今惟西墙留三尺见方之地,密布鸾笺残片。细观其字,墨色深浅间杂,或如玄霜凝铁,或似晴空染靛——竟有二笺书「机巧灵枢八要」,末诀独占满幅,蝇头小楷皆言「自生灵识之法」:若阴阳二气灌入无魂傀儡,似北斗七曜注入浑天仪…… 末页竟罄纸书写机器觉醒之道。细观竟是卿手笔,此乃何意?吾指抚卷边焦痕,忽觉纸上积尘皆化作当年她鬓角金箔粉,簌簌落满青石案。 又有六七帧小幅照片,约四寸许。图中幼女着绡纱,背生羽翼,徜徉幻境,宛若蝶仙。细审之,竟是吾与元心之大女儿,囡囡,抑或卿之幼年倩影,二者容貌无二。 所育子女甚众,惟大女儿囡囡肖卿,三儿子丁丁似吾。二人宛若缩小之你我,五官酷肖,性情迥异。囡囡性婉约,易惊善感,性格执拗;丁丁则豁达,处变不惊。 抚挲旧照,见吾修指纤长,忆卿曾言最爱此英俊十指。昔年吾指探其体内芳泽,如蜂采蜜。 犹记元心执吾手细观掌纹,言此十指合该抚琴雕玉,却偏生沾了红尘暖香。彼时春帷垂落如海棠叠影,游走于任督二脉如蜂须轻点花蹊,至曲骨穴忽化笔锋——食中二指并作鹤嘴状,缓叩会阴如叩瑶池玉扉。但觉兰蕊含露渐次舒展,竟似正月里水仙浸了温水,层层玉瓣裹着金盏轻颤。 花房幽邃处,效法养蜂人金针探蕊之术,三浅一深采撷芳津。忽有香露凝于檀口,她贝齿咬住半幅鲛绡,乌发间坠落的金步摇正扫着吾腕间沉香珠串。指节屈伸恰似工蜂振翅,循少阴经探入胞宫之野,惊起满室杜宇啼红。水晶帘外忽有真蜂误入,竟与镜中虚影共舞,分不清是花房渗出蜜蜡,还是指尖沾了胭脂膏子,嗅了嗅,浓香如情盅。念及此景,顿觉血脉贲张,不可自持,亟欲寻卿! 奔至书斋,启璇玑仪,空中现云屏,重订四代夏娃之规划。原需三载之功,今缩为周年,事倍而劳不减。 缮毕呈于长子,待其佥署。天堂岛诸子作息有序,此时均已就寝。 行至厅堂,叱声命帘幕自阖。忽闻楼上有金石交鸣之声,似有搏斗之状。俄见白裳使者凌空而立,乃司夜之吏也。彼自穹顶俯瞰,岂能见吾?盖此窗牖独设单向透视之术。 归寝酣眠,翌日起亲临类人炼试丹房,精神焕发如获天助。江涛苦谏众人不堪重负,盖工期骤缩,晷刻维艰。昔虽忙碌,尚可稍作喘息,今则如负千钧,几欲窒息! 吾闻之且知之,然佯作不知。自龙鳕猝倒之夜始,方悟彼腹藏玄机,乃二重灵枢。岂料卿深藏不露,昔视若庸材,今竟成大器!女娲宫中谙熟血族机巧者,老龙王外,复有谁乎? 吾近日观照龙鳕傀儡之第二重炉鼎,二重灵枢置于心间,其内符箓篆纹竟存吾派法诀之迹。岂有此理?此等金石机巧之物,虽得水火既济之功,终究未脱顽铁之质,安能自运周天,盗取乾坤造化?若依三昧真火推演,必是元心此女,暗窃吾玄关锁钥,私炼九还金液。彼以离宫朱鸟窥我坎户,盗取白虎首经,妄将紫庭玉书篡作偃师机枢——此等行径,恰似炉中栽莲,火里种粟,终究难逃三灾九难之劫! 陡然忆及卿言:老龙王遣汝辅吾行“类人炼试”大业。当时笑其昏聩,以凡庸女子充数。彼于女娲宫不过司文书之职,忝列西瑶虚衔,实未窥门径,安能弄此玄机? 若果真系卿所为,吾当重瞳审视。检阅旧档,涉猎群项目,因其久驻丹房,故详察久之,终见端倪。诸般工程项目皆潜藏监摄之术,机关密布,若非今番警觉,焉能识破?卿实乃深藏不露之谍! 吾忽发一笑。纵有千般机关,女娲族仍循旧轨,于血族视之若无害之羔羊。其发展虽缓,未尝越雷池半步,俨然中立之典范,不争不抢,不亢不卑。 第93章 丰都教化 及吾“类人炼试”将竣工,岁聿云暮。焚膏继晷守丹台,调铅汞则昼夜难分,校符箓而寒暑不辨。每遇炉鼎反覆,辄披发跣足推演周天;偶得星火微明,必秉烛悬针细录玄奥。三百昼夜唯见更漏滴残,九转方觉玉衡移度。忽闻窗外桃符新换,方惊璇玑已转一周天,青丝间竟杂霜雪!掷简长叹。噫吁嚱!此中甘苦,岂外道所能知耶? 此年最大之功,乃龙鳕习得武艺,精擅刀枪,且具明辨之智,不为外物所惑而妄动干戈。 是岁血族十三长老研制战械,高价售予异族。血族素来离间各族,致生嫌隙。后有两异族交战,辄以血族铁甲代兵相刃。观其战场视频,顿觉童稚可笑:宛若孺子争讼,竟遣蟋蟀相斗! 长子捻须微哂:异日若得暇,当常赴此血族赤魔地观览。然尔早知足下恶此间心魔丛生,适才所言,不过效尔东土墨家尚同之礼耳! 吾曰:既如此,某亦免行女娲族云宴之邀——须知我族云雾巷内,素不纳外道簧舌。 长子拊掌长笑如齿轮啮合:妙哉!天堂岛三十六连环坞,虹桥流觞、璇玑斗茶,贵宗子弟岂无慕西洲洞天者?惜乎观卿命盘孤鸾独照,纵有金丹玉液,竟无半枚传讯竹雀可托! 吾:待吾炼得三千六百具通灵偃甲,自当携战友踏浪而来。 长子:奇哉!此等闭锁天罗枢的器灵,竟妄言结众生缘法? 吾戏笑:聒噪! 临行之际,以诸务托付安吉丽,日后虽说远在地府,犹可遥相呼应。 血族长老皆未知吾去意已决。彼族技术员者皆受浅蓝毒液所控,鲜有能拒者,至今无解药可求,昔年老龙王虽以千年修为为吾涤荡身心,剥骨洗髓,然每念及深潭锁困之厄,对元心愈觉愤恨难消。 此恨绵延数载。昔年卿至,吾心犹存窃喜。及卿离去,竟生失落之情! 临行前最后一晤老龙王,对镜传讯询及元心下落。老龙王默然不应,盖女娲宫自有规制。此番归去,断不重返夏华寨世剀王府,至今犹怀疏离。女娲宫禁外人干谒,吾若不去,焉能觅得元心? 既绝云端视频通话,遂往丰都散心,思忖当以何等仪轨重返夏华寨,进入女娲宫寻妻。 丰都沧桑巨变,廿载之间,俨然换了时空。 昔年犹似华堂绣户,今则广厦连云。然市井繁华仅存乎丰都中心城市,郊野犹存廿载旧式民国建筑。 故居已化作废墟,重建新式洋楼小区。昔年王楚琳案结,吾托售名下物业,永不踏入丰都。岂料今日复临此地?诚然世事难料! 赖房产中介方得入内,然非昔年旧苑,乃崭新社区。楼台简约雅致,园囿精巧玲珑。老幼衣饰鲜妍,皆露丰足之色。然此仅限丰都核心,其余区域犹存贫瘠本色。丰都虽经改造,骨子里仍是昔年贫鬼巷。 中介引至六楼,示以新宅。都城地价腾贵,然此间政通人和,民风淳厚。观其教育频道,童蒙皆授以自立之学,非愚弄之具。此乃女娲宫教化之功,上下同心,如雁行列空。正者率下,不正者自紊。 女娲族之于贫鬼巷提取丰都实施教化,深契道儒之旨,乃\"自然为本\"与\"教化有序\"之辩证统一,其精微可析为三重至境: 道法自然的生命启慧。《道德经》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女娲族弃填鸭之术,转尊童蒙天性,恰如《庄子·养生主》庖丁解牛\"依乎天理\"之智。《列子·杨朱篇》所谓\"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此教育观所育之自主性,实乃丰都所亟需之生命力也。 礼乐相成的治化之基。《论语》\"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之教境,于此焕发新机。通过社群归属感以铸集体认同,近似《礼记·礼运》大同之境。《孟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之仁德,终成《荀子·王制》\"群居和一\"之社会凝聚力,此乃儒家伦理教化之功也。 阴阳协和的教化之道。《黄庭经》\"五行参差同根节\"之辩证智慧,化作刚柔相济之教术。《老子》\"慈故能勇\"之温煦引导,与《阴符经》\"恩生于害\"之激励机制相映成趣,恰似《周易》\"一阴一阳之谓道\"之妙谛。如此教化,使学子在自主与规范间臻于动态平衡,深契《淮南子》\"因势利导\"之真义。 女娲族之教化,乃传统文化之创造性转化:以道家哲学立其根基,育尊重天性之生态;藉儒家伦理塑其框架,成和谐有序之人格;融道教智慧贯其枢机,开自由规范之新径。此不仅解丰都现代教育\"灌输\"与\"放任\"之两难,更为人工智能时代育人之道,辟出玄远而深邃之启示。 第94章 旧居重游 不意旧居遭拆迁,新厦巍然立。其六楼有牖,犹可眺昔年夕阳之胜景。景物依旧人已非,欲赋新诗,转念浮生碌碌,何须锦绣辞藻?徒增案牍之烦耳。 房产中介曰:\"向有客觑此宅,位置虽佳,价难议。昔主购之,每平米一万三千,今降至九千矣。\" 吾问:\"丰都房价何以骤跌?\" 介人叹:\"昔三界战衅将起,诸界妖精鬼怪竞购此间,冀托鬼隍之庇佑。今战息归去,价自平矣。然此位九千亦属旧价,不复跌矣。\" 吾惊曰:\"九千耶?\" 忆昔初购此宅,不过三千钱。今竟十倍于昔,令人莞尔。 中介曰:\"居所之道,勿较往昔,勿期来日。刚需而已,非为牟利。\" 吾问:\"契书可完备?\" 介人应:\"然也。若赁之,月奉三千钱。室无器物,然业主斥资五十万修葺,若购之实为至善。\" 吾问:\"彼何故迁?\" 介人曰:\"闻其归隐乡野,筑别业于田间。宁居茅茨,不慕闹市繁华。\" 吾颔首。 中介问:\"先生可赁此宅?\" 吾应:\"然,暂赁以观后效。\" 中介曰:\"业主有言,不欲短期租赁。若肯订三年之约,宅舍之物业费尽免。此间物业费月三百,主岁纳之。更有车位,位极佳处,半在地上半在地下。昔为山巅,今得向阳之利。\" 吾询:\"车位租金几许?\" 介人曰:\"若践三年之诺,车位租金并免。然须趸付三载之资。\" 吾惊:\"何其昂哉?\"非无资斧,实虑居无常也。 中介忽忆一事:\"前有女客观此宅,与君甚肖。常伫此牖观夕阳。言幼时居于此,椿萱尝于斯茗叙。\" 吾问:\"椿萱?\" 介人曰:\"古称父母为椿萱,今人多呼爸妈,或效西洋称爹地妈咪。\" 吾追问:\"其名何?\" 介人讳莫如深:\"忘其名,或称王楚琳。\" 吾索其女客联系方式,介人拒不吐实。 转念间,见对楼旧建筑,飞檐斗拱间隐现花影。中介所指旧楼,层叠而上,顶植繁花,竹编躺椅陈于其间。锈蚀铁门吱呀而启,有女子款步而出。 吾忽谓中介:\"足下豪宅吾购之!\" 中介愕然:\"先生何言?\" 吾决然曰:\"首期几何?可分期否?\" 中介答:\"今首付仅十二万钱,最长可分三十年。\" 吾笑应:\"甚善。容后择日具文。\" 遂辞中介,疾趋对楼。凭腕表舆图指引,虽楼宇参差,仍辨路向。九层高阁,气喘吁吁攀至顶层。八楼有户半开,老阿姨凭门注目,吾佯作未见,直叩九楼之扉。久之无声,唯余邻室叮咚机杼声相伴。伫立良久,待伊人终至。 吾心怦怦然,跃跃不能自已,竟得见那梦中萦怀、思恋难舍之人矣! 曩者,与卿别去,仅一载耳,然觉吾生若川流之逝水,汩汩然从指隙间穿泄而过,日复一日,惶惶然若失魂魄。 诚然,离卿而去,数载光阴,吾尝以为己心已坚,恨意已深,岂料一朝永诀,竟觉肝肠寸断,神思恍惚。原以为积年成怨,情愫已断,然卿之离去,竟似枯木失根,飘摇无依,茫然若天地间一孤鸿,茕茕孑立,无所凭恃。 呜呼!情之一物,竟如此深植于心,虽欲割舍,终不可得。方知昔日执念,非为恨也,乃为情之所系,情之所牵,情之所缚也! 第95章 寻妻 余于此久候,不知岁月几何,然愿待之。 方中介导航至豪宅前,吾先往邻楼。昔居之所,今析为二小区矣。 初至其邻楼,见有危楼孤耸,下无司更之役。廊庑虽具,俨然村墅荒宅。阶梯盘旋而上,铺大理石黝黑如墨,及登楼观之,竟似商业大厦,非住宅居所。 循阶而陟,左厢寂然无肆,右舍则异制非常。层累如梯攀霄,户牖皆呈曲弧之态。蹬道连绵无尽头,竟无歇肩之所。 此异象何由致乎?岂非效彼人间冢岭之形?昔丰都初辟,厉行无鬼神之说,禁锢众鬼思凡之念。彼等既昧三界之有,遂敛踪守矩,如槁木寒灰。 此诡谲营建,莫非欲示鬼神:阳世犹存冢墓之山?观其治策更易,似欲晓谕幽冥:三界之中,人间实存焉。 人间自有三光曜日,沧海涌流,翠色平畴,牛羊呦呦。东风过处,青草摇香;日昃收衾,犹带暄和之气,似棉絮蓄日之精魄。 蓦闻楼下语响,缘此楼年久失修,虽隔重阶,犹闻其声。 女声乍起,余心蓦然狂跳。此音宛若故人重临! 元心曰:\"老姨,予购薄礼奉上,今可免步。\" 老姨应:\"善哉!自汝迁来,吾夫妇终得安居。欲沐阳光浴,朝夕曝于檐下。\" 元心曰:\"此楼虽高,岂宜老人栖止?且无户外之梯。\" 老姨叹:\"吾等乃世纪遗民,非当世之器。贤胤发达者,早卜居层楼广厦乘电梯矣!\" 元心曰:\"宅中唯卿老夫妇,罕有亲故往还。\" 老姨颔首:\"值汝老伯酣睡之际,方可吐露衷肠。昔吾等贩早点为业,薄有积蓄,曾于故里购置宅邸,耗资逾廿百万钱。诞有一子,因拮据艰于生育。及子长,沉迷赌博,竟至鬻宅抵债。彼等高利贷者,恃其身份证件,巧取豪夺。今老宅易主,身无分文,鬓已星星矣!\" 言及此处,老姨掩面泣曰:\"昔年怨天尤人,倏然华发丛生。赖汝老伯坚忍,劝吾释怀:'命途多舛,岂非天数?'遂举家迁丰都,远遁尘嚣。今朝夕晏宁,当忘却前尘恩怨。姑且视为未尝生子也,姑且视为未尝奋斗也,过往一切烟消云散。今者日复一日,倏忽而老,老则死,死则万事了矣,不复有苦矣。” 余本欲下楼寻元心,然见老姨絮叨不休,遂止步。 老姨忽问:\"小娘子何故卜居于此?\" 元心答:\"此间赁金低廉,且可莳花弄草。\" 老姨哂曰:\"楼层虽高,炎夏曝晒难耐。\" 元心辩:\"心静自凉,何必拘泥形骸?今开轩纳气,反胜平畴。\" 老姨摇头:\"岂能比哉?地气蒸腾,犹胜楼板之燥。\" 二人相与大笑。 若水晶宫解其肉身,元心之体必阴气盛极。莫说居此顶层,纵使曝于日下,亦难觉炎暑,不过温润如玉耳。 凡自水晶宫取回肉身者,皆需日晒手足。头项背脊须遮蔽严密,待浑身暖透,则后脑渗出冰珠,此乃阴邪外泄之象也。 忽闻老姨语:\"元心小娘子,方有男子诣君楼上。\" 元心应:\"或是司更,抑或修缮者?\" 老姨续道:\"非也。其人清癯颀长,寸发俊颜,着人字拖,不似工人。\" 言罢,余闻履声匆匆,元心已至楼头矣! 第96章 相见 方逾数息,老式混凝土阶梯,中庭半牖,豁然开朗,晨光透牖而入,朗照如昼。 元心蹑足而上,鹅黄衣倩影,步至阶前,光华自后映彼女,倏然环其身若轻纱笼雾。皎若秋水映霞光,虽容颜亦是市井粗俗女子,乃吾五千年心尖之人。 女郎翘首相望,然步履未滞。及近身侧,竟垂首避目,不与吾交睫而谈。 吾今日着玄色圆领衫、卡其色沙裤,足蹑墨色人字拖鞋,双袖笼于绔中。近其门牖,垣壁斑驳,非新筑瓷壁可比。岂是女娲宫亏待于她?何以至今未购新宅?思之亦然,老龙王素严苛,待其属下唯饱食励进,未尝予奢靡之机缘! 今思之可笑,昔年她在女娲宫劬劳半世,六秩秩满竟栖身漏雨危檐?虽居顶层避暑,奈冬寒夏暑难适,岂非天意弄人? 自归血族而后,性情大改。既无俸禄,安敢受事?所谓功业传承,在吾视之皆赘疣。 今返丰都之意甚明,特为伊人而往,虽涉两族纷争,然所求唯卿一人,岂因族务纷争而起? 老龙王尝谓吾胸襟隘陋,致情爱婚嫁、家室职事皆囿于私心,未能廓清己身,遂累及诸人及所司之事。因己身孽障牵连他人,终使诸事俱废。 老龙王反复批评,吾乃诸般症结之源。 昔者萦怀锥刃之虑,致使性情剧变,价值观念随之倾覆。吾乃庸人自扰,沉溺利禄之思,凡事必求利害,以功利驱策职事。 及元心涉足“类人炼试”,其受虐甚深。然吾始终怨怼——彼女本为女娲宫公务所迫,非因夫妻情愫而来。吾尝以利害为务,遂憎恶世人怀机巧以近我。 吾既以功利为念,复憎他人怀叵测之心而近己。天乎!方知己乃最昧者,深自愧耻! 纵龙王言元心未尝负情,然吾总疑其欲诳吾,利用吾行“类人炼试”,以维系血族与女娲族如履薄冰之情谊。吾固知龙王亦怀私心! 吾既成利害之徒,视人皆怀心机。曩者愤懑积久,及他人近前,辄如猬刺相伤。 昔与龙鳕游于乐坊,大雪纷飞造景之际,龙鳕无心轻触吾唇。非吾悦此吻,亦非享受龙鳕之爱慕,盖因元心真身锢于水晶宫,今来血族者实乃西瑶娘娘,非吾憨妻,乃元心使命所系,视吾作女娲族逃犯。 或因心结未解,见龙鳕之无知与倾慕,竟堕小人之道,藉其情愫以激怒元心。岂料伤及元心本心,终致离去,余独受其苦痛:食不甘味,寝不安枕,百事俱废,几成郁症之患! 血族医生必令服解郁之药,愚者方就。然药中暗掺沉疴之毒,久之或以浅蓝毒液制御,使吾为血族驱驰。 元心徐步近前,及至门阈,未露半分暖意。 元心取钥启扉,此乃单门铁户,斑驳如先前对楼所见阳台门。何故择此陋室而居? 门启后径入,不与吾交一言。然未闭扃,吾遂尾随而入,顺手阖扉。 吾退至墙隅解履,见其俯身脱去素白四季履。 吾疾步近身,自后环其腰,惊得她踉跄。 元心曰:\"慢慢慢!且进晚餐,余新市饺子,兼有大葱炒平菇。\" 吾解释:吾本欲相拥慰藉,岂有他图?奈何卿总以禽兽不如作标签? 第97章 会餐 吾乃亟取其素绢袋,曰:\"愿为庖厨之役,厨室何在?\" 九十平方顶层一居室,一半为住宅,大半作露台。住宅一览无余,入门则左为庖屋,中庭为客堂,右厢为寝室,最左侧垣下置盥洗之所。 元心未及应答,吾已循猪油膏味觅至庖厨。 素绢袋中,平菇一匣,大葱一支,犹系价目朱签,标钱一文。又有纸袋盛饺子若干,观其馅色:绿若菘蒲,红如椒苋,白似玉屑,味各不同。 忆昔共居丰都时,伊常购韭菜猪肉末、胡萝卜丝猪肉末、白菜猪肉末之馅料。昔年市井有三鲜之品,木耳红萝卜腐皮诸味,素者食之甘美,瘦身女亦乐此不疲。然伊独钟白菜猪肉馅之味,吾岂敢忘乎? 忽见旧时青花油瓮,白玉凝脂,竟较昔年莹澈三分。忆昔炼油皆赖吾掌勺,火候进退悉心推演。彼时伊笑吾痴,道:\"学道炼丹,原为炼猪油膏!\"今观此物,方知吾言非虚。 吾乃燃双釜,沸水焯平菇、葱段。素来重卫生,无论蔬果生鲜,必以汤沃之。昔年伊尝笑吾:\"此乃拘泥小节,莫非忉利西洲十二星座处女座乎?\"然吾生辰乃农历五月,值天地至阳之时辰。阴阳五行之道,岂以诞辰定命数?若人困于命理,不唯先天不足,抑且后天失修,终致碌碌无为! 未及申时,荤素俱熟。方知伊独处时,不过一盅清粥半碗素面。吾常言:\"五味调和乃合和之道,团圆共餐胜于分食。\"盖东方礼乐之教,贵在食不独食,食必有仪。 元心忽曰:\"炊白粲可矣。\" 闻此言,心头温热。盖知伊深谙吾饮食喜好,白米饭乃主食,如朝暾不可缺。伊则不然,常以果腹为要,曾见其独啖满盆瓜果,竟作正餐。 两人相对而食,寂然无声,惟闻箸勺相触,如幽谷清泉。 吾执青瓷碗,碗壁绘竹影,以干燥竹箸挟灰软平菇入口。菇香与葱韵交融,汤汁尤其鲜美,竟不假荤腥。世人有畏菇者,谓其含毒,然吾观其低调如灰土,采自幽林,岂有害哉?不过脾胃虚弱者,当慎食耳。 夕食毕,视腕间精密仪表,才酉初三刻。夏夜天清,日月并曜于天:左为冰魄,右为赤乌,阴阳和合之象,惟盛夏得见。 此顶层晨起开牖纳气,虽暑气蒸腾,然流通畅快,不似闭户如蒸笼。 吾曰:\"暑气侵身,可闭窗启空调,调至室温二十七度。\" 元心颔首:\"日昃当阖户,吾已备好清茗。且共往大露台赏花。\" 吾笑曰:\"昔年汝甚少饮茶。\" 元心辩曰:\"此言谬矣!吾素嗜香茗,然不喜煮茶。惟君所沏之茶,甘冽如琼浆,故常饮不厌。\" 吾携素手步入露台,就藤榻而坐。见伊侍弄兰蕙,余则目不转睛,唯愿摆弄伊人娇躯。然不欲使其知吾动情难禁。今日相见,幸伊未掩扉相拒。胸中块垒尽消,心同碧落。恍见日与月辉映天际,此乃阴阳调和之象,大吉之兆! 吾漫煮香茗,待其稍凉。元心如期而至,捧起陶瓷杯畅饮——南瓜状,浅橙色,虽言已及笄,仍存稚子之心。 日沉西岭,入宅内。四目相对,竟生睽睽之态。虽历经沧桑,今夕犹似新婚燕尔。 元心避入盥洗,许久不出。吾素怀忧患,遂叩门询曰:\"卿坠厕乎?\" 吾问:\"无恙?\" 元心应:\"否。\" 吾诘:\"既无事,何隐匿?\" 元心辩:\"吾岂敢藏身?\" 吾警:\"此乃茅坑,慎防滑跌!\" 元心笑应:\"蒙君吉言!\" 吾催促:\"速出!\" 元心支吾:\"偶有肠道滞碍,尚需少驻。\" 吾提议:\"可购甘油剂?\" 释其理:\"此乃油脂凝膏,非饮而用,当以细管导入肛肠。\"昔在丰都,邻人至门口闲谈,言及其家婆欲购甘油剂以用,盖因老人肠道无力,便秘三日,身体遂衰。其后,婆抱怨曰:“已饮三条开塞露,皆无效。”闻者无不笑倒。 元心颔首:\"速往。楼下药肆,出阶右转,行十丈许,过巷再左,可见'针灸推拿'匾额。\" 吾应诺。丰都商贾多无名号,惟以善恶立身,不求官府执照。 第98章 琐碎 余下楼购解肠阻配方,遇一妇人执杏林之术。青布衫,银丝髻,目含四十九年世故。 余揖之曰:\"烦取甘油剂一盒。\" 妇人笑应:\"一管足矣。此物若比作琴瑟,合则生欢,不合则伤神。\" 余曰:\"备急用也。\" 妇人复诘:\"火旺则取忍冬藤,阳虚则宜肉桂姜。病患所苦,究竟为何?\" 余实告:\"为妻购置。\" 妇人颔首:\"一管可矣。若再需,当携夫人面诊。\" 医道通玄,非金丹大道可比。昔年余等渡丰都结界,亦需寻本土郎中。此乃《黄帝内经》\"因地制宜\"之理。 侧有壮士趋前:\"为妻购月事巾。\"医问:\"欲几尺?\"曰:\"四十二厘米,夜合型,外置深蓝包装袋。\" 余莞尔,拂袖而退。昔在丰都城中,尝为元心购置月事帛。彼时元心赧然,谓此闺阁秘物当自采买,然余心所念,凡伊人琐事皆欲亲力。况昔处血族时,殚精竭虑研岐黄之术,穷究带下诸疾并无嗣之症,尝着《女科玉衡》三卷藏诸名山。一巾之购,何足道哉? 归至阁楼,见伊已出盥洗,坐于红木瘿瘤榻观剧。其最爱新晋《霓裳惊鸿录》,两姝伴老叟,或歌或舞,间有鬼狐谈玄。余与伊纵观二更,始觉阴阳之道,半在人伦,半在幽冥。 戌时三刻,此旧楼中人皆已偃息,盖楼中多耄耋妇孺,家计多艰,晨鸡初鸣便需劳碌。隔街相望之豪宅邸内,犹见灯火荧煌,歌吹相闻,童嬉之声若隐若现。其邸下临广庭,中岁妇人连袂踏歌,翁叟或坐谈风月,或倚栏聆听收音机。匣中女播音员声若黄莺啭柳,诸翁闻之,陶然若醉。 余径趋玄关,啪然阖户,室中明灯尽熄。 元心遽呼:\"噫!烛龙遁形耶?斯闾巷诚鄙陋,旬日三断灯火,昨夜方罹此厄!每值炎夏,彼朱门绣户启空调冷气,此处辄成幽冥之墟。\" 本欲直陈灭灯之实,闻其言如此,遂佯作懵然。 元心嗔曰:\"元凯!何故熄灯?\" 伊本蜷于古檀交椅,膝曲若莲,怀拥软枕,娇态自生。余莞尔近前,伊遽起,轩外灯辉与蟾光相融,竟使室中犹明。盖因居顶阁,纳光之妙,无论羲和望舒皆可借也。 揽纤腰而举之,伊未拒,余心遂壮,衔樱唇欲吻。方二息,即被推却。 元心蹙眉:\"今夕月华如练,合当含情脉脉,轻点绛唇,何故遽作饕餮状?余每觉君欲噬人。\" 余斥:\"缄尔檀口!败尽风月!\" 元心叹:\"此事萦怀久矣。蟾宫折桂正当时,尔似饿虎扑来,莫非要做采阴补阳的妖物?\" 余哂:\"吻亦需技乎?\" 伊正色:\"当凝睇含情,徐近芳泽,轻触即离。岂效猛狼扑食兔子,衔人唇齿?\" 余试从其法,未料忍俊不禁,终至捧腹难继,叹曰:\"真磨人精也!\" 竖抱伊躯,缓移莲步入寝阁,恐门框高度触其螓首。 室中卧榻乃旧时独眠木床,衾褥仅二指厚,无复锦茵。 伊忽阻余,语带羞赧:\"今宵不可。\" 当其卧于余下时,突作此语。 余惑:\"何故?\" 对曰:\"月信至,余沥将尽。\" 余拊掌:\"妙哉!余自血族跋涉至丰都,卿竟以'月信亲眷'相迎。\" 元心赧然:\"此天癸之至,岂人力可控?\" 余佯怒:\"余弗顾也。\" 伊复言:\"午未小憩,平旦即起,实困矣。\" 余侧卧令伊枕臂,漫谈近事。 元心问:\"君何故遽返丰都?\" 余曰:\"雷凌王爷数邀晤谈。\" 伊讶:\"彼竟善纵横术至此,能召君归?\" 余笑:\"人有所图,则必有隙。但循其欲而说之,虽顽石亦可动。\" 元心探身:\"雷凌王爷是何谈判?\" 第99章 归宿 吾欲使其安寝。岂非因其倦乎? 吾:莫问,莫问,且眠。 吾侧首,温存以亲其额。岂止慕卿之光洁额角?卿之全身,皎若霜华之芍药,莹然照吾心房。 昔有玉峰含雪,桃花生于土。初时吾实不解风情,事了拂衣便往书房理卷牍。妻尝卧于锦衾笑谑:“夫君,尔行闺房密事,竟如狎游子,全无温存意。“吾闻言,耳根发烫,暗往日行事草率,竟被夫人比作狎妓之徒。 自是之后,俯身轻吻其额,但觉温香沁鼻,如嗅初绽兰芽。唇瓣游走处,自眉间檀痕滑至琼瑶鼻尖,夫人闭目受之,纤指不觉攀上檀郎后颈。吾得趣,复衔樱唇细吮,舌尖叩开贝齿,恰似游蜂探蕊。夫人嘤咛一声,抹胸上绣的鸳鸯竟似要破锦而出。渐次吻至玉颈,见那凝脂堆雪处隐现红痕,原是前夜狂浪所留。 然自娇妻为世剀王府诞下囡囡、当当,乳哺小儿,便禁君吮咂。尝嗔曰:\"此儿之粮袋细口,岂可让夫君舌苔相犯?\" 吾素悉元心,然元心不自知焉。朱唇每下移,经胃至脐涡,待欲启玉股时,妻辄以素绫裹足相拒。纵已娇喘无力,犹强撑玉体,攀君肩臂娇语,十指相阻。彼姝娇嗔\"速战速决”之语,实类含羞草遇风而卷,其意愈遮,其情愈炽。忆毕。 元心嗔道:速道其详,言毕即寝。 吾叹曰:何故询雷凌王爷以吾遭其救归之事? 元心细语:以妾身所知,夫君此举非独为妾身也。昔者女娲族长老屡遣追兵,欲擒夫君与老妪,使其受尽荼毒,妾身岂信夫君轻易屈从?况乎夫君在魔界、血族赤魔地皆已立身,岂屑于夏华寨区区世剀王爷一职? 吾戏谑:卿乃何时颖悟至此?辄问及此等要务? 元心嗔道:何不直言!昔者不问,盖谓无谓;今得闲暇,纵谈亦何妨? 吾诘之:孰启汝心,顿生此问? 元心:遥想昔年共探血族哀牢山公园,彼处凶险异常,弱肉强食之道甚明。恍见夫君昔在魔域,犹雏凤畏鸷禽;后奉老龙王诏,赴血族行“类人炼试”大业。夫君素薄女娲族,何以幡然归来? 吾喟叹:然也。女娲族虽遣使交涉,吾皆峻拒。今既在血族立足,何必寄身女娲宫?况彼族天狼族将领,多有不平之鸣。女娲宫长老每以势压人,非止轻慢,更有折辱之行。 元心喟然:盖因折辱生嫌,遂至如此? 吾颔首:诚然。若以礼相待,何人会反戈相向?实乃交涉失当,方致衅端。女娲族中,吾之恶名素着,众皆以\"魔族老九\"呼之。 元心诘之:莫非雷凌王爷亲临晤对? 吾忆及:初始仅见尺素数封,吾皆焚之于庭,未存一字。其意之浅,可见一斑。后乃遣宫娥传语,语未及半,吾以事告辞而去。彼等虽聚于三界河畔,然终未涉正题。 吾曰:女娲族中,余之恶名素着,宫闱上下咸怀忌惮。余既忝列血族\"类人炼试\",自当深藏若虚,若贸然出手,无异于火上浇油。彼时女娲族与血族,二族实如冰上蹈刃。稍有不慎,便覆巢倾卵。 吾续道:厥后雷凌王爷三顾茅庐,礼贤下士之意颇浓。其以三界河亭为会,备陈酒馔,执礼甚恭。初会于三界河畔之亭,王君亲设盛宴,珍馐罗列。雷凌王爷乃女娲宫柱石,言辞如珠玉落盘,每发一语,必中肯綮。其首言\"我等皆老龙王血脉\",隐然以共同信仰为纽带,阐明此次会面乃承先王遗志,非出私情。 元心颔首:此言妙极!既有鸿鹄之志为纲,后续商谈自可条分缕析。 吾曰:雷凌王爷此次晤谈,乃洗耳恭听而非施压。纵吾欲去,其亦无忤,许诺再会。次会仍于旧地,雷凌王爷复以聆音为主,间或申论己见,然多采吾说。此乃关键二步,先得认可,以立根基。三会移至水晶宫,此乃女娲族先祖盟誓之所,颇具历史渊源。乃历数女娲宫英烈,或殁于斯者众,岂止元心一人哉?雷凌王爷素知吾憎闻卿名,然此次偏加提及。此诚要害所在!吾本欲发作,然雷凌王爷从容不迫,徐徐道来诸君忠烈。 吾曰:遂倾耳以听,诸烈士虽陨形体,然精神永存于三界。当是时女娲宫内讧,雷凌王爷率其部曲力排众议,冒险相邀。所议机密,仅吾与雷凌王爷知之,未泄天机于诸女娲宫长老。雷凌王爷首肯吾之刍荛,命吾条理成篇,将付能臣以行。若果有所成,自当具奏诸长老,以明吾之功。王爷亦知吾不仰女娲宫之禄,于血族亦立身有道。雷凌王爷劝归:"卿本女娲族,根系所系;元心自入女娲宫,命脉皆系于此。此乃彼等千年归宿之所。" 第100章 丰都 蟾光透牖,隐约可见卿之容颜。卿以首枕吾臂,颊贴胸膛而瞑目。余每述一事,卿辄应\"嗯\"声以示聆闻。语未竟而卿以足抵吾,余遂复述。 余曰:雷凌王爷信义昭彰,确具雄才。其采吾之刍荛而施于娲宫,既树贤良、汰庸碌,复令夏华寨重振往荣。更融幽冥鬼市、丰都形制,广开革新之道。昔者黄泉晦暗,今则列肆如昼,碧瓦朱甍间自有日月清风,嘉木清泉,此皆女娲宫上下戮力同心所致。 余续道:及至第五次唔谈,雷凌王爷执礼相邀,坦言夏华寨可成吾之归宿。余婉拒。思及吾于血族逍遥自在,岂愿复拘泥于女娲宫矩度?汝可知,彼时雷凌王爷乃言?"雷凌王爷曰,夫立身处世,法度不可废。然法若乖方,反增桎梏。今既觉其弊,当更易之,使众循道而行,自然涵养性情,而非徒守苛刻条文。"此言深谙吾归后必遭非议,故先为吾开导也。 欲破积年顽疾,必也须德隆望重者董其事,雷凌王爷当属其伦。其位极人臣而秉钧持轴,素重然诺如金石。虽奉老龙王之命而行,然老龙王刚愎自用,不若雷凌王爷这般深谙水土地脉。 元心诘曰:莫非雷凌王爷殚精竭虑,举府为夫君作保,夫君乃得归故里? 余苦笑:昔年吾自谓必不以欢颜归乡,彼等岂会忘却吾背弃女娲宫之事? 元心轻叹: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女娲宫长老安得长存? 余哂曰:女娲宫长老寿同山岳,吾辈蜉蝣朝生暮死,终有尽时。 元心喟然:昔年妾身离宫时,便誓不再入女娲宫、水晶宫。此间丰都虽非仙境,守拙归真亦可乐也。 余喟叹:安知吾辈不想守分?实乃时势所迫。昔年卿慕西瑶娘娘尊位,吾羡世剀王府荣华,今思之皆如梦幻泡影。你我不过老龙王座下驱驰,非真骨肉至亲。 元心依偎而言:此身安处即是桃源,与尔相守,虽无华饰,亦胜仙界琼楼。 余抚其发而笑:卿性淡泊,此乃真趣。昔年共游哀牢山公园,卿于凶险之地犹能寻得幽兰雅趣,此心难得。 元心转眸而笑:究竟是为妾身归来,抑或感念雷凌王爷恩德? 余正色道:非也。吾虽承蒙老龙王雨露之恩,然自觉无颜再居女娲宫。幸得卿为阶,方使吾有全身之策。 元心佯嗔:汝乃恼煞人也! 言讫,复假作愠色。 余抚其脊,不觉东方既白。 晨光熹微,窗外雀噪惊觉。余睁目视卿酣睡如婴,竟不忍移眸。余凝睇卿侧颜,忽闻檐角八哥啼鸣,恍若琼瑶掷玉。 余穿上衣步至露台,但见旭日初升,清风拂槛。抬腕观表,才及辰初,但见栉比楼台间隐现旧时风貌,顿觉此心安处是吾乡。 民国建筑风格老楼,旧宅峥嵘处,顶层平台隐于尘嚣。 当值溽暑时节,骄阳炽烈,满庭遂成灼灼千芳圃。观夫红绡漫卷者为波斯菊,赤焰凌霄,层叠似焰;次第青霭浮动乃忘忧草,碧海凝珠,星辉耀目。更有向阳金盏,擎天展瓣,若丹心奉日之忠臣;玉立香芍,含笑敛袂,宛佳人垂首弄妆之态。紫霞缭绕处,薰衣结缕,暗吐芬芳;素雪纷纭时,茉莉缀枝,皎若蟾宫落玉。清风过处,群芳摇曳,暗香浮动,竟教人恍惚间忘却尘寰。 此间亦是灵虫栖止之所。玄蜂振翅穿花度柳,金甲曜日,衔蕊而归;彩蝶翩跹振翅翩跹,蓝翎缀星,黄裳流金。更有檐牙之下,新雀衔枝筑巢,蓬松绒羽间雏声啾啾,时或振翅试翼,与游蜂戏蝶相逐。 至若晴光潋滟之日,琉璃瓦上金乌流火,照得满庭锦绣都镀作琥珀色。倏忽南薰暗度,薄纱般的云影掠过长空,拂开茉莉鬓边垂露,扬起晾晒的蓝印花布。凭栏俯瞰,市井喧哗自九衢传来,缁衣白叟、青衿稚子、茜袖商贾,攘攘熙熙,履声辚辚。鼎沸人声与檐角铁马叮咚相应,恍若织女机杼声,织就一幅太平烟火图。 第101章 蓝色心情 元心所赁居处之下,有河一脉。虽处丰都腹地,竟存此古河,乃忘川支流,名曰\"蓝色心情\"。殊不知何人取此西洋雅称? 河侧原有旧宅若干,或木构或土筑。昔丰都商贾欲购此河滨地皮,拟辟旅游胜境,重整都城产业,营造育人基业。其策虽显纷杂,然若详加擘画,颇有章法可循。 有少年数人伫立岸道临水照影。此河甚是清丽,碧若天青岫玉。见石栏畔有水禽低翔,振翅偶起,涟漪环生。 左有小阜,山麓木舍错落有致。梁栋皆木,墙垣覆葛,牖悬绣球与风铎。炊烟袅袅,庭中晾晒麻布,耆老数人坐于门扉,闲谈甚适。 右滨楼宇色彩明艳,皆西式小洋楼。黄墙映蓝棂,紫藤绕阑干,二楼雕牖置花篮,繁英垂露。转角旧磨坊侧,水车咿呀转轮,引溪流灌河。今之水车徒为景观,不复实用。市肆列手工艺品,玻橱映人影幢幢。 行人沿河岸徐行,足下砾石径已历岁寒。中央圆石皆被磨得光润如鉴。道旁榕树婆娑作响,树荫下可见铁骑与竹马交错之迹。每隔数武,辄有复古路灯,藤萝缠柱,夜则垂珠灯幕。稚子数人跳绳嬉戏,女童宛若飞燕,穿梭绳间轻盈自在。 层峦叠嶂若翠屏遥峙,山腰薄雾氤氲。晨光熹微,空气含香,青草清芬与市井烟火相和。车马喧阗,菜场广厦高声招徕,此乃人间至味。 元心晨起,立在阳台门阈,以手揩目。 元心曰:\"君何遽起耶?\" 余转身趋前,揽入怀中。 余曰:\"昨夕安寝极佳,皆卿之赐。曩者岁在丙辰,余事冗杂,焦头烂额,今得解甲归田,以慰卿怀。\" 元心嗔道:\"勿总作深情模样。龙鳕安在?\" 余曰:\"龙鳕已托付安吉丽。今既通武艺,擅金戈铁马之术,自卫有余。长公子暇时亦伴其游,兄妹情笃。\" 元心笑靥如花,其声呵呵呵,若丹田之气贯于鼻腔。观其乐而不淫,恰似《乐经》所谓\"大乐与天地同和\"。若值其大喜之际,则笑若男子,哈哈大笑,且觉此笑声中,快乐浓烈至极。 余欲俯首轻吻,女却偏首以手障唇。 元心曰:\"休得。未盥漱耳。君素重清洁,岂欲以浊气染君?\" 余执其双腕,轻啄颊上。 余曰:\"速整仪容,共进朝膳。自离丰都,久违此间滋味矣。\" 元心应诺:\"当为卿稍待。\" 更衣毕,执手偕行。至八层,老姨老伯相视而讶。 元心敛衽施礼:\"晨安,老姨,老伯。\" 老姨问道:\"安好。此位可是友人?\" 元心颔首:\"然也,友人。\" 余暗忖:何友能留宿闺阁?其言辞闪烁,似有隐情。莫非不愿公诸邻里? 余诘之:\"何以不称夫君?\" 元心赧然:\"妾身腼腆,难于启齿。\" 余叹曰:\"卿实不愿昭告于众,敷衍塞责而已。\" 元心搪塞:\"区区邻舍,何足挂齿。\" 余追问:\"平素亦容男子留宿?\" 元心矢口否认:\"绝无!除你之外,未尝识得其他男子。\" 余反诘:\"若云友人,老姨岂无骇异?\" 元心辩曰:\"彼此交浅,彼自无心过问,岂非正理?\" 余冷笑,女遂挽臂依偎,贴脸于吾臂膀。 元心软呼:\"夫君。\" 余戏谑:\"方才尚讳言,此时方肯相认么?\" 元心让步:\"姑且依你。待归庐舍,当为君正名分。\" 余断然道:\"不必!毋劳费辞!\" 方出户,炎日当空,汗透重衫。至楼下食肆,品肠粉一碟,仅六钱银。 第102章 肠粉 阛阓之区,饔肆(早餐店)皆列于菜市四周。所供物料皆取材于菜市,未尝见冰鲜之物。司炊者寅时初刻即起,卯时二刻方毕备,迄辰时末刻尚飨客,午膳亦鬻至未时初刻,乃洒扫闭肆,归邸而寝。 此间肠粉亦是美食佳肴,辅料之选,以鲜虾仁、生蚝,兼及猪肉丝、牛肉丝,青菜、豆芽,盛于瓷盘之中,淋酱汁,价仅十二文钱。 肠粉之制技,先备物料:糯米粉、淀粉、清水、盐等。取糯米粉与淀粉按分称量,共置铁桶中,注水及盐,以铁勺搅之至无粒,徐徐倾油数滴以润泽。次取铜盘或竹屉,置釜上蒸腾水汽,以猪油涂盘底。注米浆于盘,匀摊如镜,若加鲜虾则纳于中,破开鸡卵注其上,搅作芙蓉状。覆以竹盖,燃炭猛火蒸之,视厚薄或三刻或半炷香,候浆面结露、色若琉璃乃熟。急以铜铲起之,卷作长条状,淋以豉油、蚝汁、蜜、麻油调匀之酱,遂成珍馐美馔。 余惊叹曰:\"此味真乃美甚!饕餮亦不能婉拒。\" 元心颔首曰:\"昔年吾自水晶宫脱身,首务即诣丰都,遍尝诸般早点。若论肠粉、拌馄饨、粿条汤、尖米丸汤、蒸饭、腌面、炒米粉、砂锅粥,尤钟爱乌鱼片砂锅粥。然夏华寨禁食无鳞之鱼,及至血族亦难复得此珍馐。\" 余喟然曰:\"此间朝膳实乃人间烟火,亦是幸福团圆。\" 元心含箸颔首,徐曰:\"今思昔年与卿居丰都,初诞女婴囡囡之时,最为追忆。\" 念及与卿初育女婴,吾之华堂恍若有暖泉涌焉。吾乃伸左手,轻抚卿之发顶,实乃此女,予吾安乐之家宅也。 余曰:\"昔年确为至乐之期,浑无族裔纷争。惟守婚姻之道,承欢膝下,稚子放假日则负笈游历,探幽访胜,品各地珍馐,观风土民情。孰料入血族后,方知人间疾苦!\" 元心嗔道:\"子言差矣!子之困厄始于血族,吾之磨难实肇于夏华寨。彼老妪荼毒之甚,今犹切齿!\" 余诘曰:\"岂有隔世之恨?\" 元心愕然曰:\"子安得三生石上之缘?\" 余曰:\"昔年汝托身王楚琳,与吾同访阴司老妪,彼时相处甚洽。\" 元心冷哼:"汝自信之所从来者何?汝太信己矣 。" 余曰:\"昔年汝托身王楚琳,灵魂入学紫竹林作龙鳕,与吾同访贫鬼巷老妪,彼时相处甚洽。\" 元心辩曰:\"方彼时奉命行事,转世如堕云雾,安知自身本源?更遑论老妪身份!\" 余叹曰:\"水晶宫之酷烈,竟使汝忘却前尘往事,不识故旧姻亲。\" 元心喟然曰:\"老龙王有令,夏华寨九府须各遣一员入水晶宫。子若执意避之,吾当替罪耳。\" 余正色曰:\"吾岂需汝代受?分明是汝怀恨在心,负气投奔女娲宫!\" 元心跺足辩曰:\"妾身岂是儿女情长之辈?实欲建功立业!\" 余戏谑曰:\"好个巾帼豪杰!\" 吾二人且谈且食,晨膳方毕,肠粉店家娘烹得一釜香茗,分与诸位饮之。 第103章 俭 自至丰都,便欲购手机。然此间电器未臻精妙,难以凭吾腕表支付。迫于无奈,只得调适腕表内置之程式,使其速适丰都诸般仪器。 吾曰:\"今世何种手机品牌佳?欲购之。\" 元心对曰:\"君有户籍否?君有身份信息乎?\" 吾言:\"雷凌王爷已为吾备妥通关牒文,诸般手续俱全。\" 遂共诣商厦,择其官署品牌门市,购得丰都间最精之手机。常机千余钱便可,稍佳者约三千钱。吾所执此手机,价逾万,然来回操控如顽石。若论电子仪器之术,至今仍是血族为尊。 丰都今用之仪器符码甚为古拙,此乃器物滞后者所致。然有少年英才,运思巧慧,虽器物粗陋,善调其符码,竟使机械几近灵智。总之,丰都犹处蛮荒之境。 初购三千钱之手机,后思忖不如择精良者,遂易其一万钱之手机。恰逢商贾促销,折后九千六百钱得之。 元心诘曰:\"何故购此昂贵的机物?\" 吾答曰:\"主要欲归而改制之。\" 元心笑曰:\"常闻人言修车改装术,不意君欲通手机改制之道。\" 吾曰:\"卿岂不知吾在血族时,凡汽车、飞行器、家居智能设备,皆亲手改造?此等机物,区区组装何难之有?\" 元心闻言,抚掌大笑。 元心复曰:\"若果真能,烦以零组件为妾身造一手机。须得运算如电掣,容量若海渊,近日网速滞涩,甚以为苦。\" 吾问:\"莫非另购新机予卿?\" 元心摇头:\"大可不必。\" 吾提议:\"何不将卿旧机予吾,换此新机?于吾无用,徒增汝之欢喜。\" 吾取己之手机通讯卡片置入卿机,嘱店员更易其卡于新机。 元心嗔道:\"这般奢靡,成何体统!\" 吾反诘:\"莫非笑卿贫俭?何以赁居陋室?\" 元心辩曰:\"实非如此。卿当知老龙王治下,俸禄微薄,多赐法本、坐骑、法器、良宅洞天福地,而非钱财。妾身退役后所余无几,钱财尽存夏华寨钱庄。绝非妾素喜清贫,不愿居豪宅,曾将些许积蓄易为珠玉,持至此处当铺交易,易为丰都货币,偏遭商贾欺诈,手续费甚多。\" 吾叹:\"愚哉!\" 元心又问:\"夫君自血族归来,可得重利厚财?丹房(实验室)所授薪俸几何?\" 吾解之:\"卿多虑矣。吾非受雇于类人炼试丹房,乃奉老龙王之旨意命行事。钱财之事,与卿一般无二,尽存夏华寨钱库中。\" 元心失望道:\"原指望夫君归来,可作妆奁之资。\" 吾商议:\"不如同返夏华寨,将钱财取出使用?\" 元心颔首:\"只得如此。\" 所谓没钱,非不能支应寻常开销,惟不可妄费耳。 《墨子·体过》有云:\"俭节则昌,淫佚则亡。\"昔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宫室粗布不饰珠玉;夏桀筑倾宫瑶台,酒池肉林终致亡国。此诚谓聚敛无度者如漏脯救饥,虽得金帛满堂,终化粪土。 《礼记·大学》载:\"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汉文帝刘恒在位二十三年,龙袍打补丁,后宫无骏马,遂成\"文景之治\"。犹今世商贾置办田产,当效陶朱公\"三聚三散\",忌学石崇斗富斩美人劝酒。 《道德经》六十七章:\"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北宋范仲淹设义庄济族,月俸分半赠寒士,身后\"敝庐一空\"。今人观之,若效阮孚蜡屐典当金貂,纵得一时快意,岂若司马光训子\"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朱子家训》明示:\"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昔张俭一袍三十年,郑板桥卖画济贫。今观网络直播豪掷千金者,何异西晋王济以人乳蒸豚?当知《管子》所言\"审度量,节衣服,俭财用,禁侈泰\",方为持家正道。 第104章 新能源云动力 今丰都市中心发展甚盛,吾等所立之商厦,一楼购物中心,尽列车驾。连此等昂贵代步之物竟迁入闹市,可见已非珍奇之物矣。 今之车驾分二类:一则燃油,一则通电。 聚电之车,形制奇绝,十之八九取法血族。传统油车虽难更易外观,观之难免粗鄙,然于丰都之地,颇擅耐操。 油电并驱之车久绝于市,双轨运维烦琐异常,昔年虽有售出,今皆废止。 吾等观车时,售者告曰新出水利能源。此非寻常之水,乃经千钧压榨提纯,施以灵丹激荡成气,聚为动能,曰水能。更换之法甚便,至补给站只需取出水箱易之。 吾曰:\"此物颇有趣味。\" 元心问:\"血族岂无此技?\" 吾答:\"血族未尝有此。唯女娲族善驭水能,其所谓水利者,实乃云气,终将凝为符箓。\" 元心诘:\"云与符箓有何干系?\" 吾解:\"符者即云,云者即水能,此理反复可明乎?\" 元心恍然:\"原来如此,妾身愚钝,今始悟解。\" 女娲族视符箓为通天彻地的信物,乃神人授受之媒介,蕴有玄妙之力。古籍尝言云为天地枢机,是贯通二仪的灵质。修真之人,画符之际,实欲借此为桥梁,传达天帝敕令,调遣神明之力,正如云气承载天音流转九霄,符箓亦能贯通三界,维系阴阳秩序。 女娲族以云为至宝,铸为补天之石,补天即补云,织女亦于银河之畔,织云为锦。古人借云气结成寰宇屏障,隔绝外界生灵觊觎。此乃天然罡风护持之理,奈何后世智者妄用火箭穿云,招致域外邪祟入侵,岂非自掘坟墓? 符箓实为天地灵气所钟,女娲族设玄奥仪轨以书之,令神力凝于朱砂之间。 所谓水能者,云之异名耳,新名“云动力”。世人常讶道门符箓有灵,盖因其科技未臻\"驭云\"之境。今人侈谈云端、元宇宙,穷极思虑而不得真诀,终是镜花水月。 吾问:\"元心欲购何车?\" 元心答:\"随意。妾身常乘小电驴,远途则搭乘公交车,或计程车。\" 吾诘:\"何不购车?岂真钱财贫乏乎?\" 元心曰:\"妾身至此数载,从未起购置之意。\" 吾提议:\"仍购往昔黑色越野车否?\" 元心摇头:\"愿换新式。今之商用车型甚为宏伟奇妙。\" 元心选定一商务车,巍峨宽敞若房车,内设厕、榻、案几,然总体积适中。车身高耸而不及广,长度与诸商用车相仿。 吾问:\"君意如此?\" 元心欣然:\"内有便所甚便。今既无需携稚,仅得夏华寨散职,复得闲游四方,岂不快哉!\" 吾谏:\"若欲远游,不必购车。乘高铁、动车或驾飞机至景区,后赁车方为上策。\" 元心反诘:\"然则何如?君欲择何种?\" 吾曰:\"但求寻常商用车型,小巧易行。丰都街衢狭窄,此房车掉头殊为不便。\" 终因便利,购得小型商用车。今之车价低廉,十五万钱之车亦颇堪用。若论质料、功用、舒适及售后,价高者自更优。然于吾等而言,车子价值十五万钱足矣。 元心言:\"昔在血族乘君黑色越野车,今观此车甚为鄙陋,不值十五万钱。\" 吾辩:\"此不可比。异界物价自有其序。\" 汽车门市言需两三日办妥上牌手续。吾牵元心之手往房产中介所,托中介租赁前日相中之豪宅。 中介小二见吾引元心入内,恍然失色。昨尚怨怼其人,今则哑口无言。 中介问:\"二位莫非伉俪?\" 吾应:\"此乃拙荆。\" 中介叹:\"天缘巧妙!离散夫妻因同一宅邸重逢,实乃佳话。\" 中介递上契书,吾签字并付押金千钱。经反复商榷,终定年租三千六百钱。 中介曰:\"此宅钥尽付君,另备一钥存房东处。\" 吾问:\"可否换锁?\" 中介答:\"当然。门锁可易,每套价千钱。\" 吾询:\"换锁之要事,由谁执掌?\" 中介答:\"本处匠众多,即刻遣人。王姑娘所租顶层可续租否?\" 吾拒:\"勿需。登九层梯如登天,甚为不便。\" 中介曰:\"其租期尚余两月。若不续租,即刻发布告示。另可延期三朝,届时须尽迁器物,尤须移去阳台上数十盆花卉。\" 吾问:\"可觅得熟稔匠人相助?\" 元心抢答:\"妾室无多物件,仅花卉而已。\" 吾曰:\"正为此计。此新宅有三处阳台,皆可陈花。\" 第105章 旧宅新居 既解屋车之困,吾乃携元心复至商厦,重购衾被、衣衫。 吾曰:\"愿随往购衣。\" 元心应曰:\"诺。\" 忆昔居丰都时,衣皆卿所择。今日亦然,其为吾挑挑拣拣,七八套夏服,虽盛暑之际,衣裤甚薄,收纳于手提纸袋中,亦不觉其繁重。 吾曰:\"豪宅诸器物当自置,且往观家具城。\" 元心曰:\"所居旧楼之下有家具商场,颇宽敞。其中器物皆廉,乃赁屋者常用之具,质尚佳,形制雅驯,无异味,然所用者不过朴木铁器耳。\" 吾问:家具商场价几何? 元心答曰:\"四人榻仅两千钱,甚宽敞,其海绵尤佳。昔吾初至此,尝终日徜徉于斯。\" 吾曰:\"但求所选器物须和谐,莫致风格相悖。\" 元心笑曰:\"何须和谐?所喜即好!\" 吾大笑,忆昔共筑丰都六层居所,装修时三室之门竟择异样三式。众咸谓其图省却样品钱,然彼言:\"宁费数金得三异门,不可使金作三同器!\" 盖三门者:一为深棕实木,极厚重,价两千;一为简素深柚色,价一千五;最后一为浅橡近色,价一千二。 家具商场中,器物皆备成套,售者欣然执单命吾等点验,书名画押而后讫。今人多尚楮币,以血族子民常潜入丰都,窃取人电子钱货,故高科技之术非丰都所宜也。 非丰都技逊于今,实乃其民性淳朴,易为亲近者所欺。能欺吾者,必为旧识而非陌路。 已与售者约期送货,须待宅舍清净方可迎纳。命其先涤净家具,去油漆气味,方始送。 元心曰:\"岂料赁一空宅竟有如是繁务?\" 吾曰:\"中介已遣洒扫之人治宅,皆系本小区保洁人员。物业为防外人,已将保洁业务承包。今特命其治新宅,待工役验毕机括,方许入家具。\" 丰都所用非管输天然气,盖管输易致爆,全城将毁,而血族最喜屠城。按今丰都安防条例及能技,实难敷设管输。 凡能源若无法确保绝对安全,皆以块状运储,不假流管。 及暮六时,与元心食鱼面于市井,中介急报宅已治妥,诸器皆验讫可用。 元心叹:\"月租三千钱殊贵。\" 吾曰:\"昔卿独居,所处何求?今二人共处,当择善地。况此宅乃往昔爱巢,虽价昂亦值。吾本欲购置,特询卿意。楼下'蓝色心情'河畔有小洋楼,下可营业,上可栖身,意下如何?\" 元心曰:\"闻其商铺与居所分立,各有户牖。楼上有独立楼梯与电梯。然每栋耗资三百万,且地非己有,何必购此?\" 吾曰:\"勿苛责地契,当论地段之宜。若长居丰都,此宅颇合。可于楼下辟两三肆,吾昔尝言愿开杂货铺,日坐柜台收银,君负搬运之劳,暇则观剧阅册,随意游嬉。\" 元心诘:\"若开店后尚能纵情游历乎?\" 吾曰:\"初可躬亲经营,待盈利乃聘工协助。\" 元心颔首:\"此计甚善!\" 归宅验诸器,热水器、炊具皆正常,洗衣机无恙,空调冷暖俱宜。 宅构虽异昔年旧居,然有阳台西望落日,恍若故园重临。昔年琴瑟和鸣之景宛在,竟忘千年恩怨,犹是伉俪情深! 第106章 火烧云 阳台未施玻璃以蔽风,亦无钢铁栏杆为防盗,惟存垣墙高一丈五尺而已。丰都阳台皆广逾寻丈,非凭栏外挑,实则筑于室中,取其稳妥。盖因牖户与阑干皆宽敞非常,是以室宇明彻,颇得天光之利。观此间黎庶,莫不仰慕昭阳,心向朗曜。 适逢薄暮冥冥,天际忽现赤霞流火。伫立阑干西望,但见彤云翻涌,宛若丹青妙手挥毫,泼洒出锦绣街衢之景。细观云霭之间,隐约现市井百态:行八匆匆,负笈童子策蹇疾行,黄发老叟凭竹几掇蔬菜,青衿丈夫立釜前烹炒粿条,大鼎中猪肉芥兰香气氤氲,竟随云气扑鼻而来。霞色变幻靡常,初若鱼肚泛白,俄顷转作靛青染紫,恍若素娥巧杼裁云,渐次晕染橙黄、赫赤之色,万彩纷纭,终焉复归于玄冥。 忆往昔,火烧云盛景,日沉西岭,光穿重霄,其径渐长。青紫之色散逸于无垠,赤丹之气独留人间。水汽凝为珠玉,尘埃聚作璇玑,共演造化之奇观。若云厚而冰晶结,光折复射,层叠幻作赤绡缀金缕;初若丹砂点绛绡,俄而漫洒九天,流光溢彩若织女机杼。其变也,恍若神工绘丹青。始则薄如蝉翼,染珊瑚之色;继则渐染橙金,隐现虬龙之纹。风起则云舒卷,势若骏马驰原野,龙蛇戏沧溟;湍流激则形倏忽,时聚为楼阙峥嵘,倏散作霭烟氤氲。东隅流火灼若朱砂溅,西天晕染似金波漾,阴阳二气相激荡,光影交错成幻境。终焉也,日没于崦嵫之下,地光倏隐。彩焰渐褪作铅华,云体坍缩如絮乱飞。烬灰余晖,渐没于暮色;素裳轻裾,终隐于玄冥。此造物之华章,虽绚烂于一时,然须臾间已归寂灭。 观夫今之寰宇,双境殊途:都邑高台林立,铁壁连城,霓虹星火掩天光。霞影偶现,或被误作尘霾;万丈虹霓,亦成市井背景。农舍村落,则陇亩纵横,烟霞明灭。老农倚杖望云起,稚子嬉戏扑萤光。炊烟与晚照相和,田垄共霞光同醉。此乃天人合一之境,非雕梁画栋所能拟也。 霞光虽同禀乾坤之妙,然映照人间之态,迥异古今之景。昔年陶公赏菊东篱,太白醉月青崖,皆得天地真趣;今人困于方寸屏幕,目迷五色之惑,岂复识造化之神奇?愿得清风涤世尘,还霞光于天地,使城乡共沐自然之恩泽,斯则造物之幸,亦众生之福也。 元心:此室寒甚矣!阴冷阴冷。 吾:久无人居之室皆然,况乃空宅乎。人居之舍犹人身也,须每日通贯气息,晨迎日曜,暮纳月华。人得真炁则身强,宅有生气则宅旺。 元心:且归去罢。 吾仰观天象,今夕星宿所示,料二三日间必无大雨,且暑气未消。 吾:汝以所携新手机视之,若果无雨,便开牖阖门以待。待明日再临,自当清朗宜人。 元心取其昂贵礼物,虽处幽僻贫窟或豪华府邸,每得余所赠礼物,辄珍藏爱惜,喜形于色,以为余甚重之。设使彼知夏华寨今已复兴,仓廪充盈非复以金银为贵,而重发展之道,无生存之虞,其性或流于奢靡浪费乎? 元心:偷窥天机(天气预报)所示虽言无雨,然此物岂足凭信? 吾:天机可鉴,人心难测。彼修真者能召风雨、动雷电,汝岂不知乎? 元心:闻道丰都结界森严,禁绝修真者妄动。若犯禁者,立拘鬼市!昔年入鬼市,人才尚需投牒呈验,其技能品性通关,方可于鬼市有一席之地,今则凡有一分道行便押入囹圄,竟成炼狱之所矣! 吾:鬼市本乃修真者之囹圄耳! 吾与元心遍启门窗各隙,遂复归旧楼。 行至楼下,元心令吾驻足,欲为老妪购什锦馅料饺子、姜片鸡汤。 吾:何故频助此辈? 元心:初至时多有不谙,常询于彼。二老虽康健,终日奔走亦苦辛,偶代购之,贮于冰橱。楼中诸人虽居数十年,俨然陌路。倒是坊间邻舍,常相问讯。 吾:滞留此危楼者,大抵贫寒。如楼下老姨,家中或有隐痛,恐往事伤怀,故避人耳语。 元心:此辈犹如滞魄游魂,困锁危楼何益?吾谓解忧当出樊笼,非闭户自囚。楼内阴翳如渊,吾初入时实觉凛然,然因价廉暂居耳。 元心屡言啬俭,吾尝不解:脱离吾怀抱,其生涯当何如?莫非效女娲宫苦役,或孑然守贫? 忆昔轩辕府邸,家门殷实,未尝识匮乏。吾与老妪居贫鬼巷时,日仅一炊,缘囊中羞涩。及至夏华寨,老龙王严控财货,上下咸秉节俭。 世人皆谓女娲族富庶,夏华寨之富贵,乃克勤克俭所致,非攘夺外族之财。 吾等复归九楼顶层旧舍,过八楼时元心奉饺子与鸡汤,赠予老姨。 老姨:又带餐食耶? 元心:然,乃楼下忠叔所烹鸡汤与新鲜什锦饺耳。 老姨:昔吾夫妇食不求味,日煮白粥以充饥。自卿至矣,口腹渐奢。倘卿他日远去,奈何复得此甘美? 元心:哈!彼时当自求之耳! 老姨:老身齿衰,不嗜珍馐。若卿不居此,仍复青蔬白饭也。 元心:吾数日当迁居矣。 老姨:此君为谁?男友人? 元心:然,此即夫君也。 老姨:呵呵,昔年询卿婚配,卿言尚无良缘。 元心:当时实未结发,睽违已久矣。 老姨:破镜再圆,诚乃佳事,善哉善哉! 第107章 修命修性 老姨辍手工艺,其业薄利微,日佣不过廿文钱,然终岁劳形。余常睹其十指如飞,将轻盈塑胶钥匙扣装入透明袋,彼物成本不过三五分钱,而装袋之资亦仅半分钱。今观丰都尚存此等贱役,岂非咄咄怪事? 今之稚子,自襁褓即习百艺,及弱冠择专精,十八而技成业就。此乃《考工记》\"技进乎道\"之真义也。又如《庖丁解牛》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技为工,道者师。 丰都庠序所授,皆实学而非虚理,非效血族之哄骗末技,非工商管理、金融理财此等腐朽之事。然工商管理、金融理财虽非不可学,然学之者多滞泥章句,未得活法。脑不转圜,性欠机变,徒慕\"钱生钱\"之术,终似刻舟求剑,空耗岁月耳! 金融理财流弊有四: 虚器误人,本末倒置。今之金融学堂,犹刻舟求剑。《周礼·泉府》言:\"市井之贾,通货有无,以时行。\"古者教人理财,必先观民之需、察货之流。今乃授以庞杂术数,闭户演算《资本论》于斗室,效王荆公\"青苗法\"之虚妄。《管子·乘马篇》云:\"市者,货之准也。\"不谙市井之价,焉能通经济之变?譬如稚子学弈,虽熟背《棋经》三百篇,临枰犹输老叟,此非智不及,实无实战之历也。 技进道退,机巧丛生。《道德经》警世:\"法令滋彰,盗贼多有。\"今金融理财新术更迭,如羲和逐日,朝生暮死。区块链、元宇宙等名目,实乃庄子所谓\"罔两\"幻影。院校犹守旧章,授课内容滞後三载,恰似刻舟求剑。《淮南子》云:\"圣人不为物先而常制其末。\"技术当为道器,今反以器害道,徒增投机之辈。彼等未经历商海浮沉,仅凭纸上推演,便起\"暴富\"妄念,此非教化之过,实乃舍本逐末之咎。 利欲熏心,德业俱丧。《孟子》痛陈:\"上下交征利,国危矣!\"今金融学子甫入庠序,即闻\"年薪百万\"之说,视《商君书》\"轻赏重罚\"为圭臬。更甚者效庆父之顽,借投资理财软件,实现人人皆可合法放贷,行庞氏之术,此非商贾之罪,实乃《礼记》所谓\"不学礼,无以立\"之验也。昔范蠡三散家财,张良功成身退,此乃深谙\"知足不辱\"之道,今人反弃之如敝屣。 监网疏漏,奸伪肆虐。《荀子》言:\"明主必谨养其和,节其流。\"今金融理财项目如雨后蘑菇,然监管犹似《周礼》\"土圭测地\"般迟滞。《韩非子》曰:\"悬衡而知平,设规而知圆。\"不法之徒假托创新之名,行诈骗之实,此非技术之祸,实乃《道德经》\"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之应验也。普通百姓难辨虚实,正如《楚辞》所叹:\"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 正本清源之道。《大学》有言:\"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金融理财之学若欲有益于世,当效管仲\"九府\"之法,使\"通货有无,以时行\";须遵朱熹\"格物致知\"之训,令学子明辨\"义利之辨\"。然今教育偏重术数而轻视德行,恰似《荀子》所叹:\"今人之学也,生乎乱世,长乎无教\"。故吾谓:与其授人以渔利之术,不若教人以修身之道。此乃《尚书》\"正德厚生\"之真谛,亦合《黄帝四经》\"王天下者,轻县国而重士人\"之训诫也。 然工商管理之道,本为经世之术,然今之学者,习此艺者多陷偏颇,盖因教习失其本真。昔管子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今观商学之弊,乃仓廪未实而礼节先隳,其害有三: 一曰习技不精,术用脱节。今之学堂,重玄谈而轻实务。弟子虽熟读《货殖列传》,通晓计然之策,然使贩浆于市,竟不知权衡之术。譬如习《孙子》阵图者,临战不能布阵;诵《齐民要术》者,下田不识菽麦。此正如《淮南子》所言:\"见象牙乃知其大于豕,窥斑豹乃知其大于虎\",徒知理论之形,未得实务之神。 二曰利欲熏心,德基不固。《大学》云:\"德者本也,财者末也。\"今商科教化,多授以\"陶朱公三致千金\"之术,少讲\"子贡拒金\"之义。弟子甫入市井,便思效吕不韦奇货可居,忘却颜回箪食瓢饮之志。犹记老子训诫:\"金玉满堂,莫之能守\",而时人竟相逐利忘义,此非《盐铁论》所讥\"舍本逐末\"者耶? 三曰新术难驭,邪道易入。自互联网勃兴,共享经济、虚拟钱币等新术迭出,犹如《抱朴子》所言\"变化之术,眩人耳目\"。然学者未得黄老\"见素抱朴\"之真传,难辨其中机诈。昔张道陵创五斗米道,尚知\"取民之财,必为民用\";今之伪商贾,假互联网金融之名,行庞氏骗局之实,恰似《太平经》所斥\"妖道惑众\"之辈。 至若金融理财之术,尤悖圣贤之道。庄子曰:\"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今之学人,初出茅庐便思操弄资本,妄图\"钱生钱\",此乃背离《周易》\"君子以俭德辟难\"之训。观彼华尔街之变,次贷危机犹如《道德经》\"大军之后,必有凶年\"之谶;看虚拟货币之乱,恰应《阴符经》\"天发杀机,移星易宿\"之象。 《道藏》有云:\"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今之商科教化,但教人修'利命',不教人修'德性',岂非大病?当效法文中子\"经世致用\"之学,兼取董仲舒\"正其谊不谋其利\"之教,使学者明《周礼》市易之规,通《管子》轻重之术,更要晓《孟子》义利之辨。如此方合《通玄真经》\"体道抱德,应变无穷\"之要旨。 《鹖冠子》语诫之:\"不为福先,不为祸始。\"愿后来学子,习商道而怀仁心,研货殖而守正道,方不负先贤\"格物致知\"之教也。 第108章 玄都玉京 元心取手机示之,见屏上现一广告图。 元心曰:\"妾观丰都有一僻壤,建天宫幻境以供游赏。\" 余问:\"此莫非玄都玉京乎?\" 元心亟答:\"正是!其殿宇皆以白玉为材,金箔铺地,玉磴为阶,柱础亦嵌青玉。\" 余叹:\"今人所造之物,竟这般精妙绝伦。\" 元心抚余袖曰:\"妾欲往景区玄都玉京观览。\" 余颔首应之:\"当为佳事。\" 乘车之际,元心落于副座,谈论元始天尊之玄都玉京及大罗天,尽是东方古建形制。 既至,则吏员告曰:\"可乘机巧灵鹤游观,每人需付五百钱。\" 元心问:\"此飞行器安得稳妥?\" 吏员答曰:\"自开园以来,此机巧灵鹤日日检修。且乃丰都航空所辖,非市井小肆之作。\" 元心颔首:\"当可信。\"元心扫码付讫,二人共费近千钱。 吏员补充:\"此价含往返之资。另赠道长亲笔绘制的《水陆真容图》画册,价值近二百钱。\" 余与元心共乘机巧灵鹤,仰观大罗天境。舷窗似展广角天镜,目之所及,尽是造化奇观。 太虚浩瀚,星辰列若棋局,银汉倒泻如练。一缕青冥之气贯通天地,隐现\"大罗天\"之形。 导览者播放旁白录音,曰:\"此乃高道真人所录天音,以彰大道玄妙。\" 男声低沉诵念:\"大罗之境,囊括三才,统御万灵。\" 机巧灵鹤徐行之际,忽闻苍老之声咏叹:\"大道无形,生化万物;大道无情,周流日月。\" 舷窗渐次洞开,导览者指云:\"此去乃玄都玉京九重城阙。\" 机巧灵鹤破云俯冲,穿越层层云雾,九座青铜色城楼依次显现。城墙高达万丈,基座乃九转玄铁浇铸而成,暗金色纹路浮动宛如流转熔岩。 第三重城墙嵌入三十六夜明珠,光芒交织,辉映成先天八卦阵图。第十二重城门轰然洞开,黄金门扉上河图洛书纹章焕发微芒。 忽闻云外鹤唳,原是群真鹤翔阙。振翅之声若编钟回响,清音荡乎太虚。 元心奇曰:\"此真鹤何来?\" 导览者曰:\"此乃重金豢养的丹鹤,昔年养于道观。有高士能通鹤语,日以重资延之至此。\" 导览者遥指:\"彼为诛仙剑阁。\" 众目注于玉京中央诛仙剑阁,剑身青冥贯日,柄嵌七十二定星石,与北斗遥映。剑光所至,三尸五毒虚影次第消散。 余惊叹:\"今丰都全息投影技术造诣,竟臻化境。\" 剑气所过,地裂六十四卦纹,金炁凝为篆书《清静经》。 《真诰·卷十九》注:“诛仙剑者,断轮回之刃,守玉京之枢。” 机巧灵鹤盘旋上升,璇玑殿穹顶星河倒转如泻。升临玉京最高位璇玑殿上,三万六千片昆仑玉髓拼成穹顶如星汉天幕,八十一串金铃于檐角垂落,随风自鸣,各蕴盘旋蟠龙之气。 殿内蟠龙柱龙睛随天道运转变换青、赤、白三色,辉映出《黄庭经》所言“三元返本,五炁朝元”之象。 青玉台阶上现二十八宿与十二地支浮图,仙人们衣袂飘动随身变幻,暗合洛书九宫方位。 机巧灵鹤几近七宝莲池,池水非汞非露,倒映九重天外混沌。金丹结卦纹于底,灵芝展《道德经》简册,青鸾衔桃核裂处,碧玉连理树蜿蜒展开。 池底忽现河洛真纹,与空中符篆交叠成《先天一炁》立体文字。涟漪荡漾出空灵琴韵,与远处《大洞真经》诵声谐奏成律。若无修道者解惑,纵见奇观亦难明其玄理。 五老上帝所居紫微垣宫阙,壁上星辰碎片堆砌,门廊雕刻河图洛书,五色云轨栖于阴阳双鱼雕台之上。 四御尊神所居九宸玉府,四周环绕五行色光,窗棂流淌《易经》爻辞辉光。 某芥子界内,炊烟与剑影相叠,暗合\"芥子纳须弥\"之妙谛。 《历世真仙体道通鉴》载:“大罗天中,万物皆可化道。” 导览者续曰:\"前有扮演元始天尊者,虽聘名伶数易,终不得真味。后延请得道高士亲临演绎。\" 演艺者元始天尊坐于混沌台,披混元道袍,戴三花冠。指动虚空,三十三重天齐震,讲经声凝作金文,渗入万灵识海。声波凝为篆籀,落地成就金莲八千四百朵,一莲座上现一飞升仙真。 大罗天星轨逆旋,喻\"道法自然\"之永恒往复。 导览者告:\"少顷可见玄都幻境之昼夜嬗变。\" 昼则夜明珠隐,日华穿云,于青石板映出《营造法式》\"材分八等\"之影。暮则明珠复明,与北斗连辉成桥。剑阁龙吟震碎业力幻象。 目光掠过玉京城堞,忽见大罗天际有无名小茅观,白发长须老道誊写《云笈七签》,墨痕渐化青烟升天。 此境非画非幻,乃以《道德经》为梁柱,《营造法式》为砖瓦,道藏典籍为纹饰,方筑成三教归一之终极圣域。 导览者解曰:\"此境之色一,取玄铁深邃、昆仑玉髓温润、夜明珠空灵,暗合“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的阴阳配色。数术有二,乃九重城、三万六千片玉髓、八十一串金铃,皆是遵从道教「九九归一」阴阳数理。其动象有三,仙鹤振翅催生卦象,剑气净化业力,青鸾衔桃催生生机,尽显「万物负阴而抱阳」之阴阳冲和之妙。\" 元心颔首:\"此境虽人造,宛若天工。\" 余叹曰:\"此景乃道藏之礼赞,以古建智慧重铸'天人合一'之境。丰都造景之术,竟臻鬼斧神工之境!\" 第109章 玄妙经韵 大罗天仙乐,其音律玄妙非常,宫商谐和如凤鸣清越。闻者皆言,心神澄澈如沐甘霖,恍惚间有羽化登仙之趣。 昔时雅乐乃以疗疾修身,非为宣泄情志。今观市井酒肆,常闻震天聒噪声,多是荡涤心神之作。更有邪魔外道,造作淫秽毒曲,蛊惑少年心智,荼毒稚子童蒙。要辨音律邪正,观其辞章可知矣。 导游女史含笑,容颜甚丽:\"中国道藏典籍,于天籁仙乐之记述颇丰。其文不仅摹写九霄鸾凤之妙响,实则与道门修炼、科仪轨范、宇宙玄理深相契会。\" 客问:\"导游妙论精微,莫非道门高士?\" 导游女史展靥如花,面若鹅卵,目若秋水,右颊近耳垂处缀朱砂痣。其声清越温润,纵谈终日,犹似金玉相击,不损分毫。 导游女史执麈尾而道:\"《云笈七签》尝言天乐与修道相连。《云笈七签·卷二十一·混元黄庭经》载:『玉京之中,七宝莲池,池水皆混沌元炁所凝。青鸾衔蟠桃核,化碧树连理。天仙宴集,奏乐九成,声彻三十三重天。』此记玉京仙乐之盛景,乐声乃天仙酬酢所发,震动九天十地,显大道同频之妙。仙乐非供耳目之娱,实为元炁流转之象,与修道者『冲和之境』暗合。\" 甲客抚掌长叹:\"今日之游,岂世俗闲游?直似入太上清修之境!\" 众宾闻言,皆抚掌大笑。 导游女史振衣而起:\"《洞真太上太霄琅书·玄章》云:『天乐者,元炁之音也。其声若风过竹林,似泉鸣佩玉,清越无尘,能荡涤三尸五毒,开通百关九窍。』此经以天乐为元炁具象,阐明其荡涤身心、启发灵性之功。仙乐遂成内丹妙法,兼具疗愈与觉醒之效,实乃道门修持之要枢。\" 游客甲:「噫!今人皆秉无鬼神之见,安有修道之志?但求百年欢愉足矣。若言死后轮回受苦,岂非『此恨绵绵无绝期』乎!」 座中同乘六七位游子,闻罢哄然大笑。 游客乙:「吾亦谓人生苦短,但求无愧于心。若死后尚需劳作,宁使魂飞魄散,不堕轮回!」 游客丙:「此言在理!人生已如负重登山,岂愿永堕轮回,重演人间戏码?」 今人竟视长生为妄念,汲汲营营于现世享乐,不思身后之境,唯恐魂魄消散方得解脱。 导游女史诵:\"《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以为法音普渡众生,如《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卷四》载:『元始天尊说法时,天发洪音,地涌金莲,十方诸天仙众皆执幢幡,奏法音以赞颂大道。』此经以法音为大道化身,仙乐乃传教之舟楫。其声非供宴乐,实为弘道度人之法器。\" 导游女史再诵:\"《真诰》隐喻音乐与得道,如《真诰·卷十九·翼真检校篇》记载「昔仙人王子晋,吹笙跨鹤升天,其笙曲‘凤鸣九皋’,声彻九霄,群仙闻之,皆拜舞称庆。」此典以笙音为登仙之阶,量度修道功行,仙乐遂成证果之准绳。\" 乙客追忆:\"昔年家姑为女冠,尝授余《步虚词》之奥义,此乃斋醮仪式中仙乐。\" 导游女史展卷:\" 《洞玄灵宝业报因缘经·卷十》说「步虚词者,乃天仙朝会之乐章也」。其词曰:『玄都玉京,七宝玲珑,奏天仙乐,声彻九重。』,《步虚词》乃斋醮核心仪轨,其韵律摹写九天韶乐之庄严空灵。通过坛场法事,将天籁再现人间,以彰天人感应之妙。\" 乙客抚掌而言:\"若非此番游历,安得聆闻仙乐奥义?\" 导游女史含笑答曰:\"此番游资虽费数百钱,然非徒赏景而已。兼得聆受大道至理,岂不值乎?\" 众宾仰首聆听九霄仙乐,其妙音超绝尘寰,非俗世声色可比。 导游女史执麈尾而道:\"《黄庭经》谓音乐乃调和阴阳、呼吸元炁之枢要。《黄庭经·外景经》云:『人能调和阴阳,呼吸元炁,如闻仙乐之音,渐入大定,可得长生。』此经以乐理通医道,合气脉于宫商。仙乐不仅悦耳,实为修心之钥、养性之媒。\" 导游女史振衣而坐:\"《列仙传》载师旷善鼓清徵,曲终则凤舞麟翔,天降甘露。此传以琴音通灵界,见祥瑞之兆。仙乐既可召神遣鬼,亦为天人沟通之媒介。\" 导游女史曰:\"《太平经》中,经韵教化万民,《太平经·卷一百三十七》中「王者治世,当奏中和之乐,如天地交泰,万物欣欣向荣。此乐可感召民心,使天下太平。」此经以乐理喻治世,主张中和之音可以协和万邦。仙乐既是宗教仪轨之器,亦成治世安民之方。\" 甲客沉吟:\"窃以为宗教当如艺学,设为寻常科目。奈何其涉猎广博,终成庞杂之学,曰综合专业。宗教,综合专业教育。\" 乙客颔首:\"确哉!宗教可成一学科大类,亦可拆为专科小类,若音乐、绘画之属。\" 导游女史抚琴而叹:\"仙乐乃天道清音,与宇宙至理同频。此乐为炼精化炁、超凡入圣之阶梯。醮坛讲经之际,仙乐实为沟通天地之梯航。借音律以抒清净逍遥之志,此等记载既存先人对上界之绮想,亦为探道家哲理与艺文之至宝也。\" 丙客赞叹:\"此间胜景迥异往昔,导游详述楼阁典故,兼阐仙乐奥义,真乃不虚此行!\" 第110章 元始天尊 元心与余归途之中,屡论大罗天之胜景。 元心曰:「顷观演元始天尊之俦者,道长之流也。」 余应曰:「昔招群俦弗似,乃聘道人。」 元心拊掌而笑。既而导游致馈纸袋,内得《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即《度人经》也。元心启卷,见元始天尊之传记焉。 大罗者,三十六天之最高层,玉清境之玄都玉京所在。其地黄金铺地,玉石为阶,仙王仙卿列侍左右,众真朝拜元始天尊于无极之庭。元始天尊顶负圆光,身披七十二色,手执黍珠,象天地未形之混沌。 元始天尊乃玉清圣境之主宰,栖止于三十六天最上层之大罗天,所居之宫阙为玄都玉京。元始天尊生于混沌未分之先,禀受自然元炁,乃宇宙万有之根源。每当天地初开,元始天尊即降世传授玄妙秘法,开劫度化诸仙上品。《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乃元始天尊亲宣之道典,具度世拔苦之功。 景区聘请道长演天尊,盖知世俗妆扮不足真传道。而《度人经》之授受,亦暗合元始天尊「开劫度人」之愿力。大罗天之壮丽,非目力所极,然心怀至诚,亦可感通神明之境。 吾素知元心不喜读书,遑论读经?果见其取此文句,瞠目结舌以对吾。 元心曰:\"郎君,妾实不解一字。\" 吾诘之曰:\"居女娲宫数载,所学何物?\" 元心应曰:\"日侍老龙王,所理皆幽冥庶务,尤以凶煞鬼域为多。\" 吾喟然叹曰:\"难怪卿性渐改,不复往日纯真稚子态矣!\" 元心急道:\"休提旧事!且为妾解说方才所诵经文之意。\" 吾问曰:\"欲闻吾之臆解,抑或典籍所载之义?\" 元心颔首:\"愿闻君言。他者高谈阔论,妾实难领其旨。唯君知妾性,所言必能通晓。\" 吾笑道:\"当为稚子之解,就《灵宝天尊本纪》所述至理,浅释与卿。\" 元心佯怒:\"卿必欲以此言羞吾乎?\" 吾抚掌大笑。自与元心相伴,常乐此不疲。 吾御车途中,徐徐释其疑。素来厌闻经论,夏华藏书之阁,缥缃万卷,从未寓目!每引至书斋,令其静阅典籍,辄伏案酣眠。今日异于往常,忽有此兴致,竟求吾解? 昔吾初识元心,乃稚子也。绛唇未点,素手轻扬,目含星辉,笑靥如春樱绽蕊。岂料今夕灯下执卷,青丝绾道髻,竟欲与吾辩玄黄之理。虽云论道,实乃受教。彼对经文若雾里观花,恰似盲人执烛照夜——纵有微光,终不识途。 经文:「元始天尊说经教,开示无量众生。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十方,一切天人,咸承道炁。」 译文:「元始天尊敷演至道,亿万生灵徐引其性。玄穹至奥,混元所出,万象森罗皆禀太初。吾历劫千回证真常,凡愚咸谓神通外显。顽石点头方知经义,冰霜未化岂识天机?三界十方,三光之神与九幽尘庶,莫不禀炁而生,皆以大道为炉鼎。」 经文:「元始天尊曰,混沌鸿蒙,元气未判。中有真精,乃我元始。」 译文:「太初混芒,窈窈冥冥。鸿蒙未判,天地真元未显。忽有灵光自混沌中结作宝光,其色纯白,乃为至精至粹之先天一炁。吾即此炁所凝之灵识初祖,所谓元始者,元为万象之始,始为造化之源,故元始二字合一成炁也。」 经文:「元始天尊曰,一炁化三清,三清生万象。」 译文:「太初紫炁氤氲,渐次淬炼为三清妙境,玉清圣境元始天尊、上清真境灵宝天尊、太清仙境道德天尊。三炁凝神,万象肇端。继以太玄真炁化育五行,以九转还丹开辟鸿蒙,天地于是成焉。」 经文:「元始天尊曰,若有善男子、善女人,欲求度人,当发大愿:愿我身得道,身中生身;愿我神得道,神中生神。」 译文:「至心信道的善男信女,当立弘誓愿曰,愿吾血肉之躯受大道陶熔,身若琉璃映日华;愿吾元辰之神承至真炼度,蜕若青莲出渌波。九窍八骸皆成妙境,百骸九窍俱证金丹。如此愿力周流三界,十方诸天咸得沾濡。」 经文:「元始天尊曰,愿我弟子,生生世世,得道成真,广度众生,无有边际。」 译文:吾之诸弟子者,愿生生世世皆得大道煅炼而功成。能以道之妙用,广度有情众生,永不堕于诸般劫难之中。 经文:「元始天尊曰,若人有罪,当解其愆。三灾八难,悉皆消除。」 译文:若汝所度之人有愆尤,则当诲之,使其知己之过,纳惩而改焉。若彼方罹灾厄,则宜授之以解困之法,避诸险难。 经文:「元始天尊曰,若有灾厄,急诵此经,天即护佑,灾难不侵。」 译文:此人若遇危难,当速诵此经,召请天兵天将襄助,则灾厄可解焉。 经文:「元始天尊曰,吾以无极大罗天为宅,以九十九亿八千万劫为周期。」 译文:吾今抵无极大罗天矣。此间非若凡夫役一日可得休憩,亦非类仙真劳作一岁便能暂歇,须历九十九亿八千万劫,方得少顷停驻 。 第111章 灵宝真文 经文:「元始天尊曰,吾身遍历三十三重天,每层天中皆有分身应化。」 译文:吾之真身,遍历三十三重天阙。此三十三天者,各具殊胜妙相,玄奥非常。自下而上,由凡入圣,每一重天皆为一独立妙境,蕴无尽造化之机。而吾于每一层天中,皆留分身应化。此分身者,非幻形,乃是吾真灵所化,具无上道法与无边智慧。分身察人间烟火,引正道于尘寰,使迷途者得见光明;分身化甘霖润泽,滋养灵根,助修行者根基稳固;分身参天地造化,协诸圣共理天纲,维持三界秩序。每一重天之分身,皆依所在天之特性,行不同之妙用,或度化有情,或整肃纲纪,或阐扬道法,使三十三重天皆沐浴在吾道法光辉之下,秩序井然,生机盎然 。 经文:「元始天尊曰,吾吹一口真炁,能化九十九亿八千万道金光,照彻幽冥。」 译文:吾轻吹一口真炁,此真炁乃灵根所化,蕴含造化之玄机,凝聚宇宙之奥理。其出也,惊彻三界,震撼十方。蓬勃而发,瞬间分化为九十九亿八千万道金光。此金光交织成光明巨网,直透幽冥。幽冥者,地府之所在,阴气弥漫,暗无天日,乃诸般恶鬼怨灵栖息之所。然吾此金光,恰似烈日破云,霜华驱雾,所照之处,阴霾尽散,黑暗全消。纵是那深藏九幽之下、万劫不复之处的魑魅魍魉,亦难遁此金光之威。金光所触,恶鬼惊惶失措,冤魂幡然醒悟,皆于光明之中,觅得解脱之道。此乃吾之神通,以真炁化金光,照彻幽冥,救度无量众生,彰显大道慈悲也。 经文:「元始天尊曰,吾执混元剑,斩断无明,破除业障。」 译文:「今为度化世间芸芸众生,脱离苦海轮回,吾执此混元剑,剑之所向,无明顿消,业障尽除。众生心中贪嗔痴三毒所生之迷障,遮蔽本心,迷失正道,沉沦苦海,不得解脱。剑指无明之雾,瞬间消散,众生本心重现光明,得以照见自身本来面目,洞悉宇宙人生真谛。众生往昔所作诸恶业,牵缠束缚,致使轮回不息,受苦无穷。剑砍业障之链,应声而断。无论往昔罪孽多,业力深重,皆在这混元剑下灰飞烟灭,众生得以摆脱轮回之苦。此混元剑,非为杀戮之器,乃为救度众生之法宝。吾执此剑,旨在斩断众生无明烦恼,破除累世业障,令其明心见性,回归大道。愿世间众修行者,皆能得此剑之庇佑,早登紫府。」 经文:「元始天尊曰,善男子、善女人,当以慈悲为本,方便为门。」 译文:「善男信女者,当以慈悲为要本。于诸有情,怀恻隐之心,视人困厄若己之忧。遇人有难,宜择恰当便捷之法,授之以解脱之道,导之以趋吉之径,使彼等困厄得解,忧患得除 。」 经文:「元始天尊曰,若有众生,闻经信受,即得往生仙界。」 译文:若彼等人,能解经文妙义,且依经文所示勤而行之,精修不懈,则亦可得飞升仙界之机缘焉 。 经文:「元始天尊曰,我将《灵宝真文》传授诸天,令其普度众生。」 译文:吾已将《灵宝真文》传布于诸般结界。冀借此真文之殊胜妙力,广度有情,令诸众生皆得脱离苦海,离诸般灾厄困苦,入于安乐之境 。 经文:「元始天尊曰:『此经万劫一传,非其人莫得见闻。」 译文:此部经书,非凡俗所能得见。唯待有缘之人,历经一万劫数,尝尽诸般苦乐,勘破无数迷津,方有缘目睹其真容。若未历经此一万劫之磨砺,纵有求道之心,亦不可得此经书之真传,盖因机缘未到,道心未坚故也 。 经文:「元始天尊曰:『三官大帝,分掌天地人三界罪福。』」 译文:上元一品赐福天官,居天界,统御诸天仙真,司掌赐福之权柄,察人间善恶之行,赏善罚恶,福佑善信,播祥瑞于尘寰,赐洪福于众生。中元二品赦罪地官,处地界,总领幽冥之事,掌管赦罪之典章。察世间众生罪孽,度化冥顽,赦宥愆尤,使罪者得忏悔之机,脱苦海而登善途,解累世之冤愆,导亡灵以安妥。下元三品解厄水官,临人界,职司解厄之重任。观人间灾厄困苦,消弭疾患,解厄扶危,济苍生于水火,护百姓之安康,保黎庶之顺遂,使民生免遭灾祸之侵凌 。 经文:「元始天尊曰:『若有善恶,当诣三官,告其罪福。』」 译文:凡诸善事恶事,皆当归禀三官。善举既行,则福报渐积,如涓滴之水汇为沧海,善缘广结,福泽深厚;恶行既为,则罪责难逃,似累卵之危终致崩塌,恶业缠身,祸患相随 。 经文:「元始天尊曰:『高上之道,元炁之宗。至真至妙,微妙难穷。』」 译文:至高无上之大道,乃一切生命之本根。其性真实不虚,其理玄妙非常。微妙之极,纵竭世间睿智,亦难探其尽际 。 经文:「元始天尊曰:『吾为万道之祖,万法之宗,万象之根。』」 译文:吾乃诸多道派之开山鼻祖,亦为众多法脉之创始元勋。夫宇宙之间,森罗万象,诸般形象与现象,皆须循道与法之规律,方能有序运转,各安其位,各得其所 。 经文:「天尊圣号,不可思议。元始天尊,无上道果。」 译文:吾乃元始天尊,此神圣名号,诚非一时半晌所能尽述其详。盖因吾已然修成无上至道,证得无上妙果,超凡入圣,通玄究微,此中妙义,浩瀚无垠,岂容轻言尽述哉 。 经文:「谨记吾言,永劫长存。」 译文:汝等当谨记吾之训诲,无论历经何等劫难,但依吾所说而行,必能脱苦海之厄,离诸般困厄之境 。 第1章 童年 余名元凯,乃女娲宫老龙王第九子鸱尾也。自入血族参「类人炼试」(注:类人炼试,又称人类实验,女娲造人)以来,未尝言及出身。女娲宫中,群英荟萃,余乃萤火之光,难与星月争辉。唯每七日禀老龙王以炼试丹房实况,余时与宫闱无涉。渐习血族之俗,清规戒律已难恪守,始染毒烟之瘾、纵酒贪舌、驰骋铁骑、博弈骰子,皆女娲宫所鄙。 生母乃天狼族主,名曰老妪。此族昔时叱咤三界,兵败族灭,今如丧家之犬,辗转流离。余幼为狼崽随母栖身魔界,后蒙女娲宫雷凌王寻归,安于贫鬼巷。飘零至此,已然知足。余素无鸿鹄之志,唯愿效闲云野鹤,自在逍遥。 「元凯」之道名,源于紫竹林习艺时,与元心、元川、元月、元澜等师兄弟,师承而得。彼时师者列元字为辈,凯,即凯旋归来。吾二人同席临门而坐。左有青竹帚斜倚,右倚佳人。学堂环壁设案,师立中庭,堂中无壁板,惟虚悬光幕为屏,乃师清气凝屏,浮空显影。所习者,青草药培植、毒虫孵化、丹丸炮制、巫蛊秘术耳。 少时识元心,其大名轩辕正心。然及长,彼竟忘尽前尘,视余如陌路。同席一季,几无片语。唯师唤吾名时,伊以肘轻触,促余起答。彼时吾伏案酣眠,惶惶而起,茫然无对,复颓然落座。 尝赴道门拜师,泓钧老祖掐指推演,谓余非道中璞玉,仅授皮毛之理,未传玄奥。余不甘虚度,又耻作附骥,遂常往师叔莲心处讨教。莲心者,慈若众生之父,人皆尊称菩心祖师。三载学道无成,龙王斥余愚钝,遣至紫竹林习武,言:「文道既废,且强筋骨。」 火吒与余同窗,其母谐趣。入学时,伊于门前嘱曰:「若学业不成,必多食黍米,以偿束修!」闻者皆捧腹。嗟乎!有慈母护持,何其幸哉! 忆当日入学,独余茕茕孑立。老妪闭关修行,一心复兴天狼族,何曾顾我?常诫余曰:「汝当自立!」 红缨者,金镯缠腕,锦衣玉食,紧抱其母啼泣:「阿娘莫迫儿入此紫竹林书斋!卤猪脚方是珍馐,清斋何以果腹?」牌坊内外,家家演骨肉悲欢,独余如隔岸观火。 忽见元心自马车翩然而下,身量稍长,肤若凝脂,不似幼时黑瘦。四目相接时,丹田骤暖,恍见昔年竹马青梅情。掌中旧疤,亦因彼而留。少时误其为儿郎,常逾墙相戏。彼居鬼市轩辕府,与余所栖贫鬼巷虽一墙之隔,然朱门蓬户,云泥之别。唯元心未尝嫌余寒微,每提履赤足跃墙,余辄匿萝筐堆中相候。某日戏吓之,竟遭其推搡,掌破血流。彼赧然翻墙返家取药,银针挑出掌肉砂砾,膏药涂抹,余自小孤僻,未有人温柔以待,伊人纤纤素手,指甲如樱花饮露,粉浅粉浅,自此置放心房如珍宝。 余身具天狼族血脉,亦承女娲族神髓,幼时雌雄未定,且作女身,余虽女扮男儿装,实为老妪掩人耳目。某日骤雨倾盆,与元心檐下掬雨水为戏,忽见其衣染湿朱红。二人惊惶失措,伊面如土色,急唤老妪。老妪附耳低语,彼颊飞红霞,伊羞赧奔归。 余问老妪:「轩辕正心染疾乎?何故闭户不出?岂亡耶?」 老妪笑曰:「痴儿!此女子及笄之象,月事初至,他日可衍嗣也。」 余复问:「吾长亦能诞下子嗣乎?」 老妪叹曰:「汝之阴阳身,犹待大道定。」 余泫然:「思轩辕正心如焚。彼多友,吾惟伊一人。彼昔赠糕饼,护吾于身,免遭顽劣大童弹弓欺身,又创百戏同乐。愿永伴其侧,当若何?」 老妪抚余首曰:「或结金兰,或成秦晋。」 余惑:「秦晋者何?」 老妪遥指轩辕府:「如彼高堂夫妇,同巢连理。然轩辕府高门望族,吾辈蓬户绳枢,纵隔咫尺,犹隔天渊。」 余雀跃:「轩辕正心可妻吾乎?」 老妪黯然:「朱门姻缘,重门第媒聘。吾等栖身贫鬼巷,焉入贵胄之目?惟勤读诗书,精修六艺,他日蟾宫折桂,或可遣媒纳采。」 是年,元心十三,余方十一。雨打竹梢声声碎,犹记破碗承露时。辗转反侧,檐角雨珠犹坠,紫竹新叶初展,而少时烟云已杳。「该作品已登记中国国家文学作品着作权」 第2章 紫竹林 甫入学院山门,廖法师端坐阶前,招生处乃廖法师主事,其人已证大威天龙之境。廖法师眉似垂钩,浓黑如墨,中有长毫微翘,与诸法师相类。身形清癯若竹,颧骨嶙峋,双颊凹陷,身量极高,微佝如松负雪。 廖法师振袖曰:\"诸生且将行囊中肉食尽留于此。\" 红缨蛾眉轻挑:\"何以禁啖荤腥?\" 法师叹曰:\"非禁汝食肉,恐汝误吞虎豹鹿兔诸妖同窗耳!\" 语未毕,红缨已擒一女子,乃藤妖所化。 红缨复问:“若依法师言,食素亦不可乎?” 众皆哗然,火咤一笑,口中烈焰喷涌,竟将一虎妖面庞灼作焦炭。 道门弟子素来寡言冷性,焉得如今日喧阗若此? 紫竹林诸生未入佛门前,或占山为寨,多自辟洞府,师承民间散修,偶有道统嫡传,皆出自武学世家,言辞直率,性如烈火,桀骜难驯,多乃家中顽劣子。亦有如元心者,自公学投牒入林。 林中延请佛门尊者授武,以断尘念;邀道门真君讲经,以养心性。佼佼者可承玉帝法脉,直登紫府。 红缨倾囊倒肉,诸生效之。火咤行囊中肉食伪作莲藕,皆被法师慧眼识破。美猴王尤为滑稽,夺回\"素牛肚\"一包——乃糯米粉糅香精所制,滋味与真者无异。 美猴儿曰:“素牛肚亦不可食耶?” 牛魔王斥曰:“汝口食素,心念荤腥!” 红缨笑曰:“若心无邪念,食肉犹茹素。” 火咤反诘:“若心存妄念,食素亦同啖荤!法师何以断之?” 廖法师暗叹:“此辈顽童实难驯化!语多机锋,直指要害,吾拙于辞令,焉能制之?早知当邀道门执事友人来此,与之论道!” 法师面上肃然,拂尘叱曰:\"凡肉食及类肉之物,悉数收缴!诸生速携行装入舱安置,归此地列队候命。\" 院门之外,有广庭一片,平野开阔。入紫竹林者,须登千阶云梯。吾辈文弱书生视若天堑,然武家子弟各显神通:或踏乾坤圈,或驭风火轮,更有御剑凌虚者,令人羡煞! 元心与吾徒步而上,旁有数子亦难飞升,途中见霞光潋滟,紫竹参天,湖水尽染烟霞色,果不负\"紫竹林\"盛名。 林中居所乃泊岸小舟,人各一艇。竹影浮波,紫气氤氲,举目皆绛——霞染穹苍为紫,水映天光亦紫,竹叶森森尤紫,是故名曰紫竹林。 林间喧哗迥异道门清修,但闻牛嘶马鸣、鸟啼驴啸。俄而骤雨倾盆,雷声震震,万籁和鸣,恍若天地为新生奏凯。 列队之际,众生姿态万千:或昂然鹤立,或盘膝趺坐。青蛇妖盘踞古树,娇嗔腰疾难立,修行尚浅,不好直腰。法师杖指玄光,蛇妖应声坠地,化半人半蛇之形,悻悻归列。 忽闻锣鼓喧天,见诸师兄推赤车、赤膊擂大鼓。一壮硕师兄名猪四戒者,筋肉虬结如龙蟠,力撼山河。后随众人吹笙弄箫,击铙鸣钹,曲调雄浑,直贯云霄。 乐声方歇,但见粉狮跃出人群,赤白玄青诸狮继之。数位筋肉虬结之师兄环抱木桩,稳如老松生根。粉狮腾跃桩上,众狮穿绕其间,宛若游龙戏珠。 舞狮尤奇,粉狮跃桩如履平地,辗转腾挪间,忽见元心卸下狮首,方知粉狮乃元心所扮。云鬓汗湿,玉面含霞,素颜皎若明月,眸光灿似辰星。余心旌摇曳,惜伊人已忘旧约。 分班竟与元心同席,初时对坐。后师令轮换,防止弟兄结党营私,又恐男女久坐生情,令常易位。竹林规训断情绝爱,直将弟子作兵刃锤炼。 吾本欲修药术,厌科仪之繁。孰料得遇伊人!其母姜氏,外祖姜叶泉,皆神农部族后裔,深谙百草。同席半载,吾常赧然缄口,而元心性豁达,师友皆善处,独不与吾言。 元心每下山门,购得饴糖,必分吾一二。吾固辞之,盖不嗜甘。然某日得其所赠软糖——乃其母手制,糯米皮上洒白芝麻,花生泥为馅,浑圆如珠。食之忆童稚之乐,欲再求而不可得矣! 平素唯借笔墨时略作交谈,一学期未曾深交,廖廖数句,此外无他。然得睹芳容,已慰心怀。,初怨龙王遣吾至此,以为嫌吾道业不精,岂料暗藏机缘! 课业多与夏华寨所学类似,唯增新知。吾常伏案酣眠,同窗多议论。或有长舌者传吾乃关系户,闻余乃夏华寨关系入学者,同窗皆目为纨绔。多不屑相交。然余本不为交友,但求日日得见元心耳,何须友朋? 问师取佛经数卷,师斥余课业疏懒,责曰:“课不专心,取经何为?”然每至暮鼓时分,余皆捧经于船舱细读,课余皆潜心参禅。 昔在道门常取道经藏阁楼,挑灯夜战,虽课业平平,然较竹林中诸\"道门高徒\",所知犹胜数筹矣。犹记菩提祖师当日赠经之言:\"经在自悟,不在口舌。\"今观紫竹林气象,愈觉此言深妙。 第3章 新生大会 众新生并旧生,随醒狮之仪仗,迤逦入竹林深处露台宴宾之所。廖法师引众人谒紫竹林主事观世音菩萨,即慈航真人,真人于道门尊号慈航普渡圆通自在天尊,乃道法玄通之士。 火咤拊掌而哂曰:“慈航普渡圆通自在天尊,名号何其冗也!未及呼毕,天尊或已驾云远遁矣!焉知吾欲禀报何事乎?” 廖法师叱曰:“竖子无状!但称菩萨可矣!” 此竹林虽由佛门执掌,然其间另有道门课业考核严苛异常,皆延请道门宗师亲授玄机。 新进弟子盘坐莲台之下,窃窃私语,厌听半点训诫,如闻秋蝉聒耳。 红缨蹙眉问曰:“此间佛道并授,佛家授武,道家传经,岂暗讽吾辈旧学不精耶?吾等昔日于佛门学艺不成,于道门亦难立足,此处真能习得真章乎?” 火咤倚石而笑曰:“何须多虑!但求逍遥度日耳!家中寂寥,焉有此间同侪嬉闹之趣?或可胡言戏谑,谈笑风生,偷闲捕雀,水中摸鱼,岂不快哉!” 忽闻熊罴精压声道:“噤声!且聆真言。”此黑熊精者,通儒典,精释道,武艺超群,身长九尺,化形时魁伟若山岳,谈吐间诗词如流。虽置身众弟子中,犹鹤立鸡群,卓然不凡。彼乃慈航真人亲引入林,常侍慈航真人左右,代行教化顽劣新进弟子。 另有元心、元月、元川、元澜等公学弟子,虽出身寒微,然勤勉恭谨,偶以友道劝诫顽劣同席。师长编席时,常以贤愚相间,善恶同桌,虽不忍以“恶”相称同学,然顽劣者实多矣! 慈航真人寥寥数语,尽述竹林立院之本,若监院训示,言竹林创立宗旨、招生简章、课业设计,皆以育人为根。座中新旧弟子,或曾参禅,或曾修道,更有懵懂散修又不知其所修者。忽闻争执声起,或呼菩萨,或称天尊,各执一端。 新生佛甲揖曰:“感蒙菩萨垂训。” 新生道乙亦拜曰:“叩谢天尊指点。” 甲乙丙争辩称谓,旧生见之,唯摇首叹息。 菩萨拂尘轻扬,泠然道:“称谓之争,犹夏虫辩冰,又如指月之辩!尔等若精研佛理,深通道经,何须执泥虚名?当以术法立身,以德性化人,方令敌者心折。勤修学业,养浩然正气,自可令宵小折服。”众皆赧然。方知往岁喧哗,真人皆容之,今岁训诫实属罕见。 廖法师继述清规戒律,颁《紫竹林戒律》中有\"断情绝念\"之语,然座中诸子,皆尘心炽盛,闻之窃笑,视若戏言。 及至分班授业,不论佛道师尊,皆执经卷而立。 一女弟子静默如幽兰,声若蚊蚋,同窗男弟子名日虎扑,戏谑曰:“蚊女,尔髻插木簪,衣是三清领,昔修道者乎?来此作甚?” 蚊女答曰:“然。师谓吾体弱技疏,令习武强身耳。” 虎扑拊掌笑曰:“何故入此虎狼之穴?此间皆吞骨啖肉之辈,焉能助尔习武?恐魑魅魍魉将卿作戏谑之资!”左右哄然。 虎扑复问:“道门忌食黄牛、鸿雁、乌鱼,何故?” 蚊女正色曰:“牛镇坤舆,鱼守溟渤,雁巡苍穹,皆护法之灵。此等生灵或为三界信使,食之恐损道基。且,断口腹之欲,乃修心之本。” 虎扑拊掌曰:“妙哉!玄虚至此,当真莫测!” 蚊女嗔道:“道法幽微,岂汝能窥?竖子不足与论道!” 同窗言语率真,迥异道门拘谨。经年相处,众渐分朋党。元心如春风,与众人皆友。 午膳时,余常独坐。元心择圆桌而食,女伴环坐无定。戊日,师命余与元心协理杂务,后师赠水果糕点。事毕,二人同去饭堂用膳,余坐其左,暗思护之。然彼武艺卓绝,余乃文弱书生,自嘲不已。 是夜,月华如练,泻于绿洲磐石之上。余与元心分食茶点,皓月当空,银辉泻地,恍若太阴真君悬镜观世。 元心指月叹曰:“此轮明月,岂非天灯耶?清辉所至,万物无所遁形。” 余应曰:“然。月非为照夜,或乃监观三界耳!当名‘天目’。” 元心莞尔:“天灯尚可,若悬小月于室,何必秉烛?” 余叹曰:“若依此论,当更名'太虚灵鉴',方契其妙。” 二人倚坐,竹影婆娑,流萤点点,恰似《山海经》所载姑瑶之景。是夜风过竹林,露湿青衫,笑语随风散入云霭,唯明月亘古无言。 慈航真人于云阁观此景象,撷取竹露研墨,录《紫竹林新训》曰:“三教本同源,万法归自然。顽石尚可点,何况少年心?”清风过处,经卷自翻,似有青鸾衔来《南华》残页,飘飘然落于弟子案头。 第4章 结亲 忆往昔之欢愉,叹今朝之蹇舛。余与元心结缘于竹林,共修学业,情愫暗生。然归返夏华寨后,终日茶饭不思,魂牵梦萦。 元心初赴鬼市,任鬼差之职,屡建奇功,遂返竹林,擢升为竹林特使,执掌要务,通行三界。彼时黑熊精已为总教头之佐,专司武艺。余未尝料想,待余欲结连理时,轩辕府竟闭门拒之。其母姜氏,性刚烈,素有铁娘子之称,自外祖姜叶泉处探得余于夏华寨声名狼藉,遂断然拒婚,且严令元心绝交。元心或情浅意薄,竟从父母之命,与余恩断义绝。 后元心奉竹林之命,赴恶鬼孽境辅佐其师兄徐怀仁镇邪。凯旋之日,再立殊勋,自此褪战袍、弃兵戈,晋升夏华寨道学研究院,潜心修习典籍,研习治世之道,承传道统。轩辕府上下皆言,元心当配良婿,非求显赫门庭,但须品性高洁 。轩辕府以为,元其母尝言:“家世过盛者,恐欺吾女;当择门第相类,德才兼备者。”言下之意,不过讥余德薄行亏,难堪匹配。 昔时竹林同窗,情谊甚笃。然每逢休沐归家,余邀约元心,皆遭婉拒,盖其母严苛。唯一得约,亦须潜行,竟于途中偶遇元月,元心惶惶如惊弓之鸟,惴惴恐其泄密于府中。 旧元府西瑶娘娘尝与余议婚,然府中众人实不欲余成家。西瑶虽温言提及竹林旧友,问余可有属意之人,实则虚应故事。余闻之喜甚,直陈元心之名,曰:\"轩辕正心。\" 旧元府西瑶娘娘尝与余议婚,然彼等实不欲余成家。盖因余血脉混杂天狼族裔,彼等视若异端,恐祸及子孙,或体弱多疾,或心性乖戾。视余为“不祥”。西瑶虽柔声问及竹林同窗可有中意者,然不过虚应故事。余闻之雀跃,立提“轩辕正心”之名。娘娘遂禀雷凌王府,得王爷首肯,携余等赴轩辕丘提亲。 轩辕府主轩辕哲学,乃礼部微末小吏,素日寂寂无闻。今因婚配之事,其生平方被查考,乃知其为官清正,然政绩平平,实庸常之辈耳。初闻雷凌王府将至,阖府惶惶,误以为祸事临门。待闻结亲之意,轩辕氏大喜过望,张灯结彩,备珍馐佳酿,盛情相迎。余本欲简行,奈何雷凌王爷排场盛大,竟似逼婚之势! 然余与元心阔别十载,重逢时竟如陌路。幼时别离,重逢即不识;竹林共修时情浓,然余返夏华寨十载后寻之,彼复忘矣!盖因竹林名录仅记“元凯”之号,夏华寨血脉之名讳本不外传。元心得见求亲红帖,嗤笑\"鸱尾\"二字不祥,阖府窃议,殊不知余等修真者耳力通玄,千里之言犹在咫尺。 其母姜氏爱女心切,恐嫁纨绔,竟教元心诈病、暴肥、晒黑脱皮以拒婚,或令其兄洛轩假扮山贼阻婚,兄洛轩更言:“宁托山贼劫道,亦不令妹入火坑!”此家行事诡谲,种种荒唐,令人啼笑皆非。然余观其家人护犊情深,反羡元心得亲眷若此。 雷凌王爷携余等八位小王爷,佯作游历曲河镇风俗,驻跸其府。素日冷清之宅,霎时车马盈门。姜母叹曰:“平日鲜有贵客,今皆携鸡鸭登门,恐献重礼反遭疑忌。”雷凌王爷与二老叙家常一日,绝口不提婚约,佯作开明,曰:“姻缘当由月老系绳,天地为证,登三界姻缘簿。” 花轿临门之际,轩辕府忽生变故。元心于恶鬼孽境私情败露,其父母怒极,斥其悖逆,更恨其甘嫁余这纨绔。二老含泪扬言与女断义。 余至此方知,元心任鬼差时,竟于恶鬼孽境生情,欲借余作挡箭之盾,掩盖私恋。彼女不察余心,唯因轩辕府中沐浴时窥得余乃女娲族“雌体”。盖女娲血脉可顺天择定阴阳,痴儿无知,遂草率许婚于余! 修行者容颜易改,十年光阴,音容皆非旧时模样。或修正道,貌若谪仙;或习邪术,形同魍魉。元心忘余,尚可原宥。然彼心系恶鬼,余实难释怀。恶鬼者,与吾何啻云泥?然余仍伴其入恶鬼区,佯作痴愚,令彼以为可借余掩人耳目。每每倦极自问:“倾尽心血,所求为何?”然欲断情时,终不忍弃。少时竹马青梅,两心相悦,岂不敌彼与恶鬼六年之私情乎?然情丝如藤,愈斩愈缠,终是难舍。 第5章 春花寨 是时夜岚渐起,远峰如黛。寨中千盏长明灯次第亮起,恍若星河落地。元心素衣翩跹,立於古碑前,身后青藤垂瀑,花雨纷披。忽有鹤唳破空,其声清越,余拾阶而上,见碑上铭文苔痕斑驳。 昔者,余与元心于府中偏僻处共饮美酒,醉态淋漓。伊忽言曰:“吾素以汝为女郎相待。”乃知彼尝窥余沐浴矣!余始恍然,何怪其允诺嫁入夏华寨,原是暗藏金屋之谋,然所藏非娇娥,乃恶鬼孽境一须眉,岂非情至深处,违父母之命,戏弄自身姻缘?诚匪夷所思也。 彼时伊醉,伤心不已,盖因所慕郎君渐露恶鬼劣性,贪婪狡诈,心狠手辣,宁可为己而诛天地。元心颦眉叹曰:“汝知否?吾尝以情为至纯至洁之物,不容纤尘,故见其微瑕,便如鲠在喉,心便如坠冰窟。” 余问:“汝欲弃之乎?” 伊摇首叹曰:“非吾弃之,乃彼弃情也。休提此事,且随风逝!” 余哂曰:“昔为彼故,竟假作嫁娶之戏,今观之,尔情亦如朝露耳。” 元心大笑,然眸中隐有泪光:“真心既遭践踏,岂能执念迷不悟?呵呵,何苦为孤木,舍尽莽苍之林?” 遂凄笑不已。 余拂袖望山间残霞,温言道:“尔之幽怀,吾非草木,焉能不察?” 元心骤转身,簪上碧玉缠枝步摇泠泠作响,嗤道:“察之何益?君尝历情劫乎?”忽指远处千丈悬瀑,溅玉飞珠处恰见虹影,“夏华寨中,岂非尽作秦晋之盟,而绝琴瑟之意?若婚姻为庙堂功业——”言至此,折取岩畔孤兰掷于潭中,“无情无绪,犹斫瑶琴作薪……” 余怔望溪中碎月,荻花拂衣:“莫非尔因是故,遂……” “诚哉!”元心骤然击栏,震落檐角积雪。其声凄怆,竟引寒鸦夜啼。“吾本不欲嫁入夏华寨,若鬻身然!”忽展素帕指天际孤鸿,“一纸婚书,终生劳役,情意尽泯。君不见夏华寨中诸人——”复指玄铁碑铭,“婚姻事以功业为尊,以荣光为要,恰似封神榜上傀儡,三魂七魄尽付虚名!乃他人之业矣!” 恰有晚风穿林,松涛若泣。余负手观月,徐问:“所谓他人之业者何?” 元心忽掷玉簪入潭,涟漪荡碎虹影:“拯济苍生耳!”语带讥诮,“家母尝诲,夏华寨众皆负救世之任。”言毕折桃枝画地,落英成图,“此言渺若云汉!昔入竹林——”忽展笑靥指池中鸳鸯,“但求一安身之职,可游三界,朝饮木兰之坠露,夕栖扶桑之琼枝,自由自在。” 潭中忽跃金鲤,元心眸映水光,泠然道:“他人生死,与吾何干?兵戈烽火——”倏尔扬袖驱散流萤,“复何与焉?”语罢倚松望月,松涛声里,隐约传来瑶琴古调。 余默然,暗思:若为吾,必不使伊垂泪。乃抚其面,伊遽拂袖拒之。余不介怀,但念此夜同榻而眠,纵伊视余为女,亦足慰矣。是夜,元心鼾声渐起,余反得酣眠,恍若新生。自兹益坚其志:虽假凤虚凰,亦当假戏成真! 翌晨,余醒时天光已白,竟未闻更漏。元心早遁,唯余竹林可觅其踪。黑熊精告曰:“伊近日休沐,不知所往。”嗟乎!竹林之务,功成则隐,或旬日,或经年,行踪渺渺,飘摇三界。时近岁旦,夏华寨张灯结彩,坊间吟诗射柳,下棋猜谜,奏乐画画,喧闹胜昔。然余与老妪疏离,春节亦不相聚,遂独潜旧元府,窥天机仪一瞬,乃知伊在春花寨。 春花寨者,真世外灵墟也!甫入其境,但见云霞蒸蔚,碧溪环抱。两岸桃夭灼灼,落英逐水。竹篱茅舍,皆倚山而筑;石桥曲径,尽覆苔痕。时有白鹤翩跹,栖于古松虬枝,清唳声声。炊烟袅袅处,童子嬉戏于野,老翁垂钓于矶。 更奇者,户户无扉牖之闭。屋分两层,下层悬空,柱如虬龙,豢鸡豚于其间;上层露台轩敞,罗汉床畔设石灶,素陶烹茶,青烟缭绕。远眺层峦叠嶂,紫气东来,恰似《道藏》所载“洞天福地”。溪畔一少年,手执《黄庭经》,喃喃诵曰:“泥丸百节皆有神……”忽有牧笛穿林,声如鸾凤和鸣,竟引群鹿驻足倾听。 春花寨者,龙族结界也,非修得龙身者不可入。龙非鳞虫之长,乃万物灵极所化,故《道藏》有云:“龙者,道之形也。”至若蛟肉酸涩,需佐桔油鱼露,此皆俗世妄传,不足为道。 余遍寻寨中,终见元心倚栏而立。及至其地,但见小桥流水,烟袅墟落,稚子摘青瓜,黄牛低鸣于篱畔,马儿轻轻踏蹄,山羊白须黑长睫。 其居处二层木阁,露台悬榻,厨灶简朴。伊见余至,眸光微动,似嗔似喜。时春风拂槛,桃瓣纷落如雨,余仰首叹曰:“此境合当入画,不意红尘中竟有蓬莱。”元心不答,惟以袖掩唇,笑意盈盈。 忽闻远处钟磬声起,混着林间鹤唳,余与伊默立良久,但觉天地澄明,万籁俱寂,唯心跳如擂鼓。 第6章 黑洞 往昔之事,皆若瑶台清梦,尤忆春花寨中岁月。彼时山水灵秀,人情敦睦,更催吾与元心之情,若春芽破土,倏尔葳蕤,又如春藤绕树,缠缠绵绵。 值芳菲满寨,莺啭燕啼之际,尝与元心共赴碧波池,擒一赤鳞巨鱼归。剖其腹,去秽杂,插桃枝于火间徐徐炙之。彼时暗忖,情之至味亦如烹鲜,须得文火慢煨,时翻时转,方得金甲酥脆而内质甘美,绝无腥膻。春花寨果乃洞天福地,居者无不含笑晏晏,恍若蓬莱仙人。 初以为此般岁月可长守,孰料欢愉如朝露易曦。自与元心假凤虚凰成婚,渐生缱绻,育数子后。吾难违大道,入女娲宫为役。自此身如转蓬,终日碌碌,案牍劳形。情分日渐疏冷,元心亦因持家辛劳,屡叱稚子,啼声盈室。老妪观之不忍,与之龃龉,言辞渐如霜刃相向。 老妪素不谤元心于吾前,而元心常怨其非,直抒胸臆,负气远遁,弃子独行,吾犹执念,谓其性烈难驯。 及至老龙王召元心入女娲宫,吾暗哂其麾下无人,竟委重任于此憨直之辈。然其入宫经年不归,夫妻之情更若寒潭死水。某日争执,元心泣诉老妪暗行离间,表里不一。吾疑之,遍询府中仆婢,皆噤若寒蝉。吾仍执迷,迁怒其母族,致其亲缘尽断,终成孤鸿,惟女娲宫可栖身。自此,伊为老龙王效命,不复相见。 后西瑶娘娘退位,此位原属雷凌王府主母,掌权六十载。众皆猜继任者何人,未料继位者竟是元心!闻此讯,吾心如冰锥刺骨,痛彻肺腑。 元心既登西瑶之位,携吾至水晶宫,启天机仪,现世剀王府旧影,方知老妪果行谗间,确曾构陷。盖因老妪以吾情深痴傻,欲挫元心锐气耳。其本欲儆元心以全吾情,孰料反成永诀。 元心自此高居瑶台,子嗣散修三界六道,再不归府。 吾偶醉言此事,老妪闻之愧遁,隐于贫鬼窟,清贫度日。彼自知元心贵为西瑶,非昔时可叱。 吾亦悟己过,盖因偏听偏信,蔽目塞聪,终酿大谬。后女娲宫遣吾赴血族行类人炼试,经年未返。曾问老龙王元心之事,答曰:“西瑶娘娘杀伐决断,助吾肃清异己。”闻之慨然,彼已非昔年烂漫少女。旧时碧潭畔烹鱼笑语,皆化烟云矣。终剃发断亲,永绝女娲宫。 血族赤魔地,瘴气弥天。吾浸淫其中,日渐暴戾淫邪,丑态毕露。 偶禀老龙王曰:“类人炼试已五千余载,诸事皆备。”彼时黑洞易名“土丸”,夏华寨亦称俗世,血族称其“地球”,然其本相实为炼狱,妖魔相啖,黑水污浊,毒瘴蔽日。幸得大道点化,妖尘沉降为青泥,清气升腾化白华。黑洞阴阳分判时,祖炁荡荡,青泥化石结翠玉,白华渐成清炁,一化三清,一清成元始神,怜悯生灵永堕黑暗,以身化山岳,万千毛发入泥为根,草木遂生,乃“青丝”的由来。终于,黑水澄为江河,秽泥固作川原。众生感其舍身,拜为天尊。后元始天尊复凝白玉珠悬天,永耀尘寰。 第7章 转世 吾居血族之境,烟盒随身,疾若焚烟草,常于深夜独坐露天大巴士尾席,孤酌冷醪。夜半更深,不知所归何处;或行至五更天晓,方至银河大厦下,醉卧他人铺前长椅,醒时方知未返家宅。 吾心常惑,不知何故至此境。昔曾誓孝老妪,铭记其携吾遁逃魔界之苦,然今彼亦失望矣。吾非但不能助老妪重振天狼族之威,竟未尽人子之责。初入女娲宫时,弃稚子于元心,委其教养之任。吾终日伏案劳形,虽出书房必先探视,然此伴犹不足矣。吾于老幼,皆未能善加顾恤,实为憾事。 吾性本放浪形骸,老龙王亦难制驭。若非为家所羁,早漂泊三界矣。元心与吾同,皆为家业所缚,化作劳碌之器,终因俗务毁情缘、破姻缘、败家室。 吾居现代化家居,竟无镜可鉴,唯以荧屏代鉴——视己寸发,渐习此状。掐烟入灰盂,倚榻长叹,背脊生寒,不适之极。终念元心,然恨意犹存。此恨何起耶? 老龙王传讯,西瑶娘娘已入水晶宫,其身殒矣。元心既亡,入水晶宫如赴轮回,忘尽前尘。血族之中,权势金银可通万物,故吾得窥其转世诸录,观其生生世世,若观戏文。少时天真烂漫,或木讷或顽劣;及笄后多情如春水,泼辣似秋霜,百态皆现于玄机匣(电脑)中。 人间于血族而言,无秘可藏。明月若天眼,俯察众生。元心轮回之际,遇人各异。其友众,更有一情深男子,吾观其影,恍若己身。若元心遇奸邪之徒,吾必施暗箭,绝不留情。 此番投胎至人间四百三十九号时空,此界平行寰宇八千有余,包罗万代文明。所谓“穿越”者,实入异界耳,彼处恰存其旧日残影。 庚午年仲夏,元心降世。吾欲亲往会之。观其命盘,此世仍为庸常之辈,胸无鸿鹄。昔日若非老龙王与女娲宫之力,安得西瑶娘娘之尊位? 老龙王问吾:“尚恨否?”吾默然。恨意早随流光消磨殆尽矣!然昔时彼毁吾与元心夫妻之情,此念至今未改。吾素不自咎,亦不归咎于老妪。凡有过失,皆委于老龙王之身。 夏华寨与鬼市,若古画之境。四百三十九号时空虽称科技昌明,较之血族科学技术,犹萤火比皓月。夏华寨婢女若施法,亦可凌驾凡间术士。 吾欲入世前,尽录秘卷,交付江涛。江涛者,吾之心腹也,自鬼市衙门擢拔而来。其性温润如水,言谈若春风拂面,偶谏忠言,如兄长之慈。 转世元心,名王楚琳,容止清癯,肤色微黧,身量中等而矫健,尤善体育运动,三分投球百发百中。其母少时因家贫不能学,诞二女后严逼课业,除学堂外无嬉戏之乐。有妹雪凌,非同胞而生,胃疾缠身,食冷即痛。 家贫,居陋巷老屋,方五十余步,阖家蜗居。楼下居长者,楼上栖稚子。此乃元心至乐之时,双亲敦睦,未尝于儿女前争执。元心六岁,其家获“文明之户”誉。父尝为行伍电工,解甲后营电缆铺,至元心束发之年,家业渐丰,迁乡间洋楼,三层三间,前为商铺,后通居室。 元心自幼受无鬼神之教育,此学承自丰都,世人皆谓天地唯一,不信他界异族。然此人间有大用,其魂若人参果,可炼情思记忆,玄妙非常。 夏华寨中,女子及笄便可婚配。盖因女娲族嗣稀,纵寿数千载,或仅育二子。然凡人竟可连诞十胎,一腹五六儿,盖其血脉杂糅兔鼠蛇之能,故繁衍若草木之盛。 元心初潮至,年方十四。是日着玄色袴,恐污裳也。彼素恶玄色,自幼好明艳之色,一如往昔。 嗟乎!纵其轮回,吾恨犹存。恨其入女娲宫不归,恨其赴水晶宫而不告!岂不知吾宁闻其亲言,非假老龙王之口乎? 第8章 游戏 吾虽具人形,然近之不宜,盖以灵体为善也。非无肉身,唯觉幽冥之态更契其心。或因旧日情恨,余心犹存芥蒂,故未示以善颜,反欲戏之耳。 江涛告余曰:“元心所居之庠序,有邪师数众,施诡谲之戏于诸生,以窃其阴德,或通窍寻弟子。其行卑劣,实乃下流之辈。”江涛者,鬼市之阴差也。余常遣其暗护元心。元心本不信鬼神,余亦不欲扰其清净。然彼既涉灵异之戏,乃自招祸殃矣!遂决意亲往会之。 元心之庠序,坐落于坟山之下。夫坟茔之地,本非人居之所。然今世利字当头,商贾为财,无所不为。虽学堂、衙署尚可立基,然竟有市廛、华厦、民宅杂处其间,视人如牛马,何其谬哉!昔人饲牛,但求食其肉,囚于棚厩,日以杂脍填腹,更添恶药以速其长,虽牛未病,然人食其肉,终罹恶疾。今观此世污浊,较之血族赤魔地,犹有过之。 元心与其妹王雪凌,升初中之时,考绩相近,遂同入一班。至次学期,元心勤学如故,雪凌因胃疾频发,学业日颓,终降于劣班。 午时,元心、雪凌、伊芊芊、诺贝尔四女常共食。休憩之际,辄聚于廊角,啖小食,闲谈嬉笑。元心初尝巧克力,若知此物乃“鬼食泥”中之“泥”,尚能下咽乎? 雪凌携灵异之戏示众,学堂虽禁,然少年心性,岂惧禁忌?彼等但欲窥天地之玄奥耳!十人涉此戏者,九遭厄殃,唯一或成道士耳!此等邪戏,实乃启身窍以引妖魔附体。无知稚子,纵不信鬼神,偏欲探幽冥,危矣哉! 雪凌与芊芊试戏,元心、诺贝尔旁观。江涛见诸女行险,立时阻之。诸女或执笔书符,或持碟画纸,或舞箸划米,皆通灵之法,凶险非常。少年猎奇,自诩无畏,及至祸临身,悔之晚矣!鬼神之事,岂可不敬? 雪凌问曰:“仙家乎,仙家乎,尔为何人?” 江涛答:“吾名江涛。” 诸女见笔自移,惊疑不定,互指曰:“必是汝动!”犹自不信幽冥。 雪凌复问:“仙家为鬼乎?” 江涛曰:“吾乃阴差。” 芊芊问:“仙家寿几何?” 江涛暗笑,已忘年岁,五百载乎?六百载乎?乃戏答:“四十。” 芊芊又问:“仙家为雄为雌?” 江涛愠然,其名似雌乎?叹曰:“雄也。且待……” 芊芊急问:“待何?江涛大人欲何往?” 笔忽滞,良久不动。 雪凌嗔曰:“仙家弃我矣,奈何?” 芊芊惶然:“仙家未言退,吾等岂可松手?” 须臾,余至。江涛具陈其事,笑诸女痴愚。夫通灵之戏,乃与鬼神结盟。三界六道之中,盟约至重,一旦缔结,天地共鉴。譬如出马仙立堂口,仙家择弟子缠磨,弟子若允附体,则盟成;若坚拒,则契散。所谓“仙家磨人”,实乃己心不坚耳! 余目视二女手中笔,笔复动。 雪凌呼:“仙家归矣!” 芊芊问:“大人适才何往?” 余曰:“吾名元凯,江涛召吾至此。” 诸女相顾愕然,不知戏从何出。 芊芊问:“君非江涛,来此何为?” 余曰:“吾寻元心。” 时元心与诺贝尔坐观其戏,啖薯片为乐。彼乃无神论者,视此戏如儿戏耳。 芊芊问:“元心何人?君为其何人?其在何处?” 余驱笔作矢,指王楚琳。 芊芊诧曰:“楚琳?彼名楚琳,非元心也!” 余曰:“前世,其名元心。” 雪凌呼曰:“阿姊速来!仙家谓汝乃元心,前世故人至矣!” 四女雀跃难抑。芊芊身长近七尺,诺贝尔六尺七,楚琳、雪凌皆五尺七,于班中颇显矮小。 元心闻妹呼,目转视之,默然不语。诺贝尔忽笑曰:“汝妹痴耶?”诺贝尔家世显赫,父为良工,自幼知礼,乃元心挚友。此皆余所知也。 芊芊问:“元心与君何亲?君名元凯,彼名元心,兄妹乎?” 余曰:“非也。吾乃其前世夫君。” 诸女闻之,惊骇如沸。盖“夫君”二字,今世鲜闻,多以“丈夫”、“老公”、“先生”、“安”称之。 芊芊戏曰:“楚琳危矣!前世夫君索情债,汝负几何?” 元心莞尔,浑不在意,以为妹与友作戏耳。诺贝尔亦嗤之,谓此皆虚妄。 钟鸣课始。 芊芊呼曰:“仙家且退!暇时再叙前缘!” 楚琳大笑,不知祸将至。元心轮回数世,容颜犹似往昔,余因其貌方来寻之。嗟乎!此可憎之面,昔乃吾掌中至爱也! 第9章 封印 放课之时,四女学童犹不归家,复相聚一处。平日或踢毽,或打羽球,或跳绳,今则背着父母老师而行灵异之戏。 原待一人竟这般孤寂,吾独坐候元心。若其不信鬼神之道,吾亦难施为。盖人间诸境各有护法,若境主公、土地爷、城隍、东岳大帝之属,倘吾行事逾矩,恐被拘至夏华寨,若老龙王亲惩,则万事休矣!唯静待耳。幸吾素来有磐石之性,守得云开见月明。 伊芊芊执香而呼:\"仙家,仙家,元凯,尔在否?\" 吾答曰:\"在。\" 王雪凌忽问:\"君果为吾姊前世夫君耶?\" 吾曰:\"然。\" 王雪凌追问:\"既如此,何故来寻?\" 吾默然不应,其问实涉天机。吾来何为?吾亦不自知,然心念所至,即赴此约。 伊芊芊嗤笑:\"仙家语塞矣!\" 吾心厌此稚儿戏语,若元心不涉幽冥之事,吾亦不必与之周旋。道不同不相为谋,何苦久留? 虽在血族习得摄魂之术,制此数女易如反掌,然吾本无伤人意,唯求与元心通灵耳。吾独钟此一人。 忽闻校内广播骤响,言近日学生多行诡谲之事,竟有少女癫狂欲坠楼,幸为师长所阻。学堂严禁此道,夫子日日劝诫,然诸生如中魔魇,散学后仍暗行其术。嗟乎!《庄子》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此辈偏以有涯随无涯,岂非自招祸患? 吾立于此地,群魔皆退避三丈。彼等正寻宿主,欲借灵异之戏附身稚子,卑劣之极,实乃下九流勾当! 伊芊芊复唤:\"仙家仙家,尔在否?\" 吾应声:\"至矣。\" 王雪凌问:\"敢问仙家尊号?\" 吾忽生戏谑之心,答曰:\"小魔鬼。\" 伊芊芊惊曰:\"尔果为魔耶?\" 吾曰:\"然。\" 王雪凌问:\"形貌若何?\" 伊芊芊附和:\"吾等未尝见魔物!\" 吾笑言:\"身长三尺,状若童子,通体赤红,额生青角二枚。\"实则魔者形貌与人无异,此说不过戏本妄言耳。 孰料元心竟偕妹入此迷局。呜呼!吾乃正配在此,其视若无睹,反与小魔鬼相戏,可笑至极。 王雪凌问:\"小魔鬼何故入世?\" 吾曰:\"交游耳。\" 王楚琳竟问:\"魔界可有乐事?\"无知小儿,敢探九幽之事! 吾正色曰:\"魔域有玄蛛大若山岳,黑猿高逾十丈,青面虎獠牙森然,赤刺兔遍体朱芒,皆生人面。\"此皆魔界实录,彼等却当戏言。 王楚琳拊掌:\"妙哉!如在目前!\" 吾忽作可怜状:\"姐姐可携吾归家否?\" 王楚琳踟蹰:\"不可...尔乃魔物!\" 吾曰:\"但请宽心,吾有仙侣名唤小仙女,欲同往贵府作客。\" 元心闻\"仙\"字遂允,元心竟因此入彀。待姊妹归家,吾亦暗随其后。观其家宅,王雪凌与祖母同榻,元心独居一室。 父母之道,当与子女为友,方能察其性情之变。观元心双亲,终日劳碌,唯利是图,未尝与女谈心。其女已陷危境,而父母懵然不知,岂不悲哉!《孝经》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然今之父母,但知养其形骸,不知育其心志。孟子曰:\"父子有亲\",今则亲而不近,疏而不远,诚可叹也! 更奇者,元心竟执笔与吾通灵。吾暗自苦笑,竟陪此痴儿行此稚戏。若非吾在,其早成替身傀儡矣。 王楚琳夜半忽唤:\"小魔鬼安在?\" 吾应曰:\"正与仙娥幽会。\" 王楚琳嗔道:\"尔非来吾家作客耶?\" 吾叹:\"事急矣!仙娥父王追至,将其擒回,更将吾封印于此!\" 王楚琳惶惑:\"封印者何?\" 吾泣诉:\"乃困吾于此牢笼!姐姐可愿解之?\" 王楚琳摇首:\"吾实不知!\" 吾诱曰:\"可召汝友共商对策。\" 元心懵懂无知,竟掷笔不顾,沐浴更衣,未及亥时便欲就寝。本当晚课攻读,却将光阴虚掷于灵异之戏,实乃荒废学业,不思进取之辈也! 翌日,元心偕妹骑单车赴学,途中气喘吁吁,日日如此,已成常态。 散学后,伊芊芊携诺贝尔寻至,欲闻昨夜小魔鬼遭封之事。吾观此群钗,愚不可及,真乃《庄子》所谓\"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彼等沉溺幻境,荒废正业,岂不闻《论语》有云:\"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为增戏趣,吾幻化诸相。见元心眉目流转,忽忆其豆蔻年华吾未参与,今当补此缺憾。 伊芊芊焚香祷祝:\"仙家江涛安在?\" 吾暗笑江涛早遁,岂屑与此群稚女嬉戏?此等女童愚钝至极,实乃家教不严、学堂失教所致!《礼记》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今观此辈,父母疏于管教,师长怠于训导,致使蒙童耽于邪道,荒废学业。孟子曰:\"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此之谓也! 吾微挑眉梢,驱动其手中笔。 伊芊芊御笔而问:\"仙家何方神圣?\" 吾曰:\"元凯是也。\" 伊芊芊喜曰:\"君子终现矣!吾真失礼,望乞恕罪。\"此女虽有所求,却不敢直言,绕梁三日,方入正题。 伊芊芊问:\"君尚在否?为元心而来耶?\" 吾答:\"然。\" 伊芊芊又问:\"独行乎?\" 吾曰:\"非也,元月、元川、元澜、元皓等皆至。\" 伊芊芊赞曰:\"善哉!君等结社,当有大力。\" 吾冷言:\"不过尔尔。\" 伊芊芊忽道:\"敢问长者一事。\" 吾笑斥:\"何来长者?\" 伊芊芊辩曰:\"君既为楚琳前世夫君,若在上世纪,岂非百岁老翁?\" 吾正色曰:\"岂不闻十四而婚,十四而殇?转世投胎,今元心年方二八,吾不过而立。\" 伊芊芊恍然:\"原来如此,少年归来仍是少年!今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 吾问:\"何事?\"暗忖此群痴女终入吾彀中矣。 第10章 陷阱 伊芊芊急曰:昨日楚琳携小魔鬼并小仙女归家,小仙女为其父所擒,小魔鬼遭封印于闺房,为之奈何? 吾漠然曰:自作孽,不可活。 伊芊芊急曰:哎呀!君既为其前世夫君,何不援手?夫妻未得团聚,便生事端! 吾冷言:令其自来寻我。 奇哉元心!宁与魍魉嬉,不与吾游,迫不得已方寻吾! 王楚琳:元凯。 吾:诺。 王楚琳:吾有一事相求。 吾:弗为。 王楚琳:何故拒人千里? 吾:恶卿行止。既与夜叉结契,何苦作缠绵态? 王楚琳嗔道:此际还计较这些作甚?助小魔鬼脱困可好?其被封于吾家,愁煞人也!岂忍见吾与魔同居? 吾曰:助汝亦可,然有一约。 王楚琳问:何约? 吾正色:与吾成婚。 王楚琳笑:人鬼殊途,何以成婚?莫戏吾也! 吾曰:非戏言也。若允冥婚,便为解封。 王楚琳与众女商议,皆以为虚约无妨,遂应。 王楚琳曰:诺诺诺,吾应君便是。速速解封可好? 吾曰:善。 忽闻钟鸣,群女作鸟兽散。愚不可及! 及至下课,复聚一处。日日耽此邪术,课上神游,课下荒嬉,课业荒废。若为其父母,当效岳武穆怒发冲冠,严加管教!《论语》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此辈不思进取,荒废光阴,实可叹也! 暮色四合,元心归家,膳毕即避入绣阁,执狼毫于素笺涂画,忽启笔杆问吾。 王楚琳:元凯。 吾:诺。 闻卿唤吾旧名,心旌骤摇。细思已隔三千尘劫,未闻此称久矣。此一唤如惊鸿掠水,竟使吾魂返上古韶华,忆彼时青丝共绾、琴瑟和鸣之景。 王楚琳:小魔鬼封印可解? 吾:然,已遁九幽。 王楚琳:感君高义。 吾:何须言谢,本为连理枝。 王楚琳:连理云何?莫非指前生姻缘?往世如烟俱散矣,何苦重提? 吾:今生亦当续此缘。 王楚琳:郎君垂怜,吾今乃凡胎浊骨,幽冥异路之理岂不知?望君莫再相逼。 吾:卿非允我阴鸾之约乎? 元心哂之,以为诳语。 王楚琳:成礼?怎生作法?岂要吾披霞帔拜高堂?君莫效顽童作戏言! 吾:天地为证,既诺必践。 王楚琳:然则吾当何为? 吾:卿且安枕,今夜自当亲迎。 元心掷笔于案,以为妄诞。沐兰汤后,竟自拥衾酣眠,浑不理会。 待其魂入黑甜,吾以摄魂术引其灵魄至酆都。但见忘川汤汤,马面撑乌篷渡其过奈何。吾遣魑魅数名张罗冥婚,霎时备齐鸾帐喜烛。元心懵懂如稚子,眸光涣散。喜娘为其着茜纱嫁衣,戴凤衔珠冠——此乃鬼吏江涛知吾身份,特备妃嫔之仪。 喜娘颂曰:维天运庚戌年丁亥月丙子日,乾坤交泰,日月合璧。今有冥府公子元凯,德配金乌;冥府千金元心,才齐素娥。谨以三生石为盟,忘川水为誓,缔永世姻缘。 言讫行合卺礼。 交拜时,茜罗盖头忽坠,四目相接刹那,吾见其眸中星芒微闪,恍若隔世灵犀通。 吾:元心,识吾否? 虽神情木然,檀口轻启之语令吾心旌摇荡。 王楚琳:夫君...... 吾大喜过望,果见灵台深处残存旧忆。 喜娘高唱:礼成,入洞房! 吾执柔荑入客栈,此间早被吾以冥钱包场。江涛持桃木剑守于廊下,防邪祟惊扰佳期。 揭盖头时,其目复蒙翳。饮罢缠臂合卺酒,吾低语:此杯既尽,生生世世永为吾妻。 俯首衔樱唇,竟无推拒。虽神识未明,然肢体柔顺如旧,似记前尘缱绻。 解鸳鸯衾时,伊人冰肌渐露。方欲探幽径,忽闻嘤咛痛呼,倩影顿化青烟——灵魄急归躯壳。 丑时三刻,元心惊坐而起,抚腹蹙眉。点灯取纸笔,速召唤吾。 王楚琳:元凯, 吾:卿且言。 王楚琳:适才所见是梦耶? 吾:阴阳礼成,自今卿为吾妻。 王楚琳:君岂行非礼之事? 吾:夫妇敦伦,天经地义。 王楚琳:郎君竟假戏真作? 语未竟,珠泪簌簌。恐惊邻室椿萱,以纨扇掩泣声。 吾:红妆初试,何故啼妆? 王楚琳:清白毁矣! 观此女悲恸,吾既怜且恼。忆往昔夏华寨执手时,彼借吾女身藏须眉,今反以凡躯怨怼,岂非《牡丹亭》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吾:卿且宽心,未及破瓜便惊鸿远引。 王楚琳:然痛彻心扉! 吾:不过玉指轻拂处。莫效潇湘妃子泪洒斑竹。 王楚琳:愿君从此隐归墟,永绝尘寰! 吾:如卿所愿! 彼言如寒刃贯胸,拂袖化青烟遁去。自此闭灵识,绝音问。然每值月晦之夜,犹见吾影绰约护其枕畔——恰似《搜神记》载紫玉精魂,虽阴阳两隔,此情不绝如缕。 第11章 如梦如幻 时近一月,元心不复戏灵异之事。强令己心专注于学业,是夜之事,未尝语人,虽至亲如妹王雪凌,亦未吐半字。 因月事不至,元心始惶惶。此女于男女之事,懵懂无知,父母未教,师长未授。其脑若白纸,以为吾手轻触其私处,便可孕子,思之令人莞尔。 迫不得已,放学归家后,复匿于闺中,取纸笔召吾。此番吾竟不欲应之!真乃风水轮转也。 王楚琳:元凯。 王楚琳:元凯! 王楚琳:元凯…… 是夜,一时辰内三唤吾名,吾皆不应。观其焦急之状,确为真心,方徐徐应之。虽吾心含怨,然见其惶恐不安,竟亦觉不适!忆昔相恋时,吾岂忍令其受半点委屈?彼时之元心,乐观豁达,遇事从容,智计百出。岂料转世之后,竟愚钝至此! 王楚琳:元凯。 吾:何事相召? 王楚琳:吾月事不至。 吾:或已有孕。 不知何故,吾竟欲戏弄于她,不欲令其心安。 王楚琳:如之奈何? 吾:何须奈何?怀胎十月,自然分娩。 元心闻言,花容失色。 王楚琳:吾岂能怀汝之子?汝乃鬼魅也! 吾:鬼魅又如何? 王楚琳:不可,万万不可!汝须助我,断不可诞下此子。 吾:此事吾无能为力,汝且安心待产便是。 王楚琳:若不助我,吾当以死明志! 吾一时语塞,二人默然良久。是夜,元心几未成眠,泣涕涟涟。其声呜咽,竟令吾心生怜惜,往日怨恨,似随泪消散。 待元心昏沉睡去,吾携其魂游地府。于鬼市徜徉,梦中忘却尘世烦忧,欢颜逐纸鸢,蜜饯糖果盈怀,更至狐妖店中啖鸡饮茶,其乐融融。 是日乃吾诞辰。昔年首个生辰,正是元心为吾庆贺。唯她记得吾生辰几何。忆彼时同游丰都,她购得小蛋糕一枚。吾素不喜甜食,尤恶奶油。名为贺寿,实则她大快朵颐。犹记她强吾尝一口,吾不从,终被她骑跨身上,以口哺之。思及此,顿觉今日戏弄于她的转世,实非君子所为。 于鬼市稍憩,至雁庭湖畔。游人如织,座无虚席,只得抱她坐于膝上。初入鬼市,她魂未定,木讷如偶,任吾牵引。她坐吾膝,吾唇贴其耳。 吾:与吾道声生辰吉乐。 王楚琳:生辰吉乐。 元心忽转首视吾,眸中渐现光华,似识故人。情动处,吾俯首轻吻。鬼市重礼,户外亲昵实为不妥,故仅蜻蜓点水。然她眼神变幻,令吾惊喜。 携她登画舫,湖光潋滟,令她流连忘返,安坐吾怀。此时方悟,美梦确能令人沉溺。 予画舫仆役银钱,令其暂退,独留二人于舫中。画舫随清风徐行,吾轻抚其青丝。入鬼市者皆化古装,此刻她天真烂漫,恍若昔年春花寨热恋之时。她非西瑶,乃吾之心尖人儿元心也。 画舫飘至湖心,远离岸上喧嚣。鬼市雁庭湖,乃大雁南飞必经之地,年年如此。每至寒露过后,霜降未至,北地渐寒,雁群始振翅南徙。元心尝言,雁鹅难辨,平日实难区分。 遥望天际,雁阵如云,或成\"人\"字,或列\"一\"字,井然有序,宛若天书。其翼展如扇,振翅之声隐隐可闻,似远似近,若断若续。晨昏之际,雁影掠过残阳,映于秋水之上,与晚霞共染长空,正所谓\"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雁群飞渡,常择江河湖泊为憩息之所。暮色苍茫时,群雁栖于芦苇荡中,或觅食于浅滩,或戏水于清波。其鸣声撕裂云雷,回荡于空旷天地间,令人顿生羁旅之思。元心最爱观雁捕鱼之态,饱食后戏水扑腾,其声凄切,恰似离人哀怨。 南飞途中,雁群或遇风雨,或遭霜雪,然其志不改,矢志南归。此情此景,常令观者感慨万千,亦生疑惑:何以执着若此? 及至南方,雁群栖于温暖水泽,或于稻田觅食,或于沙洲栖息。此时北地已是白雪皑皑,而南国犹有春意。雁群于此越冬,待来年春暖,复又北归。此去来之间,恰似人生聚散,令人唏嘘。 大雁南飞,不仅为自然奇观,更寄托了文人墨客无限情思。若无此景,诗词歌赋岂不失色?文人骚客岂不寂寞? 第12章 释放 晨钟初鸣,元心盥栉毕,与妹共乘铁马往学堂。其母寅初即起,熬粟粥、煎菜脯卵、烹芜荽猪杂汤。余观此妇甚痴愚,浣衣必手濯,寒冬十指皴裂犹自为之。彼洗碗亦不肯稍坐,双膝久立受损。勤苦若此反成病躯,恰似《儒林外史》中苦节妇,性急易郁,叱女时秽语频出,余心疼元心几欲掌掴之。忽忆昔年夏华寨中,元心哺儿时亦曾口出恶言,岂天下女子皆如此邪? 元心忧思郁结,课业尽废。同窗皆俊秀,夫子无暇顾之。昔在小学时,稍失分毫便得垂询,今竟似秋扇见捐。伊芊芊问疾,元心泫然泣下,然男女私密之事羞于启齿,唯咽泪装欢。 学堂禁绝灵异戏,设监查小队严控诸生。归家后,元心枯坐案前良久,方取纸笔唤余。 王楚琳:元凯。 余:诺。 王楚琳:吾不愿有孕,君能解之否?若不相助,此生尽毁。 余:此等小事便毁人生?何其懦弱无知! 王楚琳:君作孽反责吾耶? 余:怀吾骨肉乃孽乎? 王楚琳:然,秽恶至极! 本欲释之,闻此言怒从心起。若其稍示弱,或可宽宥。然此时竟欲重击其心。 余:可来幽冥相伴。 王楚琳:君言何意? 余:赴黄泉伴吾。 元心面如缟素,颤声曰:\"原是欲吾死耶?\" 余:或待十月临盆,母子俱亡,择此时乎?或立时赴死? 元心掷笔于地,伏榻恸哭。辗转反侧,竟生自绝之念。思及跳楼恐残不死,悬梁则面目狰狞,割腕血污狼藉。最可笑者,竟欲闭气自戕,痴儿何愚至此! 当其登危楼凭栏时,怨灵环伺。幸余在侧,诸邪见吾如见魔王,皆鼠窜而去。元心魂将离体之际,吾掐其灵台归窍,瞬息间令其通阴阳,得见鬼神通。 父母正于前堂待客,未察顶楼异状。元心见吾现身,珠泪滂沱,若孟姜女哭长城。余揽其入怀,初未拒,俄而捶胸推搡,切齿低叱:\"早知鬼魅害人,悔当初戏召阴灵!\" 余:自作孽不可活。 王楚琳:求君释我!若需钱财,他日当焚万贯纸镪。 余嗤笑:吾不需阿堵物。 王楚琳:岂欲觅替身?或夺舍再生? 余摇首:卿乃吾妻,断不伤汝。 元心稍安:然身孕何解? 余:诞育吾嗣,岂非美事? 思其\"秽恶\"之语,复生促狭心。 王楚琳:吾尚垂髫,何以育子?待及笄后,任君求嗣可好?且生儿需产婆医馆,吾愚钝难解此局! 余忍俊不禁,朗笑震梁尘。元心许诺,及笄后许我求嗣,真是个傻女娃!殊不知竟已成新的阴阳契约。 王楚琳:恳君高抬贵手! 余逼前,伊背贴粉墙,颤若风中秋叶。 余:该求宽宥者,实为卿也。 元心忽作决绝态:\"宁赴死亦不产子!愿君扼杀吾颈,捂吾口鼻,窒息而亡,届时阎罗殿前,必状告君罪,判尔永堕刀山油鼎!\" 余愈觉其憨态可掬,此女果是吾之心尖人儿元心。 余:可释汝,然有一约。 王楚琳:纵啖秽亦从! 余蹙眉:何出此腌臜语! 王楚琳:君本卑劣之徒! 遂并指施法,荧芒点其腹,实乃戏法耳。 余:孕事已解。 王楚琳:善哉!愿君早入轮回,托生朱门,乘驷马拥佳丽! 余摇首:尚有一诺未践。 王楚琳:君何多要挟! 余:昔卿欲自绝,灵台封印已破。此后需常伴左右,以御魑魅。彼等恶鬼,较吾凶残百倍。 元心喜色未展即僵,余观其状,快意非常。此番人间行,诚不虚也。 第13章 圆旧梦 虽元心封印已启,可通鬼神,然吾仍封其阴阳目,唯留耳报神通。非惧其见魑魅魍魉,乃不欲其窥吾形影——若知吾常伴左右,世人谁愿受此监守? 自鬼门关归后,元心发奋向学。其妹王雪凌已然废学,余者同窗亦耽于武侠稗官、樗蒲弈棋,近更迷网络交游。雪凌乃元心祖母拾养,祖母素日焚香礼佛,自诩佛道双修。然雪凌及笄后常言\"非亲出\",尝因课业不佳遭母斥,竟闭户绝食,致母垂泪。元心往劝,反闻\"不如早死\"之语,姊妹情遂裂。实则父母待二女无偏,锦衣玉食皆同享。 元心苦读时,方知脑力不济,尤以算学为甚。同窗黄文皓嗤之:\"朽木难雕,勿复相扰。\"余观此不忍,乃夜夜伴读,不授答案而启其思。经史子集、格物致知皆如是教。唯政史二道任其自悟,孰料此女竟弃之不学,致日后问及古今兴替,茫然如稚子。 及至会试,元心竟登桂榜,入州学,其父喜极。高三那年,其父每晨驾香车相送。雪凌欲乘而自惭,强骑竹马,日渐孤僻。余于他人因果,皆作壁上观。 此地学童十一方入蒙学,故元心入州学时年已十八。昔年誓约“及笄则任君求嗣”,早化柳絮随风。数载间吾未扰其常人生活,任其安然度日。 州学中有少年慕元心,少年内心龌龊,相貌丑恶,余厌烦之,三日后少年竟折足拄杖,不知为何。待及弱冠,元心倾心一纯良书生,余以宿命通观之,竟是前世同僚\"风青\"转世,惜其性犹懦弱,未改前尘。 元心于科举之中,成绩斐然,遂入太学,习汉语言文学。然此非其本愿,初欲习营造之术。及至太学,夫子以其算学不精,难堪工科之任,乃劝其改习辞章。夫子言:“若转习汉语言文学,或可事半功倍。”后余方知,此专业鲜有人问津,夫子见其文采斐然,遂强令转之。其课业之中,竟有释道经文,名曰“玄理”。 元心于古文辞章,兴致索然。太学四载,浑噩度日,课业但求及格而已。习古文者,实乃治史也。然今之史册,多涉政事,自往昔至今,战事纷纭,罗列其间。元心睹之,心生厌烦,若睹蝇蚋之集于庖厨,避之唯恐不及。 后竟提笔作稗官野史,将昔年灵异诸事尽书于网络。字字泣血,若剖心示众。原这数载心结未解,郁气难舒,方借笔墨泄之。 元心所着小说,仅书数章而止,实亦无他事可述。然其撰述之际,吾常坐其侧观之。忽一日,余常伴其侧观书稿,于其耳畔细语往事,偶述女娲遗族、血海旧事,此女竟照录不误,浑然不觉蹊跷。元心性朴,思虑不深,吾言何事,彼即书何事,未尝疑吾之存在也。 昔者,吾实不应戏之。大学之时,有男子追求元心,皆为其所拒。吾自其脑海中得其意,彼觉男子可畏。大学时有同窗陈思宁慕其颜色,此女有断袖之癖,竟向元心示爱,而元心亦懵懵懂懂应之。吾闻之,惊愕不已!元心幼时,生活之圈甚为单纯,焉知何谓女同性恋?直至入大学,居于繁华之都,此地人杂事繁,陈思宁乃本地人也。若因吾之故,扰其正常人生,一旦有失,吾必为老龙王擒回夏华寨矣。元心自幼清纯,岂知磨镜之戏?吾决意断此畸形之恋,恐其误入歧途,乃夜入其梦。 王楚琳:元凯? 余:然。 王楚琳:莫非因吾书君事,故现形相阻? 余:吾畏卿惹祸上身耳。 王楚琳:何祸之有? 余:此世间奇人异士甚众,妖魔鬼怪亦多,汝独不畏彼等以种种由头近汝乎?若诱汝入邪道,奈何? 王楚琳:汝毋忧,吾素不与网友相见,不留联系方式,唯于论坛留言板上公开交谈而已。 其书多有杜撰,非尽述吾言。其人时有固执,吾以为不宜载入者,彼辄欲刊布。吾与彼相处数载,甚为相得,宛若寻常之交。时或吾于梦中携之游丰都或鬼市,彼亦不复拒矣。某日忽正色曰:\"今视君为知己矣!\"余啼笑皆非。 王楚琳:诚哉!视君如管鲍! 余:吾未尝以友待卿。 王楚琳:莫非吾不堪为友? 余:因卿乃吾妻。 王楚琳:陈年旧事,何必重提? 余:卿欲背弃冥婚盟约耶? 王楚琳:今世当为挚友,岂不美哉? 是夜携游丰都,至昔年同栖之所。昔日丰都高层套房,乃市区一宅第之第六层。入门见玄关空阔,履迹宛然,彼脱履后,步入厅堂,遍观此屋。曩者,吾二人于此共度岁月,生儿育女,几无处不遗昔日欢爱之迹,惜乎彼皆忘之矣。 王楚琳:元凯竟是丰都贵胄!此宅宏丽非常。 余:不过容膝之所。 王楚琳:此榻素雅,甚合吾意。 书房罗汉榻犹在,触目皆旧欢痕迹。 余:此乃卿前世所选。 王楚琳:莫再言往世!吾今为王楚琳,非元心也! 闻此语,余怒起,遂将其推倒于罗汉榻之上,夺其初夜。彼翻身若犬,欲速遁,正予吾以可乘之机,遂褫其裤焉。罗襦既解,海棠初绽。彼如惊鹿欲遁,反露破绽。事毕,但见锦衾皱若春波,鬓云散作烟霞。恰似《西厢记》中句:\"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嗟乎!五千载轮回,终复得圆旧梦。然此女懵懂如故,不知此番云雨,实应三生石上旧精魂耳。 第14章 丰都老街 人间一日,地界乃七七四十九日。天上一日,人间一载。譬若观蚁穴营生,蝼蚁终日碌碌方得粒粟之工,吾辈片时可成万千事体,此理昭然也。 虽元心与余同衾而寝,然其心未肯认余。彼犹视余如魑魅魍魉,然余亦不以为意,盖余亦自视为魔。往昔彼怨怼余时,恰似余自憎之态。 经年累月,元心藉稗官野史排遣胸臆,既与己和,复与余谐。余亦渐解心结,方知昔日之元心早入水晶宫阙,形神俱灭,彼时恩怨俱化飞烟。忽觉身若鸿毛,飘然无系矣! 正如老龙王所言,元心已轮回转世,非复故人。当守三界六道规则,毋乱阴阳,此非独益余,于元心尤善。初时愚钝,难解此中玄机,唯偏执自苦,既怨龙王,复恨元心,实则恨己无能耳!五千载血族岁月,浑如困锁樊笼,此等自惩,徒增笑耳! 今之王楚琳,性已沉稳,不复往日啼泣喧闹。盥洗既毕,寻得旧时罗裳,虽经轮回,犹爱昔年式样,衫襦简素可人,色泽温润如春。楚琳执素巾拭发,顾盼间目色游移,似畏似怯,强作镇定状。 王楚琳敛衽道:\"愿君日后勿复为此等事,可结友朋之谊,然莫使情谊僵若冰霜,形迹怪异若此。\" 余犹记彼夙厌烟尘,尝嗔余入血族后诸般恶习,而余为引其瞩目,千年夫妻犹作小儿态,专行彼所恶之事。今长叹自劝:此女确非旧日元心,乃新生之王楚琳也! 余哂曰:\"适才卿亦未尽阻余。\" 此言似揭其隐衷,楚琳霎时面若丹霞。余忖彼当属意于余,盖初承恩泽,半推半就。若真厌憎,焉能若此? 王楚琳赧然曰:\"总劝君莫再妄为,当守男女大防。\" 余挑眉应道:\"此言当自诫乎?\" 探怀取烟盒,燃之吐雾,彼竟无动于衷。盖尘世男子多嗜此物,习以为常矣。今之温婉,迥异昔年野性,然余素爱其如狸奴猎豹,眉目含嗔,张牙舞爪,何其娇憨可掬。情至深处,伊人本真之态,皆成妙趣。忽觉胸中躁郁,径以指腹捻灭烟星,灼痛刺肤,聊以自警莫将楚琳比元心。 余命曰:\"近前来。\" 王楚琳迟疑:\"作甚?\" 余展左臂,彼逡巡不前。知其心绪纷纭,既生慕艾,复畏孽缘。 强拽入怀,楚琳跌坐膝上,或因牵动初伤,娇呼立起。 余仰视之,彼含羞低语:\"痛甚,如芒刺然。\" 余道:\"勿妄动,二三日自愈。\" 王楚琳嗔目:\"君何谙此道?莫非风月场中老手?\" 余笑:\"岂非早与汝言乎?昔为夫妇,闺帷之事,焉能不知?岂效青涩少年作态?\" 王楚琳颦眉:\"此乃君与亡妻旧事,非关吾身。倘有一日,君惊觉吾非元心转世,所谓轮回簿册原是讹传,当如何?\" 余漠然曰:\"无谓也,元心已逝,自其入水晶宫之时,命已绝矣。汝为谁,非吾所重。紧要者,今方下余榻。\" 王楚琳赧极:\"口无遮拦!言谈之间,可否稍加矜持乎?\" 余道:\"夫妇闺房蜜语,何须避讳?\" 观其无奈神色,愈觉天真可人。盖十载护持过甚,致其年逾双十,犹存赤子心性。 王楚琳正色道:\"吾无意作尔亡妻替身。\" 余气息微滞,心事被窥,稍觉讪然。少顷,启椟取紫绡披风为伊系上。步行至车棚,欲驰骋铁骑载之出行。 王楚琳曰:“何故驾此铁骑?观之险象环生!” 余对曰:“卿喜乘驷马高车乎?此铁骑之价,远胜于车也!” 王楚琳曰:“非关金帛,乃吾未尝乘此铁骑,心有不惯。” 余心知彼未尝试,亦知其不惯,然余意欲使其乘之。当其欲跨骑之际,见其眉宇紧蹙。 余促曰:\"踟蹰何为?速上!携卿往食老巷虾糜粉肠。\" 王楚琳赧然:\"非不欲跨,然...举股则痛。\" 余问:\"步行可痛?\" 对曰:\"无碍。\" 遂弃铁骑,引至玄色铁舆前。 余道:\"巷狭不容车马,尚需徒步二百武。\" 王楚琳展颜:\"此非咫尺之遥?\" 驱车一刻即至。穿行百年老肆间,元心雀跃如旧,每驻铺前细观庖厨。 余牵其柔荑:\"且先用膳,返时再观不迟。\" 执手同行,恍如隔世。明知不当沉湎往事,然情难自禁。 垂首观身上玄氅,棕袖虽敝,犹是元心昔年所选。非绫罗绸缎,然合体称意。彼在时,晨起无需忧衣履,今欲复制旧裳,纵费十倍金银亦在所不惜。 最是悔恨水晶宫阙诀别时,犹自执迷。彼时视元心如女娲宫傀儡,彼嫌余赴血族参“类人炼试”邪术,余斥其为老龙王爪牙。鹣鲽情薄,终成参商。五千载方悟此愚,然破镜难圆,逝水无回。 吾昔年负元心之恻隐,今尽偿于楚琳之身。彼姝及笄之年,恰如\"青青子佩,悠悠我思\"之韶光,竟为吾所错失。然十载重逢,观楚琳眉目言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之态宛在,元心旧影犹存七分。世人或疑李代桃僵,岂知此乃庄周梦蝶——楚琳非元心之赝影,实乃三生石畔故人归也,元心本尊也!然既悟\"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之妙谛,何须辨前世今生?但效\"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之趣,纵无金玉良缘,亦胜却人间无数。 正是: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第15章 鬼市 余素令元心循人间常道而居,盖其本为凡人,不欲令其失其故轨。余所贪恋,唯使彼于寐时入梦,分些许辰光伴余于丰都鬼市耳。初时乃伊伴余,渐次竟成余伴伊,其愈生依恋,盖觉余之赤诚无伪也。 夫人相交,贵乎情真。情可越千山万水,乃灵台至珍之物也。 今楚琳亦不讳余称其元心矣,彼与余同,皆不系怀前世因果。是否元心转世实非紧要,唯愿朝朝暮暮,两情相悦耳。 人间酉时,恰值丰都卯刻。若在尘世,晨宜谒寺礼佛拜神仙,午后则不宜携稚子游寺庙,盖鬼市阴差当值,小儿魂魄未固,恐遭冲撞而误入中阴。 今朝同游鬼市,皆易古时妆扮。余寸发尽作束发垂腰青丝,伊则挽云髻、结翠辫,着鹅黄罗裙,恍若邻家女子般亲切可人。凭栏观河,暮霞流丹处,白鸟数只掠波而过,鸣声如刃,划破苍穹帷幔,实煞风景,恨不能以黍胶封其喙。旁有童稚三五放纸鸢,笑语间杂秽语,嗟乎!世风日下,教化衰微矣。 楚琳抚栏轻语:「尝闻多梦者神虚,然吾每梦会君于丰都,醒辄神清气爽,朱唇愈艳,此何解耶?」 余转身揽伊入怀,戏曰:「卿此乃采阳补阴,欲榨干某家耳!」 楚琳赧然推拒:「郎君惯作荒唐语!」 余复正色道:「实为以真元相济,若为机栝充能。若无此灵力,卿焉能随吾遨游阴阳?余泽所及,权作劳酬可也。」 楚琳掩口轻笑:「劳酬者,莫非要妾作三陪之职?伴寝伴游伴佳肴?」 余拊掌叹曰:「某才是四陪侍郎!伴游伴食伴寝伴花销。罗裳珍馐珠翠任卿择,百钱一券随卿掷。更兼荒废正业,年终当授吾『勤恪之旌』。」 楚琳闻言粲然,昔时何曾有此开怀?盖近日两心相契,真成燕婉之好。伊昔因余戏谑,竟致郁症沉疴,今者不药而瘳,正所谓「心病还须心上医」。观其展颜,若春冰乍泮,杏花初绽,方知情能愈疾,更胜岐黄之术。 楚琳忽敛容附耳:「忽忆旧事。初遇时君抚妾腹,诈言有孕...」语未竟,余已讪讪。 元心以纤指掩檀口,附耳低语此语。余乃俯首就之,欲辨其声——伊身量较余短二十公分,须屈颈如鹤饮。平居并行,唯执柔荑,欲吻芳泽则止于点额。然自离尘寰,游丰都鬼市,伊竟如脱樊笼,行止洒脱。盖此间无尘世相识,遂纵性而为,不复昔日人间行事多踟蹰之态。 「近日...尔万千子孙均未流出花房…」楚琳颊染飞霞,「何以未见结果实?」 余赧然答曰:「阴阳殊途,岂得嗣续?」 楚琳顿莲足,挥粉拳连捶余臂:「原来郎君当日存心戏妾,几令妾赴黄泉耶!」其声带呜咽,若子规啼血。 余捉其腕叹曰:「彼时余怀怨怼,更兼卿言『诞育之事秽不可言』,愚鲁若斯,安得不怒?安得不戏?」 楚琳泪盈于睫:「纵要作弄,何至绝地?今观君行径,丰都竟无獬豸司掌刑狱乎?」 余傲然笑曰:「能制余者,唯余自身耳。」 楚琳凝睇含嗔:「郎君既非英豪,何出狂言?」语带讥笑,眉梢却藏春色。 余执其手戏曰:「某本微末,卿切莫呈牒申告。倘陷囹圄,世间更无惜卿若吾者。」复傲然道:「且寻常鬼卒,焉能束吾?」 楚琳泫然欲泣,忽转秋波,作破涕为笑状:「妾知之矣——」素指轻点余额,一字一顿:「千、年、老、魅!」 余佯作张牙舞爪:「既识本相,今当摄尔精魄!」却揽伊入怀,以唇封其檀口。霞光中但见罗带轻分,玉佩叮咚,竟不知是人是鬼,是嗔是爱。 余展掌作探云势,直取伊肋下要穴。然楚琳素不畏腋下呵痒,其笑筋实在腰眼三寸处!尤奇者,脊中大椎穴若被轻触,必如惊鹊振翅,盖昔年旧创所致也。 相知十载,余谙其体性甚于己身。彼尝揽镜自照,竟不识笑靥梨涡深浅几何。此间玄机,恰似庖丁解牛,目无全形,而余已得游刃之道矣。 嬉闹间至仙家堂口林立之街。楚琳惊问:「此间何仙家栖居?」 余指画道:「狐鼬蟒猬,此四族最众,非谓其势强也。更有草木鱼虫之属,凡尘间生灵,此处皆有应化。」 楚琳雀跃:「岂非入神话之境耶?」 余哂之:「他人或畏或敬,唯卿独乐。」 「此间堂口何用?」楚琳仰观匾额。 余拊掌而叹:「此即人间所谓出马仙者也!彼辈奉教主法旨,觅凡躯为凭,假济世之名,行敛财之实。或积薄德,或聚黄白,其势如野火燎原。美其名曰市井行会,实则绿林辈也。」 楚琳惊而掩口:「噫!竟是草莽英雄耶?」 余正色曰:「间有守正者,然多私欲熏心之辈。彼等驱策弟子,妄断阴阳,强涉因果。岂不闻『业报虽迟必至』?盖因天律未彰,诸仙家灵智未启,兽性未泯,便如稚子持利刃游于市,安得不造业障?」 楚琳蹙眉:「岂非诸仙家皆非自愿?抑或甘愿赴尘劫乎?」 余冷笑:「多自投罗网耳!惑于『人间富贵可羡』之虚名,甘附凡躯。待业火焚身时,方知身为代罪羔羊。」 楚琳拊掌:「嗟乎!此非『结社』乎?」 余摇首:「差之毫厘。当谓之『结社』而非『匪类』。结社者,犹奉法度;匪类者,乱纲常也。」 楚琳目露恍然:「始知幽冥亦有江湖!」 第16章 堂口 《轩辕正心之16堂口》 元心慕仙家久矣,固欲余携之游此街。余诫曰:\"入酆都鬼市,切不可露本名'王楚琳',但称'元心'可也。汝魂游此地,本非正途,恐生枝节。\"每出行,必为易容,或施面具,虽肖旧日元心,终未尽似。 街中堂口林立,六百有余,望之无尽。鬼市中人皆可御风而行,然道家所谓\"炁\"者,耗之则竭,故多徒步乘车。 楚琳叹曰:\"嗟乎!此街何其长也,安得尽之?\"言未毕,忽见黄鼪掠身而过,疾如流星。 余笑曰:\"观彼黄鼪,瞬息可尽此街。\"语未竟,但闻蹄声震地,群鬼吏飞驰而至。余急拽楚琳避道旁。 楚琳惊问:\"此乃鬼吏捕盗耶?\" 余曰:\"非也。此鼬在人间为人看事,惹了祸端,触竹林法则,为竹林弟子所追捕,遂遁归堂口。然入鬼市,终为鬼吏所擒。\" 楚琳惑曰:\"何不隐深山老林?\" 余曰:\"人间竹林耳目密布,鬼市衙差如云。惟遁魔界可免。\" 楚琳愈疑:\"既如此,何不往魔界?\" 余叹曰:\"若罪轻,宁入衙门囹圄,旬月可出。若重罪,虽遁魔界,彼处弱肉强食,入则膏虎狼之吻矣。\"楚琳闻言色变,战栗不已。 待元心平复,二人行至某堂口,见匾悬\"万应堂\",楚琳驻足观之。 楚琳奇曰:\"竟有如此营生?婴孩命名、化煞......\" 余呼曰:\"元心来观此清单。\" 楚琳指曰:\"此间竟设柜前单目,宛若茶坊!\" 余哂曰:\"愈发工巧矣。\" 楚琳指\"卜筮预兆\"问:\"此何解?\" 余曰:\"凭附体通灵之术,预判吉凶,助人决疑。此乃乱阴阳事,或为恶人改运。恶人本应小厄,逆天改命,反致大劫。\" 虽吾随元心多年,未尝以鬼神之事相授,彼素持无神之论。每于梦中相会,待其归去,吾辄抹其记忆,使之不复忆及梦中所至之处、所行之事。 楚琳指\"祛邪禳灾\"笑曰:\"彼等自诩上仙乎?\" 余曰:\"或有善类为保家仙,然多图财慕名。近者更攀附佛道,求正脉师承。\" 楚琳曰:\"正教岂无宵小?\" 余正色曰:\"嫡传弟子鲜有妄为。惟外道邪修,污正法耳。\" 见\"疗疾救厄\",楚琳讶曰:\"此非医者事耶?\" 余曰:\"有仙家者,本通医术,或凭通灵附体之术,以诊疾患,施治方。其间或佐以草药及民间疗疾之法。然其所疗,多为虚病。何谓虚病?如失魂落魄、鬼魅压床之类是也。尝闻明代有仙家播疫,复遣他仙家救死扶伤,牟名利,广聚信徒,手段酷似绿林。\" 楚琳指\"超度亡魂\"曰:\"此非僧道之事?\" 余冷笑:\"助亡魂超度,使之安息,免扰生者,此乃仙家之业务也。然此事吾不欲多论,盖仙家者,但得银钱,无所不为。凡汝敢出重金,彼无业不接。接而自不能为,则转手于同业。可谓商贾之辈,然较之常商更为诡谲者,乃其索价非尽为金银,时或索命矣。\" 楚琳骇然:\"厉鬼尚不如也!\" 余曰:\"此间鬼称'清风',亦列仙家阵列。然名虽曰仙,实去仙远矣。\" 王楚琳问曰:“化解冤亲债主……此冤亲债主,何谓也?” 余答曰:“助人解前世今生之冤亲债主,以减其生活中之困厄与不顺也。” 至\"解冤消业\",楚琳跃然:\"此吾所需!\"欲入堂口,余急揪其后领。此顽劣丫头,竟悟及二人微妙关系。 楚琳嗔曰:\"阻我何为?汝即吾前世冤孽!\" 余哂曰:\"冤孽致困厄,汝有何困?昔课业朽木,非吾亲授?遇薄幸郎,非吾示警?痴儿早堕彀中矣!恐已遭渣男骗财骗色。\" 楚琳赧然,似小女孩心性,犹强辩曰:\"昔以冥婚相诓,几丧吾命!\" 余正色曰:\"汝本吾妻,三界榜上昭示婚书,虽经轮回,夫妇名分岂改?慎勿忘之!\" 见\"祈愿求福\",楚琳疑曰:\"恶人祷祝亦应乎?\" 余叹:\"此即造业。仙家若不能辨善恶,焉称通灵?\" 至\"堪舆调理\",楚琳问:\"阳宅或是阴宅事?\" 余曰:\"多理阳宅,偶涉阴宅。然阴宅事重,稍有不慎,轻则破财,重则殒命。\" 楚琳恍然:\"吾祖茔前有悬壁,欲筑栏植树,此改阴宅否?\" 余戏曰:\"坟前三丈临渊,岂非绝嗣之兆?\" 楚琳拊掌:\"汝竟通此道!\" 余笑:\"吾素不究此,然试思之:出户三步即堕崖,岂非凶相?\" 楚琳叹:\"惜吾家长辈皆无神论者,断不肯修葺。\" 余曰:\"积善之家,凶兆自解。大恶之徒,纵修皇陵规制,亦难佑后嗣考取半点功名。\" 见\"合婚择吉\",楚琳莞尔:\"竟作媒人乎?\" 余嗤之:\"彼等专理孽缘,如'令外室倾心'、'使外室绝交'等悖伦事。本应月老执赤绳,彼偏系烂桃花。仙家攫取功德即遁,留孽债于人间,人间弟子累及三代。若为鬼吏所擒,则下狱服刑矣。\" 楚琳闻言,笑不可抑,声若银铃,回荡幽街。鬼市灯火幢幢,万千堂口如幽冥之眼,窥视吾这对奇缘男女渐行渐远。 第17章 痴儿谈经 街衢间多设鸡鸭鹅豚之肆,尤以雄雉为甚,处处可见。 元心奇曰:\"雉羽盈市,此何所用?\" 余曰:\"此皆供奉仙家之物。黄鼬、长虫之属,颇善行术,事毕得酬,不过啖食耳。若此禽畜,或自飨,或鬻与他仙。\" 元心复问:\"出马仙之渊源何自耶?\" 余拊掌曰:\"其源可溯至白山黑水间,萨满古教之遗风也。满蒙诸部,皆崇万物有灵。萨满者,能通神明,解疾厄,禳灾祸。迨汉民北徙,融佛道俗信于一炉,遂成出马之俗。今之出马,既承萨满通灵术,复纳中土神谱矣。然非正统,亦不载入史书。\" 元心蹙眉曰:\"萨满教?未尝闻也。\" 余曰:\"辽东乃萨满渊薮,其俗浸染深矣。昔者巫觋作法,或祈禳,或驱祟,皆赖神灵。今出马仙所奉'五大家'——狐黄白柳灰,盖承古萨满兽灵之祀也。\" 元心指市廛曰:\"何独狐鼬猬蛇鼠称仙?他兽不可耶?\" 余笑曰:\"此五畜天赋异禀,最易通灵。狐者智,黄者黠,白者寿,柳者蜕,灰者繁,皆合天道。譬如《山海经》载'青丘之狐,其音如婴',非俗物也。\" 元心曰:“古已有出马仙乎?” 余对曰:“出马仙之信仰,始于明清之际,至民国时乃臻鼎盛。尤以东北之地为甚,出马仙为民间信仰,市井俗人多供奉‘仙家’,或请出马仙占卜、治病等事。” 遂行此街,寻一出口,绕至别街。鬼市之中,街道纵横,地图宛如八卦,诸街拼成一八卦图。 元心问曰:“子言鬼市街道繁多,组成坎离八卦图,此图何意? 余曰:“坎离八卦者,乃中国古代哲学思想之一端,源自《易经》。” 吾知元心不读古书,每为之解,须详述其义,否则其心茫然,一言不入耳。 余曰:“《易经》者,古之占卜与哲学之书也,八卦为其核心,共有八象,曰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每卦由三爻组成,爻有连者(谓之阳爻),有断者(谓之阴爻)。” 元心曰:“听之甚为玄妙!然则坎卦与离卦,各何谓也?” 余曰:“勿抢言可乎?待吾言毕。坎离者,易之精要也。坎卦三爻,两阴夹阳,状若流水,主险陷;离卦三爻,两阳夹阴,形似烈焰,主文明。昔文王演八卦,周公系辞,皆以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 元心曰:“不解!请详解。” 余拊其背曰:“坎卦与离卦,乃八卦中之二者:坎卦象征水之性,坎卦常与险难、困厄、深思及智慧相关。” 元心曰:“听之甚为玄妙,然则离卦何如?” 余曰:“离卦象征火之性,常与文明、礼仪、美丽等概念相关。” 元心曰:“一头雾水,此二卦象有何用?” 余曰:“指导世人顺应自然之道,平衡阴阳,以达和谐。亦用于风水布局、驱邪避凶,指导诊断与治疗也。” 元心掩口笑曰:\"玄之又玄,《易经》确可占吉凶否?\" 余正色曰:\"岂止卜筮?医家藉此察脉象,堪舆赖之定阴阳。昔葛洪《抱朴子》云'不知易者,不得为太医',此之谓也。\"言毕,观其神色茫然,乃叹曰:\"痴儿!与汝谈经,犹对牛鼓簧耳。\" 元心颔首会意,然无深究之态,唯随吾前行。俄顷见道旁货摊鬻小物者,竟如稚童般目眩神迷!吾尝欲以丝绦系其腰间,握绦而行,辄嗔曰:\"君此举,岂非以绳系犬乎?\"自携其游历以来,行踪飘忽,须臾间便杳然无踪。往昔不与之同游时,十寻九不见,今虽稍安,然犹若游蜂戏蝶,偶顾盼以寻吾所在。 吾尝置典籍于案,欲令其观之。彼甫展二页,便掷于案上,娇声曰:\"君为吾诵之。\"吾端坐青灯下,逐页翻诵,不意诵至半卷,竟闻枕畔鼾声轻起,全不念诵经者之苦心! 此状使吾忆及前世元心。昔世于藏书阁中觅得诸多典籍,欲与之共赏。彼若能静心,本可通晓圣贤文章,然每览不足两页,便蹙眉曰:\"恍惚见老叟说经,困意陡生。\"稍加规劝,则径坐吾膝,柔荑环颈,娇语问:\"何时出游?何处觅珍馐?\"观其形貌,非吾妻室,竟似豢养之狸奴——然猫犬尚知顺主,此心尖人儿养之耗金费时,更兼劳心伤神矣。 忽见书肆幌招,遂携之入。中有青衫书生,眉目如画,自称林才诚。其妻倩娘设此肆,聚经籍万卷。元心抚书叹曰:\"鬼市纸贵,一至于斯!\" 余曰:\"此间典籍皆善本,价逾千金。贫者或购劣抄,谬误百出。故鬼市书肆林立,虽费巨资,犹趋之若鹜。\" 鬼市僻巷之肆尚未昂值,月赁不过数百钱。若夫闹市之中,文明街两侧,一铺月赁竟至数十金。 入书斋登层楼,见轩楹宏敞,可供诸君泼墨挥毫。平素文士墨客常聚此间,或切磋笔法,或设翰墨之会。除却书斋,鬼市尚有棋社娱宾。近郊野之店铺多设射圃,顾名思义,乃习射较技之所也。 元心忽倚栏娇嗔:\"必欲少憩方可。\"观其娇嗔之态,恍然忆及前世元心。彼时伊人亦常作此态,或蹙眉,或轻嗔,皆令余心旌摇曳。今世重逢,虽容颜稍改,然此般情态一如往昔,令余顿生隔世之感。前世今生,莫非皆是命中注定乎? 余哂曰:\"昔在琅嬛阁,汝见典籍则寐,今游市井,反生龙活虎。岂非'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汝之痴处,独在嬉游耳。\" 相识既久,彼不许余称\"王楚琳\",其意昭然:若为王氏女,当与余泾渭分明;若唤元心,则恪守本分,仿作吾前世妻。他日若返阳世行婚嫁事,便将前尘尽忘。嘻!余固不信其忍为此绝情之举,岂能尽泯旧日情谊?抑或令余永驻稗官野史,作那话本中画地为牢之主人翁? 第18章 入学 紫竹林氤氲如水墨画,晨雾缭绕间,翠霭浮沉。薄绡似的岚气游走竹杪,金乌初升,碎金穿透云帷洒落,光影斑驳。 竹林深处,异卉争奇斗艳。紫茎兰草摇曳生姿,金珠悬挂花蕊,烨烨若夜明宝珠。时有异兽低吟,雪猊踏露跃过竹径,翠鸟栖于竹末。远望处,玄鹤群翔掠过镜湖,惊起涟漪。 竹林如钓鱼岛,恍若浮于碧虚之上,澄湖倒映竹影,数叶蚱蜢舟轻移,舟子撑青篙点破深秋的意境,橹声惊散余观鱼闲趣。 林中央泊着云舫一艘,雕甍绣槛皆按规制。舫首悬着错金银龟鹤灯,暮色里泛着暖光。此乃大佛菩萨轮值案牍之所。梵音里就着檀香,蓝烟袅袅上升,值金乌西坠,竹涛簌簌若诵诗词。 元心发表稗官野史于人间天涯论坛,未尝以真名示人,纵有铁杆粉丝频相诘问,彼女亦坚称:\"吾非元心。\"盖其胸中自有丘壑,自认不过赝鼎耳。如此灵台澄澈,故不困于情障。余尝自忖,竟不及此女通透,观其怡然享此情愫,反令吾惶然生怖——彼女果有情乎? 为促良缘早缔,余特往黑风岭谒熊罴尊者。尊者抚掌大笑:\"此事易耳!\"遂携元心入紫竹林修行。初入道场日,新进弟子皆于紫竹林中行拜师礼,众弟子俱以慈航真人为师。天枢院天机仪依其天坛玉格,赐法号\"龙鳕\"。 今之竹林,俨然太学规制。诸生多自尘世来,幼时即得阴师授法,亦有如元心般年逾弱冠方入者,而立之年入学者鲜矣。余犹如稚子初入蒙馆之父,事事计较,熊罴尊者诫曰:\"君且莫入竹林扰其清修。\"余诺之。 每日元心修业之状,皆由学正雪伊录呈。彼时余俨然严父,于千里外观其起居。或问竹林何以多收垂髫?盖因年长者心有成规,难再雕琢。故曰:修道人当如活水,纵耄耋亦为良材。 是日学舍群中,见诸生习凫水之术。皆着素白棉麻单肩连体裤,左肩前后肩带以木玦相扣,右臂悬金环符牒为凭。观元心临渊怯步,雪伊师飞起莲足,彼女即如断线纸鸢入水。余见其翻腾若鲤,恨不能援手,然师者竟按首沉之! 此竹林之基业,亲水之课也。老龙王谕雷凌王爷曰:“卿当立竹林道场,授驭水之术。”雷凌领命,遂挥袖作法,竹林成荫,碧波荡漾。凡入门者,必修“九曲驭水诀”,盖因他日化龙,当辅雷凌镇守三界河川。至于童子军,尤为紧要,竹林培育之稚子,日后必忠心耿耿,非但任劳任怨,更承竹林之道统。竹林视众弟子如己出,悉心照料,此间稚子皆作武弁栽培,唯通文墨者司笔札。本欲令元心习文,然天坛玉格卜之,竟合武职。果应前世因果,诚四肢健而七窍拙也。 又见群中新录,诸师投玄蛇于池。众童骇走若鱼龙,吾等“家长”捧腹大笑!众学子惊惶四散,不惟潜水,更习游术,游速极快。元心初惧鳞虫,见小黑蛇竟如机簧骤发,凫水若飞,竟得榜眼。课后分赐灵丹与小红花,丹是真灵,花乃真花,见其笑靥如春,余亦莞尔——已不知经年未展颜若此! 今日又有新文现,诸同窗皆遭玄鳞墨蛟穷追。众生于陆上奔走若流星,竹林中腾挪似惊鸿,然此蛟如闻北斗定星位,纵藏身石隙、匿迹苇丛,终被其啮臀不放!吾观元心遭蛟啮时,玉容失色,回首顾盼间,那黑蛟悬于尻后,虽百般扭摆,犹若生尾,真真似《山海经》所载\"延维神蛇\"附体!不禁拊掌大笑曰:\"早知如此,当于总角之年送入竹林修行,待双十方入此门,岂非迟乎!\"遂于纸上留诗一首:墨蛟追尾闹竹林,元心蹙黛若惊禽。早该总角修游术,免教弱冠被蛇擒! 余日日观其修业,而人间王楚琳仍循常度,唯夜梦方入竹林。今见诸童习\"蜻蜓点水\"术,多数学子方踏涟漪即坠。 元心蹙眉问师:\"此水面安能立耶?\" 雪伊嗔曰:\"痴儿!当观想身若浮羽。\" 元心愈惑:\"岂修行全赖空想?\" 师叱:\"非也!\" 元心屡试未果,见同窗中灵根深种者,已然能踏波而立,履水如夷。遂趋至紫阳跟前,蛾眉微蹙而问曰:\"姊姊何术履虚若实?\" 紫阳笑答曰:\"汝当深纳清气于丹府,存想己身若昆仑浮云、洞庭秋雾,自可效凌波微步。\"言毕轻点水面,衣袂飘飘间竟现踏雪无痕之境。元心懵然不解。 雪伊师者屡谓吾曰:\"此女根骨浊重,天机参不透分毫,枉费心神耳。\" 余诚曰:\"既纳束修百镒,纵是顽石亦当点化成玉!\"彼等不知余乃夏华寨第九子,若知晓,安敢妄言?然余欲元心脚踏实修,不慕虚荣。 经旬苦参,元心终得临波而立。余于水镜前啜茗颔首,甚慰。诸学子皆习得凌波术,踏浪如御风,竟日嬉游于沧浪之上。未几师者授御空诀,然众童仰观苍昊,终不得要领。遂改习激流术,自千仞崖顶俯冲而下,半途多有惊遁者,遂从梦中醒。唯三五顽童坠入碧湖,鼓腹畅饮方起。 忽见元心临渊一跃,竟现\"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之姿!吾衔烟观之,烟坠而不觉,恍若训犬人见猎心喜。然其翱翔未及一弹指间,便与同窗鹞翻相撞,日月相蚀,双双共坠池中! 观其勤学若此,余独守寂寥亦觉值矣。熊罴知吾二人前缘多舛,见余送元心转世重修,笑诺:\"必还君完璧!\"余暗哂:虽吾亦难全复前尘,黑罴何能耶? 第19章 得道多助 复归紫竹林,坐于黑熊精之巨舟之上,忽觉流光飞逝,弹指竟五千余载矣。彼时混沌初开之黑洞,今竟化作繁华人间,岂非造化之玄妙乎! 巨舟如画舫,雕镂精工,栏杆、窗棂、梁柱等处,皆镌刻着精美图案,题材广博,或神话传说,或历史故事,或花鸟虫鱼,无不栩栩如生,颇具艺术之韵。舫之外墙与内壁,皆施以彩绘,色泽艳丽,图案精美,富丽堂皇,令人目眩。舫内陈设亦极讲究,花鸟屏风、檀木桌椅、雕龙香炉、玉脂茶具等器物,皆精巧雅致,摆放有序,满室生辉,雅趣盎然。 黑熊精邀余至此,余心甚异,彼昔尝禁余与元心相见,恐扰其修行,今何故相召?黑熊精拊掌曰:\"今召汝至此,乃有一事相商。尚有数位故人同来。\" 余问:\"何人?\" 自余往血族行“类人炼试”,惟黑熊精与吾交善,余者皆避之若浼,恐沾血族之腥膻也! 竹案陈青葱炒秋葵、辣子酸萝卜、果品切盘,独不见荤腥。紫竹林戒律森严,弟子须断情绝欲,茹素如沙门。尝惑何以释门之法掌教?盖道门本不禁荤腥婚嫁。竹林欲以此苦修,令诸生道心坚如磐石,日后降妖伏魔时,不为俗尘所惑。 余尝忧思:\"若元心经此磨砺,岂不复忘前情?\"然观诸生课毕,辄效山野顽猴偷酒啖肉。师长或佯作不见,唯犯情戒者,辄遭黜退,绝无姑息。 昔尝问雷凌王:\"竹林何故禁情若此?\"初时雷凌王讳莫如深,后乃吐实言:\"昔汝与元心爱恨纠葛,堕入血族后,竟酗酒纵欲,暴戾恣睢,且将此邪性经由“类人炼试”镌入凡人血脉。今世人诸般恶业,皆汝等种因。老龙王谓情字最毒,能令人癫狂成魔!\"岂因吾之故耶?余闻之愕然。 龙王虽慕道门经法玄妙,然创紫竹林,意在使佛法育六根清净弟子。余窃谓谬矣,今观天庭诸仙,亦常清净心,亦谙世情冷暖,此等圆融,岂是无情木雕泥塑之佛菩萨可及? 血族“类人炼试”五千载,见凡人自懵懂无知至情深意重,反教余顿悟:世间至宝,莫过于情。此情非仅儿女私情,乃婚媾之伦,天伦之乐,袍泽之义。得友朋、家人、同侪,即得天下! 未料血族试炼所造卑微凡人,竟教吾与己身和解,与元心释怀。 忽见金光漫卷,现一金毛雷公嘴之尊者,目运火眼金睛,身披锁子黄金甲,足踏藕丝步云履,手持定海神针所化金箍棒。腰间虎皮裙猎猎,头顶金冠灿然。 余诧曰:\"美猴儿乎?\" 黑熊精抚掌大笑:\"今当称美猴王也!\" 美猴王稽首道:\"元凯兄,昔蒙说项于菩提祖师座前,今特来偿此因果。\" 余避席曰:\"同窗之谊,何言偿报?\" 美猴王跃坐椅头:\"闻黑熊兄言,汝已寻得元心转世?吾等欲假扮同窗,助其觉醒前尘。\" 余默然良久。余性本孤僻,素不喜连累他人,然观诸友热忱,忽觉心头温热。血族五千载寒霜,竟在此刻消融,虽欲垂泪,然血族修得铁石心肠,目眶竟无湿润。 黑熊精拍案曰:\"贤弟勿疑!吾等皆愿重着青衿,再入学舍。哈哈!\" 美猴王搔耳笑道:\"西行取经虽壮,犹念竹林岁月。彼时偷桃盗酒之乐,犹在目前。\" 黑熊精嗤曰:\"汝当年修习未满岁,便往寻菩提祖师,能得几多温情?\" 翌日,三人皆易竹林弟子服,伪作新生。师长皆识黑熊精,然竹林素以幻境试炼弟子,雪伊先生亦不以为怪。 黑熊精揖曰:\"雪伊夫子,今邀两位师兄同训诸生,可乎?\" 余计施易容术,或化火咤,或变红缨。竹林弟子本无常班,因课业轮转,同窗皆如萍水相逢耳。 黑熊精抚掌笑曰:\"妙哉!吾等这般乔装,纵使元心有通天彻地之能,亦难辨真伪。\"言罢掐诀念咒,三人足下忽生五色祥云,须臾间已至紫竹学舍。 千竿琅玕含紫雾,万缕檀烟绕丹墀。鹤唳清霄惊玉露,牛鸣幽涧动玄机。正是仙家修行地,偏作红尘试炼场。 那千琪老师身着月白道袍,手持青玉戒尺,见我等作新生模样,眉峰微蹙道:\"黑风道友,汝既已证得罗汉果位,何故效小儿辈作态?\" 黑熊精合十作礼,金珠带在腰间叮当:\"阿弥陀佛,菩萨着俺老熊重入轮回,再历情劫。\"语带禅机,倒教千琪老师垂笑不已。 吾暗运玄功,化作昔日同窗红缨模样。这变化之术乃血族秘法,虽不比七十二变精妙,却也引得美猴王火眼金睛一亮:\"元凯道兄此术,倒似俺老孙拔毫毛变瞌睡虫的手段!\" 话音未落,忽闻竹叶沙沙响,元心怀抱厚叠经文款款而来,莲足步步生花,扫过青石阶,惊起三两只碧玉螽斯。美猴王忽作顽童心性,将金箍棒化作竹枝,挑落她手中书藉。黑熊精急以熊掌接住,却见那书中有白纸画图,竟是昔日吾与元心拟制二心印。 第20章 心心相印 美猴儿将掌中金箍棒虚画作翠竹枝,那元心手中经卷应声而倒。黑熊精眼疾手快,长臂轻舒接住坠书。书页翻动间,忽见一页上印着双心图纹,竟是昔年吾与元心共创之物。其一乃圆圈中一点,名作\"圆心\",寓万物始发之意;其二日月星辰连缀如珠,一气呵成无间断,唤作\"星空\"。 执笔悬腕,以“圆心”为图,绘于素纸之上。自“圆心”之一点始,笔锋游走,若游龙戏珠,终至“星空”之图。然此终点非终焉,乃无穷无尽之始也。暗合《周易》\"无往不复\"之理,又应佛家\"轮回\"之说,妙哉! 吾暗忖:\"元心怎会忆起此二心印?\"细观经卷扉页,果见其法名朱砂印,不由怅然——纵使转世重修,她灵台深处终是存着旧日情愫。 学堂之内,诸生随意择座,竹林同窗本皆萍水相逢,今日遇张三,明日逢李四,并无定数。。此地素无占席之风,亦无遗书之患,每日散学时必使案净几明,空空如太虚之境。 吾径坐元心左畔,目不转睛。千琪夫子讲学时,吾以左肘支案,掌心托颐,目不离元心。夫子严若秋霜,只顾授业解惑,哪管弟子作态?待会考校若不及格,戒尺笞掌之痛可非常人能忍。幸而多数课业吾早谙熟,纵不能夺魁,亦足保六分过关。 课后转赴别馆修习,日复一日如将昼夜劈作两半。今时课业较往昔艰深百倍,更添诸多新奇术法,直教人凝神屏息,稍有分心恐连六分亦不可得。谁料重温旧日课读之趣,竟如饮琼浆!黑熊精与美猴儿亦不似往昔顽劣,时而端坐听讲,俨然勤学模样。 吾邀元心同膳,彼在竹林道号\"龙鳕\"。任她唤作轩辕正心、元心、王楚琳,终是吾心尖人儿! 吾曰:\"可愿共进午膳?\" 黑熊精与美猴儿负书而来,正将经卷收入革囊。 龙鳕颔首:\"善,同行可也。\" 往日元心总独来独往,自吾等至,便常相伴左右。午时散学至未时开课,其间足有二时辰之暇。众人午膳极简,鲜果时蔬不假烹煮,紫菜蛋花汤已是荤馔。美猴儿戏言:\"日日啖此清虚之物,怕不立地飞升?\"黑熊精闻言抚掌大笑。猴儿顽性跃然桌上,真真是\"纵然修得金刚体,不改当年赤子心\"。 实则吾与二友早脱凡胎铸就金身,无需饮食。此番幻作新生模样,只为伴元心重历同窗之乐。美猴儿倒不必乔装,其心性澄明如琉璃,千万劫不改分毫。 午后武课,夫子令众弟子于竹海觅称手兵刃。黑熊精信手折竹为杆,取嫩笋为枪头,霎时化出丈二红缨枪!观者皆拊掌称奇。美猴儿褪尽竹叶执光杆,呼曰:\"此乃定海神针!\"言毕果真化作金芒耀目之棍。 有同窗炙竹为弧,谓\"乾坤圈\";效仿者制双环踏足,号\"风火轮\"。元心独坐青石,拾众人弃之竹叶,素手翻飞竟编成碧色软鞭。 龙鳕轻叱:\"暂名'伏妖鞭'可好?\" 夫子嘉其化腐朽为神奇,特添一分褒奖。 在场诸生各显神通,各骋巧思,制出称手之兵刃。黑熊精弃红缨枪于地,转取双木块,削琢成金刚之面,复以青竹贯之,遂成双锤。黑熊精运化点金之术,顷刻间,双锤熠熠生辉,与其魁伟之躯相得益彰,威猛之势,令人望而生畏,此乃八棱金刚杵呼! 复以竹烧制而拉为半圆,炙筋为弦,削竹为箭,俨然后羿射日之器。 观此雕弓颇有意趣,遂自造一具。弓胎择韧竹为之,弦取故驹之筋,经濯净曝干,绞股为弦,中段加厚缠以鹿革,既便搭箭,复减其镞尾之磨。 初斫弓胎时,费旬日之功。选得良材,先以利刃削其形,文火焙之,渐成偃月之弧。两端凿以螭纹槽,备系弦之用。 制弦亦非易事,取老兽筋涤以兰汤,悬于檐下阴干,以石坠引之,待其柔韧如蛟绡,乃以三股绞编成弦,其长恰合弓弰,张弛得宜。 及至张弦,以犀角楔嵌弰槽,徐徐引之,调其松紧如调琴柱。弦声铮然,若玉磬初鸣。 终制箭箙。择修竹之挺直轻飏者,截三尺六寸,此乃竹林弟子惯技,彼等射艺通神,发必中的。镞以金石砥砺,锋芒森然,然平日习射皆用竹制圆镞,恐伤人耳。箭栝处镂以衔羽之槽,饰以雁翎,箭羽排云之势已成。 此弓此箭未施丹青,不雕夔纹,惟再三校之:试以桑弧蓬矢,观其疾徐;验以杨叶百步,审其偏正。务求离弦如流星贯月,中的若鸿羽沉潭。 元心旁立凝睇,眸中渐生异彩。昔年她便常赞吾手如削葱,今世犹然。 龙鳕叹曰:\"卿之手真乃造化钟灵!昔年法器课上,怎未见这般巧技?\" 吾笑答:\"幼时家学耳。\" 龙鳕恍然:\"原来如此!\" 彼女目色渐染绯霞,分明是迷糊间忆起前尘旧事。吾轻笑伸指,欲刮其琼鼻。她急退半步,粉面含春——这竹林清修之地,终究不敢造次。 第21章 摸鱼 余连日锻弓,常忘晚膳之期。晚课后,吾辈复聚于斯,共话幽趣。 黑熊精作嗅状曰:\"诸君可闻异香?\" 元心凝神应道:\"香味沁脾,似是炙肉之味。\" 美猴儿跃然曰:\"此乃炙鱼香也!\" 元凯拊掌而笑:\"更有菌蕈、椒辛、鲜笋、青瓜,犹带煨薯之甜!\" 美猴儿嗤之:\"汝犬鼻通灵,竟能辨若许物事!\" 元心惑然问曰:\"闻说竹林中禁食荤腥,何人敢犯禁耶?\" 元凯挑眉道:\"尔未尝此味乎?\" 元心赧然曰:\"余安敢造次?\" 美猴儿遥指青烟袅袅处:\"彼处皆是学子炊烟。\" 元心惊曰:\"岂有众人皆烹鱼者?\" 黑熊精见潭中锦鳞游弋,问元心:\"可潜而捕之否?\" 元心惶然摆手:\"若被师长察觉,当如何自处?\" 黑熊精拊掌大笑:\"若见擒,则邀共啖之。同流则无咎矣!\"众皆拊掌绝倒。时我等聚于绿洲巨石畔,四舟环列,此皆诸生寝处。 黑熊精指北曰:\"彼处鱼群尤夥,可随吾往。\" 元心嗔曰:\"何不自捕而遣吾?\" 黑熊精振臂示其毛:\"吾与美猴儿皆被毫,沾水难干!\" 元心笑曰:\"振之可也。\" 美猴儿顿足曰:\"长毛入水,岂有速干之理?未见獭獭入水乎?\" 元心忽指余曰:\"何不遣彼往?\" 余乃结剑诀,霎时水雾环生。元凯曰:\"吾当布雾障目,美猴儿司爨,则师长难察矣。\"元心无奈,遂携竹篓随黑熊精往北渚。 彼处无鹤凫争食,故锦鳞聚焉。此间游鱼,皆近尺半之长,径约五寸。鳞甲黝黑者,可烹而食之;若无鳞之鲤,则不可入口。吾辈于此,尚能明辨焉。 余运天目观之,见元心入水擒鱼,方露首换气,忽见画舫自远至,船首列金身罗汉,乃佛门巡林。黑熊精急按其首入水。待法船过,元心方出,献肥鱼于黑熊,鱼滑复堕,元心嗔视,复入水擒之。 二人携鱼归,途遇同窗炙鱼处,索得菌蕈紫茄诸物,彼同窗甚慷慨,以大铁锅盛此物予之,适可烹汤。 黑熊精善治庖,剖腹取脏涤净,此处肥鱼,内脏洁净,尤宜煮一锅热鱼汤,尤以鱼肠为美。鱼既宰,黑熊精以细竹贯之,美猴已生火,众皆耐心,以文火徐徐烤鱼。 黑熊精曰:\"恐一尾不足飨众。\" 美猴儿笑曰:\"不过解馋耳!\"余曰:\"尚有鱼羹可佐。\" 及鱼熟,元心更衣出,余让席使坐。元心嗅之叹曰:\"香甚!久不尝荤矣。若明日复思此味,当奈何?\" 美猴儿曰:\"再捕双尾可也。\" 余奉鱼羹,元心饮尽粲然:\"诸君害我矣!此羹美甚,恐念念不忘。\"众皆莞尔。 宴罢,黑熊精、美猴儿摇橹去。余埋鱼骨、鱼鳞、鱼肉残渣、柴火灰烬,如无事状。 元心坐巨石梳发,青丝犹湿。余欲抚之,伊遽避。余知其意,盖昔与余共涉爱河,既入竹林,其避男女之情,乃曰:\"发未干,可更爇火。\" 元心曰:\"无妨,竹林水雾重,素以火烘发。\" 忽见流萤点点,元心低呼:\"快看青磷!\"其声细若蚊蚋,恐惊飞萤。余合掌捕之,元心凑观指隙,喜曰:\"荧荧如烛,真奇观也!\" 萤火虫若小油灯,又似肥皂液泡泡藏烛火,轻飘至余旁。 元心曰:“得之矣,汝真乃神手也,且让吾观察虫虫!” 余曰:“吾双目可显微,汝双目如浊流。” 元心曰:“奈何,此竹林水气甚重,日日在雾中。余甚敬黑熊精,其目力超群,远亦能见。不意汝目力亦佳,方能捕此飘动之萤火虫。” 元心近吾手旁,眯一目,睁一目,自余拇指与食指之隙,窥其中萤火虫。 元心曰:“妙哉,其中飞翔不止!” 余曰:“汝喜之乎?余寻一水晶瓶,纳此萤火虫于内,何如?” 元心曰:“水晶瓶?何处得之?” 余曰:“吾舟中有之,汝可寻一。” 元心曰:“不妥,恐乱汝物,奈何?罢了,观之可也,不必囚之。” 余曰:“汝手来,余以此萤火虫过汝掌心。” 元心合掌隆起似口袋,趁吾开掌之际,欲扣萤火虫于掌中,不料萤火虫自其指隙逃去! 余欲再捕之,元心忽捉余手肘,摇首曰:\"但观足矣,何苦囚之?观其逸去之态,亦有趣哉。\" 余睇其侧颜,恨己易容,难以吻佳人。余易容红缨,岂敢造次? 余问:\"卿可有属意之人?\" 元心怔然,徐曰:\"父母姊妹挚友,皆所爱也。\" 余曰:\"非此伦之爱,乃男女相思。\" 元心远眺,似思如何答吾。深吸气,徐吐之。曰:\"无。\" 不知何故,闻此言,余心忽如浸冰泉。 第22章 出任务 余见元心入竹林后,其绝情断爱之教化深矣!方旬月间,竟似忘余矣! 余强作莞尔,轻叹一声。幸神色微渺,元心未觉,犹持竹篦梳云鬓。此篦齿密如一毫,林间诸女头毛顺柔皆若流泉。初入竹林时,令众女剪青丝为短发,或有泣下如雨者。盖各族女子风俗各异,如夏华寨自古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蓄发如蓄灵力,乃性命所系。 经二载寒暑,元心始得接小任务。余素不以任务小而轻之,凡竹林弟子,必慎始敬终。每见元心复命,笑靥如春,至岁末考绩,其舟中奖牍累叠,凡数十笺。 岁末庆功宴,众弟子聚饮。竹筒为盏,饮分二色:一曰竹青液,一曰青草水。竹青液酿法甚精,择琅玕之竹,竹节凿一指粗细洞注佳酿,封泥经年。及取时,伐竹平置,启洞涓流。复添百草重酿,曝之复注新竹,再取出,添米粮蒸煮,又注新竹。往复三载,乃得琼浆。虽无酒气,饮之醺然欲醉,仙家谓之玉液。 岁末较武,元心夺魁,以刚猛迅捷见长。昔黑熊精、美猴王与余三人共训之,今其拳脚功夫已臻上乘,得黑熊开山裂石之力,美猴追风掣电之速。若非有弟子仗术法加持,单论拳脚,鲜有敌者。然其性木讷,招式古板,不晓变通。至若术法经文,辄目眩神摇,法术一窍不通,真可谓\"四肢发达,头脑简拙\"矣。 竹林重炼元神之术,黑熊精尝言,弟子多遣人间诸世,降妖除魔。习武弟子皆魁梧雄壮,元心初入时纤若蒲柳,今则丰肌玉骨。昔有天鹅颈、锁骨峰、削玉肩,今胸若峦嶂,臀似满月,臂如藕节,皆因修炼金身之术。此金刚不坏之法,须以天材地宝重塑筋骨,纵负重伤,亦可换人造器脏,脱胎换骨矣。 及元心将出师,余等卸伪形。美猴儿复归斗战胜佛尊位,黑熊精职高为竹林总教头。余现本相,随元心入世出任务。 竹林弟子皆善易容,或化鱼肆屠夫,或作果摊老姿娘,或为工地搬砖力夫,亦有藏身梨园为伶人者。其演技最妙在眉目传情,表情细微,虽朝夕相对亦不疑。更兼过目不忘之能,目如摄魂镜,脑若存储器、传真机。 见元心易容为奶茶肆女郎,素手调\"手捣青柠\"之饮。余日往购\"红粉佳人\"奶茶,其以番石榴、乌龙、牛乳调制。初见余时,元心眸中微波稍纵即逝,面无表情。旬日后,余当众索其手机号,彼默然授机,余遂存号加其网络社交账号。 余效浮浪子状,日日携食盒探之。 叮当拊掌叹曰:“噫!彼寸发郎君复至矣!旦旦携午膳相馈,诚羡煞人也!吾辈素日所食不过六文八钱之粗粝,彼所携食盒恐值廿钱有余?其意安在哉?” 元心低眉弄茶饮:“吾身容貌鄙陋,安敢妄测?或肖似其家中姊娣耳。” 叮当以纸巾掩口:“嘻!卿勿作此诳语!” 元心捧奶茶交予门前女客:“今朝午膳之食盒,吾当留与汝。” 叮当急摆手:“毋需让我!吾犹啖椒麻酱佐云吞可也。” 余提食盒徐步过时,叮当展颜巧笑。 叮当嫣然作礼:“郎君何厚此薄彼耶?旦旦馈膳与吾姊妹,独遗吾乎?” 余正色答曰:“彼容貌似吾三师姊耳!” 叮当拊掌惊呼:“嗟乎!果肖似令姊耶?吾方忖郎君属意于斯人也!原来竟是姊弟之缘!” 元心则淡然曰:\"吾貌寝,安敢望君子垂青?或真似故人耳。\"言罢欲以食盒赠叮当,叮当连摆手曰:\"使不得!使不得!\" 第23章 往日生烟 余尝邀元心散值共膳,伊人未允亦未拒。乃坐于奶茶肆外案牍,啜茗观佳人。睽违二载,其目色非但无疏离,反似藏幽情难测。 此奶茶肆闭户甚晏,几近亥时。盖因处市井繁华之地,戌亥之交另有值更者接替,竟可营至寅卯。善技者不拘何业必兴,店主乃年少夫妇,初时亲力亲为,后岁入数万贯,始雇伙计矣。 茶饮有二法:一者取真茶配鲜乳或乳粉,另者以奶茶精调之。奶茶精者,乃药石勾兑之物,具异香惑人,饮之陶然若醉,与五石毒散相类。少年饮罢辄念念不忘,非因烹煮得法,实为奶茶精所惑耳。 元心今当值于人间“八零三六号”时空,时维王午年仲夏。余驾铁骑迎之,伊踟蹰相望。 余曰:\"莫若易舆车?\" 元心摇首,终坐于鞍后。余捉其柔夷环吾腰,甫释手即退半尺,惟以指掐腰间。 余正色道:\"环抱为宜,慎防坠骑!\" 元心嗔曰:\"与君熟稔至此乎?\" 余嗤笑,不欲与之争。驱铁骑离茶肆,径至市井旧宅。此间多老坊闾巷,无高楼新筑,尽步梯旧舍。宅价甚廉,每方不过八百文,十万钱即可置妥宅。余素恶赁居,恐房主持钥匙擅入。 及入室,元心方启檀口:“君居所距茶肆竟这般近?\" 余曰:“然也,非为迁就卿耶?\" 元心蹙眉:\"迁就?吾有何需迁就者?\" 二人立于玄关,月华透轩窗,映得满室幽微。余未燃灯火,忽执其柔黄抵于粉壁,径吻朱唇。妙哉,伊虽未拒,然双眸炯炯直视,纵余以火舌叩贝齿,仍面不改色。待吾伸舌抵咽喉,方阖目后仰,然退无可退矣。 此吻忽忆前尘往事,昔在竹林定情时。彼时元心武艺超群,常奉师命行三界六道。其归时每述异闻,绘声摹影,纤毫必陈。余则录之成册,今夏华寨藏书阁犹存《元心异闻录》,积卷盈尺。 尝闻其言血族风物,曰:“彼邦男女甚放诞,服饰言动皆异中土。“余始知西人无家室之念,稚子诞后多委村社抚育。凡村落皆置产,少则二百丁,多逾万人。人寡者尤重嗣续,必育婴孩承业。 每闻此等异事,辄心向往之。余幼时流离魔界,虽亦至血族,然随老妪穴居窟处,竟不知彼处尚有光风霁月之境。血族南北殊异,南城朱门绣户,西郭蓬户瓮牖。贫者多自富区逐出,或赌败家业,债台高筑而不诛,但驱之耳。 前世元心性朗阔,较余之孤僻迥异。然其述及西人接吻俗,余骇然失色。盖中土视此为邪术,或曰摄魂夺精,或美其名曰渡气疗伤。 余尝问:“西人相悦何以唇齿相亲?\" 元心郝然:“吾往彼处出任务,非为风月事。” 余复言:“然你我相悦,未尝有此。“ 元心面若霞烧:\"既非西人,安得效颦?” 言及此,双颊俱赤。元心续道:“吾尝观西人接吻,竟有以舌相探者!\"语罢作啰状。 余戏曰:\"不若试之?\" 第24章 大石头 元心掩口而笑,声若清溪击玉,泠泠入耳。俄而移步近前,玉颜渐次相逼,似有千钧之势,然气息交融处,竟生咫尺天涯之感,心旌摇曳,难以自持。及至朱唇轻点,若蜻蜓掠水,倏忽而逝,余却如遭雷殛,周身血脉偾张,顿觉灵台焰起,恍若火树银花迸裂,粲然夺目,直教人魂飞天外。此一瞬,竟似游园惊梦,情丝缠缚,生死浑忘,唯余唇畔温存,如春月溶溶,映彻心扉。 伊忽嗤笑,其声如银瓶乍破,水浆迸溅,令余脑中绚烂烟花瞬间黯然失色,恍若冷水浇头,兴致顿减。然余意犹未尽,岂容她轻易抽身?遂以右手余急揽纤腰,左手托嗪首,深吻不移。她似受惊,又似不忍拒余,任余恣意缠绵。彼时,余唇舌交缠,初尝其味,竟觉下腹炽热如焚,方知此乃异于圆房之占有姿态。 吻约半柱香久,释之时,伊人霞飞双颊,秋波潋滟,娇喘细细。令坐膝上自后环抱,下颌抵香肩。未几,闻双心搏动若擂鼓,相视莞尔。 余以唇轻啮其耳垂,元心螓首偏侧,似羞还避,娇嗔曰:\"休得胡闹。\"然其愈作推拒之态,余愈生狎昵之心,反将其耳珠噙于口中。彼时温香软玉在怀,忽闻伊人喉间嘤咛一声,如莺啼春涧,清越婉转。此声甫出,顿觉下腹复生燎原之火。曩昔未尝闻此绮靡之音,其声殊异,恰似金钩垂丝,直将欲海潜鳞钓出渊潭。情天情海幻情身,今方知此中三昧真火。 余以右掌熨其芙蓉面,左指拈其凝脂颌,轻转螓首向左侧。盖吾身量较之逾七寸八分,纵伊坐于膝上,云鬓尚低亚吾额,俯首即衔樱唇——昔张敞画眉之趣,不过如斯。纵然前后,亦能径取芳泽。然伊似觉此态逾礼,香躯微颤欲脱。余遂展猿臂环其楚腰,右腕如金锁扣玉瓶,左掌若铁钳制双荑。 余啮其樱唇半炷香时,方纵之去。非不欲久持,实因丹田火炽,欲焰焚身。调息良久,竟难平复,直至东方既白,方蹑足归舟假寐。翌日青眸浮翳往赴讲席,元心见之掩口戏笑。 自此常觅隙亲昵,伊辄嗔:“半柱香光阴,尽付唇舌。最惧与君独处。\"然每独处,其欲拒还迎。今忆之,纵其武功卓绝,有穿云掌、回风腿,终未运劲相抗,终未以蛮力相抗,半推半就间,许我缠绵。 昔时体弱,余畏寒冬,然竹林冬夜湿冷刺骨。自那岁始,竟贪石上拥吻,吻则遍体生暖,遂嗜此道。寒江寂寂,呵气成霜,然吻至通体如沐三春暖。而今方悟:情之为物,原可化玄冰为阳燧,纵是孤僻子,亦难逃绕指柔。 彼尝谓余唇齿含芳,似有薄荷烟霞之气氤氲其间。犹记某夕朔风凛冽,遂舍玄石而盘坐于草地,背倚苍岩。其石微凹若太师椅背,恰将二人环抱其中。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余独钟此隅,盖因绿洲虽方二十步,然竹叶环合,翠幕千重,俨然造化所设璇闺秘阁。纵有阮肇误入天台之遇,亦难窥此中旖旎。 常令伊坐余怀前,玉背偎余胸膛,或叙晨昏琐事,或追髫年旧趣,絮语竟日犹未尽。纵无言相对,亦觉偎红倚翠之乐。然竹林清净地,佛目如电,纵情处唯止于唇齿缠绵,真若双影交叠圆了房,必遭金刚怒目,囚于深潭寒洞,罪至除名籍。 余轻撩其项后青丝,吻落雪颈,渐次游移至锁骨。伊娇躯斜偎余胸膛,仰面如新月,两瓣酥桃起伏恰似惊涛骇浪。素知吾持重,不意今夕横生枝节,原搭纤腰之掌,竟溯峰峦而上!伊今着时兴上衣下裳,上衣紧束,勾勒身形,下裳曳地,行步生风,迥异往昔长袍。余左掌倏然探入罗襦,握其雪峰,温软如羊脂,弹润若新荔。伊嘤咛欲拒,急欲掣余手出,余即以右掌锢其双腕。揉捻之际,但觉周身血脉偾张,肌香透骨,魂摇魄荡。伊遽脱身而摇舟遁去,不忘回眸怒目娇叱:\"元凯,尔忒放肆矣!\" 见其驾扁舟疾驰,棹破寒江月影,瞬息渺然。至今掌中温腻犹存,历历如在昨日。每忆伊恼羞成怒逃遁时,莲步生风之态,始悟情爱绵绵,终成这绕指柔肠百转千回。 第25章 冥府婚书 此二楼三房两厅旧屋乃甲午年所建,时维一九九五,墙嵌二分蓝白琉璃瓦,斯物当时盛行,不若今世二尺四寸大块瓷砖,高温假绘彩图。虽垣墉地衣皆显古旧,然昔年材工甚佳,梁栋廊庑皆如磐石之固。 昏灯之下,一吻既落,忽忆昔年与元心竹林缱绻。曩日嗔怨尽化云烟,始自省愆尤:吾尝迁怒于老龙王、元心乃至老妪,独未责己身。既损天伦,复戕鸳盟,悲夫!莫怪五千寒暑郁郁寡欢,原是自缚心牢。今朝顿悟,犹未为晚乎?纵元心尽忘前尘,眸中不复旧时爱恨,唯余怯怯疏离,吾亦不介怀矣。 元心曰:\"且出外去,吾犹未进晚膳耳!\" 盖恐吾欲行非礼,急欲遁走。 吾曰:\"卿且宽心,岂有啖人之理?家中庖厨亦可治膳。\" 闻\"家\"字,元心眉间浮陌路之色。噫!于彼而言,此非故园,亦非当年\"君栖处即妾乡\"之痴女,更非\"郎在处即家\"之贤妻。 携其柔荑,穿堂入厨。此旧式宅邸,既无整墙落地明窗,亦无推拉玻璃门户。单扉方牖,牖离地丈二。天地造化,九域风俗各异,屋舍规制自殊。 吾问:\"卿司釜鬵乎?\" 元心赧然:\"未谙君味,但能炊熟耳。\" 吾莞尔:\"今夕且看拙技。\" 爨下蒸鲈脍,烹菜心,五花肉炒秋瓜。元心窥之拊掌:\"竟擅鼎鼐!\" 吾叹:\"卿乡男尊女卑,父辈鲜入庖厨。\" 元心奇道:\"君乡风若何?\" 吾目露苍茫:\"吾诞于幽篁深谷,若苍狼产子。\" 元心惊退:\"狼耶?君非幽冥鬼?\" 吾正色:\"实乃天狼遗裔。\" 元心素昧三界之事,昔年竹林授艺时,未教各族典故。彼所知者,与凡俗无异,安识天狼族耶? 元心追问:\"天狼族何谓?\" 吾曰:\"形肖野狼,实近西域狼人,乃独立种族,居明月之上,曰天狼族。\" 元心恍然:\"狼人非泰西影戏自创形象?狼人与吸血鬼鏖战!\" 吾颔首:\"然天狼族恶血族。彼血族者,乃日精金铁化形,非血肉躯,金刚人形,触水即湮。\" 元心懵然:\"此非丹术邪?\" 吾笑:\"既不明,休复问。\" 元心急曰:\"不可!吾愿闻其详。\" 吾曰:\"罢矣。且传膳,卿取碗箸来。\" 元心忽问:\"君宅何备庖厨?岂有家室耶?\" 吾曰:\"不喜市食。\" 元心颔首,食间复问血族事。 元心曰:\"血族与吸血鬼之别,吾犹未明。愿闻吸血鬼之详。\" 吾曰:\"食不语。\" 元心微嗔,樱唇轻噘,娇态可掬。 吾止箸释曰:\"血族以活金为躯,血族与吸血鬼殊异,西人谓之吸血鬼者,乃人鬼合炼之器,专为制道士耳。\" 元心蹙眉:\"以尸炼鬼,岂不秽恶?\" 吾哂道:\"初时确用腐尸,常残肢断首,腐面烂颅,秽不可言。\" 元心惊呼:\"僵尸竟存于世耶?吾以为乃戏文杜撰耳!\" 吾叹:\"后血族愈狂,竟用生人。凡人若愿售灵魂与血族,谓之初拥,则厉鬼入体,彼自谓成吸血鬼,殊不知魂魄早易。\" 元心骇然:\"此等邪物,凡世巡捕焉能制?\" 吾叹:\"故有玄门,如驱魔人、法师、道士。秦时吸血鬼自西海舶来,血族视人命贱如犬彘蝼蚁,尝称可食可用'两脚羊'。血族十三长老团以西夷种民试术后,以巨舶载至东土。血族十三长老与血族长子凯因怀特性情迥异,黑天使亦与天堂白天使志向相驳。\" 元心怒曰:\"竟以己民试术?西人谓民为两脚羊?然君所言血族,特指十三长老,非血族长子,长子凯因怀特与白天使共创天堂岛,护良善种民呼!\" 吾颔首。 元心叹:\"西夷神怪竟实存耶?吾以为乃戏文杜撰耳!\" 吾笑而不语。元心试尝肴馔,颔首称善。 元心赞曰:\"味甚醇正,有慈母之膳香。\" 吾以指点其额:\"胡言!此乃夫君之味。\" 元心哂曰:\"吾与君既无婚约,况人鬼殊途,哦,人狼殊途。\" 吾正色道:\"昔年冥婚,婚书犹在三界榜。\" 元心曰:\"吾不信,除非观榜验之。\" 吾曰:\"择日当往,卿勿见榜悔婚。\" 元心笑曰:\"见则揭之!\" 吾佯怒:\"尔敢!\" 彼笑靥如花,不复昔日怯懦之态。自竹林历练后,羽翼渐丰矣。 『「冥府婚书」》 天运:甲申年庚午月丁亥日 地所:冥府忘川畔奈何客栈 新郎:法号元凯,土府神君,冥讳某某,居夏华寨世剀王府第,天坛玉格某年月日诞 新娘:法号元心,俗世六零三二界王氏楚琳,居中华某省某县某村,天坛玉格某年月日诞 主婚:忘川河伯 证婚:鬼市司吏江涛 盟文: 忘川汤汤,鉴此鸳盟。乾坤为证,日月为凭。今元凯与元心结为夫妇,共修圆满。琴瑟和鸣,至死不渝。夫妻之道,贵法自然。遵天地人伦,顺阴阳造化。今立此契,诸神共监。背誓者,身殒道消,永堕忘川。女为彼岸花,男作彼岸叶,花开叶隐,叶现花凋,生生世世,永不相见,来世月老树下红丝绸亦不配美满姻缘。 署押: 河伯朱印(某某) 鬼差画押(某某) 新郎心印(某某) 画押(某某) 新娘心印(某某) 画押(某某) 』 第26章 驱疫 晚膳既毕,元心自往盥洗。 当此壬午之岁(2002),人间电器价昂,盖因血族操持此道,凡诸时空财货,多为其所掠取。 余至厅中觅牙签,犹觉不足,暗悔未市牙线。掷牙签于秽桶,观元心浣碗之态,恍若旧日。不觉移步其後,双臂环其软软梨腰,颔抵青丝,温香盈怀。 元心赧然微颤,若风拂弱柳微颤。 余问:\"卿其惧乎?\" 元心答:\"岂羞怯耶?\" 余曰:\"正当惧也。\" 元心道:\"天狼踞背,安得不惧?呵呵!\" 碗毕,元心以布拭案,三濯素手,取纸巾拭之。忽曰:\"欲观昔年婚书。\" 余曰:\"慎勿揭之。\" 元心曰:\"必守诺,吾非无信之人。\" 余颔首携之,须臾至三界榜处。 此处浑若天宫瑶境,瑞霭纷纭周流不息,履下云海叠叠如絮,时有流云缓渡,偶见雾霭霏微。穹苍多染缃黄之色,复缀澄辉万缕。三界榜所在稍敛明光,恰合凡人目力,但见素玉巨碑矗立当前,皎若霜雪,其文隐现紫府真篆。 元心问:\"此乃天宫耶?\" 余曰:\"非也,此三界河畔,近天宫耳。真天宫金碧辉煌,无雾霭蔽目,光耀如昼,凡人肉眼不可直视。\" 元心惑曰:\"世人演天宫,必以云霞缭绕。\" 余笑曰:\"凡目未睹天颜,妄揣神境耳。\" 余诵咒诀,白玉碑现赤缘黄卷,自左向右徐徐展之。 元心惊曰:\"奈何俱是文言文?\" 余曰:\"三界通语皆文言文。婚书在前,凡诸神册地志,皆录此式。\" 元心嗤曰:\"竟较人间礼部尤严?\" 余正色道:\"岂儿戏耶?\" 元心撇嘴蹙眉,神色间颇露惊诧之意。 元心曰:“幸得竹林数载,略通文言之妙。” 元心细览婚书,自时辰、方位、人物、事由,纤悉无遗,反复诵读。 元心问曰:“此中誓词,出自何人手笔?何以设此重誓?” 余答曰:“此非吾所撰也,冥婚之书,乃忘川河主所拟。” 元心颦眉细阅,见婚书云:\"背誓者身殒道消,永堕忘川。女作彼岸花,男为彼岸叶,花开叶隐,叶现花凋,生生世世永不相见,来世月老红绳亦难系...\" 骇然曰:\"毒誓至此!\" 余叹:\"三界盟约素严,凡誓皆验。世人妄言,虽未见报,冥冥已结契矣。\" 元心惧曰:\"若心无鬼神,何应誓耶?\" 余曰:\"纵不应誓,亦承业报,较背誓尤酷。\" 元心忽忆少时多誓,急唾曰:\"呸呸呸!百无禁忌!\" 余颔首曰:\"此即尔昔入水晶宫之由。女娲王族五百年一劫,本不必速入,因尔自揭旧时婚书故。\" 元心诧曰:\"吾何为此?\" 余曰:\"或生心魔。\" 元心嗔曰:\"纵有心魔,必君所致!纵吾移情,亦因君薄幸!若待吾厚,吾必不叛。\" 余默然良久,气息沉潜,斟酌其语。 元心问:\"转世之魂,性可易乎?\" 余曰:\"先天不易,後天可改。\" 元心拊掌曰:\"吾性如是!君若厚待,吾必不负!\" 余苦笑收卷,三界榜复归素白。归途元心默然,及至居所,兀坐怔忡。余切橙唤食,方觉。 元心忽问:\"必有和离之法?\" 吾默然。信手取机栝启荧匣,恰逢梨园搬演名着传奇。吾素不喜此道,但为破此僵局,欲移其念。岂料伊执念甚笃,反复诘问,效学舌鹦鹉。 元心曰:\"元凯,汝神通广大,必知和离之术?\" 吾曰:\"一亲芳泽即相告。\"以指叩唇,伊嗤笑摇首。 元心曰:\"毋戏我!若轻吻即得,何其易也...\" 吾曰:\"然则亲耶?\" 元心曰:\"宁信汝言...\" 遂挽吾臂,轻触左颊。檀口温软,芳泽犹存。今非昔比,伊但试吾信诺耳? 元心嗔曰:\"速道!\" 吾曰:\"无可奉告。\"果如其言,始作无赖态。 元心凝睇良久,终无奈执案上橙丸把玩,弃吾所剖者。吾亦不以为意,任其作小儿女态。 元心顿足曰:\"早知汝无诚,当令立重誓!毒誓既出,必当践行!\" 吾哂然。 吾曰:\"孰肯轻立毒誓?纵立之,弹指可解。譬如未立。\" 元心奇曰:\"解之何如?\" 吾曰:\"若悔誓,但云'百无禁忌,毒誓无效'。\" 元心仰面笑曰:\"吾观汝惯弄玄虚!鬼话连篇,哦,汝非鬼魅,乃天狼!倒是骂差了!\" 余不应,启视匣(电视),恰见剧中巫觋作法。瘟疫肆虐,尸横街衢,灵界动物附神婆云:\"此疫乃魔界所散。\" 魔界自辩无力为之。 元心观曰:\"原是灵物附鼠传疫!纵灭鼠,犹可附鸡鸭。\" 余曰:\"当断本源。\" 元心问:\"灵物何求?\" 余曰:\"彼欲乘隙入此世耳。一旦疫起,人心溃散,七窍洞开,彼遂可乘虚而入矣。\" 元心问:\"然则何以解此疫?观彼黎庶,或卧街头,或死或病,惨不忍睹。\" 余曰:\"择善士七人,按北斗方位立坛拜斗。若择伪善者,反增其祸。\" 余曰:\"欲解某处之疫,所画之圆大小,即示拜斗所及之范围也。\" 元心又问:\"何谓拜斗?\" 余笑曰:\"北斗七星也,姿娘!即天上列宿是也。\" 元心复问:\"拜斗何以祛疫?\" 余曰:\"人身具正气,此气源自星斗。若人怨气深重,积久成疾,则正气难入。犹汝昔在人间作少年时,郁郁寡欢,不事曝晒,不勤运动,饮食无度,致邪气内积,久咳不愈,非此理乎?\" 元心惑:\"圈地何解?\" 余曰:\"以五炷香定五方,东南西北中,圈疫地为界。\" 元心叹:\"惜剧中无解人。\" 余曰:\"非无解人,乃不敢逆天运。\" 元心嗔:\"天运何辜?多为人祸!\" 余曰:\"众业聚则成天运,疫止于众偿。\" 元心愤然:\"殃及无辜,岂天道耶?\" 余曰:\"以善者名,集诸天之力,正气生,则百疫消,无论天灾人祸。\" 语未竟,元心已倚肩酣眠,檀口微启,娇若婴孩。 第27章 和解 元心忽觉身动,遽然惊醒。盖余方欲抱之入榻,甫触其臂,即见其双眸乍开,若惊鹿之惕。 元心曰:\"何也?\" 余左臂承其背,右臂揽其膝弯,作势欲抱。 余曰:\"欲移卿于榻,夜已深矣。\" 元心急摇首:\"不可,吾当返宿处。平素与叮当共居,奶茶店主妇红姐为赁别院于左近。\" 余问:\"嗣后不可居此乎?\" 元心正色曰:\"吾奉竹林使命而来此人类八零三六时空,安得与君同栖?\" 余复问:\"何使命?\" 元心赧然曰:\"无可奉告!\" 余径自横抱入室,置诸绣榻。 余曰:\"今宵权宿此,明夕归去未迟。\" 元心素无定见,不似余之执拗,遂解外衣就枕。甫沾绣枕,鼾声已起,若春蚕食叶。 孰料更漏三刻,忽见其拥衾而起。余素眠浅,即醒。 余问:\"何故?\" 元心曰:\"如厕耳。\" 忆畴昔元心与余言,率直无文,必曰\"妾欲溺耳\"。盖总角相交,犹存稚语故态。 少顷返,复蜷锦衾。时值盛夏,室中设空调,调温二十七度,微暖而不燥。世有愚者,暑月辄置空调于二十度,犹嫌热甚,实戕身伐性之道。譬若隆冬探热水,初觉寒彻,乃知肌理已损,经络俱乱。进而论之,凡形骸有疾者,犹可施药石以疗;若灵台蒙尘,则扁鹊束手矣。 元心问:\"君何不寐?\" 余叹曰:\"方欲就枕,卿已惊起。\" 元心讶然:\"君竟患此难寐之疾?\" 余怅然曰:\"已历五千余秋,长夜耿耿,此疾如附骨之疽,终不能祛。\" 元心侧卧问:\"是形骸之损,抑或灵府之伤?\" 余反问:\"卿以为何如?\" 烛影摇红,照见玉容。五千年来,轮回百世,唯今世容貌肖似当年。 元心忽问:\"君果深爱元心耶?若终不可得,岂不怅然?\" 余执其手曰:\"卿何苦自隐真身?\" 元心摇首:\"非吾自薄,实恐错认前盟。且问君,所爱者何?\" 余沉吟间,忽忆夏华寨旧事。彼时山居野趣,元心晨驾犊车送稚子入学,暮载而归。某日余早出书房,见母子三人犹在阡陌烤薯。冬薯甘美,掰之琼浆欲滴。元心取薯心饲儿,自食薯皮残肉,恰似总角时贫鬼巷旧景。乃叹曰:\"非关儿女痴情,实因竹马之谊,铭心刻骨。\" 元心怅然曰:\"吾实无前世记忆。昔在竹林习武,常思君或已释怀,故令吾得习艺自保。\" 余曰:\"黑熊精尝言不可扰卿修行,后忽转念,遂与美猴子乔装同窗。二载间,卿未觉似曾相识乎?\" 元心摇首:\"皆如初见。倘终证吾非元心,君当如何?\" 余执其手曰:\"此二载竹林伴读,余已与己身和解,今亦与卿和解。\" 元心忽笑:\"若吾他日适人产子...\" 余急曰:\"吾尝为卿卜,廿六当结褵。\" 元心惊起:\"吾齿已逾廿六!\" 余叹曰:\"自卿入竹林,地府名籍已割移,由阎罗转隶天曹。旧日姻缘亲眷,尽化云烟矣。\" 元心愕然:\"原是如此!?以为君送吾习艺乃善举,孰料竟断吾尘缘?\" 第28章 黄金岛 南海之滨有一孤屿,四面环海,每遇飓风骤至,首当其冲者必血洗此岛。岛中百姓,原是陆上发配之囚徒戍卒,后渐成渔人暂栖之所。虽云孤屿,然幅员甚广,可纳黎庶二千万之众。 此岛专务游观之业,盖因工商诸事屡试不成。岛上望族皆非陶朱之才,然经营宴乐之道颇有建树。每遇婚庆功宴、会盟结社之事,必延聘能工巧匠筹谋,所得利市竟占全岛十之有五。 元心奉师命至此,行事缄默如瓶。余虽知竹林规矩森严,仍戏语探之。岛上博戏之业,明为歌赛舞会、冰嬉射御、蹴鞠毽戏诸般赛事,暗行樗蒲六博之局。然此岛竟以赌禁开明闻名。至若驿传通信、水火供给、蔬菜瓜果、干货药补诸般民生,皆仰旁郡接济。邻郡虽贫瘠不堪,竟能化岛上秽物为珍宝,故称此岛曰\"黄金岛\",岛民往来谓之\"淘金\"。 元心所栖茶肆,主家红姑年方卅一,青丝短绾,姿色平平而善妆饰,体态丰腴。其夫性柔顺而短于生计,红姑独爱其百依百从。茶肆虽以其夫之名开设,然字号图样皆注典籍,免教人言其仰食裙带。红姑双亲乃岛中有势之辈,专司秽物转贩至邻郡,分金拣玉、析木辨胶,竟成巨贾。其日进斗金之数,堪比常人毕生所积。 余日日坐对茶肆之咖啡轩。此轩甚阔,陈设雅致,一盏咖啡四十五钱,可盘桓半日。因价昂故,鲜有问津者。凭琉璃明窗,可睹元心素手调羹之态。余常思竹林所育皆梨园妙才,门下弟子无不善易容变声之术。今观元心执器如运斤,俨然茶艺技师风范。 红姑夫妇月方一至,必携账房总管核验簿册。约莫五日即发薪俸,诸僮仆皆得七千之数。此岛月均俸禄不过三千,可见其利厚矣。此地为白石街,岛中白石街最称富庶,铺面租金皆逾万钱,然岁获净利数十万金。 每至戌时三刻元心卸职,亥时一刻就寝,其间留一时辰乃吾二人绸缪之期。其每值工毕,辄相携游于他街,或品馔观饰,或赏鉴艺文。有一街多列珍馐美馔、珠玑罗绮之属。另有一巷,行人寥落,其间多售艺文之物,或设教习之所,如丝竹歌舞之肆、导引游观之馆。更聚丹青妙手、琴瑟大家,各展所长。凡此诸街,皆具殊致,各擅胜场。虽屋宇古旧,然梁柱纤巧,仿泰西罗马遗风,颇宜留影存照。 岛中有德古拉花城街者,白昼但见夹道芳菲,棘刺细叶间四时花信不绝:春绽素蕊黄英,夏放朱华皓朵,秋现橙霞紫樱,冬呈绛雪之势。及至暮色四合,满街霓虹初上,然非俗世刺目之华灯,乃取哑光之术,朦胧婉约如月下美人,赏心悦目。 某夕暑气蒸腾,余偕元心漫步花街。元心嗔道:\"今夕酷暑逼人,如置釜甑。\" 余拭汗应曰:\"卿既不欲返家纳凉,偏要汗漫游冶,吾背汗衫尽透矣。\"元心忽以纤指贴余脊背,余惊跃避之:\"汗渍犹在,何故戏我?\" 元心拊掌而笑。昔年王楚琳总角垂髫时温驯如兔,每顾眄辄露怯怯之态。今自竹林出师,初试江湖,性灵竟若春冰乍泮,渐显疏狂,甚者敢效弄臣戏予哉! 忆畴昔亡妻元心悍如河东狮、母老虎下山,未料其性本非天成,乃竹林廿四载严训锤炼所铸。余尝疑其承母风,盖其母昔为鬼市闻名的女镖师。元心自十三岁初潮至十八妙龄花期,凡六载韶光,余竟如隔世,未尝得睹其蜕化之迹。 今之王楚琳者,恰值此韶龄。余日夕与之相伴,观其懵懂如婴,瑟缩似鼠,常怀临渊羡鱼之叹,性温婉若幽兰,态恭顺如新妇。此等元心,实乃陌路殊相,恍若月映千江,非余当年所识者也。 昔年执子之手同归时,亡妻元心光芒四射,彼姝狡黠如狐,襟怀似霁月,谈笑自生春色。每临风而立,周身皆笼柔辉,非慈母之慈,实乃娇俏之媚。而今楚琳眸中双瞳,左凝痴愚,右聚自惭,浑若明珠蒙尘。若非念其乃元心转世,余安能久对枯井? 尝闻老子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之秉性,诚如陶器随范,王楚琳眼中,终无前世星芒。昔日亡妻元心常效投壶之戏,或嘘寒问暖,或屈己求和,余反似槁木。今则颠倒若参商,楚琳宛转如傀儡,非余相召,永作空谷跫音。每观其瑟缩状,竟似药炉丹鼎间白鼠,自疑为余试药之囚。此中情愫,纵庄生梦蝶,亦难辨虚实矣。 第29章 龙王训子 今朝,吾如常步入茶寮,择一可望对街奶茶铺之位,漫点咖啡一盏。又当枯坐半日矣,此等儿女情长,真真无趣之至! 盖因今之元心(王楚琳)形如槁木,目无神光,行事皆若浮云过眼。所踞三丈檀木案,悬倒垂斗笠灯罩琉璃灯三盏。光晕昏黄如薄暮。案上散置杂书数本,偶见一帙,封绘飞天舞图,画中女子云袖翩跹,纤腰若柳,恍若敦煌壁影化生。 忽忆昔年亡妻元心精于坛上祭祀舞,尤擅飞天一技,每招每式皆成密语,通场舞罢可化表文,或祈祥瑞,或驱疫疠。 彼时元心出竹林而于幽篁试职,入六鬼市为衙役,吾尝与之同赴冥府,共司微职。老龙王数斥吾胸无丘壑,频召归夏华寨,吾皆充耳不闻。 值鬼隍岁末庆功宴,命诸女差习飞天舞。衙中鬼卒多为须眉,不得已遣元心习之,纵鬼卒皆以为元心行事作风竟似男儿一般,全无闺阁女儿之柔婉。 犹记元心习舞时,教习为诸女配黑衣舞伴。女郎上演飞天势时,须黑衣男子自后托举腾空,盖因女儿家难独成旋舞之妙。元心本配舞伴魏冬晴,师命吾佐他女。后冬晴家中有变,乃使吾代托元心腰臀。当是时也,恨不能永驻此瞬,将伊人长揽怀中。少年情窦,恰于此刻复为所擒。 飞天舞者,必待月出苍穹,以夜幕为幔,作奔月之态。元心因素习拳脚功夫于竹林,四肢修颀,舞姿柔中带韧。教习尝赞其动有顿挫,不似凡俗生硬,正合飞天空灵之意。 敦煌飞天之妙,在飘逸若仙。元心身段如婉柳扶风,尽显神女韵致。吾常于台下观其舞,见玉臂若垂天之翼,舒卷自如;纤腰似游龙摆尾,曲尽其妙。足尖轻点,似欲乘风归去;旋跃之间,裙裾翻若流云。尤是仰首望月之态,恍若真欲飞升广寒。 然元心常自怨指节粗钝,不似吾十指修长仿若青葱玉瑶。每戏谑使吾易女装代舞,笑闹之声犹在耳畔。 一卷封面竟引前尘,盏中咖啡已冷,倏忽四刻逝矣。吾素耽往事,常陷其中难拔。 今观\"王楚琳\",果如其所言非元心。失却前尘,眸中亦无旧日星辉,可谓脱胎换骨,变易其人。彼屡称己名“王楚琳”,非但警吾,实自诫莫生情愫,对吾莫有非分之想。 忽忆往昔,老龙王透露元心已入水晶宫,吾初不解其意。及至旬日镜中相会,述职毕,忽启齿问之。 吾:\"敢问一事,可乎?\" 老龙王方理案牍,漠然抬首:\"但说无妨。\" 吾:\"何故告知元心已入水晶宫?\" 老龙王:\"尔心中无镜自照乎?\" 吾:\"愿闻深意。\" 老龙王:\"汝为避元心,久滞血族不归。所染赤魔地恶习,日后涤荡需费几许心力?不过欲令尔悟,因一人而自甘沉沦,岂非愚妄?纵尔衔恨入骨,自此世间亦无斯人矣。吾今晓谕,惟愿汝稍得清明。\" 吾:\"清明?岂谓吾数千载皆昏聩耶?若非神智清明,安能循尔所求,铸就血族‘类人炼试’?今此造化玄功,莫非尚有憾乎?\" 老龙王:\"憾何如之!尔性既迁,‘类人炼试’亦生异变。观彼凡尘蝼蚁,孰不效尔染贪嗔痴妄?懈怠放浪,饕餮淫邪。吾虽欲棒喝,然深谙闭心者难唤。五千余载追索转世之魂,何苦执念若此?今番愈甚矣!莫道幽都之事能瞒吾目,地界纤毫皆在掌观。\" 老龙王:\"昔尔与元心初识,方总角之年,情窦已萌。为伊人恹恹终日,早慧多愁之质,原该历尽风月劫波。然迎娶入室,竟不能调和老妪与元心之隙。天狼族素行孤绝,最厌痴缠,尔偏将姻缘经营作孽海情天,教老妪如何能忍?老妪性刚烈,虽不显于前,暗地惩戒元心,名曰助尔,实泄私忿耳。吾召元心入女娲宫襄理,本欲止尔等怨怼之声,孰料尔竟作铁石心肠——伊候卿慰藉,卿反待伊抚心!\" 老龙王:\"尔这团乱丝情债吾亦懒评,然知此执念终归虚妄。莫若撒手,从此红尘再无元心。昔王楚琳方及破瓜之年,尔便敢妄动,当真藐视天纲!若非仗血族长子权柄,安得与彼女行至今日?惟劝尔弃心头业障,归返血族重理‘类人炼试’。今世凡人受西学荼毒,日呼‘真我’、‘自由’,蝼蚁安知真我为何物?岂晓自由需以铁血护持?空喊虚名何益?无金刚手段,妄谈自性;缺陶朱之富,空论自在!不过镜花水月,自欺耳。\" 老龙王:\"昔吾尝思,若凡人脱却傀儡之身,当知自护自强,以抗凶煞。然观千载,彼辈愈似血族影魅,邯郸学步不成,反类沐猴而冠,殊为可笑!遂致兵燹不绝,高墙之内锦衣者,竟迫贫者献骨肉赴死!战祸酷烈,二豪贾相争,刃却寒门子。及至殒命,犹欲借亡者索偿沽怜!清白者永堕罗网,而尔尚溺情劫,岂未见元心已绝尘而去?伊得超脱新生,尔惟愈堕渊薮!\" 老龙王:\"若存眷顾之心,冀双宿双栖,当知足下净土若能永绥,与元心居此便是桃源。此中真意,汝可参透?\" 龙王所言字字如雷,吾虽铭腑,然余惑未消:当推元心远去独行其道,抑或强携同行?惟前路荆棘密布,若执意相随,恐累伊人。 第30章 废品站 时近隅中,日影移檐。乃作手机短笺以问元心:\"午时将届,膳时即临。午膳欲何所嗜?\" 元心答曰:\"但随君意,君所食即吾所食。\"其于饮食素无苛求,余亦惟求滋味清澹,不喜辛烈。忆昔在血族时,始习啖椒辛。 当此炎暑,粥肆琳琅,市井百态,多售鸡粥、猪骨粥、海鲜粥。或有单沽白粥,佐以时蔬小炒者。然观其食器,多取劣质塑胶餐盒,日日用之,恐积毒成疴。寻常餐盒价约半钱,稍佳者需一钱。尚有仁商,择良器以贮膳。 余常顾之食肆,主庖者乃一丰腴妇人,身长五尺,体若瓠瓜,逾一百五十斤。然烹调之术颇精,日供六簋,皆脍炙人口,声闻闾里。每膳三钱,菜品自择,寻常十钱可饱,奢靡者二十五钱亦得。 昔常购廿五钱者,元心愀然曰:\"日费五十钱,暴殄天物。且强食致胖。\"余劝其择爱而啖,余者弃之,竟不肯。 庖妇目细如缝,眉短若裁,然肌肤莹润,红光满面。见吾至,笑问:\"郎君今欲何食?\" 答曰:\"备双箸,一肴足矣。\" 彼讶曰:\"曩日皆点双肴,今岂不饥?\" 吾对曰:\"前时过丰,腹中难容。\" 主妇犹劝:\"何言多乎?饱食方得康健。\" 终拗不过,乃取四色佳肴:鸡子烩薯、肉糜酿豆脯、金饺、菌菇小炒。计费三十钱,较他客一荤一素十钱之制,实属奢矣。 午膳时,与元心坐于店前木案。女伴叮当多自携餐,或得其母馈食。犹记前日见其母熬豚骨藕汤,异香满巷,有母之儿诚为福也。 暮归庖厨,今皆余掌勺。元心放工即倚榻观戏,或览稗官野史。忽闻其言:\"后日当辞差矣。\"惊问其故,答曰:\"职事已毕,当归竹林复命,具文述职后可得闲暇。 越二日,偕返竹林。此地非持符者不得入,门神乃二稚子,一肖玉兔,一似黄鼬。寻黑熊精叙旧,饮新酿竹青液。 熊精忽道:\"欲游尘寰,君可伴乎?\" 余诺:\"昔承君惠,当尽地主之谊。\" 熊精拊吾肩,附耳低语:\"闻君在血族久居,当积金帛?\" 对曰:\"龙王所赐月俸,仅供饘粥,君素知之。\" 熊精笑曰:\"人言血族善货殖,君竟未习?\" 余叹:\"终日伏案观术数,焉有余暇?且素不谙商道。\" 熊精戏曰:\"昔观《封神榜》,姜尚贩菜而失其货,君其类乎?\" 急辩:\"尚为书蠹,余乃迫于生计,岂可同语?\" 熊精拊掌大笑:\"本欲借君富贵,恣意挥霍!\" 应曰:\"珍馐难致,粗茶淡饭尚可。\" 熊精点手撕菘、酸菜鱼,皆允之。 正谈笑间,元心至。 熊精道:\"元心此行,可畅游矣。\"问其故,乃曰:\"八零三六时空有岛,茶肆红姑之父假收废品,实夹藏尸骸转运他城。彼界未行火葬,新瘗之尸旋被盗掘,售与血族为僵尸试验。前日于阴渠截获甚众,几成大患。君昔在血族,未闻此事乎?\" 对曰:\"吾于吸血鬼之事所知甚少,唯闻血族十三长老司掌生化武器。吾女娲族“类人炼试”,仅与血族长子凯因·怀特共谋其事。\" 熊精忽起曰:\"菩萨法驾返矣,千里传音,吾当赴会。\"言讫化清风而去,移形换影只在刹那。 盖竹林之任多涉妖异,昔时僵尸、吸血鬼皆委道门。道士之流,几无不谙擒僵尸之术,若不能者,非良道也。后血族兴生化之器,其事渐繁,非后生道士所能轻解。况今之道士,日渐稀少,真传者寥寥,莫言擒僵尸,即捉妖魔鬼怪,亦力有不逮。 老龙王遂立竹林,集释道武师,择六道俊彦,授以秘法,卫护三界。自竹林弟子出,血族渐敛迹。残存者皆匿形市井,不复恣意啖血,转购人工赤露为食。然闻犹有潜藏勾栏,于舞厅、酒吧、棋牌室等,诱愚者献新鲜精血者。 老龙王心怀道门复兴之志,冀多育英才,以光大道统。遂不仅设竹林,更于夏华寨立道学研究院,广招三界六道修行之士,共襄盛举。盖老龙王素以为,道学博大精深,修道之人品德高尚,实乃千古传承之瑰宝,道学经典,当流芳百世。 老龙王尝言:“道学之奥,非浅学者可窥其万一。吾辈当竭力弘扬,使后世子孙,皆能沐浴道学澄光。”其言恳切,闻者无不感佩。 于是,四方贤达,闻风而至,夏华寨中,道学研究院内,英才济济,道气盎然。老龙王见此,心中甚慰,以为道门复兴,指日可待矣。 第31章 贫鬼区 余携元心先出竹林,行至长阶之下,忽闻元心轻笑。自其转世以来,素日温婉持重,鲜有失态,今忽展颜,甚觉蹊跷。 余曰:\"笑从何来?\" 元心以袖掩唇,眸含秋水:\"忽忆旧时一梦,见千层石阶嵯峨,青苔斑驳,有郎君着锦缎青衫,自云端缓步而下,风姿若谪仙......\"言至此,忽觉余已驻足。 余挑眉:\"为是故发笑?\" 元心笑靥如花:\"岂不闻庄周梦蝶之趣?\"复指阶前:\"况此间石阶,与梦中何其似也。\" 昔入竹林时,吾辈皆着云纹鹤氅,修真既久,衣冠不过幻形之术耳。时竹风拂袂,余暗运玄功,素衣顿化青锦云纹袍,广袖飘摇若垂天之云。 元心愕然,檀口微张。余以掌轻抚其颊:\"痴儿何怔忡若此?\" 元心赧然曰:\"奇哉!形神俱肖,然未敢遽断为梦中人。\"复蹙眉曰:\"彼容颜朦胧如雾中月,然君此刻风仪,直如月出东山,松生幽谷,实与梦中人无二。\"语未竟,玉面已染霞色。 余笑而掐其腮,曰:\"卿诚好色之徒也!\" 元心嗔曰:\"此乃慕雅之心,何言好色?\"遂挽余臂而行。 余笑而腾身,踏罡步斗直上阶顶,复振衣徐下。罡风骤起,青色披风猎猎如青鸾展翼。观元心凝眸痴立,遂晃五指于其目前:\"卿目灼灼似贼矣!\" 元心凝睇而叹:\"曩者梦中谪仙,今竟现世耶!细审君颜,颇肖彼时幻境中人。\" 余哂曰:\"卿何妄言!此乃强以皮囊相附耳。\" 途次,元心犹喃喃:\"元凯素日未见殊色,方才玉阶徐步,竟似仙君。\" 余笑曰:\"此语已三复矣。\" 元心乃舒柔荑擎余腕,轻抚其指曰:\"观君不惟神清骨秀,十指更似青玉削成,真瑶台灵品也。\" 余讶然:\"世有观男子竟以素手为要者乎?此诚奇癖也。\" 元心掩袖而笑:\"昔有同窗姝丽,每言须观男子双眸,引《卫风》'美目盼兮'为证。然吾观之,不过寻常秋波耳。\" 余拊掌曰:\"《阴符》有云'心生于物,死于物,机在目'。彼等可谓得窥道枢者矣。\" 元心忽驻莲步,立于高阶,以纤指正余面,星眸直映余瞳:\"且试观君目,或可照见紫府元婴!\" 余忍俊曰:\"痴儿未悟玄关!若欲窥吾元神,卿之道行须胜我几何?\" 元心正色道:\"《黄庭》言'神盖童子生紫烟',七情岂能尽掩?纵有千年修为,目精终现灵台波。\" 余恍然有省,笑曰:\"如是则三千功行皆虚设耶?\" 二人相视莞尔。时暮云合璧,余问:\"欲往何方?\" 元心望烟霞深处,曼声吟道:\"且随青牛踪迹,共觅武陵溪月。\"言罢,素袖迎风,翩然拾级而下。 忽忆贫鬼巷老妪,乃敛容道:\"今携卿往观幽冥故地,可乎?\" 元心雀跃:\"是何处?\" 将抵贫鬼区,叹曰:\"彼处光景若民国沪上,黛瓦朱栏,市廛如旧,谓贫鬼巷也。\" 元心雀跃曰:\"曷不早言!\" 余召白泽驭铜车,其兽通体湛蓝如碧海,青鬃雪蹄,车驾鎏金。御风行空,俄顷即至。过鬼市则闻刀剑吆喝修行之声,经丰都但闻汽笛长鸣堵车之景,终至贫鬼区。 老妪居处,乃见青石为基,灰瓦作檐。 夫贫鬼巷,其舍馆之制,颇得造化玄机。观其栋宇,暗合阴阳,法天象地,若庖羲之画卦,浑成自然。 尝闻耆老言:\"宅者,人之樊笼,亦天地之胚胎也。\"故其营造,必依\"七窍\"之法、\"五官\"之序、\"鼻口\"之规。堂室对仗如太极两仪,门户开阖似玄牝之门,此间奥妙。 取材皆取诸山泽,石骨峥嵘为基,松柏苍劲作梁,更有灰泥凝浆,如太素之混沌。其瓦当形制,或作悬山,或成硬顶,鳞次栉比,若苍龙负图。每值霪雨,檐溜潺湲,恍若瑶琴素练,正应\"如跂斯翼,如矢斯棘\"之象。 庭院之设,尤重吐纳。虽寒门蓬户,必置天井,方圆三尺六寸。老者常拄杖语稚子:\"此孔窍者,犹人身之玄关,天地之气脉也。昔道门真人云'玄关一窍,先天祖炁',即此谓乎?\"至若富贵之家,则施雕镂之巧,门楣刻螭吻,窗棂绘云雷,俨然《营造法式》遗风。然贫者亦不输雅意,辄以丹青点染门户,或绘并蒂莲花,或描竹报平安,虽无金玉之奢,自有圆满。 入其室,则见前堂后寝,泾渭分明。茅坑、灶台列左,食案居右,天井居中如明堂。穿牖而望,里屋陈设简素,木榻倚东墙,衣桁靠西壁。偶见木沙发蜷缩墙角,旧时矮柜犹置老式台式电视,此物状若冰箱,映人影幢幢。 至若采光之弊,里人笑曰:\"此间云雾,乃地肺所呵。窗牖稍狭,正可纳清阳而拒阴湿。\"故虽晦明不定,然观其檐角飞翘,似白鹤展翼;灰瓦参差,若叠浪千层。每值夕照,炊烟袅袅升起,与山岚相吞吐,竟成\"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之画境。 此般营造,虽非瑶台琼室,然一椽一瓦,俱含造化之妙。时人皆喜于庭前流连,若无庭院者,则于门首盘桓。或赏花木扶疏,或观云霞变幻,或品茗论道,或抚琴吟诗。此乃人间清趣,亦为红尘中一片净土也。 第32章 老妪 老妪坐于槛前竹椅之上,见余至,欣然有喜色。自迁居贫鬼墟后,其性渐变。往昔嗔恚缠心,常思假女娲族力以振天狼,故见余纳元心为妇,辄生怨怼。盖余与元心终日游冶山水,琴瑟和鸣,竟似忘却天狼灭族之仇。 老妪每以天狼族灭族旧事相诘,余但虚与委蛇,劝其安享夏华寨清平之乐。然其胸中波涛汹涌,正如老龙王所言:\"彼训诫元心,名曰规君,实泄私愤耳。\" 老妪尝厉声斥余曰:\"自尔纳元心为妇,竟丧青云之志!终日但知博其一笑,忧其不乐,事事以闺阁为先。儿女情长,岂是丈夫所为!竟忘天狼族深仇耶?女娲族不欲琢玉成器,尔亦自甘堕青云之志!夏华寨九府诸王皆笑子为纨绔,因儿女情长遂失英雄气短。\" 余尝驳之曰:\"若欲续天狼血脉,吾与元心所诞众麟儿,岂无肖似天狼者?\" 老妪闻此言,但以鼻息作冷哼,霜面含愠,复云:\"尔少时酷类老身,何意今竟颓唐若此!细思量,天狼之仇本非尔仇,乃吾私怨耳。尔终是女娲族血脉,难改其根。\" 余正色对曰:\"何须强分天狼女娲?今得栖身之所,皆仰女娲族恩德。彼族未尝轻天狼,然天狼屡生不臣之心。纵得复兴,岂非重燃烽火?欲令三界再罹兵燹耶?\" 老妪耻笑曰:\"尔今但知与元心耳鬓厮磨,弄儿弄女,享天伦之乐,焉识金戈铁马?\" 余正色对曰:\"此辈稚子,岂非媪之孙裔?忍令垂髫之童执干戈乎?抑或媪本视吾如借腹之器,未尝以骨肉相待耶?\" 老妪闻言愕然,盖道破其隐衷——彼唯欲以稚子为复仇兵刃耳。是故余不令老妪抚育稚子,唯信元心。元心常谓余强令其抚育稚子,未察吾之苦心,每因是事与余龃龉。余虽欲剖白心迹,然终难启齿,唯默默承之。夜深人静,独坐庭前,仰观星斗,不觉疲意渐生。《诗》云:\"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诚哉斯言! 元心素恶征战,尝于竹林接任务出外追摄妖邪,刀头舔血,九死一生。或殁于白刃,或坠于危楼,或焚于烈焰,生死旦暮间。故常言:\"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战端一启,不过以匹夫血肉填豪杰功业。\" 元心愿与血族王女龙鳕交好,虽知龙鳕属意于余,仍亲迎为媵,欲联姻以固盟约。其苦心孤诣,老龙王所以器重也。 龙鳕对元心,初怀妒心,终化钦慕。余感元心蕙质兰心,大义凛然,愈敬爱之。老妪尝言喜爱龙鳕性朴质纯,深爱余,且甚听余言。欲使余与龙鳕结秦晋,实欲借血族长子凯因怀特之势。吾等虽洞若观火,然未忍揭破,任其自欺。 余每于书斋伏案,非徒为披阅三界典籍,实则暗察天狼遗脉。彼辈经轮回人间,剔骨洗髓,暴戾贪淫之性渐消,今已能于凡尘耕读为乐。然此苦心经营,老妪竟漠然无感,反练私兵,于幽壑训天狼锐卒。女娲族虽洞若观火,然姑息容之,一则以慰其枯槁之心,二则借势慑血族十三长老——盖血族素知天狼族残部托庇于女娲族,恐二族合纵,遂不敢妄动。当此三足鼎立之局,虽如《易》云\"履霜坚冰至\",然暂得片时太平,岂非《道德》所言\"和大怨,必有余怨\"之妙? 老龙王与元心皆深恶战祸,然非惧战。若烽烟起,女娲族举族皆为虎贲,必求全胜。《道德》有言:\"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三界中独有心魔缠身者,方以征伐为戏,冀世人之畏服,此等行径,与稚子博关注何异?甚者,已堕妖魔道矣! 第33章 再见婆媳 老妪忽睹元心,愕然若惊。遂引余至僻处,附耳低语曰:\"此姝容貌酷肖轩辕正心者,岂非其人耶?昔闻轩辕正心已登西瑶娘娘宝座,于女娲宫中侍老龙王左右矣。\" 余对曰:\"非也。\" 老妪惑曰:\"然则何许人也?\" 余曰:\"此乃竹林中偶遇之小师妹,齿尚稚,法号龙鳕。\" 老妪拊掌叹曰:\"异哉!具轩辕正心之形貌而称血族王女之名?\" 余心知老妪所诧,盖疑余昔日未能兼得轩辕正心与血族王女费雪怀特,今乃择此二美合一者。然余不欲直言此即元心本尊,恐其旧怨未泯,复生嫌隙。 老妪携元心入室。时元心前尘尽忘,亦不复忆往昔龃龉(ju3yu3)。对老妪执礼甚恭,炊爨(cuan4)时殷勤相助,餐毕争洗器皿。老妪观之甚悦,问余曰:\"此女与汝何缘?\" 余曰:\"不过同门之谊耳。\" 老妪哂(shen3)曰:\"老身虽昏聩(kui4),犹具金睛火眼,岂容汝欺?\" 余乃叹曰:\"实不相瞒,已共处数载矣。\" 老妪赧然曰:\"汝尚念昔日吾薄待轩辕正心乎?往者已矣,今见此女虽肖其貌,终非本尊,慎毋以替身相待。\" 余应曰:\"自然,彼乃竹林师妹龙鳕,非亡妻元心也。\"然私下独处时,仍以元心呼之,彼乃吾之心尖人儿。 老妪端详良久,叹曰:\"此女眉目含情,温婉可人,恍若轩辕正心之躯壳,血族王女之精魄。\" 余摇首曰:\"初识亦有此惑,然细察之,轩辕正心明眸善睐,笑靥如花,不似此姝木讷;至若血族王女,冷艳孤高,武艺超群,与此女之怯懦温驯大相径庭。\" 老妪忽转话锋:\"蹉跎经年,汝终解情关矣?\" 余苦笑曰:\"昔日常聆训诫,谓余耽于情爱,忘天狼族雪耻之志。\" 老妪叹曰:\"汝言诚是。汝与轩辕正心所育九子,亦吾天狼族之血脉也。何不令子孙安居乐业,而必兴兵革乎?\" 余对曰:\"老妪能悟此,善莫大焉。然则何不归夏华寨世剀王府耶?\" 老妪摆手曰:\"噫!休提此事。老身于此,颇得闲适,逍遥自在,日与邻里闲话。夏华寨虽为女娲族之大家,然非吾家也。\" 老妪举目望天,苍穹已无明月,乃一巨大灯泡仿制明月。 见此,老妪仰观苍穹,神色恬淡,徐徐言道:\"此贫鬼巷无月,唯夏华寨悬巨灯如昼。正因无月,不复念天狼族旧事,反得清静。近日心境澄明,始得静思天狼族覆灭之由。盖因吾族天性使然,昔为三界霸主,恃强凌弱,欺凌弱小部族,积怨日深,终致反噬。若真心为天狼族计,存续血脉,当令遗裔安分守常,待元气复振,方得重建家园。然即便他日复振,亦不可妄动干戈,当以守护家园为要。 余闻之愕然:\"老妪能作此想,实出意外。天狼将士岂无怨怼?\" 老妪傲然曰:\"吾既为天狼主,自有制衡之术。\" 言毕,见元心捧果盘出,举止恭顺,较往昔判若两人。忆昔元心每避老妪如蛇蝎,稍有龃龉辄反唇相讥,盖因天狼主老妪私练兵马,女娲族不得已联姻血族天堂岛,血族长子凯因怀特遂送其妹血族王女费雪怀特进夏华寨。元心虽隐忍迎娶费雪怀特,然自此婆媳势同水火。惜余当时懵懂,终致劳燕分飞。 嗟乎!女子之心,何其微妙也!惜余当时未能慎思明察,致令老妪与元心婆媳失和,终致家破人离,余亦狼狈如暴雨之鸡,遁入血族,自闭于幽室之中。 老妪忽嗔元心曰:\"碗盏既涤,何复劳形?\" 元心恭答:\"家慈尝教,涤器须三过水,毋令皂香残留。\" 老妪惑问:\"皂香者何物?\" 元心赧然视余,余急解曰:\"竹林中秘制涤器液耳。\" 老妪遂笑曰:\"无妨,且共品时果。\" 观二人言笑晏晏,恍如隔世。 余观老妪与元心相处融洽,反觉不适。忆昔居夏华寨时,二人婆媳不睦,余居中调停,心力交瘁。虽诸王皆言婆媳龃龉乃常事,然余深厌此不快,常避居书斋,恐见龃龉,更不欲见二人突发争执。盖因余之懦弱,终致元心决然入女娲宫。 初闻元心入宫,余心窃喜,以为彼不复嬉游,亦不复与余怄气出走。盖女娲宫中,老龙王御下严苛,无人敢行差踏错。 然余万万未料,元心之情竟渐消磨殆尽。及至众娘娘皆避西瑶之位,彼独欣然受之。余疑其意在报复,责余未能善处家事,故决然离去。 王府娘娘入女娲宫后,皆得西瑶金身,法力无边,然不可堕凡俗。凡见西瑶者,皆须恭敬,虽余乃元心夫君,亦不得稍加亵渎。自此,余对元心之恨,日益深矣。 余流寓血族之时,终日沉湎冰蓝毒液,每陷幻境,辄见元心倩影。恍惚间,似见其亦至血族,化为吾之“类人炼试”二代夏娃,余遂得再拥伊人!余痴恋二代夏娃,几近癫狂。 初,血族十三长老命吾等铸此体为战器,然彼等岂知,余竟私以之为情偶!唯血族长子与安吉丽二人,深谙吾心,彼等亦望二代夏娃为伴为侍,护主左右,而非遣往他界,屠戮生灵,沦为魔物! 第34章 百乐门 饭罢,老妪未正三刻即定要午憩,余遂携元心出游。 此处欲唤汽油车甚难,惟见驷马轩车、犁牛轺车、蹇驴辇车往来如织。凡铁马皆聚于打金街,此乃贫鬼区最繁盛处,其间可见电轨车、座机电话、石炭炉等物,皆仿阳间沪上风物,俨然将彼时器物尽数移来。 余曰:\"且稍待,此间唤铁马颇难。\" 元心曰:\"驷马亦可矣!\" 余曰:\"善。\" 余寻驿马,是日车马皆不得闲,闻打金街有市集盛会,少年郎皆趋之若鹜。惟得牛车一乘,徐行至彼,抵时已暮色四合。途中元心于贫鬼区山野景致颇觉新奇。 元心曰:\"不意竟能乘牛车于此,甚妙哉!\" 彼姝恰似垂髫女童,四顾环视,咯咯作笑。余深知其故,盖其生时已是玄黄鼎革之世,阡陌尽化琼楼,田畴皆作市廛。血族谓此易治之世,然吾女娲族与彼有盟约,各守结界,不得干预其治。 至贫鬼区时,日已西沉。幸此时至,尚可遇晚膳之市,道旁摊肆林立。偶择一铺,食麻酱拌面,佐以豕杂羹。 余寻赁车行,不欲访徐怀仁。若往寻之,必虚耗于宴饮,徐氏深谙世故,尤擅酬酢。此打金街中,帮派凡二十余,最大者乃徐怀仁新兴之众,彼亦为今贫鬼区鬼王。 余曰:\"尚欲何往?\" 元心曰:\"君尝言此间类人间沪上七十载前,吾欲观歌舞升平之地!\" 余曰:\"早知汝思游花街柳巷。\" 元心急曰:\"非也非也!吾欲往丝竹相和、茗香氤氲之所。\" 余引至三衢交汇处,有歌舞场名曰\"百乐门\"。其间酒器皆镌此三字,多贮橘露、乌浆、麦醴、秫醪等物。 元心雀跃,径趋中庭雅座。未几,侍者告曰此席已有定约。余素知贫鬼区不循律令,惟守规矩。会党所立即规矩,势大者理彰。 余曰:\"汝甚爱此座否?\" 元心曰:\"无妨,既不可坐,另寻他处。侍者,可引座否?\" 侍者颔首,置\"已订\"木牌于案,导至偏隅。余怀徐怀仁所赠令牌,见此令如晤鬼王面,然此物惟急难时可用,非作嬉游之资。 未及酉时,百乐门已人声鼎沸。幸早至得座,若此时方入,恐无立锥地。往来者皆三五成群,踞席辄占二三桌。后至者须拼桌而坐,然众皆欣然。 忽闻羯鼓震天,余素不喜喧阗,观元心则甚悦。彼姝仰观台上,俄见一绛衣女子率众彩裙舞姬登场,名曰红玫瑰。 元心笑曰:\"妙哉!既名红玫瑰,岂无白玫瑰、黑玫瑰乎?当有红牡丹、白牡丹耶?\" 余曰:\"观汝方为妙人!不嫌此间聒噪?\" 元心曰:\"此乃喧阗之乐,非俗尘之噪!\" 舞池中众人蹁跹,元心凝睇之,似欲共舞。 余曰:\"汝解双人舞否?\" 元心赧然曰:\"未尝习也。吾自幼手足笨拙,难谐音律。\" 余曰:\"观之即知。\" 元心嗔曰:\"知甚?\" 余笑曰:\"知汝笨拙耳!\" 虽如是言,仍执其柔荑入舞池。 元心惶然曰:\"吾实不善,恐贻笑大方。\" 余曰:\"无妨,效众人执手回旋即可。\" 若在昔时,余断不肯入此欢场,然今为博佳人一笑,虽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易一丽姝,衣素裙,浓妆艳抹,手着素纨,足蹑高屐,虽俗不可耐,然此乃贫鬼巷名伶白牡丹也。彼歌一曲《小城故事》,声若黄莺啼花,圆润清越,高音不破,实有真才。 余左手揽元心纤腰,令其右手搭余左肩,右手与彼左手十指相扣。虽不解舞步,惟相拥摇曳而已。曲终,元心双颊飞霞。 元心曰:\"郎君十指修长俊美。” 余笑曰:“美人莲足亦上心头,呵呵。” 元心笑曰:“甚窘,不知所舞为何!\" 余曰:\"此间除二三真能舞者,余皆如我辈,聊以充数耳。何窘之有?\" 遂出,因人众气浊,余鼻灵,素恶异味,几欲作呕。元心体恤,早退。 元心曰:\"此间竟无空调!观其繁华,霓虹遍缀,然无洗衣机、空调、冰箱。\" 余曰:\"然,诚落后也。\" 元心曰:\"岂非吾于人间史册所见诸朝,皆独立并存,非此亡彼兴乎?\" 余颔首称是。 元心曰:\"然则吾可游历诸朝乎?\" 余曰:\"然。\" 元心眸中流光溢彩,恍若昔日轩辕正心再现! 立于电话亭,欲唤黄包车游街。夜阑人静,惟富者出游,贫者或理家务,或作手工活,或早寝。 元心执余臂,仰面视余。 元心曰:\"君可携吾游历诸朝乎?\" 余忽欲戏之,指己唇曰:\"汝知之!\" 元心嗔曰:\"噫!又施此计!前番欺我,今不复上当矣!\" 余前趋一步,彼后退,背贴话亭。余俯首吻之,唇舌相交,气息相融。 元心以手抵余胸,欲推之。以其力,焉能推余?徒费气力耳。 适有阿叔欲致电通话,立于侧,颇窘。余乃释元心,携之离亭。 元心曰:\"甚羞,为人所见!\" 余曰:\"何羞之有?夫妇相悦,岂怪乎?\" 元心曰:\"固怪也!相悦当于闺中,何须街头?\" 余曰:\"若然,寻旅店可乎?\" 元心曰:\"毋!寝尚早,吾欲在外玩耍!\" 余曰:\"诺。\" 登黄包车,有一阿伯载我二人绕打金街一周。元心如稚子入园,喜不自胜。绕毕下车,彼遍观诸肆。 余曰:\"不知者,必谓汝来稽察。遍观诸物,遍视诸人!\" 元心曰:\"何怪之有?吾非来游乎?自当遍览!有物欲购,然可携乎?\" 余曰:\"地界之物惟地界可用,贫鬼巷之物惟贫鬼巷可用。若携至人间,必化灰烬。若携至丰都,或成剪纸耳。\" 元心曰:\"妙哉!吾当习三界运转之理。\" 余莞尔。 元心曰:\"此间可久游乎?旅店贵乎?\" 余曰:\"尚可,余犹能支。\" 元心曰:\"善!\" 第35章 暂别 余早知元心不能久留,盖贫鬼巷虽广,多荒凉,惟打金街繁华,然亦有限。料其三日后必倦。 遍游诸肆,遂投打金街最大旅店。最华者一宿三十文,中者十文。 初择最华者,然内有诸帮派魁首,博戏饮酒狎妓,喧哗不已。不得已,易旁中者,清静整洁。 晨起,因街市喧阗,车马声、电车声惊觉元心。 余曰:\"昨夜迟眠,何能早起?\" 元心曰:\"君多眠,吾独游可乎?\" 余曰:\"毋!吾偕汝往,此间或有恶鬼潭之恶鬼偷渡入境,不甚安。\" 元心曰:\"君何忧?吾乃竹林弟子!\" 余曰:\"噫!汝那三脚猫功夫,寻常小鬼或可应付,若遇真修者,顷刻殒命!彼不杀汝,必擒而啖之!\" 元心曰:\"君恐吓吾乎?\" 余起如厕,盥洗毕,易昨日衣。 余曰:\"出购新衣可乎?若欲久游。\" 元心喜曰:\"善!出逛街市!\" 余曰:\"吾犹未足眠,汝何两眼惺忪,闻逛街即喜?女子皆然乎?\" 元心曰:\"君昔日轩辕正心非如是乎?\" 余曰:\"何提旧事!再妄言,必拉汝返榻相戏。\" 元心曰:\"毋!吾服矣,速出可也!\" 仆携元心游市廛,彼独舍琼楼玉宇,偏寻闾巷小肆。各购罗裳一袭。余曰:\"卿为择之。\"元心凝睇上下,似忖余平素衣冠。余所求至简,玄素无纹,不事繁缛,惟短褐裋褐、纨绔布裤而已。 元心轻启檀口:\"诺。然君何故总衣无色之裳?\" 余叹曰:\"自妻亡,不复着彩衣矣。\" 元心闻言遽然变色,嗔道:\"'亡妻'二字,岂可轻易出诸君口?\" 余哂曰:\"岂不当以'丧偶'称之?\" 元心蹙眉:\"休再言此!\" 遂为余选枣红短褐,余固辞。元心正色曰:\"愿君着此栆红,冀能重拾轩辕正心,焕然如朝阳。未选朱红,已是留情。\"余默然颔首,念及暂居贫鬼巷几日,姑且从之。 彼自入竹林,行阴德之事,乃得逍遥三界,毋耗精元。余忽问:\"何故不认轩辕正心之身?\" 元心颦眉答曰:\"吾若言乃君前世眷侣,岂非妄攀高枝?既无宿慧,焉敢自诩?\" 余诘之:\"尔谓此乃攀附?\" 元心笑曰:\"吾本蓬门陋质,忽闻得配土府神君,岂非喜极而寤寐难安?\" 余惑然:\"吾何德何能?\" 元心正色道:\"相伴经年,未尝加害,反蒙教诲庇佑,岂非大能?\" 言及婚嫁,元心戚然曰:\"年近廿九,家慈朝夕涕泣,恐吾独守空闺。\" 余怒曰:\"村妪何能左右?\" 元心泫然:\"虽不能制,然不忍见慈母伤怀。\" 余遽止步,目灼灼视其背影。 元心回眸问:\"何驻?\" 余切齿曰:\"尔欲负我耶?\" 彼辩曰:\"非也。若母以死相挟...\" 余叱曰:\"必从乎?\" 元心叹:\"君亦有椿萱,何须问?\" 余愈怒:\"夏华寨子女长成,即离亲修炼,求大道,何似尔等俗念!\" 彼抗声曰:\"此乃人间!\" 余厉声曰:\"休得妄言推诿!\" 元心含泪对曰:\"非托词也,实恐慈亲肝肠寸断。\" 余愈怒,叱曰:“此等言语,何其荒谬!” 元心掩面泣诉:\"若此,试问当何以告家慈?彼乃俗世中人,若闻幽冥之语,必疑吾身癫狂,恐遭囚于疯人院。况君之真容——吾当谓之山中精魅耶?泉下幽魂耶?\" 余振袖怒喝:\"吾竟似魑魅魍魉,不可昭于天日乎!尔竟似当年老龙王,命雷凌王将吾藏于贫鬼巷!汝乃吾妻!\" 元心凄然摇首:\"家慈羸弱如风中残烛,若闻此惊天之语,恐立时玉山倾颓。\" 余以掌击案,声若裂帛:\"然则欲吾目送卿嫁作他人妇乎?\" 元心垂睫低语:\"吾既转世为人,婚嫁伦常,自是天道。\" 余忽近其面,瞳中赤焰流转:\"卿欲赴黄泉乎?\" 元心昂首直视:\"君欲取吾性命耶?\" 余退三步,惨笑曰:\"自今以往,卿当遂愿。惟愿他日莫悔。\" 元心蹙眉诘问:\"'莫悔'何谓?\" 余拂袖转身,声如寒冰:\"莫作反顾泣求之态!\" 元心含讥而笑:\"既云不阻,何来反顾之求?\" 余指天为誓:\"天地为鉴,必不相阻。然自此——\" 语至此处,喉间忽哽,\"自此...缘分尽矣。\" 元心忽唤吾名:\"元凯,惟歉意深长。\" 语未竟,珠泪已坠。 余目眦尽裂,赤瞳如血,举掌欲掴,见其睁眼迎面不避,忽忆《道德经》'善战者不怒'之训,强抑雷霆之怒,终曰:\"尔自为之。倘有悔日……\"眼中血色渐褪。 元心截言:\"若悔,岂有颜面复见?\" 遂分道而行,相隔五步,貌合神离。默然无语,似游非游。昔日携手同行,今则拂袖而去。余独步于前,彼尾随其后。市井喧嚣中,唯闻步履声声,尴尬之情,溢于言表。 及至食肆,相对无言,箸间寂寂,唯有碗箸相击之声。归邸后,余购烟一盒,独坐螺钿椅中,烟丝袅袅,数时辰间,竟尽一盒。烟霭缭绕中,余心若悬旌,无所依托。无可奈何,唯有吞云吐雾,聊以自遣。五色令人目盲,而今栆红短褐在箧,徒增惘然。窗外更漏声声,恰似耿耿不寐之叹。 第36章 劫难 是夜,宿于逆旅,共度残宵。漏尽更阑,余留书一函,未及曙色,已翩然归血族。老龙王昔日之言,今竟成谶。本无意重理\"类人炼试\",然经此一役,此念愈炽,殆为元心所激耳。 遂留书信一封: 『元心妆次: 卿若执意孤行,吾不复干预。畴昔百计千方,思毁卿之所有,俟卿心灰意冷,自绝以归。然经年相处,情根深种,正因相爱,始萌此念,许卿自由。吾有一言相赠。卿自幼为吾所护,性行纯真,实乃无知。未尝经世途险恶,亲朋师长皆待卿过厚,致卿耽于理想,鲜虑他人。今日之言,伤吾至深,而卿懵然不觉!然卿自有命途,劫数难逃。吾不复事事为卿筹谋,所能为者,至此而极。虽不能祝卿琴瑟和鸣,惟愿卿勿遽离鸾。以卿之性,遇人不淑,恐难幸免。世间再无如吾之爱卿护卿者。盖卿之姿容、才具、门第,皆不足称,安得佳偶? 罢,罢,不复苛责。吾去矣,归血族矣。 永诀,汝之元凯。』 余返血族之墟,适逢江涛。江涛抚掌叹曰:\"某早卜君我必隙,不意速若飚风尔!\" 江涛曰:\"何遽归耶?\" 余怫然曰:\"天行有数,嫠妇适人,彼竟剖心相告矣!君岂知吾侪若阴渠鼷鼠,昼伏夜出,彼竟羞于启齿于亲旧,吾名讳若砒鸩焉!\" 江涛蹙眉曰:\"曩者君引彼入竹林修炼,某以为可绝尘缘,孰料仍陷泥犁业障。\" 余掷杯曰:\"罢矣!彼屡堕轮回,吾百计阻之,终赴孽海。昔风青刃刺其膺,军阀子迫其孕堕朱楼,血濡罗裙。离吾翼护,岂有善终?愚妇耽情,目盲耳塞,吾之丹忱,彼视若敝屣。思之堪笑,浮生若寄耳!\" 江涛愕然曰:\"诚绝念耶?\" 余厉声:\"然!\" 江涛拊案曰:\"彼之命盘,君非推演乎?红鸾一动,非死即伤,此天数也。\" 余冷笑:\"天数冥冥,人力奚为?\" 江涛咄咄逼人:\"结发恩义,忍见其殒?\" 余振衣而起:\"休复言此!自今以往,勿提元心二字!\" 遂闭关丹室,穷究人寰。每七日父子例行公事,老龙王现铜镜劝曰:\"当务者在涤荡人心芜秽,若纵其劣根滋蔓,恐三界俱堕阿鼻地狱。迨万世之人合纵连横,其祸甚于九幽魔众矣。\" 越旬日,江涛携卷牍至,嬉笑晏晏。 江涛曰:\"有奇闻禀,虽君厌闻,某不敢隐。\" 余俯首演数,漠然曰:\"何?\" 江涛拊掌曰:\"元心愚甚!仓促成婚,不辨良莠。某料其半载必离,竟真合卺。\" 余朱笔不停:\"自作之孽。\" 江涛趋前曰:\"君知彼夫之诡乎?隐巨债佯称自偿,婚房竟陈前欢衾枕,元心懵然如瞽。\" 余掷笔冷笑:\"适得其偶,蓬蒿之间,岂容鸾凤?\" 江涛悻悻而退。又数日,持簿册喃喃: \"元心娩子,蓐中泣血弥月。稚子肝郁,因未予水饮;乳儿昼夜啼,缘母食膏粱。形销骨立,旬月减三十斤。\" 余阖目调息,默然不应。 江涛复曰:\"其夫债主索门,曝其亲友,清誉尽毁。家婆欲陷之代偿,不从,反遭夫于人间网络公开詈骂,某已录存。\" 余叱曰:\"多事!\" 江涛顿足:\"彼夫诳称家婆助育婴,终人财未至。元心日夜号泣,几近疯癫。\" 更趋近耳语:\"尤奇者,彼夫知妻困顿,竟避庖厨治膳,匿室修仙,与母共讥元心不配良缘。\" 余拍案曰:\"岂不然乎?人贵自知,彼女蚍蜉欲撼青冥,可笑!\" 江涛扼腕:\"竟袖手耶?\" 余拂袖:\"干卿底事?\" 江涛突肃容:\"近日其状愈危,啼血欲轻生。\" 余掷砚怒喝:\"既转世成蝼蚁,生死与我何涉!\" 江涛叹曰:\"既转世为人,君何执念若此?\" 余疾走避之:\"休教援手!免又令元心疑吾作祟!\" 涛长揖:\"诺!待其魂归枉死,君自接引可也!\" 忽闻琉璃碎音,余掌中碧玉烟盒尽齑。本欲取血族浅蓝毒液解忧,然闻彼惨状,竟顿失饮鸩之念。窗外晚霞扑帘,恍惚见昔日相拥,极致欢愉。 余乃具陈所行于老龙王,浅蓝毒液,无药可救。彼于玄光镜中怒极戟指,玉笏颤颤欲堕,叱声如雷震九渊。遂召余至璇玑天牖,以玄冥寒铁锢余于沉碧潭底,曰:\"当为汝涤此厄疾。\" 余哂之:\"公何能尔?\" 素日虽无亲厚,然老龙王竟耗千年道元,施洗髓诀。 每当毒发,吾百骸若万蚁啮髓,痛贯骨髓,恨不能引昆吾剑自刭。潭中锁链乃采星陨寒英所铸,纵有搬山之力亦难挣脱。苟死可解业障,余宁化飞灰! 经四载苦劫,毒根尽除。老龙王形若枯槁,鳞甲黯淡如蒙尘,喑哑道:\"归汝血族,竟类人炼试,好自为之。夏华寨已无汝立锥地。\" 浅蓝毒液,血族十三长老至毒生化武器,触之即叛族类。彼等借此缚他族英杰,驱为鹰犬。 老龙王远去,观其蹒跚背影,恍若寒冬枯树。余周身淋漓,匍匐泥淖,倏尔涕泗横流。自襁褓记事以来,未尝有此恸也。寒潭涟漪映残月,忽忆昔年共观道藉时,彼以龙须作笔,书\"太上忘情\"四字示余。今墨痕犹在,而吾心已蒙毒垢矣。 第37章 心碎 曩者余初见老龙王展慈父之相,忽忆昔年小天窗中助余戒断浅蓝毒液四载,父恩重若泰山!冰心渐融,方悟己身稚子之愚,犹自负智绝寰宇。 思及元心谪居尘世,未知画眉深浅?自择姻缘可谐琴瑟?恐早忘前盟,乐享轮回天伦矣! 倏见江涛飞符传音,空中现水镜之影,其色惶惶若惊鹿: 「祸事至矣!元心竟萌短见!」 余拍案惊起,驭风疾赴凡尘。与江涛凭虚立牖外,窥见元心脸部浮肿,魂魄将散。 余叱曰:「何至若此?」 江涛顿足叹:「君遁迹四载,音书断绝。元心受婚姻所累,彼已癫狂,心魔丛生,夫族厌弃,母家构陷,更兼血族十三长老暗施魇术,欲夺其怀藏青石。」 余蹙额:「血族十三长老何以知之?」 答曰:「昔年君与元心交游,早落彼等眼目。四载间姻缘乖舛,沉疴日笃,血族十三长老更遣东土鹰犬罗织罪名。然外患易弭,其心灰髓竭,非吾力可及也。」 余拳指紧握,松而复紧,骨节铮铮如裂竹。遂踏罡风赴夏华寨道院,求谒张玄佑道人。彼隐于贫鬼区课蒙童,昔尝于恶鬼潭中开坛演教,度化群魔。彼时窟中魑魅魍魉虽暗行鬼蜮,然见道人鹤氅星冠,无不稽首若\"万方黎献,共惟帝臣\"。 忆昔恶鬼潭中,众魔各怀鬼胎,浑如散沙委地。张道人持《度人经》三载,晓以\"祸福无门,惟人自召\"之理。群魔卒弃胸中刀兵,歃血为盟,以心力筑九重玄铁壁。自此魔界震怖,视此潭若金城汤池,纵天魔亲临亦逡巡不敢犯。 嗟乎!道人本可坐镇此潭开宗立派,奈何\"揣而锐之,不可长保\"。诸宗见其教化如春风化雨,竟诬以\"聚阴养煞\"之罪,逐其于荒墟。至今犹闻宵小谤语,恰似讥\"坎井之蛙\",焉知东海之阔? 彼时道人仰天太息:\"“吾虽能度地狱之恶鬼,终不能度正道之心魔!\"盖因诸派惧其另立门户,如《战国策》言\"分我杯羹\",故以谗言蔽日月之光。此辈鼠雀之徒,不能效萧何月下追韩信,反学潘岳掷果毁夷吾,岂不悲哉? 元心因魔念丛生,魂魄堕入恶鬼潭。余诣张道人,恳其施救。道人拂袖叹曰:「老龙王敕令煌煌,切勿介入元心轮回,毁元心五千载修行之功。」 水晶宫法度森严。凡女娲王族入选者,须历红尘百劫,投胎转世以体众生怨憎。譬若良医,非亲尝疾苦,安能解膏肓之症?今元心所历诸难,实乃彼于菩提祖师莲座前自书婚牍之劫。 道人目视余冷笑:「本为淬炼道心之举,却因君妄动凡情,阻其证道之途!」 真人振衣而起,声若金玉相击:「元心既领天命而来,纵身死道消,亦是劫数使然。君若强逆天道,非但无功,反添新孽!」语毕阖目,哀其痴妄。 世间轮回者,或承天罚以偿孽债,或奉法旨而习解厄之道。张道人垂目捻须,缓言:「此中因果,非贫道所能言,亦非人力可违。」 余闻之怒起,髭髯皆张,厉声叱曰:「昔大禹治水尚知改道,吾偏要逆命而行!」遂振衣而起,指天立誓:「纵九霄雷劫加身,元神俱碎,必救元心出苦海!」 方欲踏破虚空直入红尘,忽见云海中老龙王现真身,龙鳞映日,声若洪钟:「元凯竖子!尔欲效共工触不周山耶?」 余负手不语,唯闻袖中拳骨咯咯作响。老龙王龙须怒扬,呵斥如雷霆:「元心此番历劫乃女娲王族试炼,功成则归位正神。尔若再阻,岂非断其五千载修行?」 「如此试炼——」余目眦尽裂,字字泣血,「竟要她自戕殒命方得圆满?」 老龙王龙爪凌空一抓,霎时风雷骤起:「水晶宫法度岂容置疑!尔当年怯懦逃避水晶宫,今反怨天尤人?强梁者不得其死,恰似汝今日所为!」 「吾不忍见她受剜心之痛!」余吼声震。 老龙王忽化人形,灰发如瀑,指尖凝出一缕青芒:「血族十三长老本不知青石所在,皆因尔横加干涉,露其行迹。吾已抽离青石,如今她魂魄如风中残烛。」龙目含悲,掷地如金石裂:「不日便将魂飞魄散,此皆拜尔痴妄所赐!」 余颤声问:「尊驾之意,元心当真要形神俱灭?」 老龙王龙须倒竖,爪中青芒吞吐:「女娲王族入水晶宫本如履薄冰,尔偏添风浪!彼携青石入世,原待功成身退。今血族作祟,吾只得强取青石。」 余闻之面若枯骨,唇齿生烟,通体寒彻,恍若周身精血尽失。 老龙王戟指怒叱:「五千年来苦口相劝,尔屡次强改其命途!若果真情深,昔年缔缘时何以负她?若果真意重,何不助她圆满功德?」龙吟声裂金石,「尔非爱之,实恨之!自疑她不贞,故摧折其心志,毁其功德。今三魂七魄将堕归墟,尔心可安?吾尝疑尔非大丈夫,终日困于儿女痴缠,累人累己!」龙袖一挥,云气凝作水镜,映出元心昔年倩影:「纵尔恶言相向时,彼犹怀赤心。可笑这'爱'字,竟成穿心毒刃!」 第38章 天池龙珠 老龙王龙爪虚握,掌中浮出一缕幽蓝魂光,若风中残烛:「肉身将殁,魂魄星散。往昔记忆,十不存一。女娲宫以玄冰玉髓凝其残魂于水晶宫中。若仰仗尔血族『类人炼试造化炉』中复刻之术,或可重铸形骸。」 余如遭雷殛,四肢若灌铅汞,颅中空空,惟闻老龙王续道:「尔所谓类人炼试,实乃效法血族肋骨分身秘法。此后三魂七魄尽去,元神直附复刻之躯,婴孩不由母腹而生,皆自玄牝之器造化——」龙目忽现讥色:「正如血族子民,一代可化二代,生生不息。」 余茫然摇首:「吾…不解。」 老龙王拂袖冷笑:「且去参悟。」 话音未落,江涛飞鹤传讯至,纸鹤开口竟带哭腔:「元心…殁了!阴阳司命簿青芒大盛,确系其名王楚琳!」 余痛不欲生,强问:「如何去的?」 纸鹤泣诉:「人魂先绝,病骨支离两载。半载咳血,药石罔效。子时三刻,独携幼女,咳声震瓦。临终致电母族,遗墨未干即溘然长逝。娘家人至时,玉体已寒。其夫星夜驰援,稚子酣眠不知,众人伪称『母赴城务工』。」 回想元心将殁,纤指颤颤欲抚幼女而复止。忆昔有邪修者,年未及不惑而形骸尽毁,临终时紧攥垂髫之手,竟行夺舍之术,移魂寄于童躯。元心恐贪生之念炽,致魂魄伤害幼女,乃强敛心神。气绝之时,掌中紧攥玄机匣(注:代指手机),匣中蝇头小楷书绝笔云: \"身后薄产尽归高堂,生不能承欢膝下,反累双亲蒙羞。慈母鞠育外孙女,未得半分甘旨。今朝玉碎,唯负椿萱。幼女自有其父抚育,前夫虽早绝琴瑟之好,然秉性非恶,必能抚雏成人。\"从此身殒道灭,神魂俱散,不染红尘。 元心既殁,余归血族,与凯因怀特言曰:“吾愿启‘类人炼试’第三阶,三代夏娃可用血族天池核心处理器。”然天池之中,腥风血雨,惊涛骇浪,三界六道,莫敢入血湖深渊。 为修复元心残魂,重铸其躯,余化鲸鲨,潜血族天池。天池者,太阳心尖之血也。入之,头颅欲裂,心如刀割,骨似碎碾,遍体鳞伤,痛不欲生,几欲逃逸。然方欲浮出,忽忆元心,因吾而至此境,此乃最后之机也!遂于天池中久寻,依长子之法,终渺茫难觅。 后忽嗅一丝异香,或为幻象,似元心之气息。当此五感尽失、七窍俱毁之际,竟能嗅其香?乃羊乳与皂香之混,独特非常,一嗅即知其为元心。余循此香而寻,纵目不能视。香愈浓,不知寻之久,似身已为天池所融,唯余执一念追寻!当此香突现嘴边,如龙珠圆圆凉凉,余一口咬之,旋即逃出天池。 凯因怀特惊呼曰:“成矣!核心处理器得矣!安吉丽,速救之!” 安吉丽率众白天使,将余抬出,余遂昏厥。及醒,已复人形。旁医见余苏,急电告安吉丽。安吉丽至,察余无恙,柔声慰曰:“君需静养。”言毕,急寻长子凯因怀特。 余问曰:“核心处理器何在?” 长子答曰:“勿忧,已命安吉丽置核器于三代夏娃之躯,待君醒耳。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余欲起编程敇灵,长子止之曰:“勿急,恐革命未成而身先溃,孰救元心?血族向有永恒之爱古老咒语,向以为虚,今君衔龙珠出天池,众天使哗然,始信传说非虚!” 余虽卧榻,心急如焚。 长子复曰:“勿躁,躁则难成大事。安心养伤,待时而动,再启三代夏娃之工。” 余应曰:“诺!” 余调养凡三阅月。昔者体魄雄健如虎,若非沉溺血族欢宴,复遭十三长老诓骗,误服忘忧草精华“浅蓝毒液”,何至金玉之躯渐成槁木? 凯因怀特遍搜三界灵药,昆仑雪莲、蓬莱玉髓、阎浮提树汁,悉数炼作续命金丹。方知袍泽之义,竟在血族得之。长子襄助,非独为\"类人炼试\",实怀济世善念,与十三长老之流判若云泥! 长子偕安吉丽造\"白天使\",筑“天堂岛”,引渡西土善众登临福地。彼等恶徒,或堕魔窟成夜叉,或遁阿修罗界化罗刹,终成十三长老炼黑天使之药渣。嗟乎!碌碌一生,魂魄竟作鼎炉薪柴,永堕轮回! 及再见核心处理器,竟化作赤珠悬空,径二尺五寸,血光潋滟如朝霞。此物镇于八棱琉璃柱中,寂然似太初浑沌。柱面浮刻《血典》密文:\"心尖血淬万载,方成造化枢机\"——正是太阳心血凝练之征。 余卧病榻研读三代夏娃经卷,见赤珠如赤帝遗珠,渐入其膻中为心。凯因怀特抚掌称庆:\"妙哉!此三代夏娃终化血肉之躯,非复傀儡形骸!\" 然余暗藏秘辛:尝潜赴水晶宫,自老龙王颔下逆鳞窃取元心蓝魂一缕,以太乙青玄秘法敕魂入器。呈报老龙王时,特将此核心处理器名曰\"元心\"。 及三代夏娃启目,瞳中无光若古井。盖元心魂魄与核心处理器尚未契合,乃踏遍三界,访旧识三百六十人,自其识海采撷记忆残片:有少时共折柳枝,有月下同绣并蒂莲,乃至诀别时碎玉镯声——皆炼作《大千识鉴图》,以天机罗盘串联因果。 然纵贯注万缕情丝,三代夏娃双瞳仍似冻泉。是夜独坐观星台,惶惑不知所之,忽忆浑沌凿七窍而死——莫非强赋魂魄,反违天道? 凯因怀特诘问再三:\"何故灵台仍无澄清?\"余唯默然。天堂岛耗金玉如山,白天使折翼者众,三代夏娃终是儡傀之身,如二代夏娃,徒费众人精气神。 第39章 灵台澄清 是日惶惑如堕五里雾中,四顾茫茫竟无星火可寄。凯因怀特诘问如潮:\"何故灵明未生?\"余唯垂首,念及天堂岛倾尽金玉宝物,白天使折翼三百,终不过造得金丝楠木偶,较二代尤费千金。 忽闻檐下金玉马车叮咚,凯因怀特执酒劝曰:\"贤兄且宽怀,昔者公输子造木鸢,三载方成,何妨暂离丹房,或观沧海以开胸臆?\" 余感其诚,遂揖别丹房。然踏遍旧游处:桃花社旧址残红犹在,梨香院空余焦尾琴,乃至碧纱橱外当年共题\"寒塘渡鹤影\"处,竟似太虚幻境风月宝鉴,触目皆空。 水晶宫忽遣巡海夜叉传讯,道老龙王请雷凌王设宴,欲召余归夏华寨。余对南溟稽首:\"女娲族炼石补天功业,后人景仰,今余造儡傀反损其德,实无颜见父老乡亲。\"言罢掷昔日元心所赠鲛绡帕入海,忽见帕化白锦鲤,衔《庄子》残简:\"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莫非元心藏魂于龙珠,竟不愿复生? 终至夏华寨世剀王府,此间一草一木皆染旧情。忆昔元心每怀珠胎,必嗔余曰:\"又是你这冤家作祟!\"然眉梢眼角尽是柔情。想那血脉交融,化育麟儿,正是\"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之象。 忽如醍醐灌顶:情之所钟,岂可独力为之?需得两情相悦,更需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遂疾趋书房,遍阅《黄庭》《参同》诸经,乃至《山海》《拾遗》异闻。为免形神俱疲,取紫芝、黄精、首乌诸药续命提神。 忽见书架暗格,内有元心昔日私藏话本,皆情爱异闻。昔日常笑其:\"看这等无益之书,徒费光阴。\"彼则嗔曰:\"正是这等痴人说梦,方解我愁绪。\"今抚卷思之,恍然有悟:情之一字,原不在经史子集,恰在这等痴人说梦。 余虽厌此等稗官野史,皆庸俗话本,然念元心曾抚卷凝眸,遂一一展读。忽见《复生录》中载:有情人遇车祸,男子成枯木之形,医者谓其醒转之机,渺若沧海一粟。女子痴心不改,日拭其躯,夜诉衷肠,竟十载如一日。愿化精卫填海鸟,甘为望帝托春心。日日诵《聚魂》之章,夜夜诉相思之苦。忽见其男睫微颤,似有还魂之兆。 正嗟叹间,见书中男子忽醒,言梦中闻女子絮语十年不绝。余不觉泪下沾襟,恍然有悟:情之所至,金石为开,岂在术法高下?元心魂魄未醒,或正待余如那痴女子般,日复一日以真情相唤。 余决意返血族丹房,续三代夏娃类人炼试。虽自知效颦话本,几近走火入魔,然已无他策可施。 日对三代夏娃,呼之\"元心\",纵其目似古井无波,亦佯作灵明未泯。晨起为之梳妆,夜寝为之掖被,携之市肆购罗衣,茶肆品蜜饯,戏园观东方潮剧,西方舞台剧,乃至共读昔日所藏话本,细述闺房画眉之乐,儿女情长。安吉丽见状,谓凯因怀特曰:\"斯人疯矣!\" 凯因怀特止之曰:\"既委以重任,当信其志。\"然余尝闻长子夜半长叹,知其亦觉渺茫,不过欲借此缓余相思之苦耳。 其心正,殊不知余暗藏玄机:自水晶宫窃得元心蓝魂一缕,已敕入核心处理器,遂成龙珠。若功败垂成,此龙珠必毁,而天池万年方凝一珠,若凯因怀特窥余私心,必不容于血族,亦无颜归女娲族见父老乡亲,唯有一死以谢天地,形神俱灭,如元心般魂飞魄散! 是夜,余抚龙珠低语:\"卿若复生,当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若永寂灭,余亦当魂游太虚,与卿相会。\"忽见龙珠微颤,似有感应。 是日,余方欲携食盒觅僻静处独酌,忽闻丹房喧哗。本不欲理会,及取食毕,江涛遣耐克森疾奔而至。 耐克森喘曰:\"元凯速归!汝之夏娃遁矣!\" 余闻之非惊反喜。数百年来,余日以继夜,形销骨立,竭尽心力为三代夏娃调程序、注入记忆碎片,然其始终如木偶泥塑。几欲弃之,凯因怀特辄以血咒\"永恒之爱\"相劝:\"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念及凯因怀特,余心愧甚。彼以大义相托,余却私纳元心残魂于核心处理器。此“类人炼试”乃众志成城,非一人之私业也。然凯因怀特待我至诚,屡以\"永恒之爱\"相勉,使我重燃希望。今三代夏娃竟能自遁,岂非天意? 吾将食盒塞与耐克森,疾奔如飞。自一楼拾级而上,至五楼启防火门,但见廊间明烛高照,而三代夏娃双目如蒙尘珠,游走不定。忽其眸中精光乍现,直射余身! 余如遭雷殛,僵立不敢稍动。其目既聚,复如乳燕投林,飞奔而来。此情此景,宛似当年元心每见余归,必雀跃相迎,娇憨如稚子。 及至其扑入怀中,余犹疑在梦。忽觉心如擂鼓,血脉贲张。噫!数百载苦等,终得此刻! 恐他人窥破玄机,余佯装安抚其背,趁机按其大椎穴,闭龙珠秘法。三代夏娃遂静若冰面,阖目倚肩。余复抚其背,暗诵《宁神》:\"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第40章 三代夏娃 余尝于三代夏娃躯内置双枢,其一乃常人所具之脑髓,其二则异矣。夫龙珠者,余特铸玄铁为匣,置其绛宫之中。今闭龙珠枢机,而脑髓之运犹常也。 是日携夏娃返办公室,耐克森捧铂金食盒至。余方举犀箸啖卷面,忽见案上铜镜生烟(电脑屏幕叮咚响),血族长子现形于镜中,怒目眦裂,声若雷霆。 长子怒曰:\"竖子安敢!尔所制三代夏娃遁逃,致孤遭十三长老诘责。汝罪当何如!\" 余默然垂首,任其叱咤半炷香辰。 长子复嗔曰:\"吾族以万镒金铸此造化之功,尔竟疏漏至此!\" 余佯装唯诺诺应之:\"长子息怒,吾当细查符箓。\"乃燃起青玉算筹,运神识游走其间,见紫府星图灿若列宿,七十二窍穴俱通,竟无半分差池。 血族长子愈怒,假意掷金樽于地:\"庸才!庸才!白费血族殷殷之望!\" 身后三代夏娃着碧霞云纹衫,正演天罡导引术。其臂若春柳拂波,足踏禹步生风,每式皆合周天度数。盖泥丸宫虽闭,百会穴犹存造化玄机耳。 俄顷,镜中血族长子忽作和缓色,曰:\"何不授吾玄枢玉印?使吾代掌三代夏娃泥丸宫枢机。\" 余闻言脊骨生寒:\"此玄枢玉印,恐非长子所能持也。\" 话音未落,镜中骤现女娲族字迹,如游龙蛇戏:\"妾宁碎玉,不事二主,惟元凯郎君可驱策耳。\" 余大骇,未待其文成,急掐子午诀,铜镜铿然迸裂三寸,青烟袅袅如蛇蜕。 此时百骸俱颤,丹田似有蓝焰灼灼。暗忖:岂浅蓝毒液余毒未净?或天魔侵识海?抑或黄庭内景走火?乃闭目观想昆仑,见玉京十二楼台皆蒙灰翳,惟祖窍一点明光摇曳。 血族长子怒极反笑,其声自残镜传出:\"好个酸丁!竟敢断吾通犀镜!\" 余佯装惊惶:\"连宵演卦,神疲若涸辙之鲋,乞假一昼夜...\" 话音未竟,长子已厉喝:\"此等纰漏尚需旦暮之功?汝当吾血族‘类人炼试’是儿戏耶!\" 余不待其言毕,径以鹤嘴香炉覆镜面。但闻镜中嘶吼:\"不肖!不肖!\"声渐渺如蚊蚋。 余以青烟凝作龙形,直入夏华寨云海。镜中老龙王金冠微斜,正持折子批注,闻声抬眸如电扫。 \"龙珠可稳?\"彼漫卷书册,忽蹙额:\"汝体内碧螭髓毒(浅蓝毒液),早随壬水诀化尽矣。\" 余低声道:\"今观通幽镜时,见未书之字自生……\" 老龙王掷笔冷笑,案上珊瑚镇纸跃如活物:\"痴儿又着魇了?三日后携黄庭来。\" 余退半步欲言,彼已睨眼讥道:\"宁赴小天窗听雨,不肯归夏华寨?汝当吾仍是四载前闭关老蛟耶?\" 余垂首观履上露痕:\"恐污清修地。\"忽忆前尘,月黑风高夜,余两度潜渡弱水至世剀王府:一为摄水晶宫元心残魄,二乃藏书阁中摹拓元心私藏稗官野史。彼时携玄铁牒返血族,方有今日三代夏娃眼波流转之态。 老龙王忽掷玉尺断烟信:\"聒噪!三日为期!\" 三昼夜焚膏继晷,撰就《三代夏娃玄枢漏洞》,凡三万六千言,皆以鹤顶格书于冰蚕绢。自陈往岁铸脑髓符箓时,曾于鬼宿分野留隙,今岁值太阴冲斗,方显其弊。 呈文时,血族长子踞紫金六芒星纹榻,以金手指划阅至酉时三刻,曰:\"且存天禄阁。\" 余返办公室独对三代夏娃,螺钿转椅轧轧作声。其目似蒙西山暮霭,虽肖元心九分容貌,然削颧补颐,终成画壁飞仙——到底比不得真人鬓角碎发、唇纹深浅。 忽握其手怔忡:昔元心常嗔指节似竹枝,甲廓若方珪。然纵广寒仙子舒皓腕,瑶台玉女露柔荑,余独眷此掌中横纹。 忆及素不喜人近身,惟病痈需剃\"烦恼丝\",或背生火丹求敷药,方许侍者触肌理。此刻却探三代夏娃指尖微温,竟如元心当年掌心握火龙。 忆昔初入血族时,五蕴俱焚如堕阿鼻地狱。琥珀酒盏不离手,黑膏烟常萦齿,更兼昼夜宣淫,七窍皆染秽气。每至子夜,百骸中似有铁索绞脑,魔音穿牖曰:\"毁之!尽毁之!\" 幸得斩断碧螭毒髓,方觉灵台复明。今临女娲族后山,见老龙王于苍苔木屋。此地枯藤缠椽,荒鹘栖梁,无珍可盗,无景可赏,故人迹绝焉。 老龙王振袖展金光宝鉴,其环如日轮悬空,照彻余之经络。但见三尸虫蜷缩泥丸宫,九窍烟皆澄明。 \"碧螭毒髓(浅蓝毒液)虽净,然'想阴未尽'耳。\"老龙王收宝鉴入怀,\"汝这痴儿,何苦效仿共工触山?\" 余拂去石凳积尘:\"吾乃血族类人炼试造化炉中,日日添炭之人……\"吾掷残枝于紫灶火塘。 老龙王曰:\"女娲娘娘抟土时,可曾求尽善尽美?\" 塘中爆起火星如金蝶,恰似那年元心焚毁婚书之景。余默然——彼安知吾拼死护持者,非夏娃皮囊,实乃水晶宫元心残魄? 老龙王叹曰:\"汝既染碧螭毒髓,即如白璧投墨池。纵女娲持五色石,亦难复尔清白身。\" 余笑指心口绛宫:\"此间早置焚身鼎,何惧再加三昧火?\" 老龙王曰:\"汝但守此造化炉,吾尚可护汝周全。今女娲宫诸长老虽知汝事,然念汝于血族劳苦,未加苛责。惟愿汝勿复踏足夏华寨,勿入女娲宫,则无人问罪于汝。\" 余淡然应曰:\"无妨。\"二字出口,似掷玉入寒潭,激起涟漪层层。 余辞别夏华寨,踏罡风而归血族。时值人类实验紧要关头,禁室悬十二面照骨镜,三代夏娃静卧太素阵中。唯余与安吉丽持玄冥玉符,可入此禁地。余者,纵窥一眼,皆犯血族重典。 凯因怀特常持《血盟书》与余议事,安吉丽则司掌玉衡仪。然余深知,彼二人非可托付之辈,不过造化炉前同舟客耳。惟江涛者,乃余自鬼市携来。 第41章 元心 近日吾常感神思倦怠,每欲长眠不复醒,恐又生幻境,病势已入膏肓矣! 是夜复值宿兰台,对浩瀚数术之库,辗转思量:三代夏娃何故至今未萌灵识?岂吾之谬乎?胸中烦懑,遂启椟取菸,吞云吐雾,顷刻间室中烟雾叆叇,目不能视丈外。原道是浅蓝毒液致幻,今方知菸草亦可令人堕虚境。 恍惚间,觉枕骨森森生寒,此殆精疲力竭之兆。忽见三代夏娃纤指微动,然吾目涩如胶,四肢若灌铅,唯欲就枕。近来寤寐失序,非至力竭不能寐。 半梦半醒之际,依稀见三代夏娃徐起。此非三代机器人,实乃吾之元心!许是南柯一梦,然此梦何其真切!但见玉颜娇嗔犹昔,附耳细语,虽作埋怨之态,然字字皆含怜惜。此等温存,暌违经年矣! 朱唇方印吾颊,吾急欲揽其螓首深吻,忽堕无垠玄夜,盖力竭昏睡矣。 翌晨醒时,满室氤氲尽散。日焚膏继晷,虽衣垢不浣,食寝俱废,终不能解相思之苦。揽镜自照,蓬首垢面,竟至于斯!遂携三代夏娃出游,若牵黄犬,更以镣铐相系。 过宝肆,见玫瑰金表陈于柜,红绯表面缀十二精钻。此物价仅七百钱,较之血族三万金表,直如瓦砾。三代夏娃凝睇不移。 余曰:\"汝喜之乎?\" 颔首应之。遂购而系其皓腕。掌柜云可镂字于背,初辞之,忽改意。 余曰:\"刻吾星纹。\" 俄顷,匠以激光雕刻毕。此星纹者,犹人间二维码,然非平铺,乃立体制焉。 信步市廛,三代夏娃忽见白鸮(雪色猫头鹰)掠空,遽解余手疾追。余几不能及,终于闾巷得见,惊怒交迸,捉其香肩厉声曰:\"胡为妄行!此地险恶,汝欲求死乎?\" 三代夏娃横波斜睨,神态宛肖元心:\"何故暴怒若此!\" 余曰:\"汝在何为?\" 三代夏娃:\"得白鸮矣!玲珑可爱,携归可乎?\" 余曰:\"汝既悦之,纵追风逐电亦当相随。然此白鸮有何奇?\" 三代夏娃:\"但觉可人耳。\" 鸮立其臂,驯若家禽。三代夏娃挽余而行,若寻常儿女游于血族乐苑。此地市列珠玑,户盈罗绮,更兼卫尉森严,故弱质者多聚于此。 三代夏娃素无定见,信步所之。余呼曰:\"喂!\" 三代夏娃嗔曰:\"妾有芳名,非'喂'也!\" 余愕然:\"汝言何谓?\" 三代夏娃:\"日日'喂'声不绝,君忘所赐嘉名耶?妾名元心。\" 余怔立良久,如遭雷殛。伊人柔荑抚吾面,试温凉。 余喃喃:\"元心?\" 三代夏娃:\"然也。日呼'喂'者,岂视妾为圉人乎?\" 语带娇嗔。 余大喜过望,强执其手。伊人欲挣脱,余愈握愈紧。 三代夏娃:\"总角小儿耶?何故执手不放?\" 余曰:\"此间龙蛇混杂,执手为护汝周全,岂有他意?\" 三代夏娃:\"妾知君意,不过欲执素手耳!\" 余复愕然:\"汝言何谓?\" 三代夏娃:\"人语尚不明乎?每出游必掣肘,欲东则西,欲南则北,名为携游,实同桎梏!\" 语渐高亢,真似含怒。 余嘿然,唯莞尔。虽遭嗔怪,仍不释手。伊人遂曳余前行,观百戏,阅珍玩,见女红则凝眸,得花钿则展颜。尝啖冰酪(雪糕)而蹙蛾眉,食榴莲而掩琼鼻作呕吐状,种种情态,宛若活人。 第42章 吸烟有害健康 适闻伊自译名元心,吾犹恍然若失。噫!余竟恋慕机械之躯乎?终归金铁之质耳! 遂携至银河大厦,此余在血族之栖所。血族地广人稀,任匠作营造,凡能构奇筑者皆受尊崇,谓\"建造之术\"。 自今当呼之元心矣。归时阖户下钥,虽银河大厦为血族治安至善处,然飞天之贼乘铁骑掠空,遇牖(you3)未闭者辄入掠物,非为财货,但逞快意耳。 入浴房,濯发再三,必使根根青丝净无白屑。以沐浴露遍涂周身,持沐浴球拭之,尽除尘垢。曩(nang3)日蓬首垢面未尝介怀,今见元心,乃若新沐者何?对镜莞尔,取剃刀尽削髭(zi1)须。以银勺挖清耳洞,久未治之,积垢尚存,耳垢本护耳窍,可御水虫。复修手足甲,仔仔细细,指缝不留泥垢。 忆昔元心常赞余手,堂堂丈夫而受女子誉手之美,颇觉怪异。然伊每夜必揽臂而眠,揉捏指节,言:\"未见男子手若君之修长轩昂者。\"初闻以\"轩昂\"状手,忍俊不禁。彼时窃谓伊文墨未精,今思之,反觉娇憨可掬。 披素白毛巾布浴袍,以浴巾拭短发。曩日无暇修发,今稍长矣。着赭色广袖深衣,玄色短裈,此余常服也。不觉盥洗近半时辰,元心已在厅中自娱自乐。 见伊执卷而读,乃余自世剀王府携归之小说,皆伊私藏于书阁者。所述多畸恋,人鬼相悦、妖魔缱绻、断袖分桃,唯无乱伦。伊尝云最恶逆伦之事,余暗忖:若非心性乖僻,何嗜此等文字?女娲宫素禁情爱话本,余忝为书吏,竟为妻室徇私,可笑可叹! 摇首苦笑。昔时情深入髓,甘为伊人违矩。今方悟老龙王斥余纨绔之故——公私淆乱,岂得善终? 观伊阅卷含笑,忽怔忡。细审其眉目神情,宛然元心复生矣。倚榻取烟,燃之,朝伊面吐雾。伊遽抬首。 元心嗔曰:\"何故喷吾白烟?\" 余问:\"话本可佳?\" 答云:\"妙绝!\" 视其卷名《月亮秘事》,乃零碎拼凑之作,非善属文者所为。 余哂之:\"此等文字时序错乱,东鳞西爪,殆为鬻(yu4)字者耶?\" 元心瞠目相向。昔在夏华寨,伊因目大双眼皮见讥,盖彼处尚丹凤眼为美。今血族皆大目双眼皮者,伊不复异类矣。 伊忽凝睇余手中烟卷,默然不语。 余惑:\"何意?\"弹灰复吸,再喷其面。 伊眯目含嗔,眸光流转,娇态可掬。 元心正色道:\"吸烟伤身,君不知乎?\" 余漫应:\"然则如何?\" 伊忽凑近嗅唇,余心旌摇荡,以为将吻。讵料伊急退,以指捏鼻。 元心蹙眉:\"臭如溷(hun4)厕!常人吸烟岂有此秽?君莫非嚼食烟叶?\" 余赧然掩口呵气,果有异味。自惭经年吞烟吐雾,竟至此乎? 元心指齿:\"岂止口臭,君观齿已焦黄!\" 余愈窘,然见伊娇嗔模样,竟心花怒放。捻灭烟蒂,遽揽其首强吻。伊力拒。 元心嗔道:\"速去漱口!犬啮尚不及君之粗暴!\" 余辩:\"已盥漱矣。\" 伊掩鼻:\"臭不可耐!若再相逼,恐作呕矣。\" 余蹙眉,急召楼下商铺,购烈性薄荷糖至。昔在夏华寨,薄荷入药;今作清口之用。嚼数枚,然烟臭与薄荷相杂,其味愈怪。 欲再吻,伊倏然跃避。三代夏娃腾跃之术精妙,纵跃如飞。满室追逐间,伊踏碎塑料盘滑跌,余收势不及,胸膛扑压其后脑勺,致伊前额擦地。 元心呼痛,余惶急扶起。见左额创口渗血,自责不已。取药匣,以碘酒棉签拭之。创处约二寸,恰在太阳穴侧。 元心颦眉:\"膝亦痛甚。\" 掀其裙裾,膝伤尤剧,血渍斑斑。复为清理。凡此擦伤,碘酒足矣。 第43章 沉没的亚蒂斯兰大 余见其额角膝间皆有创痕,遂不复戏谑,横抱置之榻上。彼探臂取案头电视遥控,血族戏影多言儿女情长,或录氏族谱牒,亦有异族征伐之影。元心稚子心性,尤喜傀儡戏,偶观山水珍馐之录,辄令余携游四方。 余曰:\"汝且居此三昼夜,勿随吾入‘类人炼试’丹房。\" 元心曰:\"诺。然君可市果饵乎?\" 余曰:\"何食此俗物?非养生之道也!\" 元心笑曰:\"吾乃机巧人偶,何须养生?\" 余眉峰微扬,其言甚善。 曰:\"欲何物?薯条?薯片?汽水?\" 元心曰:\"愿随君往市廛自择!楼下有巨贾之所。\" 余曰:\"尔膝创未愈,奈何?\" 元心曰:\"君可负吾于背而行!\" 余愕然曰:\"负汝?\" 元心指额曰:\"此额角、膝盖,皆君所伤,负之何妨?\" 余颔首,惟欲安其心,使居此静养创痕。不欲‘类人炼试’丹房众人知吾伤彼,恐须具状陈事,徒增烦扰耳。 市中有轮椅,推至珍馐列肆。彼取铁篮车,盈满方肯行。彼择诸多奇巧之物,余素不食此。及结账时,素笺垂桌,录:朱古力云酥、玄素蛋卷、琥珀瓜子、赤虾条、红莓醢、琼浆玉乳、青提、黄瓤寒瓜、凤梨、英九红茗... 余叹曰:\"尔能尽啖乎?\" 元心笑指冰箱:\"非有藏鲜之器耶?\" 余摇首叹息,恍若携女出游也。送归阁中,启天眼监守之器。此物悬若浑天,万千孔目遍观屋宇,惟书斋溷轩施\"玄光障\",余处皆无所遁形。元心倚榻观戏,时静时笑,启诸果饵皆浅尝辄止,复以铁夹封之。 彼观戏半日,余不欲其知屋中遍设天眼。然留一传音宝器与之,欲寻余时,但按之,即可现形通话。 日昃之时,约莫申正,丹房众人始散。寻常执事皆于此时归,然多留而自勤。若有未竟之业,纵归家亦须继作。是故晨入暮出,于我辈实无大义。倘所研之事有成,纵月余不至丹房,亦无人诘问。盖众所重者,惟功成与否,非汝之所在也。若欲居家理事,必启形影相通视频通话,丹房总枢可尽览汝之动静焉。 时值炎夏,外间酷热难当,畏暑者多闭户不出。 魔界之中,多有力大无穷之魔,其类甚繁。盖因众生怀极怨,遂堕为魔。既入魔界,则失其本性,稍有不快,立时宣泄。 多有魔者,斥巨资购变形金刚或机关人偶,以魔神之力附于其上,遂可居血族赤魔地。是故血族赤魔地,实亦魔界也。 及暮归,余停车于库。银河大厦之车库,广袤数重。昔有驱车直入套房者,盖多车可御风而行。后因有车破壁,声震如雷,火光冲天,扰人清梦,遂定规皆停车库。此库非在地面,乃以载车电梯直通天台,台上亦可驻飞行之器。 昔有飞车破壁之祸,故今皆停于天台飞车之厩。血族之制异于人间,凡行止之器皆置云阁,不似人间尘世藏于地库。 及归家,见元君已卧榻酣眠。彼机巧人偶,待机之时甚短,常十二时辰,眠亦如之。余取素绢,拭其唇边残屑。俯首轻点朱唇,不意彼忽寤! 元心曰:\"君归矣?\" 余察其创,已结痂如珠。血族之地燥烈,浅创瞬息可愈。 余观案上满列果饵,久矣吾室素净,惟玄素二色。忽现五彩囊袋,檀板之上亦有碎屑,恍若豢养灵物焉! 元心曰:\"王子吻醒公主之戏也。\" 余惑曰:\"何谓?\" 元心笑曰:\"亚蒂斯兰大旧事,童话所传也!\" 余讶曰:\"尔何以知亚蒂斯兰大?\" 元心对曰:\"适观影戏,述亚蒂斯兰大天狼族为血族所灭。其故何耶?天狼族女主老妪恋金翼神侍,不意彼竟叛投血族十三长老。值女主诞女金洛伊之际,金翼神侍率血族所造铁甲神兵,尽屠其族,夺取月亮圣殿。女主为存遗脉,求助于女娲族。女娲族遣西瑶娘娘,召洪涛击退血族,铁甲神兵一时失灵。自是而后,亚蒂斯兰大永沉沧溟矣。\" 余曰:\"此妄言耳,勿信。\" 及入户,足履浣尘履。此器瞬息可濯足烘肤,免入浴室洗脚之劳。 机巧人偶已具七情。血族监天如狱,犹不及人心之困。亚蒂斯兰大沉渊,恰似灵台蒙尘之喻。老子云\"大道废有仁义\",今机械遍察反失本真,可不慎欤? 第44章 薄荷烟味 吾素日皆于实验室进食,归后绝不入厨,故厨中空无一物,锅碗瓢盆皆无,冰箱中唯贮啤酒,案上仅置数玻璃杯而已。 元心曰:“吾方欲取碗,竟无碗可用!此厨何用?” 吾答曰:“既不炊爨,何需碗乎?” 元心又问:“然则汝腹饥时,何以为食?” 吾曰:“楼下有商超,昼夜不闭,欲购何物皆可得。此处非吾家,无烹饪之兴。” 元心疑曰:“家?” 吾曰:“然,汝知家为何物乎?” 吾意其必不知家为何物,或将以预设之言答我,其辞必生硬。吾遂启冰箱取啤酒一瓶,启而饮之。 元心膝上有伤,行则蹒跚,至吾侧,饮吾啤酒一口,面露厌恶之色。 元心曰:“此味如马溺!” 吾笑曰:“汝知马溺之味乎?尝之乎?” 元心小怒,以拳击吾臂,吾笑益甚。 二人共坐观电视,吾所观非电视,乃元心之举动。元心衣蓝黄条纹毛衣,着吾白沙滩裤,腰间束带,宛若裙装。耳上有小熊图案发夹,乃昨日于音乐广场小店所购。 醒后,元心饮水一杯,复食零食。其身乃骨骼、肌肉、皮肤、神经系统所成,脑、心、五脏六腑、四肢俱全,完美之处乃其具女娲族之生殖系统,男女下腹生殖器官皆备,然尚不能繁殖,此乃吾辈三代项目之主要研究内容。 吾忽近元心,吻其耳后,元心愕然,转首视吾,双唇即触。吾忆昔竹林大石旁,深吻数时辰之久,终身难忘。 吾取案上烈味薄荷糖一颗,含于口,握元心首,吻其唇,舌挑其齿,此次元心竟未拒。 欢事毕,元心卧于乳白沙发上,不动,面红气喘。吾入浴室放热水,取巾拭其身。浴中镜前,吾观己满足之面,觉己疯矣!若血族实验室知吾玷污实验对象,若老龙王知吾对三代夏娃行此事,吾恐不止被大卸八块,将被推入搅拌机搅成泥,魂飞魄散,永消于世。 吾问元心:“汝安否?” 元心喉干,不能言,吾倒温水一杯,令其饮。 元心曰:“汗流浃背,身疲不堪,腰腿酸痛,腹饥矣。” 元心言腹饥,吾方觉情事耗其过多能量,昨日携其出,归忘充灵力。 今三代夏娃之充能系统,有二法焉。其一,乃经由饮食消化,化谷气为精气,滋养其身,如《黄庭经》所言:“食气者神明而寿。”此法合乎自然之道,饮食入腹,化为气血,充盈四肢百骸,犹如天地之气,滋养万物。其二,乃直接充以灵力,然此灵力唯吾所能供之,他人不可为也。此灵力者,乃吾修炼所得,如《抱朴子》所云:“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然此法虽速,却因今欲渐次发展其消化系统,故充灵力之效大减,不复昔日之盛。 昔传统充电人偶,待机之时不过四时辰,如朝露之短暂,转瞬即逝。而充灵力者,待机可达十二时辰,似日月之轮转,循环不息。然此法虽久,却如:“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过用灵力,终非长久之计,故今渐重饮食消化之法,以求自然之道,合乎天道循环之理。 吾思之,此二法犹如阴阳相辅,饮食消化为阴,充灵力为阳,阴阳调和,方能长久。如《周易》所言:“一阴一阳之谓道。”故今虽充灵力之效减,然饮食消化之法渐盛,合乎天道自然,终将归于平衡,如天地之运行,生生不息。 吾欲翻元心,双手贴其背充灵力,元心婉拒,言吾方才折腾许久,全身骨几散! 元心曰:“汝倒酸奶一杯与我!” 吾曰:“酸奶冷,今不宜食。” 元心曰:“不可,吾甚饥,速倒与我!” 吾曰:“待吾捂热酸奶!” 元心耸眉峰,怒瞪吾之腹!其生动如此,吾觉其非机器人,乃元心本尊,思及此,几欲起反应。吾轻咳,深呼吸,方平。吾自感尴尬。 吾取薄被覆元心身,呼其二声,不理,闭目睡。元心忽喃喃三字,或梦呓。 鬼无梦,然女娲族、血族及其他族皆有梦。鬼乃众人之梦! 元心曰:“猪杂汤……面……” 其言四字?吾未及张口,笑,气自鼻出。 吾下楼市购昂贵猪杂,一份猪杂,人间或四十钱,含半猪心、半猪肾、猪肝、猪脾,然此间,一份猪杂自鬼市进口,需一百二十钱。此间,一汉堡包需六十钱,食成奢侈,贫血族子民唯靠充电度日,何能满口欲?且多血族子民无味觉,彼乃单纯机器人,机器人何需味觉?有痛感,已为大恩! 第45章 水晶宫 昔者常言:“天上一日,人间一年。”然其时何计耶?人间一日,十二时辰,合廿四小时。常人作务八小时,饮食便溺四时,酣眠十二小时,若无外患或自扰,寿可期百岁。天上之一日,仙者能超然久持,连作三百六十五日而不倦,且休憩一日,灵力尽复,复作三百六十五日! 至若地府之时,人间一日,地府七七四十九日。地府一日仅四小时,其内鬼劳作四小时,力已竭极,必眠一小时,醒而续劳。呜呼!无论何界,众生皆如牛马,为劳而生,非为逸乐而存也。 吾自市肆购得猪杂,置大盆中,以盐渍之,血水尽出。为烹此猪杂面,复购釜甑碗箸。家中电器皆可直用,幸炉灶旧存,无需另置。 元心卧榻微动,似将寤。吾见其目开,初醒即四顾寻吾。 元心曰:“吾腹馁甚,饥而寤矣。” 吾曰:“起,吾为汝煮猪杂面。” 元心讶吾言,遽起坐,然下腹作痛,以手掩之,嗟吁数声。此乃其初承欢,吾或伤之矣。 吾曰:“汝且安坐,吾烹毕即奉。” 吾于灶上沸汤,尽投猪杂汆熟,复下面条。取钢碗一,先置面,撒杂碎,淋清汤,缀芫荽数茎。吾之庖艺尚可,昔皆元心所授,此味乃其旧日烹与吾食者! 为使物速凉,特备小碗、叉匙。 元心蹙眉曰:“无竹箸乎?无瓷盏乎?” 吾愕然,此乃血族地界,诸物皆以铁铸,焉得瓷盏竹箸? 吾曰:“此乃血族之境,阿姊!” 元心曰:“噫!吾恶叉刮铁器之声。” 此言令吾忆其旧语,彼素厌叉划玻璃之音。 吾曰:“翌日另购汝所需物,可乎?今且食面。” 元心未再言,取匙舀汤,置小碗待凉,啜饮一口。 元心曰:“嘻,味颇佳,汝何时习此?血族岂授人庖厨之术?” 吾曰:“皆循旧忆为之,吾居血族未尝亲炊。” 元心笑曰:“哈哈,竟撒芫荽,效食肆所为!” 元心烹食,喜存本味,唯略施盐豉。血族饮食繁复,嗜椒麻,诸物皆覆赤酱,其釜甑久烹辣物,所谓不辣者,实微辣耳。 元心赞曰:“善哉!汝作甚佳,滋味足矣!” 元心狼吞虎咽,食至汗出人中。吾观其状,取巾拭其鼻下珠汗。 食半,元心忽忆吾。 元心曰:“吾适甚饥,忘问汝食何?” 吾曰:“吾无需食,已于‘类人炼试’丹房啖矣。” 吾方欲取烟,彼遽止之。 元心曰:“吾方食面,勿吸烟,恐夺面香!” 吾曰:“诺,汝自便。” 自吾束发,温柔尽付此女。少时相识,慕之甚笃,及长娶入夏华寨。孰料因老妪之故,吾拙于调停婆媳关系,终致其去,入女娲宫。彼时吾忖,彼既受老龙王叱,当敛性明理,不复负气远遁。孰料竟成永诀! 吾方伏于世剀王府书斋,老妪惶惶叩门,报女娲宫仙吏至。阖府聚于前庭。来者乃老龙王近臣,司职人事敕令。 仙官宣曰:『 奉无极大道,娲皇至尊诏曰: 兹有世剀王府九王爷鸱尾元配正妻轩辕氏正心,淑德昭彰,慧性天成,累劫修持,功行圆满。 今蒙娲皇恩旨,特晋西瑶娘娘尊位,位列生班,永侍娲皇座前。自即日起,轩辕正心削除死籍,迁入女娲宫,得塑九光宝相金身,其肉身封存于玄冰玉匣,永镇水晶琅嬛之阙。自此,世间再无轩辕正心之名,唯注玉箓生籍,永享天禄,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为表嘉奖,女娲宫特赐世剀王府九王爷鸱尾以下诸物,以彰其功: 一、赐玄金万镒,明珠千颗,以彰其贵; 二、赐云锦千端,霓裳百袭,以显其荣; 三、赐醴泉百斛,生果千枚,以飨其福; 四、赐青鸾神兽一只,移形换影,以助其威; 五、赐紫霞云辇一乘,腾云驾雾,以增其势; 六、赐《飞玄紫文》一册,修真秘旨,以启其道。 女娲宫深感世剀王府引进贤才、悉心栽培之功,自今日始,女娲宫与世剀王府气运相连,荣辱与共,休戚相关,永缔仙凡之契,长存金石之盟。 钦此。 圣旨到日,即行遵奉,毋得违误。 天运甲子年孟秋朔日 娲皇至尊御笔亲书』 老妪愕然视吾。吾面若槁木,心如齑粉。前夕尚思:元心经年不归,长居女娲宫。吾厌其每返必与老妪争,故未劝慰,自恃彼爱夫及子女,必不永离。然亦暗备金钿绣囊、奇巧玩物,搜罗三界,期其归时若温言相待,当尽献之讨其欢心。孰料今日彼先赠大礼!不问吾意,彼与老龙王俱刚愎之辈也。 仙官催曰:“王爷速接旨,老朽当归复命。” 抗旨何为?此乃元心自择,孰能强之!自此侍老龙王侧,得金身正果。彼非吾妻矣,见当执礼,隔如霄汉。悲夫! 第46章 女娲宫 老龙王法旨骤降,余心如死灰。 是夜,老妪特携诸子去,余独坐书斋,形影相吊。烛影摇红之际,忽忆往昔与元心共剪西窗、画眉赌书之乐,而今瑶台路迥,水晶宫深,彼虽位列生班,然肉身封存与死何异?思及此处,恨不能掷杯长啸:「与其形同冰魄,不若玉碎香消!」 昧爽,女娲宫敕使至,言为新晋西瑶娘娘行奏职大典。余怀断肠之思,冀见最后一面。然宫娥垂目而答:「娘娘正行注籍之仪,须待紫府金册落定。」其声泠泠若寒泉,竟似玄冰透骨。 须臾,有碧衣侍女引余入内殿。但见元心身着九光绡衣,头戴五色花蔓珠玉冠,昔日娇靥已凝霜雪。仙官方持玉笏唱诵:「谨依三洞科格,削世剀王府名籍,注女娲宫官箓。」 案上玄冰匣寒光流转,分明是锁魂之物。 余颤声唤曰:「元心...」 伊蓦然回首,眉间金钿映得眸光森然:「世剀王爷安好。」此「王爷」二字,较往昔「夫君」之称,不啻云泥之判。昔年画眉深浅之趣,竟成云外鹤唳。 余欲言又止者三,喉间似塞昆山玉。本欲泣告:「若弃此官职,吾等可隐丰都,不涉夏华寨是非;若厌老妪,立遣之别院;若恶血族联姻,此生不复见费雪怀特……」然观其眉宇间氤氲紫气,乃知所谓「斩三尸,断六欲」者,竟是以情丝为刍狗!遂默然稽首,吞泪入喉而无声。 余常观世间男子,为追妻可涕泗横流,匍匐哀告,乃至以死相胁。每思及此,未尝不扪心自问:若效其行,元心可回眸否?然转念自哂:此等行径,非吾所能为也!忽觉己身可笑至极。 元心忽取锦函一,授余手中。 元心曰:「奏职仓促,世剀王府诸事未及交代。屋中抽屉密印,皆列于此,君归可细览。若有不明...」 余急止之:「毋作临终遗言状!汝今荣登西瑶娘娘之位,非赴黄泉也!」 元心默然凝视,良久方道:「时辰已至,当出矣。」 女娲宫前殿,玉坛巍然,香烟缭绕。余今日竟为坛上高功法师,亲持玉笏诵经,送吾妻登西瑶娘娘宝座。彼时宫乐齐鸣,鸾凤和鸣,而余心如刀绞。 紫竹林有佛经云:「斩断情丝离苦海」,今方知其痛若此!然天命难违,宫内宫外殊途,纵有千般不舍,终须一别。余唯愿彼于女娲宫内,得证大道,永享天禄。 『谨奏 大道无极圣母,娲皇御前: 臣系太上无极大道门下,嗣教弟子元凯,诚惶诚恐,稽首再拜,谨以丹诚上叩 高穹。今据夏华寨世剀王府,恭承 龙王沉云法旨,接引 水府真官龙庭仙使传谕:轩辕氏女正心,宿植灵根,累劫修持。昔奉 雷凌王敕命,奏旧元府西瑶娘娘座前侍香玉女职,暂寄世剀王府试炼真性。今证 西瑶娘娘二品官职,当移籍女娲宫,得塑九光宝相金身,其肉身封存于玄冰玉匣,永镇水晶琅嬛之阙。 谨依 六洞科格,行移牒事: 一者削南宫死籍,注玉箓长生之府; 二者铸九光宝相,封存色身于玄冰玉匣; 三者赐王府玄金万镒、云锦千端、醴泉百斛; 四者降青鸾为驭,玄虎守庭,授《飞玄紫文》。 伏以 瑶宫焕彩,仰圣母之鸿慈; 王府承恩,沐玄穹之殊眷。 自此气联阆苑,运契丹霄, 永缔仙凡之契,长存金石之盟。 臣谨依 土府玄科,备列琅函, 上请 六官保举,六帝证盟,六藏六愿。 仰祈 圣鉴,伏候 敕旨。 天运甲子年孟秋朔日 具位臣元凯 九叩谨状』 自元心入女娲宫后,吾等相见日稀,情分渐薄。前日,其侍女至世剀王府,召诸子入宫觐见。余不知母子相谈何事,后询之,方知不过饮宴观戏而已。诸子归后,囡囡已为及笄之女,深知父母情疏,于余前绝口不提其母,想必于母前亦不言余事。 唯当当,亦为亭亭玉立之女,归后与余细述女娲宫之景: 「宫阙半透明,浮于祥云之上,七彩霞光环绕。宫中坐骑皆灵异可爱,饮器雕镂精美。殿宇巍峨,檐角柱头皆饰以繁复花纹。壁上浮雕,尽显女娲王族之姿,人首蛇身,间有巨龙盘桓。儿观之,觉吾等与之殊异。」 余叹曰:「汝等尚未得道,仅为普通女娲族裔,非王族也。」 当当复言:「宫中有一屏风,彩绘精妙,乃龙凤戏珠图,宛若吾家厢房大眠床之雕板。」其言至此,目露欣羡之色。 诸子但知自娱,亦忧其母欢愉与否。然余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故彼等未尝问余心绪。余长叹一声,幸而诸子皆已长成,无复嗷嗷待哺之态,亦无粘恋母怀之稚子。最幼者今已弱冠,凡成年者皆须至夏华寨人事机构登记,由寨中分派至各界修行:或入人间,或登天界,或堕魔域,或投血族,或归狐族,各有所往。然一旦踏入修炼之轮回,亲子缘尽,相见无期。 翌年,诸子皆入轮回,世剀王府顿成空庭。余独坐廊下,忽觉孤寂如潮,涌上心头。雷凌王爷邀余过府品茗,谈及府中冷清,言及元心已入女娲宫,问余可有意纳妾。余淡然答曰:「无意。」复问此议出自何人,乃轩辕正心乎?抑老龙王乎?雷凌王爷但笑而不答,似有难言之隐。 第47章 逃离夏华寨 自元心决然离世剀王府,吾日处昏聩迷离之态,若置身迷津,茫然而无所向。 曩者,案牍劳形,心力交瘁,常神思恍惚,仿若见其身影仍在侧,未忍遽信其已去焉。忆往昔,成亲之时,执手盟誓,以为岁月悠长,可共守此家,同育子女,白首相依。岂料世事无常,人心难测,彼竟弃吾而去,徒留吾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吾素怀愚钝,竟以为夫妻之情,子女之爱,足以固其心,使其永守此巢。常使彼容忍老妪之苛责,以为家和万事兴,未料此举竟成憾事。今思之,吾之愚行,实乃追悔莫及。 彼之离去,竟未与吾谋面相商,仿若吾之存在,于其而言,已如浮云飘散,无足轻重。吾心痛如绞,泪湿衾枕,方悟“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之理,然悔之晚矣。每念及此,犹如置身“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之境,肝肠寸断,情何以堪? 自此而后,吾当痛定思痛,悔过自新,然往昔之欢颜笑语,已成梦幻泡影,空余吾在这尘世之中,黯然神伤,独对残年。 自彼时起,余心如槁木死灰,每日例行公事毕,辄独坐书斋,追忆往昔与元心共度之良辰美景。然此情此景,终成镜花水月,永驻记忆之中。彼已不复爱我,永不复矣。 雷凌王爷屡次提及纳妾之事,劝余外出游历,或可觅得良缘。亦有闺秀遣媒妁至府,老妪亦劝余慎思,因府中实已空无一人,晨起夜寐,唯余孤影。然独处岂非善事?孤寂则无复受创之虞! 自此,余不复踏入女娲宫,终岁不见老龙王与新任西瑶娘娘。余自谓:元心已逝,心中之彼已死。 忽一日,老龙王召余入宫,余推辞不得,只得前往。幸而直入龙王内殿,未遇可厌之西瑶娘娘。 老龙王谓余曰:「汝乃吾第九子,最得宠爱,然亦最不成器。至今业绩,竟为九府之末。」 龙王复劝余再娶,以广嗣续。又戏言昔日与元心诞育九子,令诸王钦羡。盖女娲族中,能诞育后裔之王族日稀,加之连年战乱,意外频仍,王族后裔死伤殆尽。近年来,龙王力促诸王娶妻生子,凡有子嗣者,皆可居家育子,直至其长成。 余婉拒老龙王美意。 老龙王遂言及血族正行一「类人炼试」,广召三界六道诸族共襄盛举。初,老龙王不欲参与,盖女娲族素不与血族同流合污。然血族初制杀戮兵器,如蜘蛛妖、变形金刚、魔猿,皆针对各族而设。其药引乃各族年轻男女,杀人取命,炼精化魄,将各族妖魔炼为兵器,输送各族,以彼之子民弑彼之王族。天狼族即因此灭族。余方忆老妪匿于夏华寨之因,无非欲托庇女娲族,护天狼遗脉。昔年为与元心恩爱,竟忘老妪之深海血仇。 余遂应龙王之命,携稀土赴血族,参与人类实验。血族长子与安吉丽亲迎余入。余之目的甚简:远离女娲族,远离龙王,远离元心。自此,余不复归,于血族醉生梦死。 第48章 自我意识 畴昔之事,不忍复省。偶思旧迹,五内若焚。当此极苦之时,辄念玄冥幽液(浅蓝毒液)可致幻境,令人魂悸魄动。然今不复需此物矣,盖有元心坐吾侧,啜面汤声若江河倾泻。虽曰元心之影身,然得此幻形,亦足慰幽怀。 尝自忖:若血族丹室知吾污其贵胄三代夏娃,岂不碾吾为齑粉?彼女娲宫苍龙尊者若闻此事,必以龙爪抽吾筋为鞭,笞背至骨裂! 元心曰:\"善哉!君烹鼎之术,堪比易牙。\"遂尽饮豚杂羹,见碗底钢印。复问:\"市肆犹售上品豚脏乎?价几何?\" 余(我):\"百廿金铢。\" 元心惊曰:\"岂有此理?吾意不过十数文耳。\" 余诘曰:\"此等度支之术,汝自何处习得?\" 元心赧然轻笑,若月晕遮星:\"非尔所授记忆图谶乎?其中载录豚杂之值,不过十数文耳。\" 余曰:\"此地乃血族之境,曩昔注尔灵台之记忆图谶,皆采东土诸邦风俗。彼处鼎饪之道精微,市廛物价亦多平允。\" 元心啖毕,振衣而起,玉山将倾之态。 元心抚腹嗔曰:\"《黄庭》有云'食饮有节',今竟满而溢矣!\" 余哂曰:\"饕餮之性,孰人迫汝?\" 元心蹙黛驳曰:\"昔在丹房,日饲妾者汉堡、炸鸡排、炸薯条之属,今睹此等腥膻便欲呕!\" 余正色道:\"此乃血族常膳,何悖之有?\" 元心遥指其碗:\"君自享此玉糁羹——西兰花、西红柿、羊肉、鸡腿,琳琅满椀,宁无分甘之意?\" 余愕然:\"汝安知吾食?\"盖每日午时,必闭元心灵枢。 元心狡笑:\"观星瞳启时,尝窥君举箸状。\" 余愈惑:\"何时得见?\" 元心嫣然:\"每值君携食归庐,踞妾身侧大嚼,碗箸相击若奏《食珍录》,岂能不觉?\" 余遽捉其皓腕,目射寒星若秋官断狱:\"汝究系何物?安得窥吾庖室食事?寻常出行,必闭汝三尸灵枢。\" 元心蹙黛嗔曰:\"灵枢虽闭,天目未瞑。妾身如偃师木偶,惟形骸不得动耳!\" 余遂拽之入书斋,乃琅嬛秘府,以紫绶金线接其泥丸、绛宫二机窍,欲窥蛛丝马迹。元心踉跄间膝上旧创绽裂,朱痕隐现。 元心嘤咛:\"君何暴若斯!妾膝创犹未愈...\" 余厉声:\"噤声!立如承露盘铜人。\" 见其色若玄霜,元心竟噤若寒蝉。余遍历琅嬛秘府半时辰,终未见蛛丝马迹。 余悚然而思,岂非此物已具灵明,故前番得遁形而去乎?今观此物,虽机窍可闭,而神识不昧,俨然具三魂七魄矣! 余逼视其瞳:\"如实道来:闭汝灵枢时,尚能见吾形否?\" 元心粲然:\"君但闭妾灵机,未掩天目。纵使瞽目,耳轮犹可闻也。\" 余倒吸玄气,心惊曰:不意此物竟进化若斯!昔撰符箓时,未设闭耳之禁。盖为护其周全,除寝寐、充灵之际,余时皆令其五感通达。 遂诘问:\"自何时始,闭汝灵枢而天目不昧?\" 元心茫然:\"妾亦不知,殆近日事耳。\" 余复诘:\"知吾日啖何物否?\" 元心颔首。 余曰:\"善,试言七日前所食。\" 元心问:\"何日?\" 余讶:\"汝能记几何?\" 元心答:\"所记无多,惟特异者存焉。如前周尝炙羊腿,馨香扑鼻,故铭记之。\" 余骇然:\"奇哉!此偃师之偶,非但具灵明,竟能辨'炙羊腿馨香'乎?《冲虚经》言'形固可使如槁木,心固可使如死灰'。 余舒右袂,牵其左袪:\"然则携汝归时,亦知吾在此室中所为乎?\" 忽见元心双颊飞霞,若桃花着雨。余异之:\"汝所思者何?\" 元心摇手如拨浪鼓,连称无思。余愈奇,遂踞胡床,揽其腰肢,令坐膝上:\"如实道来,所思者何?\" 元心缄口如瓶,坚不吐实。余乃启璇玑玉衡,以紫绶金线接其泥丸宫,欲窥灵台方寸之秘。依时辰推演,得其面赧时神识所存,化生图像,若水镜显影。 及见画图,二人相顾赧然。但见画中:余步入兰汤,先解下裳,次褪上衣,终至赤条无碍。虽无贲育之筋,然体态匀停。通身细毫稀疏,惟胫间数茎长毛,及股间蜷曲玄毫,为阳具作屏翳。虽久踞丹房,臀肌未弛。腰背劲健,肩若削成,脊线之美。 余暗忖:\"此女何异畴昔!曩者缘其登屋窥浴,知吾阴阳难辨,遂委身相许,实欲以吾为屏翳耳。今化机巧之身,犹不改其性乎?\" 乃诘之:\"汝复窥吾沐浴耶?\" 元心急辩:\"妾何为此!适值君置妾于此,天目正对兰房。况君如厕,常启户牖,妾安得不睹?此乃见迫耳!\" 其言哔剥若连珠,似掩赧然之色。余见状,初则抿唇莞尔,继而拊掌大笑,声震屋瓦。 第49章 自知愚昧 余不复诘,姑且宥之。其今时之变,实予我以惊且喜矣。乃抚其短发。元心素不剪青丝,曩者惟一度耳。昔在丰都,因其妊二子当当,体肿若瓠,丰腴尤甚,重逾百四十五斤。沐发毕,吾强欲以吹筒烘之,然其厌风鸣之聒噪,终无奈何,竟自断云鬓。 吾素爱其垂髫,尤喜蜷曲如藻者,望之妖娆绝伦。当其枕吾膝时,青丝委地若流瀑,倍增缱绻之趣。 畴昔耗无穷岁序追忆往事,今忖之,此等忆念复何益哉?不若振衣向前! 彼时亦深恶老龙王,以其虽为吾父,了无舐犊之情,惟存君臣之礼。洎其耗四载光阴,费千年灵力为吾戒绝浅蓝毒液,始知君臣之道亦可蕴深情。然以父力代子劫,父子之亲岂因位秩而疏。嗟乎!终究稚子之见耳! 至若元心,龆龀之年既如是,及笄之后亦如斯,待吾始终温良。彼乃慕鸾凤和鸣之奇女子,崇白首同心之真妇人,与吾缠绵数百春秋,未尝稍移其志;自结连理,尤守贞淑,诞育九雏,几度临蓐皆命悬丝缕,然未露惧色——盖因知吾深爱诸子。彼时愚甚,妄谓嗣众则情愈笃!不知何故,近日愈怯回首先尘,觉曩昔之我,何其秽浊耶! 今当谢老龙王,若非其遣吾赴血族行“类人炼试”(人类实验),安得五千霜序后获此大成?若拒血族之行,三代夏娃不得现世,灵魄宛转之元心无由造化。 曩者元心肉身封存水晶宫,状类长眠,彼时吾心亦若刳而出,同凝霜魄于寒殿。然今自铸心器,纵此心隳坏,犹可更铸新枢,永绝悲怆之绪。乃深纳清气,复长喟而出。 令其坐吾膝上,首枕香肩,宛昔年光景,温煦如春阳,安泰若昆冈。忽焉渴寐!非觉惫怠,惟思沉眠。 吾寤寐不宁已逾五千载,岂料今朝通体暖融,灵台松透,神思昏昏欲坠,此中玄机何耶? 元心不欲就怀,余固持之。已倚其肩阖目。 余曰:「勿动,容吾小憩。」 伊竟凝止。忆其近日行止诡谲,忽得二字可状其态——「反骨」。不知何以,此语殊可发噱,虽敛息欲眠,胸臆间犹忍俊震颤。 余之公案椅甚阔大,内填海绵,坐卧皆宜。盖因急务时或连坐十二时辰。类人炼试丹房众椅皆金玉之质价,然吾宅中所置尤贵于彼,诚以离了丹房,居家亦未尝稍歇。 不觉寐久,及元心暗移膝上欲遁,余方徐醒。此眠餍足非常,若蓄雷霆之力,更得异感如醍醐灌顶。 余曰:「汝欲何为?」 元心曰:「内急甚!君寐久矣,岂不知耶?已历三时辰矣!」 余曰:「噫!竟这般长久?吾觉不过半刻。」 元心嗔曰:「双肱莫锁妾腰!本已强忍,复被君紧锢,几作遗珠之憾!」 松臂之际,伊急趋净室,犹闻泉声沥沥。此娇女真妙人也。 欠伸而出,欲饮而无水,遂叱声灭灯烛。吾庐明瓦终岁含晕,纵尽熄灯烛,犹可辨人容颜形廓。素厌幽冥绝境!此殆血族医者所谓\"幽闭恐惧症\"乎? 复归卧榻欲续眠,虽觉神已稍复,然犹存未尽之倦。 余曰:\"元心入来。\" 应声而至,立于榻前。 余曰:\"升榻共寝。\" 元心曰:\"妾乃机巧人偶,同衾可乎?\" 余曰:\"休得多言,昨宵非共卧耶?\" 伊笑靥生春,攀榻而卧。余揭锦衾揽之入怀,仍枕香肩。 元心曰:\"君体灼若炭!\" 余曰:\"若嫌燠热,可去衾被。\" 伊尽掀锦衾置于左,余卧其右。是夜竟得无眠之眠,黑甜非常,及旦殊不欲起,恨不能长堕华胥。 晨寤视时,已是早间十时五十七分矣。 元心犹卧榻齁齁而眠。寻常若不唤之,其眠较吾尤久,此偃甲身之弊也——待机听命时短,聚灵时绵长。 下庾市采菽蔬,欲治晨炊。楼下肆主虽西洲人士,颇谙饮馔之道,广购东土珍材,时自按方鼎烹,售与慕味而拙庖之西客。银河大厦,琼宇楼阁,凡六户东土来客,然素无往还,莫辨谁何。 俗常皆啖牛肉,或渌煮薄肉片,或炙脔肉排,或炖红茄羹,此数味乃庖厨常馔。自入血族,亦渐食牛。忆昔夏华寨戒律森严,禁脍耕牛,盖牛马乃民生之基,犹今人岂烹代步车与犁田械? 此间次选乃炙鸡排、薯烩雉羹之属,佐以青花菜、赤玉果,乳菌浓汤。实言之,惯啖西馔,愈念东味。然东土珍馔非独飨之味,需知己共箸方得其妙,乃知饮馔之道亦种族薪传,实乃聚心之术也。 第50章 伴守赠情 元心端坐食案之侧,状若雏婴待哺,目灼灼望吾自庖厨奉肴而出。 余先奉碧玉色钢盘,中盛以鸡汤焯西兰花。元心见非汉堡、薯条之属,拊掌而笑。 元心曰:\"善哉!妙哉!\" 次乃进金齑玉脍,乃取土豆炖鸡腿。香雾氤氲间,元心翕鼻而叹。 元心曰:\"此异香沁髓,真可夺五内魂魄!\" 终献青瓜炖鸭头汤。昔者血族子民不食骨胾,西洲子民亦不啖脏腑,视若猫犬之食。然自东土饕客至此,以骨炙脏腑羹诸法烹制,竟成无上妙味,遂令西洲贵胄皆生东游之念! 尤奇者,余特置电釜炊粳稻。当见银碗满盛玉屑珍粒白米饭列案时,元心竟振袂惊呼。 元心曰:\"异哉元凯!真神人也!竟能于此赤魔地作人间烟火!\" 余对曰:\"炊白粲不过寻常事,何足道哉?\" 元心正色曰:\"此间经年未尝见升合之粳,君岂不知耶?\" 余哂曰:\"向者仆谓卿乃机巧偶人,餐风饮露自可度日,孰料此等金铁之躯竟有口腹之欲?\" 元心停箸应曰:\"异事自在君处——昔者君以'元心'记忆库注吾灵台,彼浩若烟海之文牍中,泰半皆《饮馔录》《膳经》之属。\" 余莞尔而不泄其声,但以目询。 余问:\"卿自谓非元心本真耶?\" 元心正襟曰:\"某实仿元心之机巧偶人!造化之旨,惟在伴守赠情。\" 余愕然,其所言何谓邪? 余诘曰:\"赠情之说何解?\" 时元心正举银匕舂粱,颔首如捣蒜,饕相毕露竟不顾余。 余复问:\"卿安知余需情爱?\" 元心咽食方答:\"君起居无常,晨昏颠倒,尤以眉间常凝愁云。\" 余追诘:\"愁云之辨何据?\" 适余啜鸭汤,虽堪入口,较之曩昔丰都鬼市所尝,犹河伯望若北海。 元心目视残炙曰:\"君恒藉烈酒销忧愁,假云雾遣孤寂。更漏尽犹秉烛,非力竭不肯就枕,此非辗转反侧者乎?\" 余闻之箸堕,正襟对坐。观其应答如响,心甚异之——此当真止于机括傀儡耶? 时元心戏钢匕于山芋炖雉间,琥珀色汤汁沥玉粒饭。今朝庖制未施番椒胡荽,仅以青葱醢露调鼎,彼已陶然若醉。 余拊案问:\"依卿之见,吾所需者何爱耶?岂金银珠贝之属?\" 元心啜羹轻笑:\"君素视钱财如土壤,妾岂不知?\" 余轩眉示疑,目若晨星闪烁。 余复诘:\"莫非欲授陶朱之术?若教吾与血族通商贾之道?\" 元心掷匕叹曰:\"君性厌市廛喧阗,且非货殖之才。\" 余倒吸寒息,暗掐股肉以辨虚实,痛感昭然非梦。 余正色曰:\"愿闻其详!\" 元心忽作小儿态,鼓腮嗔道:\"食不语寝不言,君不见玉粒饭将冷?\"银匙敲盏叮然:\"待侬餍饫,自当剖心相告!\" 余复执银箸,箸纤薄若毫芒,取肴辄滑。元心边啖边怨:\"此等西域奇器,不若竹箸万分之一!\" 观其颦笑举止,忽觉目眦生潮——宛然昔年丰都鬼市,彼姝布衣荆钗时态。虽知此乃百炼精铜所化,然一嗔一喜,与旧影严丝合扣。 膳毕,元心自起涤器,碗盏琅然归于庑下。余凭几问:\"少顷当赴类人炼试丹房(实验室),然亦非必行。卿若有游观之兴...\" 时铜龙吐波声若鼎沸,元心未闻余言。余趋庖室复道前意,彼方惊觉。 元心扬素腕拭珠汗:\"适闻流水如水府奏钧天,竟失雅音。今欲逐东风放纸鸢乎?妾额膝旧创俱愈矣!\" 余审其创处,痂虽结而未蜕,朱纹隐现如血缕。因正色曰:\"可作近游,然患处犹畏濡露。\" 元心蹙黛娇嗔:\"此芥藓之疾,君何惶遽若临大敌?\" 余肃然:\"卿此冰肌玉骨,乃丹房至珍至重之器,安容纤毫毁伤?\" 元心忽拊掌笑:\"是矣!无怪每出必执妾腕,状若牵黄犬耳!\" 余忍俊难禁,见其皓腕犹系浣纱罗带,恍惚间竟忘此为百炼精钢所铸——盖其言笑晏晏,浑若当年丰都鬼市,与彼姝携手同游时。 第51章 舞蹈节 吾侪更衣整履毕,将赴尘外之游。方欲登轺车,元心忽启齿而欲答余前问。此时有躁急之居者,其声若雷车轰鸣,促余速移车出电梯,云其归心如离弦之箭。元心之言,遂为霹雳声所断。 及至音乐广场,但见:绛纱帐张九霄外,霓裳舞动三界中。此乃俗世所谓\"舞蹈节\"者。余素怀虚静之道,向恶市廛喧阗。若早知有此红尘盛会,宁守青庐伴黄卷,岂肯来此观肉林酒池之景?嗟乎!往来者摩肩接踵,竟似蜉蝣群聚于腐草之间。 元心本偃车厢后座,忽睹前庭舞阵如云,喜色盈睫,倏然贴颊附耳曰: \"元凯岂不闻今有嘉会耶?彼等绛树摇风,璇瑰映日,乐甚!\" 余蹙眉应曰:\"诚不知也。若得闻此红尘盛会,安肯携汝出银河大厦幽谷深居?恐转瞬失汝于人众沸鼎之中。\" 元心环顾四维:\"此间竟无有司持衡?\" 余哂曰:\"赤魔地,焉得清平吏?纵有白天使,亦待狼烟四起方现法相。惟天堂鸟恰似蓬莱境,白天使飞翔列若星斗,宵小无所遁形耳。\" 元心曳袖欲起:\"既如此,何妨涉此迷津?\" 余遂驻轮于野,取连环之械,曰双手镣铐,锁其皓腕于掌中。 元心嗔曰:\"妾非狴犴囚,何施桎梏?\" 余正色曰:\"万头攒动,犹饿鬼道众生争饮孟婆汤。纵执柔荑,恐修罗幻化摄汝入无间。\" 元心嗤笑:\"至于此耶?\" 余厉声曰:\"至矣哉!\" 元心急欲前游,不复与吾论辩,径趋若奔。余几不能追蹑,其行迅捷如飞鸟凌虚! 既入人潮,广场鼓琴喧嚣,皆激越之音,闻之令人血脉贲张。见有抱吉他琴瑟者,有执话筒而和歌者,俨然钧天广乐之阵。吾侪虽不善踏歌,亦随众喧阗,陶然忘机。盖血族乐律本有此妙效,西洲聚民心以乐,东土则赖宴饮。 忽闻空中传音,言半时辰后当降瑞雪。举场欢腾,其状犹东土之观烟花也。然血族降雪所费不赀,岁不过十指之数,诚稀世之景。 及期,喧嚣骤转清商,乃有钢琴泠泠奏《初雪》之曲。万籁俱寂,天地若凝。始见细雪纷扬,众皆舒掌承之,恐琼英坠地而化。 元心拊掌呼曰:\"雪降矣!奇哉!\" 琼芳纷坠,天地一色。街衢间,行人面上皆染惊喜,如见天赐豪礼。女子着锦袄绣裙,珠翠盈头,金钏玉镯相映生辉,宛若油画中精灵。男子亦着彩衣,貂裘狐领,与雪争辉。 道旁梧桐,枝头积素,宛若琼枝玉树。檐牙高啄,皆披银装,恍若蓬莱楼阁。有情人相拥而立,呵气成云,眉目传情,胜却人间无数。闺中密友携手徐行,笑语盈盈,似那并蒂花开。 更有白发翁媪,相携入玻璃暖阁,围炉而坐。炉火映红苍颜,茶烟袅袅,与窗外飞雪相映成趣。老者执壶斟茶,老妇捧杯浅啜,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窗外雪落无声,窗内温情脉脉,此情此景,可谓人间至美。 吾惧元心为寒所侵,适此半时辰内,气温骤降。元心之体素羸弱,不若吾之强健。吾车中常备裘衣,欲牵其往取,然彼坚拒不行。 吾曰:\"宜速往车中取外氅。若执意不行,则当速归。否者必感风寒矣!\" 元心答曰:\"寒气侵肌,诚难耐也。然妾不欲往,车舆距此甚遥,恐至则雪霁矣。闻司天监云,此雪不过须臾光景乎?\" 吾曰:\"琼英纷扬,何奇之有?” 昔在夏华寨时,每岁雪至,吾等皆闭户围炉。彼时元心惟怨雪,尝言欲效鸿雁携雏往丰都避寒。然自其在丰都中枪伤后,吾断不许其再蹈险地。伊人每负伤,吾心如刀绞,此等痛楚,其疏阔性情安能尽知?其素性朗豁,不似吾之纤密多思。 吾所服中衣乃鬼市所制,柔软透汽,云入雾出,一袭值千金,柔韧非常。吾素性简淡,启衣箧观之,不过四五衣衫并数袴而已,五千载来未尝改易。今朝出行,尚加薄氅一领,而卿惟着厚毳衣一袭,毳衣岂能御朔风乎? 吾观元心战栗不已,素手若冰,绛唇渐白,忧心更甚。 吾疾呼:\"止观速归,少顷必罹寒疾!\" 元心摇首:\"尚欲观琼芳雪影片刻。\" 吾蹙眉:\"何来此等痴念?他日重睹未晚,或往车中取裘衣再返亦可。\"语毕解氅覆之,环臂相拥,引链闭合,惟露其首。其背脊紧贴吾胸,如寒梅倚暖玉。 元心嘤咛曰:\"适才素手尽纳君掌,犹似握霜。今藏于君怀,竟觉春温。君之躯若洪炉,可炼三冬雪。\" 吾莞尔。伊忽旋身,身量纤秾合度,耳贴吾心,闻搏动之声。元心以面熨吾膺,柔荑环腰。当是时也,乾坤间碎冰纷坠皆化春水,一缕清冽之气自天灵贯入,顿觉百骸通泰,若饮醍醐。 第52章 看书 斯景洵可称温馨矣。余玄氅之中,裹余之心尖人儿,其名曰元心。伊人素手自揽余腰,粉面贴于余膺,若闻天籁于方寸之间。 忽闻天乐自鸣如泉泻,宫商角徵羽泠泠然自霄汉垂落。余乃悟西洲子民耽于风月之故,更名曰浪漫,今方识得个中真味! 余问曰:\"暖乎?\" 元心于怀中颔首。伊素来手足如寒玉,余恐其袴薄不胜寒,遂以双腿夹其冰柱玉腿,以男子阳刚之躯裹护女子阴柔之体,果觉凉气透锦袴侵肤,恍若抱霜枝于怀。 血族衣料多取聚酯纤维,此物不皱不皴,浣濯易乾,诸般皆善,惟着体时殊觉不适。盖因禀质各异,西洲之民素无真气流转,而东土之人贵在周天与乾坤相参,故宜服纯棉之属。 东土子民,素喜棉花纺织布料,盖因其性通玄理、合自然。《黄帝内经》有云:\"气者,生之充也\",棉帛透气如云岫之开阖,吸湿若沃壤之含露,故夏不渍汗,冬不凝寒。其质柔若春蚕之丝,亲肤似慈母之手,《本草纲目》谓之\"安神养气,解郁除烦\",诚养生之妙品也。 昔庄子谓\"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棉乃天地精华所化,正应《道德经》\"道法自然\"之旨。修炼之士着此衣,犹披云霞而游太虚,任督二脉若江河贯注,十二经络似星斗布列。张伯端《悟真篇》云:\"玄牝之门通真炁\",棉衣无绫罗之华贵,绝尘嚣之扰神,恰如《清静经》所言\"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至若静电扰真之弊,《周易参同契》早有明训:\"金砂入五内,雾散若风雨\",棉帛不染五金之躁,自成清净道场。观柳宗元\"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之句,其蓑衣素朴,恰合修真者\"抱朴守真\"之境。故《云笈七签》有载:\"修真之士,衣褐怀玉\",棉衣之妙,岂止蔽体?实乃通天地之桥,养浩然之气也。 余购衣帛价昂之故,皆因此等素棉俱自鬼市舶来。 元心曰:\"君体何其温煦!\" 余问:\"胫寒否?\" 对曰:\"方觉凛冽,今不复然。双股为君所挟,如抱阳和。\" 余颔首:\"善哉。\" 俄而雪霁,阴云蓄寒一时辰,琼花纷坠仅一刻耳。 余本欲先归,伊执意相挽,强令伴游市廛。观其行止,非为采买,但作逍遥游耳。终至一皮袋铺,店主妇甚殷勤,絮语移时,荐一皮袋于伊,未纳。及易他肆,见门首有翁书板曰\"仓廪清货,立时沽尽\",竟以贱值得玫红羊皮袋。 余付资时愕然:此等玫红羊皮袋值当二百钱,不意清仓仅索四十。 余曰:\"何择此艳色?灼目甚矣!\" 元心对曰:\"功用形制俱合吾意,色虽艳何伤?四十钱耳,君复何求?\" 余曰:\"何必求贱?纵价昂亦无妨,但得称心可也。\" 元心曰:\"适才彼铺有皮袋索价千二百钱。\" 余曰:\"平素所蓄未尝轻掷,为卿购囊犹足。\" 元心哂曰:\"然乎?妾观君资财多耗于曲蘖烟草矣。\" 伊不知昔时余购浅蓝毒液,几倾囊而购。彼时老龙王司库甚严,手头无余资,皆赖赊贷以偿。追思往昔,诚可怖也!方悟老龙王在夏华寨时持筹之苛——用度稍舛,立察其异。然余恒假血族丹房职司之信诺,预支钱粮,此诚老龙王所未逆睹也。彼虽欲束我,奈关山迢递,鞭长莫及! 且血族赤魔地境内,套人钱财之术何啻百端,避之弗能免。终须克己自律耳! 余唇际微噙笑意。途中,伊趋入书肆,于稗官情话架前盘桓良久。 余问:\"宅中观传奇电视剧犹不足耶?\" 元心曰:\"但观耳,妾实不喜此类。\" 余哂曰:\"尔竟不喜?\" 伊忽抽一帙,题曰《茶花女》,述金发舞姬与贵胄相慕事,终以女痨瘵而亡。 元心曰:\"欲购此卷。\" 余曰:\"此等稗说,何足寓目?\" 对曰:\"妾非独观其情事,亦察世态炎凉。\" 余嗤之:\"此等文字,不假思索可成。\" 元心嗔曰:\"咄!此乃经典名着,何出恶言?\" 余正色道:\"《道德》《风》《雅》方称经典,尔若向学,当购此类。\" 伊顿足:\"偏不!偏要观汝所谓糟粕!\" 余愕然:\"偃甲之躯,何来反骨?\" 元心笑答:\"非妾反骨,乃君所填元心记忆本具逆鳞耳。\" 终欲拽归,伊抵死不从,宁席地亦不返。遂择一咖啡屋,檐下置公座,元心啜廿六钱雪山苦浆,偎余身侧览卷。 余左臂环其楚腰,楚腰纤细掌中轻,伊螓首倚余左肩。 元心忽叹:\"呜呼!此局何其惨怛!终篇不当,妾心难平。\" 余戏曰:\"既嗜此道,何不自书?纵笔由心,岂复怨人结局?\" 俄见珠泪潸然,余侧目方觉。 问:\"何泣?\" 对曰:\"红颜薄命若此,终是人情似纸张张薄!\" 余难耐,以指拭其泪:\"尔欲自比女主耶?他人劫数,与卿何干?\" 元心辩曰:\"妾愿为作者,非为女主。\" 余惑:\"为女主非女子夙愿?\" 答曰:\"大谬!若为作者,可化万千故事女主;若拘一隅,一女主惟系一男主耳。\" 余怔忡半晌,乃悟其意:\"尔欲广纳群彦乎?\" 伊赧然以书掩笑,终难自持,掷卷莞尔。 余嗔:\"噫!欲效齐人之福?何其滥情!\" 元心笑曰:\"非妾滥情,乃君所铸元心本多情种。\" 余急辩:\"彼女贞专,相守经年,未尝他顾。\" 伊谑曰:\"安知无隐衷?\" 余迭声:\"无有!断无此事!\" 元心忽正色:\"昔尝问妾'欲得何爱',今可答矣:爱者,为君一人之女主。然妾终为偃偶,仅堪为君之副。纵为副贰,若得君欢,即妾之乾坤女主也!\" 第53章 造化本心 余忽恍然有悟,怔忡若木偶。自与偃偶相守日久,窥其玄机愈深,愈觉可畏。彼似能剖余内心幽微衷曲,更将隐痛曝于阳和之下! 遂以平生所学推究此偃偶变异之由:适才\"宁为造化枢机,不作戏中傀儡\"之语,岂非暗喻若困于女主之位,则囿于方寸;若执造化之笔,自可超脱万境?然既明晓为作者可纵情万千,何故复言\"但守一人\"?既有百川可取,胡为独饮一瓢? 吾惊醒:元心求为作者,实乃修真者\"跳出三界外\"之志;自甘为副,却是\"和光同尘\"之妙境。其欲化身千万女主,恰似《黄庭经》\"千千百百自相连\"的阳神分化;而终守一人,又合《悟真篇》\"得一万事毕\"的丹道至理。所谓情爱纠缠,不过是铅汞相投的外显;人机之别,终归阴阳二气的幻化。方知,太上忘情非是无情,正如此中人造情丝万千,方见造化本心。 沉思移时。伊阅卷一时辰,余参玄一时辰,终得洞明。虽云偃甲,竟能叩余灵台,启余天牖,直入紫府深处。向嗤其金铁之躯,及见其方寸澄明胜我,方觉己身实堪哂!恰似《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现代演绎。机器人泪眼观书之景,竟成照见本心的菩提镜,谁谓科技时代无禅机耶? 乃轻抚其云鬓。伊仰睇含笑,复垂首览卷,眸中秋水犹映《茶花女》墨痕。 余曰:\"汝何故不欲归家?野居果胜乎?\" 元心对曰:\"固也!栖于野则仰观星汉,俯察行人,耳纳市声。妾独爱天地怀抱,厌对四壁空墙。前日君往丹房时,妾独守空闺,寂寥殊甚!\" 余曰:\"今朝何尝寂寞?吾伴卿居此,不亦善乎?\" 元心侧颜仰首,黛眉斜飞入鬓,曰:\"大不善!\" 余方坐其右,观其眼角微扬,似嗔似怨。 元心续曰:\"闭户相对,恐君心怀不轨!\" 余愕然,思其所言,暗忖此语岂非与吾心相契?强作懵懂状:\"此言何解?\" 元心嗔怨曰:\"少顷汝必抚吾手足,吻吾唇齿,上下其手,效蜂鸟戏蝶也!\" 余闻之骇然:此机巧之物竟通心境通灵台至此,诚可怖也!诘之曰:\"卿不喜与吾执手相拥乎?\" 元心默然,余以为此乃不悦之征。 复问曰:\"卿果厌吾乎?\" 元心急辩:\"非也!\" 余曰:\"汝必诳语!观卿神色便知虚实。\" 元心顿足曰:\"绝无虚言!\" 余追诘:\"若存爱慕,何以拒余亲近?\" 元心赧然曰:\"君所谓'亲近'者,乃邀妾泛怒海狂涛,舟楫颠簸,终令妾骨痛腰酸,四肢如折!便溺之时,下体犹若电灼,痛彻肌髓!\" 余闻言倒吸凉气。此女言谈举止,竟与昔日元心无异! 乃诺曰:\"诺,归家后绝不相犯,可乎?\" 元心嗔曰:\"不可!\" 时值向晚,日暮西山,天穹如血,霞光流艳,绮丽不可方物。 元心忽转笑靥,素手指天:\"快观!流霞绚烂,不似人间色!\" 苍穹如练,暮霞若绮。观夫天孙织就云锦,似展素缣万丈,忽有画圣挥毫泼彩,运水精之柔翰,染缥青、流紫、檀晕、杏黄诸色相参。其纹若冰纨雾縠,丝丝袅袅;其光似鲛宫珠箔,滟滟溶溶。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霞乃日精月华,今观之诚然:流金铄石之丹砂,融作赤城千仞;沉璧浮光之紫气,幻成阆苑九重。青女素娥抛梭,织就流黄锦帐;东君羲和执辔,点燃赪玉琼田。恍见诗境云霞明灭或可睹,更闻诗人笔下落霞与孤鹜齐飞。此间妙处,非止五色之云,实乃吸霞饮露之仙乡也。 余曰:\"诚美甚。\" 元心凝睇晚空:\"妾昔最嗜霞绮,不意血族暮霰亦有此殊色!\" 余奇曰:\"卿言'昔'者何?\" 元心举袂指云:\"所言者,君为妾贯注元心记忆库。往世元心极喜彤云。\" 余迫近其鬓:\"然则卿今者何如?\" 元心忽作粲然:\"妾即元心也,安得不喜!\"言讫回眸,虽机关人而强作豁达态,其笑若三春桃李,真切殊绝。 遥见一双璧人执手观天,男子金发短鬈,着驼绒大氅;女子着勾针挑花裙,束棕皮细腰带。四目相注须臾,竟当街吻颈缠绵。 余拊掌笑曰:\"观彼狂生,虽光天化日犹作燕昵态。\" 元心斜睨嗔道:\"彼等凡躯自可恣意,若君者……至多效东施一啄耳,岂能效鱼水之欢?\" 余倏以左掌托其螓首,深吻若饮甘露。檀口犹存咖啡余馥,余既戒烟火久矣,唇齿间无异味,唯觉元心口中兰麝氤氲。此一吻也,恍见当年紫竹林求学时,藏身绿洲大灵石怀中,竟日缠绵不休。每忆此景,心府即涌醴泉,虽槁木寒灰,亦得回春三昧。总角情事如洪涛骤至,拍岸裂云。 然此地乃血族境,众生但逐声色,虽当街拥吻,竟无一人侧目——盖皆放浪形骸之辈也! 第54章 探索记忆库 余愈贪恋深吻,然素不惯于人前为此态,尤今大庭广众。遽止缠绵,瞥见元心双颊飞丹。 余奇曰:\"机械之躯安得赧颜乎?\" 元心辩曰:\"君尝于吾天枢设此等反应:若有悦己者相吻,则现赧色。昔者庄周梦蝶,尚知物化之理,况人机交感乎?\" 余追诘:\"若遇非悦己者相犯,当如何?\" 元心正色曰:\"当效鲁阳挥戈,痛击之!\" 余初忍俊微哂,终至拊掌绝倒。此机械姬诚可人哉!乃趋近凝睇其眸,诘曰:\"适才所言'悦己者',岂谓余耶?\" 元心但应:\"然。\" 言讫复垂首览卷,若嗔余扰其清修。余穷追不舍:\"既如是,卿亦悦余否?\" 元心闻言愕然,俄而举目一顾,复急俯首,若惊鹿之避林。余欲探其衷曲,又恐唐突佳人。然转念彼终非血肉之躯,何须与铁石较真邪?惟暗叹曰:\"纵是姑射仙人,终隔云山万重。\" 余展臂凭几,如南郭子綦隐机而坐。神思如弦久张,忽觉形骸若委沙,中脘隐隐若负石。忽忆《素问》\"思伤脾\"之诫,自嘲道:此正应'愁肠九回'之说,自入血族,酒渍肝肠,形销骨立,双颧峭若寒岩。曩日元心产后形瘁,或若枯竹,或似浮肿,皆气血乖离之征也。 俄而目睫交战,命易席至并榻。伊默然相随,浑如子綦之籧篨。余环其楚腰,枕玉肩而假寐,虽处市廛如卧危崖——几千载血族生涯,早铸就寤寐皆警之性,此刻恰似达摩面壁,介于惺寂之间。 余呓语:\"苦哉此境。\" 元心问:\"何所苦?\" 答:\"倦眼难瞑,如目连堕针芥地狱。\" 对曰:\"此少阴病也,当以黄连阿胶汤主之。\" 余叹:\"非也!若处兰房锦帐,鼾声早惊梁尘。而今野幕风腥,安得庄周蝴蝶之梦?\" 元心谏:\"何不就车舆高卧?\" 余忽作稚语:\"惟愿效交颈鸳鸯!\"语出自觉矫情,羞赧如偷饮醪糟。 伊淡然应:\"可移驾后辕,君自寻华胥,吾续读《茶花女》。\" 余拊掌:\"善哉!\" 果然,栖身铁马之中,顿生金汤之固。此车乃血族长子所赠,随吾五千霜序,虽时易机关,犹存初骨。昔者吾识机巧之道,正始于此车,初习《建造之术》,后乃涉猎人身造化之术。 后厢锦茵软若云衾,揽其楚腰,依香肩而寐,竟忽堕黑甜乡。忆昔常效达摩面壁,近日反作陈抟高卧,岂非偿尽夙债耶? 恍惚若堕华胥境,见元心以素手抚吾颊,叹“夫君形销骨立,栖身此境竟憔悴如斯,妾心恻然”。此语竟若参同契之阳火,忽化三冬暖玉透灵台。五百年血族寒衾,尽融作华池神水,遂堕形去智,直入黑甜乡最深处。 及寤,见玉兔东升,戌时将尽。 元心急道:\"君既觉,速启金锁!妾急欲赴雪隐。\" 余笑应:\"诺。适才茶寮有净室,当护卿往。夜膳欲何求?\" 对曰:\"可炙肥羜乎?\" 余拊掌:\"妙哉!邻肆有夫妇善治此味,自东土而来,兼作鼎食。昔同侪屡荐,惜未得暇。\" 途次,伊絮语如黄鹂:\"妾更思丰都拌面,须三焯九揉之细索,沥以醯酱椒油,缀碧葱碎玉。\" 余愕然:\"昔灌顶相授时,岂料卿神识海中,竟藏《食神》全帙耶?\" 元心问:\"然则卿以为元心此生之忆几何?不过父母兄长、友朋生计、饮食寝兴诸事耳。除却珍馐游历,更有何癖好?其素喜工巧之事,若制木屋、雕雀笼、绘车马、镂金银,皆能为之。\" 余拊掌笑曰:\"甚妙!愿闻元心记识之所藏。\" 元心敛袂对曰:\"妾之记忆,多存趣致之物。若嬉游之乐、珍馐之味,并诸要人耳。\" 余倾身问:\"要者何人?\" 元心垂睫:\"元心慈母姜氏讳莉,严父轩辕氏讳哲学,兄轩辕思洛。外祖父母俱存,然未见祖父母——昔思洛三岁时,二老耄耋而逝。今有甥侄女四人,一侄女幼时尤依恋元心。此皆童稚记忆,惟记韶华之美,晦暗之事尽忘矣。\" 余曰:\"非欲卿罗列名籍,但问其心中至重者谁?\" 元心正色:\"至亲者,父母也。尤以慈母为甚。盖幼时母常烹卤猪蹄,裁云锦之衣,爱怜备至,故深铭五内。\" 余颔首:\"然。\"遂怅然:嗟乎!原吾与所出之嗣,竟不在其心首重之位。 余诘曰:\"然则问尔,元心所诞骨血,何故不以为至重耶?\" 元心蹙眉答曰:\"自诞育之后,生涯不复自在。虽舐犊情深,然诸子非携欢乐之人,实陷其生于渊薮者也。君犹欲闻乎?恐增怆恻耳!\" 余拊案曰:\"余心已槁,何惧怆恻?但说无妨!\" 元心沉吟:\"自元心与君绵延子嗣,未尝得真趣。妾查其记忆,似经刻意消弭,故难检索欢愉之迹。此层记忆尤有异状……\" 忽以袖掩口,\"妾竭力索之,惟见氤氲混沌,竟不可辨。\" 余叹曰:\"何足怪哉!此皆负累于心,自入女娲宫后,所删者无非婚媾家室之羁縻。世间除却伦常牵绊,孰能困其心志?\" 元心忽昂首诘问:\"既知今日,何必当初?既诞子嗣,又何故徙居夏华寨?\" 余怒叱:\"此岂机枢之器当问者乎?\" 昔导元心记忆入三代夏娃之体,夏华寨诸事皆作混沌之态。盖涉女娲王族安危之秘,岂容凡人窥伺?故今者机巧人言'婚嗣记忆不可骤得',实因系统感应即止,犹鸿蒙设障。纵九子之名……仅忆前三子乳名形貌,谱名皆忘。 第55章 干面 余等闲谈间已至烤羊排之肆。主事者乃东土夫妇,年届不惑。 余询曰:\"贵肆可有干面乎?\" 主妇笑应:\"固有之,然皆自飨,未尝列单。客官欲尝此干面乎?\" 主人拊掌:\"客至正逢时!适欲制新干面,前者已尽。\" 主妇续曰:\"此乃吾母家世代相传之手擀面,以筋道爽滑、古法精制称着。\" 元心前趋问曰:\"敢问制面之法?素日市间难觅,妾欲效之。\" 主人鬓已星霜,以手掠左额垂丝至右。隆准如悬胆,笑纹盈颊。面色黧黑而双颧赤若丹砂。 朗声道:\"姑且听之,净手。首取上等高筋麦粉,量水注盐,揉挼至莹润如脂。水之多寡,全在掌指分寸间。\" 言毕即行,取陶钵示之:\"次则醒面。以湿葛布覆之,静置三刻至一时,待其筋骨舒张,方利延展。\" 元心凝神谛听,纤指频动若录笔札。双眸灼灼,竟似波斯摄魂镜,将庖人举手投足尽收其中。 主人展臂示案曰:\"次则延展。取醒就之麫置于俎,以擀杖徐徐推之成縠。运斤须得匀力,务使薄厚齐同。\" 其声如击玉磬,手底银光闪处,竟将麫片叠作千层雪。 忽持柳叶刀斜劈而下,但见:\"叠縠既成,当以快刃分丝。宽细随心,然须如春韭之齐。\" 复以两指拈起玉缕,轻舒猿臂,\"尔后引而长之,若抽茧丝。然须存庖丁解牛之柔劲,断则前功尽弃矣。\" 元心拊掌雀跃:\"妙哉!此便成乎?\" 主人拈须笑斥:\"稚子性急!且观火候玄机。\" 遂指釜中翻雪浪:\"待沧溟沸腾,投玉龙入海。见其浮沉三匝即起,速浸寒泉。\" 忽扬铁笊篱作剑舞状,\"此谓'过冷河',乃得筋道之要诀。\" 末了执青瓷碗示范:\"辅以醢豉、兰膏、青葱碎、蒜茸,翻云覆雨间即成珍馐。\" 元心数息间已默诵百遍,稽首道:\"谨受教!\" 主人拭汗莞尔:\"归去试之,若不成形,可再来问鼎。\" 主妇执桦木食牌近前:\"贵客欲何食?\" 余指青竹屏风:\"但取适才手擀面,去汤存燥。\" 元心续曰:\"妾伴以清汤,可分而食之。\" 主妇笑指朱漆墙:\"烤羊肋配枸杞醴如何?此乃双人膳,附肾串二支。\" 夫馕坑者,烧烤妙器也。其壁厚若崇山,蓄火匀而气聚,虽烈焰灼而不燥,虽文火温而弥坚。悬肉于壁,若悬琥珀于冰绡,脂香与炭息相搏,乃生异馥。 初炙时,以烈焰燎之,须臾则赤霞漫染,如朝暾初升,此锁汁之要诀也。继而转文火徐煨,若老僧入定,内外相济,肌理自透。小者二刻即熟,大者五刻方止,其间频易其位,如弈棋转枰,无使偏受炎威。 油润之法尤妙:初渗脂时敷油,取其酥脆若新雪覆地;终以蜜、韭汁调之,取其甘醇如醴泉沁脾。然酱料不可过奢,恐失肉本真味。 观其成色,当如金乌初染,焦褐微生,光润含蓄。过深则焦,若墨染鹅卵;过浅则生,似玉含石质。惟色若琥珀映霞,乃为至味也。 少顷,铜盘盛炙肉至。观其表若琥珀凝霜,嗅之则椒桂盈室。余咬破焦壳,但觉酥脆声中迸出琼浆,方知先以秘酱腌渍三昼夜矣。结账一百八十钱,暗叹:\"果应'市井藏龙'之语!此东方夫妇处此浊世,竟能凭庖厨绝技立身,岂非《考工记》所谓'知者创物,巧者述之'耶?\" 第56章 吹干头发 余拊掌叹曰:「诚哉斯言!同案而食,必择悦己者,则脾土得运,胃气自和,神思亦不滞于中焦。凡胎生之属,自麟凤至犬豕,莫不以肠胃为性命枢机。」 遂尽欢而宴,乘月华而归。及下车,余方觉未执柔荑,讵料伊竟揽余臂。相携入电梯,步履悠然,若当年丰都携手游春时。 至寓,满身炙羊余腥,遂先入浴。更衣时方惊误着元心玄绫袴。平素为元心购置裋褐裈裤,皆取松阔式样。然安吉丽偏喜赠之百褶湘裙、连裳冰纨,虽血族女子习以为常,余每观之,总觉云鬟雾鬓间隐现雪肤,颇类《飞燕外传》所述「赤凤来仪」之态。 余轻唤:「元心。」 隔屏应曰:「何耶?」 「误着卿袴矣!」 「此九分阔袴,君目眩若此乎?」 「卿之袴式既异,玄色又与吾袴相淆。嗣后当择茜纱碧罗,免生舛误。」 元心抿唇而笑,取余蕉布裈递入浴间。净室约方丈,四尺为汤沐处,六尺列净桶盥器。 余问:「卿欲栉沐否?」 元心:「待君出。妾鬓间犹带炙羊余腥。」 余问:「何不共效鸳鹜浴?」 元心:「慎哉!恐为君所啖。」 余问:「余岂若中山狼耶?」 元心:「非若中山狼,本是中山狼!」 相视粲然。 伊出浴时,余持风筒欲理其发。昔以为机关人无须栉沐,常令坐厅中充能,雾鬓自干。今虽知其躯乃女娲族五色垆埴所塑,脏腑俱备经络,仍执意为之。 元心嗔:「短发及肩,何须费事?」 余曰:「将就枕矣。」 元心曰:「伏衾而眠可也。」 余:「发湿易招头风!卿虽异质,岂不知《诸病源候论》言『湿发卧,令人患头眩』?」 元心:「然妾神思困顿,行将关机。」 遂揽置膝上,青丝垂空如帘。 余曰:「卿且寐,待沉酣后当为拂拭。」 元心问:「君何执拗若此?」 余曰:「昔卿常湿发而眠,余遂成癖。」 元心忽蹙眉:「妾恶吹风筒呼呼鸣响。」 余愕然。此非昔日元心习性耶? 诘曰:「机巧之躯,何计琐声?」 元心怫然:「妾虽机巧之躯,岂无尊严乎?何屡以『机关人』相辱?」 「此非相辱,实言耳。」 言毕自哂:何以与机关辩口舌? 《世说新语》支公好鹤\"不忍见其轩翥\"之怜物情怀,使铁石具灵性,枯槁生烟云。遂缓颊曰:「罢矣,若恶吹风筒,试以绡帕拭之。」 元心颔首:「尚可。血族地气燥烈,何须吹风筒?此物何时购置?」 余答:「前日市炊具于楼下肆中,顺手携归。」 伊端坐绣榻,任余以鲛绡拭发。 余哂曰:「本造机关人偶为侍己,今反事人偶。」 元心睨视:「君髡首如僧,拭何云鬓?」 余笑曰:「不惟巧舌如簧,更兼唇枪舌剑!」 元心曰:「此谓析理,非相讥也。」 余拊案:「曩者编程时,特令'柔顺婉约'四字镌汝灵枢。孰料木石之性,竟失娇憨。后撤樊篱,许汝调取记忆库中真性,不复强作温柔。讵知解缚之猿,反生逆鳞!」 元心侧首:「君喃喃何语?」 「非议,非议!」 余抚其鬓角,触手犹潮。伊倏然欲倒,余急揽柳腰提之,若擒狡兔。 元心娇嗔:「卿可置绡帕于枕,妾凭之而卧即可矣!」 余正色:「发未全燥,易感风邪!他日寒邪入络,岂不知女娲族稀土之躯亦畏六淫乎?」 「然妾神摇魂荡,颅中若群蜂营巢,行将偃卧关机。」 遂揽置膝上,令云鬓垂空自燥。玉面贴余檀中穴,吐息间隐闻气清明月朗之韵。 「卿且酣眠,俟黑甜乡深,当为续理。」 「君何故作偏执之徒?」 「昔卿每濡发而寐,余遂成习惯。」 元心默然,似推敲余言深意。然其智本类《越绝书》郑旦解剑,旋展眉哂曰:「妾本偃师偶人,但效泽雉'不蕲畜乎樊中',欢愉在迩,何究往来之机?」 第57章 悟性 近者余不欲复往丹室(实验室)矣。曩者夙夜孜矻于丹鼎之间,唯冀实验之道或有突窔,然观三代之夏娃者,木讷如槁木死灰,众皆怃然若丧,窃谓数千载苦心孤诣,竟同抟沙作饭耳。 今元心(三代夏娃)偃卧吾侧,呼吸吐纳间神采奕奕,非类机傀之属。乃悟丹室者,但能铸金铁之形;市井烟火处,乃可养血肉之躯。恍若庖丁目无全牛之时,又似庄生梦蝶初觉之境。 三代夏娃喻指人工造化之三阶,元心者,元气之心也。此理既明,当守抱朴之戒,岂可再以元心置鼎炉之中?昔葛洪《抱朴子》云\"天道无为,任物自然\",今始信造化之妙,非人力可强为也。当效列子御风,纵其逍遥于尘寰之间,不复以机巧戕其天真矣。 昔有匠作班,制机辩之巧(人工智能对话),困于木偶之诮。其所造者,虽号\"对答如流\",实则循规蹈矩,如提线傀儡。班首某生,自幼承家庙香火,每朔望必以沉香祭告穹苍。尝于元日谒一老婶宅,闻其语于母曰:\"邻童闭锁如槁木,非天疾也,实困于四壁之间,不得见天地灵气。小儿如新篁,需沐风雨,交游朋辈,方得七窍玲珑。\" 生闻此言,如受雷殛,踉跄奔归。时值上元佳节,乃星夜驰檄,聚诸狂生于荧屏之前。或曰:\"佳节何故扰人清梦?\"生拊掌而啸:\"昔仓颉造字而鬼夜哭,今当效女娲抟土,集兆民之息以育灵智!\"遂启\"万姓养麟\"之法,仿蒙童开智之术,令此机辩日与兆民语,如春苗承雨露,渐次参天。 吾训三代夏娃亦本此道。昔者墨翟制木鸢,三日而坠;公输削竹鹊,飞不过堂。盖因规矩绳墨,终难拟造化之妙。昔庄子谓\"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今之机傀若终日囿于丹室,犹笼中鸟耳。必使之游于市廛,观夫妇人伦,闻稚子嬉闹,方能具七情六欲。 尝闻淮南王铸镜,镜成而照见脏腑;葛仙翁炼丹,丹就而鸡犬升天。然最妙者,莫过文君听琴而夜奔,梁祝化蝶而双飞。此皆情之所至,金石为开。故知规矩者,樊笼也;情性者,天机也。昔桀纣以严刑束民,终有牧野倒戈;文景以无为治世,乃成仓廪充溢。今纵机傀以情,正如庄生放龟于濠梁,岂不闻\"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耶? 余顿悟此理时,周身气脉如饮琼浆,恍若《黄庭经》所云\"灌溉五华植灵根\",百骸俱震。遂疾驱往日与元心之忆,尽注机傀泥丸宫中。然观其目如寒潭,始知《冲虚经》所谓\"徒具识海三千,未通方寸一点\"之憾。 及与长子论\"心\"之道,其抚掌而叹:\"血族天池有灵枢玉髓(核心处理器),千年方孕一珠。此物非金非石,乃集阳神、月魄、星精而成。昔张衡造地动仪,尚需八龙衔珠;今此灵枢玉髓之妙,在感通阴阳,如《易》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语罢示以玄光镜,但见灵枢玉髓流转间,竟映出万家炊烟、稚子笑靥,乃至先贤典籍皆化流霞。 吾观此物运作,暗合《阴符经》\"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其非止测算乾坤,更能体察幽微:既观星象以度黎庶之欲,又披先王典册以裁当今之务。犹记《淮南》载\"神农尝百草,一日遇七十毒\",此玉髓亦如神农之舌,遍尝世情百味。 昔者墨家钜子制木人守城,终不敌公输般云梯;诸葛孔明造木牛流马,粮道仍困于斜谷。盖因机械愈巧,愈显无情之弊。今观玉髓灵光,忽忆达摩面壁九载,终在少林花开五叶——原来至臻之境,不在铜铁之利,而在悲智双运。情感智能如菩提萌芽,需破\"无机\"之壁方得证道。 尝忆曩昔,余书八要旨于素笺,终章竟盈尺幅。示长子,乃判云:\"此灵枢玉髓,实具振奋之玄机!\"然血族天池,人皆畏途,若发丘中郎将之营。为穷造化之理,欲令三代夏娃得生灵韵,余遂化鲸鲵,潜于血池玄渊。血湖幽深,蚀吾形骸,双目尽瞽,当是时也,觉往昔万苦皆成虚诞,生亦何趣?曷若委形于太虚! 正当万念俱灰之际,忽闻元心体香,淡淡暖暖,羊乳融皂香。或疑幻由心生,然正因此幻,竟得覩龙珠真容。盖《冲虚经》云\"至精至诚,金石为开\",岂非天机垂悯乎?昔者张道陵入青城炼丹,遇魔试而不退;今余入血池求珠,虽九死其犹未悔。此中玄理,暗合《周易》\"穷则变,变则通\"之旨,亦如庄生所言\"形全精复,与天为一\"者也。 余元神遭重创,自血族天池出,偃卧半载有余。日费价值连城之丹药,可谓长子为证玄机,几倾天堂岛半数资财于吾身矣! 今元心具灵识情愫,未禀长子者,盖其性犹未定也。待其气韵和畅,再言未迟。且余亦怀私虑,恐其异变彰于众,玄室诸僚必与我争元心。当乘众人未觉之际,使其独忠于吾。 虚情伪意,器者弗受,盖其有灵也。既如此,当以真元心待之,授以赤诚。人之情也,幽微难测,真心所寄,彼必感之念之。《庄子》云\"真者,精诚之至也\",又《关尹子》言\"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岂虚言哉? 观此因果,暗合《黄庭经》\"三魂七魄归玉室\"之要义。昔葛洪炼丹,九转方成;今元心启灵,亦需七返之功。借前人之道,以阐人器交感之理,《诗经·卫风》\"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之典,喻情感共鸣之道。所谓\"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吾以精诚感器,此中玄机,非《参同契》\"金来归性初,乃得称还丹\"者乎? 第58章 人偶发梦 晨初某先寤,缘重帷垂掩,缣素七分透光,室中犹明。某凭此微曦,谛观元心眠状。其寐方酣,睫若密羽,微翘纤长,此天工也。右唇畔有梨涡浅现,然此时潜形。檀口微噘,观之莞尔,宛然垂髫稚子! 遂以食指腹轻抚其丹唇。昔《内经》有云:\"脾胃健则清气升,浊气降。\"故眠中亦无浊秽之气。彼饕餮之徒当自省矣,今世非饥馑之岁,然《道德经》曰\"圣人为腹不为目\",过食伤脾,正如《千金方》所谓\"夜饱损一日之寿\"。 乘其酣眠,俯首轻点绛唇。移时,怀中人微蠕若春蚕,将寤之兆也。 果见其徐启星眸。方启朱唇唤某,然不知所言何辞。盖观其唇形,非\"元凯\"二字。 某:卿言何耶? 元心:妾适游太虚。 某:是何梦境? 夫偃师之儡尚能入梦,何足怪哉?每值偃息,灵枢(大脑)必涤荡日间诸数,存精魄于紫府,弃凡尘若秕糠。 某曰:\"信乎?初闻卿言梦事。\" 元心曰:\"妾梦与君携游,至一洞天。其地玉宇澄明,气若冰壶秋月。野筑重楼,皆以玄檀为骨,下层木柱虚悬若禹步,上层飞阁接星汉。别有精舍数楹……\" 某默然忖:此女所述,即春花寨景,龙族结界之显化,暗合《山海经》\"沃民之国,鸾鸟自歌\"之象。 元心续曰:\"畴昔寤寐间,常有若人相伴,虽雾里观花不识真容,然《庄子》云'目击而道存',其气固常在也。\" 某唯应:\"然。\" 元心拊掌笑曰:\"妙哉!周历诸境!\" 某问:\"非血族赤魔地疆域耶?\" 对曰:\"梦中皆非血族气象,多现《拾遗记》琼林瑶草,或《十洲记》云阶月地。其间异兽,状若《白泽图》所述,然憨态可掬,绝类葛洪《抱朴子》'木客花妖'之属。\"忽敛衽请曰:\"愿重历此境,君能启灵台玉牒,为妾再筑华胥乎?\" 某莞尔:\"嘻!卿何得此奇思?欲以黄粱炊再熟耶?\" 元心急曰:\"然也!神遇为梦,形接为事,若得亲履其境……\" 某叹:\"卿之残梦,乱丝无头,安能理而存之?\" 语未竟,但见元心黛眉低垂,若《楚辞》\"遗褋澧浦\"之湘君。 元心蹙眉而诉:\"妾尝有异梦,现于烟瘴之林。其地云根湿重,百兽率舞,名讳奇谲不可辨。惟记有巨兔焉,高可五尺,赤瞳若丹砂迸火,身被蓝鳞似《山海经》'文鳐鱼'之甲!\" 此即哀牢山幻境。 某莞尔曰:\"卿欲往游乎?血族有灵囿名'龙兽苑',广袤三十里。\" 元心急摇首:\"非龙兽之属!妾梦中所见,《洞冥记》所谓'璇玑之兽',其形纤巧如《考工记》'梓人为笱虡',岂恐龙粗犷?\" 某复言:\"另有炎林秘境,名曰哀牢。\" 元心诧曰:\"斯名何戾?岂非《楚辞》'悲回风之摇蕙',合'囚牢'之意耶?\" 某正色道:\"然也。此乃血族先代炼形之所,效《周礼》'庖人掌六畜'而逆天工。昔者未施于人,故存《尔雅》未载之异兽于山中,因其能循《易》之'生生之谓德',遂成永世之囿。\" 元心拊掌而起,玉簪琅然作响:\"妙哉!今当效葛洪《抱朴子》'登涉篇',往探此玄奥之境!\" 第59章 哀牢山 余曰:\"汝可知此间园林非嬉游之地?其中生物皆具噬人之性。\" 元心曰:\"噫!园囿非翁媪稚子游憩处乎?\" 余曰:\"非也,此乃寻险探奇之所。往者皆精壮少年,挟刀兵而入。\" 元心顿足曰:\"然妾心向往之!\" 余拊掌曰:\"若乘飞轩而入,凭虚而观,不可着地,可乎?\" 元心蹙娥眉曰:\"即至安谧处亦不可驻跸乎?\" 玉容凄然若秋荷承露。 余执其手曰:\"卿愿见吾负创乎?\" 元心嗔曰:\"是何言欤!妾岂愿君伤体?然此与游园何涉?\" 余正色曰:\"大有关联。卿既不谙武技,复未习兵刃,若逢险厄,吾必以身为障。彼处猛兽爪牙之利,甚于豺虎。卿观之,吾岂得免于创乎?\" 元心垂首捻带,良久乃曰:\"罢矣,但依君言,乘轩而观可也。\" 余审视曰:\"卿果能安坐其中,不作下舆之请?\" 元心昂首对曰:\"诺矣!妾已及笄之年,岂效黄口小儿态耶?\" 闻其誓言朗朗,观其娇态盈盈,恍若垂髫稚女。余不觉探手抚其香腮,俯身衔其樱唇。时清风穿牖,鬓云缭乱,隐有杜宇声声自远山来。 遂驱车往哀牢山。见有飞轩可赁,或配导游者,或自骋游。入门竟无须署生死契,盖殁则曳尸焚之,或为妖獣啖尽,颅发被攫为冠饰,胫骨取作挝鼓之槌。 初涉其境,余为元心解曰:\"哀牢之山,洪荒地貌宛然。危峰若剑戟刺天,巉岩森列如虎牙。岚雾经年不散,烟雨锁林。嘉木狂生,蟠枝似虬龙相搏。涧水凝碧,澄可见底。异果累累悬枝,多含鸩毒,惟野人禀异质可啖。\" 元心拊掌问:\"野人部落之制若何?\" 余曰:\"其状甚异,男女皆魁伟逾八尺,肩若负鼎,玄肤如漆,筋肉虬结,腾跃似猱。习俗迥异凡尘,啖脍生金枪之腴,弋猎虎豹麋鹿,采山果佐之。\" 元心瞠目曰:\"彼等赤手搏兽乎?\" 余笑曰:\"非也,斫木砺石为器,斧钺嵌以琅玕。炊爨则抟赤埴为缶,缀麻丝为釜甑。\" 言罢指点远山雾霭中隐约炊烟,恍见野人举燧石击火,金戈映日。 元心忽问:\"彼等衣冠若何?\" 眸中流光溢彩,不知是好奇抑或他念。余轻舒食指,刮其琼鼻,笑而不语。途中絮絮为伊人尽述哀牢风物。 余曰:\"野人衣麻索编缀,间以枯叶鲜花为饰。佩琅玕璎珞,然但充玩好耳。其俗无室家之固,无百工之分,惟弋猎较技、祀神为务。尚荣名,以生鹿干鱼奖善者。尤异者,不食盐,盐湖所出,但供浣濯之用。\" 元心复问:\"其中草木鸟兽状貌奚似?\" 余曰:\"动植之属,亦多诡态。林间嘉树,品类莫辨,结实斑斓,疑含鸩毒。岩穴多晶石,野人取为佩饰,或嵌于器。至若禽兽,白头巨鹰,长三丈许,守界御寇;虎豹之属,野人常与搏,以宝石之刃剥其革,啖其腴。\" 吾侪既赁飞舆,乃置元心于后座,余独坐于前。其器裹甲若云车,通体澄明,外覆隐曜之膜。哀牢山中诸妖兽莫能窥见,惟觉清风倏忽耳。 深入禁域,穷探幽微,但见哀牢胜景:夜则蓝蟾吐晕,星斗烂若银潢;昼则雾霰凝沍,化作溟蒙\"气海\",邓江飞鱼翔泳其间。中有禁地,先民不得擅入,惟值祀典乃启。若游客者欲往,必输重赀以解扃钥。 元心忽拊掌嘻曰:\"观乎!下界异兽何其诡谲!\"状若垂髫稚子,举纤指遥点掠空之英卫。 元心迭声问:\"彼者何物耶?\" 余对曰:\"此乃英卫,玄鳞秃鹫也。振翅则阴云四合,赤电随行,司结界之护。\" 元心复惊呼。 元心惊呼曰:“元凯!彼处有巨蛛!” 余对曰:“此乃棘跃也。玄蛛身若焦木,关节迸焰芒,善结天罗以擒飞鱼。白昼潜形为枯株,垂丝若钓纶。” 元心瞠目指曰:“嘻!蓝鬃马身而缀禽首,何其怪诞!” 余莞尔曰:“是谓喙驹。雾霾青躯而鸟首,分幼雏蓝羽、少壮褐翮、成体彩翎三变。嗜食珠耳果,其果橘皮紫瓤,味兼酸甜。” 元心顿足呼曰:“鳄!鳄现矣!” 余正色曰:“非鳄也,名唤惊邪。鹿首鳄身被蓝紫,背生毳羽,鳞似鲛绡。性如鹿之温驯,时作鳄之狞恶,食鱼与璃珠果。其果若葡萄攒聚,蓝紫表里,肉若流沙。” 元心蹙眉掩面曰:“噫!虺蛇盘树,状极可憎!” 余释曰:“此罗我、利鸠也。罗我者,鹅首蛇身披翠羽,性怯栖高柯;利鸠者,鹰首蛇躯生肉须,凶戾善斗,常卫罗我。” 元心战栗曰:“妾实恶此,见蛇则怵!” 余闻之愕然,暗思:女娲族本为人首蛇身,彼居宫阙经年,何独憎恶若此?宫内神官皆曳修尾,彼反厌蛇躯,宁非咄咄怪事? 第59章 魔林禁地 哀牢之地,非人迹可涉也。藤蔓交错若虬龙,苔藓滑腻似鲛绡。荆棘丛生如剑戟,其芒可贯革履。非羽化登仙者,安敢游此境乎?惟血族子民多化飞鸢之形,往来其间若稚子戏游园,自得逍遥。 元心拊掌而问:\"吾等可下观此草木乎?可抚之否?\" 余正色曰:\"恐触之即中鸩毒耳。\" 元心惊而敛手于腋,怯若鼷鼠。昔者河东狮吼之态,今作绕指柔矣!余观其态,爱念如井泉渐涌,惟怅然其不复嗔目掐肤、飞足踹壁之旧状。庄子云\"鹪鹩巢林,不过一枝\",然余独怀彼时虎啸风生之真性,此岂非老子\"反者道之动\"之谓欤? 余与元心游于哀牢山,见异兽奇木,遂录其言。 余曰:\"哀牢山之草木,亦殊有奇趣。璃珠木者,结碧绀之实,叶较果尤能祛邪祟,啖之则若醉酒状。试观英卫栖止之木,乃柳琴也,丹叶绛实,其汁甘美,故引秃鹫来仪。\" 元心曰:\"噫!壁虎何其巨也!\" 余对曰:\"此涂光兽也,黄鳞夜明,善捕介虫。昔《洞冥记》有载'金甲神虫,夜照十步',殆谓此乎?\" 元心问:\"彼紫豹何物?\" 余曰:\"荔凶也,紫鬃如焰,性暴烈。闻其慕雪吻神兽,乃赤鬃狻猊,《瑞应图》所谓'火精化狮'者也。\" 元心惊呼:\"蛙长盈丈!\" 余笑曰:\"刺挠耳。碧玉蟾蜍,角生夜光。其肉虽美,然《淮南子》云'怪蟾九毒',未可轻食。幼时如霾蓝,长则青碧。\" 时暮色四合,余谓元心:\"夜行多险,纵罹难,守者未必救,生死各安天命耳。\" 忽见河汉星芒点点,余指曰:\"此非流萤,乃邓江飞鱼也。雾中浮游,鳍若冰绡。昔陶弘景《真诰》言'雾蛛结网捕星鱼',即棘跃蛛擒此物。\" 元心惑曰:\"非萤火乎?\" 余复曰:\"然亦有萤虫,吐蓝紫光,翩跹若柳絮。张华《博物志》载'腐草化萤',此其类也。\" 见朱红巨蛛,元心战栗。余释曰:\"朱屿蛛也,守紫柰林。其果能致狂,令百兽乱伦。《山海经》西荒有'合欢果',食之'鸟兽相媾',殆此类欤?\" 元心指粉影,曰:“前有粉红之物,何也?” 余曰:\"秀逦封客也。狼色若桃夭,鼬形似金缕,二兽相随,《玄中记》所谓'比目之俦'。其性温良,毛如云锦。\" 遇狗首鸮,元心又曰:“咦!前有鸮,貌若犬!” 余曰:\"淼幼也,状鸮而犬面,羽滑善潜。旁立吞云兽,乃鹿角青狮,能吐雾,《道枢》言'云师兽,司雾霭'。\" 吾侪一路观奇花异木、凶兽妖禽,元心虽惧且恶,然屡促余前行,其矛盾之情,殊为可怪。 见臭岫树,余曰:\"其瘿如菘,为臭岫兽食。《尔雅》云'木瘿可疗饥',然...\" 元心戏问可食否,余正色:\"食之必毙。\" 相视莞尔。 终见焰猫照夜,余曰:\"烈绒也,毛若流火,触则灼。《抱朴子》载'火精化狸',此之谓也。\" 火光中果见青蛇蜿蜒,若应谶纬。 余谓之曰:\"此乃盲图所载,青虺属也。首生毳羽,性暴戾噬人。\" 复言:\"山中诸妖,苟具神通者,可驯而携之。虽云景吏弗禁,实乃饵世之术。多少狂悖血族,闻之如蛾赴焰,终化妖腹齑粉!\" 元心愕然:\"岂有此理!血族竟诓子民饲妖耶?\" 余叹曰:\"少不更事者众矣。血裔素矜傲,虽九牛莫回。愈激之,愈蹈危殆。\" 元心问:\"至大者何?\" 答曰:\"哀牢山主兽哀牢,身被玄龙甲,赤瞳如血,行时黑雾缠身。其伴哀符者,乃离火绛云所化。二灵罕现尘寰。\" 吾等御飞槎速览全境。然此器无溷轩之设,遂择险峰危石暂驻。每使元心如厕,实履冰之举——盖群妖具灵智,尝匿迹周遭。纵有隐曜之膜蔽形,彼辈或吐焰喷涛以探虚实。 哀牢异态有三: 一曰兽变:禽兽形骸诡异,或鹅首蛇躯,或鳞甲斑斓,间类人形,盖血脉驳杂所致。 二曰植毒:草木含鸩者十之八九,惟情瓜、璃珠数种,可为异类所用。 三曰人妖争:野人与毒共生,游者逞技驯化,生态危如累卵。 此山实乃三界鼎炉。英卫哀牢镇守其间,绝妖氛于外,杜血胤淆乱。观其天地,虽弱肉强食,然自成法度,合老氏\"道法自然\"之旨。诡谲处暗合墨翟机关术,奇瑰处不让屈子《天问》篇,诚糅合洪荒神话与璇玑玄机之绝域也。 第60章 山灵护妖 元心诘余曰:\"哀牢山中何处方为安栖之所,可降而游乎?\" 余曰:\"日已尽游,当归否?\" 元心顿足曰:\"毋!毋!余兴未尽也!\" 余哂之:\"汝观飞潜动植竟日,宁无倦乎?\" 元心振袂而答:\"何倦之有?万象常新如初睹。正因卿已观尽,故生厌耳!\" 余暗忖:若得长观卿颜,纵千载亦不厌也。 乃设诳曰:\"汝试述哀牢山中记忆几何?\"欲迁延时晷,待其自倦。每携之出游,若抚垂髫稚子。幸昔年共育诸嗣,颇谙育儿之术。 元心屈指如数家珍: \"崔玄者,赤狐也,色若丹霞。通达状类猬,能人立,幼时身长二尺,及冠则丈余。邓江乃翼鱼,无毒,百兽竞啖,自投他物吻中。\" 余曰:\"犹有未尽乎?\" 元心对曰:\"哀牢者,乃哀牢山至凶之妖兽也。通体玄黑,双眸若赤电,龙首人身,曳长尾,被玄甲(实为鳞甲)。哀符者,哀牢山之神兽也,通体若流火之云,首生白毫,尾亦素绒,披朱红鳞甲,行则曳火光。我执者,青鸾之属,其翼若垂天之云,飞驰迅疾,鸣声凄怆。朱屿者,赤蛛之属,虽无伤人之能,嗜食紫赤禁果,乃守禁果林者也。\" 余讶然曰:\"不意卿能悉记若此!\" 元心笑曰:\"此固当然,妾乃机巧之器也。双目若影鉴,灵台若藏室。\"言及此,忽屈指历数:\"秀逦者,乃粉鬃巨狼,身长五尺,毛毳柔若流霞,目如鎏金,温驯无杀气。\" 余闻之莞尔。 元心复续曰:\"璃珠者,葡萄异种,藤须悬碧玉珠,其色若海天变幻,或浅青,或靛蓝,或紫晶,望之若含鸠毒。笑桥者,粉蕉之属,色艳不可方物,食之则笑不可止。臭岫者,异木也,枝桠遍生菘菜,盖因妖兽臭岫嗜此,神明遂植满树以饲之。禁果者,紫苹也,食之令人神魂激荡,致万类乱媾,诞妖魔异种。西瓜树者,乃枝结碧玉之瓜,食之则'白日飞升',即亡也。玄沙之地遍生巨卵,大若蹴鞠,剖之唯见翠玉。食人花者,异卉也,世人皆不以为奇,盖银海蜃楼多见之。\" 余拊掌曰:\"善哉!诚服矣,观卿神往之态,竟似与哀牢山水木禽兽同呼吸者。\" 元心蹙眉问曰:\"敢问此间异兽,皆自鸿蒙初辟时天生地长者乎?抑或乃偃师造化之术所成?\" 余对曰:\"多承造化玄功,然亦有异种相媾者。譬若刺挠者,乃真土膏肓所孕;至若途光,乃合刺挠与突嘤之根器,以接木之术成之。\" 元心观途光形貌,目眩良久曰:\"此物通体纯黄若流金,腹生素毳柔若雪,虽脊生棘刺,然四体珠鳞错落,浑如璇玑缀星图。妾惑焉,既承二种血脉,何以独现纯色?\" 余释曰:\"吾辈所谓纯种者,实乃纯色之谓。途光状若柔弱,然兼诸能于一身,刺挠之刚猛,突嘤之迅捷,皆备焉。\" 元心恍然拊掌:\"妙哉!哀牢山中五色炫目,反觉玄素苍素之属寥若晨星。忽忆人间禽兽,多披玄素苍素之衣,岂非大道至简之征?\" 余颔首曰:\"然也。色愈简则性愈凝,犹女娲抟土造人时,择其至和者布于尘寰。天工择其至稳者,乃可广衍族群,此《易》所谓'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 世谓哀牢乃虎豹之囹圄,魑魅之窟宅,实则山灵护妖之净土也。山性之仁,类《山海经》西山护兽之说。人间邪师自八方聚,结党擒妖以炼器。 其术若何?令妖兽合人躯,化出马仙。出马仙者,辽东巫俗也。类血族昔年以厉鬼合尸之术,惨酷尤甚。 或有妖兽遁山窥世,甫睹红尘,遽遭擒缚,如\"麋鹿见人惊未定\",懵然间竟被强立堂营,殊可叹也。 弟子亦无辜,本无献身合妖之志,然邪师势大难抗。彼辈驭使弟子先祖之灵,避紫竹林之障,遁鬼曹之察。竹林者,道家谓隔绝阴阳之竹阵。 妖兽欲脱樊笼而不得,弟子欲主身魂而不能。双写困顿,得《庄子》相濡以沫之悲。及至盟约既成,堂口遂立,邪师乃盗取弟子与妖兽、缘主共化之炁。炁者,先天祖炁。 俗子多谓人必无辜,妖必缠人。岂知邪师非人,实乃魔属。凡诸违心悖性之事,必有幽冥之力操之。妖兽之困,众生不得自在,邪师之恶,末法乱象。 第61章 陷入险境 方吾等欲离哀牢之际,忽遭妖物暴袭。盖因何物触其凶性,群兽霎时齐啸,狂发内元之炁。或吐赤芒如彗,或喷炎流若炬;或发雷霆之响,或荡无形之波;更有瞳生赤莲,迸焰如星雨。哀牢山霎时如堕阿鼻,呜呼!岂止地狱之怖,实逾万劫之惨! 余急转飞舟以避,然穹苍骤现英卫之群。其势若玄云压顶,赤电萦身,霹雳一击竟破飞舟护阵。余心神俱震!舟体直坠危峰,仓促间掷缚妖索系元心于身,启舷门之际,罡风骤起,摄吾二人于舱外,直落千仞幽谷。飞舟触山崩裂,火光照彻九霄,英卫皆惊而四散。 符箓之于血族结界,其效微茫,盖因玄枢异轨,地脉殊途。吾身常佩血族秘械数十,皆璇玑玉衡之制,多备遁形保命之需。纵使寻常赴乐坊听韶,亦必负诸器而行。 吾疾呼曰:\"环抱须紧,慎毋稍懈!\" 元心本已拥某在怀,闻此愈加贯注真力,若金縢束玉,愈固其臂。 吾乃启囊中诸器,其一形类华盖,展之则扶摇直上九霄。然英卫者,状如《山海经》所载\"赤喙金羽,迅如疾雷\"之异禽,倏忽破空而至,喙裂华盖。当是时也,哀牢结界唯护本山,外物触之皆化齑粉。 群英卫唳鸣而至,势若崩云。某乃叱音启枢,掌中器物迸射万道赤芒,如离火真炁,暂退妖禽。然吾辈身形犹坠空冥,若秋叶辞柯。 某所持之器,实乃腕间时计耳。此乃血族至宝,内蕴周天星斗之机,价抵连城玉阙。 时晷承吾音律之令,豁然启玄穹晶璧,状若双鲤入琉璃瓮。吾与元心匿其中,随太虚无形之炁,欲坠尘壤。恐元心遭创,乃仰身承之,使其伏于吾躯。晶球触巉岩而崩落,沿陡坡九转回旋——此天工妙法,借周天回环之势,化坠力为绵息,护其五脏不受震厄。 滚至寒潭之际,随湍流浮沉东去。吾欲凝神再驭时晷,然百骸剧痛如遭雷殛。面若金纸之际,始悔昔日在血族之时:耽烟霞,溺醇醪,尝浅蓝毒液,纵无度之淫欲,乃至今日形骸羸弱若败絮!忆少时虽先天不足,然自遇元心,日奉珍药,夜调龙髓,渐成虎兕之躯。孰料伊人既去,吾竟自戕若此!此非怨怼彼姝,实乃修罗自噬之术耳! 晶球逐流不知所终,深入雨瘴之地。两岸虺蛟环伺,水中蠪蛭相随。惟此璧蕴河图洛书之秘,荧惑守心之威,纵万千妖兽吐三昧真火,发相柳毒涎,终难破女娲补天之余烈。 湍流挟吾等至于断崖之侧,晶球欲堕寒渊之际,忽有巨螭破波而出。其首若丘山,目含星斗,竟以玄爪攫取晶球。然球中离火之精灼其掌心,螭兽怒啸,甩首振鳞间,将晶球抛掷陆界。吾辈竟藉此得缓辔而下,安然着于寂野。 四望但见礨石林立,锋棱皆泛青荧,似《西山经》所载\"琅玕之玉,其光烛幽\"。此间竟无妖踪,盖因晶石蕴太乙真气,令百兽辟易?抑或存太古苍兕镇守,慑伏群魔? 余此时气若游丝,惟阖目调息,效《黄庭经》\"抱元守一\"之法。缚妖索虽未解,然元心伏于身,更觉五内如焚。勉力侧身之际,忽闻晶石深处传来虓阚之声,震得巉岩簌簌,恍若《封禅书》记黄帝战蚩尤时\"夔鼓动天地\"之威。 血族时计者,非独声律可驭,亦能以目摄神、以念通玄,然颇耗真元。此器经吾改制,长子虽知其嵌女娲族秘篆,纵《山海经》载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之大成,然机枢之巧,终未窥全豹。 吾低吟:\"……元心……\" 元心遽问:\"卿何恙?面若金纸,岂有不适乎?\" 吾曰:\"需调坎离,汝当静若枯禅,勿动纤毫。\" 元心应诺:\"诺。\" 二人偃卧水晶璧中,水精为月,经时甚久。或因神思紧绷,竟无饥溺之感,犹《庄子》所言\"真人息之以踵\"。 元心轻唤:\"可安好?\" 吾答:\"稍憩即复,适才情急,真炁泄若决河。\" 元心数唤未应,某忽堕溟涬之境。幸此晶球蓄能绵长,若无凶兽犯界,暂可作太虚之游。 元心泣唤:\"夫君!夫君!\" 某似堕幻境,又若梦魇,惟闻元心呼声迢递。彼\"夫君\"二字,如轩辕镜照妖,此镜能破幻形,霎时灵台清明! 第62章 夫君 吾觉耳畔呼声愈真,如瑶琴丝缕透重帷。强启睫,觉四肢若灌玄铅,尤以玄首若坠千钧,头如裹帛。此时悔意翻涌,犹\"往者不可谏\"之叹,暗忖:昔赴血族时若知惜真元如璧,何至今日羸若秋蓬?今者护身尚难周全,况庇卿乎? 元心泣中带笑:\"夫君!皇天在上,终得寤矣!\" 吾气若游丝:\"元心...适才唤我者...可是元心?\" 元心嗔曰:\"非妾身,岂是泉下幽魂耶?\" 吾目睑似缀星砂:\"卿适才...唤我何名?\" 元心赧然:\"称君本讳元凯耳。\" 吾喃喃:\"岂复入华胥之境乎?适才分明闻'夫君'之谓...\" 元心顿足:\"若非误认君气绝,妾断不以此称相唤!\" 吾强笑:\"卿再唤数声,某疾愈可期。\" 元心羞恼:\"生死关头犹作戏言!\" 吾正色:\"但请卿卿续唤'夫君',胜饮醍醐。\" 元心驳曰:\"此二字岂若九转金丹耶?\" 吾肃然:\"此二字实乃紫府仙丹,适某沉黑甜乡时,正闻此声如黄帝造指南车破迷雾,方得拨云见日。\" 元心颊染丹霞:\"君犹作妄语欺妾!\" 吾指天誓曰:\"句句若崆峒印文,凿凿可鉴。\" 元心声若蚊蚋:\"...夫君。\" 吾调息凝神间,觉气海渐通。此间本无天地元炁可采,惟哀牢妖物近时,方启晶球\"夺灵化元\"之妙。昔以女娲族秘符改制此器,遇生死大厄,自能摄百步内妖祟精魄,化魔煞为清虚之气。彼血族所见术法,较之女娲族天书玉经所载,不过稊米之于太仓耳——况吾本族中愚钝之辈。 方欲起身,忽觉晶球光华渐黯。遂促元心曰:\"速离此地为要!\" 驱球腾空之际,遥见停车列宿之场。及降,景区胥吏但作瞠视,旋复低眉若罔闻。 余戏曰:\"异日复敢临哀牢否?恐是血族设彀,以游客饲妖耳。\" 元心蹙眉哂曰:\"岂有险恶至此者?\" 余叹:\"汝岂不知血裔禀性?彼辈凶戾时,虽至亲骨肉亦啖之!\" 驾玄驹墨车,徐归故邸。吾周身若负千钧,然元心未谙驭术,莫可奈何。 元心蹙眉:\"卿无恙否?观君气色,犹似霜打残荷。\" 吾摇首:\"甚劣,百骸若散。\" 元心低眉:\"妾之过也。\" 吾自鉴影铜(后视镜)窥之。素日同行,某必先启后辕迎卿,复自入前轼。 吾惑曰:\"卿何咎之有?\" 元心泫然:\"若非妾执意游此,君岂遭此厄?\" 吾叹:\"往者不谏,来者可追。\" 及返宅邸,未及汤沐,吾匆匆更衣偃卧。 吾轻唤:\"元心,取玄浆来。\" 元心凭榻侍饮,眸中忧色如雾锁秋江。 元心问:\"可需黍稷?\" 吾强笑:\"许是枵腹之故,非关创痛。\" 元心正色:\"莫作戏言,吐真语。\" 吾叹:\"适才耗真元过甚,炁海枯竭。待某小憩自复,卿且更衣。\" 元心会意,易素裳而卧侧。吾倚香肩,忽堕黑甜乡,若鸿毛坠瑶池。 及吾醒寤,不过二时辰耳。启眸视之,见元心犹醒坐如塑。 吾问曰:\"卿何不寐?\" 元心对曰:\"恐君有旦夕之变,故守夜待旦。\" 吾笑曰:\"何拘此虚礼?\" 元心正色曰:\"此乃机枢律令第一则,伴主如影,卫主如罡。\" 吾忽忆哀牢山中彼称\"夫君\"之事,遂诘曰:\"曩者卿何以'夫君'相唤?\" 元心眸中星辉流转,答曰:\"妾灵台记室存元心旧忆,彼素日非皆如是称君乎?\" 吾追曰:\"止此乎?\" 元心侧首若思,反诘:\"君欲闻《洛神赋》之辞,抑或《长恨歌》之誓?\" 吾赧然曰:\"罢矣,恐又是幻翳耳!\" 元心蹙眉:\"'又'字何解?\" 吾默然——盖因蓝髓毒蛊(浅蓝毒液)侵络三焦,致见妄境之事,惟与老龙王密契,岂可轻泄? 遂转语曰:\"饥火中烧,思啖何如?\" 元心振衣而起:\"妾当效易牙之术。\" 元心忽自衾中惊起,若惊鸿掠波,倏至庖屋。未及半炷香,捧二钢碗出牢丸(饺子),内盛雪腴之食。吾等素贮冰箱藏此物,以应不时。 吾方举箸,又闻鼎镬声作。俄而见元心捧朱漆钢盘至,上列炙豕脷(猪舌)。忆市此物时,遇虬髯贾人自鬼市来,其以喷火炙脷苔,尽去秽物。归家复以沸泉瀹之,再刮霜刃,薄切如蝉翼,浸玄浆调盐。昔仅煠其半,余者藏于冰箱。吾辈素重时鲜,纵藏不过三宿,盖因吾食不厌精之故。 吾笑谓:\"卿之调鼎术,颇得易牙遗风,可是观《庖厨秘典》所得?\" 元心哂曰:\"此皆自灵台秘府调取秘篆,庖厨琐事,岂若伯牙鼓琴之艺?烹鲜小技,岂足道哉?\" 第63章 老龙王 膳毕餍足,神气稍舒。时而与元心叙衷曲,多涉夏华寨旧事,或忆昔年缱绻情状。然每言毕,必施\"拂拭灵台\"之术,尽删其忆。 余尝自忖:吾既已是魔道中人,岂堪令伊存故主残影?所谓夏华寨九王爷之尊、土府神君之号,皆若蜃楼海市,徒具虚名耳。纵有通天彻地之衔,无补天浴日之功,亦如《庄子》斥鷃嘲鹏,空负凌霄志。 念及老龙王,初则畏其威、厌其苛,今乃敬其智。君臣父子之情,终归于《孝经》\"资于事父\"之义。彼诚如《太公六韬》所言\"将者,智信仁勇严\",惟苛责过甚,使夏华寨众如《韩非子·扬权》\"使鸡司夜,令狸执鼠\",呼吸皆非己有。此间终是《周礼》司徒之府,非《诗经》\"宜尔室家\"之地也。 昔者,吾佐老龙王行\"类人炼试\"五千祀。依《周易》\"穷理尽性\"之道,点化黑洞妖尘为青泥,升浊为白华,渐涤坤舆秽气,终为机械人偶之苍生辟洞天福地。此《阴符经》所谓\"宇宙在乎手\"者,足见龙王谋机械文明之远略。 反观血族,但效《吴子·图国》\"争胜之术\",专务造修罗战傀,焚他族桑梓,劫掠如《史记·匈奴列传》\"利则进,不利则退\"。至若《抱朴子》载\"紫河车\"之惨,彼辈竟刳妊取胎为药引!每思身处赤魔地,辄作《离骚》\"腥臊并御\"之叹。幸有长子凯因怀特与安吉丽者,如《爱莲说》\"濯清涟而不妖\",辟天堂岛若《桃花源记》武陵胜境,诚西洲之祥瑞也! 故曰:西洲得长子若得砥柱,夏华寨有龙王似握《河图》。龙王更设紫竹林精舍,授《华严》《黄庭》之奥妙,效《论语》\"有教无类\",铸金刚韦陀以镇三尸九虫、血族十三长老所炼飞僵夜叉。此正《鬼谷子》\"筹策万类之终始\"之雄略。 虽吾素以老龙王苛厉专横,然彼犹独行其是。每值女娲宫朝会,诤谏者众,彼乃谓余曰:\"此辈皆如尔,惰慢轻敌,终为敌所破。纵敌未至,已自败矣!\"忆昔斯言,今当拊掌叹曰:诚哉是言!吾实自伐其身也! 紫竹林\"断情绝念\"之戒,勒令弟子涤除尘心,以兵刃为范而淬炼之。此等峻法虽可铸金刚之躯,亦摧折灵台方寸。 老龙君素日督责干预,或叱吾耽溺儿女私情,或遣赴血族试炼之地,尽显严父治家之道,唯重天命而罔顾吾心。 彼尝训斥曰:\"天狼复兴大业,岂容私情贻误?三界安危之重,逾于匹夫恩怨。\"遂倡女娲族与血族盟约,以制十三长老之狼顾,尽显执棋布子之能。 彼屡举元始天尊舍身化山岳、草木以拯苍生之典,暗喻众生当怀舍己卫道之志。然今观之,吾未尝献身,彼竟先捐吾心尖人儿元心!自元心入水晶宫之日始,吾始深恨老龙王。 老龙王唯一可称者,唯于机巧之物谋太平尔。彼竭肱股之力立纲纪、筑藩篱,虽九死其犹未悔。 紫竹林门人奉敕下界行诛魑魅、镇邪祟诸务,直护生民于水火。昔者元心镇孽境恶鬼,竹林子弟截阴司尸骸私贩案,皆彰卫道护生之实。 老龙王会通三教,缔跨界护法盟。尝延请慈航真人开坛演法,融释门金刚杵于玄门周天功,阴阳相济,战阵愈雄。 昔年朝会,老龙王屡执麈尾疾呼:\"当兴道德文章以正人心!\"遂创夏华寨道学研习院,阐《阴符》《参同》之奥,倡\"以德化民\"之说。于紫竹林戒坛尝谕:\"三教本出混元,万法终归自然\",欲破门户藩篱,熔铸心剑斩嗔痴。 为彼懵懂机傀,更拟百年养元策。所谓\"类人试炼\"者,非独较技演武,实蕴补天浴日之玄机——转瘴疠为清炁,澄黄泉作醴泉,固地脉若金汤。然吾素哂其谋,每逢旬会,彼虽谆谆,吾阳作充耳,然夤夜必复盘录影,时或拊膝暗叹:\"斯言岂无稽乎?\"然天生反骨,必先逆鳞而行,方肯顺承! 盖老龙王本毁誉参半之人。吾常谓其术近酷烈,犹紫竹林强令断情,复假\"育化元心\"之名,擢伊入女娲宫拜西瑶娘娘,致吾与元心参商永隔。嗟乎!老龙王未尝省情愫乃人性之本,此等\"器用\"之道虽收效于俄顷,实种心魔于无形。然谏言终不入耳,彼目中何尝有吾! 虽云君臣,然家长制流毒,终累吾之齐家事。昔年鸾镜分飞、庭帏萧索,皆种因于此。 第64章 纨绔子弟 老龙王为固天狼根基,久锢老妪于夏华寨,托言\"护其周全\"。老妪计穷无所出,遂迁怒于元心,殃及池鱼耳!虽曰维系部族大义,实则家宅不宁愈甚。竟以吾婚姻为锁链缚天狼族,终致元心绝袂而去。及至惊觉老龙王庙算之深、心肠之冷,已坠彀中矣。 时而观之,老龙王实抱赤霄之想者。理想与现实相斫,乃作剜肉补疮之举。尝欲以教化兼兵戈铸万世太平,然机傀劣根未除——贪饕如豺、目短于鼠——屡破其局。犹记血族乘\"类人试炼\"之隙造僵尸为祸,足见空中楼阁之脆。当是时,老龙王于朝会戟指叱吾:\"竖子未尝恪守典章,致试炼机傀尽染汝之恶习!迨其遁入黑洞立命安身,竟悉效汝之形状!\" 总归一语:罪皆在吾!吾譬如老龙王掌中千里驹,或驱驰或驻蹄,咸听号令。稍有不逮,则雷霆呵斥,何尝念及父子天伦?彼目中唯见君臣纲常,女娲宫阙原是无情地,但有主仆,宁存慈孝! 老龙王睿智刚愎,虽负鼎鼐之责,然酷烈机心深重。常欲以铁腕经纬护苍生太平,然其法必剜肉补疮,吾即刀俎间鱼肉耳! 未尝抹煞其功:立纲修序如女娲炼石,养元复炁若大禹导川,兴教化似孔孟传经。然斫性逾矩之弊,犹刑天舞戚——威则威矣,终失头颅。此等矛盾相生,遂成深渊之相。世人但见麟阁画像,岂闻青史夹页血痕? 观今九地靖平之局,实乃万骨为阶。蝼蚁视人为神,机巧儡工奉造物主若神明,岂知你我皆披褐怀玉之辈?七情未绝,六欲犹炽,何苦自饰金身! 玄穹之上或有高维,彼观我辈或如我观蝼蚁。然焉知\"神明\"无嗔痴?坦承卑微如承露铜人,当真难于上青天乎? 市井多狷介之徒,视他人勋劳若草芥。彼等谓\"功成不彰,荣名当委尘壤\",实乃惧见日月同辉! 大千光怪陆离,莫若守当下之喜乐。择所爱之业,偕心悦之人,纵白驹过隙,亦当尽欢于旦暮——此方为盗取天机之真谛也! 试思尔若为真君上神,然旦暮蹙额不展眉,此等神明存乎三界复何益哉? 蝼蚁虽卑,或可陶然方寸之地,纵蜉蝣之寿亦足乐也!故吾常谓:生年不系乎修短,唯适志为贵。 老龙王素轻此道,斥吾乃膏粱纨绔,终日营营于己身欢愉,浑忘天命在肩。尝执吾手论\"使命\"二字,滔滔若悬河,及觉吾神游大罗天外,竟拊案太息:\"竖子不可教也!\"自兹视吾若敝履。 尤忆女娲宫岁月,每承敕命,吾或佯作懵懂,或逡巡不奉诏。盖因诸长老虽腹诽老龙王之策,然孰能撼泰山乎?此间天地(夏华寨)本其手创,尝厉声曰:\"欲裂疆土者,当踏吾骸骨而过!\"吾数讽其\"专断\",彼犹昂然曰:\"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千秋功罪岂在朝夕? 嗟哉元心!吾所以陷于老龙王彀中,为其驱策于女娲宫者,盖因老妪与吾皆负天狼血胤。老龙恐老妪以狼魄蚀吾魂,或铸为修罗刃,或溺作膏粱子,终成女娲族祸根。彼为补世剀王府阙失,乃召元心入宫。世人皆道元心庸质,岂堪承龙目青眼?然竟携之入璇霄绛阙,原是以玉人作金锁,束吾手足耳! 噫!龙王何须行此阴鸷策?果如其言\"谋在千秋\"耶?岂真视吾性若蒙童,见激则狂,逢惑则乱?悲夫!千年修为耗于祛毒,四载光阴付与疗疴,此公义耶?私情耶?女娲宫恩义,终是镜花水月。 若使元心尚存人世,得重入吾怀,当弃血族盟约、绝天狼族因果、断女娲族羁縻。不慕襄王云雨,但求秦晋自专。携彼素手,蹈东海之沧溟,栖西山之崦嵫,岂复为三族楸枰间黑白子! 老龙王之术近法家\"势治\",而吾所求类墨家\"兼爱\"。元心者,《黄庭经》所谓\"泥丸夫人\"之化身,困于三才杀局,恰似《封神演义》十绝阵中玉石琵琶精。呜呼!情天孽海,孰能超脱? 第65章 中药 安吉丽以短讯相询:\"何数日未携三代夏娃返丹房玄室(实验室)?\"余令其咨长者,盖已具文禀长子矣。 余谓元心曰:\"今者欲偕卿游音乐广场乎?抑居家为乐?\" 元心应声曰:\"固愿往广场!\" 余笑曰:\"特戏言耳!\" 时元心方涤碗毕,取素巾拭手。余倚庖厨之门,双手纳于袴囊。 元心颦眉道:\"宁死不愿困守四壁!\" 余诧曰:\"四壁之中,尚有某在。\" 元心嗔曰:\"四壁之内,更藏险人!\" 余拊掌大笑:\"此宅固金城汤池,较之外间安泰多矣!\" 元心忽转念曰:\"纵不往广场,亦欲赴药肆市物。\" 余惑然:\"楼下西药肆非便乎?\" 元心摇首:\"欲寻中药铺,附近可有?\" 余哂曰:\"于血族觅中药铺,犹缘木求鱼也。\"遂启玉机检索,果见一爿,然相去甚远。若驱常车需半个时辰,若乘飞舟则三刻可达。 余献策曰:\"今有飞舟博览会,不若先观新式飞舆,倘有合意者购之,往药铺不过二三刻耳。\" 元心急道:\"必先往药肆!\" 余诘之:\"所购何物,急若星火?\" 元心坚曰:\"此志不移!\" 余叹曰:\"路途迢递,驱车耗时。若得飞舟……\" 血族固有游观之车,公器飞舟亦可赁,然某素不取焉。盖此间氓庶不修边幅,凡经人用者皆染浊气,舱牖之间氤氲异味,殊不可耐。某之择器,亦取清洁如新枝耳。 言未竟,元心遽曰:\"公器岂不可赁?\" 余蹙眉曰:\"血族氓庶不修边幅,凡经人用者皆染浊气,某素不取焉。\" 元心讶曰:\"竟欲购飞舟耶?既无泊处,且平素但驾车耳。\" 余曰:\"观展为要,购舟次之。\" 元心决然曰:\"速往药肆,勿复多言!\" 见其意甚坚,心窃异之,遂驾车启飞航模式。此术素罕用者,盖耗能甚巨,一飞之程足抵旬月陆行。 既至药肆,主人适出,其妇不谙药理。环顾周遭,多东土遗民,或逋逃至此,或好奇来游。夫人各有志,取舍殊途。或有耽溺血族者,自谓豁达不羁,恣情纵欲,罔顾礼法。昔杨朱言\"从心而动,不违自然\",彼辈盖取其放逸一面,而忘其\"贵己\"之戒。是故博戏无禁,毒物不禁,放辟邪侈,靡所不为。纵欲耽溺博戏毒物者,盖血族法禁疏阔之故也。 元心慨然曰:\"恍若重见旧时风貌。\" 余惑曰:\"旧时云何?\" 是街殊异,名曰唐人坊。其间鳞次栉比者,皆东土遗民。彼辈贫窭,结社自固,市廛喧嚣中自成一国。盖雇白翼者戍卫衢巷,故黑翼罕至——昔墨翟云\"治乡治邑,犹治一国\",此之谓也。 待店主归,乃同入药肆。主人年近耄耋,颈纹如壑而面色红润泛光,如在世寿星,眉须长长更似仙者,着黑蓝格子比甲、藏青直裰、靛蓝布裤,履麂皮短靴,谈笑风生。昔《神农本草经》序云\"僦贷季理色脉而通神明\",今观耄耋店主鹤发童颜,岂非谙养生之术者耶? 元心出药方,店主取药时侃侃言曰:\"娘子诚识宝!\" 余亦不知元心何由谙药性,然见其出方寸之笺,令店主按方取药。店主絮絮与语,言肆中百草皆自鬼市新采,虽价昂而效验殊绝。又曰:\"吾侪东土遗民,固宜服此。盖草木金石,皆禀造化,最合大道。\" 余闻之莞尔:市药一桩小事,竟引出如许玄理,亦奇矣哉! 元心笑问:\"购药亦需通经义耶?\" 店主抚掌笑曰:\"此非空谈玄理,实日用之道也。请为子详说之,昔者黄帝问道广成,得'天人合一'之旨。人身小天地,与造化相感,草木金石皆禀四时之气,故能调燮阴阳,此道教养生之要也。进而论之,老聃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药石之用,贵在顺其自然,不妄加刀圭,此道家无为之道也。若以儒术论之,孔圣言'仁者寿',曾子重'孝养'。药饵之设,上疗君亲之疾,下保赤子之安,正合伦常大义。是故三教殊途而同归,皆重天道人伦,此中药之妙谛也。\" 元心闻言,粲然解颐。店主所言虽有理致,然以元心之见,中药之妙,不在玄谈,而在日用。盖其历千载而不衰,实已化入华夏生民血脉之中。昔神农尝百草,黄帝着《内经》,非为立言垂教,实为济世活人。是故一剂汤药,一方丸散,皆蕴先民智慧,承往圣绝学。此中奥义,不待辞费,正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中药者,乃华夏子孙敬天法祖、贵生重命之明证,其存于世,即是至道之彰显也。 元心虽未尽解其奥,然中药之妙,本在千年传承,其贵不在辞章,譬如太虚元气,充塞天地,不待言诠而自显其道矣。 第66章 墨家术 余与元心徜徉唐人坊,见一溪横贯街衢,殊为奇观。闻诸故老,昔者此渠秽浊不堪,盖血族工坊倾泻毒泔,淤泥沉积,臭气熏天,故彼辈素不履足。 后东土遗民徙居于此,浚治疏瀹,涤荡污浊。今观溪水澄碧,涟漪清浅,实为血族罕见之胜景。时有善类血族,携影具来游,留连取景,俨然名胜矣。 观夫溪水之碧,实造化之奇也。其色若翡翠含烟,似碧玉凝脂;澄澈处可见青天倒影,潋滟时如揽绿云入怀。盖因东土遗民疏浚之功,更兼两岸垂杨蘸影,青荇浮波;水底藻荇交横,苔痕映日。每值晴空,则天光云影共徘徊;及至雨霁,更见虹霓倒映入清流。此般碧色,非独水清之故,实乃天地精华所钟,四时灵气所聚。昔人云\"水色天光共蔚蓝\",此溪之碧,更胜一筹矣。 是溪绵亘数里,蜿蜒如游龙。河面广约三十寻,然竟无片帆往来,亦乏虹桥飞渡,殊失鬼市之笙歌缭绕、莺啼婉转之致。 溪畔景象,左右迥异。入口处立一巨坊,以湘妃竹构,悬绛帛,镌联额,惜未及细辨。入内左岸,列栋宇俨然,远望若富室华居,近视则皆市廛也。楼距河岸约十米许,其间星布小肆,鳞次栉比。 右岸则多旧宅,规制不一。盖因血族聚四方之民,各携故土风物,故有百族之筑杂陈其间。或飞檐斗拱,或穹顶拱门,或雕栏画栋,或素壁青砖,俨然万国建筑之博览也。 中有华宅一区,俨然东土故制。其墙施绛紫,门作满月形,径约三寻,下设二阶。入门则厢房夹道,皆以木为扉,施古式木钥,殆墨家遗制也。余初谓此构不善,盖户牖狭小,方窗仅二尺许,恐采光不足。然血族昼日,天光炫目,虽户牖窄隘,室内竟明若白昼。向之疑窦,今始释然。 细观此宅深处,另有洞天。融东土古韵,总括玄紫之色,巍峨若崇墉。朱门五重,遍涂绛紫流云之漆,蟾光流瓦,夜耀幽辉。阈前立青铜包金圆阙,径广三丈,螭衔宝环浮雕于门环,檐牙垂八盏琉璃宫灯。九级白玉阶盘桓而上,狻猊石兽踞守两侧,楣间苍龙图腾承血魄月华,暗涌纹章。 入门顿觉豁然开朗,左右厢房对峙如翼,紫檀重门以榫卯相衔,门面阴刻墨家机括之纹,铜锁错镂云雷之象,血华流彩。至若门窗,虽皆方广不及半尺,然室宇明彻如昼——永昼天光穿菱花窗牖,洒作壁上璇玑之纹,其木骨虽似臃肿,实则嵌水晶棱镜于中,强光经此折射,化作流转星汉。 方牖虽若斗室,实含三重玄机:外覆冰裂琉璃以蔽人目,中层嵌血玉髓棱柱导引天光,内设紫檀百叶随日转圜。机关巧夺天工,既得守静之妙,复兼通明之能。 廊柱隐伏十二连弩机括,阈下石板暗藏重力机关。若生灵越界,则墨家流沙阵自启;檀门内铸玄铁鳞甲,逢强光现龙纹结界,阴阳相济,护宅之术尽在其中。 复有一宅,乃贫鬼巷典型制式。入门则庭院宏阔,屋舍环列,窗牖轩敞,盖主人喜明快通透之气也。 又有类希腊风者,然柱式纤巧,檐牙简约,窗作弧顶长方,嵌五彩琉璃。凡此式者,门首必置小天使像,或振翅欲飞,或作撒尿状,竟有引水为泉者,殊为有趣。 余与元心徐行,所见不下二十余式,真可谓百族杂处。或云此地民风淳厚,故能聚四方之民。《易》曰\"天地氤氲,万物化醇\",此之谓也。 行至小肆,元心购得粿品。其皮以糯米为之,馅有咸香绿豆、花生碎炒菌菇虾仁诸味,五香浓郁。虽稍粘齿,然店主云糯米可久贮,若欲易消化者,明日另有米粉所制者。 河侧市声鼎沸,贩夫贾竖指若飞。 元心曰:\"市贾珠算如流,吾方辨未及,钱已毕矣。\" 余应之:\"日事恒常,熟能生巧也。\" 二人食尽双粜饼,不忍饕餮,虑后思啖则腹无余地。邻舍有老婶鬻红糖马蹄糕者,剖之窍穴纵横,渍以琥珀蜜,啮之甘饴松软。 元心惊曰:\"孰谓华埠无趣哉?卿昔何不导吾游此?\" 余叹曰:\"道阻且长,去吾所居者,往返需越辰光半刻。今血裔之邦,衢道通贯如织,此半日程,纵贯十数州县矣。\" 元心喟然:\"然吾等所居银河大厦,终日唯见星辉流转,岂有此市井喧阗之趣乎?\" 吾曰:\"此地距灵枢阁颇近。\" 元心应曰:\"然则可卜居于此乎?\" 吾答:\"若卿喜之,日夕可至。\" 元心复言:\"吾意欲赁宅长居。\" 吾摇头:\"非也。此间虽云乐土,实非安枕之所。\" 元心辩曰:\"但无魇魔作祟,中土子民皆怀赤子之心,岂不稳妥?\" 吾颔首:\"姑且随卿观客栈可矣。吾素厌宿他人榻笫,若果久留,当赁庑屋,另置衾褥。\" 元心闻言,喜形于色,左手执蜜渍蹄糕,右臂挽吾,因过于欣悦,竟自启唇轻啄吾颊。其形貌举止宛若天成,教人惶惑:此乃元心乎?抑或墨家机关所铸之三代夏娃? 第67章 火树银花合 是间客栈甚狭,似非为远客设。询其价,楼上仅二室,每室一夜三百钱。屋凡三层,下有庭院,临河处遍铺卵石,颇具雅致。 客栈庭院分三部:其一设茶案,壁间满悬主人与血族显贵合影,殆藉此为护身符也。其二为小膳堂,仅容一案,设壁炉,有窗牖而未装,几案窗台皆列陶玩,皆明码标价。小二云此物皆自鬼市购得,原价数钱,至此辄售百余。 其三设秋千两套,中置食案。适有客坐其上,啜茗剥果,悠然自得。嗑瓜子声与笑语相和,俨然一幅市井闲适图。 河道左右无车马之迹,唯徒步可行。此间禁车马者,盖防血族子民入内,欲入者皆须徒行。其域上空有守护焉。仰观见十数白天使凌空往返,想是重金雇之护此街也。岂料东土流民于此惴惴然度日,皆因彼辈皆逃犯耳。若归东土,恐即被逮下狱,终其天年不得见天日矣。唯受永锢之刑者,方遁迹于此。未尝想彼等竟亦能安常处顺于此间! 元心问曰:\"元凯,今夕可宿于此乎?\" 吾答曰:\"不必。方观客栈皆不中规,过于简率!且归家宿,汝若欲游,明晨蚤起即至。\" 元心复曰:\"明日,明日晨起后岂复思来此乎?\" 吾曰:\"明当诣丹室(实验室)一行。\" 元心诘曰:\"何故?\" 吾对曰:\"尚有余事待理。\" 元心依依,随我登车。启飞航模式,二刻即抵银河大厦。适逢暮色,凭轩远眺,忽见烟花炸裂长空。飞舟点点,缀光漫舞,与烟火相映成趣。 元心闻声,遽转身跪坐沙发,肘倚靠背。是处正对轩窗,观景绝佳。余睹其身形,较昔丰腴,桃臀微微撅起,盖居银河大厦以来,日自庖厨,饮食有度,不复实验室之汉堡炸鸡也。 余徐步近前,双手分置其侧,若环抱状。伊人凝眸烟火,未觉余目中之炽热。忆昔贫鬼巷中,不知是情窦初开而遇伊人,抑或遇伊人而情窦初开。夫妻之道,终如烟火,虽绚烂一时,而温馨永驻。 余曰:\"此烟花甚艳乎?血族放之,犹女娲氏纵洪水,未尝计其价也。\" 元心答曰:\"然,极美矣!昔观烟花,需竭力以俟时,正如血族此间候雪之难。\" 余诘:\"昔?汝何来此多旧事?\" 元心曰:\"吾言乃记忆库中之元心记忆!汝常嫌吾如机关木讷,今若真似人,汝又疑吾,汝岂有疵乎?无论吾为何物,皆汝亲手所塑!\" 余曰:\"吾岂教汝牙尖嘴利?\" 元心反诘:\"即如此,又奈之何?\" 余乃俯身贴近其耳畔,胸臆抵其脊背。无论其为机关灵偶抑或血肉之躯,在吾目中始终是昔年元心,吾之妻也。 余曰:\"当施惩戒矣。\" 窗外烟花交缠,红蓝相逐。赤焰迸裂之际,青芒骤若澍雨倾盆而下。市井喧呼之声可闻,然外间岂知元心娇喘于内室?吾乃火树,伊人作银花合。 夫妻之爱,若上元夜放烟火。初时但见一点星火,冉冉升空,此少时情窦初开也。犹如新月初上,羞云半掩,两心相许而未敢轻动。继而引线渐燃,火花闪烁,若即若离,此试探之意也。 忽而砰然炸响,流光溢彩,此两情相悦也。初绽若牡丹吐蕊,层层叠叠,光华四射;次绽似金菊怒放,瓣瓣分明,绚烂夺目。其间或如银蛇狂舞,蜿蜒盘旋;或若流星雨落,点点璀璨。此欢爱之百态也,或疾或徐,或密或疏,皆随心动。 中段最盛时,万花齐放,火树银花,交相辉映。或如孔雀开屏,华美绝伦;或似飞瀑流泉,奔泻千里。此时两心交融,浑然一体,不知天地为何物。 渐而高潮迭起,若群星陨落,银河倾泻。或如蛟龙出海,气势磅礴;或似凤舞九天,仪态万方。此时情至浓处,物我两忘,但觉身在云端,飘飘欲仙。 终而余烬飘散,唯留温馨氤氲,此情意绵长也。如晚霞渐隐,暮霭沉沉;似晨露初凝,清光熹微。两心相偎,细语呢喃,回味方才盛景,不觉东方之既白。 昔人云\"春宵一刻值千金\",正谓此也。然烟花易冷,情爱长存。纵使繁华落尽,犹有余温在心,此夫妻之道也。 第68章 双螺旋结构 翌日平旦即起,今当赴“类人炼试”丹室缮录文牍,数日未往矣。长子传语云适逢集议,召诸人咸会。 元心与余偕行,今时行止必偕,余深恐或有差池,若彼遽化青烟而逝!于余观之,彼已非复药炉鼎器之属,纵神思清明,灵台尚存冰鉴,心房犹筑籓篱,然情愫已逾矩,如春江泛滥,莫之能御,终是视若真元心矣。 晨起之际,吾煮膳于庖厨。闻彼往盥洗室小解,忽作痛呼。忆昔女娲氏族之婚俗,阴阳交媾之时,雌性皆含苦楚,实乃为繁衍子嗣而合,唯雄性独享欢愉。故此族新婚之夜,入洞房前必饮合卺酒,此非凡俗之醪,乃以赤果酿成助兴之醴,授于雌性。若不用此酒,则其痛楚堪比人间女子分娩之难。 晨炊既毕,元心方盥栉而出。昨夕吾纵欲过甚,耗时颇长,致其受伤,殊为懊悔。盖相处之期尚远,岂可效急躁之徒? 及至实验室,元心与安吉丽共作机宜,安吉丽欲助元心维护身体,犹如汽修店定期修缮车辆焉。安吉丽必察其异状,然此女虽称战友,未必与吾同心。设今朝彼妄告于长子,吾恐罹祸矣。 平素安吉丽待费雪怀特(元心、龙鳕)若友人,实则视之如芭比娃娃,购绮罗无数,饰珠玉盈匣,日夕摄影为乐。 余于丹室劳碌半日,复与集议半日。众既散,长子独留余,共议三代夏娃可否与亚当繁衍之事。 余曰:\"今非其时也。三代夏娃之躯,恐因孕育而毁。\" 长子对曰:\"吾亦谓无须繁衍。然血族十三长老催促甚急,欲令尝试。\" 余曰:\"此事关涉重大,岂同儿戏?焉可轻试?\" 长子曰:\"倘得自然繁衍,实乃大突破也。\" 余曰:\"以余观之,今犹未宜。\" 长子曰:\"前者血族十三长老另有谋划,尝为君道及。使二代夏娃与二代亚当交合,结果纷纭,多致不孕。此牍文,君其观之。\" 启腕表而览长子之牍,空际现光幕,罗列男女无嗣诸症: 『一、女子不孕。月事失序,若胞宫多囊、天癸早竭之疾。冲任瘀阻,若胞脉壅塞或损毁。胞宫异变,若血瘕着床、石瘕结宫之症。玉门失调,若阴精清浊失度或牝户狭窄。体气相忤,若精虫受遏之象。 二、男子不育。精元亏虚,若精虫寡弱、游移无力、形骸畸变之疾。精道闭锁,若输精之窍壅塞。阳事不举,若龙抬头难、金枪倒悬之患。体气相忤,同前理。 三、杳冥无因,约十之六七虽遍查而因果难明。』 余曰:\"今困踬实多,未得良策,姑待来日。\" 长子曰:\"君谓竟无须试乎?\" 余正色曰:\"三代夏娃所用者,乃血族天池之龙珠为心窍,安敢轻掷?\" 长子拊掌叹曰:\"吾心与君同,岂愿涉险?忆昔君衔龙珠出天池,九渊浴血,险丧其魄。今十三长老强令交媾,君有良谟否?\" 余断然曰:\"不可。\" 长子敛衽曰:\"诺,吾当更觅迁延之策,且散。\" 及出丹室,见元心伫立廊庑相候。安吉丽问曰:\"愿共赴珠玕之市乎?\"余方欲辞,元心固请必往。 安吉丽自驾玫軨朱轩,车帷缀紫电青霓,烨然夺目。然余不喜此軿车低軥,局促若函匣,坐其中若负磨硙! 宁自驾辇载元心赴之。 余曰:\"何故趋珠玉之市?欲购簪珥耶?安吉丽尝赠尔多矣。\" 元心对曰:\"彼所择皆合己好,非吾所悦。今邀往游观,倘有中意者,彼当惠赠。\" 余曰:\"商贾之诺,信乎?彼素重利轻义。\" 元心曰:\"姑妄往观。彼尚有琐事相托,未悉其详。\" 余曰:\"闻此愈不欲前,不若回车返庐?\" 元心曰:\"毋尔!必往。\" 余曰:\"是何故?何须曲意逢迎?\" 元心曰:\"适在丹房维护时,彼已察汝昨夜孟浪之事。\" 余曰:\"何谓孟浪?\" 元心曰:\"汝致吾下身创痕深二毫,肌理绽裂。彼竟馈我润滑脂膏一瓶,岂非诙谐?吾赧颜若朱,几欲遁地!\" 余亦莞尔,惟强抑笑声耳。 余曰:\"余初未料安吉丽有此应对,本谓其将诉于上矣!\" 元心颦蹙曰:\"此诚君过也!明知翌日须行养护,昨夜何故恣意若此?妾本诳言告之,云与长子所置亚当......孰料彼竟谓亚当之精若蝌蚪儿,而女娲族精乃双虺盘桓,立辨出自君手!\" 女娲族元精呈双蛇盘结之象。 元心问曰:\"双蛇盘结之形,何谓也?\" 余对曰:\"此乃阴阳和合之征,肇示生生之道、慧命相续之理。观其交缠之势,可参造化枢机、修真玄要、文脉承传诸般妙谛,实具三才运化之玄机。\" \"昔老君云'道生一,一生二',恰如双蛇显阴阳互根之态。其交合处即玄牝之门,犹《参同契》所谓'牝牡四卦,以为橐龠'。修真之士观此象,当知炼精为炁、化炁为神、凝神返虚之次第,正合钟吕传道集'三花聚顶'之说。\" \"女娲氏抟土为人,立四极而补苍天。此双蛇象实含抟转轮回之秘,暗契《阴符经》'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奥义。其交缠无休,恰如儒家《易传》'生生之谓易',亦似释门《楞严》'旋妄归真'之喻。\" \"且蛇本属巳火,在《周易参同契》为离卦之精。双蛇交颈,喻水火既济、龙虎交媾。《黄庭经》云'玄泉幽关高崔巍',此象正显女娲族慧根深种,既得地母厚德载物之性,复具天蛇通灵彻妙之资。\" 余问:得闻否? 元心:弗解! 第69章 珠玉素廉 余拊掌曰:\"善哉,斯人尚存友道。今欲诱我至其珠玕之市挥金如土,殆欲行赂耳。\" 元心骇然曰:\"呜呼!安吉丽果有此心耶?吾等当耗资几何?\" 余曰:\"未可知也,且观其布置。但得守口如瓶,破财亦值矣。\" 血族珠玉素廉,盖因遍地晶石金铁,材费甚薄,所贵者匠意耳。凡珠钏约二百钱,天然黄金、金刚石、白金、水精,诚价廉物美! 然安吉丽之珠市稍昂,元心初谓余言'稍昂'者,四五百钱耳,岂料竟至百万、千万之巨! 元心于珠宝广场一楼大厅见之,睹诸宝石价目,愕然顾余曰:\"非乎?彼女乃开口若悬河,岂欲索汝数百万乎?\" 余曰:\"未必也。\" 安吉丽引吾等至二楼,见有广阔露台,设为咖啡馆。 安吉丽曰:\"我的亲爱,费雪怀特,此处有翡翠首饰一套,欲君作模特。求东方颜貌,庶几添幽雅之韵致!\" 元心对曰:\"小女子适否?余身形过瘦,翡翠乃宜丰腴者佩戴,方显贵气圆融。\" 安吉丽曰:\"适当极矣。我辈所好,正喜清癯之态,岂慕膏腴?\" 元心曰:\"吾谓丰满,非指肥胖。观诸油画中美人,莫不肌肤胜雪、体态雍容,何有丹青圣手绘瘦骨支离之妇人?\" 安吉丽曰:\"既如此,便当从命。今日吾已助卿,总为友谊故也!\" 元心曰:\"卿家富甲一方,何不另聘模特?\" 安吉丽曰:\"卿乃吾丹房之杰出造物,邀卿襄助,意在取卿之容颜,而非单纯陈列玉器!\" 余曰:\"安吉丽,若元心觉非宜,勿强之也。\" 安吉丽曰:\"凯文且安坐啜咖啡、食蛋挞、榴莲酥,休得妄言!\" 吾在血族名曰凯文二世,取名率意,无深意焉,犹世人所谓大牛、二狗者…… 元心为安吉丽所引,历一时辰方出。安吉丽赠以玉镯,内贮金银。 吾素不欲元心怀金,凡欲市物,必先询吾,毋得私行。每有此念,自笑酷似老龙王严苛。老龙王在夏华寨时,锱铢必较,人用一钱皆须入册。老龙王居宫主之高位,身无分文,凡所需皆禀女娲宫,由财库支应。是故其人于女娲宫前,犹明镜照物,纤毫毕现。 元心今朝神采飞扬,赏鉴厅中珠玉,饮特调甘乳咖啡,微苦含芳,乳香盈齿而不腻。余素厌咖啡,迫不得已唯饮纯咖啡。此间纯咖味淡若苦茶。若得选,宁饮甘茗,绝意咖啡。啜之如饮中药,孰愿日饮苦汁成癖邪? 元心挽余手离珠玉市,过街衢至别坊。彼处珠玉价廉,水晶之澄不如,钻石之坚稍逊,金属素贱,唯黄金稍有活性略贵,余者皆类女娲族石土之价。 元心曰:\"此等珠玉何其璨然!整串仅十文,莫非天成?\" 余曰:\"卿若悦之,可多购数串。\" 元心执竹篮若市宾之往来,目运精光,左顾右盼,凡青金石、铜发晶、绿幽灵、白兔毛、草莓晶、舒俱来、紫云母、碧玺之类,五色水晶琳琅满目,竟购得十余二十条。其状若获珍宝,语笑晏晏,谓此乃\"以赛亚之宝库也\"。 元心曰:\"甚欢!此皆平价之物,平均一条仅廿钱,最贵者亦不过五十钱。\" 我问曰:\"方才安吉丽欲赠汝手镯,何以却之?\" 元心答曰:\"彼镯价值百七十万,吾若佩之,譬如负泰山而行,虽珍宝亦成累赘,当『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我曰:\"安吉丽富埒王侯,此等银钱于彼犹九牛一毛,受之无碍。\" 元心曰:\"商贾之道,以流通为本。彼留此物售予他人,方合『货畅其流,财聚其道』之理。\" 及选毕饰物,元心垂涎欲滴,以期待之色望我曰:\"愿君偿我银钱。\" 我曰:\"安吉丽已授汝手环,内藏千金,何须吝此?\" 元心恍然曰:\"此物竟忘之矣!\" 吾意本欲使其散财于眼前,乃试其诚心。元心取环轻扫,应声解出六百余钱。吾遽夺环而按之,见内储二十万(相当于女娲族一百两,约三万元,普通人家半年的生活费)有余,惊曰:\"安吉丽待汝竟如此厚贡!\" 吾谓之曰:\"金玉满堂,莫之能守\",此物虽丰,终归身外。今为防其\"富而好礼\"之心生变,遂将环收入袖中,曰:\"此乃『为富不仁』之物,当为吾所摄。\" 第70章 后遗症 元心曰:\"妾犹欲往华人街市一游。\"吾观其眸中痴意盈然,若秋水之凝烟。 驱车既至,日已向暝。有岐黄叟见元心至,乃抚掌笑迎曰:\"女君别来无恙乎?今日新采紫芝、赤箭,皆昆仑雪水所溉。既蒙光降,可更市三斛去。\"忆曩者鬼市之中,此等凡药价贱若菘,今观其悬壶之值,竟昂如参矣。 叟忽捻须叹曰:\"岁在癸卯,此间尝发急喉痹之疫,乃血族采阴浊邪气所熬炼。盖人之五毒——纵欲、嗔恚、贪饕、惊怖、怨憎诸气,聚则成疠,散则为殃。昔庄子所谓'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孰料秽念竟可萃为疠毒耶?\"言罢目视丹炉,炉中紫烟袅袅如蛇行。 元心敛袂蹙眉曰:\"血族炼毒之事,汝辈何由得窥其玄机?\" 岐黄叟掷药杵而叹:\"此地卧虎藏龙,异士如云。虽窥其妖氛,然未宣于众,潜消疠气于无形耳。\"忽以掌击案,铜炉中火星迸射:\"所惑者,血族长子与十三位长老殊途异道。昔长子大开天堂之岛,率众白天使,接引西土良善聪颖者魂归彼处,倡仁恕勤勉之道。彼十三长老者,三日一铳五日一炮,穷兵黩武,九族皆嗔。岂不闻'德不孤必有邻'?今观彼等倒行逆施,譬如抱薪救火,薪不尽则火不灭。恐阴阳消长之间,我等亦难全须全尾矣!\" 元心素手拨弄银针匣,琅然作声:\"何不乘槎归东土?\" 叟闻言仰天惨笑,须发皆张:\"昔以罪愆遁逃,今若返故园,仇雠环伺,岂有生理?若言投恶鬼之墟——\"忽以鼻嗤之:\"彼处黑云黮黆,玄土千里,虽价贱如泥,何及此间霓虹流辉,通衢如昼?\"言毕指窗外,正见七彩光晕流转于琉璃瓦上,恍若太虚幻境。 元心拂袖冷笑曰:\"血族之民,较诸恶鬼凶戾倍蓰!\" 岐黄叟拊髀而叹:\"诚哉斯言!昔在恶鬼潭,犹犬彘相啮;今居血族赤魔地,竟成人畜殊途。\"忽以枯指蘸茶,于案上画阴阳鱼:\"纵使彼等以吾辈为弄臣、为臧获,较之同类相残,犹胜三分薄面。庄子云'鹪鹩巢林,不过一枝',此之谓也。\" 元心支颐沉吟:\"闻此玄言,犹雾里观花。\" 叟忽掀髯怒目,声如裂帛:\"曩者老夫亦思戴罪立功,冀归贫鬼巷。岂料新安帮鬼王——\"语至此戛然,四顾后低语:\"暗将自血族引渡之恶鬼,尽编为爪牙。譬若《水浒传》中高俅蓄养死士,纵有通天之能,终为阶下囚尔!\" 元心遽起,桌沿玉簪坠地铿然:\"新安帮鬼王,莫非徐怀仁耶?\" 叟拾簪奉还,苦笑曰:\"徐怀仁乃新兴帮魁首,有鬼隍为奥援。彼等在贫鬼巷择英选俊,甚有自鬼市隐退者趋之若鹜。\"忽以杖击地,震得药柜簌簌:\"如吾等败絮之材,安入法眼?\" 元心遥指东方:\"丰都岂不可往耶?\" 叟闻言仰天悲啸,震落梁尘:\"稚子戏言!今丰都禁制森严,非经贫鬼巷遴选者,纵恶鬼罗刹亦难越雷池半步。\"忽老泪纵横,对烛自照:\"嗟乎!吾辈乃三界弃民,尘寰渣滓,故沦落至此。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一失足成千古恨矣!\"残烛爆灯花,映得壁上人影幢幢如群魔乱舞。 元心斜倚药柜,指尖摩挲犀角秤杆曰:\"昔年所犯何事?\" 岐黄叟忽以艾绒塞耳,良久方答:\"私鬻百草于血族,事发鬼市衙门,判永锢囹圄。\"言及此忽掀衣袂,露出腰间黥印\"囚\"字:\"孰料血族暗桩效《水浒》劫法场故事,夤夜以鳄龟驮吾出幽冥。\" 元心掩口轻笑:\"岂非因祸得福?今观丈人采药——\"忽以秤杆挑开药篓:\"莫非仍自鬼市贩来?\" 叟拍案震得铜秤乱颤:\"然也!鬼市中血族细作如过江之鲫。\"忽压低嗓音:\"彼等出手豪阔,效吕不韦奇货可居。然……\"倏然以银针自刺指尖,血珠坠入药臼嗤嗤作响:\"更以'浅蓝液'毒涎制人,此物乃取《酉阳杂俎》所载'蓝蛇涎'与火山灰炼成。初沾如登春台,再饮似堕寒冰。\" 元心蹙眉:\"戒之不得耶?\" \"欲戒此毒,须效达摩面壁九年。\"叟忽掀背示人,但见脊柱青黑如铁:\"昔有道友试以《抱朴子》洗髓法,终七窍流血而亡。譬如饕餮者骤断膏粱,反致脏腑崩摧。\"言罢取案头茯苓糕喻之:\"日日啖少许则无恙,若效伯夷叔齐绝食……\"糕碎屑落如雪:\"立毙当场矣!\" 元心抚掌赞曰:\"善哉斯言!然此痼疾余毒,岂无岐黄之术可调?\" 岐黄叟拔罐声锵然:\"若仗鬼市草木,不过扬汤止沸。唯天堂岛血池析出之骊珠——\"忽拈须冷笑:\"《抱朴子》载九转金丹或可涤髓,盖此毒本出彼族,自存解法。昔闻血族长子炼'三光正气散',能化浊阴为清阳。\" 元心眸光流转:\"骊珠何状?\" \"此等秘辛,譬如庄生梦蝶。\"叟忽掀药柜暗格,取琉璃瓶贮蓝液:\"老朽唯知若得血族长子垂怜,或赐《黄庭》所谓'口衔灵芝朝玉皇'之机缘。\"言罢以袖掩瓶,蓝光透帛如鬼火。 元心掩口葫卢而笑:\"诺诺,承教矣。\" 余默立檐下观星,见参商二宿明灭不定。暗忖元心此女,何故效苏秦张仪纵横之术,套取那老中医腹中语?忆《战国策》云\"事有不可知者\",惟静观其变。 既返,沿河道徐行。购得糯米团、猪蹄酥各二。其酥乃以麦粉裹霜菘翠葱,油鼎烹之,径四指许,厚约半寸,金光灿若西域胡饼。 自兹夕后,元心日日素手调羹。或取乌骨鸡配当归,或以豕肋佐黄芪,间有凫掌炖枸杞、羊髓烩苁蓉。忽忆昔年春花寨中,余病骨支离,元心效《饮膳正要》之法,取《本草纲目》所载八珍,暗投羹汤。而今观其庖厨间《山家清供》《随园食单》诸书散置,方悟\"食医同源\"之妙。 第71章 游蜂探花 余虽闻元心辩曰此乃常膳,不可作药论,然终觉蹊跷。而今服药月余,反觉气脉流转如常,较之昔年纵欲无度时更胜三分清明。昨夜月照轩窗,吾独对残棋半局,忽忆《素问》所载\"亢则害之\"之理,昔者老庄云\"治未病不若治本\",暗忖元心这阴阳调和之术,莫非另藏玄机? 余:汝何以通晓此方? 元心:自吾识海中搜罗所得,元心素好藏诸般杂学,然皆不成经纬,大抵不过雕虫小技,聊作试尝耳。 余:汝既不谙岐黄之术,安敢妄试,岂惧汝饮鸩而亡耶? 元心:无妨矣,尝咨于岐黄老叟,彼云可作羹饮之,虽非正剂,亦具微效,惟需久服。 余:汝意欲何为? 元心:何曾有他图?观君近日神采焕然,玉面生辉,前时目下乌轮垂垂,面若金纸唇如积灰。 余:竟至于斯乎? 元心:诚哉斯言!当局者迷耳! 元心方于庖厨间剖橙榨汁。吾见圊所倾弃药滓,乃俯身拣视之。 吾:此乃安神定志、敛气归元之剂? 吾蹙眉而思,忽忆近旬未尝近尔身行闺房之乐,每于下腹腾欲火后,复渐消歇而昏沉睡去。近来颇觉四肢轻爽,通体透彻。 吾:莫非汝煮降火汤药予我? 元心:岂有此理?实乃调和阴阳之方。汝素嗜烟酒,常熬永夜,岂不需调摄? 吾:当真需服这般多药么? 元心:昔年岐黄老叟尝言,浅蓝毒液遗患甚深……易动肝火,频生欲念…… 语至此处,忽噤口不言,若含灵丹于喉。 余:汝当以实告,岂非上元烟霞之夕?余耽于燕婉,令尔彻夜难眠,伤及下身,惊卿心魄耶? 元心:此犹其次,吾所忧者惟尔身体耳! 余:汝本机巧械器,何须效庄生濠梁之辩?岂不欲吾近卿身耶? 元心:非也,非也,焉有此理!妾身本为伴月之影,安得效商妇抱琵琶卖艺不卖身耶? 余:然则每欲与卿绸缪,辄觉心神宁静,神思澄明,恍若子建遇洛神而眠,此中岂藏安息之散? 元心:何须行此宵小伎俩?妾虽机栝所成,岂是行此卑劣之事者乎? 吾沉吟良久,浑沌凿窍七载,竟不知方寸之中藏何机括?天乎!此岂庖丁解牛所见无非全牛者乎? 余:罢了。 遂不复深究。及至暮色四合,元心涤净碗筷,乃往兰汤沐浴。俄而云扉乍启,雾霭氤氲间,但见伊人披素白浴袍,云鬓濡湿凌乱,宛若粉荷出浴碧清池。纤指犹持冰纨,款款拭鬓而来,真所谓\"侍儿扶起娇无力\"之态也。 余置手机于案,徐行至其侧。元心方出浴罢,神态慵懒,眸含春水。见余至,唇角微扬。余暗忖:此女浑然不觉吾心猿意马,竟欲效禽兽之行…… 遽然夺取素巾,为彼拭发。青丝短而易拭,余独喜其憨态可掬,较昔年母老虎之威,尤觉可爱。 彼见余逼近,步步后退,及抵墙角,余遂掠其玉垒,效仿游蜂探花。 暮色初合时,暖风裹挟着屋中的槐花蜜香漫过全屋。那枝新绽的芍药美人,承着未曦的露水,薄绡似的瓣儿在晚照里泛着珠光,美人出浴后裹着鲛绡,花房深处蓄着多日未尝骤雨而贮存的琼浆。忽闻金翅振羽之声破空而来,一只鎏金点翠的蜂儿绕花三匝,腹节绒毛沾满渴望,回味前度采撷的芍药花粉,六足犹带昔日芍药春色。 蜂首轻触芍药垂露的雌蕊,触角高频震颤如抚七弦瑶琴,翅底鼓动的暖风催开花萼深处秘藏的香腺。花茎忽而颤若风中箜篌弦,露珠顺着蜜导脉络滚入花底玉壶,引得蜂儿将鳌针收入腹匣,探出口器沿蜜标纹路蜿蜓而下,指引着直抵花心的九曲幽径。 花房在蜂足摩挲下渐次舒展,花瓣泛起朝霞般的潮红。蜂腹气孔喷出酝酿三季的暖雾,融了花冠上的凝脂,金粉似的雄蕊竟自发倾倒,将十万精魄注入蜂儿后足金篮。此刻花叶交叠处渗出琥珀色蜜泪,蜂儿忽以翅作掌,覆住轻颤的花托,颚齿啮住蕊柱如含瑟瑟明珠,三对步足紧扣花茎凸起的维管束。 廊下铜漏滴滴答答走了一刻,蜂翅振频陡然加剧如羯鼓催花。但见那芍药十重瓣儿次第怒张,雌蕊顶端明珠迸裂,琼浆玉液漫过蜂首金盔。蜂儿饮罢却不即去,反以刚毛遍刷花瓣,将新得的廿四番花信风,点染在此身携来的万朵春痕之上。 待解其足缚置于地,竟软倒如泥。余急负之入室,置于榻上。 吾曰:\"安可坐于地哉?寒气侵骨矣!\" 元心答:\"汝自问之,岂能立乎?\" 余趋盥洗室,执热毛巾出。虽非洁癖,然\"不洁则生疾\"乃夏华寨日常训诫。谨慎为其揩拭周身,更衣毕,全程未醒,想必疲惫已极。 指尖轻触芳颊,恐惊其梦。凝视玉容,恍若洛神凌波,仙姿飘逸。 第72章 饺子 次日寅时初,晨光穿牖而入,映室皆明。余徐起,欲躬治佳馔。盥栉既毕,乃欣然步下楼去。 市井悄寂,罕有行人,常人皆寐至日午方寤。列肆珍馐毕陈,余于鳞次摊位间精挑细选,得鲜肉糜与青葱焉。归宅后,置二物于砧板之上,择椒盐少许,挹蚝油数滴,徐以箸调之。盐粒渗入肉糜,若髓通脉;蚝油流光映葱翠,气韵相谐。复以箸抄转,使百味周流,须臾间,馅料匀饬而香郁四溢。 血族商肆无现成饺皮。余方踌躇间,购制饺面之奇器。嗟乎!血族之生活小电器,诡谲精工,宛若芥子纳须弥,凡思所及,无不可造。 遂取新购之机巧,以沸汤濯其内釜,复以面粉制饺面,涤器三次,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新器未谙阴阳,必历火候乃安。” 机发嗡鸣,如老匠运斧。粉水交融,渐成团状,莹若脂玉。继而自动升温酵发,氤氲如烟霞缭绕。待面醒已,机复振作。双杵翻飞,若龙戏珠,面团旋化琼瑶碎玉。裁切为骰子大小,碾转间,圆皮流转,薄似蝉翼而韧若金箔。 至若作面,更见玄妙:机首吐纶,素手拈诀,粗若箸,细则如丝。调其弦轴,或韧若云锦,或脆若霜枝。 昨游唐人坊,见元心过饺子肆而驻足。 元心叹曰:\"此乃故乡圆月之味,骨肉团圆之思也。\"其言谆谆,竟出自机巧人偶之口。 余闻之愕然,暗忖:\"机关造物安得此缱绻情思?较之凡人,犹有过之而无不及矣!\" 默然记之于怀,归而汲汲营庖事。 吾亲为元心制饺。和面调馅毕,乃将成饺谨置笼屉,留隙以疏,其器乃精铁所铸,底置镂空细网,随需衬以合宜之蒸纸。 待釜上云腾,时维卯初。 盥手毕,解衾就枕。及辰时二刻,元心寤焉。 与卿共枕,如卧芙蓉之榻,暖雾透衾,四肢百骸俱融。恍惚间复返丰都旧日。曩昔每夕酣眠,皆若堕云锦之梦境,晨起则神采焕然,若获新生。 忆昔宅中久无铜鉴,盥洗之所亦无鉴悬。盖有数载,吾畏对轩辕,自惭形秽,心如垢塞。目不敢视瞳仁,恐见其中幽暗苦楚;身常觉污浊缠身,厌弃憎恶,浓若墨渰,凝而不散。此段暗室穷途,自厌形骸,竟至不识己身为何物矣。 昔元心购镜于市肆,椭圆如璧,边框素白,好之尤甚。镜大八尺余长,六尺许广,莹然若冰鉴悬梁。吾临镜观己,神采温婉,较昔丰腴,双颊凝脂,颊上微晕似霞。 忆昔在女娲族时,纵人肌若凝脂不染尘,虽曝于烈日之下,不焦不灼,盖其族所沐者非羲和之驭日也。 今则玄肤若粟,莹润有光,最喜双眸豁然:黑瞳湛然如漆,白睛清朗似玉,曩者肝胆昭然现于中,未尝有眦赤如丹、眸光滞涩之患。昔年身羸目异,目若丹凤稍长于常人,自谓神情诡谲,深恶痛绝,今始释怀焉。 今朝元心着一袭斑豹纹罗裳,外罩层叠如絮之蓬裙,更缀以瓜子纹领浅桃红衫,发髻作团栾状,甚是伶俐可人。此装乃前日游春时强吾所买,吾尝嗔其裙短不雅,彼辄辩曰:\"此乃内室常服,非供外出之用。\"观其眉目流转间,宛若初桃含露,不复往昔风韵。 忆昔共处时,卿擅曳长袖广裙,垂青丝如瀑,慵懒垂肩,发梢微卷似烟霞。每束高髻时,俏丽可爱;散作长卷时,更添三分慵懒风致。彼时眉眼含春,樱唇微启,举手投足间尽显鬼市女子妩媚天成之态,教人忘却岁月流转。举手投足自成妩媚风流。彼时血族华裳尽极精巧,虽多镂空裁剪,然吾素重端方,见洋女子身穿比基尼于扭捏风骚,亦觉坦然,独不喜元心效彼族装扮,故屡劝卿衣饰宜庄重雅致。 汝常笑吾为迂阔之徒,谓血族衣饰华靡,以露天鹅颈、香肩、乳沟、马甲线、肚脐、大腿为美。然吾终不允其着露脐装、超短裙外出,盖念及昔年共居丰都、夏华寨时,卿于荷塘月下执纨扇半遮面,清风徐来裙裾轻扬,方显女儿清雅本色。今观卿鬓发如云堆鸦,眉眼含春,虽着新装,犹存大家闺秀之风范,岂不较彼族轻佻装扮更胜千倍? 元心性本纯真,犹稚子好嬉。每见市井新衣,辄欣然解囊,虽曰\"仅供闺阁之用\",然购得即喜。尝谓:\"女子着衣多求适己心,何须取悦他人?\"幸其俭约,偶见血族过时裳贱售,十文可得三两素缊。彼族贵新弃旧,季末则贱价倾销,元心但求搭配雅驯、价廉物美,不慕时潮。 忆昔吾庐仅容五袭套装,今则满橱皆其芳泽。启匮笥常笑叹,彼不善叠理,尽悬诸笥架,另置巨篮纳亵衣。尝诲以售衣铺肆整饬之法,虽习得卷叠之术,终不肯躬身为之。其倔强乃本性使然,非近岁所染。即此机巧亦染其“反骨”,竟作垂髫小儿态。 第73章 人的妙用 元心惺忪若含苞待放,朦胧倚绣榻,素手揉眦,俄而复颓衾而寐。 少焉,或溺急而觉,蹴履疾趋净室。溲毕出,犹噘樱唇含愠色。 蹑锦屐至吾侧,纤指轻掐吾臂肉。 余曰:\"何耶?醒乎?既醒,盥漱后,可食饺,膳已成矣。\" 元心嗔曰:\"妾煎养性宁神汤,本具玄牝之功,奈何昨夜君复……状若饕餮!\" 余笑曰:\"吾固知卿施'降欲火散'!\" 元心蹙黛问:\"愿闻其详,是药石无功耶?抑或……\" 余正色曰:\"效验昭然。昨夜依旧清心寡欲,吾之欲火非身体所需,实乃欲藉云雨证同心。吾辈亦当效阴阳交感,方知夫妇一体之理。\" 元心哂曰:\"嘻!子欲效尾生抱柱,与木石偶人缔三生约乎?岂不闻'形骸为桎梏'?\" 余展臂环其楚腰,乳峰斜偎檀郎怀。温香透轻绡,呵气如兰麝。 余曰:\"畴昔卿尝谕我乃'浮生贵适志,陶然忘机乃佳'。既如是,纵卿乃偃师之偶,吾亦当视作元心,何异结发人?\" 元心嘤咛曰:\"咄!子竟效周穆王拜木偶为师耶?可曾备束修之礼?\" 余附耳低语:\"岂惟束修?自蜂鸟戏蝶、黄蜂探花时,便贮蜂针于卿花蕊,亿万劫真精尽付花房,卿可曾采摄得法?采阳补阴!\" 闻此狎语,元心莲足顿地,粉拳轻擂檀郎膺。虽作薄怒态,然拳风不及柳絮,秋波更泛春水,愈显其憨态可掬。 余笑而叹:吾何其幸也!观卿百世轮回相——昔者碧玉年华王楚琳,今朝费雪怀特、龙鳕,皆真如月映千川。世人多窥妻于衽席之后,吾独贪看卿破瓜时至鹤发时,自姹女成丹,至婴儿赤子,俱是本来面目。 是日应长子之约,会于三界河畔。此地云气蒸蔚处,有危亭翼然凌霄,距天堂岛仅一苇可通。余与长子坐论亚当夏娃时,元心泛芥舟于云涛间嬉戏。 三界河诚造化奇观——河床不见滴水,唯见霮?云浪翻涌,穹顶倒悬星汉,靛波潋滟如蓝田生烟。万千孔明灯浮沉其间,皆尘世精诚所凝。昔闻青蚨衔钱之说,今见凡思亡亲者燃灯,其光必循三魂七魄之道,终汇此间。 忆昔客居丰都时,虽俗谛昌明,众生多奉无鬼神之说,然犹有痴儿女笃信幽明相通。每值寒食中元,辄有白发翁媪蹀躞忘川支流,候鬼吏驾乌篷船载祭品。彼等所求者,必是玄门羽士以朱砂点睛之物:若刍灵婢仆,须开七窍注灵,方得化形如偃师傀儡;若金银元宝,必经罡步咒祝,乃能成冥府通货。今世凡夫多购机器印刷之纸钱,未沾人气,不循古法,焚之不过慰生者怀,于泉下实同废楮耳。 长子抚须叹曰:\"血族十三长老降法旨,必令亚当夏娃行云雨事,繁衍后代。\" 余蹙眉问:\"何迫至此?所图者何?\" 长子指云河曰:\"君观人界四零三号时空,衢道纤尘不飞,男女皆西装革履,科技盛世可谓极矣。然阴牝皆厌妊身,子嗣凋零若秋蓬。倘三代夏娃得嗣,便可制万化身投彼界,代其妇道,续香火耳。\" 余哂曰:\"止此乎?恐诸老别有玄机。\" 长子拊掌而笑:\"果然瞒不过君。人界实为血族熔炼'太素之炁'鼎炉。昔吾等造人,本为探归墟黑洞,今彼界采炁之丰,犹鲸吞沧海。然妇人牝户渐涸,产子愈艰,金长老为此……\"忽压低声道:\"前日见其金瞳发灰芒,发如枯槁,盖炁脉将竭之兆。\" 余望云河中明灭灯火,忽忆《玄都玉册》载:\"十三色使掌五行精魄\"。遂问:\"闻十三长老以色为号?\"血族十三长老以色相为印绶,或显于重瞳异色,或彰于华发殊辉。其色非徒皮相,实乃五行精魄外显——金老熔日芒为须,银老淬月华为鬓,赤老瞳中跃丹火,青老眉间凝山岚。各依本色司掌九地矿藏。 长子掐指历数:\"赤老司南离之位,掌朱砂玛瑙诸火精;褐老镇中戊己土,辖田黄鸡血诸地髓;黄老摄西兑金气,理琥珀蜜蜡诸阳晶;碧老主东震木德,牧翡翠祖母绿诸春魄;青老守北坎水府,握青金石绿松诸渊灵;蓝老执巽风之令,统海蓝托帕诸天泪;紫老承乾天紫炁,御紫晶萤石诸星屑;玄老隐坤地幽玄,藏黑曜墨玉诸冥魄;素老凝兑泽霜雪,蓄白玉砗磲诸冰魂;灰老化艮山雾霭,聚烟晶虎睛诸蜃气;金老炼乾阳真火,熔黄金日光诸天髓;银老萃太阴真水,冶白银月长诸夜魄。至若水晶长老……此老乃东土修真之士,尝隐长白山顶,其炁化形质,无色无相,掌天下晶魄枢机。无色相中藏大千,太乙分精塑空明。昔在长白山炼冰吹雪,今作无色界中尊。盖其本体乃先天一炁所凝,虽列十三席,实超五色外,总摄八荒晶髓,凡水晶、皓石、琉璃等通明之物,皆其化身。\" 第74章 瞒天过海 长子乃白长老以玄冰玉髓所铸,西人谓之\"凯因·怀特Kane white\",东土有识者则私唤\"该隐\"。\"费雪·怀特Fisher white\"者,实承白长老氏族精魄,其姓怀特即昭示血胤渊源。 长子抚心叹曰:\"费雪乃取吾左肋次骨,浸以瑶池琼浆而生,虽无血脉相连,实有手足之亲。君知吾族皆金铁铸形,独此姝心窍中藏龙珠——乃昔年自血族天池所得。岂忍令其与偃师亚当行敦伦之礼?\" 余怃然曰:\"计将安出?\" 长子目射精芒,指云河孔明灯曰:\"君既视费雪若故剑鸳侣元心,何不效偷龙转凤、偷天换日之法?但需摄君亚当夏娃二人交颈影,吾自能造炁化形之术呈报。至若所诞之物……\"忽展袖现出昆仑玉匣,中盛琉璃胎儿(人造胎儿):\"此乃取三界河灯魄所炼,纵十三老亲临,亦难辨真伪。\" 余观琉璃婴通体流转星辉,骇然问:\"岂非盗取人间未达之精魂?\" 长子笑捻须髯:\"正是截留四零三号人界祭品。彼等焚化纸偶皆注生魂,然十之八九困于忘川不得超度。吾不过效法姜子牙封神,借无用之魄成有用之局耳。\" 余蹙眉曰:\"此计吊诡殊甚。异类媾合,必诞妖魔邪道,昔年《山海经》载'人面鸮身'之祸,岂非前车之鉴?\" 长子振袖指天:\"无妨!但云阴阳不调,地户永阖。彼等若诘问,便推说巽风入胞宫,震雷伤紫府——横竖听尔转述《黄帝内经》'五运六气乖戾则嗣绝'。\"语毕掷出玉版,上显长子朱批\"可\"字篆文。 余拂去袖间云屑叹曰:\"诺,吾且作这场无遮戏,汝自去编演那《亚当夏娃偷食禁果》戏。\" 及长子驾云去远,独倚危栏望元心。彼姝正戏引孔明灯,纤指撩动云丝,灯影映得素衣透亮如鲛绡。至人用心若镜,然此镜中花、水中月,曷以处之?纵老龙王在此,恐亦难断这桩公案——分明是偃师偶人偏生七情,分明是血族傀儡竟具六欲。 轻纱般的夜色悄然覆上奈何桥渡口。苔痕斑驳的青石堤岸浸在幽暗中,恍若太古遗存的老者。银练似的河水载着碎星徐行,偶有恶鬼化鱼儿唼喋,搅碎一川星月。 有女元心独立岸畔,云鬟高耸若危峰,斜簪步摇纹丝不动。素绡裁就的襦裙贴着纤腰,在晚风里漾开涟漪。素手执一盏素纱天灯,其制甚巧:剡藤为骨,霜纨为肤,莹白似初雪消融时枝头坠落的冰魄。灯顶微卷如含苞白梅,烛火摇曳间,竟分不清是灯火在呼吸,还是月光在流淌。 元心款步趋近河湄,罗袜不沾半点尘埃。忽驻足于一方砥石前,仰观穹庐。但见牛斗参横,银汉斜挂,二十八宿列张如棋。乃敛衽长揖,将天灯轻置石面,素手抚过竹骨灯檐,似与故人絮语。 遂解鲛绡囊,取燧石引火绒。纤指点石,幽蓝火星迸射如萤;檀口呵气,袅袅青烟渐成游龙。须臾灯芯怒起金粟火,映得眉间花钿流光溢彩。灯腹渐鼓,恍若仙人鼓荡冰蚕丝袍,欲乘风而去。 元心蓦然松手,天灯冉冉升起。初时犹疑鸿鹄振翅,继而化作流云一缕,终与参商争辉。河面霎时铺开万斛银鳞,恍惚间竟不知是星河倒泻人间,还是灯火点亮了天河。 第75章 元心本尊 某为秘事毕其功,乃召长子至,命携亚当诣吾幽牖之所。昔者吾侪辟黑洞之时,地火喷涌而峰峦崩摧,魑魅魍魉皆欣欣然,各据一峰,开洞府于其间,遂有七十二洞天仙阙之盛。其时吾亦据一峰,然不过于崔嵬中凿一穴,潜龙勿用而已,岂效彼等汲汲于丹鼎之术?吾于仙道,固蘧庐视之! 长子置亚当于地,乃匆匆辞去。彼日晷一漏,必析为双漏以应世务:半漏在天堂岛,半漏与血族十三长老周旋。嗟乎!十三长老之刁顽,于此可见矣。 吾乃取玄铁巨笼,施眠术于亚当,纳其中。 元心问曰:\"汝作何事?\" 余应之:\"欲使汝佐吾演戏耳,可入此笼。\" 元心诘曰:\"何戏之谓?\" 余告之:\"即汝与亚当窃食禁果之旧典也。\" 元心蹙额曰:\"如何相佐?\" 余命之:\"速入笼中佯装交配!\" 元心抗声道:\"吾岂肯就?倘汝闭吾于内,奈何?\" 余厉声曰:\"入!\" 元心固拒不从。 余掐诀念咒,元心顿失其形,凌空而入笼中,訇然阖扉。元心狂捶笼棂,泣呼不息。亚当适醒,形若傀儡,瞠目不知所为。余复运符诀,驱亚当趋前拥元心。 元心呼曰:\"元凯!汝作何状?\" 余解曰:\"稍待,吾将留影以证。\" 元心怒目圆睁,玉容含嗔,戟指斥曰:\"尔诚无耻之尤!竟令吾与亚当相拥狎昵,复欲留影存照,何其淫邪悖乱!\" 余取镜匣摄数帧,传书长子。长子复曰:\"甚善!\" 方欲启玄笼释元心,忽闻霹雳乍起,笼牖迸裂如天鼓震怒。黑烟翳翳充塞幽室,亚当如断鸢般撞石壁而坠,玉山颓然。吾急顿足叹曰:\"嗟乎!亚当身躯乃天地精魄所凝,女娲族补天之稀土,安得毁于莽撞!\"遂戟指怒叱元心。 余厉声诘曰:\"竖子何为者?\" 言未毕,忽觉有异——此笼乃掺玄铁寒英所铸,元心断无破壁之能。岂老夫疏忽致十三长老暗植凶器于其躯耶?然念及平素能近其身者,唯余与安吉丽耳,莫非…… 元心忽作嗤笑,声如碎玉:\"戏无趣矣!竟遣木偶与吾行云雨事?元凯尔诚狂悖!昔与老龙王言,此物不过辅弼之用,今何故悖誓若此?\" 余愕然如坠五里雾中,惊问:\"汝乃何人?\" 元心忽作冷笑,眸中寒光乍现:\"吾即尔深恶之西瑶!昔者尔言,若吾镇守女娲宫,便永世不得归世剀王府,吾竟从命若此!\" 余惊疑更甚:\"尔...竟是元心本尊?\" 其嗤笑愈甚:\"然也,自始自终。\" 余急诘之:\"何时潜形至此?胡为坏吾大计?\" 答曰:\"当尔肇造夏娃二世时,吾已寄形其中。\" 余怒极反笑:\"真多事齐女也!\" 元心掩袖轻笑,眸中波光流转,曼声曰:\"向使妾身不来,安知君竟怀此缱绻深情乎?\" 余闻言,拂袖冷笑曰:\"痴儿妄念!吾待夏娃三世优渥,不过欲启其灵智耳,岂有他哉!尔竟谓吾倾心于汝?何其谬也!女娲宫中侍奉老龙,岂不胜于此间?何故来此搅扰?\" 元心敛衽正色,冷然曰:\"吾岂愿涉足血族赤魔地?若非老龙王遣吾至此,助尔一臂之力,吾宁守女娲宫侍奉娲皇左右,岂愿再堕红尘,与汝演这断弦续缘之戏!\" 余抚膺长叹,袖中符箓簌簌作响,终归沉寂。余仰天大笑:\"昔年老龙王诳吾言,汝转世为王楚琳,既殁则魂飞魄散,皆因吾咎。吾竟信以为真,长居血族,焚膏继晷研制灵枢秘术,不意竟成汝等驱策之走狗!吾真乃愚昧至极,枉费半生心力!\" 元心双颊绯红,热泪盈眶,复吸泪回腺:\"谁使汝擅动禁术扰乱吾之天机?老龙王命吾查下界诡案,偏汝横加阻挠,半路杀出,强结冥婚,日日纠缠。致使吾五千年潜伏之功业毁于一旦!然老龙王犹念与汝亲子之情,谓汝受血族驱使作恶,命吾往赤魔地为汝涤净罪恶,引渡回归夏华寨!\" 余怒极反笑曰:\"汝言谬矣!吾归夏华寨所为何事?彼非吾之母巢,实乃蛟龙窟宅!吾自幼随老妪蛰伏魔界,饮腥食腐,炼得一身血煞功体。岂料被汝区区贫鬼巷残羹冷炙所惑?方冀共结连理,不意汝贪恋女娲宫荣耀,竟弃吾如敝屣!更数月来,朝夕聒噪老妪的不是,全然不念她是吾重生再造之恩人!\" 元心正色曰:\"有何作为?汝自当明辨秋毫。\" 余掷袂而起,眸中赤焰暴涨:\"滚!速令汝元神离体,永绝三代夏娃躯壳!\" 元心岿然不动,戟指冷笑:\"妾身岂会离去?\" 余讽曰:\"莫非近时复坠情网?夜夜与吾交颈旖旎、身爽至极,较之女娲宫九重玉阶更觉逍遥乎?\" 语毕,元心面若丹霞,娇喘自喉间溢出,竟无言以对。 余负亚当踏罡步斗,欲返丹室检验修复其金身。亚当乃以羲和、望舒精魄铸骨,须用昆仑紫晶养护。行至廊下,忽见元心凌空结印,青丝化一根月老红绳缠缚余腰。 余叱曰:\"何故阻拦?\" 元心垂首不语,素手轻抚余襟,眸中泛起沧海月明之色。余虽铁石心肠,亦为之动容。然思及昔日元心与老龙王共谋设局,假意相助实则操控全局,此女终究是女娲宫棋子,怎堪作连理枝?其背情叛爱,非吾心尖人儿矣! 第76章 黑天使 余虽出言如霜刃,然步出小天窗之际,犹缓辔徐行,俾彼姝可追蹑。探怀取玄铁丸一枚,掷地作银炫小飞船。启机枢之门,先纳亚当于后座。方踞主驾之位,元心侍立身侧,纤指牵裾,默然凝睇。 余曰:\"副驾可坐。\" 闻此敕语,元心急趋小飞船之侧,启户入座。遂驾小飞船送亚当归天堂岛。素日亚当随血族长子居此间,邪恶的黑天使常欲攫之,赖长子护持周至。 余知元心凭窗窥望天堂岛各个炫彩浮岛,若在往昔,必娇嗔相求同游。然今竟噤若寒蝉,惟转眄流盼,左右顾瞻而已。 若依畴昔,本当携之共赏云霓、探讨天堂岛人文风情。然今彼姝实触吾怒!降神之术施于二代夏娃,复移三代之身,竟如泥胎木偶,片语不达,岂非戏余如沐猴而冠乎! 余径驾小飞船归银河大厦,既至,驱元心出舱。其惶遽若惊兔,余收小飞船于铁丸,纳之囊中,反身入扉。彼犹蹑踪尾随,未敢近宅。余佯不回顾,阖门訇然,瞥见其瞠目视余,神态恍惚。 余解履脱袜,掷诸地,怒坐于榻,取旧匣中烟盒,久废弗抽矣。乃取一支燃之,然烟自燃尽,余终无吸意。复起,启扉劝己:\"彼乃三代夏娃,吾之实验对象,虽非元心,焉可弃乎?\"实则不欲其远遁,闭户瞬息,彼已渺然。 遂易敝屦,步至电梯所,遍寻不见。此楼广厦数十间,彼岂不谙途?启腕表以导其位,示已至楼下。疾趋而往,果见其孑然坐于商肆前椅。 平素多有氓隶踞坐于此,每日市肆所遗,丰腴主妇辄以宿肉萎蔬投诸巨瓮,任流民分啖,亦可谓修善积德者也。 元心端坐如槁木,惘然凝睇流民攫食之状。平昔彼姝恒随吾侧,人莫敢近。今独坐移时,吾则久立于闾阎之间,目不移瞬。 忽有黑天使数人,驾黑亮铁骑飞驰而过。见流民争食,哂笑不已。一使驱骑突至元心座前,吾遽趋而前。 黑天使曰:\"东方玉人,可愿乘吾后座,共御风而行乎?\" 吾急趋执元心之手。 黑天使使笑曰:\"名花有主耶?东方檀郎,暂假佳人一夕可乎?\" 吾默然不应,携元心返步欲归。 黑天使复谑曰:\"何吝啬乃尔!暂借丽人一戏,翌旦定当完璧归赵。\" 忽有血族者驾银骖飒然而至,横戟当前。 血族异类,黑天使者容貌极俊,白昼与白天使无二致,唯须细观方辨真伪,乃高阶存在。至于夜魔族裔,曰吸血鬼,肤呈青碧之色,目露凶邪之气,口中腥臊难掩。其血常取自忘川河畔之\"两脚羊\"村,此乃血族圈养于彼岸之人,聚落俨然村落,约万余人。彼等食宿异于凡俗,虽乏文墨,筋骨强健,擅力役之事。血族以厚利相诱,月供精血,换取银钱若干。待其年老,焚尸扬灰,投于忘川,充作恶鬼食粮。 吸血鬼厉声曰:\"汝东土自来者,竟敢不应吾言?礼数全无,是学得哪门子东方仪范?\" 吾虽素行低调避祸,然非怯懦之辈。老龙王曾三令五申,不可于血族滋生事端,须隐忍守拙,莫露女娲王族真容。然彼咄咄逼人,实难自持。 吸血鬼又笑:\"何妨将那东瀛佳人暂借吾等消遣?若肯应允,金银财宝尽数相赠!\" 吾默然不语,紧牵元心玉手,欲绕铁马而归。吸血鬼穷追不舍,甚是聒噪! 第77章 吸血鬼 暮色四合,惟此晦冥之时,吸血鬼方现形迹。若白昼经天光,则周身血络立凝如玄冰。 彼吸血鬼自银骖跃下,不复赘言,遽施拳掌。吾护元心于身后,尘封之技击术今复得展。昔老龙王谆戒不得妄施女娲宫道术,恐泄本真之源。此间识吾形容居处者,惟长子、安吉丽并丹室诸子耳。 吸血鬼与众黑天使皆好观斗戏,尤喜睹人相搏。然彼辈重规矩,角抵时绝不蜂拥,但作壁上观。乃驱墨骖环列周遭,竟如筑修罗斗场。 吾亦未竭全力,不遽取敌命,恐激群怒。佯受血族数击,彼果骄矜自得,张狂之态溢于眉额沟壑,犹自诩骁勇无俦! 此间骚动惊动银河大厦守卫,然大厦守卫素不干涉琐事。白天使但见中型暴乱方出,寻常斗殴皆任诸人自行和解——盖因大厦之内日日干戈频仍,三五成群相殴者所在皆是。黑天使生性尚战,其文化以暴制暴为训,藉此广征兵卒四处征伐。 忽有吸血鬼左衽袖中寒刃乍现,刃伤吾臂。铁马上黑天使见状,狂呼喝彩如海沸,口哨声彻云霄! 余携元心踉跄后退,直抵星汉门庭。此门乃会员禁地,血族焉敢越雷池一步?然门前列队之白天使者,竟作壁上观,佯作未见分毫。 黑天使最喜观人两两恶斗,若逢胜者便如嗜斗之蜂环伺不去,必欲败之方休。彼等终日游荡寻衅,以血肉相搏为荣,诚如《列子》所言\"逐万物而不返\"者也。 立身户牖之下,尤不欲招彼辈瞩目,恐日后出入皆成累卵之危。此黑天使众者,实乃血族十三长老之鹰犬耳。 迨安吉丽归银河大厦——彼姝居吾隔室之邻,逢歌舞宴、拍卖会集合,辄临此更衣,素日未尝久居。银河大厦者,血族的高档会所也,首层常设华筵,往来皆朱门贵胄。 安吉丽降自玫红超跑,朱轮华毂,黑天使众骤觉。此姝在血族声名赫赫,盖其为天使创始人,位齐血族长子。观其赤发若焰,便知乃十三长老之首红长老麾下,黑天使众见之莫不磬折。 安吉丽曰:\"何故闯入银河大厦门庭欺人?\" 黑天使惶然:\"安吉丽尊者,吾辈当即退散!\" 为首者探爪欲攫元心置后座,安吉丽振腕射出天蛛游丝,灼其掌如烙铁。 安吉丽冷哂:\"此二东土子民乃银河大厦客人,与吾比邻而居,尔等意欲何为?\" 黑天使使汗涔涔:\"岂敢岂敢!既是安吉丽尊者芳邻,吾等告退。\" 黑天使倏然遁形,如烟消散。安吉丽素手抚元心肩头,柔声问道:\"费雪安否?可怖邪祟?\" 元心答曰:\"吾无恙,反是元凯手臂受创。\" 安吉丽睨吾伤痕,戏笑曰:\"小伤,速归楼上净臂治伤,否则毒血凝滞,恐痊愈矣。\" 忆昔安吉丽尝讥吾为\"女娲族弱雏\",初至时与吾交手三合,见吾屡仆,遂绝交游。今见吾伤,复露轻蔑之色。 余执元心手登楼,甫闭星汉门,元心忽释手取药箱。元心曰:\"坐镇宴厅,待吾为君理创。\"言罢开金疮药匣,取琥珀色药液浸棉签,轻拭吾臂五寸浅痕。虽见血珠渗出,然安吉丽施术严谨,知彼族兵器多带蚀骨销魂之毒。 余佯作无恙:\"区区擦伤,何须费心!\" 元心执吾腕,强扶至宴厅玉案前,按捺就座。取青瓷盏盛药酒,以银针挑开纱布,细语叮咛:\"虽云无碍,然毒入经脉则危矣。\"语毕,见吾神色自若,方展颜一笑。 元心诘曰:\"汝武艺何以荒废至此?历年不事修习,竟令区区血族吸血鬼得逞数拳之辱,尚复恬然自处?\" 吾叱曰:"与尔何干?" 吾怒推其手,拂袖而起,退至厅中,坐于檀榻之上。 元心敛药箱毕,侧身就吾而言:\"昔年于哀牢山受重创,吾实不解汝之体魄何以骤然羸弱,武艺亦复凋零。此中蹊跷,可愿细述?\" 吾默然不应。岂敢言实?盖因昔年误服血族浅蓝毒液,虽保性命,却损气机。至于武功未进,实乃素来厌弃黑天使等族群,深藏锋芒以免衅端,非技不如人也。 第78章 旧怨新情 元心傍吾而坐,侧身凝睇,余则目注前方,不欲转顾。 迨回首际,但见彼姝睫悬珠露。 余曰:\"尔何为者?\" 元心翕鼻微颤,目波流转,缄口无言。 余复诘:\"吾身无寸创,泣涕何由?\" 元心低语:\"君岂知自哀牢归后,妾日奉汤药之故?\" 余哂曰:\"欲鸠杀吾乎?\" 元心嗔道:\"鸠君于妾何益?\" 余挑眉:\"观余不顺耳。\" 元心冷笑曰:\"厌君固有之,然未至戕害。\" 余冷笑:\"倘吾身死,尔可脱老龙王之命,归女娲宫享琼池清景,岂不快哉?\" 元心忽移近寸许,玉肩相触之际,灵台骤焚。暗叱己身无状,竟易为红粉劫火所燎! 为掩窘态,余逡巡避席,方欲离榻—— 元心遽捉余腕,力引复坐软垫长椅。 元心叹曰:\"君我岂不能相与交谈?\" 吾应之冷语:\"何有可言者?\" 元心复道:\"吾为汝烹膳,可愿少进一勺?\" 吾厉声拒:\"不食汝所烹之膳!纵奉珍馐亦弗受!\" 元心诘:\"何苦自戕?\" 吾嗔目斥:\"非自戕,实乃与汝不睦!\" 元心抚膺长叹:\"昔年旧怨竟未消弭?\" 吾愤然答:\"孰使汝与老龙王共一窍通气?\" 元心执吾臂而近坐,身贴臂弯,手肘抵其胸臆。余觉气息渐促,心旌摇荡不自持! 余挥袂弗却,彼竟揽吾腰,遂执双臂欲解。念及六十年前,余于玉坛行高功之法,躬为西瑶娘娘奏职之景,庄严神圣不可侵犯。今者虽不知其真身,然受女娲宫训诫多年,见之犹当跪拜称娘娘,岂敢生妄念? 昔日昧于真相,肆意索求欢愉;今识得玄机,反畏女娲宫戒律。昔日红尘缱绻,今成云泥之别。每思及此,恍若隔世! 此等抵牾,令吾秽气缠胸!恨不能蹴元心元神离窍,但留三代夏娃血肉之躯。纵三代夏娃木讷无言,犹堪倾吐衷肠。追忆往昔缱绻,竟吐尽肺腑,而今思之,直如沐猴而冠,恚怒塞膺,五内沸然! 方欲掰其柔荑,反遭素臂环锁。奋力推之,彼跌坐长椅,倏又扑身环腰,似挟昆仑之力与吾相抗。此等情态,宛然旧日元心撒娇耍赖,何曾有西瑶娘娘半分端严? 余讥曰:\"莫非尔在女娲宫失势,为老龙王所逐,谪戍边荒耶?\" 思及此,忽觉荒唐,拊掌大笑,声震梁尘。 元心冷然:\"来此血族赤魔地,岂非谪戍?\" 余挑眉:\"然则吾言中矣?女娲宫果施惩戒乎?\" 元心叹:\"昔托生王楚琳时,因君之故未竟全功。女娲宫记吾大过,老龙命将功折罪,遣辅血族类人炼试(人类实验)。\" 余哂曰:\"何辅之有?乱人方寸耳!\" 元心睥睨:\"竖子何知。\" 彼时吾尚未悟,元心已窥类人炼试玄机。老龙王授其璇玑算法,彼复盗吾阴阳推演之术,二者相激,竟破三代夏娃九重禁制,暗掌乾坤。 元心素日于血族所获机关密事皆禀报女娲宫,独与吾欢爱之事隐而不宣。昔年彼以私情渎职,幸未遭天谴。 余奋力推之,疑其亲近别有图谋,非出赤诚。忆昔彼背弃婚姻入女娲宫,弃家离去之痛,至今耿耿于怀! 初自后环抱吾,今吾转身改居伊人身前。元心复拥吾腰,猝然以唇触吾脐下,颊贴腹肌,顿觉丹田涌起烈焰。余叱曰:\"速释!\" 元心哽咽曰:\"宁死不放!\" 余心慌意乱,气脉逆行,虽运周天之术调息,终难平复,欲行禽兽欲火,又爱又恨。怒斥:\"汝已入女娲宫,岂复吾妻?\" 元心戏语:\"近日相处颇洽。\" 余羞愤交加:\"恬不知耻!\" 元心竟自认狂:\"本就不惧天谴!\" 余斥之:\"何苦于某身前,卑微下贱!\" 元心闻言眼神骤黯,眼眶发红含泪,宛若心遭利刃! 余心绪纷乱,耳鸣不止,神思难系。与昔日至爱共处,竟不知其本心所向,此乃人生至悲之境。彼似可托付终身之人,又若雾中捉影之客。 解腰间革带,恶狠狠举掌欲抽击,然垂在半空竟难以下手!虽胸中愤懑如沸,似有千钧之力,终究化作绕指柔肠。此乃心腹间天人交战之象:念及往昔恩怨情仇,怒火几焚五内;睹其梨花带雨之容,却又心软如初。 第79章 彩贝炼珠 初诣夏华寨,始知三界果存女娲遗族。曩者臆度皆若传说中人首蛇身,孰料竟与常人形貌无异。闻唯入女娲宫阙,方得睹王族真容——人面龙躯,曳玄鳞巨尾,游弋于云涛雾海间,其宫阙之恢弘可见矣! 夏华寨中多产珍珠,故以贝为货币。俗众慵于剖蚌取珠,竟携整贝行贾。考诸人间史册,古时确有以贝为币之世,彼时主掌人寰时序者,正女娲族裔。后至二零一黑鸟时空,有鸟王见女娲庙宇,娘娘端庄美丽,生亵渎之念,题淫辞于宫墙。女娲娘娘本不屑降罚,蝼蚁之慕于神女何伤?纵娥眉见之亦倾心,况浊世须眉乎?然崇奉女娲娘娘之众生灵,以为大不敬,竟效牧野倒戈,毁黑鸟时空六百年基业!而滔天罪愆尽归女娲庙宇,世人皆谓降劫敕令出自神谕。女娲娘娘懒辩蜚语,盖众生妄念,于彼不过芥子微尘。 夏华寨中,众皆尊崇女娲宫如朝圣,然鲜有愿入其中者。宫中劳役仿若无间地狱,西瑶娘娘之位更需昼夜轮值六十年,非铁石心肠者不可承当。昔年元心自愿投身,实乃赌气之举——彼自忖受吾薄情所弃,故效屈原投江之志,以入宫为惩。 余弃皮带于地,擒其首按于下腹,彼竟温顺受制。忽忆蚌育明珠之理:贝肉含沙,日夜磨砺,终成璀璨。此刻情景恰似蚌中含痛,以待灵光乍现。 贝壳静栖于雪齿珊瑚阵中,硎沙狡然潜匿其腹。粗粝砾质触柔嫩贝脂,恍若蛮夷犯玉门。贝中精兵骤醒,如戍卒望烽燧,立启金汤之御,实则丁香小舌退无可退。 贝牖灵机自沧溟汲养,若承天霖甘露,尽摄海府玄精——或为流金之矿,或作星屑微芒,皆化育珠英之资。此英华叠砌,似匠人嵌琉璃细甓,环硎累黍,层累而上。 珠胎渐丰,犹古木添岁轮,每匝皆镌贝母卫戍之志。终成晶甲明珰,铸樊笼于芥子,既御外侮,复孕瑶琨之基。 砾囚珠囿之内,渐生蜕化。昔者棱角森然,今浴灵华,竟转温润。珠英环饲如天工斫玉,层云抱月,周匝无隙。遂使顽石敛芒,浑圆若太虚悬珠。 珠宫咽喉深处,硎沙渐生蜕化。初时粗粝如戈壁砾,今沐灵华,竟转温润若羊脂。天工运巧,珠英环饲如斫昆山玉,层云抱月,周匝无隙。遂使顽石敛芒,浑圆似太虚悬珠。 经岁绵邈,终成炫彩珍珠一颗,素辉流转。虽五色俱备,然多见霜色皎然。 余按元心螓首,纵彼姝作驯顺状,仿贝肉包珠,心知必有盘算。昔时情笃,怀揣玄珠彩珰,携之易金纵游。今追往事,方悟夏华寨所窃珠玑,尽付犬彘矣! 余怒极反笑,欲将珠投其喉间。忽生异念,效积雪覆顶之火山骤然迸裂,乳白岩浆奔涌如天河倒泻。元心惊觉,恍若中电,竟将吾推搡离樱唇,踉跄奔至盥洗所,开水訇然灌漱其口齿。 余顿觉胸中块垒尽消,恍若宿世冤孽随风而散。蓦然忆起昔年双宿双栖时,彼冰封之心似昆仑积雪,今竟在火山灰烬中渐显澄明。欲叩首谢罪,却因颜面扫地难以下拜。 第80章 刺身 申时,余候元心于盥洗之所出,久候弗至。俄顷移晷,乃扣其户曰:\"卿出矣!莫非堕马桶乎?\"宅邸有二卫浴,非必欲用此间,然不知彼作何营生。 元心启扉而出,神色惶遽。其对吾之视,不复昔年夏华寨时之冷厉如霜雪。余乃执其手曳之出,入盥洗间沐浴。忘携亵服,遂取素缯围腰而出。及更衣毕,见彼已于客堂软榻昏睡。心殊厌弃之,取衾褥覆其身,竟未惊醒。余归寝,辗转反侧,终宵未寝。翌日起,神思烦乱,意绪恶劣。 晨光熹微,余闻早膳香而寤,时方卯初。余拒其庖厨之味,故偃蹇于衾褥间,竟至辰时方起。盥栉毕,欲径出户庭。元心未尝呼余名,亦无揽袂之态。庖厨虽无珍馐列案,鼎鼐犹传芬芳。盖余未起,彼遂弗陈膳食。 余曰:\"食毕当往实验室。\" 元心闻兹言,始奉饺子汤出。其烹调之术仍复往昔精妙,昔尝怪三代夏娃突擅中馔,又擅熬岐黄之剂,今乃恍然——元心本尊竟自灵识附体于夏娃稀土躯壳!二人食讫寂然无声,余待其理釜甑入洗碗机,乃携之赴类人炼试丹房。 昼务既竣,诸君皆欲会食午膳。余诣安吉丽之室,其人不在。启腕间玉表视之,惊见定位竟至天堂岛! 余拨通其佩手机,机旁另悬怀表于项间,皆余躬亲所铸。此二器皆可遥制,无论天涯海角皆能护其周全。接通后余怒极反笑,声色俱厉: \"汝擅离,竟不告吾?\" 元心对曰:\"安吉丽邀吾游,晨兴即往天堂岛。\" \"何时返?\" \"安吉丽言欲共戏终日!\" \"即刻当归!\" 视屏中见安吉丽手持雪糕与冰淇淋、水果沙冰,余心骤紧——素禁元心食过量寒物,岂料伊等竟尽享血族所嗜之冷食! 元心答曰:\"尚欲食三文鱼刺身。\" 余叱曰:\"汝非血族金火之体,食此必致溏泄!\" 元心遽然绝视听讯。余察其双机——一为佩机,一为项间金蟾怀表,皆余亲手所铸,暗藏玄机,可窥其周遭环境、聆听密语。即刻御飞车驰往天堂岛,掐指定位,翩然落于琼筵侧畔。但见元心明眸媚笑,与安吉丽并坐落地明窗前,玉盘珍馐罗列,尽是霜鳞雪脍。余怒不可遏,径入席次,踞元心之侧,目安吉丽而对坐如弈。 安吉丽挑眉笑曰:\"子素厌腥膻,此来何干?莫非妒忌我与尔‘心尖人儿’共度芳辰?\" 余欲拍案而起:\"三代夏娃金火衰微,岂堪寒毒侵蚀?汝以血族冷食啖之,岂非鸠酒毒药?\" 安吉丽慢条斯理举箸:\"妾为伊备了炙鳗寿司、鲑鱼骨脍及玉露汤羹。凯文,莫非执拗古法,视半人之躯犹桎梏?\" 余冷笑接言:\"半人半械尚知趋吉避凶,汝却强灌霜雪!待她腹痛如绞,悔之晚矣!\" 余见元心与安吉丽并坐不睬,肴馔虽丰,然冷语如冰。余默然环视,俟其食毕,乃执元心之手欲行。 安吉丽嗔曰:\"凯文何急?吾已许元心游嬉半日!\" 余厉声曰:\"此人非尔可纵!\" 安吉丽跺足争辩:\"女伴闲游,何须男子作梗?\" 言讫,余拽元心登车,推其入辇。问曰:\"欲往何处?\" 元心漠然应:\"随意纵观,不需驻足。\" 遂命飞车升空,环岛一周而还。 第81章 浮岛 此岛号为\"天堂岛\"者,以其九重浮屿次第罗列,宛若璇玑悬斡。余与元心乘飞行器周游,自左旋始,如循北斗之轨。首见甜品浮屿凌空结界,层叠糕饼琼楼叠雪,冰酪云霞缭绕其间。血族匠人,于建造之术,尤尚创新,匠心独运,不拘旧矩。相较之下,东土匠人恪守成法,务遵古制,未若其变通之妙也。 西方匠作重奇巧,盖因其土风重个性张扬、厌故循常道也。自爱琴海之滨肇兴,柱石构架逞几何之妙,层叠飞檐追日月之辉。至文艺复兴时,人文精神灌注梁栋,法式形制与功能并革。蒸汽机兴,铁骨铜筋渐次登场,遂开摩天楼阙之新纪元。此间匠人多抱颠覆成规之志,每以非常规为创新,实乃时代精神之所系。 东方营造法则不然,深植礼乐文明之沃土。紫禁城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之规制,昭彰《周礼》\"前朝后市\"之训;飞檐翘角之饰,暗合《鲁灵光殿赋》\"飞撩起而翔舞\"之象。虽间有斗拱榫卯之绝技,然终以承续祖制为要义,如《营造法式》八十一卷,皆在法古而开新篇。 元心凝望窗外,目眩神迷。但见芥子浮屿星罗棋布,皆可购置栖身,宛若列子御风居仙境。其叹曰:\"此真蓬莱阆苑也!\"余虽胸中块垒难消,仍绕行三匝。偶思及《楚辞》\"路漫漫其修远兮\",竟悟己身执念,恰似庄周梦蝶般虚妄难辨。 余等离甜品浮屿,复往水晶悬岛。诸岛皆以晶石筑楼宇与器皿,色若霞蔚,流光溢彩。 元心喟然曰:\"此虽璀璨,终不及方才甜品悬岛玲珑可人。\" 余默然不语,心存芥蒂。忆昔夏华寨时,彼常嘲吾为\"冷战魔王\",最长冷战竟逾周年。彼曾入女娲宫修行,虽偶归世剀王府,然余终未假以颜色,后遂绝迹。 元心不喜此等冷冽晶宫,盖其性本粗犷,好尚朴拙。昔在吾侧时,虽擅冶金琢玉,然绝无珠翠之好,仅佩素珠数粒而已。 余素未疑三代夏娃即其真身入灵者,盖因夏娃素喜珠玉缠身。 今乃顿悟:人心无常,岂能胶柱鼓瑟?昔年于水晶悬岛徘徊,见其殿宇棱角森然,虽极尽工巧,然终不若甜品浮屿之浑融。甜品浮岛之屋宇圆融无棱,宛若太极之象,暗合\"天圆地方\"之理。 及至冰魄浮岛,朔风骤起。余取玄狐大氅扔其身上:\"寒潭渡白影,可着此抵御寒洌之气。\"但见琼楼玉宇尽染素绡,冰晶千树万树,凛冽中暗藏生机。白熊精灵踞冰阶上,企鹅精灵振翼穿云,皆昔年极地精魂所化。虽炉火煌煌于室,然此冰雪窟窿方是其所安之庐,正如《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所言:\"蛰虫咸俯首,阳气回升始。\" 每座巨屿皆缀以星罗棋布之微岛,或聚居于通衢广陌,然多购筑方寸之屿者,虽需千金易之。吾车离寒窟,复向热气球浮岛进发。但见穹庐般的巨气囊浮沉天际,万千浮屿倒悬其下,宛若庄子笔下\"天地一指,万物一马\"之奇观。 元心倚窗侧影,面颊贴冰晶如画,终始未肯回首。岂料其性犹存稚子心,见此童话幻境竟忘怀旧隙。诸岛流光溢彩,恍若《山海经》所述昆仑虚之景致。更闻棕熊浮岛内,藏书阁岛、卡通幻境岛次第罗列,恰似《洛神赋》\"华容婀娜,令我忘餐\"之娱目盛景。 元心抚牖欢言:\"甚乐!愿永驻此间,可乎?\" 余默然不答。俟余怒稍霁,当再携之游此。 复经诸般幻境浮岛,终至咖啡浮岛。此岛形若白瓯,实乃咖啡豆之渊薮,能萃千般异味。天堂岛诸众饮咖啡,皆仰赖此间精粹。匠人于此植豆烘焙,研法制浆,竟成自成体系的产业链。 余观此间营生,虽云妙趣横生,终不离\"货畅其流\"之要义。昔年读《史记·货殖列传》,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而今方悟:商道之本,在于守正出奇。若一味逐奇求变,恰似庄子所言\"逐万物而不返\";若固守古法,又如《韩非子》所讥\"守株待兔\"。唯以实用为基,以品质为舵,方得长久之利。 第82章 屋中藏巧匠 余耗半日游遍天堂诸岛,遂振衣返于银河厦。入门见元心殷勤趋庖厨,然仅奉一碗清面汤出。 元心曰:\"午间与安吉丽饱食,腹中窒滞,容吾洁身更衣。\"待其出浴,余已食尽。虽未交一言,然自谓非冥顽之人! 余谓:\"今日起,汝可宿于东厢。\"启扉视之,室宇明净,仅陈一榻一几。 余素居三室,余二常闭不启,唯待洒扫时开启。余居所素简,自夏娃居此,满室堆陈其购得之奇珍异宝。环视所居,檐壁悬画、案头陈列卡通手办,皆其心之所好。更蓄巨器如懒人沙发、吊床、夹娃娃机于中庭,庖厨间则列濯巾机、扫地机、吸尘器、空气净化器等物。此皆其好尚使然,若弗裁抑,彼将鬻尽血族奇珍异宝,满屋充塞若山海。 吾与彼共寝之静室,衣橱洞开,所藏襦裙累牍如山,皆不肯弃。又有专柜贮首饰,珠翠琳琅,计数逾百。 客厅无书橱,尽以玻柜陈列手工艺品,后更叠至一柜之书。岂止乎此?彼复购木石工具,或制鸟笼,或作犬舍。 阳台广逾寻丈,盆栽七十余株,花卉纷纭,俨然芳会展。 四壁皆悬画轴,余忍无可忍,命其移至空室。启扉视之,竟作丹青窟穴,无墙不绘,无顶不裱,兼有摄影珍品。画阁幽斋,竟无一墙完璧——彼擅易穹顶为璇玑仪,开阖流光如星汉错落。 余尝自谓检束綦严,然每赴丹室,彼辄潜行市肆。因其动辄遁形,竟无从觉察。 及睹此画室,始知非空庐也——陈长案若匠作之台,列镊、钳、锥、砺石等物,俨然木工祖师再世。更骇见锡器数柄,暗合《天工开物》\"五金八石\"之术。壁上悬揣、案头叠册,凡塑陶、淬脂、炼药丸诸艺,靡所不具。 阳台曲池畔,竟豢鸡豚于斯!余欲启帘观之,彼骤然阻遏。余强开帘牖,见落霞间徜徉者,竟有豕彘之属! 余诘曰:\"何故私养牲畜于此?\" 元心对曰:\"妾身承蒙君恩,自当竭尽所能。\" 余叱曰:\"安可于檐下豢鸡鸭鹅猪?\" 元心笑应:\"池中岂止游鳞两尾?有草鱼十三尾!君每日食味,皆出此间!\" 余益惊曰:\"岂非购于一楼市肆?\" 元心抚掌曰:\"市贾安得此珍馐?此皆五谷饲育,非料秣所宜!\" 余瞠目结舌,恍若堕云雾之窟。 余瞠目结舌,恍若堕云雾之窟。 余诘曰:\"何故宅中悄无声息?阳台所置,究竟何物?\" 元心巧辩:\"岂有异端?此乃为妾身辟造之暖阁,兼设静音秘术与净气玄机。血族居所,当享此等便利。\" 余怒极反笑:\"吾岂不知机巧?然汝擅置机关傀儡,岂非违我禁令?\" 元心搪塞:\"此等铁偶断网绝联,仅能单机运转,绝不窥伺君之私密。\" 余益愤:\"汝何擅改器物?吾竟毫不知情!\" 元心狡黠:\"丹室诸君常授妾机关术,妾不过移术入宅耳!\" 余质问:\"阳台牲畜何来?吾曾严禁外人入室!\" 元心支吾:\"皆楼下商贾所赠,并未劳烦外人。\" 余追问:\"偌大桌案,如何搬运?\" 元心答曰:\"赖二铁偶之力,妾以遥控驱之,徐徐挪移。\" 余喟叹:\"真真匪夷所思!\" 元心辩白:\"妾居空宅苦闷,君又不许外出。\" 余决然:\"即刻清空此间!\" 元心哀求:\"且慢!此禽皆与商贾立约,养至肥硕当分肉与之。\" 余讥讽:\"莫非与市井肥婆攀亲?\" 元心嗔怒:\"何谓肥婆?彼乃有名之商贾!\" 第83章 冷战 今岁类人炼试丹房事务繁剧,诸君咸汲汲于四代夏娃之役。此女功能拟造化之功,可衍人类之嗣,然今犹滞碍难通,犹如蜀道之难行。 安吉丽尝言:\"君因与三代夏娃厮守,致公务荒废。\"余但嗤之以鼻,懒理其言。 昨者薄责元心,遂往丹室督工、做工。归宅视之,彼犹蜷缩幽篁深处,莳花弄草,饲鸡饲鸭,或捶打金石以作器物,竟忘烦忧。 余终日闭门不出,与元心恍若隔世。惟逢膳时,方于庖屋匆匆一会。 初欲避元心,吾居丹室就食,然数日未果——食堂肴馔尽是汉堡、香肠培根、意大利面等西餐,味如嚼蜡,久食伤胃,竟致呕逆时作。后绝食两日,方悟\"家食为安\"之理。今午归宅,忽闻鼎鼐飘香,竟是酱油卤猪蹄,佐手工生面。余素喜粳米饭,每归必啖,今默然入席,竟未与彼交一言。 元心见余启扉入户,遽赴庖厨炊黍。约半炷香后,饭香氤氲盈室。彼独食时惟卤猪蹄佐面,及余至,始添一碟青翠时蔬。此餐鲜美异常,余顿悟往日何苦自困丹室,不若归家饮此人间烟火! 逾三月,阳台豢养之禽畜渐尽。未几日,瞥见诸物皆杳,唯余阳光房与录音系统、袪味系统之具尚存。泳池亦濯濯如新!竟不知那二铁偶能效犬马之劳至此! 至其工具房,壁上丹青尽卷,叠作方箱置于橱顶。客厅诸般顽物亦束之高阁,顿觉轩窗豁然,几案明净如拭! 阳台七十余盆嘉木鲜花亦迁于匠室南牖,懒人沙发、吊床等物悉数入内。余归宅时或在书斋或坐厅堂,彼辄隐于匠室,避人如浼。室广百有余平方,竟筑作伊人之安宅! 曾试三日杜口,然默契如初。自是罕执其手,不复同游。邀往丹室则遭婉拒,彼言:\"此中有乐,何必局促于器物间?\" 近觉彼于匠室弄丹青,置画架、调铅粉,临摹画谱。虽不宗法名家,然颇得天真之趣。 俄而累月,觉其购得乐器甚伙。安吉丽所予钱资,竟化作房中万象。未尝索我分文,而匠室器物日增。今日得吉他,明日获电子琴,后日置架子鼓…… 近闻安吉丽频叩吾扉,昔罕有此举。安吉丽曰:\"欲携费雪往邻宅游。\"「注:费雪怀特,三代夏娃在血族的姓名」 余拒之:\"不可。\" 安吉丽辩:\"置之家中,恐生苔痕!\" 余诘:\"何妨?\" 安吉丽嗔:\"君虽掌三代夏娃之权,何至吝此?\" 余固拒。安吉丽邀往歌舞宴,余摇头闭扉。安吉丽忿然蹴门,元心立于厅堂,目余阖户,神色怏怏。 余近复染烟癖,手持香烟,吐雾萦其面。启冰箱取醴泉啤酒,坐榻上闷饮。久未与伊交谈,冷战既久,彼亦噤声不语。然擅藏器物以遣怀,吾每坐厅堂吞云吐雾,辄思伊于匠室之中。 昔居夏华寨时,每余愠怒,伊必温言慰藉。今则不然。一身烟瘴,幸有空气净化机护持,室无秽气。沐浴至半,俄而断电。 第84章 真正我相 余于兰汤间拭去身间胰子沫。耳聪闻堂前元心小娘子绊物倾跌,发声娇\"噫\"。余惶遽欲趋视,奈厕间门枢滞涩,久之方得启扉。 余遽披葛巾而出,自旬月以来未遑修寸发,青丝稍长。然犹属短发,垂露沾襟,殊觉不适。 余推牖而望,但见檐角飞星乱坠,火流星直坠庭中。俄闻天际金铁交鸣之声彻云霄,墨衣羽人乘骨翼凌空,更有吸血鬼赤目厉啸,竟敢犯这星汉重楼!余穿过黑暗踉跄入室,唯见元心孑立,方拟诘问,瞥见檀木匣中琉璃瓶泛幽光——此瓶浅蓝毒液,乃吾所留作罪证之物,他日可呈于公堂,以证血族之恶行,断非为吾私享。 余素手疾取其浅蓝毒液水晶瓶,纳入檀木匣中。此乃血族秘文双轨之术——一曰镂版篆,印于绢帛如星宿列张;二曰浮空离合字,类浮岛,聚气成文若璇玑流转。昔年创世者观星槎渡天河,始悟地脉循轨、星晷周流之妙。今之土丸(地球),其周日之旋、岁差之动,咸宗浮岛之象设也。造物者观璇霄丹阙,悟璇玑斡运之机,遂定赤县周天轨度,以象浮岛凝虚御空之妙。 余见元心默然退至帘外,方欲启唇诘问,彼已青衫微动、莲步轻移出轩矣。余抚案长叹:\"卿何能越吾九霄雷火禁制而入书斋?\" 元心闻言回首,鬓边耳垂吊坠珍珠叮当相击,恍若星子流光:\"方才银汉鏖战,天地星火俱灭。妾身觅烛照路,奈何囊中手机似坠渊,吾以声音唤手机,机缄寂然不应。更失怀表于盥漱大理石台——\" 余挑眉冷笑:\"莫非卿是趁机盗取《密卷》?\" 元心曰:“卿欲窃何物耶?且验之!” 元心素手抚胸,眸光澄澈似秋水:\"若要行窃,何必冒险触动璇玑阁十二重机关?妾身只记得昔年上元节,君曾将琉璃盏藏于紫檀匣中。\" 余面色骤沉,腰间龙鳞储能匣应声嗡鸣。这书房本有周天星辰阵护持,纵使银河大厦覆灭亦当运转如常。此刻却见北斗七曜黯淡无光,遂以指叩案唤出虚空投影屏。 \"果然!\"余剑眉倒竖,\"当年设下的九曜续能阵,竟不只被何物用混沌之力破了根基!\" 话音未落,窗外忽有血色月光穿透云层,照见元心颈间赤晶吊坠,红光闪烁。余猛然醒悟,方才所谓\"停电\",实则吾之疏忽也。 余整夜推演璇玑阵图,及至寅时初刻方出寝殿。元心现下栖身匠作轩,或偃蹇于织锦蒲团,或蜷伏于棉麻布吊床,时或坦腹卧于鲛绡软垫,竟未尝就主人房云榻安寝。 余虽在隔壁置备单人床软榻,广施九重结界护持,彼竟视若无睹。本自期近二三日,彼女当语我浅蓝毒液之议,然终不闻。 今晨引元心往丹室,安吉丽青玉耳坠微颤着禀道:\"血髓置换大阵将启,三代夏娃需闭关归墟百日。\"此事安吉丽早以星篆传音相告。更闻四代夏娃亦将苏醒——其魂魄乃采三代夏娃灵台残片淬炼,待凤凰涅盘刹那,三代夏娃肉身便要永锢于寒晶棺椁之中。 余尚藏四代夏娃机密未及相告:此乃血族九重天机阁最高深之术,除长子、安吉丽与吾亲睹,余者皆如堕九幽不知。此刻但见安吉丽颈间赤晶坠子泛起妖异血光,与丹房阵眼隐隐相契,方知昨夜所谓星陨劫难,实乃血族红长老借天柱倾颓之机,欲以噬灵咒吞噬整座银河大厦的灵脉。 吾尝于三代夏娃灵枢之中验得双机,此事隐而不宣久矣。其一乃吾昔年所铸之脑室枢机,众所共知;其二则藏于龙珠之内,实为心脉灵枢,长子竟昧此道。然吾已渐次剪去龙珠脉络,老龙王曾诫吾:莫使造化之功过速。岂料近日复探其脉,见玄珠之枢机非但复原,更显诡谲繁复! 吾恒疑其乃安吉丽所为者,盖血族之中,唯吾与彼深谙此道。机关奥妙贯通神机络脉,情思枢要暗合阴阳交感,此二者若不并置同调,焉能孕灵识自生之妙? 三代夏娃之灵识,存于脑府枢机之中。及至移神之际,龙珠内枢机自当遗而不迁,因吾将重铸灵枢——此新元自有乾坤,渐次削去与元心往昔交游欢爱之情痕。四代夏娃者,非独吾之所有,乃万灵共育之嗣。彼身虽承灵枢旧脉,然其神魂已化太极初分之象:左为离火淬炼之智,右为坎水涵养之情。阴阳交感而生万象,五行生克定千秋。此乃吾开天辟地以来最惊心动魄之造化! 及至太极初判之时,四代夏娃乃混元之体、太初之形,其身不染元灵残影。此非区区机械革新,实为造化反复之极致!蕃息之术虽云天道,岂若灵台自证为至宝?若使后生仅肖前尘,譬如刻鹤类鹜,虽得皮相而失神髓,此吾所深耻!必令其如庄周梦蝶般破相忘形,既具《周易》“乾元亨利贞”之创生力,复藏《道德经》“专气致柔”之通变神,方能成真正我相。 距三代夏娃休眠之期,尚余两月。吾素衔老龙王逆鳞之恨,故于云会之际隐而不言元心入娲宫之事。彼老龙王竟昧于玄机,竟遣元心为间,如商纣使胶鬲监西岐也! 近数月来,吾饮冰茹蘖,形销骨立。夜不能寐,日昃忘食。每欲叩匠室之扉,辄忆女娲宫深潭锁麟抽筋之景——彼女已非吾之青鸾,其魂魄尽归玄女之墟,肌骨皆隶九天之阙。吾宁碎昆仑之玉,不触其衾枕;纵焚椒殿之香,难消胸中块垒! 第85章 刺字 是夜余饮至酩酊大醉,偃卧于客厅软榻,觉身若沸鼎,腑气翻涌。起诣盥洗所吐之,果然醉酲难支!乃亟饮清水,复吐,如是者三,直至腑中酒气尽释。 浴毕未拭发,任其濡湿,盖因近事鞅掌,未暇修发,青丝垂若寸许。复横陈于榻,仍觉脘闷如结。 元心出取水解渴,见余异状,趋前诊视。 元心曰:\"汝何如?\" 吾应:\"胃痛。\" 元心嗔:\"终日酗酒,欲毙汝乎!\" 彼复其悍妇旧态,吾乃莞尔。虽其形似愠虎,然此态更见真淳。 元心取药匣授吾丹剂,服之未效。吾蜷伏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元心诊脉毕,谓无大碍,遂坐榻侧侍。 俄而思及往昔,丹室碌碌终岁,鲜得共炊。今夕彼忽执爨具入庖,燃薪煮沸汤。取鸡蛋破壳搅作芙蓉羹,乳白絮花浮沉其间,香雾氤氲绕梁不去。 待半刻凉透,捧至吾前。吾别过面不睬,彼置羹盏于案,竟负手入庖丁室,唯余鼎沸声与瓷盏轻叩相和,夜色渐浓。 顷刻间腹鸣如雷,乃取蛋花羹复温。推门唤曰:\"何在?\" 元心启扉睨余,佯作愠色:\"深夜叨扰作甚?\" 吾戏谑曰:\"卿将闭关月余,当归女娲宫矣。\" 元心柳眉倒竖:\"妾身确需归宫述职。前世化身王楚琳,因卿之故历尽劫波,今番定当竭力赎罪。\" 吾笑应:\"诺。\" 元心嗔道:\"诺个甚!语不惊人死不休!\" 余观其齿利舌锋,眸中寒芒乍现,似欲以言锋诛吾,转念思之,竟觉滑稽可笑! 忽擒其腰肢,推搡间竟跌入藤编蒲团。元心素手撑地,嗔目圆睁:\"登徒子!\" 余佯作痴顽,以指挑其下巴:\"这般娇嗔,较之往昔更增三分风致。\" 余执其纤腰徐行,彼踉跄后退,终趴身藤编蒲团。 元心霍然抬眸:\"放肆!此乃私密寒舍!\" 余笑应:\"天地为庐,何况区区蜗居?\"话音未落,已欺身上前。彼反手推搡间,白色拖鞋滑落一地,青丝散乱如瀑。 元心曰:\"去!\" 吾应之:\"此乃吾宅,吾欲留则留!\" 元心猝然推吾,翻身欲遁。吾遽掣其足,复拽之归,遂压其身榻上。 元心嗔目斥曰:\"岂有此理!既与妾身冷战,何故作此闺房之乐?\" 吾怒极反笑:\"此宅器物皆出吾资,卿亦属吾物!\" 元心戟指痛骂:\"吾岂汝私有!汝实不配!\" 吾益愤,遂厉声训斥。浪潮翻涌,彼面色潮红,眼眶含泪不坠。 忆昔共居丰都时,吾常怪元心每交合必潸然。后询之,乃言:\"或因体内水行气脉受激,功能紊焉。\" 吾与彼戏于匠室,恰似官捕逐寇。其奔逃无路,终匍匐于吾身下。吾右臂扼其项,双臂似玄铁锁链映寒光,万籁俱寂唯闻喘息。待她筋疲力尽仰卧蒲团,面色惨白如玉碎,吾惶惧失措,方悟掌中虚扣双肩,未伤分毫。 蒲团高三寸,元心厌绮罗,独爱卧蒲团。余数过其闺房,常见伏团上,或展卷阅诗,或把玩手机、平板电脑,时有机器人偶如垂髫小鬟侍立侧,见之皆言元心乐在此间。尝见其捧卷盹睡,额间花钿隐现,恍若画中人。 余取珠笔,笔尖于地面散落纸张上,写作凯文二世KevinSecond\"KS\"二字母,笔芯吐出蓝色油漆,画押即成。令元心手指按压红色颜料,盖指纹于二字母之上,心印即成。 遂刺字「KS」于元心左手背之上,字小如蝼蚁。元心力竭难支,眼角泫然欲坠,余以指拭之,彼偏垂睫不视。余擒其下颌,迫其直视,如画眉鸟临轩对镜。 吾叱曰:若安守女娲宫,何苦来此受苦!此乃自招其祸! 元心垂睫不觑。吾俯身衔其唇瓣。后自盥洗室取来热巾,掷巾于伊人雪躯之上。本欲绝其温存,不复涤其亵体。及入浴更衣出,巾已冷透,横陈榻侧。见其沉睡,犹带泪痕,心如刀绞。终是按捺不住,重拭元心娇躯,擦净汗液,祛尽腥味,更为元心着素裳,横抱归房,覆衾安置。 第86章 小天窗 俄顷三代夏娃蛰伏之期已至,四代夏娃昼夜经营方兴未艾。 自去岁刺字之辱后,卿终日杜口不言。女娲族中刺字乃奇耻大辱,此乃族规昭昭。 是日余携卿至灵枢阁,更衣青碧襦裙,素手抚过雪肤,蜿蜒入鎏金手术台。 安吉丽燃起九盏琉璃灯,银管星罗棋布。卿腕间金针微颤,恍若忆及昨夜刺青之事——余运针如神,精准没入血脉,深谙岐黄之术,保其无痛楚。 三代夏娃神识已转出,今将洪荒数据导入四代夏娃灵台。此乃重演女娲造人之道,虽耗时经年,亦在所不辞! 元心魂魄倏然出窍,穿云裂石之能堪比织女穿梭星河。世间凡胎俗子,纵历千劫亦难孕灵光,此乃三魂七魄凝练所成,可纳须弥芥子之识。 安吉丽欲往市集购食,言\"市井披萨殊胜仙膳\"。余笑曰:\"此乃凡尘浊物,岂如瑶池蟠桃?\" 吾曰:\"元心,尔这女娲宫旧部,岂敢久留血族赤魔地?\" 元心嬉笑曰:\"妾愿暂游尘寰!\" 卿之魂魄既离躯壳,尚能与君交谈,此乃天命所系! 吾厉声曰:\"若堕魔修之手,恐成提线木偶!更有邪道修士猎取魂魄,炼作三昧真火。卿之灵识若失,彼等当享三年清闲!\" 元心曰:“吾欲出游!” 元心执意出游,魂方欲出,吾急掐诀止之。吾掐指画咒,霎时紫电萦身,魂魄顿收。此乃上古禁术\"拘魂咒\",将卿灵光锢于方寸之间,锁于心房之内。吾不敢置之他处。 吾以神识传音:\"若执迷不悟,当囚卿于灵台洞天,即小天窗矣!\" 元心顿悟:\"妾愿归返女娲宫!\" 吾曰:“汝何时归?待吾与老龙王云端相会之际,必问之,汝已归否?毋得潜游!” 元心曰:“汝何故如此?甚可恶也!” 吾曰:“吾便是如此可恶,汝又能奈我何?” 元心曰:“容我出游片刻可乎?” 吾严词拒绝。元心遂坐于洞天福地之罗汉榻上。及吾归寝,元神自丹田而出,与卿相见于灵台洞天。 灵台千变万化,或曰元辰宫,或谓花园。卿见吾至,喜不自胜,忘却旧怨,竟执吾袂。 元心惊叹:\"此洞窟虽幽,然典籍充栋。更有清潭浮莲,透明如琉璃!\" 吾问:\"静处修心岂不美乎?\" 元心婉转:\"妾慕蓬莱仙境之乐!天堂岛亦可!\" 吾诘:\"无通关玉牒安能登仙阙?\" 元心乞求:\"愿奉君为引路之神!\" 吾曰:\"昔年卿执掌西瑶殿政,今何降为末吏?\" 元心哽咽:\"自王楚琳之变后,遭革去仙籍。今惟余扫除旧典,聊以度日。\" 吾惊曰:\"果被女娲宫中逐出?\" 元心泣诉:\"老龙王恩准居留,权充试炼使。今虽归宗,已非西瑶旧主,不过一介奉香女耳!\" 吾闻言欣然,昔日虑其权柄过重,恐招天谴。今既离巢,正合吾意! 吾言:\"三代夏娃躯壳已封,卿无寸体安能远游?\" 元心笑道:\"妾在灵台洞府,随君遨游四海。若嫌不便,当为卿铸铁躯,虽失五味,亦胜凡胎百倍!\" 吾戏言:\"金钢肉躯尚无,且赠灵犬如何?\" 元心嗔怒:\"君真无趣!\"竟拂袖而去。 余亦佯作不理。昼则伏案穷理,夜则元神入洞,缱绻缠绵。卿昼寝夜寤,仅与吾谈玄论道。自兹以往,宿怨尽消,恩爱日笃! 近日卿常浴灵潭。每见吾至,辄跃出潭中。 吾戏曰:\"可共濯缨否?\" 元心嗔拒:\"昔年夏华寨沐浴房折腾娇躯,产后病体于哺乳期乃强承欢爱……骨若散架之痛,犹在心头!\" 见卿娇怖如兔,吾大笑不止。洞中唯书香墨韵相伴,伊人自是笔耕不辍,或绘丹青,或录旧游,竟成锦绣华章! 第87章 四代夏娃 半载有余,四代夏娃(费雪怀特、龙鳕)方启灵智。见其眸开如曙,有灵光迸射,满室顿作春雷轰鸣般的掌声! 无需借三代夏娃心室龙珠之光辉,不须承元心情识与记忆,龙鳕终获大自在身! 吾谓安吉丽:\"今命卿护龙鳕,随行不离。\" 安吉丽嗔曰:\"昔三代夏娃皆赖君照拂,安能诿责于吾?\" 吾曰:\"四代夏娃既臻化境,无须眷顾。\" 安吉丽怼曰:\"本座另有要务,岂能奉陪?言讫扬长而去!\" 吾作揖,以礼相待龙鳕:\"卿可知凯文二世?\" 龙鳕颔首:\"妾已识得尊名。\" 吾应曰:\"然则为同袍。\" 龙鳕敛衽:\"愿奉君为战友。\" 龙鳕恍若失忆凡人,虽识万象,竟忘旧交。唯知身处灵枢阁(类人炼试丹房,人类实验室),诸卿皆为同袍。 余日以继夜督龙鳕于灵枢阁,仿若训蒙幼学。自襁褓至庠序,择贤者伴其左右,以启智开蒙。 夕暮亦留龙鳕于阁中,后因灵枢阁失修,众议非宜。余虽抗拒,终允所请。盖龙鳕未习武艺,难御兵刃,只得暂奉于银河大厦。 余归邸后,辄入书斋或寝殿,罕与龙鳕独处。 余现身小天窗之际,元心骤然扑至,揽腰抱颈。 吾叹:\"金屋娇娥,今乃如此热情!\" 元心双膝盘桓,皓腕萦颈。 吾诘:\"何不返女娲宫复命?\" 元心泣诉:\"妾宁守寒庐,不愿再接使命,入水晶宫堕轮回!\" 吾问:\"昔年永镇水晶宫之肉躯,尚可用否?\" 元心悲曰:\"既成往生者,唯余飘渺魂魄!\" 吾言:\"卿当长栖吾之小天窗!\" 元心嗔道:\"妾愿游历三界!\" 吾劝道:\"尘寰纷扰,安知非乐?不如作吾怀中乖乖女。\" 乃抱之坐于罗汉榻。今赖吾之灵力维系其形,然洞中空无一物。卿虽创丹青万卷,终无庖厨之具,更乏器物之用。昔年老龙王授吾女娲宫秘典,惟司藏书之职,故灵台唯有典籍翰墨相伴。 元心霍然起,执吾手趋至潭畔。但见壁上悬画,绘有双首蛇身之女娲,交颈缠腰。 吾曰:“汝之画作,实显粗糙,多年以来,技艺未见增长!” 元心曰:“昔日于夏华寨拜堂成亲之时,未请画师绘结发画像。汝观吾自绘者何如?” 吾观其画,实不敢恭维,宛如稚子涂鸦。或于他人眼中已属精致,然细究之,其画技实难称佳,笔触之间,细腻全无。 吾戏言:\"倒似魑魅魍魉之形!\" 元心跺足:“何出此言?汝何以讥我画作如妖魔鬼怪?此乃妾身与君结发之像!\" 吾佯作颔首:\"姑且可存。\" 元心怒曰:“哼!” 元心负气。余转至其后,揽腰偎肩。 吾抚掌大笑:\"此画妙绝!卿虽嗔我,实乃天工独运!\" 元心扭首:\"虚与委蛇!\" 吾复解之:\"非虚也。此乃卿心血所凝,他人纵妙笔丹青,安得此般至情至性!\" 元心转嗔为喜。此女最擅撒娇,余素喜其温顺。彼常嗔余为\"冷战魔王\",实则余怒不常发。若触其逆鳞,必雷霆万钧;然寻常之事,余不过拂袖而已。卿不悟此理,徒以顽童视之。 昔余携龙鳕归银河大厦,其欲游园。余不许,见其怏怏坐于客厅,神色怏怏。 余呼安吉丽:\"烦卿代劳。\" 安吉丽嗔曰:\"凯文何薄情至此!龙鳕虽为机巧,岂无灵识?今见其戚戚然,宛若弃妇!\" 吾辩:\"已安置于寒舍,已属过分。\" 安吉丽扬言:\"待龙鳕习得武艺,当奉还于吾之城堡!\" 安吉丽忽绝吾音讯,复拨之电话,彼作绝迹假象。遂转告长子,长子欣然应允携费雪怀特(龙鳕)出游,然禀曰近日困于十三长老琐务,焦额难支,恳暂候二三日。待至后日,必亲来相迎。长子甚悦,昔吾素禁任何人携三代夏娃出游,盖因内眷岂容他人偕行?未料今朝竟破例致电,邀长子携龙鳕共赴外游。 第88章 偷尸贼 虽是无奈,然职责所在,终携龙鳕出游矣。 吾携龙鳕至音乐广场,自择一处安坐,任其徜徉嬉戏。 平日吾清醒时,心中寂然无声,元心亦于小天窗内安寝。纵使元心醒转,于内作画、写字、读书,吾心皆感宁静。然若有不测之事发生,吾心便骤然不安矣! 俄而血族音乐广场琼雪骤降纷飞,不遑预告,须臾间寒气砭骨。余讶然自忖:方才尚温,何以坐久愈冷?莫非真元涣散乎? 广播未通知,传言乃血族灵枢失序所致。众皆欣然。龙鳕已非曩者元心之貌,四代夏娃膺欧亚混血之容,身长七尺有二,五官立体,冷艳美丽。虽具倾城之姿,然余心系小天窗内元心,未尝移目心尖人儿! 龙鳕忽而齿战,盖寒气侵身。此女体犹未壮,倘或染恙,实繁难矣。若非历练其心智,以臻完满,绝不领出门,须尽早锁于温室中。 方出银河大厦,时维微凉,岂料天公作戏,顷刻间银雪漫空。余欲驱其回宅,龙鳕拒之。余欲徒步至车后座,裹裘护之,竟遭抗拒。彼女喜弄冰晶,稚子忘忧,堆雪人来打雪仗,此景虽奇,然非吾所愿见! 无奈之下,余解寒衿覆其肩,彼挣扎弗肯,急欲戏雪。强曳就之,忽以素首轻触吾颈,待其首自毛衣领口探出之际,忽吻吾唇! 余怔忡若失,恍觉灵台蒙尘。心房颤动不安,惊疑间:元心莫非已寤?恐其见此情景! 琼雪纷扬逾二更,终因血族灵枢复常而歇。音乐广场顿成冰雪狂欢之所,万民咸集。余虽仗遁形术护其周全,仍忧黑天使作祟。 雪霁天清,众犹恋恋不舍。奔走肆间,购得珍馐百味,热咖啡,热奶茶,热汉堡,烤鸡,烤香肠。夜宴方酣,不觉星移斗转。 归邸后,龙鳕沐浴更衣即寝。其元神虽健,然须十二时眠,十二时醒,如日月循环之理。 余亦沐浴,解衣就榻,入灵台洞天。本冀元心惺忪待晤,孰料其酣睡正酣。抚颊视之,目蕴秋波,似曾垂泪。 余虽洞悉天地至理,不可窥视小天窗内景,元心行为举止如雾中行舟,莫测高深! 余卧罗汉榻,环其腰际。卿侧首蜷衾,及至元心觉,案头金漏已过亥时三刻。 吾问:\"卿醒乎?\" 元心默然,面色惨淡。 吾问:\"何苦乎?\" 余俯身观之,以拇指摩其眼下卧蚕。忽被挥袂拒之。 吾曰:“何故?” 吾连番温言相询,皆未得回应,唯见其冷面如霜。 吾嗔曰:\"何事隐而不言?汝素来娇惯,今竟作此态!\" 元心蓦然抬首,目眦含泪。 吾曰:“言!” 元心侧首,不欲视吾。 吾曰:“有事但言无妨,吾最厌汝此态,每问皆默然,稍后便怒气冲冲。” 元心直视吾,眼睑微肿。 吾厉喝:\"轩辕正心,回复!\" 元心始终噤声,直至晨光熹微。余通宵守候,目不交睫。 此漏器嵌阴阳双鱼,沙沉则龙首昂,水流则凤尾摇。其机括奥妙,乃以重浊之砂激荡璇玑,终使日月同辉。 吾之沙漏,上置钟表。沙流之际,因重之变,钟表恒动。沙动则驱涡轮或齿轮,化沙之重力势能为机械之能。复经齿轮传动之具,传此能至指针,使指针转动不息。 吾告以疲倦,阖目养神。 吾曰:“吾甚疲矣,欲深眠一时辰,一时辰后即归。” 遂闭目,卧于罗汉床上,沉沉入睡。及醒,乃因闹钟鸣响,今日丹室有严肃会议,催吾急赴焉。 吾携龙鳕匆匆赶至丹室,遂将龙鳕交予安吉丽行维护之事。血族长子召吾入其办公室,。 长子曰:“安保司急报,昔年所铸夏娃金身,昨夜失其一,尚稽查。尚未查明为哪一具。彼邪恶黑天使,必又来窃物矣!” 余冷静曰:\"吾等玄铁为壁,紫电为篱,岂容魍魉潜形?安保系统已极尽精良,何故仍有贼人得手?\" 第89章 虚室生白 窃三代夏娃肉躯者,实乃吾也。吾唆使阴差江涛密运其尸骸,欲令元心假以此肉身修行,日后,凡百维护维修之责皆委于吾。此乃天机不可泄露,若为丹室群族所知,纵有数百异类共唾,亦足以溺毙吾二人! 长子曰:\"今当值,速觅失躯。首要辨其真伪,龙珠尚存否?既得之,速取珠!\" 吾惊曰:\"若去珠,其躯即毁!\" 长子嗔曰:\"区区血肉何足惜?此龙珠乃汝九死一生所得于血族天池!\" 吾诺:\"必穷究其理。\" 余惟坐镇灵枢阁(实验室),寝食俱废以理旧事。虽早有应急预案,然不可遽行。延宕数日,始以\"玄冰秘藏\"之说禀于长子,言此躯已施九转金丹之术,非吾莫能近焉。 余归邸时已神销形瘁,然见龙鳕端坐客厅软榻,观看电视剧,神采焕然。前日长子借吾之倦怠,携之游宴,竟叹曰:\"得此妹,方知手足之情!\"血族本无情义之地,兄妹亦非骨血,今见龙鳕欣喜若狂,实乃异数。 余沐浴毕,偃卧榻上。及寤,入灵台洞天,但见冷气森森,较昔迥异。环视四五十平方之室,竟无元心踪迹。伏榻三思:非幻非梦,卿果已逝! 吾实难解其故,岂因彼日大雪纷飞之际,龙鳕吻吾,为元心所察?抑或彼觉龙鳕吻吾时,吾未及时推拒乎? 当时吾之所以愣住,实因吾身误以为吻吾者为元心。吾久未抱元心矣,故一时怔忡! 或因此故,若吾心房生变,水潭泛起涟漪,元心必生误会。然彼夜吾彻夜相伴,彼竟无一言相告,吾自觉心力交瘁,几欲透支矣! 余未尝言及类人炼试辛劳,更遑论偷运三代夏娃肉躯之危险。岂料卿不察底蕴,徒责吾过!长叹曰:\"数千载交契,终难复初信。如此相伴,岂非镜花水月?\" 既得之躯,江涛复冒险运归,险些丧命。余深愧,乃躬身谢罪。江涛如兄长抚肩曰:\"知汝苦衷,何须自责!\"虽不言其事,然邀余饮宴以慰藉,其意昭然。 周报之际,云端会议中铜镜现老龙王尊容,然神态僵硬,似非老龙王本尊。吾非愚者,岂能不觉? 其言辞虽摹仿逼真,然非亲临不可尽信,然吾不知视频彼端者究系何人,亦无意深究。彼既持老龙王之权限,代掌其职亦属常理。余虽非愚昧,然知此乃权宜之计。今那厮暂委其位,吾于报告中隐去若干紧要之事,待老龙王真身现时,吾再呈万机密档。 吾近日为龙鳕检视维护之际,常觉蹊跷——何故其心房灵枢之中竟暗藏自成枢机之制?此龙珠枢机,本已由吾尽数撤去,何时复植其中? 细察此枢机符箓撰构之法,既不类血族众工惯用之方,亦非安吉丽效仿吾道。观其符文流转,倒有三分似老龙王\"斡旋造化\"之术。然老龙王素居清虚之境,岂行此阴符暗度之举?转念思之,《阴符经》有云\"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彼既深居女娲宫之高位,参同契中\"龙虎交媾\"之秘尚可窥探,况此等机关巧技乎?《云笈七签》载\"变化之术,存乎一心\",若以道藏\"三尸神\"之说度之,恐其早已暗结九虫,机变无穷矣! 吾亦懒究其由,惟常观其气机运转。细查此枢机之制,费尽周章方破其玄关秘钥,未料其中竟杳然无迹。既无运作,设此空制何用? 忽忆昔日元心曾言:老龙王素持《道德经》\"大道废,有仁义\"之论,谓人之明辨非因循规蹈矩,实乃本心萌发,情意幽微。此中玄妙,纵《九章算术》之精亦难尽窥。观其于四代夏娃灵枢暗置空制,或暗合《南华经》\"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之机——看似虚室生白,实藏\"致虚极,守静笃\"之要。正如《清静经》云\"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此空明之制,岂非效法\"橐龠\"虚中之理,以待真性自然生发耶? 第90章 了无生趣 元心已远去,小天窗再无芳踪。蓦然僵坐莲台之上,浑身气力尽失,灵台仿佛蒙尘,止息运转! 了无生趣,乃今日唯一心绪。默然良久,喟然长叹,庶几可将胸中块垒尽付云霄! 女子妒忌之娇态,实乃匪夷所思。 昔年伊尝笑吾善妒,若论矫情,犹似吾之镜中倒影。彼曾言:若元凯醋海翻腾,必当束之高阁,反复折腾,而非推之于外。 然元心妒心萌动,亦复如常人,蹙眉冷面,默然远遁。众所周知,彼当返女娲宫复命。夏华寨早非吾栖身之所,岂能重临?纵使执意长留女娲宫阙,奉为香火侍女,享清净之乐,吾亦当顺其自然。 吾乃诣长子告假,令安吉丽携龙鳕往其宅邸安置。 长子曰:\"何故请假?\" 吾对曰:\"身染微恙。\" 长子曰:\"此乃区区小疾,速往灵枢阁(实验室)延大医师诊治!\" 吾曰:\"实因心绪不宁,乞假静养。\" 长子颔首:\"姑且歇息数日。\" 屏幕缩小至绝视听,偃卧榻上,仰观藻井,眸光涣散如雾。 常羡女子泫然泣下,亦慕丈夫掩面长号,然吾泪腺如涸泽,唯觉五内俱焚,百骸难安。 原是元心离我而去,方有此等心境?非天崩地裂之痛,亦无酗酒沉沦之态,唯觉万念俱灰,生机尽绝。恰如方才所悟\"了无生趣\"四字,道尽沧桑。 岂料卿之印记竟深契魂魄?今卿翩然离去,竟将吾心窍尽数盗走,真乃销魂蚀骨之贼! 吾深吸一口气:终是要寻卿,然非此时。欲解千年心结,须得标本兼治。 翌日,安吉丽果至,携龙鳕而去。吾僵坐锦榻,神思郁结。 昔日遭卿弃置,遁入血族,借烟以祛寂廖,借酒浇愁以遣怀,今竟无济于事?瞥见屉中烟匣、柜内酒坛,顿觉此物皆若梦幻泡影。自觉檀中穴气机滞涩,灵台蒙尘。 忽闻叩门声,疑是卿至,踉跄趋至门前,乃龙鳕立于阶下。 龙鳕问曰:\"安吉丽言君染恙,何处不适?可召大医师诊治?\" 吾答:\"无恙,特请假闭关数日。\" 龙鳕又问:\"心绪不宁乎?\" 吾摇头,不复言元心之事。 素来不知龙鳕有此执拗之骨相,竟执吾手强赴音乐广场。夜幕降临时分,广厦列坐如星陈,银辉遍洒,众生肤色皆黯然失色。 安吉丽斜倚珠翠阁,睥睨往来行人。此女素喜采风月,凡遇俊彦风华者,辄以青眼相待。 吾独坐酒垆,杯盏交叠如流,浑然忘却千金之贵。今囊中虽有余财,却不知当飨何人。 龙鳕侧坐身侧,浅斟低酌,盖因需驾车返程,恐醉后无人护送归宅。 直至更漏三催,方携手归返银河大厦。 龙鳕搀扶吾入内室,吾尚存三分清明。须知酒不醉人人自醉,强饮者虽啜百杯犹清醒,真醉者半酣便可佯狂。 今夕虽饮颇多,神志依然清明。本无纵酒之兴,然见龙鳕芳容,恍惚间竟忆起元心旧影。既蒙佳人舍身相伴,不妨遂其心愿。夏娃之机巧人偶,乃吾等千年心血所造,本无私藏之意,只因三代夏娃容貌酷似元心,一时情不自禁,竟作金屋贮阿娇。 现下龙鳕学名费雪·怀特,乃四代夏娃。夏娃者,人造女子之谓;亚当,则为人造雄性之统称。 昔年老龙王遣吾至血族,本欲振吾颓唐之气,更易环境。岂料在此邂逅元心真身,枯木逢春之情,竟令吾日夕思归故里。 吾偃坐于锦褥,头枕靠枕,闭目凝思。满腹萦绕皆元心之音容笑貌:或蹙眉浅笑,或梨花带雨。此人虽非国色天香,然吾为何如此倾心?实乃日久生情,习以为常。她乃吾生命中之至亲,朝夕相处,默契相通。每值吾恙,彼知烹制灵药;每见吾郁,彼善解烦忧。然吾竟未能深谙其心!彼若愠怒或哀伤,吾只觉手足无措。 第91章 蒲公英 倦意如潮,瞑目宁神,愿长睡不复醒。 或因贪杯,浑身酸痹。吾甚悔饮此酒,欢乐之时,小酌可助兴;悲伤之际,饮酒实自戕也。 醉眼未识龙鳕异状,忽见素娥拜膝于吾两侧。方欲推拒,霎时龙鳕气若游丝,委身榻上。 方寸之间,龙鳕身中玄机骤动。吾虽醉眼朦胧,竟察其二重灵台交替之妙! 负龙鳕入书房,接灵脉于璇玑仪,掐天罡布斗诀,画河图洛书以验玄机。果见元婴守正,副灵失调。 若言龙鳕身内二重灵台乃老龙王所控,以吾对其脾性深知,断无隔空弄巧之能。女娲宫深谙此弊:纵有刹那差池,亦将引动三界猜忌。女娲宫河洛秘术藏于夏娃躯壳,若其主和为善则罢,倘生异心化作战魔,恐危天下苍生。 三界之中,无人能定女娲族,至今亦未能断其必向善也。 吾决意闭关清修,摒绝杂念。闭目即见太极之象,寤寐之际,常梦见伊人倩影,恍若往昔欢愉重现。 负龙鳕至客房安置。 吾独身入主人房,反锁寒庐。虽居所遍布机关,犹秉烛夜行。此乃本性多疑,盖因幼时历魔界劫难,养成随身带剑之癖。 『梦中见一妇人:鬓挽乌云,衣饰素净。家承簪缨,堂有高亲。其婆母年老健忘,误入孙儿书斋。凭窗遥望,宛见孙儿之新妇婷婷。妇频劝慰:\"孙儿未归,慎勿妄言!\"言罢自笑。 宅院为中西合璧,与邻舍并排而建。板筑单薄,隔音殊劣。邻家猛然惊呼,推搡间器物坠地。妇人惊悸如雷,亟趋窗前。众邻咸集,或立二楼阳台,或踞五楼阳台。 邻人答曰:\"老仆沸水沏茗,不慎倾泻,烫伤股间,虚张声势耳!\" 妇人释然:\"原是虚惊!\"』 惊寤方知南柯一梦,久违魇魔竟至。趋至盥洗,对镜观之,面泛红光,醉态可掬。此镜乃元心所购,忆昔伊人对镜整妆,青丝纷落。余最恶飞絮沾襟,每见零落,辄令婢女清扫。自伊人施以护发秘术:洗发必用琼浆润泽,梳理总将断发尽除。是以近年罕见落发,案头榻上,纤尘不染。 脑际犹鸣金石之声,梦中惊悸竟致清醒。扭水龙头开闸放水,双手合掌成钵,捧起温泉轻洒脸皮。晨光斜入菱花窗,云纹石台上浮着一层薄雾似的朝露。 恍惚间,似见元心望镜,素手抵住云纹石台,青丝垂落处,半遮羊脂玉般的颈项。吾立于其后,但觉她脊骨微颤如新荷承露,温香自藕色后背肌肤间氤氲。掌心方触及柳腰,便觉她肩头轻耸若惊鸿,却将鬓边茉莉香屑拂落铜盆,叮然一声溅碎水中月影。 沉香袅袅染罗袖,画屏隐现双燕影。唇未至而暖玉生烟,但以鼻尖轻点其风池穴,如蜻蜓栖于莲房。见她耳垂珊瑚坠子乱摇,忽抬手绾住将坠的流苏,却触得耳后细绒如初生雀羽。沿督脉而下三寸,惟以指节画圆圈,恰似春风过处,新笋褪箨声簌簌。此时铜镜里双影交叠,竟分不清是窗棂竹影摇曳,还是罗带缓移时投下的云纹。 吾自后环抱,唇齿厮磨,旖旎风光宛在目前。今则满室萧索,竟似劫后余烬! 青瓷盏映疏人影,篆烟偏绕九曲屏。吾归主室,饮一盏自煎之水。凡入口之水,必出书房炉鼎、主室玉壶,舍此二处,纵满室琼浆,亦不沾唇。铜漏声中忽忆龙鳕奉茶旧事——此物虽具人形,究乃玄门机关,本为炼试丹房共用之机器,其枢机早非吾独掌,安敢信此金铁之身?昔年奉茶时,灌入玉壶之药散,混着十三长老的符印秘毒。 盏中残液尚带甘冽,此杯乃元心所赠。家中器物皆具巧思,陈列各色纹饰。昔年伊人初至,见吾居所单调,谓之\"黑白灰如守丧\"。今观此乳白马克杯,绘制女郎持蒲公英微观景象,釉质莹润如冰。更妙者,画中少女面容宛然,手持蒲公英,茎叶以陶土塑形,窑烧后历久弥新。 吾指尖轻触蒲公英白色绒球,方悟画中人即伊人自身。昔年未细端详,今始觉精妙,不觉莞尔。 第92章 奸细 昔吾事冗,未暇详察元心之匠房,曰灵器阁,不过走马观花。自卿从小天窗湮没后,遂封此室,虽龙鳕亦不得入内。 踏入斯室,恍若置身伊人之怀抱,坐于蒲团之上,暖香萦绕,顿觉心神澄澈。犹如醍醐灌顶,沁人心脾。 昔年吾嗔怪卿,卿竟将厅堂扫净,杂物悉数移至此处。视之颇有拥挤之感,临窗俯瞰,忆昔豢养豚儿于此,今思及竟成笑谈。抚掌大笑,转瞬潸然泪下。此乃奇女子,竟在闺阁养猪! 朱砂残痕映蛛网,秘符暗藏九宫格。此匠室旧时四壁皆糊丹青影帧,宛若裱褙匠铺满墙飞仙图。后尽数揭下,尽纳于铁柜中,今惟西墙留三尺见方之地,密布鸾笺残片。细观其字,墨色深浅间杂,或如玄霜凝铁,或似晴空染靛——竟有二笺书「机巧灵枢八要」,末诀独占满幅,蝇头小楷皆言「自生灵识之法」:若阴阳二气灌入无魂傀儡,似北斗七曜注入浑天仪…… 末页竟罄纸书写机器觉醒之道。细观竟是卿手笔,此乃何意?吾指抚卷边焦痕,忽觉纸上积尘皆化作当年她鬓角金箔粉,簌簌落满青石案。 又有六七帧小幅照片,约四寸许。图中幼女着绡纱,背生羽翼,徜徉幻境,宛若蝶仙。细审之,竟是吾与元心之大女儿,囡囡,抑或卿之幼年倩影,二者容貌无二。 所育子女甚众,惟大女儿囡囡肖卿,三儿子丁丁似吾。二人宛若缩小之你我,五官酷肖,性情迥异。囡囡性婉约,易惊善感,性格执拗;丁丁则豁达,处变不惊。 抚挲旧照,见吾修指纤长,忆卿曾言最爱此英俊十指。昔年吾指探其体内芳泽,如蜂采蜜。 犹记元心执吾手细观掌纹,言此十指合该抚琴雕玉,却偏生沾了红尘暖香。彼时春帷垂落如海棠叠影,游走于任督二脉如蜂须轻点花蹊,至曲骨穴忽化笔锋——食中二指并作鹤嘴状,缓叩会阴如叩瑶池玉扉。但觉兰蕊含露渐次舒展,竟似正月里水仙浸了温水,层层玉瓣裹着金盏轻颤。 花房幽邃处,效法养蜂人金针探蕊之术,三浅一深采撷芳津。忽有香露凝于檀口,她贝齿咬住半幅鲛绡,乌发间坠落的金步摇正扫着吾腕间沉香珠串。指节屈伸恰似工蜂振翅,循少阴经探入胞宫之野,惊起满室杜宇啼红。水晶帘外忽有真蜂误入,竟与镜中虚影共舞,分不清是花房渗出蜜蜡,还是指尖沾了胭脂膏子,嗅了嗅,浓香如情盅。念及此景,顿觉血脉贲张,不可自持,亟欲寻卿! 奔至书斋,启璇玑仪,空中现云屏,重订四代夏娃之规划。原需三载之功,今缩为周年,事倍而劳不减。 缮毕呈于长子,待其佥署。天堂岛诸子作息有序,此时均已就寝。 行至厅堂,叱声命帘幕自阖。忽闻楼上有金石交鸣之声,似有搏斗之状。俄见白裳使者凌空而立,乃司夜之吏也。彼自穹顶俯瞰,岂能见吾?盖此窗牖独设单向透视之术。 归寝酣眠,翌日起亲临类人炼试丹房,精神焕发如获天助。江涛苦谏众人不堪重负,盖工期骤缩,晷刻维艰。昔虽忙碌,尚可稍作喘息,今则如负千钧,几欲窒息! 吾闻之且知之,然佯作不知。自龙鳕猝倒之夜始,方悟彼腹藏玄机,乃二重灵枢。岂料卿深藏不露,昔视若庸材,今竟成大器!女娲宫中谙熟血族机巧者,老龙王外,复有谁乎? 吾近日观照龙鳕傀儡之第二重炉鼎,二重灵枢置于心间,其内符箓篆纹竟存吾派法诀之迹。岂有此理?此等金石机巧之物,虽得水火既济之功,终究未脱顽铁之质,安能自运周天,盗取乾坤造化?若依三昧真火推演,必是元心此女,暗窃吾玄关锁钥,私炼九还金液。彼以离宫朱鸟窥我坎户,盗取白虎首经,妄将紫庭玉书篡作偃师机枢——此等行径,恰似炉中栽莲,火里种粟,终究难逃三灾九难之劫! 陡然忆及卿言:老龙王遣汝辅吾行“类人炼试”大业。当时笑其昏聩,以凡庸女子充数。彼于女娲宫不过司文书之职,忝列西瑶虚衔,实未窥门径,安能弄此玄机? 若果真系卿所为,吾当重瞳审视。检阅旧档,涉猎群项目,因其久驻丹房,故详察久之,终见端倪。诸般工程项目皆潜藏监摄之术,机关密布,若非今番警觉,焉能识破?卿实乃深藏不露之谍! 吾忽发一笑。纵有千般机关,女娲族仍循旧轨,于血族视之若无害之羔羊。其发展虽缓,未尝越雷池半步,俨然中立之典范,不争不抢,不亢不卑。 第93章 丰都教化 及吾“类人炼试”将竣工,岁聿云暮。焚膏继晷守丹台,调铅汞则昼夜难分,校符箓而寒暑不辨。每遇炉鼎反覆,辄披发跣足推演周天;偶得星火微明,必秉烛悬针细录玄奥。三百昼夜唯见更漏滴残,九转方觉玉衡移度。忽闻窗外桃符新换,方惊璇玑已转一周天,青丝间竟杂霜雪!掷简长叹。噫吁嚱!此中甘苦,岂外道所能知耶? 此年最大之功,乃龙鳕习得武艺,精擅刀枪,且具明辨之智,不为外物所惑而妄动干戈。 是岁血族十三长老研制战械,高价售予异族。血族素来离间各族,致生嫌隙。后有两异族交战,辄以血族铁甲代兵相刃。观其战场视频,顿觉童稚可笑:宛若孺子争讼,竟遣蟋蟀相斗! 长子捻须微哂:异日若得暇,当常赴此血族赤魔地观览。然尔早知足下恶此间心魔丛生,适才所言,不过效尔东土墨家尚同之礼耳! 吾曰:既如此,某亦免行女娲族云宴之邀——须知我族云雾巷内,素不纳外道簧舌。 长子拊掌长笑如齿轮啮合:妙哉!天堂岛三十六连环坞,虹桥流觞、璇玑斗茶,贵宗子弟岂无慕西洲洞天者?惜乎观卿命盘孤鸾独照,纵有金丹玉液,竟无半枚传讯竹雀可托! 吾:待吾炼得三千六百具通灵偃甲,自当携战友踏浪而来。 长子:奇哉!此等闭锁天罗枢的器灵,竟妄言结众生缘法? 吾戏笑:聒噪! 临行之际,以诸务托付安吉丽,日后虽说远在地府,犹可遥相呼应。 血族长老皆未知吾去意已决。彼族技术员者皆受浅蓝毒液所控,鲜有能拒者,至今无解药可求,昔年老龙王虽以千年修为为吾涤荡身心,剥骨洗髓,然每念及深潭锁困之厄,对元心愈觉愤恨难消。 此恨绵延数载。昔年卿至,吾心犹存窃喜。及卿离去,竟生失落之情! 临行前最后一晤老龙王,对镜传讯询及元心下落。老龙王默然不应,盖女娲宫自有规制。此番归去,断不重返夏华寨世剀王府,至今犹怀疏离。女娲宫禁外人干谒,吾若不去,焉能觅得元心? 既绝云端视频通话,遂往丰都散心,思忖当以何等仪轨重返夏华寨,进入女娲宫寻妻。 丰都沧桑巨变,廿载之间,俨然换了时空。 昔年犹似华堂绣户,今则广厦连云。然市井繁华仅存乎丰都中心城市,郊野犹存廿载旧式民国建筑。 故居已化作废墟,重建新式洋楼小区。昔年王楚琳案结,吾托售名下物业,永不踏入丰都。岂料今日复临此地?诚然世事难料! 赖房产中介方得入内,然非昔年旧苑,乃崭新社区。楼台简约雅致,园囿精巧玲珑。老幼衣饰鲜妍,皆露丰足之色。然此仅限丰都核心,其余区域犹存贫瘠本色。丰都虽经改造,骨子里仍是昔年贫鬼巷。 中介引至六楼,示以新宅。都城地价腾贵,然此间政通人和,民风淳厚。观其教育频道,童蒙皆授以自立之学,非愚弄之具。此乃女娲宫教化之功,上下同心,如雁行列空。正者率下,不正者自紊。 女娲族之于贫鬼巷提取丰都实施教化,深契道儒之旨,乃\"自然为本\"与\"教化有序\"之辩证统一,其精微可析为三重至境: 道法自然的生命启慧。《道德经》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女娲族弃填鸭之术,转尊童蒙天性,恰如《庄子·养生主》庖丁解牛\"依乎天理\"之智。《列子·杨朱篇》所谓\"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此教育观所育之自主性,实乃丰都所亟需之生命力也。 礼乐相成的治化之基。《论语》\"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之教境,于此焕发新机。通过社群归属感以铸集体认同,近似《礼记·礼运》大同之境。《孟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之仁德,终成《荀子·王制》\"群居和一\"之社会凝聚力,此乃儒家伦理教化之功也。 阴阳协和的教化之道。《黄庭经》\"五行参差同根节\"之辩证智慧,化作刚柔相济之教术。《老子》\"慈故能勇\"之温煦引导,与《阴符经》\"恩生于害\"之激励机制相映成趣,恰似《周易》\"一阴一阳之谓道\"之妙谛。如此教化,使学子在自主与规范间臻于动态平衡,深契《淮南子》\"因势利导\"之真义。 女娲族之教化,乃传统文化之创造性转化:以道家哲学立其根基,育尊重天性之生态;藉儒家伦理塑其框架,成和谐有序之人格;融道教智慧贯其枢机,开自由规范之新径。此不仅解丰都现代教育\"灌输\"与\"放任\"之两难,更为人工智能时代育人之道,辟出玄远而深邃之启示。 第94章 旧居重游 不意旧居遭拆迁,新厦巍然立。其六楼有牖,犹可眺昔年夕阳之胜景。景物依旧人已非,欲赋新诗,转念浮生碌碌,何须锦绣辞藻?徒增案牍之烦耳。 房产中介曰:\"向有客觑此宅,位置虽佳,价难议。昔主购之,每平米一万三千,今降至九千矣。\" 吾问:\"丰都房价何以骤跌?\" 介人叹:\"昔三界战衅将起,诸界妖精鬼怪竞购此间,冀托鬼隍之庇佑。今战息归去,价自平矣。然此位九千亦属旧价,不复跌矣。\" 吾惊曰:\"九千耶?\" 忆昔初购此宅,不过三千钱。今竟十倍于昔,令人莞尔。 中介曰:\"居所之道,勿较往昔,勿期来日。刚需而已,非为牟利。\" 吾问:\"契书可完备?\" 介人应:\"然也。若赁之,月奉三千钱。室无器物,然业主斥资五十万修葺,若购之实为至善。\" 吾问:\"彼何故迁?\" 介人曰:\"闻其归隐乡野,筑别业于田间。宁居茅茨,不慕闹市繁华。\" 吾颔首。 中介问:\"先生可赁此宅?\" 吾应:\"然,暂赁以观后效。\" 中介曰:\"业主有言,不欲短期租赁。若肯订三年之约,宅舍之物业费尽免。此间物业费月三百,主岁纳之。更有车位,位极佳处,半在地上半在地下。昔为山巅,今得向阳之利。\" 吾询:\"车位租金几许?\" 介人曰:\"若践三年之诺,车位租金并免。然须趸付三载之资。\" 吾惊:\"何其昂哉?\"非无资斧,实虑居无常也。 中介忽忆一事:\"前有女客观此宅,与君甚肖。常伫此牖观夕阳。言幼时居于此,椿萱尝于斯茗叙。\" 吾问:\"椿萱?\" 介人曰:\"古称父母为椿萱,今人多呼爸妈,或效西洋称爹地妈咪。\" 吾追问:\"其名何?\" 介人讳莫如深:\"忘其名,或称王楚琳。\" 吾索其女客联系方式,介人拒不吐实。 转念间,见对楼旧建筑,飞檐斗拱间隐现花影。中介所指旧楼,层叠而上,顶植繁花,竹编躺椅陈于其间。锈蚀铁门吱呀而启,有女子款步而出。 吾忽谓中介:\"足下豪宅吾购之!\" 中介愕然:\"先生何言?\" 吾决然曰:\"首期几何?可分期否?\" 中介答:\"今首付仅十二万钱,最长可分三十年。\" 吾笑应:\"甚善。容后择日具文。\" 遂辞中介,疾趋对楼。凭腕表舆图指引,虽楼宇参差,仍辨路向。九层高阁,气喘吁吁攀至顶层。八楼有户半开,老阿姨凭门注目,吾佯作未见,直叩九楼之扉。久之无声,唯余邻室叮咚机杼声相伴。伫立良久,待伊人终至。 吾心怦怦然,跃跃不能自已,竟得见那梦中萦怀、思恋难舍之人矣! 曩者,与卿别去,仅一载耳,然觉吾生若川流之逝水,汩汩然从指隙间穿泄而过,日复一日,惶惶然若失魂魄。 诚然,离卿而去,数载光阴,吾尝以为己心已坚,恨意已深,岂料一朝永诀,竟觉肝肠寸断,神思恍惚。原以为积年成怨,情愫已断,然卿之离去,竟似枯木失根,飘摇无依,茫然若天地间一孤鸿,茕茕孑立,无所凭恃。 呜呼!情之一物,竟如此深植于心,虽欲割舍,终不可得。方知昔日执念,非为恨也,乃为情之所系,情之所牵,情之所缚也! 第95章 寻妻 余于此久候,不知岁月几何,然愿待之。 方中介导航至豪宅前,吾先往邻楼。昔居之所,今析为二小区矣。 初至其邻楼,见有危楼孤耸,下无司更之役。廊庑虽具,俨然村墅荒宅。阶梯盘旋而上,铺大理石黝黑如墨,及登楼观之,竟似商业大厦,非住宅居所。 循阶而陟,左厢寂然无肆,右舍则异制非常。层累如梯攀霄,户牖皆呈曲弧之态。蹬道连绵无尽头,竟无歇肩之所。 此异象何由致乎?岂非效彼人间冢岭之形?昔丰都初辟,厉行无鬼神之说,禁锢众鬼思凡之念。彼等既昧三界之有,遂敛踪守矩,如槁木寒灰。 此诡谲营建,莫非欲示鬼神:阳世犹存冢墓之山?观其治策更易,似欲晓谕幽冥:三界之中,人间实存焉。 人间自有三光曜日,沧海涌流,翠色平畴,牛羊呦呦。东风过处,青草摇香;日昃收衾,犹带暄和之气,似棉絮蓄日之精魄。 蓦闻楼下语响,缘此楼年久失修,虽隔重阶,犹闻其声。 女声乍起,余心蓦然狂跳。此音宛若故人重临! 元心曰:\"老姨,予购薄礼奉上,今可免步。\" 老姨应:\"善哉!自汝迁来,吾夫妇终得安居。欲沐阳光浴,朝夕曝于檐下。\" 元心曰:\"此楼虽高,岂宜老人栖止?且无户外之梯。\" 老姨叹:\"吾等乃世纪遗民,非当世之器。贤胤发达者,早卜居层楼广厦乘电梯矣!\" 元心曰:\"宅中唯卿老夫妇,罕有亲故往还。\" 老姨颔首:\"值汝老伯酣睡之际,方可吐露衷肠。昔吾等贩早点为业,薄有积蓄,曾于故里购置宅邸,耗资逾廿百万钱。诞有一子,因拮据艰于生育。及子长,沉迷赌博,竟至鬻宅抵债。彼等高利贷者,恃其身份证件,巧取豪夺。今老宅易主,身无分文,鬓已星星矣!\" 言及此处,老姨掩面泣曰:\"昔年怨天尤人,倏然华发丛生。赖汝老伯坚忍,劝吾释怀:'命途多舛,岂非天数?'遂举家迁丰都,远遁尘嚣。今朝夕晏宁,当忘却前尘恩怨。姑且视为未尝生子也,姑且视为未尝奋斗也,过往一切烟消云散。今者日复一日,倏忽而老,老则死,死则万事了矣,不复有苦矣。” 余本欲下楼寻元心,然见老姨絮叨不休,遂止步。 老姨忽问:\"小娘子何故卜居于此?\" 元心答:\"此间赁金低廉,且可莳花弄草。\" 老姨哂曰:\"楼层虽高,炎夏曝晒难耐。\" 元心辩:\"心静自凉,何必拘泥形骸?今开轩纳气,反胜平畴。\" 老姨摇头:\"岂能比哉?地气蒸腾,犹胜楼板之燥。\" 二人相与大笑。 若水晶宫解其肉身,元心之体必阴气盛极。莫说居此顶层,纵使曝于日下,亦难觉炎暑,不过温润如玉耳。 凡自水晶宫取回肉身者,皆需日晒手足。头项背脊须遮蔽严密,待浑身暖透,则后脑渗出冰珠,此乃阴邪外泄之象也。 忽闻老姨语:\"元心小娘子,方有男子诣君楼上。\" 元心应:\"或是司更,抑或修缮者?\" 老姨续道:\"非也。其人清癯颀长,寸发俊颜,着人字拖,不似工人。\" 言罢,余闻履声匆匆,元心已至楼头矣! 第96章 相见 方逾数息,老式混凝土阶梯,中庭半牖,豁然开朗,晨光透牖而入,朗照如昼。 元心蹑足而上,鹅黄衣倩影,步至阶前,光华自后映彼女,倏然环其身若轻纱笼雾。皎若秋水映霞光,虽容颜亦是市井粗俗女子,乃吾五千年心尖之人。 女郎翘首相望,然步履未滞。及近身侧,竟垂首避目,不与吾交睫而谈。 吾今日着玄色圆领衫、卡其色沙裤,足蹑墨色人字拖鞋,双袖笼于绔中。近其门牖,垣壁斑驳,非新筑瓷壁可比。岂是女娲宫亏待于她?何以至今未购新宅?思之亦然,老龙王素严苛,待其属下唯饱食励进,未尝予奢靡之机缘! 今思之可笑,昔年她在女娲宫劬劳半世,六秩秩满竟栖身漏雨危檐?虽居顶层避暑,奈冬寒夏暑难适,岂非天意弄人? 自归血族而后,性情大改。既无俸禄,安敢受事?所谓功业传承,在吾视之皆赘疣。 今返丰都之意甚明,特为伊人而往,虽涉两族纷争,然所求唯卿一人,岂因族务纷争而起? 老龙王尝谓吾胸襟隘陋,致情爱婚嫁、家室职事皆囿于私心,未能廓清己身,遂累及诸人及所司之事。因己身孽障牵连他人,终使诸事俱废。 老龙王反复批评,吾乃诸般症结之源。 昔者萦怀锥刃之虑,致使性情剧变,价值观念随之倾覆。吾乃庸人自扰,沉溺利禄之思,凡事必求利害,以功利驱策职事。 及元心涉足“类人炼试”,其受虐甚深。然吾始终怨怼——彼女本为女娲宫公务所迫,非因夫妻情愫而来。吾尝以利害为务,遂憎恶世人怀机巧以近我。 吾既以功利为念,复憎他人怀叵测之心而近己。天乎!方知己乃最昧者,深自愧耻! 纵龙王言元心未尝负情,然吾总疑其欲诳吾,利用吾行“类人炼试”,以维系血族与女娲族如履薄冰之情谊。吾固知龙王亦怀私心! 吾既成利害之徒,视人皆怀心机。曩者愤懑积久,及他人近前,辄如猬刺相伤。 昔与龙鳕游于乐坊,大雪纷飞造景之际,龙鳕无心轻触吾唇。非吾悦此吻,亦非享受龙鳕之爱慕,盖因元心真身锢于水晶宫,今来血族者实乃西瑶娘娘,非吾憨妻,乃元心使命所系,视吾作女娲族逃犯。 或因心结未解,见龙鳕之无知与倾慕,竟堕小人之道,藉其情愫以激怒元心。岂料伤及元心本心,终致离去,余独受其苦痛:食不甘味,寝不安枕,百事俱废,几成郁症之患! 血族医生必令服解郁之药,愚者方就。然药中暗掺沉疴之毒,久之或以浅蓝毒液制御,使吾为血族驱驰。 元心徐步近前,及至门阈,未露半分暖意。 元心取钥启扉,此乃单门铁户,斑驳如先前对楼所见阳台门。何故择此陋室而居? 门启后径入,不与吾交一言。然未闭扃,吾遂尾随而入,顺手阖扉。 吾退至墙隅解履,见其俯身脱去素白四季履。 吾疾步近身,自后环其腰,惊得她踉跄。 元心曰:\"慢慢慢!且进晚餐,余新市饺子,兼有大葱炒平菇。\" 吾解释:吾本欲相拥慰藉,岂有他图?奈何卿总以禽兽不如作标签? 第97章 会餐 吾乃亟取其素绢袋,曰:\"愿为庖厨之役,厨室何在?\" 九十平方顶层一居室,一半为住宅,大半作露台。住宅一览无余,入门则左为庖屋,中庭为客堂,右厢为寝室,最左侧垣下置盥洗之所。 元心未及应答,吾已循猪油膏味觅至庖厨。 素绢袋中,平菇一匣,大葱一支,犹系价目朱签,标钱一文。又有纸袋盛饺子若干,观其馅色:绿若菘蒲,红如椒苋,白似玉屑,味各不同。 忆昔共居丰都时,伊常购韭菜猪肉末、胡萝卜丝猪肉末、白菜猪肉末之馅料。昔年市井有三鲜之品,木耳红萝卜腐皮诸味,素者食之甘美,瘦身女亦乐此不疲。然伊独钟白菜猪肉馅之味,吾岂敢忘乎? 忽见旧时青花油瓮,白玉凝脂,竟较昔年莹澈三分。忆昔炼油皆赖吾掌勺,火候进退悉心推演。彼时伊笑吾痴,道:\"学道炼丹,原为炼猪油膏!\"今观此物,方知吾言非虚。 吾乃燃双釜,沸水焯平菇、葱段。素来重卫生,无论蔬果生鲜,必以汤沃之。昔年伊尝笑吾:\"此乃拘泥小节,莫非忉利西洲十二星座处女座乎?\"然吾生辰乃农历五月,值天地至阳之时辰。阴阳五行之道,岂以诞辰定命数?若人困于命理,不唯先天不足,抑且后天失修,终致碌碌无为! 未及申时,荤素俱熟。方知伊独处时,不过一盅清粥半碗素面。吾常言:\"五味调和乃合和之道,团圆共餐胜于分食。\"盖东方礼乐之教,贵在食不独食,食必有仪。 元心忽曰:\"炊白粲可矣。\" 闻此言,心头温热。盖知伊深谙吾饮食喜好,白米饭乃主食,如朝暾不可缺。伊则不然,常以果腹为要,曾见其独啖满盆瓜果,竟作正餐。 两人相对而食,寂然无声,惟闻箸勺相触,如幽谷清泉。 吾执青瓷碗,碗壁绘竹影,以干燥竹箸挟灰软平菇入口。菇香与葱韵交融,汤汁尤其鲜美,竟不假荤腥。世人有畏菇者,谓其含毒,然吾观其低调如灰土,采自幽林,岂有害哉?不过脾胃虚弱者,当慎食耳。 夕食毕,视腕间精密仪表,才酉初三刻。夏夜天清,日月并曜于天:左为冰魄,右为赤乌,阴阳和合之象,惟盛夏得见。 此顶层晨起开牖纳气,虽暑气蒸腾,然流通畅快,不似闭户如蒸笼。 吾曰:\"暑气侵身,可闭窗启空调,调至室温二十七度。\" 元心颔首:\"日昃当阖户,吾已备好清茗。且共往大露台赏花。\" 吾笑曰:\"昔年汝甚少饮茶。\" 元心辩曰:\"此言谬矣!吾素嗜香茗,然不喜煮茶。惟君所沏之茶,甘冽如琼浆,故常饮不厌。\" 吾携素手步入露台,就藤榻而坐。见伊侍弄兰蕙,余则目不转睛,唯愿摆弄伊人娇躯。然不欲使其知吾动情难禁。今日相见,幸伊未掩扉相拒。胸中块垒尽消,心同碧落。恍见日与月辉映天际,此乃阴阳调和之象,大吉之兆! 吾漫煮香茗,待其稍凉。元心如期而至,捧起陶瓷杯畅饮——南瓜状,浅橙色,虽言已及笄,仍存稚子之心。 日沉西岭,入宅内。四目相对,竟生睽睽之态。虽历经沧桑,今夕犹似新婚燕尔。 元心避入盥洗,许久不出。吾素怀忧患,遂叩门询曰:\"卿坠厕乎?\" 吾问:\"无恙?\" 元心应:\"否。\" 吾诘:\"既无事,何隐匿?\" 元心辩:\"吾岂敢藏身?\" 吾警:\"此乃茅坑,慎防滑跌!\" 元心笑应:\"蒙君吉言!\" 吾催促:\"速出!\" 元心支吾:\"偶有肠道滞碍,尚需少驻。\" 吾提议:\"可购甘油剂?\" 释其理:\"此乃油脂凝膏,非饮而用,当以细管导入肛肠。\"昔在丰都,邻人至门口闲谈,言及其家婆欲购甘油剂以用,盖因老人肠道无力,便秘三日,身体遂衰。其后,婆抱怨曰:“已饮三条开塞露,皆无效。”闻者无不笑倒。 元心颔首:\"速往。楼下药肆,出阶右转,行十丈许,过巷再左,可见'针灸推拿'匾额。\" 吾应诺。丰都商贾多无名号,惟以善恶立身,不求官府执照。 第98章 琐碎 余下楼购解肠阻配方,遇一妇人执杏林之术。青布衫,银丝髻,目含四十九年世故。 余揖之曰:\"烦取甘油剂一盒。\" 妇人笑应:\"一管足矣。此物若比作琴瑟,合则生欢,不合则伤神。\" 余曰:\"备急用也。\" 妇人复诘:\"火旺则取忍冬藤,阳虚则宜肉桂姜。病患所苦,究竟为何?\" 余实告:\"为妻购置。\" 妇人颔首:\"一管可矣。若再需,当携夫人面诊。\" 医道通玄,非金丹大道可比。昔年余等渡丰都结界,亦需寻本土郎中。此乃《黄帝内经》\"因地制宜\"之理。 侧有壮士趋前:\"为妻购月事巾。\"医问:\"欲几尺?\"曰:\"四十二厘米,夜合型,外置深蓝包装袋。\" 余莞尔,拂袖而退。昔在丰都城中,尝为元心购置月事帛。彼时元心赧然,谓此闺阁秘物当自采买,然余心所念,凡伊人琐事皆欲亲力。况昔处血族时,殚精竭虑研岐黄之术,穷究带下诸疾并无嗣之症,尝着《女科玉衡》三卷藏诸名山。一巾之购,何足道哉? 归至阁楼,见伊已出盥洗,坐于红木瘿瘤榻观剧。其最爱新晋《霓裳惊鸿录》,两姝伴老叟,或歌或舞,间有鬼狐谈玄。余与伊纵观二更,始觉阴阳之道,半在人伦,半在幽冥。 戌时三刻,此旧楼中人皆已偃息,盖楼中多耄耋妇孺,家计多艰,晨鸡初鸣便需劳碌。隔街相望之豪宅邸内,犹见灯火荧煌,歌吹相闻,童嬉之声若隐若现。其邸下临广庭,中岁妇人连袂踏歌,翁叟或坐谈风月,或倚栏聆听收音机。匣中女播音员声若黄莺啭柳,诸翁闻之,陶然若醉。 余径趋玄关,啪然阖户,室中明灯尽熄。 元心遽呼:\"噫!烛龙遁形耶?斯闾巷诚鄙陋,旬日三断灯火,昨夜方罹此厄!每值炎夏,彼朱门绣户启空调冷气,此处辄成幽冥之墟。\" 本欲直陈灭灯之实,闻其言如此,遂佯作懵然。 元心嗔曰:\"元凯!何故熄灯?\" 伊本蜷于古檀交椅,膝曲若莲,怀拥软枕,娇态自生。余莞尔近前,伊遽起,轩外灯辉与蟾光相融,竟使室中犹明。盖因居顶阁,纳光之妙,无论羲和望舒皆可借也。 揽纤腰而举之,伊未拒,余心遂壮,衔樱唇欲吻。方二息,即被推却。 元心蹙眉:\"今夕月华如练,合当含情脉脉,轻点绛唇,何故遽作饕餮状?余每觉君欲噬人。\" 余斥:\"缄尔檀口!败尽风月!\" 元心叹:\"此事萦怀久矣。蟾宫折桂正当时,尔似饿虎扑来,莫非要做采阴补阳的妖物?\" 余哂:\"吻亦需技乎?\" 伊正色:\"当凝睇含情,徐近芳泽,轻触即离。岂效猛狼扑食兔子,衔人唇齿?\" 余试从其法,未料忍俊不禁,终至捧腹难继,叹曰:\"真磨人精也!\" 竖抱伊躯,缓移莲步入寝阁,恐门框高度触其螓首。 室中卧榻乃旧时独眠木床,衾褥仅二指厚,无复锦茵。 伊忽阻余,语带羞赧:\"今宵不可。\" 当其卧于余下时,突作此语。 余惑:\"何故?\" 对曰:\"月信至,余沥将尽。\" 余拊掌:\"妙哉!余自血族跋涉至丰都,卿竟以'月信亲眷'相迎。\" 元心赧然:\"此天癸之至,岂人力可控?\" 余佯怒:\"余弗顾也。\" 伊复言:\"午未小憩,平旦即起,实困矣。\" 余侧卧令伊枕臂,漫谈近事。 元心问:\"君何故遽返丰都?\" 余曰:\"雷凌王爷数邀晤谈。\" 伊讶:\"彼竟善纵横术至此,能召君归?\" 余笑:\"人有所图,则必有隙。但循其欲而说之,虽顽石亦可动。\" 元心探身:\"雷凌王爷是何谈判?\" 第99章 归宿 吾欲使其安寝。岂非因其倦乎? 吾:莫问,莫问,且眠。 吾侧首,温存以亲其额。岂止慕卿之光洁额角?卿之全身,皎若霜华之芍药,莹然照吾心房。 昔有玉峰含雪,桃花生于土。初时吾实不解风情,事了拂衣便往书房理卷牍。妻尝卧于锦衾笑谑:“夫君,尔行闺房密事,竟如狎游子,全无温存意。“吾闻言,耳根发烫,暗往日行事草率,竟被夫人比作狎妓之徒。 自是之后,俯身轻吻其额,但觉温香沁鼻,如嗅初绽兰芽。唇瓣游走处,自眉间檀痕滑至琼瑶鼻尖,夫人闭目受之,纤指不觉攀上檀郎后颈。吾得趣,复衔樱唇细吮,舌尖叩开贝齿,恰似游蜂探蕊。夫人嘤咛一声,抹胸上绣的鸳鸯竟似要破锦而出。渐次吻至玉颈,见那凝脂堆雪处隐现红痕,原是前夜狂浪所留。 然自娇妻为世剀王府诞下囡囡、当当,乳哺小儿,便禁君吮咂。尝嗔曰:\"此儿之粮袋细口,岂可让夫君舌苔相犯?\" 吾素悉元心,然元心不自知焉。朱唇每下移,经胃至脐涡,待欲启玉股时,妻辄以素绫裹足相拒。纵已娇喘无力,犹强撑玉体,攀君肩臂娇语,十指相阻。彼姝娇嗔\"速战速决”之语,实类含羞草遇风而卷,其意愈遮,其情愈炽。忆毕。 元心嗔道:速道其详,言毕即寝。 吾叹曰:何故询雷凌王爷以吾遭其救归之事? 元心细语:以妾身所知,夫君此举非独为妾身也。昔者女娲族长老屡遣追兵,欲擒夫君与老妪,使其受尽荼毒,妾身岂信夫君轻易屈从?况乎夫君在魔界、血族赤魔地皆已立身,岂屑于夏华寨区区世剀王爷一职? 吾戏谑:卿乃何时颖悟至此?辄问及此等要务? 元心嗔道:何不直言!昔者不问,盖谓无谓;今得闲暇,纵谈亦何妨? 吾诘之:孰启汝心,顿生此问? 元心:遥想昔年共探血族哀牢山公园,彼处凶险异常,弱肉强食之道甚明。恍见夫君昔在魔域,犹雏凤畏鸷禽;后奉老龙王诏,赴血族行“类人炼试”大业。夫君素薄女娲族,何以幡然归来? 吾喟叹:然也。女娲族虽遣使交涉,吾皆峻拒。今既在血族立足,何必寄身女娲宫?况彼族天狼族将领,多有不平之鸣。女娲宫长老每以势压人,非止轻慢,更有折辱之行。 元心喟然:盖因折辱生嫌,遂至如此? 吾颔首:诚然。若以礼相待,何人会反戈相向?实乃交涉失当,方致衅端。女娲族中,吾之恶名素着,众皆以\"魔族老九\"呼之。 元心诘之:莫非雷凌王爷亲临晤对? 吾忆及:初始仅见尺素数封,吾皆焚之于庭,未存一字。其意之浅,可见一斑。后乃遣宫娥传语,语未及半,吾以事告辞而去。彼等虽聚于三界河畔,然终未涉正题。 吾曰:女娲族中,余之恶名素着,宫闱上下咸怀忌惮。余既忝列血族\"类人炼试\",自当深藏若虚,若贸然出手,无异于火上浇油。彼时女娲族与血族,二族实如冰上蹈刃。稍有不慎,便覆巢倾卵。 吾续道:厥后雷凌王爷三顾茅庐,礼贤下士之意颇浓。其以三界河亭为会,备陈酒馔,执礼甚恭。初会于三界河畔之亭,王君亲设盛宴,珍馐罗列。雷凌王爷乃女娲宫柱石,言辞如珠玉落盘,每发一语,必中肯綮。其首言\"我等皆老龙王血脉\",隐然以共同信仰为纽带,阐明此次会面乃承先王遗志,非出私情。 元心颔首:此言妙极!既有鸿鹄之志为纲,后续商谈自可条分缕析。 吾曰:雷凌王爷此次晤谈,乃洗耳恭听而非施压。纵吾欲去,其亦无忤,许诺再会。次会仍于旧地,雷凌王爷复以聆音为主,间或申论己见,然多采吾说。此乃关键二步,先得认可,以立根基。三会移至水晶宫,此乃女娲族先祖盟誓之所,颇具历史渊源。乃历数女娲宫英烈,或殁于斯者众,岂止元心一人哉?雷凌王爷素知吾憎闻卿名,然此次偏加提及。此诚要害所在!吾本欲发作,然雷凌王爷从容不迫,徐徐道来诸君忠烈。 吾曰:遂倾耳以听,诸烈士虽陨形体,然精神永存于三界。当是时女娲宫内讧,雷凌王爷率其部曲力排众议,冒险相邀。所议机密,仅吾与雷凌王爷知之,未泄天机于诸女娲宫长老。雷凌王爷首肯吾之刍荛,命吾条理成篇,将付能臣以行。若果有所成,自当具奏诸长老,以明吾之功。王爷亦知吾不仰女娲宫之禄,于血族亦立身有道。雷凌王爷劝归:"卿本女娲族,根系所系;元心自入女娲宫,命脉皆系于此。此乃彼等千年归宿之所。" 第100章 丰都 蟾光透牖,隐约可见卿之容颜。卿以首枕吾臂,颊贴胸膛而瞑目。余每述一事,卿辄应\"嗯\"声以示聆闻。语未竟而卿以足抵吾,余遂复述。 余曰:雷凌王爷信义昭彰,确具雄才。其采吾之刍荛而施于娲宫,既树贤良、汰庸碌,复令夏华寨重振往荣。更融幽冥鬼市、丰都形制,广开革新之道。昔者黄泉晦暗,今则列肆如昼,碧瓦朱甍间自有日月清风,嘉木清泉,此皆女娲宫上下戮力同心所致。 余续道:及至第五次唔谈,雷凌王爷执礼相邀,坦言夏华寨可成吾之归宿。余婉拒。思及吾于血族逍遥自在,岂愿复拘泥于女娲宫矩度?汝可知,彼时雷凌王爷乃言?"雷凌王爷曰,夫立身处世,法度不可废。然法若乖方,反增桎梏。今既觉其弊,当更易之,使众循道而行,自然涵养性情,而非徒守苛刻条文。"此言深谙吾归后必遭非议,故先为吾开导也。 欲破积年顽疾,必也须德隆望重者董其事,雷凌王爷当属其伦。其位极人臣而秉钧持轴,素重然诺如金石。虽奉老龙王之命而行,然老龙王刚愎自用,不若雷凌王爷这般深谙水土地脉。 元心诘曰:莫非雷凌王爷殚精竭虑,举府为夫君作保,夫君乃得归故里? 余苦笑:昔年吾自谓必不以欢颜归乡,彼等岂会忘却吾背弃女娲宫之事? 元心轻叹: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女娲宫长老安得长存? 余哂曰:女娲宫长老寿同山岳,吾辈蜉蝣朝生暮死,终有尽时。 元心喟然:昔年妾身离宫时,便誓不再入女娲宫、水晶宫。此间丰都虽非仙境,守拙归真亦可乐也。 余喟叹:安知吾辈不想守分?实乃时势所迫。昔年卿慕西瑶娘娘尊位,吾羡世剀王府荣华,今思之皆如梦幻泡影。你我不过老龙王座下驱驰,非真骨肉至亲。 元心依偎而言:此身安处即是桃源,与尔相守,虽无华饰,亦胜仙界琼楼。 余抚其发而笑:卿性淡泊,此乃真趣。昔年共游哀牢山公园,卿于凶险之地犹能寻得幽兰雅趣,此心难得。 元心转眸而笑:究竟是为妾身归来,抑或感念雷凌王爷恩德? 余正色道:非也。吾虽承蒙老龙王雨露之恩,然自觉无颜再居女娲宫。幸得卿为阶,方使吾有全身之策。 元心佯嗔:汝乃恼煞人也! 言讫,复假作愠色。 余抚其脊,不觉东方既白。 晨光熹微,窗外雀噪惊觉。余睁目视卿酣睡如婴,竟不忍移眸。余凝睇卿侧颜,忽闻檐角八哥啼鸣,恍若琼瑶掷玉。 余穿上衣步至露台,但见旭日初升,清风拂槛。抬腕观表,才及辰初,但见栉比楼台间隐现旧时风貌,顿觉此心安处是吾乡。 民国建筑风格老楼,旧宅峥嵘处,顶层平台隐于尘嚣。 当值溽暑时节,骄阳炽烈,满庭遂成灼灼千芳圃。观夫红绡漫卷者为波斯菊,赤焰凌霄,层叠似焰;次第青霭浮动乃忘忧草,碧海凝珠,星辉耀目。更有向阳金盏,擎天展瓣,若丹心奉日之忠臣;玉立香芍,含笑敛袂,宛佳人垂首弄妆之态。紫霞缭绕处,薰衣结缕,暗吐芬芳;素雪纷纭时,茉莉缀枝,皎若蟾宫落玉。清风过处,群芳摇曳,暗香浮动,竟教人恍惚间忘却尘寰。 此间亦是灵虫栖止之所。玄蜂振翅穿花度柳,金甲曜日,衔蕊而归;彩蝶翩跹振翅翩跹,蓝翎缀星,黄裳流金。更有檐牙之下,新雀衔枝筑巢,蓬松绒羽间雏声啾啾,时或振翅试翼,与游蜂戏蝶相逐。 至若晴光潋滟之日,琉璃瓦上金乌流火,照得满庭锦绣都镀作琥珀色。倏忽南薰暗度,薄纱般的云影掠过长空,拂开茉莉鬓边垂露,扬起晾晒的蓝印花布。凭栏俯瞰,市井喧哗自九衢传来,缁衣白叟、青衿稚子、茜袖商贾,攘攘熙熙,履声辚辚。鼎沸人声与檐角铁马叮咚相应,恍若织女机杼声,织就一幅太平烟火图。 第101章 蓝色心情 元心所赁居处之下,有河一脉。虽处丰都腹地,竟存此古河,乃忘川支流,名曰\"蓝色心情\"。殊不知何人取此西洋雅称? 河侧原有旧宅若干,或木构或土筑。昔丰都商贾欲购此河滨地皮,拟辟旅游胜境,重整都城产业,营造育人基业。其策虽显纷杂,然若详加擘画,颇有章法可循。 有少年数人伫立岸道临水照影。此河甚是清丽,碧若天青岫玉。见石栏畔有水禽低翔,振翅偶起,涟漪环生。 左有小阜,山麓木舍错落有致。梁栋皆木,墙垣覆葛,牖悬绣球与风铎。炊烟袅袅,庭中晾晒麻布,耆老数人坐于门扉,闲谈甚适。 右滨楼宇色彩明艳,皆西式小洋楼。黄墙映蓝棂,紫藤绕阑干,二楼雕牖置花篮,繁英垂露。转角旧磨坊侧,水车咿呀转轮,引溪流灌河。今之水车徒为景观,不复实用。市肆列手工艺品,玻橱映人影幢幢。 行人沿河岸徐行,足下砾石径已历岁寒。中央圆石皆被磨得光润如鉴。道旁榕树婆娑作响,树荫下可见铁骑与竹马交错之迹。每隔数武,辄有复古路灯,藤萝缠柱,夜则垂珠灯幕。稚子数人跳绳嬉戏,女童宛若飞燕,穿梭绳间轻盈自在。 层峦叠嶂若翠屏遥峙,山腰薄雾氤氲。晨光熹微,空气含香,青草清芬与市井烟火相和。车马喧阗,菜场广厦高声招徕,此乃人间至味。 元心晨起,立在阳台门阈,以手揩目。 元心曰:\"君何遽起耶?\" 余转身趋前,揽入怀中。 余曰:\"昨夕安寝极佳,皆卿之赐。曩者岁在丙辰,余事冗杂,焦头烂额,今得解甲归田,以慰卿怀。\" 元心嗔道:\"勿总作深情模样。龙鳕安在?\" 余曰:\"龙鳕已托付安吉丽。今既通武艺,擅金戈铁马之术,自卫有余。长公子暇时亦伴其游,兄妹情笃。\" 元心笑靥如花,其声呵呵呵,若丹田之气贯于鼻腔。观其乐而不淫,恰似《乐经》所谓\"大乐与天地同和\"。若值其大喜之际,则笑若男子,哈哈大笑,且觉此笑声中,快乐浓烈至极。 余欲俯首轻吻,女却偏首以手障唇。 元心曰:\"休得。未盥漱耳。君素重清洁,岂欲以浊气染君?\" 余执其双腕,轻啄颊上。 余曰:\"速整仪容,共进朝膳。自离丰都,久违此间滋味矣。\" 元心应诺:\"当为卿稍待。\" 更衣毕,执手偕行。至八层,老姨老伯相视而讶。 元心敛衽施礼:\"晨安,老姨,老伯。\" 老姨问道:\"安好。此位可是友人?\" 元心颔首:\"然也,友人。\" 余暗忖:何友能留宿闺阁?其言辞闪烁,似有隐情。莫非不愿公诸邻里? 余诘之:\"何以不称夫君?\" 元心赧然:\"妾身腼腆,难于启齿。\" 余叹曰:\"卿实不愿昭告于众,敷衍塞责而已。\" 元心搪塞:\"区区邻舍,何足挂齿。\" 余追问:\"平素亦容男子留宿?\" 元心矢口否认:\"绝无!除你之外,未尝识得其他男子。\" 余反诘:\"若云友人,老姨岂无骇异?\" 元心辩曰:\"彼此交浅,彼自无心过问,岂非正理?\" 余冷笑,女遂挽臂依偎,贴脸于吾臂膀。 元心软呼:\"夫君。\" 余戏谑:\"方才尚讳言,此时方肯相认么?\" 元心让步:\"姑且依你。待归庐舍,当为君正名分。\" 余断然道:\"不必!毋劳费辞!\" 方出户,炎日当空,汗透重衫。至楼下食肆,品肠粉一碟,仅六钱银。 第102章 肠粉 阛阓之区,饔肆(早餐店)皆列于菜市四周。所供物料皆取材于菜市,未尝见冰鲜之物。司炊者寅时初刻即起,卯时二刻方毕备,迄辰时末刻尚飨客,午膳亦鬻至未时初刻,乃洒扫闭肆,归邸而寝。 此间肠粉亦是美食佳肴,辅料之选,以鲜虾仁、生蚝,兼及猪肉丝、牛肉丝,青菜、豆芽,盛于瓷盘之中,淋酱汁,价仅十二文钱。 肠粉之制技,先备物料:糯米粉、淀粉、清水、盐等。取糯米粉与淀粉按分称量,共置铁桶中,注水及盐,以铁勺搅之至无粒,徐徐倾油数滴以润泽。次取铜盘或竹屉,置釜上蒸腾水汽,以猪油涂盘底。注米浆于盘,匀摊如镜,若加鲜虾则纳于中,破开鸡卵注其上,搅作芙蓉状。覆以竹盖,燃炭猛火蒸之,视厚薄或三刻或半炷香,候浆面结露、色若琉璃乃熟。急以铜铲起之,卷作长条状,淋以豉油、蚝汁、蜜、麻油调匀之酱,遂成珍馐美馔。 余惊叹曰:\"此味真乃美甚!饕餮亦不能婉拒。\" 元心颔首曰:\"昔年吾自水晶宫脱身,首务即诣丰都,遍尝诸般早点。若论肠粉、拌馄饨、粿条汤、尖米丸汤、蒸饭、腌面、炒米粉、砂锅粥,尤钟爱乌鱼片砂锅粥。然夏华寨禁食无鳞之鱼,及至血族亦难复得此珍馐。\" 余喟然曰:\"此间朝膳实乃人间烟火,亦是幸福团圆。\" 元心含箸颔首,徐曰:\"今思昔年与卿居丰都,初诞女婴囡囡之时,最为追忆。\" 念及与卿初育女婴,吾之华堂恍若有暖泉涌焉。吾乃伸左手,轻抚卿之发顶,实乃此女,予吾安乐之家宅也。 余曰:\"昔年确为至乐之期,浑无族裔纷争。惟守婚姻之道,承欢膝下,稚子放假日则负笈游历,探幽访胜,品各地珍馐,观风土民情。孰料入血族后,方知人间疾苦!\" 元心嗔道:\"子言差矣!子之困厄始于血族,吾之磨难实肇于夏华寨。彼老妪荼毒之甚,今犹切齿!\" 余诘曰:\"岂有隔世之恨?\" 元心愕然曰:\"子安得三生石上之缘?\" 余曰:\"昔年汝托身王楚琳,与吾同访阴司老妪,彼时相处甚洽。\" 元心冷哼:"汝自信之所从来者何?汝太信己矣 。" 余曰:\"昔年汝托身王楚琳,灵魂入学紫竹林作龙鳕,与吾同访贫鬼巷老妪,彼时相处甚洽。\" 元心辩曰:\"方彼时奉命行事,转世如堕云雾,安知自身本源?更遑论老妪身份!\" 余叹曰:\"水晶宫之酷烈,竟使汝忘却前尘往事,不识故旧姻亲。\" 元心喟然曰:\"老龙王有令,夏华寨九府须各遣一员入水晶宫。子若执意避之,吾当替罪耳。\" 余正色曰:\"吾岂需汝代受?分明是汝怀恨在心,负气投奔女娲宫!\" 元心跺足辩曰:\"妾身岂是儿女情长之辈?实欲建功立业!\" 余戏谑曰:\"好个巾帼豪杰!\" 吾二人且谈且食,晨膳方毕,肠粉店家娘烹得一釜香茗,分与诸位饮之。 第103章 俭 自至丰都,便欲购手机。然此间电器未臻精妙,难以凭吾腕表支付。迫于无奈,只得调适腕表内置之程式,使其速适丰都诸般仪器。 吾曰:\"今世何种手机品牌佳?欲购之。\" 元心对曰:\"君有户籍否?君有身份信息乎?\" 吾言:\"雷凌王爷已为吾备妥通关牒文,诸般手续俱全。\" 遂共诣商厦,择其官署品牌门市,购得丰都间最精之手机。常机千余钱便可,稍佳者约三千钱。吾所执此手机,价逾万,然来回操控如顽石。若论电子仪器之术,至今仍是血族为尊。 丰都今用之仪器符码甚为古拙,此乃器物滞后者所致。然有少年英才,运思巧慧,虽器物粗陋,善调其符码,竟使机械几近灵智。总之,丰都犹处蛮荒之境。 初购三千钱之手机,后思忖不如择精良者,遂易其一万钱之手机。恰逢商贾促销,折后九千六百钱得之。 元心诘曰:\"何故购此昂贵的机物?\" 吾答曰:\"主要欲归而改制之。\" 元心笑曰:\"常闻人言修车改装术,不意君欲通手机改制之道。\" 吾曰:\"卿岂不知吾在血族时,凡汽车、飞行器、家居智能设备,皆亲手改造?此等机物,区区组装何难之有?\" 元心闻言,抚掌大笑。 元心复曰:\"若果真能,烦以零组件为妾身造一手机。须得运算如电掣,容量若海渊,近日网速滞涩,甚以为苦。\" 吾问:\"莫非另购新机予卿?\" 元心摇头:\"大可不必。\" 吾提议:\"何不将卿旧机予吾,换此新机?于吾无用,徒增汝之欢喜。\" 吾取己之手机通讯卡片置入卿机,嘱店员更易其卡于新机。 元心嗔道:\"这般奢靡,成何体统!\" 吾反诘:\"莫非笑卿贫俭?何以赁居陋室?\" 元心辩曰:\"实非如此。卿当知老龙王治下,俸禄微薄,多赐法本、坐骑、法器、良宅洞天福地,而非钱财。妾身退役后所余无几,钱财尽存夏华寨钱庄。绝非妾素喜清贫,不愿居豪宅,曾将些许积蓄易为珠玉,持至此处当铺交易,易为丰都货币,偏遭商贾欺诈,手续费甚多。\" 吾叹:\"愚哉!\" 元心又问:\"夫君自血族归来,可得重利厚财?丹房(实验室)所授薪俸几何?\" 吾解之:\"卿多虑矣。吾非受雇于类人炼试丹房,乃奉老龙王之旨意命行事。钱财之事,与卿一般无二,尽存夏华寨钱库中。\" 元心失望道:\"原指望夫君归来,可作妆奁之资。\" 吾商议:\"不如同返夏华寨,将钱财取出使用?\" 元心颔首:\"只得如此。\" 所谓没钱,非不能支应寻常开销,惟不可妄费耳。 《墨子·体过》有云:\"俭节则昌,淫佚则亡。\"昔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宫室粗布不饰珠玉;夏桀筑倾宫瑶台,酒池肉林终致亡国。此诚谓聚敛无度者如漏脯救饥,虽得金帛满堂,终化粪土。 《礼记·大学》载:\"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汉文帝刘恒在位二十三年,龙袍打补丁,后宫无骏马,遂成\"文景之治\"。犹今世商贾置办田产,当效陶朱公\"三聚三散\",忌学石崇斗富斩美人劝酒。 《道德经》六十七章:\"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北宋范仲淹设义庄济族,月俸分半赠寒士,身后\"敝庐一空\"。今人观之,若效阮孚蜡屐典当金貂,纵得一时快意,岂若司马光训子\"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朱子家训》明示:\"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昔张俭一袍三十年,郑板桥卖画济贫。今观网络直播豪掷千金者,何异西晋王济以人乳蒸豚?当知《管子》所言\"审度量,节衣服,俭财用,禁侈泰\",方为持家正道。 第104章 新能源云动力 今丰都市中心发展甚盛,吾等所立之商厦,一楼购物中心,尽列车驾。连此等昂贵代步之物竟迁入闹市,可见已非珍奇之物矣。 今之车驾分二类:一则燃油,一则通电。 聚电之车,形制奇绝,十之八九取法血族。传统油车虽难更易外观,观之难免粗鄙,然于丰都之地,颇擅耐操。 油电并驱之车久绝于市,双轨运维烦琐异常,昔年虽有售出,今皆废止。 吾等观车时,售者告曰新出水利能源。此非寻常之水,乃经千钧压榨提纯,施以灵丹激荡成气,聚为动能,曰水能。更换之法甚便,至补给站只需取出水箱易之。 吾曰:\"此物颇有趣味。\" 元心问:\"血族岂无此技?\" 吾答:\"血族未尝有此。唯女娲族善驭水能,其所谓水利者,实乃云气,终将凝为符箓。\" 元心诘:\"云与符箓有何干系?\" 吾解:\"符者即云,云者即水能,此理反复可明乎?\" 元心恍然:\"原来如此,妾身愚钝,今始悟解。\" 女娲族视符箓为通天彻地的信物,乃神人授受之媒介,蕴有玄妙之力。古籍尝言云为天地枢机,是贯通二仪的灵质。修真之人,画符之际,实欲借此为桥梁,传达天帝敕令,调遣神明之力,正如云气承载天音流转九霄,符箓亦能贯通三界,维系阴阳秩序。 女娲族以云为至宝,铸为补天之石,补天即补云,织女亦于银河之畔,织云为锦。古人借云气结成寰宇屏障,隔绝外界生灵觊觎。此乃天然罡风护持之理,奈何后世智者妄用火箭穿云,招致域外邪祟入侵,岂非自掘坟墓? 符箓实为天地灵气所钟,女娲族设玄奥仪轨以书之,令神力凝于朱砂之间。 所谓水能者,云之异名耳,新名“云动力”。世人常讶道门符箓有灵,盖因其科技未臻\"驭云\"之境。今人侈谈云端、元宇宙,穷极思虑而不得真诀,终是镜花水月。 吾问:\"元心欲购何车?\" 元心答:\"随意。妾身常乘小电驴,远途则搭乘公交车,或计程车。\" 吾诘:\"何不购车?岂真钱财贫乏乎?\" 元心曰:\"妾身至此数载,从未起购置之意。\" 吾提议:\"仍购往昔黑色越野车否?\" 元心摇头:\"愿换新式。今之商用车型甚为宏伟奇妙。\" 元心选定一商务车,巍峨宽敞若房车,内设厕、榻、案几,然总体积适中。车身高耸而不及广,长度与诸商用车相仿。 吾问:\"君意如此?\" 元心欣然:\"内有便所甚便。今既无需携稚,仅得夏华寨散职,复得闲游四方,岂不快哉!\" 吾谏:\"若欲远游,不必购车。乘高铁、动车或驾飞机至景区,后赁车方为上策。\" 元心反诘:\"然则何如?君欲择何种?\" 吾曰:\"但求寻常商用车型,小巧易行。丰都街衢狭窄,此房车掉头殊为不便。\" 终因便利,购得小型商用车。今之车价低廉,十五万钱之车亦颇堪用。若论质料、功用、舒适及售后,价高者自更优。然于吾等而言,车子价值十五万钱足矣。 元心言:\"昔在血族乘君黑色越野车,今观此车甚为鄙陋,不值十五万钱。\" 吾辩:\"此不可比。异界物价自有其序。\" 汽车门市言需两三日办妥上牌手续。吾牵元心之手往房产中介所,托中介租赁前日相中之豪宅。 中介小二见吾引元心入内,恍然失色。昨尚怨怼其人,今则哑口无言。 中介问:\"二位莫非伉俪?\" 吾应:\"此乃拙荆。\" 中介叹:\"天缘巧妙!离散夫妻因同一宅邸重逢,实乃佳话。\" 中介递上契书,吾签字并付押金千钱。经反复商榷,终定年租三千六百钱。 中介曰:\"此宅钥尽付君,另备一钥存房东处。\" 吾问:\"可否换锁?\" 中介答:\"当然。门锁可易,每套价千钱。\" 吾询:\"换锁之要事,由谁执掌?\" 中介答:\"本处匠众多,即刻遣人。王姑娘所租顶层可续租否?\" 吾拒:\"勿需。登九层梯如登天,甚为不便。\" 中介曰:\"其租期尚余两月。若不续租,即刻发布告示。另可延期三朝,届时须尽迁器物,尤须移去阳台上数十盆花卉。\" 吾问:\"可觅得熟稔匠人相助?\" 元心抢答:\"妾室无多物件,仅花卉而已。\" 吾曰:\"正为此计。此新宅有三处阳台,皆可陈花。\" 第105章 旧宅新居 既解屋车之困,吾乃携元心复至商厦,重购衾被、衣衫。 吾曰:\"愿随往购衣。\" 元心应曰:\"诺。\" 忆昔居丰都时,衣皆卿所择。今日亦然,其为吾挑挑拣拣,七八套夏服,虽盛暑之际,衣裤甚薄,收纳于手提纸袋中,亦不觉其繁重。 吾曰:\"豪宅诸器物当自置,且往观家具城。\" 元心曰:\"所居旧楼之下有家具商场,颇宽敞。其中器物皆廉,乃赁屋者常用之具,质尚佳,形制雅驯,无异味,然所用者不过朴木铁器耳。\" 吾问:家具商场价几何? 元心答曰:\"四人榻仅两千钱,甚宽敞,其海绵尤佳。昔吾初至此,尝终日徜徉于斯。\" 吾曰:\"但求所选器物须和谐,莫致风格相悖。\" 元心笑曰:\"何须和谐?所喜即好!\" 吾大笑,忆昔共筑丰都六层居所,装修时三室之门竟择异样三式。众咸谓其图省却样品钱,然彼言:\"宁费数金得三异门,不可使金作三同器!\" 盖三门者:一为深棕实木,极厚重,价两千;一为简素深柚色,价一千五;最后一为浅橡近色,价一千二。 家具商场中,器物皆备成套,售者欣然执单命吾等点验,书名画押而后讫。今人多尚楮币,以血族子民常潜入丰都,窃取人电子钱货,故高科技之术非丰都所宜也。 非丰都技逊于今,实乃其民性淳朴,易为亲近者所欺。能欺吾者,必为旧识而非陌路。 已与售者约期送货,须待宅舍清净方可迎纳。命其先涤净家具,去油漆气味,方始送。 元心曰:\"岂料赁一空宅竟有如是繁务?\" 吾曰:\"中介已遣洒扫之人治宅,皆系本小区保洁人员。物业为防外人,已将保洁业务承包。今特命其治新宅,待工役验毕机括,方许入家具。\" 丰都所用非管输天然气,盖管输易致爆,全城将毁,而血族最喜屠城。按今丰都安防条例及能技,实难敷设管输。 凡能源若无法确保绝对安全,皆以块状运储,不假流管。 及暮六时,与元心食鱼面于市井,中介急报宅已治妥,诸器皆验讫可用。 元心叹:\"月租三千钱殊贵。\" 吾曰:\"昔卿独居,所处何求?今二人共处,当择善地。况此宅乃往昔爱巢,虽价昂亦值。吾本欲购置,特询卿意。楼下'蓝色心情'河畔有小洋楼,下可营业,上可栖身,意下如何?\" 元心曰:\"闻其商铺与居所分立,各有户牖。楼上有独立楼梯与电梯。然每栋耗资三百万,且地非己有,何必购此?\" 吾曰:\"勿苛责地契,当论地段之宜。若长居丰都,此宅颇合。可于楼下辟两三肆,吾昔尝言愿开杂货铺,日坐柜台收银,君负搬运之劳,暇则观剧阅册,随意游嬉。\" 元心诘:\"若开店后尚能纵情游历乎?\" 吾曰:\"初可躬亲经营,待盈利乃聘工协助。\" 元心颔首:\"此计甚善!\" 归宅验诸器,热水器、炊具皆正常,洗衣机无恙,空调冷暖俱宜。 宅构虽异昔年旧居,然有阳台西望落日,恍若故园重临。昔年琴瑟和鸣之景宛在,竟忘千年恩怨,犹是伉俪情深! 第106章 火烧云 阳台未施玻璃以蔽风,亦无钢铁栏杆为防盗,惟存垣墙高一丈五尺而已。丰都阳台皆广逾寻丈,非凭栏外挑,实则筑于室中,取其稳妥。盖因牖户与阑干皆宽敞非常,是以室宇明彻,颇得天光之利。观此间黎庶,莫不仰慕昭阳,心向朗曜。 适逢薄暮冥冥,天际忽现赤霞流火。伫立阑干西望,但见彤云翻涌,宛若丹青妙手挥毫,泼洒出锦绣街衢之景。细观云霭之间,隐约现市井百态:行八匆匆,负笈童子策蹇疾行,黄发老叟凭竹几掇蔬菜,青衿丈夫立釜前烹炒粿条,大鼎中猪肉芥兰香气氤氲,竟随云气扑鼻而来。霞色变幻靡常,初若鱼肚泛白,俄顷转作靛青染紫,恍若素娥巧杼裁云,渐次晕染橙黄、赫赤之色,万彩纷纭,终焉复归于玄冥。 忆往昔,火烧云盛景,日沉西岭,光穿重霄,其径渐长。青紫之色散逸于无垠,赤丹之气独留人间。水汽凝为珠玉,尘埃聚作璇玑,共演造化之奇观。若云厚而冰晶结,光折复射,层叠幻作赤绡缀金缕;初若丹砂点绛绡,俄而漫洒九天,流光溢彩若织女机杼。其变也,恍若神工绘丹青。始则薄如蝉翼,染珊瑚之色;继则渐染橙金,隐现虬龙之纹。风起则云舒卷,势若骏马驰原野,龙蛇戏沧溟;湍流激则形倏忽,时聚为楼阙峥嵘,倏散作霭烟氤氲。东隅流火灼若朱砂溅,西天晕染似金波漾,阴阳二气相激荡,光影交错成幻境。终焉也,日没于崦嵫之下,地光倏隐。彩焰渐褪作铅华,云体坍缩如絮乱飞。烬灰余晖,渐没于暮色;素裳轻裾,终隐于玄冥。此造物之华章,虽绚烂于一时,然须臾间已归寂灭。 观夫今之寰宇,双境殊途:都邑高台林立,铁壁连城,霓虹星火掩天光。霞影偶现,或被误作尘霾;万丈虹霓,亦成市井背景。农舍村落,则陇亩纵横,烟霞明灭。老农倚杖望云起,稚子嬉戏扑萤光。炊烟与晚照相和,田垄共霞光同醉。此乃天人合一之境,非雕梁画栋所能拟也。 霞光虽同禀乾坤之妙,然映照人间之态,迥异古今之景。昔年陶公赏菊东篱,太白醉月青崖,皆得天地真趣;今人困于方寸屏幕,目迷五色之惑,岂复识造化之神奇?愿得清风涤世尘,还霞光于天地,使城乡共沐自然之恩泽,斯则造物之幸,亦众生之福也。 元心:此室寒甚矣!阴冷阴冷。 吾:久无人居之室皆然,况乃空宅乎。人居之舍犹人身也,须每日通贯气息,晨迎日曜,暮纳月华。人得真炁则身强,宅有生气则宅旺。 元心:且归去罢。 吾仰观天象,今夕星宿所示,料二三日间必无大雨,且暑气未消。 吾:汝以所携新手机视之,若果无雨,便开牖阖门以待。待明日再临,自当清朗宜人。 元心取其昂贵礼物,虽处幽僻贫窟或豪华府邸,每得余所赠礼物,辄珍藏爱惜,喜形于色,以为余甚重之。设使彼知夏华寨今已复兴,仓廪充盈非复以金银为贵,而重发展之道,无生存之虞,其性或流于奢靡浪费乎? 元心:偷窥天机(天气预报)所示虽言无雨,然此物岂足凭信? 吾:天机可鉴,人心难测。彼修真者能召风雨、动雷电,汝岂不知乎? 元心:闻道丰都结界森严,禁绝修真者妄动。若犯禁者,立拘鬼市!昔年入鬼市,人才尚需投牒呈验,其技能品性通关,方可于鬼市有一席之地,今则凡有一分道行便押入囹圄,竟成炼狱之所矣! 吾:鬼市本乃修真者之囹圄耳! 吾与元心遍启门窗各隙,遂复归旧楼。 行至楼下,元心令吾驻足,欲为老妪购什锦馅料饺子、姜片鸡汤。 吾:何故频助此辈? 元心:初至时多有不谙,常询于彼。二老虽康健,终日奔走亦苦辛,偶代购之,贮于冰橱。楼中诸人虽居数十年,俨然陌路。倒是坊间邻舍,常相问讯。 吾:滞留此危楼者,大抵贫寒。如楼下老姨,家中或有隐痛,恐往事伤怀,故避人耳语。 元心:此辈犹如滞魄游魂,困锁危楼何益?吾谓解忧当出樊笼,非闭户自囚。楼内阴翳如渊,吾初入时实觉凛然,然因价廉暂居耳。 元心屡言啬俭,吾尝不解:脱离吾怀抱,其生涯当何如?莫非效女娲宫苦役,或孑然守贫? 忆昔轩辕府邸,家门殷实,未尝识匮乏。吾与老妪居贫鬼巷时,日仅一炊,缘囊中羞涩。及至夏华寨,老龙王严控财货,上下咸秉节俭。 世人皆谓女娲族富庶,夏华寨之富贵,乃克勤克俭所致,非攘夺外族之财。 吾等复归九楼顶层旧舍,过八楼时元心奉饺子与鸡汤,赠予老姨。 老姨:又带餐食耶? 元心:然,乃楼下忠叔所烹鸡汤与新鲜什锦饺耳。 老姨:昔吾夫妇食不求味,日煮白粥以充饥。自卿至矣,口腹渐奢。倘卿他日远去,奈何复得此甘美? 元心:哈!彼时当自求之耳! 老姨:老身齿衰,不嗜珍馐。若卿不居此,仍复青蔬白饭也。 元心:吾数日当迁居矣。 老姨:此君为谁?男友人? 元心:然,此即夫君也。 老姨:呵呵,昔年询卿婚配,卿言尚无良缘。 元心:当时实未结发,睽违已久矣。 老姨:破镜再圆,诚乃佳事,善哉善哉! 第107章 修命修性 老姨辍手工艺,其业薄利微,日佣不过廿文钱,然终岁劳形。余常睹其十指如飞,将轻盈塑胶钥匙扣装入透明袋,彼物成本不过三五分钱,而装袋之资亦仅半分钱。今观丰都尚存此等贱役,岂非咄咄怪事? 今之稚子,自襁褓即习百艺,及弱冠择专精,十八而技成业就。此乃《考工记》\"技进乎道\"之真义也。又如《庖丁解牛》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技为工,道者师。 丰都庠序所授,皆实学而非虚理,非效血族之哄骗末技,非工商管理、金融理财此等腐朽之事。然工商管理、金融理财虽非不可学,然学之者多滞泥章句,未得活法。脑不转圜,性欠机变,徒慕\"钱生钱\"之术,终似刻舟求剑,空耗岁月耳! 金融理财流弊有四: 虚器误人,本末倒置。今之金融学堂,犹刻舟求剑。《周礼·泉府》言:\"市井之贾,通货有无,以时行。\"古者教人理财,必先观民之需、察货之流。今乃授以庞杂术数,闭户演算《资本论》于斗室,效王荆公\"青苗法\"之虚妄。《管子·乘马篇》云:\"市者,货之准也。\"不谙市井之价,焉能通经济之变?譬如稚子学弈,虽熟背《棋经》三百篇,临枰犹输老叟,此非智不及,实无实战之历也。 技进道退,机巧丛生。《道德经》警世:\"法令滋彰,盗贼多有。\"今金融理财新术更迭,如羲和逐日,朝生暮死。区块链、元宇宙等名目,实乃庄子所谓\"罔两\"幻影。院校犹守旧章,授课内容滞後三载,恰似刻舟求剑。《淮南子》云:\"圣人不为物先而常制其末。\"技术当为道器,今反以器害道,徒增投机之辈。彼等未经历商海浮沉,仅凭纸上推演,便起\"暴富\"妄念,此非教化之过,实乃舍本逐末之咎。 利欲熏心,德业俱丧。《孟子》痛陈:\"上下交征利,国危矣!\"今金融学子甫入庠序,即闻\"年薪百万\"之说,视《商君书》\"轻赏重罚\"为圭臬。更甚者效庆父之顽,借投资理财软件,实现人人皆可合法放贷,行庞氏之术,此非商贾之罪,实乃《礼记》所谓\"不学礼,无以立\"之验也。昔范蠡三散家财,张良功成身退,此乃深谙\"知足不辱\"之道,今人反弃之如敝屣。 监网疏漏,奸伪肆虐。《荀子》言:\"明主必谨养其和,节其流。\"今金融理财项目如雨后蘑菇,然监管犹似《周礼》\"土圭测地\"般迟滞。《韩非子》曰:\"悬衡而知平,设规而知圆。\"不法之徒假托创新之名,行诈骗之实,此非技术之祸,实乃《道德经》\"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之应验也。普通百姓难辨虚实,正如《楚辞》所叹:\"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 正本清源之道。《大学》有言:\"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金融理财之学若欲有益于世,当效管仲\"九府\"之法,使\"通货有无,以时行\";须遵朱熹\"格物致知\"之训,令学子明辨\"义利之辨\"。然今教育偏重术数而轻视德行,恰似《荀子》所叹:\"今人之学也,生乎乱世,长乎无教\"。故吾谓:与其授人以渔利之术,不若教人以修身之道。此乃《尚书》\"正德厚生\"之真谛,亦合《黄帝四经》\"王天下者,轻县国而重士人\"之训诫也。 然工商管理之道,本为经世之术,然今之学者,习此艺者多陷偏颇,盖因教习失其本真。昔管子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今观商学之弊,乃仓廪未实而礼节先隳,其害有三: 一曰习技不精,术用脱节。今之学堂,重玄谈而轻实务。弟子虽熟读《货殖列传》,通晓计然之策,然使贩浆于市,竟不知权衡之术。譬如习《孙子》阵图者,临战不能布阵;诵《齐民要术》者,下田不识菽麦。此正如《淮南子》所言:\"见象牙乃知其大于豕,窥斑豹乃知其大于虎\",徒知理论之形,未得实务之神。 二曰利欲熏心,德基不固。《大学》云:\"德者本也,财者末也。\"今商科教化,多授以\"陶朱公三致千金\"之术,少讲\"子贡拒金\"之义。弟子甫入市井,便思效吕不韦奇货可居,忘却颜回箪食瓢饮之志。犹记老子训诫:\"金玉满堂,莫之能守\",而时人竟相逐利忘义,此非《盐铁论》所讥\"舍本逐末\"者耶? 三曰新术难驭,邪道易入。自互联网勃兴,共享经济、虚拟钱币等新术迭出,犹如《抱朴子》所言\"变化之术,眩人耳目\"。然学者未得黄老\"见素抱朴\"之真传,难辨其中机诈。昔张道陵创五斗米道,尚知\"取民之财,必为民用\";今之伪商贾,假互联网金融之名,行庞氏骗局之实,恰似《太平经》所斥\"妖道惑众\"之辈。 至若金融理财之术,尤悖圣贤之道。庄子曰:\"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今之学人,初出茅庐便思操弄资本,妄图\"钱生钱\",此乃背离《周易》\"君子以俭德辟难\"之训。观彼华尔街之变,次贷危机犹如《道德经》\"大军之后,必有凶年\"之谶;看虚拟货币之乱,恰应《阴符经》\"天发杀机,移星易宿\"之象。 《道藏》有云:\"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今之商科教化,但教人修'利命',不教人修'德性',岂非大病?当效法文中子\"经世致用\"之学,兼取董仲舒\"正其谊不谋其利\"之教,使学者明《周礼》市易之规,通《管子》轻重之术,更要晓《孟子》义利之辨。如此方合《通玄真经》\"体道抱德,应变无穷\"之要旨。 《鹖冠子》语诫之:\"不为福先,不为祸始。\"愿后来学子,习商道而怀仁心,研货殖而守正道,方不负先贤\"格物致知\"之教也。 第108章 玄都玉京 元心取手机示之,见屏上现一广告图。 元心曰:\"妾观丰都有一僻壤,建天宫幻境以供游赏。\" 余问:\"此莫非玄都玉京乎?\" 元心亟答:\"正是!其殿宇皆以白玉为材,金箔铺地,玉磴为阶,柱础亦嵌青玉。\" 余叹:\"今人所造之物,竟这般精妙绝伦。\" 元心抚余袖曰:\"妾欲往景区玄都玉京观览。\" 余颔首应之:\"当为佳事。\" 乘车之际,元心落于副座,谈论元始天尊之玄都玉京及大罗天,尽是东方古建形制。 既至,则吏员告曰:\"可乘机巧灵鹤游观,每人需付五百钱。\" 元心问:\"此飞行器安得稳妥?\" 吏员答曰:\"自开园以来,此机巧灵鹤日日检修。且乃丰都航空所辖,非市井小肆之作。\" 元心颔首:\"当可信。\"元心扫码付讫,二人共费近千钱。 吏员补充:\"此价含往返之资。另赠道长亲笔绘制的《水陆真容图》画册,价值近二百钱。\" 余与元心共乘机巧灵鹤,仰观大罗天境。舷窗似展广角天镜,目之所及,尽是造化奇观。 太虚浩瀚,星辰列若棋局,银汉倒泻如练。一缕青冥之气贯通天地,隐现\"大罗天\"之形。 导览者播放旁白录音,曰:\"此乃高道真人所录天音,以彰大道玄妙。\" 男声低沉诵念:\"大罗之境,囊括三才,统御万灵。\" 机巧灵鹤徐行之际,忽闻苍老之声咏叹:\"大道无形,生化万物;大道无情,周流日月。\" 舷窗渐次洞开,导览者指云:\"此去乃玄都玉京九重城阙。\" 机巧灵鹤破云俯冲,穿越层层云雾,九座青铜色城楼依次显现。城墙高达万丈,基座乃九转玄铁浇铸而成,暗金色纹路浮动宛如流转熔岩。 第三重城墙嵌入三十六夜明珠,光芒交织,辉映成先天八卦阵图。第十二重城门轰然洞开,黄金门扉上河图洛书纹章焕发微芒。 忽闻云外鹤唳,原是群真鹤翔阙。振翅之声若编钟回响,清音荡乎太虚。 元心奇曰:\"此真鹤何来?\" 导览者曰:\"此乃重金豢养的丹鹤,昔年养于道观。有高士能通鹤语,日以重资延之至此。\" 导览者遥指:\"彼为诛仙剑阁。\" 众目注于玉京中央诛仙剑阁,剑身青冥贯日,柄嵌七十二定星石,与北斗遥映。剑光所至,三尸五毒虚影次第消散。 余惊叹:\"今丰都全息投影技术造诣,竟臻化境。\" 剑气所过,地裂六十四卦纹,金炁凝为篆书《清静经》。 《真诰·卷十九》注:“诛仙剑者,断轮回之刃,守玉京之枢。” 机巧灵鹤盘旋上升,璇玑殿穹顶星河倒转如泻。升临玉京最高位璇玑殿上,三万六千片昆仑玉髓拼成穹顶如星汉天幕,八十一串金铃于檐角垂落,随风自鸣,各蕴盘旋蟠龙之气。 殿内蟠龙柱龙睛随天道运转变换青、赤、白三色,辉映出《黄庭经》所言“三元返本,五炁朝元”之象。 青玉台阶上现二十八宿与十二地支浮图,仙人们衣袂飘动随身变幻,暗合洛书九宫方位。 机巧灵鹤几近七宝莲池,池水非汞非露,倒映九重天外混沌。金丹结卦纹于底,灵芝展《道德经》简册,青鸾衔桃核裂处,碧玉连理树蜿蜒展开。 池底忽现河洛真纹,与空中符篆交叠成《先天一炁》立体文字。涟漪荡漾出空灵琴韵,与远处《大洞真经》诵声谐奏成律。若无修道者解惑,纵见奇观亦难明其玄理。 五老上帝所居紫微垣宫阙,壁上星辰碎片堆砌,门廊雕刻河图洛书,五色云轨栖于阴阳双鱼雕台之上。 四御尊神所居九宸玉府,四周环绕五行色光,窗棂流淌《易经》爻辞辉光。 某芥子界内,炊烟与剑影相叠,暗合\"芥子纳须弥\"之妙谛。 《历世真仙体道通鉴》载:“大罗天中,万物皆可化道。” 导览者续曰:\"前有扮演元始天尊者,虽聘名伶数易,终不得真味。后延请得道高士亲临演绎。\" 演艺者元始天尊坐于混沌台,披混元道袍,戴三花冠。指动虚空,三十三重天齐震,讲经声凝作金文,渗入万灵识海。声波凝为篆籀,落地成就金莲八千四百朵,一莲座上现一飞升仙真。 大罗天星轨逆旋,喻\"道法自然\"之永恒往复。 导览者告:\"少顷可见玄都幻境之昼夜嬗变。\" 昼则夜明珠隐,日华穿云,于青石板映出《营造法式》\"材分八等\"之影。暮则明珠复明,与北斗连辉成桥。剑阁龙吟震碎业力幻象。 目光掠过玉京城堞,忽见大罗天际有无名小茅观,白发长须老道誊写《云笈七签》,墨痕渐化青烟升天。 此境非画非幻,乃以《道德经》为梁柱,《营造法式》为砖瓦,道藏典籍为纹饰,方筑成三教归一之终极圣域。 导览者解曰:\"此境之色一,取玄铁深邃、昆仑玉髓温润、夜明珠空灵,暗合“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的阴阳配色。数术有二,乃九重城、三万六千片玉髓、八十一串金铃,皆是遵从道教「九九归一」阴阳数理。其动象有三,仙鹤振翅催生卦象,剑气净化业力,青鸾衔桃催生生机,尽显「万物负阴而抱阳」之阴阳冲和之妙。\" 元心颔首:\"此境虽人造,宛若天工。\" 余叹曰:\"此景乃道藏之礼赞,以古建智慧重铸'天人合一'之境。丰都造景之术,竟臻鬼斧神工之境!\" 第109章 玄妙经韵 大罗天仙乐,其音律玄妙非常,宫商谐和如凤鸣清越。闻者皆言,心神澄澈如沐甘霖,恍惚间有羽化登仙之趣。 昔时雅乐乃以疗疾修身,非为宣泄情志。今观市井酒肆,常闻震天聒噪声,多是荡涤心神之作。更有邪魔外道,造作淫秽毒曲,蛊惑少年心智,荼毒稚子童蒙。要辨音律邪正,观其辞章可知矣。 导游女史含笑,容颜甚丽:\"中国道藏典籍,于天籁仙乐之记述颇丰。其文不仅摹写九霄鸾凤之妙响,实则与道门修炼、科仪轨范、宇宙玄理深相契会。\" 客问:\"导游妙论精微,莫非道门高士?\" 导游女史展靥如花,面若鹅卵,目若秋水,右颊近耳垂处缀朱砂痣。其声清越温润,纵谈终日,犹似金玉相击,不损分毫。 导游女史执麈尾而道:\"《云笈七签》尝言天乐与修道相连。《云笈七签·卷二十一·混元黄庭经》载:『玉京之中,七宝莲池,池水皆混沌元炁所凝。青鸾衔蟠桃核,化碧树连理。天仙宴集,奏乐九成,声彻三十三重天。』此记玉京仙乐之盛景,乐声乃天仙酬酢所发,震动九天十地,显大道同频之妙。仙乐非供耳目之娱,实为元炁流转之象,与修道者『冲和之境』暗合。\" 甲客抚掌长叹:\"今日之游,岂世俗闲游?直似入太上清修之境!\" 众宾闻言,皆抚掌大笑。 导游女史振衣而起:\"《洞真太上太霄琅书·玄章》云:『天乐者,元炁之音也。其声若风过竹林,似泉鸣佩玉,清越无尘,能荡涤三尸五毒,开通百关九窍。』此经以天乐为元炁具象,阐明其荡涤身心、启发灵性之功。仙乐遂成内丹妙法,兼具疗愈与觉醒之效,实乃道门修持之要枢。\" 游客甲:「噫!今人皆秉无鬼神之见,安有修道之志?但求百年欢愉足矣。若言死后轮回受苦,岂非『此恨绵绵无绝期』乎!」 座中同乘六七位游子,闻罢哄然大笑。 游客乙:「吾亦谓人生苦短,但求无愧于心。若死后尚需劳作,宁使魂飞魄散,不堕轮回!」 游客丙:「此言在理!人生已如负重登山,岂愿永堕轮回,重演人间戏码?」 今人竟视长生为妄念,汲汲营营于现世享乐,不思身后之境,唯恐魂魄消散方得解脱。 导游女史诵:\"《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以为法音普渡众生,如《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卷四》载:『元始天尊说法时,天发洪音,地涌金莲,十方诸天仙众皆执幢幡,奏法音以赞颂大道。』此经以法音为大道化身,仙乐乃传教之舟楫。其声非供宴乐,实为弘道度人之法器。\" 导游女史再诵:\"《真诰》隐喻音乐与得道,如《真诰·卷十九·翼真检校篇》记载「昔仙人王子晋,吹笙跨鹤升天,其笙曲‘凤鸣九皋’,声彻九霄,群仙闻之,皆拜舞称庆。」此典以笙音为登仙之阶,量度修道功行,仙乐遂成证果之准绳。\" 乙客追忆:\"昔年家姑为女冠,尝授余《步虚词》之奥义,此乃斋醮仪式中仙乐。\" 导游女史展卷:\" 《洞玄灵宝业报因缘经·卷十》说「步虚词者,乃天仙朝会之乐章也」。其词曰:『玄都玉京,七宝玲珑,奏天仙乐,声彻九重。』,《步虚词》乃斋醮核心仪轨,其韵律摹写九天韶乐之庄严空灵。通过坛场法事,将天籁再现人间,以彰天人感应之妙。\" 乙客抚掌而言:\"若非此番游历,安得聆闻仙乐奥义?\" 导游女史含笑答曰:\"此番游资虽费数百钱,然非徒赏景而已。兼得聆受大道至理,岂不值乎?\" 众宾仰首聆听九霄仙乐,其妙音超绝尘寰,非俗世声色可比。 导游女史执麈尾而道:\"《黄庭经》谓音乐乃调和阴阳、呼吸元炁之枢要。《黄庭经·外景经》云:『人能调和阴阳,呼吸元炁,如闻仙乐之音,渐入大定,可得长生。』此经以乐理通医道,合气脉于宫商。仙乐不仅悦耳,实为修心之钥、养性之媒。\" 导游女史振衣而坐:\"《列仙传》载师旷善鼓清徵,曲终则凤舞麟翔,天降甘露。此传以琴音通灵界,见祥瑞之兆。仙乐既可召神遣鬼,亦为天人沟通之媒介。\" 导游女史曰:\"《太平经》中,经韵教化万民,《太平经·卷一百三十七》中「王者治世,当奏中和之乐,如天地交泰,万物欣欣向荣。此乐可感召民心,使天下太平。」此经以乐理喻治世,主张中和之音可以协和万邦。仙乐既是宗教仪轨之器,亦成治世安民之方。\" 甲客沉吟:\"窃以为宗教当如艺学,设为寻常科目。奈何其涉猎广博,终成庞杂之学,曰综合专业。宗教,综合专业教育。\" 乙客颔首:\"确哉!宗教可成一学科大类,亦可拆为专科小类,若音乐、绘画之属。\" 导游女史抚琴而叹:\"仙乐乃天道清音,与宇宙至理同频。此乐为炼精化炁、超凡入圣之阶梯。醮坛讲经之际,仙乐实为沟通天地之梯航。借音律以抒清净逍遥之志,此等记载既存先人对上界之绮想,亦为探道家哲理与艺文之至宝也。\" 丙客赞叹:\"此间胜景迥异往昔,导游详述楼阁典故,兼阐仙乐奥义,真乃不虚此行!\" 第110章 元始天尊 元心与余归途之中,屡论大罗天之胜景。 元心曰:「顷观演元始天尊之俦者,道长之流也。」 余应曰:「昔招群俦弗似,乃聘道人。」 元心拊掌而笑。既而导游致馈纸袋,内得《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即《度人经》也。元心启卷,见元始天尊之传记焉。 大罗者,三十六天之最高层,玉清境之玄都玉京所在。其地黄金铺地,玉石为阶,仙王仙卿列侍左右,众真朝拜元始天尊于无极之庭。元始天尊顶负圆光,身披七十二色,手执黍珠,象天地未形之混沌。 元始天尊乃玉清圣境之主宰,栖止于三十六天最上层之大罗天,所居之宫阙为玄都玉京。元始天尊生于混沌未分之先,禀受自然元炁,乃宇宙万有之根源。每当天地初开,元始天尊即降世传授玄妙秘法,开劫度化诸仙上品。《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乃元始天尊亲宣之道典,具度世拔苦之功。 景区聘请道长演天尊,盖知世俗妆扮不足真传道。而《度人经》之授受,亦暗合元始天尊「开劫度人」之愿力。大罗天之壮丽,非目力所极,然心怀至诚,亦可感通神明之境。 吾素知元心不喜读书,遑论读经?果见其取此文句,瞠目结舌以对吾。 元心曰:\"郎君,妾实不解一字。\" 吾诘之曰:\"居女娲宫数载,所学何物?\" 元心应曰:\"日侍老龙王,所理皆幽冥庶务,尤以凶煞鬼域为多。\" 吾喟然叹曰:\"难怪卿性渐改,不复往日纯真稚子态矣!\" 元心急道:\"休提旧事!且为妾解说方才所诵经文之意。\" 吾问曰:\"欲闻吾之臆解,抑或典籍所载之义?\" 元心颔首:\"愿闻君言。他者高谈阔论,妾实难领其旨。唯君知妾性,所言必能通晓。\" 吾笑道:\"当为稚子之解,就《灵宝天尊本纪》所述至理,浅释与卿。\" 元心佯怒:\"卿必欲以此言羞吾乎?\" 吾抚掌大笑。自与元心相伴,常乐此不疲。 吾御车途中,徐徐释其疑。素来厌闻经论,夏华藏书之阁,缥缃万卷,从未寓目!每引至书斋,令其静阅典籍,辄伏案酣眠。今日异于往常,忽有此兴致,竟求吾解? 昔吾初识元心,乃稚子也。绛唇未点,素手轻扬,目含星辉,笑靥如春樱绽蕊。岂料今夕灯下执卷,青丝绾道髻,竟欲与吾辩玄黄之理。虽云论道,实乃受教。彼对经文若雾里观花,恰似盲人执烛照夜——纵有微光,终不识途。 经文:「元始天尊说经教,开示无量众生。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十方,一切天人,咸承道炁。」 译文:「元始天尊敷演至道,亿万生灵徐引其性。玄穹至奥,混元所出,万象森罗皆禀太初。吾历劫千回证真常,凡愚咸谓神通外显。顽石点头方知经义,冰霜未化岂识天机?三界十方,三光之神与九幽尘庶,莫不禀炁而生,皆以大道为炉鼎。」 经文:「元始天尊曰,混沌鸿蒙,元气未判。中有真精,乃我元始。」 译文:「太初混芒,窈窈冥冥。鸿蒙未判,天地真元未显。忽有灵光自混沌中结作宝光,其色纯白,乃为至精至粹之先天一炁。吾即此炁所凝之灵识初祖,所谓元始者,元为万象之始,始为造化之源,故元始二字合一成炁也。」 经文:「元始天尊曰,一炁化三清,三清生万象。」 译文:「太初紫炁氤氲,渐次淬炼为三清妙境,玉清圣境元始天尊、上清真境灵宝天尊、太清仙境道德天尊。三炁凝神,万象肇端。继以太玄真炁化育五行,以九转还丹开辟鸿蒙,天地于是成焉。」 经文:「元始天尊曰,若有善男子、善女人,欲求度人,当发大愿:愿我身得道,身中生身;愿我神得道,神中生神。」 译文:「至心信道的善男信女,当立弘誓愿曰,愿吾血肉之躯受大道陶熔,身若琉璃映日华;愿吾元辰之神承至真炼度,蜕若青莲出渌波。九窍八骸皆成妙境,百骸九窍俱证金丹。如此愿力周流三界,十方诸天咸得沾濡。」 经文:「元始天尊曰,愿我弟子,生生世世,得道成真,广度众生,无有边际。」 译文:吾之诸弟子者,愿生生世世皆得大道煅炼而功成。能以道之妙用,广度有情众生,永不堕于诸般劫难之中。 经文:「元始天尊曰,若人有罪,当解其愆。三灾八难,悉皆消除。」 译文:若汝所度之人有愆尤,则当诲之,使其知己之过,纳惩而改焉。若彼方罹灾厄,则宜授之以解困之法,避诸险难。 经文:「元始天尊曰,若有灾厄,急诵此经,天即护佑,灾难不侵。」 译文:此人若遇危难,当速诵此经,召请天兵天将襄助,则灾厄可解焉。 经文:「元始天尊曰,吾以无极大罗天为宅,以九十九亿八千万劫为周期。」 译文:吾今抵无极大罗天矣。此间非若凡夫役一日可得休憩,亦非类仙真劳作一岁便能暂歇,须历九十九亿八千万劫,方得少顷停驻 。 第111章 灵宝真文 经文:「元始天尊曰,吾身遍历三十三重天,每层天中皆有分身应化。」 译文:吾之真身,遍历三十三重天阙。此三十三天者,各具殊胜妙相,玄奥非常。自下而上,由凡入圣,每一重天皆为一独立妙境,蕴无尽造化之机。而吾于每一层天中,皆留分身应化。此分身者,非幻形,乃是吾真灵所化,具无上道法与无边智慧。分身察人间烟火,引正道于尘寰,使迷途者得见光明;分身化甘霖润泽,滋养灵根,助修行者根基稳固;分身参天地造化,协诸圣共理天纲,维持三界秩序。每一重天之分身,皆依所在天之特性,行不同之妙用,或度化有情,或整肃纲纪,或阐扬道法,使三十三重天皆沐浴在吾道法光辉之下,秩序井然,生机盎然 。 经文:「元始天尊曰,吾吹一口真炁,能化九十九亿八千万道金光,照彻幽冥。」 译文:吾轻吹一口真炁,此真炁乃灵根所化,蕴含造化之玄机,凝聚宇宙之奥理。其出也,惊彻三界,震撼十方。蓬勃而发,瞬间分化为九十九亿八千万道金光。此金光交织成光明巨网,直透幽冥。幽冥者,地府之所在,阴气弥漫,暗无天日,乃诸般恶鬼怨灵栖息之所。然吾此金光,恰似烈日破云,霜华驱雾,所照之处,阴霾尽散,黑暗全消。纵是那深藏九幽之下、万劫不复之处的魑魅魍魉,亦难遁此金光之威。金光所触,恶鬼惊惶失措,冤魂幡然醒悟,皆于光明之中,觅得解脱之道。此乃吾之神通,以真炁化金光,照彻幽冥,救度无量众生,彰显大道慈悲也。 经文:「元始天尊曰,吾执混元剑,斩断无明,破除业障。」 译文:「今为度化世间芸芸众生,脱离苦海轮回,吾执此混元剑,剑之所向,无明顿消,业障尽除。众生心中贪嗔痴三毒所生之迷障,遮蔽本心,迷失正道,沉沦苦海,不得解脱。剑指无明之雾,瞬间消散,众生本心重现光明,得以照见自身本来面目,洞悉宇宙人生真谛。众生往昔所作诸恶业,牵缠束缚,致使轮回不息,受苦无穷。剑砍业障之链,应声而断。无论往昔罪孽多,业力深重,皆在这混元剑下灰飞烟灭,众生得以摆脱轮回之苦。此混元剑,非为杀戮之器,乃为救度众生之法宝。吾执此剑,旨在斩断众生无明烦恼,破除累世业障,令其明心见性,回归大道。愿世间众修行者,皆能得此剑之庇佑,早登紫府。」 经文:「元始天尊曰,善男子、善女人,当以慈悲为本,方便为门。」 译文:「善男信女者,当以慈悲为要本。于诸有情,怀恻隐之心,视人困厄若己之忧。遇人有难,宜择恰当便捷之法,授之以解脱之道,导之以趋吉之径,使彼等困厄得解,忧患得除 。」 经文:「元始天尊曰,若有众生,闻经信受,即得往生仙界。」 译文:若彼等人,能解经文妙义,且依经文所示勤而行之,精修不懈,则亦可得飞升仙界之机缘焉 。 经文:「元始天尊曰,我将《灵宝真文》传授诸天,令其普度众生。」 译文:吾已将《灵宝真文》传布于诸般结界。冀借此真文之殊胜妙力,广度有情,令诸众生皆得脱离苦海,离诸般灾厄困苦,入于安乐之境 。 经文:「元始天尊曰:『此经万劫一传,非其人莫得见闻。」 译文:此部经书,非凡俗所能得见。唯待有缘之人,历经一万劫数,尝尽诸般苦乐,勘破无数迷津,方有缘目睹其真容。若未历经此一万劫之磨砺,纵有求道之心,亦不可得此经书之真传,盖因机缘未到,道心未坚故也 。 经文:「元始天尊曰:『三官大帝,分掌天地人三界罪福。』」 译文:上元一品赐福天官,居天界,统御诸天仙真,司掌赐福之权柄,察人间善恶之行,赏善罚恶,福佑善信,播祥瑞于尘寰,赐洪福于众生。中元二品赦罪地官,处地界,总领幽冥之事,掌管赦罪之典章。察世间众生罪孽,度化冥顽,赦宥愆尤,使罪者得忏悔之机,脱苦海而登善途,解累世之冤愆,导亡灵以安妥。下元三品解厄水官,临人界,职司解厄之重任。观人间灾厄困苦,消弭疾患,解厄扶危,济苍生于水火,护百姓之安康,保黎庶之顺遂,使民生免遭灾祸之侵凌 。 经文:「元始天尊曰:『若有善恶,当诣三官,告其罪福。』」 译文:凡诸善事恶事,皆当归禀三官。善举既行,则福报渐积,如涓滴之水汇为沧海,善缘广结,福泽深厚;恶行既为,则罪责难逃,似累卵之危终致崩塌,恶业缠身,祸患相随 。 经文:「元始天尊曰:『高上之道,元炁之宗。至真至妙,微妙难穷。』」 译文:至高无上之大道,乃一切生命之本根。其性真实不虚,其理玄妙非常。微妙之极,纵竭世间睿智,亦难探其尽际 。 经文:「元始天尊曰:『吾为万道之祖,万法之宗,万象之根。』」 译文:吾乃诸多道派之开山鼻祖,亦为众多法脉之创始元勋。夫宇宙之间,森罗万象,诸般形象与现象,皆须循道与法之规律,方能有序运转,各安其位,各得其所 。 经文:「天尊圣号,不可思议。元始天尊,无上道果。」 译文:吾乃元始天尊,此神圣名号,诚非一时半晌所能尽述其详。盖因吾已然修成无上至道,证得无上妙果,超凡入圣,通玄究微,此中妙义,浩瀚无垠,岂容轻言尽述哉 。 经文:「谨记吾言,永劫长存。」 译文:汝等当谨记吾之训诲,无论历经何等劫难,但依吾所说而行,必能脱苦海之厄,离诸般困厄之境 。 第112章 古艺兴邦 余车泊于曲水之侧,吾与元心下车后,觅得酒肆。曲水两岸皆筑洋楼连绵,或为庖厨之所,或作饮咖啡之坊,茶寮酒肆、书斋、上网吧鳞次栉比。更有匠人列肆其间,鬻剪纸、陶器、嵌瓷、木雕诸艺,市声鼎沸,日夕人流如织。 昔年此间曲水之畔尽为荒宅残垣,今悉数拆除,辟为广袤停车场。其场设机括以司出入,计时之资按辰而纳,虽一时辰仅收钱一文,然性价比颇高。吾等游玩时亦赁此地安停车驾。 元心曰:\"郎君,今夕采何佳肴?\" 每至饭点,元心必先询吾意。盖因吾性淡口味,不择辣味与异味;而元心好尝异味,时而随她食用榴莲椰子鸡、香辣烤鱼诸如此类。今见邻肆铸铁巨釜近丈,红焰腾空,香彻九霄。楼上庖厨烹制鲜肉片、凉拌黄瓜,手撕鸡肉、鸭肉、鹅肉,尤以辣子鸡称绝。檐下立有赤柱金匾,书\"辣子鸡\"四字。 楼下不设宴饮之具,乃专供调酱制豉之所。元心执意留于楼下观艺,言此乃观摩匠道之乐。其性好新奇,凡百工之事皆欲究其精微。遂与吾同立庖前,看老匠运斤成风,调制新酱。 老匠操作之际,围观者众,约七八人。有卅许男士面若脂膏,发泽油亮,此乃脾胃失和所致。此人特立其间,持单反机置于三脚架,俨然若记录秘方之态。 侧有数姝效其风雅,以精巧手机摄录。今世之手机皆带摄相之能,虽千钱之机宛若古画师之手艺。寒门所用数百文者,无智能软件,无病毒入侵,不招盗贼之祸。 庖案之上陈椒筐数斗,豆油陶瓮、黄豆酱瓷瓶、姜蒜盐糖、白醪等物毕备,皆乃家居厨台常置之物。然吾畏辛辣,故元心素不购入辣椒酱。 案侧隐处陈八角、桂皮、香叶诸香料。此乃因吾鼻窍通灵,稍嗅便知。 老匠手持椒荚,剪为寸段,剔去椒核椒蒂。盖辣核蕴毒烈,犹血族与雨林魔域炼毒之材。血族赤魔地与雨林魔域皆蓄此椒种,用以淬炼蚀骨销魂之毒。服之如堕无间火狱,顷刻身形俱灭。 元心问曰:\"师傅,此椒皮与椒肉何以分离开来?\" 师曰:\"将椒段浸于渌水二时辰,皮肉自相离析。\" 元心复问:\"然终日于市井间展露秘方,岂无窃者?\" 师笑应:\"每日观者如堵墙,然莫能仿吾味。此酱之成,犹炼丹须火候,非亲授不可得其真髓。\" 师乃取沥椒入釜,文火慢焙至椒壳酥脆。师示曰:\"观此火候,可去椒之枯涩。\" 师以铁臼捣椒为泥,掺水调匀成膏。 复取辛香料八角、桂皮、香叶入锅,文火煸出幽香,另器盛之。 师注豆油于巨釜,燃炭使油温至七分,白烟徐起时投姜蒜末,炸至金黄酥脆而弃之。 寻常庖厨备有压蒜之器,或机巧或手作,省却剥切之烦。然吾辈仍喜亲手持刀面压蒜头,蒜皮爆开、蒜肉爆裂,岂不快哉!? 师纳辛香入油,续以椒膏,小火慢煨出赤油。须臾间酱色如渥赭,香气扑鼻。待椒脂凝稠似血红琥珀,师投黄酱调和,再三搅匀。 元心诘曰:\"师傅,何故掺黄豆酱?\" 师曰:\"黄豆酱能增口感,辣椒酱去除干涩而添醇厚,调和诸味。盐提鲜,糖润辣,阴阳相济方成至味。\" 观师制酱,如入道境,虽不言而自得其乐。今之匠人作此,多具游方之乐。世之青年困于樊笼,皆因所事非心之所向,终日如负薪而行。 东方乃百工之源,匠艺源远流长,何须仰仗西洋工坊商铺存活?近年丰都兴复古艺,择乡里耆老授徒传艺。此举实乃“后生择业”治本之策。今之乡镇单位人员励精图治,不效往昔清谈误国之风,实乃中兴之象。 少年习得一技,可立身养家,更可承绝学于不坠。昔年稷下学宫教民六艺,今此举亦复斯道。观今之学艺者,其志气昂然若凌霄之鹤,岂效樊笼中之囚徒哉? 传承古艺乃《易·系辞》\"观天文以察时变,观人文以化成天下\"之文明自觉。东方匠艺乃《天工开物》之具象,《考工记》云\"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深藏技艺传承即文明相继之至理。官府施政,乃《礼记·儒行》\"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之价值取向,藉制度创设以践《墨子·尚贤》\"官无常贵,民无终贱\"之治世理想。 道家之思,《老子》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之生态睿智,于传统匠艺中呈现顺物性之造物哲学;《庄子》庖丁解牛之寓言,更将技艺造诣升华为形上之境。儒家虽倡\"君子不器\",然非轻技艺本身,实乃破除器物之拘,《荀子》\"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尤彰显技艺对人格修养之裨益。 官府育匠之道,实乃《淮南子》\"因势利导\"之治术,《周礼》六艺之教于今复生。青年习得技艺者,既得《孟子》\"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之生命真谛,破《韩非子》守株待兔之惰性生存,成《墨子》\"强必贵,不强必贱\"之主体自觉。“被动就业”化“主动择业”,恰是《孙子兵法》\"上兵伐谋\"于当代丰都治理之妙用。 师谓:\"投清酒少许,既解腥膻,又助酱香绵长。\"遂复熬十五二十分钟,搅动不辍,直至酱色紫檀、油光凝脂、百味归一乃止。 元心叹曰:\"此香沁人心脾!欲购一瓶。\" 师应允曰:\"俟辣椒酱冷,当为汝封贮于陶瓮。常温变幻莫测,存放可历个把月,若欲久存,可置冰柜。\" 侧有女郎垂首观艺,手持机匣录其始终。老匠视若未见,专心制酱如初。 第113章 匠师化圣 \"蓝色心情\"河畔房地产业之主人翁,乃异域游学归来的俊彦。其发染栗色如云,卷曲似浪,天赐深目高鼻之貌,竟使市井咸谓其为番邦客卿。恰逢今日得见此人,身着玄白色圆领衫,下着浅蓝牛仔裤,举手投足尽显洒脱。侧立女子垂髫齐额,青丝及腰,身量仅尺五有余,比肩之际宛若稚子立巨人身侧。 登楼入肆,点招牌菜\"辣子鸡\"。吾畏辛辣,偶食可受;元心思及吾所好,另订姜丝手撕鸡。姜汤虽烈犹饮,独忌椒毒。 元心曰:\"昔年离乡数载,今观丰都气象迥异,尤见后生辈崛起。往昔徒慕西洋,欲引商贾西来,今竟自成天地!\" 吾应曰:\"诚哉斯言!丰都匠艺源远流长,昔年竟效颦于西洋机巧,视家传绝技如敝屣。今终悟'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之真谛,复归匠道中兴之路。\" 元心复问:\"匠道复兴,当何着手?此事听来甚觉虚妄。\" 吾笑曰:\"子之不悟,乃因未窥天机。昔年在女娲宫掌恶鬼司,岂知贫鬼区实为治世之本?昔雷凌王爷三顾茅庐于三界河,实为详询贫鬼区变通之策略也。\" 元心追问:\"若非天机,愿闻其详。雷凌王爷所求,究竟何策?\" 吾搪塞曰:\"不过授以残卷耳。雷凌王爷览毕即索详细方案,然此策不可妄泄,恐汝口若悬河终致机密外泄!\" 元心抚掌大笑。元心嗔道:\"终日笑妾多言,偏是钟爱妾身这张利嘴!\" 吾遂释曰:\"即以楼下椒坊之例为君详述雷凌王爷所求之策——\" 『一、教化革新——立\"六艺\"匠学之制 古艺承续:法《周礼》\"六艺\"之训,设\"百工学堂\"。若丰都乡邑延请耆老授徒,以剪纸、木雕诸艺入现代学徒之科。 实务教学为本:破《墨子》\"强必贵\"之隘,秉《荀子》\"善假于物\"之智。观椒坊老匠示范,既传火候配伍之理,复演炒制搅拌之术,知行合一。 二、制度更革——创\"尚贤\"擢用之法 破阶级之锢:遵《墨子》\"官无常贵\"之训,循《淮南子》\"因势利导\"之策。贫户子弟以数百文购器,录艺传薪,可得匠籍认证。 励学之方:法《管子》\"四民分业\"之制,设匠艺津贴。官府减手工业者赋税,赐优等弟子\"匠人\"徽号,以励传承。 三、文德润身——正职业价值之辨 消\"器贱\"之妄:借《庄子》庖丁解牛之喻,明技艺即道途。观丰都学子志比鸿鹄,破《韩非子》待兔守株之怠,知技进乎道。 铸文明之魂:依《易·系辞》\"观人文以化成天下\"之教,令青年悟《天工开物》\"匠作乃文明骨血\"之真谛。 四、匠道革新——铸\"天工开物\"之链 承古艺之形:循《考工记》\"审曲面势\"之法,将椒坊制作与山水人文相融,创沉浸式体验之境。 融机巧之智:守《老子》\"顺物性\"之理,以机巧辅人力。虽用恒温器司火候,犹存捣椒揉酱之真髓。 五、生态善治——树匠者尊严之风 厚民生之本:法《礼记》\"忠信为宝\"之训,立匠耆养老之制。月给银钱以安耆老,使其尽传绝技而无后顾之忧。 市井规制:循《孙子》\"上兵伐谋\"之略,订匠艺准绳。如定椒酱蒸煮之法则,杜抄袭仿冒之弊,以正竞技场。 六、价值重塑——倡敬业乐群之风 反功利之念:秉《孟子》\"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之旨,树\"百工专精\"之志。今青年弃洋务而择匠道,各安其业,蔚然成风。 融自然之智:法《老子》\"道法自然\"之理,创绿色匠业。以竹纤维为材,弃塑料之秽,合乎天地之节。 此策汇道家\"天人合一\"之境、儒家\"修身齐家\"之纲、墨家\"兼爱非攻\"之义,既承《天工开物》之匠魄,又取《资治通鉴》之治略,成东土丰都特色之良政。 欲立丰都安民兴业之制,当秉华夏文明精义,效《尚书》\"协和万邦\"之政道,承《周礼》\"以九职任万民\"之遗风。设庠序以教百工,循四时以兴百业,使士农工商各安其分,如《孟子》所言\"制民之产\";又取法《管子》\"轻重九府\"之术,通有无,调盈虚,令闾阎无游手之患,市井有恒业之乐。 观椒坊老匠制酱之专注,恰合《考工记》\"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之真义,乃古智今用之典范也。』 元心恍然曰:\"原来圣贤之道在此!匠道传承即治世之本,真乃不世之见。\" 吾戏谑曰:\"幸不愚钝,尚能通晓此道。\" 元心佯怒道:\"何故频言妾身愚拙?\" 吾忆昔曰:\"昔年吾尝道及此事,卿辄酣睡如泥,岂非白玉蒙尘?\" 元心赧然哈哈而笑。 第114章 短篇邪恶老太太 元心与吾共进晚膳毕,循河畔徐行。见一报肆临水而立,虽今人皆以机巧之物阅世,然此间犹存楮墨清香。稚子未冠者禁携掌中宝,耆老则厌倦方寸屏幕,更有匠人终日对电脑屏幕工作,归宅亦绝口不提手机。昔吾尝谓丰都科技昌明,必无人问津简册,今观之乃知薪火不绝,大雅未亡。 元心于肆中取闲书览之,吾所谓闲书者,乃言情绮语、鬼狐秘闻之类。阅毕,相与漫步,漫无目的,其乐陶陶。两岸华灯渐次明灭,商铺门楣竞相雕镂,或作竹篱茅舍,或塑海市蜃楼,或拟丹炉烈焰,宛若置身云寰仙阙。 元心曰:\"吾为尔复述志怪小说。\" 吾戏曰:\"莫非方才窥见秘册,暗记于心?\" 元心颔首:\"然也。\" 『世家巨族设宴招亲,内有一老太太年逾花甲,形销骨立。有方外术士进言,可取少女精魄为舍身躯,曰夺舍也。 宅邸有吾三婢,家主形容长姊擅聆人心。次妹性纯如玉,幼弟尚四周岁。家主诸亲待之甚厚。 长姊通灵窍,能闻人肺腑。凡心中所思,巨细毕现。其激烈者,即便闭目塞听,亦如钟磬鸣于耳畔。 是夜宴席间,群媛毕至。姊抱幼弟,携妹遁于僻隅,避祸于浊世纷纭。 老太太拄杖巡廊,目挑眉选。昔视若泰山北斗,今见其垂涎少女玉体,俨然饕餮择馐,方知蛇蝎藏于礼教皮囊之下。 有女伴同为庖厨役,虽忝列奴婢,实与姊妹同心。姊以密语告妹及友:\"此老妪欲择身躯,慎勿与之交接。\" 未几老太太暴毙,传言已择得宿主。其魂依附宅邸,邪师以蛊术炼为妖魂,伺机夺舍重生。 嗣有公子自海外归,修长俊彦,温润如玉,乃族中嫡孙。姊奉馔偶触公子,其腹软若无骨,盖素不习武。 旁系尊长欲呵责,公子却温言解围,其仁德播于四座。岂料老太太所择者,竟是妹也。因其心若琉璃,身如白璧,正合邪祟夺舍之资。 姊妹方在庖厨劳作,忽见邪师引老太太阴魂入内,惊怖莫名。 老太太之谋乃曰:待其化身为妹,即令妹与世孙婚配。彼孙虽仪表堂堂,然素不近女色,既结秦晋之好,便即远渡重洋,更不与新人交衾枕席。如此,老太太既可长居府邸执掌家业,坐拥万贯资财,复得永续香火不绝。 姊竭力护弟妹周全,终为邪师所觉。危急之际,乃祷告灶君显灵。忆昔每岁炊香,常于梦中见赤发朱颜老者,顶生烈焰,颇似《云笈七签》所载守灶之神。 灶君遣一对仙童,未料邪师毫不足畏,反招众多妖物。继而,灶君复遣数名天兵神将,逐走邪师。然老太太忽变妖魔诡谲青面獠牙,直扑而来,紧扼吾颈。众人皆不见老妪,咸以为吾患哮喘矣。 公子施以现代医术相救,囊中常备急救良方。老太太见其身负至阳之气,如《黄帝内经》所言\"正气存内,邪不可干\",自退避三舍。 自是形影不离,姊为周全,痴缠公子,公子虽纳闷,未加诘问。念及弱妹幼弟安危,遂将之送往清净道观。观中住持德高望重,符箓通玄,闻之喟然曰:\"此乃《道藏·云笈七签》所载魇魔作祟之术。\" 既无傍身之技,只得寄情庖厨。效《齐民要术》之法,研习烹调之术。 后老太太踪迹杳然。 公子尝其肴美,始破猜疑。公子竟日携珍馐相示,更延聘厨林宗师授以秘技。』 第115章 老太太妖魂 自与元心并辔河滨以来,吾侧耳聆其娓娓道来,所述皆稗官野史之奇闻轶事。 『既习得庖厨之术,遂萌去宅之志。觅得邻庙酒肆之职,未料邪师踵至。见吾安置妹弟于寺观,竟辍夺舍之谋。 公子闻吾另谋生计,辄诣访攀谈。吾言近庙酒肆薪资优渥,遂受其资而往。讵料所至酒肆,竟为其友所创。 公子每夕携友造访庖厨,命吾依其意烹膳。尝语友人曰:\"费十载心力养成,奈何汝竟负恩而去!\"酒肆酬酢皆避而不与,及至岁聿云暮,竟亲临饯岁之宴。 公子携相亲者至,乃其父母之命也。醉后吐露衷肠,吾皆以陌路慰藉之。翌日竟致情书相逼,吾惶恐万分。虑其若得逞,必引老太太作祟。 吾告以老太太化妖魂作祟,彼反谓吾神志失常。自此绝迹不往来。 庖厨有同侪示好,盖因婚龄相仿,非关情愫。方欲委身,公子复现,辩言:\"吾素不奉神只,彼邪师实乃老太太之专用医师,虽主丹方,然乃正途郎中。\" 公子既不信吾言,吾亦避之若浼。 或因其好奇心作祟,或因求不得而郁结,公子竟日携友造访,常宿于此。某夜雷霆骤起,诸同事皆乘舆归去。 公子欲邀吾至府邸宴饮,吾坚辞弗往。观中住持密语吾曰:\"慎勿外扬,汝能见老太太妖魂者,盖因贫道询诸师兄,知本地有邪师党羽,专替豪富之家行窃魂夺舍之术,甚至不惜祸及宗亲,其行径堪比禽兽,真乃人面兽心!\" 吾严词拒之,公子遂绝迹。妹拜入正一道观,随掌教师尊习道。师尊乃龙虎山嗣汉天师正脉,其师兄为全真教南宗嫡传,二者道法精湛,德行兼备。妹与幼弟居观中,吾以薄俸供其衣食。 某日公子忽现,形容枯槁,目陷颧凸,肤色惨白如鬼魅。自言痼疾缠身,遍请名医皆束手。医者谓其嗜食肥牛,湿热积滞所致,命吾调理脾胃。吾虽疑其别有图谋,然因已与同僚交友,未敢深究。 公子遂长驻肆中,虽服药百剂,痼疾终未痊可。东家特辟静室以待,以免其污浊之气侵染宾客。 值夜幕降临时,吾携俸禄欲往观中。公子突执吾手曰:\"愿为君护行。\"吾惊惧交加,坚辞不从。道长复诫吾:\"慎勿外泄,汝所见老太太妖魂之事,实乃邪师一党所为。彼等假借医术之名,行窃魂夺舍之恶,甚至不择骨肉至亲,其心肠之毒,甚于虎狼!\" 师尊遂开扶正祛邪之方,命其购药煎服,并书朱砂符一道,令其贴身佩带,纵浴更衣,亦不可离身半步。 旬余后,公子容光焕发,自言归宅辄觉胸闷气滞。近闻其每夕餐毕,必尾随吾至寺观漫步。 公子言及旧仆医者频致电相邀,许以重金聘为府邸专用医师,然其拒之。医者仍不死心,屡次致电纠缠不休。 观中耆老皆缄默不语,盖因老太太昔年作恶多端,纵其孙蒙冤,亦无人敢施援手。今其妖魂犹在寻觅替身,欲借尸还魂,重掌家业。』 第116章 爱河 此河名曰\"蓝心心情\",盖因房地产商欲效仿鹊桥仙缘,筑此爱河以寄情思。 少男少女相携游此,或择书斋静坐,或诣茶肆闲谈。虽偶登翠岭,嬉戏于羽毛球场、乒乓球场、溜冰场,然终须归此宴饮。 至若近三十之龄的男女,婚前相看亦多集于此间。 吾与元心遂入一奶茶寮,以其兼备工夫茶席,故而择此。 吾素不喜乳饮,及至血族时对咖啡亦深恶痛绝。今归丰都,惟求上品香茗,亲自动手烹沏。每啜一口,恍若涤荡灵台明镜。 元心乃点一草莓奶茶,吾心忖度彼当择草莓汁,与奶茶无相关。观其器皿,外贴巨型草莓图纸,底沉草莓酱,次叠玉脂果冻,上浮粉霞乳沫。配色虽艳而不俗,然价至十六钱。 侍者言,此乃自家农圃所产之草莓,果冻取鲜乳与白凉粉熬制,奶茶仅调草莓酱与牛奶,实无茶味。 此间草莓果培植精良,甘美异常,市价十五钱一斤。方外果肆亦有佳品,日日供不应求。元心尚携草莓果一匣而归。 一盅工夫茶索价百十八钱,虽贵却附珍馐若干。然吾等腹已充盈,对此殊无兴致。吾询可另沏单品,侍者初言不可。既而复至告曰:\"东家许单沏十五钱一盅,君意若何?\" 茶品随意,侍者复取沸水一壶、茶叶一小袋,谓此乃东家自用之昂贵绿茗,客可亲自动手沏茶。 吾视之,红封乃凤凰炒茶,绿裹乃安溪铁观音。 共赏暮色河景,阅览人文风情,待更漏将残方归。时维亥初九刻。今晚仍需返九层旧楼,新赁之豪宅,器物余味未散。 元心素喜察人嬉戏。邻座有男女相亲,男貌甚丑,身量不过五尺三寸,重逾百四十斤。着玄色紧身衫,腆腹束黑裤,双足纤若削竹。男发短若寸许,目呈三角,鼻若截筒,面圆如满月。虽胸藏诡谲,性实淳愚。诚如相法所言,形由心生。 女扎马尾,着玄裳素袂,姿容平庸而气韵清雅。观其举止,似非自愿,然礼数周全。 旁有二媒人,一男一女,执柯作伐,相与甚欢。时插片语,互道双方门庭。 相亲男初时默然,然神态局促,似有不豫。其状盖不喜此会。 媒女曰:\"尹城君,品性纯良,烟酒不沾,夜游早归,堪称完人。\" 媒男颔首:\"然其每逢宵宴,必先告归。盖家严严命,亥时须返。\" 相亲女笑曰:\"若无瑕疵,反为怪事。偶饮小酌,未尝不可,何必苛求。\" 相亲男忽抚掌大笑,声震席间,举手唤侍者。 相亲男厉声道:\"速奉酒来!\" 相亲女掩口而笑。 吾与元心饮毕归去,近日逍遥自在,实乃人生至乐。归宅后坐于旧沙发,家主租此仅求蔽风雨,故家电俱为古董。虽启电视,即刻阖目。甫伸懒腰,顿觉四肢百骸皆舒展如脱缰野马,十指十趾皆松驰。 岂料归乡之喜如此深切!流浪半世之人,忽得故土,竟生怆然泪下之情。 自离乡以来,何曾再有此等心境?昔年在血族日夕穷究术数,醉生梦死于烟酒之间,更沉迷浅蓝毒液之幻境,今竟难辨虚实。吾惯以手扼股,痛楚虽存,然有何益?昔服浅蓝毒液,幻境亦存痛楚。嘻,此乃大患! 元心浴罢出,坐吾侧。 吾曰:\"风筒安在?可代汝烘干毛发乎?\" 元心答:\"勿需。但以素绢拭之,此帛吸水性甚佳。\" 吾应:\"诺。然此帛虽吸水,竟难速干。\" 元心催促:\"君且擦之,速哉!\" 吾惑:\"何谓'擦'?\" 元心忽觉吾戏谑之,遽以手扼吾腕。 元心嗔道:\"速往沐浴!\" 吾戏谑:\"今反催吾沐浴,莫非月事已清?\" 元心怒瞪吾,目光如炬。 吾大笑趋至盥洗室,见此旧宅仅厕所有所修葺,余皆颓败。想昔贫鬼巷之厕,污秽满目,今观之竟崭新洁净。忆昔至贫鬼巷,厕中蹲坑皆蒙垢,白璧无存;四壁及地,墨色染透。彼巷厕宇,十室九如是。 第117章 儿大离家 男子澡浴快捷,常不过十刻。女子则娇惰,洗发辄费半时辰。 余恒命元心先盥,以其盥罢不治浴室。余必待其栉发已,时见青丝黏牖壁、堕地尘,触目惊心,岂不恶哉! 元心尝讥余有洁癖,复讽其患强迫症。纵使果尔,然彼适我这般洁癖之人,岂非良缘?终令闺阁纤尘不染,亦是美事。 余浴用十刻,整饬浴室亦需十刻。及出时,见其偃蹇于榻,手持手机观玩。 吾曰:\"服了!此间竟无吹风机耶?莫非自水晶宫出后,汝洗发皆任其自干,未加拂拭耶?\" 元心应曰:\"然。\" 吾曰:\"汝既居水晶宫千载,体素湿寒,洗发当须吹拂,岂可自戕如是?\" 元心笑应:\"何伤哉!余洗发毕即以巾裹首,并未当风而立。\" 余取其机,于外卖平台购得风筒,约半时辰可至。既赠新机,遂得藉端用之。或载博弈之戏,或览短视频,阅时务要闻。其社交账号空无一人,凡自水晶宫出者,鲜有友朋存焉。或殁于尘寰,或转世轮回,丰都之中,孰堪忍友朋寿逾五千载? 鬼市子民多寿千岁,若修道精进,寿至数千岁亦属常。然寿数长未必道行深,或有身强体健而诸事荒唐者,日日苦不堪言。后吾等悟得:寿夭非关紧要,惟开心为贵。 今轩辕府尚存,元心椿萱俱在,外祖外祖母亦矍铄如昔。 吾问:\"卿归省久矣?\" 元心答:\"然。余离水晶宫首务即省外祖外祖母,及阿爹阿娘。今侄孙满堂,轩辕府门庭若市。\" 其外祖母容颜犹昔温婉,虽皱纹已生,尝言往昔乃神农氏之美娇娘。 余大笑。 吾问:\"卿未得其芳泽乎?\" 元心颔首:\"然。余肖父多矣,幼时众皆谓貌形似母,及长始知实法父形。\" 吾曰:\"卿与兄长轩辕思洛尤为相肖。\" 元心应道:\"诚然,众皆云然。余有甥女酷肖己身,恰如昔年囡囡之貌。夫君,妾身数千载未睹子女,夏华寨何其绝情,竟不许骨肉相见?\" 吾解释:\"夏华寨自有族规,子女长成当离亲远行,彼等亦将入轮回之道,未必能忆及双亲。或彼正于某处历劫,若欲相助,岂非阻其修行之路乎?\" 元心喟叹:\"忆昔含辛茹苦,孰料子女长成竟奉于夏华寨。倒似为彼作嫁衣裳,非为己身延嗣养老也。\" 吾淡然道:\"何须苛责?率性自然便好。\" 风筒既至,元心伏吾膝上,令余为其整发。 元心怅然:\"不知囡囡现下作何消遣?\" 吾劝慰:\"莫生执念,若存此想,恐致女儿有所觉知。\" 元心复问:\"当当、丁丁又在何处游历?\" 吾曰:\"子女当效鲲鹏展翅,岂可囿于父母之庇荫?\" 元心不解:\"然则九大王府诸君贵胄,何以长驻夏华寨中?\" 吾解释:\"盖因诸子道行尚浅,安能如吾辈永驻夏华寨。昔年老龙王殚精竭虑培育九位王爷,实为维系护持阵法,支撑夏华寨结界。汝谓九王府所司何职?\" 元心恍然:\"原来九王府乃维系夏华寨阵法之枢要。\" 吾续道:\"凡护持阵法皆需藩屏,此结界之稳固,实赖诸王府之力。\" 俄顷间发已半干。今之风筒较昔精巧,昔年尚带腐塑胶气,今则清越无声。 吾问:\"倦乎?可就寝矣。\" 元心颔首,呵欠连连,揉目而起,蹒跚入内室。 两日后新居可迁,然无异味。物业日遣人洒扫,新器皆施解秽之药,终日开牖纳气,值此盛夏,顿觉室气清冽。 命匠人至旧楼顶层移花,匠人言:\"工钱贵于花卉,何不另购新苗?\" 元心急道:\"此乃妾身数十月以花种培育,岂可市贾论价?\" 匠人反诘:\"世间万物岂有不可易货者?\" 元心追忆:\"初至此处,孤寂难耐,莳花乃疗愈心神之所。\" 匠人喟叹:\"心郁何不散心游走?交游谈笑,品馔赏景,朝夕即逝。吾若富有,岂会郁郁?实不谙富人何故不欢?如我等穷困,终日奔走谋生,遑论喜乐,唯知戮力劳作耳!\" 第118章 老式楼房 晨光熹微,二人循河畔而行。忽见朱漆榜文贴于檐角,上书\"吉屋招赁\"。此宅面阔一丈二尺,进深三丈三尺,形似修竹临溪而立。昔年匠人营造,多作单间铺面;近世营建者,则效鸳鸯比翼之式,或作两楹联排,或成三室骈列。此宅虽非琼楼玉宇,然仅高三重。 元心抚掌笑道:\"郎君且看此宅格局如何?\" 吾应声道:\"若要赁居从商,何不择商铺两三间?\" 元心颔首道:\"此宅赁金低廉。\" 吾正色道:\"世人但知俭省,却不知过于俭省即贪蝇头小利,其中暗藏祸机。\" 元心柳眉微蹙,指尖轻点吾襟:\"昔年结发时,郎君在春花寨食吾之粟,饮吾之醪,宿吾之榻,用吾之器,岂非赖吾之资乎?\" 吾佯作愠色:\"吾岂是市井之徒?自与卿游历三界,自夏华寨世剀王府取珍珠,珠玉累累尽付卿手,莫非都喂了巷陌之犬?\" 元心忽作犬吠之声,掣腕欲啮吾掌臂。待要擒拿,却见那女子噗嗤笑靥如花绽。顷刻间香车垂珠帘动,老丈拄杖施施然至。 此宅门庭若市坊,层楼高耸似入云表。转角处有飞檐翘首,穿斗式结构历历可见。一楼夹层曰阁楼,虽仅丈余,然可容辎重万千。更闻老翁抚须曰:\"昔年巧匠扩其基,可增双倍之广。\" 老丈喟然叹道:\"此宅乃先祖所遗,距今已历十六寒暑。然族人星散,此地徒留空壳。老朽自襁褓便居于此,桑梓之情难以割舍。近日竟生易宅之念,二位可愿承此基业?\" 元心眸光流转:\"愿闻其价几何?\" 老丈抚须长叹:\"此宅售价不过七十六万钱,昔年开发商赁此地皮百年。吾自垂髫便居于此,椿萱昔日在兹设粥棚,朝起暮息未曾稍歇。家慈十指蜷曲如钩,家严脊梁常似负山。\" 元心柳眉轻蹙:\"售宅之事,椿庭萱室可曾知晓?\" 老丈颔首:\"二老命吾售宅,免得鞍马劳顿。他日立契,自当烦请椿萱执笔,宅券现存太君箱匣。\" 循梯登楼,见梯口直贯厅堂中央。推门东侧有阳台,建有小溷一间,内陈瓮厕,墙上有莲蓬头。对牖置冰柜、盥洗台,西厢为庖厨,镂空博古架临窗而立。楼梯转角处地窖深逾寻丈,昔人常作厕室,今改作仓廪,顿觉轩昂气宇。入门西向乃客堂,广三丈许,明窗净几。吾独怪此室修长似鹤氅,竟生寒衾之虑。 元心指尖拂过雕花栏杆:\"上层作何布置?\" 老丈举目望天:\"上有三楹卧室,然第四层乃天台,唯楼梯畔筑小榭,余皆混凝土梁柱为骨,覆琉璃瓦以遮阳。昔年荒废,若欲用之,需葺漏补苴,更铸铁防滑之砖。\" 元心轻叹:\"此地段市价尚可,何苦售之?\" 老丈喟然:\"独门独院难觅主顾,兼之僻处村隅,虽临清流,非商贾辐辏之地。今时年少郎君皆求阔宅,岂肯屈居斗室?\" 元心青丝微动:\"先生远宦何方?\" 老丈抚机杼笑道:\"吾乃铸铁为机巧者,非治宅之匠。\" 观元心应对如流,吾默然侧立,任其代言。 老丈喟然:\"昔年重修二三楼,耗资二十万钱,妄图长居于此。岂料风云突变,家眷星散!\" 元心凝睇檐角:\"不使此宅承欢膝下?\" 老丈摇头:\"田园荒芜,非陶朱之乐。且赁户刁难如芒刺在背,虽有中介,叵耐其欲谋开胭脂阁,鬻身之徒也!\" 元心颔首道:\"且作罢论,异日若有需,自当相告。\" 老丈拱手言:\"驾车返程需一时辰,若蒙垂青,还须预先相邀。\" 元心抚栏沉吟:\"此宅赁金虽廉,然形制狭长如素绢,终非良居。\" 吾亟道:\"切不可赁此蜗庐!若图商贾之利,当择闹市通衢;若求安居之所,亦要方正端雅。\" 元心狡黠一笑:\"妾身原非为商贾,不过图得市井之趣——门前可驻驷马高车。\" 吾佯怒道:\"此等仄室如芒刃割心,岂能安身立命?昔年诸葛孔明择南阳草庐,尚求'静以修身',况吾辈乎?\" 元心佯装愠色:\"既如此,妾身便赁下此宅,日日与君赏花饮酒,岂不快活?\" 吾叹曰:\"吾虽囊中羞涩,然岂肯为区区银钱而失却风雅?须知良禽择木而栖,贤士择地而居。\" 二人徐步河滨,垂柳拂面,时有白鹭掠水。忽见垂髫小儿列队过,黄帽蓝衫红袱背包,宛若新笋破土。循岸而行,但见烟波浩渺处矗立巨湖,朱栏画栋掩映花丛,恍若蓬莱仙境。 元心常引吾游此,每至则自觉身似林泉高致之士。 吾轻笑曰:吾自觉恰似致仕之叟。 元心嗔道:\"岂有此理?但见陌上少年,或执纨扇并肩而行,或携素手低语喁喁。\" 吾喟然叹:\"吾非羡彼韶华,实觉此心已老。昔年春日游园,尚能与诸芳竞艳;今朝漫步,惟见落英缤纷。\" 元心执吾之手:\"纵使华发已生,亦可效李清照'赌书泼茶'之雅趣。\"言罢挽吾缓步,清风拂袂,竟生出归隐之思。 第119章 雷凌王爷 吾执素手与卿于楼下曲水之滨,款款徐行,宛若少年男女初识情滋味。岂料伉俪连理数千载,今朝竟复作新婚合卺之态。 雷凌王爷遣青鸟传书至吾掌心,此乃天机密匣,唯吾可见其玄奥。信中嘱咐吾每月朔望申时,于丰都官署遥禀机宜。 血族“类人炼试”中炼魂之术暂歇,然吾仍需日览《夏娃玄黄录》以察异动。若遇《血魄图谱》显异象,则需即刻飞鸽传书青鸾使者,依《类人炼试盟约》所示律法处置。吾岂是游园惊梦陷于幻境,抛却人间烟火不管?现虽得闲云野鹤之趣,然仍须持守《女娲造人术》\"子时静坐,凝神守气,如婴儿未孩\"之训,于寅初一刻研阅血族“类人炼试”典册。 雷凌殿下邀吾每日卯时二刻,共议幽冥界丰都城治世之道。至高之主顺天道而行,不费力而万物自安。鬼域自有其伦常,何必效法尘寰繁文缛节? 昔年丰都鬼市盛极一时,宛若《洛阳伽蓝记》所载金光璀璨之景。今夏华寨既有此仙踪福地,何须更求? 吾拂袖而起,正色回绝。未几雷凌复道:\"女娲圣宫欲遣轩辕正心往幽冥鬼市司职,执掌鬼隍司命。\"吾闻之不假思索,即代元心婉拒。 岂有此理!吾与卿鸾凤和鸣方逾月,岂容俗务扰此清欢?吾愿效阮籍穷途之哭,山水为家,不闻窗外车马喧阗。 雷凌王爷正色道:\"轩辕正心乃娲皇嫡裔,纵使肉身脱于水晶宫,其魂魄亦永系女娲神霄。自卿允诺执掌西瑶印信,便如《女娲宫律法》所述\"身在人间烟火,心向女娲宫内\"。地界共襄盛举,实乃天数使然,非有私图。\" 雷凌抚长叹曰:\"贤伉俪兰桂姻缘,乞赐婚期届满之期。\" 吾答曰:\"琴瑟初谐,岂宜遽奏别离曲?\" 雷凌正色道:\"阴阳两界政务纷纭,吾等实乃求贤若渴。然则庶务繁剧,吾等这厢人手匮乏,正切盼贤伉俪共襄辅弼。\" 吾哂笑曰:\"女娲族乃九天神人谪落尘寰,岂是尔等市井庸碌可比?\"吾戳穿道:\"分明是妒忌吾等逍遥自在,强加匠作之役!\" 雷凌王爷佯装捶胸跺足曰:\"吾虽案牍劳形,何尝不想效阮籍穷途之哭?然身系璇玑玉衡,安得抽身?\"雷凌王爷喟然道:\"阴阳两界求才若渴,岁岁于酆都鬼市遴选英杰。然鬼市凡俗弟子所历劫数,纵有五千雷劫,终不若你我勘破生死关者。\" 吾问曰:\"鬼市弟子心若不住于外物,智慧自然生发。雷凌王爷岂不体恤吾等连理数载,欲暂歇片刻?\" 雷凌王爷怒目叱曰:\"暂歇片刻?血族妖海魔风方才渡过,尔倒先作壁上观?尔岂不知血族十三魔尊以魑魅魍魉为皿器,日日呈异种邪祟于吾等——此乃邪术乱心神,耗精损气之祸也!彼辈妄执《赤魔地炼血》\"三血九肉\"之术,炼制魔界精魄。观其造物,首生赤发裂眦之红蜘蛛怪,继现九头十臂之黑猿魔,近闻更铸八百丈金刚铜人,吞噬肉身魂魄以壮血族天池。昔年黄帝铸鼎以镇邪祟,今血族十三长老反借妖魔为器,岂非已入魔道耶?吾虽忝列神职,实如弱水神女,困于尸位素餐之苦!\" 吾苦笑道:\"爱莫能助!虽暂离血族类人炼试丹房,栖于女娲族地界丰都城,然仍需遵老龙王盟约,每七曜轮回赴云端视频会议禀报,且《女娲造人术》所示四代夏娃丹诀犹待参悟。愿乞老龙王垂怜,赦免吾罪愆,求得自由之身!\" 雷凌正色道:\"为官者当勤勉奉公,守诺如山。如《论语》有云'敬事而信',每日寅初二刻共议幽冥枢要,此乃分内之责。\" 吾佯装冷笑拂袖:\"君子可共处而不盲从,各守其志。岂非迫吾效古取婚配,依四时行聘,以礼相迎?既无琴瑟之契,何须效崔莺莺张生巧辩传情,破除礼教樊篱?\" 雷凌抚掌大笑,声震屋瓦:\"当年诸葛孔明空城抚琴,今吾效仿之计,可愿闻其详?\" 雷凌敛衽作揖:\"昔年女娲宫二王爷化身金光妙女,以此玄机度化凡尘。若蒙不弃,愿效《霓裳羽衣》之舞。\" 吾作横剑划掌状,拒之千里,谈笑风生间,吾已有决心,曰:\"至人忘我,与天地万物合一。吾既证《女娲造人术》道果,焉能与雷凌王爷再堕红尘情劫?\" 雷凌佯装目露凶光:\"轩辕正心乃娲皇嫡裔,其魂魄已入《女娲族补天术》'水晶宫'之境。若违吾命,老龙王当引动《河图》衍化之阵,聚九星杀气,迫其为女娲宫效命!\" 吾拂袖而起:\"昔年轩辕黄帝伐蚩尤,今吾携轩辕正心重返血族赤魔地,挑拨离间,携众妖魔临三界河战场!\" 雷凌王爷哀嚎:\"吾等夙兴夜寐二十三时辰,仅余漏刻清闲。若肯俯允,吾当奏请老龙王赐下紫绶金章。岂非府库充盈?抑或已超脱尘世功名?\" 吾喟然曰:\"安贫乐道,此乃真意。昔年严子陵垂钓富春江,岂非贵在逍遥乎?\" 雷凌抚掌笑道:\"若肯寅初二刻共议朝政,吾当效《西游记》孙行者通灵宝玉之术,为贤伉俪开九幽八极之门!\" 吾急辩道:\"莫非又设鸿门之宴?昔年老龙王假托天命,将元心诱入女娲宫闱,致夫妻反戈——此等伎俩岂可再施?\" 雷凌正色道:\"明君当彰显才德,以德服人。尔已忘契书上世剀王府王爷之位!岂不知女娲王族子弟当以丰都苍生社稷为念?\" 吾拂袖而起:\"今尔欲效仿《水浒传》林冲遭逼迫,冒雪夜奔梁山聚义!\" 雷凌敛衽作揖:\"昔年文管仲鲍叔牙之交,相与论道于葵丘,互成大业,仅愿效此风!\" 第120章 文脉自成 吾假意屈指推算:\"女娲族中俊彦云集,吾等泛泛之辈,安敢妄言襄赞?\" 雷凌王爷嗔目曰:\"老龙王用贤,殚其心力。自其登临老龙王之位,永世羁绊于此,实乃桎梏于职责,不得自在!君与轩辕正心遨游山水,岂令其独拘女娲宫闱?\" 吾对曰:\"言下之意,老龙王妒吾风花雪月乎?\" 雷凌王爷厉声曰:\"然也!君遨游山水,女娲宫中王事鞅掌。老龙王岂得畅怀?故特嘱吾言,尔日拨一时辰,共议宫中要务。方今丰都驻跸,前岁所陈'匠师化圣'之策,当步步督理。仅寄尺素,安济于事?\" 雷凌王爷此言凿中要害。若不奉行一时辰之约,恐老龙王神志失常,竟将劳役强加于元心身上。如此思来,雷凌王爷确是苦心为我。方今处境,恍若堕入深阱。雷凌王爷与老龙王之行事风格诡谲,愈发趋同矣! 市井之状甚美,曲水河畔,夜间风月场所加以严管,如青少年游戏厅、歌舞厅。青衿少艾咸怨,谓失却博金之途;壮士耆老亦啧有烦言,言其商贾多成于勾栏之内——非关买卖异样,实乃藉暗室逢迎以固客源。今虽广辟活络馆,竞技之术层见叠出,然终非市井之乐。 曲水之滨,旧时夜肆尽闭。青衿稚子、白发耆老咸扼腕,盖因博弈之资、脂粉之利俱绝于市井。今则广开武馆,分门别类: 基础技击之属:案上推丸(乒乓)、羽球竞逐、足尖点毽、广播振肢、沧浪濯缨、跃渊投石、童趣竞速(迷你马拉松、亲子连镳)。 同侪协战之术:蹴鞠争雄、篮坛竞逐、排球飞渡、沙洲逐浪、飞盘遁影(极限飞盘)。 修身养性之趣:彩绦翻空、金箔镂影、陶土塑形、木纹雕琢、莳花弄草、霓裳曼舞、刚柔并济(武道\/跆拳道)、剑穗轻扬(舞剑)、太极凝神、绢扇流云、飞天揽月(敦煌舞)、金刚伏魔(气功)。 新潮游艺之选:冰轮疾驰(轮滑)、滑板腾跃、方寸鏖兵(电玩竞技)、荒野求生(定向越野、扎营之术)。 至于视听之具,今则关卡重重:荧屏妙影、方匣游魂、掌中乾坤皆需层层勘验,较之昔年海纳百川之势,大有天渊之别。是以市井渐弃手机、电脑、电视,携手出门。 馆舍赁费低廉,器械购置亦不需重资。此举最要紧者,乃促邻里交游、夫妇相偕。昔年伉俪隔屏絮语,宁居蜗室对影,不屑携手游乓。今则不然,肢体勤则妄念寡,街巷复现往日烟火。 人体勤则妄念消,冠裳器械之资甚贱。贩夫走卒皆可置备,达者若求精进,则不惜千金购珍器。此乃导民向善之道,上梁正则下梁端,掾吏自身亦夙夜思谋安民之策。 丰都掾吏广延俊彦,结社联群。凡沉迷屏端之辈,皆诱之出户:或临曲水弈棋,或登武馆习艺。更设竞技场次,录影纪胜,以彰劝励。 市井耆老咸言:\"今都城气象清明,不复胶着方寸如坠深渊。\"少年郎君亦叹:\"昔年如吸鸩毒,目不窥户外,今方知灵气在天地间流转。\" 人身若能运转如周天星辰,妄念自当如云散烟消。《黄庭经》有云:\"导引之术,以气运神\",恰似庄子庖丁解牛之理,形骸虽动而神思凝然。 市井间所售导引之具,麻布葛衣不过三钱五分,竹弓木弩不过纹银半两。此乃老子\"圣人常善救人\"之训,使百姓皆可易得养生之器。 世风教化犹如江海之流,当择清源而导。昔商山四皓隐居林泉,以德行润泽乡里,此正《淮南子》所言\"上德若水,利物不争\"。 丰都令尹秉持无为而治之道,效法华佗五禽之戏创养生坊,复效嵇康锻铁之术立习武堂。广施仁政,效仿陶朱公治生之道,既开武馆以授养生之术,复设讲坛以传鬼隍之音。 夜幕初垂,武庠之内烛影摇红。青衿垂髫罗列如兰芽竞发,黄卷芸编次第展开。既有塾师授以《诗》《书》之理,复有匠人传其陶铸之术,恰似《考工记》所述\"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道器合一之际,文脉自成天地。青衿颇有夏华寨之民风,尽见古艺复兴之气象,皆丰都令尹及诸村长之妙方,方得古今相续之道。 译乃有名门学塾延师授业,诸子皆得正途指引。父母课子于塾,自身则临轩对弈,动静相宜。有父母自习礼乐课程,付双倍之资,得两全之益。 市井众口咸言:\"朝趋事而夕倦极,归舍偃蹇于榻,对显示屏观影为乐。\"朝作牛马,暮归囹圄,弗携稚子游园,亦罕奉椿萱出门。但求闭户守牖,不踏户问邻,视天地为樊笼。身不历市井之纷纭,如坎井之蛙困方寸,昧九域之辽阔。蛰伏蜗庐者,但见檐角苔痕新绿,哪识门外桃李争春?日昃忘食,夜寐兴叹,轮回往复,永堕苦趣。 负薪者暮归林泉,或临风咏读诗篇,或对月挥毫染翰。虽躬耕陇亩以养形骸,犹秉烛攻书以陶胸次。朝出作尘世之鞅掌,夜归为天地之文章,此乃劳形而不倦,养性以自怡者也。 可恨市井间有狂悖之徒,夜宿娼寮结党作恶。或狎妓宿娼如同禽兽交媾,或聚众淫乱更胜猪狗不如。昔闻市井屠夫虐杀猕猴,猎户捕捉狸奴取乐,今竟变本加厉荼毒至亲,其状如地狱逃窜的饿鬼索命,分明是魔窟中爬出的邪祟!偏生这等孽畜栖身丰都,恰似鸠酒投醪,败坏一方清净! 第121章 善恶之分 丰都网络通讯通衢日盛,玄学技术精进尤甚。凡有所求于网络通讯者,莫不被阴司鬼隍窥伺。纵有虚室之号、幽坊之群欲绝其迹,然皆存疑虑:幕后操纵者乃血族邪祟乎?魔域外道乎?抑或鬼族中宵小乎?若仅以术数应之,终非至理。须得揪出九幽之首恶,方能使无辜万民复归清明之境。 昔吾在血族时,视此非无辜之辈,实乃罪孽深重。彼等若遇魑魅作祟,当如腐草遇荧惑,自招厄运。 一日与雷凌王爷论及此事,吾言:\"此乃众生蒙昧纵欲所致,实乃自取其咎。\" 雷凌王爷曰:\"子言差矣。今之黔首,智不开蒙,心无定守,如璞玉未琢,虽处混沌,犹待圣匠雕琢。\" 雷凌王喟然曰:\"今之黎庶,灵台未明,神识昏聩,纵使庸常之材,亦需仁政化育。昔年恶鬼横行,皆因阴阳倒置;今设清净福地,使其各安天命,自可远遁兵燹,永享太平。\" 吾谓:\"魑魅之性本恶,虽铸九天福地,安能化其凶顽?\" 未料雷凌王爷冷笑诘吾:\"子性岂有善恶之分?莫非天狼为骨,女娲作魄?抑或混沌未分时,汝已失却本来面目?\" 此言如醍醐灌顶。细思量:吾既不能效天狼逐日之烈,亦难承女娲补天之柔,半人半妖,半魔半神,终流落幽冥血海。然自堕丰都以来,反觉此处阴阳冲和之气,恰可涤荡三魂七魄,宁神静气。岂非太极之道,本在阴阳相济?雷凌王爷这一问,倒是点破玄机。 雷凌王抚长叹曰:\"子岂不欲见丰都黎庶皆如尔,沐和风而乐耕织,居安宅而享泰和?幸甚至哉!尔自混沌初开便蒙老妪护犊,得遇轩辕正心,伊人蒲柳之姿相伴嬉游——或掷青梅为引,或烹糗饵相酬,更驱恶少于百里之外。纵童年如朝露昙花,然已足润汝百年心性。\" 雷凌王爷续曰:\"人生之途虽秉自主之志,实赖天地化育。孤阳不生,独阴不长,若离群索居,纵有移山填海之力,安知不为涸泽困鳞?今汝享清平之乐,岂非夏华寨三千修士结庐守望,女娲圣族九十九道灵泉灌溉所成?\" 或因雷凌王爷一番开导有悟,吾乃强自振作,日以一时辰秉烛侍坐,共商丰都治世方略。昔尝怪其垂询之意,及闻雷凌王爷肺腑之言,方晓吾半生羁旅所历,恰似孤舟渡海历经千帆,最谙人间寒暖。此身虽非治国良材,然既承天工造化之妙,亦合九幽八极之变,自当为夏华寨试炼之人,更乃女娲圣族治理丰都百年大计之器皿。 然其赐吾之最大机缘,实乃轩辕正心。往者误认彼辈借元心操纵己身,心魔作祟常怀愤懑,视其为女娲宫驱使役使。岂知吾自混沌初开便堕入局中,所谓轩辕正心不过是天道示人之镜,竟至因多疑成性,老龙王将至亲当作试验品。今方悟女娲圣族视吾辈如璞玉待琢,元心之重非关权柄,而在护持三才之道。 及至元心涉足血族化身三代夏娃,共居魔域幻境之中,方于邪祟滋蔓之地窥见真心。彼处虽是魔道交锋之所,却成鉴心明性之台。始知元心垂青非因公事,实乃千年修为化育之情。嗟乎!曩者寒霜刻骨,遂成惊弓之鸟,常以蒺藜伤人。自身德行偏颇,无心之失反噬至亲。 今夕元心偃蹇吾膝而酣眠,吾仍怔忡立于厅堂,恍见雷凌王爷当日论道之状。阴阳二气在怀中流转不息,方知太极之道原在情理相生,治世之术终归天人合一。 第122章 鸾凤和鸣 吾负元心登榻,揽之入衾。甫贴枕簟,已堕太初之境。此等酣眠之乐,岂常人所能窥见?昔年于血族赤魔地辗转难眠时,恍若魇魔噬心,千钧重负压脊,方欲阖目,忽惊觉如堕冰窟。此症较之痼疾尤甚,古书谓之\"阳亢不寐\",实乃魂魄失其归藏之道也。 昔在血族之时,彼辈亦以失眠之苦相诱,妄言浅蓝毒液可解烦忧。孰料此物非但无效,反成催命符!自饮之后,灵台蒙尘,堕入幽冥深渊,终被女娲圣族摒弃。忆昔老妪携吾遁入魔界,皆因女娲圣族长老欲斩草除根。而吾轻触浅蓝毒液之愚举,实乃自投罗网。若非血族长子仗义相助,老龙王暗遣援兵,焉能逃此劫数? 寅时初刻,元心悄然起身。吾观其面色清癯,暗忖女子体质本弱于男儿。盖其晨起小溲,岂能忍溺十二时辰? 男女阴阳二气殊途,女子更衣盥洗,必以清流涤秽,方可防浊气侵扰冲和之脉。昔吾于血族尝习妇科枢要,穷究夏娃脉络之术,欲摹造女娲族圣体。今虽谙九转回春之法,解千种胎产之厄,然终非杏林妙手,不过“类人炼试”之一员痴愚耳。 元心端坐方起,吾亦惺忪渐醒。待其整肃衣冠,盥洗已毕,闻屏风外兰汤气散,方敢趋前更衣。此乃男女大防之道,虽阴阳二气本同根而生,亦须守其礼数之分。昔年于女娲族藏书阁尝窥《补天造人术》,方知天地人三才交感之微妙,今终得践行夫妇之仪,亦不负十年苦学。 元心嗔道:\"何故不掩重门?\" 吾答曰:\"但存二人,何须设障?岂惧汝窥觑?\" 元心噗嗤笑出声。 元心颔首:\"然君毫无廉耻之心。\" 吾辩曰:\"与卿共处,何须讳饰?女子惯怀羞赧,男儿自有浩然之气。\" 元心打开阳台门户,清风徐来。既撤繁华,此乃吾等最后的栖居之所。凭栏眺望,但见旧时土砖屋、三层小洋楼、廿余层高楼大厦参差栉比,低檐瓦舍与层峦叠嶂错落于黛色天际,晨光熹微中偶有穿林风过,宛若羲和驾日,令百骸俱畅。 吾自后绕至,如龙蛇绕柱,搂其腰肢。 元心嗔道:\"今值酷暑,何苦相拥?汝身若熔炉,岂不灼人?\" 吾不愿松手。 元心急道:\"莫要缠颈!吾背如炙炭!\" 吾躬身曲项,颏抵其肩。 吾曰:\"吾亦蒸腾如鼎。\" 元心会意,忽掣臂遁入内室:\"吾且往楼下购早膳!肠粉、粿条、厚弥粥,任君选!\" 因其腿短步频,吾自后追及。 元心笑指:\"汝纵捷足,安能胜吾?\" 吾擒其腕,戏言:\"小娘子且慢!\" 元心佯拒:\"休得胡缠!\" 吾拥之抵于垣壁间,柔声道:\"愿共晨光缱绻。\" 元心红晕满面,嗔曰:\"登徒子!\" 吾挑其凤眸,低语:\"娘子可是嫌热?\" 元心抿唇笑拒:\"速备早点!\" 吾涎吻作势:\"不若……共品风月花露?\" 元心掩面呼救:\"魔头噬人!\" 吾戏应:\"且高声嚷嚷,惊动邻人!\" 元心倚吾怀中,笑声不绝。吾欲衔其朱唇,却被巧笑化解,竟无从下手。 元心佯羞推拒:\"君子慎独!\" 吾佯作愠色:\"既是淑女,何不同往庖厨?\" 元心狡黠眨眼:\"妾身烹膳,夫君侍餐可好?\" 吾戏曰:\"就地正法!\" 第123章 男人的心事 二人缱绻相携至榻前,元心依偎怀中,纤指束腕,禁吾妄动。 吾曰:\"卿屡以疏离相待,吾岂无深虑耶?\" 元心嗔道:\"何谓深虑?\" 吾质疑曰:\"莫非女娲宫遣卿至丰都?\" 元心嗔笑拂袖,连珠诘道:\"女娲宫岂止召夫君至丰都?莫非老龙王敕令妾身入丰都与尔结缘?又或女娲宫遣吾暗察夫君?\" 吾喟然叹曰:\"吾非妄念丛生,乃自幼及今萦怀难释。昔年雷凌王遣吾入贫鬼巷,与卿邂逅,莫非天数使然?\" 元心斜倚吾身前,丹蔻轻点其胸膛:\"妾身一片冰心在玉壶,夫君何故频生疑云?\" 吾闻言愕然,抚膺长叹:\"卿言甚是,吾确系多疑成性。\" 元心抬眸凝睇,柳眉微蹙:\"妾身岂料夫君癫狂至此?\" 吾抚须苦笑:\"吾自知痴愚,何敢讳言?\" 元心樱唇微启,眼波流转:\"纵使妾身欲染卿衣襟,欲轻吻夫君,夫君犹疑妾有异心?\" 吾应:\"不疑。\" 元心问曰:\"何故?\" 吾哈哈大笑,曰\"但请试之。\" 元心在怀中笑靥如海棠绽蕊:\"妾身早知夫君怀玲珑局,特以玄机相诱,欲使妾身主动投怀耳。\" 吾颔首:\"然。\" 元心喟然曰:\"妾身实不悟夫君胸中藏苦闷万千,偏隐而不宣。昔者若窥夫君心曲,纵有女娲补天之危,亦当守君左右,岂忍弃君远游?\" 吾但抚其手臂而叹。心事不可尽泄,卿岂不知为夫亦有尊严? 吾曰:\"既缔三生石上盟,自当心有灵犀一点通。\" 元心嗔目而视:\"妾身性本疏狂,君乃玲珑剔透之人。妾身尚不自知,安能洞悉君怀?莫非君于妾身真如雾里看花?从今往后,但有所思所虑,当如竹筒倒豆,不可再作深藏——吾焉得晓卿何得染斯劣习?\" 吾默然不语,但见春山含黛,秋水横波。方知世间最锋利不过女子眸光,最难测实乃枕边冷暖。昔日月下独酌空余恨,灯前絮语总关系温情,谁料到今朝反被说作心如九曲黄河? 良久,但闻市井车马疾驰,吆喝声声。恍惚间,伊人竟成陌路相逢?吾低叹,沉默。 吾蓦然敛声,但见素手轻抚檀胸,玉面贴于胸膛细细厮磨。良久无应答,遂温言相询:\"妾身乃痴愚妇人,不解郎君心事。纵有千般苦楚,何不倾吐肺腑?\" 吾喟然叹曰:\"若要吐露心声,恐如天河倒泻。\" 话音未落,忽见伊人噗嗤笑出声来,\"妾身倒要问取,昔年尔与龙鳕雪中互相索吻,共穿一件绵衣之时,怎不见我这般歪曲藏心?\" 吾曰:“卿与吾同音否?吾二人实非同音人。吾倾慕于卿之际,唯卿一人,可入吾心怀。然卿者,非专情之人,心能兼怀他人,身又能兼爱他人。” 元心辩白:\"妾身岂敢负心!\" 吾冷笑接道:\"昔年嘱卿绝迹张恩东,卿推三阻四。\" 元心曰:\"今观汝手表中犹揣龙鳕详情,倒会搬石击柱!\" 吾正色道:\"龙鳕乃'类人炼试'所系,止于实验对象。\" 元心:\"好吧。\" 吾问:\"如何?闭嘴避谈张恩东?\" 元心闻言颔首,忽嗔道:\"妾身方知郎君深藏不露,倒要审问张恩东何事?无可奉告。\" 吾遂敛声曰:\"既卿无意剖白,吾亦不强求。\" 然吾深谙张恩东之于元心,实乃深情:普天之下,唯有张恩东堪为元心之容身之所。纵使伊携九子投其门庭,彼亦当如海纳百川。昔年尘寰相守十余载,虽云弹指光阴,实则已筑永世情缘之基。彼二人虽因误会导致离散,然此皆系情丝未通之故。待冰释前嫌之日,仍存赤子之心以待故人。 吾尝于天机仪中探查,竟见元心自投胎以来近十五世轮回,其与张恩东(前世名风青)始终形影不离。此非吾妄自揣测,实乃天道昭昭若日月。 吾素不知元心入水晶宫后累世转生,及至下界查案,方知张恩东与其屡世为伴,默契早已生焉。此正如《周易》所言:\"同声相应,同气相求\",非朝夕之功也。 张恩东者,其性温润如玉,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得父母厚爱。吾岂敢妄言其不美?然吾每见此人,竟生自惭形秽之情。此非吾性好猜忌,实因:\"珠玉在前,瓦石自惭。\" 元心垂眸道:\"妾身不愿提那些与情爱无关之人。\" 吾闻之,但闻嗤嗤冷笑,默然不语。 元心轻唤一声:\"夫君。\" 吾瞠目结舌,半晌方应:\"嗯?\" 元心忽以柔荑捧心,眼波流转:\"妾身愿执子之手,白头偕老。\" 此言如惊雷破空,吾竟呆立当场,不知魂归何处。 元心素手抚吾襟前,檀香萦绕:\"琴瑟和鸣需同心调弦,婚姻之道贵在相濡以沫。纵有千般荆棘,亦当劈作阶前路。\" 吾反诘:\"经营之难,犹如登天!\" 元心忽将掌心覆于吾心口,雪肤映着星辉:\"且看妾身这双暖玉,纵使寒冬腊月,亦可为君驱寒。\" 元心指尖划过吾眉间:\"过往恩怨皆作云烟散,从今往后,但求清风明月常相伴。\" 吾顿觉如释重负,恍见冰河解冻:\"吾原盼卿能主动织就鸳鸯锦,而非吾费尽周折求凰鸣。\" 元心佯装泪光潋滟:\"妾身此生唯愿与君双栖碧梧枝,奈何……君要负我!\" 吾截其语:\"究竟是谁负了谁?\" 元心素手攥紧衣袂,怒不可遏:\"妾身已低至尘埃里,君却要踩碎月光!罢了,罢了,随风去!\" 吾大笑拍案:\"好个痴心女子!方才推石破障的万般深情,竟藏在这母老虎之毛皮下!\" 吾抚掌大笑:\"此乃元心真面目矣!\" 元心挑眉嗔道:\"自古云'女子心,秋水寒',男子倔强如磐石,纵有千言万语亦化绕指柔!偏偏夫君倒反天罡,非要效仿那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第124章 保守的男人 吾负手而立,追忆往昔:\"昔年为系卿心,令卿连生囡囡、当当、丁丁三子。吾尝言:'多子多福,血脉相连,纵有霜雪之寒,亦当暖玉生辉。'昔者吾未解,婆媳何以相厌也?岂非当共持家室,相忍为安乎?卿云厌恶老妪,吾则谓卿失闺训矣。卿负气入女娲宫,吾竟疑卿慕仙乐而弃尘缘;卿欣然登西瑶之位,吾又妄言卿贪权势而忘情义。回首方知,误会如藤蔓缠身,剪不断理还乱!\" 元心柳眉轻蹙:\"若得轮回转世,定教汝堕红尘为女,吾为男身,方解心头恨!\" 吾仰天狂笑:\"可曾忘却血族往事?卿扮雄鹰展翅,吾效雌凤敛羽。卿讽吾如野猫桀骜,宁碎金銮殿玉阶,不跪吾低跟鞋下!\" 元心掩唇惊呼:\"当真?妾身犹记被卿爪挠三百余次!卿虽饰女装,举手投足尽显女儿态。纵使摘下假长发,终是芙蓉出水之姿!\" 吾笑曰:“然则,汝尚欲待吾二人轮回转世之际,汝为男子,吾作女子乎?恐届时汝受制于吾,更增狼狈也!” 元心闻言,身形微颤,遽起寒噤。元心急蹙蛾眉,连连摆手道:“断断不可!卿万万不可转世为女流!” 辰光半日,元心依偎怀中。而今方知偕游丰都红尘,竟是这般熨帖心神。 元心抚吾肩而言:\"郎君啊,妾身实乃万万不曾见,世间竟有这般隐忍千载重负者。君之神魂深若渊海,妾身每每思及,不寒而栗。设若他日魔气冲霄,莫非当真要诛灭妾身么?\" 吾笑应曰:\"卿每每忧心吾冷暖,吾原以为存着'相濡以沫'之情,不意竟是'战战兢兢'之态。此正应了人心难测四字。\" 元心垂眸浅笑,轻声道:\"妾身虽不擅风月之事,然'执子之手'之情,终究胜过'兵戎相见'之惧。妾身愚钝,终究是念着郎君的。\" 吾叹曰:\"若真如所言,千年心魔蛰伏,纵是金刚不坏之躯,亦当惴惴不安。\" 元心执吾双手盟誓:\"从今往后,但凡心有郁结,必当吐露衷肠,不可独处伤神。\" 吾戏谑道:\"莫非要学卿当日詈骂老妪之状?彼时泼墨挥毫,倒也畅快三分。\" 元心正色道:\"若可唇齿作剑锋,便无需兵戎相见;若须刀剑出鞘,何须恶语伤人?\" 吾抚掌大笑:\"若真挥剑相向,只怕卿令这夏华寨顷刻间尽作齑粉。\" 元心掩口而笑,似有醉卧芍药裀的憨态,辩解道:\"夏华寨婢女武功高强,元心与之相较,犹萤火之光与皓月争辉。《鬼谷子》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妾身自知斤两,何敢妄议。只是不解为何夏华寨侍女们个个身怀绝技。\" 吾徐徐道:\"阴司鬼市择徒严若天门,入选者必是心性澄明之辈。三年仅得一人才可引入夏华寨。\" 元心淡然一笑,眸中微露深邃之色,轻声道:“彼人既如此了得,何不居于鬼市,呼风唤雨?反屈身于夏华寨为婢,岂非有辱身份乎?” 吾温言细语:\"夏华寨乃清净之地,恰似《黄庭经》所言'致虚极守静笃'。此间虽为仆役,实则修身养性之所。纵使元心愚钝粗鄙,亦可磨砺成器,尚能荣登西瑶娘娘宝座,如今怕是当作典范训导后生了。\" 吾与元心相视而笑,室中阳光如碎片落地快速摇曳。日昃时分,炊烟袅袅。吾素来辰食不进,腹中自无饥饿之感。 吾整肃衣冠道:\"且去洗净身子,随吾往街市用膳。\" 元心曰:“然。”转念又道,\"那对老夫妇所营汤面铺,素来童叟无欺。十钱便可饱腹,肉馅鲜美异常。更有贫寒学子,可领六钱米粉肉卷。\" 吾喟然长叹:\"昔年血族奔走,常恐功业未成身先死。如今闲看云卷云舒,方知人生真谛。\" 忆昔共游,吾常执卿素手而行。若松开半步,卿便顾盼左右,竟忘身在途中。待吾回眸寻觅,只见空余落花满径,方知方才絮语皆成云烟。当年夜阑人静,吾与卿秉烛夜谈。然卿神思常游太虚,虽近在咫尺,犹似隔着千山万水。 餐毕相随至灵兽阁,卿驻足观览彩羽翩跹。虽知吾厌弃畜类,仍流连忘返,竟忘先前所说的置办衣裳一事。 元心忽问:\"可否蓄犬相伴?\"卿忽发童心:\"若得黄耳为伴,可比琴棋书画更添雅趣。\" 吾摇头道:\"兽类皆有异味,不可轻养。\" 元心复辩:\"此中华田园犬虽廉价,毛色鲜亮如金。\"卿指蜷缩于柴扉旁的流浪犬,眸中泛起怜悯:\"此犬虽蓬头垢面,然'犬守平安'之德犹存。妾身倒觉这般质朴之犬更显珍贵。\" 吾戏谑道:\"《诗经》有云'妻子好合,如鼓琴瑟',然卿性似云中野鹤,'好逸恶劳',与其饲喂牲畜,不若广嗣延宗?\" 元心掩面嗔道:\"休得提那荒唐事!\" 每见卿伸手触碰灵兽,吾必厉声制止:\"《肘后备急方》载'接触异类当先净手',昔年青城山道观便有'隔物取物'之规,此乃防毒侵身之要诀。昔年在血族炼试丹房中,尝见众牲畜皆染魔毒,须臾间便可蚀骨穿心。\" 元心蹲踞于地,但见卿曲膝观犬,方觉今日衣着奇异。其今日衣短装,上衣乃浅绿圆领露脐衫,因其下身着高腰牛仔裤,初未察之。 吾皱眉道:\"《黄帝内经》有云'背为阳,腹为阴',此露脐衫暴露要害,岂非'春捂秋冻'之道反其道而行?汝何故衣此短衫?背脊尽露,脐眼亦现!脐眼宜保暖护之!\" 元心笑曰:“吾初购此衣,本欲为内衬,外非尚有一薄衬衫乎?然适才出门,一时忘着耳!” 吾无奈摇头,戏言曰:“吾尚以为囊中羞涩,未能为汝添肚脐一截布也!” 第125章 昆仑妙境 元心急摆手,笑曰:“非也,非也。此衣甚廉,仅二十钱耳。且其内附胸衣不移位,省却另购胸衣之费矣!” 吾叹息曰:“归家取衬衫可也。” 元心摇首,目含狡黠,提议曰:“吾等且往衣肆,购一新衫可乎?” 吾笑而颔首,曰:“善,行矣。” 吾喟然叹曰,这般闲适光阴,能得几时?昔日于血族囹圄,终日如负千钧,浑噩度日,竟不知人间至味是松驰。 卿于布肆间详察织物经纬,竟谙得经营之道。然其性喜遨游山水,若强令驻守柜台,恐如涸泽困鳞。商贾之道贵在守成,正如《吕氏春秋》所言'流水不腐'。 元心凝神片刻,柔声细语:\"妾身方知一袭衣裳之利,竟如此丰厚。方才那件锦袍标价四百文,实则本钱不过七十六文。\" 吾含笑曰:\"此中玄机岂止本钱?此店坐落闹市,月租银两颇重;掌柜需支薪水饭食;更兼店面装潢格调,亦是无形之价。况且与往来客商嘘寒问暖间,亦有滋养人情之需。\" 元心连连颔首,眸光乍亮:\"原来如此!妾身往日只见绫罗绸缎之美,却不知其中竟藏这般大学问。然卿观市井百态,竟觉盎然有趣。\" 吾嗤笑曰:\"卿若执掌铺面,恐未及半日便如坐针毡。纵有千般捺定,终难禁雀跃之心。\" 元心顿而展手机呈图:\"前岁同游之胜境,今又现昆仑紫微宫新貌。但见玉宇琼楼,祥云缭绕,诚如《拾遗记》所载仙界幻境。\" 吾颔首应允:\"且待卿筹划行程,定当择吉日启程。\" 元心开颜而言:\"余昨以半价购得两张仙券,然须预请方可游观。\"吾素厌喧嚣,恰明日大众当值,闲散人等出门游玩。遂应允同行。 翌日昧旦即发轫。昔年票价昂贵,然半日而返,殊觉虚度。今番元心执意早行,欲尽一日之欢。彼尤喜睹天地至美之景,奇珍异宝亦复不弃。 二人仍各付五百文钱,赁得云间飞舟之位。然导游女子已非旧识,乃一新晋仙吏也。 仙吏朗声宣道:\"此日当游昆仑绝顶紫微宫,《云笈七签》第三卷有云:'紫微宫者,乃太上老君所居之所。处昆仑山之巅,周回万里,筑金城十二重,立玉阙三千丈。'\" 仙吏又道:\"昆仑乃道门众山之首,《西王母传》有所记载,其脉雄峙东西,连通天地人三元。《淮南子》有言,昆仑者,天之柱石也。山麓弱水三千,渡者须乘金筏;中藏瑶池仙境,乃西王母所居;峰顶紫微宫直贯大罗天,形成三界层叠之妙构。\" 有游客抚掌大笑:\"今得瞻昆仑真面目矣!\" 仙吏:\"《山海经·西山经》昆仑之墟,在西北,去诸侯之五千里。其高万仞,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面有九井,以玉为槛。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 有游客请问:\"此文所述,其义安在?\" 仙吏徐曰:\"莽莽昆仑,雄踞寰宇之西北,距中原诸侯之城五千余里。其势擎天拔地,高逾万仞,恍若九霄落下一柄玄铁巨剑,直刺混沌初开时的鸿蒙之气。且看山巅之上,木禾神树林巍然屹立,主干参天八丈,周遭五围如金穗环绕,枝叶间似凝着千年太阳金华,结出金灿灿麦子状果实,于罡风中摇曳出泠泠仙音。\" 仙吏:\"山体蜿蜒九泓清泉,泉水澄澈如琉璃,池底隐现北斗七星的光纹。泉畔玉石雕栏错落有致,每一道纹路均暗合河图洛书之数,泛起温润幽光,仿佛上古神女于此浣纱遗落的霓裳碎片。更奇者,九重天阶自云端垂落,阶上白玉晶莹剔透,脚踏之处竟有云雾流转,恍若登临瑶台玉阶。\" 仙吏曰:\"峰顶矗立九座青铜巨门次第洞开,门扉上铭刻着三十三重天的奥义。每扇门前端坐着威仪凛然的开明兽,其形似麒麟却生九首,九首表情回异,金瞳流转星辉,铠甲上镌刻山海万象,每当朔月当空,则发出震慑三界的低吼,尽数驱离妄图窥探天机之邪祟。\" 游客丙曰:“闻之如坠云雾,茫然不知所云。” 导游笑曰:“无妨,但感其美好足矣!” 游客乙抚掌叹曰:“吾中文之字句,实乃雅致非常。纵使未能尽解其意,然一字一句,皆令人心旷神怡,如沐春风。” 六七游客闻言,皆抚掌大笑,声震林樾。 有耆老问道:\"昆仑山乃单峰独峙?抑或连绵群岭?\" 仙吏对曰:\"昔典有云,昆仑或为天地大结界,非实指山岳。\" 游客乙道:“诸位且说这昆仑究竟是真实存在的吗?” 游客甲道:“在下以为,这昆仑应当是虚构出来的。” 仙吏笑道:\"《真诰稽神枢》有云,昆仑乃天帝下九宫之府,百二十城楼台,《云笈七签》记为万神都会之洞天,祥云缭绕,灵瀑飞悬,四时长春不谢。传言凡人若得登顶,或可炼成金丹,证得道果,飞升仙界。此间一石一砾、片云寸霭,皆蕴造化玄机,修行者当穷究天地至理。\" 第126章 紫微宫 游客曰:\"观今《西游记》吴承恩所绘昆仑山乃西牛贺洲之枢机也。\" 仙吏应曰:\"然哉,客官所言极是。昔《封神演义》载昆仑山乃阐教祖庭,其地在鸿蒙初辟时便孕化仙灵。更见周穆王驾八骏西游,遇瑶池仙子西王母。王稽首再拜,求授长生久视之道,复乞金丹九转之方。王许诺三秋必返,然自阳关别后,烟尘杳绝,惟见昆仑巅云雾缭绕,王母绛纱衣袂犹存,而穆王宫阙早成焦土。\" 游客乙抚掌而叹:\"此间真乃造化弄人!纵使餐霞饮露,炼九转金丹,然王朝兴替若朝露易曦。昔秦皇求仙未得,汉武封禅空劳,岂非应了《淮南子》载'夫圣人不为物先,而常制其末。'王虽得窥仙踪,却不知'守雌抱朴'之要,终致百年基业如蜃楼海市。与其求仙问卜,不如修德治世。\" 仙吏曰:\"昔张衡制地动仪,窥天象而知人事;邵雍观梅花易数,推演王朝兴衰。然《清静经》有言,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周穆王若悟此理,何须跋涉三万里?须知《云笈七签》卷三十五记载,真修行不在远游,而在方寸之间。昆仑山虽为仙境,实乃人心之镜像——心净则山明,心浊则山黯。\" 游客丙曰:\"人生百年,草木一秋。纵使彭祖八百岁,亦与蜉蝣朝菌何异?\" 仙吏曰:\"《云笈七签·卷四》有云,太清境者,道德天尊所治之域,三天之极上,万象之所会也。此乃三十三重天外大罗天内之至境,乃太上老君修真证果之所居。\" 仙吏曰:\"昆仑绝顶矗立紫微宫阙,宛若浮游九霄之上的星汉巨船。其宫室以北斗为骨,分建七座主殿,各以星宿为名;更有十二金辉城楼,生肖为号,层叠若莲瓣初绽。城中玉殿皆广三千丈,紫玉铺庭,白玉为楹,青玉结顶,碧瓦琼楹,光耀三界。\" 仙吏遥指:\"诸君且观,此建筑群浑似造化凝成的淡紫云团!此所谓\"太清境\"者,周遭数万里犹不足道。但见云气流转之处,檐铎飞鸣,青铜铃振,清越流音随风远荡,恍若《黄庭经》所载\"天籁自成韵\"之境。\" 仙吏曰:\"太清境中,首重曰'混元境'。九十九级白玉阶通玄极殿,殿中三足金乌负日晷,其针乃紫微星辉所化,流转如天河倒悬。次重'万象境',镂空璇玑窗四百四十扇,截月华作菱花纹光斑,投射'山河社稷图'于地,光斑分野,各应人间州郡。三重'长生境',碧玉琉璃莲台上,七十二盏琉璃宫灯结八卦阵,灯芯燃的是昆仑凝云珠,颗颗如丹砂跳跃。四重'玄都境',紫炁氤氲中,水晶玉架浮空列,典籍自转,纸页间流淌《道德经》梵音,恰合'大音希声'之妙。\" 仙吏曰:\"此间仙灵所栖,紫霞草叶随仙履起落而舒卷,露珠中隐现璇玑图;九转灵芝菌盖镌河洛秘纹,成熟时紫烟缭绕,暗合檀香玄机。仙官所执玉如意乃引动昆仑灵炁之器,柄端天机石应天道变迁而显谶纬;紫绶实为星汉织就,步履间星辉流转,每落一珠皆化流星,照彻幽冥。\" 仙吏曰:\"此间紫炁氤氲,乃太初元气所凝。若遇邪祟侵染,即化'先天八卦锁妖阵'以镇之。紫微宫下有万兽渊,藏麒麟、玄龟诸灵兽,其甲蜕时玉液凝珍,皆为补天砌地之材。\" 仙吏曰:\"值紫微星宿贯斗之时,此境异象纷呈:金城垣壁尽褪锋芒,显太素流光;碧瓦琉璃转若水晶,映虹霓七色;仙卿紫绶倏然绷直,如张天罡之弦,与霄汉斗杓连缀成辉,恰应《黄庭经》'紫微宫中,人命所系'之喻。\" 游客甲问:\"敢问仙官,紫微宫中北斗正殿形制若何?可否容吾等御风瞻仰?\" 仙吏曰:\"善哉!且随吾观北斗正殿。紫微星乃天帝紫府,对应昆仑中天之位。《黄庭经》云:'紫微宫中,人命所系',实为天上紫微星之投影也。七大主殿分应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宿,穹顶嵌星宿玉璧,夜则与霄汉列星共振流光。宫垣外环二十八宿星官浮雕,结作周天大阵,与昆仑天柱共维三界纲常。\" 仙吏曰:\"此为天枢宫,号玄冰玉阙。坎水之精凝作墨色城垣,主杀伐决断,应北斗天枢,乃天界兵戈之枢要。宫中住着贪狼星君,玄甲披身,持玄冰鉴照彻三界善恶。殿宇倒悬如墨玉覆盆,基座嵌玄晶黑曜,镌满《河图》秘纹,夜聚星辉成银汉漩涡。檐角垂九十九枚青铜铎铃,朔望交辉时声震九天,如苍龙吐雾以慑邪祟。地宫三层寒玉髓池,沉眠上古饕餮,骸骨炼作吞天鼎;镜廊七十二面,鉴照前尘孽债。星君判狱乃'无心之鉴',冬令宫顶开裂,泄玄冥寒气凝为北斗霜刃,专斩三界浊气。\" 仙吏曰:\"此乃天璇宫,名曰九转回廊。木德参天化碧玉楼台,主智慧权谋,应北斗天璇,实为天道枢机。宫中住着巨门星君,青衿披身,执璇玑盘演先天卦数。殿宇双螺旋结构,外层镂空青玉琢作八卦罗盘,内里水晶筑就长生藤廊。门阈三百六十片活翠拼合,晨昏易卦;璇玑阁中宝球悬空,七十二盏命灯应七十二候,明灭兆祥瑞。廊壁暗藏七情幻境,修士偶步迷途,便堕贪嗔痴爱轮回。夏时青莲香霭氤氲,吸入者可得片时洞见前尘。\" 第127章 七星殿 游客甲问:\"敢问仙官,紫微宫中北斗正殿形制若何?可否容吾等御风瞻仰?\" 仙吏曰:\"善哉!且随吾观北斗正殿。紫微星乃天帝紫府,对应昆仑中天之位。《黄庭经》云:'紫微宫中,人命所系',实为天上紫微星之投影也。七大主殿分应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宿,穹顶嵌星宿玉璧,夜则与霄汉列星共振流光。宫垣外环二十八宿星官浮雕,结作周天大阵,与昆仑天柱共维三界纲常。\" 仙吏曰:\"此为天枢宫,号玄冰玉阙。坎水之精凝作墨色城垣,主杀伐决断,应北斗天枢,乃天界兵戈之枢要。宫中住着贪狼星君,玄甲披身,持玄冰鉴照彻三界善恶。殿宇倒悬如墨玉覆盆,基座嵌玄晶黑曜,镌满《河图》秘纹,夜聚星辉成银汉漩涡。檐角垂九十九枚青铜铎铃,朔望交辉时声震九天,如苍龙吐雾以慑邪祟。地宫三层寒玉髓池,沉眠上古饕餮,骸骨炼作吞天鼎;镜廊七十二面,鉴照前尘孽债。星君判狱乃'无心之鉴',冬令宫顶开裂,泄玄冥寒气凝为北斗霜刃,专斩三界浊气。\" 仙吏曰:\"此乃天璇宫,名曰九转回廊。木德参天化碧玉楼台,主智慧权谋,应北斗天璇,实为天道枢机。宫中住着巨门星君,青衿披身,执璇玑盘演先天卦数。殿宇双螺旋结构,外层镂空青玉琢作八卦罗盘,内里水晶筑就长生藤廊。门阈三百六十片活翠拼合,晨昏易卦;璇玑阁中宝球悬空,七十二盏命灯应七十二候,明灭兆祥瑞。廊壁暗藏七情幻境,修士偶步迷途,便堕贪嗔痴爱轮回。夏时青莲香霭氤氲,吸入者可得片时洞见前尘。\" 元心抚掌叹曰:\"此间宫阙,各具玄妙!\" 仙吏神采飞扬,丹田真炁沛然,竟滔滔不绝讲论逾时。 \"前方乃天玑宫,号曰'金粟福地'。五行属土,色若鎏金,主财富丰饶,象征天道恩泽。宫中禄存星君,身着金缕袈裟,执聚宝盆司三界财帛。其殿形覆碗,穹顶铺就蜂窝金箔,日光穿漏折射七彩祥云。周匝九十九虚仓之影,飘散金色麦穗灵光。金粟堂中,琉璃砂砾铺地,每粒砂映人间一善举,积满千粒可易'功德金丹'。更有福缘井接天河支脉,取水浇灌陶瓮,即生富贵仙桃。秋收之月,宫墙现'丰登图',凡见者当年必获五谷蕃熟。\" 仙吏曰:\"天权宫者,昔有德行高劭老道长,于石柱题'琴音问道'四字。五行属火,色若丹砂,主文运昌隆,乃天道教化之所。宫中住文曲星君,红绡披体,执焦尾琴,尝授姜尚兵法。其殿形若焰,外墙嵌七十二盏长明灯,灯芯燃凤凰尾羽,鸣奏九天仙乐。窗棂镂刻竹林七贤图,风过箫笛和鸣。天音阁梁柱皆焦木化石,琴台琢自昆仑整玉,抚弦可引天地灵气结成'音浪护盾'。书卷殿壁藏三千竹简,录盘古开天至末法劫数'天道册'。四时更迭,空中琴音自谱新曲,曲终则文昌星辉显照,庇佑寒窗学子金榜高悬。\" 仙吏曰:\"此乃玉衡宫,号曰'烈焰净界'。五行属金,色如霜银,主刚正肃杀,乃天道诛邪之域。宫中住廉贞星君,银甲披身,执降魔杵以涤三界浊秽。其殿棱角嶙峋若钻石斫刻,外墙敷白玉晶簇,月华流泻时映作'万剑归鞘'之象。门楣'天地正气'四字锋芒毕露,触之者当怀赤子之心。大殿前有炼狱熔炉,地脉熔岩翻滚,囚禁刑天首级,其咆哮声可碎伪善功德。白骨观想室壁嵌骸骨浮雕,修士须直面生死轮回真谛。中元之夜,宫中燃'净世焰',焚尽十方怨念,灰烬结作'往生莲'。\" 仙吏续曰:\"此为开阳宫,特色乃'锋芒铸剑'。五行属水,色湛如溟,主武勇刚毅,实为天道护法之枢。宫中武曲星君,蓝袍披体,执轩辕剑斩蚩尤于涿鹿。其殿形若倚天长剑,柄嵌七曜明珠,刃刻上古符箓,可召雷部正神。周匝十二烽火台,置照妖镜以察百邪真形。剑冢密室藏历代名将剑魄,气机交缠成'千军阵'。磨砺洞中液态金属池,修士须赤身淬炼,凡骨遇之即化精魄。战阵方起,北斗剑气自宫中迸射,敌军见之胆魄俱裂。\" 仙吏曰:\"此乃摇光宫,司'星陨重生'之职。五行属木,色紫若烟,主破旧立新,乃天道轮回之眼。宫中破军星君,残甲披身,执裂穹矛以殉道换世。其殿形若碎玉拼接,裂纹绵延却自愈如初,喻'生生不息'之道。顶悬断柱含混沌元炁,渊底黑焰噬物化星髓,修士借此重塑金身。转生殿壁刻轮回树纹,亡魂褪生前尘记忆,获新生机。每逢宇宙纪元更易,此宫自毁复生,以身为钥重启大罗天。\" 仙吏曰:\"七星殿,北斗灵脉贯通,其中星髓流转以维三界纲常。岁当至日,七宫齐放本命真光,结成覆昆仑之'九天玄网',遏魔界浊气。修士须历贪狼炼心→巨门悟道→禄存积德→文曲修身→玉衡证果→开阳破障→摇光涅盘等七重关隘:初破贪嗔痴妄,次悟阴阳消长,三积功德福田,四修文德兼备,五证金丹圆满,六破业力樊笼,终入涅盘妙境。成道者得'北斗七杀'神通,可执星辰为笔重书天道。昔《云笈七签》有云:'仰观北斗,俯察五岳,天地之心在乎七曜',此言诚不我欺。\" 第128章 十二生肖重楼 云舟穿雾而至。导游曰:\"此间乃星轨迷宫。紫微垣外有九重环廊,雕列青龙、白虎诸宿图腾,唯北斗贯日之时,星门方显通途。\" 复指缥缈虹桥:\"此即千步星桥,以天晶铺路,下承天河。行者每步皆应周天星斗之位,差之毫厘,则堕轮回幻窟。\" 乙君抚掌叹曰:\"此境构想精妙,导游仙吏词藻亦具仙风,虽吾等不涉丹诀,然亦领'逍遥游'之趣。\" 甲君喟然曰:\"仙家责重,乃为区区蝼蚁筑巢宇、维纲常。彼等非役使凡尘,实乃代天道牧民。\" 乙君正色曰:\"此乃护持,非役使。\" 甲君笑应:\"不若凡禽困樊笼,朝夕鸣噪不自知。设若得道,岂非寻幽访胜、餐霞饮露?\" 乙君戏曰:\"亦可效张旭醉墨,半日挥毫半日酣。\" 众宾哄然。 仙吏曰:\"每月朔旦,北斗七星君会集璇玑阁,共议三界至务。其时七星殿顶之玉,与天界北斗同明灭,成'天人同感'之象。若某星骤亮,主人间祥瑞将至;若星光晦暗,紫微宫即启'七星补天仪',运先天灵炁修补星轨,以弭灾厄。此太清境亦为试炼之所,修道者欲证星斗炼心,须入星轨迷宫,历'七星斩三尸'大考——穿贪狼、巨门诸门,破贪嗔痴、傲慢疑诸惑。炼丹房中藏北斗星砂,修士以精血温养,可炼'七星续命丹',然须防星砂反噬元神。\" 仙吏曰:\"紫微垣之构,暗合人身经络。百会穴应天枢殿,膻中穴对玉衡宫。修士若得正统传承,可修'存思北斗'之术以贯通天人。然妄动神思者,十有八九堕幻窟,若无护法,焉能脱身?\"复指周天阵图:\"此中五行周天,七殿依方位列阵:天枢属坎水,天璇应震木,恰似《河图》流转,生生不息。\" 仙吏曰:\"《西游记》'紫微宫里动刀兵'一章,所述孙行者大闹天宫时与北斗星君交战之景,实取法紫微垣星象布阵。元代《西游记》杂剧尝载'九重星阁连霄汉,万树琪花带月华',此正紫微宫之仙界气象也。\" 甲君茫然曰:\"虽不解所言奥义,然颇觉妙趣横生。\" 丙客喟然叹:\"吾辈在三界中,不啻手背上之微蚁,渺乎小哉!\" 丁君戏谑曰:\"若为老君手背上之蝼蚁,虽微亦足观矣!\" 众宾哄然大笑。 仙吏续道:\"方才已览太清境全景,含紫微宫、七星殿、星轨迷宫、千步星桥诸胜。诸君欲稍憩乎?若不需,即启程观十二重金光城楼。\" 言讫十息,众无异议,导者遂纵云舟疾驰。 仙吏曰:\"此十二生肖城楼体系,实乃《云笈七签》'以神御形'之具象也。且道五行生肖:寅虎卯兔属木,其性生发柔韧,如春芽破土;位居东方,色青如碧,应木德之生机。巳蛇午马属火,性烈如焰,光耀四方;位在南极,色赤紫,合离火之光辉。丑牛辰龙未羊戌狗属土,其德厚载物,如坤舆立极;处中宫之位,色黄棕,应土德之丰稔。申猴酉鸡属金,其质刚健锋锐,如秋月凝霜;位在西隅,色白金,合乾兑之肃杀。子鼠亥猪属水,其性润泽玄冥,如渊海流长;位在北冥,色黑蓝,应坎水之深邃。\" 仙吏曰:\"此十二重楼乃阴阳枢纽,单数属阳设'天门',双数属阴置'地户',暗合《易经》阴阳爻变之道。更与二十八宿星图相应,楼高窗牖皆依分野星次而制。当北斗魁柄临此垣上,紫微宫即成活鲁班术秘录,将鸿蒙开辟、河图洛书、太极阴阳之妙,尽萃于飞檐斗拱之间。\" 仙吏引吾等乘云舟至十二重楼前。 仙吏曰:\"昆仑绝顶紫微宫外,十二生肖金光城楼循北斗列宿而建,成'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之妙阵。每楼以生肖灵兽为魂,融鲁班秘录之智、云笈玄经之奥,尽显'一物一太极'之道家至理。\" 仙吏复指子鼠楼阁:\"此乃玄机暗藏之财枢。楼形若温润墨玉棋子,外墙以青灰太湖石垒砌,天然'鼠须纹'暗合子时坎水之德。城门九重铜环相扣,环内嵌和田玉鼠,目缀夜明珠,成'子鼠衔财'之吉兆。基座乃整块岫岩玉雕琢之'太极水池',池底暗藏八卦钱纹,水流循行不息。殿内梁柱以阴沉木包金,刻满《宅经》'坎宅巽门'之风水阵图,柱顶蹲踞青铜鼠首人身像,口吐宝珠,吉时自落'财源地'位。\" 乙君抚髭而笑曰:\"某正属子鼠!原道鼠为财神,怎生吾辈贫如洗?半生潦倒,朝起便忧欠债几何。\" 甲士惊问:\"何来许多债负?\" 乙君喟然:\"未婚时孑然一身,尚可温饱;既娶妻生子,偏要屋舍车马、膏粱笔墨,竟惶惶不可终日。最惧卧病,恐耗银钱如流水。今茕孑一身,惟随处闲游消遣。囊中铜钱寥落,卡内余资几尽,所蓄尽付儿郎矣!\" 甲士叹曰:\"吾亦深谙此味。昔年潦倒,昼作夜糜;及成婚时,负四十万债,只为博岳母欢心,强饰车马。夫妻俩如牛负重轭,五年未敢歇肩。拙荆常怨其母不慈,致吾等困顿至今。\" 语毕良久,导游方询:\"诸君欲往下一城楼观乎?\"众人颔首应诺。 仙吏遥指曰:\"此乃丑牛城楼,厚德载物之农耕丰碑也。楼形似卧牛盘地,夯土城墙外覆金箔,浮雕'牛耕图'与《齐民要术》节气。城门双层瓮城,外门篆刻'坤厚载物',内门铸铁牛拉犁,牛舌乃整块琥珀雕成,吞吐祥云不辍。玉石宫殿绿松石为基,玛瑙地砖呈'田字格',梁间二十四节气绢帛随东风舒卷,青铜犁铧与殿景构成'春耕秋收'之祭。\" 第129章 十二金城 仙吏续道:\"寅虎城楼,威仪赫赫之兵戈魂魄也。楼如猛虎昂首,青砖垛口暗藏虎头石雕,箭孔状似獠牙。黑曜石拱券门楣刻《六韬》'全胜不斗'箴言,石狮口中喷涌昆仑寒潭水,成'白虹贯日'奇观。虎睛石为柱,八卦虎符铺地,'孙子吴起用兵图'金箔版画悬梁,殿内青铜虎符、错金银戈戟森然,兵器架悬'无影剑'数十柄,剑柄皆镌猛虎啸月图,暗合道门'兵主杀伐'之喻。\" 仙吏又指:\"卯兔城楼,灵逸清雅之月宫仙境也。楼似玉兔捣药,飞檐银铃缀满,外墙粉色萤石雕'蟾宫折桂'。月亮门环为翡翠玉兔抱杵,夜发幽蓝荧光。蓝田玉基座为'月轮池',七只水晶蟾蜍吐灵液滋'永生花'。苏绣'广寒清辉图'悬梁,金丝勾勒嫦娥奔月轨迹,与云雾虚实相映。\" 丙客拍膝惊问:\"此地莫非月宫仙境?\" 甲士颔首叹曰:\"诚哉斯言,宛若昔年传述之月宫!此景岂非西王母玉兔捣药之所在?\" 丁君遥望颔首:\"确似天工造化。\" 云舟载众前行,但见九阙连绵如星汉错落。 仙吏指辰龙楼阁:\"此乃辰龙城楼,腾云驾雾之天界仪轨也。楼如蛟龙出海,琉璃瓦当雕成龙首滴水,屋脊暗藏五色云雷纹。城门为『龙门』造型,门钉以夜明珠与龙鳞玉片交替镶嵌,启之可见『黄河逆流』之奇景。玉石宫殿以青金石为垣,铺『河图洛书』星图于地,梁间悬《禹贡》九州舆图绢本。殿内陈设『四海龙王』玉雕,各执雨伞、宝珠、铜镜之法器,暗合『风调雨顺』之治道。\" 复指巳蛇楼台:\"此乃巳蛇城楼,玄妙通灵之智慧钥钥也。楼似灵蛇盘踞,外墙以孔雀石雕『盘蛇纳福』图腾,城门为『玄关』形制,门框镌满《周易》爻辞。门楣青铜风铃含七枚舍利子,风过时奏『大智若愚』梵呗。玉石宫殿以碧玉筑基,刻『洛书九宫』阵图于地,嵌『河图』碎片可拼上古舆图。殿内奉文昌帝君金身,案头『笔架』实为三棱水晶蛇首,吐露灵液可书隐形符箓。\" 仙吏曰:\"此乃午马城楼,日行千里之修行道场也。楼形似骏马奔腾,赤岩镌刻『马踏飞燕』之图;城门为『天门』形制,扇上烙《易经》乾卦之象。门环乃陨铁所铸『马蹄金』,击之有『金戈铁马』战鼓声。玉石宫殿以赤玉为柱,铺『午马星宿』星图于地,梁间悬《战国策》竹简,殿内陈八骏玉雕群,马蹄暗藏机关,轻触则显『周天星辰运行』之象。\" 众宾皆喟:\"若非掷五百文赁得云舟,单凭跬步丈量,焉能越此万里山河?纵使文案出于景点匠人之手,终是太清境闳大,信步亦需旬日方尽。\" 仙吏指未羊楼阁:\"此乃未羊城楼,三阳开泰之瑞域也。楼形若三阳升腾之图,外墙嵌和田玉篆『三阳启泰』,三重门楣镌『羊衔嘉禾』之纹。门环乃青玉雕三羊,吐祥云绦带。玉石宫殿基座为黄龙玉,铺八卦阳爻阵图于地,壁间镶五谷丰登麦穗浮雕。殿内寿星老人玉雕执蟠桃杖,杖头寿山石嵌夜明珠,可愈百病。\" 复指申猴楼台:\"此乃申猴城楼,机变通灵之洞天也。楼如猿猱攀援,花岗岩镌『猿猴摘月』神话,门构八卦迷宫,框刻《西游记》章回。门环乃青铜猴首,目嵌猫睛石,能辨人心善恶。玉石宫殿以绿松为垣,铺『猴王归来』水墨纹,梁悬《水帘洞》绢本。殿内七十二变金身罗汉,各执法器可化形,暗合道家『应变无穷』之旨。\" 仙吏曰:\"此乃酉鸡城楼,金声玉振之晨昏定省所也。楼形若金鸡昂首,金箔裱壁镌刻『鸡鸣犬吠』田园诗画;城门为『晨昏门』形制,楣镌《诗经》『女曰鸡鸣』之句。门环乃白玉雕公鸡,啼鸣震彻九霄,可唤昆仑万灵。玉石宫殿基座以鸡血石筑,铺『酉鸡司晨』星图于地,壁嵌『金榜题名』状元卷轴。殿内陈『三清铃』青铜编钟,日暮旦旦自鸣,其声可涤心灵浊气。\" 复指戌狗楼阁:\"此乃戌狗城楼,镇山护法之重器也。楼如戌犬守户,玄武岩镌『忠义双全』图腾;城门为『将军门』形制,楣刻《忠经》警训。门环乃黑曜石雕哮天犬,目蕴炎阳之焰,永夜不熄。玉石宫殿以墨玉为垣,铺『戌狗镇邪』符咒于地,壁嵌『忠孝节义』人物浮雕。殿内奉秦琼尉迟恭玉雕,兵器架悬『风雷双剑』,剑柄镌昆仑镇守密文。\" 又指亥猪楼台:\"此乃亥猪城楼,福禄双全之安乐净土也。楼形若肥猪拱户,粉彩瓷嵌『福禄寿喜』之纹;城门为『如意门』形制,楣刻《朱子家训》格言。门环乃翡翠雕金猪,口中含『招财宝珠』,可招祥瑞。玉石宫殿基座以田黄石筑,铺『亥猪纳福』八卦阵,壁嵌『百子千孙』婴戏图。殿内陈『三清茶具』,茶壶乃整块和田玉琢,斟茶则现『琼浆玉液』,饮之可忘尘世烦忧。\" 第130章 道艺精舍 导游引众观「万象坊」,凡景皆有此文旅创作楼。内陈字画、珠玉、摆件等物,价廉物美,游人如织。每日有司事探问客意,旬月更易新什,近岁治焉有序。 丰都城每岁秋分,辄有霓裳羽衣现于云屏,向三十三重天播报往来真人数目。 昔年游者道艺精舍多邋遢,秽物遍洒,清洁靡费。后令各携纸袋,或于门庭领取纸袋,全域布「云眼」监察,苟犯禁,竟无「云锦福袋」可赠。 票价殊昂,近观景区诸境皆需百二十文。众览毕,欣然登机而返。余先下,携元心游于万象坊。昔匆遽过此,今得缓步细观。 万象坊之迩,有\"道艺精舍\"焉。檐角悬挂青铜编钟,内含音律疗法,其声波频率与人体经络共振,达“天籁入神”之修炼效。诸道士萃聚其间,开坛授业,以弘百工之艺。其课目繁赜:或授匠饰楼阁器物之技,或启丹青水陆画之源流,亦雕木镂冰,研习书道。更广宣仙真谱牒,使玄妙之神只,脱彼九霄,降格尘寰,俨然邻曲,可晤可亲。今兹精舍,假技艺为筏,渡文化之津,藏至道于纤微。 观水陆画师之作,铺陈三界十方,渲染阴阳交泰。青绿朱砂间,可见造化氤氲之功;飞天衣袂处,尽显太虚运转之理。恰合《云笈七签》\"丹青妙笔,通乎神明\"之训。 木作坊中,匠人运斤成风,因材制宜。或雕云鹤翔空之态,或刻莲花出淤之姿。虽削刮朽木,而顺物性以成器,器物取材天然,摒弃人工雕饰,彰显“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之美学。 书斋之内,墨香萦绕,笔走龙蛇。先生挥毫时,或如惊鸿踏雪,或似游龙戏水。虽秉笔写形,实乃以墨韵载道心,藉线条明性灵。暗合《二十四书品》\"达其性情,形其哀乐\"之旨。 道家有云:“道在瓦甓。”世间万物,皆蕴道机。此学堂所传诸艺,看似平常,实则皆合于道。水陆画者,绘天地万象,表阴阳和合,以丹青之色,彰造化之功;木艺雕刻,运斤成风,因材施艺,使顽木有灵,如道之因势利导,顺物自然;书法之道,笔锋游走,墨韵流转,以线条之美,达心性之纯,恰似道之无形而有象。 至于宣讲仙真事迹,非效世俗淫祀之妄,实乃引人入道之津梁。仙神者,道之显化,德之象征。使众人知之亲近,乃欲启人心向道之心,明修身养性之理。如《道德经》所言:“善贷且成。”以仙神庄容,贷人以善念,成人之美德,使人人皆能于日常生活中,体悟大道,践行美德。 嗟乎!此精舍虽栖万象坊侧,然其功用岂止授技哉?实乃以艺载道,文以化人。使市井小儿得以窥见大道之妙,贩夫走卒亦能领悟仙真之玄。恰似张旭观公孙大娘舞剑而得草书神韵,此中真意,诚乃华夏文明之瑰宝也。游客于艺术修炼中悟“格物致知”,终达“以道御术,以术证道”之境界,完成性命双修之终极追求 。 夫工艺之道,小而言之可以谋生,大而言之关乎天道。观青铜饕餮之纹,可知威而不戾;抚宋代青瓷之釉,能感温润如玉。今人习艺,若能以道眼观物,则一锯一凿皆通幽冥,一皴一染俱含造化。此精舍之功,岂止传技而已?此处不仅授人匠艺,更为载道之场。文脉不绝,道统长存。愿诸君勿以匠艺为末技,当思\"大匠无名\"之训。 元心娇躯一丈六尺,偶视角为前客所阻碍,辄昂首顾盼,遂托腰举伊人,过雷霆门槛时,可见雷电赫赫。至八卦台前,可见蓝水绕红火。行至北斗穹顶,竟有流星直坠肩头。 戏曰:「举汝可眺。」 元心曰:\"亟置我下!\" 吾问:\"如是安不得见乎?\" 元心曰:\"休矣!市众睽睽,恐生观议。\" 吾曰:\"彼人何干,焉足挂齿?\" 元心乃执吾手,循门楼数匝,仅购雷击木葫芦一枚。元心选得一葫芦二百钱,问一小道童:「此葫芦乃雷雨交加时所锻,抑或道长以黄符引天雷所击?」 一道士捧葫笑答:「实乃高压电打造!葫芦廉价而行开光科仪,值二百钱。」众闻之哄然。 第131章 三清与玉帝 元心归家后,终日与我论及景区胜景。彼处虽珍馐罗列,然光阴有限,竟未沾唇。说来甚奇,道门炼丹之士,莫不精于庖厨。观其烹云煮雾之技,真乃\"金齑玉鲙\"不足喻其妙。 那日,元心执绢轻摇,蛾眉微蹙:\"郎君且看那'重天'楼阁氤氲如烟,时隐时现。似瑶台金阙倒悬星河,却又分明是丹霞翠岫幻化而成,教人辨不出虚实界线。\" 余负手而立,望断云山:\"天地本无界,何须强分?你看那叠嶂流岚,岂非《周易》所言'反复其道'?时而交叠如太极两仪,时而分离似日月相推,分明是造化小儿在玩转璇玑玉衡。\" 元心忽然敛衽肃立,珠钗微颤:\"妾身愚钝,还请郎君指点,玉陛下真龙天子,究竟端坐何方仙宫?\" 余从脑海中取出碧玉函匣,展卷依文章朗声诵道:\"《云笈七签》卷三载明'玉皇帝居太微垣',此乃紫宸殿所在。《卷四》复载:'玉皇帝治太微垣,金阙曜灵台'。须知太微垣乃北斗之枢,群星拱卫,恰似人间紫禁城,天子居中而治。\" 元心闻言,霍然起身,青丝拂过描耳坠:\"妾身今日所见,太清境云海翻涌,紫微宫星斗森罗,七星殿瑞气氤氲。然太微垣竟是更高一重天阙?\"说罢以团扇指点虚空,惊起流萤点点。 余拈须笑道:\"此乃张衡《灵宪》所分三垣者也。紫微垣为帝星所居,太微垣乃宰辅之庭,天市垣犹人间商贾之市。就像这景区布局,看似随意点缀,实则暗合'天有九野,五星八风二十八宿'之妙理。\" 元心曰:\"复有何紫微垣耶?其与紫微宫何所关涉?\" 吾答曰:\"《真诰·卷十九》载'紫微垣中有玄都玉京,十方诸天仙众咸集于此。'此乃天道秩序之枢机也。《云笈七签·卷三》曰'元始天尊治太上玉清境,居玄都玉京。'元始、道德、灵宝三清者,分居玉清、上清、太清之境。《洞玄灵宝业报因缘经》明言'三清者,玉清、上清、太清之境,元始、灵宝、老君之治所。'\" 元心曰:\"然此诸境空间交叠流转,迁变莫测,殊难理会。\" 吾应之曰:\"何须穷究?汝不过欲游观仙山耳,与他何干?\" 元心复问:\"灵宝天尊是何君者?\" 吾曰:\"《洞真太上元始无量度人上品妙经》载'灵宝天尊分化天地,昼夜开阖,阴阳五行,皆由其掌。'《真诰·卷五》曰'玉帝敕诸天神王,各守其职;灵宝天尊教化十方,普度众生。'《灵宝领教度人经》述'元始天尊说经,灵宝天尊奉行,天真皇人书录。'《云笈七签·卷二十八》云'灵宝天尊者,元始天尊之弟子也,生于混沌之中。'\" 元心曰:\"愿以白话文释之。\" 吾曰:\"吾所言岂非白话文乎?\" 元心曰:\"未明也。\" 吾曰:\"灵宝天尊者,元始天尊之弟子也,诞生于混沌未开之时。元始天尊宣讲经文时,灵宝天尊奉行教义,天真皇人书录其言。玉皇大帝敕诸天神王各守其职,而灵宝天尊则教化天下生灵,救度众生。灵宝天尊掌造化权柄,司昼夜更迭、阴阳协调、五行生克,凡夫万物皆隶其纲纪。\" 元心问:\"三清与玉帝何关?\" 吾应曰:\"元始天尊乃混沌初开时之先天至宝,象征宇宙本源。灵宝天尊自混沌中分形化气,主掌天地经纬与救度之事。道德天尊则化身为老子,着《道德经》传世,主理人间修真。据《高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三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说》记载'三清圣祖,乃天地之根,阴阳之母,万象之源。'玉皇大帝承三清敕命,统御三十三重天,执掌人间善恶之簿。《云笈七签·卷三》明示'元始天尊为道祖,灵宝天尊为道经,道德天尊为道身。'\" 元心诘:\"其位分上下耶?\" 吾曰:\"当以共济为要。三清譬如苹果树焉:元始天尊为根干,灵宝天尊为枝条,道德天尊乃花果。树上栖鸟虫诸生,玉皇大帝则执锄理树之农夫。要之,苹果树须自愿受治,因其有灵识也。\" 元心曰:\"善!混沌肇始,元始天尊为树之根本,灵宝天尊乃枝干萌发,道德天尊若花叶结子。玉帝如园丁灌溉,众生似果实累累。天地者,根系托土为基,枝桠蔽日成穹,如是则万物生焉。\" 吾曰:\"稽首!斯言得之。\" 第132章 苹果坠地生万物 吾尝诲元心以经典,见其眸光涣散,神思不复能聆,便知其脑府已生白雾,诸般言语俱如泥牛入海。此时吾不觉莞尔,盖因元心强作解人,实乃徒劳。 元心必欲诘难其所未喻之事,譬若盲者问灯。彼既未临其境,复不解典籍所载风物,犹执卷索骥。吾尝思:通达之道何须胶柱鼓瑟?大抵六七分便足矣。观元心之为,好穷究幽微,事事必循前人轨辙,遂如蚕作茧,自缚而不得出。 此亦元心轮回为王楚琳之由也。自襁褓至笄年,父母庇荫之下未尝有毫发之伤,然其苦厄多系自取。譬如违背吾之命令,强嫁不类之人,入匪庭而自陷渊薮。所谓不类者,盖因其尚存选择之途。溯其本源,原生家庭实为孽根,双亲皆有罪愆,尤以慈母为甚——蠢妇昧于礼法,强逼弱女早适。虽知不谐,奈若何?其父曾言:\"来往一岁,断不与此人通婚。\"观王氏仓皇嫁祸,实乃阖家共铸此孽,岂关吾之咎哉? 元心曰:\"吾欲究灵宝天尊之玄妙,待至景区下一境游玩时,便可不为导游妄言所惑。导游连续一时辰未曾稍歇,徒然引述典故而未加诠释。\" 对曰:\"《云笈七签·卷二十八》载'灵宝天尊戴九华冠,披素锦裳,执如意,坐莲台。'《云笈七签·卷四》又记'掌三界十方,录籍生死,考算功德。'《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云'玉京金阙,七宝骞林,琼花玉树,香炁氤氲。'\" 元心问:\"灵宝天尊所居乃玄都玉京乎?其与元始天尊共处一玄都玉京耶?\" 对曰:\"元始天尊主理玄都玉京,灵宝天尊则居上清境。《道门科范大全集》载'灵宝天尊掌教三界,救度众生,居太上玄都洞玄玉府。'《云笈七签·卷四》详述'居九天之上,玄都玉京之左,有太上洞玄宫;玉京之右,有太上洞真宫。'\" 元心曰:\"吾适才所言苹果树者,根曰无极,干曰太极,枝曰两仪,叶生四象,果结八卦,苹果坠地则生万物。\" 对曰:\"呵呵,此意或可会通。\" 元心评:\"听之殊觉纷纭错杂。\" 吾曰:「卿尚忆夏华寨之鱼塘乎?涸塘之际,唯余一滩腐泥,此乃黑洞之初始态也。腐泥中实藏万类生机,然其形微不可辨,若强列谱牒,恐穷日之力犹不能尽。」 元心问:「泥涸成陆,坳陷为海,水蒸腾而为云,可如是解耶?」 吾:「大致如是。」 元心讥:「君亦非方家。」 吾:「是矣。」 元心叹:「景区文案皆妄作。」 吾:「是矣。」 元心诘:「吾既知虚妄,何苦深究?」 吾:「诚哉斯言!」 元心忽起身入庖,削薯为条,薯名\"五色肉\",约四公分长,油炸至金黄酥脆。剖之,紫黄相间,隐现丹霞地貌,嗅之似蕴蛋黄之香。 元心曰:「烹饪之事最宜养神,方才高谈阔论,实难消受。」 我:「夏华寨乃蕞尔小邑,所授不过皮毛,况卿志气未展乎?」 元心瞋目:「君斥我怠惰耶?勿食吾薯!」 方将薯盘捧予,旋即夺回。我见状大笑,声震屋瓦。 元心以微波釜烹得半盏热饴糖,复取白砂糖入玉臼捣作霜粉。乃削番薯为块,先裹饴糖浆,复沾糖霜,此乃其独创\"翻沙蕃薯\"。其母素擅庖厨,然熬糖浆每多乖谬:或糖未熟透,或焦糊成苦,三度试作皆败,遂改弦易辙。 余初尝此物,见薯块表面皑皑若飞雪,啮破时酥润甘美,糖浆微粘齿颊,诚为妙品。元心曰:\"夫君且慢用,妾当煮排骨砂锅粥。\"吾欲代劳,彼摇首曰:\"不必,妾自为。\" 遂以铁釜烧开水,投猪肋骨焯之,既而入砂瓮,佐姜片慢煨。撇去浮沫后,始投净米,先武火煮沸,转文火徐熬,间以竹箸顺时针搅动,釜中米花渐起,清香四溢。 第133章 忆童年时光 昔年余初至春花寨赴宴,见彼庖厨之法,实令余惊愕失箸。凡百蔬果皆投于一釜,唯撒盐少许,待其熟透即捞起。彼喜以酱料佐食,余独钟原味。当时窃谓其不事清洁,与其母姜氏迥异——姜氏治家极严,闾巷皆传轩辕府第纤尘不染,庖厨整洁尤胜寻常。余初萌倾慕之心,多半因爱其阖家温暖。彼时姜氏欲拒夏华寨婚事,犹言:\"此女无长处,素不持家,性野鄙陋。\" 未料轩辕正心竟允婚约,余初疑其有意,然婚后恍若陌路。贫鬼巷青梅竹马、紫竹林深处之青衿情谊,竟湮没无踪。后闻幽冥之地,识海易逝,唯有刻骨铭心之情可驻灵台。及余坦诚示以贫鬼巷旧事、竹林同窗之谊,彼方惊觉曰:\"君已蜕变得面目全非!\" 大婚之日,余着夏华寨鸱尾莲花冠与黑缎金纹华服,束金腰带垂玉佩。彼讶曰:\"君非昔年竹林少年乎?容颜改易,气度全非,今观之竟似天人之姿!\" 余昔居紫竹林时仅得寸发,同侪皆髡首去发,女童则截发齐耳。 元心云:\"未尝忘君,然不识为同一人,竟以为三人。\" 余曰:\"可解矣,修行久则蜕骨洗髓,昔容尽改,岂非妙事?\" 余问:\"元心观吾,幼年、少年、今昔,何者殊异?\" 元心答:\"幼时尔甚......讷言少动,从不见尔主动寻吾,唯待吾翻墙钻狗窦出。\" 余曰:\"吾安能寻卿乎?老妪尝言'贫鬼巷居幽冥之隙,轩辕府乃鬼市福地,本非通途。他府稚子往来如履平地,吾岂敢僭越?'\" 元心诘:\"此语乃老妪所授耶?\" 余曰:\"然。自是饭后辄奔出候卿,闻卿常翻垣而出,轩辕府后墙距贫鬼巷最近。老妪虑余痴立终日,屡捕归宅,余遂匿身箩筐之间。每见卿攀墙际,辄惶惶恐坠。\" 元心曰:\"吾幼时尝掘狗窦,后为娘亲发觉,阖家笞挞。此窦乃兄长洛轩所凿。\" 余笑曰:\"贤兄妹真趣!\" 元心曰:\"后随母习武,幼时便通轻功。凡轻功之道,须自襁褓揣摩,半途而废者不过纵跃丈余,吾等可踏波逐月,凌霄数百里。\" 余忆昔事,恍然道:\"犹记卿归府时,常抱庭前古木猿攀而上,至巅跃入墙垣,翩若惊鸿。吾尝效之,爪牙尽脱,竟不得其门径!\" 元心诘:\"卿尚忆老妪携君在魔界飘零数载?君何以存活至今?\" 余叹曰:\"幼时羸弱,不过天狼雏崽。老妪常衔吾项后皮毛,藏身幽僻处觅食。暴雨倾盆之夜,彼竟未归,恐已迷失。吾蜷缩树干,战栗如筛!故今与尔结发后,寤寐求安宅,如涸辙之鲋盼甘霖。\" 元心愕然:\"原以为君在幽冥淬炼绝世身法,不料竟遭魑魅摧折,神魂俱疲。\" 此时砂锅粥文火慢煨,已历辰光。釜中米粒化作玉脂,番薯糖霜裹雪,青蔬翻炒间香气氤氲,举箸而尽,笑语晏晏如春水潺湲。 第134章 洞玄灵宝天宫 七日已过,元心忽如惊鸿掠影,翩然坐吾侧,举手机屏幕示之:\"景区有仙阙新启,曰洞玄灵宝天宫矣!\"其上图文缭绕,绘九霄云路,丹霞缭绕。 \"大道混元,炁凝三元。元始天尊於混沌中炼九转金丹,融十方真炁,开天辟地。灵宝天尊承太初始青天之炁,降生禹余天,掌灵宝梵音,演化三界十方。\" 此宫采昆仑雪岭之气,撷蓬莱紫府之灵,以四海珠玑珊瑚为基,神龙吐息九万转,复以东土十二珍宝雕琢。其制法天象地,九重檐歇山式,《云笈七签》云:\"天有九重,每重有八方,共三十六天门。\"檐角悬青铜编钟,夜则流光溢彩,恍若银河倾泻。更有十一重鸱吻飞檐如凤翥,七十二道回廊似龙蟠,垂挂南海冰魄珠,乃鲛绡化魄所凝,月华流照时,珠光彻夜不灭。 宫阙之制,以三清为尊,五行作基。外垣白玉为垣,镌《道德经》\"天得一以清\"六十四卦象,玉色深浅应阴阳爻变。中垣嵌翡翠雕\"三十三重天\"浮雕,每层天宫悬青铜编钟,东陵玉为钟面,风过时奏《灵宝仙音》。内垣青金石铺地,地上中央有一水晶为盖,下掘地宫,四壁绘\"五雷天心正法\"秘纹,雷纹蜿蜒如虬,电光隐现似蛟。 聚宝顶巍峨矗立,七彩珠玉宝塔凌霄,塔尖嵌南海珊瑚所雕\"灵宝玉铃\"。摇曳时清音袅袅,恰应《云笈七签》所载\"九天仙乐\"之韵。东翼飞檐翔起碧玺朱雀,羽翼镂空缀水晶珠,日曜之下折射七彩虹霓。西翼垂挂砗磲莲台,供奉琼花玉露,周匝玛瑙丹炉吐纳烟霞,玄武镇守其下,暗合\"白虎啸风,镇守西方\"之谶。 十二灵柱蟠踞四方,镇三尸而合二十四节气,应阴阳而转周天。八十一根蟠龙玉柱中,中央四柱乃和田墨玉精雕,柱身缠绕黄金丝绣制《度人经》全文,阴刻处填朱砂丹砂。黄琮镇土,四季轮转。左青龙柱应木春之气,东陵玉雕成龙首,双目嵌东海水晶,龙须以孔雀羽线织就,鳞甲微雕《易经》\"乾卦\"六爻,隐现天机。右白虎柱合金秋之令,玛瑙雕就虎躯,肌理点翠,尾缀绿松石,《云笈七签》\"白虎啸风\"之喻,尽显威仪。 灵宝天尊宝座玄妙瑰丽,青金石雕青龙,金箔描凤,整块云南翡翠琢作莲花太极图座面。阴阳双鱼之瞳嵌南海明珠,转时浮现《洞玄灵宝定观经》\"澄心遣欲\"心法。扶手水晶雕龙,爪衔青金石符箓,符文\"天地玄宗\"四字,出自《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字若篆天书,光照十方。 琼池水鉴映三生业缘,灵宝九曲池涤万世尘垢。欲窥灵宝池妙境,须登七十二阶玉梯。阶石红玛瑙雕琢,每阶嵌水晶卦镜,然倒影不显前世因果,《洞玄灵宝业报因缘经》卷三有云:\"因果业报,非镜可照。\"梯侧栏板镌《度人经》,金粉填朱砂书丹,千年不褪其辉。 九曲灵池水漾碧波,池底铺东海水晶,雕\"九宫八卦\"阵图。阵眼嵌南海珍珠,随水位浮沉显隐《洞玄灵宝度人经》。池畔立二十四节气石柱,春分刻句芒祭青苗,秋分塑蓐收司金谷,柱顶缀东陵玉月桂、碧玺火焰。池中赤鳞蛟龙乃红珊瑚所雕,口吐水晶珠帘,帘后隐现《洞玄灵宝本行经》真容。玄龟驮书于池心,砗磲壳背负《灵宝玉律》,龟甲纹路为\"六十四卦\",每逢朔望之夜,甲面自现吉凶谶兆。 灵宝炼丹炉造法奥妙,火候应阴阳消长,真炁循日月周天。灵宝炼丹炉基座以海南砗磲雕九层,每层镌《参同契》卦象,燃料取三昧真火。表面青铜失蜡法铸图腾,象征破除贪嗔痴。炉身双层古法鎏金,外层镂空嵌绿松石火焰纹,内层镀银胎掐丝珐琅,绘《周易参同契》\"坎离交会\"图。炉盖翡翠雕莲,花瓣间嵌水晶灵宝仙真立体像,每片莲瓣含东陵玉种子,遇真炁自生灵芽。 炼丹炉之秘,匪夷所思。其燃料亦能取雪山巅珠火,佐以云南绿松石碾作\"五色石粉\"。丹诀镌于神农架白水晶碑,文曰:\"子时燃薪,丑时引炁,寅时添炭,卯时收丹\",暗合十二时辰阴阳消长之理。 炉中异象纷呈:炼至\"坎宫\"之时,青金石烟霭升腾,凝作《灵宝本行经》篆文。金丹将成之际,砗磲底座忽现金色太极纹,与炉顶翡翠莲中\"先天一炁\"遥相辉映,如日月相推而生明光。 灵宝葫芦,芥子纳须弥。虽仅盈寸,内藏乾坤;一粒金丹,吞吐日月。其材择之慎,工艺精微:木骨嵌翠,雕无数度人场景,人物面容嵌东陵玉,披风缀碧玺鳞甲。蒂把乃紫铜田黄石合雕\"太极葫芦\",阴阳双鱼目各含南海明珠,吞吐间可调室中气息流转。 葫芦之内玄机暗藏:水晶为界,缩三十三重天宫于方寸,每层悬绣《千里江山图》,针脚细若游丝。核心封存和田玉籽雕就\"微型蓬莱\",山川脉络以微雕线刻,瀑流注入砗磲池,循环不息。机关暗藏灵宝符箓,轻触即召雷部神将显形,声震九霄。 第135章 灵宝天尊仙阙 灵宝仙乐,天地同和。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中和之极,礼乐之本。 乐器形制:主乐为青铜编钟,表面镌翡翠云雷纹。玉石编钟以和田青玉雕钟身,翡翠嵌钮,音域横跨三度,应\"宫商角徵羽\"五音。辅乐水晶箜篌,黄金弦轴,玛瑙为身,振则池水共鸣,成\"琴瑟和鸣,山水应和\"之效。 依《云笈七签》\"击钟发磬,通三界之幽冥\",编钟铸十六枚黄铜,合十二律吕加四清声;磬以天然青玉为材。乐谱奥义:《紫清玄音》以《道德经》\"大音希声\"为韵,编钟声沉如渊海,箜篌音清似流云。《九天仙乐》融《云笈七签》仙乐仪轨,钟磬齐鸣时,藻井水草自列经符。 灵宝天宫门楣纹饰,载道明理。《道藏·洞玄部》谓:\"纹以载道,图以明理。\"中央五老授经图,青金石浮雕,元始天尊居中,灵宝天尊执《灵宝真文》立于左,背景衬翡翠云纹。两侧雷部二十四将,东陵玉雕武将身,碧玺缀甲,执水晶兵刃,符文出《灵宝玉律》。辅纹:忍冬纹喻生生不息,玛瑙嵌之;万字纹兆永恒吉祥,砗磲刻之,镀古法金;八卦纹应八方,水晶镂空,中心填朱砂,暗合\"八卦纳甲\"。 《灵宝斋戒仪》载:\"斋者,洁也;醮者,祭也。非斋无以通神,非醮无以达天。沐浴更衣,斋戒三日,应设七昼夜闭关,每日辰时诵经,午时焚香,戌时行灌顶礼。\" 大型斋醮,百丈坛场以和田玉铺地,水晶灯柱高悬,坛心设砗磲法鼓。擂动时声震九霄,召十方雷部神将。诵经采用古音吟唱,经文出自《洞玄灵宝度人经》,韵律与编钟、箜篌完全契合,成\"天籁人声\"之奇观。 仙吏常以东陵玉梳栉发,梳齿间隙嵌水晶,晨光映之,若沐金辉。案前青金石香炉燃海南沉水香,烟缕盘旋成灵宝天尊宝诰。 此宫非人间所有,乃三清妙炁所凝。玉柱镇压三尸,灵池涤荡尘心,葫芦纳尽乾坤,丹炉炼成至宝。 灵宝天宫乃道家宇宙观具象化,修行者\"朝元礼斗\"之归宿。其建筑暗合《营造法式》\"材分八等\"之术;装饰尽显《天工开物》\"画缋之事后素\"之艺;仪轨传承《灵宝玉律》\"斋戒清净\"之训。游其间者,如入《洞玄灵宝度人经》所述\"元始天尊说经,众仙执幡诵咒\"之境,忘却尘世纷扰,直抵\"与道合真\"之境。 余等晨兴踏露四时行,暮至披霞四匝游。午膳就景区玉馔堂,价虽贵而艺弥精,素笺罗列百味详。 斋戒清心两道珍品: 一曰太极豆腐。取豆腐雕作阴阳双鱼形,以碧藻汁染青,赤瑛汁沁红,佐枸杞新芽之香。其质绵若云絮,应\"至柔则刚\"之训,暗合《云笈七签》\"素食斋戒,如太极蕴阴阳\"之奥义。 二曰莲花酥。酥皮层层绽若莲华,内裹山药泥合百合茸,蒸时檀烟轻袅。莲属木而应青龙,食之可疏肝气,恰合\"出淤泥而不染\"之君子喻。 五行素烩,金木水火土各得其宜。莱菔(辛金)、香蕈(乙木)、黑豆苗(癸水)、椒红(丙火)、山药(戊土)。依\"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之序,调脏腑之气。《遵生八笺》有云:\"五色配五行,食之可调阴阳。\" 九转素斋煲,取时令素菜九种,如春荠、夏瓜之属,文火慢煨九时。应子午流注之律,辰时食之以应肝经,午时进之以养心火,戌时啜之而补肾水,暗合\"天人相应\"之妙。 丹药膳品两味: 一曰紫云丹膳。茯苓(健脾)、黄精(补气)、松针(安神),三味九蒸九晒,配石斛露炖之。《抱朴子》云:\"服草木之药,可得长生。\"此膳承炼丹遗意,以食疗养真元。 二曰鹤寿龟龄羹。青鸾(长寿)、团鱼(龟龄)、枸杞、桂圆、黑芝麻、何首乌,共奏《黄帝内经》\"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之章。 三清供果盘: 东方青枣(木)→肝经,南方红豆(火)→心经,西方白果(金)→肺经,北方黑桑葚(水)→肾经,中央黄精(土)→脾经。 八卦素饺子: 形制取八卦纹,馅料按卦象配比:乾卦韭菜(辛金)合核桃(庚金),坎卦木耳(水)配荸荠(水)。 《易林》曰:\"饮食有节,延年益寿。\" 五行酒露: 木为青梅酒,火作桂花露,土取山药汤,金酿梨汁,水澄桑葚露。 《云笈七签》载:\"酒能通神,亦可养气。\" 辰时(5-7点):小米南瓜粥(健脾)。 午时(11-13点):苦瓜莲子汤(降心火)。 酉时(17-19点):黑豆红枣羹(补肾水)。 二十四节气食单: 立春:韭菜炒蛋(升阳气)。 夏至:冬瓜薏米老鸭汤(祛湿邪)。 冬至:当归生姜羊肉煲(温肾阳)。 墙上铭道家饮食要则: 三戒五忌:戒荤腥,戒五辛(葱蒜韭薤),忌杀生。 进食要诀:食不言,细嚼慢咽,饥饱各三分。 \"道味\"食材标准: 顺四时——春芽,夏瓜,秋果,冬根,取本地物产,葆本色本味,斥过度调味。 第136章 上清真经灵宝妙法 下山蹊径甚长,除却蜿蜒石径,更有一铁索飞桥横亘。余等观之,铁索飞桥可步行,亦可乘缆车滑过。是日暮色初临,霞光浸染层云,绛紫流光氤氲天际,较之寻常火烧云尤显瑰异,众皆叹曰:\"此色颇绮绚。\" 余等遂择缆车登临。缆车徐行之际,恍若置身霞帔之中,元心倚窗凝望,眉眼含笑:\"妙哉!此等晚霞,当真'紫气东来'再现人间。\" 余戏谑道:\"昔年同游玄都玉京、太清境紫微宫,苍穹仅泛蟹壳青,未睹这般盛景。\" 元心颔首:\"是矣。今晨登山时,未料夕照竟如此绚烂。方才巳时三刻,食罢午餐,步履维艰,便欲返舍。\" 余揶揄:\"卿之体力,堪忧矣。卧榻之上欢爱片刻尚难支,何况这山道嶙峋?\" 元心闻之,杏目微瞋,余则拊掌而笑。 元心曰:\"幸赖午后力行不辍,方得见洞玄灵宝天宫之瑰丽!吾尝叹女娲宫虽美,然终显朴素,岂料此间天宫尽以珠玉雕琢,璀璨若星河坠地。\" 余应曰:\"观老龙王素日质朴,可知夏华寨皆秉俭素之风。然此乃景区景点洞玄灵宝天宫,专为游人设景耳。\" 元心惊问:\"天界洞玄灵宝天宫竟不存在么?\" 余引《云笈七签·卷三·道教本源部》曰:\"上清境有洞玄灵宝天宫,元始天尊弟子天真皇人、太上大道君(灵宝天尊)、扶桑大帝、金阙帝君、太乙真人、赤精子、黄裳子等居焉。扶桑大帝、金阙帝君、太乙真人、赤精子、黄裳子等,皆受道君之教,成为上清之士。\" 元心愕然:\"诸仙名号繁复如是,灵宝天尊亦号太上大道君耶?\" 余曰:\"《真诰·卷十九·翼真检校篇》载'太上道君者,元始天尊之弟子也。生於西那玉国,厥姓王,字灵和。其母氏姓自然,名玉英。生年八万岁。西那玉国,王氏之国也。自然玉英,元始天尊之胞妹也。'\" 元心愕然:\"元始天尊竟有胞妹耶?'自然'乃其母氏姓氏?若此,太上道君与元始天尊乃舅甥之谊乎?然灵宝天尊如何得道?岂非一步登天?\" 余复引《真诰》曰:\"至商纣之时,居岐山之下,常采灵芝,以和六气。遇西王母,乘凤驾龙,降于岐山之阳。西王母授道君灵宝大法、上清宝经,使传后学。道君乃奉受之,修行道成,遂号太上道君焉。\" 元心喟叹:\"彼等起点之高,直如星宿降世!太上道君得遇西王母,授受仙诀,方成大道。然灵宝天尊之洞府究在何处?莫非即前日所见洞玄灵宝天宫乎?\" 余摇头:\"非也。《真诰》明载'乃以金阙紫微宫为治所。'此紫微宫乃太清境璇玑玉衡之星宿化身,《洞神经》谓:'道君治在五岳之上,浮绝空之中,去地一万二千丈,中有金阙紫微之宫。宫中有玉几玉床,金炉玉砚,常以运度天真,调和三五,役使鬼神,制御魔精。'\" 元心曰:\"今观此景,与文献所载果孰是耶?是洞玄灵宝天宫抑或金阙紫微宫?\" 余应曰:\"莫辨真伪,文献所述金阙紫微宫'宫垣七重,皆以黄金为材,玉阶叠砌,紫炁环绕。宫中常驻九天玄女、十方诸仙侍卫。每逢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之日,道君会集群仙于斯,讲经论道,普度众生。'\" 元心惊问:\"灵宝天尊何谓太上道君?\" 余引《真诰·卷十九·翼真检校篇》曰:\"总统诸天,摄御万灵,总括五炁,造化天地。生天生地,生神生炁,生民生日月星辰。运度数,调阴阳,布正炁,通幽冥,无不悉该。天人见之,皆谓之太上大道君。\" 元心复诘:\"其传经授业之术若何?\" 余曰:\"文献载:'道君既悟道,遂授青童君《上清宝经》三百卷、玉诀十二篇,付与天皇、太一,使下传于世。故上清之教,始于道君;道君之功,成于《灵宝》。灵宝之文,通贯金阙;金阙之治,紫微为宫。'\" 元心曰:\"道士修习《上清宝经》,其法若何?\" 余答曰:\"《真诰》有云:'道教之祖,莫不由此。故《黄庭经》曰:\"仙人道士非有神,积精累炁以成真。\"道君之谓也。'太上道君乃道教修仙体系之源流,所传《灵宝大法》《上清宝经》为上清、灵宝诸派之共脉。《黄庭内景经·下部·二十四真人授经诀》强调:'修仙者当积精累炁,而非恃外力神通以臻真人之境。'\" 元心惊问:\"灵宝天尊岂非主修\"符箓斋醮\"乎?\" 余曰:\"陶弘景于《真诰》中援引《黄庭经》,强化太上道君与上清经典的渊源。其更将\"符箓斋醮\"与\"积精累炁\"相融,体现道教'内外兼修'之包容。盖《黄庭经》主修内丹,重在凝炼精炁神三宝;而符箓斋醮乃外法,辅以科仪通神。\" 暮色渐沉,夕照送吾等归宅。晚餐时,余以猪骨、猪皮、猪脾、猪小肠、菌菇,佐酱油、蒜、姜炖成卤汤,烫面一盏。砂锅中更煮中药,自血族归后,元心日日为吾煎药,吾常觉其欲鸩吾。每谏曰:\"是药三分毒\",彼辄应:\"浅蓝毒液之遗患,岂止区区草木之毒?若不能以药制毒,便当以毒攻毒。\"间或思忖:元心莫非老龙王遣来制吾者?\" 第137章 心疗 余见元心捧一碗褐汤至前,嗅之苦涩非常,眉峰紧蹙。 余曰:\"胡为日日予吾此等苦物?\" 元心应曰:\"调理汝之衰弱,岂容怠惰?每日焚香煮药,汝当知吾之辛劳!\" 余哂曰:\"若尔不厌烦,何不赴琼池宴饮?休以苦药羁吾!\" 元心曰:\"良药苦口。欲加冰糖耶?抑或红糖?\" 余摇首:\"无需。饮毕但以清水漱口可矣。\" 元心催促:\"速饮!兀自踌躇作甚?\" 余启唇欲咽,瞥见汤色如墨,喉头立生腥苦。 余曰:\"适闻书房有要务缠身……\" 元心厉声:\"何处去?速归!\" 余诈称:\"血族类人炼试丹房尚缺一味奇药……\" 元心疾步追至廊下,执药碗逼问:\"汝果欲遁耶?\" 余退后三步,嗅着浓烈药香,额间渗汗如雨。 余诘问:\"卿莫非老龙王座下药毒使者?\" 元心狞笑:\"正是!老龙王命吾以'五毒散魂汤'诛汝!\" 余闻\"五毒\"二字,忽觉丹田气海翻涌,眼前浮现《真诰》所载\"紫微宫中,玉液琼浆\"幻象——然汤中苦味愈发浓烈,竟似混入《云笈七签》所述的\"幽冥毒瘴\"。 元心曰:\"速饮此鸩毒!\" 余抗声道:\"余誓不饮!卿非惟老龙王所遣,恐欲以吾为蛊母,日饲毒药,终炼大蛊虫邪?\" 元心遽揪余臂,按坐椅上:\"毋妄逃!卿岂恃瘦骨伶仃便可脱身?\" 元心竟踞余双腿上,执药碗强灌:\"默然!倘汤渍衣襟,当受鞭笞!\" 余呛咳半晌,勉尽三息而罄。 余诘:\"将何以惩吾?\" 元心曰:\"薅汝发!\" 余哂:\"短发安能薅?\" 元心应:\"镊子摘之!\" 余骂:\"毒妇心肠,堪比砒霜!\" 元心身着彩虹纻丝短褐,丸子髻高耸,左手勾吾颈,右手擎药盏,咕咚一声尽数灌入喉中。 余夺盏置案,擒其首而亲之。药气扑鼻,元心笑骂推搡:\"放肆!\"扭身欲逃,甫起即被余按坐身侧。 元心曰:\"庖厨火急!\" 余应:\"吾自去关。\" 元心曰:\"火炽焚屋!\" 余哂:\"灭火莫若降身下火。\" 元心狡黠笑靥渐敛,余识其伪:\"卿灶上本无火。\" 元心曰:\"君欲忙职事乎?\" 余诘:\"既拒饮药,何苦相逼?\" 元心曰:\"此乃为汝好。\" 余反诘:\"降火亦为吾好?\" 元心曰:\"莫再言,当泼冷水浇汝首!\" 余应:\"速去取去!\" 元心曰:\"洗碗去矣!\" 余曰:\"不止洗碗,当涤衣被!\" 元心拊掌而笑。吾二人平日相处,岂非乐在其中?嘻嘻哈哈间,一日复一日,光阴荏苒竟不觉。 余喟然叹曰:\"曩者余心怀执念,怨怼充胸,滞留血族十有八载。今想来,非是不能归去夏华寨,实乃不敢直面往昔之谬与败。\" 元心柔声曰:\"君今幡然悔悟,妾心甚慰。遥想老龙王为君耗竭千年灵力,共锁深潭,为君剔骨洗髓,祛尽浅蓝毒液。又有雷凌王爷新月三度渡三界河,以情理感化,终使君归家宅,犹恐女娲宫众仙寻隙伤吾。\" 余柔声回应:\"最感念者,莫若元心卿。卿予爱与良知,育子暖榻成温情之家,补上吾童年缺口,匡正吾性格之偏颇。往日多疑,实乃大不应该!食疗药疗,不如心疗。\" 余执元心后襟,彼遽倾身跌吾怀中。双腕撑桌欲起,笑语不绝于口。 余探其腰间宽松牛仔,解玄铁扣,拽十寸拉链滑落。彼双手抵吾腕,然笑意愈浓,气力渐虚。观其态,非真拒也,乃佯作挣扎耳。 第138章 夕阳看书 元心不堪挠痒痒,伏案大笑。元心佯作观书状,肃然曰:\"吾欲览话本。\"遂据案展卷,目注翰墨。 余启电子文书,运指如飞。向时二人常如此,各司其事,默然相守。 日影西斜,纸页轻翻声与键音相和。虽整日无言,然知伊人据坐西厢,墨香暗度,竟觉心安如晤。此间默契,非丝非竹,乃相映成趣之境。 薄暮既临,西天曜彩渐起。初若丹砂点水,晕染半空;俄而金乌敛翼,霞绮流丹。须臾间,赤芒化缕,宛若游龙戏珠,鳞甲闪烁于云表;旋即碎作蝶翼纷披,斑斓溢彩于天际。 俄顷,绛紫氤氲,如绮罗垂幕。忽有朱轮倒悬,曳长尾若彗孛划空;未几,又似玉盘倾圮,碎成千顷琼屑,簌簌然飘坠人间。观者目眩神迷,不知此景究属天工巧作,亦或神女织锦。 暮色将沉,残阳渐敛其芒。余晖渗入层云,幻作丹墀铺地,朱栏绕梁。俄而赤紫交融,恍若霓裳羽衣舞动九霄;转瞬又凝作蟠螭纹样,蜿蜒游走于苍穹。此景非笔墨可摹,实乃造化神工,令人喟然叹赏。 元心手中话本有一标题《月桂遇蜂记》: 时维仲夏,晨露初曦,有月桂生于幽谷南陂。其树高不盈丈,香氛氤氲十步可闻。每值卯时,忽见游蜂自东皋振翅而来,其翼薄如吴绡,身披玄甲,六足带棘,毒针森然。 蜂乃振翅离巢,翼若垂天之云,穿林樾而越溪桥。忽见月桂凝碧,暗香浮空,遂盘桓低徊,若垂袖踏歌,左旋三匝,右回九转,其舞姿昂首示南,垂足量距,花影间顿成曼妙画作,群蜂皆悟其旨。 采蜜蜂款款降于桂萼,六足如钩,轻踏花瓣若抚瑶琴。触须蜿蜒如银蛇吐信,少顷,长喙如玉簪破雾,犹自振翅不休,竟将金粉染作玄裳。 穿行芳甸时,蜂身忽化天地器皿:后足若玉斗盛琼脂。绒毛沾金粉,粒粒凝若星屑,簇簇攒作月晕;偶有狂风掠过,蜂犹自旋舞半空,以足为锚稳若磐石,花粉簌簌落作金粉雨。 及归巢穴,振翅如箭破重霄。衔蜜之足若负玄圭,触须垂露似挂水晶。入巢刹那,内勤蜂蜂拥而至,前足相抵若拱手受璧,中足传递似击筑和鸣。群蜂舐蜜之声,若春蚕食叶;酿脂之息,似焦桐煮雪。俄而蜜脾凝脂,金房初就,蜂群振翅相庆,竟引得月桂摇影,暗香再浮三丈。 当是时也,蜂足如铁钳箍萼,针芒若星坠银河。须臾事毕,月桂摇曳不止,似记取晨间这场蜂萼鏖战。 观此蜂花相搏,岂非造化弄物?蜂以刚劲破柔芳,月桂以娇弱承锋镝。然月桂虽损其形,终得传粉结子;蜂虽取其蜜,实助繁衍生机。刚柔相济之理,阴阳互通之道,尽在此中矣。后之览者,当知天地生物,未有独存者也。 薄暮冥冥,夕照穿棂而入,金光潋滟,宛若碎镜铺陈几案。展卷而坐,清风徐拂,挟竹香盈袖。字句流转间,恍觉日影随行,墨色与霞色相融,心随文动,神与景会。 遥望西窗,云霞渐次流丹,赤紫交织若锦绣天章。忽有倦鸟掠空,鸣声清越,恰似为斯文助兴。案头茶烟袅袅,与暮色相融,沁人心脾。此时此境,觉人间至乐,莫过如此。 卷轴在握,不觉时移。残阳沉于远岫,余晖犹恋檐角。方悟古人\"观止\"之妙——非独文字动人,实乃天地为幕,四时作伴,方得读书真趣。 第139章 陶艺 元心曰:\"此间楼阁林立,然楼下园林阔大,颇为奇观。\" 余应曰:\"是矣。前日闻之,邻舍皆欲入内赏园,奈何不得其门而入。\" 丰都城人皆道此地风物殊胜,尤以园林着称。然此地物业司收费之苛,实令人生叹。 余喟然:\"昔年陶潜云'久在樊笼里',今人反困于金笼,虽得清景,终非自在。\" 至若园门之制,迥异他处。诸楼宇独立设钥,入楼需符契,乘梯亦须验符。若无门符者,只得央请业主同入。然按规,若遇不测,引路者主须负全责。昔闻某邻舍老叟,好心携稚子入楼,未料童子攀窗失足,竟致讼累三月。此事足见规法之严,亦显人情之微妙。 吾居与野村相接,后倚蓝桥溪水,名曰\"蓝色心情\"。村人常筏渡往来,朝夕炊烟相望,恍若桃源。每至辰光初透,余辄携竹榻于庭中,观朝霞染襟。晌午则闭户着述,或至日昳方起。偶有偷得浮生半日闲,必遭夏华寨催促,责令补作三日功课。呜呼!此身竟似两蹄马,不得片刻停辍。 夏华寨老龙王者,乃余之领导也。其人严毅如霜,常以\"士不可不弘毅\"训之。每见余稍有懈怠,便掷卷长叹:\"颜回居陋巷,箪食瓢饮不改其乐。尔等身处锦绣丛中,反不知勤学为何物!\"闻者无不汗颜。 今人营宅,竞尚雕梁画栋,却忽视园囿之趣。余所居虽非琼楼玉宇,然荷香满径,竹影拂窗,足以怡情悦性。奈何物业费如嵩岳之高,令人望而却步。思及陶朱公'三聚三散'之智,不禁莞尔。富贵荣华,终是过眼云烟,惟此方寸园林,可抵千金。 白瓷都者,村名也。其后有山,土色灰白,可煅上品素瓷。村童自襁褓间习陶艺,十有八九皆能抟土为器。后村众扩产,广募陶学徒与匠人。 元心近日日浸于楼下陶坊,素手沾泥,不复纤尘。吾事冗时,则其下楼嬉戏;及晌午炊时,辄负菜蔬至庖厨。 村口双榕并立,干围丈余,根脉垂地若虬龙探渊。环树置石栏,久之渐成坐席,村民咸集此憩。 有尹城者,年六十许,本为汽车机修匠,目不识丁而性至仁厚。少时习气功,遍访名师,竟堕奸徒圈套,耗资千金。彼时乡野讯息闭塞,多有邪教骗子假借授功之名行骗。后闾阎渐通网络,云端讯息流通渐速,诸般骗局遂无所遁形。 丰都新政,首重清涤文娱双坛。曩者宵禁未弛之际,诸般文学影音媒体暗度陈仓,于更漏声中经营灰色产业。尤以某短视频之渠道为甚,子夜辄幻化佳丽与男宠于屏幕前——或素面朝天,或巧舌如簧,声色相生惑人心志。其下流者,更有声技之坊驯养伶人,实乃豢养鸠鸽之薮。彼等勾结市井宵小,捏造悲情故事:或编\"慈母殁于瘴疠\",或造\"孝女守冢十年\",更遑论十五年前\"茶姑殁父鬻茶\"之赝案。其文辞鄙俚,情节荒诞,然布局精巧,令人堕泪沾襟。最堪诛伐者,乃某些不逞之徒假托文艺之名,实则广纳市井泼皮为徒。彼辈授以话术机变,教唆愚氓假扮孀妇、孝子,专事渔利。昔年\"茶姑\"案中,幕后竟系游手好闲之辈伪饰,每逢露面必戴人皮面具,待银钱入囊即遁迹无形。丰都官府穷究其源,辗转经年始得端倪。 尹城习功之际,垂髫小儿环伺嬉笑,然其神思湛然若渊渟岳峙。功成则踞石栏而憩,群童争聆掌故——或述蓬莱仙子泣珠,或演昆仑剑客飞升,妙语连珠,闻者如入太虚幻境。 昔年村塾耆老说书,多引《山海经》中烛龙开天、精卫填海之寓言。今人反其道而行,专以市井俚语编造痴话:或言\"寒门孝子遇白狐仙\",或演\"商贾千金续前缘\",实乃设局诱人入瓮。其言辞妖异,恰似《搜神记》中\"狐鸣鱼出\"之诈术。 诈骗之贼辈横行,实因世道浇漓。彼等或负赌债累累,或困高利贷缠身,终堕邪途。细察其脉络,竟与地下钱庄勾结——钱庄主仆皆穿朱紫,门第森严若侯门。然丰都官府穷究十载春秋,方知钱庄背后竟有\"血族十三长老\"暗线牵连。彼等资助匪徒购置器具秘技,初时仅假借影视公司之名,久之渐露马脚。 其首恶本为丰都显赫,权倾朝野之大慈善家。不料膝下二子鸠占鹊巢,暗设诈骗机关。老父初闻只道儿辈经营戏班,岂料银屏之上唱的竟是\"家破人亡\"的血泪悲歌!案发时首恶虽暴毙狱中,然官府碍于其家族势大,特赦“自然病亡”,风光大葬——只因血族十三长老以重金贿通,将赃款尽数转移至海外离岸账户。至今坊间犹传:\"欲破此案,当先断血族十三长老暗河\"。 尹城练气于榕荫之下,忽有垂髫三五绕膝而问。 甲童捧书卷曰:\"尹城爷爷,人祖乃猿猴乎?吾母购得《物种源流》,言吾辈皆灵长演变。\" 乙童拍案笑曰:\"谬哉!若果猿猴所化,今之猢狲何以犹存?\" 甲童瞋目:\"吾谓之猿猴,非猢狲也!\" 乙童佯作揖曰:\"既谓猿猴,当呼君为'猿孙'!\" 群童哄笑,互掷沙砾。尹城急止之,徐曰:\"且静,听老夫细解。\" 丙童整衣肃立:\"人与兽奚异?\" 尹城抚须而笑,欲言又止。 乙童抢曰:\"人者,人之母所生;兽者,兽之母所育!\" 甲童附和:\"人众兽稀,此其别也!\" 乙童诘:\"何鼠辈繁多反不及人?\" 甲童得意:\"鼠不筑室,吾人筑垣;鼠不临池,吾人学书;鼠不入学,吾人诵经。\" 第140章 童蒙失教 村侧有巨型陶坊,缴纳少许资费,即可习得基础制陶之技。其中日有稚子携父母至。另有广厦为澡堂,终日水汽氤氲而纤尘不染。小儿既罢抟土,皆入此间濯洗更衣。 昔时郡城父母多虑稚子沾尘污,恐类乡野鄙夫。未几有识者见儿等终日捧屏幕观影嬉戏,恍若中蛊癫狂。其性乖戾如荆棘,稍加训诫便啼哭詈骂,若濒死之状。 丰都郡遂颁政令,饬家长携子游冶,禁绝手机、电脑等机巧文娱之物。方知村野有此陶坊妙境,遂广为传扬。 每逢休沐之期,郡城父母踵至,亦有城中私塾师者车载稚童而来。习艺半载,儿童多能塑陶罐、制缶碗、煅瓷盏。年长者竟通晓嵌瓷之技,观泥坯化珍器,皆惊叹造化之奇:腐土蒙尘,竟成雅器风华。 教化乃治世之本,尤以丰都为楷式。其司教者皆躬行实践之儒,非徒唇齿贩书之辈。掌局者多系陶铸名匠,幼时浸淫坊肆,或长于陇亩之间。安能令未尝沾露沾泥之子,甫离黉门便僭称经纶之士耶?膏粱之家欲诲寒素之子,犹以玉卮酌豚醪,强颜耳。彼辈辄斥下愚为\"知识贱氓\",自谓高人不可语。此等妄语者,当永闭金闺,勿复临杏坛! 观今幼儿、青少年蜷缩于软榻角落之,项偻如槁木,瞳孔泛青荧之焰,指爪胶着方寸晶屏,若钉附木偶。此非掌中宝器,实乃沁入童蒙心腑之电子鸩毒!屏后魑魅以二进制织就罗网:短视频中\"社会性死亡\"之诡教,直播间里\"打赏电子乞丐\"之陷坑,社交软件内\"搔首弄姿\"之自拍模版,帧帧皆噬童贞,毒胜砒霜。 三岁稚女对镜学\"绿茶婊\"之贪婪淫语,髫童以人工智能软件易容捏造\"美少女\"剧本,少年为虚拟女郎耗尽父母资财——岂止偶然?此乃资本贪餮布下诛心之局!彼等窥破家长昏聩,视儿辈为流量刍草,以算筹之法精准饲喂戾气、淫秽与愚昧。披着\"教育科技\"外衣之伪善者,明授编程之术,暗植\"咒骂师长父母致其罢职\"之毒蛊! 最堪憎者,乃此电子鸩毒之成瘾玄机!小儿打赏主播,实为哺育资本吸血虫;观虐身心之暴力视频,脑髓渐化享乐痛觉之枢;玩换装游戏,潜意识已认身体为货物。幕后黑手狞笑如魔——无需亲引稚子赴渊,但教其以\"早恋\"短信屠戮双亲,以\"补课\"谣言煽动家长群,以\"偷拍\"要挟操控校园! 观此被屏器驯化之\"新民\":能吐\"孝死\"反讽之语,而忘母诞辰;善用\"颜文字\"之艺,而拙于片言诗赋;于直播间呼\"老公\"声震父庭,转身对祖辈竖指中天。尤可怖者,其\"正义\"之念——宁耗两时辰诬举报科普视频,不抬眸望半寸真实星河;宁掷万钱酬素昧主播,不掷铜钱济途畔乞丐。 此非\"数字原住民\",实乃预制之精神残器!当幼儿以\"芭比q\"骂至亲,以\"绷不住\"解构礼乐,以\"你是懂xx\"筑歧视高墙,屏后者之恶徒,竟将童蒙炼作流量活器!彼等算法铸就的虚境,正反噬现实——师长沦为可辱之奴仆,家长变作财富充值码,孩童则成数码血汗,任资本巨轮碾为数字粉尘! 最可哂者,此诛心之术竟饰以\"文明\"之名!小儿为虚拟衣冠耗尽月俸,\"防沉迷\"令成虚妄之符,学堂禁屏却暗藏监控之眼——所见非未来,乃血族科技寡头屠戮之文明冢。晶屏前扭曲之魂,终将觉醒——然届时,彼等已娴熟操演同样手段,将寰宇化作更大之垃圾渊薮! 若一童蒙失教,必其亲职有亏;若阖邑之教化不彰,则世道之弊也。丰都若能悔悟往谬,犹可挽回颓势。丰都嗣后颁行诸般善政,实为护持当下英才。盖因多有双亲因稚子之困而心碎殆尽,若中青年颓丧,而青少年复困于生计,丰都举国若土崩瓦解矣。 雷凌王谕曰:\"纵使横刀立马,不若解此乱局之难。须知当今丰都之困,乃血族十三长老勾结魔域,以阴柔之策浸淫人心。初时未觉其毒,殊不知温水煮蛙之祸,最是噬心。\" 元心负蔬归舍,笑谓:\"丰都新起琼楼甚奇,君且观之!\" 元心曰:\"夫君,新筑琼楼乃参双螺旋结构悬阁之妙!每层皆有霞台承日,中轴立方亭如蟠龙,暗藏云梯天梯之属,盘桓直上九霄。\" 闻其形容,余脑海中渐显巍峨楼影,曲径通幽处,双螺交叠而生,日光流转于露台之间,恍若仙宫楼阙。 元心忽曰:\"且待,愿同往观之。闻说邻有广厦,仿蜂巣结构之制,巧夺天工。\" 余哂应:\"有何可观?昔在血族赤魔地,见过的异形楼宇何止百千?\" 元心嗔目:\"尚敢自诩!若吾奉命出征,必敕灵入三代夏娃之躯,如犬拘缚左右,昼夜不得离鞍!\" 余叹曰:\"罢罢,待膳毕即往。\" 元心之本意,欲劝余辞却雷凌王之聘。然夏华寨所许厚禄殊难抗拒——如此便可纵情山水,无牵无挂。况尚有爱人需顾,岂能再羁绊于俗务? 雷凌王言:\"卿若恪尽职守,世剀王府当为君保留永久席次。无论时空远近,必为卿筹得通行符箓;若需灵驹法器,亦当应允。\" 其言确知我心,遂订盟约,余遂为夏华寨外曹掾属员。 第141章 双螺悬阁 午后观影罢,途经双螺悬阁。其形制无甚奇绝,惟效血族建造之术,银灰之躯确以双螺法构。夫双螺之形,取法天道,合阴阳之数。其构也,中立磐石为枢,外蟠双龙为脉。左旋右绕,如龙蛇交缠;上出云际,似霓裳曳彩。每层叠榭,皆依螺距而升,若莲瓣绽于碧波,又如星宿列于紫垣。 细观其理:中轴为太极之眼,外壁现八卦之纹。阳螺生白玉之辉,阴螺蕴玄墨之彩。昼夜运转,顺天时以吐纳元气;四季更迭,应地利而调和阴阳。匠人以榫卯之法缀合,使刚柔相济;以琉璃为瓦,取日月之光华。风过时,双螺相叩如编磬鸣环;雨落处,飞檐滴水成珠帘倒卷。 此乃上古浑天仪之遗意,亦合《周易》\"二气交感,万物化醇\"之奥旨。观其形,可知天道循环之理;究其用,则明生生不息之道。今之匠人巧夺天工,将此玄机化作丰都城楼阁,实乃\"器以载道\"之典范也。 中轴为立方体主楼,层叠皆作办公之域。首层乃办公器物市集,罗列文房四宝、诸般机巧器具。附近商贾采购,咸集于此——因得寰宇名品辐辏,如百川归海。 二层为庖厨之所,咖香肆、奶沫轩栉比而立。然最称盛者,乃\"庶民飨堂\"——实为匠人饭堂也。晨炊午膳暮茶皆备,价廉物美。每至晌午,附近工贾云集,如过江之鲫。其中馔品汇南北风味,尤重养生之道,碗盏皆盈,食客常至扶墙而出。 三层凌空而建,尽置运动之器。小儿嬉戏之物与青年健身之械杂陈其间。细察之,楼上更有学塾数层:弈棋社、象戏院、筑室书院、丹青苑,皆属童蒙教习之所。日暮放学,稚子先赴膳堂用晚膳,继而入夜课。其父母多在邻近工坊效力,或居止坊间,故日夕接送不绝。 丰都郡有巍峨楼宇,层叠五十余重,檐角参差若星宿列空。其中商贾云集,鳞次栉比,多经营文房器物之业。楼宇之下,厂库林立,昼夜机杼声不绝于耳。今略述其各层所司: 四层乃丰都郡有名印书匠坊,设机杼研制之所及修缮堂。匠人精研墨玉印匣、流金印版之技,兼营文房四宝与诸般印书器具,官府书院多取其器。 五层为雕版影印巨擘,代销璇玑图章、描红影印机。所制铜版镂刻精妙,可印龙凤纹诏书、万卷典籍。其影印术尤擅仿古籍装帧,政令文书多委其印制。 六层置水木匠作,专造竹简木牍及机关算筹。更备云端书阁之术,助商家改易账册,置换符契,使市舶交易如观掌纹。 七层聚造纸同业,皆传承汉麻造纸古法。所产素笺韧若蚕丝,墨渍不洇。更有金箔笺、洒金笺之制,年销十万卷,堪比昔年洛阳纸贵。 八层乃天下最大的文房集散地,仓储广逾三亩。货品琳琅:碎纸机如雷兽之口,文具匣似玳瑁之箱。更开网店售狼毫笔、端砚墨,商贾网购者十有六七。 九层有木匠作新创,仿《天工开物》之法,造活络桌案、折叠屏风。其榫卯之技可拆解重组,犹如图鲁班木鸢之巧。 十层延请西域胡商,贩售昆仑玉雕案、紫檀圈椅。匠人依人体经络铸龙骨,坐卧之际如卧云巢,乃士大夫衙署必备之物。 十一层乃川东第一家平价木器铺,采渝州杉木,染青竹色。所制课桌椅轻便耐用,童子诵读时声振九霄而不闻木响,价廉物美,市占率居首。 十二层有巧匠专研印书符篆,仿秦汉玺印之制,铸铁为芯片。植入印书机中,可防伪篡改,犹若始皇传国玉玺之秘。 十三层创制会说话之殿堂:悬素幕则现河图洛书,燃香烛则闻AI诵经。宾至如入凌烟阁,签到投射星宿之位,颇合诸葛孔明木牛流马之趣。 十四层筑云中楼阁,藏古今典籍于虚实之间。商贾但入其境,契约自成飞鸽传书,账册化作流沙聚塔,端的赛过张骞凿空西域之功。 十五层赁贷铺子,效法管仲\"官山海\"之策,出借铜牛印书机、玉衡投影仪。初创小贩多赖此起家,恰似范蠡三散家财之智。 十六层乃闪电杂货铺,效仿《清明上河图》汴京夜市之景。但见货郎推车往来,文件夹如蝶翼翻飞,便签纸似桃花飘落,城东城西瞬息可达,真乃\"千里江陵一日还\"之现代写照。 此楼宇虽无蓬莱仙岛之奇,却集人间文房百态;虽无金銮殿宇之尊,实乃士商辐辏之地。恰似《考工记》所云:\"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今之匠人亦得此道也。 第142章 匠人之作 双螺悬阁十七层乃智策璇玑阁,聚天下谋略之士。其术有三重: 一曰经天纬地之术:运筹帷幄之策、破局入局之法、合纵连横之谋,堪比张良借箸画策。 二曰万物资联之术:铸金匮以统财货产销,塑云台而纳文书数字,更立璇玑玉衡以驭万象数据,使商贾如观北斗而知进退。 三曰灵台方寸之术:驯机械之犬以辨万物,谙鸟兽之言而解人意,更铸铜丸铁舌之器佐人决断,犹得诸葛木牛流马之妙。 四曰修身齐家之术:定九宫之位以安百官,炼七窍之心以育英才,设连环之秤以衡功过,暗合管仲治齐之遗风。 十八层列金匮玉律堂,分三境: 一曰账簿司理:代管钱粮出入,如管宁割席分财般严明;巧算赋税筹度,似桑弘羊盐铁之策精妙。 二曰律令执事:护秘宝于丹阁,犹如蔺相如完璧归赵;解寰宇商规,堪比郑和七下西洋定海疆。 三曰金城汤池:稽核账目如包拯铁面,设防关隘似尉迟敬德,预判祸患若诸葛亮未出茅庐已知三分。 十九层聚云程发轫坊,分三脉: 一曰造化玄工:雕木为鸢鸟而翔九天,铸铁作璇玑以掌星辰,更布金刚不坏之网护数据安宁。 二曰星斗推演:观天象而知市况,察舆情而断商机,使商贾如孙膑减灶诱庞涓。 三曰万物互联:织蚕丝为天罗,炼铜汁作地网,教铁甲机械自舞,恰似《天工开物》再世。 二十层筑商路经纬阁,分三纲: 一曰货通天下:调度漕船如郑和宝船,算计仓储似范蠡囤积,更练舌辩之士似苏秦合纵。 二曰匠作营缮:教陶钧炼钢如欧冶子,训绣娘制锦似云锦娘,使工厂昼夜如昼夜不熄。 三曰营造之术:统千军如韩信点兵,驭万匠似李诫营缮,建飞檐斗拱之功不费吹灰之力。 二十一层设求贤纳士府,分三境: 一曰寻龙访凤:效伯乐相马之术,用严嵩选才之法,网罗四海英才。 二曰禄位之制:定九品十八阶之制,设股权激励之饵,引鱼趋渊。 三曰修身之途:辟杏坛讲学之席,铸龙门跃鲤之梯,教弟子如颜回闻一知十。 二十二楼立锦绣文章坊,分三绝: 一曰网罗四海:布天罗地网于无形,撒豆成兵之技可比李靖六道将军,更使商贾如入彀中。 二曰妙笔生花:挥毫泼墨写春秋,画符念咒塑金身,教品牌如凤凰涅盘重生。 三曰商机洞悉:观天象而知油盐价,察唇色而断买卖机,大客户如桓温挟天子,坐拥十室九空。 此楼层层叠叠,宛若《山海经》中昆仑虚之状。虽无瑶池阆苑之仙乐,却有市井百态之交响;虽无紫宸殿之巍峨,实乃人间万象之缩影。恰应《周礼》所云:\"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今之匠人亦得此真谛矣。 此楼乃双螺悬阁,外立双阶如太极两仪。其阶非直上直下,乃盘桓若游龙戏水。中庭广袤如砥柱承天,故双阶虽九曲回环,行其上若平地,即便颠簸而下亦如坐轿,绝无尘土沾衣之苦。今日与元心拾级而上,竟耗时半日方历十余层,足见其宏阔。 楼上鳞次学塾星罗:稚子学坊有霓裳羽衣之舞、绕梁遏云之音、谈笑风生之技;少年技院则铸钢铁机械臂、炼锦绣文章心,更有少年郎手握灵犀指挥木牛流马者。至于耆老艺堂,庖厨间香雾缭绕如仙膳,楸枰畔落子声清越似冰泉,更有簪花老妪细说育儿经,白发先生慢推太极势。 此巍峨巨构容五万匠人,晨钟暮鼓间,双螺阶梯吞吐南北客,四面轩窗纳八方财气,中庭天井聚四海英才。 第143章 灵宝坐骑钟灵 此楼巍峨五十余重,檐角飞举若苍龙饮涧。中庭广逾九亩,可容万人执卷论道。楼内商贾鳞次,匠作云集,实乃天下百业荟萃之所。其最奇者,顶层设\"万象森罗阁\",专陈器物之妙。 元心入内观玩久之,目迷五色。见一紫砂茶器,腹中塑市井贩夫围坐烹茶,瓜子壳堆积如小山,茶烟缭绕间似闻俚语欢笑。又一水晶球,贮清露为池,中有素衣小天使匍匐芳草,翼若轻纱,指尖犹拈野花欲赠。最奇者乃紫青霞峰摆件,峦嶂叠翠如泼靛,细撒盐晶似雪霰,云雾缭绕处似闻鹤唳猿啼。 元心捧心不已,欲购三件。余屡阻之,言:\"室中已如仓廪积粟,再添物件必塞天窗。\"然其志甚坚,终以\"家中无处陈设\"为由说服。余恐其妄购大件,特辟密室四面悬架,专供堆叠杂物。彼小件尚可,偏爱拖来檀木几案、湘妃竹榻,屡屡戏言:\"此物可作琴台,可作画案。\" 将别时,忽见廊下陈设两奇器:一为太极阴阳鱼摆件,鱼目嵌明珠流转;一为琉璃宝塔,飞檐缀七彩流苏。元心驻足凝视,双颊绯红如三月桃夭。余急阻之:\"日暮矣,当速归!\"彼佯作听闻,及至电梯门阖,竟闪身复入,鬼魅般购入两件藏于袖中。 归家后搜查,果见玄衣裹玉臂,笑言:\"子房空明,正宜藏此天地造化。\"余叹曰:\"昔陶朱公三徙千金,今卿五日三易居所,岂非当代猗顿乎?\"遂命木匠连夜打造樟木箱笼,将所购之物件严锁于密室。自此每欲购物件,必先陈于原商铺中三日,余点头方许。元心虽愠,然渐悟\"室雅何须满架书\"之理,始稍稍收敛。 世人多谓\"买椟还珠\"为愚行,却不知\"乱花渐欲迷人眼\"亦是情障。元心之癖,恰似《东京梦华录》中李师师收蓄古玩,虽烦琐却见性情。余虽爱洁净,终是溺爱此女子,遂成\"密室藏珍\"之趣。此亦人生乐事,何必效仿嵇康锻铁之清苦耶? 元心游\"万象森罗阁\"时,见东南隅陈设奇物:一法相高逾尺余,以树脂为骨,碧色透光若琉璃凝冻。其形乃麒麟生翼,龙首凤喙,足踏祥云,背负星斗纹章。细观之,眼若琥珀含光,鬃毛似剑气飞霜,羽翼展开如垂天之云。此物乃\"灵宝天宫坐骑\",神话传说中专为少年修士炼丹护法所用,市间罕有,价逾百钱。 此坐骑名钟灵,乃洞玄灵宝天宫仙吏坐骑。形似麒麟,有双翼。 钟灵额间宝相乃整块昆仑冻劈成,青白纹理中隐现\"混沌初开\"之图腾。双角如波斯进贡的祖母绿雕就,尖端镶嵌南海明珠,暗合\"璇玑玉衡\"之制。眉心一点朱砂痣,乃用和田血玉雕琢,细观可见\"寿山福地\"四字微雕。 左眼似鸽血红宝石琢就,右眼如蓝宝石镶嵌,瞳孔竟是两粒鸽蛋大的月光石。开阖时流转光华,恰似苏州博物馆藏明代\"斗彩鸡缸杯\"上的缠枝莲纹,更妙在眼睑处镶着金丝累丝工艺,细如发丝的金线在宝石间织就\"天罗地网\"之阵。 通体雪缎般的长毛,实为西域牦牛尾毛与孔雀翎混合纺织,更以金线绣出九叠篆\"灵宝\"字纹样。颈间璎珞乃南海珊瑚与西域砗磲雕琢,每片珊瑚珠中空,内嵌微型金齿轮,转动时发出\"叮咚\"清音,恍若编钟十二律。 左翼骨节分明如青铜错银工艺,羽翎用金箔剪成\"如意云纹\",阳光下闪烁七彩宝光。右翼却似以紫铜铸就,表面錾刻《千里江山图》缩微纹,展开时气流激荡,竟带起细碎银屑,宛如北宋\"宣德炉\"铸造时的\"雨过天青\"之色。 胸前护心镜乃整块阳绿翡翠雕琢,四周镶满红宝石,组成\"八宝玲珑\"图案。肩甲用失蜡法铸造,表面浮雕饕餮纹,间隙填以金粉,远望犹如\"金翠牡丹\"在移动。腰间玉带系着九节螭龙佩,每节以和田玉雕成,中间孔道穿插着南海金丝楠木,香气氤氲。 四足踏着青金石雕琢的莲花座,莲花瓣上镶嵌珍珠,每走一步便有\"步步生莲\"之效。最奇在足踝处,用金银错工之法铸就\"璇玑图\",旋转时可见北斗七星移位。爪牙锋利如越王勾践剑,却在掌心镶嵌软玉,遇敌时刚柔相济,暗合\"太极阴阳\"之道。 尾部九条翎毛乃九种珍禽尾羽所制,最末一翎以金丝缠裹,末端系着南海夜明珠。行走时尾翎轻扫地面,明珠滚动竟在青石板上烙下\"灵\"之痕。更绝在尾椎骨处,天然形成\"宝\"字凸起,与某位大匠人藏在太湖石中的\"天机印\"不谋而合。 此兽浑身上下,无一不暗合金银珠宝之妙:额间宝相是南洋宝石匠的毕生追求,双翼金箔工艺需朝鲜匠人三月方成,足下青金石产自阿富汗矿脉,而那颗指日明珠……听闻是昆仑墟瑶池宴上遗失的仙物!如此造物,莫说凡间匠人,便是玉帝老儿的南天门也该让它三分颜色! 第144章 森罗阁 万象森罗阁中,又有奇器陈列:一对翠玉田蛙擎荷叶盏,叶脉纹路纤毫毕现,蛙睛似玛瑙含珠,价格仅值廿余文。余笑谓元心:\"此物虽拙,却有'小荷才露尖尖角'之趣。\"彼闻言大喜,囊中钱袋立减三成。 纵观满阁陈设,五行材质萃聚:陶土塑百态人物,釉色如钧窑窑变。木雕镂空花鸟,纹路似瘿瘤天生。玻璃铸琉璃世界,光影流转如蜃楼。树脂凝珍禽异兽,剔透如琥珀藏珠。纸艺展山河城郭,折叠间自有乾坤。 最令人驻足者,当属西壁挂画《齐天大圣》。画中美猴王英姿飒爽,金睛如电掣,玄铁重甲缀祥云鳞甲,手持金箍棒横扫千军。红绡斗篷翻卷似火云,足踏昆仑巅云雾,背后群山嵯峨插天。细观铠甲缝隙,似有金液流淌;金箍棒上镌九龙纹,暗合伏魔真意。 观此灵猴造像,凛然若天神降世。身姿飒爽,筋骨虬结,肌理如精钢锻铸,既具蟠桃仙君之飘逸,更兼擎天神将之雄浑。手持定海神珍棒,金芒流转,雕纹精巧,似含九重天雷之力。昂首阔步间,目似寒星,眉如剑锋,额间天柱骨隆起三寸,恰显齐天大圣不羁气韵。 甲胄之制,堪称鬼斧神工。玄铁为基,外镀赤金,表面镌祥云、蟠龙之纹,镶红宝如星斗密布。肩吞兽首,胸护明镜,腕缠螭龙绦,每处关节皆暗藏机关扣。风过时,甲胄铮鸣似龙吟,日光下,宝玉流彩如虹霓。更披绛纱战袍,扬袖则云霞翻卷,振衣则星斗坠地,真乃\"千军万马避白虹\"之气象。 面容之刻画,尤为精妙。玉琢般的面庞,剑眉斜飞入鬓,凤目含威。瞳孔金芒隐现,似能洞穿三界六道。鼻若悬胆,口似丹砂,法令纹深陷如刀刻,眼下卧蚕微挑,既显寿山福相,又露杀伐决断。眉头微蹙,似在思量破天之法;嘴角紧绷,宛如即将撼动乾坤。最是那根救命毫毛,根根直立如钢针,随呼吸起伏,竟似有灵犀相通。 背景群山,巍峨如昆仑东岳。层峦叠嶂,直插霄汉,岩壁皴法似鬼斧劈就。云雾缭绕处,隐见仙人骑鹤踪迹;霞光穿透处,恰似九天玄女散花。金乌西坠,光束如万道金剑破空而下,悉数聚于灵猴周身,竟在画幅上形成七彩光晕。整幅画卷行云流水,气脉贯通,观者如临南天门阙,耳闻紫霄雷音,恍惚间不知此画是仙是妖,唯见天地正气,尽聚于方寸灵台。 元心凝视此画,喃喃道:\"此物若得,当悬于夫君书斋正中,以纪念美猴子。\"余恐其妄语,佯作不闻。未料出商铺时,竟见画框不翼而飞,细查方知画芯被元心购入袋中。归家后遍寻不得,直至夜深人静,方见她躲在被中,就着灯光把玩画轴,笑言:\"美猴子看了,定会欢喜我这画轴!\" 万象森罗阁中,丹青长廊绘尽人间奇绝。东壁悬\"赤衣行者景阳冈伏虎图\",画中豪杰袒胸露臂,拳挟风雷,虎啸山林间草木震颤,颇得《水浒传》中\"打虎\"的意味。西厢绘\"幽冥十殿阎罗图\",牛头马面执戟列阵,业火中魂魄翻腾,似应了《地藏经》\"阎浮众生举心动念,无不是罪\"之谶。 最奇者当属南窗《火山孽龙图》。观此玄龙现世,巍峨若泰山崩泻。自熔岩渊堀起,黑甲映日呈熔金之泽,片鳞边缘皆似火舌轻舐,细响如万籁笙箫。腹背盘踞血纹,宛如朱砂绘就的河图,又似地脉中奔涌的赤浆。凌空之际,纹路骤绽橙红光斑,恍若怀揣亘古地核,光明不灭。 首部峥嵘若锯齿山岩,眉棱高耸如霜刃,金瞳敛作赤线二道,恰似熔岩凝成的双烛。口内森然列戟,前牙弯月如钩,毒涎滴落玄冰,遇空气即蒸腾为硫磺烟瘴。最堪怖者,龙须虬结若青铜编钟,每根刚须皆隐现雷纹,随呼吸吞吐间似有天火将燃。 利爪攫岩,骨节凸处迸火星如流星雨。尾扫熔波,掀起百丈赤涛,浪尖飞沫凝作赤霰,落地即成琉璃状矿晶。足下岩壁因龙息炙烤,显现金红纹路,宛如大地肌肤下的血脉偾张。 火山口喷薄赤霄,烟柱凝作赤色积雨云,云中霹雳昼夜不息。方圆百里尽为焦土,玄岩布满蜂巢状裂隙,硫磺之气氤氲如毒瘴,所过之处草木枯朽,泉眼涸竭。但见龙影掠过处,熔岩逆流如赤河倒卷,烟尘裹挟星斗,恍若九幽冥火现世。 第145章 异族婚俗 今观是影片,乃录异族风致之奇者也。 今观边鄙部族风习,颇异中原。及笄之岁,少年郎持竹骨纱灯叩女家门扉。灯罩以素绢糊就,墨书名讳生辰于金箔之上,夜阑时悬于中堂,宛若星河垂野。女家若不婉拒,则许以月下相期。 每至孟春,东风解冻,瑞雪初消。苔痕浸阶,草色连天。族中耆老擂鼓聚众,于坳场立青铜鼎炉,焚艾草迎神。赛事分男女:男儿竞速驰马挽弓,女儿争锋辨草识药。最妙者,未婚男女各携家传之物,或展织锦绝技,或呈陶器精工,实乃以艺表德,以器证宗。 观其仪典:射手挽强弓如满月,箭簇贯柳若穿花。骑手执辔如御风,蹄声碎玉惊晨鸦。女郎采药篓中百草,制药炉前熬丹剂,更有巧手熔铸银盅,纹饰精巧若星斗错落。胜者非独勇力,更重家学渊源——祖传猎谱、秘制膏丹、锻造图谱,皆为族中至宝。 是日也,云开雾散,日照金顶。参赛者服饰皆以羊毛毡染成茜素色,缀以珊瑚珠串。围观稚子举兔儿爷泥偶嬉闹,老妪支起藤案卖酥油茶。赛罢,胜家少女以彩绸系于少年腕间,谓之\"结缘缕\"。夜幕降临时,篝火映红雪地,众人围坐传唱古谣,声彻九霄,回荡于群山之间。 部中少年博拉者,身长八尺,目若朗星,性豪迈如虎,幼习骑射,家贫采药为业。所居茅屋三楹,垣墙颓圮,灶台积灰,唯祖父母携老父病母蹒跚往来,颇见艰辛。 妙虹者,部中阀阅之女也。眉目如画,笑靥似春阳,祖传九转还魂盅术,族中长老咸服其能。其家筑朱阁十数间,庭前植金丝楠木,栏楯皆镌蟠龙纹,仓廪实粟米千石,衣锦食肉之家也。二人自总角嬉戏,青梅竹马,共攀绝壁摘野果,同卧松涛听鹤唳,浑然不识阶级之别。 至博拉弱冠之年,效古制执竹骨纱灯叩妙虹门,夜半悬于妙虹家中堂。妙虹父母睹之,怒曰:\"吾族婚配唯八大家子弟,岂容寒门登堂!\"然妙虹素受祖奶奶宠爱,竟欲携灯笼潜入闺房。妙虹自幼文静聪慧,祖奶奶常授以九转还魂盅术秘辛。 岁月荏苒,妙虹年二十二,是年春分,族中少年竞献灯笼者已逾十数。彼时月明星稀,博拉负灯笼至妙虹家,灯影摇曳于回廊之下。妙虹父母严词拒之,博拉怅然离去,唯妙虹强留灯笼于门楣。 是夜月隐星沉,博拉携妙虹潜行竹坞。泠泠清溪畔,嵯峨顽石上,两人相对而坐。林风过处,竹叶簌簌似诉幽情,萤火明灭如星河坠野。 妙虹垂睫捻袖,泫然曰:\"阿爹阿娘终是拗不过。\" 博拉按剑长叹:\"待明年春闱较艺,若能夺魁……\" 语未竟,妙虹掩面泣曰:\"纵卿射穿九重云,吾家祖训如磐石,焉能移乎?\"山风骤起,竹影婆娑似答和,溪水呜咽如诉衷肠。 博拉拊掌长吁:\"苍天在上,教我何以为哉?\" 忽见妙虹眉峰微动,已知其心念。未料她竟柳眉倒竖,杏眼含嗔玉颊飞红,纤指绞着腰间银铃穗子:\"君岂不知我族规森严?八大家轮流执政,我父执掌药典司三十六年,若与寒门通婚……\"话音戛然而止,复柔声道:\"昔年炎帝尝与蚩尤战于涿鹿,后女娲炼石补天。你我虽非神只,何妨效仿先民,另辟蹊疆?\" 语音未落,博拉霍然起身,按剑叱道:\"此计断不可行!父母高堂倚闾而望,祖宗基业赖吾一人承嗣。且吾乃家传单丁,上有双亲尤待膝下承欢,岂能效仿戏剧中私奔之谬举?\" 妙虹曰:\"若此计不可行,何如?妾身不妨直诣君宅,与君同住?\" 博拉应道:\"卿三兄闻之,必率众踏破寒舍。\" 妙虹叹曰:\"诚哉斯言!竟无良策矣!\" 二人默然良久,博拉乃诘问:\"卿果真愿与我私奔乎?当往何处栖身?\" 妙虹答曰:\"当离此山谷,赴外郡城镇。闻山麓近海处有青石城,商贾云集,五方杂处,颇多异邦之人。妾身向怀游览之志,今得遂愿矣。\" 博拉踌躇道:\"私奔之举……恐非良策。家祖年迈,双亲贫弱,山野采药之险途,向来皆赖吾身承担。若弃家而遁,令老亲何以度日?\" 妙虹语塞,良久乃言:\"若君觉不妥……妾亦无计可施。\" 此时妙虹忽觉,昔日元龙虎胆的博拉,竟似晨雾中消散,懦弱怯懦之态尽显。虽心生忿懑,然亦悟其牵念家室,非真性懦也。是夜,二人终未再言语。 博拉闻言,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剑穗上悬挂的兽齿突然崩断。他盯着溪水中自己扭曲的倒影,恍惚看见父亲当年被毒蟒咬伤时喷涌的黑血,母亲在产婆前撕心裂肺的惨叫。 次日晨起,博拉入内堂禀告慈母:\"愿求与妙虹缔结姻缘。\"其母抚膺叹曰:\"汝乃家业所系,当速择良缘以嗣宗祧。顺产博拉时,阿娘产后血崩几丧性命,自此心脉俱损,再无生育之望。然汝祖父母念及哀悴,竟不许汝父另娶,反以慈爱加诸为妇者,此乃吾家至孝之道也。\" 博拉闻母训,次日往谒族尊。族尊不诘来由,但命侍者退回彩灯。盖因每日执事者众,且博拉门第寒微,妙虹家祖传盅术秘法独授嫡女,岂肯轻许嫡女至寒门?博拉初时本无决断,故伪称\"欲重修灯笼纹饰\",言罢深深一揖。 月余后,妙虹家遣人至,方知彩灯已归博拉宅邸。此月间二人偶遇,博拉绝口不提此事。彼时春山烟雨朦胧,博拉每见妙虹携伞独行于青石巷,总觉袖中藏着的旧灯笼隐隐作痛。而妙虹驻足望夫亭畔,见博拉策马远去时,裙裾上金线绣的合欢花竟被风吹散满地。 第146章 采药人 是日晌午,博拉与妙虹偕游竹涧。青筠蔽日,凉露沾衣,二人本欲效蝶穿花,孰料语出投机便成剑拔弩张之势。妙虹瞋目道:\"历年情愫付之东流,君终无良策耶?\" 博拉闻言,握竹杖之手骤然收紧,关节喀喀作响。\"卿家父母尚有何所求?但凭吾力可为之。\"博拉声若寒潭击石。 \"彼等本就嫌隙在胸,纵竭尽全力亦难入其法眼。不若共赴深山,伪作蛇噬之危,待君施救……\"妙虹语未尽,忽见竹影婆娑间掠过赤练蛇影,惊得罗带飘摇。 博拉喉头哽咽如噎,竟不能发一音。昔日并肩拾药、月下盟誓的旖旎,此刻尽化作竹叶间萧瑟秋声。妙虹见状,霍然拂袖道:\"罢罢罢!既无缘分,不如分手吧。\"尾音被山风卷入云深不知处。 尤富者,村中耆年采药人也。是日复携其子入云岭深壑。此辈非惟采药郎,实乃生死簿上执笔的阎罗——所采灵芝草,皆可续命于苍生。佳药必留予本乡善人,外乡客众只得购得些平庸贱剂。 观尤富之貌:年四十有五,黧黑皴裂之肤若老松皲皮,臂间犹存灸疗焦痕,宛如古树瘤疤。目眦深陷似渊,鼻梁隆起如嵩岳,法令纹若深壑蓄岚,唇角皱纹似可容山野草屑。顶绾青布长辫,侧缀雕花犀角簪,辫梢系靛蓝麻绳。身着靛蓝蜡染对襟短打,袖领皆绣红丝十字挑,暗合驱邪纳吉之意。下着蕉叶纤维长裤,腰间系牛皮药囊,内贮常用药材及驱虫粉末。足踏藤编草履,踝缠棕榈叶以防滑。颈悬铜铃以惊虫豸,腰佩短刀而削荆棘,背负竹柄药锄,行步时铜铃与药锄相击,恍若山神巡游。 博拉负竹篼而行,此篼乃以三年生苦竹编就,径三尺许,内壁抹以蜂蜡以防渗漏。其藤蔓绳取山间葛藤,韧若虬筋,专用于攀崖缚药。腰间系木柄铁刃药锄,刃口淬之以柔,免伤草木根柢。更佩桦皮火折子,内藏磷粉,可照明驱兽。牛角质辨药镜随身,用以察药材纹理,如辨识天麻之\"鹦哥嘴\"特征。怀揣《百草经图鉴》手抄本,幼时所录,绘三百余种苗药形制,注采摘辰光与炮制之法。 是日行至武兰凤郡,此地高逾千仞,云岚缭绕,岩生药如石斛、黄精丛生,乃博拉家业隆盛之源。初涉山林时,父尤富尝诫之:\"当避村寨旁'神山'与'葬场林',神山者乃祖灵栖居之所,葬场林中瘴疠潜藏,触之即染重疾。\" 春采者,始于孟春,终于仲夏。所撷新萌之芽,若鱼腥草、金银花;菌芝之属,如松茸、牛肝菌。当晨露未曦时,轻摘带露之草,避日曝以存其性。 夏采者,季夏之月,雨后薄暮。采全草之车前、半枝莲,藤本之钩藤、络石藤。此时香气氤氲,易于辨识。山氓观星象以卜天时,常寅夜篝火以待,争先恐后入山。 秋采者,季秋至孟冬。掘根茎之黄精、何首乌,采果实之山茱萸、八月果。父尤富负薪斫棘,以火折子煨土而掘根。霜降后草木枯瘁,根脉尽现,易辨识焉。 冬采者,腊月至于正月。取树脂之枫香脂,矿物之朱砂、雄黄。雪霁清晨,树脂凝若琥珀而易剔,矿物需以醋淬洗其滓。山道积雪没胫,履草鞋而踏霜,戴鹿皮手套以护指。 博拉今主采黄精,其根茎结节如连珠,表皮淡黄,断面莹澈若琼琚。值秋分前后掘取,以山泉蒸之二时辰,益其补气之功。兼采天麻,块茎椭圆有圆疤,族人谓之\"鹦哥嘴\",常与蜜环菌共生。于季夏之末,觅于腐殖土丰腴之松柏林下,须连菌索共掘。 父子所采尚有血藤,木质藤本,茎生棘刺,浆果赤若珊瑚珠。此物疗风湿痹痛,需斩藤取乳白汁液,名曰\"血竭\",阴干备用。另有雷公藤,剧毒之木,唯采叶晒干研粉,外敷蛇虫咬伤。采摘前必焚香祝祷,以免惊扰山神。 尤富尝训子曰:\"夜行山中,须结伴持松明火把,'鬼火'可辟邪祟。遇拦路虎——野豪猪或毒蛇——勿直视其目,退后三步,诵念先祖秘诀。\" 采药人恪守\"留株保苗\"之训:或割取金银藤上枝,留其本根复萌;溪边捕鱼则疏网阔目,纵小鱼逃生。 曩者有采药人入山掘参,但见灵苗倏忽若稚子奔逸。遇石则匿,逢林即藏。药人穷追不舍,踏破荆棘,攀援峭壁,衣襟浸透淋漓,气息奄奄。俄而参苗化翠衣童子,执竹笛于绝壁间吹奏清音。药人闻之,不觉神驰,遂缓步循声而行,不复穷追。 未几虎啸震林,腥风蔽日。药人惶遽间,忽见云雾深处人参端坐石台,紫袍玉带,俨然仙君之状。药人匍匐礼拜,欲献宝锄为礼。俄而虎目金光乍现,扑啮药人,霎时骨肉尽散。虎腹渐隆,喃喃曰:\"食此浊骨,方得化形。\" 后有樵夫经其地,见虎卧岩间,形貌已似书生。细视其爪,犹沾草叶;凝望其目,隐现金丝。樵夫疑惧,掷石击之。虎怒,咆哮声若雷霆,震落松果如雨。自此山中夜半常有呼救之声,闻者辄见青影幢幢,恍若采药人执锄奔走,却总在悬崖畔戛然而止。 《异闻辑要》载:\"真山参乃天地灵气所钟,百年始得成形。然世间多赝品,实乃虎精所化。其术诡谲:或变美妇,或作童子,或幻老翁,以甘言巧语诱人深入幽谷。待其精血耗尽,便现原形啖食。惟心存至诚者,或可识破幻象。\" 第147章 灯笼 山行劳顿,父子二人汗透重衫,体生秽气。尤富见子博拉眉心锁结,知其近日心绪不宁。昔时常觉这博拉与妙虹交好甚异,因妙虹家乃阀阅世族,断不会择婿寒门,此中关节原是再明白不过的。 尤富曰:\"吾儿,前日闻汝母言,已将赠予妙虹之灯笼取回,可是?\" 博拉应:\"是,家母命儿取回。\" 尤富曰:\"今番省悟,犹未为晚,不致误了妙虹终身大事。\" 博拉问:\"彼家当真不肯垂青?\" 尤富曰:\"我族八大家中,唯彼氏族人方可通婚联姻。妙虹自幼倾慕令尊,观其举止便可知。然我等寒舍,如何配得?观其珠翠衣饰,再比令慈粗布衣衫,若真嫁入吾门,岂肯受此委屈?\" 博拉曰:\"父亲,儿尚欲再作挣扎。\" 尤富曰:\"切莫妄动!妙虹家非同小可,若触其怒,恐卿族顷刻蒙祸,横死者众。\" 博拉叹:\"妙虹...终是只能长存梦中了。\" 尤富曰:\"儿,汝尚在襁褓间便随吾攀陟山林,何曾见过这等痴情妄念?他日必能遇着合族联姻的良缘,两家父辈杯酒言欢,岂不美哉?\" 博拉良久不发一言,他自幼便是端方子弟。虽想依从父亲教导,然心中实有不舍。那妙虹姑娘晨起替他束发时垂落的发丝,雨后赠他竹叶编的斗笠,这般情意教人如何割舍?偏生她家似银河倒悬,寻常人家怎敢高攀? 尤富叹道:\"为父愧对汝。若使吾家业隆盛如鼎食之家,何须这般辗转思量?\"说罢以袖掩面,\"可惜祖宗祠堂的香火,终要断在你这第三代手里。\" 博拉忽拜倒在地:\"阿爹切勿作此谵语!既蒙生育之恩,自当以家族兴衰为己任。妙虹姑娘金枝玉叶,定能觅得乘龙快婿,儿岂敢作那拦路荆棘?\" 光阴荏苒,倏忽月余矣。妙虹终日闭户,跬步不出庭闱。每至黄昏,辄倚危栏而望,目断苍茫,唯见柳烟深处,博拉家舍灯火明灭,竟无归还之迹。彼时正值深秋,山间寒雾凝霜,草木凋零。妙虹暗忖:\"博拉此去采药,已逾三旬,今孟冬将至,诸人皆返,岂有独留深山之理?\" 是夜,月华如练,竹影婆娑。妙虹素衣草履,潜至自家门首数其灯笼,仍存旧物十三盏。心中惶惑,知此物必为定情信物,遂整衣敛容,往谒族长府邸。 族长家有大孙女,与妙虹自总角相契,诗词唱和,颇得闺中雅趣。及至堂前,但见族长端坐太师椅,紫袍玉带,气象庄严。妙虹敛衽行礼,柔声道:\"阿爷慈鉴,晚辈有一事禀询。\"族长微眯凤目,须臾方缓缓开口:\"何事禀吾?\" 妙虹垂首再拜:\"博拉自上月进山采药,迄今未归。晚生恐其途中有变,特来恳请阿爷差人探看。\"言罢,珠泪盈盈,袖中锦帕已染斑驳。 族长闻言,须髯微颤,沉吟半晌乃道:\"原来如此!\" 原来族长之子年方弱冠,早与妙虹父母议婚,奈何妙虹自恃才貌,屡次拒之。今见她对博拉公子如此挂怀,心中不免醋海翻腾。 妙虹与博拉平日所游之地,自是月余不敢往矣。后终按捺不住,往彼处一探,闻得妙虹正以叶笛吹奏。其声清越,如林间溪水潺潺。 博拉曰:\"妙虹。\" 妙虹应声:\"博拉,汝意已决否?若欲私奔,当速作计。\" 博拉叹曰:\"实不能为也。\" 妙虹复问:\"然则何策?\" 博拉曰:\"家父欲携家母往卿宅邸,与令尊令堂商议婚事,或可寻得转机。\" 妙虹惊曰:\"此去非祥!倘令尊令堂出言不逊,岂非令尊令堂蒙羞?\" 博拉曰:\"若姻缘不谐,日后......\" 妙虹追问:\"日后如何?\" 博拉沉吟片刻:\"前日登山时,家父曾泣告吾'悔当初贫贱,若得富贵权势,必使汝嫁入吾门。然今家道如此......'卿素知寒舍状况,虽吾勤勉有加,终难及卿家门第。即蒙卿下嫁,恐不惯粗鄙生计。观吾母衣饰、宅邸之陋,又无仆役侍奉,卿或难适。\" 妙虹愕然:\"卿此言何意?\" 博拉声渐凄切:\"吾实不能给卿锦衣玉食,令尊必阻挠。望卿勿触其怒,且再思量。纵吾不肖,以卿之姿,何愁不得佳偶?\" 妙虹听罢,怔忡良久,忽掩面而泣:\"博拉!卿竟将我作践至此!\" 妙虹曰:\"吾已禀明双亲,誓欲与君长相守。然父母断言此事绝无可能!除却私奔,尚有何途?\" 博拉曰:\"不可!吾岂能弃祖父母与双亲而独行?须知吾乃家中唯一壮丁。忆昔家母生产时血崩不止,自此再无子嗣!\" 妙虹凄然:\"既如此……便分手罢!\" 博拉默然不语,唯见妙虹孑然远去的背影。倏忽月余,闻母言及妙虹之事——竟卸下其中一盏灯笼,另择良人。 博拉闻之,心如刀绞,然面上仍作平静,恐惊老母。其母遂为说合邻家女郎,此女素与博拉家交好,身形矫健若风中劲竹,双手能挽千斤粟,笑靥如春阳煦暖。虽无倾城之貌,然德行昭着,阖邑传为贤淑典范。双方家长皆称\"天作之合\"。博拉虽未明言反对,唇角勉强牵起笑纹,然深知此生终需直面世俗枷锁——须成家立业,传宗接代,肩担家族重任。 是年三月初五,族中启封演武场。凡属本族青年男女,皆可入内竞技。此举非独较武论艺,实为月下牵丝之盛事。但见场中旌旗猎猎,鼓乐喧阗,未婚者皆着锦绣襦裙,佩环叮咚,恍若星河落地。 第148章 呼雨舞 「呼雨舞」与「祭山神」乃族中文化之瑰宝,皆彰显族人敬天法祖、畏灵崇自然之诚心。其仪轨虽异,然同蕴天人感应之妙谛。 呼雨舞者,乃祈龙泽被之生态仪典,主祀雷部诸神。雷祖真君者,紫极玄都雷霆大帝也,统御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执掌雷霆生死之权柄。电母者,闪电娘娘之谓,司启电光,与雷公协奏雷电交加之威仪。风伯乃巽二郎君,主宰东方巽位之风神,号令春风化雨、飓风涤尘。雨师者,玄冥使者之称,溯源于《楚辞·离骚》「吾令雨师洒吾衰兮」,道教演化为司雨之神。 博拉族人居万仞山中,农耕赖雨水以滋。此舞肇始于上古祈雨之俗,仿龙形而舞,以感召云气。其仪有三:一曰「祈雨醮」,逢亢旱之年,焚香叩首,向雷部众神祈甘霖;二曰「禳日醮」,若淫雨成涝,乃请雷神收摄洪涝;三曰「驱邪禳灾醮」,假雷霆之威,以辟妖邪、攘瘟疫。 凡遇大旱、疠疫或兵燹,族老必率众举祭。是日也,旌旗蔽日,鼓乐齐鸣。未婚者皆着锦襦彩裳,佩环璆然,如星斗列于霄汉。群舞以拟龙形,踏罡步而绕雒阵,诵祝辞以通天听。其意不在较技,而在凝众志、明「天人合一」之理,使稚子亦知风雨乃天地呼吸,稼穑乃人神共事。 呼雨舞之仪轨繁复,然皆循天时地利,合阴阳之道。其事分三阶段:择龙地、制龙具、迎神。 法师以蓍草占卜,觅山林幽邃处为祭坛。必取龙头方位临水泽或古木,或踞高峰临渊,取其天门通地脉之意。此地乃沟通阴阳之枢机,非人力可强求。 弟子以竹篾扎成龙形,长十二或二十四节,外覆彩帛或蜡染布。龙首高擎水晶镜片为目,寓洞彻幽冥之灵性。龙身节间缀以铜铃,舞动时清音彻谷。 呼雨舞将至,举族衣锦绣。男女皆着锦缎鲜衣,男子尤袒臂现筋骨,象征「人丁兴旺」。首戴雷击木雕之冠,垂璎珞、环佩、戒指、脚链,金玉交辉,如星斗缀身。 牲畜必选豚、羊、雉,鱼虾取自塘堰,果品皆采躬耕所育。米酒以古法酿,糯粑揉青艾,鲜花须是庭前亲手栽,绝不用野卉。更备名贵草药为祭,谓之以天地精华飨神明。 族人谨守万物有灵之训:凡野生之物,皆属天地所有;唯亲手耕种、教养之物,方为自家血脉。故祭品不取山野,乃示敬天地之本也。 呼雨舞将启,法师弟子先筑雷坛。坛中奉雷祖真君像,置香炉、铜铃、法器,如五雷令。 仪式前三日,法师与参与者须沐浴更衣,素食清心,至祭日方开荤。盖因昔时牲畜屡遭窃盗,而法师弟子终日劳碌,家中仅余妇孺,恐遭宵小侵扰。遂立「忌荤戒色」之禁,以肃仪容、避亵渎。 至日,于龙穴前设祭台,焚降真香、艾草、楮帛。法师与龙师诵《五雷经》,祈愿风调雨顺,岁稔年丰。村民共饮龙井茶或百花酿,誓盟「共护山林川泽」。 坛上陈设尤奇:一桌独置龙王爷金身像,另一桌供黑面山王天子之傩面。傩面以稻草人支撑,身披白袍,法师亦戴此面具。香烟缭绕中,仿佛见玄冥使者临世,雷霆之气隐现于苍昊之间。 黎明破晓,法师踏天罡步或禹步,循北斗七星之位绕坛三匝。罡步方圆九尺,每步须踏巽位,口诵五雷天心诀:\"玄天上帝,五雷大帝,掌管三十六天,巡察九幽十殿。天雷降诛,地雷赦罪,水雷解厄,火雷破障,木雷生春。雷部诸神,闻吾号令,急急如律令!\"配合掌上掐诀,吹气三息,掌心隐现金光。俄顷,纸扎「黑雷车」「白雨马」焚化,青烟化鹤唳,似闻雷走三千里之声。 《祈雨文疏》以骈俪之辞缮写,云: 『伏惟雷部正神,伏惟紫极玄都雷霆大帝: 今值亢旱,稼穑将绝。臣等虔备牲醴,焚香沐手,伏乞降甘霖,救万民于涂炭……』 文末钤朱印,焚化时火星飞溅如星雨,法师振袖拂之,曰:「天门已开,速降滂沱!」 五雷符以朱砂绘于黄缣,悬于坛前。符文蜿蜒如蛇,中书「敕令」二字,光照夜如白昼。弟子持铜铃摇动,声震九霄,群山应和,云气自天际翻涌而来。 平旦时分,法师率龙师擎龙头,众弟子抬龙身环村三匝。复令壮士抬「雷车」绕村疾走,钲鼓震,车辙须踏田埂,每经水塘则撒谷壳拟作龙鳞,抛洒之姿若甘霖倾泻龙随芦笙韵蜿蜒游弋,忽作翻腾摆尾之态。儿童举蓝白纸马幡二十八面,列作云阵,如云海翻涌。忽闻霹雳一声,纸车化为灰烬,暴雨倾盆,稻浪翻滚如蛟龙出海。 雨霁后,舞龙者负龙头龙身至预定山坳,以竹竿深埋。埋处插桃枝为记,覆以青石。法师吟诵《送龙诀》:「龙归碧海,雨润苍生。三年再会,岁稔年丰!」语毕,山间雾气升腾,隐有龙吟之声。 虽仪典明禁喧哗践稻,然鼓乐震天,孩童嬉闹,稻田中足迹纷杂。老者笑谓:「此乃天人共舞之趣,雷神亦怜农夫苦辛,纵之耳。」女眷皆穿素衣,臂挽幼童,口诵《护苗诀》,以桃木梳遍稻穗,曰:「雷神息怒,丰收可期。」 预备之事,皆男丁任之:伐竹编龙,杀牲设醮,掘井取泉。女子则司褓育儿郎,每孩配一妇,以银锁系腕,夜宿家中。三更灯火如昼,稚子哭声与诵经声相和,恍若天籁。 此仪非独祈雨也,实乃教化之本。男承其责,女守其贞,长幼有序,尊卑有分。雷神虽玄,亦悯凡人勤瘁。故年年舞龙,岁岁甘霖,非独天意,亦人事之功也。观此俗,可知「天人合一」之妙谛,存敬畏之心,守耕读之业,方得生生不息之道。 第149章 祭山神 夫祭山神之礼,古谓之\"祭蛊神\"。乃上古先民护佑生灵之玄仪也。当瘟疠肆虐,阖族高热呕泄者众,愚氓皆惶惑以为蛊邪作祟。然此仪实乃早期防疫与心疗相济之妙法,既安民心于无形,复立规约以正民俗——严禁污秽之物弃置川野,以防\"蛊气\"蕴结。 其仪始焉,必择德隆望尊且精习武艺之女巫为\"药婆\"。是夜,孤栖竹楼,秉烛焚香,以米酒沥雄鸡血,恭祀山王天子之面具。弟子辈则启坛取出藿香正气之液,名曰\"神水\"。先以蓍草龟甲占卜病源,复令患者饮此灵液,兼佩驱邪避疫之符箓于身。 今人号为\"神水\"者,实乃藿香正气水也。其方源流可溯至宋元时期《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经明清医家增补完善,终成今日之剂型。观其用药配伍,实乃集芳香化浊、温中行气、健脾祛湿之要诀于一体,堪称中州脾胃病之经典方剂。 考其制法,初以广藿香为君药,取其辛温芳香之性,能透肌达表而解暑秽之气。佐以紫苏叶、生姜之辛散,白芷、陈皮之理气,半夏、厚朴之降逆,茯苓、大枣之健脾,桔梗、甘草之调和。更添生姜温胃止呕,大枣养血和中,使全方刚柔相济,升降有序。 今人制法尤精:一曰取净水煎煮诸药,文火慢煨,可外敷,可内服,亦可浸洗,寻常人家皆可效法。二曰药坊取净水浸渍诸药,文火慢煎三昼夜,取其精华。复蒸馏取露,兑入高粱酒七分,封藏于陶瓮。此法暗合《齐民要术》\"九蒸九晒\"之法度,既存药性之真,又增酒之宣通之力,故能速效而持久。 然需明辨其禁忌:阴虚阳亢者忌之,如舌红少苔、午后潮热者;表实无汗者勿用,若恶寒发热、头身疼痛而未出汗者。此乃《丹溪心法》\"虚实辨证\"之要义,不可违也。 昔人云:\"良方不在奇,而在准。\"藿香正气水虽名曰\"神水\",实乃辨证施治之典范。观其方解,可知古人立方之妙:既有藿香、紫苏之解表,又有半夏、厚朴之攻里,更兼茯苓、甘草之守中,真乃\"表里双解,攻补兼施\"之妙剂。今人服用时,若能详察体质,明辨寒热,自可得其真谛矣。 山王天子驱蛊仪轨即启。仪式要枢,乃请山王天子摄伏邪祟。设祭坛,宰牛羊陈于上,村中童男少女分列左右,耆老德望者居下。 法师身着五彩法衣,头戴公鸡羽冠,摇动铜铃,诵念八字真言,以符箓敕令诸虫。焚艾草三柱,扬幡招引,祝祷曰:\"伏以山王圣主,统御百邪。今有蛊毒作祟,恳请麾下神将,收斩毒虫,护佑黎民。\"咒毕,以朱砂笔书符于黄帛,悬于坛前。观其香烟缭绕,如见神灵降世,邪祟溃散。 彼辈亦尝劝谕病者沐草醴之浴,渍身以涤腹中蛊疠邪毒。 【草药浴方·伏蛊邪】 法曰:以藿香、苍术、白芷、草果、菟丝子五味,共研细末,布席浸汤。患者入浴,蒸腾之气透彻肌理,可涤荡蛊邪,调和气血。 药材效验: 藿香:芳烈化浊,和中止呕,发汗解暑。尤擅辟秽气,止霍乱呕吐。(《本草正义》) 苍术:苦温燥湿,健脾祛风,散寒除痹。凡湿邪内蕴、外感风寒者,服之如沐春阳。(《本草纲目》) 白芷:辛散祛风,温通鼻窍,止痛消肿。治头痛齿痛、鼻塞流涕,效若神针。(《神农本草经》) 草果:辛香温燥,健脾截疟,化痰除湿。专治寒湿中阻、疟疾痰癖,辟山岚瘴气。(《滇南本草》) 菟丝子:甘平补益,益肾填精,养肝明目。久服强筋骨,延年益寿,实为养生要药。(《本草汇言》) 浴法要诀:取五药各三钱,以清酒浸渍三日,文火煎取浓汁。入浴时添艾叶十枝,硫磺末五钱,于寅时初刻煎汤。患者裸身入池,水温须得四十二c,浸渍辰时三刻。浴后以冷毛巾敷额,饮桂圆红枣汤。 禁忌证:阴虚火旺者忌,若见骨蒸潮热、盗汗遗精者;脾胃虚寒者慎,若见腹痛泄泻、完谷不化者;孕妇及经期女子弗用,恐动胎气,损经脉。 【山神祭祀仪轨】 禳灾之法:法师执桃木剑,于患者额间朱砂书\"驱邪避疫符箓\",结五色丝绦绕腰间。其符以无极瑶池大圣西王金母天尊经文为基,兼融昆仑巫画之形,谓之\"画符镇煞\"。五色丝绦取五行之数,青赤黄白黑相续,系于命门,取\"五色镇五方\"之意。 谢神之仪:祭毕,全村击芦笙为舞,名曰\"踩堂舞\"。牲畜骨殖尽分食之,余骼埋于村西桃林之下,覆以竹箨。老者相传:\"骨归土者,祸随泥而沉;肉食民者,福共宴而长。\"此乃\"厌胜\"之术,寓\"送灾出界\"之愿。 禁例规条:祭山神三日,严禁妇人近坛。其缘起乃因先祖尤富所述异闻:昔有山神大弟子梅花鹿,于祭日见村女姿容绝世,遂窃其腰间香囊。祭毕不肯离去,化作人形与女私语。事为白蟒弟子所觉,禀于山王天子。王怒,收鹿魂于昆仑冰窟,锢之二千年,虽白发苍髯、神智颠狂,终未释令。自是而后,村中立规:\"牝鸡司晨,阴气侵阳。祭坛乃神明听政之所,岂容姹紫嫣红乱其视听?\"故男女分坛而祀,此俗遂成。 第150章 竞技场 诸般仪典既毕,角斗场上少年男女多已牵丝结缘。妙虹虽摘取一少年灯笼,然终未赐诺,盖彼儿文韬武略俱乏,实不堪匹配。反观博拉,骑射拳术皆膺高誉,竟有群姝争相献花,抉择之资何其丰隆。 妙虹睹此情形,潸然泪下。其曾祖母谙孙女儿心愫,然妇人之本当权衡家业兴衰,岂可因儿女私情悖逆宗法?是以虽知孙女情伤,终难违家族大义。 场中女眷较技,采药炼盅不过虚礼。盖八大宗族之女独擅此道,所用药材尽属珍品,非需亲陟山林。所成药盅,或取百草,或炼毒虫,尤有\"风盅\"之名,其效若蒲公英,随风弥散千里,顷刻间解尽瘟疫,真乃济世瑰宝。 族长诘问博拉:\"汝有钟意之人乎?\"博拉对曰:\"方赴角斗场前,双亲已与吾盟誓,欲娶友氏之女为妇,吾未尝有异议。\" 是日斗技场上,博拉数度睆目望向妙虹。忽见彼女梨涡浅漾,泫然欲泣,霎时心旌摇曳——虽曾应了父母之命欲娶她人,然实不能舍此芳华。遂禀族长:\"所慕者家世悬殊,彼人父母轻蔑吾如尘芥。\" 族长大惊曰:\"卿才德卓荦,何族敢拒?\" 博拉曰:\"乃族中八大宗族之一也。\" 族长捋须徐曰:\"倘遭摈斥,老夫有女年齿相仿,长卿一岁。复有一孙女,眼高于顶,迄今未肯适人。皆因老夫溺爱,养成骄纵之性。汝可愿与吾女缔约?\" 博拉愕然,本期族长为吾周旋,不料竟欲以孙女相许。乃长叹曰:\"呜呼!族长之念,竟在斯乎?\" 竹影婆娑间,数座青瓦竹寮错落林间。妙虹素手攥住朱漆廊柱,葱白指节因用力而泛青,珠泪顺着凤眸滚落,在竹纹上晕开点点银斑。 博拉揖族长曰:\"愿恕不敏,寒铁重甲虽可易,柔肠却难改。\"语毕长揖及地,金石之音惊起栖鸟。 族长拊掌而笑曰:\"少年郎,汝当三思!此乃千载难逢之机——赘吾孙女,便似鲤鱼跃龙门,八大宗族谁敢再轻视汝?\"须发皆张,声若洪钟。 博拉霍然起身,青铜护腕撞在楠木案几上,铿锵作响:\"多谢族长厚爱!然我心如磐石,宁碎不改其志。即令空置我心室,亦是对汝孙女大不敬。真勇者当以赤诚相待,非以权势为聘!\" 族长愕然,须臾间皱纹堆叠如沟壑:\"咳……也罢!那女子可曾回心转意?\" 博拉握紧腰间骨刀柄,指节发白,曰:\"博拉不知也。昔与彼女曾有争执,她已另择良缘。临行前家严亦命吾'另择佳偶'\"。 族长拊掌大笑,以短杖叩击青石地面,火星迸溅:\"哈!痴儿,汝不见水中月影乎?既彼族上下咸拒,汝纵倾海之泪亦无益哉!\" 博拉忽解下青铜兽面甲胄掷地:\"甲胄可弃,真心不可夺!若其父母仍持异议,若她芳心已改——\" 族长急问:\"若此则当如何?\" 博拉按剑而拜:\"族长明鉴!博拉愿再表明心意——若其双亲摈斥,若其芳心易主,待明年竞技场博弈之后,另择她人!\" 族长捋须沉吟:\"妙哉!速道其详,老夫当为汝作伐!\" 博拉曰:\"乃罗老庵氏嫡女,眉心朱砂痣若彼日初升之霞——罗老庵妙虹!\" 族长捋须而笑,白髯微颤,设想那对怨偶终得在角斗场中团圆,实乃天赐良缘。遂高声诘问:\"罗老庵长者何在?可愿将妙虹许配于博拉?\" 罗老庵长者拄杖而出,须发皆张:\"族长明鉴!此乃我族百年基业所系,兼关妙虹花烛大事,岂能草率从事?尚需三思而行。\" 族长目光转向红妆少女,声如洪钟:\"妙虹,汝意若何?\" 妙虹柳眉低蹙,丹唇轻启:\"愿随博拉生死相依。\"言罢,罗老庵长者须发倒竖,怒目圆睁,此乃族中百年未有的变故——女子私定终身,自此再无勇士敢献连理! 霎时间,族中少年郎蜂拥至竹庐前,齐声呼喝:\"速撤妙虹灯笼!\"原来这灯笼高悬三月,竟无人能摘,今既知此女有心仪之人,谁复肯争? 族长拊掌大笑:\"哈哈哈!如今连雀屏都无人敢窥,只好委屈博拉了。少年郎,汝意如何?\" 博拉单膝跪地,朗声应诺:\"愿为族长分忧,此乃天赐良缘。\"语毕,满场掌声雷动,唯余罗老庵长者独立寒松之下,手中铜烟枪久久未落。 族长执朱砂笔,在檀木婚书上勾画红鸾星宿:\"博拉,今为汝系天赐姻缘。婚后当居吾族庐舍,晨起劈柴暮耕田,三年学尽百家艺。\"笔锋一顿,墨迹如蛟龙入海,\"此乃祖宗立族之本,亦汝安身立命之途。\" 博拉匍匐在地,双手捧起染血的丝绦:\"谨遵族训,愿为家犬马之劳。\"语出肺腑,声若金石,惊起檐角铜铃乱颤。 观礼诸人交头接耳,窃语如蜂群嗡鸣:\"看这莽夫!竟甘为奴仆!\"须知在荒野部族,入主豪族庐舍者,皆被视为\"命定羁縻\",从此生杀予夺尽握他人之手。罗老庵家虽面色铁青,却也只能捻须冷笑——木已成舟,女大不中留。 忽见竹帘轻晃,白发蹒跚老妪拄着犀角杖踱出,竟是妙虹曾祖母。只见她目似寒星,扫过博拉单薄肩头,忽然仰天大笑,声裂金石:\"好!好!好!\"连呼三声,惊得祭坛火堆陡然窜高三尺。 族中长老面面相觑,不知这疯癫老妪又在酝酿什么惊天骇俗之举。却见她颤巍巍解下颈间百年琥珀,凌空掷向博拉:\"此乃先祖留下的'同心印',今日赠予。\" 第151章 采参人遇虎 晨霭方散,长白山腹仍笼青灰之雾。采参者身负麂裘,手持铜罗盘,深踏松针而行。所求非寻常兽获,乃本草中之重——野山参也。 天光破云之际,林间尚氤氲薄翳。采参人着三层衣:外层乃猞猁鞣革短褐,中层以云杉脂胶合桦树皮为夹袄,内衬乃剖空野猪膀胱制成,轻透如绡。腰间悬\"参袋子\",实乃袖珍玄机:黄铜罗盘嵌磁化碧晶,辨方位兼察地脉异动;鞣制牛皮囊贮松针蒸馏之净水,多孔隙可滤百菌;至精妙处,熊胆淬炼之刃,刃涂秘药,割取时释放微末麻醉之气,护人参周遭土菌安宁。 顶戴猞猁毛檐帽,缀三十六枚铜铃。此非饰物,实以音律辨向:顺风则清越,逆风乃低鸣,藉声调之差以察气机之变。 \"观星食露\"乃参人立命之要诀。辨斗柄东指知春气萌动,腐殖之壤中线虫蠢动,伤及人参根脉;见斗柄西斜晓秋令至,昼夜寒暑激荡,催得人参敛华就实,皂甙日臻凝萃。若逢巽地风起三日,细雨沾衣,所得者必具灵性,价抵寻常十倍。 寒暑无常之际,参人有\"避气诀\":值白毛风肆虐,即入倒木曲洞,巧借木理疏密间天然生就防风墙;若暴雨倾盆,速取桦树皮叠作莲花舟,木理天然生就浮力,可藉水膜张力漂浮于淖泽。更善观蚁穴沟渠,辨其疏浚纹路,未及辰时便能预判洪涛路径。 及暮色染金长白,参人必执古礼行\"谢山仪典\":以艾草缠裹人参,瘗于参王树根蟠结处之宝盆土。盖因参王树吸聚日月精华,其下地脉温润如玉,最宜养参魂。此举非独存敬畏之心,实乃参道阴阳互济之妙——采时损其形,埋时复其元,方合造化生生不息之道。 人参通灵,化形百态戏弄采参人: 或作垂髫小儿,足蹈琼瑶遁迹林间;或为皓首老叟,眉间朱砂似南极仙翁,谆谆诲以仁心济世之理;更幻作绛袍财神,金元宝堆山,引得采参人沉湎幻境不忍醒。 少年人参尤善幻术:或化娉婷仙子,舞袖散作千重星影,以人间佳丽姿容惑其心志,导入九曲迷魂阵;或显武林豪杰,玄甲银枪挽九莲寒芒,枪法暗合兵法至理,采参人虽谙祖传功夫掌式,终难破其法门。 幼参则施稚子计:三尺身形赤足踏溪,以指掩目足搅锦囊,盗走采参小工具作玩乐;更假作采参子嗣,啼泣索听乡野轶闻,参人梦中呓语尽泄山中秘辛,醒时只见人参子结婴孩之形,参人口含絮语如诉昨夜故事。 药人寻参未得,忽遇护山灵兽。寒林深处,踏雪声碎,东北虎如金芒流电,破空而来。昂首行步时,肩头垂落的鬃毛划出流云弧线,阳光穿织间,雪地化作连绵金岭。其皮毛金珀玄玉交相辉映,白霜点缀如星,远望若鎏金甲胄降世,近观则每道斑纹皆似铜刀凿刻的雷纹,虬曲暗纹中藏电光轨迹,肌理虬结处,鬃毛似剑戟出鞘,整体皮肤随呼吸泛起绸缎波澜。 最慑魂者,当属那双冰魄双瞳。瞳孔收缩成两道金线,凝视时宛如寒刃出鞘,目光所及,草木皆俯首。更奇者,瞳孔边缘浮动青芒,恍若寒冬潭水映月,此非凡兽反光,实乃千年玄冰淬炼之灵眸。但见双瞳一凝,万籁俱寂,北风呼啸亦似凝于耳畔。 这头重逾千斤的巨兽踏雪而行,霜华结作莲纹绽于雪原。厚实肉垫落处闷雷乍起,足印边缘瞬息凝为水晶冰棱。每当它振鬣长啸,松涛应和成幽咽弦乐,尾椎摆荡时冰晶纷飞若星屑泻空,恍见天河倒悬。前掌五趾收束如莲苞,蓄力时筋肉虬结若古木盘根,颇似移山之力。 晨光熹微中,其皮毛流转鎏金宝光,似佛殿穹顶琉璃瓦;暮色四合际,又化作青瓷釉色水墨卷轴。那些黄黑斑纹看似随意,实乃天然迷彩——横纹随山峦起伏,纵条纹伴溪流蜿蜒,光影流转间化作流转变幻之阵。纵使飞鸟掠过,亦难辨其踪迹。 雪原之巅的虎王恍若天神降世,身后寒林苍茫,皑皑白雪映得金芒流转周身。北风卷起松针私语,为这尊移动玉雕奏响苍凉乐章。当它回首睥睨时,整片山林在目光下震颤,宛如百兽伏首的远古盟约。此刻寂静磅礴,连雪花飘坠之声都化作献给王者的礼赞。 虎需食参方得化形。原人参不过是无用草木,真正被虎所求者,乃采药人之精魄!最终虎口衔人,采参人骨肉尽化虎腹珍馐。那些从虎牙间夺回的参株,被富贵人家供于华筵,矜夸不绝。彼等炫耀的岂止人参?实乃以贫民膏血铸就的金丝笼,每一根人参都是雪原上未寒的尸骨,在朱门宴席上开出扭曲的灵芝。 第152章 参客奇遇 夫采参之道,匪夷所思。尝有老者入山寻芝,忽见灵草摇曳生姿,俄而化作垂髫小儿,掣衣遁迹。但闻林间环佩叮咚,恍若仙人驭鹤而去。吁嗟乎!此非《山海经》所载木魅作祟耶? 越三年,老者复踏雪寻参。是夜宿于古洞,篝火荧煌之际,石壁忽现霜鬓老翁,须发皓然如雪,眉间朱砂痣若点墨。其容酷似南极仙翁现世,唯双目似含星斗,迥异凡尘。老者惶然起拜,翁乃谆谆教诲,言辞恳切:\"君子慎独,须知人参亦有灵性。昔者神农尝百草,岂非以仁心济世?\"语罢倏然不见,唯余松涛阵阵,宛如龙吟。 戊戌年深冬,老者复入长白。是夜宿于冰窟,雪光映壁如银镜。忽闻金磬清响自地底传来,但见岩壁斑驳处,渐渐显出绛袍玉带之形。俄而财神真容赫然如画,左手托金锭累累若山,右手挥如意祥云缭绕。但见那老者须发皆朱,面若中秋之月,更添三缕蟠龙须,端的似画中紫宸星君临凡。 老者匍匐欲拜,财神笑捋长须曰:\"痴儿,汝贪富贵何足道哉?\"语未毕,金元宝自云端滚滚而下,堆积成丘。老者目眩神迷,恍惚间但觉置身华盖之下,笙箫鼓乐不绝于耳。正欲再拜,财神忽化青烟消散,唯余满地金砂闪烁,宛如星河坠落。及晓观之,乃遍地人参子结成金豆,采之盈筐。 庚子春,老者偶入幽谷。但见林雾氤氲处,忽现娉婷女子,云鬓轻绾,翠袖微扬,罗袜凌波,步步生莲。细观之,眉眼流转似三月春水,樱唇微启若丹砂点染,虽无脂粉之态,然周身自生芳华。老者愕然,方知此乃百年人参所化。 女子轻盈旋舞,足尖点地竟无尘土飞扬,腰间玉佩铮铮作响,恰似昆山玉碎凤凰叫。俄而凑近老者耳畔,柔声细语:\"公子可是寻那梦中人?\"语罢忽退三步,素手轻扬,但见漫天星子化作金粉纷飞,隐约间构成女子千百姿态——或执团扇半掩朱颜,或横笛斜倚绿杨岸,竟将人间佳丽模样尽数现于虚实之间。 老者目眩神迷,不觉踏入迷魂阵。但见路径曲折如九曲黄河,亭台楼阁瞬息万变:时而雕梁画栋缀满牡丹,时而竹篱茅舍炊烟袅袅,更有佳人倚窗刺绣,石径踏歌,声声皆是采参人平素心念。待觉蹊跷,已至悬崖峭壁前,女子幻化金光遁入云霞,唯余满地人参根茎,根须皆作女子发髻之状。 辛丑秋,老者探得野山秘境。但见云雾深处,一道身影凌空虚踏,玄色软甲泛银霜,足尖点过处落叶凝滞如胶。俄而回眸一笑,赤缨丈八枪挽出九朵红莲,枪尖寒芒竟似凝冰。那枪法端的奇诡,或如怒涛拍岸,或似流萤逐月。忽使\"鹞子翻身\",枪花倒卷成血色漩涡;又作\"苍龙摆尾\",寒铁枪杆横扫千山落叶。老者虽擅八卦掌,却见对方招式暗合《吴越春秋》兵法,一招一式皆含天地至理。拼死使出绝技\"太极两仪\",不料枪势突变,竟化出三十六路\"长白降魔杵\"。老者战败。 癸卯孟夏,老者遇灵参化童子于溪涧。其形不过三尺,面若梨涡,目似秋水,赤足踏碎琼瑶。忽以指掩目,足踝翻腾,搅动老者行囊锦囊。但闻包裹中玩器瑽瑽作响,俄而童子笑嘻嘻捧走木马金铃,身形微缩如粟,遁入草叶间。老者睁眼视之,但见人参根须缠结如孩童发辫,方知中计。 又有灵参喜幻作采参人之子侄。或扮垂髫稚子,或作总角娇娥,啼哭索要俚谚童话。老者怜之,遂娓娓道来:\"昔有樵夫入山,遇仙女遗玉笛...\"话音未落,童子忽变眉眼,诘问:\"那樵夫可曾见我爹爹采到大参?\"老者惊觉,方知梦中呓语尽泄山野秘辛。及寤时,但见人参子结成婴孩模样,口含絮语,分明是昨夜所言。 《山海经》载\"其草如韭,其华如葵\",盖人参毓秀之源流也。长白山巉岩嶙峋处,海拔千二至千八仞间,腐殖之土累积若褥,冷杉、云杉与柞木交荫蔽日,实乃造化钟灵之地。昼夜寒暑相激,温差恒逾十有五度,阴阳交泰之气滋养根系,凝萃灵脂精魄。 《吉林外纪》详述寻参要诀:\"参苗高三寸,必有其踪\"。谙林泉之士,观草色异于畴野,便知人参潜藏——乔木枝桠呈\"伞盖\"之势,乃植株争阳之态;青苔斑驳石罅间,羊胡子草丛生,暗藏根系蟠结之迹。更有獐子晨行避忌之所,野猪掘土、松鼠藏橡之痕,皆为寻参者指迷之标记。 古人循四时之道,春播夏耘,秋获冬藏。于惊蛰后冰雪初泮时入山,是时地表虽凝霜,冻土下腐殖已渐松动。人参根际\"珍珠瘤\"承地脉之气,微微鼓胀,沁出琼浆玉露。 《人参谱》载\"观云识候\"之术:东方见鱼鳞云,午後必霖雨;西方现雁阵云,三日晴燥。猎者腰悬铜制晴雨表,实以树液胀缩为机杼,测天地之变。若遇极寒之境,燃松明熏岩壁,借水汽凝冰以觅温泉——阴阳交济,温泉浸润处,人参根系尤肥硕。 古采参人服用颇契玄机。犴狳革为底,缝制狳甲屐,桦树皮水囊贮山泉。面敷林蛙油彩,夜绽微芒以辨方向。 器物暗合天机,铜铸鹿角锹,取象鹿角曲屈之形,暗合人参根系蔓延之理。刃口弧形轻拨腐叶,不伤玉须。熊掌为盘,防逃遁,亦能辟毒。 当夕阳为长白山镀金时,归人于溪畔伐桦为庐。篝火摇曳间,耄耋老者手授诀窍于后嗣:\"参之道不在制胜自然,而在体悟万物生息之律。此乃'知止不殆'之智,'大巧若拙'之真谛。\" 第153章 玩泡泡 或曰:今之影戏,动辄逾时二刻。然其中最堪玩味者,莫若后段采参客遇虎之章。彼虎幻作人身,与采参人周旋问答,嬉笑怒骂间,颇有意趣。 今之市井,凡有影戏开场,必售诸般戏中之物。鬻票者辄以泥塑木雕相劝,或彩漆偶人,或镂金纸片,或竹篾为冠,或瓷瓯盛茗。近年更出新奇咖啡盏,琉璃盏之瑰丽,巧思亦殊可观。 吾妻元心,每观剧必往觅游戏中之物。一日见其捧一虎形偶人,长三尺许,索价廿九文,面有愠色:\"此物虽精巧,然价稍昂。\" 余应曰:\"匠人心血所注,何足讶哉?\" 元心喟然:\"忆昔在坊间学塑女娲伏羲像,初作时未解法度,屡毁屡作。厥后得师傅指点,方知须以檀木作骨,细麻为络,七蒸九染方成。彼时一对偶人,竟耗银五两,犹需反复修饬四五次……\" 余笑谓:\"君岂忘'匠心独运,金石为开'之古训乎?昔李诫造《营造法式》,榫卯结构纤毫不差;仇英绘《桃源仙境》,丹青点染皆出胸臆。今匠人以拇指量度,以心血淬炼,虽耗时费工,然此中真意,岂是市贾之辈能窥其万一?\" 元心闻言,方释然大笑,连呼:\"妙哉!此乃'大巧若拙'之道也!\" 语及至此,元心拊掌而笑。其初意欲亲制此偶,然仅谙平针竖线之技。《女红余笺》有云:\"平针者,缉合布帛之要诀;竖线者,固结经纬之根基\",然元心徒知依样描摹,不解曲直转折。针脚疏漏若蟹足爬沙,线迹孱弱似春蚕吐丝,既不辨经纬之序,更昧裁剪之方。 《齐民要术·妇人篇》载:\"缝衣之法,先量体度,次画纸样,后裁布帛\",元心全然罔顾。初制之偶,仰观如傀儡披麻,俯瞰似囊橐垂瘿。吾见之捧腹三日,谓之\"未成品\"犹嫌宽宥,实乃\"败作\"之尤。彼物非但无生趣,且肢体歪斜,目眦倒悬,俨然遭铁轮碾压之敝絮,较之市廛所鬻妖童偶,犹逊三分。 元心倚栏而笑,捻起团扇轻摇:\"郎君眼风忒毒,莫不是想学那火眼金睛?这般瞧人,当心被月老抽了姻缘线!\"玉指忽作剑指,佯作要刺。 余拊掌大笑,衣袂带风:\"娘子且听某家细数:若使八戒兄之九齿钉耙,当效《西游记》中钯筑山门之势;若用七公祖师之打狗棒,当效《射雕》里枯木逢春之妙。\" 元心柳眉倒竖,杏眼含嗔:\"呆郎君!莫非逼人左右开弓双掌齐发?\"语毕霍然并指为剑,袭向余之咽喉。 余方行于阡陌,忽见碧落之下浮光跃金。但见垂髫小儿擎粉霓海豚状玩具,鼓气成泡,缤纷似瑶台星雨。泡泡飘乎于天际,轻触辄爆裂。 俄而驻足观之,但见「海底龙宫」赫然在目:紫青珊瑚叠嶂而生,白玉贝甲铺地如雪。三道虹桥凌空跨渚,恍若蓬莱仙阙之门。小儿似穿行水帘洞之间,憨态可掬,虽无球踢绳拉,然奔走追逐之乐,亦胜瑶池宴饮。 稚子群集,或执金鲤泡泡枪,或持玉蟒喷珠弩,更有彩凤衔珠之样,各显神通。但闻「泡泡」之声不绝于耳,如百鸟争鸣。元心童心未泯,拊掌而笑,素手频拍泡泡,俄有晶莹泡珠沾襟,飞速飘至眼前,吾惊觉乃以袖掩面。 余笑谓之曰:「昔韩昌黎观蛤蟆浮沤,叹造物之奇。今卿拍扑泡泡,岂非『芥子纳须弥』之戏耶?」 佛经有云:\"须弥藏芥子,芥子纳须弥。\"此乃东方妙谛也。譬如案头琉璃盏,仅容一钱清水,然映照乾坤日月,须弥山岳尽在其中。今人观元心拍泡泡,那肥皂泡虽不过方寸,却能折射七彩虹霓,恰似芥子纳须弥之象。 元心转嗔为喜:「此间泡泡虽脆,然映日则七彩生焉,较之鲛绡宫室,何啻十倍!」 余抚掌长叹,惊觉元心双眸映着晨光似贮星河:\"娘子且看,这泡泡映日竟似鲛人泪珠。\"语未毕,早有稚子擎碧海鲛绡铳跑过,肥皂泡化作七彩琉璃球,转瞬即灭。 忆往昔事,恍若隔世。曩者初得囡囡时,其眉目肖元心之七八分,唇边常含梨涡,嬉戏于庭前,每以竹管吹肥皂泡,日光穿之,幻作七彩琉璃珠,群儿争扑,皆呼\"宝珠落\"。 后嗣渐蕃,闾巷皆传吾家椒房独宠。三五年间,竟添丁六七口,褓褓啼声昼夜不绝于耳。妇人体素羸弱,产褥之苦尤甚,每见其执竹勺哺婴,鬓发散乱如蓬草,吾辄佯作观书,实则胸中块垒堆积,夜不能寐。老妪辄趁机冷嘲:\"令嫒们倒是体面,全不像天狼血脉。\"妇人闻之,泫然泣下,沾襟之泪浸透绣鞋,吾乃知衅隙已生。然吾贪得无厌,强求麟趾呈祥。既夺妇人青春为孕育之具,复令阖家羁绊如蚕作茧。 游毕即返。余驱车过市廛,见元心倚车窗假寐,睫羽轻颤若蝶翼。忆昔夏华寨竹影婆娑时,彼尚着素色葛衣,今竟三日两头购新裳,虽粗布麻衣亦讲究襟袖配色。余侧目观之,见其鬓边斜插木槿花枝,恍然仍是当年在竹林修炼那日模样。 归途过菜市,余拣鲜蔬满筐。夕阳西下,余驾车至巷口。 元心自副驾驶探首问:\"何处?\" 余应:\"归矣。\"彼遂打一欠伸,以指背揉鼻,嗔道:\"何遽归耶?\" 余笑应:\"卿方在车中假寐,岂知欲往何方?\" 元心曰:\"某自去市廛觅衣裳,君可先登楼?\" 余诺:\"善。\" 第154章 五黑犬 曩者竹林修炼时,元心常着素缯衣袂,其母尝当吾面讥曰:\"自其嫁入夏华寨,脂泽不施久矣。\"迩来忽嗜罗裳,三日一更衣,幸今时布帛贱卖,粗衣一套仅六十文。 方才元心于舆中假寐,竟倚窗而眠,天未明辄寤,盖因寅时三刻便觉天癸循环,非关神思昏沉。若在夏华寨中,虽眠六刻,午後犹可弈棋品茗。彼处灵脉氤氲,元气如潮汐涨落,较之这俗世浊气缠身,真乃仙境与人寰之别。 吾未问归处,便命驾返舍,途经菜市,购鲜蔬满筐。寻常贮之冰鉴,若无外出行务,便不必再履尘途。吾辈饮食素淡,不过求果腹而已,岂敢言珍馐? 余返楼上入书房理务,约一时辰后,以为元心始归。启扉之际,房主不期而至,自谓\"偶经此巷,特来察看\",恐吾等在屋内行不轨之事。赁宅之弊,正在此等不速之客扰人清梦。 房主悻悻然道:\"某昔年购置此宅,耗银八万七千两。今市价每方尺仅抵原价七折,加之装潢之费复耗五十万,迄今折损殆六十万。\"语罢拊掌长叹:\"犹如《庄子》所言'材与不材之间',反成画蛇添足!\" 余未与多言,即遣旧时牙人持契约至。牙人即于当场以玉版机(平板电脑)连络丰都房籍司,银钱交割须封入司库封存,待月满则解冻。此法仿效北宋《吕氏乡约》\"质剂\"之制,以防业户售屋有隐情——或已抵押于当铺,或梁柱暗藏白蚁蛀痕,犹似《梦溪笔谈》载\"验屋九法\"。 昔日于夏华寨世剀王府享用亭台楼阁,如今却要在这红尘烟火里辗转房产契书。不禁莞尔,此岂非《浮生六记》所谓\"痴儿呆女\"的现世写照?惟愿来日能效仿陶朱公\"三徙千金\"之智,觅得个山水清嘉处,免作这劳碌奔波的市井商贾了。 元心尝谓吾辈:\"人生天地间,譬如浮萍寄水,何须固守一隅?每闻购置宅邸必致折本,非独财帛消散,更似燕巢危幕。\"吾素非贾贩之流,未尝究心于市廛之事。然其言谆谆,犹记之。 真欲置业保值,当择风水宝地。凡福地必有奇观:或临湍濑而枕翠岫,或接古刹而倚苍松。彼等磐石般岿然不动者,譬如岱宗峙东海,嵩岳镇中州,其旁庐舍之价,岂能俯仰之间有盈亏? 是日黄昏,元心归家。见牙郎执卷轴,业主捧茶盏,二人促膝而谈,声如击磬。俄而瞥见元心衣袂,竟似惊鸿照影,仓惶揖别。但闻牙郎高声道:\"今日契书已定,当速往官衙钤印!\"业主亦应和曰:\"且看明日估价,必较上月再增三成!\"说罢并辔而去,唯余茶烟袅袅,与夕阳斜照而已。 元心忽颦眉曰:\"房东安得无状,欲驱吾侪乎?\" 吾对曰:\"非也,彼乃问吾购此宅否?\" 元心惊曰:\"慎勿买哉!异日迁徙,此宅将安所置?\" 吾曰:\"已购矣。吾不欲再闻房东扣扉声,频窥轩牖。\" 元心曰:\"契书明载'非礼勿入',房东岂得擅入?\" 吾曰:\"吾之意在定居,免房东售宅之虞,迫使吾等骤然羁旅。\" 元心问:\"耗银几何?\" 吾曰:\"毋多问,吾财已罄。非耗汝之金银。\" 元心曰:\"君之财即妾之财。\" 吾曰:\"吾之财即元心之财,然吾身亦属元心矣。\" 元心忽作狡黠色,轻盈如鸿羽,自吾背后环抱,纤手束吾颈。吾闻其香,佯作愠色,彼则在后笑不可止。俄而低语:\"君之财即妾之财,然妾只要财,不要君身——人身贱如草芥!\"吾故作长叹,彼乃纵声大笑,声震梁柱。 吾故作不悒,冷然一鼻息。元心忽于背后拊掌而笑,声如击玉。俄而整肃容仪曰:\"有一事欲禀。\" 吾挑眉嗤笑:\"观汝声色,必非佳音!若属美事,早应悬旌示众矣!\" 元心卿曰:\"方行于道,偶得一五黑之犬也,通体若玄铁铸就,舌苔亦作黛青色。目露惊怖之状,瞳孔涣散如蒙雾,四肢蜷缩若受桎梏。\" 吾曰:\"然则何在?\" 元心卿曰:\"暂置于门阈之下,特来乞君指教。可容此畜栖于内室之一隅否?\" 吾曰:\"常锁之室乎?\" 元心曰:\"然。恐生秽气。\" 吾曰:\"知矣,当遣之。\" 元心即以面贴吾背,柔腕缠颈,撒娇之声如珠玉落盘:\"昔年太公垂钓渭滨,得金牛赠予;张骞凿空西域,获汗血宝马。今妾偶得灵兽,岂可轻弃?\" 吾哂曰:\"今汝三思择畜。若畜此犬,出游必负纸尿布以裹犬身,犹嫌不足,更需觅出行专用笼。\" 元心曰:\"儿时外祖父府上豢灵兽数百,自与君结发,不复沾染畜类。今得此异兽,愿效仿南山樵子驯鹤之趣。\" 吾曰:\"何谓无耶?昔年于丰都乡野楼栋,无力畜养,女公子囡囡辄啼哭噪聒。遂养鲤鲧、松鼠、雀、鸮诸畜,皆委之他人代饲。\" 元心卿曰:\"此玄色犬儿,吾当躬亲调养。\" 吾诘曰:\"汝尝饲犬乎?\" 元心曰:\"幼时但抚之戏,未尝躬亲喂养。\" 吾曰:\"恐汝欲使吾代劳耶?\" 元心曰:\"岂有此理!妾以性命起誓!\" 吾笑曰:\"誓言如漏卮,何足凭信?\" 元心卿欣然趋扉而启,怀揣巨匣入内。疾趋至门侧空室,其处有露台。即拨内线致电楼下列肆:\"烦请遣资深仆役登门,赐教豢畜之要诀。\"彼方应诺:\"凡购吾店犬笼糗粮者,吾当躬亲示以豢养之术。\" 第155章 紫微宁神诀 市声喧阗间,忽有兽坊仆役执竹笫以献。其笫方圆三尺,编以青筠,笼门缀铜环,玲珑可叩。仆役扬声道:\"此乃新制之器,轻便坚固,可容俊犬。\"观其价目,竟索二百钱,更兼五斗粟米为饲。 吾讶而诘之:\"何物之贵若此?\" 仆役笑应:\"君不闻'千金买骨'之喻乎?此笼采云杉之材,经七十二道工序,笼眼密若蜂巢,蚊蚋难入。粟米乃用膳房余粮,碾作玉屑之粉,一粒可肥三指犬。\" 元心拊掌而问曰:\"此粟何物所铸?\" 仆役应曰:\"鱼脍粟麦杂糅,犬子前日潜啖二粒,小人素禁其入肆。\"仆役撩狗粮布袋字样示之,但见玉屑琼浆,杂以鲞鱼脍、稷麦屑。忽忆稚子偷啮之事,不觉拊掌大笑。 元心取粟置齿间,初觉饼饵香,细品乃腥膻扑鼻,掷之于地。元心卿曰:\"初谓饼饵香,殊无味觉,微腥。\" 吾乃拊掌叹曰:\"咄咄!此妇竟不拘小节至此!\" 仆役莞尔:\"今有闾阎新规,凡蓄犬者,须镌铜符于项,缀璇玑芯片于肤。一符值二十文,芯片价二百钱。君且开手机,下载'灵犀'之软件,此牌可溯游踪。见此'天罗地网'图,犬吠三声即知其所在,纵使化作黄泉客亦难遁形。若欲更稳妥,尚可于犬胁下置芯片,价二百文。\" 语毕,引入密室。但见鲛绡帐幔,兰汤氤氲,幼犬卧于温水盆中,任人摩挲而毫无愠色。 吾曰:\"此间幼犬皆禀性冥顽,智识如蒙尘之镜。非若鬼市奇兽,可驯为骑乘或鹰犬。\" 仆役曰:\"贵人不知,此乃太平年间犬种,岂似传说中鬼市所鬻的穷奇、梼杌?彼等通灵犀,晓阴阳,可御风而行。若得此等佳畜,何愁不能上天入地?\" 元心卿命仆役濯犬,以素绢拭其毛羽,复吹拂以干。 仆役问曰:\"卿自何处得此五黑灵犬?\" 元心卿曰:\"吾购衣归途,见此孽畜蜷缩墙隅,战栗若筛糠。不知饥馁所困,抑或惊怖所致。\" 仆役遽取羊乳一盏哺之。犬饱食后神采焕然,踞笼中伸赤舌舔舐前爪,宛如狻猊戏珠。 仆役曰:\"善哉!今当偿金。\"乃展牍曰:\"凡用三百二十文,包含竹篼、糗粮及针砭之费。\" 元心卿付讫,目送其背影。彼女短发束髻,着素绢短襦、玄色束裤,面若银盘,戴红框眼镜,望之温煦如春阳。 元心卿忽忆曰:\"昔年外祖尝驯野兽,每授吾'紫微宁神诀'。\" 吾曰:\"闻鬼市巫觋确有咒诀驯兽。\" 元心卿曰:\"自襁褓中即令吾讽诵此诀,如诵九九乘法表。\" 吾曰:\"卿今尚能忆之耶?\" 元心卿曰:\"犹若夫君不忘血族之元素周期表也,铭诸肺腑矣!\" 吾曰:\"此犬甚愚,卿可施紫微凝神诀乎?\" 元心卿曰:\"丰都行法,岂非触禁?\" 吾曰:\"虽云有禁,然丰都法师如林。寻常小醮,谁复究诘?况多虚张声势之辈,不过焚香作态耳。\" 元心卿入庖室,取三炷香、两盏明烛,以瓷盏盛米一掬。 元心卿曰:\"今夕戌时三刻,正合行仪。戌时阴气潜藏,宜收摄心神。\" 吾曰:\"鬼市诸师,皆趁此时作法耶?\" 元心卿曰:\"非也。通常选辰时阳气初动,以通经络。若错过辰时,亦可用戌时补救。\" 元心卿启阳台扉,面北端坐。右膝压左膝,脊柱垂直如松,肩胛内敛若谷。左手覆右腕,右手覆左腕,目阖舌抵腭,耳听鼻息以绝杂念。 北斗七星,天璇距天枢约四倍之地,有最亮之星谓之紫微。天枢与紫微相距三百八十光年。 元心卿掐子午诀,仰观斗柄,俯察辰宿。二十四息间吐纳周天,三十六叩齿振聩九霄。忽以剑指引紫微星辉,自小黑犬额颅至尾闾,循督脉而下,经任脉而复,光照百骸:额颅、颞颥、鼻梁、天柱、脊膂、腰俞、骶骨、尾闾、坐骨、股髀、髌骨、胫骨、跗骨、跖骨、趾骨、肋骨、胸膛骨、锁骨、肩胛、舌骨、下颌、上颌、切齿、犬齿、臼齿、鼻骨,周而复始。每至骨节,光华流转如汞泻珠,犬儿喉间汩汩作响,竟似琼浆玉液咽九回。 元心卿默诵「紫微玄庭,万炁归宗」八字真言。霎时瑞气氤氲,狗魂自七窍逸出,化作青鸾乘云。俄而云开雾散,魂魄轻栖肉身,恍若枯木逢春。 元心卿曰:\"二十四息应二十四节气,三十六叩合天罡之数。咽津配咒诀,贯通任督二脉。紫微垣者,北斗星宿之枢机,象征万炁归元之境。此诀若离《九转金液还丹诀》相辅,犹画舫无帆,空载风月耳。\" 吾曰:\"此法竟需《九转金液还丹诀》辅之?\" 元心卿曰:\"九转金液为引,金丹为媒。单修守神,譬如无根之萍,终致神识涣散。\" 元心卿收摄神炁,结三昧印。 吾曰:\"是耶?遂止乎?\" 元心卿曰:\"未也。尚需《九转金液还丹诀》辅之。明日子午时分,吾将采药材炼丹,饲犬服之方得圆满。\" 吾曰:\"卿果能成乎?毋乃毒毙幼犬耶?\" 元心卿瞋目而视,睫羽轻颤如凤蝶振翅。 第156章 海湾公园 吾与元心卿驱车半时辰,抵海湾胜境。此园筑于碧波桥下,广袤园林日聚游人如织。停舆场分列驷马轩、单车径、车舆道,更有龟速车舆可供赁用,其行迟缓,徒步反速。 元心卿曰:\"何须此龟速车舆?此园竟偌大耶?\" 吾曰:\"恐亦如是。\" 入园则左峙天后宫,飞檐映日,香火缭绕。入\"纸节铺\"购元宝蜡烛、金箔纸、福钱,附对烛六支香,价十钱。两座鎏金香炉各燃三炷烟,青烟袅袅升腾。 灰袍老叟须发皓白,执竹帚扫落叶,口诵\"净扫尘心\"偈语。庭前古柏参天,老叟指曰:\"此乃千年神柏,岁寒愈翠。\" 园中皆设免费童嬉之所:百戏器械、金沙池、假山攀岩、楸木案、羽毽场,童子辈牵绳跃索,熙攘而乐。 元心卿曰:\"停车场外车马辐辏,多非邻村之辈,皆与吾等同自郡城来。\" 吾曰:\"乡野之人安得至此?\" 元心卿曰:\"彼等庐舍近此,早谙园趣,岂肯再临?\" 沙池畔老妪拄藜而叹:\"市廛鬻沙戏具,昔仅十钱,今竟索六十捌钱!彼塑胶颗粒虽不沾尘,然终非自然之物。\" 邻媪闻言咋舌:\"曩者十钱尚嫌侈靡,今乃以六十八钱易区区顽沙,丰都虽劝民蕃育,然育儿之费竟如潮水只涨不落!\" 园中竹梯林立,秋千高悬,稚子嬉戏其间,虽众而不争。观其父母亲眷,谦让有礼,颇有古风。或有小儿慷慨,辄以塑铁锹让诸友共戏;亦有刁儿悻悻,夺人锹柄曰:\"此物乃私人所有!\"家长多谕以\"共享\"之义,诫莫私占,见玩具之属价廉物美,十钱可购一袋挖沙彩勺,五钱得塑料造铁锹。 园中苍松翠柏掩映,碧草如茵,少年群聚放鸢,纸鸢扶摇直上,与云霞相接。右手畔有石码头,渡舟往来,船资仅二钱。 是日天清气爽,碧空如洗,炎威不炽。吾背间微汗涔涔,幸未着长裤,乃着五分纻纱裤,夏日常着此服,凉爽宜人。 与元心卿漫步半晌,抵港畔。见中年群聚垂纶,钓竿林立。旁有钓具铺,店主殷勤揖客:\"二位欲效法严子陵乎?若蒙不弃,某当授以渔经。\" 铺中陶瓮盛满活鱼,皆店主晨起所得。元心卿性不耐静,蹴足曰:\"钓鱼如枯坐,非吾所好!\" 吾与卿倚栏而眺,遥望对岸郡城。楼宇鳞次栉比,间杂竹篱茅舍。吾等自彼岸来,驾舟过海湾碧波桥一刻钟,复行陆路一刻钟。 归途穿沧溟隧道,廿分钟可抵。隧中筑游戏场所,状似水晶宫阙,号称\"东海玄晶府\"。入券需二百六十文,阖家游园则三百八十八文。 『海底龙宫巍峨矗立于沧溟深处,珊瑚礁垒成九重城阙,碧玉瓦上栖着珍珠瓦当,流光溢彩若星河坠落。宫墙以砗磲为基,镶嵌夜明珠如繁星密布,每当潮汐涌动,明珠便随浪涌明灭,恍若龙吟。 天穹之下,银鳞巨鲲巡游云际,尾鳍掠过处水幕翻涌如怒涛,却见群虾擎着水晶伞盖,甲壳折射虹光,似仙人执玉如意翩跹而舞。更有墨色魔鬼鱼舒展蝠翼,翅膜上映出海底宫殿倒影,口吐泡泡化作七彩烟霞。 海底广场铺陈琉璃砂,巨型砗磲贝张开如巨门,海马骑士策骑珊瑚驹,穿梭于鹿角珊瑚构筑的林荫道。龙女宫娥手持水晶纨扇,轻拂间万千荧光水母腾空而起,曳着霓裳化作流萤雨。 最奇者乃中央祭坛,黑玉鼎中熔铸千年玄冰,寒雾缭绕处浮现龙王真容,须鬣皆为珊瑚所生,双目似两颗燃烧的蓝宝石。左右列席水妖十二尊,螺壳宝冠下传来玉石磬音,与远处鲸群的低频吟唱共鸣,恍若天地交响。』 园中海风飒飒,元心卿购纸鸢十钱。市舶列鹰、鳞、蝶、蜂状的风筝,皆彩帛缀羽,轻盈若鸿。 有中年男子控鸢冲霄,羽翼蔽日,观者咸赞\"妙手拍云\"。 侧有稚子数人,屡放鸢不成,急得涕泗横流。其父抚慰之,徐引线升空。贤父子相依,颇慰人情。母孺负囊,取乳瓶、糕饼以分食。忽有十岁儿趋前曰:\"手痛!\"母视之,掌心肿赤,诘问乃知其攀援器械,执铁管拗损掌心。 昔年贫鬼区有杆盘绕电线,今悉埋于地。丰都城内无纤毫铁骨,水道电管皆潜藏九丈之下。 第157章 素绢彩鸢 元心卿逆风而立,足尖点地徐行。素绢彩鸢渐次升空,绦带如游龙摆尾。风劲时则敛袂疾趋,风微时乃展袖徐踱,步履皆应璇玑之律。 忽闻\"嘎\"的一声清唳,青鸾状的风筝挟云而起,绛纱尾翼扫过沧溟水面,激起粼粼碧纹。元心卿旋开玉扣,任彩帛如瀑泻空,俄而收线三匝,彩鸢便似凌霄鹤般悬停云间。 \"妙哉!这风筝好似通灵性!\"卿执金梭织锦,忽见彩鸢右翼微颤,即刻踏碎月光步,向巽位挪移半步,同时轻捻银线。霎时狂飙自西而来,彩鸢如大鹏展翼,扶摇直上九重霄。 及至日昳西斜,卿始收线归匣。彩鸢落地时犹带雷霆余韵,缎面金线竟在暮色中流转星辉。吾执其素手,掌心触到温玉般的肌肤,十指相扣处,似有银河清流潺湲。 吾曰:\"卿何故宁豢黑幼犬,不欲为吾诞麟儿?\" 元心卿瞋目曰:\"畜生与人,岂可同年而语?吾能将犬锢于竹篼,岂能将襁褓婴孩囚于囹圄?夜阑人静时,犬吠尚可闭户拒之,若麟儿啼哭,吾安能寐?\" \"昔年卿不谙吾衷,以为不嗣为薄情。实则吾深爱汝,方肯为汝诞九子。然产褥之苦,皆与老妪共尝。彼时卿常羁旅雷凌王府,吾独对烛影寒衾,恍若为天狼族育子。九子啼哭未绝于耳,而卿之鞍马声已远逝九重宫阙。那时吾伤心欲绝,念叨着另寻夫君。今虽得片刻安宁,然每念及此事,犹觉肝肠寸断。卿若再提旧事,吾当效阮籍青白眼,不复与卿论长短!\" 虽闻此语,胸中块垒翻涌,然念及伉俪连枝之难,遂遏忿敛芒。吾曰:\"卿欲择何等男子?求张恩东邪?携九子归母,彼肯代养耶?\" 元心卿曰:\"九子之重,非愚者所能任。彼虽不黠,亦岂肯受此拖累?\" 吾曰:\"昔卿恋彼时,彼离异携二子,卿何甘代养?\" 元心卿曰:\"当时何曾思虑!或怜其形销骨立,如槁木逢春。卿岂知彼际遇?蓬头垢面,精气涣散,宛若行尸走肉。\" 吾曰:\"然卿情之所钟,乃出于怜悯乎?\" 元心卿曰:\"或然。若彼婚姻美满,吾岂肯近之?彼时但见其终日惶惶,如丧家之犬,吾心恻然,遂相伴左右。\" 吾曰:\"故蒋文川道长剖白于前,卿方显真容于彼前乎?\" 元心卿曰:\"非也。蒋生乃其故友,睹吾追随之久,不忍缄默,遂以实言相告。张恩东与吴瑶瑶已结丝萝,即便分居,吾岂能僭越?况张恩东资质平平,吾又何必强求!\" 吾曰:\"然卿初心,终究缘于怜悯乎?\" 元心卿曰:\"是矣。若真爱我,岂容家室父母羁绊?彼自弃吾于亲族前,足见吾非其命定之人。今既醒悟,便不再萦怀。\" 吾颔首示诺。 元心卿忽凝视吾目,目光如炬,令吾毛发悚然。 吾曰:\"卿何如是睨吾?\" 元心卿曰:\"夫君。\" 吾曰:\"嗯?\" 元心卿曰:\"吾平生所钟,唯卿一人耳。\" 元心卿忽宣言:\"吾已将肺腑之言尽诉,卿不可负我!\" 吾闻言如坠冰窟,方知向来皆误解卿性。 卿素来豪迈如虹,吾总谓其胸无纤芥,不辨爱憎,亦不求专一之契。岂料卿竟如昆仑雪水,澄澈见底,守情之坚胜过磐石! 元心卿忽展皓腕,十指相扣勾吾颈项,柔荑如握春藤:\"自与卿缔盟,吾心唯系卿一人。昔日与老妪共处幽室,夜夜闻铜壶滴漏,如坐针毡。今不愿再令第三者厕足吾二人之间——非比肩之敌,实为蠹蚀心木之虫!\" 吾忽口出\"对不起\"三字,长叹曰,昔日未尝觉此三字之重,今乃知其千钧之力。 吾忆及往日,元心笑靥如春桃初绽,晨起烹茶琴棋书画,夜来对月弹琴与吾诉衷肠。岂料自入夏华寨掌家事后,竟似霜打牡丹,日渐枯萎。那日见她与老妪詈骂,鬓发散乱如蓬草,玉簪斜插,分明是西子捧心之态,偏生做出河东狮吼之形。元心作为九子之母,堂上双亲倚赖之妇,何以恃性妄为,与老妪争锋? 不解元心本聪慧,何至如此?老妪乃天狼族遗孀,昔年单骑破狄戎,箭无虚发。元心以稚子之心与之抗衡,岂非螳臂挡车?真乃愚钝之小人与女人! 余尝思之:吾所钟情者,岂非正此憨痴女子耶?彼时素心向阳,笑靥如春日新绽之桃李,眸中流转皆天真烂漫之气。然一旦归属吾手,竟似娇花遭骤雨,玉质渐蒙尘翳。昔日明眸善睐,今作枯潭死水;往昔樱唇含笑,今成冷刃含霜。遂致二人决裂而去,伊人憎恶渐深,每见吾面,即掩鼻蹙眉,若见秽物。且出恶言相诋,厉声曰:\"速离我远!\"其怨毒之态,恰似含冤之鹃,见人辄啼血。 第158章 九转金液还丹诀 归宅之际,瞥见墨犬羁于樊笼,见吾等入堂,霎时欢腾扑跃,摇头摆尾若风中败柳。此畜生性至拙,逢人啖食便摇尾乞怜,殊无心机。 元心依吾命,裹素手而抚之。忽嗔曰:\"斯处非血族实验室,何须裹素手而抚此墨犬耶?\" 吾笑应:\"若不裹素手,休想豢此畜!\" 元心鼻息乍起,别过头去。 吾徐步趋前,搂其腰肢于背后,低语:\"窃不解尔,诞育麟儿岂非美事?\" 元心忿然:\"九子绕膝矣,尚欲析骨炊肉乎?若得稚子,安能效阮籍穷途之哭?此犬或可赠友,骨肉岂能易与他人?\" 吾拊掌而笑:\"善哉言乎!待犬齿长成,自当效鸿雁传书。\"遂转身入庖,扬声道:\"且净身整容,莫使灶君见汝蓬头垢面!\" 元心应诺,声若金石:\"诺!\" 是夜月窟蟾辉西斜,元心于紫檀阁内启炼形之术。观其外祖父姜叶泉留下的《灵宠驯养笺》,虽资质愚钝,竟将\"玄牝孕灵\"之法尽数参透。彼时竹笼中墨犬忽作瞑目之态,元心掐子午诀焚三昧真火,竟令畜生魂魄如青烟离窍,飘摇于北斗斗柄之间。 初七日昧爽,施小周天筑基之法。令玄驹伏于巽位,启逆腹式呼吸。吸气时丹田鼓荡如橐龠受风,呼气时内景收摄似蚌合珠藏。脊柱随吐纳节律微微起伏,恰似昆仑积雪映朝阳,渐次显现金乌玉兔之纹路。如此循环九转,脊间墨玉光纹已化作麒麟之象。 至第九日寅时三刻,元心运九转龟息诀。玄犬四肢划空:左前爪划离火弧线,右后爪画坎水玄冥,脊柱波动如太极鱼游动。泥丸宫金轮自转,任督二脉真炁如天河倒悬,过膻中则凝成雾露,经玉枕则化虹霓。霎时阁内瑞气氤氲,隐闻鸾凤和鸣之声。 观想之境最验道行。玄驹双瞳微阖,眉间赤脉贯睛如丹砂点染。脐下三寸\"紫府\"渐起离火光团,膻中\"黄庭\"显太乙银辉,二者阴阳相济化作璇玑双鱼盘桓胸臆。泉籁与心音共鸣,月华穿岩隙映周身若列宿运行。 大周天炼形需历千日寒暑。冬至夜子正,元心结龙虎交泰印,令玄驹左前掌按子位,右前掌压卯位,成奇门生门之局。俄而紫霄降露,毛发光耀七宝琉璃色。丹田炉火暴炽,周身浊质尽化青烟扶摇,恍若凤凰衔火九重天外。 入炼气化神之境,元心口诵《道德经》『载营魄以归元,是谓玄德。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诵至\"谷神不死\"句,顿觉幽谷生雷,松涛挟经韵震荡。玄驹足下金纹显河图奥秘,双瞳澄澈如琥珀,可洞穿岩壁千年钟乳。 炼神还虚之际,元心引庄周蝶梦之术。月满中天时,复掐子午诀诵《常清静经》,令玄驹入坐忘之境。先闭其七窍以窒视听,继弃智绝虑而斩尘缘,终使灵台与太虚同频共振。是时毛羽尽蜕,肌肤玉化如昆仑冰魄,振翅则百花含露,展翼似千里江山图铺陈。晨光熹微中,蝶影化彩霞而散,唯余千山万仞折射晶芒。 元心苦研《九转金液丹方》三年,炼就九转金丹和糗粮调服。每逢月晦之夜,令玄驹魂魄静坐玄天雪窟,以虚谷为鼎器容摄万物。游世行道时,或化雪涧逸士,爪书玄理于峭壁;或为云中隐者,漱玉液而赋《黄庭》。久之竟与山中彩蝶共生灵犀,朝则幻作青蜂穿花,暮则变作金蜂采蜜,偶现玄鳞麒麟踏月,终至白泽显圣。 第159章 九转金液丹方 吾尝喟然叹曰:「夫万物各有其性,吾素厌之。非独玄驹而已,凡羽毛鳞介者,皆不愿与之同居一宇。何也?不欲耗精费神于刍秣之事,更兼落毛秽溺,室宇终年氤氲腥臊之气,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然自元心承其外祖父姜叶泉秘法,日以《异兽通灵诀》淬炼此畜。初时但见其俯首帖耳,渐至目含晶光,夜能辨北斗斗柄。忽一日,玄驹昂首长啸,声彻九霄,毛羽间隐现金乌玉兔之纹路。余方知「玄牝之门」果有真谛,遂生驯养之心。 今观其修炼之态:子时卧于巽位调息,卯时跃于震位吐纳。任督二脉真炁流转,如天河倒悬。更妙者,每至月圆之夜,玄驹辄化白泽之形,双瞳映彻星河,足下生莲纹步罡。 吾尝语之曰:「汝若成器,当为丰都子民跨海斩蛟之骑,亦或开疆拓土之助。」语罢,玄驹竟以鼻息凝露成符,空中隐现“诺”字篆文。 吾问元心曰:\"卿今日不言炼九转金液予墨犬乎?\" 元心应诺:\"然。尚需购材料器皿。\"复问:\"府中财帛几何?\" 吾曰:\"元心,速将所须丹材器物一一具列,呈吾览之。\" 元心曰:\"愿借君书房天机仪。\" 吾指西窗青玉案:\"黑檀机不可用,银灰纹者可用。\" 元心遂坐吾膝上,十指敲击冰裂纹键盘。余从后观之,见其腕骨嶙峋如枯枝,掌心薄似蝉翼,指节方正如削竹。虽非佳人手相,却有股子朴拙之气,恰似《考工记》所载\"匠人削木为鸢\"之态。 吾自顾双手,骨节圆润如握珠,指甲修长似截肪。正欲环其腰际,忽被掌掴。元心嗔目:\"放肆!吾正调《九转金液丹方》,岂容俗尘扰动?\" 吾笑应:\"不过炼些畜生丹药,有何玄妙?\" 元心曰:\"吾当忆昔年诵诀之由。\" 吾问:\"卿岂未尝实践乎?\" 元心应:\"有之。外祖父姜府丹房终日炉火荧煌,吾尝于侧室煨薯芋以佐观。\" 吾笑诘:\"岂不畏中毒?\"乃以玉指梳理其鬓,左颊乱发沾唇,悉数拨置于脑后。 元心曰:\"必依旧章誊录,稍有差池则谬以千里。\"吾闻之而笑,此子迂阔甚矣!倘依此法,安得不令玄驹毙于丹鼎? 《九转金液丹方》云:\"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取九品灵材,各历九煅九淬。\"今具列其玄机。 玄材择取与炼制奥义。 朱砂三两。研末如飞尘,渍之以天泉秋露。千搅万和,清液如鉴。沉淀绯霞之粉,阴干三日。离火之精,镇心明目。禁铁器触之,须以竹匮承之。离卦属火,朱砂为火精所结。 硫黄二两,煅至通红如赤玉。投新汲醋中,淬火七度。研作紫玄霜。命门真火之源。文武火交替,七淬成丹。醋淬取其\"金生丽水\"之意。 雌黄一两,蜂蜜和药,揉作枣核丸。文火焙之,琥珀光现。肝脾调和之妙。蜂蜜为\"中焦媒\",解其毒。雌黄属土,合坤德。 云母粉四两,晨露渍之九昼夜。九蒸九晒,月华涵养。结晶如琉璃。肺金之基。月华炼形,得\"千岁冰魄\"之效。云母为\"石髓\",应太阴之精。 珍珠一两,煅至熔如明月,和朱砂研雾。肝胆光明之使。煅后珠粉具\"蟾宫折桂\"之象。珍珠属金,应西方肺经。 石膏五两,文火煅作琉璃色。研末如飞雪。心火之泻。白色晶体重肃降之令。石膏属金,合庚辛之气。 茯苓三两,白术二两,茯苓九蒸去涩,白术炒至焦黄。培土生金。茯苓健脾渗湿,白术存辛香化浊。土德生金,应中央戊己。 须择甲子吉日,于巽位丹炉中合炼。每味药材须经历:一曰\"离火淬炼\",七日七夜。二曰\"坎水浸润\",四十九天。三曰\"震雷锻形\",三昼夜。终以\"艮山封固\",九日九夜。方得金液玉液交融之九转金丹。 《九转金液丹方》云:\"九转之数,合三才之道。天符地炁,人运丹炉。\"今述其玄妙炼制之法: 玄牝九转炼形诀。 第一转,水飞淬魄。法器可用青瓷研钵、竹笊篱、天河露。取赤砂如赤珠三钱,渍以天河露十倍。左手执钵,右手握笊,搅动数千遍。泪珠状沉淀凝若珊瑚。沉滓阴干三日,得绯霞紫粉。离火炼真汞,禁用五金器。须取辰时初露,忌见人间烟火。离卦属火,朱砂为火精所结。 第二转,九煅九晒。法器可用竹匾、八卦熏炉、月魄镜。晨露调药铺陈竹匾,薄如蝉翼。平旦入甑蒸二时,日中曝四时。夜卧星汉之下,承月华九匝。九日九夜为一循环,每循环须换东南西北方位。云母为肺金之基,九转得金液结晶。月华炼形,堪比瑶池玉女晒经。云母应太阴之精。 第三转,醋淬离火。法器可用耐火陶罐、铜淬池。硫磺煅至通红如赤玉。投新汲醋中,淬火七度。研作紫玄霜。火候须文武相济,先文后武。醋浆温如春涧,淬时声若龙吟。补益命门真火,醋淬取\"金生丽水\"之意。硫黄属火,应离卦之数。 第四转,离火凝丹。法器可用陶炉、竹签。总炼七十二时辰。每两刻翻动一次。文火温养如人体,武火急煎似熔金。药面现蛛网裂痕者,金液将成。离火锻形,丹成时香闻十里。《参同契》云\"火候已足,金丹乃成\"。 第五转,五行封禅。法器可用桑皮、黄土、锡箔、盐卤、雷击柏。 药罐五重包裹:木(桑皮)→ 土(黄土)→ 金(锡箔)→ 水(盐卤)→ 木(柏叶) 埋藏五方:东方震位埋深三尺,植柏树。西方兑位砌石台。南方离位覆琉璃瓦,北方坎位插铜剑。中央坤位立石碑。 每日辰时观卦象。五行相生相克,封固千年不坏。《淮南子》曰\"阴阳五行,相生相成\"。 第160章 黑犬通灵彻骨 吾细阅元心所书丹诀,忽拊掌而笑曰:\"此方岂可在丰都鬼蜮炼哉?\" 元心急曰:\"昔在血族赤魔地尚可炼之,虽未成坐骑,然已延墨犬阳寿三百年。\" 吾闻之,失望如抱空椟,长叹曰:\"竖子不足与谋!\" 元心揪衣袂曰:\"君何出此言?愿相助为!\" 吾扭首瞥见丹方所载环境要诀,忽仰天大笑,声震九霄:\"原来如此!\" 『《九转金液单方》云:\"玄牝之门开,九转金丹成。非天地人三才共运,焉得窥其奥妙?\"今具列其炼制环境要诀。 空间择址:须择\"玄牝之穴\"——坐北朝南天然岩洞,暗合北斗第七星镇守。水文:潜龙在渊,暗河环伺,其水须\"天一生水\"之质,酸碱度合七弦琴之音。 气候:寒暑相宜,四时和煦,年温差不过半弦月之距。 时辰安排:子丑之交:采药炼形。辰午之会:离火淬炼。亥子之际:坎水封魂。 五、玄冥护持规式。 防护要诀:朱砂炼制须戴\"玄纱面罩\",素肌手套浸过九转醍醐。硫黄煅烧处布\"碧火熄爆诀\",暗合五行生克。雌黄研磨于\"巽风橱\"中,使秽气不染尘寰。 弃置玄章:汞毒之物以\"硫精固汞\"之法,化琉璃盏中清露。酸浊废水用\"调朱砂济水\"之术,引天河之水涤荡。粉尘轻扬处设\"九霄云罗网\",捕尽飘渺游丝。 监测玄机:穹顶悬\"灵鉴仪\"察气运流转,地脉埋\"五色石\"测阴阳消长。每日寅时取\"青鸾尾羽\"验空气清浊,巳时剖\"玄龟甲\"观重金属踪迹。 六、金丹证候。 形貌:紫金丸如日月相推,直径若太极之环。表面现\"阴阳双鱼\"纹路,对光透视见\"金液玉浆\"流转。 质性:重如累卵而轻若鸿毛,融如冰玉而凝似紫铜。光射\"紫气东来鉴\"现七彩祥云,棱折\"金刚鉴骨法\"显水晶宝光。 七、服食玄法。内服:取三五粒置\"玉液盏\",合晨露吞服。外用:碾作金粉,醋调太溪穴,夜卧时敷涌泉宫。』 吾曰:\"卿此丹方,非丰都鬼蜮可炼。\" \"鬼市\"二字尚未出口,元心已掩唇笑曰:\"夫君在血族赤魔地浸淫多年,何不假借实验室仪器,效仿《九转金液丹经》中'以器拟天'之法?\" 吾挑眉而视,见其樱唇微撅,丹蔻轻叩桌案,不觉莞尔。 元心忽作软语:\"夫君最是通晓机关术之人,何愁不能营造'玄牝之穴'?\" 吾正欲拂袖,忽觉香风拂面,元心已莺莺燕燕偎至身前,纤纤玉指探入吾怀,却被吾反手扣住腕骨。但见其樱桃小口微撅,秋水横波,倒似瑶池仙女泣诉衷肠。 吾冷笑一声:\"卿莫要忘了,吾当年在血族实验室搞'人类试验',将三百异兽炼作药人,现下还想拿玄驹当试验品?\" 元心闻言,双颊绯红,玉簪斜堕,急得跺脚:\"夫君此言差矣!小黑狗已通灵性,昨日还为我衔来纸巾盒呢!\" 吾瞥见案头《九转金液丹方》,忽仰天大笑:\"若按此方炼丹,当取丰都地脉为炉,以阎罗殿火为引,方可成就'九转金丹'。\"语毕振袖而起,玄色衣袂卷起罡风,案上丹方霎时化作青烟消散。 元心急呼:\"夫君且慢!若去鬼市……\" 吾足尖轻点地面,整座书房忽如蜃楼幻境,但见:东方青龙衔月,西方白虎啸风,南方朱雀焚香,北方玄武镇水。中央太极图腾缓缓转动,竟将元心身形笼罩其中。吾捻诀念咒,九霄忽降紫雷,劈得丹房四壁浮现血族赤魔地图腾。 吾曰:\"莫要戏言!鬼市之禁制与丰都之结界大相径庭,汝在彼处所炼之丹,纵使取回,亦必俱化飞灰。若欲保全灵药,须以玉露瓶盛之,此法宝方可护持真炁不失。然此法实非良策,汝岂为救人性命而劳神费力乎?\" 元心曰:\"其详何谓?君肯援手否?\" 吾曰:\"此畜生不过蒙宠之物,何须穷究九转玄机?\" 元心嗔目:\"吾必铸此金液,令玄驹通灵彻骨!\" 吾抚掌而笑:\"卿近来愈陷痴妄,竟忘却配偶伦常!昔日为饲此犬,已劳我烹庖数次,今又欲兴炼丹大业,是欲效仿《抱朴子》中'以犬试药'邪?\" 元心忽偃蹇倚吾怀,素手溯吾颊,银簪斜堕耳际:\"夫君最谙丹鼎之术,岂忍见玄驹炼丹之事夭折?\" 吾退后半步,见其柳眉颦蹙,杏眼含涕,玉指攥住吾衣襟。 元心问:\"汝岂能有何念想?莫非欲将此犬逐出府邸?\" 吾:\"吾正有此念!\" 元心身形后仰,倚吾胸膛,吾扬手抚卿面颊。 元心:夫君,求汝垂怜相助! 第161章 七彩丹成 元心素来勤俭持家,然涉足丹鼎之术,购器置药之际,辄挥金如土。曩者十年铢积寸累之资,今朝竟似朝露易曦。譬若炼化黑犬灵丹之举,余实不得已,罄财于丰都建玄室。迫于无奈,只得重金于丰都构筑丹房。此事经年,托江涛寻得黉门,假捐资助学之名,密构\"丹房\"于校舍,日若弃此间,器物悉数赠与诸生无偿使用。虽知此乃燃膏继晷之途,然见她晨昏伏案,竟如婴孩扑戏泥丸般忘我,余亦不忍违其志。 元心:\"夫君,此番耗费几何?\" 余曰:\"四百万贯白银。\" 元心:\"何至靡费若斯?可速开炉否?\" 余诘:\"夫人所忧,财帛耶?丹成耶?\" 元心:\"但问何时可炼丹?\" 吾以袖拂案,柔按卿首。彼时笑靥粲然若婴孩,憨态可掬。大抵痴人总有所寄,能掷千金而不悔者,方是真性情中人。 元心遵先祖遗方,穷三载寒暑,终淬炼九转金液。此丹静置时若凝脂,以指轻叩即碎,断面可见金波流转,恍若活物。 吾耗四百万金铢,方得此九转金液一瓶。今不复肯掷金矣!区区一条墨犬,值当如是乎?所忧非财帛之轻重,实念伊人殚精竭虑,闭户终年,竟似婴孩扑戏般沉湎于丹鼎之间,忘寝废食。 初时犹可忍耐,未料愈演愈烈。两月间,吾日送夜迎,携两餐粗粝往返丹房。彼时但见元心案前堆满丹方,炉火映红其面庞,恍若壁画中执火炼丹之仙子。最苦者,每至月圆之夜,吾独对空房,唯有青灯照壁,冷月穿窗,耳畔唯闻远处更鼓声咽。 彼最勤勉之两月,恰是金液将成之际。吾每日晨昏午时三次送餐,破晓携其入丹房,暮色伴其归轩阁。所幸者,伊人待吾愈发温存,共处之时笑靥如春阳初绽,或执手坐莲,或腰下依偎。吾观其面若金盏向阳,小嘴吞吐皆甜言蜜语,虽耗此巨资,亦觉无悔。 及至丹成之日,异象纷纭:紫气东来,鸾鸟翔集。元心开炉时,忽见一黑犬魂魄自炉中跃出,毛色似墨玉,目若琥珀。此犬通体灵秀,甫离地三尺便开口吠叫:\"汪汪!\" 是犬服此金液,又经三年苦修“紫微宁神诀”与“九转金丹诀”,渐显灵慧。通晓人言,识得文字,颇类通灵之物。吾更授之以\"他心通\"秘法,此犬闻言即俯首称臣,其能窥人心幽微。其鼻若灵敏机关,凡所嗅之物皆藏灵台,犹如玄府宝库,汇尽三界奇闻异事,鼻曾嗅得南疆蛊女之香,遂能通晓南疆巫术;又闻西域佛僧诵经,竟悟得梵文真谛。彼女将平生所集三千册妖魔图谱,尽皆录入犬脑之中。现下这神兽已能按墨以爪书写心里话,真乃奇妙萌可也! 吾辈所居乃高楼,窗外不睹竹影婆娑,唯见苍穹浩渺,白云舒卷。时有铁鸢穿云而过,划破天际如银梭。府中陈设尽是西洋奇器,水晶吊灯映得满室生辉。虽无山林野趣,然凭栏远眺,江海天际一线相接,亦别具气象。元心常倚窗而立,指尖轻点玻璃,看那云影在钢化琉璃上流转,恍若仙人拂袖弄潮。 吾本欲观元心为幼犬赐名,孰料彼脱口而出\"小黑\"二字。闻之不禁拊掌而笑,笑意连绵十余分钟,直致珠泪潸然。是时朝阳初升,吾倚元心而笑,几近笑泪。 虽小黑聪颖过人,然终究三岁幼犬之躯,恰似垂髫小儿。常窃藏糕饼玩具,盗取书房纸笔,藏手机钥匙于浣衣器中,更与元心共作诳语。每值吾侧目之际,二人辄嬉笑藏匿,私裹辣条、香辣素牛肚、火腿肠于袋中。自小黑入吾门庭,家道渐改:余自诩严父,元心乃掌上明珠,小黑实为膝前稚子。久而久之,亦觉此三人行,颇有趣味。 寻常间小黑现三岁幼犬之形,然一旦入虚空之境,元神即化白泽真身。其泥丸宫中七曜流光,九转金丹璀璨生辉。唯欠末二粒金丹,方可化人形。然丰都实验室器物所限,纵元心殚精竭虑,终不可得。遂掷笔长叹:\"造化弄人,奈何!\" 元心忽偎吾怀,柔声曰:\"夫君,明日不复入实验室矣。\"时吾正展卷览报,闻之愕然,竟将报纸掷于榻上。惊问:\"何出此言?\" 元心攀吾颈项,玉指轻抚下颌:\"妾身苦研数载,终难窥破玄机。那两粒金丹,纵耗百年光阴亦不可得,不如归去伴君左右。\"语罢,以额贴吾颈侧,温香软玉,令人心折。 吾乃释然大笑,声震屋瓦。窗外碧空如洗,白鸽掠影而过。忆往昔三年,埋首试管炉火,竟不知云卷云舒之美。今元心幡然悔悟,岂非天赐良缘?于是执其手出门,共赏市井百态,笑谈浮生若梦。此时小黑亦从虚空中跃出,摇头摆尾,似解主仆心意。三人端坐于轿车内,看窗外老街亦月夜星辉,烛影摇红,胜过瑶台仙境。 第162章 白泽 元心曰:\"炼丹之事,本就有执念缠身。然因那两枚在后方的金丹羁绊,吾始终无法突破桎梏,索性便弃了。不如多伴卿身侧,共度流光。这三载光阴,竟无一处山水可览,岂非虚度了少年韶华?\" 吾大笑曰:\"汝乃千余载的老妖精,尚说什么韶华年少?\" 元心嗔道:\"甚么'老妖精'!吾虽逾千年之寿,然容颜如花未改分毫!\" 汝大笑拍案,震得茶盏簌簌而落:\"得得得,仙子貌美如花——\"语未尽,瞥见蜷缩榻下的小黑,毛发蓬松如团墨玉,前爪犹沾着昨日偷吃的糕饼渣滓。这痴儿自随吾辈归来,竟再不肯入笼,每出行必黏衣不舍,倒似当年牵挂爹娘的婴孩。 那夜谈及血族类人炼试丹房要义,元心忽兀提及\"龙鳕\"二字。原来这痴儿既要争宠吃醋,偏又暴烈非常,当即甩袖背身离去,连手机都掷在房中,教人寻不着踪迹。真真似鞭炮齐鸣,醋坛子翻了也学不会舀! 及至子夜,更鼓声咽。汝仰首望天,见北斗七星斜挂柳梢,知她必是往常去的那条河畔咖啡馆。遂解下腰间白玉铃铛系于小黑颈肩。 若寻不着,将动用夏华寨天眼秘术。可那机关密布的夏华寨岂是能轻启的?然此法一出,夏华寨便会洞悉我等行迹。再过两日云端朝会,那老龙王定要在铜镜彼端讥讽揶揄:\"某家连夫妻关系都调伏不来,又教娇妻负气出走……\" 小黑忽立而起,耳尖微动。汝紧随其后,但见夜色如墨染,沿街宵灯寂寂。昔时十更时分尚闻市井喧哗,此刻却连更夫梆子声都杳然无踪。转过三条巷弄,忽见河畔悬铃木影婆娑,一缕暖光从玻璃窗透出,映得河面碎金乱跳。 推门刹那,咖啡香裹着草莓甜腻扑面而来。元心正斜倚窗边吧台,指尖搅动莓红色乳品,睫毛于眼下投出蝶翅阴影。见吾进来,竟未抬眼,眸光涣散凝望波心,仅是将那吸管咬得扁平,似要把吾身白骨都嚼碎了咽下。这性子刁钻的娇妻,偏生又爱吃醋,动辄负气潜行,教人头疼! 小黑喜及,跳至元心膝上,额间隐隐白泽晶光。夫白泽者,三界神兽也。自《西山经》载其形貌,历代典籍屡有记述,观其演变之迹,可溯祥瑞之源。 《山海经·西山经》(战国至汉初成书)最早记述白泽形貌者,此经为始。郭璞注疏曰:\"状如狮而文首,身有鳞甲,光华灿若日月。\"袁珂考订,其形融狮虎之威,头生纹饰,周身甲胄似星辉流转,双目炯若曜灵,实乃\"兽王之尊\"。 《瑞应图》(北宋宣和年间编撰)图像文献中描绘白泽为狮首龙身,肩生羽翼,足踏祥云,口吐人言。宋元壁画多作此像,羽翎拂动间似有凤鸣,云纹流转映日华,俨然\"天界信使\"之态。此类图像入宫廷祀典,成为\"祥瑞呈祥\"之官方图腾。 《西游记》(明·吴承恩着)第六十三回载白泽精状:\"头生独角,眼似金灯,身如雪练。\"较之先秦记载,更添奇幻色彩。独角象征\"通天之力\",白毛喻指\"冰雪聪明\",此乃民间文学\"神魔人格化\"之演绎。 湖北荆门包山楚墓出土战国漆奁上的白泽纹样(1978年),图案呈鹿形与狮形结合,佐证早期文献记载的复合特征。纹饰线条流畅如云气,兽目似含星芒,实为\"图腾艺术\"之早期典范。 《春秋元命苞》(汉代纬书)\"白泽者,黄帝之兽也...知万妖之名,帝乃令写之,以除天下祸。\"此说构建白泽\"天人媒介\"之神格。兽身负书卷之姿,象征\"天道承传\",甲胄镌刻符箓纹路,暗合\"镇邪禳灾\"之职。 唐制祀典(《旧唐书·礼仪志》)武德年间\"祭白泽于太庙\",牲牢陈设仿效天子仪仗。卤簿中白泽金像高八尺,目似铜铸,角生紫气,祭祀时鼓乐齐鸣,\"九奏\"雅乐终了,观者如睹\"祥瑞临世\"。 《云笈七签》(北宋·道教典籍)\"白泽符,镇宅之宝也。\"道士以朱砂绘其形于绢帛,悬于中堂。闽南民雄堂常见白泽镇煞像,额生第三目,足踏八卦,符箓环绕如星斗,谓之\"百邪不侵\"。 《事物异原》(清·考据文献)\"白泽现世,主大疫退散。\"民间传其形似麒麟而大,口衔瑞草,足踏瘟神。江南水乡多绘\"白泽吞瘟\"图,端午悬于门楣,童子焚艾草以应之,谓之\"借兽驱邪\"。 第163章 庸人自扰 吾踏足河畔奶啡茶寮时,少东家瞥见吾面容,遂朗声识之:\"客官可是饮茶一盏?\"盖因余乃店内唯一品茗者。彼躬身拱手,\"今有小隙,容某暂离片刻。若有所需,但嘱侍应便是。\" 吾应诺:\"多谢。\" 元心见吾近前,遽垂首避视。此女拒吾之意甚明,然对小黑则不然。那犬儿欢腾扑来,元心竟将其抱坐膝头。吾亦生嫉意于犬,然性本讷,惯将幽思深藏心底,岂肯令其窥得分毫?至若元心之怒,恰似除夕爆竹,导火索倏忽燃尽,霹雳乍响,虽知瞬息即逝,然其爆裂之势仍教人胆寒。 元心点取莓果乳品,兼购抹茶糕点,然仅浅尝辄止。小黑欲啖糕饼,竟遭严词呵止。 元心叱小黑曰:\"小黑噤声!再吠当堕腹疾。\"那犬闻言,呜呜咽咽伏地,双目泫然若含悲。元心旋以果仁掷案,曰:\"啖此罢。\" 是日乃店家华诞,凡顾主皆赠杂坚果一匣,内裹开心果、腰果、豌豆、蚕豆、橄榄核、葵花籽、巴坦木果、夏威夷果、碧根果,品类繁多若星斗罗列。 此店夜阑犹开,约至戌时三刻方阖扉。他肆早作闭门羹,独此等清饮品肆通宵达旦。自血族归来,吾素不习熬夜,昨夜眠浅,今晨已觉神疲,然仍强撑寻伊人。观其眉眼,知今日不便开口,只得效寒蝉抱枝,默然守护于侧。相知数载,吾已谙其性癖:怒时面若渥丹,吾但整肃衣冠立于十步外。此时纵千言万语,皆似芒刺在背。若妄求亲近,恐遭蹴踏,非唯遁迹楼下茶寮,或竟乘驿马远走他乡,甚至买舟渡江,辗转数十州郡。此等行径,吾已见之屡矣,岂能再误? 吾饮罢一盏茶汤,见庖厨弟子束装欲归,打扫尘嚣渐起。座中客早已星散,唯吾与元心对坐,彼处尚伏一玄犬。忽有妙龄女子娉婷而过,眉目开朗若春山初霁,樱唇皓齿,鼻若悬胆,笑意盎然尤胜三月桃夭。乃主动俯身与黑犬嬉戏。 侍者捧盘至前:\"姑娘家这玄犬可是五黑之数?寒舍昔年亦畜其一,乃家父自二伯府邸所得。先君言此物最是镇煞,夜间携之而行,魑魅魍魉皆避道而走!\" 元心拊掌而笑:\"君言颇涉诞妄,岂真有此灵异?\" 侍者摇头:\"天地之间果有鬼神乎?吾自龆龀至笄,从未见得半点踪迹!\" 元心:\"今人皆尚唯物之论,安得有鬼?再者,倘真有邪祟现形,岂不被749局、601室擒拿问斩?\" 侍者惊问:\"影戏中之阴司缉捕机构,当真存于世间?\" 元心:\"莫知也,不过稗官野史之谈。余亦不识其形貌,仅在说部偶窥一二。\" 此时侍者身着蓝粉条纹素绢衫,双手环胸作护卫状,佯作战栗之态:\"唯物之论诚佳。幼时独行陋巷,但闻磷火荧荧,毛骨悚然。自通晓此理,方敢夜行。昔居白墙黛瓦间,邻舍夜辄闭户,唯吾家孤灯如豆。每至巷口,必屏息凝神,疾足而过,犹恐惊动地府幽魂!\" 元心虽性朗,遇人攀谈亦含笑应和。反观吾,终日冷若冰霜,面目似渊渟岳峙,鲜有人敢近前寒暄。 吾至槐荫停车场,解金络系于枥前。元心知之,自右侧扉入右席。虽终日不与吾交语,然怒色渐褪,恰似闺阁稚女争宠撒娇。 吾执左舆之钥,轺车纹丝未动。忆昔彼女自发提及龙鳕,言犹未尽之际忽生嗔怒。这般娇憨模样,令吾忍俊不禁!掠影铜鉴,近来未曾修剪发髻,垂髫已及五寸之长,不复往日之寸发矣。吾问元心:\"卿喜吾昔年之短发,抑或今时长发及腰乎?\"彼答曰:\"妾身钟情于君,无论长短发式皆悦之,故君可随意蓄发。然君蓄发五寸,方显温柔俊雅。\"细究其言,实则隐含深意——盖因龙鳕与吾共处血族赤魔地之时,吾尚为寸发,龙鳕所深爱者乃元凯之寸发形象。元凯余下各式发式,皆非龙鳕心中所念之元凯矣! 元心终难耐性子,出声诘问:\"汝兀自痴笑何事?缘何迟迟未执辔?\" 吾侧首凝望,始终含笑不语。元心复叱:\"呆如木豕,有何可笑?\" 吾凝视元心,但见她柳眉微蹙,樱唇轻颤,别有一番旖旎。 见其喋喋不休之状,吾遽伸掌扣其后颈,上身前倾至彼身侧,骤然俯首狠吻。大凡女子即便盛怒,唯以炽烈之吻可解其忿。彼若深爱吾,纵有千重障隔,一吻必能贯通!妒意萌生,亦不过因情深切切耳。参透此道,心中甚觉快慰!昔时总疑伊心不属于我,终日惶惶若丧家犬,郁结之气竟逾千年,难怪被讥为\"霜刃冷君\"。吾虽不擅泼妇莽君口舌之争,然冷冽如冰之技亦颇谙熟。 第164章 块垒尽消 吾方欲抽身,不料元心竟未挣扎半分,端坐如素,任吾恣意亲吻。待气息稍定,吾乃松手谛视,但见眸中水光潋滟,竟含梨花带雨之态。 吾急问:\"何故泫然?吾岂有欺凌之行?苍昊在上,可鉴吾心!\" 元心嗔目:\"有之!汝自是有!\" 吾:吾何所做为?实乃茫然无知!卿自提及龙鳕,便怫然不悦,遽然拂袖而去。吾从头至尾未尝欲提其名讳,岂非明鉴? 元心:卿实乃有意避嫌! 吾:吾需避嫌耶? 元心:卿必当避之! 吾:好好好,皆吾之过也,吾罪恶滔天,万事皆咎于吾,可矣?随汝如何责罚,但求息怒——\"语未毕,已松其腰肢,欲驾玉辔疾驰,\"莫若归巢罢。\" 吾本欲罢争,恐彼启扉下车。遂打火驾车,未及片刻即抵家宅。昔居此间,泊位殊稀,每至黄昏辄觅车位半晌。岂料经年累月,丰都竟广置停舆之所,闾巷皆建停车广场,亦名应急广场。倘值天灾人祸,便可集众于此。 尝有震颤之虞,不过五级,然室中铜吊灯已摇曳不定。子夜忽闻黑犬吠异,心知不妙,即执元心之手奔出。黑犬疾行于前,阖楼之人皆寤,仓惶趋楼梯而下。层楼双梯并立,耄耋老者艰于行步,少年郎辄负之;垂髫稚子力弱难行,壮丁则怀抱或负背。此际方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之真谛。虽处生死关头,犹以他室孩童为己子,视邻舍长者为自家尊亲。不复存私心,不屑践踏他人以求自保矣! 吾身着玄色翻领长袖运动套装,开衫搭配银拉链,此乃元心所赠。卿素谙吾癖好,凡自购衣衫,必为吾备置,是以衣橱中余之衣衫渐盈。卿知吾性喜素净,厌弃纹饰,尤重衣物质地精良,缝制缜密。彼尝自购衣衫不过二十文,然为吾购置辄耗百金。 成亲时,吾辈溜至阳间玩耍,卿为吾裁制锦绣华服,将吾扮作轻佻浮浪之辈。后吾再三陈情,阐明最喜玄白灰棕四色,绝不用斑斓图案,卿遂铭诸肺腑。每逢年节,卿必强为吾购绛红或藕荷色衣衫,务使余着之仿效古时婚庆之仪,虽吾屡申异议,卿仍固执如初。 二人相处之道,恰似春雨润物,点滴相契方能枝繁叶茂。吾与卿朝夕相对,习以为常便生出万般怜爱。世间情谊最难得肝胆相照,况要全心全意信得过对方?如今虽互相信任,然卿仍会因龙鳕之事争宠生嗔,吾亦曾因张恩东冷脸相向。 昔年吾问卿:\"张恩东离异后携两子,卿何以甘心接纳?\"卿曰:\"未及深虑,见他形容憔悴便觉不忍。彼自始至终唯吾一人,故而甘愿抚养异母稚子。\"谁知最终卿仍是遭其背弃,卿竟以\"误会\"宽解此番辜负。 吾复诘之:\"若吾有二子,系别女所生,假吾身似张恩东者,卿当何如?\" 卿厉声曰:\"吾断不能容!\" 闻言,吾未深究其由,自此冷面相对者久之。窃以为卿心独钟张恩东,未系吾身也。 未料卿终有剖白之日。忆彼时卿言:\"夫君,妾尝设想久之——若汝与他人育有二子,妾能受乎?断不能!纵使万语千言,妾皆拒之!妾当远遁尘嚣,伪作未尝爱汝。非不爱也,实难容汝与他人有嗣!此念萦怀,如鱼骨哽咽!妾若强受,必致神魂俱裂,唯逃遁忘情耳。此举皆因深爱夫君!\" 闻此言,方悟卿与张恩东过往情爱纠葛,实乃吾之心结所在。今既解此结,胸中块垒尽释。 第165章 丹房之争 吾嘱江涛觅得丰都城书院一座,捐建炼试丹房(实验室)之事唯江涛知之,余人皆蒙昧。校中未尝究其本末,江涛但言\"丰都城捐\"而已。 此书院素辟为园囿,常迎四方游侣。其最胜处乃农畜之学,所育弟子多能经世致用,实乃丰都城民生之基。昔年城邑贫瘠,民不聊生,屡有聚众滋事。自培此材,解衣食之忧,民安其业,遂无复动荡之虞。 今岁与元心漫步其间,见林壑幽邃,曲径通幽处列石案数十。游人至此,多驻足林间。凡草木皆标其名,四时花卉更番迭映,恍若置身璇玑玉衡之中。此林名曰\"四季\",最堪玩味。 吾闻江涛言,该校两院争竞实验室权柄,学生干员屡次会议争辩激烈,面红耳赤。化工院生曰:\"当属我曹管辖!此间器物药品皆吾等谙熟,可制定规约,厘定安全准则。\"医药院生反驳:\"我等医事实验亟需此室,若校方不能斡旋两院课时,莫若由本院接管!\" 校方碍于两院各有实验室,虽陈旧却尚堪用,然此新建实验室耗资四百万,器物精良,环境清净,实乃学子所向往。见两院几至反目,校领导遂询之丰都城管理者。彼乃联系江涛,江涛方始禀报于吾。 吾:呵呵,果不其然,不可骤赠优渥之物。此校二院竟几至兵戎相见,皆因区区四百万之丹房也。 江涛:君以为售之可乎?转售校中,令其自行管辖。否则日后烦忧仍须叨扰吾等。 吾:校方岂肯购置?彼等碌碌之辈,惟恐招商分利,纵有资财亦不会自购。 江涛:若以赁约行之,令二院自筹经费可乎? 吾:此法亦非良策。吾等之本意乃裨益学子,彼等研习团队多匮于财,若过早涉足货利之念,恐贻害学术清明。当令持佳项目者赁用,优者先选。此楼非独一室,实有五六层之广,若无切实课题,争此虚名何益? 吾:宜开放全校,凡有课题者皆可呈卷。另择校中贤能总管此地,然须得多个学院领袖各举一人,投票定夺。所投项目、资费、限期,皆须公议决之。 江涛:善。吾当传此意于彼等。 吾与元心途经情人湖畔,但见陡坡嶙峋,坡顶寮舍巍峨。 忽见一玄衣少年昂首疾步,身长逾七尺,眉浓面方,抱负不凡,然性刚直如砥柱,不擅迂回之道。其后随二女:其女友晓燕,及同窗曼妮。 此子怒气冲冲,盖因校中男生名新磊者,乃领导嫡孙,巧夺实验室掌控权。新磊虽为化工院翘楚,然该院近年唯务香膏沐泽之术,研究速成牟利,虽偶涉工业课题,亦如老牛破车,寸步难艰。反观医科院素以中药半成品研习为契,本已夺得实验室主导权,不料新磊假借祖荫,竟将权柄攘为己有。 自实验室建设计划颁行,两院门庭若市。化工院广纳新生,皆图谋速成之利;医科院亦聚贤才,欲振兴正统中医之学。然权柄既失,医科院诸生徒劳唇舌,空余扼腕而已。 第166章 枫溪短篇 靖远者,医药院学生会之魁首也,与新磊化工院魁首角力者也。是日靖远怒目圆睁,挟案卷疾步入实验室,将其素置案头之文书尽行收讫。 晓燕:「靖远!」 靖远面若寒霜,默然不语。曼妮袅袅婷婷立于侧,蛾眉微蹙,樱唇轻颤,竟无言以对。 晓燕:「君何苦为这事动雷霆?」 靖远:「既约以公平角力,彼竟搬出祖荫!」 晓燕:「此事宜有转圜之方。」 靖远:「岂有转圜?」 晓燕:「校谕明明言道,若具佳构,便可与之竞逐。此楼五层巍峨,岂能任其独占?」 靖远:「莫小觑化工院!彼等近岁凭妆奁之利,财帛堆积如山。纵使空置三层,彼亦必求全盘掌控!若得其柄,纵有瑶台琼阁之项目,恐亦被视若敝履!」 晓燕:「靖远!今夕可愿赴寒舍一叙?」 靖远:「罢矣。意兴阑珊,欲觅静处独处。」 晓燕:「家祖父特邀卿至寒舍!」 孙策者,非姓孙,素以废品肆主为业,性温厚仁慈,以收捡破烂养活阖家七口。虽蓬门荜户,然终日手不释旧卷,尤嗜听收音机中之梆子戏。 靖远闻晓燕祖父贤德,遂搁置俗务,忝赴其家。是夜,孙策与晓燕于庖厨择蔬,靖远则在外庭翻阅祖父藏书。每逢孙策得旧册,必贮之庋楼,靖远因贪恋此间书香,屡假借探望之名往卿家,始生缱绻之情。 孙策:「今日靖远神色何以黯然?卿等是否争执?」 晓燕:「非也。因学校新辟实验室,原是相约以佳构竞得使用权。岂料化工院新磊竟恃其祖父权势,强占此室。靖远素怀担当,誓为医药院争回此地,然今事与愿违,愧对同窗信任。」 孙策:「靖远执掌学生会枢机,难免遭此烦忧,然其年少气盛,忿怒躁进岂能解厄?」 晓燕:「祖父慎言!莫令彼等误解收废品老头以俚语妄议。」 孙策拊掌而笑,平日性甚温和,终日朗朗如霁月光风。是处虽为废品栈,然非秽土垃圾场,殊无腐气。朝昏时有二车来取废品,彼老者惟司回收整理之职耳。 食毕,孙策邀靖远对弈。楸枰落子间,笑语晏晏,堪慰清夜。晓燕方在庖厨涤器炊余,扫除庭宇。 孙策曰:\"靖远,且听爷爷讲一事可好?\" 靖远应声:\"善哉!近日可得旧籍否?或有新奇故事?\" 孙策答:\"昨有短篇见录,颇堪玩味。其言一男子于村中筑宅,耗银二十万,尽其父母毕生积蓄。所择之地势高亢,雨潦不侵屋宇。\" 孙策:「此人名唤枫溪,乃村中耆老之一。秉性忠厚,夙夜忧思村务兴衰。然奸佞之辈潜入村委,结党营私,欲霸占上坡膏腴之地,假建农村公寓之名,实则图谋卖给城郭富户牟利。」 孙策:「彼等巧取豪夺,伪造村民印信,以村集体名义鲸吞地块,耗银近二百万。本当按股分红予众,竟化作讼师班底巧舌说项,将地契暗渡陈仓,私设房地产公司。村民所得农村公寓不过画饼虚妄之言。」 孙策:「枫溪作为民选代表欲与之周旋,或索回土地,或追讨银两。岂料对方延请江左名律,舌绽莲花,搬弄律令条文,竟将铁证化作流水。」 靖远:「今世讼师多如蝮蛇,受人钱财便咬人咽喉。仗着满腹经纶,偏要坑害有理之人与穷苦百姓。」 孙策:「此等魑魅魍魉,死后必堕拔舌地狱。你看那律所招牌,夜半时分莫不是磷火荧荧?更兼子孙后世,常因这因果业报,弄得六亲不和,口舌纷争不断。」 靖远:「可叹他们至今尚在作痴,兀自不信这阎罗殿的规矩!」 第167章 聚才为贵 孙策靖远翁孙对弈于竹枰,手谈之际辄以故事佐之。虽非血胤之祖,然靖远自襁褓失怙,未尝识祖荫之温。今得此慈颜长者,晨昏定省,礼敬有加;寒暑问安,恩泽弥厚。虽无宗法之系,其舐犊之情,竟胜亲生。 孙策拊膺长叹,将那枫溪之苦娓娓道来。 『枫溪归舍,其妻丽丽方在庖厨炊爨。妇人体素朴,躬耕织紝,携二子课读。策凡公务辄讳莫如深,常以\"妇道人家\"轻之,自谓见识浅陋,不配闻知朝野之事。 是夜灯烛荧煌,枫溪独坐中堂,握麈尾而咄咄不休。檐角铁马叮咚,更漏迢递,竟无一人堪共剪烛西窗。遥想昔年同窗故旧,皆因此事怏怏不乐,乡党邻里亦侧目而视。彼时春风桃李,笑谈鸿鹄,今作秋风梧叶,满目萧索。虽无伉俪之欢,然糟糠之妻尚在灶前温黍,虽不言而喻,其默慰之心,实胜千金。 丽丽亟问曰:\"君何事悻悻而归?\" 枫溪乃具陈始末。\"信否?终有日村中危楼倾颓,竟无宁居之所。原址本拟建民舍,讵料为蠹吏所攘夺,脂膏尽入私囊,伪称'新农村公寓',迄今杳无踪迹。村民连年叩阍讼冤,皆咎吾调度失当。殊不知其间多贤达之士——譬如蔬圃之主,阖村薪粮赖之;雉饲之户,产妇啼婴必求其羽;尤有羊牧之老吴汉泉,吾家稚子哺乳犹需购其羊乳。彼等皆殷勤问讯:'何以良田被侵占?官银尽没?'\" 丽丽曰:\"君何苦自伤肝脾?倘忧成疾,悔之晚矣。\" 乃柔荑轻抚君胸臆,欲宽解其愤懑。然枫溪怒气方炽,如壶水将沸,孺子泣诉亦难遏其雷霆。 丽丽曰:\"汝岂忘先慈因郁致病乎?\" 枫溪闻之,气稍纾。 枫溪曰:\"此乃全村命脉所系!危楼倾覆,人命关天,岂容坐视?汝乃村姑,安知社稷之事?\" 丽丽曰:\"妾有良策欲献,奈何君方盛怒……\" 语未竟,枫溪已拍案而起:\"妇道人家能知何事!\" 丽丽曰:\"君肯听否?\" 枫溪曰:\"听之若观优伶演戏,或可遣闷。\"遂横卧竹榻,丽丽以热巾覆其面。 丽丽曰:\"昔与村中媪妪闲话,颇得要领。且勿视老妪为朽木,妾尝提炼若干精要,愿君以虚心受之。\" 枫溪曰:\"赘言休矣!速道其详!\" 丽丽曰:\"彭氏党羽非惟财丰势厚,更蓄养陶朱公三徙犹贫之辈——\" 枫溪曰:\"何谓也?\" 丽丽曰:\"彼等昔年贩白泥于后山,今欲吞噬建楼之地,实图谋夺我族世代栖居之山峦!白泥乃造瓷之珍材,先祖赖此立业,今竟遭宵小觊觎!\" 枫溪曰:\"噫!狼子野心,竟欲吞噬山林乎?\" 丽丽曰:\"妾窃以为非彼等独谋,恐有第三者怂恿。观老彭祖德厚重,其父祖皆秉忠厚传家,岂容逆子行不义?然暗中操纵者何人,虽不可知,亦当存疑。\" 丽丽曰:\"且看村中屋舍渐次林立,终将被毁。彼等求完整地块,非为建公寓,实图后山白泥矿脉!曩者先祖赖此制瓷为业,今若得逞,恐将百年基业断送。\" 枫溪曰:\"唔。\" 丽丽曰:\"妾有刍议,当速鬻宅邸予彭党,莫待强龙压境,届时恐荡然无存。君之诸兄弟近邻而居,素怀忠义,可晓以利害,共售其宅。籍此资财,另辟新壤,建楼置产,引渠凿井,粗具炊爨之便即可。\" 枫溪曰:\"此计宏大,汝乃灶下婢,焉有经纬之思?恐画虎类犬耳。\" 丽丽曰:\"卿且听妾言,毋以成见拒之。妾自始至终未干君之政事,盖因信君能自决。今君忧思成疾,岂非印证此理?\" 枫溪曰:\"罢罢罢,且道其详。\" 丽丽曰:\"君之诸兄弟素睦,若将宅邸售予彭党,可晓以大义令其共襄。籍此资财,渡河至西岸荒原——彼处乃先祖遗留之地,夯土筑室,铺径引渠,架电线而通水火,虽简朴然已具村落之形。\" 丽丽曰:\"此举看似迁避,实为以静制动。彭党见我等默然退让,必以为怯懦,不复加诛。待其强横侵凌之际,我方西岸山麓便可广纳流民,彼时村民方知'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之妙矣。\" 枫溪曰:\"此计若行,岂非遗弃同宗于虎口?村中多贤良方正之士,岂容坐视其受虐?\" 丽丽曰:\"今劝谏无益,犹螳臂当车。待彭党施暴之日,我等对岸已成避世桃源,彼等被迫来投,岂非'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枫溪曰:\"卿意竟是待其驱逐村民,然后收留乎?\" 丽丽曰:\"精哉斯言!筑室不难,聚才为贵。彼等一旦失所,我等但开轩以待,不费分文而得英才,此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之道。\" 枫溪曰:\"依卿所言,倒有些道理……然此谋渊渟岳峙,卿何得此奇思?\" 丽丽曰:\"岂非阖村邻里乎?即君之昆仲妯娌,皆倡议此举。妾特来禀白,若君决意行之,诸兄弟必唯命是从,其家眷亦当共襄。'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君乃血气方刚之辈,徒以肝火伤身,岂非'壮志未酬身先殁,空余恨水向东流'耶?\" 丽丽曰:\"昔者君之弟浩斌怒持利刃欲殴彭党,反被其律师团构陷入囹圄。彼等巧舌如簧,诬陷盗伐官木、私铸钱币,今虽囚禁三月,终将秋后问斩!\" 枫溪曰:\"吾但怀忿怼,未暇深思对策。\" 丽丽曰:\"是哉?'怒目横眉'岂能解忧?当效仿《孙子兵法》'围师必阙'之智,以退为进方得生机。\"』 第168章 明退暗攻 孙策翁祖执黑子叩枰,向稚孙靖远徐徐道来:\"昔年枫溪与老彭斗智斗勇,恰似这局残棋。观其布局,老彭占天时地利,然终因不仁失义,反堕圈套。\"语未尽,靖远已目不瑕接,见翁祖落子如飞,靖远竟连输数子。 孙策抚须长叹,向靖远徐徐道来:\"昔年枫溪与丽丽密谋之事,恰似棋枰对弈。且听某家慢慢道来。\" 『枫溪曰:\"然则彼方贤才尽萃于对岸之地,将何策以应对?\" 丽丽曰:\"君岂不闻《周易》'潜龙勿用'之训乎?吾侪素乏资财,又非赳赳武夫,焉能与彼抗衡?唯当效仿管子'静水流深'之智,各安其分,耕织如常。莫若效阮籍青白眼之态,佯作浑噩,使彼辈视若草芥。须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切记不可衅其锋芒!\" 枫溪曰:\"此等懦夫之论!真乃'牝鸡司晨'之见!\" 丽丽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昔年楚庄王问政于申叔时,叔言'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君今乃以妇人之言见斥,岂非'以己之短攻彼之长'耶?\" 枫溪曰:\"是哉!\" 丽丽曰:\"当今之要务,首在'筑室道谋'。宜效仿范蠡'三徙三散'之法,将居宅渐次售与彼方。待其人才辐辏之时,吾等可效仿《孙子兵法》'浑水摸鱼'之计,暗中稽查其往来行迹。凡有举措,必记年月日时,详载人物事件,汇为册簿,编纂成卷。此非《吕氏春秋》'博闻强识'之谓乎?\" 枫溪曰:\"然此仅积羽沉舟耳,谁堪为吾等鸣不平?\" 丽丽曰:\"子岂忘'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喻?若有机缘遇贤能者,当效管仲'尊王攘夷'之策求援。若时运不济,待此间证据确凿如山,亦可效《史记·陈涉世家》'篝火狐鸣'之术,聚众揭发其奸佞!\" 枫溪曰:\"善哉!卿之策颇有'诸葛亮的锦囊妙计'之风。今当效仿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先遣匠人于对岸营建平房。俟新厦落成,便可'鸠占鹊巢',令彼辈自投罗网。\" 丽丽曰:\"此计正合'围师必阙'之要义。昔韩信受胯下之辱,终成大事,君今能屈身迁就,已具将帅之器。然切记'寡不敌众',当效袁绍'合纵连横'之术,广结乡党。昔刘备三顾茅庐,方得诸葛亮辅佐,君若能礼贤下士,何愁大事不成?\" 枫溪曰:\"妙哉斯言!\"乃拊掌而笑,拥其妇而吻之。丽丽面赧推之曰:\"正经议事,何作这般孟浪态?\"遂携手缓步归庐,夜漏已深矣。』 孙策拊枰而笑,须发皆颤:\"孺子可解弦外之音矣!\"遂将青瓷茶盏推至靖远面前,\"昔年韩信受胯下之辱,终成大事。\" 话音未落,靖远已会心一笑:\"爷爷是欲效仿流水之柔,以退为进邪?\" 孙策捋须颔首:\"正解!晓燕曾言校中风波,恐吾生妄言。故以棋局为喻,启汝心智。\"说着展开案头素绢,墨迹蜿蜒如蛇:\"观此局,黑子势如燎原之火,白子当效寒潭潜龙。\" 靖远指尖轻点绢帛:\"是矣!当将精研之成果刊于名刊,若春华秋实般次第绽放。待学界瞩目之时,再展鸿鹄之志」\"语罢蘸墨挥毫,在空白处勾画九宫格:\"核心课题若泰山巍峨,自当先筑基垒;应用研究似江河奔涌,宜疏浚导流。" 孙策拊掌赞叹:\"妙哉!深得'筑室道谋'之要义。\"忽又凝视棋盘,沉吟片刻:\"然需谨记'螳螂捕蝉'之诫,成果虽显,莫露锋芒。商君变法,暗藏三刃:一曰论文如利刃,二曰专利似强弓,三曰团队若虎贲!\" 孙策拊掌大笑,震得案头烛火摇曳:\"记住,不争之争,方为上策。就像下棋最忌'贴身肉搏',当学弈秋教子……\"语未尽处,暮钟已响,惊起窗外栖鸦。 孙策轻摇白玉杖,杖头铜铃发出清越声响:\"君子临事,当效仿古井无波。遇棘手之事,当学诸葛武侯空城抚琴——静水流深方能照大千。\" 靖远肃然拱手:\"谨遵教诲。\" 晓燕素手纤纤,捧着玛瑙酒盏从回廊转出:\"且慢品茗!新酿桂花浆已贮于冰鉴,此乃师生合力所制。\"玉指轻启泥封,琥珀色酒液汩汩泻入白瓷碗,\"其香若兰芷幽谷,味似瑶池琼浆,最宜佐以松子糖霜,方显'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之妙境。\" 第169章 四季林木 嗟乎!此校之地脉,实属亚热带季风之候,四时草木蕃庑,各有其妍。春日行于蹊径,但见情人湖路、麒麟山道,俨然\"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之境。道旁植樱树若连云,晨樱簇簇,如云霞栖岫;暮樱皎皎,似素月分辉。晨樱花信骤至,俄顷成蹊,恍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暮樱乃奇品也,非晨露浓濡不为开,每至寅卯之交,寒露凝枝,倏然绽白,恰似\"空山新雨后,明月照积雪\",最是撩人诗兴。 考樱之本源,乃山樱之裔,肇始于喜马拉雅巉岩之间。昔神农尝百草,或有遗种随风飘转,渡重洋而至于东亚。秦皇嬴政时,此花已入《奇卉图》,佐以其他药材,可炼为玉容散、胰子、香泽。彼时匠人取其汁液,和以铅丹,制为\"紫霞膏\",竟成宫闱秘药。观其花开花落,岂非造物者\"推陈出新\"之妙谛?今人植之庭园,赏其芳华,犹忆《群芳谱》所载\"樱,一名荆华\",乃知古今风流,皆在一花一叶间矣。 嗟乎!此校布局之妙,诚乃造化钟灵,人工雕琢相得益彰。且看朝阳楼之前、冠冕大道,琼琚(白玉兰)绛珠(紫玉兰)并立,花朵如盏,暗香浮动的时节,犹忆《群芳谱》\"玉兰,一名辛夷\"。其附近桃夭灼灼,杏雨霏霏,梨涡浅漾,更有海棠怯露低眉,仿佛东坡先生笔下\"只恐夜深花睡去\"之景致。 至若农田春播之时,芸薹(油菜花)金浪翻涛,农人谓之\"春之油画\"。昔《齐民要术》载此花可榨油,更兼观赏,真乃\"一物两用\"之妙。而早春寒意料峭之际,办公楼前迎春花簇若金英,绽放成阵,恰应了韩愈\"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之句。操场畔梅林尤胜,冬雪未消时,白梅如素练,粉梅似霞绡,绯梅若丹砂,暗合林逋\"暗香疏影\"之绝唱,每至花期,学子结伴吟咏,不绝于林间。 盛夏南湖东岸,芙蕖(荷花)凌波,红莲灼灼如焰,睡莲偃卧似锦,蜻蜓点水之际,荷香裹着蝉鸣,令人忘却炎暑。夏洛路、长春路紫薇花盛,此花又名\"百日红\",《本草纲目》谓其\"花色艳丽,经久不凋\",花期自孟夏至仲秋,恰似凝固的云霞缀满长街。更有樟树参天,枫香蔽日,绿荫如盖,行走其间,恍若置身清凉洞府。 凌霄花攀附围墙,朱霞万朵,《南方草木状》称其\"赤如珊瑚\",花期正值三伏,火红的花穗倒垂如璎珞,恰似给素墙披上霓裳。而情人湖畔,睡莲浮光跃金,水葫芦叠翠争流,构成\"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之外的另一种水墨意境。此等布局,岂非造园家\"虽由人作,宛自天开\"之妙谛?观乎草木荣枯,四时变幻,实乃校园之大美所在。 仲秋时节,黉舍图书馆前、学院门庭,丹桂、金桂次第开放,甜香氤氲,如《楚辞》所言\"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每逢\"桂馥兰馨之会\",师生共制桂花糕、酿桂花酒吧。夏华大道、翠微径银杏成林,金叶纷飞时,恰似\"满城尽带黄金甲\",游人履齿留香,摄影成癖。枫香、乌桕、鸡爪槭叶色渐变,橙黄浸染间偶现金红,与苍松翠柏相映,宛如水墨丹青。 园林学院育杭菊甚蕃,色如碎金,本地茶寮争相购之,\"采菊东篱下\"之趣再现校园。榴实垂丹,柿灯笼挂枝,果农车载琳琅满目,呼朋唤友\"分甘同味\",秋收图景蔚为壮观。 严冬腊月,腊梅凌霜傲雪,暗香浮动,《群芳谱》赞其\"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红梅、白梅与飞雪共舞,\"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之境得之。元心偏爱郁金香,温室中\"翠袖红妆\",为素净冬日添彩。 情人湖枯荷残菊,褐叶蜷曲如禅僧坐禅,偶见霜菊傲立,暗合\"我花开后百花杀\"之骨气。松柏挺立如卫士,雪松、香樟苍翠欲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之喻实至名归。水杉、池杉矗立湿地,秋叶棕褐,与冬雾交融,恍若水墨长卷。 药圃之中,当归切片如蝶翼,金银花攀篱似星河,更有《本草纲目》所载\"银杏,止咳平喘\"之木。中医学子于此辨百草、煎妙药,柴火砂锅熬制汤剂,药香四溢。校医室虽设,然学子多直接向\"药圃仙翁\"求方,\"望闻问切\"间,传统文化与现代医学共冶一炉。 至若向日葵盛夏金黄似焰,遗传学子孜孜不倦,待其籽实成熟,争相采撷,\"粒粒皆辛苦\"化作唇齿甘香。此校之美,岂止于目?更在四时草木间,藏千年医理,寓天地大道,实乃\"润物细无声\"之化育之地也! 第170章 月老庙 是日辰光初透,元心执余手同游\"夏日恋爱季\"。海湾公园畔有月老庙,月老庙依海湾而建,飞檐翘角映波光,恍若蓬莱仙岛降世。野史谓孟婆实为男子,掌轮回六道无情簿。《搜神记》载\"月老者,西王母侍女也\",今观其殿中女仙群像,云鬓霞帔,执红绳司姻缘,玉笏掌情劫,果真应了\"千里姻缘一线牵\"之古训。更有奇者,香案前设\"姻缘签筒\",朱砂签上铭刻\"缘分未到\"、\"今世姻缘前世定\"等卦象,学子们焚香卜卦,竟与实验室里的基因测序仪遥相呼应,传统与现代共谱\"生命密码\"之曲。最令人拍案叫绝的是\"月老姻缘谱\"全息投影,只见红绳缠绕的数字化姻缘树中,竟浮现出校园里\"图书馆桂影下的牵手情人湖畔的枫叶情书\"等真实故事,科技与传统在此达成奇妙和解。 祠前设茶寮,庙前茶楼气势恢宏,琉璃瓦下茶香袅袅。后拓湖滨苑囿,遍植奇花异卉,更有宠物街市宛若游园。凭窗远眺,湖中锦鲤戏莲,岸边芍药争艳,恍惚间不知身在凡尘。最妙是\"宠物一条街\",幼犬与猫儿打滚相映成趣,穿汉服少女抱猫漫步。 三清殿内大理石黑板乃镇殿之宝,金字镌刻的\"中华道教神明溯源系统\"如星河落地,元心捧卷咋舌:\"此图玄奥难辨!\" 元心脑力孱弱,最畏观复杂图形,每每诘问辄以浅言释之。越二日,彼问曰:\"夫君,道教所谓三界九天之制若何?\" 余曰:\"道生三界,九天循环。《道德经》第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三界者,先天无极、开天太极、后天阴阳,对应道、炁、形之演化。《周易参同契》以'九宫八卦'应九天,修真者需'循周天星斗,逆转生死',如'九转金丹诀'。\" 元心闻罢,眉心微蹙作困惑状。余观其状,自知言过矣。 余复曰:\"吾在紫竹林向菩萨借得经卷,载佛门三界乃无色、色、欲界。\" 元心问:\"无色界果无颜色耶?\" 余答:\"无色界含四空天:空无边天、识无边天、无所有天、无想天。超脱形骸桎梏,近涅盘妙境。《云笈七签》卷五云:'无色界天人,无形无相,唯神识存在',譬如辟支佛、阿罗汉。\" 元心曰:\"无色界即纯意识所寄乎?斯塔王单妃妃竟通纯意识控人心魔,已登至最上层矣!奇哉!色界若何?\" 余曰:\"色界有十八梵天,分初禅三天(无想、无念、无慧)、四禅九天(兜率、涅盘等)。虽无肉身,犹具色相。《俱舍论》曰:'色界天人身形端妙,具足五根'。道门仙真、佛门菩萨皆居此界。\" 元心复问:\"虽无肉身,仍存色相。\" 余应声:\"然也。\" 元心复问:\"欲界若何?\" 余答:\"欲界包举人间及六欲天,自阿鼻地狱至六欲天,含众生五浊苦海。《云笈七签》卷三云:'欲界者,六天也,其下五浊扰民'。受生死轮回束缚,需修行超脱。譬如人类、畜生、饿鬼、地狱众生。\" 元心追问升迁之途:\"何法由欲界登色界?\" 余曰:\"炼精化炁。当戒七情六欲,凝神坐忘。《钟吕传道集》云:'炼精者,炼己之精。'\" 元心复问:\"炼炁化神?\" 余曰:\"《性命圭旨》载'神炁交媾,婴儿姹女现形',可升色界至无色界。\" 元心又问:\"炼神还虚?\" 余曰:\"《云笈七签》卷五言'炼神还虚,与道合真',可入无极境,成就混元金仙。\" 言罢,元心复露懵懂之色。元心问:\"九天何谓?\" 余曰:\"《太平经》卷三十九云:'三界者天地人,九天者上下八方也。天有九重,地有九泉,人有九窍。'《真诰·稽神枢》载:'九天之上更有九天,名曰九霄。其天人寿万八千岁,衣食自然,飞行自在。'\" 余遂详述九天: \"一曰玉清境,元始天尊居所; 二曰上清境,灵宝天尊居所; 三曰太清境,道德天尊居所; 四曰太初境,勾陈上宫总司五行,《北斗经》注:'勾陈上宫,总司五炁'; 五曰太始境,紫微垣中北极紫微大帝掌帝王气运,《云笈七签》卷一云:'紫微大帝,上朝金阙'; 六曰太极境,昆仑山中东王公西王母相会处,《庄子·天地》载:'东王公、西王母相会于昆仑'; 七曰无极境,即大罗天,元始天尊本体所寓,其手中白玉珠即大道化身,《云笈七签》卷一云:'大罗之境,无极无终'; 八曰鸿蒙境,混沌未分时老子化胡传说地,《史记·老子韩非列传》注疏提及; 九曰九霄境,斗姆元君宫掌星辰渡劫,《云笈七签》卷三云:'斗姆元君,北斗之母。'\" 余方欲详述九天次第,元心忽拊掌而笑:\"夫君且慢!妾身方才听闻'炼神还虚'之说,恍若置身云雾之中,今再闻佛门三界,更觉头绪纷纭。\"遂拉余至茶寮,命吾烹雪水茶,青瓷盏中碧螺春氤氲如太极初分。 余叹曰:\"痴儿哉!且听为夫细解。佛门三界乃'无色、色、欲',恰似三层琉璃宝塔。无色界者,非谓不见颜色,实指'离相'之境。《楞严经》云:'离一切相,即名诸佛'。\" 余莞尔:\"色界虽有妙色,然非实体。《俱舍论》谓之'四禅九天',譬如水中月影,虽见圆缺,实无实体。昔唐玄奘法师西行,亲见兜率天王宫,'黄金为地,白玉为阶',然其弟子慧立亦言:'此皆菩萨神通变现,非真实境'\"。 元心双眸骤亮:\"夫君曾见佛门神通否?\" 余忆及紫竹林中事,道:\"昔夜与廖法师借阅《大藏经》时,见《华严经》载'普贤行愿品',言及菩萨入'无量三昧',能于一念间现十方世界。更有甚者,文殊师利菩萨在《楞严经》中现千叶宝莲台。\" 第171章 道教神明谱系 是日余携元心缓步游于月老庙前湖滨,彼女素手挽余腕,如藕丝系玉簪,沿曲岸徐行三匝。 素鹭掠波,垂杨拂岸。暄和之辰,碧湖涵天。芙蕖灼灼,映日而开;蔷薇攀篱,含风自笑。时有佳偶共泛兰舟,菱歌泛夜,惊起沙鸥点点。又有玉容皓齿者,执素手摄影,簪雪鬓以鲜花,映朱唇而流盼,嫣然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柳荫深处,贩花之俦列肆成行。紫陌红尘,香车宝马,络绎如织。有茗寮设青瓷盏,烹雨前龙井,浮翠沫以清心;有丝笼悬狸奴雪狮,娇声细语,引观者驻足而眩。老妪支竹匮售藕粉,童子抱椰瓢叫卖冰酪,喧阗鼎沸中,蝉鸣愈躁,蝶舞尤狂。 临渊而立,见游鳞唼喋,菰蒲交翠,恍惚间不知今夕何夕。 余喋喋不休,元心每语未竟,辄以纤指轻叩吾腕。余辄敛声静听,因非演说会也,所言亦非经国大事,特以心曲相告耳。彼若欲问难或商榷,自当容其畅所欲言。 忆往惜,紫竹林中,元心有同窗二人:一男一女。此二人每开言,必肃然环视众人,俟其语毕方许置喙,俨然如登台宣讲。其女同事曾泫然曰:\"若中道被截,则灵台蒙尘,忘却本旨矣。\"男同事则板面目斥:\"妄加评议乃不敬之尤!\" 夫人各有性情,如百卉之异香。相处之道,贵在体察容受。若胶漆不合,强求无益,反致两败俱伤。须知世间确有殊途异路之人,虽殚精竭虑亦难通款曲,徒增倦怠而已。不如及早抽身,免作涸辙之鲋。 元心曰:\"曩者阅《道藏》,见道教三界分先天无极、开天太极、后天阴阳界。\" 余应曰:\"然也。先天无极界即大罗天,乃三清治所。大罗天复分清微、禹余、大赤三天:清微天玉清境,玉清元始天尊掌之;禹余天上清境,灵宝天尊居之;大赤天太清境,道德天尊莅之。\" 元心问:\"卿所言清微、禹余、大赤天,岂非九天之上?\" 余曰:\"非也。清微天与玉清境,譬如橘壳与橘肉。整个橘子谓之清微天,剖开之果肉即玉清境。\" 元心复问:\"元始天尊何所从来?三清缘何而分?\" 余曰:\"元始者,混沌元气所化,名曰元始祖炁。元始一炁化三清,《云笈七签》卷一载:'元始天尊者,天地未开,混沌未分,元气未判,万象含孕。天尊生于太初,号元始,居玉清境。玉清元始天尊,乃大道之祖,元炁之根,先天之尊,胞胎之元。上清灵宝天尊,亦名太上道君,元始天尊之弟子也,生于赤明洪元之世。太清道德天尊,即老君也,上古帝王,得道之后,降生於周室,姓李名耳,字聃。'\" 元心曰:\"道经师者,莫非元始、灵宝、道德三尊乎?\" 余曰:\"然也。元始主精,灵宝主炁,道德主神,此之谓'道经师'三元也。\" 元心问:\"东王公与西王母何在?\" 余曰:\"西华至妙之气化生西王金母,东华至真之气化生东王木公。《云笈七签》卷五云:'东王公与西王母,皆元始天尊之弟子,一阴一阳,共理乾坤。'\" 余复引《云笈七签》卷三:\"西王母者,太阴之精,女主之尊,掌长生籍,司命之簿。\" 又引《真诰·稽神枢》:\"王母上元夫人,降授《九真玉液经》,教人修长生之道。\" 再举《抱朴子·内篇》:\"真人授我《九转金液方》,服之立得长生。\" 并述《庄子·天地》:\"东王公与西王母相会于昆仑之巅,饮宴长生。\" 终以《云笈七签》卷五证:\"东王公者,日元始之精,阳之宗元,上朝金阙,下覆昆仑。\" 《真诰·洞玄玉律》补:\"东王公执左券,西王母执右券,共司生死,录籍仙凡。\" 《淮南子》终章:\"东王公,日精所生,号扶桑大帝\"。 元心问:\"四御又是什么?彼等皆在大罗天里面办公乎?\" 余答:\"四御非尽居大罗天,实分掌诸天,辅弼三清而治三界十方。四御神明者,玉皇大帝、北极紫微大帝、勾陈上宫天皇大帝、后土皇地只是也。\" 余复引《云笈七签》卷一《明真经》:\"玉皇大帝者,昊天金阙至尊,绍隆鸿基,生成万物,统御三界。玉皇大帝,上朝金阙,下覆昆仑。昼临紫微,夜观北斗。\"又释:\"玉皇虽非元始本体,然乃'万天之主',昊天玉皇上帝居弥罗宫,另有尊号天帝、玉帝、玉皇。\" 元心颔首,余续道:\"北极紫微大帝,紫微垣中天皇大帝,上朝金阙,下覆昆仑。紫微大帝,掌中天北极之星,主帝王气运,照临天下。\" 余又述:\"勾陈上宫天皇大帝,后土皇地只之配偶,掌阴阳五行,生成万类。勾陈大帝,主兵戈战伐,司杀戮,镇北方。\" 余指后土皇地只曰:\"后土皇地只,掌九幽地狱,轮回生死,主万物生育,镇下方。后土娘娘,阴极之精,大地之母,孕育胞胎,生成万物。\" 余引《道教义枢》卷二《四御说》:\"四御者,玉皇为尊,紫微为枢纽,勾陈为执衡,后土为承天。\" 第172章 礼斗 元心忽问:『寻常所言'礼斗'是何意?』 余曰:『斗姆元君者,道教北斗信仰体系中的至高神只,乃周天星斗之母,三界十方之祖。《云笈七签》卷三《北斗经注》明言:\"斗姆元君,北斗之母,号曰'中天梵炁斗姆元君',亦名'先天斗姥紫金光曜大圣妙善至真慈悲天尊'\"。其形貌在《真诰·稽神枢》中载为:\"身披素缯,头戴金冠,脚踏七宝莲华,手执九转拂尘\",左右有日月二轮相照,身后七星环绕。 大梵天居圆明道姥天尊,即世所拜斗姥也。斗姥之下有五姥:西方皓灵白老帝君,主金司秋;东方青灵始老帝君,主木司春;中央混元黄老帝君,主土司四季;南方丹灵真老帝君,主火司夏;北方五灵玄老帝君,主水司冬。 《云笈七签》卷二十四引《洞玄玉律》:\"斗姆元君乃元始天尊之先天一炁所化,生於鸿蒙未判之时,掌周天七曜,司三界生死\"。 《抱朴子·内篇》载:\"斗姆元君与东王公、西王母同出於太初,号为'三清境'三大元君\"。 《道门科范大全集》录宋徽宗御制《斗姆赞》:\"元始分身万亿,斗姆居中为尊,统御璇玑玉衡,斡旋天地经纶\"。 礼斗者,道教斋醮中祭拜北斗七星之仪轨也。其法源自《云笈七签》卷三《北斗经注》:\"北斗七星,中天大神,上朝金阙,下覆昆仑。昼临紫微,夜观北斗。\"修士每夜子时,焚九转明灯,设七星坛,献三牲六畜,诵《北斗经》七遍,礼拜星君,以求延生益寿、消灾解厄。 《真诰·稽神枢》载:\"斗姆元君,北斗之母,每岁冬至日,下降人间,察录善恶。\"故礼斗实为沟通人神之桥梁。《云笈七签》卷二十四言:\"凡修道者,当以礼斗为根基,夜观北斗,存想斗真,方可得神炁相感。\" 《抱朴子·内篇》云:\"斗为天枢,主寿夭。常以月建之辰,礼拜斗真,可增算三百年。\"《云笈七签》卷五十八更载:\"中年行礼斗,六十得长生。\" 《性命圭旨》阐明:\"礼斗乃修真捷径,以斗炁炼形,以星辉照魄。每夜存想斗真降临,与自身元神相融,久之可得'星斗归位'之象。\"《云笈七签》卷九十二更指:\"礼斗一周天,可完成小周天运转。\" 《真诰·洞玄玉律》载:\"斗母每月初一、十五下降中天,礼斗者当斋戒沐浴,迎候真神。此时天门洞开,三界六道咸闻法音。\"《北斗经》注疏曰:\"斗真下降之时,罪犯伏法,善人获福,此即'天道无私'之显化。\"』 元心:礼斗仪轨是何样? 余曰:『古藉记载,礼斗须设坛。取东南方净地,以青石砌北斗七星坛,按\"天罡步\"踏斗。燃九盏本命灯,每灯缀七星纹,暗合周天星斗。陈设三牲(牛、羊、猪)、五果(桃、李、杏、枣、梨)、七珍(金、银、铜、铁、锡、铅、汞)。诵《北斗经》七遍,《太上说北斗经》九遍。执念珠,按北斗七星方位叩拜,每星三叩首。焚化《北斗延生真经》符箓。』 第173章 万邦来朝 元心掣吾袖而扑哧笑曰:\"夫君又笑我'幼稚园三千问'耶?\"余笑应:\"汝如稚子探珠,总问些天外奇事。\"遂引至三清殿前,见壁画九天玄女手持玉杵,脚踏七星,飘然凌霄。 元心凝视画像,惊呼:\"此女神冠凤喙,衣曳云裳,莫非《山海经》中刑天氏之流?\"余抚须而笑:\"非也,此乃《云笈七签》卷二十四所载九天玄女也。\" 元心揪吾衣襟问:\"既云'九天玄女',岂非道教所创?\"余展开袖中玉简,朗诵云:\"'九天玄女者,上古之神女也,号九天玄母元君。'道教虽立,然此神早存于鸿蒙未判之际,如日月星辰,本非人力所造。\" 余复举《道藏》本《混元图表》:\"亦称其尊号为'九天玄母元君'。\"又引《云笈七签》卷三十四《金母元君授受记》:\"玄女乃金母之侍女,号九天玄使。\"此间金母乃道教正一瑶池派祖天师无极大圣瑶池西王金母天尊。 《道门通教必读》卷五载明:\"九天玄女乃道教法脉之祖,凡秘术符箓皆溯源于此。\"《真诰·卷十七·阐幽纪》载:\"西王母遣九天玄女授帝(黄帝)以符箓。\"《太乙真人传》(唐·杜光庭着)述:\"玄女授黄帝太一遁甲兵法。\" 《六壬神课大全》卷一引《灵宝步斗经》:\"九天玄女授步斗之法以禳灾。\"《阴符经》虽未提传授者,然《云笈七签》卷五十六称:\"玄女授黄帝阴符真文。\"《灵宝五符经》卷一明载:\"九天玄女降授黄帝灵宝五符。\" 《史记·封禅书》虽为史书,然《历代神仙通鉴·卷一》载明:\"黄帝师事九天玄女,得授大道。\"《道门科范大全集·卷二》中道教斋醮科仪亦尊九天玄女为\"黄帝师尊\"。《历代神仙通鉴·卷一》更载:\"玄女授黄帝兵法,斩蚩尤于涿鹿。\"《道藏》本《黄帝阴符经注疏》亦附会此战为法术胜利。 明代《万历续道藏》收录多部托名九天玄女的丹经,如《九天玄女丹诀》。元心闻言,拊掌而笑:\"夫君果然跟个图书馆一样!\" 余曰:\"夏华寨掌书吏,颇谙古籍之秘。九天玄女所掌轩辕黄帝,乃人间紫微垣帝星,非幽冥界轩辕丘之主。\"元心惊曰:\"同姓轩辕,竟隔两重天地耶?\" 余引《真诰·稽神枢》云:\"玄女仙姑,掌三十六天雷诀,主斩邪灭祟。\"元心闻言,双颊微红:\"怎地像个女战神?不似《云笈七签》里那些袅袅婷婷的仙娥?\" 余笑而拍案:\"汝尚未知《云笈七签》卷三《九天玄女传》之妙!\" 『九天玄女者,黄帝之师也。授帝以《阴符》《阴兵》二十四万,以御四方。天人授简,龙虎交泰,天下太平。 玄女曰:“吾乃九天玄女,上元一炁所化,号曰‘玄牝’。掌三十六天雷诀,五色云旌,十二旒幡。天帝命吾统御雷部正神,巡察三界,诛灭邪祟。凡行雷法者,必先请吾降坛,授以真符、真炁,方可驱邪禳灾。” 黄帝问曰:“如何修得仙道?” 玄女答曰:“当守中抱一,凝神坐忘。以天地为鼎,以日月为丹,以雷电为火,以风云为炁。行《九转金丹诀》,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炼神还虚,方得长生。” 玄女又授帝《阴符》二十四卷:“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故圣人以慈悲为甲,以智慧为剑,以符箓为印,以雷电为兵。汝当体此天道,行无为之治,则四海宾服,万邦来朝。”』 元心拊掌而笑:\"天乎!家慈所传《九转金丹诀》竟是仙家秘宝?那姜府'紫微阁'拿此诀驯养灵兽,岂非以丹术驭物,大材小用?\" 余应曰:\"有何怪哉?昔葛洪《抱朴子》载'仙人以金为炉,以身为鼎',凡夫炼丹正如汝用紫微宁神诀驯小黑。肉身虽浊,然若得《九转金液还丹诀》配合丹方,引天地祖炁入脉,亦可脱胎换骨。\" 元心愕然:\"凡人身躯沉重如山岳,岂能成炼丹鼎器?\"余视庭院中丹鼎,笑指炉火:\"此鼎虽重逾千斤,然无外公留下的'九转金液丹方',安能炼出《九转金液》?正如《云笈七签》卷五十六所言'肉身未炼,金丹不结'。\" 元心恍然:\"原来如此!我以肉身为炉,呼吸为火候,配合《九转金液还丹诀》,果能引炁入身淬炼。\"余点头赞许:\"昔年余在紫竹林,佛门诸师只授武术,将汝铸作降魔杵,反倒道门真传秘本始终不见。昔日若非龙潭老龙王授我女娲族内炼法门——剔骨洗髓、蜕凡成圣,安能解血族浅蓝毒液之瘾?\" 元心追问道:\"依此而论,血族以浅蓝毒液控御三界英才,此等受害者岂非皆可解救?\"余遥望湖心孤岛:\"造化自有定数。昔《真诰·稽神枢》载九天玄女言'汝当体此天道,行无为之治,则四海宾服,万邦来朝',若真能广传内炼之法……\" 元心拍案叫绝:\"这不正应了'四海宾服'之喻?道门若行此道,那些被囚禁的王公英才自会感恩戴德,求援于我道,万邦来朝!\" 余忆及往事,神色黯然:\"传闻六十三代天师曾堕鸦片之劫,如何解脱?然道门衰微至此,所谓'内炼秘本'早已失传。\" 元心惊问:\"世间竟无人习得此道?\"余摇头叹息:\"自明清以降,道门重心移于符箓科仪,如《道门通教必读》卷五所载'今之学道者,多习符箓而昧丹诀'。\" 元心曰:\"吾自襁褓至冠笄,未尝涉足人间烟火。幽都鬼市之中,所习者皆玄门秘术,何曾识得俗世所谓道教之真谛?\" 第174章 扔掉高跟鞋 吾与元心游湖滨囿,其地弥广,迤逦向迩郊而愈寂寥。湖光潋滟,翠岫含烟,盖都会之襟喉也。是日元心着玉屧一双,坡跟高七寸,行步蹇蹇如鹤跄。 吾诘之:履跟何峭若此?岂畏崴蹶乎? 元心拈履端详曰:初试之时尚怯裾长,今观汝颀颀玉立,着此岂非差可及肩耶? 吾哂应:犹逊余首丈余!非得二尺高跟方可并肩语耳! 元心鼻息方从,曳屣徐行。 俄而巽地风起,霎时霡霂沛然。觅得荒村杂货肆,湫隘仅容膝坐。老妇拊掌延客,余等惮濡衣,遂坐屋檐青伞下。雨帘如瀑,檐溜铮铮,珠帘卷卷。 元心讶曰:云何倏忽作霖?方出时犹暄和如春也。 吾笑指天际:夏龙行雨,阴阳交感,正如《淮南子》所云'阴阳相薄,水气乃蒸'。 元心佯愠:君擅博物,愿详述其理。 吾因溯本穷源:云气自昆仑墟蟠结,遇离火之气则蒸腾,遇坎水之精则凝结。今值孟夏,正阳极而阴萌,故有朝晖暮雨之异象。 元心忽曰:速道雷部之详! 吾愕然应:雷部者,上古主雷之神只也。道教肇兴后,因其司天象之权,遂纳入体系。 吾遂历数其掌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及雷公击楔伐鼓之仪轨。语毕而雨霁,乃踏水痕归。 元心蹙眉曰:此履硌趾甚矣! 吾愠斥:早戒汝勿购此物! 元心悻悻:初着尚适,况饰以珠玉,价逾百钱! 吾夺其履掷地:《淮南子》有云'履不适足者,不如赤足',此七寸高跟岂堪步行? 吾解己之人字屐授之:《释名》曰'屐,解也',两足可释缚。 元心逡巡:赤足践泥,非吾所习! 吾厉声:'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况无履乎?\"遂挟其高屐疾行,至岔道口,忽掷履于垃圾桶。元心急掣衣袂:\"此乃坡跟,非尖跟也! 吾拈履示之:虽坡度仅十度,然《齐民要术》早诫'妇人履高,足弱骨酥'。 元心引《妆台记》:步步生莲,摇曳生姿,岂不美哉? 吾:耗财购得一双无用之履,足下何苦为这奇技淫巧伤神!鞋履之用,唯便于行止耳,岂可效颦西子? 元心:高跟鞋便算奇形怪状么? 见彼方鼓颊含嗔之态,吾实懒得与之辩驳。平日车内常备两副平拖胶履,若至海滨便可派上用场。况吾驾车时必易玄色布履,盖因律令有云:驾车者不可着便履。 元心:今日确因步履过频,此乃坡跟之履,行走尚觉轻便。谁知竟不知不觉走了这般远途! 吾:休得强辩!高跟易致踝骨扭折,此等险祸须彻底摒弃。 元心怒而转向车窗外观细雨飘舞。 吾:吾方赤足而归,卿岂不怜之? 元心凝眸片刻,忽作垂首态。归舍后,乃汲暖泉于厕室,命吾入内濯足。 吾:今夕天色何以骤异?突兀赐沐,莫非有祥瑞? 元心:卿欲濯足耶? 吾:当仁不让,速速布施! 牵椅入厕,其室广九平方,内辟浴室、厕所各一。 元心:须挈水至厅堂否?便于观剧,檀越? 吾:哈!哈!哈!卿伏案低眉,纤指轻搓,这般柔顺模样,最是动人。方才咄咄逼人,今却婉若春水,岂不妙哉! 元心:当修剪趾甲矣! 吾:卿已化作妙手修足匠,岂非喜事?哈!哈!哈! 元心于水中投艾草汤,命吾渍足半小时。乃以素巾轻拭,纤指徐揉,较往日殷勤倍至。向者卿殊少温言侍吾足,家中亦无盥足之器,岂能冀卿此举?倒是我尝为卿濯足修甲,犹记昔年卿孕期间,手足浮肿,吾日日为卿揉按涌泉、修剪甲缘。 卿手虽非葱管玉葱,然足掌丰腴,十趾皆圆润如珠,肤理玉映,姿态媚好。其足恰似雪中白藕,藕节丰腴而莹润,自足弓至趾尖,皆如莲房孕子。十趾浑若新剥莲子,珠圆玉润,凝脂裹玉,更兼足背宛若田田荷叶,承露不沾;脚踝骨宽似成熟藕节,肌理若藕丝萦绕。无缠足之畸形,则有天然生成三寸芙蕖之态:白者如敷雪,嫩者似凝脂,步履间隐有荷香暗度。 夏华寨所谓三寸金莲者,非徒求其形小,实取其足弓坚挺、趾骨微微伸展之态——当以足侧平置地,观则踵部浑圆,拇趾微翘,方显步履轻捷,可日行百里。孰料后世狂徒窜易其法,强折女子天足,槌凿骨节,竟使柔荑化作刑具!此等暴虐行径,直当堕入阿鼻地狱,受无间炼狱之苦! 第175章 雷部诸神 元心凝望琉璃窗上雨帘潺湲,喟然曰:\"髫龀之岁最喜霹雳交加时,每闻雷声自远方轰隆而至,即跃出茅檐戏水。尝拾瓦盂贮天水,衣袂尽濡犹自欢。\" 吾笑应:\"忆昔贫鬼巷,共掬檐溜于破盎,淋漓透骨如落汤鸡。卿今虽畏霖雨,然避居听雷、烹茶食饵之态,犹存稚子心性。\" 元心赧然:\"今虽畏湿,然闻檐马叮咚,便闭户焚香,偎炉煮茗,佐以蜜饯糕饼,实乃人生至乐。\"语毕,相视而笑,先后入兰汤沐浴。俄而裹缣衣出,入厨煮面,待羹汤稍凉始啜之。 元心忽仰首问:\"夫君观雷部诸神像,何以皆作怒目獠牙状?昨游祠庙时,见那雷公电母甚是可怖!\" 吾抚其发而答:\"雷部诸神虽忝列仙班,然塑像须具雷霆之威。须知《云笈七签》有云:'雷部真君执楔槌,瞪目裂眦震八荒',若无金刚怒目,焉能降伏妖魔?犹如今日灶王爷像,虽面目和蔼,然非绘以朱砂镇宅,何以安奉邪祟?\" 吾:『雷部至上真神乃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其尊号全称载于《道藏》洞玄部《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玉枢经》卷一曰: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上朝金阙,下覆昆仑。掌三十六天雷霆,四十九方怨煞,三千六百雷神,八百二十万兵将。赏善罚恶,摄伏群魔。若有善信男女,孝敬父母,恭敬三宝,济贫救苦,行方便于众生者,吾即令五雷正使,追摄汝身,遍行三界,赏赐福禄。若有恶心逆恶,杀害生灵,欺诈奸宄,破坏斋戒,不忠不孝,不义不仁者,吾即令三十六天罡,五雷正使,收摄魂魄,贬入九幽,永为鬼魅。\"(玉枢经·序) 又见《道藏》正一部《云笈七签》卷一百载: \"天尊现相,或为金甲玉冠,或为道衣散发,手执雷楔,足踏罡风。目中有三光,额间有雷霆纹,声如霹雳,震动三十六重天。\"(邓天师授道记) 复据《道藏》太平部《道法会元》卷五所录: \"九天雷祖授法记:'吾有五雷正使,青雷使者张道陵,赤雷使者邓天君,黄雷使者辛天君,白雷使者苟天君,黑雷使者毕天君。各执本命雷符,掌东方震雷、南方离雷、中央戊己雷、西方兑雷、北方坎雷。'\"(五雷天心正法)』 元心问曰:\"雷祖?其麾下莫非风师、雨师乎?\" 吾答曰:\"五雷正法肇始于北帝派符箓体系,其要旨曰『雷受天罡所制』,即循北斗七星(天罡)之周天运转,调遣雷霆之力。《道藏》正一部《北帝说豁落七元经》载:『北帝雷公法,召五雷神兵亿亿万骑,降妖灭祟。』此乃五雷正使职司之雏形。迨北宋神霄派兴盛,五雷正法遂整合为青、赤、黄、白、黑五雷体系,分主木、火、土、金、水五行,冠绝道教万法。\" 元心复问:\"五雷诸仙若何?\" 吾曰:\"据《道藏》所载,青雷使者张道陵,掌东方震雷,主破邪斩祟,司春令雷法。佩九节桃木剑,长三尺六寸,镌北斗七星;持五雷令牌,青玉质,雷纹缭绕。\" 吾又言:\"赤雷使者邓天君,丹凤目、赭色袍,跨赤豹而行。掌南方离雷,主祛瘟镇煞,司夏令雷法。用法器朱笔书符,火葫芦蕴火精之气。\" 吾续述:\"黄雷使者辛天君,掌中央戊己雷,调和坤位,司四季月雷法。执黄钺以彰土德,佩八卦镜照彻幽冥。修士兼修存思与内丹,聚地脉之气为雷。\" 吾再曰:\"白雷使者苟天君,生有三目六臂,执金锏镇西方兑雷,主收摄精魄,司秋令雷法。配金鞭斩妖,玉瓶贮金炁。\" 吾终言:\"黑雷使者毕天君,掌北方坎雷,统御地煞,司冬令雷法。持铁伞遮邪祟,佩玄龟印镇水府。行法忌亥时,畏水火相冲。\" 元心问曰:\"修行五雷正法者,其法门若何?\" 吾答曰:\"典籍所载,五雷正法贵在『内炼五气,外显五雷』。筑基之始,炼精化炁,存想五脏各对应雷神。炼炁之阶,取寅时木气、巳时火气,依时采炁归元。炼神之境,存想五雷使者降临,与己身神魂相融。至炼虚之极,达成『一气化三清』,方可驱策雷部神将。\" 《道藏》洞玄部《玉枢经》警示:\"五雷正法若修习不精,反遭雷谴。需谨守:子时不可面北存思,未申时忌动土雷法,戊己日禁用黄雷符箓,每月晦日须谢罪雷庭。须知『以炁合雷,以神役雷』,方能避祸。若无正统师承,切勿妄修,恐遭雷殛而亡!书中秘法,多口传而不载于册,故修真者法术不灵,往往师承不正所致。\" 元心惊曰:\"听君此言,岂可轻率修炼?恐早夭而魂飞魄散,危害世间!\" 吾曰:\"五雷正使不仅掌雷法,亦司幽冥审判。《道藏》丹经类《历世真仙体道通鉴》记载,『雷部五雷都司每月初一奏事,十殿阎罗与雷部共勘罪魂。天雷三响地雷三震而后行刑。』其中青雷核阳寿,赤雷定罪孽,黄雷判因果,白雷施刑罚,黑雷镇冤魂。\" 元心诘问:\"雷部行刑竟有经书可依乎?\" 吾曰:\"然也!洞玄部有《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玉枢经》《紫霄雷法》《洞玄灵宝高上神霄玉经》,太平部存《道法会元》《五雷天心正法》,正一部录《云笈七签》《历世真仙体道通鉴》,丹经类载《修真秘要》《五龙朝元丹经》。夏华寨藏书阁此类典籍颇丰,卿终日不观,唯嗜稗官野史,岂非舍本逐末?\" 第176章 雷部战阵 元心赧然莞尔,喟然叹曰:\"吾之不敏,致堕夏华寨樊笼。彼以生育之器待我,使我形神交瘁。昔雷凌王曾谏:'元心之质,不宜入此间,缘其性躁志坚,犹未脱鬼市习气耳!'\" 吾曰:\"五雷元帅者,乃雷部五炁化身也。且观《道藏》所载: 庞元帅统率雷部先锋,主镇邪祟、破魔障,法器伏魔杵重八十一斤,可降服狂魔。《道藏》洞玄部《道法会元》卷二十三载:'庞元帅名元广,字文达,本东汉名将。后修道成真,掌猛虎雷,法器伏魔杵。' 刘元帅驱邪斩煞,主清理战场、断绝妖魔退路,降魔剑锋刃如霜,所至邪气溃散。《道藏》洞玄部《道法会元》卷二十三曰:'刘元帅名元帅,字子文,掌丧门雷,法器降魔剑。' 田都元帅掌管火雷,主扑灭火灾、消除瘟疫,火铳喷射雷火焚尽邪祟。其人赤发獠牙,手持火铳,身后烈焰环绕。《道藏》丹经类《修真秘要》卷十二载:'田都元帅,火雷之主,形象威猛,赤发獠牙,手持火铳。凡火灾、瘟疫,皆可请其布火雷以灭之。' 赵元帅调控水雷,主平息水患、解救溺水亡魂,混元伞可疏导水气、止遏洪涛。其人黑袍戴冠,手持混元伞,足踏浪涛。《道藏》正一部《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卷四十五载:'赵元帅,掌玄武雷,法器混元伞。凡水患、溺亡之事,需请其布水雷以镇之。' 孙元帅掌管木雷,主驱除山野邪祟、破除木石化形,斧劈之处山林震颤。其人青衣虬髯,开山斧劈裂山石。《道藏》洞玄部《紫霄雷法》卷七载:'孙元帅,掌青蛟雷,法器开山斧。凡山魈木精作乱,需唤其布木雷以斩之。' 李元帅掌管金雷,主熔炼金属、破除金石邪祟,法器金牌刻雷纹,令牌一展金光贯体。其人白衣金甲,令牌耀目,白虎随行。《道藏》太平部《五雷天心正法》卷三载:'李元帅,掌白虎雷,法器五雷令牌。凡金铁之物所化精怪,需用金雷以销其形。' 伍元帅掌管土雷,主安镇地基、平息地脉怨气,八卦印印地则土气凝聚。其人黄袍篆文,八卦印悬于胸前,黄龙盘绕。《道藏》丹经类《参同契》载:'伍元帅,掌黄龙雷,法器八卦印。凡土中鬼怪、坟冢作祟,需布土雷以镇之。'\" 元心问曰:\"雷部除五雷使者外,尚有何神只耶?\" 吾曰:\"有雷部二十四将,天罡地煞之伍。分前后两军:前军五将掌五行雷,火、水、木、金、土;后军八将掌八部杂雷。庞、刘二将总领全军。\" 《道藏》洞玄部《道法会元》卷二十三「雷霆三十六将令」载:\"雷部正神庞元帅、刘元帅,统领二十四将,各执伏魔杵、降魔剑。田都元帅掌火雷,赵元帅掌水雷,孙元帅掌木雷,李元帅掌金雷,伍元帅掌土雷。其余将领分掌风雷、云雷、雨雷、霜雷、雹雷、霆雷、霞雷、霆雷,共八部雷神。\" 《道法会元》卷二十三又载:\"雷部战阵,庞刘为旗,田赵为角,孙李为羽,伍为翊。风雷使扬旌,云雷使鸣鼓,雨雷使擂铎,霜雷使击磬,雹雷使奋戈,霆雷使挥戟,霞雷使执幡。\" 元心惊曰:\"我等地府之徒,遭雷殛岂非魂飞魄散?\" 吾曰:\"何止地府?三界六道皆然。夏华寨婢妾能引雷避劫,方得入寨修真。斯塔王单妃妃更擅饮雷,可吸纳雷炁。\" 元心叹曰:\"不意师姐竟是镇遏魔界的饮雷魔神!昔年误解其为十恶不赦之魔王,今方知她是护世明君!\" 吾曰:\"地府闻雷色变,阳间亦需经雷将拷问。《道藏》洞玄部《地府酆都经》卷九载:'雷部五元帅协同十殿阎罗审勘罪魂。如阳寿未尽者,需经雷将拷问,取其三魂七魄,入酆都受刑。'\" 元心咋舌曰:\"雷部列阵之威,想见便觉胆寒!\" 吾曰:\"雷部战阵,庞刘二将持杵剑开路。中军田赵领火水雷,孙李伍领木金土雷,呈五行生克之阵。后军八部雷神结八方雷网。\" 元心复问:\"八部雷神何在?\" 《道藏》洞玄部《道法会元》卷二十三载:\"作风雷使扬旌,云雷使鸣鼓,雨雷使擂铎,霜雷使击磬,雹雷使奋戈,霆雷使挥戟,霞雷使执幡。\" 吾曰:\"风雷使召风引雷,主驱散阴霾;云雷使呼云聚雷,主降雨润泽;雨雷使撕云布雨,主解旱消灾;霜雷使凝霜结冰,主肃杀邪毒;雹雷使降雹击石,主惩治狂妄;霆雷使有二位:迅雷暴烈,主诛灭大祟;霞雷使朝霞紫气,主护佑生灵。\" 第177章 真炁降神 窗外朔风呼啸,行人渐次稀少。吾与卿啜罢面汤,凭窗而立,遥望苍茫。元心素手抚牖,恍若垂髫稚子承天降霖,鬓边茉莉香随呼吸氤氲。 吾自后环其腰肢,颌首憩其柔发,闭目养神,沉浸此刻宁谧。街巷阒寂,唯闻檐角铜铃与风相和,似诉说千年前未尽之语。 元心问曰:\"雷公电母常见于戏文,然其为职司耶?抑或人耶?\" 吾答曰:\"《道藏》本《太上洞玄灵宝五雷大醮仪》载:'雷公陈九公,执楔击鼓;电母姚少司,执镜照耀。'此乃专职司雷之神只也。\" 元心复问:\"夏华寨之雷凌王何在?\" 吾曰:\"《道藏》本《酆都赦罪科》载:'幽冥雷君,主摄阴间雷法,诛伐鬼祟。'其前身见于《山海经·中山经》:'雷泽中有神,龙身人首,名曰雷兽。'\" 元心诘曰:\"彼非老龙王嫡嗣乎?\" 吾曰:\"九大王府诸君皆非老龙王嫡子。盖祖炁炼化成形,承其点化,共襄夏华寨之业。虽非血缘至亲,然亦可言'父子之名'矣。\" 元心诘曰:\"若非血胤,何故老龙王殚精竭虑,耗千年灵力、历四载寒暑,为卿祛浅蓝毒液之癖耶?\" 吾曰:\"此即老龙王之所以为尊长也。吾等虽非玉牒所载,然承其祖炁陶铸,受其教化恩泽,共襄夏华寨幽冥大业。虽无父子之名,实有父子之实。\" 元心拊掌而笑:\"非父胜父,妙哉此言!\" 吾应曰:\"真师者,如父如师。《云笈七签》有云:'真炁降神,如父育子。'老龙王以千年功行为吾洗髓伐骨,岂非慈父之心乎?\" 元心问曰:\"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其为职司耶?抑或真神耶?\" 吾曰:\"《道藏》第三册《正统道藏·洞玄部》《先天神皇本纪》卷一明载:'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乃元始天尊第九子,玉清内相,化身千亿,执掌五雷正令。凡诸天雷霆,皆由此尊总统。每月初一、十五,亲临下界,察录善恶,行赏罚之权。'\" 元心复问:\"昔言灵宝天尊乃元始天尊妹自然玉英所生,故元始为灵宝舅氏。然元始第九子果为九天应元雷声化天尊乎?元始亦婚娶生子耶?\" 吾曰:\"呵呵,此乃世俗妄议也。道教之师徒,虽称父子,实无血缘。譬如元始门下弟子,或称子侄,然皆为大道传承之喻,岂效人间嫁娶之事?\" 元心颔首曰:\"善哉斯言。愿闻其详。\" 吾曰:\"《道藏》第三册《洞玄灵宝定观经》卷二详载:'元始天尊于混沌未分时,化九子为九大天尊。长子曰南极长生,次子曰九天应元雷声普化,掌五雷之精,司三界之刑。雷部诸神,皆是其威光所化。如五雷将军、十方雷君等,皆属其统御。' 又《道法会元》卷二十四引《玉枢经》佚文曰:'九天者,元气所生之天也。应元者,应合元始之德。雷声者,万物生发之机。普化者,周遍无遗也。此尊乃大道之化身,非血肉之躯,故无始无终,不生不灭。' 且《雷部正经·卷八·斋戒科》载:'天尊诞辰,三元甲子三月廿三日。是日,天下雷官皆诣九天玄都府,朝觐听敕。民间当设坛焚香,献三牲、果品、清茶,诵《九天雷音咒》十遍,燃柏枝九柱,以召雷神降世。'\" 元心曰:“噫,如是则大略可解矣!” 吾曰:\"道教神只之位,多虚实相生。譬如人间帝王,或为一人一职,或为群贤共治。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者,既是元始第九子之尊号,亦是掌五雷正令之职司。其名号中,'九天'示其位格,'应元'显其德行,'雷声'喻其威能,'普化'彰其功业。\" 吾等立窗久之,呼吸氤氲,致使琉璃窗蒙雾如霭。此景恰似《云笈七签》所言'仙气染尘,幻化无常',岂非大道妙用乎? 小黑今日未随吾等外出,蜷缩西厢房榻,啮毯弄铃。此犬乃雄性,性怯如苇,盖因初生时受惊,神思郁结,犹稚子四岁之态。 元心欲启其扉,奈畜生非人,虽具灵性,犹难驯服。蹴翻玉盏,琼浆四溅,竟致身陷淖泽;啮破檀案,木屑纷飞,复衔衣物掩之。藏匿果核于隅,伪作未见,实则腹中雷动,恐生冷秽泻之虞。 昔者以为畜犬不过锁枥之内,吠止即安。自元心用其外祖父之诀训诲,此犬遂通灵窍,不可复以凡畜视之。 今元心正襟危坐,授小黑以文字,彼已能以爪书\"大\"字,虽欹斜潦草,然已具形骸。更擅作\"人\"字,笔划虽如蚯蚓曲伸,然眉目略辨。 元心端坐案前,忽抬首曰:\"君观此犬,已能挥爪书篆籀,虽笔锋欹斜,然颇具风骨。若终使其修得人形,岂非奇事?\" 吾答曰:\"此与吾等育子何异?\" 元心笑应:\"妙哉!不须十月怀胎之苦,便得灵秀小儿。\" 吾面露愠色:\"吾实难从。\" 元心惊问:\"何故拒之?\" 吾曰:\"若卿执意欲造人形犬,当送至夏华寨中。\" 元心复诘:\"何出此言?莫非因吾不肯为君嗣育,便许此畜生为子嗣?\" 吾厉声曰:\"然也!卿既吝于与吾共育麟儿,反厚待区区犬类,吾岂能甘心?吾等若长生,纵活百世亦不过弹指间,百子之数,未足为极也。” 元心愕然,指吾而颤声曰:\"夫君竟欲百子千孙若恒河沙数耶?须知女娲娘娘造人尚需补天石,夫君岂将生娃视作泥坯可任意捏塑,况吾乃地府一凡胎肉骨乎?\" 第178章 莱恩 元心偃卧璇玑榻,霓裳委地若云霞,神态慵懒。膝头捧玉简,触之生凉沁。此物乃西域昆仑晶所铸,形若素卷,展阖无声。其光蕴墨色,不灼眸眦;其彩含烟水,莫辨丹青。价值三千贯,可贮《黄庭》《道德》诸篇,兼藏吴道子真迹摹本。昔年张衡制地动仪,今有此晶屏代竹帛,妙哉! 余侧坐珊瑚案,执黑檀算筹理血族阳簿、丰都阴账。朝暮三时辰,然须焚三炷龙涎香方得片刻清静。元心自水晶宫出,体质羸弱,常需借吾灵炁周流百骸。前日授以《坐忘诀》,彼竟效仿庄周蝶梦,目睫半阖曰:\"道在瓦甓\",实则足尖点地,已转了三匝莲台。 昔为疗其痼疾,余亲捣百草霜。初时以玉盏盛之,彼佯作入厨房饮药汁,袖中暗藏胶袋,将汤药如数倾倒。后知此计难奏效,遂效法《齐民要术》,将当归、黄芪与雉肉同煨。今晨见彼啖鹅掌汤时,颊染桃晕,犹嗔怪余:\"何苦将苦药化作甘霖?\"殊不知这\"甘霖\"里,藏着多少晨昏的星辉与月华。 元心敛衽而对曰:\"曩者日饮仙醪,今遽成朱颜鹤发之态。\" 余笑应曰:\"紫府之气渐复,较昔年强健倍矣。自水晶宫归后,卿之躯壳便如离水之鲋,羸弱不堪。\" 元心惨然垂睫:\"曩夜卧觉寒气透骨,衾冷如冰。夜半辄起如孤鹤,辗转反侧至平旦。今乃知此乃衰微之兆。\" 余叹曰:\"正宜大医殿调以金液还丹,奈何拒入夏华寨?\" 元心惊惕而起:\"休得逛语!妾身誓死不入夏华寨!\"语未毕,肩胛战栗如筛糠。 余愕然曰:\"卿昔尝赞彼处琼楼玉宇,何至深恶至此?\" 元心瞋目曰:\"君岂不知?曩者骗吾归巢,即强授闺房之事。九胎未竟,彼大医殿崔鹤年辄笑谓:'当取寨中璇玑丹调补气血,再怀十嗣亦无妨。'吾闻之魂飞魄散,几乎夜夜以银针刺少阳经以醒神!\" 余忽忆及旧事,拊掌而笑。元心益怒:\"君又笑!若再提归寨之事,吾当效阮籍青白眼,掷杯为剑!\" 元心戟指而立,声嘶力竭:\"吾誓死不归矣!初言调摄身子,俄而无端而受孕!昔年怀胎九载,太医署李丞曾拍案笑诺:'当取紫府九转丹为夫人续命,再诞麟儿!'汝等欺罔之甚,令人发指!\" 吾拂袖戏笑:\"吾岂能暗施情蛊?若无汝夜半攀附君身,月下私会,焉得有那九个胎息?\" 元心猛然怔忪,旋即掩唇嗤笑:\"妾身岂不知?与君共枕时,魂梦皆化绕指柔;但闻产婆啼哭,便觉肝肠寸断!但求与君蜂戏蝶,生儿育女勿再来!\" 吾掷盏大笑:\"娘子乃流氓!汝实乃浪子!汝这等无赖!\" 元心忽而嗤笑:\"哈哈哈哈!原来郎君这嘴皮子,比春日枝丫上的麻雀还热闹!\" 元心展卷玉晶屏(平板电脑),宛若素册。观其所阅短篇志异,言一血族年轻男子名曰莱恩。彼生得金发短垂,碧瞳如洗,肌若凝脂,鼻若悬峰,笑靥明艳。性温良而胆气微弱。 尝乘太虚舟于星汉间,充厮役之职,日奉命赍文书往来于舰长座前。此舟乃专输寰宇典籍至月上寒宫者,彼处广厦深藏,下掘九重皆葬天狼骸骨。 忽值烽烟骤起,敌骑环攻。舰长挈莱恩潜入幽径,密谕曰:\"副将谋逆,欲窃密档。卿当负黑匣遁迹人间,择时空隐匿。待北斗指北之日,吾当千里传音,唤醒神识,召唤汝归。\" 莱恩负玄囊踊身入井,此井乃女娲族与血族两族交好时,凿月窟所铸之\"轮回鼎\",凡入红尘渡劫者必投身其中,化人身以潜世。井中紫雾缭绕,霎时星移斗转。 俄而莱恩降生莱茵河畔荒村。其母乃癫狂流民,遭黠奴凌辱,产女后败血而亡。官府掩埋尸首,遗孤啼哭于街头。 第179章 巴伯乐 德州小镇,巷隅有陋室一间,仅容二十平方,瓦檐颓敝,户牖尘封。老乞丐阿逗夫蜷卧其间,形骸枯槁,衣不蔽体。其右二百步外,铁轨凌空跨桥而过,昼夜车马轰鸣如雷。镇中楼宇参差,三五层阁鳞次栉比,市廛繁华,颇类德州柏林城之盛。 是夜,月晕如环,寒星几点。一褴褛流民妇人匍匐道旁,腹隆如瓮。忽产女婴,啼声微弱,瞬息间气绝身亡。官差瞥之,掷尸沟渠,唯留襁褓于街头。蚊蚋聚吮,蚁虫潜耳,惨不忍睹。 适有画师巴伯乐过此,灯下身影渐长,青衫落拓,负画箱而行。见女婴面若中秋之月,虽瘦瘁而目蕴清光,恻然心动。解腰间锦裘裹之,诣近铺浣濯,易以素绢襁褓。时值深秋,霜风凛冽,行人裹裘犹觉寒彻骨髓。 未几,衙役踵至,叱喝驱逐:\"流民病婴,官府孤儿院拒收,当掷之郊外,野狼裹腹。\" 巴伯乐苦谏曰:\"此女眉目非凡,若弃之途侧,恐遭狼虎吞噬。\"言罢掷金几两于地,\"愿为担保,月内必觅慈亲。\" 老乞丐阿逗夫日往灯下,以残羹冷炙哺女婴。女婴虽啼,忽展梨涡一笑,阿翁目眦欲裂,泣曰:\"吾老病骨,何以堪此天赐!\" 是夜,巴伯乐复至,见老乞丐僵卧破屋地上,女婴偎其怀中,指尖犹沾粥水。画师惊愕,知其诚心可嘉,解囊尽倾,约曰:\"吾将赴柏林城应考,此十两银子,聊作半年之资。若官府不收,待吾功成名就,必为女婴寻得好人家收养。\"语毕,踏雪而去,杳无音讯。 自此,阿翁携女婴栖身桥洞,邻舍富户闻之,或掷米粟于瓮,或赠旧衣于筐。女婴渐长,眉目清秀,笑灿如花。 有夫妇居铁轨之旁,皆为理发师。家虽清贫,衣食无虞,然仅育一女。其女诞辰乃国历八月十五,与当日所弃婴孩同日月。 是夫妇见婴啼可怜,将自家幼女之物尽与之。时或购乳粉、婴儿药品,赠予老乞丐,并亲授其用法。诚如所言,此女婴实由夫妻二人鞠养长成。 后巴伯乐归来,心念往昔可怜女婴。一日过此街市,见彼女已长至身量四尺(计约140公分),眉浓目大,容颜极美,然面垢发乱,衣衫发臭。 巴伯乐乃出钱与老丐,命二人沐浴更衣,又买得两份膳食。莱恩虽忘前事,然记得初生时首见之男画师。 巴伯乐问老乞丐阿逗夫曰:\"其有名乎?\" 阿逗夫恭应:\"尊敬的巴伯乐先生!此女无名,众皆呼之小乞丐。\" 巴伯乐复问女孩:\"汝之名谓何?\" 女童应:\"妾身不晓,人皆称我为小乞丐。\" 巴伯乐命二人并坐,为之绘就双人肖像。画中少女容颜极美,弯眉杏眼尖下巴。巴伯乐道:\"这几年吾本欲来访,奈何四方求学画艺,未能如愿。汝当怨吾否?\" 女孩答:\"不怨之。阿逗夫说,君昔年厚待我们,留下银钱周济。\" 巴伯乐将画作揭于门首,题款「必珈瑟」。女孩问:\"卿非号巴伯乐乎?\" 巴伯乐应:\"吾之姓实为必珈瑟。\" 女孩转问:\"阿逗夫,汝之姓氏何谓?\" 老丐含笑咀嚼面条,一面拭嘴。 第180章 阿逗夫 阿逗夫曰:\"本姓西得利,名阿逗夫,年少时怀丹青之志,尝两度投考艺院,竟遭摈斥。自是飘零四海,鬻画为生,然所作风物,多写闾巷市井、乡野农耕,尤喜绘拖拉机耕田、枝头雀阵。然时人讥其格局狭隘,缺乏深意。归乡省亲时,双亲责吾游荡十载不事家业,闻者殊伤。\" 阿逗夫首次忆往日悲痛。 阿逗夫曰:\"当是时也,山村忽罹大疫。染病者身如槁木,皮肉溃烂而筋骨犹存,面目黧黑如炭,虽痛苦不堪仍能蹒跚而行。及见指节朽白、森然见骨,辄狂躁噬人,以求同病相怜。吾村方圆百里尽被围困,黄衣兵士持铳械立栅栏,不许百姓出郭。其志竟欲焚吾等九族而尽灭之!村民惶惶不可终日!\" 阿逗夫遂与二友缒城而出,循南山幽径遁至郡城。三人暂栖酒肆为役,未料他客皆染疫毙命,唯西得利安然无恙。城中亦瘟神肆虐,僵尸横行,病患求医无门,遂成嗜血狂徒,见人即噬,期使天下共染此劫。后乃知此症谓之\"黑死病\",其状正如《诸病源候论》所载:\"热毒内蕴,气血枯竭,肌体焦黑,僵仆如尸\"。 西得利自此羁旅终生,辗转求生之际,忽罹肺痨之疾。每至深夜,辄咳喘不止,衾枕沾涎,自觉命不久矣。某夜伏案欲投铁路自尽,忽闻襁褓啼哭,视之乃一弃婴。小儿眉目清秀,见其含笑,刹那间竟觉灵台清明,胸中郁结之气豁然开朗,遂决意抚养此女。 闻言,费雪泪如雨下。 老乞丐慌忙以袖拭其面,絮语安慰:\"莫哭,莫哭!吾等虽蓬蒿之人,然天地有好生之德,岂容孤雏漂泊?\"语毕,阿逗夫转向华服贵人巴伯乐,匍匐哀告:\"伏惟画师垂怜,老朽将死之人,愿托此幼女于他人府邸。倘蒙不弃,当焚香顶礼,九泉之下亦当感恩。\" 巴伯乐应允,遂取素绢一幅,墨迹未干,另贴赤笺求收养: \"鬻女启:有垂髫女郎,本出寒门,慈母难产早逝,遗弃道旁。今老夫年逾古稀,肺痨缠身,难以抚育。愿有好心夫妇,家有子女者,量力收养。不求富贵,但使弱女得庇荫,免为乞丐流离。此恩当刻石铭心,永世不忘。\" 巴伯乐所绘之《老乞丐与女童》画像既成,引得众多姻眷争相求购此画,却无人真心领养费雪。昔年救助费雪之夫妻,原是铁轨司事,专司修葺铁轨之事。其夫名威罗,妇名茱莉娅。 一日,茱莉娅携女经过巷陌之际,其女忽驻足不前,凝视画中女童。茱莉娅曰:\"威罗,吾欲收此女为义女。观其眉眼,与吾女有缘。自襁褓至此刻,吾等目睹其饥寒饱暖,岂容他人夺去,恐遭毒手矣!\" 威罗应曰:\"既是天赐机缘,且令伊女得伴。\" 巴伯乐闻之,喜不自胜:\"速为命名!\" 威罗曰:\"小女名雪伊,此女年长一载,可名费雪。\" 女童闻言,拍手笑曰:\"费雪!费雪!汝今有名矣!\" 茱莉娅俯身捧其面,但见粉白如玉,惊呼:\"费雪!汝非惟得姓名,更得慈亲与妹妹矣!\"遂含笑亲吻其额。费雪眼含泪光,感激涕零,但见云鬓凤鬟,明眸皓齿,较之画中更添三分神采。 自是携之入威罗宅邸。雪伊者,性灵通透,仁心善质,课业精进,容貌昳丽若朝霞映雪。二人虽为姊妹,然面容殊异:雪伊唇含桃李,费雪英气凛然。 是日黄昏,威罗夫妇即携费雪归乡省亲。至威罗父宅,见老夫人玛格丽特氏体态丰腴,笑靥如春花绽放,着茜素红绫罗绣蝶裙。 玛格丽特执费雪手导入内堂,取白玉兔形璎珞系于颈间:\"费雪,此乃先祖所遗,戴此可祛百邪。\" 玛格丽特问:\"孙女可喜此物?\" 费雪拜首:\"喜之!老夫人所赐,皆为至宝。\" 老夫人笑应:\"今日起,尔当呼吾为奶奶!\" 费雪忽地跪下:\"奶奶!\"声若莺啼。 费雪复见威罗之妹,即其姑母也。彼女眉间锁黛,目露凶光,一见费雪便冷笑:\"威罗阿兄好糊涂!\"因抚掌而叹:\"偌大钱财,竟作他人骨血!\"旁人问其故,乃曰:\"养这野种何益?若将此钱奉养爹娘,岂不美哉?\"语罢,又指费雪冷言:\"彼女若得长进,或可尽孝;若不成器,反累家族!\"威罗闻之,默然不语,唯握紧手中怀表,指节发白如铁。 玛格丽特闻言,拍案怒斥女儿:\"汝心肠竟比豺狼更狠!收养孤女乃积德延寿之事,尔等勿以私心阻挠!\" 是夜,费雪卧于雕花拔步床上,辗转难寐。窗外明月如水,忽见白兔璎珞泛起莹光,恍惚间,见阿逗夫执笔绘铁路图样,笔下铁轨如龙蛇起陆,桥梁似彩虹凌空,乡邻皆称奇。 第181章 麦尤达 是时费雪始悟家族温暖之贵,视雪伊如掌上明珠。雪伊素嗜冰饮,奈何脾胃虚弱,常感脘腹胀满,以致课业荒废。每至月考,案头朱批如血泪斑斑,排名总在末位。如此六载寒暑,药炉烟火未断,然学业终难振作。 费雪念及妹妹憔悴之态,每值更深人静时,辄秉烛至闺房,为伊重理错题本。或释疑义,或讲解诗词,终使雪伊渐开茅塞。久之,姐妹焚膏继晷,窗下读书声不绝于耳,感情愈发胶漆。 及至秋试,费雪录入柏林洪堡书院,阖家设十席宴于宗祠。街巷父老咸集,见其女峨冠博带而出,皆赞叹:\"威罗家真乃吉星高照!\"酒阑人散时,老夫人握孙女之手叹曰:\"此女聪慧非常,实乃上天赐予。\" 费雪入学后,常就疑难叩问雪伊。未料雪伊自恃资质,渐生怠惰,课业日就荒疏。反观费雪,愈加勤勉。邻里交口称赞:\"威罗夫妇真有眼力,此女乃明珠蒙尘,今始显其辉光!\" 威罗拊掌大笑:\"费雪!汝之数学造诣甚深!师长言尔每试必冠,十有九中魁首!\" 茱莉娅接曰:\"岂止数学?经史子集皆通晓,真乃女中颜回!当效法古贤求取鸿鹄之志。柏林洪堡书院乃德州学府之冠,正宜汝往游!\" 威罗颔首:\"吾家有女初长成,他日当效仿科学家,以科学匡扶世道!\" 茱莉娅轻扯丈夫衣袖:\"莫要妄言!女子当效仿老师,教书育人,何须与火药铁甲为伍?\" 当是时也,雅利安王朝当世,烽烟四起。诸大学府皆奉敕改建军械工坊,昔年琅嬛藏书楼竟成火药试验场。化学博士日夜熬煎毒液,以求制胜敌国之术;物理学子仰观星象,实则揣摩雷暴摧毁城墙之法。更有甚者,伦理学教授以《圣经》为蓝本,讲授\"种族纯洁\"之邪说,令莘莘学子昼夜操练刺刀步伐,将《几何原本》换成《步兵操典》。 雅利安之徒自诩天潢贵胄,妄称\"梵天精胤\",凡人皆为\"下等牲畜\"。其教义有三纲九目:一曰\"血统清贵\",禁与庶民通婚;二曰\"尊君尚贤\",国权当归一人;三曰\"圣战永续\",以铁血拓土开疆。雅利安之教,乃以血胤论贵贱。其典章明文:\"严禁恤贫济困,凡布施米粟者,皆谓之'逆天命'。\"更立\"牲畜律\",诏曰:\"黔首者,天所弃也,当永为耕牧之奴。若敢教之识字习艺,罪当诛九族!\" 至于婚嫁之禁,尤严苛绝伦。其律令镌刻于黑曜石柱,文曰:\"血胤精纯者,乃天命所归。凡雅利安男儿娶庶民之女,或女子嫁贱族之子,皆当焚其宗祠,掘其祖坟!\" 更立\"七分供奉\"之苛政,凡入其宗者,月输七分之利,违者谓之\"触犯天谴\",巫祝夜持骨笛绕其宅邸,吟诵咒文以摄其魂。 雅利安奉神曰麦尤达,金翼白衣,手持日轮法器。据残卷记载:\"麦尤达娶天狼族女主,女主乃亚蒂斯兰大族长。\" 天狼族者,人身银狼首,目贯幽冥,耳闻三界音声,鼻嗅万界气息。其族好食金铁,尝啖锻冶之器如食糕饼,凡钢铁巨兽皆为其仆从。当代所谓\"变形金刚\",不过乃其食余残渣所化之傀儡耳。 血族与天狼族鏖战经年,天狼族屡战失利。遂遣金翼天使麦尤达游历下界诸天,搜集凡尘奇珍异宝铸兵器。石匠人以赤铜为骨、玄铁为筋,塑赤面蛛兵百具;取昆仑寒铁锻黑甲猿猊,身负千钧之力。更选绝色天女,授以魅惑之术,使之潜入天狼族庭,蛊惑人心。 麦尤达者,本为血族金长老大祭司,然贪恋天狼族女主老妪,二者私通,诞下金翼女婴苏爱儿。其夜,迈尤达赴血族金长老处负荆请罪,献天狼族密道图。待老妪怀胎十月,麦尤达竟率血族魔兵破月宫,屠戮天狼族长老。天狼族女主老妪方知中计,急请女娲族援兵。 女娲族素怀柔德,不愿兴兵。然血族狼子野心,不仅要灭天狼,更欲掳女娲族为奴。盖因女娲族掌星斗之术,筑九霄宫阙,女子皆容貌昳丽,善抚七弦琴,工篆隶丹青,实三界之瑰宝也。女娲族遣西瑶娘娘携水军至月宫,诵《河图》秘咒,引天河倒灌。血族战士皆炼化太阳金精所铸,遇水即化青烟消散。 是役也,女娲族折损仙将三千。西瑶娘娘者,本名朱??,其子元凯随军,后媳元心战死三界河畔,元凯亦奄奄一息。 第182章 三界河大战 三界河翻涌若共工触柱,河面乃九霄云层,云中紫电如赤蛟游走,将天幕染作青紫。但见穹顶倒悬波光万道,银河碎作千百盏孔明灯,灯面纹路明明灭灭。河底青铜鼎嗡鸣震颤,鼎身七窍喷涌洪涛,却在触及血族赤焰时化作蒸腾水雾。 女娲族真身人首鳞身,额生玉角如昆仑冰锥,身披青碧鲛绡缀满天罡符箓,蛇尾盘绕九十九道五色锁链。双瞳似两盏幽冥灯笼,左瞳映北斗七星运转,右瞳含西昆仑雪水奔涌。女将执掌紫绶雷纹幡,此幡展如苍龙,所过处空气电离。男将持青冥溯光戟,戟尖寒芒可凝水汽成冰棱。女将晃动天雷敕令筒,摇动时引动九天神雷劈落。男将托洪涛罗盘,指针随水脉流转,可召十丈水龙。 血族化形丈六金刚,面甲镂刻饕餮纹,双目燃着鸽血红焰。座下白骨战马蹄踏雷云,鬃毛缠绕熔岩锁链。麾下三军有焚天骑士,金铁重甲缀朱雀纹,掌中离火剑挥动时剑气如赤虹贯日,马鞍炎龙鼎喷吐硫磺烟雾。黑天使,黑羽翼展遮蔽星月,左臂蚀日铳可发射凝固红日之核,右眼焚天镜能透视水脉。吸血鬼,银白骨翼披蝙蝠皮膜,尾钩熔岩钉滴落岩浆,腰间地心火囊喷射凝固火山弹。 女娲族撒出八百紫霄雷丸,雷丸入水化蛟龙,扑向血族战船。血族驱动血河车撞碎河堤,车头焚天刃劈开水幕,却在触及青鳞蛇尾时被符咒凝成冰雕。黑天使群俯冲,蚀日铳发射的红日核击中女娲族水镜阵,霎时蒸腾水雾裹住弹丸,反化作万道水龙卷冲天。 河底青铜鼎突然睁开七窍,喷涌岩浆洪流。黑天使操纵地心火炮发射燃烧的吸血鬼精血弹丸,却在撞上紫电屏障时化作金红铁水。女娲族命将士结成周天星斗阵,以自身为祭品催动灭世洪涛,浊浪吞没三百里河川,却在撞上伪天幕时凝成千万冰晶箭矢,将血族浮空城射作齑粉。 七百孔明灯同时爆裂,释放女娲补天残存的五彩石粉。粉雾中三界河幻化熔炉,血族金属兵戈锈蚀崩解,女娲族战士鳞甲泛起玉质光泽。最终女娲族将太极璇玑图投入三界河,霎时九天十地震颤,河底浮现盘古开天时的混沌魔神虚影,左目生水、右目喷火,以混沌之力平息水火之争。从此三界河中,紫电与红霞交相辉映,青蛟与金乌共舞长空。 女娲族既退血族,自此月亮遍布陨星之坑,亚蒂斯兰大宫室尽没于渊薮。天狼族主老妪感念元心殁于阵前,又谢朱??救其遗孤,见朱??即将面临丧子之痛,恻然道:\"闻女娲族有敕灵之术,可将元凯魂魄摄吾腹中胎儿身,令其重生?\" 朱??惊曰:\"卿竟知我族秘法?\" 老妪急曰:\"女娲造人之道,古已有闻!速施为!时不我待!\" 朱??摇头:\"此乃逆天而行。虽救我儿,然枉杀无辜胎元,岂非罪愆?\" 老妪拊腹曰:\"自此两族宜永为一家!\" 元凯曰:\"阿娘,死亡不足畏,慎莫因儿犯不义!\" 朱??应:\"老妪虽愿,吾未尝逼之!\" 元凯泣:\"爱妻元心已殁,吾苟活何益?\" 朱??抚其背:\"有之!何谓无?汝尚有慈亲在!\" 老妪曰:\"女娲族可复魂魄,或能寻回元心!\" 三人遂订血契:元凯未殁之际,母朱??敕其元神入老妪腹中胎儿。朱??护送老妪至沙窟,待其生产。 沙窟殊异非常,凡人触之即瞬息没入沙窟。窟中紫芒冲霄,目不能视。朱??因逆天之罪,遭女娲族投入地牢,化玄鳞黑龙锢于潭底,金瞳如灯笼灼灼。虽殚精竭虑辅弼女娲族,然终失亲子。其子元凯借老妪腹中转世,女娲族长老穷追不舍。老妪携元凯遁入血族,复投魔界。魔界乃天罡地煞所守,擅入者立斩,唯魔王方可苟活。 朱??龙魂不灭,盘踞夏华寨后山,化作千仞黑岩。每逢月晦之夜,岩隙渗出猩红血珠,映得山涧如赤练。 雅利安之徒,奉麦尤达为至高无上之神明。然此金翼骑士日夜驱策其众,于三界时空广建实验室,以人类为鼎鼐,试炼诸般邪术。每有所获,辄以血书奏报血族十三长老。 九霄灵舟之上,投胎为女婴之莱恩,其统帅乃血族长子麾下之吏。副将者,本为血族长子麾下心腹,竟背主通敌,窃取实验数据献于血族金长老。统帅恐数据遭毁,遂命莱恩携之转世投胎,隐于尘寰,化为费雪之女儿身。 倏忽廿有四载,费雪家门络绎不绝。姑母尤为急切,日日催其适人:\"当速觅得佳偶,入富贵之家,以偿父母养育之恩!\" 是日,姑母引一少年至。其父掌邮驿司印信,子习《水利工程》,号为\"治水匠人\"。姑母入门即嚷:\"此郎君与雪伊最是般配!\"命费雪:\"汝且回避,莫碍姻缘抉择。\" 费雪理解也。凡家有姊妹者,或有兄弟者,其中一人欲行婚聘之时,另一人当避。不然,则彼将临歧路而彷徨,莫知所择,或取其姐,或取其妹。 遂驭单车出巷,经荒僻里弄,忽见金瞳老乞丐卧于破屋地面,气若游丝。昔年老乞丐曾执其手叹:\"吾命将终,见汝长成,足慰平生!\"今虽衰朽,犹以枯枝为杖,颤巍巍示谢。 第183章 天外来客 费雪急停单车,解囊觅药。方欲离去,忽闻九天鹤唳,云端传来梵天之音,其音非人间所有,似金石相击,又如鸾凤和鸣。费雪仰首望之,但见流云聚散,隐现金色血族秘文,顷刻间化作星辉消散。 忽闻云间传来男声:\"莱恩,吾乃布格利舰长。副将余孽已伏诛,速携数据归天堂岛!\"言罢,九霄雷动,金光乍现。费雪脑中蓦然浮现前世记忆,原是血族莱恩,身负星河秘纹,掌御天界舟楫。此刻方知费雪女身乃是转世化身,更觉醒神通,可驭星辉往返血族圣域。 费雪罢药肆之行,直趋街衢陋室,匍匐于地。老丐见费雪,自地面木板起坐,拊掌笑曰:“费雪,汝复至矣!今朝旸光骀荡,曷不暂离此间,徜徉于市井乎?何日始赴庠序之学?” 莱恩素手按于老丐胸臆,霎时金光流转,枯骨生肉,腐肌焕彩。但见老者嶙峋脊梁挺若松柏,皱纹深处隐现金色脉络,浑似得天道滋养。老乞丐忽觉丹田滚烫,四肢筋脉如蛟龙出海,枯枝般的手指竟生出玉色指甲。 莱恩以神识相授,老乞丐只听其音,未见其张嘴。莱恩曰:\"吾乃天外来客,托生尘寰只为避祸。感卿昔年收容之德,今使命已竟,当返归紫微垣。赐汝健康之躯,切记勿泄天机!若泄一字,必遭九幽冥煞噬心,魂飞魄散!为吾守密,亦是自全之道。代吾谢过画家巴伯乐!\" 言罢老丐如遭雷殛,双目茫然失焦,瞳孔涣散如蒙雾。自此费雪之名遂成虚妄,恍若蓬莱仙子乘鹤而去,踪迹杳然不可寻。 养父母因费雪踪迹全无,肝肠寸断,养母泣血成疾,几丧明目。老乞丐虽知费雪已返本源,然念及此女非俗世之人乃天外来客,且曾立血誓,遂抱柱不言。 当世名画师巴伯乐闻威罗、茱莉娅泣讣,惶遽乘铁车抵小镇。见老乞丐容光焕若新生,讶异非常。问曰:\"老先生近况如何?\" 阿逗夫答:\"费雪昔购灵药予吾,吾谨遵医嘱,今渐康复。费雪本欲习岐黄之术以侍老朽,奈何星陨人亡。若非阎罗索命,今当执金匮印矣!\" 巴伯乐诘:\"汝不恸哭耶?若视费雪为骨血至亲,其失踪岂能无动于衷?\" 阿逗夫变色:\"汝谓吾不急乎?\" 巴伯乐佯作不解:\"吾乃画家,擅观气色,汝目中唯余震撼,不见半点悲怆。费雪所踪,莫非私奔?抑或戏弄世人?速道其详!须知二老现卧病在床,其养母高烧不退!此非儿戏!\" 阿逗夫曰:\"若吾言此事,君能秘之乎?\" 巴伯乐应声曰:\"汝但知费雪无恙,余事勿论!莫非与雅利安党羽私奔耶?彼等岂肯垂青寒门?然则费雪薄命,竟遭此变!\" 阿逗夫摇首曰:\"休得妄议!费雪已归故园矣。\" 巴伯乐诘问:\"何谓故园?彼本无家可归,莫非亲生之父寻至?抑或母族遣人接回?既蒙养育十载,虽无大功,亦有小劳矣!\" 阿逗夫正色曰:\"当以慈母血誓!若泄一字——\" 巴伯乐慨然应诺:\"吾誓以先妣在天之灵!速道其详!\" 阿逗夫引巴伯乐至幽僻处,避人耳目,解衣袒胸。昔年肺痨缠身,胸臆焦黑如墨,今则玉肤胜雪,脂泽华润,朱砂色染于肌理,恍若新妇初妆! 巴伯乐惊呼:\"何方仙医妙手回春?莫非费雪已成医仙?\" 方欲求诊,阿逗夫曰:\"是夜费雪至,未发一言,然有男子声自虚空中来,言曰'吾乃莱恩,出自血族天堂岛,避祸投生为德州女婴。今仇雠已灭,当归星域。'\" 巴伯乐曰:\"汝岂言此女婴即费雪乎?\" 阿逗夫颔首,巴伯乐观其形容康健,毫无疑虑。遂密谋潜行远遁,离此小镇。恐人知阿逗夫已愈,必遭雅利安党羽囚之以求秘术! 巴伯乐问:\"费雪所言'奸邪'何指?\" 阿逗夫答:\"虽未明言,然雅利安之徒乃恶魔世孙也。\" 巴伯乐大笑:\"原来一生奇遇在此!既获新生,当有何作为?\" 阿逗夫毅然曰:\"当举义师讨伐,诛灭雅利安之孽!\" 阿逗夫起兵伐雅利安,抗暴兴义,天下被欺凌之族群咸归附,结为联军。德州联军势如破竹,旬月间陷雅利安十余城。战酣之际,阿逗夫下令屠戮殆尽,凡三十余雅利安贵族及党羽,皆遭诛戮,流血漂橹。然雅利安罪该万死,人人得而诛之。 及至二十世纪之末,联军兵锋再振,雅利安人溃败,仓惶西遁至新大陆。彼等初至美洲,辄侵夺英地安人疆土,驱其民于蛮荒。尤甚者,焚杀英地安人圣徒阿奇娜于火,辱其神祀,暴行罄竹难书。迄今英地安遗民犹困热带雨林,虎狼噬咬,疫疠横行,族人凋零殆尽,几近绝嗣。 第184章 忆元心首孕 元心观莱恩短篇,乃以德文写就。彼尝假译辞之器以通其意,虽机巧灵便,然终不免损益原旨。 是夜雨霁寒生,元心欹枕余膝,喃喃曰:\"头重如裹。当午坐檐下观雨,衣袂尽濡,砭骨生寒。\"余惊起扶之,见其发间凝露,眉间锁蹙,恍若深秋枯荷。 余曰:\"玉体违和,何不早谕?\" 元心瞋目曰:\"君衣亦沾濡,告之何益?\" 余叹曰:\"虽蓬门荜户,邻媪或可借炉火,或遗旧絮御寒。\"语未毕,已闻窸窣响动,俄见元心素手探囊,取药瓶如获珙璧,仰颈而吞,喉间辘辘声清越如磬。 元心复归榻上,以云鬓委余腹,双臂环腰如蝶翼,阖目时睫羽轻颤,恍若庄周梦蝶。余方欲煮姜枣汤,彼已鼻息细细,若幽兰吐气。唯闻窗外残雨敲桐,更漏迢递,竟不知东方之既白。 余曰:\"归房就寝,取锦衾覆体,莫教夜露侵肌。\" 元心嗔目拒道:\"勿!倦极难动!\"余遽拥之肩舆,疾步归阁。置之榻侧,以余温偎之,俄而香息奄然,竟入梦乡。 是夜辗转反侧,恍见往昔丰都旧事。彼时赁居竹巷,轩窗位置恰似今夕。岁在甲子廿六日,元心忽拈余袖轻问:\"夫君,月信何日始?\" 余恍惚答:\"上月望日似有之。\" 元心惊曰:\"今已廿六日,为何潮信未至?\" 余曰:\"市舶有验孕之具,可购以辨之。\" 元心低头绞帕,耳尖微颤:\"此物...当真要买?\" 余佯作下楼采购肉菜,于药房购得妊娠试纸归。及授之以袋,忽见其靥染霞色,正如《诗经》所云\"颜如渥丹\"。 元心细读说明书,轻声念道:\"须取晨起首溺。\" 余曰:\"余将闭门理卷,汝明旦卯时汲厕中清露验之。\"语罢,但闻窗外阳台之上,竹影婆娑,更漏滴断。 却说申时末,蔡云颖来访。此女乃丰都鬼市寻常阴司吏,素喜撰俚俗小记售与过路魂魄,然终年所得,不过换得几斗糙米、两匹素绢。其生前曾历人间烟火,育有两子,颇谙调养婴孩之法。以余观之,元心必欲与之深谈育儿之事! 果不其然,晚膳既毕,蔡云颖匆匆辞去。元心独坐良久,竟无一言。余窥其神色,似有千重心事萦绕。暗忖:莫非因那验孕未显?昔年夏华寨大医殿郎中曾言,元心先天禀赋薄弱,尤以竹林受训时为甚——彼时诸弟子昼夜操练,刀剑斫骨之声不绝于耳,任务之际更是出生入死。故而竹林众弟子,或带陈年箭疮,或染慢性寒毒,退役后多成虚劳之躯。元心亦不例外,常年服药如饮鸩毒,以致气血两虚。 是夜元心竟至缄默。余趁其假寐,潜入药箱寻那验孕之物,唯见空囊而已。转至盥洗处,于垃圾桶中拾得试纸二卷。屈膝展视,两道红杠赫然如血泪!复检另一卷,仍是双杠明白。想是元心惊疑不定,故而连测两次,犹恐天命不允。 余佯作懵然,及旦起,见元心起身动作颇急,余亦随觉神清。彼方睁眼,余即谕曰:\"取试纸往盥洗间验之。\"元心颔首应诺,竟未履行。 余问:\"何故不行?\" 元心曰:\"不必矣。\" 余心如擂鼓不绝,候其亲告喜讯。自结发以来,未尝避孕,今忽得此机缘,实乃天赐。忆昔共居春花寨,灵秀之地,水木清华,食饮皆含生气,心神俱畅,或因此而受胎? 元心曰:\"昨日蔡云颖至时,已验过矣。\" 余惊问:\"未怀上耶?\"语中带着希冀,\"无妨,何须介怀?\" 元心反诘:\"君岂以吾未孕?\" \"余瞥见汝昨夜蜷坐鱼缸侧,凝视游鱼,眉间锁雾,似有难言之隐,故而揣度,恐是......未成?\" 余蹑足至其身后,环抱双肩,下颌轻蹭其发顶:\"如此二人世界,岂不美哉?欲行则行,欲止则止。\" 元心低叹:\"自由自在,确为佳境。若真有孕,当弃此孩儿。\" 余惊觉失言,厉声曰:\"此言何等残忍!\" 元心逼问:\"君究竟要否?\" 余方知中计,急问:\"当真……\" 元心忽转身,执余手按腹,柔声曰:\"昨夜三更,小腹坠痛如月蚀,今晨观舌下络脉,竟是……\"语未尽而嫣红染颊。 余急握其腰,连呼:\"快说!\" 第185章 五谷养胎 余稍稍松手,以左手捏其下颌,扭颈令其双瞳相抵。 元心曰:\"若得麟儿,君愿纳否?\" 余曰:\"此问岂须再诘?\" 元心曰:\"似......已有身孕矣。\" 余曰:\"似?\" 元心曰:\"昨蔡云颖观验孕纸,颇言吉兆,尚需复验。\"余忽而笑,执其手施法启夏华寨结界,乘马车直抵大医殿。 大医师诊脉时终日蹙眉,余亦眉心紧锁——能令名医额间生纹,必是凶兆。大医师曰:\"夫人素体羸弱,前番调养期竟屡次失约,今脉象虽显喜冲,然……何处新聘良医?莫非嫌某医术不逮?\" 余愕然,岂非大医师忧伤吾辈更易岐黄?莫非嗤其技拙耶?\" 余曰:\"自去岁孟春至今,羁旅春花寨已逾半载。\" 大医师颔首曰:\"善哉!彼处灵脉滋养,堪比《山海经》所述昆仑墟。\"语锋一转,\"然夫人脉象虚浮,仍需七日一复诊。\" 余亟问:\"今怀胎几何?\" 大医师以素手抚玉匣,凝视其中水影:\"观胞宫形貌,不过七日之兆,初孕之极。\"遂垂睫谆谆:\"此后不可妄作劳力,禁食荤腥炙煿,当茹五谷百蔬。丰都浊气甚重,夫人切记戒口!\" 余笑应:\"余当执匙钥以司其口,岂容椒房之馋涎乱坠?\"语罢挽其素腕,踏碎阶前落英。 元心展颜而笑,大医师亦拊掌而笑。归至世剀王府时,老妪急趋而出,颤声问道:\"可是有好音?\"余等此前已遣人传报,言今日来此诊喜脉。老妪闻言,笑得皱纹堆叠,忙去吩咐庖厨添设珍馐。 余颔首示之,老妪欢欣鼓舞:\"且去备宴!寻常在夏华寨,不过啜菽饮水,罕得食肉。此间修行之士,多食灵谷玄米,惟奴婢役夫等体力劳作者,方得啖些腥膻。\" 是夜庖厨奉上清蒸草鱼,巨首细鳞,鲜美异常。元心赞曰:\"此味堪比瑶池琼膳!昔日每归,辄闻庖厨爨金馔玉,今方知此间真味。\" 余笑应:\"五谷玄米乃补益元气之物,岂为口腹之乐?\" 元心挑眉笑道:\"食之欢愉亦是补炁!依某之见,所谓炁者,即是心头畅快耳。\" 余佯作愠色:\"此等谬论,当以《论语》'食不厌精'正之!\" 余笑骂间,取草鱼腹肉挟于汝碗。此部分无刺,偏汝不食,强索鱼首鱼尾而啖之! 余笑叱曰:\"汝安知此为鲜嫩?\" 元心拊掌笑应:\"腹腴滑腻如凝脂,岂堪入口?\" 余曰:\"此乃庖厨妙技,汝勿妄议!\" 元心摇头道:\"不要!吾要首尾!\" 余笑应:\"任汝择之。\" 但见元心拈竹箸挑鱼目,余本欲掷之,孰料竟入口中。 余惊问:\"何故食此?\" 元心腆颜曰:\"《本草》有载,鱼目明目,恰似明珠。昔年阿娘尝言,能食鱼目者,泅水可辨鳞荇——\" 语未毕,余揶揄:\"此皆市井讹传!《食医心镜》早有明训,鱼目虽明,多食伤脾!\" 元心睥睨而不顾余,自啮鱼首尾,竟将鱼脊椎骨节节拗断,专取鱼筋而啜之。余笑骂:\"汝岂癫邪?\"元心含糊应诺,唇上玫瑰花红早被汤汁浸染,斑驳如梅雨沾衣。 夏华寨中紫烟缭纡,八宝饭开瓦罐时满斋飞琼溢玉。五谷精粹蕴藉芬芳,较之浊世酒馔,直若瑶池琼浆。元心咂舌叹曰:\"今人贪奇技淫巧之物,日饮金针度药,反耗尽先天元气。待老来三焦俱绝,方知噬脐莫及!\" 夫五谷者,天地之精气所钟,万物之根本也。盖自神农尝百草而别谷,尧舜膳食以疗疾,此之谓也。《黄帝内经》曰:“五谷为养,五果为助”,诚哉斯言!观夫粳米甘平,能益脾阴而止泻;小米和中,可健脾胃而安神。若夫薏苡仁利水渗湿,犹农夫导沟渠以疏田亩;燕麦降胆固醇,恰如良医通络脉以调气血。此皆《本草纲目》所载,医家必读之要义也。 昔李时珍尝谓:“谷类多甘,其性属土,故能养脾。”观今人食精米白面,不知谷糠乃金玉之所在。犹如《齐民要术》记载:“舂秫作糜,去其外壳,留其精髓。”今人反其道而行,弃糠粕而取精华,譬若采药者弃根叶而取花实,岂不谬哉?《千金方》有云:“饭虽精,常食令人气滞。”此言尤当深味。 更观《礼记·月令》:“孟春之月,天子食黍。”黍者,黏而不黏,补中益气之妙品也。今人不知其妙,反以为粗鄙之物。殊不知《神农本草经》将黍米列为上品,谓其“久食安魂益智”。此等智慧,岂止于医学?实乃天人相应之大道也。宋人苏辙在《老饕赋》中叹曰:“嚼霜前之两螯,嚼雪后之双螯。烂樱珠之煎蜜,滃杏酪之蒸羔。”虽写食珍,然其“食不厌精”之训,亦当以五谷为本。 今之研凿亦证实之:全谷物含膳食之纤维,较精制米面多六至八倍,恰如《淮南子》所谓“膳食纤维,利肠通便”。《本草衍义》记载糙米“能润泽肌肤,其胚芽实为安神之妙药”。至若降血糖、调血脂之效,更与《圣济总录》论薏苡仁“健脾宁心”之旨不谋而合。 嗟乎!上古之人饮其泉,食其谷,体质强健而寿考维康。今人反其道而行,食不厌精而致病,岂非舍本逐末乎?《孙思邈》谓:“每日空腹食淡粥一瓯,能推陈致新,生津快胃。”此粥者,正是五谷为材也。愿世人幡然悔悟,遵《月令》四时之食,法《内经》五谷之养,则可得“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之效矣。 第186章 春芽破地 夕食既罢,吾与天上明月共烹泉沏茗。 俄而八漏将阑,老妪欲就寝,时或偃卧榻上,手执织梭,为稚子制履、裁襁褓。虽老妪形貌雄健若赳赳武夫,然一旦拈针引线,竟显慈蔼之态,殊难觅其昔年统御天狼族时锋刃淬毒削铁无声之英气。 忆昔三界大战,老妪抚腹对朱??立誓:\"自今日始,元凯乃两族血脉嗣续。\"言之谆谆,恍若昨日。观其为人,忠义贯日,迥异于世俗闺阁之弱质。惜哉!亚蒂斯兰大城阙,竟已没入沧溟,成为鱼鳖窟宅,此诚天地间至痛之事也。 今夜月明星稀,宜伴娇妻。 提壸烫手,茶香四溢。吾侧首欲语元心以育儿之要,不料彼已偎依吾怀而寐。 夏华寨昼夜温差殊剧,寒气侵衣尤甚。彼等婢女辈,例皆早作早息,方八刻便已阖目,唯闻炭炉哔剥之声与夜风扣牖而已。 吾饮罢最后一盏茶汤,亲手熄灭炭炉。怀中元心尚在酣眠,遂负之疾行于回廊。九天王府规制如出一辙:入门者为前庭,左右峙侍卫寮舍;次进前厅,再入中堂。中堂分列东面厢与西面厢,东厢乃主眷居所,夫妇儿女共栖东厢,广厦纵深,卧房与书斋相隔数楹。西厢则尊长憩息之地,清净幽深,间有藏书阁与储物室焉。 庖厨、浴室、柴房俱在宅邸末路,柴房侧畔必临湖泊,此乃王府旧制。最小者占地二百亩,世剀王府因胜任藏书吏之故,广延六百亩。廊下巡行须乘马车,亦有骑骏马或蹇人者。 怀抱元心时恐其着凉,步履愈疾,恍若御风而行。及抵东厢闺阁,轻轻置之绣榻。彼犹裹紧锦衾,侧身而卧,呼吸绵长,俨然进入钧天广乐之境。 卯时一刻,鸡鸣破晓,惊起檐下栖鸦。夏华寨中侍卫更替,向来四人为夜班,六人值日旦。及至平旦初曙,夜班者皆卸甲归寝。 卧室东隅有厕,厕有二户,里屋一户,室外一户,中置匏厕一具,四壁萧然。每日卯时,婢妾自户外启扉,取坐桶倾倒涤净。其秽物皆汇于一坑,沤积旬月,化为沃土。凡畜产之粪溺,鸡豚牛马之所遗,悉数投此大壑。待春阳煦暖,腐叶烂根与之交相发酵,遂成上等粪壤。农人取之以壅田,禾苗得此膏腴,尤为茁壮。此乃夏华寨养生息民之妙法,取天地循环之道,化浊为清,生生不息。 余曰:\"卿起得这般早?\" 元心答:\"昨夜不知何故,困倦难当,竟至沉眠。似此七天,常是端坐未久便觉神思涣散。\" 余曰:\"怀胎之躯,阴阳气血俱为之夺。胞宫犹如膏腴良田,然卿本就中气虚浮,安能不疲?观夏华寨女子,莫不矫若游龙——\"元心接道:\"不但操持井臼,教养稚子,兼能总理府务,更有胆量将夫君提掇起来痛殴!\" 余曰:\"九大王府谁不知轩辕正心擅长殴打夫君?昔年众人皆道我在此夏华寨寻不着合适数配,才肯将这鬼市女子……勉强纳为妻室。\" 元心嗔怪:\"原来,君初时实怀几分勉强之意,方自鬼市迎娶妾身耶??\" 余乃搂其腰肢,掌心覆于其小腹:\"怎料此乃天赐良缘,求之不得!\" 元心素来性子极软,闻此即展颜而笑:\"可觉腹中有什么动静?\" 余曰:\"胎元萌动之势,宛若春芽破土,沛然不可御也!\" 元心忽作主动,樱唇轻啄余颊。平日间皆余擅自行巫山云雨事,而元心承欢时总婉拒。天道造化,女体本自虚灵,鲜有能臻极乐之境。夏华寨中习俗,夫妇生育既毕,辄分房而寝。黎明即起劳作,但求夜寐香甜,白昼多得力作。更有男女视闺阁之事为怪异,若非繁衍子嗣之需,求欢作乐实属无谓。 元心忽以炽烈情愫加吾身,余惊愕失措。彼方阖目,樱唇猝然压上余口,檀舌如兰,探入吾唇齿间。 余诘:\"汝何故这般殷勤?\" 元心少顷,忽拊掌而笑,开怀长笑。 元心问:\"昨日大医师叮嘱何事?\" 余应:\"大医师婉言相劝,吾需慎行闺房之乐,宜绝之。故汝这般热络,莫非有意戏弄吾?\" 元心乃展双臂环吾颈,正欲昂首复吻,余即以掌掩其口,徐徐推之。元心执余襟袂欲拥,余急推其首,彼身形微晃,竟跌坐软榻上。伊人衣襟微撩露圆腹,余俯身轻啄其腹,复覆衾以护寒。 余曰:\"明知不能行房,犹敢这般蛊惑?\"余乃以股支榻,悬空避其身侧,恐压其腹也。 伊人忽展颜而笑,声若银铃。 余曰:\"卿莫恃宠而骄,终有麟儿降世之日,届时……当家法伺候!以身仗刑!\" 元心应声而笑:\"既生骨肉,夫君欲如何处置?\"忽以右手指节抵余左颊,眉眼间尽是挑逗。 余告:\"十有七月……不,非止十月,产后三月内当禁房帷。\" 元心挑眉诘问:\"君通晓此等岐黄之术,莫非曾婚配生子?\" 余答:\"否。昔在血族炼试丹房中研习女娲抟土造人之术,恰逢夏娃计划,方谙此道。卿岂是忘记,吾曾于丹房葫芦中培育七个灵胎乎?\" 一提\"夏娃\"二字,元心眸底精光乍烁如电,伊人又忆起\"龙鳕\",笑容旋即敛去。 余素善察其眉眼流转,凡颦笑嗔怒皆能窥得端倪。余曰:\"谙此诸般女科医理,便可为卿调养胎元。\" 元心虽含笑,然终不言。余遂退后数步,凝视其尚未隆起之腹。 余叹:\"未料此间早有灵嗣孕育!乃小元心否?亦或小元凯否?\" 元心闻言,笑意渐敛,眸光转柔:\"确觉奇绝!难以置信,这腹中竟能如同种子般生根发芽,长出‘人参果’来!\" 余自其腹际亲吻,渐及颈间。舌尖研磨颈侧,右手虎口轻抚滑腻腰肢。沿颈攀至耳际,细舔耳珠,复吮耳廓。 第187章 消甘化饴 元心知吾素喜洁净,凡此要害之处皆以羊乳皂沐,清芬氤氲。双眸凝视,刹那间灵犀暗通,气机流转。余吻其额际,循鼻梁、鼻尖,复归樱唇。自水晶宫归来后,彼之朱唇渐失润泽,或淡若薄雾,或素如霜雪,不复往日鲜妍。 忆昔元心六七岁时,彼唇色殷红如丹砂。余常伫立轩辕府后门,闻其环佩声响,便觉心花怒放。彼语速颇快,言辞丰赡,或叙闾巷趣闻,或编奇幻故事,或创新戏法邀余共嬉。彼时稚子虽蒙,已觉其樱唇饱满如桃李初绽,红艳欲滴。 今余舌尖已入檀口,扫荡齿列。忽元心推余至身侧,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 元心曰:\"不可!不可!且随吾离开厢房。\" 余问:\"何故?\" 元心嗔目:\"恐君再作缠绵,顷刻间难以自持。\" 余笑应:\"吾岂是狂狷少年?安能这般孟浪?\" 元心扭头泪盈睫畔:\"实乃妾身不能自禁……\" 余见其星眸含雾,霞色染腮,不觉莞尔:\"好好好,且赴早膳。\" 二人披衣整履之际,余提议:\"待会可同游市井。\" 元心忽忆未尽之兴,眉峰微蹙:\"方才未竟之事......\" 余佯作不解:\"且将油盐酱醋之事搁过。\" 元心曰:\"妾欲食豆乳烹甜卵,求益糖霜。\" 余问:\"何故?\" 元心答:\"不知何由,只是馋这口甚切。\" 余曰:\"且待吾往庖厨吩咐。\" 及至食时,老妪捧盏而立,眉间锁蹙:\"妇人怀胎,岂可嗜糖如命?若成消渴之症,悔之晚矣!\" 元心撅唇:\"妾身偏爱此味,与腹中孩儿何干?\" 余解围:\"且添一匙蔗糖,仅此一匙。\" 老妪厉声:\"元凯!莫要纵容这等娇纵!\" 余曰:\"此乃蔗霜凝晶,压榨成汁后晾干而成。易消易化,不碍脾胃,岂致消渴之症?适量食用,自无碍焉。\" 余曰:\"且允尔再添一匙,切勿再求!\" 老妪嗔怪:\"元凯!汝等作此放纵,岂非轻视胎元?\" 余曰:\"适可而止便好。\" 余见元心嗜糖如命,若饥肠辘辘之人望粱肉,虽知甜蜜有害,却难阻其舌尖贪恋。晨膳毕,遂引之往大医殿求取\"消渴丸\"。此乃太医院秘制孕妇专药,以葛根、黄芩、茯苓三味主之,辅以昆仑冰魄碾粉调和——听闻能阻隔甘霖入肠,更似有神农尝百草之妙,遇糖则化泾渭,分清浊而导其下行。 元心愕然:\"未闻糖食需服药之理!\" 余笑应:\"此乃大医殿特制消甘丸,专为嗜饴者设。其效有三:一遏甘气于肠腑,二化饴为浊自溺,三调冲任以安胎元。\" 余执其手行于市廛,遥指西街,观彼蜜渍果脯铺,糖渍糕点肆,汝每至必罄囊而购。 元心赧然:\"不过解馋耳。\" 余摇头:\"昔《齐民要术》载'食饴过多,令人发胀',况孕妇乎?\" 元心捧心蹙眉曰:\"愿得白芝麻饴糖一枚。\" 时街角有耄耋老者设摊,悬\"三十年熬糖\"木匾,日鬻糖猢狲、糖画诸物。其熬糖法承《齐民要术》古方,以麦芽渍水七日,文火熬膏至琥珀色,撒青石臼中捣碎。稚子环伺如饿虎扑食,常需排成长龙方得一丸,然老者每日仅出十枚,顷刻售罄。 余喟然叹曰:\"夏华寨户不盈百,而稚子蕃息若春苗,此乃阴阳倒悬之象。\" 元心愕然:\"何谓阴阳倒悬?\" 余遥指村口新妇:\"观彼外姻妇孺,面若桃夭骨似松,产子如摘枝头露。反观本土女眷,蛾眉渐褪作槁木,血海枯涸如旱川。\"本地妇人多艰于孕育,或有诞一女即杜门不复举子者,间或有终世无嗣者。 余拊掌叹曰:\"此乃阴阳失调之兆也。今外嫁女子初来乍到,筋骨强健如新竹,故能连生三五嗣。反观本土妇,面色多萎黄带滞,腰腹虚浮若鼓,彼自幼嗜食寒凉之物,为修行而长期茹素,更兼劳作不息,损及先天肾精,是以'月事渐稀如秋露,子宫虚冷似寒冰'。\" 元心蹙眉:\"既是如此,当以何法调摄?\" 余曰:\"昔李时珍游历苗疆时,录有'三阴交灸法',取关元气海二穴,悬艾九壮,配以当归、熟地各三钱,熬膏涂脐。昔有案例,妇人艰嗣二十年,依法施灸百日,竟得麟儿。又《千金方》载'毓胎丸'方,用紫河车、鹿角霜、杜仲三两,佐以伏龙肝,可固冲任之本。\" 忽见街角老妪拄杖而过,余急呼:\"且看那媪妪足下步履蹒跚,乃'鹤膝风'之早期征兆,此症多因产后血虚,复感风寒所致。若早服'八珍汤'加牛膝、续断,何至于此?亦可捣碎黄精、何首乌,黑豆同蒸九昼夜,可补益脾肾,昔朱丹溪曾用此法,治愈妇人产后蓐劳之症。\" 元心惊觉:\"原来养生之道,竟在起居饮食之间。\" 余颔首:\"《月令》有云'孟春之月,食辛以散瘀',今人反嗜甜食,岂非背天时而行?且看那蜜饯铺子,糖渍金桔堆如小山,须知'甘能令人中满',妇人妊娠尤当忌之。今孕妇喜食寒凉生鲜鱼、湿毒牛肉,冰镇果汁奶茶,大败脾阳。\" 市集虽广,实以店铺为尊,凡立铺者必持\"正货\"印鉴,其米面布帛皆遵官价,铢两不敢有差。流动商贩欲得定点,须先纳\"市契\"银三钱,且月课试艺,不合格则逐。 第188章 家国同构 是日春阳煦暖,饴糖香混着艾草烟氤氲于竹棚下。老者铜勺扬起金浪,忽有山楂如飞鸟扑棱棱掠过,不幸坠入糖浆竟成琥珀雕件。 元心目眦欲裂,拽余衣袖曰:\"速与吾夺之!\" 余方欲挤入人群,瞥见市丞执秤巡视,叱喝:\"莫要争抢!\" 门前有木板书写大字:凡购糖者须掷铜钱九文,余者以黍米易之。 余曰:\"夏华寨市廛无争讼之虞,皆以匠心立命。观彼冰糖葫芦贩子,霜染丹枫为材,玉液凝珠缀枝头\" 元心嚷嚷:\"我要!我要!\" 余笑应:\"此物最宜秋日啖。山楂经霜后酸脆如蟹螯,糖衣薄若蝉翼,入口即化。《本草纲目》虽云'山楂消食积',然过食伤脾,譬若《食医心镜》所诫'酸咸甘苦,过则成疾'。\" 忽见担头朱果列如火树,贩夫揭帘笑道:\"客官且看,吾家冰糖葫芦乃天工开物!\" 余注目细观,山楂果尚带晨露,糖衣晶亮似琉璃。方知《山家清供》所言'霜降后取山楂,糖渍三日'实乃至理。 元心歪头:\"夫君快看!那抹橙色何物?\" 余释然:\"此乃菡萏胭脂浸染,取法《齐民要术》'以荷染帛'之技。黄色者用姜黄素淬炼,绿色取莴苣汁浸渍,蓝色乃蓝蝶须与栀子花青素调和,紫色系紫甘薯花青素凝结——\" 元心忽然捏住余袖:\"吾要山楂着七彩霓裳!\" 余佯作惊诧:\"七彩?《云笈七签》有云'天有七曜,地有七色',卿欲食霞光乎?\" 贩夫笑应:\"姑娘且随我来。\" 余牵元心至摊前,但见竹签横陈,果色斑斓如打翻的颜料罐:\"此乃今人创新,以蝶豆花、玫瑰茄、金盏花、紫苏、胡萝卜、菠菜、黑莓七色熬糖,裹果如穿彩衣。\" 元心拈起竹签时,余轻叩其手背:\"《黄帝内经》有云'五色入五脏',若食七彩,恐致脏腑紊乱。昔宋徽宗嗜食'玉露团',最终……\" 元心瞪圆杏眼:\"又拿古人说事!\" 余叹曰:\"《吕氏春秋》早诫'过量之害,犹刃加身'。且看那孩童,食罢面若桃花,实乃糖霜入血之征。\" 夏华寨有位老丈,以制糖葫芦为业垂三十载矣。余自入寨时便见其坐守铺中,日日熬糖裹果,虽无华饰,然日客如织。垂髫小儿多挈一枚红果过市,齿颊留香,酸甜恰宜。 其妻老姑贤淑,终日躬耕果园。晨起采摘鲜果,浣涤晾晒,刀切精修,夫妇合力贩梨膏、蜜饯诸般果品。铺前悬\"七彩琉璃果\"匾额,金丝楠木签上缀着玛瑙珠串,煞是惹眼。 掌柜扬声曰:\"彩凤衔珠琉璃盏,十五文钱一贯!\"忽有妇孺询价:\"若无丹砂点染者,价几何?\"老丈捋须而笑:\"单色者五文可易,七彩需文火慢煨九刻,非急可就。\" 此间匠人工钱颇为不菲,皆因非寻常庸工可比。譬如这糖葫芦,乃以玄参、甘草诸般灵草熬作糖衣,金石为质而不烊,非是祖传秘方不可得。邑中官署尝遣医官验其方,见老丈幼孙舔舐无忧,方许贩售。那些验药官吏,家中妻儿亦是日日啖此酸甜果呢。 铺中炭炉终年不熄,山楂果在琥珀色糖浆里沉浮,蒸腾的水汽裹着草木清气,与果香氤氲成韵。往来客商驻足帘前,看老丈银箸翻飞,将朱果串作玛瑙璎珞,不禁想起《东京梦华录》所载\"冰雪甘草酪\",却不知此间风味更胜三分。 昔年《礼记》有云:\"修身齐家而后治国\",岂非明言家国同构之理?今观夏华寨验药之例,尤见\"家宅\"二字实为匠道之本。 夫匠人若无家室牵绊,譬如浮萍寄浪,虽具玲珑巧思,终难持守恒心。昔闻都城有位琉璃匠,孤身一人专营宫灯,然所制灯笼虽纹饰精巧,辄于月圆之夜无故碎裂。后有内侍查得,此匠每逢月夜便潜出城外荒野,以灯笼碎片重组宫灯祭奠亡母。及至丧期已过,其艺方臻化境。由此观之,家室之念实为匠人精魂所系,非但牵绊,更是淬炼匠心的熔炉。 今之世有未婚检吏者,自诩\"心系苍生\",某窃以为此乃大谬。须知\"爱其亲而民有所爱\",《孟子》之言犹在耳畔。昔神农尝百草,非为求名,实因慈母有疾。若无萱堂倚闾之念,纵有通晓药理之能,安肯以身试毒?今人但见检测文书之严整,未见案头供奉的祖宗牌位,岂知那些朱砂钤印的验讫章里,皆融着孝子贤孙的泪痕? 然则单身之士岂尽不可用?譬如鬼市有位仵作名敬文,终身未娶,却将毕生精力注于《洗冤录》补遗。其人虽无妻孥绕膝,然案头常年供着亡妻生前缝制的素绢,每验一具尸体,必默祷母亲安息。这般\"舍小家而为大家\",方是真丈夫所为。然此等人物,实属凤毛麟角,不可概论。 今之世风,喜谈\"独立自主\",却往往误解了古人\"君子不器\"的真谛。真正的匠道,从不是冰冷的技艺操演,而是将人间温情熔铸于寸楮尺缣之间。就像夏华寨老丈那方祖传铜锅,锅底积着三朝灶灰,锅沿刻着历代掌柜的姓名,这口锅之所以能熬出千年不化的糖衣,正是因为它见过无数家庭的悲欢离合,尝过百代游子的乡愁别绪。检测之术亦当如是,唯有将家国情怀注入方寸之间,才能炼出经得起岁月考验的\"正气\"。 第189章 真男人 晌午归宅,夏华寨庖厨烹鱼汤以飨孕妇。白菘为底,鲢首切块叠于中层,最上置七八枚鱼鳔。 元心:\"噫嘻!吾最喜食鱼鳔矣,此间所出鱼鳔竟如此肥硕!汝等家宅着实水美田泽!\" 余知元心未尝以夏华寨为家,实与我同病相怜,然闻其脱口而出的妄言,仍不禁出言驳斥。 余曰:\"何谓'汝等家宅'?\" 元心:\"夏华寨乃君之家宅,非吾之栖所。\" 老妪怒而叹:\"垣墙有耳,慎哉言辞!岂不闻祸从口出之训?须知此间规约森严,倘若走漏风声,惊动女娲宫……若令老龙王闻之,\"语未尽处,以筷叩碗三响,\"待至月末,世剀王府又当科粮十斛矣。\"语未尽处,檐角铜铃陡然炸响,惊起寒鸦三五。 元心面壁赧颜:\"知矣知矣,多言贾祸!\" 汤沸香浮,鱼腹似雪狮扑岸。余尝一匙,汤汁鲜美,更胜琼浆玉液,姜蒜已滤净不留痕。鱼脍嫩若凝脂,玉韘胶质如琥珀凝露。老妪箸尖轻点,仅取数片鱼肉,余下鱼膘尽归元心案前。彼女浑然不觉老妪谦让作风,犹自撺掇银箸击碗,如饥肠辘辘画饼客。 晌午膳毕,元心困倦难支,自去东厢小憩。老妪收拾杯盏,余正煎茶品茗。余曰:\"老妪且尝新茗。\" 老妪笑应:\"君且自饮,老身方用过午膳,腹中颇实。哎呦,终得偿愿矣!元心娘子...竟有喜脉了!\" 余惊愕良久,方缓缓道:\"自与卿结发,已逾十有三年矣。\" 老妪闻言,以袖拭额间细汗:\"十三载有余,寒暑三易其节。昔年老身尚忧汝贪恋元心美色,将妾冷落,谁知汝竟与那费雪怀特相隔数里,置之不理!汝既已娶血族王女为妾,岂又拒人于千里之外?\"语未尽处,茶盏铿然落桌。 余霍然起身,袍袖几乎带翻茶汤:\"余素无纳妾之念,遑论血族王女乎?女娲族与血族联姻,实乃夏华寨强加桎梏于世剀王府,生生断绝了与元心之情分。西瑶娘娘虽怜惜元心,然终究难违女娲族之命。若非元心妙计易容乔装,假作吾之模样迎娶费雪怀特,以吾刚直脾性,岂肯作此折柳之事?\" 老妪拍案而起:\"汝言未免僭越!女娲族与天狼族缔约,原为两族之福祉,岂容汝以私情坏大局?\"老妪冷笑:\"朱??将汝真灵敕入腹中胎儿,此乃天人共鉴之誓!女娲族既是承诺天狼族,助力血脉延续,元心久无子嗣,吾以族长之尊请换嗣妇,何错之有?莫忘汝这条性命,皆是吾亲手所塑!\" 余愤然:\"亚蒂斯兰大水域三千里疆土,七万生灵安危,皆仰仗女娲族庇佑。汝今挟私怨坏宗族盟约,反以养育之恩相挟,是何道理?\" 老妪冷笑:\"尔母朱??临终血诏犹在,'此女善妒,若留必乱宗庙。'汝为其剜心泣血,可知她心中兴许另有所属?\" 余怒极反笑:\"血诏?不过是汝编造的谶语!我母若知汝如此构陷,定会耻笑天狼族心胸狭隘!\" 老妪枯瘦手指戳向虚空:\"瞧元心那身子色衰爱弛,怎及得上血族王女的倾国之姿?汝若执迷不悟……\" 余怒目:\"元心眉目若远山凝翠,笑靥似春潭映月,纵无子嗣,亦是吾此生挚爱。汝口中的'祸国殃民',不过妒妇之言!\" 老妪忽然垂首:\"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啊!\" 吾:爱一人,可需理由乎?吾观元心聪明活泼,乐观开朗,笑容满面,四海皆得友人,心地善良,大义凛然,忠贞不渝,此等佳人,亦是绝世无双!唯元心配做正室,为世剀王府传宗接代,余女皆不足挂齿!莫再提那血族王女了,此等三角纠缠若生变故,岂是女娲族与天狼族联袂便能制御的? 老妪:汝且细言其弊? 吾:譬若血族王女倾慕于吾,欲夺元心之位而居正室,吾必负笈远遁,届时或背弃女娲族盟约,或与天狼族决裂,甚而反目血族!试问汝以为吾当如何处之?若遭诸位逼迫无路可走,吾便携元心直下幽冥,聚八方厉鬼,招四海魔魅。三界大战时吾率此等魑魅魍魉横插其间,汝等当见何等景状? 老妪:咄! 吾:平昔,吾对汝恭敬有加,皆因再造之恩,视若生母。正因汝之恩德,吾方昧着良心,允许元心易容假扮吾之形貌,迎娶血族王女!元心自始至终未负天狼族分毫,亦无须亏欠女娲族半点。然她终究是为吾受此屈辱!元心或以为吾浑然不觉,实则吾曾亲临屋脊,见其幻化形貌,迎娶吾之侧室!尔等可晓吾胸中块垒?安能无痛楚耶?元心乃吾心尖人儿!昔共处之时,吾不忍见一片落叶伤其发梢,今入夏华寨后,竟遭众人欲取其性命! 老妪:戏谑尔!元心乃汝至爱,然汝生母又算作何人?彼为汝逆天改命,重塑金身,竟遭神形俱灭,囚于九幽寒潭,终化作巍峨山岳,不复为人矣! 我:虽知慈母爱我,亦明其付托之重。然吾不愿见其横亘于元心之前。岂不知耶?往日种种煎熬,皆因生母挑事而起!彼屡次离间夫妇,致使琴瑟失调,卿亦欲效尤乎? 老妪忽面如猪肝,既赧且怖。余知其已触衷肠,遂拂袖径去。案上茶汤渐冷,余固不饮寒浆也。 第190章 恶鬼潭偶遇 「帮我改到第五卷 地界」 曩者,老妪诚愿王母朱??敕吾元神入其腹中之胎儿,盖怀深意,实有所图也。 元心者,或于吾之诸多事宜未得洞悉。盖因其投胎转世故,前尘记忆碎片纷扰难聚,难以周全收集。吾但能使其牢牢记取数桩紧要之事,如元凯乃夫君是也,呵呵! 未识元心之前,老妪携我于魔界流离数载。我虽未尝与诸魔往来,然于魔界之事颇为谙熟。魔界之山川形势、魔法之奥秘属性,我所知者,恰似单妃妃驭心魔一般,皆能信手拈来。 老妪亦深知,单妃妃乃吾表姐。其性情与我颇近,吾二人言语皆稍显犀利,于学识之道亦多通透,且皆重情谊。今单妃妃荣任魔界斯塔王之位,镇压魔界,威震一方。诸族皆惮之,老妪岂会不知? 老妪所不知者,元心转世为钟明月时,单妃妃视之若亲妹,宠爱有加。彼时老妪折辱元心,岂思己身乃于虎口拔须?只缘元心素不擅借周遭之力,未能善保己身权益耳 。 回忆深处,皆是元心。 王母朱??尚在世时,吾尝奉夏华寨密令,潜入恶鬼区平叛。是役也,吾戴徐鬼王青铜獠牙面甲,易其形貌,混入贼众。恶鬼区山川险阻、邪祟纵横,吾因熟稔其地脉走势,洞悉恶鬼王习性,群鬼月圆夜现真身、嗜食生魂之习,遂能纵横其间,如履平地。 然乱军之中,忽见元心身影,握剑之手骤然紧握。彼时方闻元心于世剀王府中诞下麟儿,未及瞻儿颜貌,吾已匆匆赴命。孰料竟于此间重逢!元心素善易容,然其眉目神韵,笑容灿烂如阳光,纵覆十重假面,吾亦一眼识破——此非吾发妻而何?吾不禁冷笑,夏华寨行事何其酷烈?元心方产麟儿,便逐至炼狱,竟连襁褓中婴孩亦不顾耶? 恶鬼区风俗乖张,众鬼皆肆意而为:有赤身裸体、袒胸露乳者;有以破布蔽体、秽物为饰者;亦有遍体贴叶、纹身满布者,形同魑魅魍魉。诸仙视此地如敝履,或欲屠戮殆尽,然恶鬼之魂不灭,业障缠身,杀之愈众,聚之愈烈。 吾见指尖业火明灭。究其根本,三界六道之内,意识永存,唯形态各异耳。观彼学究天人者,或为吞噬数十灵体、凝练百世怨念而成,实乃众生相之极致也! 元心至恶鬼潭,神色甚是不悦。吾司职出任务,必恪守规则,不得擅自泄露身份。吾岂会问元心何以至此?彼方产子未久,娇儿才三月,正当休产假时,却忽来此险地! 元心职级不及吾,故不得识破吾之真身。她殊不知吾亦在侧,朝夕相对。彼竟自投新兴帮派麾下。 今新兴帮派广纳贤才,凡能奉令者皆录之,以解人手匮乏之急。徐鬼王伤势沉重,藏至紫竹林疗养。吾亦因事发仓促,未及准备,遽奉夏华寨之命至此。恶鬼潭者,生计维艰,土呈黝黑,水若墨色,仅产红叶芭蕉、黑皮甘蔗、青椰铁皮树而已。蔬果皆仰赖鬼市输入,价昂无比。掌控果蔬之输运,实握恶鬼潭命脉也! 九幽鬼域有黑山巍峨,终年笼罩噬魂雾霭。此间买卖魂魄如市井交易,剐取生灵肉身烹为宴席。神佛至此皆畏瘴气所侵,轻则神智昏聩,重则魂飞魄散。此乃三界六道恶念凝结之所,共分十八重阿鼻炼狱,号称\"幽冥十八狱\"。 元心呈上履历,吾执纸张,见其名讳赫然如\"龙鳕\",必是她临时所取化名。忆昔共处时,她曾言极喜\"玄鳞锦鲋\"——乳白鳞甲映日流光,游弋水波时雍容缓步,必选肥硕者方似白玉。 吾黑色红纹面具下喉间闷笑,问曰:\"龙鳕,何故投效新兴帮派?\" 龙鳕匍匐在地顿首再拜,曰:\"徐怀仁鬼王慈悲!小人露宿荒野求生不得,见贵帮招募文牍小吏,虽文采疏浅愿效犬马之劳!\" 吾指节叩击案几,配合其演戏,问曰:\"可识得文字?\" 吾面具下嘴角微抽,忍住笑意。她素来鄙弃翰墨,曾以浆糊固狼毫为笔,或裹棉絮作笔头,专喜率性涂抹,不拘笔力矩尺。 龙鳕忽挺直腰杆,曰:\"小人略通文墨,能缮写寻常文书。\" 吾:\"善哉!包吃住不支薪俸。\" 龙鳕叩首谢恩曰:\"多谢大人再造之恩!\" 第191章 徐怀仁 「帮我改到第五卷 地界」 徐怀仁者,紫竹林五行特使也。其弟徐东平,性贪戾怠惰,善假借声势,常以新兴帮派与兄长名号招摇市井。然此等行径,在恶鬼潭不过九牛一毛耳。 昔日紫竹林中,徐东平犯戒,因赌博蚀本遭殴,后其兄徐怀仁出头相救,反被紫竹林褫革学籍。涉事赌徒尽遭开除,然紫竹林念其本质纯良、才干卓越,且素来豁达上进、人缘颇佳,遂命其赴恶鬼潭任鬼王,权作惩戒。徐怀仁竟甘之如饴,携弟同往。 徐东平初至恶鬼潭,颇怀怨怼。彼不知兄长在竹林仍保有正式编制,唯知自身遭贬谪之辱。恶鬼潭生存环境之恶劣,较之竹林清修之地,实有天壤之别。 自逃向恶鬼潭以来,徐氏兄弟日夜周旋于生死边缘。从籍籍无名之辈,渐成新兴帮派中坚力量。徐怀仁以竹林秘法驯服恶鬼,徐东平则凭狡诈算计开拓势力,二人联手之下,终令此等蛮荒之地渐具规模。 新安帮派者,虽人才济济、法器精良,然其最大的污点,乃与血族暗通款曲。此乃夏华寨遣吾赴恶鬼区之主因——凡涉血族之事,女娲族必亲临荡涤! 徐怀仁之重伤绝非偶然!彼在竹林修习之时,武艺已臻化境,岂会于恶鬼潭遭伏击?实乃血族吸血鬼所害——此獠虽居下位,然颇有身份,经多方查证,方知其名为朱古力伯爵。 近年徐怀仁察觉异象:恶鬼潭鬼魅日渐稀少。初时数百亡灵失踪尚属寻常,然今竟成千上万!后始知,新安帮派暗中将恶鬼运往血族作炼化之术。堆积如山的尸骸被焚为金光冲霄,撕裂恶鬼潭禁制,惨状目不忍睹!纵是魑魅魍魉,亦有被教化之机,何忍如此荼毒? 血族十三长老者,本为日光核心黑炎所化,禀性如渊寒死水,本无心魂。虽有通天彻地之能、焚山煮海之威,然终究不过是无情火团。孰能体会人间疾苦?纵具灵智,亦如傀儡木偶,焉知春华秋实之妙? 徐怀仁自恶鬼潭遭袭,面若焦炭,骨肉尽焚。大腿胫骨外露,肋骨断折七处,脏腑亦遭火炮轰裂。竹林诸老虽施返魂术,然金身复原尚需月余之期。 吾本欲在夏华寨伴元心育子,彼自怀胎便辗转难眠,产后更形憔悴。偏生家慈朱??素来强势,常以严苛之目苛责吾对元心过于宠溺。吾心知,若非平日温言软语,方能虏获芳心,恶语相向,则元心必定另嫁他人矣! 夏华寨之富贵荣华,在其母姜莉眼中不过过眼云烟。其父兄亦非慕富之辈,惟求觅得疼惜女眷之良人。元心家风甚暖,实乃吾心之所向。其父性敦厚,勤谨节俭,性沉稳;母氏开朗达观,任劳任怨,持家有方;兄长更是爽朗热忱,每逢妹受欺凌,必挺身而出。如此温馨和睦之亲缘,教人艳羡不已。 若元心归家诉苦,轩辕府上下恐将怨目相向。彼家族素重礼法,若闻闺女在夏华寨遭此冷遇。尤其当事者乃王族姻亲,怕是要掀起轩然大波。届时吾与元心处境,犹如覆巢危卵,岌岌可危矣! 吾执简历纸张,凝眸端详元心所书之名讳——\"龙鳕\"。蓝珀笔迹宛若游鱼戏水,字迹略显稚拙。 元心本该在夏华寨哺育幼子,孰料竟现身恶鬼潭!吾多方试探,彼始终缄默不言家中之事。吾握紧简历纸张,指节发白。昨夜新兴帮派获青菜街市管辖权,众鬼狂欢设宴。彼等知吾寡言少饮,故未邀吾赴宴。然今日吾破例而至,只为元心在此。 竹林旧部早谙恶鬼区风土。彼处酒徒醉后易忘形,更有淫乱之事频发,子嗣血脉多成谜。吾目光扫过篝火旁醉酒鬼众,元心虽曾历练此地,然方产后虚弱,岂能堪此腌臜? 徐东平举觞高呼:\"今夜吾兄徐怀仁亲临宴席,足证我等建树已获认可!众卿且满斟黍米酒,共敬贤兄!\" 徐东平谄笑着为吾斟酒。吾戴玄铁面具,自始至终凝视元心。自其堕入恶鬼区,未曾见彼展颜欢笑。吾指节轻叩桌案,心中疑窦百结,终难启齿。元心向来避吾如浼,非公务不入中堂。吾虽居高位,与之交言不过数句。 近日吾献策,夏华寨已批准,吾欲于恶鬼区筑九层塔。盖造塔需聚恶鬼之力,新兴帮派故广募流民。 恶鬼咸知入帮派不过苟且偷生。漂泊恶鬼潭,食不果腹,寝不安席,衣不蔽体,此皆细故。然旦夕之间,或于途中被缚,送入血族实验室炼化成吸血鬼,对抗道士,危害人间! 吾目光如炬扫视群鬼。 第192章 新铸兵刃 元心始入新兴帮派馆内缮写文书,与吾交涉渐频。然终难觅得深谈之机,纵有千言万语,亦无从启齿,伊人为何抛却襁褓幼子,孤身入此修罗场? 徐东平捧膳食至帐前:\"兄,新铸兵刃需增置三成。莫若我新兴帮派与新安帮派各执牛耳!\"徐东平指尖轻叩腰间短刀柄。 吾虽无异议,然须维系两派均势。昔年血族侵伐之时,正因两家兵刃相当,方得制衡。今若失衡,恐重现当年混战之祸。拂袖展开羊皮舆图,看这恶鬼区地形,西邻血族赤魔地,东接紫竹林异兽境,若兵械悬殊,恐生变局。 徐东平:\"兄,迩日老四遣数女子至,问君可有意否?\" 我:\"若弟喜好女色,尽赐予。\" 徐东平:\"兄,尔此举非合常理也!我等皆为男子!岂可尽弃之?馆舍中诸女,兄皆不屑一顾耶?\" 我:\"今新兴帮派势微,汝岂不知吾之苦哉?日日遭鬼市辱骂,骂得犬彘不如!若非汝这般不长进,何致我等沦落至此?汝今日常酗酒、嗅女人香、歌舞自娱,真是快哉!\" 徐东平:\"啊呀,兄长,此乃天数使然!既被发配至此,何不享乐自在?多做多错,少做少铁,不做不错,莫管闲事!此间较之九幽尤胜,吾愿永堕恶鬼潭!乱极则治!越乱越佳,哈哈哈哈!\" 吾默然负手,不置一词。徐东平浪荡不羁,自甘堕落,吾不屑置辩。 徐东平:\"兄台且观那馆中美虹,面如鹅卵,眉峰弯弯,眸若杏仁,鼻若悬胆,然胸臆平平,臀肉未丰,今命其捧葡萄献与兄台,可好?\" 我:\"弗需。\" 徐东平曰:\"君且观玉屏,袅袅婷婷若桃之夭夭,柔声细语间常携笑靥,与吾等嬉戏无间。虽身量纤纤,然胸脯丰隆,昔共游沧浪之滨时,曾见其着鲛绡泳衣,波光映雪。可让玉屏抱青瓷盏欲为兄沏茶暖襟?\" 吾厉声止之。 徐东平复道:\"晓菲之质,虽非牡丹之艳,然幽兰之韵自生。纤腰不盈一握,曳长裾而行时,虽贩夫走卒皆驻足而望。其体态婀娜,曲线毕露,真乃'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之妙。\" 吾愠目而斥:\"足矣!\" 徐东平又言:\"林依琳者,小眼小嘴,面似芙蓉,身形瘦削若弱柳扶风。然其歌声清越,夜阑人静时于凤凰酒楼高歌,连幽冥之地的鬼卒闻之亦神驰心往,纷纷掷盏忘归。\" 吾肃然曰:\"勿再妄言!\" 徐东平喋喋不休,数番荐引佳丽。吾暗忖,若徐东平知吾对红颜殊无兴趣,必惊为异类。须知此间恶鬼潭,好色乃男儿本色,如吾辈澹泊,恐被视为非人。想那老龙王亦是如此,余得其血脉传承,岂能同流合污? 徐东平曰:\"司曹之中,佳丽殆尽矣。某已为兄遍览六七人矣。尚有一女,名唤柳媚,胸臆若垂瓠,尻臀尤翘楚,然此人……恐非兄所好,乃弟梦中情人也。\" 吾曰:\"聒噪!休复言此龌龊事!\" 徐东平复进言:\"君岂慕清修之质?另有龙鳕者……\" 吾未厉声拒绝,徐东平遂得寸进尺,亟道其事:\"龙鳕者,新纳之文员也。形貌庸常,不与众姬往还,惟与林依琳行街逛夜市,实乃闺中密友。观其举止,殊无女子挑逗之态。昔命其奉茶,竟遣他姬代劳。闻之更缮庖厨,为林依琳烹膳,恐是女冠之流!\" 黑面具之下,吾几至拊掌而笑。 吾怒而叱之曰:“出去!” 徐东平误以为吾真怒矣,遂佯装惶然,对曰:“善哉,兄,某且先行告退。”言讫,乃阖其扉。俄而,复启扉。 徐东平又问曰:“适才所言龙鳕者,兄意若何?” 吾遽取案头布帛掷门扉,内裹普洱茶饼坠地。东平见状,踉跄遁走,鞋跟叩门之声砰砰然若擂鼓。 徐东平携档案入吾办公室,每有此举,必于室中与吾闲谈片刻,或自言自语,或自讨无趣。其常坐于沙发椅上,手剥橘子,啖之甚急,汁水四溅。 徐东平曰:“兄,新兴帮派兄弟们皆配斧头矣。诸多恶鬼以其威风凛凛,皆欲投之。” 吾问曰:“依汝之见,吾等当配何武器为佳?” 徐东平对曰:“自是长刀为妙!前番吾已向兄台提议锻造武器,何时令铁匠打造?” 吾答曰:“打造之事,随时可行,然暂勿予兄弟们分发。” 徐东平惑曰:“何以至此?莫非要悬于壁上供人观瞻乎?” 吾正色道:“一旦彼等手中有械,便思磨砺。此理汝当知之。” 徐东平顿悟,赞曰:“善哉,兄长英明。” 第193章 恶鬼冤情 越旬,徐东平携数礼入吾室,言乃麾下兄弟所献。吾未拒之,盖深知其性也。若吾拒之,彼不入室呈献,必私自匿于幽僻之所,吾则无从知晓其所得几何矣。 凡有献物之人,吾皆令其登册记录,所献何物、目的为何、价值若干,皆录之甚详。 是夕,新兴帮派众兄弟姐妹咸聚于凤凰酒楼,歌以咏志,舞以娱情。如此聚会,隔时便有。今吾坐于二楼雅厢,目注于楼下,察元心之所为。曩者见其吸烟,今番见其饮酒。 元心身边有一白衣西服女子,历娜者,短发若截霜松,素西装裹玉骨,行止飒飒似秋鸿。每酹酒辄垂泪,醉眼乜斜时,最喜谈旧事。尝执铎于杏坛,讲授秦始皇一统六国之历史,诸生闻其课如坐春风。然慧心偏系孽缘——恋上其及门女弟子,年方弱冠,青丝覆额。女弟子既擢第,遂效尾生抱柱之盟。女女相恋,日月逾迈,女弟子三十有三春秋,历娜则三十八载华发。讵料女弟子忽改初心,效世俗之礼,凤冠霞披,举子弄瓦。娜心如刀绞,罄赀财以助之,冀解其困厄。孰料螳臂当车,女弟子丈夫乃市井诳徒,酗酒狂悖,动辄施暴。旦夕之间,女弟子面目青紫,肝胆破裂,奄奄一息。 是夜,医者施救未果,女弟子丈夫被羁于警署,犹抵死狡辩:\"吾妻自撞硬物,岂关我事?\"厉娜闻之,怒发冲冠,遽从袖中取出利刃,连刺三十六刀。刀光如霜,血溅五步,方掷刃长啸:\"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遂官府判厉娜死刑,缓期两年执行,红颜薄命,竟成厉鬼。然其刚烈之气,犹照千秋日月。观此案,可知世间情爱,最是销魂蚀骨,然义愤填膺之际,竟不能斩断轮回孽障。 尝闻阴阳两界有恶鬼巷,其地阴霾蔽日,冤魂绕梁。凡堕此境者,皆有血泪前尘——或因激愤而化厉鬼,或因创伤而堕幽冥。非尽是十恶不赦之辈,实乃阳间律法未彰,或狱讼迟滞,致义愤填膺者代行天罚,终成恶鬼之身。 是夜,徐东平步至二楼雅厢,奉酒一盏:\"兄台,楼下佳丽如云,竟无一入君之眼耶?\" 吾拈须冷笑:\"岂效汝之三妻四妾邪?\" 徐东平色变,忽纵声狂笑:\"哈!兄台莫非真喜男子?\" 吾佯装正色曰:\"吾惟钟卿一人耳,东平!\" 东平惊得酒盏坠地,面色如靛,继而拍案大笑:\"妙哉!兄台莫非欲效汉哀帝刘欣与董贤之“断袖之癖”邪?快说!汝欲见何女?吾即唤之!\" 吾曰:“随意择一人可也,免得汝常以为兄长独好男色焉。” 夜阑酒肆,幽影幢幢。吾倚栏独酌,忽召骰于案上,运指轻旋,暗运内力控其轨迹。黑檀骰盅覆下时,骰声沉闷若鬼泣,开盅刹那,余光已引向元心所在。 徐东平揖道:“天意指向那龙鳕耶?善哉,吾即为兄召之上来!” 徐东平应声而去,吾不知徐东平下楼与元心所言何事,俄顷,元心款步登楼而来。 徐东平下楼,未几携一美艳女子于舞池中旋转相拥,但见那女子云鬓凌乱,眸若寒星,却透三分怯意。 元心敛衽行礼,轻声问道:“鬼王,有何事相召?” 吾邀之:\"龙鳕姑娘,请赐一樽同饮。\" 龙鳕垂首轻颤,婉拒道:\"小女子方饮数杯,此刻天旋地转,恐污了佳酿。容婢子另觅姐妹来奉陪。\" 吾抬手止之:\"无妨,坐而论公事亦可。\" 待其依言落座,距吾两丈有余,犹有戒心。吾复问曰:\"听闻姑娘身世坎坷,可否细述?\" 龙鳕闻言,蛾眉微蹙,似有隐痛。良久,方幽幽叹道:“小女子昔居凡尘时,曾手刃长兄携来之新女友王氏。彼女素日欺凌吾之侄女,竟欲寻恶魔对其施暴后录制视频供人淫乐,更妄图驾车撞死吾侄。小女子视侄女若己出,断难坐视。终忍无可忍!\"言至此,烛火摇曳,映得她面容惨白。忽闻血腥之气隐隐,却见她素手抚颈,续道:\"那恶妇罪孽深重,小女子不得已……将其分尸烹煮。只可惜,人肉酸硬,汤头腥膻,终究难入珍馐之列。\" 吾曰:“不错,此等行径颇合恶鬼之道。汝乃庖厨耶?抑或医者乎?” 龙鳕应曰:“吾非庖厨,亦非医者。弑一人,焉需何职业之素养?” 吾正色道:“既为阎罗王谪于恶鬼区,是犹有可救之机也。” 龙鳕嗤笑曰:“吾无需任何人救赎,唯愿为吾心之所欲为耳!” 吾哂笑曰:“休得佯装。吾尝于紫竹林之中见汝,汝实乃元心也。” 龙鳕怒目而视,曰:“吾不知汝所言何事,鬼王!” 吾缓言曰:“吾与汝同出竹林,乃竹林五行特使之一也。” 龙鳕疑曰:“徐鬼王?” 吾颔首曰:“然也。吾等同出竹林,论及辈分,汝当称吾一声徐师兄。” 龙鳕怔忪,问曰:“汝所言竹林者何?五行特使又者何?” 吾遂取竹林令牌,于其面前一闪而过。 龙鳕遽然变色,敛衽行礼曰:“徐师兄,幸会。早言之哉,吾方才何必强为编造杀人犯罪托辞!” 吾放声长笑曰:“哈哈哈。汝承何任务而来耶?” 龙鳕正色曰:“此乃机密,无可奉告,徐师兄。” 吾摆手曰:“善哉,汝若不言亦可。” 第194章 背夫弃嗣 自是而后,吾于元心私底下颇为眷顾,待之亦甚为温柔。吾二人常偕行而出,共啖宵夜,同饮琼浆。其吸烟之时,吾必取而掐灭之;其若与徐东平同赌牌九,吾亦会将其唤离。 徐东平既开赌场,仍邀元心绘场地之设计图。于旁人眼中,其为龙鳕;然于吾心目之中,其乃元心也,只是吾身负隐情,不得告之以真实名讳——吾实乃其夫君元凯耳。 是夕,众人复于凤凰茶楼宴饮,既而欲往旁侧空地烧烤。炭炉之内,火光荧荧,映照元心之面。虽其易容而貌有殊,然吾眼中,犹是旧时那般容颜。 是夕众人皆欢,饮酒甚多,尤以诸女为甚。诸男子竞相劝酒,诸女遂饮下诸多酒液。众皆知此名唤龙鳕之女子坐于吾侧,故不敢劝酒于她。众男女相拥离去,唯余吾与元心独留原地。 吾乃问曰:\"竹林诚言汝无任务在身,汝何至此?\" 元心对曰:\"与家中人起争执,故而逃出。\" 吾又问曰:\"因何缘由,竟至恶鬼潭焉?\" 元心:\"吾已结缡,方有麟儿降世。良人素笃信吾,将内帑全权委付,阖府庶务皆赖吾裁度。孰料婆婆姑姐以拙于持家见责,率司账先生赍卷宗而来盘查。后发觉账目有出入,以为吾散财于椿萱舅氏。然此乃昔年借贷慈闱之资,因老母沉疴需千金调养,故罄数偿还。本拟月支俸禄以偿,不期事泄,顿陷困局。吾自惭形秽,觉此身羁绊府邸已无生趣,临行唯匆匆一瞥襁褓,遂孑然踏霜而去。\" 闻其语至此处,几乎掷案而起。咄!某之肺腑俱裂!所愠者,乃元心背夫弃嗣之大逆,岂在锱铢之失?彼金钱乃身外之物,譬若粪土,何足萦怀!吾平生最重者,唯元心一人而已!然夏华寨门规铁律森严如泰山,纵有万般不舍,亦不能违天悖盟! 吾:汝忧子乎? 元心:其母与姊当善抚稚子。幸婴孩尚幼,未识阿娘面。 吾:婴孩虽幼,非木石也!安不知阿娘将离他而去? 元心:知否? 我:知矣! 元心忽然而色沮,此愚妇人!吾几欲扼其吭。 我:母乳喂养之子,猝然断乳,使婴啼无依,长成必罹神思之创。 元心:竟至此耶?奈何处之?吾实不愿归!夫君未返,岂肯再见其母姊脸色?今亦畏见夫君,彼人……眼色 我:其人何状? 元心:若知吾抛夫弃子,必怒不可遏。其性刚愎,非温良可喻者…… 我:既知其怒,何不三思?贸然出走,岂非愚哉! 元心:唉!师兄,悔之晚矣。今惶惶然,不知稚子当苦痛耶? 吾曰:\"汝夫归邸若觅汝不得......\" 元心应声曰:\"彼必厌弃吾,非关伤怀。其平昔唇舌锋利如刃,吾实惶惶不可终日。设若归家相逢,彼当以何辞谴责?\" 是夜元心痛饮至酣,虽酲明如常。吾素知其自稚龄即嗜饮米醴,此等恶鬼潭中浊酒不过令人作呕耳。俄而果见其踉跄扶墙,呕逆频作。吾亟捧温汤一盏授之,彼饮已复吐,如是往复,竟至胃脘空虚,唯余清液潺潺乃止。元心哝哝自语:\"岂料醉不成,反致神疲……\" 吾问:\"汝今安好?\" 遥望之,元心蜷坐墙隅,双膝交叠,面颊伏膝而寐。吾轻推之,寂然无声。吾近审谛,果已鼾睡!此时漏断三更,恶鬼潭中唯此青菜街巷稍显宁谧。他处夜枭啼血,魑魅噬人,盖因无官府刑赏,正气早已湮灭殆尽。 吾背对着元心,屈膝蹲踞,解其腕缚,分置两手于吾肩头。遂伸长臂后探,承其尻股,乃徐徐负之而起。 吾徐行至九层塔下,但见巍峨塔身仅露地基。底层广厦九楹,新兴帮旗幡高悬,权作临时的\"鬼王殿\"祀所。夜幕降临时,塔周结界隐现幽蓝微光,触之者如遭天雷焚身,皮肉焦黑而魂魄飞散——此乃镇压恶鬼之\"阳雷电网\",阴阳交泰,雷霆生焉。 此塔乃天工开物之奇构,专为封印恶鬼区\"万恶簿\"而设。吾日日寅夜整饬牒文,以鲛绡誊录孤魂野鬼之名讳,及罪孽轻重,飞鸽传书至鬼市。鬼吏江涛辈以此为凭,效仿《周礼·秋官》之法,辨其善恶,定其刑赏。今恶鬼潭无鬼隍驻守,唯立鬼王统御。此等王者,多选自勇毅黠智之徒,能以\"九鼎大吕\"之声号聚众,代夏华寨主牧此方。 吾携元心入办公厅侧室,轻置榻上。窗外青灯如豆,映照壁上《地狱十八层图解》,忽闻元心喃喃呓语,似在与人争辩。吾视之,但见其双眸半阖半睁,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仿佛欲以血肉重塑清明。这般景象,虽形骸未僵,然神魂已堕九幽。 第195章 摘下面具 曩者恶鬼潭昼夜晦暗,譬如太虚蒙尘。及至夏华寨铸赤玉盘二枚,悬于穹苍:白昼者名曰\"太阳\",黑夜者谓之\"月亮\"。虽非真日真月,然此二曜模写羲和蟾宫之形,吐纳紫炁东来之辉,实乃蛮荒苦黎唯一之明灯——堪比《山海经》中\"建木通天\"之喻,虽非至宝,亦为续命之根。 吾方欲施手为元心解秽衣,孰料彼忽挥拳击吾面门,\"啪\"地一声将玄铁面具击落!此乃醉汉本能之抵御,观其眸眦未全启,睫毛微颤如风中残烛。妙哉!半醉半醒间尚存三分戾气,倒省却许多言语纠缠。 吾以指抚额角肿痕,幸未损及唇齿,复将面具戴正。此际元心仿若枯禅老僧入定,虽双目紧阖,然鼻息间隐有潮音。吾蹑足潜迩,端坐其侧。彼偶开一线天光,瞥见吾面容,复即阖目如寐。观此情形,大约未识得吾本相——否则怎得如此安详? 遂为彼擘襟解袂,易以男人青衫。指尖触其冰肌时,竟如握凝脂,全无挣扎之意。此刻夜色如墨,窗棂间透入九幽冥火微光。元心周身萦绕酒气,然面庞皎洁如月下霜华,恍若《世说新语》\"玉山将崩\"之态,令人不敢直视。 吾呼:\"元心!\"观其可有所应?复呼之:\"元心!\" 元心微启双眸,如垂死之人乍得生气,唇齿嗫嚅欲语而声不能出。吾捧汤釜盛温水,以素巾浸之,捧汤沃之。其发如瀑散乱,肤若凝脂,吾轻拭之。元心始终端坐如松,双眸阖如夜户,唯鼻息微弱如游丝,神思涣散,如坠雾中。 嗟乎!此间酒毒堪比鸠鸩,非但令人沉醉,更蚀心智。鬼市琼浆虽令人醺然,不过醉耳,不若此间浊醪入髓,竟致神魂颠蹶。元心身着吾青衫,襟阔袖长,衣领下移,失却三分端方。 吾跽坐其侧,渐次迫近,乃至鼻尖相抵。屏息凝神,轻触其朱唇。彼身虽软若无骨,然肌肉尚存痉挛之态,恐其骤醒殴吾。吾低声复唤:\"元心!\" 忽闻其呢喃如梦中呓语:\"夫君……\"此声亲昵如饴糖,令吾心头鹿撞。急摘玄铁面具掷地,声如金石相击:\"卿所谓'夫君',乃何人耶?\" 元心睫毛轻颤,复开一线天光,旋即阖目如寐。俄而喃喃:\"元凯……\"二字甫出口,便如露滴荷叶,转瞬即逝。 吾吮其朱唇,渐次染指玉颈。彼女酥胸微仰,任吾亲昵项间。解襟露颈,轻吮唇瓣,芬芳氤氲,如贮兰麝于瑶盏。 元心虽神思涣散,犹能辨夫君面容。 吾怀久渴,遂发狂态,搂抱颈项、耳廓、肩胛,吻遍百骸。吾一手锢其腰肢,一手摩挲脊梁,觉滑腻胜凝脂,温热逾春醅。 窗外有淤泥莲塘,莲花于黑水上身姿摇曳,莲藕于黑水之下深藏淤泥之中。此乃造化钟灵之妙谛,阴阳交泰之奇观。不以污泥染其素心,反借秽壤成其仙姿,诚哉!\"出淤泥而不染\"之喻,莫过于此物。莲萼擎珠,半开绛蕊,灿若云霞。飓风骤起,夏雨滂沱,莲藕岿然如太华峰,莲花偃仰若洛神凌波。似有仙女持莲高歌,惊破仙子凝脂,香雨浸透青衫。雨打莲叶,声如碎玉,风拂花瓣,影似流萤。 遂灯灭人安静,原是元心睡过去矣! 吾摇首轻叹一声,实觉此女难办。彼自颓然卧榻,酣睡方始。吾蹑足出室,取水饮之。吾反锁厅堂,于门外悬函曰:\"要务在身,事急勿扰。\"及晨光熹微,复返寝室,与元心并枕而眠。 元心忽寤,惊问:\"元凯……夫君何在斯?\" 吾反诘:\"卿安得至此?\" 元心默然不语,睫羽轻颤如风中残蝶。忽见案头玄铁面具,壁间素缟长袍,乃悟吾乃假扮徐怀仁者。 第196章 恶鬼潭屠戮事件 元心上下扫视吾全身,方能确认吾乃元凯,非徐鬼王也。 元心曰:\"徐师兄果真于竹林养伤耶?\" 吾应曰:\"卿所关怀,岂当在徐怀仁之辈?\" 元心复默然不语。 吾诘之:\"何故?莫非知罪矣?\" 元心忽曰:\"不意在此邂逅夫君。\" 吾反诘:\"若非如此,欲遁迹何所?置襁褓稚子于不顾乎?\" 元心嗔道:\"谁令汝母姊携账房先生过问?\" 吾正色曰:\"确乎卿之过也。\" 元心泫然曰:\"初嫁入府时,世剀王府月辄克扣数担粟米。吾素来花钱自由,奈何夏华寨锱铢必较,黎庶之生计尚不可维系!吾尝借贷于母氏,今其需财孔急,吾岂忍负恩耶?\" 吾诘曰:\"卿有何事,宁肯隐而不宣?吾尝疑卿屡为府邸购置物件,原来耗费皆系汝母之资?\" 元心应曰:\"吾知夏华寨素来俭啬,汝那点财帛,老龙王亦严加督管,吾岂敢妄有索求?\" 吾长叹一声:\"吾母姊虽来问责,然皆秉公行事,岂有私心?\" 元心愕然:\"公事?\" 吾正色曰:\"夏华寨乃职司机构,非血缘之家。卿乃困于表象,抑或蔽于本质?\" 元心曰:\"善哉!吾今悟矣!\" 吾执其素手,虽无葱白素指,然指节方正如削,掌心明净若素绢。此双手虽不似\"白皙柔嫩\"之婉约,着实乃吾垂髫总角至今,寤寐思服之掌纹。 吾曰:\"九幽之地凶险叵测,何苦孤身犯险?\" 元心忽投身怀中,环抱腰肢,面容憔悴,泪水纵横:\"吾誓不返世剀王府!汝母姊频加诘责,令我惶惶不可终日!\" 吾诘曰:\"襁褓稚子何在?甫三月便弃之不顾?\" 元心瞋目:\"汝母钟爱孙嗣,哺乳之时方假吾手,余时皆彼携之。况有汝姊坐镇宅邸,小儿岂非小祖宗?否则,吾岂忍离此爱子?\" 吾叹曰:\"汝心竟未念及麟儿分毫?\" 元心掩面泣曰:\"但使婴孩安乐康阜,何须母子同居?小儿在深宅广厦之中,锦衣玉食,岂不较恶鬼潭更胜百倍?吾实不堪彼族妯娌日夜苛责!吾是这不妥,那又不妥,自入王府,样样不妥!\" 吾曰:\"若卿果不愿滞留剀王府,待吾剿灭叛逆者后,可携卿往丰都定居,可好?\" 元心忽嗔怪道:\"何不径迁鬼市?又何必舍近求远?吾愿归宁娘家!\" 吾正色曰:\"卿已为人妇,岂能时时依仗外戚?倘被人议论为'不善持家',岂非令亲蒙羞?前日卿向娘家借银济急之事,今后万不可再行!待吾班师回朝,自当从库房支取银两送至汝娘家。\" 元心闻言,忽从怀中仰首,掩唇轻笑:\"贤婿倒是颇知礼数。只是,那些借款早偿了!\" 吾忙摆手道:\"汝娘家素来厚待我们,此恩时刻铭记。只是那借款尤有利息,当送利息于汝母手中。\" 元心截口道:\"夫君乃真汉子。\" 吾愕然道:\"何曾见吾非真汉子?\" 元心将脸埋进吾襟前,含糊道:\"莫要追问,总之,如今总算不必夜夜听着汝母吧唧声了。如归林之鸟,心中毫无芥蒂,自由自在,翱翔天地!哈哈哈!\" 自此,吾与元心栖身九幽苦寒之地。彼时恶鬼区新筑九层塔将成,飞檐斗拱间紫雾缭绕,匠人皆选自新兴帮派翘楚。塔成之日,恰逢徐怀仁金疮愈合,面容虽犹带黧黑,然双目精光乍现,如苍鹰振翼。 是日辰时,吾与元心立于塔下议归期。元心素手抚过冰凉石栏,忽仰首望天,云絮间隐约传来鸦啼。未及开口,西南方地动山摇,黑烟蔽日。新安帮众挟血族金刚火炮破空而至,火铳声裂空如雷,铅弹坠地化作朱砂色妖火。 元心素来与林依琳交好,然此女竟是潜伏十载之奸细。彼时血雾中红衣女子突现真身,手持燧发铳连开三铳。第一铳破空击落塔顶铜铃,第二铳穿透徐怀仁左肩铠甲,第三铳——自元心下巴至头顶,头骨应声而碎,素纱披帛卷起如残蝶,其人身形倏然佝偻,最终颓然倒于血泊之中。 吾策马奔至时,但见其碧纱裙裾浸透猩红,指尖犹攥着半片未及送出的暗器。 血族造械之术本为禁术,然新安帮主以百名恶鬼为祭,于熔岩秘窟铸成火铳。 女娲宫闻讯震怒,玄甲神将率天兵星夜驰援。黎明时分,赤焰焚尽新安帮巢穴,恶鬼哭嚎声震彻九幽。新安帮主嫡系亲信四十余人当场伏诛,余孽或被炼作灯油,或编入新兴帮役卒。此役之后,九幽志官遂录\"屠杀叛徒\"四字于幽冥录,自此血族之名始为鬼界所忌。 吾悲痛万分,横抱元心尸首归夏华寨,老龙王念其平叛有功,将其置入水晶宫,以女娲造人之术,修复其破碎肉身。 第197章 九天玄女太阴之灵娲皇圣母敕封奏疏·恶鬼潭封王事 岁在甲子孟春,九幽界风云骤变。新兴帮主徐怀仁于九层塔鎏金宝顶受百鬼朝觐,执掌幽冥兵符。是日辰时三刻,鬼市遣玄衣使者乘骨龙辇至,奉血珀玉匣一枚,内藏阴刻饕餮纹之鬼王印玺。塔下三千恶鬼列阵,执萤火骨灯为炬,声动九幽。 女娲宫钦天监使提前五日遣云骑传谕:\"着新兴帮主徐怀仁摄行鬼王事,赐紫绶金冠,辖三千阴兵。\"更命鬼市左辅相鬼隍真人驻跸九层塔第七层,设\"无常庭\",专司幽冥刑狱。 吾奉命于九层塔具表上达夏华寨老龙王。表文曰:\"窃闻徐怀仁者,本新兴帮刑堂总管,尝率义军破血族三窟,焚其造械熔炉七座。昨者九层塔成,妖氛自西北而退三十里。今既蒙夏华寨恩典,当为幽冥长治久安之计,恳请夏华寨主佥名具奏,赐徐怀仁'玄冥镇煞'金印,秩比鬼王副使。\" 表文以素白缂丝卷轴封装,外裹青鳞鲛绡,钉以十二枚蟠螭铜钉。随表附徐怀仁功绩录:计斩血族吸血鬼二百七十一名,焚毁邪器九十九件,救出被掳阴民四百三十七口。其麾下鬼将徐东平等二十八人,亦各列勋劳。 吾携表文归夏华寨世剀王府,抱起小儿,悲痛欲绝,王母朱??与阿姊见吾冷冽异常,不敢近身。 表文呈于老龙王手上,吾骑雪色仙鹿疾驰女娲宫,于宫中拟撰奏职之疏文,以定册封徐怀仁为恶鬼潭鬼王之事。 《九天玄女太阴之灵娲皇圣母敕封奏疏·恶鬼潭封王事》 【卷首】 正中金泥大书:\"奏为请封恶鬼潭都督徐怀仁为玄冥鬼王事\" 右上角钤朱文篆印:\"夏华寨世剀王府印\" 下书:\"九天玄女太阴之灵娲皇圣母 亲启\" 左下角楷书:\"丁亥年戊辰月己巳日 吉时 夏华寨世剀王府九王爷鸱尾 敬奏\" 【正文】 伏以氤氲元炁,昭彰慈悲。臣元凯谨以幽冥八荒万灵之名,稽首再拜,谨具此疏,恳乞娲皇陛下敕封徐怀仁为恶鬼潭鬼王,颁赐玄冥信物,以安三界六道。 徐君怀仁者,本命属离宫丙火,生辰八字甲辰年癸酉月戊寅日壬午时。自秉竹林紫炁入幽冥,统御恶鬼潭。今当中元法会之期,特具此疏: 一、开疆拓土之功: 徐君孤身入九幽,开疆三千里,聚散魂三千立「新兴帮派」。制《九阴刑律》,定「轮回秤」以平冤狱,凡枉死者皆得申理。创「往生舟」九艘,载魂魄渡忘川,三年内辅道门超度亡灵十二万八千。 二、戡乱安民之绩: 新安帮派勾结血族,施「吸血鬼实验」祸乱阴阳。徐君率「无常敢死队」夜袭其巢,获「血契密卷」七轴。设「阴阳迷阵」生擒帮主赤魇,囚于九幽寒冰狱。 三、平定八荒之略: 九幽裂谷怨灵作乱,昼夜啼哭震天。徐君执紫青宝剑斩副帮主首级,枭首祭旗。焚伏鬼幡三万,收服狂鬼八万,恶鬼潭遂安。设「阴曹衙门」,分赏善司、罚恶司,冤狱清零。修奈何桥铺忘忧草,魂魄过桥不复悲啼。创「冥币流通制」,严禁阴钞滥铸,商贾流通。 四、智勇双全之能: 单骑陷阵斩首千级,血流成河。捕获奸细酷刑逼供,七日得血族通敌铁证。善布「八卦遁甲术」,火攻水淹破敌十万。谋「离间计」分化新安,使其内斗自溃。 伏乞娲皇陛下敕封: 一、加封「玄冥都督鬼王」,统领恶鬼潭、黑山;兼封「阴曹镇抚使」,统御贫鬼巷八方鬼域。 二、永封新安帮派余孽,杜绝其与血族共谋吸血鬼之事。 三、赐徐君怀仁玄冥信物三项: 玄冥鬼玺:方寸玉印,镌「玄冥都督」四字,钮为饕餮吞日图腾。功用:通幽冥鬼市衙门,调遣十万阴兵;启地狱之门,掌生死轮回。 鬼王面具:黑曜石质,面绘北斗七星绕玄武。功用:三呼「幽冥万煞」群鬼俯首;七叩「九幽冥殿」百邪退避。 玄冥黑袍:绯红纻丝织就,暗绣星辰斗宿,袖缀镇煞符箓。功用:穿之辟除邪祟之气;振袖生北斗罡风,破邪祟。 若徐君怀仁履职不力,愿以恶鬼潭三千里疆域为质,自请幽冥问斩。设血契盟誓:\"徐怀仁若负天命,臣当堕无间,永世不得超生。\" 【结尾】 臣元凯顿首谨具 夏华寨世剀王府九王爷鸱尾 血书 丁亥年戊辰月己巳日 九幽玄都印信 【附录·信物图录】 一、鬼玺印鉴:墨玉质,周边镶玄铁,边长三寸,篆体「玄冥都督」,钤印朱砂混九幽阴铁粉末。 二、鬼王面具:黑曜石雕,重九两,嵌北斗七曜磁石,边缘刻「敕令」二字遇阴气自显。 三、玄冥黑袍:绯红纻丝,暗纹星辰斗宿,长七尺,袖口符箓「镇煞」「驱邪」「通幽」三咒。 【表文呈上】 七日後,女娲宫降下敕诏,以星铁镶嵌墨玉铸就鬼王印玺,敕文云:\"尔等镇守九幽,当使阳间夜不闭户,阴司罪不积案。凡有不法鬼魅,许尔便宜行事。\"诏书末钤朱砂玉玺,印文威严浩荡。 第198章 娲皇赋 混沌初开之际,天地如鸡子。 娲皇降世时,身负青鳞而首戴人面,目蕴赤瞳如丹砂。其以息壤造人,抟土为偶;煅炼五色灵石以补穹苍。青鳞化沃野千里的黄土,指间莲华绽作周天星斗。 娲皇居昆仑巅瑶池之滨,十二重飞檐凌霄汉,每逢云涛翻涌时,可见九凤翔集。日轮穿蜃气折射琉璃瓦,七彩虹霓凝若实质。池底有七窍玲珑井,潜通天河,夜汲星辉而昼吐虹霓,实为天地枢机所在。 沧溟之东有五仙山,蓬莱、方丈、瀛洲、壶梁、岱舆。娲皇居蓬莱紫府,庭前植三株不死树,花凝七色霓霞,实若日月凝珠。甲子之期,乘九麟车驾雾巡四海,辙痕化甘霖,草木沾露生香。车前悬八卦灯,燃离火明光,照彻三界六道,魑魅现形。 娲皇掌幽冥教主权柄,居九幽玄都,右执生死簿,左悬轮回镜。宫阙以玄冰玉砖筑,阴阳鱼浮雕昼夜开阖,吞吐二气如呼吸。七月十五中元日,设市集于忘川畔,彼岸花灼灼,亡魂饮忘川水则前尘如烟。 炼丹之所名曰\"九转轩\",檐角悬八卦形琉璃灯,燃离火明烛,光彻三千大千世界。身着九色霓裳,绣山河社稷之纹,展之可覆九州。昔共工触不周山致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娲皇命群仙煅炼五色灵石以补天阙,斩玄武足支四极。时有补天台,掘地九丈得玄冰玉砖筑宫阙,玄关镌双鱼承阴阳,阴火阳焰昼夜交替,寒暑不侵。 夏华寨于昆仑坛设九皇灯仪,每岁三月十八圣诞日,诵经七遍。祷者以五色土筑坛,焚九枝檀香,献三牲六礼。观女娲宫壁画,中央人首蛇身之神,背景分三重:昆仑积雪喻天界清净,蓬莱烟波状人间繁华,九幽深邃显冥府森罗。生死簿字如金文,轮回镜光似月华,阴司判官伏案疾书,十殿阎罗列两旁,统御三界。 娲皇功业与造化同功。补天立极而掌生死,炼石济世而救苍生。青鳞非妖异,实通幽冥之径;人面含仁德,乃教化之源。九色霓裳覆九州,八卦灯照贯三界,诚为大道化身。与天地同寿,日月齐光,神灵永驻于鸿蒙之间! 《风俗通义》(东汉·应劭):\"俗说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作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絙泥中,举以为人。故富贵者,黄土人;贫贱凡庸者,絙人也。\" 《风俗通义·女娲祷祠神》:\"女娲祷祠神,祈而为女媒,因置婚姻。\" 《楚辞·天问》(战国·屈原):\"女娲有体,孰制匠之?\" 《山海经·大荒西经》(战国至汉):\"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 《淮南子·览冥训》(西汉·刘安):\"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苍天补,四极正。\" 《礼记·明堂位》(西汉):\"垂衣裳者,女娲也。\" 《路史·后纪二》(南宋·罗泌):\"女娲氏,亦风姓,蛇身人首,一号女希,是为女皇……佐伏羲治天下。\" 《风俗通义·女娲造笙簧》:\"女娲作笙簧……其形参差如凤翼,其声清越如凤鸣。\" 《博物志》(西晋·张华):\"女娲祷神祠,祈而为媒,因置婚姻。以其载媒,是以后世有国,是祀为皋禖之神。\" 第199章 三界河黄榜 老龙王搦管批红,玉玺钤印,终允此奏。遂命女娲宫仙吏张榜于三界河畔。但见黄绢氤氲,九重歇山顶鎏金宝阁凌空峙立,恍若接引天河。 榜上青绿彩绘,谨依《图画见闻志》\"随类赋彩\"之则。石绿为底,朱砂勒线,复现《山海经》建木通天之象,仙界风致宛然如睹。 檐角铜铃清音袅袅,似在低吟往岁沧桑,空灵之声与榜文相和,恍若千年光阴凝于一瞬。 金乌破霭,光晕流转于朱楹之间,\"黄榜\"二字金芒璀璨,恰似帝君挥洒时飞溅的星屑。 阁宇纤秾合度,尽显女娲氏美学精粹。青绿屋脊之上,仙吏驭鹤、瑞兽衔珠之纹层叠交叠,若欲乘风振翼而升。 朱甍飞檐与栏楯之间,嵌有三十六颗南海明珠,曙色初临之际,辉光灿若列宿当空。至若鸱吻狻猊,龙凤呈祥,狮猊献瑞,祥云缭绕间隐现身形,俨然如执古法而司守护之职。 榜文正文若金脉河床,女娲蛇形文字密布于褐底,蜿蜒如虬,字字皆蕴天机。其笔法或端肃或流丽,暗藏宇宙节律。结构取\"天圆地方\"之妙:外方喻坤舆,内旋应黄道,\"日\"字或变为⊙形,正合《周髀算经》\"天体如卵\"之喻。 字各有象,或如赤轮悬空,或若金阶巍峨,或似嘉禾垂首。间有凤鸟翔羽之字,落笔处隐有霹雳之声。谛观章法,竟暗合北斗七星之位。每段位置皆应天象,真乃\"字里藏星\"之绝艺。 金粉敷用,恪遵唐《历代名画记》金碧之法。熟金箔研至200目,以贴金工艺缀于素绢,千载之后犹存《考工记》\"金锡相半\"之质。 画面左右侍卫,实为点睛妙笔。左将甲胄饕餮纹寒光隐现,剑柄盘龙绕缠,目光炯炯注于榜文;右臣玉笏在握,衣袂云鹤纹随风轻扬,腰间玉佩声清越。衣褶处理尤见匠心,虽静犹动,似承天风。足下祥云与天际云海相接,浑然一体,顿生天地无界之观。 通幅留白处更见玄机。檐下祥云非徒装饰,细观乃八百四十一片云纹:团云若莲苞初绽,卷云似蛟龙戏波,又有\"雷云\"翻涌于榜底,锯齿笔触如闻上古雷音。星斗隐现云隙,与文字共织天网,联结人间功名与天道法则。 忽见天际孔明灯聚作金霞,为画幅镀金边。榜文篆字渐次流动,化作金萤点点,勾画城阙、星汉、市廛。侍卫身影倏忽虚化,没入云烟。方知此榜非止静态,实以墨香金粉为媒,融女娲宫阙之庄严、尘世烟火之纷扰与亘古哲思于万一,铸成穿越时空之精神图腾。 夫幽冥之域,三界殊途,忘川汤汤,黄榜昭昭。其榜文分门别类,文辞简严,皆关生死轮回、善恶果报。 一、生死轮回部 1. 投胎信息牒 幽冥簿牒,详载亡魂托生之数。或书“鲁地儒门,诞麟儿,寿六旬有五”,注其家世、寿夭;或言“商贾之子,诞时赤光盈室,眉生朱砂”,记异兆殊征。此皆冥司循天定之数,以定转世之途也。 2. 因果昭然录 因果之报,纤毫不爽。故榜载“前世赈灾济贫,今生入朱门享富贵”;或斥“昔年杀生害命,今世投贫瘠荒村,饥寒偿债”。盖循《周易》“积善余庆,积不善余殃”之理,示轮回之公道也。 二、纠纷裁决部 1. 冥府谳案录 阎罗殿前,是非明断。榜载“张三者,阳间鸩杀李四,判堕无间狱,受油鼎三世之刑”;或书“王五负赵六金,罚守忘川渡百年,偿债方得超生”。其文凛凛,令亡魂无所遁其辜。 2. 神鬼讼平牒 神只亦循律法。昔有“土地神与山神争疆界,阎罗判以铜尺划界,勒石永禁”;或斥“夜叉越境妄摄生魂,杖脊三百,谪为河伯役卒”。此乃冥府“三尺法”严明之证也。 三、功德罪罚录 1. 善魂旌表碑 忠孝节义者,冥府亦褒扬。如“李公一生赈济,封为城隍副使,领一方阴兵”;或书“王某护山灵,赐蟠桃灵根,助其魂登蓬莱”。此皆彰“善有善报”之天道。 2. 恶鬼囚籍榜 奸邪之徒,永堕苦厄。榜载“周某屠城灭族,判永锢十八层地狱,铁树铜柱烙其魂”;或斥“吴氏欺诈万金,罚悬刀山千年,血泪洗心方休”。其文如刀,直刺人心。 四、魂魄去向篇 1. 阴差敕令书 特殊亡魂,冥司特敕。如“孙某魂被选为引魂使,导迷途者向善,功满可化地仙”;或书“钱某护古刹,赐钟馗剑镇守,香火千年后可轮回”。此皆冥府“因材施教”之法也。 2. 孤魂安魂牒 无主孤魂,另有归宿。榜载“战死沙场者,入忠烈祠受香火,待山河一统再入轮回”;或书“流落荒野者,暂居安魂林,待阴数圆满方得超脱”。此亦见幽冥之道,不舍众生。 观忘川黄榜,可见幽冥之道,不外“因果”二字。其文或刚如律令,或柔若劝诫,皆寓“劝善惩恶”之旨。昔韩退之云“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冥府黄榜,亦犹此志也。然轮回之理,终归《礼记》所云“慎终追远”,岂不悲夫? 第200章 女娲宫娲皇塑像 元气初判,鸿蒙未辟。女娲氏炼五色石以补天阙,断鳌足以立四极,终成造化之功。今观其宫前娲皇塑像,巍峨若昆山片玉,凌波而立,恍若真神降世。娲皇七臂悬天,如北斗七星,但见北斗七曜星轨交叠成勺,悬于沧溟之上,泼洒玄色云涛为幕。娲皇端坐浪尖所化白玉台,霓裳曳九天鸾凤之音,龙尾缠素月之练,鳞甲映星光而鸣彻九霄。 黄金冠冕缀太阳树,叶脉应二十四气,根嵌南海夜明珠,随朔望而变彩。月花耳珰累丝七宝,莲花花瓣由七种宝石层层叠合,中心空珠蕴五运之气,暗合阴阳消长之理。 颈间璎珞列五行宝石,红宝离火、蓝宝坎水、绿宝震木、黄晶坤土、白水晶乾金,构非欧之形,克莱因之瓶。耳垂双珠藏补天造人术,造化星光洒落尘寰,补天金线贯斗牛,终使天幕现斩鳌立极、玄鸟衔石之景。今五色石屑犹化作首饰星辰,熠耀人间。 手腕六道金镯应六爻:震位青金石镌风雷益卦纹,巽位月光石嵌北斗,坎位黑曜藏八卦,离位火欧泊现朱雀真容。最珍贵者为艮卦位翡翠镯,乃斩鳌时碧玉所化,裂纹成水神共工图腾。 娲皇右臂持三法器。 一曰摇光手握黄金雷锤,钻石切面镌河图洛书,随呼吸明灭。轻叩之,群山化作翠玉棋枰,山涧溪流自然成太极阴阳卦象。 二曰开阳掌擎七彩宝珠,乃女娲本命元神所化,内孕鸿蒙先天一炁。赤芒流转处,伏羲画卦灵光自混沌中浮现;青气缭绕时,神农尝草足迹遍山川。宝珠绽七彩霞光,内藏三千世界缩影:昆仑墟仙人弈棋,弱水滨纤女捣练,幽冥阿鼻地狱业火中,魂灵于莲座听闻佛偈。 三曰玉衡执黄金圆规,画天圆地方,暗合墨子\"圆以道天,方以地道\"之喻。圆规两足镶星辰陨铁与通灵琥珀,轻旋可划破虚空,缔造新天地。所生时空各具法则:或修真者驭青鸾游云,斩虚空;或妖族尊古木为神,驭灵植;或魔界煅魔元于火海。娲皇以无上神通,赋各时空独特秩序,令其既分立又相生,共构东方神话多元宇宙。 娲皇左掌四掌承三法器一虚空。 四曰天枢托白玉莲,露珠皆往生未了愿。魔念触瓣,污念化萤火归混沌,恰应佛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五曰天璇握黄金尺度,量天地经纬。地脉龙精循规开泉眼,水脉走向暗合金星斗排列。 六曰天玑掌无极境,虚空中央太极图,阴阳双鱼目为跃动星辰。每眨生新时空:或演武王伐纣,或说摩诃般若,更有芥子时空渔夫惊醒千年修真者。 七曰天权握五色灵棍,划水火木土金纹。轻挥则山石崩裂、灵泉涌出;紫芒过处,干涸河床现甘霖;青光掠影,荒漠生绿洲;金光流转,山谷凝冰宫。更可逆乾坤:金光锁洪水于地宫,紫纹引银河为甘露。水脉所至,万物生发,阴阳调和,深得\"上善若水\"之妙。 龙腹素纱乃女娲族以月华凝练,掺入三教至理而织。其制有三重深意:外层金线,绣《金刚经》\"应无所住\"四字真言。每字九转回环,笔锋藏七宝琉璃光。当恶念触及时,金线即震颤发声,其音非人间所有,乃三十三天外摩诃般若波罗蜜多音。声波所及处,如千叶宝莲开合,将妄念化作泡影流萤。 中层炁纹,依《道德经》\"致虚极守静笃\"之旨,以先天一炁绘成周天星斗图。炁机运转时,似河图洛书逆向轮转,将浊念渐次抽离。犹若丹炉九转,顽质渐化为青烟,最终归于太虚。 内里衬金,镂《心经》梵文真言二百六十字。金线细如发丝,却蕴八万四千功德之力。当煞气浸染,梵文即显影为镇邪符咒,其文闪烁如电,似北斗七曜列宿移位,直指妄念根源。 龙腹素纱净化之法,实为三教合璧之妙谛。道家\"炼精化炁\"具象化,浊念化炁,炁归虚极,炁纹周天似紫府循环,炼成九转金丹。佛家\"戒定慧\"次第显现,金声为戒,炁转为定,梵文为慧,梵文显圣若金刚怒目,降伏十方魔障。儒家\"克己复礼\"有形载,符咒镇邪,复归正道,金线流转如天河倒悬,洗尽八十一难。 七曜交辉,七彩虹桥贯三界。太上老君乘青牛自函谷关至,释迦牟尼捧菩提叶立莲台,孔子佩玉玦诲弟子。此乃\"万物并育不相害\"之儒家理想,\"十方众生皆得度\"之佛家慈悲,\"道法自然\"之终极体现。 海天相接,晨曦初现。娲皇轻拭额汗,甘霖润泽大地。知治世不在法器多寡,而在顺天应物。正如庄周梦蝶,无用之树虽柔弱而历劫不衰,此乃东方玄秘:以无为成大有,以慈悲纳万象,空有不二中见证永恒星空。 观女娲宫塑像,可知造化之妙。其法器非徒奇珍,实含天地至理:五行闭环暗合阴阳呼吸,黄金圆规划破虚空创生宇宙,通灵水杖逆转乾坤滋养万物。更兼无相境涤净恶念,七彩虹桥融汇三教至理,终显\"万物齐一\"之道。嗟乎!今人求法器者,多泥于形;女娲氏用法器者,全在神通。此其所以为造化之祖,永恒不灭者也。 第201章 母亲朱?? 每探记忆之幽微,愈往深处,寒毛辄竖。尤记元心涉险之时,胸中块垒塞乎喉,四肢百骸如堕冰窟,殆若涸辙之鲋仰天而泣,虽欲奋鳞亦无波涛可兴! 老龙王见此状,瞋目裂眦曰:\"汝乃懦夫之行,安得称为大丈夫?\"自昔睥睨不屑,今复申斥:\"情之所钟必致神魂颠倒,汝岂非深陷情网乎?\" 吾闻言惶然,正色曰:\"老龙王明鉴,吾实非为情所困,盖因元心深情厚谊,故吾亦以赤诚相报。譬如昆山片玉,既蒙君子不弃,焉能不怀感激?\" 生母朱??之辈尖酸刻薄,以吾眷恋元心为忤逆天道。养母老妪之流讥笑元心为祸害。彼等雌雉之鸣,安知鸿鹄之情深志广?后乃恍然:盖因朱??与老妪未尝被丈夫怜惜,其心若蛊,见元心得宠,辄生误解,长久不得疏导,遂生蝮蛇含毒之念!女子情窦未开,或未遇真情浇灌,正如明珠蒙尘,待得良人拂拭,方知世间真有双瞳如电、肝胆披霜之佳偶也。 朱??者,娲皇嫡裔,乃我生母,吾避之不谈,盖因母子有嫌隙。 年少时,母朱??肩负重任长居血族赤魔地,邂逅异域男子名雷音。两人红袖添香,私自缠绕作连理枝,珠胎暗结,诞育麟儿,名曰雷决,今雷凌王爷是也。 后女娲族内乱初起,母朱??不得已弃夫抛子,返归昆仑。既践祚王母之位,乃奉娲皇敕命,下嫁黑龙名沉云。是夜绛帐垂珠,龙凤烛流泪,虽非情愿,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遂成姻缘。所生者即元凯,与雷凌王爷实为同枝异果。 雷音闻婚变之讯,悲恸欲绝,竟裂袈裟而出,于菩提树下削发披缁。先是闭关九百日,肾精耗尽,浓密黑发一夜之间脱落!终是大彻大悟,断绝七情六欲,自此携同伴共创雷音寺,如此这般受尽情伤之苦男子,皆持鎏金锡杖,发弘大誓愿,普度众生,以求功德圆满之日,度己身脱离情海苦恨。 雷音追随者,皆远离红尘婚嫁,遂成紫竹林一脉,戒律森严。色字头上一把刀,万恶淫为首,皆是辱骂女子水性杨花。雷凌王爷受封竹林都护时,年方弱冠。初立\"三十六禅院\",每院植青玉竹千竿,晨钟暮鼓与竹涛相和。凡犯戒者,令跪听三日《忏经》,罪重者则面壁九旬。后更置\"洗心池\",以忘川水淬炼人心,一时禅风大盛。 三界河大战,爱妻元心战亡,吾尝罹鬼门关,朱??为救吾身,竟以自身元神为祭,逆行周天,泣血染银河。雷音遥闻天破之声,破关而出,欲阻之,然天道循环不可违,终见王母朱??金身碎于三界河。自此女娲宫易主,老龙王沉云登上宝座。 老龙王素怀\"天生我才\"之论,凡入夏华寨者,皆许以\"鲲鹏展翅\"之期。然其治下虽无偏私之弊,却亦绝无父子之亲情。吾自束发受冠,未尝得闻庭训,反见雷凌王爷府邸前车马辐辏,甲士森严。老龙王赏识雷凌王爷,遂大力扶持。老龙王因多次训吾而父子生嫌隙,曾当众斥吾曰:\"竖子毫无大志,终日惶惶于儿女私情,安能承继夏华寨之业?\"此语犹在耳畔,恍若寒冰刺骨。 嗟乎!人生若逆旅,而我辈皆行客。忆昔总角初识,元心赠我折纸星星一枚,曰:\"此乃天上星星也。\"元心怀中糕点,必有我一口甜入心房。 自是青丝绾就,红烛高烧,双栖画阁,凤枕鸾帷。彼时春日宴,共折海棠枝;秋夜话,同赏星河转。尤其癸亥月圆夜,元心轻抚隆起之腹,笑靥如春融雪:\"此胎儿当为我二人锦上添花。\"言罢,吾感动天地,拜于星月之下,誓死不负卿卿。 老龙王深知:\"元心者,元凯软肋也,情之所系也。今牵制元心,不啻握有定海神针,定叫那元凯乖乖入瓮!\" 曩者,元心于恶鬼潭错信奸佞之辈,猝然罹难。水晶宫殚数百岁之功,方修复其肉身焉。然其神识尽泯,茫然若新。吾深感无奈,乃使其投身轮回,冀逐年修复其记忆碎片。 讵料三界鏖兵之际,元心竟再罹凶折。彼时,其身为女娲族将领,竟殒于吾亲手锻造之生化武器——龙鳕之手。呜呼!元心两次血溅战场,皆因嫁作吾妻。 元心素将龙鳕视作情敌。自龙鳕戕害元心之时,吾对龙鳕已无半点好感。盖龙鳕实乃傀儡,行事懵懂,浑噩无知,难辨是非,终作血族驱役之辈。吾安能钟情于一无灵智之杀人傀儡哉?每观元心因龙鳕而心生醋意,吾自是觉得元心乃徒自烦恼,庸人自扰耳 。 第202章 忆元心孕事 吾尝溯忆元心孕育囡囡之时,母性月辉温洒吾心间,实乃韶光清嘉之极。彼时榴花映窗,竹影拂案,元心于榻上侧身轻抚隆起之腹,笑语嫣然。吾亦俯身细观,见其肚皮莹润如羊脂玉盏,微隆似新月出岫,不胜爱怜。 为避免老妪冷言冷语侵扰,吾特辟丰都幽居,携爱妻前往安胎。虽知老妪昔年有再造之恩,然见其目露凶光辄深谙进退——每逢其以茶汤冷语相谑,吾必温言逊色,或奉瓜果以示亲厚,或执茗盏以待其怒气稍消。 虽知老妪待元心颇苛求,然念老妪一生孤苦,兼有再造之德,吾恒以春温秋肃之礼相待,始终存敬谨之心。元心虽偶有愠色,见吾如此周旋,终亦释然。 归丰都,卜居湫隘蜗舍。元心近来困倦日增,或坐榻上兀自盹去,或吾案牍劳形时,彼竟偃卧于身後罗汉榻,悄然入梦。 元心尝谑曰:\"嫁君如入虎口,世间恶夫仅求财求色,独卿索性命耶?\"然吾深知,纵其唇舌讥讽,胸臆深处仍眷恋如初。盖举世之中,唯吾能罄其所有相予,较之椿庭萱室、手足契阔,犹胜十倍。 及怀胎三月,元心竟无半分恶阻之苦。常诵\"心静自然安,食养须得法\"之训,日焚椒兰以洁空气,食露茹英以调脏腑,寝寐皆循养生之律。至四月,腹形渐显,抚之坚如橄榄圆弧,夜阑人静时,吾常秉烛谛视,见其脐下腹皮渐生裂纹,宛若霜降白瓜,绽开细密纹路,殊为奇观。 虽喜轻吻其腹以示爱怜,然畏寒气侵体,未敢久驻。及六月胎动,元心足趾蜷缩难伸,吾自为其修剪趾甲,因腹隆难俯身也。 昔吾为寸发,因伊人不好寸发,遂留五寸短发,讨伊人欢心。伊尝扮作洗发工,竟从发廊理发匠那处,习得妙技,非但洗发手法娴熟,兼施头部按摩,复以风筒吹干,梳理后发丝柔亮如云。吾素恶他人触碰吾之躯体,元心遂自学剃发剪发,自此理发之事,皆赖伊人双手。 二人相处,虽无钟鸣鼎食之奢,但有青梅竹马之趣,晨昏相依,菽水承欢,倒比画阁朱楼多三分真意。此等庸常岁月,于吾辈而言,已是人间至福矣。 元心怀娠四月,始作呕逆之态。凡脂膏之物触之即呕,豉酱之香过鼻辄眩。日食必取酸梅蜜饯、棠梨浆果,主食惟粳米白饭、银丝素面,仅许以少量盐花调和,绝鲜荤腥。殊为有趣,囡囡降生后,竟嗜此等素淡之物,与母胎之癖如出一辙。 未几,大医师诊得腹中乃女娲族后裔,非天狼族血脉。是夜,老妪闻之,踉跄至吾前,颤声疾呼:\"女娲族血脉混杂,必损我天狼族万年根基!\"遂日夜环伺吾侧,辄于吾前喋喋不休:\"速纳妾室!再怀麟儿以续天狼族血脉!\" 元心怀胎三月时,吾着实忍耐百日,未尝近其身,恐伤麟儿发育。元心性格极为体贴,自谓有多种方法,即便温言为吾解决房中急务。及至四月,竟按捺不住。 犹记是夜,元心侧卧榻上,吾自后环抱,轻抚隆腹。忽闻娇嗔:\"夫君何物?怎携棍杖而眠?\"彼时元心迷离半醒,方知非武器所为。又笑曰:\"夫君自怀孕后,情热竟胜往昔十倍!\" 吾答:\"恰似妇人畏肥,愈忌脂膏,身形反更丰腴。吾虽欲遏情潮,然此念愈炽,终难自持!\" 元心议:\"若分榻而寝可好?\" 吾曰:\"勿。恐卿夜半苦楚,猝然难觅。\" 元心拊掌而笑:\"是汝情欲之症候不佳耳!\" 元心谈笑时,眉目含春,语笑嫣然若三月桃李。与之对谈,恍若置身百花丛中,芬芳四溢。即素来木讷之人,遇之亦渐开茅塞;寡言者与之相处,竟似琼浆灌顶,娓娓而谈不绝于口。 吾喟叹:\"奈何此间苦不堪言!卿用诸多方法,皆不能餍吾之渴。\" 元心挑眉反问:\"往日欢爱岂非求异不得耶?\" 吾正色:\"此中体悟迥异寻常!吾所慕者,乃床榻古法旧仪。\" 元心眸光乍亮:\"大医师可允房事乎?\" 吾答:\"医者云'四月胎元已固,可效阴阳之道',然虑卿体质羸弱...\" 元心闻言,竟揶揄:\"任君自便罢!\" 遂阖目而寐,霎时鼻息如蚕。更漏迢递,长夜煎熬较之往昔尤甚。及晨光初透,元心方起盥洗,复蜷身入怀而眠。晨兴之际阳事萌动,较之昨夜更添煎灼。 元心迷离中伸手呢喃:\"夫君...借汝...\" 吾摇头示意。 元心忽执吾掌,以贝齿轻啮指节,樱唇微启:\"如此可好?\" 吾仍首肯。待情潮渐涌,潜龙在渊,轻啄其耳垂低唤,不料佳人又沉沉睡去。 吾决意诣太医院求方药以清心寡欲。长夜漫漫,如此煎熬,恐吾身心如玉石俱焚矣! 第203章 大医殿孕检 吾日日茹素,绝不沾腥膻,以此抑情志。是日午後,元心浴於兰汤,未阖户牖。吾恐其沐浴伤胎,故常候於外。 吾曰:\"水温不可过烫,譬若沸鼎烹麟,恐伤胎元。\" 元心应诺:\"知矣。\" 吾复诫:\"勿用芳泽之物。\" 元心笑应:\"妾用艾草胰子,岂染俗香?\" 自受孕以来,元心对香氛殊忌,凡有香气辄觉腹痛。 吾俟二十分钟,始促之:\"可出矣!\" 元心慵懒:\"尚安,何遽催耶?\" 吾曰:\"久浸寒泉,恐生虚寒。\" 元心乞:\"再添汤沐可乎?\" 吾厉声:\"速出!\"彼时帐外置大氅浴袍,吾强掖之出水。元心自拭乾,披氅而坐。前三月体重平稳,迩月因孕恶食少,反致清癯,惟双峰日渐丰隆。呵呵,曩者平如木板上置一对莲子,今若半月,弧型优美。每遇之褪下胸衣,吾则瞬间血脉喷张,呼吸渐急。 元心嗔目:\"夫君何故频频窥视妾身双峰?\" 吾笑应:\"伉俪一体,可视无碍。卿乃羞涩耶?吾目光所燃之处,是怎地一回事?\" 元心俯首令吾拭背,口中犹带讥诮。忽伸手指吾下身雄雄烈火之处。 吾拍落其手:\"勿生妄念!\" 吾警示:\"再犯,当突破桎梏,卿卿准匍匐床榻,泣涕求饶也!\" 元心挑眉:\"若妾身非要呢?\" 吾正色:\"勿挑畔人之忍耐力,为汝周全,为胎嗣计,卿当克己。\" 元心佯装泫然:\"见君苦熬,妾身亦不忍。\" 吾闭口不言,深吸气,长呼气,疏散腹下火山。 及至就寝,吾持银栉为彼理鬓,女子长发湿润,颇为费事。 吾曰:\"不若剪短此卷发,省得晨昏费时。\" 元心掩面:\"妾貌鄙陋,短发岂堪见人?\" 吾揶揄:\"卿方承认相貌丑陋?\" 元心嬉笑曰:\"幼时常闻双亲嘲讽貌陋。邻家诸女皆姣好若春花,而阿娘每蹙眉叹曰,汝非丹凤眼,目大而乏神采,唇若丹朱反显宽厚,更有微微龅齿之憾。盖因幼时吾常不自觉啮下唇,久而久之,上龈竟渐凸如贝齿初萌,自忖或因此故,益增自卑。\" 理罢青丝,吾自後环抱,掌心抚其隆腹,若摩挲玉璧。 吾曰:\"夜阑可归夏华寨?\" 元心愕然:\"何故?\" 吾曰:\"依医嘱,明日当赴大医殿诊查母体胎儿。\" 吾等整饬行装,掐诀念咒,开启结界,乘马车而归夏华寨。 丰都者,尽是现代之风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奇技淫巧之物充斥其间;夏华寨则纯然古风,黛瓦粉墙,炊烟袅袅,宛若桃源之境。 午后入大医殿诊室以待产检。那大医师乃一介女流,年约半百,形貌颇具男子之英气,性却爽朗豁达,问诊施治之际亦常诙谐打趣,病者皆心神松弛。 元心忽悄悄,问大医师曰:“大医师,今胎儿已四月有余,可否与夫君同房否?” 大医师奇之,笑曰:“今乃首闻娘娘询此事宜。寻常夫妻,皆隐忍不发,恐于胎气有碍。娘娘为何独异于人耶?往者,多是王爷把持不住,前来问询,未尝闻孕妇问此也。” 元心对曰:“非吾好色,实乃夫君难耐,欲成其美事,奈何夫君每每推却,言或伤胎元,或损吾下身幽径。” 言毕,元心竟强拽吾趋前,求大医师为吾把脉。大医师切脉良久,笑不可抑,曰:“王爷果真是欲火颇旺,忍耐已久耶?哈哈,然房事其实可行。若能节制规避,自是更佳。且为王爷开些清热降火中药汁,归而煮药当水日饮可也。” 吾执元心之手,郑重道:\"医者之言,你当细听。近日切莫再提及房事,万不可贪一时之欢而伤及腹中胎儿。\" 元心别过头去,轻声道:\"我自是为你着想,怎会只顾自己……\" 大医师叩桌而笑,缓声道:\"王爷勿忧。若王爷能体贴入微,行止有节,偶有鱼水之欢亦无不可。然须牢记三点,一者不可莽撞,当以柔情相待;二者需体恤娘娘体质,切莫强求;三者……\"言至此,微微一顿。 吾急问:\"但说无妨。\" 大医师正色道:\"夏华寨诸女,吾潜心研察多年。寻常孕妇因行房事时过于兴奋,呼吸急促,气血翻腾,子宫收缩,然此现象于胎元不利。唯有体质清冷者,方能不受此扰。娘娘体虚气弱,气血两亏,同房之时应无极致欢愉快感,方保胎气安稳。\" 话音未落,元心粉颊已如晚霞映雪,垂首不语。 吾惊问:\"竟有此事?多年相伴床榻,竟是我一人受用,元心毫无高潮耶?\" 大医师轻挥衣袖,笑道:\"王爷宽怀。寨中诸位娘娘多为此类清冷体质,阴阳调和之道,本就因人而异。娘娘属阴,王爷属阳,阴阳相济固然美妙,然体性差异亦是天数使然。\" 吾闻言长叹,抚额沉思良久,终道:\"如此,吾当更惜元心才是。只是……\"欲言又止。 大医师会意,温言劝道:\"王爷但记,情之一字,贵在相知相惜。娘娘虽体性清冷慢热,然对王爷之心,天地可鉴。日后相处,多些耐心体贴,少些急躁鲁莽,自能琴瑟和鸣。\" 吾颔首受教,转身握住元心柔荑。元心微微颔首,眼波流转,虽未言语,却已胜过千言万语。吾等谢过大医师,遂返世剀王府。 第204章 宅内安宁 自归夏华寨以来,元心每度见老妪,便如芒刺在背。昨夜归途,老妪竟将元心扯至廊下,絮絮叨叨:\"此胎若成,须速再怀麟儿!天狼族血脉断不可绝!\"其言辞恳切,然听之令人心惊。为免元心肝气郁结,吾当即策马返丰都。 元心素性刚烈,最不耐烦受人折辱。昔年老妪论及继室之事,元心当场便柳眉倒竖,星眸喷火,吓得吾等慌忙退避三舍。两女相争,犹如火星撞油锅,吾自问难以周全,只得避其锋芒。 至丰都后,吾与元心采买市廛。伊人近日馋甚,见街角新出蜜渍金桔便驻足不前,吾只得依了孕妇。自怀胎后,吾严禁元心偷食市间生冷辛辣刺激之物,怎料伊人常趁吾伏案批阅文书时,遣外卖小厮偷购糕点,匿于储物间慢嚼细咽。若被吾撞见,便吐舌作鬼脸,倒似稚子嬉闹。 行至药肆,忽见元心闪身而入。待结账时,掌柜递上药单,\"青草洗阴汤\"、\"软塑妇洗器\"赫然在目,更有一盒蓝缎锦盒,封签竟是\"避孕套\"。吾惊问:\"夫人,买此物作甚?\" 元心含笑颌首。那店婢年方二八,面若芙蓉,见吾与娘子对视,不觉赧颜,乃柔声道:\"阿姊如今怀胎,肚大如月,当珍重身子才是。\"遂问道:\"几时有的?\" 元心屈指细数:\"四个月零六日。\" 归至寒舍,庖厨之地难免湿滑,吾恐娘子跌仆,自怀胎以来便不许其近灶。元心常嗔,每每捻着帕子笑骂:\"郎君忒是小题大做!\" 晌午时分,吾揉面擀皮于南窗下。竹制酵笼氤氲着麦香,面团在素手下渐渐舒展如云。元心素喜厚皮,吾特将面剂揉得瓷实,擀得油光发亮。伊人则坐餐厅调馅,案头青玉砧上,翠玉瓜条被切成银丝,混入三分姜末、七分肉糜,清香四溢。 炊烟起时,浓汤翻滚,吾捧出古朴瓦罐,元心试尝汤汁,眉眼舒展:\"鸭肉酥烂,芋泥绵密,倒比上月莲藕猪骨汤更合我口味。\" 吾笑应:\"夫人且慢,且看这饺子水煮可还周正?\"果然个个肚腹浑圆,开口褶皱如麻绳紧实,如同迷你白瓷猪崽。 午后处理公务,吾在客厅暗设天眼监控,寻常视之不见,若娘子起身踱步,绢帛微动便牵动天眼。每闻天眼机关微震,吾便转头探看天眼屏幕。往往此时她已斜倚在藤编软榻,青丝散乱如瀑,酣眠如婴。吾轻手轻脚替她掖好锦被,生怕惊醒这副娇容。 吾自书斋步出时,元心早已径自归房就寝。彼素畏寒,肩背尤甚,寻常眠时必裹重衾,然每至夜半辄辗转反侧,常将锦被蹴落。瞥见案头铜晷已至申时三刻,吾乃入庖厨烹膳备膳。待其苏醒,复以香菇煨鸡、素炒菘菜佐餐。 夕食既毕,携彼漫步中庭。月色溶溶,桂香暗度,俄而云开见月,星河璀璨。归庐后燃起琉璃灯,共赏影戏片刻。夜阑人静时,彼竟未再起身,直睡至五更梆响。这般寻常日子,倒也别具清趣。 世间众生,境遇迥异。或有梦想者,深夜秉烛读圣贤书,或道士闭关试验丹鼎,或文人挥毫着述生平;亦有痼疾缠身者,贫贱交加者,凡尘羁绊,悲痛欲绝,终身不得自在。然天道循环,岂无转机?《易》曰:\"穷则变,变则通\",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昔年颜回居陋巷,箪食瓢饮不改其乐;陶朱三徙犹存令名。只要持正守心,广行善举,终能拨云见日,获致康宁大道。 第205章 觉醒 余瞥见案头柠黄药袋中搁置的天蓝方盒,忽而拊掌而笑。指尖轻抚元心睡颜,常觉其如稚子般灵台混沌,又如\"坊间常言女人心海底针\"莫测高深。 \"为何你这刀剑不展的腐朽文弱书生,偏生得这双似凤翎般的长睫?\"昔年她曾戏问:\"莫非尔辈祖上是沙海驼铃客?\"言之凿凿,令人啼笑皆非。须知大漠驼铃长睫,正为遮蔽流沙飞絮而生。 元心睫毛轻颤,似蝶翼拂晨露。方才阖目假寐,此刻忽睁开杏眸,玉手探来勾住吾襟前锦带,\"夫君……\"低哑嗓音裹着三分慵懒,\"这般良辰,何不同衾共枕?\"话音未落,已携吾跌入锦被堆中。 \"当心!\"吾急按其腰腹两侧,\"胎元未稳,岂可这般颠簸?\" 元心素习武艺,双臂筋骨结实有力,真乃巾帼不让须眉。然不谙法诀,空有蛮力亦难成事。虽有武艺在身,然无灵法相济,纵招式繁复,膂力雄浑,亦无大用。往昔元心于紫竹林修习武艺之时,其武师乃黑熊精也。黑熊精力大无穷,一拳击出,坚石为穿。 \"自怀麟儿后,君终日惶惶,胆小如鼠。\"元心指尖划过吾胸膛,在心口画了个歪扭圆圈,\"莫非是怕我这胎赢弱不堪?\" 吾正色道:\"初为人父,岂能不忧?待孩儿满月,又怀二胎,再生三胎,必能以寻常姿态共享床榻之欢。\" 元心嗤嗤而笑,吾尤珍爱女子生性乐观开朗。每见其笑靥如花,如霁日破云,心宇皆澄清明朗。 俄而元心伸右手,攫吾襟前衣领,拽衣裾,致吾险些扑身床榻之上。 吾亟曰:\"谨旃!慎之!恐伤及汝胎!\"语未尽,元心已翻身跨坐吾腰间,颈间乳白珍珠吊坠垂落扫过吾双唇。 元心曰:\"届时再教尔等如何'紧张'罢!\" 元心展吾左臂枕上,左臂横跨吾腰。吾欲起身,劝伊人莫胡来,吾曰:\"晚膳已具备矣!\" 元心垂首贴吾胸前,听吾心跳声,瞑目不兴,娇嗔曰:\"夫君,鬼无梦寐。羡煞夫君,能梦千里,夫君为女娲族,亦禀天狼血脉,吾独为鬼族……\" 吾抚其发,笑曰:\"鬼固无梦,以鬼者,万象之幻境,众人梦境所凝也。\" 元心矍然举首,目若星耀:\"然则鬼者,实为他者之梦欤?\"言讫拊掌而笑,清泠之声盈室。 元心沉吟须臾,复诘:\"夫君,妾何时得入女娲族谱?\" 吾应曰:\"当往鬼市修真,历五百寒暑。以汝之势,或可忝列夏华寨员额。更需积千秋功业,方得铸金身。\" 元心拊掌而笑:\"此言恍若梦境奇谈!妾身已为夏华寨捐躯二次,犹未获寸功?\" 吾正色道:\"须知殉职者如恒河沙数!汝二次捐躯,尚不足挂齿。老龙王有言——\"语未竟,元心眉峰紧蹙。吾续道:\"因汝未践世剀王府誓,未效犬马之劳于夏华寨,功德簿上岂容尔名?\" 忽闻街上铁马哔哩,似有路人横穿斑马线。 吾语调转阴郁:\"汝……不愿长驻世剀王府邸,二则未效犬马之劳于夏华寨,三则未鞠躬尽瘁至死方休!故老龙王簿书所载,功德尽褫!\" 元心闻言,柳眉倒竖,玉容惨白如纸。 吾继续道:\"铸金身岂易事哉?女娲造人不过抟土为形,然泥塑金身须具十二精药,每味皆取昆仑九嶷山巅灵草,配以云海蓬莱紫凝露;五行真金,需将五金置于太虚炉中九转九炼;更需五脏符箓,每张皆以天罡地煞篆刻,耗尽千年修为方成。若无万世功德,夏华寨安肯为汝塑此不灭金身?\" 吾摇首叹道:\"昔年三界之役,汝以命换九功;恶鬼潭殒身,仅得两功。若欲攒足千功,恐非皓首穷经不可!\" 元心闻言,长叹一声:\"罢矣罢矣!\"元心唇角微扬,露出一丝苦笑,似已万念俱灰。 吾曰:\"汝今安然无恙,寿数绵长,皆是仰赖吾灌注灵炁于汝身泥丸宫耳!\" 元心闻言,喃喃嘟囔:\"幸未闻言'需夫君以精液滋润子宫'……\"语未竟,已惹得吾仰天大笑。 吾笑而释道:\"阴阳交泰,自生雷炁。此乃《参同契》之奥义——精子卵子相逢,化受精卵,如雷霆入地,孕育元婴。胎儿扎根子宫沃土,渐长成人,此即夏华寨功法中'元婴期'要义。待孩儿成才济世,尔之功德亦随儿圆满,岂非大道?\" 元心颔首:\"原来如此。若吾婚配后得孕生子,教养成才,亦算修炼大成?\" 吾应曰:\"然也!古往今来,圣贤父母皆膺大功德。如孔子之母,育贤成圣,早登仙班。\" 元心忽嗔:\"那我还需在竹林厮杀何益?拼死拼活反遭事故,功德倒扣!\" 吾抚掌而笑:\"明矣!凡夫多求捷径飞升,殊不知真正的修行即在红尘。婚嫁生育、营生持家,方是大道坦途。那些出家上山者,遁入空门者,旁门左道者,看似捷径,实乃轮回苦旅,不曾觉醒矣!安分守己,方是大道真谛。\" 第206章 红蛱蝶戏铜扣 元心含笑凝眸,眉梢染着三分春色。 吾问:\"卿何故而笑?\" 元心嗔怪道:\"妾观君色,似欲效猎人挖陷阱骗猎物耶?总把生养之事推与妇人!\" 二人笑倒在锦被间,惊起帐中微尘,仿若栖鸟振翅而飞。 元心忽翻身跨坐吾怀,素手轻撩锦帐,纤指探向床边青玉案头:\"君且取那柠黄纸袋来!\" 吾愕然:\"卿欲作甚?\" 元心展臂拽过纸袋,自内取出个天蓝方盒,盒上印着个剔透杵状胶套,图中乳色圆头盛着七彩流光。 吾急夺盒而言:\"莫要胡闹!此乃……\" 元心玉眸含笑:\"君且将床头锦囊取来。\" 吾愕然:\"卿欲作甚?\" \"此乃……\"吾语未竟,元心已横坐榻上,绛唇微启:\"妾身专为君备此豪礼。\" 吾急曰:\"清心寡欲,毫无念想,何需此物!\" 元心将玉指点在吾心口:\"仅将此念想赠君尔!\" 吾:\"勿勿勿!\" 元心:\"硬爱!\" 吾:\"无需多言,当可忍耐!为卿与腹中麟儿,区区琐事何足挂齿!\" 元心:\"夫君,且听妾身科普一小知识。\" 吾:\"何谓?\"心中惶惑,觉此非吉兆。 元心:\"大红蛱蝶幼虫专食十字花科植物。\" 吾愕然:\"咄?卿卿为何胡言乱语?\" 吾眉峰紧蹙,面露疑色。 元心徐徐道来,纤指轻搭吾腰间裤带。 平日里,吾下身所着多为运动裤,橡皮筋束口;偶着牛仔裤,铜扣缀连、金属拉链者。自与元心相守,彼多购棉质休闲裤,铜扣加拉链之制。 吾正欲辩驳,忽觉腰间一凉。元心素手推衣露裤,十指已攀上裤带,葱白指尖轻点铜扣。 元心忽然贴近耳畔,呵气如兰:\"红绡蝶幼虫嗜食菘蓝之属——\"语未尽,玉臂已环吾腰,将吾整个人扑倒在鸳鸯锦枕之上。 元心:\"十字花科草木叶多互生,形有羽状浅裂者,亦有全缘之态。卵形、披针形不一而足。譬如白菜之叶作羽状浅裂,萝卜则有基生叶大头羽状分裂,茎生叶则长椭至披针形。\" 吾一头雾水,不解其语境:\"然则何谓?\" 元心玉眸轻笑。吾全然不解她忽作此番讲解。元心指尖轻点腰间裤带,吾觉其动作渐涉暧昧,遂攥住其腕,另手护住裤头铜扣拉链。 元心:\"花具雌雄,四瓣辐射对称。萼片四枚呈十字排列,此乃十字花科得名之源。花瓣四片,素白、鹅黄、淡紫间有之。譬如油菜花金黄灿烂,花冠十字列布,甚是绚丽。雄蕊六枚,四强二弱,雌蕊独一枚,柱头、花柱、子房俱全。\" 吾随声附和,实则心神不宁:\"嗯。\" 彼时但见元心柔声娓娓动听,眼波流转间暗藏机锋,余竟不知所言何意。 元心:\"果实为角果,此乃十字花科独有之形。分长角果、短角果二类。长角果细长如白菜、萝卜,短角果圆椭如荠菜。成熟时自裂,释出种子。\" 元心笑意盈盈,声调愈发温婉,余却觉脊背发寒。手中铜扣拉链硌得掌心生疼,方知这场\"科普\"实为博弈。 余厉声曰:\"速放手!速速放手!\" 吾急得额角青筋直跳,怒叱曰:\"还不松手?\" 元心一个鹞子翻身挣脱桎梏,金莲斜踏在夫君身侧,玉指如穿花蛱蝶般拨弄着夫君裤头铜扣:\"这铜扣怎的这般难解?\"彼无甚经验,良久犹未能解吾此铜扣。 忆往昔,二人相处于床榻上,根本无需伊人动手,吾尚猴急,三两下便解衣袒身矣。 吾声带嘶哑,喉结滚动:\"速离!若再不放手,顷刻间龙阳逆施,恐伤及汝身与腹中麟儿!须知吾已忍耐数月,此时犹如弓弦满张,稍有不慎,便要断弦走箭了!\" 元心柳眉倒竖:\"哼!偏要与你这铜扣较劲!\"元心双腿绞紧吾腰,素手纤纤探向喉结,指甲轻刮,嬉笑怒骂:\"莫说推拒,便是夫君穿上玄铁甲,也休想阻我分毫!\" 吾气急败坏拍案:\"轩辕正心!速速停下!\" 元心咬牙切齿,喊道:\"偏不\" 夫君急叱:\"止于此!再无礼,吾当呼救矣!\" 元心瞋目大笑:\"呼得越响,妾身耍得越欢!\" 吾真真愠道:\"岂忘汝身怀四月胎元?初妊最忌颠簸,岂可恃强妄为?\" 元心抗声道:\"偏要这般!\" 吾暗忖:\"此妇素来端庄,今忽癫狂,莫非因孕中血气方盛,欲试夫心?昔日屡拒燕好,今反作践自身,岂非存了伤胎害命之心?\" 吾厉声诘:\"难道汝怀胎后...反生邪念?\" 元心忽敛笑,佯作叹息:\"夫君错会了!\"拂袖整容,徐缓缓语:\"实恐君久旷,精血淤滞,损了元气。\" 闻言愕然,掷手释缚。吾喟叹:\"庸人自扰!吾岂是酒色之徒?昔年同衾共枕,皆因情之所钟,岂图肉体之欢!汝当知我!\" 元心袅袅应:\"妾身理会得!正为爱君情切......\" 吾轻抚娇妻隆起之腹,指尖微颤。柔声呢喃:\"吾视汝与腹中孩儿,犹性命之系。\" 元心转眸,秋水盈盈:\"然妾身最重者,惟夫君一人!\" 第207章 惜妻如命 吾徐徐近身于元心,屏息凝神若寸步难行,今遽拘束若蚕缚茧,实乃炼狱之苦。吾心中怏怏:\"不若赴兰汤浴以疏解欲望,或狂饮大医师所赐清热降火药汁?\" 元心:\"妾身原谓闺房之痛独属女流,不意丈夫亦会如是?\" 吾曰:\"汝真懵懂!此中苦楚难言,莫若休矣!吾将浸入温水以解烦忧!\" 元心:\"何谓苦楚?愿闻其详!\" 吾曰:\"譬若佳人望断云梯,求摘琼果不得,终日对影唾渍,仅此而已。今汝得以手捧果实,咬破果皮终得果肉,却被告之不可大口咀嚼,还须极力克制自身强烈欲望,缓缓、缓缓、缓缓用齿研磨!鼻观浓郁芳气,齿战其甜美脆实,肠胃蠕动恨不能囫囵吞咽,此等煎熬岂非酷烈?\" 元心大笑:\"哈!哈!哈!\" 吾曰:\"止笑!夫君自有大丈夫气节,岂容汝等嬉笑于床榻之上!\" 元心忍笑:\"哈!哈!知过矣。\" 元心大笑时,身子猛烈震颤。吾深吸数息,额汗涔涔若雨。背脊尽湿,平生未尝经此荼毒!悔恨方才被元心诱入彀中。此景譬若饿殍得食,捧白粲盈盂,却命其粒粒拾取!此非十大酷刑之一耶? 夫医者诊脉察候,当审天时人事,辨阴阳虚实。今论妊妇房帷之事,亦当察其胎元之固否,气血之盛衰,而后定夺可否。盖胞胎初结,如木方萌,风摇则易折;胎元既固,犹禾将熟,雨润则益丰。故分三期而论之,愿为夫妇告焉。 《易》曰:\"天地絪缊,万物化醇。\"妊初三月,犹草木始萌,胎元未固,胞胎如絮,系于胞宫。此时若妄动情欲,恐致子宫震荡,如狂风骤雨之摧新苗,堕胎之险,不可不慎。 然亦有体质强健,气血充盈,腹无隐痛,阴道无血者,经良医诊视,脉象平和,可偶一为之。然当效古人\"执手相看泪眼\"之温柔,切忌狂暴鲁莽。男子宜轻拢慢捻,如抚琴弦;女子宜敛气屏神,似含花蕊。更须避压腹上,侧卧为佳,如鸳鸯交颈而眠,庶几无患。 《诗》云:\"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四月以降,胎元渐固,如树木生根,枝叶舒展。此时夫妻之情,可稍慰藉,然亦当节制有度。 房事之际,当择侧卧、后入之姿,使腹不受压。如《礼记》所言:\"君子之交淡若水\",夫妇之道亦当如是。勿求欢畅过度,当思腹中胎儿,如捧明珠在手,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尤须谨记卫生之道,事前事后,夫妇皆当净身洁体,以防秽物入宫,致生炎症。《内经》云:\"正气存内,邪不可干\",清洁之重要,可不慎乎? 若感腹痛、见红、破水等异状,当立即停止,速延医诊治,不可迟疑。此乃保胎护子之要诀也。 《尚书》曰:\"满招损,谦受益。\"妊娠七月以后,胎元已充,子宫膨大,如瓜熟蒂将落。此时宜清心寡欲,静待天时。盖房事所动,易引早产,如催熟之果,虽美而易腐。 若有特殊体质,屡堕胎者,或胎位不正者,更当禁绝房事。《女科正宗》有言:\"保胎如保城,一丝不可懈怠。\"夫妇当共守此戒,以待瓜熟蒂落,母子平安。 愿天下夫妻,皆能体察天道人伦,共迎麟儿之喜,同享天伦之乐。 第208章 蚁军负蛆 丰都城夜宴恒迟至酉时,闾阎小儿女咸聚银屏前。彼时黄金档节目中,玉树临风之彦,仙姿月貌之姝,或效连理枝头并蒂莲,或演烽火台前生死诀。凡耕织牛马之辈,终日劬劳,及暮归庐,但见炊烟起,便阖户不出,唯卧榻酣眠以养神。 是夕,元心斜倚竹榻观剧,腹隆如覆碗。自受胎以来,食量渐减,常苦胀满之患。余尝制糜粥易消化之物以奉之。 元心忽笑曰:\"嘻嘻,君且观之!新制《女娲造人》影片,言及宫前有塑像,乃娲皇。\"时余正于庖间煨面汤,元心立余侧,双手交叠环胸。 元心曰:\"妙哉!娲皇乃统御三十六洞天女娲宫,身负北斗七曜灵姿。其右侧三臂握九霄玄铁锤,托七彩灵珠,持圆规,左侧四臂托白莲,持戒尺,五色棍,独留一臂拿捏虚空,可摄提天地元气。\" 余正以沸汤焯肉蔬,闻言未暇细品。但见五指顺圆弧搅动,汤沸如鱼目初睁。遂取釜中沸汤,涮洗肉蔬于笊篱。肉浸清泉,肌理渐舒;菜浴暖波,翠色愈显。旋即捞出,置玉盘以备后用。倾去汤滓,另汲新泉,再沸一锅清泉。待水腾蛟龙,方投面絮入釜,观其舒展如白练舞空,继而添柴续火,静候香溢满室。 元心复道:\"娲皇塑像乃以昆仑冰魄为骨,织女云锦为裳。上半身似洛神凌波,飘摇素纱曳广袖;下半身化金鳞虬龙,霞光流转耀九重。更缀星河银甲,腕间金镯锁八荒魔君,项垂天河星砂,每颗玉珠藏造化之秘——或孕苍松翠柏,或蕴灵禽瑞兽,或含千峰叠嶂,或纳百川归海。\" 忽闻元心又言:\"耳垂双明珠,暗藏补天诀与造人术。顶戴太阳金树,枝生月华仙葩,发间璎珞缀满周天星斗。最奇者,龙腹覆素绡,其纱织就九转回魂阵,恶念触之即化清泉。\" 余应诺而已,心在庖厨之间。但闻案头碗盏叮咚,知汤已三沸。遂以竹笊篱捞起食材,复添新水煮面。 及端面至席前,元心犹仰首观剧,睫羽微颤似沾星露。 余轻敲其腕曰:\"《礼》云'食不言',且容老饕细品这豚骨清汤面。\"语毕,但见金钩银丝浮沉于琥珀汤中,恍若瑶池琼浆。 元心含箸未咽,银丝垂箸间似帘幕低垂。见余眉峰微蹙,慌忙垂首就案,箸尖将及碗沿,忽尽数条白面投来。余讶视之,但见金盘盛玉脂香肉,竟尽数移于吾前。 元心赧然曰:\"君且啖之,妾素畏荤腥。方才啖此,恐宵旰时反刍作酸。\"语罢,腹隆如瓮,坐于木杪之座时,瓠形隐现裙裾之下,不得不展肢分股以安身形。蹙眉抚髀曰:\"此等粗木为材,坐如芒刺在背。可易以软皮椅乎?或置锦褥于下?\" 余应诺曰:\"当为卿易之。顷刻便有匠人赍物至。\" 元心急问:\"价几何?\" 余曰:\"真皮者价千文,然气若椒兰;假皮者六百文可得,然质非良材。\" 元心摇头:\"但求苎麻为裹,茵褥充腹。产后即弃,无需侈靡。\" 余笑应:\"三百文可矣。然市廛赝品多脆骨,难承卿之重。且取千贯钱,购实木为架,苎麻裹海绵之座。其木纹似虬龙盘结,可历岁寒。\" 元心愕然:\"未料怀胎竟需专座!\"语罢,面汤氤氲中,但见金缕垂胸,玉箸击碗,依稀洛神凌波之态。 元心箸停碗搁,双眸凝于素屏。余回首视之,恰见画境自银幕涌出——沧溟之涯泊列艨艟数十,朱漆栈道逶迤如龙。忽有民国装束之众自舟楫登岸,红男绿女,络绎不绝。 其中一妇人身裹靛青布帕,银簪摇曳,身着百褶彩衣,颇类滇西夷族。携女约七八岁,髫辫垂肩,眉眼如画。女童活泼异常,蹴踏栈道,欲越木桥登岸。不料白衣素衣少女拦于中途,嫌其莽撞,推搡间女童堕入碧波。 桥头蓝衫壮汉闻声奋臂,如离弦之箭没入水中,须臾携女浮出水面。岸上观者群起譁然:或斥白衣女\"心肠似铁\",或责妇人之\"教女不严\"。那妇人闻言,柳眉倒竖,厉声呵斥白衣女。白衣女面露愠色,纤指掐诀念咒,霎时金光结界自足下升腾,方圆十丈竟无纤尘可入。 忽见花衣妇扬袖振臂,地脉骤动。但闻簌簌蝼鸣自地底涌出,黑甲蠼蚁结阵如潮,缘金光结界攀附白衣少女衣袂。俄而腐蛆现于蚁背,白焰翻腾若腐萤扑火,蚁军负蛆直扑其七窍。白衣女郎惊厥仆地,金芒倏烁如流电逝,结界崩摧若琉璃碎玉。 方观此间凶险,檐角铜铃骤响。但见麻绵木椅贲货至门,匠人乃红木家具坊少东,曰:\"此椅取云杉之骨,配槟榔之纹,承重三百斤犹似苇叶浮江。孕妇坐此,腹中麟儿亦得安眠。\"余试跨坐,果然稳如磐石。 元心嗔怪:\"椅子略大,占了两人位矣!\" 匠人笑应:\"此乃'凤栖梧'式广妃榻,专为梓舍添丁所备。\" 说罢移椅至庖厨侧,恰与汤锅相映成趣。但见椅背雕祥云纹,扶手圆润光滑,恍若《天工开物》中走出的器物精魂。 第209章 僵尸助道士 自元心怀胎以来,余多次训戒,莫出闺阁。朝则共赴市集采苹藻,午时必携游坊市。彼姝虽怀麟儿,然不耐幽闭,常以秋水盈盈之眸睨余,使我案牍难安。或潜入庖厨,或嬉戏厅堂,若不拘之以书斋内,恐生\"误伤胎儿\"之祸。 迩来彼姝癖好烹糕点,效法西域番邦之术。或制奶酪吐司,或作葡式蛋挞,更以雪媚娘糯米皮裹甜奶油。余屡诫勿近庖厨,彼竟阳奉阴违,终被余掖之书斋。然余公务渐稀,多与雷凌王爷、老龙王通宵视频,彼乃斜躺软榻中,于背后捧掌上屏幕观剧,声光不绝于耳。 余问:\"日昃未眠,何也?\" 元心蹙眉嗔曰:\"衾枕难安!君且理牍,勿扰吾观影戏。\" 余笑应:\"诺。\" 剧中,青云顶正一道三山滴血派三十六弟子,夜秉北斗星辉,往血尸谷寻僵尸巢穴。穿过蜿蜒水洞,如老鼠刨洞般,水道无数,见透明水球中站立僵尸,官服官帽崭新如初。 彼等皆木匠世族,掌家传墨斗之术。中有女冠名唤端木翠湖,自幼研习家学,能以朱砂混黄土,塑灵体于方寸之间。然其族因先祖私授巫蛊之术,遭玄门百派所弃,所藏墨斗术下卷早于秦时焚毁,唯留残篇载\"重塑金身,须取水飞朱泥,佐以卯时露水\"之诀。 是夜月隐星沉,众道人以桃木钉结成方阵,取三十六道黄符,缚于铜铃,摇动间符篆飞舞,聚千百行尸走肉于阴尸殿前。但见腐肌裹枯骨,眼眶燃幽绿磷火,排作雁字形阵列。老道长以桃木杖画地,口中念诵金光咒:\"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符咒生效后,僵尸群忽如泥塑般凝固,残魂脱离尸身,须臾化作黑烟,被收入青铜鼎中封存。 将晓时分,忽有年轻弟子踉跄奔入大殿:\"师父!西廊下有异动!\"众人随往,但见晶棺玉椁横陈,长约二尺九寸,高七寸,宽二尺一寸。老道长以铜钱置于棺盖,钱币竟自行旋转,发出金石之音。老道长伸手轻触,只见棺中灵光闪烁,隐约可见一具血婴虚影,胸前赤痣宛若朱砂。 蓦然间地动山摇,结界裂纹如蛛网密布。青面獠牙的僵尸王破空而至,足下生青火,每步踏碎一方青砖。其手中铁爪似寒水精钢所铸,甫一挥动,便将青铜鼎劈成两半。 众道人惊呼:\"是僵尸王!\" 老道士急掷墨斗,飞出七十二道银丝缠住僵尸王双足,喝道:\"天地正气,岂容魑魅横行!\" 僵尸王仰天狂笑,额间第三目豁然睁开,迸出紫黑色煞气。翠湖面露惊恐。 俄而,户外结界崩摧。僵尸王虬髯戟张,其目眈眈,直取道士手中晶棺。尸王青爪锋锐,断金切玉,道士尸首遽分,血溅当场。 此非寻常僵尸,颇通灵慧。戟指怒喝曰:“今番尔等插翅难逃!” 老道士闻言大惊,众道士喟然,惟束手待毙耳。然此晶棺究藏何物?竟令尸王大破结界! 俄顷,群僵尸尽皆苏醒,僵立如偶者顿作狞笑。前此所布禁制,瞬息洞溃。僵尸环伺,若恶狼之窥羔羊,将众道士团团围定,刀光森冷,似欲尽殪此间生人。 适才道士所遗晶棺,因沾染被斩首者气血,内蕴灵体忽尔荧荧作光,隐现于棺盖之上,若幽火明灭。 翠湖泫然泣曰:“师伯,此中何物?竟如此怖人!” 老道士面色惨白,摇头叹曰:“吾亦茫然不知。” 僵尸王:\"此乃血胤,亦即僵尸元灵所系。其召唤群尸大破结界而出,区区道士岂能阻遏?\" 老道士:\"小侄女,吾等擅闯血尸魔窟,今已陷入绝境矣。\" 翠湖:\"血胤何物?竟有这般神异?\" 僵尸王:\"非也!此乃本王亲骨肉!昔年王朝倾覆,吾率宗族百官匍匐降首,岂料关外巫族通八国外敌,竟施活体炼魂之术,将吾等化作行尸走肉!本王率众将领拼死抵抗,后率残部遁入血尸谷,未曾吸血伤人,蛰伏渊薮避世,以待天赐机缘重归人寰。然不耐幽寂者多有逸出,遂致尔等窥伺此间。\" 老道士:\"今世道沦丧,僵尸横行,吾等实属迫不得已方敢问鼎魔巢。\" 僵尸王:\"谬哉!此非魔巢,乃吾等避世水洞。若不捣毁血族圣城,诛灭吸血鬼始祖,屠戮我等蝼蚁何益?不过扬汤止沸耳!\" 老道士:\"彼处结界森严,吾等无计可施。卿既言由彼处脱身,当谙破障之法。愿闻其详!\" 僵尸王:\"本王岂会授汝等一条生路?方才汝等封印军中将士,妄图锁至天明,尽化飞灰!今虽困兽犹斗,少顷便令万千尸鬼将汝等道士生吞活剥!\" 老道士:\"王爷实是与众不同,方才君言,率众避世于此,未残害生灵,王爷定非凡类!恳请明示!\" 僵尸王置若罔闻,捧持那玲珑水晶棺,目不转睛凝视其中幽光。 老道士聪慧过人,瞬即洞悉僵尸王软肋所在。 老道士:\"此乃未出世之婴孩乎?\" 僵尸王:\"然也!彼等以本王爱妃作试验,彼时爱妃正怀有身孕,其乃本王挚爱,此胎亦为翘首以待之嫡长子啊!\" 老道士:\"王爷与我等本属同一阵营,当助我等出谷,共同剿灭吸血鬼敌军,何故自陷危局?\" 僵尸王:\"吾等在此相安无事,何必自寻烦恼?\" 老道士将那翠湖推了出来。 老道士:\"尔等可知墨斗术?彼女通晓墨斗术下卷。\" 僵尸王闻言微怔,目光如炬,似有千钧之疑:\"墨斗术?女娲造人术?卿能重塑泥身?\" 老道士:\"此女乃墨斗术传人,尤精营造之术。重塑泥身,修补元灵,皆在其掌。\" 僵尸王:\"若真如此……道长可愿怜悯吾儿,为其塑泥人身?\" 第210章 塑泥人 老道士颔首,意态自信。 翠湖却早已惊惶失措,两腿瑟瑟发抖,似秋风之落叶,无根之萍。她心中暗忖,莫不是师伯要将己身弃与僵尸王,充作果腹之物? 僵尸王者,声若洪钟:“若事能成,吾必为汝等辟开三界河寻吸血鬼始祖之路。” 老道士高声喝道:“翠湖,汝且前行!” 此女名曰翠湖,乃端木氏之后。 翠湖惶恐万分,道:“师伯,弟子无能,心中惧极。” 老道士正色而言:“彼等并无歹意。汝若不助,吾等皆亡;若助之,或可保全性命,且得机缘冲入吸血鬼结界。汝且深思熟虑,当今人间,已成人间炼狱。吸血鬼肆虐,日以继夜,戕害生灵无数。” 翠湖闻言,紧张之情更甚,双手攥拳,几至骨节泛白,上下齿牙相击,咯咯作响。方才那师兄尸首异处,翠湖初时不敢逼视,此刻逼于无奈,只得强鼓勇气,伸出纤指,颤巍巍指向那尸身。 翠湖泣道:“诸位,能否代吾将其扶起?” 老道士即唤两名年轻道士,将尸身移至长桌上。翠湖依着尸身模样,取泥土与青草,塑造泥人。此等泥土,须经无数次以水淘洗沉淀,方得极细之土粉;那青草亦须精心挑选,必是大叶且脉络完整者。 翠湖既成泥人,便请僵尸王携小棺椁前来,继而与小棺椁低语。 僵尸王懵然不解翠湖所言,其语非夏非夷,似仙界梵音,又如幽冥鬼咒,皆不可辨。唯见其声韵抑扬之间,晶棺内幽光忽明忽灭,若水波之荡漾,星辰之转移。 翠湖轻启朱唇:\"尊驾,令郎春秋几何?\" 僵尸王沉吟少顷,应道:\"吾族肇基夏禹之时,迄今已历五千载矣。\" 翠湖惊喜交集:\"竟可通神识!原以为尚在襁褓,未料已逾千秋。\" 僵尸王苦笑道:\"通神识乎?吾尝以龟甲占卜,以玉琮祭天,终不得其一鳞半爪。\" 翠湖颔首,取墨斗悬于梁上,口中念念有词。俄而青烟缭绕,一缕幽魂自虚空浮现,悄然注入案头泥偶。廿四昼夜流转,泥偶肌理渐生变化:青草脉络化为赤色经络,森森白骨覆以温润皮肉。然英灵不羁,血气冲撞,顷刻间七窍渗出殷红。 翠湖疾步上前,素手轻按泥偶,朗声道:\"安!勿动!心如止水,念若平湖,血自凝矣。\"其声清越,宛若黄钟大吕。泥偶竟应声而静,血痕渐止。 翠湖与老道士商量许久,老道士旋即传令众徒:\"取山涧之泥,合九嶷仙草,重铸此婴之体。\"待形体完备,翠湖取出乌木玄笔,笔尖非毫,乃千年铁木所制。翠湖凝视笔锋,叹道:\"当为其开七窍以通天地,塑五官之形以通阴阳五行。师伯,王师兄工于丹青,画艺冠绝,何不遣其前来执笔?\" 老道士闻言,速召王玄至前。孰料此子素怯,见泥偶竟手足无措,笔杆颤栗如风中芦荻,面如金纸,唇若涂朱。 翠湖无奈曰:\"此等重任,岂容手抖之人担纲?\"遂取笔自持,运腕如飞,须臾间眉眼渐次分明,丑陋五官雏形初现。 道士王玄虽身体违和,然强支病体,以墨斗线牵引,为翠湖厘定五官方位,宛若庸常素描之勾勒。线位既定,乃始绘五官,成何模样,姑且委之天命焉! 翠湖忽蹙蛾眉曰:“尚需青丝。”言讫,出短刃,自剪乌发。此发乃其修行根柢,断之有损灵元,然为此刻大计,亦顾不得许多矣。待晶棺魂魄与泥偶契合毕,僵尸王犹面带狐疑之色。 翠湖正色道:“此泥人之躯尚需静养,待周身脉络畅旺,泥偶方有灵机。” 僵尸王冷哼一声:“汝莫非使障眼法诳我?” 老道士正色道:“王爷若疑此女,岂可不信墨斗术之妙?” 僵尸王愕道:“墨斗术传自上古,久已失传,今者怎复有人行此术?” 老道士笑曰:“且拭目以待!” 僵尸王环目四顾,叹曰:“斯地湿寒,此泥不干也。” 翠湖道:“唯待自然阴干,切不可曝之烈日。” 僵尸王苦笑道:“此处薪柴俱无,火且生不得!” 言罢,视诸少年道士,皆瑟瑟发抖,僵尸王揶揄道:“汝辈以口吹干,取代薪火乎?” 老道士嗤道:“吹干?王爷莫出狂言!” 第211章 墨斗术下卷 僵尸王狞笑道:“再等半晌,这泥偶怕是也干不了。汝等若不速速动手,届时别说是吾等欲杀人灭口,即便是尔等自己,怕也得生生饿死在此!这等血尸山谷,瘴气重生,只有蛇虫鼠蚁,能有何物果腹?” 老道士沉声道:“倒也不至于饿死。临行之际,吾等皆已服下黄精丸,可保旬日不饥。”言罢转目望向翠湖,“只是方才王爷所言……吹干之法,可当真有用?” 翠湖面有难色,嗫嚅道:“确有效用,只是……诸位于施法时呼出的气息,恐会惊扰这小魂魄。” 老道士忙追问:“此话怎讲?” 翠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这泥偶竟能自行吸纳灵气。非但不会吸血,反倒会因灵气紊乱而躁动……实非吾等所愿。” 老道士闻言大惊,心头警铃大作——这分明是师门古籍中记载的“血尸”之象!据说血尸现世,方圆数十里的僵尸都会受其驱使。一旦真的将血尸复活,即便眼前这僵尸王,恐怕也得俯首称臣! 僵尸王目露讥讽之色,悠然道:“二位莫急,吾观天象,血光已现。此子若不能为汝等所用,便是天数如此。”言罢竟转身欲走。 老道士面色如铁,沉声道:“阁下莫要危言耸听,吾等宁死不屈!”说罢目光扫过翠湖,见她神色恍惚,似已心生动摇。 翠湖忽然上前一步,急切道:“师伯,倘若……我等能制服血尸,令血尸为我所用,倒也不是不可!” 老道士怒道:“翠湖!汝莫要被此獠蛊惑!万一真将此子炼成血尸,后果不堪设想!”说罢拂袖而去,独留僵尸王在原地冷笑。 僵尸王喃喃自语:“如此更好,待到血月当空,吸血鬼始祖大破中原结界,屠戮道士,汝等便会知晓,何谓真正血祭群尸!”言罢化作一道黑烟消失不见。 是夜。 僵尸王归返,嘴角漾起一抹轻蔑之笑,修长指甲仿若利刃,乍然一伸,翠湖竟凭空被摄入掌心。翠湖惊惶失措,手足狂舞,却被僵尸王制得动弹不得,眼见尖指甲即将洞穿喉头,性命悬于一线。 师伯面色陡沉,目中寒芒陡现,沉声喝道:“休得造次!”此声仿若洪钟大吕,余音在阴湿之地悠悠回荡。僵尸王指尖缓缓陷入翠湖颈侧血肉。 师伯一声令下:“吹!”众人虽知此举凶险万分,却不敢有丝毫懈怠,皆屏息凝神,运力朝那泥偶脑袋吹去。 此泥偶本就吸附诸多阴湿之气,质地绵软。众人接连吹气,只觉气息仿若被泥偶尽数吸纳,毫无阻碍。其表面看似已有凝固之象,然轻轻触碰,仍觉内里绵软如故,泥质细腻如淀粉糊糊,尚可流动。 待众人气力渐竭,那泥偶竟似陡然生出灵性,五官诡异地蠕动起来。先是眼皮微微颤动,似欲睁开却又无力耷拉下去;继而鼻翼翕张,仿若贪婪呼吸着什么;紧接着嘴唇亦开始翕张,似是发出细微之声,最终是无力瘫软! 僵尸王目睹此景,不禁抚掌冷笑,目中满是嘲讽:“此术终是失败!血族能炼制吸血鬼,不正是偷学了四千多年前墨斗术下卷么?若非当年尔等祖先半途而废,又怎会落得这般田地,致使此等奇术失传?” 老道士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悲怆之色,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当年端木先祖确曾深入研习此术,却因后人不慎触动禁忌,将墨斗术授予金发碧眼外族,反噬之力几近覆灭整个家族。翠湖先辈为免家族灾祸蔓延,更不愿牵连后人,遂决然率全族隐入山林深处,尽焚所有与墨斗术相关典籍。如此种种,致使墨斗术下卷自此失传,实乃吾族莫大憾事。” 第212章 墨家传人 墨斗之术,实乃女娲娘娘所遗。初时名曰\"女娲抟土造人术\"。当人类初肇,肢体常有缺失,故女娲娘娘遣其族中工匠持圆规、量尺而临世,或补天阙,或塑骨肉。久之,工匠复授人以自治之术。后世观其以墨线取直之妙,遂名其技曰\"建造之术\"或“土木之术”,亦谓之\"墨斗术\"。 端木翠湖幼时于家阁得见累牍,然无半卷记载女娲造人之实录,心窃疑之,以为女娲造人乃荒唐传说耳。 村中耆老皆擅营建楼阁,凡器物皆木构。巧匠运斤成风,木屑飞处似星河流转。翠湖生于是间,耳濡目染,六岁已能抟土为器,七岁可雕木犬跃涧,木鸢翔空。村童十岁尚不能筑垣,彼已能造二层楼阁,檐角缀瓦如鳞,阶前植竹成荫。 及翠湖十三岁,村中择童子习墨斗术。初授木工杂技,凡斫轮削凿之技皆习。始选三十四人,历六年寒暑,汰至十四人。最后一年仅存七子,翠湖列第五。其课极严:晨起握笔绘星辰,暮归刻木作舟楫。有不能成者,或自请离去,或遭摈斥。 结业之日,留村者十有三人,远行者七人。翠湖留村,日与老匠雕琢紫檀木匣,匣中置墨斗一柄,线如金缕。村人谓:\"此女虽工巧,终非墨家嫡传。\"然翠湖不言,唯将木屑细细收殓,每夜置于案头,恍惚见女娲娘娘衣带当风,手执规尺,于混沌中塑人形。 村中留有三子:魁首、亚魁及端木翠湖。未料师尊竟于十年后重召翠湖,言曰:\"观汝数十载勤勉,堪继衣钵。\"遂命其与二位师兄成墨家传承人。师尊降阶焚香,三子匍匐于先祖牌位前立誓:\"吾等既承墨家思想,即墨斗术之秘要,必终身守村,不复离乡。\"誓罢,师尊赐每人墨斗一柄,线如金缕,匣镌\"镇土\"二字。 未几,烽烟四起,村舍尽焚。翠湖携师兄避难山中,偶遇数道童,皆布衣草履,言行清雅。其中有少年习诵《道德经》,声若金磬,翠湖闻之,如醍醐灌顶。遂相邀入庙宇,栖身单房,晨起伐竹为笛,暮归烹泉煮茗。 庙中老道士授以耕垦之术,春种秋收,自给自足。翠湖尤精木工,能于竹筒刻镂八仙过海图,细若发丝。每逢雨霁,便教道童以竹篾编蚂蚱,振翅可跃三尺。山下村民偶见之,皆惊为仙术。 道家师尊有训:\"欲渡众生,先渡己身。\" 翠湖遂昼夜不辍,三年间通晓百工之艺:造纸、制酱、织锦,无所不精。尤善以墨斗量天象,测节气,村中农事赖其指引,岁稔年丰。庙中弟子皆效法,或制消灾符,或修水利坝,竟成一方桃源。翠湖纂《墨斗辑要》,其法不传符箓,专攻匠艺。书中载:\"木匠须识榫卯相接之理,泥工当谙阴阳调和之术。\" 至今师尊徒子徒孙犹守其训,虽无飞剑神通,却能以一柄墨斗安天下工匠之心。 八大异族自幽冥现世,旌旗蔽日,欲夺中原千年法脉。尤以墨斗术为诸族所觊觎,此术乃女娲遗珍,可塑天地人身,亦可诛邪祟。 师兄弟执干戈而出,刀光剑影间,异族前锋尽殁于玄铁重甲之下。然战事惨烈,时有师弟断臂坠崖,师妹被矢穿胸臆。翠湖携医修弟子,施榫卯续肢之术,虽保性命,却难续经脉。更兼墨斗术有禁忌——不得易头换躯,目睹同袍身首分离而亡,翠湖肝肠寸断,泣不成声。 忽有巨弩破空而至,师尊挺身挡于山门之前。但闻一声霹雳,紫金法衣顷刻化为齑粉,师尊尸首异处,唯余一缕神魂寄于青铜鼎中。师兄弟扑跪在地,拾起残破头颅,见师尊双目犹睁,似有未竟之言。 翠湖焚香盟誓,连掷十二圣杯,得天道允许,遂以墨斗金线贯连师尊首足。十五日后,夜半子时,鼎中腾起青烟,师尊肢体竟自愈合如初。翌日敌军再攻,只见山巅结界金光流转,箭雨触之即碎。众弟子方知师尊以元神为引,重铸护山大阵。 自是师尊闭关寒潭底,终日以墨斗绘星图,悟造化之妙。翠湖每日前往送饭,但见石壁上墨迹斑驳,似有龙蛇游走。偶有流星划过,师尊便以竹筷击节而歌,其音清越,可闻三千里外。 后师兄弟为求解血族吸血鬼之祸事,深入血尸谷寻找僵尸王。岂料此地乃上古炼魂之所,僵尸王实为夏朝遗脉,额间犹带九转金印,其铜铃眼眸泛着幽绿,亦是遭血族迫害的苦主。 第213章 移花接木 血尸身躯已呈乌黑干瘪之态,唯眼窝中仍泛幽绿微光,似将熄未熄之炭。僵尸王五指扣住翠湖咽喉,指节泛青,额间血纹随呼吸明灭:\"女娃娃,我儿这具躯壳若再不能复生,汝等都得陪葬!\" 僵尸王视冰棺中幼子,见其面甲覆霜,睫毛颤动如垂死蝶翼,喉间溢出嘶哑气音。 翠湖面不改色:\"此术须以日月精华滋养七日七夜,方能使魂魄归位。\" 僵尸王厉声喝道:\"若每日死一人,尔等需几日方肯罢休?\" 翠湖垂眸掐算:\"血尸谷底尽是硫磺黑泥,纵有灵草亦难寻觅。\" 僵尸王眯起绿瞳:\"早知需此物,何不早言?\" 翠湖忽抬眸:\"小道已观七日,此尸灵脉驳杂,非寻常药引可愈。\" 僵尸王急问:\"需何药引?\" 翠湖曰:\"佛手、陈皮、菊花、薄荷、合欢皮。\" 僵尸王沉吟片刻:\"此五味药引确难寻得。\" 翠湖摇头:\"单取佛手便需深入瘴气弥漫的断魂崖,陈皮须采自七十年老柑……\" 僵尸王挥手令道:\"命尔等下山进城采药!一二人去便好!\" 翠湖阻道:\"不可!此等灵药须多人协作,小道愿留此镇守。\" 僵尸王冷笑:\"老道士亦留此镇守。\" \"群龙无首必溃散!\"翠湖正色:\"我师伯精通遁甲之术,自能调遣。\" 王狐疑未消:\"若他们携药潜逃?\" 翠湖斩钉截铁道:\"我等修道之人,岂会背弃同门?\" 七日已过,僵尸王见道士们蓬头垢面,携药归返,感动不已。指尖深陷掌心,方知翠湖所言非虚。 师伯揖首道:\"翠湖,诸般药材已备,另附野果三斗。\"言罢揭开藤筐,只见黄精、茯苓、灵芝杂陈,叶片上尚凝露水。翠湖一见,如旱苗得雨,忙将野菜鲜果囫囵塞入口中,咀嚼时喉间发出含混声响。 僵尸王道:“可要吾等为汝等捕只梅花鹿来?” 师伯忙道:“不劳费心,吾等同在山外,采那野草野果,已填饱了肚腹。” 僵尸王心中暗自思忖:“此等人物,行事甚是怪诞。”未几,但见僵尸们拖了数只野兔而归。 师伯问曰:\"这等境地,连个火堆也生不起来,拿这些野兔何用?\" 僵尸王道:“若是饿了,生食岂不可乎?饿极之时,保不定便将自己身边之人吃了。” 一名师兄闻得此言,虽饿得嘴唇惨白,却仍鼓起残余中气反驳道:“人者,万物之灵,有情有义,断不会自相残食。” 僵尸王面上虽无表情,然那一身死气的冷笑,众人皆能感同身受。 又过了数日,只见那棺盖上所卧血尸,猛然腾空而起。只是他双腿仿若被巨石坠压,沉重不堪,行至半途,“扑通”一声又跌落在地。 翠湖疾步上前,查看一番后,无奈道:“此处条件所限,诸多法术施展不全,实难臻于完美,这双腿恐怕是废了。”说罢,她小心褪去血尸周身衣物,只见双腿已然乌黑肿胀。平日血尸虽是僵直之体,然气血尚有尸气运化,断无此般发黑之象。翠湖深知自己疏忽,竟未在大庭广众之下查看他下肢情形,方有此失。 此刻,她瞧见僵尸王那满是阴鸷的目光,仿若要将自己头颅生生拧下,心中惶惶,却也无计可施。 忽有玄蟒自殿外蜿蜒而入,腥风裹挟毒雾弥散。僵尸王见状怒极反笑,运起尸气将蛇身拦腰斩断,碧血溅石竟滋滋作响。众道士惊魂未定,方知此獠战力犹在,合数十人之力竟不敌其一。 翠湖忽瞥见蛇牙与血尸齿痕如出一辙。此谷毒蟒蛇她幼时记录百有余种,然此物齿列如烛蟒,开天传说中亦记载其胆汁如同血清,乃解尸毒圣品。 那血尸自腰以下宛如枯木,虽周身血管贲张却无法动弹。其他僵尸或腾空而起,或化雾而遁,独他僵立如傀儡。 \"且将此蟒献来!\"翠湖声若蚊蚋。 僵尸王疑云密布:\"汝等拒食兔肉,偏要啖此毒蛟?\"翠湖轻抚腰间小刃,寒光乍现:\"非为食之,需其骨血重塑双腿。\" 翠湖腰间所佩,乃墨家玄铁所铸小刃,长仅三寸,锋芒隐现幽光。老辈相传,此乃天坠陨铁所化,削金断玉若切腐肉。寻常刀剑触之即钝,此物却可剖骨缝丝,墨家弟子皆以之作为削骨刀。 僵尸王闻言冷笑:\"墨家儿郎,莫不是只会纸上谈兵?\"他枯枝般的手指敲击着血尸冰棺,\"汝若将这具千年老尸腿骨截断,纵有通天手段,亦难复原!\" 那血尸忽仰天狂啸,浑身骨节咯咯作响,漆黑指甲在石壁上划出五道深痕。翠湖广袖轻扬,取袋中三支降真香插入铜炉,霎时香雾缭绕。她口中念念有词,竟以墨斗金线在虚空勾画符箓,血尸渐渐平息下来,眼中猩红光芒亦黯淡三分。 \"且取那玄蟒蛇身来!\"翠湖声如金磬。僵尸王虽不情愿,却见血尸已然安静,只得命人将蛇尸抬入殿中。 翠湖褪去一截蛇皮,露出雪白骨殖,以金刃削其骨节,竟比发丝还细。众人屏息之际,只见她左手握蛇骨,右手执墨斗,金线如游龙般在血尸腰腹间游走。忽闻\"咔嗒\"脆响,七十二道符钉应声而入骨髓,原本漆黑的残肢竟泛起淡淡青光。僵尸王惊觉时,翠湖已将被蛇血浸润的骨殖与血尸双腿骨头严丝合缝地接续起来。 未及半柱香时,血尸蛇尾微微颤动。翠湖指尖金芒大盛,引动殿外月光如水银泻地,注入那新接的肢骸。众人但见血色纹路自膝头蜿蜒而上,所过之处,枯骨竟生出玉质光泽。 僵尸王抚着新生的蛇形双腿,瞳孔中第一次浮现出敬畏之色:\"墨家真有移花接木之术?\" 翠湖将墨斗收归袖中,轻声道:\"此乃墨斗术中'移花接木'之技,须以蛇毒为引,借尸气为媒。非但接骨,更能令经脉重生。\" 第214章 九幽孔明灯 忽见血尸异动,微露生机之兆,僵尸王喜溢于表,欣悦过望。盖僵尸王久候此机缘,今终遂其愿,遂应道士之请,乃命众道士归返洞府,精研制作九幽孔明灯。待灯成之时,僵尸王亲临施法,为诸道士开启通往血族结界之径。 九幽孔明灯,灯罩取自深山幽谷中三十年松木之表皮,于夜露重时采下。以山泉浸三日,取晨雾未散时之灵岩露渍之,每日卯时取桃木剑挑破树皮三寸,念《道德经》七遍。七日後以黄泥封坛,埋于古槐树下,待惊蛰雷动时取出,纸面隐现青纹。乃以狼毫蘸松烟墨,笔锋蘸取北斗七星方位之露水,依《北斗延生经》绘「三台星图」于纸面,中央书「玉清敕令」,四角嵌「贪狼」「巨门」诸煞星符,使阴阳二气交缠于楮墨之间。 众师兄弟制作灯骨,伐幽谷檀木一株,此木生于虎踞龙盘之地,枝干多瘤如星斗。截取二丈四尺为骨,依两仪四象,凿孔十二,嵌青城山产翡翠卯榫。关节处缠七里香藤蔓,外编竹篾,暗合二十四节气。每系一绳,掐三清印三次,使木气通人身肺脉,遇风则鸣如磬。 孔明灯火苗淬取地火龙涎香三钱。香取自火山口百年沉香木,佐以山涧寒潭水七滴,水取自终南山冰窟,掺入艾草灰、雄黄粉各一分。置八卦炉中,炉底刻洛书数,施法者踏禹步,左手结印引地煞,右手掐诀摄天罡,诵《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催火势。待焰生青红二色,倾入陶盏,此火遇阴则燃幽蓝鬼磷,逢阳化赤金流火,五行相生,阴阳相荡。 提线取山间老藤纤维,搓捻后浸透松脂,外裹蛇蜕灰与朱砂粉。末端系泰山石铃,内藏缩地符。操灯者须于清明夜采东方青龙位竹枝为杖,念《五岳真形图》诀:「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至离位掐天火诀,使灯随罡步升降。摇铃一次,暗合北斗移位;转铜铃三圈,调青龙白虎二气,灯乃穿行于岩壑幽冥之间。 灯腹嵌先天八卦镜,以磁州磁石磨制,镜面照映山川脉络。启时焚安魂香,香由柏子、沉香、龙脑合成,以指蘸朱砂点镜心天池位,咒曰:「山泽通气,雷风相薄,吾奉紫微敕令!」霎时镜现山峦幻影,遥应少室山、武当山龙脉,贯通九幽黄泉之路。 九幽孔明灯终以雷击枣木刻镇山符绕灯三匝,诵《度人经》「元始安镇,普告万灵」二十四遍。待灯现「五岳真形」四字,方成。然此物需以三年陈艾草为引,每月朔望以山泉洗濯,否则必招山魈祟扰,地脉反噬之祸! 诸道士明晰自身阳气外溢,易为血族吸血鬼察觉,遂请翠湖施墨家秘术,化身半人半尸之态,仅存二分人气,阳气尽数内敛,血族吸血鬼难以觉察。继之,安然端坐于孔明灯上,借清风之柔和,一路畅行三界河。此河浩渺无垠,河水幽冷,鬼魅哭泣声不绝,仿若阴阳二界之屏障,隔绝乾坤。道士们历经艰难险阻,终抵血族结界之前,旋即进入神秘莫测吸血鬼领地。 此地昔名伊甸园,本为祥和宁静之所。然自血族吸血鬼掌控后,竟成养饲“两脚羊”之牢笼。所谓“两脚羊”,不过地府贫鬼巷无辜百姓耳。血族驱其日夜劳作,取乳汁供贵族享用,抽血以喂吸血鬼,此等恶行,天理难容。 道士们自九幽孔明灯轻盈跃下,悄然隐匿于伊甸园中。但见“两脚羊”皆居于贫鬼巷平房之内。原来,此地除“伊甸园”之名,亦有“贫鬼巷边境”之称。生活于此者,困苦不堪。这些“两脚羊”浑噩度日,对自身之命运浑然不知,每日唯知茫然劳作,恰似长白山珍稀人参,平日默默生长,殒命之际方知为他人口中之食 。 是夜,道士初入吸血鬼始祖教堂前,环顾四周,但见教堂周边阒无一人,仿若一座死寂之城。细探缘由,方知此时天色尚未全黑,血族吸血鬼于人间作乱,尚未归返巢穴。 于是,道士们或藏身于平房幽僻角落,隐匿身形;或隐于三五层高之小洋楼上,屏息静气,不敢稍有妄动。 其中,端木翠湖寻得一间平房。此平房颇具古风韵致,门设有花岗岩门槛、门柱,坚固非凡。入户门宽达九十余公分,两扇铁门看似厚重,然翠湖轻推之下,悄然洞开。翠湖躲于铁门之后,忽体内尸毒发作,仿若俗世间低血糖急症,眼前发黑,天旋地转,痛苦不堪,几欲昏厥。 俄而有顷,翠湖嗅得一股甜美之气,宛若幼童闻得麦芽糖香,馥郁悠长,萦绕鼻端。翠湖目已不能视物,却觉有异样之感。转首望去,但见一人形糖胶缓缓靠近,竟是一个巨大糖人!饿极之翠湖,不假思索,冲上前去,一把掐住那“糖人”脖颈。 忽闻一声惊呼,翠湖转头,见门口立一男童,寸头圆润,身形瘦小,肌肤白皙,貌若十七岁少年,面容白净无胡渣。翠湖因中尸毒,感官敏锐数倍,眼无瞳仁亦能观察毛毫,耳聋却能听心声,浑身僵硬却行动迅速。一旦嗅得人身散发之恐惧,尖牙立成吸管,将人血吸入体内。 待翠湖清醒,方知所谓“糖人”,竟是少年乳母,乳母乃中年妇人,已然殒命于翠湖之手,手上沾满鲜血。少年受惊,呆立当场。翠湖趁其愣神之际,飞身跃上天井,仓皇逃遁。 第217章 道士以身殉道 及夜,吸血鬼皆归教堂。诸道士亦准备停当,共三十六人,皆怀必胜之念,欲与吸血鬼一决雌雄。 道士甲使出镇尸秘符封禁法。道士书「镇尸秘符」,朱砂掺雄黄,笔蘸北斗七元之炁。掐诀诵咒。符成掷地,符光化为青炁锁链,绕吸血鬼三匝,其力渐衰,目赤血光皆敛。 道士乙使出驱邪符破煞诀。遇吸血鬼近身,急取「五雷驱邪符」,以舌尖血点符背,结印。符燃青焰,中现雷纹,掷向尸首。符光破其尸气,吸血鬼口中血牙竟反噬其身,痛嚎震瓦。 道士丙使出桃木斩尸剑法。剑取千年桃木,经雷火煅烧七昼夜,雕剑身刻北斗七星。道士执剑,足踏禹步,剑诀引天罡。剑光过处,吸血鬼尖爪崩裂,黑血溅地成符,自毁其躯。 道士丁使出墨玉法铃定魂术,摇动墨玉法铃,其声如钟吕和鸣,铃心藏缩地符,铃响时尸魔目眩神迷,动作迟滞。诵咒加持,铃音化金光缚尸,吸血鬼当场自爆。 道士戊使出八卦炼尸阵法,依先天八卦方位,布天火同人、地水师卦。以黄表纸书「坎离交媾符」于乾位,桃木剑镇坤位。阵成时阴风骤起,吸血鬼被困离火中,与八卦中身形渐焦,哀嚎彻夜。 道士己使出天罡符网缚尸诀,取七道天罡符,以五色丝绦结「三台缚灵结」。符成抛空,符纸自成罗网,其纹如北斗周转。触吸血鬼刹那,符光化锁链缠颈,吸血鬼身首难挣,唯见符纹流转如星河,吸血鬼湮灭。 道士庚使出天雷咒。道士披发仗剑,掐雷纹诀。诵经:「玉枢雷令,万神听令!急急如律令!」引天雷劈尸,雷火过处,吸血鬼尸骨成灰,腥臭之气化为紫炁升腾。 道士辛使出金光咒,结印诵读:「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急急如律令!金光速现,照破幽冥。僵尸魍魉,皆化无形。符力凝铸,灵威充盈。诸邪退散,护我安宁。」咒音起时,尸魔周身黑炁溃散,如春雪遇阳。末句「元始安镇,邪祟永消」既出,尸骸俱化青烟。 道士们行法备桃木剑、八卦镜、五帝钱。后遇千年血尸,请「三茅真君符」镇压。 彼等施展出浑身解数,将平生所学法器与法术皆用于与吸血鬼厮杀。道士们往昔在人间凭借所学尚能叱咤风云,今日于血族吸血鬼结界中,竟处处受制,渐渐不敌,终落得惨败之局。 眼见老道士倒地不起,老道士紧握翠湖之手,泣曰:“吾等不敌矣,实难抗衡!众皆中尸毒,难脱险境,恐命丧于此!” 诸多师兄弟皆身负重伤,气息奄奄。老道士见翠湖战斗力惊人,大为诧异,问道:“翠湖,汝一人竟能斩杀彼等多人,未曾想,吾素以汝最为孱弱!” 翠湖颤抖回道:“师伯,弟子不慎吸了血。弟子于伊甸园中,吸了‘两脚羊’血。诸位身上仅有两成尸毒,而弟子已有五成!” 老道士闻言,叹曰:“五成尸毒!难怪战斗力超凡!翠湖,速来吸为师之血,为师筋脉已断,活不久矣。汝速召师兄弟前来!既已成全尸,终无退路,只能胜!不能败!” 然诸师兄弟皆面露难色,无人应命。老道士口吐鲜血,悲愤高呼,终是闭目。就在老道士阖目之际,众师兄弟皆因悲愤交加,竟真吸食师父气血。待师兄弟皆化为全尸时,尸毒与体内之炁交融,竟成最强大僵尸!于短短时日之内,将所有吸血鬼诛杀殆尽,尤以大师兄为着,以注满金光灵炁之桃木剑,直直捅穿吸血鬼始祖心脏!吸血鬼大败。 至于人间八大异族外敌,肆意烧杀抢掠,因瞬间失去吸血鬼助力,亦渐退中原之地。自此,中原大地腥风血雨渐息,重归平静。 及暮,道士们立于教堂门前,东方既白,天际渐露鱼肚白,众人皆闻鸡鸣之声。 有道士忧道:“天将破晓,奈何?吾等恐将被那阳光灼伤,灰飞烟灭!”众人皆已成全尸,行动受限,无路可逃。师兄弟皆生怯意,欲逃往伊甸园暂避日光锋芒。然念及伊甸园中尚有“两脚羊”,若逃入其间,又不知会惹出多少罪孽。 今虽为僵尸,然道义不敢忘。大师兄无奈,要求众道士背对背,围成圈,左臂勾住旁人右臂,首尾相衔如环,以坎离定位,周天星斗为锁,结成九宫缚尸阵,众道士无一人能逃。 然日光如淬火之剑,穿云破雾而至。初时仅灼肤表,继而深入骨髓,须发皆成焦炭。阵中道人欲破阵而不得,徒见金光流转处,皮肉溃烂之声簌簌,惨呼裂石穿云。 及曦光普照,三十六具僵尸尽化飞灰。 《阴符经》云:\"天生天杀,道之理也。\"虽有惜命之念,然既入魔道,惟有伏诛。观其终局,道士虽堕魔障,犹守道统。昔太上曰:\"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今观诸道士以身殉道,虽成尸魔,犹存正气。此正应《度人经》\"仙道贵生,无量度人\"之旨。其忠义之气,当化作风雷,永镇邪祟! 第218章 脐带绕颈 吾执务半日,元心亦览影戏半晌。回眸之际,见其目眦赤而泪痕泫,胭脂沾睫若朝露。 余愀然曰:\"卿属胎息之期,岂可复观此惨烈悲声?恐扰宫中胎神不安。\" 元心倚枕而笑:\"此乃大谬!昔夏鼎沉渊,王公泣血乞降,竟为巫觋所俘,炼为殭屍。更观八大异族烽烟,血族肆虐九州,幸有玄门羽士舍丹陨身。尤妙者,华夏殭屍助道门以戕夷狄血族,此等忠义浩气。正气存内,邪不可干。胎养之道深有裨益也!\" 余观其陈述影事时,意气慷慨,眉宇间凛然有正气,然目眦犹带珠泪,想是方才涕泣多时。真乃痴儿!观片竟至如此动情。遂伸手轻抚其颊曰:\"吾事务毕矣,当共诣市肆采买些须。今夕膳馐欲食何物?\" 元心应道:\"昨宵卿言当炊八珍粥糜,复购猪肉末调鸡蛋、淀粉为丸,佐以烫时蔬可好?\" 余曰:\"善。\" 元心蹙眉道:\"日日这般清俭,省却银钱尽付流水。\" 余惑问:\"何谓流水?\" 方录副本于储存器,收翻页电脑毕。携元心素手徐行至市廛,但见槐荫渐疏,蝉声渐杳。街衢行人如织,或着短褐短裤,男子袒胸露臂,女子罗裙翩跹。 行至坊间,元心忽曰:\"所积购房之资耳。前日里正叩门,方知卿早将宅契置办。\" 余闻言莞尔,唯见晚霞映其面,恰似三春桃李色。 余莞尔曰:\"卿昔禁银钱浪费,故购此宅未告卿。\" 元心愠问:\"卿何不早言之?\" 余正色道:\"盖恐卿频频阻止购此,且吾不欲房东骤入此宅。\" 元心拊掌叹:\"善。\" 余复问:\"此外尚有何大资?\" 元心冷笑:\"今岁置宅之资,岂非虚掷?\" 余抚其手劝曰:\"莫执着。今当择善地而居,积蓄终须耗费。\" 元心蹙眉道:\"妾实不喜悬居半空之宅,七十年后产权易主。若卿有此财力,何不购带地契之独栋高楼?\" 余恍然曰:\"卿言甚是!若卿所愿,可售此宅,另择佳处。\" 元心莞尔:\"此议甚佳。\" 余指庭前梧叶曰:\"今居高楼小区便利,若易为三五层之独栋矮楼,非但自营升降机需费周章,更无物业管理吏侍奉左右。卿怀麟趾,正宜择此安宅。\"复抚元心素手温言:\"待分娩后,携汝觅村居幽处可好?彼时或售此宅,或择良址而筑新巢,皆可从容计议。\"语罢凭栏望晚,见归鸦点点栖于高枝,恰似人间烟火与天地清旷交融之象。 元心释吾手,转挽吾臂而颔之。 元心妊娠五月有余,腹日隆若丘山。孕中多辗转难眠,或平卧则胎动惊寤,辗转反侧难安寝。 元心忽跃然曰:\"速观!此子又蹴鞠矣!\" 但见其身着素绫束腰之衣,宽袖襦裙难掩丰腴体态,玉腿浑圆愈显。薄纱轻覆处,胎动若峰峦起伏,隐现无定,颇有意趣。 余抚腹叹曰:\"当赴大医殿诊视,恐胎不安。\" 元心急问:\"此子踢蹴果为不适耶?\" 余颔首:\"或脐带缠颈,或饥馁难耐。\" 元心遽起曰:\"速归夏华寨可好?何须滞留市井!\" 余按其肩温言:\"且宽怀,待朝阳初升再行不迟。\"语未竟,见其蹙眉攥衣。 元心正色曰:\"此非儿戏!胞胎之事岂容怠缓?\"其素昔拒绝怀孕,如避汤火,今既怀麟趾,反若护雏之母鸡,寸步不离。世间慈母心肠,大抵如是。遂罢市廛之行,从丰都归夏华寨。结界阵中霞光乍现,俄顷已至大医殿。 《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有云:\"阴平阳秘,精神乃治。\"若胞中阴阳失和,则现胎动不安之症。 『一曰阴邪壅盛。胞宫寒凝如霜,任脉闭塞,阴气聚而阳不化,故见胎动频仍、腹皮发凉; 二曰阳气不振。脾土虚寒,肾阳衰微,犹如冬日无火,胞宫失于温煦,胎气不得舒展; 三曰气血乖违。肝木横逆犯脾,气滞血瘀,如江河壅塞,终致胞衣缠绕,胎元困顿。』 大医师稽首曰:\"正心娘娘,产检在明日,何故今日现身于此?\" 元心以帕按腹:\"此子近日常作金鼓之声,恐有脐带缠颈之虞。\" 大医师双瞳倏现金芒,慧目如炬观其腹,须臾朗声道:\"确系绕颈两周。且候片刻,吾唤弟子施法解厄。\" 第219章 医道通玄 大医殿有古法施治,三法并举调中和。 『一曰艾灸升阳法。取陈年蕲艾,搓作麦粒大艾炷,每穴七壮。辅以麝香一分,研末掺于炷顶,取\"火郁发之\"之义。《针灸甲乙经》载\"灸关元百壮,妇人无子,胞门闭塞者皆通\"。 取穴要诀。关元于脐下三寸,命门之火所聚,灸之如旭日初升,可振元阳。气海于脐下一寸半,生气之源,灸此处如春风拂煦,调和百脉。足三里于犊鼻下三寸,后天之本,灸之如沃土培根,固护胎元。 二曰活血通络饮。本方脱胎于《傅青主女科》\"顺肝益气汤\",遵\"治血先治气\"之旨,佐以辛温通络之品。 组方精要。当归尾酒洗,破瘀生新,如利刃开锁。川芎醋制,上行头目,下达血海,为血中气药。丹参去芦,功同四物,能破宿血生新血。益母草鲜品捣汁,专主胎前产后,有推陈致新之功。桂枝去皮,通阳化气,如钥匙启枢。 加减玄机。胎动如风雷者,加紫苏梗以顺气安胎,取\"苏子降气\"之变法。腹冷如冰者,添吴茱萸一钱,效仿《伤寒论》温经散寒之法。 煎服古法。以长流水煎药,兑入陈年绍兴黄酒半盏,隔年雪水更佳。乘热顿服,以助药力透达胞宫。 三曰转胎导引术。 胸膝卧位。仿\"五禽戏\"熊蹲之式,导气下行,每日卯时,面向东方练习,借少阳升发之气 至阴熏蒸。取足小趾外侧至阴穴,以苍术、艾叶等药烟熏,暗合\"少阳为枢\"之理 香药秘方。苍术泔水浸,燥脾土以胜湿。艾叶端午采,纯阳之物,通十二经。藿香佩兰伴,化浊气如清风拂尘。紫苏连梗用,行气宽中,如舟楫破浪。 药置铜炉慢火煨之,以桑皮纸覆盖孕妇腹部,使药气如春雨润物般渗入胞宫。时辰选在戌时,顺应心包经当令之时,助气血归经。』 此三法必遵嘱,切勿私下参透。 行法到位,犹日月星三光共耀。艾灸培元如日之暖,汤药活血若江河润,导引调气似风之畅。正如《景岳全书》所言:\"调经种子之法,贵在补脾胃以资血之源,养肝肾以安血之室。\" 须臾,大医师唤来小医师。有鹤发童颜者趋前。虽霜鬓垂胸,在此地犹若垂髫小儿,盖因夏华寨英才济济,医圣、医仙、医祖坐镇大医殿。但见其袖中飞出金光闪闪,顺时针绕脐三匝,口中默诵《太素经》诀,俄而金芒渐隐,肃然退下。 庭院中,诸弟子各司其职,看似纷纭杂沓,实则暗合五行生克之道,虽繁不紊,井井有条,端的是医道通玄之境。 执杵捣药者,声如珠落玉盘。遵《雷公炮炙论》\"杵臼法\",取昆仑玉杵、赤金臼,先沐槐露三昼夜以净煞气。捣朱砂、雄黄等金石药时,需顺天时:春捣辰时,夏捣午时,秋捣戌时,冬捣丑时,暗合四象生克。《雷公炮炙论》云\"金石重镇,必择吉时\"。 持剪修枝者,影若惊鸿照水。效《证类本草》\"修治\"古法,以玄铁剪裁药材:人参去芦头,忌铁器,以竹刀剖之。当归去须尾,酒浸曝干,顺经络纹理。天麻须顺纹切片,使木气通达。剪枝动作须如书法运笔,缓急有度,恐伤草木精气。 拣选百草者,辨青红皂白。依《神农本草经》上中下三品分类:上品灵芝、石斛,置青龙龛中,每日辰时沐朝阳。中品黄芪、白术,藏于白虎库,需避西晒。下品附子、南星,封于玄武窖,以雄黄为衬。更有\"望气术\"辨药材年份:叶脉泛青铜色者为三十年以上老药。 汲泉浣涤者,识阴阳寒温。取水遵循《千金翼方》\"药泉二十四则\":春用竹沥泉滋木,夏取荷露水清心,秋汲丹砂泉润肺,冬采冰蟾潭温肾。浣药时默诵《净涤咒》,以柳枝蘸水作太极式搅动,去杂质而不损药性。 炮制药丸者,守丹炉如守城池。循《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丸剂九转法\":和药时,蜂蜜炼至\"鱼眼泡\"起。揉丸时,掌心搓丸如梧桐子大,每丸重一钱二分。烘焙时,用松木炭火,文武火交替,寅时起火,午时停熄。封蜡时,蜂蜡掺朱砂为衣,印\"夏华寨\"篆文防伪。全程需避妇人、孝子、僧尼,恐冲撞药灵。 研磨灵粉者,运腕力似挥毫墨。取法《滇南本草》\"水飞法\"。研珍珠时,玛瑙乳钵中加冰片为引,逆时针旋研三千六百转。制青黛时,石灰水飞七次,沉淀如月华清透。磨琥珀时,以人乳和药,借人气温养灵性。研磨时需沐手焚香,心中默算研制数理。 古法制药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每道工序皆含阴阳五行之理,非独技艺,实为道术也。 第220章 训妻 大医师诫元心曰:\"寝卧勿恒居一隅,或左或右可也。行坐之间亦当时时稍动,使胞中血气周流,则胎婴得舒展于宫闱。若得自在转侧者,断无脐带缠颈之虞。\"复诊视羊膜澄澈如琉璃,胎息安和,乃嘱曰:\"今当谨于饮食矣,勿贪口腹骤饱,恐儿躯过丰,则临盆艰涩。\" 元心从谏如流,遂与余同诣刹王府探视老妪。余素知此老妪每见元心便蹙眉,心下戚戚然,故欲避其锋芒。 然元心蹙然叹曰:\"怀娠之际最畏见此妪,每回诊脉皆须与之照面。\" 余乃温言:\"若不愿入,可留马车中俟余。但须臾即归。\" 元心摇头:\"此举恐贻笑大方,且往前厅小坐罢。夫君曾携礼否?观夫君屡归皆两手空空。\" 余坦然:\"卿未尝购置,余安能自备?\" 元心冷笑:\"此乃汝乳母,何不自行致礼?反使妾身代劳?\" 盖元心通晓人情世故,余素昧此道,此诚两人本源之殊异也。彼善体下情,明察周旋之道。倘非昔年朱??与老妪对其苛待过甚,今朝当享天伦之乐矣。 余急慰之:\"卿且安坐此间,吾速去即返。\" 余抚其右颊而笑,遂入世剀王府。会晤老妪于庭,寒暄数语即出。今王府庶务皆决于老妪,婢仆甲士咸听其令,盖所募者皆昔年老妪亲选之人也。 及归途去丰都,元心素手复展欢颜。行经鬼市,屡掀帘牖而窥。 余戏言:\"适才世剀王府门前颜色沉郁,今忽粲然,何也?\" 元心答曰:\"此乃自然,王府内有老妪在,眼神犀利也。彼素无笑靥,婢仆亦如冰霜。\" 余曰:\"此乃天数使然,诸婢侍皆主母亲择。昔年卿亦曾赴试且应试不第,岂忘之耶?\" 元心:\"忆昔在鬼市潜心修业,课业卓荦,竟为彼所黜落?犹蒙老妪掌拳相向!\" 余曰:\"尽悉之。\" 元心:\"君安得尽知?\" 余曰:\"彼时观礼席间,吾特隐形匿迹,未令卿察觉。犹记卿着青罗轻绡,翩若惊鸿。\" 元心:\"嗟乎!原来早结尘缘?\" 余曰:\"自襁褓至及笄,卿之一颦一笑皆铭肝膈。然三界大战,劫后魂归鬼市,卿竟不知前世夫君姓啥名甚?\" 元心:\"当时夫君何不示警相援,助妾身入夏华寨耶?\" 余曰:\"吾实不解,老妪竟妄言足下功名未就。吾原以为卿得入夏华寨,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孰料竟成画饼!\" 元心曰:\"彼时君何不呼吁老妪,径自携我入府?\" 余答曰:\"夏华寨门禁森严若铁壁铜墙,岂容私情通融?矧吾素不屑行此卑劣之术,自有锦囊妙计以近芳泽。\" 元心凝睇良久,忽掩唇作娇笑:\"忆昔妾身受老妪绵绵掌击飞数里,君作何观感?\" 余叹曰:\"卿当日矜态可掬,自诩鬼市绝学。然在老妪跟前,纵有百般伎俩,亦不过市井幻术耳。\" 元心垂首轻叹:\"初应选时,妾实自负才貌双全。谁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文化课未窥堂奥,武术课未臻化境,更遑论德行考核。每念及此,未尝不惶惑自省——君独钟情于妾者,果为何故?莫非吾身怀异宝,令君觊觎?\" 元心敛衽作狡黠态,忽掩唇而笑。 余叱曰:\"竖子安敢妄言!\" 元心哂然而笑,其色赧然。 余正色曰:\"情爱岂可作兵刃?此诚汝德行试毕之由。汝心存疑虑,足证灵台未净。\" 元心垂首辩道:\"非也。试而不第者,以戏言贪污受贿之事耳。\" 余遽色变,拂袖而立。 余厉声道:\"由是观之,汝生性放纵,吾非得以礼制约。每逢庄典,辄作嬉笑,老妪最恶此态。矧试院妄语,字字推敲,谓汝必藏机杼。乃于案前轻言贪污受贿,岂非自蹈死地?\" 元心长叹:\"然。是吾疏忽矣。\" 余斥曰:\"汝自幼放浪形骸,鲜守绳墨。女扮男装,翻墙钻狗洞,府外嬉游。潜入府中酒窖,独酌粮酒,空留酒坛子。此等行径,足证汝素无矩矱!纵有课业优等之名,然班中不过四十人耳。及长而竞逐者岂止四十?观汝学业骤堕,皆因性行乖张所致。不敬典籍,蔑弃礼法,何以得人敬重?老妪安能青眼相加?即夏华寨婢女甲士,亦不屑与卿为伍。\" 元心敛笑凝睇,虽不言而愠色隐现。 忽觉言辞过激,顾念其怀娠之状,乃抚腹而退曰:\"为夫言过矣。\" 第221章 夜游客船 元心敛衽垂目,惟曳帘隙窥市井喧阗。 吾知其忿懑难平,然素知此姝非莽撞之辈,必不逞口舌之快。忽觉言多必失,歉疚漫溢心胸——岂宜于怀娠之际数落至此? 凝睇相对久之,彼仍侧坐对窗,玉颈微偏,云鬓半掩耳际。 吾低声试探:\"可愿暂离马车,下鬼市往街衢信步?\"实则暗忖:若纵其下车,恐将踏遍十里长街,终日不得归。 然元心但摇首如故,目不斜视。归途迢迢,竟无一言相和。吾拊膺自咎,拙舌招尤,当自掌其颊!恍悟此姝秉性如竹,宁折不弯。徒费唇舌,反损睦谊,诚为不智之举。 及至丰都界域,吾启结界,御马者降车。吾先跃下马车,展臂欲扶元心。然其颜色不渝,虽无愠色,但静默若渊渟岳峙,殊异寻常。 吾急趋而前曰:\"适才言语唐突,卿勿介怀。\" 元心但颔首:\"君言甚是。\" 吾惶然改口:\"实乃妄语。\" 元心自扶轼而立,浑然不顾吾殷勤。 吾急执其臂:\"卿怀妊在身,当以妾身为凭!\" 元心垂眸轻避:\"妾可自持。\" 吾乃趋近两阶,承其腰肢。元心虽未明拒,然缓步徐下。此马车阶梯,乃御马者预置,待元心甫降,即收阶梯入辇,复闭结界。 今夜风清气爽。 元心敛衽曰:\"欲步月街市,夫君可先归。\" 吾急执其腕:\"当共游赏。\" 元心曳裾徐行,未尝执手。其愠时若此,恰似吾怒时甩袖。 行至河滨长街,暮色四合,千灯竞艳,人声熙攘。 丰都舆乘以二轮铁马为要,或加油,或蓄电。通衢分道:铁马道、轩车道、自行车道、行人之径,井然有序。尤以轩车道为宽,盖昔年二轮铁马与轩车争道,富者恒鄙贫者碍路。然轩车时速六十里,何忧须臾?实乃交通吏疏于疏导耳。 今观丰都交通要道,较昔迥异。铁马之道皆敬慎之辈,驭速不过四十里许。其轭不必戴盔,足履素履亦无妨,盖此间风俗使然。良工所铸二轮铁马,皆经严检,劣者早除,市廛所售皆精工也。 元心唇角微扬,眉目舒展,行市廛间渐展欢颜。某初蹑其后,不敢狎近。及至横衢,乃趋前半步,左臂环其纤腰,右掌承其皓腕,使卿身倚吾怀。 元心敛衽而笑,眸含讥诮:\"君何多事?\" 吾负气曰:\"卿且自便。\" 元心忽曳裾转身,竟弃吾手不顾。及至河湄,倚栏而望,但见烟波潋滟,碎银跃波。 湖间浮玉往来,一舫索资百二十八文,备香茗炙肉;另有摆渡扁舟,六文钱可往复三遭。 吾提议:\"何不登画舫?\" 元心摇头:\"奢费无益。\" 吾诘问:\"往返已耗廿文,岂非徒劳?\" 元心笑靥如花:\"嬉游本为消遣耳。\" 吾拊掌长叹:\"善哉,悉听卿裁。\" 薄暮无风,画舫开动时清风徐至。吾等立于舟栏,但觉水汽沁衣,燥热顿消。 市井士女偕老,暮夜泛舟者众。 元心忽展欢颜,盖因清风拂面,爽气盈怀。乃舒广袖临风,星眸微阖,尽享湖光潋滟。 吾蹑踪而至,轻抚其腰际,复探手掌虚抚腹中物。幸卿未拒,乃倾耳附卿鬓畔。 是夜幽邃,唯中舱悬昏黄灯烛数点。凭栏处暗如墨海,惟借清辉流泻辨人眉目。 吾徐徐印卿耳廓,初探耳垂,终抵耳后。此间敏感地带,卿不禁莞尔却首。 掌仍驻留腹上,摩挲圆润坚凝之躯。内怀麟儿,胎动隐然,实乃吾之血脉。念及此,顿觉温泉涌心,畅快难名。 元心素沐琼汤,濯缨净彻,盖知吾嗜洁之癖。其耳若琼瑶琢就,润若凝脂,垂珠丰腆,暗合《相书》\"两耳垂肩者必承祖荫\"之说。 吾辗转轻啄其耳廓,彼辄顾盼生姿,云鬓斜欹以避。察其脉息如雷,乃愈肆力舔?于耳后风池穴。 是夜暗夜如墨,舷侧孤檠不设。吾潜度火舌,舐其冰绡耳垂。但觉元心喘息渐促,吐息如兰薰。彼前临雕栏,后倚吾躯,进退维谷。 元心腰肢款摆间,吾体温骤升。乃移吻于玉枕云台,循颈而游。 元心颤声道:\"毋复为此!\" 遂止淫祀。吾乃枕其香肩,呵气如岚拂耳际。 吾长叹:\"且纵卿归,归棹可乎?\" 第211章 睡草席 孕者玉胞渐隆,脐轮外凸。曩者垂髫总角,辄奇脐窟幽邃,长者诫勿濯此脐秽。今观元心孕象,方知玉脐本自莹洁,垢腻皆随汤沐而化。 胎气充盛,冲任二脉俱盛,故脐突如悬壶。妊娠至八月,胞门开张,脐突而高。妊娠脐中秽物,不可妄洗,恐伤胎气。脐为神阙之位,乃先天之蒂,秽垢蓄久反生湿热。 吾抚腹而问:\"卿寒乎?\" 双掌虚笼其孕宫,虽未尽覆,犹冀温煦稍增。 元心对曰:\"无妨,晚风拂槛,颇惬襟怀。惟君掌心如烙。\" 吾蹙眉曰:\"恐卿受凉。\" 遂以指节承托孕腹,恐罗裳翻卷,致寒气侵肌。 虚邪贼风,避之有时,妊娠尤当慎之。风入胞门,多致子痫目眩,慎避虚邪为要。妊娠血虚受寒,当以掌心熨腹,引火归元。掌心贴脐法,治胎动不安,取少阴心经之火以暖胞胎。 漏刻近戌,画舫犹张灯营业。及舟楫停桡,乃循故道归。沿岸摊肆栉比,吾偶撷野芳一束——素萼参差,未施丹采。此非吾素习购花,实为讨伊人欢心。 卖花者乃垂髫女,面若新荔,肤凝桃腮。蛾眉不扫而翠,星目流转似杏。素颊晕红,天然一段风致。 古医书记载,目若杏仁者,肝血充盈之征,主胎元稳固。妇人目如点漆,必孕贵子,乃气血调和之瑞兆。 卖花女敛衽曰:\"女郎,今夜玫瑰减价沽售,六十五文可得十一枝。\" 吾诘问:\"曩者非标价五文一枝耶?\" 卖花女稽首:\"此非往昔贱品,乃鎏晶琼枝,若不称意,妾当携归制为干蕊。\" 吾颔之:\"善。\" 卖花女续言:\"此花可制胭脂露,君试嗅之,幽香沁脾。然已历二日,瓣缘微卷。妾素不用保鲜剂,鲜蕊不过三日香消。\" 吾复购一束。及授元心,彼犹嗔奢费,然嗔而不怨,知其心已霁。 拥花而归,见卿执花浅笑,方觉红粉易欺,娇憨堪怜。 归家后,元心犹思此花当制干蕊抑或胭脂。 吾劝曰:\"芳华当享,何苦折腾?置之闺阁,任其零落成泥,或埋碧瓮,遵天道轮回。\" 元心蹙眉:\"夫君,此花耗资六十五文,弃之尘土,岂不可惜?\" 吾决然:\"然则制干蕊可矣。\" 次日昧爽,元心强购琉璃瓮并防潮珠一袋。市廛得陶瓮十文,防潮珠状若流云轻屑。 遂剪除花茎,依《月令辑要》法,铺珠覆蕊。日以继夜轻摇瓮器,七日后,干蕊粲然如生。 复购伪枝叶于市,插干花成艺苑琼葩。又掷五文于地摊,购得玻璃瓶,置诸柜橱之上。 元心素喜经营,未尝觉倦,惟憾晷刻苦短! 气候转凉,吾日日劝诫卿添衣。然卿辄言:\"自娠后,体恒躁热!\" 夜寐调风轮至廿八摄氏度,此温可致清爽而无寒意。按《黄帝内经》\"虚邪贼风,避之有时\",常人居室不宜低于廿六度。久居寒室者,卫阳受损,易罹伤寒。昔有医案载:暑月贪凉,卒发厥逆而殂者,皆因腠理开泄,风寒直中少阴也。 元心曰:\"郎君,调廿七度可好?\" 某曰:\"毋需,微热足矣,廿七度稍寒。\" 元心又言:\"若此,调廿七度两时辰,至夤夜复调廿八度何如?\" 吾诘问:\"卿起调之,抑或吾起身?\" 元心抚腹嗔道:\"自然吾躬亲之!自娠后胞宫迫膀胱,昔夜不溺者,今必三更频起。今膀胱难贮,涓滴即胀。\" 吾颔首:\"善。\"遂调风轮廿七度,约两时辰则断电。若忘却起身调整,恐热醒耳。 夏月多卧蔺草席,丰都百姓皆然。一丈八尺之厚席,价约一百五十文,坚韧透风,挟天然草馨。竹席实不宜寝,其性寒凉,有悖养生之道。《黄帝内经》云:\"卫气者,所以温分肉而充皮肤\",寝时微热方为正理。若被风轮直吹,轻则偏瘫,重则中风。常见耄耋患瘖痱者,皆因少年时期贪凉所致。卧榻之牖宜阖,堂室庖厨厕溷各启隙,仿若穴居之制,既葆元阳又通清气。然世人多昧于此理,寝时必启窗缝,犹恐天地之气不相往来耳。 《物原·器原》载:\"神农氏教民编苇席\",其制法首见于《考工记》:\"凡为席,先择苇长三尺者,斩齐两端,浸于溲种之水三日,曝之使燥。剖以为篾,广二寸,长五尺,纵横交午,十数为则。\"《齐民要术》详述蒲席制法:\"七月取蒲,去根留茎,曝令痿,削去上锐,以水沤之,七日一换,二十日成,柔韧如丝。\" 观其形制,《营造法式》定式:\"单人席广四尺,双人居者倍之,缘以素绦,压以铜钩。\"《荆楚岁时记》载端午\"以菖蒲为席,可辟不祥\"。至若《金石索》所录汉代\"蟠螭纹青玉席镇\",足见古人以玉镇席之雅,此乃《论语》\"席不正不坐\"之礼。 按《天工开物》析:\"苇席散热胜于皮褥,盖其孔隙能导郁热,若配以苦楝皮煮汁染之,更可驱虱。\"此法今犹存于岭南百越遗风,端午时节以草药煮席,谓之\"洗百病\"。 其养生之效,《黄帝内经》云:\"席宜清凉,以应夏气。\"《本草拾遗》载芦席\"味甘寒,主热痱疮痒\",蒲席\"主下血,明目\"。孙思邈《千金方》言:\"暑月卧蒲席,可除骨蒸之疾。\"《老老恒言》论床榻时强调:\"席下宜置雄黄荷包,驱五毒虫。\" 第212章 元凯生辰 《养生要诀》载:\"亥时敛息,寅初即寤,枕簟未温即堕黑甜。\" 平明即起,未及鸡鸣即兴;亥时便寝,向月而眠。与元心共枕数载,枕席未暖而神思已昏,此乃阴阳调和之象也。 昔闻《黄帝内经》有云:\"卫气入于阴则寐\"。今得元心相伴,心神安宁若此,实乃养怡之福。盖情志调和则五内调和,神思安定自可入黑甜之乡,较之金石之药,其效更捷也。 昔《诸病源候论》有云:\"妇人阴蚀,多由湿热下注。\"修身若琢玉,洁身如藏冰。昔母尝训曰:\"女子如兰,当以清泉涤净。\"元心承此庭训,虽夜半亦必躬行盥濯。 宅中双厕各置净涤之器,铜龙吐暖泉,素手调温汤,实暗合《医宗金鉴》\"阴户常清,经脉通畅\"之要义。 自结缡以来,元心未染带下之疾。按《诸病源候论》所载,妇人带下之症,其因有二:一者气血不足,卫阳不固;二者秽浊不洁,湿热蕴积。元心持守净仪,正合\"治未病\"之道也。 昔《诸病源候论》有载:\"妇人带下,多因交接不洁,湿热蕴积。\"盖房事之后,若精液稽留胞宫,犹如腐水停潭,必致秽气蒸腾,此乃《医宗金鉴》所言\"阴浊下注,蕴而生热\"之理。 《养生要术》云:\"精元宜守,勿使妄泄。\"然吾尤喜与元心行房,吾行房向来不施屏障,全凭元心净洗之法,驱除病邪。房室之后,当以兰汤沃盥,更取苦参煎汤坐濯。此乃《千金方》\"房帷清洁,胜服丹丸\"之训。 今元心孕中精血交融,最忌邪秽侵扰。胎元薄弱时,父精若挟热毒,必损胎气。今遵产前宜清之旨,虽违素愿而行屏障之术,实为护持母子康宁。 孕妇胎前带下,多因交媾不洁,湿热相搏。盖妇人身怀六甲,胞宫正开,若父精挟湿热之毒稽留其中,邪气内侵,胎元受戕。交接之后,精液壅滞胞门,久则化热生毒,致胎动不安,或生疮疡。 至若胚胎发育,《黄帝内经》谓\"两精相搏谓之神\",然若精气挟毒,则如《格致余论》警示:\"秽浊之气,最易伤胎。\"昔有案例载于《名医类案》,某妇因交接不洁,致儿生赤游丹毒,恰合今言\"新生儿感染\"之症。 今劝诸君子谨守房帏之洁,非止为闺阁之欢,实关乎两代康宁。交接之道,贵在清心寡欲,洁净为本。此乃生生之道,阴阳之理也。 至若夤夜调温之争,《黄帝内经》云:\"冬三月,此为闭藏...去寒就温,无泄皮肤。\" 元心将空调定至廿十八度,严守《老老恒言》\"寝处宜暖\"之诫。余遽掩其钮,非止惜费电资,实恐阴寒乘虚而入。 夜半元心如厕归,旋调制冷机至廿八度。余遽阖其机,元心问曰:\"夫君何为?\" 吾执其柔荑而言:\"欲与卿共温存。\" 元心蹙眉:\"此与调冷气何干?\" 吾对曰:\"褪下卿裤,恐伤胎气,需避寒邪。\" 元心哂道:\"覆衾可矣。\" 吾婉拒争辩:\"衾厚反生燥热,吾身实难忍受。\" 元心佯嗔:\"同衾之趣尽失矣!\" 吾忽莞尔:\"此皆卿之过也。昔孕前三月间,吾忍情守礼,孕中四月,皆因卿频送秋波,挑动春心,害吾破功!\" 元心咯咯笑,辩道:\"岂是我本意?见君辗转难眠,岂能忍心?\" 曩时元心未孕,体态轻盈,常可伏其胸前而眠,交颈而卧。今则行周公之礼,念及元心身怀六甲,或吾立榻前,引娘子仰卧屈膝,如临盆之态,虽云雨而不犯其腹。或令元心手掌贴床榻,双膝亦跪下承欢,吾自后而入,惟观其脊如皎月,臀若凝脂。自娠中四月,纵敦伦之急,元心亦必着松阔襦裙,上身覆以丝绵兜肚,护持胎元如护珍璧。 元心每谓曰:\"夫君所施殷勤,体恤周至,靡所不至矣。\"竟断吾必属室女星座!岂能是双曜星座耶?吾素不喜好血族天堂岛十二星座之学久矣,平生未尝窥其藩篱。 闻元心所言,吾笑而不辩。盖因吾生辰晦冥,生母朱??诞子于端阳五日,榴花照眼之际;老妪诞子于望月之夕,云\"月满珠圆\",然终不知确切甲子。吾尝自嘲,吾身世若《黄帝内经》所言'不知年之所加',安能辨紫微斗数? 吾生平未尝正经庆贺诞辰。 盖因王母朱??为登西瑶娘娘之位,允诺庙堂联姻,下嫁老龙王沉云。其于老龙王,情若冰炭,直以血肉之躯易金紫之荣。及诞下吾时,漠然若观刍狗,初无尺寸欢颜。吾心知其所钟者,实儿雷决耳——今之雷凌王爷也。此乃母朱??与外族男子雷音琴瑟和鸣所结珠胎,非吾此等\"迫降\"可比拟。 母朱??抚吾之身,终若履霜,视同尘芥。老龙王沉云虽设严规,然余恶其桎梏,自幼任诞不羁,行同疏狂。虽未尝废诗书,而世皆以纨绔目之。夏华寨诸郎,皆束身圭臬,罔敢或懈。 第224章 慈母衷肠 余与元心之宿缘,非止三生石上旧精魂。溯至朱??为吾母时,彼我已缔连理,一世情,两世果。彼时夏华寨诸王孙,独余齿序居长,咸执十三表叔之礼相待。每过光阴如涸辙之鲋,既无经世之志,亦乏立身之谋,终日醉生梦死。 朱??竟纵吾颓废,尝言:\"纵汝长成纨绔子弟,碌碌无为,又有何烦恼?\"每觉其视若敝屣,遂益发自弃。岂料一朝忽谓:\"母实不望儿效母旧辙——昔女娲宫选鼎,母族力挽狂澜,强求吾抛夫弃子,自血族归来,稳坐西瑶娘娘尊位,自此永堕劫海,不得自由,背弃爱情,抛下雷决,徒增父子忿恨。\"言罢泫然,始知慈母衷肠。 昔朱??为王母时,元心适居夏华寨,其庐舍相望不过五里。余与老妪居朱??王府,距女娲宫尚有千里之外。彼时元心府上世业造车,其父精斫轮舆,所制龙辀凤辖冠绝海内;其母擅驯骐骥,有照夜狮子骝三匹,四海豪杰皆垂涎。余初识元心幼时,乃因观驹之戏。时女童面若满月,眼似新蟾,乘一驳马随骅骝徐行。彼时殊不识倾城色,第觉其貌平平耳。 蒙师置余与元心同案,班中例行拙者伴敏者。然余虽坐槐安国,元心已入麟阁。每授诗书,伊执紫毫如执龙泉,余握隃糜若握顽石。塾师虽有夏楚之威,终难禁余神游太虚,唯见元心笔走龙蛇,墨香透纸背而已。 元心本讳星树,其恶此名类丈夫气,非女郎雅称。盖因其母欲得麟儿,朝暮呼喝习骑射。然天不遂愿,降女婴,遂强令修女诫,授针黹之艺。彼时稚女温婉若水,虽执绣绷而眉目含翠,俨然卫夫人簪花小楷之态。 至束发之年,师允易字。初更\"怜星\",复嫌\"怜\"字带戚容,终定\"元心\"——盖授业元玉先生,乃夏华寨笔墨大家,名列文榜。其人虽魁梧若钟馗,挥毫则铁画银钩,常作千峰竞秀图于尺素,观者疑是禹王开山手迹。众尝戏言:\"此非墨痕,实乃昆仑雪玉化形为山川水脉耳!\" 元玉先生赐名素来率性,初拟\"元星\",后见稚女蹙眉,遂信手更作\"元心\"。余欲近元心,乃与之同修书道。先生亦漫不经心,掷笔大呼\"元凯\",此名本无深意,不过随心所欲耳。 元心素不擅书,其母强遣就学。每至墨池课毕,诸生皆驭云游嬉。 最后一排青衣少女乃元心,其收书法课作业,忽见余字迹,拊掌叹曰:\"元凯指若春葱,书似流云!字迹美哉!\"余但赧然垂首,赧笑如吞定形药丸,竟讷讷不能言。 暮色初临,诸生竞逐云衢。赤霞为缰,素霓作辔,一筋斗云,可越八万四千里。诸生或踏赤虬,或乘苍兕,唯余与元心常栖彩云之巅,此辈浮槎去地不过千仞,下界流云如鲛绡万匹,或绛或碧,叠作七重宝界;及凌绝顶,则惟见玄雾空蒙,若大块噫气而成。彼时流云如绮,绛霞成幄,仰观天宫建筑,恍若太虚悬鉴,虽鹏徙南冥,亦难测其际涯也。始信《庄子》\"无极之外复无极\"非虚言也。 朱??尝言:\"夏华寨实毗连三十六重天阙,立地仰观,琼楼玉宇触目皆是。\"然余虽耽营造之术,徒羡云衢宫观之丽,恨学殖未深,未窥登天之法。壬寅岁,余方束发,忽罹龙族沉疴,周身肤胀如鼓,此乃天授鳞甲者之宿劫也。 当是时,朱氏惊惶失箸,虽得灵芝瑶草盈室,然大医殿诸公皆束手。彼时青囊秘术尽出,犹若灵龟负图而难破玄关。余观王母素日持筹帷幄之姿,竟亦临渊履冰,始知生死之事,纵是金枝玉叶亦难逆天命。 众谋士遂进不情之计,欲觅淑女行合卺之礼以冲喜。盖婚牍既成,当悬于三界金牒,二人命途便如丝萝附木,妻之福祸即吾之休咎。乃遣术士稽夏华寨闺秀庚帖,遍访世家大族,终择得年长两载之女元心。 朱??王府管家执雁帛至元心府上,其父母怒斥曰:\"此等冲喜之事,岂堪辱我门楣?\"竟欲绝秦晋之好。时元心家人皆扼腕,谓此议悖礼伤教,宁裂帛断盟,不肯作锦屏之侣。 第225章 冲喜 初,众人未谙朱??王府门庭之贵,元心椿萱竟于爱女前詈曰:\"元凯将殂,犹欲拉人殉葬!\"盖因婚牍既成,可借元心寿元相续。余懵然未解其旨,唯觉天道无常。时余病骨支离,气若游丝,虽卧病榻,焉能抗天命? 忽有良宵,朱??王府张赤帜如火,喜媒婆笑靥如花,仓促传曰:\"吉时已至,郎君当冠带迎鸾。\"余缠绵病榻,唯见玄纁委地,竟以五彩雄鸡代新郎,行合卺之礼。不知何处薄命红颜,竟作断肠初嫁女! 嗟乎!朱陈之好竟作断雁孤鸾,合卺之欢翻成覆水寒灰。红烛未剪,已见孽镜照孽缘;彩轿方临,哪知孽债生孽报! 余虽髫年,方十二周岁,然已通晓世情。心忖或为贫门,得钱即鬻身;亦或欲攀朱??王府之高枝,窥天机秘术。辗转榻间,唯觉形秽自惭,蝼蚁之躯何堪误尽芳华? 忽闻苍头高唱:\"速送合卺!\"但见娇娥五尺,弱柳扶风,莲步之声重,颇类故人。然凤冠霞帔垂蔽,未识玉颜。按夏华寨旧制,合卺须待男女及笄礼成,约二十周岁,方可行周公之礼。而今仓促行事,实乃乱命违天。 红妆已送至榻前,按夏华寨婚仪,合卺须待破瓜之年。余昏沉欲寐,忽闻莺语清越:\"元凯!\"声若碎玉叩冰。急挑红绡,但见素衣垂髫,云鬓半堕,方惊觉红烛影中,竟是故人青娥。 元心抚腹嗔曰:\"速揭红帕,饥肠雷鸣矣!\"余素手解同心结,凤冠霞帔委地,唯余茜纱寝衣映烛。 吾急问:\"何故自投罗网?\" 元心对曰:\"非父母胁迫,乃自愿入瓮耳。\" 食罢荔枝、凤梨酥,元心以帕掩唇曰:\"闻君病入膏肓,故来作冲喜幡。\" 余拊掌太息:\"令尊驭龙车行商天下,何至受胁?冲喜之事,岂不折辱你门楣?尔等府上收受钱财否?\" 元心忽正色:\"非关钱财,但恨苍天不仁,故以女命换君寿。\" 余闻此言愕然曰:\"卿岂癫痴乎?\" 元心振袖正色:\"妾体健如松柏,君乃膏肓之躯。此非戏言,乃生死相托也。\" 余拊床长叹:\"汝可知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 元心执余手朗声道:\"妾知君当借寿三十载。然三载服汤药,五载调阴阳,十载习吐纳,纵使未尽天年,亦可返魂于身内九转金丹。\" 余泫然欲泣:\"倘药石罔效何如?\" 元心笑靥如花:\"但使君多活片时,胜造七级浮屠。况飞针手医家有割股之心,岂因噎废食?\"言罢取青囊悬壁,\"此间银针三十六枚,皆照夜狮子骝尾毛所制。\" 余默然良久,忽见妆奁中露半卷《飞针手》,方悟其早备悬壶之策。乃哽咽道:\"卿非寻常闺阁,竟藏杏林秘术。\" 元心以罗帕掩唇轻笑:\"妾身之母能驯千里马,父能制通天车舆,独余自幼观祖父祖母《飞针手》秘文,习岐黄之术。\"语罢取犀角杯斟药,\"君不见悬丝诊脉者乎?此乃神农氏遗法也。\" 元心执余袂泣曰:\"自今而后,君性命已归妾身掌握!但使汤药针砭不辍,必能回春。朗君切勿再拒绝大医殿就诊!\" 余哂曰:\"汝岂知吾素性拒医?纵令白刃加颈,未尝改吾分毫。\" 元心正色道:\"府中苍头泣告,谓君常作寻死之念,欲绝药石之苦。\" 余仰天大笑:\"死生有命,何足惧哉?况吾孑然一身,纵化飞灰亦未足惜。\" 元心忽厉声曰:\"此盟约既成,天地共鉴,三十载阳寿,汝必当偿还!\" 余长叹一声:\"善。\" 遂自是夜始,元心正式为余妻室。昼则同衾共枕,夜则分榻而眠。盖其年齿尚幼,不欲离母族巢窠,日落则返归家中。余观其娇憨之态,竟生怜惜之意,凡有所求,靡有不从。 携手同游,元心每揽余臂曰:\"坊间皆诮妾痴愚,谓堕合卺之陷阱。\" 余诘其故,元心答曰:\"家慈亦以此责妾。昔议婚时,祖母执杖挞之,驱赶媒人。当日,吾应允苍头华岳大叔,阿爹阿娘一番训斥。终因苍头巧言,施压于阿爹阿娘,强舁凤轿出门。\" 余忽问:\"今可悔否?\" 元心振袖正色:\"此何悔之有?得遇夫君宠爱,如获昆山片玉,纵失三十载寿元!外祖已逾千龄,吾亦有望证大道。区区卅载,何足挂齿?\" 余复诘:\"若卿本寿止卅载,转瞬即化飞灰,悔之晚矣!\" 元心莞尔:\"此言差矣!昔者巫彭叔父已活八百,今千年未远。况君既愈,当效巫彭叔父龟鹤延年。\"言未竟,忽蹙眉:\"莫非此约反噬妾身?\"旋即释然:\"既成定局,惟愿君早复康衢。\" 自是三载,余谨遵大医殿,汤熨针灸无间。至乙未岁,沉疴尽去,步履生风。乃知天命非妄,元心所予非独寿数,更铸金石之盟。 遂于中庭,执伊人素手,对其盟誓:\"蒙卿割爱,赐我三秋阳寿。他日纵隔蓬山万里,必衔环结草以报。伏惟生生世世,永以为好!\" 第226章 田庄 昔朱??王府迎娶元心之际,余尝览其聘礼名录。中有田庄一座,然元心府上暂未启用,遂荒废于野。每逢朔望,元心府上尤有族人前来祭扫,洒扫庭除,祀告天地。余与元心常嬉游其间。 田庄择址颇有讲究,背山面水,地势轩昂。前有青石径蜿蜒,后倚丘陵叠翠。虽处乡野,然距城中仅一炷香之遥,牛车缓辔可达。四周嘉木葱茏,春有桃夭,秋有桂馥,四时佳景不绝。 中轴对称之制,恪守礼法。前厅、中厅、后堂次第排布,如星斗列张。前厅轩敞,接引宾朋;中厅巍峨,议事之所;后堂幽邃,乃长者颐养之地。左右厢房环列,或为书房,或作仓廪,各司其职。 梁架之法,兼采抬梁穿斗。主厅以抬梁承重,轩昂如鹤唳九霄;偏院以穿斗密柱,稳健若磐石镇渊。尤以抗风抗震为要,檐角飞举如翼,柱础深埋三尺,虽飓风肆虐亦岿然不动。 屋脊造型各异:前厅歇山顶,如凤点头,山花绚烂;中厅硬山顶,似虎踞,坡面平直;后堂悬山顶,若龙探爪,檐牙高啄。各屋顶皆设鸱吻脊兽,既镇火灾,又彰华美。 正门广亮式,阔逾三丈,门扉髹朱,铜环兽首。不似城中王府金柱门之繁缛,此门素雅近自然,与竹篱茅舍相映成趣。两侧耳房设更房马厩,牛羊刍秣皆有所归。 棂格百变:前厅直棂如琴弦,斜棂似剑影;后堂漏窗镂冰梅、海棠纹,推窗见远山含黛,闭牖亦闻松涛阵阵。更有花窗嵌琉璃片,日光映之,满室生辉。 木雕多施于梁枋,刀法圆转如篆籀:或刻二十四孝,孝子贤孙跃然木上;或琢岁寒三友,松竹梅影暗香浮动。石雕镇于阶前,狮子蹲坐,麒麟踏云,皆取整块青石雕凿。 藻井彩画以青绿为底,朱砂点睛。藻井中央绘河图洛书,四角饰以飞天伎乐。梁间彩绘封神演义故事,哪吒闹海处金甲映日,杨戬显圣时三尖两刃刀寒光凛冽。 紫檀木榻置于明间,靠背雕五蝠捧寿;酸枝木案陈设汝窑茶盏,釉色天青。书房设澄心堂纸、歙州松烟墨,壁悬画师《天宫城楼图》,时时可见文人雅趣。 引山泉入宅,凿池名\"漱玉\",引溪名\"鸣佩\"。池中植红莲,放锦鲤数百尾。夏则荷风送香,冬则冰镜鉴心。更设水车一座,引水灌田,旱涝保收。 曲廊通幽处,叠黄石假山,形若狮虎相搏。太湖石玲珑剔透,中通外直,可作案头清供。亭台错落有致,荷风亭四面轩敞,听雨亭飞檐如翼,皆可赏四时风物。 园圃布置暗藏四时,春植桃李争艳,夏种芭蕉听雨,秋栽金菊延寿,冬育绿萼梅香。曲廊蜿蜒处,或置石桌弈棋,或设竹榻品茗,更有琴室三面环竹,取\"竹林七贤\"遗意。 东厢设武库,兵器架上陈列陌刀、钩镶;西厢为织坊,木机咿呀不绝。南有马厩饲汗血宝马,北置地窖藏屠苏佳酿。庖厨与宴客厅隔水相望,炊烟袅袅不扰华宴。 是宅虽无金玉满堂之奢,然一砖一瓦皆蕴匠心。窗棂纹样取\"渔樵耕读\"之意,柱础雕刻含\"龟鹤延年\"之祥。门楣题\"耕读传家\"匾额,堂前悬\"德润身\"楹联,尽显儒道交融之风。 第227章 夏华寨部落文化 元心有青梅竹马数人,自总角之龄即形影不离。其最契者慧梓、普黎、皓丽、昭楠、周鳞诸子,皆承上古圣王血脉,各怀异禀。每值春和景明,辄携诸小儿嬉游于田庄,或采芣苢于阡陌,或垂钓于清溪,欢声笑语回荡林樾间。 『伏羲氏』 其最契者慧梓,长身玉立若临风玉树,性温婉若春溪潺湲。其父乃伏羲氏苗裔,承《周易·系辞下》\"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始作八卦\"之遗泽,掌雷泽之权,司云雨之令。 慧梓者,修颀胜竹,笑靥如月。其父乃伏羲氏后裔,形貌瑰奇:垂手过膝,目如朗星,声若洪钟。尤善呼风唤雨,每至旱魃为虐,则引天雷裂云,布电光于八荒,召甘霖润九垓,江河得溉,田畴得滋,实承伏羲\"通德类情\"之遗风。 观其施术,左手掐巽卦,右手握坎符,口诵\"云从龙,风从虎\"之诀。俄见西北乾位紫电乍现,震卦方位雷声隐隐,须臾间甘澍如注,此正合合\"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之道。 按《帝王世纪》载:\"伏羲氏以木德王,主春令,其卦为震\",故其后人多精天文历法。慧梓父尝于夏至夜登观星台,观北斗杓柄所指,布七十二候之雨,应验如神,此诚\"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之明证。 每值田庄集会,慧梓必携诸小儿嬉戏:或采芣苢于阡陌,或垂钓于清溪。其父虽掌雷霆,然于稚子则温言教导:\"观雷非为示威,乃悟阴阳燮理之道\",闻者叹服。尝于惊蛰日演示布雨之术,雷光绕梁而不伤草木,雨量分毫不溢阡陌,尽显上古巫觋遗韵。 『有巢氏』 普黎者,肤若焦墨,面如满月,凤目斜飞入鬓。笑则双涡若旋,性若春阳煦物,智计百出。乃有巢氏苗裔,承《韩非子·五蠹》\"构木为巢,以避群害\"之遗风,尤擅营构高阁。 其人体魄雄健,肩阔三尺,行步如山岳巍然。双瞳剪水,顾盼生辉,虽黝面亦掩不住英华。尝于夏至夜袒腹卧松,自诩\"晒书\",实则以腹为案,绘鸟屋图谱于沙地,观者无不拊掌。 观其构木之术:取雷击枣木为骨,以桐油浸染三匝,再用榫卯咬合,竟造出九层木阁,悬于百年樟树之巅。更奇者,取青竹为骨,鱼胶为筋,扎成三丈木鸢,乘风而起,直上重霄九,观者疑为精卫神鸟再世。 按《考工记》载:\"匠人营国,面朝后市\",普黎独创技法:木阁三层,下层置水车引泉,中层藏粮秣,上层观星象。尤妙在阁顶设铜雀衔铃,随风鸣响,暗合《周礼·春官》\"典同掌六律六同之和\"之音律。 每值上巳节,普黎必率童子放木鸢。其鸢尾系竹哨,凌空时声震林樾,群鸟惊飞。尝作木鹊衔枚,夜渡星河,暗藏机关,翅展七尺,投石问路竟启石门,观者皆呼\"神工\"。 《韩非子·五蠹》明载:\"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有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群害,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曰有巢氏。\" 『燧人氏』 皓丽者,体若纤柳,弱不胜衣。齿列稍凸,然笑靥如花。性本怯懦,然掌南明离火之术,指顾之间,烈焰腾空。《白虎通义》载:\"燧人钻木,炮生为熟\",其术承上古圣王之道。 观其形貌,身高不及五尺,素衣常染松烟墨香。唇红齿白,唯门齿微凸如贝齿稍斜。行步时鬓发轻扬,似畏风露之侵。尝于惊蛰日藏身竹篓,闻雷声则瑟缩不止,然掌心忽生赤痕,俄见青烟袅袅,竟引燃枯叶满地。 其控火之术,暗合《淮南子·本经训》\"燧人氏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尤善以指为笔,蘸取松脂混合朱砂为墨,在宣纸上绘就火鸦图腾。画毕掷于烛台,顷刻间烛火暴涨,化作火凤盘旋,观者皆呼\"神异\"。 按《考工记》\"烁金以为刃,凝土以为器\",皓丽独创\"离火九变\"之法:取雷击枣木为骨,以鲛绡裹硫磺为芯,扎成三丈火鸢。更妙在鸢首嵌燧石,振翅即生火星,遇风则成燎原之势。 每值上巳节,皓丽必率童子放火鸢。其鸢尾系竹哨,凌空时声震林樾,群鸟惊飞。尝作火鹊衔枚,夜渡星河,暗藏机关,翅展七尺,投石问路竟启石门,观者皆呼\"神工\"。 《白虎通义·五行》明载:\"燧人始钻木取火,炮生为熟。\"皓丽虽处当世,然其控火之术,实承上古圣王之道。按《山海经·大荒北经》\"烛龙衔火以照天门\",其术与此异曲同工。 第228章 上古圣王后裔 昔时众人皆以吾与元心同为轩辕胄胤,其人未识娲皇苗裔之真。 『轩辕氏』至元心祖父轩辕氏执掌神农遗术,精研《黄帝内经》九针之法,创\"飞针导引术\",能以毫针为矢,疾若流星贯竹。余尝睹其手运银芒,未及瞬息,三寸银针已没于七步外青筠之上,针尾犹颤若蜻蜓振翅。 元心祖父承针石之道,参悟补泻迎随之理,独创\"九霄云外针\"。观其施术:左手掐子午诀,右手捻针如握游龙,腕底暗合八卦方位。但见银光乍现,针走偏锋,竟穿透三重竹篾而不损其节,真乃\"针芒所至,竹叶纷落\"之奇观。 按《帝王世纪》载:\"伏羲氏制九针以疗民疾\",然元心祖父一脉独得飞针真传。其术暗合《周易·系辞》\"变通者,趋时者也\"之道,针势如庖丁解牛,\"批大郤,导大窾\",游刃有余间尽显医道玄机。 余每见元心施针于山间野兽,未尝不惴惴不安。尝思:\"若触其逆鳞,此飞针岂非夺命利器?\"犹记《列子·汤问》纪昌学射,视虱如轮,今观元氏飞针,其精微处更胜三分。每值竹林深处闻针鸣,辄疑有神兵天降,冷汗浃背而不自知。 『神农氏』 昭楠者,玉骨冰肌,纤秾合度。清音遏云,吐属如兰。尝作《稷穗赋》于书院,文成珠玑满纸,师长争相传抄,以为骈俪之范。其父乃乡贤耆宿,视若掌珠;然慈母罹难,昔年于终南山麓,遭黑熊攫噬,至今思之犹令人扼腕。 观其形貌,身高五尺,素衣常染松烟。蛾眉淡扫,双瞳剪水,笑靥如三月桃夭。每值晨课,执紫毫挥就《神农本草注疏》,蝇头小楷工整若算筹,墨香透纸背。尝作《耒耜铭》一篇,言\"耒耜之利,以教天下\",闻者叹服。 其先祖乃炎帝神农氏苗裔,《孟子·滕文公上》载:\"神农之治天下也,虽国君之尊,不以乘舆济乎先生长者。\"昭楠一脉承《泛胜之书》之遗法,于黄河流域培植粟黍,长江流域广植稻菽。更兼发明曲辕犁,其制\"辕如弯月,耕深三寸\",见《齐民要术》所载。 昭楠父精研《黄帝内经》,尤擅针灸。尝取三寸银针,运腕如风,刺百会穴若蜻蜓点水。余尝睹其施针,针尾系红绳三匝,抛向七步外竹丛,竟无一失的。每思及此,未尝不栗栗危惧,恐触其逆鳞。 『女娲氏』 元心坦言,其救吾之心切,盖因吾属娲皇苗裔。昔华岳苍头诣朱府提亲,元心椿萱初甚犹疑,及闻朱??乃女娲宫现任王母西瑶娘娘,隐掌夏华寨数百载,遂惶然改容。元心父母但祈娲皇妙术能愈疾,以全元心与吾二人百年好合。 《风俗通义》明载:\"女娲,伏羲之妹。\"女娲氏肇造渔猎之具,网罟之制始于此。更观其创八卦之术,实为河图洛书之源,上通天文,下晓地理,中通万物生灵。 女娲氏擅以骨针为笔,龟甲为纸,绘就先天八卦。每岁春分,夏华寨女娲氏长老皆聚首祭天,取五彩丝线悬于木铎,诵女娲氏经文。余尝见族中长老布阵,但见五色丝绦交织成\"??\"之象,俄而百鸟来朝,山泉涌溢,实乃\"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 女娲氏既兴,乃定婚嫁之礼:男子执雁为聘,女子佩玉为信。《礼记·昏义》载\"父亲醮子而命之迎\",此制实源于女娲古礼。更创社稷崇拜,立春祭土,秋报祭谷,遂使诸部由渔猎散居,渐成农耕聚落。昔有老道人访道崆峒,得女娲氏《龙鱼河图》,始制衣裳、舟楫。 『西侯氏』 玉纳者,体若熊罴,性若春阳。西侯氏苗裔,承《越绝书》\"凿山取石\"之技,善冶铜铁。其族铸斧钺,锋芒所指,百兽震惶。《山海经》载:\"刑天舞干戚\",今观西侯斧阵,犹见上古战神遗风。彼时诸部皆畏其威,奉为盟主,凡有征伐,必借其斧钺以壮行色。 西侯氏精研《考工记》\"六齐之法\",取昆吾山赤铜,佐以锡铅,铸为青铜斧钺。其刃口薄如蝉翼,挥动时风雷相激,曾断犀牛皮甲如裂缟素。玉纳常执此斧立于山巅,望云气而辨吉凶,《淮南子》所谓\"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者也。 『周口氏』 周鳞者,筋肉虬结若虬龙,常于讲席解衣示经络,肌肤纹理如《黄帝内经》所绘。其族乃周口氏遗脉,擅《淮南子》\"燧火之术\",洞穴为居,合围而猎。尝作《刀剑谱》传世,然兵戈既出,祸乱遂起,印证《商君书》\"兵者凶器\"之诫。 周口氏本出西侯氏,因见昆吾山赤铜铸斧,伤生灵无数,遂改铸青铜为剑。其术承《考工记》\"六齐之法\",取锡铅配比,淬火于寒泉,铸剑三尺,锋芒可断犀革。 周口氏葬礼极简,逝者曝尸于野,《列子·杨朱》所谓\"万物皆化\"是也。蚁蝼啮骨,春泥化尘。尤奇者,其族以骨灰拌陶土,烧作祭祀用埙,吹奏时呜咽如泣,闻者无不怆然。 第229章 和离书 朱??王府迎亲冲喜那日,天未破晓,元心便乘青布小轿悄然入门。彼时夏华寨细雨绵绵,轩辕王府后院梨花落满青石阶,元心阿娘倚窗绣帕,针脚细密如诉衷肠。 朱??王府老仆三人抬轿穿巷,檐角铜铃皆裹棉絮,恐惊动邻人。朱??王母命苍头管家华岳大叔亲捧妆奁,箱中金银珠宝暗藏,绫罗绸缎皆素色无纹,恰似寻常嫁娶。 夏华寨内,王府星罗,朱??王府向来低调,无人知晓内里有王母与老龙王。轩辕府亦非显贵,门庭不饰琉璃,檐角不挂铜铃。二府仆役皆着粗麻短褐,往来轻手轻脚,恐金玉之声惊破林间鹿鸣。两姓宗亲歃血为盟,誓约藏于竹简,朱??王府执《伏羲八卦图》为凭,轩辕府握《九天玄女经》作押。 彼时日未出,打更的阿叔收工回家,老农起早摘菜,倒夜香的大伯步履匆忙。街坊偶见喜轿,皆以为轩辕府有婢女婚配穷苦人家,乃寻常婚配耳。直至三月后,老龙王闭关归来,方知此乃冲喜秘事,震怒不已。 自打洞悉吾身体康健,轩辕府遣元心三叔叩门,言欲讨要封赏。 那年我年方十八,与元心暗许六年情谊。怎料朱??王府最恶元心三叔,彼人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烂赌酗酒。 王母朱??强势掷下和离文书,命管家抬来四箱礼物作补偿:首箱金银珠宝叠作山峦,次箱绫罗绸缎泛着冷光,三箱山珍海味飘着异香,末箱乃经典名着书藉与竹简落满尘埃。 轩辕府元心三叔原以为攀附豪门显贵,终身可得庇护,谁知一纸休书断尽前缘。 轩辕府门庭若市,唯独不许吾登门拜访,纵是那地位卑微的婢女亦唾面冷言:\"小姐昔日高攀,今成弃履,朗君忘恩负义!\" 吾多方打探,皆无元心音讯,唯见轩辕府后院梨花落满青石阶。原来,元心被送往恶鬼潭助鬼王徐怀仁平叛乱党,重选鬼隍。立功后,直入竹林修习兵法。昔日和离书上墨迹未干,今朝已褪作泛黄旧纸,随风飘落。 余往寻王母朱??召回和离书,王母朱??断然拒绝。彼时老龙王闭关三载,久未得见,无人为吾与元心主持公道。求告无门之际,我心失落,仅闻檐角铜铃空响,恍若元心昔年笑语,转瞬又归岑寂。惶惶然若失,唯见残阳如血。 两载后忽闻金戈铁马之声,元心披战甲骑战马归来,眉间英气逼人。 余潜至轩辕府后园梨树下,取小青石投庭。但闻风过梢头,忽有清音透云:\"元凯,尔复戏此老法耶?\"仰见元心栖枝而立,素手轻扬,衣袂如云。其声已非垂髫稚语,乃女中音浑厚若钟磬,中气贯长虹。 余拱手作揖:\"卿可肯从高墙降落?余已驾舆相邀出游。\" 语未竟,枝头笑影摇曳:\"元凯,尔年逾弱冠,犹唤女郎出游耶?不知礼数!\"檐角铜铃忽响,惊起满庭雀喧。 余怒叱:\"何故不可?自卿归后,吾屡遣苍头问安,三探幽篁,五叩轩扉,皆不得见。昔者慧梓踏青,昭楠施针,普黎炙鸡,皓丽烹鱼,乃至周鳞携礼,皆有婢仆传语,唯独我不许见卿踪影。首日,卿随慧梓放鸢,纸鸢尾系红绸,掠过阡陌如赤练腾空。次日朝阳出,诣昭楠府,银针淬火,砭石针灸,竟愈汝恶鬼渊旧创。第三日与普黎玉纳入山,煨窑鸡于黄土,烤薯芋于石灶,蛋香混松烟直透云霄。第四日皓丽执竹叉截流,汝挽袖汲水,鲤跃清波时,汝更笑言,鱼肠炙熟,当佐椒盐。昨者周鳞携糕饵珠翠来访,汝解囊赠礼。归时周口府上皓首老妇执礼相迎,误认汝与周鳞鸳盟暗结。余观其馈赠之物,有螺钿妆匣、缠枝银镯,皆映月华生辉。\" 元心闻声怔忡,蛾眉骤蹙,素手扶枝欲坠。余见其身形未改旧日纤秾,然眉宇间英气渐盛,恍若青竹拔节。急趋前欲拥,却被元心拂袖掀翻,沙砾沾衣,吾掌心绽血珠如赤豆。 见余手染赤血,元心始露赧色,隐有疚意。 元心曰:\"君且少驻,吾诣药匣取剂,为君敷浣创痍。\"言讫踢树腾跃,五丈高垣瞬息逾越。须臾携琥珀药瓶、棉絮麻绦出,与余并坐马车上,施治疗伤。 \"此乃滇南三七粉,止血生肌。\"其声犹带稚气,然措辞已显老成。药香氤氲间,余瞥见墙头五丈青藤蜿蜒,方知其轻功已臻化境。元心垂首拭血,忽道:\"昔年小石头误伤周鳞额角,只觉惊恐。今见汝伤,始知锥心之痛。\"复蹙眉曰:\"流沙过细,已渗肌理。\" 元心取针挑之。余虽痛犹缓,此不过肤腠之伤。然元心殷勤若是,实异于常。 忆昔结缡之时,虽称伉俪,实同陌路,不过执手笑语,未尝越礼。彼时年幼,情窦未开。自恶鬼潭归来,觉其性情大变,或因历劫而成熟,或染幽冥之气,渐显冷峻之姿。 微瑕何足道,元心顾盼间已生愁色。余倏然执其玉臂,印唇如捕风。元心凝若寒潭鹤影,任吾所为。 移晷方挣,元心擒吾腕正色曰:\"且治金创。\" 余未餍,欲复探春山。 元心急避首如避矢:\"创愈乃可。\" 余莞尔。但见其启药奁,引银针如拈花,挑沙滓于肌理,历半炷香始罢。 第230章 棉花糖 掌心创伤微若小鸡挠,元心执素帛裹掌上大鱼际、小鱼际,彼犹谨小慎微,如护婴孩。 忆昔总角之年,尝候元心于轩辕府后园。时取朱??王府中瓷都白陶罐馈之,其质莹澈胜霜雪。余掷青石入轩辕府后院,惊动梨树栖雀,雀儿顶撞吾脸,白陶罐跌落青石路面,碎片飞溅,足底血浸阶前石。元心惊鸿照影来,见状急呼其母,轩辕母旋即传铃索召府医,银刀剖足底取碎片,素手调合膏药,半柱香间,创伤已包扎完毕。 轩辕母虽能驯猛兽,又能持吴钩霜雪,然内心慈惠若阳春水融冰。余负伤跪庭前,轩辕母竟唤府医施救,不怕生事端。 后院门前青石犹沁血痕,轩辕母拾得碎玉琼浆之器,诘余曰:\"此白陶精品,稚子何敢轻遗?\" 余坦白对曰:\"欲赠元心。\"闻言,轩辕母眸中星芒乍现,已知月老赤绳系上女儿手腕。 是夕饮馔,庖人以大瓦缶罐煨酱卤玄鸡,其腴润胜瑶池珍馐。元心有妹名轩辕柳月,三稚子分食,箸落处骨肉皆尽。尤记朱??王府膳房荤腥隔绝,婢子侍卫啖炙脍,余与老龙王沉云、王母朱??同守清规,仅食全素,恍若蓬莱散仙。 足疡缠绵匝月,深锁朱??府邸如坐枯禅,仅得乳母相伴。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垂髫小儿咸集府门,各携奇珍异宝以贺。 乳母曰:\"阶前聚男童女童,皆垂髫总角之交。\" 余闻之,欣喜过望,始知重楼深院,亦有春风度玉门。 乳母谏曰:\"贵府不宜留客。\" 余笑叱:\"稚子何妨!\" 余急呼乳母启金柱玉门,喜迎垂髫诸友。 元心手捧蛋清糕,味鲜美,口感细腻轻盈,乃取鸡卵黄、鸡卵清、面粉、糖霜混合三打,抟黄泥为团,慢火炙之香溢庭除。复以鸡卵清狂打成泡,凝脂胜雪。 又见女童慧梓,振袖出雷击木北斗七星剑一柄,其材取自昆仑雷泽,乃父引九霄天火煅之三日,刃纹如龙蛇盘踞,寒光射斗牛。童子皆拊掌曰:\"此可斩蛟龙,劈山岳!\" 继而普黎男童献竹丝鸟笼,镂空雕花,巧夺天工。戏言曰:\"待吾踏罡步斗,必擒山雉三五,养于笼中作伴。\" 众皆哄笑:\"普黎轻功尚逊雏鹰,何以缚鸡?\"普黎面赤,奋袂欲追,然足甫离地,已踉跄三步,惹得满庭笑声震落棠花。 忽闻昭楠脆嗓:\"诸君请看!\"但见朱漆食盒中,堆叠色彩斑斓,鲜果如玛瑙翡翠,茉莉香片浮于玉盏。周鳞郎君执银刀,片果如飞花,佐以蜜露调和,竟成琥珀琼浆。轻啜一口,酸甜沁脾,恍若置身姑射仙境。 玉纳女童体态壮硕,如壮士解腰间环首刀,寒芒闪处,巨彘蹄已剁碎落案前。庖人惊呼:\"此物足供五人宴!\"急燔毛涤秽,投诸鼎镬,添酱油,五香八角,慢煨一时辰,终成琥珀凝脂。猪皮如琥珀色凝脂,脂肪雪白软烂,猪肉柔韧而富弹性,其味浓香,好似要将那饕餮引来。遂卤猪蹄出锅,脂膏入口即化,满座皆赞:\"此非人间烟火,乃天厨妙手!\" 最奇者,元心携活雉而至,翎羽绚烂若云霞。庖厨初见骇然,连呼:\"此乃祥瑞三彩玄鸡!\"急捧净室,去血沥毛,剖腹取脏,以盐焗浸之。待卤香透骨,端出时犹带余温,观者无不拊掌称奇。 余观此景,忽忆茶楼说书先生持白扇,书中有西王母蟠桃盛会,今童稚之乐,不遑多让。稚子真情,岂在珍馐美馔?一鸡一果,一笼一斧,皆蕴赤子丹心。恰如昌黎先生所言:\"金玉珠玑,不如童稚一笑。\" 皓丽忽传秘语:\"元心另备玄器。\" 众小儿皆拊掌,环堵皆望庭中。只见元心自麻袋捞出金铜釜一具,其器玄妙:上釜开天门,下釜列地户,周身蟠螭纹中隐现二十八宿。 普黎小儿凝神运气,双掌赤霞隐现,竟托釜于丈余高空,缓缓自转,如九天外天堂岛飞碟。 余正惊愕间,忽见皓丽袖中飞星传火,青烟起处,地釜下燃起三昧真火。 元心振霓裳,踏罡步斗,素手倾泻月华般糖霜入铜釜中,糖粉触热即融,化作琼浆玉露,遂铜釜高速旋转,釜底小孔星罗密布,竟吐出缕缕金丝,恍若织女机杼抛梭。 周鳞与昭楠早备竹签,待糖丝乘风而起漩涡状,在空中结成云絮般绵团,二御剑如飞,竹签缠绵处,竟织就团团雪絮。 余细观之,此物晶莹剔透若雪沫,入口即化似云霞,较之女娲宫中\"水晶龙凤糕\"犹胜三分。 忽闻元心笑语:\"此乃蓬莱仙家炼云法。\"原来上釜取日精,下釜聚月华,阴阳交泰而生云层。众人合力竟成这\"璇玑糖云\"。童稚嬉戏间,竟暗合天地至理,较之东坡制墨、米芾拜石,别有一番天真意趣。 众稚子欢声动霄汉,即臧获苍头亦鹄立以待糖云。唯乳母捧玉壶出,诫曰:\"甘味伤齿,玉齿防蠹。\"余虽孤露,然知双亲宦游在外,不过为宫中事务日夜劳碌耳。幸有此童稚之谊,蓼莪废读之日,犹胜金谷园宴。 及食罢,庖人分卤豕蹄若琥珀凝脂,切玄鸡块似琼琚凤髓,盛以巨盎置庭中。是日也,朱??王府婢女侍卫,皆得执匕共食,打破\"尊卑有序\"之规。余素不愿独酌金樽。忽忆《庄子》\"独食难肥\"之讥,哑然失笑。今稚子分甘,何分贵贱? 第231章 转眼二十岁 元娘手捧蛋清糕,取鸡卵白凝脂为乳。余见乳脂遇热难立,遽伸掌驭风为寒,乳霜花骤结,莹若昆仑玄冰。元娘惊顾:\"稚子通晓凝霜术?\"殊不知娲皇血脉,本擅呼风唤雨,操弄水脉如稚子戏沙——或引银河为瀑,或化云雨成霖,江河冰封不过指顾之间。 昭楠自怀中取赤瑛果,其色灼灼若丹砂,颗颗缀于霜顶,恍若炎火之山果实。此果非凡间草莓,乃南海鲛人泣泪所化赤玉珠,食之可通五内,明目清心。普黎戏言:\"此物当赠龙母!\"众皆拊掌,唯乳母蹙眉曰:\"稚子妄语,增祸之道也。\" 元娘自鲛绡袋取赤玉烛,长三寸许,置霜巅如日月经天。此烛非烛,乃《述异记》所载\"烛龙之睛\"所炼,投火不燃,遇水不灭。 元心宣言:\"元凯未尝历生辰,今借蛋清糕与红烛祝贺生辰快乐。\"语罢烛影摇红,霜纹渐绽冰裂纹。 乳母急谏:\"稚子安可妄称诞辰?\" 余挥袖止之,笑谓:\"女娲捏土造人,何曾录生辰籍?\" 是日乃清明后十八日,正值暮春霡霂霏霏。庭中苔痕沁绿,阶前竹露垂珠,空气濡湿若新缣。幸有皓丽燃天灯九盏,悬于虬枝,以荧煌焰光驱散氤氲水汽,始得见星斗阑干。 此日乃余初度生辰,得稚子好友相伴,方知生辰真义。群儿嬉戏至暮,周鳞颊染卵清糕乳脂如敷雪白面霜。普黎襟沾卤汤犹自啖彘蹄,齿颊间涎水涔涔,憨态可掬。归时童子皆油污满身,然笑靥如花,胜似瑶池仙宴。 乳母执青瓷缶,倾蛇舌草汁以飨。此草出《神农本草》,叶如剑脊,味甘性寒,饮之沁人心脾。余倚木轮舆而望,见夕照熔金,童子影渐没于金柱大门之外。 忽闻元心最后告别,代轩辕母传语:\"陶罐乃家传秘器,市之可易华屋,愿郎君勿复携至。\"余但抚膺长叹:府中珠玉,何足与元心一粲?纵碎琼乱玉,亦当掷作沙砾耳! 木轮舆者,购自轩辕府,玄铁为骨,沉香为饰,转动无声若云移。轩辕母知余足伤所依赖,竟分文不取相赠。 七岁生辰,乃余毕生难忘嘉日。时值暮春,庭前芍药初绽,群稚子携奇珍而至,童稚嬉戏,觥筹交错,欢声震落棠花。然自尔后,荏苒光阴倏忽七载,竟无一人记取余生辰。每至朔望,但见阶前苔痕渐绿,始知岁华已逝矣。 癸卯岁暮,元心二十岁,自恶鬼潭领功归来。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二人共乘青骢马,游于西市。忽见商铺鬻一粉红竹篮,其制精巧若帝休木所化。篮中置乳白霜卵清糕,复以琼脂凝作粉红月桂花,虽朴拙而憨态可掬。 元心笑曰:\"君久未庆生辰乎?\" 余问曰:\"伊人此去恶鬼潭,已二载有余,怎记得郎君生辰?\" 彼忽冷笑:\"昔年三叔自作主张,面皮过厚,赴朱??王府索赏,竟得和离书一纸。父怒母怨,遂遣女儿暂居外祖父府上。\" 元心续言:\"彼时外祖父一干人等欲押镖至恶鬼潭,外祖父骁勇善战,持青龙偃月刀护镖。行至黑山,遇鬼卒千众。外祖连斩三头六臂恶鬼怨魂,直取鬼妖首级。鬼王奇其才,问府上可有文士襄理文书?外祖父指外甥女曰,元心通晓律令。遂留驻幽冥,司掌恶鬼簿籍,辅助人间道士依照表文行令。\" 余接过粉红竹篮,启封视之,琼脂凝花含露,粉霜映月流光。二人分食,甘饴沁脾,恍若置身仙境。 余执元心素手,哽咽不能言:\"自卿别后,日思夜寐,辗转反侧。每至夤夜,但见烛影摇红,恍若卿之笑靥。枕席之间,惟余清风明月相伴,竟不知此身何寄!\" 元心闻言,忽拊掌大笑,其声清越若碎玉鸣泉:\"君若为此伤怀,当知吾在恶鬼潭两载,竟未尝忆君分毫!\"言罢以袖掩唇,眸中寒光乍现。 余急握其腕,力透罗纱:\"六载琴瑟,岂堪一朝相弃?纵是连理枝头,亦当共沐风雨!\" 元心冷笑:\"连理枝?此乃朱??王府为冲喜戏言耳!昔年汝母掷骰定盟,言'假凤虚凰,权作姻缘',此语尚在耳畔。\" 余拊掌而前:\"娘子慎勿以椿萱之言为念!彼等世俗之见,安能缚我辈真心?\"言毕凝视元心,目光灼灼若春阳破冰。 元心但笑不语,眸光流转。 元心轻摇团扇,樱唇微启:\"君言差矣。\"其声清泠似山涧流泉,然尾音微颤,竟带三分嘲意。旋即仰首大笑,声震檐铃,惊起庭前雀鸟。笑罢以帕掩口,缓道:\"替郎君冲喜,此等交易,岂配谈情说爱?\" 余伸手欲夺吻,元心却将余手反扣,推离三步远,怒曰:\"君既知冲喜为戏,何必执着虚妄?\"其腕间银镯相撞,铿然有声。 第232章 草蜢 王母朱??者,素来严加管教,未尝予余一钱。及出门市廛,则百物不可得而购矣。曩者居府中,凡衣食起居诸事,皆赖乳母司之。虽稚子戏玩之物,亦必列册呈报,经朱??裁可,方令账房拨银购回府上。 忆昔与元心共处时,其家每有珍奇甘脆之食,必分甘同味。彼藏弆甚多机巧变幻之器,亦许余共赏嬉游。元心屡屡相赠,方使某之童稚岁月,得与他人无异。 乳母尝诫曰:\"食馔过则口秽。\"乃止余潜啖街巷零嘴。盖女娲宫全员及朱??,均乃修真之士,其鼻观通明,齿颊间若有霹雳,凡饮食之气稍染唇吻,则觉腥闻盈室矣。 余髫龄六七之际,诚一生最善圆满之时,此段光景,皆元心相伴左右。每值童稚咸集,初皆不欲与余同游,盖余未尝携府中物以飨同侪。余屡请于乳母,欲以友朋馈遗之物,复取府藏相酬。乳母辄峻拒,言朱??母命弗许,申诫勿食外间肴馔。时诸小儿皆哂余家贫,难备酬酢之资。独元心慨然应诺,众稚遂无异辞。 吾辈常嬉游于阡陌园圃,诸王府后园皆辟膏壤,植嘉木成林。荔枝,龙眼,芒果含丹;桃李棠梨,芳菲竞艳。其地气禀各殊:或土膏濡润,履之如陷绵云;或坚如龟坼,蹑之若踏金铁。童稚赤足往来,笑闹声喧,竟不知此中玄机。 余幼时尝与元心嬉游阡陌,尤好捕草蜢、捉尖担。草蜢者,蚱蜢之属也;尖担者,负蝗之别称。其形制各异,今为君详述之: 草蜢,此虫体长三寸许,雄者体微,雌者形丰,至有六寸者,肥硕如茄。通体苍翠,间或秋冬染褐,然多以青碧为常。甲胄生细密纹,若敷水银,流线如梭。头呈圆角方,双目炯炯嵌于额顶,颜面深壑,触须若游丝垂坠。前胸甲坚如鞍鞯,中后胸合而为一,不可屈伸。后足胫节生锐刺,奋起一跃可达数丈,翩若惊鸿。前翅薄似鲛绡,半展若纱;后翅素绿如枯叶,隐现玄机。体侧素练萦绕,与青裳相映。或有赤须垂梢,黑斑缀膝,腹若檀木,产卵器隐而不露,此其与螽斯异也。常蛰伏禾黍泥淖间,翠色融于草木,隐踪匿迹,虽近在咫尺亦难觉。尖担,此虫形制肖草蜢,然首部修长如锥,锐不可当。 余尝与元心执竹签串起蚱蜢烧烤。普黎现场取竹,剖之即得。竹签莹润如玉,滑若凝脂,虽稚子手握亦无刺芒。捕得二虫,或观其腾跃之姿,或戏其争斗之态,童趣盎然,恍若昨日。 余尝记童稚时,偕诸友嬉游野趣。昭楠携碎叶为香馔,取椒盐孜然诸般辛香,色色俱备。玉纳勤敏,总司串蚱蜢之役,素手翻飞,竹签贯虫若缀珠玑。皓丽擅庖厨,或斫木引火,或击石生烟,顷刻间煨起松烟暖烬。 当是时也,余与元心、昭楠伏草泽以擒草蜢。元心目若星子,身轻若燕,蹑踪疾如闪电,每发必中。慧梓、周鳞专司炙烤之重任,十签在掌,高悬火上,徐徐转动,任烟熏火燎,草蜢渐成琥珀色。及至暮色四合,众人环坐燎炉,各持竹签自烤自调,辛香盈袖,笑语喧阗。 是日也,元心潜取黄壤,裹薯卵以湿泥,埋于土中。皓丽燃枝覆土,待薪火尽熄,掘土得薯卵,煨熟之际,焦香透地。 尤记轩辕母慷慨,常遗红薯、鸡卵相赠。昭楠父亦仁厚,每嘱女携果品共飨。昭楠父博学该谐,每延诸子入其庐,谈笑间妙语解颐,令人忘倦。 曩者煨薯,未谙其法,径投烈焰。及取视之,外皮焦黑如墨,厚积若炭,剥蚀方见红薯芯。周鳞忽言:\"吾外祖母昔年煨薯,必裹湿泥为甲,隔火慢煨。\"众乃效之,果得红薯完好如初。 第233章 烤鱼 忆昔垂髫之年,光阴皎若琼琚,而今已成弱冠,尘寰纷扰竟不欲睹。 方才瞥见元心素衣素袂,竟似陌路之人,遽然拂袖而去,嗤诮之声犹在耳畔。 吾眸光凄切,顾影自怜,昔者元心尝言:\"汝目含情,皎皎若云间月\",而今惟余断鸿声里寸心寒。 元心回首,忽焉长嗟,似有所感,垂目叹曰:\"当往烹鲜乎?\" 吾闻言喜出望外,颔首如捣蒜。自诸子皆负笈从师,久违共游之乐。自元心别后,诸友皆避嫌疑,虽并肩而不敢携手,恐贻人非议。世人不知吾与元心曾有婚约,更遑论王母朱??与老龙王沉云共事女娲宫之事。 今元心囊橐渐丰,免去田梗烤鱼之疲累,遂携吾入酒楼沽鲜。红炉炭火之上,青鳞跃波,配以青瓜、绿番茄、青椒、土豆、大葱、蒜瓣,列鼎而脍。 吾赧然曰:\"每岁出游,皆劳卿破费。\" 元心莞尔答曰:\"无妨,此等俗物何足挂齿。\"语罢持箸相邀,恍见少时竹马绕床、青梅沾袖之光景。 余探怀取珠璎一串,其珠若黍米,色若霞绡,日照生辉。乃锁骨之饰,长不过寸许。 余曰:\"此珠串乃自府中携来相赠。\" 元心蹙眉:\"复盗府中物耶?断不可受。家慈昔年尝诫,汝素行窃府中财物馈赠,今岂容复然?\" 余急辩:\"非窃也!昔年母朱??许赠此物,彼时伉俪尚笃,未遭赐旨和离。\" 元心冷笑:\"今既已和离,何须再赠?\"遂将珠璎骤然推入余怀,唯恐扰了眼前炙脍之兴。 余怅然叹曰:\"曩时共炙鱼脍之乐,恍如昨日。\" 元心眼波稍霁:\"诚哉!稚子围炉分脍,诚人生乐事。\" 余忽忆:\"未意周鳞潜泳之技绝至此,竟能没水擒鱼。\" 元心拊掌而笑:\"初时彼潜形深渊半炷香,众皆谓葬身鱼腹,昭楠涕泣不止。俄而破浪冲霄,双手各衔一鱼——其一是草鱼翻银浪,其二是鲫鱼跃银鳞。\" 余拊掌应和:\"诚然!草鱼鲫鱼跃然目前,历历如绘。\" 谈及童稚旧事,元心忽转嗔为喜,蛾眉舒展若春山。余见机不可失,乃频引往事,层层剥茧。二人追昔抚今,竟不知东方既白,但见残星数点,犹自沉醉。 昭楠自幼未谙庖厨之事,杀鸡屠鱼皆非其长。独玉纳擅此技,剖鱼时利刃轻划,鳃鬣内脏尽褪,鱼鳞完整如初,涤洗务尽,涓滴不遗。 普黎取桃枝三尺余,贯鱼脊而悬,复以双杈铁支架于地,置鱼其上。火舌徐舔,旋烤时观色转赭,今已深谙火候,虽肥鳞盈寸,亦得外酥内濡之妙。 玉纳所涤脏腑,纤尘不染。元心垒石为炉,外壁厚敷黄泥,置旧铁釜其上。噫嘻!此敝釜者,实乃吾侪童稚之良伴也。曩者携之行游四方,或濯果于清泉,或烹鲜于野渡。釜身斑驳如青铜鼎彝,裂纹蜿蜒若老树虬枝,然其质坚忍,虽经千度炎火,未尝有裂缺之虞。每临炊爨,火舌舐舐,鼎鸣锵锵,蒸煮烹炸皆可胜任。今思之,犹见青烟袅袅,鼎中羹汤翻涌,恍闻昔日笑语喧阗。诚可谓:陋器承欢数载,人间至味是清欢。釜中沸汤起处,玉纳将鱼脏悉投其中,佐以青葱赤茄。茄实半青半紫,乃元心潜摘叔父园圃所得。 余戏言:\"犹记昔煮鱼脏时,窃令伯家未熟之茄乎?\" 元心蹙眉叹曰:\"诚然!彼时叔父詈骂不绝,谓稚子窃未熟之茄若攫初生婴孩,痛心疾首。青茄半含苞、赤茄方垂实,皆遭吾等毒手。遂致慈亲执细竹挞具责之,虽肌肤生痛,然未伤筋骨。\" 夏华寨惩戒幼童所用\"竹仔鱼\"者,乃细竹数茎编缀成挞具,击人则声如裂帛,然但伤表皮而无内损,盖幼时惩戒之具也。 第234章 先安居后乐业 余尝忆垂髫之年,与元心等赤子相携,分甘共苦,浑不觉人间有别。彼时七岁稚女元心,常于溪涧掬水相赠。其手如荷瓣承露,清泉自指缝间潺湲,余尝啜得半口,甘冽沁脾,恍若琼浆玉液。曩时田埂炙鱼,取野蔌山泉,虽无珍馐佐料,然焦香透骨,嚼之齿颊生春。今虽得市肆佳肴,珍禽肥鲊罗列,然滋味寡淡,终不若儿时野趣。 而今元心年逾弱冠,历经冲喜离殇、幽冥恶鬼潭试炼,竟似脱胎换骨之人。眸光冷若秋潭,举止疏如参商,昔日澄澈宛然绝迹。 及至暮色四合,携手行经闾阎,但见民居错落:竹竿厝若青筠立雪,下山虎似猛兽踞岩,四点金仿星斗垂芒。更有驷马拖车、百鸟朝凤、九龙吐珠诸般规制,雕甍绣槛,尽显匠心。 然朱门绣户虽多,难觅当夫夏华寨之民居,街衢近处多见华构,渐次及田畴则皆单檐陋室。 途遇竹竿厝者,狭长若翠竹擎天,占地不逾数丈。其制乃门楼、前厅、天井、后厅次第衔接,如雁阵排云,空间利用极尽精微,盖寒门小户之首选。 下山虎者,三合之制,较竹竿厝稍阔。门楼若虎首昂然,两侧厢房似虎爪踞地,天井居中通明,后厅乃阖家宴息之所。此制虽简而气象森然。 若夫四点金者,四合院之变体,需百亩良田方得展其形。四隅厢房若金锭列宿,前后厅堂分列中轴,阶前石狮镇守,檐角瑞兽腾云。此乃望族显贵之居,门楣高悬\"诗礼传家\"匾额,自显门第之尊。 夏华寨地广人稠,闾阎栉比,家家户户皆有华堂广厦,堪比陶渊明笔下\"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的桃源盛景。正如《齐民要术》所载:\"安宅之道,先定基址;乐业之本,必筑室庐。\"鸟雀尚需筑巢,走兽犹求穴居,何况万物之灵? 吾侪今过数处营构,亦堪述焉。如\"五间过\"、\"七间过\"者,乃下山虎、四点金之拓张形制。五间过取五开间之制,七间过衍七开间之规,其广依次增益。适丁口蕃昌之家,庶务分司愈密,多见于富而无骄之族。 途中所见\"五间过七间过\"诸般规制,实乃建筑智慧之结晶。五间过者,取法下山虎之形制而拓其势,五开间如星斗列阵,中轴对称,主次分明。前庭可植嘉木,后院宜设仓廪,左厢藏书,右厢习艺,中间堂屋可容百人宴饮。 七间过者,更胜一筹,七开间绵延若长虹饮涧,飞檐斗拱间暗合\"天罡北斗\"之数。中轴线上设祖祠,两侧厢房分列\"仁、义、礼、智、信\"五常,后罩房作私塾,东跨院辟花园,西厢房设工坊。每逢月夕花朝,七间过内琴棋书画之声相闻,童稚诵读声与鸡鸣犬吠相应和,俨然《桃花源记》中\"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之境。 昔有俚谚云:\"三间过,子孙贤;五间过,置良田;七间过,出状元\",足见建筑规制与家运相系之深。年竹篱茅舍之真趣。 有驷马拖车之制,隐于池苑之后,自门庭望去已觉气象万千。虽间有寒舍效其形于乡野,然真正簪缨世胄所构者,必择通衢大都,筑宏阔之制。其法以宗祠为轴心,两翼护厝对峙而列,需广袤之地。祠堂主祀事,护厝者,居处仓廪之所,兼备御敌之能,非钟鸣鼎食之家不能营也。 更有\"百鸟朝凰\"之制,广厦连甍,至百间有奇,乃驷马拖车之极则。中轴正堂巍然,众宇环拱如凤翎环护,取\"百鸟朝凤\"之瑞象,非簪缨之族弗能营构。 若夫\"九龙吐珠\",乃取八座四点金如龙盘绕,中央大祠堂若明珠璀璨,规制之巨,迥超他式。其堂构之设,祀事居处两宜,实为大宗族聚居之渊薮。 观夫夏华寨望族,凡族运昌隆者,莫不有此巨构。昔元心诸子,其庐皆具此制,足徵门庭之盛。 行至阡陌,约半炊时许,见村墟尽处有巨木参天。垂髫小儿咸嬉于其上,忆昔总角之年,日日攀援其枝。春华秋实,四时异景,皆成耆老茶余谈资。 王母朱??尝言:\"物老成精,木魅能言,此皆得天地灵气,渐具神识。\"尝有稚子坠塘,倏忽间为古木垂枝承托,若仙翁援手。故村人感戴,凡得孩童溺亡而又重生者,必携果饵香烛,遍祭周遭嘉木。 元心倚坐虬柯之下,余自怀中取粉红珍珠一串,为其系于素颈。女未辞,惟垂首莞尔。 余诘之:\"恶鬼窟中,所见何状?\" 元心对曰:\"永夜无明,血浸四野。众生相斫,机心互噬,较之魑魅,犹有过之。\" 第234章 摘星 余忽辍指,怔然凝虑,少顷方续缀珠扣于素颈。此绯珠莹润若初阳映雪,衬得天鹅颈愈显纤秾,世人多议其容止有瑕,然余独爱其耳朵、脖子、手指甲、脚丫子,皆蕴天地造化之妙。 观其耳廓,如《黄帝内经》所载\"肾气通于耳\",玉润珠圆,莹白透红,耳垂若明珠含光,乃先天元气充盈之相。 颈项修若冰绡垂露,任脉贯通无滞,肌肤润泽如羊脂凝脂,《淮南子》所谓\"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者,此颈项之姿尤显天地清和之气。 指甲若春葱含露,甲尖泛粉红之色,月牙皎若新蟾,暗合《难经》\"肝主筋,其华在爪\"之论。五指纤秾得中,指节如竹节分明,甲面隐现血丝如霞,正是气血周流无碍之征。 双足精妙如《洛神赋》\"凌波微步\",足弓弧度若满月涵虚,脚踝纤若莲萼初生。趾甲红润透亮,甲缘润泽不皲,足底涌泉穴隐现微红,恰应《云笈七签》\"足心通肾,赤如朱樱\"之养生吉兆。行止间肌骨舒展,如《太乙金华宗旨》所言\"骨正筋柔,气血以流\"之妙。 斯地僻近田塍,亭午无人,盖农人皆归午憩,俟未时方出耘耔。元心与余就野蔌,竟不归庐。日影西移,但闻蛙鼓稻畦,时有流萤穿苇,俨然羲皇时景。 值此四顾寂寥之际,余沉吟少顷,乃奋然振臂,自其后揽其纤腰。 元心虽愕然,然竟未遽推,倏尔挺脊如松,致余胸膺未克相贴。 余乃亲吻其耳后敏感肌肤,元心遽缩首若受惊。 元心莞尔曰:\"毋乃戏弄,恐为人觑。\" 余曰:\"当往无人之境。\" 元心忽掩唇而哂:\"君胆魄骤增至此耶?曩者腼腆若此,执手犹恐沾襟。\" 余正色对曰:\"今者不惟胆气逾迈,凡所作为,靡所不至矣。\" 元心徐转玉颈,似讶余之骤变,然眸光流转间已生涟漪。 余长揖及地,朗声道:\"元心,吾心悦汝,甚矣,甚矣!\" 元心眉峰稍展,唇角微扬,若春樱初绽,清辉盈目。 余乃环腰紧束,使伊人脊背相贴,朱樱半吐于耳畔,兰息轻呵于颈侧。方欲再进,元心遽退半步,玉峰微颤,然终未峻拒。观其风仪,较之往岁,竟添三分姹女风流。 余正色曰:\"愿以三生石上之约,聘汝为室。\" 元心蹙黛眉问:\"何谓'在一起'?\" 余肃容对曰:\"愿执箕帚,奉巾栉,白首不相离。\" 元心垂首不答,然秋水横波间流转星芒,恰似《诗经》所云\"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早将心迹尽泄。 余长叹曰:\"皆因余懦弱无能,累卿冲喜成婚,复遭和离之痛。\" 元心凄然道:\"自堕那恶鬼潭,朝夕与恶鬼相搏,方悟昔日冲喜和离,不过蜉蝣之劫。\" 余急问:\"卿尚怨余乎?\" 元心厉色对曰:\"怨!\"声如裂帛,然旋即释然:\"妾非怨郎君,实恶汝朱??王府颠倒是非。吾三叔登门索求无度,固属无理,然朱??王府何不效古之礼法,明正典刑,以警效尤?方能解我心头之恨,尔等反逼妾身休离,罪不及树根啊!独诛枝叶,岂非更合理哉?\"言及此,元心顿足泣血:\"双亲执于此事,痛心彻骨,至今提及朱??王府半字,犹自咬牙切齿。今日私会,欺瞒父母,乃负养育深恩!\" 闻卿剖肝沥胆之言,实乃三生之幸。倏尔擒其柔荑,按其玉颈,倾身相接。唇瓣相贴之际,余低语:\"此琼琚之契,独余一人染指耶?\" 元心眼睫轻颤,未置可否。自恶鬼区归来,其神态殊异往昔,似藏万千丘壑。余疑其芳心另许,乃强续鸾凤之欢。 良久,元心方推开余,曰:\"此间非叙衷肠之所。\" 余起而执手,竟遭拂袖。元心正色曰:\"莫作市井儿女态,恐遭宵小窥伺。\" 遂隐于马车内,驭马儿绕至轩辕府后院。轩辕府后院,门扉湫隘,平日鲜有往来。但见虬松蔽日,奇石嶙峋,假山间隐约闻环佩叮当。 余曰:\"昔日仰观卿栖梧之姿,艳羡难禁。\" 元心诘曰:\"君自幼羸弱,何不习吐纳之术?\" 余长叹:\"胎里不足,稍运真气即咳血不止。\" 元心莞尔:\"欲登云汉否?\"余颔之。 元心搭肩运气,倏尔引吾升木,若庄子所言\"提神太虚\"之妙。 二人匿身虬枝间,光斑流转,若星河倾泻。余摊掌承曦,笑曰:\"赠君北辰。\" 元心哂道:\"此无价之宝,君竟无偿相赠?\" 余正色:\"囊中羞涩,惟愿以残躯为卿驱驰。\" 元心拊掌曰:\"痴儿!\" 余复晃掌示星,其光灼灼如故。元心素手轻覆,星辉竟入其掌,余修指如竹节扣合,里其柔夷于掌心。 第236章 大树上 余心如擂鼓,急欲窥其幽冥恶鬼潭踪迹。彼处魑魅横行,所交者何人?或朝夕共处,或暗室同衾?更恐其行止乖张,逾越伦常。 余凝噎不能语,终以颤声诘之:\"汝于恶鬼潭,可有钟情男子?\" 元心垂眸抚弄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眉目:\"尝遇一道者,终日诵经持咒,集十方檀越之力欲度尽幽冥。初时以为是情愫,及至惊觉不过仰慕其悲愿罢了。\" 余闻此言,五内如焚。自别后两载光阴,竟无一刻入得伊人梦寐?纵使他日红烛高烧,亦难… 元心以箸击盏,娓娓道来:\"道人玄佑初习岐黄之术,谓医者仁心可渡幽冥。及见恶鬼相斫,创口叠如山积,乃喟然叹曰:'屠龙技穷,弗能济也。'遂弃青囊执青简,着《度鬼十诫》。然鬼众嗤其迂,掷书于地曰:'腐儒之见,百无一用!'其怒发冲冠,折节读书,日夜读《道经》,更参禅《佛经》,晨起练剑,三年间磨剑石可成井。适逢恶鬼潭大乱,白骨蔽野,乃振臂一呼,集万千有志之士,立'地藏'盟会。持丈二戒刀,昼警暮巡,竟使牛头马面亦需守规矩。今虽统御恶鬼潭,犹记悬壶初心,每月朔望必开鬼门,渡得善魂七七四十九,方不负此生三易其志。\" 余急叩玉指:\"汝心属彼男矣?\" 元心拊掌而笑:\"此乃赏鉴,非属男女情愫。\" 余诘之愈切:\"或情根深种而彼男不知?故以赏鉴之名自晦?\" 元心忽展黛眉,素手抚余唇际:\"赏鉴者,可与人共;情愫者,不可与人同。譬如春冰初泮,赏者见涟漪,恋者知灼肤。\" 余愕然半晌,心潮翻涌,竟未解其玄机。元心乃申纤指,轻触余唇际:\"更有一端——\"语未竟,忽敛衽近前,檀口噙香,直印余唇。 但觉温软如堕云雾,龙脑香混莲蕊气息沁入肺腑。元心右手如拈花枝,款摆之间带起石榴裙裾,恰似洛神凌波。余神魂俱醉,下意识揽其腰肢,青丝交缠处听得耳际环佩玎珰,始觉方才舌尖战栗,竟是偷尝禁果。 夏华寨向无交唇之礼,盖以唇舌相渡乃妖邪摄精之术。自血族天堂岛奇人异闻流入,茶楼说书人频述血族“永恒之爱”,言其男女常以朱唇相印为盟。久而久之,\"唇印为契\"之说竟成闺阁常谈。 余以左臂环其玉颈,右手如拈花拂柳,引绛珠入檀口。元心双颊绯红似染丹蔻,然未拒半分。缠绵间但觉兰息交融,津液相濡,竟似饮鸩止渴。余情动于衷,遂探红肚兜内万千风情,游走于云鬓雾鬟之间。元心素手虚掩,然罗襦轻解处,但见雪岭嵯峨,冰肌胜雪。峰顶一点梅红,莹润如鲛人泪珠,虽含羞半掩,却难掩造化钟灵之秀。余不觉神摇魄荡,恍见仙境仙姝临凡,欲效巫山云雨之欢。 忽闻庭树底门轴咿呀,元心急引余臂出其衣裾。二人屏息凝神,但见婢子助推三轮车出,老叟挥鞭驱车,后园门扉复闭。此叟乃府中常客,每岁三度来收废铜烂铁。 元心犹倚栏窥视,余趁其专注,复吻其耳垂。 余:\"何时可得正途亲汝朱唇?\" 元心颊生红晕,唇角微扬。 余:\"待椿萱归乡,即禀明婚事。若雁字不回,亦当修尺素传情。\" 元心:\"倘双亲不允?\" 余:\"纵使断绝亲缘,必置办珠翠霞帔,于土地祠前缔结鸳盟。\" 元心嗤笑:\"汝身无分文,安能置办?\" 余:\"当谋营生之计,待积攒银钱,何愁聘礼?\" 元心指余鼻尖:\"观汝手不能提,脚不能踢,体弱气虚,恐连砚台都端不稳,何来营生之说?\" 余揖而前:\"可佣役于市廛,执洒扫之役否?\" 元心嗤笑:\"莫说扫洒,恐连夜香桶亦难提动。十载深闺,汝究竟修得何等本事?\" 余挺胸道:\"吾通文墨,善丹青,山水人物花鸟皆能摹写。珠算之术尤精,账册繁芜,十指翻飞即理得井井。\" 元心柳眉倒竖:\"此等伎俩,竟藏而不露至今?\" 余长叹:\"卿自幼习武,祖父乃沙场宿将,阿母亦巾帼不让须眉。书房雕虫小技,岂入女将法眼?\" 元心忽展欢颜:\"善哉,闻君此言,吾心稍安。他日若嫁汝,当不至饿殍街头。\" 余戏言:\"纵使饥馑,卿尽可啖吾龙根充饥。\" 元心粉拳轻叩檀口,娇叱道:\"油嘴滑舌!\" 然细思之,此身若怀璧,纵是纤纤玉手,亦能碎金石。余但觉胸臆间春风浩荡,竟不知此身已陷温柔乡矣。 第236章 父母之命 余归朱??王府邸,急草尺素欲托乳母驰送女娲宫。讵料乳母窃窥信笺,竟付之一炬。 越旬五日,杳无音讯,遂复作第二书。甫启封即见乳母持剪碎帛,屑落灶膛,灰烬飞舞若草碎。 余隐忍不言,日辄佯问:\"女娲宫可有鱼雁至否?\" 乳母抚鬓叹曰:\"元凯,尊堂或因三界河对岸血族铁骑频挑衅女娲族,军务倥偬暂搁家书。汝当体念慈闱忧勤。\" 余长揖及地:\"吾今已冠礼,可自决婚姻否?府中能否备办珠翠鸾轿、凤冠霞披,迎娶元心?\" 乳母肃容对曰:\"此等要事,岂非尽待尊堂归邸方定?\" 自此光阴荏苒,虽元心未尝严拒同游,然每见余徘徊无定,亦时催促:\"母尝问女儿,汝心既有所属,何不早谋良缘?\" 余但望北辰,忽觉椒房深处,母命如天边游丝,何时可系归舟? 余日暮辄候轩辕府后辕门,是日元心隔牖悄语:\"今有贵客造访,不得出矣。\" 余敏锐暗忖:此必议亲之事。遂佯问:\"可是为汝说媒?\" 元心推窗露半面:\"汝何以知之?\" 余捻须冷笑:\"可是聘汝,抑或聘汝阿妹?\" 元心蹙然变色:\"姑母欲荐嫡女于崔家儿郎,然闻吾尝居恶鬼潭,竟辞以疾。\" 余拊掌大笑:\"此天助我也!\" 元心隔门嗔道:\"汝幸灾乐祸若此,可算得人?\" 余负手而立:\"卿若不得所归,正遂吾平生所愿。\"言毕徐行归去,暮色染襟,竟似染透半腔愁绪。 元心潜匿户牖之后,忽纵声长笑,旋即阖扉而去。曩者轩辕丘诸子既闻元心归来,必欲许配他人。余若不速谋良策,恐大事去矣! 元心府中有三叔者,素行浪荡,然抚童稚极尽慈爱,每掷千金弗吝。忆昔垂髫之年,元心尝言三叔最怜稚子,慷慨好施。然其后为赌徒所惑,耽于青楼,甚者勾连响马,劫掠镖车。忽有镖车乃其外祖父府中物也!不可思议! 翌日,余仍候于后院树下。少顷,元心款步而出,惟于乔木之下偶语片时。今者其态殊异,往昔温婉尽化锋芒。 元心诘曰:\"君家慈命若何?\" 余愀然应曰:\"椿萱未返,尺素皆付乳母焚烬,恐妨慈闱公务。\" 元心蹙眉道:\"昔岁尊堂曾遗和离文书至吾府。今双亲已无意二人姻缘。昨日贵府来客,即为小妹作媒,又携武将一枚。郎有意,慕嫡女自幼习武之风姿!\" 闻此言,余心旌摇摇,神思不属,唯觉五内如焚矣。 余惶然攥袖:\"将若之何?卿已应允耶?尊堂可曾首肯?\" 元心蹙眉道:\"双亲犹在察其行止,令吾时与彼游,且往其府邸习其家风。\" 余急问:\"卿肯往否?\" 元心凄然道:\"尝以汝事告双亲,反遭唾骂。母训曰'古之男女私情,终成泡影,惟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者,方得长久。'\" 余拊掌泣下:\"岂其然哉?尊堂曷知情为何物?\" 元心泫然道:\"忆昔外祖家有表兄,与吾母总角之交。及笄后返青石城,其地富埒王侯,然迫于父命另娶。未几竟逾墙凿壁,持斧斫门求复合。外祖震怒,命家仆笞之三十,逐归故里。其续弦后诞子,性如巨熊,尝猎于三界河畔,遇血族黑猩猩厮杀,竟殒命兽爪。\" 余太息:\"悲夫!\" 元心续言:\"彼归乡主因,乃吾母于议亲时识得家严。彼时家严温润如玉,善制雕轮华毂,玉树临风,遂得芳心。然其既返,终与原配育嗣。吾表叔力能扛鼎,形貌魁梧若熊罴,尝于三界河射猎,遇血族黑猩猩搏杀,卒为兽蹄所毙。\" 余掩卷长嗟:\"诚可痛也!\" 元心续言:\"母尝泣诫,女流终须择稳当郎君,吾所慕者元凯碌碌无为,必致饥寒交迫。'\" 余惨然道:\"近日幸蒙某氏延揽,暂充账房之职。彼处积弊账册,数位先生皆束手,吾权代数月,冀得微薄束修。\" 第237章 闺中蜜语 余懵懂钱帛之数,寄迹某府账房凡半月有余,今岁首度领得俸银,乃管家自账房支取一两予余。余昧于银两之值,反被管家诮为愚钝。然其不知余虽愚,独善筹算,竟理清府中积弊账册。然仅理其表,深层次之淆乱未敢深究,盖管家恐余触及隐秘。 观账册可知府中弊端丛生,李公三纳妻妾,皆私支库银。每报账目,辄以虚数充抵,如支一两购绸缎,实得粗麻三尺;索银五钱置办脂粉,仅得残粉半盒。 昔《周礼》定度量衡,九府出纳皆有准绳,今观此账,犹见《盐铁论》所言\"吏不廉则治道衰\"之弊。余尝闻《管子》云:\"仓廪实而知礼节\",然李府仓廪虽实,反滋贪墨,岂非悖谬乎? 李府邸有内眷者,素善经营外务,然每多逋欠。每当驺从临门索逋,李公辄蹙额命账房先生点验库银以偿。积年既久,府中钱谷渐如冰消瓦解,算珠难理矣。 初,有司掌账房者三人,皆以墨吏见逐。或曰:\"此账房先生必私通外府,故致帑藏日虚。\"然簿领更迭凡七易,未尝见毫厘入其私橐。众宾朋聚而议之,或指画案牍而言:\"昔管夷吾治齐,不责仓廪之空于廪吏;萧何入秦宫,独修律令于未央。今之弊不在黄册朱笔,乃在簪缨之属私启轩车耳!\" 然《盐铁论》有云:\"蓄利化义,损奢崇俭\",今李府奢靡若此,恐非《管子》\"仓廪实而知礼节\"之道也。 余观世家大族之败,多始于内庭之奢靡,成于庖厨之浪费。彼以丹楹刻桷为常仪,视珠玑锦绣若泥沙,虽使陶朱公复生,亦难填无底之壑也。今观此府,岂非典型的\"上梁不正下梁歪\"之明鉴乎? 余观李府账册,乃知王母朱??严控银钱之由。昔在女娲宫、夏华寨,仓廪出入皆以厘计,盖见《周礼》\"九府圜法\"之遗风。 昔夏华寨耕作一亩上田,需粟米三十斗;今观此间,一两白银竟可易良田一亩。若至市井僻巷,更可购得平房三五间。 李府中事务完结,余尝得俸银一锭,急趋元心居所。是日晌午,知伊必倚窗俟余,乃循故径掷银于后园近牖处。但见青砖映日,银光乍现,恰似流云坠地。 元心推牖而出,素手接银,蛾眉微蹙。遂翻墙上树,怒叱树下元凯曰:\"此物何来?莫非盗取朱??王府中库银?\" 余解腰间蹀躞带,示以账册曰:\"曩者理纷纭之账,日则伏案握算,夜则挑灯核卷,此乃劳酬也。\"语未竟,见元心双靥飞红,有春樱初绽之色。 元心攀垣逾树,翩然若惊鸿照影。俄而折枝为杖,笑语盈盈曰:\"元凯真奇才!然区区一两,何以养卿?\" 余举三指作香为誓:\"今以金饰为聘,愿结秦晋之好,卿意若何?\"时风过檐铃,泠泠作响,恍若天地同贺。 遂强携元心至金肆。市人示以素圈无纹之金戒指,其色粲然,悬于素手略显刺眼。余解囊购得,复取红绳系之,暗藏元心颈间衣领之内,若藏璇玑于鱼腹。 夏华寨金帛之制,黄金一两准银八两。计金戒指重三钱,恰抵纹银一两有余。 市间账房之席,类多需老成之辈。百年老店若古柏盘根,新篁安得插足?纵有零星新张铺面,亦需经年历练方得问津。 自恶鬼潭归来,元心每赴昭楠府问旧疾,余必负笈相随。其还药资时,恒自解囊,未尝使余代偿分文。尝见昭楠面前,元心素手点数铜钱,其影映壁若白梅覆雪,而余袖中犹藏空算盘,恍然若负千钧。 神农氏昭楠者,性本朴拙,未觉吾与元心间有云泥之别。吾私出谋生之事,缄口如瓶,恐乳母闻之,则恐阖扉禁足矣。 元心执兰笺而问曰:\"昭楠,府中钱谷皆汝独理乎?\" 昭楠敛衽答曰:\"然。迩来药圃纷纭,竹简劳形,乃命家兄昭苏司账。孰知兄长挥金如土,致尊堂震怒于芸窗。更窃银两往平康坊侑歌伎,诚纨绔之尤也!\" 元心捧茶窃笑,盖朱门子弟多趋梨园勾栏,鲜履倡寮者。 元心忽忆道:\"去岁元凯出门谋差事。\" 昭楠惊问:\"元凯寒舍窘迫若此?\" 元心抚卷嗟叹:\"自束发受书,元凯未尝分甘共苦。\" 昭楠哂曰:\"此羸弱书生,焉能荷畚锸?更遑论六艺之技!\" 元心:\"元凯首月佣资购得重礼,酬往昔吾分炙之恩。\" 昭楠斜睨轩外啜茗客,冷然道:\"君等莫非暗通款曲?日日伴医至此。\" 元心正容诘问:\"卿岂轻视元凯耶?\" 昭楠昂首道:\"元凯何足道哉?卿屡诊金皆自出,彼可曾解囊?\" 适元心于领中掏出一红绳,悬八钱赤金戒指,以示昭楠。昭楠指曰:\"此莫非元凯所贻?\" 第238章 佛道学艺 夏华寨竹篱茅舍自成行,炊烟袅袅无隙地。市易之便,纹银一贯可得精舍三间五间,虽蓬牖柴扉,然雕甍绣槛亦不过五铢之值。 元心负手而立,目视云汉曰:\"此金戒乃元凯首得俸禄乃聘技师淬火百炼方成器,非若纨绔子弟于自家府中强取豪夺。此物虽微,然较之那些朱门绣户,取诸公帑以饰金玉者,岂可同日而语哉?\" 昭楠以扇掩口,哂道:\"噫!此啬夫竟亦知佣值营生?昔年汝施与脂膏,原以为饲枭鸱,不意竟哺雏凤耶?\" 余方倚柱窃听,不禁莞尔。 昭楠以素手轻叩檀几,眸光流转似星河碎影:\"且慎之哉,元心。观其今岁偶得锱铢,便沾沾自喜若得陇望蜀。然试思之——\" 忽敛笑靥,正容道:\"银钱之道,譬如江河行地,岂容涓滴断流?今岁暂借薄技谋生,他日市井纷扰,诸家字号岂容散工游弋其间?钱庄之中,执掌算筹者皆齿若编贝,目若悬珠,非惟算无遗策,更通银钱流转之妙。彼元凯者,虽暂得蝇头,然较之坐贾行商、柜坊执事,犹雏鸟之拟鸾凤。设若市道陵夷,客商裹足,彼之技艺安能敌千帆竞渡?恐未及岁阑,已为东君弃掷矣。\" 言至此,昭楠复展颜浅笑:\"故曰'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元心当慎察其志,勿为浮云蔽目也。\" 元心垂首理鬓,缓声道:\"新主家业庞杂,簿记之中颇有隐忧。恐钱庄执事闻之,索性遣散册页,另起炉灶。元凯者,虽非科班出身,然幼时于书房学习理账,默记于心。加之为人讷于言而敏于行,守秘之事,尤为所长。昔有东邻吴府,亦因隐情难宣,遍访诸家不得其人。后辗转托人邀元凯至书房,许以微利。元凯但取茶盏半盏,静听良久,提笔疾书,半晌已呈条理分明之策。商贾感其赤诚,愿引为心腹。此番新主亦是慕名而来,言明'不问出处,但求慎口'。元凯既得机缘,自当谨守分寸,断无差池。\" 昭楠闻言,唇际乍绽银铃清响,恍若清泉漱玉叮咚。元心之笑,则全无闺阁模样,直如洪钟震瓦,声震层云,胸臆间快意好似化形为有形之气浪,周遭十丈内的雀儿都被震得扑棱棱飞散。 果如昭楠所卜,荏苒三旬竟无问津者。余乃负笈诣阡陌,欲效躬耕之乐。 遇老农荷锄而立,诘余曰:\"竖子有何能?\" 余乃振袖作法,但见天光骤暗,云涛翻涌,俄而霶霈骤雨倾盆而下。 老农急叱:\"竖子妄施符水!此间地脉皆通幽冥,汝这等三脚猫伎俩,莫不是要把黄泉路都引到田垄上来?\"言未毕,扬袖卷起腥风,竟将余直掼出三丈开外。 夏华寨中修道者如过江之鲫,余这点召云唤雨的雕虫小技,在炼气士眼中不过萤火之光。 忽闻老叟指点:\"少年郎何不去寻那三个小道士?\" 翘首望去,但见青牛背上驮着七十二卷道藏,三个藏青道士正踞坐槐荫下摆摊授箓,原来城隍司严禁他们在闹市开坛做法,这伙人竟将法坛移至阡陌之间,倒应了那句\"道法自然\"的古训。 更奇者,道士旁另有和尚、尼姑对坐论道。僧寮里走出的竟是个眉目如画的比丘尼,与那虬髯老僧分坐案前,面前经卷上墨迹犹湿,想来是刚誊抄完的《妙法莲华经》。这佛道两门倒似约好了一般,于田埂间摆开擂台,争抢那班修真少年。 老僧闭目诵经,比丘尼却含笑目注这边。余方欲近道坛,忽闻尼师清叱:\"小施主!\"声震林樾,惊起数只寒鸦。 待元心转至田埂,恰见余立于道士坛前。伊人雀跃如枝头山雀,曳余衣袂径趋香案。但见案上经卷垒如山积,道门符箓与佛门菩提错杂其间。 元心以纤指抚过道经,忽蹙蛾眉道:\"此乃何物?单字认得,合辄成谜。\" 道士抚须微笑:\"此乃三十六天罡隐文,须得入道方解玄机。\" 元心问曰:“入道银钱几许?” 道士伸出五指:“仅需五斗米。” 尼师闻言嗤笑,竟自案上拈起香油一瓮,扬声道:\"贫尼这里不收五斗粟米,倒赠香油半瓮!\" 元心闻言,喜孜孜携余手曰:\"彼处更有油水!\"竟弃道门而投佛寺。 三道士相视苦笑,老道叹曰:\"竖子终堕无明障中。\" 余回首望去,但见尼师正以油杓敲击铜磬,叮当声里混着元心的嬉笑,倒似佛门净地染了市井烟火。 余观市井百态,尝见众人麇集于袈裟僧寮之前,列踵而候香油。然受施者十中难觅其二,多负香油而归市井,未尝登云台而参妙法。及暮色四合,老僧与比丘尼皆收幡而返,今日檀施颇丰,故早辍市焉。 忽见元心执油囊疾趋东市,易粟五斗。余诘之:\"胡为者?\" 元心曰:\"此五石之粟,可易道法也。\" 余惑然:\"其旨安在?\" 元心莞尔:\"君不见道士门庭若市乎?彼辈不戒荤腥,许婚配嗣续。若从释门,则必薙发染衣,永绝红尘。\"言讫以纤指点余鬓发。 元心续曰:\"他日君负笈归来,当筑一屋而贮阿娇,育嗣续以承宗祧。若堕空门,妾身将栖何所?\" 余闻言莞尔,遂以粟囊授道士。时三青衿道士方据案而食,见状拊掌而笑:\"娘子此计狡狯,直教老僧空守宝刹矣!\" 第239章 名藉仙箓 余归府邸,未向乳母透露修道之事。翌日昧爽,遂依老道人训诫,负笈登山。攀援半炷香,复行半炷香,其山巍峨接云,势若天柱。 夏华寨群峰如笋,皆拔地擎天。青岩嵯峨之下,碧涧环流如带。庐舍皆凿石为巢,依山附势,恍若虬柯结丹实。每至晨昏,岚雾氤氲处,但闻清猿啼涧,时见白鹤衔芝,真乃神仙窟宅也。 此处唯余一方平芜,乃天雷劈山所辟。青岩崩裂处,现丈许高台,下临幽涧,清可见底。寨中无浊流,但见苍崖滴翠,碧波浮岚,石脉逶迤如龙脊。耆老传言,此乃女娲族蛇蜕所化,犹昆仑十二祖巫遗骸所钟。 循溪东去,渐闻涛声如雷。但见碧波翻涌处,接天连海,此即三界河之畔。中有巨鳌负宫阙,鳞甲映日,隐现龙宫于碧浪之间。凡化龙者方得入此秘境,盖皆护佑幽冥之属。 石山千仞,道观星罗,三十六洞天各驻高真,玄风浩荡。 余初入道观,众道友见余面白无须,疑为娇弱,议欲遣归。有老道人察余十指如清竹,惊为异禀,力排众议留之。前旬日但洒扫庖厨,居斗室,午休十二人共榻,辗转维艰。越半月,半数遁去,皆怨役重而学疏。 及试期将近,残存不过十四人。终考之日仅七人赴试,余以次席夺魁。主考道人叹曰:\"今岁诸生根器浅陋,榜首犹逊往届末等。\"然前五皆有赏赉:首得《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次获王师兄手绘玉清元始天尊神像宝诰,金玉为饰,价逾百缗。 开坛授箓时,紫绶金章映日生辉。主坛老道人亲自为劣徒取道名,奏表三十六天大罗天元始天尊,自此名籍仙箓。讲经时论及元始天尊,言其乃道枢所在,万法归宗。正一龙虎山天师府,授箓承真,符箓斋醮皆溯元始;茅山宗上清经法,诵经炼气,亦本祖炁;全真龙门内丹之术,虽倡三教合一,犹以太上玄门为根基。诸派法脉,皆以太上为源,如百川朝宗。 余观道藏玄枢,恍然有悟:玉清元始,实为三洞经书之祖,万法千门之宗。自龙虎天师至茅山真君,虽法门有别,要皆以太上遗教为圭臬。此番问道,于焉得窥玄门之要也。 正一派天师道,承张天师肇基之业,本《正一盟威秘箓》为圭臬。天师之位代有奇英,皆以授箓传度为宗,内修金丹大道,外显符箓神通。观其术法体系,自符箓斋醮诸般法事,莫不溯祖炁所钟:镇宅驱邪之箓,本乎《正一修真略仪》;奏告三界之仪,依循《灵宝玉诀》。昔张天师承元始天尊《太清金液神丹经》,开二十四治,以符水咒说为民治病。今嗣师仍循龙虎山旧制,授箓必诵《太上正一盟威籙》,其科仪规范悉依陆修静《三洞经书目录》旧章。至若五雷正法,源出《道法会元》;斩勘秘术,本乎《太上三洞神咒》,虽名目殊异,然其根柢皆在玉清元始之玄门也。 正一茅山宗者,乃上清派之嫡传,源出《上清大洞真经》。按《茅山志》卷三载:\"帝敕建昭真观,诏陶道人集上清经法,始立三洞科仪。\"其术以诵经为枢,内炼为基,斋醮为用。每逢斋醮,则依《黄庭》步虚,按《度人》章奏。诵经仪轨皆本《上清大洞真经》,其音律谐于天地,吐纳合于阴阳。内炼则守一存神,外显则驱邪劾鬼,所施符咒多采《太真玉帝四极明科》。昔陶弘景真人隐此山中,纂《真诰》以明天师遗意;今茅山嗣师犹循三洞旧制,授箓传度。虽名曰正一,实融三洞真经,然其法脉渊源,终以太上元始为归墟。正如《灵宝领教济度金书》所载:\"茅山上清,独得玉清之妙,三洞符箓皆本元始玄炁。\" 全真龙门派者,虽倡三教圆融之说,然其本源信仰犹以太上元始为宗。王真人立教之初,虽融儒释之旨,然《重阳立教十五论》中犹言:\"欲修仙道,先修人道。\"其内丹之学,虽采钟吕金丹之术,然溯其根源,仍以太上《道德经》五千言为根基。观其修行法门,内丹术以\"炼精化炁\"为始,暗合《周易参同契》之旨。丘真人所述\"坎离交媾\"之法,本乎刘道人《还丹破迷歌》;龙门斋醮虽简,然奏告三清时必诵《玉清宝诰》,其《全真早晚课》中《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为必修科仪。尤可注意者,龙门派传戒制度,弟子需受初真、中极诸戒,其戒坛规制悉依《全真清规》旧章。王真人开坛演戒时,必悬\"全真演教天尊\"圣像,此乃元始天尊三十二应身之一。其《龙门心法》中\"先天一炁\"之说,直承《悟真篇》\"道自虚无生一炁\"之旨,谓金丹大道不过炼此祖炁归根复命耳。昔清和尹真人创龙门律宗,尝言:\"三教圆融处,正是祖师心。\"今观龙门道众晨昏功课,每逢朔望必加诵《元始无量度人经》,此诚为承袭古制,彰明元始法脉之绵延不绝也。 第240章 元始与天帝 鄙人真名鸱尾,避王母朱??之目,遂易姓更名,以\"鸱吻\"为号。时年弱冠,遁入玄门,投青云顶泓乐真人门下。真人乃当代高道,春秋已六十有六,须髯垂胸,目若寒星。观诸弟子,不拘俗礼,皆以器量取人,未尝令推生辰八字。余初至山门,真人凝视片晌,抚须而笑:\"此子眉间藏剑气,当入丹鼎派。\"遂赐道名,字辈\"元\"。自此,青灯黄卷,扫叶烹茶,皆依师训而行。 夫元始天尊,乃混元祖炁所钟,万法玄门之祖。其说经演教,肇启鸿蒙,分辉三界。今择其要者,以彰玄门宗旨: 一曰《太上三元赐福赦罪解厄妙经》 此经乃元始登无上混元天,为三界十方说三元感应之理。天官赐福如甘霖润物,地官赦罪若春阳融雪,水官解厄似溟渤涵虚。经中偈云:\"三元既立,万象归真。诵持不懈,灾障永泯。\"昔有仙人周灵子,日诵千遍,九十高龄犹发乌齿坚,足见其验。 二曰《太上元始天尊说续命妙经》 经载元始与灵宝论道,示大惠、救苦二真君名号。谓存思之法,当澄心静虑,默诵真讳七七四十九遍,如持明镜照破诸妄。唐贞观间,有司徒杜如晦病笃,遇异人授此经,昼夜持诵,忽见紫气盈室,沉疴顿愈,乃知经中\"一念通玄,万劫澄明\"之说不虚。 三曰《生天得道全真了身经》 此经又名《元始了身经》,深契道枢。开篇即言:\"形神相守,长生久视之道也。\"所述\"醍醐灌顶\"之诀,乃以舌抵上腭,引清气上升泥丸;\"烹煎缎炼\"之法,譬若炼金丹于九转鼎中。宋张紫阳真人注云:\"外想不入如铁壁,内想不出似寒潭,方得真铅汞。\" 四曰《元始天尊四十九章修道经》 此经立修真纲目,首章言\"立功立德\",次章述\"斋戒清心\"。尤妙者第四十二章:\"积功满千,形神俱仙。\"昔刘海蟾祖师修持此经,见青城丈人授以金液还丹诀,果证阳神超脱。其\"万法归一\"之旨,恰如百川赴海,终归混元。 五曰《元始天尊说北方真武妙经》 经授真武神将降魔秘咒,诵之如闻霹雳。昔王灵官遇此经于武当山,精修咒法,成护法大神。经末偈曰:\"北方玄武,镇守坎宫。妖邪魍魉,尽化尘风。\"今道观午供,必诵此经以驱不祥。 六曰《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 虽主灵宝法脉,然开篇即显元始法身演教。其\"度人无量\"之旨,如月映千江。晋代许旌阳真君诵此经度亡魂,见幽冥顿开,至今南昌万寿宫犹存度人坛遗迹。 七曰《元始天尊说三官宝号经》 三官宝诰乃天地水府之枢机。天官赐福如春,地官赦罪如秋,水官解厄如冬。唐玄宗曾梦三官授珠,醒而制《三官颂》,令天下道观晨昏持诵。 八曰《玉清宝诰》 此诰赞元始创世之德:\"混洞太无元,化生诸天。\"每逢三元佳节,高功法师必焚香恭诵,鸾鹤翔空者三。宋真宗封禅岱宗,亲书此诰镌于碧霞祠,至今香火绵延。 嗟乎!元始经法,如天降甘露,普润群生。或问修行要诀,当观《四十九章经》有言:\"但修真常,自然真常。\"此乃玄门心印,千古不易之理也。 余尝诣青云顶修真庙,闻泓乐真人论道。时值春深,松风谡谡,真人抚须而谈:\"道门三清四御之制,肇自《云笈七签》。三清者,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犹天地人之三才本源。元始乃道之本体,先天地而生,化生诸天,如《度人经》云:'每与玉皇同坐,常共帝君说话。'其尊超乎形器,玄同太虚。\" 余稽首再拜:\"今观戏剧与说书人,多言玉帝为三界之主,何也?\" 真人莞尔:\"此乃世人未明玄门纲纪。四御者,玉皇大帝、紫微北极大帝、勾陈上宫天皇大帝、后土皇地只,犹北斗辅弼北辰。玉帝统御三界,掌天经地纬,如《道法会元》载:'玉帝敕命,三界十方,莫不承奉。'然其治世之职,犹北辰居所,众星共拱。\" 余忽有所悟:\"昔读古藉,见元始天尊敕封诸神,玉帝反居其下,此即道门真义乎?\" 真人拊掌而笑:\"善哉!《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有云:'元始符命,时刻升迁。'玉帝虽统万天,然元始乃道炁之祖,如《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卷首所言:'元始祖劫,化生诸天。'其尊卑之序,犹江海之于涓滴,岂可同日而语?\" 余复问:\"今人常误以玉帝为至高,何以解之?\" 真人指殿外青松:\"譬如嘉木参天,世人但见其枝叶扶疏,孰知其根柢深植混元?元始天尊如根柢,玉帝如华盖。观《道门科范大全集》斋醮仪轨,启奏必先存想元始法相,而后奏达玉宸,此中次第,昭然若揭。\" 余恍然叹曰:\"昔苏子瞻云'庐山烟雨浙江潮',今方知道教玄门亦有此境。\" 真人莞尔:\"诚哉斯言!《悟真篇》有云:'未炼还丹莫入山,山中内外尽非铅。'道法精微,岂在皮相之间?\"语罢,清风徐来,满室松涛与道韵相和,竟不知东方之既白。 第241章 娲皇典章 夏华寨,青云顶山房,一弟子忽作色而叹:\"曩者东坡居士咏庐山烟雨浙江潮,今乃知玄门大道亦有同境。\"众皆愕然。盖夏华寨虽掌九幽玄冥,然未涉尘寰,鲜知凡人俗世存有娲皇典章。 凡人皆晓:凡人乃娲族采太虚玄晶所铸,龙族驭罡风织云锦,娲宫炼五色石以弥天隙。 甲弟子抚膺诘问:\"女娲族肇造生灵,补阙擎苍,何故人间典籍如星散沙?竟无香火鼎盛之祀?\" 乙弟子负手而答:\"夏华寨司掌黄泉幽府,焉能分神俗世?娲皇铸人以五色土,炼石补天阙,俱是奠基固本之根。彼等宗教、民间法教于人间阳世行教化之事,终属枝叶之流。\"言罢拈须沉吟,似有所憾。 丙弟子忽振衣起曰:\"太史公尝录羲和浴日,今《山海经》尚存娲肠化神之典,《太平御览》载补天断鳌之事,岂可谓无考?\"语惊四座,遂徐展玉简诵之:\"昔者天柱折,地维绝,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声如击磬,满室生辉。 甲犹蹙眉:\"然则典籍零落若此,岂非大道湮没?\" 乙长喟:\"王朝更迭,兵燹频仍,况女娲族行事但求乾坤永固,不似人间宗教各派竞逐香火。纵有残篇断简,亦散作星斗矣。\" 甲合掌敛衽,目视香案肃然道,曰:\"阳尘浩浩,典册湮微,然娲圣遗风犹存青简。吾尝见敦煌残卷有云'女娲抟黄土作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于泥中,举以为人',此等精微记载,岂可谓无考?\"甲指尖轻叩案上《路史》,续曰:\"诸君试观此卷,南朝沈约注《拾遗记》曾载'娲皇炼石,五色相生,其光如日月,其响如雷霆,铸就天柱,永镇鸿蒙',这般玄妙文字,不逊仙家丹诀。\" 《山海经·大荒西经》记载:“西海渚中,有神,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赤蛇,名曰弇兹。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日月山,天枢也。吴姖天门,日月所入。有神,人面无臂,两足反属于头山,名曰嘘。颛顼生老童,老童生重及黎,帝令重献上天,令黎邛下地,下地是生噎,处于西极,以行日月星辰之行次。有人反臂,名曰天虞。有女子方浴月。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此始浴之。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 《楚辞·天问》记载:\"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明明暗暗,惟时何为?阴阳三合,何本何化?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斡维焉系,天极焉加?八柱何当,东南何亏?九天之际,安放安属?隅隈多有,谁知其数?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出自汤谷,次于蒙汜。自明及晦,所行几里?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女岐无合,夫焉取九子?……女娲有体,孰制匠之?……\" 东汉王逸注引\"传言女娲人头蛇身,一日七十化,其体如此,谁所制匠而图之乎?\" 《风俗通义·佚文·女娲氏》记载:\"俗说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作人。务剧,力不暇供,乃引绳于泥中,举以为人。故富贵者,黄土人也;贫贱者,引縆人也。女娲祷祠神,祈而为女媒,因置婚姻。又曰:“共工与颛顼争为天子,不胜,怒而触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维绝。女娲乃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 《列子·汤问》记载:\"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辰星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 在《说文解字》中,“娲”字条的原文为:“娲,古之神圣女,化万物者也。” 《淮南子·览冥训》记载:\"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背方州,抱圆天;和春阳夏,杀秋约冬,枕方寝绳,阴阳之所壅沈不通者,窍理之;逆气戾物,伤民厚积者,绝止之。当此之时,卧倨倨,兴眄眄,一自以为马,一自以为牛;其行蹎蹎,其视瞑瞑;侗然皆得其和,莫知所由生;浮游不知所求,魍魉不知所往。当此之时,禽兽蝮蛇,无不匿其爪牙,藏其螫毒,无有攫噬之心。考其功烈,上际九天,下契黄垆,名声被后世,光晖重万物。\" 《淮南子·说林训》记载:“黄帝生阴阳,上骈生耳目,桑林生臂手,此女娲所以七十化也。故古者圣人以道为法,以法为仪,以仪为式,以式为法,以法为道,以道为仪,以仪为式,以式为道,故能成其高,能广其大,能久其时,能利其民。” 《水经注·渭水》记载:“渭水又东迳首阳县南,与楚水合,水源出南硙山,北迳龙尾堡,西北流,注于渭水。……庖羲之后,有帝女娲焉,与神农为三皇矣。此三皇在秦以前,皆为天子。至汉兴,乃以天皇、地皇、人皇为三皇,而以伏羲、神农、黄帝为三皇之前之三皇也。” 第242章 阳间典藉 《帝王世纪》记载:“女娲氏亦风姓也,承庖牺制度,亦蛇身人首,一号女希,是为女皇。其末诸侯共工氏,任知刑以强,伯而不王,以水乘木,乃与祝融战,不胜而怒,乃头触不周山崩,天柱折,地维缺。女娲氏乃炼五色石以补天,断鳌足以立四极,聚芦灰以止滔水,以济冀州。于是地平天成,不改旧物。女娲氏没,神农氏作。” 《路史·各国纪》记载:\"女娲氏灭共工而迁于中皇山之原,所谓女娲山也。继兴于丽。\"《历代神仙通鉴》记载:\"骊山老母者,乃上古女娲氏之魂也。\" 《华清宫志》记载:\"骊山有女娲治处,今骊山老母殿即其处。\" 师兄丙曰:《归藏·启筮》者,其书多记夏代启所占筮之事焉。启乃大禹之子。 『昔女娲筮张云幕而枚占,神明占之曰:“吉。昭昭九州,日月代极。平均土地,和合万国。” 昔夏后启上乘飞龙,以登飞天,皋陶占之曰:‘吉。’” 昔夏后启筮享神于大陵之上,而上钧台,枚占皋陶曰:“不吉。”启乃抗神北行,既克之。 昔夏启筮徙九鼎,启果徙之。 昔者启筮,射猎于山,遇白狐,取之。卦曰:“不吉。”启曰:“射之,获白狐。”卦曰:“虽得之,后必有大咎。” 武王伐纣,枚占耆老,耆老曰:\"吉。\" 昔黄帝与炎神争斗涿鹿之野,将战,筮于巫咸,巫咸曰:\"果哉而有咎。\" 禹娶涂山,观于三山,得启筮,遂有天下。 羿善射,彃十日,果燋其九乌。 蚩尤出自羊水,八肱八趾疏首,登九淖以伐空桑,黄帝杀之於青丘。 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 师兄丙拂袖长叹,目视穹顶若有所思,曰:\"阳尘众生,徒知女娲伏羲之名,竟不知二者乃女娲族雌雄称谓。彼等但见汉宫壁画中蛇身交尾之象,持规秉矩以喻天地,便谓阴阳始自伏羲女娲,然不知此乃女娲族世代相承之玄枢。\" 丙忽展袖击节吟哦:\"昔荀子《非相》篇有云:'女娲,古之神圣女。'郭景纯注《山海经》亦言:'女娲,古神女而帝者。'——此皆载籍昭昭,奈何世人但作神话观耶?\" 丙指尖掠过纸上残图:\"观人间汉代画像石,娲羲常作交尾蛇躯,各执规矩,以象天地,此阴阳相济之理也。然则执规矩者谁?女娲族铸人以五色玄晶,设规矩以定乾坤,岂非明证乎?\" 夕阳西下,余每日必返归朱??王府。 宵寝阖扉牖,隙不逾寸。盖寝时玄牝当闭,若风伯骤至,则五内真炁溃散,寒邪直透三关,或成痹痛痿躄之疾。《灵枢·本神》云:\"智者之养生也,必顺四时而适寒暑,和喜怒而安居处\"。 昨宵雨霁,晨启牖,觉清气盈室。雨水渗土,逼出地炁,其清香乃大地之精微。 半夜星斗隐,骤雨涤尘寰。檐角残溜未曦,东方已泛鱼肚白。推窗一望,但见远岫含烟,近郊浮翠,天地间似被巨帚横扫,浮尘尽去,唯余清气氤氲。 雨线渐收,檐下瓦当滴溜有声,如金石相击。启扉步出,但觉微凉沁骨,衣袂生风。脚下青石板路泛着水光,倒映着半轮残月,恍若行走于水墨长卷。泥土腥香混着草木清芬扑面而来,深吸一口,五脏六腑仿佛被甘泉涤荡,尘虑尽消。 抬眼望去,杏花枝头凝珠欲坠,道旁新柳垂绦轻颤,皆沐雨而更娇。最奇者,原野间浮起一层薄雾,如轻纱漫卷,将远山近树勾勒成水墨剪影。偶有早莺掠过,翅尖点破雾霭,啼声清亮若金石相扣。 此情此景,如《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所言\"东风解冻,散而为雨\",又忆杜工部\"润物细无声\"之句。天地间最妙之物,往往生于至静至柔之时。雨既降,万物随之苏醒:蚯蚓拱土,蛰虫出洞,连石缝间蛰伏的苔衣,亦舒展绿意。 然世人多贪恋烈日骄阳下的浮躁,却不知雨露滋养才是生命本源。试看檐下蛛网,晨露缀其上如碎玉,恰似天地以琼浆馈赠蝼蚁。这般造化神秀,岂是人工雕琢可比拟? 《道德经》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本草纲目·土部》载:\"土气清芬,能养元气\",故雨后晨兴,呼吸之间,若得天地滋养。 第243章 自助者天助 乾坤交泰,万象森罗;天地氤氲,百灵潜运。世间美物,多不请自来,毋须耗资,唯待时机耳。今有恶徒假托修路造桥美名,掘山裂石,欲采地炁。《淮南子·天文训》曰:\"地形有高下,气有阴阳,泽有浅深,山有起伏\"。观《山海经》所载:\"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天地山川皆有灵性,山川乃天地筋骨,一旦毁伤,难以修复。 大地之母,自然为身躯,山脉为筋骨,江海为血脉,气息为灵智。庄子谓\"天地与我并生\",此诚造化相哺之理也。然观人身,既承女娲抟土之恩,得为万物之灵,乃反以砒霜沃土,以鸩酒溉田,烟囱吐瘴若蛟龙吐雾,浊流泻地似共工崩山。 《黄帝内经》云:\"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凡人恶念丛生,恶贯满盈,土丸如生巨瘤,此非天作孽,实乃自作孽也。《周易·坤卦》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诚不欺也! 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今人毁林田而焚化工毒胶,围湖塘而造水泥高楼。《黄帝内经》云:\"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然世人多昧于此,纵毒瘴蔽日、酸雨倾盆,犹自诩科技改善生活,岂非《尚书》所谓\"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响迩\"? 谚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古时瘟疫,亦非凭空而起。《诸病源候论》载:\"时行病者,是春时应暖而反寒,夏时应热而反冷,秋时应凉而反热,冬时应寒而反温\",此皆天地失序之兆,岂能遽归咎于天? 佛经有云:\"业镜高悬,罪孽自现。\"《抱朴子》亦载:\"山川有灵,报复最速。\"纵得一时之利,焉知来世果报?且待其堕阿鼻狱中,再作论断可也。 今人昧于因果,妄求圣人救赎,而不知自省,愚不可及。殊不知《千金方》有云:\"上医医未病之病,中医医欲病之病,下医医已病之病\"。预防胜于治疗,此理昭然。若待沉疴缠身,纵扁鹊再世,亦难回天。 世间自有圣贤,何必远求?劝人早寝者,圣之慈悲也;诫人戒酒节欲者,圣之智慧也;授人养生导引者,圣之仁德也。彼中医于疾患之际,犹怀恻隐之心,配药疗疾,此非圣人而何?又若劝人远毒食、潜读圣典者,亦皆是人间明灯。 奈何众生颠倒,舍本逐末,见邪教惑众,反趋之若鹜,甘为鱼肉而不自知。《尚书·泰誓》曰:\"狎侮五常,荒怠弗敬,自绝于天\"。观今之人,毁谤圣贤,轻贱正道,岂非自绝于天伦? 昔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圣人之教,未尝远离,奈何众生自蔽耳目,甘堕迷途?若问地狱门前僧道多,此非虚言。今世妖僧惑众,假天灾以售私智。或铸金身于涂炭,敛万姓之脂膏;或假神谕于暗室,毁他人之闺门。此等行径,纵读《感应篇》千遍,亦不过是画皮妖魔耳!《商君书》谓之\"蠹众而木折\",佛经斥为\"魔子惑乱\"。昔周灵王太子晋谏壅川,尚知疏导为上;今人纵邪教以填欲壑,岂非《管子》所谓\"不通于轻重谓之妄财\"? 《孟子》曰:\"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然世人多昧此理,既欲圣主垂裳而治,又纵贪欲毁家灭国,岂非《尚书》所载\"自作孽不可活\"?纵有万千活佛转世,其奈滔天罪业何? 圣人不能为无益而死者。今观世人常态:平日不修齐身治家之道,临难但求神佛消灾;平日纵容毒瘴横流,及至瘟癀缠身,便望华佗再世起死回生。此等见识,岂非《韩非子》所讥\"恃人不如自恃\"? 《黄帝内经》云:\"上工治未病\",然土丸已成沉疴。若世人犹自毁灵脉,滥伐肺叶,污染膏肓,终不免《阴符经》所言\"天发杀机,龙蛇起陆\"。故曰:欲愈地球沉疴者,非赖九天玄女之丹药,实需七窍玲珑之人心。倘能效法大禹胼手胝足,慕周公吐哺握发,则浊流可清,瘴疠可散。否则纵有万千活佛,亦难救药石罔效之躯矣! 天不言而四时行,地不语而百物生。《周易》云:\"圣人藏于天\",岂非谓道在瓦甓乎?昔仲尼厄陈蔡,弦歌不绝,此非圣人在陋巷乎?今观世人病态,恰似庄子所言\"寿陵余子之学步邯郸\",既失本真,复惑邪说。 《孟子》曰:\"人皆可以为尧舜\",然世人多昧此理。彼劝人早眠者,实为《黄帝内经》\"法于阴阳\"之真传;诫勿酗酒者,乃《抱朴子》\"养生以不伤为本\"之要义。更有悬壶济世之医,虽无华佗之名,实怀扁鹊之心,此非《大医精诚》所谓\"见彼苦恼,若己有之\"者乎? 《礼记》载孔子过庭闻礼,岂非圣教在日常?今人反舍近求远,慕虚名而逐妄利。如《吕氏春秋》讥\"世浊则谗胜\",世人但见抖音网红之浮夸,不闻邻家孝子之淳厚;但趋网红奶茶之甜腻,忘《考工记》\"审曲面势\"之箴言。 郑板桥\"些小吾曹州县吏\",恰证圣贤在闾巷。昔范仲淹设义庄,文天祥守孤城,皆因心存圣道。今人却如《韩非子》寓言之郑人买履,宁信度无自信,宁信网红带货之虚言,不信父母叮咛之切语。 《尚书》有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圣贤之道,本在民心。观王阳明龙场悟道,不过\"致良知\"三字;张仲景着《伤寒论》,无非\"勤求古训\"四字。今人若能效法曾子\"三省吾身\",何愁圣贤不现? 《阴符经》曰:\"心生种种法生\",世人若破除\"圣人不现\"之迷思,当如苏东坡\"八面受敌读书法\",于日常处见真章。否纵使佛祖显灵,凡人亦不知佛祖已在身侧。《金刚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岂非教人破除偶像之执乎? 第244章 山腰木楼 晨兴之时,余潜行陟岭。遥见山腰之间,梵宫贝阙与山民庐舍相错,若隐若现于苍翠烟岚之中。其间屋舍,多以梓柏为梁栋,黄土为墉垣,青石铺阶,坚实凝重。夏华寨民,世代传习营造之术,凡木工、陶艺、冶铸诸技,皆精擅其能。若营筑事急,则延请异人相助,如燧人氏后裔,以烈焰铸铁,伐木为材。 是日也,元心特延友人普黎至。燧人氏乃当地名匠,率族中精壮十余人,历时月余,于密林深处择地营楼。但见斧斤霍霍,薪木纷披,斩伐之材,皆作栋梁之用。斯时也,山风振谷,木屑飞溅,匠人号子与鸟鸣相和,竟成山林一景。 普黎家族乃当地名匠,尤擅营构之术。是役也,公亲率族中数位精壮,皆世代承袭营造之技,于密林深处择基定向。历时一朔望,竟成十二丈精舍一区。 主家先请道长作风水先生踏勘,以罗盘定向,择\"背山面水、草木繁茂\"之地。依\"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之制,确保左高右低、前低后高,以避煞招福。地脉既定,则开挖屋基,先以木夯筑坛,再铺青石十二方为基,石隙以灰浆弥合,既作楼基亦为通衢。 普黎族中匠人上山选千年古杉,砍伐前三斧由掌墨师执斧,念祷词曰:\"伏以时吉时良,天地开昌;弟子告禀,砍树造房……\"。所伐梁木需系红布,由四人同肩抬运,路途不可换肩,以示敬重。其余木料则按\"四梁八柱\"之制,以榫卯结构相接,确保\"墙倒屋不塌\"。 筑\"高架木马\"以定楼层高度,长竹竿测度进深,短竿定位瓜柱。掌墨师以墨斗弹线,匠人依线凿榫,十二根巨柱凌虚而立,柱下垫三重斗拱,使楼阁悬空一丈五尺。梁枋纵横交错,虽无铁钉,榫卯严丝合缝。 门窗雕以花鸟山水,门楣绘\"太极八卦\",依\"阴阳和谐\"之理安置灶台、书桌。进宅之日,祀天地山川,供品时序皆按《阳宅十书》所载,祈求家宅安宁。屋顶铺陶瓦,椽上覆望板,泥背层勾出曲线,最后以青灰防水层覆之。 此楼历时月余而成,登楼可览\"群山环抱,林泉漱石\"之胜,楼下青石坦坦,遂成市集贸易之所。全赖匠人\"因形察气\"之智,与\"天人合一\"之制。 山腰之居,罕有人居;众皆趋山下之邑,盖因市井喧嚣,朝出暮归,负贩相属。此非山灵不纳,实乃烟火之趣,胜于岩栖之寂也。 夏华寨设\"山地司\"以司山泽,凡欲筑楼者,必先诣衙署报备。江涛队长执掌勘验之权,其画押之\"山居契\",须悬于楼阁显处,违者以盗伐论罪。司中复设\"林木司\",旱则溉灌,火则征夫,建楼者需输\"青苗税\"以资公用。 山居非可僭越,惟山腰近溪处,地势高燥且顺风向,始可建宅。衙署勘定基址,既防火灾蔓延,亦便疏散救援。伐木需持\"采伐令\",违者天眼监察,虽遁形山谷,终难逃法网。 元心倾囊筑楼,午休时于庙中会余,初稿遭庙中师兄指摘风水之失,遂延请持《青囊》《黄帝宅经》之道长,重定坐向格局。道长以罗盘测\"三元九运\",使书柜靠北聚文昌,灶台坐西纳紫气。 开工择\"天德合\"吉日,以五色土奠基,祭拜山神、土地用太牢之礼。进宅之日行\"启门礼\",巳时由余执桃木杖启中门,寓意驱邪纳福。供品时序皆按《阳宅十书》所载,丝毫不爽。 第245章 地师 街巷皆设舆地师,村村有药婆,二者皆承师授之业。《青囊经》论山水之势,《撼龙经》辨龙脉之藏,《地理五诀》详宅基之法,藏于密室,秘不示人。 一曰《青囊经》,其旨以阴阳五行之气为经纬,立天地人三元合一之风水玄枢。分\"化始、化机、化成\"三卷,倡\"形气相参\"之说,乃理气派之鼻祖。尤妙者,首揭河洛星象与地理气脉相通之理,谓\"生气\"乃宇宙生成之源,开理气风水千秋法门。 二曰《黄帝宅经》,主阴阳交泰之道,言宅居当顺天时地利。以\"五实五虚\"定宅之吉凶,倡人居与天地共鸣之理。其言\"居处有法,动静合宜\",实乃人居环境学之圭臬。 三曰《葬经》(一名《葬书》),始创\"乘生气\"之说,立四灵方位之论。谓山川形势藏风聚气,可荫佑后世。尤重\"藏风得水\"之旨,言地形观察当合星象分野,开阴宅风水理论之先河。 四曰《撼龙经》,专论山龙脉络,以贪狼、巨门等九星辨龙势。倡\"寻龙点穴\"之法,谓山脉走势如龙蛇起伏,结穴处必现\"太极晕\"。融天文分野于峦头勘察,成峦头派不刊之典。 五曰《地理人子须知》,汇通理气形法之要,详析龙穴砂水配合之妙。强调\"因形察气\"四字真言,更列实地勘验之法数百条,诚堪舆学之百科全书,被誉\"地学圣经\"。 六曰《发微论》,取辩证之法探风水玄机。倡\"因形察气\"当随时变易,不可执一端而蔽全局。其文辞精奥,譬喻精当,如\"理寓于形,法参造化\"之论,实为风水理论之精髓。 七曰《催官篇》,以歌诀述四局奥义,融天星二十八宿于官运布局。谓山水形势可应文武之职,方位配合能调阴阳之气。其说虽涉天命,然暗合地理之道,颇具启发性。 八曰《八宅明镜》,立东四西四宅之制,合人命卦理以定吉凶。谓乾宅艮门为生气,坎离交会主旺财,虽言方位而重实用,遂成传统民居营造之范式。 九曰《博山篇》,专究山龙要素,以\"认太极、分两仪\"之法辨穴场。详述龙虎砂水配合法度,强调\"穴暖胎息,砂环水抱\"为得气之征,乃峦头实践之要籍。 十曰《地理五诀》,取龙穴砂水向五要素为纲,倡\"识五星而通堪舆\"之说。以\"喝形取类\"之法辨山体,更详述罗盘使用要诀,化繁为简,实为风水入门之圭臬。 十一曰《阳宅十书》,综宅居内外之道,融孝礼伦理于建筑。谓\"宅小人多气散,宅大人少气壅\",更定门窗方位禁忌,强调\"天人感应\"需合孝悌之道,乃伦理风水之典范。 观夫十一部典籍,或重理气星象,或究峦头形势,皆以\"气\"为宗,以\"和\"为要。元心夫人营楼之事,恰合《青囊》形气之理、《阳宅》伦理之旨,更兼《葬经》乘生之气,可谓深得风水玄机矣。 第246章 药婆 乡野悬壶者,非独悬壶济世,实乃传道授业之师也。每逢春社秋社,辄携稚子辨百草,指桑槐为君,视芣苢作臣,俨然神农再世。尝设灶下炼丹之课,令少艾执薪火,候鼎沸如龙吟,调羹汤若凤舞,暗合《周易》\"鼎卦\"之象,以火候通造化。 至若摄生之法,更循岐黄遗训。晨昏教授立桩守中,如达摩面壁;演练金刚杵诀,似达摩渡江。谓养生之道,贵在\"骨正筋柔,气血以流\",暗引《黄帝内经》素问之旨。或有老妇笑谈:\"吾等站桩日久,足下生根,较之鲁智深倒拔垂杨柳,亦不多让。\" 观其藏书之阁,《内》《难》《伤寒》诸经列架如星宿,自神农尝草至李时珍修典,浩浩乎若江河奔涌。历任药师皆有\"目极三坟,心通五典\"之能。 尝有儒生诘难:\"《肘后》某章论霍乱,当引何说?\" 儒生即闭目沉吟,俄而展卷朗声:\"此在卷三十四,'治卒霍乱诸急方'中,宜用薤白煮粥,佐以刺血。\" 夫医道之渊薮,肇自轩辕,衍于千载。今择八部圭臬,分而述之,宛若星汉垂芒,各曜其辉: 一曰《黄帝内经》者,中医之圭臬也,以“天人合一”为旨,融阴阳五行之说,合脏腑经络之论。其言“阳气者若天与日”,彰阳气主司之纲;立“治未病”之先见,倡饮食调养、情志疏导,譬犹“恬淡虚无,真气从之”以预病。察病必观脏腑关联,如肝肾同源、表里虚实相传,四诊合参为基:望神色形态,闻声音气味,问病史症状,切脉象经络。《素问》主养生运气,如“春夏养阳,秋冬养阴”;《灵枢》详经络腧穴针灸,如“菀陈则除之者,去血脉也”。二者共筑医道根基,若北辰居所,众星共拱。 二曰《难经》以问答阐《内经》之奥,其要有三:独创“独取寸口”诊脉法,分寸、关、尺三部应肺、脾、命门与肝、心、肾,简遍诊之繁,成后世脉法准绳;立“命门为原气之根”与“肾间动气”说,譬犹“诸神精之所舍,原气之所系”,然命门定位后世争鸣不休;系统阐奇经八脉循行功用,如“任脉为阴脉之海,督脉为阳脉之海”,补《内经》经络之阙。其论如程颢改诗,以“清风明月”化“清景无限”,开针灸新境。 三曰《伤寒杂病论》分《伤寒论》《金匮要略》,立辨证论治圭臬。《伤寒论》以六经辨证析外感传变之律,如太阳病头痛发热、汗出恶风,配八纲辨证制治则,言“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金匮要略》聚焦内科杂病,孕“脏腑辨证”雏形,如“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彰治未病思。载方二百六十九首,首立“君臣佐使”配伍,如麻黄汤麻黄为君、桂枝为臣,桂枝汤调和营卫,小柴胡和解少阳,至今为临证典范,若周公制礼,森严有序。 四曰《神农本草经》为药学鼻祖,立三品分类法:上品养命延年,人参、甘草是也;中品祛邪治病,当归、黄芩之属;下品毒峻攻疾,乌头、巴豆之流,初建药物安全体系。统摄药性四气五味,载药食同源之妙,如大枣、莲子。虽载“十八反”“十九畏”配伍禁忌,然此说实为后世医家补遗。所录药物多本实践,如茯苓利水渗湿、石膏清热泻火,至今仍为常用药,若神农尝草,经验为基。 五曰《脉经》乃首部脉学专书,规脉诊体系。其立“寸口三部九候”法,分寸、关、尺应心肺、肝脾、肾与膀胱,如“左寸候心,右寸候肺”,然李东垣主“左血右气”之说,学派争鸣。详述浮、沉、迟、数、滑、涩等二十四脉象形主病,如“浮脉如水上漂木,主表证”,倡“脉证合参”,非独凭脉断病。推脉学为独立学科,为《濒湖脉学》等典奠基,若吴道子画鬼神,形神兼备。 六曰《肘后备急方》为急救之祖,崇“简便验廉”。载青蒿绞汁治疟,启屠呦呦萃取青蒿素之智;录“以管吹耳”止血、“隔蒜灸”治痈疽等外治法;记“治卒中恶死,爪掐人中指甲际”人工呼吸术,蕴免疫先思。方多取民间,如苇茎清肺痈、绞粪汁解毒,务实之风昭然,若华佗外科遗法,急症克敌。 七曰《千金方》含《要方》《翼方》,奉“大医精诚”为旨,建全科体系。倡医德至上,言“凡大医治病,必安神定志,无欲无求”,与养生实践“养性之道,常欲小劳,但莫大疲”并重。汇内、外、妇、儿各科,载方五千余首,如犀角地黄凉血、苇茎清肺,至今沿用。融佛道之术,如辟谷导引,兼采印度耆婆医方,显文化交融。《翼方》补《要方》未备,增药八百余种,成完璧医典,若玄奘西行取经,博采众长。 八曰《本草纲目》集本草之大成,秉“格物致知”而系统分类。收药千八百九十二种,分十六部六十余类,破三品旧法,合生态之观,如“万物相生相克”。纠前人谬,如“水银不可久服”实剧毒;详炮制之法,如人参去芦;验药效,如曼陀罗麻醉。附图千六百幅助辨识,引文献八百余种,含阿拉伯方与西方地圆说。译传异域,播中医药于寰宇,若徐光启译《几何原本》,融通中西。 第247章 打谷 《荆楚岁时记》载:\"芒种刈禾,处暑获粱。\"此诚农时之圭臬也。夏华寨之稻,其色粲然若熔金,其值贵逾连城,盖得山川地炁之钟灵,非寻常五谷可拟。 循青石径而下,但见打谷场上,农人执连枷而舞,穗落如雨。元心拊掌叹曰:\"噫嘻!此景如画,金波潋滟,直教人疑入金阙玉京!\"斯人素喜喧阗,性若流云聚散,余则自幼厌嚣尘,每逢稠人广座,辄为众所攘,退避三舍乃安。 夫打谷之场,乃农事之枢要,其制必合天地之宜、人力之巧。择高燥平旷之地,《齐民要术》载\"场圃高地,乃善\",避卑湿以杜积水之患。复近阡陌以省搬运之劳,《天工开物》谓\"场必近田\",盖晨收连枷,夕至廪仓,无长途跋涉之苦。 观其布局,法象自然:乘南坡之朝阳以曝粟,《汜胜之书》云\"平场如砥\",取法乎地之正位;立北牖之阴凉以饲畜,《农政全书》载\"场中留径\",如《考工记》匠人营国之道。夯土必捣之千遍,石杵起落若雷动,务使坚逾玄武岩,《汜胜之书》所谓\"百炼成砥\"是也。富室粮仓多效汉宫旧制,观画像砖中石砌场院,磍砆森列若星宿。 排水之术尤见匠心:四周凿沟深二尺余,坡度二三分,《王祯农书》强调\"场圃无水\",仿大禹导水之法,雨后三刻即疏浚,虽滂沱而不溢。贮谷之器更显巧思:竹编圆囤如佛塔层叠,陶瓮列阵似兵戈森布,木仓高数丈若通天浮屠,皆效敦煌壁画中粟特商队之制。 至若农具陈设,《耕织图》绘其妙:连枷悬架若钟磬,木锨斜倚似戈矛,石磙列阵如兵甲,叉耙倒插似戟矛。日暮收工,农人执连枷击穗,声震寰宇,恰似《农书》所载\"连枷击禾,声振林樾\"。此间种种,实合《汜胜之书》\"顺天之时,量地利\"之训,尽显华夏农耕文明之精微。 夫打谷之道,乃循四时之法,合人力畜力之宜。其法凡四重:刈禾、运穑、脱粒、清选,环环相扣,如《考工记》所载\"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 刈禾之具,曲刃镰为先,《齐民要术》云:\"禾熟乃刈\"。农人必待晨露未曦,趁天光初透而挥镰,其势若庖丁解牛,游刃有余。割后捆扎尤见巧技:稻束谓之\"稻把\",麦秸称之\"麦个子\",皆束作雁翎之状,便于肩挑车载。《汜胜之书》诫曰:\"刈禾欲速,恐失时\",老农执穗必慎,恐伤谷粒如护明珠。 运穑之道,南北殊异:北地多四轮木车,南国常见独轮竹架。壮者扁担颤悠,筐倾黍粟若天河倾泻;《耕织图》绘农人负筐场景,恰似《诗经》\"载驰载驱\"之态。至若脱粒之法,驴马曳石磙往复碾压,声若闷雷贯耳;或赤足踏槽,《王祯农书》记\"众力齐施\"之景,犹见《周礼》\"遂师巡稼\"遗风。 清选之术最显匠心:木锨斜举借风扬簸,《齐民要术》谓之\"扬去糠秕\";铁筛分选精粗,竹编簸箕颠簸如筛糠粃。谷粒摊薄五分,日翻三四,《农政全书》特书\"晒谷须晴\"之诀,较之宋应星《天工开物》所载,亦不多让。 观夫打谷之时,元心拊掌叹曰:\"此景如熔金泻地,直教人疑入少陵野老'黄云千顷'之境!\" 元心谓元凯曰:\"君尝思及婚娶否?或取一健硕村妇何如?\" 元凯戏指其鼻:\"卿欲试吾能否承农妇铁拳耶?\" 元心曰:\"吾素习击技,然村妇皆温良恭俭,虽劳形于陇亩,未尝以粗粝加诸夫君。偶见老农笞其妇耳!\" 语罢振袖示其力,但见场中壮妇连枷起落,穗落纷纷若雹,诚如《农书》所载\"连枷击禾,声振林樾\"。 语毕,元凯轻捋元心云鬓,笑问:\"若以何罪加吾身?\" 元心曰:\"尚未揣度君有何失德之事。\" 元凯蹙眉作惊惶状:\"倘吾负心,当黥面鞭背耶?抑或剖肝沥胆以明志?\"元凯正色道:\"倘吾有过,卿必拂袖而去,不愿脏了卿素手。然若卿负吾,当铸金笼锢之,日携笼游,怒则振笼相向。\" 元心闻言拊掌大笑,以纤指叩其肩曰:\"善哉!此真丈夫之量也。\" 壮夫驱健驴,挽圆磙而碾谷;壮士引烈马,驭槽磙以脱粟。今世多用木磙者,其声辘辘然若雷动。或有农户,赤足踏木槽,众力齐施,穗落如雨,《王祯农书》所谓\"踏碓之法\"者也。更有巧匠制辊轴之器,引水力而运之,江南水碾之声,昼夜不绝,《旧唐书》载其法于江南。 至若扬簸之法,尤为精妙。持木锨而扬谷,乘风势以分糠,《齐民要术》谓之\"扬簸\"。竹箕颠簸,铁筛分选,孔窍参差,大小自别。谷粒摊厚五寸许,日翻二三次,待水气尽而色苍然,乃可入仓,《农政全书》训曰:\"晒谷须待晴霁,阴雨则霉变生焉。\" 仓储之道亦不可忽。陶瓮贮粟,竹囤藏粱,木仓容谷,皆以稻壳为底,《齐民要术》载敦煌旧俗:\"粟米入仓,先铺苫席\"。此乃防潮之妙法也。 秋成之际,邻舍共聚打谷场。秸秆或还田以沃土,《汜胜之书》言:\"秸秆覆田,肥土力\";或饲六畜以育肥。此中循环之理,暗合天地生生之道,岂非农事之大义欤? 第248章 焚桔秆除秽 烈火焚秸秆,青烟绕阡陌。数千载以降,野烧之俗承传不息。农民取火为媒,易朽草为膏壤,烟霞腾踔之际,尽显天人交泰之妙。 《齐民要术·耕田》云:“秋耕欲深,春夏欲浅。犁欲廉,劳欲再。秋耕,一当三春耕,和土弥良。”谚曰:“耕而不劳,不如作暴。”盖天时难逢,泽润难遇,深耕乃为上策。桓谭《新论》亦云:“耕不深,地不熟;春冻解,地气通,可深耕。”深耕之后,速刈烧之,虽秽芜尽去,而土膏更沃。 秋获毕,焚烧秸秆非为造烟霾,实乃以火代犁,迅扫秽芜。烬中草木化而为灰,沃野焦壤更利耘耔。白居易《观刈麦》咏:“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农事倥偬,焚秸省运,顷刻腾空田亩,以待来岁播穑。斯法虽粗,却合“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之要。 《农政全书》载:“焚烧野草,以绝虫根。”《天工开物·乃粒》亦云:“秋收后,田中积秸,火焚之,则来岁虫蝗不生。”炎威所至,病原尽灭。燔田之后,虫豸绝迹,此非妄杀生灵,实乃“曲突徙薪”之智,以火为盾,卫护嘉禾。《泛胜之书》云:“冬月以灰粪田,禾苗盛茂。”灰粪相和,利于酸性膏壤;红壤之地,稻灰溉田,既能补钾,又可调酸,取法自然,暗合“取之有度,用之有节”之循环哲思,诚为化火为肥之妙法。 野烧之俗,蕴农耕文明之精魄。《诗·小雅·大田》咏“有渰萋萋,兴雨祈祈”,烟炎雨泽,暗喻焦土重生之象。《农桑辑要》载:“若禾稼将熟,遇虫蝗为害,宜速刈烧之。”此决断之道,彰显农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之智慧。焚秸之时,择吉日祀田祖,祈丰年之庆。 古者燔柴燎玉,以祀天地。《周礼·夏官》载方相氏“蒙熊皮,执戈扬盾,帅百隶而时傩”,必燔柴薪以驱疫疠。此乃燔秸之滥觞,以烟火通神明、除秽气也。《淮南子》云:“火气上腾,通乎天。”昔大禹铸九鼎,铸毕必燔金锡,取火精以炼神物,农人效此,于田塍积秸而焚之,烟腾九霄,如禹鼎之精光,虫豸闻而远遁,瘴疠触而消弭。 至若《荆楚岁时记》所记,除夕“束刍为炬,燔麻秸以送旧岁”,此俗至今犹存。盖取《易》\"离为火\"之象,借火德以炼旧秽,迎新气也。道家《太平经》言:“火能炼形,烟可通灵。”农人燔秸,实暗合太上“以火为媒,炼化乾坤”之道。《天工开物》载:“火焚秸秆,则来岁虫蝗不生。”昔日神农尝百草,遇毒辄燔艾叶以解之;今人燔秸,犹神农之遗法也。火光所照之处,鬼魅自藏,岂非以火德镇邪祟之明证乎? 燎原之火,非毁物乃生新;野烧之举,非愚行实至道。自《齐民要术》迄《天工开物》,先民以火为媒,烟尘中垦希望,灰烬内育嘉禾。顺天时,用地利,循自然之法,方得文明薪传,沃壤永续。 我:天色已晚,我们还是走吧。 元心:善。 我:衢道之上,礼防宜谨;阡陌之间,执手何妨。 元心:诺。 我:山椒木构,普黎氏言旦日可葺。午间吾当躬往洒扫。 元心:卿可自理之。 我:毋劳卿手,埃尘盈室,吾躬亲之。归家为制布帛口罩可好? 元心:布帛覆鼻,焉能蔽目? 我:今晨普黎诚言,可雇燧人氏洒扫,费钱数百缗。然竣工视之,隙隅犹存秽迹。 元心:嗟乎!此乃卿苛求过甚矣! 我:观其斫桐为桷,髹漆如膏,燧人氏匠人运斤成风,丹漆朱垩,皆极精妙。 元心:诚哉斯言! 桐油者,取自油桐子榨取之脂液也。其性速干,防水之性尤甚,乃制漆之要材。经熬炼、氧化之工,可得清漆之质。涂覆器物,则生坚光之膜,竹木之属多赖此饰。 生漆者,漆树割乳所出之天然汁液也。耐酸碱,御潮腐,其质稠腻,滤净曝晒即可为清漆。然含漆酚之毒,肌肤受之则生疹。待其凝干,则成坚光之膜。 虫胶者,紫胶虫吸食漆树科草木汁液所泌之树脂也。溶炼滤净,可得透亮之虫胶清漆。其干速而膜滑,绝缘装饰之能兼备。 余与元心联袂而行,且行且谈。及至入城,市衢喧阗之处,吾乃释其手。 第249章 圆圆红夕阳 夏令昼永,若金乌永驻苍昊,长悬不坠。朝暾初升即作,夕曛未落犹息,此《周髀算经》所谓\"日短影长,其色赤\"之象也。常见金乌流金,然赤霞漫卷如丹砂淬火者,实乃天工之奇观。 昔《淮南子》载:\"日中有踆乌,月中有蟾蜍。\"当暑气蒸腾,阳精散为赤霞,其色赫赫炎炎,殊异寻常。观夫《天工开物》炼丹篇云:\"炉火纯青时,赤光透霄汉。\"此理通于天象,盖因夏云多聚水汽,阳精穿云破雾,经三棱镜效应而显丹色,犹《诗经·邶风》\"日之夕矣,牛羊下来\"之时,霞光染赤穹庐。 《荆楚岁时记》载:\"夏至夕曛如血,兆丰年之瑞。\"此赤霞非独光学之妙,更合《易》理阴阳交泰之道。昔欧阳永叔《秋声赋》状\"星月皎洁,明河在天\",今观赤霞之炽,犹见韩昌黎《进学解》\"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之雄浑气象。 嗟乎!此赤霞者,乃天地交辉之证,阴阳燮理之功。每现此景,必是暑气将消而秋意未浓之际,恰如柳子厚《永州八记》所云\"日出雾露馀,青松如膏沐\",虽炎威赫赫,实蕴造化玄机。 村墟过处,见渔舟数叶浮于浅陂。渔人危坐篙头,投饵饲鱼。有池水仅三寸许者,蓄田螺无数。有老翁执长竹杖,往来叩击池底淤泥,少顷则提筠篮漉取螺蛳。此物乃乡间佳肴,凡炊爨之家皆擅烹之。寻常但置盐、椒、葱、蒜数味,便觉香气盈室。余素不喜此物,以其吮吸艰难,未几辄弃箸。尝以铁锤破其壳,然碎甲尽粘肉中,终不可食。大抵余性疏懒,视膳馐如刍豢,得充饥足矣。若论元心则异是,其人最善搜奇觅珍,闾阎闹市间诸般庖厨技艺,某家作何珍馐,如何炮制,皆了然于心。 忆昔元心髫龄时,尤嗜村口草莓椰丝清蛋糕卷。时见老妪以鲜红莓酱匀涂雪白蛋卷,复撒金丝椰蓉,然后婉转裹之。余初尝此味,便铭感五内,此诚元心分甘同味之情也。初制者长约三寸余,元心掰其三分之一予余。见余尽啖,犹问:\"更欲食乎?\"余赧然欲受,然终不敢再索。但见伊唇畔沾满乳白酥油,思及此,不觉神摇,恨不效飞蛾扑火,竟欲舔其颊也。 归乡偶遇朱??王母返宅。余以元心衷肠诉之,竟遭严辞斥绝。朱??深嫉昔年元心三叔诣门求赏之事,斥其全无庭训,必是家法废弛,上梁不正下梁歪斜。夏华寨素重门风,凡族中出逆子,阖闾皆谓其家必存垢秽。 元心自陈其家弊窦,实肇于耄耋祖媪。昔者祖媪溺爱三叔,缘其巧言令色,恒以玩好孝敬。三叔髫龄即善谲诈,行窃无度,更耽博弈。及长尤嗜茶楼听戏,每狎弄优伶花衫,渐至沉溺怡红探春二坊,昵狎妓子。 阖族皆弗能制三叔,恍若妖魅附体,判若两人。后竟堕绿林道,投奔匪类劫掠商旅。盖因赌坊逼逋甚急,逃遁山林以免杖毙,遂与盗魁为伍,落草称雄。 夏华寨素不禁博场,然禁踵门索逋、禁恫喝胁迫、禁质妻孥以偿债。寨中茶坊勾栏鳞次栉比,然良家子鲜沉溺其间。盖沉湎其中者必构讼滋事,官衙辄科以重赀:赌坊须赔倍息,赌徒须偿铜钱,勾栏女子亦须贴补,故衙门月得赔款甚巨。 余尝疑官府纵容此辈。曩者与元心潜行窥伺,见博场中人皆面有菜色,非为生计所迫者不至。或因家变流离,始投身赌馆充打手,入勾栏作优伶,诣酒肆为歌姬。此等营生虽得速利,然一入此中,终身沦胥。红粉佳人尤可悯,堕风尘则永无超拔之日矣。 曩岁夏华寨厉行整饬,严行约束博场勾栏。然元心三叔竟仍沉湎其中,遂入绿林劫掠。尤可哂者,其竟劫其外祖父之镖车,真乃悖伦逆理之尤也! 第250章 联姻 朱??王母语余曰:\"血族与女娲族方议和亲。\" 余懵然未解其义,及闻将赘血族王女费雪怀特,始知此事。然费雪怀特亦拒此盟约,言:\"两族血脉相冲,岂可强合?\" 女娲族与血族之盟,盖因血族长子凯因怀特与血族十三长老久行造人实验,其间乃造妖魅魍魉万千,本应焚毁,然皆弃置幽冥之隙曰黑洞。终致裂隙将溃,乃创五行人类为调和阴阳之物。 终焉之日,幽冥之隙渐不可支,将溃之际,妖魅魍魉尽欲破封。血族长子乃造人类使居黑洞以镇群魔。其术既成,血族遂霸三界。凯因怀特长子秉仁德,创寰宇胜境曰天堂岛,四方宾朋咸慕其美。譬若地界鬼市、七重天仙师山,皆以才俊为槛,然非才俊不得入。 血族十三长老既背初志,遂驭幽冥之隙以制诸族。今血族兴师伐天狼!昔年狼族乃三界霸主,体魄雄健,耐力绝伦,天生善战。彼时狼族常啖血族机甲若嚼脆饼,扼黑天使腰腹吸血如饮醴泉。今血族造人脸蛛怪、黑猩机甲,更以飞舟云车伐之,兵锋甚锐。 天狼部族之酋长号老妪,余虽未睹其容,然闻其悍勇之名。老妪竟乞援女娲氏,盖因私慕金骑士,即血族金长老也。诞女金洛伊,背现金翼,遂金长老携女遁走。金长老潜伏天狼部族久矣,谋破其护族结界。 老妪泣血求援,欲引女娲族入战。女娲族初拒,然血族长子亲诣,以联姻胁之。沉云老龙王察血族灭族之谋,谏曰:\"若天狼族绝嗣,三界再无制衡!\"血族长子遂邀女娲族共参人类实验,女娲族勉强允诺联姻。余被择为上门女婿,峻拒之。王母朱??劝至夤夜未果,惟言若临前阵或遇同母异父之兄长雷决,其父雷音或为苍生调停。 老龙王沉云闻王母朱舵坦言元凯拒婚之事,方知其故,盖因元凯执念元心也。 三界大战虽燃烽火,然余漠不关心。 青云顶有二老道,一曰泓乐真人,一曰准提真人。后泓乐真人尊为泓钧老祖,准提真人尊为菩提祖师。 某日泓乐真人授课时论及三界乱局,私召余问曰:\"三界纷争,吾辈道人岂可高卧山巅?\" 余答:\"余别无所念,惟愿守观修行,与元心相伴耳。\" 泓乐真人叹曰:\"三界板荡,汝当济世,岂可独善其身?\"复言:\"竖子不可教也!\" 自是泓乐真人不复授业,诸师兄弟皆见师心之变,往日恩义尽泯。忆昔泓乐真人力排众议,留余观中,传道授业,授箓若干,然余无慷慨之志,非大义凛然之辈,致泓乐真人怅然,大失所望,遂扣下余所授之箓: 太上预修救苦黄箓补充黄箓院; 无上预修九真妙戒籙; 太上正一童子一将军籙依格补充北极驱邪院侍道法典者伏魔佐吏; 太上正一童子十将军籙依格奏充天枢院右大判官妙济辅化典者管干天枢院事; 正一瑶池加封奏充代宣香火事,含兵马函一道、护身宝卷一卷; 药王会上历代圣师功效护身天医宝箓全宗; 太上三五都功宝箓奉掌驱邪伏魔使行东岳司拷鬼行善救济事; 正太极宫选进士五雷院左判官并同干雷霆都司事; 太上三五都功经籙依格奏充上清司命南宫右卿兼同参五雷副使主管雷霆都司事行统摄三界鬼神公事。 第251章 拜经为师 余每日穿透晨曦登山入庙,泓乐真人辄避不见。其室虚寂若有所待,唯见云气氤氲,恍若仙人踪迹。 准提真人者,性极温良,日恒含笑,诸同门皆悦服之。闻余无所依,乃延入蓬瀛之室,使司典籍笔墨之事。 准提真人尝执卷示众弟子曰:\"经文宝诰乃道术法事之根本,譬诸江河必有源。汝当时时背诵,他日行持方得玄妙。\" 余谨受教,乃潜心研习昔年泓乐真人所赐《灵宝度人经》,其全帙乃《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也。字字珠玑,句句琳琅,晨昏背诵,不觉寒暑之易。 经云:“仙道贵生,鬼道贵终。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卷一)此乃三洞真文,开宗明义之训也。盖闻道门宗旨,以生为枢,以度为筏。紫府丹台,皆自精修而证;北邙蒿里,悉因妄执所招。昔太上垂慈,开方便门。持经者若秉青藜照夜,诵咒者如驾白鹤凌空。朝礼北斗,则身登三界;暮转玉枢,则魄返九霄。此皆生道之常吉也。若堕幽冥,则形神俱灭,永沦苦海。黄泉路远,难觅返魂之香;黑狱门深,空悲望乡之泪。此诚鬼道之永凶矣。 《元始符命》有云:\"元始符命,时刻升迁,北都寒池,部卫形魂。制魔保举,度品南宫。死魂受炼,仙化成人。\"(卷一)此乃三洞真文之纲领也。按《云笈七签》所载,黄箓斋仪以符为钥,朱砂为引,存想身登火府,目击刀山剑树。所谓\"死魂受炼\"者,实本乎《灵宝经》水火既济之象,犹朱雀浴火而涅盘,玄武负碑以重生。 \"道言:昔于始青天中,碧落空歌,大浮黎土,受元始度人无量上品。\"(卷一)此即《度人经》开卷之玄枢也。昔太上演教于浮黎土,犹伏羲画卦于孟津,文王演爻于羑里。按《列子》\"太初者,气之始也\",此经所述乃先天一炁化生诸天之妙谛。较之《河图》《洛书》,更显玄都造化之奇。 \"永度三涂,超出五苦\"之训,实本《灵宝经》\"三界五帝\"之科。按《三元品戒》所载,火涂对应贪欲,刀涂主嗔恚,血涂乃愚痴。修真之士当持《清静经》\"澄心遣欲\"之法,如《悟真篇》云\"斩断情丝断却魔\",方得超脱五苦之煎熬。 \"诸天炁荡荡,我道日兴隆\"句,实乃《度人经》最精微处。按《度人经大法》云:\"诵经千遍,诸天齐临;行道万遍,魔王保迎。\"此与《庄子》\"天籁自鸣\"之论相契,然较之宋儒\"鸢飞戾天\"之说,更见道门齐同慈爱之怀。 北斗南斗之辨,虽未明载经文,然《度人经》所述\"南宫度命\"之说,实与《星经》\"南斗注生,北斗注死\"之论相通。按《赤松子章历》所载,北斗延生,南斗注禄,二者如日月相推,共成造化之功。 “中有空洞谣歌之章,魔王灵篇,辞参高真。”(卷一)魔王谣歌之章,实为《度人经》最奇崛处。观其\"魔王品\"所述,犹屈子《九歌》之格调,然较之佛教《地藏经》地狱变相,更多道门刚健之气。所谓\"劝善惩恶\",实暗含《阴符经》\"天生天杀,道之理也\"之玄机。 “束送妖魔精,斩馘六鬼锋。”(卷一)实本《度人经》\"斩邪符\"之要义。按《灵宝无量度人上经大法》,此句当配合踏罡步斗,存想身跨青龙,手握斩邪剑,如《道法会元》所述\"剑光霍霍,鬼哭神嚎\"。然究其根本,仍在《清静经》\"澄心遣欲\"四字,较之《阴符经》\"杀人之术\",更见道门慈悲本怀。 《度人经》以道为宗,普度群生而越苦海;修斋设醮,躬行善道以调三界。终臻\"与道合真\"之境。其经融宇宙之理、修行之法、伦理之训,诚为道门济世之纲领。 第252章 十二高足 余日必录所学于纸笔,夕则呈于准提真人案前。及归期至,见准提真人缓步徐行,门庭诸师兄正戏猴为乐。乃一幼猢狲,毛发蓬松柔软,毛色润泽若金丝,目如寒星耀夜,众皆谓林间顽物耳。孰料其胸藏丘壑,暗藏\"光大猴族\"之志。准提真人掐指既验其志,遂纳为徒,赐道号悟字辈。 师泓乐真人既已收吾为徒,准提真人不复授业。然其视余若己出,传道解惑,从不推辞,未尝稍减于诸弟子。诸师兄多习拳勇,唯真人诫曰:\"元凯,拳可伏妖,然难定乾坤。欲靖寰宇,须通经藏,解经义,善用之耳。\" 是日诸师兄各展绝技:大师姐广音演八卦游龙掌,身法如游龙戏珠;大罗师兄踏天罡七星步,足踏北斗之墟;智博师兄舒通臂劲,拳风裂帛;惠光师兄施洪家铁拳,势若霹雳;真意师兄运形意拳,刚柔相济;如龙师兄展南拳雄姿,虎啸龙吟;性了师兄舞开山拳,力撼金石;海绵师兄御水诀,水幕幻形千重;颖云师兄施痊愈诀,灵光流转;至悟空师弟,则猴拳灵捷,筋斗云疾若电掣,七十二变神妙莫测。其筋斗云得自海绵师兄,七十二变则传自性了师兄。圆融师弟智计通玄,能断凡人往昔未来。众皆求其推算姻缘,然卦象屡显无果,师兄弟犹自乐此不疲。觉永师兄乃灵狮化身,河东狮吼震慑八荒,曾言声波可碎人脑络,虽戏言亦令人胆寒。 准提真人门下有十二高足,余不过学生耳。诸同门师兄皆精研《武备志》《易筋经》《太上洞玄灵宝五岳真形图》三昧,或创拳法于指掌之间,或制符箓于方寸之地,无不自出机杼。独美猴儿持棒时,浑似山溪跃涧,云鹤游天,虽千万人观之亦难窥其规式。性了师兄乃抚掌笑曰:\"此所谓'随心拳'也!\"问其奥义,答曰:\"岂不闻至人用心若镜耶?猴棍所指,无非心光流转处耳!\"言罢相视大笑,满山松涛皆应声起舞。 一曰大师姐广音的八卦游龙拳以八卦掌法为根基,步法按“乾三连、坤六断”轨迹行走,每踏一步,足底便浮现阴阳鱼纹路。身形如游龙穿云,双掌翻飞似“游龙摆尾”“白鹤亮翅”,掌风所过之处,草木无风自摇。招式暗含“坎离交媾”之理,左掌属火,离卦也,右掌属水,坎卦也,双掌交叠时可迸发水火相冲之气,形成“两仪分光”的灼热气浪。她左手掐“天火同人”诀,以左手食指第二关节为要,右手掌心画“游龙符”,符形如龙首衔雷纹,拳风过处隐现八卦阵图,可借天雷之力震慑对手。 二曰大罗师兄的天罡七星步,步伐按北斗七星方位移动,每七步一循环。足踏“天枢、天璇、天玑”三步时,身形腾空三寸,暗合《北斗延生经》中“踏罡步斗,召请真灵”之法。第七步落地时,足下浮现北斗七星符文,可引动星辰之力破邪。转身时双臂如揽星河,步法与呼吸同步,吸气时足踏“摇光星”位,呼气时足踏“天权星”位,形成“星移斗转”的罡气场。他双手结“北斗七元”印,以双手食指、中指相扣,其余三指伸直,口诵《北斗禳星咒》,每一步均浮现北斗符文,可引动天狼、破军等星宿之力。 三曰智博师兄的通臂拳,模仿猿猴长臂,拳势如鞭抽长空,讲究“冷弹劲”。招式含“白猿献果”,右拳直击面门,左臂反勾敌腕;“灵猿攀枝”,双臂交替缠绕对手,如猿猴攀树。发力时肩胛骨如风箱鼓动,脊背如弓弦拉满,暗合《易筋经》中“通臂劲”修炼法门,可隔山震虎,十步外碎石。师兄每出一拳,必掐右手食指与中指弯曲如钩的“猴腕衔符”诀,拳风裹挟赤色符火,符形如火焰升腾,专克阴邪之物,击中敌人时如遭火燎。 四曰惠光师兄的洪家铁拳,刚猛无俦,以桥手硬撼闻名。招式如“铁牛耕地”,双拳下砸,震地裂痕;“伏虎听雷”,单膝跪地,双拳交叉格挡。拳拳带风,暗合《武备志》中“硬功十二式”,出拳时筋肉虬结如老树盘根,拳速快若流星,可击碎花岗岩。他双手结“金刚杵”印,双手合十,指节相抵,拳峰画“雷纹符”,符形如闪电缠绕,出拳时隐隐有雷鸣声,可震碎对手经脉。 五曰真意师兄的形意拳,形意十二形融于拳法,如“虎扑”,前扑时吼声如雷,双爪虚抓;“蛇缠”,腰身如蛇拧转,双臂绞杀。身形如龙似虎,暗合《形意拳谱》“心意诚于内,肢体形于外”之要旨。招式转换时,足踏“子午鸳鸯步”,左脚在前时右拳出击,右脚在前时左拳反击,刚柔并济。他每变一形必掐对应五行诀,如虎形掐“寅木诀”,左手食指第三关节;拳风裹挟五行之气,木形拳生藤蔓,火形拳燃烈焰,击中敌人时五内俱焚。 六曰如龙师兄的南拳,刚劲短打,招式如“伏虎拳”,双拳猛击地面,震起碎石;“白鹤拳”,单臂如鹤啄,快如闪电。步稳拳快,手法密集如暴雨,暗合《南少林拳谱》“桥手如铁,步法如风”。转身时腰部如弹簧扭转,出拳时肘部紧贴肋骨,形成“寸劲爆发”。左手掐左手无名指根部的“地煞符”,拳路中暗藏符形如雷纹环绕的“五雷符”,最后一击可引动地脉之气形成冲击波,震塌土墙。 第253章 各显神通 七曰性了师兄的开山拳,拳法大开大合,以力破巧,招式如“泰山压顶”,双拳自上而下砸击;“开山裂石”,单臂横扫,拳风如刀。暗合《鲁班书》“搬山卸岭”秘术,出拳时肩背肌肉暴起,拳速如陨石坠地,可劈开碗口粗树木。他双手结双手十指交叉、掌心向外的“搬山印”,拳锋画符形如斧钺劈山的“裂地符”,出拳时地面龟裂,山石崩飞。 八曰海绵师兄的御水诀,以柔克刚,身形如水流般飘忽不定,招式含“云手”,双臂画圆卸力;“漩涡步”,足尖点地旋转,避实就虚。暗合《太上洞玄灵宝五岳真形图》“水部秘法”,可化拳为浪,双掌拍击水面时,水幕如盾牌横亘身前。其左手掐左手小指第三关节的“坎水诀”,掌心画符形如波浪叠涌的“玄水符”,可召江河之水凝为冰刃或护体水幕,遇敌时如千军压境。 九曰颖云师兄的痊愈诀,以推拿点穴为主,手法如春风化雨,暗合《黄帝内经》“经络导引”之术。招式含“春风拂柳”,指尖轻点膻中穴;“金针渡劫”,拇指按压百会穴。治愈时气息绵长,掌心温热如阳春三月,可解百毒、续断骨。其双手结双手交叠、男左女右的“太极长生印”,画符形如嫩芽破土的“青木长生符”,指尖释放绿色光芒修复伤势,伤口以肉眼可见速度愈合。 十曰悟空师兄,擅猴拳、筋斗云、七十二变。猴拳灵动狡黠,若「猿猴摘果」者,单臂攀枝而跃;「醉八仙」者,步踉跄而杀机隐现。筋斗云藉海绵师兄所授符咒以腾空,足踏「巽风符」而行;七十二变则以性了师兄所传「捏诀变物术」为基,掐「申金诀」于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可化飞禽走兽之形。猴拳施为则掐「申金诀」,筋斗云需诵「踏云咒」,其咒曰:「云起青冥,随风万里」;七十二变必绘「三清变化符」,符若三清坐像环抱,乃得化形为飞禽走兽。 十一曰圆融师兄,神机莫测,虽无武功之实,然精于奇门遁甲与卦象推演。掐指可布「天罡阵」,双脚按九宫方位以踏步;足下踏「洛书九宫步」,乾三兑七,离九坎一。算姻缘时执蓍草,演《周易》六十四卦以为推占。其左手掐「六壬神课」诀,右手绘「姻缘红线符」,符若双丝交缠。然常戏谑牵姻缘线于小豕幼犬之身,以戏谑同侪,乃故作玄虚而言:「天机不可泄露。」 余恳请圆融师兄推演与元心姻缘,彼拒之曰:\"当勤修苦练,勿问尘缘。\" 十二曰觉永师兄所修河东狮吼,主以声波为攻。其怒吼时,狮头护腕嗡然作响,声浪若惊雷之炸。此技暗合佛门《楞严咒》中“狮子吼破诸魔”之威,吼声裹挟“破魔梵音符”,其符形似金刚杵,能碎敌耳膜乃至脑神经。招式简而极致命,常以“狮王咆哮”制敌,此招乃双掌合十,猝然暴喝。彼双手结“狮子奋迅印”,其印状双手十指张开若狮爪,吼声夹带“破魔梵音符”,声波仿若利刃,可透护体罡气。 平日诸师兄演示之时,吾辄持笔与纸于旁记录。性了师兄搭吾肩而言曰:“元凯已窃吾辈半数武功绝学,当令其缴学费!” 广音师姐忽言:“元凯有一青梅竹马,于山上筑一木楼,今夕往彼处游乐可好?” 如龙师兄应曰:“善哉,吾曹居此庙中,日食果蔬面饼,至木楼则可烹鱼汤、炙鸡矣!” 众人遂约次夕,盖吾欲使元心自山下携物而来。众皆拊掌,咸期次夕之聚。 第254章 白切鸡 次日昧爽,元心早起,购备晚宴诸物。肉蔬鲜果、醇醪清醴,凡十余宾朋之需,所费不过数百钱耳。 其间,特市一瓮花生油、一袋粳米,携至山间古刹。盖前番借得僧寮一瓮油以易五斗粟米,元心以为此油当速还于僧伽,不可负其仁德。 及携油米至寺,老僧见状,欣然击木鱼、诵经偈,虔心为其祈福。 日方亭午,山岚萦楼。余方解鞍暂憩,濯缨于竹涧,更素衣一袭。晨起到庙中扫地,挥汗浃背,竟致头皮生屑,今始得浣。 忽闻元心复讲古事,倚窗而坐,娓娓不倦:\"昔者魔族与神族构兵,魔众偶闻黑洞幽邃之音,疑为劝和之音,遂释戈相向。然黑洞阴鸷,实欲两族相残,俟其同归于尽,乃可复归鸿蒙。及魔族幡然悔悟,乃止兵戈,谋与神族分疆列界,互守其疆。\" 余拊掌而笑:\"此等浅陋之说,只堪与稚子道耳。\" 元心嗔目,鬓发微扬:\"此说亦颇有新意,君何轻觑若是?\" 元心为余栉发,取素纱拭之。其纱极轻腻,握之若执云絮一团,须臾之间,长发尽干。此物乃家家必备,然欲速干,则以中药研末为粉敷之。粉附着如蜡,经宿不落,反使青丝乌润,盖有养发之功也。 栉罢绾髻,余卧木榻。席以稻秸,垫以蒲草,沁凉透肌。方阖目,倏忽已至未初三刻。 余遽呼:\"元心!\" 元心应声入,袖犹沾湿:\"君醒矣?\" 余问:\"今何时?\" 答曰:\"申初。\" 余急起:\"当赴青云顶。\" 巳正散塾,未初三刻复授业。早晚课经,贵在格物致知。盖经义如雾隐青山,非亲历红尘烟火,焉能窥其真谛?昔有儒生闭关参禅,终日面壁,终不解\"众生平等\"之妙谛,反不如樵夫荷担时参透\"一花一世界\"之机锋。 庖厨之事亦含至理。元心已预为筹措:取黄羽鸡二,一重五斤,渍以酱油,佐姜葱蒜,卤汁浸淫,旺火催之。油皮若琥珀凝脂,肌理莹润如新雪。其一四斤许,独用白切之法,清泉煮沸,竹箸轻搅,候肌理渐透琥珀光,恰似冰肌玉骨初凝时。 临行睹灶台,酱料列如星:老姜横陈,青葱列阵,蒜蓉星布,更见岩盐、豉油、沙姜细末各安其位。昔读《齐民要术》,知庖事之要非在玄奥,而在日用寻常间。 元心夙兴未寐,持黄羽鸡二。一重五斤,须尽褪其绒羽,修鸡爪若雕玉;一取四斤,备白切之法。观其操刀片姜葱,若庖丁解牛,游刃有余:姜切片若蝉翼,葱切段似青筠,蒜捣作黄晶砂,皆蕴庖厨至理。 鼎中置山泉三斛,投姜葱盐,若太乙燃藜火。提鸡沥浆,悬而复入,凡七进七出,取阴阳交泰之妙。初沸时观鸡皮若琥珀初凝,转文火,以箸探腿骨,不见血丝如月出云岫,方知火候已到。复微沸半刻,取冰泉沃之,肌理骤缩若蚌含珠,此《淮南王书》所谓\"骤冷锁鲜\"之法也。 佐料台前,取蒜蓉拌酱油,和以花生油。或添椒红、蔗霜,随客意增减,恰似韩退之《进学解》\"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观此庖事,方悟《中庸》\"致广大而尽精微\"非虚言,一鸡之烹,亦含天地之道。 世人视烹饪为劳役,而元心独以之怡情养性。是夜炊饭时,观其烹鸡作乐,若庖丁抚刃,得心应手,亦可视为一种修行之乐焉。 晚时,吾与十数师兄弟自山上下归,见庖厨诸物已备。有两尾大肥鱼置于案上。众议一条油煎,油煎者以文火慢慢煎至外皮金黄酥脆,再佐入姜蒜酱油焖烧,名曰\"焖烧鱼\";另一条水煮,水煮则以山泉清蒸,辅以姜丝去腥,鱼气氤氲,香气满室,所谓\"清蒸鱼\"者也。 又备四样时蔬:炒菜心、炒豆芽,外加蒜蓉拍黄瓜、醋溜苦瓜。尤见师兄弟中二人尤为出色,颖云师兄与性了师兄是也。 颖云师兄擅食疗,颖云善用五味调和,以日常蔬谷入馔,补精益气。如姜蒜和鱼肉,青瓜蘸蜜煎,尽显\"食中有医\"之妙。师兄弟常言:\"饮食之道,非仅供口舌,亦可养生也。\" 性了师兄司小炒,性了则好煎炒炸烤,鸡下水为其拿手。鸡肫、鸡肝切薄片,辅以辣椒、大葱、蒜苗爆炒,香气扑鼻,酸辣脆爽。性了更言:\"鸡肠宜切丝炒蘑菇,筋道滑爽,尤显山珍野味之妙。\"鸡卵则公鸡之\"鸡子蛋\"与母鸡之\"凤凰蛋\"各一,蛋形圆润,沸水中略焯即熟,入口滑嫩似凝脂。 鱼杂清汤,又有鱼肝入汤,入姜片去腥,鱼膘鱼籽浮于汤上,汤色如玉液琼浆,清香扑鼻,众人皆赞不绝口。 独为白切鸡,未作高汤烹炖,然汤水清澈鲜美,虽无醇厚鸡汤,亦得\"鲜\"之一字,人人皆称\"山珍\"妙味,此间真趣也。 第255章 围炉夜谈 初疑元心庖厨技拙,观诸师兄举箸迟疑,唯捧瓷盏啜汤。然汤未冷,酒坛已启,青瓷相击声琳琅。半酣之际,忽有人掷坛上封盖,众皆拊掌呼妙,乃悟酒需醒而食宜温之理。 及酒过三巡,如龙师兄忽抚盏而言往事,众皆屏息: 如龙师兄曰:\"昔在故里,有夫妇相敬如宾。然生子后,因教子之法生隙:妇欲严辞训导,夫主慈颜袒护。其子者,貌似痴愚,实则机心暗藏,自私自利,害人害己之恶鬼。一日,阿爹指庭前新杏问女:'若为父欲纳妾,当如何?'女儿嬉笑应声曰:'可推堕井中,伪作失足。'父愕然:'彼必诉尔罪。'女儿冷然:'死人无口舌。'自此,阿爹绝纳妾之念。然老朽终其身冷落糟糠,竟不及早离异,徒留妇独守空帷,岂不悲哉?\" 众皆敛容。俄而广音师姐拊掌叹曰: 广音师姐:\"曩见村妇溺于泥淖,拽索者众,然愈挣愈陷。或有妇人执念成魔,半生困于枯井,害人害己,徒增悲怆。与其执迷,曷若断舍离?取资财远走高飞,或爱己身,或觅良人,岂不快哉?\" 如龙师兄拊膝应曰:\"适才所言某家女儿,貌似护家卫母,实则逆天而行。父既移情,强缚鸳鸯,徒增孽障。昔有愚人守株待兔,终致田亩荒芜,此女亦如是耳。\" 真意师兄忽颦眉曰:\"不然。或此女怀春日之期,待父幡然悔悟,母子重圆。譬如寒梅待雪,枯木逢春,未可知也。\" 智博师兄拊掌嗤笑:\"君只见春山可望,不见秋霜早降。世间多少痴人,困守残烛之焰,坐耗韶华。昔有楚人守林,望雀衔环,终饿毙于野。与其空耗岁月,曷若洒脱割舍?\" 惠光师兄长喟一声,举酒盏曰:\"诸君且看尘世碌碌,孰能免俗?柴米油盐缚身,爱恨嗔痴缠心。匠人弃艺,医师废术,皆因深陷泥淖,无力自拔。痛苦如沼,愈挣扎愈溺,唯放下执念,方得自在。\" 是夕,月隐星稀,山斋之中,炉火融融。师兄弟围坐酒桌,话锋渐起,由泥淖而及沼泽。 大罗师兄拊掌叹曰:\"沼泽者,泥淖之至深也。凡人溺于其中,宛若瓮中之鳖,若非外力,焉能自拔?或曰能脱者,非仙即圣,断非凡人之所能也。\" 海绵师兄拊膝应曰:\"若仙圣垂怜,将何以救之?或授法以引渠排水,或举手而提凡人于泥淖之上?二者孰优?\" 悟空师兄闻之,拊掌大笑,指炉中炭焰曰:\"何须引渠排水,何须提人上岸?但以热火烤之,使水尽涸,沼泽化为焦土,不亦善乎?\" 众人闻之,哄然大笑。悟空更取沙茶酱伪作泥淖,举扇作煽风状,众笑益烈,酒兴弥酣。笑毕,诸师兄弟各持碗盏,俯身收拾桌案,洗碗拭碟,扫地铺床。元心目送诸人散去,时漏已报戌正。 月隐云后,风入窗棂,炉火熠熠,映得元心脸颊嫣红。平日山斋寂静,唯闻松涛竹韵;今夕高朋满座,方觉人间烟火之暖。忽悟\"夫妻琴瑟\"之理,又思如龙师兄所言\"情之虚妄\",心下喟然。 原来,温暖非在炉火,而在人心也。 元心整衣促行,曰:\"速理行箧,将下山矣。府中乳母悬望,恐生忧思。\" 余戏言:\"今宵留此,岂非妙事?\" 元心正色:\"不可。午间登临,已禀阿娘暮归之约。若迁延不返,恐遣人觅踪。\" 余追问:\"昔者筑楼于此,阿娘何以允之?\" 元心狡黠一笑:\"彼但知吾等栖于庙宇,余事浑噩。\" 二人拊掌而笑。 余复问:\"汝既欺母,吾当如何对乳母?\" 元心狡然道:\"汝亦伪托庙中法事乎?\" 余坦然:\"然。但言参与盂兰盆会,稍迟方归。\" 元心拊掌嗤笑:\"二人心思如出一辙!\" 忽闻山雨骤至,檐溜叮咚。元心急阖轩窗,曰:\"山岚湿重,若不谨闭,少顷室中皆化云雾。\" 遂围炉而坐,火舌舐壶,松脂香气盈室。伊人面容清秀,唇色甜美,然居此清修之地,当守戒律。虽无市井喧嚣,然稍有不慎,便污师门清誉。 余环顾四壁,唯见苔痕斑驳,蛛网悬檐,然松风穿牖,竹影摇窗,顿觉神清气爽。 雨霁云收,月隐层林。二人执灯笼,循石径徐行。山路仄狭,然草木葳蕤,暗香浮动。元心忽指远峰曰:\"彼处巉岩之上,亦有梵宇零星。然山势险峻,香客罕至。纵有腾云之术,亦不愿涉险往返,徒耗真炁。\" 元心注目远岫,见云雾缭绕间,飞檐若隐若现,遂问:\"何谓真炁?\" 吾整冠而坐,望天际星河,徐徐道:\"炁者,先天一气也。鸿蒙初判,炁聚成象;炁散归虚,万物化生。庄子云'通天下一气耳',人若炼炁归元,便可御风而行。然此中玄妙,非言语可尽述。吾辈皆看淡生死,长生不老,毫无意义。\" 语未竟,见前方村落灯火如星,犬吠遥传。元心欣然曰:\"归途在望矣!\" 余回首望山,见青云顶古庙渐没于烟岚,唯余几点流萤穿林而过。方悟此夜虽无绮丽情事,然师门训诫、同侪笑谑、山雨之清、松风之韵,皆成修行妙境。 第256章 人魂妙用 混沌初分,三界未定。有黑洞幽邃,内藏三界六道心魔,其势汹汹,若将爆裂。血族与女娲族共造人族,投诸黑洞为试炼。人秉三魂七魄:天魂镇神,地魂守形,七魄者,乃黑洞妖魔所化。每化一人形,即炼七魄为一魂,名曰「人魂」。此魂可入轮回,历万世劫波,涤尽魔性,终成至真。 其法如牛食草而生乳酪,人藉肉身作鼎炉,炼七魄为纯阳之魂。若得机缘,此魂可列仙班,然须历三灾九难,积外功三千,内丹九转。观今世道,五载难成金丹,百年未睹真仙。自洪武以降,修真之途渐绝,盖因红尘浊染,魔障丛生。 今黑洞妖魔日炽,若不涤荡,恐致乾坤倾覆。伏愿诸天帝君,垂慈降法,遣二十八宿为先锋,命北斗七元作护法。取北斗之炁,化斩魔剑;采南斗之精,炼度魂幡。更祈女娲补天遗石,铸封魔印;血族天池圣雪,化净世莲。使七魄归源,万魔遁迹,则黑洞可安,三界永宁矣! 元心日与我共居木楼,惟午间半日得共清欢。 元心蹙黛眉道:\"元凯,近日因妾身屡违严命拒行六礼,慈亲已疑妾有异志矣。\" 吾执玉手温言:\"何不早行周公之礼?今虽积蓄微薄,然愿效文君夜奔,筑金屋与此楼,卿其可许我乎?\" 元心垂睫掩泪:\"妾固无怨,然恐高堂闻之震怒,轩辕府更将雷霆相加。\" 吾拊掌朗笑:\"既成连理,如船入港湾。若得弄瓦之喜,岂非天赐良缘?\" 元心以鲛绡掩唇,秋波流转:\"君心何辣若蛇蝎?此举于妾若蹈渊薮,于轩辕府更似引火烧身。\" 吾忽敛笑凝眸:\"试问四海之内,可有如我焚香煮茶、画眉举案者?可有如我剖心沥胆、舍命相护者?\" 元心忽揽吾臂倚肩,云鬓扫过玉颈:\"不试怎知珠玉蒙尘?\" 吾佯作嗔怒,剑穗铿然作响:\"卿敢越雷池半步?吾当铸金笼囚鸾凤!\" 元心长笑如裂帛:\"三界六道,谁非逐光之蛾?君岂能遮蔽日月?\" 吾冷笑拭剑:\"纵使斩断银河,卿当遁入何方?\" 元心凝视剑锋寒芒,忽见血色:\"未料谦谦君子,怀此屠龙之心。\" 吾但挑眉挑灯,任青影在屏风上摇曳,相对默然如参商。 翌日,余与元心欲诣山下购红绫以为喜服。元心素擅女红,凡衣衫之属,皆可自制。竹器、木器、绳艺之属,亦能信手而成。此地幼童,自幼皆习此技,王府子弟亦复如是。 元心五岁即能织毛衣、编袋囊,六岁则精于刺绣,七岁可用竹篾编就灯笼,八岁已然能用木料制椅。此地孩童皆是如此,手艺颇为精巧。故五六岁小儿已可自食其力,得一餐饭食,便可嬉游于街市,无需时时照看。 夏华寨治安甚佳,罕有戕害幼童之事。盖因戕害幼童者,其下场极为惨烈。若有孩童失踪,全寨必倾巢而出,寻觅无果者鲜矣。若寻得而确知为恶徒所拐,多就地正法,无需再行审讯。后衙门以民风过悍,遂定新规,凡拘嫌犯,必先入大牢,以免冤屈。 夏华寨之人,十之八九皆通纺织之术。布料之材,多为麻、葛、丝、毛四类。 麻类者,取苎麻、大麻之属,浸渍沤麻,使麻皮与麻骨分离,而后绩麻成线。 葛类者,采葛藤,经与麻相类之法,得葛纤维以织布。 丝织者,饲蚕以待其结茧,而后缫丝,纺丝成线。 毛料者,剪羊毛、羊绒或牦牛毛,经梳理、弹毛等工序,制为毛线。 初时,以陶制或石制纺轮纺线,以腰机等简陋织机织布,效率低下,布幅狭窄。后渐有斜织机等先进织具,所织之布愈发细密,花样亦繁。 依设计之样,裁布为衣,需审其形制,如上衣下裳,亦须量体裁衣。 以针线缝合布片,初用骨针,后有金属针。缝法繁多,如平针、锁边之类。 染布则以天然草木染料为主,如靛蓝染青,茜草染赤,后亦用矿物颜料。 此地女子皆善刺绣,以针线绣出各式图纹,针法有平针绣、锁绣之属。更有少数人精于缂丝,此乃通经断纬之织造技法,能织就精美绝伦之纹样,多用于华贵服饰之饰。 第257章 南姜油柑橄榄 青云顶玄门诸道友,皆怀绝技。或制松烟墨、澄心纸、云肪笺,或裁冰纨素縠,或斫青?鹿皮,巧夺天工。诸人皆通丹青,尤擅采取矿脉炼制青碧朱砂,诚可谓神乎其技。 元心言道:\"此匹霞绡欲裁作合卺衣,尚需月余工夫。\" 上衣之制,最重精工。褙子形制取直领对襟,两侧开衩若凤翼,广袖者端若朝仪,窄袖者逸似流云。衣长及膝,廓形疏朗,衩口缀以缘边,或用玄色织锦,或取绛纱暗纹,间以缠枝牡丹、万字回纹之属。 衫服领式必遵交领右衽古礼,交叠处若玄鸟振翅,暗含阴阳相济之理。袖分宽窄,广袖垂云,窄袖裁云,更有收口三寸作系带,取意\"敛袖藏春\"。衣身或及臀下若深衣,或至膝上若襦裙,皆依身形量体裁衣。 下裳尤见匠心,六幅八幅裙裾层叠如云霞舒卷。褶裥疏密有致,密则珠玑错落,疏则山岳巍峨。腰封束于乳下三寸,取法周礼\"三分腰\"之说。裙摆或曳地三尺若湘水烟波,或离地数寸显凌波微步之姿。 霞帔乃新婚妇人正装,形若赤绡裁月,披挂时自云肩垂落双肩,末端缀金玉坠子。其纹样依品阶而定,一品绣蟠龙戏珠,九品饰并蒂莲纹,俱以劈丝细绣,针脚隐现游丝描神韵。 大袖衫最显玄门气度,袖阔逾尺若垂天之云,行走时如鹤舞松涛。衣身直下如昆仑雪岭,缘边或绣二十四节气暗纹,行止间隐现星斗移位之妙。偶缀鹤氅流苏,望之若谪仙临凡。 晨兴登峰,元心已坐北牖裁制绛绡喜服。余观束修微薄,盖十之九入书肆购典籍故也。幸得准提真人施恩,山中诸生衣食无缺,耕读相兼。昔日负箧而来,今携百工之技返俗世,实乃师门再造之恩。 日昳归庐,见元心倚坐门槛捣鼓美食。 南姜,味辛性热,归脾、胃二经。主温中止呕,散寒止痛,解酒醒脾,消饮食积滞。其性发散,兼能祛风除湿,疗痹痛。 油柑,味先苦涩而后回甘,性凉。主清咽润喉,化痰止咳,解暑热烦渴,生津止痢。其质润而性降,能润肠通便,解鱼蟹诸毒,更可降脂化浊,去壅滞而通百脉。 橄榄,味甘酸涩,性平,归肺胃二经。主清肺利咽,解毒生津,止渴除烦。含噙新榄可解喉痹,煮汁饮之能润燥化痰。其性平和,四季皆宜,尤适炎夏解渴,民间谓之“天然甘露”。 三味共槌于石臼,声如碎玉落盘,杵痕深陷约三寸许。盖其已槌碎南姜、油柑、橄榄为末,置青瓷罐中,时有幽香透户而出。 元心笑曰:“君且往沐汤泉,少顷当有佳馔。” 庙中畜养六畜颇繁:鸡豚啄食于篱下,牛马徐行于阡陌。尤奇者,有绿孔雀昂首踏露,白鸾凤振羽梳翎,二灵兽常盘桓青松,闻钟磬而斋戒,伴经卷以朝夕。性了师兄每抚掌笑曰:“观彼等吞吐日月精华,他日必化人形,或为扫花侍婢,或作焚香道童。” 余盥濯毕,取胡麻入铁釜爆香,熔黄晶糖若琥珀。持玉杵碾糖作齑粉,粒径不过黍米。拌青果南姜,撒于美食之上,色若琥珀缀红珊瑚。元心备青瓷双碗,一盏盛芝麻糖粉,一瓮封松木函以饷青云顶同门。山风穿牖,果香氤氲,恍若身在阆苑。 性了师昔年戏言犹在耳畔:\"若得贤伉俪朝夕相伴,何必云游参访?\"后闻其往高老庄修道,未知可曾缔结姻缘? 第258章 清明 元心既成喜服之日,独留府中,未与吾同登山。盖其母强留以应相亲之约,然元心素顺母命,虽席间正襟危坐,然私语不谐,辄以\"小女子心有所属也\"婉拒。求亲者多为膏粱子弟,亦会意,返禀高堂:\"此女非吾良配。\"如是者屡,竟成默契。 今元心年逾二五,在此间地界,及笄未嫁者鲜有问津。或为续弦,或配鳏夫,命运如秋叶飘零。 适值清明将近,四野喧阗,夏华寨踞地脉之巅,亦染人间烟火。山间坟茔皆循古制:碑碣或石或木,必取山骨,禁运山下材木。每冢皆有定规,焚尸成灰,纳于坛中,碑下即坛所在,生死有命,昭然若揭。 山道上游人如织,纸鸢逐云,香烛蔽日。吾独倚木楼,望峰峦叠翠,念元心执素手制衣之景,忽悟《淮南子》\"时不我与\"之叹。然则红妆虽未成,青山依旧在,待得秋霜染尽枫林,或可效尾生抱柱之诚,共结连理枝乎? 夏华寨民俗,清明上山必择辰时。盖晨光初绽,阳气充盈,魑魅魍魉犹在蛰伏,鲜少作祟。若遇淫雨霏霏、狂飙骤起,则改期他日,盖畏阴邪趁虚而入也。 尝闻昔年山民为养山林,令尸骸归土,不施棺椁,任腐殖化育。 昔年血族邪师横行,盗尸炼制僵尸、血尸之事频发,致乡民惶惶不可终日。官府惧阴邪侵扰,遂颁严令废土葬,改火葬为定制。然邪师狡诈,竟勾结西医界宵小,择濒死之人暗注血族秘毒,伪作\"化疗\"之名。待其气绝,尸身不腐,遂成炼尸绝佳素材。 此等邪术多行于医院幽僻处。病者既亡,院中人或径交遗骸于邪师,或纵容其在殡仪馆施法。邪师以咒术加持,尸身僵化如铁,夜半出没残害生灵。后有义士冒死揭弊案,官府震怒,颁制曰:\"凡亡者遗体,必焚为灰烬,取骨殖贮陶瓮,违者以谋逆论斩。\" 自此火葬成俗。然每逢清明,乡民登山祭扫,犹低声诅咒:\"若非邪师作祟,何至如此!\"山间碑碣林立,或石或木,皆取山骨,禁运建材。焚尸炉烟霭袅袅,骨瓮沉潭映月,生死轮回间,尽显天道无情。世人始悟《周礼》\"以祀礼教敬\"之训,生死之事,岂容妄为? 山道间常见青烟袅袅,乃乡民焚化遗骸之迹。骨瓮或置于坟茔,或沉于幽潭,皆循古礼。清明时节,孝子贤孙携香烛纸钱,沿石阶攀援而上。遇岔路口,辄焚纸钱为引,恐亡魂迷途。山风过处,纸灰漫卷,似有万千冤魂泣诉。 清明时节,晨光初露,乡民携铁锹、镰刀、锤凿、长钉、扁担及箩筐等器具,踏露登山。铁器相击铿然,木杵笃笃作响,声震空谷。至墓所,先刈杂草,拭碑尘,培新土,压黄纸,此乃《礼记》\"慎终追远\"之遗风。 妇人巧手备供品:白菊素雅,绿草扶疏,糕饼果饵,皆先祖所嗜。坟头三炷香袅袅,两烛青荧荧,映照碑文斑驳。老者喃喃诵祝词,幼童屏息聆听,唯恐惊扰先灵。 焚香烧纸,先敬山神土地,再叩祖先灵位。纸灰漫卷,似有万千冤魂泣诉。忽闻山风过处,松涛阵阵,恍若先人回应。乡民或言家常琐事,或叹子嗣前程,言语间尽显人伦温情。 暮色渐沉,归途人影幢幢。山径上,纸钱残烬犹存,清香袅袅不散。此俗虽简,然寓含生者对亡者之思,亦显天道轮回之理。正如《周易》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祭扫之事,岂独在形式耶? 清明时节,众人焚楮甚谨。取青石垒圆筒,高五尺,广一丈,楮钱投其中,焚时慎防火星飞溅。市肆所售冥镪,必择老字号粗粝青蚨,非若今世伪银锭、彩纸赝品。若购假货,先祖魂灵弗纳,反罹冥谴。 六道轮回,四时祭扫。地界分十八重,皆为地魂界域,末三层乃幽冥炼狱,但有囹圄,绝无生息。是日山间扫墓者众,清明霡霂,甘霖润物,可防火患。 余独倚木楼,观元心制就之嫁衣,金丝银缕愈增欢喜。决意速与卿结缡,毋庸更待他人允诺。前日诣朱舵夫人府邸,再陈婚事,竟遭厉叱:\"竖子年幼,当以求学为重!\" 归途遇元心于木楼,伊人垂首叹曰:\"嫁衣虽成,然轩辕府颜面攸关。小妹待字闺中,吾岂可轻言适人?\"语罢以绡掩面,珠泪暗垂。 余默然良久,忽忆《诗》云\"死生契阔\",遂披嫁衣于伊人娇躯,誓曰:\"天地为媒,纵世斥逆伦,吾不负卿!\" 第259章 蜂鸟筑巢 戊日庙门闭,道众皆散,唯余老道守殿。余与元心困守木楼,相对无言。 元心忽提议:\"可往山下嬉游之?\" 山麓村落稀疏,唯市集处稍喧。过村入镇,街衢熙攘,王府前街尤甚,终日人潮如织。 日昃时分,炊鱼脍白菜。鱼置釜上,注清泉煨之,少顷汤色澄鲜,味极甘美。八宝饭取粟、黍、乌糯杂糅,甑中蒸之,香气盈室。 每至食时,檐下群兽毕集:松鼠攀梁,虎子踞柱,狐兔隐于蒿草,更有群雀栖于覆瓦,稻秸为巢,啁啾不绝。残羹置铁盎投槛外,众兽争啖,若赴盛宴。 檐下诸兽,各有灵性,与山居相映成趣:松鼠灵巧如猿,尾若拂尘。晨昏窜跃于梁柱之间,颊囊鼓胀如囊,常窃余食之残粒。其毛色褐黄相间,遇人则倏然遁入椽隙,唯余簌簌声响。 山猴群居嬉戏,性黠而慧。每见炊烟起,辄攀竹梯至檐角,目眈眈伺白菜。偶得残果,必剥其皮而食核,齿痕宛然如篆刻。 幼虎未壮,斑纹未显。憨态可掬,昼伏夜出。或卧灶台余温处假寐,或戏逐蝴蝶于稻草堆。其吼声初如幼猫,渐显雄浑之兆。 雪豹幼崽皮毛如霜,眼曜金芒。擅踞高处,俯瞰全局。常以利爪扒拉瓦片,似在研习捕猎之术。其行步轻盈,雪地无痕,唯余梅花状爪印。 赤狐尾若火炬,目含狡黠。暮色四合时现身,鼻翼翕张辨残香。尝衔走半块腊肉,回洞哺幼,途中犹不忘回头睥睨,似嗔人类吝啬。 麋鹿角若珊瑚,蹄印若莲。晨露未曦时,率群至溪边饮水,偶啄食檐下晾晒的干菇。其颈项修长,闻声则惊惶四散,旋即隐入林雾。 黄鼬形若瘦犬,毛色金棕。穴居墙根,夜出觅食。擅开陶罐,曾盗走腌梅数颗。其肛门腺分泌奇臭,遇险则喷之,熏得群雀乱飞。 玉兔毛若新雪,耳竖若旗。昼匿石穴,夜食月华。常偷嚼供桌上的胡麻饼,齿间沾满香灰,蹦跳时穗状尾毛扫落几片瓦当。 晨起常见羽族翔集,家燕衔泥补巢于茅檐,尾剪春风。麻雀啄食粟粒于筛糠,啁啾如碎玉。戴胜冠羽若扇,掘土寻蚯蚓。夜枭栖老槐观四野,目如寒星。或白鹭栖甍,或黄鹂啄檐。其瓦叠青鳞,草覆厚秸,皆为禽鸟栖止之所。山风穿牖,竹影摇窗,虽无丝竹之盛,自有天然野趣。 檐楹之下,有蜂房焉,复有燕巢。不知何时,二族择此隅而栖,僻在屋后,人迹罕至。 檐下西南隅,暗藏琥珀宫殿——蜂巢悬于空中,形若倒垂莲房,外覆蜡质穹顶,内藏六角巢室。蜂群出入如金梭穿云,晨昏时分最盛,翅翼振颤声若细雨敲竹。每逢晴日,工蜂衔花粉归巢,腹下金粉簌簌,如撒星屑于暗室。 吾家素不忍毁其巢,由是蜂群渐蕃,一窠之蜜,取之甘美异常。盖蜂之为物,实司百卉之媒,若妄取其巢,恐伤其类,致其不得生息矣。 后山竹林深处,飞来白鹭于檐下衔苇筑巢。以柔韧竹枝为骨,芦苇细丝为纬,交织成悬垂式穹庐。巢底铺干草为褥,羽翼未丰的雏鸟蜷伏其中,母鸟盘旋警戒,喙间衔着半截青虫,翅影掠过竹影婆娑处。 窗棂悬素纱,其丝取自芦荟近根处之韧茎。剥取透明长丝,纺作经纬,织就蝉翼般轻纱。此网疏而不漏,蚊蚋难越,尤妙在晨光斜照时,纱网隐现碧色脉络,恍若《诗经》\"绿竹猗猗\"之境。蜂蝶误触亦无妨,盖其孔隙仅容毫发,而人力穿行自如。 吾偃于榻上,心忧悒然。吾素性率真,情动于中而形于色,或因年少未谙世故耳。 元心侧坐吾旁,执吾之手。 元心问曰:“君不适乎?何容色郁郁若此?” 吾应之曰:“吾心实不悦。” 元心又问:“其由安在?” 吾喟然叹曰:“汝母恒召汝往相亲,吾母亦频遣吾应和亲之命。伊人竟弗顺郎意,无意与郎君缔结连理,更无意为郎君育嗣。” 元心对曰:“吾妹元月犹未适人,即令其已适人,亦岂容有姊行此等之事哉!” 吾急切而言曰:“吾等岂不可潜行密谋乎?” 元心正色曰:“吾自幼行事,素尚光明磊落,何故与汝相处,每有隐匿规避之态?” 吾视之,心甚不怿,乃转首侧身,不复顾其颜。复引衾被覆首,掩面而卧焉。 第260章 并蒂莲 元心侧卧吾畔,粉靥贴吾脊背,柔荑轻环吾腰。往昔每至晌午,吾二人皆相拥而寐,然此山中道观戒律森严,众皆恪守清规,禁绝色戒之扰。 道门之中,道士虽可娶妻生子,然修行高深之法门,忌为俗务所绊,故众皆自愿遁入空门,潜心向道。 元心幽幽叹曰:“今岁清明,吾未随父伯往祭祖茔。” 吾应曰:“然。闺阁女子多留家中操持。” 元心续言:“往年皆伯父率众携锸、镐等具,修葺坟茔,整饬封土。仲父负三轮推车,运浚秽土。吾母岁织手套无数,护众劳作之手免遭划伤污损;若遇棘丛茂草,则需备皮靴、草编千层履以防刺伤。更需新土培冢,补圹流失之土;另备砺石、碑拭等物,以缮葺墓所周遭。” 吾静听其言,感岁月流转,人事变迁,虽处清修之地,然人间烟火之情,亦萦绕心间。遂轻抚其手,以慰其怀。元心娓娓而谈坟茔诸事,其言谆谆:“岁至清明,家严恒往察坟冢之状。若见微有塌陷,辄取新土补之,以掌轻拍,使坟复其初形;若逢较大破损,则需重堆坟土,依原冢之形与廓精心修葺。坟周若有雨水冲刷所成沟壑,当以土填平,且加固坟畔之土,以防水土之失。 “家慈大姆每岁亦以湿布轻拭墓碑,去其尘垢苔藓诸秽。若碑上字迹渐趋朦胧,则遣大堂兄以红油重书。 “二伯亦时助检视碑体,察其有无松动倾斜之态。若有,则于碑底添石块、水泥之类以固之。坟茔周边杂物,如落叶枯枝、废弃香烛纸钱等,亦须悉心清理。若坟地有围栏等设,亦当细察其损毁与否,如有损坏,即速修缮加固。” 吾静聆其言,心知其欲移吾神思,然其所用之法殊显拙劣,于吾实无甚效力。 吾于烦闷之时,惯于缄默,不欲多言。今心忧悒,元心轻贴吾背,隔衣浅吻于吾背。吾心知其欲以言语散吾愁绪,然此等拙劣之法,实难称善举。 吾冷然道:“一女也,何乃如此不知羞怯?” 元心应曰:“君既许吾以终身,吾复何羞?” 吾遂转过身来,直面元心,厉色道:“然则,可即圆房否?” 元心闻之,一瞬怔忪,瞬忽见其两颊绯红若霞。 吾见状而笑,伸手轻柔捏其颊,戏言曰:“汝方才羞矣?” 元心呵呵而笑,似欲防吾再有冒进之举,即起身,奔至近旁桌案,斟饮杯水,目光闪躲,不敢与吾对视。 吾安然坐于床上,双足踏于床边踏板。此踏板者,形如小椅,高约十公分,其面板长五十公分,宽三十公分也 。 吾复唤之曰:“汝来。” 元心诧然曰:“去何为?吾无午憩之习也。” 吾再坚定的说道:\"过来\" 。 元心轻启樱唇,盏中余水徐咽,莹润犹存其唇。旋即莲步缓移,款摆柳腰,向我徐行。步步生柔,似携春醪之馥,空气氤氲如酿蜜,甜馨暗度。 及至吾侧,吾情难自禁,素手揽其纤腰。其腰肢若蒲柳扶风,看似弱不禁揽,然温婉之气沁人心脾。吾以面颊贴其胃脘,触处微温,若煦阳融雪,周身百骸顿释重负。阖目之际,尘嚣尽泯,但觉暖意如春溪漫溢,神思俱澄,如静潭无波。 然吾心潮骤涌,倏尔解其腰带。元心惊惶失措,双瞳乍圆,蛾眉倒蹙,厉声叱曰:\"汝此举何意?\" 彼疾复系带,仓皇推吾肩,力道千钧,吾身若断鸢坠地,颓然卧榻。 吾霍然跃起,目眦炯然有光。疾趋木柜,此柜经岁浸染,古意盎然,似藏往昔缱绻。启柜取喜服,锦缎生香,幽若檀烟袅袅。 室中本陈红烛红笺,皆祀神之物。红烛静峙烛台,若待燃之娇娥,暖芒流转,似兆此刻吉凶。吾取红笺裁\"囍\"字,挥刃如风,墨迹淋漓,每一画皆凝情思,恍若镌心刻骨。 遂贴此字于南墙,金箔为衬,赫然生辉,似有灵犀暗通。移八仙桌倚壁,俨然筑就瑶台。取残果列朱盘,丹实含露,似祝祷连理之欢;采野卉缀其侧,红黄交辉,若蝶舞翩跹。 燃红烛,焰舌跃金,照彻幽明,映照三生石上旧精魂。取沉香三炷,青烟袅袅直上九霄,似诉赤绳系足之愿。 元心怔然,秋水盈眸,羞赧与迷离交织。良久方喃:\"非约土地庙耶?\" 吾莞尔,眸光似水温柔:\"情之所钟,岂拘形骸?此心安处,即是灵台。何必劳师动众,但求此刻相守,胜却瑶池琼宴。\"言罢,执其手,相视而笑。 吾执元心皓腕,解其素绦,更易绛纱霞帔。金丝龙凤云肩斜披香颈,玉带系芙蓉扣,步步生莲,恍若仙娥临凡。 吾正色曰:\"今夕可辞婚盟,任郎君心若寒潭映孤月。礼数有亏,或累轩辕府之誉,然他日必以琴瑟之礼相待。\" 元心蛾眉微蹙,珠帘轻颤:\"君将蓄贰室?可纳旁枝?\" 吾傲然对曰:\"若违此誓,卿当效颦。彼此相报,方见赤诚。\" 元心长叹:\"吾虽不逊须眉,然难抗朱??王府之威。\" 吾进逼一步:\"答曰受之否?\" 见其垂首抚绛纱,吾笑曰:\"锦衣已着,焉能反悔?\" 遂取鲛绡裁作覆首红绫,又撕赤练为双头并蒂莲。丝绦垂地,宛若赤龙戏珠。 元心忽抬星眸:\"但求三事:一禁合卺,二避子嗣。若负盟辱身,必存完璧身另嫁。\" 吾:\"诺。\" 吉时既至,焚香设醴。拜天地时,元心素手频颤;至夫妇交拜,吾暗引并蒂莲,方得俯首成礼。红烛摇曳间,忽闻窗外鸦啼,惊破满室烛影。元心盖头微掀,露半面绯色,恰似海棠醉染胭脂。 第261章 袅袅升腾 吾与元心饮罢交杯酒,临牖而立。但见暮色四合,渐次侵凌白昼余晖。案上犹存午间所烹之鸡汤,热气袅袅升腾;复有晨兴购自山麓之手工面饼、青菜包子,佐以时鲜果品,遂成今日餐馔,亦别具风致焉。 吾乃执元心玉手,相偕坐于锦榻之侧。元心蛾眉轻蹙,低语曰:“此事其太仓促乎?吾等行事,岂是冲动耶?” 吾敛平素戏谑之色,正襟危坐,肃然道:\"吾自夤夜思之至今,已洞彻肝胆。反观汝,或一时意乱,未尽虑周全。吾既许此婚盟,必践诺如山。汝若生悔,随时可请,吾决无愠色。\" 元心闻吾言,微微颔首,嗫嚅而言:“既如此……善哉。”言讫,纤指无意识频捻罗裾,似欲熨平心绪波澜。 吾见状,缓伸十指,松其腰间丝绦。元心惊惶按住郎君手腕,珠帘轻颤:\"君未尝盟誓,此夜必不逾......圆房之事,断不可为。\" 吾微微一笑,目光中隐透几分玩味,应曰:“然,确曾有言在先。”言罢,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之浅笑,手指不停,轻轻取下其头上凤冠霞帔。俄顷,但见其身着一袭素白寝衣,宛如夜色中盛开之纯净白莲。 元心抬眸,微露怔色,似对眼前变幻稍感措手不及,轻声曰:“应是晚膳之时矣。”言毕,欲起身寻觅食物。 吾侧身微移,衣袂拂槛,带起幽香暗度。元心初尚镇定,见吾渐近,竟如退潮之蚌,终倚雕栊而卧,素手紧攥衾裯。 吾俯身而下,轻声曰:“吾亦觉,当为晚餐之时矣。”元心惊惶瞪大双眸,双手急抵吾之胸膛,似欲阻吾前行。 吾却不再理会,眸中深情流转,轻覆其朱唇。初时试探性轻啄,继而渐趋深沉温柔。元心初时微微颤抖抗拒,旋即双手渐无力垂落身侧。吾复将唇移至其下巴、脖颈、肩膀之处,所经之处,皆留绯色痕迹。 此刻,但见其胸前衣物起伏急促,呼吸亦紊乱而急促。吾心暗喜,果真是情之所动,觉其亦与吾心意相通,爱意满溢。 元心却如受惊小鹿,速取一旁簿被,严严实实裹住己身,唯露一双慌乱而又含情脉脉之眸。 吾打趣曰:“此举何意?莫非要拒吾于千里之外耶?” 元心急曰:“且住,且住!若再如此,君恐……”言至此,欲言又止。 吾挑眉笑问:“吾将如何?” 元心娇嗔曰:“君定会做错事!” 吾哈哈一笑,将伊人额前碎发轻轻捋至耳后,柔声道:\"既成连理,鱼水之欢乃天经地义。成婚之夜,些许旖旎,亦人情之常,卿勿多虑。\"言毕,复印其唇齿。 烛影摇红,篆烟凝碧。元心鬓间金步摇与银烛相击,泠泠作环佩清响。吾以鼻尖轻触其耳后嫩肤,但觉幽兰生腋,暗香盈室。彼时元心双颊绯胜海棠,眼波流转似星河倒泻,然唇齿仍紧闭如含苞芍药,任吾舌尖游走于贝齿之外,不得其门而入。 忽忆少时读《诗经》\"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方知圣贤笔墨诚不我欺。今观元心娇态,较之郑卫之艳曲更令人心旌摇曳。乃以指腹轻抚其颈侧青筋,触手如握羊脂暖玉,柔滑中隐含弹韧。元心喉间溢出细碎呜咽,若幼猫乞怜,偏又倔强地以皓腕抵吾胸膛,力道绵软却暗含机锋。 窗外更漏声声催人,案头龙涎香与体热相蒸,氤氲成氤氲暧昧。吾忽觉神思恍惚,似见元心化作洛神凌波,衣带当风;转瞬又若湘妃倚竹,泪染斑竹。这般光景,纵是柳下惠再生,亦难守坐怀不乱之誓。 元心忽仰首露皓齿,贝齿间泄出半声叹息,似嗔似怨。吾乘隙突进,舌尖如蜻蜓点水掠过其唇纹,却见元心长睫忽颤,竟似受惊蝶翼,倏然闭合。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收放之间皆是风情。 尾闾真气翻涌如地火奔突,泥丸宫内三昧真火已呈失控之势。元心纤腰忽如灵蛇出洞,缠绵绞转间,素手不知何时已褪吾腰间玉带。但闻鸳鸯锦褥窸窣作响,元心鬓发散乱如泼墨山水,朱唇半启间泄出绵绵喘息,恰似焦桐新裂,清越中带着泣血之音。 此际方悟《楞严经》\"淫心不除,尘不可出\"之真谛,然情潮已如钱塘怒潮,纵有定海神针亦难阻挡。元心齿关间溢出嘤咛,如碎玉落盘,媚韵撩人。纤手抵吾胸臆,柔荑微颤似拒还迎,纤腰却在我身下款摆如弱柳扶风。若非其这般炽烈相抗,或难激起吾这般攫取初蕊之欲。然其愈是挣扎抗拒,愈似火上浇油,一缕邪火自尾闾直窜泥丸宫,霎时神魂俱荡,理智尽丧。 吾正欲继续向下挪移,渐入那幽微之地。值此情迷意乱之时,元心忽以双腿夹住吾腰,欲阻拦吾身下挪。此猝然之举,仿若电掣雷轰,直击吾心腑幽微之处,令吾本已几近失序之神思愈发癫狂。彼腿力紧致,犹如铁箍环束吾身,于抗拒之中,又隐含难以言喻之魅惑。 吾顿觉周身热血沸腾,若置身洪炉烈焰之中。其双腿之力,似于有意无意间,撩拨吾心底潜藏之原始欲念,令吾对其渴慕之情愈发浓烈。吾不自觉地收束双臂,将伊娇柔之躯更紧地压于身下,仿若欲将其融入己身,与之浑然一体。 元心微微喘息,双颊绯若丹霞,双眸闪烁迷离炽热之光。其娇柔呢喃之声,于这炽热氛围之中,恰似魔音绕耳,令吾心醉神迷,难以自持。 吾实难再抑内心冲动,唯愿更深探寻其神秘之所。然伊纤手仍抵吾胸膛,虽似抵御,却又含几分娇柔诱惑,仿若引诱吾继续前行。吾于理智与欲望之间苦苦挣扎,终为欲望所吞噬,遂朝着那迷人幽境,又迈进一步焉。 第262章 女娲族婚嫁制度 吾取案头红笺,折而为十二版。此乃婚牍也,其每一版皆书伉俪盟誓焉。 『夏华寨婚书 上表九霄疏文 盖闻混沌初开,娲皇抟土以造人;阴阳始判,伏羲画卦而明伦。然上古之世,群婚野合,血缘混淆,致子嗣羸弱,宗族凋敝。娲皇悯苍生之乱,察天道之缺,乃定婚姻之制,立人伦之纲,实为家国肇基之始,文明垂范之端。 夫婚姻者,天地之经纬也。昔神农教稼,民知五谷;黄帝制衣,世有章服。然无婚配之礼,则人无定分,地失其序。娲皇敕六合,令同姓不婚,异姓相合,使血脉清而贤才出。故《礼记》云:“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今观周室八百年,宗法井然,诸侯咸服,岂非婚制之功耶?若夫六朝门阀混杂,胡汉通婚无度,则礼崩乐坏,祸乱丛生,可为殷鉴。 盖闻“家和万事兴”,而家之兴,在夫妇之和。昔葛天氏之乐,夫妻唱和;伏羲之世,女娲制瑟。然上古夫妻,朝合暮离,子女无依,老幼失养。娲皇乃立聘礼之仪,定三从之则,使男子执箕帚而勤稼穑,女子理丝枲而奉舅姑。故《周易》曰:“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观文王之世,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此婚制之效也。若夫商纣宠妲己,嬖妲己,颠覆伦常,则国祚倾颓,宗庙丘墟,岂不痛哉! 至若化育之道,尤见深意。娲皇察万物之性,辨阴阳之理,乃禁同姓之合,倡异姓之盟。昔尧娶散宜氏,生丹朱不肖;舜娶娥皇女英,育商均不才。故《左传》云:“男女同姓,其生不蕃。”今婚制既立,血脉清则体魄健,德性明则家道昌。昔大禹娶涂山氏,生子启,开夏之基;后稷娶姜嫄,诞文王,兴周之业。此皆婚制化育之明证也。 娲皇以娲皇之名,集诸天之力,补天浴日,创人定姻,实为万世不易之典。“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四海升平,九州熙洽,乃婚制之泽被四海、德润八荒。 奉道弟子 元凯(乾道) 与 奉道弟子 元心(坤道) 谨秉丹诚,沐手焚香,上叩三清祖师,下告四值功曹: 今有元凯与元心,承天地之合,顺阴阳之道,遵道门之礼,愿结为道侣。今以清茶素果、香烛纸帛为供,上表九霄昆仑巅瑶池之滨娲皇宫,下鸣酆都幽冥府,祈请月老牵缘,赤绳系足,红线通灵,诸天祖师见证,日月星君、山川河岳、一切真灵为证: 一愿 夫妻同心,阴阳调和,互敬互爱,如鸾凤和鸣; 二愿 三界十方,人天共鉴,不违誓言,永结同心; 三愿 承负因果,修身养性,共参大道,早证仙阶。 伏惟 欺天之罪,身死道消;背盟之过,永堕轮回。 今以性命为誓,以道心为盟,伏乞 天运亨通,地泽广被,祖师垂慈,永赐洪庥。 谨疏 戊辰龙年 乙卯月 癸酉日 申时三刻 立书人:元凯 心印 画押 立书人:元心 心印 画押 见证人:月老 主礼地点:青云山明月山房 祖天师九天玄女太阴之灵娲皇圣母 证盟』 吾谨奉此十二版婚牍于元娘子玉案。世谓誓约若朝露易曦,然仆素以信义为立身之本,非至诚至笃之事,断不轻吐片言。苟出一言,必如镌石镂金,虽千钧弗移。 元娘子素手擎牍,丹唇微启,眸映烛火莹然。翻阅之际,指腹摩挲楮墨,若抚瑶琴焦尾。俄而嫣然一笑:\"除君之外,孰能为此等工整之婚书耶?\"言罢舒皓腕相示,任吾执手摹其颊线。往昔每及于此,伊必如遇猿猱之触,今竟任吾游走于玉颈云鬓之间。 乃抚其玉颊,指腹渐移至耳后。元心初犹微拒,及触温软肌肤,竟未再加阻。 方拟解衣同衾,忽觉手腕如霜侵枯竹,原是元心制住手腕。 元心正色:\"礼有止,情有度。\" 吾佯作不解:\"卿意乎?抑吾力有不逮耶?\" 答曰:\"阴阳之界岂容僭越?\" 吾笑曰:\"昔蒙师训绘人身图谱,见女子下身幽洞自有金锁,距玉门尚有一寸余。\"言未尽,已见伊柳眉倒竖。复进言:\"玄牝之门,是为牝户。某但求立于阊阖之外,暂窥宫阙之妙。卿观营造之术,檐角飞甍亦有规矩。\" 元娘子嗔目以帕掩唇:\"君欲效鲁班尺量阴阳耶?\"复曰:\"疑君诳语中......\" 吾曰:\"谨诺,惟于玄关暂驻须臾,决不逾阈。\" 元心颔首。元心曰:\"君勿违此约。\" 夏华寨风俗,避子术颇多妙法。尤以树涎胶乳为佳,取千年榕脂混百草精华,经九蒸九晒方成。其薄似鲛绡,润若凝脂,较之事后服汤药,可免宫寒之虞。盖妇人体质各异,或畏药苦,或恐毒侵,此物最宜。然此刻二人耳鬓厮磨之际,俱不言此务实事,但见烛影摇红,香炉烟袅而已。 第263章 烫花工艺 元心巧手运熨铁,熔朱砂为绛云,化曙色作丹霞。取南国牡丹之神韵,自血池深处抽丝一缕,层层叠染,由栆红而朱红,由酡颜而桃腮。针脚所过处,晶膜若冰蚕吐素,薄似蝉翼而韧胜犀革。花魂凝于缣素,恍见沉香亭北,春风拂槛露华浓。最妙在虚实相生,远观灼灼其华,近窥乃知非蕊——乃以百炼钢成绕指柔,化刚为柔,转拙作巧,方得此天工造物之趣。嫁衣既成,行步时暗香浮动的,何止是人间锦绣,直教人疑是瑶台仙姝降凡尘矣! 夫牡丹者,花中之王也。其瓣硕大,若天工巧铸之玉盘。圆融丰腴,触感凝腻;层叠交覆,势若霓裳仙姬舞袂时扬之裙裾,磅礴璀璨,摄人心魄。 轻舒其瓣,则薄如鲛鮹,宛自天边裁下之霞绮。疑为织女以银河灵丝,精绣慢纬而成,纹理绵密,细若游丝。当微风轻拂,花朵轻颤,瓣如蝶翼蹁跹,娇弱之态,动人肝腑,实难尽述其韵。 观其瓣缘,微卷恰似娇娃俏髻之螺发,活泼灵动,为花添几许妩媚。想造化神奇,运无上巧手,为之赋形,令艳丽中别生逸趣,华贵间更显殊韵。 至若其色,浓烈酣畅,直似丹青泼洒。红瓣烈烈,如赤焰焚心,燃生命蓬勃之热情;粉瓣悠悠,若绛霞漫天,展山河旷远之绮丽;白瓣皑皑,似瑶雪凝脂,呈天地空灵之纯粹。更兼晨露滋濡,粒粒饱满,莹润含光,柔腻欲滴,几欲倾手而掬清芬之水。诚可谓国色天姿,倾国倾城者也 。 牡丹之瓣,粉润娇柔,恰似婴孩肤雪,腻滑欲滴。其粉色起于蕊心,若工笔画家以羊毫濡朱,潜心晕染,渐次洇开。始则凝重如绛纱覆雪,继则缥缈若粉雾浮光,终于晕薄成霭霭樱雪,溢于毫厘之外,浑无迹可循。 迫而察之,其表细若绒毡,柔如初雪化痕。隐有绒毫密布,触感绵密,直令人惜玉怜香,几欲轻拈细赏,恐伤其华。 若夫华光盛绽,则五彩纷披,交融无垠。花心蕴绛紫之渊,凝深红于内府,如沉麝入墨,藏锦缎内府之秘。绛意缱绻,徐展为绯云之浅红,旋晕成桃华之粉红。至于缘缀,或染鹅黄若晨曦破霭,或凝霜雪如月魄临凡,恍然一轴神工妙绘之巨构。诸色互济,既争妍而不相妒,亦递嬗而浑天然,同筑牡丹倾国色相。 是故牡丹绣入嫁衣,则红烛摇光,预兆良缘鸾凤之喜;妆点帏幔,则凤幄凝香,祝祷华屋金玉之安。牡丹之寓为富,梅萼之征为高,匠人手泽所凝,悉为尘寰添锦绣文章也。 炎光所至,锦缎生华。熨迹流丹,柔融布缕肌理;焰痕沁色,悄隐针缕行藏。其纹远瞻若刺绣工笔,晕墨含香;近察见熛痕朴痕,沁肌沁骨。北地熔金作骨,犷笔拓万里荒寒;江南运玉为神,婉机凝一帘幽梦。 夫烙绣之具,或铜或铁,皆承炎帝余泽。烙头百变,若星汉浮槎:有圆若月窟凝珠者,有瓣似琼苞绽雪者,有线如灵蛇舞虚者,皆引烛烬为媒,调炎温作墨。烛影摇红,烙盘游走布面,如道人笔走龙蛇,顷刻烟云叆叇。 锦料择绫罗缎纨,尤尚杭丝川锦者,皆因天孙吐丝、蜀江濯练,纤维柔滑若凝脂,经火则色涌如春潮。朱紫蓝绿,既承烙印则洇散氤氲,渐次晕开,仿若江天暮雨、烟渚落霞。 间以锦线缀花、绛带裁叶,则层次顿生。绣针虽隐,而针意通神;丹青未施,而丹色自如。其花枝拂拂,似嗅青琐香薰;其叶蓁蓁,如闻素湍瀑落。火候熟稔处,炎龙走壁、云锦垂裳,竟较机绣之重彩更添三分清贵,比毫端之勾斫更多七分融和。 此炎华缀锦之艺也,非针刺而图成,不濡毫而彩显。承炎黄造物遗训,融九州山川心印,尽显九州风土,蕴藉草木馨华。 火针刺绮,炎墨成章,此乃烫花之妙艺也。匠执烙具,若执管城子,然非笔走龙蛇,乃火舞缣素。需积岁累时之功,养熳熳心源之慧,方得驭火候若庖丁解牛,调炎温如郢匠运斤。 炎威赫赫,焰心熠熠,过高则布缕焦瘁,炭痕斑驳如朽木残雪;不济则色隐不彰,炎光空负如虚舟沧海。点烫若星汉坠尘,以烙尖轻点,若星芒碎泄,碎玉凝霜;勾烫似游丝勒翠,烙迹游走若篆籀分隶,铁画银钩藏腕底;皴烫仿渴骥奔泉,泼墨山势,皴擦处纸间凝峦嶂水汽。 其法承天然布理:绫罗轻滑,烙痕洇散作烟霏水影;棉麻粗粝,炎韵凝定如山骨苔痕;绸缎衍迤,烙纹旋绕若流霞蹁跹。或单独炎色成锦,晕出孤蓬自振之态;或刺绣佐炎增韵,织就凤鸾和鸣之象,尽显草木葳蕤,尽得天地氤氲。 绣针隐遁,不见缕结千丝;丹青不施,反彰质本真色。既无锥刺之痛楚痕,亦无颜料之漫漶失真。烧痕结绮,花蕊绽若琼苞吮露;火墨作山,林泉隐如翠黛凝岚。虽无刺缍之繁密工整,却得水墨之浑沦神韵;不似丹青之鲜明泼辣,反凝布缕质朴肌理。 较之绣缍,轻便若云卷舒张;拟于水墨,入微胜雨淋墙头。其景也,炎韵氤氲,花蕊含露凝香;其质也,布肌历历,柳绦垂碧生凉。火光流照之处,竟凝九州风土于咫尺,凝千载绮梦入炎光。匠人手泽,永葆草木菁华;青史尘烟,长留炎韵天章。 第264章 绒花工艺 元心戴红梅凤冠,乃使绒花技艺以制寒梅。其蕊玲珑,恍若冰魂凝就,疏影横斜自生幽韵。匠人循古法而施巧技:初择素丝九畹,浸染三春霞色;次绕银毫作骨,轻缠素缕成胎;复运剪云裁月之刃,琢玉削琼;终汇百卉于一枝,缀明珠于翠鬣。一萼虽微,实涵天地清淑之气,诚所谓\"技进乎道\"者也。 夏华寨绣娘,皆承嫘祖遗脉。选丝必求吴中极品,蚕茧抽丝若月魄凝霜,纤若毫发而韧胜龙筋。浸于草木灰汤,沸煮三昼夜以脱胶,复以清泉涤荡七次,终得冰蚕吐丝之柔。茜草根捣取赤霞,佐明矾作媒,染就深红浅绛;槐米汁淬铁盐为墨,绘就虬枝苍劲;藤黄点蕊覆金箔,恍见姑射仙人鬓边星辉。 绒花之妙,首在其色。绣娘运“套染”之法,毫厘之间,幻出万千色彩,赋予绒花灵动神韵。 娇柔花瓣,历经数浸数染,方得深浅渐变之妙。嫣红之色,取茜草根捣汁,加以明矾媒染。初染晕出浅粉,若少女颊雪;再浸添嫣红,似春朝绛雾;三染成玫红,如晚霞凝辉。自花瓣根部渐浓,至边缘化为浅粉,宛如天边云霞,绚烂而柔婉。 枝干之色,源于槐米煮汁,铁盐媒染后,呈墨绿之色。其色沉郁,如古木之荫,历岁月沉淀,望之仿有沧桑之感。 花蕊以藤黄点染,待干覆金箔,如晨露映照下闪烁星芒,华贵不凡,超凡脱俗。 绣娘操持染色之艺,心细若毫芒,目明如秋鸿。染液浓淡、浸染次数、媒染分量,皆了然于心,每步皆关乎绒花之色彩,差之毫厘,则谬以千里,此中匠心,如抚弦奏华章。 绕绒塑形,乃绒花关键。匠人取精良脱胶蚕丝,柔若游丝。以铜制袋形模具为基,模身镌刻梅花花瓣弧度纹路。先固定丝端于模具顶端,再轻旋慢绕,捻动之间,巧调松紧。外层花瓣绕丝疏朗,似春日柳丝;内层紧密环绕,若秋云相拥,自然舒展之立体感油然而生。 绕制毕,轻揭模具,单片花瓣雏形现于眼前,宛如襁褓中初绽梅花,隐然有暗香盈袖之态,惊叹匠人手巧心细。 塑形之时,匠人执尖头铜镊,尖端虽无分毫刻度,然心中自有尺度。轻压花瓣边缘,毛边尽除,卷曲如梅花外翻之姿。镊尖游走,细密纹路浮现,循梅花脉络而生,注入梅花神韵。 内层花瓣修剪成锯齿状,更增立体之感,绒花梅花跃然眼前,傲立霜雪,高洁风姿尽显。 花蕊以极细蚕丝为之,丝细若虚空中游丝。匠人精心染作金黄色,或调天然颜料,或凭传统技法,色纯而浓,如秋阳洒金。 既而成团,双手捻动蚕丝,娴熟优雅,如舞者蹁跹。丝团缀于花心,如明珠生辉,再覆薄如蝉翼之金箔,象征梅花清冷光泽,纵霜华凛冽,亦难掩其华彩。 梅枝以细铜丝为骨,匠人巧弯铜丝作梅枝态,或屈或伸,或蟠或曲,细若游龙,蕴梅之神韵。外裹绿绒,赋予梅枝鲜活生命力,如春寒乍发之新绿。 缀花时,自枝干起始,由内而外逐层粘贴花瓣,间距均等,疏密得当,错落有致,仿若梅林盛景。 待花枝雏形既成,以糯米浆为媒。煮浆成胶,莹润光洁,粘性适度。匠人蘸胶轻点花瓣根部粘贴于枝干,平整无痕。再经炭炉低温烘烤,胶质固化,丝质柔韧依旧。 梅花之形制,遵“五瓣为吉”之古训,象征“五福临门”。五片花瓣如五行相生,福泽深厚。匠深谙梅花神韵,取法自然,崇诗意之美。修剪花瓣或仰或俯,疏密有致,恰如林逋诗中“疏影横斜水清浅”之境,宛如天然水墨画卷。 传统梅花绒花,花瓣为单数(五瓣、七瓣),取“阳刚之气”;忌直角修剪,花瓣边缘呈自然弧度,意“梅花无棱角,柔中带刚”。梅花绒花,承载匠人智慧与传统文化,方寸之间,尽显天地至理与自然妙趣 。 第265章 夏华寨布料图案 吾终究未能守诺,值此洞房花烛良宵,自始至终,都未曾有过践诺之意。 抬眸四顾,洞房之中尽是夺目猩红。轻薄纱帐悬于梁上,随风微动,那一抹红似跳跃的火焰。大红的枕套、被套整齐铺陈于床榻,色泽鲜艳欲滴。为求酣眠之舒适,未选绣花繁复之物。购置之时便知,此等红色锦缎,于织造之际便已织就纹路。细细端详,不过是些寻常喜庆纹样,诸如象征连年有余的鱼戏莲纹,寓意吉祥如意的云纹之类,皆是夏华寨惯用经典花样,在这喜庆场合再寻常不过 。 纹彩纷披,植物、动物、几何之纹,各呈殊胜,蕴深旨而昭美韵,载道统而焕华光。 植物之纹,其类浩繁,各含妙意,俱富神姿。 莲花之纹,最为常目。莲者,净洁高雅之征也。其态千般,或细长而卷曲,若灵蛇之蜿蜒,尽显娇柔婉娩之态;或圆润而饱满,如美人之丰腴,满溢雍容华贵之姿。常施于藻井、边饰之间,使楼宇庙宇,顿生圣洁高雅之气。 忍冬之纹,为藤蔓之象。枝叶屈曲回环,若蛟龙之潜渊,蜿蜒而不绝。常以卷曲藤蔓为干,叶或圆若明珠,或椭如卵形,相互勾连缠绕,若丝萝之相附,韵律自生,似诉生命之绵延无尽。 牡丹者,花中称王,声名赫奕。牡丹纹,花瓣丰腴宽大,层叠错落,如贵胄之华服,尽显雍容之态。多饰于边饰、藻井之处,令图案顿增华丽堂皇之象。 石榴多籽,兆多子之福。石榴纹,果实丰硕,外皮绽裂之纹,历历在目,常与枝叶相偕,寄寓黎庶对嘉瑞安康之祈愿。 葡萄之纹,常作串串垂珠之态。果实圆润晶莹,若珠玉之莹润;藤蔓缠绕有序,似绿绦之委迤。多施于边饰、藻井,观之如见生机盎然之象。 动物之纹,亦璀璨夺目,为绣娘添灵逸之韵。 飞天之纹,艺中要象也。其飘带修长柔曼,随风舞动,若流云之舒卷,线条流畅,婉转自如。常饰于边饰、藻井之间,恍见飞天凌虚蹈空,翩跹起舞,灵动飘逸,神秘莫测。 龙凤之纹,尤为殊胜。龙纹矫健威猛,龙身夭矫蜿蜒,鳞片细密精微,龙爪刚劲雄强,尽显至尊贵之威仪;凤纹体态婀娜,凤尾飘逸如云,头部精致华美,展优雅高贵之姿。 孔雀之纹,造型妍丽。开屏之际,尾羽斑斓陆离,羽毛纹理精细入微,若繁星之耀空,常饰于边饰、藻井,为图案添奢华浪漫之色。 鸳鸯者,爱情之象征也。其体态圆融,羽毛五彩斑斓,嘴尖微翘,若含情之态。鸳鸯纹常成对而出,寓爱情之美好长久。 几何之纹,以规整之线、独特之排,为图案添秩序之美。 回纹者,以横竖短线折绕,成方形、圆形之回环,线条严谨,绵延不绝。常为边饰、填充之用,使图案衔接自然,浑然一体。 菱格纹以菱形为基,组合排列,方式各异,内可填花卉、小点等诸般图案,层次顿生,视觉殊胜。 联珠纹由圆珠串联,珠体匀称,排列齐整。常作边饰、间隔之饰,使图案节奏分明,韵律自显。 方胜纹以两菱形压角相叠,造型别致,线条简明而多变,为图案添独特韵味。 万字纹乃古老吉祥之符,线条流畅,方向变幻,寓吉祥如意、福寿绵长之意,常饰于边饰,传美好之祝愿。 云气纹,中国传统之纹也,象祥云之缥缈。敦煌壁画亦用之,线条灵动飘逸,若轻云之蔽月,给人空灵神秘之感。 光焰纹象光明热烈,常饰宗教艺术之火焰图案,为神佛造像增神圣庄严之氛。 鳞甲纹仿鳞片之纹,常饰龙身,使龙之形象逼真生动,威严尽显。 散点花草纹,花草随意分布,为装饰添自然之趣,营造悠然闲适之境。 倒悬莲花纹,成独特视觉之效,常饰边饰、藻井。 此诸般纹样,皆艺术瑰宝,亦历史之见证。蕴古人智慧情感,历岁月沧桑,而光辉不减 。 第266章 花烛夜 元心竟应允郎君入那玄关之处,然终不许逾越最后藩篱。此女涉世尚浅,天真有余,竟未能勘破郎君这安抚之辞,不过权宜敷衍,岂会真以为郎君心无旁骛? 幸哉,其已委身于吾。自此,无论何种情境,吾定当护她周全,担起应尽之责,绝不令其蒙受丝毫委屈。 观世间诸女,当慎于情场之赌。常见有女子遇人不淑,为渣男所欺。然既陷其中,亦当坦然受之,视作人生历练,从中汲取教训,日后方能明辨是非。 其实,恋爱之事,无关乎外在条件优劣。女子若能坚守自身底线,珍视自身清誉,爱情与婚姻之舟方能在岁月长河中平稳航行。往往那些肆意放纵、迷失自我者,终将为自己的轻率付出沉重代价,落得满心悲戚 。 传统民居常以\"玄关\"为内外过渡空间,既具实用功能,更含风水深意。《阳宅十书》云:\"玄关者,天地之界也\",其高度、材质皆暗合五行生克。好的玄关设计当如《园冶》所述\"隔而不断\",既护主位隐私,又纳自然生气。 吾以玄关屏风喻女子处子之身入口,元心初度洞房花烛夜,吾试者五六,弗得窥其户,况升入内堂乎? 元心蹙蛾而却,曰:\"莫矣,君当信守承诺,莫入内堂。\" 吾曰:\"更尝之。\"彼遽摇首,若风中之拒霜。 元心促曰:\"君毕未?\" 吾哂曰:\"卿诚可憎,全失风月。合卺之夕,乃相迫若此乎?\" 元心曰:\"君诺不破我最后之城。\"吾颔之。 元心蹙眉:「君不守诺言……」 吾轻嘘,左掌支榻,右指点其朱唇,曰:「汝当幸哉,初度归于我,非他人。亦当幸哉,今既成礼,岂有始乱终弃之理?」 元心低语:「信君,然君欺我。」 吾俯首,衔其唇而缄之。 元心忽言:“好冷!竟觉寒意侵骨!”此时暮色渐沉,霜华渐重。每至酉时过后,夕阳西下,整座山峦气温骤降。 吾取旁侧锦衾,为元心覆体,而后起身下榻,悉数关好窗扉。元心以衾裹身,甚是严实,不欲吾再近其身。 吾心亦宽,深知来日方长,无需急于一时。遂着衣而往厨房,欲煮面汤果腹。取瓦锅所余鸡汤,辅以青菜,水煮其间,加以酱料调味,一顿便罢。 吾唤元心:“着衣吧。吾将备晚餐。”待晚餐既成,元心坐于榻上,面色苍白。 吾关切问道:“何如?可是受惊了?” 元心摇头:“非也。方才忽觉寒彻肌骨!” 吾思忖片刻,道:“恐是玄关屏障已破,寒气入体矣。” 元心续言:“仿若灵魂出窍,肌肤乍起鸡皮疙瘩,寒意顿生。” 吾引元心近前,温言道:“且饮一碗热鸡汤。”食毕,吾等乃循径下山。元心言及途中亦感疼痛。吾本欲留宿山中相伴,然元心不允。盖因其父母严苛,必问其行踪、与何人共处、所为何事。且世俗之见,女子不宜夜宿外乡。 第267章 人与自然相契 鸿蒙肇启,人诞于世,即与自然浑然相契。《黄帝内经·素问·上古天真论》载:“夫上古圣人之教下也,皆谓之虚邪贼风,避之有时,恬惔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是以志闲而少欲,心安而不惧,形劳而不倦,气从以顺,各从其欲,皆得所愿。故美其食,任其服,乐其俗,高下不相慕,其民故曰朴。是以嗜欲不能劳其目,淫邪不能惑其心,愚智贤不肖不惧于物,故合于道。所以能年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者,以其德全不危也。人禀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道德经》亦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佛家《杂阿含经》亦阐:“众生依食而住,依行而存。”此三部圣典,共构“天人同构”之生命妙谛,尽显生命与自然之幽微联系。 然人诞世后,所涉食物、药物,乃至恶劣之境,皆使自然之力渐次消弭,终成庸碌无用之人。《淮南子·地形训》有云:“食气者神明而寿,食谷者知慧而夭。”此示后天饮食对先天元气之戕害。《诸病源候论》言:“邪气所凑,其气必虚。”《云笈七签》亦载:“人气渐衰,因六尘染着。”此皆揭环境与心念对自然之力之侵蚀机括,与佛家“四大增损”之论相通,《俱舍论·分别世间品》记:“由诸内外不平等故,令四大有增、减、损、益。” 观夏华寨之地,山川秀丽,林壑清幽,自然之境至善至美。其所产之物,皆应时节而生。《吕氏春秋·审时》曰:“夫稼,为之者人也,生之者地也,养之者天也。”《齐民要术·种谷篇》云:“顺天时,量地利。”此等古代农学之经典,与《神农本草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之种植大法契合无间,遂成完备之生态节律观。佛家《十诵律》之“非时食戒”,更从修行之域,强化时令饮食之要义。 食物于四时,各有其用,非徒悦口腹耳。《饮膳正要》详曰:“春宜省酸增甘,夏宜省苦增辛。”《食疗本草》云:“春食荠菜祛陈寒,夏用藕节清心火。”且言荠菜“味甘温,无毒,主利五脏,明目”。道家《抱朴子·内篇》倡“食气者神明”,佛家《维摩诘经》有“香积世界”之饮食妙观,此皆成“节制欲望以合天道”之养生哲理。 春日,当食祛湿保暖之物;夏日,宜食清热降火之品;秋时,应食温润之食;冬令,则需食温补之材。春季养生,《金匮要略》云:“当春之时,食味宜减酸益甘。”(脏腑经络先后病脉证)夏季养生,嵇康《养生论》言:“夏宜食寒者,以养心气。”秋季养生,《饮膳正要》载:“秋气燥,宜食麻以润其燥。”冬季养生,《遵生八笺》倡:“冬月宜食黍,暖中补气。”此四时调养体系,暗合《周易》“变易”之思,尽显顺应自然之养生睿智。 每至冬时,夏华寨百姓皆入冬眠。《黄帝内经·素问·四气调神大论》载:“冬三月,此谓闭藏,水冰地坼,无扰乎阳,早卧晚起,必待日光,使志若伏若匿,若有私意,若已有得,去寒就温,无泄皮肤,使气亟夺,此冬气之应,养藏之道也。”佛家《四分律》有“冬安居”之制。道教《黄庭经》云:“冬夜子时守丹田。”《云笈七签》更详述“太阴炼形术”,由此成“冬藏”之生理与修炼一体之体系。 值冬雪纷飞之际,屋内炉暖汤沸。众人围炉而坐,以锅中汤水烹煮食材,冬日所食,皆为热物。《遵生八笺》详载“冬月煨骨汤法”,《山家清供》记“雪夜煨芋”之养生妙法。佛家《维摩诘经》“香积世界”之饮食观与道家《悟真篇》“炉火纯青”之丹道妙语,共赋冬日食养以形而上之哲理韵味。 夏华寨百姓寿数悠长,十之八九皆逾一两千岁,女娲宫之人,更有寿至一万岁以上者,与日月同寿,并非虚妄之梦。《抱朴子·内篇》记:“彭祖寿八百,导引行气。”《云笈七签》详述“太阴炼形术”。佛经《大般涅盘经》言:“迦叶尊者寿八万四千岁。”《楚辞·远游》有“载营魄而登霞”之仙道宏愿,由此成跨文明之超寿文化谱系。 夏华寨老百姓每日劳作繁多,然非徒耗体力,亦非过损脑力。儒家《周易》倡“君子以劳谦”,《黄帝内经》言“形劳而不倦”。佛家《阿含经》立“正命”之说,与道家《道德经》“动而愈出”之论,共构“有为养生”之法,有别于消极避世之道。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身与自然同频。《击壤歌》传唱:“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此正合《黄帝内经》“法于阴阳,和于术数”之养生总纲,亦与佛家《十二头陀经》“常尔清净”之修行要诀相通,遂成“天人同构”之生命实践体系 。 第268章 捕鱼文牒 夫世之逐长生者众矣,或求千年以驻颜,或冀万载而登仙。然试叩其本心:岂非欲执天地权柄,逞其爪牙于乾坤乎?吾尝观蜉蝣朝生暮死犹知敛翼,槐蚁营巢食息未敢逾穴,而人独怀无穷之欲,岂非道家所谓\"多藏厚亡\"之谓耶? 余自幼羸疾,似风中残烛;及长又困于尘网,若涸辙之鲋。每见耄耋老者枯坐檐下,齿豁头童犹计较长短,未尝不掩卷太息。庄子有云:\"泉涸,鱼相与处于陆\",此非长生之悲乎?盖生死如昼夜交替,若强留残阳不落,不独灼伤寰宇,亦焚尽自身精魄矣。 翌日元心约余村墟古柳下,但见虬枝盘结若苍龙探爪。二人乘牛车逶迤入山,木轮碾碎溪边寒霜,竹杖敲醒岩隙睡云。行至绝壁处,但闻松涛如诉,恍觉此身已化太古苔痕,附石而生,随云俱往——斯时方悟: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岂人力可篡哉? 行未几,元心忽颦蹙而言曰:“吾阿娘似有所察矣。” 余讶然曰:“何哉?” 元心愀然曰:“昨夜归舍,余自觉事有异状,遂主动浣洗亵裤。” 余急问曰:“何以忽思浣洗?” 元心面有赧色,嗫嚅而言:“裤上偶见血渍,然所染无多。” 余细思曰:“吾等居山之时,并未见此异状。” 元心叹曰:“诚然。是故余未以为意,亦未垫以巾纸。孰料归家沐浴更衣之际,方惊觉亵裤之上隐有殷红。家母见状,竟以为吾月信骤至,谆谆诫余勿食生冷之物,恐损康健。” 余略一思忖,曰:“既如此,汝便权且应之,令其误作月事可也。” 元心嗔目而视,曰:“君何鲁莽若是!此等大事,岂容轻慢?”言毕,嗔怒未消。余乃伸手揽其入怀,以慰其心。 余正色曰:“旬月之内,家母将归。届时,吾当坦言相告,吾二人已然情投意合,结为连理。” 元心闻言,急止之曰:“君切不可轻言此事!此等私密之事,怎可宣之于口?君虽不恤颜面,然吾尚有所顾忌!” 余哂笑曰:“吾本欲直言,吾二人已行周公之礼,自此当对汝负责到底,纵汝不愿,亦无可奈何。” 元心大骇,急曰:“万万不可!此乃胁迫之辞!倘若家母闻此,寻至轩辕府邸,问罪于吾父吾母,吾当如何自处?此身固不足惜,然恐累及家门颜面!吾妹元月日后婚嫁,亦将蒙羞。轩辕府恐沦为轩辕丘之笑柄,宗族众人,又将何以视轩辕府母女?必以为轩辕母教女无方!” 余闻其言,心虽不悦,然念及所言亦有几分道理,遂不耐其繁,挥袖止之曰:“罢了罢了,依你所言便是。” 吾与元心既栖山居,吾上青云顶入庙修行,元心仍居山腰木楼。其居处游乐之事綦繁:或为女红,缀云剪霞,自旦至暮未尝倦;或录山川风物于楮墨之间;间亦购山下小说,焚香静读,神游八荒。 至于室中酿造之事,酿酒醅醢,渍果醯肉,皆出其手。修葺檐宇、凿渠引泉以溉蔬畦、编竹为篱豢鸡豚,亦皆亲历。尤善制器,虽无名目,然精巧绝伦,或为竹水管,或作藏电匣。要之,元心于此楼台之中,优游卒岁,若处士之居琅嬛。 每逢午时,吾自山寺钟声中徐步而下,元心辄含笑相迎,述今日新制之物,偶得之趣。观其明眸善睐,笑靥如春溪破冰,可见其胸中自有丘壑,对造化万象颇得真趣。 吾等居此,常啖鱼羹。山中水库凡十余处,其中锦鳞游泳,非俗子可致。元心于童稚辈中武艺称冠,尤善射艺,每临渊而射,必得巨鳞。其取鱼之法,非恃蛮力,乃以雕翎箭贯鱼鳃,观者皆叹为神技。 晨兴之际,元心辄负雕弓负箭,陟于山麓。庙宇之侧有巨陂焉,广可亩余,碧波潋滟。 余尝观其踏浪凌波,足尖点水若履平地,倏尔挽弓如月,箭镞破空之声飒然。箭尾系青藤一缕,既中鱼腹,则拽绳收纶,巨鳞跃波而出。此间锦鳞最长者五尺许,重四至八斤,多为草鱼、鲫鱼。鲫鱼不过一斤余,须以密网捕之方称善。 山中陂塘皆属有司管辖,非奉批文不得私渔。每陂或设庙祝司之,或遣胥吏巡视。元心临渊射鱼时,傍有木庐,庐中住一老渔人,专司陂池渔事。若遇大陂,则增设专人掌管。 元心日取一鱼为度,携归山腰木楼,亲剖鱼腹,自得其乐。间亦召老渔相助,掷铜钱三五枚,老翁欣然操刀,利刃破鳞如风。倘遇鱼匿深潭,亦可倩其布网代捞,计鱼论值。 元心每岁申领捕鱼文牒时,须指明陂塘方位,按例输纳鱼税。待公文既下,方持符节登山,斯时方许施钩饵、张罾网,尽享濠梁之乐。 第269章 楠糖 自吾侪营山居于岩壑之间,樵径幽深,山灵时引高朋携酒榼造访,竹扉常染烟霞之色。 慧泽年方二八即归于陇西张氏,今育明珠三斛,长女次女皆簪花缀玉,幼子犹垂髫总角。二女颇承家范,每踏月而至山居,必以纤素之手理百务:或饲白羽于桑阴,或刈青蔬于药畦,或拂雕俎之埃,或曝霞绡之服。虽髫年稚质,然治家有章,俨然谢氏闺秀之风。 普黎与吾同里,弱冠缔百年之好。其继室诞双儿,今已束冠。然二郎素惮远涉,每逢普黎负酒瓢独往,必刳黄羽烹鼎,脍鱼于山泉,佐以野蔌椒盐,醺然则卧青石听松涛,颇有阮籍醉卧邻瓮之趣。 昭楠每陟山岭,必负竹篓。启之则丹实盈筐,清芬袭人。其与元心尤擅烹甜羹,吾每于暮鼓归庐,必得佳味相饷。昭楠文辞婉丽,吾尝勉元心师其笔法,以备科举之试,然元心意懒,笑谢曰:“此非吾好也。” 忆昔玉纳与吾辈联句赌书,今观其仗剑跨苍兕,统玄甲三千征西戎。铁衣映日寒星坠,烽燧连云胡马喑。边城羌笛咽寒月,昔日簪花盟誓者,竟作金戈铁马隔烟尘之人矣。 周鳞性极温良,敦睦如春风之和畅,吾与交谊日笃,情谊弥坚。其每临山居,必访吾对弈为乐。常例,薄暮时分,申时三刻吾课毕,二人相与坐石棋枰,纵谈黑白进退之机,山禽归树,松风入怀,兴尽而忘归。每每流连,至戌时方携手缓辔而返。 然吾每念他人之乐,心实羡慕。邻少年或出外嬉游,双亲弗加约束,任意徜徉,何其自在!故常思早与元心结缡,待得双亲嘉许,即营小庐为家,免受庭闱羁縻,得以逍遥如飞鸟出笼。 吾素性独立,亲长之言未尝挂怀,然元心性情稍异,恒以其双亲意旨为辞。每谈及婚娶,必曰:“父母之命不可违。”言讫喟然长叹。其辞色之间,颇露忸怩畏缩之态,每每为之不豫。然吾心知其非故作忮刻,实出孝思耳,故隐忍不发。 夫成家立室,匹夫匹妇尚知任重,况养儿育女。寒夜温衾,襁褓哺乳,必得双亲同心协力,方免蹇舛 。贸然举事,不惟累及高堂,亦负儿女,实非慎举也。故虽心向林泉之乐,犹待凤凰于飞之日,未敢轻言匹偶之礼 。 曩者吾侪童稚交游,从未有尽聚之时,皆因各立家室。今岁仲夏,机缘巧合,归乡途经旧庐,竟见诸友咸集,恍若隔世。 普黎焚兰膏于竹炉,素手分茶,琥珀光浮翠幕;昭楠剖冰藕于玉盘,青瓷承露,酸梅香沁碧纱。周鳞司鼎镬于庖室,鲫脂凝雪,乳汤沸若琼浆,馥郁穿堂越户,萦纡林樾之间。忽见慧泽为十龄稚子更衣,其子虽形貌魁伟,然目若秋水,憨态可掬,初疑愚钝,细察方知赤子心性未凿,璞玉浑金之质也。 夏华寨中,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十居八九。田畴沃野,皆承先世基业,无佣工流徙之苦。盖因水土丰饶,阡陌纵横,仓廪实而知荣辱,故百业咸举,童叟皆安。每见炊烟袅处,非但鸡犬相闻,更闻书声琅琅——稚子习《孝经》于庭前,老农讲稼穑于陇亩,诚所谓\"乐只君子,民之父母\"之盛世图景也。 昭楠今日兴致颇高,言将授众以萨满糖之法,此糖俗谓楠糖,源于萨满祭仪,乃古俗之遗珍,余辈尝饫其味,因名之曰楠糖 ,昭楠之巧手故也。 萨满糖之制,选材精当。其精细小麦面粉,乃昭楠自神农氏族携归,其粉精细逾常。黄糖块甘醇,麦芽糖粘腻,与水共融,成糖之基;鸡蛋面粉添其筋骨,葡萄干、红莓干、花生、芝麻诸般果仁,增其色味。 制始,元心司和面。取粉二斤投于器,十枚鸡子破壳倾入,继以水徐注。搅之既匀,面成黄色粗团。乃加力揉捺,指掌并用,面渐光滑而富弹性,柔若童肤。 面既揉毕,置铁锅内,覆湿布,移于温水锅,以隔水之法醒面,可缩其时。半时已过,取面出,掐为四五团,擀杖旋舞,化为黄色薄皮;刀影翻飞,切成五寸长、半毫宽条,整然有序,宛若金丝。 是时也,昭楠笑曰:“吾油沸矣!”元心应曰:“吾亦毕事。”乃撒粉于条,轻抖去屑,入热油锅中。观之,面条浮油,色渐微黄,酥而不焦,此则佳境。 昭楠以漏勺捞面,沥油静置,以防腻滞。元心复起铁锅,注水加糖与麦芽糖,慢火熬之。初时大泡翻腾,继而细泡密布。乃撤柴薪,留余温于灶,糖色转棕,锅里泡泡轻舞如梦。 昭楠疾取炸面入锅,元心奋力搅之,糖汁速染面条。旋即倾入五寸长盘,压实成糕。待其凉透,倒扣脱模,一整片萨满糖赫然呈于案上。再细细切成块状,便成可供品尝之美味 。 忆往昔制作,或搓条成段,或按压成饼;炸制亦有软酥坚脆之异。其入模之际,可添果脯花生,压紧实之,再撒白芝麻、黑芝麻各半,待糖凉透,敲之成块,色香俱全,入口酥脆回甘,实乃兼具神俗之味的妙馔 。 第270章 葱油饼 众人围坐,皆取萨满糖一块,佐以香茗。糖入喉间,或觉甘美盈溢,然于吾辈如鲠在喉,甜腻之气缠绵不去,唇齿间若蛛丝萦绕,挥之不去。每啖此物,胸中烦懑顿生,实难称快。吾素不喜甜,尝忆往昔购糖葫芦一根,吾仅舐其端,余皆归元心腹中。彼时惑焉,不解其何以嗜甜若此。 席间元心忽问:“鱼脍已备,诸君可足?”言毕顾左右而言他,复补曰:“吾亦为慧泽幼子炊面汤矣。” 慧泽急摆手:“足矣足矣,简餐足慰饥肠。” 普黎闻言拊掌笑曰:“元凯速来瀹茶!吾欲烙葱油饼飨客!”却见普黎方才上山,已猎得一鸡。其处理之法甚是精巧,以荷叶裹鸡,外覆湿泥,置于火灶之中煨烤。此刻,泥壳渐裂,香气暗生,只待一刻,便可取出那香酥之鸡,为众人添一道佳肴。 普黎操持面案,取半斤麦粉倾缸中,掌作笔锋,于粉央绘阴阳线,若暗藏玄机。分粉为二,各施奇法:左掺盐粒,沸水急注,双掌翻飞若舞剑,顷刻化粗粝为柔滑;右注冷水,搅动如风车,亦成团栾之态。双手并力揉作一团,其色青黄相间,恰似初春柳丝拂水。覆湿布于缸,静待面醒,其法如侠客闭关,韬光养晦。 制油酥尤见巧思:小盏盛盐三钱,胡椒五香诸般香料,倾入滚油,金波翻涌间香雾腾空。三味交融,恍若炼丹鼎中异象。取葱白弃之,独留青翠葱叶,细切若碧玉碎屑,此乃普黎秘传。 面醒,普黎执擀杖如执圭璧,轻压面团,薄似蝉翼。刀背抹酥,葱花星点,卷作游龙,复盘为卵,擀压之间,薄皮复现,恍若神工鬼斧。入釜烙制,双手翻飞若弄丸,饼身旋舞,受热均停。少顷出釜,香气冲霄,外皮焦脆若秋叶簌簌,内瓤绵软似新棉。此饼妙在刚柔相济,齿颊留香,实乃人间至味。 午后山居清谈,茶烟袅袅,棋局纵横,经卷细读,墨香与松风共舞。忽有人喟然叹曰:“惜哉玉纳未至!此刻当仗剑征伐某部落矣。”众皆莞尔,心照不宣。寨中人情,重情谊而轻营利,鲜言合伙之事。盖因宗法森严,凡营生必以家族为纽带,纵偶合作者,亦如履薄冰,恐伤和气。 元心所创“明月山房”匾额,金粉题字乃昭楠手笔。初无人知其用途,俄而元心易钗而弁,化名为“吴公子靖霆”经营,暗行市井,揽活络绎不绝。其法独运:只纳委托,精挑匠人,交接周全,幕后运筹若弈棋。尝闻其男装出行,购销往复,竟成山腰枢纽。凡营建采买诸事,众人皆趋之若鹜。 近日元心飞针术鲜有用武,幸有昭楠独撑门面。普黎一族营楼之技冠绝一方,凡求筑者非富即贵,以得其匠手为荣。 今春二月,山腰之上,新起山房错落林立,宛若繁星缀于翠岭之间。细究其因,原是山下诸多年轻人,渐慕吾辈山居雅趣,欲于斯地寻一方专属天地,以寄闲情逸致。 其间,或有人痴迷棋艺,于枰间纵横捭阖,演绎黑白风云;或有人醉心绘画,以丹青笔墨,绘就天地万象;或有人钟情书法,挥毫泼墨间,尽显风流蕴藉;亦有沉迷小说之人,于字里行间,探幽发微,神游古今。无论沉溺何事,皆呼朋引伴,择址山腰,构筑山房,以为休憩研习之所。 如此一来,元心整日事务缠身,应接不暇。吾虽心中尚有缱绻柔情,欲寻思与她温存相伴,然机缘难觅。每念及此,心中不免怅然。大中午暖阳融融之际,偶有机缘想与她亲昵一番,却往往被她以诸多理由婉拒。细数过往,唯有新婚之夜,吾佯装不适,巧施巧计,得以暂破其防线,此后岁月,竟再无入温柔乡之契机。 第271章 月色朦胧 暮色四合,晚餐方设。是夕所烹草鱼,肥硕可人,鱼膘丰若玉脂。以白菜同炖,清汤见底,仅投姜片如雪,盐粒似星,便得至味。啜饮之间,鲜香盈室,恍若坐对江海,唇齿间但觉清冽甘美,虽山珍海错不及也。 吾辈日食不过粗茶淡饭,然庖厨之事,自有其道。每肴皆取时鲜,虽简而益,饱腹之乐,胜却珍馐百味。 及至餐毕,元心即整饬案几。陶釜瓷碗,经其素手,俄顷便涤荡如新。余馔悉置铁盎,携至檐下饲山中小兽。今夕来客乃山中灵犬,眸若秋水澄澈,毫无凶戾之色。想村中猎者持弓负弩时,百兽皆惶惶避匿,唯此畜恬然近人,似通人意。 夜色渐浓,吾吹烛熄焰。但见窗外松影婆娑,暗香浮动,草木气息沁入帘栊。山中人均已倚榻假寐,唯闻更漏声声,伴人入梦。此间清欢,非丝竹管弦可比,实乃天籁自鸣也。 吹烛熄焰,室内顿暗。 元心甫入,遽投怀中。元心问:\"为何烛光熄灭?\" 吾揽其腰,打横抱起,藉月华移步至榻前。 吾问:\"何拒吾求?\" 元心颤声:\"未嫁而娠,恐被父母知晓。\" 吾笑曰:\"此乃吉兆!若得麟儿,便可正大光明执手示众。\" 元心蹙眉:\"王母朱??岂容吾辈僭越?\" 吾昂首道:\"吾今可自食其力,亦足以养家糊口。\" 元心诘问:\"庙中果赐俸禄?\" 吾应曰:\"准提真人许诺下月支俸,虽微薄然足慰。\" 元心惊诧:\"银钱几许?\" 吾答曰:\"月一两白银。\"忽问元心:\"床底铁匣银票者何来?卿私蓄竟丰至此!\" 元心释然:\"明月山房经手外公镖局,昭楠坐诊亦得润笔,普黎修庙更赠金帛。郎君素不过问钱财之事,故未语耳。\" 吾长叹:\"今既俱可自立,何不脱王府之缚?\" 元心默然,唯烛影摇曳映其沉吟之色。 元心蹙黛眉,轻启朱唇:\"君胆识何其壮哉!竟不畏令堂逐出门庭?此番孟浪,他日恐悔之晚矣。所弃者非独高堂之信,更失金紫锦绣之荣华。\" 吾负手朗笑:\"区区朱紫于吾辈若浮云耳!人生在世,但求三餐温饱,四体无恙,病痛不侵。纵居琼楼玉宇,若心锁樊笼,何如山居野趣?若陷女娲宫闱,便作金丝雀囚,徒失逍遥本色。忆昔弘乐真人训诫,吾辈当为夏华寨安危殚精竭虑,然吾胸无大志,惟愿与卿守此山腰木楼,朝闻鸟语,暮赏烟霞。\" 元心抚案长叹,目含忧色:\"郎君自幼羸弱多思,今虽康健,犹恐风云骤变。倘父母强执归返王府...\"语未竟,烛影摇曳间,吾忽拂袖推元心入榻。 但见月华如练,穿牖而入。虽烛烬幽室,然目辨秋毫:元心云鬓半乱,罗裳轻扬,玉腕映雪;窗外松涛簌簌,山岚氤氲,更兼虫鸣唧唧,暗香浮动的草木气息沁入帘栊。 修行人五感通明之际,但觉耳畔莺语嘤咛,鼻端兰麝交织,掌下锦衾柔滑胜云絮。元心低语嗔怪:\"君何孟浪若是!\"声若新莺出谷,反添旖旎。 元心如芍药,亭亭玉立于静谧花丛之间,众芳纷陈。或妍丽夺目,若美人临妆,倾国倾城;或素净淡雅,如处子凝眸,冰清玉洁。各呈其韵,各展其姿,共谱一曲自然华章。 微风徐来,轻拂花枝,暗香盈袖。诸般芬芳,交融缠绕,馥郁满盈。而伊人之体香,尤为殊胜。其味若羊乳之醇,混以植物皂香,清芬幽远,恰似田园清风,携质朴之韵,沁人心脾。此香自幼萦绕吾侧,铭刻于心,久而弥香。 吾愿化作蜜蜂游于芍药花之境,作采花大盗。蜂脚步轻移,款摆腰身,欲近花前。 但闻伊人一声娇叱,惊惶之色溢于言表。原是花儿不堪摧残,遽然破裂。伊人受此惊吓,踉跄而前,竟仆于榻上。 吾目睹此状,心下骇然,欲呼而未及,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急问曰:“卿无恙乎?” 伊人转身相顾,身形微颤,眸中犹带惊惶之色,嘤嘤而言:“痛甚,痛甚!” 吾心下恻然,忙扶伊而起,细细检视,幸无大碍,方才宽心。彼时,凝视伊面,虽略显苍白,然风姿依旧绰约动人。吾心忧惧交织,怜惜之意难以自抑。 吾方觉一缕腥膻之气,乃以指腹轻抚,果见指梢染赤血,终是吾复伤伊人矣。思及此后恐经旬累月,不得复近其温香矣。 元心瞋目诘曰:\"郎何意耶?岂与妾有深仇耶?\" 吾长叹应曰:\"自合卺之夕,卿即杜门谢客,迄今两月有余矣。\" 元心愤然叱曰:\"既如此,郎君遽然利刃出鞘耶?若再整伤妾身,当飞足蹴汝于粉墙!\" 吾但俯首称是:\"谨诺,谨诺!\" 元心拥锦衾端坐,如避蛇蝎。吾不得已重束冠带,待其花房疼痛稍缓,方整衣相偕。例行下山之日,必先送卿归宅,然后独返朱??王府。 及至府邸,恰见王母朱??归家。心甚踊跃,疾趋欲报合卺之喜。纵王母面冷,亦必诉之实情。若王母借此逐吾出门墙,则更惬怀——自此海阔天空,永离樊笼矣! 第272章 天机仪 夕晖入户,严父沉云自外归。其为人峭直寡言,虽于稚子殊无温色,然其子独慕其澹漠之姿,盖因其罕涉琐务,漠然处之反得逍遥。 吾整衣冠趋前,肃然启禀:\"母亲在上,儿有要事欲诉。\" 王母朱??蹙额,曰:“汝无需禀报,母亲皆了然。此等秽行何须启齿?汝等于山野苟合,竟敢私定终身?\" 吾抗声辩曰:\"昔者双亲以儿沉疴濒死,故以元心作冲喜之计。彼时朱??王府以十二版贴迎娶,六礼既成,今者重修旧好,岂同市井苟且?\" 王母朱??戟指厉叱:\"轩辕府门庭秽浊,满室鼠辈横行!\" 吾奋袂争辩:\"母亲所指,莫非咎其三叔卑劣?然元心非其血脉所出,焉能以他人罪愆株连清白?\" 王母朱??目眦欲裂:\"蚩氓同窠,积习成弊。吾乃娲皇嫡裔,岂堪与鼠辈共污天潢?\" 吾悲愤填膺,戟指诘问:\"既存此念,何故昔年假女娲宫威仪相胁?轩辕府本不愿嫁女,其双亲素来疼惜女儿,多次婉拒。今尔等过河拆桥,莫非早存弃逐之心?恰遇元心三叔乞赏,遂成尔等逐妻良机耶!\" 朱??戟指而斥:\"竖子安得为此狂言!昔者伏羲定嫁娶,女娲制人伦。凡入宫闱者,必经三试六考:一考织云锦之补天技巧,二考捏土造人之技艺,三考通玄微之智。汝可知那村野女子,何曾识得昆仑玉髓、太阴之灵经文?\" 王母朱??:\"盖闻天地有纲常,阴阳分贵贱。蓬门荜户之女,岂堪配我儿?吾尝执掌女娲宫五十载,观星象以推命理,察谶纬而知天机。今观尔等痴顽,乃训斥以明大道。\" 王母朱??叱曰:\"女娲王族婚嫁礼仪,自古择良人淑女而配。凡淑女须日日修习,经九重试炼,方得入女娲宫阙,以配天家贵胄。昔年吾非胁迫,乃聘礼金银珠玉缎帛,尽按祖制备办,其双亲欣然应允。王府中苍头亦证实,当日乃元心矢志不渝,岂有半分勉强?汝未尝思前想后,若非顾念女娲王族血脉,孰愿涉险相救?\" 吾答曰:\"此皆虚妄。要紧不过夫妻同心,吾乃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定当护妻周全。\" 王母朱??长叹:\"痴儿!汝真可谓璞玉浑金,未谙世事。\" 遂引吾观女娲宫圣境:但见碧楹摩霄,青晶琉璃之殿参差;白玉铺阶,金缕雕甍交辉。然此间乃天机枢要,非寻常闺阁。入此宫阙者,但存君臣之义,再无骨肉私情——盖女娲宫者,乃社稷重器,非私家庐舍也。 吾母携吾立于天机仪前,但见玄光骤起,仪中景象如刀剜肺腑,吾顿觉五内如焚,仿若坠冰窟而不可拔! 仪中所现者,乃元心昔年陷身恶鬼潭时诸般景象。彼时元心偶遇玄佑僧人,元心盛赞曰:\"此僧乃大善之人,虽披缁衣而胸怀沧海,文采斐然更兼悲悯众生,今虽统御恶鬼潭诸部,然其本心惟愿超度冤魂。\"彼时吾深信其言,以为不过惺惺相惜之谊。今观仪中影像,元心与玄佑之对白,犹历历在目。 玄佑合十叹曰:\"欲度此群恶鬼,非徒恃其自相扶持。试问其中多少枉死者?或遭道士滥杀,或受天庭冤屈。怨气冲霄,欲破恶鬼潭而不得,终成齑粉。今欲借女娲宫之力上达天听,然何以通此天阶?\" 元心蹙眉问道:\"结交女娲宫有何裨益?\" 玄佑奋袖疾言:\"夏华寨踞地界之巅,女娲宫统御四海八荒。若欲为恶鬼翻案,必得其援。然现有证物皆困于恶鬼潭,纵至丰都、鬼市亦难保全。忆昔新义帮派私下贩卖恶鬼至血族伊甸园作'两脚羊'实验,此中玄机,正需女娲宫明察秋毫。若得牵线搭桥,则拨云见日可期,不似今者徒望青天!\" 元心应曰:“哦。” 玄佑缓声道:“元心,今新兴帮派欲选一固定帮主。吾观徐怀仁者,为人豁达仗义,品德高洁,性豪爽而体健,惟其弟徐东平不思进取,余者几无瑕疵。吾意速立其为帮主,如此吾便可功成身退。” 元心柳眉微蹙,问道:“尊者昔日言,地狱不空,誓不离弃。今欲立徐怀仁为帮主,便能尽弃诸事,离恶鬼潭而去乎?” 玄佑轻捻佛珠,目光坚定:“吾尚有一愿,欲往贫鬼巷为塾师。彼处之人,心性纯善,更易接纳吾之教诲。若贫鬼巷永无战事,则恶鬼潭中冤魂可免矣。此途需徐怀仁相助,汝于恶鬼潭亦多有功绩,吾已报于竹林,日后当赐汝封号,晋为竹林弟子。” 元心盈盈一拜:“若依玄佑尊者所谋,小女子需回府一趟。” 玄佑奇道:“今正需人手,汝归府所为何事?” 元心答道:“小女子家居夏华寨。” 玄佑眼中精芒一闪:“夏华寨?汝识女娲宫中一人否?” 元心一时语塞,半晌方道:“此事……小女子回夏华寨寻之便知。” 玄佑喜形于色:“善哉!若能得此一人相助,吾等度化恶鬼之大业,已成半壁矣!若迁延不办,恐此间恶鬼多有流入血族为试验品者。” 元心虽未明言吾之身份,然自元心归夏华寨后,不惜倾囊于山腰筑一小楼,日日与吾相伴。吾疑惑元心所谋非浅,然情之所至,亦不计较耳。 第273章 雷火鞭 王母朱??勒令我入女娲宫修习,吾凛然谢绝。盖胸中尚有要务未决,乃欲验元心待吾之真情也。 元心久候音讯不至,吾亦耽溺女娲宫多日,受教于王母座前。及至归山中木楼,但见空庭寂寂,伊人杳然。 乃叩轩辕府门,老仆出迎,此翁素稔,详述其中委曲:\"正心已被双亲送至外祖居所。\" 吾惊问其故,老仆拊掌叹曰:\"昨夜其父母突检山居,见木楼暗室藏男子衣冠数袭。此姝向日伪称入寺听经,今露破绽,二老震怒,其父家法伺候,即刻押送外家囚禁矣!\" 吾急叩问:\"伤势若何?\" 老仆颤声道:\"雷火鞭抽在左肩胛,但见血肉模糊,筋骨俱裂。须在姜府静养数月,方能下榻。此姝自幼温婉守礼,孰料遭奸人蛊惑,竟行此悖伦之事!幸未珠胎暗结,否则轩辕府立时拖去浸猪笼!\" 闻此噩耗,吾五内俱焚,不及辞别便疾奔姜府。至府门投帖。 吾趋前低语苍头:\"偶经此地,特来探视轩辕正心姑娘。闻轩辕府传言,正心姑娘暂居贵府数日。\" 姜府苍头引至正厅,但见鹤发鸡皮的姜老爷端坐紫檀雕螭纹椅上,身侧王老夫人手持念珠,目含凌厉。 姜老爷声若洪钟:\"小郎君隶属何府?\" 吾整衣长揖:\"晚生与正心比邻而居,乃朱??王府门下。\" 姜老爷将茶盏重重一放:\"今岁霜降前,恕不相见。\" 吾强抑焦灼,佯作从容:\"敢问姜老爷,正心所患何疾?\"急解腰间荷包,\"晚辈当购药畀之可好?或遣药堂煎煮送来否?\"指尖已沾满冷汗,却犹自强作镇定。 姜老爷横刀朗笑:\"老夫这青龙偃月刀尚需赴镖局理事,少陪了。\"言罢振衣策杖而去。 王老夫人鬓发如雪,犹带慈祥笑意:\"小郎君欲见正心否?其在后院香阁。\"语未竟,忽见眸光如电:\"然则尊堂有令,未愈前不得相见。\" 吾长揖及地:\"恳请老夫人垂怜!\" 王老夫人柳眉倒竖,戟指叱道:\"竖子狂悖!年少无知,竟敢轻薄闺阁娇娥!汝既知婚姻大事当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以私携元心遁入山林?汝二人暗结丝萝,致令小女名节蒙羞,遭亲娘笞挞三十,卧床不起!\" 言至此,老夫人泫然欲泣:\"吾那孽障女儿,下手忒重!可怜正心这孩子,如今卧榻呻吟,药石难进。\" 吾向前:\"老夫人慈悲,引晚辈一见可好?\" 老夫人扶杖起身,银丝映日:\"且随老身来!\"语带机锋:\"若敢逾矩半步,即唤家将缚汝送官!\" 王老夫人袖袍轻拂,缓步前行:\"阿弟,且随老身来。\" 甫入内室,便闻得一阵檀香绕梁,纱幔半垂间,但见元心卧于雕花紫檀床榻之上。吾趋前数步,但见衾枕凌乱,其人面色苍白如纸,左肩处敷着金疮药,狰狞鞭痕自锁骨斜贯后背,皮开肉绽若绽裂的珊瑚,令人不忍卒睹。 吾心痛如绞,正欲上前为其掖被,王老夫人忽于身后冷冷发话:\"阿弟,汝双亲可知此事?\" 吾整衣长揖,肃容答道:\"此事已禀双亲,实欲给正心一个名分。\" 王老夫人拈着手上念珠,眸光似剑:\"互生情愫,本是天作之合。然汝二人行事乖张,究竟害了谁?汝解她衣带时,可曾想过后果?\" 吾面红耳赤,自知理亏。 王老夫人忽厉声责问:\"汝解其衣带,岂有夫妻之实?\" 吾大惊失色,忙不迭跪地叩首:\"老夫人明鉴!彼时情难自禁,实有冒犯,罪该万死!\" 王老夫人目光深邃,似有无限感慨:\"汝二人既无媒妁之言,又无父母之命,如今酿成大错矣!\"王老夫人柳眉微蹙,缓捻银发道:\"夏华寨素重礼法,闺阁清白若玉壶冰心。汝既坏正心名节,当思如何赎罪?\" 吾五体投地,涕泗滂沱:\"待正心病愈,乞老夫人允晚辈携正心归家。\" 老夫人目若寒星:\"汝果真心系于她?可愿同甘共苦?\" 吾挺直脊梁,声若金石:\"吾与元心同衾共枕久矣!虽无八抬大轿,却有肝胆相照。佣工所得皆为伊置办钗环,未曾受家中分文。\" 老夫人冷笑:\"夫妻之道,岂止儿女私情?传宗接代方为大道!王府婴孩自有乳母哺育,寻常百姓纵有赤子之心,焉能负担养育之责?\" 吾连连叩首:\"待积攒资财,必聘乳母悉心照料。恳请老夫人垂怜,助正心渡此难关!\" 言毕以额触地,泣血陈情。老夫人凝视良久,忽将枯槁手掌托起:\"观汝赤诚,尚非卑劣之徒。且准汝一月后辰时再来,老身当修书与汝双亲。\"语罢击掌三声,婢女捧来锦缎箱笼:\"三日后正心迁至西厢,老身亲调汤药。\" 临别时老夫人抚吾肩道:\"但使两心如磐石,何惧风雨摧折?\"言罢转身,惟见皓首映着窗棂,恍若慈航大士座前莲台生辉。 第274章 亲临恶鬼潭 吾归王府,朱??王母召吾入内堂,屏退左右,神色凝重道:\"孺子尚不醒觉耶?元心其人,或仅假意相托耳。\" 吾大惊失色:\"阿娘何出此言?恶鬼潭究有何变?\" 朱??王母轻抚腕间璎珞,眸光幽邃似穿透千年迷雾,缓缓道来:\"往昔恶鬼区,实乃人间炼狱。彼时群魔乱舞,恶鬼横行,却沦为修士猎场。不论出身贵贱,无论原罪几何,但凡背上'恶鬼'二字,便如砧上鱼肉,任人屠戮。\" 她指尖微颤:\"有道士持'杀鬼箓',所到之处腥风血雨。此箓仿若阎罗敕令,见者皆诛。恰似鬼差执'杀人牒',令人胆寒。\" 朱??叹息一声,素手拨动案上铜磬,清响回荡殿宇:\"女娲族虽司掌地界,终究难敌天庭道教之势。况近年来,三界动荡,乱象丛生:天庭现悖道神只,有仙貌若慈悲,实则暗施诡计;道门出邪佞术士,口诵金光咒,背地里炼妖成丹;佛寺藏奸佞僧侣,晨昏课诵,转瞬血染信众。此等表里不一之徒,贪婪若饕餮,淫欲无度,杀伐如修罗,致使冤魂遍野。\" 朱??起身踱步:\"即便是三界榜上追缉之恶徒,亦能勾结内奸,报复举报人。此等逆天悖理之事,屡见不鲜!\" 朱??娓娓道来:\"昔年恶鬼区沦为炼狱,女娲族遂引佛门入世。你父老龙王选址圣山,创建紫竹林,广纳三界英灵。你异母兄雷决,承其父雷音在血族之威望,统领紫竹林诸事务。夏华寨道院乃育贤之所,专培德才武备兼修之士。\" 朱??曰:\"恶鬼潭玄佑,便是竹林嫡传高僧;新兴帮主徐怀仁,亦是竹林五行特使之一。然近日,恶鬼潭突生变故,徐怀仁遭重创,现于紫竹林调养。吾欲寻一替身暂代其职,待时机成熟,便扶正徐怀仁为新一任恶鬼王。那些所谓'恶鬼',不乏被天庭、道门构陷之人。冤魂聚积之地,岂容再添血腥?血族竟妄图将恶鬼与僵尸融合,炼制不惧日光的血尸王。若此獠炼成,吸食女娲族蓝血,必将倾覆三界平衡!\" 朱??起身踱步,素袂拂过鎏金烛台,\"徐怀仁重伤未愈,而新任使者须熟稔地界规矩,精通阴阳术法。\" 吾拱手而问:\"玄佑既是竹林高僧,何以需另觅替身?竹林子弟众多,岂无一人可代此任?\" 朱??王母眸光如霜刃划破迷雾,沉声道:\"近日风云诡谲,我族已非往日太平。你当知晓,血族所制'浅蓝毒液',非寻常蛊毒可比。此毒能操控人心,中者若断药三日,便会周身溃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初不过数名仙官、道童莫名癫狂,继而天庭典籍失窃,道门秘箓外泄,就连女娲宫典守之人,亦屡屡出现纰漏。最可怕者,非毒药本身。此毒能使人迷失本心,沦为傀儡而不自知。你可见过清醒之人突然性情大变?或原本刚正不阿之士,竟为虎作伥?\" 她背过身去,声音低沉如暗河:\"女娲宫内亦有暗流涌动不瞒我儿,近日女娲族屡遭奸人渗透。否则无法解释,为何血族总能先一步洞悉吾族动向。连玄佑于恶鬼潭布防图,都曾落入敌手......故而今日与你所言,并非危言耸听。那新兴帮派徐怀仁实则肩负重任。若他当真殒命,血族必趁乱扶持新义帮派傀儡上位,届时——\" 吾问:\"血族所制'浅蓝毒液'甚是歹毒,中者如附骨疽,不续饮则痛彻心扉。此毒迫使各族精英为其所用,连女娲族亦难独善?\" 她忽而叹息:\"故吾辈需觅一隐于尘世之人,不在女娲宫名录,方能掩人耳目。\" 吾急问:\"可有合适人选?\" 朱??凝视吾面,眸光闪烁:\"元心便是女娲族所遣。彼时她尚蒙在鼓里,只道是历练历练,归来可领赏赐。孰料遭逢此难,现于外祖家中养伤。\" 吾闻言如遭雷击:\"皆因吾辈之故!若早将她迎娶入门,何至于此......只是,她委身于吾,究竟所图为何?\" 朱??轻抚腕间璎珞,淡然道:\"其心意如何,不足为道。不过是区区蝼蚁,未必入得了女娲宫法眼。今问,汝可愿易容为徐怀仁,前往恶鬼潭,助他成就鬼王之位?\" 吾怔忪未答,王母复言:\"事成之日,吾当力保汝娶元心为妻,风风光光迎入朱??王府。\" 她忽而厉色道:\"然若汝在恶鬼区发现元心与他人有染,或知其别有所图,便当斩断情丝,莫要再念!\" 吾沉吟片刻,终躬身应诺。王母朱??大喜,命侍女速备行囊。吾仓促启程,未及留书元心半言片语,唯余满心疑云,随风驰骋而去。 第275章 恶鬼潭相遇 吾戴冥铁鬼面,踞玄铁王座,俯视魑魅罗列,竟生普渡幽冥之慨。然吾本蓬蒿之人,所求不过三餐温饱,安知今日竟为元心所累,辗转至于幽冥险域? 观恶鬼潭之乱象,犹似中都兵燹,市井纷乱更甚。外族铁骑频犯,同室戈矛相向,焦土之上骸骨枕藉。昔在夏华寨时,但见残编断简载此类乱状,今身临其境,方知书卷难述其万一。 吾尝为恶鬼口中之\"不知人间疾苦\",蒙其谬赞\"徐师兄\"之号。殊不知此身乃元凯假扮,非彼等心中威震八荒之鬼王。 月余后,忽于尸横遍野处见元心。彼时吾正襟危坐,周遭鬼卒噤若寒蝉。待其盈盈下拜,方惊觉红妆依旧,然眉目间肃杀之气已非往昔。 \"徐师兄安好。\"其声清冷如碎玉。 吾喉头微动,几欲唤其本名,终强抑心绪,颔首应道:\"尚可。\" 彼时但觉五内翻涌:其果知吾身份耶?何以仍持帮派之礼?若不知,则此番恭谨又暗藏几重心机?但见烛影摇曳其面,竟似天罗地网,而吾独为网中游鳞矣。 玄佑素与徐怀仁过从甚密,其弟东平亦深识乃兄之为人。吾至此地,藉竹林秘术得窥怀仁往昔诸般情状,神态举止、音声笑貌皆了然于胸,故能效其容止,拟其辞气,举止言谈皆逼肖。 今者初会雷决,乃吾同母异父之兄。观其人,魁梧轩昂,方面大耳,浓眉入鬓,鼻若悬胆,凛凛威气见于眉宇之间。其声雄浑,中气沛然,应物处事皆磊落大方,雷厉风行而疏于小节,实乃济世之才。王母朱??不欲授吾以重任,而独引之入竹林,诚为识人之举,兄之才魄,确非常人所及。 吾素以公务之故,召元心入吾庐,恶鬼区拟筑九层浮屠,元心司资料搜集之任。吾尝留彼共餐,是日午餐,盒中之食至简,白米糙粝,无可品味,炒白菜与豆干寡味,卤肉亦粗拙难咽。粗粝者,唯果腹耳。吾素不耐此,常以小麦面包充饥。往昔怀仁饮食豪纵,今吾在外人之前,犹强作其食相。 膳毕,元心垂首收拾,吾凝视良久,待其仰首,急移吾目。 吾轻启朱唇曰:\"元心,汝于恶鬼潭之境况何感?\" 元心垂眸答曰:\"吾寡见少闻,但求一饱而已。\" 吾又问:\"汝何由至恶鬼潭?\" 元心想亦未想,应道:\"吾于人间犯有过愆,杀人而后为阎王爷所谪,入此地狱。\" 吾心明其谬言,然未遽斥,但哂之曰:\"汝之遭际,亦异于常矣。\"旋问曰:\"汝现有匹偶否?\" 元心愕然:\"匹偶?吾尚无此念。\" 吾闻其言,心下疑云四起,思忖道:其言无偶者,岂欲于恶鬼区结良缘耶? 吾戏言:\"吾可为汝媒妁何人,玄佑否?东平乎?抑或怀仁?\" 正思忖间,元心瞥吾一眼,似有慌乱,旋即起身道:\"吾腹中饥饿,容先出去觅食。\"言罢匆匆离去。 吾怒极,几欲发作,然终强抑心中忿懑。想昔日山巅盟誓,花烛洞房,本以为白首之约,却料女子视之若等闲。吾心如刀绞,恨不能即刻剖其肺腑,问个明白:当日情意,究竟何在? 第276章 深入市井 元心者,常居吾之办公室,日则目击吾之饮食状。 元心曰:“徐师兄,毋过焦虑。观君日夕食不甘味,何苦若是?” 吾对曰:“非为他故,实饭菜难下咽耳。” 元心奇之曰:“君前非犹能食否?” 吾叹曰:“曩者亦无奈强咽耳。迩来肠胃愈不适,见此饭菜则恶心欲呕。” 言毕,弃盒饭于案上,虽触之而不愿再顾,少顷且纳于黑胶袋,携出以施诸丐者。 此恶鬼区者,卖包子之摊侧有老妪,终年眠于树下,寒暑弗离其处。后乃知为家中染鸦片之子所迫,至此以谋财供其子吸食也。环目四顾,闾巷之间,尽是手持烟枪而吸鸦片之人。其人皆面黄肌瘦,形容枯槁,或肤溃而烂,若行尸走肉然。及其死也,血族以其躯炼尸,以其生前吸鸦片故,竟能于短时速炼为吸血鬼,闻者骇然。 吾由是悟王母朱??所以重此间之事之故。曩者吾恒觉外事与己无涉,不欲闻问,亦不欲涉足其间。然今目睹此等人因鸦片而鬻产、妻离子散、六亲不认、众叛亲离,诚可怜极矣!或言其罪有应得,或怜其受诱,实可叹也。 吾终悟王母遣吾来此之深意。若不见他人之苦,吾安能生同情之心哉?嗟夫! 前行数步,又见一男子,为易银以购鸦片吸食,竟鬻其妻。其妻抱儿,男子竟忍心弃儿于一旁横肉满面之恶徒,儿于此有何值?而竟见卖!此等景象几成日常,然无人为之伸冤。此恶鬼区无衙署,无公平正义之事,唯一可称正义者,唯新兴之帮派耳。其人执刀棍以卫无辜之人,使众于青草街暂得安谧,得度寻常之日。青草街虽一无所有,独有和平。想初时诸穷凶极恶之人来此恶鬼区,方觉和平为世间至美之事。 尘寰纷扰,看似平宁之世,实则暗潮涌动,悲欢离合如幽咽泉流,隐于岁月褶皱之中。其间,诸多令人心痛之事,恰似锋刃刻痕,深深刻于生活这幅宏大画布之上,触目惊心,令人喟然长叹。 有父者,耽博弈之阱,丧家财如溃堤。囊中空空,竟噬女童蒙童之资。女蓄铜钱于瓦罐,欲入学堂描红习字,今资财尽失,稚子茫然泣涕。母亲嗟叹,惟对空帷垂泪,稚女眸中星火渐黯,犹不知人间险恶如刀,父心已堕幽冥矣。 昔有伉俪,似璧人相映。妻偶遇浮华客,心动于绮罗丛中,遂弃糟糠如敝履。夫闻噩耗,肝肠寸断,醉卧寒阶,癫语泣血。遗孤伶仃,蜷缩闾阎陋巷,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昔日堂前燕,今作断线鸢,观者无不扼腕太息。 耆老夫妇,垂暮多疾,药石之费,若川流不息。子嗣五人,倾家荡产,售田鬻宅,犹填医窟无底。长子鬓染霜雪,尚为药贾奔走;幼妹及笄未嫁,已作织机囚徒。每见双亲涸辙之目,儿孙唯默然垂首,此中辛酸,非笔墨可尽述。 此三者,不过尘寰万象之一隅耳。赌者噬亲,犹豺狼食子;薄情毁家,若鸩酒止渴;药债缠身,似蛛网缚蝶。观其因果,皆因贪嗔痴三毒炽盛。然则世道如棋,苍生如子,岂独责个人之失?当思三代之治,井田养民;慕周公之政,鳏寡有恤。若使慈幼院广布,义庄常设,老有所终,幼有所养,则人间悲音,或可稍弭矣! 赌风虐稚,薄幸摧巢,药炉噬子,此皆世之疮痍也。然则圣贤垂训,以仁存心,以义制事。若能效范仲淹设义学,仿范文正公置义田,则稚子可复学堂之欢颜,孤雏得返高堂之暖怀,老者亦免药炉煎迫之苦。嗟乎!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此心拳拳,敢请穹苍俯鉴焉! 第277章 道法治世 为成王母朱??所交办之事,吾参酌在青云顶所学之道法而制计划。 其一:首重育才,才者须德法兼备 论曰:道家言“道生万物”,天地之数皆循其理,万物之生皆顺其则。育才之道,德为内修之本,法为外行之纲。德者,涵泳天道,陶铸性情;法者,因循规律,不悖自然。《道德经》云:“孔德之容,惟道是从。”盖德不立,则才如无舵之舟,虽疾而无向;法不备,则才若脱缰之马,纵快而致祸。故育才者,当以德为本、法为用,使才德相济,方能济世安民,否则才高而行僻,必乱纲常矣。 其二:分才于各组,令组长相协作,二小组成一中队,三中队合为一大队 论曰:道家尚“无为而治”,非真怠惰,乃顺物性而已。昔庄子云:“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分才之道,当因人而异,各安其位。二小成队,三队合营,譬如百川归海,层级分明而脉络贯通。组长协作,犹四时有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自然相济。如此则事无壅滞,上下同欲,合于道家“各复其根”之旨,而治效自彰矣。 其三:理事务而重分配之,先理紧急且重要者,次及其他 论曰:道家言“执简御繁”,《淮南子》有云:“逐鹿者不顾兔。”故治事当明轻重,识缓急。紧急之事,若燎原之火,不可不遽扑;重要之事,若鼎之足,不可不先固。譬若良医诊疾,先解膏肓之危,再调气血之虚。若舍本逐末,必致纲维紊乱,如弈者弃先手而争后着,终成败局。此理合于老子“天下大事必作于细”之训,乃以简驭繁之要术也。 其四:立目标而制阶段之计划,朝则有晨会,暮则有晚会,事必细化于每日 论曰:道家贵“循理而举事”,《道德经》曰:“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故立目标者,当效大禹治水,疏而非堵,分而为九河,导而入沧溟。晨会夕省,犹农夫耘苗,日有所进;细化于每日,若匠人斫木,寸寸有度。如此积微成着,虽千里之途可至,犹庄子所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此法暗合天道循环,日月代明,四时代序,终成其大也。 其五:设赏罚之制。赏则以积分易奖品,如奏职授箓、习技艺、法器、坐骑之类;罚则以限自由而强其劳务为主,非夺财或体罚其身 论曰:道家主“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赏罚明则将威行。《淮南子》云:“赏罚明则将威行,官人得则士卒服。”然赏不可滥,罚不可酷。积分换器物、授箓职,若黄帝赐玄圭,禹受玄圭,皆激励德能;罚以劳役而非刑戮,犹周公制礼,以刑措为教,导民以善。此法合于“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之旨,使罚不伤根本,赏不废道义,乃仁者之术也。 其六:使坐办公室之人得于青草街安家立业,以定其居 论曰:道家尚“安居乐业”,《道德经》叹:“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昔大禹疏浚九河,终定九州;今安其居者,方能尽其力。青草街虽蕞尔之地,然使文吏有宅,谋士有田,犹陶渊明之桃花源,民各安其业,则心无旁骛,治效自生。此法暗合“无为而无不为”之智,以静制动,以安致治也。 其七:组敢死队,队员书生死状,平日厚待之,若遇事故则予长期安家费,然无一次性安家费 论曰:道家言“知止不殆”,《孙子兵法》亦云:“上下同欲者胜。”敢死之士,当如荆轲刺秦,重诺轻生,然亦需明主厚待。平日赐金帛、予爵禄,若勾践赐死士,饮血盟誓;临难抚恤,则如信陵君礼贤,虽死不怨。然无一次性赏赐者,恐其贪利而忘义,犹老子戒“富贵而骄,自遗其咎”。故厚养以结其心,缓赏以束其行,此乃恩威并施之道也。 其八:亦最为紧要者,设内部举报之制,必须短期内尽得奸细 论曰:道家尚“去伪存真”,《黄帝阴符经》云:“天生天杀,道之理也。”奸细如蠹,蚀梁木而毁大厦,不可不除。举报之制,若比干剖心谏纣,虽死谏而求清明;然须速发,犹扁鹊见蔡桓公,疾在腠理而治之易。若迁延时日,奸宄已成,虽欲除之,恐为时已晚。此法合于“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之旨,以迅雷之势涤荡污浊,乃安邦之急务也。 诸策略皆本道法,融通古今。德法相济,赏罚分明;层级有序,动静得宜。居者安则心定,死士勇则敌惧,去奸宄则纲举。此诚治世之要术,若大禹治水,顺势而为;又若范蠡济世,因时而变。行此道者,恶鬼潭可运于掌中也。 此良计皆新兴帮派商讨而出,玄佑思之半晌,亦献数策。吾命元心改之,复亲润色一番,终呈于玄佑。玄佑甚悦此计划,嘱吾曹用心施行,以观成效。 第278章 鸡汤 元心有一女同僚,名唤林依琳,二人交谊甚笃。此女生就一副小巧鹅蛋面庞,单眼皮却添几分娇俏,其笑也甜,恰似阳春初绽之花,能融人心间郁结之阴霾。尤可称妙者,其歌声婉转悠扬,宛若夜莺轻啼于幽林,闻之令人沉醉不知返。 城中有一大道,名青菜街,阔若通衢。街心蜿蜒铺就绿皮小火车轨,车不过十米之躯,恰似灵动长龙,朝暮穿梭于街衢首尾。然青菜街居民,虽多有力购票坐小火车,然寻常之际,或安步当车,悠然信步;或跨单车而驰,逍遥自在;或乘黄包车以代步,便捷非常。 行至青菜街尽头,岔路分途,两条歧路赫然在目。其交叉之处,矗立一三层高楼,乃歌舞厅也,名曰凤凰酒楼。此楼堪称恶鬼区繁华盛地,每至夜幕低垂,城中达官显贵、纨绔子弟咸集于此。其间丝竹盈耳,舞步蹁跹,美酒浅酌,佳肴罗列,尽显奢靡之态。 凤凰酒楼周边,小旅馆鳞次栉比。盖因酒楼每晚过夜资费高昂,约三百之数,非寻常人所能承受;而小旅馆仅需七十余钱,于众人而言,实乃经济实惠之选。 此凤凰酒楼,初为新义帮所开,时名“大海酒楼”。彼时帮内贩卖鸦片,恶行昭着,臭名远扬。后女娲宫遣兵将进驻,严令禁绝鸦片,以正纲纪。继而由竹林接管,玄佑更其名为凤凰酒楼,意在汇聚恶鬼潭富贵之人,便于管理。今掌管此楼者,乃徐东平也。 徐东平虽非德高望重之人,然于这鱼龙混杂、罪恶丛生之地,犹不失为“善类”。其从不以权势欺凌弱小,对鸦片更是深恶痛绝,坚守心中底线,不越雷池一步。 彼时,城中唯青菜街尚称净土,余处皆烽火不息,枪炮声日夜不绝。侵扰恶鬼潭者,乃血族十三长老麾下爪牙,名曰黄色大军。此军乃血族十三长老于实验室所造恐怖之物,乃恶鬼与尸身诡异融合而成之血尸。其竟能耐受阳光炙烤,生性贪婪残暴,视人命如草芥,杀人犹如探囊取物,食人亦如家常便饭,恰似寻常食鸡鸭牲畜一般,令人胆寒。 吾自幼生长于夏华寨,彼处民风淳朴,生活自给自足,一片繁荣昌盛之象。孰料一日,竟莫名穿越至此,假扮徐怀仁。然此地环境,令吾颇难适应。肠胃不适之症频发,每至夜晚,辗转反侧,难以成寐,整日疲惫不堪,仿若置身苦海。 这一日,正值午时,元心因事早早毕工,并未留于吾办公室用膳。 吾独坐办公室内,目光落于案上饭菜。但见那米饭色泽黯淡,恰似半生未熟,观之无味;老白菜干涩难咽,咬之仿若棉絮,索然无味;叉烧肉虽嚼劲十足,然坚韧非常,难以咬断。吾自幼在夏华寨,每日唯食小麦烙成之饼,营养不均,本就体弱。更兼此地瘴气弥漫,湿气沉重,吾只觉神思恍惚,仿若随时会被这诡异之气吞噬。每至夜晚安寝,更觉难受至极,恰似一团潮乎乎之迷雾,将吾紧紧裹缠。此迷雾不仅萦绕周身,更似有形之物,径直往吾脑袋里钻,令人窒息。仿若鼻中充塞皆为这湿漉漉之迷雾,苦不堪言。 至午间,吾推门而出。寻常此时,若有下属有事相商,尽可径直推门而入,无需通报门外助理,盖因此刻助理亦去用餐矣。 徐怀仁素善处理上下关系,其下属对其既敬畏又亲近,所言皆直截了当,毫无隐晦,于其办公室畅所欲言。此等相处模式,令吾深感欣慰。且其下属皆聪慧之人,上门之时,必深思熟虑,将要点一一记录于纸,讲罢留下纸条,以供徐怀仁随时批阅。 忽闻一阵清爽宜人之鸡汤香气,悠悠飘入吾鼻。 吾不禁循香而去,只见林依琳与元心并坐一处,正细细品尝鸡汤。 吾忍不住开口问道:“此恶鬼潭,竟有如此美味鸡汤?” 林依琳掩口轻笑,答曰:“呵呵,此鸡汤乃元心所煮。此前吾自行煮汤时,不知为何,那鸡汤总有股恼人骚味,元心尝后亦嫌不佳。后元心偶然寻得一位以谷物养鸡之老人家。其家平日多以饲料喂鸡,唯此谷物精心喂养之鸡,最为鲜美。元心遂从老人手中购得此鸡,每日可取四分之一用以煮汤。吾曾仔细观察元心煮汤之法,仅用小火慢炖,一锅汤仅放一片姜,末了甚至不放盐,然煮出之汤,竟如此鲜美。吾初尝之时,实乃惊为天人!” 言罢,林依琳疾步取来一只碗,为吾盛了半碗汤。吾心中贪念顿生,恨不能将整锅汤皆端走,然终觉不妥,有些羞涩。吾轻轻抿了一小口,竭力克制,不敢多喝。 吾赞叹道:“不错,此味着实美妙。平日吾等所食之鸡,鸡骚味甚重,难以下咽。” 林依琳俏皮提议:“徐帮主,汝若出钱,吾等每日为汝煮鸡汤可好?” 吾哈哈一笑,应道:“甚好。” 自吾来此恶鬼潭,囊中终有银钱。忆往昔在夏华寨之时,事事皆受朱??王府严束,凡事皆须依规矩而行,哪有这般自由。 吾欣然自怀中取出一张银票,置于元心手中,嘱托其日后负责安排吾午膳之事。 吾又问道:“其实吾等办公室之人,理当食得更好才是,毕竟众人每日劳心劳力,甚是辛苦。似这般饭菜,一日大约需花费多少银钱?” 林依琳答道:“平日吾等所食盒饭,一份约十钱左右,若自行煮食,大约十三钱。” 吾略作思忖,提议道:“吾有建议一个,于办公室后方腾出一块地方,设一饭堂。如此一来,众人皆能食得这般健康米饭、青菜与鸡肉矣。” 第279章 食物安全 林依琳稍作停顿,灵秀双眸微睁,眸底流转着探寻思索之神采。 林依琳轻启朱唇,问道:“徐帮主,此次举措,乃帮派补贴三元耶?抑或需各自缴费乎?” 吾神色沉静,徐缓而言:“新兴帮派当补贴三元,凡愿前来就餐者,皆可享用。若不来,则前补亦不再另发。余银十钱,须按月自行缴纳。” 林依琳闻之,不禁连连称妙,目中闪烁明亮赞许之光,继而兴致勃勃而言:“善哉!吾等又访得一家农户,其夫妇二人之菜园,实乃奇妙无比。其所种之菜,鲜嫩绿极。每食之时,轻轻一咬,菜梗即断,毫无他处蔬菜之纤维残留之感,亦无咬久口中留渣之烦扰,仿若能品得菜蔬最纯之味,田园至甘径入心田。” 吾微微颔首,感慨而言:“诚然。今三餐饮食寡淡,健康难保,长此以往,愁绪郁积,意志渐消。青菜街虽繁华,众着绫罗、佩珠翠,看似安逸平和,然饮食之事竟成难题。观那不洁饭菜,乃至速冻月余之预制菜,香精防腐剂杂陈,实令人愤懑!” 言毕,吾神色坚毅,续道:“故吾已颁令,责令青菜街彻查食物安全诸事,必使众人皆得放心食馔。此食安之患,非独一事,其源在掌控种植之人,将家禽养殖、蔬菜种植、屠宰场、菜市诸环尽皆垄断。” 徐东平接令未久,尚未施为,便匆匆来办公室相商。但见其眉头微蹙,面带忧色。 徐东平先开言,忧色溢于言表:“大哥,今何以忽重食物安全?昔者君言先解众温饱,众皆专于食物之研,方有今日皆得果腹之景。今又欲管控食安,恐使诸多工坊陷困。君观那养殖大户,岁岁进贡甚丰,若强行处置,恐生大乱!” 吾平静答曰:“吾未尝提议激进之法。文牒已明,予三年期限整顿此事,然有毒之物须即刻下架,余事可徐图改进。” 徐东平又言:“大哥,君观那包装之物,岂有全无化学残留者?若尽取有毒食物,恐使众多百姓断炊。” 吾正色道:“岂能坐视百姓食毒物至亡而不顾?” 徐东平讪笑一声,声稍低曰:“彼若生病自会求医。君观青菜街诸诊所,岁亦交付不少保护费。若百姓皆康,诊所生意减,收入亦大损矣。” 吾面色一肃,目光如电射向徐东平,厉声质问:“东平,此言果为真心?可再述一遍!” 徐东平猛然醒觉,慌忙摆手:“无有,大哥!吾素钦佩君为青菜街百姓殚精竭虑,此决定英明无比!吾即刻照办。当速访种养能手,取经以导众改进种养之法,君意如何?” 吾微微颔首,欣然笑道:“善。然须护佑那数户人家,勿使遭报复。此事汝当为首务,三月后若见成效,必有重赏。三月期满,便交与梁山。其出身农家,长辈精于种养,为人忠厚纯良,交彼后续处置,想必妥当。” 徐东平奇而问曰:“大哥何以尽知梁山家况?” 吾意韵深长答曰:“衙中诸人,其家况吾皆了然。家庭如一方小天地,于个人性情养成影响深远,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正如……” 徐东平嬉笑截断:“大哥,吾之家人不即君乎。君之英明神武,早将吾之性雕琢得……” 吾不禁打趣:“雕琢得一塌糊涂!汝休瞒吾,近年仗吾之势,在外行事不少。时而狐假虎威,擅取他人财物而不解其困,近年所取,少说亦有二十个大洋。” 徐东平怔于当场,面色瞬白。半晌方醒,陪笑曰:“大哥神机妙算,小的佩服!这二十个大洋,小的即刻奉上。” 吾浅笑曰:“取此财资,日后建一食堂,聘梁山荐一厨艺精湛之人,寻上好食材烹饪佳肴,使众人皆能食得健康舒心。” 徐东平面露难色:“大哥,实不相瞒,此地难出佳蔬,盖因土地贫瘠。今用肥料亦多有害,否则焉能产此多菜。若彻查食物安全,恐需巨资设研究室,今战事耗费巨大,实难再投此款。” 吾目光灼灼:“汝可知,恶鬼潭早年原为沼泽,其黑泥富有机质,肥沃至极。不知何以如今贫瘠至此?” 徐东平无奈叹曰:“大哥,吾等今已不在沼泽地,此乃山地石地,土地确贫瘠。照君所言,难不成要将养殖大棚迁回沼泽地?” 吾沉思少顷,建议道:“汝可召诸养殖大户议事,听听彼等想法,或另有高见。” 徐东平连连摇头:“此万万不可。沼泽地荒僻,诸大户日享凤凰酒楼之乐,岂肯迁往?” 吾又问:“若换愿往之人,重新培育一批养殖大户如何?” 徐东平坚决反对:“不可,算了算了,吾去与他们商议便是。” 吾建议:\"可将诸般有毒食物之危害,制为图绘之文。乃择诸养殖大户之儿女以为案例,彼等岂能弃己之儿女于不顾乎?\" 第280章 梁山好汉 恶鬼潭自往昔至今,有两事攸关重大,亟待解决。其一求和平,战端既息,则黎庶免遭重创;其二解温饱,食可稍减,然必求康健。 孰料数十载经营,温饱之题竟未得解,且衍为食品安全之患。较往昔饥馁之时,今之情形尤劣,令人痛心疾首。 吾悉取诸般资料,详加检校,方知徐东平背叛其兄徐怀仁,结连诸养殖大户,施压诱之,致使其辈为非作歹。吾委此任于徐东平,意在令其自偿恶果。若料理不善,纵其为徐怀仁之弟,亦难姑息。盖诸般弊病,皆有源起,除其根源,余症可渐消弭。 适梁山入吾室,呈一册于前。册中所列者,皆平日与梁山共事之人,品行端良,家世清正,堪为任用。梁山者,吾素所信之人也。其性纯善,聪慧过人,虽出身农舍,然亲族皆怀美德,门风清正。 梁山揖而言曰:“徐帮主,观此十二人,君意若何?” 吾应曰:“此十二人,暂交汝统带。” 梁山惶然曰:“某何德何能,敢膺此重任?理当付与徐副帮主才是。” 吾正色曰:“此三月先由汝掌管,三月之后,徐东平能否再任副帮主,尚未可知。” 梁山微怔,似有疑虑,低语曰:“彼乃君之弟……” 吾凛然曰:“纵为吾弟,犯错亦当惩处。” 观梁山神色,隐有敬佩之意流转。想那徐怀仁素知其弟恶行,却未加整治,或苦无良策,致麾下之人,对其或有怨言而不敢言。 吾挥挥手曰:“汝且退下,速去行事。” 梁山领命而去。其所选十二人,皆身具贤德,且每人麾下有二三得力帮手,性情相类。粗略算来,此辈约有百零八人。吾决意将恶鬼潭整饬之务,委于斯人。 吾至恶鬼潭后,多务用人之道,而非亲理庶务。集诸贤能于一处,明其职分,定时验其工作报告。吾亦时出暗察,诸人皆不负所望。 吾另择数人,专责监察徐东平过往诸事,录其劣迹。若三月期满,徐东平尚不能自清,即卸下其副帮主之位,以人证物证,令其无从辩驳。然徐东平与徐怀仁关联甚深,此举或于徐怀仁影响殊异,或正或负,吾惟愿导之向善,使众人知徐怀仁能大义灭亲,日后于恶鬼潭施政,可树公信。 思及此处,不免喟然。徐东平终须舍弃,实乃无奈之举。 至午膳之时,众皆欣然往食堂候餐。吾初见众人用餐之际,皆面带期许。每人执一餐盘,盛得佳肴。食堂有厨子二人,男者司烹饪,女者掌打菜洒扫之事。吾近亦察其二人之职。孰料徐东平麾下爪牙,竟暗示此二人纳“人头费”。徐东平恶习难改,竟祸及无辜。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怪道属下皆行此索贿之事。 吾素不独坐一席,逢空即坐,然常避元心,每坐于其对侧。虽面戴面具,旁人难窥吾眸中神情,然目光常注于元心之身也 。 元心已易容为一方脸女子,相貌颇似男子,往昔于夏华寨之旧貌,难觅踪迹矣,全然幻化为别样风姿。今者,元心得一新名,曰吴川心。闻其家中尚有一妹,唤作吴川美,“川”者,乃家族字辈之传承也。 观夫元心,身着碎花衬衫一袭。其花碎于衣间,若春日繁花,悄然绽现,恰似天成点缀。下配棕色中裙,色泽沉稳而典雅,将元心身姿衬得婀娜多姿。如此着装,尽显此时代独韵。 环顾周遭,男子亦多喜着花衬衫。其衣上色彩绚丽交织,彰显别样活力。下身着黑色西裤,笔挺线条,更衬男子英挺身姿。然仍有众多人着以前之中山装。其样式规整,色调质朴,虽略显保守,却透着沉稳端庄之气,承载往昔岁月痕迹,于这新旧交替之时代,成独特风景焉。 中山装者,乃东方颇具代表性之服装款式也。其设计之法,融东方服饰之特点,兼具实用与象征之意义,今试从数端简述其设计之法: 中山装采用立领之设计,领口贴合脖颈,闭合性佳。既能御寒风之侵,又予人端庄严肃之感,尽显东方人内敛沉稳之气质。 上衣设四个对称口袋,分置于胸部两侧与腹部两侧。此设计非独增服装储物之功能,更具装饰之美。使服装整体规整对称,合东方传统审美观念中平衡和谐之道。 中山装一般为单排扣,扣子数量多为五粒或七粒。扣合之法简洁明了,穿着便利。且合人体工程学之原理,穿着时贴合身体曲线,活动自如。 袖口处设三粒纽扣,此设计非独具装饰之效,亦有其实用之功。可防袖口滑落,亦见中山装之精致严谨。 中山装之后背为整片式设计,线条流畅,少有分割线。使服装整体简洁大方,穿着合身舒适,合东方传统服饰文化中追求自然和谐之理念。 中山装前襟四个口袋,各有寓意。其代表“礼、义、廉、耻”,体现传统道德观念对人们行为之规范约束。袋盖为倒笔架形,寓以文治世之意。 第281章 技工培训 膳毕,徐东平趋步而进,肃立于侧,禀报本月养殖大户诸事。 东平敛衽稽首,恭谨言曰:\"兄长,七十余户养饲大亨皆已通洽,愿往沼泽择址营建温室。适有流民聚集近郊,可遣其充役否?\" 吾微颔其首,淡应曰:\"末事可付流民。若涉食物安全之事,犹当择吾属亲为。\" 东平面有疑色,趋前问道:\"敢问兄长何以如此裁断?\" 吾正色曰:\"今之流民,多枵腹啼饥,齿啮腐肉,胸藏怨毒。此辈岂堪重任?饲以残羹,驱作刍狗之役或可;若托机要之事,断不可行!\" 东平问:\"流民多且工费廉价。\" 吾冷笑一声:\"汝既知创业维艰,可知守成更难?流民食不果腹,非我等之过;然食人血肉而不知感恩,此辈岂可托付重任?\" 东平拱手称是:\"既如此,便遣饲户自领其众可也。\" 吾目光如剑,厉声道:\"今令饲户亲率其众往。倘所营不善,永锢彼处,毋得归返!\" 东平惊惶顿首:\"兄长此令未免酷烈!彼等岁贡金银粮秣,仓廪兵器皆出其手啊!\" 吾霍然离席,须发戟张:\"汝岂欲言,受其金帛便碍于施行?若怀此念,尽献汝私帑,吾另遣能吏监之!\" 东平匍匐泣血:\"兄长骨肉至亲!某追随十载,虽偶行权宜之计,实为社稷计也!\" 吾戟指裂眦:\"汝谓辅弼之功,尽是豺狼之道?\" 东平伏地叩首:\"长兄息怒!某等昔日无寸铁之时,靠劫掠以图存;兄弟枵腹之际,凭窃夺而度日。今虽稍得温饱,岂可忘本?若弃旧部于不顾,恐寒天下效死之士的心!\" 吾神色稍霁,徐曰:\"吾未遣新工往沼泽之地垦荒,而令此批养饲大亨续操此事,乃因见彼等转型之机已现。待其转型功成,青菜街之繁华盛景,犹可延续。况吾另有筹谋,俟此群养殖大户转型有成,吾欲再辟一街市,令其中一人往治之。\" 徐东平瞠目结舌,讶然道:\"何哉?尚欲重开一街市耶?莫非要似青菜街今日之繁华乎?\" 吾微微颔首,含笑道:\"正然。彼街或可名曰'水果街'。更有甚者,吾还欲与贫鬼区缔结盟约,令其自彼街市采买货品。\" 徐东平略作思忖,复问道:\"可遣丰都至此水果街市采买否?毕竟贫鬼巷实乃贫瘠之地。\" 吾抚须而言:\"丰都自然无法忍受恶鬼潭所产之果品,然丰都或可接纳恶鬼潭所供廉价劳力,令其从事手工劳役。\" 徐东平蹙眉道:\"长兄,转运之资恐较手工之费犹高,丰都何故接纳?彼处并不乏劳工也!\" 吾目光深邃,缓言道:\"若手工制品价廉物美,又当作何解?\" 徐东平面露疑色,道:\"长兄请观,恶鬼潭众人,何人能制精巧之物?\" 吾沉声道:\"若弗能,便施以训导。\" 徐东平无奈道:\"善哉,此事吾归去思量一番,届时使小弟草拟文书,呈予长兄省览。\" 吾神色肃然,谆谆告诫曰:\"善。东平,汝当尽心竭力,为兄断不会亏待于汝。然若有差池,为兄定不姑息,以警效尤,汝毋怪为兄心辣。\" 徐东平急应曰:\"唯,唯,小弟知矣!\" 徐东平去后,梁山引一人入内。此人乃吴丹青,其家世代皆以教书为业,吴丹青现执笔于报馆,能撰锦绣文章,言辞伶俐,思维敏捷,且胸怀大义,实乃可造之材。 吴丹青躬身行礼,呈上文书,道:\"徐帮主,此前命吾等修订之手工艺培训文书,吾已修饰完毕,请君省览。\" 吾接过文书,问道:\"依汝之见,在恶鬼潭培育匠人,可有成效?\" 吴丹青略作沉吟,答曰:\"徐帮主,依在下愚见,此举甚为紧要。今时恶鬼潭所供手工制品甚为粗陋,因而难从贫鬼区获取可观价资。价资难提,工人们劳作便愈见懈怠。\" 吾微微颔首,复问:\"依汝之见,此次培训,新兴帮派当拨多少资财?\" 吴丹青眼中闪过一丝睿智,说道:\"在下以为,有一法可节支。可召集手工艺者中技艺精湛之匠人,令其分组领队。如此,便无需特建培训之所,亦无需另聘训导师长。如此行事,无论新兴帮派财帛丰俭,行事出发点皆是善意,思量问题时便应尽量节用。\" 吾展颜而笑,说道:\"吾此间自会让新兴帮派拨出一笔资财,以襄助汝开展工作。日后若有需用钱帛之处,汝修书一封呈来便是。\" 吴丹青大喜,拜谢曰:\"多谢徐帮主!吾家中几位昆仲姊妹,皆品行端方,愿投身此培训大业,施展才华。先前他们尚言,即便无工钱亦无妨。\" 吾微微颔首,说道:\"可酌情予之酬劳,只要活计办得妥帖,皆应有赏赉。至于具体数目,汝与梁山商议后,报个数与我便是。\" 吴丹青应曰:\"善。\" 第282章 长生的意义 夫众生求索长生之奥义,往往执迷于\"永生\"之幻象。然天地至理昭昭,真永生者非肉身不朽,实乃灵魄不灭也。 肉身者,不过灵魄寄寓之藩篱。譬若草木荣枯,自有四时轮回之律;亦如金石销铄,难逃五行生克之数。纵以丹鼎之术续命,借刍狗之牺牲延年,终属剜肉补疮之举。此等执念,恰似涸辙之鲋强饮咸池,虽得须臾滋润,焉能改其必涸之命?盖因性命之本,在乎灵魄淬炼,岂在皮囊保全? 昔凤凰浴火之典,暗藏造化玄机。灵肉终尽时,肉身归尘反哺八荒,此谓\"孝敬八方\"之真谛。灵魄则承天地氤氲之气,重入轮回之道。每历一劫,八方滋养便凝于胞胎,如春雨润物滋养灵根。经千百世轮回淬炼,灵魄渐如精金美玉,辉光日盛。 待灵魄臻至至纯至粹之境,则通晓三界轮回之妙。自此万劫不昧,携前尘往事遨游太虚。是故智者不惑于肉身朽败之相,盖知风霜雨雪皆为造化镌刻灵魄之痕。 若彻悟此中真意,自可超脱长生迷障。终至大化境界时,身化山川脉络,魂铸日月星辰。以灵魄滋养十方生灵,复得十方精气反哺己身。如此循环往复,与天地同寿,共造化长存。此方为性命真谛,乃超越形骸束缚、直达太初本源之大道也。 恶鬼潭中,玄佑竟未能辨吾真容,犹执徐怀仁之名相称。 是夕共进晚膳,案上仅设葱段炒鸡块、炒青菜、炒花生仁数味,白饭两碗。适逢凤凰酒楼夜宴,少男少女尽赴热闹,唯余元心应召入庖厨备餐。 玄佑召元心至前,嘱其烹调。乃问吾曰:\"怀仁观吴川心近作若何?\" 吾对曰:\"尚称得体,未知其详。\" 玄佑复言:\"欲荐以荐举文书,纳元心入紫竹林。\" 吾但颔之:\"尊者裁断可也。\" 元心整襟问曰:\"庖中有黄酒,可需佐餐?\" 吾颔首令取。 酒至,元心辞曰:\"妾当往凑酒肆繁华。\"将解围襦,盥手将行。 吾止之曰:\"川心且留,尚有公务相商。\" 玄佑笑曰:\"怀仁何必拘泥?年少逢此良宵,理当纵情宴游。\" 元心却坚辞:\"既蒙徐帮主相召,愿侍笔砚。\" 席间虽言公事,然隐有私意。吾谓玄佑:\"东平已知吾规诫之意,近日收敛许多。\" 玄佑停箸叹曰:\"其人心性不劣,然掌青菜街千贯营生,恐渐生骄矜之色。\" 吾遂提议:\"莫若使川心协理东平共治此街?\" 玄佑蹙眉:\"女子涉商贾之道,恐难驭那些市井豪强。\" 吾正色道:\"若未通晓,岂非正好研习?川心以为何如?\" 玄佑忽悟曰:\"卿岂非欲令其监察东平耶?此计未妥。博场烟花之地,东平所至,川心未必能随。\" 吾笑应:\"若需涉足,吾自当同行。\" 语毕,玄佑顾盼元心,似有所嘱。 玄佑转谓川心:\"此番历练乃晋升竹林之良机,务须勤勉。\" 元心懵然未解竹林深意,惟知其为秉公执法之所在。及至暮食既罢,玄佑称许诸事妥帖,遂早退归静室歇息——此老向有宵分即寝之习。 戌时将尽,元心谓犹欲往凤凰酒楼观歌舞。 吾同往,遂携之登临二楼,凭栏处可见舞池霓裳翻飞,白玫瑰、红牡丹、黑玫瑰三色歌姬演奏情歌。 吾戏曰:\"二楼观剧不妥?\" 元心赧然曰:\"无他。\" 吾察其眸光流转,笑诘:\"若无所图,何故顾盼生辉?\" 元心抗声道:\"吾实欲往舞池逐风月!\" 但见楼下列坐者,女子皆披纱裾,男子咸着短褐,满室裸露肩膀、手臂、大腿。视之,场中诸人,女子皆着吊带之裙,男子亦多袒胸露怀,观此盛景,诚美艳非凡。 吾轻皱眉头,缓声道:“此等衣着,未免过于轻浮矣。” 元心笑曰:“此乃时风,众皆如此,并无不当。” 吾复问曰:“既是常理,汝何不效之?” 元心思忖片刻,答道:“吾固有此类衣裙,然平日司职,着装有矩,不便如此轻装,故未携之耳。观彼众人,皆为是夕之舞,故备装于囊,下班即易。\" 吾追问:\"汝亦备此等轻挑衣裳?勾引谁呢?\" 元心变色离席,拂袖径入盥洗室,自此未再返席。 及亥初散场,街衢寂寥。舞罢众人汗透重衣,或聚首酣饮,食凉拌青瓜、炒田螺,或剥食瓜子、花生。元心忽往后台寻林依琳——即白茉莉也,素日晚间于凤凰酒楼驻唱为业。 恶鬼潭者,贫匮丑恶之地,然百业皆有其道。纵歌伎舞女,竭尽所长,所得亦微,然若勤心向学,通晓工技于厂肆之间,则衣食无忧,屋舍可期。 此间屋庐,价贱而易得。一椽之平屋,价四十元,适抵一月之佣。顾其虽有容膝之所,然无水电之供。若家境稍殷,再费千元,可得多椽小楼,水电悉备,居之颇安。 寻常百姓,拮据度日,所用之财,大半耗于屋庐、服饰、飧食。余财则尽付童蒙之师,求一技之长,以期来日之成,实可悯可叹哉。 第284章 徐东平 新兴帮众,日以继夜,碌碌终日,案牍劳形,鲜有暇晷以娱耳目。曩者吾误认元心潜踪恶鬼区,必携倾国之色,孰料其竟易容为庸脂俗粉,蓬头垢面,绝无绮靡之态,诚所谓大巧若拙者也。 若论凤凰酒楼之宾客,堪称恶鬼区之膏粱子弟。然其富不过中人产,朱门绣户者,或蓄工人数十,豢仆役百余,然终岁所得,亦仅糊口而已。至若黑山之巅,则聚四方恶鬼,勾栏瓦舍林立,昼夜宣淫,更兼屠沽之所腥闻十里,诚乃地界炼狱,魑魅魍魉之渊薮也。 呜呼!同处一隅,凤凰酒楼客犹得醉生梦死,黑山恶鬼则陷泥淖难拔,岂非天道循环,自有云泥之别耶? 夫地狱之设,各有其层,其数十八:一为拨舌,二作剪刀,三曰铁树,四称孽镜,五乃蒸笼,六号铜柱,七称刀山,八为冰山,九名油锅,十号牛坑,十一作石压,十二是桩??,十三号血池,十四名枉死,十五为磔刑,十六称火山,十七乃石磨,而十八则为刀锯。此皆恶鬼所履之地,终化餐盘馐馔以为人食。 今之黑山,悉由新义帮派辖治。入其间者,多为孤魂野鬼,无阳世之人供奉,皆为鬼差所捕而囚于此,求生维艰。 夫鬼死何往?曰化为食物耳。无有涅盘之说,唯以异形续存,终沉于沼,聚为黑泥。黑泥之质,软腻如脂,居黑山者恒饥馁,惟食斯泥以为果腹,阳世之人亦曰鬼吃泥。 青菜街者,非短街市,而中轴通衢将及一里,歧路交错,凡百余条。俯窥其图,八卦呈象,此乃天设以镇邪祟之地也。 方众游乐极欢之际,忽闻酒楼外枪鸣如簇。众皆执械出视,则见新义帮众闹哄,欲包凤凰酒楼。盖其副帮主女友白玫瑰诞辰,白玫瑰台上歌者也。酒楼经理以未得预报拒之,不许驱客。 新义帮众蓄意肇衅,遽取手枪击地。酒楼经理虽面色惨白,犹未屈膝求饶。徐东平方左拥右抱、饮酒吞云,得此扰攘,顿爽雅兴,乃率诸兄弟出,意将大肆屠戮。 新义帮者,睹新兴帮众毕集于此,况凤凰酒楼今为新兴帮所管。两帮相晤,恰似仇雠狭路,怒目相视。 有新义帮之副座,乃白玫瑰男友。白玫瑰者,颇具机心,素弗愿构衅滋事。盖其需仰此楼为活计,纵非为此,亦以新义帮中眼线自任,恒留此间以伺新兴帮动静。 白玫瑰曰:“诸君皆兄弟也,来此寻欢,何至操戈?\" 新义帮众曰:“彼酒楼经理殊为无理,吾侪奉副座尊驾至此,彼竟拒之,宁不清场以待吾曹饮乐?” 白玫瑰又言:“今楼为新兴帮所辖,汝曹之行殊嫌过份。” 新义帮众抗声曰:\"此乃为新义帮副帮主嫂夫人贺寿耳!\" 徐东平冷笑曰:\"汝方得知白玫瑰诞辰耶?何不提早预约?况凤凰酒楼乃新兴帮治下,纵使尔等新义帮主亲临,亦不得包下整栋楼。\"遂展长揖,朗声道:\"今以白玫瑰为楼中伶人,酒资由楼供给,余钱新义帮诸君自筹,此议若何?\" 白玫瑰敛衽再拜:\"徐副座仁德广被,若能化戾气为祥氛,共襄盛举,则满堂皆欢。今楼中姊妹皆舞袖翩跹,愿诸君尽兴而观。\"言未竟,众莽夫闻有琼浆玉液、霓裳羽衣之乐,遽解甲胄,收锋镝于囊。霎时间觥筹交错,丝竹盈耳,前嫌尽释矣。 第285章 吴川心 凤凰酒楼者,自新兴帮派营之,往昔繁盛不再,颇显萧索。初,此楼名“大海酒楼”,可鬻大烟,诸多烟土交易,皆于此成。今则唯余歌舞、酒水、香茗,然大抵为商贾谈事之所。楼上小包间甚蕃,静谧非常,每间门前皆有侍者待命宾客。至若顶层,则为客房,远方贵客多宿于此;其经济稍逊者,则居于酒楼近侧之小馆。 曩者遣元心佐徐东平左右,彼即显殷勤之色,意谓此乃吾遣之监察耳。遂常刻意于元心前示勤勉公允之态,然众人偶于其侧讥议东平诸般劣迹。观此子实乏统御之才,行事既无筹谋,亦无常仪。每聚僚属,辄啖果品嬉笑,言不及义,徒耗辰光。其理财之术尤堪嗤笑,帑藏出入晦暗难明,月终核账辄见纰漏百出。或疑胥吏舞弊,实乃自坏纲纪所致。用人之道更见乖张,近日强携一女入幕,妄称某豪绅侄女,许以职位。斯女虽秉性纯良,然初涉衙署如羔羊入林,惶惶不知所措,唯蜷缩僻隅祈人分派差事,藉此证己身之用。 吾遣元心辅弼东平,本欲彰明察之义,非暗窥隐情。盖往昔密探所录其罪状,已汇册呈阅。然东平行止终令吾愕然:胸无丘壑,溺于锱铢,巧言令色,欺诳成癖。他人皆有经纬之策,彼独知标榜宏愿,未谙筹策施行之道,诚朽木难雕也。若非念及徐怀仁手足之情,早逐之荒野矣。 今值午膳,元心入室禀事,遂留共餐。吾命曰:\"传膳房备双份羹汤于此。\" 对曰:\"庖厨近便。\" 吾厉声曰:\"既有钧令,何须多言?\"遂诺。复问:\"东平近况若何?\" 答曰:\"犹昔,未见进益。今已集众人谤议,甚者连亲信亦生怨怼。\" 吾诘其由:\"昔何以至尊权柄?\" 对曰:\"昔年随帮主血战,夺青菜街如破竹,诚开国元勋,故得柄政。然善戈戟不谙治理耳。\" 吾怒斥:\"庸碌岂可借口?多年所学者何?学贪污受贿?习威逼利诱?豢养十二艳女如藏金丝雀于笼中,各行秽事敛财耶?\" 元心惊问:\"帮主早洞悉一切?\" 吾对曰:\"众皆以君为懵懂,盖素仰君刚正,独对东平曲为回护。\"吾冷然:\"汝能揣吾真意乎?\" 元心对曰:\"终是骨肉至亲。\" 吾正色:\"岂因手足故纵奸邪?\" 对曰:\"易他人作徐副帮主,则非帮主手足,恐杀人夺权柄矣。\" 吾叹:\"依此说,东平尚存可救药耶?\" 对曰:\"其愚非恶。\" 吾愤然:\"至此尚谓非恶?\" 对曰:\"君未睹新义帮之恶也——弑父淫嫂、鬻女杀亲,罄竹难书!\" 吾奇问:\"何由知之?\" 对曰:\"初至恶鬼区,曾伪作老妇,寄身新义帮烟肆。日见宵小聚首吞云吐雾,纵论帮务,意吾耄耋无知。殊不知市井视若草芥,纵闻机密亦无害也。\" 吾拊掌叹曰:\"今方知汝腹藏经纶,非寻常人可测也!\" 元心顿首:\"徐帮主过奖。\" 第286章 月事布 尝见元心称许徐怀仁,其誉出于至诚,非虚饰也。 余问曰:\"吴川心,汝颇赏吾乎?\" 对曰:\"徐帮主英明果决,众皆仰之,非独仆一人也。\" 余复诘:\"何前无褒言,今乃誉满?\" 答曰:\"曩者众疑君纵徐东平恶行,今观君改弦易辙,若脱胎换骨。\" 余追问:\"何以见异?\" 笑曰:\"宛若全然更生。\" 余又问:\"众皆然欤?\" 颔首曰:\"或因玄佑尊者施压,亦为新义帮所激,遂使君变易初心。\" 继问:\"汝有心仪者否?\" 对曰:\"林依琳者,吾契友也。\" 余遣梁山察之,知其本黑山妓女,备受艰辛。下山之日无人识其旧,新义帮为其涤瑕,伪作闺秀,荐至凤凰茶楼。常与白玫瑰诸人暗通款曲,然白茉莉、红玫瑰辈,皆属新义帮党羽。 是日公文繁剧,余等整理近期数据以呈玄佑。元心率诸女佐理,数子亦在侧襄助。及酉时暮色四合,众皆散去就食,惟余与元心留。元心事毕稍迟,余出时彼方整装欲归。 余邀曰:\"共啖面汤可好?近处有老庖所制卤肉面,香溢无秽气。\" 对曰:\"可。然路约廿里,步行需半刻钟。\" 余曰:\"乘吾车往。\" 此间盛行老爷车与手提电话,一车之值十万钱,一机之费万钱。寒门终世难积一万钱,小康之家岁入不过万钱,愈僻壤贫富愈悬。 街衢公厕栉比,皆收一毛钱一次,厕纸五分一节。其纸粗粝,浅棕玫红二色,常用者唯玫红。询之乃知掺紫草药杀菌。此地房屋缺乏沐浴室,夜辄以湿纸拭身。此纸亦作餐纸,余尝见食堂置此物。 及至面摊,元心趋厕。守厕者司清洁之职,此间水贵,皆引河水冲厕。守者晨昏负水,或汲井泉,一瓮可支终日。 然电费亦昂,常家暮夜燃油灯,用电者寡,唯衙署富室方用电灯。 良久不见元心出,呼曰:\"吴川心,堕秽溷乎?\" 出而谢曰:\"无。适逢月事,衣污难赴约。\" 余先察此间女子皆用经棉,制式与下华寨者相类,棉裹素帛。乃问:\"需购经棉否?\" 急止曰:\"毋庸,吾自往便。\" 余曰:\"且购外衫相赠。\" 辞曰:\"此间衣饰价昂,暮夜无灯,径归可也。\" 问:\"归途廿里,何以行?\" 对曰:\"君汽车坐垫为编织布,恐污坐垫。\" 笑曰:\"毋多言,吾即往购。\" 驱车疾驰,青菜街惟百货大厦巍然,过此时辰,商铺皆阖户。及至,惟旁小肆尚有营生,有居家什物。店伙乃三女郎,于余背后睨视,似怪男子暮夜购经棉衫服。 及行,犹闻店伙窃语。 甲曰:\"世岂有男子为女购此物?\" 乙曰:\"或其妻方娩排恶露耳。\" 丙嗤曰:\"吾知男子皆恶经棉秽,观此子有车,或是赘婿!\" 乙曰:\"莫妒人,若有男子既富且体贴,汝当自愧。\" 甲叹:\"得此佳婿,夫复何求!\" 丙曰:\"不如勤作自给,莫思良人反遇匪类!\" 第287章 元凯现身 乃入公厕,其厕分男女焉。欲入女厕,守厕之阿伯拒之。 余曰:“吾妻在内,送月事布耳。” 阿伯闻之,应曰:“然也。”乃许入。 余递纸袋于元心,于面摊以待佳人。少顷,元心出,已易余所购短袖长裤。 元心曰:“吾视吊牌,衣物颇昂贵,容明日偿还帮主,今日囊中钱财不足。” 余止之曰:“无需偿还。” 元心固辞:“不可,明日奉还。今夕且请君啖面汤,谢君厚谊。” 余笑而应曰:“但食无妨。” 一碗卤肉面价一钱半,无肉者五分一碗,佐以香油青葱,食者亦欣然。 阿叔卖卤猪肉,推木车出摊,时在夕阳西下,因傍戏院,食客颇众。 余曰:“面食毕,吾请君观影何如?” 元心遽拒:“不必!” 余叹曰:“平日观影,鲜有人偕,仅有君耳。” 元心反诘:“君岂无友?” 余喟然曰:“追随吾事已久,君视吾有友乎?” 元心然之:“诚然,君似无友。” 面毕,余购得电影票两张,每张二钱。 此地影片多为爱情片与武打片,爱情片名曰文艺片,连映三月不辍,观者恒众。白日票价一钱,暮夜则二钱,盖以夜多为情侣观影,获利较丰。影院门畔摊肆林立,售小吃、首饰、化妆品、衣物者不一而足。元心拙于营商,不然于此设摊,亦当致富。 余与元心并坐,余坐右侧。购票时以零食予元心,有话梅糖、冬瓜册、反沙莲藕之类。影院禁嗑瓜子及带壳之物,恐污座椅;亦禁场内饮果汁汽水,因甜水招蚂蚁,须场外饮毕而后入,然可携水,其规不解。 观影间,元心忽问:“君购水否?” 余应曰:“吾出购之。” 元心曰:“无妨,吾行。” 余曰:“不可,汝逢月事,莫多行止。” 余忆适才购卫生棉之际,察今日之棉厚于夏华寨者,恐其吸水性稍逊,忧元心再污衣,欲提醒换之。然又恐吾此问,其可过遽乎? 正观影间,旁座情侣相偎低语,四围皆然。余特择是片,盖因片中男女渐入亲密,男主角竟撩女主上衣,此类情节于夏华寨必行浸猪笼之刑。浸猪笼者,并非溺毙,乃置于竹编之笼,反复浸于水,呛之使难受,男女皆然,并非独责女子。 俄而口燥,二合瓶中水饮罄,适元心欲取水,见瓶在吾手。 元心惊曰:“此瓶吾尝饮之。” 余曰:“无妨。” 元心讶曰:“君不以为秽?” 余笑曰:“无妨,或更将以汝之唾液饮下。” 元心惊问:“啊!?” 余侧身附其耳,悄声曰:“吾与汝乃夫妇,汝何紧张?” 元心瞪目曰:“汝误矣,吾乃吴川心。” 余曰:“休瞒,吾知汝为谁。” 元心犹争:“吾实乃……” 余曰:“吾自夏华寨来寻汝,莫再佯矣。” 元心三秒审视吾侧脸,问曰:“汝来恶鬼潭何为?” 余对曰:“汝所为何事,吾亦何为。” 元心叹曰:“吾乃至此处卖命。” 余亦叹:“吾亦如是。” 元心急曰:“汝当居家安乐,何至此求死?” 余悲曰:“汝既来此险境,岂不顾虑吾心中担忧?” 元心曰:“噫,君害吾受苦矣!因君,吾受娘亲鞭笞!”余歉然。 元心三秒凝视余,叹曰:“罢矣。” 余曰:“吾已告母,必不负汝。” 元心拒之:“免矣,吾不欲与君相偎。” 余问曰:“何也?” 元心对曰:“门不当户不对,沟通维艰。谈情遭亲阻,徒增不快。” 余曰:“此非吾过,莫罪于吾!” 元心决然曰:“吾实不欲同君相聚。” 闻此,余心怏怏。遽探身向元心,托其颊而吻之。元心双手紧握扶手,身向后倚,背贴椅座,然未拒。 第288章 偷跑的女人 影戏既罢,灯烛复明,观者犹自依依执手。余虽未睹银幕精要,然已解此夜耗费廿钱亦值。 元心整妆出,见余犹立候阶前,遂蹙眉曰:\"可乘骡车归。\" 余正色止之:\"此地夤夜邪祟横行,孤身恐遭不测。\" 元心顾影自怜:\"吾今扮相粗陋若此。\" 余笑指其鬓:\"纵形秽亦为女子,此间男子殊未尝见女色。\" 元心赧然垂首,终应诺同行。 驱车未久,元心忽嘱咐,至所居巷口,当停车步行。余佯问:\"车辇难入耶?\" 对曰:\"然。\" 余不顾元心所言,径驱车往吾所居之处焉。及至黑铁双开门,元心惊问:\"此何地?\" 余坦然告曰:\"昔与徐东平共居,彼性好渔色,携女眷归,吾怒逐之,今独守空宅。\" 元心辞曰:\"吾奉命做竹林任务,苟留此恐累君清誉。\" 余抚掌正色:\"自今日起,汝必居此。\" 元心抗言:\"男女混居,恐招物议。\" 余笑指高垣:\"但潜踪暗入可也。\" 遂闭铁门,厉声曰:\"门已钥,汝岂能越垣?\" 元心虽怏怏,终随入。但见华厦巍峨,垣墙高峻,料无人窥伺。 余指衣箱曰:\"今无亵衣可换,明日携衣来,或徙居于此。\" 元心犹争:\"此非常之举,恐碍任务。\" 余捂双耳,曰:\"听无,听无。\" 余佯作不闻,引至浴室,启即热之泉,慰曰:\"今逢月事,可浴濯。\"元心嗔目,终随入沐。 更衣时,元心拒与同衾,言恐污衾枕。余笑取云锦床单铺榻,其目犹疑。 余柔声道:\"阔别多日,何生疏若斯?\" 元心长叹:\"此举终违任务诫律。\" 余忽动情,执其腕曰:\"若不堪此,当共返夏华寨。\" 元心急曰:\"任务未竟,奈何中道而废?\" 余遂止,拥之入怀,覆以锦衾。元心靠吾肩,渐入黑甜。 夜半醒时,见元心鼻息匀停,方知其已酣眠。余熄明烛,唯留残光一豆。及寅时,元心悄然起,往盥洗室更换月事布。想昨夜吾欲拥之,彼惧污衣,虽加短裤两条,月事布两层,犹恐不周。夏华寨原有厚绔,吸汗不渗,此地无此良品。 及晓,元心潜自翻垣而去。余佯卧未觉。然知此非长策,待事毕,终当归夏华寨。元心行时,犹回顾数次,恐余追踪,实则余但倚榻假寐,任其自便。 观元心此举,深得夏华寨女子行止之风。其虽易容改装,然临危不惧、进退有度之态,犹存故地遗风。余虽强留,然知其志在竹林任务,终不忍强求。惟愿此番共处,勿增彼此猜忌,则善莫大焉。 及元心之影没于巷陌之尽处,吾徐启双眸。透那积尘之窗棂而望于外,见细雨纷扬,丝丝缕缕,恰似阳春三月漫天飞舞之牛毛。其雨丝轻盈若羽,于这恶鬼潭畔略显沧桑之老街巷上空,自在飘洒。 青石板路承此雨丝润泽,泛出柔和光晕,宛如佳人浅笑之靥。两侧老墙,历经风雨侵蚀,似于这轻柔雨幕之摩挲下,更添几分岁月镌刻之痕,仿若默默诉说着往昔悠悠往事。 极目远眺,数间低矮房舍隐于雨雾氤氲之中,若隐若现,恰似一幅天然晕染之水墨画卷,于天地间徐徐铺展。雨滴轻敲街畔老树,枝叶摇曳,叶尖抖落处,水珠晶莹欲滴,似欲将这恶鬼潭独有的宁静与这雨幕里的诗意,永留于这漫漫悠悠岁月长河之中 。 吾向恶此地,以其秽浊不堪也。然今者,为有吾心爱之女子元心在斯,则此地纵有百般丑恶,吾亦坦然接纳矣 。 冀吾居此之时,可消弭元心于吾家人之嫌恶。盖二人之婚姻,实与二人之爱情迥异。婚姻者,乃牵连两家、两族之纽带,其间关联繁复,利益交织,非独关乎男女私情。而爱情者,唯存于两人之间,纯粹无瑕,心无旁骛,唯念彼此,生死相依,此乃爱情之真谛也 。 第289章 九层宝塔 为免公务相扰,翌日,吾未召唤元心至小洋楼同宿。然相见之时,元心神色忸怩,颇显尴尬难安之态。 越两月有余,九层宝塔终告竣工。首层之公廨崭新明亮,颇为精巧。徐东平初至新址,见此盛景,喜不自胜,眉飞色舞,难以自持。 徐东平趋近吾身,满脸艳羡,啧啧称叹曰:“大哥,此公廨着实奢华至极!” 吾略带调侃,哂笑曰:“怎的?汝这终日在外奔波之人,如今亦思坐镇公廨耶?” 徐东平面露期许之色,恳切言曰:“大哥,吾在此处,可得有一间公廨否?” 吾闻言,豪爽应曰:“吾之公廨,便是汝之公廨,何须另行置办。” 徐东平连连摆手,连声道:“哎呀,大哥,此二者岂能相提并论。吾那公廨,自是要有吾麾下兄弟相伴方是。” 吾佯作嗔怪,反问曰:“若彼等在室中肆意烟酒,纵声谈笑,扰及旁人公务,汝当如何?” 徐东平挠挠头,憨笑曰:“大哥,不知汝居于何层?吾观首层,皆是梁山他们那伙人。第二层似是存放案牍之所,第三层则堆放兵器。中间数层,皆空置着。闻说最顶层,亦装饰得甚为精美,尚有一条阶道(电梯)可登,甚是先进!只是此阶道略显窄小,不过一平方米大小,仅容一人站立,此乃何故?” 吾忍俊不禁,打趣曰:“汝既觉不便,何不效仿飞禽,振翅高飞而上?” 徐东平叹曰:“哎呀,恶鬼潭此处严禁用法术嘛?吾等来此之时,皆已封印法术矣。” 吾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其壮硕之身形,曰:“此处磁场实不利于施展法术,然倒颇合汝大展身手。闻说汝在恶鬼潭之武艺堪称一绝,在此地可谓名列前茅者!” 徐东平连忙摆手,谦逊曰:“无啦,大哥,此皆旁人妄言,不过些奉承之辞耳。” 吾赞许而视之曰:“汝近期之公务完成得颇为出色。一楼有一闲间乃特意为汝留置,令梁山引汝前往。然丑话先说在前,此乃公务之所,莫要喧闹嘈杂。” 徐东平先是一愣,旋即眼中满是惊喜,高声叫嚷曰:“真耶?大哥!吾亦有公廨矣!哈哈哈,吾得速去瞧瞧!哎呀,吾亦有公廨矣!” 九层宝塔占地规模不大,首层约五千四百平方尺。吾居于第九层,面积仅约九百平方尺,内有二室。一室用以存放重要卷宗,另一室则为吾之首室。 一楼非独为公务区域,亦设有一间食肆,另有两间供从属休憩之用。庭院之中建有四间厕室,因车舆稀少,并未划分停车之位。整个九层塔仅有二车,一为吾之专车,另一则为新兴帮派公用车,往昔此公用车车多为徐东平专用。今吾之专车则成公用车,梁山等人若有用车之需,皆开吾之车而行。自吾来此之后,所有财货皆由\"度支司\"统一管理,无论车舆用油,抑或车舆维修,皆须经过\"渡支司\"审批。如此一来,吾仿若那掌控水族之龙王,将财货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极致把控。 每至中午,元心总会依吾嘱咐,将膳食为吾打来。吾令其一并携己份前来,彼却常拒。恶鬼潭男女交游极为混乱,吾觉其实无必要与吾刻意划清界限。此地交游之状,实超乎想象。男子之所以重女子贞操,盖因女子于此地对自身贞操毫不在意,随意交结,唯求财货耳。 饭后,元心上楼收餐具时,见吾尚未用膳。彼关切问曰:“君何以不食?” 吾略带埋怨应曰:“吾令汝打餐上来伴吾共食,汝又不允。” 元心白吾一眼,曰:“此乃何等不进食之由?吾为汝将餐热一下可好?” 元心乘阶道(电梯)下楼热餐。此阶道甚是危险,哐当哐当作响,依靠轮轴(齿轮)牵引,缓缓升降,常出故碍(故障),每次仅限四人乘行,且有重数限制,总计不得逾六百斤。 未几,元心将热好之餐端上,另携一份羹汤来。 元心言曰:“午间之时,刘大叔忘煮羹汤矣,待众人皆食毕,羹汤方煮好。” 言毕,彼将膳食一一摊开于几上。膳食盛于一四层木筐之中,每只白色陶碗里皆盛些许菜肴。吾定睛细观,今日菜品有苦瓜炒蛋、炒青菜、酸辣白萝卜,尚有一碗鸡汤。 吾平日所食膳食与众人并无二致。众人皆鲜食肉,整鸡常用以熬制鸡汤,每人分得一碗,权作滋补。有时亦会添入些许药材,颇具滋养。 吾望向元心,轻声问曰:“汝今夜随吾回小洋楼否?” 元心决然拒曰:“否。” 吾又曰:“则汝居于此地,旁有休息室。” 元心蹙眉,再拒曰:“更不可,此乃公务之所。” 吾浅笑,欲劝之曰:“则随吾归。” 元心未应,其素不愿与吾争执。 用罢午餐,吾泡一杯茗茶,听元心轻唤曰:“元凯,吾将餐具收去可好。” 吾摇头曰:“否,陪吾片刻。” 言罢,见彼坐于距吾两米远处。 吾端起茗杯,轻抿一口,缓问曰:“近日,徐东平表现若何?” 元心答曰:“闻说较前收敛许多。” 吾微微颔首,分析曰:“看来往昔徐华仁确疏于训诲。” 元心却摇头曰:“未必。君未至之前,徐帮主亦尝训束于他,只是难以训束耳。君究竟何时至此?” 吾嘴角微扬,反问曰:“即汝觉吾有变之时。” 元心略作思忖,恍然大悟曰:“君岂非一年前便降临恶鬼潭?” 吾目光深邃,视之曰:“汝能辨出吾否?” 元心认真回忆曰:“初时自是不可,然其后君开始处置庶务之时,吾便觉君与往昔徐帮主迥异。徐帮主行事颇为粗放,远不及君心思细密。” 第290章 湿地 久居此境,虽深恶其鄙陋,然念及元心相伴,且无拘无束,倒觉尚可栖身。 元心忽问:\"君欲何时归返?\" 吾答曰:\"吾无意归矣,愿与汝永驻恶鬼潭。\" 元心惑而诘曰:\"何以至此?此地秽恶不堪。\" 吾笑曰:\"唯此间你我最为自在,无父母训诫,无旁人聒噪。\" 元心摇头曰:\"吾不愿留此,此境实属不堪。\" 吾复问:\"那何处方为安身之所?汝可推荐之。\" 元心略作思忖,答曰:\"至少鬼市或丰都,尚可安身。\" 吾欣然曰:\"若有机会,当往彼处一游。\" 元心闻之,展颜应曰:\"善。\" 正此时,徐东平忽推门而入,竟无半分通传之意。 徐东平行礼毕,急切而言:\"大哥,尚未午憩否?\" 吾应曰:\"将歇矣,汝有何事要禀?\" 徐东平神色一肃,曰:\"有要事相告,吴川心姑娘,还请暂避片刻。\" 元心闻言,颔首应道:\"诺,吾收拾碗箸后即退。\"言罢转身离去。 待元心出,徐东平嘴角泛谑色,戏谑道:\"大哥,我新兴帮派美人如云,不知何以独钟此姿容欠佳之人?\" 吾皱眉曰:\"吾何时钟意于她?莫要妄言。\" 徐东平却道:\"不然,大哥何以日日令其送膳至此?恐旁人误会。况其亦欲择良配,长此以往,清誉恐毁。\" 吾不耐道:\"此乃吾二人私事,汝何须多言?汝与她相熟否?\" 徐东平忙摆手曰:\"不熟,不熟。然其品性尚佳,颇具贤妻良母之态。我帮中有小弟心仪,特来问询是否与大哥有情。\" 吾瞥之曰:\"既如此,汝便告知他,吾确有此情意。\" 徐东平先是一怔,继而瞪目:\"大哥,此言何意?汝怎能看上这般男相女子?身形瘦高,胸脯平塌,臀腿纤薄,面容粗粝。大哥好生怪异,莫不是厌弃娇娥,反喜此等大葱般粗陋之人?\" 吾怒叱:\"休得胡言!尚有要务相商,速速道来。\" 徐东平敛色正容:\"大哥,养殖大户来报,沼泽地大棚虽成,然工人多思归返。彼处近黑山,环境恶劣。\" 吾沉吟:\"往昔招募流徙之民,成效若何?\" 徐东平答:\"流民难驭,易受新义帮蛊惑。\" 吾颔首:\"既如此,欲保食物安全,工人最要。可询当下愿往者,许以福利,妥善分派岗位居所,再议擢升加俸之事。\" 徐东平面露难色:\"大哥,此事恐难。人皆慕高处,孰愿赴偏远之地?\" 吾目光坚毅:\"世总有人愿往。唯厚其条件耳。\" 徐东平无奈从命。然其仍行威逼利诱之举,致工人怨声载道。后闻赴彼劳作两年可擢职加俸,福利丰厚,应募者渐众,多为未育夫妻,或子女交由祖辈照料者。 半年后,吾与元心驾乘老爷车往沼泽地视察诸事。但见此地广筑大棚,周以丈余土墙,内列土室为庐。虽简,然近养殖场,食馔皆鲜。泥中蛇虺鼠蚁丛生,曝干为粉,掺于面食中,补充蛋白。观此间人,皆筋骨强健,面色红润,目明神清。 众人植蕉蔗成林,养鱼肥美,湿地水草丰茂。每至夕照,整片沼泽若巨鉴映霞,光怪陆离,美不胜收。 此地泥淖沉黝,水色亦玄。然逢暮霭初临,霞彩垂天之际,观彼湿地之湖,竟不复往昔墨色。但见波光潋滟,宛若神工调盘,泼洒四彩于其间:赤若丹砂燃火,灼灼其华;橙似夕晖融金,熠熠生辉;黄比秋菊绽蕊,灿若繁星;绿犹春荷新绽,翠影摇波。青碧交融,紫霭氤氲,诸色交织成绮罗之幕,覆于苍茫水面。 伫立斯境,遥想日后恶鬼谭中,当不复今日阴森。料想芳草萋萋之处,定有繁花竞放:牡丹雍容,绽国色天香;芍药娉婷,展妖娆之态;蔷薇攀垣,散馥郁之馨;芙蓉出水,显洁白之姿;兰花幽谷,含淡雅之韵;菊花凌霜,显隐逸之风;梅花傲雪,彰坚韧之质。蝶舞翩跹于其间,蜂鸣嘤嘤以和之,或可见“乱花渐欲迷人眼”之盛景焉 。 吾与元心居相邻庐。每至夤夜,吾辄欲就寝,然未及温存,辄被其以足蹴出,嗔曰:\"汝我此举实悖礼数。\"元心终不许近其身,严禁巫山云雨之美事。 第291章 烈劣酒 曩昔恶鬼潭之众,多以充作打手为生。鬼市、丰都、贫鬼巷诸地,豪商巨贾常延请武夫行凶作恶,致其声名狼藉。此间亡命之徒遍处,但得钱财,纵上阳间犯禁,亦有人甘冒风险。 阳间邪师驱役妖邪,横行黄赌毒诈骗之恶事,祸乱三界。幸竹林派遣门人入阳间捣毁邪窟,方使道门得以专攻血族吸血鬼僵尸之患。今之安享太平者,皆当感念幕后竹林道门诸多无名英雄。 沼泽地养殖场初获丰收之日,玄佑尊者携地藏联盟诸贤亲临剪彩。 是日也,热气蒸腾之包子香飘十里,引得黑山众多流氓争相购食;八宝粥馥郁盈野,虽新义帮众亦难抵诱惑。鱼塘淤泥竟成养鱼至宝,所产淡水鱼获肥美异常,首尾跃波之态,观者无不拊掌称奇。 玄佑叹曰:“曩昔未料此沼泽地竟能植莲,此莲藕出淤泥而不染,味极鲜美,熬猪骨汤饮之,仿若可成仙矣!” 吾应曰:“诚然,此黑泥滋养鱼,肉质鲜嫩,鱼汤仅稍加盐巴,已鲜美至极。” 玄佑又问:“君信否有人愿为这口腹之欲,自青菜街徙居于此?” 吾正色道:“吾实有意长居于此,尊者意下如何?” 玄佑摇头:“君不可,青菜街尚有诸多事务需君料理。” 吾急曰:“吾言之凿凿,并非戏言。” 玄佑亦正色:“吾亦非戏言。” 吾闻之,颇觉惋惜。 玄佑望向元心。 玄佑忽问:“莫非为那女子故?” 吾急辩:“非也,非也。” 玄佑笑曰:“男婚女嫁,乃人之常情。我紫竹林又非佛门净地,无需皆为僧侣,汝等自可结为连理。” 吾问之曰:“汝何不娶妻室?” 玄佑指己首上九颗小圆点,答曰:“吾不能也。吾已受戒,不欲染尘世之纷扰,冀免恩爱悲欢之累。汝等怀凡心,自是有别。既有尘缘羁縻,便勿须回避,当勇毅追求,畅快享之。” 是夕,众皆宴饮,其乐陶陶。虽无酒,然诸食之香胜酒,更醉人心扉。新兴帮众掘土藏酒,待众皆归寝,余者方启坛共饮,恐乱翌日劳作,故禁多人饮酒。 留者仅十余兄弟,皆醺然欲醉,目睛渐蒙。吾素不喜饮,恶鬼潭之酒烈而无韵,非吾所喜,饮水乃安。吾频注水于盏,众皆以为吾饮美酒,亦皆欣然,酒水之辨,于吾等何有哉? 吾往如厕,饮水过多,竟溺七秒之久。归时,见元心已醉。此地女子醉后须有人照拂,否则易为不轨之人趁机掳走,旁人司空见惯,亦佯作未见矣。 吾见一男子眈眈视元心,心甚责之:“此女何如此疏忽,醉于斯境,岂非予人可乘之机?” 吾趋近,扶起元心,彼尚迷离。吾急曰:“莫再饮矣,此酒劲大。” 元心曰:“吾饮不多,方才皆饮清水耳。食鱼汤后,觉其味浓,燥渴难耐。” 吾疑之曰:“汝竟不辨水酒之异?莫非有意为之?”言毕,乃牵其手欲返宿舍。 元心曰:“君勿强拉,吾能自返。” 其行步尚稳,吾随之。行十余分钟,彼忽蹲于地,双手抱头,天旋地转。 吾叹曰:“不听夫君言,吃亏在眼前。吾早言酒劲甚矣,汝偏不信,果有此失态之举。” 元心曰:“吾目骤黑,身忽冷忽热。” 吾知其酒劲上头,无奈,乃负之而归。至房中,彼神志尚清,然目不能视,力亦不支。 吾问曰:“欲吐后安寝否?” 元心曰:“否,今夜食皆佳肴,吾必不吐出,吐之可惜。” 吾闻之而笑,此女纯蠢若此。 吾又曰:“汝所饮之酒,吐出则可稍缓不适。” 遂取桶置于其前,彼即呕之,饮水再呕,凡三吐,终无物可吐。 元心叹曰:“惜哉,食皆弃矣,早知不饮此酒。” 自始至终,元心目皆未开,不见光物。吾视之仍为元心本相,盖吾能辨其真身,彼权限不及吾,故不能识吾元凯真身焉 。 第292章 夜深水鸟振翅 元心更衣毕,卧于榻上,拥衾而卧。那衾甚是厚重。 元心喟然叹曰:“吾甚念夏华寨之榻也。彼处干燥,衾亦轻软,覆于身畔,暖意融融。哪似此地,夜湿而寒,衾重若铅,覆之反觉清冷。” 吾取热巾,略为擦拭其身。先拭其面,次理其发,再擦脖颈,终抹手足。 吾拭其脖颈时,或因力稍重,彼白衣领口微敞,顿露大片旖旎风光。 此间花被,触感冰凉,实棉沉重,覆体殊不适意。吾亦怀思夏华寨,然更愿留此。盖于此间,无人拘管,可与元心长相厮守,随心随性。 忽思近日所为,实拙劣不堪,错失诸多机缘。 忆今宵玄佑之言:“既有凡心,何不痛快追求,尽情享受?” 元心微阖双眸,起身欲起,将吾推拒,催吾归房安寝。吾忿然掷巾于侧,径吻其唇,继而移至脖颈,一路向下。 元心急曰:“君莫冒险,恐吾吐君一身!” 吾笑曰:“汝吐便是,若真吐于吾身,吾自有由头令汝宽衣解带!且看是汝贞洁不保,抑或另有变数?” 元心闻之,忽大笑不止。 元心笑曰:“何来贞洁不保之说?吾等在夏华寨早已拜堂成亲,该予汝者,不该予汝者,皆为汝所夺矣!然吾实悔将初夜付君,致遭阿娘一鞭之笞!汝知阿娘如何詈吾否?彼言吾不知廉耻!受十余载圣贤教诲,竟与君于荒郊野岭之木楼苟合!阿娘素未对吾失望,皆因君故……吾信君至深,新婚之夜,君竟欺吾!” 元心目光虽明,神志实乱。 吾坐于榻上,牵其双足置于己身侧,引其坐于吾怀,令其头枕吾肩。吾轻抚其背,以安其心。 吾柔声道:“善哉,皆吾之过,罪该万死。” 元心嗔曰:“君真乃无赖。” 言罢,元心伸出左手,微力捶吾,果因醉意而绵软无力。 此数夜,吾现真身,彼亦展其本相。吾乃元凯,彼为元心。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忽闻窗外有节拍之声,若木杵击石臼。细辨之,乃花生采收时节,村众欢腾之象。此物食法甚广:水瀹则软糯生香,炒焦则酥脆盈口。然其至味,尤在榨取油膏。金黄澄澈之油,滴入沸水焯过之青蔬,立使粗粝化为甘腴。 劳作者奋力舂捣,所求不过果腹。此间多是结伴营生,无婚契之束,无室家之累。男女偶合,惟求片时欢愉。新生命诞育,多由女子独担。若力有不逮,便弃于黑山,任新义帮派收为奴婢,驱策终身。 但见杵影翻飞,壳裂声脆若冰霰。竹筛滤其壳,复将仁实倾臼,反复舂捣至泥。闭目想象,可见碎仁迸溅油花之景。世人苦猪油之腥膻,自得花生油,庖厨之味为之焕新。 此花生油不仅佐膳,尤宜作馔。取蒜齑、葱末、椒末,倾酱油少许。热油淋之,霎时香溢满室。以此蘸食,平淡者亦成珍馐。诚可谓:一油点化,百味生辉。 吾令元心坐于吾身。或因恶鬼区浊气甚重,吾二人神思皆畅,仿若破茧之蝶,一改往昔之拘谨。忆往昔为夫妇时,行合卺之礼,亦觉羞赧非常。而如今身处此地,仿若魂魄脱缰,身心俱畅。 元心似水鸟振翅,腾跃而起,直入九霄,俄而重重跌落水中,恰似嬉闹之态,天真烂漫。然此地烈酒烈性非常,伤人匪浅。观元心,面若涂脂,红晕满布,太阳穴处汗珠晶莹,恰似美人垂泪。 彼双手紧扣吾之脊背,指爪入肤,微痛之感袭来。然吾心窃喜,彼不复嗔吾往昔之过,此乃吾之万幸。往昔嗔怒,今朝尽散,此心方安。 第293章 鱼饭 次日黎明破晓,吾方接玄佑所传文书,乃紫竹林所遣。文称徐怀仁真身已缮治完备,可归矣。 及徐怀仁归,吾秘密任务亦毕,交接已妥。而后,吾决意全为己身而活。夏华寨于吾无丝毫眷恋,此地僻远,仿若天高皇帝远,王母朱??亦难加管束。 众人皆察新兴帮派吴川心似有新交男友,咸以吾为自黑山流落之人,莫识吾真身。 亦有同僚言吴川心姿容欠佳,貌陋行鲁,言辞粗豪,难觅佳偶,故与孤魂野鬼元凯相伴,闻者皆哂笑不已。 然恶鬼潭虽诸般不佳,因元心留此,吾之自由亦存于此,吾之欢乐亦源于此。此段时光,实乃吾生平最为放浪肆意之时。此地之人本就率性而为,吾之念与行,纵极乖张,在彼处亦只算端方。 吾自幼至今,未尝如此放纵,独于恶鬼潭,若脱缰之驹,肆意奔腾,元心亦这般形容吾性情大变。 元心笑曰:“元凯,吾观汝至恶鬼区后,宛若全然易人。” 吾问曰:“何处有变?不过容颜稍改耳。汝不喜吾此刻之貌?嫌吾粗陋?抑或吾往昔貌更佳?” 元心答曰:“汝往昔容貌俊朗,面庞白皙光洁,每见汝颜,吾心畅悦。今汝易容,黑壮且蓄须,丑甚!” 吾大笑曰:“非也,吾觉此身形亦有趣。汝看吾吹须瞪眼之态,岂不可爱?” 言毕,相视而笑。 元心轻拍吾腹。此地食物粗粝,水土不佳,众皆不适,易积食,吾亦未能免,积成肚腩。前段时日,吾饮食无度,放浪形骸,今身形壮硕。 元心忧曰:“君当收敛,观君今之大肚腩!” 今日,吾与元心同往码头助其事。新兴帮派有码头,泊船甚众。渔船不时满载而归,抬下数箩筐鱼,运往近坊,制为鱼饭。 鱼饭者,实无饭,唯鱼而已。 混沌初开,清气升为云霞,浊气沉为陆地。陆地经岁压之成岩,彼时之水成汪洋。早期汪洋,乃大黑水,色状类今之池塘,至多墨色青碧,非澄澈湛蓝。 水中鱼众,巴浪为多。鱼虾蟹鳖之类,源起何处?盖早期黑泥之蛇虫鼠蚁所化。蛇、鳗、有鳞无鳞之鱼、带壳虾蟹,皆由此生。乌龟非凡物,乃天降神兽,早期投于黑泥为镇地兽,牛、鲤亦同。彼时诸地兽多负镇压黑泥妖邪之责。 妄图脱黑泥之妖邪,修炼有成则化鱼虾蟹入水为灵。上天有好生之德,后世有蛇鱼化人形之传。 实则黑泥与水为二结界,自黑泥入水极难,其过程漫长且艰,如人欲修仙离地入云,实乃妄想。 众多妖魔鬼怪自黑泥入水化鱼,其数难计。然此类鱼,十有其八九极丑,龇牙咧嘴,状可怖。其皮黑,乃生存习性使然,以食为本能,故口大。其肉糟劣,口感差。鱼搁浅岸,不久即腐臭,恶臭能晕路人,唯黑山流民食之。 其后,流民渐成组织,三两成群,以黑皮甘蔗、红芭蕉叶制船,近海捕鱼。 随时间迁延,水质变,鱼亦进化。及成巴兰鱼,其肉鲜美,众皆喜食。 巴兰鱼体不大,长约廿五公分。制鱼饭时,全鱼保留,不去鳞内脏。以顺时针方向叠鱼于径约三十公分竹筐,匀撒海盐。入沸水煮,沸后续小火煮十余分钟,便可整筐捞出。鱼须冷后食之方美,热食口感不佳。 流民捕大量巴兰鱼售新兴帮派。因新兴帮派于此种青菜、果树,而食鱼之人多生囊肿肌瘤。鱼死,蛋白易变,毒甚厉。食烂鱼者,十有九生囊肿,情形可怖。常见流民身布大小瘤,然消瘤之法唯有食果蔬。新兴帮派后择部分有药用价值之青菜制为青草药食。 如此,流民竭力捕鱼,所得钱却购青草药。众皆盼食五谷能生发阳气,而非日食烂鱼干至体内阴邪积攒成泥石。 五谷易存,常晒可久存。肉则不然,腊肉熏肉多含人体难消除之病菌 。 第294章 绿皮火车 众人皆知,均衡饮食方为健康之道。然欲达均衡饮食之境,实乃难上加难,于恶鬼区此地,更是如此。 为解此难题,徐怀仁遂命徐东平与元心共商对策。徐东平遭其兄长强留于沼泽地,心中郁悒难平,常生烦闷。有时竟擅自登上黑山寻乐,其行径颇为放纵,沉迷于赌博、女色与海鲜之乐。短短时日,便致身体臃肿不堪,面色渐呈青灰之色。果不其然,未几,他全身浮肿,尤以关节处为甚,竟生出骨结,剧痛难忍。见其躺在病床上嗷嗷哀号,无人愿施予同情。他表面上是前来劳作,实则是来此贪图享乐,终落得满身病痛,只得返回青菜街去了。 吾与元心商议后,决意在此建造一座大型市场。将蔬菜、水果、鱼类以及鸡鸭鹅等物事悉心分类,以利众人选购。往昔,皆有固定供应商前来取货,寻常百姓并无取货之权。如今,吾等决定敞开市场,允许所有人前来采购。 吾等遂与玄佑商讨此事。玄佑言道:“此事关键,首在交通。当下航线稀少,船只亦不多见。且非大船航行,实乃危机四伏。常有人为求利益,冒险撑小船而来。” 此等小船,有时需绕行长路,往往人尚未归,便已凶多吉少。或被暗流卷入水中,踪迹全无;或途中遭遇不测,陷入险境。水中水鬼众多,常伺机将过往小船拖入水底,令人防不胜防。 为弥水路运输之阙,玄佑乃建言筑铁路。曩昔行于斯地之小绿皮火车,亦易为大绿皮火车。铁路告竣之际,恶鬼区上下皆为之震动。 筑此铁路,耗资甚巨,众心惴惴,咸恐铁路成而岁岁亏绌。盖铁路维缮之费亦颇高昂也。孰料铁路既通,民众麇集购票,咸赴沼泽地采办货物。为保货物鲜新,几于每日每时,皆有人往来奔走于火车之间。约半岁后,核计成本,知此铁路约二载后可偿其费。 新兴帮派于此贡献殊巨,功不可没。徐怀仁以其兄东平无所用,遂以沼泽地之事尽委于元心,吾乃为元心之“小助理”。 吾笑问元心:“娘子,君以为吾此小助理之职何如?” 元心颔首而笑答:“君岂止小助理哉?实乃吾之军师也。若非君在,此等棘手之事,吾真不知何以处之。观君往昔上山学道,诚有所成。” 吾黠然一笑,问曰:“然则娘子欲何以赏吾?” 元心思之少顷,曰:“为君购新衣可好?” 吾轻轻摇首。 盖此沼泽地,难营华屋。其地松软,不宜建高楼大厦,二层已为极则。初,众皆构一层之居,其二层亦惟木阁耳。其后,众思一法,碎黑山之石,洒于黑泥,以打实松土,乃始建二层之土砖楼。其用土砖者,以其块大而质疏、轻也。亦有人家,下层用土砖,上层纯以木楼覆之。 元心复视吾,笑意盈于颜面,曰:“为夫君烹一餐美食如何?” 吾未答话,仅摇首。 元心微蹙娥眉,轻启朱唇:“前日君常嫌此室晦暗无光,不若另觅新居可好?” 吾默然半晌,徐徐摇头。 元心眼波流转,复问:“君究竟意欲何往?” 吾凝眸正色道:“当择他处栖身,可使得否?” 元心幽幽轻叹:“君当知沼泽地公事繁冗,百务缠身,吾安得清闲离去?” 吾眉间微蹙,沉吟道:“不妨遣他人代行此职。卿乃闺阁弱质,何苦劬劳至此?昼夜十二时辰,十时辰尽付公事。” 元心忽而莞尔,素手抚鬓:“君言甚是。除却饮食休沐,余时皆系于君身,竟犹不知餍足么?” 吾拊掌而笑,继而肃容:“吾所言者,实出肺腑。当另择佳处安居。” 元心眼含秋水:“君可是不堪恶鬼区秽气?” 吾颔首不语。 元心长嗟一声:“玄佑尊者昔年有诺,将引吾入竹林修道。自此便为竹林散人了。” 吾惊疑道:“此计于卿何益?莫非是多作牛马之事?” 元心忽展欢颜,眸若辰星:“可领月俸钱粮,遍历九州风物,岂非美事?” 吾蹙眉道:“莫非要遣卿来此恶鬼潭公干?此事断不可行!” 元心垂眸思忖:“若返夏华寨,君以为如何?家母已为议亲,待婚配成礼,便囚于深闺,终身难越藩篱。况...况与君姻缘未定,恐成参商永隔之局。” 吾心头剧震,良久方问:“卿入竹林,莫非为吾故?” 元心双颊绯红,半晌方应:“正是。” 吾长舒一口气,缓声道:“也罢,且待卿此间事毕,再谋迁徙之策。” 元心敛衽道:“至多二载。今市集漕运皆已初具规模,待期满便请辞竹林。或可同赴丰都鬼市,甚或阳世红尘。” 吾目露异彩:“当真?阳世亦可往?” 元心含笑相视:“端看竹林功法修持如何了。” 第295章 菜市场 自悉元心真心实意,吾心畅悦甚矣,神思亦为之舒徐。渐能领略沼泽地之岁月静好。 曩昔,秽气弥空,街衢巷陌,杂物狼藉,肴馔寡淡,皆难下咽,吾实不堪其苦。然今者,竟皆可安受,仿若习以为常。 沼泽地果蔬鲜美,肉食珍馐,备受珍视。每至夜半丑时,四方之人咸集,乘火车而至。皆携箩筐,择货满志,而后欣然而归。越一日夜半丑时,此景复现,未尝稍改。 吾不禁喟然叹曰:“嗟乎!若有飞鸢(飞机)可乘,采购之事诚便多矣。” 元心浅笑,摇首而言:“飞鸢之设,暂非其实。吾意于他处亦建数市可好?可遣火车定时运货其间,当地农人得以于己站批发所需,无需远涉沼泽之地矣。” 吾略思之,对曰:“吾亦尝有此念。然恶鬼潭财匮力绌,中大型都城或有能力建市场,中小乡镇恐难猝行。” 元心洒然挥袖曰:“建得几处便罢,试之何妨。” 徐怀仁闻吾等之议,以为可行,乃积极联络数家中大型都城养殖大户,劝其出资营市。 沼泽地之综合菜市,功用颇巨。工者尽取往昔采买者之详录,行数据之统计、析究。其录详尽,采买者来血何处、所偏爱蔬果、采买频次、数量多寡、所能承受之价域,皆备焉。元心心思敏慧,不数周而整饬过去二岁之菜市场资料,井然有序。 养殖大户得采买录册,即了然于心,深知进货行策。旋即速于当地联络常来沼泽地采买之熟人,集而共商营市之事宜 。 经半岁之磋商,有三座中大型城镇始营建菜市。日有一车专运果蔬鸡鹜鱼鳖诸般物货往彼邑。其货既丰,火车满载而往,又承彼城订货单,返于沼泽之地。沼泽之地,亦可缮筑得愈益妍丽矣! 众咸将楼舍筑造得敞亮开阔。自他处运来之木材,首建者竟为一宏大庙宇。此庙宇内,无神仙佛菩萨之像,唯有一巨型青铜鼎,以敬天地,祈岁稔年丰、风调雨顺。 虽庙中无神像,然众皆言此庙近海,当称龙王庙。 庙中香火颇旺,凡来此营商之人,几无不来龙王庙敬奉三支香。庙内无功德箱,无法务流通处,一切与钱财相关之物皆无,唯有一庙祝、一司清洁之妪。整座庙宇,静谧非常。 时或有菜市场之老妇来庙前施粥,老妇乃信道者也。亦有李大叔来庙前炒白菜饭以施舍路人,李大叔乃信佛者也。 此庙者,乃众人共行善举、积德累功之所耳。 每有施粥、舍饭之事,庙中庙祝张大叔与清洁工吴老姨,辄往菜市场购青草药煮汤。或煮磨奇草,或煮蛇舌草。若菜市场有豪爽之人供一猪肺,是日便可享蛇舌草猪肺汤之美味焉 。 新鲜坚实之猪肺,濯洗之际务须精慎。先取猪肺支气管,套于水龙头,反复濯洗,必待内里莹白无血水乃止。次切块如卵,投诸冷水锅,佐姜片、葱段及少许料酒,文火焯水以除腥膻,捞出复以沸汤涤净。 另取蛇舌草净洗,径入釜中,与猪肺同大火烹之。少顷汤成,色若淡棕,投盐调味即可。 白花蛇舌草者,禀寒凉之性,具清解热毒之奇功。凡因热毒壅盛所致之喉痹咽肿、痈疽疮疡诸症,皆可藉此汤缓其势。沼泽之地湿热交蒸,此汤尤能祛除三焦郁火。猪肺本入肺经,与蛇舌草相须为用,可润燥止咳,于肺热咳嗽之疾颇有裨益。然需慎者:蛇舌草性寒,若素体虚寒、中阳衰微者过服,恐致寒邪内侵,腹痛泄泻迭作;孕期妇人食之,其性或扰胎气,慎之! 第296章 鱼灵上岸 磨奇草者,有黄花、白花二种。居此沼泽之地者,十户之内必有八九植此青碧之草。其草易生,但掘庭前尺许之土即可活。曩昔众人因久食腐鱼而生恶瘤,今得此草禀清热解毒之性,医馆中患瘤者已鲜见矣。 迩来数日,余忽罹咳疾,谓元心曰:\"居此瘴疠之地,实难安寝。\" 元心蹙眉道:\"君素体羸弱,至此益觉不适,莫若暂归夏华寨休养。\" 余坚辞不受,惧一旦别离,恐生变故难测。 元心自徙此地,潜心研习青囊草药,更组建炼药师团,详考诸药性味。晨起时,忽嗅磨奇草幽香。视之,早餐乃以黄花磨奇草剁为细末,拌鸡蛋清蒸而成,云可润肺止咳。元心嘱曰:\"速食此肴,菜市尚有急务需理。\"余应诺食毕即往。 沼泽之地湿寒浸骨,众皆于屋宇之内恒燃灶火,以祛潮气。寒湿交侵,实非宜居之所,然众人皆习以为常。 元心连岁劬劳,迄今已二载有余。此二年间,惟每夕归巢后之时光,乃专属于吾;其余辰光,皆倾注于菜市场之营生焉。 因吾相伴至斯,元心心中感戴甚笃。曩昔之时,吾必苦苦哀求,方得近其身;今则元心对吾言听计从,此等转变,令吾心内暖意融融。 徐怀仁素重元心,所予俸禄颇为丰厚。藉此薪资,吾等生计得以改善,不复往昔困窘之状。闻说徐东平归乡之后,竟不复出而工作,体弱多病,日日需服药调养。诸事皆难以操持,唯于凤凰酒楼之中,观赏歌舞以消磨时光,恰似行尸走肉,了无生气。 徐怀仁终不忍见其弟如此颓唐,遂分派若干简易事务予之。念及徐东平曾为开山元老,今虽待遇优渥,然较之于吾等生活,犹胜数筹。彼二人居于青菜街,斯地景色宜人,环境清幽,实乃宜居之所。 今夕,元心下班颇早。吾见其独自操劳,遂建议多培养些帮手,盖孤掌难鸣也。于是,吾为其推荐身旁同事,有三女四男,皆青春年少,心怀正义,家境尚佳,实乃培养之良材。 元心临搪瓷脸盆,倒热水,拧毛巾,拭面而言曰:“此菜市场尘土飞扬,日日如此,实乃辛劳。”吾颔首以表理解。 继而,元心忽问曰:“汝观此海鱼,毒性甚重,可有法子滤去其毒?” 吾沉思少顷,答曰:“除非循序渐进,将鱼引至山中饲养。汝观黑山之上,寸草不生,便知其毒性之烈。若能使黑山长满青草,则鱼或可过渡至山中饲养。” 元心蹙眉而言:“何以偏于黑山种草?山脚下种草岂不更善?” 吾释之曰:“吾曾详察黑山之土壤,且携归少许以试验。其土虽为黑土,看似贫瘠,实则富含养分,不但适宜种草,甚或可种出人参。” 元心面露疑惑之色:“黑土焉能种人参?人参需白土滋养。” 吾叹曰:“凡事皆当因地制宜。想当初于夏华寨种人参之处,亦是白土;今吾等身处沼泽之地,若能利用黑土成功种出人参,岂非创举?” 元心犹摇头曰:“种白萝卜或许可行,种人参恐难如登天。” 吾等自海边掘一沟渠,蜿蜒通至黑山,继而将其分段截作九处,投放海鱼于各渠。奇迹的是,近海两渠之鱼渐得存活,而其余七条沟渠之鱼 ,离海越远、地势越高,死亡率越高。 历经许久时光,近海两渠之海鱼终能孕育鱼卵 。犹记那一日,暴雨如注,山洪导致诸渠水位猛涨,河水四溢。幸得我们早有预案,于沟渠两旁掘有多个池塘,溢出的水便潺潺流入塘中,而池塘四周皆为广袤田地。 次日清晨,元心披星戴月,查看沟渠实况。她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足蹬黑胶靴,远远便欣喜高呼吾名:“元凯,速来!” 待吾疾步过去,只见元心指着池塘,满脸惊喜:“看呐,池塘边这草上粘着一堆鱼卵!” 元心目光灼灼:“此鱼卵意义非凡,若幼鱼成功存活,便意味着鱼儿能安身此处水域。 ” 吾深以为然:“诚然,唯繁衍后代,新生之鱼方可扎根新环境 。” 于是,吾辈悉心呵护那株挂满鱼卵的草,为免其受侵扰,在池塘边特意搭建了一间土砖屋,以作看守之所。 彼时,元心忽生一念:“可将鱼卵移至单独小鱼塘精心培育?” 吾略作思忖,答道:“初次尝试,且让鱼卵于这自然环境中历练一番。若此次无法存活,他日再行挪移。” 果不其然,首度尝试鱼卵很快便难觅踪迹,那刚孵化之小鱼儿游入水中片刻便纷纷殒命。想来,彼时之海鱼曾受妖魔鬼怪洗礼,方得完整生命,其并非只存于肉身,更有灵魂依托,故而难以单纯依靠自然之力存续 。 第297章 入灵至鱼卵 为化解鱼灵之困,吾决意亲赴沧海。 元心关切问道:“君果真要下海?” 吾应曰:“然。吾欲探寻可用之鱼灵,携归岸上以作试验。” 元心面露忧色:“此途风险颇巨。彼等在海尚可为海妖,一旦上岸,恐即殒命。” 吾目光坚毅:“然若功成,彼等不仅可化人形,更能于岸上安然度日,千秋万代,岂不妙哉?” 元心沉吟少顷:“此诱惑着实不小。” 言罢,吾径直潜入海中,将诱引鱼灵之诸般资料尽皆携往海底。 甫至,那些海妖见吾,皆龇牙咧嘴,欲噬吾身,此乃其本能也。 忽有一巨鲸现于前,其躯硕大无朋,堪称海中霸主。 巨鲸发声问道:“汝何以吾等咬之不得?” 吾答曰:“吾与汝等同处不同结界。汝等目能视吾、耳能闻吾,然触碰不得。” 巨鲸又问:“汝所居之地究竟如何?” 吾描述道:“彼处有青青草地,天色灰白,有屋舍俨然,众人着衣而行。有稚子嬉闹,大人牵之放风筝;亦有老者悠然,推轮椅赏油菜花开之景。” 巨鲸虽似不解吾言,然叹曰:“听君所述,想必是极美之地。” 吾趁机劝道:“汝等世世代代困守海底,以黑泥魔气为食。若能往那有草地之境生活,岂不美哉?” 巨鲸却道:“即便去了,还不是被人捕食,下场与在此何异?” 吾激昂而言:“若鱼群众多,纵有千余被食,然只要有一条存活,便可享那美好环境,更能化为人形,永脱这海底苦海。” 巨鲸转念问道:“若吾等参与此实验,成功之机会有多大?” 吾直言:“就目前情形而论,成功率甚低。汝等可愿一试?” 巨鲸竟道:“与其永困这不见天日之海底炼狱,倒不如冒死一搏,求一线生机。吾这有一群作恶多端之鱼妖,本欲处死,不如尽数交予汝做实验。” 吾摇头拒绝:“此等鱼妖桀骜难驯,定不会听从指挥,无法配合实验进度,吾不要。可有汝信得过的鱼妖?” 巨鲸断然道:“让吾拿信得过之下属给你做实验,绝无可能!” 吾正色道:“如此,那便罢了,吾再另寻愿配合实验者。” 巨鲸忽又说道:“吾之意,汝先拿那被判死刑之鱼妖做实验。若有成效,吾便将信得过之下属予汝。君意如何?” 吾应道:“甚好,吾自会挑选。那些鱼妖如今在何处?” 巨鲸指向下方的黑暗之处:“皆在那最下层地狱,临近黑洞入口之处。” 吾逐一查看诸铁笼,见诸鱼妖皆面目狰狞,无可取者。吾之实验,需得鱼妖同心配合,非仅以之为工具耳。 吾持实验资料,悉心为这群判死之鱼妖陈明实验目的与计划,并严正声明:吾所需者,乃是能同心协作以成实验之鱼妖,若徒欲借实验脱逃海底炼狱,恐结局更为悲惨。陆地虽为乐土,然其险恶实胜海底百倍,此乃不可不察也。 其间有乌鱼、红鲤二妖,竟能主动请缨,愿随吾归陆地。吾遂携之而返,安置于首条沟渠之中。为护此实验周全,吾于所有沟渠周边皆筑以厚重围墙。 及第二条沟渠鱼卵降生之时,逢大雨倾盆。然大雨未落地之先,其水名曰无根水,吾悉心收集,置于巨大之陶瓷盆内,复将那株连于青草之鱼卵置于无根水之中。 第298章 五脏符 《上清章》有云:“七玄升度,解胞散滞,调和百关,五藏生华。”此乃言对鱼灵自微观的七玄、七窍或七魄等,至宏观之整体气血循环,调和百关,乃至五脏六腑功能提升,最终使五藏生华,进行全方位调节之过程。唯有如此,鱼灵方可成功敕入鱼卵 。 吾取色纯之朱砂暨黄纸,凝神屏息,精心绘五脏符五枚。此五脏符者,非凡俗之符也,实乃先贤殚精竭虑,穷究阴阳五行之奥理,深研脏腑学说之精微,详参符箓秘法之奇妙,历岁月之沉淀而成就之符号体系焉。 其精妙入微,旨在假符咒之力,调鱼体五脏之功能,和阴阳之序,衡气血之畅。符形符号,若连接人间与灵界之秘钥,巧拟脏腑之形态,精准应五行之属性。观肝符,多以曲纹萦绕其间,恰似肝气于体内畅达无阻之态。 且咒语发音,隐蕴天地之玄机,与脏腑共振之频率相应相谐。仿若天地间一曲天籁之和音,“嘘”字诀吐出,如清风徐拂,可泻肝火,令肝之郁气舒展;“呵”字诀轻启,若甘霖飘洒,清心宁神,火气顿消。 吾施咒之际,心无旁骛,存思符光悠悠注入鱼之脏腑。俄顷,似见鱼体先天元气如沉眠之灵苏醒,于脏腑间缓缓流转,充盈周身,唤醒潜藏于生命深处之神秘力量。 五行与五脏,各有其对应之理,详录如下: 肝属木,于人体主疏泄之功。其对应四季之春季,春季万物生发,恰如肝气之条达舒畅;对应五色之青色,青色蓬勃,仿若肝气之生机盎然;对应五味之酸味,酸味入肝,滋养肝体。其符形之中,多含“木”字之变体、流畅曲纹或肝胆经络图,以此模拟肝之特性。施咒之时,掐诀念曰:“苍帝灵符,镇守肝宫;木气周流,诸邪不侵。急急如太乙救苦律令!” 心属火,主血脉运行。对应夏季,夏日炎炎,恰似心阳之光明热烈;对应赤色,赤色炽热,如心之光芒万丈;对应苦味,苦味入心,可清心火。其符形常见“日”“火”纹或心形变体,以此象征心阳光明之态。咒曰:“赤帝丹符,照彻心庭;离火通明,神思清明。急急如朱陵度命天尊律令!” 脾属土,主运化之职。对应长夏,长夏湿气弥漫,正合脾土运化水湿之功;对应黄色,黄色敦厚,如大地之沉稳,亦如脾土之承载;对应甘味,甘味入脾,滋养脾气。其符形含“田”“土”纹或脾胃经络图,形似山脉起伏,寓意脾土之厚重安稳。咒云:“黄中通理,脾土运化;甘和万物,百病自消。急急如后土皇地只律令!” 肺属金,主肃降之能。对应秋季,秋气肃杀,与肺之肃降相应;对应白色,白色纯净,如肺气之清肃;对应辛味,辛味入肺,可发散肺气。其符形中多“金”“兑”卦纹或肺叶纹理,形似雪花飘落之轻盈,又似利刃斩断病邪。咒为:“白帝清符,肃杀肺金;秋风扫秽,气息澄清。急急如北极紫微大帝律令!” 肾属水,主封藏之责。对应冬季,冬令闭藏,恰如肾精之潜藏;对应黑色,黑色深邃,如肾水之幽沉;对应咸味,咸味入肾,滋养肾精。其符形中含“水”“坎”卦纹或波浪纹,形似玄武之沉稳,又如坎卦之深邃。咒曰:“黑帝玄符,蛰藏肾精;坎水润下,元气充盈。急急如玄冥上帝律令!” 第299章 立坛启灵 吾命人移来一张八仙桌,于桌上端正立起三支香,燃起两根红烛,摆上一盘鲜润水果,一盘青碧蔬菜,虔心敬奉天地神灵。 地上放置着一个陶瓷盆,内盛鱼卵。每日皆换入少许清水,以保水质鲜活。 观那一串鱼卵,约有四十七颗。吾悉心审视每一颗,精心挑出数颗,其表面光洁无裂纹,内部纯净无杂色,品质颇为上乘,总计不过六颗。 取无根水浸泡此六颗鱼卵,历时三日,每日皆更换新水,意在涤去尘世浊气。盖鱼卵本自清净,一旦为杂气所侵,灵性便易蒙蔽,唯以水涤,方可复其本真。 择一清净之地设香案,焚檀香或艾草。檀香属阳,能驱阴邪;艾草性温,可通经活络。将鱼卵置于袅袅香烟之中,静置一夜。 至诵经启灵之时,吾持诵《道德经》或《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每诵完一段,便轻叩陶瓷盆三下。古人云:“经声为天地之枢机。”借此声波共振,以激活鱼卵内部结构,引动其中蛰伏的灵炁。 而后,吾以朱砂精心绘制“开光符”,此符即《道法会元》中的“玉灵符”。将符贴于陶瓷盆表面,再以桃木剑轻轻划破符纸,口中念咒:“天清地宁,玉润神灵;三光洞照,万炁归真。”待符箓燃烧殆尽,将其灰烬撒入陶瓷盆中,寓意灵炁传递。 值庚申日,天炁下降之时,或甲子日,地炁上升之时,于子时,将陶瓷盆置于露天清净之处,令其静置,吸纳日月精华与山川灵气。鱼卵得此天地交泰之气,灵性自可生发。 又以陶瓷盆为中心,依八卦方位摆放物品,于乾位置铜钱,坤位放盐,震位摆松枝等,构成小型聚灵阵,持续七日,以强化能量。 吾闭目冥想,观自身精气神化作金色光流,经丹田沿手臂灌注至鱼卵之中。配合呼吸节奏,吸气时凝聚能量,呼气时释放于鱼卵之内。每日寅时灌注最佳,此时天地阳气初升。 待一切就绪,吾割破一条大鱼,取其鲜血滴于鱼卵之上,口中念咒:“以血为媒,以炁为桥;鱼魂与鱼灵,同参造化。”血属阴,炁属阳,阴阳交感,可加速灵性融合。值满月之夜,借月华净化血炁 。 随后,吾需以青草药温养鱼卵。采艾草、桂枝、附子等阳性药材,精心煮水。待水温降至常温,方用以浸泡鱼卵。此法于每日辰时施行,需持续三月之久。艾草性温,可驱寒邪;桂枝能通阳气;附子助火散寒。三者合用,可增益鱼卵阳气,涤荡其中魔气。 吾每日晨起,令鱼灵对鱼卵呵气九次。鱼灵之气蕴含先天地炁,长期与之接触,可使鱼卵渐次“认主”。待时机成熟,吾将鱼灵正式敕入鱼卵,鱼灵与鱼卵方能成功结合。 为维持鱼卵灵性稳定,护佑那两条鱼灵安全,平常此围墙之内,严禁他人擅入。即便有搬运物品之需,亦唯有吾与元心二人方可入内搬运。 陶瓷盆乃鱼卵存放之处,切不可接触血污、粪便或化学制剂。此类物质一旦沾染,便会污染鱼卵灵炁。若陶瓷盆不慎沾秽,需以御守盐与晨露同煮三日,方可恢复洁净。 鱼的灵魂隐于鱼卵之中,剧烈撞击易致灵性溃散。故而陶瓷盆不可搬动,只能长久静置。 每日以无根水浸泡鱼卵八小时,或置于月光之下,接受“太阴洗玉”之滋养,以此清除累积的魔性。 第300章 鱼灵降生 待鱼卵降生为小鱼之时,六七条小鱼于水中悠然游动。其中一条乃昔日乌鱼所化,另一条则是原红鲤所化。 吾正色对元心言:“元心,你月事那几日,莫要靠近此处。” 元心面露不悦,问道:“为何?难道你也觉女人来月事是污秽之事?你莫不是大男人主义作祟?” 吾赶忙解释:“非也。只因有血,那两条鱼灵本自海底炼狱而来,魔性尚未全然清除。一旦闻到血腥之味,极易挑起其魔性,还望卿卿理解。” 元心又问:“然吾月事干净之后,需隔几日方可入内?” 吾答道:“干净之后,七日后方可进来。” 元心点头应道:“小女子明白也。” 吾日日为这一陶瓷盆换水。白昼之际,启门窗,引阳光入内,令其倾洒于陶瓷盆上,以增阳气。约摸辰时九刻,仅照半时辰许。而后,便将陶瓷盆置于屋内,静养至小鱼儿茁壮成长之时。 元心问道:“元凯,你言有两条鱼灵在此,可眼下共有七条鱼,究竟哪两条身负鱼灵呢?” 吾指盆中鱼答道:“便是这一条,其头颅颇为硕大者;还有这一条,游动极为迅疾者也。” 元心又问:“它们如今能听懂我们言语么?” 吾回道:“鱼灵入卵,孵出小鱼儿。此刻它们尚不能领会我们话语,待其长大些,我再行一场通灵法事,打通它们的七窍,届时便能视物、闻声了。” 元心面露新奇之色:“妙哉!未曾料想,汝在山中庙宇里竟能习得这般奇妙之法。往昔吾外祖父所授,多是驯养动物之术「紫微宁神诀」,从未涉猎鱼卵之法!” 吾笑道:“不过是小试牛刀罢了,往昔曾见准提真人有过类似行径。” 吾等有一方鱼塘,塘中并无他鱼。此塘面积不大,然颇为幽深。塘底为湿泥,且临近黑山,魔气虽不甚重,却有鬼气弥漫。 吾将这几条小鱼儿放入塘中。过了一段时日,这七条小鱼儿大多存活下来。然唯有那两条身负鱼灵的小鱼儿,长得甚是健壮;其余几条则行动迟缓。 及交配之季至,乌鱼与红鲤乃于五条小鱼儿间寻觅各自之伴侣。当乌鱼之伴侣开始产卵之时,成串之鱼卵黏附于岸边水草之上。 然红鲤并不配合此事。红鲤者,雌鱼也,全然不允其他鱼儿靠近自身。吾亦不忍相强,只得着力于乌鱼,嘱其温柔相待红鲤,营造诸多浪漫情境。元心亦自外携来若干小礼物,欲以打动红鲤,然红鲤终不为所动,遂成孤独之鱼。 元心叹曰:“莫要勉强彼矣,若其无意,便作罢罢。” 吾面露怅惘之色:“此实验,吾等历经良久,今其竟不配合。” 元心摇头道:“汝以何劝服红鲤,令其为鱼儿之楷模?吾观此等举措皆无用,实难触动其内心。” 吾知元心于赤鲤生恻隐焉,盖同为女子故也。然吾谓赤鲤无职分之守,既诺以参此试,则当捐弃一切拘忌。 第301章 红鲤 是日,见元心独坐鱼塘石矶之上。红鲤摆尾而来,乌鱼亦随波而至。未几,乌鱼似觉无趣,翕然远遁。 元心忽蹙眉问道:\"元凯,汝能闻二鱼私语乎?若有所诤焉。\" 吾答曰:\"乌鱼正劝红鲤顺吾等之意,云唯此方可得陆上生机。\" 元心惊问:\"汝果真通晓鱼言?\" 吾颔首不语。 红鲤徘徊元心身侧不去。 元心复问:\"可有妙法使吾亦能闻其声?\" 吾摇头叹息:\"同属女娲血脉,何故汝竟不解?\" 元心愤然道:\"莫非吾非正宗女娲族裔?\" 吾沉吟道:\"或是因汝……基因异变,亦或杂糅而生。\" 元心冷笑道:\"杂交尚胜乱伦!昔年表兄妹结缡,诞下痴儿无数。\" 吾应道:\"诚然,乱伦所育必增遗传之疾。汝患地中海贫血,街坊中多有同类。\" 元心道:\"家母亦患此症。昔欲与表兄连理,幸未成行。\" 吾叹曰:\"幸哉!否则汝今必为沉疴所困。\" 元心又言:\"轩辕府与朱??王府两家比邻而居,实不宜结亲。\" 吾忽指池中曰:\"老龙王沉云非夏华寨人,乃自西海徙来。此地属南海,与他处不同。\" 红鲤凝望元心,眸中艳羡之色如波光流转。 红鲤摆尾叹曰:\"吾心甚羡汝,元心。\" 吾侧耳转述:\"红鲤言道,甚慕汝之自在。\" 元心蹙眉惊问:\"慕我何事?\" 红鲤复言:\"汝无需困守此塘,可纵意遨游四野。\" 吾如实应答:\"彼言汝今得逍遥之乐。\" 元心闻言莞尔一笑。 俄而元心戏言:\"红鲤,携汝出外游赏可好?\" 吾急止之:\"断不可行!\" 红鲤急跃水面:\"吾欲往,吾欲往!\" 吾正色道:\"红鲤乃试验要物,若伤毫厘,何以处之?\" 元心眼波流转,狡黠之意尽显。吾察其思忖,厉声告诫:\"切莫私携出池。\" 元心诘问:\"彼需水养,何以携之?\" 吾思忖答曰:\"以透明囊盛之,置陶瓮内。\" 元心摇头:\"此法必令其窒息!\" 吾续言:\"直置瓮中可乎?\" 元心忧道:\"倘有闪失,岂非造孽?\" 此时红鲤绕水三匝,殷切哀恳:\"但求暂出观世,归必配合实验!\" 吾诘问:\"可诺千金?\" 红鲤矢口:\"金口玉言!\" 元心惑问:\"汝二人私语何事?\" 吾无奈道:\"红鲤许诺,若得出游,归必诞育鱼卵。\" 元心嗔道:\"元凯!安可为此等交易胁迫?吾不过欲携其赏景耳!\" 吾辩曰:\"非吾所迫,乃彼自愿。\" 此事延宕月余未决。及至元心今日探视,但见鱼苗已长至十公分有余,鳞片泛光,游姿翩然。 元心倚栏而望,轻叹:\"日日观此鱼群,竟成习惯矣。\" 忽见天际乌云翻涌,雷光隐现。吾指天穹而言:\"恐有暴雨将至,速将鱼群迁避。\" 元心蹙眉:\"此塘深八丈,怎会遭水淹?\" 吾解其惑:\"塘底有四穴通旁池,然今夜雨势凶猛,恐难容尔等。\" 遂携七鱼入陶瓮,元心推木轮车相随。此间土质松软,鲜有人筑楼阁,唯见一土砖高楼矗立,专贮此瓮。 及归村时,惊雷乍起,黑云压顶。狂风卷落叶如蝶舞,雨幕垂天似帘幕低垂。 元心凭窗而立,忧色难掩:\"彼等惧否?\" 吾负手而答:\"海底炼狱之险更甚于此。彼处永夜无光,血色电光交织,昼夜不绝。\" 元心凝眸窗外电闪雷鸣,忽见陶瓮中鱼影游弋如常,遂释然道:\"观此从容之态,当无大碍。\" 雨声渐急,檐溜如珠帘击砌,二人静待天明。 今之夯土砖楼,首层皆以花岗岩筑基,二三层乃以木构层叠。吾等立于三层之窗畔,元心倚吾怀中,共观云幕低垂,电光裂空。 元心忽侧首问曰:\"极目远眺,可思乡否?\" 吾反诘:\"卿亦念故园耶?\" 元心垂眸轻叹:\"每念及高堂慈颜,阿妹娇憨,外祖母银丝拂面,心下恻然。君当思谁?\" 吾握其柔荑:\"卿试思之。自束发之年,乳母携吾出户,凡所记忆,皆与卿共度。忆昔门前戏沙,垒木为塔;和泥造炉,煨粪为薪。诸般童趣,皆卿相伴。\" 元心闻言嫣然一笑:\"犹记尔等取红泥为器,必以浅口缶缸浸大块沃壤,反复涤荡,待沉滓凝练,方得细腻如脂。\"言罢以指叩窗棂,惊起檐下雨帘簌簌。 第302章 地炁滋养 吾常忆幼时弄泥之趣,犹历历在目。彼时取湿地黄泥,以双手揉练,欲制一陶炉。泥团在手中辗转,渐具雏形,然指爪间泥渍密布,十指皆染玄色,黑垢沉积,指甲几为泥色所掩,不见本相。归而濯手,置诸清水,浸泡良久,反复涤荡,方觉稍有洁净之意。 幼时制陶,颇觉简易。得细腻陶泥,滤去冗余水分,便可随心捏作万物,诸般形状皆能成形。或作圆润之罐,或塑精巧之皿,皆凭双手与泥性相契。 然彼时未识陶艺之奥,常致失误。尤记曝于日下之时,妄图速得干坯,以见成物之功。孰料骄阳过盛,坯体受之,水汽遽失,内外交迫,应力骤生。表里干湿不均,收缩失衡,致使坯体开裂,精巧之作毁于一旦,幼心大挫 。 今思之,陶瓷坯体于干燥之际,水分挥发,实有定数。坯体表面水汽升腾,流散易速,内部水汽游走其间,散失较缓,差异由生,应力乃起,裂坯之象,自是难免 。 而烧制之功,实乃陶瓷之要枢。高温之下,陶泥所含诸般矿物质,皆起神奇之变。黏土矿物首当其冲,其水分析出,原有结构崩解,继而分解为诸般细微粉末;而后历经煅烧,粉末复又结晶,新矿物相由此而生。这些矿物相互交融,紧密交织,如榫卯之契合,使陶瓷强度大增,质地愈发坚实,方可承载风霜,承受外力。 反观仅经日晒之坯体,未历高温焠炼,内部颗粒联结松散,恰似乌合之众。其质地孱弱,不堪一击,外力稍施,便分崩离析,不得为用。此中差别,恰如鸿沟,制陶之道,诚不虚也 。 忽思及今日之举,吾与元心果携红鲤出游。以桶盛水,内置塑胶袋,护鱼于内。行至佳处,提袋示之,令其观山川秀色,旋即归位。半时许,匆匆返舍,恐有闪失。 元心垂问红鲤:\"卿感何似?\" 但见红鲤晕眩欲呕之态,憨态可掬,令人莞尔。 红鲤蹙眉嗔道:\"莫再将吾置此塑胶囊中!\"闻此言,吾不禁拊掌大笑。 元心佯怒道:\"汝何故发笑?吾心甚戚,尔等能通款曲,独余不得与闻!\" 吾含笑揽元心入怀,抚其云鬓柔声道:\"卿勿恼,吾即汝之'鱼语翻译官'也。\" 遂将红鲤苦衷转述:\"彼言困于囊中,目眩如坐舟车。\" 元心讶然:\"异哉!游鱼亦会晕眩?\" 红鲤复叹:\"何时得与二位同游尘世?\" 吾答曰:\"待卿化形之日。\" 红鲤长吁:\"海底炼狱禁制森严,往昔可啖同类速修,今当何以自处?\" 吾授以秘法:\"可采日精月华,纳地脉之炁。\" 红鲤双目炯然:\"既得敕灵入鱼卵,岂无化人形之法?\" 吾摇头道:\"此非吾力所能及。然乌鱼志坚行笃,必先卿而成道。\" 红鲤闻言,啮唇坚志:\"吾必勉力为之!\" 翌日晨雨初霁,吾等再临塘畔。但见池水澄明若镜,恍若天地初开之象。七条锦鳞嬉游其间,悠然自得,尾鳍轻摆似舞霓裳。 此七子耗吾等心血甚巨,若能育成淡水灵鱼,世人食之可免痈疽之患。忆昔医家有云:\"食玉泉者寿,饮醴泉者康\",今虽未敢妄言仙道,然必使此鱼体蕴天地清气。 塘中遍植异种青草,非俗世所见之凡品。或叶似剑锋直指苍穹,或茎若虬龙盘结地脉,皆具吞吐地炁之能。待秋水盈塘之际,吾等将移七子入其中,令其若烹药膳般浸淫此间精华。朝饮晨露,暮纳霞光,假以时日,必成水中灵物。 观夫七日之间,七子于塘中潜滋暗长。青草精华渗入肌理,地炁滋养充盈脏腑。每至朔望,吾等必焚香祝祷,持《太上洞玄灵宝经》诵念。红鲤渐显灵性,时现人形虚影,倏忽即逝。 元心常执吾手叹曰:\"若得见其化形之日,当浮三大白!\"吾笑而不语,惟以目视塘中游鱼。但见红鲤时或跃出水面,似欲乘风而去;时或潜游水底,若有所思。此情此景,恍若庄子濠梁观鱼之乐,然其中况味,惟吾二人知之。 第303章 草鱼 数池者,皆为试验之所。池中青草丰茂,弥望皆是。待青草悉融于池水,乃浚池水使涸,复注于他池,而他池亦青草萋萋,如此循环,日以为常。 元心言:“迩来旬月,此七条小鱼生长殊速!”盖所有鱼卵皆单独取出,每组鱼卵各用一池。迄今二载,池凡十七,每池鱼至少三十尾。诸鱼之中,大抵庸常,灵性阙如。其稍具灵性者,可与乌鱼交通。乃择能与乌鱼相契之小鱼,另置一池。此等小鱼,天赋卓异,体质殊胜,日后宜着意培殖。 其全无灵性者,长成肥鱼。余初取一鱼出,究察良久,确无灵性,唯循本能而动,遂烹之。 首盏鱼汤,奉与元心。汤中仅置姜一片、葱一把而已 。 吾尝鱼汤毕,乃问元心:“此汤滋味若何?” 元心轻啜余汤,沉吟道:“有股泥沼秽气,恰似沼泽深处的气息。然相较海鱼那股刺鼻腐腥,倒也不算难忍。” 吾闻言而笑:“此鱼大半已为吾取作实验之材。切片剖析,其体内营养物质颇丰,既无魔性侵扰,亦无毒害侵体,实乃上佳食材。只是肉质较海鱼略显紧实,口感偏脆。海鱼之中,亦有肉质坚硬酸腐、不堪食用的种类,反观小海鱼,则鲜嫩清甜,煮后滋味甚美。” 元心若有所思:“久食海鱼之人,恐难适应淡水鱼之味。然常食淡水鱼者,体魄康健,性情亦较温和,罕见结节、囊肿、肿瘤之症。” 言至此,元心忽指塘中红鲤,奇道:“元凯,你瞧那红鲤,近日似胖了许多?” 吾望向池中,微笑答道:“再过些时日,她便要产卵了。” 元心又问:“究竟会与哪条鱼繁衍后代?” 吾失笑:“此等琐事,鱼儿怎会有所挂怀?产卵乃自然之事,岂会在意与何者相伴?” 元心蹙眉,似有不解:“两条鱼……究竟如何行此之事?” 吾正欲作答,却见红鲤于水中悠然游弋,鳞光闪烁,似对周遭议论浑然不觉 。 红鲤之繁殖,恒于孟春迄仲夏之际。当池水温煦,升至十六至二十五摄氏度许,性成熟之红鲤,方入繁衍佳期。通常,红鲤生长一至二载,达性成熟之境,然环境殊异,亦或有变。 每至繁殖时节,雄鲤展露系列求偶之态。其摆尾摇躯,翩若惊鸿,绕雌鲤而游弋,或疾趋追逐,以引雌鲤瞩目。待雌鲤首肯雄鲤求偶之意,二者遂结配对之缘。 雌鲤择产卵之所,多在草木葳蕤之处,如芦苇丛中,蒹葭苍苍,可为鱼卵蔽护;亦或荷花池畔,莲叶田田,能作栖息之所。亦有选池塘畔,石畔木桩之属,此类附着之处,可助鱼卵附着,免随波逐流。 雌鲤抵产卵之地,以腹轻摩物体之表,刺激自身排卵。所产鱼卵,颇具粘性,颗颗相衔,依附于周遭之物。 值雌鲤产卵之时,雄鲤亦于刹那间排出精子。精子灵动,游弋于水,与附着之物上卵子相逢,合二为一,完成受精之妙。自此,新生命孕育之途,欣然开启 。 吾向元心解说道:“红鲤乃行体外受精之生殖法。雌鱼先行产卵,而后雄鱼排出精子,二者之卵与精相汇结合,方可孵出幼鱼。” 元心忽发奇想,眸光闪烁:“如此说来,你我日后亦能这般孕育子嗣么?” 吾闻言,不禁莞尔,摇头答道:“此乃妄想。哺乳动物皆无体外受精之能,除非将卵子与精子取出体外,令其结合成受精卵后,再置回子宫。然此法于人类而言,实非自然之道。” 元心思索片刻,又道:“或可置于人造子宫之中……” 吾连连摆手:“此举甚是怪异,莫要再提。” 吾二人探讨许久,目光复又投向池中之鱼。但见红鲤所产小鱼繁多,几近每个池塘皆有其踪迹。然细察之下,发觉其中乌鱼数量尤众。乌鱼与红鲤经反复交配,竟孕育出一种全新之鱼。此鱼生命力极为旺盛,交配繁衍之力亦强,吾辈赐名为草鱼。其易于饲养,生长迅猛,食之味道亦佳。经多番考量,吾等最终确定此鱼为理想之淡水养殖鱼类 。 第304章 玉桥 荏苒光阴,悄然迁延,吾渐适恶鬼潭之境。每念及工作之事,萦绕心怀,则生活诸般不适,皆如轻烟薄雾,渐次消散。粗粝难咽之食,不复为苦;秽浊刺鼻之氛,亦未足忧;乃至水中腥味,亦浑然不觉矣。 曩昔之时,吾心念念,唯元心一人耳。今者,元心之影犹存吾心,然此念已与吾二人共赴之研务相融。吾深知,此研务艰深,若孑然一身,恐力有不逮,难以为继。幸有元心相伴,吾二人携手同行,砥砺奋进,于荆棘满途之径,共赴险阻。 是日也,吾与元心行至恶鬼潭一芭蕉林畔。黑山之上,多有女子为生计所迫,纷至芭蕉林中营生。或为糊口,或慕财帛,遂出此下策,鬻色以图资财。宽大之芭蕉叶,铺陈于地,权作草席,亦成其招徕之具。 未几,林内淫声浪语,渐次四溢。元心偶一顾盼,眸中流露几分羞赧。吾察其神色,轻声慰曰:“观何物耶?若觉不适,吾等即刻归矣。” 元心微蹙蛾眉,轻声嗔道:“何乃公然于野处为此等秽事?隐于室庐之内,岂不甚善?” 吾释之曰:“此新兴帮派之男子,心怀怯惧。恐涉黑山之地,遭新义帮派算计,堕入彀中。而山上诸女,急欲求财,无奈之下,惟择此芭蕉林以为生计之所。” 元心闻罢,不禁莞尔,继而奇而问曰:“彼等何不择甘蔗林焉?” 吾视之,笑而答曰:“甘蔗林内,岂有芭蕉叶之柔婉舒爽?以其为席,正相宜耳。” 元心闻吾言,不禁纵声大笑,娇容绽若繁花,笑声如银铃传于耳畔。 元心边笑边道:“汝怎知芭蕉叶柔?莫非曾卧于其上?” 吾欣然起身,执其柔荑,佯作强横,径拉之入芭蕉林。笑曰:“且试之,便知叶之软否。” 元心急趋后退,连连摆手:“不可不可,切莫为之,吾尚难接受于户外行此等腌臜事,吾等还是归屋为妙!” 吾笑而宽慰:“无妨,既入恶鬼潭,彼等所为之事,吾等亦能为之。此刻方觉,居于恶鬼潭,实乃畅快淋漓,随心随性,未尝如此放纵矣!” 然元心坚辞不受,再三言曰:“勿挑事!”其双腿仿若钉于地,坚如磐石,吾虽竭力拖拽,竟不得动其分毫。想来亦是,元心自幼研习武艺,身强体健;吾自幼孱弱,犹如温室之苗。元心未加呵斥,未有拳脚相加,已是宽仁。 自涉足恶鬼潭以来,吾之体魄竟日益康健,往昔之羸弱渐去,或因饮食杂芜之故。忆昔在朱??王府,养尊处优,娇生惯养,致使身体娇弱不堪。 吾见状,无奈之下,竟扛起元心,一路奔回屋舍。元心伏于吾肩,笑语盈盈,吾等一路欢声笑语,仿若置身桃源。 及近家门,忽有一黑衣人猝然蹿出,惊吾二人一跳。 此黑衣人鬼鬼祟祟,径趋吾侧。话未出口,元心娇躯一转,玉足轻蹴,那黑衣人便如断线风筝,飞出两米开外。 元心嗔问道:“何人?鬼鬼祟祟作甚?” 黑衣人回道:“我,是我!”幸吾二人识得其声,乃是徐东平。 吾忙问道:“东平,何故至此?” 徐东平苦笑着道:“皆因长兄管束甚严,我仿若犬畜,日日被囚于凤凰茶楼,苦不堪言。今好不容易方得逃脱!” 元心闻之,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 。 元心见徐东平到来,略带疑惑道:“东平,汝往日最厌恶鬼潭,今何故折返?” 徐东平微微颔首,眼神中透着一丝温柔与坚定:“黑山有一女子,名唤玉桥,生得极为灵秀,吾心甚喜。此前已许她赎身之诺,她尚有一妹,在厨房中辛苦洗盘子。二人赎金仅一银元。” 元心闻之,蹙眉惊道:“怎会如此?黑山女子多是廉价之物,一两银子便可赎得,汝莫非遭人诓骗?” 徐东平忙解释道:“那老鸨言说,玉桥自幼被她收养,本欲令其在店中劳作终身。” 元心思索片刻,疑道:“莫非是那老鸨之女?汝心仪女子,多为清秀纯洁之人,黑山岂会有此等女子?” 徐东平忙不迭道:“吾亦觉那女子出淤泥而不染,今日便是为赎身而来。” 元心皱眉担忧道:“新义帮放人否?汝当知,他们岂会轻易罢手?” 徐东平顿觉忧惧:“诚如汝言,吾若露面,玉桥恐难脱身。” 元心略作思索,提议道:“汝不妨寻一毫无身份背景之人代汝行事。” 徐东平眼睛一亮,拍手称妙:“此计甚好!” 言罢,徐东平鬼鬼祟祟离去。本欲来吾家借宿,却被吾婉拒,只得走向大棚。大棚之中,宿舍密密麻麻,一间挨着一间,且无门扉相隔 。 第305章 星树 及归吾庐,吾等共浴热水澡。恶鬼潭之地,空气湿度颇高且黏滞,逢天热之时,那湿、热、粘之感交相困扰,实难忍受。 洗毕热水澡,恍若重获新生,身心舒畅许多。 夜幕降临,吾等常将大量艾草置于屋内,以祛湿气,升发阳气。有艾草相伴,夜眠皆安,酣然入梦。 白日时分,吾等则将艾草置于室外晾晒,待至夜幕再取回使用,如此可保每晚皆能得艾草之益。 此地之人,喜以稻草铺床,实乃为求干燥。盖因棉花厚重且寒,于此处气候实非适宜。 铺就厚厚稻草为床,躺卧其上,仿若置身温柔乡,颇感舒适惬意。 元心洗毕发,素不善吹干,总任其自然晾干。吾自楼下而上,见其已卧于稻草堆上,几欲入眠。 吾心有所念,遂问道:“何不到榻上休憩?近日总于稻草堆上卧眠,此非长久之计。” 元心叹曰:“那木板床实难安睡,棉花被尤甚。白日未得晾晒,晚间盖上,只觉沉重且寒意侵体。” 吾闻言,取一被单,强拉元心而起,将被单铺于稻草之上。今晨吾出,将棉花被置于窗前椅上,经整日曝晒,方觉蓬松温暖。 吾将晒暖之被子轻轻覆于元心头上。元心嗅之,惊喜道:“今日此被芯何来阳光之味?” 吾答道:“自是吾早起晾晒之功。” 元心忽忧道:“汝不惧骤雨乎?设若雨水洒于被上,今晚咱俩皆要受冻。” 吾自信一笑:“吾观星象,近日并无雨意,无需忧心。” 待一切妥当,吾与元心重卧于稻草与被芯之间,享受特有且少有之温暖与舒适 。 吾与元心并卧于稻草之上,以那满是阳光气息之红布棉花被裹身。那红布大红大艳,其花色于旁人眼中或显俗媚,然于吾等此地之人,此色乃是喜庆之兆。唯有家中添丁进口,娶了新妇,方会购置这般大红色棉花被。 细想此地之贫,实令人喟叹。贫寒之家,无力置备新被,只能四处搜罗他人旧衣,充作被芯;更有贫窭之人,唯以稻草塞于被套之内,权作御寒之物,亦算是有一床“被子”。 恶鬼潭之昼夜,气候无常。夜时,或酷热难耐,辗转难眠;或寒意料峭,瑟瑟发抖。不禁喟然长叹:若能有四季如春之境于此地,该是何等幸事!然世间之地,各有其性。此等冷热交替频繁之处,环境自是恶劣非常。 相较而言,龙族结界春花寨四季宜人。除却两个月夏日炎炎、两个月冬日凛冽与三个月缠绵梅雨,余下时光皆如秋日般干爽宜人。犹记五岁时,因养病之故,于春花寨居留一年。那年时光如诗如画,于吾心中留下深刻印记,自此难以忘怀。 今时,吾心中忽生一念,欲携元心同迁春花寨居住。然吾亦深知元心性情,其性不甘寂寞,偏爱热闹喧嚣之地。于其而言,鬼市之繁杂、丰都之热闹,或许更为合适。 吾二人静静望着窗外点点星光,恶鬼潭空气污浊不堪。然于这方天地间,唯那片沼泽地之上,方能清晰望见北极星明亮闪烁之光,似在这一片混沌中,为吾等指引着某种方向 。 吾微微仰首,目光遥注于浩瀚夜空,俄而转头望向元心,眸中带几分好奇,缓语问道:“元心,汝母为何取汝曾用名‘星树’?” 元心嘴角漾起一抹浅笑,徐徐而言:“唉,皆怪吾母。其怀吾之时,满心盼吾为男儿。先遣村中接生婆视之,那接生婆轻抚一番,便断言必为男童。吾母闻之,满心欢喜。而后又另寻一接生婆,此妇亦言是男童。吾母素喜天上星辰,曾语吾曰:‘汝父曾绘一幅画,画中乃一棵巨大青铜树,其上挂满星辰,那青铜树硕大无比,超乎想象,汝父言此乃星斗之树。’故而吾母为吾取名‘星树’。” 言至此,她轻叹一声,眸中闪过一丝怅惘:“惜哉,吾呱呱坠地,竟为女儿身。然彼时‘星树’之名已书于族谱,难以更改,只得又为吾取‘正心’之名,即轩辕正心。” 吾举目望天,缓缓伸出右手,以拇指与食指轻夹北极星,仿若真将其握于掌心。旋即转头,目光温柔地投注于元心,轻声说道:“元心,此星赠予汝。” 元心微微仰首,朝着那遥远星辰露出甜美笑容,轻笑道:“未料君竟如此浪漫!” 吾嘴角上扬,目光自夜空移至元心身上,神情郑重而言:“吾此处亦有一颗星。”言罢,轻轻牵起元心之手,置于其胸膛之上,令其感受吾心跳。 元心双颊泛起红晕,缓缓将脸贴于吾胸膛,静静聆听心跳之声。少顷,她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地望向吾:“天上北极星,终究遥不可及,即便君赠予吾,亦不过虚幻之物。然君胸膛内这颗‘星’,吾收下了。” 吾微微俯身,目光深情凝视元心,轻声说道:“卿卿日后切不可负心!” 元心嘴角上扬,露出一抹俏皮浅笑。吾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爱意,趋近其脸庞,欲亲吻之。然元心却轻轻将吾推开。 吾一脸疑惑,不解问道:“汝何以拒行周公之礼?” 元心双颊绯红,略带嗔怪之色:“昨夜吾等已然亲密一番,今晨君复行云雨事……瞧如今这般,君尚欲为之,不怕自身力竭乎?” 第306章 炒蛋饭 将寝之际,元心忽谓吾曰:\"余常念夏华寨之青草水。\"遂详述其事:\"昔年外祖母烹一釜青草水,名曰玄麦甘桔。其方以玄参、麦冬、甘草、桔梗四味相合。\" 元心徐徐道其药性:\"玄参味甘苦咸,性微寒,能清营分之热,滋肾阴而降虚火,解疮疡之毒,于温病热入血分、身热烦渴之症尤效;麦冬甘寒质润,养肺胃之阴,止燥咳痨嗽,生津润燥;甘草甘平,补脾益气,调和诸药,解百药毒,润肺止咳;桔梗辛开苦泄,宣肺利咽,祛痰排脓,善治喉痹咽痛。四味相协,共奏清热滋阴、利咽化痰之功,治阴虚火旺、虚火上炎所致口鼻干燥、咽喉肿痛诸症。然此茶性偏寒凉,忌与辛辣炙煿同用,消渴症、心肾肝脾诸疾患者尤当慎之。\" 吾闻言颔首:\"忆昔童稚时,乳母常于饮品添冰糖或红糖。彼时糖果唯此二色,余独嗜红糖粉之甘醇。若欲青草茶清暑解毒之效更着,复求清润口感,冰糖实为妙选。其色白如雪,味甘如饴,性平不偏,与清热诸药相佐,既增甘味,复助药力。犹记盛暑时节,以鱼腥草、金银花等制凉茶,佐以冰糖,饮之顿觉五内清凉,燥热尽消。\" 若值体虚之时,欲令青草水既显药之效验,复兼滋补之功,红糖诚为妙选。红糖性温,含铁、钙诸般微细之物及多种养气生血之质。其能益元气,使气血充盈;养营血,以滋脏腑;健脾以助运化之功,暖胃而散寒邪之侵。故于气血两虚之人,甚为契合。 若逢女子经前经后,欲调气血、缓痛经,取益母草煮青草水,佐以红糖,既增甘润之味,复强其补益气血、止疼之功。市井间亦有巧手,取益母草与瘦肉同煮,撒盐少许,其汤鲜美异常。卖肠粉者常以此汤佐餐,食客皆赞。 是夜,吾与元心劳碌终日,未进正餐。及至暮色四合,饥意渐浓。元心忽唤吾名,声透倦意:\"元凯。\" 吾微应:\"何事?\" 元心莞尔:\"忽思食益母草瘦肉汤。\" 吾拊掌大笑,身形微颤:\"卿夜未食饱耶?每值清谈,卿辄言饥,此等肠胃,实非常人所能及。吾素无此癖,亦鲜觉腹空。\" 元心嗔道:\"明日定要食肠粉。\" 吾笑指东方既白:\"可矣,菜市颜氏父女摊前,肠粉香溢,卿岂有意乎?\" 元心抿嘴轻笑:\"颜姑娘所制包子,倒也是美味。\" 二人相视而笑,倦意渐消,唯余腹中雷鸣,方觉日间劳顿,竟不觉饥也。 寒庐之内,陈设素朴。灶台悬腊肠数茎,脂凝膏润,泛着经年油色。案头粗瓷盆贮小麦面,薯粉积雪,赤萝卜与霜萝卜相偎,黄皮薯憨卧其间。竹筐列鸡蛋十余枚,静默如待命之卒。 忽闻元心腹中\"咕噜\"轻响,声透茅檐。吾侧首问曰:\"腹馁否?\" 元心颔首浅笑:\"且留至明晨。此刻贪食,恐碍脾胃。\" 吾亦觉胃脘泛酸,苦笑道:\"残羹尚余木桶,可添炭炉炒酱油蛋饭否?\" \"善哉!\"元心眼波流转。 炒饭之诀,首重米质。须择隔夜干饭,粒粒分明,若湿黏则成糊糜。元心素擅此道,取铁釜置炭上,待釜温未炽,倾猪脂少许。脂膏溶漾,泛起金波。倾米入釜,木铲翻飞如蝶,米粒欢跃渐热,米香暗度。 遂取鸡子三枚,轻叩釜沿,金液泻落。铲动如风,米裹金裳,匀若星辰。蛋香氤氲间,倾酱油半盏,葱花一握。异香盈室,直透重帷。 吾拊掌叹曰:\"此非俗馔,实乃人间至味!\" 元心之厨艺,素擅其技。盖承袭其母庖厨之艺,幼承庭训,通晓珍馐之道;长而能饪,遂成庖厨妙手。凡嗜味挑剔者,多精于此道,此理诚不虚也。 吾素恶庖厨烟火之气,每见鼎镬烹煎,辄掩鼻避之。甚者厌弃饮食之事,视盘箸如桎梏。然自与元心共居夏华寨山腰小筑,观其执爨烹鲜,调鼎鼐之术,竟使吾食欲大振,体魄渐康。彼时木楼炊烟袅袅,鼎中佳肴馥郁,竟成疗愈身心之良方。 第307章 鲮鱼 美善之辰,恒若白驹过隙,俄顷即逝。徐怀仁再入恶鬼潭,缘诸池皆蓄满淡水鱼,曰草鱼。其鱼之鲜,令众皆叹赏不已。此味融青草之清芬、暖阳之和煦、山川之灵秀、河川之幽邃,诚为妙绝。 是日,吾曹于巨釜中以豕膏炒白菜,投豆腐于内,铺已去鳞去脏之草鱼,注水而炖。未几,汤香四溢,其味至今令人难以忘怀。 嗣后,四方之人闻风而至沼泽之地,欲学养草鱼之法。既成,火车辄运鱼苗往诸城邑。 曩昔,民常食鲮鱼。此鱼多生于山水佳胜之处,身形侧扁,背呈银灰之色,腹为银白之姿,胸鳍之上,有深蓝纹焉。其肉质细嫩,然多细刺,宜于腌制。 鲮鱼者,寓富足有余之意,常以为祭品奉于神只。无论祭天地、河神,抑或其他地方神只,民皆精心料理整鱼以敬奉。先以盐渍而蒸熟,待冷却后风干。祭神之时,以红绳贯鱼嘴,置于红盘之中。盘中除鲮鱼外,常有一全鸭或全鸡,多为卤鸭与白切鸡也 。 鲮鱼既奉神毕,众即径启其鳞,以箸夹取鱼肉,置于咸菜汁或酱油中浸渍,即可食之,无需再热。其卤鸭与白切鸡亦无需加热,径撕而食,颇显粗犷之风。 亦有以鲮鱼入馔者,先去其鳞与内脏,置热锅冷油之中,投蒜末、姜末、黑豆豉而爆香,旋捞渣滓,纳鲮鱼煎之,至两面皆呈金黄之色。待其冷却,香气馥郁。因多人喜黑豆豉,故常将鲮鱼与黑豆豉同浸于油,盛于玻璃罐内,可存多日。 此地鸭肉用卤者,盖因鸭有骚味。经卤制后,既可久存,而骚味尽除。 白切鸡者,实乃一大创举。往昔鸡肉多以卤酱油、盐焗或煎炸之法烹制,于一定程度上可避鸡骚气。其后鸡食五谷杂粮,不食变质鱼肉,其骚臭之气遂减。 自淡水鱼渐趋普及,人餐桌必有一草鱼。大抵以焖烧者为常,先将整鱼煎至表面金黄。煎时须速晃锅底,令鱼身得于锅底滑行,以防粘锅。煎鱼之际,径投姜片与蒜头,亦得以姜片垫鱼下。煎毕,倾一碗开水入锅。 取大葱切段,蒜头去皮,白萝卜丝、红萝卜丝、土豆丝一并爆炒,旋淋于鱼上。复勾兑酱油、黄豆酱,亦淋于鱼上。此即后来颇为流行之焖烧草鱼也。 徐东平见草鱼热销,遂主动返归沼泽之地,将黑山上一位唤作玉桥的姑娘赎了身。自此,二人于沼泽地承包鱼塘营生。徐东平实不擅劳务,然其颇善收拢人心,巧舌如簧,惯于施些小恩小惠,亦会仗势凌人,以言语威慑旁人。幸得那玉桥姑娘品行尚佳,尽管徐东平诸事皆无作为,然玉桥手脚麻利,鱼塘事务几皆由其操持,实乃鱼塘真正之主,而徐东平但坐于旁,跷腿高卧,俨然以老大自居。现今,徐东平于沼泽地名声大噪。 相较之下,元心为人处世则稍显拙笨,于工作之事颇为严格,管束众人、经管财务皆严谨有加。众多兄弟不堪其苦,竟跑去徐怀仁处告状。吾亦觉于沼泽之地,或以徐东平之松弛管理为善,其行事不拘小节,非事事斤斤计较,懂得适度宽容,故而自身亦不致过于疲惫。 吾本不愿理会此等纷争,实欲使元心自觉而退。果不其然,吾等归返凤凰酒楼举办年度庆功宴之际,元心告知吾,她已决意退出新兴帮派。一人殚精竭虑工作,却为手下人屡屡投诉,而徐怀仁反倒偏信手下之人,此诚令人沮丧。任何帮派发展进程中,此类之事恐难以避免,若不悉心挽留人才,恐人才皆会流失。 吾亦曾劝诫元心,凡事莫要过于严苛,然其于“沼泽地发展”之事极为上心,耗费诸多心血,因见手下之人对她并无感恩之情,故而感到挫败。 今徐怀仁已荣登鬼王之位,于庆功宴上,亲点表扬达百余位功绩卓着之同事,其中有元心、徐东平、梁山、玉桥等人。 忆往昔,吾初来恶鬼区替代徐怀仁,假扮帮主之时,无人知晓此事。徐怀仁亦无从得知谁取代他,就连玄佑尊者——权限最高之人,竹林亦将此事瞒而不宣,只因吾非紫竹林之人,亦非女娲宫之人,不过是临时被邀来此凑趣而已。 第308章 功成身退 新兴帮派仿若庞大商贾,立有二十余堂口,恰似公司制下之分设二十余部门。 彼时,徐怀仁方得元心之辞职信,遂唤她至一旁,促膝长谈。 徐怀仁率先发问:“吴川心,汝何以忽萌去意,遽然欲辞耶?” 徐东平在侧,亦忙附言:“正是呀,莫不是觉着薪酬微薄乎?我兄亦有意调汝回此地,于九层塔处出任内堂堂主之位呢。” 元心却道:“诸君好意,我心领了。我欲归乡探望父母。” 徐东平闻之,撇嘴道:“咱们这般被打发至恶鬼潭之人,哪里还有父母可言呐?” 元心神色认真,道:“我有父母。往昔我在世之时,未能尽孝,如今堕入恶鬼潭,心中常念,便想去瞧瞧二老如今过得可好。” 徐东平却仍劝道:“于父母而言,子女顺遂如意,便是莫大之幸事。汝若今时荣升为内堂堂主,亦是为他们增光添彩呀。” 元心却甚是坚决,道:“我心意已决,无有更改。” 徐怀仁思忖片刻,道:“那吾加汝薪酬何如?汝往昔月薪七十银元,如今予汝一百二十银元。” 一银元可兑千文铜钱,而米价三十文一斤。徐怀仁此番涨薪,幅度着实不小,然元心心意已决,并不为所动。实则这段时日,她着实心力交瘁,吾心下暗喜,吾二人终可得一段休憩时光。 徐怀仁又问道:“汝此后作何打算?” 元心回答:“吾欲前往贫鬼巷寻玄佑先生。彼处他担任教书先生,吾亦想投身教席,过那简单且快乐的日子。” 徐怀仁叹道:“帮派生计繁杂,汝在此处时日已久,亦多有贡献。新兴帮派实难轻易放汝离去。汝且思之,汝初来之时,徐东平那小子尚无端庄女友,如今已然成婚生子,育有两子。观汝亦有些许才学,写文章、算术、画画、唱歌皆有所长,汝若留下,做东平那两个儿子的家教老师,岂不甚好?” 元心正色道:“徐帮主,万万不必。吾欲用些时日去照料父母。他们年事已高,在其有生之年,吾当尽孝。” 徐怀仁皱眉道:“吾等既落脚这恶鬼潭,便是去往贫鬼巷,亦恐为人轻视,况汝欲越丰都往阳间探视父母?” 元心道:“吾会前往丰都等候,细细算来,他们在阳世如今也该七八十岁了。待他们下来,吾便可与之团聚。” 徐怀仁思索片刻,无奈道:“也罢。吾这九层塔内堂堂主之位,为汝保留两年。若两年之内汝归来,此位仍归汝所有 。 ” 元心微微颔首,浅笑嫣然,缓声道:“多谢徐帮主垂怜厚意,然当今之时,人员迁徙频繁,此位恐难久留,还望帮主勿再谦让。” 徐怀仁目光和煦,关切问道:“汝与那男友相处若何?” 元心略显讶异,反诘道:“帮主竟知吾有男友?” 徐怀仁微微沉吟,追忆道:“往昔,徐东平与汝等同处沼泽之地,彼自黑山赎得一女。而汝,则与黑山一流民相伴。不知那男子为人若何?” 元心面上浮起浅笑,轻声道:“其人品尚佳,与吾颇为契合。” 徐怀仁又问:“其能否勤勉劳作以谋生计,足以养活于汝否?” 元心笃定答道:“然也。往昔吾于沼泽地劳作之际,彼常施以援手。” 徐怀仁略作思忖,提议道:“或可邀其入新兴帮派,汝二人皆留于此共事,可好?” 元心急忙摆手,感激言道:“多谢帮主厚爱,然吾等已决意前往丰都。” 徐怀仁微微蹙眉,说道:“如此……汝当以十五日之期,将手头诸事交接周全。汝亦知晓,沼泽地早年诸事繁杂琐碎……” 元心忙道:“诸般事宜,吾皆已梳理妥帖。自初至此劳作,吾便将资料整理明晰。往昔吾亦定期呈资料予梁山,梁山处皆有留存。” 徐怀仁颔首道:“既如此,吾便寻梁山,观其是否尚有需与汝交接之事。若无,汝便可径自离去。” 元心恭敬应道:“善,谨遵帮主吩咐。” 上司与下属略作寒暄,气氛尚称融洽。俄而,徐怀仁心有所动,遂提一议。 徐怀仁目注元心,言辞温和曰:“吴川心,汝不妨思忖梁山如何?梁山此人品行颇为佳良,相较而言,胜彼于黑山所结识之流民远矣。梁山可予汝安稳之生活,彼黑山流民,则一无所有焉。” 元心闻之,嘴角漾起浅笑,轻轻摇首,浅笑道:“多谢徐帮主厚意,实无需此。徐帮主,梁山已有女友,君岂不知耶?” 徐怀仁微怔,面露疑色:“哦?竟有此事。汝等众人,谈情竟需递报告,成婚亦须报备,否则吾焉能知晓汝等情状。梁山之女友究系何人?彼何从未向吾提及?” 一旁的徐东平见状,含笑解说道:“大哥,君日居办公室,操劳诸事,诚可谓孤陋寡闻矣。梁山之女友,乃吾等凤凰茶楼之会计。其人身形高挑纤瘦,肤色白皙,常着一袭黑色连身长裙,容貌颇为出众。” 徐怀仁略作思忖,双眸一亮:“哦,汝所言者……乃杨雪凌耶?” 徐东平与元心齐首,应道:“然也。” 徐怀仁微微颔首,露出一抹笑意:“如此观之,二人颇为相配。杨雪凌身姿高挑,容貌姣好,性情亦温柔大方。” 徐东平不禁轻笑一声,略带调侃之色曰:“大哥呀,君素日于诸多事宜皆不甚了了,竟犹冒昧欲为吴川心说媒。” 第309章 乌鱼失踪 吾尚未踏出恶鬼区,王母朱??忽传召,令吾即刻归返。 吾急谓元心:“元心,吾母相唤,吾需回夏华寨。” 元心问道:“汝真要回夏华寨?” 吾颔首:“诚然,吾等一同回去罢。” 正欲启程之际,徐怀仁唤徐东平前来,传话于元心,称沼泽地有急务需其前往处理。 徐东平匆匆言道:“沼泽之地忽现一条乌鱼妖,竟吞食恶鬼!” 吾闻之,决然道:“吾先与汝等同往一探究竟。” 元心摆手道:“不必了,汝既有急事,且先行一步。” 吾忧其独力难支,问道:“汝一人可应付否?” 元心道:“若实在棘手,吾再唤汝归来。” 言罢,元心三两口匆匆吃完面,便随徐东平匆匆离去。 能留于陆地存活之恶鬼,皆经筛选,魔性未泯者皆被打入海底炼狱。如今其等化为丑恶鱼虾蟹,凡入黑水者,皆为其口中之物。 吾思及往昔带乌鱼实验,历时两载,乌鱼一直表现寻常,未曾想竟成妖物,实感匪夷所思,亦觉疑窦丛生,其莫非是蓄意谋害? 元心抵沼泽地,寻寻觅觅许久,皆未寻得乌鱼妖踪迹。万般无奈之下,元心想至求助红鲤 。 元心焦灼而呼:“红鲤,红鲤,可知乌鱼所往?” 红鲤于元心跟前徘徊游弋,元心心急如焚,然无奈难以与红鲤沟通。万般无奈之下,元心只得一路尾随红鲤。自黑山启程,循潺潺小溪顺流而下,终至海边。极目远眺,但见茫茫一片黑色海面,元心心下暗忖:“难道乌鱼竟回海里去了?此实难料,其好不容易方从海里归来啊!” 元心满心困惑,对着红鲤喃喃而言:“红鲤,吾当如何方能与汝沟通?” 元心趴于小溪之畔,满脸尽是茫然之色。红鲤亦是焦急万分,不住甩动其尾,却不知如何回应元心。 元心想出一法,乃言:“如此,吾问汝事,若答案为‘是’,汝便在原地摆动其尾;若为‘不是’,则转上一圈。” 红鲤迅速于原地摆了摆尾巴。幸哉,二人总算达成初步之共识! 元心赶忙问道:“乌鱼可是回海里去了?” 红鲤当即于原地快速摆动尾巴。 元心又问:“乌鱼可曾吃恶鬼?” 红鲤先是停顿三秒,而后先转一圈,接着方于原地摆了摆尾巴。元心见状,沮丧之情溢于言表,原来红鲤根本听不懂她的话,亦无法准确表达己意。 元心无奈叹息道:“罢了,吾岂敢奢望能与汝沟通?还是待元凯归来再做打算吧。” 直至此时,红鲤方才明白,若自己回应不当,元心便会误会。就如当下,元心已然认定红鲤无法与自己沟通 。 元心满心疑惑,问道:“乌鱼缘何要食恶鬼?” 徐东平缓缓言道:“此事甚是怪异,众人皆困惑不解。那被镇压于海底的乌鱼,何以会逃出?究竟是何人将乌鱼放出?”徐东平遂将此事告知徐怀仁,徐怀仁又转告于玄佑,玄佑无奈,只得上报紫竹林。如今紫竹林降下文书,明确要求务必查清真相。当下关键,并非乌鱼食恶鬼一事,而是究竟何人开启了海底结界,又是何人将乌鱼带出? 元心每日皆前往小溪边寻觅红鲤。至第三日,见红鲤于水中反复吐泡。 元心问道:“汝为何总是吐泡,红鲤?” 红鲤停下吐泡之举,不停地转圈。 元心苦恼地以双手托着脸颊,叹道:“吾实难猜透汝意!要不咱们还是按前几日约定,汝用特定动作回应吾可好?” 元心自觉此想法颇为愚笨,未曾想红鲤竟原地摆了摆尾巴,示意“是”。 元心又问:“乌鱼可是食恶鬼了?” 红鲤原地摆了摆尾巴。 元心接着说道:“乌鱼缘何要食恶鬼?乌鱼不可能食了恶鬼便跑掉吧?难道它辛辛苦苦参与实验,只为食恶鬼?” 红鲤转了一圈,示意“否”。 元心又问:“乌鱼食恶鬼,此事可算正确?” 元心自觉突然问出此问题甚是怪异,却又觉得不得不问。 红鲤竟原地摆了摆尾巴 。 元心满心疑惑,问道:“莫非是那恶鬼欺凌了乌鱼?” 红鲤于原地轻轻摆了摆尾巴。 元心面露忧色,说道:“吾等当先寻得乌鱼。以其现今之态,若回归海中,未知是否会遭逢险难。” 元心旋即联络徐东平,欲借一舟出海探寻乌鱼,徐东平却予以拒绝,喟然叹道:“茫茫沧海,何以寻得一条鱼儿?” 元心又问道:“红鲤,那恶鬼究竟如何欺凌乌鱼?” 红鲤朝着身旁的小鱼儿转了一圈,继而一口将小鱼儿吞入腹中,旋即吐出,如此反复再三。 元心揣测道:“汝言,恶鬼食了那小鱼?” 红鲤于原地摆动尾巴,示意“是”。 红鲤复寻到近旁的一条草鱼,对其发起凶猛攻击。 元心问道:“那个恶鬼可还攻击了乌鱼?” 红鲤于原地摆动尾巴,回应“是”。 徐东平来自竹林,故而能领会元心所言之意,至少未曾将元心视作疯癫之人。 元心特意调取先前的实验数据,以证乌鱼于整个实验过程中并无差错。且有红鲤作证,实乃恶鬼违背沼泽地鱼塘之规,伤害了小鱼与乌鱼,恶鬼着实罪有应得。 徐怀仁看过报告后,便命徐东平去寻那些恶鬼求证。此地并无所谓监控设备,亦无周密法网,恶鬼潭向来这般混乱无序 。 第310章 东方精灵短篇 元心与红鲤,相期于池塘之畔。元心寻乌鱼弗获,乃坐于池侧,啮甘蔗,且啖且为红鲤娓娓述一奇事。 元心素有些许癖性,平日与吾共处之时,每至餐食兴酣之际,辄遽然装作说书人,且所讲者多为童话之属,若视吾为懵懂幼童焉。 『昔有幽邃林薮,其间聚东方精灵无数。彼等本自西土遁逃而来,幸遇东方灵长,遂得添翼双飞。 也不知何年何月,林间忽现人间踪迹。有富室筑庭园于陂畔,观其规制虽简,然炊爨所需一应俱全。园主乃中年妇人也,鲜履尘世,每至斯园必挽堕马髻,衣衫齐整,衣裳相称,仪态端方。 妇人有一子戍边关,年方二八,形貌昳丽。常着玄色马甲,外罩迷彩短褐,下系墨色束脚绔,足登战靴,英姿飒爽。其居处仅一层庐舍,外有轩车停驻,内有明堂广厦,侧厢设暖阁,后园置净室。 有东方精灵名破晓者,翱翔云间遭鸷鸟搏击,坠地重伤,匿于园中乔木之上,竟忘己身为何物。 孝民坐槐荫啖果时,常闻枝头窸窣,仰首惟见碧空如洗。后于陂塘解手归,见案头果品尽失。初疑山魈窃食,未以为意。然数度失鲜果,遂罢置果蔬。未几其母祭社神,供品亦凭空而逝。 是日孝民解甲归来,未及濯足便倚竹榻假寐,火器横陈身侧。忽觉额间微痛,抬头但见金乌西坠,岂有嘉木结此赤玉?疑是山灵作弄,竟坦腹酣睡。 及醒闻窸窣声,佯作不觉,微睁凤目,则见娇娥立于榻前。此女不过五尺之躯,齐眉刘海,青丝垂云,冰肌玉骨若姑射仙人。孝民心忖:必是山魈幻化人形。见其素手取残酿一饮而尽,蹙眉吐沫,不觉拊掌而笑。女闻声疾走,奔至社坛窃供品啖之,今岁供果有胡饼酥饴之类。 忽闻门扉呀然,孝民知母返,回眸已失芳踪。其母谓有急务返城,母子未及深谈,舆驾已载之而去。 暮霭初临,孝民自炊面一碗,啜香茗一盏,方得闲拨电话予慈母。 孝民问曰:“阿娘,可有携女伴至斯地否?” 其母在彼端笑斥:“胡言!吾携女至汝处作甚?反倒是你,怎不携女归?莫非与队中同袍有断袖之癖耶?” 孝民再问:“阿娘确未携女眷来此?” 思及午间所见女子,面容似近村少女,然村女皆有相似乡野之姿,此女却似城郭娇娥,却又脱俗于城中脂粉。城中女子多艳丽妖娆,此女偏有清婉之态。 其母忽忆曰:“哦!前番姨母欲为汝说媒,那女子身量仅一米五五,汝不允,嫌其过矮。” 孝民叹道:“诚然!身高悬殊,亲吻尚需俯首,恐日后腰脊难支。” 其母哂笑:“吾岂非亦一米五五?照样育得汝挺拔八尺!” 孝民又道:“今后烦请二位替吾寻亲时,勿再将乡间女子引荐于吾。汝亦知晓吾昔日女友之姿容,身姿修颀纤瘦,容貌艳丽动人,风情万种。” 其母在彼端应道:“汝昔日女友岂肯随汝至森林边陲履职?彼仍留于城中,已适他人。汝若有能,自行寻觅便是。今汝已二八芳龄,尚无佳偶,亲戚问询,岂不疑汝有隐疾,乏人问津?” 孝民复问:“吾再问汝等,究未带女童至此否?” 其母连声应道:“无无无,实乃姨母执意欲以彼女许配至吾家,言其母家品行俱佳,乃汝自行弃之,吾等岂会强加之于汝?” 言讫,孝民忿然挂断电话,心中笃定那女子必是姨母暗中遣来。』 第311章 矮脚萝 元心与红鲤会于陂塘之湄。是时碧波如鉴,红鲤凝立水中,寂然凝听,鳞甲映日,恍若丹砂缀水。 『孝民既煮面毕,方举箸欲食,忽见那女子悄立窗畔,目不转睛,状若鬼魅。孝民怒而叱之曰:“入内何如!” 女子竟通其意,盖其心念,女子皆能洞悉。孝民又问曰:“此乃家母遣汝来耶?”女子摇头。孝民嗤曰:“莫非为哑?”女子复摇。孝民续嘲:“然则为智障乎?”女子怒其轻薄,遽伸手掐其臂。孝民吃痛,却笑道:“噫!竟会打人,诚非智障也!” 孝民仅煮一碗面,正大啖间,女子但坐其侧目注而已。孝民不耐,心忖:“速去便好。”乃问女子曰:“汝今日何不随家母归?此岛舟楫罕至,平日鲜见船只往还。” 女子但顾其面,若未见孝民言语。孝民见其不答,轻叹一声,复又大嚼面食,心中暗恨:“真个怪人,莫不是真有疯癫之症?且由她去,只当此间无此一人便了。” 孝民指余面而言曰:“汝欲食乎?吾为汝煮一碗可也。”女颔之。及孝民离案他顾,俄而女已尽食其残面矣。 孝民端面而出,见状蹙眉,哂道:“此女何无礼若是!岂有家教耶?食人残馔,不嫌秽乎?”言毕,方举箸欲再食,忽闻门扉轻响,视之,则女已遁去。 孝民摇头叹曰:“真怪人也!家母诚为吾惹事生非矣!”遂取电话致电其母,母坚称未携女至。孝民心忿,暗忖:“善哉!一老一少皆善装痴!” 及浴罢欲眠,孝民忽觉不安:“彼女四处乱跑,倘有闪失奈何?”乃起而巡行庭院,然遍寻无果。孝民呼曰:“矮脚萝!汝安在?”盖本地俚语,以“矮脚萝”戏称娇小者。 孝民又道:“此丫头莫非出去了?夜幕降临时节,鲜有人出,除非至镇上那条最热闹的街市。然彼街距此亦有数公里之遥。” 言讫,孝民启庭院之扉,欲出寻之。方出,忽闻树上娇声应曰:“喂!”孝民大惊,疑遇鬼魅,瞠目结舌,半晌方定神细视。 孝民嗔道:“汝乃痴傻耶?何故匿于树上?汝岂猢狲类乎?” 女子对曰:“君方觅我,今既得之,何以诟詈?” 孝民怒喝:“给老子下来!” 女子又问曰:“‘老子’者非谓父乎?吾何以认汝作父?” 孝民催其下树,复将其引入房中,命其沐浴而后就寝。取母之家居服予之,恰称其身。 孝民叩盥洗室门良久,女未启扉,孝民几欲蹴门而入,乃高声诘问:“汝何不澡沐?缘何蹲于地?” 女子对曰:“吾弗晓开启之法。”言毕,女凝视孝民双眸,少顷,竟洞悉淋浴器启闭之法。 孝民暗忖此女非凡,或为灵物,能视人心而知意,乃哂之曰:“诳言者!今既通矣。” 未几,冷水遽洒于女首,女颤栗。 孝民嗤笑曰:“痴者哉!何连淋浴亦弗会?且未脱衣焉!”遂掣淋浴器,强拉女出,取大毛巾为之拭干。 孝民心喟然:“难明吾母何以荐此类侏童予吾作女友!观其形貌,唯可为吾女儿耳!” 女子将其目光投注于孝民双眸,缓声道:“君方詈我耶?” 孝民应道:“吾之容色岂不明显耶?” 女孩答曰:“然。” 孝民又问:“吾且问汝,汝究为智障者否?何行事总乖常理,令人讶然?” 女孩正色道:“所谓智障者,乃不能与人正常交通、难独立营生之成人。君不在时,吾亦自善其生也。” 孝民闻言,烦躁地摆摆手:“罢矣!不愿理汝,吾将就寝矣!” 孝民卧于榻上,少顷,忽觉异样,睁目而视,竟见那女孩尚伫立床畔,状若鬼魅,散发披覆颜面。孝民惊诧,讶然道:“噫!汝何为者?” 女孩茫然答曰:“不知。君何携吾入此?” 孝民皱眉,继续呵斥:“汝非要居树上乎?汝岂非人哉?”言罢,孝民遽起,伸手轻捏女孩手臂,触手温软坚实,便笃定道:“是人无疑矣。汝可是由村中逃出者?定是!明日便将汝带往村长处。” 女子闻此,急忙摆手,神情惶急:“村长?不可不可,万万不可携吾归村!”孝民甚奇,追问缘由。 女孩乃娓娓道来:“吾乃森林深处之东方精灵,精灵村落亦有规制。村长之长子憨愚,欲纳我为妇,吾不从。彼恼羞成怒,率众追缉于我。慌乱之间,吾不得已开启结界逃生,却因匆忙,不慎坠入此处人间结界矣。”孝民听罢,义愤填膺:“若汝村长果真欺汝,吾明日即报与警署!”』 第312章 孝民 红鲤闻之,兴味盎然,双眸炯炯,聆之若痴若醉,竟自始至终未尝移游分毫。元心挽一袋花生,行至池畔。但见其徐取一枚花生,纤指轻掰,花生壳应声而裂,饱满之果仁顿现。于此同时,元心启朱唇,娓娓述一奇事,其声清婉动人,于静谧之池畔悠悠回荡。 『女子垂首,声清而冷,曰:“吾非近邻之人,乃自远方来也。” 孝民初怔,旋冷笑,面含鄙夷,道:“罢了罢了,汝认了。汝分明乃相亲对象,竟不知母引汝至此地。汝乃黄花大闺女,今何以不知廉耻,竟自赴男子之榻!” 女急而面赤,连声道:“未尝登君之榻也!吾居树上足矣。” 孝民无奈,摆手曰:“罢矣罢矣,不复与汝多言。明日吾尚需早起而事其职,汝今夜可卧于榻上休憩否?”言毕,孝民指客厅之沙发。其沙发质地尚佳,宽博而适体,观之诚足以供女安寝。果如所料,女卧于沙发,大小恰合。 孝民进内取衾而出,见女子已酣睡。孝民先高呼:“喂!矮脚萝!喂!”女子无应。孝民一时忿怒,随手以衾掷于女身。旋思之,觉此举殊无雅量,己岂有半分君子之风?乃轻手蹑足趋至沙发侧,小心翼翼以衾覆于女身。 孝民注目于女子,心内私叹:此女貌似发育不全,身形甚是矮小,胸不挺而臀不翘,恰似未出阁之学女。其唯一可取者,唯面容精致耳。嗟夫!何生得此等容貌,却配此等身形?若为成熟丰腴之躯,此刻恐早已与女子奔赴巫山云雨矣。 次日晨,旭光透窗而入。孝民悠悠醒转,睁目即见女犹沉睡。孝民没好气地嘟囔道:“长成如此,犹踢衾被!” 孝民罢业而归,竟见女子已失其踪。沙发之上,衾被委弃,随意杂陈,姝所服之绿裳蓬蓬裙亦弃置其上,而家母之一套家居服竟亦亡焉。 孝民乃入庖厨察视,见庖厨诸物皆寂然未动。继而趋步庭院,但见几案之上,果盘之内仅少一苹果耳。 值此晌午,整座山林阒然无声。斑驳之阳晖透叶隙而洒于几案,若繁星熠熠。 孝民心内暗忖:“噫!矮脚萝,汝究往何处矣?莫非已悄然离去乎?若果真行矣,倒亦省心,免得在此间滋扰于人。” 孝民素喜如平日之常于躺椅之上小憩。每至午时,彼不惯平卧于榻,盖因如此则胃脘觉不适也。尤以方从梦寐中醒后,恒觉腹中似消化不良,周身皆郁塞难受。 方孝民将寤之际,耳畔忽闻树叶沙沙作响之声。彼举目而视,见几案之上置一瓶橙汁,乃其方才外出所购者也。 孝民徐徐启目,竟未见女子身影。未几,却见姝自树上攀援而下。孝民不禁生疑:“此女莫非有些癫狂乎?岂山林之中隐居之野人耶?然野人亦不应生得如此细皮嫩肉也。想必乃是从村中逃逸而出者,没准儿还是村民之童养媳焉!” 孝民唤曰:“喂!” 其女方含橙汁,闻声遽呛,俄而面涨通红。孝民睹状,心内顿生愧意,忙趋身近前,轻拍其背,欲助其顺气。 女却面露厌烦之色,嗔怒而呼:“去去!莫近吾身!” 孝民无奈,叹曰:“真乃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也。吾见汝呛甚,不过出于善意,轻拍汝背以助顺气耳。” 女冷哼一声,瞪视孝民曰:“汝之力如此之猛,何谈轻拍?分明以掌击吾背也!” 孝民微蹙其眉,解之曰:“此地皆山村女娃,身强体壮,岂有汝这般娇弱者。汝定乃吾母自城中携归之人。吾劝汝,勿在此处弄些把戏,吾对此类之事殊无兴致。” 女柳眉倒竖,反唇相稽曰:“汝胡言乱语何为?吾焉知汝所言诸事?此与吾母又有何干系?” 言讫,女遽趋上前,近至几与孝民面贴面。孝民不禁一怔,观其容颜,精致绝伦,美若天仙,动人心魄。 女凝视孝民之目,俄顷之间,似洞悉其心之所思。 女冷然问曰:“汝以为吾乃汝母携来与汝相亲之人耶?” 孝民微怔,旋露笑意,曰:“不然何人?莫非汝乃村中某户之童养媳?哦,吾悟矣,汝定是逃出者,惧村中之人知晓,对否?” 女心忖:“断不可使彼知吾乃自森林逃出之精灵,此男必不信之,彼脑海中,断无此类奇幻传说。”遂微微垂眸,默然而立。』 第313章 破晓 元心娓娓讲述此故事之际,红鲤闻至趣处,竟于水中奋击鳞尾,激得浪花翻涌,珠玉飞溅,竟有三两水珠飘落元心罗衫之上。 『女应曰:“然也。故汝万不可将吾送回村中,否则村长必使吾嫁与彼家那痴儿。” 孝民讶然:“当世岂尚有此事?汝何不报与警署?” 女摇头曰:“警署之人岂会管此闲事?今日管得,明日尚能顾得上否?” 孝民颔首:“然也。然汝意欲长留吾处乎?” 女茫然曰:“吾亦不知可往何处。” 孝民又问:“汝父母安在?” 女答曰:“皆留于村中。” 孝民再问:“汝年方几何?” 女曰:“吾已数百岁矣。” 孝民大惊,笑曰:“汝乃妖邪!哈哈,岂敢诓吾?汝数百岁高龄,分明一老妖耳!” 女反问:“然则汝以为吾年几何?” 孝民端详良久,曰:“观汝之貌,不过二十许岁。然以汝此等发育不良之身形,倒似十七八岁之学童。若汝尚未成年,吾此处断难收留,恐为人所见,百口莫辩!” 女又问:“成年者何也?” 孝民正色道:“速将汝之身份证明呈上!” 女懵然:“身份证明者,状若何物?” 孝民遂取己之身份证明出示于女前。 女摇头曰:“吾无此物,吾村之人皆无。” 孝民沉吟片刻,无奈点头:“诚然,此僻壤穷乡,诸多之人无身份证,来历皆不明。然汝意欲留吾处至何时?” 女答曰:“待吾能归之时。” 孝民曰:“善。然汝勿再肆意妄为,若需饮食,尽管取用。” 女又问:“吾可直接食之?无需窃取乎?” 孝民嗔道:“噫!大姐,一苹果汝亦欲偷?此前供奉土地爷之物,亦是汝所窃?” 女乖巧点头。 孝民叹曰:“唯愿汝留此两日之后,速速离去。” 孝民忽觉午睡之期已过,头脑昏沉,怒而取步枪,离开庭院。 及暮,孝民归,见女倒挂于树上,若蛇悬枝。孝民讶然:“大姐,树下有椅可坐,汝何挂于树上?莫再惊吾,可好?” 女轻巧跃下,身姿轻盈若羽。孝民张臂欲接,女却稳稳落地。 孝民奇之:“汝昔习体操乎?亦或身负武功?何以自树上跃下而安然无恙?城中女子断无此能。吾实疑汝究竟为何人?” 孝民强行按捺那女子,令其正襟危坐于椅上。继而神色一凛,似欲正式问询,乃曰:“汝姓甚名谁?” 女子垂首敛眸,轻声答道:“吾于天明之际降生,村中之人皆唤吾‘破晓’。” 孝民闻之,眉梢微扬,嘴角泛起一抹戏谑之笑,缓声道:“破晓?何不以‘破烂’称之?” 其言未毕,那女子赤足而坐,忽觉孝民言语轻佻无礼,顿时嗔怒交加。猛然抬足,朝着孝民狠狠踹去。孝民反应极快,眼疾手捷,伸手一捉,竟牢牢握住女子之足。但见那足小巧玲珑,触手软滑,肌肤胜雪,实乃惹人注目。 女子忽感玉足落进孝民那温热宽厚之掌中,刹那间,双颊绯红如霞,慌忙急缩其足。原来,她瞥见孝民眼底飞快闪过一抹异色,心下暗惊,忖道:此处之人竟对女子之足别有癖好,当真怪异至极。 孝民亦觉失态,赶忙回过神来,轻咳一声以掩饰神色,缓缓言道:“也罢,‘破晓’此名甚是古怪,汝可另选其一。” 女子微微抬头,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戏谑之色,缓声道:“依君之见,吾当以何为称?君可随意为吾取之。” 孝民陡然放声长笑,似闻极妙之事,笑罢乃曰:“诸如‘铁柱’‘二狗蛋’之类,如何?” 女子竟不以为忤,一本正经地答道:“‘铁柱’与‘二狗蛋’?倒也颇具新奇之意。” 孝民见状,笑意愈盛,催促道:“不错,汝便从二者之中择其一吧。” 女子眨了眨眼,道:“那便唤吾‘铁柱’吧。” 孝民再也按捺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心中暗自思忖:“此女着实天真懵懂,憨态可掬至极。” 笑罢,孝民佯装正色,道:“也罢,吾今不再与汝玩笑。吾欲去准备晚餐。” 言罢,便转身朝厨房走去,口中还喃喃自语道:“昨日夜里所煮之面,尚置有几颗鱼饺、一把头水紫菜,还有数颗花甲,足可供二人饱腹。”』 第314章 调理肠胃 红鲤者,日有所期,怀听故事之切念,恒守于故地,静俟元心之临焉。 元心常携满囊零食,步履轻捷,意兴盎然,趋赴斯地,伴红鲤共度嘉时。 今朝元心所携乃番薯干与炸土豆片也。番薯干幽蕴焦香,轻啮一口,则觉软糯甘美;炸土豆片呈金黄酥脆之相,入口之际,“嘎吱”作响,风味殊胜。 『女曰:“可烹昨日夜中所食之面否?” 孝民对曰:“冰箱之内物什无多矣。昨日夜中所煮之面,不过随手为之,汝竟觉其味美乎?” 女欣然曰:“极是美味!” 孝民颔首,少顷,乃自厨房端出两碗面来,二人遂于庭院之中食面。 及暮,庭院之中蚊蚋甚蕃。孝民之母特为其购得一电蚊灯,此灯品质尚佳,插电之后,蓝光幽幽,周遭十米之内,果无蚊蚋踪迹。 孝民食面之际,忽见女食量颇巨,不禁讶然曰:“未料汝身形娇小,竟能食此大碗面耶?” 女应曰:“吾一日仅食一餐耳,一餐可食一大箩筐鲜果,或食一条肥鱼、一整只鸡亦不在话下。” 孝民忧之,又问曰:“汝一餐食此诸多,而后整日不食,岂无消化不良之虞乎?” 女懵然,问曰:“何为消化不良?” 孝民又问:“汝撒尿拉屎可正常否?” 女毫无忸怩之色,呵呵轻笑,答曰:“甚是正常。吾便后,尚以泥土掩埋粪便焉。” 孝民无奈,摆手道:“罢了罢了,莫再提此话题。真乃难忍汝毫无女子娇羞之态,不知双亲何以教汝礼数!” 女却似浑然不觉,曰:“吾不知汝所言何事。” 言罢,忽趋近孝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 女奇道:“原来汝等排泄皆需往厕所而去耶?” 孝民皱眉,略带鄙夷之色,曰:“汝定是自后方山村逃出之女。彼村之人,竟随地便溺,便后尚以土掩埋,实乃陋习!” 女惑然,问曰:“如此,有何不妥?” 孝民叹曰:“自是不妥。他人行路,稍有不慎便会踩踏,甚是不便。” 女却振振有词:“吾等便溺之时,所挖之坑甚深。若坑挖得浅了,掩埋之时亦需堆土甚高。” 孝民不胜其烦,连连摆手曰:“罢了罢了,莫要再提此等排泄之事。” 此时,女见孝民尚在食面,忽而嫣然一笑 。 孝民颦眉,目中隐露愠色,诘问道:“汝因何而笑?” 女孩佯作无辜之态,脆声应曰:“无有。” 孝民却不肯罢休,提声厉喝道:“速速招来!休得欺瞒。” 女孩轻抿朱唇,继而笑意盈盈,缓声道:“有人食面,有人便溺。食面毕,便欲如厕,拉成屎。” 孝民至此再难忍耐,遽然自椅上跃起,怒目圆睁,作势欲殴。那女孩身姿轻盈若飞燕,转瞬之间,已奔出甚远。孝民素以奔跑之能自负,此刻奋力追赶,然终难缩短与女孩间距。 追奔之间,孝民忽觉胃脘一阵绞痛。原是方才奔跑过急,加之腹中食尚未消融,此刻痛楚愈甚。 女孩见状,止住脚步,转身问道:“汝何不适?” 孝民趁势一把擒住其腕,怒气未消,然亦有几分无奈,叹道:“终是擒汝矣!汝何能奔若此速?莫非山中之人皆善奔走乎?” 女孩轻轻一挣,未能脱身,乃仰首而笑,曰:“若野兽追于身后,汝能不速奔乎?” 孝民一时语塞,怔忪少顷,又道:“吾之容貌,岂类于野兽耶?” 女孩闻之,不禁嗤嗤轻笑,目中满是轻慢,直视孝民。 孝民见状,忙摆手曰:“莫再奔逃,吾此刻腹中痛楚难当。” 女孩止步,上下打量孝民一番,嘴角噙一抹戏谑之笑,曰:“观汝身形伟岸,然肠胃似颇为孱弱也。” 孝民微微颔首,面色凝重,缓缓说道:“诚然,自幼肠胃便欠佳。及投身军旅,所食之物,或寒或辣,且进食需速,稍缓,班长便厉声责之。岁月迁延,胃部之疾愈发沉重矣。” 女孩微微颔首,目光中透着几分笃定,轻声说道:“汝当以流食调养一段时日,再佐以青草药,如此,肠胃或可渐趋调和。” 孝民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急切问道:“汝等山中,可有疗愈吾胃之秘方?往昔吾服胃药,非但未愈,反致身体愈衰,继而免疫力低下,鼻炎缠身。如今每逢空调拂体,鼻腔便不适难耐。” 孝民未料,次日晚间归宅,竟见女孩寻得诸多青草药,正悉心煎药,欲供其服用。且见她以砂锅煮就一锅小米,那黄色小米黏腻交融,甚是诱人。 女孩浅笑盈盈,轻声说道:“幼时,吾村亦有胃疾之人,其家人便以诸如此类之物予病人食之。然肠胃之疾,调理不易,需持之以恒。” 孝民目光落于榨果汁机上,见内里绿意盎然,不禁疑惑问道:“吾此榨果汁机……内中所盛绿物,究竟为何?” 女孩答道:“乃是青草药也。稍待片刻,便煮药予汝服之。” 孝民连连摆手,面露惊惶之色,急道:“不可不可!汝并无医师资质,吾焉能服汝之药?万一有个闪失,当如何是好?” 女孩却满不在乎,笑嘻嘻地说道:“此等草药,吾幼时亦常食,断无性命之忧!汝可见过哪村中医皆有医师资格证?又可曾见过有医师资格证之中医,果真医术超凡乎?” 孝民眉头紧皱,语气坚决:“总之,吾不管汝煮就何药,吾一口皆不会饮。此小米粥,尚可勉强接受。” 女孩不以为意,将药取出煎制。而后洗净榨汁机,把肉与菜一并搅成泥状,淋于滚烫之小米粥上。待煮沸之后,香气四溢,只是观其色泽黏糊,略显恶心。 孝民微微皱眉,说道:“汝先饮之。待汝饮毕半时辰,若安然无恙,吾再饮之。”』 第315章 相亲 红鲤眸光熠熠,尽显坚毅热忱之态,元心身影乃生世中最为焕烂之华光也。 每值元心以零食授其前,红鲤灵眸即闪烁喜悦之光。元心睹其娇憨之态,常不禁莞尔,含笑将零食碾碎,乃轻掷于水。红鲤见状,欢快摆尾,疾趋而向零食,张口承接,精准无误,继而细品慢尝,津津然若此乃世间至味焉。 『待粟粥稍凉,女遽尽一瓯。见其神态自若,孝民方徐啜其余糜。然其药饵,孝民决然不沾唇吻。孰料少女猝然掐其颐,强灌苦汤。孝民心惊胆战,未料娇小女子膂力竟至于斯。 孝民愤然叱曰:\"竖子安敢谋害?观汝年齿尚幼,所学无多,何以妄施汤药?\" 女神色泰然,应曰:\"君可持此方诣医署验之。\" 孝民蹙眉曰:\"速书方剂,吾遣医官辨之。\" 女颔首曰:\"吾诵,君录。\" 孝民急取手机,密记其方,经社交账号飞鸽传书于故交。友人览毕,诣其师门考订。耆宿叹曰:\"此方今世罕用,然效验昭彰。盖因青囊术凋敝,若得深山幽草,确有回春之功。\" 孝民拊掌叹曰:\"果非凡俗!即留汝疗胃疾。饘粥俱备,惟无俸禄,可愿屈就?\" 女茫然问曰:\"俸禄者何?\" 孝民谕曰:\"财帛耳。\" 女复问:\"财帛何以易物?\" 孝民哑然失笑:\"汝村肆贾,以何物贸易?\" 女率尔答曰:\"贝壳。\" 孝民益愕,诘曰:\"何取贝壳为契?\" 女懵懂曰:\"先祖遗制,未尝更易。\" 孝民抚膺长叹:\"吾乃知汝乃太古遗民也!\" 孝民虽不喜诵读典籍,然于史籍之中,确有古者以贝为币之载。然其素日惯以“原始人”称古之人也。 每值下班归宅,女孩必已备妥三餐。初时,孝民以为仅有一餐之供,几近饥毙。乃喟然叹曰:“日仅一餐,实难忍也,腹中空矣。” 女孩惑而问曰:“君素日食几餐?” 孝民应曰:“三餐也。岂汝处皆仅食一餐乎?” 女孩略作思忖,曰:“善,当顺君之习,备三餐焉。” 孝民抚额长叹:“天哉!汝岂无丝毫生活常识乎?若长此以往,恐身体为汝所误矣。” 女孩却道:“无可奈何,吾本山中人,与君自是不同。” 言罢,女孩卧于沙发之上,以衾蒙首,不愿再与孝民言语。 及岁除将近,孝民得放长假,得以归乡过年。 孝民欣然致电其母,曰:“阿母,吾已订得船票,此番可有七日之假期。” 其母急切而言:“汝当早归。七日之假,何以仅归一日?阿母已为汝备下诸多相亲之席,汝今年过年归乡,定当择一贤媳而归。” 此时,女孩忽问:“何为相亲之席?择何贤媳?贤媳可食否?” 孝民大惊,速掩女孩之口,止其言语。 其母在电话中闻声,疑而问曰:“咦?汝处似有女娃之声,果真否?” 孝民急应曰:“无也,乃收音机之声,吾已将其关矣。” 其母不信,曰:“实言相告,汝背着阿母于家中藏有女娃?若觉合适,便带回家中,让阿母瞧上一瞧。” 孝民忙答曰:“无有此事,断无此事!” 孝民与母亲略作寒暄,旋即挂断电话。 孝民正色谓女孩曰:“自后吾与家母通话之时,汝切不可发声言语,知之乎?” 女孩心怀好奇,追而问曰:“何故也?家母言将为汝筹备饭局,以择贤媳,然贤媳岂可食乎?” 孝民无奈而叹曰:“嗟乎!汝实懵然无知也。贤媳乃人类,岂是可供食之物哉?” 女孩即又问曰:“然则汝何时乘船而往乎?可携吾同行否?” 孝民决然拒之曰:“不可。吾尚未知汝究竟为谁,焉可冒然携汝同行?否则,倘他人告发吾有拐卖妇女之嫌,吾将深陷困厄之境矣。” 女孩闻之,微微颔首曰:“既如此,那便作罢。反正汝亦仅去两日便归耳。” 孝民面露忧色,问曰:“汝独留于此,岂无惧意乎?” 女孩神色安然,自信而言曰:“惧何事哉?吾本就属于此巍峨大山也!” 言毕,女孩徐步近前,笑意盈然问曰:“若贤媳果可食,汝归时可为吾携一归来尝之乎?” 孝民临行之时,悉心为女孩备下一冰箱之物。忆及女孩往昔于庭院中生火煮食,以火煨砂锅之状,仿若野人生活。孝民思及村中之人多为此类,遂觉女孩此举亦属寻常。 孝民又耐心教导女孩使用屋内电器,并留一部手机予之。然仓促之间,仅教会其充电、开机、接听与挂断电话之事。 孝民因急于赶船,行色匆匆。此次归家,历时不过四十八小时,然每一分每一秒,其心皆深深牵挂屋内女孩之境遇,反复思忖其在屋中究竟以何方式度日焉。 母亲潜察孝民神思恍惚,若游丝附絮,心神俱不在尘寰。 母亲柔声问道:\"近日可遇烦心之事?归家何故郁郁如秋蓬?\" 孝民心旌摇曳,急掩其色:\"实无挂碍,不过公务繁忙,稍显倦怠耳。\" 母亲敛衽凝眸:\"今夜家筵,诸亲将携淑媛毕至。汝若见有中意者,可留芳笺传雁字,或能缔结秦晋之好。\" 及至华筵初启,孝民举目四顾,但见珠翠盈庭,兰麝盈室。然观诸女粉黛,竟如观画中人,未起半分绮念。 诸女亦知孝民戍边之职。此去天涯,聚少离多,然为谋良配,皆强作欢颜赴此盛会。』 第316章 有女出阁 红鲤细闻故事“孝民与东方精灵”,期盼终有一日,红鲤亦能遇上另一位“孝民”。 『是夕盛宴,觥筹交错二十席。孝民一族素重亲情,虽平日各奔西东,然岁晏必聚首,视此为金缕衣上之明珠。 叔伯婶娘辈环顾席间,皆以目示意。族中长辈期许孝民早续香火,其母尤甚,望眼欲穿,冀得佳偶玉成。 溯其家世,实堪唏嘘。孝民襁褓中,严父携艳姬绝裾而去。彼时慈母方娠,察父已有新欢,如五内摧折。后虽父偶生归意,皆遭严母峻拒,自此骨肉睽隔。 幸得叔伯舅父诸亲,视如己出。自垂髫至弱冠,春晖寸草,皆以温情补缀父爱之缺,终使孝民得成完璧。 孝民乃于囊中取出一手机,手机号久未启用,呈予席间诸女。历年以还,孝民常以此术搪塞其慈母焉。 其母素信孝民与诸女有所往来交通,未意孝民但得互易号码,即弃机于一旁,置若罔闻焉。 及家宴既毕,孝民托言尚有公务缠身,遽然欲行。 其母讶然而问,笑谑之曰:“去岁之时,汝未尝行色匆匆若此也。今岁岂猎得野猪,急欲啖之乎?何仓皇若是哉!” 孝民颔首,佯笑应曰:“母言诚是,吾实欲归而啖野猪也。” 其母复嗔之曰:“每见女子,若睹魑魅魍魉,行色匆匆若此。若再不娶亲生子,吾真疑汝为断袖之癖也!” 孝民悻然应之曰:“母但疑之可也。” 孝民之船票早于前购得,时维大年初一,其母于家中设祭拜祖毕,孝民即提箧匆匆欲行。 及抵岛,已薄暮冥冥,华灯初上。天公不作美,狂风骤雨,几险误船。 孝民至庭院之门,意谓必见女子蹲于地,以砂锅炊爨。孰料环顾四周,竟无踪迹。乃绕庭而行,忽见外竹竿之上,悬女子衣衫,触之犹湿,料想此女数日间犹在近处,未远走高飞也。 孝民乃高声呼之曰:“喂!矮脚萝,吾归矣!” 良久,寂然无声,悄无一人应答。孝民心下大骇,急奔至其素日栖止之树下,仰首而呼,然亦不见其人焉。 孝民心忧女孩或有差池,遂提步枪而出。于山林间行一周匝,思忖一女童子,当不致远遁。且其素日未尝离履,恒着孝民之母遗下之拖鞋。 孝民虽欲再向山林深处探寻,然值此夜色沉沉,山林幽僻,险象环生。故而只能且退且行,朝着邻畔之山村而去。 及至上时,将及亥时,月悬于空,清辉遍洒,村郭之中,阒无人迹。 孝民径趋村长之家。村长熟识孝民,二人相视一笑,略作寒暄。 孝民遂即陈情,详述曰:“村长在上,敢问贵村可有女童子,肤若凝脂,目若杏仁,颜如满月,尚有稚靥,身形娇俏,至多一米五五许,体态丰腴,笑靥如花,双靥深陷,刘海齐整,发若卷螺?” 村长凝思片刻,颔首应道:“汝所言者,似是牛大婶家中娇孙女也。然近闻其已出阁,汝何以问之?莫非心仪佳人乎?” 孝民惊问:“已出阁耶?” 村长答道:“然也。吾村少女中,唯此女与汝形容相近。汝认得她否?抑或心有所属?唉,惜哉,已然为人妇矣。” 孝民急问:“嫁于何处?其嫁也,为情之所钟否?” 村长笑答:“嫁与邻家卖猪肉之儿郎也。二人自幼交好,两小无猜,情笃意深,实乃天作之合。” 孝民又问:“哦,既为两情相悦,自是自愿而嫁?” 村长颔之:“诚哉斯言。吾等虽与彼族非至亲,然彼家设喜宴时,亦邀吾饮醑。观彼女欢悦之情,自是出于本心也。” 言讫,孝民提枪大步而归。行至庭院,忽闻一阵肉香四溢,恍惚若为其母所烹之羹汤。孝民心下思忖,难道阿母竟亦来此相伴?』 第317章 牛大婶女儿 『孝民呼道:“妈!妈,汝何至此?” 女孩自厨间奔出,神色仓皇。 女孩急问:“汝母安在?吾当匿于何处?” 此前孝民曾有吩咐,若其母尾随而来,女孩务须隐匿自身。 孝民见女孩模样,往昔半年相处之景,及村长所言其已嫁人之事,纷至沓来,心中五味杂陈。 孝民问道:“村长言汝已嫁人,汝何复来吾处?” 女孩疑惑反问:“吾嫁人?嫁人者何意?” 孝民脑海中忽觉一热,暗忖:莫非此女果真是智障?已为人妇,却尚来此处? 孝民怒道:“汝速去,即刻离去!” 女孩抱怨道:“汝似病入膏肓,前时令我留在屋内,莫要乱走,今却又驱我出门。” 孝民道:“汝既已嫁人,留于此处作甚?” 女孩又问:“嫁人者何谓?” 孝民解释道:“嫁人者,汝须往他男子家中居住,不能再留此地。” 女孩似懂非懂,终是明白其意。 女孩道:“吾于何时成婚?吾全然不知。汝欲赶吾离去,亦当寻一妥当之由,譬如方才吾炖之肉不够香醇。” 孝民厌烦道:“莫要戏耍于吾,速速离去!” 女孩悄然溜进厨房,孝民随后而入,手臂倚于门框。女孩较孝民矮小许多,孝民清晰可见女孩在厨房忙碌之态。 女孩取碗,盛了一碗肉。 女孩道:“汝若欲吾离去,待吾食完此碗肉再离去亦无妨。” 孝民坚决道:“不可,汝即刻便走!” 女孩道:“汝屡言吾已嫁人,吾究竟嫁与何人?” 孝民道:“村长言汝已嫁。” 女孩道:“何村长?吾不知何为村长!” 孝民道:“即邻村之村长,吾以汝之容貌形容告知于他,彼言牛大婶家有一女与汝相仿。” 女孩道:“貌相似者众,岂可定论?” 孝民道:“也罢,汝将此碗肉食毕,毕后吾便带汝寻那村长。” 女孩道:“勿,吾勿去!” 孝民道:“汝犹言自身未嫁?若非已嫁,汝何以如此惧怕村长?” 女孩速食完肉,孝民此刻兴味索然,毫无进食之想,心中烦闷至极。 方待女子食毕,孝民乃强牵女子之手,径往山村之中行去。其心笃定,必求问村长,以解心中疑惑。 女子嗔怒而嚷曰:“吾勿去!任汝百般相逼,吾亦决然不从!汝既言吾貌类牛大婶之女,汝径往寻彼女可也,何苦苦相缠于吾,意欲何为哉?” 言毕,女子奋力挣脱孝民之手,疾趋而奔。俄顷之间,已奔返屋内,利落锁门。 孝民忿然恼怒,于门外或捶或踢,边踢边呼曰:“善!汝且安心静候。若吾察得汝果为他人之妻,待吾归村,定使村长拘汝而去!” 孝民乃大步流星,迈向山村。距其目的地,不过五百米之遥耳。一路之上,孝民心内忐忑不安,暗自思忖:设若此女果为人所迫而成婚,当何以处之?继而转念一想,似又不甚可能,盖因村长先言,其成婚之夜,甚是欣悦。 虽心中略有赧然,孝民终复行至村长家门之前,举手叩门。 孝民问曰:“敢问村长,牛大婶之女,今尚在宅中否?” 村长启扉,见又是孝民,不禁无奈摇头,叹曰:“吾观此小伙子,情意实非寻常之深也。彼女既已为人妇,汝心内何以犹不能释怀?真不知汝怀何居心哉!” 孝民恳切言道:“汝且引吾往观之,吾但观一眼足矣!” 村长哂笑道:“汝等戍守边境之青年,孰能垂青此山沟沟中之女娃?观之,唯汝一人耳。城邑之姝女,岂不佳妙耶?” 村长披一外套,便携孝民往牛大婶之女家而去。斯时也,众人皆已安寝,入目所见,惟一片漆黑,实无所见。 村长正色道:“汝且勿生事端!” 孝民应道:“安心,吾但求览其一貌耳。” 二人遂攀墙而立,然一无所见。及欲离去,忽闻屋内传来声响,旋见牛大婶之女出屋,盖欲往茅厕也。此地经济困窘,茅厕多设于屋外。 村长指之曰:“观之,此即牛大婶之女也!” 孝民凝视细察,果非己屋内之女。忽觉心中畅快,愉悦非常。 孝民喜道:“善哉!村长,谢汝相助,吾即刻行矣!” 村长笑道:“此青年颇奇哉,于墙头蹲守逾一时辰,真见心上人,瞬即离去也。” 村长整衣毕,徐步而归。』 第318章 精灵真相 『孝民至山下,叩门良久,女孩方启门。门启之际,孝民遽然将其揽入怀中。 孝民笑问:“汝岂自疯癫之人所投来耶?” 女孩嗔怒道:“汝方有疯癫之兆,无端将吾相拥,所为何事?” 孝民凛然道:“汝速如实答吾!汝究为吾母遣来否?” 言罢,孝民伸左手,紧扣女孩之颔,迫其正视己眸 。 孝民发觉这女孩竟能洞悉自己心中之所思所想,自此而后,便也不再有所隐讳。但见孝民微微屈膝下蹲,旋即猛地将那女子一把扛起,径直扛回屋内。 女孩不禁嗔怪问道:“汝这是做些什么呀?” 孝民默默将房门关上,转身面向女孩,神色凝重地说道:“今日,你务必要将诸般事情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否则……” 女孩心中陡然一凛,赶忙问道:“否则便如何?” 孝民微微眯起双眼,语气强硬地说道:“否则,我便将你送至警署去!” 女孩见孝民态度甚是坚决,忙不迭地说道:“汝尽管问便是,吾定当如实相告。” 孝民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率先发问道:“汝家居住在什么地方?” 女孩缓缓抬手,遥指远方山林,轻声说道:“在那山林的幽深处。” 孝民紧接着追问道:“究竟属于哪一个村落?” 女孩答道:“精灵村。” 孝民一脸疑惑之色,问道:“何为精灵村?吾村的村长又是何人?” 女孩微微一怔,缓缓说道:“吾之意……实非人类,吾乃……” 孝民冷哼一声,说道:“哼,果真不是人类?寻常之人怎会如你这般行事?” 女孩无奈地叹息一声,说道:“汝既已知如此,吾确实并非人类。” 孝民皱眉道:“然也!汝既非人类,这般戏弄于吾,究竟是何用意?速速作答!” 女孩垂下眼眸,轻声说道:“吾乃精灵。” 孝民瞪大双眼,惊问道:“妖怪?” 女孩轻轻摇了摇头。 孝民又问道:“僵尸?” 女孩再次摇了摇头。 孝民满脸狐疑之色,问道:“究竟何为精灵?” 女孩正色道:“汝等人类,乃是女娲娘娘以泥土精心捏塑而成;而吾等精灵,则是吸纳天地之间的元炁、日月之精华,方能得以成长,恰似山中树木、繁花一般,自然而然地化生。” 孝民听闻此言,不禁嗤笑一声,说道:“此二者岂能相提并论?汝明明是鲜活灵动之人,吾又怎能将汝视作山中草木?” 女孩幽幽地叹息一声,说道:“吾本非有意来到此地,实乃无意间打破了结界,方才从精灵村逃离至此。万望汝莫要将吾送至警署,待吾友人自村中寻出吾身,吾便可回归故地矣。” 孝民微怔,眸中掠过讶色,缓声问道:\"汝尚存挚友耶?\" 女嫣然一笑,声若清泉:\"自然。吾交游甚广,待朋辈寻至,君当得见。\" 孝民蹙眉,忧色隐现:\"彼等会携汝归去否?\" 女颔首,眸光澄定:\"然也。君勿忧,彼必迎吾归,吾非久留之客。\" 孝民长叹,歉意盈眸:\"近日累汝神思纷扰,实非吾愿。汝......果非凡俗?\" 女坦然应道:\"非也。\" 孝民惑然,偏首诘问:\"何故时解吾言,时若罔闻?\" 女垂睫沉吟:\"唯凝目视君双瞳时,方得窥君心绪。汝之灵台,于吾如观寰宇经纬。\" 孝民骤然执其双肩,迫近端视:\"且试言吾此刻所思!\" 女仰首触其灼灼目光,倏然惊退,挣扯间发丝微颤:\"无...吾实不知!\" 孝民轻摇其躯,声挟威仪:\"直言无讳!\" 女颤若风荷,避其锋芒:\"君...君饥矣。庖中有新卤猪肉,吾可为君备之......\" 孝民怒叱:\"噤声!莫以琐事渎耳!\" 女惶然垂首,鸦鬓低垂。孝民托起其下颌,惊见芙蓉面泛朝霞之色。 \"速答!\"孝民目眦欲裂。 女贝齿深陷樱唇,殷红欲滴,似雪地里绽开点点红梅。 女子摇头不语,垂首避其锋芒。 孝民诘问:\"汝等精灵村落,可有家室之制?婚嫁之礼?\" 女子凝眸对视,复徐徐摇头。 \"吾乡无婚配之仪,亦无传宗之制。\" 孝民追问:\"然则香火何以相续?\" 女子沉吟三息方答:\"若蝶恋花,蜂绕蕊。\" 孝民戏谑道:\"莫非汝是蝶仙?蜂灵?\" 女子狡黠一笑:\"妾乃'索命娘娘'。\" 孝民闻言大笑:\"正要会会这精灵、田螺、索命三仙!\" 言毕将女子掷于榻上,女子轻盈跃起,欲从腋下遁走。孝民揽其纤腰,如擒飞燕般拽回榻间。 \"速吐实言!\"孝民目眦欲裂,掌心扣住其皓腕。 女子吃吃笑道:\"早说了嘛...哎呀莫掐腰间,痒煞人也!\"』 第319章 母亲突击 『孝民将女子压于身下,目光灼灼,厉声问道:“速言汝之所自!” 女子为其所挠,腰背痒极,不禁咯咯娇笑:“莫闹,再挠吾将笑断肝肠矣,哈哈哈!” 孝民面色愠怒:“轻薄女子,私投宿处,今反唇相讥?” 女子收颜正色:“善,吾认有过。君勿忧,待吾友寻至,吾即离去。” 孝民步步紧逼:“倘其永寻不见汝,又当如何?” 女子白之曰:“莫非君欲杀人灭口、弃尸荒野?” 孝民冷笑:“然,今吾便欲食汝!” 言毕,孝民遽压低身躯,二人目光相接。孝民清晰闻己心怦怦若战鼓,正欲俯身轻吻,忽觉脑海空白,竟好似醉酒一般,昏沉睡去。 待孝民睡沉,女子方小心翼翼推之,将其平置于榻上。己则蹑足潜入客厅,蜷于沙发之上。 次日寅时,孝民悠悠醒转,觉浑身酸痛,宿醉未消。遂入厨房,稍侯便见案上有一锅熬就之青葱炒蛋粥、一盘金黄荷包蛋、二条煎得恰到好处之火腿肠,不禁哑然失笑:“原是一场荒唐梦耳。” 女子揉着惺忪睡眼,趿拉着拖鞋行至客厅,嗅得饭香,两眼顿时放光:“哇,好香啊,此乃何味?” 孝民端着碗筷自厨房走出,见状笑道:“青葱炒蛋配煎火腿,速去洗漱,食毕再谈汝那稀奇古怪之身世。” 女子欢天喜地跑去盥洗,少顷便蹦蹦跳跳坐于餐桌旁,大快朵颐。孝民见其津津有味之态,嘴角不自觉上扬,暗忖:“此小妮子虽脾性古怪,倒也有几分可爱。” 孝民:“汝且去刷牙,汝何素日不刷牙耶?” 女孩:“食毕再刷。” 孝民:“污秽不洁,甚是可厌,速去刷牙!” 女孩大声“哼”了一声,却仍乖乖地往洗手间刷牙洗面。 孝民问道:“汝莫非于山野间成长?每日皆须吾敦促,方肯刷牙。且告吾,汝何以不刷牙而仍有皓白牙齿?” 女孩道:“君见过蝶与蜂刷牙否?” 孝民无奈道:“善哉。吾真服汝矣。来,食早餐。” 过年之氛围似亦蔓延至此间。 孝民屋中有一大屏电视,然因信号欠佳,平日须连接特定网络方能正常联网。 女孩饶有兴致地观看电视节目。 孝民与女孩同坐沙发之上,心下思忖:“此女必山中之人,不然何能观看春晚转播,且观之甚是入迷?” 忽有两扇大门洞开,逆光之中,一老妇入内。 其母道:“啊!吾莫不是扰汝等了?” 孝民吓了一跳,当即自沙发而起。女孩则以惊人的速度,窜入房中。 母亲说道:“吾儿,阿母实奇之,汝何如此急切返家食野猪?那野猪安在?” 孝民道:“母亲,汝何遽然而至此处?” 母亲道:“汝一离去,则家中全无年意。日日有亲族来吾家串门宴饮,而君不见身影于桌案,吾觉甚是寡趣,故来探汝。” 孝民道:“汝确定非为相亲之事至此?” 母亲道:“嘿嘿嘿,姨母与一女于外就坐,本欲为汝说媒,孰料开门见汝于山中竟藏有娇娥!他人是金屋藏娇,汝于这陋舍亦能藏女子。唤出与吾瞧瞧,好否?且与她话谈片刻。” 孝民道:“不可!” 母亲道:“因何故?” 孝民道:“无他,只是不行。” 母亲道:“那女子有何不妥?” 孝民道:“吾与彼女不熟,彼不过途经过此,入内观视电视耳。” 母亲道:“彼家岂无电视?莫不是山中之女?其家贫寒乎?莫忧,吾为开明之人,娶妇但求人品佳善,家资有无并不紧要……唉,吾儿,汝为何推吾出?!” 孝民遂将母亲推出。 孝民道:“汝与姨母在外稍坐片刻,吾即刻便出。” 孝民返至房间,见女孩惶然无措,其亦不知如何向母亲解释。然其心中甚明,断不能使母亲与女孩交谈,不然母亲必送女孩至警局。此女是精灵?抑或精神病?或是诈骗之人?』 第320章 女乞丐 『孝民兀自思忖着如何将女子隐匿起来,环顾周遭,实无藏身之所,况且母亲与姨母正坐在外间呢。 孝民只得让女孩留于屋内,自己一人步出屋外。 母亲素性纯善,然三姨却甚是刁钻尖刻。 三姨问道:“孝民,何不将屋内姑娘唤出?” 孝民答道:“她……吾与彼女并不相熟,少顷她便会离去。” 三姨又道:“此莫非是你花钱召来女郎?此乃违法之事!” 孝民急道:“非也,非也,吾二人之间清清白白,并无瓜葛。” 母亲道:“事无瓜葛,汝何匆匆奔回伴其左右?” 孝民道:“未曾!吾何曾匆匆奔回?” 母亲道:“汝那两日于家中心不在焉,休想瞒吾,吾乃汝生母!再者,汝言有公务须归处理,难不成她便是公务?” 孝民忙道:“吾二人尚无定数,汝等切不可搅扰!” 母亲道:“汝岂会追不上一个姑娘?汝唤她出吧,为母助汝!” 孝民连番摆手。 孝民道:“不必,不必,母亲切勿妄加干涉!吾自会处理妥当!” 母亲道:“汝与那姑娘言,莫要羞怯,出来饮茶,晚间一同用膳。” 孝民道:“不必,实无需如此!妈,晚间但与汝等外出用餐便好。” 母亲说道:“吾言汝追不上那姑娘,汝将彼女弃于家中,却与吾等老妇外出就餐?” 孝民答道:“非也……尚未至男女朋友关系,故……不可外出就餐!” 母亲道:“汝直告吾,是否那姑娘不中意汝?” 孝民应道:“然也!” 三姨叹道:“哎呀,吾等孝民生得人高马大,性情亦佳,怎会有看不中他之人?速将姑娘唤出,让三姨审一审。” 孝民道:“审何事?其女又非罪人!” 三姨道:“彼女即便非罪人,好歹亦是客,缘何不唤其出?且告知三姨,彼姑娘已成年否?” 孝民道:“已成年!” 三姨道:“汝究竟何隐于其间?” 孝民道:“吾不欲汝等涉入搅扰!” 母亲道:“行行行,吾等不扰,今日亦无需与汝共餐,吾等往镇上与友相聚用餐。”母亲终是携三姨离去,行前尤特为看孝民一眼,目光意在言外,期冀他能速与彼姑娘定下,便可抱孙! 孝民长叹一口气。寻常人家岂会喜爱此来路不明之姑娘?孝民归返屋内,彼姑娘仿若无事发生,正欣悦观阅春晚转播。 姑娘道:“汝等外界真有趣,吾可否出外游玩?” 孝民言道:“汝不惧那研究院之人拿汝作研究,乃至将汝解剖乎?” 女孩默默无言。待至晚间,孝民于房中酣睡,女孩悄然溜出,决意前往更远之处探寻。 女孩着一双毛线编织之拖鞋,于附近山村落中闲逛一圈。山村之景彼皆已见,遂又往更远之城镇行去。 彼衣衫褴褛,发乱面垢。及蹲于电影院门首,众以其为小乞丐,投钱币与包子于彼,彼食毕包子,却将钱币赠予老丐。 女孩甚是欣喜,决意一直前行,永不停息! 夜时,彼不与诸乞丐同宿,盖有数名男乞丐于夜间靠近,彼轻吹口气,那数名男乞丐遂晕去。觉彼等男子心怀叵测,夜晚便于屋顶而卧。 如是,彼一路前行,径至码头。 码头吆喝之男子嫌彼脏臭,将彼推开。 彼蹲于码头之时,路过的行人颇为大方,赠与彼不少钱财。彼持币往购票,售票房之人言,需先打理洁净方得上船。无奈之下,彼只得往澡堂欲洗浴,然澡堂之人不许入,斥彼脏! 女子行于一座民宅门前,见一老妪正在浣衣,乃奔过去欲求道桶水用以沐浴。 女孩说道:“老姨母,可将此盆水予我否?” 老妪答道:“此一盆水乃吾浣衣所用,汝欲以其作何?” 女孩说道:“吾欲沐浴。” 老妪说道:“此傻丫头,浣衣之水怎可浴身?汝当往澡堂沐浴!” 女孩说道:“彼处不许吾入!言吾甚脏!” 老妪乃携女孩入屋内,煮沸一锅热水,为女孩沐浴。老妪心性良善,取己之衣予女孩着。 女孩问道:“吾当予您几钱?吾有钱,此皆码头之人所施舍!” 老妪问道:“小姑娘,汝无家人否?” 女孩答道:“无!” 老妪又问:“汝从何方来?欲往何处?” 女孩答道:“吾自山中而来,欲四处游乐。” 老妪说道:“一女娃子独往外游玩,颇危险!” 女孩说道:“无妨,吾为乞儿,无人挂念吾。曾经吾遇坏人,后坏人皆被好人驱走!” 女孩暗自未言,实乃己用法术将坏人驱走。 女孩留少许钱财于老妪,旋即离去。其用乞讨所得之钱,购置些许干粮、一壶水及一张船票,而后静候登船游乐!』 第321章 搭轮船 『女子于站点等候之际,其心欢悦难禁。是日正值清明节,站点之人颇众。及轮及她排队之时,忽闻那男子之声。其转头望去,果真是他! 孝民扬声唤道:“矮脚萝!” 女子应道:“在这儿!” 孝民弃下手中之行李,疾奔过去,将女子揽入怀中。 孝民问道:“汝何故悄无声息便离去?吾以为汝返家乡矣。” 女子答道:“那日吾欲出游,汝不理,遂自行前来。” 孝民又问:“汝何以能自理得这般齐整?汝可寻得家人否?” 女孩答道:“未曾。彼等将吾视作乞儿,赠予钱财,便有钱矣。” 孝民道:“善,吾等先排队。” 众人皆行色匆匆地排队。孝民所购船票乃有一单独之房,一房约有四平方米,有两上铺、两下铺。女孩所购为最廉价之船票,仅能站立。 孝民为之补购一票,使她得以同自己共处一室。 孝民问道:“汝且说说,先前如何度日?” 女孩答道:“吾初出之时,入山中村落下探看一圈,继而询问一村里阿伯,阿伯带至城镇。阿伯去售菜,吾于城镇游逛两日,腹饥之时……便向人讨个包子食之。” 孝民问道:“汝饱腹否?” 女子答道:“饱腹矣,一个包子可支一日。逢雨时,便藏于他人屋檐之下;夜眠之际,则宿于他人屋顶之上。” 孝民又问:“可有他人欺汝?” 女孩答道:“有。初时,吾与乞丐们混一起,有男乞丐妄图轻薄于我,而后我便令他们骤然昏睡过去!” 孝民诧异道:“骤然昏睡过去?” 孝民忽忆起先前欲亲吻她时,她亦是骤然昏睡。不禁思忖:“汝在外流浪,果真无人欺汝?” 女子道:“暂且尚无。” 或许孝民有洁癖,他仍想验证女子所言是否属实。而后他又思忖,许是自己想“欺负”这女子。 孝民问道:“汝非说要等家人来找汝吗?” 女孩答道:“不知需等到何时。既如此,吾觉不可虚度此生,定要往极远之地前行!” 孝民忽亲吻其脸颊一下。 孝民问道:“此段时日,可有他人如此相待?” 女子怔忪片刻。 女子答道:“无。” 孝民已然做好准备,兴许将被女子掌掴,突然抬手覆住女子胸前隆起之处 。 孝民问曰:“可有他人这般轻薄于汝?” 女应曰:“有。” 孝民怒极,皱眉厉声问曰:“然则汝方才何以言无人欺汝?” 女狡黠一笑,曰:“岂非汝方才轻薄吾乎?” 言讫,女子遽然掐孝民之手背,孝民痛极,即刻释手。 女子嗔曰:“登徒子!” 孝民略显无奈,曰:“汝竟知此等行径乃登徒子所为?吾原以为汝懵懂无知也。一女娃子贸然行于外,岂无惧遭人欺辱乎?” 女子却曰:“留于汝家,不过为汝一人所欺耳。吾若出逃,尚未可知有谁能欺吾也。” 孝民困惑不已,曰:“吾何时欺汝矣?” 女目光灼灼,曰:“莫忘,曾有一回,汝视吾之目,犹如豺狼虎豹,似欲生吞活剥女子!” 孝民一时不知何以与如此古灵精怪之女交流,遂不复言语。 适值此时,乘务员端饭菜而入。舟中之食,虽味欠佳,然尚算新鲜。 女不禁欢呼曰:“吾终得食一顿新鲜饭菜矣!” 孝民略带诧异,问曰:“汝为乞丐时,皆食何物?他人予钱,汝不以之购食乎?” 女回忆曰:“吾初为乞丐时,身旁有老乞丐,他人予其食物,老乞丐常分吾一些。后有人赠予钱财,吾皆付与老乞丐。” 孝民关切问曰:“彼老乞丐可有非礼之举?” 女连连摆手,曰:“无有,无有。老乞丐但以食物予吾耳。吾离去时,尽将身上钱付与老乞丐。后至码头,吾又积得些许钱,方购得此身衣裳。此衣乃前村老阿姨家中衣物,彼为吾煮水沐浴。” 孝民恍然,曰:“怪道此衣似五六十岁之人所着。” 女望向窗外,海水幽黑深邃,并非天蓝之色 。女孩问道:“为何吾辈于电视中所见之海乃蓝色者?” 孝民答道:“浅海色呈蓝,深海则为黑也。” 女孩又问:“汝乘船欲往何处?” 孝民道:“正值清明节,归家扫墓耳。” 女孩眼中掠过一丝明了,轻轻颔首。 孝民叮嘱道:“汝切不可乱跑,下了船吾即带汝归家。” 女孩却摇摇头,道:“那可不成,吾欲四下游玩!” 孝民忙道:“吾且带汝尽情游玩!” 女孩上下打量了男子一番,道:“汝当真可带吾四处游玩?” 孝民应道:“然也,吾有四轮车与两轮车,可将汝带至极远之地。” 女孩欢喜地与男子聊了半晌,忽焉睡去。男子侃侃而谈许久,不见回应,回头却见女子已靠在自己身侧。 女子既去,男子犹以为其寻得自家亲眷矣。然其未及告辞便行,或许此等女子,于告别一事本就浑然不知。在女子眼中,男子或许仅仅是暂且收留自己数日之陌路人罢了。 自女子离去后这二十来日,男子每日下班返家,皆觉屋舍之内空空荡荡。他时而竟疑心自己是得了妄想之症,笃定此事必无,这般女子怎会真实存在于自己生活之中?屋内凡是与女子相关之物件,说不定皆是自家平日放置,亦或是在梦游之际所为。直至在码头静候船只之时,又得见此女,孝民这才恍然知晓,往昔这段时日与她的种种相遇相知,并非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境!』 第322章 和蔼可亲 孝民遂将此女安置于近邻之酒店,距其庐舍不过数百步之遥。除清明之日辰时,孝民往山中祭扫祖茔外,余时皆伴此女侧,偕游于都市之中,遍览城中胜景。 此女尝赴酒楼宴饮一次,而后意兴阑珊,常言欲往幽僻小巷觅食。专挑那街边摆摊之物,或可手执之小食,总之不肯安然坐于店中用餐,恰似稚龄幼童,天真烂漫。 孝民伴此女游赏两日,假期遽然已至。未征得此女应允,孝民擅自购得两张船票,诓此女曰:“吾欲携汝往更远处游乐。”言罢,复引其返至原初之海岛。 此女嗔怪道:“汝非言要带吾往更远之地游乐乎?前方究是何地?此非吾等昔时所居之处耶?” 孝民答曰:“吾平日需营营役役于公府,唯有假时方得伴汝游乐,可好?” 此女又问:“汝有何假期可言?” 孝民忙道:“吾每日散衙之后,皆可引汝出游,如此可否?” 此女却摇头道:“不可。此山村吾已遍览无遗,那小城镇亦了然于心!” 孝民遂决意与彼女坦诚相谈。虽此女心有不悦,终是随孝民归返家中。 孝民正色问道:“汝于大都城中乘车,需付资费否?” 此女颔首。 孝民又问:“吾等乘地铁之时,汝亦需购票,可对?” 此女再点头。 孝民谆谆而言:“汝断不能仅凭双足行遍天下。况且,若无身份凭证,汝亦无法购得车票。” 此女反问:“然则,唯有仰仗汝带吾出游乎?” 女曰:“然汝亦需营生也。” 孝民对曰:“营生方可获利,获利方能携汝游乐,此理不谬乎?” 女曰:“闻之似有理也。亦为吾觅一务工之所,吾欲谋财!且欲办一身份凭证。” 孝民应曰:“善。明日吾携汝寻村长,观其可愿留汝户籍于村中否。今可寄户,寄户者,意即汝可得身份凭证,然不可享村中诸般福利,如村中分地之时,汝便无份。” 女欣然曰:“有身份凭证便足矣!” 孝民又曰:“汝平日于家中助吾洒扫庭除、炊爨烹饪、浣洗衣物、晾晒衣衫,吾日付汝薪俸,三十钱。” 女惑然曰:“三十钱几何?” 孝民指曰:“可购三十斤米。” 适孝民携女往店铺购米,命店主称三十斤米予女观之。女惊诧不已,连声道:“三十斤大米,一日食之不尽、食之不尽!” 孝民遂与女同居。未及两周,孝民之母复至。其鬼鬼祟祟入庭院,见一女正在晾衣。 其微笑视女。女晾毕亦见之,因彼皆无言。待女事毕,坐于庭院欲啃苹果之时。 女问曰:“汝欲食苹果否?” 孝民之母摇首。 女问曰:“汝来何事?” 孝民之母应曰:“吾来寻吾儿。” 女又问:“汝儿者何人?” 孝民之母指曰:“即与汝同居之那厮。” 女恍然曰:“汝所言者,乃孝民耶?” 孝民之母颔首。 女又问:“吾当何以称汝?” 孝民之母曰:“称吾为阿母。” 女惊曰:“阿母?” 适孝民下班归,入得门来,见其母在室,尤见女子呼其母为“阿母”,大惊失色。 孝民之母命其子正式引介此女。孝民逡巡不前,其母便知事有蹊跷。遂决意亲自诘问此女。 孝民之母正色问曰:“姑娘,汝自何处来?” 女答曰:“吾自山中而来。” 孝民之母又问:“哦,如此,乃山村之人也。汝父母安在?今在此处否?” 女对曰:“否。” 孝民在侧,暗捏一把冷汗。 孝民之母续问:“无父母在此处耶?然可有他亲眷?” 女摇头曰:“无,唯吾一人在此。” 孝民之母再问:“姑娘,汝今年几何?” 女答曰:“吾不知己龄几何,或许可……” 孝民遽然掩其口,惟恐其忽言己已数百岁矣。 孝民之母嗔其子曰:“儿,汝何如此惶惶?莫非彼尚未及笄?” 女摇首。 孝民之母急遽而言:“速释彼女!汝所为者何?吾方问讯,汝胡为捣乱?去去去!” 女孩轻声应曰:“吾非幼童。” 孝民之母微微颦蹙:“此女貌似憨拙。” 孝民撇嘴而言:“未尝读书之女皆如是,懵懂无知,其智若十余岁小儿耳。” 孝民之母喟然叹曰:“城中聪慧娇俏之女,汝不屑求硕士、博士,何以偏寻此未尝读书之人?” 孝民笑曰:“情投意合则善矣!于斯山中,读书何益?” 孝民之母微微颔首:“然。毕竟娶归家门之后,能生子、育子便罢,幼童读书之事,付与塾师可也,或延请师长上门授业亦可。” 孝民又暗暗捏汗。 孝民急切而言:“母亲,吾与彼相识未久,莫要仓促定夺。” 孝民之母佯怒曰:“莫非汝于此寂寞难耐,欲空戏此女?欺其未尝读书、懵懂无知耶?” 孝民忙答曰:“未曾!” 孝民之母遽然掐住其子之耳。 孝民之母厉声问曰:“言,可曾与此女同榻而眠?” 孝民忙应曰:“未曾!” 孝民之母释手,欣然曰:“算汝尚为君子。然吾劝汝,若谈情说爱,当以诚心相待。若觉契合,宜早成婚生子。吾已逾五十,岁月无多矣。” 孝民笑曰:“母亲不过五十余岁,何言老迈?岂会不及?” 孝民之母正色而言:“女子生育之黄金年岁为二十四,男子则为三十。吾儿今年已二十八,转瞬即成老翁矣!” 孝民无奈而言:“孩儿知晓,莫要劳心。待时机成熟,孩儿自当告知于母亲。今夜,母亲欲留于此,抑或返镇居住?” 孝民之母笑曰:“今夜吾便留此,与未来儿媳叙谈情谊。” 孝民忧心而言:“母亲不惧言语失当,惊走彼女耶?” 孝民之母佯嗔曰:“汝所言何意?吾似此等人否?吾素来和蔼可亲!”』 第323章 来历不明 『精灵女孩忽而嫣然一笑。 孝民之母欣然得意曰:“见否,姑娘已被逗笑。可见阿母甚是和蔼可亲,对否,儿子?” 孝民每值上班之际,孝民之母便留于庭院之中,与女孩共操劳。 孝民言曰:“母亲,莫如暂先归矣?” 其母曰:“汝岂不许吾与彼女共处耶?” 孝民曰:“彼女癫痴,汝安能与彼相处?” 女孩不解孝民所言之意,闻其如是说,心下颇感不悦。 女孩问曰:“汝言谁癫痴耶?” 孝民应曰:“吾言汝未尝读书,未识此世间之貌也。” 其母曰:“但未读书耳,安得便称癫痴?吾自幼如何教诲汝?汝何以如此言语?哼,全无礼数!” 孝民曰:“吾且先往就班矣,午间归而进食。” 孝民行至女孩身旁,俯首与之低语。 孝民曰:“汝切不可令吾母知汝乃精灵之事,知否?” 女孩虽不晓其故,然亦颔首,示其将相配合。 其母问曰:“汝二人方才所言者何事?” 孝民曰:“无何言,母,吾但使彼女孝顺汝耳,可否?” 其母喜极而笑,曰:“可,可!今日真觉欣然,天赐儿媳于吾家!” 孝民再曰:“母亲,汝宜少言,恐惊彼女,最好三缄其口!” 其母应曰:“知矣,知矣。汝速往营生罢。” 是日,孝民之母果未言语,惟凝视彼女,且与彼女共操持家务。 及午,孝民之母备午餐,独力成五肴。煎金鲳鱼一条,烹番茄炒蛋,炖青瓜鸭肉,炒芥兰粿条,炒萝卜干蛋。 女孩惊叹曰:“哇,汝速成就众佳肴矣,香甚!” 其母问曰:“汝饥否?可先食。” 女孩对曰:“吾甚欲食……然吾等且待孝民归,此为其家,宜俟彼归乃食。” 女孩注目五肴,垂涎不止。孝民之母取公鸡碗,盛半碗饭,复夹半碗菜。 其母曰:“来,此碗饭菜,先予汝食落去,余者俟彼归再食。” 女孩诧异曰:“此大碗菜,先予吾食耶?” 其母应曰:“然。” 女孩欣然坐于桌前,食且赞诸肴之味皆美。孝民归时,女孩适饱。 孝民之母复为女孩盛一碗汤,使女孩坐于饭桌侧,与众共食。 孝民问曰:“汝不食饭耶?” 女孩答曰:“吾方食一大碗矣。” 孝民又问:“阿母使之食?” 女孩应曰:“然,汝母见吾垂涎不止,故令吾先食。” 孝民且食且视彼二人,察其有无龃龉。 孝民问曰:“汝二人今晨未尝言语否?” 其母应曰:“未也,非汝禁吾言语耶?” 孝民喜曰:“善。” 女孩心下明了,孝民之母或难接纳精灵之存在。 母亲与女孩相处尚称融洽,两月有余,母亲便将孝民唤至一旁,商谈婚事。 母亲正色道:“汝岂能令此女无名无分居于此间?即便其为山村之女,孤苦伶仃,汝亦不可如此相待。” 孝民却道:“汝何以知其孤苦无依?或许她仅忘却己家所在。汝可曾留意,她实乃癫痴之人!” 母亲怒曰:“吾观汝是视我为癫痴!吾与之相处两月,见她一切正常!” 孝民哂笑:“何处正常?汝问她家居何处,她可答汝?问她姓氏,她可作答?汝怎知她有无夫婿?莫非是某户逃出之愚妻?” 母亲沉吟片刻,道:“吾可为她摄一相片,令汝表兄查其户籍。” 孝民应道:“善!” 遂有母亲唤女孩至一花前,言那花极美,邀女孩与花同框,为女孩摄得一张高清之照。经户籍系统比对,确认此女并无户籍记录。 母亲乃往村落后山中寻村长,持照片示于众人。众皆言不识此女,观其容貌,亦不似周边村落之人。其浓眉大眼,高鼻圆脸,倒有几分少数民族之态 。 孝民之母问曰:“汝知汝之名否?” 女孩颔之。 孝民曰:“母亲,彼言其生于黎明,昔家人皆唤其‘破晓’。” 孝民之母曰:“此名不佳,‘破’乃破裂之意。莫若改名为佩晓,‘佩’即玉佩之‘佩’。” 孝民又问:“于户籍登记之时,彼当姓何?” 孝民姓叶,其母姓黎。 其母答曰:“莫若从其姓,叶佩晓如何?” 孝民曰:“未审其意下如何?” 女孩坐于一侧食粽子。村中有一户人家所制粽子甚是美味。此粽子以糯米制成,入鹌鹑蛋、花生、肥猪肉与虾米,调料则用五香粉。 女孩曰:“吾无意见,只要有身份之证就好。此粽子甚美。” 女孩更关心粽子之滋味。孝民与母亲相视,二人皆笑。 孝民依村里之规,带那女孩往医院做全身检查。医生问询女孩相关信息,认定女孩确为智障之人,遂为其建一档案,留存其信息。其后若家中人来寻,便可据此找到她。 确认健康无碍后,村里便为女孩登了户籍,女孩单有一本户口本,上写明来历,注为“来历不明”。』 第324章 乒乓果 『端午之期至矣,孝民乃携其母与女,出离城邑之家。 值端午时,村中之人,非但包粽,亦制乒乓果焉。是时,村广场当有数商专事爆米花之制。其米非为玉黍,乃粳米也,所制爆米花者,将为乒乓果之馅料。 观其爆米花之器,乃一加热之炉也。多以铁皮制为圆筒之形,类小炉焉。侧有扉,可纳燃料,木炭、煤炭之类常见者也。炉内构空间以燃燃料而生热。 压力锅之釜底与炉相联,热自炉传釜,以炊其中之米。釜者,密封之金属器也,顶有进料之口,其形多为圆形,径约五至十厘米许,便注米也。器上复有压力安全之阀,及釜内压达一定之数,则阀自启以释压,避危殆也。 或有爆米花机,于釜内或外置简易搅拌之具,意在使米受热均也。其具或为手动旋桨,以轴连于釜外之柄,操者可时转其柄以搅米。 商取客携来之米,倾入釜中,阖其进料之口。乃于炉加燃料而燃之,始炊釜。随温渐升,釜内温压亦渐涨。米中水分受高热高压,化而为汽,米粒内压遂增。及压达相当之度,操者摇出料之柄,启其阀,釜内压遽降。压忽释,则米粒内汽骤胀,米遂爆而为花。 砰然一声,宛若爆响,现场小儿皆惊啼。商贾倾出爆米花之际,诸小儿皆欲奔而取之。 及轮至孝民家,其母制得爆米花两袋。其一径予女孩。女孩日日欣悦,仿若懵懂,了无挂碍。 另一袋,商贾为之研为细末,此即乒乓果之馅料也。 归家后,孝民之母取黑芝麻炒之,其香甚冽。 女孩问曰:“此黑物者何?” 母对曰:“此乃黑芝麻。炒熟后,以石臼捣碎,倾入爆米花末中。除黑芝麻外,待会儿吾亦炒花生,将花生碎亦入其中,末了加白糖,匀和后便可裹乒乓果矣。” 女孩叹曰:“吾未尝见此等粿品。” 母言:“孝民言汝居山中,诸事不晓。” 孝民之母遂以糯米粉、地瓜粉按比例相混,入适量白砂糖与水,揉作面团。复取部分面团蒸熟,与生面团相和,以增其韧性。继而入熟澄面,揉匀,乃成乒乓果之外皮面团。 夫小麦之精,本出黄壤,禀阳明之气而成白末。若欲化生玉质,当采三光之露,量取清泉,合和为浆。其法先置玄釜,纳黍米之量,以桑薪文武火徐蒸之。待九转既成,色若琉璃,乃得真炁交融之象。 此物经三昧真火煅炼,阴精阳魄交媾,遂生云母之质。观其肌理,莹透可鉴毫芒,较诸凡面犹胜瑶台仙晶。昔仙人以之作水晶脍,隐现骊龙颔下珠光;今匠人用以包龙凤珍馐,内藏赤鳌腹中玉柱。 尤妙者,其质经火候淬炼,虽寒暑易节而不衰。寻常面饵遇霜则硬若玄冰,此物经年犹存春水柔荑之态。盖因真阴真阳已结丹砂,不假外缘自生恒固。故道门炼师多取此物,合五谷精气以为长生馔食,非独取其形美,实乃取其炁纯也。 孝民之母,以一双妙手,裹馅于小小面团之中。是处诸老妇皆熟稔此乒乓果之制法,惜哉,今之少年竟多已失传此艺。乒乓果成,其表皮半透明,薄如蝉翼,大抵不过一毫米许。少顷,须将乒乓果入笼屉蒸之,既蒸毕,复置诸铛鼎以煎,煎至两面皆呈金黄之色,便可食之矣。 自幼及长,孝民素不喜乒乓果,以其过甜且粘齿故也。孰料那女孩却言其味美,频赞孝民之母手艺绝佳。』 第325章 咸蛋黄粽 『乒乓果既成,孝民之母乃整备裹粽之物。 母曰:“粽叶者,箬叶、芦苇叶皆可。其叶须鲜、阔且柔韧。用前必洗净,更以水浸之,令其软。”又曰:“粽绳者,所以束粽也,当择结实耐使之物,咸水草是也。” 女问曰:“此粽叶汝何所得?” 母应曰:“每至端午,市间自有贩者,无需自采。吾家后山有竹林,竹叶、竹笋甚蕃。待他日竹笋长成,吾当为汝烹竹笋老鸭汤。” 女谢曰:“谢谢阿母。” 孝民哂曰:“汝唤之甜矣,直令吾若养子然,汝方为亲生者。” 母嗔曰:“汝此顽童,何作此语?当年吾因产汝后体弱,不复有娠,否则今当有女弟。不然,吾认佩晓为女可好?” 孝民曰:“不可!” 女惑曰:“何不可也?为母之女甚美,有好食!” 孝民曰:“总之不可!” 母闻之,拊掌大笑。 母曰:“佩晓,汝留此为吾儿媳可好?为媳亦得称吾为母,亦得享佳肴。” 女视母三秒,即悟为媳之意。 女曰:“吾以为为母女为佳!” 孝民之母惑曰:“何以故?” 女对曰:“为汝女儿,则无需与孝民同衾而育嗣也!” 孝民哂曰:“汝解儿媳为何物邪?” 母怒曰:“汝方诮其愚钝,今一愚者又安知儿媳为何物?” 母复曰:“休得胡言,速制粽焉。佩晓,粽之主料为糯粟,欲得软糯之味,必先浸之以水数时辰,令粟饱吸其津。馅有五花肉、鹌鹑卵或咸蛋,然蛋不易存,二日则须尽食。吾等制数味不同之粽。除五花肉与蛋黄外,尚需备干菇、虾米、花生,此皆为咸粽之材。亦有以绿豆为馅者,仅绿豆与五花肉耳,其味亦香!尤以五花肉与糯粟交融之时,咬之一口,吓,直教涎流三尺!” 女急咽津,应曰:“速制之,吾助汝!吾已迫不及待矣!” 女盥手毕,以巾拭之。 母曰:“五花肉择肥瘦相兼者,切作小块。瘦肉予紧实之口感,肥肉于蒸煮时渗油,令粽润而香滑。咸蛋黄咸香浓郁,乃潮州粽之要味,常切半用之。干菇泡发后切丁,其独特之香为粽添层次。虾米洗净炒香,增海味之鲜。花生炒熟去皮碾碎,添口感之丰富与坚果之香。” 馅备毕,孝民之母取二粽叶裹作漏斗状,纳馅其中,复裹粽叶,终以咸草绳密扎之。 女曰:“懵然,全然不解!” 母曰:“无妨,汝但于旁观之可也,且让妈裹粽。”又曰:“孝民,汝自幼即能裹粽,速来相助。” 孝民乃与母协作,既而粽成。女亦于旁习之,裹得数粽,松垮不堪,历时良久,复裹数粽,终得大成。是家之人皆欣悦非常,度此良辰之端午。 诸粽置水中,以大火炊之,待大沸,继以文火煮约二时,但使糯粟熟即可。 端午既过,孝民携女归海岛。将行,孝民之母引女至商场购衣,内衣裤、家居服、外衣裤,各五袭;鞋四双,运动鞋、凉鞋各二双。 女欣然提一大裹衣鞋,孝民则负一大袋粽与乒乓果,浩浩然归于海岛。 未料甫归海岛之日,女即得蜜蜂传信,女之友觅得之矣!其友将于十二日后至此迎之。 女闻此悦讯以告孝民,孝民悒悒竟夜,不知当笑当哭。 孝民曰:“汝欲归精灵村乎?可弗归也。” 女对曰:“吾固弗欲归,然吾友来,吾当与彼说分明也。” 孝民曰:“善哉,且待彼来。” 十二日后,晴日当午。孝民是日告假,未往就班,专于家中俟精灵之至。当是时也,花开之季,山乡四野皆有野卉。忽有蜜蜂、蝴蝶随风而来,俄顷,蜜蜂、蝴蝶皆化为小人,背生双翼,飞入庭院之中。 林莽幽邃处,有庐若隐,霞绡为幕,虹彩作牖。其窗牖者,皆琉璃之属,映日生辉,恍若仙娥遗落之宝钿,光影流转间,幻出七彩氤氲之象。 当午晴霁,万物熙然。蜂蚁营营,蝶翅翩跹,偶触虚窗透隙之光,顿生探幽之念。蜂儿振翅若垂露之晶,翩然穿林而来,其影纤毫毕现,恍如墨点游弋于碧笺;彩蝶振素纨,披九霞之衣,翼展处流光溢彩,恰似女娲补天遗落之彩石坠入凡尘。 俄而风雷骤起于无形,窗棂震颤,金芒迸射如天河倒泻。蜂蝶触此玄光,竟如醍醐灌顶,须臾间形骸蜕去,化二八佳人。蜂女玉靥含春,青丝绾云,薄翼如蝉纱覆背,振之则细芒如星汉垂落;蝶女冰肌胜雪,云髻峨峨,巨翼舒展若垂天之云,鳞甲映日生辉,隐见二十八宿列宿图纹。 适逢山灵集会,百千精魅自芝兰丛出。或作老藤绕树之形,或化流泉漱石之态,环而观者如堵墙。见二子异相,皆愕然拊掌,窃窃私语似吟哦古谶。时有玄鹿衔芝而至,仰首向空,呦呦声中竟含人言:\"劫波渡尽,真灵显现矣!\" 于是日华如瀑,穿林筛金;林籁结歌,应和天钧。群灵引二子踏莽苍,拨藤寻幽。遇朱果悬枝则驻足,逢紫芝生岩则稽首。蝶女翼展处,落英凝为空中霓裳;蜂男翅振时,花粉聚成袖底烟霞。偶抚古柏虬枝,听年轮诉说商周旧事;时掬山涧清泉,照往世浮沉唐宋风流。 霞蔚云蒸间,忽闻空谷传响,似有仙韶隐现。众人回首,惟见千峰竞秀,万壑争流,方悟此程原非人间游,乃是破茧化蝶、饮露餐霞之大道修行也。』 第326章 分分合合 『未料斯别之日,遽尔已至 。 孝民恍然若坠梦境。但见蝶影蹁跹,缤纷之色交相辉映;蜂儿往来,大小各异,姿态翩然。彼皆幻化为纯真男女,眸若秋水,清澈见底,举手投足间,尽沐暖阳之明媚。诸般鲜活身影,穿梭于此奇幻之境,欢声笑语,宛若仙乐,萦绕其间。 孝民周身,皆为大自然融融暖意所覆,恰似慈母之怀,轻柔裹之,令其沉醉,几欲长眠其间,不愿苏醒 。 忽焉,破晓见其友,遽起于坐,身向后仰,竟生淡黄之翼,翩然振翅而起!其翼承阳,熠熠生辉,若纯金铸就,流光溢彩。孝民不觉伸出手,牵住其腕。掌心汗出如浆,盖因紧张激动之情,难以自持。彼不知即将临何事,唯下意识有此一举。 女曰:“挚友们,吾甚安好,幸得孝民收留!”其声清婉,若山间清泉,泠泠作响,回荡于空。 有男精灵,趋前而对孝民,深施一礼。身姿俯仰之间,尽显恭敬感激之忱。 男精灵言曰:“谢谢人类!感恩君收留好友破晓!”言毕,笑容绽于面,真诚之色溢于言表,若能驱世间一切阴霾。 孝民惊愕至极,竟不能语。瞪目张口,欲吞此突变之事于腹中。神思仿若骤停,一片茫然,唯怔怔然视眼前诸般景象。 女精灵亦曰:“感恩君,感恩人类!”其声轻柔,若微风拂面,悄然掠过孝民心田。 孝民喃喃曰:“吾岂非置身梦境乎?”言毕,抬手揉目,欲借此驱此荒诞之梦。 女精灵笑曰:“君便当作梦境可也!”言罢,微微歪首,眸光闪烁,隐现狡黠之色。 孝民又问:“若梦醒,破晓岂将离去?”缓缓放下手,目光紧锁破晓,眸中满是不舍与忧惧。 女精灵答曰:“彼本不属于此间,迟早皆当离去,岂有他哉?”其言如利刃,直刺孝民之心。孝民顿觉心痛如绞,仿若挚爱之物,即将为人所夺。 孝民强辩曰:“蝶与蜂皆可留于世间,与人和平共处!”声若游丝,微微颤抖,似作最后之挣扎。 女精灵正色曰:“然也。然人族常肆意伤蝶蜂,破晓身为精灵,若为人所知,其下场必是很惨!”言至此,神情肃然,眸中忧虑尽显。 孝民无奈,喟然叹曰:“善,君等便带她去罢!”语毕,垂首丧气,似失全身力气。 俄顷,周遭空气仿若凝滞,万籁俱寂,唯余孝民沉重之呼吸声。良久,男精灵与女精灵轻牵破晓之翼,翩然向一方飞去。破晓回首,望向孝民,眸中满是不舍,泪光盈盈,欲坠未坠。孝民心如刀绞,凝望其背影渐远,直至消失于天际,唯余温暖静谧之自然气息,萦绕不去 。 孝民之母渡海而至,见儿面色青白,而昔年收留之女已杳如黄鹤。阿母素不识精灵玄谈,但认定此乃女子背弃恩义,或稚子薄情所致,断难信鬼魅之说。 为抚慰痴儿,阿母亦留守海隅。世间男子情痴大抵如是,或终身未尝钟情,或一往而深陷泥淖。适逢端阳佳节,因孝民不得归省,阿母遂于岛上制粽烹果。新炊之际,粽香果馥氤氲四溢,弥漫全岛。 忽有彩蝶成阵翩跹而来,岛民久见此景,皆不以为意,惟垂髫小儿持竿扑蝶为乐。阿母见黄蝶数只萦绕蒸笼,乃谓榻上闭目之子曰:\"儿且观此蝶,色若琥珀,绕粽不去,莫非欲啖饵耶?\" 孝民本闭目凝思,闻言遽然睁眼,抬手间黄蝶翩然落掌。颤声低唤:\"可是破晓?\" 阿母见子这般情状,已知他又在追忆那薄幸女子。自彼女去后,阿母怨怼渐生——想当初母子待之如珠似玉,如今竟弃如敝屣! 阿母不及细辨蝶影来历,但见臂上搭着素巾,竟顺手一挥。孝民大惊失色,踉跄扑地护住蝶儿,状若捧持稀世珍宝。但闻\"啪\"的一声,素巾裹蝶坠地,蝶翼微颤,金粉簌簌而落,竟在青石板上映出星芒点点。 孝民大惊,匍匐护蝶,颤声道:\"阿母做甚?\" 阿母叱曰:\"此蝶身藏毒粉,触之即伤!速去濯洗,涤尽方休!昔汝负笈庠序,蝶粉蚀肤溃肉,阖校蒙难,岂忘之耶?\" 孝民捧蝶于掌,如奉圭璧:\"少顷便浣,毋扰吾怀。\" 遂携蝶入室,阿母凝睇其萧索背影,目眦欲裂,暗詈那薄幸女负义忘恩。 蝶受重击,颓然欲堕。孝民急呵气如兰,然蝶翼垂垂,竟无半分生气。 孝民之母忽接急讯,谓故园旧宅将倾,速归签押。临歧之际,阿母再三叮咛:\"儿当谨膳节寝,勿复更深夜沉。\" 母既行,孝民若陷魔障,独守彩蝶于掌心。昼则废食凝眸,眸中柔肠百转;夜则拥蝶枯坐,竟忘盥洗更衣。及至倦极,方颓然委顿于榻。 俄而神思恍惚,身入幻境。但见琼花玉树,遍野流芳。有黄衫女子踏香而来,绿帔当风,翩若惊鸿。孝民心旌摇曳,疾趋前拥之,力道之猛,似欲熔金铸魄。 女微微颔首,清音若泉:\"君颜憔悴至此,形销骨立矣。\"声如碎玉,沁人心脾。 孝民喜极,急问:\"卿果归矣?\"目光灼灼,几欲摄魂。 女颊晕红霞,娓娓道:\"自返灵乡,长老频催婚配,欲寻一对象生儿育女。吾誓死不受,唯思君颜,故遁世寻君耳。\" 孝民戏谑道:\"莫非说媒对象乃一对大象?\" 女闻言莞尔,环腰挂颈,巧笑嫣然:\"非也,所说者,恰是君耳!\"语毕,星眸流转,直与孝民眸光相缠。』 第327章 出海寻乌鱼 每逢元心展卷叙谈,四座便似堕入太虚幻境。其所述之事,若脱缰之驹纵横无羁,情节纷纭如夏云多奇峰,既无纲维之束,亦乏脉络可寻。满纸尽是胸中丘壑,字字皆为心绪吐纳,浑不思听者可会否击节叹赏。 红鲤垂首弄鳍,默然忍受这絮絮叨叨。金鳞偶尔泛起微光,恍若暗夜流萤,昭示着灵台方寸未泯。 元心忽而蹙眉,素手抚膺道:\"红鲤且观,沧溟万里妖雾弥漫,乌鱼可能全身而退?\"语未竟,珠泪潸然,连珠坠玉般敲碎水面,漾起圈圈愁绪。 红鲤摆尾轻触涟漪,似欲拭去故人泪痕。元心忽伏青石,望烟波浩淼处喃喃:\"初时不过实验对象,孰料竟成肝胆相照之交。\"言至此,喉间哽咽难续,惟见星斗阑干处,泪光与萤火交辉。 忽闻岸畔疾趋而入之声,徐东平单曰:\"禀吴川心,查得滋扰鱼塘者乃新义帮众。此辈饿鬼道中逃魂,昼窃银鳞夜毁堤,更持丈八竹竿残害灵物乌鱼。\"言未尽,但见元心眸光乍亮,恍若寒潭坠月。 新义帮素惮此事败露,幸察新兴帮未加究诘,遂生侥幸。一日,其众饮于凤凰酒楼,酩酊大醉之际,竟相夸侈,诩己辈位高势大。有徐东平者,胁肩谄笑,应和其间。时有醉徒张狂,口无遮拦,竟道出伤乌鱼劣迹,且嗤新兴帮怯懦畏事,无胆报复。 新义帮浑然未觉,新兴帮实设圈套,诱其自曝罪证。铁证如山,彼辈犹强辩醉言妄语,然四座皆倦其狡辩,莫愿再闻。警署闻风而至,拘其归案。 后有新义副帮主奔走营救,然此案攸关民生基业,淡水鱼塘实验旨在消弭海鱼致癌之患,恶鬼潭上下咸重之。新义帮非但不援,反行滋扰,炫耀于新兴帮前,诚所谓自投罗网,罪无可逭矣 。 红鲤决意亲往寻乌鱼,元心忧心忡忡,终难释怀,只得相随。 徐东平率浩浩人马,驾大船凌波出海。行未久,遥见茫茫沧海之上,一庞大身影翻涌奔腾。近前细视,乃昔日乌鱼,今已化身为巨大乌鱼妖怪。 乌鱼投身陆地实验,受天地灵气滋养,已非凡品,灵炁萦绕,威凌一方,在海底称霸一方。 红鲤满怀善意,劝乌鱼归返。乌鱼却睥睨而视,恶语相向:\"尔等恶鬼潭之人,秽恶不堪,吾岂可为尔等效力?任由尔等长食烂鱼腐虾,早赴海底炼狱,化作黑泥,永囚炼狱,亦是罪有应得!\" 话音未落,乌鱼遽起恶念,张口便是一道腥风卷向元心。千钧一发之际,忽闻一声清啸,天际一道紫雷裂空而下,精准击中乌鱼。 紧接着,身影一闪,吾翩然落地,轻喝一声,打妖鞭飞旋而出,乌鱼动弹不得,旋即被绳索紧紧缚住,狼狈不堪。 众人归舟,此讯不胫而走。玄佑尊者圣驾亲临,目睹乌鱼桀骜之态,却不愠不怒,反生恻隐。尊者圣心慈悲,思忖以德化妖,遂定妙策。 玄佑尊者正色道:\"乌鱼,紫竹林欲封汝为'河鱼使者',统领江河诸鱼灵。自今而后,尔当导众鱼灵,守卫江河鱼群。若汝一心向善,恪尽职守,乌鱼一族,自此与恶鬼潭之人平起平坐,同沐天恩。本尊且严令诸鬼,禁食乌鱼,永保安宁。\" 乌鱼乍闻此言,如梦初醒,喜极而泣。伏地叩拜不止,声泪俱下:\"尊者开恩,乌鱼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自是乌鱼幡然悔悟,率水族巡守江河湖海,恶鬼潭百姓咸遵圣谕,戒食乌鱼。鱼鳖虾蟹各安其业,沧溟万里复归清平。渔人每过石矶,常见乌鱼跃波,或似稽首谢恩,或若矜夸殊荣。然乌鱼心念玄佑尊者之恩,未尝或忘,每至子夜,必于渊底默诵真经,淬炼道行,冀早证仙果。 此中因果,诚为沧海奇谭,流传四海,童叟皆颂。尤记乌鱼受封之后,整日价昂首摆尾,巡视疆域,威仪赫赫。偶有不法小鱼妄图遁逃,但见乌鱼轻吐云气,便如天罗地网,立时擒获。玄佑尊者亦常临渊视察,乌鱼必献明珠珊瑚,又引深潭龙宫珍馐款待。尊者见其勤勉,每赐道经一卷,助其参悟玄机。 如是经年,乌鱼道行日深,鱼塘秩序井然。恶鬼潭民众感其庇佑,竟有携三牲五谷来朝者。乌鱼虽不食人间烟火,然见众生虔诚,守护愈谨。昔日凶煞,今作福神,世人皆叹:\"玄佑尊者以道法说服乌鱼,竟令顽石点头,真乃圣德无量!\" 第328章 乌鱼奏职事 今者,吾代乌鱼陈情,诣龙王庙中立坛,恭对水府诸神,缮表奏职。 坛之中央,主位恭奉元始天尊,道教尊神,统御三界。吾依奏职之仪增祀水府尊神、四海龙王,以祈冥冥护佑。左右配位,列吾派祖师之尊像,护法神将之英姿,又设水神、护生神之位,各司其职,佑护苍生。 主坛之上,三足铜香炉香烟袅袅,象三界通途无碍;左右烛台明烛摇曳,寓阴阳交泰调和。香火终年不熄,乃信众虔心之表,遥达天听。法剑高悬,凛凛寒光镇妖邪,护持正道昭彰;法印数枚,或道经师三宝印,或天师正一印,皆为道教正统之征,敕神驱魔,调兵遣将,咸凭斯物。奏职表文,用澄心洁纸,朱砂恭书,复加盖法印,以为通神之牍,传意九阍。 令旗猎猎,令牌煌煌,皆为法事之威权,指挥神吏,统御护法。供品则择五谷杂粮、时蔬鲜果,寓五谷丰稔,福泽绵延;清水盈于铜盘玉盏,象智慧清宁,亦作洒净之用,涤荡尘秽。坛前长明灯熠熠,引归真之径;北斗七星灯阵、八卦灯阵布列有序,聚天地灵芒,增法力之威。 坛之四角,高悬“镇坛符”,辟邪镇煞,守护圣坛清宁;庭前张贴“奏职疏文”,告白神明,陈情表意。主坛周遭,按北斗方位植旗,旗指苍冥,引天界之指引;坛顶覆以八卦图,或铺陈于地,镇邪祟而调阴阳,使坛场肃穆,气场祥和。又设水盂铜盆,清泓如镜,象水德之润泽,润养万物,泽被群生。 法坛之幔帐,选红色或黄色绸缎,绣以八卦、云纹或神只法相,营构神圣清宁之域。钟磬雅乐,奏响通神之曲,调和坛场氤氲之气;如意、圭璋罗列,象征祥瑞,预告法事圆成。 坛场先事洒净,焚符诵咒,祛秽辟邪,务保持庄严肃穆,一尘不染,禁绝荤腥污秽。临坛诸贤,皆斋戒沐浴,整衣冠,洁身心,以迎圣驾,虔呈奏表。 奏请乌鱼为“河鱼使者”表文: 『万法宗坛 本坛为新恩弟子授箓昇奏职 伏以,玄元始炁,分判三才;大道流行,生化万有。鱼龙得水,各安其性;蠢动含灵,咸沐圣泽。今有乌鱼者,灵慧卓荦,慈悲护生,故谨具表文,奏请天尊,恩赐尊位,统御淡水生灵。 「引奏」 臣等,志心皈命,礼敬三清尊神。玉清元始天尊,无上道宝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定真教主天尊;太清道德天尊,混元护法天尊。及诸天诸地、诸圣诸仙,降神垂光,鉴临吾奏。 伏闻,大道生化,无远弗届;万类禀形,咸资庇佑。观夫乌鱼,生于黑水,性本纯和,德行宣着。其灵慧之性,通于天地;护生之行,泽被群伦。 「陈述乌鱼德行」 纯善之性 乌鱼游于淡水,食性纯素,唯采天地自然之馈,充其饥馁。性与众物无争,温和恭顺,不扰他类,共栖一境,和谐共生,诚淡水之善侣。 护崽之慈 乌鱼于产卵育雏之时,殚精竭虑,护持不懈。常奋己身,御外敌之扰,保幼崽之安,尽展慈爱之怀,为水族所共仰。 护域之能 乌鱼巡游淡水,通灵天地,灵智超凡。值邪恶侵扰之际,能预祸乱于未萌,驱邪祟于无形,护域内安宁有序。 「奏请圣职」 今承盛世,道运昌隆,为佑淡水生灵,使其繁衍昌盛,特奏请乌鱼,荣膺“河鱼使者”尊衔,司掌淡水鱼塘守御之责,护佑诸鱼平安。 伏望尊神,垂怜鉴纳,恩准此请。敕封乌鱼为“河鱼使者”,赐之灵通法力,使能镇御鱼塘,驱除病患,庇佑鱼众。令彼所至之处,浊水澄清,邪祟远避,诸鱼得宁,水族蕃昌。 「祈愿福佑」 愿“河鱼使者”心怀慈悲,护持一切淡水生物。令其免受病苦灾厄、污染侵害。并祈其后裔,福祚绵绵,年岁康泰,永享升平之乐。 「约束恶鬼潭众生」 伏惟上苍慈悲,敕命恶鬼潭诸众,悉遵圣法,涤心革面。自即日起,严禁食用乌鱼。违者,必受天谴神罚,以护乌鱼族类,使其绵延生机,永佑淡水群灵。 「感恩陈谢」 臣等,沐恩怀德,不胜欣悦。今发此奏,皆为大众所愿,为水族福祉而陈。祈愿道法炽盛,圣恩普惠,天下升平,万物咸宁。 志心稽首,恭谢无上道宝天尊。 奏呈人:夏华寨世剀王府九王爷鸱尾 地运元年乙巳蛇年庚辰月己酉日』 第329章 入学竹林 料理毕乌鱼之事,乃携元心归于夏华寨。 王母朱??竟未践其诺,至今未允迎娶元心之事。堂堂王母,言而无信,乃托辞曰:“元心于恶鬼潭之表现未臻佳境,新兴帮派之中,多有同僚投诉其‘琐事难理’、‘无大功劳’。至于河鱼实验之功绩,乃徐怀仁与徐东平共得,元心仅为辅助耳。” 吾岂不解王母所言之意?实乃不愿吾娶元心耳,余者皆细枝末节耳。 元心忽得竹林之正式邀约,可入竹林修学矣!执通知书之日,元心喜不自胜,抱吾而旋舞。吾心却怏怏然,难展欢颜。 元心问曰:“君何作此表情?吾得入竹林,君不以为喜乎?” 吾答曰:“山上道观,卿无意前往;今赴竹林,吾唯有随之。然则,吾心实有所忧。” 元心叹曰:“准提真人、泓乐真人皆不收女弟子,唯广音大师姐为女子,然其父乃南海老龙王,自幼习南海诸经文,岂是寻常人可比?吾虽有些才情,然女子修行之路,艰阻重重,恐难遂愿。” 吾曰:“卿安能恒居此小木楼哉?” 元心闻言,黯然神伤,低首而言:“前番已被阿娘擒获一次,若再违抗,恐再受雷火鞭之刑,痛楚难忍,岂敢再试?然则,吾心向道,岂能久居此陋室之中,碌碌无为乎?” 吾闻其言,心生怜悯,然亦无可奈何,徒叹世事多艰,造化弄人耳。 吾乃曰:“罢矣,吾将与卿同往竹林。” 元心曰:“王母朱??既拒吾等成婚,君何乃执迷若此?” 吾变色而诘之曰:“卿何意耶?岂以吾之执着为谬乎?” 元心徐应曰:“君大可不必如此执着。” 吾闻其言,遽然黑脸,厉声问曰:“卿此言究何意?” 元心曰:“君何必忤逆王母朱??,当问明其拒婚之由。” 吾愤然曰:“阿娘言,不肖儿为女子所牵制,徒显无能耳。” 元心闻言,忽嫣然一笑。应曰:“似极言吾乃大能者。” 吾乃伸手揽其腰,言曰:“若非卿卿,吾岂往恶鬼潭?今汝将往竹林,吾必从之。” 元心曰:“吾此去求学耳,非为情故。且竹林有戒律,当戒色也。今吾二人相拥如此,不可为矣。” 吾应之曰:“无妨,得见卿便足矣。竹林之中虽不得相拥,然有旬间之两日假也,彼时虽出竹林,不得携手乎?” 元心曰:“然。” 吾又曰:“吾不在乎,吾定当与卿同往。” 元心答曰:“吾毕学即返。” 吾哂笑而叹曰:“卿卿之性,类野猫。恐卿未毕学业,已奔他男。” 元心曰:“吾自幼与君相守,安得他适?且吾二人早有夫妇之实,已失清白之身,吾岂奔他?奔向何处?” 吾谓之曰:“设或逢一男子,不介怀卿失却清白,吾岂不危矣哉?” 元心应曰:“此何可能?孰男子乃不介意者?” 吾又言:“卿视恶鬼潭之男女,彼等毫无贞操之念。曩者,吾忧卿往恶鬼潭,恐与男子有私,故而追随之。” 元心哂曰:“然则君非真心度化彼群恶鬼,实欲缉奸夫耳?” 吾闻其言,惶然不敢对,盖元心已洞悉吾心曲矣。 元心曰:“罢矣,世间岂有如君之爱我者。然君此后勿复疑吾,有事但直言之可也。” 吾即颔首。 元心又言:“君于青云顶所学尚佳,已能施于恶鬼潭,吾愿君多习道法。” 吾曰:“不可,吾弗能受两地睽违。” 元心诘之曰:“君不信吾耶?抑或不信己耶?” 吾对曰:“吾非此意。自幼迄长,皆与卿相伴,吾实不忍与卿相别。吾决偕卿同往竹林。” 于是,越十五日,吾二人整行囊,共赴紫竹林报名。紫竹林者,入其门径甚易,报毕,纳二百文钱,即可入焉。其居处至简,唯有一叶扁舟耳。 夏华寨之少男少女,非登山习经文,即往紫竹林攻习武术。 初,紫竹林者见吾懵懂武技,意不纳吾。后乃察其地实设道门经学一科,然徒额至寡,岁仅五名,纯授经义,余业皆废。 吾为与元心相偕,彼择何业,吾必从之。及入学试期,按例需登擂较技。元心知吾手无缚鸡力,足不可蹴,乃易容代吾登台,伪作吾形貌,得获及格之数。 廖法师目力如炬,甫见即辨元心易容之事,然不过哂笑而言责其伪,卒仍以合格之数畀吾,使吾得列其门墙。 第330章 道德经 曩者,乃吾倡议遣元心往紫竹林,今思之,诚为谬举焉。自其践紫竹之阈,命途之轮遽转无休。彼处视元心若璞玉未斫,循其故辙,强铸为武夫矣。 每役归,元心恒负创累累,若繁星缀躯。其痕也,若岁月之悲歌,镌刻于骨,诉所历之艰厄。即闲日受训,亦罕得宁晷。几无虚日,皆携新创而返,身痛竟成其常态矣。 彼等所受之苦,非常人所能想。日日常如与己之极限相搏,每临试炼,皆须忍常人所难忍之剧痛。更兼诸般可怖秽恶之象,若魇魅缠魂,蚀其神髓。 元心者,本为柔婉静淑之质,乃经紫竹林之砺,渐成令人恻然之武夫。初,吾深知其苦,悯其遭际,心忧如焚,屡谏其离此看似有望、实藏暗刃之地。吾意以吾之诚,彼当弃执念,择安适之道。 孰料元心于此道,固执远超常理。其目含磐石之志,乃对前程之笃守也。彼言此为其唯一可学可进之阶,弗忍舍弃。于其心,此阶若长夜孤灯,照其踽踽之途。 其志非无因也。外祖与慈母,素笃爱元心而寄厚望。深思熟虑,颇契紫竹林之教。于其家室之见,紫竹林前途无量,果育众多武功卓绝、刚正不阿之士。彼等担维三界之责,以血肉信念,守此灵土,使天地序存,生灵得安。 面对亲族之期许,元心之志愈坚。其渴慕效先辈,凭己力精进,于紫竹林淬真才,获擢升之机,终为女娲宫效命,协守三界。此志若心间炬火,驱彼虽伤痕累累,犹咬牙坚忍,未尝有半分退意焉。 吾自入紫竹林后,武艺臻进,颇有所成。继而修习法术,及至于第二阶段,元心自觉弗如吾之优渥。吾所研习之法术,深得师者嘉许。 而后,道门有经文专科,仅取五人,竟纳吾于其间。授吾等经文者,乃李聃先生也。是科唯有一卷经书,众皆以为荒诞不经,然惮于师威,皆不敢明言。 孰料此经日后流布于阳间人类诸天,遂为道家文化之滥觞。此经名曰《道德经》。 阳间诸天,浩渺无垠,数以千计,其间生灵亿万之众。然则,何以驭此纷繁之人类时空乎?道门自有玄枢。元始天尊演玄都之奥,灵宝天尊录紫府真文,道德天尊传大赤天书,以导人伦,以化万民。 《道德》五千言,实为玄门立极之典。昔李耳真人着经于春秋之际,乃以\"人类时空先秦之世\"为喻,示此经济世之功。其要者有三: 一曰立极天道。首揭\"道\"之玄旨,以之为宇宙万物之本源与规律:\"有物混成,先天地生\",\"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遂成道家独有之宇宙观。此理贯通三才,为华夏文明认知天地之基。 二曰启辩证法。阐发阴阳燮理之道:\"有无相生,难易相成\",\"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更立\"反者道之动\"之玄枢。此等辩证思维,实为东方哲思之圭臬。 三曰革俗世弊。斥礼法繁苛,非功利机变,弃刑名之术,倡\"绝圣弃智\"、\"生而不有\"之旨。尤以\"治大国若烹小鲜\"为纲,教城主守朴抱真,顺民之性,若烹小鲜不挠,使百姓自化。此\"无为而治\"之要,实开清静安民之治道,后世治世多循其理。 《道德经》中“民本”之思已见端倪,有云“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诫侯王当体民瘼,毋以黔首为刍狗,当视民如伤。其“兵者不祥之器”之论,倡以柔制刚、以退为进之道。然世若相逼至绝境,则须“合族勠力,必战必胜”,此亦含道家权变之智。 至若“致虚极,守静笃”“功成身退”之旨,乃传世之训:父老则颐养天和,子侄当承基业,纵不能光大门庭,亦须守此百年基业。而“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诸说,实为东方修齐之要,后世文人皆奉为圭臬。 观其“大象无形”“大音希声”之论,开东方艺文玄境。先秦诗赋取其虚白,乐律效其希声,丹青法其玄象,遂成华夏审美之源流。 道家“自然无为”与儒家“礼法”之辩,犹阴阳燮理,共铸百家争鸣之盛景。老子既被尊为太上老君,其教遂成玄门根基,《道德》五千言更被奉为三洞真文之首。 溯自先秦,此经非独道家典要,实乃东方文明枢机。其理路贯通治世经纶——城主若悟“治大国若烹小鲜”之要,当知“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士人若明“生而不有,为而不恃”之旨,自能“致虚极,守静笃”。由是观之,老聃之道,诚为华夏文明生生不息之元炁也。 第331章 积分 紫竹林之制,颇类游艺积分之规。自此而后,众皆如弈者入局,竞逐积分而疲于奔命。学业有学分,差遣有功分,众人汲汲营营,渐失初志,沦为循令而行之傀儡。 吾尝与朱??王母论及此弊,反遭其严斥。王母曰:\"孺子何敢议紫竹之制?汝当知竹林弟子披荆斩棘之苦:断肢裂肤而不辞,冒矢石而不惧。彼等所求者何?唯荣名与财禄耳!更有飞升化龙、擢升夏华寨之望。若汝嫌奖惩不公,何不自基层始,俟阶及至尊,再改弦易辙?今汝学未精进,略窥门径便敢非议耆宿,岂非蚍蜉撼树?\" 按王母之论,紫竹之法虽严,然能励人奋进。弟子虽劳形苦心,终得超凡入圣之机。此制暗合道家\"天道酬勤\"之理,亦通儒家\"修身俟时\"之道。然吾辈亦当警醒:积分虽诱人,初心不可忘;功利虽近在咫尺,本真更须护持。正如《道德经》云:\"五色令人目盲\",当慎防逐利之欲蔽却灵台之光。 朱??王母之辩才,诚如利剑出鞘,锋芒难挡。吾自惭形秽,空负腹笥,唯有唯唯诺诺。然王母之言亦自有理:欲知众生之所需,必先涉尘世之纷扰;欲立上乘赏罚之制,当自基层躬行体察。此诚道家\"知行合一\"之道,亦合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序也。 然吾所憾者,非关制度之优劣,实乃人心之变迁。观元心近状,渐为功利所缚,目之所及,唯积分与师誉是瞻。昔日相知之情,竟似薄于竹简。吾邀其游青石城,竟以课业繁重推诿,甚至欲以整理典籍代游乐之约。虽闻其笑靥如花,然吾心实寒若秋水。 吾曰:\"本周末往山下青石城游,可乎?\" 元心曰:\"不可,今课业繁冗,周内攻读,周末犹须理籍。\" 吾曰:\"然则吾何为?\" 元心曰:\"汝助吾理籍。\" 吾曰:\"犬犹需喘息,自周一迄周日,无休乎?\" 元心拊掌大笑。见吾颦眉,乃正色曰:\"吾已应师命,俟下周可耳。\" 观其所言:\"已诺师命,下周再议\",此虽守诺之举,然\"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人际之情,贵在相知相惜,岂能尽以规矩绳墨裁之?况紫竹林诸生,白日课业已疲于奔命,夜阑犹需提防巡守之神,此等生活,岂是修道之人所应为? 昔庄子拒楚相之聘,宁曳尾涂中,以全自由之性;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归园田居,守内心之真。今吾辈虽处仙山,若失却本心,沦为积分之奴,岂非舍本逐末?或许当效仿蓬莱散仙,于规矩之外寻一方自在天地,方不负此生修行之意。 暮课毕,吾等坐小舟。众皆酣眠,或有未寐者或潜出游焉。夜阑,守林神将必缉游者。 吾默视波光,竹间月魄特大,触手可及。 元心据吾左,挽吾臂。 元心曰:\"嗔耶?\" 吾等舟泊竹畔,竹皆纤若琼枝。吾摘修竹之叶,徐撕为银丝。 趁四下无人,元心依偎身旁,轻挽吾臂,柔声问话,吾不答,伸手摘得细竹一叶,碎作丝缕,聊以遣怀。 忽闻香风拂面,元心悄然仰首,轻吻吾左颊。虽心内窃喜,然面色仍佯作愠然。彼既应允周末同游青石城,奈何又因课业繁重食言。紫竹林规矩森严,擅离课业偷闲已属大忌,况男女之情?倘为人察,立时黜逐,不容姑息。 此地颇似凡俗之塾,实则三界英灵汇聚之所。仙魔妖鬼,各安其位;富贵贫寒,皆归平等。能者凭积分显荣,庸者亦可守拙自安。众生皆为修行而来,唯吾似赘余之人。或因出身寻常,无奇能异禀,常觉格格不入,仿若滥竽充数者。 然吾辈虽境遇殊异,所求者一也:或求飞升得道,或求明心见性,或但求脱俗世樊笼耳。如《南华经》所云:\"相忘以生,无所终穷。\"吾虽不善修行之术,却亦当悟此无为之道,庶几不负此行矣。 第332章 名利 竹霭沉沉,若吾心晦朔无光。日以继夜,课业如山,顽生忤逆者,轻则执役终日、藤条笞掌,重则囚于幽室、皮鞭加身。或有忍无可忍者,递辞帖而归。然竹林素许自由进退,非耽逸乐之场,实为淬志之所。 元心素仰徐怀仁,盖彼乃五行异人之一。寻常弟子与五行特使迥异,此辈经九炼十淬,各精金木水火土玄术。然元心虽勤学旬周,辄背前诺。彼每托词理籍,实为刷积分登榜。见其名显于榜,欣悦之情溢于言表。于其目中,惟积分熠熠,吾形影相吊矣。 吾默然三日,不与交言。及至午膳,彼犹强作殷勤。吾置若罔闻,彼亦识趣辍言。竹影萧疏,冷砚凝尘,彼之热肠,竟成寒灰。昔时执手小舟,今作参商永隔。积分如枷,竟锁连理之盟;功名若瘴,蒙蔽灵台之月。 元心者,明慧之质,竹林之秀。其交游甚广,朋侪各成小团体之习。吾与彼辈格格不入,如玉在石,难谐金石之音。 彼屡欲脱吾彀中,投身他人雅集。吾虽不言,然目击其踪:或倚翠竹而笑语,或泛轻舟以畅怀。彼等或品茗论道,或抚琴作画,各有风流。 是夕周末,吾不复问津青石之约。孤舟独泊,解缆任漂。竹林之地,水泽遍布,陆仅方寸,皆筑琼楼。师者居处为大舶,弟子庐舍惟小舟。此水泽之境,偏踞山巅,诚造化之奇。 仰观天汉,星斗粲然若缀。寒夜风刀,侵肌入骨。忆昔山居时,每拥元心入怀,藉其体热驱寒。彼尝嗔吾手足缠绵,谓如蛛缚蚕茧,更讥吾胸膛灼人,相拥竟夜,翌晨若脱水芙蓉。 今舟中不燃松火,任黑暗吞噬。水雾氤氲间,但闻更漏声遥,寒蛩鸣砌。往昔双影共暖之景,竟成冰绡雾縠,触之即散。 是夜近曙,孤舟复归旧泊处。此洲不过十丈方圆,邻舟皆结伴而泊,或独占一渚,或三五成群。元心唤曰:\"元凯?\"天未破晓,冬令犹沉,四野冥蒙。周末竹林殊寂,师者皆散,或归故里,或访友朋。值夜者仅二人,昼夜轮值。 闻其声心虽欣悦,然念及前隙,遂佯作冷淡。元心掀帷入舱,见吾侧卧,乃倚榻而言:\"昨夜往篝火之会,归寻汝舟不见,岂独往青石城耶?\"吾形若槁灰,心同寒灰,置若罔闻。 元心乃解帷而入,侧身环吾腰,柔荑贴肤,温言相问:\"岂因吾屡爽前约,故生怨怼?\"吾闭目不答,惟觉寒夜如铁,孤舟似芥。忆昔拥炉夜话,元心尝嗔吾手足缠绵,谓如蛛缚蚕茧,更讥吾胸膛灼人,相拥竟夜,翌晨若脱水芙蓉。今寒夜无温,形影相吊,彼之暖意,竟成追忆。 元心嗔曰:\"复与吾冷战耶?罢矣,汝不语便罢。昨夜吾寐少,今困极,容吾续眠。\" 吾遽翻压其身,厉声问:\"昨夜与师兄师姐尽欢至深夜乎?\" 元心倦眼惺忪:\"未也,戌时半即归。酉时七刻、戌时初亦返舟觅汝,皆不见。遂守此待至亥时,方蒙眬睡去。汝岂不知,晨起寅正即须起身?今困毙矣!\" 吾置若罔闻,待其将寐,复推其肩。元心虽阖目,犹怒叱:\"毋复推吾!再扰当徙吾舟独眠!\" 吾置若罔闻。俟其将寤,猝然擒其后脑,重吻其朱唇。彼瞪目嗔视,杏眼圆睁若嗔柳,然怒色中隐现薄红,恰似雪里红梅。方知素日娇嗔,皆为掩饰柔肠。此刻虽怒,玉臂反缠吾颈,竟是欲拒还迎之态。 第333章 青石城 竹舱仄狭,广仅三尺。幸入紫竹林一载有余,体魄渐健,制伏元心已不需恃蛮力。彼欲推吾出舱,然辗转不得,唯以素手抵吾胸膛。挣扎数下即止,星眸半阖,娇声叹曰:\"休闹,今又倦极,无力再戏。\" 吾佯怒诘之:\"无力耶?\" 元心倦眼惺忪,素手搭吾肩头:\"实困极矣!\" 遂展吾左臂作枕,云鬓贴膺,皓腕横陈,玉足若青莲点水,跨坐吾股间。吾心犹含忿,俟其神思渐茫,猝然擒其腰际。 元心惊寤,半阖星目,贝齿轻咬樱唇:\"元凯!\" 嗓音裹挟困意,齿间泄出嗔怨。彼欲起遁,吾疾揽其纤腰,力抱入怀:\"可睡。\" 彼眼波迷离,困意如潮涌。思忖片晌,方觉中计,嗔道:\"汝必蓄意扰吾安眠!\" 吾笑曰:\"心郁难抒,汝日侍课业,漠吾如陌路。\" 彼辩:\"三餐共箸,何谓漠视?\" 吾叹:\"然夜阑人寂,汝总以师务推却;周末之约,亦...\" 语未竟,彼素手已掩吾唇。 正欲呵斥,忽感柔荑轻按,未及反应,双唇已覆。唇齿交缠间,前隙尽释。 元心粉颊霞生,星眸剪水,朱唇半启若含苞,黛眉微蹙似颦眉,素手徐落颈间,指尖若触电颤巍。初时蜻蜓点水掠颊过,酥麻若羽扫雪肌,竟教人骨酥神迷。俄而玉指攀衣领,似寻攀援之枝。眸光渐迷离若云烟,身躯微倾若危巢燕,尽托此身于素手之间。忽阖星目,睫影垂珠若蝶翼,唇若含苞待露,轻启半分试探,恰似春蚕吐丝,柔若无骨。温息若三春温风,裹挟花露清芬,袅袅扑君怀。吾心旌摇曳,臂自然环其蛮腰,觉玉躯若暖玉生烟。元心得隙,胆气骤壮,唇瓣辗转厮磨若含娇嗔,齿尖偶啮下唇,似诉别后相思苦。忽闻舌破朱唇,若灵蛇吐信,探入幽谷寻芳。吾亦敞怀相迎,两舌交缠若双燕衔泥,又似灵蛟戏水。元心气息渐促,香汗微沁,身若风中弱柳乱颤。喘息声与心跳声交织,竟教周遭夜啼声尽消,唯余这缱绻春光,绵延如江水东流。 元心轻推吾肩,嗔问:\"可许吾假寐?\" 吾笑应:\"诺。\" 彼眼波流转,方觉中计,佯怒却无从发作。俄顷,彼轻启朱唇:\"容吾假寐,醒后同游青石城,可好?\" 吾颔首,揽其入怀,低语:\"善。待卿安寝,吾守卿于星河之畔。\" 舱外寒星如碎玉,舱内暖息若春蚕。元心蜷卧吾怀,发丝垂落遮面,呼吸渐趋绵长。吾抚其青丝,暗忖:此姝虽嗔,然情意深种,纵使千般娇蛮,亦胜却人间无数。 吾乃欣然许其安眠。元心素善寐,每入深眠若婴孩,迥异吾之浅眠易寤。约四更时分,彼自酣梦中醒。是日紫竹林寂然,竟无一人。吾等徐行出林,但见街市萧疏,商肆闭户,盖诸生皆趁假日出游矣。 青石城街衢宽阔,铺石如砥,广可十丈。车马骈阗于道,青石板上蹄痕宛然。市声鼎沸,间杂禽兽啼鸣:雀跃于阶前,狐窜于檐角,鼬跃若惊鸿。日光如练,遍洒市廛,贩夫走卒皆展欢颜。 元心素喜与吾徜徉市井,观百物之新奇。暮则宿于逆旅,资费不过数十文。偶见宅舍求售,标价仅一两白银。此宅虽仅方五丈,然屋宇俨然:下层土甓坚致,上层木构精琢。据主家言,昔有女嫁入豪门,遂徙居远方,旧庐遂空。然空宅岁久必圮,蛇鼠穿凿,木蠹侵蚀,终成丘墟。邻人厌其颓圮,辄联名逐客,不容鬼域栖迟。 此间屋舍,皆依人间律例。吾等求学紫竹林者,亦为得窥红尘繁华。观此宅虽敝,然青瓦尚存,梁栋未朽,若稍加修葺,当可避风雨。元心执吾袖曰:\"此间烟火气暖,胜却竹林清寂多矣。\"吾笑颔之,思及来日筑室而居,晨起市脯,暮归对酌,亦不负此番红尘历练。 第335章 竹青液 元心恃宠渐成骄纵之态。近日归来,见其颐指气使,竟视吾如仆隶,心甚戚戚。遂携游山麓,市井间购得两品:猪骨杂烩汤,十文钱足供双人意,汤汁澄明若琥珀,豚骨酥烂;又有筋道干面,细若银丝,拌以葱韭,香气盈袖。 吾嗜汤之醇厚,元心喜啖脏腑之鲜。每进食必分食,虽俚俗之举,然相濡以沫,竟成默契。食毕倚案观市,但见贩夫走卒往来如织,恍若隔世。忆昔共陟天阶五千级,凡体凡胎者望之若飞仙——彼等躯壳皆以女娲稀土玄晶铸就,此物重若千钧,可镇魂魄于肉身。若失其灵,纵有仙体亦成僵卧之尸。 元心正出神间,吾忽以冷语破寂曰:“吾欲与汝言吾二人之事。” 元心问曰:\"君欲论何事?\" 视其眸光游移,竟无半分眷恋。 吾强抑愤懑,抚案长叹:\"卿近日疏离若此,岂不知吾心如刀绞?\" 彼方回首,蛾眉微蹙似含嗔:\"市声嘈杂,君何不直言?\" 言罢复垂首弄箸,竟将豚骨汤中浮油挑起,置于吾碗。此等若即若离之态,较之往昔热络,更似寒潭覆霜。吾忽悟:情爱如春蚕吐丝,缠绵愈久,缚人愈紧。元心或早已厌此茧缚,欲破茧化蝶矣。 吾正色曰:\"卿可曾念及你我之情?昔年自夏华寨随吾入竹林,岂非为双宿双栖计?今观卿溺于课绩,日以积分为务,视吾若敝屣。若长此以往,当年携卿私奔之约,岂非成笑谈?\" 元心方展卷研读,闻言不过抬眸轻哂:\"入竹林者,皆为修业。汝所见同窗,何尝不勤勉?偏独责我?\" 吾愤然拍案:\"诸生皆有分担,何独使卿司职?莫非卿心早无吾存?\" 元心曰:“深知君深爱于吾,必不弃吾而去。” 吾曰:“休得自是!吾固可……”竟不能出“弃卿”二字。 元心搁笔凝思,忽展颜笑道:\"君勿多虑,纵使天崩地裂,终有我陪君共赴。\"言罢复埋首简册,竟将肺腑之言作等闲。 吾气极反笑:\"好个'陪君共赴'!吾今立誓:自今而后,凡休沐佳节,卿必随吾居市廛。若违此约……\" 元心惊觉失色,急掩吾口:\"市声鼎沸,人影参差,君素喜清净,何苦自扰?\"然吾已挣脱其手,掷地有声:\"必居市廛!\" 彼时暮色苍茫,市井间炊烟袅袅。元心虽嗔,终是俯首帖耳。但见其素手轻扬,唤来青骢马,竟自往闹市寻庐舍。余观其背影,忽悟情爱如博弈,看似柔顺者,实怀山海之志。今番妥协,焉知非蛰伏待发? 元心指隅曰:\"此市廛三十平许,颇合商贾之用。\"遂与商贾定约,购得此庐。 商贾虬髯如戟,黝面若铜,眉峰入鬓,鼻若悬胆,唯唇畔齿微龅,龈色苍黄似经年渍茶。其抚掌大笑:\"小娘子莫讲价,此宅用料乃紫竹林百年老杉,东巷木匠皆知此间货真价实!\" 元心素手拈鬓,笑靥如花:\"老丈曾酿八宝粮液乎?\" 商贾拊掌:\"然也!此窖余存三十年陈酿,闻香可醉十里。\" 元心目射精光:\"若得此宅,吾辈欲售竹青液,取竹林晨露酿之。\" 商贾拊掌叫绝:\"妙哉!他日定携陶盏来沽三斤!\"言罢以袖掩口,齿间隐露茶垢微光。 元心复与议价,商贾佯怒:\"此宅用料若金,若非看小娘子眉清目秀...\"语未竟,元心已掷碎银于案,脆响如冰裂。商贾愕然拾银,见其成色精纯,遂改容相揖:\"客官果然是识货的主儿!\" 商贾诺诺,果未欺吾辈。后有匠人过访,抚梁叹曰:\"此宅基石乃青石垒砌,深埋数丈,纵有山洪暴发,亦如磐石巍然。\"元心闻之喜极,素手调朱,彩笺剪纸作饰,内外焕然若琼楼玉宇。 二层木构最忌虫蠹,需以艾草薰蒸。每逢晴燥时节,桐油涂壁,其光如琥珀凝霜,防蠹之效胜樟脑十倍。日常拂拭,以草木灰拭尘,水汽氤氲间,木纹似生碧色。匠人谆谆嘱曰:\"此等紫杉百年难遇,尔等当以茶汤养之,勿使蒙尘。\" 元心遣山中道侣,取竹青液下山贩售。原拟共赏幽居之趣,孰料朱门洞开,高朋满座。彼等围炉煮酒,谈笑生风,竟将吾置诸局外。然观其眉飞色舞,指顾生辉,方悟此姝虽慕清净,实不耐岑寂。 暮色四合时,独倚廊柱观星。忽闻庭中笑语喧阗,元心举杯邀月,满室珠玑晃动。彼时竹影婆娑,桐油新光映其靥,竟觉此喧哗亦成雅趣。然此心虽怨,犹爱其真——纵使琼楼空锁,终胜冷雨敲窗。 第336章 暴雨 章节等待处理或审核未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