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斗在嘉靖年间》 第一章 人情冷暖 嘉靖二十九年十月,京城。 来到大明朝整整四个月的徐孝先,已经彻底把穿越者的优越感,统统丢进了脚下刚建成的大通桥下面的河水中。 不得不说,穿越真没有网文书上说的那么简单容易。 锦衣卫,同样也没有后世电影中那般光鲜亮丽、无所不能。 这并非是无稽之谈,因为徐孝先如今就是手拿瓦刀的锦衣卫……军匠! 即便他初来这个世界时,正赶上庚戌之变。 大明朝的京城在土默特部俺答汗的铁蹄下岌岌可危,而原名徐昌的他,本是21世纪华夏西域边境的一名骑警。 是的,不是骑摩托的骑警,正是骑马的骑警。 当时正在追缉逃犯的他赶上了地动山摇的山体崩塌,连人带马一同被埋进了万丈深渊中。 而当他再次醒来时,则变成了原本已经战死,刚被扔进死人堆里的锦衣卫军匠徐孝先。 于是在接下来的两个多月时间里,他参与了俺答撤回草原前的所有战役,共上阵杀敌五十四人。 本以为凭借这份骄人的军功,能让他在这一世过上想要的简单舒适生活。 但自俺答九月撤回草原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请功也罢、升迁也好,却都是石沉大海,渺无音讯。 这让原本以为能够轻松改变命运的徐孝先,如今只能一脸诗人的忧郁,继续着自己锦衣卫瓦匠生涯。 “会不会是没有打点上面的缘故?”吴仲不知何时冒了出来问道。 “打点?” 徐孝先回过神,看着吴仲不屑一笑,道:“老子拿命拼来的军功不给封赏,还要我打点……你打点了?” 面对徐孝先上下审视的目光,吴仲摇头坦然道:“当然没打点,就杀了三个鞑靼兵的军功,给的那三两银子封赏要是打点的话怕是都不够。” 徐孝先长出一口气,吴仲杀敌三人,封赏却是半月前就下来了。 除了米粮、布匹,以及三两银子外,而且还从之前的小旗晋升为了总旗。 而至于自己的封赏,徐孝先已经做好了最坏的结果,那就是自己这份杀敌五十四人的傲人军功,可能被上面移花接木,做他人嫁衣了。 在后世,优异的高考成绩都可以被他人冒名顶替。 更别说是在如今承平日久、武备废弛,军中克扣、贪墨大行其道的嘉靖年间了。 要不然土默特部的俺答怎么就能轻易的兵临京师城下呢? 吴仲随即安慰道:“你也别气馁,再等等,你杀敌那么多人,估计是上面在合计给你封什么大官呢。凡事往好处想,别往坏处想,你想想当初可是都把你扔进死人堆里了,但谁能想到你竟然还活着?所以能活着就是天大的运气了!” 徐孝先诧异的看着吴仲,不由调侃道:“可以啊,这晋升总旗后格局都打开了。” “总旗又怎样?不还是没有脱离匠籍身份?但你不一样,这次杀敌立下这么大的军功,说不准就能晋升为真正的锦衣卫了,到时候你可不能忘了我们。” “别做梦了!打听到了,他的军功可能被人给冒名顶替了。” 陈不胜。 一个因为名字太过于晦气,所以在抽调军匠上战场时,就直接给踢出了名单的“倒霉蛋”。 “这怎么可能?” 吴仲比徐孝先还震惊:“这可是杀敌五十四人的天大军功啊,谁他娘的敢贪墨这么大的军功?还有没有王法了!” 徐孝先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果不其然。 “听谁说的?”徐孝先还是问道。 “当然是打听到的。” 陈不胜看了看四周三三两两开始起身的其他军匠,继续道:“今天官老爷不来验收大通桥了,林百户让咱们先撤,明天再过来。” “对,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吴仲愤愤道。 随着数百人的军匠渐渐散开,被附近数条街道的房屋稀释。 陈不胜主动说道:“知道吗?你杀了五十四个鞑靼人的军功,是这一战中杀敌最多的,肯定会引来其他人眼红嫉妒的。” “这么说我杀敌多还杀出错来了?”徐孝先摸了摸鼻子说道。 “你先说说是谁抢了徐哥儿的军功?这么大的军功,真有人敢冒名顶替?”吴仲着急道。 陈不胜看了一眼徐孝先,见徐孝先点头。 叹口气道:“老徐,认了吧。抢你军功的人咱们得罪不起,要是换做别人,我说什么都要帮你讨个公道……。” “你一个小旗能帮他讨什么公道?你还是先说是谁抢了徐哥儿的军功,然后咱们再合计。” “洪澄。” “洪澄?” “洪澄是谁?”徐孝先皱眉问道。 “仇鸾,仇总兵的小舅子。” 陈不胜看着张大嘴巴的两人,无奈道:“惹不起的大人物啊,跟我一样,都没去战场,但杀敌五十四人的军功,却成了人家的,据说已经报兵部了。” “这下完了,想找地儿说理都没地儿找人说理了。” 吴仲苦大仇深,接着道:“仇总兵就是这次统兵击退鞑靼人的统帅,这……这军功他要是……不对啊,咱们当初是被抽调进了锦衣卫的,难道锦衣卫上头的大人也不管吗?” “陆指挥使要守卫京师,所以并未跟随大军出征,这功劳可不就是人家仇总兵想送给谁就送给谁?” “这么说来,应该不止我一个被人抢了军功吧?”徐孝先问道。 “那就不知道了。” 陈不胜两手一摊:“就算是有,可像你这么大军功的,恐怕也没几个人吧?” “那现在怎么办?这可是拿命换来的,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就算是不能按杀敌五十四人封赏军功,那也应该按其他人的封赏给吧?要不然岂不是让人寒心?” “是啊,要是被人知道了,以后还有谁会在战场上卖命啊。”陈不胜也感慨道。 徐孝先出奇的平静,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会是仇鸾的小舅子。 这确实是他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别说自己了,就是如今修道皇帝嘉靖最为信任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如今见到仇鸾都要避其锋芒。 还有严嵩怎么样? 如今仇鸾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但也不是没办法跟机会报复仇鸾,只是这样就能要回自己的军功封赏吗? 何况他来到这个时代,只想过简单舒适的生活。 手里有点儿小权、房子有一间小院、兜里有点儿小钱而已。 并不想做什么挽救大明、斗严嵩除奸臣的事情。 三人行至往日分别的路口,回过神的徐孝先跟两人先后道别。 随着吴仲率先拐弯离开,陈不胜却是把徐孝先拉到一僻静处,而后在徐孝先疑惑的目光下,这家伙竟是一只手伸进裤裆里掏了起来。 徐孝先皱眉,刚想起脚踹陈不胜,告诉他老子可没这爱好时,却见陈不胜竟然从裤裆内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 “拿着,是兄弟就别嫌弃。” “我……。” “他娘的,挂了一天了,一开始还不觉得沉,后面就不行了,坠的实在难受,老子真怕伤了命根子成了太监,现在终于是轻松了……咦?你说太监把那玩意儿割了后,是不是跟我现在的感觉一样,轻飘飘的还有想要飞的感觉?” 徐孝先嫌弃的皱着眉头退了两步,捂着鼻子道:“把你这挂了一天的玩意儿收回去,我他妈……。” “怎么?还嫌少啊?” 陈不胜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徐孝先:“这可是我昨天晚上在我老婆身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她才同意的,你还嫌少?我倒是想有家财万贯呢,但谁让你摊上兄弟我这么个穷人呢,只有这点钱让你拿去救急了。” “你这里面装的是……钱?” 徐孝先惊了! 哪个好人会把钱袋子放在裤裆里挂一天的? 还有,他特么的到底挂哪儿了竟挂了一天? 自己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他今日跟平时有什么两样来。 “废话,不是钱是什么?” 陈不胜随即同情道:“知道你们现在叔嫂二人困难,为了你大哥把家里的钱都花光了,还欠了一屁股的债,最后人还是没留住……算了,不说那些不高兴的了,总之你拿着就是了,但是得还啊。” 不等徐孝先反应过来,陈不胜就抓住他的手,把那还透着热乎气的钱袋子拍在了他手心,随即转身昂首挺胸的大步离开。 徐孝先拿着钱袋一阵嫌弃,但这份心意……他还真不敢直接扔地上。 就在他失神时,旁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刚刚你俩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这么长时间?” “啊?”徐孝先吓了一跳。 没想到竟是去而复返的吴仲。 而后只见吴仲掀开了衣襟,看样子下一步手就要往裤裆里塞。 “老吴,你要干什么?” 刚把穿越者的优越感扔进河里的徐孝先,在这一刻三观尽毁。 吴仲没言语的一阵摸索,就像刚才陈不胜那般,也从裤裆里掏出了一个钱袋子拍在了徐孝先的手里。 “多了没有,就袋子里这些碎银跟铜板了,你先拿去跟你嫂子还你大哥留下的一摊子账吧……不用急着还的。” 说完吴仲便摆了摆手,转身慢慢也走远了。 望着背影,徐孝先拿着两个透着热乎气的钱袋怔怔发呆。 第二章 警告 徐孝先并未第一时间回家,而是前往昨日已经踩好点的蔗糖铺子。 自半月前吴仲的封赏下来后,徐孝先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以及用什么办法来帮家里偿还债务。 京城的街道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时不时还要避让横冲直撞的马车。 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新鲜感随着时间的推移与生活的压力,也渐渐荡然无存。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徐孝先专往人堆里扎,但即便是如此,这几日被人盯梢的感觉再次让他警惕起来。 这也是为何最近几日,他一直谨慎的分别从好几家铺子购买蔗糖的原因。 就是怕份量太多引起有心人的怀疑。 但现在看来,好像还是引起了有心人的好奇心。 不动声色的穿梭于闹市之中,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牌匾,确认是昨日踩好点第一次来的蔗糖铺子。 微笑着跟伙计打招呼,熟练的讨价还价,而后提着包好的三斤蔗糖,在伙计的热情招呼下离开。 再次踏上街道,余光扫过来时的路。 基本可以确定,总共有五个人鬼鬼祟祟的跟着自己。 佯装未发现的徐孝先,从容的原路返回,而身后那五个人也再次紧紧跟了上来。 一路上徐孝先刻意加快脚步,跟踪他的五个人也会不自觉的加快脚步。 徐孝先放慢了步速,那五个人也会先后放慢速度。 并不是很专业的盯梢,这让徐孝先松了一口气。 看来并不是难缠的主。 于是徐孝先再次加快脚步,随着旁边出现一条较为僻静的巷子,徐孝先毫不犹豫的就拐了进去。 刚一站定的徐孝先,就听到了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随着第一个人影刚拐进来,徐孝先左手便一把拉住了来人的胸口,右手肘几乎同时砸向来人的太阳穴。 砰的一声,来人直接被徐孝先的手肘砸晕过去。 第二道人影此时恰好拐了进来,刚要张望前方,就被脚下昏死的同伴绊了一跤。 踉跄弯腰之际还来不及反应,双肩就被徐孝先双手抓住,随之就是一个飞膝撞上来人面门,都来不及叫出声便应声软倒在地。 第三个第四个几乎同时出现在巷子拐角处,看着两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同伴,瞬间一惊。 其中一个指着徐孝先怒道:“放肆……。” 只是话还未说完,就被徐孝先一把抓住手臂拽了进来,另外一只手顺势卡住脖子向后用力一推,惯性之下,徐孝先顺势起脚,踢向另外一人。 又是砰砰两声,一人被徐孝先卡住脖子顶在了墙壁上,另外一人则是被徐孝先势大力沉的一脚踢的撞向对面的墙壁,反弹回来后跪爬在地上连连咳嗽,一时之间竟是难以爬起来。 “住手!” 第五个人此时才气喘吁吁的赶过来:眼前的场景让他吓了一跳。 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自己四个平时各种吹嘘自己怎么厉害的随从,这么快就被人家一个人撂倒了一片?! “敢动手打我的人,不想活了你?” 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应该就是这几个人的头儿。 “为何跟踪我?”徐孝先平静的问道。 但左手依然死死的卡在唯一站着的随从脖子上。 而那随从就像是被粘在了墙壁上似的,根本无法动弹,只能靠脚尖在地面借着一点点的力。 “跟踪?” 纨绔子弟不屑一笑,又扫了一眼两个昏死在地上,一个跪爬在地上,一个被人粘在墙上的随从,呸骂道:“真是一群废物,四个人竟然跟死狗似的在人家跟前毫无招架之力。” “你就是徐孝先?知道我是谁吗?”纨绔子弟边问边往后退了几步。 他也怕这莽夫凶性大发,再把他逮住也爆揍一顿。 毕竟,眼前这莽夫一个多月前可是凭借一己之力,就杀了五十四个鞑靼兵的。 徐孝先平静的看着眼前约莫二十来岁的男子摇了摇头。 纨绔子弟脸上得意与骄横更甚,嘴角带着不屑的笑:“记住了,本公子名叫洪澄。” 徐孝先愣了一下,卡在随从脖子上的手不自觉一紧。 原本以为是哪个贩卖蔗糖的掌柜或是其子在跟踪自己。 没想到竟然是抢走自己军功的洪澄! “怎么?不知道本公子的大名?哈哈……。” 洪澄仰头大笑,而后越发得意的提醒徐孝先道:“以前的大同总兵,如今的总督京营戎政仇鸾仇大人是我姐夫,所以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 “你找我什么事儿?”徐孝先不动声色的问道。 “什么事儿?” 报出了仇鸾的名字后,洪澄便彻底放松了下来,迈着四方步向前两步,懒散道:“也没啥事儿,就是过来看看一战能斩杀鞑靼兵五十四人的锦衣卫军匠,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要不然怎么会立下这么大的军功呢。” 徐孝先缓缓放开了那被自己粘在墙壁上的随从,此时已经是脸红脖子粗,出气多进气少。 随着徐孝先放开手,那随从便直接从墙壁滑落到地面,开始不停的咳嗽着大口喘气。 “那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徐孝先只想过简单的生活,并不想招惹这些身世背景深厚的世家子弟。 更不想去主动招惹仇鸾。 拿起刚刚放在地上的三斤蔗糖,正打算离去时,洪澄则是挡在了他的面前。 “走是可以走,不过……。” 洪澄玩味的看着徐孝先,懒散道:“有件事我得跟你交代几句。” “你我素不相识,不知洪公子这交代从何说起呢?”徐孝先看着一脸得意的洪澄问道。 “以前自然是素不相识,但以后嘛……你我可就是不分彼此的莫逆了,那可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了。” “洪公子此话怎讲?” 徐孝先玩味着洪澄的话语,隐隐已经猜到:这是抢了自己的军功后,怕事情有天暴露,所以要封自己的嘴了。 “很简单,往后你只要记住,无论什么人向你询问起你杀敌五十四人的军功时,你都要矢口否认。要不然的话……下一次可就不是这么四个没用的东西把你围住了,可能就是佩戴着绣春刀的锦衣卫了。” “哦,对了,我现在已经是锦衣卫千户了,在整个京城若是不想让谁活,那可是简单得很。” 徐孝先胸口瞬间升起一股怒火,凝视着洪澄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洪澄有些不敢直视徐孝先那平静却让他感到有些胆颤的眼神,下意识地退后两步,梗着脖子道:“这是交代你几句,你要认为是威胁我也不怕你,但你别忘了总督京营戎政可是我姐夫!你想想后果!” 徐孝先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洪澄便迈步离去。 走了几步后,徐孝先转身看了一眼四个正狼狈起身的随从,又看了看洪澄,平静道:“别再跟踪我……我也会杀人的。” 看着平静却如狼一般的徐孝先,洪澄挺着胸膛也想放几句狠话。 但望着徐孝先那狼一样的眼神,洪澄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嘴唇动了半天也没敢说话。 直到徐孝先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不见,洪澄才冲着地面啐了一口唾沫,不屑道:“神气个屁,不就是战场上杀了五十四个鞑靼人,那又怎样,军功不还是记在了我身上。呸!莽夫一个!” …… 十月的空气中渐渐有了单薄寒意,尤其是如今还处于小冰河时期。 但此时徐孝先胸口的怒火与不忿,却是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 他相信洪澄绝不会善罢甘休。 今日既然敢明目张胆的警告自己,那么明天说不准就能做出让自己永远闭嘴的举动。 作为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他不想再随随便便的死一次了。 何况……。 徐孝先望向家门口巷子尽头的水井处,只见一身素衣、身形消瘦且高挑的女子背影,此时正在卖力摇动着井轱辘。 徐孝先快步走了过去:“嫂子,我来吧。” “啊?” 有着颠倒众生御姐面孔的程兰望向徐孝先,惊讶道:“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也没啥事儿,就让我们先回了。” 随即程兰捋着额前秀发后退几步,给徐孝先让出了井边位置,顺手接过徐孝先递过来的三斤蔗糖,欲言又止。 家里如今存放了怕是快有三十斤蔗糖了吧? 他想干什么呢? 徐孝先很轻松的就把水桶摇了上来,见里面只有小半桶水,便打算直接放进井里取满再提上来。 “先倒进桶里再取水吧,能省点力气。”程兰在旁道。 “没事儿,又没多沉。” 嘴上如是说,但还是很听程兰的话,把那一半的水倒进自家桶里。 “嫂子你先回去吧,我取满了自己挑回去就是了。” 程兰点了点头,临走还是不自觉的叮嘱着徐孝先每次少挑一些,多跑两趟就是了。 一个月时间的叔嫂单独相处,让两人也不再像一开始那般尴尬。 徐孝先只跑了两趟,便把家里的几口水缸都挑满了水。 扁担与木桶放置好,就见程兰从如今自己所住的西厢房走了出来。 “嫂子你这是……?”徐孝先纳闷道。 程兰指了指面南背北的三间正房,道:“往后家里你就是一家之主了,正房就该是你住着才是。” “不用的,我住厢房就挺好。” “就听我的,这也是你大哥生前嘱咐的。” 程兰顿了下便继续说道:“之所以到今天才把正房给你收拾出来,是我怕你觉得晦气,所以才隔了这么久。” “那是我大哥,又不是别人,我怎么会嫌弃。” “进去看看,看哪里不合适,我再帮你收拾。” 程兰跟在徐孝先身后,继续说道:“只是眼瞅着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哪天有空,还得把炕掏一掏。” “你就别管了,哪天我找两人过来掏就是了。” 就在两人要踏入正房时,身后有声音响起。 “敢问可是徐孝先徐兄弟的府上?” 第三章 说客 叔嫂二人同时回身望去。 “崔大人?” “贸然来访,还望徐兄弟见谅啊。” 崔元带着两个随从走入院心,虽然是在跟徐孝先说话,但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徐孝先旁边,有着高挑身材、精致御姐面孔的程兰所吸引。 “不知崔大人找我何事?”徐孝先看了一眼旁边的程兰。 没办法,这个嫂子不论是身材还是容貌,都太吸引人眼球了。 尤其如今不过才二十二岁的年纪,正是一个女子娇艳的开始。 程兰回望了一眼徐孝先,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而后便顺着房檐走回了刚搬进去的西厢房。 崔元三人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强自微笑着跟徐孝先进入了正房厅堂。 “崔大人坐。” 徐孝先说道。 不等崔元说话,旁边的随从开口道:“如今崔大人已经晋升为锦衣中所千户了。” 徐孝先一惊,看着含笑坐下的崔元心道:难怪刚刚说话文邹邹的,原来是升官后开始注重个人修养跟言行从容了啊。 “那真是要恭喜崔大人了。” 徐孝先真诚贺道。 “说起来这还要感谢徐兄弟你啊,若不是当时你在我麾下立下赫赫战功,我岂能由百户跳过副千户直升千户?” 徐孝先在旁陪笑:明人都这么抠搜的吗? 刚刚是洪澄,两手空空以言语要挟封自己的嘴。 现在是崔元,两手空空以言语感谢自己助他仕途一臂之力。 你们特么的都不懂人情世故的吗? 洪澄你给我塞个二百两银子,那军功被你顶替我也就认了。 崔元你哪怕……提上三斤蔗糖呢,我也知你感谢的情了。 程兰不止有颠倒众生的身材与样貌,而且还知书达理、善解人意。 匆匆送来四杯冒着热气的茶水后,便低头离去。 崔元三人的目光也再次被吸引,直到程兰的背影消失不见,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 “你们两个先出去,我跟徐兄弟说点事情。” 崔元说完后,低头看着程兰送到跟前的茶杯,心头带着一丝异样地端了起来,下意识道:“好香的茶。” 徐孝先也不知崔元是真的在夸赞茶水,还是另有所指。 待那两随从出去后,徐孝先开口问道:“崔大人今日大驾光临,可是有什么事情吩咐吗?” 徐孝先想过会不会是自己的军功还有戏? 但看崔元的样子不像是来道喜的。 崔元浅尝了一口茶水,淡淡的苦味在他眼里很难被定义为茶。 但奈何上茶的女子长得太过漂亮,所以这茶水便是别有一番滋味儿了。 “吩咐倒是没有。” 崔元端着茶杯,看了一眼徐孝先,然后叹了口气,道:“说起来是我愧对徐兄弟了。” “崔大人此话可是折煞末将了……。” “徐兄弟……。” 崔元打断了徐孝先的话,放下茶杯看着徐孝先,认真道:“不瞒徐兄弟,我是真的尽力了,但……你那天大的军功还是被人顶替了。所以……所以我今日贸然来访,是给徐兄弟你赔罪的。” “啊?” 徐孝先装作惊讶的样子,愣了一下后站了起来,脑子里却是猜测着崔元来找他的目的。 “这可如何是好?我……我大哥徐百善因病卧床两年不起,家里如今可谓是债台高筑,本还想着靠这份军功挣一份赏钱还债……。” “其实我也理解徐兄弟的难处,所以今日找徐兄弟,就是想问徐兄弟,想不想要回这份军功?” “崔大人可知是什么人抢了我的军功?” “不过是一商贾之流为其子前程考量,往上面打点了一番。所以如今若是你想要夺回你那份军功,只要你愿意站出来指认,我敢保证,到时候陆指挥使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陆指挥使?” 徐孝先心头一惊,陆指挥使也就是陆炳。 其母乃是嘉靖皇帝的乳母,而他从小就一直伴随在嘉靖帝身边。 可谓是嘉靖帝最为信任的臣子之一。 这又是一个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不错,正是锦衣卫陆指挥使。” 崔元确认道:“徐兄弟虽然是军匠,但也隶属于锦衣卫。所以陆指挥使得知此事后可是大怒,下令要彻查此事,还徐兄弟跟其他人一个公道。” 徐孝先看着崔元,缓缓坐了下来。 这货嘴里没实话啊。 军功是被仇鸾的小舅子给抢了,他却告诉自己是一商贾之子。 是怕自己知道是仇鸾的小舅子不敢作证,还是说另有隐情呢? 而且崔元一开口就把陆炳给搬了出来,这让徐孝先觉得这老小子有点儿在扯虎皮拉大旗。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要是真有什么事儿,会跟他一个小小的百户……不,是刚晋升的千户提及吗? 怕是陆炳都不知道崔元这么一号人吧? “崔大人,此事可否容我考虑几天?”徐孝先试探道。 崔元一愣,难道陆指挥使的名号都镇不住这个莽夫不成? 嘴里却是说道:“那是自然。但我得提醒徐兄弟一句,杀敌五十四人的军功可是非同小可,虽说没办法让你平步青云、享尽荣华富贵。但夺回这份军功让你光宗耀祖、过上殷实人家的日子可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说道这里,崔元打量了下家徒四壁的厅堂,而后道:“眼下徐兄弟不就是有难处吗?难道真愿意看着自己用命换来的军功,为他人做嫁衣?自己却是过着一贫如洗的日子吗?” 徐孝先深吸一口气,他确实咽不下军功被洪澄抢走的这口气。 但他也不敢完全相信崔元这张满嘴跑火车的破嘴。 谁知道他说的这些是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如果崔元身后的靠山真是陆炳……。 不,别说是陆炳了,就算是严嵩一党,如今的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严嵩这一边,帮着他们扳倒仇鸾。 送走了崔元,回到家里只见程兰正站在门口,眨动着动人心弦的美眸望着自己。 “没啥事儿,就是过来跟我说几句话。” 徐孝先不打算告诉程兰,嘴上还是解释道:“打仗时我便是在他麾下,如今人家高升千户了。” 程兰蹙眉,而后先迈步走进了对面的厨房。 徐孝先想了下便也跟着走了进去。 只见程兰把他这些时日买的蔗糖堆放在一起,足足有三十斤。 程兰看了看蔗糖又看了看徐孝先,而后轻轻叹了口气。 “是囤积居奇么?” 有囤粮的,有囤盐的,还有囤棉、囤布的,但程兰还是头一回见到囤蔗糖的。 如今这个家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可谓是一点都不为过。 何况他们叔嫂二人眼下还背着这两年为他大哥看病所欠下的二十七两银子债务。 小叔子是不是有些太不懂事儿了? 今日把正房让给徐孝先住,程兰也是希望徐孝先能够担负起这个家的责任。 不能让他再一天三斤,一天三斤地往家里折腾蔗糖了。 毕竟他们叔嫂二人的日子还得过。 听话听音,徐孝先显然明白程兰的意思。 尴尬地笑了下,看着只比他大三岁的程兰,道:“你放心,以后……可能还会买……。” 程兰瞬间瞪圆了美眸,银牙一咬便打算呵斥徐孝先。 徐孝先看着连故作生气都让人心弦乱颤的程兰,连忙道:“你听我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买回来的这些蔗糖确实有用,是用来给咱们家还债的。” “还债?” 程兰依旧瞪着美眸,不理解道:“蔗糖的价格我打听了,眼下也就是不高不低,外面那么多铺子没有缺……。” “是,这样的蔗糖确实没办法卖出高价,但要是把它变成跟雪一样白的糖,那就能卖个好价钱了。” “变?怎么变?” 程兰下意识的问道。 徐孝先神秘一笑,道:“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活人不能被尿憋死。 何况他一个来自几百年后的现代人,总不能来到嘉靖朝真把自己活活穷死吧? 程兰看着徐孝先眼睛里的真诚跟认真,点点秀气的下巴算是相信了徐孝先的话。 就在叔嫂二人把三十斤的蔗糖再次摆放、归置到耗子够不到的地方时,外面响起了吴仲跟陈不胜的声音。 叔嫂二人诧异地互望一眼,今日这是怎么了? 走马灯似的轮番登场。 “你去招呼他们吧,剩余的我自己来就行。” 程兰一边说一边要从徐孝先手里拿过蔗糖,两人手指相触,像是过电一样,瞬间俱是心头一颤。 程兰像是受惊了的兔子,夺过蔗糖急忙转身面壁。 徐孝先则借机走出了厨房。 “老徐不好了……。” 陈不胜叽喳道,却是被生性谨慎的吴仲捂住了嘴:“毛躁什么?天还没塌下来呢!” 徐孝先示意两人跟他到厅堂,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吴仲神色严肃,道:“刚刚有人去我家了,打着仇总兵的旗号,警告我往后不论谁问起你,都要说不认识你,都要说……。” “这是要杀人灭口啊老徐。” 陈不胜在旁分析道:“他们肯定是抢了你的军功后怕被告发,所以……。” “没你说的那么严重。” 吴仲气得再次捂住陈不胜的嘴,想了下后又放了下来,看着徐孝先无奈道:“但也说不准,万一真的事发,那么说不准还真的会杀你灭口,如此功劳就可以完全为他人做实了。”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他们还能把被抢了军功的其他人也都杀个干净?所以老徐,你别怕……。” “你到底是哪头的?” 吴仲气得扭头看着陈不胜:“危言耸听的是你,说宽心话的还是你,你……你有没有个准主意。” “我……。” 看着面前两人,徐孝先有种卧龙凤雏的即视感。 问道:“可是一个个子不高,脸圆圆的比较胖……。” “对,就是他……他找过你了?” “怎么说的?” 吴仲跟陈不胜同时问道。 第四章 谋定而后动 “自然也是封口。” 徐孝先道:“而且除了他们,崔元也来家里找过我了。” “崔百户找你干什么?” 吴仲皱眉问道。 一旁的陈不胜听到崔元的名字,则是撇了撇嘴,不满的哼了一声。 当初就是崔元嫌弃他的名字晦气,所以抽调军匠上战场时,直接就把他给踢出去了。 要不然他绝对也能立下比吴仲高点,可能会比老徐这莽夫低点儿的傲人军功。 “洪澄让我忘记军功,崔元却是希望我能在适当的时候做告发人、当证人。” 徐孝先实话说道。 也是为了让两人明白,这件事情他们俩绝不能掺和,太危险了。 说不好就得搭上身家性命。 “那还愣着干什么?必须得指证啊,有崔元帮着说话……。” 陈不胜此刻觉得崔元其实人也挺好的,最起码愿意站出来帮老徐。 “怕是没那么简单。” 吴仲捅了下陈不胜,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需要我俩帮你做什么你直接说就是。” “我告诉崔元容我考虑几天。所以具体该如何我还没有想好。” “老徐你放心,我陈不胜虽然不喜欢当初把我刷下去的崔元,但他要是能帮你,我大人有大量就不跟他计较了。” 陈不胜砰砰的拍着胸口大气保证道。 徐孝先有些哭笑不得,这货还挺会给自己加戏? 以为自己是顾忌他的感受才婉拒了崔元。 当下摇头苦笑一声,解释道:“并不是那个意思,而是……。” 徐孝先看着两人,斟酌了下道:“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情很危险,你们两人没必要……。” “确实如此!” 吴仲突然打断徐孝先的话,翻着眼皮看了一眼徐孝先,继续道:“官场上的水很深,而且又深又浊,甚至比战场还要危险。所以你能如此谨慎是对的,但军功可是拿命拼来的,不能放弃。” 吴仲显然猜到了徐孝先的顾忌跟要说什么,所以才打断了徐孝先的话。 而陈不胜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澈懵懂,如同刚毕业的大学生。 “怎么?老徐你不会是害怕了吧?要认怂不成?” “我的意思是你们两人不能参与,这件事情我会自己解决的。” 徐孝先看着陈不胜,直接道:“尤其是你,根本没必要卷入进来,老吴这里也是,洪澄让你做什么你就先答应他就是。” “如果你有了不测,你觉得我还能活?” 吴仲继续翻着白眼,冷冷道:“我是为你也是为我,更是为了那些战死疆场的同僚。崔元率咱们百户所出征时是一百零八人,回来时不算那些缺胳膊短腿的,才三十七人。你要是像洪澄低头了,那些在战场上曾为你挡箭挡刀而战死的、缺胳膊断腿的同僚,岂不是白死了,白被鞑靼人砍了胳膊腿?” “唉……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啊。所以你要还拿我陈不胜当兄弟,就别说见外的话,我是怕被连累的人吗?” 陈不胜突然感慨道。 徐孝先跟吴仲睁大了眼睛,这货啥时候变得这么有文化了。 面对两人的目光,陈不胜有些局促:“我……我用错地方了?可我看说书的说起大将军打仗时,经常这样说啊。” “倒是大差不差,不算用错地方。” 吴仲说道,随即看向徐孝先:“所以说说你的想法,你是怎么打算的。” 徐孝先显然没想到吴仲对于战场同僚的情感态度,比自己还要透彻、真挚。 当下说道:“婉拒崔元是因为我不清楚他背后是谁指使的,虽然他是打着锦衣卫陆指挥使的旗号,但我不相信陆指挥使知道他这号人,即便他如今刚晋升为千户。 所以若是要借崔元之力讨回军功,就得先弄清楚他背后的靠山是谁,是不是锦衣卫陆炳。 是的,洪澄不会善罢甘休的。 要挟了我警告了你,可以看作是他怕日后东窗事发,给他以及仇鸾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徐孝先看着神色认真的两人,想了下继续道:“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崔元背后的靠山真是陆炳,洪澄背后无疑就是仇鸾,所以会不会是仇鸾跟陆炳之间的争斗,致使我们被殃及? 仇鸾害怕陆炳暗中查出他什么把柄告发给皇上。 陆炳怕仇鸾在皇上面前越发得信任,使得他被边缘化? 于是洪澄想要封我们的嘴,崔元却是想要我们开口,以此来对付仇鸾?” 徐孝先分析完,吴仲思索着会不会还有其他缘由。 陈不胜眼神清澈懵懂,宛如大学生:”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所以就是陆炳跟仇鸾想要在皇上跟前争宠所以才互相攻讦,各自都在暗中查找彼此的把柄想要打倒对方呗?而我们就是我为鱼肉人为刀俎了?” “呃……可以这么理解。”徐孝先道。 “那还废什么话?干他就是了?高高在上就了不起啊,老徐都是战场上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这个?贪墨军功这种人就该死!人家拿命换来的军功,洪澄躺家里轻轻松松就拿走了,天理何在?必须干到底!”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皇上信任仇鸾多过陆炳,根本不信陆炳的话呢?或者是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念在仇鸾这次率军打败鞑靼人的功劳上而不追究呢?” 吴仲沉声问道。 陈不胜愣了愣:“这个倒是没想过,皇上会那么昏吗?” “所以若是崔元背后的靠山真是陆炳,那么我们就必须找到能够彻底扳倒仇鸾的证据。” 徐孝先淡淡说道。 吴仲精神一振:“你有办法?” “办法倒是有,但必须弄清楚崔元背后的靠山是谁,只要不是仇鸾。” 徐孝先很有信心的说道。 “这个你放心,交给我,明天用不了一天我就能给你查得一清二楚。” 陈不胜拍着胸口保证道。 “除了弄清楚崔元背后的指使是谁,而且还要搞清楚,仇鸾跟陆炳之间,近日可曾发生过什么不为人知的矛盾没有。” 徐孝先提醒道。 吴仲在旁点着头,他赞同徐孝先的谋定而后动。 他并没有问徐孝先到底有什么办法,陈不胜是压根觉得没必要问。 反正只要听老徐的就是了。 天色已暗,说完正事后两人便没有多逗留,匆匆离开。 厨房亮着昏黄的油灯,依稀可见程兰高挑的身影。 走进厨房,虽没有飘香四溢的饭香,但桌面上简单的餐食看起来倒是很有卖相,清爽干净。 随着程兰说了一声吃饭吧。 徐孝先坐下时突然拍了下脑袋,刚才只想着怎么对付仇鸾抢回军功了,忘了跟他们二人说今日借的钱算是他们的入股了。 …… 第二天,徐孝先继续前往百户所当差。 还是昨日的街角处,吴仲已经早早等候着。 天光渐渐大亮,二十八岁的吴仲摸了摸下巴的胡茬,像往常一样随口跟徐孝先扯两句闲篇儿。 不大会儿的功夫,陈不胜一边紧着裤腰带一边小跑着过来。 “你就不能把两件事儿掉个个儿?” 徐孝先看着每次都像是从哪个寡妇家翻墙提裤子出来的陈不胜建议道。 “什么事儿掉个个儿?”陈不胜紧着裤腰带一脸茫然问道。 吴仲解释道:“徐哥儿的意思是,你每天早晨应该拉完再吃……。” “你才拉完再吃呢。” 陈不胜反应很快,没好气道:“你懂什么,吃完了再拉,能省粮食不知道?” “就怕你把刚吃进去嘴里的也给拉出去了。”徐孝先呵呵打趣着陈不胜。 吴仲这才反应过来,哈哈大笑着:“拉完再吃又不是让你吃刚拉的……。” “不,还是应该趁热。” 徐孝先一本正经说道。 吴仲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陈不胜鼻子都气歪了,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对徐孝先道:“你就跟着起哄吧,等你以后有了老婆孩子,你就知道人活着有多难喽。” 三人快走到百户所时,陈不胜突然低声说道:“那今天我就去打听咱们昨天商定好的事情去?” 徐孝先跟吴仲互望一眼,同时默默点了点头。 还像往常一样,当百户林仓率他们这群军匠再次前往大通桥时,人群中已经没有了陈不胜的影子。 大通桥七八天前就已经修建完毕,但始终等不到工部的官老爷派人过来验收。 所以这群锦衣卫军匠,到了大通桥后便是无聊地围坐一堆,说着一些有的没的。 但提及最多的往往还是女人这个话题。 日头高挂于头顶还未开始西斜,不远处的林仓就挥手示意大伙散了:明日休沐,后天再来。 徐孝先跟吴仲没有等到陈不胜,只能按照事先的约定,等他回来了直接前往徐孝先的家里。 回家的路上,徐孝先又买了两个陶罐。 走到家门口,只见大门敞开着,院心处好像还有男子身影在来回走动。 徐孝先一愣,怎么回事儿? 还来不及细想,就听见了程兰的呵斥声:“……你们到底什么人,放开我……。” 徐孝先瞬间脸色一沉:果真是寡妇门前是非多。 快速跑进家里,只见洪澄拉着程兰的手正在往房间里拽,而院心处还有四个随从模样的人笑呵呵地看着。 看到徐孝先跑进来,洪澄心头不由一紧,但好在今日他做足了准备。 跟来的四个随从,那可都是有真功夫的。 “就是他,给本公子往死里打。” 院心处的四个人瞬间就向徐孝先扑了过来。 “徐哥儿……。” 落后徐孝先几步跑进来的吴仲正好看到这一幕,于是立刻提醒道。 两人在战场可谓是早有默契,于是徐孝先立刻往右避了两步,就听见耳边传来风声。 刚买的两个陶罐都被吴仲扔了出去。 人没砸着,但两个陶罐却是摔得粉碎。 徐孝先一阵肉疼,就不能把陶罐好好放地上? 花了钱的可是! 第五章 莽夫 拉着程兰手腕的洪澄,想不到徐孝先还有帮手。 此时瞬间变得有些没了底气。 尤其是看到自己带来的四个随从,依旧不是徐孝先跟吴仲的对手。 不过是眨眼间,洪澄就看到徐孝先只是拉住一个人的胳膊轻轻一拧,然后自己的随从就惨叫着捂着胳膊痛苦地弯下了腰,随即跪倒在地。 而另外一个从后面要偷袭徐孝先,却是被吴仲眼疾手快地一脚踹飞。 此时徐孝先的拳头已经砸向了另外一个随从,砰的一声。 比刚才陶罐摔碎的声音还要让人心惊,那随从直接脑袋撞在墙上昏倒在地。 徐孝先随手抓起地面一片陶罐碎片,斜侧原本在围殴吴仲的随从此时刚冲到徐孝先跟前。 于是手里的陶罐碎片被徐孝先毫不犹豫地直接插进了那随从的肩膀,还未来得及惨叫,徐孝先另外一只拳头正冲面门砸了下去。 顿时那随从如喝醉了一般,哼哼唧唧、踉跄摇晃了几下便软倒在地。 洪澄的脸色此时已经是惨白一片。 一切都太快了。 快得他都没反应过来要跑就结束了。 洪澄下意识地依旧抓着程兰的一只手腕,脸色发白地看着手拿带着鲜血陶罐碎片的徐孝先。 惊惧道:“你……你别过来,我告诉你,你……你知道我姐夫是谁的,你你惹了我不会有好下场……。” 而缓步走到洪澄跟前的徐孝先根本没有犹豫,势大力沉地一脚直接踹在洪澄的小腹处。 砰的一声,撞到后面墙上的洪澄,痛苦地弯下了腰。 程兰借机挣脱了洪澄的手远离了好几步,惊魂未定地看着此时像狼一样的徐孝先。 只见徐孝先向前一步,抓住洪澄的脖领直接提了起来,而另外一只手上的陶罐碎片,向着洪澄的脖颈就刺了过去。 “石榴,不能杀人。” 程兰看到这一幕,吓得声音都变了。 而整个人也是瞬间扑向徐孝先,一把拽住了徐孝先刺向洪澄脖颈的右手。 “杀人要偿命的石榴……。” 程兰御姐般精致美貌的面孔,此时写满了对徐孝先的苦苦哀求。 她很想跟徐孝先说,你要是死了,剩下我一个人可怎么办。 但顾及到他们是叔嫂的关系,程兰才把话给生生咽了回去。 徐孝先看了看把他胳膊几乎搂进怀里的程兰,鼻尖则是程兰身上散发着的淡淡清香。 又看了看距离洪澄脖颈不过一两寸的陶罐碎片。 而后凝视着嘴角带着鲜血的洪澄。 此时的洪澄两眼写满了惊惧,牙齿在嘴里咯咯咯地打颤。 徐孝先慢慢凑近洪澄跟前,旁边的程兰也急忙把怀里徐孝先的胳膊搂的更紧了一些,整个人几乎都已经离地,身体似是完全挂在了徐孝先那结实有力的胳膊上。 但徐孝先拿着陶罐碎片对着洪澄脖颈的手,却是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徐孝先凝视着洪澄那双充满惊惧的眼神,平静道:“回去告诉你姐夫仇鸾,大同的事情并非是天衣无缝。” 洪澄惊惧的眼神充斥着茫然,不懂徐孝先说的是什么意思。 但还是顺从的飞快点着头:“你你你你……。” 不张口还好,一张口洪澄因上下打颤的牙齿根本无法说出完整的话来。 只能再次狠狠的点着头:“我我我我我……。” “我我……我你妹我!” 徐孝先松掉手里的陶罐碎片,一拳就砸在洪澄的脸颊上。 但这一拳并没有让洪澄发出惨叫声,倒是让挂在他胳膊上的程兰吓得惊叫起来。 “石榴,不可以……不可以……。” 而被捏着脖领摁在墙上的洪澄,只感觉半边脸好像没了,脑瓜子此时也是嗡嗡的。 他不知道此刻该哭还是该笑。 他是想完整的说话,但奈何自己不争气,一张口就是牙齿不由自主的打颤,根本没办法完整的说出话好吧? 于是面对神色平静的徐孝先,洪澄只能是闭着嘴巴呜呜呜着,而后又是使劲的点头。 一时之间竟是急的哭了出来。 “就这怂样儿还世家子弟?” 徐孝先也够狠,直接捏住洪澄的下巴给卸了下来。 而后示意程兰松开自己的胳膊,自己要把这几个人扔出去。 程兰茫然的看着徐孝先,坚定的摇着头,说什么也不愿意松开。 直到徐孝先示意自己的胳膊肘处跟程兰的胸口时……。 原本还因为惊吓脸色发白的程兰,瞬间俏脸红成一片,飞快的松开徐孝先的胳膊,恨不得找个地洞立刻钻进去。 而此时陈不胜正好赶了回来,看着徐孝先跟吴仲以及院子里的几个人,不由分说对刚起身的另外两个随从又是一阵拳脚。 于是原本好好来到徐孝先家里的洪澄五人,四个随从都很公平的昏死了过去。 “莽夫一个!” 吴仲无奈道:“你能不能看清楚了状况再打?” “我再莽还有他莽?” 陈不胜指了指徐孝先。 徐孝先朝天翻了翻白眼,而后示意把昏死过去的随从都拉出去扔到门口。 吴仲与陈不胜一人拽着两个,徐孝先拽着洪澄往外走。 正找地洞钻的程兰怕徐孝先莽撞,想提醒但又觉得尴尬。 最后想了想,干脆掀开门帘回自己房间了。 “扔到哪儿?”陈不胜问道。 “就扔在门口。” “自家门口?” 吴仲不可思议的问道。 徐孝先点着头,道:“我都想给他们绑着挂起来呢。挂个一天一夜的,想必往后我家门前就清净了。” 吴仲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有道理。” 于是跟陈不胜把人就直接扔在了徐孝先的门前。 陈不胜悄声问道:“老徐这是啥意思?” “寡妇门前是非多,看来这段时间有些登徒子没少往这边转悠。” 陈不胜了然,回头看向徐孝先,觉得这样不行,还是得养条狗看家护院才行。 而后跟吴仲刚一扭头,就看见徐孝先的铁拳在哭天抹泪的洪澄太阳穴那里比划着。 “真费劲,把人打晕很难吗?” 陈不胜上前,直接抓住洪澄的头发。 洪澄瞬间痛叫着感觉头皮像是被扯下来了。 而后就是感觉整张脸火辣辣,脑子再次嗡嗡的,伴随着砰砰两声,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徐孝先摇着头,扔死狗似的就这么把洪澄跟四个随从扔到了一起。 拍了拍手,一边往后走一边问道:“打听的如何了?” “料事如神你!” 陈不胜冲着徐孝先竖了个大拇指,正在关门的吴仲急忙关好门。 好奇问道:“崔元背后的靠山果真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八九不离十。” 三人一边说一边往里走,原本被吴仲摔碎的陶罐碎片此时已经在院心消失不见。 徐孝先看了一眼程兰如今所住的西厢房,示意两人跟他来到正房厅堂。 三人刚一坐下,陈不胜就兴奋道:“我要说的是陆炳跟仇鸾之间确实有矛盾,而且就是前几天的事儿。” 仇鸾的夫人与陆炳的夫人一同受邀参加宴席,宴席上仇鸾夫人看上了陆炳夫人的一件首饰。 于是回去后就央求仇鸾把那件首饰要过来,她要照着打一件一模一样的。 但不成想陆炳拒绝了。 缘由是那件首饰是从西域那边买回来的,很难仿制,就没给。 于是仇鸾不死心,竟然派人偷偷潜入陆府去偷,但恰好被陆炳撞见了。 只是当时陆炳就一个人,而人家有两个人,陆炳害怕伤及性命,于是就把那件首饰给了。 “因为一件首饰结下的梁子?” 吴仲难以置信:“这些达官贵人平日里难道就这副德行吗?” “所以才说是衣冠禽兽嘛。”徐孝先笑着道。 吴仲若有所思的点着头,而后看着徐孝先问道:“刚刚你既然敢如此毫无顾忌的爆揍仇鸾小舅子,想必是有了彻底扳倒仇鸾的法子了吧?如今又确定了崔元背后的指使大概就是陆指挥使,那么把握有多大?” “眼下不足三成。” “什么?” 陈不胜吓了一跳。 昨天说的自信满满,今日打人打的痛痛快快! 可你告诉我现在只有三成把握? “怎么样?还老说我是莽夫,现在知道真正的莽夫是什么样儿了吧?” 吴仲懒得搭理陈不胜,轻松笑着问道:“有把握吗?” “眼下有两件事,第一:等崔元再来找我。陆炳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被辱,绝不会善罢甘休。 崔元的份量不够,我们得通过崔元接触到更上层的人物,或者是能直接跟陆炳说的上话的。崔元虽是千户,但不过是一跑腿的。 所以我猜测,这一两日崔元肯定还会找我,或是带人来或是带我去见哪个大人物。” “第二呢?” “战场上做斥候时,偷听到一个消息……。” “是你刚才在洪澄耳边说的事儿?”吴仲问道。 “不错。” “暂时不必告诉我们,既然你之前没有说过,那么就说明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等你认为时机成熟了再说便是。” 徐孝先长吁一口气,道:“说出来你们两人也能做个选择,毕竟这件事情很危险,一不小心就会把命搭进去。” “同患难共富贵!老吴肯定不会退缩的,何况人家也盯上他了,所以你俩都上了我不上也不合适。” 陈不胜义气道,就是理由太过于牵强。 但吴仲却是认同的点着头。 “都到这一步了,没必要扭扭捏捏,何况我们二人相信你。” “仇鸾任大同总兵的时候,曾经以重金以及女人贿赂过俺答,目的是希望俺答不要攻打大同,去打别的地方。 于是俺答便选择了京师重地,这一出可谓是仇鸾跟俺答的一唱一和,目的就是逼迫朝廷跟鞑靼人开通互市。” 说完后,徐孝先只见吴仲跟陈不胜已经震惊的张大了嘴巴。 第六章 天籁之音 “仇鸾岂不是成了朝廷叛将?” “这特么的不就是卖国求荣吗?” 两人愤怒的拍案而起! 哗啦一声,徐孝先厅堂原本就不结实的八仙桌瞬间散架。 “我……。” 徐孝先愤怒的看向两人。 “这……。” 吴仲脸色讪讪,解释道:“这不是情绪到这儿了吗,要不拍案而起的话,总觉得不能代表正义的一方。” “是啊,要不然怎么能显示出咱们是站在了公理这一边呢。”陈不胜也跟着尴尬道。 “一张桌子它能知道你俩正义不正义?公理不公理?它就一张桌子,知道个屁啊!” 徐孝先搬起桌面,唯一完好的桌子腿瞬间也应声倒地。 “得,这次断得更彻底了,修是别想修好了。” “我两人赔你……。” 吴仲像是捡柴火似的,蹲在地上收拾着桌子腿。 “扔那儿吧,不用收拾了,一会儿正好当柴烧。” 徐孝先无语的把桌面靠墙放好,瞬间觉得厅堂空荡荡的,跟自己没穿裤子似的。 “还是说正事吧。” 徐孝先继续说道:“如今仗打完了,俺答退回草原了,仇鸾也不出所料的升官了。接下来就是仇鸾兑换给俺答诺言的时候了……。” “所以仇鸾会要求朝廷与鞑靼人开通互市?” 徐孝先点了点头:“俺答怕他退回草原后仇鸾会食言,所以在京城便安插了探子,如果仇鸾食言,他们就会以当初仇鸾贿赂俺答的证据来要挟仇鸾。” 说到这里,徐孝先目光扫过吴仲跟陈不胜两人,而后道:“当初给仇鸾、俺答之间牵线搭桥的,便是朝廷叛将萧芹与陈志允,而仇鸾当初则是派了他的心腹时义去给俺答送去金银女人的。” “他们现在在京城?” 八仙桌没了,面前空荡荡的,吴仲只能紧张中带着兴奋的拍着大腿问道。 “知道他们在哪儿吗?那就别墨迹了,直接报官,领着锦衣卫过去把他们一锅端了就是。” 陈不胜也急不可待的来回踱步道。 “不行,那样咱们什么好处也捞不到的。” 徐孝先不同意的说道。 “那你想怎么……你不会想咱们去抓人吧?”陈不胜不可思议又很兴奋。 “仇鸾的府邸在苏州巷,而在巷子的尽头有一处宅院,后宅如今便住着萧芹、陈志允他们。” 这些都是徐孝先在吴仲封赏下来后,借着每天买蔗糖时查探到的。 “可是我们即便把他们抓了,又能得到什么呢?”吴仲皱眉问道。 徐孝先反问道:“你应该问,如果是锦衣卫抓了他们,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吴仲抬头看着徐孝先。 陈不胜眼神清澈且懵懂。 “不懂,有什么不同吗?” “谁敢保证锦衣卫里就没有仇鸾的人?这一次抗击鞑靼人,统帅可是仇鸾,锦衣卫也是归他统帅,所以仇鸾敢公然羞辱陆炳,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 吴仲若有所思的点着头:“不错,若是锦衣卫里真有仇鸾的人,那么保不齐仇鸾会来个杀人灭口、死无对证,到时候没有了证据、证人,那么我们三个告发仇鸾叛国可就是构陷朝廷大员的罪名了。到时候抄家怕都是轻的。” “弯弯绕真是多,有你们说的那么危险吗?” 陈不胜不解。 徐孝先没理会他,继续说道:“所以不止要抓住萧芹跟陈志允,而且还要抓住时义才行,以防仇鸾狗急跳墙。” “你怎么说我们怎么办,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吴仲不想了,光是仇鸾通敌卖国这一罪行,就够让他深恶痛绝了。 何况已经被人家盯上了,那就没有不反抗、不致对方于死地的道理。 “等崔元。” 徐孝先注视着厅堂门口,多么希望此时门外响起崔元的声音。 但并没有出现崔元的声音,倒是吴仲提及刚才摔碎的陶罐,让徐孝先想起了一件事情。 领着莫名其妙的两人前往厨房,陈不胜看着厨房旁边的石榴树,突然道:“石榴是你的小名?听着跟女子名字似的。” 徐孝先顿时一脑门黑线! 都怪程兰刚刚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不悦的看了陈不胜一眼,还是解释道:“影壁后有一颗柿子树,是我大哥徐百善出生时我父亲亲手栽种,所以我大哥小名就叫柿子。我出生时,父亲又在这边栽了一棵石榴树,所以我的小名就叫石榴。不过是图个红红火火、多子多福的吉祥寓意罢了。” 陈不胜了然的哦了一声。 领着两人进入厨房,徐孝先继续说道:“对了,昨日你们两人借我的钱算是入股的钱,等以后卖了钱,我跟我嫂子一人三成,你们两人一人两成。” “什么就入了股,什么就两成了?你在说什么?”吴仲皱眉问道。 徐孝先笑了笑没解释。 把蔗糖提炼成霜糖并不难,即便是在二十一世纪,海南也还有用类似的法子来提炼。 熬制、澄清与宋应星所着的《天工开物》中的法子差不多,但唯独在脱色上不同。 在海南流传的提炼土法中,脱色时会将糖漏用草封口放入土中,而后将糖浆倒入,再用泥封死。 一天后糖浆冷却,将糖漏取出,去掉漏斗下面的封草,将竹篾从下方插入糖浆中形成导管,从而会有“糖仔”带着杂质慢慢流出。 三五天后等“糖仔”滴干,糖漏内壁则会形成结晶糖,越是靠近上方封泥的则是越白。 好在如今宋应星还没有出世。 徐孝先所用的提炼法,可能在如今明朝其他地方已经存在,不过想来还未推广开来罢了。 而他早几日已经悄悄用这种办法试着提炼出了不少霜糖,无论是口感还是色泽在如今可谓都是极品。 不过就是数量有点儿少,估计也就是两三斤的样子。 徐孝先本想把程兰也叫过来看看他的成果,但想想刚才尴尬的局面,打算还是等晚上再说。 于是当着面面相觑的陈不胜跟吴仲两人,徐孝先把厨房角落里的小陶罐从一堆陶罐中拿了出来。 “暂时只有这一点儿,想要带回去给老婆孩子尝尝,怕是还要等几天。” 徐孝先的故弄玄虚引起了两人的好奇心。 吴仲倒是很谨慎,盯着那陶罐看了一眼,随即走出了厨房。 徐孝先刚想问干什么去,吴仲则头也不回的道:“我看看门前那几个死狗还在不在。” 陈不胜跟徐孝先互望一眼:两人早把洪澄等人给忘的一干二净。 于是看着彼此同时说道:“莽夫!” 随即两人便哈哈大笑起来。 吴仲很快再次回到厨房:“门口干净了,不见人影了,但他们会不会再来报复你?” “暂时不会,只要他把我说的话带给仇鸾。” 徐孝先笃定道。 “有道理,若是仇鸾得到消息,就算是想要杀你灭口,他也得琢磨琢磨杀了你能不能瞒住他通敌叛国的事情。” 徐孝先赞同的笑了笑,道:“人内心深处的恐惧与不安,往往都来自于自己的胡思乱想。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提一个醒,接下来他怎么想就是他的事情了。” 吴仲也跟着笑了起来:“那仇鸾今晚上怕是要睡不着觉了,估计胡思乱想间,都会自己吓自己的猜测着陆炳会不会已经知情了?或者是……会不会已经传入皇上耳朵里了?” 两人说话间,陈不胜则是趁徐孝先不注意,眼疾手快的打开了陶罐。 “哇……这是什么?这么白,跟雪似的!” 陈不胜睁大了眼睛,低头看一眼陶罐里的霜糖,抬头看看徐孝先跟吴仲。 “这是霜糖。如今在整个京城,怕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徐孝先给两人解释道。 而后拿来一个小木勺,伸进陶罐舀了一勺出来,对两人道:“尝尝味道如何?” “这……直接尝吗?看起来很珍贵的样子,要不我就……。” “那给老吴尝……。” “别别别,我尝我尝。” 陈不胜想拽徐孝先的胳膊,但又怕弄撒了徐孝先手上木勺里的霜糖,急的连连跳脚。 随即尝了一口后,满脸享受道:“嗯,真甜。” 吴仲随即也跟着尝了一小口,瞬间也是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徐孝先。 憋了半天说道:“清爽,甜,不粘,好东西!” 徐孝先放心的笑了笑,随即看了一眼厨房外面。 此时日头已经斜挂于西边半空,开始渐渐把柿子树的影子拉长。 “这些暂时没办法分给你们,我需要卖掉赚钱还债。不过接下来,得请你们两人帮忙,我们再多做一些霜糖,到时候你们带些回去给老婆孩子也尝尝,其余卖了钱后就按刚才说的分账。” 两人听到徐孝先的话,吓得连连摆手说不行。 陈不胜又拽了一句:无功不受禄出来。 即便他们再不识货,也知道这陶罐里的霜糖绝对不会便宜。 其价格可能就像是明玉楼、明月阁里的姑娘一样,贵得离谱。 不是他们普通人能够消费的起的。 所以到时候徐孝先再炼制出来一些,能给他们二人一些带回去给老婆孩子尝尝就已经很知足了。 哪敢再奢望跟徐孝先谈分账? 面对两人的拒绝,徐孝先神情淡淡的白了两人一眼,轻飘飘道:“娘们似的一点也不爽快,都敢舍命帮我趟浑水,一点儿糖就跟我分彼此了?” “这……。” 吴仲为难着不知该说什么。 陈不胜此时也像是哑巴了一样不知该如何言语。 于是徐孝先便拍板决定。 而后便让两人开始生火,正好厅堂被二人拍散的桌子有了用场。 如此引得两人内心又是一阵愧疚。 不光破人家的财,而且还要沾人家的光,这上哪儿说理去? 而就在三人忙活着把那三十斤蔗糖都熬制好,再次澄清装入陶罐时,外面的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程兰好几次都想从西厢房出来做饭,但因为三人一直霸占着厨房,于是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熬制过程中,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徐孝先,就在他们三人在厨房收尾时,终于是等来了门口崔元的“天籁之音。” “徐兄弟可在家?” 第七章 天衣有缝 听到崔元的声音,徐孝先都忍不住脸上一喜。 看着陈不胜跟吴仲欣喜的低声道:“成了!” “我们俩怎么办?” 吴仲指了指陈不胜跟自己,眼下应该不好在崔元跟前露面吧? “以不变应万变,先在这里猫着。”徐孝先说道。 随即就快步走出了厨房,对孤身一人过来的崔元打着招呼:“崔大人今日这是……不是说允末将考虑几日吗?” 崔元见徐孝先在家,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真怕自己赶过来后徐孝先不在家,那么他还真不好交代了。 “这么晚过来,是有事儿找徐兄弟。” “那崔大人屋里坐,有什么事儿坐下来慢慢说。” “不坐了,今日过来是请徐兄弟随我去见一位大人。”崔元摆手示意道。 肉眼可见,今日崔元身上少了几分所谓千户高官应有的做作从容,却是多了几分接地气的人情气息。 不过还是空着手来的,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看着崔元神色之间的隐隐焦急,徐孝先也干脆道:“好,崔大人稍候,我跟我嫂子打声招呼就随您过去。” 崔元点点头,两腿来回小踱步,如同尿急。 徐孝先隔着门帘敲了敲程兰的房门,听到程兰的声音后,便高声说自己有事儿出去一趟,不用给自己留饭了。 房间里程兰心头提着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刚才还在纠结一会儿做好饭后,怎么跟徐孝先一起吃饭呢! 现在好了,最起码今晚可以平安无事、避免碰面了。 厨房里的吴仲跟陈不胜,偷偷望着徐孝先跟崔元离去的背影面面相觑:现在怎么办? 走到门口的徐孝先,只见自家门口站着两匹马。 “徐兄弟,骑马快一些。”崔元把缰绳递给徐孝先说道。 “崔大人,咱们是去哪里?” “明月阁。” 崔元说完便利索的翻身上马。 徐孝先一愣,跟自己预料的有出入啊。 不过也来不及细想,在崔元的催促下只好翻身上马,跟着崔元往钟鼓楼的方向驶去。 …… 苏州巷仇鸾府邸。 个子不是很高,瘦巴巴的仇鸾穿着宝蓝色的常服,正怒不可遏的指着对面鼻青脸肿的洪澄。 “混账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一气说清楚了!” 啪的一声,当着洪氏的面,手里的茶盏被狠狠的摔在地上。 洪氏看着府里的丫鬟一阵哆嗦,随即赶忙爬在地上要去捡茶盏碎片。 “先出去吧,一会儿再进来清扫便是。” 洪氏对厅堂的两个丫鬟吩咐完,而后上前挽住仇鸾干瘦的胳膊。 “老爷,您即便是要骂要杀,这气是不是该冲着那莽夫军匠撒去?您看看人都给打成什么样儿了?都自报家门说是您的小舅子了,可那莽夫是不是太不给您面子了?您看是不是找找人,先把人抓了给洪澄出出气……。” “人肯定是要抓的!这自不用你多言。” 仇鸾扒拉开洪氏的手,长出一口气坐下对洪澄问道:“既然你找到人家了,也自报家门了,为何还会闹的这般灰头土脸?是那莽夫狮子大张口想要更多的银子?” 洪澄一张嘴扯动脸上的伤口,瞬间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这幅模样看的仇鸾是气不打一出来,又是哼了一声。 “你倒是快说啊。” 洪氏见洪澄唯唯诺诺,走到跟前摇了摇洪澄的胳膊,催促道:“不用怕,有什么就说什么,凡事你姐夫肯定给你做主。明天,明天就让你姐夫找人把那几个人先抓了,你自己去牢里想怎么……。” “你先让他说。” 仇鸾闷哼道。 “我……。” 洪澄张了张今日被打掉了好几颗牙齿的嘴,有些畏惧道:“我……我……我没提银子的事儿。” “没提银子?” 仇鸾一时没反应过来,皱眉道:“那他不要银子要什么?想要他的军功不成?” 洪氏胖乎乎的脸上,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一亮道:“难道是要女人?” 洪澄耷拉着脑袋,不敢再去看仇鸾跟洪氏,摇头道:“我本以为搬出姐夫吓唬他一下,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所以……所以就没跟他说要以银子封嘴的事儿。” “你……。” 仇鸾还未发作,洪氏在旁就气的跺脚,戳了下洪澄的脑门埋怨道:“你糊涂啊!不是让你拿五十两银子去封口的吗?可……就算是不给银子,那也不该把人打成这样啊。” 最后一句话显然是说给仇鸾听的。 仇鸾皱眉阴着脸,盯着洪澄道:“你是不是威胁人家了?” “没有。” 昨日当着自己的面,四个随从被打的跟死狗似的,这口气自己肯定不会咽下去。 今日虽说事出有因,但自己带过去的另外四个随从,也是没讨到便宜,连带着自己都被人一通暴揍。 洪澄抬起头,瞬间一肚子委屈:“是他威胁我了!” “哼!” 仇鸾冷笑着道:“他威胁你?一个小小的军匠,连个小旗都不是,他怎么威胁你了?” “真的威胁我了。” 洪澄不敢当着仇鸾的面说,他看上了人家独自一人在家的漂亮嫂子。 电光火石间,突然就想到了徐孝先最后跟他说的话。 “姐夫,那莽夫说了,还让我一定要转告你,说……说什么来着,哦,说大同的事情并非天衣无缝。” 仇鸾听到大同两字,瞬间心头一揪,连呼吸都变的有些困难。 “胡说八道!” 抓着椅子扶手稳住心神的仇鸾怒喝一声,不自觉地站了起来:“简直是一派胡言。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让我转告姐夫你这句话。” 仇鸾整个人瞬间都不好了。 虽然他不知道那小小军匠指的是什么事情。 可……在大同他做过太多的事情了。 如今陆炳跟自己不对付,此时必然怀恨在心。 随着自己深得皇上信任,严嵩父子都跟自己疏远了。 所以不管在大同任总兵时的哪一件事情被陆炳、严嵩父子知晓,于他而言都是一把能要人命的刀子啊。 “你再好好想想,除了这一句,他真的没有再说什么了吗?” 十月的天气,仇鸾额头此时竟然冒出了一层细汗。 “真的没有了。” 洪澄心头有些诧异:难道那莽夫手里真的有姐夫的把柄? 洪氏也是第一次见仇鸾如此紧张,不由也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有些焦虑的捶了洪澄两下:“就五十两银子你都舍不得吗?你看看把你姐夫气的!明天,明天你还亲自去,拿着五十两……不,拿一百两银子……。” “不必。” 仇鸾此时冷静了下来,心里却是恨不得现在一刀把洪澄的猪脑袋给剁下来。 “别回家了,今天就在这里住下吧。” 洪澄愣了一下,见仇鸾不耐烦的摆手,紧忙如获大赦的跑了出去。 见洪澄出去,洪氏紧忙过去把门关上。 夫妻多年,两人之间的默契跟了解还是有的。 “老爷,怎么了这是?一个莽夫的话您还当真了不成?” 仇鸾没说话,缓缓坐了下来,眉头紧皱。 “如此狂妄嚣张,必是有所依仗。” “老爷,您在大同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皇上的事情啊?” 洪氏开导着仇鸾,也像是在旁敲侧击,是不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这次驱虏您可是首功,要是皇上不信任您,不赏识您,能把总督京营戎政这么重要的位子交给您吗?依我看啊,肯定是受了陆炳下面的人蛊惑,要么就是严嵩父子搞的鬼!” “当初咱们给他们父子送了多少钱,这才捞到大同总兵的位子。如今肯定是看您在朝堂上能够跟他们平起平坐了,这就心里不平衡了,这是想着法子要欺负您呢。” “还有那陆炳肯定也是这么想的,一件破首饰还当个宝贝似的,借来参照一下都舍不得,这不最后还是给了……。” 仇鸾有些头大,无奈道:“你少说两句……。” “老爷,您怎么还没明白我的意思?”洪氏胖乎乎的脸上写满了意有所指。 仇鸾不解道:“你的意思?什么意思?” “陆炳、严嵩父子这样的您如今都能跟他们分庭抗礼,难道还怕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军匠吗?” 洪氏见仇鸾不说话,瞟了一眼门口,而后低声道:“不管他知道大同的什么事情,让他闭嘴不就解决了吗?您看看如今外面的天色,洪澄不是也知道那莽夫家住哪里吗?” 仇鸾深吸一口气,静静地看着洪氏。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若是有人背后指使他呢?怎么办?” “您现在是总督京营戎政,虽不及陆炳在京城手握锦衣卫可以为所欲为,但要是抓个人、定个罪,难吗?就算是背后有人指使,先把那军匠抓了,难道还拷问不出来是谁背后指使他吗?” 仇鸾认真的思索着洪氏的办法,最后还是摇头道:“不妥,如此不单会打草惊蛇,心里没鬼也变成心里有鬼了。会给旁人可趁之机的。” 这个旁人无非还是陆炳或者是严嵩父子等人了。 “那难道就这么看着一个莽夫军匠……。” “夫人不必忧心,那军匠早晚会变的没办法说话的,不急于这一两天。” 仇鸾安抚着洪氏,继续道:“眼下最重要的是稳妥,当作什么事儿也没有。等明日我去了西苑,先探探皇上的态度,也看看陆炳、严嵩父子的态度再做定夺。” 洪氏觉得仇鸾说的也有道理,下意识的点着头,但又有些心虚。 “您说……不会真是陆炳在报复吧?就因为那一件西域首饰?” “派个人去把时义找过来,我有事吩咐他。” 仇鸾心里不是很踏实道。 …… 徐孝先来过内城很多次,但京城鼎鼎有名的明月阁,他还真是头一次来。 甚至是头一次从明月阁门前经过。 第八章 勋贵重臣 华灯初上。 人还未至明月阁前,就已经先感受到了那浓浓的销金奢靡氛围。 街道上灯火通明,贵气逼人的马车、轿子在远处停成了一排。 三三两两的下人、随从聚集在一起谈天说地,时不时指指点点明月阁前,又是谁谁谁进去了。 骑马而来逛明月阁的少之又少。 崔元跳下马背,徐孝先也跟着跳下马背。 有样学样的把缰绳扔给门前的伙计,只见崔元掏出锦衣卫腰牌晃了一下。 “好生照料这两牲口。” 而后对徐孝先点点头,示意他跟上。 徐孝先的短衣打扮随着崔元进入灯火辉煌的明月阁,瞬间引来了不少人嫌弃的目光。 二楼的一个房间门口,刚刚还急匆匆的崔元停下了脚步。 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而后又审视了一番自己身上的窄袖长袍并无不妥后,这才伸手敲响了面前的房门。 随着里面传来男子的声音,房门被一妙龄女子含笑打开。 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脂粉味道,让徐孝先又是一阵上头。 崔元先是示意徐孝先在门口等候,而后自己很恭敬的小步迈入房间。 站在门口的徐孝先,与开门的妙龄女子四目相对,只见女子看向自己的目光一亮,甚至是有些惊讶的张大了樱桃小嘴。 而此时房间里也传来崔元的声音。 “锦衣中所千户崔元见过朱大人。” “不必多礼,人带来了吗?” “回大人,锦衣上前所军匠徐孝先正在门外候着。” 随着里面两人的说话,那妙龄女子也终于是把目光从徐孝先身上移开。 只是偶尔还会不由得偷看一眼徐孝先。 而崔元也很快出现在了徐孝先面前,踏出房门后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快速且低声提醒道:“进去后恭敬点儿,我在楼下门口等你。” 徐孝先点了点头,在崔元的轻推之下,顺势越过门口的妙龄女子走进明月阁二楼的雅字号房间。 身后的房门也同时被女子轻轻关上。 随着徐孝先进入房间,原本端起茶杯的朱希忠,不由眼前一亮。 甚至也是有些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就像刚才开门的女子那般。 “你就是杀敌五十四人的徐孝先?”朱希忠有些难以置信问道。 本以为进来的会是一个生的五大三粗、长得凶神恶煞,皮肤黝黑、满脸胡子、眼睛如铜铃似的莽夫。 但谁成想,进来的却是一个身材修长,面庞棱角分明,眼神清澈内敛的年轻人。 “你今年多大了?” 不等徐孝先回答,朱希忠便再次发问道。 他相信崔元不会找个假的徐孝先来骗自己。 但眼前这个长相甚至可以用俊秀来形容的年轻人,还是很难让人把他与杀敌五十四人的悍卒联系起来。 “回大人,末将正是徐孝先。今年十九……。” “古人诚不我欺,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朱希忠摇头感叹,甚至是走到徐孝先跟前近距离打量着徐孝先。 随即更是拉着徐孝先的胳膊,在八仙桌前让其坐下。 摆了摆手,给徐孝先开门以及陪朱希忠吃酒的女子,便起身准备离开房间。 朱希忠看着徐孝先,和煦道:“吃饭了吗?” 徐孝先望着面前的酒菜,坦然的摇头道:“还没。” 随即朱希忠示意为徐孝先准备一副碗筷,而后望着两名女子走出房间。 “徐校尉在上前所任何差遣呢?” “回大人,末将在上前所负责打造马具。” 这是原主徐孝先在锦衣卫军匠中的专业手艺,打造马鞍、马镫。 而吴仲则是精于弓弩,陈不胜是擅长锻刀。 三人在锦衣卫军匠中是分工明确,而且都是其中佼佼者。 “徐校尉是不是此时还在惊讶,我是怎么知道你的?”朱希忠端着茶杯,也示意徐孝先喝茶。 徐孝先谢过朱希忠,如实回答道:“是的,崔大人守口如瓶,也并未跟末将提及过。” 被称为校尉还是让徐孝先多少有些不自在。 如今校尉一职已经不具备任何权利了,地位也是越来越低。 而且因为千多年前那位不单喜欢挟天子以令诸侯,还喜欢人妻的同道中人孟德兄。 使得校尉这称谓让徐孝先听起来仿佛总有种讽刺意味。 趁着送来碗筷的功夫,朱希忠依旧是打量着徐孝先。 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杀了五十四名鞑靼人的年轻人,确实是让他越看越满意。 可惜的是,此人是被陆炳预定了。 没自己的份儿。 随着房门再次关上,房间剩下两人时,朱希忠示意徐孝先不必客气。 徐孝先本也没打算客气,眼下的处境命都快保不住了,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 若是扳不倒仇鸾,那么临死前能吃上一顿明月阁的饭菜也算是不枉此行了。 “徐校尉可知道杨公公?” 徐孝先愣了下,而后咽完嘴里并不是很可口的饭菜,问道:“可是东厂的那位杨增杨公公?” “不错,正是他。若不然的话,我们还不知道汝口一战有你这么一员猛将。” 徐孝先此时才恍然大悟:就说怎么崔元会想着找自己呢。 竟然还引起了陆炳的注意。 原来是古北口刚被俺答所俘虏,汝口一战又被自己救回来的东厂杨增推荐了自己。 由于跟杨增接触时间很短,从救下杨增到杨增从安定门回到京城,两人相处也不过一个多时辰而已。 因此徐孝先压根儿就没有想过,会是杨增在背后推波助澜。 “所以如今徐校尉该完全相信崔元的话,以及我今日请你前来的目的了吧?” 这是预防针啊。 是怕自己还是不愿意站出来指认军功被仇鸾的小舅子夺走。 咽下最后一块饼,徐孝先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而后提及手边的茶壶先给朱希忠倒茶,再给自己倒上。 “既然如此,成国公是不是应该把另外一位大人请出来呢?”徐孝先看向了朱希忠身后通往里间的那一道门帘。 “你知道我是谁?” 朱希忠有些惊讶,而后又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门帘:“你是怎么猜到的?” 大明一朝,姓朱的又有几个没有深厚背景的呢? 何况,既然刚刚提及了杨增,那么眼前这位姓朱的大人身份,就不难猜测了。 毕竟,当初庚戌之战时,杨增就是在他麾下一起参与抗击俺答的。 只是后来古北口一战朱希忠他们驰援过来时,因仇鸾大军被打散,杨增在探鞑靼人大军行踪时,正好碰上了鞑靼人先锋这才被俘。 “自然是因为杨公公才猜到您的身份的。” 徐孝先继续道:“至于猜到还有另外一位大人,那是因为……末将进入房间时,大人您应该坐在主位才是。” 徐孝先点到即止。 朱希忠满脸欣赏之余,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 “徐校尉还真是有勇有谋啊,哈哈……。” 朱希忠用爽朗的笑声掩饰着那一丝被人拆穿的尴尬,而后对身后里间朗声道:“陆指挥使出来吧,既然是你麾下的军匠,又是你欣赏的勇将,你这个正主不出来怕是说不过去了。” 话音刚落,一袭月白色长袍的陆炳就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相貌堂堂、稳重干练是陆炳给人的第一印象。 随着陆炳走出来,飞快打量了一下陆炳的徐孝先急忙起身行礼道:“末将锦衣卫上前所军匠徐孝先见过陆指挥使。”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便是。” 身居显赫高位的陆炳并没有官架子,看起来跟朱希忠一样,都很随和。 但徐孝先却是丝毫不敢放松。 “陆指挥使可是得到了一员猛将……不,是智勇双全一良将!可喜可贺啊!” 朱希忠笑着说道。 陆炳算是默认的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徐孝先。 “听崔元说你不是很愿意夺回属于你的军功,这是为何?” 陆炳很是直截了当:“是怕仇鸾报复你?” 此时的徐孝先多少有些紧张。 他完全没有想到,今日竟然有幸能见到两位修道皇帝十分信任,且权势滔天的重臣! 穿越大明朝四个多月,徐孝先之前就像是一直在泥里挣扎。 而今日……像坐了火箭似的,一下子见到了两位重臣勋贵! 说不紧张那完全是不可能的。 何况,接下来他还要跟人家密谋! 双手在八仙桌下来回攥拳缓解精神上的紧张,嘴上却是说道:“回陆大人,末将并非是不愿意夺回军功,而是因为……末将当时不知崔千户到底站在哪一边。” 朱希忠再次赞道:“谨慎是好事。” “是不是我也可以理解为颇有城府呢?” 陆炳虽是在跟朱希忠说话,但点的却是徐孝先。 徐孝先硬着头皮没有回避陆炳的目光。 四个多月来,他也试过无数次想回到后世的办法,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所以这辈子怕是再也不回去那个比现在要好太多的世界了。 既来之则安之。 何况翻身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夺回自己用命拼来的军功,也许就只有这一次机会。 万万不可错过了。 也万万不能再让像洪澄这般的纨绔子弟随意骑在自己头上了。 更重要的是如今他也不是一个人了,是还带着一个丧夫不过一个月的御姐嫂子在艰难的活着。 第九章 倒反天罡 朱希忠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赏识归赏识。 此刻也是望着徐孝先,等着看如何回答。 “回两位大人,末将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是怕了。” “是怕了?” 陆炳跟朱希忠都有些意外徐孝先的话。 徐孝先八仙桌下的双手缓缓松开了拳头,平静道:“在崔大人来找末将之前,总督京营戎政仇大人的小舅子洪澄洪公子恰好找过末将……。” “他找你做什么?” 原本还一团随意和气的陆炳,此时脸唰的一下子阴了下来。 朱希忠不由看了一眼。 他是最清楚如今陆炳跟仇鸾之间过节的人了。 如今朝堂之上,想要仇鸾势落的人有很多,但陆炳绝对是最为迫切,且付诸行动的一个。 至于原因,自然是因为前几天那一件首饰而引起的。 “洪澄让末将忘记这次在战场上的杀敌军功,末将气不过,于是昨日打了他的四个随从,今日又动手打了洪澄。” 朱希忠跟陆炳瞬间是目瞪口呆。 看着挺秀气的年轻人,原来这么莽? 还真不愧是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猛将啊。 不看僧面看佛面,就连陆炳最初对洪澄抢走徐孝先军功一事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颇有顾忌的不愿跟仇鸾针锋相对。 当然,要不是前几日仇鸾太过猖狂的羞辱他,或许他还不愿意这么快跟仇鸾撕破脸呢。 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猛将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吗? 试想当时府里,若是有这么一员猛将帮自己照顾府里周全,那么仇鸾还敢肆无忌惮的派人翻墙进自己家偷东西吗? 而徐孝先语不惊人死不休,趁着两人发愣之际,接着道:“而且末将从洪澄嘴里还知道了一些有辱陆大人的话,就是在末将打掉他的牙齿时,洪澄还不忘威胁末将。 但末将根本就没怕,战场上死过一次的人了,难道还在乎他的威胁? 于是末将又是两拳直接把洪澄跟他的随从都给砸晕了。 后来末将想了想,他求饶时说的那些吓唬我的话肯定是假的! 陆大人是什么人?那可是锦衣卫指挥使,怎么会怕两个偷首饰的小蟊贼呢! 又怎么可能还把首饰真的交给那两个小蟊贼呢。” 说道最后,徐孝先说一句,陆炳的脸就要绿几分。 等徐孝先说完,陆炳的脸是彻底绿了! 恨不得上手把徐孝先嘴里的牙全给敲掉! 平生从未被人如此羞辱过。 如今除了仇鸾,就是眼前这个不知情的小子了! 而旁边的朱希忠,也是随着徐孝先的话语,嘴角狠狠的抽抽着。 这小子简直是太敢说了! 揭人短也没有这么揭的,而且还是当着人家正主的面! 但好在这小子不知事情真假,要不然的话,陆炳可能都要开窗喊锦衣卫把这小子直接下大狱了吧?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在我这里纳投名状?让我替你在仇鸾那里求情?” 陆炳深吸一口气,决定暂不计较,但怎么着也得拿回话语主动权。 不能再让面前这小子胡说八道,在自己伤口上撒盐了。 “不。” 徐孝先头摇得很坚决。 这一次换朱希忠深吸一口气了:夸这小子智勇双全夸早了。 看着秀气,但还是莽夫一个啊。 陆炳皱眉,脸色变得不悦。 徐孝先直视那阴沉的脸,道:“末将在战场为先登死士时,曾偷听到俺答心腹的一些谈话,只是不知真假。” “什么谈话?”朱希忠替陆炳问道。 “仇鸾通敌俺答。” 徐孝先说得很平淡,但却是在陆炳心里放了一颗原子弹似的炸弹! 砰的一声,陆炳感觉自己坐在椅子上都晃了好几下! “可有证据?还有谁知道此事?” 陆炳下意识的一拍桌子,身体前倾追问道。 朱希忠皱眉,心有疑惑的看着徐孝先。 感觉眼前这个锦衣卫军匠……就像杨增说的:此子为军匠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但会不会是在骗他们呢? “千真万确,且只有末将知晓此事儿。” “万一是假的呢?”朱希忠淡淡说道。 “是真是假倒是其次,即便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也足够给仇鸾提个醒儿,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天狂有雨、人狂有祸的道理!” 陆炳不知何时竟站了起来,有些激动的来回踱步。 平日里他绝不会像今日这般反常、轻易激动的。 但奈何仇鸾的羞辱以及眼前这个军匠刚刚的揭短,太刺激他身为男人还是锦衣卫指挥使的自尊了! 所以只要有扳倒,哪怕只是恶心仇鸾的机会,他也绝不会放过的! 要不然,他也不会选择在仇鸾圣恩正隆的时候打算跟仇鸾撕破脸。 …… 明月阁门口,崔元已经等的有些焦躁不安。 一个小小的军匠,能跟身居高位的成国公还有陆指挥使说什么说这么长时间呢? 差不多快有一个时辰了吧? 自己到现在都还没吃饭呢。 就在崔元内心有些焦虑,甚至有些嫉妒徐孝先的待遇而来回踱步时,一个伙计跑到了他的跟前。 “崔大人,楼上雅字号贵人请您上去。” 崔元心神一振,总算是完事了。 在伙计的带领下,穿过明月阁各色香衣衫裙的花丛,目不暇接之余又收敛着心神。 再次敲响了雅字号房间的门,开门的则变成了徐孝先。 “崔大人请。” 崔元愣了下,看着面色从容的徐孝先点点头,而后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里,朱希忠依旧坐着,陆炳跟徐孝先二人却是站着。 不等崔元行礼,就见陆炳神色凝重的对崔元吩咐道:“即刻起,听徐孝先差遣,无论他做什么事情你都不得过问,他让你做什么便做什么,到明日早朝之前。” “下官遵命……呃,听徐兄弟差遣……?” 崔元下意识的领命,话说一半才反应过来。 这特么是倒反天罡不成? 自己堂堂一个正五品千户,竟然要听从一个连小旗都不是的军匠差遣? “怎么?有疑问?” 陆炳神情肃穆问道。 “没,回大人,下官无疑问,下官定然听从徐……校尉的差遣至明日早朝前。” “那我就等你的消息了。” 陆炳长出一口气,而后走到徐孝先跟前,想了想还是掏出了一块锦衣卫腰牌。 “明日早朝前若是没有见到崔千户的复命,那么这块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我便会如实禀奏皇上是丢了。” “末将明白。” 徐孝先也没有犹豫,痛快的接过陆炳递过来的腰牌。 而后在陆炳跟朱希忠二人点头应允后,便带着崔元走出了明月阁。 从二楼到一楼门口,此时明月阁的客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那些个香衣艳裙、婀娜多姿、面若桃花的女子散发着的阵阵芳香,此时崔元闻起来却是毫无滋味。 刚一走到门口,崔元就迫不及待的问道:“徐兄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堂堂正五品的千户,此时面对锦衣卫军匠徐孝先,态度可谓是天差地别。 崔元很是想不通,刚刚一个时辰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他跟徐孝先就调个了呢? 不应该是徐孝先听自己差遣吗? 还是说他们三人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所以崔元问徐孝先到底怎么回事儿时,结合着明月阁这样的场所,让他脑子里难免出现了一些三个男人在一起的画面! 毕竟,徐孝先无论是身材还是容貌都是很有卖相的! 徐孝先自然不知道,崔元有些谦卑的态度之下却是充满了对他龌龊的猜想。 笑着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儿,就是今晚可能要杀几个人,抓几个人。而崔大人您呢,就是监督我的。” 这么一说,让崔元心里瞬间好受了一些。 但回过味意识到要杀人时,惊得差点儿从马背上栽下来。 “徐兄弟,就你我二人吗?是不是太……势单力薄了一些?” 崔元虽是上过战场,但其实身手稀松平平。 平时家里杀鸡他都要躲得远远的那种。 “不,还有两个人。” 徐孝先没在多做解释。 一路疾驰,徐孝先还是先打算回家跟程兰说一声,而后再去找吴仲跟陈不胜。 天色已完全漆黑,好在这一路自出了内城后人迹也稀少了很多。 不一会儿的功夫,徐孝先带着崔元熟门熟路的在自家门口翻身下马。 “崔大人稍候,我进去跟我嫂子知会一声,咱们便去寻人。” “好。” 崔元一路上做了很多心理建设,这时已经能够勉强接受自己堂堂一个正五品的千户听从一位锦衣卫军匠的吩咐了。 于是自然而然的就顺手接过了徐孝先递过来的缰绳。 而徐孝先刚往门口迈了一步,就听见门前一侧传来声音:“怎么才回来?” “卧……槽……。” 徐孝先跟崔元同时吓了一跳。 好在徐孝先听到是熟悉的声音,硬生生把槽字咽回去了半拉。 此时徐孝先才看清楚,自家门口一左一右竟是各自蹲着一个人。 正是吴仲跟陈不胜。 “你们怎么还没回去?”徐孝先惊讶的问道。 两人见徐孝先又带着崔元回来,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总不能实话实说,说是怕洪澄半夜来报复,所以他们在帮着守护,以及等徐孝先回来吧。 “哦,我们找你有点儿事,看你人不在家,于是就在门口等你回来了。” 陈不胜睁眼说瞎话,但明显跟徐孝先的问题驴唇不对马嘴。 第十章 这一幅画面 做了一路心理建设的崔元,此时明显已经进入角色。 牵着两匹马往旁边走远了几步。 陆指挥使可是说了,让自己不该问的不问。 “怎么回事儿?怎么还跟来了?” “难不成是你怕黑?所以让一个堂堂的五品官送你一个小小的军匠……。” “闭嘴吧你。” 徐孝先没好气的也低声说道。 随即又跟崔元交代了一声,而后领着陈不胜跟吴仲回到家里。 西厢房亮着微弱昏暗的灯光,徐孝先便也不急于去跟程兰知会。 把陈不胜、吴仲两人拉到柿子树下。 “我就长话短说了。” 徐孝先认真道:“刚才崔元拉着我去见了两个人,一个是成国公朱希忠,一个就是指挥使陆炳。” “我勒个去……。” 陈不胜震惊道:“老徐你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冒你妹!” 徐孝先回了一句,接着道:“如今我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事成翻身做人,无论是朱希忠还是陆炳,或者是崔元,大家都有功劳。” “那要是失败呢?”吴仲沉声问道。 “失败……我会尽量保全你们两人,到时候我嫂子就交给你们照顾了。制糖的事还希望你们两人可以交给我嫂子,让她……接下来的一个人生活,不要过的太艰难……。” “当着你哥的面,你在这给我俩立遗嘱呢吗?” 陈不胜捶了捶柿子树不满道:“败了我跟你一起扛,大不了就是脑袋搬家,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吴仲没有回应,很冷静的说道:“崔元也会跟咱们一起?” 徐孝先点了点头,道:“明日早朝前,他要回去把消息告知陆炳。所以今夜我们必须拿下萧芹跟陈志允,若是时间充裕,能一同拿下时义最好。” 随即徐孝先掏出了陆炳给他的锦衣卫指挥使腰牌,递给了吴仲。 在两人拿着翻看时,徐孝先继续说道:“之所以说是我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是因为若是失败了,陆炳便不会承认跟此事有关,而这块指挥使的腰牌,陆炳只会承认是不小心丢了。” “成了他们有功,败了跟他们无关?” 吴仲的语气带着说不出的讽刺:“这些大官还真是衣冠禽兽啊,完全不在意我们的死活,只在乎我们对他们是否有用。” “所以现在你们两个还可以选择,因为这件事情真的很危险……。” “废话真多。” “什么时候干活儿?” 漆黑的夜色下,徐孝先凝视着吴仲、陈不胜亮堂堂的眼睛,痛快道:“自然是越快越好,省得夜长梦多。” “一会儿老地方见,我回去准备下。” 吴仲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陈不胜看着徐孝先,此时这货竟然显得很兴奋,先是把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还给徐孝先。 “老徐,一直没能跟你一起上战场杀敌,我是深感遗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了。哈哈,但是谁能想到……这么快你我就要并肩作战了。” 陈不胜兴奋的用胳膊撞了撞徐孝先,接着道:“我也回去准备一下,一会儿老地方见。” 看着陈不胜离去,徐孝先甚至连去体会这份感动都来不及。 毕竟,西厢房微弱昏黄的油灯,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牵挂。 甚至很有可能也是最后一个牵挂。 调整了下情绪,徐孝先摸黑进入厨房,找到了那一陶罐白糖。 深吸一口气,随即走向对面西厢房,敲了敲程兰的房门。 “嫂子,我有事儿跟你说。”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而后隐隐听到脚步声,随即房门被打开。 “刚回来么?怎么了,还没吃饭呢吗?我留了一些饭在锅里,这就热一下……。” “不必了嫂子。” 徐孝先看着挑着门帘的程兰,低头想了想道:“我能进去跟你说点儿事儿么?” 程兰瞬间心头如小鹿乱撞,今日白天那暧昧的一幕瞬间又浮现在脑海。 整张脸甚至整个身体腾地一下变得滚烫滚烫的,燥热难安。 “嫂子,我有正事儿跟你说。” 看着犹豫的程兰,徐孝先认真说道。 程兰鼓起勇气眨动着那双明亮迷人的眼眸,咬着嘴唇挣扎了一番后,点头道:“进……进来吧。” 说完程兰就放下门帘转身先回了屋里。 徐孝先抬头,了望头顶满天星斗的夜空,干净且清澈。 西厢房换了程兰住,徐孝先一进去便感觉到有些陌生。 按理说……这本应该是他的房间,应该熟悉才是。 摇了摇头,见程兰正襟危坐于炕沿。 徐孝先向前迈步的同时,也把手里的陶罐对着程兰示意了一下。 程兰这才忍住整个人没往炕上缩。 “这里面是一些霜糖,有大概两三斤的样子。” 徐孝先把陶罐放在了程兰身边,而后又后退到了门口,甚至都没有在靠墙的桌子前坐下。 “霜糖?” 程兰看了看徐孝先,又看了看旁边的陶罐。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这两三斤的霜糖要是找个大点儿的铺子,卖个五六十两银子是不成问题的。” 徐孝先隔空指了指陶罐,示意程兰打开看看。 “你可以尝尝,很甜而且还没有苦涩,是难得的上好霜糖。” 程兰按照徐孝先的示意,打开凑到油灯下看了一眼。 原本还有些黯然的眸子瞬间明亮了起来:“这么白?跟雪似的。” “你尝尝味道如何。” 程兰愣了下,而后伸出一根纤细白嫩的食指,又指了指陶罐。 徐孝先被程兰的动作给逗笑了,道:“可以的,反正没人知道。” 程兰瞬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还是忍不住伸着食指蘸了一点霜糖,而后看了看食指上的些许霜糖,红唇微张,缓缓把食指吸吮进了樱桃小嘴中。 即便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却是让刚从明月阁出来的徐孝先,看得血脉偾张。 尤其是当程兰的食指被吸吮进了那张诱人的樱桃小嘴中,再加上程兰那张御姐般精致的面孔,此时一副十分享受陶醉的模样儿,差点儿没把徐孝先直接送走。 这恐怕是他这辈子见过最诱人的画面了! 也许这画面会永远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记忆……不,应该是心坎上! “真的好甜好清新,一点儿也不腻。” 程兰有些兴奋,一脸陶醉且意犹未尽的再次吸吮着食指,仿佛上面还有残留的甜美余味。 徐孝先整个人都呆住了。 画面太过于香艳诱人! 尤其是这种无意识的吸吮食指的动作,很难不让人想入非非! 于是他想跑! 但正事儿还没说呢。 而且更为要命的是,就在这一刻,他不想视死如归了! 他觉得有必要继续活下去! 所以今夜只能成功! 不能失败! 绝不能! “你怎么了?” “石榴……。” “啊?” 徐孝先恍惚中回过神:“没事儿,我晚上还得出去一趟,回来大概不会早,所以你就不用给我留门了。” 改变了想法的徐孝先绞尽脑汁的想着理由,继续道:“嗯……这霜糖我放在厨房不放心,怕被老鼠搅和了,所以就想着交给你来保管,等明天我回来后,再拿到蔗糖铺子去卖了。 如此我们就有钱还大哥看病欠下的债了。” “对了,你不是问我买那么多霜糖做什么吗?其实就是做这个用的,等哪天空了,我教你如何做,如此咱们的日子也就会慢慢好起来了。 到时候再打一些新的家具,要是赚的多呢,就多起点房子,把正房的耳房也给补上……不,到时候咱们拆了重新盖,反正两侧还有地方,足够盖五间正房……。” “现在就挺好的,就算是有钱了也该省着花才是的。” 程兰听着徐孝先的无厘头的憧憬,也不由跟着憧憬起未来来了。 只是她想的要比徐孝先多一些。 正所谓长嫂如母。 徐孝先还未娶妻,就算是有钱了,也该挤着徐孝先的亲事才是。 “行,到时候都听你的。” 徐孝先说道,随后道:“那你早些休息吧,我这就去了,你把门关好。” 程兰微蹙眉,本还想问徐孝先要去哪里,怎么要一晚上都不回来。 但想想徐孝先也老大不小了,而且今天下午跟他同僚三人就在……。 想到这里的程兰,突然想到了今日被人闯进家里的事情,脸色一变,担心道:“你不会是又要寻人打架吧?” “哪有的事儿,就算是寻人打架也该白天才是,何况还是咱们占理呢。” 徐孝先谎话连篇继续道:“我就是出去跟今日那两位同僚喝点儿,我怕喝多了回来太晚……。” “那没事儿的,我给你留门就是了。” 说到留门,程兰总觉得哪里不对,可门又不是只有自己房门这一道门。 还有大门不是? “不用了,我现在就走了。” 徐孝先摇头,而后转身掀起门帘就走了出去。 香艳诱人的画面混杂着外面清冷的空气,却是依旧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程兰从炕沿下来,想要叮嘱徐孝先少喝酒,但又看了看陶罐,急忙回身把陶罐重新盖上。 等追出去想要再叮嘱徐孝先几句时,夜色中也只是隐隐看见徐孝先好像骑着马哒哒的远去了。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马蹄声显得格外清脆清楚。 崔元忍不住问道:“徐兄弟,咱们现在去哪里?” “前面街角,吴仲跟陈不胜在等咱们汇合。” 崔元十分不喜陈不胜的名字,总觉得这样的名字十分晦气。 而且今晚他们还是去杀人、抓人,带这么一个名字叫不胜的,怕是很难顺利啊! 不过崔元并未打算提醒徐孝先。 毕竟今夜的事情,他其实就是个听差跑腿的,出了什么事儿也不用他担着。 所以……管他呢。 街角处,吴仲跟陈不胜已经在等候。 等两人下马,吴仲跟陈不胜就走了过来。 “给,拿着。” “这是什么?”崔元下意识的接过,诧异问道。 “最好的弩!” 吴仲自信且骄傲的说道。 第十一章 夜色 “还有最好的绣春刀。” 陈不胜此时也把一柄刀递给了崔元。 徐孝先已经把弩挂在了腰间,顺势也接过了陈不胜递过来的绣春刀。 入手沉甸甸的,给人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崔大人,马怕是不能骑了,我们只能步行进入内城了。” “好,听你的。” 崔元并不怕走路。 注定这一夜会是一个漫长的不眠之夜。 崔元有些担心两匹上好的战马就这么拴在街角处安全否。 但看着徐孝先三人都毫不在意,他堂堂一个五品官显然也不能显得小气了。 一行四人专门找小巷子、小胡同钻,通各个坊的大路统统被绕过。 等四人进入苏州巷时,崔元有些转向,一时之间竟是没看出这是哪里。 直到经过仇鸾府邸的后门时,崔元才嚯的一下反应过来。 “徐兄弟,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前面不远就是。” 徐孝先摸黑给崔元指了指前方巷子的尽头。 随着接近巷子尽头的荒弃宅院,一股夹杂着难闻的血腥味儿便隐隐弥漫在空气中。 而徐孝先当初就是因为这股子难闻的血腥味儿,才知晓了这里是萧芹、陈志允跟几个鞑靼人藏身的地方。 “里面总共有十一个人,包括萧芹跟陈志允在内。院内还有一条大黄狗,很是机警,一会儿翻墙进去时一定要小心。” 徐孝先跟吴仲三人窝在一处墙垛处,开始向三人描述着陈志允、萧芹的大致样貌。 “只要他俩活着就行,其他人无所谓死活呗?”陈不胜按捺不住心头的亢奋道。 吴仲则是皱眉在清冷的空气中深吸几口,低声道:“这血腥味儿闻着不对劲,要只是他们平时杀羊宰牛丢弃的腐肉味儿跟血腥味儿,不会这么干净,闻着好像有新的。” “那就对了,三五天的时间他们就会亲自宰一头活羊,京城的羊肉这些鞑靼人嫌弃不够嫩。” 徐孝先笑着低声解释道。 随后四人偷摸到院墙外,在陈不胜率先翻上墙头,查探情况时,徐孝先扭头跟崔元低声说道:“大人您一会儿就在旁掠阵,只要不让人跑出去就行。” “这里藏着鞑靼人吗?” 崔元虽是真正的锦衣卫,但干这种偷偷摸摸的杀人行径,他还真是第一次。 此时整个人都有些紧张的打颤,尤其是双腿比在战场时还要发软。 “既有鞑靼人,也有萧芹、陈志允两个我大明叛将,崔大人不觉得这两人的名字耳熟吗?” “是有些耳熟。” 经徐孝先提醒,紧张的崔元此时才反应过来。 毕竟,这两人可是在锦衣卫、东厂的缉杀名单之上的。 说话间,吴仲此时也已经翻墙进去。 在徐孝先跟崔元先后翻墙进去后,粗略往里查探了一番的陈不胜悄无声息的返了回来。 不等徐孝先问,陈不胜就说道:“有些棘手,能看到的有七八个鞑靼人,但还有娘们正在……。” 说道这里,陈不胜脸上带着猥琐的笑,一连做了好几个双臂半弯在前,按在虚空前后送腰的动作。 “这些鞑靼人还真是会享受啊,你说会不会是仇鸾出的钱给他们找的青楼娘们?” 陈不胜有些羡慕的问道。 徐孝先没理会陈不胜的羡慕嫉妒恨,手里刀柄顶了下陈不胜,示意他认真点儿。 而后问道:“看到那条大黄狗没有?” “没有。” 陈不胜摇着头,而后道:“刚才匆匆之间,倒是看见了一张新剥的皮子,不像是羊皮……。” “狗肉。” 吴仲笃定的说道。 经吴仲提醒,四人在夜色中使劲嗅了嗅,难怪闻不到膻味,却是能闻到肉香味儿呢。 “看来大黄狗是凶多吉少……。” 徐孝先话说一半,只见陈不胜身后突然冒出一人影。 “什么人……。” 来人刚出声喝问,就听见细微嗖的一声,而后喉咙处突然一紧,一种火辣辣的疼痛像是在喉咙处横冲直撞。 难以忍受的费力张了张嘴,想要呼叫同伴,也想要缓解喉咙处直冲天灵盖的痛。 但就在此时,陈不胜已经冲到他跟前,脸上带着狞笑,一只手毫不留情的推向鞑靼人喉咙处还剩小半截的弩箭,直至弩箭全部没入鞑靼人脖子里。 随即单手卡住脖颈,错身之际另外一只手已经从脑后伸到下巴处,看似轻松的一拧。 咔嚓一声,鞑靼人瞬间断气,被陈不胜小心靠墙放好。 夜色下,崔元虽然看的不是很清楚,但刚刚无论是吴仲的机警跟弓弩的精准,还是陈不胜的凌厉反应,都让崔元感到震撼! 太快了! 太凌厉干净了! 而吴仲在徐孝先看向他时,冷静的低声道:“萧芹跟陈志允的口音不会这么僵硬的,我心里有数。” “相信你。” 徐孝先低声说道。 随即四人趁着夜色开始向前摸索。 路过一处臭气熏天的角落,徐孝先看到了刚刚陈不胜说的那一张新剥的皮。 确实不是羊,但也不确定是不是狗皮。 前方房间亮着灯,此时能够清楚听到喝酒正酣的笑声跟吵闹声,而其中也参杂着女子……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难受”声。 “房间里七人,女子四人,算上刚才撂倒的算是八人,还缺三人,其中也没有萧芹跟陈志允。” 陈不胜透过窗户缝隙偷看后说道:“都特么的浑身上下片缕不遮了。” 徐孝先皱了皱眉头,萧芹跟陈志允他是偷摸已经查清身份的。 本不想前往窗户缝隙处往里偷看,但保险起见,还是示意陈不胜让开地方。 房间里,确实是七个鞑靼人。 如今几乎都是光着上半身,还有两个裤子都已经掉落到了脚下。 随即徐孝先从窗户缝隙处挪开,摇了摇头说道:“我去前头找找,这里就交给你们两人了,崔大人……您就守在门口,不要让那几名女子跑出去就行。” “我……。” 崔元有些紧张,还不由看了一眼陈不胜。 “相信陈不胜。” 徐孝先安慰道。 听到这话的陈不胜不由翻了个白眼:刚才老子干净利索的拧断鞑靼人脖子你特么没看到? 老子的名字招你惹你了! “小心。” 在徐孝先前往前边的房间时,吴仲低声嘱咐道。 徐孝先点了点头,又冲一脸紧张的崔元点了点头,而后从廊道向前院而去。 不出徐孝先所料,经过廊道旁边的耳房,便听到了隐隐人声。 但就在他悄无声息的快要潜到门口时,后院则是传来了几声女子尖叫的声音,以及男子怒声喝骂的声音。 虽然尖叫声、喝骂声很短暂,但前院原本亮着灯的房间瞬间一黑,随即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徐孝先站在门口打算守株待兔。 但数息时间过去,里面却是毫无动静,像是无人一般寂静。 陈不胜、吴仲那边时不时传来惨叫声、尖叫声。 但前院这边一直还是没有动静。 就在徐孝先忍不住一手拿着弓弩,一手打算推门闯入时,面前的房门终于是有了动静。 一点一点的慢慢打开,像是谨慎的试探。 不过就在徐孝先专注于面前有了动静的房门时,背后的窗户突然之间被撞破。 哗啦一声,一道人影撞了出来,一个落地滚起,竟是直冲徐孝先后背而来。 猝不及防之下,徐孝先转身之时,那人已经如同撞城锤一般向他撞了过来。 手里的弓弩瞬间对着那人射出一箭,只见那人闷哼一声,但竟然是毫不减速的向徐孝先继续扑过来。 而身后的大门也几乎是同时打开,两道人影与正后退的徐孝先瞬间撞到了一起。 弓弩瞬间被撞飞,想要抽出绣春刀也几乎是不可能。 徐孝先最后只能舍刀舍弩,踉跄之际一脚踹向门口冲出一道黑影,随即借力刚一起身站定,背后偷袭那人已经冲了过来。 闪身已经是来不及,脚下一错,硬扛了那人撞向他的胸口。 砰的一声,徐孝先瞬间有些呼吸不畅。 但好在他抓住了刚才射出的弩箭,在其肩膀用力一按,膝盖随之也直冲那人面门。 “快跑……找仇鸾……。” 那人即便是肩膀再次吃痛,硬是没哼一声,反而示意另外两人快跑。 而徐孝先岂会趁他肩膀疼痛力不足时再次失去先机,在那人顺势双臂展开要拖住他时,被撞得后退两步的徐孝先双手直攻那人受伤的肩膀。 同时借着那人扑向他的力道,顺势后倒把那人拖向地面。 两人几乎同时倒地,但徐孝先依旧紧紧抓住了那人受伤的臂膀,在后背撞向地面之时,扭腰翻身而后反向擒拿那人的肩膀往后一拉。 再也忍不住肩膀被向后掰带来的痛楚,抬起头伸长了脖子想要反抗时,但徐孝先的膝盖已经从他脖子后面跪了下来,咔嚓一声,那人瞬间一动不动。 而这一切都是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另外两人到现在,也不过才起身往前跑了几步。 徐孝先一把摸到地面上被撞飞的弓弩,细微嗖的一声划破夜空,一箭射中其中一人的后腰。 惨叫声瞬间在前院响起,而另外一人见势不妙,看了一眼同伴正打算独自逃跑。 “外面都是锦衣卫,你跑不了的。” 徐孝先呼哧带喘道。 第十二章 救狗一命 另外一人瞬间定在了原地,慢慢转身回头看向独身一人的徐孝先。 有些害怕的咽了咽唾沫,干着嗓子嘶哑道:“这位兄弟,只要你放过我们两人,我可以给你很多钱……还可以帮你升官,我认识仇鸾,您既然是锦衣卫想必肯定知道仇鸾的。” “你就是萧芹吧?” 徐孝先手里依旧举着弓弩,慢慢靠近了萧芹跟陈志允。 而他刚刚射中的就是陈志允,此时正浑身颤抖的跪在地上,一只手扶着后腰被弩箭射中的地方。 “不错,我就是萧芹。兄弟,你开个价吧,后院火炕下面还有八百两银子,我全部送给你,你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用你送?”徐孝先不屑的笑了笑。 吴仲在战场上拼死拼活,封赏不过三两。 自己特么的拿命杀了五十四个鞑靼人,换来的比吴仲还惨,竟然是杀身之祸! 所以自己怎么会投靠仇鸾呢? 何况眼下这种情况,就算是投靠仇鸾,仇鸾也不会让自己活长久的。 就在这时,陈不胜、吴仲跟崔元也急匆匆赶了过来。 “怎么样了?” 吴仲率先问道。 “人在这儿了,先捆起来。” 徐孝先说道。 萧芹跟陈志允也没有再反抗。 任由人家把他们二人捆了起来向后院走去。 此时的崔元跟在徐孝先身旁,简直像做梦一样。 后院二打七,一个活口没留。 这边一打三,留下了他们想要抓的两个活口。 而他今晚其实什么都没有做。 也不对,倒是也帮了一点儿忙。 那就是把两个趁着房间里打斗混乱时,一丝不挂滑溜溜的青楼女子给推进了房间里。 嗯,没让她们出来。 所以如今手上的感觉还绵滑绵滑,如同刚从哪个青楼的温柔乡出来。 几人再次来到后院,房间里一片狼藉,鲜血洒满了房间各个角落,而那四名青楼女子,则是让其穿好衣服后都捆在了里间的炕上。 “现在怎么办?”吴仲看徐孝先打量着房间问道。 徐孝先不出声的走进里间,看了看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四名女子,随即又深深的看了一眼四人身下的火炕。 对萧芹所说的八百两银子不动心那是不可能的。 但……徐孝先深吸一口气,还是选择了不动心。 毕竟,有些钱可是属于有命拿没命花的那种。 “忘了一件事儿。” 徐孝先从里间走出来,皱眉说道。 “怎么了?有人跑了?人数不对吗?” 陈不胜问道。 徐孝先看了看三张急切的面孔,苦笑着道:“一切都计划的很周全,咱们做的也很顺利,但……就是忘了把人抓了先关那儿了。” “我……。” 陈不胜跟吴仲面面相觑。 崔元脸上带着不解,难道不应该直接交给陆指挥使吗? 难道徐孝先还要私自扣押不成? “徐兄弟……。” 崔元再笨,此时也意识到了今夜所作所为可是大功一件。 即便他今夜什么都没有做,但不管如何,这件大功劳到时候都会分给他一份的。 所以这个时候,既然事情已经有惊无险的了结。 虽不说自己要马上端起正五品千户的架子,但最起码也应该表明自己的立场,是忠心于锦衣卫指挥使陆炳陆大人的。 “还是早些把人交给陆大人吧。” 崔元连连使眼色,想跟徐孝先单独谈,但徐孝先纹丝不动,于是只好硬着头皮说道。 徐孝先摇了摇头,道:“这事儿陆大人是知道的,崔大人不必担心。” “我家有个地窖,要不就暂时把人放我家里?” 吴仲提议道。 徐孝先眼神一亮:“好主意!明日休沐,正好你就在家看着他们就行。” 吴仲点了点头。 陈不胜张了张嘴,想说我家也有个地窖,正空着呢。 “后院门口有辆板车,把这两打晕装板车上拉回去。” 徐孝先指了指萧芹跟陈志允。 两人此时渐渐明白了,也知晓外面根本没有什么狗屁成群的锦衣卫。 总共就只有面前这四人,就把他们十一人给连锅端了。 “崔大人……。” 萧芹再次开口,他看出来了,四人之中虽然领头的是抓住他们的年轻人,但论官阶的话,应该是这个崔大人最大。 只是他刚一开口,徐孝先瞬间就一拳砸在了他太阳穴上。 被捆着的萧芹砰的一声,跟个木桩子似的倒在了地上。 而另外一人陈志允也未能幸免,徐孝先抬起脚对着其太阳穴就是一脚。 陈志允瞬间也昏死了过去。 等四人把两人刚抬到板车准备离去时,突然从旁边阴影里跑出来一只黑漆漆的小奶狗。 对着徐孝先奶声奶气的叫了几声,然后又害怕似的四条腿各跑各的往后退了几步。 “直接一脚踩死算了,它老娘都被人炖了狗肉了……。” 说着陈不胜作势就要上前抬起脚给踩死。 “别。” 徐孝先急忙阻拦:“救狗一命也胜造七级浮屠呢。” “你不会打算带走……吧?”陈不胜问道。 徐孝先点了点头,而后蹲下身子叫了好一会儿,最后又转身从房间挑了一块儿牛肉,这才把那黑漆漆的小奶狗逗弄到跟前。 凑近了之后再看,赫然发现这小家伙一身黑漆漆的,却是额头中间长着一撮竖心小白毛。 小家伙此时也放下了警惕,一边艰难的吃着那一小块牛肉,一边任由徐孝先抚摸着它单薄瘦弱的背部。 时间已经不早,吴仲找了一块儿布,盖在了昏死的陈志允、萧芹身上。 而后推着板车走出了这座荒弃的宅子。 徐孝先一手抓起了小黑狗,小家伙挣扎了几下后便放弃。 而后当徐孝先把他放进怀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瓜后,小家伙便开始好奇的打量着徐孝先,又看看其他三人。 陈不胜拉着板车,吴仲在一旁推着,徐孝先跟崔元跟在身后。 夜色静谧的巷子里,车轮声很是清晰。 随着距离那座荒弃的宅院越来越远,徐孝先怀里的小黑狗竟开始哼哼唧唧起来,在怀里不断挣扎着似乎想要下去。 徐孝先拍了拍那小脑袋,示意其安静点儿。 但小家伙一直哼唧挣扎。 直到徐孝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随即站定转身,让小家伙能够远远望见黑夜中那荒弃宅院的方向时,小家伙竟突然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后,小家伙又再次哼唧起来,只是很快小脑袋瓜一缩,整个身子便都缩进了徐孝先的怀里。 “对了。” 车轮声下,徐孝先说道:“明日一早还得劳烦崔大人在给陆大人复命后,立刻带人来那荒弃的宅子。毕竟发生了命案,而且事关重大,自然不能让兵马司来接手查案。” 崔元看向徐孝先,好像有些明白他今晚跟着徐孝先的真正用意了。 并不是帮忙,也不是监督,而是……帮徐孝先收拾身后残局。 “到时候还请崔大人帮个忙,把这小家伙它娘的尸皮能收拾多少就收拾多少的埋在后院吧。” “好,这个你放心,我一定会亲自盯着让他们好好埋葬的。” 崔元说完,不由看了看徐孝先鼓鼓囊囊却是很安静的怀里一眼。 而后边走边笑着道:“这小东西遇到你也算是它的福气了。” “还有一件事,在你们未赶到前院时萧芹曾想收买我,让我放了他二人,说就在后院的火炕下面还藏有八百两银子。” 徐孝先话音刚落,前面的车轱辘声也瞬间停下。 四人几乎是同时停下了脚步。 “你怎么不早说?” 崔元、吴仲、陈不胜三人埋怨道。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快快快……。” 陈不胜说着就要掉头。 “快你妹!小心有命拿没命花!” 徐孝先冷笑警告道。 陈不胜停在原地,仰望星空长叹气:“八百两啊那可是,不是八两,也不是八十……老徐你……你真是……。” 吴仲此时开口,却是淡淡道:“徐哥儿说的有道理,小心到时候有命拿没命花。” 而后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了崔元。 显然,这件事情只有他们四人知晓。 而且……徐孝先本可以不告诉崔元的。 如今三人同时望着他,显然就是在等他这个正五品千户的态度了。 崔元微微皱眉,权衡利弊后道:“明日我带人勘察时会注意的,至于……徐兄弟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保证它在半个月,甚至一个月不被人发现。或者明日就被人发现,然后一同被崔大人所率的锦衣卫带走充公。” 徐孝先虽是把皮球又踢给了崔元,但意思却是很明显了。 崔元扫过三人夜色下模糊的面庞,长出一口气道:“我会见机行事的,此事谨慎一些没动是对的。” 四人心照不宣的同时点着头,车轱辘声也再次在寂静的巷子响起。 而与此同时,仇鸾府邸的书房内,时义正襟危坐。 “大同那件事情除了你还有谁知道?”仇鸾皱眉沉声问道。 “大人您说的是……。” 时义摸不准仇鸾说的是大同哪件事情,毕竟他给仇鸾办过太多不能被人知晓的事情了。 “就是接触俺答的那件事情。”仇鸾含糊说道。 显然他自己也很是不愿意提及重金贿赂俺答这件事。 第十三章 升调 “回大人,这件事情除了下官便是候大人跟您了,再无任何人知晓。” “你能保证吗?” 仇鸾见时义说的坚定,心里多少轻松了一些。 “下官能保证,毕竟当时就只有大人您跟候大人,还有下官一起商议的。” “但如今……外面有风声传出,说是有人知晓了这件事情。” “不太可能吧?” 时义皱眉摇头,认真的想了下还是坚定道:“这不可能,旁人是不可能知晓的,除非是俺答那边……。” “小心无大错。 这样,明日你便去跟那些人交涉一番,告诉他们如今京城不是很平静,再找个合适的理由,让他们从那座废弃的宅子搬到外城去。 就说……开通互市一事儿我已经跟皇上说了,但就算是朝廷同意了,也得等到明年开春才能施行了,他们留在京城毫无意义。” “大人,您看要不要干脆……。” 时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其他事情对于仇鸾来说都还好一些,但唯独这件事情,若是真败露,那么可就不止是一个人,或者是几个人掉脑袋那么简单了。 到时候别说是自己全家老小,怕是如今圣眷正隆的仇鸾仇大人,抄家问罪都是轻的了。 “杀了那几个人就能保证消息不被泄露了吗?俺答必然还留有后手,眼下也不宜跟俺答撕破脸皮,还是要稳妥一些才是。” “大人英明,下官目光短浅了。” 时义谦卑的说道。 “还有一件事情。” 仇鸾拿出让洪澄写好的地址,推给了时义。 “此人叫徐孝先,跟俺答一战杀了五十四名鞑靼人,军功被洪澄留下了。这件事情我记得当初也是你经手的,以免夜长梦多,以及日后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来,就让此人跟他嫂子消失吧。” 时义看了看上面的地址,而后迟疑下了问道:“大人的消失是指永久……还是送回南边……。” “眼不见不一定心就不烦,一劳永逸吧。”仇鸾淡淡说道。 “好,下官明白。下官明日处理好鞑靼人的事情后,便立刻着手此事儿,给下官三日时间就足够。” 时义痛快的说道。 “时候也不早了,回去歇着吧,明日之事儿别出差错。” “大人放心。” 见仇鸾端起了茶杯,时义也拿起纸条站起来行礼道。 仇鸾为以表重视,还是把时义送到了书房门口,在时义谦卑的大人留步声中,目送时义离开。 不一会儿洪氏便走了进来,伸手指了指那边荒弃宅院的方向,心慌道:“听下人说刚才那边闹哄哄的,好像是打起来了,而且还有女人的声音……。” “不必理会。” 仇鸾烦躁的摆了摆手,这种被人讹上的感觉尤其让他心烦意乱。 走了两步又回头耐心安抚着洪氏:“蛮夷之人喝完酒哪天不鬼哭狼嚎一阵子?夫人你不必担心。至于女人……昨日我给支了一千两银子,此刻怕是色迷心头了。” 洪氏默默的点了点头,但还是不放心道:“要不要找个人过去看看?” 仇鸾摇头:“无需如此,刚才我已经交代时义了,明日就让他们搬到外城去,内城人多眼杂免得让有心人生疑。” 洪氏长出一口气,连连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毕竟,那些人赖在那里不走,他们两口子心里就没有一天踏实过。 要不然洪澄一提起大同的事情,仇鸾第一时间就想到他重金贿赂俺答一事儿呢。 …… 明月阁,如今子时已过。 陆炳跟朱希忠换到了明月阁后面更为清净、雅致的小阁楼内。 此时除了朱希忠跟陆炳外,还多了三个中年人。 其余五人均坐着,只有陆炳背手站在一处半开的窗户前,清冷的寒风让他此时格外的清醒。 “若是今夜事成,各位觉得明日早朝时当该如何?” 陆炳转过身看着朱希忠等人问道。 “此事儿若是借他人之口说出来或许比陆大人你更为稳妥一些。” 其中一个中年人捋着胡须思索道。 “此话怎讲?” “你跟他之间的过节不能说已经是满朝皆知,但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所以此事若是由你来亲自禀奏皇上,怕是会适得其反。” “若是有证人证词呢?”陆炳问道。 那相貌清癯的中年人思索道:“还是不妥。 仇鸾如今圣恩正隆,就算是有证人证词,皇上那里难免不会多想。比如证人是否有被买通之嫌?从而认为你是在公报私仇呢?” “徐大人所言极是。” 另外一个中年人附议道:“而且陆大人把这么大的事情交给了一个小小的军匠,下官担心今夜会不会打草惊蛇?从而让仇鸾私下里有了准备?” 陆炳摇着头,脑海里浮现出徐孝先的身影。 他还是很看好这个年轻人的,即便是抛开杀敌五十四名鞑靼人的军功不谈,这个年轻人给他的第一印象,还是很靠得住的。 尤其是那种果决的态度,敢于压上自己的脑袋,并且把事情败露的后果全部扛下,这种担当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有的。 甚至可以说,正是徐孝先身上这种敢于担当的勇气,才让他决定相信这个年轻人。 “陆大人的本意是要打仇鸾一个措手不及,但要是在之前便事情败露……怕是会连累陆大人您。” 那中年人补充道。 “这个无需多虑。” 朱希忠适时接话解释道:“若是提前败露,那么这一切都是那军匠所为,与陆指挥使无关,与在座的各位更是没有半点儿关联,一切后果都由那军匠来扛就是了。” “就算是由他来扛,总需要有个原因吧?难道也不怕他临时倒戈……?” “仇鸾的小舅子贪了此子杀敌五十四名鞑靼人的军功,所以这军匠携私报复、污蔑仇鸾,这个理由还不充分吗?” 那三名中年人具是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其中还有这样子的隐情啊。 “即便如此,但还需小心行事、从长计议。” 姓徐的中年人站起身,走到陆炳旁边,道:“陆大人跟宫里熟,找个人先在皇上跟前透个风不是难事吧?” “这个自然。” 陆炳自信道。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若论起谁跟宫里最为熟悉,他陆炳若是说第二,怕是没人敢说第一。 “宫里有陆大人来给皇上递话,这朝堂之上……明日一早,若是今夜事成收到消息,那便由我来跟严大人商议吧,如何?” “需要让他进来吗?”陆炳皱眉。 从内心深处来讲,他是不愿意跟严嵩在朝堂之上有过多交集的。 即便他的次女嫁到了严家。 而且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也不宜跟严嵩私下里走的太近。 “我的意思是最好不给仇鸾翻身挣扎的机会。” 姓徐的中年人淡淡说道。 陆炳了然的点点头。 不得不承认,有了严嵩加入阵营,仇鸾可就是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如今朝堂之上仇鸾跟严嵩之间确实是不睦。 但若是明日仇鸾狗急跳墙,再委身严嵩膝下求情的话,那么……一切结果还真是不好说了。 所以把严嵩拉过来,只要他不帮仇鸾就足够了。 “既然你同意了,那么做戏就要做全套。” 姓徐的中年人坦然自若继续道:“那军匠若是今夜不负众望,陆大人你还需要想着给他升调才是。一个小小的军匠,即便是有你指挥使的手令,但也不具备抓捕叛将嫌犯的权利。” “崔元此人我清楚,这一次升他为千户,本以为是可用之才。但如今看来,也就是一个颇为机灵的跑腿打杂的,一些大事情怕是还指望不上,往后还需调教。” 陆炳思索着该给徐孝先如何升调。 百户好像足够匹配他所立下的军功,但显然不能匹配今夜事成的首功。 但若是千户的话……动静就大了。 而且他如今还只是个锦衣卫军匠,从南镇抚司那便调籍不难,难的是千户需兵部审核。 看着陆炳在沉思,这一次姓徐的中年人并没有给建议。 毕竟,锦衣卫指挥使是陆炳,他可以给一些适当的建议。 但若是越权来影响陆炳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对麾下升调,怕是众目睽睽之下就不合适了。 就在陆炳还在想给徐孝先升什么官时,严嵩的府邸里,捧着书的严嵩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喷嚏。 旁边侍奉的丫鬟,立刻把手中一个薄厚适当的棉毯盖在了其腿上。 严嵩满意的点着头。 与此同时,徐孝先也在打了一个喷嚏后,看着吴仲家后院的地窖满意的点了点头。 “也就三五天的时间而已,这几日就辛苦老吴你了。” 徐孝先从地窖里爬了上来,陈志允跟萧芹被捆绑的很结实,完全不用担心会逃走。 “这你放心,我这几天会天天守着的。” 吴仲说道。 对于吴仲的谨慎徐孝先还是很了解的,相信只要有吴仲在,便不会出什么差错。 跟吴仲交代了几句,接下来他们便要赶往时义的府邸,看看有没有机会把时义也给抓了。 如此一来,明日一旦仇鸾得知后,猝不及防之下必然会方寸大乱,如此也能够给陆炳他们争取到更多扳倒仇鸾的空间。 吴仲本还想一同跟着去偷抓时义,但想了想后院地窖两人的重要性,最终决定听徐孝先的。 这几日就守在家里,哪也不去了。 走出吴仲家时,徐孝先把那只在怀里睡得沉沉的小奶狗先交给了吴仲来照顾。 而后看向崔元,问道:“接下来去偷抓时义,这比刚才杀鞑靼人,抓萧芹、陈志允不止要难还更危险,崔大人您看您是回去歇息歇息,而后率人直奔苏州巷那座宅子,还是跟我俩一起去抓时义?” 第十四章 偷人 崔元虽然身手稀松平常,但并不傻。 听得出来这是徐孝先顾及他的身份所以在客套。 笑着道:“徐兄弟你可别给我挖坑啊,这要是半途我回去了,明日一早我怎么跟陆大人复命?何况都到这一步了,自然是要跟你还有陈小旗同进退了。” 陈不胜扭脸不去看崔元,但也自知得罪不起。 “好,有崔大人这话我就放心了。”徐孝先说道。 三人并肩而行,走了几步崔元道:“不过徐兄弟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徐孝先问完后,寂静的夜色下,陈不胜的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咕噜了起来。 而随之崔元的肚子也跟着咕噜咕噜了起来。 如今除了吴仲,三人中就徐孝先在明月阁蹭了一顿晚饭。 崔元、陈不胜如今还饿着肚子呢。 尤其是刚刚又经历过一场短暂的厮杀后,两人如今饿的已经是前胸贴后背了。 “从这里前往时义的府上,稍微绕一点儿路,有一家寅时才打烊的油饼铺子,特别是那里的素油饼配上熬制好的猪蹄子,那绝对是人间美味……。” 崔元话还没说完,徐孝先的肚子也不争气的咕噜咕噜起来。 瞬间让崔元跟陈不胜笑出了声,同时也在无形中拉近了三人之间的距离。 “那崔大人领路吧就。”徐孝先也跟着哈哈笑着掩饰尴尬。 “这得崔大人请客吧?” 陈不胜暂时放下了对陈不胜的成见说道。 “那是自然。” 崔元痛快道,随即又笑着道:“按理说今夜徐兄弟你是头儿,应该你请客才是。” “呵呵。” 徐孝先边走边仰头,道:“那崔大人可是找错人了,何况我的情况崔大人又不是不知道……。” “可惜那八百两银子了,咱们不敢伸手啊,怕命没了啊。” 陈不胜像是在提醒崔元。 崔元跟徐孝先对视一眼,谁也没理陈不胜这个话茬。 这件事情本就是四人心照不宣。 而且还要崔元权衡明日的情形,而后才能在私与公之间做出个抉择来。 再次进入内城,三人就碰到了巡城兵马司。 好在都不用徐孝先拿出陆炳指挥使的腰牌,崔元锦衣卫千户的腰牌,就足够让兵马司的人行礼放行了。 一条窄窄的胡同里,昏黄的灯光随风摇摆,浓浓的肉香味儿与油烟味儿瞬间扑面而来。 三人的肚子不争气的同时咕噜咕噜起来。 “两位兄弟别跟我客气,吃多少都行。” 崔元加快了步伐大方说道。 陈不胜都不说话了,现在就恨不得嘴里啃上猪蹄子。 徐孝先咽了咽口水,点着头也是加快了步伐。 夫妻铺子,打着的旗号自然是家传秘方这种噱头。 热气腾腾的猪蹄子,还有那捏在手里流油的素油饼,都让人口舌生津。 三人也不客气,猪蹄子就要了好几个,素油饼更是放了一摞。 中年掌柜客气的问着要喝些酒吗? 崔元跟陈不胜看了看徐孝先。 徐孝先摇头。 于是崔元便专注于手里的极有嚼劲的猪蹄子。 陈不胜闷声不响,一只猪蹄子眨眼间就剩下了一小堆骨头,而第二个猪蹄子也就剩下了一半。 不大会儿的功夫,三人吃的不得不伸腰来缓解吃撑了的肚子。 一个个的嘴上、手上都是油光水滑的。 自然是由崔元这个千户结账,随即三人便继续往时义家的方向走去。 偷偷潜入时义的府邸抓人是一种选择,在门口等到明日时义出府再绑是另外一种选择。 路上徐孝先跟三人分析着利弊。 陈不胜主张偷偷潜入进去悄悄抓走时义。 崔元选择守株待兔,到时候只要拿出锦衣卫的腰牌,想必他府上的下人随从也不敢拦阻。 毕竟,在京城锦衣卫想要抓个人简直太简单了。 无论你是官员还是百姓,抑或是商贾、士人。 在快要到达时义的府邸时,徐孝先心中有了定夺,还是决定偷偷潜入抓人。 最好是趁时义熟睡时,这样的话动静能够小一些。 而崔元也不用跟着进去,只要在外面把风放哨即可。 万一被发现,或者是两人被困在时义府里,崔元也能够手持他锦衣卫千户的腰牌进去要人。 至于陆炳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徐孝先决定不到紧急关头还是不要拿出来为好。 三人依然是决定从时义府邸的后院进入。 崔元就留在了后院门口把风策应。 随着不远处传来丑时的打更声,陈不胜与徐孝先一前一后翻墙进入了时义的府邸。 整个院落静悄悄,并没有看家护院的在整个院子巡视。 这让徐孝先跟陈不胜是长出了一口气,顺着墙边的廊道小心翼翼地摸到前院。 漆黑的夜色下,亮着昏黄灯光的房间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两人猫着腰顺着墙角悄悄溜到窗户底下,便隐隐听到了一个男子与一个女子交谈的声音。 “这么晚没睡,恐怕就是时义跟他老婆了吧?” 陈不胜凑到徐孝先耳边低声说道。 “先听听再做打算。” 徐孝先微微抬头看了看头顶亮着灯的窗户。 不一会儿的功夫,房间突然一暗,整个前院顿时变的漆黑无比。 不过好在并没有像前半夜在那荒弃的宅邸那般,有人再次撞开窗户杀徐孝先一个措手不及。 房间内两人的说话声,仿佛也在灯熄了后变的更加清晰起来。 “夫君你的意思是……让我们走?可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走,家乡都多年未回去了,您又不回去,到时候你让我们怎么办?” “放心,我会找可靠的下人丫鬟陪着你们回去的。” 显然女子就是时义的夫人,而男子的声音便是时义了。 “你说的那事儿,难道仇大人他都解决不了吗?”女子埋怨着说道。 “不知道。按理说那件事情当时做的可谓是天衣无缝,但今日仇大人突然提及,还说外面有人知晓了……。” “既然天衣无缝,那怎么会被旁人晓得呢?会不会是仇大人太过于谨慎了?” 房间里,时义平躺望着头顶帐幕,皱着眉头道:“道理上讲是天衣无缝,可这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俺答就是一莽夫,当时他那军帐里,就算是我示意他让不相干的都出去,但当时还有不下七八个人都亲眼目睹了那件事情。” “那有没有可能是咱们这边的人?你想,那么好几箱子的……。” “不会,回来的路上除了我之外其余都在庚戌之战中战死了。” 时义的夫人闻言,不由浑身上下一阵发凉,随即往时义怀里挤了挤,然后叹了口气。 “可把你一人留下来我们也不放心,要不你跟我们……。” “不行,事情还未定论,也可能是仇大人自己在吓唬自己,我一走岂不是就没有了回头路?” 时义翻身,侧躺对着他的夫人道:“明日就说你娘家有事儿,让你务必回去一趟。等这边事情查的水落石出了,我再接你们回来。” “那个小小的军匠杀了不就行了?到时候不就没人知道了?”时义的夫人继续抱怨着。 屋外正准备动作的徐孝先顿时动作一僵,与身后的陈不胜对望一眼。 两人都看到了彼此脸上的心有余悸跟庆幸。 还好先一步下手了,要不然倒霉的可能就是他徐孝先了! “你打算怎么办?女的一起绑了还是直接宰了?” “莽夫!” 徐孝先低声道:“绑了时义就够了,比杀了那娘们强。” “还是你狠。” 陈不胜对着徐孝先竖起了大拇指。 唯一指望的夫君被人劫持了,剩下一个弱女子,估计都能自己吓死自己吧? 而此时房间里也传来时义的声音:“明日把鞑靼人安排到城外后,我先送你们回去,然后我会想个办法,把那军匠跟他嫂子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的,这也是仇大人的意思。” 夫妻二人心事重重,时义脑子里想的更多一些。 他向来以机敏,警惕性高着称,这也是为何他比侯荣在仇鸾面前更受信任、更得重任的原因。 但也正因为时义此时专注于思考权衡利弊,其夫人心里又是充满了明日离别的不舍跟担忧。 因而夫妻二人在寂静的夜晚,竟然没有注意到,此时房门正被偷偷的撬开。 随即是他们所住的里间房门,发出轻微的咔嚓一声时,夫妻二人竟是也没有注意到。 门外蹑手蹑脚的徐孝先跟陈不胜听到咔嚓一声,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差点儿从喉咙里跳出来! 额头上、手心里已经是紧张出了一层细汗。 但好在房间里一切都很安静,也再次传来时义夫妻二人的对话。 “行吧,那明日一早我就收拾东西……。” “不用准备太多,够你们七八日用度就行。我在仇大人那里立了军令,三日内必然解决掉那个军匠。” “那为何还要我们出去避七八日的时间?” “这不是因为……。” 时义话未说完,漆黑的房间里突然凭空冒出了第三个人的声音。 “他是想观察下朝堂上的情势……。” “啊……。” 时义的夫人被床边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 只是刚一张口尖叫,就被人捂住了嘴。 同样被吓出一身冷汗的时义刚想要起身时,就感觉脖子被一只铁钳似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呃……咳咳……你们是谁?” “不能告诉你,除非你想我们杀人灭口。” 时义闻听,心头一凉,今夜怕是难以善了了。 而徐孝先摁着时义的脖子,缓缓把时义按着重新躺了下去。 “你们想干什么?要钱吗?我给你们,那边书房的柜子里……。” 随着脖子上那铁钳似的手松了一些,时义急忙说道。 “只要你不出声跟我们走,我保证你的夫人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但要是你跟我一起出去时发出一点儿声音……。” 另外一边捂着时义夫人的陈不胜,立刻接话道:“掐死一个女人对我来说很容易的,虽然我也不想杀女人。” “好,我跟你们走。” 时义到了此时才发现,自己的后背竟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此刻全部粘在了睡衣上。 第十五章 惺惺相惜 “时大人,一定要记住识时务者为俊杰。千万别弄出声音来。” 徐孝先示意时义从床上起来,而他的手也一直卡在其脖子上。 “好,我听你的。” 时义不由打了个冷战。 甚至连跟徐孝先讨价还价穿件衣服都不敢,就穿着单薄的睡衣,被徐孝先从背后卡着脖子往门口走去。 其夫人在床上挣扎了一番,想要说话。 时义则是顿了下,旋即扭头看向徐孝先。 徐孝先点了点头,随后时义低声对床上还在挣扎的夫人说道:“夫人别怕,听他们的吩咐就是,我没事儿的,记得我跟你说的话,过几日我再去接你……。” 徐孝先脑海里闪过坏人都是死于话多的至理名言。 便不再给时义安慰其夫人的机会,轻推着时义往外走去。 而陈不胜则是留在房间,等着徐孝先出去后给他讯号。 时义府邸的后门,只剩下崔元一个人时,做贼的他竟然有些害怕。 一会儿找对面的墙垛把自己隐藏起来,一会儿又怕徐孝先他们被人发现,于是又偷偷攀上墙头打量时义寂静的后院。 如此来回折腾了好一会儿,就在他再次翻下墙头,打算再次跑到对面墙垛隐蔽起来时,就听见时义后院的门,小心翼翼的发出了声响。 崔元瞬间心头一紧,下意识的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手持弓弩。 “崔大人……。” “徐兄弟如何了?”崔元急忙上前问道。 随即就看到徐孝先掐着一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小心翼翼的走了出来。 “这是……时大人?” 徐孝先点点头,而后对崔元说道:“有劳时大人对着前院房顶射一箭,提醒下陈不胜。” “好。” 有后门不走,崔元竟然转身爬上了后院墙头,而后对着模糊的前院房顶射了一箭。 破空声很小,但在寂静的夜色下,弩箭碰撞到房顶瓦片的声音却是很清脆。 而且还不容易引起他人警觉。 毕竟,野猫经常会上房顶呢,何况只有那么短促的一声。 随着崔元再次爬墙下来,不一会儿的功夫,陈不胜就喜形于色的出现在了门口。 “那娘们手感真不错……。” 时义听到这话瞬间脸就绿了,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混……你到底对我夫人做了什么?” “呃……。” 陈不胜一阵尴尬,嘿嘿道:“你猜呢?” 徐孝先懒得理会陈不胜这烂人,问道:“没问题了吗?” “放心,要是明早没人进入房间,不会有人发现他夫人被光溜溜的绑在了炕……床上。”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时义一想到明天一早,自己的夫人被人光溜溜的绑在床上,就恨不得杀了陈不胜。 “他吓唬你呢。” 徐孝先替时义宽心道。 时义哼了一声,但心里依旧是忐忑不安。 三人一行,这一次则是前往陈不胜的家里。 毕竟陈不胜家的地窖还空着呢。 路上也曾碰见兵马司以及更夫。 但锦衣卫的腰牌与威名,使得他们三人带着时义可谓是畅通无阻。 “你们是锦衣卫?”时义再次开口问道。 “时大人,我就是你打算三天之内要处理掉的军匠徐孝先。” 此时徐孝先才亮明了身份。 时义闻听瞬间双腿一软,要不是徐孝先跟陈不胜一左一右押着他,恐怕他就要直接瘫倒在地了。 “徐……你……。” “嘴塞上吧,我老娘觉轻,别被吵醒了。” 陈不胜从时义单薄的睡衣上撕下一块布,胡乱揉成团随即直接塞进了时义的嘴里。 顺利的扔进陈不胜家后院的地窖,三人然后悄悄的走出陈不胜的家。 此时崔元看陈不胜也不觉得晦气了,甚至还有些欣赏。 看徐孝先也不敢再有半分轻视。 而且他更清楚,过了今夜,徐孝先飞黄腾达怕是指日可待。 尤其是帮陆指挥使办了这么一件大事儿后。 崔元心头更是笃定,以后要好好的笼络徐孝先才行。 毕竟,徐孝先以一个军匠的身份,能在陆炳那里挂上号,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得到的福气啊。 往后说不准他还要指望人家呢。 时间已经接近卯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不远处慢悠悠的马蹄声哒哒响起,吴仲牵着两匹马来到了陈不胜的家门口。 正好徐孝先三人打算散去,而崔元除了要马上给陆炳复命外,还要立刻赶回锦衣中所,召集锦衣卫尽快查封那荒弃的宅院。 随着吴仲到来,四人围成一圈站定,互相看着彼此。 经过一夜的合作打杀,如今彼此心头都不由升腾起一股热血豪情与惺惺相惜。 崔元把手里的绣春刀跟弓弩解了下来,接过吴仲递过来的缰绳。 徐孝先则是按下了崔元递出弓弩的手,笑着道:“崔大人留着吧,当个念想也好。” 崔元愣了下,随即点点头痛快的收下。 只把绣春刀还给了陈不胜。 若是在今夜之前,崔元怕是还看不上这样一件威力不算很大的弓弩。 但经历了今夜的事情后,尤其是得知徐孝先跟陈不胜是偷偷摸到人时义夫妻的床头,就轻而易举的把时义拿下后。 崔元觉得手里有这么一件威力不算大,但轻巧精准的弓弩不失为一件防身利器。 谢过徐孝先后,崔元便翻身上马率先离去。 看着夜色中崔元模糊的背影慢慢远去,陈不胜打了个哈欠,徐孝先从吴仲手里接过那只黑漆漆的小奶狗。 “明日怎么办?”吴仲问道。 “回去踏踏实实睡一觉,至于其他事情,等下午再说。” 徐孝先伸了个懒腰,而后继续道:“还有,这三人别给饭吃就给点儿水喝就行。” 陈不胜跟吴仲点头,三人中徐孝先年纪最小,但明显是三人中真正的主心骨。 各自回家,路上徐孝先不紧不慢,等走到家门口后,本要敲门,但怕程兰还没有起来。 于是便先试着推了下门,没想到门竟然被推开了。 徐孝先心头一惊,不会这一晚上被人把家给掏了吧! 急忙跑进家里,只见厨房亮着灯,而程兰也正好从厨房走了出来。 “你……你回来了?” 看着程兰那张清清爽爽的御姐脸蛋儿,显然是刚刚洗漱完。 “怎么……怎么没闩门呢?” 徐孝先指了指身后。 “闩了,起来后开的。” 程兰察觉到了徐孝先语气中隐隐的不满,心头竟有些怕徐孝先生气。 徐孝先默默点了点头,怀里的小奶狗像是知道到家了,开始挣扎着要到地面。 程兰瞪大了眼睛,借着厨房的灯光,隐隐能看到一团黑乎乎的物事好像在徐孝先手里挣扎。 “路上捡了一个小奶狗,瞧着可怜就给带回来了。” 徐孝先蹲下身子,把小奶狗放在了地上。 程兰眼睛一亮,看着地上四条腿分家跑的踉跄小奶狗,瞬间心都被融化了。 “好可爱的小家伙,快过来我看看。” 程兰拍着手也蹲下了身子,示意小黑狗过来。 而原本被放到地上东张西望、哼哼唧唧的小家伙,听到程兰的声音后,愣了下后便扭头呆呆看着程兰的方向。 随即便听话的向程兰歪歪扭扭的跑过来。 “哇……这也太可爱了吧?多大了呢?” “那谁知道,估计能有一个月?估计都没断奶呢。”徐孝先起身说道。 而小奶狗此时正嗅着程兰的手,时不时就张口要咬手指头。 看着程兰忘我的样子,徐孝先摸着腰间自己也留了一把的弓弩。 还是等睡醒后再给程兰吧。 “你给它熬点儿粥啥的吧,估计也饿了。” 徐孝先对程兰说道。 “那你呢?饭一会儿就好。” 此时天色已经开始蒙蒙亮。 “不了,太困了,我还是先睡一觉再说。” 徐孝先摆摆手,便径直回到正房。 程兰起身,低头看了一眼小奶狗开始咬着她的裙角,而后望着徐孝先的背影道:“那我给你留着。” 徐孝先没说话,一宿没睡,如今放松下来后,困意便止不住的往眼睛里钻。 …… 如今的皇宫其实不过是一个空壳子,当今皇上则是住在西苑。 大臣也是前往西苑入直。 之所以会有这种奇葩的景象,自然与修道皇帝嘉靖的奇葩经历分不开。 竟然能在自己的皇宫,被自己的妃嫔跟宫女差点儿活活勒死。 这要是真死了,嘉靖的笑话估计比他老朱家的那位战神皇帝的笑话就更好笑了。 而此时的宫门口,陆炳刚刚下轿,就看到了不远处的锦衣卫千户崔元。 一宿未睡的陆炳,看着崔元按照昨夜的约定向他行礼表示事成,随即便轻微的点了点头,而后向宫里走去。 西华门前,昨夜曾经相聚于明月阁的其他四人已经到齐。 陆炳不着痕迹的对着徐阶点了点头,而后两人便站到了一起。 “事成了?” “成了。” 陆炳低头看着长袍下摆,道:“宫里选了在仁寿宫听差的福满公公禀奏皇上。” “好,一会儿见到严大人,我自会说明。”徐阶面无表情的目视前方道。 “成国公已经前往兵部报备,不出意外,中午就能给那军匠徐孝先升调。” 陆炳低着头继续道:“思来想去百户最为合适。至于这一次的功劳先记上,因此升调百户是他杀敌五十四人的军功。” “如此……怕是时间也要往前提吧?”徐阶想了下道。 总不能今日传出仇鸾通敌叛国,今日就升调那个军匠。 这样的话,看在有心人眼里怕就不是因军功而升调了。 “九月初八,徐孝先他大哥发丧第二日。” 第十六章 多尔衮 两人说话间,便只见仇鸾瘦小的身影穿着一身官袍匆匆而来。 接下来不久便是严世蕃,像是给严嵩打前站一般姗姗来迟。 最后便是如今已经年近七十,身材高且瘦的严嵩,坐着轿子在众人面前缓缓停下。 仇鸾不屑的撇了撇嘴,严世蕃瞟见仇鸾的嘴脸,冷哼一声并未理会。 如今朝堂之上,仇鸾极受嘉靖信任,就算是如今严嵩父子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能够从西华门进入西苑,尤其是进入西苑门,几乎都是嘉靖看重、信任的臣子。 而就在有数的几名官员到达西苑门,准备进入时,一名太监则是跑了过来。 “严大人留步。”太监横在了严嵩父子面前躬身道。 “福公公这是何意?”严世蕃一惊,不由看向不远处抬头望天的仇鸾。 “皇上今日并未传召大人,所以……今日两位大人不能进去。” “这……。” 严世蕃愣了,不由看向身后的父亲严嵩。 严嵩深吸一口气,原本老态的眼睛瞬间精光四射,狠狠的戳向了冷笑一声的仇鸾。 显然,他没有想到,仇鸾竟敢当着其他人的面公然羞辱他们父子二人! “好,很好。” 严嵩向前两步,直接走到严世蕃前头,看着此时正回望过来的仇鸾。 “老夫在此多谢仇都督的关照了。当然,臣更感恩皇上体恤老臣腿脚不便,如此就有劳福公公了,老夫便不进去了。” 仇鸾脸上瞬间乐开了花,这是他昨日在皇上面前说了严氏父子贪墨一事儿后,皇上立刻给的态度了。 同时,正好借着羞辱严氏父子,看看其他大臣的反应,以及试探下,自己是否有命门把柄被人握在手里。 如今看来,昨日那一小小的军匠,不过是在吓唬洪澄,连带着把自己都差点儿给唬住。 徐阶、陆炳等人低着头,像是看不到听不见眼前所发生的事情。 于是仇鸾便一马当先往直通仁寿宫的迎合门而去。 跨过西苑门时,徐阶走在了最后,转身看向脸色铁青、白色胡须气的发抖的严嵩。 而后默默点了点头。 严嵩一愣,而后也跟着点了点头,心头瞬间好受了一些。 待徐阶的身影消失后,严嵩深吸一口气,而后看着严世蕃道:“你在宫外等着,一会儿请徐阶来趟府里。” “爹……这个时候邀请怕是自取其辱……。” 严世蕃虽然刚才也看到了徐阶跟严嵩点头,但他认为顶多就是打个招呼罢了。 如今他们父子都见不了皇上了,眼看着仇鸾越做越大,徐阶又岂会在这个时候选择得罪仇鸾而跟他们亲近? “照做就是了。” 严嵩冰冷的说道:“朝堂之上你还需历练。若是因今日小小的挫折就自暴自弃,那你永远成不了大事儿。” 严世蕃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但还是点着头表示受教。 迎合门前,陆炳还是忍不住内心的激动,跟并肩的徐阶低声道:“简直是天助啊。” “天狂有雨、人狂有祸,也是时候了。” 说完后,徐阶便自动落后陆炳一步往前而行。 …… 崔元在向陆炳复命后,甚至都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立刻赶回锦衣中所,带了两百多人便直冲苏州巷。 阴差阳错的是,若是当时崔元选择走大路,可能就会与上朝的仇鸾碰上。 但鬼使神差的,崔元选择了跟昨夜几乎一模一样的小路。 所以率两百多锦衣卫的崔元,就这么跟意气风发上朝的仇鸾错过了。 而如今,太阳已经高高升起,空气中的寒意也比清晨稍微淡了一些。 一共九具尸体被排成了一排。 而至于昨夜那四名青楼女子,按照崔元的意思,需带回去录了口供之后才可以放走。 随着九具尸体被一一抬出来,前后各院的门窗,也都在崔元的指使下,贴上了锦衣卫的封条。 尤其是后院那间屋子,更是崔元打着哈欠亲自贴的封条。 而锦衣卫如此大的动静,自然会吸引街头巷尾那些官宦人家的下人出来看热闹。 于是当有人报给仇鸾的夫人洪氏时,洪氏几乎差点儿晕过去。 昨夜床榻上,她可是从仇鸾嘴里知道了这些人都是什么人,是为什么而来的! “快!” 被丫鬟扶住的洪氏急得团团转,锦衣卫是谁的人? 她比谁都清楚! “那个谁……你……叫人快去告诉老爷,府里出事儿了……哎呀,就是你,快去让老爷回来。” 洪氏急得鼻尖都冒汗了,远远看着那些锦衣卫又是一阵腿发软,胸口堵得难受。 “备车、备车……。” 洪氏怕来不及,要亲自去找仇鸾。 …… 睡醒后的徐孝先,并没有打算立刻起身,而是望着房顶呆呆发愣。 脑海里复盘着昨夜见朱希忠、陆炳起的每一幕,以及他们后来荒弃宅院杀人,绑架时义的每一步。 恍如隔世、也如同做梦一般的不真实。 来到这个世界,打打杀杀、阴谋算计并不是他想要过的生活。 尤其是在嘉靖这个时代,这朝堂之上哪有好人啊! 无论是陆炳还是不曾见过面的徐阶、严嵩父子,以及什么高拱、张居正等等,哪一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自己虽两世为人,估计也就是斗个仇鸾还行,再斗其他人……。 怕就是一副老谋深算但又算不明白的官场小白了。 怔怔望着房顶,随即不由叹口气。 如今不论是自己希望这件事情早点结束也好,还是想要过有点儿小权,再有一间小院,以及有一点儿小钱的日子,恐怕都已经偏离正轨了。 心里微微有了一丝后悔,可很快就推翻了这一丝后悔。 毕竟,若是自己真的退让一步的话,那么换来的必然是洪澄的步步紧逼。 而自己带着程兰,恐怕连最为普通的生活都难以维持。 院子里响起了程兰逗狗的声音,而那小奶狗也是欢快的叫着。 这让徐孝先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微微上扬,或许这就是岁月静好吧? 从炕上下来找到鞋,不由想起上炕认识媳妇、下炕认识鞋这句话。 哈哈笑了两声,说是不怀念从前的世界那是假的。 用力的搓了搓脸,赶走赖床后遗症的那一丝懒意,活动了活动四肢。 走出房门,头顶阳光明媚,洒满了整个不大的院落。 程兰背对他蹲在屋檐下,即便是较厚的衫裙,依然勾勒出了完美的细腰翘臀模样儿。 小奶狗在程兰的跟前一蹦一跳,欢快的叫着。 看到徐孝先后,便继续欢快的叫着跑了过来。 程兰扭头,看到徐孝先正笑眯眯的望着自己,不由也微笑相对。 “厅堂的八仙桌哪里去了?” 程兰站起身,捋了捋额前一缕秀发问道。 “呃……。” 徐孝先没想到程兰会先问起这个:“这个……昨天那谁一激动给拍散了,所以就当柴火给烧了。” 程兰白了一眼徐孝先。 其实昨日他们抱着桌子腿,在厨房前把桌面拆开时她就看见了。 只是她不想让徐孝先养成大手大脚的坏习惯,尤其是有了那一罐霜糖后。 如程兰所猜测的果然一样,只见徐孝先一边逗着小奶狗,一边浑不在意道:“你放心吧,等一会儿我出去把霜糖卖了,到时候买一张新的就是了。你看看你屋里还缺什么不?要不这样吧,你跟我一块儿去吧? 天气也越来越冷了,咱们再买点儿新棉花、新棉布,正好做点儿过冬的衣裳、被褥啥的……。” “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程兰没好气哼了一声,道:“我们还要还债呢,不管怎样,都得精打细算过日子才行。我想过了,这两天我便把旧被褥拆洗拆洗就行,就算是到了腊月也会很暖和的。” “精打细算也不是你这般精打细算,应该是从容的精打细算。也就是该花的必须花,不该花的一文都不花,这叫精打细算,你说的那叫算计、抠门……。” 程兰看着越发会跟自己顶嘴的徐孝先,一时被气笑了。 懒得跟他继续掰扯,看着被徐孝先按在地上被撸肚皮的小奶狗,道:“给它取个名字吧?” “你没想一个?”徐孝先迎着太阳眯着眼睛问道。 程兰摇了摇头。 “叫徐百善?” “你试试!” 程兰一双美眸里尽是威胁。 “那叫柿子?” “你喊它试试!” 程兰从厨房拿了一根擀面杖出来。 “就是开个玩笑,其实也没啥不妥。徐百善要是还活着肯定会同意,如此这般也算是给我们两人有个念想……。” 徐孝先还未说完,程兰提着擀面杖就冲了过来。 徐孝先急忙扔下小奶狗往那棵石榴树下跑。 程兰并没追,而是绷着脸道:“正经想一个。” “叫多尔衮吧。” 徐孝先正色说道。 程兰歪头眨动着美眸不解。 “就是胡乱想的。” 徐孝先含糊道。 他也想过其他更接近后世的一些名字来给小奶狗取名,但每一个他又觉得不理想。 虽然也能够时刻提醒他与这个世界所有人的不同。 但却是无法串联他与嘉靖朝,尤其是大明朝这个时代。 而多尔衮这个名字就不一样了。 多尔衮是满语狗獾的意思,跟眼前的小奶狗都算是狗字辈。 而且这名字同样能时刻提醒自己还有着另一重穿越者的身份,以及警醒自己是生活在最后一个汉人王朝。 当然,隆庆、万历、天启乃至崇祯他都想过,但会莫名有些心虚。 程兰见徐孝先神色不似玩笑,在嘴里默默念叨了几句,觉得也挺上口后,便欣然同意了。 “行,那就叫它多尔衮吧。” “是多尔衮,没有吧。” 第十七章 四十两 厨房有留给徐孝先的饭食。 吃饭时徐孝先还不忘逗逗叫多尔衮便会给予回应的小奶狗。 一连喂了多尔衮几次自己手里的饼后,便引来了程兰娇嗔的呵斥声。 最后作罢,在多尔衮可怜的目光下徐孝先一点儿没给剩。 提着用草绳绑好的陶罐,徐孝先走出了家门。 眼下最为重要的事情对他而言,并不是仇鸾通敌叛国能不能被扳倒的事情。 而是赶紧把陶罐里的霜糖卖了,然后把他们两人欠的二十七两银子外债给还了。 免得谢衡之有事没事儿就过来烦程兰。 这些天除了从其他几家购买蔗糖外,徐孝先也在内城权衡着京城其余较大的蔗糖铺子,琢磨着哪一个愿意出高价收自己的霜糖。 因而徐孝先也早就选好了目标:福来糖铺。 这是一家规模很大,顾客俱是以官宦勋贵人家为主的糖铺。 而且也时常会有宫里的过来采买。 所以在徐孝先看来,这是最为合适的一家。 毕竟,相较于私人而言,“公家”的出手显然更为大方。 自古以来皆如此,唯“公家”只买贵的。 徐孝先一身短衣打扮,提着一只陶罐的形象,在福来糖铺掌柜眼中有些寒酸。 所以都懒得起身亲自招呼,而是示意伙计过去。 “客官您要点儿什么?”伙计脸上的笑容很职业,一点儿也不热情。 打量着比他家三间正房还大的铺子,徐孝先把手里的陶罐提到店伙计眼前。 “贵宝铺可有这般品质的糖?” 伙计自负的笑了笑,道:“客官您放心,整个京城就我家糖的品种最为齐全,您或许不知道,这宫里都时常来我家采买。所以不管什么品种的糖,咱这里都有,就是这价格嘛……。” 伙计迟疑的上下打量着徐孝先,眼前的陶罐一看就是三五文钱就能买到的普通陶罐。 所以装在这普通陶罐里的糖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这倒是,不过还请阁下看过之后再说贵铺品种齐全吧。” 徐孝先自信一笑,余光扫过竖耳倾听的掌柜,只见掌柜扭头不屑的冷笑一声。 随即走到柜台前,徐孝先当着伙计的面把陶罐打开,道:“请过目。” “好,那我就看看客官想要哪种糖。” 伙计说完,便伸长了脖子看向陶罐里面。 “咦……?” “这么白?” “这……这真的是糖吗?” 伙计一连三问,惊奇的看向徐孝先。 “可以尝尝就知道了。” “那您稍等。” 伙计颇有职业素养,从旁边拿了一个小木勺过来。 而后看着徐孝先,在征得同意之后,这才把小木勺伸到里面小心翼翼的舀了一点儿出来。 原本不屑扭头望向一边的掌柜,此时也被自己伙计的惊讶吸引的转过头。 当伙计舀出小半勺霜糖时,掌柜眼睛一下子便亮了起来,不由自主的起身走了过来。 就在伙计举着小木勺往嘴里放时,走过来的掌柜急忙出声道:“等一下。” 伙计愣了下,随即把小木勺递给了掌柜。 掌柜端着小木勺,看看勺里如雪般颗粒分明的霜糖,又看了看微笑的徐孝先。 “这真的是糖?” “如假包换。” 掌柜望着勺里的霜糖,先是伸出舌尖舔了一点儿,而后咂摸着嘴品尝着味道。 连连点头之余,眼睛也变的越发明亮。 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掌柜示意徐孝先稍等。 而后急急跑向后面,不一会儿的功夫,端出了一小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若是这么一碗小米粥,放多少合适?”掌柜问道。 “看个人口味轻重了。” 徐孝先自信说道:“不过一勺便也足以让掌柜品尝出口味如何了。” 掌柜点点头,又示意伙计拿来另外一把小木勺,之前那个则是交给了伙计。 看得出来,掌柜是讲究人,知道自己刚刚尝过的木勺,是没办法再放进陶罐里舀糖了。 满满一勺糖舀出来倒进小米粥中,而后用木勺搅动着小米粥。 感觉足够均匀后,掌柜舀起一勺小米粥放进嘴里,瞬间表情都变的享受起来。 而且难能可贵的是,小米粥依旧是金黄色色泽。 “客官今日来是打算割舍?不知还有多少?” 掌柜放下小米粥,还不由自主舔了舔嘴唇上的余味。 徐孝先的意图虽未明说,但无奸不商的掌柜显然已经猜到了。 “物以稀为贵的道理我懂,眼下就只有这些。” 徐孝先也坦诚说道。 掌柜点着头,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而后斟酌着言词,看着徐孝先道:“若是我要的多呢?” 徐孝先看着掌柜,笑了笑道:“三五年之内,我能保证京城只有贵宝铺一家有这样的糖。” “秤一下看有多少糖。” 掌柜显然也是个痛快人。 明白徐孝先说的是什么意思,于是直接双手抱起陶罐递给了伙计道。 而徐孝先也没有反对。 随即等伙计离开后,掌柜自我介绍道:“在下姓黄,单字一个福,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公子不敢当,在下徐孝先。” “既然如此便不瞒徐兄弟,在下这里的糖最贵的是七两银子一斤,专供宫里用度。而徐兄弟的……霜糖?我愿十五两一斤买下来。” “十八两,黄掌柜往后卖往宫里自然是黄掌柜定价。” 黄福不出声的看着徐孝先,眼前的年轻人很懂啊。 “若是宫里要的多呢?” “每隔半旬,我会拿给黄掌柜十五斤霜糖,至于如何说辞,那就要劳黄掌柜费心了。” 徐孝先识趣道。 黄福的意思不言而喻,价格好说。 当该物以稀为贵。 即便是对待宫里也应该是如此才好。 而徐孝先也很上道,一个月三十斤的霜糖显然就是最大的量。 至于该如何饥饿营销,那就看黄福自己的本事儿了。 此时伙计也麻利的空手跑了出来。 “黄掌柜,秤高高的算是两斤一两。” “去账房支四十两银子过来。”黄福对伙计说道。 而后笑着对徐孝先道:“今日是我有眼不识贵人,多的算是给徐兄弟赔罪。” “那就多谢黄掌柜照顾。” 徐孝先也不客气道。 如今一斤是十六两,所以黄福拿出四十两银子,也确实是照顾他了。 四锭崭新的银子被红布包裹着放在徐孝先面前,黄福亲自打开请徐孝先过目。 徐孝先即便是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四个多月,但这种十两一锭的银子还真是头一次见。 自然也不知该如何验证真假。 但因为刚才两人的言语机锋与痛快淋漓,所以徐孝先选择相信黄福。 于是徐孝先笑了笑,便伸手把红布重新盖在了银子上。 “徐兄弟痛快人,如此我就半月之后恭候徐公子大驾光临了。”黄福说道。 徐孝先点点头,含笑说了句多谢,便揣着红布包裹的四十两银子走出了福来糖铺。 两人算是心照不宣。 黄福因担心霜糖的来路,因而没有打听徐孝先过多的情况。 而徐孝先为了不给家里以及自己招惹麻烦,也不打算让黄福知道自己家住哪里。 当然,若是一锤子买卖的话,那么自然是黄福吃了一些小亏。 但身为商人,黄福又怎么会轻易在银子上吃亏呢? 走出福来糖铺,一路上徐孝先是即踏实又谨慎。 直到走出内城之后,徐孝先才松了一口气。 黄福并没有派人跟踪自己。 于是有些兴奋的怀揣四十两银子的徐孝先,此时看这个世界突然觉得跟后世一样美丽。 天空格外的蓝,阳光格外的明媚,行人也格外的和善,一切都……格外的美好。 本打算第一时间就回家,把赚了四十两银子的好消息跟程兰分享。 但又担心吴仲跟陈不胜那边,所以徐孝先选择了先去吴仲跟陈不胜家里。 并未在两家做过多的逗留,只是再次叮嘱两人给时义他们点儿水喝就行,不用给饭吃。 吴仲跟陈不胜两人一脑门问号。 徐孝先解释着,是为了方便从他们三人嘴里得到仇鸾通敌叛国的证据。 吴仲跟陈不胜两人则是大惊失色,他们三人谁有权利审问? 昨夜抓人杀人即是气氛到那儿了,也是因为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但如今……是不是应该把人交给锦衣卫? 或者是东厂了? 要是他们三人再审讯的话,会不会给自己招来更大的横祸呢? 徐孝先不得不向两人解释着:开弓没有回头箭。 而且……想要扳倒圣恩正隆的仇鸾,可绝不是只靠证人证词就足够的。 当然这些都极为重要。 但皇上的态度……才是关键之所在! 陈不胜:“都这样了皇上难道还会包庇仇鸾?” 吴仲也是皱着眉头,想了许久道:“陆指挥使那边呢?” “同样需要其他助力,只靠他一人是不可能的。” 徐孝先凝重道:“仇鸾在朝堂之上失欢群臣,陆炳现在要做的就是寻找墙倒众人推的志同道合的同僚。” “就像咱们三个似的?对了,还有崔元呢。”陈不胜的思维总是发散性的。 吴仲点着头,看着徐孝先道:“徐哥儿,跟那些大人物打交道,切记要留个心眼,我跟他这里你不必担心,总之你怎么说我俩怎么做。但我们不能再轻易的被人利用了才是。” 徐孝先点着头应是。 别说吴仲跟陈不胜事后会心慌了,自己今日睡醒后不也是突然冒出了一丝悔意吗? 而且自己还曾见过陆炳,心里都不怎么有底。 更何况他俩只是见过陆炳指挥使的腰牌呢! 第十八章 道喜 心情有些复杂的跟陈不胜、吴仲道别。 原本还一切美好的世界,突然变的又不怎么美丽了。 怀揣四十两沉甸甸的银子回家的徐孝先,只见自家大门敞开着。 刚一走进去,就看见程兰跟自己的债主子谢衡之站在院子里说话。 谢衡之正带着恳求的语气对程兰说道:“都不请我进屋坐下来说话么?” 程兰面无表情,道:“小叔孝先刚出去,如今家里就我一妇道人家,请谢公子进屋多有不便。若是落在街坊四邻眼里难免让人指指点点,程兰不敢。” “那是旁人,难道我谢衡之是旁人不成?” 谢衡之苦笑一声,继续道:“我与百善乃是同窗好友,而且百善自打卧病在炕后,即便家里没有孝先兄弟时,我不也进屋坐过么?怎么到了如今……却是把我当成外人了?” 程兰皱眉,那时夫君还在,谢衡之打着探望夫君的名义,自己自然是不好拒绝。 何况,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夫君请他进厅堂坐的。 若是自己的话,那时就不会请他在厅堂落座。 除非是徐孝先也在家。 见程兰蹙眉不语,谢衡之认为有机可乘,只要再下一副猛药,那么跟程兰独处一室的梦想便可成真。 于是叹口气道:“你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而百善兄生前也是饱读诗书的谦谦君子,当知滴水之恩以涌泉相报的道理。何况,若是我便这么一直站在院子里,怕是街坊四邻还道你们是忘恩负义……。” “这话让你说的,里外都是你的理了?” 徐孝先施施然从影壁后走出来,笑看着挡在自己房门口的程兰,跟对面的谢衡之。 徐百善出殡那天,刚从战场回来不过三天的徐孝先,就知道谢衡之这货不是什么好人了。 一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当时一身素衣的程兰。 那时徐孝先就有些怀疑谢衡之借钱给他们的用心:并非是因为徐百善跟他是同窗好友。 而是因为程兰那有着高挑的身材、御姐般精致面容的美色。 如今看起来,这是迫不及待的露出真面目了。 谢衡之被从影壁后面走出来的徐孝先吓了一跳,脸色显得有些尴尬,强颜欢笑着跟徐孝先打招呼:“徐……徐兄弟今日没当差么?” 而程兰见到徐孝先缓缓走进来,原本紧蹙的眉头也瞬间舒展开来。 坐在程兰脚下,原本一脸懵逼看程兰跟谢衡之说话的多尔衮,见到徐孝先后,便欢快的叫唤着跑了过来示好迎接。 徐孝先弯腰一把抓起来,嘴里道:“你个小畜生就会耍这点儿小心思,欺负老实人。” 听到徐孝先指桑骂槐的话,程兰忍不住低下头,紧紧抿着嘴,深怕自己笑出声来。 谢衡之则是一脸尴尬,虽然知道徐孝先是借着手里的小黑畜生在骂自己,可他一时竟是想不出该如何反驳。 于是干脆说道:“对了徐兄弟,不知如今手头是否宽绰?仁和堂这两日有一批药材刚送进来,这手里头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太多的银子给人结账,你看你这里……。” 谢衡之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程兰的神情。 而程兰听到谢衡之提起银子后,神色瞬间变的愁眉不展。 不自觉地望向了徐孝先。 徐孝先根本没去看谢衡之这个仁和堂的少东家。 而是对程兰说道:“嫂子,你去把欠仁和堂抓药的钱,以及欠他们银子的借据拿来,今日碰上了,就省的我一会儿还要带着借据过去一趟了。” 程兰见徐孝先说的大方,但不知是真是假。 她知道徐孝先今天出去干什么去了,但……那些霜糖真的能卖二十七两银子吗? “愣着干什么,快去啊,没看谢公子都有些等着急了吗?” 当着谢衡之的面,程兰没好意思瞪一眼敢如此呵斥自己的徐孝先。 而是转身就往自己房间里走去。 “如此看来,徐兄弟是手头宽绰了?但不知今日徐兄弟打算还多少呢?” 谢衡之也不打算装了。 自打徐百善去世这一个多月来,他脑子里几乎每天都是程兰那令他魂不守舍的脸蛋儿,跟凹凸有致的身材。 他做梦都想把程兰按在炕上,好好享受、慢慢疼爱。 可这一个多月来,他非但没有跟程兰拉近距离,反而感觉还不如徐百善去世之前了。 之前最起码见到程兰还能见到个笑脸,喝上一杯程兰沏的茶水。 而如今这几次却是仿佛撞到了冰山上,程兰对自己的一举一动也是格外的警惕。 就像今天这般,他也不是第一次受到这种不让进屋落座,更别提还有茶水的待遇了。 所以今日徐孝先敢当着自己指桑骂槐,羞辱自己是小畜生。 那么也就别怪自己难为他们叔嫂二人了。 尤其是徐孝先不过一小小的军匠,就算是有钱还了,还不是跟前几次一样,只还一些利息罢了。 难道他还能全还了? 所以一会儿自己态度再强硬一些,而后以言语点拨一番程兰,就不相信程兰不乖乖就范。 银子还是身子,想必程兰知道该怎么选! 程兰忐忑不安的在房间里站着一动不动。 这些时日以来,她岂能不清楚谢衡之的目的。 只是因为欠着人家银子,以及当初谢衡之确实也帮过自己跟徐孝先,因而才一直忍让至今。 她又何尝不想赶紧把欠谢衡之的钱还了,如此就可以跟目的不纯的谢衡之再无瓜葛了。 只是……石榴手里现在真有那么多钱来还债么? 而若是像之前那般,只是还一些利息的话……那这债利滚利的可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还清了? 或许……该回娘家低个头了。 程兰有些焦虑的想着,外面则传来了徐孝先催促的声音。 程兰慌张的应了一声,那些借据就在她的枕头底下,一天不知道要看着发呆多少遍呢。 徐孝先从程兰手里接过那些票据,道:“按照当初你跟我大哥商量好的,抓药方欠的七两银子不算利息,以借的二十两银子算利息,之前我们已经还了三两银子的利息,也就是说,在这个月之前,我只要还你本金就足够了是吧?” “徐兄弟想必弄差了,是每月三两银子的利息。” 谢衡之冷笑着,心里却是很痛快,尤其是看着程兰那忐忑不安的神情,他就越发的畅快跟得意。 继续说道:“所以今日你还钱,加上利息以及抓药欠的钱,总共是三十两银子。” 徐孝先皱眉,不满的看了一眼忐忑的程兰。 不满道:“当初徐百善怎么回事儿?傻乎乎的不知道这是坑吗?还有你,当初怎么不知道拦着点儿他?” 程兰蹙眉,不由瞪了一眼徐孝先:这家伙自从战场回来后,每次喊他大哥都是徐百善、徐百善的,好像徐百善是他叫的似的! 至于这债,赖得着自己么? 当时还不是他们兄弟二人决定的? 自己为了照顾他大哥的情绪跟自尊,哪里敢说反驳的话? 如今他倒好,像忘了似的,把责任都推给了他大哥。 于是程兰正待夺回徐孝先手里的借据时,便见徐孝先一只手伸到怀里,而后拿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红布包递给了自己。 “里面有四十两银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拿出三十两银子还他就是。” 徐孝先很豪气的说道。 程兰一时愣了,看着徐孝先手里沉甸甸的红布包,竟是没想着接过来。 而原本还一脸得意的谢衡之,此时已经震惊的张大了嘴巴:这……这怎么可能? 徐孝先不过一小小的军匠,他哪里来的四十两银子? 偷的? 抢的? 骗的? 不成,绝不能这么轻易放过程兰。 “徐兄弟,若是来路不明的钱,我可不敢要。所以你最好是把这些钱的来路跟我说个明白,否则的话,这钱我是不会收的。” 谢衡之傲慢的说道。 毕竟,以他对徐孝先的了解,根本不可能短时间内赚到这么多钱的。 徐孝先刚想要说话时,却是听到外面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喧嚣声。 那铜锣声咣咣地响个不停,牛皮大鼓声更像是战场上的战鼓一般,咚咚的每一下都重重的敲在人心坎上。 三人面面相觑,街坊四邻没有谁家要办喜事啊。 而就在三人站在院子里发愣时,那喧天的锣鼓声距离他们也是越来越近,随即就像是要撞进自家院子里似的。 然后徐孝先、程兰、谢衡之三人,就看到了腰胯绣春刀、穿着锦衣卫服的锦衣卫,鱼贯进入了自己家里列成了两排。 随即便是那喧天的锣鼓队伍,吓得多尔衮滋哇乱叫,使劲往程兰的裙摆下面钻。 于是程兰紧忙把多尔衮抱在了怀里。 跟徐孝先面面相觑的互望一眼:怎么回事儿? 徐孝先茫然的摇着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难道卖个霜糖,黄福还要给自己送锦旗? 送匾额? 可还不至于惊动锦衣卫吧? 想到这里,徐孝先不由摸了摸怀里那块锦衣卫中权利最大的指挥使腰牌。 而后就看到崔元,一脸笑容、满面春风的带着身后又是十多名的锦衣卫从影壁后走了进来。 崔元先是示意锣鼓停了下来,而后大步走到茫然的徐孝先跟前,喜悦的哈哈大笑道:“徐兄弟,给你道喜来了。看看这是什么!来人啊,给咱徐兄弟端上来!” 第十九章 晋升 随着崔元的话语,只见三个盖着大红绸的托盘被端了过来。 在三名端着大红绸托盘的锦衣卫身后,又是五六个人扛着米布面油等等在院中站定。 此时的谢衡之比徐孝先、程兰更为茫然跟震惊。 这些人会不会是……走错门了? 还是徐家真走大运了? “看看这是什么?”崔元先是掀开中间盖着大红绸的托盘。 阳光下,崭新刺眼的锦衣卫百户官服、官帽赫然呈现在托盘中。 随即崔元又是掀开左侧的托盘,只见上面放着一枚百户印信与文书。 而至于右边的托盘,则是一柄真正锦衣卫所佩戴的绣春刀。 此情此景,徐孝先有点儿懵。 程兰眼圈泛红,她激动得想哭。 目的不纯来要债的谢衡之想跑! 给堂堂锦衣卫百户放高利贷,他谢衡之怕是大明朝第一人了吧? 看着茫然的徐孝先,崔元哈哈大笑着:“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接过来吧。” 这事儿昨天陆炳没跟自己提及啊。 反应过来的徐孝先,在锣鼓再次响彻小院时,急忙把手里红布包着的四十两银子塞给程兰。 程兰怀里抱着多尔衮,见徐孝先把红布包塞给自己,一时之间跟徐孝先是一阵手忙脚乱。 好在银子没掉在地上,被程兰用饱满的胸口跟多尔衮的身体给接住。 这一幕看的崔元又是一阵愉悦的哈哈大笑。 而程兰则是红着脸、抱着狗急忙转身逃进了自己的房间。 刚刚手忙脚乱之间,徐孝先把银子放到程兰饱满的胸前时,自是免不了有身体上的接触。 徐孝先明显感觉到程兰的身体一颤,而自己拿着银子的手确实碰到了……。 不过此时徐孝先来不及回味那绵软的温柔,自己接过了重要的官服托盘。 崔元则示意其余几个捧着托盘跟上,而后跟徐孝先一同来到厅堂。 刚一进入厅堂,崔元瞬间瞪圆了眼睛。 前日来的时候正当中还放着一张八仙桌呢,怎么现在没了? “放里间放里间吧。” 徐孝先也是一阵尴尬,这是哪的事儿啊。 手里捧着托盘进入里间,直接放在了炕上,而后把其余的也摆放在炕上。 至于那些米布面油,崔元则是示意靠墙放置就好。 整个短暂的仪式算是结束,院子里的锣鼓也再次停了下来。 厅堂内就剩下崔元跟徐孝先。 崔元则是示意道:“出去多多少少打赏一下,毕竟往后就是同僚了。” “啊?” 徐孝先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明了:算是给刚才那些锦衣卫跟锣鼓的辛苦费吧。 于是示意崔元稍坐,徐孝先迈步走了出去。 敲响了程兰的门,程兰这个时候也知道不是儿女姿态的时候。 急忙掀起门帘往外走,不成想又跟徐孝先撞了个满怀。 “啊……。” “没事儿吧?” “没事儿。” 程兰摇了摇头,说道:“我这就去烧水沏茶……。” “不用了,崔元也不是外人了。” 徐孝先拦住要往外走的程兰,道:“刚给你的银子拿给我一锭。” 程兰看着徐孝先有些不解。 “算是喜钱吧,打赏这些人。” 程兰明了地点点头,回身走到火炕前。 只见被放在炕上的多尔衮已经把红布用牙咬开,露出了里面四锭崭新刺眼的银子。 “这是卖霜糖的……钱?这么多?” 程兰惊讶的回身看着徐孝先问道。 徐孝先笑着点了点头没出声。 程兰也不敢耽误,再次转身打算给徐孝先拿一锭。 但令两人没想到的是,多尔衮这个守财奴仿佛知道这四锭硬疙瘩是好东西。 竟然张牙舞爪的拦着程兰去拿。 程兰看着这一幕不由笑出声:连多尔衮都知道银子是好东西呢。 “看不出来这小东西还特么的是个守财奴啊。” 徐孝先一边说一边走到跟前提起多尔衮的脖子。 程兰没好气的白了徐孝先一眼,而后拿过一锭银子递给徐孝先。 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提醒徐孝先会不会太多了,但看着徐孝先的背影终是忍住没说出来。 走到院子里,锦衣卫还在守着,而锣鼓已经去到了外面。 徐孝先便把一锭银子递给了第一个称他徐百户,并向他道喜的锦衣卫。 “今日辛苦各位了,一点儿心意,别嫌少,跟兄弟们买酒吃。” “徐百户阔绰,那末将就多谢徐大人了。” 那锦衣卫眉开眼笑接过,随即说道:“末将就不打扰徐大人了,祝徐大人日后财源滚滚、福寿康安。” 这套说辞看起来很是熟悉,估计没少跟晋升为百户的锦衣卫说过。 随着这些锦衣卫走出,整个院子刹那间又安静了下来。 而谢衡之早已经不见人影。 不过这时候不管是徐孝先还是程兰,显然都顾不上他。 程兰还是跑到厨房去烧水,而徐孝先则是再次回到厅堂。 “打发走了?” “嗯,都送走了。” 徐孝先此时才有空感慨一下:四十两银子这是给别人做了嫁衣啊。 三十两要还债,十两原本打算跟程兰改善生活。 这下倒好,一文都没剩。 又特么回到解放前了。 崔元也没问徐孝先给了多少钱。 两人坐下后,崔元毫不掩饰的打了个哈欠,流着眼泪道:“以后你我就是同僚了,往后还望徐兄弟关照才是。” “崔大人说笑了,末将还得靠崔大人多多提携才是。” “你我如今可是知根知底,客套话就免了。” 崔元摆摆手,道:“你就不想知道日后会在哪个卫所任百户?” “这怕是得问崔大人……。” 徐孝先说了一半,看着崔元那熬夜通红的眼睛,瞬间明白:“这是末将的荣幸啊崔大人。” “少来这套。” 经过昨夜一夜的合作,崔元在徐孝先跟前变得越发接地气跟随意。 虽说往后徐孝先就是他名正言顺的手下了,但这样的手下他可是不敢轻易得罪。 还是要以笼络、交好为主。 毕竟……徐孝先的背后可是有陆指挥使这尊惹不起的大佛。 随即走到角落一个一直盖着大红绸的托盘前,崔元看了看徐孝先,而后弯腰揭开。 只见红绸下面竟然是一个黑色的木盒。 崔元抱起那黑色木盒,因为厅堂没有桌子的缘故,环顾一番后,崔元直接把木盒放到了徐孝先的怀里。 “打开看看。” 徐孝先诧异的看着神秘兮兮的崔元,木盒沉甸甸的很有份量。 在徐孝先打开的同时,崔元再次落座道:“一百两银子,这是你这次杀敌五十四名鞑靼人的赏钱,想来有了这些钱,徐兄弟的日子往后就不用过得那么拮据了吧?” 徐孝先看着木盒里整齐摆放着的十锭银子,瞬间觉得程兰那里的三锭银子不香了。 “对了,还有一事儿得给徐兄弟你商量。” 徐孝先克制着内心拥有一百两银子的激动情绪,平静道:“崔大人吩咐就是。” “今日查封了那座宅邸,而后……。” 崔元看着徐孝先的眼睛,顿了下道:“我看了,火炕里确实有银子,但不知是不是八百两。” “崔大人的意思是……。” 徐孝先明白了,道:“银子如今还在那里?” 崔元默不作声的点着头,凝重道:“八百两可不是小数目,徐兄弟可有什么办法?” 徐孝先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木盒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而后道:“崔大人不妨暂时忘记这件事情,如何?” “忘记?” 崔元有些不解。 “等这件事情过去了,再想起来就是了。” 崔元理解着徐孝先的话,而后喃喃道:“明白了,这八百两银子的事情如今我们并不知道?因为这件事情牵扯太大,何况到时候还要录萧芹、陈志允的口供,甚至是……那位也会被录口供,所以银子的事情我们并不知情。” “风声过了,事情有了个结尾了,再议不迟。” 徐孝先是有私心的,但他的私心并不全是为了自己。 还有为吴仲、陈不胜考量的因素。 当然,最重要的是,因为这钱是仇鸾的,他们若是真的贪了,也不会有任何的思想负担。 而之所以选择告诉崔元,徐孝先一开始的本意,不过是想利用以及当挡箭牌。 但眼下好像四人的命运已经绑在一起了,若是在这件事情再对崔元有什么小算计,那就不合适了。 “好,这件事情未结束之前,我会盯紧那座宅院的。” 崔元说完,门外响起了程兰的声音,随即端着两杯茶进来。 激动与兴奋之余,程兰也忘了厅堂的八仙桌昨日被徐孝先当柴烧了。 所以端着茶进来后,看着厅堂空荡荡的中央,一时也尴尬的愣在了原地。 徐孝先看着程兰有些尴尬的神色,急忙起身接过两杯茶。 崔元此时却是拍了拍腿,而后站了起来,笑着道:“茶水就不喝了,改日我召集其他百户等人为徐兄弟接风。” 崔元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徐孝先只好再把两杯冒着热气的茶水还给了程兰,而后送崔元出去。 “对了,这两日上前所便不用去了,我已经打发人跟那林仓知会了,包括吴仲跟陈不胜,都可以安心在家。” 崔元一边走,一边对徐孝先继续说道:“还有,这几日指挥使那边若是有什么吩咐,我会过来告知你的,总之……这件事情还需我等齐心协力才是。” 送走了崔元,回到厅堂后程兰还在。 看着正抱着放置木盒椅子腿的多尔衮,徐孝先一脚轻轻踢开,不可思议道:“这东西对银子这么敏感的么?” 第二十章 说服 程兰不解徐孝先为何又是如此说。 直到徐孝先把木盒拿起来交给她。 “好重。” 猝不及防之下,程兰双手差点儿没抱稳。 “里面是什么?”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徐孝先得意地说道。 不出意外地惹来程兰的一阵白眼。 而当程兰打开后,瞬间张大了她那张诱人的红唇,不可思议的看着徐孝先。 “这是军功赏钱,总共是一百两银子。” 程兰一连几个深呼吸,饱满的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这让徐孝先不由攥了攥自己那只刚才跟程兰胸口有过接触的手。 “这……既然是你的军功,那你赶紧收好了。” 程兰那双黑白分明的美眸此刻很是清澈明亮。 显然,她并未想过把这些银子据为己有,或者是说拿走帮徐孝先保管。 徐孝先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美眸,笑着摇头道:“还是你来管钱吧,要是我的话……估计用不了几天就只剩下个盒子了。” 程兰想拒绝。 但还真怕这家伙乱花钱。 一时之间有些犹豫不决。 “可……。” 程兰感觉这黑色的木盒越发沉重了,那御姐般的脸上甚至出现了哀求之色。 看着徐孝先小声道:“我……我怕……。” 程兰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怕辜负了徐孝先,还是怕银子在她手里丢了。 总之此刻的她内心很是忐忑。 “拿上这个就不怕了。” 徐孝先回屋把那把弓弩拿了出来,随即放在程兰怀里木盒的上面。 两人在厅堂坐了下来,程兰怀抱木盒打量着房间,角落里堆满了各种大红绸盖着的东西。 “这个我不会用。”程兰把木盒放在旁边椅子上,拿起那弓弩打量着道。 “一会儿我教你就是了。”徐孝先微笑道。 而后斟酌着言语,徐孝先认真道:“嫂子……。” “嗯?” 程兰竟是有些不适应。 若是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徐孝先从战场上回来后,第一次开口喊她嫂子。 但不知为何,此时竟觉得有些别扭。 “可能你也发现了,这两天家里不安生。”徐孝先说道。 程兰看着手里的弓弩默默点了点头。 她没问、她不说,但不代表她心里不清楚。 只是兰心蕙质她,更为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才能不给徐孝先徒增烦恼,或者是分散他的注意力。 就像当初兄弟二人执意要从谢衡之那里借钱一样,程兰虽然有不同的看法。 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支持兄弟二人的决定。 徐百善去世后,那些抓药方的账单、借据,程兰始终不曾给徐孝先,同样是出于这种心理。 在她看来,这些账本应该由她一个人来背负。 徐孝先是无辜的,不应该被牵扯进来背负这些。 因为自徐百善病逝后,程兰认为自己便成了徐孝先的累赘。 没有选择跟自己断绝叔嫂关系,没有把自己赶回娘家,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所以“寄人篱下”的她,在很多事情上都会努力顺从于徐孝先。 而不是以“长嫂如母”的身份去干扰、左右徐孝先。 “尤其是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可能家里会更不安生。” 徐孝先看着程兰,程兰眨动着美眸望着他。 “所以……我想……安全起见,你先搬到对面的房间住上几日,等事情结束了再搬回西厢房。” 三间正房,中间是待客之厅堂,两侧都是可以住人的房间。 “很危险?跟昨日那个人有关?”程兰指的显然就是洪澄。 徐孝先点了点头,道:“是的,跟他有关,我怕今晚会有人对咱们起歹意,而你若是在西厢房的话,我不知道万一有事儿,能不能照顾得到你。” 程兰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终究她跟徐孝先的叔嫂关系过于敏感。 若是被街坊四邻知晓了……往后自己还好说,但徐孝先还要娶妻呢,传出去的话,岂不是想找个好人家都不容易了? 于是程兰摇着头,道:“没事儿的,你不是给了我这个?” 程兰扬了扬手里的弓弩。 徐孝先并不惊讶程兰拒绝。 别看程兰平日里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但其实主意很正。 若是认定了一件事情,旁人是很难让其改变主意的。 “那你可要把钱藏好了,别到时候被偷了。”徐孝先提醒着程兰。 这一招还真好使。 只见程兰猛然抬起头,一脸紧张地看着徐孝先。 她不贪财,更不会把这些钱据为己有,但她真怕辜负了徐孝先在战场上拿命换来的银子。 而且她已经暗暗打定主意了,这一百两银子不管徐孝先怎么花言巧语她都不会动。 都要留着直到徐孝先娶妻,而后原封不动地交给徐孝先的妻子。 “我……我……时候不早了,我先去做饭。” 程兰起身结巴道。 只是刚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紧紧抱走了那个黑色的木盒。 徐孝先看着程兰离去的背影不由会心一笑:有女人的家才是家,不然只能称之为:宿舍! 何况,他也是真怕仇鸾狗急跳墙,派人杀他灭口时,再连累了程兰。 …… 仇鸾府邸。 此时的气氛可谓是压抑到了极致,府里的丫鬟、下人一个个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洪氏胖乎乎的脸上挂满了泪痕,手里的藤条在洪澄身上都不知道抽了多少下。 直到她抬不起胳膊后,便坐在那里以泪洗面。 她现在很后悔,为什么非要帮着给洪澄谋个好的前程呢? 要是自己不跟夫君提及,那么就不会有后面发生的事情,就不会让整个府里都人心惶惶。 而此时心乱如麻的仇鸾,看着面前剩下的唯一心腹:“如何了?还是没有时义的下落?” “大人,下官不敢明目张胆地大肆搜查。而且线索太少了,时义的妻子只知道昨晚是两个男子偷偷摸到他们夫妻的床前,而后就带走了时义。” “被人摸到床头都没发现!简直是愚蠢!” 仇鸾六神无主的骂着。 而更令他感到绝望的是,那荒弃的宅子里,九具尸体全是鞑靼人,没有萧芹跟陈志允。 这让他更是惊慌。 这是有人有意为之啊。 侯荣看着眉头紧皱、面无表情的仇鸾,咽了咽口水,小心道:“大人,下官撒出去查时义下落的人,还带回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什么消息?” 仇鸾顿时又是一阵心慌头大。 鞑靼人死了,时义、萧芹、陈志允不见踪影,已经足够让他心乱如麻了。 怎么还有坏消息? “酒楼、茶馆、赌场,甚至是大街小巷都有人在传大人您与俺答……互通一事儿……。” 仇鸾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干瘦的脸庞瞬间煞白。 后背不自觉地冒出一层冷汗。 “找个借口先封了那几家酒楼茶馆,万万不能传到御史的耳朵里……。” “大人,怕是很难封……。” “为什么?”仇鸾愤怒道。 “锦衣卫自晌午起动静便不寻常,大街小巷都能碰到……。” “果真是陆炳搞的鬼!” 仇鸾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 “对了。” 仇鸾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面前的侯荣顿了下,沉吟道:“你去查一个军匠,叫徐孝先,看看他人如今是否在家……。” “大人……。” 侯荣在心头微微叹口气,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找区区一个军匠的麻烦? “大人,眼下最要紧的,怕是得您亲自出马了。” 仇鸾不说话的看着侯荣,沉思了下道:“继续说下去。” “大人,时义、萧芹、陈志允三人失踪,一个小小的军匠显然没办法做到,加上如今锦衣卫异常,就像大人猜的那般,这背后怕就是陆炳搞的鬼。而如今……。” 侯荣向前半步,认真道:“大人应该联络他人来平息此事才是,至于一个小小的军匠,等把那些流言蜚语压下去后,顺手下官就收拾了。” “联络他人?” 仇鸾皱眉。 “能与陆炳在朝堂之上抗衡之人又有几个呢大人?” 侯荣继续提醒道:“陆炳虽是皇上潜邸旧人,但与朝堂之上大多数人都谨慎地保持着距离,皇上虽然信任他,但他一张嘴又如何能抵得上众人的嘴呢?” 仇鸾认真思索着道:“东厂无法为我说话,黄锦跟陆炳俱是皇上潜邸旧人。徐阶也不会,陆炳跟他以及严嵩都是亲家……。” 说道这里,仇鸾脸色一阵难看。 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自己在朝堂之上人缘这么差吗? “大人,依下官来看,如今唯有严大人能够与陆炳、徐阶抗衡……。” “今日一早我刚羞辱了严嵩,若是此时去找严嵩……。” “大人,如今唯严嵩可与皇上潜邸旧人相抗衡啊。徐阶为人精明,必定不会正面与您还有严大人相抗衡。更何况,一旦严大人支持您,那么潜邸旧党的话,皇上原本信七分也会变成信三分的。” 侯荣的话让仇鸾隐隐有些心动,但……。 不该选择今日跟严嵩撕破脸啊。 “除了严嵩难道就没有其他人了?”仇鸾不死心道。 “朝中诸多大臣,又有多少没往严府送过金银珠宝呢? 又有多少是因严府举荐而平步青云的呢? 这个大人想必很清楚才是。所以依下官看来,只要严府认为是子虚乌有的事情,那么在皇上那里便是三分真七分假了。而如今京城流传的这些流言蜚语,大人还用在乎吗?” 仇鸾很认同侯荣的分析,毕竟,当初他也是往严府送了重金,才捞到大同总兵的位置。 可如今要向严府低头……。 仇鸾一时之间还是拿不定主意。 “大人,锦衣卫陆炳这次可谓是来势汹汹啊。整个京城昨日还风平浪静,今日便满城风雨。若是真传到皇上耳朵里,若是陆炳也得到了徐阶乃至严府的态度,大人,到了那时候就……为时已晚啊。” 侯荣看着脸色变得铁青的仇鸾,甚至是哀求道:“大人,严府虽不在乎与陆炳亲家这一层关系,但陆炳要是想要对付大人,您觉得他会视严府而不见吗?” 第二十一章 严嵩 严府。 严嵩与徐阶中间的桌面摆放好了黑白子。 一旁在座的严世蕃示意侍奉的丫鬟们出去。 偌大的前厅厅堂就剩下了三人。 像是在比较耐心一样,严嵩父子没有说话,徐阶也没有说话。 如此一来厅堂便显得尤为安静,只有两人心不在焉的落子声偶尔在棋盘上响起。 严世蕃率先沉不住气,打破宁静道:“徐大人今日可是有要事跟我们商量?” 严嵩心稳气沉,像是没有听到自己儿子的话,目光一直盯着棋盘。 徐阶看向严世蕃,笑了笑道:“严寺卿不妨耐心等一会儿便知晓,如何?” 严世蕃语塞,这特么什么意思? 而原本一直望着棋盘的严嵩,哼了一声道:“这样的性子,还需继续磨炼才是。” “严大人又何必如此苛刻?” 徐阶笑着接话道:“严寺卿乃性情中人,想来也是为了替严大人分忧罢了。” “分忧?” 严嵩把玩着指尖的白子,冷笑道:“不让我操心就阿弥陀佛了。” 严世蕃有些尴尬的想要反驳,但当着徐阶的面终还是忍了下来。 而就在此时,严府前院管家严节出现在了厅堂门口。 正好替严世蕃缓解了尴尬,问道:“有事儿?” “禀公子,总督京营戎政仇鸾仇大人在外求见老爷,还带来了……。” 严节一边说,一边从下人手里接过一个木匣。 在严世蕃招手示意后,这才亲自捧着木匣走了进来。 “他来干什么?难道还嫌今日西华门前不痛快?这是要蹬鼻子上脸,欺负到家里来了?” 严世蕃像是在问管家,也像是在问徐阶跟严嵩。 严嵩此时才终于把目光从棋盘上移开,并没有看向严世蕃以及手里的木匣,而是看向了徐阶。 见徐阶笑而不语,严嵩才看向严世蕃:“打开看看。” “还挺重。” 严世蕃把木匣放到了另外一张桌面上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后,不由惊叫出声。 “仇鸾想干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爹……你看。” 严世蕃抱起手里金光闪闪的黄金如意,转身给严嵩看。 “估计这不得……十来斤重?” 严嵩看了看那黄金如意,目光掠过徐阶看向了管家。 严节急忙说道:“老爷,仇大人说了,还有一些薄礼在马车上。说怕惊扰了您歇息,所以……要不要让马车从侧门……。” 严嵩摆了摆手,管家便不再说话,站在那里等着吩咐。 随即严嵩又看了一眼那沉重的黄金如意,而后转头看向徐阶。 “徐尚书不妨说说看。” “这几日坊间一直有传,俺答扰乱京城一事儿是朝中有人与之合谋,其目的是为了逼迫朝廷与俺答开通互市。” 徐阶把手里的黑子放在棋盘一角,继续道:“陆指挥使这几日暗中派人查探是否属实,结果……不止属实,且已经秘密羁押了当时参与合谋的证人。” “哦?” 严嵩把手里的白子放置在棋盘上。 “与俺答合谋之人莫不就是仇鸾?” “我大明败类萧芹、陈志允从中牵线,仇鸾命时义为俺答送去了金银与女人,以保俺答不会攻大同。如今三人已经被秘密羁押,到时候只要三人堂上一一对证,严大人便知事情真相。” “徐大人莫不是帮着陆炳以权谋私吧?前几日老夫也听说了,陆炳与仇鸾之间是有些过节的。” 严嵩慢吞吞的说道。 徐阶笑着摇头:“若是私人恩怨,岂敢惊动严大人您?今日西华门一事儿,下官也很是震惊不忿。所以说……有时候都是天意啊。” “徐尚书既然已知晓内情,为何不直接禀奏皇上呢?跟老夫说这些……老夫怕是……。” “严大人莫急,下官已经拟好了明日递给皇上的奏章。” 徐阶一边说,一边从袖袋里拿了出来,随即推给了对面的严嵩。 严嵩看了一眼,并没有打算翻阅。 微微叹口气后,严嵩看向严世蕃手里的黄金如意,而后淡淡道:“给他送回去吧,严府门小,马车要进来那就得拆墙了。” 严世蕃虽心有不舍,但当着徐阶的面也不好劝严嵩把这沉重的黄金如意拿下。 毕竟,前几年仇鸾送礼的情形还历历在目,那可是……稀罕宝贝数不胜数啊。 “给他送回去吧,该怎么说你也听见了。” 严世蕃把黄金如意砰的一声扔进木匣里,拍了拍手忍着不舍说道。 管家上前,也没把木匣里的黄金如意摆正,盖上木匣便抱着走了出去。 “明日老夫会斟酌着给皇上递上一份奏章。” 严嵩看着管家走出去后说道。 “大人高义,此乃我大明之幸、皇上之福气。” 徐阶起身行礼,原本提着的心终于是可以放下来了。 而严府外,把心提在嗓子眼儿的仇鸾,看到那管家抱着木匣出来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感觉整个世界仿佛一下子塌了。 甚至连记恨严嵩把他拒之门外的心思都生不起。 茫然的看着管家把木匣交给如同木头人的侯荣。 至于管家说了什么,仇鸾根本都没有反应。 直到严节把严府朱红色的大门无情关上后,仇鸾才反应了过来。 “这是记恨上今日西华门之辱了。” 反应过来的仇鸾,看着严府大门,头一次觉得冰冷无情、高不可攀。 “大人……。” 侯荣看着手里的木匣,感觉里面装的并不是黄金如意,而是一把随时会斩向他脖子的利剑。 “严大人若是选择袖手旁观,这事情就不好办了。” “不好办?” 仇鸾冷笑一声,颇有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这世上就没有好办的事情,陆炳想要扳倒我?那他也别想好过!严嵩想作壁上观,那我就把他拉下水! 我倒要看看,如今在皇上的心里,到底相信谁多一点儿!” “大人,您打算怎么做?” 侯荣看着突然气势强硬的仇鸾,瞬间也觉得有了一线生机似的。 “我堂堂总督京营戎政,岂是乖乖束手就擒之辈?” 仇鸾再次冷笑一声,道:“回去立刻拿我手令,率人全城搜寻时义、萧芹、陈志允三人,明日一早上朝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这件事情你必须亲自去,活捉那个小小的军匠,而后押到我府里,我要亲自审问。 时义三人失踪,怕是跟他也脱不了干系,我倒要看看一个小小的军匠,骨头能有多硬! 听书听多了,还真以为自己能蚍蜉撼树不成?” “可锦衣卫如今异常……。” 侯荣觉得仇鸾的法子不太可行,但又说不上哪里不行。 虽然如今仇鸾确实是总督京营戎政,但若是要无缘无故的私自在京城调兵过百,也是不太现实的。 最起码兵部那边就很难交代、搪塞的过去。 “陆炳蠢材!掌锦衣卫多年,如今锦衣卫还不是跟筛子似的四处漏风漏雨?” 仇鸾冷笑一声,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随即领着侯荣上了马车离去。 严府门缝处,严节看着马车离去后,急忙跑回前院厅堂禀报。 “老爷、公子,仇大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而后便离去了。” “没有叩门求情?” 严世蕃有些意外道。 他还想着严节若是赶不走仇鸾的话,自己正好出去也羞辱一番快成丧家之犬的仇鸾。 可惜了……。 严嵩端起茶杯,看着徐阶,缓缓道:“那就请徐尚书转告陆指挥使,今夜还需多多提防、做好万全准备才是,以防仇鸾狗急跳墙。” “有劳严大人费心了,下官一定把话带到。” 严嵩不出声的点了点头。 徐阶随即也起身,由严世蕃亲自陪着走出严府。 …… 夜色降临。 晚饭后,徐孝先还是有些不放心吴仲跟陈不胜那边。 跟厨房收拾的程兰打了声招呼,徐孝先再次前往陈不胜跟吴仲的家里。 下午那么大的动静,又是敲锣又是打鼓的,也不知道现在陈不胜跟吴仲知道消息了吗? 两家在一条巷子里,拉长了的斜对门。 不一会儿的功夫,陈不胜就从自己家里跑到了吴仲家。 厅堂内,吴仲妻子放下茶水,对最近常来的徐孝先微笑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后便离开。 “你怎么又过来了?” 陈不胜一进门,就没头没脑的道:“你这是多不放心我跟老吴啊?” “想起个事儿来,想让你俩给合计合计。” 徐孝先笑着说道。 “什么事儿?”陈不胜问道。 吴仲一旁默默不语。 “昨夜抓时义时,你我去的,所以听到了时义跟他夫人的对话了吧?” “嗯,人不是就在我家地窖呢嘛,好好的,就是找我要饭吃我没给。说地窖冷,后来我给扔了一床破褥子下去,现在老实了,在地窖里听话着呢。” “时义昨夜是从仇鸾的府里回来的,陈志允、萧芹是在仇鸾府邸不远的宅子抓的。” 徐孝先继续道:“今日一早崔元带着锦衣卫大张旗鼓的查封了那荒弃的宅院,抬出了九具尸体,你说仇鸾现在知道这事儿吗?时义一天没消息,仇鸾会找吗?” “那肯定会找了。” 陈不胜随即笑着道:“所以我估计如今仇鸾在自己的府里,都已经吓得尿裤子了吧?” “他是总督京营戎政,若是按品级,那可是正二品的朝廷大员,你以为是街上的地痞无赖,碰见不要命的狠茬子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吴仲抬起眼皮说道。 “那……那是什么意思?” 陈不胜不知这两人想说什么,琢磨道:“那……难不成把人放了?” 吴仲没理会陈不胜,而是看着徐孝先担忧道:“我俩这边好说,主要是你,毕竟洪澄知道你家在何处,若是仇鸾真撒开了找人,你怕也是怀疑的对象之一了。” 徐孝先看着吴仲跟陈不胜,苦笑一声道:“下午的时候,锦衣卫敲锣打鼓的给我送来了锦衣卫百户的官服跟封赏。” 第二十二章 正房 陈不胜瞬间瞪圆了眼睛,兴奋道:“老徐,你这是发达了啊!” 吴仲则是眉头皱得更紧,有些担忧的看着徐孝先,微微叹口气,道:“你的意思是……这是陆炳有意为之?目的是拿你在吸引仇鸾的视线?” 徐孝先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有这种可能,但不大。我更倾向陆炳这么快给我升官,是为了让一切都合乎大明律法。即便锦衣卫可以以有罪推定抓人、关人,但也不是可以毫无顾忌。” “所以这么快升你为锦衣卫百户,是为了让我们昨夜抓人变得有理有据。” 吴仲点着头,想了下道:“但这样一来,这件事情有定论以前,你会很危险的。” “要不我俩今晚过去……?” “不可。” 徐孝先果断拒绝道:“若是仇鸾真的对我起了杀心,想要杀人灭口的话,那么你俩在暗处对我才是最为有利的保护。” “徐哥儿说得不错。” 吴仲赞同道:“只要我们能保证时义三人不被仇鸾找到,就算是仇鸾抓了徐哥儿,徐哥儿也是安全的,最起码性命无虞。” “所以与其说是我的性命如今在陆炳跟仇鸾的股掌之间,倒不如说是牢牢的握在你两人手里。” 徐孝先笑着说道。 “开弓没有回头箭,徐哥儿放心,就算是我俩……。” “没必要。” 徐孝先打断吴仲说下去,道:“尽人事听天命,或许过了今夜……一切都会平静下来。” “老徐。” 陈不胜认真地看着徐孝先,凝重道:“你放心,今晚我不在炕上陪着我那婆娘了,我去地窖守着时义睡。老吴,你也一样,为了老徐还能见到明天早上的太阳,你不能光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废话真多,真想帮徐哥儿,赶紧去家里再拿两把弩过来,让徐哥儿防身才是正事。” “哦,你不提醒我还忘了,老徐你等我一会儿,我回去再给你拿两把,正好昨夜老吴跟我的放着也没啥用……。” 陈不胜话没说完,就被吴仲一脚踢了出去:“多带一些弩箭。” 陈不胜也不在意,反正他们三人之间,推推打打的很正常,不踢他这一脚他还不习惯呢。 吴仲提出要给徐孝先再带两把刀。 徐孝先摇了摇头,锦衣卫的佩刀如今已经有了,多了也没用。 徐孝先从两把弩里挑了一把,另外一把让吴仲留着以防不测。 不过弩箭他倒是拿了很多。 而眼下,徐孝先要做的,就是想想该怎么说服程兰搬到正房的另外一间住。 下午时虽然程兰态度有所松动,但没给自己继续说服的机会,抱着那木盒就跑出去了。 回到家闩好门,多尔衮就欢快的叫着跑了过来迎接。 徐孝先看着黑漆漆的多尔衮,不由有些想笑:昨夜这小东西躲过了血光之灾,就是不知道,万一今夜真有人来杀自己灭口时,多尔衮还有昨夜那么好的运气么? 厨房一片漆黑,就连程兰所住的西厢房也是一片漆黑。 难道是这么早就睡了? 不给自己再次说服她的机会都? 站在院子里微微叹口气,徐孝先做好了今夜熬夜不睡,也要保护好西厢房程兰的心理准备。 而当他带着多尔衮推门进入厅堂后,却是看见了程兰那高挑的背影,正在收拾着放在角落里那些托盘里的东西。 徐孝先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程兰听到身后动静,扭身看向一脸惊愕的徐孝先。 为了不让徐孝先察觉到她的难为情跟尴尬,于是程兰神情略显淡漠的道:“回来了。” “嗯,回来了。” 徐孝先愣在原地,看着程兰招呼完他后,便继续转身收拾。 “你是……。” 徐孝先迟疑道。 但程兰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同时也是为了掩饰尴尬,嘴里噼里啪啦的不停道:“这里的我都收拾的差不多了,一些拿不准主意的我都放在你房间了,你进去看看,有哪些需要收拾的,我再帮你收拾……。” “还有,那身衣服……官服你试了没有,有没有看看合身不合身?要是不合身我明天再帮你改改。” “对了,托盘我都收拾起来了,你那印信还有刀,就在衣服上,官靴我看了下,大小应该是合适的。” “忘了一件事情,以后再短打扮怕是不行了,出去让人笑话,那些布正好给你做上几身长袍,还有那些大红绸,你想想怎么处理……。” “你嘴是借来的啊?” 抓住程兰喘气的气口,徐孝先没好气道。 程兰没听清楚,扭头看着徐孝先茫然道:“什么?” “我说你嘴是借来的么?着急还啊,说那么快干什么,就不能一件一件地说?” 程兰嗔怒的瞪了一眼:“干你什么事儿。” 说完后,抹了抹洁白如玉的额头,而后哼了一声便开始继续收拾。 不过那张不像是借来嘴的,终于是不说话了。 徐孝先走回自己的房间,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房门,好像明白了。 程兰这应该是……搬过来了。 窗台的油灯被拨到不过绿豆般大小,徐孝先先是把油灯挑大了些。 房间里显然程兰已经收拾过了。 绣春刀、印信文书,以及那一身袖口、领口带有白色祥云纹的黑色百户官服,被程兰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一起。 所谓的飞鱼服,并不是所有的锦衣卫都有资格穿。 除了平日里护卫皇帝左右,以及皇帝出行时的仪仗外,只有被赏赐飞鱼服的锦衣卫,才有资格穿。 当然,没人会平常穿着飞鱼服招摇过市。 毕竟是皇帝赏赐的,即是圣恩也弥足珍贵。 不知有多少人会把其压在箱子底,逢年过节的拿出来看看,小心翼翼的还等着传辈呢。 终究是一份皇恩浩荡的莫大荣耀。 夜色渐深,徐孝先的房间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利利索索,根本没有需要他动手的地方。 程兰……贤惠! 于是掀开门帘,徐孝先一声不吭地看着在厅堂装作很忙、很忙的程兰。 大红绸被叠放在一边的椅子上,托盘啥的都已经不知所踪,想来是被程兰都收起来了。 如今只有那几匹不同颜色的布料,程兰在假装认真的一一细细打量着。 “那些大红绸不行就先放到前面去吧。” 徐孝先出声说道。 程兰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扭脸不悦的又瞪了徐孝先一眼。 没好气道:“那这些呢?” “就先放到你房间里呗,哪一匹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你自己慢慢想呗。” 程兰不言语,低头继续审视着那些布匹,道:“那你早些歇息吧,收拾完了我自会回房的……。” 低着头说话的声音越说越小。 这一幕让徐孝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仿佛一下子回到了第一次约女孩看午夜电影,然后散影后在各种笨拙的借口之下,带着勉强同意的女孩第一次开房时的情景。 一头乌黑的长发,肌肤纤细雪白的背对着自己,每一件衣服的减少,都让人忍不住内心的激动与燥热。 就像如今程兰手里的那些布料一般,每一件脱下来折叠放好,好像都是在与女孩做无声的告别。 随即便是各种理由与被子下的阵地争夺战。 号角声中,师出有名的抱抱而已、就蹭蹭不进去……。 最终都会在一触即发之下一泄如注的满脸遗憾。 太快了。 还没来得及体会就结束了。 恍神之间,程兰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看什么看?还不快去睡觉。 “哦。” 徐孝先在门帘前缩回了自己的脑袋,缓缓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大门我已经闩上了。” 房间里,徐孝先想了想,大声对外面的程兰说道:“对了,晚上要是……。” 外面传来程兰模糊的声音:“你说什么?” “没事儿,我说大门已经闩上了。” “……。” 程兰并未再给予回应。 徐孝先坐在炕沿,抽出绣春刀仔细审视着,还是不要告诉程兰为好。 免得晚上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倒是让程兰提心吊胆一宿也不好。 刀身雪亮,油灯下泛着光泽,锋利的刀刃看起来寒气逼人,刀柄即可一手单握,也可以两手相握用力劈砍。 缓缓送回刀鞘,之感很不错的回鞘声,让徐孝先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一把好刀。 随即又拿出了那把弓弩,跟如今锦衣卫所用的制式弩不一样。 吴仲私下里打造的这几把弩,主要是为了个人防身用,因而无论是力道还是射程都很有限。 如同后世的步枪与手枪的区别。 这把弩的杀伤力也就是在二十到三十步距离的范围,其准度倒是很高。 加上安装弩箭也很简单、省力,所以尤其适合程兰这般的女子防身用。 只是他今日一直没有机会教程兰该如何用,所以今夜就坐着养神好了。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 随着外面更夫的打更声再次慢慢远去,外面的厅堂不知何时也安静了下来。 多尔衮在厅堂连续卖惨似的叫了几声后,便没有了动静。 徐孝先猜想,应该是扒拉门扒拉的程兰烦不胜烦,而后程兰心一软,放那小兔崽子进了她的闺房睡觉了吧? 嘴角不由撇了撇,心里酸酸的冒出两个字:谁稀罕似的。 寅时刚过,拄着绣春刀的徐孝先被外面的打更声惊得困意全无。 只有梆子声响起,但并没有锣声相附和。 而就在他愣神之际,耳边突然响起破空声,噗噗噗……。 一连数声,瞬间几支弩箭刺破窗纸飞射进来,插在了火炕上的被褥上面。 拄刀坐在门口的徐孝先立刻打开房门,砰砰砰……。 数支弩箭透过窗户斜刺里射入,钉进了他刚打开的房门上。 强劲的力道让扶着门的徐孝先惊出一身冷汗。 第二十三章 困兽 闪身来到厅堂门后,手里的绣春刀已经出鞘。 砰砰砰……一连数声,力道十足的弩箭这次钉在了厅堂的木门上。 寂静的夜色下显得格外刺耳跟瘆人。 随即外面又是一阵隐隐砰砰声响起,听声音应该是程兰之前所住的西厢房遭了殃。 徐孝先不由看向对面程兰所住的房间,此时寂静无声。 这让他庆幸地松了一口气。 伸手不见五指的厅堂内,徐孝先蹑手蹑脚走向程兰的房门口,抬手摸向房门,想要确定程兰是否今夜真的住在了对面。 只是原本房门所在的位置……怎么门好像没了。 一连伸长手臂去够门,但却摸到了不出声的程兰胸口处……。 程兰羞臊的扭身摆脱了徐孝先的手,而徐孝先也意识到他摸到的门好像不是房门。 随着外面再次响起弩箭声,徐孝先这时可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低声快速道:“回去,把门关上,找个墙角蹲下躲起来,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嗯。” 程兰红着脸重重点着头。 多尔衮被她紧紧抱在怀里,所以这才没叫出声。 于是程兰一手抱着多尔衮,一手拿着徐孝先白天给的弩,回到房间摸索着找了个角落,听话地蹲了下去。 而后便听见砰的一声,吓得程兰的心差点儿跳出嗓子眼。 厅堂的门被撞开,两个黑衣人刚一站定,其中一个就感觉脖子一凉。 另外一人见黑影闪过,扭头刚想要说话,徐孝先左手的弓弩已经抵在了他脖子上。 噗的一声,黑衣人闷哼一声摸着脖子难以置信的倒了下去。 随即外面又是一阵弩箭声射进厅堂,徐孝先侧身避到门口一侧。 外面安静了下来,徐孝先也在调整着呼吸。 不清楚外面有多少人,但可以肯定应该不会很多。 “徐孝先,出来吧,你就不想知道你嫂子怎么样了?” 院子里响起了阴测测的声音。 “你们是什么人?” “何必明知故问呢?” 院子里的声音再次响起,道:“素不相识又能找到你家的,这几日又有谁呢?你难道真忍心看着你那漂亮的嫂子,被洪公子欺负了不成?” “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可不敢保证,洪公子会在厢房对你嫂子做出什么来。或者是众目睽睽之下,被人一丝不挂地拖到院子里……。” “你是谁?” 徐孝先不敢露头往外看。 弩箭的威力虽不比后世的枪。 但弓弩在这个时代,就是枪一样的存在。 两人的对话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因而房间里蹲在墙角的程兰也是听的一清二楚。 一时之间也是心有余悸:多亏自己今夜硬着头皮搬过来了。 要不然的话……怕是会连累到徐孝先。 “走出来不就知道了?难道要做一辈子缩头乌龟?” “你的两个手下都死了,知道不?” 徐孝先低头看着手里的弓弩,故作轻松道:“快卯时了吧?” 外面为首之人哼了一声,一时之间也没了主意。 身后被徐孝先打的跟猪头似的洪澄,指了指西厢房,低声道:“要不先进去抓了他嫂子如何?” “人不在里面,要是在的话,他会这么轻松?” 侯荣皱眉说道。 不管是侯荣还是洪澄,都有些忌惮徐孝先这个莽夫。 毕竟,战场上杀了五十四名鞑靼人,就足以说明这莽夫是个狠茬子了。 而且刚才派了两个人撞门打先锋,但眨眼间就被徐孝先给撂倒了。 这让他们其余站在院子里的人,一时之间竟是有些胆怯,不敢真往里面闯。 可若是一直这么僵持着,一旦天色渐亮,他们可就是真拿徐孝先一点儿办法没有了。 “你们四个弓弩戒备,你们四个从两侧摸过去。只要能进屋,不管能不能抓住徐孝先,一百两银子!” 侯荣低声对带来的十个人说道。 洪澄一连两次带四个人找徐孝先的茬,最后是九个人被打的跟死狗似的。 这一次侯荣亲自带了十个,他不相信真有人能一个打十个! 而且这些人,也是上过战场的,洪澄的那些个随从自然不能与之相比。 徐孝先眼下也没有好的办法,冲出去是找死。 唯一的办法就是跟他们耗着,不让他们闯进来。 只要耗到天亮时,这些人必然会消失。 但侯荣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就在徐孝先愣神之际,厅堂门前两侧一边两个人快速包抄向门口逼近。 手里的弓弩对着对面一侧快速射出一箭,随即好几道弩箭瞬间射进厅堂内。 外面的侯荣大喝一声“冲进去”。 两侧包抄的黑衣人瞬间吼叫着同时冲了进来。 徐孝先手起刀落,门口闪身劈向一名黑衣人把其逼退,弓弩上的最后一支弩箭也射向另外一人。 徐孝先几乎与那被射中的黑衣人同时闷哼一声,右侧腰间被侯荣压制而来的箭矢穿破。 随着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冲进来,徐孝先都来不及挥刀,只好翻腕下沉,顺势倒握绣春刀,扭身转腰避开另外一人,手里的刀从另外一人面前划过。 醉翁之意不在酒,徐孝先并没有打算能伤到人,而是以倒握着的刀柄砸向冲进厅堂那人的后心。 一声短暂的惨叫在厅堂响起,程兰在房间吓得脸色煞白、浑身颤抖。 随即不等程兰平复下来,好像隐约听到徐孝先如同困兽一般的怒吼,而后又是一声惨叫在厅堂响起。 厅堂的椅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砸碎,好像还有刀划过墙壁的声音响起。 急促且混乱的脚步声,预示着又有人向着厅堂内冲过来。 程兰蹲在墙角抱着多尔衮,想要冲出去帮徐孝先,但她更怕让徐孝先分心,成为徐孝先的拖累。 砰的一声,紧闭的房门差点儿被撞开,吓得程兰几乎是魂飞魄散。 随着外面又传来徐孝先的一声怒吼,程兰才感觉好像魂魄归位了一些。 “小子我劝你还是别反抗了……。” 程兰听到有人在喊,而徐孝先的冷笑声随即传入耳中。 有哀嚎声响起,像是有人被杀了吧? 接着又有听到刀砍向墙壁,自己的房门再次被撞的砰砰作响。 仿佛下一刻就会砰的一声被撞开。 徐孝先眼疾手快,一脚踢飞一人,顺势拉住撞向程兰房门的一人,手里原本倒握的绣春刀反转划过那人脖子。 最后一声都没叫出来,就顺着门倒了下去。 四人躺下了三人,最后一人再次冲上来时,门口又有两人闯了进来。 转身弯腰躲过来人手里的劈砍,手里的刀刺向另外一人时,左肩同时被刀砍中。 火辣辣的疼痛让杀红眼的徐孝先神智一震,在被刺向那人抓住刀背后,干脆放弃了刀柄,一记勾拳打向砍在自己左肩的那人。 哀嚎声跟下巴的骨裂声同时响起时,右手放弃自己绣春刀的徐孝先,趁势左手夺回自己的刀,连带着再次转身避过另一人。 而就在此时,院子里也再次响起了弩箭的声音。 侯荣还来不及反应,洪澄就惨叫出了声,像是要撕裂这寂静的夜空。 砰砰又是两声弩箭的声音,侯荣刚一转身,就看到两个黑影冲了过来,而自己身边原本手持弩箭的两人,显然被射中,惊叫着有人……。 但一切都已经迟了,吴仲跟陈不胜已经冲到了他们跟前。 “还真是你!” 陈不胜一眼就看到了被弩箭射中大腿,躺在地上打滚儿的洪澄。 顺势一脚给踢晕,手里的弩箭也再次射向其他人。 吴仲显然更精明,看出侯荣是领头之人,不等侯荣拔出刀,弩箭就对准了侯荣的眉心……。 “别杀他。” 厅堂里的徐孝先喊道。 不知不觉,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过。 徐孝先气喘吁吁的靠着仅剩的门框,厅堂里此时躺着五个人,有三人已经气绝,还有两人痛苦的呻吟着,连爬起来都困难。 门口一人被徐孝先用刀抵在脖子上,另外两人空着手站在不远处不知所措。 院子里此时只有侯荣一人站着,洪澄跟另外两人则是倒在地上。 “你们怎么过来了?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 吴仲出声道:“现在怎么办?” “让他们先把人抬出去。” 徐孝先示意站在不远处不知所措的两个黑衣人。 侯荣也被吴仲用弓弩抵着来到了徐孝先跟前。 猝不及防,徐孝先突然一脚踹向侯荣的小腹处,侯荣瞬间跟虾米似的哀嚎着蜷缩在地上。 站着的其余三人,唯唯诺诺把厅堂三个身体抬出来放在院子里。 陈不胜在洪澄跟另外两人身上发现了绳索,拿下来在手里扬了扬:“他们这是要把你绑走啊。” “那正好都先捆起来。”徐孝先说道。 随即走到跟虾米似的蜷缩在地上的侯荣跟前,帽子刚才已经掉在了地上。 徐孝先一把抓住侯荣的发髻把侯荣拉起来:“别让我问第二遍,你是谁?仇鸾现在在哪里?” “我……我贱名侯荣,仇大人还在府里。” 侯荣吓得浑身哆嗦,尤其是刚才突如其来的一脚,差点儿没把侯荣吓尿。 毕竟,刚才徐孝先一人抗他们数人的狠戾他可是从头看到尾,尤其是每一次厅堂里发出惨叫声,侯荣都忍不住心头畏惧徐孝先几分。 能够一战杀敌五十四个鞑靼人,果真是个狠人啊。 第二十四章 我帮你 “现在怎么办?” 吴仲皱眉,看着三具尸体,以及其余断胳膊断腿,或者是血流不止的皱眉问道。 “拿这块腰牌去外面寻锦衣卫,让他们转告崔元来这里。” 徐孝先怀里掏出自己的百户印信跟陆炳的指挥使印信,一同递给了陈不胜。 陈不胜点头接过,道:“是个锦衣卫就行,只要能通知到崔元?” “嗯。” 徐孝先累得也懒得多说话。 陈不胜二话不说,揣起两枚印信就往外走。 院子里那三名不缺胳膊腿的把侯荣、洪澄绑在了一起,随后吴仲把其余七人也捆绑在了一起。 “果真是杀身之祸啊。” 吴仲感慨着说道。 “还好,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终于是挺过去了。” 徐孝先在屋檐台阶上坐下说道。 “这么说来……快要见分晓了?” “朝堂之上的事情那就不是咱们能够左右的了,但仇鸾今夜派人来抓我,说明他已经意识到危险了,而这也就意味着……朝堂之上有人开始对他动手了。” 徐孝先分析着说道,随即加了一句:“墙倒众人推,仇鸾这次是没跑了。” “最好是如此,要不然咱们就没安分日子过了,京城估计都没法子待了。” 吴仲感触良多。 这些个大人物,为什么总要为难、欺负自己这些在他们眼里如同蝼蚁的小人物呢? 若是不贪墨徐哥儿的军功,事情也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所以……这些个朝堂之上的大人物到底是聪明呢还是傻呢?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谁说蚍蜉不能撼动大树呢? “你没事儿吧?” 吴仲看着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徐孝先,担忧道。 “没事儿,就是有些累。” 徐孝先挤出一丝笑容说道。 灰蒙蒙的夜色下,徐孝先又是一身藏青色的衣服,吴仲自然很难察觉到徐孝先也受伤了。 而就在两人沉默时,刚离开不大会儿的陈不胜竟然跑回来了。 紧张的徐孝先跟吴仲急忙起身,问道:“怎么了?” “徐兄弟你没事儿吧?” 崔元喘着粗气的声音在影壁后面响起。 随即只见崔元带着十几二十个锦衣卫全部涌进了院子里。 “这是……。” “我正在往你这边赶,正好碰到陈兄弟了,于是就紧忙赶过来了。” 走到近前,才看清楚此时的崔元是一脑子门汗,神色之间有着说不出的疲惫。 徐孝先心头莫名一阵感动。 这哥儿们往后能处! 喘着粗气的崔元,刻意把徐孝先拉到了一边,低声道:“今夜内城发生大事儿了,快要乱成一锅粥了,所以一时之间没想起你这边,更没想到仇鸾真的狗急跳墙啊。” “内城发生什么事儿了?” “仇鸾大肆查封酒楼茶馆赌场这些地方,锦衣卫不让他们查封,三大营出动了数百人,咱们这边也出动了好几百人,后来不知道怎么还惊动兵部了,不知是哪个侍郎,都被从被窝里叫了起来,直接赶到了钟鼓楼那边……。” “那边对峙的最为激烈,两边都动刀了,都有人受伤,我原本是在苏州巷附近,后来都打算过去了,但一想到你这边,我不放心……。” “东厂呢?” 徐孝先最是关心东厂有没有动。 “什么?东厂?” 崔元愣了下,道:“这个就不知道了,应该没有吧,若是惊动东厂了,那就等于惊动皇上了。” 徐孝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后指了指那几个人,道:“那个就是侯荣,胖子是仇鸾的小舅子……。” “大鱼在你这里啊?” 崔元又惊又喜,而后有些懊恼的自责一声,拍着自己的脑袋道:“哎呀,我早该想到的,当时就应该派人……。” “你可别再说了,孩子死了你这来奶了,这不马后炮嘛……。” 徐孝先打趣着懊恼不已的崔元。 崔元一愣:“你小子什么意思,不相信我是吧……。” “说正事儿,侯荣跟洪澄你必须秘密羁押,而且这件事情你必须亲自禀告陆指挥使。” “这你放心,我现在就派人禀告陆指挥使,至于这些人,我亲自押进大牢。” 接下来侯荣等人很快就被押了出去,至于那三具死尸,也一并被抬走。 吴仲跟陈不胜还有些不放心,怕仇鸾卷土重来。 徐孝先摇了摇头,告知他们肯定不会再有人来了。 如今内城还乱着,仇鸾就算是有心恐也无力再派人来了。 送三人到门口,看着他们离去后,这才关上门回家。 程兰一脸的心有余悸,脸色煞白的站在厅堂门口。 “没事儿了,一切都过去了。” 徐孝先平静说道。 “嗯。” 程兰不知该说什么,在房间缩着的时候,她甚至想过,若是徐孝先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活了。 但好在,徐孝先还是完好无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回房睡一会儿吧,等天亮了再收拾。” 徐孝先踢了踢脚下破烂的木门,看了看厅堂已经破破烂烂的椅子,叹口气道:“也挺好,正好趁着天气还不算冷,这几日就先把正房的门窗都换新的,家具也都买齐全了。” “你……你没……没受伤吧?” 程兰显然是吓着了,这时候还没有完全缓过神来。 看着徐孝先呆呆的说道。 徐孝先笑着摇了摇头,而后送一步一回头的程兰回到了自己房间。 厅堂没有门了,血腥味儿散发的也快,要不然恐怕就得立刻收拾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亮了大半夜的油灯还没有灭。 关上房门,徐孝先把油灯拨大了一些,而后开始慢慢脱掉自己的上衣。 好在一直以来他都是一副短衣打扮,不像穿着长袍似的不好脱。 坐在炕沿,裸着沾染着血迹的结实上身。 一共受了两处伤,右侧腰间被弩箭划破,好在伤口不深。 而左肩头的刀伤就有些重了,虽未是皮开肉绽的那种,但若是不及时处理,怕还是会引起伤口感染化脓的。 徐孝先找来干净的布,在陶盆里沾湿先擦拭着腰间的血迹,随后起身再把布从陶盆里洗净。 而就在徐孝先洗着白布时,哗哗的水声使他并没有听见门外程兰的敲门声。 程兰站在门外蹙眉,一脸担忧。 白皙的手来回握了握拳头,随即下定决心,一把推开了徐孝先的房门。 而此时徐孝先恰好洗净了白布转过身,就看到了瞪大眼睛不知所措的程兰,一双眼睛呆呆的望着自己被血迹沾染成红色的左肩。 昏黄的油灯下,徐孝先赤裸着古铜色的结实上身。 一身强悍有力的肌肉,修长匀称的身材,以及庚戌之战时留下的那一道道伤疤。 再加上此刻半身血迹的加持,形成了一幅冲击力十足的震撼画面。 “你怎么……有事儿?” “你……你你……受伤了。” 程兰感觉自己整个人有些发软,浑身上下仿佛没有一处自己能够控制。 整个人被眼前徐孝先那强悍有力、伤疤与血迹组成的上身震撼得呆若木鸡。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的身体,原来真的可以是用铁与血浇铸而成,是那么的伟岸。 那么的震撼人心。 胸口处更是砰砰直跳,就连说话都带着颤音。 而且原本有些冰凉的脸蛋儿,在面对着徐孝先那强悍有力的上身时,更是火辣辣的滚烫。 “一点儿皮外伤……。” “流了那么多血……。” 程兰颤抖着嘴唇,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既有心疼徐孝先身上的伤,又有惊吓过后情绪反噬的莫名委屈。 看着突然流着泪的程兰,徐孝先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受伤的是自己,疼的又不是她,她怎么还哭上了。 “给我。” 面颊滚烫通红的程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上前一步抢过了徐孝先手里的白布。 “你坐下,我帮你擦。” 徐孝先看着夺走白布的程兰,此时通红的脸上满是坚定,于是便在炕沿坐下。 程兰走到一侧,看着左肩那仿佛能看见骨头的伤口,心揪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开始小心翼翼的先是擦拭身上的血迹,时不时指尖也会轻轻触碰到徐孝先的肌肤,让程兰心头不由一阵荡漾。 来来回回换了好几盆水,在擦拭伤口处的血迹时,因为过于专注的缘故,此时的程兰,娇躯几乎都已经贴在了徐孝先的身上。 淡淡的清香与女人独有的温柔味道,让徐孝先大呼吃不消。 尤其是自己还坐在炕沿处,程兰站在下面,因而垫着脚擦拭伤口四周时,整个上身几乎都紧紧贴在了徐孝先的左胳膊上。 余光扫过,只见程兰那饱满的胸口被自己的胳膊挤压得微微变形,那股绵软的温柔让小腹处传来一阵难忍的燥热,使得徐孝先不由微微挪了下身子。 而心无旁骛,神情专注的程兰立刻又贴得更紧。 嘴里轻声温柔道:“别动,很快就擦完了。” 而这对于徐孝先而言如同煎熬,他又不是柳下惠能坐怀不乱。 随着程兰长呼一口气,洁白如玉的额头都因为刚刚的专注与小心翼翼冒出一层细汗。 “好了,现在……该怎么办?” “厨房还有小半坛酒,得拿过来给伤口消毒,然后把沸水煮过布烘干,再包扎伤口。” 随着程兰与自己分开,徐孝先长出一口气说道。 “嗯,那你……。” 程兰视线在房间里寻找,随即在徐孝先那自制的衣架上拿了一件上衣,轻轻地给徐孝先披上。 “你等我一会儿,我现在去弄。” 程兰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昨天刚给的那些布可以吗?” 徐孝先想了下,道:“最好是很柔软的布,绸也不行。” 程兰眨动着美眸想了想,随即低头走出了房间。 第二十五章 伤 很快,程兰就拿来了那一小半坛酒。 徐孝先看着面色通红、仿佛能滴出汁来的程兰,好奇问道:“布呢?” “你……。” 程兰局促不安,一只手藏在身后,诺诺道:“你把眼睛闭上,你闭上眼睛告诉我怎么做就好了。” 说完后,程兰的整个心是砰砰直跳,像是下一刻就要破胸而出。 徐孝先茫然不解,但看着程兰局促扭捏的样子,还是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而后说道:“把酒倒在伤口上,剩一点儿就行。” “嗯。” 闭着眼睛的徐孝先,感受着程兰小心翼翼地把披在身上的衣服拿开。 酒坛举在手中,有些颤抖道:“那……那我倒了啊,你忍着点儿。” 程兰虽不知道为何要用酒消毒,但却是知道,伤口碰到酒的时候会很疼。 因为她小时候就用手指上的小伤口,淘气得蘸过酒,随即就是撕心裂肺的大哭了一场。 徐孝先双手垂在两侧,紧紧抓住炕沿。 虽然他很清楚,那坛酒的度数很低,即便是倒在伤口上消毒,也没有后世酒精那般疼。 但终究像是拿着刀子割自己,心理建设还是需要做的。 深吸一口气,紧闭嘴唇“嗯”了一声。 随即就感觉到左肩伤口被倒上了一股清凉的液体。 最初还没有什么感觉,但随着程兰颤抖着手继续倒下去,酒精开始刺激着伤口,还是让徐孝先那强悍有力的上身不由一颤。 即便是强忍着没发出声,但最终还是忍不住闷哼了几声。 而程兰此刻看起来比徐孝先还要紧张,那御姐般通红的脸蛋儿,挺秀的鼻子、洁白如玉的额头渗出了一层密密的细汗。 “可……可以了吗?” 程兰的心房在颤抖,整个人也在颤抖。 “嗯,可以了。” 点着头长出一口气,正打算睁眼。 不想程兰一直盯着他。 “你别睁眼。” 程兰飞快把手里的白布藏到了身后,道:“我会轻轻的包扎,你不准睁眼看。” 徐孝先有些无语,给自己包扎伤口搞得好像是在给自己变戏法似的。 “好,我不睁眼。” 徐孝先却是不知道,女人对于血或者是伤有着天然的敏感度。 尤其是对于用什么布料包扎伤口,或者是止血上,可谓有着不亚于资深大夫的见解。 程兰此刻那脸蛋儿更加通红,她当然知道包扎伤口用什么样子的布料最好。 而且更知道,布料的柔软舒适程度对于伤口,或者是某些地方而言有多么重要。 她是女人,但此刻也顾不得那么许多。 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徐孝先长长的睫毛,而后把手里的白布轻轻按放在徐孝先的左肩。 无论是长短还是宽窄都极为合适,这让程兰内心更是觉得羞耻! 是的,用来给徐孝先包扎伤口的,是她在夜深无人时给自己每个月准备的私密布。 好在放在徐孝先肩膀上的是新的。 但这也足够程兰内心充满羞耻跟难为情。 “好了。” 程兰浑身燥热,甚至里衣都黏在了前胸后背上,说不出的难受。 徐孝先感觉包扎肩膀的布很柔很软,好像还有着一定的透气性。 心里头有些奇怪,这是什么布? 怎么没见过? “可以睁眼了吗?” 好奇心让徐孝先问道。 “不行。” 程兰果断拒绝。 恨不得拿一块红绸盖在徐孝先的脸上。 给徐孝先包扎伤口,搞得她跟做贼似的,即难堪又羞耻。 “腰间用布蘸着酒擦拭下伤口就行,要不我自己来吧……。” 徐孝先实在受不了这种有着暧昧,但又井水不犯河水的氛围。 又不是滴蜡烛、拿小皮鞭的夫妻情调,需要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不行。” 程兰抬头说道。 徐孝先无语仰头。 好在他此刻没办法看到程兰此时的姿势,要不然徐孝先必然会立刻战旗飘扬。 而此时的程兰,已经来到徐孝先的另外一侧,按照徐孝先的交代,用布蘸着酒擦拭着徐孝先腰间的伤口。 随即再次用羞人的白布轻轻按在徐孝先的腰间,指尖偶尔接触着徐孝先的肌肤,使得程兰此刻的脸蛋儿更是娇艳欲滴。 而在用布条想要包覆伤口,显然需要用长长的布条在徐孝先腰间缠绕几圈。 微蹲在一侧,微微撅着翘臀的程兰,一连好几次都没办法在不碰徐孝先的情况下,把布条缠过徐孝先的腰间。 于是只好半蹲于徐孝先两腿之间,可能是因为紧张,也可能是半蹲的时间有些长,从而使得程兰在缠裹第一圈的时候,就不由一只腿跪了下去。 心无旁骛的程兰,感觉这般像是更好包扎,于是干脆两腿都直接跪了下去,开始认真地帮徐孝先包扎伤口。 仰头无语的徐孝先,一开始不清楚程兰在搞什么鬼。 而当小腹处突然感到一阵呵气时,徐孝先整个人瞬间都不好了。 尤其是程兰两手伸向徐孝先的背后,替换接过布条时,明显能感觉到应该是程兰的脸蛋儿微贴着自己的腹部,而某些地方更是被程兰饱满的胸口抵押着。 一种从未想过的香艳画面,瞬间在徐孝先的脑海里浮现。 尤其是程兰此时的姿势,让徐孝先不由有了些反应,长矛仿佛要顶天立地。 “我自己来吧。” 徐孝先没敢睁眼。 一直仰着头,感觉到自己身体开始有了变化时,急忙想要制止程兰。 “这就好了。” 程兰呵气如兰的声音在小腹处响起,让此时的徐孝先有种度日如年般的煎熬。 好在程兰没有再缠裹一圈,算是放过了徐孝先。 直到程兰拿起上衣,轻轻披到徐孝先身上,示意其穿上后,这才允许徐孝先睁眼。 而徐孝先睁眼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判断自己刚才的感觉是不是对的。 视线往下,只见程兰裙摆的膝盖处果然有着隐隐的跪过的痕迹。 “我特么的都错过了些什么……?” 心腹燥热还未平,一股悲怆惆怅又……油然而生。 …… 外面天光已然大亮,仇鸾却一直没有等到侯荣回来复命。 就连洪澄也像是消失了一般。 这让仇鸾的心不断下沉,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难道连一个小小的军匠都对付不了?” 一夜未睡的仇鸾,站在开着窗户的窗前思绪万千。 后花园的花草树木早已经开始凋零,此时望去,仿佛带着一股荒凉破败感。 经过一夜的思考琢磨,仇鸾此时已经基本理清这次事件的脉络。 所有的一切显然并非是陆炳所谋划。 根源完全是因为那个小小的军匠徐孝先而起。 而起因……自是因为那杀敌五十四名鞑靼人的军功,因为洪澄舍不得五十两银子的封口费。 更是因为自己夫人洪氏……若不是她非要给洪澄谋个前程,若不是因为一件首饰。 想到这里的仇鸾,恨不得把洪澄千刀万剐。 更恨自己为什么听女人的话,为什么要因为一件首饰选择跟陆炳撕破脸? 只是……那军匠徐孝先,是怎么认识陆炳的呢? 是谁在中间牵线搭桥的呢? 仇鸾想不明白,但如今也已经不重要了。 自己好像完全输给了那个在自己眼里如蝼蚁一般的军匠了。 侯荣、洪澄是死是活,此时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如今朝堂之上陆炳、严嵩、徐阶在干什么? 皇上又是如何想的呢? 困局已成,想要破局难如登天。 仇鸾开始有些后悔,不该得罪严嵩,更不该在皇上最为信任自己的时候,得罪所有朝臣。 那样就不至于到了如今,朝堂之上都没有一个能替自己说话的同僚。 想到此处的仇鸾忽然笑了笑:他眼下竟然很好奇,那军匠徐孝先到底是长得什么模样儿? 不过一只蝼蚁,又是怎么能扳倒自己的呢? 他凭的是什么? ”老爷……。“ 洪氏不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原本那张让他百依百顺的富贵脸蛋儿,如今在他眼里变得极为讨厌! 可憎! 若不是……。 “什么事儿?”仇鸾重重叹口气,强忍对洪氏的怨恨道。 “您今日不去朝堂,皇上那里……。” 洪氏胆战心惊的说道。 仇鸾一夜未睡,她何尝又睡了呢? 仇鸾想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她何尝不知如今这困境,有大半的原因是因为自己呢。 “不必了,我打算给皇上上疏致仕。” 仇鸾面无表情的看着洪氏那可憎的脸,有种报复的快感道:“毕竟,我背上的创伤一直未能痊愈,所以想必皇上也能体恤我的难处。” “老爷,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洪氏大惊失色,那以后……那以后再见了陆炳的夫人……。 不,自己以后哪还有脸见陆炳的夫人以及其他权贵夫人啊。 “老爷,就不能想想其他法子吗?” 洪氏不死心。 尤其是一想到那些权贵夫人捧高踩低的丑恶嘴脸,洪氏不由打了个寒战。 “怎么?还嫌祸害的不够,想要全府的人都陪你去死吗?” 仇鸾难得地对洪氏如此暴力言语。 洪氏瞬间冷流满面,要是仇鸾都没了办法,那她还能指望谁呢。 …… 西苑、仁寿宫。 一身金黄色道袍,略显清瘦并未戴道冠的嘉靖,看着面前的三道上疏。 陆炳、严嵩、徐阶。 还真有意思啊。 陆炳是查出了仇鸾通敌俺答的真凭实据。 严嵩则是听闻其他臣子说起仇鸾与俺答勾结一事儿。 徐阶更厉害了,他是在坊间听到这些传闻的。 礼部尚书改当御史了? 朕怎么不知道呢! 第二十六章 飘了 “黄伴看看。” 嘉靖在三道上疏中挑了挑,最终把最为靠谱的陆炳的上疏扔给了黄锦。 而后对另外一位太监道:“三人都在外面候着呢?” “回皇上,陆大人跟徐大人在外面候着,严大人在西华门外候见。” 昨日嘉靖没让进西华门,今日严嵩自然也不敢无诏进入。 “东厂之前就没有得到一丁点儿的风声吗?” 问完那太监后,嘉靖又看向黄锦问道。 黄锦粗略地看完,躬身放到嘉靖门前的案几上。 “回皇上,奴婢不敢捕风捉影,本还在核实坊间的流言蜚语。” 黄锦平静地说道:“前日福满跟奴婢提及过这些,奴婢不敢怠慢,便着令东厂暗查,眼下……还不知真假。” “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嘉靖叹了口气,道:“陆炳跟黄伴不会骗朕,他仇鸾难道不知道通敌是抄家的死罪吗?” 后半句话,嘉靖已经气得拿起案几上的上疏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简直是罪不可赦!当朕是三岁小儿了!” “朕倚重他,召他回京救驾。朕信任他,给他总督京营戎政!” “看看这混账是怎么对朕……不对,是怎么骗朕的!” “岂有此理!” “立刻……黄伴现在就去查抄了仇鸾的家!所有人都羁押起来,挨个审问!看看这个混账东西,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朕!” “朕在西苑,不在皇宫,不是死了!不是不理朝政!” 黄锦犹豫的看了看怒气冲冲的嘉靖欲言又止。 “怎么,黄伴也要骗朕?” “皇上息怒。” 黄锦赶忙弓腰道:“奴婢不敢骗皇上,奴婢是……。” “好好说话,缩头缩脑的像什么样子。” 嘉靖不满道。 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会儿就又平静下来了。 “黄伴说说,朕还有什么顾虑不周的。” “皇上,奴婢的意思是事涉您跟朝廷的颜面,仇鸾刚被提拔为总督京营戎政不足两月,若是在事情还未查清楚前,便大张旗鼓地抄家,怕是会适得其反吧。” “也对。” 嘉靖愣了下,也不知道心里想什么,怎么想的,突然道:“你说得对,陆炳不是说有证人吗?对,由你来审,而后禀报朕。” “朕不是信不过陆炳,而是你看看这两道上疏,一个徐阶、一个严嵩,都是陆炳的亲家,还是需要秉公办理才是。” “你去告诉陆炳,这件事情朕知晓了,接下来会由你们东厂查明一切的。” 对着门口候着的太监挥挥手,那太监急忙匆匆往外走去。 “唉……这世上之人,怎么就没有不贪恋权势、钱财、女人的好官被朕发现呢?” 嘉靖莫名感慨着:“黄伴,你说这天底下……就没有满足当个小官,满足赚点儿小钱,满足只有一个夫人的官吗?” “这……。” 黄锦愣了下,皇上的意思,怎么感觉有些耳熟呢? 不过不及细想,黄锦就说道:“皇上,奴婢跟东厂就满足您说的……。” “你们那是没办法。” 嘉靖直白的调侃着黄锦:“你们也就女人这一条满足,这自古以来,哪朝皇上跟前的太监缺钱缺权了?” “皇上说的是……。” 黄锦附和着说道,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难怪说皇上刚刚的要求听着耳熟呢。 原来是千户杨增被俘后,曾跟自己提及过,救他的那个锦衣卫,这辈子的梦想就是……。 “皇上,您刚刚说的其实就是:有一点儿小权,这样呢,不会时常被人欺负。 有一点儿小钱,这样呢,不至于因为家庭琐事为钱财折腰。 有一间小院子,这样呢……。 那得是驸马了。” 嘉靖看着黄锦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黄锦说的是刚才自己对官员的要求。 “嗯,不错,要是朕能有这么几个官,就不至于天天为朝堂操心劳力了,也不至于被俺答扰的烦不胜烦了。 唉……正所谓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 黄锦转动着眼珠子,看着嘉靖嘿嘿笑了笑:“皇上,奴婢替您分忧,您给奴婢一些时日,奴婢说不准还真能找来这么一个人呢。” 嘉靖漫不经心的看着自信满满的黄锦,并没往心里去。 怎么看都像是黄锦在哄自己开心。 “行,你要是给朕找到了,朕好好赏你一次。” 嘉靖想起了今日的课业,摆摆手道:“行了,不必陪着朕了,跟陆炳交接吧,先把仇鸾这件事情查清楚了。还有,若是仇鸾来求情,朕不见。” “是,皇上。” 黄锦看着嘉靖的背影笑容满满。 走出仁寿宫后,黄锦便变得严肃了起来:“去把杨增找来见我。” …… 不得不说,程兰包扎的伤口确实很舒服。 一点儿也不像在战场时,自己胡乱包扎的,往往包扎好后都要有一两天疼的睡不着觉。 尤其是程兰用的这个布,要比自己在战场上将就的布讲究多了! 小心翼翼的伸了个懒腰,穿好衣服走出房门。 更加空旷的厅堂让徐孝先还有些不适应。 桌子没了,然后门也没了。 四张椅子如今就剩下一张算是完好无损的。 墙壁上、地上的血迹被程兰已经擦拭过。 破门、破椅子都被扔到了厨房那边的角落,看来……又有免费的柴烧了。 “你起来了?” 程兰在厨房探出头,御姐般的脸蛋儿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惹人生怜。 “饭马上好了,你先洗洗等一会儿。” 徐孝先没说话,走到院子当间,开始打量着正房,随即又看了看厨房这边跟西厢房。 回头又看了看身后的倒座房。 这算是一座标准的四合院,面积挺大的,就是当初盖的时候可能是钱包不鼓。 所以就盖了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两间,倒座房两间。 正房后面还有一个不算大的后院,空空如也。 也不对,还有个茅厕在后面。 如今徐孝先手里有钱了,加上正房已经“破败”了。 于是徐孝先开始飘了。 “两个月估计能够重新盖……。” “想都别想。” 程兰用腰间的围裙擦了下手,白了徐孝先一眼,道:“我想好了,下午找人修修就行……。” “门都没了怎么修?” 徐孝先心凉半截:女人真不能管钱。 她会把男人管得死死的。 “你不是木匠吗?” 程兰提起了徐孝先的专业:打造马鞍。 “我……。” 徐孝先张了张嘴,无语道:“打仗打得早都手生了,马鞍跟门是两码事,何况还有窗户也坏了……。” “不妨事儿的,换层窗纸不就看不见了不是?” 程兰对答如流。 徐孝先想离家出走。 “墙壁上还有血呢,屋子里一股的血腥味儿,你闻着不难受啊?” “今早我擦了好几遍,都擦干净了。我屋子里还有一点儿熏香,你要是觉得有味儿点上就是了,还能提神呢。” “你也是大户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姐,你怎么这么抠?” 徐孝先走到厨房门口,右肩倚着门框说道。 忙活着的程兰回身看了一眼徐孝先,而后回过头继续忙活着。 “穷过了,不想再穷了。过日子本就是如此,谁家都一样。大户人家你以为就不精打细算了吗? 大户人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是你想有想花就有人给的。 现在就挺好,日子是自己的,过得好坏不干他人。” “咱们现在又不是没钱。” 徐孝先继续道:“我想好了,咱俩暂时搬到西厢房住。然后找个手艺好的匠人,先把三间正房重新粉刷一遍,炕就不拆了,也没几年,还是很结实的。 然后把门窗都拆了换新的,要那种好木头,不易变形的。柜子、椅子都换都买好木料的。包括炕上的席子、褥子、被子都换成新的……。” “嗯,你好好想吧,梦里什么都有。” 程兰白了徐孝先一眼,轻飘飘道:“吃饭。” 徐孝先一阵无语:“我说真的呢。” “往后日子还过吗?” 程兰把筷子塞进不情不愿的徐孝先手里。 “咱不是有一百两……。” “想都别想,你成家之前,那些银子你就别想了。” “程兰你变了。” 徐孝先看着那张御姐脸,一点儿也不可爱。 “那我不成家了,可以花那些银子吗?” “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因为徐孝先的伤,程兰今早也是大出血了! 竟然买了一只老母鸡给徐孝先补身体。 于是一只鸡腿被放在了徐孝先的碗里。 但徐孝先因为银子被程兰“查封”,看着鸡腿很是不满。 但最终还是哼哼着一口撕下了大半只鸡腿肉。 看的程兰端着碗挡着脸直抿嘴笑。 “可以考虑把房间重新粉刷一遍。” 徐孝先打蛇随棍上,急忙把另外一只鸡腿在快急死的多尔衮眼前一晃,而后夹到了程兰的碗里。 程兰看了一眼,夹了出去:“给你补身子的,你吃。” “那不成,一人一个,公平公正。” 徐孝先又夹到程兰碗里。 程兰再次夹了出来。 徐孝先不折不挠,再次夹到程兰碗里。 程兰瞪了徐孝先一眼,这一次并没有选择夹出去。 “还有西厢房、厨房、倒座房都得重新粉刷……。” 程兰连忙要把鸡腿夹出去。 黄鼠狼给鸡拜年,果真是没安好心。 但这一次徐孝先早有准备,用自己的筷子按住了程兰的筷子。 然后坚定的摇着头:“再夹出去就算输了,我就借钱去……。” 程兰无语,在徐孝先的筷子从她的筷子上移开后,并没有再夹出来。 轻咬下一块儿鸡肉在嘴里,而后对着徐孝先点了点头。 算是同意了徐孝先的提议。 吃完饭,程兰像是赶人似的,直接收走了徐孝先的碗筷。 多尔衮已经迫不及待围着程兰打转,嘴里更是哼哼唧唧地叫唤着。 随着程兰把给多尔衮的饭盆放在地上,多尔衮一头就扎进小饭盆里,吃着徐孝先吃剩下的鸡骨头。 而后像是闹钟一样,院子里响起了崔元的声音。 “这么巧,刚吃饭呢?” “已经吃过了吧你。” “没……没呢。” 第二十七章 因果 这两日,崔元这个新晋的千户可谓是忙的脚打后脑勺。 两天两宿几乎没怎么合眼,饭也是饥一顿饱一顿,三过家门而不入更是这两日的家常便饭。 程兰只是对自己小气,加上崔元如今算是徐孝先的上司。 因而剩下的鸡肉跟饭,程兰便毫不犹豫地盛给了崔云。 多尔衮从小饭盆里抬起头,幽怨地看了一眼程兰,冲着崔元又不满的叫了两声。 而后吃得更快了,像是怕崔元吃完没够抢它的。 程兰盛完饭后便走出了厨房,多尔衮想跟着走。 但饭盆里还有饭。 饭与程兰之间犹豫了一秒,多尔衮选择了饭。 崔元显然是真饿了,嘴里塞满了鸡肉,艰难的咽下一口道:“我过来是通知你,一会儿东厂过来提人,你也得跟着过去。陆指挥使的意思。” “这么快么?” 徐孝先有些惊讶嘉靖的效率,问道:“仇鸾那边如何了?” “大人物的事情咱不知情,不过今早见陆指挥使时,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的。” 崔元往嘴里扒了口饭道。 “东厂来提人,这是皇上知道了。” 徐孝先微微仰头思量着:“看来仇鸾在皇上心里还是有几分份量的啊,要不然的话应该是抄家才是啊。” 崔元愣了下,道:“你的意思是……仇鸾还有生机?” “凉透了,哪还来的生机?” 徐孝先淡淡道:“就算是皇上想要开恩给他留个全尸都难,眼下就看只是抄家还是带灭族的了。” 崔元点着头,认同道:“叛国自当重罪,要不然其他朝堂武将怎么想?” 徐孝先笑了笑,看着肚子吃得溜圆的多尔衮,跟个黑球似的冲出了厨房。 见崔元已经吃的差不多,徐孝先让崔元等一下。 随即起身回到空空如也的厅堂……真宽敞明亮! 粉刷完了是不是也该挂上几幅名人字画啥的呢? 敲了敲程兰的房门,里面传来程兰的声音后,徐孝先才推开门,道:“一会儿我有事儿出去,你自己在家当心,等我回来了咱们再往西厢房搬。” “嗯。” 程兰低着头逗着多尔衮。 看到放在一边炕沿的弓弩,徐孝先想了想,还是问道:“会用了吗?” “啊?什么?” 徐孝先用下巴指了指炕沿上的弓弩。 程兰摇了摇头。 刚才多尔衮进来前,她就在鼓捣这玩意儿。 程兰觉得自己有必要学会防身,甚至是……关键时刻可以帮徐孝先一把。 徐孝先走进房间,直接拿起炕沿的弓弩:“这玩意儿看着简单,其实一点儿也不难。来,我教你。” 程兰站起身,这是废话教程么? 多尔衮在地上蹦跶了两下,但没人理它。 弩箭不过二十公分左右长,弓弩比弩箭要长一些。 有着握柄、板机跟弓弦。 拿起一支弩箭放进卡槽,随即拉动弓弦上弦。 程兰在旁提醒着:“小心你肩膀的伤。” “没事儿的。” 徐孝先满不在乎的说道。 但见不知为何,程兰的脸颊忽然变得有些通红。 直男自然没多想,而是把弓弩交给程兰拿在手。 道:“上弦并不费劲,你一只手也没有问题的,这个弓弩射程不远,但二十步之内杀伤力最大,再远点不止杀伤力小,准头也会大幅下降。” “你一只手举起来试试……食指放在扳机这里……。” “手别抖……胳膊也别抖,不用怕的……手指怎么这么僵硬。” “哎呀,真笨。” 程兰被徐孝先长舌妇似的埋怨废话闹的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一时之间娇躯与四肢僵硬的任由徐孝先摆动。 就像是报应一样。 昨夜是程兰心无旁骛、神情专注的帮徐孝先擦拭、包扎伤口。 让某人是受尽了心猿意马、想入非非的煎熬。 如今于程兰而言,算是报应来了。 徐孝先一脸认真与埋怨,心无旁骛的摆动着程兰的两个胳膊。 裙摆下修长的双腿,也在徐孝先的示意下一前一后的站立着。 程兰僵硬的四肢与娇躯,以及一脸的紧张跟笨拙,最终让认真教学的徐孝先走到程兰的身后。 此时程兰的脸蛋儿更加的绯红,因为此刻她能感受到,自己整个后身、乃至整个人已经完全窝进了徐孝先的怀抱中。 但这种感觉并不让她感到厌恶,反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对,就这样举起胳膊,视线看向弩箭以及你要射击的目标。” 徐孝先的声音,在程兰左侧耳边响起。 很近很近。 近的让程兰整个身体更加僵硬的不敢动弹,她怕微微一动,耳朵会触碰到徐孝先的嘴唇。 深吸一口气想要缓解紧张,但一股男人的雄性气味儿瞬间从她的鼻腔冲进她的心扉。 一时之间,程兰意乱神迷,一双美眸如春水,娇躯变得滚烫。 随即自己持着弓弩的右手,被身后徐孝先粗糙的大手温柔包裹住。 “看向前边,门上掉漆的那一块儿。” 徐孝先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力。 程兰娇艳欲滴,脑海里一片空白,春水一般的美眸,望着房门掉漆的那一块儿渐渐失去了焦距。 “就是这样,屏住呼吸,我数一二三,你就扣动扳机。” 身后徐孝先的脸颊,几乎是贴在程兰左侧的耳边。 “一、二、三,射……。” 砰的一声,弩箭精准地射中了房门上掉了一块儿漆的那一个点。 “怎么样?很简单吧?” 徐孝先松开程兰的手,随即走到程兰面前笑呵呵的问道。 而程兰整个人则像是经历了地狱般的煎熬,此刻有种虚脱的感觉。 “嗯。” 程兰低着头,内心很矛盾。 离开了徐孝先在身后的“保驾护航”,让她有种即失落又解脱的感觉。 心里空空的,好像丢失了什么。 外面传来崔元的催促声,徐孝先大声应了一声。 “你没事儿就在房间里,按照刚才教你的多练几次就好了,记得闩好门。” 望着徐孝先匆匆离开的背影,程兰不由摸向自己的小腹。 是的,刚刚不知道是自己紧张的握住了徐孝先的左手,还是徐孝先为了给自己打气,然后握住了自己的左手。 总之,在徐孝先数数的时候,自己的左手跟徐孝先的左手相握在一起,紧紧贴在了她的小腹处。 随着弩箭砰的一声钉在了房门上,程兰却觉得那弩箭是插进了自己的心房上。 …… 崔元是骑着马来的,或是怕一会儿还有其他事,因而也给徐孝先准备了一匹。 两人翻身上马前往吴仲家里。 不大会儿的功夫,就看见吴仲跟陈不胜一同站在门口,还有十几二十个锦衣卫,正在跟两人说话。 见到崔元跟徐孝先,那些锦衣卫急忙向两人行礼。 毕竟,如今的徐孝先也是锦衣卫百户了。 而眼前这十几二十个锦衣卫,正是昨日敲锣打鼓给他送官服、文书的那些锦衣卫。 “东厂的人还没到?” 崔元问道。 “派人去巷子口等着了。” 一名锦衣卫说道。 不大会儿的功夫,就看见巷子口的锦衣卫,领着数十名东厂役长、番役一同赶了过来。 而领头之人则是一个让徐孝先眼前一亮之人……东厂千户:杨增。 杨增远远望着有些吃惊的徐孝先笑容满满。 崔元顺着杨增的视线看向徐孝先:“你认识?” “战场上有过一面之缘。” 徐孝先没告诉崔元来龙去脉,免得到时候尴尬。 崔元绞尽脑汁,也想不通打仗时就在自己手下的徐孝先,是怎么认识东厂的人的。 不过随即恍然大悟:哦……对了,他记得徐孝先曾给他提及过,曾在战场上救了一个人。 只是那人得救后就匆匆离开了,自己并未跟人家见过面。 所以……不会就是杨增吧? “徐兄弟一向可好?” 杨增走到跟前热切问道。 “有劳杨大人费心了,末将一切都好。这一切都得感谢杨大人才是。” 徐孝先是发自肺腑的说道。 来到这个世界,若是说真有哪一位算是自己的贵人的话,那么无疑就是面前这位杨增了。 毕竟,若不是他在成国公面前推荐自己,自己的生活也不可能在两三天的时间里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更不可能如此顺利的接触到朱希忠、陆炳。 乃至能顺顺利利扳倒仇鸾,抢回属于自己拿命换来的军功了。 上下打量着徐孝先,杨增含笑道:“徐兄弟过谦了,若是说感谢,那应该是我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才是。” 崔元在旁听着:果然不出所料。 徐孝先能有如今的势,看来都是因为战场上的缘。 想来这就是因果了。 “人在哪里?是不是带过来我先看看?” 杨增简单跟徐孝先交谈两句后便直接问道。 随即徐孝先看了一眼崔元,想了想还是给杨增介绍道:“杨大人,这位是锦衣卫中所千户崔元崔千户,如今末将便在崔大人麾下任职。” “听说过了,战场上时就在崔大人麾下,如今也算是投缘重聚了。崔大人,徐兄弟可是智勇双全之良将,你可不能亏待他啊。” 杨增笑着继续说道:“要不然我头一个不答应。而且不瞒崔大人,徐兄弟可是单人单骑闯进俺答阵营把我给救了回来,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这番话无疑是在表明他跟徐孝先的关系非同一般。 崔元连忙说道:“杨大人言重了,末将岂敢。何况末将与徐兄弟这几日接触下来,也确实是投缘的很。” “那就好。” 杨增开朗的笑道:“对了,一会儿徐兄弟怕是还得跟我们走一趟,人既然是你抓的,有些事情还需要你的帮忙才是。” “是,末将听从杨大人差遣。” 徐孝先连忙说道。 第二十八章 理想生活 崔元自是不敢有异议。 毕竟,东厂稳压锦衣卫一头可不只是说说而已的。 而且东厂调动锦衣卫的人也是老传统了。 陈志允、萧芹二人,杨增审视的时间比较长。 而至于狼狈不堪的时义,杨增瞟了一眼便让人给压到了马车上。 押着三人准备离开时,徐孝先在杨增跟前道:“大人,这两位便是末将同僚:总旗吴仲、小旗陈不胜,末将能够抓到陈志允、时义三人,除了崔大人外,便是得末将这两位同僚的鼎力相助了。” 杨增看着徐孝先,赞赏地点着头:“不忘同僚之义,难得。” 随即让吴仲、陈不胜跟崔元骑马跟随,而徐孝先则是跟随杨增上了宽敞的马车。 马背上,崔元看了看左右的吴仲跟陈不胜,压低了声音问道:“徐兄弟的意思两位想必明白了吧?怎么样?要不要来锦衣卫中所?” “这个……。” 吴仲跟陈不胜愣了愣,迟疑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在他俩的认知中,想要调离锦衣卫匠籍,那可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情。 可如今看来,好像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会不会给徐哥儿跟大人您添麻烦?” 吴仲斟酌着问道。 陈不胜在马背上都有些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了。 说不想是假的。 要不然为啥挤破脑袋都想上战场杀敌呢? 不就是为了脱离匠籍,能更上一层楼吗? “这是哪里的话?” 崔元摇头道:“两位跟我崔元也算是共患难过的兄弟了,如此说岂不是见外了。” 吴仲跟陈不胜互望一眼。 陈不胜连连重重的点着头。 “那就有劳大人了。” 吴仲跟陈不胜在马背上拱手致谢崔元。 “崔大人放心,过了今日末将定会备好一份重礼感谢崔大人……。” “刚说了见外,怎么还更见外了?” 崔元没好气地看着陈不胜:“你们拿我崔元当什么人了?我要是收了你们的礼物,徐兄弟怎么看我?” 吴仲跟陈不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在崔元没在意,想了下道:“但是丑话我得跟两位说在前头啊,两位被调到锦衣中所后,还只能是总旗。毕竟……我一个千户的权限,也就是能任命个总旗了,再往上就得指挥佥事甚至指挥使才能做主的事情了。” 吴仲跟陈不胜连连受教地点着头。 徐孝先能够直升百户,他们心里一点儿也不嫉妒。 替徐孝先高兴能有今日还来不及呢。 而此时前面马车里,杨增含笑看着徐孝先,拿出一个锦盒递给了徐孝先。 “打开看看。” 徐孝先疑惑地看了看杨增,随即打开很压手的锦盒。 “杨大人不可……。” 杨增一把按在了徐孝先要还回来的锦盒上。 摇着头道:“金子、银子虽好,但也要有命花那才是真金白银。这一次要不是徐兄弟,我还悟不透这简单的道理呢。 试想,若是没有徐兄弟的救命之恩,这些黄金白银与我何干? 我攒得再多又如何? 谁知道最终会便宜了谁呢? 所以这点儿金子、银子,你收下也得收下,不收也得收下!” “杨大人能在成国公面前举荐末将,末将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好收大人您这么贵重的礼物?” 看着杨增严肃坚决的态度,徐孝先手持锦盒悬在空中,放下也不是,递还也不是。 “哈哈,举荐是为大明举荐的,可不是因私举荐的。至于这点金银,这才是因私感谢徐兄弟的。” 杨增爽朗的含笑继续道:“徐兄弟若是真想感谢我,空闲时请我去你那有一间小院的家吃顿饭就行。” 徐孝先愣了下,把锦盒放到自己身侧,道:“想不到杨大人还记着末将当时的理想啊。” “振聋发聩啊。” 杨增有些向往的感慨道: “有一点儿小权,使自己不会随意被人欺负。不会在人前低声下气、卑躬屈膝。 有一点儿小钱,使自己不至于为五斗米折腰。更不做黄白之物之奴隶。 总之就是想要活的有尊严。 有一间小院儿,自己于红尘俗世中自成一方天地。修身齐家、老婆孩子热炕头。” 杨增感慨完后,调侃道:“就最后这一点儿不够超凡脱俗,红颜祸水啊。” “是,末将多向您学习。” “那把你那玩意割了?”杨增看向徐孝先的两腿间。 “那怎么行!” 徐孝先夹得紧紧的:“还指着传宗接代呢,自古以来……。” 徐孝先想起了杨增是太监,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杨增却是豁达地笑了笑,道:“当初你说的理想生活,还是如今追求所追求的么?” 徐孝先叹口气,往后靠了靠。 那时刚穿越过来,对于嘉靖年间的大明朝并不熟悉。 加上当时正在打仗,前途渺茫、生死未卜,所以一时有感而发。 当然,也是怕自己再死一次。 因而才有了那番感慨。 但如今若是说起来的话……徐孝先觉得想要实现那三点理想,又哪是那么简单容易的呢? 于是徐孝先坦诚地指了指自己胸口,道:“理想是需要一辈子来实现的,说比做要难千百倍。所以末将只想在这条路上坚持行下去,至于能不能做到,不是有那么句话么,盖棺定论。” “哈哈……。” 杨增不由笑了起来:“小小年纪,竟然要窥探浩瀚人生。不过说得不错,说要比做容易太多,那我就看你是如何一步一步实现自己的愿望吧。” “那可就少不了请大人指点迷津、加以鞭策了。” “到时候不怨我就行,记住你现在说的这些话。” 徐孝先隐隐觉得,杨增这番话好像带着某种目的似的。 不过也未多想,道:“末将感激还来不及呢。” 如今东厂早已经有了自己的监狱。 但好在,嘉靖时期无论是东厂还是锦衣卫,都还没有达到令人谈之色变的程度。 当然,这一点既要归功于嘉靖对潜邸旧人的约束之功,也要归功于黄锦、陆炳二人的谨言慎行。 因而无论是陆炳还是黄锦,能够在嘉靖痴迷于修道的前提之下,并未利用手中的权利,以及嘉靖的宠信大肆胡作非为、陷害忠良。 在徐孝先看来已经算是嘉靖朝一等一的好人了。 崔元、吴仲、陈不胜三人紧随其后翻身下马,跟在杨增、徐孝先的身后进入东厂大牢。 并不像后世电影中那般让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但也给人一种阴森、骇人的压抑感。 “五人分别监押。” 杨增此时早已经没有了马车上谈笑风生、豁达开朗的一面。 整个人变得阴气沉沉,严肃无比。 役长、番役数人各自押着一人,把五人关进了不同的牢房内。 杨增转头这才看向徐孝先,道:“厂公催得紧,眼下就该立即审问,徐兄弟有什么意见?” “大人,末将认为应该从叛将陈志允、萧芹二人身上找寻突破口,只要这两人松嘴了,时义到时候不认都难。” 杨增点着头,跟他一路上想的差不多。 好在审讯并不用徐孝先他们几人去审问,如今东厂对于审讯恐怕比锦衣卫还要娴熟。 因而杨增带着徐孝先四人在一间宽敞的房间喝茶说话,不大会儿的功夫便有口供呈了上来。 杨增连看都没看,就示意手下直接给徐孝先过目。 徐孝先不敢怠慢,急忙接过要递给杨增。 杨增淡淡道:“仇鸾通敌叛国一事儿乃是你揭发、抓人,自然该由你来判断口供是否完善。” 徐孝先苦笑一声:“烫手。” “哈哈,烫手就对了。” 杨增继续笑着道:“如若不然,怕是更是有人认为东厂大牢是草菅人命的阎罗殿了。” 陈志允、萧芹的口供几乎无异,把时义如何传达仇鸾的意思,以及送了多少金银、女人等等事情,说得是一清二楚。 随即约莫半个时辰后,时义的供词也被拿了过来。 接下来就该审侯荣时,徐孝先突然道:“慢着。” “怎么了?” 杨增等人不由一惊,急忙坐直了看向徐孝先。 徐孝先粗略地看过时义的供词,而后看了看杨增。 “大人,拔出萝卜带出泥的道理不用末将多说吧?” 杨增认真地沉思了下,道:“继续说下去。” “那审侯荣就不必从贿赂俺答开始审问了,应该从……仇鸾亲兵冒充鞑靼人劫掠京城周遭村庄、抢劫财物、凌辱欺压百姓妻女问起。” “有这等事儿?” 杨增脸色一变问道。 “千真万确。” 徐孝先认真道。 杨增皱眉,想了想道:“你跟我一同过去审侯荣。” 徐孝先一愣,本意是不想给仇鸾翻身的机会,并未打算亲自审问啊。 但如今杨增如此一说,他也不好意思拒绝。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跟着杨增前往关押侯荣的大牢。 五花大绑的侯荣此时脸上早已经无人色,哒哒哒的牙齿不断在嘴里打战,看到徐孝先进来后,侯荣的脸色越发煞白,看起来与死人的脸色没有什么异样。 “我问你答,不问第二遍,如何?” 徐孝先声音很平静,但听到侯荣的耳朵里,如同阎罗王吃人声。 侯荣顿时点头如捣蒜,他是真怕徐孝先,甚至比看见鞑靼人还要怕。 昨夜徐孝先的狠戾,在他心中留下了几乎难以磨灭的印象。 尤其是眼下徐孝先正拿着一根细长铁钎,对着他指头与指甲的缝隙处。 那股来自心底的不寒而栗,让侯荣是头皮发麻、胆战心惊,恨不得咬舌自尽。 杨增看着徐孝先的动作,也是感到有些震惊。 这家伙真是个狠人啊,难怪战场上即能杀敌还能救自己! “是谁放任、指使你们劫掠村庄、欺压百姓妻女?” 侯荣难以置信地望着徐孝先,显然他没有想到,连这些事情都被查清楚了。 第二十九章 感慨 “是……是当时的游击张腾向仇大人提议的。” 侯荣像是要撇清跟自己的关系。 “可是昨夜率兵跟锦衣卫对峙的张腾?”徐孝先问道。 侯荣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是。” 徐孝先随即看向杨增。 杨增神色严肃:“即刻抓铺游击张腾。” 接下来几乎不用杨增跟徐孝先审问,侯荣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 尤其是跟随仇鸾在大同的一些事情,以及跟时义怎么商量应对俺答可能攻大同一事儿。 最后又是谁出的通过贿赂俺答,使其绕过大同转攻京城的主意。 随着录完侯荣的口供,徐孝先跟杨增先后走出大牢。 杨增问徐孝先要不要去看看洪澄。 徐孝先笑着摇头拒绝了,痛打落水狗不是他喜欢干的事情。 何况,洪澄在他眼里最多算是个小虾米。 当然,也不能否认洪澄的功劳,那就是他点燃了整个事件的导火索。 杨增听得一愣,喃喃道:“这么说……当初你是打算忍气吞声了?” “胳膊拧不过大腿,末将还是知道这个道理的。” 徐孝先此时的心境,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来到大明朝四个多月,先是每日在战场上过的心惊胆战。 终于回到京城后,又是被人抢功、又是被人威胁。 几乎就没有过过一天踏实日子。 如今,随着仇鸾倒台,自己军功夺回,而且还升了官,或许可以重新考虑自己在大明朝想要的简单生活了。 “你小子还真是没官瘾啊。” 杨增不由佩服的说道。 而后问道:“那样岂不是离你的理想生活越来越远了,你也舍得?” “军匠也挺好,只要末将怂着点,见人就给三分笑脸,想来也不会有人随意欺负到我头上吧?” 杨增笑了笑,道:“嗯,不错,知道命最值钱就好。如此看来,你还得感谢洪澄啊,要不是他威胁你,怕是还不会激起你反抗的决心啊。” 两人回到刚才的房间,此时四人的证词也都被整理好。 杨增接下来就是要赶紧前往西苑,把证词呈给黄锦过目,随后便是由皇上处置发落了。 外面的太阳已经渐渐开始西沉,徐孝先等四人走出东厂大牢,先是目送杨增离开。 崔元、徐孝先、吴仲、陈不胜四人站在东厂大牢前互望彼此。 这两日于他们四人而言,仿佛是活在被窝中的梦里一样。 毕竟,除了窝在被窝里才敢去想象自己浑身是胆的对抗强权外,其余清醒时候,不管是徐孝先还是崔元,谁敢去想,深受皇上宠信的朝中重臣,就这么轻易的被他们四人联手扳倒了。 临别之际,崔元把一匹马的缰绳递给了徐孝先,道:“明日一早你跟吴仲、陈不胜两兄弟来锦衣卫中所报到,我现在就回中所办两兄弟的调令。” “这马我就不必……。” “骑着吧,往后出门万一有事儿也方便一些,虽然不是什么上等好马,但在京城跑跑还是足够用了。” 崔元不容徐孝先推辞,随即说道:“吴仲跟陈不胜两兄弟调到了中所,那正好就在你手下任总旗如何?反正你们三个熟悉,如此一来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吧?” 崔元显然很善解人意。 “那就多谢崔大人了。” “跟我还客气?可是共患难过的兄弟,再这么客气就见外了。” 崔元说完后,也不等徐孝先三人再次感谢他,便翻身上马离去。 徐孝先牵着马与吴仲、陈不胜并排前行。 陈不胜显得心事重重。 吴仲纳闷道:“这是怎么了?当初没抽调你上战场,你觉得自己错过这次机会,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进锦衣卫了,如今轻而易举的就进入锦衣卫了,这怎么还……还多愁善感上了呢?” 陈不胜看向吴仲跟徐孝先,脸上挂满了心虚跟担忧,道:“我当然高兴了,只是……我本只是一个小旗,可刚刚崔元……不,崔大人说让我跟你在老徐麾下任总旗?所以……会不会是崔大人不知晓我的底细啊?” 吴仲显然也没有想到这一层,于是看向徐孝先。 “明日就知道了,若是能提一级自然是再好不过了,若是搞错了,放心,崔元晋升一个总旗还不简单?” 徐孝先用右肩撞了撞忐忑不安的陈不胜,挤眉弄眼道。 陈不胜却依旧是一张苦瓜脸,道:“那我今日回去,怎么跟我那婆娘还有老娘说?总不能模棱两可吧?” “这简单,还按小旗说,等明日定了后再说一次有什么难的?” 吴仲给出主意道。 陈不胜随即眉开眼笑,道:“也是啊,怎么这么简单的问题我就没想明白呢。” “想不想得明白,你跟我心里都得明白,能进入锦衣卫可都是徐哥儿的功劳,要不然……我们还在大通桥……。” “说得好像没你俩我就能有今日似的,不还是在大通桥……。” 徐孝先牵着马顿了下,笑道:“大通桥上可能都没我了,可能已经被仇鸾杀人灭口,扔进下面河水里去了。” 三人边走边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整整两天时间,如今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徐孝先这两日神经紧绷,而吴仲、陈不胜何尝不是这般? 何况,时义三人还被偷偷关在两人家的地窖里,想来他们两人比自己还要紧张几分吧? 熟悉的街角处,三人如今再次在这里分别,不单是有了不同以往的心境。 同样,也有了不同以往的身份。 徐孝先不由一笑,感慨道:“谁能想到啊……战场上浴血奋战、拼命杀敌都换不来的,却在背刺“自己人”后轻而易举地得到了,看来这世道还真是个好世道啊。” 而大明一朝,显然就是这么在党争中玩完的。 “老徐,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了,我当时是被崔元……是崔大人体恤我。” 陈不胜出声抗议道。 按徐孝先的说法,岂不是只有自己才是真正背刺“自己人”的那个人? 毕竟老徐跟老吴可是上过战场,而且立下军功的。 “我这是说错话了?”徐孝先看向吴仲轻松问道。 “没!没!你说得很对嘛!” 生性谨慎的吴仲也开起了玩笑,道:“有些人愿意这么想,那咱们也没办法啊。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跟着咱俩占了便宜,也不说表示表示。” “老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不胜问完愣了一下,恍然道:“明白了,明日我请客,地方你们挑。” “轮得到我挑?自然是由徐百户徐大人来选地方了。”吴仲难得也开起了徐孝先的玩笑。 徐孝先也配合,立刻摆出了一副颇有威严、高高在上的样子。 “那就明月阁吧,我觉得那里就很不错……。” “不错你大爷!把我们一家子卖了我也请不起啊。” “明玉楼也不是不行。” 吴仲道。 陈不胜无语,眼珠子一转道:“好,那么老吴你要是在明玉楼请咱们的徐百户徐大人,我就在明月阁请,怎么样?” “呃……。” 吴仲没想到陈不胜来这么一手。 徐孝先看着挑衅的陈不胜,再看看呆住的吴仲,道:“这样吧,等这几天空了,来我家,我准备好酒好菜,咱们三个也好好的喝一场……。” 说到此处,徐孝先忽然脸色一变:“坏了,今天我搬家呢。” “搬家?” 吴仲跟陈不胜异口同声问道。 “厅堂大门都没了,窗户也都破了,打算搬到西厢房住呢。你们赶紧回吧,我也回了。” 徐孝先说完,急忙翻身上马往家赶去。 回到家时,只见程兰气喘吁吁的抱着自己的被子,正在往另外一间西厢房里走。 “我来吧。” 徐孝先急忙要接过。 程兰小脸蛋儿累得通红,道:“不用,你肩膀上还有伤,你帮我掀下门帘。” 徐孝先急忙掀开门帘,待程兰抱着被子进去后,徐孝先发现好像自己回来晚了,人家已经都搬完了。 “都弄完了?” 徐孝先诧异问道。 “嗯,那边都空了,你看看你的衣服放在那里合适吗?” 程兰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指了指墙角处,而后自己则脱鞋上了炕开始铺被褥。 嘴里继续说道:“你还别说,你自己做的这个衣架子还挺好,这样挂起来后衣服还不会起褶皱。就是有些怕灰尘了,用昨日那些大红绸盖上会好一些。” “那改天我也给你做一个?” 徐孝先先把今日杨增给的锦盒放在了炕沿边上。 而后走到跟自己胸口差不多齐平的衣架处,掀开红绸,里面除了自己的几件衣服,便是那身醒目的百户服了。 “以后还是买衣柜吧。” 炕上的程兰摇了摇头道。 徐孝先随即视线再次转移到炕上,此时的程兰恰好正背对着他,跪趴在炕上铺褥子。 细腰丰臀说不出的浑圆性感与诱惑,让徐孝先瞬间眼睛发直,不由吞了吞口水。 深吸一口气,在程兰下炕时,这才艰难地转移了视线看向别处。 “还没吃饭吧?我这就去做。” 穿上鞋后程兰说道。 “你歇会儿吧,今晚我来做饭。” 徐孝先真诚道。 小脸蛋儿依旧有些通红的程兰看了看徐孝先:“你去你房间看看,看看还有什么我落下的你就自己拿过来,饭就不用你做了。对了,重的你就别动了,吃完饭我来。” “瞧不起谁呢?” 听程兰如此一说,徐孝先被激起了好胜心,道:“那边的东西我看都在这儿了,即便是还有落下的,吃完饭我再去搬就是了。 你就说你想吃什么吧? 今天这顿饭我还做定了!” 程兰无语地白了一眼,道:“哪有让男子做饭的道理,传出去你也不怕被人笑话。” “酒楼里的厨子还都是男的呢,也没见有人笑话而不去吃饭。” 徐孝先给程兰掀开门帘,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第三十章 程兰的计较 多尔衮的叫声此时从门口传了进来。 “多尔衮怎么出去了?” “刚才搬东西时不小心踩了一脚,好像是踩疼了,叫了好半天,然后就一直在院子里自己玩来着。” 程兰说道。 徐孝先想起自己骑回来的马:这货跑到门口瞎叫唤瞎嘚瑟,不会被马一脚踩死吧。 急忙走出去一看,只见眉心一撮白毛、浑身黑漆漆的多尔衮,正在挑衅被自己拴在门前树上的马。 马一动,它特么的就四只脚各跑各的。 而后看到马低头要闻闻它时,立刻吓得在地上打着滚的滋哇乱叫。 马后退两步后,它便再次起身冲着马叫唤。 一来二去,徐孝先都觉得多尔衮有些欠。 于是直接掐住脖子给提了回来。 而后想了想,把拴在门口的马也给牵了回来,拴在了影壁后面的柿子树上。 听到踢踏动静的程兰从厨房探头,正好看到徐孝先把马拴在了柿子树上。 “谁的马?” “这……应该是锦衣卫的,崔元今日交给我的,说有事儿骑马方便一些。” 程兰看了看马,也没在意。 加上徐孝先身上有伤,有个马骑着确实要好一些。 对着徐孝先一笑道:“那你还想着给咱俩做饭?你还是想想,你这匹马晚上吃什么吧?马都没饭吃呢,还想着给我做饭?” “是啊,马无夜草不肥。” 徐孝先愣了下道。 光想着骑了,忘了还要保养……不对,还要喂草料呢。 “咱家胡同口,刘成家里刚买了一匹马,说是往后准备租赁马车呢,你可以去借一点儿草料。” 程兰说完后便钻进了厨房。 “刘婶儿今天来串门子了?” 徐孝先并未第一时间去,而是来到厨房门口问道。 忙着做饭的程兰没有回头,嘴里说道:“昨日敲锣打鼓的那么热闹,街坊四邻都知道了,今早上又有那么多人过来抓人的,几乎所有人都避着咱家门口走。” “那刘婶儿还敢来?” 徐孝先也知道,这几日自己家的动静太大了。 又是敲锣打鼓的大红绸托盘往家里送,又是大晚上的喊杀声四起,又是死人、活人从家里往外扔的。 所以如今避着走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没把他跟程兰赶出这一片,就算是有情有义了。 “盯上昨日那几块大红绸了。” 程兰回身看了一眼徐孝先,扭头继续忙着道:“你大哥刚过世不久,咱家放着那些大红绸太扎眼了,刘婶儿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过来要一点儿……。” “就是往她家新买的马脖子上绑呗,想图个好彩头呗。” 徐孝先猜道。 “嗯,就是这个意思。” 随即程兰转过身看着徐孝先,狡黠道:“所以你去要点草料,刘婶儿再心疼也会给的。” 徐孝先忍不住呵呵笑起来了。 这也不怪程兰跟刘婶儿计较,主要是那人平日里太抠门了。 谁家有便宜都想占点儿,完全属于出门不拣点东西就算丢的那种人。 而且程兰刚嫁过来时,可也没少在刘婶儿那里吃过亏。 想到这些,徐孝先便痛快地大步往胡同口走去。 程兰脚底下的多尔衮,看着徐孝先离开,急忙也跟着要跑。 到了厨房门口后,见徐孝先的背影往外走,愣了愣后又跑到了程兰脚边。 程兰看了一眼,道:“看来在你眼里还是吃的重要啊。” 多尔衮像是听懂了,冲着程兰汪了一声。 程兰笑了笑,没理会。 但多尔衮却是张嘴咬住程兰的裙角往外拉。 “一会儿就给你吃,不用拽我。” 程兰不解其意道。 “汪……汪……汪……。” 多尔衮拽得更欢了。 而且在程兰低头看向它时,立刻就撒嘴往门口跑。 跑到门口后,见程兰没有跟来,于是又跑过去拽程兰的裙角。 程兰看着小家伙的样子愣了愣:“你个小不点儿有事儿?” 于是多尔衮再次给予回应。 程兰觉得有趣,以为是要看徐孝先牵回来的那匹马。 便跟着走出厨房。 但小家伙根本没理会柿子树下的马,而是来到了西厢房徐孝先接下来几日要住的房间门口。 门槛不算太高,但圆滚滚的多尔衮也跳不进去。 程兰看着小家伙着急的样子,越发觉得有趣。 于是带着小家伙进了徐孝先的房间,而后就看见多尔衮站在炕边,对着炕沿上的锦盒汪汪叫着。 见过多尔衮第一次、第二次“见钱眼开”的嘴脸后,程兰望了望炕沿上的锦盒。 其实她铺炕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只是没多想。 此刻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抵不住好奇心的走了过去。 试着抱了一下,感觉比那个装着一百两银子的黑木盒还要重。 脚下的多尔衮急不可待地一直叫唤着。 于是程兰缓缓打开锦盒,瞬间被锦盒里面的东西惊讶得瞪圆了双眼,一只手不由自主的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 锦盒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支白玉手镯,看样子就知道价值不菲。 比她当初陪嫁的那支手镯不知道要好多少。 而在白玉手镯的下面,是两块金灿灿的黄金。 程兰不敢动,因而不知道每一块有多重。 而第三层则是“见怪不怪”的崭新银锭,具体也不知道多少。 有些眼花缭乱、情绪紧张的程兰慢慢平复了下来,看着脚下的多尔衮,小声道:“你这个小东西……你怎么对这些东西这么敏感的?” “汪汪汪……。” “你还叫?要是被他知道你吃里扒外,看他还给不给你饭吃?” 程兰瞪了一眼多尔衮,而后盖上锦盒后心头不由升起一股担心来。 昨天是官服、银子,今日又是玉镯、金子、银子。 而这一切都因那个胖胖的登徒子登门而引起的。 不会是石榴……杀人抢劫了? 程兰担忧地想着。 可转眼就推翻了自己可怕的猜想。 不会的,要是那样的话,昨日怎么会有锦衣卫给他送官服跟封赏银子的呢? 一时之间,坐在炕沿上的程兰心乱如麻。 外面响起了徐孝先哈哈笑的痛快声,程兰还没有反应过来,多尔衮听到声音后,立刻吓得要找地方躲。 看着多尔衮那做贼心虚的样子,反应过来的程兰不由噗呲笑出了声。 “原来你知道怕啊。” “汪……。” 多尔衮汪了一声,随即又把头缩到了墙角衣架下,不细看还真看不见它了。 “你不知道,刘婶儿知道我是来借草料时脸都快绿了,支支吾吾着,咦……人呢?” 厨房门口,徐孝先看着空空如也的厨房纳闷道。 转过头,却见程兰抱着多尔衮从他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徐孝先还没说话,多尔衮就夹着尾巴嗖的一下钻进了厨房。 “那刘婶儿给了吗?” “那不在那吃着呢。” 徐孝先指了指柿子树下正吃着草料的马。 “刘叔让拿的,还说我如今升官了,以后要多照顾照顾他家的马车生意。” “嗯,那你洗手等一会儿,饭马上就好了。” 程兰打算吃完饭再问徐孝先那锦盒的事情。 夜色降临。 换做是以前,只要厨房里还能见到点光亮,程兰是决计不会允许徐孝先点灯的。 而如今就不一样了。 程兰也只是习惯性地啧了一声,随即便低头默默吃饭。 唯一还剩下的一点儿鸡肉,程兰几乎都给了徐孝先。 徐孝先也没客气,还对着幽怨的多尔衮得意地扬了扬头。 多尔衮很是愤怒,冲着徐孝先小声地汪了一声,便趴到了程兰脚下静静等候自己的饭菜。 吃完饭,徐孝先来到正房四处打量,原本就已经空旷的正房,如今颇有些人走茶凉的落寞感。 他跟程兰的东西本就不多,除了炕上的铺盖,便是那个他自制的衣架以及洗脸的陶盆木架。 其余零碎就只有油灯了。 程兰的房间比自己稍微好一些,但也就多了一个廉价的木头柜子。 其余几乎什么都没有。 之所以会过的如此家徒四壁,原因自然还要归功于徐百善。 与程兰成亲近三年的时间,除了前两个月还算是个正常人外,其余时间便是一直瘫痪在炕。 老爹徐如远在他们成亲不到半年便去世。 徐百善又是瘫痪在炕。 所以严格来说,这个家近三年来,其实就是靠着徐孝先跟程兰叔嫂二人撑着。 徐孝先主外,程兰主内。 徐孝先挣得不多,也就够维持这个家的日常所需。 至于他大哥的病,以及他父亲徐如远的葬礼等等所需费用,几乎都是由程兰当初的嫁妆来支撑。 而再多的嫁妆,显然也扛不住一个瘫痪在炕的病人的药费诊金。 嫁妆卖完了,自然就是轮到家里值钱的东西了。 东西卖完了,接下来自然就是要卖命了。 而徐孝先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以及庚戌之变这个机会,选择了卖命。 走出空荡荡的正房,此时恰好收拾完厨房的程兰也从厨房走了出来。 叔嫂二人四目相对。 自古红颜多薄命。 徐孝先不由在想:若是真的徐孝先战死,没有自己这个假徐孝先续命,那么程兰接下来的生活该何去何从呢? 自己回来不过三日,吊着一口气的徐百善便过世。 而若是自己也战死的话……程兰是安葬了自己的丈夫,接着安葬自己这个小叔。 从今往后,克丈夫、克小叔这个标签,对于艰难活着的程兰而言,怕是如同诅咒一般: 需要独自一个人在各种戳脊梁骨下,凄然背一辈子吧? 需要独自一个人在各种非议中,孤苦伶仃的过完一辈子吧? 第三十一章 无欲则刚 “想什么呢?”程兰。 “没什么。”徐孝先。 程兰蹙眉,觉得这家伙没安好心,肯定又在琢磨怎么花钱呢。 看来男人真的不能有钱。 “我有事儿要问你。” 程兰认真道。 跟屁虫多尔衮坐在厨房门房挠着耳朵。 “正好我也有事儿跟你说。” 徐孝先走到西厢房自己房间门口,旁边就是程兰的房间。 程兰点点头,迈步往徐孝先房间走去。 多尔衮急忙跟上,门槛处停了下来。 徐孝先用脚尖挑着扔进去,空中打着滚儿的多尔衮进了房间后,立刻就跑到了放着锦盒的炕沿下。 程兰坐在一边的炕沿处,靠窗的位置显然留给了徐孝先。 徐孝先在炕沿处坐下,拿起锦盒转身放到程兰身边:“打开看看。” “刚才看了。” 徐孝先低头看了一眼多尔衮,惊讶道:“不会是这小东西告得密吧?” 油灯下,程兰不由笑出了声,点头道:“确实是它。” 而后把多尔衮是怎么看他离开了,又怎么跑回厨房拉着自己进他房间说了一遍。 徐孝先更加惊讶了,低头用脚扒拉着翻开肚皮讨好他的多尔衮。 “你特么的是财迷转世投胎投到狗身上了吧?” 多尔衮也不知听懂没听懂,反正是停下咬徐孝先的鞋,冲着他汪了一声。 “你不觉得这么多钱来得容易会心慌、会不安吗?” 程兰捋了下额前一缕秀发道。 “咱们家这两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目不暇接的,你是怕这些钱来路不正吧?” 程兰大方承认道:“是很担心的,所以我想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来的。” 说完后,见徐孝先不言语地打开锦盒,拿着那支在油灯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白玉手镯打量着。 “说来也简单,东厂一个千户给我的。” 徐孝先把玩着手里的玉镯,抬头望着房顶叹了口气。 “在战场上他被鞑靼人给俘虏了,后来一场战斗中,我阴差阳错地救了他。” “但……这也太多了吧?” 稍稍心安的程兰说道。 “我也觉得多。” 徐孝先整理了下思绪说道:“按理说应该是我给人家送钱送礼才是,他可是我甚至咱们家真正的贵人。” “为什么?” 程兰眨动着明亮的眸子关心道。 “之所以从战场回来后,封赏一直没有下来,便是被那天那个欺负你的胖子给顶功了,那日他来咱家,是要威胁咱们封口的。” “而前一天来咱家的崔元,则是来劝我指证他贪了我的军功的。没跟你详细说,是因为怕你担心。” “后来我才知道,崔元之所以来找我,就是因为东厂千户杨增杨大人向成国公朱希忠举荐了我,而后那天晚上我跟崔元出去,不止见到了成国公,还见到了锦衣卫第一人,指挥使陆炳。” “当时他们正在查诸多将士军功被贪墨一事儿,知道我在战场上英勇,所以就给我派了差事儿。这几天家里乱糟糟的,都是因为这差事儿引起来的。” “不过好在,一切都快过去了。估计也就是这两三天的事情。” 程兰听得晕晕乎乎的,但她也清楚了一件事情。 这些金子、银子、镯子是那位东厂大人感谢徐孝先救命之恩的。 而徐孝先能够晋升为锦衣卫百户,其实说白了,还要感谢这位东厂大人的举荐。 “这钱你……真的打算收吗?” 程兰还是觉得有些不踏实。 这世上都是小人物给大人物送钱送礼的,还从来没听说过大人物给小人物送钱送礼的。 会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收了吧,不收怕是会得罪人的。” 徐孝先通过今日的接触,并不觉得杨增像陆炳、朱希忠那般对自己有什么目的。 当然,在马车上突然提及自己的理想生活让徐孝先觉得有些突兀。 但这岂不是正好圆上了他送自己金子、银子的逻辑与目的? 就像杨增说的,若是想感谢他,哪天请他来家里做客吃顿饭就行了。 而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理想生活? 而杨增送钱于自己,不就是帮自己圆上了有点儿小钱这一点吗? 如今自己差的不就是把跟程兰这一方天地,修缮成自己理想中的样子吗? 想到此处,徐孝先更加坚定了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些钱的决心。 即便往后要还,怕也不是拿钱能还上的了。 “等家里都修缮好了,到时候请他来家里做客,我亲自下厨做几个菜招待他就是了。” 徐孝先说道。 程兰一脸茫然,这么多金子银子的,就请人家来家里吃饭? 会不会有些怠慢了? “外边儿好的酒楼不好吗?” 程兰提议道。 徐孝先惊讶地看着程兰那张白皙精致的御姐脸蛋儿:“哟?铁公鸡拔毛了这是?” 程兰作势欲打徐孝先,最后还是放下了手臂,道:“既然你觉得没问题,那就听你的。”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徐孝先调侃了程兰一句后,认真说道。 程兰惊讶的看着徐孝先,嘴里喃喃念着这句话,不由双眸有些发亮。 显然,徐孝先是在用这句话告诉她:这是他徐孝先的立身处世之学。 而这也确实是徐孝先一直以来奉行的生存真理。 降低自己对物质的欲望,如此才能在生活面前高昂起自己的头颅。 谦卑可以对人,但绝不能对物质谦卑。 对物质的谦卑,会让不受控的生活趁虚而入。 从此深陷漩涡之中无法自拔,生活艰难的一面就会如同狂风暴雨般永不停歇。 “对了。” 程兰突然道:“我今天买了药回来,厨房正烧着水呢,一会儿帮你重新包扎一下?” 程兰不说还好,一说徐孝先立刻觉得肩膀跟腰间的伤口痒痒的。 “好!” 徐孝先有些迫不及待的说道。 随即程兰脸色微微通红,正打算离开前往厨房。 徐孝先则是叫住了她,而后手里把玩的玉镯直接扔给了毫无防备的程兰。 “啊……。” 程兰被徐孝先疯狂的举动吓得花容失色,小脸蛋儿瞬间变得煞白煞白的。 “你……。” 程兰惊魂未定的怒视徐孝先:“万一我接不住怎么办?” “这不是接住了?” 徐孝先无所谓道。 看着程兰还未消气,懒懒道:“别说什么给谁留的那些屁话,以后有钱了可以再买。我记得你以前有一个镯子来着,后来给徐百善看病时给当了,这支就当是那支吧。” “用不着!” 程兰真生气刚才徐孝先扔镯子的举动了。 此时依旧是一脸怒气,高耸饱满的胸脯上下微微起伏着。 “那这些钱怎么办?你不管了?” “做你的大头鬼梦去吧!” 程兰气呼呼地走到徐孝先跟前,最终还是忍不住敲了下徐孝先的额头。 徐孝先疼不疼她不知道,但她的手指却是生疼! 这家伙太可恶了! 刚才万一有个闪失,自己的心怕是都要跟着碎了。 白了一眼徐孝先,低头又看了看锦盒,而后生气地哼了一声,抱着锦盒就走了出去。 多尔衮急忙跟上。 但正在生气的程兰哪里顾得上它。 于是多尔衮就开始在徐孝先的注视下,费力地在门槛处蹦跳着。 时不时的还会摔在地上滚几圈,但一直不折不挠。 徐孝先看的是饶有趣味。 不一会儿的功夫,走进房间的程兰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但还是带着一丝余怒未消。 徐孝先肩膀有伤,有了程兰在跟前伺候,脱衣服自然是显得很艰难,龇牙咧嘴的,生怕牵扯到伤口。 程兰紧闭着樱桃小嘴,拍了下徐孝先的手。 于是徐孝先便老老实实地放了下来,任由程兰“善解人衣。” 而脱到一半时,程兰也意识到了这种沉默中蕴藏的暧昧氛围。 但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帮徐孝先脱去上衣。 尤其是脱到里衣,露出徐孝先那结实的胸膛时,程兰的双手不由开始颤抖。 那小脸蛋儿也变的通红,浑身也跟着燥热起来。 那副强悍有力的身体,再次裸露在她的眼前。 昨夜里吓到她的那些伤疤,此刻在程兰眼里仿佛变得多了一层意义与心疼。 “都是这次上战场受的伤吗?” 程兰小心问道。 “嗯。” 徐孝先答道。 正待看自己左肩时,程兰又变得泼辣起来:“闭眼。” “为什么?” 徐孝先无语,但还是乖乖闭上了眼睛。 “没有为什么。” 程兰红着脸,心脏砰砰直跳。 但要比昨夜自然了很多。 可对于徐孝先而言,就觉得程兰有些公报私仇了。 擦拭伤口时还好,但包扎的时候,把新的布放在伤口时,明显能感觉到程兰故意用力摁了下伤口上的布。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 徐孝先不由龇牙道。 “知道疼就好,下次再敢那样,看我怎么收拾你。” 随即像是消了气似的,语气又变得温柔呵护起来:“把胳膊抬一下,这两天最好不要动左胳膊。” “还有,明日骑马的时候小心一些。” 随即,程兰的话音出现在徐孝先的小腹处,用手指轻轻碰触了下腰间的伤口:“疼吗?你看这里……闭眼,你不准看,都有些流血了,你忍一下,这里粘上了一点儿……。” 接下来于徐孝先而言又是一场心猿意马的煎熬。 尤其是腰间的伤口有些微的流血,从而让今夜的程兰在擦拭、包扎时都格外的认真、小心。 整个滚烫的娇躯依偎在徐孝先的两腿间,尤其是胸前那饱满的双峰,更是让徐孝先感到了比昨夜还要清晰的压迫感。 于是一点点的反抗、一点点的反抗……。 瞬间程兰整个娇躯颤了下。 她明显感受到了有什么东西渐渐顶着自己饱满的胸口。 但此时却是由不得她多想,只能尽量让自己的娇躯受自己的控制。 潮红的脸蛋儿时不时还会轻触徐孝先的肚子,于是脸蛋儿越发滚烫。 到了最后,两人是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程兰低着头,抱着木盆跟白布快速离开……。 徐孝先找到上衣,赶忙放在了两腿间,再缓缓拿起里衣慢慢穿上。 “对了,那镯子你明天必须得戴上,要不然……送人我。” 徐孝先说道。 “知道啦。” 外面传来程兰的声音。 第三十二章 走马上任 次日一早。 从西厢房起来的徐孝先还有些不适应。 昨夜那暧昧旖旎的画面,依旧在脑海里回味无穷、挥之不去。 外面多尔衮已经叫了半天。 不用看,估计此时程兰正在做饭。 而多尔衮肯定是在向柿子树下的马示威:谁才是这个家里的老大。 吃饭的时候徐孝先向程兰说了他打算如何改造家里的想法。 程兰静静地听着,偶尔把一些鸡骨头给了眼巴巴的多尔衮。 有了昨日杨增送的银子,程兰此时也不反对徐孝先大张旗鼓地改造了。 尤其是听到要把厨房旁边那个一直空置的房间,改造为一个专门用来洗漱的地方时,程兰不由瞪大了眼睛。 在徐孝先的规划下,那里将会放置一个大半人高的木桶,到时候泡澡就方便了。 以后清晨洗脸洗漱的,也都可以在那个房间进行。 程兰虽然不太支持徐孝先的大手大脚,但对于这样子的改造,还是极为向往。 毕竟,有哪一个女人不愿意在寒冷的冬天,能舒舒服服地泡一个热水澡呢? 而至于找匠人粉刷三间正房,包括换门、修窗,徐孝先在程兰的叮咛下都答应得很痛快。 “嗯,就按你说的,只修不换。” 徐孝先的痛快让程兰心头满是疑虑,这家伙难道变性了? 会真的听自己的话吗? 程兰怀疑。 但这些都得徐孝先张罗,她一个妇道人家还不适合抛头露面张罗这些。 只能到时候紧紧盯着徐孝先不让那家伙乱花钱就是了。 吃完饭,徐孝先并未立刻前往锦衣中所,而是在程兰默不作声的目光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今日是自己第一天任真正的锦衣卫,而且还是个百户,自然就不能穿平日里的短打扮去报到了。 掀开衣架上的大红绸,望着那身崭新的黑色锦衣卫百户官服,徐孝先内心不由百感交集。 得到这一身衣服并不容易啊,命都差点儿搭进去。 脱下自己的短打扮外衣,摸着那厚实的百户服……。 不一会儿的功夫,徐孝先便笨拙地穿戴整齐。 还不错,还挺合身。 徐孝先站在衣架前耸了耸肩膀、扭了扭身子,适应着这身百户服。 冠帽与后世影视剧中的差不多,通体黑色外面罩着一层乌纱,看起来……。 徐孝先拿在手里打量着,不由笑出声,感觉像是在从后面打量一座坟头跟墓碑。 戴在头上的帽子越看越像那坟头,而后面立起来放头顶发髻的地方,在徐孝先眼里怎么看怎么像墓碑。 笑着摇头甩掉脑子里这不吉利的想法,而后拿起炕边的绣春刀。 虽然没有镜子可以打量,但徐孝先觉得整个人瞬间仿佛都英挺了许多。 戴上帽子拿着绣春刀走出房门,从正房出来的程兰瞬间愣在了原地。 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有惊艳、有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波涛汹涌般的激动跟喜悦。 痴痴望着有些局促不安的徐孝先,瞬间是高兴的红了眼眶。 “怎……怎么个意思?哪里没穿对吗?” 徐孝先有些慌,刚刚自己还觉得很合身、很英挺呢。 程兰红着眼眶、哭笑着用力摇着头。 此刻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心境情绪。 真的是太惊艳了! 她都有些舍不得让徐孝先出门了,怕外面那些女子的眼睛会长在石榴身上。 一身黑色的锦衣卫百户服,使得原本就身材修长的徐孝先看起来更加的英俊挺拔。 尤其是那棱角分明的五官,手持绣春刀,整个人既有一种风流倜傥的气质,又有一种凌厉强悍的气势。 笑着流眼泪的程兰激动地走到徐孝先跟前,先是抹了抹眼泪,啜泣着道:“别动,帽子有些歪了。” “那以后家里买个铜镜?”徐孝先说道。 “嗯,买,一定要买。先矮一点儿身子。”程兰啜泣着温柔道。 徐孝先微蹲,让程兰能够轻松帮自己整理帽子。 但不成想,此时映入眼帘的却是程兰饱满的胸口。 距离徐孝先的鼻尖也就……唉哟,碰到了。 好有弹性、好软、好香。 程兰的心思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替徐孝先扶正冠帽后,破涕为笑地后退几步再次打量着徐孝先。 “嗯,现在这样就好了。” “镯子戴在你手上真好看。” 徐孝先注意到了程兰左手腕上的镯子。 程兰脸色一红,但还是看着徐孝先大方地点着头。 而后随着徐孝先牵着马出门不一会儿,程兰这才走到门口把大门关上。 毕竟是小叔子,自己若是送到门口不合适。 所以只有等徐孝先离开了,她才会走到门口去关上大门。 转身回房的程兰不由低头抬起手腕,昨夜那支白玉镯子她已经戴上了。 刚刚徐孝先还夸赞了一声:“真好看。” 这让程兰心里不由甜滋滋的,此刻也是忍不住的嘴角微微上翘。 蹲下来看着蠢萌的多尔衮,显摆着她那白皙精致的手腕跟镯子:“真的好看吗?” “而且不大不小,真的很合适呢。” “好看不好看?” 多尔衮瞪着蠢萌的眼神看着程兰,一脸无辜。 “那他穿那身百户服好看不好看?” 多尔衮依旧蠢萌地看着程兰。 “我也觉得好看。”程兰得不到多尔衮的回应,自顾自道。 多尔衮:……。 …… 四个多月对嘉靖时代的接触,以及一些道听途说与自己的印证。 让徐孝先对后世影视剧里谈之色变的锦衣卫、东厂以及北镇抚司三者之间的职能有了新的了解。 因为东厂、北镇抚司的关系,首先使得锦衣卫的职能更接近为后世的武装警察。 而北镇抚司则类似于公安部,两京十三省的案子几乎他们都可以插手接管。 至于东厂,在徐孝先看来,更类似于国安局这一类的职能部门。 因而一些小案子或者是中不溜的案子,几乎只要北镇抚司愿意,他就能接管插手,锦衣卫只需配合拿人即可。 而若是大案,惊动朝廷、皇上的案子,那么自有东厂站出来接管,但同样也需要锦衣卫配合。 所以锦衣卫的地位与权利,在徐孝先看来,多功能之余也有些尴尬。 前、后、左、右、中五个锦衣卫卫所,均驻扎于内城。 锦衣中所位于宣武门附近,距离后世鼎鼎大名的菜市口不远。 只是如今菜市口还被称之为菜市街。 凭借着自己锦衣卫百户的腰牌,徐孝先便能够轻松进入。 昨日跟他说过要提前来的吴仲、陈不胜,此时正在卫所门口可怜巴巴的侯着。 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第一眼看到徐孝先时,吴仲跟陈不胜都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特么的是……老徐? 怎么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穿着这身要是在集市上走一遭,后面不得跟着一串犯花痴的女子? 徐孝先翻身下马,笑呵呵的看着两人:“昨日说一起来吧你们还不,还非要说什么给崔元留个勤勉的好印象,怎么样?门都进不去吧?” “你真是老徐?” 陈不胜再次揉了揉眼睛,这特么的……。 难怪我那婆娘老在自己面前说老徐才是女子最为中意的男子呢! 看着这身行头的徐孝先,陈不胜都想以身相许了。 “你们什么眼神你们?” 察觉到吴仲跟陈不胜两人异样的目光,徐孝先拿手里的绣春刀捅了捅陈不胜。 “徐哥儿,这一身穿在你身上真是……真是……。” 吴仲不知该怎么形容,只好竖起大拇指由衷道:“真带劲。” “往后你得娶个什么样儿的媳妇啊!还不得跟仙女似的才能配上你……。” “配你妹。” 徐孝先被两人盯得有些不自在。 而就在三人准备进去时,身后响起了崔元的声音:“这么巧?我还怕你们来早了,所以还提前出门……。” 崔元端坐马背上,来到三人跟前后,看着徐孝先的反应跟吴仲、陈不胜差不多。 “还真是……人靠衣服马靠鞍啊,徐兄弟,你穿上这身百户服简直是……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制的啊,我还没有见谁能穿得比你好看呢。” 徐孝先有些无语,或许他不应该穿这身衣服出门才对。 接下来又是一番三人无营养的惊讶跟吹捧后,四人才一起进入锦衣中所。 映入眼帘的不过就是一个能够驻扎千人的大营,跟一个偌大的校场。 此时并无多少人。 崔元一边跟徐孝先三人介绍着卫所,一边领着三人来到衙署。 每个百户所都有自己的营地,从四面八方拱卫着中间的千户衙署。 当三人随着崔元走进衙署时,只见对面同样穿千户服的千户,身后带着两个锦衣卫走了过来。 崔元不曾说话,就见对面走到跟前的千户,嘴角带着一丝不屑,有些阴阳怪气道:“不知崔大人这是又从哪个犄角旮旯给自己挖来的人啊?不会又是沾亲带故的吧?” “曹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身为锦衣中所的掌印千户,不能提拔有功之人了?” 崔元脸色也不好看,但面对对方时,能够感觉到崔元好像在气势上还是矮了那人一截。 徐孝先三人默不作声的互望一眼。 那人冷哼一声,有些惊讶地看了徐孝先一眼。 随即仰着头倨傲道:“若是有功之将士,我自然是不会有异议。但若是崔大人公器私用、任人唯亲的话,那我曹济就少不得往上禀报了。” 第三十三章 壬字所 “那就有劳曹大人了。” 崔元冷冷说道。 曹济再次审视着徐孝先三人,眼神中透着一丝不屑跟敌意。 “不知崔大人打算把这位新百户安排在哪个百户所呢?” “安排在哪个百户所自然是由我决定,还轮不到曹大人操心。”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个百户所,我得提醒大人,甲乙丙丁戌己这六个户所可是已经满员了,何况这也是当初王大人亲自任命的,想必崔大人不会……让王大人有种人走茶凉的感觉吧?” 崔元怒视着曹济,紧闭着嘴唇半晌,才开口道:“曹大人的好意心领了,至于如何安置那是我的事儿。” “那就好那就好。” 曹济得意地笑着,继续道:“哦,对了,如今空缺着的好像就只剩下壬字所了吧?” 崔元脸色越发难看,哼了一声便离开。 徐孝先三人急忙跟上,曹济上下打量着徐孝先,冷笑道:“小子,好自为之吧。” 徐孝先愣了下,不知该说什么,冲着曹济行礼后便跟着崔元离开。 衙署堂内,崔元的脸色依旧是很难看。 看着站着的徐孝先三人,露出一丝苦笑,道:“让徐兄弟见笑了。” 徐孝先摇了摇头没说话。 崔元长出一口气,平复了下心绪。 道:“刚才你们见到的便是锦衣中所副千户曹济,原本在王大人晋升为卫指挥佥事后,论资排辈也该是他来当这中所的千户了,但不成想却是被我这个百户摘了桃子。” 徐孝先心道:这就难怪了。 原本自己的属下,突然变成了自己的上司。 这事儿别说是搁在刚刚的曹济身上了,就是放在自己身上,估计心里也不会很舒服的。 “我本意是安排徐兄弟跟两位兄弟在辛字所,毕竟有些人你们还是相熟的,但……。” 崔元眉头紧皱,继续道:“如今怕是只能是壬字所了。” 辛字所原本就是崔元所率的百户所,打仗时徐孝先、吴仲曾在辛字所待过。 但那个时候因为他们是军匠,是被抽调进来充人数、当炮灰的。 仗打完了后侥幸没死的,自然就回各自原籍了。 但随着战后朝廷把十二团营改回三大营,锦衣卫也趁着此次机会,对各个户所进行了整编。 因而各种人事调动跟权力斗争,便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各个户所中。 所以无论是徐孝先还是吴仲、陈不胜,其实搭上的都是这次兵部改制、锦衣卫整编的顺风车。 曹济想要安插自己的心腹,崔元同样有着这样的心思。 但显然他没有曹济在锦衣中所耕耘得深。 加上他平步青云般的越过副千户直升千户,因而也造成了一些同僚对他产生了嫉恨心理。 理所当然地依附在了有意招揽的曹济身边。 从而使得崔元如今在锦衣中所如同孤家寡人一般,能够依靠的只有三个百户所。 一个是自己的心腹亲信,另外两个则是旧日同僚。 这也是为何那日一早,崔元查封苏州巷荒弃的宅院时,能够调动的只有两三百人了。 崔元对徐孝先、吴仲、陈不胜三人也是真心交好。 原本按照他的意思,是让徐孝先三人接管辛字所。 而自己的心腹跟两个总旗,去啃壬字所这块儿难啃的骨头。 但刚刚曹济的那番话,尤其是以前千户王应举晋升前的调整来压他,让他一时之间,也不太敢过分调整各个百户。 毕竟,如今的王应举可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如同悬在他头顶上的一柄利剑。 再加上曹济的从中作梗,使得他在锦衣中所更得小心谨慎了。 以免得罪了王应举还不自知。 “壬字所为什么是硬骨头?” 徐孝先问道。 “里面不会都是权贵吧?” 吴仲小心问道。 “应该不会吧?” 陈不胜不由有些担心。 崔元笑了笑,道:“权贵岂会上战场?” “那就是一些视军纪如无物但又有过人之能的悍勇兵痞了?” 徐孝先猜测道。 崔元笑得苦涩,点了点头,道:“原本是打算化整为零,把他们分散到各个户所,如此一来也好管教一些。 但王大人否决了我的提议,而是把他们编成了一个户所。” 随即崔元叹口气,道:“我又岂能看不出来,这是那曹济故意设的局呢?其目的无非是想把我拉下马,而后他再上来呢。” “他若是上来了,难道那些人就会顺从,不还是一样嘛。” 陈不胜说道。 “要是王大人到了那个时候同意化整为零了呢?那不就是怎么着都行了?” 吴仲沉声道。 “还真是啊。” 陈不胜丝毫不觉尴尬,思索着道:“这么说来,王大人跟曹济是一伙儿的了?” 崔元瞪大了眼睛,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多亏那时没抽调这货,果真是晦气加不吉利啊。 但当着徐孝先的面,他也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陈兄弟说得对。” “去,那里有茶水,自己坐那喝茶去。” 徐孝先指了指不远处的另外一张桌子道。 “为什么?” 陈不胜茫然问道。 “让你去就去,废话那么多。” 吴仲给拉了过去。 崔元摇头苦笑,看向徐孝先跟吴仲:“这次是我不对,是我连累你们了。” “崔大人言重了。” 徐孝先有种心里石头终于落地的感觉。 崔元这几日的表现跟反应,确实是让他感到惊讶跟疑惑。 堂堂一个五品官,竟然愿意听自己一个军匠使唤。 尤其是后来,不单是跟自己称兄道弟,跟吴仲、陈不胜也是如此。 这就让人不得不怀疑他的动机了。 想过崔元是在拉拢自己。 毕竟,自己可是凭借小小的军匠身份,就获得了陆炳的重用。 所以只要不是傻子,自然不会放过笼络自己的机会。 但他并没有想到,崔元竟然还给自己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而眼下,他们三人也没有选择的权利,更没有选择的余地。 除非是想回军匠所。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先去壬字所看看如何?” 徐孝先并没有把话说死。 崔元显然就在等他这句话呢,立刻拍着椅子扶手站起身来:“好,那我亲自领你们过去。” 四人当下前往壬字所。 路上,崔元拉了拉徐孝先的衣袖,低声诚恳道:“徐兄弟,三位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还有,那份荒弃宅院的八百两银子,崔某就不要了,若是徐兄弟不嫌弃……。” “崔大人,什么八百两银子?”徐孝先茫然问道。 崔元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连连道:“失言失言了,刚才走神儿想到别处了。” 千户所分十个百户所,偌大的校场两侧分别有四个,卫所衙署的前方有一个,后方有一个。 而壬字所便是位于卫所衙署的后方。 加上都是一些视军纪如无物的兵痞,此时看起来就像是后娘养的野孩子一般。 有在营房内打闹的,有三五成群窝在墙角晒太阳的,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酒,此刻引起了十来个人的哄抢。 总之,崔元的锦衣卫千户服没人搭理,徐孝先的百户服更是没人搭理。 吴仲跟陈不胜更不用说了。 “大家都静一下。” 崔元扯着嗓子喊道。 但依旧是没人搭理,晒太阳的晒太阳,抢酒的抢酒,打闹的打闹。 “徐兄弟现在知道我的难处了吧?” 崔元见没人搭理,扭头对徐孝先苦笑一声道。 徐孝先此时也有些笑不出来了。 他感觉这不是进了兵营,倒像是进了后世美剧里的监狱。 而就在四人不知该如何开始时,只见那帮抢酒的嗷嗷叫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向他们这边跑了过来。 “两位,这可是自己的活儿,动手吧。” 徐孝先对吴仲跟陈不胜说道。 于是在那十来名抢酒的校尉快要冲过来时,吴仲跟陈不胜突然斜插上前。 吴仲伸脚绊倒一个,随即拳头便砸向了高高举着酒壶的校尉。 陈不胜这边同样如是,横拦在前方一脚踹飞一个。 另外一人刚一近前,陈不胜一矮身直接拦腰抱起扔向了一边。 随即再次矮身,躲过另一人的拳头,自己的铁拳也已经重重击中了那人腰腹处。 十数人瞬间乱成一团,而原本窝在墙角晒太阳的,此时也把目光转了过来。 营内打闹的也都一个个地跑了出来,看着突然打起来的这边。 “愣着干什么,都上啊?难不成咱们还能让外人给欺负了?” 举着酒壶被吴仲一拳打倒的那校尉,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随即喝了一口酒而后吐了出来,牙虽没掉,但还是被打出血了。 看着刚被吐出来带着猩红的酒液,这家伙双眼闪过一抹狠戾,冲着吴仲就冲了过去。 而在他的一声吆喝下,原本窝在墙角晒太阳的也打算起身,但被一个腿脚稍有些瘸的一脚按在了胸口。 “看看再说。” 刚要起身的几人立刻老实下来。 门口那些个吊儿郎当站着的,此时也是望向了另外一精壮汉子。 那精壮汉子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道:“愣着干什么?想凑热闹的就上,不想凑热闹的就看热闹。” 瞬间又有几个人呜呼着就冲了过来。 十几人的战团又增加了数人,而此时喝酒的汉子酒壶一扔,一拳被吴仲躲过刚惊讶的咦了一声。 陈不胜酒从一侧扛着另外一人的拳头,直接冲了过来。 瞬间与喝酒的汉子一人中了一拳。 “哈哈,劲道。” 喝酒的汉子不怒反笑道。 第三十四章 慑服 崔元看着原本应该是二打数人的场面,不知何时变成了乱战场面。 有些担心道:“不会出什么事儿吧?要不然曹济肯定会报给王大人的。” “放心,出不了事儿。” 而此时,门口的精壮汉子也快步走了过来。 瞬间加入战团,嘴里冷哼道:“以多打少算不得好汉。” 于是战团更加混乱起来,徐孝先依旧是静静的看着。 如今,除了不远处晒太阳的那个有些瘸的校尉,其余几乎他能看上眼的,都加入了战团。 而这些人中,数来数去也就那么三五个真正能打的。 随着吴仲跟陈不胜渐渐有些招架不住时,徐孝先左手提着绣春刀也跟了进去。 崔元吓了一跳,想要阻止:“徐兄弟……。” “手痒了。” 徐孝先撂下一句话,便如同狼入羊群。 绣春刀未出鞘,以刀鞘“砰砰”地打、敲、刺、砍。 瞬间不少人被徐孝先给击退。 也给陈不胜与吴仲终于是缓解了些压力,有了喘气的功夫。 看着两人没啥大事儿,徐孝先便擒贼先擒王。 喝酒的那个第一个被徐孝先找到,右手拍其肩膀,左手刀柄在其回身之前,狠狠撞在了其肋骨处。 耳边瞬间传来闷哼一声,喝酒的汉子踉跄着后退几步才摔倒在地。 连连张着嘴喘了好几下,随着终于咳了一声后,才把那股气儿给顺过来。 正待找徐孝先算账时,徐孝先却是已经在人群中冲到了那精壮汉子跟前,左手刀鞘顺势一撩,在精壮汉子仰身避过时,一只脚已经如闪电般踢了出去。 砰的一声,精壮汉子直接被踢出了战团,一屁股坐在地上也是好半天缓不过气来。 而后与不远处那喝酒汉子互望一眼,两人几乎是同时起身向徐孝先冲去。 晒太阳的腿瘸汉子,眉头一皱,瞬间也冲了过来。 他的目标同样是徐孝先。 精壮汉子与喝酒的此时已经对上了徐孝先,而左肩甚至还被喝酒的打了一拳。 扎心的痛让徐孝先不由眉头一皱,随即右脚向前一步直接卡在了那家伙的两腿间,左手的刀鞘从腋下飞快刺出,精壮汉子胸口一疼,又是差点儿岔过气去。 而这边徐孝先的右手肘也已经凭借着身高的优势,向下重重砸在喝酒那人的胸口。 等微微有些腿瘸的汉子冲过来时,绣春刀始终拿在左手的徐孝先手腕用力一抖,咔嚓一声。 刀鞘硬生生被甩了出去,倒握在手的绣春刀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瞬间架在了那腿瘸的汉子脖子上。 而另外两人还想要冲上来时,见徐孝先已经亮出了刀,瞬间不敢再往前冲。 其余人也因为徐孝先的绣春刀出鞘后,不由停了下来。 壬字所的门前,原本还是混乱一片。 但此时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所有人几乎都是一动不动地站着。 腿瘸的汉子更是一动不敢动,冰冷锋利的刀锋,几乎是紧贴着他的脖子。 “你是……徐孝先……。” 腿瘸汉子艰难道。 “我是徐孝先。” “升百户了?” “怎么?不服?” 徐孝先缓缓放下刀,挑衅地看着腿瘸的汉子。 “服气。” 腿瘸汉子干脆道。 喝酒的跟那精壮汉子一脸莫名。 两人显然没有想到,性格有些孤僻,但拳头很硬的李七儿,竟然这么快就认怂了。 此时的崔元也是睁大了眼睛,他完全没有想到,徐孝先在这些兵痞面前竟然敢这么横! 而其余人也没想到,在他们这百十来人中,硬是靠拳头在壬字所打出三分天下的李七儿,竟然会轻易地跟一个人说服气。 而且他们可以肯定,这跟刚才刀架在脖子上并无任何关系。 吴仲捡起了地上的刀鞘,还未走到徐孝先跟前时,众人只见徐孝先手腕一抖,手里的绣春刀便向着吴仲飞射而去。 咔的一声。 不少人随之震惊地惊呼出声。 绣春刀竟然精准无误的插进了刀鞘中! 这是何等的准头跟力道啊! “我是壬字所百户徐孝先,这是总旗吴仲、陈不胜。” 徐孝先走到壬字所门口面向众人。 原本还有十数个倚靠在门前看热闹的校尉,见徐孝先在大门口当中站定,愣了下后急忙一窝蜂地跑到对面,与众人一同站到了一起。 崔元望着此时的场景,心里震惊得难以言喻。 这特么的……就这么简单吗? “我不管在场的任何一位,在这一次战争中立下了多大的战功,也不管你们之前在军中如何有威望、拳头有多硬,也不管你们进了锦衣卫有何目的跟野心。” “但如今既然到了壬字百户所,到了我麾下,那么……。” 徐孝先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继续道:“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卧着,耍横逞强、好勇斗狠今日起在壬字所再也行不通,除非你觉得你能横过我。” 徐孝先说完后,整个场面鸦雀无声。 而此时徐孝先才有机会跟吴仲互望一眼。 刚才好险。 不过也真的好帅啊! 吴仲也偷偷给了徐孝先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我特么要是不移动下刀鞘,就扎我腰子上了! “想来壬字所如今还没有任命小旗吧?” 徐孝先即是在问场的所有人,也是在问不远处观望的崔元。 崔元摇了摇头。 但人群中却是有人出声道:“有了,壬字所十个小旗都全了。” “连总旗都有了。” “你要是再晚几天来上任,百户都不用你了。” 随着人群中的声音响起,其他人也跟着哄然大笑。 不过很快又平静了下来。 崔元也想看看,接下来徐孝先会如何应对。 他也想学学。 “那站出来让爷瞧瞧。” 徐孝先挑衅加威胁的意味十足道。 而寂静下来的人群中,并没有人敢站出来给爷瞧瞧。 毕竟,刚才一人轻松打败他们百十来人中拳头最硬的三人,身手显然不是闹着玩的。 虽说手里拿着刀有些胜之不武。 但人家是百户啊。 “怎么?没人站出来给爷瞧瞧吗?” 徐孝先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讽刺味道。 而后继续道:“还好没有人站出来,不然还没上任就被我给免了,得多尴尬。” “百户大人你这就是不讲道理了。” “好啊,那你站出来给我讲讲道理,看看是你的道理硬,还是我的道理硬。” “……。” 人群中再次无声,不过有人却是窃窃私语起来。 尤其是李七儿旁边,不少人偷偷问道:这小白脸是谁啊?你认识? 李七儿没理会,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徐孝先轻松说道:“既然没人敢站出来,那么……现在起,有人觉得自己能胜任小旗的可以站出来了,要是我瞧着满意,那小旗就是你的了。” 徐孝先说完后,众人更是窃窃私语起来,时不时人群中还有些人在你推我搡。 但始终没有人敢站出来。 “李七儿,你也不敢吗?” 徐孝先直接点名李七儿。 李七儿面无表情地皱起了眉头,不理会周围聚集过来的目光。 沉默了一会儿后,则是缓缓走了出来。 这一举动更是让所有人都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怎么回事儿?老李这就怂了吗?” “这还是老李吗?” “这些时日打服了半个百户所的李七儿就这么怂了?” “废话,升官难道你不要?” “我也想去,但不知道要不要我。” 人群中窃窃私语,随着李七儿孤独一人站在了徐孝先面前不远处。 不少人开始观望着,徐孝先会不会真的任命李七儿为小旗。 “其他人呢?打架的时候不是很横吗?” 徐孝先再次望向人群,道:“怎么?难不成你们只会窝里横?要是就这点儿血性,还怎么上战场跟鞑靼人拼命呢?你们的战功不会都是假的吧?” 徐孝先如此一说,人群中立刻有人不满的嚷嚷着。 而后随着除了李七儿以外的第一人站出来,便陆陆续续有人跟着站出来要做小旗。 喝酒的那位跟身材精壮的那位,看着李七儿的背影凝思片刻,最后也缓缓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一个百户所有十个小旗,错过了这次,往后就是送钱送女人给我,我也不一定会任命你为小旗的,所以各位趁此机会可想好了。” 随着徐孝先的话音落地,原本只有七八个人站成一排的队伍,瞬间冒出来十好几人。 到了最后,徐孝先数了数,竟然有二十一个人愿意当小旗。 不远处的崔元看到这一幕又不由有些担心,这下怎么办? 人数刚好或者是人数不够都好说。 如今多了十一个人,可小旗只需要十个人。 给了这个不给那个,岂不是得罪人? 往后能服你? 还不天天故意给你惹事生非? 其余人也都跟崔元一样心思,想要看看徐孝先会怎么在这二十一人中提拔小旗。 而此时的徐孝先好像根本不在乎这么多人愿意当小旗,自己会因此得罪人。 就在众人以为接下来又有热闹看时,只见徐孝先微笑着走到一人面前,直接一脚把人给踹了出去。 “滚。” “为什么?这次战场上我也立功了。” “单纯地看你不顺眼。” 徐孝先淡淡道。 众人差些惊掉下巴。 还可以这样? 而后众目睽睽之下,又是另外一人被踹了出去。 “不是看你不顺眼,而是因为你长得太丑。” 那人苦着脸:“爹娘给的我有什么办法啊。” 不过还是老老实实的回到了后面人群中。 接下来每一个被踹出小旗队伍的,徐孝先都给了足够且无理的理由。 甚至有一人是因为长得没有他高,便给踢了出去。 但整个百户所,也没有几人比他高啊。 何况前面的也有没他高的,为什么就留下了呢? 每个人心里都有疑惑,但面对如此强势霸道的徐孝先,却是没有人敢再问为什么了。 第三十五章 缉拿 走到了喝酒的那位跟前,徐孝先伸出手。 那位便把酒壶递给了徐孝先。 “酒壶,小旗选一个?” “小旗。” 话音刚落,酒壶就被徐孝先扔在了脚下,咔嚓一声踩地粉碎。 “往后大营不许喝酒。” 那人张了张嘴,并未出声。 “你叫什么?” “回百户大人,末将卫道夫。” 徐孝先笑了笑,道:“要是不服气,等我肩膀伤好了我跟你单挑,如何?” 精壮汉子摇了摇头,道:“不敢,末将知道您是谁了。” 在徐孝先、崔元这边轻松降服这些兵痞时,曹济那边也得到了消息。 不过是徐孝先跟崔元与那些兵痞打起来的消息。 曹济一听,瞬间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 领着两个百户就小跑着过来要看崔元的热闹。 重要的是,如此一来,自己就有机会把崔元拉下马了。 毕竟,大营内兵士互殴打架虽不是什么重罪。 但这足以证明崔元统兵不利、威望不足,显然不适于统率锦衣中所。 说辞都想好了的曹济,来到壬字所时,看到的却是徐孝先正在跟面前的十人说话。 “往后一个月内,你们十人便是壬字所小旗,干得好,长此以往。干不好……我相信不用我,便会有人把你们拉下去取而代之。所以各位……好自为之吧。” 随即,徐孝先望向不远处的众人,高声道:“好了,从今日起,我也给各位一个月的时间,若是觉得能适应,那么就留在壬字百户所,若是适应不了,那么……该找关系的找关系,该找门路的找门路便可以离开壬字百户所了。” “丑话说在前头,接下来的一个月,绝对是各位难熬的一个月,有种还是没种就看接下来的一个月了。” 无论是面前的十个小旗,还是后面的校尉,此时都是一头雾水。 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而赶过来的曹济,脸色变的有些难看! 不是说打起来了吗? 这怎么……这怎么看着不像呢? 反而像是轻而易举的就给慑服了呢。 “崔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儿?” 曹济站到崔元身边问道。 有了徐孝先刚才的珠玉在前,崔元此时也觉得自己底气十足。 徐孝先从军匠到百户的转变,肉眼可见。 毫无畏手畏脚、瞻前顾后的纠结跟犹豫。 而自己由百户升千户,为何就不能像徐孝先这般决断果敢呢? 他们四个人都敢夜袭鞑靼人,绑架三大营指挥佥事时义。 徐孝先更是一个人为大局,担当起被仇鸾杀人灭口的目标,一夜对抗十余人,反杀三人,伤两人,还擒下了侯荣。 所以自己为何还要怕一个曹济呢? 而且即便是自己向曹济低头,难道曹济就会放过自己吗? 显然不会。 于是瞟了一眼曹济,淡淡道:“什么怎么回事儿?” “刚才为何打了起来?崔大人,你可知道大营内是不允许打架斗殴的,更不能以上欺下……。” “那便可以以下欺上吗?” 崔元扭头看着曹济问道。 曹济愣了一下,崔元的态度明显不对啊。 之前就算是对自己有所不满,但表面可是从来不敢跟自己较劲的。 毕竟,他崔元在中所没了自己的支持,他这个千户可就是一个笑话啊。 而且是随时可能被拉下马的笑话。 “崔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曹济态度依旧强势道。 “意思就是,我没看见有人打架斗殴,更没有所谓的以上欺下发生。” “没有?” 曹济冷笑一声,说话的功夫,他已经看见好几个校尉灰头土脸、鼻青脸肿的样子了。 随即快步拉过来一个到崔元跟前,道:“那崔大人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儿?” 曹济一边质问,一边又拉来了好几个鼻青脸肿的校尉过来。 不远处徐孝先并未打算参与曹济跟崔元的对峙。 他也很想看看,把自己拉到锦衣中所的崔元,到底值不值得自己往后追随。 若是连他都始终矮曹济这个副千户一头,那自己就算是能帮他对抗曹济也是无济于事啊。 重要的是,他自己要有个鲜明的态度才行。 “曹大人问你呢,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儿?” 崔元用下巴指了指那校尉,让他自己回答。 “大人,末将脸上有伤吗?” 那校尉一脸惊奇的问道。 “……没看出来。” 崔元认真的摇头道。 曹济被气笑了! 当特么我是瞎子吗? 随即又拉过来一个,沉声道:“那这个呢?” 确实,这个脸上的伤比刚才那个重。 鼻青脸肿、头发凌乱,而且流的鼻血都还没有擦净呢。 此时看起来,就像是晚上走黑巷被人暴打了一顿似的。 “你脸上有伤吗?” 崔元问道。 “回大人,末将脸上有伤。” 那校尉挺直了胸膛,声音洪亮地说道。 “这下崔大人如何解释?王大人升任前是怎么说的,崔大人不会忘了吧?还是以为王大人以指挥佥事的高位,便没办法监察你了?” “这位大人,您误会了。” 不等崔元回答,那校尉便说道:“末将脸上的伤跟崔大人无关,是末将的脸不小心碰到了末将的拳头导致的。所以末将脸上的伤,是末将自己造成的。” “混账!” 曹济气急,这特么什么借口? 眼里还有自己这个千户吗? “你可知道欺瞒我在大营是什么罪过?” 曹济对校尉怒声道。 “回大人,末将知道,便是惩治末将所在的百户所百户。” 徐孝先笑了。 这货就是刚才自己嫌他长得太丑的那货。 “但末将不敢欺瞒大人您,末将刚才所言句句属实。” 曹济被气得咬牙切齿。 他早知道这些兵痞难以调教、难以驯服,因而才把这些人拢在了一起,就是为了给崔元出难题。 但如今,崔元没有被难住,自己反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是自作自受了? “那你呢?” 曹济不死心,这一次他盯上了徐孝先面前的一位。 也就是周山海。 毕竟,比起卫道夫、李七儿来,他脸上的伤要严重一些。 何况,曹济也知道,这个校尉在壬字所可是有名的无法无天拳头硬。 “什么?” 周山海茫然道。 “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大人,您刚才说大营内禁止打架斗殴是吧?” “没错,是我说的。” 曹济点着头,看了看崔元,又看了看徐孝先,而后道:“所以你大可放心说出来,我必然帮你讨个说法。” “哦,那末将就没事儿了。” “没事儿了?” 曹济的声音高了两个调,这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大人,您说大营内禁止打架斗殴,但您没说大营内禁止有人单方面挨揍。” 周山海态度很诚恳跟谦卑,看着快要气死的崔元,呵呵一笑道:“末将确实是被人打了,但是是单方面被人揍,所以应该不算是打架斗殴吧?” “你……。” 曹济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他简直是难以置信,不过盏茶的功夫,这些人就被震慑住了? 这个百户真的这么厉害不成? 曹济不由看向徐孝先。 而此时,经历司有人骑着马直奔这边而来。 崔元、曹济、徐孝先不由望向尘土飞扬的不远处。 马未到人已经跳下了马:“指挥使令:命锦衣中所崔元崔千户,统五百锦衣卫半个时辰后至苏州巷总督京营戎政仇鸾府,辅助东厂缉拿查封。” 说完后,那锦衣校尉的视线便在崔元跟曹济身上游走。 随着崔元上前接过文书,那锦衣校尉行礼后便快速离开。 徐孝先、吴仲、陈不胜三人互望一眼。 随即崔元的目光也看了过来,对着徐孝先点了点头。 不用徐孝先吩咐,吴仲跟陈不胜立刻下令各小旗。 因为如今只有小旗,哪个小旗统领哪十人还未来得及安置。 因而大部分人都选择了李七儿、周山海、卫道夫三人。 毕竟,整个壬字所就属这三人拳头最硬。 加上慕强从众心理,所以大部分校尉都站在了几人后面。 陈不胜跟吴仲不得不拳打脚踢,也算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在一阵忙乱中给十个小旗各自分派了十个校尉。 而这边崔元看向曹济,淡淡道:“曹大人是去还是不去呢?” 曹济冷笑一声:“末将领命。不过末将以为以甲乙丙丁戌五所即可,壬字所便不必了,一群乌合之众还未整备完毕,拉出去怕是只会丢人现眼。” “嗯,你说得很好。” 崔元点着头,随即道:“传令庚、辛、壬、癸四所立刻校场集合。” “崔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曹济有些晃神,他特么的不是刚说自己说得很好吗? “嗯,你建议得很好,但我建议你下次别建议了,因为我才是锦衣中所的千户。” 崔元说完,率先往校场走去。 壬字所第一个跟上。 不一会儿的功夫,庚、辛、癸三所也已经集合完毕。 曹济在前六所之间纠结了半天,最终选择了自己的亲信乙字所。 毕竟,这次可是缉拿查封,油水可不是一般的大。 这在锦衣卫可是懂得都懂的秘密。 自然不能便宜了旁人。 至于崔元所带的四个百户所,曹济并不在乎。 查封抄家并不是谁想进去捞油水就能捞油水的。 还要看东厂的意思,看人家会挑哪一个户所进去。 五百多锦衣卫一同出动,对于今年的京城百姓而言并不新鲜。 毕竟,两个月前,俺答就在城门外时,城里哪天都能看到大军调动的繁忙紧张景象。 第三十六章 查封 苏州巷、仇鸾府。 仇鸾看着手里昨日递到西苑的奏章,不由有些颤抖。 竟然没有递上去,而是昨日就被西华门驳回了。 今日一早本还想再递一次,可如今连大门都走不出去了。 不止是自己没办法走出大门,就是府里的丫鬟下人,都被禁止出府。 “老爷,这……这突然的为何就不让出去了呢?” 洪氏谨小慎微,看着一言不发的仇鸾,诺诺道:“昨日西苑那边可是有什么消息吗?” 仇鸾盯着手里的奏章,多么希望能够出现在嘉靖的桌面上。 里面不止有自己的功劳苦劳,还有自己这些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辛酸苦辣。 尤其是背上的伤势,仇鸾可是花费了好大的笔墨去上疏。 既有豪迈不怕受伤之意,也有每夜疼痛辗转难眠之意。 当然,字里行间也少不了能够让嘉靖可怜自己的词意。 可……这些皇上都看不到啊。 皇上根本不给自己机会啊。 难道……真的大难临头了吗? 仇鸾抬起头望向一夜之间仿佛消瘦了许多的洪氏。 而洪氏被仇鸾通红的眼眶吓了一跳。 “老爷,你……你昨夜一宿没睡么?你看你的眼睛里都有血丝了……。” 洪氏心疼地急忙走到跟前,双手握着仇鸾的手说道。 仇鸾不耐烦地甩开了洪氏的手。 洪氏愣了下,想要再伸手,但看着那通红的眼睛没有一丝往日里的宽容暖意,犹豫了下后直接跪在了仇鸾面前。 “老爷,妾身知道错了,妾身往后再也不敢了。明日,明日我就亲自登门给陆夫人道歉好吗?只要他在朝堂之上不再难为老爷,妾身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老爷放心,明日妾身去了,陆夫人是想打想骂都任着她来,妾身绝不顶撞……。” “晚了。” 仇鸾长叹一声,无力地靠向椅背,此刻脑海里都是嘉靖身着道袍,面对自己笑容满面的样子。 君王无情啊。 洪氏见仇鸾说了一声“晚了”之后,便靠着椅背仰头发呆。 于是又急忙说道:“不晚的老爷,要不……我现在就让人给陆夫人递帖子,妾身收拾一下就过去?” “东厂跟锦衣卫怕是已经在路上了,想要再见皇上一面……怕是再也没机会了。” 仇鸾叹口气,手里的奏章恭恭敬敬、小心翼翼地放到桌面。 而后才有心思看向洪氏,突然笑了笑,道:“想来皇上会让你陪着我上路的吧?” “老……老爷,您……您在说什么上路?” 洪氏惊慌道。 “去把克诚、克兴、清文他们三个叫过来吧,我有事儿交代他们三人。” 洪氏担忧地看着仇鸾,在仇鸾那通红的眼睛看向她时,立刻点头如捣蒜的道:“好好好,妾身去后院找他们过来。” …… 五百锦衣卫浩浩荡荡闯进苏州巷,几乎整个巷子内所有勋贵官员的大门都是紧紧关闭着。 崔元、曹济率着五百人快速抵近仇鸾府门口,身后五百锦衣卫无声的挤满了整个巷子。 “锦衣中所千户崔元、副千户曹济见过大人。” 随即崔元恭敬道:“让大人久候了。” “那就有劳两位千户了,吩咐下去,前后戒备,哪怕是一只苍蝇都不可以放跑。留下一户跟我们进去缉拿查封。” 麦福淡淡地说道。 杨增跟另外一名千户站在其身后不言不语。 “是,下官这就去安排。”崔元说道。 “禀大人,下官锦衣中所副千户曹济,不知大人用哪一户所跟随大人进府缉拿。” 曹济看着麦福,带着讨巧道:“大人有所不知,如今中所整编不过半月,一些户所的校尉还未调教出来,粗手粗脚的下官深怕进府后坏了规矩。所以还请大人您……。” “杨千户,这事儿就交给你来安排了。” 麦福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杨增说道。 “下官领命。” 随即两人心照不宣地互望一眼,杨增便打算跟着崔元、曹济前往五个百户面前。 而就在此时,麦福几人身后,静静停着的那一辆马车里,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杨增,示意其过来说话。 杨增急忙跑了过去,崔元与曹济只好原地等候。 “厂公……。” 一侧车帘前,杨增躬身行礼道。 “有你说的那位吗?” “回厂公,那人在其中。” “那正好,就让他带人进去吧。” 马车里,黄锦抚摸着光洁的下巴,想了想道:“不必提醒他,你与福善二人盯着点儿,看看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般。” “奴婢明白。” 杨增道。 随着杨增离开,黄锦悠然地坐在马车里,喃喃念着:“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竟然连皇上都觉得这十六个字有点儿意思,那看来是真有点儿意思了。” 随即呵呵笑了几声。 而这边,崔元跟曹济带着杨增来到徐孝先五个百户跟前。 面对杨增的逐一审视,徐孝先也不好跟杨增套近乎。 何况,此时杨增的脸上写满了勿扰两字。 “就你了,带你的人跟我们进去缉拿查封。” 杨增指了指徐孝先。 而后不由在心里感叹道:果真是一表人才啊,尤其是穿上这身百户服后。 这若是穿上皇上赐的飞鱼服,怕是不净个身都说不过去啊。 多好的苗子啊! 曹济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怎么就看上这个新来的小白脸了? 难道自己的心腹看起来不够高大魁梧,不够有威慑力吗? 曹济此时的心凉了半截。 而后在崔元的指挥下,直接跟庚字所的一起给打发到了仇鸾府邸的后门处。 随着其他两个户所都散开,仇鸾府邸的大门口,如今便只剩下了徐孝先所率的壬字所。 “走吧,叩门吧,跟我进去缉拿查封叛贼。” 杨增神情有些倨傲,淡淡的说道。 徐孝先领命,示意陈不胜去叩门。 而后转过身,看着身后这一帮此时一个个满脸兴奋,像是打了鸡血似的小旗、校尉。 想了下后,当着杨增的面沉声说道:“进入此门后,若是有人手脚不干净,那就别怪我徐孝先不客气。” “徐百户,怎样才算手脚干净、手脚不干净啊?” 兵痞中有人问道。 “哪怕是一文钱、一张纸,甚至是一片树叶,若是敢带出这个门,都算是手脚不干净。” “那一会儿不得脱光了让徐百户你亲自过目后才能出来啊。” 哈哈哈……。 这句话引得这些兵痞起哄似的大笑起来。 “要是有必要,也未尝不可。” 徐孝先说道:“可以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但希望你到时候不会后悔你的决定就好。” 杨增与福善在旁一直默不作声,不过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 拭目以待。 仇府大门一敲就开,毕竟这么大的动静,早就惊动里面的人了。 待杨增、福善与徐孝先率人大步迈进。 东厂役长、番役数十人紧随其后。 佩戴绣春刀的锦衣卫,在吴仲跟陈不胜的率领下也一起跟着鱼贯而入。 随着杨增三人来到前院,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稍感意外,但又觉得像是预料之中。 那刚才开门的管家,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嘴里道:“老爷交代过了,前院所有丫鬟下人都在这,听候大人处置。” 福善皱了皱眉头,随即看了一眼徐孝先。 徐孝先领会,回身对陈不胜道:“留下来与东厂各位大人逐一登记。” 吴仲则率其余人,跟着杨增、徐孝先前往后院。 景象与前院大致差不多,那些丫鬟、下人都已经被聚集在了一起。 一个个神色仓皇、茫然的看着一拥而入的东厂与锦衣卫。 他们到现在也不明白,原本圣恩正隆的老爷,怎么突然间就落到了这般田地了呢。 随着杨增众人出现在后院,原本厅堂紧闭的大门也缓缓打开。 仇鸾率着自己的夫人、两子一女,以及数个小妾一同走了出来。 脸上带着笑,站在台阶上看着杨增与福善。 至于其他人,显然还无法引起他这个朝堂重臣、总督京营戎政的注意。 “杨公公、福公公几日不见,可还好?” 可谓都是仇鸾认识的老熟人了。 每次去西苑面见嘉靖时,几乎都会跟其中之一有照面的机会。 “有劳仇大人挂念了,近日都还不错。” 福善笑着说道。 “皇上可有什么旨意?” 仇鸾尽力维持着自己朝堂重臣的从容风度问道。 但微微颤抖的嘴唇,以及脸上的强颜欢笑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惶恐与不安。 福善微笑着对仇鸾那期盼的眼神默默摇了摇头。 仇鸾通红的眼睛瞬间暗淡了几分:“那……那皇上可有口谕?” “不曾。” 福善摇头,随即说道:“若是仇大人没有其他的事情,那么我们便开始了?” 仇鸾绝望了。 他以为自己这般配合,那么皇上无论如何都会给自己一个面见的机会。 但显然……皇上并没有给自己这个机会。 果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仇鸾痛苦地闭上眼睛,一阵眩晕,让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 而身后的洪氏,哇的一声,瘫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开始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身后的几个小妾包括两子一女,有的也跟着开始放声大哭,有的面色苍白毫无血色。 “那就从后院开始吧,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查,重要物品都要登记清楚。” 福善转身对着身后的东厂役长、番役,以及徐孝先身后的锦衣卫,继续说道:“一个个的都给我手脚干净点儿,若是让我查出来谁手脚不干净,大牢里也不是没有地方多塞你一个人。” 役长、番役齐声应是。 锦衣卫这边却是吊儿郎当的。 几乎一大半的人都是从别处征调过来的,从前根本就没有参与过抄家这种事情。 所以此时一个个的脸上写满了兴奋跟好奇。 第三十七章 初见 徐孝先看着东厂役长、番役很是娴熟有序地从两个方向奔向后院。 福善与杨增示意徐孝先看护好后院这些人。 而后便一左一右,各自带了一个小旗的锦衣卫从两侧游廊前往后院。 原本挤满人头的后院,瞬间空了不少。 徐孝先此时才有机会打量仇鸾,以及那些被聚集在一起的丫鬟下人。 仇鸾瘦瘦小小的,四十多岁的模样,下巴留着胡须,双眼通红,神态疲惫,在他的身后还有七八个人。 坐在地上放声大哭的应该就是正房夫人。 蹲着围在两侧的两男一女,俱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想来就是仇鸾的子女了。 在更后面则是仇鸾的几个妾室,有的呜咽哭泣着,有的手拿锦帕遮脸擦泪。 而就在徐孝先再次把视线放在洪氏身上时,不由皱了皱眉头。 随即徐孝先看向了那些被聚集在一起的下人,目光在人群中像是在搜索着什么。 仇鸾仰天感叹,随即看向丫鬟下人时,突然注意到了徐孝先的目光。 一会儿在丫鬟下人聚集的人群中扫来扫去,一会儿又看向了洪氏身边的两子一女。 就在徐孝先挪步走近人群时,原本神情绝望的仇鸾愣了下,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慌张。 于是急忙道:“还不知道这位兄弟怎么称呼?怎么看起来像是有些眼熟,是不是在哪见过?” 徐孝先不由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正望着他的仇鸾。 从锦衣中所来的路上,徐孝先想过自己跟仇鸾可能见面时的场景。 甚至心里还有一些小小的激动跟报复的快感。 但当他踏入仇鸾府邸时,那种报复的快感跟激动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只有执行任务的平和心态。 “仇大人说笑了,末将身份低微,未曾有幸见过大人。” 徐孝先平静地说道。 “是吗?” 仇鸾努力转移着徐孝先的视线跟注意力,见徐孝先打算再次看向人群时,于是急忙问道:“这位兄弟看起来年纪不大,如今已经位居百户,往后前途不可限量啊。对了,还不知如何称呼?” 徐孝先笑了笑,目光在丫鬟下人的人群中,看到了他想要寻找的两男一女。 其神情如丧考妣、脸色苍白。 其中秀发凌乱的女子,虽是低着头,但在徐孝先再次看向仇鸾之际,还是捕捉到了那女子眼泪似珠帘般,从白皙的脸颊滑落下来。 徐孝先平静地看向眼神慌乱的仇鸾,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末将徐孝先见过仇大人。” 仇鸾瞬间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的看着徐孝先。 脑海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一动不动。 而他旁边一直哭的撕心裂肺的洪氏,此时也是止住了哭声,神情无措茫然的看向徐孝先。 “你……。” 仇鸾看着徐孝先,缓缓抬起手臂,颤抖着手指向徐孝先,怔怔道:“你……你叫什么?” “末将便是徐孝先。” 徐孝先平静的说道。 旁边的洪氏凄然一笑,随即又开始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报应啊……老天爷啊,我们家到底做了什么事儿,要招来这样的报应啊。” 仇鸾颓然放下手臂,简直不敢相信会如此戏剧性! 一连张了好几次嘴,仇鸾还是有些无法接受,如今站在他面前,协助东厂抄家查封自己的,竟然就是那个自己眼里如同蝼蚁的小小军匠。 “怎么会是你?” 仇鸾慌了一样,喃喃道:“你不是一个军匠吗?什么时候被晋升为锦衣卫百户的?” “确切来说,末将是九月初八被晋升为百户的,也就是末将大哥发丧后的第二日。” 仇鸾摇了摇头:“这不可能……。” 随即再次愣住,看着徐孝先问道:“你见过陆炳了?” 徐孝先笑了笑,平静道:“仇大人,末将今日只是奉命办差,与仇大人说了这么多,末将已经有违法纪了。” 说完后,徐孝先再次迈步走向丫鬟下人聚集人群前,手里的绣春刀一一拨开面前的丫鬟下人。 随即走到了那两名相貌清秀、皮肤白皙的男子面前。 “等一下。” 仇鸾惊慌地喊道。 徐孝先并未回头理会。 默默注视着面前的两名男子,随即拨开两名男子,看向那秀发凌乱的女子。 “把头抬起来。” 徐孝先平静地说道。 “徐孝先。” 仇鸾这次喊得更加绝望。 但徐孝先依旧没有理会,见那女子依然低着头。 徐孝先手里的绣春刀缓缓指向那女子下巴,随即用刀鞘慢慢抬起,迫使那名女子仰起了头。 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五官分明、皮肤白皙,一双充满泪水的美丽眼睛,此时带着惊慌不敢直视徐孝先。 随即徐孝先在人群中望向神情彻底绝望的仇鸾,以及不知何时又止住哭声后,被人搀扶起来的洪氏。 洪氏刚才是干打雷不下雨。 但如今却是凄然彷徨,紧闭着嘴巴,无声的流着眼泪。 仇鸾看向徐孝先的目光,此时也没有了最后那一点虚张声势的高高在上。 完全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慈爱父亲一般,眼神里充满了对徐孝先的哀求之意。 徐孝先一边望着满脸哀求的仇鸾,一边缓缓把绣春刀从女子下巴移开。 女子顺势再次低下头,肩头抖动得更加厉害,眼泪如雨线一般砸向脚下的地面。 徐孝先在仇鸾的注视下缓缓走出人群,而身后的人群默默地自动合拢。 深吸一口气,徐孝先平静地看着仇鸾:“仇大人还有什么问题吗?” 面对徐孝先的问话,刚刚已经绝望的仇鸾此时长出一口气,瘦瘦小小的整个人瞬间仿佛又缩了一圈似的。 而洪氏依旧是痛苦的泪流满面,死死地紧咬着嘴唇,硬是没敢往丫鬟下人的人群中看一眼。 “在下相信徐百户往后定能平步青云……。” 仇鸾沉默一会儿道。 “仇大人就别跟末将套近乎了,末将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随着徐孝先话音落地,就见锦衣卫跟东厂的人,从后院抬出了好几口重量十足的箱子来。 随即福善、杨增也从两侧走了出来,开始清点这边的每一个房间。 时间即是在煎熬中流逝,也是在飞快的流逝。 随着这边的每个房间都被清查之后,一口口的大箱子也被抬了出来。 杨增看着徐孝先跟前的箱子,而后呵呵笑着打开,笑问道:“动心不?” 徐孝先低头一看,差点儿闪瞎眼。 除了昨日杨增给他的二十两黄金外,他还是头一次见到,黄金竟然能砌满这么大一口箱子! 难怪刚才得七八个人才能费力地抬出来。 “真不动心。” 徐孝先微笑道。 “真的?” 杨增问道。 徐孝先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伸手拿出一块沉甸甸的黄金,在手里掂量着。 道:“这玩意儿太多了就根本不是钱了。” “这话怎么说?” 福善也好奇的插嘴问道。 “依末将的浅见,只有花出去的才叫钱,只有想买什么东西时,能够拿出来买的才叫钱。” 徐孝先把黄金放回箱子里,继续道:“总之眼前这些与其说是钱,还不如说是累赘。太多了,最后不过是替朝廷暂时保管罢了,所以真的不动心。” “替朝廷暂时保管?” 杨增喃喃琢磨道。 徐孝先笑了笑,正打算低声跟杨增说些什么,见福善也凑了过来后,愣了下后还是说道:“历朝历代的众多贪官污吏中,有哪一个最后把府里的钱都花光了,或者是留给子孙后代享福了? 要么埋在哪个犄角旮旯,抄家时都没找到,最后便宜土地爷了。 要么就是最后垂死挣扎时,为求活命又送给其他贪官污吏了。 但转来转去,其实最后还是朝廷的。 也就是活着的时候满足了下内心的成就感,享受了几年、十几年的富足人生罢了。 但我想,享受富足的那几年,恐怕提心吊胆、夜不能寐的时候也不会少吧?” “有道理。” 杨增还没说话,福善就对徐孝先竖起了大拇指。 而就在此时,徐孝先扫过不远处的一个锦衣卫,不由眉头一皱。 这边杨增则是问道:“那要是这些钱都是你的,你又不想被人发现,你会如何呢?” “简单,洗钱就是了。” 徐孝先想也没想的脱口而出,随即手里的绣春刀也被他闪电般抽出,唰的一声掷向了远处的门上。 砰的一声,绣春刀瞬间钉在了木门上,刀柄此时带着嗡嗡声微微晃动着。 福善跟杨增吓了一跳。 急忙看向那边时,只见一个锦衣卫正准备鬼鬼祟祟地要前往前院,但正好被徐孝先掷出的绣春刀从胸口处拦了下来。 “两位大人,末将管教无方,让两位大人见笑了。” 徐孝先虽语气平静,但杨增跟福善则是吓了一跳。 好狠的杀气! 随即就见徐孝先大步流星的走向那锦衣卫跟前,钉在门上的绣春刀被徐孝先从门上一横,直接压在了那锦衣卫的脖子上。 一双眼睛如同狼一样,狠狠地盯着那锦衣卫:“进宅前老子是怎么说的,现在给我重复一遍。” “手……手……手脚一定要干净。” “既然不是猪脑子?那怀里是什么?” 绣春刀锋利冰凉的刀刃,此时已经缓缓划破了那锦衣卫的脖子,殷红的鲜血瞬间沿着刀刃向一侧缓缓流淌。 “徐百户……我……末将错了。” 那锦衣卫此刻脸色苍白,双腿靠墙不住的抖动着,贴着门的后背早已经被冷汗浸透。 “我问你怀里是什么?” 那锦衣卫乞求地看着徐孝先,而徐孝先分毫不让。 其余看到这一幕的锦衣卫,一些则是庆幸自己还好没趁机伸手,一些则是紧张的咽了咽唾沫。 藏在靴子里、怀里、帽子里,甚至裤裆里的那些宝贝,突然之间变得要命起来。 第三十八章 立威 “别让老子问第二遍,还有谁,都给老子站出来!” 徐孝先拔下绣春刀,一拳直接把那锦衣卫给撂躺在了地上。 对于徐孝先而言,这是一个真正慑服这帮兵痞的机会。 错过了今日,谁知道还需要多久的时间,才能让这些人怕自己,服从自己! 因而他也顾不上所谓的脸面不脸面,更顾不得还有东厂的人在场。 何况,也正是因为有东厂在,他更得抓住时机立威与拉拢人心。 立威,虽然也要讲究时间分寸、场合形势,但他徐孝先没得选。 稍微后退一步,这帮兵痞就敢蹬鼻子上脸。 随着徐孝先的问话,一些锦衣卫犹豫着左右前后的观望,看看有没有站出来的。 而那些手脚干净的,前后左右观望时,显然神态就要轻松了很多。 随着有第一个人站出来,就有了第二个站出来。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有七八个人挪动着脚步站了出来。 “无规矩不成方圆、有敬畏才知行止。” 徐孝先沉声说道,随即看向了院子里一棵约莫成人手臂粗的杏树。 唰地一下,绣春刀被徐孝先双手握着砍断了那棵杏树。 不少人心头跟着一震! 好像砍的不是那棵杏树,而是自己的脖子。 果真是勇猛的莽夫啊! 不远处的仇鸾神色复杂,紧皱眉头:显然,从一开始他就小瞧了这个莽夫军匠了。 杨增、福善的神色显得有些意外。 两人没有想到,徐孝先竟然丝毫不讲情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要惩治自己手下的校尉。 他难道不怕这些校尉记恨吗? 也对,这家伙好像有不怕的资格。 毕竟,刚刚一刀砍断一棵树的实力,可不是谁都能随便做到的。 而此时,低头站在他面前的锦衣卫就有多达十一个人,而且其中还有一个他刚任命的小旗。 一脚直接把那小旗给踢飞了出去。 徐孝先嘴里骂道:“老子真是瞎了眼了,你特么也是真不给老子脸面!” 随着吴仲把被徐孝先砍断的杏树砍直流了后,徐孝先一手接过。 刑杖惩治这种事情,无论是吴仲还是陈不胜,或者是李七儿他们几个小旗都不合适。 毕竟,如今壬字所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若是让旁人来惩治,打得狠了必然被记恨,打得轻了,自己这里过不了关。 所以只有亲自惩治才最为合适。 “一人三十棍,觉得不公有异议的可以站出来,事后我会交给镇抚司来处置。” 徐孝先说道。 十一人几乎是不敢相信的同时抬头。 最终包括那个小旗,都选择了三十棍,而不是让徐孝先把他们交给镇抚司来处置。 由那个小旗开始,徐孝先亲自惩治。 于是瞬间仇鸾的府邸杀猪般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随着徐孝先一个个的惩治,杨增跟福善便继续带着其他人抄家。 而这十一人,在被徐孝先惩治完后,一个个直挺挺地趴在冰凉的地面,想要立刻起来根本不可能。 徐孝先下手太狠了,根本不留情面。 但即便是如此,这十一人也就是敢在心里问候问候徐孝先的八辈祖宗,表面上依旧还要做出一副愿意受罚的样子来。 抄家、查封一直持续到了太阳西沉,也才堪堪粗略的过了一遍。 今日要被带走的箱子,就已经在前院摆了近百口。 而今天徐孝先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黄金白银,在这近百口的箱子中就显得颇为平淡了。 以斗来量的珍珠,徐孝先也是头一次见,白花花的惹人眼。 各种名家字画、玉佩珍玩数不胜数。 小到一串串手链、项链、戒指、簪子,大到珊瑚玛瑙各种大件如意、象牙摆件、金器、银器等等。 飞鱼服、各种珍稀的上等皮料、绸缎、宝钞可谓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看着马车一辆接一辆地从仇鸾府邸门前驶过,徐孝先不由感慨,这么多东西开个铺子,恐怕光是卖都得卖个一年半载的吧? 仇鸾府邸的所有人,包括丫鬟、下人也都被统统带走。 而接下来的差事儿,那就得等明日再来继续查封了。 但今夜必然要留有人看守整个府邸,就在崔元还在犹豫时,曹济竟然主动站了出来。 表示自己愿意领乙字所守夜。 崔元犹豫了犹豫,最终还是同意。 杨增、福善对于今日徐孝先众目睽睽之下惩治手下,并未有任何表态。 甚至临走前,两人都没有跟徐孝先打招呼,护着那辆黄锦所在的马车便缓缓离开。 回锦衣中所的路上,崔元放缓了马速,待徐孝先骑着马跟上后。 两人先是互望一眼,而后崔元目视前方,轻声道:“上钩了。” 徐孝先笑了笑,道:“可惜那八百两银子了。” 崔元扭头看向徐孝先,愣了下道:“这不是你的主意吗?” “所以我才可惜啊。” 徐孝先呵呵道:“一会儿陈不胜知道了,估计能心疼的在地上打滚儿。” “那要不……我出点儿血……。” 徐孝先摇了摇头:“损失点儿银子晚上能睡个好觉,你选哪个?” “废话,当然是睡个好觉。” 崔元不置可否道:“不过如此一来,心里确实踏实了,你可是不知道,那银子咱们虽然没碰,可……这几天我这心里头还是有些慌的。” “那就让曹济去心慌吧。” 徐孝先说道。 这是来的路上,他悄悄跟崔元商量好的。 校场上,崔元对曹济态度的强硬,让徐孝先有了信心。 而在前往仇鸾的府邸时,徐孝先就想到了这个给曹济挖坑的办法。 那就是让人偷偷把荒弃宅院还藏有八百两银子的消息,不经意间地透露给了乙字所的百户刘大有。 而接下来曹济便毫不犹豫地惦记上了这笔银子。 要不然,曹济可不会这么好心地选择守护仇鸾府邸一夜的。 回到锦衣中所,徐孝先身为百户,可以不驻守在大营。 但陈不胜、吴仲两人就不行了,必须吃住都在大营,只有每月休沐时才可以回家一趟。 十一个被惩治的小旗跟校尉也一瘸一拐地回来。 其余人再看徐孝先的眼神,明显要比上午时多了几分敬畏。 打也打不过,官还没人家大。 因而就算是有怨言,如今也只能憋在心里面。 临走时徐孝先还是不忘提醒吴仲跟陈不胜二人,晚上最好小心一些。 今日一天发生的事情并不少,说不准有人晚上会趁熟睡时打闷棍。 李七儿、卫道夫、周山海等几个小旗,此时对于徐孝先也并没有刻意讨好的意思。 公事公办的开始着上下级关系,也开始做着身为小旗的职责与担当。 太阳落下山,徐孝先骑马出营。 并未第一时间回家,而是先前往吴仲给他介绍的一个匠人家里。 …… “无规矩不成方圆、有敬畏才知行止。” 黄锦马车里喃喃念着这句话,而后道:“不是一莽夫吗?怎么感觉还像是个读书人了?” “他大哥是个举人。但可惜的是成婚前几日与同窗出门游玩时,不小心失足跌落山涧。 本以为没什么大事儿,没成想刚成婚不久不知怎么地就不能下炕了,于是就这样躺了三年,直到今年病逝。 所以奴婢想……可能是之前跟着他大哥读过一些书吧。” 杨增骑在马背上,对马车里的黄锦说道。 黄锦点点头,而后想了想,道:“不贪钱、不恋权,这样的人还真是少见啊。” 杨增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福善却是在旁道:“今日惩戒手下校尉,奴婢以为……这件事情怕不止是为了立威。” “如何说呢?” 黄锦淡淡的问道。 “奴婢后来在脑子里琢磨了琢磨,奴婢认为徐孝先今日此举,在立威之余其实是为了拉拢人心。” “说说,如何拉拢人心?” 黄锦点着头,这让人有些弄不清楚,他是猜到徐孝先的目的了还是没猜到。 福善也不敢怠慢,道:“虽然徐孝先并未见到厂公您,但因奴婢与杨千户都在,所以徐孝先此举,与其说是为了立威,不如说是做给奴婢等人看的。 毕竟,若是徐孝先对于手下都没个章法的话。那他会认为奴婢等人也会坐视不理吗? 东厂跟他又不熟,岂能因他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奴婢猜想,徐孝先此举是在保护那几个校尉,是在笼络人心。” 福善话还没说完,黄锦就轻声笑了起来。 而后摇着头道:“就算是徐孝先有此意,可那些莽夫真的能体会到徐孝先的良苦用心吗?” 福善急忙道:“厂公说得对。 也是,就像徐孝先后来给奴婢解释的那般,今日他才走马上任,而壬字所在他之前还是一群乌合之众,没有百户也没有总旗,连小旗都是今日徐孝先仓促任命的……。”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往后再接触接触就知道了。如今除了仇鸾一案,也没什么大事儿。皇上那里也不急,此人就先留用便是。” 黄锦下了定论,但模棱两可。 不过杨增也并未多想。 何况,徐孝先想过的生活,怕就是如今这般的生活吧? 或者……他想的可能比这还要简单一些吧。 …… 徐孝先跟那看着老实憨厚的匠人约定了明日前往他家的时间,又去找了一家卖草料的铺子,而后这才往家走去。 随着他跟程兰相处得越来越融洽。 如今徐孝先也要比以前更为惦记这个家。 天色渐暗,徐孝先在门口翻身下马,随即牵着走进了院子。 厨房亮着灯,多尔衮蹲在厨房门口。 从徐孝先在门口刚一下马,这家伙就开始汪汪汪叫起来。 等程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徐孝先此时正在柿子树下卸马鞍,而后把缰绳松松垮垮地绑在了柿子树上。 “回来了?你先去洗洗手歇一会儿,饭很快就好了。” 程兰脸上洋溢着笑容说道。 第三十九章 赐字 西苑。 宫灯点点,如同夜空中繁星点点。 冷风吹过,清冷的湖面涟漪层层,灯火倒影,岸边宫女太监脚步匆匆。 仁寿宫内,一身宝蓝色道袍的嘉靖,翻看着黄锦递上来的奏章。 黄锦在旁面带微笑躬身候着。 “就这些?” 嘉靖放下奏章,里面无论是金银还是其他玉器玛瑙字画之类的,也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说少也不少,说多……也没严嵩说的那么多嘛。 “怕是还有,需得明天审问过后奴婢才知晓。” “好好的官不当,非得通敌?” 嘉靖长叹一口气,这两日是越想越气愤! 要不是怕坏了道心,嘉靖真恨不得把仇鸾提过来问问:大同在你眼里,难道比朕的京城还重要吗? 宁可贿赂俺答攻京师,也要保住大同吗? “好好审,一点儿都不能放过,这种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死有余辜!” “朕如此的信任他,给他升官,给他晋爵,他就这样回报朕的?” “太让朕失望了!痛心啊。” 黄锦看了一眼惆怅的嘉靖,琢磨了下还是说道:“今日刚送进诏狱,仇鸾还请求奴婢能否通融一下,说是他想见您……。” “他还有脸见朕?” 嘉靖冷哼一声:“朕怕再被他气死!不见。” 说完后,好像是气消了一些,而后想了想道:“只是仇鸾一没,这总督京营戎政的缺怎么办?今年这一战,虽说仇鸾没有功劳但也有苦劳,好歹是把俺答给赶回草原了。 可往后呢?总不能每年都要在京师城下防备俺答来攻吧? 锦衣卫不成器,你们东厂也是一样,怎么就摸不到一些俺答他们的消息呢?” “奴婢该死,是奴婢失职……。” “这也不怪你。” 嘉靖叹着气,道:“但还是得多注意草原上的动静才行啊,无论是你东厂,还是陆炳的锦衣卫,这一次都有责任。但念在你们替朕揭发了仇鸾这混账的恶行一事儿上,功过相抵吧。” “皇上放心,忙完仇鸾的案子,奴婢就立刻着手东厂探子,从今往后多打探草原上的动向。” “哼,刚刚陆炳也是这般说的。” 嘉靖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而后转过身子看着黄锦,纳闷道:“朕就不明白了,你跟陆炳可是朕身边的老人了,也是朕从未怀疑过的,朕把东厂、锦衣卫交给了你们,你们天天都做了些什么?就应付着朝中官员了?其他都顾不上了?朕的京师、朕的安危你们真的放在心里了?” 若是陆炳此刻在,肯定会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毕竟,相比较黄锦而言,他跟朝中官员走的那可是近得太多了。 徐阶跟他是亲家,严嵩跟他是亲家。 虽然他平日里已经足够低调了,但这些事实,少不得会有人禀奏给嘉靖。 嘉靖虽然也知道这些事情,但朝臣官员禀奏多了,他也心里多少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这些潜邸老人,如今都忙着结交群臣,迎来送往的,没一个人真把他这个皇帝放在心上啊。 “皇上,奴婢……奴婢可不敢,奴婢每日里想的都是皇上您……。” “奉承话就别说了。” 嘉靖不耐烦地摆着手:“光靠嘴说管什么用?你们得让朕心安啊!京师破了,对你们有好处难道?” 黄锦一听,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起来,别哭哭唧唧的,还不兴朕发发牢骚了?” 嘉靖有些无语,叹口气,接着道:“朕这也是因为仇鸾这混账东西给气的,仇鸾都如此,那其他人呢?家里藏着的宝贝怕是不比仇鸾少吧? 若是都像仇鸾这般,朕这皇帝不当也罢,干脆专心修道便是了。” “皇上不可啊,大明不能……。” “既然知道不可,那就给朕警醒起来,这大明的江山亡了,你让朕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是,奴婢知道了,奴婢一定好好办差。” “这幅字送给你了,拿着吧。” 嘉靖此时心里才多少痛快了一些,拿出了刚裱好不久的一幅字放在了桌面上。 “今日给了陆炳一幅,现在也给你一幅,你们可别辜负了朕的期望。” “多谢皇上。” 黄锦有些纳闷,从前都是没事儿赏赐个道袍、道冠,或者是拂尘,或者是道家八宝为主的一些东西。 怎么今日却是赏赐自己一幅字呢? “打开看看。” 嘉靖对自己的书法还是很有自信。 黄锦急忙打开,只见上面写着十六个大字:“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朕都没想到啊,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都能说出这么深刻,令人醍醐灌顶的大道理啊!朕看比朝堂上的诸多臣子都要强。” “今日奴婢见到了这个百户。” 黄锦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徐孝先身形笔挺的样子来。 本打算再观察观察,过些时日再跟嘉靖提及此人,没想到……皇上竟然主动提起来了。 而且还把人家说的话写成了字,给了自己跟陆炳二人。 想必……接下来估计也会有臣子会被皇上赏赐这十六个字吧? “哦?那黄伴说说,此人如何?” 黄锦想了想,道:“不贪财应该是真,至于官嘛……这个没办法一时看出来,奴婢的意思是让他继续在锦衣卫百户这个位置上待着,看看踏实与否。” 嘉靖点着头,而后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恍惚了好一会儿后,突然笑着道:“陆炳今日拿到朕写的这幅字时,还道是朕写的,嘴里是连连拍着朕的马屁。 当朕告诉他,这是他麾下一百户所说之后,你没看见陆炳当时的表情,嘴巴张得都可以吞下一颗鸡蛋了。” “那皇上看这个百户……。” 黄锦一时有些猜不透嘉靖的心思了。 虽然刚才一番话说的都是跟那百户徐孝先无关的事情。 但细细琢磨,好像皇上又有点儿颇为欣赏的意思了。 “这种小事情你们就不必烦朕了,一个小小的百户,你们都没了定夺,那朕还要你们干什么?” “是,奴婢知道了。” 与此同时,刚刚与程兰吃完饭的徐孝先,不由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程兰侧目,关心道:“是不是骑马被风吹着了今日?” “没。” 徐孝先摇了摇头,道:“明日会有匠人来家里,约好了的,要是顺利的话,明天就可以粉刷屋内。” “嗯。” 徐孝先起身走到厨房门口,伸了个懒腰,肩膀跟腰间瞬间感到一阵疼痛。 “一会儿或者是明早,你给我拿些银子,我当差时顺路把欠谢衡之的钱还了。” 徐孝先扭头看向厨房里的程兰,接着道:“不必计较之前咱们付的利息了,白纸黑字的,咱们赖不了,也不打算赖,吃点儿亏就吃点儿亏。” “嗯,不计较。” 程兰回头看着徐孝先,即便心里还是有些不情愿,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欠债还钱本就是天经地义。 “吃亏是福。” 程兰想了想说道。 “这话说得在理。” 徐孝先赞同着。 却是惹来程兰一个大大的白眼。 送草料的此时正好把草料送了过来,徐孝先一边招呼着把草料卸在了倒座房边的空地上。 一边让程兰给人家拿钱。 那送草料的掌柜,刚刚见到徐孝先时还被吓了一跳。 毕竟,突然被锦衣卫找上门,任谁都得加几分小心才是。 因此这草料,掌柜自然不敢让伙计一人送,怎么着也得他亲自送上门来才算是恭敬。 当程兰拿着铜钱递给那草料掌柜时,掌柜特别恭敬地躬身说道:“多谢大人、夫人照拂小的生意。” 一句话把程兰闹了个大红脸。 这是把徐孝先跟她看成是夫妻来对待了。 徐孝先没在意,呵呵笑着谢过掌柜亲自送草料,随即亲自送人家到门口。 这让掌柜更是受宠若惊,恨不得回去再多拿两包草料送给徐孝先。 目送草料掌柜与伙计坐着马车离去,徐孝先这才转身回家关上了大门。 院子里,程兰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微怒地看着徐孝先。 徐孝先无辜地耸肩道:“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称呼啊。” 程兰哼了一声,没说话地转身回自己房间了。 多尔衮紧忙“汪汪”的跟上,门槛处又是表演了几次后空翻,这才被程兰一把捞了进去。 如今这个时代的夜生活其实并不匮乏,只要你兜里有足够多的银子。 从晚上嗨到第二天早上还是不成问题的。 天气一天比一天要冷,加上酉时一过不久,天便渐渐暗了下来。 所以对于如今的徐孝先、程兰而言,等到戌时外面响起更声时,也就意味着该上炕睡觉了。 自觉烧好的热水简单洗漱之后,徐孝先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不一会儿的功夫,外面响起程兰的敲门声。 “门没关。” 坐在炕沿刚刚擦拭完绣春刀挂在墙上,回头便看见程兰走了进来。 “肩膀上的伤还疼吗?我看看好些了没?” 程兰关心道。 徐孝先神情古怪地看着程兰。 “可能还更严重了。” 徐孝先实话实说道。 不出所料,立刻引来程兰嗔怒地瞪了他一眼。 “坐下我看看。” 程兰并未把徐孝先的上衣全都脱下来,而是先拉开肩头的衣服,看了一眼。 瞬间生气的又在徐孝先的额头敲了一下:“都流血了,血都浸透了……。” “我也没办法啊。” 徐孝先想起今日的种种情形无奈道。 程兰哼了一声,又把衣服给拉上:“天冷了,我先给你找件厚的衣服,一会儿披在身上。” “我自己来就是了。” “那行,我去打热水过来。” 两人分工明确。 不一会儿的功夫,徐孝先赤裸着的上身披着一件厚衣,而程兰也端着冒着热气的陶盆走了进来。 第四十章 还账 像是已经习惯了。 或者是随着她跟徐孝先的关系越来越融洽,使得程兰已经能够接受徐孝先睁着眼睛了。 不过这一次程兰并未站在炕沿边帮徐孝先擦洗、包扎伤口。 而是把陶盆放在了炕沿边,自己则是拖鞋上了炕。 如此一来,徐孝先坐在炕边,程兰坐在炕里。 昏黄的油灯下,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对儿恩爱的小夫妻。 程兰小心认真地帮徐孝先揭着因流血粘在伤口上的布。 徐孝先则是跟她讲着今日第一次去锦衣中所的一些事情。 程兰时不时的也会“嗯”一声,以作回应。 当讲到在仇鸾府里,仇鸾可能为了保全他的子女,而用下人、丫鬟来冒充他的子女蒙混过关时,坐在他身后的程兰手一顿,顺势搭在徐孝先那结实的脊背上,探头问道:“你没有……当场揭露?” 徐孝先摇了摇头,回想着今日的情形道:“一瞬间有过揭露的想法,不过后来想了想,祸不及妻儿老小,就没说出来。” 程兰坐在后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搭在徐孝先脊背上的手,下意识地来回摩挲着一道旧伤疤。 而后道:“朝廷不会怪罪你吧?若是发现了呢?” “应该不会怪罪我,要怪罪也应该是东厂吧?” 徐孝先说道:“何况,也不见得进了监牢后还能被审出来。不过监牢跟诏狱不一样,我倒是有些担心,被关进诏狱里那假冒仇鸾子女的,会不会被发现是假的。” 程兰蹙眉,在后面扭头看着徐孝先一边的侧脸,问道:“监牢跟诏狱还不一样吗?不是一个地方吗?” “当然不一样了。” 徐孝先说道。 程兰一边听,一边继续小心翼翼地帮徐孝先擦拭伤口。 “监牢可以关押的人就多了,包括一些品级低的官员,或者并不是皇上钦点的案子的要犯。 而诏狱便不一样了,诏狱里关押的那是得够品级,有爵位的才有资格被关进去。 当然,皇上钦点的案子,自然就得关押进诏狱了。” 程兰没说话,从徐孝先背后上身前倾,把手里沾了血迹的手巾洗净,随即继续帮徐孝先擦拭着伤口。 “是啊,仇鸾通敌叛国,他的子女是无辜的,若是能得饶人处且饶人,也是不错的。” 程兰擦拭完后,开始拿出昨日买的药膏,轻轻帮徐孝先涂抹。 “但愿他们能蒙混过关吧。” 徐孝先脑海里,不由浮现出那面容清秀、梨花带雨的女子:仇清文。 “只要不连累你就好,往后凡事……还是需得小心谨慎一些才是。” 程兰叮嘱着徐孝先。 两人如此一边说着话,程兰一边开始帮着包扎腰间的伤。 腰间的伤口要比肩膀上的伤口崩裂的还要严重。 于是程兰既心疼又生气的忍不住攥起粉拳,又舍不得用力地捶了徐孝先那宽厚的跟墙似的后背好几下。 但好在今夜的包扎并没有像前面两次那般,每一次都搞得两人是面红耳赤、浑身燥热。 今夜明显两个人都从容了一些。 房间里的氛围在昏黄的油灯下,也显得更为温暖,多了一丝接地气的生活气息。 程兰下炕穿上鞋,端着陶盆一边往外走一边叮咛着徐孝先:“明日小心一些,别再把伤口弄迸裂了,要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知道了。” “那你早些休息,明日还要当差。” 随着程兰离开,徐孝先用脚面端着把多尔衮送出房间,而后转身关门上炕。 外面此时也响起了亥时的打更声,若是按照后世的时间,不过才九点,正是夜生活开始的高峰期。 第二日一早,当两人刚刚吃完早饭,门口就响起了多尔衮的狗叫声。 徐孝先走出厨房,便看到了昨日与他约定好的罗掌柜。 “徐大人,小的没打扰到您吧?” 罗掌柜带着两个伙计,恭敬地对徐孝先道。 看着这一幕,徐孝先一阵无奈。 跟那草料掌柜一样,显然昨日都被自己那身百户服给吓到了。 “罗掌柜不必这么拘谨,喊我一声徐哥儿就行。” “小的岂敢冒犯大人您……。” “罗掌柜真不必如此客气。”徐孝先无奈笑道。 随即也不等那罗掌柜说辞,便领着人前往正房。 看到程兰从厨房走出来,罗掌柜同他的两个伙计,急忙低着头弓着腰:“小的罗谷给夫人您添麻烦了。” 程兰也是无奈:这该怎么解释呢? 一时之间也只能硬着头皮道:“那就麻烦罗掌柜了。” 随即紧忙用眼神示意徐孝先:你一会儿记得跟人家解释清楚。 徐孝先笑着点了点头,领着三人来到正房。 笑着道:“罗掌柜,你见过像我这般寒酸的官不?” “所以说你不必拘谨的。还有,我还未成亲,刚刚你见到的是我嫂子。我这家连个丫鬟下人都没有,所以你可别把我跟那些个官员当成一类人。” 罗谷听得茫茫然然的,但他也看到了,这个家确实不像是一个百户的家。 太寒酸了! 用家徒四壁来形容简直是再合适不过。 “这个……。” 罗谷还是有些犹豫跟紧张,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喊我徐哥儿就行。” 徐孝先和善道:“先把这三间正房粉刷一遍吧,而后……便是厨房边那间房间,也要粉刷一遍,时间来得及的话,倒座房也需粉刷一遍。” “好,徐大人……徐哥儿您放心,小的保证把活干仔细了。” 在被徐孝先瞪了一眼后,罗谷便急忙改口道。 “好,如此那就有劳罗掌柜了。对了,至于价钱到时候跟我嫂子说一声就行,我们家都是我嫂子管钱,我就是个干活儿的。” 徐孝先的轻松跟和善,让罗谷跟两个伙计一时之间也放松了下来。 嘴里连连说着好说好说。 正房三间房,地面都是由青石板铺就,如今依旧很平整。 每天走来走去的都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 便没有拆掉重新铺的道理。 至于往后的门窗跟家具,徐孝先已经打听好了。 今日有时间的话,便可以过去看一看,而后定下来了。 这些东西自然不能听女人的,什么就修修就可以了。 在徐孝先看来,必须得换。 这里可是他要住一辈子的家,多花点儿钱也都是值得的。 至于程兰会不会同意,徐孝先打算先斩后奏。 毕竟,经过昨日穿着这身锦衣卫百户服,跟罗谷以及那位草料掌柜打过交代后,让徐孝先便有了没钱也敢买东西的底气。 留下罗谷三人准备开始粉刷,徐孝先便跟程兰打了声招呼,带上了今日要还给谢衡之的三十两银子。 而后在柿子树下套上马鞍,牵着马便出了门。 徐孝先不用再前往锦衣中所,可以直奔苏州巷仇鸾的府邸。 如此一来,他便可以先前往仁和堂,把欠谢衡之的钱还了。 徐孝先并未打算前往谢衡之的家里,以及凭借着自己这一身百户服去震慑人家。 更没有什么因为借了高利贷而要去打击、报复谢衡之的心思。 在徐孝先跟程兰看来,利息确实是高了一些,谢衡之的目的也是不纯了一些。 但最起码若是没有仁和堂的坐堂大夫,以及仁和堂的药方跟草药,怕是徐百善也不会挺这么久才过世。 尤其是在他徐孝先上战场之后,仁和堂能够帮着徐百善续命至他回来。 说起来这也算是一份人情了。 当然,这也是因为徐孝先如今有钱了,以及谢衡之并没有伤害到程兰。 若是说因为欠钱而导致谢衡之伤害到了程兰。 那么对徐孝先而言,就是另当别论的一回事儿了。 谢家的仁和堂在外城有好几家药铺,每一家也都有堂中大夫坐诊。 徐孝先依旧选择了他们平日里抓药的那一家。 此时也早已经开门。 这种生意门口要是一个人没有,显然那就是最好的时代了。 但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如今还处于小冰河时期。 徐孝先的一身锦衣卫服,不单是让前来看病、抓药的百姓吓了一跳。 就连坐堂大夫跟药铺伙计,也是神情紧张了起来。 “徐哥儿……。” 坐堂大夫认出了徐孝先,但刚喊出三个字便立刻改口道:“徐……徐大人您是……您有什么吩咐?” 徐孝先笑了笑,随即拿出了三十两银子递过去:“何大夫,我是来还钱的。诊金药费以及后来借的钱,前日跟谢衡之算过了,总共是三十两银子。” “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何康面对三锭崭新的银子,连连摆着双手不敢去碰,像是有毒似的。 “徐哥儿……徐大人,是这样的,前日我家公子交代了,这笔账已经一笔勾销了,徐大人您不必还了。” 何康急忙解释道。 前日谢衡之跟他说起这笔账一笔勾销时,他还以为谢衡之对日思夜想的程兰已经得手了呢。 后来谢衡之解释道,是徐孝先被晋升为锦衣卫百户了。 何康当时震惊得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所以这笔账若是再要,怕是徐孝先回过头就敢要他们的命啊。 最不济也能轻而易举地让仁和堂都关门大吉。 到那时候,因为三十两银子再搭上好几个药铺关门,显然这帐怎么算都不划算。 “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何大夫便收下吧。” 徐孝先平和地说着,随即把银子放在了柜台上。 何康看着仿佛能要人命的银子,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但面对徐孝先那坚决的态度,只好说道:“那我先替徐大人您保管着,回头我问问东家该如何您看如何?” 徐孝先笑了笑没说话,随即便转身离开了仁和堂。 第四十一章 太清楼 迎着朝阳与淡薄的雾气,徐孝先策马进入内城。 与相对安静的外城相比,内城的繁华与热闹显然像是另外一个不同的世界。 城门的宏伟跟高大,街道的宽敞与干净,以及鳞次栉比的商铺,在街道两侧一直延伸望不到头。 各种招子、匾额、牌匾一家挨着一家。 马车、轿子、行人穿梭于其中,不乏像徐孝先这般单骑策马而过的行人。 喧嚣与热闹使得如今感到寒冷的空气温度,仿佛都要比外城低个一两度。 沿着大道钻入苏州巷,仇鸾府邸外已经是一幅繁忙的景象。 昨日那辆马车没有来,门口拴着好几匹马。 相比较于昨日而言,今日查封就要显得轻松很多了。 无论是东厂还是锦衣卫,神情之间也少了一些严肃。 拴好马进入府邸,并未看到崔元等人,倒是看到了曹济。 徐孝先走到近前行礼,曹济用鼻孔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昨日的事情我听说了,做得不错。” 曹济背着手,神情倨傲,抬头看了看徐孝先,故作深沉道:“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惩治自己的属下,手段有待商榷。不过念你刚上任不久,也可以理解。放心吧,这件事情我会如实禀报王大人的。” “那就多谢曹大人了。” 徐孝先平静地说道。 这家伙还挺会给自己加戏。 崔元昨日都没说什么,他倒是上纲上线起来了。 “知道好赖就行,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钱。” 曹济呼吸着冷空气道。 徐孝先不跟他计较,道:“若是曹大人没有其他吩咐,那末将就先进去了?” “记着我的话,别到时候吃了苦头后再追悔莫及。” 曹济说道。 徐孝先愣了下,这是想要拉拢自己吗? 点点头后便径直走了进去。 今日进入府邸的锦衣卫明显要比昨日多,找到了崔元后才知道。 曹济也是今日一早来的,昨天半夜就留下了刘大有在此值守,然后自己回家睡觉去了。 随即崔元有些神秘地把徐孝先拉到僻静处,低声道:“看样子不像咬勾了啊,你刚才看见他没有,一副傲慢的样子,看起来好像是谁欠他钱似的。” 徐孝先同样低声道:“若是你你会表现得心花怒放?把心思挂在脸上?” 崔元觉得有道理,但还是有些不踏实,道:“你说得也对,但……咱们也没办法离开,去看看情况是不是咱们想的那样。而且……你有把握吗?别到时候打水漂真便宜了他。” “什么意思?” 徐孝先没明白过来。 “我的意思是……万一仇鸾没供出这笔给鞑靼人吃喝玩乐的银子呢?” 崔元看着徐孝先:“那岂不是咱们就真给他做嫁衣了?” 徐孝先笑了笑,问道:“那崔大人想必应该知道,仇鸾事发与咱们有关,而且证人也是咱们秘密抓捕的,所以你觉得东厂在审讯仇鸾时,会从哪里来突破?” “自然是鞑靼人了,不对,鞑靼人都死了,自然是萧芹跟陈志允的身上找突破口了。” “那么这笔银子怎么能被瞒得过去呢?” 徐孝先自信一笑,接着道:“到时候仇鸾说的第一件事情,怕就是给萧芹、陈志允他们安心吃喝玩乐银子这件事情了。” 崔元寻思着徐孝先的话,随即笑了笑。 “这还真是一个大坑啊,还好咱们及时收手了。” 崔元庆幸道。 曹济要是一夜没离开,徐孝先或许还不敢确定。 但昨夜大半夜回家,今日一大早又过来。 这明显是在给自己做不在场证据呢。 其实要按私心的话,这坑其实是给崔元准备的。 只是后来接下来的接触多了,以及崔元并没有拿他自己正五品的官架子压人。 而且还请他跟陈不胜吃了一顿路边宵夜。 所以最后徐孝先便不忍坑崔元了。 何况,若是真想吞,他也不是没办法吞下这笔银子。 只是如今已经没必要了。 不义之财能不沾还是不沾的好。 随即两人继续嘀咕了几句,仇鸾后宅相继挖出了一些藏有金子、银子的箱子,看样子埋的时间也不是很长。 不一会儿的功夫,吴仲跟陈不胜就跑了过来。 两人昨晚应该是没睡好,带着黑眼圈。 不过眼下看起来还是神采奕奕的。 而刚才从后院挖出来的箱子,便是吴仲发现的。 徐孝先对着吴仲竖了大拇指,嘴上说着干的不错。 陈不胜在一旁有些不满,道:“不错个……屁,不告诉他们咱们往后就有机会吞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徐孝先踹了一脚。 “怎么了,这样不好吗?”陈不胜有些纳闷道。 至于徐孝先踹他,以前就习惯了。 如今人家还是百户,他就更无所谓了。 “想钱想疯了啊你?拿到那些钱你花得起吗?” “忘了徐哥儿之前说的话了?有些钱咱们拿得走但不一定有命花。” 吴仲再次说道。 陈不胜看着徐孝先跟吴仲站同一条战线,只好道:“行行行,您二位有理成了吧?再说了,我也就是想想而已。” “以后想都不要想。” 徐孝先笑着说道。 陈不胜白了他一眼。 杨增跟福善,跟在麦福的身后出现在几人的视野里。 崔元领着徐孝先急忙上前行礼,吴仲跟陈不胜两个总旗,行礼后就立刻接着干活去了。 一上午的时间,几乎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 无非就是进入这个房间看看,那个房间转转,而后议论议论仇鸾生活之奢靡之类的。 或者是拿着一件物品,猜测着大概值多少银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麦福、福善以及杨增三位,并不会跟锦衣卫以及他们东厂的手下一起吃饭。 杨增跟福善、麦福低语了几句,便对不远处正打算跟崔元、曹济等人一同端着碗、蹲在地上吃饭的徐孝先招了招手。 徐孝先急忙跑了过去。 “今日你有口福了,与我一同陪麦大人去吃饭。” 杨增笑着说道。 徐孝先愣了下,点了点头道:“还请三位大人稍候,我跟崔千户打声招呼。” 杨增点了点头。 徐孝先回到崔元、曹济跟前,对着崔元道:“大人,杨大人让我与他陪着麦大人一同去吃饭,去还是不去?” “当然去啊,为何不去?” 崔元痛快说道。 曹济嘴里此刻塞满了食物都忘了嚼:这小子什么来头?怎么跟东厂都能搭上关系? 随着徐孝先离开,曹济看向崔元,硬生生咽下嘴里的食物,道:“这你都不管?就这么让他走了?” “曹大人的意思是不让去?不给东厂大人面子?要不你去说说?” 崔元轻飘飘的说道。 曹济皱眉看着崔元,心里很不解,这家伙难道不怕自己了? 是有了什么倚仗不成? 那个百户? 曹济心里头不屑的笑了笑,嘴上说道:“此事我会禀报给王大人的。” “嗯。” 崔元端起碗去找吴仲、陈不胜一起吃饭,起身离开时还不忘噗的一声,放了个屁! 曹济瞬间脸色大变,站起身怒道:“崔元,你什么意思?” “怎么了?” 崔元一脸茫然道:“人有三急都不懂吗?快吃你的饭吧,不影响的。” “你……。” 曹济扔掉了手里的碗筷,便打算找崔元讨个说法。 福善此时笑眯眯的走了过来,呵呵道:“大家都是同僚,各退一步便是了,免得伤了和气。” 笑面虎似的福善一说话,曹济立刻冷静了下来。 崔元看着曹济笑了笑,继续往嘴里扒着饭。 真香! …… 麦福、杨增、徐孝先此时已经骑着马出了苏州巷。 距离灯市不远的一家名为太清楼前,徐孝先帮着杨增、麦福接过缰绳,一同递给了门口的伙计。 “敢问贵客可是三位?” 无论是徐孝先,还是麦福、杨增都穿着官服,引得酒楼掌柜小跑着出来迎接。 麦福不理会那掌柜径直往里走,杨增笑着跟掌柜说三位,要最好的雅间。 在嘉靖或者是大明这个时代,能够拥有一座四层楼的酒楼,其背后的掌柜怕也不是一般人。 四楼清字号雅间,位置临窗,打开窗户俯视整条街道,也是别有一番风景。 麦福坐在中间位置,杨增与徐孝先一左一右。 杨增让徐孝先点菜。 徐孝先愣了愣,实话实说,这是他来到大明朝后第一次进酒楼。 至于点菜……徐孝先觉得有些烫手。 “末将今日能够陪麦大人、杨大人一同吃饭,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这点菜一事儿……末将可不敢乱来,不过这顿饭末将请两位大人如何?” 南宋开始便有炒菜,而经过元代以及明代前期的发展,如今炒菜早已经普及开来。 即便是在京师,海鲜如今也已经以各种形式出现在了菜单之上。 只是徐孝先不由开心担心口袋里的银子:早知道今早让程兰多给拿十两银子了。 如今钱袋子里也就几十个铜板跟几块碎银子。 麦福笑了笑,而后对杨增道:“就别难为这小子了,今日怕还是头一次来太清楼吧?” 徐孝先微笑着,未有丝毫窘状,坦然道:“末将平日里跟家嫂买只鸡、买些猪肉就算是改善生活了,至于这来这么大的酒楼还真是头一次。” “这里的鹿肉、鹿血可是不错的,一会儿你可以好好尝尝。” 杨增在旁也附和道。 徐孝先第一反应是两位也不怕上火? 随即杨增又点了几道菜,而后又让掌柜推荐了两道太清楼的拿手好菜。 酒是梨花白,小小的瓷瓶很有质感。 茶叶同样是上好的茶叶。 这些对于徐孝先这个“土包子”而言,都是头一回见到。 与家里跟树叶子似的茶叶相比……好吧,根本没办法比较。 徐孝先一边附和着两人的说话,一边心里想着:回去得让程兰出点儿血,也买点好酒好茶啥的,往后方便招待来家里的客人。 第四十二章 被迫 徐孝先不喝酒。 杨增与麦福也不劝,何况他们两人也只是小酌怡情。 理解徐孝先因差事在身。 何况还是当着他们二人的面,平日里即便是好喝酒,怕是今日这个场合,也得装作不爱喝酒。 “没来过太清楼,那不远处的明玉楼去过吗?” 杨增笑着问道。 无论是杨增还是麦福,虽然身为太监,但并不耽误他两人调侃徐孝先。 “只听说过,门口都没有路过过。” 徐孝先如实说道:“末将在上前所时,经常听同僚提及,说里面的姑娘一个个的都是婀娜多姿、貌若天仙的。 说一句话都能让人骨头发麻、心肝儿发颤,更别提唱上一段了。” “往后说不准就有人请你去了,到时候也可以见识见识世面。”麦福说道。 杨增有些神秘道:“既然听说过,那你可知明玉楼头牌花魁是何人?” 徐孝先愣了愣,看着麦福、杨增丝毫不讨厌这个话题的样子。 突然冒出一句:“两位大人莫非对女人……也感兴趣?” “好小子!杨增,掌嘴。竟然敢当着咱家的面编排咱家!” 麦福放下筷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道。 “末将可不敢,末将只是见两位大人问起……。” 杨增笑呵呵地看着有些慌张的徐孝先,而后道:“掌嘴就免了,哪天请我跟麦大人去你家吃顿饭,就算是为你今日的无心之言赔礼道歉了。” 麦福端着酒杯小酌了一口,并没有反对杨增如此提法。 “那怕是得过些日子了。” 徐孝先随即把家里的情况说了一遍。 随即杨增想了想,给徐孝先介绍了一处可以打家具的地方。 徐孝先谢过杨增,说是已经找好了,今日路过时正好可以过去看看。 麦福放下筷子,徐孝先端着茶水先后敬了麦福跟杨增一杯。 此举看得杨增是心里暗暗点头。 若不是他对徐孝先知根知底,都要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年纪轻轻的就混过官场了。 太清楼没来过,但从进门到现在,徐孝先并没有表现出什么震撼、惊讶的表情来。 丝毫不像是头一次来这么好的酒楼的土包子似的:谨小慎微,贼眉鼠眼,看哪都新鲜,伸长了脖子四处打量时都会透着一股子小家子气。 而徐孝先一直都表现得很坦然跟从容,无论是打量这富丽堂皇的太清楼陈设。 还是在走上二楼时,看到一些莺莺燕燕的风尘女子。 徐孝先都表现得即生疏又从容。 生疏是因为他是第一次来。 而那份从容却不是任何一个人都能随便拥有的自信。 徐孝先丝毫不知,杨增跟麦福对他又是多了几分看重。 “对了,听杨增说,你在战场上时一直都被抽调为先登死士?” 麦福喝完酒后有些上脸,白里透红的,看起来更像是人们认知中的太监了。 当然,他本来就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太监。 徐孝先面色依旧,心里道:看来还真是有事儿啊。 要不然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把自己拉出来吃饭呢。 “是。”徐孝先认真回答道。 这是当初被人给阴了,每次战后重新抽签时,他总是能抽到先登死士。 “身为先登死士,但是你却打探到了仇鸾通敌的秘密。” 徐孝先承认道:“是。”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既然当初跟陆炳说了,那么如今东厂知道这些并不奇怪。 当然,他们只要不好奇自己是怎么打听到的就更好了。 毕竟,总不能跟他们说,史书上就是这么记载的吧? “那若是让你常年打探、监视俺答在草原上的行踪,或者是……他会不会再次南下袭扰京师,你会怎么做?” “朝廷想要北征鞑靼人吗?” 徐孝先心头一震:难道嘉靖不修道,改修兵法了? 麦福摇了摇头:“东厂的探子,总得掌握一些俺答的动向吧?这一次危及到了京师,那下一次呢?朝廷若是能够早做防备岂不是更好?” 徐孝先瞬间明了:嘉靖不改初衷,依旧热衷于修道,而不是兵法。 显然这是十二团营改回三大营,以及俺答袭扰京师后的后遗症。 或者说是……这次俺答袭扰京师,让朝廷自上而下都不约而同的紧张起来了。 可这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东厂需要掌握更多草原上的消息,而不至于像这次一样,俺答都到京师城下了,直隶各路大军以及京师才反应过来。说白了,东厂是想要掌握更多的消息罢了。” 杨增给徐孝先解释道。 “情报?” 徐孝先问道。 麦福跟杨增同时点了点头。 无论是东厂还是锦衣卫,显然都不具备把手伸到草原上的实力跟能力。 而徐孝先不过一先登死士,却是能在惨烈的战争中顺手打探到仇鸾通敌俺答的消息。 所以这是个人才啊。 何况如今在皇上跟前也挂上号了,厂公也想把他拉拢过来为东厂所用。 最好是能够围绕着徐孝先,暗中给东厂打造一只能把手伸到草原上的触角。 如此一来,俺答在草原再有个风吹草动,东厂也就时间禀奏皇上了。 京师也不至于像这次似的,被俺答袭扰得这般狼狈了。 虽说朝廷没有提及过迁都回应天府。 但这样的想法,谁知道在皇上以及其他官员心里有没有出现过呢? 最起码在战事最为激烈的时候,黄锦就差点儿如此建议嘉靖。 “不瞒两位大人,末将以为,若是想要做到这些,那是需要花费大量钱财、人力、物力以及时间的。” 徐孝先认真说道。 心里却是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说是打探到的了。 说是做梦梦到的呢? 估计陆炳直接能把自己从明月阁的二楼窗户给扔出去。 “这些都不是问题。” 麦福自信道。 “这个……。” 徐孝先有些骑虎难下了。 即便是再傻他也能感觉出来,这怕又是杨增的建议吧? 而且这件事情,东厂看起来已经打定了主意,根本就没有给自己推辞的机会。 面对麦福、杨增那你敢推辞试试的目光,徐孝先不由一阵头皮发麻。 妈的,距离自己想要的简单生活本来就一步之遥了。 谁知道……前面竟然出现这么大一道沟壑来。 “末将现在还无法……。” “嗯?” “你想好了再说小子。” 麦福跟杨增说道。 这特么的不是赶驴上磨么? 徐孝先苦笑一声,道:“两位大人误会了,末将的意思是,末将眼下还没有具体的办法、章程,需要时间好好想想,才能够告知两位大人该怎么开始……准备……做这件事情。” 麦福跟杨增缓缓端起酒杯一碰,一饮而尽。 就差说这还差不多了。 “时间可以给你,元日前弄个章程出来,元日后便可以着手准备了。” 麦福放下酒杯,徐孝先急忙端起酒壶给二人满上。 “上了贼船了这是。” 徐孝先心里感慨了一句。 而后道:“末将会好好准备章程的。” “这件事情锦衣卫只限你一人知情,陆指挥使那里会有厂公跟他招呼的。” “末将明白。” 而就在麦福、杨增觉得心满意足,达成了目的。 徐孝先心里头仰天长叹时,清字号雅间的外面传来了吵闹声。 不等杨增说话,徐孝先就起身说道:“末将出去看看?” 麦福皱着眉头:“太清楼什么时候成菜市街了,闹哄哄的。” 砰砰砰……。 接下来便是清字号的房门被敲的震天响。 “看样子……冲着咱们来的?” 杨增端着茶杯笑说道。 徐孝先这下不去看看都不行了。 起身走到门口刚一打开门,就看见一名短打扮的随从叫嚷着让开门。 “各位有事儿?” 徐孝先一把推开那挡在门口的随从,顺手带上门走了出来。 那随从一见徐孝先穿着锦衣卫百户服,立刻看向身后不远处的锦衣公子。 “公子,是个锦衣卫。” “锦衣卫又如何?占了老子的雅间就得让出来。” 那锦衣公子冷笑着走到徐孝先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还是个百户,难怪敢占本公子定好的雅间。” 徐孝先看了一眼这锦衣公子,而后看了看不远处那唯唯诺诺的掌柜,问道:“清字号是被人预定了吗?” “回大人,马公子预定的是晚上,但不成想……。” 掌柜还没说完,那锦衣公子就厉喝一声,道:“掌嘴。” “啪”的一声,就见另外一个随从,一巴掌扇到了掌柜的脸上。 “现在立刻给本公子让出来,本公子现在就要用。” 这句话是那马公子看着徐孝先说的。 “等我们吃完了便会离开,现在还没有吃完,这位……马公子稍候便是了。” “哟呵?” 锦衣公子有些惊讶,不可思议地再次上下打量着徐孝先,不屑道:“小子,你不会以为穿上一身锦衣卫百户服,本公子就怕你了吧? 你可知道,本公子认识的锦衣卫千户都有好几个,像你这种小小的百户,本公子都不屑跟你说话。 今日是给你脸,才跟你废话这么久,若是不立刻让出来,我让你好看。” 而此时,只见四楼楼梯口,三个女子缓缓走了过来。 中间为首的那个应该是小姐,身后两个是丫鬟。 只见此女一出现,立刻引起了太清楼一阵骚动。 “李青衣啊这是。” “明玉楼新晋头牌。” “谁这么大面子啊,能请动李青衣走出明玉楼来太清楼吃饭?” “非富即贵那肯定是了。” “这不得是王公勋贵啊。” 楼道里的阵阵骚动,让马公子回头一看,瞬间原本嚣张跋扈的神情,变成了得意洋洋之色。 而后只见那身着丹青色衫裙的妙龄女子,微蹙秀眉,走到马公子跟前行礼道:“小女子李青衣见过马公子,青衣信守承诺赴约而来,还望马公子信守承诺。” “哈哈……好说好说。我说了嘛,只要你愿意走出明玉楼陪我吃饭,那么一切都好说。” 马公子笑得甚是嚣张。 (ps:不管什么票,手里有闲置的话……我想要。谢谢大佬们!) 第四十三章 李青衣 谢衡之看着何康手捧着三块白花花的银锭惊讶不已。 “这是……?” “今日一大早徐孝先送来的,说是还账……。”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这钱咱不能要了?” 谢衡之瞬间是大惊失色,嘴里急道:“老何你……你真是要钱不要命了啊?徐孝先现在可是锦衣卫百户,不是咱们轻易开罪得起的,你这……收下了这三十两银子,这梁子就算是结下了啊。” “公子,我也没想收啊。我跟他说了,说公子你说了,这笔账一笔勾销了,但人家……没同意,放下银子转身就走了。我就算是想拒绝……也不敢啊。” 何康无可奈何,他岂能不知道这银子烫手? “这是记恨上了我吗?” 谢衡之心里有些慌,那天故意为难徐孝先、程兰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好的一面是,自己好在没真正在程兰面前现出原形,更没有明确逼迫程兰以身还债的说辞。 不好的一面……自然是徐孝先成了锦衣卫百户,而自己当面为难、质疑了他银子的来路。 这……既然自己能质疑人家,反过来有朝一日徐孝先也能够质疑自己不是? “公子,您看……要不你再亲自跑一趟,把银子给还回去?” 何康把银子递到谢衡之跟前。 谢衡之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何康。 “也只能如此了。” 谢衡之长叹一口气,接过银子随即出门上了马车。 不同于以往来徐孝先的家里,这一次谢衡之的心里尤为的忐忑跟紧张。 以前也会紧张与忐忑,那是因为能见到程兰而兴奋的。 而这一次虽然还是去见程兰,但随着徐孝先身份的变化,程兰在谢衡之眼里也变得多了几分高不可攀。 实在是可惜啊。 谢衡之忍不住惋惜着:活了二十多年,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像程兰这般贤惠温柔、又知书达理的女子。 与徐百善成亲三年,徐百善炕上躺了几乎三年的时间。 但程兰从无怨言,也从没有动过离开徐家的心思。 这份相濡以沫的情谊,尤其是让谢衡之羡慕跟嫉妒。 即便是到了最后,家里已经是家徒四壁、快要揭不开锅。 但程兰依旧执着地坚持着。 如今随着徐孝先成为了锦衣卫百户,于程兰而言,也算是终于熬出头了。 往后与自己之间的距离,怕也会是越来越大。 谢衡之站在徐孝先的家门前,心里踌躇着该如何进去,又该如何说呢? …… 太清楼、四楼。 看到李青衣如约而来,马浩成不耐烦地对两个随从挥手,示意赶紧把徐孝先赶走。 随即便见一随从上前一步就要对徐孝先动手。 “且慢。” 那丹青色衫裙的女子秀眉微蹙,看向马浩成道:“马公子,既然清字号有客,不妨换一间便是了。” “那怎么行?” 马浩成两眼一瞪,随即解释道:“李小姐怕是有所不知,太清楼四楼虽雅间众多,但唯独在这清字号雅间的窗前,才能把外面的街景一览无余。就如同小姐你在明玉楼的四楼一般,那种一览众山小、俯视众生的感觉,难道李小姐不想在太清楼试试?” 李青衣明眸皓齿、身姿婀娜,不由看了一眼徐孝先。 随即摇了摇头,再次对马浩成行礼道:“君子不夺人所爱,若是马公子想……。” “这里能看到的风景可不比你明玉楼的差,你稍等就是了。” 马浩成打断李青衣的话。 便示意随从动手。 李青衣紧皱眉头,身为明玉楼如今的头牌,虽对客人抢雅间、抢姑娘而大打出手的景象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让李青衣更是明白一个道理:开门做生意,来者都是客。 所以最佳的解决办法,自然是让两边的客人都满意,才是做生意的道理。 只是眼下不等她再去斡旋,马浩成身边的两个随从,早已经跃跃欲试。 一人上前恶狠狠抓住徐孝先的胸口,另外一只手握成拳头便要往徐孝先的脸上抡。 只见徐孝先冷笑一声,顺势抓住那随从抓在他胸前的手腕用力一压,那随从瞬间矮下了半截身子。 而另外一随从见同伴轻而易举就被制服,刚一冲到徐孝先的面前,就被徐孝先一脚给踹飞了出去。 “哎哟……。” 被踹飞的随从哎哟一声,趴在地上老半天起不来。 而被抓住手腕的随从,随着徐孝先右手用力一甩,整个人也如陀螺般滚了出去。 但好在并未受伤,立刻爬起来就要再次冲向徐孝先跟前。 可徐孝先岂会再给他机会? 一个侧踹,直接把随从踹得撞向身后的墙壁。 砰的一声趴在了地上,嘴里哼唧着却是难以爬起来。 “我不管你是谁,但若是再得寸进尺,别怪我不客气。” 徐孝先看着惊呆的马浩成说道。 说完后,徐孝先便打算回雅间。 马浩成当着李青衣的面丢了面子,此刻已经是羞恼的面红耳赤! “站住!” 恼羞成怒的马浩成上前几步,像刚才那随从一样,就要去抓徐孝先的胸口。 只是不等他抓到,手在半空就被转过身的徐孝先一把抓住。 “还有事儿?还是还想动手?” “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马浩成咬牙切齿威胁道。 徐孝先看着恼羞成怒的马浩成,微笑道:“怎么?你母亲没告诉你吗?” 不远处的李青衣,听到徐孝先如此回答,不由惊得张大了嘴巴。 马浩成愣了一下,随即回过味来。 更加恶狠狠地看着徐孝先,狞笑道:“好!很好!小子你有种,竟敢如此调侃本公子,那你就别怪本公子……。” “受制于人还敢撩狠话,没听说过好汉不吃眼前亏吗?” 徐孝先冷笑一声,一脚踢向马浩成的小腹处。 马浩成整个人顿时在空中如同蛤蟆似的,倒飞了出去。 啪的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 马浩成只感觉自己此刻半边脸颊、手臂、胸口还有两条腿,尤其是腹部传来火辣辣的绞痛。 一连痛苦地咳嗽了好几次,这才在两个随从的搀扶下顺过气来。 徐孝先迈步走向马浩成,而那婀娜多姿的李青衣,却是急忙上前几步,挡在了徐孝先跟前。 一身丹青色的对襟衫裙,外面套着一件白色披风,白绒绒的狐狸毛领衬托着那张粉雕玉琢的脸蛋儿。 明眸皓齿、柔弱婀娜,给人一种赏心悦目、诗情画意般的气质。 此时面对徐孝先张开了双臂,意思很明显。 “怎么?美人救狗熊?” 李青衣一呆。 不由以那双秋水般的剪眸瞪了徐孝先一眼,哪有人这么说话的! “还请大人得饶人处且饶人才是,马公子虽有错在先,但大人您出手伤人也不对,不是吗?” 徐孝先看着嗓音清澈、挺胸抬头的李青衣,不由一笑。 “照你这么说,他让人打我的时候,我最好是站着别动?被打了之后还得说声谢谢不成?” “大人知道小女子不是那个意思,又何必牵强附意呢?” 而此时,李青衣身后的马浩成也站了起来,那一边拍在地面的脸颊,此时还火辣辣的。 “小子,你不该惹我的,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的。不妨告诉你,我爹便是监察院右都御史!你可敢报上姓名!” 徐孝先被气笑了。 视线越过李青衣的头顶,看着咬牙切齿,半边脸迅速肿起来的马浩成,轻松道:“你当我像你一样傻?” “好!很好!你有种!别以为不说姓名,我就找不到你了!山水有相逢,咱们等着瞧!” 撂下狠话后,马浩成也顾不得李青衣了,便在随从的搀扶下,头也不回的往楼下走去。 李青衣看着马浩成三人的背影,不由长出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终于是不用陪马浩成吃饭了。 徐孝先看着马浩成被随从搀扶着一瘸一拐的离开。 笑了笑便打算回雅间。 “大人现在知道小女子为何要阻拦大人了吧?” 徐孝先回过身,看着李青衣似笑非笑道:“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了?” 李青衣摇了摇头,笑颜如画:“那倒不是。是小女子打扰了大人的雅兴,李青衣在这里向您赔罪了。” 徐孝先看着面前这张粉雕玉琢的脸蛋儿,摇头道:“事情并非是因你而起,李小姐不必向我赔罪。” 徐孝先虽是如此说,但还是把李青衣跟马浩成看成是一伙儿的。 只是……好男不跟女斗。 看着徐孝先转身欲要离去的李青衣,洁白如玉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显得有些不悦,或者是……心有不甘。 因为她从眼前这个锦衣卫百户的眼里,没有看到每个人初次见到自己时,她熟悉的那种眼神惊艳的众生相。 而且她能感受到徐孝先对她有隐隐的不屑? 或者是……敌意? 于是心高气傲的她,不由脱口而出道:“大人等下。” “怎么了?” 徐孝先皱眉微有不悦。 他承认面前的李青衣长得确实很漂亮。 但家里那位有着御姐脸蛋儿、高挑身材的程兰,与她相比也是不遑多让的。 “青衣是真心向大人赔罪的,大人若是不嫌弃,青衣愿在明玉楼宴请大人、真诚道歉。何况……。” 李青衣认真地看着徐孝先,咬了咬红唇,接着道:“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马公子刚才所言句句属实,大人不该得罪他的。而且事因马公子相请青衣吃饭而引起,所以青衣愿以卑微之名……。” “不必了。” 徐孝先对李青衣敌意更浓,不屑地淡淡道:“明月阁的裴南亭三番五次的想要邀请我,都得看我心情。何况是你?” “你……。” 李青衣彻底破防了! 第四十四章 试探 看着徐孝先那欠揍的模样儿,李青衣气得银牙紧咬! 这家伙太坏了! 故意戳她肺管子! 京城谁不知道,明玉楼、明月阁一直在唱对台戏! 明玉楼推出一个才情俱佳的头牌李青衣,明月阁便会推出一个知性婉约的花魁裴南亭。 李青衣、裴南亭虽从未见过面。 但在文人士子、风流雅士的烘托之下,便是针尖对麦芒的死对头。 所以这家伙是故意说出裴南亭的名字来拉踩自己的。 “大人也不怕风大闪了您舌头?” 李青衣哼了一声道。 刚刚就不该给这眼高于顶的家伙赔罪。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枉费自己还担心他会不会被马浩成报复呢。 活该! 等马浩成报复的时候,他就知道怕了! 就知道自己是好心了! 到时候……看我理不理他就完事儿了! “闪了舌头?” 徐孝先呵呵道:“不信你打听打听去,问问是不是裴南亭三番五次地请我,我都没去。” 李青衣鄙视地撇了撇嘴,这个小女儿姿态的表情,倒是让徐孝先心弦一颤。 不等李青衣继续说话,徐孝先的身后传来了麦福的声音:“青衣小姐,这个我可以作证,裴南亭确实是三番五次的邀请他,他都没去。” 徐孝先回头,只见不知何时麦福跟杨增已经走了出来。 “真的?” 李青衣对徐孝先有些刮目相看了。 尤其是看到徐孝先身后两人的威仪气势,在明玉楼见多识广的她,怎么会看不出来,这两人的官衣跟很多大人的不同呢。 自然,说出去的话就要比寻常人多几分可信度。 而徐孝先牛皮已经吹出去了,加上麦福刚才的火上浇油,硬着头皮也要骄傲着自己的虚荣心。 “不管你信不信,我都可以这样告诉你,我……。” 徐孝先指了指自己胸口,看着此时有些茫然如小白兔的李青衣,傲然道:“我徐孝先会是你这辈子永远都得不到的男人!” “我才不信!” 李青衣脱口而出。 而后瞬间涨红了脸,气得直跺脚:“你……狡诈!” 杨增、麦福此时也回过味儿来,不由哈哈大笑了起来。 随即杨增拍了拍徐孝先的肩膀,道:“既然有心情在这里打情骂俏,那么就是不怕马墉马大人的报复你了?” “有两位大人在,末将有什么可怕的?”徐孝先看着麦福说道。 他今日之所以如此,也是有意要把事情闹大。 因为徐孝先也想看看,在麦福、杨增乃至东厂眼里,到底有多看重自己。 尤其是自己现在算是接了东厂给自己的秘密差事后。 那么一旦到了紧要时刻,或者是自己触动了别人的利益,需要东厂弃卒保车抉择时,自己会不会成为官场上的利益牺牲品。 所以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徐孝先也不会怕。 麦福自信的点着头,淡淡道:“一句话的事儿。” 杨增笑笑没有言语。 都察院右都御史,若是旁人的话或许还忌惮几分。 但对于东厂而言……那就不知道是谁忌惮谁了。 三人没再理会自己给自己闹了个大红脸的李青衣,径直往楼下走去。 李青衣再次恨恨地跺了跺脚,也打算下楼。 杨增、麦福显然不会真让徐孝先来结账,而是由杨增结了账。 但杨增还是很好奇,徐孝先刚刚说的这顿他请是不是真的。 于是非要让徐孝先当众拿出钱袋子,看看里面装了多少银子。 徐孝先指拗不过,只好无奈地掏出自己钱袋打开袋口。 里面约莫有十几二十几枚铜板,碎银加起来能有个七八钱的样子。 杨增撇了撇嘴,看着徐孝先道:“小子,你这诚意不够啊。” 身后跟着下楼的李青衣,把这一切瞧了个正着。 加上刚刚徐孝先对她言语上的戏弄。 于是立刻报复道:“哟,这位大人可真是……难怪裴南亭三番五次地邀请大人,大人都没答应呢,原来是囊中羞涩啊。” “要你管。” 这小丫头越来越不讨喜了! 仗着一副好皮囊就能诽谤本官吗? “大人您放心,青衣敢保证,用不了两天,这京城会有很多人知道裴南亭三番五次地邀请大人,大人却拒绝赴约这一美谈的。” 说完后,也不等徐孝先回嘴,领着自己的丫鬟就麻溜跑开了。 麦福笑呵呵,看着一脸不爽的徐孝先道:“小子自求多福吧。不过……这是不是就是男人的快乐?” 徐孝先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怕当街真被掌嘴。 徐孝先本打算跟杨增、麦福两人一同前往仇鸾府。 但因为有了东厂的秘密差事儿,以及今日家里正在粉刷正房。 麦福善解人意地让徐孝先直接回家,那边有他们盯着就行了。 至于往后用不用一直前往锦衣中所当差,让徐孝先自己灵活斟酌。 徐孝先真心谢过杨增、麦福的体恤。 随即便跟两人分开。 先是去看了门窗以及家具,而后便直奔家里。 而此时,谢衡之独自一人迈步走进徐孝先家的院心,圆滚滚的多尔衮立刻汪汪汪地冲他叫着。 程兰急忙喊住多尔衮,站在正房的台阶上打量着谢衡之。 “谢公子有事儿?” 程兰面无表情问道。 谢衡之看着程兰的表情,心里凉了半截,甚至是有些失神落魄的绝望从心底涌现。 “我……我今日过来是想说当初欠的债……。” 面对此时的程兰,尤其是有了一个以锦衣卫百户小叔子为依靠的程兰,谢衡之不再像从前那般从容不迫。 甚至连内心深处对程兰的不轨念头,也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是谢公子着急,可以在门口多等一会儿,等石榴回来后会把钱还你的。” 程兰想了下,解释道:“石榴今日是带着钱出门的,可能是因为要当差的缘故吧,或许他回来的路上就会顺路过去把钱还给你的。” 正房内,正在铲着原有旧墙皮的罗谷跟两个伙计互望一眼。 “这徐大人过得这么拮据么?不是说当官的一个个都不缺钱的吗?这徐大人竟然还借钱过活?” 外面院子里,谢衡之苦笑一声,摇头道:“你误会了,徐大人今日一早就把钱送过去了,我过来是想说,这笔账不用还了。 无论是看在徐大人的面子上,还是看在当初我跟百善兄的同窗之情上,这笔账我都不该让你们叔嫂二人还的。 所以……我认为这笔账就算是我跟百善兄的同窗之谊吧。 也好让百善兄在下面能够安心一些,我这心里也能够少一些对百善兄的愧疚。” 谢衡之说完后,却是见程兰的目光越过了他,看向了身后影壁的方向。 跟着一扭头,就看见一身黑色锦衣卫百户服的徐孝先牵着马走了进来。 那黑乎乎的傻狗就在马蹄子下来回蹦跶着,徐孝先不得不时不时小心踢上一脚。 免得真被马踩死了。 “汪汪汪……。” 多尔衮即像是在讨好欢迎徐孝先回家,也像是在继续给那匹枣红马立威。 “谢公子有事儿?” 徐孝先一边卸马鞍一边问道。 “徐兄弟……徐大人,是这样的,我今日过来是还钱来的。” 谢衡之小心翼翼的说道。 他家说白了就是个开药铺做生意的,并没有什么深厚的背景跟靠山。 如今的徐孝先,显然也不是他随意能称兄道弟的了。 “还钱?” 徐孝先一脑门问号,不应该是自己还他钱么? 而且今早已经去仁和堂,把银子给还上了啊。 “谢公子,今早我去仁和堂已经把欠你的银子还给何大夫了。” “我知道徐大人已经还了,这不是……。” 谢衡之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了那崭新的三锭银子,道:“徐大人,我的意思是这笔钱不用还了,权当是我与百善兄之间的同窗之情了,也算是…… 也算是与徐大人您结个善缘,您看如何?” 站在正房台阶上的程兰,把谢衡之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若是徐孝先真的要收回这银子,她觉得自己得拦着。 以免往后落人口舌。 何况,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往后若是谢衡之有个什么事情,肯定第一时间会找徐孝先帮忙的。 这种既有人情又有银子掺和的事情,到时候徐孝先怕是很难拒绝的。 徐孝先笑着摇了摇头,看着谨小慎微的谢衡之,平和道:“谢大哥不必如此,欠债还钱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家兄卧炕三年,这期间若是没有谢大哥伸出援手相助,我大哥是撑不了这么久的。 尤其是在我上战场之后,你们能助家兄吊着一口气,能跟我见最后一面,这份人情我们会记得的。 所以还请谢大哥收回银子,除非是想我们再欠谢大哥一份人情。” “不敢不敢,岂敢让徐……兄弟如此认为。” 谢衡之有些为难,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徐孝先,最后道:“要不这样吧,我只收本金你看如何?我算过了,加上之前还的那些……。” “不必了。” 徐孝先微笑着摇着头,道:“谢大哥放心,我这人虽喜有仇必报,但也知情达理,帮过我的我自然会记在心里,害过我们的,我自然也不会放过。所以谢大哥不必如此紧张。” 谢衡之一脸为难,看看手中的银子,再看看徐孝先。 头一次发现有些银子原来拿到手里、踹到怀里真的会烫手。 “谢大哥要是没什么事儿的话就请回吧。” 徐孝先开始赶人,微笑着继续道:“往后咱们在银子上就算是两清了,至于程……我嫂子这里,还望谢大哥体谅,若是往后传出什么是非的话,对谁都不好,谢大哥你说呢?” “那是自然,是这个道理。” 谢衡之的心不断的下沉、绝望不断的上升。 他是真心倾慕程兰的。 可……往后怕是连见程兰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失神落魄地走出徐家大门,谢衡之不由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黑色斑驳的两扇门,叹了口气后便上了马车离开。 “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程兰这才问道。 “往后我可以自由当差了。” 徐孝先神秘地对程兰说道。 第四十五章 叔嫂闲话 程兰一脸不解,徐孝先也没多做解释。 先是进正房看了一眼,见程兰给罗谷他们准备了水碗,此时还正冒着热气。 又跟罗谷以及两个伙计打了声招呼。 便背着手在院子里四处打量起来。 他的梦想一直以来都是有点儿小钱、有点儿小权,以及有一间小院儿。 如今可以说是实现了大半,甚至也可以说已经完全实现。 房子的墙壁很厚很结实,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两间,还有两间倒座房。 七个房间足够他跟程兰日常用度。 倒座房往后可以放杂物,至于旁边的空地,可以盖个简单一些的马厩。 天气越来越冷,枣红马总不能一直拴在柿子树下。 东厢房的两个房间,一间依旧做为厨房,另外一间用来洗漱。 如今跟程兰所住的两间西厢房,徐孝先打算把程兰如今所住的依旧做客房。 而自己所住的那一间,可以改造成真正的餐厅。 毕竟,加上今日,杨增已经提及过两次要来家里做客吃饭了。 所以没有一个独立的餐厅也不合适。 到时候买个八仙桌跟八把椅子,而后再做个酒柜、书柜啥的,角落放上盆栽。 既可以做厨房也可以当书房、待客用。 想想徐孝先都觉得心情舒畅,情绪价值直线上飙。 随即徐孝先又走向了正房后面的后院。 如今这里空空如也,只有西北角那边有个茅房。 而且地面还是黄土地,想要改造成一个后花园似的后庭院,就必须费点心思了。 徐孝先来回迈步丈量着,心里想着开春后哪边种花、哪个角落种树。 尤其是茅厕的周围,若是种上一些鲜花,既能遮臭味而且还能养眼,以及遮掩茅房的存在。 眼看着天气一天比一天的冷,程兰在她的房间拆洗被褥。 即便是如今她手里还有着沉甸甸的三百两银子,二十两金子,但她还是打算精打细算的过日子。 正所谓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 坐在炕上做着针线活,回过神有些纳闷儿。 那家伙早早回家后人哪儿去了? 院子里听不见脚步声,也没有多尔衮的狗叫声。 正纳闷儿会不会出去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吧。” 程兰自然而然的应声道。 随即便见一脸志得意满的徐孝先掀开门帘,先是用脚背把多尔衮端了进来。 而后自己也走了进来。 “怎么了?” 程兰一边低头做针线,一边看着徐孝先在炕沿处坐下。 “跟你说个事儿?” 程兰心头一颤,撇了一眼道:“准没好事儿,说吧。” “这叫什么话?” 徐孝先顺势在炕上躺下,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程兰看着这一幕欲言又止。 叔嫂二人的关系何时变成这样了呢? 程兰不由心里想着。 “我想好了,咱们这个家该怎么改造了。” 徐孝先望着房顶说道。 “不是说只修葺正房吗?” “哪能行啊。” 徐孝先憧憬着:“我要把这个家改造成我理想中的家,要像个幽静雅致的花园一样。” 随即把自己巡视一遍院落后的想法说了出来。 程兰嘴边咬着针,看着躺在炕上的徐孝先,久久没有说话。 “我住西边正房,你往后还娶不娶亲了。” “到时候再说呗。” 徐孝先翻身,一手撑着脑袋,侧躺看着程兰,道:“有备无患,如今虽然看似安稳了,但这件事情没有完全着落之前,我们还是需要多加小心才是。” 程兰经历了那一夜在厅堂的厮杀,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何况,他也知道徐孝先说的是实话,也是为了她好。 毕竟,若是她往后还住正房,最起码徐孝先能少一些担心。 若是住在西厢房,怕是他每晚都睡不踏实吧。 “还得糊上顶棚才行。” 徐孝先以眼神给程兰示意房顶。 如今房间里躺炕上能看到的便是房梁跟一根根的木椽。 “得花不少钱呢。” 程兰有些不愿意。 但想想刚才徐孝先给她画的大饼,说不心动是假的。 女人嘛,谁不希望自己有个温馨且温暖的私人空间呢? “又不是没钱,不花给谁攒着?到时候你挑挑喜欢的颜色,等住到正房后,这边也需要改造一番。” 徐孝先看着蹙眉的程兰,宽心道:“你放心吧,别老跟个铁公鸡似的一毛不拔,而且再过几日,厨房里那些罐罐你也看见了吧?” 程兰眨动着美眸,静静看着徐孝先,随即点了点头。 “我跟那家蔗糖铺子已经约好了,过几日把那些糖再拿一些过去,这又是一笔进项,所以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还有,你明日得给我多点儿钱才行,今日差点儿就出糗了。” 程兰做着针线活,徐孝先便一手拄着脑袋侧躺在炕上自言自语着。 一幅简单却不寒酸的岁月静好。 而且如今这样子的相处方式,叔嫂二人也都已经习以为常。 听到太清楼时,程兰还是诧异看了一眼徐孝先,道:“以前只听说过,没去过,里面应该很奢华,很贵吧?” “那是当然了,一桌普通的饭菜也得好几两银子呢。 要不是今天杨增掏了钱,我当时说的大话就要被啪啪打脸了。 所以明日开始,我兜里怎么着也得有个一二十两银子才行,要不然都没底气出门。 而且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 徐孝先神秘道。 “神神秘秘的,见到谁了?” “李青衣,你知道吗?” 程兰蹙眉,摇了摇头。 平日里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尤其是嫁进徐家这几年,她都已经快要与世隔绝了。 最远的地方也就是离家没几步的一个菜市,以及每年回几次娘家了。 “如今明玉楼的头牌,被右都御史的公子邀请来在太清楼吃饭,跟我们抢雅间,然后我把人给打了一顿,临走时还扬言要报复……。” 徐孝先还没说完话,程兰就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嗔怒在炕上爬到徐孝先跟前,一连敲了好几下徐孝先的额头。 “怎么了这是?” 徐孝先摸了摸被敲的额头道。 “你到底是成了有头有脸的锦衣卫百户了,还是地痞无赖啊?天天出去不让人省心,右都御史的公子,那是你能招惹的?不会让人家出面吗?” 程兰没好气道。 “这不是当时气氛到那了嘛。” 徐孝先强词夺理道:“何况当着那李青衣的面,我堂堂一七尺男儿岂能轻易向权贵低头? 我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何在? 公理何在? 正义又何在? 正所谓: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程兰可谓是才情与知性俱佳的女子,未出嫁前那也是有名的才貌双全。 只可惜……女怕嫁错郎啊。 “你倒是有理了,若是你真有李太白的风骨还好了!” 程兰气呼呼地又爬回原位,那妖娆的细腰丰臀再次浑圆诱人的展现在徐孝先面前。 只是不同上一次,这一次两人都在炕上。 距离近,诱惑性更大。 更令人想入非非。 “人家李太白那是文人风骨,你是争强好胜……那李青衣长得好看吗?” 程兰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醋味。 直男徐孝先的心思都在刚刚眼前闪现过的诱人浑圆丰臀上,压根儿就没琢磨过味儿来。 “就那样。” 徐孝先又平躺在了炕上,望着房顶道:“看跟谁比了。” 程兰看了一眼徐孝先,欲言又止。 忍住心头不该出现的争奇斗艳之心,仰着头有些感慨道:“自古红颜多薄命,哪一个进入风尘中的女子也不容易。就像前几年,明玉楼之前的头牌,出生于显赫的官宦人家,只可惜她父亲犯了罪,被抄了家,不得已才流落风尘……。” “你还信这个?” 徐孝先扭头看着程兰惊讶道。 “什么叫信这个?要不是出生于官宦人家岂能才情俱佳?成为京城的名媛女子?” 徐孝先不屑地嗤笑一声。 程兰看着来气,道:“怎么?不服气是么?” “那倒没有,只是觉得如此认为的都是……蠢!” “你不蠢,为了在美人儿跟前争强好胜,连右都御史的公子都敢得罪。” “我说的蠢是你们竟然相信那些头牌的家世背景。” 徐孝先起身坐起来,道:“这些都是她们背后的金主杜撰出来的,其目的是为了用她们赚钱以及结交真正的权贵。 这些有着什么官宦人家出身,或者是前朝皇室勋贵身份的女子,其实都是他们从人牙子手里打小买来的。 从小加以培养,长大了之后,才情俱佳的便会给予一定的杜撰身份,捧成头牌花魁。 之所以要杜撰一定程度的身世背景,便是为了满足众人的猎奇心理。 尤其是那些头牌花魁,家世背景越高贵自然是越好。 要不然如何才能配得上那些慕名而来的风流雅士、文人士子,以及世家公子呢?” 程兰听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但细细想想,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儿。 在徐孝先看来,这就如同后世的那些个棒子女团一样。 资本捧红是为了挣钱,没捧红的自然就冷藏待遇,或者是成了权贵之间的交际花。 总之,如今的青楼用卖艺不卖身来捧头牌、花魁,其目的也是为了让其地位与价值无限扩大。 只有水涨船高他们才能有最高利益可图。 最好的结果便是最终让头牌、花魁给权贵当妾做小,如此与权贵产生利益纠葛。 至于最坏的结果……那就是卖身也卖艺,一辈子流落风尘中无法自拔了。 第四十六章 兼职 程兰听得心里很不舒服! 好好的才子佳人、凄美动情的爱情故事,在他嘴里却是变成了血淋淋的阴森白骨。 “去去去,出去看看那边弄得怎么样了。” 程兰不耐烦地赶着人。 徐孝先无所谓地摇摇头,晃晃荡荡走了出去。 从宋开始,官宦人家的小姐与文人士子的爱情故事便在民间开始流传、演绎。 真真假假的发展到如今,无论是戏曲里还是小说中,才子佳人的故事都是最受百姓喜欢的。 尤其是一些官宦人家、富商大贾府里的小姐,对这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是毫无抵抗力。 以及格外的向往。 而程兰当初与徐百善之间,便是才子佳人故事的缩影。 只可惜,如今才子都被埋土里了。 徐孝先在外面敲了敲窗户,道:“以后多看些正经书,少看那些个……。” “要你管。” 程兰在房间,坐在炕上叉着腰凶巴巴道。 …… 夜色下、黄锦与刚见完嘉靖的陆炳并肩而行。 走出仁寿宫好远之后,两个兴王府老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黄公公有事儿。” 陆炳笑问道。 黄锦点了点头,打量着陆炳。 东厂、锦衣卫,掌握在他们两个兴王府旧人手里。 最为难能可贵的是,他跟陆炳之间丝毫没有矛盾与利益冲突,且都忠心于皇上。 黄锦想了下,坦诚道:“是这样,想必刚才皇上也跟陆大人提及百户徐孝先此人了吧?” 陆炳点了点头,道:“怎么?黄公公要夺人所爱?” “陆大人说笑了。” 黄锦摇了摇头,而后道:“一旦涉及大案要案,或者是皇上钦点的案子,就如这次仇鸾通敌叛国一案,东厂都需要锦衣卫来辅助,所以东厂锦衣卫之间,在一些事儿上又何须分彼此呢?” 陆炳笑了笑,道:“今日这般谨慎言辞,可不像黄公公您平日里的风格啊。” “今日太清楼,这徐孝先开罪了右都御史马墉马大人的公子,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锦衣卫百户的身份显然没办法让徐孝先扛住御史的攻讦。” “此事儿我倒是没听说过。” 陆炳微皱眉头,问道:“不知因何事呢?” “马大人的公子无理在先,徐孝先自卫伤人,因清字号雅间而起了一些小冲突。” 黄锦坦诚道:“查封仇鸾府邸,时至中午,福善、杨增带着徐孝先先一步在清字号吃饭,马大人的公子嚣张跋扈,徐孝先没把雅间让出,并出手打伤了马大人的公子马浩成。” “我猜想……黄公公应该不曾与徐孝先见过面吧?” “自然,岂敢越过陆大人您?毕竟如今是锦衣卫百户,手下那些小的试探了一番,觉得往日稍加培养可成为东厂所用之材,加上皇上虽未明说,但弦外之音也是颇为重视。” “是啊,这一次战场上只身一骑深入俺答大营,不单打探到了仇鸾通敌的消息,还救了杨增一命,东厂看上也不为过。” 陆炳想了下,道:“锦衣卫、东厂兼着吧。自然,规矩我懂,我这个指挥使也不会过多过问,更不会为难。一动一静也好,一明一暗两个身份也罢,总之方便行事,黄公公以为呢?” “若是如此那就再好不过了,那就多谢陆大人割爱了。” “哈哈,割爱谈不上,有勇有谋之将才在锦衣卫、东厂或许不少,但有担当且智勇双全的帅才可是少之又少啊。虽有不舍,但好在黄公公还给我留了一半不是?” “好,那既然如此的话,我就抽个时间见见这位让陆大人都赞赏有加又有担当的帅才。” 黄锦笑着对陆炳行礼。 “哪日有空,太清楼宴请一顿是少不了的,可不能让你白捡半个便宜。” “一言为定,日后得空,陆大人一定不能推辞。” “黄公公只要不心疼荷包银子就好。” 陆炳笑着道。 黄锦目送陆炳离去,长舒一口气。 这件事情算是有个完美解决的办法了。 只是今日太清楼,徐孝先这小子竟然敢在福善、杨增面前卖弄小聪明! 他以为福善、杨增看不出来,自己也看不出来吗? 黄锦呵呵笑了笑,到时候见面,得好好敲打敲打这小子。 …… 太清楼、四楼。 一个丫鬟咚咚的走进一间闺房。 李青衣转头,看着与她一同长大的圆荷,迫不及待问道:“打发人去了吗?” “嗯,去了,妈妈也同意了呢。”丫鬟圆荷兴奋道。 “太好了!” 李青衣兴奋地握紧粉拳,有些期待道:“过两日那家伙就知道裴南亭有多难惹了。哼,敢惹本姑娘,本姑娘一定要让他好看。” “小姐,但是妈妈也有些担心,那人毕竟是锦衣卫啊。” “话是他徐孝先自己说的,就算是我不说,今日那些看热闹的也会很快把话传到那边去的吧?” 李青衣说到这里,突然也是眉头一皱。 而后有些忧心道:“我倒是不怕那家伙报复,但是……你说马公子会不会报复他呢?” “应该会吧,他把马公子打得那么惨,马公子的父亲可是右都御史,就连太清楼都有求于他父亲,要不然妈妈也不会让你放下身段,今日赴约前往太清楼了。” 李青衣不由猜测着马浩成会怎么疯狂报复徐孝先。 尤其是想起马浩成平日里的嚣张狂妄,让她都不由替徐孝先捏了把汗。 “对了,你没跟妈妈说那家伙叫什么名字吧?” 圆荷摇了摇头,道:“妈妈也没问。” “嗯,你不要说,我也不能跟任何人说。” 李青衣神色凝重。 想起今日的种种细节,那家伙还真是狡诈阴险得很。 马浩成问他名字时,李青衣原本以为徐孝先当着她的面,怎么也不会怂了才是。 但谁成想,那家伙还真怂了。 聪明的选择了没有报出自己的名字。 可后来……不还是一不小心在自己面前说漏嘴了么? 徐孝先? 百善孝为先! 难道他就不怕自己把他的名字告诉马浩成么? 毕竟,那家伙可是认为自己跟马浩成是一伙儿的,所以才会对自己充满了敌意。 算了,小女子以德报怨,不跟他一般见识。 李青衣自我满意的哼了一声,神情之间说不出的傲娇。 …… 此时的右都御史府。 大夫刚给马浩成看完了伤,而那两个没有保护好马浩成的随从,已经被马墉打了几十棍后,直接赶出府了。 “怎么样了?还疼吗?” 不等马墉上前,其夫人便已经眼泪汪汪,坐在了榻边,心疼地看着儿子马浩成。 “娘,我没事儿。”肿着半边脸的马浩成道。 “没事儿能被人打成这样?” 马墉没好气地道:“真是愚蠢!好汉不吃眼前亏的粗浅道理都不懂了?三个人竟然还被人家一个人打成这样,你还有脸回来!我这张老脸……真是被你丢尽了!” “你少说两句吧,儿子都成这样了,你不心疼我还心疼?” 马夫人擦了擦眼泪,怨道:“你要是心里有气,也该朝那百户撒去,而不是把气撒在他身上。” “连名字都不知道问,他还不蠢吗?锦衣卫有多少个百户?你让我上哪里找这么一个人去?总不能把整个京城翻个遍吧?” 马墉也是很郁闷。 那百户没有留下姓名。 说明他也担心害怕自己儿子会报复。 但也由此证明,这个百户即便是有什么靠山背景,恐怕也不是什么多厉害的朝中权贵。 如此事情也就好办一些了。 “可以问李青衣,后来我走了,她还没走,或许她知道。” 马浩成肿着半边脸说道。 马墉看了看床榻上的宝贝儿子,哼了一声。 “还不算是蠢到家了。让他们备车去,我亲自去一趟太清楼。” 马墉说完便转身要往外走,走了几步突然又扭身走了回来。 “对了,你说太清楼有事相求于我,可知是什么事情?” 马墉问道。 “太清楼跟通州知州很是熟悉,不知道怎么就找到我了,说是希望都察院能高抬贵手。具体的事情,好像是跟今年俺答犯京有关,有御史弹劾了通州知州,所以希望爹你能把这弹劾给压下来。” “通州知州楼广元。” 马墉想了想,道:“嗯,这件事确实还在爹手里压着。你好好歇息吧,往后长点记性,别让你娘跟我再给你操心!” 看着马墉离去,马夫人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慈祥温柔地轻抚着马浩成那半边脸,心疼:“那你就听你爹的话,今晚上那也不准去了,就在家休息两日。等你爹给你出了气,你再出去。” “娘,那样外人岂不是还道是我怕了?我不要脸,我爹也能吗?” “你……。” 马夫人无奈,只好道:“好好好,那就只今晚不出去了,等你爹回来了我跟他说。” …… 明月阁。 裴南亭面对妈妈的问话有些目瞪口呆。 “我……我什么时候三番五次的邀请一位百户了?人家还不来,还说看心情了?” “楼里都传开了啊我的好女儿,你怎么还坐得住呢?那人是谁啊,你快从实说来,我替你想办法补救不就行了。” “一个锦衣卫百户,妈妈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何况每天我都在阁里,与哪些人打交道你又不是不清楚。” 裴南亭那张精致知性的脸上写满了无奈。 “那总不能说空穴来风吧?” 裴南亭摇着头,像是否认,也像是在沉思。 而后眨动着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思索道:“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散播的呢?” “谁好好的没事儿干了,要做这种无聊的事情啊?” 老鸨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裴南亭说道。 “那可不尽然,您可别忘了,咱们明月阁也是有对手的。” 裴南亭说道。 老鸨愣了愣,讶然道:“明玉楼?不会吧?” 第四十七章 询问 明玉楼。 一辆马车在楼前停下,马墉缓缓走下马车。 门口车来车往、人影憧憧一幅好不热闹的景象。 即便是只站在外面,仿佛都能够感受到楼里面纸醉金迷、莺歌燕舞的温柔乡氛围。 但此时的马墉并没有这样的雅兴,只带了一个随从便迈步往里走去。 门口有老鸨、伙计招呼。 看见气宇不凡、有着官场上浸淫出来的那种不怒自威气质的马墉时,老鸨跟伙计脸上的笑容更加诚挚了几分。 不敢有丝毫怠慢的趋步向前:“老爷……。” “在下叫马墉,金四海可在?若是在让他过来见我。若是不在,便让李青衣小姐过来,我有事儿相询。” 老鸨跟伙计听到马墉两字,紧张的脑子里都有些晕乎乎的。 好在老鸨反应快,急忙示意伙计去找金四海,而自己立刻对马墉说道:“老爷,您看要不您去二楼先歇一会儿,一会儿让金掌柜去二楼见您如何?” 马墉点了点头,便随着老鸨上了二楼一间极为雅致的房间。 老鸨的吩咐下,各种水果、点心、茶水不要钱似的,瞬间摆满了马墉的面前。 马墉看了看,也只是端起茶杯闻了闻,赞道:“明玉楼的茶果然名不虚传。” “一会儿便给老爷您带点儿,这是昨日新到的呢。” 不到盏茶的时间,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一个颇为富贵的中年男子,随即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小的金四海见过马大人,未能亲迎马大人,还望马大人见谅。” 金四海站在一旁谦卑道。 随即扫了眼空无一人的雅间,急忙对老鸨说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青衣下来。” “哎。” 老鸨急忙走了出去。 马墉此时才打量着金四海,而后示意其坐下说话。 “久闻金掌柜大名,只是一直无缘相见。” 身为右都御史,马墉身上浸淫官场多年的威势十足。 尤其是自任了右都御史后,不管去哪里,都是让官员、商贾众星捧月、点头哈腰的对象。 “小的一直仰慕马大人,一直盼着马大人有朝一日能赏脸,今日一见,小的可谓是三生有幸。” “客套话就免了。” 这种话马墉都听腻了,但还是很喜欢听。 尤其是看着这些人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地面对自己,让马墉心里是十分的受用跟有成就感。 “今日马某来此,实不相瞒,是为犬子一事儿而来。” 马墉如同太清楼的主人一般端起茶杯,看着金四海道:“不知金掌柜可知道此事儿?” 只有小半啦屁股挨着椅子的金四海愣了下,嘴里道:“可是小的招待不周,怠慢了马公子?” 马墉摇了摇头,倒是不急于跟金四海说什么事情。 而是岔开话题道:“今日犬子邀贵楼头牌李青衣前往太清楼一事儿,金掌柜可知晓否?” “知晓。” 金四海连连点着头,道:“大人您清楚,这太清楼的头牌,往日里是不会走出太清楼应酬的。小的也是费尽不少口舌,连哄带骗地总算是没有怠慢了马公子……。” 说道此处,金四海脸色一变,小心道:“大人,不会是李青衣那丫头什么地方得罪了公子吧?大人您放心,一会儿李青衣下来后,小的带着她一起前往马大人府邸,亲自给马公子赔罪去。” 马墉做派十足地摆了摆手,放下茶杯道:“是犬子邀李青衣前往太清楼时跟人起了冲突,犬子心善,不肯告诉我那人的名字,所以特地来请教李小姐。” “什么人敢如此放肆?” 金四海刻意攥紧了拳头,表现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来。 但他可不敢跟马墉说,这事儿就交给我好了。 京城三教九流中,虽说都会给他金四海几分薄面。 但敢惹马墉之子的,想来其家世背景也差不到哪里去的。 而此时,听到老鸨的来意后,李青衣不由一阵紧张。 想不到马浩成竟然把这种小事情真的告诉了他爹。 心中又是多了几分鄙夷。 她原本以为……马浩成会凭借自己的本事儿来对付徐孝先呢。 “妈妈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李青衣一边问,一边整理着妆容。 “不知道啊,金掌柜让你快些过去呢。” “妈妈看这样行吗?” 一身沙青色带牡丹纹的衫裙,比起白天丹青色的衫裙来,多了一丝庄重。 但仍不失其诗情画意的气质与才情。 “哎哟,我的李小姐啊,你就算是不仔细,那也是楼里的头牌。” 李青衣这才点了点头,随后带着丫鬟圆荷前往二楼的雅间。 圆荷被留在了门口,老鸨进去后不一会儿也走了出来。 对圆荷道:“仔细着点儿,就在这守着,可不能怠慢了里面的贵人。” “嗯,圆荷晓得。” 雅间内,不管是李青衣那诗情画意的脸蛋儿,还是那一身沙青色的衫裙,都让马墉眼前一亮。 当下随和着语气,道:“李小姐坐下说话便是。” 李青衣看也没看那边的金四海,对着马墉行礼后道:“大人跟前,青衣岂敢落座,如此为大人端茶送水也方便一些。” 金四海没出声,花费心思调教出来的头牌,显然不会让他失望的。 马墉也不坚持,一双眼睛时不时便不由自主的上下打量着李青衣。 眼睛里惊艳之色藏也藏不住。 而这对李青衣而言早已经习以为常。 除非是那人眼瞎……对,就是那徐孝先。 随即金四海替马墉说明了来意,而后也一同看向李青衣。 灯火优雅的房间里,李青衣微蹙眉头,仿佛佳人拨弄女儿家心事一般,让人不由心生怜惜之意。 “回马大人,那人确实是锦衣卫百户,可恶且无礼。” 李青衣一副努力回忆今日事情的样子,喃喃道:“青衣在马公子离开后,也曾试着询问过,但那百户阴险狡诈的很,像是知道青衣的目的,并不肯说出他的名字来。” 马墉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像是在他预料之中一般。 金四海则是表情很凝重,仿佛被打的不是马墉的儿子,而是他自己。 不等马墉再问,金四海就问道:“那……知道这百户是跟谁在太清楼吃饭吗?” “两个人,看起来也像是当官的,都是四五十岁的样子,青衣不认识,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金四海暗暗松了口气,好在自己没敢大包大揽,要不然……锦衣卫也不是他愿意得罪的啊。 李青衣静静地站着,看着面前两人,心里多少有些得意。 不光是把徐孝先的名字给隐瞒了。 就连麦福跟杨增两人的穿着,她也刻意的选择了忽略。 在她看来,身为右都御史的马墉,恐怕从穿着的官衣上,也能查出什么蛛丝马迹吧? 马墉陷入沉思,看来只能找陆炳相询了。 “好,多谢青衣小姐了。” 马墉回过神来,笑容满满。 随即也没有再留下来的心思。 到了楼下,马墉上了马车正打算离开,金四海急忙陪笑道:“大人稍等,小的一点点的心意,还望大人您笑纳。” 很快,几个伙计匆匆跑了过来,好几个锦盒都被放进了马车里。 金四海接过老鸨手里的锦盒,亲自递给马墉,道:“刚听下面的人说,大人觉得这款茶叶还凑合,小的便自作主张也给大人您带了一些。” 马墉坐在马车里点了点头,随即放下车帘。 就在金四海一脸失望时,那车帘突然又掀了起来,金四海又急忙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 “大人有什么吩咐?” 马墉看着金四海那热情满满的脸,道:“你跟通州知州楼广元相熟?” 金四海瞬间神情一震,道:“不敢隐瞒大人,小的跟楼大人确实有些私交。但小的也是真心高攀马公子这棵大树,也是想着多个朋友便多条路,所以才斗胆麻烦了马公子……。” “此事儿我知晓了。” 马墉官味十足的点着头,想了想道:“既然如此……等他再进京时我可以抽出时间跟他见上一面。” 说完后也不等金四海回答,便示意马车回府。 望着马车的背影,金四海长舒一口气,不管怎么样,自己想办的事情终于是有眉目了。 站在金四海旁边的李青衣,此时也是长舒一口气,心里暗自得意着:白白帮了那家伙一个忙。 哼,要是再有机会见面,一定要让他还自己这个人情。 可她哪里知道,徐孝先是故意的。 故意不告诉马浩成自己叫什么,故意在她面前说漏嘴。 其目的,就是为了让马浩成找上门,从而看看东厂跟锦衣卫到底会是什么态度。 而自己,往后又该怎么在锦衣卫甚至是东厂办差。 要不要暗中给自己留下将来有一天被弃用的退路。 而且她不知道的是,徐孝先其实也已经把她给坑了进去。 …… 正在被程兰包扎腰间伤口的徐孝先,不由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程兰吓了一跳,急忙说道:“赶紧把衣服披上。” “嗯。” 徐孝先听话的把衣服披在肩膀上。 程兰看着腰间的伤口,小心翼翼的抹上药,道:“今日还好,但这两日你还得给我仔细着点儿,再把伤口弄迸裂了,饶不了你。 像现在这样好好养几天,应该就可以结疤了。” “嗯。” 徐孝先随即道:“那就说好了,等过几日厨房也粉刷时,我就带你去太清楼大吃一顿去。” “嗯,依你。不过得等你说的蔗糖银子下来了,现在手里的钱你甭想惦记。” 程兰抠门道。 “你就当个守财奴吧。” 徐孝先说道:“就那点儿钱,往后我还看不上眼呢。” 说话间,程兰忍不住在徐孝先另外一边的腰间掐了一下。 “明日甭想要钱了你。” 程兰没好气地说道。 随即下了炕,抱着炕边的陶盆离开了徐孝先的房间。 第四十八章 流言 第二日,徐孝先本打算先去一趟锦衣中所。 后来在家里跟罗谷商量了下工期,以及青石重新铺设前后院落一事儿。 而在商量的过程中,程兰则是在厨房发泄着心里的郁闷。 做什么都是重重的的拿起,重重的放下! 昨晚怎么就着了那家伙的道儿了! 竟然头脑一热,就答应了那家伙重新铺设前后院的想法。 这又是一笔银子没了! 所以这一早上,程兰恼自己恼得一直气不顺。 徐孝先聪明地选择了没去招惹程兰。 跟罗谷交代完用什么样子的青石,以及多找几个伙计加快进度等等事宜,而后揣着程兰昨晚给的十两银子就打算出门。 “等一下。” 徐孝先刚牵着马准备出门,程兰还是从厨房探出了头。 “怎么了?” 徐孝先有些做贼心虚的问道。 程兰没理会,径直走进自己房间。 不一会儿的功夫,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崭新荷包走到了徐孝先跟前。 “这是……给我的?” 徐孝先惊讶道:“你不会是连夜缝的吧?” 此时,徐孝先才发现,程兰的眼睛有些通红,神态也有些疲惫。 这是一宿没睡啊。 “拿着,把旧换下来。” 程兰面无表情说道。 随即徐孝先从怀里掏出自己浅灰色的荷包。 这个荷包已经用了很久了,是自己当初从地摊儿上买的。 里面十几二十个铜板跟几块碎银子,连同那一锭崭新的银子一同装进了新荷包里。 “谢谢。” 徐孝先嬉皮笑脸道。 程兰没搭理他,拿着旧荷包转身往厨房走去。 今日徐孝先并未穿百户服,依旧是一身短打扮。 因此翻身上马也方便了许多,而他的目的地,依旧是仇鸾的府邸。 像这种抄家查封的事情,尤其是仇鸾这种大官,没个三五天的时间是查封不完的。 特意选择了临近中饭的时间赶到了仇鸾府邸。 麦福、福善、杨增,以及崔元、曹济等人都在。 看到徐孝先一身短打扮过来,曹济皱了皱眉头。 随即还是忍不住摆官架子,招手把徐孝先叫了过来。 “徐百户昨日是怎么回事儿?抄家查封这么重要的事情在你眼中难道如同儿戏?想来就来,不想过来招呼也不知道打一个?” “昨日末将确实有点儿事……。” 徐孝先还未说完,曹济便一脸公正无私道:“难道王大人若是问起来,徐百户你也打算以这个为借口吗?” 这货有事儿没事儿就喜欢把王应举挂在嘴上啊。 是不是离了王应举,这货就活不了了? 徐孝先如是想着,嘴里却是道:“是末将思虑不周,下次一定不会了。” “还下次?” 曹济冷哼一声,道:“你先想想这次如何跟王大人解释吧,除非你这个百户不想干了。 你以为你巴结、讨好崔元,在中所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别忘了,到时候别说是你一个百户,就是崔元这样御下不严的千户,王大人也有法子给他换了。 所以你想好了,往后若是还想在锦衣中所任百户,最好是要兢兢业业,分清楚主次才是。” “是,末将一定注意。” 徐孝先懒得再多理会曹济。 这货属于顺杆儿爬的主,你越是给脸他越是赛脸。 何况拉拢人也不是这般拉拢法,总是拿别人压自己,自己却是狗屁不是。 这样的拉拢,谁会真心跟你? 在曹济还未教训他教训得过瘾时,徐孝先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曹济没想到刚来中所两天的百户,竟然敢对自己目中无人。 “你……。” 徐孝先却是向他摆了摆手,话都懒得说就离开了。 见了崔元以及吴仲跟陈不胜,才知道东厂那三位在后院。 跟三人约定好了晚上去哪里见个面,有事儿商量后,徐孝先便去找麦福三人。 原本仇鸾那称不上富丽堂皇,但也是尊贵豪奢的厅堂,此刻就是家徒四壁的状态下,也要比徐孝先家的厅堂阔气。 进去感慨了一番,而后邀一脸茫然的麦福、杨增以及福善三位出去吃饭。 “看来你小子今日是把银子带足了啊,这是怕欠我们一顿饭?” 麦福惊讶地问道。 “那倒不是,是末将有事儿想跟三位大人请教,这不才想请三位吃饭嘛。” 徐孝先笑着说道。 麦福看了看一脸笑容的徐孝先,似有所觉。 随即依旧是吩咐福善留在这里查封,他与杨增一同跟徐孝先出去吃饭。 福善痛快地表示同意,只是告诉麦福跟杨增,不能便宜了徐孝先,一会儿记得给自己带上两道好菜回来。 从仇鸾府邸往外走,依旧是碰见了双手背后、官威十足的曹济。 只是曹济一看到麦福跟杨增,官威十足的严肃表情立刻是换成了谄媚的笑容。 “麦大人、杨大人,都快中午了,这是出去吃饭?” 麦福没理会,杨增轻飘飘地嗯了一声。 徐孝先目不斜视,跟着两人走了出去。 翻身上马之际,麦福看着徐孝先道:“刚才进来时,是不是又被训斥了?” “大人这都能猜到?” “官场上混迹时间久了,有些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官迷,有些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个财迷。而你……。” 麦福顿了下,道:“眼下还没看出来,不会是色迷吧?”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之常情嘛。” 徐孝先说道,随即看着两人身上的官衣,道:“两位大人怕是要换身衣裳了。” “什么事情这么神神秘秘的?” 杨增问道。 “一会儿到了两位大人就知道了,末将一时也难说清楚。” 麦福跟杨增倒是没多疑。 只是两人一时半会儿去哪儿弄身衣服去,想了半天,才想起仇鸾府邸还有一些衣裳。 于是两人又下马,从府里找出了两身比较合身的短打扮换上后,这才再次走了出来。 三人翻身上马,杨增还道徐孝先今日会请他们二人再去一趟太清楼。 但到了太清楼门前,徐孝先并未停下。 而是示意两人跟他继续向前。 从太清楼门前三人走出不远后,麦福跟杨增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特么再往前不就是明玉楼了吗? 这小子不会是带他们两人去……逛青楼吧? “臭小子你什么意思?消遣我们两人呢吗?” 麦福瞪着徐孝先问道。 杨增在旁也气的直哼哼。 这小子若是真敢这么消遣他们二人,那么就别怪他们两人不客气了! 不好好收拾一顿这小子,往后不得无法无天了。 “末将怎敢,不过明玉楼旁边那家饭馆也还是不错的,虽然没有太清楼那么高档。” 这是徐孝先昨日从太清楼回去前,提前观察好的。 此时两人神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哼了一声示意徐孝先继续带路。 三匹马的缰绳被店伙计热情地接过,徐孝先并未打算去二楼的包间。 此时客人还不算很多,但桌子已经占了七七八八。 三人只能选择了角落一张小桌坐下来。 “小子,你这诚意不够啊,就这地方……难怪你小子一身短衣打扮,让我们二人也做短衣穿着。” 杨增回过味来说道。 麦福笑了笑,这家店算不上寒酸,但更不算上是高档,进进出出的客人,也都是以普通百姓、寻常商人为主。 若是他们三人真的穿官衣过来,大庭广众之下确实有些不妥。 “这家有一道菜招牌菜,清蒸鲈鱼做得最是地道。” 徐孝先向两人说道。 “你昨天试过了?” 杨增神情很不满:“你小子吃独食啊?” 徐孝先愣了下,道:“末将怎敢?何况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麦福不太相信徐孝先是在搞溜须拍马官场这一套,应该是有什么事。 “重点是这里距离明玉楼最近。” 徐孝先不给两人吹“胡子”瞪眼的机会,连忙继续说道:“两位大人还记得昨日我得罪了那明玉楼的李青衣吗?” 麦福点了点头。 杨增想了想,没说话。 若是说得罪了李青衣,也就是徐孝先那张破嘴,把明玉楼的死对头,明月阁里的裴南亭给搬了出来。 这别说是明玉楼的头牌李青衣会生气了,就算是换做楼里的其他女子,也会恨不得撕碎徐孝先那张破嘴。 “所以呢?” 杨增问道。 “所以我们可以边吃饭边看戏。” 徐孝先想了想道:“明玉楼、明月阁是死对头,两位大人觉得李青衣能咽下昨日我揶揄她的那口气吗?” 看着麦福跟杨增同时摇头。 徐孝先继续道:“既然咽不下这口气,那么李青衣岂会放过我亲自递到她手里,可以用来诋毁裴南亭的这把刀?然后给我拉仇恨?” “你跟裴南亭有过节?想做入幕之宾却没成?” 麦福笑问道:“要不然你为啥要殃及人家裴南亭?” 徐孝先笑着摇头,随即正色道:“末将之所以请两位大人来此,只是想通过这件事情告诉两位大人,有时候想要得到什么消息,并非是需要对症下药才行,歪打正着也是其中一个手段。” 而此时,随着这家饭馆客人越来越多,议论对面明玉楼的话题自然也是越来越多。 明月阁的裴南亭三番五次邀请一位锦衣卫百户做入幕之宾,但都被那百户拒绝了。 这个话题同样在大厅客人的嘴里成了谈资。 杨增跟麦福面面相觑,昨日徐孝先说的是请吃饭,今日就变成了要做入幕之宾了? 但接下来听到的,更是令杨增跟麦福感到惊讶。 饭吃到一半,便听到有人在说:其实是裴南亭在跟李青衣争抢那个百户。 因为李青衣昨日在太清楼放话了:她不相信那个百户会是她永远都得不到的男人! 第四十九章 规划 睡醒一觉的李青衣,感觉天塌了! 什么? 现在大街小巷都在传她跟裴南亭,因为一个百户争风吃醋的流言蜚语! 而且她还在太清楼豪言:自己不相信那个百户是自己一辈子都得不到的男人! 圆荷的侍奉下李青衣一边打扮妆容,嘴里一边恨恨地念着“徐孝先”三个字。 太可恶了! 怎么会这样? “小姐,我觉得他是故意的。” “他当然是故意的!要不是趁我分神,岂会让他得逞?” 李青衣银牙紧咬:“那个裴南亭也不是省油的灯,她难道不知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道理吗?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想到此处,李青衣有种想发疯,想把徐孝先痛打一顿的冲动。 不光眼瞎,嘴还臭! 枉费自己还做好人,昨夜替他隐瞒了姓名。 “不行,一定要让那家伙好看!我要报复他!” 越想越气的李青衣一拍梳妆台,愤愤地起身道。 身后闺房门口,老鸨端着餐食走了进来,听个正着,急忙劝道:“我的李小姐啊,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再闹下去,指不定那明月阁还会编排出什么来呢。” “好好的不在楼里,非要去挑衅人家,我昨日也是昏了头,怎么就信了你的鬼话。” 老鸨把餐食放在了桌子上,走到李青衣跟前,不满地哼道:“还有,你这死丫头现在都学会跟我说话说一半了?你要是把昨日的种种情形都告诉我,你还看还会发生今日这样的流言蜚语吗?” “我不好受,那裴南亭现在就好受了?” 李青衣倔强道:“再说了,我刚才又不是说要报复裴南亭,我是说要报复那奸诈阴险的小人徐孝先!” “徐孝先是谁?” 老鸨有些茫然,愣了下道:“不会是昨日得罪了马公子的那个锦衣卫百户吧?你……你这死丫头,你不是说你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吗?” “昨天一紧张忘了,这不刚睡醒才想起来的。” 李青衣心头一紧,面不改色地强词夺理道。 白皙的额头被老鸨戳了一指头:“真是翅膀硬了你个死丫头。” 李青衣看着没有食欲的餐食,微微皱眉。 老鸨想了想,闺房里还好只有她们三人,压低了声音道:“不管你昨夜是紧张得忘了,还是成心忘了,这件事情以后都不许再提,跟任何人都不能说,圆荷……。” “嗯,我知道的,我会看住小姐不让她乱说话的。” “你看看你看看,圆荷都要比你懂事!这两年,我真是把你惯得没样儿了!” 老鸨痛心疾首道。 李青衣也不是四六不懂,立刻陪着笑脸撒娇道:“姜柔小姐姐,奴家知道错了呢,以后保证再也不敢了呢。这样吧,我跟圆荷去对面和气楼吃清蒸鲈鱼去,正好散散心里头的火气,您……要不要去?” 老鸨姜柔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道:“不准再惹事儿了,吃完就回来,不准瞎逛去。” “您放心,奴家吃完就乖乖回楼里。” 李青衣抱着姜柔的一条胳膊,把嘴凑过去作势要亲。 被姜柔嫌弃的推开,想再叮嘱李青衣几句,但想想还是有机会再说吧。 风尘中摸爬滚打多年,将心比心,她比很多人都清楚身为一个头牌有多艰难,有多不容易。 自然,她更不想李青衣走她的老路。 沦落风尘中永无翻身之日。 和气楼,此时客人已经少了大半。 但议论纷纷的依旧是明玉楼、明月阁头牌、花魁,一百户的事情。 角落里,徐孝先三人此时也没有再继续听那些流言蜚语。 徐孝先喝了一口茶,随即道:“两位大人应该知晓,就这件事情,若是追根溯源的话,不出两日就能查出昨日整件事情的脉络,包括两位大人的身份以及末将的一切。” 麦福不否认,但并没有急于说话,看了看徐孝先。 才缓缓开口道:“查这件事情自然是不难,但昨日里我已经说了,不必怕右都御史马墉的报复,厂公那里不过一句话的事情。” 徐孝先摇了摇头,道:“末将并不担心马墉马大人报复,而是……末将在想,按照昨日两位大人的意思,要把东厂的触角伸到草原,监视俺答的一举一动。那么只是按部就班地打探,一旦被俺答发现,那就是从上到下整条线被发现,如此一来损失可就大了。” “就像昨日发生在太清楼的事情,马墉马大人要查末将的身份,难道真的很难吗?” “那你的意思是?” 麦福皱眉问道。 徐孝先说的是事实。 在东厂多年,他很清楚一条线上的探子,每年要花费多少财力、人力、物力来维持。 而一旦被毁或者是被发现,那么可谓是损失惨重。 更为重要的是,瞬间会让人觉得像瞎子一样,完全失去安全感。 “末将的意思是,如何才能打造一支,即便是俺答有所察觉,但他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到东厂乃至朝廷的头上来。” 徐孝先看着两位认真说道:“末将之所以如此想,有两个好处:一,东厂或者是朝廷不会暴露,二,因为查不到与东厂、朝廷之间的联系,那么那些打探消息的人,其自身安全也就多了一层保障。” 杨增皱眉想了想,道:“确实是如此,即便是俺答发现了,那么只要跟东厂、朝廷之间无瓜葛,俺答即便是重视,想来也不会痛下杀手,或者是会当做这些人的好奇心所驱使。总之,如此一来确实可以保证心血不会轻易白费。” “但同样也有弊端,那便是我们又能如何如臂使指般地牢牢掌控这一切?总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消息的真假、来源又该如何确保呢?” 麦福问道。 “钱。” 徐孝先道:“钱能使鬼推磨,钱能让商人铤而走险,甚至是冒生命安全。” “与鞑靼人互市朝廷向来反对,这行不通。” 麦福摇头。 “难道大人真的认为我大明九边重镇与鞑靼人之间就没有私下里的互市发生吗?” 徐孝先问道:“九边重镇如今衍生出诸多兵镇,即便是兵镇没有,但民间商贾呢?” 麦福与杨增互望一眼,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九边重镇的诸多将领,一个个可谓是富的流油。 而至于这钱是怎么来的,大家自然是心知肚明,只不过没有人愿意捅破这层窗户纸。 如同仇鸾,任一趟大同总兵回来后,这不他们抄家查封了三天还没查完吗? 所以就算是东厂,也不敢轻易去捅破这层窗户纸。 毕竟,这牵扯到的可不只是简单的利益。 “你的意思是……我们用九边将领……。” “不,末将的意思是……用我们自己的商户。” 徐孝先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们自己的商户?我们哪里有……?” 杨增吓了一跳。 麦福紧皱眉头,他明白徐孝先的意思。 难怪这小子会说,要打探草原上的消息,需要很多很多的钱了。 这是要成立东厂能够掌控的商户,如此一来,有了商人的身份为掩护,那么打探消息就容易了。 只是……这样不还是容易被发现吗? 徐孝先摇了摇头,道:“又不是非得我们的商户亲自去打探消息,一旦跟民间商户混熟了,歪打正着地利用其他人不是更好吗?何况他们违反朝廷禁律私自与鞑靼人互市已经触犯朝廷律法,在还有价值的情况下,何不利用呢?总之,真真假假的互市与打探消息,需参杂在一起自然是最好。” 麦福跟杨增互望一眼,徐孝先这般主张超出了他们的权限范围,不是他们自作主张便能答应的。 “此事儿需要厂公酌情定夺,我们两人没有那么大的权利。” 麦福端起茶杯,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随即笑了笑道:“看来你小子这顿饭是白请了……。” 而就在此时,李青衣带着圆荷走进了和气楼。 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贼眉鼠眼”,一脸阴险狡诈的在说着什么的徐孝先。 虽然换了官衣,一身短打扮。 但那张让她气得牙痒痒的脸:哼,化成灰她觉得她都能认出来。 “青衣姑娘,可是清蒸鲈鱼?今日正好给姑娘还留了……。” 和气楼掌柜热情招呼着。 但只见李青衣像是没听见似的,静静看了看大厅的角落,然后……。 然后就雄赳赳地走了过去。 随即麦福话说了一半,跟徐孝先、杨增一同扭头看向站在桌边气呼呼的李青衣。 原本一副兴师问罪表情的李青衣,想不到背对自己的两个短衣打扮,竟然是昨日那两位颇有威仪的大人物。 于是急忙缓和了下脸上的表情,对麦福跟杨增行礼道:“青衣见过两位大人,还望大人见谅青衣的无礼打扰。” “有事儿找这小子吧?” 杨增愣了下,随即指了指对面的徐孝先问道。 李青衣不知为何,看着面色和善的杨增跟麦福,心里却是有些怕怕的感觉。 难为情的不知该怎么说时,就见麦福笑了笑,道:“正好我们谈完事儿了,青衣姑娘坐下说便是,我二人有事儿就先走了。” “记得结账。” 杨增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徐孝先。 徐孝先再次见到李青衣有些懵。 何况这李青衣还一脸兴师问罪的模样儿。 而且谁能想到,她堂堂一个明玉楼花魁,会跑来这种地方吃饭? “竟然还点了清蒸鲈鱼?” 待杨增跟麦福离去,李青衣毫不客气地在徐孝先对面坐了下来。 圆荷在旁欲言又止:刚怎么答应姜柔的啊? 这怕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时,把姜柔的话已经抛到九霄云外了吧。 第五十章 请客 “你有事儿?” 徐孝先问道。 李青衣白了一眼徐孝先没说话。 随即扭头招呼掌柜,道:“何伯,把这桌吃剩的饭菜撤了,然后再上一桌一模一样的,他请客。” 看着李青衣指向他的玉指,徐孝先恨不得一口给她咬下来。 “凭什么我请你?” “就凭你让本姑娘心情不好!” 李青衣得意扬扬的看着徐孝先,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道:“你怎么还敢跑到这里来啊?是不是不怕人家报复你啊?你有几条命啊,敢打人家右都御史的公子,你可知道昨夜里右都御史都亲临我们明玉楼了,专门来问你的。” 徐孝先看着面前李青衣那张诗情画意间,仿若江南水乡般的脸蛋儿,笑了笑,道:“这跟我请你吃饭是两回事儿吧?” “徐孝先!” 李青衣银牙紧咬,她以为自己低声喊出徐孝先的名字,能把徐孝先吓一跳。 正好可以小小地满足一下自己的报复心理。 但显然徐孝先让她失望了。 “有事儿?” “你……。” 李青衣愣了:“你不好奇我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 徐孝先此时发现,面前这个小丫头还挺好玩的。 你说她记仇吧,她没心没肺的,身上的脏水被明月阁跟自己泼得都快成落汤鸡了。 她还没反应。 你说她不记仇吧,竟然让自己请她吃饭。 “不是我昨天告诉你的么?我是你永远都得不到……。” “你不准再说!” 李青衣听到徐孝先如此说,再次伸出食指指着徐孝先,威胁道:“你还好意思提这件事情,你知道不知道,楼里都传开了,本姑娘的声誉就因为你这一句话,被明月阁的裴南亭给泼了一身的脏水,我还没跟你计较呢,你竟然还敢提!” “信不信回去我就把你的名字告诉右都御史去?” 李青衣看着笑而不语的徐孝先,心有不甘道。 徐孝先有些惊讶,看着李青衣难以置信道:“你……你昨天没有告诉那右都御史?” “怎么样?怕了吧?” 李青衣得意地看着徐孝先,道:“所以让你请本姑娘吃饭,你还觉得你吃亏吗? 要不是本姑娘帮你隐瞒了,怕是你昨晚上就被人家抓走了。 然后被抓到小黑巷子里套上麻袋,狠狠的揍你一顿了。” 徐孝先十分有趣的看着李青衣,这丫头想象力还挺丰富。 不单知道黑巷子,还知道麻袋是专门用来套在头上揍人用的。 看来这明玉楼还真是一个三教九流,什么角色都光顾的好地方啊。 “怕倒是不怕,只是好奇,你为何要帮我隐瞒呢?” 徐孝先饶有兴趣的问道。 “本姑娘心善呗,不像有些人自以为是,不知好人心,好心当作驴肝肺、阴险狡诈、无恶不作……。” 看李青衣还要骂下去,徐孝先急忙制止道:“停停停,别骂了,等我走了后你再随便骂。” “那这顿饭你请。 还有,陪本姑娘吃完后赶紧离开这里。 最近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出现在这附近,要不然我可帮不了你。 你不知道,金四海那家伙有事儿求右都御史大人,万一知道我这胳膊肘往外拐……。” 圆荷在旁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这哪还是明玉楼里那个第一头牌:才色双全、温柔多姿的李青衣啊。 眼前这简直是个话痨小娘子啊! “小姐……。” 圆荷在旁忍不住提醒道。 “你还站着做什么?快坐下来跟我一块儿吃,难得能吃顿免费的清蒸鲈鱼,咱们吃一盘带一盘,回去给姜柔。” 李青衣当着请客的徐孝先的面,毫不客气道。 圆荷都有些不好意思看徐孝先了。 但又怕李青衣在徐孝先心里的形象,被此刻话痨的李青衣给固化。 于是低声解释道:“徐大人,我家小姐平时不这样的。今日……可能是觉得跟大人您有缘吧,所以……所以才话多了一些。” 徐孝先忍不住地笑,他也觉得是,要是这样话痨的都能当头牌。 那么明玉楼不是没人了,就是浪的虚名。 “圆荷你什么意思,有你这么当着外人的面诋毁自己小姐的吗?” 李青衣不满道。 圆荷无奈,心道:哟,现在想起来人家是外人了,那你话还那么多,什么都往外说。 “金四海是什么人?” 徐孝先不动声色地问道。 “明玉楼掌柜。” 李青衣说道。 “他跟右都御史很熟?” 徐孝先问道。 李青衣没说话地摇了摇头。 随着和气楼掌柜亲自上了一桌跟刚才一模一样的饭菜。 李青衣谢过后,满意的点着头看着一桌子的菜。 “看不出来你还是很会点菜的嘛。” 李青衣说道。 徐孝先笑笑没说话。 若是李青衣知道,除了那清蒸鲈鱼是自己点的外,其余全是两位常在宫里吃宫廷菜的太监点的,恐怕又会惊讶地张大她那张正在吃清蒸鲈鱼的小嘴吧。 “刚才那两位大人点的。” 徐孝先说道。 “看你也不像会点菜的样子。” 李青衣打击着徐孝先。 徐孝先没跟她斗嘴,而是问道:“既然右都御史跟金四海不熟,右都御史为何会亲自前往明玉楼呢? 派个府里的下人想必去你们明玉楼,你们明玉楼也会当贵客似的招待吧? 怕是有其他目的吧?” 李青衣贝齿含着筷子在嘴边,那双明亮诱人的双眸,紧紧盯着徐孝先的眼睛。 “怎么了?” “没事儿。” 李青衣摇了摇头,心里头揣摩着这家伙为何这么问。 “你真是锦衣卫吗?” “如假包换。” 徐孝先说道。 “那我不能说,这些大人物的事情……总之祸从口出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李青衣随即说道:“反正我没有说出你的名字,也不会告知你右都御史来明玉楼是不是还有其他目的。” 圆荷在旁松了一口气。 她已经用筷子夹了一块儿李青衣最爱吃的鲈鱼肉。 就等着李青衣要是还话痨似的大嘴巴,那自己就立刻把鱼肉送到她嘴里,好堵住她的嘴。 想不到这丫头还挺有原则。 徐孝先笑了笑,道:“好,那青衣小姐慢用,我去结账。” “怎么?要走了吗?” 李青衣眨动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她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真的瞎。 不知道有多少人排着队,巴不得想请自己吃饭呢。 这家伙对自己……不说是避如蛇蝎吧,但好像并不是很喜欢跟自己吃饭似的。 “还有事儿,放心,这顿饭我说请你便是请你。” 徐孝先起身道。 “你……。” 李青衣也不由站了起来,看着结账的背影,张了张嘴,道:“等这段时间风声过了,我请你如何?” 结完账后的徐孝先看着今日一身靛青色带白色云纹衫裙的李青衣,笑了笑道:“好,下次我去明玉楼找你,到时候还望青衣姑娘帮我引荐你们掌柜认识认识,如何?” “好,一言为定。” 李青衣笑颜如花的答应道。 等徐孝先的背影消失在和气楼,主仆两人坐下后。 圆荷有些忧心地看着此刻眉开眼笑的李青衣,犹豫道:“小姐,你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 “怎么了?” 李青衣此时的心情却是很美妙,那一双美丽的眼睛仿佛也多了几分神采。 “虽然说我们不能随便得罪人,尤其刚刚那位大人还是锦衣卫的百户,但也不应该让小姐如此主动吧?” 圆荷看着仿佛充耳不闻,依旧美滋滋、胃口大好的李青衣,继续道:“而且小姐,他跟右都御史之间有过节,咱们这样参合到里面怕是不好吧?到时候岂不是为难?” 听到圆荷如此说,李青衣瞬间也有些感到丧气。 刚刚原本愉悦的情绪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怎么办呢?” 李青衣撅着嘴,无奈道:“你不觉得这个家伙很有趣吗? 不像平常来楼里的那些人,一个个看上的不过是我的美色。 接近我、亲近我的目的都写在了脸上,眼睛里。 可你看那家伙,跟个瞎子似的,竟然都不愿意陪咱俩吃完饭再走。” 圆荷显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也一脸愁眉道:“小姐说的也是,那位大人是不应该这样子对待小姐的。” 说道此处,忽然心头一动道:“那不会是真的吧?” “什么真的假的?” 李青衣不明所以。 “就是……就是……。” 圆荷想了想解释道:“就是他说的裴南亭三番五次的邀请他他都没去,会不会是真的呢?他对小姐这样,对裴南亭一定也会是这样,所以……。” “是啊,若是真的,那我心情就好很多了。” 李青衣再次喜笑颜开,于是又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圆荷一脸愁容:小姐这是怎么了,要变猪么? 走出和气楼的徐孝先,并未前往其他地方,而是直接回家。 今日家里可能会多一些匠人,这让他有些不放心程兰一个人在家。 牵着枣红马刚进家门,就看到了从自家厨房端着水盆走出来的刘婶儿。 “刘婶儿你……你怎么过来了?” “徐大人回来了。” 刘婶儿愣了愣,大嗓门儿的喊道。 随即程兰从西厢房也走了出来,其身后还有三个妇人也跟着一同走了出来。 “徐兄弟回来了啊。” 一个跟刘婶儿年纪相仿的妇人招呼着。 徐孝先笑着点头回应。 第五十一章 黄氏兄弟 眼前这四个妇人,都是徐家街坊。 刘婶儿跟刚才与他打招呼的年纪相对较大,而另外两个,比程兰大不了几岁。 可能是面皮薄的缘故,因而并没有跟徐孝先打招呼。 徐孝先在倒座房旁边空地拴好马、卸下马鞍,给准备好了草料刚走出来。 就看见程兰站在屋檐下,道:“我把她们喊过来的,这几日来家里帮我拆洗被褥,所以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操心的。还有就是……那些新布我打算给你做几身过冬的新衣裳。” “那也别委屈了自己,要是不喜欢那些颜色,明日买一些便是。” 徐孝先说道。 “嗯,我看百户服你穿着很合身,我便比照着那件给你做。” “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了,我约了吴仲跟陈不胜两人说些事儿。” 徐孝先跟程兰说道:“对了,你还得给我点银子,今日没想到还碰见那李青衣了,硬是被她宰了一顿……。” “都花完了?”程兰大惊失色道! “没有,还剩不少呢。” 徐孝先急忙把荷包拿出来给程兰看,道:“我是怕晚上万一不够……。” “一会儿我拿给你,房间现在都是人,我没办法给你拿。” 程兰说道。 “嗯,我一时半会儿也不出门。” 徐孝先说道。 随即程兰便回了她的房间,徐孝先则是先去了正房。 昨日还是罗谷跟他的两个伙计,今日则是多了三人正在忙碌。 看到徐孝先进来,六人连忙打招呼。 徐孝先笑着应付,便与罗谷一起走向后院。 此时还有七八个工匠,正在平整后院地面。 按照徐孝先早上跟罗谷商量好的,哪里铺青石、哪里种树栽花,一块块区域都用石灰粉粗略地划分了出来。 徐孝先很满意,反正只要有钱,十天半个月这点儿活怎么也都完成了。 当然,到时候肯定少不了让程兰一顿数落。 不过现在徐孝先脸皮比以前厚了,而且早就做好了惹程兰发飙的准备。 徐孝先回到自己房间无聊地逗着多尔衮,脑子里想着往后如何打发无聊的时光。 当初为了给徐百善看病,徐百善那些年买回家的书都被卖了。 如今看来需要买些回来了,好打发、消遣晚上无聊的时间。 门口响起敲门声,随即程兰走了进来。 “省着点儿花,不准大手大脚的。” 程兰不知不觉喜欢上了敲徐孝先的额头。 徐孝先每次也不躲,任由程兰那如玉般的纤纤手指不轻不重地落在自己额头上。 而后嘿嘿一笑:“这次给这么多啊?” “是,您如今是家里的老爷,什么都不得你做主。” 程兰没好气地把两锭银子拍在徐孝先手里。 看来程兰与刘婶儿几人相处得不错,要不然心情肯定不会这么好。 不过他也能想到为啥程兰心情不错。 毕竟,自己现在成了真正的官,刘婶儿等人巴结还来不及呢。 所以现在跟程兰说话,那还不都是顺着巴结着,什么话好听就捡什么好听的说。 冬日的天色暗得早,夕阳西下之余,程兰打算留刘婶儿几人在家里吃饭。 知道徐孝先晚上不在家,几人心头瞬间是松了口气。 气氛也再次变得轻松融洽起来。 …… 福来糖铺,一驾很是宽敞的马车在门口停下。 门口的伙计像是认识,急忙回头招呼掌柜黄福:“掌柜,老爷过来了。” “哦?” 怔怔出神的黄福急忙起身,而此时黄锦已经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大哥。” 黄福走到跟前喊道。 黄锦点头笑了笑,打量了一番铺子,随口问道:“最近生意如何?” “挺好,有您帮衬着,这进帐就稳定了许多。” 黄福笑着道:“您今天过来有事儿?” “没事儿,就是过来转转,一会儿打算去见个人。” 黄锦一边说,一边走到各种糖罐前,要么打开伸长脖子看看,要么凑到鼻尖闻闻。 看着黄锦的样子,黄福急忙招呼伙计,去把后面的白瓷糖罐拿过来。 “哥,给你看样好东西。” 黄福神秘地拉着黄锦,而后在角落八仙桌前坐下。 “神神秘秘的,卖个糖还卖出宝贝来了?” 黄锦调侃着黄福。 “还真让您猜着了,您绝对在宫里没见过。” 黄福说道。 “宫里的糖如今都从你这里购买,你这里有的我在宫里怎会没见过?” 黄锦随即满意道:“我找人都打听过,算你有良心、也厚道,给宫里的虽然贵了一些,但质量也是最好的。要不然不等人家找你麻烦,我就先收拾你一顿,让你带着老婆孩子滚回老家去。” “咱家可都指着我呢,您就忍心……。” “昧着良心做错了事儿,有什么不忍心的?” 黄锦一边说,一边看伙计把一只上好的白瓷罐抱了过来。 黄福接过,随即推到黄锦跟前,笑呵呵道:“哥你打开看看。” 黄锦看了看白瓷糖罐,又看了看为他们黄家肩负着传宗接代、光宗耀祖的弟弟一眼。 没好气地说道:“神神秘秘的。” 不过还是依言打开,静静看着白瓷罐里如雪一般的霜糖。 随即微皱眉头道:“这是……精盐?” “最好的盐也没有这么细不是?” 黄福得意道,而后把一把小木勺递给了黄锦:“您尝尝。” 黄锦随即舀了一点,用舌尖轻舔一口。 “嗯?这竟然是糖?” 黄锦有些惊讶,随即看着黄福道:“既然有这么好的糖,怎么没见你送到宫里去?” “这不是前两天刚到手,就等您过来了。” 黄福呵呵道。 黄锦又伸长脖子看了看白瓷罐里大概有大半的糖,又看了看黄福,道:“那一会儿给我带上两满罐……。” “总共就这点儿,别说两满罐,就是一满罐也没有。” 黄福无奈道。 黄锦皱眉:“这是为何?总不能……就眼前这些吧?” “您料事如神,确实就这些了。” 黄福随即刻意压低了声音,道:“我十八两银子买的,二十两银子卖到宫里不算心黑吧?” “从哪儿买的?” 黄锦问道。 “前几日,一年轻人带着一陶罐过来的,是个爽快人,我出十五两,他要十八两,然后就成交了。” 黄福得意地说道。 黄锦哭笑不得,看着弟弟道:“你还真是个好商人啊,人家还价十八两,然后你就同意了?到底谁是爽快人啊你俩?” “可能是投缘吧。年轻人一身粗布短打扮,但挺英俊挺拔的,不像是世家、商贾的公子。就想着卖进宫里也能多赚二两银子,利润可以了。” 黄福很是满足道。 这一点一直以来也是让黄锦最为满意的。 那就是这个承担着黄家传宗接代的弟弟,对金银财宝不卑躬屈膝、不死缠烂打的态度。 反正就是只要一家人吃饱住好就行。其余的……黄福认为太多了反而还是累赘。 而且最为重要的是,从来不给黄锦添不必要的麻烦。 在钱财这一点儿上倒是跟那个徐孝先很像,对身外之物的见解与态度很是通透。 这世间无非就是名利二字,参的透、行得正,能真正做到的人不多。 想到这些,黄锦不由叹口气,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这个即懂事、又理解自己的弟弟。 而黄福以为黄锦叹气是嫌少,急忙说道:“您也不用着急,我跟那年轻人约好了,半个月给这里送一趟,每次十五斤,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可有立下字据?” “呃……没有。” 黄福愣了愣,道:“君子约定,应该不会反悔吧?” 黄锦无语,继续问道:“那你可知他这糖是怎么来的?” “这……初次打交道,不好问人家的买卖道吧?” “你啊。” 黄锦连连指着黄福,道:“不用猜,人家叫什么,家住哪里你肯定是一问三不知了?” “是啊。” “你还是啊……。” 黄锦被气笑了,道:“你就没想过这些糖的来路……?” “反正大明肯定是没有,最起码京城绝对没有,所以……海外之物?” 黄福诧异道。 黄锦摇了摇头,脑子里算了算账,而后叹道:“你跟那个卖你糖的年轻人还真是……投缘,十五斤的糖,算下来可是两百七十两银子的买卖,就这么口头约定就算成了? 那下次会是哪天给你送过来?” “嗯……月底了吧。” 黄锦点了点头,心里有数了,到时候看看能不能碰上。 黄福可以不去摸人家的底。 但终究是要卖到宫里的,他黄锦最好还是要做到知根知底的好。 “行,这些我就先带走了。” 兄弟二人不知不觉说话说到了外面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黄锦想了想,干脆不去见马墉了,让陆炳一人去应付便是了。 他眼下,最紧要的事情就是赶紧回宫。 修道后晚上只食一碗小米粥的皇上,若是给放上这精糖,怕是会让皇上龙颜大悦吧? …… 外城一家吵闹声能掀翻房梁的饭馆,徐孝先刚一走进去,就看见了厅堂内的崔元三人。 “楼下太吵,楼上正好有个房间,说些事儿还清净一些。” 崔元显然不是很适应这种过于简陋的地方,眉头之间有些焦躁。 但这种地方,是徐孝先、吴仲、陈不胜三人偶尔来喝个酒的地方。 跟掌柜、伙计都很熟。 伙计甚至是开着徐孝先的玩笑:“徐哥儿都坐雅间了啊。” “那是,人得往高处走。” 徐孝先笑呵呵地回应着。 掌柜也笑着打招呼:“徐哥儿一会儿赏个脸,我上去敬你跟吴总旗、陈小子一杯?” “好,这次别拿劣质酒糊弄我,上次喝完吐了半宿。” 徐孝先跟随崔元一同上楼,一边扭头说道。 房间里,四人麻利地点了六个菜,要了一壶酒。 崔元显得不是很有食欲,跟三人一同喝了一杯后,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有什么事儿不能在所里说,还要在外面说?” 第五十二章 糖 “先吃菜,我怕你一会儿没胃口了。” 徐孝先放下酒杯笑了笑道。 崔元看着徐孝先,有些无语,不过最终还是拿起了筷子。 一边吃,徐孝先一边琢磨着该怎么说,以及眼下自己的处境跟位置,到底有多少事情能够自己决断。 只有东厂这边给自己的命令,让他总有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不踏实感。 而在仇鸾叛国通敌一案未彻底完结前,他是没办法主动去找陆炳的,哪怕是打着归还锦衣卫指挥使腰牌的名义。 陆炳显然也不会在这段时间主动找他。 因为徐孝先很清楚,仇鸾通敌叛国一案未了结前,陆炳需要朝廷把重点放在仇鸾通敌叛国这一点上。 而不是放在是谁揭露了此事,又是如何揭露的这些细枝末节上。 徐孝先眼下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在东厂的授意下,在元日前做好组建一支情报网的准备。 他需要帮手,除了到时候东厂会给他推荐的人以外,他还需要信得过的人来帮他。 一壶酒很快喝完,崔元又要了一壶。 徐孝先的视线一直在陈不胜、吴仲二人身上游走。 “看我干什么?不认识了?” 陈不胜翻了个白眼道。 不等徐孝先回答,崔元就在旁边问道:“在中所,你是怕被曹济碰见咱们吃酒吧? 我一直在担心曹济有没有咬勾呢,你看看这几日,天天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 陈不胜、吴仲这两日可都没少被训斥。” “不能,放心吧。” 徐孝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道:“我还是先给你定心丸吃吧,曹济在查封这件差事上的一举一动,不用咱们紧盯着,东厂抄家查封这么多年,可不是吃素的,你觉得有什么能逃过他们的眼睛吗? 而且……给你们透个消息,除了仇鸾在苏州巷的府邸,东厂也已经派人跟其他锦衣卫去了大同。” 看着崔元皱眉,陈不胜惊讶,吴仲平静的神色。 徐孝先继续道:“所以你大可放心,曹济这一次查封,东厂也把他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王应举保不了他的。” “那就好。” 崔元长吐一口怨气,自他上任千户以来,曹济就一直给他使绊子。 这两日更是变本加厉,俨然一副他才是锦衣中所千户,崔元是副千户的派头。 因而惹得这两日的崔元,满腔的郁闷无处发泄。 “那你今日约我们来这里是要说什么事儿?” 崔元问道。 “东厂盯上我了。” “什么?” “怎么了?” “……。” 吴仲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看并没有说话。 崔元跟陈不胜跟炸了毛似的一脸警惕跟震惊。 难怪这两日,东厂要一直把徐孝先拴在裤腰带上……不对,徐孝先有犯什么事儿吗? “大惊小怪的。” 徐孝先示意喝酒,而后道:“接了东厂一个烫手的活儿,不接还不行。” “你能不能下次说话时一次说全了,吓我一跳,还以为你怎么了!” 陈不胜没好气道。 “跟东厂搞好关系,把曹济挤走,我现在一天都不想忍了。” 崔元道。 徐孝先呵呵笑了笑:“那是你的事儿,别找我。” 崔元不满地啧了一声。 不给崔元说话的机会,徐孝先认真道:“我想把吴二哥从壬字所带走。” “这还叫事儿?你一句话的事儿不就完了?就算是有什么事情,还有我给你在上面顶着呢。就这点儿事还至于把我们叫过来专门说一声?” 崔元无语吐槽道。 “那我呢?”陈不胜愣了愣道。 “你继续留在壬字所任你的总旗,所以吴二哥离开后,壬字所还需要一位总旗,我看好李七儿。” 徐孝先说道。 崔元愣了,陈不胜茫然了,吴仲皱眉头了。 “你这是……你这是打算把吴老二带哪儿去?东厂?” 崔元问道。 “李七儿任总旗,我没资格举荐,所以只有找你这个崔千户了。” “你不会也不在壬字所任百户了吧?”崔元觉得天塌了。 这特么刚来几天就要走? 往后自己怎么办? 正是因为徐孝先,他才觉得自己这个千户做得有了点底气。 这怎么……现在就要给自己放气了呢? “我当然还在壬字所任百户,只是吴二哥往后算壬字所的人,但不在壬字所。” 崔元长舒一口气。 还好,只要徐孝先不走怎么着都行。 “需要我做什么?” 沉默半天的吴仲此时才开口。 “暂时还没有具体的事情,但过些时日就有的你忙了。” “那我呢?不会把我扔下吧?”陈不胜有些急了。 他觉得他们三人不能分开。 “放心,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帮兵痞调教出来。” 徐孝先而后对崔元说道:“往后怕是也需要崔大人的助力才行。总之……往后有事儿得一起扛,有酒一起喝了。” “好,这句话说到我心缝里去了,就该这样!放心,只要在壬字所,徐兄弟你随便,凡事只要我能顶下来的,绝不会让你分丁点儿心的。” 崔元豪迈说道。 …… 仁寿宫。 嘉靖端起一碗小米粥,总觉得出宫一趟回来的黄锦,那脸上的笑容让自己有些发慌。 “有事儿说事儿,别老这副死样子,朕看得心里发慌。” “皇上,奴婢真没事儿。你尝尝今晚上的粥可还合胃口。” 黄锦一脸期盼,他尝了:没毒。 但是太少了,没喝过瘾。 嘉靖在黄锦那仿佛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的笑容下,心头疑惑地喝了一口。 瞬间觉得有些不对。 “嗯?放糖了?” 嘉靖看着碗里金黄色的小米粥,不像是放糖后的样子啊。 放糖后会显的小米粥发暗,不像今天碗里似的,依旧是金黄色的。 “您看看这是什么?” 精致的白瓷罐被黄锦放到桌上。 嘉靖疑惑地看了看黄锦,然后探头看向白瓷罐里面。 “这是……糖?” “正是,像雪一样的白糖。” 黄锦笑容满面,道:“奴婢今日出宫去了黄福那里,黄福淘来的……。” “怎么就这么点儿?” 嘉靖摇了摇白瓷罐:“你藏了?” “没。” 黄锦急忙摇头:“回皇上的话,总共就这些,奴婢全都带回来了。说是一个年轻人卖给他的,总共就这么多,不过说到了月底,还能有十五斤,到时候就够皇上您用的了。” “不便宜吧?” 嘉靖伸手进去有点儿卡,于是拿喝粥的勺子进去舀了一勺,不由赞道:“跟雪似的,真白啊,清新、甜。” “二十两银子一斤呢。”黄锦笑道。 嘉靖不在意价格,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空碗递给了黄锦:“再给朕盛一碗来。” 随着黄锦又给盛了一碗,打算放糖时,嘉靖阻止道:“朕自己来,你自己拿碗去吧,哈喇子都快流到地上了。” “让皇上见笑了。” 黄锦说着就要去拿碗。 嘉靖放了两勺,随即看了看白瓷罐,想了下道:“一会儿拿出一部分给王徽妃送过去,福媛那馋丫头打小就喜欢吃糖。” “是呢,奴婢回来时也是这般想的,想着皇上肯定会体恤公主殿下的。” “呵……黄伴如今都学会揣摩朕心了?” 嘉靖一勺一勺地喝着,不忘调侃一番黄锦。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知道皇上疼爱思柔公主殿下,才如此说的。” 嘉靖呵呵笑了笑:“喝你的粥吧,记得下次把那十五斤都买进宫,若是不行问问配方……。” “怕是人家不会把配方……。” 黄锦小声说道。 嘉靖端着小粥碗,愣了下神,道:“也是,这可是人家养家糊口的秘方,自是不会轻易示人的。” …… 与崔元他们最后没少喝,徐孝先出酒楼时已经有些晕乎。 回到家,看着多尔衮好像这两天胖了。 前两日还能在门槛处表演个空中翻滚啥的。 而如今就只剩下滚了。 肚子圆的徐孝先都怕撑破了。 刘婶儿等人已经各回各家,徐孝先敲门进了程兰的房间。 炕尾放着不少布匹与成堆的棉花,以及裁剪了一半的衣服。 “没你自己的么?” 徐孝先手欠的过去翻了翻。 程兰坐在炕上忍不住拍打着徐孝先的手背:“别动,再给翻乱了。” 坐在了炕沿,徐孝先长出一口气,程兰紧皱眉头。 “喝酒了?” “喝了一点儿,不过接下来能轻松几天了,这几日我可以在家看着罗谷他们干活了。” “对了,你说要粉刷厨房,别忘了你装进罐子里的糖。” 程兰忙活着手里的阵线衣服,低着头继续道:“刘婶儿今日还问起了,怕是想摊小便宜的心思又活了,剩下的几块红绸,今日就没少在我耳边念叨。” “给她们就是了,反正咱家这三年内,也不能披红挂绿的。” 徐孝先不在乎的说道,随即顺势就躺在了炕上。 程兰瞬间提起一口气想训斥:身上的衣服干净吗,就往炕上躺。 但看着徐孝先那有些疲惫的侧脸,最终变成了有些心疼的叹了口气。 “既然能轻松几天,那就好好歇歇,正好也养养肩膀跟腰间的伤。” 程兰低着头看手里的针线活说道。 “你就不能明日再做?晚上油灯下做针线,小心过两年眼瞎了。” “啧……。” 程兰不服气地抬起头,但又软化了语气道:“就剩这点儿了,很快就好了。” 不知不觉间,程兰低着头做针线,而徐孝先醉眼朦胧地望着房梁与木椽发呆。 程兰嘴里继续说道:“那些红绸,就算是给她们,也得等她们帮我拆洗完了后再给。现在要是给了,恐怕她们就不好好帮忙了。 尤其是刘婶儿……精着呢。 对了,刘叔的马车今日帮着拉铺设院子的青石了,这也是刘婶儿的主意,罗掌柜执拗不过,便同意了。 ……。” 程兰说着说着却见旁边没有了动静,而后抬头一看,只见那家伙竟然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石……。” 程兰看着熟睡的徐孝先,一时之间竟是有些发呆。 第五十三章 不欢而散 昏黄的灯笼照亮着门前朱红色的大门。 一驾马车缓缓驶了过来,陆炳罕见地站在门口亲自迎接。 马墉不等马车靠近门前,就连忙示意马车停下。 而后不等随从拿出马凳,马墉就急急忙忙跳了下去。 一脸热情的笑容快步走向面带微笑的陆炳。 嘴里客气地说道:“马某何德何能,竟敢劳锦衣卫指挥使的大驾在门口亲迎马某,马某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啊。” “马大人可是陆某之贵客,贵客登门,陆某只觉得三生有幸,岂能不亲自迎接。” “陆大人说笑了,贵客谈不上,马某这次冒昧打扰,心里头着实忐忑啊。” 马墉谦虚地说着,随即想到了什么,冲着随从招手道:“快拿过来了。” 陆炳本想直接请马墉入府,不成想马墉在家门口就要拿出礼物来。 “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 一个锦盒被马墉接过捧在手里,道:“好友给带了一些茶叶,马某尝了尝,觉得还不错,所以便特意给陆大人带了一盒。” “马大人实在是太客气了。” 陆炳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还是急忙亲自接过递给了下人。 两人这才并肩进入陆府。 陆炳带着马墉直接来到书房。 书房内坐定,陆炳自是不敢怠慢,立刻让丫鬟奉上茶水与水果点心。 随着陆炳摆手,示意丫鬟出去后,刚刚还热络的氛围也变得平静下来。 “马大人深夜来访,可是有什么吩咐?” 陆炳开口问道。 “吩咐不敢。” 马墉苦笑着摇了摇头,接着道:“说来并不是什么大事儿,还望陆大人莫要见笑才是。” 陆炳含蓄的笑着摇头说着哪里哪里。 马墉这才说道:“犬子昨日在太清楼无缘无故被一锦衣卫百户所伤,马某知晓后,这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心道:会不会是锦衣卫办差,他妨碍人家了?还是说吃酒吃醉了,所以才起了冲突。 陆大人有所不知,犬子平日里虽有些顽劣,但并非骄横跋扈、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 可不管马某怎么问,犬子都直言是自己的错,跟那百户无关。 所以这就让马某心里更加忐忑了,心道会不会是真的不小心得罪了陆大人的麾下。 因而今夜冒昧拜访,便是希望从陆大人这里得一定心丸。 犬子被打事小,若是因此坏了锦衣卫的差事,或者是扰了陆大人要事。 马某就太愧对陆大人了。” “哦?这我还是没有听说过。” 陆炳顿了下,看着马墉道:“若是马大人不急,容陆某帮你问问?” “那就再好不过了,但不管如何,只要没有坏了陆大人的要事就好。” 马墉脸上笑容依旧,道:“仇鸾一案如今正在关键节点,陆大人想必为此忙碌得很,因为这点小事打扰陆大人,马某心里……。” 说道这里,马墉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会不会是在苏州巷办差的锦衣卫跟犬子起了冲突呢?或者是查封仇鸾府邸时,有人手脚不干净,暗地里得了一些好处后便跑到太清楼消遣去了?” 陆炳看着像是刚反应过来的马墉,心里不由冷笑一声。 马墉从头到尾说了半天,目的无非就是想让自己替他找出那锦衣卫百户。 眼见自己并不是很热衷,这是打算在仇鸾一案上做些文章了? 要挟自己? 心头有些不悦。 但陆炳神色依旧,仿佛还带着一丝关心道:“若是如此的话……会不会是东厂呢?哦,对了,刚刚黄公公捎话过来,皇上那边离不开人,所以今夜就不过来了。” 马墉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一脸遗憾道:“不管是锦衣卫还是东厂百户,都是小事儿,只要没耽误了陆大人跟黄公公的大事就好。马某还专门给黄公公带了礼物,这可如何是好,总不能再带回去吧?哈哈……。” 陆炳陪着笑了笑。 他都有些想当公公了,这要是不想见谁,直接以皇上身边离不开人为由拒绝就是了。 不像自己,即便是不愿意跟马墉多打交道。 可面对硬要上门拜访的马墉,也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推脱。 而且马墉又是一个极为吝啬、小气且贪婪之人。 一十三省的地方官员也好,直隶省官员也好,往往给马墉这右都御史送礼时,据传可是整车整车地往马墉府里拉。 但当马墉要是人情走礼时,那是恨不得一文钱掰成好几瓣来送。 今夜送给自己一盒茶叶。 即便是陆炳都觉得烫手,甚至觉得这是马墉的大手笔了。 当然,陆炳也能想到,马墉送自己一盒茶叶,那也是有他充足的理由的。 都察院的右都御史嘛,本就是监管百官的,送礼送重了岂不是成了带头行贿了? 所以礼轻情意重嘛。 马墉面对陆炳即热情又保持距离的态度,心里多少有些失望。 看来那一盒从明玉楼带回来,自己都没舍得喝的茶叶,算是白白浪费在陆炳这里了。 而陆炳的态度也一直很坚定,那就是不知道此事儿,也不会刻意去查此事。 顶多就是有空帮你问问有没有人知道为何起了冲突。 何况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更没必要帮着外人来惩治自己麾下的百户。 要不然,本就一盘散沙的锦衣卫,怕是更会四分五裂了。 亲自送马墉到府门前,从管家手里接过一只木盒。 陆炳笑容满满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马大人笑纳。” 马墉看着平庸的木盒,心里兴不起半点儿兴趣来,但脸上还是带着笑容收了下来。 随即转身离去时,突然转回身问道:“对了陆大人,仇鸾叛国通敌一案,不知陆大人一开始是从哪里得到的线索?” 陆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正常道:“马大人身为都察院右都御史,等审结此案时便知道了,眼下陆某不方便透露。” 马墉点了点头,道:“都察院向来是耳不聪目不明,对于仇鸾一案是毫无所觉,自是多亏了陆大人,要不然我大明朝危矣。 只是如今……坊间有传仇鸾之前与陆大人之间有些过节,不是真的吧?” “马大人多虑了。” 陆炳看着马墉,淡淡道:“坊间传闻若是真的的话,那么马大人如今不能说是富可敌国,但也当得起京师首屈一指的富翁了吧?” 马墉脸色一变,随即哈哈笑道:“坊间传闻当不得真。既然如此,马某就先告辞了。” “马大人请。”陆炳含笑说道。 随着马墉转身离去,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都冷了下来,变得铁青无比。 今夜这一场拜访,两人可谓是闹得不欢而散,甚至还有了隐隐的敌意。 仇鸾派人偷家是陆炳如今的逆鳞。 马墉身为都察院右都御史,被陆炳讥讽富可敌国,同样也可以看作是马墉的逆鳞。 毕竟,身为右都御史当该是以清廉着称才对。 马车里,马墉脸色铁青的哼了一声:“真以为没有你陆炳的帮忙,我就查不到是谁了吗? 不过是靠皇上潜邸旧人的身份,才让你陆炳有了今时今日的权利跟地位,便以为朝堂上谁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了? 简直是笑话!” 陆府门前,陆炳铁青着脸久久没有回府。 即便是马墉的马车早已经消失不见,陆炳背在身后的双手,此时已经是紧紧捏成了拳头。 “派个人告知崔元一声,让徐孝先立刻来府里,我在书房等他。” 陆炳沉声说道。 身后的管事急忙应是,看得出来,老爷是动了真火了。 “真以为是个人都可以骑到我陆炳的头上作威作福?这些年在朝堂上小心翼翼、谨谨慎慎,只是不想惹皇上不高兴,但真当我陆炳是好说话,好欺负的了?” 说完后,陆炳这才气呼呼地往府里书房走去。 管事也立刻从侧门牵出一匹马,亲自往崔元家的方向奔去。 …… 程兰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被子轻轻盖在了徐孝先的身上。 徐孝先毫无所觉,嘴巴动了动、挠了挠脸,睡得还更香了。 棱角分明的脸庞,油灯下的熟睡中。 此时少了几分让程兰会气得牙痒痒的嬉皮笑脸跟桀骜不驯,多了几分纯真跟平和。 长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子、薄厚适中的嘴唇,一层淡淡的青色胡茬,让程兰的内心有种冲动。 很想偷偷伸手去抚摸那胡茬:会不会扎手呢? 犹记得小时候,父亲最是喜欢用胡茬扎自己的小脸蛋儿,而后逗自己笑了。 想到这些的程兰不由怀念地会心一笑。 而后坐在炕上靠着墙壁,一双修长的腿缓缓收起,下巴搁在膝盖上,微微侧头,在这寂静无声的夜里,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在自己炕上熟睡的徐孝先。 油灯不知何时暗了几分,徐孝先熟睡的面庞也朦胧了几分。 但程兰依旧呆呆地望着,时不时会与平日里醒着时的样子做比较。 想到开心处时,程兰嘴角便会泛起一抹弧度,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若是想到平日里气她的时候,便会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而后冲着熟睡中的徐孝先在空中轻挥着粉拳。 嘴里小声念叨着:“再敢气我,看我让不让你在我炕上睡,哼,让多尔衮睡都不让你……。” “汪汪汪……。” 房间不远处的墙角,趴在窝里的多尔衮忽然叫了起来。 “啊……。” 程兰被吓了一跳。 徐孝先双眼一睁:靠!睡着了! 第五十四章 商议 “有人敲门。” 程兰在徐孝先身后说道。 徐孝先翻着眼睛斜着头,才看见程兰此时双腿曲起来窝在胸前,下巴垫在膝盖上,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我睡着了?什么时辰了?” “汪汪汪……。” 多尔衮很是勇猛地冲到房门前,气势汹汹地叫唤着。 “快子时了。” “还好,没睡多久,我去看看是谁。” 徐孝先起身,此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程兰的被子。 把被子掀到一边下炕,多尔衮看着徐孝先汪汪汪叫了几声。 像是不满有人打扰了它的美梦。 “你叫个屁啊,回窝里睡觉去。” 徐孝先轻轻踢了一脚挡在门口的多尔衮,而后开门走了出去。 “汪汪汪……。” 腿短肚子圆的多尔衮想跟着出去,但奈何滚了好几次,都是在地面。 索性干脆看了一眼炕上望着被子发呆的程兰,而后回自己窝里了。 一双狗眼直勾勾的盯着炕上眼神茫然发呆的程兰:她在想什么呢? 怎么感觉有些失落了呢? 算了,我是狗,管不了人类的事情。 睡觉吧。 徐孝先还未走到大门口,就听到崔元的声音:“徐兄弟……?” “怎么了?大晚上的,嫂子不让你进门,投靠我来了?” 徐孝先一边开门一边问道。 “快,跟我走,指挥使找你。” 门一打开,就看到崔元一脸的焦急。 “现在?” 徐孝先吓了一跳。 “对,就是现在。” 崔元催促着。 徐孝先愣了愣,道:“那你等下,我跟我嫂子打声招呼。” 说完后,徐孝先也来不及关门,就直接回到了程兰的房间。 此时程兰正抱着刚才盖在徐孝先身上的被子,依旧坐在炕上背靠着墙。 只是原本垫在膝盖上的下巴,此刻是垫在了被子上。 看到徐孝先冒失进来,程兰吓了一跳。 想把被子从身上抛开但已来不及,只好紧抓着被子,神情之间有些羞涩跟尴尬地看向徐孝先。 徐孝先并未注意到程兰神情的尴尬,更没有去想程兰抱着被子干嘛。 而是说道:“我得出去一趟,不知道什么事儿,可能会回来得很晚,你自己在家小心一些。” “现在出去么?” 程兰也顾不得尴尬跟难为情了,美眸中带着担忧道。 徐孝先点了点头,道:“放心,应该没什么大事儿,是陆炳陆指挥使让我过去一趟。” 程兰嗯了一声,然后点着头。 “那弓弩会用了么?” 徐孝先还是有些不放心。 这两日也没顾得上问程兰,弓弩练得怎么样了。 “还有些生疏,但……不碍事的。” 程兰违心地说道。 一是怕徐孝先担心。 二是自己一拿起弓弩,脑海里就会不由自主浮现徐孝先在身后拥着她的情形。 这种情况下,程兰每次心头都会升起无限的惆怅。 而练习弓弩的念头每次都是刚升起就被惆怅给泯灭了。 “关好门,不管是谁都别开门,要是有人撞门,就拿弩射他。” “万一伤了人怎么办?” 程兰担忧道。 “杀了人我都能帮你摆平,不用怕。” 徐孝先霸气道。 随即就在程兰放在角落的脸盆里胡乱洗了一把脸,又跑到厨房胡乱漱了漱口。 当他从倒座房那空地装好马鞍,牵着马走出来的时候,程兰已经在影壁处等着了。 “我很快就回来。”徐孝先再次对程兰说道。 程兰点了点头,夜色下,朦朦胧胧中看着徐孝先跟崔元打马急速离去后,这才关上了大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而后看着炕上的被子,程兰那御姐的小脸蛋儿上闪过一抹羞涩,随即一头扎进了炕上的被子里。 最后整个人都蒙在了被子里,鼻尖全是徐孝先身上的味道。 此时此刻,就像那天徐孝先在背后拥着她一般,整个人有种安心踏实跟心猿意马的悸动感。 马背上,迎着风的徐孝先不由打了个冷战。 “知道什么事儿吗?” “不知道。” 进入内城后,不像外城几乎所有街道都是漆黑一片。 此刻灯火通明的街道为数不少,轿子、马车依旧是在大街上来回穿梭。 顾不上看人间烟火下的夜景,与崔元一同策马驶进另外一条大街。 陆府的门口,大红灯笼高高挂。 一个管事的模样儿站在门口左右张望着,听到马蹄声后立刻提着手里的灯笼向前两步。 “陆管事,这位便是徐孝先。” 崔元与徐孝先翻身下马,立刻向那中年人介绍道。 “锦衣中所百户徐孝先,见过陆管事。” 没办法,宰相门前七品官。 能在陆府任管事,而且也姓陆,沾亲带故肯定是跑不了的。 而且这也是如今这时期的普遍现象。 那就是有些官员在发达后,便会喜欢用一些族人、亲戚来帮着自己打理府邸的诸多事物。 “好说,徐百户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在下陆礼,快请进,指挥使在书房等着呢。” 陆礼平和说道,随即对崔元说道:“崔大人,那就麻烦你了,指挥使的意思不必等徐百户了。” 崔元自是不敢有异议,跟徐孝先互望了一眼,点了点头便翻身上马离去。 陆府有人接过了徐孝先手里的缰绳,徐孝先忙道声谢,这才跟着陆礼向陆府里面走去。 除了仇鸾的府邸,这也是他第一次进入大明真正权贵的府邸。 夜色下虽然看得不真切,但还是依稀能够感觉到,这府里的风格跟陆炳的性格很像。 都是多偏向于中规中矩一道。 一路走来,既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陈设,也没有让人能挑出毛病的建筑。 “老爷,锦衣中所百户徐孝先到了。” 书房门口处,陆礼敲了敲门说道。 里面随即传来陆炳的声音:“进来吧。” 书房门推开,一身褐色家居服、相貌堂堂的陆炳便出现在视野中。 “末将徐孝先见过陆指挥使。” 徐孝先来不及打量书房的陈设,急忙行礼道。 “坐下说话。” 陆炳含笑指了指书桌后面的椅子道。 随即便有丫鬟送来了茶水,而后房门被无声地从身后关上。 书房里就剩下了陆炳跟徐孝先两人。 陆炳先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并未急于说话。 徐孝先也没问,目光也不敢放肆打量四周,只能盯着眼前的茶杯。 “这么晚叫你过来,没打扰你休息吧?” “不曾,末将在家也没睡呢。” 徐孝先抬头说道。 陆炳含笑点了点头,而后道:“在你来的半个时辰前,右都御史马墉来府里找过我了。可知道是何事?” “昨日末将在太清楼打伤马大人公子一事儿?” 陆炳点了点头,笑着道:“东厂厂公黄锦之前跟我通过气了,所以你也不用紧张,更不用害怕。” “多谢指挥使大人跟黄大人。” 徐孝先起身要行礼谢陆炳。 陆炳手在空中压了压,示意他坐下说话。 “马墉此人在朝堂上一向是以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着称。其子嚣张跋扈、横行霸道也是人尽皆知。” 陆炳长叹一口气,而后静静看着徐孝先顿了顿。 随即接着道:“眼下最为重要的,自然是仇鸾一案。而马墉又是都察院右都御史,今日与我不欢而散,会不会从中作梗呢?” 徐孝先微微皱眉,琢磨着陆炳言语的弦外之音:这是要对付马墉啊。 只是不知道,在朝堂上应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人,真的只是因为自己而闹得不欢而散? 还是另有原因呢? “既然是皇上钦点的要案,马大人即便是有心怕也是无力吧?” 徐孝先斟酌着道。 陆炳摇了摇头,吐了一口气后道:“话虽是如此,理也是如此。仇鸾一案即便是最后要走个过程,但也要在三法司过一遍的。 马墉此人在都察院浸淫多年,横竖关系网涉及两京十三省的各级地方官员,查一查也不是坏事儿。” 徐孝先看着陆炳,这是铁了心要对付马墉了。 只是……没听说陆炳跟马墉之间有什么矛盾啊。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向来跟北镇抚司、锦衣卫、东厂就像是两套并行的系统。 互不干扰,但相互之间又隐隐有些冲突。 自己一个小小的百户,难道真的是导火索? “大人……。” 徐孝先平静地看向陆炳。 “直说无妨,叫你来,便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陆炳说道。 徐孝先想了想,道:“依末将愚见,大人既然怕马墉在三法司会审时从中作梗,那么就让他近期自顾不暇便是了。” 陆炳显然有些不满,“哦”了一声便静待徐孝先下文。 徐孝先神色依旧平静,缓缓道:“大人不妨试想一下,如今仇鸾一案朝堂之上怕是已经人尽皆知,而此案也是经由锦衣卫查出仇鸾通敌叛国的人证、物证,大人就能保证……朝堂之上就没有人会多想?把一切归咎于大人?” 徐孝先虽未明说,但陆炳很清楚,意思就是自己公报私仇。 “你继续。” 陆炳不自觉地点了点头道。 “马墉马大人交际广泛,两京一十三省都有人脉,现在就查铁证无疑于给大人招惹是非,末将怕到时候会致使仇鸾一案功亏一篑。所以不如再等等,先让他暂时自顾不暇,等到元日前后时……。” 陆炳瞬间眼睛一亮,抓住了徐孝先说的重点。 “元日前地方官员进京者数不胜数,到时候只要稍微注意一下,便可以人赃俱获?要比现在对付他容易得多,更重要的是名正言顺,不会让人想到……。” 陆炳拍着桌子惊喜说道。 随即看着徐孝先:“妙啊,看来找你过来商议还真是找对人了。” “大人过奖了。” 徐孝先急忙谦虚道:“想必是大人最近事务繁多……。” “行了,就别拍我的马屁的了。”陆炳瞬间心情大好道。 徐孝先也借此机会,掏出了那块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放在桌面上推给了陆炳。 第五十五章 胭脂 陆炳看了看那腰牌,又看了看徐孝先。 微微沉思了下,便用下巴指了指徐孝先推到他面前的腰牌。 淡淡道:“先放在你那里吧,若是遇到什么事情或许有个用处。” “这……。” 徐孝先觉得自己好像以后用不到吧? 而且最好是别用到了,要不然那就意味着……自己是陷入到了意想不到的困境中了。 “怕是不合适吧?” “有备无患。一些事情上,我还可以当他是丢了。一些事情上,那便是我交给你的,徐百户可明白?” 陆炳这是直接挑明了。 这是要徐孝先做他的心腹跟利刃了。 而东厂也对自己是虎视眈眈的。 自己啥时候变得这么吃香了? 这跟刚到这个世界时,只能拿着瓦刀站在大通桥上一脸诗人的忧郁、艺术家的深沉、哲学家的诡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啊。 看着陆炳主动把指挥使的腰牌再次推到他面前,徐孝先只好双手接过,再次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 此时外面隐隐响起了打更声,不知不觉间已经是丑时。 陆炳脸上也有了些疲态,打了个哈欠起身:“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才是。至于东厂那边,放心大胆的去做,有什么难处不好跟黄锦提的,找我便是,我跟他说。毕竟,他常在宫里,你想见他一面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那就多谢大人了。” 徐孝先说道。 不得不说,他也开始对自己的另外一位上司越发的好奇了。 黄锦? 历史上跟陆炳一样,中规中矩,始终不曾在嘉靖朝做出太过越格事情的一位宦官。 两人都算是嘉靖朝能够善始善终的楷模了。 随着陆炳走出书房,就看到了陆管事手里提着一个礼盒跟一个包袱,正笑呵呵地看着两人。 “不能让你白跑一趟,虽然你是空手来的,但我岂能亏待自己麾下的百户?拿着吧,要不然在府里放着也是放着。” 陆炳大方的说道。 徐孝先脸上一阵热辣,经陆炳如此一提醒,他也才想到,自己空手来确实不像话。 而且,崔元那个货怎么就没想到呢? 还是故意没提醒自己? “是末将的疏忽,还望大人……。” “不必假惺惺了,这么晚又是第一次找你过来,紧张是难免的。但以后要是再空手来的话,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陆炳心情大好的说道。 随即陆礼捧着礼盒,另外一下人提着那包袱送徐孝先从正门走出去。 礼盒很沉,徐孝先不由望向陆礼。 “上好的绸缎,不过徐百户放心,陆大人心细,知道徐百户大哥刚过世不久,不宜亮丽的颜色。所以让夫人选的都是一些其他颜色。 还有,这些是新棉花,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过冬用得上。 都是些实在物事,还望徐百户别嫌弃。” “在下哪里敢嫌弃,感激陆大人跟夫人还来不及呢。” 徐孝先不由心里暖暖的,这比银子金子什么的要实在暖心多了。 虽然金子银子也能买到这些,可重要的是陆炳这样的大人物,愿意去为你一个小小的百户花心思着想才难能可贵! 当然,也不得不叹服,陆炳虽然把锦衣卫调教得如同一盘散沙。 但在笼络人心上还确实有他的独到之处。 上了马,接过礼盒抱在怀里,那重重的包袱背在了右肩上,满载而归的感觉还真是不错。 从陆府出来,拐过街角不远,徐孝先就看到了坐在路边摊的崔元。 抱着礼盒、背着包袱不好下马,徐孝先便在马背上问道:“你怎么还没回家?” “不放心你。” 崔元顺手从荷包里数出了数枚铜板扔到了路边摊的钱匣子里,而后翻身上马奇怪地看着徐孝先。 “陆大人给的,绸子跟棉花,崔大人要不?” 崔元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嘴里道:“这我可不敢要。对了,指挥使找你什么事儿?” 迎着寒夜的冷风,徐孝先想了想,道:“马墉找陆大人了……。” “因为你昨日殴打了他儿子的事情?” 崔元急忙问道。 这件事情晚上他们吃酒时,徐孝先已经跟三人提及过。 所以崔元才能快速猜出缘由:“陆大人找你过来是什么意思?让你去赔礼道歉还是怎么着?” 徐孝先摇了摇头,道:“陆大人是怕马墉在仇鸾一案上从中作梗,所以得想个法子让马墉这段时间自顾不暇就成。至于让我赔礼道歉,陆大人没提,想必就是不用了吧?” “这么说来,是陆大人把你殴打马墉之子的事情给拦下了?又怕马墉在仇鸾一案上从中作梗,那就是陆大人跟马墉没谈拢,闹了个不欢而散,所以才找你过来了?” 徐孝先点了点头:“应该是如此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暂时还没有想到什么好的办法。” 徐孝先长吐一口气。 想要在这件事情上做文章,自然绕不开的就是明玉楼。 而最容易的办法,便是从李青衣那丫头嘴里问出马墉跟明玉楼掌柜金四海之间的事情。 但李青衣肯定不会说的。 自己也不好强行逼问。 毕竟李青衣也算是帮过自己的忙,替自己在马墉面前打了掩护。 自己不能恩将仇报不是? “正二品的右都御史,可没那么好惹的。” 崔元与徐孝先策马缓缓而行。 徐孝先出内城,崔元回家,两人都停了下来。 “有了具体想法我会找崔大人你的,实在不行,就从明玉楼掌柜身上下手。” “这是为何?” 崔元奇怪道。 徐孝先没解释是因为李青衣,自己才知道明玉楼掌柜金四海跟马墉之间有往来。 “自然是因为马墉之子是明玉楼的常客了,所以想来明玉楼多少应该知道一些事情吧?” 崔元点着头,痛快道:“行,要人你有壬字所能用,要权利你有陆大人在背后撑腰。我这里你放心,不会拖后腿,曹济那里你也放心,我不会再跟他客气了。” 徐孝先笑了笑,道:“你跟人家客气了吗?人家吃饭你端着碗离开时还要成心放个屁,要是我我也跟你急。” 这也是今日喝酒时,徐孝先才知道的笑谈。 崔元得意地笑了笑,而后跟徐孝先摆了摆手,便率先离去。 望着崔元的背影,徐孝先心头不由再次升腾起一股暖意。 不管如何,崔元能坐在路边摊等自己,就足够了。 出了内城后外城便是一片漆黑,偶尔能够看到大户人家的大门前,昏黄的灯笼随着寒风摆动。 枣红马跟徐孝先配合不过才几日,但已经认识回家的路。 只是到如今,在徐孝先这里连个名字都还没有混上。 上一世徐孝先便是骑警,这一世再次坐在马背上,却是想不出来一个好名字来。 前世那匹马叫追风,也符合人们对警犬、战马的期望。 但这匹枣红马,徐孝先不想给它取那么土的名字了。 但暂时也没有想到太好的名字来。 大门前同样是一片漆黑,徐孝先抱着礼盒,背着包袱叩响了门环。 不大会儿的功夫,就先听到了多尔衮的叫声,但并没有听到程兰的脚步声。 “谁?” 是程兰的声音,显然是蹑手蹑脚过来的。 “是我。” 徐孝先说道。 随即听到里面门闩拉动的声音,而后两扇门被打开。 夜色下,徐孝先的样子吓了程兰一跳:怀里抱着、肩膀上扛着,身后跟着枣红马。 看起来多少有些狼狈, 而徐孝先眼中的程兰却是有些可爱,手里竟然是拿着弓弩、一脸的警惕跟紧张。 看到徐孝先的视线落在右手,急忙把拿着弓弩的右手藏到了身后。 枣红马自动跟着走回家,甚至都不用徐孝先吩咐,就自己走到了倒座房边的空地。 关好大门的程兰要接过徐孝先手里的东西,徐孝先嘴里说道:“重。” 便示意程兰掀开她房间的门帘,随后抱着礼盒跟包袱一股脑儿放在了程兰的炕上。 “你先打开看看,我去把胭脂的鞍子先卸下来。” “胭脂?” 程兰茫然不解。 徐孝先笑了笑,道:“枣红马的名字,回来路上我跟它商量好的。” “它同意了?” 程兰无语,但也跟着胡诌问道。 “同意了呢,我说就叫胭脂吧,它立刻点着头打了个响鼻。这还不算是同意?” 程兰不说话的白了他一眼。 徐孝先走出房间,把马鞍卸了下来,又给放了一堆草料。 陶缸里也给添满了清水,随即摸着胭脂的脖子道:“再委屈你两天,这两天就在这里给你搭个马厩,挂上门帘儿,冬天的时候你也就不用怕冻着了。” 胭脂再次打了个响鼻,应该是认同了。 再次回到程兰的房间,程兰已经把包袱揭开,嚯的一下,原本被压实的新棉花瞬间弹了满炕都是。 “这得……这得多少斤棉花?” 程兰不可思议道:“哪里来的?你买的吗?” “陆炳送的。” 徐孝先继续说道:“反正背了一路,右肩膀都勒红了估计。” “我看看。” 程兰显然更记挂徐孝先。 徐孝先顺势矮了半截,程兰熟练地把徐孝先衣襟松了松,而后轻轻扯开领子。 果然,右肩已经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迹。 也顾不得暧昧不暧昧,程兰下意识地整个娇躯附了上来,那张樱桃小嘴便对着肩膀的红印轻轻吹着。 “疼吗?” 一阵来自程兰身上的淡淡清香与女人特有的绵软温柔,瞬间充斥进了徐孝先的鼻腔乃至心头。 一股搂着程兰纤细腰肢扔上炕的冲动,被徐孝先咬着牙拧了过来。 “还行,反正没左肩疼。” 徐孝先直视前方道。 程兰没说话地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道:“一会儿拿热手巾敷一下,还有左肩的伤也得换药。” “你先看看这礼盒里是什么。” 徐孝先有些承受不住程兰娇躯传递到身上的温香软玉诱惑说道。 第五十六章 闷棍 程兰依言,打开了那很重的礼盒。 看到里面的绸缎后,程兰那双美眸瞬间明亮了起来。 甚至就连整个房间,仿佛都一下子变得亮堂了许多。 “这是……?” 程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喜中带着震撼道:“也是陆炳送的?这……这太贵重了。” 礼盒里面放有四匹绸缎,一匹泛着光泽的黑色绸缎,一匹春水色的绸缎。 压在礼盒底下的另外两匹,一匹如同珍珠似的白色绸缎,还有最后一匹是淡紫色的绸缎。 也难怪程兰会如此的震惊。 毕竟,自从嫁到徐家不久,程兰便再也没有穿过跟绸缎有关的衣物了。 甚至是里衣,如今穿在程兰身上的也是粗布所制。 而绸缎对于女人而言,显然如同各种首饰一样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即便女人对自己的外衣衫裙要求不高,但对于贴身里衣,谁不想拥有几件绸缎做出来的衣裳呢? 那丝滑柔和的手感,穿在身上的愉悦与贴肤,程兰做梦都想要拥有。 但这几年的苦日子,早就让她把绸缎抛到了脑后不再去想。 甚至是做梦梦见了,醒来都会惆怅万分。 而如今……眼前就这么真实地摆着四匹颜色各异的绸缎,让程兰如何能不激动? 只是激动过后,程兰立刻慌了起来。 “不行,得藏起来。” 程兰认真紧张地说道。 随即视线在只有一个箱子的房间里游走打量。 “为什么要藏起来,做成衣裳不好吗?” 徐孝先有些不明所以。 “啧……。” 程兰没好气地说道:“明日还约了刘婶儿她们几人过来,要是被看到了,刘婶儿的眼珠子还不得长在这几匹绸缎上?到时候怎么办?真给她们一人扯几尺吗?我可舍不得。” 说道最后,程兰的神情尽显小女儿姿态的小家子气。 看得徐孝先一阵恍惚,原来程兰也是一个需要呵护、会小气、会计较的女子啊。 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被她坚强的外表,以及对这个家不离不弃的态度给骗了。 “那就装到那口箱子里。” 徐孝先提议道。 程兰撅着小嘴,为难道:“里面都满了,你晋升百户的布匹,还有……。” 说道此处,程兰突然警惕起来,道:“你不准打我箱子的主意。” 徐孝先不由笑了,道:“不就是钱在那箱子里嘛,谁不知道似的。” 程兰立刻更为紧张,问道:“你怎么知道?” “家里总共就只有这么一口箱子,你说咱家的钱能在哪里?” 徐孝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而后道:“把布拿出来,把绸缎跟钱先放进去,过几日等搬到正房了,买了柜子你就有地方放了。” “那布怎么办?” “先放我房间吧,刘婶儿她们应该轻易不会进我房间的吧?” 随即叔嫂二人,大半夜的开始折腾家里唯一的一口箱子。 原本的几匹布拿了出来,又把那几匹弥足珍贵的绸缎放进了箱子里。 而后布匹与徐孝先带回来的棉花,都一同搬到了徐孝先的房间,瞬间大半个炕都被那蓬松的棉花占满。 随即程兰又去厨房准备烧好的热水,拿来了干净的手巾跟已经洗干净的布,再次帮徐孝先包扎伤口。 这一次程兰的态度,明显要比昨日好了很多。 轻手轻脚之余,也彻底让徐孝先体会了一次什么叫温香软玉、柔情似水。 因而当叔嫂两人同时红着脸长舒一口气时,外面已经响起了三更的更声。 “你早些休息。” 程兰满是红晕的脸蛋儿,燥热难耐的娇躯,双腿都有些发软的低着头,抱着陶盆离开了徐孝先的房间。 只不过是少了一个人,但还多了大半炕的棉花,可徐孝先却是觉得房间好像一下子就空了,甚至是有些落寞在房间里萦绕。 随着程兰在厨房收拾完,看着那边房间才熄了油灯。 嘴角忍不住多了一丝满足与羞涩。 随即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一番,熄灯钻进被窝后,今日的种种开始在脑海里不断地涌现。 尤其是刚才……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徐孝先为何是男人。 而自己却是不讨厌,甚至还有些期待,甚至喜欢被硬生生压迫在饱满上的感觉……。 被窝里程兰紧闭美目,甜甜的脸上诱人的红唇小声嘀咕着:不准想! 不准再想了! 清晨的鸡鸣声饶人清梦,薄薄的雾气中寒气逼人。 从温暖的被窝爬起来显然需要一定的勇气。 多尔衮显然就没有这方面的忧虑,天色还未大亮,就已经开始在院子里晨叫着。 显然,此时的程兰正在厨房里忙碌。 原本以为能轻松几日,不成想昨夜陆炳的召见,又让徐孝先不得不忙碌起来。 洗漱完走进厨房,程兰已经做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饭。 一碗金黄色的小米粥自是不可少。 两人默默地吃着饭,多尔衮在旁默默地看着。 “以后早上可以加个煮鸡蛋。” 徐孝先说道。 程兰没抬头看徐孝先。 因为昨夜她做梦了,梦里出现的就是面前这个家伙! 哼!梦里竟然都是这家伙欺负自己的画面。 太可恶了! “知道了。” “我还是得去当差,但能回来的早一些。” 徐孝先说道。 程兰点着头,本想提教她练弓弩的事情,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牵着胭脂走出大门不久,程兰便不出意外的出现在了门口,随即张望了张望巷子尽头,正好徐孝先的背影拐过街角。 因为罗谷等人还没到,所以程兰也不着急请刘婶儿她们过来。 先是去厨房收拾一番。 而徐孝先经过昨夜半袖的思索,依然是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来牵制马墉,让其自顾不暇。 因此最终,徐孝先选择了最为直接的办法。 那就是找人隔三差五地痛揍马浩成一顿。 因此自己便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不得不说,之所以有这个想法,徐孝先还得感谢李青衣。 要不是李青衣所说的黑巷子、破麻袋套头,他还想不起来这么损的招儿呢。 改天应该谢谢那丫头去。 而至于人选,显然没有比壬字所那帮兵痞最适合的人选了。 今日壬字所没有再去查抄仇鸾的府邸,而是在曹济的坚持下,崔元同意换了其他百户所的锦衣卫过去。 壬字百户所,徐孝先除了上任头一个时辰出现在这里过。 这两日就跟消失了一样。 好在还有吴仲、陈不胜两个总旗在,这才使得壬字所这帮兵痞没有乱起来。 但令徐孝先惊讶的是,当他走进壬字所时,那帮兵痞看他的眼神,竟然没有了第一天时的吊儿郎当。 而是一个个的神情之间既有敬畏又有讨好。 徐孝先一脸莫名,正好看见赵山河这个小旗,招手给叫了过来。 “其他人呢?” “都在那边那个房间大人。” 赵山河对自己也是格外的敬重。 这让徐孝先的心头更是升起了大大的疑惑,这帮兵痞真的这么快就被驯服了吗? 跟随赵山河来到房间,只见吴仲、陈不胜、李七儿还有卫道夫等几个小旗都在。 “说什么呢聚在一起?” 徐孝先走进来,众人急忙给让座。 李七儿的神色在众人之中显得尤为认真。 徐孝先不由多看了两眼,笑着道:“怎么了?难道我这个百户你们不认识了?” 众人没人敢应声,陈不胜笑着道:“是老李,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刚晋升小旗才两天,马上就要晋升为总旗了。 这不,整个所都传开了,估计到了下午,崔大人就能过来给他一颗定心丸了。” 徐孝先不说话地笑了笑,视线再次扫过众人。 多少有些明白为何这些人见了自己后,一个个的都是那种敬畏加讨好的表情了。 显然,他们没有想到,自己这个百户可以说提拔谁就提拔谁。 这比做他们的百户,却没有权利提升他们可是有着极大的不同的。 虽然小旗可以有百户举荐,但若是千户不同意,那么一切都是白搭。 更别提徐孝先一个百户,竟然能直接举荐小旗为总旗了。 “能胜任不?” 徐孝先神情轻松问道。 李七儿一脸认真,重重地点着头:“回大人,末将能胜任,就算是死,也决不辜负大人的信任。” 徐孝先笑了笑,示意众人坐下,看过赵山河跟卫道夫,见两人脸上没有异色。 便道:“若是有能力自然会被提拔,你们也别着急,也不用嫉妒李七儿,机会都会有的。” 随即看向吴仲,想了下道:“吴二哥,有件事儿,得你带几个兄弟们去办一下。” 徐孝先刚一说完,吴仲还没来得及开口,李七儿就站起来道:“大人,交给我吧,末将保证……。” “这房间里谁都行,唯独你不行。” 徐孝先打断李七儿的话,呵呵笑了笑,道:“并不是不信任你,而是……我需要几个兄弟去打闷棍,你去了往后容易被人认出来。” 徐孝先直言不讳,李七儿不由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虽不是逆鳞,但他也介意别人提及。 可这话从徐孝先嘴里说出来后,并没有鄙视、嘲讽的味道。 李七儿默默地点了点头。 赵山河随即出声道:“末将愿意跟随吴总旗一起办差。” 卫道夫跟其他人慢了一步,不由侧目看向抢先一步的赵山河。 “行,就你了,不用带多了人,算上你跟吴二哥,你再从你的小旗挑五个机灵点的,打闷棍可不是上战场,用不着拼死拼活的。” “是,末将这就去挑人。” 随着赵山河率先一步离开,徐孝先也示意其他人都散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李七儿这个准总旗,以及吴仲跟陈不胜。 “什么事儿还需要锦衣卫打人闷棍呢?不会是……?” 陈不胜问道。 第五十七章 寻衅滋事 徐孝先点了点头,也没有避讳李七儿,道:“吴二哥,这个差事儿呢,不见得要把人往死里打,伤筋动骨、断胳膊断腿的也不适合,最好就是皮外伤比较严重,不伤内里。 这样呢,能多打几次,最好是让兄弟们都过过瘾,尝试尝试打人闷棍的乐趣。” “行,这件事情交给我了,天黑前,只要他出门,我保证他鼻青脸肿地回到家。” 吴仲起身平静地说道。 随即徐孝先看向了陈不胜跟李七儿。 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 如今自己身后不止是有锦衣卫,还有东厂的支持。 两股不容忽视的势力下,若是自己不趁机做些什么事情,怕是都对不起自己。 尤其是陆炳想让自己成为他心腹利刃的态度,还有东厂对自己的赏识跟重用。 让如今的徐孝先虽不敢说可以在京师横行,但借着这两股势力要是不做大不做强的话。 那么这个人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是烂泥扶不上墙的绝对代表。 而徐孝先显然不是烂泥扶不上墙的那种人。 如今的他,脑海里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想要编织一条成熟的情报网络,自然少不了跟三教九流、地痞无赖打交道。 赌场茶馆、青楼勾栏,包括贩夫走卒中那些靠着拳头打压同行,自己吃肉让其他人只喝汤的恶霸,都是他徐孝先要发展、慑服的目标。 徐孝先随即笑了笑,而后看着陈不胜跟李七儿道:“你俩也别闲着,每人带一小旗的人手,你宛平、他大兴,每天的差事儿就是找各处地痞无赖的茬儿。 我要的结果很简单,就是往后想要打听些什么事儿,找到他们能痛快地问出消息来。” 陈不胜跟李七儿愣了愣,互望一眼:还有这等好事儿? 壬字所的兵痞们,平日里最喜欢干的就是打架斗殴这种事情。 “那需要报明身份吗?” 陈不胜有些兴奋地问道。 “报明了身份,你觉得他们会真心服你吗?” 徐孝先接着道:“不用报明。总之往后,不管是你李七儿还是陈不胜的名字,要让京师的地痞无赖、恶霸地主听到便不由的打战。” “官府会干涉的,那些地痞无赖还好一些,恶霸地主跟宛平、大兴的官府之间,或多或少的都有些勾结的。” 李七儿认真说道:“打服他们不难,难的是到时候官府介入后,我们该怎么办?或者是一不小心有人被官府抓了个正着,到时候身份就瞒不住了。” 徐孝先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李七儿,想不到心思还挺缜密。 本以为只是一个头脑简单的莽夫来着。 “这事儿不用担心,就算是被镇抚司抓了也不用怕,我有办法。” 徐孝先自信地说道。 有锦衣卫跟东厂做靠山,还会怕兵马司或者是县衙官府? 简直是笑话了。 李七儿点了点头,并不怀疑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能力。 毕竟,锦衣中所十个百户,也就只有徐孝先敢跟崔元称兄道弟。 而且这两日,跟东厂的几位大人一起时,那也是熟络的在谈笑风生。 “今日就开始吗?” 陈不胜问道。 “对,没啥事儿就街上溜达,一定要找那些真正的地痞无赖之类的去挑衅。” 徐孝先想了想说道:“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谁敢在街上欺男霸女或者是招惹老实人,那到时候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道此处,徐孝先突然觉得自己给他们的差事儿,怎么跟后世的城管那么像呢? 而此时,赵山河跟吴仲已经换上了普通的短打扮,跟徐孝先打了声招呼后便离开了锦衣中所。 陈不胜、李七儿也开始忙活起来。 不大会儿的功夫,两人各自带着一小旗的人,比大街上那些地痞无赖还像地痞无赖的晃荡着身上的零碎,吊儿郎当地走出了锦衣中所。 看着此情景,徐孝先的嘴角不由浮现一抹得意的笑容。 兵痞自然有着兵痞该有的作用。 尤其是在锦衣卫,尤其是对于他而言,显然没有比兵痞更为合适的下属了。 徐孝先不需要让他们训练有素、令行禁止,要的便是跟卧底似的德行。 如此,也才能让他有时间跟能力,真正的组建一支以他为核心的情报组织。 而眼下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刚刚起步。 他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元日前后他必定能够让一切都准备就绪。 壬字所的其余人自有小旗来管,徐孝先这个百户巡视了一圈后便打算回家。 这一日,注定有人要倒霉,染上血光之灾。 至于会是谁? 徐孝先不关心。 但他可以肯定,马浩成今日若是出门的话……必有血光之灾。 回到家里,罗谷等人在正房与后院忙碌着。 倒座房那片空地,如今已经挖出了地基,估计用不了几天,就能盖出一个崭新的马厩来。 胭脂又只能在柿子树下委屈几晚了。 程兰、刘婶儿几人,依然在程兰的房间忙着针线活。 站在院子里,时不时能听到里面传来女人咯咯的笑声。 就是不知道,女人聚在一起的时候,话题是不是也是说着说着就转到了男人身上呢? 买了纸笔的徐孝先对此并不感兴趣。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需要把脑子里的思路以及给东厂的章程给写出来。 日头渐渐西斜,酒楼客栈也好,赌场青楼也罢,茶馆里的说书人,勾栏里的唱曲者,也都开始忙碌了起来。 明玉楼。 李青衣愁眉不展,马浩成今夜要来明玉楼。 不用想,肯定是冲着自己跟徐孝先那个瞎子来的。 右都御史没有在自己这里问出名字,但马浩成岂会死心? 何况这又是一个接近自己,觊觎自己美色的机会。 李青衣有些心烦,这个时候她突然觉得,那天徐孝先把马浩成揍轻了。 自己不该拦着的。 应该让马浩成在家多躺几天才好,这样自己也能多清净几天时间。 咚咚咚,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圆荷随即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道:“小姐,楼公子对上来了。” “啊?” 李青衣有些茫然。 “你出的上联一竹一兰一石,楼公子对了:有节有香有骨。竹有气节、兰有香味、石有傲骨。” “这么快?” 李青衣皱眉。 楼虎乃是通州知州楼广元之子,此人颇有才学。 甚至用文武双全来形容都不为过。 “四面荷花三面柳,你去告诉楼公子稍候,说我正在补妆容。” 李青衣心情很沉重,因为今日是楼虎约了马浩成。 自己哪里有拒绝的资格? 只能是以对联偷得一些时间,坐在闺房发呆了。 莫名的,她竟然有些想那徐瞎子了。 也不知道那家伙知道不知道,自己今日心情如此糟糕,都是因为他! 天色渐渐变暗,马府门前,脸上已经不再肿胀的马浩成,一身雪白的窄袖锦衣长袍,风度翩翩地上了自家马车。 而不包括车夫在内,随从也从以前的两人变成了四人。 就在马浩成前往明玉楼,赴通州知州楼广元之子楼虎之约的同时。 严府门口,严嵩登上了自家马车。 严世蕃看着老爹上了马车,跟两个随从叮嘱了两句,便示意车夫直接前往东厂诏狱。 马车从马府门前驶离,为了赶时间,走过必经之路的大街后,便钻进了胡同。 不远处,四五个人从对面走了过来。 四个随从瞬间一惊,看着来势汹汹的几人,便想再拐回大街上。 但身后三人已经堵住了去路。 “你们是什么人?快快让路!” 一随从走到马车前方,冷哼道:“知道这是谁的马车吗?不想活了是不是?” 前面四人不说话,只是静静地一字排开。 “怎么回事儿?” 马车里,心情不错的马浩成,一想到一会儿就能见到李青衣,心情可谓是由内而外的感到兴奋。 马车突然不走了,仿佛打断了他跟李青衣的约会似的。 只是刚一探头出来,一只麻袋便从天而降套在了头上。 “呜……。” 马浩成都来不及喘口气,整个头便被套进了黑漆漆的麻袋里。 耳边随即传来惨叫声。 不用想,肯定是自己随从的惨叫声。 吴仲与赵山河互望一眼,随即两人竟是硬生生地把蒙着头的马浩成,从马车那狭小的车窗里给拽了出来。 坚硬的木头车窗,硌得马浩成的肩膀、胯骨像是在卡在石头缝里后,被人强行拉出来。 “呜……轻点……疼……。” 但外面的赵山河跟吴仲,根本听不清楚马浩成在喊什么。 当然,即便是听清楚了,他们也不会罢手的。’ 随即两人把套在麻袋里的马浩成按在地上,四个随从加一个车夫,此时被五名锦衣卫打得滋哇乱叫,五人抱成一团缩在墙角不敢乱动。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另外两人的拳头,砰砰砰地砸在了麻袋上。 而后砸了几下后,两人便收手。 “会不会太便宜这小子了?” 赵山河觉得不过瘾,用眼神询问吴仲。 吴仲阴险地笑了笑,而后用膝盖压着马浩成的头,示意赵山河按住两只手。 于是吴仲竟然像个疯婆娘似的,开始在马浩成身上上下其手。 缩在角落的随从跟车夫都傻了! 这特么是要干什么? 不打头改掐了? 麻袋里的马浩成瞬间发出比猪叫还惨的痛叫声。 但奈何自己根本动弹不了。 只能感觉到自己胸口、腰间、腹部针扎似的被人掐了个遍。 随即接下来便是两条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痛让麻袋里的马浩成已经是眼泪鼻涕横流。 一时之间与脸上被捂出来的热乎乎的冷汗参杂在一起,仿若身处地狱一般在遭受着酷刑。 第五十八章 疑惑 然而,接下来另四名随从跟车夫震惊的是,这几个人打完马浩成后,竟然一句话不说的就离开了! 你们就不怕特么的打错人了? 还是说意识到打错人了,所以就不声不响地走了? “公子……。” 一名随从目送那些人消失不见后,连滚带爬地跑到了“麻袋”旁边。 随即其他人也反应了过来,瞬间跑到跟前扶起马浩成。 有人紧忙把麻袋拿下来,只见马浩成现在如同耗子似的鼻青脸肿,血水、泪水、鼻涕、汗水混杂在一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狼狈跟可怜。 “公子……。” 马浩成双眼无神的看了看四周。 “都……都走了吗?” 随从点头如捣蒜:“都走了,会不会是拦错车了?” 马浩成想发狠,但劫后余生的他又有些庆幸:终于走了。 整个前胸跟大腿内侧,此时火辣辣的痛,甚至是有些痉挛的抽抽着。 几人就这样狼狈地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好半天,这才小心翼翼的扶起马浩成上马车。 而随着马浩成起来,只见刚刚坐过的地方已经湿了一片。 好在马浩成并未发现。 只是等上了马车,一摸大腿内侧时突然感到湿漉漉一片。 “出血了?” 马浩成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间,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整张脸瞬间变得狰狞起来。 “都给我滚出去!回府!” 马浩成怒吼着。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大腿跟裆部并没有流血,而是……尿了! 原本就火辣辣痛的脸庞,此刻变得更加火辣辣。 只不过如今是尴尬多过疼痛。 随着马浩成的马车掉头回府,严嵩的马车则是在东厂诏狱门前缓缓停了下来。 一名东厂千户急忙走到跟前,搀扶着严嵩走下了马车。 “有劳公公了。” 严嵩平和地说道。 “严大人客气了。” 那太监笑着回道。 随即领着严嵩一人前往诏狱里走去。 两人一路上并没有说话,直到走到关押仇鸾的牢门前,那太监扭身才说道:“严大人您随意,奴婢在外面候着。” “好,多谢公公通融。” 严嵩嘴里说着,随即不着痕迹地从袖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递了过去,嘴上道:“终究是同僚一场,何况……还是老夫的义子,这若是不过来一趟,怕世人都以为老夫薄情寡义了。” “严大人言重了,世人不知严大人心善,但奴婢可是知道严大人向来是重情重义之人的。” 那太监笑着接过,而后见严嵩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出去。 大牢内一盏昏暗的油灯,里面被褥、桌椅齐全,并没有其他监牢那般潮湿阴暗、充满恶臭味的情形。 坐在椅子上的仇鸾,这几日仿佛瘦了好几圈。 整个人干干瘦瘦、神态疲惫,看起来就像是一副骨架套着衣衫。 从严嵩出现到那太监离去,仇鸾一直都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彼此。 “严大人来了。” 仇鸾沙哑着嗓子终于说道。 “来了。” 严嵩点头。 仇鸾瘦得皮包骨头的脸上浮现一抹冷笑,带着一丝讥讽,道:“我估摸着严大人也该来了。” “不送你一程,心里不安啊。” 严嵩站着说道。 “是心里有鬼吧?怕皇上知道你受贿一事儿?” 仇鸾冷笑道。 严嵩没理会仇鸾的嘲讽,但却是点着头道:“儿女可都安排好了?若是有什么需要叮嘱的,老夫帮你跑趟腿便是了。” “你什么意思!” 仇鸾嚯的一下站了起来,眼睛仿佛冒着绿光似的盯着严嵩。 严嵩不为所动,须发皆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淡淡道:“刑部员外郎杨继盛、大理寺左寺王世贞,此二人也该挪挪位置,让给更有能力的人了,你说呢?” 仇鸾干瘦的双手紧紧抓着面前的木栏杆,手背上青筋直冒。 “严大人想要铲除异己,怎么,连我这个将死之人也要利用吗?” “哪里的话这是。” 严嵩笑呵呵道:“满门抄斩大可不必。你的两个儿子跟儿媳,老夫会向皇上求情争取从轻发落,即便是发配从军,也要有人照应不是? 要不然背着通敌叛国的罪名,在军伍之中也很难有立足之地。万一身死异乡,岂不是更令人痛惜? 浣衣局还好一些,但令千金正值大好年华,总比流落风尘为奴为婢要好一些。 这样过个几年,等风声过了,老夫再想想办法给他们找个好谋生,你觉得这样如何?” “严嵩老贼……你……你真是卑鄙无耻!祸不及儿女家人,难道你不懂?” 仇鸾双眼仿佛要喷火,恨不得生吃了面前的严嵩。 “老夫也是为你着想,终究是老夫当年认下的义子,如今你有难了,养育儿女之责便是我之所在。” 仇鸾气愤的整个人仿佛都在颤抖:“好,我答应你!还望你不要食言,否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既然如此,那早些歇息吧,我就不再来看你了。” 严嵩说完,便不再理会仇鸾,缓缓走出了诏狱。 仇鸾直到严嵩的背影消失不见,依然是一动不动站着。 随即开始放声大笑起来,其中的悲戚、绝望,让刚走出诏狱的严嵩,不由冷笑一声。 昏黄的油灯下,仇鸾如同行尸走肉般走向桌前坐下,呆呆地望着油灯。 随后,脸上渐渐露出一抹阴谋得逞的笑意。 而且他相信,那军匠当日既然没有揭露,往后便不会再揭露了。 欠其的人情,下辈子还吧。 …… 右都御史府。 马墉此时的愤怒并不比诏狱里的仇鸾少多少。 气的浑身直哆嗦,甚至连嘴唇都在哆嗦着,指着面前趴在地上鬼哭狼嚎的随从与车夫,命令着下人:“打,使劲打!给我往死里打!” “一群废物!蠢货!” 随即寂静的庭院里,又是一阵鬼哭狼嚎的惨叫声。 不过这一次,却是从马浩成所住的厢房内传出来的。 被脱了个精光的马浩成,看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地方,恨不得把那些人千刀万剐。 可奈何,不管是随从还是车夫,都没有记清楚那些人长什么样子。 毕竟,那七人都是蒙着面的。 而自己是被蒙住了头。 当时只听到了随从车夫的惨叫声,那七个人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爹,你一定要帮儿子找到那些畜生!就算是他们认错了人,那也该死!” 马浩成到现在还能感受到那股被掐时火辣辣的羞辱痛感。 简直太折磨人、太羞辱人了! “你真的不认识他们?” 马墉的脸色铁青:“是不是你得罪了什么人?” “爹,我……除了那锦衣卫百户,谁敢惹我?” 随着擦完药后大夫离开,马浩成盖上了被子后,他娘才从门口抹着眼泪儿地走了进来。 “娘,肯定是那锦衣卫百户唆使他人干的,要不然会是谁啊,我跟其他人近日无仇往日无冤的。” “老爷……。” 马夫人抹着眼泪儿,一脸哀求:“要不你再去找找陆大人?” “这不是锦衣卫的手段,锦衣卫不会这般无耻下作!” 马墉在椅子上坐下,阴沉着脸道。 陆炳其人还是比较正直的,甚至是性格上还有些软弱。 要不然的话,仇鸾岂敢骑到他头上作威作福? 而昨夜自己虽然跟陆炳之间有些不欢而散,但他相信陆炳不会做出这般下作地报复。 而且就算是报复,也该是在朝堂之上,不该祸及家人才是。 “京城多地痞无赖,游手好闲喜寻衅滋事者,会不会是你在明玉楼做过什么,被人惦记上了?” 冷静下来的马墉分析道。 马浩成扭过脸气哼哼的不说话:这不是又绕回来了吗? 自己在明玉楼寻欢作乐,掌柜金四海哪里敢得罪自己? 如果有,就是在太清楼碰见的那个锦衣卫百户。 不然还能有谁? “你倒是说话啊。” 马夫人看着赌气的儿子,既心疼又着急。 “在家养几天吧。” 马墉叹口气,马夫人正待说话,马墉看了一眼道:“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想过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些年身为都御史,得罪人自是不可避免,有人买通京城地痞无赖报复,也不是不可能。 我会仔细斟酌的。” “那你好好想想,会是谁?或者是咱们收了人家的好处后,没给人家把事情办了的。” 马夫人提醒着马墉道。 马墉有些不悦地看了一眼:这些事是能拿出来摆在明面上说的? 马浩成扭过头:“哼,一定是这样,他们不敢迁怒于您,自然就把气撒在我身上了。我招谁惹事了……。” “你少说两句,你爹自有你爹的道理。” 马夫人轻拍着儿子的肩膀,立刻引来其一阵呼痛的龇牙咧嘴。 “我记得你说明玉楼的金四海为人豪爽,极讲义气,跟你甚是投缘?而且此人在京城,三教九流的都要给几分薄面?” 马墉显然不怕官场上的人报复。 但对于三教九流、地痞无赖之类的,他平日里多看一眼都觉得碍眼,所以又岂会跟这些人打交道。 前日也是因为马浩成被打,以及还牵扯到通州知州一事儿,他才亲自去了一趟明玉楼。 要不然,以他正二品的官品,岂会屈尊降贵、亲自跑到明玉楼找金四海? 简直是笑话! “是,金四海为人豪爽,喜欢结交一些讲江湖义气、在京城地面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头有脸?” 马墉不屑冷笑。 真正有头有脸的人物,岂是他金四海轻易高攀得起的? 不过都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人物罢了。 而此时的明玉楼,李青衣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不会吧? 又被人揍了? 而且还是在小黑巷子里? 被人套了麻袋在头上? 怎么……怎么这么熟悉呢? 徐瞎子? 对!一定是徐瞎子! 我许愿灵了? 那家伙听到我的心声了? 李青衣有些恍惚跟对马浩成小小的幸灾乐祸! 而旁边不远处,端着酒杯想着下联的楼虎,此时却是一脸的失望。 他爹让他结交马浩成,但自己……竟是连人家的面都难见上一面。 第五十九章 相濡以沫的烧纸 昏黄的油灯下,徐孝先与程兰显然已经习惯了两人相处一室,来打发夜晚无聊的时间。 吃完饭后,端着自己房间的油灯来到了徐孝先的房间。 多尔衮在门槛处滚了好几遍,才被程兰抱了进来。 依然在思索着章程的徐孝先,看了一眼脱鞋上了炕的程兰,便再次把注意力放到了章程上。 程兰在炕上,把两盏油灯贴心地往徐孝先一边挪了挪。 扫了一眼徐孝先的毛笔字,随即嘴里迸出三个字:“字真丑。” 徐孝先不满的“啧”了一声。 但程兰根本不在意。 随即便坐在炕上做着自己手里的针线活。 徐孝先也把注意力转移到了章程上。 时间便如此静悄悄地在两人的沉默中缓缓流淌。 时不时的程兰会说上几句今日刘婶儿等人又说了些什么,或者是随口问一嘴,正房里的家具该用什么木料。 以及糊顶棚用纸还是布的生活琐事。 徐孝先偶尔会低着头回应一声,偶尔也会抬头跟程兰四目相对说上两句。 角落里的多尔衮蜷缩成一团,静静地听着,无声的看着,时不时还会发出一阵轻微的呼噜声。 不得不说,徐孝先与程兰如今已经习惯了有彼此的陪伴。 如同两个孤独的灵魂,在寒夜里抱团取暖。 徐百善的去世,程兰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因而并不会沉浸在悲痛中无法自拔。 只是她对毫无光亮的黑暗未来,内心充满了惧怕与不安。 而徐孝先的两世为人,如同来到大明朝的孤魂野鬼般六亲无靠。 彷徨无奈过后,好在是程兰的这一抹温柔,安抚住了他内心的空虚与躁动。 因而,如今两人之间甚至可以用相濡以沫来形容。 当徐孝先忙完了手里的章程长出一口气,程兰也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 两人如今可谓是极有默契,随着程兰下炕后,徐孝先先伸了个懒腰,而后脱掉自己上身的衣裳。 不大会儿的功夫,程兰便端着陶盆走了进来。 坐在炕上小心翼翼地拆掉昨夜包扎好的布,看着肩膀上的伤口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程兰的心情也会变得开心许多。 “明日有事儿么?” 身后程兰轻声问道。 “有事儿?” 程兰默默点了点头,而后道:“明天该去看看你大哥了。” 徐孝先愣了下,他并不清楚如今这个时代的风俗。 加上他都已经快要把徐百善是他大哥这一事儿忘的一干二净了。 “什么时候?” “明日一早吧,刘叔说他的马车明早正好没事儿。” 程兰仔细地擦拭着肩膀上的伤口,时不时还会轻轻吹着气,仿佛这样能让伤口好的快一些似的。 “好,我陪你一起去。” 徐孝先说道。 身后的程兰怔怔望着徐孝先的侧脸,手上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后,便继续忙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吃过早饭之后,程兰特意换了一身缟衣衫裙。 但即便是如此,依旧遮掩不住她御姐般的美貌姿容。 刘成的马车已经在门前候着,徐孝先并未选择与程兰同坐马车,而是牵着胭脂走了出来。 多尔衮汪汪的叫着,它有些发懵跟害怕:怎么都走了?不要它了? 正准备上车的程兰看了一眼脚底下焦急的蹦来蹦去的多尔衮,又看了看徐孝先。 徐孝先随即笑着道:“带上吧,让它跟你一同坐车,正好过去给徐百善磕几个。” 不出所料的惹来程兰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程兰带着准备好的包袱跟多尔衮上了马车,徐孝先翻身上马跟随在一侧。 一路上时不时地跟刘成聊上几句。 当刘成说起徐孝先跟徐百善小时候的往事时,马车里的程兰也会仔细地听着。 从而在脑海里勾勒着,那个时候的徐孝先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等到快要出城门时,刘成的神色却是变得紧张了起来。 徐孝先有些纳闷,笑着道:“刘叔这是怎么了?看你脸色怎么一脸的紧张呢?” “徐哥儿……。” 刘成有些无奈,苦笑一声道:“徐哥儿有所不知,这每行都有每行的规矩,赶车这门生意也不好干啊。” 徐孝先笑着道:“放心,我嫂子大方,不会跟你还价的。” 马车里的程兰不由翻了翻白眼。 刘成却依旧是一脸苦笑,道:“徐娘子昨日就跟我家那口子商量好价了,只高不低。” 而说话间,马车就已经到了城门口。 只见刘成不由紧张地左右张望着,而后突然扬起手里的马鞭急道:“徐哥儿,得快些出城了,要不然……驾驾……。” 刘成话未说完,徐孝先就看到城门一侧,突然冒出来好几个人,指着刘成的马车叫嚣着。 “怎么回事儿?” 徐孝先不由用腿轻拍马腹,示意胭脂跟上。 而身后那几个人,不依不饶地叫骂着:“刘成,你有胆出城,那你就别给老子回来,要不然这一趟让你白跑一趟。” “你们认识?” 出了城门后,徐孝先一边张望后面一边问道。 “算不上认识。” 刘成皱着眉头长出一口气,道:“也是一帮赶车的,每次出城都要让我交钱,可我……我才干这行不久,哪里来的钱给他们?” 徐孝先瞬间了然,这不跟后世划地盘、抢客的出租车一样吗? 不正好也是自己让李七儿、陈不胜他们要找的目标吗? 徐孝先瞬间有些兴奋,自己还愁陈不胜他们不知道能找到多少地痞无赖、各行恶霸呢。 没想到今日就有人送上门来了。 想想后世的出租车,哪个司机嘴里不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秘密呢? 而且因为流动性,使得这帮人的眼睛尤其的贼。 是官是商还是百姓、文人士子,这帮家伙的眼睛基本上一眼就能断定。 所以要是慑服了这些人,那么以后想要知道点什么,怕是就要容易得多了。 说不准连哪个官员、商贾晚上是跟夫人睡的,还是跟小妾睡的,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毕竟,这些人虽然不认识什么高官富商,可高官富商府里的那些下人呢? 徐孝先像是发现了一条生财大计,脑海里编织情报网缺失的那一块,这不就给补上了吗? 随着路上行人渐少,他们也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路。 不久后马车缓缓停了下来,不远处的坟头,便是徐百善的长眠之地。 程兰低着头提着包袱走下了马车,徐孝先要接过被程兰拒绝。 于是只好接住了傻乎乎的准备从马车上往下跳的多尔衮,跟在程兰身后往坟头前走去。 坟头前,程兰无声地跪了下来。 一手拿着多尔衮的徐孝先,随即也在旁跪了下来。 不远处,刘成坐在车辕上静静地看着。 本以为徐家往后就彻底没落了,谁能想到……徐孝先竟然平步青云了。 程兰带来的包袱并不大,此刻打开后,里面只有几块点心跟几沓纸钱,而后就是一个白色荷包。 一边整理着包袱的几样东西,一边把火折子递给了徐孝先。 点心是徐百善临终前,跟徐孝先、程兰说的想吃一口的那点心,只可惜那时候他们穷得叮当响。 要不是点心不能租赁,徐孝先当时都想去租赁几块给徐百善看看了。 白色的荷包在程兰白皙纤细的手指下打开,赫然是两块金条跟一锭白银。 徐孝先不由睁大了眼睛,道:“你不会真的要把……。” “给你大哥看看,让他泉下有知,也好安心。” 程兰情绪不高道。 “那还好,我还以为……。” 徐孝先一把摁住要乱跑的多尔衮说道。 程兰低着头,再次从徐孝先手里接过火折子,开始点燃那些纸钱。 嘴里道:“跟你大哥说些话吧,他能听见。” 徐孝先愣了愣,直到程兰那双美目看向他,于是急忙道:“行,你烧你的,我说我的。” “徐百善……大哥……。” “我跟程兰来看你了。” 程兰闻听,再次瞪向了徐孝先,但徐孝先这一次选择瞪了回去。 最终程兰认输默认徐孝先对她的称呼,选择低着头开始烧纸。 “大哥,你在下面就好好的,听说去了下面的人都不会生病,百毒不侵的。而且……说不准你就成了我呢?但不管如何,到没到那个世界,这边你都不用记挂了。” “我跟程兰现在过得挺好的,而且这两天正在翻新正房,正房完了是厨房跟西厢房,倒座房程兰不让翻新,说怕花钱,但现在我有的是钱,我觉得还是程兰太小气了。” “对了,这是多尔衮,万一你到了另外的世界,可能你就知道多尔衮是什么意思了。” “所以你知道我是谁了吧?我是徐孝先。” 程兰一边烧纸一边哭笑不得,她觉得今天让徐孝先陪她来就是个错误! 根本就不该让这家伙来,也不知道胡言乱语的在说什么。 “还有一个事儿,我现在升官了,也发财了。你看,程兰带了什么过来让你安心?” “没错,两块金子,每块十两,银子家里还有呢,她今天小气,就带了一锭,要我的话就都带过来。你活着的时候是穷鬼,好吧……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们三个都是穷鬼。就是枉费老爹当年对你中兴徐家的期许了。” “不过也没关系,这事儿交给我就好了。你在下面好好的,要是寂寞空虚的话,实在不行就在下面找一个,你别托梦告诉程兰就行……你打我干什么?” 徐孝先看向程兰。 “你说的……是人话吗?” 原本情绪低落的程兰硬是被气笑了。 第六十章 美女救英雄 “说人话我怕他听不懂。” 徐孝先强词夺理道。 程兰看着徐孝先,突然眼圈红红的,她好像理解徐孝先为何要在他大哥的坟前称呼她程兰了。 但她又觉得其实没有理解,或者是不敢理解。 “跟你大哥好好说些话吧,不然……很多事情都会不安的。” 程兰越说越低声。 但徐孝先却是听得清清楚楚,甚至仿佛都看见了程兰的心。 “竟日冥思绝妙相,碧落黄泉两茫茫?奈何红颜一时现,不需枯坐与焚香。” 徐孝先认真的说着。 程兰惊诧地扭头,如同见了鬼! 徐孝先突然是双手合十到胸前,肃穆道:“生前生后各有哀愁,有风无风都不自由,日照入心头,世间的爱恨情仇,如雪如雨如雷如电,终究是一缕青烟、一抔黄土。” 随即长叹一声,道:“徐百善,徐家传宗接代的责任往后就交给我了,你就安心吧。” “差不多了吧?再说我怕给他说的从棺材里爬出……。” “你去马车前等我。” 程兰说道。 徐孝先随即起身,被按住半天的多尔衮终于自由。 但看了看程兰,又看了看渐渐远去的徐孝先,最终选择在程兰身边趴了下来。 程兰凄然一笑,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咸咸的滋味流进嘴里,摇着头喃喃道:“奈何红颜一时现,不需枯坐与焚香,这一世……是我负了你,下辈子我再还你。” 看着程兰柔弱的背影,坐在另外一边车辕的徐孝先长叹一口气。 刘成还道他是伤感的。 安慰道:“徐哥儿,你也不用太伤心,你现在也升官了,往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有了奔头,往后跟你嫂子好好过就是了。” “刘叔,我家的事儿就不用你操心了。” 徐孝先笑了笑,道:“说说你是怎么得罪那些人的吧,他们里面总有个头儿吧?叫什么知道吗?” “这个……我只知道大家喊他钱掌柜,自己有家车马行,好像还有家赌场,我这马车都是他那里买的。” “那他还找你令要钱?” “说是保护费,要是不给的话,在这城里就混不开,就很难找到活儿。” 刘成叹口气说道。 “那你这样老躲着跑,能躲过去吗?” “一个月五十个铜板,出城一次得加五个铜板。” 刘成苦恼道:“这要是往常我也就给了,可咱们这街坊邻里的,本来就没多要,再给他五个铜板的话,那就太吃亏了。” 徐孝先笑呵呵地看着刘成,问道:“你今天不会是故意的吧?” 刘成愣了愣,有些不解。 随即徐孝先笑了笑,嘴上说没事儿没事儿。 可能刘成真不会想到借刀杀人,但刘婶儿贼精贼精的,那可就说不准了。 程兰提着包袱缓缓走了过来,随即徐孝先接过包袱,等她上了马车再把包袱递了过去。 多尔衮汪汪叫着,被徐孝先放进了马车里。 三人一狗开始返程。 马车刚一驶上通往城里的官道,就看到一队商贾长长的马车缓缓而行。 刘成自然不愿意一直慢悠悠地跟随在后面,徐孝先也有此意。 于是一马车一单骑不得不加快速度,在快要完全超过那商贾车队时,突然有人叫住了他们。 “徐孝先等一下。” 徐孝先愣了一下,不由看向身后同样策马追过来的商贾。 “你认识我?” 徐孝先疑惑道。 而马车里的程兰,听到那人的声音,脸上不由一阵紧张。 一时之间有些犹豫,要不要下车看看。 “徐百善是你大哥,你小名叫徐石榴,是不是?” 徐孝先看着来人,微微皱眉,随即有些想起来了:“程家外事管家程管事?” “正是在下。” 程智笑着拱手行礼,而后道:“老爷在后面马车里,恰好看见你骑马而过,便让我追上来了,不知……小姐可在?” “在,马车里呢。” 徐孝先说道。 没想到在这会碰见程福海,也就是程兰的亲爹。 而此时,那辆坐着程福海的马车也跟了上来。 程福海掀开车帘,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徐孝先,随即便望向了程兰所坐的马车。 “孝先见过程伯……。” “不必客气了,程兰可有跟你一同前往?” 不等徐孝先回答,程兰便从马车里跳了下来,而后走到了程福海掀开的车帘前,行礼道:“女儿见过父亲。” 程福海不作声地上下打量着程兰。 随即哼了一声,便放下了车帘。 马背上的徐孝先皱眉。 他知道程兰跟程福海的父女关系很僵。 除了因为程兰不顾反对的嫁给徐百善之外,好像还跟程兰的母亲去世有很大的关系。 徐百善去世的时候,程家也就是派了那外事管家程智过来走了个过场。 而后便匆匆离开了。 虽然知道他女儿在徐家过得很艰难,甚至那时候连买棺材的钱都是借的。 但程福海非但没有露面,而且也没让程智哪怕留点儿银钱帮衬他女儿。 所以看着眼下程福海那爱答不理的样子,徐孝先不由一阵心火涌上来。 你特么的又不跟你女儿说话,然后还要把我们拦下来。 就是想要给我们看你的脸色不成? “程兰上车吧,我们还得回家呢。” 徐孝先坐在马背上说道。 程兰看了一眼脸色有些不善的徐孝先,犹豫了下后,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就要上马车。 “真是养了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活该丈夫……。” 程福海在马车里怒声说道。 只是话刚说一半,马背上的徐孝先一脚就踹到了程福海马车的车窗处。 “徐孝先,你想干什么?翅膀硬了是吧?” 程智瞬间就怒了,手里的马鞭直指徐孝先怒斥道:“你也不看看你是谁,有什么资格管我家老爷管教自己的女儿?” “我劝你最好把你手里的马鞭放下去,要不然我能保证你这只胳膊很快会断。” 徐孝先冷冷地说道。 “混账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我不但用马鞭指你,我还要打你!” 说着话,程智骑着马又往前两步,手里的马鞭扬起就要往徐孝先的面门上打下去。 那边准备上车的程兰,此时已经转过身看向这边。 嘴里忙阻拦道:“程管事……。” 但不等她喊完,徐孝先在马背上微微闪身,随即一只手就抓住了程智的右手。 “连条狗都教不好,真特么的枉为人父!” 徐孝先冷哼一声,随即右手用力一拉程智的手臂,就在程智整个人前倾时,徐孝先另外一只手已经抓住了程智的胸口,随即把人拉下马的同时,右手借力往后掰去。 随着程智掉下马背,便听到肩膀处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一声。 摔落马背的程智,瞬间捂着自己的右肩哀嚎起来,整个人不断在地面上挣扎着。 “徐孝先你放肆!” 程福海掀开车帘,怒视着徐孝先。 随即急忙看向地上疼得打滚挣扎的程智,对前后押车的家丁、车夫吼道:“还不赶紧下来看看程管事伤得如何了?” 说完之后,程福海也是匆匆走下了马车。 此时程兰不由紧咬着发白的嘴唇,有些无措地看向徐孝先。 “石榴,你先跑吧。” 程兰突然大声喊道。 随即只见十数个程家家丁、车夫,前前后后地涌上来二三十人。 瞬间把徐孝先、程兰两人给围了起来。 整个官道也因此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跑?” 徐孝先马背上冷笑一声:“丢下你跑,我干不出来这事儿。不像有些人,自己的女儿都特么快要饿死了,也不知道伸手帮一把,算特么的什么爹。” “徐孝先你放肆!” 程福海愤怒地指着徐孝先怒道:“再出言不逊,别怪我不顾情面……。” “你我之间有情面吗?” 徐孝先冷冷道:“跟你女儿你都没情面,跟我一外人你讲情面?讲笑话呢啊你?” “你?” 程福海被徐孝先揶揄得浑身颤抖,不怒反笑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你真以为我程福海治不了你了?” “就靠他们吗?” 徐孝先依旧端坐于马背上,冷笑道:“程福海,你信不信你让他们一拥而上时,我也能抓住你,然后看程兰的面子,不把你打死,只把你打残?” 胯下的枣红马,面对此刻的形势,竟然表现得很是稳定。 这让徐孝先都有些惊讶。 毕竟,即便是久经沙场的战马,都不可能面对来势汹汹的二三十人时,还能如此镇静的。 “程某不跟你一般见识。” 程福海咽下胸口的恶气,哼道:“好,徐孝先你有种。老夫向来信奉今日事今日毕,若是今日我不能拉着你见官讨个说法……。” “不姓程?打算跟我姓?” 徐孝先端坐马背向前两步,围着的二三十人瞬间一阵骚动,作势就要往前冲。 程福海却是阻止了家丁、车夫的骚动。 “小子,往后有你苦头吃的,距离城门口不远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程福海此时冷静了下来,随即扭头看向程兰:“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如今想好了吗?是跟我回去认个错,还是跟着这小子回去继续守你的活寡,这一次我还让你自己选择。” 徐孝先愣了愣,这爹当的,到底是称职还是不称职? 这话是什么意思? 而此时的程兰,看了看一脸铁青的程福海,又看了看马背上仿佛有些懵的徐孝先。 凄然一笑,当众对着程福海跪下磕了个头,而后起身:“是女儿不孝,即是女儿当初自己的选择,女儿自然会一直坚持走下去。” 说完后,也不等程福海说话,程兰竟是走到胭脂跟前,仰头看了看马背上有些茫然的徐孝先,而后从徐孝先手里夺过了缰绳。 带着泪痕的脸蛋儿露出笑容道:“石榴,我带你回家。” 程兰,一身缟衣,只身牵马。 程福海呆呆地望着那纤瘦的素衣背影。 马背上的男子,在人群自动分开后,忽然仰天长嚎:我身骑白马哟、走三关,我改换素衣哟、回中原,放下西凉、无人管,我一心只想哦……咳咳,起高了。 第六十一章 偶遇 两人始终没有一个人回头。 刘成的马车缓缓跟在后面,马车里多尔衮时不时焦急地叫唤着。 走出很远的距离,甚至隐隐已经能够看见城门时,程兰停下了脚步。 仰着细长雪白的脖颈看着徐孝先:“要不然我去求求他,终究是……父女,他不会真的计较的。” “为什么要求人呢?” 徐孝先跳下马背,看着程兰笑着道:“人之所以活得累,之所以会去求人,就是因为追求的往往都是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是因为控制不了内心的欲望。 因而,求人除了会让自己变得卑微以外,也会让自己原本金子一般成色十足的尊严,慢慢变得成色不足。 何况……。” 徐孝先伸了个懒腰,看了看身后不远处的刘成,接着道:“这些年你都没有求过程伯父,无论多苦的日子我们都熬过来了,又何必因为这件事情求他?而且……我既然做了,就代表我能处理好。” 程兰看着徐孝先,心里很清楚:可能他是真不想看到自己卑微的一面吧? 而且话说回来,谁又愿意自己卑微的一面被别人看见呢? 自己这些年都熬过来了,也从来没有为徐百善的事情向娘家开过口、求过助。 但若是为了徐孝先,她愿意。 “刘叔,你先回吧,我们慢慢走回去,反正离城门口也不远了。” 徐孝先走到马车前,从车厢里拿出了包袱跟急的团团转的多尔衮。 “那我……我就先回了?” 刘成刚才不说已经吓傻了,但也快吓死了。 尤其是二三十号人把他们团团围住时,刘成觉得那一瞬间自己都看见太奶了。 因而当徐孝先告诉他可以先回时,刘成是如获大赦,也顾不得街坊四邻的平日里应该多照应了。 望着刘成的马车扬起一阵烟尘远去,身后不远便是程家的商队。 徐孝先也不着急,把包袱系在了马鞍上,而后把多尔衮给了程兰抱着。 “刚才是给你面子,给了你一次美女救狗熊的机会。所以现在你也得给我一个面子,你骑马我牵马。” 程兰不由笑出声:“哪有人会说自己是狗熊的。” 徐孝先不出声,而后静静看着面前的程兰,随即双手握住了程兰那柔若无骨的纤细腰肢。 “啊……。” 程兰吓了一跳,大庭广众之下这家伙要干什么。 “石榴,快放开我……。” “你自己能骑上马背?” 徐孝先问道。 而后不由分说,双臂很轻松地把程兰举在了半空中。 难为情的程兰都来不及说话,就感觉自己瞬间晕乎乎地飘了起来。 握在她柔若无骨纤细腰身上的两只大手,让程兰瞬间红了脸蛋儿,心头不由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还是头一次被一个男子碰触自己的腰身。 “坐好了。” 不等程兰回过味来,只感觉腰身一松。 徐孝先已经放开了她。 坐在了马背上的程兰此时有些尴尬跟狼狈。 尴尬是因为她怕程福海或者是商队其他人,看到刚才徐孝先抱她的那一幕。 狼狈是因为她怀里还抱着多尔衮,胭脂一走动,又得扶马鞍还得抱稳多尔衮。 徐孝先牵着马安步当车,程兰抱着多尔衮安坐于马背上。 时不时程兰会转头看一眼商队追上他们、超过他们。 直到程福海的马车过去后,程兰仿佛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父亲跟之前的大兴知县楼广元楼大人私交不错,后来楼大人任了顺天府治中,然后在我嫁过来前,又被调往了通州任知州,当时还曾来家里道过贺。” 程兰在马背上缓缓说道:“至于如今的大兴官府父亲跟谁私交不错便不清楚了,但我记得……好像楼大人任顺天府治中时,也曾给父亲介绍过几个顺天府的官员认识。 即便是这两年,我听说父亲偶尔还会去通州看望楼大人的。” 徐孝先知道程兰说这些的意思是在提醒自己。 牵着马边走边说道:“难怪伯父的生意能做这么大,在大兴县地面上也算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原来交友如此广阔啊。” “楼大人为人豪爽、讲义气,记得家里的瓷器生意,还曾有地痞无赖故意过来捣乱,后来就是楼大人通过兵马司的人,震慑住了那些人。” 程兰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深吸一口气。 “现在是通州知州?”徐孝先问道。 程兰点了点头,回忆着当初能记得的情形,道:“当时听家里的其他人提及过,说楼大人前往通州任知州是为了更进一步。 要不然想要在顺天府治中的位置上再上一层楼怕是很难,所以需要出去过渡一下,回来后应该会提拔为府丞,那可是正四品的官老爷了。” 徐孝先索性把缰绳挂在了胭脂脖子上,反正胭脂聪明,自己就会跟着他往前走。 加上刚才镇静的表现,也使得徐孝先不用担心胭脂受惊后,会把马背上的程兰摔下来。 “府丞过后肯定就是准备接班顺天府尹这个位置了,倒是官运亨通啊。” 徐孝先叹了口气。 但像这种他一点儿也不会嫉妒。 毕竟,或许人家是真有能耐,或许人家是真会钻营。 也可能是像自己这般,遇到杨增这般的贵人。 那么楼广元,为何就不能也遇到自己的贵人呢? 对于这种事情,徐孝先一向能平常心对待,不会嫉妒也不会羡慕。 每个人的际遇各不相同,到了眼前记得抓住就是了。 距离城门口越来越近,程兰脸上的忧色也越来越浓。 徐孝先看得好笑,道:“你不用那么紧张的,程伯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种事情他不会在大庭广众下解决的。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会在城门口拦着咱们的。” “可……可父亲刚刚不是说,距离城门口越来越近了,让咱们好自为之?” 程兰蹙眉问道。 “伯父的意思无非是让咱们回家后做好准备,或者是想好应对官府的说辞。” 徐孝先长叹口气,接着道:“何况当着那么多家丁、车夫的面,程伯父要是不撂下两句狠话,他还怎么在那些人面前树立威望?” “那这件事情会这么算了吗?” 程兰抱着侥幸心理道:“若是不行,一会儿到家后,我买些东西过去看看程管事,让他大事化小……。” “没必要,恶人终须恶人治,程智嚣张跋扈,就得我这样的恶人来治他。” 徐孝先笑着道:“你就放心吧,这件事情我心里有数。当然,我也不会为难伯父的。” 程兰看着徐孝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在她的认识中,徐孝先不管是锦衣卫百户还是千户,终究是属于从军。 而自己父亲认识的官员,那才是真正拥有权利的官员。 何况,徐孝先自从晋升为百户后,三天两头把身上的伤口弄迸裂。 这让程兰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想,那就是此时已经晋升为百户的徐孝先,其实还只能算是一个冲锋陷阵的……勉强算是武将吧。 跟顺天府、大兴、宛平乃至北直隶各县、州的官员还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进入城门,果真如徐孝先所说的那般,程家商队也已经早早入城,此时早已经没有了踪影。 这让程兰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也不得不佩服徐孝先,跟自己父亲好像就见过两次面吧,而且间隔时间三年之久,但他竟然比自己还要了解父亲。 外城的大街小巷白天也是比较热闹,但徐孝先跟程兰还是不由引起路人侧目。 程兰此时也有些在马背上坐不住了,路人投来的目光让她感到不自在。 “我下来跟你一起走路吧。” 程兰说道。 徐孝先同样感受到了路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并没有反对。 不过徐孝先下意识地想要抱程兰下马时,却是被脸刷的一下红透了的程兰拒绝。 “这么多人看着呢,我自己来就行。” 程兰说完,先把多尔衮递给了徐孝先,随后小心翼翼的双手扶着马鞍,缓缓下了马,瞬间是长舒一口气。 徐孝先干脆把多尔衮放在了宽大的马鞍上,小黑球也不害怕,好像还有些兴奋。 坐在马背上十分享受路人投来的目光。 而就在他们两人一狗,准备拐出大道走胡同时,一辆急急停下的马车里,突然传来一女子清脆的声音。 “徐孝先?” 声音很熟。 徐孝先下意识地回头,程兰随即也跟着回头,只见街道另一侧,马车车帘掀开的车窗里,露出一张白皙精致的小脸蛋儿。 “怎么是你?”徐孝先感到有些诧异。 京城这么大,但怎么又这么小,竟然碰见了明玉楼的头牌李青衣。 李青衣没有回答徐孝先的话,而是一双眼睛跟注意力全部长在了程兰身上。 程兰此时也是静静地看着车窗里那张精致的脸蛋儿:谁家的小娘子,竟然长得如此好看? 见李青衣没有理会自己,只是直勾勾的盯着程兰看,于是不由摆了摆手。 李青衣这才恍过神来,随即不顾同坐的圆荷反对,二话不说地就走下了马车,径直朝徐孝先走了过来。 “你们是……。” 李青衣眼睛不断在徐孝先跟程兰身上游走,随即道:“你干嘛去了?” 徐孝先挑了挑眉,这小丫头怎么语气这么冲,感觉像是兴师问罪呢在这。 第六十二章 山药蒸肉丸 “跟你没关系。” 徐孝先不懂怜香惜玉道。 “你信不信我把你的秘密告诉别人?” 李青衣瞪了徐孝先一眼,而后才问道:“不知这位漂亮姐姐是?” “这是我嫂子程兰。” 徐孝先还是介绍道:“这便是我跟你提及的明玉楼头牌李青衣。” “程姐姐好漂亮啊,即便是一身素衣都难掩你的姿容美貌呢。” 李青衣心里酸酸的说道。 明玉楼有很多养人眼的美女,但拥有程兰这般仿若绝世独立气质的却是难有。 甚至就连她,都有些嫉妒程兰的这般气质。 而且人家还是一身素衣,并未画着妆容,要不然的话……李青衣都觉得自己没把握能在容貌上胜过面前的程兰。 “有礼了,青衣小姐才是真美貌。” 程兰客气说道。 “你们这是出城了?” 面对徐孝先,李青衣很是自来熟。 “给我大哥烧纸去了。” 徐孝先说道。 随即李青衣像是想起了什么,大街之上,竟是不顾男女大防的把徐孝先拉到了一边。 “你神神秘秘地搞什么你?” 徐孝先低头看着拉着自己衣袖的李青衣,还是跟着走到了一边。 李青衣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而后神秘问道:“我问你,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又把马浩成痛揍了一顿?” 说完后,李青衣便眨动着那双美丽的眼睛,紧紧盯着徐孝先那棱角分明的英俊脸庞。 “马浩成又被人打了?” 徐孝先惊讶道。 “不是你?” “为什么你认为是我呢?” 李青衣愣了下。 对啊,为什么自己就会认定是徐瞎子呢? 看着李青衣盯着自己愣神,徐孝先问道:“既然是在明玉楼被打的,那么你应该知道是谁才对啊。” “没有了。” 李青衣不由撇了撇嘴,道:“是在来明玉楼的路上被人堵在了小巷子里,套上麻袋被打了一顿呢。”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徐孝先问道。 李青衣整理了下思绪,而后道:“昨日通州知州楼大人的公子约了马浩成来明月楼,但是楼公子等了好半天都没有等来人,后来是右都御史府邸的一个下人过来告诉楼公子发生了事情,刚好我在场,自然就知道了。” 徐孝先一脸恍然大悟地看着李青衣那得意的小脸蛋儿,心里头却是有些震惊。 刚刚程兰在路上跟自己提及了楼广元,如今……就从李青衣嘴里得知了楼广元之子约马浩成一事儿! 徐孝先不动声色地问道:“他俩人是狐朋狗友?经常去明玉楼?” “哪有。” 李青衣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道:“是楼大人有求于右都御史,金四海才从中搭桥。 那晚上右都御史亲临明玉楼,金四海就便跟马大人说了楼大人想结交他的意思。 随后马大人便让金四海转告楼大人,哪日进京的话他会抽时间跟楼……。” 说道一半时,李青衣的脑子终于追上嘴了,瞬间捂住了嘴巴,嗔怒地看着徐孝先。 徐孝先装傻:“怎么了?” “没事儿,你刚才什么都没有听到,还有,不准跟任何人说。” 反应过来的李青衣警告着徐孝先。 “跟任何人说什么?” 徐孝先依旧装傻问道。 李青衣岂能看不出来,瞪圆了她那双能迷死人的美眸,哼道:“别在本姑娘面前装傻,你知道我说的什么。反正你不能跟任何人说起我刚才说的话,你也得忘了,要不然本姑娘让你好看。” 说完后,李青衣显得有些做贼心虚,又叮嘱了徐孝先两句:等事情风声过了,别忘了找自己。 自己还要请他吃饭呢。 望着李青衣那窈窕的背影远去,徐孝先一时之间脑子里有些乱。 通州知州楼广元有求于右都御史马墉。 陆炳让自己对付马墉,而程兰的父亲程福海跟楼广元私交又很不错。 所以……。 “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么?” 程兰看着心神有些不宁的徐孝先关切道。 徐孝先反应过来,笑了笑,道:“没什么事儿,说起她欠我一顿饭,让我有空了去找她,她好请我吃饭。” “挺有趣的小丫头。” 程兰笑着说道。 两人便这般溜达着回家。 而刚一到家门口,便见崔元跟杨增正在自家门前张望。 徐孝先急忙跑过去:“杨大人,崔大人,你们二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当着程兰的面,两人不好说什么,只是笑着说过来转转。 随即徐孝先开门,把二人让进了家里。 正房正在收拾,因今日他们两人有事儿,罗谷等人今日便休息一天。 如今家里连个招待客人坐的地方都没有,好在杨增也不在乎,就跟崔元在徐孝先的提议下坐进了厨房。 厨房虽然简陋,桌椅坐上去还会咯吱作响,但胜在整个厨房被程兰打理得井井有条,十分干净。 杨增打量了一圈,点头感叹道:“虽然简陋,但胜在整洁有序,你有一个既漂亮又贤惠的好嫂子啊。” 徐孝先含笑谢着杨增的夸赞。 程兰不宜过来烧水招待,这一切自然便需要徐孝先亲自动手。 崔元与杨增看着徐孝先手脚熟练地生火、烧水,不由都有些惊讶。 “两位大人吃了吗?” 徐孝先才想起,此时已经近中午。 “本想找你让你跟我们一同出去吃饭,而后跟你们二人说一些事情,谁知你竟然不在家。” 杨增说道。 “要不这样吧,两位大人若是不嫌弃的话,中午就在我这里简单吃点儿?我亲自给两位大人做几道菜?” 他刚刚跟程兰回来,加上路上跟程福海还起了冲突。 若是跟杨增、崔元出去吃饭,他有些不放心程兰一个人在家。 于是徐孝先便如此提议道。 崔元跟杨增愣了下,杨增本来就一直想来徐孝先的家里吃饭。 于是爽快道:“那感情是好,只是你亲自下厨的话,真有你当时说的那么好吃?” “到时候杨大人就知道了。” 徐孝先自信地笑了笑道。 杨增之所以一直惦记来自己家里吃饭,还是因为当时徐孝先救下杨增后,两人是又累又饿。 因而在送杨增回京城的路上,徐孝先跟杨增两人就不由憧憬起了要吃什么、想吃什么。 也是那时候,肚子饿得咕咕叫,嘴里流着口水的徐孝先,给杨增画了好几道菜的大饼。 虽然没有真正吃上,但听着徐孝先从选择食材,到用什么佐料,然后如何烹炒的过程中,也算是就着空气“饱餐”了一顿。 只是苦了当时饥肠辘辘的肚子。 因而即便到如今,杨增依旧惦记着徐孝先所说的那几道,没有真正吃到肚子里的饭菜。 于是徐孝先便在厨房里折腾了起来。 山药蒸肉丸,家里没有山药也没有肉丸。 沙姜葱油鸡,只有葱姜没有鸡。 脆皮浇汁豆腐,好吧,家里也没有豆腐。 卤香五花肉、三鲜豆腐汤……。 杨增跟崔元两人看着折腾了一通后的徐孝先都彻底无语了。 “就是什么都没有,还得现去买?” 杨增郁闷道。 徐孝先尴尬地笑了笑,道:“没事儿,我让我嫂子去买就是了,很快的。” “算了,我二人去买吧,谁让我二人没出息的真想尝尝你的手艺呢。” 杨增没好气道。 随即问道:“你看看还缺什么,我们一并买回来就是了,别让我们跑第二趟。” “那怎么会,就买猪肉跟鸡以及豆腐、山药就可以了,要是有排骨的话那就更好了。” 徐孝先嘿嘿道。 杨增起身哼了一声,而后与崔元一同走了出去。 徐孝先跟到厨房门口,脸皮很厚地道:“对了,鸡蛋也多买一些。这样吧,我给你们拿钱,怎么好意思让你们来家里做客,还掏钱……。” 杨增跟崔元都懒得理会身后的徐孝先,嘴里的虚情假意一点儿都不遮掩。 真扭头找他要钱,要舍得才怪了。 随着两人走出大门,不大会儿的功夫,程兰便从厢房走了出来。 听到徐孝先要下厨做菜,惊讶得一脸不可思议。 得知杨增要跟崔元在家吃饭后,于是主动给徐孝先打下手。 也是怕徐孝先万一做不好,她正好能在旁边帮个忙。 随着徐孝先跟程兰两人备好了葱姜蒜种种,杨增跟崔元像是进货一般,身后跟着一推着车的伙计走了进来。 “小子,你看看够不够?” 望着一车的食材,徐孝先瞬间瞪圆了眼睛:这够自己跟程兰吃一段时间的了。 此时无论是猪肉还是鸡肉、鸭肉,都要比后世的肉类……对,显得更像是真正的肉。 甚至是包括鸡蛋,仿佛一颗颗的也要比后世的鸡蛋大一圈似的。 哪怕是豆腐,看起来仿佛都是质感满满的。 杨增跟崔元甚至还多买了一些这个时节实在难得的蔬菜,包括成根的山药,还有几壶上好的梨花白。 这让徐孝先的脸上瞬间笑开了花。 嘴里连连说着感谢感谢,一定不会辜负两位的心意,必定让两位大人吃上一顿难得可口的饭菜。 因为程兰要在厨房给徐孝先打下手,杨增倒是无所谓,但崔元显然就不能在厨房做过多的停留。 于是就跟杨增转悠起了徐孝先家里的院子来。 徐孝先指挥着程兰把山药去皮洗净,而自己则是抓紧时间先处理猪肉。 第一道菜就先做山药蒸肉丸。 第六十三章 杨增的警告 程兰差点儿被徐孝先的厨艺惊掉眼珠子! 本以为这家伙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但真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厨艺都这么厉害! 菜刀在他手里仿佛都变得灵动了起来,不管是切肉还是切菜、剁馅,这家伙表现得甚至比程兰还要老练。 尤其是在掌控油温方面,竟然还知道拿手掌心去控油温。 炒瓢在他手里仿佛也活了过来,掂勺的样子更是让程兰都看呆了。 但是随着徐孝先时不时让程兰添柴等等命令,程兰觉得好像比自己做饭还要累。 不可否认,这家伙的厨艺确实比她要好。 但给这家伙打下手太累了! 不大会儿的功夫,厨房里就开始飘起了让人垂涎的香味儿。 而徐孝先好像并不满意似的,尝了尝刚出锅的山药肉丸,微微摇了摇头。 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鲜跟清爽,看来少了味精是不成。 而且盐也不行,即便是他已经让程兰挑家里最好的盐了。 随着三鲜豆腐汤被盛进瓷盆里,忙活了许久的叔嫂二人,丝毫没有注意到,杨增跟崔元二人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厨房。 此刻正望着桌面上色香味大差不差的六道菜,也是满脸的惊讶。 尤其是即便叔嫂二人正在做饭,但厨房里的一切都是井井有条、整洁干净。 就连放在桌子上的每一道菜,再普通不过的瓷盘子,甚至还有几个带着豁口,但丝毫不影响观感。 用来盛每道菜的瓷盘边缘也是一丁点儿菜汤都没有,更没有油腻的指印等影响食欲。 “闻起来真不错啊,看来今天真是有口福了。” 杨增垂涎欲滴的说道。 徐孝先示意两人先坐,炒瓢里的蛋炒饭也被徐孝先盛到了瓷盘里。 厨房里原本只有一张桌子加两张椅子,坐上时还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随着程兰从刘婶儿家里搬来了两个凳子,空荡的桌前总算是显得有了些热闹的氛围。 徐孝先摆了四副碗筷,这让崔元跟杨增有些惊讶。 “两位大人坐,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徐孝先把杨增请到了主位,崔元坐在了左手位置。 这里本不该有程兰的位置,但徐孝先却是拉住了打算回房的程兰。 从容说道:“咱们家没有那么多的迂腐规矩,不管是咱们两人在家吃饭,还是有客人,你都没有必要避开,一起吃就是了。” 程兰欲言又止,在徐孝先摆上四副碗筷时,她其实就猜到了徐孝先的意思。 但她如今终究是妇道人家,无论是规矩上还是礼数上,此刻都不该有她一席之地的。 但徐孝先的态度很坚定,杨增跟崔元身为客人,也不好说什么。 当然,两人也不会因此觉得是徐孝先怠慢或者是在羞辱他们二人。 程兰蹙眉,还是被徐孝先拉着坐在了他下首。 如此一来,杨增坐在了主位,崔元坐在了其左手边,徐孝先跟程兰则是坐在了右手边。 两人买来的梨花白被打开,家里没有酒杯,只能用碗。 “两位大人先尝尝?然后再喝酒如何?” 徐孝先提议道。 杨增像是在支持徐孝先留下程兰一同吃饭,笑着道:“你是主人,自然是该听你的,客随主便嘛。” “那两位大人尝尝。” 徐孝先如此说道,随即请杨增第一个动筷。 随后崔元也跟着动了起来,徐孝先也呵呵笑着,先是给程兰夹了一筷子葱油鸡,随即又给程兰夹了一筷子浇汁豆腐。 嘴里还跟程兰说道:“你尝尝,我觉得还是这样做出来更好吃一些。” 程兰低着头,心头既尴尬又难为情。 这家伙怎么回事儿,当着外人的面这么对嫂子,也不怕人家看笑话。 崔元吃了一口肉丸,嚼了几口后不由惊讶道:“嗯……味道还真是不错。” 杨增则是先吃了一口卤香五花肉,不得不说,口感确实超乎了他的想象。 随即三人举碗,徐孝先敬杨增跟崔元。 也是为了怕饭桌上一言不发的程兰尴尬,徐孝先表现得极为活络。 刻意的吸引着杨增跟崔元的注意力,从而让程兰这顿饭能够吃得稍微自在一些。 总共六道菜,程兰不知不觉的也比平常多吃了一些。 而杨增跟崔元,也用实际行动赞叹了徐孝先的厨艺。 尤其是最后的蛋炒饭,粒粒分明加上金黄色的鸡蛋跟褐色的肉丁做点缀,两人也是很不客气地把仅剩一点全部打扫进了肚子里。 就连徐孝先一直摇头不满意的三鲜豆腐汤,杨增也跟崔元是连喝两碗。 到了最后加上喝酒的缘故,两人都是满面红光。 而程兰也在尾声时,离开了饭桌回到了自己房间,而后就坐在炕沿上怔怔发呆。 此时此刻,她心里的感受跟情绪是复杂的。 对于徐孝先,她如今已经不知道该用何种身份相处了。 厨房里的三人,喝完了最后一口酒。 杨增满意的摸着肚子,崔元也是一连打了好几个酒嗝, “今日来是有两件事情。” 小酌怡情后,杨增淡淡说道。 随即看了看徐孝先跟崔元,继续道:“曹济手脚不干净,那座鞑靼人跟萧芹、陈志允藏匿的宅院内,放有八百两银子,被曹济晚上偷摸拿走了。” 说道这里后,杨增顿了下,道:“你二位可知此事?” 徐孝先跟崔元对望一眼,不约而同摇头。 看着两人摇头,杨增是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只要你二人不知情,那么这件事情就不会牵连到你们,但崔千户……御下不严怕是跑不了了。” “杨大人教训的是,崔某这几日一直都在,但还是没有管教好手下,确实是有错。” 崔元痛快的说道。 杨增笑了笑,道:“倒也不是什么大错,何况那两日接触下来,我们也不是瞎子,看得出来你跟他不睦。何况你跟曹济要是论在锦衣中所的资历来,还是曹济的资历深,不服你也是正常的。” 崔元一时之间有些尴尬,不过也有一丝庆幸。 毕竟,要不是徐孝先上任百户的第一天,用实际行动启发了他,恐怕他现在的处境还要更艰难一些。 徐孝先琢磨着杨增的话语,为何会因为曹济手脚不干净一事儿,还要专门跑过来说一声。 于是不由问道:“如此说来,审讯仇鸾通敌叛国一案已经开始了?” 杨增有些诧异地看了眼徐孝先,心里不得不赞叹,这小子的心思反应是真快啊。 自己一句话,就让他猜到了后面的主要事情。 默认的点了点头,道:“不错,昨天晚上开始的。 还是先说曹济一事儿吧,这件事情东厂本想要插手,但后来厂公决定把此事儿交给锦衣卫镇抚来处置。” 崔元不由看向徐孝先。 徐孝先默不作声地回望一眼:“明白了。” 随即想了下道:“但……末将往后怕是还有不少要依赖崔大人的地方,不知……会被影响吗?” 杨增用手指点了点徐孝先,笑着道:“跟你小子说话虽说省事,但不省心,一不留神就会被你小子听出点儿弦外之音来。” “不错,是锦衣卫指挥佥事王应举保了曹济,而且东厂也有人在厂公跟前说了话。不过你们可以放心,锦衣中所曹济是回不去了。” 徐孝先长松一口气,那就行。 跟曹济之间的矛盾,也没有到了非得你死我活的地步。 只要那破车不碍自己的好道就行。 而崔元此时才反应过来,徐孝先跟杨增在说什么。 杨增摸着肚子仰着头,想了想道:“接下来估计不出十日的时间,仇鸾一案就能了结了。这段时日,尤其是你们四人,还需谨慎一些。仇鸾终究是总督京营戎政,一些东厂挖不出来的小鱼小虾,说不准会报复你们。” 崔元跟徐孝先点头,这点他们早就想到了。 尤其是徐孝先,之所以让人上大街溜达寻衅滋事,也是为了多掌握一些可能对自己有用的消息。 毕竟,审讯仇鸾这样的大人物,他一个百户可不是有资格参与的。 所以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保全自己了。 就在三人短暂沉默时,敞开的大门口却是响起了嘈杂的声音。 不等徐孝先起身走出去,多尔衮就第一个跑了出去,随后程兰也是第一时间从自己房间里跑了出来。 徐孝先走到厨房门口,自家影壁处已经有人走了进来。 七八个人中,六个面生,只有两个是熟练。 程福海、程智。 “你就是徐孝先?” 八个人在院子里站定,为首之人脸色冷漠的问道。 “在下便是徐孝先,不知阁下……。” 那人不耐烦的打断徐孝先的话,冷冷道:“我怎么问你便怎么答,至于我是谁,跟我去了官府你就知道了。” 徐孝先笑了,不远处的程兰,一脸紧张。 而人群中的程福海脸色铁青,看也没有看程兰一眼。 身边除了两个家丁外,便是刚被徐孝先掰折胳膊,此刻脸色发白的外事管事程智。 “不知我为何要跟你去官府呢?” 徐孝先笑着问道。 那人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徐孝先根本就不紧张。 “为何?这位可认识?” 那人走到程智跟前,指了指那夹着夹板的肩膀:“可是你所伤?” “不错,是我所伤。” 徐孝先承认道。 于是那人眉毛一扬,冷哼道:“那还废什么话?既然是无故伤人,人家又报了官,那就跟我去县衙。” 第六十四章 助阵 徐孝先站在厨房门口无动于衷,看了看一脸忧心的程兰。 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程福海,以及那狠狠盯着自己的程智。 没有理会那要拿自己去县衙的中年人,而是看向程福海,道:“不知程伯父可否借一步说话?” 程福海看着徐孝先,随后冷笑一声道:“你觉得还有必要吗?” 厨房里,崔元站起身刚想要出来看看情况,但被杨增拦了下来。 “再听听是怎么回事儿。” 杨增虽然是笑着说的,但崔元却是觉得杨增好像是在压着心头的怒火。 此时的程兰,不得不走向了程福海跟前行礼:“女儿见过……。” “我程福海没有你这个女儿。” 程福海哼了一声转过头。 徐孝先看得直皱眉。 只见程福海扭头不去看程兰,嘴里继续说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路上打人的时候不是很痛快?这世上哪有白来的便宜可占?既然动手打了人,就该付出代价才是。” 对于他的女儿程兰,程福海或许还有几分怜悯之心。 但对于徐孝先,说句不好听的:他是谁?不就是一个小小的军匠? 若不是当初徐百善娶了程兰,他都不屑认识这种不知天高地厚莽夫一般的年轻人。 看着盛气凌人的程福海,徐孝先依旧还能笑得出来。 他本来还想因为马墉跟楼广元之间的关系,提醒一下程福海远离楼广元,免得到时候溅一身血。 现在看来……好像根本没有必要。 随即看向那神情冷漠的中年人,想必应该就是大兴县衙的官员了。 从怀里掏出锦衣卫百户的腰牌扔给了那人,淡淡道:“阻拦锦衣卫办差,只不过是打断他一条胳膊,没有抓起来已经是看我嫂子的面子了。 所以你还需要我跟你去一趟县衙吗?” 那人有些不相信地接过腰牌,身为大兴县丞,他自然见过锦衣卫百户腰牌长什么样子。 原本扭过头不去看徐孝先叔嫂二人的程福海,此时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的回过头,看向了县丞秦方手里的锦衣卫腰牌。 “这……。” 秦方有些无措地扭头看向程福海。 锦衣卫百户可是正六品,跟大兴、宛平知县同品级。 而他这个县丞,不过是正七品,比人家还低两级呢。 程福海看了看神色忧虑的程兰,又看了看脸带微笑的徐孝先。 而后从秦方手里抢过了那锦衣卫百户的腰牌,不相信地脱口而出道:“你……你从哪里得来的?” “自然是锦衣卫给的,要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来的?偷的?抢的?” “你……你不是一军匠吗?” 程福海整个人有些发懵,喃喃问道。 “既然程伯父都能钱越赚越多、地位越来越高,那么我为何就不能也往上走呢?这么喜欢用老眼光看人么?” 徐孝先不由揶揄道。 秦方有些发怵了,堂堂锦衣卫百户,别说是他了,就是知县来了也没办法的。 也得跟人家客客气气的。 “程员外,既然是家事,依我看……不如就算了吧?要不然还让外人看了笑话,于您的声誉也是有损不是?” 秦方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而秦方之所以称呼程福海为员外。 就跟成国公朱希忠初次见徐孝先,称呼其校尉是一个道理。 校尉因为喜好人妻的孟德兄而变得越来越不值钱。 同样,员外郎这个官职,在历史的演变过程中,随着地主土豪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也渐渐成为了一种专门针对有钱人的尊称。 厨房里,杨增跟崔元互望一眼。 刚才没出去,是因为不清楚事情原委。 如今再不出去,那就是有些不合适了。 何况,这其中还牵扯到徐孝先大哥的岳父不是? 随着杨增跟崔元从厨房走了出来,程福海跟秦方有些傻眼。 尤其是杨增那一身锦衣与笑眯眯的富贵相,便很难让人忽视他的存在。 崔元同样是一身气度不凡的锦衣,此刻有些刻意地摆起官架子,也是挺唬人。 “谁在大兴县衙任差事儿?” 杨增笑眯眯地问道,一双眼睛则是上下不断打量着秦方。 秦方有些手足无阻,此刻的他,有种羊入狼群的感觉。 程福海的脸色同样好看不到哪里去。 因为在他固有的认知中,徐孝先就一废物军匠,怎么可能结交到如此体面的人物呢? “下官大兴县丞秦方,不知大人怎么称呼?” 秦方小心翼翼的上前两步,虽未行礼,但态度可谓是十分的谦卑。 “东厂千户杨增。” 杨增笑呵呵说着,随即指了指旁边的崔元,道:“这位是锦衣中所千户崔元崔大人,也就是徐哥儿的上司。两位若是不相信徐哥儿是锦衣卫百户,大可以再验验崔大人的千户腰牌。” “下官岂敢。” 秦方整个人都不由自主的开始哆嗦了。 毕竟,东厂这个名头太震慑人心了! 尤其是早些年东西两厂龙虎斗的时候,虽说那个时候东厂处于下风。 但如今再看,笑到最后的不还是东厂? 而且东厂是干什么的? 那是比锦衣卫还要亲近皇权的真正皇权。 整个大明朝,又有几人敢没事儿去招惹东厂呢? 程福海此时脸色可谓是难看至极,甚至是有些火辣辣的尴尬。 尤其是当着自己女儿程兰的面。 谁能想到,他当初根本不放在眼里的小小军匠,如今竟然鲤鱼跃龙门,成了锦衣卫百户。 他旁边的程智,原本还是恶狠狠地盯着徐孝先。 如今就像是初来家里还想要护食的多尔衮,被徐孝先打了一个大逼斗后,立刻就老实了一般。 此时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地面,断了的肩膀处虽然隐隐作痛,但心里的害怕更让他不寒而栗。 他真怕此时的徐孝先翻脸,真把他抓起来。 “今日饭菜不错。” 杨增见事情也就如此了,笑着对徐孝先说道:“改天,改天我陪厂公一同过来,也让厂公尝尝你的手艺。 对了,你这家收拾完估计还得十来天的时间吧?” “差不多。” 徐孝先也顺势跟杨增聊起了家常,道:“正房差不多明后天就可以粉刷了,门窗都量好了尺寸,过几日就可以安装了。接下来就是东西厢房了,打算都收拾一遍。” “那感情好,那就等你都收拾好了,我陪厂公再过来。你不知道,厂公对美食也是颇有研究的,平日里在宫中陪着皇上,虽说什么都能吃到,但偶尔换换接人间烟火气的口味,他一定喜欢。” “好,等家里都收拾好了,末将一定在家恭候杨大人跟厂公。” 徐孝先痛快说道。 崔元在旁也说道:“别忘了通知我,你放心,我肯定不白吃,到时候我送你几套上好的餐具……。” 杨增不干了,摇头道:“崔大人就别跟我抢了,若是论起茶具、餐具的,还是我来吧,宫里多着呢。” “使不得使不得。” 徐孝先连连摆手,对杨增、崔元道:“两位大人愿意过来赏脸,末将已经是三生有幸了,岂敢再要……。” “你小子不实诚,刚刚让我们出去买食材时,可没见你客气地真掏出钱来,还不是我们二人花的钱?” 杨增点着徐孝先,呵呵着继续道:“放心吧,宫里的餐具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到时候带过来的也一定是经由厂公首肯的,虽然不及王宫贵族府里的,但比起常人家里用的,那可是不知道要好多少咯。” 最后这话,怎么听都像是说给神色尴尬的程福海听的。 毕竟,这三人几乎是无视了他们的存在,竟然就这么站在院子里随意轻松的说起了家常。 而他们在没有人家的点头同意前,一时之间只能尴尬得愣在原地。 走也不是不走更难看,但又没有办法。 只能木桩似的杵在那里,颜面丢尽。 “那我就不跟杨大人争餐具了,这样……。” 崔元打量着院落,想着刚才吃饭时,徐孝先所畅想的布局,道:“厨房的餐桌椅我包了。” “那一定得是上好的木料才行。” 不等徐孝先说话,杨增就拍板道。 徐孝先自然清楚,这两人此时此刻站在院子里跟他说这些的目的。 不远处的程兰,同样明白杨增跟崔元的意思,无非就是羞辱父亲跟那县丞秦方,以及给徐孝先与她助阵。 不让秦方甚至是父亲小看了他们两人。 当然,让她感到更为震惊的,还是徐孝先的锦衣卫百户竟然是正六品! 这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因为她一直以来都从来没有想过徐孝先会有官品,而且竟然还跟大兴、宛平两知县是同品级。 “怎么?你们还不走么?还等着徐哥儿亲自送你们吗?” 替徐孝先拍板后,杨增这才望向秦方、程福海等人。 秦方立刻点头哈腰,谄媚讨好道:“哪里敢哪里敢。回大人,下官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后,见杨增没反应,不由看向程福海,意思是走吧,就别在这慎着了,难道还想让人家看笑话? “那两位大人,我等就先告辞了。” 程福海心头窝着火,语气还是很客气的说道。 杨增点了点头,不由看向了徐孝先。 徐孝先在心里琢磨了一番,最终还是决定让程福海等一会儿。 于是道:“程伯父,既然难得过来一次,不妨喝口水再走就是了。” 程福海瞬间愤怒地看向徐孝先,但当着杨增跟崔元的面又不好发作。 “徐大人可有什么事情吩咐?” 程福海沉声说道。 “吩咐倒是没有,不过是……有些事情想跟你谈谈。” 徐孝先微笑着说道。 “那好,你们有事谈你们的,我们也吃饱了,就先走了。” 杨增看了一眼秦方,用下巴指了指门口的方向,随即秦方立刻带着人仓惶离去。 而后这才跟崔元离开了徐孝先的家。 第六十五章 兼并 原本拥挤的院落瞬间空了下来,只剩下了程福海、程智以及两个家丁。 程兰不知徐孝先要跟程福海说什么。 但她心里已经打好了主意,不管说什么她都会站在徐孝先这一边的。 于是也不再理会程福海,跟徐孝先说了一句我去收拾厨房。 而后就走进了厨房。 徐孝先看着面色阴沉下来的程福海,长吸一口气,道:“让他们出去等着吧,家里拮据,也没有能让他们坐的地方。” 程福海随即示意程智三人在门口等候。 看着三人离去,程福海深吸一口气,道:“不知徐大人有何吩咐?” 语气中有着浓浓的讽刺意味。 徐孝先也没在意。 毕竟,恐怕是换作任何人,都很难一下子接受,自己当初完全不放在眼里的军匠,短时间内竟然能摇身一变成为正六品的锦衣卫百户。 而且这个人……竟然还如此的年轻。 家里没有可以让人坐的地方,唯独只有厨房。 但还被程兰占了,所以徐孝先也不打算请程福海去他的房间,或是程兰的房间坐。 便站在院子里道:“听程兰说,程伯父跟通州知州楼广元私交甚笃?” “怎么?徐大人难道连程某的私事都要管吗?还是说锦衣卫有这样的权利?” “那倒没有。” 徐孝先看着程福海那张脸,道:“我是看在程兰的面子上才提醒你,要不然你是死是活跟我一文钱的关系都没有。” 徐孝先向来不是省油的灯,程福海三番五次地讽刺自己,自己又何必跟他客气呢? 但看在程兰的面子上,尽到提醒的责任就够了。 在程福海哼了一声后,徐孝先继续说道:“我也就是尽人事的提醒你,最好不要跟楼广元牵扯得太深。虽然我不知道楼广元此人到底如何,但俺答打到通州时,通州官府可是毫无作为。 如今若是有人借题发挥,楼广元还能不能坐稳他知州的位置就两说了。 所以我的提醒你可以听,也可以不听,也或许程员外向来是行得端、立得正,并不怕有朝一日被牵扯。” 说完后,徐孝先便静静地看着程福海。 程福海看了一眼徐孝先,淡淡道:“徐大人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程某可以走了吗?” “请便。” 徐孝先也不挽留,程兰在厨房也没有出来。 程福海离去,厨房里的程兰呆了呆,随即便埋头继续洗涮。 …… 仁寿宫。 嘉靖静静地看着手里的奏章。 不远处,黄锦跟杨增静静地候着。 随着嘉靖长叹一口气,而后把手里的奏章扔给了黄锦。 看向杨增问道:“说说你举荐的那军匠……百户的事情吧。” 杨增躬着腰,看着地面道:“回皇上,八百两白银的事情徐孝先并不知情。奴婢也问过他了,他回答,要是知道的话,那天晚上他们悄摸的就带走了,怎么还会给曹济机会。” “今日去他家的所见所闻呢?” “回皇上,今日徐孝先与他嫂子前往城外祭奠他兄长去了,奴婢等他回来后,趁他做饭的功夫……。” “你等会儿。” 嘉靖皱眉打断了杨增的话,疑惑道:“谁做饭?” “回皇上,是徐孝先亲自下厨做的饭,但买食材的钱是奴婢掏的。” 杨增见嘉靖没在问,便继续说道:“家里正在收拾正房,连个招待客人坐的地方都没有,厨房也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而且椅子式样还不同,坐上去咯吱咯吱作响,奴婢都怕给坐散架了……。” 嘉靖听到杨增如此说,不由呵呵笑了几声。 “后来呢?” “后来奴婢转了转,奴婢唯一的感触就是干净整洁、井井有条,即便是当时正在做饭的厨房,也是被叔嫂二人收拾得很干净,碗筷都是粗制滥造,有豁口的就有好几个,想来平时也不会做这么多菜。” “给你们二人做了几道菜?” 黄锦也在旁好奇问道。 “六菜一汤,还有一份蛋炒饭,味道奴婢觉得还是很可口。不怕皇上跟厂公笑话,奴婢今日可是多吃了一碗饭,多喝了一碗汤,但徐孝先好像还不是很满意自己做的饭菜的味道,说往后琢磨琢磨可能还会更好一些。” “会不会是专门做给你看的呢?” 嘉靖一手拄着下巴,对于普通百姓的生活,其实他还是挺感兴趣的。 这不就听得津津有味。 甚至在杨增的叙述下,嘉靖脑海里都不由自主浮现出了一座简陋四合院的画面。 “回皇上,奴婢看他们叔嫂二人不像是故意在奴婢面前装模作样。” 杨增想了下道:“奴婢曾感谢徐孝先的救命之恩,赠了他两百两银子跟二十两金,这事儿奴婢跟黄公公提及过的。哦,对了,还有一个手镯,今日奴婢看到了是他嫂子戴着,外面用一粗布帕子包着,可能是平时做家务,怕不小心磕了碰了,所以才保护起来的。” “一支手镯,还用帕子包着?” 嘉靖不可思议道:“那镯子很名贵吗?” “回皇上,谈不上有多名贵,但倒是也能值几个钱。” 黄锦解释道。 嘉靖看了看黄锦,他知道黄伴有不少压箱底的好东西。 “其实……。” 杨增看了看神色平静的嘉靖,小心翼翼道:“其实奴婢认为,从徐孝先收拾宅子,而不是在内城买一套宅子,就能看出来,此子绝不是贪财之徒。” 嘉靖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而后看向黄锦。 “黄伴以为呢?” 黄锦呵呵笑着:“皇上,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这话您不是也问过朝中官员么?从没有人听过那十六个字。所以奴婢以为,怕这就是那徐孝先为自己而立。想来有如此境界的人,应该可以让皇上省不少心。” 嘉靖叹了口气:“若真如黄伴所言,自然是再好不过。可自朕登基以来,可还没有见过一个真不贪财好名的臣子。不过……既然如此,这件案子就交给他去查吧,黄伴正好再替朕考校一番,是否能重用吧。” 杨增低着头,其实到现在,他才稍稍知道一些眉目来。 在之前,他只是知道皇上让他去徐孝先的家里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发现。 但具体是因为什么,他是一点儿都不清楚。 眼下听皇上跟黄锦的意思,原来是跟接下来的案子有关啊。 “杨增为辅,徐孝先为主,彻查此事儿。” 嘉靖点着头,想了下道:“动静别太大了,终究牵扯着宫里,若是能暗中查清楚自然是最好。” “是,奴婢遵旨。” 黄锦手拿奏章,顿了下道:“皇上,那……要不要跟安妃那边提前……。” 嘉靖眼睛一瞪:“朕让你最好是秘密查,你提前知会安妃?怎么?安妃那里拿好处了,都不背着朕了?要是告知安妃,那干脆朕直接问她算了,还用你们东厂去暗查?” “奴婢冤枉,奴婢不敢。” 黄锦带着讨好谄媚道:“奴婢是怕安妃到时候叨扰皇上……。” “去去去,查你的案子去,至于安妃来朕这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朕在。” 随即黄锦带着杨增走出仁寿宫。 南海湖边亭阁内。 杨增接过了那奏章,问道:“厂公,这……案子跟安妃有关不成?” “你先看看再说。” 黄锦背着手望着湖面。 “沈丛明?” 杨增吓了一跳。 黄锦点点头,道:“拔出萝卜带出泥,审仇鸾一案的新发现。此案也是在审仇鸾为何放纵将士劫掠附近村庄时,才从仇鸾嘴里知道的。 但眼下只有仇鸾一面之词,加上牵扯颇广,还有沈安妃的弟弟沈丛明牵扯其中。 所以皇上的意思你刚才也听到了,把这件事情当成单独一案来办。” “那不知要查到什么程度?” “奏章上的三州都得查,与俺答一战,民死的比兵多,这点着实说不过去。而民亡了地都哪里去了?” “奏章上……。” 杨增往后翻看,不由惊道:“沈丛明的名下,竟然多了一千三百多顷地?” “这还只是沈丛明,至于占的是最多是不是还有旁人,如今谁也不知道。而这件事情,除了三州知州渎职以外,不知有没有参与其中。” “那仇鸾呢?” 杨增问道。 黄锦笑了笑,而后道:“仇鸾很精明,只要钱不要地,有五百顷地,便是沈丛明从他手里买来的。这也是仇鸾交代的。至于其他,仇鸾便不知晓了。” 杨增若有所思,想了想道:“如此说来,仇鸾在土地兼并一事儿上都不算是主谋?” “是沈丛明与他私下勾结大发战争之财,而沈丛明跟其他人之间,就是你们要查的事情了。” 杨增明白了,沈丛明从战争一开始便勾结上了仇鸾,目的也很简单,就是要兼并土地。 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坊间一直都有传闻,沈丛明还暗中跟鞑靼人做着布与盐的生意。 只是因为皇上一直对这件事情按下不理,所以东厂也就一直没有理会过这件事情。 杨增顿时感觉有些头大,这件案子很棘手啊! 但好在暗查沈丛明一案他不是主办,是徐孝先。 自己只要辅佐就好了。 所以就让徐孝先头疼去吧。 …… 正在喂胭脂草料的徐孝先阿嚏、阿嚏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正在吃草料的胭脂看了看徐孝先,摇着脖子跟着打了好几个响鼻。 这一幕看得徐孝先直乐:“你是不是在学我?” 胭脂看了看他,而后低下头继续吃草料。 不大会儿的功夫,陈不胜探头探脑的走了进来。 看着正在喂马的徐孝先:“老徐,你找我?为啥不去中所说,还要让我跑一趟。” “今天给徐百善烧纸去了,回来时胭脂累了,我走了半天,就懒得去了。” 徐孝先拍了拍胭脂的脑袋,而后对陈不胜说道:“屋里坐,有事儿跟你说。” 第六十六章 主办 陈不胜并未在家里坐多久。 如今他在壬字所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 徐孝先交给他寻衅滋事的任务,如今又有了新目标。 自然就是刘成今日提及的车马行钱掌柜。 到了晚上吃完饭,徐孝先继续整理着章程,程兰端着陶盆走了进来。 今日祭奠他大哥,又跟她父亲发生了冲突。 使得程兰小半天的时间担心她父亲会不会报复徐孝先。 其余时间,就一直担心徐孝先肩膀跟腰间的伤。 “脱了我看看。” 程兰现在这般说话已经不像开始那般难以启齿、脸红尴尬。 但每次看到徐孝先那结实有力的上半身,芳心还是会忍不住地颤抖。 “应该差不多了。” 徐孝先放下手里的笔在炕沿坐好。 程兰麻利地上了炕,开始解开肩膀上的伤口。 看着慢慢愈合的伤口,虽然出了一点儿血,但好在并不是很严重。 “今日跟他说什么了?” 程兰擦拭着肩膀上的一点儿血迹问道。 “也没什么,就是让他离通州知州远一点。” 程兰的手顿了下,搭在徐孝先那结实如墙的后背上:“为什么?” 徐孝先叹口气:“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因为你呗。” “我是说楼大人犯事儿了?” “那就不知道了,我只是隐隐觉得通州知州不应该这么安逸的,尤其是打完仗后的这段时间。” 徐孝先想了下,脑海里不由浮现当时在通州时的所见所闻。 虽不能说每一个村落都因为战事而跑得空无一人,但十室九空并不算是夸大其词。 而他们大军在通州时,粮草物资也并没有得到通州的资助。 要不然他也不会跟杨增饿着肚子赶了好几十里路。 “你是怕楼大人万一有事,会牵连到他?” 程兰侧头看着徐孝先一边的侧脸问道。 擦拭伤口的缘故,使得心思在楼广元跟程福海身上的程兰,并没有注意到,她侧头移动上身时,整个人前胸几乎都已经紧贴在了徐孝先的后背上。 瞬间那股温柔的坚挺绵软,让徐孝先心头一阵荡漾。 恨不得像猪蹭痒痒似的,用自己的后背蹭蹭后面那坚挺的柔软。 “嗯,终究是你父亲,不管怎么着,也该提醒一句才是。” 徐孝先承认道。 “他不是我父亲。” 程兰说道。 随即见徐孝先扭头看她时,便坐直了身体,开始继续帮徐孝先给伤口上抹药。 “那时候年纪小,不怎么记事,而且好像徐百善跟你都没有提及过。” 徐孝先扭头看向身后:“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 程兰语气淡淡道。 包扎好肩膀跟腰间的伤口,程兰就抱着陶盆出去了。 徐孝先耸了耸肩膀,把门槛处蹦跶的多尔衮也给送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匠人罗谷准时地在他们叔嫂二人吃完饭后出现在了家门口。 十多个匠人的干活速度要比三个人快了不知道多少。 按照罗谷的估计,今日基本上就可以把后院铺平整,而后就可以收拾厨房旁边那间用来专门洗漱的房间了。 而要给胭脂盖的马厩,此时已经有了半人高的围墙,今日差不多就能封顶。 而后安上窗户跟窗帘,胭脂大概明后日就能“入住”了。 从柿子树底下牵着胭脂刚一走出大门口,就见一辆马车快速跑了过来。 杨增掀开车帘,看着徐孝先道:“还好,要不然我还得跑去中所找你。” “杨大人有事儿?” “别骑马了,天气越来越冷了,上车说。” 徐孝先点点头,又返回去把胭脂拴在了柿子树下。 看着去而复返的徐孝先,程兰从厨房探出头,那双眼睛眨动着。 “杨大人有事儿找我,让我坐他的车。” 说完后便再次走出了家门。 程兰也回到厨房忙碌着。 上了马车,不等徐孝先问,杨增就把昨日的奏章递给了徐孝先。 “看看再说。” 徐孝先低头看了看华丽的奏章,又看了看杨增:“这是什么?” “东厂递到御前的奏章。” “这就是奏章?” 徐孝先有些惊讶,这可是……应该只有嘉靖才能接触的吧? “大惊小怪的,看里面内容。” 杨增没好气道。 徐孝先笑了笑:“这不是没见过嘛。” 随即便认真看了起来,而马车就一直停在他家门口未动。 毕竟,就算是杨增下车,到了他家也只能坐厨房,椅子咯吱咯吱响的,还不如马车里来得舒服。 “沈丛明是谁?直接抓过来问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徐孝先看完后轻松道。 “安妃的弟弟,你觉得东厂适合没有一点儿证据,就先抓后审吗?” 徐孝先挑眉:“不是有仇鸾这个人证吗?” “皇上的意思是,这是两件案子,不该牵扯到一起。” 徐孝先愣了下,道:“那皇上的意思是让东厂走个过场?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杨增不由被徐孝先的官场思路给气笑了。 “你老实说,你小子是不是上辈子当过官?怎么对官场这一套这么清楚。” “老实说,我记得吧……好像当过不大的官儿,跟现在的百户差不多吧。” 徐孝先呵呵道。 杨增笑了笑,没在理会他的装神弄鬼。 随即肃穆道:“皇上的意思是彻查,因为怕仇鸾临死在拉垫背,或者是挟私报复。” “将死之人……应该不会。” “会不会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这是皇上的意思。” “那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孝先有些糊涂了。 照杨增这么说,那这案子是查还是不查呢? 沈丛明名下赫然多了一千三多顷的土地,这是事实。 其中五百顷是从仇鸾手里用银子交换的。 这不就是证据吗? “沈丛明终究是皇亲,直接抓了审于皇上、安妃颜面都不好看。何况,若是沈丛明包庇他人,到时候该如何是好?真用刑?” 徐孝先若有所思:“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此话怎讲?” 杨增问道。 徐孝先看了杨增一眼,淡淡道:“我想皇上查沈丛明只是为了遮人耳目,最终的目的怕是这三个州了,昌平、蓟州……通州。” 徐孝先看到后面,不由感到有些滑稽。 自己乌鸦嘴么? 怎么说什么灵什么? 昨日刚警告了程福海,还跟程兰说了自己对通州的猜测。 今日就看到了御前奏章。 所以……实在不行辞官给人算命去吧。 杨增看着徐孝先呆了呆,瞬间是恍然大悟。 昨天他跟黄锦这些皇上潜邸旧人,都没能参透这一层意思啊。 但徐孝先三言两句就参透了皇上的心思。 俺答犯京一事儿,显然皇上对这三个一击即溃、毫无战力,甚至给明军提供粮草都是寥寥无几的州很不满意啊。 而仇鸾在昨天正好交代出了沈丛明一事儿,这不就等于给皇上递了一把名正言顺杀人的刀吗? “好小子,真没看错你。我跟厂公都没有想到这一点啊。” “想没想到这一点儿那另说,只是我好奇,杨大人你找我干嘛?这种事情,你不该找我一锦衣卫百户商量吧?” 杨增拍了下脑袋,道:“着急忙慌,忘了跟你说了,这件案子就是由你负责、由你主办,是皇上钦点……你上哪儿去?” “杨大人,咱俩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您何苦如此害我?我现在就还你给我的两百两银子还有金子、镯子,正好我都还没动……。” “你小子给我坐好。” 杨增拉住要跳车的徐孝先,示意先离开这里,不能让这小子跑了。 “你怕什么?锦衣卫协助东厂办差……。” “我怕的是办差吗?我怕的是怎么皇上会钦点我?你编理由能不能编个像样点的?你是不是要坑我?先前又是给我银给我金的,你现在是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吧?一点都不瞒着了?” 杨增被徐孝先的草木皆兵弄得啼笑皆非,这都哪跟哪儿啊。 随即杨增也不再隐瞒徐孝先,把昨日跟黄锦在仁寿宫如何跟嘉靖说的话,从头到尾给徐孝先学了一遍。 至于昨日他来徐孝先家里的目的,自然是被隐去了。 而嘉靖是怎么知道他的,杨增脸不红心不跳地推给了陆炳。 所以皇上才钦点了他来查办此案。 “而我便是辅助你的,所以这件案子一切都由你来做主。听明白了吧这回?” “我……。” 徐孝先有点儿懵,前两日他就觉得自己好像距离那有点儿小权、有点儿小钱、有间小院儿的理想好像越来越远。 如今看来,理想已经在彼岸。 “你不会是怕得罪人吧?” 杨增问道。 徐孝先看了看杨增,有些无奈道:“我……我不是怕得罪人,是因为……我就是一个人,我能不能只办把手伸进草原这件事,其他事情就别让我参与了?” 实话实说,徐孝先对他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尤其是等家里重新收拾好了之后,寂寞空虚了就找程兰说说话。 实在无聊了就把吴仲跟陈不胜或者加上崔元叫到家里,或者是去酒楼喝顿酒。 这样难道不好吗? 还有比这更逍遥自在的生活吗? 什么拯救大明,抵御外敌,徐孝先并没有这样的报复。 自己就是一普通穿越者,并非是神通广大的穿越者。 杨增摇着头,道:“那你别想了,厂公那里也好,皇上那里也罢,你是跑不了了。或者等你把这案子办漂亮了,说不准就能回到你想要的生活状态里了。” “那杨大人你跟我交个底,沈丛明这个人到底能不能查?” 杨增认真地注视着徐孝先,想了下道:“能查,安妃在宫中并不受宠。” 徐孝先长舒一口气,就听杨增说道:“刚才我什么都没说。” “我也什么都没有听见。” “那接下来怎么办?” 杨增问道。 徐孝先想了想,而后道:“眼下在京城肯定不好查到什么的,去通州吧,毕竟那里杨大人你跟我都熟悉,知道被战事殃及的都有哪些地方。” 第六十七章 世道 “你是主办,自然听你的。” 杨增毫无异议地点头。 徐孝先一阵感慨,道:“仇鸾一案,陆指挥使让锦衣卫千户崔元崔大人辅助我。 这一次,厂公让您一东厂千户辅助我,我就……我就纳了闷了,不应该是千户指使百户吗?” “能者居之,谁让是你揭发了仇鸾一案呢。” 杨增笑呵呵说道:“需不需要带人手?” “您带钱了吗?” 徐孝先问道。 杨增愣了下,还是点头道:“下面抽屉有一百多两银子。” 徐孝先低头,原来座位下面还有抽屉,拉开一看,果然白花花的银子很是耀眼。 “去锦衣中所。” 徐孝先说道。 不大会儿的功夫,马车直接驶入壬字所门口。 本想找吴仲跟陈不胜,但两人上大街上寻衅滋事去了。 于是看到了李七儿,便让他带了两个人跟自己办差。 锦衣中所就在菜市街附近,拐到菜市街后,徐孝先跟杨增下了马车。 杨增奇怪道:“办差来这里干什么?” 徐孝先示意李七儿让两校尉去找两辆马车过来,要能装货物的。 随着两个校尉离去找马车,徐孝先跟杨增便在人来人往的菜市街转悠起来。 如今这个季节,基本上看不见新鲜的蔬菜。 自然,这也不是徐孝先的目标。 徐孝先的目标是米麦。 “买这些做什么?往自己家里拉?” 杨增皱眉,这家伙买得太多了,看来不是他的钱,真不知道心疼。 徐孝先笑了笑,问道:“杨大人,可还曾记得咱俩当初是怎么回来的吗?” “饿着肚子回来的。” 徐孝先叹口气,道:“是啊,咱俩饿着回来的,路上经过了好几个村庄,要么整个村子没人,要么有人也没有余粮给咱们填肚子。” 随即想了想继续说道:“战事发生在秋收时节,您觉得如今那里的百姓每日靠什么生活?” “杯水车薪,你这些粮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看在粮食的份儿上,能如实回答咱们要问他们的问题就够了,至于解决所有民生温饱,应该是州官府的事情。” 杨增若有所思,不得不佩服这家伙的缜密。 难怪是他能发现仇鸾通敌叛国的证据呢。 不大会儿的功夫,两架马车快速跑了过来。 跟车夫谈好价格后,便开始把那些米麦装了满满两车。 好在通州距离京城不远,一天一来回很是轻松。 杨增本来的车夫一身锦衣,很是惹眼。 于是徐孝先便问了杨增,而后杨增直接打发车夫回东厂,换成了李七儿来驾车。 其余两校尉每人跟一车夫在后面跟随。 三辆马车七个人,并不需要赶时间开始向东而行。 …… 通州、清风楼。 浓眉大眼、相貌堂堂、身材魁梧的楼广元雅间里左拥右抱。 对面坐着的便是明玉楼以及这家清风楼的掌柜:金四海。 大袖遮手。 但金四海也知道楼广元的手,此时正在旁边女子的胸上游走。 “你要是再不来,我真怕有些好果子被人摘了。” 楼广元呵呵说道:“好几家都来过,听到风声后我就立刻派人过去了,都给撵走了。” 金四海笑了笑,道:“楼大人果然义气。要不是怕给您添麻烦,前些日子就想过来收了。如今给您搭上马大人了,金某这不是觉得底气更足了一些?” “哈哈……。” 楼广元笑得很是开心:“先不说那些了,这么久没动静,想必已经被压下来了。过几日,等你这边收得差不多了,我再进京一趟,到时候去拜见马大人。” “三五日的时间就差不多了,前些日子昌平、蓟州都忙活得差不多了。等楼大人进京,我一定好好感谢楼大人。” 金四海端起酒杯敬了楼广元一杯。 “当初我被调任通州,金掌柜随后便为我开了这家清风楼,难道我不该投桃报李?” 楼广元豪爽说道。 金四海正打算说话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清风楼掌柜带着一官员走了进来。 “楼大人、金掌柜,刚才下面的人说,京里又有人去了那边,三辆马车,两辆重车,拉的可能都是米麦。” “这是行家啊。明月阁吗?” 金四海看向那人问道。 “具体是哪的就不清楚了,楼大人,要不下官亲自带人过去看看?” 那人看向楼广元道。 楼广元把手从旁边女子的胸口抽了出来,放在鼻间嗅了嗅。 “这一次别像上次那般客气了,通州大牢也不是没有地方。” 楼广元淡淡地说道:“也不打听打听这里是谁的地盘,三番五次的过来挑衅!” 金四海看了看楼广元,而后道:“楼大人,您在楼里好好休息休息?我跟着过去看看,等回来了我再陪大人好好喝一顿如何?” 金四海的话自然是意有所指,如今楼广元身边的两个女子,可都是他今日特意从明玉楼带过来的。 也就是说,楼广元此时此刻还没有正式享用呢。 “好说。” 楼广元心领神会,随即看向手下道:“去了一切听金掌柜吩咐。” “是,下官明白。” 随即金四海便与那人走出了雅间。 …… 徐孝先与杨增已经转了两个村庄。 此时第三个村庄已经转完,而他们如散财童子似把米麦送人的做法,也确实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也让他们从这些真正的百姓嘴里知晓,官商勾结之下,普通百姓是怎么一步一步地被逼上佃农的道路的。 不得不说,这就是一个人吃人的世道。 尤其是对这些经历过战事的村庄而言,更是如此。 一场短暂的战争,不光是让这些村庄的农户颗粒无收,还让绝大一部分人因此由农户变成了佃农。 望着面前暮气沉沉的荒凉村子,几人便坐在村尾啃着手里的干粮。 杨增的双眼有些无神,无意识地嚼着嘴里的干粮。 突然扭头道:“其实大体上都差不多,这种土地兼并的手法,无外乎便是以各种赋税逼迫着百姓走投无路之余,不得不把手里的田地卖给那些大地主。 而大地主跟官府之间自然是有勾结的。 只是没想到……连人也可以这般买卖。” 徐孝先叹口气,苦涩地笑了下道:“前几日我还跟我嫂子说,京城无论是明玉楼还是明月阁,或者是其他青楼妓院的姑娘,都是青楼妓院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 只是没想到,青楼妓院也会直接下场来买人。 就像刚刚那个老丈所言,官府会特意盯着那些家里有小女孩儿的农户,长得标志的,赋税也就越重。” “这是官府故意逼迫着他们卖儿卖女。” 杨增说道。 徐孝天望着头顶的天空,喃喃道:“农户也不傻,即便是卖儿卖女,也希望能够卖个好人家。但如今因为官府的介入,使得他们只能把女儿卖给青楼妓院。” “你说官府中会是谁在助纣为虐呢?”徐孝先看向杨增问道。 “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找到有官员跟沈丛明勾结的证据。” 今日在村庄的转悠,他们能得到的关于查案的线索自然是少之又少。 可若是不了解这些,他们却是连如何查案的头绪都没有。 “接下来怎么办?”杨增问道。 徐孝先沉思着,要么就从沈丛明身上入手,要么便是从地方官吏身上入手。 “不急,皇上反正没给时间限制,我打算明日再去其他两地转转。” 徐孝先咬完最后一口饼,只见不远处烟尘滚滚。 不大会儿的功夫,那一行人便跑到了跟前。 两辆马车,后面还跟着七八骑。 “你们是干什么的?” 马车里下来一富态中年男子,看着徐孝先几人冷冷问道。 “随便转转,想看看有没有机灵点儿的男子,府里缺使唤的下人,京城里又太贵。” 徐孝先笑呵呵的起身说道。 杨增还像刚才转悠村庄时一样,此时扮演着一个富商大贾的老爷。 “从京城出来的?” 金四海走到了他们马车跟前,掀开车帘看了看,只见里面空无一人,神情才显得缓和了一些。 “是,从京城来的,阁下也是京城来的?” 徐孝先笑呵呵问道。 金四海没理会徐孝先,而是看了看坐在原地不动的杨增几眼。 “在京城经营什么营生?” 金四海对杨增问道。 杨增撇过头没理会,既然是府里老爷,不能谁问啥自己就得说啥。 也是有身份地位的。 何况自己的嗓子,一不小心可能还会露馅儿的。 “蔗糖铺子,福来糖铺,最近生意挺不错,铺子里便缺了些伙计。” 徐孝先搭茬,而后把福来糖铺的地址说了出来。 金四海再次审视着徐孝先,杨增没理会他倒是也能理解。 “不知阁下是……?” 看着神色缓和的金四海,徐孝先笑呵呵问道。 视线也从金四海身上,转移到了其他人身上。 “本官乃通州通判,不该问的就少打听。” 身后那七八骑为首一人,跳下马背走到金四海身边冷冷说道。 “失敬失敬,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望两位大人见谅。” 杨增压着嗓子,在徐孝先的眼色下不得不起身行礼说话。 那通判哼了一声,而金四海则是背起了双手。 此刻仿佛他就是比那通判高一级的官员一般。 面对那通判的咄咄逼人,以及金四海傲慢的神情,徐孝先等人也没多做停留。 赶着自己的马车便打算离开。 金四海望着准备离开的徐孝先等人,本还想再多问几句。 但看到李七儿瘸着腿走向车辕处准备驾车时,瞬间打消了心头的疑虑。 也难怪,连瘸子都用上了,那么这些人的身份也就不用再盘问了。 第六十八章 明玉楼 徐孝先与杨增上了马车,外面响起李七儿“驾”的一声,马车缓缓启动。 身后两辆马车,左右车辕各坐一人跟在后面。 “通州通判?你说他会是主谋吗?还是有人授意?” 杨增在马车里笑问道。 “那位富态男子不像是官,身上江湖气看起来很重,你觉得呢?” 徐孝先说道。 杨增点了点头,道:“显而易见,这片几个经过战事摧残的村庄被人家包了,百姓家的女子显然是要被他们买走了。” 徐孝先愣了下,随即突然想到了什么。 掀开车帘看向身后不远处,只见那几人还停留在原地。 只是此时,从另外一辆马车上,走下来两位丰腴妇人。 “青楼妓院?” 徐孝先惊诧道:“明玉楼的金四海!” 他想起了昨日给徐百善烧纸回来时,偶遇李青衣时的说话。 楼广元有求于马墉,是金四海从中搭的桥。 那么也就证明了一件事情,金四海跟楼广元的关系肯定很不错。 要不然楼广元岂会通过金四海去攀附马墉? “李七儿。” 徐孝先掀开前面的车帘,道:“记住刚刚几人的模样儿了吗?” “记的。” 驾车李七儿说道。 “一会儿你们三人留下,看看他们一会儿去哪里,最好能打听清楚那富态男子的身份。” “好。” 李七儿痛快的说道。 杨增在旁听得清清楚楚,皱眉道:“人家不会防范吗?” “好说,杨大人,若是碰到他们了,末将就说马车坏了,你们先回了,我们在修马车。” 李七儿扭头看着车帘笑着说道。 徐孝先赞赏地点了点头。 从让李七儿跟陈不胜去大街上寻衅滋事,徐孝先就觉得李七儿心思还是挺缜密的。 没想到这么快就反应过来,要是碰到那通州通判问话时,该找什么借口了。 三辆马车随后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徐孝先从屁股底下的抽屉拿出了几块碎银子交给了李七儿。 叮嘱道:“不能暴露,不能受伤,安全第一,回来后明日再向我说清楚就行。” “百户放心,我心里有数。” 李七儿看了看徐孝先手里递过来的银子,犹豫了下还是接过来揣到了怀里。 与李七儿分别,徐孝先、杨增回到京城时天色已黑。 回到家时陈不胜已经早早在门口候着了。 程兰一人在家,即便是家里有罗谷等工匠,还有街坊邻居刘婶儿陪着程兰做针线。 但陈不胜还是选择了在门口等徐孝先。 “这么晚才回来?” “出了一趟城。” 徐孝先跟陈不胜不客气,一边说一边往家走。 多尔衮第一个从厨房冲了出来,随后程兰也从厨房里探出头。 叔嫂二人打了声招呼,徐孝先就带着陈不胜来到自己房间。 “怎么样今天?” 陈不胜活动了活动筋骨,呵呵道:“算是一个硬茬子,不过已经收拾服帖了。 有一家赌场,有一家车马行,跑的都是出城的活计,掌柜叫钱万间。” “只在外城?” 徐孝先若有所思问道。 陈不胜点了点头:“内城他进不来,有比他势力大的。” 随即徐孝先上下打量着陈不胜,忽然问道:“你有没有能穿得出门的衣服?” 陈不胜愣了下:“我这是光着来你家的?” 徐孝先翻了翻白眼,道:“一会儿我请你跟吴仲去明玉楼,你这身短打扮怕是不合适吧?” “去哪儿?” 陈不胜吓了一跳。 兴奋中带着紧张的瞪圆了眼睛。 “明玉楼。” 这是回来的路上,徐孝先跟杨增商量好的。 徐孝先打算过去摸摸明玉楼的底。 自然,去明玉楼的钱就得由东厂来出。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去不去吧?想去,就赶紧回家换身能见人的衣服,顺便也告诉吴仲一声,一会儿就去。” “好,没问题,我这就回去换,袍子还是有几件的,就是平日里舍不得穿。哈哈……。” 陈不胜兴奋的手舞足蹈。 随即一溜烟儿的就跑了出去。 把在厨房门口的多尔衮都吓了一跳:什么东西?眨眼就跑没影了? 徐孝先随即走到厨房门口,厨房里的程兰扭头看着他:“等一会儿饭就好了,你先去洗手。” “我一会儿得出去,就不在家吃了。” 徐孝先说道:“你做好的袍子一会儿我得换上。” “现在吗?” 程兰眨动着美眸问道。 徐孝先实话实说道:“嗯,我一会儿要去……明玉楼。” “昨天……昨天那叫青衣的姑娘邀请你的?” 程兰愣了下。 徐孝先点头,笑着道:“也是为了办差你信不?” 程兰下意识地想说我才不信呢。 但突然又觉得这般说话,好像有些打情骂俏似的。 便洗了洗手,嘴里拉长了声音道:“信……你是老爷,你说啥我信啥。” 看着程兰的反应,徐孝先心里隐隐有些失落。 可能男人都是这样吧,既希望有个女人管自己,但又不希望有个女人管自己。 总之……距离成为贱客也就是一步之遥。 一身黑色的窄袖长袍,是昨日刚做好的。 程兰从自己房间拿了过来,先是在徐孝先身上比划了一番。 而后示意徐孝先脱掉外面的衣衫即可。 “比照着那身百户服做的,应该挺合身的。” 程兰一边说,一边低头帮徐孝先整理着。 油灯下,原本一身干练短打扮的徐孝先,换上这身窄袖长袍后,瞬间变得多了几分风流倜傥的味道。 “还成。” 程兰后退两步打量着,满眼都是欣喜跟惊艳。 “比百户服少了一些英气。” 随即程兰的眼睛有些不舍的从徐孝先身上移开,贴心问道:“需要多少银子,我给你拿去……。” “不用。” 徐孝先摇头,得意道:“杨大人今日给了一百两,足够了。” 程兰看着徐孝先,沉默着点了点头,走出房间时道:“那……那晚上还需要给你留门么?” “当然。” 徐孝先紧随其后:“不留门我睡大街上去啊?” “嗯,那我等你回来。” 程兰走到厨房门口说道。 徐孝先鬼使神差的解释道:“我去那里是真有事儿,并不会找姑娘过夜的。” 程兰心头瞬间轻松了很多,甚至还有些甜丝丝。 不过嘴上依旧是淡淡说道:“知道了,不耽误你办差,快去吧,我给你留门就是了。” 牵着胭脂走出家门,身后程兰就跟了过来,看着徐孝先离开后,这才把大门拴上。 三人经常汇合的街角处,陈不胜跟吴仲来回走动着,显得有些兴奋不安。 如今两人是锦衣卫总旗,加上又有崔元这个千户照应。 所以如今也有了各自的坐骑。 三人三骑乘着夜色,兴奋不已的前往传说中的明玉楼。 无论是徐孝先还是吴仲、陈不胜,三人也只有在做军匠时,从同僚口中知道一些关于明玉楼的事情。 但那些传言肯定与事实不否。 毕竟,他们谁也没有去过。 不过好在,如今的徐孝先算是有过一次去明月阁的经历。 因而三人到达明玉楼门前时,还是被门口的热闹跟奢华吓了一跳。 从而也显得他们三人有些另类,如同刘姥姥逛大观园。 “直接走进去吗?” 陈不胜露怯道。 “废话,你是想爬进去还是滚进去?” 徐孝先没好气说道。 自己心里也没底,对于里面的消费更是一无所知。 只能是领着吴仲跟陈不胜,学着其他进入明玉楼的客人一般,迈着不紧不慢的四方步,缓缓踏上了台阶。 “小人见过公子……。” 一楼整个偌大的厅堂有些闹哄哄,加上一股扑面而来的脂粉味与热浪,瞬间让人的脑子变得有些亢奋跟激动。 “可还有……雅间?” 徐孝先想着在太清楼碰见马浩成时的样子,淡淡道。 “三位……公子,不知可有相熟的姑娘?” 明玉楼的伙计,还是不露声色的违心称呼三人为公子。 其实也就为首那年轻人有点儿像,身后两人更像是蹭吃蹭喝、来见世面的。 “有怎么说,没有怎么说?” 徐孝先问道。 “公子,若是有的话,小人就帮您问问,看看是否有空跟雅间。若是没有相熟的,就先劳烦三位公子暂坐厅堂,遇到中意的了,等熟了之后便可前往雅间。” 那伙计说完后,见徐孝先微皱眉头。 而身后那两位,眼睛一直在厅堂内左顾右盼着。 眼睛几乎都是盯着花枝招展的女子看了。 而此时的徐孝先还在犹豫,要不要说自己跟李青衣相熟。 然后就听那伙计说道:“公子,其实坐在厅堂也有机会得到楼里姑娘青睐的。而且青衣小姐每晚都会出对联,只要您对得好,或者是作首诗词,说不准连青衣姑娘您都能见上呢。” “既然如此,那就厅堂吧。” 徐孝先即便是想要表现得像个花丛老手。 但在伙计那毒辣的眼中,一眼就能看出眼前三人是三只菜鸟。 而且还是那种兜里银子不多的菜鸟。 “每人五两银子,一张桌面又是五两银子。三位公子共计是二十两银子。” 徐孝先差点儿瞪圆了眼睛。 而身后的陈不胜跟吴仲,第一反应就是不行换一家便宜的吧。 “老徐……。” 陈不胜扯了扯徐孝先的衣袖。 杨增给了他一百两银子,这还什么都没见着呢,五分之一就没了? “拿着吧,多了算赏你的了。” 徐孝先大方的掏出三十两银子,一锭一锭地扔给了伙计。 而那伙计一一接住,脸上依旧是热情不改的笑容,道:“公子不喝点儿什么吗?总不能干坐着吧?万一有姑娘钟情于公子的话……。” “上好的梨花白先来三壶,至于酒菜……。” 徐孝先犹豫了,不会也要钱吧。 “公子这边请。” 伙计热情地领着三人走向角落一张桌子。 没办法,显眼的地方都被人占了,他们三能有个地方就算是不错了。 而此时徐孝先并没有发现,在二楼的栏杆处,正有一女子偷偷打量着他们三个菜鸡。 第六十九章 打水漂 “公子,三壶梨花白跟酒菜,共计五十两银子。” 伙计的话刚说完。 刚要坐下的陈不胜跟吴仲,差点儿跳起来骂娘。 瞬间心里充满了紧张跟心虚,脸色也变得更加不自然。 善于察言观色的伙计强忍着嘴角的笑容,时不时转移注意力的看向别处。 而徐孝先听到五十两也是不由心头一紧。 我特么的……。 本以为自己如今手里有了个三百两银子,在京城虽不能算是富翁,但也算是殷实人家了吧? 可一进这明玉楼,徐孝先才发现,自己特么的依然还是穷鬼一个。 “拿着。” 徐孝先这次不显摆似的一锭一锭地抛了,一股脑儿地拿出五锭银子放在了桌面上。 二楼不起眼处,女子看着三菜鸡心虚的样子,忍不住捂嘴笑出了声。 “好嘞,三位公子请稍候。” 随着伙计高亢着声音离去。 徐孝先三人觉得三魂七魄仿佛被那伙计的叫声抽走了一大半。 “这特么的太黑了吧?这是黑店吧?不,黑店都特么的没有这么黑!” 陈不胜咬牙切齿地哼哼道。 “徐哥儿,今日是有什么事儿吗?” 吴仲也担心地问道。 这不像是平日里徐孝先的风格啊。 虽然平日里说不上抠,但也不至于这么大方。 毕竟,徐哥儿之前可是负债累累。 “有正事儿。” 徐孝先顾不得唏嘘感慨一百两银子还啥都没见着,就去了个七七八八。 他现在也没什么还给三人一人找个姑娘,好好潇洒一番的心思了。 毕竟,兜里就剩下二十两银子了。 如今最为重要的是,今夜该如何丢人不丢到姥姥家的走出明玉楼,他就很知足了。 一掷千金。 古人诚不我欺啊。 但八十两银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打水了漂。 还是让徐孝先很心疼。 破地方! 以后再也不来了! 但好在,一楼的厅堂也不是只能干巴巴地坐着。 前方那比他家三间北方还要大的舞台,此刻是灯火通明。 一女子正坐在中央弹着琴。 但并没有看到有人豪气地把金瓜子、银锞子往台上扔。 可能如今舞台上弹琴的,只是垫场吧。 不大会儿的功夫,三壶梨花白跟八个菜摆到了桌面上。 依旧还是那个伙计,脸上的笑容既热情又不热情。 “三位公子慢用,若是一会儿有中意的姑娘,三位公子也可以打赏一番。” “嗯嗯嗯,知道了。” 徐孝先点着头,陈不胜跟吴仲瞪圆了眼睛看着八道菜。 这特么的……有米饭吗? 毕竟三人今晚上谁都没吃饭,就想着吃顿好的了。 可谁知道特么的上来的是八道凉菜,而且每盘都那么小,都不够他们三人中的一人吃。 随着那伙计再次含笑离去,徐孝先三人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大傻子! “得,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是谈不上了,小酌怡情吧。” 吴仲这平时话不多,此时嘴里蹦出了三人的心声。 二楼的女子,看着三人望着八道菜跟酒发呆,一时之间捂着嘴笑的竟是直不起腰来。 “姜柔姐,你怎么在这里?小姐找你半天了。” 圆荷看着不知为何笑的眼泪汪汪的姜柔问道。 姜柔松开捂着嘴的手,擦拭着眼角笑出来的泪水道:“没什么事儿,刚才走到这里,恰好看到一桌客人,应该是头一次来咱们明玉楼,三个人看起来傻的可爱,没把我笑死……。” “果然跟小姐猜的一样,你就喜欢看这些。” “唉……成天在楼里,总要自己给自己找点儿乐子啊,要不然不得憋疯了啊。” 姜柔扶着栏杆,再次望向那角落,嘴里道:“你以为谁都像你家小姐那小没良心的啊,说跑出去就跑出去,说想干嘛就干嘛啊。” “但你也是之前的头牌啊,你要是……。” 圆荷嘟了嘟嘴,顺着姜柔的视线望向一楼厅堂的角落,瞬间张大了嘴巴。 姜柔见旁边圆荷不说话了,好奇的回头望去,只见圆荷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指了指她,而后又指了指角落那桌客人。 “姜柔姐,你……你说的不会就是那桌客人吧?” 看着圆荷那惊讶的神情,风尘滚滚中趟过来的姜柔,岂能不明白,圆荷的表情要么意味着三人身份不简单,要么就是意味着……圆荷,不,是李青衣认识的? “青衣认识那三人?有交情?为青衣而来的?” 姜柔惊讶的问道。 圆荷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这倒是把姜柔看迷糊了。 “你倒是说话啊,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孝先啊。”圆荷压低了声音说道。 姜柔瞬间胸口一紧! 倒不是徐孝先三个字有多可怕。 而是这三个字太可恨了! 要不是这个人,李青衣也不会刻意对金掌柜隐瞒! 如今就连她,也不得不帮着李青衣隐瞒此人的名字跟存在! 但这家伙怎么来明玉楼了? 为李青衣而来的吗? 喜欢上李青衣了? “走,去四楼。” 姜柔拉着圆荷的手就往四楼走去。 一楼角落的徐孝先三人,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们今夜菜鸡的行为被人从头看到了尾。 给人家带来了无限的乐趣与紧张。 而此时的三人,脸上也丝毫没有逛青楼的愉悦跟兴奋。 相反,虽不是愁眉不展,但仿佛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着家国天下事的重任在身。 很是沉重跟肃穆。 酒盅里的梨花白恨不得分好几口喝。 毕竟,一壶的量太特么少了! 用筷子夹口菜都得抖三下,深怕一筷子下去盘子空了,尴尬地裸露在桌面与众人面前。 “我终于理解为何有人说一顿饭能吃的人生不如死的感触了。” 陈不胜嘬了一小口酒,摇头叹息道。 吴仲静静地夹了一口菜,而后望着前方都看不清楚女子面容的舞台:“酒色财气,这算是几样?两样?四样?” 徐孝先也是不解地放下筷子,纳闷道:“你说他们都哪来的钱啊?每晚这么夜夜笙歌的,家里有多少钱够这么造的啊?” “老徐,当官吧,我跟老吴就指着你了。” 陈不胜端起酒杯,想了想又放了下来:“喝口酒都得算计着喝,忒不痛快了。” “我正六品的百户不是官?” “屁的官。” 陈不胜翻了翻白眼,道:“我问你,你跟京县知县都是正六品的官,那么你说你俩的官一样吗?权利一样吗?钱也一样多吗?人家管半个京城的百姓与县政。你呢?一百人。所以你还算是官吗?” “你信不信,咱俩打个赌,今日别说是正六品的知县了,就是县丞、通判过来,明玉楼恐怕都得当祖宗似的供着,你有那个资格吗?有那地位跟排场吗?” “……。” 徐孝先被陈不胜问得说不出话来。 道理他懂,事实也是如此。 但……怎么听着这么现实! 这么别扭! “最低也得到崔千户那个品级,在这京城或许才能算是个官。” 吴仲看着徐孝先说道。 眼神中,既有鼓励也有期待,甚至还有一股坚定。 “我跟不胜兄弟这里,只要你说,我们绝无二话。” 徐孝先看着两人认真的眼神,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就是突然有些想程兰了。 会不会她对自己也抱着这种期望呢? 四楼、李青衣的闺房。 房门像是被人撞开似的,把李青衣吓了一跳。 “小姐,我在一楼看到……。” 圆荷还未说完话,姜柔就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圆荷的嘴。 “嘘……。” 姜柔不悦道:“你想害死你家小姐啊。” 被捂着嘴的圆荷连忙摇头。 李青衣眨动着美眸,看着神经兮兮的两个人,好奇道:“怎么了这是?” 姜柔松开圆荷的嘴,看了看闺房里就她们三人。 认真道:“你给我说实话,你跟徐孝先如今算认识还是不认识?” “当然认识了啊,我还要请他吃饭呢?你忘了,你上次吃的和气楼的清蒸鲈鱼,还是人家请的呢。” 李青衣说道。 “那你没告诉他,马大人正四处找他呢吗?马公子的事情,你忘了,这还没过去呢。” 李青衣看看姜柔,又看看圆荷,一脸不解又有些心虚。 她昨天不小心已经说漏嘴很多话了,所以……算是告诉徐瞎子了吧? “这……我想……他应该知道右都御史会找他麻烦吧?” “那他怎么还来明玉楼了?不是你请的吧?” 姜柔问道。 面前的李青衣,神色之间瞬间写满了惊喜,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诗情画意的脸上绽放着惊喜的笑容:“真的吗?他在哪里?” “你给我坐下来,你还想找他不成?” 姜柔冷着脸,一把拉住李青衣:“如此看来,那就是他不请自来了?但想必还是冲着你来的。” “那还不请他上四楼……。” “请什么请?一楼他们坐着都费劲,哪里来的钱上四楼。” 姜柔冷冷道:“打发圆荷,或者找个伙计,跟他们支应一声,让他们喝完酒吃完菜就离开吧。要不然一会儿若是再被好事者、或者吃醉酒的客人挑衅一番,岂不是尴尬?万一他再吆喝出认识你,你说到时候你见还是不见?” 也不知道李青衣有没有把姜柔的话听进去。 只见李青衣嘟着嘴,神游道:“其实我挺想看那家伙吃瘪的。没钱的话好说,反正我欠他一顿饭,让圆荷拿上一兜银锞子偷偷给他就是了。” 姜柔看着嘟嘴神游的李青衣,没好气地伸出指头戳了戳李青衣那白皙的额头。 “你倒是大方,贴钱给人家?小脑袋瓜里天天想什么呢?” 姜柔没好气道:“算了,不想让走也成,但没必要倒贴银子,我照应着不让出差子就是了。” 嘟嘴神游的李青衣瞬间喜笑颜开,搂着姜柔就要上嘴亲。 “就知道姜柔小姐姐是菩萨心肠,人最善良了。” “但是你不准跟他见面。” “知道。” 李青衣拉长了音:“今夜金四海不在楼里,你不想节外生枝,只想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晚上,你放心,一会儿我出几个对联,保证让他们都没心思抢姑娘闹事。” 第七十章 为雪白头 因为八十两银子的缘故,三人看台上的抚琴看得也是心不在焉。 吴仲于是问道:“你说今夜来这明玉楼有正事儿,是什么正事儿?” “就是为了体验一下八十两银子是如何做到吃不饱、喝不醉的感受。” 陈不胜在旁呵呵调侃着。 徐孝先作势就要拿走他跟前的酒壶。 陈不胜立刻认怂:“错了错了,老徐我错了,我嘴贱行不行?” “今天跟杨增出城了,碰到了两个人,一个自称是通州通判,另外一个可能就是明玉楼的掌柜。我让李七儿盯着打探去了,看看到底是真是假。” “你是怀疑通州通判,还是怀疑明玉楼的掌柜?” 吴仲微皱眉头问道。 “怀疑金四海。” 徐孝先一不小心一口喝掉一盅酒,意识过来后,忽然有种自己把银子咽下去的感受。 吴仲跟陈不胜两人看着他那心疼的样子,彼此互望一眼笑了笑。 徐孝先叹口气,再次给自己倒了一杯,说道:“我怀疑金四海并不是真正的明玉楼掌柜。” “这话怎么说?” 陈不胜不解问道。 “因为……他不太像能经营好这么大一个明玉楼的掌柜。 此人看着就江湖义气很重,应该属于为人豪爽、善结交之类的江湖人。 而经营这么大一个明玉楼,可不是靠豪爽、好结交就能做到的。” 看着两人默不作声,徐孝先继续着自己的判断:“俗话常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善不为官,所以我怀疑这明玉楼的后面应该另有其人才是真正的东家。” “那你有怀疑的对象吗?”吴仲皱眉问道。 徐孝先摇了摇头,道:“一开始我怀疑明玉楼真正的掌柜可能是楼广元,因为两人私交甚笃。但后来想了想,楼广元是通州知州,金四海若只是楼广元的手下,其一,帮楼广元搭桥马墉这件事情就解释得不太通,但还算是可以解释。 比如楼广元就是通过明玉楼来结交权贵,为自己仕途铺路搭桥。 但主要是第二点,今日那通州通判明显是以金四海马首是瞻。 这也就意味着,金四海在楼广元面前的地位颇高,最起码要比那通判地位高。 所以基本就说明,楼广元不会是明玉楼背后真正的掌柜,而是另有其人。” “那你想怎么查?拖几个明玉楼管事的出去揍一顿,保准他们什么都说了。” 陈不胜说完后,就开始寻找目标人物。 徐孝先在桌子下踢了一脚:“把你那莽夫的劲头收一收。” 随即笑了笑道:“不过实在不行的话,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那你还踢我。” “习惯了。” 徐孝先呵呵道:“所以今夜咱们得坐得住,这些常来明玉楼的客人,也许就知道一些什么内幕消息。总之,能不打草惊蛇便不打草惊蛇。竖起耳朵多听听就行。” 而此时,舞台上的抚琴声也停了下来,一个老鸨走到最前头,妩媚风情道:“青衣有姐今日偶得一上联,想请诸位文人雅士帮忙对个下联。若是能让青衣小姐满意,今日贵客的酒菜便可以全免。” “还有这好事儿?”陈不胜喃喃道。 徐孝先笑了笑:“屁的好事儿,上联是不是李青衣出的都没人知道,不过是吊胃口,烘托气氛罢了。你等着,即便是有人对上来了,一会儿还会有另外一个上联是李青衣所做的呢。” “这话什么意思?” 吴仲问道。 “彩头啊。” 徐孝先笑着道:“若是你能对上来,你下次还来不来?若是你能连对上两个,被姑娘看上了,你说你心里是个什么感觉?众目睽睽之下,你当着我们的面骄傲的上了二楼三楼四楼,那不还爽飞了啊。” “那就不能跟武举似的,也搞个以武会友?那我可能还有点儿机会。” 陈不胜没兴趣的端起酒盅,刚想仰脖一饮而尽,随即意识到不行,于是急忙把已经喝到嘴里的,又往酒盅里吐了一些,就这还要滋一声,表示自己喝美了。 “看看吧,也有可能这厅堂也有财大气粗的,早就知道下联了,就等着人明玉楼出上联呢。” 也确实如徐孝先所猜测那般,在一曲所谓的霓裳舞由几个体态轻盈女子跳完后,老鸨便再次出来问道。 不出所料,台下便有人给出了赢得满堂彩的下联。 这种氛围下,吴仲跟陈不胜也不由自主加入到了其中跟着喊好喝彩。 徐孝先虽然早就料到了这种手法,但热浪与脂粉味的刺激下,也有种蠢蠢欲动的亢奋感觉。 随即那老鸨再次抛出了一个上联:四面荷花三面柳。 此时二楼的栏杆处也已经围了不少雅间的客人。 至于三楼四楼,自然是别有一番滋味,也可以说跟一二楼如同两个世界。 但若是论到热闹程度,自然要属一二楼。 楼虎跟另外一年轻人此时也站到了二楼的栏杆处。 这是前两日李青衣所出的上联,自己当时并没有对上来。 后来因为马浩成没能来明玉楼,楼虎也就没有了对出此对联的心思。 而且即便是到现在,他也一直没有想出一个好的下联来。 陈不胜望着舞台上莺歌燕舞的数个曼妙娇躯,不由感叹道:“老徐,要不想想办法?咱们也给他整出一下联来,不就可以把那八十两银子赚回来了吗?” 徐孝先不由心头一动:是啊,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 光想着“微服私访”了,竟然忘了还能把银子要回来了。 “机会让给你,我给你下联。” 徐孝先说道。 吴仲诧异地看向徐孝先,没想到徐孝先真敢想。 “警告你啊,不准让我出丑,虽然我没啥才学,但好歹……我也识不少字呢。” 陈不胜怕被坑。 “放心吧。一会儿你就对一城山色半城湖。” 吴仲跟陈不胜都不懂什么意思,但依然觉得深感震撼。 “好联!” “妙联。” 陈不胜竖着大拇指道:“你再说一遍,我没记住,一什么城湖了就。” “一城山色半城湖。” 随即陈不胜一连念叨了好几遍。 随着莺歌曼舞的几名女子缓缓停了下来,厅堂瞬间也安静了不少。 而此时,也便有了人开始往台上扔银锞子了。 至于金光闪闪的金瓜子啥的,徐孝先还没有见到。 等老鸨无视那些银锞子走上来后,下面只闻叹息声跟喝酒声,却未有人站出来。 台下有人低头沉思,随即摇头:“不行,多了一个字。” “唉……要是五个字的上联就好对了。” “早知道抢上一联了。” 厅堂内显得有些安静,但更像是等着被点燃的导火索,都在等着有人起身,照亮厅堂的那一刹那花火。 徐孝先忍不住地踢了一脚陈不胜。 陈不胜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然后有些懵。 “这位公子,妾身有礼了,还请公子赐下联才是。” “我……。” 徐孝先低声道:“你特么的给我争口气,别特么闹成了笑话。” “哦,上联是什么来着?” 陈不胜不是在问台上的老鸨,而是低头问翻白眼的徐孝先。 二楼僻静的角落,姜柔笑得肚子疼。 红尘中打滚儿多年,她还是头一次碰到这么有趣的三个人。 不清楚上联就敢站起来。 而且看那人表情,明显是被徐孝先蛊惑的。 难怪李青衣喊他徐瞎子。 这家伙竟然连自己的同伴都坑,真是坏得很。 另外一边,楼虎也是脸上一惊,难道真有人比自己还要快? 但不等姜柔继续看徐孝先三人出糗,也不等楼虎想出下联。 就听到老鸨妩媚风情的一笑,重复道:“回公子,青衣小姐的上联是:四面荷花三面柳。” “一城山水……不对,一城山色半城湖。” 陈不胜有些结巴。 毕竟,厅堂跟二楼几乎所有的目光此刻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满堂的喝彩声瞬间响了起来,甚至还有人欢呼雀跃地吹起了口哨。 姜柔张大了嘴巴,竟然……对出来了。 楼虎皱着眉头,叹口气: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 老鸨念了一遍,随即谢过还傻站着的陈不胜,而后便离开了舞台。 不大会儿的功夫,老鸨竟是走了过来,随即邀请陈不胜去二楼品茗。 “老徐……。” 陈不胜向徐孝先求助。 “放心去吧,我们这里就不用操心了。” 徐孝先说道。 但心里有些嘀咕。 不对啊,前头对上来的那一桌,是一起去了二楼,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却是只叫了陈不胜一个人呢? 随着陈不胜离去,就剩下了他跟吴仲坐在那里。 “下一个你来对。” 徐孝先提议道。 吴仲稳重的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去了二楼,接触到明玉楼的姑娘后,陈不胜能不能得到一些什么有用的消息来。 果不其然,老鸨再次抛出了上联: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 很是否合女子无病呻吟的心声。 姜柔的目光此时紧紧盯着徐孝先那一桌。 而且这一上联,是她亲自出的。 毕竟,她可是明玉楼早些年的头牌,那时候可还没有李青衣什么事儿呢。 听到上联的楼虎,不由在二楼搜寻,他知道这是姜柔的上联。 一直以来,也很难有人把其对得工整,更别提让姜柔满意了。 “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吴仲起身面无表情说道。 老鸨还未来得及走下台,便惊讶地转身看向徐孝先这边。 二楼的姜柔,心头不由一阵荡漾与恍惚。 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如同寻找知己多年,却是始终不曾遇到。 但今时今日不经意间的这一刻,她仿佛转身就见到了自己心目中的翩翩公子,正撑伞向她微笑而来。 宛如: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姜柔不由痴痴发呆。 只是……他为什么不自己出面对呢? 等李青衣呢? 还是另有其他目的? 第七十一章 紧逼 吴仲看了看走到跟前邀请他的老鸨,又看了看徐孝先。 点点头便跟着老鸨前往二楼,那里正有陈不胜在等着他。 只是不知道,徐哥儿还能不能上来。 但不管如何,八十两银子算是回来了。 有些孤单的徐孝先端起酒盅小酌一口,笑呵呵地望着前方的舞台。 显然,明玉楼的手段不止对联,还有更妙的手段。 那就是如今台上的女子,身上的衣衫要比刚才少了很多。 薄纱之下,白嫩肌肤在灯火之下若隐若现。 相比起刚才的曼妙端庄来,如今台上的几名女子显然多了几分妖娆与风情。 厅堂内的其他客人,显然也知道,接下来要么就枯坐厅堂饱眼福。 要么……花重金去二楼、望三楼、盼四楼。 总之,妖娆与风情的诱惑下,明玉楼要的是客人兜里的银子,而他们愿意付出的便是妙龄女子的身子。 看的津津有味的徐孝先,甚至还替明玉楼想出了别具风情的生财之道。 那就是薄纱曼妙、体态婀娜的女子,若是搭配上一双高跟鞋,随着音乐走秀的话……估计每晚还能赚得更多! “你就是徐孝先。” 深蓝色衫裙的女子坐到了徐孝先的对面低声问道。 而女子的到来,立时也引起了厅堂其他人的阵阵骚动。 “当年明玉楼的头牌姜柔!” “好像是得罪金四海了,所以成了楼里的老鸨。” “听说是有贵人看上她了,但姜柔宁死不从。金四海也是手段用尽,可依然收效甚微。” “放出话了,宁愿一辈子孤身一人老死明玉楼,也不愿意出卖自己的清白之身。” 厅堂里的轻声议论,角落里的徐孝先自然是听不到。 何况,他的注意力也被不请自来的女子给吸引了。 约莫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五官分明、皮肤白皙,一双好看的杏核眼更是惹人怜。 “你是谁?” 既然人家知道他叫什么,也就不用拐弯抹角了。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 姜柔看着徐孝先那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容,道:“刚才两个下联都是你对出来的,为何让给你的同伴?” “你猜我会告诉你原因吗?” 徐孝先嘴角露出一抹微笑,道:“所以原因不重要。” “你……。” 姜柔轻拍桌面,心里哼了一声。 难怪李青衣喊他徐瞎子,这家伙不光眼瞎,心也瞎。 “你来这里干什么?” 姜柔冷哼一声问道。 “废话,你说男人来这里能干嘛?” 徐孝先不客气地回道。 而此时的四楼,李青衣梳妆完毕,正打算前往二楼楼虎的雅间。 圆荷推门进来,道:“你的上联被人对上来了,姜柔不服气,也出了一个上联,很快就被人对上来了,现在姜柔去找徐瞎子麻烦去了。” 李青衣一脸莫名,道:“对上来有什么好奇怪的,不对,姜柔干嘛找徐瞎子麻烦?徐瞎子惹事儿了?” “没有,是徐瞎子对上来的,但他没自己对,让他的同伴起身对的,所以姜柔才去找徐瞎子麻烦去了。” 李青衣瞪大了眼睛,惊讶道:“你是说……徐瞎子接连对出了两个下联?四面荷花三面柳,他对的什么?” “一般山色半城湖。” “姜柔出的什么上联?” 李青衣对这个下联还是很服气、很满意的。 “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 圆荷说道。 “姜柔把自己女儿家的心事儿都拿出来了,徐瞎子怎么对的?” 李青衣此时心里有些惊讶。 姜柔这个上联,可谓就是姜柔她自己因眼界太高,所以求而不得的写照。 “徐瞎子很有才华呢,一下子就打动姜柔了呢,对了……。” 圆荷歪着头,迈步轻声念道:“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徐瞎子无耻!” 李青衣有些抓狂了! 这分明是在勾引姜柔嘛。 姜柔遇不到自己心里设定的那个人,而徐瞎子这家伙,竟然引以青山白雪为志。 不就是等于在告诉姜柔,自己愿意等她到白头? 这太无耻了,他竟然调戏姜柔! “哼,我要去看看那家伙。” 李青衣生气道。 凭什么对自己的下联是:一般山色半城湖,对姜柔的就是: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厚此薄彼! 她要讨个说法! …… 楼虎眉头紧皱,神情不悦。 姜柔,不过比他大两岁而已。 但在他眼里,姜柔甚至要比如今的头牌李青衣更吸引他。 可惜的是,姜柔自从做了老鸨后,对来楼里的几乎所有男子都视若无物。 更是从来没有主动去接近过哪怕一个客人。 可刚刚,因为两个对联,姜柔却是主动接近了那男子。 “怎么?楼公子吃味了?” 旁边的年轻人轻笑道:“一会儿让李青衣多敬你两杯消消气。这样吧,今夜楼里除了李青衣跟姜柔,其余女子你随便挑,包括其他卖艺不卖身的女子,如何?” 见楼虎依然皱眉望着那角落。 旁边的年轻公子笑着继续道:“其他女子不比姜柔差,要才情有才情,要姿容有姿容,何必非姜柔呢?” “沈公子有所不知啊。” 楼虎扭头看向沈公子,苦笑道:“这不就是越得不到才越想得到?” “哈哈……。” 沈公子拍着楼虎的肩膀,道:“理解、理解,不过这件事情我就爱莫能助了。毕竟,明玉楼这里里外外还指着姜柔操持呢,若是只单指望金四海,怕早就不是明月阁的对手了。” “是啊,所以说,又有几个女子能像姜柔这般才情俱佳呢?” 楼虎苦笑道。 沈公子没有再接下茬。 李青衣的价值还远远没有最大化,所以如今依然是明玉楼最金贵的女子。 而姜柔……则是明玉楼一块蒙尘璞玉,是专门给楼虎父子准备的。 谁让楼广元也看上了姜柔,却不能得呢。 眼下,就看楼广元能不能从通州知州做到顺天府府丞的位置了。 若是能再进一步,那么不管姜柔同意不同意,都会被送进顺天府府丞楼广元的宅邸。 “那你不准在这里惹事。” 姜柔后退一步道。 毕竟,眼前这家伙搬出了他锦衣卫百户的身份。 姜柔即惹不起,也不敢惹。 “那楼上的费用……?” 徐孝先端起空空如也的酒壶摇了摇。 姜柔心领神会,立刻命伙计再拿两壶过来。 “徐大人,您是不是得寸进尺了?明玉楼做的是生意,不是慈善。” 姜柔咬牙,继续道:“何况您这里已经免账了好不好?” “这里免账是我用实力免的,又不是你看在我徐孝先的面子上免的。” 徐孝先悠然自得道。 姜柔注视着徐孝先,这家伙比她想象的难缠。 而且他好像根本不怕马墉会找他麻烦。 姜柔深吸一口气,还是打算咽下这口恶气。 正待说楼上品茗的两位也给免账时,就听见头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而此时,李青衣与圆荷也恰好来到了二楼。 “我这里有一副上联,不知阁下可愿给出一下联?” 楼虎看姜柔跟徐孝先聊得热闹,甚至好像还有些打情骂俏之嫌。 心中难免有些吃味儿。 何况他刚才在二楼,也把这边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知道刚才那两个下联,都是出自徐孝先之手。 徐孝先跟姜柔同时抬头望向二楼栏杆处。 原本热闹的厅堂,一时之间也安静了下来,只有台上那潺潺琴声在轻声流淌。 “阁下刚才一连对出了两个下联,在下深感佩服。所以……想必阁下也不在乎再多对一副吧?” 楼虎自信文采不输今日厅堂诸位的说道。 眼神中,甚至还带着一丝的挑衅。 姜柔不由蹙眉,她岂能不知楼虎的用意? 徐孝先这是被自己连累了。 刚走到二楼原本打算兴师问罪的李青衣,此时也不由停了下脚步,找了个不被人注意的位置,打算先看戏。 争风吃醋、寻衅滋事、喝醉酒了耍酒疯、打架、抢姑娘,几乎每晚都会在明玉楼上演。 但两个文人雅士大庭广众之下文斗,还是很难见到的。 因此不管是今夜来明玉楼的客人,还是楼里的姑娘,都有些期盼徐孝先会答应。 “在下才疏学浅,就不献丑了。” 徐孝先摇了摇头说道。 楼虎先是愣了下。 没想到这家伙大庭广众之下竟然直接认怂。 二楼的李青衣、对面的姜柔也是惊讶地看向徐孝先。 血气方刚呢? 厅堂内也开始有人起哄喝倒彩。 楼虎显然也不会就这么放过徐孝先,更不想放弃在姜柔跟前展示自己的才学机会。 “若如此的话,怕是在下雅间的费用,就得阁下帮着付了。” 不等楼虎说话,旁边的沈公子,趴在栏杆处笑呵呵道:“明玉楼不成文的规矩,文斗向来如此。何况,明玉楼也已经有近一个月没有见过文斗了呢,还望阁下莫要推辞才是。 当然,若是阁下赢了……你们的费用便由我们出了。” 姜柔不由替徐孝先捏了把汗,而角落里的李青衣也不由担心起了徐孝先。 但那沈煜楼可是明玉楼真正的东家。 她们二人这个时候,自然不敢胳膊肘往外拐。 甚至连帮腔都不敢。 徐孝先仰起头,看向跟楼虎并肩而立,一副世家子弟的男子。 洒脱的笑了笑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姜柔低着头,心里懊恼不已。 李青衣脸色显得有些不正常,紧张兮兮的。 楼虎饱读诗书,而且私下里经常自居为唐寅第二。 即便是她们二人在诗词歌赋上应付起来,有时候也觉得很吃力。 第七十二章 对联 随着徐孝先答应,厅堂内瞬间响起了叫好声。 整个氛围又开始变得热闹了起来。 楼虎注视着徐孝先,嘴角带着自负,缓缓道:“四面灯、单层纸、辉辉煌煌,照遍东南西北。” 随着楼虎说完,还不忘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红色灯笼。 意思是自己可是临时出联,不存在弄虚作假。 而这正是姜柔跟李青衣害怕的地方。 便是楼虎可谓是才思敏捷,不像她们,往往一个上联要想很久。 更别提在短时间对出一个工整的下联了。 “阁下请。” 楼虎嘴角带着得意。 旁边的沈煜楼一脸看戏的表情。 徐孝先甚至连想都不用想,淡淡道:“一年学、八吊钱、辛辛苦苦,历尽春夏秋冬。” “好!” 厅堂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 虽然能够来这里的,几乎每一个都是家财万贯的主儿。 但对于读书人的寒窗苦读,也都是分外敬仰。 就像是一些富二代、官二代,钱财无忧、事业无虑,但对于白手起家基层做起也是颇为感兴趣。 因而徐孝先的下联虽不至于对到了他们的心坎上,但也算是道出了寒门士子的艰难。 姜柔惊讶地看向徐孝先,太快了。 李青衣更是愣住了:这么快的么? 才思敏捷是指这种人吗? 楼虎在叫好声中表现得很是平静,但心里却是有些慌。 哪有人能这么短时间就给出下联? 这让楼虎在众目睽睽之下压力很大。 随即有些咄咄逼人,道:“水中冻冰冰种雪,雪上加霜。” 徐孝先针锋相对:“空中腾雾雾成云,云开见日。” 楼虎慌了,这特么的还是人吗? 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跟人家串通好了的。 明玉楼厅堂众人更是一片哗然。 这……这是对对联还是念对联? 要不是他们知道徐孝先跟楼虎是素不相识,恐怕都要站起来喊假对了! 楼虎被徐孝先的针锋相对逼得心神更慌了。 于是都来不及细想,立刻抛出他的得意之作。 “花花叶叶、翠翠红红,惟司香尉着意扶持,不教雨雨风风、清清冷冷。” 楼虎说完,自负一笑。 这一上联可是难倒过姜柔跟李青衣两大才女的。 他就不信还能轻松对上来! 甚至,得意之余,他都已经做好了看徐孝先认输的准备。 以及接受众人的喝彩叫好声。 此时姜柔跟李青衣也是担忧的望向徐孝先。 厅堂内也彻底安静了下来,甚至有人都屏住呼吸,就等着徐孝先的下联。 “蝶蝶鹣鹣、生生世世,愿有情人都成眷属,长此朝朝暮暮,喜喜欢欢。” 又是一盖过上联的下联。 厅堂内瞬间哗然。 楼虎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这怎么可能? 旁边的沈煜楼,则是愣了愣:楼虎在他眼里可是大才子啊! 难道还会输给一个籍籍无名之辈? 但事实就这么摆在眼前,让沈煜楼不由多看了两眼一脸轻松的徐孝先,又看了看神情惊愕的楼虎一眼。 输得这么彻底么? 不是自喻唐寅第二么? 就这? 姜柔神色复杂,这个上联她想过无数,却没有一个能媲美徐孝先对出来的下联。 二楼的李青衣在喝彩叫好声中,差点儿也跟着拍手叫好。 好在旁边的圆荷机灵,连忙拉住李青衣,用目光指了指跟楼虎站在一起的沈煜楼,这才让李青衣收敛了兴奋上头的情绪。 “好,阁下好文采。” 众目睽睽之下,楼虎神色越发不自然跟心虚。 而脑子里此时也想不出更好的上联来。 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阁下且听我……。” “不管如何,也该我出一上联由你来对了吧?” 徐孝先反守为攻。 要不然这玩意对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还怎么分胜负? 毕竟,他还等着赢了钱,给吴仲、陈不胜付嫖资呢。 “好。” 楼虎艰难的说道。 徐孝先的反守为攻,再次赢得厅堂内的喝彩声。 一些人兴奋地直呼今夜不虚此行。 甚至有人开始打赌二人谁会赢。 等厅堂再次安静下来,楼虎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 “请……请阁下出联。” 楼虎虽是如此说,但心里却是期盼徐孝先能给他留几分情面。 不要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当着姜柔的面,输得太过于难看,下不来台。 姜柔、李青衣也开始竖起耳朵,心想着徐瞎子的上联会是什么。 若是自己能不能对上来呢?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随着徐孝先的上联说出口,整个厅堂依旧是寂静无声。 李青衣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嘟囔道:徐瞎子赢了。 “啊?为什么啊?” “可以看作是行军联了,榆关是指山海关、千帐显然是行军帐了。” 李青衣自我解读着。 这徐瞎子怎么这么厉害! 姜柔喃喃念了好几遍,随即心里试了试,最后无奈放弃。 她一时之间根本想不出即便是稍显工整的下联来。 这个徐瞎子……还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楼虎的脸色变得通红且尴尬,第一遍还不觉得如何。 但再细细琢磨第二遍,原本众目睽睽之下处于下风的楼虎,就意识到并没有自己所出的上联那么简单了。 一时之间连着念了好几遍,别说想出一个差不多的对联了,就是脑子里如今连一个其他字都想不起来。 厅堂内,众人的目光此时都集中在他身上。 就连原本懒散的趴在栏杆处的沈煜楼,此时也挺直了腰:不会……不会一个都对不上来吧? 刚刚人家可是毫不犹豫的一连就对了好几个。 楼虎脸色通红,神情尴尬。 吱唔道:“在下……一时之间……对不上来。” 尤其是当他说完后,姜柔的目光直射他脸上时。 瞬间火辣辣的尴尬让他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毕竟,这还是他挑衅人家在先! 如今被人反守为攻,自己却是一败涂地,连第一个都对不出来。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啪啪打脸吗? 沈煜楼此时也皱起了眉头,看了看一身黑色窄袖长袍的徐孝先,此时在他眼里也变得儒雅了几分。 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安慰似的拍了拍楼虎的肩膀,而后道:“愿赌服输,今日阁下在明玉楼的所有账,都由我们来出。阁下尽管快活便是。” 厅堂内的其他人瞬间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而徐孝先却是听出了隐隐的要挟意味,尤其是最后一句。 当下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随即厅堂内有人开始喊道:“一定要去四楼。” “让青衣姑娘为你抚琴。” “你想好了,青衣姑娘可是卖艺不卖身,你还是选其他娘子吧?” “不熟的话我可以介绍给你一个。” “自然选青衣姑娘了,寻常人哪里有机会让青衣姑娘为你奉茶、抚琴啊。” 厅堂内瞬间再次变得热闹了起来,随着子时过半,显然雄性荷尔蒙开始占据着大多数人的大脑。 徐孝先在犹豫,姜柔不敢当着沈煜楼的面给徐孝先意见。 二楼处的李青衣,低声在圆荷耳边嘀咕了几句。 然后趁着众人注意力还都在厅堂,便悄悄跑到楼梯口往四楼去了。 圆荷则是登登登地走到一楼,随后走上了舞台。 “青衣小姐请公子前往四楼,不过有一个条件,便是请公子对上自己刚刚所出的上联。” 圆荷站在舞台上丝毫不拘谨。 显然,这也不是她第一次站在这里替李青衣邀请客人了。 原本神情尴尬的楼虎,不由也双目亮了起来。 沈煜楼也是再次来了精神。 姜柔蹙眉,心里头先是骂了一番自作主张的李青衣。 随后也有些好奇,会有工整的下联吗? “那要是对不上呢?” 有好事者问道。 圆荷大方的笑了笑,道:“那这位公子依然可以前往四楼,不过就需要公子自掏荷包了。” 徐孝先愣了! 李青衣这特么是坑爹呢吧? 二楼的沈煜楼会心一笑,不由轻叹道:“知我者唯李青衣啊。楼兄,明日你得好生感谢一番李青衣了。” “那是自然。” 楼虎沉着脸点着头,看向沈煜楼道:“不过我相信,就算是没有李青衣出这口不轻不重的恶气,沈公子应该也不会轻易罢手吧?” “楼兄今晚看好戏便是了,这就安排人手如何?一定替楼兄找回面子。” 沈煜楼失去了对下联的兴趣。 不管对得上对不上,等三人走出明玉楼后,他还会派人好好招待一番的。 毕竟,楼虎的身后可是楼广元。 而楼广元可是从通州,给他们家买到了近八百顷地呢。 此时的徐孝先却是有些骑虎难下,不对吧,还得上四楼。 对吧,上了四楼能从李青衣嘴里套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吗? 想到此处,不由看了看楼虎跟沈煜楼,便淡淡道:“风一更、雪一更,聒碎心乡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随着徐孝先的下联,众人免不了又是一番喝彩声响起。 而姜柔则是蹙眉,这像是一首词,被拆成了上下联。 随即摇头,但即便是不相信是徐孝先所做,可她也从未听过这首词。 楼虎的脸色同样难看,自负才学的他,岂能听不出这其实更像是一首词,是被徐孝先给拆开了。 但他也像姜柔一样,确实是第一次听到这首词。 圆荷走了过来,微笑着请徐孝先前往四楼。 姜柔也同时起身,在众人艳羡跟喝彩打气声下,徐孝先感觉自己像是被圆荷、姜柔押着前往四楼。 第七十三章 硕果累累 圆荷的陪同下进入四楼的雅间,徐孝先被笑意盈盈的李青衣吓了一跳。 差点儿没有认出来。 此时的李青衣,或许才是被称之为头牌的李青衣。 淡青色的薄纱下,吹弹可破的肌肤若隐若现。 特别是薄纱下那粉红色的肚兜,尤为吸睛。 饱满的胸脯、白嫩如雪的肌肤,还有薄纱下面那一双若隐若现的修长玉腿。 徐孝先觉得自己可能流鼻血了。 “怎么?不认识本姑娘了?” 看着徐孝先惊艳欣赏的目光,李青衣娇笑一声得意道。 “嗯,穿上衣服还真没认出来。” 徐孝先摸了摸鼻子,还好没流血,于是调侃道。 “徐孝先你……。” 李青衣没想到这家伙这么坏! 哼了一声便坐了下来,也不理会徐孝先。 徐孝先自己则是在旁边坐了下来,圆荷在旁奉茶。 四下打量着,道:“这是你的闺房?” “骗人的,没人在这里住的,床榻上的那些东西,就是为了让人误以为这里是我的闺房。” 李青衣很坦诚的说道。 而后歪着头看着徐孝先,举手投足间,那雪白的肌肤让总是不由自主吸引着徐孝先。 看到这一幕的李青衣,心里更加的得意:原来你不瞎啊。 “诗词歌赋刚才领教了,本姑娘就不在你跟前献丑了,一会儿本姑娘给你跳一曲吧,姜柔姐姐亲自抚琴哦。” 不大会儿的功夫,换了一身衣服的姜柔便走了进来。 月白色的衫裙虽然不像李青衣的一身薄纱吸人眼球。 但略显紧身的式样,却是把姜柔那凹凸有致的曼妙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甚至丝毫不亚于李青衣的一身薄纱。 “你……。” 徐孝先再次认了半天,喃喃道:“你不是刚才那个……。” 徐孝先话没说完,旁边的李青衣就恶趣味地用了徐孝先刚才跳戏她的话,调侃着姜柔:“怎么?穿上衣服后徐大人没认出来?” 姜柔原本还有些羞涩的脸颊,瞬间冷了起来,瞪了口无遮拦的李青衣一眼。 “是他刚才调侃我的好不好?” 李青衣叫屈道。 姜柔没在理会李青衣,而是看着徐孝先,道:“徐大人想听什么曲子?” “随便,你拿手就行。” 徐孝先痛快道。 而后一身薄纱,曼妙娇躯若隐若现的李青衣也站了起来。 显然,不管是李青衣还是姜柔,都想拿出自己的“专业”,让徐瞎子睁大他的眼睛。 不要老是瞧不起人的样子。 圆荷在旁奉茶,李青衣的神情也渐渐变得妖媚起来。 姜柔白嫩纤细的手指开始拨动琴弦,整个雅间瞬间变得寂静下来。 潺潺流水的琴声、曼妙轻盈的舞姿,开始在雅间里环绕。 时不时地,李青衣还会俯身至徐孝先跟前,胸前雪白一片便彻底暴露在徐孝谦面前。 随即诱惑力十足的轻咬着红唇伸出白嫩手指,轻挑地挑起徐孝先的下巴。 呵气如兰的处子幽香,以及姜柔拨动下的琴声,总是能恰到好处地触碰到徐孝先的心弦。 不得不说,两人的舞姿与琴声配合的是极为默契。 即便是前世算是见过世面的徐孝先,情绪也不由被琴声与舞姿陶醉。 三女一男,这种艳福着实不浅。 而且不论是李青衣舞姿的妖媚,还是姜柔琴声的灵动,甚至是包括圆荷侍奉的舒心,都让徐孝先真正体会到了,红尘温柔乡为何让人流连忘返。 以及,论享受,为何还得是古人! 一曲下来,徐孝先意犹未尽。 甚至有种永远这样继续下去该有多好的憧憬。 李青衣饱满的胸口微微上下起伏,薄纱下的雪白肌肤,此时仿佛流光溢彩,更是说不出的动人。 圆荷无声无息地奉茶,李青衣宽大的薄纱长袖舞动,香风阵阵之余,那雪白的手臂在眼前一闪而过。 姜柔从抚琴处起身,婀娜多姿地走了过来。 短短几步路,却也是看的徐孝先移不开眼,甚至很想知道,若是姜柔薄纱在身,又会是怎样一幅明艳光景? “怎么样?” 李青衣问道。 “大饱眼福。” 徐孝先的视线飞快从姜柔更大的胸前掠过李青衣饱满的胸口,而后看着李青衣说道。 “切,还大才子呢,就大饱眼福四个字?” 李青衣显然不满意。 徐孝先欣赏着对面两幅截然不同的美人图。 不由自主道:“其实还可以更好。” 李青衣跟姜柔俱是一愣! 刚才一曲可谓是她们二人的得意之作,也很少拿出来表演的。 这家伙竟然还不满足? 不会是想让自己脱光了才觉得更好吧? “怎么个还可以更好?” 李青衣的妖媚气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又是小女儿家的嗔怒与威胁。 “想没想过……若是给鞋子后面加上这么高的一根细根儿呢?” 徐孝先拿手比划着道。 “鞋子后面加这么高的细根儿……。” 李青衣不解:“那还怎么走路,更别说跳舞了。怎么?嫌本姑娘的腿不够长吗?哼,我觉得比你命都长。” 徐孝先呵呵笑着摇头。 高跟鞋的魅力,显然她们还不清楚。 但徐孝先相信,就如同女人天生知道自己的身体,是这个世界上的一种通用货币一样。 所以只要稍微尝试了,便会无可救药的爱上高跟鞋。 徐孝先的视线随即在李青衣跟姜柔的胸口处游走,两女瞬间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这家伙……太明目张胆了吧? “可有炭笔?” 徐孝先问道。 毛笔就算了,自己的字可是连程兰都说丑的,所以就别再献丑了。 但对于硬体字以及素描,徐孝先还是手拿把掐。 毕竟,上辈子身为骑警的他,也曾接触过这一专业。 见李青衣点头,圆荷很快拿来了很少有人用的炭笔跟纸张。 这个时代的大明朝,已经开始有女人为了美而裹脚。 而之所以裹脚,并不是因为真正在乎脚大小,而是因为平底绣花鞋的缘故所以才裹脚。 所以只要徐孝先描绘出高跟鞋的样子,让女子穿上之后能够显得脚下。 那么想必裹脚就会成为刚一出现就过时的产物。 姜柔、李青衣,甚至圆荷都是认真看着徐孝先手拿炭笔作画。 只是看惯了毛笔的三人,对于徐孝先拿笔的方式就有些不解。 而当徐孝先以简单的线条勾勒图案时,李青衣不由嗤之以鼻,就这? 但很快的功夫,雪白的纸张上便被徐孝先勾勒出了高跟鞋前后左右上下六张素描图。 “这是什么?” 三人之中只有姜柔更为敏锐一些。 而且琴棋书画俱佳的两人,也有些震惊徐孝先的这种画法,以前从未见过的。 “自己看。” 徐孝先淡淡说道。 随即便开始继续低头作画,这一次自然是胸罩。 毕竟,这玩意对女人的诱惑不亚于美颜。 尤其是如今李青衣身着肚兜,但根本没办法把她胸前饱满的本钱发挥到极致。 就像刚刚李青衣附身挑起自己下巴时,徐孝先本以为能够看到两座饱满之间,能把人眼珠子掉进去的性感沟壑。 但他显然想多了。 什么都没有看到。 很快,第二幅画做出来的时候。 李青衣一脸茫然时,姜柔雪白的脸蛋儿瞬间布满了红晕。 但徐孝先清澈的目光,又让她没办法把登徒子三个字骂出口。 随即徐孝先伸了伸懒腰,刚刚作画的不经意间,已经从两人嘴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跟自己对对联的,叫做楼虎,楼广元之子。 而旁边那位则是明玉楼真正的少东家,沈煜楼。 其父便是沈丛明。 无论是李青衣还是姜柔,还都挺怕那个沈煜楼。 而至于沈丛明是谁,她们只知道跟宫里有关系,至于是谁,就不是很清楚了。 喝完最后一口茶,圆荷便打算送徐孝先出去。 “等一下。” 姜柔出声拦道。 “这个……高跟儿,多高合适?” “那就看你自己了。” 徐孝先视线下移,看了看姜柔穿着平底绣花鞋,都显得很翘的臀部。 淡淡道:“其实你不需要多高的鞋跟,她需要。” “什么意思?” 李青衣没有明白,姜柔一知半解。 但她知道徐孝先刚刚的视线,是看向自己哪里的。 原本刚刚恢复镇定的脸蛋儿,瞬间又是红晕一片。 徐孝先今夜算是享受了一曲精神与视觉上的欢娱,而吴仲跟陈不胜,这两货是真的动枪了。 灵魂与肉体双丰收。 尤其是吴仲,徐孝先才发现这家伙其实是个闷骚型的。 就看走出来时,那今夜陪她的姑娘双眸含春、风情万种的样子。 徐孝先就知道,吴仲这家伙才是真正的真人不露相。 而不像陈不胜,陪她的姑娘一脸巴不得他赶紧走,以后最好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三人走出明玉楼,此时一楼厅堂还落座者寥寥无几。 要么就是去了二三楼,要么就是……回家了。 三人骑上马,姜柔与李青衣并未送徐孝先,而是由圆荷相送。 “吴二哥没看出来啊,竟然是个行家。” 马背上徐孝先调侃道。 吴仲嘴角抽抽了下,但依旧是面无表情,道:“还行,主要是怕辜负了徐哥儿。” 徐孝先笑了笑,陈不胜东张西望之余,捶了捶自己的腰,道:“就那样,没啥意思,太贵了,以后还是不来这里了,而且……好像被人盯梢了。” “不急,慢慢走,让他们跟上来。” 随即徐孝先三人策马在夜色下缓行,吴仲跟陈不胜也低声说着,他们在姑娘身上努力耕耘后的成果。 可谓是硕果累累。 一些女子是被逼良为娼,一些则是从小就被买进了明玉楼,而后加以培养。 而东家只知道姓沈,金四海是名义上的掌柜。 因为跟京城三教九流的都有交情,主要是为了镇场子,因而才成了明玉楼的掌柜。 第七十四章 风雪无归 随着他们走出明玉楼很远的距离,拐到另一条街道上。 身后数骑瞬间冲了上来,把三人团团围住。 “有事儿?” 陈不胜懒洋洋地问道。 七八骑默不作声,随即一骑缓缓向前,马背上拱了拱手。 “看三位公子应该是刚刚快活完吧?而我们兄弟可是大街上冻了半宿了,所以请三位公子借点银子花花,要不然的话……这条街一时半会儿可不会有兵马司的人经过的。” “要是不给,你们就打算抢了呗?” 徐孝先轻松问道。 “是借。若是抢的话,难听。而且到时候三位公子难免还得受点皮肉之苦,划不来,你说是不是?” 徐孝先无视来人的威胁,笑了笑,看着吴仲跟陈不胜道:“刚才两位可是没少在娘们身上下功夫,现在还行吗?” “试试看,应该不成问题。” 吴仲话音未落,陈不胜第一个就冲了过去。 马战对于徐孝先三人而言再是简单不过。 但对于面前这七八骑而言,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骑马还行,但要是在马背上打架,或者是决生死,他们就差得太远了。 几乎没怎么用徐孝先动手,吴仲跟陈不胜就把七八个人全都挑下了马背,而后两人才轻松跳下马背。 为首之人被陈不胜拉到了徐孝先跟前。 “怎么办?明玉楼指使的。” 徐孝先未理会,扭头看了看身后黑漆漆的巷子。 想了想道:“不必理会。” 随即率先离去,吴仲跟陈不胜随即上马跟上。 直到出了内城后,徐孝先才说道:“吴二哥,明日起除了揍马墉之子马浩成这个差事儿外,便是盯着明玉楼。” “我呢?” “依旧大街上寻衅滋事。” 熟悉拐角处,三人这里分别。 不远处此时也传来打更声,已经是寅时了。 马蹄声哒哒的在冷清的夜色下格外清脆,而徐孝先的家门口,一个黑影瞬间起身。 准备翻身下马的徐孝先愣了一下,不过好在一路摸黑回来。 已经能够隐隐看出站在自己家门口的是一个人。 “徐大人。” 李七儿称呼道。 “你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从通州回来的?” “大概子时回来的,末将亮了锦衣卫的身份才进得城。” “可以明天说的,没必要在这里候着我。” 李七儿讪讪笑了笑,道:“我还以为大人您在家呢,就想着在大人家门口对付一宿,明日一早就可以禀报大人了。” “屋里坐。” 徐孝先很是欣慰,李七儿身上的这股执着也好,还是刻意的表现也好。 在这冷风飕飕的寒夜里,着实让徐孝先觉得往后是个可用之才。 “不了,主要是怕耽误了大人的要事。” 李七儿随即说道:“末将打探清楚了,今日咱们见到的便是金四海跟通州通判李东。他们回通州后,便去了清风楼。 而这家清风楼也不简单,是金四海专门为楼广元而开设的。” “那就是楼广元去了通州任上不久,金四海就给他专门开了个酒楼?” “主要是里面有明玉楼的姑娘,而楼广元此人爱好美色,今日金四海就专门从明玉楼挑了两个给带过去的。” 李七儿打探的可谓是足够仔细。 徐孝先叹口气,随后拍了拍李七儿的肩膀,道:“辛苦了,那就赶紧回中所,明日依旧带两个人,跟我去昌平转转。” “好,那末将明日是在这里等候大人还是在……。” “中所吧,熬了大半宿了,回去多休息,明日我去中所找你。” 徐孝先说完,随即把胭脂的缰绳递给了李七儿。 “好生照料。” 李七儿接过缰绳,心里感到一阵暖流。 因为自己的瘸腿,在锦衣卫不管怎么努力,都不受人待见。 但显然徐孝先并不是这么认为的。 非但是把自己提拔为了小旗,很快又提拔为总旗,如今还想着自己回中所能快一些。 “多谢大人,末将一定照料好它。” 李七儿也不客气,接过缰绳飞快上马。 胭脂不解的扭头,徐孝先拍了拍那大脑袋,笑着道:“送人家回去而已,明日我去接你。” 于是胭脂打了几个响鼻,这才驮着李七儿离去。 夜色下看不真切,也不知道李七儿走了有多远。 正打算叩门时,大门吱呀一声慢慢打开。 程兰端着一盏油灯出现在眼前。 …… 接下来的数日时间,白天徐孝先要么便是奔走于昌平、蓟州。 甚至是包括通州,徐孝先后面带着李七儿还跑了两次。 而吴仲除了带人一直盯着明玉楼以外,还兼顾着又揍了马浩成几次。 现在搞得马浩成死活不敢出门。 这惹得马墉勃然大怒! 甚至是不惜惊动了兵马司,要严查京城大街小巷上的地痞无赖。 因而也没心思去琢磨怎么在仇鸾一案上为难陆炳等人。 陈不胜这几日几乎在内城打出了名声,甚至是收服了一众行业恶霸。 尤其是赌场、青楼,以及徐孝先最为注意的车马行。 因而如今不敢说京城有个风吹草动,徐孝先要是想知道就能知道。 但最起码若是在京城地面上,想要打听个什么事情,倒是不用像他这几日似的,每天还要亲自奔波了。 崔元一连数天,都曾前往兵马司去领人。 而领的这些人,正是兵马司抓的一些地痞无赖。 是被马浩成被揍一事儿无辜殃及的,可又是陈不胜最近打服的。 于是陈不胜不得不请崔元出马,把人都给捞了出来。 因而陈不胜如今在京城地面上,名声也渐渐显赫起来。 最起码在街头若是遇见地痞无赖找茬儿,提陈不胜一般都好使。 徐孝先则是这几日已经把沈丛明跟通州知州楼广元之间的关系理了个清清楚楚。 包括跟蓟州知州之间的利益,也已经查得清清楚楚。 而昌平则是出乎徐孝先的意料,像是另外一条利益链上的地盘。 既没有仇鸾插手的痕迹,更没有沈丛明与官府有往来的证明。 但却是土地被兼并最多的北直隶州。 …… 京城终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像是昨日仇鸾等数十名官员被处决后的落幕。 而他的儿子则是充军,女儿被纳入了浣衣局。 至于时义等人的下场,据闻比仇鸾的下场还要惨。 颇有感慨的徐孝先昨日一天没有出门。 今日,则是带着李七儿等几名校尉,再次去了一趟通州。 回程时,路上的大雪已经没过脚面,而他们也在城门关闭的前一刻,终于进了城。 放缓了马速,拍打着身上的雪花,双手放在嘴边哈着热气。 城墙上、屋檐上,甚至是冷冷清清的街道上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铜钱般大小的雪花如同柳絮一般,不急不缓地从灰蒙蒙的天空落下。 被雪覆盖的大街上,不远处五道冻得瑟瑟发抖的身影,顺着街边艰难地前行着。 雪花阻挡着视线,但对面那五道人影,在看到徐孝先等人时,原本艰难前行的身形不由一滞。 冻得通红的脸上闪过一抹紧张跟惊惧。 瞬间停了下来,不由往后缩了缩。 李七儿不由皱眉,要是他们继续往前行,可能还不会引起他的注意。 但看他们后,突然停下来,这明显有些不对劲。 徐孝先透过漫天雪花,见李七儿要策马过去,双手揣在袖子里道:“没必要。” 李七儿愣了下,随即拽回了缰绳。 “昨日仇鸾等人被处决,这些人怕是被连累的下人,急着出城回家呢。” “那也应该会被其他商贾人家抢着买走才是,何况这大雪天的……。” 李七儿说道。 徐孝先不由一怔,这让他想起了当初查封仇鸾府邸时的一幕来。 于是策马拉缰,徐孝先率先朝着那五个人走了过去。 瞬间,那五个人同时把头紧紧埋在胸口。 身上单薄的粗布衣衫下,身体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惧怕,不停地颤抖着。 “抬起头来。” 徐孝先说道。 五人像是没有听见般,俱是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徐孝先等人。 徐孝先皱眉,五人都是褐色的粗布单薄衣衫,此时被雪花覆盖了大半,包括头上也都是一层雪花。 随着身体不住的颤抖,一些雪花从五人身上掉落下来,有着说不出的可怜跟狼狈。 中间三人身形比较瘦小,前后两人身形相比较而言还算高大。 而就在李七儿准备下马询问时,只见最中间那娇小的身影,脚下踉跄着、身子也开始晃悠着,随即扑通一声,整个人栽倒在了雪地里。 但就在这一瞬间,徐孝先看清楚了那张清丽的面孔。 随即比李七儿还快地翻身下马,走到最前面第一人跟前,用手抬起了那人的下巴。 只见那人浑身上下不由哆嗦着,脸上满是哀求,嘴唇冻得发紫,牙齿咯咯地在嘴里不住地打战。 待看清楚徐孝先的脸庞时,那人满是哀求的眼中瞬间闪过一抹绝望。 徐孝先面无表情的手一松,走到最后一人跟前抬起那人的下巴。 显然,同样认出了徐孝先。 不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泪水瞬间也从冻得通红的脸颊落下。 而此时中间那两个身形娇小的,正要扶起那摔倒雪地后,艰难想要爬起来的女子。 不等两人搀起,徐孝先走到跟前直接俯身抱起,看向那缓缓睁开眼睛的女子。 雪花落在那清丽消瘦的面庞上,女子努力地睁开眼睛,待看清楚徐孝先的面庞时,泪水凄然而下。 “眼下不是出城的时候,除非你们想冻死在城外,而到时候就连替你们收尸的人都没有。” 徐孝先怀抱着那女子,看向领头的男子,沉默了下道:“跟我走。” 第七十五章 洪氏兄弟 不由分说,徐孝先翻身上马,而后弯腰直接把那摔倒的女子抱上马背,坐进了自己怀里。 身上厚厚的大氅解下来,直接把那女子整个人蒙在了里面。 而那女子已经冻得神志不清,此时感受到温暖后,下意识地还不忘往徐孝先的怀里挤了挤,甚至两手摸索着,紧紧抱住了徐孝先的腰。 而徐孝先则是感觉女子骨瘦如柴的身体仿佛是烧着了似的。 “她感染了风寒,得先找个大夫。” 徐孝先看向为首的男子道。 男子茫然抬头,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终还是在徐孝先的审视下,默默地点了点头。 随即李七儿等人让出两匹马给那四人,而后继续迎着风雪往前行去。 途中两名校尉脱下了自己的大氅递给了那四人,用来抵御风雪。 而他们则是抄近道,先回锦衣中所。 距离仁和堂并不算远,徐孝先、李七儿带着几人前往。 只是不凑巧,坐堂大夫何康不在,只有一个伙计在下雪天守着药铺。 徐孝先无奈,不得不先把几人带到他家。 并嘱咐仁和堂伙计,何康回来了让他过去一趟。 李七儿与其他两名校尉,把徐孝先几人送到家后准备离开。 徐孝先交代李七儿,顺路让吴仲过来一趟。 程兰看着徐孝先,因为大氅遮盖的缘故,不清楚这家伙抱了个什么玩意回来。 而且身后还跟着两男两女,有些无措跟紧张的站在院子里,漫天大雪下,正冻得瑟瑟发抖。 如今正房他们叔嫂二人已经入住,西厢房只剩下了程兰原本住的那个房间,以及两间倒座房。 示意程兰掀开西厢房的门帘,徐孝先把怀里的女子连同大氅一同放在了炕上。 跟着进来的程兰此时才看清,徐孝先竟然抱回来一个女子。 而徐孝先回头,只见房间除了程兰外,并没有其他人。 出去一看,只见那四人还茫然无措地站在漫天大雪的院子里。 “进来吧。” 徐孝先说道。 四人犹豫了下,最终鼓起勇气走了进来。 西厢房并没有生火,所以此时比起外面的漫天风雪来,其实也并没有暖和多少。 但能够感受到,进来的四人明显是松了一口气。 “我去把炕烧上。” 程兰看了看一下子拥挤又冰冷的房间说道。 “我去吧。” 徐孝先看了看炕上的女子,示意程兰帮着清理下身上衣衫已经融化了的雪水。 而其余四人在徐孝先的示意,拍打掉自己身上的雪花后,便无措的站在那里,看着徐孝先叔嫂二人忙来忙去,出来进去的。 不大会儿的功夫,房间里渐渐有了一丝的暖意。 徐孝先则是把那两名男子叫到了正房厅堂。 毕竟,程兰刚刚示意自己,炕上女子身上单薄的衣衫都被雪水湿透了,而且还感染了风寒,最好是先换掉身上单薄的衣衫。 待程兰找了好几件干爽的衣裳再次去了西厢房,徐孝先也把热乎乎的茶水递到了两人跟前。 “暖和暖和。” 两人默默地点了点头,也不知该如何道谢。 “你们两人谁是仇克城?谁是仇克兴?” 随着徐孝先问完,两人再次浑身一震。 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去看徐孝先。 见两人没有回答,徐孝先也没有再追问,而是问道:“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今日是打算出城?准备去哪里?” 两人舍不得放下手里的茶杯。 毕竟,冒着热乎气的茶水,他们已经近二十多天没有感受过了。 而这二十多天的时间,对他们来说,恐怕也是人生中最为难熬的时间。 “去……去大同。” 其中一人鼓起勇气抬起了头,看着并未有恶意的徐孝先,深吸一口气道:“大人,我是仇克城,这是……舍弟仇克兴。” “那两名是你们的妻子了?” 仇克城下意识地摩挲手里温暖的茶杯,而后点了点头。 “被放出来时本就已经很晚了,后来找他们汇合又花了不少时间,所以耽误了出城的时间。 舍妹身体不好,狱中便感染了风寒。 可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照父亲生前嘱咐的那般照做,准备去大同。” “走着去?” 徐孝先有些惊讶。 仇克城苦笑一声:“我也知道不现实,而且还下雪了。但我们别无选择,在京城我们便是人人喊打喊杀的败类、懦夫。实在没办法呆下去了。” 徐孝先了然,今日跟李七儿出城时,还提及了昨日处决仇鸾的一些事情。 比如,把所有的下人、丫鬟都集中到了一起,而后去看了处决仇鸾等人的整个过程。 自然,也少不了京城的百姓前往围观。 尤其是宣布仇鸾的罪名时,京城的百姓可是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怒骂声。 “若是令尊在大同为你们谋划好了后路,那么等雪停了你们再出城吧。这几日……我给你们找个地方先住几日。” 徐孝先说完,两人同时抬头惊诧地看向徐孝先。 “大人……大人不揭发我们?” 仇克兴难以置信,眼神里闪烁着求生的光芒道。 “仇克城、仇克兴不是已经被充军,仇清文不是也入了浣衣局?” 徐孝先淡淡说道。 而后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仇克城、仇克兴扑通一声,瞬间跪倒在他们前面。 地面坚硬的青石板,被两人磕得砰砰响。 “大人,大恩不言谢。若是以后有用得着我们兄弟两人的地方,我们兄弟二人必将在所不辞!” 仇克城坚定地说道。 仇克兴同样是坚定地点着头。 徐孝先不知道之前兄弟二人还是官二代时是什么样子。 但二十多天的牢狱之灾,明显已经磨去了他们所有的锋芒。 而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多尔衮的叫声。 “徐大人可在家?” 外面响起了谢衡之的声音。 刚刚站起身的仇克城兄弟二人脸上一阵紧张。 徐孝先不动声色地起身,想了下道:“我记得令堂姓洪,这几日不论是否有人问,你们从现在起都得记住,你叫洪城,他叫洪兴。这世间已经不存在仇克城、仇克兴兄弟二人。” “明白。” 兄弟二人互望一眼,随即认真的点着头道。 徐孝先这才走了出去,只见影壁处站着被多尔衮拦住去路的谢衡之跟提着药箱的何康。 见徐孝先从正房走了出来,谢衡之满脸笑容,有些担忧道:“大人,是……是令嫂病了么?” “今日买了三个丫鬟,倒霉,有一个感染了风寒,没办法了才请何大夫过来给看一下。” 徐孝先走到西厢房门口时说道。 随即叫回了已经能跳过门槛的多尔衮,请谢衡之跟何康进入了西厢房。 此时,程兰已经跟两女给仇清文换好了衣裳,而两女也已经穿上了干爽的衣裳。 只是有些大。 没办法,程兰的身材太高挑了。 谢衡之只是飞快地看了一眼程兰,随即便直视前方,甚至都没有敢与程兰打声招呼。 而另外两女刚刚也把徐孝先的话听了进去。 这时乖巧地站在角落,扮演着丫鬟的角色。 “徐大人,那我先把个脉?” 何康看着徐孝先问道。 徐孝先点头:“何大夫请。” 随即程兰走出了房间,而后那两个女子也跟着程兰走了出去。 换衣服时知道她们还没吃饭,于是程兰便带着两女在厨房忙碌起来。 而两女在厨房的不知所措,以及跟每件厨具都完全不熟的样子,让程兰不由蹙眉。 这哪里是丫鬟了? 分明都是富贵人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贵小姐。 厅堂里,仇氏兄弟望着彼此,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大会儿的功夫,院子里便传来了声音。 何康说道:“徐大人放心,还好就医及时,若是再拖下去,怕是性命难保了。我这就回去抓药,一会儿我亲自送过来。” “那就有劳何大夫了。” “徐大人不必客气,那我们先回了。” 谢衡之客气地说道。 他是真不敢得罪徐孝先了,而且徐孝先还他的三十两银子,如今还原封不动的放着。 送谢衡之跟何康离去,徐孝先带着多尔衮回到了厅堂。 “没吃饭吧?” 徐孝先呵呵笑着,道:“一会儿有人过来,会领你们找个宅子暂时住下。至于令妹,是你们带走照顾,还是先住在这里,你们自己拿主意。” 兄弟二人互望一眼,由仇克城说话道:“大人……不……不知一会儿我们去哪里?可……。” “放心吧,不会有人找你们麻烦的,大牢内既然你们都平安走出来了,其余就不用担心了。” 两人同时点着头,随后道:“多谢大人点拨迷津,刚才我们兄弟二人商议了下,往后我们便是洪城、洪兴了。” “对了。” 洪兴看着徐孝先,此时也不再紧张。 何况,当初查封时徐孝先既然没有揭发他们,今日偶遇又帮了他们。 所以他们兄弟二人还是信得过徐孝先的。 也可以说是如今偌大的京城,他们能信得过的就只有徐孝先了。 “舍妹病得很重,就麻烦大人您帮着照顾了,只是能否让贱内也留下照顾舍妹?” “当然可以。” 徐孝先痛快说道。 洪城、洪兴同时松了口气。 厅堂内多尔衮突然冲出去对外面叫了一声,而后立刻收声。 随即传来了吴仲的声音。 “吃完饭,你们跟他过去便是了。” 徐孝先起身去迎吴仲,不忘跟兄弟二说道。 第七十六章 黄锦 吴仲在家排行老二,老大本名叫吴伯。 只是后来长大后,总觉得是在占人便宜,后来就更名吴白了。 老大不在京城,因而院子一直空着,洪氏兄弟暂时住进去还是没问题。 加上跟吴仲紧邻,有事儿照应起来也方便。 一顿饭,不管是洪氏兄弟,还是两人的妻子,吃饭的过程中不知道低着头流了几次眼泪。 一个时辰前,饥寒交迫的他们,前途茫茫、生死未卜。 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 而一刻钟后,不单是吃上了热乎乎的饭菜,而且还穿上了干爽厚实的衣服。 这样的转变,就像当初家境突变时的那天一样。 让人猝不及防。 吃过饭,徐孝先带着吴仲来到正房厅堂。 洪氏兄弟夫妇则是主动帮着程兰收拾碗筷。 只是四人的每个动作,都显得是那么的笨拙。 可见,养尊处优多年后,想要过普通百姓的生活,也是没那么容易。 厅堂内,当吴仲听到几人的真实身份时,并没有表露出多少的惊讶来。 毕竟查抄那天,他就在现场。 虽然徐孝先一直没有解释,但那天徐孝先的举动,其实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这样没事儿吗?” 吴仲有些替徐孝先担忧道。 “他们不傻,岂会向旁人透漏自己真实的身份?” 徐孝先轻松道。 “老大那边的宅子确实空着,那住过去以后用不用盯着他们?” “不用,他们要是想跑就让他们跑就是了。” 随即徐孝先斟酌了下利害关系,道:“外面这雪还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即便是他们要跑,也得等雪停了,或者他们的妹妹彻底痊愈了才会生出跑的想法。” “那就行。” 吴仲想了想,随后道:“只要这件事情不会牵累你就行,你要知道,有时候好心办错事是常有的事情。” “是啊……。” 回想着刚刚遇到他们时的情景,徐孝先叹口气道:“但愿他们兄弟二人不会像他们的父亲一样吧。” 经吴仲这么一提醒,徐孝先还真有些不放心让程兰一个人在家了。 而后道:“那你先别离开,我有事儿出去一趟,等我回来你再走。毕竟,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几日我怕是不能出门了。” 吴仲也没问什么事情,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徐孝先去忙,他就在厅堂等他回来。 徐孝先也不跟吴仲客气,说了句让他自便后,便往厨房走去。 刚一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啪的一声。 徐孝先瞬间心头一紧,几乎是一头冲进了厨房。 而后只见程兰憋着笑,洪氏兄弟二人的妻子望着地上被摔碎的碗,有些紧张跟无措。 看到徐孝先冲进来时,瞬间两人刚刚有了点血色的脸颊,此时又是惨白一片。 “对不起,是我笨手笨脚的……。” 徐孝先看向地面摔碎的瓷片,再看看程兰嘴角含笑的样子,随即松了口气。 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心疼道:“不会是杨增送的那几副餐具吧?” 程兰摇头,笑道:“不是,是前两日我自己买回来的那一套。” “那就好,那就好。” 徐孝先松了一口气。 毕竟,杨增送的那几套可是很金贵的。 要是摔碎了,他真的会心疼的。 而后跟程兰说了声要出去一趟,便提起了角落里备好的陶罐。 程兰眨动美眸,道:“不是说明日么?而且外面雪还下那么大。” “因为他们,所以这几日我得在家待着不能出去。今日正好吴二哥在,我就先把糖给人家送过去。这样,往后这几日我就不用出门了。” 徐孝先并没有背着洪氏兄弟的妻子。 而那两人也像是没有听到徐孝先的话一样,紧张害怕的低着头。 她们自然清楚,为何徐孝先接下来的几日不能出门了。 而且短短的接触下来,她们不闻不问,但不代表她们傻。 所以也能看出来,这位徐大人的家里其实就他们夫妻二人。 如今多了他们几人,换做谁恐怕都很难完全放心的。 程兰如今还不知道内情,所以虽不理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给徐孝先找来了一件蓑衣,亲自系在了肩上,而后把宽大的斗笠也给徐孝先亲自戴上。 徐孝先一动不动地任由程兰倒腾自己、嘴里嗯嗯着,算是对程兰叮嘱着自己雪天路滑当心一些的回应。 这一幕看在两女的眼里,让两人甚至是有些羡慕。 也许,平平淡淡的夫妻生活,才是最好的人生。 无关金钱也无关地位。 左右手各提一个陶罐,大雪天并没有打算让马厩里的胭脂跟自己一起受冻。 毕竟,胭脂也是刚跟自己从通州回来不久。 清冷白茫茫的街道上,天空中的雪花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徐孝先走过,留下一串看起来颇为孤独的脚印。 时不时抖一抖落在蓑衣上的一层雪花,或者是甩一甩头顶斗笠上的雪花。 独自一人漫步于雪天,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要是程兰愿意挽着自己的胳膊,一起并肩踏雪……。 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徐孝先才走到福来糖铺的门口。 看着门前停着的宽大马车,徐孝先很是好奇,这么冷的天、下着这么大的雪,大户人家家里没糖都活不了了吗? 这个鬼天气还要打发下人出来买糖,简直是不把人当人啊。 踏进糖铺,伙计懒洋洋地在炉子跟前看着上面冒着热气的茶壶发呆。 一顶斗笠、半身蓑衣的徐孝先,并未引起伙计的注意。 但当伙计都懒得招呼,准备继续发呆时,突然撇见了徐孝先手里的陶罐。 “你?” 蹭的一下,伙计惊喜地站了起来。 “公子你终于来了啊。” 伙计惊喜地就要往后堂跑,只是刚跑两步,又紧忙走到徐孝先跟前,欣喜道:“公子是送糖来的吧?” “按约定好的时日,应是明日,但我怕明日路不好走,所以提前一天送过来,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方便方便。” 伙计欣喜道:“掌柜从前两日就开始盼着你……公子稍等,我去请掌柜过来。” 随着伙计离去,徐孝先又看了看厚重门帘遮挡的外面。 糖铺里也没客人啊,为何外面停了一辆马车? 而就在他疑惑时,黄福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跟伙计已经走了出来。 “公子来了。” 黄福的语气很热切,像是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终于盼来了徐孝先。 “没打扰黄掌柜吧?” “没有,这几天一直盼着公子呢。” 黄福笑呵呵地说着,眼睛看向两个陶罐,道:“可是事先约定好的,十五斤?” “黄掌柜秤一下便是了。” 徐孝先把两个陶罐递给了旁边的伙计。 前方不远处的后堂门帘,无声地动了动。 两手空空的徐孝先不由望了一眼,只见一个长得跟黄福有几分相像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顺势摘掉头上的斗笠,徐孝先含笑看着对方点头,算是打招呼。 心里却是有些嘀咕,虽然跟黄福长的有几分相像,但怎么觉得跟杨增、福善等人似的呢。 不会也是宫里的太监吧? 而那中年男子在徐孝先摘下斗笠的那一刻,竟然是愣了一下。 随即有些疑问道:“你叫徐孝先?” “阁下是……?” 徐孝先心头一惊。 那人看着徐孝先笑了笑,并未急于自报家门,而是走到炉子跟前:“坐下说。” “哥,你不会认识这位公子吧?” 黄福好奇道。 “去忙你的,我跟他说几句话。” 徐孝先走到八仙桌前,在其对面正准备坐下。 只见那人看着他,笑着淡淡道:“在下黄锦。” 蹭的一下,徐孝先屁股下的椅子像是有钉子扎了徐孝先一下似的。 徐孝先瞬间站直了身体,看着面前富贵相十足的男子,行礼道:“锦衣卫中所百户徐孝先,见过厂公,还望厂公勿怪末将……。” “呵呵,不必多礼,坐下说话便是。” 黄锦对于徐孝先的反应很满意。 这也证明了徐孝先来福来糖铺,并非是冲着他黄锦来的。 只是误打误撞地跟黄福认识的。 糖铺伙计此时把后堂的茶水端了过来,正打算给徐孝先、黄锦两人倒茶时,徐孝先却是从伙计手里接过了茶壶。 黄锦并没有拦阻,依旧是笑眯眯地看着给他斟茶的徐孝先:“是不是很惊讶我怎么知道你?” “请厂公为末将解惑。” 徐孝先诚挚道。 黄锦也没有卖关子,道:“查封仇鸾府邸的第一日我便在场,杨增没跟你提及过?” 徐孝先笑着摇头,道:“杨大人不曾跟末将提及过。” “这糖是你做的?还是从别处买来的?” 黄锦今日已经是第四天出现在他弟的糖铺了,就是为了等送糖的徐孝先过来。 二斤多的霜糖对于宫里来说根本就不够用。 这几天嘉靖没事就催他来糖铺看看。 当然,并非是嘉靖有多爱吃糖,主要还是为了思柔公主朱福媛。 也是嘉靖所有子女中,最为疼爱的一个。 所以今天徐孝先的出现,即打消了对霜糖来源的疑虑,也算是让黄锦完成了差事儿。 此时望着黄福又换了两个上好瓷罐的霜糖,黄锦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徐孝先笑着解释道:“大哥徐百善生前爱看书,末将有时候也跟着瞎看,后来在一本闲杂书上看到了制霜糖的法子,只是当时没在意。 大哥去世后,因家里欠债的缘故,就索性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想法,在家里鼓捣了一番,不成想还真成了。” “哦?” 黄锦有些惊讶,问道:“不知那本闲杂书可还在?” 徐孝先摇头,遗憾道:“当初为家兄看病,都卖光了。若是厂公需要,末将可以把方子整理出来给厂公。” 黄锦不做声地望着徐孝先,顿了会儿道:“那你可知,如此一来,你就要少赚不少银子了?” 第七十七章 分成 徐孝先婉拒了黄锦要在雪天送自己回去。 何况黄锦如今得到了霜糖,也得赶紧回宫给嘉靖与思柔公主朱福媛交差。 望着马车先离去,这才从糖铺门口伙计手里接过银子。 十五斤的霜糖,按照十八两银子一斤的价格,足足二百七十两银子。 按照如今一斤十六两计算,也是大概十七斤的样子。 如此背着回家,徐孝先甚至觉得有些累赘。 漫天风雪下,徐孝先跟黄福打过招呼,便一人缓缓前行雪地中。 至于刚刚主动给黄锦制糖的方子,徐孝先并不觉得可惜。 毕竟,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徐孝先对于钱财始终看得很淡。 再世为人,若是再为钱财俯首称臣、蹉跎一生,徐孝先觉得再活一世的意义也就那样了。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境界他虽然达不到。 但壁立千仞、无欲则刚的座右铭,徐孝先自认为自己还能做到一小部分。 即便是在明玉楼见识了何为一掷千金。 但温柔乡之后,徐孝先依旧能极快地调整好柴米油盐相伴的心态。 并不会因此贪恋滚滚红尘、玉体横陈的温柔乡。 总之,徐孝先始终信奉着一条真理:唯有克制内心的欲望,才能自命不凡。 今日黄锦给他的印象还不错,他也相信黄锦对他的印象也不错。 只是刚一知道黄锦的身份时,徐孝先还是吓了一跳。 但那也只是因为太过于巧合,而并非是因为黄锦是东厂厂公的缘故。 回到家时,吴仲还在厅堂喝茶。 程兰回了自己房间,多尔衮在厅堂门口角落的小火炉边,睡得很是踏实。 十七斤银子被徐孝先放在桌面,硬邦邦的声音像是捡了一堆石头回来。 “还记得之前提及过的霜糖吧?” 徐孝先并未急于去看洪氏兄弟等人。 吴仲点着头,当初徐孝先要跟他还有陈不胜分成,两人没同意。 扯开桌面上的包袱,哗啦一声,二十七锭银子散落在桌面。 “说好了的四六分成,以后但凡这霜糖还能卖得出去,那么就一直照旧。” 徐孝先拿着一锭银子在手里抛来抛去,继续道:“往后也有可能会比这头一次少,但绝不会比这头一次多。” “不必分成的……。” 吴仲摇着头说道。 “没那个,当初说好了我再反悔?让不让我做君子了?” 徐孝先呵呵笑着继续道:“知道为啥我说以后指定不会比这一次多不?主要是这买卖让我的干一锤子买卖似的。” “怎么说?” “福来糖铺的掌柜黄福,竟然是东厂厂公黄锦的弟弟。” 随即徐孝先把刚才在福来糖铺的一幕说了一遍。 吴仲脸上惊异不定:“这么巧?” “方子过几日我打算给黄锦一份,至于人家给不给钱……。” 徐孝先两手一摊道:“人家没说,我也不好意思提。不过往后每隔半月依然还要往福来糖铺送十五斤霜糖,依旧是十八两银子一斤。” 一边说着话,徐孝先一边拿着一锭一锭的银子往吴仲这边摆。 两百七十两,按照四成便是一百零八两,于是徐孝先数出了十一锭银子,连同那包银子的包袱一直给了吴仲。 想了想后,又拿了一锭推过来,道:“吴大哥宅子那边估计吃穿用度都没有,这是十两银子给他们洪氏兄弟置办些日常用,等他们恢复得差不多了,就让他们走便是了。” “仇鸾当初贪墨你军功的事,你就一点不记恨?” 吴仲笑着问道。 “仇鸾都特么的死了,我也算是报仇雪恨了,何苦为难人家子女?” 徐孝先大度的说道。 吴仲了然,随即看向银子,想了下道:“能不能分给我跟陈哥儿少一点,我两人总共拿一成?” 实话实说,吴仲是真不想占徐孝先的便宜。 在他看来,当初跟陈不胜帮徐孝先,即是他们三人之间的义气使然,也是因为对仇鸾通敌叛国的愤慨。 “婆婆妈妈的,若是没你们两人帮我,我现在能有这幅光景?别废话了,银子包起来带他们回去。” 徐孝先起身,用包袱把十二锭银子替吴仲包好。 吴仲摇了摇头,苦笑道:“那就不客气了。” 送走了吴仲跟洪氏兄弟二人,家里突然多了三个女子,让徐孝先还有些不适应。 再次来到西厢房,此时炕上的洪清文已经醒了过来。 房间内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儿,李氏与孙氏两人都留了下来照应小姑子。 而这也是洪氏兄弟的意思。 徐孝先对此并没有意见。 洪清文看到徐孝先进来,苍白消瘦的脸颊莫名一红,看样子想要下炕道谢,被徐孝先拦了下来。 微笑着对三女道:“不必客气,有什么需要不好跟我说,跟程兰说便是了。” “多谢大人。” 洪清文病怏怏的眼神写满了感激,依旧是执着地扭过身子在炕上弯腰谢道。 “想必你们今天也累了,先休息一会儿。晚饭时……。” “刚才跟程娘子说了,我们会跟着她学的,程娘子只需要告诉我们怎么做就行。” 个头稍高一点儿的孙氏,跟洪兴是夫妻,要比洪城夫妇健谈一些。 “今日笨手笨脚地打碎了大人家里的碗,还望大人莫要怪罪,以后我会小心的。” 徐孝先笑了笑,没在说什么。 而后便走了出去。 正房内,程兰已经从自己的房间走了出来,此时正望着八仙桌上的银子。 “这么多?” 程兰看向走进来的徐孝先,眼睛里满是喜悦。 徐孝先点头,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呵呵道:“本来咱俩能分一百六十两,刚才我多给了吴二哥十两,让他给洪氏兄弟他们添置些日常。吴大哥那边宅子虽然空着也能住人,但想必也没有什么日常用度的,恐怕都得重新添置。” “那银子……我收起来了?” 程兰眨动着美眸,一副管家婆的姿态。 徐孝先笑着点头,顺势摸了一锭银子,迎着程兰的目光:“零花钱。” 程兰没说话,撇了撇嘴,随即警告道:“再敢不跟我商量就随便花钱,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徐孝先心虚的笑了笑。 前些时日他确实是把程兰给气到了。 毕竟,如今正房三间房能看到的木质家具,甚至是包括门窗,徐孝先都用了上好的紫檀木。 而这一笔银子的花销,就差点儿把程兰的大半条命给花掉。 至于气哭程兰的次数,这几日徐孝先自己都数不过来了。 看着程兰一次无法把十四锭银子全部拿走,徐孝先便起身帮忙往程兰房间拿。 三间正房不止是中间的厅堂很宽敞,两侧的卧室同样很宽敞。 即便是如今,空着的两面墙壁都摆上了衣柜,但程兰的房间依然显得有些空。 好在,靠窗的位置是徐孝先自作主张地给置办了一个梳妆台,才使得程兰的房间不至于太空旷。 但就这个梳妆台,也让程兰心疼了小半天。 与对面徐孝先所住的房间陈设几乎一模一样,炕尾那面墙的柜子,都是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了炕上。 因而程兰把一些值钱的物件,都是放在了炕上的那排柜子中。 看着程兰撅着翘臀往炕尾爬,徐孝先的视线便一直没有离开过那浑圆的诱惑。 而程兰仿佛也知道徐孝先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哪里看。 羞人的姿势让她那张精致白皙的御姐脸蛋儿,此时隐隐染上了一层红晕。 整个芳心再次不由自主的砰砰砰地快速跳动着。 徐孝先顺势坐在炕沿,直到拖鞋上炕的程兰以鸭子坐的姿势坐定。 “给我。” 程兰扭过身,把徐孝先手里的银锭要走。 一边往柜子里摆放,一边问道:“带家里的是什么人?” “仇鸾的子女。” 徐孝先淡淡说道,手里则是继续抛着自己挣来的零花钱。 放置银子的程兰动作一顿,扭头看向徐孝先:“你怎么找到他们的?” “回城后正好碰见了,沾染风寒的便是仇鸾的女儿。” 徐孝先看着程兰放置好银子,而后关上柜门后,把那把铜锁锁上后,钥匙紧紧捏在手里。 转过身后依旧是鸭子坐的姿势看着徐孝先。 “你不怕出什么事儿么?” “既然在大牢内都没有被发现调包,我当初也没有揭发,如今又何必揭发呢?” 徐孝先看着程兰说道。 程兰微蹙眉头,原本挺直的腰杆塌了下去。 “那往后就住在家里?总得对街坊四邻有个说法吧?” “不必,等痊愈了就让她们离开,咱家就这点儿地方,多一个人我都嫌挤,何况还是三个。” 徐孝先叹口气,而后作势就要往炕上躺。 程兰瞬间瞪大了眼睛,这家伙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湿着呢。 于是急忙挺直腰身,双手要去推徐孝先,阻止他躺下。 可徐孝先岂是她情急之下能推得动的? 因而当徐孝先躺下时,程兰的双手便从徐孝先一侧胳膊滑了过去。 而刚刚直起的腰身瞬间无法再借力,于是整个上身一下子就扑到了徐孝先的怀里。 自己饱满的胸口此时正压着徐孝先结实的胸膛,这种突如其来的紧紧贴合。 瞬间让程兰心慌意乱、俏脸绯红。 正待要爬起来时,耳边则是响起徐孝先的声音:“别动。” 如此紧紧地贴合,让两人仿佛都能清晰感受到彼此胸口传来的心跳声。 像是在试探着要敲开彼此的心房。 第七十八章 嘉靖的政绩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趴着,外面的雪花丝毫不知情。 不知过了多久,程兰突然感觉自己腰身后侧多了一只大手。 即便是隔着衣服,但她也能感受到,那大手正缓缓向下移动。 瞬间身体不由一僵,只感觉那手已经滑到了自己的翘臀上。 “石榴……。” “嗯?” “……。” 程兰的心跳与呼吸声都在加重,白皙的脸蛋儿此时已通红一片。 浑身也跟着燥热起来。 尤其是那手此刻来回轻柔地游走在自己的翘臀上。 还有那下方那结实的胸膛发出有力的心跳声。 此刻仿佛也在同时拼命要撞进她的心房。 这种如同前后夹击的感觉,让程兰芳心如小鹿乱撞。 既怕徐孝先接下来会做出什么出格、让她难为情的动作,可又有些贪恋如今这种紧紧相依的刺激感。 “起来吧,一会儿来人了。” 趴在徐孝先胸口的程兰娇躯忽然一颤,那家伙的手竟然在她那挺翘浑圆的臀部抓了一下。 随即身体像是装了弹簧一样,程兰噌的爬了起来。 俏脸绯红,低着头不敢看徐孝先,扭过身低声道:“你你你赶紧出去,看看人家好些了没。” “哦。” 徐孝先也不敢再得寸进尺。 还是需要给程兰一些时间适应。 何况今日这突如其来已经超乎他的预期了。 程兰刚刚的没有反抗,对他而言就是最大的收获。 随着徐孝先起身走出房间,程兰只见新换的床单被那家伙身上湿湿的衣裳躺出了一滩印迹。 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程兰觉得可能比西厢房的洪清文还要烫。 整个娇躯此时还有些发软跟燥热。 但刚刚的感受,又让她心头异常的悸动与忐忑。 “怎么会这样。” 程兰按着自己的胸口,轻咬着红唇。 她真的有些担心,有一天自己终究会迷失。 …… 外面雪花依旧落个不停,仁寿宫前平整的积雪被黄锦踩出一条长长的脚印。 走到宫门前,抖了抖身上的雪花,踢了踢脚上的积雪,这才抱着两个瓷罐走进了宫殿内。 “怎么样了?” 不等黄锦说话,嘉靖便放下手里的《列子》,也可以被称之为《冲虚真经》。 一直以来也都是嘉靖最愿意参悟的一本真经,追求着书中冲虚自然的大道境界。 “回皇上,拿回来了,足足十五斤。” 黄锦笑呵呵地捧到嘉靖跟前。 嘉靖的脸上瞬间有了笑容,低头看了看满满一罐的霜糖,大赞道:“好好好,快,派个人拿一罐给福媛送过去,要不然一会儿又要跑过来烦朕了。” 黄锦躬身应是,随即找了个值守太监,便让给王徽妃送过去。 “皇上,您猜制出这霜糖的是何人?” 嘉靖看着跟他打哑谜的黄锦,心情也是大好。 想了下道:“不会是朕认识的臣子吧?” 黄锦摇了摇头,笑着道:“这事儿还真是太巧了,奴婢都没有想到,这制糖的竟然是徐孝先。” “徐孝先?” 嘉靖先是愣了一下,名字有些耳熟,但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印象。 不过很快反应过来:“那个锦衣百户?” “对了,朕让你们查沈丛明一事,查得如何了?” “奴婢今天问了徐孝先,已经差不多了,等过两日就把奏章呈上来。” 黄锦接着道:“是通州、蓟州两知州跟沈丛明一向交好,一直都在帮助沈丛明兼并买卖土地。而这一次恰巧赶上了俺答犯京,沈丛明就通过通州知州楼广元搭上了仇鸾,因而才有了仇鸾放任将士袭扰村庄一事儿,目的就是为了兼并土地,制造流民。” “昌平呢?” 嘉靖皱眉问道。 “昌平被兼并土地最多,但沈丛明并没有插手,是知州通过另外商户兼并的,而最终土地落到了谁的手上,眼下还不知情。” 黄锦见嘉靖皱眉,急忙又说道:“但徐孝先说,如今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范围了,只要再仔细查证几日,基本上就可以找到真正拿走土地的疑犯了。” 嘉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自他登基至今,最为得意的便是两件事情。 一是勒令京师权贵、各封地皇室藩王,退还了很大一部分民田。 第二便是汰除军校匠役近十万人。 而这近十万人,是完全不存在的十万人,只是官员用来吃空饷、贪墨编造出来的近十万匠役。 如今嘉靖虽然沉迷于修道,对于朝堂政事几乎都交给了内阁大臣。 但不代表他对朝堂失去了把控。 自然就不会允许,有人破坏他引以为傲的退还民田这一政事。 毕竟,这两件事情,于嘉靖而言可是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即证明了他在京中权贵、皇室藩王以及朝臣中的威望,也证明了他在大明将士中拥有决断一切的皇权。 一政一军两件事情,更是证明了他皇权的至高无上。 所以又怎会容忍他人阳奉阴违? “东厂打算怎么处置?还有,沈丛明的背后可还有指使者?” “回皇上,沈丛明……。” 黄锦斟酌了下,但不管怎么言辞,都避不开安妃这个靠山。 嘉靖又岂能不明白黄锦的吞吐。 “是啊,沈丛明想要拉拢官员,只要搬出他宫里的背景就足够了。何况……朕的这些臣子,有多少又能经得起金钱的诱惑呢。” 嘉靖不由冷笑道。 “回皇上,徐孝先也已经查明,沈丛明数年前就在京城开设了一家名为明玉楼的青楼,并以此来结交朝廷与地方官员。而楼广元便是在任大兴知县时,与沈丛明勾结上的。 甚至就在楼广元赴任通州不久后,沈丛明便指使家丁,特意为楼广元在通州开设了一家清风楼,专供楼广元自己吃喝玩乐。” 嘉靖长吐一口气,眉毛似乎要拧在了一起。 随即下定了决心道:“命徐孝先即刻拿人,无论是沈丛明还是楼广元,包括所有跟沈丛明有牵涉的官员,一个都不放过!” 黄锦犹豫了下,小心道:“皇上,要不要等徐孝先把奏章呈上来后?” “东厂什么时候行事需要这么小心翼翼了?” 嘉靖冷哼一声,随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黄锦赶紧去。 黄锦躬身应是,急忙退出了仁寿宫。 …… 徐孝先原本住在西厢房的房间,如今已经被收拾成了餐厅。 一张硕大的八仙桌,以及八把椅子根本填不满整个房间。 因此徐孝先就照着后世橱柜、酒柜的样式,又给塞进了不少柜子。 加上角落的一个火炉,使得整个餐厅即便是冬日,也不会觉得冷。 而且平日里甚至也可以用来待客,都不会显得突兀。 洪清文身体太过于虚弱,甚至下炕都费劲。 这让徐孝先都有些怀疑,当初在大牢内,包括今日徒步雪地里时,她都是怎么挺过来的呢? 因此让徐孝先都有些佩服洪清文的毅力。 程兰对三个女子还能够和颜悦色。 但只要跟徐孝先的视线一对上,立刻就会变成冷冰冰的样子。 这也是程兰不久前在房间里,滚烫着脸颊跟身子时,想出来的法子,那就是以后不能多给那家伙笑脸。 要不然那家伙肯定还会顺杆儿爬,今天敢抓,明日说不准就敢……伸进去了。 吃完晚饭,自是不用程兰再动手收拾,孙氏与李氏二人便抢着收拾起来。 徐孝先在程兰跟前晃晃悠悠,被程兰暗地里给了一肘子,而后才老实地走出了餐厅。 来到西厢房看了看气色渐渐好些了的洪清文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与程兰房间唯一不同的,便是程兰房间靠窗的位置多了一个梳妆台。 而徐孝先的房间,则是在靠炕尾的衣柜前,多了一桌一椅。 即是卧室,也是徐孝先如今写章程的书房。 今日见过了黄锦,而他调查沈丛明的奏章,显然也要加快速度,争取早日递给黄锦。 只是如今他的毛笔字依然有些拿不出手,这让他不得不求助于写得一手好小楷的程兰。 来回在厅堂掀开门帘往外张望了好几次,从厨房、餐厅来来回回的程兰,自然瞧得真切。 但像是为了报复徐孝先今日对她的举动一般,明知徐孝先找她有事儿,但就是迟迟不回厅堂。 直到跟孙氏、李氏把餐厅、厨房都收拾得不知道该怎么收拾,看着两女低着头钻进了西厢房后,程兰这才冷着脸走进了厅堂。 “帮我个忙。” “哼。” 程兰冷着脸哼了一声,但并没有迈步往自己房间走去。 “你不是说我字难看吗?要不你帮我写下奏章吧,要呈给东厂厂公看的,甚至还有可能递到皇上面前的,我这手字又拿不出手……。” 程兰看着徐孝先那卑微谄媚的样子,心里颇为得意。 带着一丝骄傲地扬起秀气的下巴,看了一眼谄媚的徐孝先,哼道:“再敢那样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行了吧?” 徐孝先求饶道。 于是原本下定决心不能给徐孝先笑脸的程兰,瞬间把弄的她自己浑身上下火辣滚烫,腿脚发软的一幕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还差不多,有章程吗?怎么誊抄?” “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移驾过来动动手了。” 徐孝先嘿嘿谄媚着,看着比讨要吃食物的多尔衮还要哈巴狗。 程兰终于是绷不住的笑出了声,白了一眼道:“行了,不用装这么一副可怜的样子了。反正你以后得注意。” “那是那是。”徐孝先嘴里说道。 心里却道:是得注意,毕竟隔着衣服的手感终究是差了很多。 第七十九章 亲 如今家里不再点油灯,而是用上了蜡烛。 徐孝先给的理由说是油灯有味儿,每晚都熏得他难受。 程兰嗤之以鼻地吐出两个字:矫情。 但最后还是如了徐孝先的愿,点上了蜡烛。 当下在徐孝先房间书桌后面坐下,徐孝先殷勤地给左右各点了一根蜡烛。 程兰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嘴凑到跟前吹灭:“点一根就够了。” “没事儿,点上吧,看得清楚。” 徐孝先又给点上。 程兰随即又给吹灭。 徐孝先再点,程兰再吹灭。 如此来回拉锯好几次,叔嫂二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像是玩得还挺过瘾。 “行,我今夜倒要看看你这肚子里还有多少气,非让你吹蜡烛吹得气短犯迷糊不行。” 徐孝先挑衅道。 程兰被气笑,伸手在徐孝先腰间掐了一把。 随即板起脸道:“研墨。” 徐孝先呵呵道:“不吹了?我觉得你可以继续吹下去,正好把这几日憋在心里头的气多撒撒……。” 程兰这一次没客气,掐住徐孝先腰间的软肉使劲拧了下,咬牙切齿道:“有完没完。” 徐孝先呵呵笑着,随即便开始老老实实地研墨。 而程兰也开始翻阅徐孝先用炭笔写好的文字。 毛笔字虽然不怎么样,但这家伙用炭笔写的字倒是还挺有意思。 而且还是她从未见过的字体,每一个字都是龙凤凤舞、锋芒毕露,一横一撇间还有一些瘦金体的意思。 随着程兰开始誊抄,徐孝先便盘腿坐在炕上看着。 这也是如今两人在漫漫长夜相处时的常态。 不同以往的是,以前是程兰坐在炕上鼓捣女红,徐孝先坐在书桌后面折腾奏章。 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忙得认真的一人,没工夫说话时,嘴里也会嗯嗯地回应着对方。 “明日你回趟娘家吧?” “嗯?” “你光誊抄不看我写的什么意思啊?” 徐孝先上身前倾,敲了敲桌面,见程兰抬起头眨动美眸望着他,便道:“这一次楼广元是自身难保了,朝廷不会客气的。 程伯父跟楼广元之间私交不错,你明日回去问问,有没有帮楼广元做过一些违反律法的事情。 若是没有自然是最好。 但若是有的话,我就从这边给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程伯父摘出来。” 程兰皱起了白皙的眉头,虽然之前嘴里说程福海不是她爹。 可如今真要是遇到什么事儿,或者被牵连进去,也是程兰不愿意看到的。 “那你……。” 程兰看着徐孝先,想了想道:“嗯,我知道了,明日我过去一趟就是。” “好,那我等你回来后再递这奏章给东厂。对了,要不要明日我陪你一起……。” 程兰低着头继续誊抄,间隙间摇了摇头,道:“不用,若是真有事儿,也该让他来求你,而不是让你追过去帮他。” 徐孝先本就是这个意思。 毕竟,那天程福海无论是对他还是对程兰的态度,也让他懒得去程家。 房间角落本来睡得挺熟的多尔衮,忽然翻身爬起来,盯着窗户外面像是在听什么。 随即不等徐孝先反应过来,那家伙就自己跑到了厅堂开始汪汪汪地叫起来。 “你去看看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低头誊抄的程兰头也不抬地说道。 徐孝先下炕,走到厅堂打开门,一股冷风瞬间往屋里钻。 “大人,好像有人敲门。” 孙氏捏着袖子低声说道。 徐孝先看了看漆黑的院子,随即点点头。 而后向大门处走去。 刚一打开大门,就看见好几盏灯笼在漆黑的风雪天晃动着,如同鬼火似的。 “杨大人在马车上。” 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锦衣校尉对徐孝先说道。 徐孝先走到马车前,从外面掀起车帘,里面亮着一盏灯。 “有事儿?” “皇上刚刚下旨,立刻缉拿楼广元、沈丛明。” “这么快?” 徐孝先吓了一跳。 马车里杨增裹着厚厚的大氅,点点头道:“厂公没来得及跟我细说,只是说皇上的口谕是:命徐孝先即刻捉拿沈丛明、楼广元。所以我还想问你呢,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不是奏章还没有递上去吗?” “今日我去卖糖,在福来糖铺恰巧碰到了厂公,我也没想到,福来糖铺的掌柜,竟然是厂公的亲弟弟。而后就说起了……。” 徐孝先在马车外面冻得打哆嗦。 杨增看着不忍,摆摆手道:“我在马车里等你,你赶紧回去换衣服,然后我们去抓人。对了,要不要通知锦衣中所?” “通知。” 徐孝先说道,随后扭头就往家里走去。 房间的程兰写了一会儿,还没见徐孝先进来。 正纳闷时,只见门帘掀开,徐孝先带着一股子的寒意走了进来。 “明天你别忘了回趟娘家,把你身后的柜子打开,官衣得拿出来……。” “这个时候……。” 程兰不明所以道。 “杨大人在外面等着,说皇上刚刚下了口谕,让我即刻缉拿楼广元等人。奏章的事情你继续誊抄吧。” 程兰此时也麻利地帮徐孝先拿出了官衣。 随即便帮着徐孝先穿起来,过程中两人身体之间少不了有些接触。 但这一次各有心思的两人,谁都没有心思去体味个中滋味。 “等一下。” 程兰追了出来,把蓑衣跟斗笠拿了出来。 徐孝先的手里拿着绣春刀,自然又要程兰帮他系蓑衣、戴斗笠。 “弓弩放在身边,自己在家小心一些。” “嗯,我知道。你自己也要当心,不准再受伤。肩膀跟腰间的伤才刚好,要是再受了伤,看我怎么……。” 而就在程兰垫着脚一边说话,一边给徐孝先戴斗笠时,徐孝先看着程兰那诱人的红唇,忍不住亲了一口。 帮着戴好斗笠的程兰瞬间瞪大了眼睛,像是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笑嘻嘻的徐孝先。 随即脸上红霞升腾,抬起手要打徐孝先时,徐孝先却是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闩好门,等我回来。” 外面厅堂隐隐传来徐孝先的声音。 程兰摸着自己的红唇,心里头是又羞又怒。 走到西厢房门口敲了敲门,依旧是孙氏给开的门,身后不远处站着李氏。 “我要出去一趟,把大门关好,除非是我,不然任何人在外面敲门都不得开门,懂?” 孙氏急忙点着头。 随即徐孝先快步走了出去,钻进了杨增的马车。 马车立刻往内城驶去,身后还跟着十来名骑马的东厂校尉。 “我带了东厂一个百户所的人,如今在城门口候着。皇上的口谕刚才已经跟你说了,所以你打算怎么抓人?” “不知道。” 徐孝先敲了敲车厢,掀开车帘对车夫道:“马车在前面路口停下。” “什么叫不知道?明日一早我们必须把人送进诏狱。” 杨增瞪大眼睛说道。 “我今天去了一趟通州,据说楼广元今日来京城了。这几日我一直暗中派人盯着呢,你放心,明早之前肯定把他们送进去。” 徐孝先说完,随即就跳下了马车。 从身后一名校尉手里接过灯笼,就往巷子里跑去,他得带上吴仲。 砰砰的敲门声,在下雪天的夜晚格外的刺耳。 不大会儿的功夫,换了锦衣卫服的吴仲,跟着徐孝先一同钻进了马车里。 “跟杨大人说一下。” 徐孝先示意道。 马车里没法子行礼,吴仲对杨增点了点头,而后道:“徐哥儿前些时日就让末将盯着明玉楼了,末将半个时辰前,也刚跟盯梢地碰过头。所以可以肯定,楼广元如今就在明玉楼。 至于沈丛明,末将眼下还不敢肯定。” “沈丛明那边怎么办?咱们是先去明玉楼抓了楼广元,而后去抓沈丛明,还是分头行动?” “进内城再说。” 徐孝先说道。 随即吴仲跳下了疾驰的马车,坐到了车夫另外一边的车辕上。 杨增对于这些时日,徐孝先在京城的大部分动作还是清楚的,而且也知道,徐孝先已经在京城盘下了一家茶铺。 这些时日还正在寻找合适的盐铺跟布行。 当然,这些花的都是东厂的钱,主要也是为了元日后,东厂探子的触觉能伸到草原在做准备。 但杨增却是没有料到,在查沈丛明这一件事情上,徐孝先布局的比他想的还要缜密太多。 “崔元人如今在昌平,那边虽跟沈丛明之间没有瓜葛,但我也不敢放松。陈不胜在蓟州,在盯着于文海,李七儿本是盯着通州,在楼广元今日来京城后,便跟我一道回来了。” 徐孝先想了下,继续道:“眼下壬字所能独当一面的基本上都被撒出去了,茶铺这里往后也得有人坐镇,以后若是有什么消息,在这里应该都可以得到。 “所以这茶铺往后我打算让吴仲来坐镇,壬字所里,能担当此任的暂时也就只有他了。” 杨增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没有想到,这短短十来天的时间,徐孝先竟然做了这么多的事情。 至于崔元这个千户,被徐孝先这个百户打发到昌平,杨增一点儿都不意外。 毕竟,就连自己今夜也还得听徐孝先指挥。 徐孝先说完,便跳下了马车。 杨增随即跟着跳下马车,茶铺还亮着灯,两个伙计看到几人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环视整个茶铺,杨增不由赞叹,若不是徐孝先事先告知,他还真看不出这家茶铺跟其他茶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甚至就连守着铺子的两个伙计,也看不出多少异样来。 “沈丛明那边有什么消息?” “徐大人,大概小半个时辰前,沈丛明去了明玉楼。而后明玉楼那边的消息是,右都御史马墉紧随其后也进了明玉楼。” “楼广元呢?” 徐孝先心一惊,老天爷不会这么照顾自己吧? 毕竟,他记得马墉就曾让金四海跟楼广元传过话:哪日进京,他可以抽出时间跟楼广元见上一面。 第八十章 出嫁 从茶铺出来,两人上了马车,吴仲依旧坐在车辕处。 马车里,杨增看着徐孝先,道:“沈丛明、楼广元、马墉,三人约定好的?” 徐孝先点了点头,笑着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看来不用大雪天的再跑一趟通州了。” “别高兴太早,沈丛明、楼广元就算是拿下了,还有蓟州的于文海呢。” 杨增笑着说道。 但不管如何,这大雪天的,而且还是晚上,能少跑点路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路上,东厂厂公的腰牌被杨增递给了徐孝先。 而这也就意味着,接下来拿人时,所有人必然要以徐孝先为首。 明玉楼门前,下雪的缘故,马车跟轿子少了不少。 但此时有不少的伙计,正在明玉楼门口扫着雪。 当徐孝先与杨增所坐的马车在明玉楼门口停下时,门口的伙计跟老鸨,立刻换上了热情的笑脸打算迎接。 随即一阵马蹄声响起,瞬间黑压压一片,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锦衣卫出现时,门口的老鸨跟伙计,脸色瞬间变得不自然起来。 “这……。” 老鸨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知该如何是好。 徐孝先跟杨增走下马车,老鸨跟伙计脸上挤出来的笑容甚至比哭还难看。 而此时明玉楼四楼,所谓李青衣的闺房里。 此时的姜柔却是换上了一身喜庆的大红色新娘衫裙,甚至旁边还放着红盖头。 只是房间里的氛围,并没有任何的喜庆,反而是有种愁云惨淡的压抑感。 姜柔呆呆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旁边的李青衣同样是神色黯然。 圆荷收拾完同样喜庆的床榻,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去找沈公子……。” 咬着嘴唇的李青衣,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起身就要往外走。 姜柔一把拽住了李青衣的手臂,凄然摇头道:“没用的。这其实就是我们身为明玉楼头牌最终的归宿,何况……比起其他姐妹来,难道我们的归宿还不够好吗?” “可……可你不喜欢那个楼大人啊。” 李青衣红着眼眶道:“不是说只要你做老鸨,他们就不再逼你了吗?” 姜柔缓缓起身,大红色的新娘子衫裙,把姜柔衬托得格外美丽与端庄。 双手按着李青衣的肩膀,让其再次坐下。 “无论是楼广元,还是楼虎,对我而言有区别吗?” 李青衣无声地掉着眼泪,委屈道:“当初不是说好了的么?现在楼广元不是还没有成为顺天府府丞?怎么就要让你过门做妾?” 姜柔摇头,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突然。 沈丛明昨日也没有跟他明说。 但想来,一定是沈丛明从楼广元那里得到了莫大的好处。 所以才会违背当初跟自己的约定,选择了今年的下雪天让自己成为楼广元的小妾。 “真的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圆荷在一旁哭出了声。 姜柔成了楼里的老鸨,明玉楼顺势就推出了李青衣这个头牌。 而姜柔非但没有嫉妒过她们,平日里对她们两人可谓是照顾有加。 无论是因为跟客人起了争执,还是因为楼里金四海的为难。 这两年都是因为姜柔的存在跟斡旋,才能让李青衣在明玉楼里无忧无虑。 没有哪一个头牌可以像李青衣这般,想走出明玉楼就走出明玉楼。 也没有哪一个头牌,敢毫无顾忌地顶撞楼里的掌柜。 但这些李青衣都敢做。 除了因为性子使然外,自然跟姜柔的有意庇护也有着很大的关系。 李青衣是性格泼辣了一些,但不代表她傻。 姜柔为她做的一切,她自然也都记在心里,看在眼里。 何况,她也清楚姜柔其实是一个外柔内刚的女子,她想有自己的追求,甚至自己的心上人。 可在这一行,姜柔即便是使出浑身解数去挣脱、去抗争,但显然也摆脱了风尘女子的既定命运。 “记得我的话,往后在人前一定要谨言慎行,尤其是面对那些权贵时,一定要懂得规矩,不能再像以前那般口直心快了。” 姜柔拉着李青衣的手,情同姐妹几年,让她真的很担心李青衣。 抹了一把脸颊上的泪水,道:“还有,不管如何一定都要离马浩成远一些,楼里其他姐妹的遭遇……想来你也知道,他根本不是人……。” “我知道,我不会主动招惹他的,但也不会凡事都顺着他。” 李青衣点着头,泪眼朦胧道:“你不让我去看那些被马浩成欺负过的姐妹,我也知道你是为我好,所以他被徐瞎子揍,还是后来又被人揍,我心里都很痛快的。但我也没有表现出来,所以你不用担心我的,我也长大了。 倒是……你怎么办? 又不是不知道,遇到个好人家,或许还能低眉顺眼地在人屋檐下生活,万一……。” 李青衣都不忍说下去了。 毕竟,风尘女子即便是给人做了妾,看似脱离了苦海。 可终究要仰正室鼻息生存。 遇到个平日里仁和慈善的还好。 可若是遇到个不讲道理、心胸狭窄的,那么过得甚至还不如人家府里的丫鬟。 甚至是……被欺压致死,想讨个说法都没地方讨去。 就在三女相顾无言、默默流泪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随即金四海的声音响起,让姜柔不由打了个寒战。 “姜小姐,装扮得差不多了吧?时辰快到了,楼大人为人低调,就不再厅堂表示了。所以现在跟我去三楼吧。” 李青衣使劲抓着姜柔的手,眼泪夺眶而出,努力的摇着头,想让姜柔再多待一会儿。 姜柔擦了擦眼泪,示意圆荷把红盖头拿过来。 而后看着李青衣道:“金掌柜已经催了三次了,难道你想让我还未给人家做妾,就被欺负吗?” 李青衣紧紧咬着嘴唇,流着眼泪摇着头。 她当然不希望姜柔被人欺负了,她只想姜柔一直陪着她,就这么……一直到永远。 “我没有……。” 李青衣泣不成声。 姜柔凄然笑着硬生生挣脱开李青衣的手:“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做你的姐姐。” 李青衣含着眼泪,用力地点着头,抽噎着:“嗯……我要做……妹妹,要……让你照顾……我一辈子……你别走……。” 房门此时被打开,金四海笑呵呵地站在门口,红盖头瞬间盖在了姜柔的头顶。 圆荷流着眼泪扶着姜柔的手往外走。 随着姜柔那大红色身影在门口消失不见。 李青衣瞬间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哭声……充满了绝望与撕心裂肺。 三楼的厅堂内,虽然马墉的官品最高,但奈何今夜是楼广元迎娶姜柔的大喜日子,自然是要把主位让给了楼广元。 沈丛明居右、楼广元居中,马墉在左,其余一些商贾分别在三人下首坐着。 随着姜柔一身大红色的新娘服饰,在明玉楼乐手的伴奏下走进厅堂。 马墉第一个起身对楼广元道贺。 随即便是沈丛明以及其他人,一一上前跟笑的合不拢嘴的楼广元道贺。 而其中,赫然还包括了坐在商贾中间的程福海。 沈丛明走到厅堂门口,从圆荷手里接过了盖着红盖头的姜柔,满面笑容的看向楼广元。 “楼大人,往后你可要对我们明玉楼的头牌温柔体贴些才行啊,要不然我这里心里可是会心疼的。” “哈哈哈,好说好说。” 楼广元哈哈笑到:“楼某对姜小姐的心意,在坐的各位可能不清楚,难道沈兄还不清楚吗?” “哈哈,这倒也是。” 沈丛明也开心附和着:“姜柔这几年一直洁身自好、守身如玉,就等着楼大人您开尊口呢,可谁知……楼大人不解风情,竟然让姜柔等了这好些年。不过今日有情人终成眷属,可喜可贺。 那么如今……我就把明玉楼的心头肉交给楼大人你了?” “哈哈……。” “不必了吧。” 厅堂的众人此时才回过神,只见厅堂的门口,走进来一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男子。 看不清楚来人的服饰,只是就在此时,随着那人走进来后,身后瞬间又跟着涌进来十数人。 俱是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手里拿着……绣春刀! 原本被撇在了门口,准备上楼陪李青衣一起哭的圆荷,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瞬间傻了眼。 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都不知道该往三楼厅堂跑,还是该往四楼跑。 尤其是她刚刚好像还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知各位是……?” 沈丛明不由一愣,身为明玉楼的主人,此时自然是由他来出头。 而马墉看着来势汹汹的十数人,微微皱眉:锦衣卫怎么过来了? “奉皇上口谕,缉拿通州知州楼广元,以及……。” 徐孝先缓缓摘下斗笠,看着牵着姜柔手的沈丛明,微笑道:“想必你就是明玉楼的东家沈丛明了?” 随即视线环顾这不大的厅堂,几乎所有人他都不认识。 有过一面之缘的金四海、通州通判李东是见过的。 再有便是……就在徐孝先望向程福海时,程福海也恰好向他看了过来。 程福海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而徐孝先轻飘飘看了一眼后,便望向了其他人。 “这位大人……会不会这中间有什么误会?” 沈丛明有些发懵,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道:“你们可知道我沈丛明是什么人?” “既然知道你是明玉楼真正的东家,那么你以为我们能不知道你是谁?” 沈丛明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身材修长,棱角分明的英俊脸庞有着超脱年龄的沉稳。 呵呵笑了笑,道:“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你还敢假传皇上口谕?何况……即便是锦衣卫要拿人,是不是也应该有陆炳陆大人的手令呢?” “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徐孝先把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直接扔给了沈丛明。 “够不够?不够我这里还有东厂厂公的腰牌,你也验验?” 不等沈丛明从惊愕中反应过来,杨增路上递给他东厂厂公的腰牌,也被徐孝先扔给了一脸呆滞的沈丛明。 第八十一章 唇枪舌剑 姜柔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 尤其是当徐孝先踏入厅堂说第一句话的时候。 而此时,盖在头上的红盖头,唰地一下,被徐孝先掀开。 温婉端庄的姜柔,睁大了那双美眸,不可思议地看着笑意盈盈的徐孝先。 此时此刻,姜柔才真正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徐瞎子真的就……这么真实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就像自己心里奢望的那般:如果有人能在这个时候救自己,在她看来非面前这个徐瞎子莫属。 “楼大人真是好雅兴啊,新娘子还真不是一般的漂亮。” 徐孝先回过神,看着面色阴沉可怕的楼广元。 自己日思夜想的美人儿,竟然不是自己亲自掀开了那红盖头! “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不等楼广元说话,马墉向前两步,站在了楼广元的前侧。 此时由不得他不站出来。 毕竟,就在刚才一刻钟前,他已经跟沈丛明、楼广元绑在了一起。 而若是沈丛明、楼广元二人被带走,那么自己一定会跟着倒霉。 所以眼下,他要做的就是打发走不管是锦衣卫,还是东厂的这些人,而后撕毁他刚刚跟沈丛明之间的契约。 如此一来,也好在漩涡中脱身。 至于沈丛明跟楼广元的死活,马墉不认为自己有能力保住他们二人。 徐孝先从惊愕中回过神的沈丛明手里拿回两块腰牌,这才看向马墉,道:“在下锦衣卫百户徐孝先。” “你就是徐孝先?” 马墉面色一变。 他这些时日,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查出那天在太清楼殴打他儿子的锦衣卫百户,便是名叫徐孝先。 当下不由冷哼一声道:“那你可知道我是谁?” “督察院右都御史马墉马大人可是?” 看着根本不在乎他右都御史身份的徐孝先,马墉深吸一口气,心中快速权衡利弊。 这个时候不是跟眼前这个小小百户较劲的时候,也更不是该质问的时候。 于是脸色舒缓了许多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正六品的百户,往后的前程不可限量啊。” 随即顿了顿,扫视了一眼屋内的所有人,道:“这样,马某身为都察院右都御史,自是不会违背朝廷律法妨碍锦衣卫办案,只是……可否通融一下?让楼知州的婚事进行完了,而后再跟各位离去呢?” 沈丛明、楼广元等人不由看向马墉,这个时候往后拖个一时半刻的有用吗? 而此时的姜柔,感觉自己就像是快要爬出火坑时,突然之间有人在下面拽住了自己的脚,要用力的把自己再次拽进火坑中。 尤其是徐孝先若是同意了那马墉的提议。 那么不管楼广元是死是活、是好是歹,自己都将会成为楼广元妾室里的一份子。 因此,此时姜柔悬起的心全记挂在了徐孝先的身上。 神情紧张的看着徐孝先的背影,深怕徐孝先会答应马墉的要求。 此时的四楼,圆荷登登登地跑进了房间。 泪流满面的李青衣看着闯进来的圆荷凄然笑着。 而圆荷则是一脸震惊的跑到李青衣跟前:“小姐,徐孝先来了。” 停止哭泣的李青衣刚要张口说话,但却是被流到嘴里的泪水跟唾液噎到,不由打了嗝。 “呃……他来干什么?” “徐孝先带了好多人,闯进了三楼花厅,不知道要干什么,会不会是抢亲?” 圆荷充满浪漫情怀的脑回路,也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 毕竟,如今不论是说书人、还有戏曲中,这是经常出现的精彩桥段。 富家小姐受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眼看着就要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于是就在婚礼的当天,富家小姐中意的穷酸书生,突然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婚礼现场,而后抢走了新娘。 最后两人找了个偏僻的小山村隐姓埋名,从此开启了男耕女织的幸福生活。 对,还生了一个胖娃娃。 李青衣下意识地撇了撇嘴,她咋那么不信呢? 徐瞎子会抢亲姜柔? 他俩人总共只见过一面好吧? “看看去。” 李青衣飞快地抹了抹脸上的泪痕,起身就往楼下快步跑去。 楼梯口直达厅堂的过道上,只见站满了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手持绣春刀,浑身充满了杀气的锦衣卫校尉。 主仆二人愣了愣,一时之间被吓的不敢过去。 但好在,从这里恰好能够看到双门大敞开的花厅里的景象。 只见徐孝先摇了摇头,对着马墉道:“马大人难为末将了,末将怕是做不了主。何况……不过是楼大人纳妾,说不准以后还有机会呢?” “马某身为都察院右都御史,难道在徐百户这里,连这点儿薄面都没有?” 马墉并不生气,就算是生气他此刻也得强忍着,继续随和道:“何况,前些时日,徐百户与犬子还曾在太清楼发生过冲突,马某也不曾跟徐百户计较。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徐百户即是奉皇上口谕抓人,我们自然是不敢阻拦。但若是耽误个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的,难道徐百户还没有这点儿通融的权利不成?” 马墉不愧是能够做到朝廷正二品的官员,一番话说的极有水平。 先是降低自己的姿态跟徐孝先商量,后是拿出自己儿子被打这件看似他占理的事情,进行心理施压。 随即又开始当着众人的面,把代表皇权的徐孝先捧得高高的。 一般情况下,面对这样的言辞,加上只是一个小小的百户身份,面对马墉这般正二品的官员,以及厅堂内这么多人,很难拉下脸来不给一点儿情面的拒绝。 何况马墉又不是阻止他抓人,而只是让他延迟一个时辰。 但显然,马墉的算盘打错了。 徐孝先并不是一般人,而是两世为人。 看着马墉那期冀的神情,笑着摇了摇头,淡淡道:“若是旁人的话,或许我还敢徇私枉法,但当着右都御史马大人的面,我可是一点儿也不敢违背皇上口谕啊。 若不然的话,万一身为右都御史的马大人在陆指挥使、黄厂公跟前,参末将一个渎职之罪,那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马墉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面前这小子也太狡猾了,非但不上当,而且还轻松就把祸水引到了自己身上。 言外之意好像是在说,要不是他右都御史马墉在此的话,他或许会同意。 但正因为他马墉是右都御史,他才不敢玩忽职守、徇私枉法。 所以大家要怪,尤其是欣喜纳妾的楼广元,要怪就怪马墉吧,可别怪我。 仿佛马墉这个右都御史,就是喜欢背后污蔑他人的小人似的。 程福海震惊于刚刚两人的那一番明枪暗箭般的对话。 不得不承认,即便是换作他来应付正二品的右都御史,他都不见得能像徐孝先这般从容不迫跟机智。 尤其是还能够轻松地反守为攻、移花接木。 就连身后隐没于人群中的杨增,都对徐孝先刚刚跟马墉的言语交锋忍不住在心中叫好。 这小子还真是智勇双全啊! 姜柔悬着的心终于算是可以落地了。 楼道口的李青衣,刚才因紧张而不自觉地掐着圆荷的手臂。 圆荷这傻丫头也是,光顾着注意花厅内的情势了,根本没有注意到李青衣紧张地掐着她胳膊。 此时才反应过来,低声抱怨道:“小姐,你掐的是我的胳膊。” “我知道。” 李青衣张望着花厅内的情势说道。 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看着圆荷那幽怨的眼神,急忙抓起圆荷圆耦似的白嫩手腕,放到自己嘴边吹着气。 “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注意力都在花厅……。” “很疼的,下次小姐你掐自己试试。” 花厅里,马墉一时之间脸涨得通红,尤其是感到四周的视线,仿佛如明枪暗箭似的都射在了他身上。 在官场浸淫多年的楼广元,可不会轻易被徐孝先拐跑了思路。 沉声道:“徐百户口口声声说奉皇上口谕来抓本官,但不知本官犯了何罪?” 徐孝先扭头看了看身后脸色苍白的姜柔一眼,回头呵呵笑道:“楼大人犯了何罪,去一趟东厂就知道了。” 说完后,也不再给其他人辩驳的机会,对着杨增等人望去。 瞬间原本站在门口的锦衣校尉就冲了进来,徐孝先道:“楼大人、沈公子请。” “徐百户难道不知道宫里的安妃是沈某什么人吗?” 沈丛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徐孝先没有理会,当初既然有了杨增给自己透的底:安妃在宫里并不受宠这句话,那么他也就不怕什么了。 “沈公子若是有机会,一会儿可以去问问厂公。” 徐孝先挥手,便让锦衣校尉把两人带走。 马墉伸手想要拦沈丛明,但徐孝先并没有给他机会。 “在场的除了马大人以外,其余人等登记名字、住址,吴仲你来统计。” 徐孝先扭头说道。 吴仲点头应是,但看徐孝先的视线还依然望着他。 于是两人视线相对,在徐孝先视线的指引下,两人目光同时落在了不远处程福海的身上。 吴仲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走,走过徐孝先时,轻微的点了点头。 程福海跟前,吴仲沉声喝道:“报上姓名……。” 第一章 人情冷暖 嘉靖二十九年十月,京城。 来到大明朝整整四个月的徐孝先,已经彻底把穿越者的优越感,统统丢进了脚下刚建成的大通桥下面的河水中。 不得不说,穿越真没有网文书上说的那么简单容易。 锦衣卫,同样也没有后世电影中那般光鲜亮丽、无所不能。 这并非是无稽之谈,因为徐孝先如今就是手拿瓦刀的锦衣卫……军匠! 即便他初来这个世界时,正赶上庚戌之变。 大明朝的京城在土默特部俺答汗的铁蹄下岌岌可危,而原名徐昌的他,本是21世纪华夏西域边境的一名骑警。 是的,不是骑摩托的骑警,正是骑马的骑警。 当时正在追缉逃犯的他赶上了地动山摇的山体崩塌,连人带马一同被埋进了万丈深渊中。 而当他再次醒来时,则变成了原本已经战死,刚被扔进死人堆里的锦衣卫军匠徐孝先。 于是在接下来的两个多月时间里,他参与了俺答撤回草原前的所有战役,共上阵杀敌五十四人。 本以为凭借这份骄人的军功,能让他在这一世过上想要的简单舒适生活。 但自俺答九月撤回草原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请功也罢、升迁也好,却都是石沉大海,渺无音讯。 这让原本以为能够轻松改变命运的徐孝先,如今只能一脸诗人的忧郁,继续着自己锦衣卫瓦匠生涯。 “会不会是没有打点上面的缘故?”吴仲不知何时冒了出来问道。 “打点?” 徐孝先回过神,看着吴仲不屑一笑,道:“老子拿命拼来的军功不给封赏,还要我打点……你打点了?” 面对徐孝先上下审视的目光,吴仲摇头坦然道:“当然没打点,就杀了三个鞑靼兵的军功,给的那三两银子封赏要是打点的话怕是都不够。” 徐孝先长出一口气,吴仲杀敌三人,封赏却是半月前就下来了。 除了米粮、布匹,以及三两银子外,而且还从之前的小旗晋升为了总旗。 而至于自己的封赏,徐孝先已经做好了最坏的结果,那就是自己这份杀敌五十四人的傲人军功,可能被上面移花接木,做他人嫁衣了。 在后世,优异的高考成绩都可以被他人冒名顶替。 更别说是在如今承平日久、武备废弛,军中克扣、贪墨大行其道的嘉靖年间了。 要不然土默特部的俺答怎么就能轻易的兵临京师城下呢? 吴仲随即安慰道:“你也别气馁,再等等,你杀敌那么多人,估计是上面在合计给你封什么大官呢。凡事往好处想,别往坏处想,你想想当初可是都把你扔进死人堆里了,但谁能想到你竟然还活着?所以能活着就是天大的运气了!” 徐孝先诧异的看着吴仲,不由调侃道:“可以啊,这晋升总旗后格局都打开了。” “总旗又怎样?不还是没有脱离匠籍身份?但你不一样,这次杀敌立下这么大的军功,说不准就能晋升为真正的锦衣卫了,到时候你可不能忘了我们。” “别做梦了!打听到了,他的军功可能被人给冒名顶替了。” 陈不胜。 一个因为名字太过于晦气,所以在抽调军匠上战场时,就直接给踢出了名单的“倒霉蛋”。 “这怎么可能?” 吴仲比徐孝先还震惊:“这可是杀敌五十四人的天大军功啊,谁他娘的敢贪墨这么大的军功?还有没有王法了!” 徐孝先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果不其然。 “听谁说的?”徐孝先还是问道。 “当然是打听到的。” 陈不胜看了看四周三三两两开始起身的其他军匠,继续道:“今天官老爷不来验收大通桥了,林百户让咱们先撤,明天再过来。” “对,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吴仲愤愤道。 随着数百人的军匠渐渐散开,被附近数条街道的房屋稀释。 陈不胜主动说道:“知道吗?你杀了五十四个鞑靼人的军功,是这一战中杀敌最多的,肯定会引来其他人眼红嫉妒的。” “这么说我杀敌多还杀出错来了?”徐孝先摸了摸鼻子说道。 “你先说说是谁抢了徐哥儿的军功?这么大的军功,真有人敢冒名顶替?”吴仲着急道。 陈不胜看了一眼徐孝先,见徐孝先点头。 叹口气道:“老徐,认了吧。抢你军功的人咱们得罪不起,要是换做别人,我说什么都要帮你讨个公道……。” “你一个小旗能帮他讨什么公道?你还是先说是谁抢了徐哥儿的军功,然后咱们再合计。” “洪澄。” “洪澄?” “洪澄是谁?”徐孝先皱眉问道。 “仇鸾,仇总兵的小舅子。” 陈不胜看着张大嘴巴的两人,无奈道:“惹不起的大人物啊,跟我一样,都没去战场,但杀敌五十四人的军功,却成了人家的,据说已经报兵部了。” “这下完了,想找地儿说理都没地儿找人说理了。” 吴仲苦大仇深,接着道:“仇总兵就是这次统兵击退鞑靼人的统帅,这……这军功他要是……不对啊,咱们当初是被抽调进了锦衣卫的,难道锦衣卫上头的大人也不管吗?” “陆指挥使要守卫京师,所以并未跟随大军出征,这功劳可不就是人家仇总兵想送给谁就送给谁?” “这么说来,应该不止我一个被人抢了军功吧?”徐孝先问道。 “那就不知道了。” 陈不胜两手一摊:“就算是有,可像你这么大军功的,恐怕也没几个人吧?” “那现在怎么办?这可是拿命换来的,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就算是不能按杀敌五十四人封赏军功,那也应该按其他人的封赏给吧?要不然岂不是让人寒心?” “是啊,要是被人知道了,以后还有谁会在战场上卖命啊。”陈不胜也感慨道。 徐孝先出奇的平静,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会是仇鸾的小舅子。 这确实是他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别说自己了,就是如今修道皇帝嘉靖最为信任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如今见到仇鸾都要避其锋芒。 还有严嵩怎么样? 如今仇鸾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但也不是没办法跟机会报复仇鸾,只是这样就能要回自己的军功封赏吗? 何况他来到这个时代,只想过简单舒适的生活。 手里有点儿小权、房子有一间小院、兜里有点儿小钱而已。 并不想做什么挽救大明、斗严嵩除奸臣的事情。 三人行至往日分别的路口,回过神的徐孝先跟两人先后道别。 随着吴仲率先拐弯离开,陈不胜却是把徐孝先拉到一僻静处,而后在徐孝先疑惑的目光下,这家伙竟是一只手伸进裤裆里掏了起来。 徐孝先皱眉,刚想起脚踹陈不胜,告诉他老子可没这爱好时,却见陈不胜竟然从裤裆内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 “拿着,是兄弟就别嫌弃。” “我……。” “他娘的,挂了一天了,一开始还不觉得沉,后面就不行了,坠的实在难受,老子真怕伤了命根子成了太监,现在终于是轻松了……咦?你说太监把那玩意儿割了后,是不是跟我现在的感觉一样,轻飘飘的还有想要飞的感觉?” 徐孝先嫌弃的皱着眉头退了两步,捂着鼻子道:“把你这挂了一天的玩意儿收回去,我他妈……。” “怎么?还嫌少啊?” 陈不胜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徐孝先:“这可是我昨天晚上在我老婆身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她才同意的,你还嫌少?我倒是想有家财万贯呢,但谁让你摊上兄弟我这么个穷人呢,只有这点钱让你拿去救急了。” “你这里面装的是……钱?” 徐孝先惊了! 哪个好人会把钱袋子放在裤裆里挂一天的? 还有,他特么的到底挂哪儿了竟挂了一天? 自己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他今日跟平时有什么两样来。 “废话,不是钱是什么?” 陈不胜随即同情道:“知道你们现在叔嫂二人困难,为了你大哥把家里的钱都花光了,还欠了一屁股的债,最后人还是没留住……算了,不说那些不高兴的了,总之你拿着就是了,但是得还啊。” 不等徐孝先反应过来,陈不胜就抓住他的手,把那还透着热乎气的钱袋子拍在了他手心,随即转身昂首挺胸的大步离开。 徐孝先拿着钱袋一阵嫌弃,但这份心意……他还真不敢直接扔地上。 就在他失神时,旁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刚刚你俩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这么长时间?” “啊?”徐孝先吓了一跳。 没想到竟是去而复返的吴仲。 而后只见吴仲掀开了衣襟,看样子下一步手就要往裤裆里塞。 “老吴,你要干什么?” 刚把穿越者的优越感扔进河里的徐孝先,在这一刻三观尽毁。 吴仲没言语的一阵摸索,就像刚才陈不胜那般,也从裤裆里掏出了一个钱袋子拍在了徐孝先的手里。 “多了没有,就袋子里这些碎银跟铜板了,你先拿去跟你嫂子还你大哥留下的一摊子账吧……不用急着还的。” 说完吴仲便摆了摆手,转身慢慢也走远了。 望着背影,徐孝先拿着两个透着热乎气的钱袋怔怔发呆。 第二章 警告 徐孝先并未第一时间回家,而是前往昨日已经踩好点的蔗糖铺子。 自半月前吴仲的封赏下来后,徐孝先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以及用什么办法来帮家里偿还债务。 京城的街道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时不时还要避让横冲直撞的马车。 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新鲜感随着时间的推移与生活的压力,也渐渐荡然无存。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徐孝先专往人堆里扎,但即便是如此,这几日被人盯梢的感觉再次让他警惕起来。 这也是为何最近几日,他一直谨慎的分别从好几家铺子购买蔗糖的原因。 就是怕份量太多引起有心人的怀疑。 但现在看来,好像还是引起了有心人的好奇心。 不动声色的穿梭于闹市之中,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牌匾,确认是昨日踩好点第一次来的蔗糖铺子。 微笑着跟伙计打招呼,熟练的讨价还价,而后提着包好的三斤蔗糖,在伙计的热情招呼下离开。 再次踏上街道,余光扫过来时的路。 基本可以确定,总共有五个人鬼鬼祟祟的跟着自己。 佯装未发现的徐孝先,从容的原路返回,而身后那五个人也再次紧紧跟了上来。 一路上徐孝先刻意加快脚步,跟踪他的五个人也会不自觉的加快脚步。 徐孝先放慢了步速,那五个人也会先后放慢速度。 并不是很专业的盯梢,这让徐孝先松了一口气。 看来并不是难缠的主。 于是徐孝先再次加快脚步,随着旁边出现一条较为僻静的巷子,徐孝先毫不犹豫的就拐了进去。 刚一站定的徐孝先,就听到了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随着第一个人影刚拐进来,徐孝先左手便一把拉住了来人的胸口,右手肘几乎同时砸向来人的太阳穴。 砰的一声,来人直接被徐孝先的手肘砸晕过去。 第二道人影此时恰好拐了进来,刚要张望前方,就被脚下昏死的同伴绊了一跤。 踉跄弯腰之际还来不及反应,双肩就被徐孝先双手抓住,随之就是一个飞膝撞上来人面门,都来不及叫出声便应声软倒在地。 第三个第四个几乎同时出现在巷子拐角处,看着两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同伴,瞬间一惊。 其中一个指着徐孝先怒道:“放肆……。” 只是话还未说完,就被徐孝先一把抓住手臂拽了进来,另外一只手顺势卡住脖子向后用力一推,惯性之下,徐孝先顺势起脚,踢向另外一人。 又是砰砰两声,一人被徐孝先卡住脖子顶在了墙壁上,另外一人则是被徐孝先势大力沉的一脚踢的撞向对面的墙壁,反弹回来后跪爬在地上连连咳嗽,一时之间竟是难以爬起来。 “住手!” 第五个人此时才气喘吁吁的赶过来:眼前的场景让他吓了一跳。 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自己四个平时各种吹嘘自己怎么厉害的随从,这么快就被人家一个人撂倒了一片?! “敢动手打我的人,不想活了你?” 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应该就是这几个人的头儿。 “为何跟踪我?”徐孝先平静的问道。 但左手依然死死的卡在唯一站着的随从脖子上。 而那随从就像是被粘在了墙壁上似的,根本无法动弹,只能靠脚尖在地面借着一点点的力。 “跟踪?” 纨绔子弟不屑一笑,又扫了一眼两个昏死在地上,一个跪爬在地上,一个被人粘在墙上的随从,呸骂道:“真是一群废物,四个人竟然跟死狗似的在人家跟前毫无招架之力。” “你就是徐孝先?知道我是谁吗?”纨绔子弟边问边往后退了几步。 他也怕这莽夫凶性大发,再把他逮住也爆揍一顿。 毕竟,眼前这莽夫一个多月前可是凭借一己之力,就杀了五十四个鞑靼兵的。 徐孝先平静的看着眼前约莫二十来岁的男子摇了摇头。 纨绔子弟脸上得意与骄横更甚,嘴角带着不屑的笑:“记住了,本公子名叫洪澄。” 徐孝先愣了一下,卡在随从脖子上的手不自觉一紧。 原本以为是哪个贩卖蔗糖的掌柜或是其子在跟踪自己。 没想到竟然是抢走自己军功的洪澄! “怎么?不知道本公子的大名?哈哈……。” 洪澄仰头大笑,而后越发得意的提醒徐孝先道:“以前的大同总兵,如今的总督京营戎政仇鸾仇大人是我姐夫,所以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 “你找我什么事儿?”徐孝先不动声色的问道。 “什么事儿?” 报出了仇鸾的名字后,洪澄便彻底放松了下来,迈着四方步向前两步,懒散道:“也没啥事儿,就是过来看看一战能斩杀鞑靼兵五十四人的锦衣卫军匠,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要不然怎么会立下这么大的军功呢。” 徐孝先缓缓放开了那被自己粘在墙壁上的随从,此时已经是脸红脖子粗,出气多进气少。 随着徐孝先放开手,那随从便直接从墙壁滑落到地面,开始不停的咳嗽着大口喘气。 “那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徐孝先只想过简单的生活,并不想招惹这些身世背景深厚的世家子弟。 更不想去主动招惹仇鸾。 拿起刚刚放在地上的三斤蔗糖,正打算离去时,洪澄则是挡在了他的面前。 “走是可以走,不过……。” 洪澄玩味的看着徐孝先,懒散道:“有件事我得跟你交代几句。” “你我素不相识,不知洪公子这交代从何说起呢?”徐孝先看着一脸得意的洪澄问道。 “以前自然是素不相识,但以后嘛……你我可就是不分彼此的莫逆了,那可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了。” “洪公子此话怎讲?” 徐孝先玩味着洪澄的话语,隐隐已经猜到:这是抢了自己的军功后,怕事情有天暴露,所以要封自己的嘴了。 “很简单,往后你只要记住,无论什么人向你询问起你杀敌五十四人的军功时,你都要矢口否认。要不然的话……下一次可就不是这么四个没用的东西把你围住了,可能就是佩戴着绣春刀的锦衣卫了。” “哦,对了,我现在已经是锦衣卫千户了,在整个京城若是不想让谁活,那可是简单得很。” 徐孝先胸口瞬间升起一股怒火,凝视着洪澄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洪澄有些不敢直视徐孝先那平静却让他感到有些胆颤的眼神,下意识地退后两步,梗着脖子道:“这是交代你几句,你要认为是威胁我也不怕你,但你别忘了总督京营戎政可是我姐夫!你想想后果!” 徐孝先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洪澄便迈步离去。 走了几步后,徐孝先转身看了一眼四个正狼狈起身的随从,又看了看洪澄,平静道:“别再跟踪我……我也会杀人的。” 看着平静却如狼一般的徐孝先,洪澄挺着胸膛也想放几句狠话。 但望着徐孝先那狼一样的眼神,洪澄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嘴唇动了半天也没敢说话。 直到徐孝先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不见,洪澄才冲着地面啐了一口唾沫,不屑道:“神气个屁,不就是战场上杀了五十四个鞑靼人,那又怎样,军功不还是记在了我身上。呸!莽夫一个!” …… 十月的空气中渐渐有了单薄寒意,尤其是如今还处于小冰河时期。 但此时徐孝先胸口的怒火与不忿,却是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 他相信洪澄绝不会善罢甘休。 今日既然敢明目张胆的警告自己,那么明天说不准就能做出让自己永远闭嘴的举动。 作为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他不想再随随便便的死一次了。 何况……。 徐孝先望向家门口巷子尽头的水井处,只见一身素衣、身形消瘦且高挑的女子背影,此时正在卖力摇动着井轱辘。 徐孝先快步走了过去:“嫂子,我来吧。” “啊?” 有着颠倒众生御姐面孔的程兰望向徐孝先,惊讶道:“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也没啥事儿,就让我们先回了。” 随即程兰捋着额前秀发后退几步,给徐孝先让出了井边位置,顺手接过徐孝先递过来的三斤蔗糖,欲言又止。 家里如今存放了怕是快有三十斤蔗糖了吧? 他想干什么呢? 徐孝先很轻松的就把水桶摇了上来,见里面只有小半桶水,便打算直接放进井里取满再提上来。 “先倒进桶里再取水吧,能省点力气。”程兰在旁道。 “没事儿,又没多沉。” 嘴上如是说,但还是很听程兰的话,把那一半的水倒进自家桶里。 “嫂子你先回去吧,我取满了自己挑回去就是了。” 程兰点了点头,临走还是不自觉的叮嘱着徐孝先每次少挑一些,多跑两趟就是了。 一个月时间的叔嫂单独相处,让两人也不再像一开始那般尴尬。 徐孝先只跑了两趟,便把家里的几口水缸都挑满了水。 扁担与木桶放置好,就见程兰从如今自己所住的西厢房走了出来。 “嫂子你这是……?”徐孝先纳闷道。 程兰指了指面南背北的三间正房,道:“往后家里你就是一家之主了,正房就该是你住着才是。” “不用的,我住厢房就挺好。” “就听我的,这也是你大哥生前嘱咐的。” 程兰顿了下便继续说道:“之所以到今天才把正房给你收拾出来,是我怕你觉得晦气,所以才隔了这么久。” “那是我大哥,又不是别人,我怎么会嫌弃。” “进去看看,看哪里不合适,我再帮你收拾。” 程兰跟在徐孝先身后,继续说道:“只是眼瞅着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哪天有空,还得把炕掏一掏。” “你就别管了,哪天我找两人过来掏就是了。” 就在两人要踏入正房时,身后有声音响起。 “敢问可是徐孝先徐兄弟的府上?” 第三章 说客 叔嫂二人同时回身望去。 “崔大人?” “贸然来访,还望徐兄弟见谅啊。” 崔元带着两个随从走入院心,虽然是在跟徐孝先说话,但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徐孝先旁边,有着高挑身材、精致御姐面孔的程兰所吸引。 “不知崔大人找我何事?”徐孝先看了一眼旁边的程兰。 没办法,这个嫂子不论是身材还是容貌,都太吸引人眼球了。 尤其如今不过才二十二岁的年纪,正是一个女子娇艳的开始。 程兰回望了一眼徐孝先,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而后便顺着房檐走回了刚搬进去的西厢房。 崔元三人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强自微笑着跟徐孝先进入了正房厅堂。 “崔大人坐。” 徐孝先说道。 不等崔元说话,旁边的随从开口道:“如今崔大人已经晋升为锦衣中所千户了。” 徐孝先一惊,看着含笑坐下的崔元心道:难怪刚刚说话文邹邹的,原来是升官后开始注重个人修养跟言行从容了啊。 “那真是要恭喜崔大人了。” 徐孝先真诚贺道。 “说起来这还要感谢徐兄弟你啊,若不是当时你在我麾下立下赫赫战功,我岂能由百户跳过副千户直升千户?” 徐孝先在旁陪笑:明人都这么抠搜的吗? 刚刚是洪澄,两手空空以言语要挟封自己的嘴。 现在是崔元,两手空空以言语感谢自己助他仕途一臂之力。 你们特么的都不懂人情世故的吗? 洪澄你给我塞个二百两银子,那军功被你顶替我也就认了。 崔元你哪怕……提上三斤蔗糖呢,我也知你感谢的情了。 程兰不止有颠倒众生的身材与样貌,而且还知书达理、善解人意。 匆匆送来四杯冒着热气的茶水后,便低头离去。 崔元三人的目光也再次被吸引,直到程兰的背影消失不见,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 “你们两个先出去,我跟徐兄弟说点事情。” 崔元说完后,低头看着程兰送到跟前的茶杯,心头带着一丝异样地端了起来,下意识道:“好香的茶。” 徐孝先也不知崔元是真的在夸赞茶水,还是另有所指。 待那两随从出去后,徐孝先开口问道:“崔大人今日大驾光临,可是有什么事情吩咐吗?” 徐孝先想过会不会是自己的军功还有戏? 但看崔元的样子不像是来道喜的。 崔元浅尝了一口茶水,淡淡的苦味在他眼里很难被定义为茶。 但奈何上茶的女子长得太过漂亮,所以这茶水便是别有一番滋味儿了。 “吩咐倒是没有。” 崔元端着茶杯,看了一眼徐孝先,然后叹了口气,道:“说起来是我愧对徐兄弟了。” “崔大人此话可是折煞末将了……。” “徐兄弟……。” 崔元打断了徐孝先的话,放下茶杯看着徐孝先,认真道:“不瞒徐兄弟,我是真的尽力了,但……你那天大的军功还是被人顶替了。所以……所以我今日贸然来访,是给徐兄弟你赔罪的。” “啊?” 徐孝先装作惊讶的样子,愣了一下后站了起来,脑子里却是猜测着崔元来找他的目的。 “这可如何是好?我……我大哥徐百善因病卧床两年不起,家里如今可谓是债台高筑,本还想着靠这份军功挣一份赏钱还债……。” “其实我也理解徐兄弟的难处,所以今日找徐兄弟,就是想问徐兄弟,想不想要回这份军功?” “崔大人可知是什么人抢了我的军功?” “不过是一商贾之流为其子前程考量,往上面打点了一番。所以如今若是你想要夺回你那份军功,只要你愿意站出来指认,我敢保证,到时候陆指挥使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陆指挥使?” 徐孝先心头一惊,陆指挥使也就是陆炳。 其母乃是嘉靖皇帝的乳母,而他从小就一直伴随在嘉靖帝身边。 可谓是嘉靖帝最为信任的臣子之一。 这又是一个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不错,正是锦衣卫陆指挥使。” 崔元确认道:“徐兄弟虽然是军匠,但也隶属于锦衣卫。所以陆指挥使得知此事后可是大怒,下令要彻查此事,还徐兄弟跟其他人一个公道。” 徐孝先看着崔元,缓缓坐了下来。 这货嘴里没实话啊。 军功是被仇鸾的小舅子给抢了,他却告诉自己是一商贾之子。 是怕自己知道是仇鸾的小舅子不敢作证,还是说另有隐情呢? 而且崔元一开口就把陆炳给搬了出来,这让徐孝先觉得这老小子有点儿在扯虎皮拉大旗。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要是真有什么事儿,会跟他一个小小的百户……不,是刚晋升的千户提及吗? 怕是陆炳都不知道崔元这么一号人吧? “崔大人,此事可否容我考虑几天?”徐孝先试探道。 崔元一愣,难道陆指挥使的名号都镇不住这个莽夫不成? 嘴里却是说道:“那是自然。但我得提醒徐兄弟一句,杀敌五十四人的军功可是非同小可,虽说没办法让你平步青云、享尽荣华富贵。但夺回这份军功让你光宗耀祖、过上殷实人家的日子可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说道这里,崔元打量了下家徒四壁的厅堂,而后道:“眼下徐兄弟不就是有难处吗?难道真愿意看着自己用命换来的军功,为他人做嫁衣?自己却是过着一贫如洗的日子吗?” 徐孝先深吸一口气,他确实咽不下军功被洪澄抢走的这口气。 但他也不敢完全相信崔元这张满嘴跑火车的破嘴。 谁知道他说的这些是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如果崔元身后的靠山真是陆炳……。 不,别说是陆炳了,就算是严嵩一党,如今的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严嵩这一边,帮着他们扳倒仇鸾。 送走了崔元,回到家里只见程兰正站在门口,眨动着动人心弦的美眸望着自己。 “没啥事儿,就是过来跟我说几句话。” 徐孝先不打算告诉程兰,嘴上还是解释道:“打仗时我便是在他麾下,如今人家高升千户了。” 程兰蹙眉,而后先迈步走进了对面的厨房。 徐孝先想了下便也跟着走了进去。 只见程兰把他这些时日买的蔗糖堆放在一起,足足有三十斤。 程兰看了看蔗糖又看了看徐孝先,而后轻轻叹了口气。 “是囤积居奇么?” 有囤粮的,有囤盐的,还有囤棉、囤布的,但程兰还是头一回见到囤蔗糖的。 如今这个家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可谓是一点都不为过。 何况他们叔嫂二人眼下还背着这两年为他大哥看病所欠下的二十七两银子债务。 小叔子是不是有些太不懂事儿了? 今日把正房让给徐孝先住,程兰也是希望徐孝先能够担负起这个家的责任。 不能让他再一天三斤,一天三斤地往家里折腾蔗糖了。 毕竟他们叔嫂二人的日子还得过。 听话听音,徐孝先显然明白程兰的意思。 尴尬地笑了下,看着只比他大三岁的程兰,道:“你放心,以后……可能还会买……。” 程兰瞬间瞪圆了美眸,银牙一咬便打算呵斥徐孝先。 徐孝先看着连故作生气都让人心弦乱颤的程兰,连忙道:“你听我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买回来的这些蔗糖确实有用,是用来给咱们家还债的。” “还债?” 程兰依旧瞪着美眸,不理解道:“蔗糖的价格我打听了,眼下也就是不高不低,外面那么多铺子没有缺……。” “是,这样的蔗糖确实没办法卖出高价,但要是把它变成跟雪一样白的糖,那就能卖个好价钱了。” “变?怎么变?” 程兰下意识的问道。 徐孝先神秘一笑,道:“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活人不能被尿憋死。 何况他一个来自几百年后的现代人,总不能来到嘉靖朝真把自己活活穷死吧? 程兰看着徐孝先眼睛里的真诚跟认真,点点秀气的下巴算是相信了徐孝先的话。 就在叔嫂二人把三十斤的蔗糖再次摆放、归置到耗子够不到的地方时,外面响起了吴仲跟陈不胜的声音。 叔嫂二人诧异地互望一眼,今日这是怎么了? 走马灯似的轮番登场。 “你去招呼他们吧,剩余的我自己来就行。” 程兰一边说一边要从徐孝先手里拿过蔗糖,两人手指相触,像是过电一样,瞬间俱是心头一颤。 程兰像是受惊了的兔子,夺过蔗糖急忙转身面壁。 徐孝先则借机走出了厨房。 “老徐不好了……。” 陈不胜叽喳道,却是被生性谨慎的吴仲捂住了嘴:“毛躁什么?天还没塌下来呢!” 徐孝先示意两人跟他到厅堂,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吴仲神色严肃,道:“刚刚有人去我家了,打着仇总兵的旗号,警告我往后不论谁问起你,都要说不认识你,都要说……。” “这是要杀人灭口啊老徐。” 陈不胜在旁分析道:“他们肯定是抢了你的军功后怕被告发,所以……。” “没你说的那么严重。” 吴仲气得再次捂住陈不胜的嘴,想了下后又放了下来,看着徐孝先无奈道:“但也说不准,万一真的事发,那么说不准还真的会杀你灭口,如此功劳就可以完全为他人做实了。”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他们还能把被抢了军功的其他人也都杀个干净?所以老徐,你别怕……。” “你到底是哪头的?” 吴仲气得扭头看着陈不胜:“危言耸听的是你,说宽心话的还是你,你……你有没有个准主意。” “我……。” 看着面前两人,徐孝先有种卧龙凤雏的即视感。 问道:“可是一个个子不高,脸圆圆的比较胖……。” “对,就是他……他找过你了?” “怎么说的?” 吴仲跟陈不胜同时问道。 第四章 谋定而后动 “自然也是封口。” 徐孝先道:“而且除了他们,崔元也来家里找过我了。” “崔百户找你干什么?” 吴仲皱眉问道。 一旁的陈不胜听到崔元的名字,则是撇了撇嘴,不满的哼了一声。 当初就是崔元嫌弃他的名字晦气,所以抽调军匠上战场时,直接就把他给踢出去了。 要不然他绝对也能立下比吴仲高点,可能会比老徐这莽夫低点儿的傲人军功。 “洪澄让我忘记军功,崔元却是希望我能在适当的时候做告发人、当证人。” 徐孝先实话说道。 也是为了让两人明白,这件事情他们俩绝不能掺和,太危险了。 说不好就得搭上身家性命。 “那还愣着干什么?必须得指证啊,有崔元帮着说话……。” 陈不胜此刻觉得崔元其实人也挺好的,最起码愿意站出来帮老徐。 “怕是没那么简单。” 吴仲捅了下陈不胜,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需要我俩帮你做什么你直接说就是。” “我告诉崔元容我考虑几天。所以具体该如何我还没有想好。” “老徐你放心,我陈不胜虽然不喜欢当初把我刷下去的崔元,但他要是能帮你,我大人有大量就不跟他计较了。” 陈不胜砰砰的拍着胸口大气保证道。 徐孝先有些哭笑不得,这货还挺会给自己加戏? 以为自己是顾忌他的感受才婉拒了崔元。 当下摇头苦笑一声,解释道:“并不是那个意思,而是……。” 徐孝先看着两人,斟酌了下道:“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情很危险,你们两人没必要……。” “确实如此!” 吴仲突然打断徐孝先的话,翻着眼皮看了一眼徐孝先,继续道:“官场上的水很深,而且又深又浊,甚至比战场还要危险。所以你能如此谨慎是对的,但军功可是拿命拼来的,不能放弃。” 吴仲显然猜到了徐孝先的顾忌跟要说什么,所以才打断了徐孝先的话。 而陈不胜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澈懵懂,如同刚毕业的大学生。 “怎么?老徐你不会是害怕了吧?要认怂不成?” “我的意思是你们两人不能参与,这件事情我会自己解决的。” 徐孝先看着陈不胜,直接道:“尤其是你,根本没必要卷入进来,老吴这里也是,洪澄让你做什么你就先答应他就是。” “如果你有了不测,你觉得我还能活?” 吴仲继续翻着白眼,冷冷道:“我是为你也是为我,更是为了那些战死疆场的同僚。崔元率咱们百户所出征时是一百零八人,回来时不算那些缺胳膊短腿的,才三十七人。你要是像洪澄低头了,那些在战场上曾为你挡箭挡刀而战死的、缺胳膊断腿的同僚,岂不是白死了,白被鞑靼人砍了胳膊腿?” “唉……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啊。所以你要还拿我陈不胜当兄弟,就别说见外的话,我是怕被连累的人吗?” 陈不胜突然感慨道。 徐孝先跟吴仲睁大了眼睛,这货啥时候变得这么有文化了。 面对两人的目光,陈不胜有些局促:“我……我用错地方了?可我看说书的说起大将军打仗时,经常这样说啊。” “倒是大差不差,不算用错地方。” 吴仲说道,随即看向徐孝先:“所以说说你的想法,你是怎么打算的。” 徐孝先显然没想到吴仲对于战场同僚的情感态度,比自己还要透彻、真挚。 当下说道:“婉拒崔元是因为我不清楚他背后是谁指使的,虽然他是打着锦衣卫陆指挥使的旗号,但我不相信陆指挥使知道他这号人,即便他如今刚晋升为千户。 所以若是要借崔元之力讨回军功,就得先弄清楚他背后的靠山是谁,是不是锦衣卫陆炳。 是的,洪澄不会善罢甘休的。 要挟了我警告了你,可以看作是他怕日后东窗事发,给他以及仇鸾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徐孝先看着神色认真的两人,想了下继续道:“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崔元背后的靠山真是陆炳,洪澄背后无疑就是仇鸾,所以会不会是仇鸾跟陆炳之间的争斗,致使我们被殃及? 仇鸾害怕陆炳暗中查出他什么把柄告发给皇上。 陆炳怕仇鸾在皇上面前越发得信任,使得他被边缘化? 于是洪澄想要封我们的嘴,崔元却是想要我们开口,以此来对付仇鸾?” 徐孝先分析完,吴仲思索着会不会还有其他缘由。 陈不胜眼神清澈懵懂,宛如大学生:”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所以就是陆炳跟仇鸾想要在皇上跟前争宠所以才互相攻讦,各自都在暗中查找彼此的把柄想要打倒对方呗?而我们就是我为鱼肉人为刀俎了?” “呃……可以这么理解。”徐孝先道。 “那还废什么话?干他就是了?高高在上就了不起啊,老徐都是战场上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这个?贪墨军功这种人就该死!人家拿命换来的军功,洪澄躺家里轻轻松松就拿走了,天理何在?必须干到底!”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皇上信任仇鸾多过陆炳,根本不信陆炳的话呢?或者是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念在仇鸾这次率军打败鞑靼人的功劳上而不追究呢?” 吴仲沉声问道。 陈不胜愣了愣:“这个倒是没想过,皇上会那么昏吗?” “所以若是崔元背后的靠山真是陆炳,那么我们就必须找到能够彻底扳倒仇鸾的证据。” 徐孝先淡淡说道。 吴仲精神一振:“你有办法?” “办法倒是有,但必须弄清楚崔元背后的靠山是谁,只要不是仇鸾。” 徐孝先很有信心的说道。 “这个你放心,交给我,明天用不了一天我就能给你查得一清二楚。” 陈不胜拍着胸口保证道。 “除了弄清楚崔元背后的指使是谁,而且还要搞清楚,仇鸾跟陆炳之间,近日可曾发生过什么不为人知的矛盾没有。” 徐孝先提醒道。 吴仲在旁点着头,他赞同徐孝先的谋定而后动。 他并没有问徐孝先到底有什么办法,陈不胜是压根觉得没必要问。 反正只要听老徐的就是了。 天色已暗,说完正事后两人便没有多逗留,匆匆离开。 厨房亮着昏黄的油灯,依稀可见程兰高挑的身影。 走进厨房,虽没有飘香四溢的饭香,但桌面上简单的餐食看起来倒是很有卖相,清爽干净。 随着程兰说了一声吃饭吧。 徐孝先坐下时突然拍了下脑袋,刚才只想着怎么对付仇鸾抢回军功了,忘了跟他们二人说今日借的钱算是他们的入股了。 …… 第二天,徐孝先继续前往百户所当差。 还是昨日的街角处,吴仲已经早早等候着。 天光渐渐大亮,二十八岁的吴仲摸了摸下巴的胡茬,像往常一样随口跟徐孝先扯两句闲篇儿。 不大会儿的功夫,陈不胜一边紧着裤腰带一边小跑着过来。 “你就不能把两件事儿掉个个儿?” 徐孝先看着每次都像是从哪个寡妇家翻墙提裤子出来的陈不胜建议道。 “什么事儿掉个个儿?”陈不胜紧着裤腰带一脸茫然问道。 吴仲解释道:“徐哥儿的意思是,你每天早晨应该拉完再吃……。” “你才拉完再吃呢。” 陈不胜反应很快,没好气道:“你懂什么,吃完了再拉,能省粮食不知道?” “就怕你把刚吃进去嘴里的也给拉出去了。”徐孝先呵呵打趣着陈不胜。 吴仲这才反应过来,哈哈大笑着:“拉完再吃又不是让你吃刚拉的……。” “不,还是应该趁热。” 徐孝先一本正经说道。 吴仲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陈不胜鼻子都气歪了,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对徐孝先道:“你就跟着起哄吧,等你以后有了老婆孩子,你就知道人活着有多难喽。” 三人快走到百户所时,陈不胜突然低声说道:“那今天我就去打听咱们昨天商定好的事情去?” 徐孝先跟吴仲互望一眼,同时默默点了点头。 还像往常一样,当百户林仓率他们这群军匠再次前往大通桥时,人群中已经没有了陈不胜的影子。 大通桥七八天前就已经修建完毕,但始终等不到工部的官老爷派人过来验收。 所以这群锦衣卫军匠,到了大通桥后便是无聊地围坐一堆,说着一些有的没的。 但提及最多的往往还是女人这个话题。 日头高挂于头顶还未开始西斜,不远处的林仓就挥手示意大伙散了:明日休沐,后天再来。 徐孝先跟吴仲没有等到陈不胜,只能按照事先的约定,等他回来了直接前往徐孝先的家里。 回家的路上,徐孝先又买了两个陶罐。 走到家门口,只见大门敞开着,院心处好像还有男子身影在来回走动。 徐孝先一愣,怎么回事儿? 还来不及细想,就听见了程兰的呵斥声:“……你们到底什么人,放开我……。” 徐孝先瞬间脸色一沉:果真是寡妇门前是非多。 快速跑进家里,只见洪澄拉着程兰的手正在往房间里拽,而院心处还有四个随从模样的人笑呵呵地看着。 看到徐孝先跑进来,洪澄心头不由一紧,但好在今日他做足了准备。 跟来的四个随从,那可都是有真功夫的。 “就是他,给本公子往死里打。” 院心处的四个人瞬间就向徐孝先扑了过来。 “徐哥儿……。” 落后徐孝先几步跑进来的吴仲正好看到这一幕,于是立刻提醒道。 两人在战场可谓是早有默契,于是徐孝先立刻往右避了两步,就听见耳边传来风声。 刚买的两个陶罐都被吴仲扔了出去。 人没砸着,但两个陶罐却是摔得粉碎。 徐孝先一阵肉疼,就不能把陶罐好好放地上? 花了钱的可是! 第五章 莽夫 拉着程兰手腕的洪澄,想不到徐孝先还有帮手。 此时瞬间变得有些没了底气。 尤其是看到自己带来的四个随从,依旧不是徐孝先跟吴仲的对手。 不过是眨眼间,洪澄就看到徐孝先只是拉住一个人的胳膊轻轻一拧,然后自己的随从就惨叫着捂着胳膊痛苦地弯下了腰,随即跪倒在地。 而另外一个从后面要偷袭徐孝先,却是被吴仲眼疾手快地一脚踹飞。 此时徐孝先的拳头已经砸向了另外一个随从,砰的一声。 比刚才陶罐摔碎的声音还要让人心惊,那随从直接脑袋撞在墙上昏倒在地。 徐孝先随手抓起地面一片陶罐碎片,斜侧原本在围殴吴仲的随从此时刚冲到徐孝先跟前。 于是手里的陶罐碎片被徐孝先毫不犹豫地直接插进了那随从的肩膀,还未来得及惨叫,徐孝先另外一只拳头正冲面门砸了下去。 顿时那随从如喝醉了一般,哼哼唧唧、踉跄摇晃了几下便软倒在地。 洪澄的脸色此时已经是惨白一片。 一切都太快了。 快得他都没反应过来要跑就结束了。 洪澄下意识地依旧抓着程兰的一只手腕,脸色发白地看着手拿带着鲜血陶罐碎片的徐孝先。 惊惧道:“你……你别过来,我告诉你,你……你知道我姐夫是谁的,你你惹了我不会有好下场……。” 而缓步走到洪澄跟前的徐孝先根本没有犹豫,势大力沉地一脚直接踹在洪澄的小腹处。 砰的一声,撞到后面墙上的洪澄,痛苦地弯下了腰。 程兰借机挣脱了洪澄的手远离了好几步,惊魂未定地看着此时像狼一样的徐孝先。 只见徐孝先向前一步,抓住洪澄的脖领直接提了起来,而另外一只手上的陶罐碎片,向着洪澄的脖颈就刺了过去。 “石榴,不能杀人。” 程兰看到这一幕,吓得声音都变了。 而整个人也是瞬间扑向徐孝先,一把拽住了徐孝先刺向洪澄脖颈的右手。 “杀人要偿命的石榴……。” 程兰御姐般精致美貌的面孔,此时写满了对徐孝先的苦苦哀求。 她很想跟徐孝先说,你要是死了,剩下我一个人可怎么办。 但顾及到他们是叔嫂的关系,程兰才把话给生生咽了回去。 徐孝先看了看把他胳膊几乎搂进怀里的程兰,鼻尖则是程兰身上散发着的淡淡清香。 又看了看距离洪澄脖颈不过一两寸的陶罐碎片。 而后凝视着嘴角带着鲜血的洪澄。 此时的洪澄两眼写满了惊惧,牙齿在嘴里咯咯咯地打颤。 徐孝先慢慢凑近洪澄跟前,旁边的程兰也急忙把怀里徐孝先的胳膊搂的更紧了一些,整个人几乎都已经离地,身体似是完全挂在了徐孝先那结实有力的胳膊上。 但徐孝先拿着陶罐碎片对着洪澄脖颈的手,却是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徐孝先凝视着洪澄那双充满惊惧的眼神,平静道:“回去告诉你姐夫仇鸾,大同的事情并非是天衣无缝。” 洪澄惊惧的眼神充斥着茫然,不懂徐孝先说的是什么意思。 但还是顺从的飞快点着头:“你你你你……。” 不张口还好,一张口洪澄因上下打颤的牙齿根本无法说出完整的话来。 只能再次狠狠的点着头:“我我我我我……。” “我我……我你妹我!” 徐孝先松掉手里的陶罐碎片,一拳就砸在洪澄的脸颊上。 但这一拳并没有让洪澄发出惨叫声,倒是让挂在他胳膊上的程兰吓得惊叫起来。 “石榴,不可以……不可以……。” 而被捏着脖领摁在墙上的洪澄,只感觉半边脸好像没了,脑瓜子此时也是嗡嗡的。 他不知道此刻该哭还是该笑。 他是想完整的说话,但奈何自己不争气,一张口就是牙齿不由自主的打颤,根本没办法完整的说出话好吧? 于是面对神色平静的徐孝先,洪澄只能是闭着嘴巴呜呜呜着,而后又是使劲的点头。 一时之间竟是急的哭了出来。 “就这怂样儿还世家子弟?” 徐孝先也够狠,直接捏住洪澄的下巴给卸了下来。 而后示意程兰松开自己的胳膊,自己要把这几个人扔出去。 程兰茫然的看着徐孝先,坚定的摇着头,说什么也不愿意松开。 直到徐孝先示意自己的胳膊肘处跟程兰的胸口时……。 原本还因为惊吓脸色发白的程兰,瞬间俏脸红成一片,飞快的松开徐孝先的胳膊,恨不得找个地洞立刻钻进去。 而此时陈不胜正好赶了回来,看着徐孝先跟吴仲以及院子里的几个人,不由分说对刚起身的另外两个随从又是一阵拳脚。 于是原本好好来到徐孝先家里的洪澄五人,四个随从都很公平的昏死了过去。 “莽夫一个!” 吴仲无奈道:“你能不能看清楚了状况再打?” “我再莽还有他莽?” 陈不胜指了指徐孝先。 徐孝先朝天翻了翻白眼,而后示意把昏死过去的随从都拉出去扔到门口。 吴仲与陈不胜一人拽着两个,徐孝先拽着洪澄往外走。 正找地洞钻的程兰怕徐孝先莽撞,想提醒但又觉得尴尬。 最后想了想,干脆掀开门帘回自己房间了。 “扔到哪儿?”陈不胜问道。 “就扔在门口。” “自家门口?” 吴仲不可思议的问道。 徐孝先点着头,道:“我都想给他们绑着挂起来呢。挂个一天一夜的,想必往后我家门前就清净了。” 吴仲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有道理。” 于是跟陈不胜把人就直接扔在了徐孝先的门前。 陈不胜悄声问道:“老徐这是啥意思?” “寡妇门前是非多,看来这段时间有些登徒子没少往这边转悠。” 陈不胜了然,回头看向徐孝先,觉得这样不行,还是得养条狗看家护院才行。 而后跟吴仲刚一扭头,就看见徐孝先的铁拳在哭天抹泪的洪澄太阳穴那里比划着。 “真费劲,把人打晕很难吗?” 陈不胜上前,直接抓住洪澄的头发。 洪澄瞬间痛叫着感觉头皮像是被扯下来了。 而后就是感觉整张脸火辣辣,脑子再次嗡嗡的,伴随着砰砰两声,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徐孝先摇着头,扔死狗似的就这么把洪澄跟四个随从扔到了一起。 拍了拍手,一边往后走一边问道:“打听的如何了?” “料事如神你!” 陈不胜冲着徐孝先竖了个大拇指,正在关门的吴仲急忙关好门。 好奇问道:“崔元背后的靠山果真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八九不离十。” 三人一边说一边往里走,原本被吴仲摔碎的陶罐碎片此时已经在院心消失不见。 徐孝先看了一眼程兰如今所住的西厢房,示意两人跟他来到正房厅堂。 三人刚一坐下,陈不胜就兴奋道:“我要说的是陆炳跟仇鸾之间确实有矛盾,而且就是前几天的事儿。” 仇鸾的夫人与陆炳的夫人一同受邀参加宴席,宴席上仇鸾夫人看上了陆炳夫人的一件首饰。 于是回去后就央求仇鸾把那件首饰要过来,她要照着打一件一模一样的。 但不成想陆炳拒绝了。 缘由是那件首饰是从西域那边买回来的,很难仿制,就没给。 于是仇鸾不死心,竟然派人偷偷潜入陆府去偷,但恰好被陆炳撞见了。 只是当时陆炳就一个人,而人家有两个人,陆炳害怕伤及性命,于是就把那件首饰给了。 “因为一件首饰结下的梁子?” 吴仲难以置信:“这些达官贵人平日里难道就这副德行吗?” “所以才说是衣冠禽兽嘛。”徐孝先笑着道。 吴仲若有所思的点着头,而后看着徐孝先问道:“刚刚你既然敢如此毫无顾忌的爆揍仇鸾小舅子,想必是有了彻底扳倒仇鸾的法子了吧?如今又确定了崔元背后的指使大概就是陆指挥使,那么把握有多大?” “眼下不足三成。” “什么?” 陈不胜吓了一跳。 昨天说的自信满满,今日打人打的痛痛快快! 可你告诉我现在只有三成把握? “怎么样?还老说我是莽夫,现在知道真正的莽夫是什么样儿了吧?” 吴仲懒得搭理陈不胜,轻松笑着问道:“有把握吗?” “眼下有两件事,第一:等崔元再来找我。陆炳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被辱,绝不会善罢甘休。 崔元的份量不够,我们得通过崔元接触到更上层的人物,或者是能直接跟陆炳说的上话的。崔元虽是千户,但不过是一跑腿的。 所以我猜测,这一两日崔元肯定还会找我,或是带人来或是带我去见哪个大人物。” “第二呢?” “战场上做斥候时,偷听到一个消息……。” “是你刚才在洪澄耳边说的事儿?”吴仲问道。 “不错。” “暂时不必告诉我们,既然你之前没有说过,那么就说明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等你认为时机成熟了再说便是。” 徐孝先长吁一口气,道:“说出来你们两人也能做个选择,毕竟这件事情很危险,一不小心就会把命搭进去。” “同患难共富贵!老吴肯定不会退缩的,何况人家也盯上他了,所以你俩都上了我不上也不合适。” 陈不胜义气道,就是理由太过于牵强。 但吴仲却是认同的点着头。 “都到这一步了,没必要扭扭捏捏,何况我们二人相信你。” “仇鸾任大同总兵的时候,曾经以重金以及女人贿赂过俺答,目的是希望俺答不要攻打大同,去打别的地方。 于是俺答便选择了京师重地,这一出可谓是仇鸾跟俺答的一唱一和,目的就是逼迫朝廷跟鞑靼人开通互市。” 说完后,徐孝先只见吴仲跟陈不胜已经震惊的张大了嘴巴。 第六章 天籁之音 “仇鸾岂不是成了朝廷叛将?” “这特么的不就是卖国求荣吗?” 两人愤怒的拍案而起! 哗啦一声,徐孝先厅堂原本就不结实的八仙桌瞬间散架。 “我……。” 徐孝先愤怒的看向两人。 “这……。” 吴仲脸色讪讪,解释道:“这不是情绪到这儿了吗,要不拍案而起的话,总觉得不能代表正义的一方。” “是啊,要不然怎么能显示出咱们是站在了公理这一边呢。”陈不胜也跟着尴尬道。 “一张桌子它能知道你俩正义不正义?公理不公理?它就一张桌子,知道个屁啊!” 徐孝先搬起桌面,唯一完好的桌子腿瞬间也应声倒地。 “得,这次断得更彻底了,修是别想修好了。” “我两人赔你……。” 吴仲像是捡柴火似的,蹲在地上收拾着桌子腿。 “扔那儿吧,不用收拾了,一会儿正好当柴烧。” 徐孝先无语的把桌面靠墙放好,瞬间觉得厅堂空荡荡的,跟自己没穿裤子似的。 “还是说正事吧。” 徐孝先继续说道:“如今仗打完了,俺答退回草原了,仇鸾也不出所料的升官了。接下来就是仇鸾兑换给俺答诺言的时候了……。” “所以仇鸾会要求朝廷与鞑靼人开通互市?” 徐孝先点了点头:“俺答怕他退回草原后仇鸾会食言,所以在京城便安插了探子,如果仇鸾食言,他们就会以当初仇鸾贿赂俺答的证据来要挟仇鸾。” 说到这里,徐孝先目光扫过吴仲跟陈不胜两人,而后道:“当初给仇鸾、俺答之间牵线搭桥的,便是朝廷叛将萧芹与陈志允,而仇鸾当初则是派了他的心腹时义去给俺答送去金银女人的。” “他们现在在京城?” 八仙桌没了,面前空荡荡的,吴仲只能紧张中带着兴奋的拍着大腿问道。 “知道他们在哪儿吗?那就别墨迹了,直接报官,领着锦衣卫过去把他们一锅端了就是。” 陈不胜也急不可待的来回踱步道。 “不行,那样咱们什么好处也捞不到的。” 徐孝先不同意的说道。 “那你想怎么……你不会想咱们去抓人吧?”陈不胜不可思议又很兴奋。 “仇鸾的府邸在苏州巷,而在巷子的尽头有一处宅院,后宅如今便住着萧芹、陈志允他们。” 这些都是徐孝先在吴仲封赏下来后,借着每天买蔗糖时查探到的。 “可是我们即便把他们抓了,又能得到什么呢?”吴仲皱眉问道。 徐孝先反问道:“你应该问,如果是锦衣卫抓了他们,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吴仲抬头看着徐孝先。 陈不胜眼神清澈且懵懂。 “不懂,有什么不同吗?” “谁敢保证锦衣卫里就没有仇鸾的人?这一次抗击鞑靼人,统帅可是仇鸾,锦衣卫也是归他统帅,所以仇鸾敢公然羞辱陆炳,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 吴仲若有所思的点着头:“不错,若是锦衣卫里真有仇鸾的人,那么保不齐仇鸾会来个杀人灭口、死无对证,到时候没有了证据、证人,那么我们三个告发仇鸾叛国可就是构陷朝廷大员的罪名了。到时候抄家怕都是轻的。” “弯弯绕真是多,有你们说的那么危险吗?” 陈不胜不解。 徐孝先没理会他,继续说道:“所以不止要抓住萧芹跟陈志允,而且还要抓住时义才行,以防仇鸾狗急跳墙。” “你怎么说我们怎么办,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吴仲不想了,光是仇鸾通敌卖国这一罪行,就够让他深恶痛绝了。 何况已经被人家盯上了,那就没有不反抗、不致对方于死地的道理。 “等崔元。” 徐孝先注视着厅堂门口,多么希望此时门外响起崔元的声音。 但并没有出现崔元的声音,倒是吴仲提及刚才摔碎的陶罐,让徐孝先想起了一件事情。 领着莫名其妙的两人前往厨房,陈不胜看着厨房旁边的石榴树,突然道:“石榴是你的小名?听着跟女子名字似的。” 徐孝先顿时一脑门黑线! 都怪程兰刚刚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不悦的看了陈不胜一眼,还是解释道:“影壁后有一颗柿子树,是我大哥徐百善出生时我父亲亲手栽种,所以我大哥小名就叫柿子。我出生时,父亲又在这边栽了一棵石榴树,所以我的小名就叫石榴。不过是图个红红火火、多子多福的吉祥寓意罢了。” 陈不胜了然的哦了一声。 领着两人进入厨房,徐孝先继续说道:“对了,昨日你们两人借我的钱算是入股的钱,等以后卖了钱,我跟我嫂子一人三成,你们两人一人两成。” “什么就入了股,什么就两成了?你在说什么?”吴仲皱眉问道。 徐孝先笑了笑没解释。 把蔗糖提炼成霜糖并不难,即便是在二十一世纪,海南也还有用类似的法子来提炼。 熬制、澄清与宋应星所着的《天工开物》中的法子差不多,但唯独在脱色上不同。 在海南流传的提炼土法中,脱色时会将糖漏用草封口放入土中,而后将糖浆倒入,再用泥封死。 一天后糖浆冷却,将糖漏取出,去掉漏斗下面的封草,将竹篾从下方插入糖浆中形成导管,从而会有“糖仔”带着杂质慢慢流出。 三五天后等“糖仔”滴干,糖漏内壁则会形成结晶糖,越是靠近上方封泥的则是越白。 好在如今宋应星还没有出世。 徐孝先所用的提炼法,可能在如今明朝其他地方已经存在,不过想来还未推广开来罢了。 而他早几日已经悄悄用这种办法试着提炼出了不少霜糖,无论是口感还是色泽在如今可谓都是极品。 不过就是数量有点儿少,估计也就是两三斤的样子。 徐孝先本想把程兰也叫过来看看他的成果,但想想刚才尴尬的局面,打算还是等晚上再说。 于是当着面面相觑的陈不胜跟吴仲两人,徐孝先把厨房角落里的小陶罐从一堆陶罐中拿了出来。 “暂时只有这一点儿,想要带回去给老婆孩子尝尝,怕是还要等几天。” 徐孝先的故弄玄虚引起了两人的好奇心。 吴仲倒是很谨慎,盯着那陶罐看了一眼,随即走出了厨房。 徐孝先刚想问干什么去,吴仲则头也不回的道:“我看看门前那几个死狗还在不在。” 陈不胜跟徐孝先互望一眼:两人早把洪澄等人给忘的一干二净。 于是看着彼此同时说道:“莽夫!” 随即两人便哈哈大笑起来。 吴仲很快再次回到厨房:“门口干净了,不见人影了,但他们会不会再来报复你?” “暂时不会,只要他把我说的话带给仇鸾。” 徐孝先笃定道。 “有道理,若是仇鸾得到消息,就算是想要杀你灭口,他也得琢磨琢磨杀了你能不能瞒住他通敌叛国的事情。” 徐孝先赞同的笑了笑,道:“人内心深处的恐惧与不安,往往都来自于自己的胡思乱想。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提一个醒,接下来他怎么想就是他的事情了。” 吴仲也跟着笑了起来:“那仇鸾今晚上怕是要睡不着觉了,估计胡思乱想间,都会自己吓自己的猜测着陆炳会不会已经知情了?或者是……会不会已经传入皇上耳朵里了?” 两人说话间,陈不胜则是趁徐孝先不注意,眼疾手快的打开了陶罐。 “哇……这是什么?这么白,跟雪似的!” 陈不胜睁大了眼睛,低头看一眼陶罐里的霜糖,抬头看看徐孝先跟吴仲。 “这是霜糖。如今在整个京城,怕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徐孝先给两人解释道。 而后拿来一个小木勺,伸进陶罐舀了一勺出来,对两人道:“尝尝味道如何?” “这……直接尝吗?看起来很珍贵的样子,要不我就……。” “那给老吴尝……。” “别别别,我尝我尝。” 陈不胜想拽徐孝先的胳膊,但又怕弄撒了徐孝先手上木勺里的霜糖,急的连连跳脚。 随即尝了一口后,满脸享受道:“嗯,真甜。” 吴仲随即也跟着尝了一小口,瞬间也是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徐孝先。 憋了半天说道:“清爽,甜,不粘,好东西!” 徐孝先放心的笑了笑,随即看了一眼厨房外面。 此时日头已经斜挂于西边半空,开始渐渐把柿子树的影子拉长。 “这些暂时没办法分给你们,我需要卖掉赚钱还债。不过接下来,得请你们两人帮忙,我们再多做一些霜糖,到时候你们带些回去给老婆孩子也尝尝,其余卖了钱后就按刚才说的分账。” 两人听到徐孝先的话,吓得连连摆手说不行。 陈不胜又拽了一句:无功不受禄出来。 即便他们再不识货,也知道这陶罐里的霜糖绝对不会便宜。 其价格可能就像是明玉楼、明月阁里的姑娘一样,贵得离谱。 不是他们普通人能够消费的起的。 所以到时候徐孝先再炼制出来一些,能给他们二人一些带回去给老婆孩子尝尝就已经很知足了。 哪敢再奢望跟徐孝先谈分账? 面对两人的拒绝,徐孝先神情淡淡的白了两人一眼,轻飘飘道:“娘们似的一点也不爽快,都敢舍命帮我趟浑水,一点儿糖就跟我分彼此了?” “这……。” 吴仲为难着不知该说什么。 陈不胜此时也像是哑巴了一样不知该如何言语。 于是徐孝先便拍板决定。 而后便让两人开始生火,正好厅堂被二人拍散的桌子有了用场。 如此引得两人内心又是一阵愧疚。 不光破人家的财,而且还要沾人家的光,这上哪儿说理去? 而就在三人忙活着把那三十斤蔗糖都熬制好,再次澄清装入陶罐时,外面的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程兰好几次都想从西厢房出来做饭,但因为三人一直霸占着厨房,于是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熬制过程中,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徐孝先,就在他们三人在厨房收尾时,终于是等来了门口崔元的“天籁之音。” “徐兄弟可在家?” 第七章 天衣有缝 听到崔元的声音,徐孝先都忍不住脸上一喜。 看着陈不胜跟吴仲欣喜的低声道:“成了!” “我们俩怎么办?” 吴仲指了指陈不胜跟自己,眼下应该不好在崔元跟前露面吧? “以不变应万变,先在这里猫着。”徐孝先说道。 随即就快步走出了厨房,对孤身一人过来的崔元打着招呼:“崔大人今日这是……不是说允末将考虑几日吗?” 崔元见徐孝先在家,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真怕自己赶过来后徐孝先不在家,那么他还真不好交代了。 “这么晚过来,是有事儿找徐兄弟。” “那崔大人屋里坐,有什么事儿坐下来慢慢说。” “不坐了,今日过来是请徐兄弟随我去见一位大人。”崔元摆手示意道。 肉眼可见,今日崔元身上少了几分所谓千户高官应有的做作从容,却是多了几分接地气的人情气息。 不过还是空着手来的,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看着崔元神色之间的隐隐焦急,徐孝先也干脆道:“好,崔大人稍候,我跟我嫂子打声招呼就随您过去。” 崔元点点头,两腿来回小踱步,如同尿急。 徐孝先隔着门帘敲了敲程兰的房门,听到程兰的声音后,便高声说自己有事儿出去一趟,不用给自己留饭了。 房间里程兰心头提着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刚才还在纠结一会儿做好饭后,怎么跟徐孝先一起吃饭呢! 现在好了,最起码今晚可以平安无事、避免碰面了。 厨房里的吴仲跟陈不胜,偷偷望着徐孝先跟崔元离去的背影面面相觑:现在怎么办? 走到门口的徐孝先,只见自家门口站着两匹马。 “徐兄弟,骑马快一些。”崔元把缰绳递给徐孝先说道。 “崔大人,咱们是去哪里?” “明月阁。” 崔元说完便利索的翻身上马。 徐孝先一愣,跟自己预料的有出入啊。 不过也来不及细想,在崔元的催促下只好翻身上马,跟着崔元往钟鼓楼的方向驶去。 …… 苏州巷仇鸾府邸。 个子不是很高,瘦巴巴的仇鸾穿着宝蓝色的常服,正怒不可遏的指着对面鼻青脸肿的洪澄。 “混账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一气说清楚了!” 啪的一声,当着洪氏的面,手里的茶盏被狠狠的摔在地上。 洪氏看着府里的丫鬟一阵哆嗦,随即赶忙爬在地上要去捡茶盏碎片。 “先出去吧,一会儿再进来清扫便是。” 洪氏对厅堂的两个丫鬟吩咐完,而后上前挽住仇鸾干瘦的胳膊。 “老爷,您即便是要骂要杀,这气是不是该冲着那莽夫军匠撒去?您看看人都给打成什么样儿了?都自报家门说是您的小舅子了,可那莽夫是不是太不给您面子了?您看是不是找找人,先把人抓了给洪澄出出气……。” “人肯定是要抓的!这自不用你多言。” 仇鸾扒拉开洪氏的手,长出一口气坐下对洪澄问道:“既然你找到人家了,也自报家门了,为何还会闹的这般灰头土脸?是那莽夫狮子大张口想要更多的银子?” 洪澄一张嘴扯动脸上的伤口,瞬间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这幅模样看的仇鸾是气不打一出来,又是哼了一声。 “你倒是快说啊。” 洪氏见洪澄唯唯诺诺,走到跟前摇了摇洪澄的胳膊,催促道:“不用怕,有什么就说什么,凡事你姐夫肯定给你做主。明天,明天就让你姐夫找人把那几个人先抓了,你自己去牢里想怎么……。” “你先让他说。” 仇鸾闷哼道。 “我……。” 洪澄张了张今日被打掉了好几颗牙齿的嘴,有些畏惧道:“我……我……我没提银子的事儿。” “没提银子?” 仇鸾一时没反应过来,皱眉道:“那他不要银子要什么?想要他的军功不成?” 洪氏胖乎乎的脸上,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一亮道:“难道是要女人?” 洪澄耷拉着脑袋,不敢再去看仇鸾跟洪氏,摇头道:“我本以为搬出姐夫吓唬他一下,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所以……所以就没跟他说要以银子封嘴的事儿。” “你……。” 仇鸾还未发作,洪氏在旁就气的跺脚,戳了下洪澄的脑门埋怨道:“你糊涂啊!不是让你拿五十两银子去封口的吗?可……就算是不给银子,那也不该把人打成这样啊。” 最后一句话显然是说给仇鸾听的。 仇鸾皱眉阴着脸,盯着洪澄道:“你是不是威胁人家了?” “没有。” 昨日当着自己的面,四个随从被打的跟死狗似的,这口气自己肯定不会咽下去。 今日虽说事出有因,但自己带过去的另外四个随从,也是没讨到便宜,连带着自己都被人一通暴揍。 洪澄抬起头,瞬间一肚子委屈:“是他威胁我了!” “哼!” 仇鸾冷笑着道:“他威胁你?一个小小的军匠,连个小旗都不是,他怎么威胁你了?” “真的威胁我了。” 洪澄不敢当着仇鸾的面说,他看上了人家独自一人在家的漂亮嫂子。 电光火石间,突然就想到了徐孝先最后跟他说的话。 “姐夫,那莽夫说了,还让我一定要转告你,说……说什么来着,哦,说大同的事情并非天衣无缝。” 仇鸾听到大同两字,瞬间心头一揪,连呼吸都变的有些困难。 “胡说八道!” 抓着椅子扶手稳住心神的仇鸾怒喝一声,不自觉地站了起来:“简直是一派胡言。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让我转告姐夫你这句话。” 仇鸾整个人瞬间都不好了。 虽然他不知道那小小军匠指的是什么事情。 可……在大同他做过太多的事情了。 如今陆炳跟自己不对付,此时必然怀恨在心。 随着自己深得皇上信任,严嵩父子都跟自己疏远了。 所以不管在大同任总兵时的哪一件事情被陆炳、严嵩父子知晓,于他而言都是一把能要人命的刀子啊。 “你再好好想想,除了这一句,他真的没有再说什么了吗?” 十月的天气,仇鸾额头此时竟然冒出了一层细汗。 “真的没有了。” 洪澄心头有些诧异:难道那莽夫手里真的有姐夫的把柄? 洪氏也是第一次见仇鸾如此紧张,不由也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有些焦虑的捶了洪澄两下:“就五十两银子你都舍不得吗?你看看把你姐夫气的!明天,明天你还亲自去,拿着五十两……不,拿一百两银子……。” “不必。” 仇鸾此时冷静了下来,心里却是恨不得现在一刀把洪澄的猪脑袋给剁下来。 “别回家了,今天就在这里住下吧。” 洪澄愣了一下,见仇鸾不耐烦的摆手,紧忙如获大赦的跑了出去。 见洪澄出去,洪氏紧忙过去把门关上。 夫妻多年,两人之间的默契跟了解还是有的。 “老爷,怎么了这是?一个莽夫的话您还当真了不成?” 仇鸾没说话,缓缓坐了下来,眉头紧皱。 “如此狂妄嚣张,必是有所依仗。” “老爷,您在大同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皇上的事情啊?” 洪氏开导着仇鸾,也像是在旁敲侧击,是不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这次驱虏您可是首功,要是皇上不信任您,不赏识您,能把总督京营戎政这么重要的位子交给您吗?依我看啊,肯定是受了陆炳下面的人蛊惑,要么就是严嵩父子搞的鬼!” “当初咱们给他们父子送了多少钱,这才捞到大同总兵的位子。如今肯定是看您在朝堂上能够跟他们平起平坐了,这就心里不平衡了,这是想着法子要欺负您呢。” “还有那陆炳肯定也是这么想的,一件破首饰还当个宝贝似的,借来参照一下都舍不得,这不最后还是给了……。” 仇鸾有些头大,无奈道:“你少说两句……。” “老爷,您怎么还没明白我的意思?”洪氏胖乎乎的脸上写满了意有所指。 仇鸾不解道:“你的意思?什么意思?” “陆炳、严嵩父子这样的您如今都能跟他们分庭抗礼,难道还怕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军匠吗?” 洪氏见仇鸾不说话,瞟了一眼门口,而后低声道:“不管他知道大同的什么事情,让他闭嘴不就解决了吗?您看看如今外面的天色,洪澄不是也知道那莽夫家住哪里吗?” 仇鸾深吸一口气,静静地看着洪氏。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若是有人背后指使他呢?怎么办?” “您现在是总督京营戎政,虽不及陆炳在京城手握锦衣卫可以为所欲为,但要是抓个人、定个罪,难吗?就算是背后有人指使,先把那军匠抓了,难道还拷问不出来是谁背后指使他吗?” 仇鸾认真的思索着洪氏的办法,最后还是摇头道:“不妥,如此不单会打草惊蛇,心里没鬼也变成心里有鬼了。会给旁人可趁之机的。” 这个旁人无非还是陆炳或者是严嵩父子等人了。 “那难道就这么看着一个莽夫军匠……。” “夫人不必忧心,那军匠早晚会变的没办法说话的,不急于这一两天。” 仇鸾安抚着洪氏,继续道:“眼下最重要的是稳妥,当作什么事儿也没有。等明日我去了西苑,先探探皇上的态度,也看看陆炳、严嵩父子的态度再做定夺。” 洪氏觉得仇鸾说的也有道理,下意识的点着头,但又有些心虚。 “您说……不会真是陆炳在报复吧?就因为那一件西域首饰?” “派个人去把时义找过来,我有事吩咐他。” 仇鸾心里不是很踏实道。 …… 徐孝先来过内城很多次,但京城鼎鼎有名的明月阁,他还真是头一次来。 甚至是头一次从明月阁门前经过。 第八章 勋贵重臣 华灯初上。 人还未至明月阁前,就已经先感受到了那浓浓的销金奢靡氛围。 街道上灯火通明,贵气逼人的马车、轿子在远处停成了一排。 三三两两的下人、随从聚集在一起谈天说地,时不时指指点点明月阁前,又是谁谁谁进去了。 骑马而来逛明月阁的少之又少。 崔元跳下马背,徐孝先也跟着跳下马背。 有样学样的把缰绳扔给门前的伙计,只见崔元掏出锦衣卫腰牌晃了一下。 “好生照料这两牲口。” 而后对徐孝先点点头,示意他跟上。 徐孝先的短衣打扮随着崔元进入灯火辉煌的明月阁,瞬间引来了不少人嫌弃的目光。 二楼的一个房间门口,刚刚还急匆匆的崔元停下了脚步。 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而后又审视了一番自己身上的窄袖长袍并无不妥后,这才伸手敲响了面前的房门。 随着里面传来男子的声音,房门被一妙龄女子含笑打开。 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脂粉味道,让徐孝先又是一阵上头。 崔元先是示意徐孝先在门口等候,而后自己很恭敬的小步迈入房间。 站在门口的徐孝先,与开门的妙龄女子四目相对,只见女子看向自己的目光一亮,甚至是有些惊讶的张大了樱桃小嘴。 而此时房间里也传来崔元的声音。 “锦衣中所千户崔元见过朱大人。” “不必多礼,人带来了吗?” “回大人,锦衣上前所军匠徐孝先正在门外候着。” 随着里面两人的说话,那妙龄女子也终于是把目光从徐孝先身上移开。 只是偶尔还会不由得偷看一眼徐孝先。 而崔元也很快出现在了徐孝先面前,踏出房门后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快速且低声提醒道:“进去后恭敬点儿,我在楼下门口等你。” 徐孝先点了点头,在崔元的轻推之下,顺势越过门口的妙龄女子走进明月阁二楼的雅字号房间。 身后的房门也同时被女子轻轻关上。 随着徐孝先进入房间,原本端起茶杯的朱希忠,不由眼前一亮。 甚至也是有些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就像刚才开门的女子那般。 “你就是杀敌五十四人的徐孝先?”朱希忠有些难以置信问道。 本以为进来的会是一个生的五大三粗、长得凶神恶煞,皮肤黝黑、满脸胡子、眼睛如铜铃似的莽夫。 但谁成想,进来的却是一个身材修长,面庞棱角分明,眼神清澈内敛的年轻人。 “你今年多大了?” 不等徐孝先回答,朱希忠便再次发问道。 他相信崔元不会找个假的徐孝先来骗自己。 但眼前这个长相甚至可以用俊秀来形容的年轻人,还是很难让人把他与杀敌五十四人的悍卒联系起来。 “回大人,末将正是徐孝先。今年十九……。” “古人诚不我欺,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朱希忠摇头感叹,甚至是走到徐孝先跟前近距离打量着徐孝先。 随即更是拉着徐孝先的胳膊,在八仙桌前让其坐下。 摆了摆手,给徐孝先开门以及陪朱希忠吃酒的女子,便起身准备离开房间。 朱希忠看着徐孝先,和煦道:“吃饭了吗?” 徐孝先望着面前的酒菜,坦然的摇头道:“还没。” 随即朱希忠示意为徐孝先准备一副碗筷,而后望着两名女子走出房间。 “徐校尉在上前所任何差遣呢?” “回大人,末将在上前所负责打造马具。” 这是原主徐孝先在锦衣卫军匠中的专业手艺,打造马鞍、马镫。 而吴仲则是精于弓弩,陈不胜是擅长锻刀。 三人在锦衣卫军匠中是分工明确,而且都是其中佼佼者。 “徐校尉是不是此时还在惊讶,我是怎么知道你的?”朱希忠端着茶杯,也示意徐孝先喝茶。 徐孝先谢过朱希忠,如实回答道:“是的,崔大人守口如瓶,也并未跟末将提及过。” 被称为校尉还是让徐孝先多少有些不自在。 如今校尉一职已经不具备任何权利了,地位也是越来越低。 而且因为千多年前那位不单喜欢挟天子以令诸侯,还喜欢人妻的同道中人孟德兄。 使得校尉这称谓让徐孝先听起来仿佛总有种讽刺意味。 趁着送来碗筷的功夫,朱希忠依旧是打量着徐孝先。 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杀了五十四名鞑靼人的年轻人,确实是让他越看越满意。 可惜的是,此人是被陆炳预定了。 没自己的份儿。 随着房门再次关上,房间剩下两人时,朱希忠示意徐孝先不必客气。 徐孝先本也没打算客气,眼下的处境命都快保不住了,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 若是扳不倒仇鸾,那么临死前能吃上一顿明月阁的饭菜也算是不枉此行了。 “徐校尉可知道杨公公?” 徐孝先愣了下,而后咽完嘴里并不是很可口的饭菜,问道:“可是东厂的那位杨增杨公公?” “不错,正是他。若不然的话,我们还不知道汝口一战有你这么一员猛将。” 徐孝先此时才恍然大悟:就说怎么崔元会想着找自己呢。 竟然还引起了陆炳的注意。 原来是古北口刚被俺答所俘虏,汝口一战又被自己救回来的东厂杨增推荐了自己。 由于跟杨增接触时间很短,从救下杨增到杨增从安定门回到京城,两人相处也不过一个多时辰而已。 因此徐孝先压根儿就没有想过,会是杨增在背后推波助澜。 “所以如今徐校尉该完全相信崔元的话,以及我今日请你前来的目的了吧?” 这是预防针啊。 是怕自己还是不愿意站出来指认军功被仇鸾的小舅子夺走。 咽下最后一块饼,徐孝先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而后提及手边的茶壶先给朱希忠倒茶,再给自己倒上。 “既然如此,成国公是不是应该把另外一位大人请出来呢?”徐孝先看向了朱希忠身后通往里间的那一道门帘。 “你知道我是谁?” 朱希忠有些惊讶,而后又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门帘:“你是怎么猜到的?” 大明一朝,姓朱的又有几个没有深厚背景的呢? 何况,既然刚刚提及了杨增,那么眼前这位姓朱的大人身份,就不难猜测了。 毕竟,当初庚戌之战时,杨增就是在他麾下一起参与抗击俺答的。 只是后来古北口一战朱希忠他们驰援过来时,因仇鸾大军被打散,杨增在探鞑靼人大军行踪时,正好碰上了鞑靼人先锋这才被俘。 “自然是因为杨公公才猜到您的身份的。” 徐孝先继续道:“至于猜到还有另外一位大人,那是因为……末将进入房间时,大人您应该坐在主位才是。” 徐孝先点到即止。 朱希忠满脸欣赏之余,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 “徐校尉还真是有勇有谋啊,哈哈……。” 朱希忠用爽朗的笑声掩饰着那一丝被人拆穿的尴尬,而后对身后里间朗声道:“陆指挥使出来吧,既然是你麾下的军匠,又是你欣赏的勇将,你这个正主不出来怕是说不过去了。” 话音刚落,一袭月白色长袍的陆炳就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相貌堂堂、稳重干练是陆炳给人的第一印象。 随着陆炳走出来,飞快打量了一下陆炳的徐孝先急忙起身行礼道:“末将锦衣卫上前所军匠徐孝先见过陆指挥使。”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便是。” 身居显赫高位的陆炳并没有官架子,看起来跟朱希忠一样,都很随和。 但徐孝先却是丝毫不敢放松。 “陆指挥使可是得到了一员猛将……不,是智勇双全一良将!可喜可贺啊!” 朱希忠笑着说道。 陆炳算是默认的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徐孝先。 “听崔元说你不是很愿意夺回属于你的军功,这是为何?” 陆炳很是直截了当:“是怕仇鸾报复你?” 此时的徐孝先多少有些紧张。 他完全没有想到,今日竟然有幸能见到两位修道皇帝十分信任,且权势滔天的重臣! 穿越大明朝四个多月,徐孝先之前就像是一直在泥里挣扎。 而今日……像坐了火箭似的,一下子见到了两位重臣勋贵! 说不紧张那完全是不可能的。 何况,接下来他还要跟人家密谋! 双手在八仙桌下来回攥拳缓解精神上的紧张,嘴上却是说道:“回陆大人,末将并非是不愿意夺回军功,而是因为……末将当时不知崔千户到底站在哪一边。” 朱希忠再次赞道:“谨慎是好事。” “是不是我也可以理解为颇有城府呢?” 陆炳虽是在跟朱希忠说话,但点的却是徐孝先。 徐孝先硬着头皮没有回避陆炳的目光。 四个多月来,他也试过无数次想回到后世的办法,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所以这辈子怕是再也不回去那个比现在要好太多的世界了。 既来之则安之。 何况翻身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夺回自己用命拼来的军功,也许就只有这一次机会。 万万不可错过了。 也万万不能再让像洪澄这般的纨绔子弟随意骑在自己头上了。 更重要的是如今他也不是一个人了,是还带着一个丧夫不过一个月的御姐嫂子在艰难的活着。 第九章 倒反天罡 朱希忠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赏识归赏识。 此刻也是望着徐孝先,等着看如何回答。 “回两位大人,末将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是怕了。” “是怕了?” 陆炳跟朱希忠都有些意外徐孝先的话。 徐孝先八仙桌下的双手缓缓松开了拳头,平静道:“在崔大人来找末将之前,总督京营戎政仇大人的小舅子洪澄洪公子恰好找过末将……。” “他找你做什么?” 原本还一团随意和气的陆炳,此时脸唰的一下子阴了下来。 朱希忠不由看了一眼。 他是最清楚如今陆炳跟仇鸾之间过节的人了。 如今朝堂之上,想要仇鸾势落的人有很多,但陆炳绝对是最为迫切,且付诸行动的一个。 至于原因,自然是因为前几天那一件首饰而引起的。 “洪澄让末将忘记这次在战场上的杀敌军功,末将气不过,于是昨日打了他的四个随从,今日又动手打了洪澄。” 朱希忠跟陆炳瞬间是目瞪口呆。 看着挺秀气的年轻人,原来这么莽? 还真不愧是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猛将啊。 不看僧面看佛面,就连陆炳最初对洪澄抢走徐孝先军功一事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颇有顾忌的不愿跟仇鸾针锋相对。 当然,要不是前几日仇鸾太过猖狂的羞辱他,或许他还不愿意这么快跟仇鸾撕破脸呢。 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猛将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吗? 试想当时府里,若是有这么一员猛将帮自己照顾府里周全,那么仇鸾还敢肆无忌惮的派人翻墙进自己家偷东西吗? 而徐孝先语不惊人死不休,趁着两人发愣之际,接着道:“而且末将从洪澄嘴里还知道了一些有辱陆大人的话,就是在末将打掉他的牙齿时,洪澄还不忘威胁末将。 但末将根本就没怕,战场上死过一次的人了,难道还在乎他的威胁? 于是末将又是两拳直接把洪澄跟他的随从都给砸晕了。 后来末将想了想,他求饶时说的那些吓唬我的话肯定是假的! 陆大人是什么人?那可是锦衣卫指挥使,怎么会怕两个偷首饰的小蟊贼呢! 又怎么可能还把首饰真的交给那两个小蟊贼呢。” 说道最后,徐孝先说一句,陆炳的脸就要绿几分。 等徐孝先说完,陆炳的脸是彻底绿了! 恨不得上手把徐孝先嘴里的牙全给敲掉! 平生从未被人如此羞辱过。 如今除了仇鸾,就是眼前这个不知情的小子了! 而旁边的朱希忠,也是随着徐孝先的话语,嘴角狠狠的抽抽着。 这小子简直是太敢说了! 揭人短也没有这么揭的,而且还是当着人家正主的面! 但好在这小子不知事情真假,要不然的话,陆炳可能都要开窗喊锦衣卫把这小子直接下大狱了吧?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在我这里纳投名状?让我替你在仇鸾那里求情?” 陆炳深吸一口气,决定暂不计较,但怎么着也得拿回话语主动权。 不能再让面前这小子胡说八道,在自己伤口上撒盐了。 “不。” 徐孝先头摇得很坚决。 这一次换朱希忠深吸一口气了:夸这小子智勇双全夸早了。 看着秀气,但还是莽夫一个啊。 陆炳皱眉,脸色变得不悦。 徐孝先直视那阴沉的脸,道:“末将在战场为先登死士时,曾偷听到俺答心腹的一些谈话,只是不知真假。” “什么谈话?”朱希忠替陆炳问道。 “仇鸾通敌俺答。” 徐孝先说得很平淡,但却是在陆炳心里放了一颗原子弹似的炸弹! 砰的一声,陆炳感觉自己坐在椅子上都晃了好几下! “可有证据?还有谁知道此事?” 陆炳下意识的一拍桌子,身体前倾追问道。 朱希忠皱眉,心有疑惑的看着徐孝先。 感觉眼前这个锦衣卫军匠……就像杨增说的:此子为军匠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但会不会是在骗他们呢? “千真万确,且只有末将知晓此事儿。” “万一是假的呢?”朱希忠淡淡说道。 “是真是假倒是其次,即便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也足够给仇鸾提个醒儿,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天狂有雨、人狂有祸的道理!” 陆炳不知何时竟站了起来,有些激动的来回踱步。 平日里他绝不会像今日这般反常、轻易激动的。 但奈何仇鸾的羞辱以及眼前这个军匠刚刚的揭短,太刺激他身为男人还是锦衣卫指挥使的自尊了! 所以只要有扳倒,哪怕只是恶心仇鸾的机会,他也绝不会放过的! 要不然,他也不会选择在仇鸾圣恩正隆的时候打算跟仇鸾撕破脸。 …… 明月阁门口,崔元已经等的有些焦躁不安。 一个小小的军匠,能跟身居高位的成国公还有陆指挥使说什么说这么长时间呢? 差不多快有一个时辰了吧? 自己到现在都还没吃饭呢。 就在崔元内心有些焦虑,甚至有些嫉妒徐孝先的待遇而来回踱步时,一个伙计跑到了他的跟前。 “崔大人,楼上雅字号贵人请您上去。” 崔元心神一振,总算是完事了。 在伙计的带领下,穿过明月阁各色香衣衫裙的花丛,目不暇接之余又收敛着心神。 再次敲响了雅字号房间的门,开门的则变成了徐孝先。 “崔大人请。” 崔元愣了下,看着面色从容的徐孝先点点头,而后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里,朱希忠依旧坐着,陆炳跟徐孝先二人却是站着。 不等崔元行礼,就见陆炳神色凝重的对崔元吩咐道:“即刻起,听徐孝先差遣,无论他做什么事情你都不得过问,他让你做什么便做什么,到明日早朝之前。” “下官遵命……呃,听徐兄弟差遣……?” 崔元下意识的领命,话说一半才反应过来。 这特么是倒反天罡不成? 自己堂堂一个正五品千户,竟然要听从一个连小旗都不是的军匠差遣? “怎么?有疑问?” 陆炳神情肃穆问道。 “没,回大人,下官无疑问,下官定然听从徐……校尉的差遣至明日早朝前。” “那我就等你的消息了。” 陆炳长出一口气,而后走到徐孝先跟前,想了想还是掏出了一块锦衣卫腰牌。 “明日早朝前若是没有见到崔千户的复命,那么这块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我便会如实禀奏皇上是丢了。” “末将明白。” 徐孝先也没有犹豫,痛快的接过陆炳递过来的腰牌。 而后在陆炳跟朱希忠二人点头应允后,便带着崔元走出了明月阁。 从二楼到一楼门口,此时明月阁的客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那些个香衣艳裙、婀娜多姿、面若桃花的女子散发着的阵阵芳香,此时崔元闻起来却是毫无滋味。 刚一走到门口,崔元就迫不及待的问道:“徐兄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堂堂正五品的千户,此时面对锦衣卫军匠徐孝先,态度可谓是天差地别。 崔元很是想不通,刚刚一个时辰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他跟徐孝先就调个了呢? 不应该是徐孝先听自己差遣吗? 还是说他们三人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所以崔元问徐孝先到底怎么回事儿时,结合着明月阁这样的场所,让他脑子里难免出现了一些三个男人在一起的画面! 毕竟,徐孝先无论是身材还是容貌都是很有卖相的! 徐孝先自然不知道,崔元有些谦卑的态度之下却是充满了对他龌龊的猜想。 笑着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儿,就是今晚可能要杀几个人,抓几个人。而崔大人您呢,就是监督我的。” 这么一说,让崔元心里瞬间好受了一些。 但回过味意识到要杀人时,惊得差点儿从马背上栽下来。 “徐兄弟,就你我二人吗?是不是太……势单力薄了一些?” 崔元虽是上过战场,但其实身手稀松平平。 平时家里杀鸡他都要躲得远远的那种。 “不,还有两个人。” 徐孝先没在多做解释。 一路疾驰,徐孝先还是先打算回家跟程兰说一声,而后再去找吴仲跟陈不胜。 天色已完全漆黑,好在这一路自出了内城后人迹也稀少了很多。 不一会儿的功夫,徐孝先带着崔元熟门熟路的在自家门口翻身下马。 “崔大人稍候,我进去跟我嫂子知会一声,咱们便去寻人。” “好。” 崔元一路上做了很多心理建设,这时已经能够勉强接受自己堂堂一个正五品的千户听从一位锦衣卫军匠的吩咐了。 于是自然而然的就顺手接过了徐孝先递过来的缰绳。 而徐孝先刚往门口迈了一步,就听见门前一侧传来声音:“怎么才回来?” “卧……槽……。” 徐孝先跟崔元同时吓了一跳。 好在徐孝先听到是熟悉的声音,硬生生把槽字咽回去了半拉。 此时徐孝先才看清楚,自家门口一左一右竟是各自蹲着一个人。 正是吴仲跟陈不胜。 “你们怎么还没回去?”徐孝先惊讶的问道。 两人见徐孝先又带着崔元回来,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总不能实话实说,说是怕洪澄半夜来报复,所以他们在帮着守护,以及等徐孝先回来吧。 “哦,我们找你有点儿事,看你人不在家,于是就在门口等你回来了。” 陈不胜睁眼说瞎话,但明显跟徐孝先的问题驴唇不对马嘴。 第十章 这一幅画面 做了一路心理建设的崔元,此时明显已经进入角色。 牵着两匹马往旁边走远了几步。 陆指挥使可是说了,让自己不该问的不问。 “怎么回事儿?怎么还跟来了?” “难不成是你怕黑?所以让一个堂堂的五品官送你一个小小的军匠……。” “闭嘴吧你。” 徐孝先没好气的也低声说道。 随即又跟崔元交代了一声,而后领着陈不胜跟吴仲回到家里。 西厢房亮着微弱昏暗的灯光,徐孝先便也不急于去跟程兰知会。 把陈不胜、吴仲两人拉到柿子树下。 “我就长话短说了。” 徐孝先认真道:“刚才崔元拉着我去见了两个人,一个是成国公朱希忠,一个就是指挥使陆炳。” “我勒个去……。” 陈不胜震惊道:“老徐你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冒你妹!” 徐孝先回了一句,接着道:“如今我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事成翻身做人,无论是朱希忠还是陆炳,或者是崔元,大家都有功劳。” “那要是失败呢?”吴仲沉声问道。 “失败……我会尽量保全你们两人,到时候我嫂子就交给你们照顾了。制糖的事还希望你们两人可以交给我嫂子,让她……接下来的一个人生活,不要过的太艰难……。” “当着你哥的面,你在这给我俩立遗嘱呢吗?” 陈不胜捶了捶柿子树不满道:“败了我跟你一起扛,大不了就是脑袋搬家,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吴仲没有回应,很冷静的说道:“崔元也会跟咱们一起?” 徐孝先点了点头,道:“明日早朝前,他要回去把消息告知陆炳。所以今夜我们必须拿下萧芹跟陈志允,若是时间充裕,能一同拿下时义最好。” 随即徐孝先掏出了陆炳给他的锦衣卫指挥使腰牌,递给了吴仲。 在两人拿着翻看时,徐孝先继续说道:“之所以说是我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是因为若是失败了,陆炳便不会承认跟此事有关,而这块指挥使的腰牌,陆炳只会承认是不小心丢了。” “成了他们有功,败了跟他们无关?” 吴仲的语气带着说不出的讽刺:“这些大官还真是衣冠禽兽啊,完全不在意我们的死活,只在乎我们对他们是否有用。” “所以现在你们两个还可以选择,因为这件事情真的很危险……。” “废话真多。” “什么时候干活儿?” 漆黑的夜色下,徐孝先凝视着吴仲、陈不胜亮堂堂的眼睛,痛快道:“自然是越快越好,省得夜长梦多。” “一会儿老地方见,我回去准备下。” 吴仲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陈不胜看着徐孝先,此时这货竟然显得很兴奋,先是把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还给徐孝先。 “老徐,一直没能跟你一起上战场杀敌,我是深感遗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了。哈哈,但是谁能想到……这么快你我就要并肩作战了。” 陈不胜兴奋的用胳膊撞了撞徐孝先,接着道:“我也回去准备一下,一会儿老地方见。” 看着陈不胜离去,徐孝先甚至连去体会这份感动都来不及。 毕竟,西厢房微弱昏黄的油灯,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牵挂。 甚至很有可能也是最后一个牵挂。 调整了下情绪,徐孝先摸黑进入厨房,找到了那一陶罐白糖。 深吸一口气,随即走向对面西厢房,敲了敲程兰的房门。 “嫂子,我有事儿跟你说。”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而后隐隐听到脚步声,随即房门被打开。 “刚回来么?怎么了,还没吃饭呢吗?我留了一些饭在锅里,这就热一下……。” “不必了嫂子。” 徐孝先看着挑着门帘的程兰,低头想了想道:“我能进去跟你说点儿事儿么?” 程兰瞬间心头如小鹿乱撞,今日白天那暧昧的一幕瞬间又浮现在脑海。 整张脸甚至整个身体腾地一下变得滚烫滚烫的,燥热难安。 “嫂子,我有正事儿跟你说。” 看着犹豫的程兰,徐孝先认真说道。 程兰鼓起勇气眨动着那双明亮迷人的眼眸,咬着嘴唇挣扎了一番后,点头道:“进……进来吧。” 说完程兰就放下门帘转身先回了屋里。 徐孝先抬头,了望头顶满天星斗的夜空,干净且清澈。 西厢房换了程兰住,徐孝先一进去便感觉到有些陌生。 按理说……这本应该是他的房间,应该熟悉才是。 摇了摇头,见程兰正襟危坐于炕沿。 徐孝先向前迈步的同时,也把手里的陶罐对着程兰示意了一下。 程兰这才忍住整个人没往炕上缩。 “这里面是一些霜糖,有大概两三斤的样子。” 徐孝先把陶罐放在了程兰身边,而后又后退到了门口,甚至都没有在靠墙的桌子前坐下。 “霜糖?” 程兰看了看徐孝先,又看了看旁边的陶罐。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这两三斤的霜糖要是找个大点儿的铺子,卖个五六十两银子是不成问题的。” 徐孝先隔空指了指陶罐,示意程兰打开看看。 “你可以尝尝,很甜而且还没有苦涩,是难得的上好霜糖。” 程兰按照徐孝先的示意,打开凑到油灯下看了一眼。 原本还有些黯然的眸子瞬间明亮了起来:“这么白?跟雪似的。” “你尝尝味道如何。” 程兰愣了下,而后伸出一根纤细白嫩的食指,又指了指陶罐。 徐孝先被程兰的动作给逗笑了,道:“可以的,反正没人知道。” 程兰瞬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还是忍不住伸着食指蘸了一点霜糖,而后看了看食指上的些许霜糖,红唇微张,缓缓把食指吸吮进了樱桃小嘴中。 即便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却是让刚从明月阁出来的徐孝先,看得血脉偾张。 尤其是当程兰的食指被吸吮进了那张诱人的樱桃小嘴中,再加上程兰那张御姐般精致的面孔,此时一副十分享受陶醉的模样儿,差点儿没把徐孝先直接送走。 这恐怕是他这辈子见过最诱人的画面了! 也许这画面会永远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记忆……不,应该是心坎上! “真的好甜好清新,一点儿也不腻。” 程兰有些兴奋,一脸陶醉且意犹未尽的再次吸吮着食指,仿佛上面还有残留的甜美余味。 徐孝先整个人都呆住了。 画面太过于香艳诱人! 尤其是这种无意识的吸吮食指的动作,很难不让人想入非非! 于是他想跑! 但正事儿还没说呢。 而且更为要命的是,就在这一刻,他不想视死如归了! 他觉得有必要继续活下去! 所以今夜只能成功! 不能失败! 绝不能! “你怎么了?” “石榴……。” “啊?” 徐孝先恍惚中回过神:“没事儿,我晚上还得出去一趟,回来大概不会早,所以你就不用给我留门了。” 改变了想法的徐孝先绞尽脑汁的想着理由,继续道:“嗯……这霜糖我放在厨房不放心,怕被老鼠搅和了,所以就想着交给你来保管,等明天我回来后,再拿到蔗糖铺子去卖了。 如此我们就有钱还大哥看病欠下的债了。” “对了,你不是问我买那么多霜糖做什么吗?其实就是做这个用的,等哪天空了,我教你如何做,如此咱们的日子也就会慢慢好起来了。 到时候再打一些新的家具,要是赚的多呢,就多起点房子,把正房的耳房也给补上……不,到时候咱们拆了重新盖,反正两侧还有地方,足够盖五间正房……。” “现在就挺好的,就算是有钱了也该省着花才是的。” 程兰听着徐孝先的无厘头的憧憬,也不由跟着憧憬起未来来了。 只是她想的要比徐孝先多一些。 正所谓长嫂如母。 徐孝先还未娶妻,就算是有钱了,也该挤着徐孝先的亲事才是。 “行,到时候都听你的。” 徐孝先说道,随后道:“那你早些休息吧,我这就去了,你把门关好。” 程兰微蹙眉,本还想问徐孝先要去哪里,怎么要一晚上都不回来。 但想想徐孝先也老大不小了,而且今天下午跟他同僚三人就在……。 想到这里的程兰,突然想到了今日被人闯进家里的事情,脸色一变,担心道:“你不会是又要寻人打架吧?” “哪有的事儿,就算是寻人打架也该白天才是,何况还是咱们占理呢。” 徐孝先谎话连篇继续道:“我就是出去跟今日那两位同僚喝点儿,我怕喝多了回来太晚……。” “那没事儿的,我给你留门就是了。” 说到留门,程兰总觉得哪里不对,可门又不是只有自己房门这一道门。 还有大门不是? “不用了,我现在就走了。” 徐孝先摇头,而后转身掀起门帘就走了出去。 香艳诱人的画面混杂着外面清冷的空气,却是依旧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程兰从炕沿下来,想要叮嘱徐孝先少喝酒,但又看了看陶罐,急忙回身把陶罐重新盖上。 等追出去想要再叮嘱徐孝先几句时,夜色中也只是隐隐看见徐孝先好像骑着马哒哒的远去了。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马蹄声显得格外清脆清楚。 崔元忍不住问道:“徐兄弟,咱们现在去哪里?” “前面街角,吴仲跟陈不胜在等咱们汇合。” 崔元十分不喜陈不胜的名字,总觉得这样的名字十分晦气。 而且今晚他们还是去杀人、抓人,带这么一个名字叫不胜的,怕是很难顺利啊! 不过崔元并未打算提醒徐孝先。 毕竟今夜的事情,他其实就是个听差跑腿的,出了什么事儿也不用他担着。 所以……管他呢。 街角处,吴仲跟陈不胜已经在等候。 等两人下马,吴仲跟陈不胜就走了过来。 “给,拿着。” “这是什么?”崔元下意识的接过,诧异问道。 “最好的弩!” 吴仲自信且骄傲的说道。 第十一章 夜色 “还有最好的绣春刀。” 陈不胜此时也把一柄刀递给了崔元。 徐孝先已经把弩挂在了腰间,顺势也接过了陈不胜递过来的绣春刀。 入手沉甸甸的,给人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崔大人,马怕是不能骑了,我们只能步行进入内城了。” “好,听你的。” 崔元并不怕走路。 注定这一夜会是一个漫长的不眠之夜。 崔元有些担心两匹上好的战马就这么拴在街角处安全否。 但看着徐孝先三人都毫不在意,他堂堂一个五品官显然也不能显得小气了。 一行四人专门找小巷子、小胡同钻,通各个坊的大路统统被绕过。 等四人进入苏州巷时,崔元有些转向,一时之间竟是没看出这是哪里。 直到经过仇鸾府邸的后门时,崔元才嚯的一下反应过来。 “徐兄弟,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前面不远就是。” 徐孝先摸黑给崔元指了指前方巷子的尽头。 随着接近巷子尽头的荒弃宅院,一股夹杂着难闻的血腥味儿便隐隐弥漫在空气中。 而徐孝先当初就是因为这股子难闻的血腥味儿,才知晓了这里是萧芹、陈志允跟几个鞑靼人藏身的地方。 “里面总共有十一个人,包括萧芹跟陈志允在内。院内还有一条大黄狗,很是机警,一会儿翻墙进去时一定要小心。” 徐孝先跟吴仲三人窝在一处墙垛处,开始向三人描述着陈志允、萧芹的大致样貌。 “只要他俩活着就行,其他人无所谓死活呗?”陈不胜按捺不住心头的亢奋道。 吴仲则是皱眉在清冷的空气中深吸几口,低声道:“这血腥味儿闻着不对劲,要只是他们平时杀羊宰牛丢弃的腐肉味儿跟血腥味儿,不会这么干净,闻着好像有新的。” “那就对了,三五天的时间他们就会亲自宰一头活羊,京城的羊肉这些鞑靼人嫌弃不够嫩。” 徐孝先笑着低声解释道。 随后四人偷摸到院墙外,在陈不胜率先翻上墙头,查探情况时,徐孝先扭头跟崔元低声说道:“大人您一会儿就在旁掠阵,只要不让人跑出去就行。” “这里藏着鞑靼人吗?” 崔元虽是真正的锦衣卫,但干这种偷偷摸摸的杀人行径,他还真是第一次。 此时整个人都有些紧张的打颤,尤其是双腿比在战场时还要发软。 “既有鞑靼人,也有萧芹、陈志允两个我大明叛将,崔大人不觉得这两人的名字耳熟吗?” “是有些耳熟。” 经徐孝先提醒,紧张的崔元此时才反应过来。 毕竟,这两人可是在锦衣卫、东厂的缉杀名单之上的。 说话间,吴仲此时也已经翻墙进去。 在徐孝先跟崔元先后翻墙进去后,粗略往里查探了一番的陈不胜悄无声息的返了回来。 不等徐孝先问,陈不胜就说道:“有些棘手,能看到的有七八个鞑靼人,但还有娘们正在……。” 说道这里,陈不胜脸上带着猥琐的笑,一连做了好几个双臂半弯在前,按在虚空前后送腰的动作。 “这些鞑靼人还真是会享受啊,你说会不会是仇鸾出的钱给他们找的青楼娘们?” 陈不胜有些羡慕的问道。 徐孝先没理会陈不胜的羡慕嫉妒恨,手里刀柄顶了下陈不胜,示意他认真点儿。 而后问道:“看到那条大黄狗没有?” “没有。” 陈不胜摇着头,而后道:“刚才匆匆之间,倒是看见了一张新剥的皮子,不像是羊皮……。” “狗肉。” 吴仲笃定的说道。 经吴仲提醒,四人在夜色中使劲嗅了嗅,难怪闻不到膻味,却是能闻到肉香味儿呢。 “看来大黄狗是凶多吉少……。” 徐孝先话说一半,只见陈不胜身后突然冒出一人影。 “什么人……。” 来人刚出声喝问,就听见细微嗖的一声,而后喉咙处突然一紧,一种火辣辣的疼痛像是在喉咙处横冲直撞。 难以忍受的费力张了张嘴,想要呼叫同伴,也想要缓解喉咙处直冲天灵盖的痛。 但就在此时,陈不胜已经冲到他跟前,脸上带着狞笑,一只手毫不留情的推向鞑靼人喉咙处还剩小半截的弩箭,直至弩箭全部没入鞑靼人脖子里。 随即单手卡住脖颈,错身之际另外一只手已经从脑后伸到下巴处,看似轻松的一拧。 咔嚓一声,鞑靼人瞬间断气,被陈不胜小心靠墙放好。 夜色下,崔元虽然看的不是很清楚,但刚刚无论是吴仲的机警跟弓弩的精准,还是陈不胜的凌厉反应,都让崔元感到震撼! 太快了! 太凌厉干净了! 而吴仲在徐孝先看向他时,冷静的低声道:“萧芹跟陈志允的口音不会这么僵硬的,我心里有数。” “相信你。” 徐孝先低声说道。 随即四人趁着夜色开始向前摸索。 路过一处臭气熏天的角落,徐孝先看到了刚刚陈不胜说的那一张新剥的皮。 确实不是羊,但也不确定是不是狗皮。 前方房间亮着灯,此时能够清楚听到喝酒正酣的笑声跟吵闹声,而其中也参杂着女子……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难受”声。 “房间里七人,女子四人,算上刚才撂倒的算是八人,还缺三人,其中也没有萧芹跟陈志允。” 陈不胜透过窗户缝隙偷看后说道:“都特么的浑身上下片缕不遮了。” 徐孝先皱了皱眉头,萧芹跟陈志允他是偷摸已经查清身份的。 本不想前往窗户缝隙处往里偷看,但保险起见,还是示意陈不胜让开地方。 房间里,确实是七个鞑靼人。 如今几乎都是光着上半身,还有两个裤子都已经掉落到了脚下。 随即徐孝先从窗户缝隙处挪开,摇了摇头说道:“我去前头找找,这里就交给你们两人了,崔大人……您就守在门口,不要让那几名女子跑出去就行。” “我……。” 崔元有些紧张,还不由看了一眼陈不胜。 “相信陈不胜。” 徐孝先安慰道。 听到这话的陈不胜不由翻了个白眼:刚才老子干净利索的拧断鞑靼人脖子你特么没看到? 老子的名字招你惹你了! “小心。” 在徐孝先前往前边的房间时,吴仲低声嘱咐道。 徐孝先点了点头,又冲一脸紧张的崔元点了点头,而后从廊道向前院而去。 不出徐孝先所料,经过廊道旁边的耳房,便听到了隐隐人声。 但就在他悄无声息的快要潜到门口时,后院则是传来了几声女子尖叫的声音,以及男子怒声喝骂的声音。 虽然尖叫声、喝骂声很短暂,但前院原本亮着灯的房间瞬间一黑,随即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徐孝先站在门口打算守株待兔。 但数息时间过去,里面却是毫无动静,像是无人一般寂静。 陈不胜、吴仲那边时不时传来惨叫声、尖叫声。 但前院这边一直还是没有动静。 就在徐孝先忍不住一手拿着弓弩,一手打算推门闯入时,面前的房门终于是有了动静。 一点一点的慢慢打开,像是谨慎的试探。 不过就在徐孝先专注于面前有了动静的房门时,背后的窗户突然之间被撞破。 哗啦一声,一道人影撞了出来,一个落地滚起,竟是直冲徐孝先后背而来。 猝不及防之下,徐孝先转身之时,那人已经如同撞城锤一般向他撞了过来。 手里的弓弩瞬间对着那人射出一箭,只见那人闷哼一声,但竟然是毫不减速的向徐孝先继续扑过来。 而身后的大门也几乎是同时打开,两道人影与正后退的徐孝先瞬间撞到了一起。 弓弩瞬间被撞飞,想要抽出绣春刀也几乎是不可能。 徐孝先最后只能舍刀舍弩,踉跄之际一脚踹向门口冲出一道黑影,随即借力刚一起身站定,背后偷袭那人已经冲了过来。 闪身已经是来不及,脚下一错,硬扛了那人撞向他的胸口。 砰的一声,徐孝先瞬间有些呼吸不畅。 但好在他抓住了刚才射出的弩箭,在其肩膀用力一按,膝盖随之也直冲那人面门。 “快跑……找仇鸾……。” 那人即便是肩膀再次吃痛,硬是没哼一声,反而示意另外两人快跑。 而徐孝先岂会趁他肩膀疼痛力不足时再次失去先机,在那人顺势双臂展开要拖住他时,被撞得后退两步的徐孝先双手直攻那人受伤的肩膀。 同时借着那人扑向他的力道,顺势后倒把那人拖向地面。 两人几乎同时倒地,但徐孝先依旧紧紧抓住了那人受伤的臂膀,在后背撞向地面之时,扭腰翻身而后反向擒拿那人的肩膀往后一拉。 再也忍不住肩膀被向后掰带来的痛楚,抬起头伸长了脖子想要反抗时,但徐孝先的膝盖已经从他脖子后面跪了下来,咔嚓一声,那人瞬间一动不动。 而这一切都是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另外两人到现在,也不过才起身往前跑了几步。 徐孝先一把摸到地面上被撞飞的弓弩,细微嗖的一声划破夜空,一箭射中其中一人的后腰。 惨叫声瞬间在前院响起,而另外一人见势不妙,看了一眼同伴正打算独自逃跑。 “外面都是锦衣卫,你跑不了的。” 徐孝先呼哧带喘道。 第十二章 救狗一命 另外一人瞬间定在了原地,慢慢转身回头看向独身一人的徐孝先。 有些害怕的咽了咽唾沫,干着嗓子嘶哑道:“这位兄弟,只要你放过我们两人,我可以给你很多钱……还可以帮你升官,我认识仇鸾,您既然是锦衣卫想必肯定知道仇鸾的。” “你就是萧芹吧?” 徐孝先手里依旧举着弓弩,慢慢靠近了萧芹跟陈志允。 而他刚刚射中的就是陈志允,此时正浑身颤抖的跪在地上,一只手扶着后腰被弩箭射中的地方。 “不错,我就是萧芹。兄弟,你开个价吧,后院火炕下面还有八百两银子,我全部送给你,你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用你送?”徐孝先不屑的笑了笑。 吴仲在战场上拼死拼活,封赏不过三两。 自己特么的拿命杀了五十四个鞑靼人,换来的比吴仲还惨,竟然是杀身之祸! 所以自己怎么会投靠仇鸾呢? 何况眼下这种情况,就算是投靠仇鸾,仇鸾也不会让自己活长久的。 就在这时,陈不胜、吴仲跟崔元也急匆匆赶了过来。 “怎么样了?” 吴仲率先问道。 “人在这儿了,先捆起来。” 徐孝先说道。 萧芹跟陈志允也没有再反抗。 任由人家把他们二人捆了起来向后院走去。 此时的崔元跟在徐孝先身旁,简直像做梦一样。 后院二打七,一个活口没留。 这边一打三,留下了他们想要抓的两个活口。 而他今晚其实什么都没有做。 也不对,倒是也帮了一点儿忙。 那就是把两个趁着房间里打斗混乱时,一丝不挂滑溜溜的青楼女子给推进了房间里。 嗯,没让她们出来。 所以如今手上的感觉还绵滑绵滑,如同刚从哪个青楼的温柔乡出来。 几人再次来到后院,房间里一片狼藉,鲜血洒满了房间各个角落,而那四名青楼女子,则是让其穿好衣服后都捆在了里间的炕上。 “现在怎么办?”吴仲看徐孝先打量着房间问道。 徐孝先不出声的走进里间,看了看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四名女子,随即又深深的看了一眼四人身下的火炕。 对萧芹所说的八百两银子不动心那是不可能的。 但……徐孝先深吸一口气,还是选择了不动心。 毕竟,有些钱可是属于有命拿没命花的那种。 “忘了一件事儿。” 徐孝先从里间走出来,皱眉说道。 “怎么了?有人跑了?人数不对吗?” 陈不胜问道。 徐孝先看了看三张急切的面孔,苦笑着道:“一切都计划的很周全,咱们做的也很顺利,但……就是忘了把人抓了先关那儿了。” “我……。” 陈不胜跟吴仲面面相觑。 崔元脸上带着不解,难道不应该直接交给陆指挥使吗? 难道徐孝先还要私自扣押不成? “徐兄弟……。” 崔元再笨,此时也意识到了今夜所作所为可是大功一件。 即便他今夜什么都没有做,但不管如何,这件大功劳到时候都会分给他一份的。 所以这个时候,既然事情已经有惊无险的了结。 虽不说自己要马上端起正五品千户的架子,但最起码也应该表明自己的立场,是忠心于锦衣卫指挥使陆炳陆大人的。 “还是早些把人交给陆大人吧。” 崔元连连使眼色,想跟徐孝先单独谈,但徐孝先纹丝不动,于是只好硬着头皮说道。 徐孝先摇了摇头,道:“这事儿陆大人是知道的,崔大人不必担心。” “我家有个地窖,要不就暂时把人放我家里?” 吴仲提议道。 徐孝先眼神一亮:“好主意!明日休沐,正好你就在家看着他们就行。” 吴仲点了点头。 陈不胜张了张嘴,想说我家也有个地窖,正空着呢。 “后院门口有辆板车,把这两打晕装板车上拉回去。” 徐孝先指了指萧芹跟陈志允。 两人此时渐渐明白了,也知晓外面根本没有什么狗屁成群的锦衣卫。 总共就只有面前这四人,就把他们十一人给连锅端了。 “崔大人……。” 萧芹再次开口,他看出来了,四人之中虽然领头的是抓住他们的年轻人,但论官阶的话,应该是这个崔大人最大。 只是他刚一开口,徐孝先瞬间就一拳砸在了他太阳穴上。 被捆着的萧芹砰的一声,跟个木桩子似的倒在了地上。 而另外一人陈志允也未能幸免,徐孝先抬起脚对着其太阳穴就是一脚。 陈志允瞬间也昏死了过去。 等四人把两人刚抬到板车准备离去时,突然从旁边阴影里跑出来一只黑漆漆的小奶狗。 对着徐孝先奶声奶气的叫了几声,然后又害怕似的四条腿各跑各的往后退了几步。 “直接一脚踩死算了,它老娘都被人炖了狗肉了……。” 说着陈不胜作势就要上前抬起脚给踩死。 “别。” 徐孝先急忙阻拦:“救狗一命也胜造七级浮屠呢。” “你不会打算带走……吧?”陈不胜问道。 徐孝先点了点头,而后蹲下身子叫了好一会儿,最后又转身从房间挑了一块儿牛肉,这才把那黑漆漆的小奶狗逗弄到跟前。 凑近了之后再看,赫然发现这小家伙一身黑漆漆的,却是额头中间长着一撮竖心小白毛。 小家伙此时也放下了警惕,一边艰难的吃着那一小块牛肉,一边任由徐孝先抚摸着它单薄瘦弱的背部。 时间已经不早,吴仲找了一块儿布,盖在了昏死的陈志允、萧芹身上。 而后推着板车走出了这座荒弃的宅子。 徐孝先一手抓起了小黑狗,小家伙挣扎了几下后便放弃。 而后当徐孝先把他放进怀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瓜后,小家伙便开始好奇的打量着徐孝先,又看看其他三人。 陈不胜拉着板车,吴仲在一旁推着,徐孝先跟崔元跟在身后。 夜色静谧的巷子里,车轮声很是清晰。 随着距离那座荒弃的宅院越来越远,徐孝先怀里的小黑狗竟开始哼哼唧唧起来,在怀里不断挣扎着似乎想要下去。 徐孝先拍了拍那小脑袋,示意其安静点儿。 但小家伙一直哼唧挣扎。 直到徐孝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随即站定转身,让小家伙能够远远望见黑夜中那荒弃宅院的方向时,小家伙竟突然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后,小家伙又再次哼唧起来,只是很快小脑袋瓜一缩,整个身子便都缩进了徐孝先的怀里。 “对了。” 车轮声下,徐孝先说道:“明日一早还得劳烦崔大人在给陆大人复命后,立刻带人来那荒弃的宅子。毕竟发生了命案,而且事关重大,自然不能让兵马司来接手查案。” 崔元看向徐孝先,好像有些明白他今晚跟着徐孝先的真正用意了。 并不是帮忙,也不是监督,而是……帮徐孝先收拾身后残局。 “到时候还请崔大人帮个忙,把这小家伙它娘的尸皮能收拾多少就收拾多少的埋在后院吧。” “好,这个你放心,我一定会亲自盯着让他们好好埋葬的。” 崔元说完,不由看了看徐孝先鼓鼓囊囊却是很安静的怀里一眼。 而后边走边笑着道:“这小东西遇到你也算是它的福气了。” “还有一件事,在你们未赶到前院时萧芹曾想收买我,让我放了他二人,说就在后院的火炕下面还藏有八百两银子。” 徐孝先话音刚落,前面的车轱辘声也瞬间停下。 四人几乎是同时停下了脚步。 “你怎么不早说?” 崔元、吴仲、陈不胜三人埋怨道。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快快快……。” 陈不胜说着就要掉头。 “快你妹!小心有命拿没命花!” 徐孝先冷笑警告道。 陈不胜停在原地,仰望星空长叹气:“八百两啊那可是,不是八两,也不是八十……老徐你……你真是……。” 吴仲此时开口,却是淡淡道:“徐哥儿说的有道理,小心到时候有命拿没命花。” 而后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了崔元。 显然,这件事情只有他们四人知晓。 而且……徐孝先本可以不告诉崔元的。 如今三人同时望着他,显然就是在等他这个正五品千户的态度了。 崔元微微皱眉,权衡利弊后道:“明日我带人勘察时会注意的,至于……徐兄弟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保证它在半个月,甚至一个月不被人发现。或者明日就被人发现,然后一同被崔大人所率的锦衣卫带走充公。” 徐孝先虽是把皮球又踢给了崔元,但意思却是很明显了。 崔元扫过三人夜色下模糊的面庞,长出一口气道:“我会见机行事的,此事谨慎一些没动是对的。” 四人心照不宣的同时点着头,车轱辘声也再次在寂静的巷子响起。 而与此同时,仇鸾府邸的书房内,时义正襟危坐。 “大同那件事情除了你还有谁知道?”仇鸾皱眉沉声问道。 “大人您说的是……。” 时义摸不准仇鸾说的是大同哪件事情,毕竟他给仇鸾办过太多不能被人知晓的事情了。 “就是接触俺答的那件事情。”仇鸾含糊说道。 显然他自己也很是不愿意提及重金贿赂俺答这件事。 第十三章 升调 “回大人,这件事情除了下官便是候大人跟您了,再无任何人知晓。” “你能保证吗?” 仇鸾见时义说的坚定,心里多少轻松了一些。 “下官能保证,毕竟当时就只有大人您跟候大人,还有下官一起商议的。” “但如今……外面有风声传出,说是有人知晓了这件事情。” “不太可能吧?” 时义皱眉摇头,认真的想了下还是坚定道:“这不可能,旁人是不可能知晓的,除非是俺答那边……。” “小心无大错。 这样,明日你便去跟那些人交涉一番,告诉他们如今京城不是很平静,再找个合适的理由,让他们从那座废弃的宅子搬到外城去。 就说……开通互市一事儿我已经跟皇上说了,但就算是朝廷同意了,也得等到明年开春才能施行了,他们留在京城毫无意义。” “大人,您看要不要干脆……。” 时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其他事情对于仇鸾来说都还好一些,但唯独这件事情,若是真败露,那么可就不止是一个人,或者是几个人掉脑袋那么简单了。 到时候别说是自己全家老小,怕是如今圣眷正隆的仇鸾仇大人,抄家问罪都是轻的了。 “杀了那几个人就能保证消息不被泄露了吗?俺答必然还留有后手,眼下也不宜跟俺答撕破脸皮,还是要稳妥一些才是。” “大人英明,下官目光短浅了。” 时义谦卑的说道。 “还有一件事情。” 仇鸾拿出让洪澄写好的地址,推给了时义。 “此人叫徐孝先,跟俺答一战杀了五十四名鞑靼人,军功被洪澄留下了。这件事情我记得当初也是你经手的,以免夜长梦多,以及日后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来,就让此人跟他嫂子消失吧。” 时义看了看上面的地址,而后迟疑下了问道:“大人的消失是指永久……还是送回南边……。” “眼不见不一定心就不烦,一劳永逸吧。”仇鸾淡淡说道。 “好,下官明白。下官明日处理好鞑靼人的事情后,便立刻着手此事儿,给下官三日时间就足够。” 时义痛快的说道。 “时候也不早了,回去歇着吧,明日之事儿别出差错。” “大人放心。” 见仇鸾端起了茶杯,时义也拿起纸条站起来行礼道。 仇鸾为以表重视,还是把时义送到了书房门口,在时义谦卑的大人留步声中,目送时义离开。 不一会儿洪氏便走了进来,伸手指了指那边荒弃宅院的方向,心慌道:“听下人说刚才那边闹哄哄的,好像是打起来了,而且还有女人的声音……。” “不必理会。” 仇鸾烦躁的摆了摆手,这种被人讹上的感觉尤其让他心烦意乱。 走了两步又回头耐心安抚着洪氏:“蛮夷之人喝完酒哪天不鬼哭狼嚎一阵子?夫人你不必担心。至于女人……昨日我给支了一千两银子,此刻怕是色迷心头了。” 洪氏默默的点了点头,但还是不放心道:“要不要找个人过去看看?” 仇鸾摇头:“无需如此,刚才我已经交代时义了,明日就让他们搬到外城去,内城人多眼杂免得让有心人生疑。” 洪氏长出一口气,连连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毕竟,那些人赖在那里不走,他们两口子心里就没有一天踏实过。 要不然洪澄一提起大同的事情,仇鸾第一时间就想到他重金贿赂俺答一事儿呢。 …… 明月阁,如今子时已过。 陆炳跟朱希忠换到了明月阁后面更为清净、雅致的小阁楼内。 此时除了朱希忠跟陆炳外,还多了三个中年人。 其余五人均坐着,只有陆炳背手站在一处半开的窗户前,清冷的寒风让他此时格外的清醒。 “若是今夜事成,各位觉得明日早朝时当该如何?” 陆炳转过身看着朱希忠等人问道。 “此事儿若是借他人之口说出来或许比陆大人你更为稳妥一些。” 其中一个中年人捋着胡须思索道。 “此话怎讲?” “你跟他之间的过节不能说已经是满朝皆知,但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所以此事若是由你来亲自禀奏皇上,怕是会适得其反。” “若是有证人证词呢?”陆炳问道。 那相貌清癯的中年人思索道:“还是不妥。 仇鸾如今圣恩正隆,就算是有证人证词,皇上那里难免不会多想。比如证人是否有被买通之嫌?从而认为你是在公报私仇呢?” “徐大人所言极是。” 另外一个中年人附议道:“而且陆大人把这么大的事情交给了一个小小的军匠,下官担心今夜会不会打草惊蛇?从而让仇鸾私下里有了准备?” 陆炳摇着头,脑海里浮现出徐孝先的身影。 他还是很看好这个年轻人的,即便是抛开杀敌五十四名鞑靼人的军功不谈,这个年轻人给他的第一印象,还是很靠得住的。 尤其是那种果决的态度,敢于压上自己的脑袋,并且把事情败露的后果全部扛下,这种担当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有的。 甚至可以说,正是徐孝先身上这种敢于担当的勇气,才让他决定相信这个年轻人。 “陆大人的本意是要打仇鸾一个措手不及,但要是在之前便事情败露……怕是会连累陆大人您。” 那中年人补充道。 “这个无需多虑。” 朱希忠适时接话解释道:“若是提前败露,那么这一切都是那军匠所为,与陆指挥使无关,与在座的各位更是没有半点儿关联,一切后果都由那军匠来扛就是了。” “就算是由他来扛,总需要有个原因吧?难道也不怕他临时倒戈……?” “仇鸾的小舅子贪了此子杀敌五十四名鞑靼人的军功,所以这军匠携私报复、污蔑仇鸾,这个理由还不充分吗?” 那三名中年人具是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其中还有这样子的隐情啊。 “即便如此,但还需小心行事、从长计议。” 姓徐的中年人站起身,走到陆炳旁边,道:“陆大人跟宫里熟,找个人先在皇上跟前透个风不是难事吧?” “这个自然。” 陆炳自信道。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若论起谁跟宫里最为熟悉,他陆炳若是说第二,怕是没人敢说第一。 “宫里有陆大人来给皇上递话,这朝堂之上……明日一早,若是今夜事成收到消息,那便由我来跟严大人商议吧,如何?” “需要让他进来吗?”陆炳皱眉。 从内心深处来讲,他是不愿意跟严嵩在朝堂之上有过多交集的。 即便他的次女嫁到了严家。 而且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也不宜跟严嵩私下里走的太近。 “我的意思是最好不给仇鸾翻身挣扎的机会。” 姓徐的中年人淡淡说道。 陆炳了然的点点头。 不得不承认,有了严嵩加入阵营,仇鸾可就是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如今朝堂之上仇鸾跟严嵩之间确实是不睦。 但若是明日仇鸾狗急跳墙,再委身严嵩膝下求情的话,那么……一切结果还真是不好说了。 所以把严嵩拉过来,只要他不帮仇鸾就足够了。 “既然你同意了,那么做戏就要做全套。” 姓徐的中年人坦然自若继续道:“那军匠若是今夜不负众望,陆大人你还需要想着给他升调才是。一个小小的军匠,即便是有你指挥使的手令,但也不具备抓捕叛将嫌犯的权利。” “崔元此人我清楚,这一次升他为千户,本以为是可用之才。但如今看来,也就是一个颇为机灵的跑腿打杂的,一些大事情怕是还指望不上,往后还需调教。” 陆炳思索着该给徐孝先如何升调。 百户好像足够匹配他所立下的军功,但显然不能匹配今夜事成的首功。 但若是千户的话……动静就大了。 而且他如今还只是个锦衣卫军匠,从南镇抚司那便调籍不难,难的是千户需兵部审核。 看着陆炳在沉思,这一次姓徐的中年人并没有给建议。 毕竟,锦衣卫指挥使是陆炳,他可以给一些适当的建议。 但若是越权来影响陆炳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对麾下升调,怕是众目睽睽之下就不合适了。 就在陆炳还在想给徐孝先升什么官时,严嵩的府邸里,捧着书的严嵩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喷嚏。 旁边侍奉的丫鬟,立刻把手中一个薄厚适当的棉毯盖在了其腿上。 严嵩满意的点着头。 与此同时,徐孝先也在打了一个喷嚏后,看着吴仲家后院的地窖满意的点了点头。 “也就三五天的时间而已,这几日就辛苦老吴你了。” 徐孝先从地窖里爬了上来,陈志允跟萧芹被捆绑的很结实,完全不用担心会逃走。 “这你放心,我这几天会天天守着的。” 吴仲说道。 对于吴仲的谨慎徐孝先还是很了解的,相信只要有吴仲在,便不会出什么差错。 跟吴仲交代了几句,接下来他们便要赶往时义的府邸,看看有没有机会把时义也给抓了。 如此一来,明日一旦仇鸾得知后,猝不及防之下必然会方寸大乱,如此也能够给陆炳他们争取到更多扳倒仇鸾的空间。 吴仲本还想一同跟着去偷抓时义,但想了想后院地窖两人的重要性,最终决定听徐孝先的。 这几日就守在家里,哪也不去了。 走出吴仲家时,徐孝先把那只在怀里睡得沉沉的小奶狗先交给了吴仲来照顾。 而后看向崔元,问道:“接下来去偷抓时义,这比刚才杀鞑靼人,抓萧芹、陈志允不止要难还更危险,崔大人您看您是回去歇息歇息,而后率人直奔苏州巷那座宅子,还是跟我俩一起去抓时义?” 第十四章 偷人 崔元虽然身手稀松平常,但并不傻。 听得出来这是徐孝先顾及他的身份所以在客套。 笑着道:“徐兄弟你可别给我挖坑啊,这要是半途我回去了,明日一早我怎么跟陆大人复命?何况都到这一步了,自然是要跟你还有陈小旗同进退了。” 陈不胜扭脸不去看崔元,但也自知得罪不起。 “好,有崔大人这话我就放心了。”徐孝先说道。 三人并肩而行,走了几步崔元道:“不过徐兄弟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徐孝先问完后,寂静的夜色下,陈不胜的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咕噜了起来。 而随之崔元的肚子也跟着咕噜咕噜了起来。 如今除了吴仲,三人中就徐孝先在明月阁蹭了一顿晚饭。 崔元、陈不胜如今还饿着肚子呢。 尤其是刚刚又经历过一场短暂的厮杀后,两人如今饿的已经是前胸贴后背了。 “从这里前往时义的府上,稍微绕一点儿路,有一家寅时才打烊的油饼铺子,特别是那里的素油饼配上熬制好的猪蹄子,那绝对是人间美味……。” 崔元话还没说完,徐孝先的肚子也不争气的咕噜咕噜起来。 瞬间让崔元跟陈不胜笑出了声,同时也在无形中拉近了三人之间的距离。 “那崔大人领路吧就。”徐孝先也跟着哈哈笑着掩饰尴尬。 “这得崔大人请客吧?” 陈不胜暂时放下了对陈不胜的成见说道。 “那是自然。” 崔元痛快道,随即又笑着道:“按理说今夜徐兄弟你是头儿,应该你请客才是。” “呵呵。” 徐孝先边走边仰头,道:“那崔大人可是找错人了,何况我的情况崔大人又不是不知道……。” “可惜那八百两银子了,咱们不敢伸手啊,怕命没了啊。” 陈不胜像是在提醒崔元。 崔元跟徐孝先对视一眼,谁也没理陈不胜这个话茬。 这件事情本就是四人心照不宣。 而且还要崔元权衡明日的情形,而后才能在私与公之间做出个抉择来。 再次进入内城,三人就碰到了巡城兵马司。 好在都不用徐孝先拿出陆炳指挥使的腰牌,崔元锦衣卫千户的腰牌,就足够让兵马司的人行礼放行了。 一条窄窄的胡同里,昏黄的灯光随风摇摆,浓浓的肉香味儿与油烟味儿瞬间扑面而来。 三人的肚子不争气的同时咕噜咕噜起来。 “两位兄弟别跟我客气,吃多少都行。” 崔元加快了步伐大方说道。 陈不胜都不说话了,现在就恨不得嘴里啃上猪蹄子。 徐孝先咽了咽口水,点着头也是加快了步伐。 夫妻铺子,打着的旗号自然是家传秘方这种噱头。 热气腾腾的猪蹄子,还有那捏在手里流油的素油饼,都让人口舌生津。 三人也不客气,猪蹄子就要了好几个,素油饼更是放了一摞。 中年掌柜客气的问着要喝些酒吗? 崔元跟陈不胜看了看徐孝先。 徐孝先摇头。 于是崔元便专注于手里的极有嚼劲的猪蹄子。 陈不胜闷声不响,一只猪蹄子眨眼间就剩下了一小堆骨头,而第二个猪蹄子也就剩下了一半。 不大会儿的功夫,三人吃的不得不伸腰来缓解吃撑了的肚子。 一个个的嘴上、手上都是油光水滑的。 自然是由崔元这个千户结账,随即三人便继续往时义家的方向走去。 偷偷潜入时义的府邸抓人是一种选择,在门口等到明日时义出府再绑是另外一种选择。 路上徐孝先跟三人分析着利弊。 陈不胜主张偷偷潜入进去悄悄抓走时义。 崔元选择守株待兔,到时候只要拿出锦衣卫的腰牌,想必他府上的下人随从也不敢拦阻。 毕竟,在京城锦衣卫想要抓个人简直太简单了。 无论你是官员还是百姓,抑或是商贾、士人。 在快要到达时义的府邸时,徐孝先心中有了定夺,还是决定偷偷潜入抓人。 最好是趁时义熟睡时,这样的话动静能够小一些。 而崔元也不用跟着进去,只要在外面把风放哨即可。 万一被发现,或者是两人被困在时义府里,崔元也能够手持他锦衣卫千户的腰牌进去要人。 至于陆炳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徐孝先决定不到紧急关头还是不要拿出来为好。 三人依然是决定从时义府邸的后院进入。 崔元就留在了后院门口把风策应。 随着不远处传来丑时的打更声,陈不胜与徐孝先一前一后翻墙进入了时义的府邸。 整个院落静悄悄,并没有看家护院的在整个院子巡视。 这让徐孝先跟陈不胜是长出了一口气,顺着墙边的廊道小心翼翼地摸到前院。 漆黑的夜色下,亮着昏黄灯光的房间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两人猫着腰顺着墙角悄悄溜到窗户底下,便隐隐听到了一个男子与一个女子交谈的声音。 “这么晚没睡,恐怕就是时义跟他老婆了吧?” 陈不胜凑到徐孝先耳边低声说道。 “先听听再做打算。” 徐孝先微微抬头看了看头顶亮着灯的窗户。 不一会儿的功夫,房间突然一暗,整个前院顿时变的漆黑无比。 不过好在并没有像前半夜在那荒弃的宅邸那般,有人再次撞开窗户杀徐孝先一个措手不及。 房间内两人的说话声,仿佛也在灯熄了后变的更加清晰起来。 “夫君你的意思是……让我们走?可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走,家乡都多年未回去了,您又不回去,到时候你让我们怎么办?” “放心,我会找可靠的下人丫鬟陪着你们回去的。” 显然女子就是时义的夫人,而男子的声音便是时义了。 “你说的那事儿,难道仇大人他都解决不了吗?”女子埋怨着说道。 “不知道。按理说那件事情当时做的可谓是天衣无缝,但今日仇大人突然提及,还说外面有人知晓了……。” “既然天衣无缝,那怎么会被旁人晓得呢?会不会是仇大人太过于谨慎了?” 房间里,时义平躺望着头顶帐幕,皱着眉头道:“道理上讲是天衣无缝,可这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俺答就是一莽夫,当时他那军帐里,就算是我示意他让不相干的都出去,但当时还有不下七八个人都亲眼目睹了那件事情。” “那有没有可能是咱们这边的人?你想,那么好几箱子的……。” “不会,回来的路上除了我之外其余都在庚戌之战中战死了。” 时义的夫人闻言,不由浑身上下一阵发凉,随即往时义怀里挤了挤,然后叹了口气。 “可把你一人留下来我们也不放心,要不你跟我们……。” “不行,事情还未定论,也可能是仇大人自己在吓唬自己,我一走岂不是就没有了回头路?” 时义翻身,侧躺对着他的夫人道:“明日就说你娘家有事儿,让你务必回去一趟。等这边事情查的水落石出了,我再接你们回来。” “那个小小的军匠杀了不就行了?到时候不就没人知道了?”时义的夫人继续抱怨着。 屋外正准备动作的徐孝先顿时动作一僵,与身后的陈不胜对望一眼。 两人都看到了彼此脸上的心有余悸跟庆幸。 还好先一步下手了,要不然倒霉的可能就是他徐孝先了! “你打算怎么办?女的一起绑了还是直接宰了?” “莽夫!” 徐孝先低声道:“绑了时义就够了,比杀了那娘们强。” “还是你狠。” 陈不胜对着徐孝先竖起了大拇指。 唯一指望的夫君被人劫持了,剩下一个弱女子,估计都能自己吓死自己吧? 而此时房间里也传来时义的声音:“明日把鞑靼人安排到城外后,我先送你们回去,然后我会想个办法,把那军匠跟他嫂子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的,这也是仇大人的意思。” 夫妻二人心事重重,时义脑子里想的更多一些。 他向来以机敏,警惕性高着称,这也是为何他比侯荣在仇鸾面前更受信任、更得重任的原因。 但也正因为时义此时专注于思考权衡利弊,其夫人心里又是充满了明日离别的不舍跟担忧。 因而夫妻二人在寂静的夜晚,竟然没有注意到,此时房门正被偷偷的撬开。 随即是他们所住的里间房门,发出轻微的咔嚓一声时,夫妻二人竟是也没有注意到。 门外蹑手蹑脚的徐孝先跟陈不胜听到咔嚓一声,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差点儿从喉咙里跳出来! 额头上、手心里已经是紧张出了一层细汗。 但好在房间里一切都很安静,也再次传来时义夫妻二人的对话。 “行吧,那明日一早我就收拾东西……。” “不用准备太多,够你们七八日用度就行。我在仇大人那里立了军令,三日内必然解决掉那个军匠。” “那为何还要我们出去避七八日的时间?” “这不是因为……。” 时义话未说完,漆黑的房间里突然凭空冒出了第三个人的声音。 “他是想观察下朝堂上的情势……。” “啊……。” 时义的夫人被床边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 只是刚一张口尖叫,就被人捂住了嘴。 同样被吓出一身冷汗的时义刚想要起身时,就感觉脖子被一只铁钳似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呃……咳咳……你们是谁?” “不能告诉你,除非你想我们杀人灭口。” 时义闻听,心头一凉,今夜怕是难以善了了。 而徐孝先摁着时义的脖子,缓缓把时义按着重新躺了下去。 “你们想干什么?要钱吗?我给你们,那边书房的柜子里……。” 随着脖子上那铁钳似的手松了一些,时义急忙说道。 “只要你不出声跟我们走,我保证你的夫人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但要是你跟我一起出去时发出一点儿声音……。” 另外一边捂着时义夫人的陈不胜,立刻接话道:“掐死一个女人对我来说很容易的,虽然我也不想杀女人。” “好,我跟你们走。” 时义到了此时才发现,自己的后背竟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此刻全部粘在了睡衣上。 第十五章 惺惺相惜 “时大人,一定要记住识时务者为俊杰。千万别弄出声音来。” 徐孝先示意时义从床上起来,而他的手也一直卡在其脖子上。 “好,我听你的。” 时义不由打了个冷战。 甚至连跟徐孝先讨价还价穿件衣服都不敢,就穿着单薄的睡衣,被徐孝先从背后卡着脖子往门口走去。 其夫人在床上挣扎了一番,想要说话。 时义则是顿了下,旋即扭头看向徐孝先。 徐孝先点了点头,随后时义低声对床上还在挣扎的夫人说道:“夫人别怕,听他们的吩咐就是,我没事儿的,记得我跟你说的话,过几日我再去接你……。” 徐孝先脑海里闪过坏人都是死于话多的至理名言。 便不再给时义安慰其夫人的机会,轻推着时义往外走去。 而陈不胜则是留在房间,等着徐孝先出去后给他讯号。 时义府邸的后门,只剩下崔元一个人时,做贼的他竟然有些害怕。 一会儿找对面的墙垛把自己隐藏起来,一会儿又怕徐孝先他们被人发现,于是又偷偷攀上墙头打量时义寂静的后院。 如此来回折腾了好一会儿,就在他再次翻下墙头,打算再次跑到对面墙垛隐蔽起来时,就听见时义后院的门,小心翼翼的发出了声响。 崔元瞬间心头一紧,下意识的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手持弓弩。 “崔大人……。” “徐兄弟如何了?”崔元急忙上前问道。 随即就看到徐孝先掐着一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小心翼翼的走了出来。 “这是……时大人?” 徐孝先点点头,而后对崔元说道:“有劳时大人对着前院房顶射一箭,提醒下陈不胜。” “好。” 有后门不走,崔元竟然转身爬上了后院墙头,而后对着模糊的前院房顶射了一箭。 破空声很小,但在寂静的夜色下,弩箭碰撞到房顶瓦片的声音却是很清脆。 而且还不容易引起他人警觉。 毕竟,野猫经常会上房顶呢,何况只有那么短促的一声。 随着崔元再次爬墙下来,不一会儿的功夫,陈不胜就喜形于色的出现在了门口。 “那娘们手感真不错……。” 时义听到这话瞬间脸就绿了,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混……你到底对我夫人做了什么?” “呃……。” 陈不胜一阵尴尬,嘿嘿道:“你猜呢?” 徐孝先懒得理会陈不胜这烂人,问道:“没问题了吗?” “放心,要是明早没人进入房间,不会有人发现他夫人被光溜溜的绑在了炕……床上。”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时义一想到明天一早,自己的夫人被人光溜溜的绑在床上,就恨不得杀了陈不胜。 “他吓唬你呢。” 徐孝先替时义宽心道。 时义哼了一声,但心里依旧是忐忑不安。 三人一行,这一次则是前往陈不胜的家里。 毕竟陈不胜家的地窖还空着呢。 路上也曾碰见兵马司以及更夫。 但锦衣卫的腰牌与威名,使得他们三人带着时义可谓是畅通无阻。 “你们是锦衣卫?”时义再次开口问道。 “时大人,我就是你打算三天之内要处理掉的军匠徐孝先。” 此时徐孝先才亮明了身份。 时义闻听瞬间双腿一软,要不是徐孝先跟陈不胜一左一右押着他,恐怕他就要直接瘫倒在地了。 “徐……你……。” “嘴塞上吧,我老娘觉轻,别被吵醒了。” 陈不胜从时义单薄的睡衣上撕下一块布,胡乱揉成团随即直接塞进了时义的嘴里。 顺利的扔进陈不胜家后院的地窖,三人然后悄悄的走出陈不胜的家。 此时崔元看陈不胜也不觉得晦气了,甚至还有些欣赏。 看徐孝先也不敢再有半分轻视。 而且他更清楚,过了今夜,徐孝先飞黄腾达怕是指日可待。 尤其是帮陆指挥使办了这么一件大事儿后。 崔元心头更是笃定,以后要好好的笼络徐孝先才行。 毕竟,徐孝先以一个军匠的身份,能在陆炳那里挂上号,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得到的福气啊。 往后说不准他还要指望人家呢。 时间已经接近卯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不远处慢悠悠的马蹄声哒哒响起,吴仲牵着两匹马来到了陈不胜的家门口。 正好徐孝先三人打算散去,而崔元除了要马上给陆炳复命外,还要立刻赶回锦衣中所,召集锦衣卫尽快查封那荒弃的宅院。 随着吴仲到来,四人围成一圈站定,互相看着彼此。 经过一夜的合作打杀,如今彼此心头都不由升腾起一股热血豪情与惺惺相惜。 崔元把手里的绣春刀跟弓弩解了下来,接过吴仲递过来的缰绳。 徐孝先则是按下了崔元递出弓弩的手,笑着道:“崔大人留着吧,当个念想也好。” 崔元愣了下,随即点点头痛快的收下。 只把绣春刀还给了陈不胜。 若是在今夜之前,崔元怕是还看不上这样一件威力不算很大的弓弩。 但经历了今夜的事情后,尤其是得知徐孝先跟陈不胜是偷偷摸到人时义夫妻的床头,就轻而易举的把时义拿下后。 崔元觉得手里有这么一件威力不算大,但轻巧精准的弓弩不失为一件防身利器。 谢过徐孝先后,崔元便翻身上马率先离去。 看着夜色中崔元模糊的背影慢慢远去,陈不胜打了个哈欠,徐孝先从吴仲手里接过那只黑漆漆的小奶狗。 “明日怎么办?”吴仲问道。 “回去踏踏实实睡一觉,至于其他事情,等下午再说。” 徐孝先伸了个懒腰,而后继续道:“还有,这三人别给饭吃就给点儿水喝就行。” 陈不胜跟吴仲点头,三人中徐孝先年纪最小,但明显是三人中真正的主心骨。 各自回家,路上徐孝先不紧不慢,等走到家门口后,本要敲门,但怕程兰还没有起来。 于是便先试着推了下门,没想到门竟然被推开了。 徐孝先心头一惊,不会这一晚上被人把家给掏了吧! 急忙跑进家里,只见厨房亮着灯,而程兰也正好从厨房走了出来。 “你……你回来了?” 看着程兰那张清清爽爽的御姐脸蛋儿,显然是刚刚洗漱完。 “怎么……怎么没闩门呢?” 徐孝先指了指身后。 “闩了,起来后开的。” 程兰察觉到了徐孝先语气中隐隐的不满,心头竟有些怕徐孝先生气。 徐孝先默默点了点头,怀里的小奶狗像是知道到家了,开始挣扎着要到地面。 程兰瞪大了眼睛,借着厨房的灯光,隐隐能看到一团黑乎乎的物事好像在徐孝先手里挣扎。 “路上捡了一个小奶狗,瞧着可怜就给带回来了。” 徐孝先蹲下身子,把小奶狗放在了地上。 程兰眼睛一亮,看着地上四条腿分家跑的踉跄小奶狗,瞬间心都被融化了。 “好可爱的小家伙,快过来我看看。” 程兰拍着手也蹲下了身子,示意小黑狗过来。 而原本被放到地上东张西望、哼哼唧唧的小家伙,听到程兰的声音后,愣了下后便扭头呆呆看着程兰的方向。 随即便听话的向程兰歪歪扭扭的跑过来。 “哇……这也太可爱了吧?多大了呢?” “那谁知道,估计能有一个月?估计都没断奶呢。”徐孝先起身说道。 而小奶狗此时正嗅着程兰的手,时不时就张口要咬手指头。 看着程兰忘我的样子,徐孝先摸着腰间自己也留了一把的弓弩。 还是等睡醒后再给程兰吧。 “你给它熬点儿粥啥的吧,估计也饿了。” 徐孝先对程兰说道。 “那你呢?饭一会儿就好。” 此时天色已经开始蒙蒙亮。 “不了,太困了,我还是先睡一觉再说。” 徐孝先摆摆手,便径直回到正房。 程兰起身,低头看了一眼小奶狗开始咬着她的裙角,而后望着徐孝先的背影道:“那我给你留着。” 徐孝先没说话,一宿没睡,如今放松下来后,困意便止不住的往眼睛里钻。 …… 如今的皇宫其实不过是一个空壳子,当今皇上则是住在西苑。 大臣也是前往西苑入直。 之所以会有这种奇葩的景象,自然与修道皇帝嘉靖的奇葩经历分不开。 竟然能在自己的皇宫,被自己的妃嫔跟宫女差点儿活活勒死。 这要是真死了,嘉靖的笑话估计比他老朱家的那位战神皇帝的笑话就更好笑了。 而此时的宫门口,陆炳刚刚下轿,就看到了不远处的锦衣卫千户崔元。 一宿未睡的陆炳,看着崔元按照昨夜的约定向他行礼表示事成,随即便轻微的点了点头,而后向宫里走去。 西华门前,昨夜曾经相聚于明月阁的其他四人已经到齐。 陆炳不着痕迹的对着徐阶点了点头,而后两人便站到了一起。 “事成了?” “成了。” 陆炳低头看着长袍下摆,道:“宫里选了在仁寿宫听差的福满公公禀奏皇上。” “好,一会儿见到严大人,我自会说明。”徐阶面无表情的目视前方道。 “成国公已经前往兵部报备,不出意外,中午就能给那军匠徐孝先升调。” 陆炳低着头继续道:“思来想去百户最为合适。至于这一次的功劳先记上,因此升调百户是他杀敌五十四人的军功。” “如此……怕是时间也要往前提吧?”徐阶想了下道。 总不能今日传出仇鸾通敌叛国,今日就升调那个军匠。 这样的话,看在有心人眼里怕就不是因军功而升调了。 “九月初八,徐孝先他大哥发丧第二日。” 第十六章 多尔衮 两人说话间,便只见仇鸾瘦小的身影穿着一身官袍匆匆而来。 接下来不久便是严世蕃,像是给严嵩打前站一般姗姗来迟。 最后便是如今已经年近七十,身材高且瘦的严嵩,坐着轿子在众人面前缓缓停下。 仇鸾不屑的撇了撇嘴,严世蕃瞟见仇鸾的嘴脸,冷哼一声并未理会。 如今朝堂之上,仇鸾极受嘉靖信任,就算是如今严嵩父子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能够从西华门进入西苑,尤其是进入西苑门,几乎都是嘉靖看重、信任的臣子。 而就在有数的几名官员到达西苑门,准备进入时,一名太监则是跑了过来。 “严大人留步。”太监横在了严嵩父子面前躬身道。 “福公公这是何意?”严世蕃一惊,不由看向不远处抬头望天的仇鸾。 “皇上今日并未传召大人,所以……今日两位大人不能进去。” “这……。” 严世蕃愣了,不由看向身后的父亲严嵩。 严嵩深吸一口气,原本老态的眼睛瞬间精光四射,狠狠的戳向了冷笑一声的仇鸾。 显然,他没有想到,仇鸾竟敢当着其他人的面公然羞辱他们父子二人! “好,很好。” 严嵩向前两步,直接走到严世蕃前头,看着此时正回望过来的仇鸾。 “老夫在此多谢仇都督的关照了。当然,臣更感恩皇上体恤老臣腿脚不便,如此就有劳福公公了,老夫便不进去了。” 仇鸾脸上瞬间乐开了花,这是他昨日在皇上面前说了严氏父子贪墨一事儿后,皇上立刻给的态度了。 同时,正好借着羞辱严氏父子,看看其他大臣的反应,以及试探下,自己是否有命门把柄被人握在手里。 如今看来,昨日那一小小的军匠,不过是在吓唬洪澄,连带着把自己都差点儿给唬住。 徐阶、陆炳等人低着头,像是看不到听不见眼前所发生的事情。 于是仇鸾便一马当先往直通仁寿宫的迎合门而去。 跨过西苑门时,徐阶走在了最后,转身看向脸色铁青、白色胡须气的发抖的严嵩。 而后默默点了点头。 严嵩一愣,而后也跟着点了点头,心头瞬间好受了一些。 待徐阶的身影消失后,严嵩深吸一口气,而后看着严世蕃道:“你在宫外等着,一会儿请徐阶来趟府里。” “爹……这个时候邀请怕是自取其辱……。” 严世蕃虽然刚才也看到了徐阶跟严嵩点头,但他认为顶多就是打个招呼罢了。 如今他们父子都见不了皇上了,眼看着仇鸾越做越大,徐阶又岂会在这个时候选择得罪仇鸾而跟他们亲近? “照做就是了。” 严嵩冰冷的说道:“朝堂之上你还需历练。若是因今日小小的挫折就自暴自弃,那你永远成不了大事儿。” 严世蕃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但还是点着头表示受教。 迎合门前,陆炳还是忍不住内心的激动,跟并肩的徐阶低声道:“简直是天助啊。” “天狂有雨、人狂有祸,也是时候了。” 说完后,徐阶便自动落后陆炳一步往前而行。 …… 崔元在向陆炳复命后,甚至都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立刻赶回锦衣中所,带了两百多人便直冲苏州巷。 阴差阳错的是,若是当时崔元选择走大路,可能就会与上朝的仇鸾碰上。 但鬼使神差的,崔元选择了跟昨夜几乎一模一样的小路。 所以率两百多锦衣卫的崔元,就这么跟意气风发上朝的仇鸾错过了。 而如今,太阳已经高高升起,空气中的寒意也比清晨稍微淡了一些。 一共九具尸体被排成了一排。 而至于昨夜那四名青楼女子,按照崔元的意思,需带回去录了口供之后才可以放走。 随着九具尸体被一一抬出来,前后各院的门窗,也都在崔元的指使下,贴上了锦衣卫的封条。 尤其是后院那间屋子,更是崔元打着哈欠亲自贴的封条。 而锦衣卫如此大的动静,自然会吸引街头巷尾那些官宦人家的下人出来看热闹。 于是当有人报给仇鸾的夫人洪氏时,洪氏几乎差点儿晕过去。 昨夜床榻上,她可是从仇鸾嘴里知道了这些人都是什么人,是为什么而来的! “快!” 被丫鬟扶住的洪氏急得团团转,锦衣卫是谁的人? 她比谁都清楚! “那个谁……你……叫人快去告诉老爷,府里出事儿了……哎呀,就是你,快去让老爷回来。” 洪氏急得鼻尖都冒汗了,远远看着那些锦衣卫又是一阵腿发软,胸口堵得难受。 “备车、备车……。” 洪氏怕来不及,要亲自去找仇鸾。 …… 睡醒后的徐孝先,并没有打算立刻起身,而是望着房顶呆呆发愣。 脑海里复盘着昨夜见朱希忠、陆炳起的每一幕,以及他们后来荒弃宅院杀人,绑架时义的每一步。 恍如隔世、也如同做梦一般的不真实。 来到这个世界,打打杀杀、阴谋算计并不是他想要过的生活。 尤其是在嘉靖这个时代,这朝堂之上哪有好人啊! 无论是陆炳还是不曾见过面的徐阶、严嵩父子,以及什么高拱、张居正等等,哪一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自己虽两世为人,估计也就是斗个仇鸾还行,再斗其他人……。 怕就是一副老谋深算但又算不明白的官场小白了。 怔怔望着房顶,随即不由叹口气。 如今不论是自己希望这件事情早点结束也好,还是想要过有点儿小权,再有一间小院,以及有一点儿小钱的日子,恐怕都已经偏离正轨了。 心里微微有了一丝后悔,可很快就推翻了这一丝后悔。 毕竟,若是自己真的退让一步的话,那么换来的必然是洪澄的步步紧逼。 而自己带着程兰,恐怕连最为普通的生活都难以维持。 院子里响起了程兰逗狗的声音,而那小奶狗也是欢快的叫着。 这让徐孝先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微微上扬,或许这就是岁月静好吧? 从炕上下来找到鞋,不由想起上炕认识媳妇、下炕认识鞋这句话。 哈哈笑了两声,说是不怀念从前的世界那是假的。 用力的搓了搓脸,赶走赖床后遗症的那一丝懒意,活动了活动四肢。 走出房门,头顶阳光明媚,洒满了整个不大的院落。 程兰背对他蹲在屋檐下,即便是较厚的衫裙,依然勾勒出了完美的细腰翘臀模样儿。 小奶狗在程兰的跟前一蹦一跳,欢快的叫着。 看到徐孝先后,便继续欢快的叫着跑了过来。 程兰扭头,看到徐孝先正笑眯眯的望着自己,不由也微笑相对。 “厅堂的八仙桌哪里去了?” 程兰站起身,捋了捋额前一缕秀发问道。 “呃……。” 徐孝先没想到程兰会先问起这个:“这个……昨天那谁一激动给拍散了,所以就当柴火给烧了。” 程兰白了一眼徐孝先。 其实昨日他们抱着桌子腿,在厨房前把桌面拆开时她就看见了。 只是她不想让徐孝先养成大手大脚的坏习惯,尤其是有了那一罐霜糖后。 如程兰所猜测的果然一样,只见徐孝先一边逗着小奶狗,一边浑不在意道:“你放心吧,等一会儿我出去把霜糖卖了,到时候买一张新的就是了。你看看你屋里还缺什么不?要不这样吧,你跟我一块儿去吧? 天气也越来越冷了,咱们再买点儿新棉花、新棉布,正好做点儿过冬的衣裳、被褥啥的……。” “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程兰没好气哼了一声,道:“我们还要还债呢,不管怎样,都得精打细算过日子才行。我想过了,这两天我便把旧被褥拆洗拆洗就行,就算是到了腊月也会很暖和的。” “精打细算也不是你这般精打细算,应该是从容的精打细算。也就是该花的必须花,不该花的一文都不花,这叫精打细算,你说的那叫算计、抠门……。” 程兰看着越发会跟自己顶嘴的徐孝先,一时被气笑了。 懒得跟他继续掰扯,看着被徐孝先按在地上被撸肚皮的小奶狗,道:“给它取个名字吧?” “你没想一个?”徐孝先迎着太阳眯着眼睛问道。 程兰摇了摇头。 “叫徐百善?” “你试试!” 程兰一双美眸里尽是威胁。 “那叫柿子?” “你喊它试试!” 程兰从厨房拿了一根擀面杖出来。 “就是开个玩笑,其实也没啥不妥。徐百善要是还活着肯定会同意,如此这般也算是给我们两人有个念想……。” 徐孝先还未说完,程兰提着擀面杖就冲了过来。 徐孝先急忙扔下小奶狗往那棵石榴树下跑。 程兰并没追,而是绷着脸道:“正经想一个。” “叫多尔衮吧。” 徐孝先正色说道。 程兰歪头眨动着美眸不解。 “就是胡乱想的。” 徐孝先含糊道。 他也想过其他更接近后世的一些名字来给小奶狗取名,但每一个他又觉得不理想。 虽然也能够时刻提醒他与这个世界所有人的不同。 但却是无法串联他与嘉靖朝,尤其是大明朝这个时代。 而多尔衮这个名字就不一样了。 多尔衮是满语狗獾的意思,跟眼前的小奶狗都算是狗字辈。 而且这名字同样能时刻提醒自己还有着另一重穿越者的身份,以及警醒自己是生活在最后一个汉人王朝。 当然,隆庆、万历、天启乃至崇祯他都想过,但会莫名有些心虚。 程兰见徐孝先神色不似玩笑,在嘴里默默念叨了几句,觉得也挺上口后,便欣然同意了。 “行,那就叫它多尔衮吧。” “是多尔衮,没有吧。” 第十七章 四十两 厨房有留给徐孝先的饭食。 吃饭时徐孝先还不忘逗逗叫多尔衮便会给予回应的小奶狗。 一连喂了多尔衮几次自己手里的饼后,便引来了程兰娇嗔的呵斥声。 最后作罢,在多尔衮可怜的目光下徐孝先一点儿没给剩。 提着用草绳绑好的陶罐,徐孝先走出了家门。 眼下最为重要的事情对他而言,并不是仇鸾通敌叛国能不能被扳倒的事情。 而是赶紧把陶罐里的霜糖卖了,然后把他们两人欠的二十七两银子外债给还了。 免得谢衡之有事没事儿就过来烦程兰。 这些天除了从其他几家购买蔗糖外,徐孝先也在内城权衡着京城其余较大的蔗糖铺子,琢磨着哪一个愿意出高价收自己的霜糖。 因而徐孝先也早就选好了目标:福来糖铺。 这是一家规模很大,顾客俱是以官宦勋贵人家为主的糖铺。 而且也时常会有宫里的过来采买。 所以在徐孝先看来,这是最为合适的一家。 毕竟,相较于私人而言,“公家”的出手显然更为大方。 自古以来皆如此,唯“公家”只买贵的。 徐孝先一身短衣打扮,提着一只陶罐的形象,在福来糖铺掌柜眼中有些寒酸。 所以都懒得起身亲自招呼,而是示意伙计过去。 “客官您要点儿什么?”伙计脸上的笑容很职业,一点儿也不热情。 打量着比他家三间正房还大的铺子,徐孝先把手里的陶罐提到店伙计眼前。 “贵宝铺可有这般品质的糖?” 伙计自负的笑了笑,道:“客官您放心,整个京城就我家糖的品种最为齐全,您或许不知道,这宫里都时常来我家采买。所以不管什么品种的糖,咱这里都有,就是这价格嘛……。” 伙计迟疑的上下打量着徐孝先,眼前的陶罐一看就是三五文钱就能买到的普通陶罐。 所以装在这普通陶罐里的糖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这倒是,不过还请阁下看过之后再说贵铺品种齐全吧。” 徐孝先自信一笑,余光扫过竖耳倾听的掌柜,只见掌柜扭头不屑的冷笑一声。 随即走到柜台前,徐孝先当着伙计的面把陶罐打开,道:“请过目。” “好,那我就看看客官想要哪种糖。” 伙计说完,便伸长了脖子看向陶罐里面。 “咦……?” “这么白?” “这……这真的是糖吗?” 伙计一连三问,惊奇的看向徐孝先。 “可以尝尝就知道了。” “那您稍等。” 伙计颇有职业素养,从旁边拿了一个小木勺过来。 而后看着徐孝先,在征得同意之后,这才把小木勺伸到里面小心翼翼的舀了一点儿出来。 原本不屑扭头望向一边的掌柜,此时也被自己伙计的惊讶吸引的转过头。 当伙计舀出小半勺霜糖时,掌柜眼睛一下子便亮了起来,不由自主的起身走了过来。 就在伙计举着小木勺往嘴里放时,走过来的掌柜急忙出声道:“等一下。” 伙计愣了下,随即把小木勺递给了掌柜。 掌柜端着小木勺,看看勺里如雪般颗粒分明的霜糖,又看了看微笑的徐孝先。 “这真的是糖?” “如假包换。” 掌柜望着勺里的霜糖,先是伸出舌尖舔了一点儿,而后咂摸着嘴品尝着味道。 连连点头之余,眼睛也变的越发明亮。 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掌柜示意徐孝先稍等。 而后急急跑向后面,不一会儿的功夫,端出了一小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若是这么一碗小米粥,放多少合适?”掌柜问道。 “看个人口味轻重了。” 徐孝先自信说道:“不过一勺便也足以让掌柜品尝出口味如何了。” 掌柜点点头,又示意伙计拿来另外一把小木勺,之前那个则是交给了伙计。 看得出来,掌柜是讲究人,知道自己刚刚尝过的木勺,是没办法再放进陶罐里舀糖了。 满满一勺糖舀出来倒进小米粥中,而后用木勺搅动着小米粥。 感觉足够均匀后,掌柜舀起一勺小米粥放进嘴里,瞬间表情都变的享受起来。 而且难能可贵的是,小米粥依旧是金黄色色泽。 “客官今日来是打算割舍?不知还有多少?” 掌柜放下小米粥,还不由自主舔了舔嘴唇上的余味。 徐孝先的意图虽未明说,但无奸不商的掌柜显然已经猜到了。 “物以稀为贵的道理我懂,眼下就只有这些。” 徐孝先也坦诚说道。 掌柜点着头,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而后斟酌着言词,看着徐孝先道:“若是我要的多呢?” 徐孝先看着掌柜,笑了笑道:“三五年之内,我能保证京城只有贵宝铺一家有这样的糖。” “秤一下看有多少糖。” 掌柜显然也是个痛快人。 明白徐孝先说的是什么意思,于是直接双手抱起陶罐递给了伙计道。 而徐孝先也没有反对。 随即等伙计离开后,掌柜自我介绍道:“在下姓黄,单字一个福,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公子不敢当,在下徐孝先。” “既然如此便不瞒徐兄弟,在下这里的糖最贵的是七两银子一斤,专供宫里用度。而徐兄弟的……霜糖?我愿十五两一斤买下来。” “十八两,黄掌柜往后卖往宫里自然是黄掌柜定价。” 黄福不出声的看着徐孝先,眼前的年轻人很懂啊。 “若是宫里要的多呢?” “每隔半旬,我会拿给黄掌柜十五斤霜糖,至于如何说辞,那就要劳黄掌柜费心了。” 徐孝先识趣道。 黄福的意思不言而喻,价格好说。 当该物以稀为贵。 即便是对待宫里也应该是如此才好。 而徐孝先也很上道,一个月三十斤的霜糖显然就是最大的量。 至于该如何饥饿营销,那就看黄福自己的本事儿了。 此时伙计也麻利的空手跑了出来。 “黄掌柜,秤高高的算是两斤一两。” “去账房支四十两银子过来。”黄福对伙计说道。 而后笑着对徐孝先道:“今日是我有眼不识贵人,多的算是给徐兄弟赔罪。” “那就多谢黄掌柜照顾。” 徐孝先也不客气道。 如今一斤是十六两,所以黄福拿出四十两银子,也确实是照顾他了。 四锭崭新的银子被红布包裹着放在徐孝先面前,黄福亲自打开请徐孝先过目。 徐孝先即便是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四个多月,但这种十两一锭的银子还真是头一次见。 自然也不知该如何验证真假。 但因为刚才两人的言语机锋与痛快淋漓,所以徐孝先选择相信黄福。 于是徐孝先笑了笑,便伸手把红布重新盖在了银子上。 “徐兄弟痛快人,如此我就半月之后恭候徐公子大驾光临了。”黄福说道。 徐孝先点点头,含笑说了句多谢,便揣着红布包裹的四十两银子走出了福来糖铺。 两人算是心照不宣。 黄福因担心霜糖的来路,因而没有打听徐孝先过多的情况。 而徐孝先为了不给家里以及自己招惹麻烦,也不打算让黄福知道自己家住哪里。 当然,若是一锤子买卖的话,那么自然是黄福吃了一些小亏。 但身为商人,黄福又怎么会轻易在银子上吃亏呢? 走出福来糖铺,一路上徐孝先是即踏实又谨慎。 直到走出内城之后,徐孝先才松了一口气。 黄福并没有派人跟踪自己。 于是有些兴奋的怀揣四十两银子的徐孝先,此时看这个世界突然觉得跟后世一样美丽。 天空格外的蓝,阳光格外的明媚,行人也格外的和善,一切都……格外的美好。 本打算第一时间就回家,把赚了四十两银子的好消息跟程兰分享。 但又担心吴仲跟陈不胜那边,所以徐孝先选择了先去吴仲跟陈不胜家里。 并未在两家做过多的逗留,只是再次叮嘱两人给时义他们点儿水喝就行,不用给饭吃。 吴仲跟陈不胜两人一脑门问号。 徐孝先解释着,是为了方便从他们三人嘴里得到仇鸾通敌叛国的证据。 吴仲跟陈不胜两人则是大惊失色,他们三人谁有权利审问? 昨夜抓人杀人即是气氛到那儿了,也是因为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但如今……是不是应该把人交给锦衣卫? 或者是东厂了? 要是他们三人再审讯的话,会不会给自己招来更大的横祸呢? 徐孝先不得不向两人解释着:开弓没有回头箭。 而且……想要扳倒圣恩正隆的仇鸾,可绝不是只靠证人证词就足够的。 当然这些都极为重要。 但皇上的态度……才是关键之所在! 陈不胜:“都这样了皇上难道还会包庇仇鸾?” 吴仲也是皱着眉头,想了许久道:“陆指挥使那边呢?” “同样需要其他助力,只靠他一人是不可能的。” 徐孝先凝重道:“仇鸾在朝堂之上失欢群臣,陆炳现在要做的就是寻找墙倒众人推的志同道合的同僚。” “就像咱们三个似的?对了,还有崔元呢。”陈不胜的思维总是发散性的。 吴仲点着头,看着徐孝先道:“徐哥儿,跟那些大人物打交道,切记要留个心眼,我跟他这里你不必担心,总之你怎么说我俩怎么做。但我们不能再轻易的被人利用了才是。” 徐孝先点着头应是。 别说吴仲跟陈不胜事后会心慌了,自己今日睡醒后不也是突然冒出了一丝悔意吗? 而且自己还曾见过陆炳,心里都不怎么有底。 更何况他俩只是见过陆炳指挥使的腰牌呢! 第十八章 道喜 心情有些复杂的跟陈不胜、吴仲道别。 原本还一切美好的世界,突然变的又不怎么美丽了。 怀揣四十两沉甸甸的银子回家的徐孝先,只见自家大门敞开着。 刚一走进去,就看见程兰跟自己的债主子谢衡之站在院子里说话。 谢衡之正带着恳求的语气对程兰说道:“都不请我进屋坐下来说话么?” 程兰面无表情,道:“小叔孝先刚出去,如今家里就我一妇道人家,请谢公子进屋多有不便。若是落在街坊四邻眼里难免让人指指点点,程兰不敢。” “那是旁人,难道我谢衡之是旁人不成?” 谢衡之苦笑一声,继续道:“我与百善乃是同窗好友,而且百善自打卧病在炕后,即便家里没有孝先兄弟时,我不也进屋坐过么?怎么到了如今……却是把我当成外人了?” 程兰皱眉,那时夫君还在,谢衡之打着探望夫君的名义,自己自然是不好拒绝。 何况,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夫君请他进厅堂坐的。 若是自己的话,那时就不会请他在厅堂落座。 除非是徐孝先也在家。 见程兰蹙眉不语,谢衡之认为有机可乘,只要再下一副猛药,那么跟程兰独处一室的梦想便可成真。 于是叹口气道:“你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而百善兄生前也是饱读诗书的谦谦君子,当知滴水之恩以涌泉相报的道理。何况,若是我便这么一直站在院子里,怕是街坊四邻还道你们是忘恩负义……。” “这话让你说的,里外都是你的理了?” 徐孝先施施然从影壁后走出来,笑看着挡在自己房门口的程兰,跟对面的谢衡之。 徐百善出殡那天,刚从战场回来不过三天的徐孝先,就知道谢衡之这货不是什么好人了。 一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当时一身素衣的程兰。 那时徐孝先就有些怀疑谢衡之借钱给他们的用心:并非是因为徐百善跟他是同窗好友。 而是因为程兰那有着高挑的身材、御姐般精致面容的美色。 如今看起来,这是迫不及待的露出真面目了。 谢衡之被从影壁后面走出来的徐孝先吓了一跳,脸色显得有些尴尬,强颜欢笑着跟徐孝先打招呼:“徐……徐兄弟今日没当差么?” 而程兰见到徐孝先缓缓走进来,原本紧蹙的眉头也瞬间舒展开来。 坐在程兰脚下,原本一脸懵逼看程兰跟谢衡之说话的多尔衮,见到徐孝先后,便欢快的叫唤着跑了过来示好迎接。 徐孝先弯腰一把抓起来,嘴里道:“你个小畜生就会耍这点儿小心思,欺负老实人。” 听到徐孝先指桑骂槐的话,程兰忍不住低下头,紧紧抿着嘴,深怕自己笑出声来。 谢衡之则是一脸尴尬,虽然知道徐孝先是借着手里的小黑畜生在骂自己,可他一时竟是想不出该如何反驳。 于是干脆说道:“对了徐兄弟,不知如今手头是否宽绰?仁和堂这两日有一批药材刚送进来,这手里头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太多的银子给人结账,你看你这里……。” 谢衡之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程兰的神情。 而程兰听到谢衡之提起银子后,神色瞬间变的愁眉不展。 不自觉地望向了徐孝先。 徐孝先根本没去看谢衡之这个仁和堂的少东家。 而是对程兰说道:“嫂子,你去把欠仁和堂抓药的钱,以及欠他们银子的借据拿来,今日碰上了,就省的我一会儿还要带着借据过去一趟了。” 程兰见徐孝先说的大方,但不知是真是假。 她知道徐孝先今天出去干什么去了,但……那些霜糖真的能卖二十七两银子吗? “愣着干什么,快去啊,没看谢公子都有些等着急了吗?” 当着谢衡之的面,程兰没好意思瞪一眼敢如此呵斥自己的徐孝先。 而是转身就往自己房间里走去。 “如此看来,徐兄弟是手头宽绰了?但不知今日徐兄弟打算还多少呢?” 谢衡之也不打算装了。 自打徐百善去世这一个多月来,他脑子里几乎每天都是程兰那令他魂不守舍的脸蛋儿,跟凹凸有致的身材。 他做梦都想把程兰按在炕上,好好享受、慢慢疼爱。 可这一个多月来,他非但没有跟程兰拉近距离,反而感觉还不如徐百善去世之前了。 之前最起码见到程兰还能见到个笑脸,喝上一杯程兰沏的茶水。 而如今这几次却是仿佛撞到了冰山上,程兰对自己的一举一动也是格外的警惕。 就像今天这般,他也不是第一次受到这种不让进屋落座,更别提还有茶水的待遇了。 所以今日徐孝先敢当着自己指桑骂槐,羞辱自己是小畜生。 那么也就别怪自己难为他们叔嫂二人了。 尤其是徐孝先不过一小小的军匠,就算是有钱还了,还不是跟前几次一样,只还一些利息罢了。 难道他还能全还了? 所以一会儿自己态度再强硬一些,而后以言语点拨一番程兰,就不相信程兰不乖乖就范。 银子还是身子,想必程兰知道该怎么选! 程兰忐忑不安的在房间里站着一动不动。 这些时日以来,她岂能不清楚谢衡之的目的。 只是因为欠着人家银子,以及当初谢衡之确实也帮过自己跟徐孝先,因而才一直忍让至今。 她又何尝不想赶紧把欠谢衡之的钱还了,如此就可以跟目的不纯的谢衡之再无瓜葛了。 只是……石榴手里现在真有那么多钱来还债么? 而若是像之前那般,只是还一些利息的话……那这债利滚利的可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还清了? 或许……该回娘家低个头了。 程兰有些焦虑的想着,外面则传来了徐孝先催促的声音。 程兰慌张的应了一声,那些借据就在她的枕头底下,一天不知道要看着发呆多少遍呢。 徐孝先从程兰手里接过那些票据,道:“按照当初你跟我大哥商量好的,抓药方欠的七两银子不算利息,以借的二十两银子算利息,之前我们已经还了三两银子的利息,也就是说,在这个月之前,我只要还你本金就足够了是吧?” “徐兄弟想必弄差了,是每月三两银子的利息。” 谢衡之冷笑着,心里却是很痛快,尤其是看着程兰那忐忑不安的神情,他就越发的畅快跟得意。 继续说道:“所以今日你还钱,加上利息以及抓药欠的钱,总共是三十两银子。” 徐孝先皱眉,不满的看了一眼忐忑的程兰。 不满道:“当初徐百善怎么回事儿?傻乎乎的不知道这是坑吗?还有你,当初怎么不知道拦着点儿他?” 程兰蹙眉,不由瞪了一眼徐孝先:这家伙自从战场回来后,每次喊他大哥都是徐百善、徐百善的,好像徐百善是他叫的似的! 至于这债,赖得着自己么? 当时还不是他们兄弟二人决定的? 自己为了照顾他大哥的情绪跟自尊,哪里敢说反驳的话? 如今他倒好,像忘了似的,把责任都推给了他大哥。 于是程兰正待夺回徐孝先手里的借据时,便见徐孝先一只手伸到怀里,而后拿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红布包递给了自己。 “里面有四十两银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拿出三十两银子还他就是。” 徐孝先很豪气的说道。 程兰一时愣了,看着徐孝先手里沉甸甸的红布包,竟是没想着接过来。 而原本还一脸得意的谢衡之,此时已经震惊的张大了嘴巴:这……这怎么可能? 徐孝先不过一小小的军匠,他哪里来的四十两银子? 偷的? 抢的? 骗的? 不成,绝不能这么轻易放过程兰。 “徐兄弟,若是来路不明的钱,我可不敢要。所以你最好是把这些钱的来路跟我说个明白,否则的话,这钱我是不会收的。” 谢衡之傲慢的说道。 毕竟,以他对徐孝先的了解,根本不可能短时间内赚到这么多钱的。 徐孝先刚想要说话时,却是听到外面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喧嚣声。 那铜锣声咣咣地响个不停,牛皮大鼓声更像是战场上的战鼓一般,咚咚的每一下都重重的敲在人心坎上。 三人面面相觑,街坊四邻没有谁家要办喜事啊。 而就在三人站在院子里发愣时,那喧天的锣鼓声距离他们也是越来越近,随即就像是要撞进自家院子里似的。 然后徐孝先、程兰、谢衡之三人,就看到了腰胯绣春刀、穿着锦衣卫服的锦衣卫,鱼贯进入了自己家里列成了两排。 随即便是那喧天的锣鼓队伍,吓得多尔衮滋哇乱叫,使劲往程兰的裙摆下面钻。 于是程兰紧忙把多尔衮抱在了怀里。 跟徐孝先面面相觑的互望一眼:怎么回事儿? 徐孝先茫然的摇着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难道卖个霜糖,黄福还要给自己送锦旗? 送匾额? 可还不至于惊动锦衣卫吧? 想到这里,徐孝先不由摸了摸怀里那块锦衣卫中权利最大的指挥使腰牌。 而后就看到崔元,一脸笑容、满面春风的带着身后又是十多名的锦衣卫从影壁后走了进来。 崔元先是示意锣鼓停了下来,而后大步走到茫然的徐孝先跟前,喜悦的哈哈大笑道:“徐兄弟,给你道喜来了。看看这是什么!来人啊,给咱徐兄弟端上来!” 第十九章 晋升 随着崔元的话语,只见三个盖着大红绸的托盘被端了过来。 在三名端着大红绸托盘的锦衣卫身后,又是五六个人扛着米布面油等等在院中站定。 此时的谢衡之比徐孝先、程兰更为茫然跟震惊。 这些人会不会是……走错门了? 还是徐家真走大运了? “看看这是什么?”崔元先是掀开中间盖着大红绸的托盘。 阳光下,崭新刺眼的锦衣卫百户官服、官帽赫然呈现在托盘中。 随即崔元又是掀开左侧的托盘,只见上面放着一枚百户印信与文书。 而至于右边的托盘,则是一柄真正锦衣卫所佩戴的绣春刀。 此情此景,徐孝先有点儿懵。 程兰眼圈泛红,她激动得想哭。 目的不纯来要债的谢衡之想跑! 给堂堂锦衣卫百户放高利贷,他谢衡之怕是大明朝第一人了吧? 看着茫然的徐孝先,崔元哈哈大笑着:“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接过来吧。” 这事儿昨天陆炳没跟自己提及啊。 反应过来的徐孝先,在锣鼓再次响彻小院时,急忙把手里红布包着的四十两银子塞给程兰。 程兰怀里抱着多尔衮,见徐孝先把红布包塞给自己,一时之间跟徐孝先是一阵手忙脚乱。 好在银子没掉在地上,被程兰用饱满的胸口跟多尔衮的身体给接住。 这一幕看的崔元又是一阵愉悦的哈哈大笑。 而程兰则是红着脸、抱着狗急忙转身逃进了自己的房间。 刚刚手忙脚乱之间,徐孝先把银子放到程兰饱满的胸前时,自是免不了有身体上的接触。 徐孝先明显感觉到程兰的身体一颤,而自己拿着银子的手确实碰到了……。 不过此时徐孝先来不及回味那绵软的温柔,自己接过了重要的官服托盘。 崔元则示意其余几个捧着托盘跟上,而后跟徐孝先一同来到厅堂。 刚一进入厅堂,崔元瞬间瞪圆了眼睛。 前日来的时候正当中还放着一张八仙桌呢,怎么现在没了? “放里间放里间吧。” 徐孝先也是一阵尴尬,这是哪的事儿啊。 手里捧着托盘进入里间,直接放在了炕上,而后把其余的也摆放在炕上。 至于那些米布面油,崔元则是示意靠墙放置就好。 整个短暂的仪式算是结束,院子里的锣鼓也再次停了下来。 厅堂内就剩下崔元跟徐孝先。 崔元则是示意道:“出去多多少少打赏一下,毕竟往后就是同僚了。” “啊?” 徐孝先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明了:算是给刚才那些锦衣卫跟锣鼓的辛苦费吧。 于是示意崔元稍坐,徐孝先迈步走了出去。 敲响了程兰的门,程兰这个时候也知道不是儿女姿态的时候。 急忙掀起门帘往外走,不成想又跟徐孝先撞了个满怀。 “啊……。” “没事儿吧?” “没事儿。” 程兰摇了摇头,说道:“我这就去烧水沏茶……。” “不用了,崔元也不是外人了。” 徐孝先拦住要往外走的程兰,道:“刚给你的银子拿给我一锭。” 程兰看着徐孝先有些不解。 “算是喜钱吧,打赏这些人。” 程兰明了地点点头,回身走到火炕前。 只见被放在炕上的多尔衮已经把红布用牙咬开,露出了里面四锭崭新刺眼的银子。 “这是卖霜糖的……钱?这么多?” 程兰惊讶的回身看着徐孝先问道。 徐孝先笑着点了点头没出声。 程兰也不敢耽误,再次转身打算给徐孝先拿一锭。 但令两人没想到的是,多尔衮这个守财奴仿佛知道这四锭硬疙瘩是好东西。 竟然张牙舞爪的拦着程兰去拿。 程兰看着这一幕不由笑出声:连多尔衮都知道银子是好东西呢。 “看不出来这小东西还特么的是个守财奴啊。” 徐孝先一边说一边走到跟前提起多尔衮的脖子。 程兰没好气的白了徐孝先一眼,而后拿过一锭银子递给徐孝先。 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提醒徐孝先会不会太多了,但看着徐孝先的背影终是忍住没说出来。 走到院子里,锦衣卫还在守着,而锣鼓已经去到了外面。 徐孝先便把一锭银子递给了第一个称他徐百户,并向他道喜的锦衣卫。 “今日辛苦各位了,一点儿心意,别嫌少,跟兄弟们买酒吃。” “徐百户阔绰,那末将就多谢徐大人了。” 那锦衣卫眉开眼笑接过,随即说道:“末将就不打扰徐大人了,祝徐大人日后财源滚滚、福寿康安。” 这套说辞看起来很是熟悉,估计没少跟晋升为百户的锦衣卫说过。 随着这些锦衣卫走出,整个院子刹那间又安静了下来。 而谢衡之早已经不见人影。 不过这时候不管是徐孝先还是程兰,显然都顾不上他。 程兰还是跑到厨房去烧水,而徐孝先则是再次回到厅堂。 “打发走了?” “嗯,都送走了。” 徐孝先此时才有空感慨一下:四十两银子这是给别人做了嫁衣啊。 三十两要还债,十两原本打算跟程兰改善生活。 这下倒好,一文都没剩。 又特么回到解放前了。 崔元也没问徐孝先给了多少钱。 两人坐下后,崔元毫不掩饰的打了个哈欠,流着眼泪道:“以后你我就是同僚了,往后还望徐兄弟关照才是。” “崔大人说笑了,末将还得靠崔大人多多提携才是。” “你我如今可是知根知底,客套话就免了。” 崔元摆摆手,道:“你就不想知道日后会在哪个卫所任百户?” “这怕是得问崔大人……。” 徐孝先说了一半,看着崔元那熬夜通红的眼睛,瞬间明白:“这是末将的荣幸啊崔大人。” “少来这套。” 经过昨夜一夜的合作,崔元在徐孝先跟前变得越发接地气跟随意。 虽说往后徐孝先就是他名正言顺的手下了,但这样的手下他可是不敢轻易得罪。 还是要以笼络、交好为主。 毕竟……徐孝先的背后可是有陆指挥使这尊惹不起的大佛。 随即走到角落一个一直盖着大红绸的托盘前,崔元看了看徐孝先,而后弯腰揭开。 只见红绸下面竟然是一个黑色的木盒。 崔元抱起那黑色木盒,因为厅堂没有桌子的缘故,环顾一番后,崔元直接把木盒放到了徐孝先的怀里。 “打开看看。” 徐孝先诧异的看着神秘兮兮的崔元,木盒沉甸甸的很有份量。 在徐孝先打开的同时,崔元再次落座道:“一百两银子,这是你这次杀敌五十四名鞑靼人的赏钱,想来有了这些钱,徐兄弟的日子往后就不用过得那么拮据了吧?” 徐孝先看着木盒里整齐摆放着的十锭银子,瞬间觉得程兰那里的三锭银子不香了。 “对了,还有一事儿得给徐兄弟你商量。” 徐孝先克制着内心拥有一百两银子的激动情绪,平静道:“崔大人吩咐就是。” “今日查封了那座宅邸,而后……。” 崔元看着徐孝先的眼睛,顿了下道:“我看了,火炕里确实有银子,但不知是不是八百两。” “崔大人的意思是……。” 徐孝先明白了,道:“银子如今还在那里?” 崔元默不作声的点着头,凝重道:“八百两可不是小数目,徐兄弟可有什么办法?” 徐孝先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木盒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而后道:“崔大人不妨暂时忘记这件事情,如何?” “忘记?” 崔元有些不解。 “等这件事情过去了,再想起来就是了。” 崔元理解着徐孝先的话,而后喃喃道:“明白了,这八百两银子的事情如今我们并不知道?因为这件事情牵扯太大,何况到时候还要录萧芹、陈志允的口供,甚至是……那位也会被录口供,所以银子的事情我们并不知情。” “风声过了,事情有了个结尾了,再议不迟。” 徐孝先是有私心的,但他的私心并不全是为了自己。 还有为吴仲、陈不胜考量的因素。 当然,最重要的是,因为这钱是仇鸾的,他们若是真的贪了,也不会有任何的思想负担。 而之所以选择告诉崔元,徐孝先一开始的本意,不过是想利用以及当挡箭牌。 但眼下好像四人的命运已经绑在一起了,若是在这件事情再对崔元有什么小算计,那就不合适了。 “好,这件事情未结束之前,我会盯紧那座宅院的。” 崔元说完,门外响起了程兰的声音,随即端着两杯茶进来。 激动与兴奋之余,程兰也忘了厅堂的八仙桌昨日被徐孝先当柴烧了。 所以端着茶进来后,看着厅堂空荡荡的中央,一时也尴尬的愣在了原地。 徐孝先看着程兰有些尴尬的神色,急忙起身接过两杯茶。 崔元此时却是拍了拍腿,而后站了起来,笑着道:“茶水就不喝了,改日我召集其他百户等人为徐兄弟接风。” 崔元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徐孝先只好再把两杯冒着热气的茶水还给了程兰,而后送崔元出去。 “对了,这两日上前所便不用去了,我已经打发人跟那林仓知会了,包括吴仲跟陈不胜,都可以安心在家。” 崔元一边走,一边对徐孝先继续说道:“还有,这几日指挥使那边若是有什么吩咐,我会过来告知你的,总之……这件事情还需我等齐心协力才是。” 送走了崔元,回到厅堂后程兰还在。 看着正抱着放置木盒椅子腿的多尔衮,徐孝先一脚轻轻踢开,不可思议道:“这东西对银子这么敏感的么?” 第二十章 说服 程兰不解徐孝先为何又是如此说。 直到徐孝先把木盒拿起来交给她。 “好重。” 猝不及防之下,程兰双手差点儿没抱稳。 “里面是什么?”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徐孝先得意地说道。 不出意外地惹来程兰的一阵白眼。 而当程兰打开后,瞬间张大了她那张诱人的红唇,不可思议的看着徐孝先。 “这是军功赏钱,总共是一百两银子。” 程兰一连几个深呼吸,饱满的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这让徐孝先不由攥了攥自己那只刚才跟程兰胸口有过接触的手。 “这……既然是你的军功,那你赶紧收好了。” 程兰那双黑白分明的美眸此刻很是清澈明亮。 显然,她并未想过把这些银子据为己有,或者是说拿走帮徐孝先保管。 徐孝先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美眸,笑着摇头道:“还是你来管钱吧,要是我的话……估计用不了几天就只剩下个盒子了。” 程兰想拒绝。 但还真怕这家伙乱花钱。 一时之间有些犹豫不决。 “可……。” 程兰感觉这黑色的木盒越发沉重了,那御姐般的脸上甚至出现了哀求之色。 看着徐孝先小声道:“我……我怕……。” 程兰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怕辜负了徐孝先,还是怕银子在她手里丢了。 总之此刻的她内心很是忐忑。 “拿上这个就不怕了。” 徐孝先回屋把那把弓弩拿了出来,随即放在程兰怀里木盒的上面。 两人在厅堂坐了下来,程兰怀抱木盒打量着房间,角落里堆满了各种大红绸盖着的东西。 “这个我不会用。”程兰把木盒放在旁边椅子上,拿起那弓弩打量着道。 “一会儿我教你就是了。”徐孝先微笑道。 而后斟酌着言语,徐孝先认真道:“嫂子……。” “嗯?” 程兰竟是有些不适应。 若是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徐孝先从战场上回来后,第一次开口喊她嫂子。 但不知为何,此时竟觉得有些别扭。 “可能你也发现了,这两天家里不安生。”徐孝先说道。 程兰看着手里的弓弩默默点了点头。 她没问、她不说,但不代表她心里不清楚。 只是兰心蕙质她,更为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才能不给徐孝先徒增烦恼,或者是分散他的注意力。 就像当初兄弟二人执意要从谢衡之那里借钱一样,程兰虽然有不同的看法。 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支持兄弟二人的决定。 徐百善去世后,那些抓药方的账单、借据,程兰始终不曾给徐孝先,同样是出于这种心理。 在她看来,这些账本应该由她一个人来背负。 徐孝先是无辜的,不应该被牵扯进来背负这些。 因为自徐百善病逝后,程兰认为自己便成了徐孝先的累赘。 没有选择跟自己断绝叔嫂关系,没有把自己赶回娘家,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所以“寄人篱下”的她,在很多事情上都会努力顺从于徐孝先。 而不是以“长嫂如母”的身份去干扰、左右徐孝先。 “尤其是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可能家里会更不安生。” 徐孝先看着程兰,程兰眨动着美眸望着他。 “所以……我想……安全起见,你先搬到对面的房间住上几日,等事情结束了再搬回西厢房。” 三间正房,中间是待客之厅堂,两侧都是可以住人的房间。 “很危险?跟昨日那个人有关?”程兰指的显然就是洪澄。 徐孝先点了点头,道:“是的,跟他有关,我怕今晚会有人对咱们起歹意,而你若是在西厢房的话,我不知道万一有事儿,能不能照顾得到你。” 程兰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终究她跟徐孝先的叔嫂关系过于敏感。 若是被街坊四邻知晓了……往后自己还好说,但徐孝先还要娶妻呢,传出去的话,岂不是想找个好人家都不容易了? 于是程兰摇着头,道:“没事儿的,你不是给了我这个?” 程兰扬了扬手里的弓弩。 徐孝先并不惊讶程兰拒绝。 别看程兰平日里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但其实主意很正。 若是认定了一件事情,旁人是很难让其改变主意的。 “那你可要把钱藏好了,别到时候被偷了。”徐孝先提醒着程兰。 这一招还真好使。 只见程兰猛然抬起头,一脸紧张地看着徐孝先。 她不贪财,更不会把这些钱据为己有,但她真怕辜负了徐孝先在战场上拿命换来的银子。 而且她已经暗暗打定主意了,这一百两银子不管徐孝先怎么花言巧语她都不会动。 都要留着直到徐孝先娶妻,而后原封不动地交给徐孝先的妻子。 “我……我……时候不早了,我先去做饭。” 程兰起身结巴道。 只是刚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紧紧抱走了那个黑色的木盒。 徐孝先看着程兰离去的背影不由会心一笑:有女人的家才是家,不然只能称之为:宿舍! 何况,他也是真怕仇鸾狗急跳墙,派人杀他灭口时,再连累了程兰。 …… 仇鸾府邸。 此时的气氛可谓是压抑到了极致,府里的丫鬟、下人一个个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洪氏胖乎乎的脸上挂满了泪痕,手里的藤条在洪澄身上都不知道抽了多少下。 直到她抬不起胳膊后,便坐在那里以泪洗面。 她现在很后悔,为什么非要帮着给洪澄谋个好的前程呢? 要是自己不跟夫君提及,那么就不会有后面发生的事情,就不会让整个府里都人心惶惶。 而此时心乱如麻的仇鸾,看着面前剩下的唯一心腹:“如何了?还是没有时义的下落?” “大人,下官不敢明目张胆地大肆搜查。而且线索太少了,时义的妻子只知道昨晚是两个男子偷偷摸到他们夫妻的床前,而后就带走了时义。” “被人摸到床头都没发现!简直是愚蠢!” 仇鸾六神无主的骂着。 而更令他感到绝望的是,那荒弃的宅子里,九具尸体全是鞑靼人,没有萧芹跟陈志允。 这让他更是惊慌。 这是有人有意为之啊。 侯荣看着眉头紧皱、面无表情的仇鸾,咽了咽口水,小心道:“大人,下官撒出去查时义下落的人,还带回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什么消息?” 仇鸾顿时又是一阵心慌头大。 鞑靼人死了,时义、萧芹、陈志允不见踪影,已经足够让他心乱如麻了。 怎么还有坏消息? “酒楼、茶馆、赌场,甚至是大街小巷都有人在传大人您与俺答……互通一事儿……。” 仇鸾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干瘦的脸庞瞬间煞白。 后背不自觉地冒出一层冷汗。 “找个借口先封了那几家酒楼茶馆,万万不能传到御史的耳朵里……。” “大人,怕是很难封……。” “为什么?”仇鸾愤怒道。 “锦衣卫自晌午起动静便不寻常,大街小巷都能碰到……。” “果真是陆炳搞的鬼!” 仇鸾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 “对了。” 仇鸾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面前的侯荣顿了下,沉吟道:“你去查一个军匠,叫徐孝先,看看他人如今是否在家……。” “大人……。” 侯荣在心头微微叹口气,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找区区一个军匠的麻烦? “大人,眼下最要紧的,怕是得您亲自出马了。” 仇鸾不说话的看着侯荣,沉思了下道:“继续说下去。” “大人,时义、萧芹、陈志允三人失踪,一个小小的军匠显然没办法做到,加上如今锦衣卫异常,就像大人猜的那般,这背后怕就是陆炳搞的鬼。而如今……。” 侯荣向前半步,认真道:“大人应该联络他人来平息此事才是,至于一个小小的军匠,等把那些流言蜚语压下去后,顺手下官就收拾了。” “联络他人?” 仇鸾皱眉。 “能与陆炳在朝堂之上抗衡之人又有几个呢大人?” 侯荣继续提醒道:“陆炳虽是皇上潜邸旧人,但与朝堂之上大多数人都谨慎地保持着距离,皇上虽然信任他,但他一张嘴又如何能抵得上众人的嘴呢?” 仇鸾认真思索着道:“东厂无法为我说话,黄锦跟陆炳俱是皇上潜邸旧人。徐阶也不会,陆炳跟他以及严嵩都是亲家……。” 说道这里,仇鸾脸色一阵难看。 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自己在朝堂之上人缘这么差吗? “大人,依下官来看,如今唯有严大人能够与陆炳、徐阶抗衡……。” “今日一早我刚羞辱了严嵩,若是此时去找严嵩……。” “大人,如今唯严嵩可与皇上潜邸旧人相抗衡啊。徐阶为人精明,必定不会正面与您还有严大人相抗衡。更何况,一旦严大人支持您,那么潜邸旧党的话,皇上原本信七分也会变成信三分的。” 侯荣的话让仇鸾隐隐有些心动,但……。 不该选择今日跟严嵩撕破脸啊。 “除了严嵩难道就没有其他人了?”仇鸾不死心道。 “朝中诸多大臣,又有多少没往严府送过金银珠宝呢? 又有多少是因严府举荐而平步青云的呢? 这个大人想必很清楚才是。所以依下官看来,只要严府认为是子虚乌有的事情,那么在皇上那里便是三分真七分假了。而如今京城流传的这些流言蜚语,大人还用在乎吗?” 仇鸾很认同侯荣的分析,毕竟,当初他也是往严府送了重金,才捞到大同总兵的位置。 可如今要向严府低头……。 仇鸾一时之间还是拿不定主意。 “大人,锦衣卫陆炳这次可谓是来势汹汹啊。整个京城昨日还风平浪静,今日便满城风雨。若是真传到皇上耳朵里,若是陆炳也得到了徐阶乃至严府的态度,大人,到了那时候就……为时已晚啊。” 侯荣看着脸色变得铁青的仇鸾,甚至是哀求道:“大人,严府虽不在乎与陆炳亲家这一层关系,但陆炳要是想要对付大人,您觉得他会视严府而不见吗?” 第二十一章 严嵩 严府。 严嵩与徐阶中间的桌面摆放好了黑白子。 一旁在座的严世蕃示意侍奉的丫鬟们出去。 偌大的前厅厅堂就剩下了三人。 像是在比较耐心一样,严嵩父子没有说话,徐阶也没有说话。 如此一来厅堂便显得尤为安静,只有两人心不在焉的落子声偶尔在棋盘上响起。 严世蕃率先沉不住气,打破宁静道:“徐大人今日可是有要事跟我们商量?” 严嵩心稳气沉,像是没有听到自己儿子的话,目光一直盯着棋盘。 徐阶看向严世蕃,笑了笑道:“严寺卿不妨耐心等一会儿便知晓,如何?” 严世蕃语塞,这特么什么意思? 而原本一直望着棋盘的严嵩,哼了一声道:“这样的性子,还需继续磨炼才是。” “严大人又何必如此苛刻?” 徐阶笑着接话道:“严寺卿乃性情中人,想来也是为了替严大人分忧罢了。” “分忧?” 严嵩把玩着指尖的白子,冷笑道:“不让我操心就阿弥陀佛了。” 严世蕃有些尴尬的想要反驳,但当着徐阶的面终还是忍了下来。 而就在此时,严府前院管家严节出现在了厅堂门口。 正好替严世蕃缓解了尴尬,问道:“有事儿?” “禀公子,总督京营戎政仇鸾仇大人在外求见老爷,还带来了……。” 严节一边说,一边从下人手里接过一个木匣。 在严世蕃招手示意后,这才亲自捧着木匣走了进来。 “他来干什么?难道还嫌今日西华门前不痛快?这是要蹬鼻子上脸,欺负到家里来了?” 严世蕃像是在问管家,也像是在问徐阶跟严嵩。 严嵩此时才终于把目光从棋盘上移开,并没有看向严世蕃以及手里的木匣,而是看向了徐阶。 见徐阶笑而不语,严嵩才看向严世蕃:“打开看看。” “还挺重。” 严世蕃把木匣放到了另外一张桌面上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后,不由惊叫出声。 “仇鸾想干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爹……你看。” 严世蕃抱起手里金光闪闪的黄金如意,转身给严嵩看。 “估计这不得……十来斤重?” 严嵩看了看那黄金如意,目光掠过徐阶看向了管家。 严节急忙说道:“老爷,仇大人说了,还有一些薄礼在马车上。说怕惊扰了您歇息,所以……要不要让马车从侧门……。” 严嵩摆了摆手,管家便不再说话,站在那里等着吩咐。 随即严嵩又看了一眼那沉重的黄金如意,而后转头看向徐阶。 “徐尚书不妨说说看。” “这几日坊间一直有传,俺答扰乱京城一事儿是朝中有人与之合谋,其目的是为了逼迫朝廷与俺答开通互市。” 徐阶把手里的黑子放在棋盘一角,继续道:“陆指挥使这几日暗中派人查探是否属实,结果……不止属实,且已经秘密羁押了当时参与合谋的证人。” “哦?” 严嵩把手里的白子放置在棋盘上。 “与俺答合谋之人莫不就是仇鸾?” “我大明败类萧芹、陈志允从中牵线,仇鸾命时义为俺答送去了金银与女人,以保俺答不会攻大同。如今三人已经被秘密羁押,到时候只要三人堂上一一对证,严大人便知事情真相。” “徐大人莫不是帮着陆炳以权谋私吧?前几日老夫也听说了,陆炳与仇鸾之间是有些过节的。” 严嵩慢吞吞的说道。 徐阶笑着摇头:“若是私人恩怨,岂敢惊动严大人您?今日西华门一事儿,下官也很是震惊不忿。所以说……有时候都是天意啊。” “徐尚书既然已知晓内情,为何不直接禀奏皇上呢?跟老夫说这些……老夫怕是……。” “严大人莫急,下官已经拟好了明日递给皇上的奏章。” 徐阶一边说,一边从袖袋里拿了出来,随即推给了对面的严嵩。 严嵩看了一眼,并没有打算翻阅。 微微叹口气后,严嵩看向严世蕃手里的黄金如意,而后淡淡道:“给他送回去吧,严府门小,马车要进来那就得拆墙了。” 严世蕃虽心有不舍,但当着徐阶的面也不好劝严嵩把这沉重的黄金如意拿下。 毕竟,前几年仇鸾送礼的情形还历历在目,那可是……稀罕宝贝数不胜数啊。 “给他送回去吧,该怎么说你也听见了。” 严世蕃把黄金如意砰的一声扔进木匣里,拍了拍手忍着不舍说道。 管家上前,也没把木匣里的黄金如意摆正,盖上木匣便抱着走了出去。 “明日老夫会斟酌着给皇上递上一份奏章。” 严嵩看着管家走出去后说道。 “大人高义,此乃我大明之幸、皇上之福气。” 徐阶起身行礼,原本提着的心终于是可以放下来了。 而严府外,把心提在嗓子眼儿的仇鸾,看到那管家抱着木匣出来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感觉整个世界仿佛一下子塌了。 甚至连记恨严嵩把他拒之门外的心思都生不起。 茫然的看着管家把木匣交给如同木头人的侯荣。 至于管家说了什么,仇鸾根本都没有反应。 直到严节把严府朱红色的大门无情关上后,仇鸾才反应了过来。 “这是记恨上今日西华门之辱了。” 反应过来的仇鸾,看着严府大门,头一次觉得冰冷无情、高不可攀。 “大人……。” 侯荣看着手里的木匣,感觉里面装的并不是黄金如意,而是一把随时会斩向他脖子的利剑。 “严大人若是选择袖手旁观,这事情就不好办了。” “不好办?” 仇鸾冷笑一声,颇有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这世上就没有好办的事情,陆炳想要扳倒我?那他也别想好过!严嵩想作壁上观,那我就把他拉下水! 我倒要看看,如今在皇上的心里,到底相信谁多一点儿!” “大人,您打算怎么做?” 侯荣看着突然气势强硬的仇鸾,瞬间也觉得有了一线生机似的。 “我堂堂总督京营戎政,岂是乖乖束手就擒之辈?” 仇鸾再次冷笑一声,道:“回去立刻拿我手令,率人全城搜寻时义、萧芹、陈志允三人,明日一早上朝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这件事情你必须亲自去,活捉那个小小的军匠,而后押到我府里,我要亲自审问。 时义三人失踪,怕是跟他也脱不了干系,我倒要看看一个小小的军匠,骨头能有多硬! 听书听多了,还真以为自己能蚍蜉撼树不成?” “可锦衣卫如今异常……。” 侯荣觉得仇鸾的法子不太可行,但又说不上哪里不行。 虽然如今仇鸾确实是总督京营戎政,但若是要无缘无故的私自在京城调兵过百,也是不太现实的。 最起码兵部那边就很难交代、搪塞的过去。 “陆炳蠢材!掌锦衣卫多年,如今锦衣卫还不是跟筛子似的四处漏风漏雨?” 仇鸾冷笑一声,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随即领着侯荣上了马车离去。 严府门缝处,严节看着马车离去后,急忙跑回前院厅堂禀报。 “老爷、公子,仇大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而后便离去了。” “没有叩门求情?” 严世蕃有些意外道。 他还想着严节若是赶不走仇鸾的话,自己正好出去也羞辱一番快成丧家之犬的仇鸾。 可惜了……。 严嵩端起茶杯,看着徐阶,缓缓道:“那就请徐尚书转告陆指挥使,今夜还需多多提防、做好万全准备才是,以防仇鸾狗急跳墙。” “有劳严大人费心了,下官一定把话带到。” 严嵩不出声的点了点头。 徐阶随即也起身,由严世蕃亲自陪着走出严府。 …… 夜色降临。 晚饭后,徐孝先还是有些不放心吴仲跟陈不胜那边。 跟厨房收拾的程兰打了声招呼,徐孝先再次前往陈不胜跟吴仲的家里。 下午那么大的动静,又是敲锣又是打鼓的,也不知道现在陈不胜跟吴仲知道消息了吗? 两家在一条巷子里,拉长了的斜对门。 不一会儿的功夫,陈不胜就从自己家里跑到了吴仲家。 厅堂内,吴仲妻子放下茶水,对最近常来的徐孝先微笑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后便离开。 “你怎么又过来了?” 陈不胜一进门,就没头没脑的道:“你这是多不放心我跟老吴啊?” “想起个事儿来,想让你俩给合计合计。” 徐孝先笑着说道。 “什么事儿?”陈不胜问道。 吴仲一旁默默不语。 “昨夜抓时义时,你我去的,所以听到了时义跟他夫人的对话了吧?” “嗯,人不是就在我家地窖呢嘛,好好的,就是找我要饭吃我没给。说地窖冷,后来我给扔了一床破褥子下去,现在老实了,在地窖里听话着呢。” “时义昨夜是从仇鸾的府里回来的,陈志允、萧芹是在仇鸾府邸不远的宅子抓的。” 徐孝先继续道:“今日一早崔元带着锦衣卫大张旗鼓的查封了那荒弃的宅院,抬出了九具尸体,你说仇鸾现在知道这事儿吗?时义一天没消息,仇鸾会找吗?” “那肯定会找了。” 陈不胜随即笑着道:“所以我估计如今仇鸾在自己的府里,都已经吓得尿裤子了吧?” “他是总督京营戎政,若是按品级,那可是正二品的朝廷大员,你以为是街上的地痞无赖,碰见不要命的狠茬子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吴仲抬起眼皮说道。 “那……那是什么意思?” 陈不胜不知这两人想说什么,琢磨道:“那……难不成把人放了?” 吴仲没理会陈不胜,而是看着徐孝先担忧道:“我俩这边好说,主要是你,毕竟洪澄知道你家在何处,若是仇鸾真撒开了找人,你怕也是怀疑的对象之一了。” 徐孝先看着吴仲跟陈不胜,苦笑一声道:“下午的时候,锦衣卫敲锣打鼓的给我送来了锦衣卫百户的官服跟封赏。” 第二十二章 正房 陈不胜瞬间瞪圆了眼睛,兴奋道:“老徐,你这是发达了啊!” 吴仲则是眉头皱得更紧,有些担忧的看着徐孝先,微微叹口气,道:“你的意思是……这是陆炳有意为之?目的是拿你在吸引仇鸾的视线?” 徐孝先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有这种可能,但不大。我更倾向陆炳这么快给我升官,是为了让一切都合乎大明律法。即便锦衣卫可以以有罪推定抓人、关人,但也不是可以毫无顾忌。” “所以这么快升你为锦衣卫百户,是为了让我们昨夜抓人变得有理有据。” 吴仲点着头,想了下道:“但这样一来,这件事情有定论以前,你会很危险的。” “要不我俩今晚过去……?” “不可。” 徐孝先果断拒绝道:“若是仇鸾真的对我起了杀心,想要杀人灭口的话,那么你俩在暗处对我才是最为有利的保护。” “徐哥儿说得不错。” 吴仲赞同道:“只要我们能保证时义三人不被仇鸾找到,就算是仇鸾抓了徐哥儿,徐哥儿也是安全的,最起码性命无虞。” “所以与其说是我的性命如今在陆炳跟仇鸾的股掌之间,倒不如说是牢牢的握在你两人手里。” 徐孝先笑着说道。 “开弓没有回头箭,徐哥儿放心,就算是我俩……。” “没必要。” 徐孝先打断吴仲说下去,道:“尽人事听天命,或许过了今夜……一切都会平静下来。” “老徐。” 陈不胜认真地看着徐孝先,凝重道:“你放心,今晚我不在炕上陪着我那婆娘了,我去地窖守着时义睡。老吴,你也一样,为了老徐还能见到明天早上的太阳,你不能光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废话真多,真想帮徐哥儿,赶紧去家里再拿两把弩过来,让徐哥儿防身才是正事。” “哦,你不提醒我还忘了,老徐你等我一会儿,我回去再给你拿两把,正好昨夜老吴跟我的放着也没啥用……。” 陈不胜话没说完,就被吴仲一脚踢了出去:“多带一些弩箭。” 陈不胜也不在意,反正他们三人之间,推推打打的很正常,不踢他这一脚他还不习惯呢。 吴仲提出要给徐孝先再带两把刀。 徐孝先摇了摇头,锦衣卫的佩刀如今已经有了,多了也没用。 徐孝先从两把弩里挑了一把,另外一把让吴仲留着以防不测。 不过弩箭他倒是拿了很多。 而眼下,徐孝先要做的,就是想想该怎么说服程兰搬到正房的另外一间住。 下午时虽然程兰态度有所松动,但没给自己继续说服的机会,抱着那木盒就跑出去了。 回到家闩好门,多尔衮就欢快的叫着跑了过来迎接。 徐孝先看着黑漆漆的多尔衮,不由有些想笑:昨夜这小东西躲过了血光之灾,就是不知道,万一今夜真有人来杀自己灭口时,多尔衮还有昨夜那么好的运气么? 厨房一片漆黑,就连程兰所住的西厢房也是一片漆黑。 难道是这么早就睡了? 不给自己再次说服她的机会都? 站在院子里微微叹口气,徐孝先做好了今夜熬夜不睡,也要保护好西厢房程兰的心理准备。 而当他带着多尔衮推门进入厅堂后,却是看见了程兰那高挑的背影,正在收拾着放在角落里那些托盘里的东西。 徐孝先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程兰听到身后动静,扭身看向一脸惊愕的徐孝先。 为了不让徐孝先察觉到她的难为情跟尴尬,于是程兰神情略显淡漠的道:“回来了。” “嗯,回来了。” 徐孝先愣在原地,看着程兰招呼完他后,便继续转身收拾。 “你是……。” 徐孝先迟疑道。 但程兰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同时也是为了掩饰尴尬,嘴里噼里啪啦的不停道:“这里的我都收拾的差不多了,一些拿不准主意的我都放在你房间了,你进去看看,有哪些需要收拾的,我再帮你收拾……。” “还有,那身衣服……官服你试了没有,有没有看看合身不合身?要是不合身我明天再帮你改改。” “对了,托盘我都收拾起来了,你那印信还有刀,就在衣服上,官靴我看了下,大小应该是合适的。” “忘了一件事情,以后再短打扮怕是不行了,出去让人笑话,那些布正好给你做上几身长袍,还有那些大红绸,你想想怎么处理……。” “你嘴是借来的啊?” 抓住程兰喘气的气口,徐孝先没好气道。 程兰没听清楚,扭头看着徐孝先茫然道:“什么?” “我说你嘴是借来的么?着急还啊,说那么快干什么,就不能一件一件地说?” 程兰嗔怒的瞪了一眼:“干你什么事儿。” 说完后,抹了抹洁白如玉的额头,而后哼了一声便开始继续收拾。 不过那张不像是借来嘴的,终于是不说话了。 徐孝先走回自己的房间,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房门,好像明白了。 程兰这应该是……搬过来了。 窗台的油灯被拨到不过绿豆般大小,徐孝先先是把油灯挑大了些。 房间里显然程兰已经收拾过了。 绣春刀、印信文书,以及那一身袖口、领口带有白色祥云纹的黑色百户官服,被程兰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一起。 所谓的飞鱼服,并不是所有的锦衣卫都有资格穿。 除了平日里护卫皇帝左右,以及皇帝出行时的仪仗外,只有被赏赐飞鱼服的锦衣卫,才有资格穿。 当然,没人会平常穿着飞鱼服招摇过市。 毕竟是皇帝赏赐的,即是圣恩也弥足珍贵。 不知有多少人会把其压在箱子底,逢年过节的拿出来看看,小心翼翼的还等着传辈呢。 终究是一份皇恩浩荡的莫大荣耀。 夜色渐深,徐孝先的房间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利利索索,根本没有需要他动手的地方。 程兰……贤惠! 于是掀开门帘,徐孝先一声不吭地看着在厅堂装作很忙、很忙的程兰。 大红绸被叠放在一边的椅子上,托盘啥的都已经不知所踪,想来是被程兰都收起来了。 如今只有那几匹不同颜色的布料,程兰在假装认真的一一细细打量着。 “那些大红绸不行就先放到前面去吧。” 徐孝先出声说道。 程兰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扭脸不悦的又瞪了徐孝先一眼。 没好气道:“那这些呢?” “就先放到你房间里呗,哪一匹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你自己慢慢想呗。” 程兰不言语,低头继续审视着那些布匹,道:“那你早些歇息吧,收拾完了我自会回房的……。” 低着头说话的声音越说越小。 这一幕让徐孝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仿佛一下子回到了第一次约女孩看午夜电影,然后散影后在各种笨拙的借口之下,带着勉强同意的女孩第一次开房时的情景。 一头乌黑的长发,肌肤纤细雪白的背对着自己,每一件衣服的减少,都让人忍不住内心的激动与燥热。 就像如今程兰手里的那些布料一般,每一件脱下来折叠放好,好像都是在与女孩做无声的告别。 随即便是各种理由与被子下的阵地争夺战。 号角声中,师出有名的抱抱而已、就蹭蹭不进去……。 最终都会在一触即发之下一泄如注的满脸遗憾。 太快了。 还没来得及体会就结束了。 恍神之间,程兰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看什么看?还不快去睡觉。 “哦。” 徐孝先在门帘前缩回了自己的脑袋,缓缓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大门我已经闩上了。” 房间里,徐孝先想了想,大声对外面的程兰说道:“对了,晚上要是……。” 外面传来程兰模糊的声音:“你说什么?” “没事儿,我说大门已经闩上了。” “……。” 程兰并未再给予回应。 徐孝先坐在炕沿,抽出绣春刀仔细审视着,还是不要告诉程兰为好。 免得晚上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倒是让程兰提心吊胆一宿也不好。 刀身雪亮,油灯下泛着光泽,锋利的刀刃看起来寒气逼人,刀柄即可一手单握,也可以两手相握用力劈砍。 缓缓送回刀鞘,之感很不错的回鞘声,让徐孝先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一把好刀。 随即又拿出了那把弓弩,跟如今锦衣卫所用的制式弩不一样。 吴仲私下里打造的这几把弩,主要是为了个人防身用,因而无论是力道还是射程都很有限。 如同后世的步枪与手枪的区别。 这把弩的杀伤力也就是在二十到三十步距离的范围,其准度倒是很高。 加上安装弩箭也很简单、省力,所以尤其适合程兰这般的女子防身用。 只是他今日一直没有机会教程兰该如何用,所以今夜就坐着养神好了。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 随着外面更夫的打更声再次慢慢远去,外面的厅堂不知何时也安静了下来。 多尔衮在厅堂连续卖惨似的叫了几声后,便没有了动静。 徐孝先猜想,应该是扒拉门扒拉的程兰烦不胜烦,而后程兰心一软,放那小兔崽子进了她的闺房睡觉了吧? 嘴角不由撇了撇,心里酸酸的冒出两个字:谁稀罕似的。 寅时刚过,拄着绣春刀的徐孝先被外面的打更声惊得困意全无。 只有梆子声响起,但并没有锣声相附和。 而就在他愣神之际,耳边突然响起破空声,噗噗噗……。 一连数声,瞬间几支弩箭刺破窗纸飞射进来,插在了火炕上的被褥上面。 拄刀坐在门口的徐孝先立刻打开房门,砰砰砰……。 数支弩箭透过窗户斜刺里射入,钉进了他刚打开的房门上。 强劲的力道让扶着门的徐孝先惊出一身冷汗。 第二十三章 困兽 闪身来到厅堂门后,手里的绣春刀已经出鞘。 砰砰砰……一连数声,力道十足的弩箭这次钉在了厅堂的木门上。 寂静的夜色下显得格外刺耳跟瘆人。 随即外面又是一阵隐隐砰砰声响起,听声音应该是程兰之前所住的西厢房遭了殃。 徐孝先不由看向对面程兰所住的房间,此时寂静无声。 这让他庆幸地松了一口气。 伸手不见五指的厅堂内,徐孝先蹑手蹑脚走向程兰的房门口,抬手摸向房门,想要确定程兰是否今夜真的住在了对面。 只是原本房门所在的位置……怎么门好像没了。 一连伸长手臂去够门,但却摸到了不出声的程兰胸口处……。 程兰羞臊的扭身摆脱了徐孝先的手,而徐孝先也意识到他摸到的门好像不是房门。 随着外面再次响起弩箭声,徐孝先这时可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低声快速道:“回去,把门关上,找个墙角蹲下躲起来,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嗯。” 程兰红着脸重重点着头。 多尔衮被她紧紧抱在怀里,所以这才没叫出声。 于是程兰一手抱着多尔衮,一手拿着徐孝先白天给的弩,回到房间摸索着找了个角落,听话地蹲了下去。 而后便听见砰的一声,吓得程兰的心差点儿跳出嗓子眼。 厅堂的门被撞开,两个黑衣人刚一站定,其中一个就感觉脖子一凉。 另外一人见黑影闪过,扭头刚想要说话,徐孝先左手的弓弩已经抵在了他脖子上。 噗的一声,黑衣人闷哼一声摸着脖子难以置信的倒了下去。 随即外面又是一阵弩箭声射进厅堂,徐孝先侧身避到门口一侧。 外面安静了下来,徐孝先也在调整着呼吸。 不清楚外面有多少人,但可以肯定应该不会很多。 “徐孝先,出来吧,你就不想知道你嫂子怎么样了?” 院子里响起了阴测测的声音。 “你们是什么人?” “何必明知故问呢?” 院子里的声音再次响起,道:“素不相识又能找到你家的,这几日又有谁呢?你难道真忍心看着你那漂亮的嫂子,被洪公子欺负了不成?” “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可不敢保证,洪公子会在厢房对你嫂子做出什么来。或者是众目睽睽之下,被人一丝不挂地拖到院子里……。” “你是谁?” 徐孝先不敢露头往外看。 弩箭的威力虽不比后世的枪。 但弓弩在这个时代,就是枪一样的存在。 两人的对话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因而房间里蹲在墙角的程兰也是听的一清二楚。 一时之间也是心有余悸:多亏自己今夜硬着头皮搬过来了。 要不然的话……怕是会连累到徐孝先。 “走出来不就知道了?难道要做一辈子缩头乌龟?” “你的两个手下都死了,知道不?” 徐孝先低头看着手里的弓弩,故作轻松道:“快卯时了吧?” 外面为首之人哼了一声,一时之间也没了主意。 身后被徐孝先打的跟猪头似的洪澄,指了指西厢房,低声道:“要不先进去抓了他嫂子如何?” “人不在里面,要是在的话,他会这么轻松?” 侯荣皱眉说道。 不管是侯荣还是洪澄,都有些忌惮徐孝先这个莽夫。 毕竟,战场上杀了五十四名鞑靼人,就足以说明这莽夫是个狠茬子了。 而且刚才派了两个人撞门打先锋,但眨眼间就被徐孝先给撂倒了。 这让他们其余站在院子里的人,一时之间竟是有些胆怯,不敢真往里面闯。 可若是一直这么僵持着,一旦天色渐亮,他们可就是真拿徐孝先一点儿办法没有了。 “你们四个弓弩戒备,你们四个从两侧摸过去。只要能进屋,不管能不能抓住徐孝先,一百两银子!” 侯荣低声对带来的十个人说道。 洪澄一连两次带四个人找徐孝先的茬,最后是九个人被打的跟死狗似的。 这一次侯荣亲自带了十个,他不相信真有人能一个打十个! 而且这些人,也是上过战场的,洪澄的那些个随从自然不能与之相比。 徐孝先眼下也没有好的办法,冲出去是找死。 唯一的办法就是跟他们耗着,不让他们闯进来。 只要耗到天亮时,这些人必然会消失。 但侯荣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就在徐孝先愣神之际,厅堂门前两侧一边两个人快速包抄向门口逼近。 手里的弓弩对着对面一侧快速射出一箭,随即好几道弩箭瞬间射进厅堂内。 外面的侯荣大喝一声“冲进去”。 两侧包抄的黑衣人瞬间吼叫着同时冲了进来。 徐孝先手起刀落,门口闪身劈向一名黑衣人把其逼退,弓弩上的最后一支弩箭也射向另外一人。 徐孝先几乎与那被射中的黑衣人同时闷哼一声,右侧腰间被侯荣压制而来的箭矢穿破。 随着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冲进来,徐孝先都来不及挥刀,只好翻腕下沉,顺势倒握绣春刀,扭身转腰避开另外一人,手里的刀从另外一人面前划过。 醉翁之意不在酒,徐孝先并没有打算能伤到人,而是以倒握着的刀柄砸向冲进厅堂那人的后心。 一声短暂的惨叫在厅堂响起,程兰在房间吓得脸色煞白、浑身颤抖。 随即不等程兰平复下来,好像隐约听到徐孝先如同困兽一般的怒吼,而后又是一声惨叫在厅堂响起。 厅堂的椅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砸碎,好像还有刀划过墙壁的声音响起。 急促且混乱的脚步声,预示着又有人向着厅堂内冲过来。 程兰蹲在墙角抱着多尔衮,想要冲出去帮徐孝先,但她更怕让徐孝先分心,成为徐孝先的拖累。 砰的一声,紧闭的房门差点儿被撞开,吓得程兰几乎是魂飞魄散。 随着外面又传来徐孝先的一声怒吼,程兰才感觉好像魂魄归位了一些。 “小子我劝你还是别反抗了……。” 程兰听到有人在喊,而徐孝先的冷笑声随即传入耳中。 有哀嚎声响起,像是有人被杀了吧? 接着又有听到刀砍向墙壁,自己的房门再次被撞的砰砰作响。 仿佛下一刻就会砰的一声被撞开。 徐孝先眼疾手快,一脚踢飞一人,顺势拉住撞向程兰房门的一人,手里原本倒握的绣春刀反转划过那人脖子。 最后一声都没叫出来,就顺着门倒了下去。 四人躺下了三人,最后一人再次冲上来时,门口又有两人闯了进来。 转身弯腰躲过来人手里的劈砍,手里的刀刺向另外一人时,左肩同时被刀砍中。 火辣辣的疼痛让杀红眼的徐孝先神智一震,在被刺向那人抓住刀背后,干脆放弃了刀柄,一记勾拳打向砍在自己左肩的那人。 哀嚎声跟下巴的骨裂声同时响起时,右手放弃自己绣春刀的徐孝先,趁势左手夺回自己的刀,连带着再次转身避过另一人。 而就在此时,院子里也再次响起了弩箭的声音。 侯荣还来不及反应,洪澄就惨叫出了声,像是要撕裂这寂静的夜空。 砰砰又是两声弩箭的声音,侯荣刚一转身,就看到两个黑影冲了过来,而自己身边原本手持弩箭的两人,显然被射中,惊叫着有人……。 但一切都已经迟了,吴仲跟陈不胜已经冲到了他们跟前。 “还真是你!” 陈不胜一眼就看到了被弩箭射中大腿,躺在地上打滚儿的洪澄。 顺势一脚给踢晕,手里的弩箭也再次射向其他人。 吴仲显然更精明,看出侯荣是领头之人,不等侯荣拔出刀,弩箭就对准了侯荣的眉心……。 “别杀他。” 厅堂里的徐孝先喊道。 不知不觉,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过。 徐孝先气喘吁吁的靠着仅剩的门框,厅堂里此时躺着五个人,有三人已经气绝,还有两人痛苦的呻吟着,连爬起来都困难。 门口一人被徐孝先用刀抵在脖子上,另外两人空着手站在不远处不知所措。 院子里此时只有侯荣一人站着,洪澄跟另外两人则是倒在地上。 “你们怎么过来了?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 吴仲出声道:“现在怎么办?” “让他们先把人抬出去。” 徐孝先示意站在不远处不知所措的两个黑衣人。 侯荣也被吴仲用弓弩抵着来到了徐孝先跟前。 猝不及防,徐孝先突然一脚踹向侯荣的小腹处,侯荣瞬间跟虾米似的哀嚎着蜷缩在地上。 站着的其余三人,唯唯诺诺把厅堂三个身体抬出来放在院子里。 陈不胜在洪澄跟另外两人身上发现了绳索,拿下来在手里扬了扬:“他们这是要把你绑走啊。” “那正好都先捆起来。”徐孝先说道。 随即走到跟虾米似的蜷缩在地上的侯荣跟前,帽子刚才已经掉在了地上。 徐孝先一把抓住侯荣的发髻把侯荣拉起来:“别让我问第二遍,你是谁?仇鸾现在在哪里?” “我……我贱名侯荣,仇大人还在府里。” 侯荣吓得浑身哆嗦,尤其是刚才突如其来的一脚,差点儿没把侯荣吓尿。 毕竟,刚才徐孝先一人抗他们数人的狠戾他可是从头看到尾,尤其是每一次厅堂里发出惨叫声,侯荣都忍不住心头畏惧徐孝先几分。 能够一战杀敌五十四个鞑靼人,果真是个狠人啊。 第二十四章 我帮你 “现在怎么办?” 吴仲皱眉,看着三具尸体,以及其余断胳膊断腿,或者是血流不止的皱眉问道。 “拿这块腰牌去外面寻锦衣卫,让他们转告崔元来这里。” 徐孝先怀里掏出自己的百户印信跟陆炳的指挥使印信,一同递给了陈不胜。 陈不胜点头接过,道:“是个锦衣卫就行,只要能通知到崔元?” “嗯。” 徐孝先累得也懒得多说话。 陈不胜二话不说,揣起两枚印信就往外走。 院子里那三名不缺胳膊腿的把侯荣、洪澄绑在了一起,随后吴仲把其余七人也捆绑在了一起。 “果真是杀身之祸啊。” 吴仲感慨着说道。 “还好,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终于是挺过去了。” 徐孝先在屋檐台阶上坐下说道。 “这么说来……快要见分晓了?” “朝堂之上的事情那就不是咱们能够左右的了,但仇鸾今夜派人来抓我,说明他已经意识到危险了,而这也就意味着……朝堂之上有人开始对他动手了。” 徐孝先分析着说道,随即加了一句:“墙倒众人推,仇鸾这次是没跑了。” “最好是如此,要不然咱们就没安分日子过了,京城估计都没法子待了。” 吴仲感触良多。 这些个大人物,为什么总要为难、欺负自己这些在他们眼里如同蝼蚁的小人物呢? 若是不贪墨徐哥儿的军功,事情也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所以……这些个朝堂之上的大人物到底是聪明呢还是傻呢?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谁说蚍蜉不能撼动大树呢? “你没事儿吧?” 吴仲看着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徐孝先,担忧道。 “没事儿,就是有些累。” 徐孝先挤出一丝笑容说道。 灰蒙蒙的夜色下,徐孝先又是一身藏青色的衣服,吴仲自然很难察觉到徐孝先也受伤了。 而就在两人沉默时,刚离开不大会儿的陈不胜竟然跑回来了。 紧张的徐孝先跟吴仲急忙起身,问道:“怎么了?” “徐兄弟你没事儿吧?” 崔元喘着粗气的声音在影壁后面响起。 随即只见崔元带着十几二十个锦衣卫全部涌进了院子里。 “这是……。” “我正在往你这边赶,正好碰到陈兄弟了,于是就紧忙赶过来了。” 走到近前,才看清楚此时的崔元是一脑子门汗,神色之间有着说不出的疲惫。 徐孝先心头莫名一阵感动。 这哥儿们往后能处! 喘着粗气的崔元,刻意把徐孝先拉到了一边,低声道:“今夜内城发生大事儿了,快要乱成一锅粥了,所以一时之间没想起你这边,更没想到仇鸾真的狗急跳墙啊。” “内城发生什么事儿了?” “仇鸾大肆查封酒楼茶馆赌场这些地方,锦衣卫不让他们查封,三大营出动了数百人,咱们这边也出动了好几百人,后来不知道怎么还惊动兵部了,不知是哪个侍郎,都被从被窝里叫了起来,直接赶到了钟鼓楼那边……。” “那边对峙的最为激烈,两边都动刀了,都有人受伤,我原本是在苏州巷附近,后来都打算过去了,但一想到你这边,我不放心……。” “东厂呢?” 徐孝先最是关心东厂有没有动。 “什么?东厂?” 崔元愣了下,道:“这个就不知道了,应该没有吧,若是惊动东厂了,那就等于惊动皇上了。” 徐孝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后指了指那几个人,道:“那个就是侯荣,胖子是仇鸾的小舅子……。” “大鱼在你这里啊?” 崔元又惊又喜,而后有些懊恼的自责一声,拍着自己的脑袋道:“哎呀,我早该想到的,当时就应该派人……。” “你可别再说了,孩子死了你这来奶了,这不马后炮嘛……。” 徐孝先打趣着懊恼不已的崔元。 崔元一愣:“你小子什么意思,不相信我是吧……。” “说正事儿,侯荣跟洪澄你必须秘密羁押,而且这件事情你必须亲自禀告陆指挥使。” “这你放心,我现在就派人禀告陆指挥使,至于这些人,我亲自押进大牢。” 接下来侯荣等人很快就被押了出去,至于那三具死尸,也一并被抬走。 吴仲跟陈不胜还有些不放心,怕仇鸾卷土重来。 徐孝先摇了摇头,告知他们肯定不会再有人来了。 如今内城还乱着,仇鸾就算是有心恐也无力再派人来了。 送三人到门口,看着他们离去后,这才关上门回家。 程兰一脸的心有余悸,脸色煞白的站在厅堂门口。 “没事儿了,一切都过去了。” 徐孝先平静说道。 “嗯。” 程兰不知该说什么,在房间缩着的时候,她甚至想过,若是徐孝先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活了。 但好在,徐孝先还是完好无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回房睡一会儿吧,等天亮了再收拾。” 徐孝先踢了踢脚下破烂的木门,看了看厅堂已经破破烂烂的椅子,叹口气道:“也挺好,正好趁着天气还不算冷,这几日就先把正房的门窗都换新的,家具也都买齐全了。” “你……你没……没受伤吧?” 程兰显然是吓着了,这时候还没有完全缓过神来。 看着徐孝先呆呆的说道。 徐孝先笑着摇了摇头,而后送一步一回头的程兰回到了自己房间。 厅堂没有门了,血腥味儿散发的也快,要不然恐怕就得立刻收拾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亮了大半夜的油灯还没有灭。 关上房门,徐孝先把油灯拨大了一些,而后开始慢慢脱掉自己的上衣。 好在一直以来他都是一副短衣打扮,不像穿着长袍似的不好脱。 坐在炕沿,裸着沾染着血迹的结实上身。 一共受了两处伤,右侧腰间被弩箭划破,好在伤口不深。 而左肩头的刀伤就有些重了,虽未是皮开肉绽的那种,但若是不及时处理,怕还是会引起伤口感染化脓的。 徐孝先找来干净的布,在陶盆里沾湿先擦拭着腰间的血迹,随后起身再把布从陶盆里洗净。 而就在徐孝先洗着白布时,哗哗的水声使他并没有听见门外程兰的敲门声。 程兰站在门外蹙眉,一脸担忧。 白皙的手来回握了握拳头,随即下定决心,一把推开了徐孝先的房门。 而此时徐孝先恰好洗净了白布转过身,就看到了瞪大眼睛不知所措的程兰,一双眼睛呆呆的望着自己被血迹沾染成红色的左肩。 昏黄的油灯下,徐孝先赤裸着古铜色的结实上身。 一身强悍有力的肌肉,修长匀称的身材,以及庚戌之战时留下的那一道道伤疤。 再加上此刻半身血迹的加持,形成了一幅冲击力十足的震撼画面。 “你怎么……有事儿?” “你……你你……受伤了。” 程兰感觉自己整个人有些发软,浑身上下仿佛没有一处自己能够控制。 整个人被眼前徐孝先那强悍有力、伤疤与血迹组成的上身震撼得呆若木鸡。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的身体,原来真的可以是用铁与血浇铸而成,是那么的伟岸。 那么的震撼人心。 胸口处更是砰砰直跳,就连说话都带着颤音。 而且原本有些冰凉的脸蛋儿,在面对着徐孝先那强悍有力的上身时,更是火辣辣的滚烫。 “一点儿皮外伤……。” “流了那么多血……。” 程兰颤抖着嘴唇,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既有心疼徐孝先身上的伤,又有惊吓过后情绪反噬的莫名委屈。 看着突然流着泪的程兰,徐孝先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受伤的是自己,疼的又不是她,她怎么还哭上了。 “给我。” 面颊滚烫通红的程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上前一步抢过了徐孝先手里的白布。 “你坐下,我帮你擦。” 徐孝先看着夺走白布的程兰,此时通红的脸上满是坚定,于是便在炕沿坐下。 程兰走到一侧,看着左肩那仿佛能看见骨头的伤口,心揪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开始小心翼翼的先是擦拭身上的血迹,时不时指尖也会轻轻触碰到徐孝先的肌肤,让程兰心头不由一阵荡漾。 来来回回换了好几盆水,在擦拭伤口处的血迹时,因为过于专注的缘故,此时的程兰,娇躯几乎都已经贴在了徐孝先的身上。 淡淡的清香与女人独有的温柔味道,让徐孝先大呼吃不消。 尤其是自己还坐在炕沿处,程兰站在下面,因而垫着脚擦拭伤口四周时,整个上身几乎都紧紧贴在了徐孝先的左胳膊上。 余光扫过,只见程兰那饱满的胸口被自己的胳膊挤压得微微变形,那股绵软的温柔让小腹处传来一阵难忍的燥热,使得徐孝先不由微微挪了下身子。 而心无旁骛,神情专注的程兰立刻又贴得更紧。 嘴里轻声温柔道:“别动,很快就擦完了。” 而这对于徐孝先而言如同煎熬,他又不是柳下惠能坐怀不乱。 随着程兰长呼一口气,洁白如玉的额头都因为刚刚的专注与小心翼翼冒出一层细汗。 “好了,现在……该怎么办?” “厨房还有小半坛酒,得拿过来给伤口消毒,然后把沸水煮过布烘干,再包扎伤口。” 随着程兰与自己分开,徐孝先长出一口气说道。 “嗯,那你……。” 程兰视线在房间里寻找,随即在徐孝先那自制的衣架上拿了一件上衣,轻轻地给徐孝先披上。 “你等我一会儿,我现在去弄。” 程兰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昨天刚给的那些布可以吗?” 徐孝先想了下,道:“最好是很柔软的布,绸也不行。” 程兰眨动着美眸想了想,随即低头走出了房间。 第二十五章 伤 很快,程兰就拿来了那一小半坛酒。 徐孝先看着面色通红、仿佛能滴出汁来的程兰,好奇问道:“布呢?” “你……。” 程兰局促不安,一只手藏在身后,诺诺道:“你把眼睛闭上,你闭上眼睛告诉我怎么做就好了。” 说完后,程兰的整个心是砰砰直跳,像是下一刻就要破胸而出。 徐孝先茫然不解,但看着程兰局促扭捏的样子,还是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而后说道:“把酒倒在伤口上,剩一点儿就行。” “嗯。” 闭着眼睛的徐孝先,感受着程兰小心翼翼地把披在身上的衣服拿开。 酒坛举在手中,有些颤抖道:“那……那我倒了啊,你忍着点儿。” 程兰虽不知道为何要用酒消毒,但却是知道,伤口碰到酒的时候会很疼。 因为她小时候就用手指上的小伤口,淘气得蘸过酒,随即就是撕心裂肺的大哭了一场。 徐孝先双手垂在两侧,紧紧抓住炕沿。 虽然他很清楚,那坛酒的度数很低,即便是倒在伤口上消毒,也没有后世酒精那般疼。 但终究像是拿着刀子割自己,心理建设还是需要做的。 深吸一口气,紧闭嘴唇“嗯”了一声。 随即就感觉到左肩伤口被倒上了一股清凉的液体。 最初还没有什么感觉,但随着程兰颤抖着手继续倒下去,酒精开始刺激着伤口,还是让徐孝先那强悍有力的上身不由一颤。 即便是强忍着没发出声,但最终还是忍不住闷哼了几声。 而程兰此刻看起来比徐孝先还要紧张,那御姐般通红的脸蛋儿,挺秀的鼻子、洁白如玉的额头渗出了一层密密的细汗。 “可……可以了吗?” 程兰的心房在颤抖,整个人也在颤抖。 “嗯,可以了。” 点着头长出一口气,正打算睁眼。 不想程兰一直盯着他。 “你别睁眼。” 程兰飞快把手里的白布藏到了身后,道:“我会轻轻的包扎,你不准睁眼看。” 徐孝先有些无语,给自己包扎伤口搞得好像是在给自己变戏法似的。 “好,我不睁眼。” 徐孝先却是不知道,女人对于血或者是伤有着天然的敏感度。 尤其是对于用什么布料包扎伤口,或者是止血上,可谓有着不亚于资深大夫的见解。 程兰此刻那脸蛋儿更加通红,她当然知道包扎伤口用什么样子的布料最好。 而且更知道,布料的柔软舒适程度对于伤口,或者是某些地方而言有多么重要。 她是女人,但此刻也顾不得那么许多。 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徐孝先长长的睫毛,而后把手里的白布轻轻按放在徐孝先的左肩。 无论是长短还是宽窄都极为合适,这让程兰内心更是觉得羞耻! 是的,用来给徐孝先包扎伤口的,是她在夜深无人时给自己每个月准备的私密布。 好在放在徐孝先肩膀上的是新的。 但这也足够程兰内心充满羞耻跟难为情。 “好了。” 程兰浑身燥热,甚至里衣都黏在了前胸后背上,说不出的难受。 徐孝先感觉包扎肩膀的布很柔很软,好像还有着一定的透气性。 心里头有些奇怪,这是什么布? 怎么没见过? “可以睁眼了吗?” 好奇心让徐孝先问道。 “不行。” 程兰果断拒绝。 恨不得拿一块红绸盖在徐孝先的脸上。 给徐孝先包扎伤口,搞得她跟做贼似的,即难堪又羞耻。 “腰间用布蘸着酒擦拭下伤口就行,要不我自己来吧……。” 徐孝先实在受不了这种有着暧昧,但又井水不犯河水的氛围。 又不是滴蜡烛、拿小皮鞭的夫妻情调,需要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不行。” 程兰抬头说道。 徐孝先无语仰头。 好在他此刻没办法看到程兰此时的姿势,要不然徐孝先必然会立刻战旗飘扬。 而此时的程兰,已经来到徐孝先的另外一侧,按照徐孝先的交代,用布蘸着酒擦拭着徐孝先腰间的伤口。 随即再次用羞人的白布轻轻按在徐孝先的腰间,指尖偶尔接触着徐孝先的肌肤,使得程兰此刻的脸蛋儿更是娇艳欲滴。 而在用布条想要包覆伤口,显然需要用长长的布条在徐孝先腰间缠绕几圈。 微蹲在一侧,微微撅着翘臀的程兰,一连好几次都没办法在不碰徐孝先的情况下,把布条缠过徐孝先的腰间。 于是只好半蹲于徐孝先两腿之间,可能是因为紧张,也可能是半蹲的时间有些长,从而使得程兰在缠裹第一圈的时候,就不由一只腿跪了下去。 心无旁骛的程兰,感觉这般像是更好包扎,于是干脆两腿都直接跪了下去,开始认真地帮徐孝先包扎伤口。 仰头无语的徐孝先,一开始不清楚程兰在搞什么鬼。 而当小腹处突然感到一阵呵气时,徐孝先整个人瞬间都不好了。 尤其是程兰两手伸向徐孝先的背后,替换接过布条时,明显能感觉到应该是程兰的脸蛋儿微贴着自己的腹部,而某些地方更是被程兰饱满的胸口抵押着。 一种从未想过的香艳画面,瞬间在徐孝先的脑海里浮现。 尤其是程兰此时的姿势,让徐孝先不由有了些反应,长矛仿佛要顶天立地。 “我自己来吧。” 徐孝先没敢睁眼。 一直仰着头,感觉到自己身体开始有了变化时,急忙想要制止程兰。 “这就好了。” 程兰呵气如兰的声音在小腹处响起,让此时的徐孝先有种度日如年般的煎熬。 好在程兰没有再缠裹一圈,算是放过了徐孝先。 直到程兰拿起上衣,轻轻披到徐孝先身上,示意其穿上后,这才允许徐孝先睁眼。 而徐孝先睁眼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判断自己刚才的感觉是不是对的。 视线往下,只见程兰裙摆的膝盖处果然有着隐隐的跪过的痕迹。 “我特么的都错过了些什么……?” 心腹燥热还未平,一股悲怆惆怅又……油然而生。 …… 外面天光已然大亮,仇鸾却一直没有等到侯荣回来复命。 就连洪澄也像是消失了一般。 这让仇鸾的心不断下沉,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难道连一个小小的军匠都对付不了?” 一夜未睡的仇鸾,站在开着窗户的窗前思绪万千。 后花园的花草树木早已经开始凋零,此时望去,仿佛带着一股荒凉破败感。 经过一夜的思考琢磨,仇鸾此时已经基本理清这次事件的脉络。 所有的一切显然并非是陆炳所谋划。 根源完全是因为那个小小的军匠徐孝先而起。 而起因……自是因为那杀敌五十四名鞑靼人的军功,因为洪澄舍不得五十两银子的封口费。 更是因为自己夫人洪氏……若不是她非要给洪澄谋个前程,若不是因为一件首饰。 想到这里的仇鸾,恨不得把洪澄千刀万剐。 更恨自己为什么听女人的话,为什么要因为一件首饰选择跟陆炳撕破脸? 只是……那军匠徐孝先,是怎么认识陆炳的呢? 是谁在中间牵线搭桥的呢? 仇鸾想不明白,但如今也已经不重要了。 自己好像完全输给了那个在自己眼里如蝼蚁一般的军匠了。 侯荣、洪澄是死是活,此时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如今朝堂之上陆炳、严嵩、徐阶在干什么? 皇上又是如何想的呢? 困局已成,想要破局难如登天。 仇鸾开始有些后悔,不该得罪严嵩,更不该在皇上最为信任自己的时候,得罪所有朝臣。 那样就不至于到了如今,朝堂之上都没有一个能替自己说话的同僚。 想到此处的仇鸾忽然笑了笑:他眼下竟然很好奇,那军匠徐孝先到底是长得什么模样儿? 不过一只蝼蚁,又是怎么能扳倒自己的呢? 他凭的是什么? ”老爷……。“ 洪氏不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原本那张让他百依百顺的富贵脸蛋儿,如今在他眼里变得极为讨厌! 可憎! 若不是……。 “什么事儿?”仇鸾重重叹口气,强忍对洪氏的怨恨道。 “您今日不去朝堂,皇上那里……。” 洪氏胆战心惊的说道。 仇鸾一夜未睡,她何尝又睡了呢? 仇鸾想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她何尝不知如今这困境,有大半的原因是因为自己呢。 “不必了,我打算给皇上上疏致仕。” 仇鸾面无表情的看着洪氏那可憎的脸,有种报复的快感道:“毕竟,我背上的创伤一直未能痊愈,所以想必皇上也能体恤我的难处。” “老爷,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洪氏大惊失色,那以后……那以后再见了陆炳的夫人……。 不,自己以后哪还有脸见陆炳的夫人以及其他权贵夫人啊。 “老爷,就不能想想其他法子吗?” 洪氏不死心。 尤其是一想到那些权贵夫人捧高踩低的丑恶嘴脸,洪氏不由打了个寒战。 “怎么?还嫌祸害的不够,想要全府的人都陪你去死吗?” 仇鸾难得地对洪氏如此暴力言语。 洪氏瞬间冷流满面,要是仇鸾都没了办法,那她还能指望谁呢。 …… 西苑、仁寿宫。 一身金黄色道袍,略显清瘦并未戴道冠的嘉靖,看着面前的三道上疏。 陆炳、严嵩、徐阶。 还真有意思啊。 陆炳是查出了仇鸾通敌俺答的真凭实据。 严嵩则是听闻其他臣子说起仇鸾与俺答勾结一事儿。 徐阶更厉害了,他是在坊间听到这些传闻的。 礼部尚书改当御史了? 朕怎么不知道呢! 第二十六章 飘了 “黄伴看看。” 嘉靖在三道上疏中挑了挑,最终把最为靠谱的陆炳的上疏扔给了黄锦。 而后对另外一位太监道:“三人都在外面候着呢?” “回皇上,陆大人跟徐大人在外面候着,严大人在西华门外候见。” 昨日嘉靖没让进西华门,今日严嵩自然也不敢无诏进入。 “东厂之前就没有得到一丁点儿的风声吗?” 问完那太监后,嘉靖又看向黄锦问道。 黄锦粗略地看完,躬身放到嘉靖门前的案几上。 “回皇上,奴婢不敢捕风捉影,本还在核实坊间的流言蜚语。” 黄锦平静地说道:“前日福满跟奴婢提及过这些,奴婢不敢怠慢,便着令东厂暗查,眼下……还不知真假。” “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嘉靖叹了口气,道:“陆炳跟黄伴不会骗朕,他仇鸾难道不知道通敌是抄家的死罪吗?” 后半句话,嘉靖已经气得拿起案几上的上疏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简直是罪不可赦!当朕是三岁小儿了!” “朕倚重他,召他回京救驾。朕信任他,给他总督京营戎政!” “看看这混账是怎么对朕……不对,是怎么骗朕的!” “岂有此理!” “立刻……黄伴现在就去查抄了仇鸾的家!所有人都羁押起来,挨个审问!看看这个混账东西,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朕!” “朕在西苑,不在皇宫,不是死了!不是不理朝政!” 黄锦犹豫的看了看怒气冲冲的嘉靖欲言又止。 “怎么,黄伴也要骗朕?” “皇上息怒。” 黄锦赶忙弓腰道:“奴婢不敢骗皇上,奴婢是……。” “好好说话,缩头缩脑的像什么样子。” 嘉靖不满道。 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会儿就又平静下来了。 “黄伴说说,朕还有什么顾虑不周的。” “皇上,奴婢的意思是事涉您跟朝廷的颜面,仇鸾刚被提拔为总督京营戎政不足两月,若是在事情还未查清楚前,便大张旗鼓地抄家,怕是会适得其反吧。” “也对。” 嘉靖愣了下,也不知道心里想什么,怎么想的,突然道:“你说得对,陆炳不是说有证人吗?对,由你来审,而后禀报朕。” “朕不是信不过陆炳,而是你看看这两道上疏,一个徐阶、一个严嵩,都是陆炳的亲家,还是需要秉公办理才是。” “你去告诉陆炳,这件事情朕知晓了,接下来会由你们东厂查明一切的。” 对着门口候着的太监挥挥手,那太监急忙匆匆往外走去。 “唉……这世上之人,怎么就没有不贪恋权势、钱财、女人的好官被朕发现呢?” 嘉靖莫名感慨着:“黄伴,你说这天底下……就没有满足当个小官,满足赚点儿小钱,满足只有一个夫人的官吗?” “这……。” 黄锦愣了下,皇上的意思,怎么感觉有些耳熟呢? 不过不及细想,黄锦就说道:“皇上,奴婢跟东厂就满足您说的……。” “你们那是没办法。” 嘉靖直白的调侃着黄锦:“你们也就女人这一条满足,这自古以来,哪朝皇上跟前的太监缺钱缺权了?” “皇上说的是……。” 黄锦附和着说道,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难怪说皇上刚刚的要求听着耳熟呢。 原来是千户杨增被俘后,曾跟自己提及过,救他的那个锦衣卫,这辈子的梦想就是……。 “皇上,您刚刚说的其实就是:有一点儿小权,这样呢,不会时常被人欺负。 有一点儿小钱,这样呢,不至于因为家庭琐事为钱财折腰。 有一间小院子,这样呢……。 那得是驸马了。” 嘉靖看着黄锦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黄锦说的是刚才自己对官员的要求。 “嗯,不错,要是朕能有这么几个官,就不至于天天为朝堂操心劳力了,也不至于被俺答扰的烦不胜烦了。 唉……正所谓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 黄锦转动着眼珠子,看着嘉靖嘿嘿笑了笑:“皇上,奴婢替您分忧,您给奴婢一些时日,奴婢说不准还真能找来这么一个人呢。” 嘉靖漫不经心的看着自信满满的黄锦,并没往心里去。 怎么看都像是黄锦在哄自己开心。 “行,你要是给朕找到了,朕好好赏你一次。” 嘉靖想起了今日的课业,摆摆手道:“行了,不必陪着朕了,跟陆炳交接吧,先把仇鸾这件事情查清楚了。还有,若是仇鸾来求情,朕不见。” “是,皇上。” 黄锦看着嘉靖的背影笑容满满。 走出仁寿宫后,黄锦便变得严肃了起来:“去把杨增找来见我。” …… 不得不说,程兰包扎的伤口确实很舒服。 一点儿也不像在战场时,自己胡乱包扎的,往往包扎好后都要有一两天疼的睡不着觉。 尤其是程兰用的这个布,要比自己在战场上将就的布讲究多了! 小心翼翼的伸了个懒腰,穿好衣服走出房门。 更加空旷的厅堂让徐孝先还有些不适应。 桌子没了,然后门也没了。 四张椅子如今就剩下一张算是完好无损的。 墙壁上、地上的血迹被程兰已经擦拭过。 破门、破椅子都被扔到了厨房那边的角落,看来……又有免费的柴烧了。 “你起来了?” 程兰在厨房探出头,御姐般的脸蛋儿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惹人生怜。 “饭马上好了,你先洗洗等一会儿。” 徐孝先没说话,走到院子当间,开始打量着正房,随即又看了看厨房这边跟西厢房。 回头又看了看身后的倒座房。 这算是一座标准的四合院,面积挺大的,就是当初盖的时候可能是钱包不鼓。 所以就盖了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两间,倒座房两间。 正房后面还有一个不算大的后院,空空如也。 也不对,还有个茅厕在后面。 如今徐孝先手里有钱了,加上正房已经“破败”了。 于是徐孝先开始飘了。 “两个月估计能够重新盖……。” “想都别想。” 程兰用腰间的围裙擦了下手,白了徐孝先一眼,道:“我想好了,下午找人修修就行……。” “门都没了怎么修?” 徐孝先心凉半截:女人真不能管钱。 她会把男人管得死死的。 “你不是木匠吗?” 程兰提起了徐孝先的专业:打造马鞍。 “我……。” 徐孝先张了张嘴,无语道:“打仗打得早都手生了,马鞍跟门是两码事,何况还有窗户也坏了……。” “不妨事儿的,换层窗纸不就看不见了不是?” 程兰对答如流。 徐孝先想离家出走。 “墙壁上还有血呢,屋子里一股的血腥味儿,你闻着不难受啊?” “今早我擦了好几遍,都擦干净了。我屋子里还有一点儿熏香,你要是觉得有味儿点上就是了,还能提神呢。” “你也是大户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姐,你怎么这么抠?” 徐孝先走到厨房门口,右肩倚着门框说道。 忙活着的程兰回身看了一眼徐孝先,而后回过头继续忙活着。 “穷过了,不想再穷了。过日子本就是如此,谁家都一样。大户人家你以为就不精打细算了吗? 大户人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是你想有想花就有人给的。 现在就挺好,日子是自己的,过得好坏不干他人。” “咱们现在又不是没钱。” 徐孝先继续道:“我想好了,咱俩暂时搬到西厢房住。然后找个手艺好的匠人,先把三间正房重新粉刷一遍,炕就不拆了,也没几年,还是很结实的。 然后把门窗都拆了换新的,要那种好木头,不易变形的。柜子、椅子都换都买好木料的。包括炕上的席子、褥子、被子都换成新的……。” “嗯,你好好想吧,梦里什么都有。” 程兰白了徐孝先一眼,轻飘飘道:“吃饭。” 徐孝先一阵无语:“我说真的呢。” “往后日子还过吗?” 程兰把筷子塞进不情不愿的徐孝先手里。 “咱不是有一百两……。” “想都别想,你成家之前,那些银子你就别想了。” “程兰你变了。” 徐孝先看着那张御姐脸,一点儿也不可爱。 “那我不成家了,可以花那些银子吗?” “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因为徐孝先的伤,程兰今早也是大出血了! 竟然买了一只老母鸡给徐孝先补身体。 于是一只鸡腿被放在了徐孝先的碗里。 但徐孝先因为银子被程兰“查封”,看着鸡腿很是不满。 但最终还是哼哼着一口撕下了大半只鸡腿肉。 看的程兰端着碗挡着脸直抿嘴笑。 “可以考虑把房间重新粉刷一遍。” 徐孝先打蛇随棍上,急忙把另外一只鸡腿在快急死的多尔衮眼前一晃,而后夹到了程兰的碗里。 程兰看了一眼,夹了出去:“给你补身子的,你吃。” “那不成,一人一个,公平公正。” 徐孝先又夹到程兰碗里。 程兰再次夹了出来。 徐孝先不折不挠,再次夹到程兰碗里。 程兰瞪了徐孝先一眼,这一次并没有选择夹出去。 “还有西厢房、厨房、倒座房都得重新粉刷……。” 程兰连忙要把鸡腿夹出去。 黄鼠狼给鸡拜年,果真是没安好心。 但这一次徐孝先早有准备,用自己的筷子按住了程兰的筷子。 然后坚定的摇着头:“再夹出去就算输了,我就借钱去……。” 程兰无语,在徐孝先的筷子从她的筷子上移开后,并没有再夹出来。 轻咬下一块儿鸡肉在嘴里,而后对着徐孝先点了点头。 算是同意了徐孝先的提议。 吃完饭,程兰像是赶人似的,直接收走了徐孝先的碗筷。 多尔衮已经迫不及待围着程兰打转,嘴里更是哼哼唧唧地叫唤着。 随着程兰把给多尔衮的饭盆放在地上,多尔衮一头就扎进小饭盆里,吃着徐孝先吃剩下的鸡骨头。 而后像是闹钟一样,院子里响起了崔元的声音。 “这么巧,刚吃饭呢?” “已经吃过了吧你。” “没……没呢。” 第二十七章 因果 这两日,崔元这个新晋的千户可谓是忙的脚打后脑勺。 两天两宿几乎没怎么合眼,饭也是饥一顿饱一顿,三过家门而不入更是这两日的家常便饭。 程兰只是对自己小气,加上崔元如今算是徐孝先的上司。 因而剩下的鸡肉跟饭,程兰便毫不犹豫地盛给了崔云。 多尔衮从小饭盆里抬起头,幽怨地看了一眼程兰,冲着崔元又不满的叫了两声。 而后吃得更快了,像是怕崔元吃完没够抢它的。 程兰盛完饭后便走出了厨房,多尔衮想跟着走。 但饭盆里还有饭。 饭与程兰之间犹豫了一秒,多尔衮选择了饭。 崔元显然是真饿了,嘴里塞满了鸡肉,艰难的咽下一口道:“我过来是通知你,一会儿东厂过来提人,你也得跟着过去。陆指挥使的意思。” “这么快么?” 徐孝先有些惊讶嘉靖的效率,问道:“仇鸾那边如何了?” “大人物的事情咱不知情,不过今早见陆指挥使时,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的。” 崔元往嘴里扒了口饭道。 “东厂来提人,这是皇上知道了。” 徐孝先微微仰头思量着:“看来仇鸾在皇上心里还是有几分份量的啊,要不然的话应该是抄家才是啊。” 崔元愣了下,道:“你的意思是……仇鸾还有生机?” “凉透了,哪还来的生机?” 徐孝先淡淡道:“就算是皇上想要开恩给他留个全尸都难,眼下就看只是抄家还是带灭族的了。” 崔元点着头,认同道:“叛国自当重罪,要不然其他朝堂武将怎么想?” 徐孝先笑了笑,看着肚子吃得溜圆的多尔衮,跟个黑球似的冲出了厨房。 见崔元已经吃的差不多,徐孝先让崔元等一下。 随即起身回到空空如也的厅堂……真宽敞明亮! 粉刷完了是不是也该挂上几幅名人字画啥的呢? 敲了敲程兰的房门,里面传来程兰的声音后,徐孝先才推开门,道:“一会儿我有事儿出去,你自己在家当心,等我回来了咱们再往西厢房搬。” “嗯。” 程兰低着头逗着多尔衮。 看到放在一边炕沿的弓弩,徐孝先想了想,还是问道:“会用了吗?” “啊?什么?” 徐孝先用下巴指了指炕沿上的弓弩。 程兰摇了摇头。 刚才多尔衮进来前,她就在鼓捣这玩意儿。 程兰觉得自己有必要学会防身,甚至是……关键时刻可以帮徐孝先一把。 徐孝先走进房间,直接拿起炕沿的弓弩:“这玩意儿看着简单,其实一点儿也不难。来,我教你。” 程兰站起身,这是废话教程么? 多尔衮在地上蹦跶了两下,但没人理它。 弩箭不过二十公分左右长,弓弩比弩箭要长一些。 有着握柄、板机跟弓弦。 拿起一支弩箭放进卡槽,随即拉动弓弦上弦。 程兰在旁提醒着:“小心你肩膀的伤。” “没事儿的。” 徐孝先满不在乎的说道。 但见不知为何,程兰的脸颊忽然变得有些通红。 直男自然没多想,而是把弓弩交给程兰拿在手。 道:“上弦并不费劲,你一只手也没有问题的,这个弓弩射程不远,但二十步之内杀伤力最大,再远点不止杀伤力小,准头也会大幅下降。” “你一只手举起来试试……食指放在扳机这里……。” “手别抖……胳膊也别抖,不用怕的……手指怎么这么僵硬。” “哎呀,真笨。” 程兰被徐孝先长舌妇似的埋怨废话闹的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一时之间娇躯与四肢僵硬的任由徐孝先摆动。 就像是报应一样。 昨夜是程兰心无旁骛、神情专注的帮徐孝先擦拭、包扎伤口。 让某人是受尽了心猿意马、想入非非的煎熬。 如今于程兰而言,算是报应来了。 徐孝先一脸认真与埋怨,心无旁骛的摆动着程兰的两个胳膊。 裙摆下修长的双腿,也在徐孝先的示意下一前一后的站立着。 程兰僵硬的四肢与娇躯,以及一脸的紧张跟笨拙,最终让认真教学的徐孝先走到程兰的身后。 此时程兰的脸蛋儿更加的绯红,因为此刻她能感受到,自己整个后身、乃至整个人已经完全窝进了徐孝先的怀抱中。 但这种感觉并不让她感到厌恶,反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对,就这样举起胳膊,视线看向弩箭以及你要射击的目标。” 徐孝先的声音,在程兰左侧耳边响起。 很近很近。 近的让程兰整个身体更加僵硬的不敢动弹,她怕微微一动,耳朵会触碰到徐孝先的嘴唇。 深吸一口气想要缓解紧张,但一股男人的雄性气味儿瞬间从她的鼻腔冲进她的心扉。 一时之间,程兰意乱神迷,一双美眸如春水,娇躯变得滚烫。 随即自己持着弓弩的右手,被身后徐孝先粗糙的大手温柔包裹住。 “看向前边,门上掉漆的那一块儿。” 徐孝先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力。 程兰娇艳欲滴,脑海里一片空白,春水一般的美眸,望着房门掉漆的那一块儿渐渐失去了焦距。 “就是这样,屏住呼吸,我数一二三,你就扣动扳机。” 身后徐孝先的脸颊,几乎是贴在程兰左侧的耳边。 “一、二、三,射……。” 砰的一声,弩箭精准地射中了房门上掉了一块儿漆的那一个点。 “怎么样?很简单吧?” 徐孝先松开程兰的手,随即走到程兰面前笑呵呵的问道。 而程兰整个人则像是经历了地狱般的煎熬,此刻有种虚脱的感觉。 “嗯。” 程兰低着头,内心很矛盾。 离开了徐孝先在身后的“保驾护航”,让她有种即失落又解脱的感觉。 心里空空的,好像丢失了什么。 外面传来崔元的催促声,徐孝先大声应了一声。 “你没事儿就在房间里,按照刚才教你的多练几次就好了,记得闩好门。” 望着徐孝先匆匆离开的背影,程兰不由摸向自己的小腹。 是的,刚刚不知道是自己紧张的握住了徐孝先的左手,还是徐孝先为了给自己打气,然后握住了自己的左手。 总之,在徐孝先数数的时候,自己的左手跟徐孝先的左手相握在一起,紧紧贴在了她的小腹处。 随着弩箭砰的一声钉在了房门上,程兰却觉得那弩箭是插进了自己的心房上。 …… 崔元是骑着马来的,或是怕一会儿还有其他事,因而也给徐孝先准备了一匹。 两人翻身上马前往吴仲家里。 不大会儿的功夫,就看见吴仲跟陈不胜一同站在门口,还有十几二十个锦衣卫,正在跟两人说话。 见到崔元跟徐孝先,那些锦衣卫急忙向两人行礼。 毕竟,如今的徐孝先也是锦衣卫百户了。 而眼前这十几二十个锦衣卫,正是昨日敲锣打鼓给他送官服、文书的那些锦衣卫。 “东厂的人还没到?” 崔元问道。 “派人去巷子口等着了。” 一名锦衣卫说道。 不大会儿的功夫,就看见巷子口的锦衣卫,领着数十名东厂役长、番役一同赶了过来。 而领头之人则是一个让徐孝先眼前一亮之人……东厂千户:杨增。 杨增远远望着有些吃惊的徐孝先笑容满满。 崔元顺着杨增的视线看向徐孝先:“你认识?” “战场上有过一面之缘。” 徐孝先没告诉崔元来龙去脉,免得到时候尴尬。 崔元绞尽脑汁,也想不通打仗时就在自己手下的徐孝先,是怎么认识东厂的人的。 不过随即恍然大悟:哦……对了,他记得徐孝先曾给他提及过,曾在战场上救了一个人。 只是那人得救后就匆匆离开了,自己并未跟人家见过面。 所以……不会就是杨增吧? “徐兄弟一向可好?” 杨增走到跟前热切问道。 “有劳杨大人费心了,末将一切都好。这一切都得感谢杨大人才是。” 徐孝先是发自肺腑的说道。 来到这个世界,若是说真有哪一位算是自己的贵人的话,那么无疑就是面前这位杨增了。 毕竟,若不是他在成国公面前推荐自己,自己的生活也不可能在两三天的时间里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更不可能如此顺利的接触到朱希忠、陆炳。 乃至能顺顺利利扳倒仇鸾,抢回属于自己拿命换来的军功了。 上下打量着徐孝先,杨增含笑道:“徐兄弟过谦了,若是说感谢,那应该是我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才是。” 崔元在旁听着:果然不出所料。 徐孝先能有如今的势,看来都是因为战场上的缘。 想来这就是因果了。 “人在哪里?是不是带过来我先看看?” 杨增简单跟徐孝先交谈两句后便直接问道。 随即徐孝先看了一眼崔元,想了想还是给杨增介绍道:“杨大人,这位是锦衣卫中所千户崔元崔千户,如今末将便在崔大人麾下任职。” “听说过了,战场上时就在崔大人麾下,如今也算是投缘重聚了。崔大人,徐兄弟可是智勇双全之良将,你可不能亏待他啊。” 杨增笑着继续说道:“要不然我头一个不答应。而且不瞒崔大人,徐兄弟可是单人单骑闯进俺答阵营把我给救了回来,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这番话无疑是在表明他跟徐孝先的关系非同一般。 崔元连忙说道:“杨大人言重了,末将岂敢。何况末将与徐兄弟这几日接触下来,也确实是投缘的很。” “那就好。” 杨增开朗的笑道:“对了,一会儿徐兄弟怕是还得跟我们走一趟,人既然是你抓的,有些事情还需要你的帮忙才是。” “是,末将听从杨大人差遣。” 徐孝先连忙说道。 第二十八章 理想生活 崔元自是不敢有异议。 毕竟,东厂稳压锦衣卫一头可不只是说说而已的。 而且东厂调动锦衣卫的人也是老传统了。 陈志允、萧芹二人,杨增审视的时间比较长。 而至于狼狈不堪的时义,杨增瞟了一眼便让人给压到了马车上。 押着三人准备离开时,徐孝先在杨增跟前道:“大人,这两位便是末将同僚:总旗吴仲、小旗陈不胜,末将能够抓到陈志允、时义三人,除了崔大人外,便是得末将这两位同僚的鼎力相助了。” 杨增看着徐孝先,赞赏地点着头:“不忘同僚之义,难得。” 随即让吴仲、陈不胜跟崔元骑马跟随,而徐孝先则是跟随杨增上了宽敞的马车。 马背上,崔元看了看左右的吴仲跟陈不胜,压低了声音问道:“徐兄弟的意思两位想必明白了吧?怎么样?要不要来锦衣卫中所?” “这个……。” 吴仲跟陈不胜愣了愣,迟疑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在他俩的认知中,想要调离锦衣卫匠籍,那可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情。 可如今看来,好像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会不会给徐哥儿跟大人您添麻烦?” 吴仲斟酌着问道。 陈不胜在马背上都有些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了。 说不想是假的。 要不然为啥挤破脑袋都想上战场杀敌呢? 不就是为了脱离匠籍,能更上一层楼吗? “这是哪里的话?” 崔元摇头道:“两位跟我崔元也算是共患难过的兄弟了,如此说岂不是见外了。” 吴仲跟陈不胜互望一眼。 陈不胜连连重重的点着头。 “那就有劳大人了。” 吴仲跟陈不胜在马背上拱手致谢崔元。 “崔大人放心,过了今日末将定会备好一份重礼感谢崔大人……。” “刚说了见外,怎么还更见外了?” 崔元没好气地看着陈不胜:“你们拿我崔元当什么人了?我要是收了你们的礼物,徐兄弟怎么看我?” 吴仲跟陈不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在崔元没在意,想了下道:“但是丑话我得跟两位说在前头啊,两位被调到锦衣中所后,还只能是总旗。毕竟……我一个千户的权限,也就是能任命个总旗了,再往上就得指挥佥事甚至指挥使才能做主的事情了。” 吴仲跟陈不胜连连受教地点着头。 徐孝先能够直升百户,他们心里一点儿也不嫉妒。 替徐孝先高兴能有今日还来不及呢。 而此时前面马车里,杨增含笑看着徐孝先,拿出一个锦盒递给了徐孝先。 “打开看看。” 徐孝先疑惑地看了看杨增,随即打开很压手的锦盒。 “杨大人不可……。” 杨增一把按在了徐孝先要还回来的锦盒上。 摇着头道:“金子、银子虽好,但也要有命花那才是真金白银。这一次要不是徐兄弟,我还悟不透这简单的道理呢。 试想,若是没有徐兄弟的救命之恩,这些黄金白银与我何干? 我攒得再多又如何? 谁知道最终会便宜了谁呢? 所以这点儿金子、银子,你收下也得收下,不收也得收下!” “杨大人能在成国公面前举荐末将,末将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好收大人您这么贵重的礼物?” 看着杨增严肃坚决的态度,徐孝先手持锦盒悬在空中,放下也不是,递还也不是。 “哈哈,举荐是为大明举荐的,可不是因私举荐的。至于这点金银,这才是因私感谢徐兄弟的。” 杨增爽朗的含笑继续道:“徐兄弟若是真想感谢我,空闲时请我去你那有一间小院的家吃顿饭就行。” 徐孝先愣了下,把锦盒放到自己身侧,道:“想不到杨大人还记着末将当时的理想啊。” “振聋发聩啊。” 杨增有些向往的感慨道: “有一点儿小权,使自己不会随意被人欺负。不会在人前低声下气、卑躬屈膝。 有一点儿小钱,使自己不至于为五斗米折腰。更不做黄白之物之奴隶。 总之就是想要活的有尊严。 有一间小院儿,自己于红尘俗世中自成一方天地。修身齐家、老婆孩子热炕头。” 杨增感慨完后,调侃道:“就最后这一点儿不够超凡脱俗,红颜祸水啊。” “是,末将多向您学习。” “那把你那玩意割了?”杨增看向徐孝先的两腿间。 “那怎么行!” 徐孝先夹得紧紧的:“还指着传宗接代呢,自古以来……。” 徐孝先想起了杨增是太监,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杨增却是豁达地笑了笑,道:“当初你说的理想生活,还是如今追求所追求的么?” 徐孝先叹口气,往后靠了靠。 那时刚穿越过来,对于嘉靖年间的大明朝并不熟悉。 加上当时正在打仗,前途渺茫、生死未卜,所以一时有感而发。 当然,也是怕自己再死一次。 因而才有了那番感慨。 但如今若是说起来的话……徐孝先觉得想要实现那三点理想,又哪是那么简单容易的呢? 于是徐孝先坦诚地指了指自己胸口,道:“理想是需要一辈子来实现的,说比做要难千百倍。所以末将只想在这条路上坚持行下去,至于能不能做到,不是有那么句话么,盖棺定论。” “哈哈……。” 杨增不由笑了起来:“小小年纪,竟然要窥探浩瀚人生。不过说得不错,说要比做容易太多,那我就看你是如何一步一步实现自己的愿望吧。” “那可就少不了请大人指点迷津、加以鞭策了。” “到时候不怨我就行,记住你现在说的这些话。” 徐孝先隐隐觉得,杨增这番话好像带着某种目的似的。 不过也未多想,道:“末将感激还来不及呢。” 如今东厂早已经有了自己的监狱。 但好在,嘉靖时期无论是东厂还是锦衣卫,都还没有达到令人谈之色变的程度。 当然,这一点既要归功于嘉靖对潜邸旧人的约束之功,也要归功于黄锦、陆炳二人的谨言慎行。 因而无论是陆炳还是黄锦,能够在嘉靖痴迷于修道的前提之下,并未利用手中的权利,以及嘉靖的宠信大肆胡作非为、陷害忠良。 在徐孝先看来已经算是嘉靖朝一等一的好人了。 崔元、吴仲、陈不胜三人紧随其后翻身下马,跟在杨增、徐孝先的身后进入东厂大牢。 并不像后世电影中那般让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但也给人一种阴森、骇人的压抑感。 “五人分别监押。” 杨增此时早已经没有了马车上谈笑风生、豁达开朗的一面。 整个人变得阴气沉沉,严肃无比。 役长、番役数人各自押着一人,把五人关进了不同的牢房内。 杨增转头这才看向徐孝先,道:“厂公催得紧,眼下就该立即审问,徐兄弟有什么意见?” “大人,末将认为应该从叛将陈志允、萧芹二人身上找寻突破口,只要这两人松嘴了,时义到时候不认都难。” 杨增点着头,跟他一路上想的差不多。 好在审讯并不用徐孝先他们几人去审问,如今东厂对于审讯恐怕比锦衣卫还要娴熟。 因而杨增带着徐孝先四人在一间宽敞的房间喝茶说话,不大会儿的功夫便有口供呈了上来。 杨增连看都没看,就示意手下直接给徐孝先过目。 徐孝先不敢怠慢,急忙接过要递给杨增。 杨增淡淡道:“仇鸾通敌叛国一事儿乃是你揭发、抓人,自然该由你来判断口供是否完善。” 徐孝先苦笑一声:“烫手。” “哈哈,烫手就对了。” 杨增继续笑着道:“如若不然,怕是更是有人认为东厂大牢是草菅人命的阎罗殿了。” 陈志允、萧芹的口供几乎无异,把时义如何传达仇鸾的意思,以及送了多少金银、女人等等事情,说得是一清二楚。 随即约莫半个时辰后,时义的供词也被拿了过来。 接下来就该审侯荣时,徐孝先突然道:“慢着。” “怎么了?” 杨增等人不由一惊,急忙坐直了看向徐孝先。 徐孝先粗略地看过时义的供词,而后看了看杨增。 “大人,拔出萝卜带出泥的道理不用末将多说吧?” 杨增认真地沉思了下,道:“继续说下去。” “那审侯荣就不必从贿赂俺答开始审问了,应该从……仇鸾亲兵冒充鞑靼人劫掠京城周遭村庄、抢劫财物、凌辱欺压百姓妻女问起。” “有这等事儿?” 杨增脸色一变问道。 “千真万确。” 徐孝先认真道。 杨增皱眉,想了想道:“你跟我一同过去审侯荣。” 徐孝先一愣,本意是不想给仇鸾翻身的机会,并未打算亲自审问啊。 但如今杨增如此一说,他也不好意思拒绝。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跟着杨增前往关押侯荣的大牢。 五花大绑的侯荣此时脸上早已经无人色,哒哒哒的牙齿不断在嘴里打战,看到徐孝先进来后,侯荣的脸色越发煞白,看起来与死人的脸色没有什么异样。 “我问你答,不问第二遍,如何?” 徐孝先声音很平静,但听到侯荣的耳朵里,如同阎罗王吃人声。 侯荣顿时点头如捣蒜,他是真怕徐孝先,甚至比看见鞑靼人还要怕。 昨夜徐孝先的狠戾,在他心中留下了几乎难以磨灭的印象。 尤其是眼下徐孝先正拿着一根细长铁钎,对着他指头与指甲的缝隙处。 那股来自心底的不寒而栗,让侯荣是头皮发麻、胆战心惊,恨不得咬舌自尽。 杨增看着徐孝先的动作,也是感到有些震惊。 这家伙真是个狠人啊,难怪战场上即能杀敌还能救自己! “是谁放任、指使你们劫掠村庄、欺压百姓妻女?” 侯荣难以置信地望着徐孝先,显然他没有想到,连这些事情都被查清楚了。 第二十九章 感慨 “是……是当时的游击张腾向仇大人提议的。” 侯荣像是要撇清跟自己的关系。 “可是昨夜率兵跟锦衣卫对峙的张腾?”徐孝先问道。 侯荣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是。” 徐孝先随即看向杨增。 杨增神色严肃:“即刻抓铺游击张腾。” 接下来几乎不用杨增跟徐孝先审问,侯荣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 尤其是跟随仇鸾在大同的一些事情,以及跟时义怎么商量应对俺答可能攻大同一事儿。 最后又是谁出的通过贿赂俺答,使其绕过大同转攻京城的主意。 随着录完侯荣的口供,徐孝先跟杨增先后走出大牢。 杨增问徐孝先要不要去看看洪澄。 徐孝先笑着摇头拒绝了,痛打落水狗不是他喜欢干的事情。 何况,洪澄在他眼里最多算是个小虾米。 当然,也不能否认洪澄的功劳,那就是他点燃了整个事件的导火索。 杨增听得一愣,喃喃道:“这么说……当初你是打算忍气吞声了?” “胳膊拧不过大腿,末将还是知道这个道理的。” 徐孝先此时的心境,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来到大明朝四个多月,先是每日在战场上过的心惊胆战。 终于回到京城后,又是被人抢功、又是被人威胁。 几乎就没有过过一天踏实日子。 如今,随着仇鸾倒台,自己军功夺回,而且还升了官,或许可以重新考虑自己在大明朝想要的简单生活了。 “你小子还真是没官瘾啊。” 杨增不由佩服的说道。 而后问道:“那样岂不是离你的理想生活越来越远了,你也舍得?” “军匠也挺好,只要末将怂着点,见人就给三分笑脸,想来也不会有人随意欺负到我头上吧?” 杨增笑了笑,道:“嗯,不错,知道命最值钱就好。如此看来,你还得感谢洪澄啊,要不是他威胁你,怕是还不会激起你反抗的决心啊。” 两人回到刚才的房间,此时四人的证词也都被整理好。 杨增接下来就是要赶紧前往西苑,把证词呈给黄锦过目,随后便是由皇上处置发落了。 外面的太阳已经渐渐开始西沉,徐孝先等四人走出东厂大牢,先是目送杨增离开。 崔元、徐孝先、吴仲、陈不胜四人站在东厂大牢前互望彼此。 这两日于他们四人而言,仿佛是活在被窝中的梦里一样。 毕竟,除了窝在被窝里才敢去想象自己浑身是胆的对抗强权外,其余清醒时候,不管是徐孝先还是崔元,谁敢去想,深受皇上宠信的朝中重臣,就这么轻易的被他们四人联手扳倒了。 临别之际,崔元把一匹马的缰绳递给了徐孝先,道:“明日一早你跟吴仲、陈不胜两兄弟来锦衣卫中所报到,我现在就回中所办两兄弟的调令。” “这马我就不必……。” “骑着吧,往后出门万一有事儿也方便一些,虽然不是什么上等好马,但在京城跑跑还是足够用了。” 崔元不容徐孝先推辞,随即说道:“吴仲跟陈不胜两兄弟调到了中所,那正好就在你手下任总旗如何?反正你们三个熟悉,如此一来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吧?” 崔元显然很善解人意。 “那就多谢崔大人了。” “跟我还客气?可是共患难过的兄弟,再这么客气就见外了。” 崔元说完后,也不等徐孝先三人再次感谢他,便翻身上马离去。 徐孝先牵着马与吴仲、陈不胜并排前行。 陈不胜显得心事重重。 吴仲纳闷道:“这是怎么了?当初没抽调你上战场,你觉得自己错过这次机会,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进锦衣卫了,如今轻而易举的就进入锦衣卫了,这怎么还……还多愁善感上了呢?” 陈不胜看向吴仲跟徐孝先,脸上挂满了心虚跟担忧,道:“我当然高兴了,只是……我本只是一个小旗,可刚刚崔元……不,崔大人说让我跟你在老徐麾下任总旗?所以……会不会是崔大人不知晓我的底细啊?” 吴仲显然也没有想到这一层,于是看向徐孝先。 “明日就知道了,若是能提一级自然是再好不过了,若是搞错了,放心,崔元晋升一个总旗还不简单?” 徐孝先用右肩撞了撞忐忑不安的陈不胜,挤眉弄眼道。 陈不胜却依旧是一张苦瓜脸,道:“那我今日回去,怎么跟我那婆娘还有老娘说?总不能模棱两可吧?” “这简单,还按小旗说,等明日定了后再说一次有什么难的?” 吴仲给出主意道。 陈不胜随即眉开眼笑,道:“也是啊,怎么这么简单的问题我就没想明白呢。” “想不想得明白,你跟我心里都得明白,能进入锦衣卫可都是徐哥儿的功劳,要不然……我们还在大通桥……。” “说得好像没你俩我就能有今日似的,不还是在大通桥……。” 徐孝先牵着马顿了下,笑道:“大通桥上可能都没我了,可能已经被仇鸾杀人灭口,扔进下面河水里去了。” 三人边走边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整整两天时间,如今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徐孝先这两日神经紧绷,而吴仲、陈不胜何尝不是这般? 何况,时义三人还被偷偷关在两人家的地窖里,想来他们两人比自己还要紧张几分吧? 熟悉的街角处,三人如今再次在这里分别,不单是有了不同以往的心境。 同样,也有了不同以往的身份。 徐孝先不由一笑,感慨道:“谁能想到啊……战场上浴血奋战、拼命杀敌都换不来的,却在背刺“自己人”后轻而易举地得到了,看来这世道还真是个好世道啊。” 而大明一朝,显然就是这么在党争中玩完的。 “老徐,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了,我当时是被崔元……是崔大人体恤我。” 陈不胜出声抗议道。 按徐孝先的说法,岂不是只有自己才是真正背刺“自己人”的那个人? 毕竟老徐跟老吴可是上过战场,而且立下军功的。 “我这是说错话了?”徐孝先看向吴仲轻松问道。 “没!没!你说得很对嘛!” 生性谨慎的吴仲也开起了玩笑,道:“有些人愿意这么想,那咱们也没办法啊。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跟着咱俩占了便宜,也不说表示表示。” “老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不胜问完愣了一下,恍然道:“明白了,明日我请客,地方你们挑。” “轮得到我挑?自然是由徐百户徐大人来选地方了。”吴仲难得也开起了徐孝先的玩笑。 徐孝先也配合,立刻摆出了一副颇有威严、高高在上的样子。 “那就明月阁吧,我觉得那里就很不错……。” “不错你大爷!把我们一家子卖了我也请不起啊。” “明玉楼也不是不行。” 吴仲道。 陈不胜无语,眼珠子一转道:“好,那么老吴你要是在明玉楼请咱们的徐百户徐大人,我就在明月阁请,怎么样?” “呃……。” 吴仲没想到陈不胜来这么一手。 徐孝先看着挑衅的陈不胜,再看看呆住的吴仲,道:“这样吧,等这几天空了,来我家,我准备好酒好菜,咱们三个也好好的喝一场……。” 说到此处,徐孝先忽然脸色一变:“坏了,今天我搬家呢。” “搬家?” 吴仲跟陈不胜异口同声问道。 “厅堂大门都没了,窗户也都破了,打算搬到西厢房住呢。你们赶紧回吧,我也回了。” 徐孝先说完,急忙翻身上马往家赶去。 回到家时,只见程兰气喘吁吁的抱着自己的被子,正在往另外一间西厢房里走。 “我来吧。” 徐孝先急忙要接过。 程兰小脸蛋儿累得通红,道:“不用,你肩膀上还有伤,你帮我掀下门帘。” 徐孝先急忙掀开门帘,待程兰抱着被子进去后,徐孝先发现好像自己回来晚了,人家已经都搬完了。 “都弄完了?” 徐孝先诧异问道。 “嗯,那边都空了,你看看你的衣服放在那里合适吗?” 程兰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指了指墙角处,而后自己则脱鞋上了炕开始铺被褥。 嘴里继续说道:“你还别说,你自己做的这个衣架子还挺好,这样挂起来后衣服还不会起褶皱。就是有些怕灰尘了,用昨日那些大红绸盖上会好一些。” “那改天我也给你做一个?” 徐孝先先把今日杨增给的锦盒放在了炕沿边上。 而后走到跟自己胸口差不多齐平的衣架处,掀开红绸,里面除了自己的几件衣服,便是那身醒目的百户服了。 “以后还是买衣柜吧。” 炕上的程兰摇了摇头道。 徐孝先随即视线再次转移到炕上,此时的程兰恰好正背对着他,跪趴在炕上铺褥子。 细腰丰臀说不出的浑圆性感与诱惑,让徐孝先瞬间眼睛发直,不由吞了吞口水。 深吸一口气,在程兰下炕时,这才艰难地转移了视线看向别处。 “还没吃饭吧?我这就去做。” 穿上鞋后程兰说道。 “你歇会儿吧,今晚我来做饭。” 徐孝先真诚道。 小脸蛋儿依旧有些通红的程兰看了看徐孝先:“你去你房间看看,看看还有什么我落下的你就自己拿过来,饭就不用你做了。对了,重的你就别动了,吃完饭我来。” “瞧不起谁呢?” 听程兰如此一说,徐孝先被激起了好胜心,道:“那边的东西我看都在这儿了,即便是还有落下的,吃完饭我再去搬就是了。 你就说你想吃什么吧? 今天这顿饭我还做定了!” 程兰无语地白了一眼,道:“哪有让男子做饭的道理,传出去你也不怕被人笑话。” “酒楼里的厨子还都是男的呢,也没见有人笑话而不去吃饭。” 徐孝先给程兰掀开门帘,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第三十章 程兰的计较 多尔衮的叫声此时从门口传了进来。 “多尔衮怎么出去了?” “刚才搬东西时不小心踩了一脚,好像是踩疼了,叫了好半天,然后就一直在院子里自己玩来着。” 程兰说道。 徐孝先想起自己骑回来的马:这货跑到门口瞎叫唤瞎嘚瑟,不会被马一脚踩死吧。 急忙走出去一看,只见眉心一撮白毛、浑身黑漆漆的多尔衮,正在挑衅被自己拴在门前树上的马。 马一动,它特么的就四只脚各跑各的。 而后看到马低头要闻闻它时,立刻吓得在地上打着滚的滋哇乱叫。 马后退两步后,它便再次起身冲着马叫唤。 一来二去,徐孝先都觉得多尔衮有些欠。 于是直接掐住脖子给提了回来。 而后想了想,把拴在门口的马也给牵了回来,拴在了影壁后面的柿子树上。 听到踢踏动静的程兰从厨房探头,正好看到徐孝先把马拴在了柿子树上。 “谁的马?” “这……应该是锦衣卫的,崔元今日交给我的,说有事儿骑马方便一些。” 程兰看了看马,也没在意。 加上徐孝先身上有伤,有个马骑着确实要好一些。 对着徐孝先一笑道:“那你还想着给咱俩做饭?你还是想想,你这匹马晚上吃什么吧?马都没饭吃呢,还想着给我做饭?” “是啊,马无夜草不肥。” 徐孝先愣了下道。 光想着骑了,忘了还要保养……不对,还要喂草料呢。 “咱家胡同口,刘成家里刚买了一匹马,说是往后准备租赁马车呢,你可以去借一点儿草料。” 程兰说完后便钻进了厨房。 “刘婶儿今天来串门子了?” 徐孝先并未第一时间去,而是来到厨房门口问道。 忙着做饭的程兰没有回头,嘴里说道:“昨日敲锣打鼓的那么热闹,街坊四邻都知道了,今早上又有那么多人过来抓人的,几乎所有人都避着咱家门口走。” “那刘婶儿还敢来?” 徐孝先也知道,这几日自己家的动静太大了。 又是敲锣打鼓的大红绸托盘往家里送,又是大晚上的喊杀声四起,又是死人、活人从家里往外扔的。 所以如今避着走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没把他跟程兰赶出这一片,就算是有情有义了。 “盯上昨日那几块大红绸了。” 程兰回身看了一眼徐孝先,扭头继续忙着道:“你大哥刚过世不久,咱家放着那些大红绸太扎眼了,刘婶儿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过来要一点儿……。” “就是往她家新买的马脖子上绑呗,想图个好彩头呗。” 徐孝先猜道。 “嗯,就是这个意思。” 随即程兰转过身看着徐孝先,狡黠道:“所以你去要点草料,刘婶儿再心疼也会给的。” 徐孝先忍不住呵呵笑起来了。 这也不怪程兰跟刘婶儿计较,主要是那人平日里太抠门了。 谁家有便宜都想占点儿,完全属于出门不拣点东西就算丢的那种人。 而且程兰刚嫁过来时,可也没少在刘婶儿那里吃过亏。 想到这些,徐孝先便痛快地大步往胡同口走去。 程兰脚底下的多尔衮,看着徐孝先离开,急忙也跟着要跑。 到了厨房门口后,见徐孝先的背影往外走,愣了愣后又跑到了程兰脚边。 程兰看了一眼,道:“看来在你眼里还是吃的重要啊。” 多尔衮像是听懂了,冲着程兰汪了一声。 程兰笑了笑,没理会。 但多尔衮却是张嘴咬住程兰的裙角往外拉。 “一会儿就给你吃,不用拽我。” 程兰不解其意道。 “汪……汪……汪……。” 多尔衮拽得更欢了。 而且在程兰低头看向它时,立刻就撒嘴往门口跑。 跑到门口后,见程兰没有跟来,于是又跑过去拽程兰的裙角。 程兰看着小家伙的样子愣了愣:“你个小不点儿有事儿?” 于是多尔衮再次给予回应。 程兰觉得有趣,以为是要看徐孝先牵回来的那匹马。 便跟着走出厨房。 但小家伙根本没理会柿子树下的马,而是来到了西厢房徐孝先接下来几日要住的房间门口。 门槛不算太高,但圆滚滚的多尔衮也跳不进去。 程兰看着小家伙着急的样子,越发觉得有趣。 于是带着小家伙进了徐孝先的房间,而后就看见多尔衮站在炕边,对着炕沿上的锦盒汪汪叫着。 见过多尔衮第一次、第二次“见钱眼开”的嘴脸后,程兰望了望炕沿上的锦盒。 其实她铺炕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只是没多想。 此刻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抵不住好奇心的走了过去。 试着抱了一下,感觉比那个装着一百两银子的黑木盒还要重。 脚下的多尔衮急不可待地一直叫唤着。 于是程兰缓缓打开锦盒,瞬间被锦盒里面的东西惊讶得瞪圆了双眼,一只手不由自主的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 锦盒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支白玉手镯,看样子就知道价值不菲。 比她当初陪嫁的那支手镯不知道要好多少。 而在白玉手镯的下面,是两块金灿灿的黄金。 程兰不敢动,因而不知道每一块有多重。 而第三层则是“见怪不怪”的崭新银锭,具体也不知道多少。 有些眼花缭乱、情绪紧张的程兰慢慢平复了下来,看着脚下的多尔衮,小声道:“你这个小东西……你怎么对这些东西这么敏感的?” “汪汪汪……。” “你还叫?要是被他知道你吃里扒外,看他还给不给你饭吃?” 程兰瞪了一眼多尔衮,而后盖上锦盒后心头不由升起一股担心来。 昨天是官服、银子,今日又是玉镯、金子、银子。 而这一切都因那个胖胖的登徒子登门而引起的。 不会是石榴……杀人抢劫了? 程兰担忧地想着。 可转眼就推翻了自己可怕的猜想。 不会的,要是那样的话,昨日怎么会有锦衣卫给他送官服跟封赏银子的呢? 一时之间,坐在炕沿上的程兰心乱如麻。 外面响起了徐孝先哈哈笑的痛快声,程兰还没有反应过来,多尔衮听到声音后,立刻吓得要找地方躲。 看着多尔衮那做贼心虚的样子,反应过来的程兰不由噗呲笑出了声。 “原来你知道怕啊。” “汪……。” 多尔衮汪了一声,随即又把头缩到了墙角衣架下,不细看还真看不见它了。 “你不知道,刘婶儿知道我是来借草料时脸都快绿了,支支吾吾着,咦……人呢?” 厨房门口,徐孝先看着空空如也的厨房纳闷道。 转过头,却见程兰抱着多尔衮从他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徐孝先还没说话,多尔衮就夹着尾巴嗖的一下钻进了厨房。 “那刘婶儿给了吗?” “那不在那吃着呢。” 徐孝先指了指柿子树下正吃着草料的马。 “刘叔让拿的,还说我如今升官了,以后要多照顾照顾他家的马车生意。” “嗯,那你洗手等一会儿,饭马上就好了。” 程兰打算吃完饭再问徐孝先那锦盒的事情。 夜色降临。 换做是以前,只要厨房里还能见到点光亮,程兰是决计不会允许徐孝先点灯的。 而如今就不一样了。 程兰也只是习惯性地啧了一声,随即便低头默默吃饭。 唯一还剩下的一点儿鸡肉,程兰几乎都给了徐孝先。 徐孝先也没客气,还对着幽怨的多尔衮得意地扬了扬头。 多尔衮很是愤怒,冲着徐孝先小声地汪了一声,便趴到了程兰脚下静静等候自己的饭菜。 吃完饭,徐孝先来到正房四处打量,原本就已经空旷的正房,如今颇有些人走茶凉的落寞感。 他跟程兰的东西本就不多,除了炕上的铺盖,便是那个他自制的衣架以及洗脸的陶盆木架。 其余零碎就只有油灯了。 程兰的房间比自己稍微好一些,但也就多了一个廉价的木头柜子。 其余几乎什么都没有。 之所以会过的如此家徒四壁,原因自然还要归功于徐百善。 与程兰成亲近三年的时间,除了前两个月还算是个正常人外,其余时间便是一直瘫痪在炕。 老爹徐如远在他们成亲不到半年便去世。 徐百善又是瘫痪在炕。 所以严格来说,这个家近三年来,其实就是靠着徐孝先跟程兰叔嫂二人撑着。 徐孝先主外,程兰主内。 徐孝先挣得不多,也就够维持这个家的日常所需。 至于他大哥的病,以及他父亲徐如远的葬礼等等所需费用,几乎都是由程兰当初的嫁妆来支撑。 而再多的嫁妆,显然也扛不住一个瘫痪在炕的病人的药费诊金。 嫁妆卖完了,自然就是轮到家里值钱的东西了。 东西卖完了,接下来自然就是要卖命了。 而徐孝先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以及庚戌之变这个机会,选择了卖命。 走出空荡荡的正房,此时恰好收拾完厨房的程兰也从厨房走了出来。 叔嫂二人四目相对。 自古红颜多薄命。 徐孝先不由在想:若是真的徐孝先战死,没有自己这个假徐孝先续命,那么程兰接下来的生活该何去何从呢? 自己回来不过三日,吊着一口气的徐百善便过世。 而若是自己也战死的话……程兰是安葬了自己的丈夫,接着安葬自己这个小叔。 从今往后,克丈夫、克小叔这个标签,对于艰难活着的程兰而言,怕是如同诅咒一般: 需要独自一个人在各种戳脊梁骨下,凄然背一辈子吧? 需要独自一个人在各种非议中,孤苦伶仃的过完一辈子吧? 第三十一章 无欲则刚 “想什么呢?”程兰。 “没什么。”徐孝先。 程兰蹙眉,觉得这家伙没安好心,肯定又在琢磨怎么花钱呢。 看来男人真的不能有钱。 “我有事儿要问你。” 程兰认真道。 跟屁虫多尔衮坐在厨房门房挠着耳朵。 “正好我也有事儿跟你说。” 徐孝先走到西厢房自己房间门口,旁边就是程兰的房间。 程兰点点头,迈步往徐孝先房间走去。 多尔衮急忙跟上,门槛处停了下来。 徐孝先用脚尖挑着扔进去,空中打着滚儿的多尔衮进了房间后,立刻就跑到了放着锦盒的炕沿下。 程兰坐在一边的炕沿处,靠窗的位置显然留给了徐孝先。 徐孝先在炕沿处坐下,拿起锦盒转身放到程兰身边:“打开看看。” “刚才看了。” 徐孝先低头看了一眼多尔衮,惊讶道:“不会是这小东西告得密吧?” 油灯下,程兰不由笑出了声,点头道:“确实是它。” 而后把多尔衮是怎么看他离开了,又怎么跑回厨房拉着自己进他房间说了一遍。 徐孝先更加惊讶了,低头用脚扒拉着翻开肚皮讨好他的多尔衮。 “你特么的是财迷转世投胎投到狗身上了吧?” 多尔衮也不知听懂没听懂,反正是停下咬徐孝先的鞋,冲着他汪了一声。 “你不觉得这么多钱来得容易会心慌、会不安吗?” 程兰捋了下额前一缕秀发道。 “咱们家这两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目不暇接的,你是怕这些钱来路不正吧?” 程兰大方承认道:“是很担心的,所以我想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来的。” 说完后,见徐孝先不言语地打开锦盒,拿着那支在油灯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白玉手镯打量着。 “说来也简单,东厂一个千户给我的。” 徐孝先把玩着手里的玉镯,抬头望着房顶叹了口气。 “在战场上他被鞑靼人给俘虏了,后来一场战斗中,我阴差阳错地救了他。” “但……这也太多了吧?” 稍稍心安的程兰说道。 “我也觉得多。” 徐孝先整理了下思绪说道:“按理说应该是我给人家送钱送礼才是,他可是我甚至咱们家真正的贵人。” “为什么?” 程兰眨动着明亮的眸子关心道。 “之所以从战场回来后,封赏一直没有下来,便是被那天那个欺负你的胖子给顶功了,那日他来咱家,是要威胁咱们封口的。” “而前一天来咱家的崔元,则是来劝我指证他贪了我的军功的。没跟你详细说,是因为怕你担心。” “后来我才知道,崔元之所以来找我,就是因为东厂千户杨增杨大人向成国公朱希忠举荐了我,而后那天晚上我跟崔元出去,不止见到了成国公,还见到了锦衣卫第一人,指挥使陆炳。” “当时他们正在查诸多将士军功被贪墨一事儿,知道我在战场上英勇,所以就给我派了差事儿。这几天家里乱糟糟的,都是因为这差事儿引起来的。” “不过好在,一切都快过去了。估计也就是这两三天的事情。” 程兰听得晕晕乎乎的,但她也清楚了一件事情。 这些金子、银子、镯子是那位东厂大人感谢徐孝先救命之恩的。 而徐孝先能够晋升为锦衣卫百户,其实说白了,还要感谢这位东厂大人的举荐。 “这钱你……真的打算收吗?” 程兰还是觉得有些不踏实。 这世上都是小人物给大人物送钱送礼的,还从来没听说过大人物给小人物送钱送礼的。 会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收了吧,不收怕是会得罪人的。” 徐孝先通过今日的接触,并不觉得杨增像陆炳、朱希忠那般对自己有什么目的。 当然,在马车上突然提及自己的理想生活让徐孝先觉得有些突兀。 但这岂不是正好圆上了他送自己金子、银子的逻辑与目的? 就像杨增说的,若是想感谢他,哪天请他来家里做客吃顿饭就行了。 而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理想生活? 而杨增送钱于自己,不就是帮自己圆上了有点儿小钱这一点吗? 如今自己差的不就是把跟程兰这一方天地,修缮成自己理想中的样子吗? 想到此处,徐孝先更加坚定了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些钱的决心。 即便往后要还,怕也不是拿钱能还上的了。 “等家里都修缮好了,到时候请他来家里做客,我亲自下厨做几个菜招待他就是了。” 徐孝先说道。 程兰一脸茫然,这么多金子银子的,就请人家来家里吃饭? 会不会有些怠慢了? “外边儿好的酒楼不好吗?” 程兰提议道。 徐孝先惊讶地看着程兰那张白皙精致的御姐脸蛋儿:“哟?铁公鸡拔毛了这是?” 程兰作势欲打徐孝先,最后还是放下了手臂,道:“既然你觉得没问题,那就听你的。”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徐孝先调侃了程兰一句后,认真说道。 程兰惊讶的看着徐孝先,嘴里喃喃念着这句话,不由双眸有些发亮。 显然,徐孝先是在用这句话告诉她:这是他徐孝先的立身处世之学。 而这也确实是徐孝先一直以来奉行的生存真理。 降低自己对物质的欲望,如此才能在生活面前高昂起自己的头颅。 谦卑可以对人,但绝不能对物质谦卑。 对物质的谦卑,会让不受控的生活趁虚而入。 从此深陷漩涡之中无法自拔,生活艰难的一面就会如同狂风暴雨般永不停歇。 “对了。” 程兰突然道:“我今天买了药回来,厨房正烧着水呢,一会儿帮你重新包扎一下?” 程兰不说还好,一说徐孝先立刻觉得肩膀跟腰间的伤口痒痒的。 “好!” 徐孝先有些迫不及待的说道。 随即程兰脸色微微通红,正打算离开前往厨房。 徐孝先则是叫住了她,而后手里把玩的玉镯直接扔给了毫无防备的程兰。 “啊……。” 程兰被徐孝先疯狂的举动吓得花容失色,小脸蛋儿瞬间变得煞白煞白的。 “你……。” 程兰惊魂未定的怒视徐孝先:“万一我接不住怎么办?” “这不是接住了?” 徐孝先无所谓道。 看着程兰还未消气,懒懒道:“别说什么给谁留的那些屁话,以后有钱了可以再买。我记得你以前有一个镯子来着,后来给徐百善看病时给当了,这支就当是那支吧。” “用不着!” 程兰真生气刚才徐孝先扔镯子的举动了。 此时依旧是一脸怒气,高耸饱满的胸脯上下微微起伏着。 “那这些钱怎么办?你不管了?” “做你的大头鬼梦去吧!” 程兰气呼呼地走到徐孝先跟前,最终还是忍不住敲了下徐孝先的额头。 徐孝先疼不疼她不知道,但她的手指却是生疼! 这家伙太可恶了! 刚才万一有个闪失,自己的心怕是都要跟着碎了。 白了一眼徐孝先,低头又看了看锦盒,而后生气地哼了一声,抱着锦盒就走了出去。 多尔衮急忙跟上。 但正在生气的程兰哪里顾得上它。 于是多尔衮就开始在徐孝先的注视下,费力地在门槛处蹦跳着。 时不时的还会摔在地上滚几圈,但一直不折不挠。 徐孝先看的是饶有趣味。 不一会儿的功夫,走进房间的程兰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但还是带着一丝余怒未消。 徐孝先肩膀有伤,有了程兰在跟前伺候,脱衣服自然是显得很艰难,龇牙咧嘴的,生怕牵扯到伤口。 程兰紧闭着樱桃小嘴,拍了下徐孝先的手。 于是徐孝先便老老实实地放了下来,任由程兰“善解人衣。” 而脱到一半时,程兰也意识到了这种沉默中蕴藏的暧昧氛围。 但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帮徐孝先脱去上衣。 尤其是脱到里衣,露出徐孝先那结实的胸膛时,程兰的双手不由开始颤抖。 那小脸蛋儿也变的通红,浑身也跟着燥热起来。 那副强悍有力的身体,再次裸露在她的眼前。 昨夜里吓到她的那些伤疤,此刻在程兰眼里仿佛变得多了一层意义与心疼。 “都是这次上战场受的伤吗?” 程兰小心问道。 “嗯。” 徐孝先答道。 正待看自己左肩时,程兰又变得泼辣起来:“闭眼。” “为什么?” 徐孝先无语,但还是乖乖闭上了眼睛。 “没有为什么。” 程兰红着脸,心脏砰砰直跳。 但要比昨夜自然了很多。 可对于徐孝先而言,就觉得程兰有些公报私仇了。 擦拭伤口时还好,但包扎的时候,把新的布放在伤口时,明显能感觉到程兰故意用力摁了下伤口上的布。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 徐孝先不由龇牙道。 “知道疼就好,下次再敢那样,看我怎么收拾你。” 随即像是消了气似的,语气又变得温柔呵护起来:“把胳膊抬一下,这两天最好不要动左胳膊。” “还有,明日骑马的时候小心一些。” 随即,程兰的话音出现在徐孝先的小腹处,用手指轻轻碰触了下腰间的伤口:“疼吗?你看这里……闭眼,你不准看,都有些流血了,你忍一下,这里粘上了一点儿……。” 接下来于徐孝先而言又是一场心猿意马的煎熬。 尤其是腰间的伤口有些微的流血,从而让今夜的程兰在擦拭、包扎时都格外的认真、小心。 整个滚烫的娇躯依偎在徐孝先的两腿间,尤其是胸前那饱满的双峰,更是让徐孝先感到了比昨夜还要清晰的压迫感。 于是一点点的反抗、一点点的反抗……。 瞬间程兰整个娇躯颤了下。 她明显感受到了有什么东西渐渐顶着自己饱满的胸口。 但此时却是由不得她多想,只能尽量让自己的娇躯受自己的控制。 潮红的脸蛋儿时不时还会轻触徐孝先的肚子,于是脸蛋儿越发滚烫。 到了最后,两人是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程兰低着头,抱着木盆跟白布快速离开……。 徐孝先找到上衣,赶忙放在了两腿间,再缓缓拿起里衣慢慢穿上。 “对了,那镯子你明天必须得戴上,要不然……送人我。” 徐孝先说道。 “知道啦。” 外面传来程兰的声音。 第三十二章 走马上任 次日一早。 从西厢房起来的徐孝先还有些不适应。 昨夜那暧昧旖旎的画面,依旧在脑海里回味无穷、挥之不去。 外面多尔衮已经叫了半天。 不用看,估计此时程兰正在做饭。 而多尔衮肯定是在向柿子树下的马示威:谁才是这个家里的老大。 吃饭的时候徐孝先向程兰说了他打算如何改造家里的想法。 程兰静静地听着,偶尔把一些鸡骨头给了眼巴巴的多尔衮。 有了昨日杨增送的银子,程兰此时也不反对徐孝先大张旗鼓地改造了。 尤其是听到要把厨房旁边那个一直空置的房间,改造为一个专门用来洗漱的地方时,程兰不由瞪大了眼睛。 在徐孝先的规划下,那里将会放置一个大半人高的木桶,到时候泡澡就方便了。 以后清晨洗脸洗漱的,也都可以在那个房间进行。 程兰虽然不太支持徐孝先的大手大脚,但对于这样子的改造,还是极为向往。 毕竟,有哪一个女人不愿意在寒冷的冬天,能舒舒服服地泡一个热水澡呢? 而至于找匠人粉刷三间正房,包括换门、修窗,徐孝先在程兰的叮咛下都答应得很痛快。 “嗯,就按你说的,只修不换。” 徐孝先的痛快让程兰心头满是疑虑,这家伙难道变性了? 会真的听自己的话吗? 程兰怀疑。 但这些都得徐孝先张罗,她一个妇道人家还不适合抛头露面张罗这些。 只能到时候紧紧盯着徐孝先不让那家伙乱花钱就是了。 吃完饭,徐孝先并未立刻前往锦衣中所,而是在程兰默不作声的目光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今日是自己第一天任真正的锦衣卫,而且还是个百户,自然就不能穿平日里的短打扮去报到了。 掀开衣架上的大红绸,望着那身崭新的黑色锦衣卫百户官服,徐孝先内心不由百感交集。 得到这一身衣服并不容易啊,命都差点儿搭进去。 脱下自己的短打扮外衣,摸着那厚实的百户服……。 不一会儿的功夫,徐孝先便笨拙地穿戴整齐。 还不错,还挺合身。 徐孝先站在衣架前耸了耸肩膀、扭了扭身子,适应着这身百户服。 冠帽与后世影视剧中的差不多,通体黑色外面罩着一层乌纱,看起来……。 徐孝先拿在手里打量着,不由笑出声,感觉像是在从后面打量一座坟头跟墓碑。 戴在头上的帽子越看越像那坟头,而后面立起来放头顶发髻的地方,在徐孝先眼里怎么看怎么像墓碑。 笑着摇头甩掉脑子里这不吉利的想法,而后拿起炕边的绣春刀。 虽然没有镜子可以打量,但徐孝先觉得整个人瞬间仿佛都英挺了许多。 戴上帽子拿着绣春刀走出房门,从正房出来的程兰瞬间愣在了原地。 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有惊艳、有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波涛汹涌般的激动跟喜悦。 痴痴望着有些局促不安的徐孝先,瞬间是高兴的红了眼眶。 “怎……怎么个意思?哪里没穿对吗?” 徐孝先有些慌,刚刚自己还觉得很合身、很英挺呢。 程兰红着眼眶、哭笑着用力摇着头。 此刻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心境情绪。 真的是太惊艳了! 她都有些舍不得让徐孝先出门了,怕外面那些女子的眼睛会长在石榴身上。 一身黑色的锦衣卫百户服,使得原本就身材修长的徐孝先看起来更加的英俊挺拔。 尤其是那棱角分明的五官,手持绣春刀,整个人既有一种风流倜傥的气质,又有一种凌厉强悍的气势。 笑着流眼泪的程兰激动地走到徐孝先跟前,先是抹了抹眼泪,啜泣着道:“别动,帽子有些歪了。” “那以后家里买个铜镜?”徐孝先说道。 “嗯,买,一定要买。先矮一点儿身子。”程兰啜泣着温柔道。 徐孝先微蹲,让程兰能够轻松帮自己整理帽子。 但不成想,此时映入眼帘的却是程兰饱满的胸口。 距离徐孝先的鼻尖也就……唉哟,碰到了。 好有弹性、好软、好香。 程兰的心思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替徐孝先扶正冠帽后,破涕为笑地后退几步再次打量着徐孝先。 “嗯,现在这样就好了。” “镯子戴在你手上真好看。” 徐孝先注意到了程兰左手腕上的镯子。 程兰脸色一红,但还是看着徐孝先大方地点着头。 而后随着徐孝先牵着马出门不一会儿,程兰这才走到门口把大门关上。 毕竟是小叔子,自己若是送到门口不合适。 所以只有等徐孝先离开了,她才会走到门口去关上大门。 转身回房的程兰不由低头抬起手腕,昨夜那支白玉镯子她已经戴上了。 刚刚徐孝先还夸赞了一声:“真好看。” 这让程兰心里不由甜滋滋的,此刻也是忍不住的嘴角微微上翘。 蹲下来看着蠢萌的多尔衮,显摆着她那白皙精致的手腕跟镯子:“真的好看吗?” “而且不大不小,真的很合适呢。” “好看不好看?” 多尔衮瞪着蠢萌的眼神看着程兰,一脸无辜。 “那他穿那身百户服好看不好看?” 多尔衮依旧蠢萌地看着程兰。 “我也觉得好看。”程兰得不到多尔衮的回应,自顾自道。 多尔衮:……。 …… 四个多月对嘉靖时代的接触,以及一些道听途说与自己的印证。 让徐孝先对后世影视剧里谈之色变的锦衣卫、东厂以及北镇抚司三者之间的职能有了新的了解。 因为东厂、北镇抚司的关系,首先使得锦衣卫的职能更接近为后世的武装警察。 而北镇抚司则类似于公安部,两京十三省的案子几乎他们都可以插手接管。 至于东厂,在徐孝先看来,更类似于国安局这一类的职能部门。 因而一些小案子或者是中不溜的案子,几乎只要北镇抚司愿意,他就能接管插手,锦衣卫只需配合拿人即可。 而若是大案,惊动朝廷、皇上的案子,那么自有东厂站出来接管,但同样也需要锦衣卫配合。 所以锦衣卫的地位与权利,在徐孝先看来,多功能之余也有些尴尬。 前、后、左、右、中五个锦衣卫卫所,均驻扎于内城。 锦衣中所位于宣武门附近,距离后世鼎鼎大名的菜市口不远。 只是如今菜市口还被称之为菜市街。 凭借着自己锦衣卫百户的腰牌,徐孝先便能够轻松进入。 昨日跟他说过要提前来的吴仲、陈不胜,此时正在卫所门口可怜巴巴的侯着。 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第一眼看到徐孝先时,吴仲跟陈不胜都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特么的是……老徐? 怎么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穿着这身要是在集市上走一遭,后面不得跟着一串犯花痴的女子? 徐孝先翻身下马,笑呵呵的看着两人:“昨日说一起来吧你们还不,还非要说什么给崔元留个勤勉的好印象,怎么样?门都进不去吧?” “你真是老徐?” 陈不胜再次揉了揉眼睛,这特么的……。 难怪我那婆娘老在自己面前说老徐才是女子最为中意的男子呢! 看着这身行头的徐孝先,陈不胜都想以身相许了。 “你们什么眼神你们?” 察觉到吴仲跟陈不胜两人异样的目光,徐孝先拿手里的绣春刀捅了捅陈不胜。 “徐哥儿,这一身穿在你身上真是……真是……。” 吴仲不知该怎么形容,只好竖起大拇指由衷道:“真带劲。” “往后你得娶个什么样儿的媳妇啊!还不得跟仙女似的才能配上你……。” “配你妹。” 徐孝先被两人盯得有些不自在。 而就在三人准备进去时,身后响起了崔元的声音:“这么巧?我还怕你们来早了,所以还提前出门……。” 崔元端坐马背上,来到三人跟前后,看着徐孝先的反应跟吴仲、陈不胜差不多。 “还真是……人靠衣服马靠鞍啊,徐兄弟,你穿上这身百户服简直是……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制的啊,我还没有见谁能穿得比你好看呢。” 徐孝先有些无语,或许他不应该穿这身衣服出门才对。 接下来又是一番三人无营养的惊讶跟吹捧后,四人才一起进入锦衣中所。 映入眼帘的不过就是一个能够驻扎千人的大营,跟一个偌大的校场。 此时并无多少人。 崔元一边跟徐孝先三人介绍着卫所,一边领着三人来到衙署。 每个百户所都有自己的营地,从四面八方拱卫着中间的千户衙署。 当三人随着崔元走进衙署时,只见对面同样穿千户服的千户,身后带着两个锦衣卫走了过来。 崔元不曾说话,就见对面走到跟前的千户,嘴角带着一丝不屑,有些阴阳怪气道:“不知崔大人这是又从哪个犄角旮旯给自己挖来的人啊?不会又是沾亲带故的吧?” “曹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身为锦衣中所的掌印千户,不能提拔有功之人了?” 崔元脸色也不好看,但面对对方时,能够感觉到崔元好像在气势上还是矮了那人一截。 徐孝先三人默不作声的互望一眼。 那人冷哼一声,有些惊讶地看了徐孝先一眼。 随即仰着头倨傲道:“若是有功之将士,我自然是不会有异议。但若是崔大人公器私用、任人唯亲的话,那我曹济就少不得往上禀报了。” 第三十三章 壬字所 “那就有劳曹大人了。” 崔元冷冷说道。 曹济再次审视着徐孝先三人,眼神中透着一丝不屑跟敌意。 “不知崔大人打算把这位新百户安排在哪个百户所呢?” “安排在哪个百户所自然是由我决定,还轮不到曹大人操心。”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个百户所,我得提醒大人,甲乙丙丁戌己这六个户所可是已经满员了,何况这也是当初王大人亲自任命的,想必崔大人不会……让王大人有种人走茶凉的感觉吧?” 崔元怒视着曹济,紧闭着嘴唇半晌,才开口道:“曹大人的好意心领了,至于如何安置那是我的事儿。” “那就好那就好。” 曹济得意地笑着,继续道:“哦,对了,如今空缺着的好像就只剩下壬字所了吧?” 崔元脸色越发难看,哼了一声便离开。 徐孝先三人急忙跟上,曹济上下打量着徐孝先,冷笑道:“小子,好自为之吧。” 徐孝先愣了下,不知该说什么,冲着曹济行礼后便跟着崔元离开。 衙署堂内,崔元的脸色依旧是很难看。 看着站着的徐孝先三人,露出一丝苦笑,道:“让徐兄弟见笑了。” 徐孝先摇了摇头没说话。 崔元长出一口气,平复了下心绪。 道:“刚才你们见到的便是锦衣中所副千户曹济,原本在王大人晋升为卫指挥佥事后,论资排辈也该是他来当这中所的千户了,但不成想却是被我这个百户摘了桃子。” 徐孝先心道:这就难怪了。 原本自己的属下,突然变成了自己的上司。 这事儿别说是搁在刚刚的曹济身上了,就是放在自己身上,估计心里也不会很舒服的。 “我本意是安排徐兄弟跟两位兄弟在辛字所,毕竟有些人你们还是相熟的,但……。” 崔元眉头紧皱,继续道:“如今怕是只能是壬字所了。” 辛字所原本就是崔元所率的百户所,打仗时徐孝先、吴仲曾在辛字所待过。 但那个时候因为他们是军匠,是被抽调进来充人数、当炮灰的。 仗打完了后侥幸没死的,自然就回各自原籍了。 但随着战后朝廷把十二团营改回三大营,锦衣卫也趁着此次机会,对各个户所进行了整编。 因而各种人事调动跟权力斗争,便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各个户所中。 所以无论是徐孝先还是吴仲、陈不胜,其实搭上的都是这次兵部改制、锦衣卫整编的顺风车。 曹济想要安插自己的心腹,崔元同样有着这样的心思。 但显然他没有曹济在锦衣中所耕耘得深。 加上他平步青云般的越过副千户直升千户,因而也造成了一些同僚对他产生了嫉恨心理。 理所当然地依附在了有意招揽的曹济身边。 从而使得崔元如今在锦衣中所如同孤家寡人一般,能够依靠的只有三个百户所。 一个是自己的心腹亲信,另外两个则是旧日同僚。 这也是为何那日一早,崔元查封苏州巷荒弃的宅院时,能够调动的只有两三百人了。 崔元对徐孝先、吴仲、陈不胜三人也是真心交好。 原本按照他的意思,是让徐孝先三人接管辛字所。 而自己的心腹跟两个总旗,去啃壬字所这块儿难啃的骨头。 但刚刚曹济的那番话,尤其是以前千户王应举晋升前的调整来压他,让他一时之间,也不太敢过分调整各个百户。 毕竟,如今的王应举可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如同悬在他头顶上的一柄利剑。 再加上曹济的从中作梗,使得他在锦衣中所更得小心谨慎了。 以免得罪了王应举还不自知。 “壬字所为什么是硬骨头?” 徐孝先问道。 “里面不会都是权贵吧?” 吴仲小心问道。 “应该不会吧?” 陈不胜不由有些担心。 崔元笑了笑,道:“权贵岂会上战场?” “那就是一些视军纪如无物但又有过人之能的悍勇兵痞了?” 徐孝先猜测道。 崔元笑得苦涩,点了点头,道:“原本是打算化整为零,把他们分散到各个户所,如此一来也好管教一些。 但王大人否决了我的提议,而是把他们编成了一个户所。” 随即崔元叹口气,道:“我又岂能看不出来,这是那曹济故意设的局呢?其目的无非是想把我拉下马,而后他再上来呢。” “他若是上来了,难道那些人就会顺从,不还是一样嘛。” 陈不胜说道。 “要是王大人到了那个时候同意化整为零了呢?那不就是怎么着都行了?” 吴仲沉声道。 “还真是啊。” 陈不胜丝毫不觉尴尬,思索着道:“这么说来,王大人跟曹济是一伙儿的了?” 崔元瞪大了眼睛,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多亏那时没抽调这货,果真是晦气加不吉利啊。 但当着徐孝先的面,他也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陈兄弟说得对。” “去,那里有茶水,自己坐那喝茶去。” 徐孝先指了指不远处的另外一张桌子道。 “为什么?” 陈不胜茫然问道。 “让你去就去,废话那么多。” 吴仲给拉了过去。 崔元摇头苦笑,看向徐孝先跟吴仲:“这次是我不对,是我连累你们了。” “崔大人言重了。” 徐孝先有种心里石头终于落地的感觉。 崔元这几日的表现跟反应,确实是让他感到惊讶跟疑惑。 堂堂一个五品官,竟然愿意听自己一个军匠使唤。 尤其是后来,不单是跟自己称兄道弟,跟吴仲、陈不胜也是如此。 这就让人不得不怀疑他的动机了。 想过崔元是在拉拢自己。 毕竟,自己可是凭借小小的军匠身份,就获得了陆炳的重用。 所以只要不是傻子,自然不会放过笼络自己的机会。 但他并没有想到,崔元竟然还给自己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而眼下,他们三人也没有选择的权利,更没有选择的余地。 除非是想回军匠所。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先去壬字所看看如何?” 徐孝先并没有把话说死。 崔元显然就在等他这句话呢,立刻拍着椅子扶手站起身来:“好,那我亲自领你们过去。” 四人当下前往壬字所。 路上,崔元拉了拉徐孝先的衣袖,低声诚恳道:“徐兄弟,三位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还有,那份荒弃宅院的八百两银子,崔某就不要了,若是徐兄弟不嫌弃……。” “崔大人,什么八百两银子?”徐孝先茫然问道。 崔元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连连道:“失言失言了,刚才走神儿想到别处了。” 千户所分十个百户所,偌大的校场两侧分别有四个,卫所衙署的前方有一个,后方有一个。 而壬字所便是位于卫所衙署的后方。 加上都是一些视军纪如无物的兵痞,此时看起来就像是后娘养的野孩子一般。 有在营房内打闹的,有三五成群窝在墙角晒太阳的,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酒,此刻引起了十来个人的哄抢。 总之,崔元的锦衣卫千户服没人搭理,徐孝先的百户服更是没人搭理。 吴仲跟陈不胜更不用说了。 “大家都静一下。” 崔元扯着嗓子喊道。 但依旧是没人搭理,晒太阳的晒太阳,抢酒的抢酒,打闹的打闹。 “徐兄弟现在知道我的难处了吧?” 崔元见没人搭理,扭头对徐孝先苦笑一声道。 徐孝先此时也有些笑不出来了。 他感觉这不是进了兵营,倒像是进了后世美剧里的监狱。 而就在四人不知该如何开始时,只见那帮抢酒的嗷嗷叫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向他们这边跑了过来。 “两位,这可是自己的活儿,动手吧。” 徐孝先对吴仲跟陈不胜说道。 于是在那十来名抢酒的校尉快要冲过来时,吴仲跟陈不胜突然斜插上前。 吴仲伸脚绊倒一个,随即拳头便砸向了高高举着酒壶的校尉。 陈不胜这边同样如是,横拦在前方一脚踹飞一个。 另外一人刚一近前,陈不胜一矮身直接拦腰抱起扔向了一边。 随即再次矮身,躲过另一人的拳头,自己的铁拳也已经重重击中了那人腰腹处。 十数人瞬间乱成一团,而原本窝在墙角晒太阳的,此时也把目光转了过来。 营内打闹的也都一个个地跑了出来,看着突然打起来的这边。 “愣着干什么,都上啊?难不成咱们还能让外人给欺负了?” 举着酒壶被吴仲一拳打倒的那校尉,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随即喝了一口酒而后吐了出来,牙虽没掉,但还是被打出血了。 看着刚被吐出来带着猩红的酒液,这家伙双眼闪过一抹狠戾,冲着吴仲就冲了过去。 而在他的一声吆喝下,原本窝在墙角晒太阳的也打算起身,但被一个腿脚稍有些瘸的一脚按在了胸口。 “看看再说。” 刚要起身的几人立刻老实下来。 门口那些个吊儿郎当站着的,此时也是望向了另外一精壮汉子。 那精壮汉子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道:“愣着干什么?想凑热闹的就上,不想凑热闹的就看热闹。” 瞬间又有几个人呜呼着就冲了过来。 十几人的战团又增加了数人,而此时喝酒的汉子酒壶一扔,一拳被吴仲躲过刚惊讶的咦了一声。 陈不胜酒从一侧扛着另外一人的拳头,直接冲了过来。 瞬间与喝酒的汉子一人中了一拳。 “哈哈,劲道。” 喝酒的汉子不怒反笑道。 第三十四章 慑服 崔元看着原本应该是二打数人的场面,不知何时变成了乱战场面。 有些担心道:“不会出什么事儿吧?要不然曹济肯定会报给王大人的。” “放心,出不了事儿。” 而此时,门口的精壮汉子也快步走了过来。 瞬间加入战团,嘴里冷哼道:“以多打少算不得好汉。” 于是战团更加混乱起来,徐孝先依旧是静静的看着。 如今,除了不远处晒太阳的那个有些瘸的校尉,其余几乎他能看上眼的,都加入了战团。 而这些人中,数来数去也就那么三五个真正能打的。 随着吴仲跟陈不胜渐渐有些招架不住时,徐孝先左手提着绣春刀也跟了进去。 崔元吓了一跳,想要阻止:“徐兄弟……。” “手痒了。” 徐孝先撂下一句话,便如同狼入羊群。 绣春刀未出鞘,以刀鞘“砰砰”地打、敲、刺、砍。 瞬间不少人被徐孝先给击退。 也给陈不胜与吴仲终于是缓解了些压力,有了喘气的功夫。 看着两人没啥大事儿,徐孝先便擒贼先擒王。 喝酒的那个第一个被徐孝先找到,右手拍其肩膀,左手刀柄在其回身之前,狠狠撞在了其肋骨处。 耳边瞬间传来闷哼一声,喝酒的汉子踉跄着后退几步才摔倒在地。 连连张着嘴喘了好几下,随着终于咳了一声后,才把那股气儿给顺过来。 正待找徐孝先算账时,徐孝先却是已经在人群中冲到了那精壮汉子跟前,左手刀鞘顺势一撩,在精壮汉子仰身避过时,一只脚已经如闪电般踢了出去。 砰的一声,精壮汉子直接被踢出了战团,一屁股坐在地上也是好半天缓不过气来。 而后与不远处那喝酒汉子互望一眼,两人几乎是同时起身向徐孝先冲去。 晒太阳的腿瘸汉子,眉头一皱,瞬间也冲了过来。 他的目标同样是徐孝先。 精壮汉子与喝酒的此时已经对上了徐孝先,而左肩甚至还被喝酒的打了一拳。 扎心的痛让徐孝先不由眉头一皱,随即右脚向前一步直接卡在了那家伙的两腿间,左手的刀鞘从腋下飞快刺出,精壮汉子胸口一疼,又是差点儿岔过气去。 而这边徐孝先的右手肘也已经凭借着身高的优势,向下重重砸在喝酒那人的胸口。 等微微有些腿瘸的汉子冲过来时,绣春刀始终拿在左手的徐孝先手腕用力一抖,咔嚓一声。 刀鞘硬生生被甩了出去,倒握在手的绣春刀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瞬间架在了那腿瘸的汉子脖子上。 而另外两人还想要冲上来时,见徐孝先已经亮出了刀,瞬间不敢再往前冲。 其余人也因为徐孝先的绣春刀出鞘后,不由停了下来。 壬字所的门前,原本还是混乱一片。 但此时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所有人几乎都是一动不动地站着。 腿瘸的汉子更是一动不敢动,冰冷锋利的刀锋,几乎是紧贴着他的脖子。 “你是……徐孝先……。” 腿瘸汉子艰难道。 “我是徐孝先。” “升百户了?” “怎么?不服?” 徐孝先缓缓放下刀,挑衅地看着腿瘸的汉子。 “服气。” 腿瘸汉子干脆道。 喝酒的跟那精壮汉子一脸莫名。 两人显然没有想到,性格有些孤僻,但拳头很硬的李七儿,竟然这么快就认怂了。 此时的崔元也是睁大了眼睛,他完全没有想到,徐孝先在这些兵痞面前竟然敢这么横! 而其余人也没想到,在他们这百十来人中,硬是靠拳头在壬字所打出三分天下的李七儿,竟然会轻易地跟一个人说服气。 而且他们可以肯定,这跟刚才刀架在脖子上并无任何关系。 吴仲捡起了地上的刀鞘,还未走到徐孝先跟前时,众人只见徐孝先手腕一抖,手里的绣春刀便向着吴仲飞射而去。 咔的一声。 不少人随之震惊地惊呼出声。 绣春刀竟然精准无误的插进了刀鞘中! 这是何等的准头跟力道啊! “我是壬字所百户徐孝先,这是总旗吴仲、陈不胜。” 徐孝先走到壬字所门口面向众人。 原本还有十数个倚靠在门前看热闹的校尉,见徐孝先在大门口当中站定,愣了下后急忙一窝蜂地跑到对面,与众人一同站到了一起。 崔元望着此时的场景,心里震惊得难以言喻。 这特么的……就这么简单吗? “我不管在场的任何一位,在这一次战争中立下了多大的战功,也不管你们之前在军中如何有威望、拳头有多硬,也不管你们进了锦衣卫有何目的跟野心。” “但如今既然到了壬字百户所,到了我麾下,那么……。” 徐孝先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继续道:“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卧着,耍横逞强、好勇斗狠今日起在壬字所再也行不通,除非你觉得你能横过我。” 徐孝先说完后,整个场面鸦雀无声。 而此时徐孝先才有机会跟吴仲互望一眼。 刚才好险。 不过也真的好帅啊! 吴仲也偷偷给了徐孝先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我特么要是不移动下刀鞘,就扎我腰子上了! “想来壬字所如今还没有任命小旗吧?” 徐孝先即是在问场的所有人,也是在问不远处观望的崔元。 崔元摇了摇头。 但人群中却是有人出声道:“有了,壬字所十个小旗都全了。” “连总旗都有了。” “你要是再晚几天来上任,百户都不用你了。” 随着人群中的声音响起,其他人也跟着哄然大笑。 不过很快又平静了下来。 崔元也想看看,接下来徐孝先会如何应对。 他也想学学。 “那站出来让爷瞧瞧。” 徐孝先挑衅加威胁的意味十足道。 而寂静下来的人群中,并没有人敢站出来给爷瞧瞧。 毕竟,刚才一人轻松打败他们百十来人中拳头最硬的三人,身手显然不是闹着玩的。 虽说手里拿着刀有些胜之不武。 但人家是百户啊。 “怎么?没人站出来给爷瞧瞧吗?” 徐孝先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讽刺味道。 而后继续道:“还好没有人站出来,不然还没上任就被我给免了,得多尴尬。” “百户大人你这就是不讲道理了。” “好啊,那你站出来给我讲讲道理,看看是你的道理硬,还是我的道理硬。” “……。” 人群中再次无声,不过有人却是窃窃私语起来。 尤其是李七儿旁边,不少人偷偷问道:这小白脸是谁啊?你认识? 李七儿没理会,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徐孝先轻松说道:“既然没人敢站出来,那么……现在起,有人觉得自己能胜任小旗的可以站出来了,要是我瞧着满意,那小旗就是你的了。” 徐孝先说完后,众人更是窃窃私语起来,时不时人群中还有些人在你推我搡。 但始终没有人敢站出来。 “李七儿,你也不敢吗?” 徐孝先直接点名李七儿。 李七儿面无表情地皱起了眉头,不理会周围聚集过来的目光。 沉默了一会儿后,则是缓缓走了出来。 这一举动更是让所有人都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怎么回事儿?老李这就怂了吗?” “这还是老李吗?” “这些时日打服了半个百户所的李七儿就这么怂了?” “废话,升官难道你不要?” “我也想去,但不知道要不要我。” 人群中窃窃私语,随着李七儿孤独一人站在了徐孝先面前不远处。 不少人开始观望着,徐孝先会不会真的任命李七儿为小旗。 “其他人呢?打架的时候不是很横吗?” 徐孝先再次望向人群,道:“怎么?难不成你们只会窝里横?要是就这点儿血性,还怎么上战场跟鞑靼人拼命呢?你们的战功不会都是假的吧?” 徐孝先如此一说,人群中立刻有人不满的嚷嚷着。 而后随着除了李七儿以外的第一人站出来,便陆陆续续有人跟着站出来要做小旗。 喝酒的那位跟身材精壮的那位,看着李七儿的背影凝思片刻,最后也缓缓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一个百户所有十个小旗,错过了这次,往后就是送钱送女人给我,我也不一定会任命你为小旗的,所以各位趁此机会可想好了。” 随着徐孝先的话音落地,原本只有七八个人站成一排的队伍,瞬间冒出来十好几人。 到了最后,徐孝先数了数,竟然有二十一个人愿意当小旗。 不远处的崔元看到这一幕又不由有些担心,这下怎么办? 人数刚好或者是人数不够都好说。 如今多了十一个人,可小旗只需要十个人。 给了这个不给那个,岂不是得罪人? 往后能服你? 还不天天故意给你惹事生非? 其余人也都跟崔元一样心思,想要看看徐孝先会怎么在这二十一人中提拔小旗。 而此时的徐孝先好像根本不在乎这么多人愿意当小旗,自己会因此得罪人。 就在众人以为接下来又有热闹看时,只见徐孝先微笑着走到一人面前,直接一脚把人给踹了出去。 “滚。” “为什么?这次战场上我也立功了。” “单纯地看你不顺眼。” 徐孝先淡淡道。 众人差些惊掉下巴。 还可以这样? 而后众目睽睽之下,又是另外一人被踹了出去。 “不是看你不顺眼,而是因为你长得太丑。” 那人苦着脸:“爹娘给的我有什么办法啊。” 不过还是老老实实的回到了后面人群中。 接下来每一个被踹出小旗队伍的,徐孝先都给了足够且无理的理由。 甚至有一人是因为长得没有他高,便给踢了出去。 但整个百户所,也没有几人比他高啊。 何况前面的也有没他高的,为什么就留下了呢? 每个人心里都有疑惑,但面对如此强势霸道的徐孝先,却是没有人敢再问为什么了。 第三十五章 缉拿 走到了喝酒的那位跟前,徐孝先伸出手。 那位便把酒壶递给了徐孝先。 “酒壶,小旗选一个?” “小旗。” 话音刚落,酒壶就被徐孝先扔在了脚下,咔嚓一声踩地粉碎。 “往后大营不许喝酒。” 那人张了张嘴,并未出声。 “你叫什么?” “回百户大人,末将卫道夫。” 徐孝先笑了笑,道:“要是不服气,等我肩膀伤好了我跟你单挑,如何?” 精壮汉子摇了摇头,道:“不敢,末将知道您是谁了。” 在徐孝先、崔元这边轻松降服这些兵痞时,曹济那边也得到了消息。 不过是徐孝先跟崔元与那些兵痞打起来的消息。 曹济一听,瞬间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 领着两个百户就小跑着过来要看崔元的热闹。 重要的是,如此一来,自己就有机会把崔元拉下马了。 毕竟,大营内兵士互殴打架虽不是什么重罪。 但这足以证明崔元统兵不利、威望不足,显然不适于统率锦衣中所。 说辞都想好了的曹济,来到壬字所时,看到的却是徐孝先正在跟面前的十人说话。 “往后一个月内,你们十人便是壬字所小旗,干得好,长此以往。干不好……我相信不用我,便会有人把你们拉下去取而代之。所以各位……好自为之吧。” 随即,徐孝先望向不远处的众人,高声道:“好了,从今日起,我也给各位一个月的时间,若是觉得能适应,那么就留在壬字百户所,若是适应不了,那么……该找关系的找关系,该找门路的找门路便可以离开壬字百户所了。” “丑话说在前头,接下来的一个月,绝对是各位难熬的一个月,有种还是没种就看接下来的一个月了。” 无论是面前的十个小旗,还是后面的校尉,此时都是一头雾水。 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而赶过来的曹济,脸色变的有些难看! 不是说打起来了吗? 这怎么……这怎么看着不像呢? 反而像是轻而易举的就给慑服了呢。 “崔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儿?” 曹济站到崔元身边问道。 有了徐孝先刚才的珠玉在前,崔元此时也觉得自己底气十足。 徐孝先从军匠到百户的转变,肉眼可见。 毫无畏手畏脚、瞻前顾后的纠结跟犹豫。 而自己由百户升千户,为何就不能像徐孝先这般决断果敢呢? 他们四个人都敢夜袭鞑靼人,绑架三大营指挥佥事时义。 徐孝先更是一个人为大局,担当起被仇鸾杀人灭口的目标,一夜对抗十余人,反杀三人,伤两人,还擒下了侯荣。 所以自己为何还要怕一个曹济呢? 而且即便是自己向曹济低头,难道曹济就会放过自己吗? 显然不会。 于是瞟了一眼曹济,淡淡道:“什么怎么回事儿?” “刚才为何打了起来?崔大人,你可知道大营内是不允许打架斗殴的,更不能以上欺下……。” “那便可以以下欺上吗?” 崔元扭头看着曹济问道。 曹济愣了一下,崔元的态度明显不对啊。 之前就算是对自己有所不满,但表面可是从来不敢跟自己较劲的。 毕竟,他崔元在中所没了自己的支持,他这个千户可就是一个笑话啊。 而且是随时可能被拉下马的笑话。 “崔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曹济态度依旧强势道。 “意思就是,我没看见有人打架斗殴,更没有所谓的以上欺下发生。” “没有?” 曹济冷笑一声,说话的功夫,他已经看见好几个校尉灰头土脸、鼻青脸肿的样子了。 随即快步拉过来一个到崔元跟前,道:“那崔大人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儿?” 曹济一边质问,一边又拉来了好几个鼻青脸肿的校尉过来。 不远处徐孝先并未打算参与曹济跟崔元的对峙。 他也很想看看,把自己拉到锦衣中所的崔元,到底值不值得自己往后追随。 若是连他都始终矮曹济这个副千户一头,那自己就算是能帮他对抗曹济也是无济于事啊。 重要的是,他自己要有个鲜明的态度才行。 “曹大人问你呢,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儿?” 崔元用下巴指了指那校尉,让他自己回答。 “大人,末将脸上有伤吗?” 那校尉一脸惊奇的问道。 “……没看出来。” 崔元认真的摇头道。 曹济被气笑了! 当特么我是瞎子吗? 随即又拉过来一个,沉声道:“那这个呢?” 确实,这个脸上的伤比刚才那个重。 鼻青脸肿、头发凌乱,而且流的鼻血都还没有擦净呢。 此时看起来,就像是晚上走黑巷被人暴打了一顿似的。 “你脸上有伤吗?” 崔元问道。 “回大人,末将脸上有伤。” 那校尉挺直了胸膛,声音洪亮地说道。 “这下崔大人如何解释?王大人升任前是怎么说的,崔大人不会忘了吧?还是以为王大人以指挥佥事的高位,便没办法监察你了?” “这位大人,您误会了。” 不等崔元回答,那校尉便说道:“末将脸上的伤跟崔大人无关,是末将的脸不小心碰到了末将的拳头导致的。所以末将脸上的伤,是末将自己造成的。” “混账!” 曹济气急,这特么什么借口? 眼里还有自己这个千户吗? “你可知道欺瞒我在大营是什么罪过?” 曹济对校尉怒声道。 “回大人,末将知道,便是惩治末将所在的百户所百户。” 徐孝先笑了。 这货就是刚才自己嫌他长得太丑的那货。 “但末将不敢欺瞒大人您,末将刚才所言句句属实。” 曹济被气得咬牙切齿。 他早知道这些兵痞难以调教、难以驯服,因而才把这些人拢在了一起,就是为了给崔元出难题。 但如今,崔元没有被难住,自己反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是自作自受了? “那你呢?” 曹济不死心,这一次他盯上了徐孝先面前的一位。 也就是周山海。 毕竟,比起卫道夫、李七儿来,他脸上的伤要严重一些。 何况,曹济也知道,这个校尉在壬字所可是有名的无法无天拳头硬。 “什么?” 周山海茫然道。 “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大人,您刚才说大营内禁止打架斗殴是吧?” “没错,是我说的。” 曹济点着头,看了看崔元,又看了看徐孝先,而后道:“所以你大可放心说出来,我必然帮你讨个说法。” “哦,那末将就没事儿了。” “没事儿了?” 曹济的声音高了两个调,这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大人,您说大营内禁止打架斗殴,但您没说大营内禁止有人单方面挨揍。” 周山海态度很诚恳跟谦卑,看着快要气死的崔元,呵呵一笑道:“末将确实是被人打了,但是是单方面被人揍,所以应该不算是打架斗殴吧?” “你……。” 曹济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他简直是难以置信,不过盏茶的功夫,这些人就被震慑住了? 这个百户真的这么厉害不成? 曹济不由看向徐孝先。 而此时,经历司有人骑着马直奔这边而来。 崔元、曹济、徐孝先不由望向尘土飞扬的不远处。 马未到人已经跳下了马:“指挥使令:命锦衣中所崔元崔千户,统五百锦衣卫半个时辰后至苏州巷总督京营戎政仇鸾府,辅助东厂缉拿查封。” 说完后,那锦衣校尉的视线便在崔元跟曹济身上游走。 随着崔元上前接过文书,那锦衣校尉行礼后便快速离开。 徐孝先、吴仲、陈不胜三人互望一眼。 随即崔元的目光也看了过来,对着徐孝先点了点头。 不用徐孝先吩咐,吴仲跟陈不胜立刻下令各小旗。 因为如今只有小旗,哪个小旗统领哪十人还未来得及安置。 因而大部分人都选择了李七儿、周山海、卫道夫三人。 毕竟,整个壬字所就属这三人拳头最硬。 加上慕强从众心理,所以大部分校尉都站在了几人后面。 陈不胜跟吴仲不得不拳打脚踢,也算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在一阵忙乱中给十个小旗各自分派了十个校尉。 而这边崔元看向曹济,淡淡道:“曹大人是去还是不去呢?” 曹济冷笑一声:“末将领命。不过末将以为以甲乙丙丁戌五所即可,壬字所便不必了,一群乌合之众还未整备完毕,拉出去怕是只会丢人现眼。” “嗯,你说得很好。” 崔元点着头,随即道:“传令庚、辛、壬、癸四所立刻校场集合。” “崔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曹济有些晃神,他特么的不是刚说自己说得很好吗? “嗯,你建议得很好,但我建议你下次别建议了,因为我才是锦衣中所的千户。” 崔元说完,率先往校场走去。 壬字所第一个跟上。 不一会儿的功夫,庚、辛、癸三所也已经集合完毕。 曹济在前六所之间纠结了半天,最终选择了自己的亲信乙字所。 毕竟,这次可是缉拿查封,油水可不是一般的大。 这在锦衣卫可是懂得都懂的秘密。 自然不能便宜了旁人。 至于崔元所带的四个百户所,曹济并不在乎。 查封抄家并不是谁想进去捞油水就能捞油水的。 还要看东厂的意思,看人家会挑哪一个户所进去。 五百多锦衣卫一同出动,对于今年的京城百姓而言并不新鲜。 毕竟,两个月前,俺答就在城门外时,城里哪天都能看到大军调动的繁忙紧张景象。 第三十六章 查封 苏州巷、仇鸾府。 仇鸾看着手里昨日递到西苑的奏章,不由有些颤抖。 竟然没有递上去,而是昨日就被西华门驳回了。 今日一早本还想再递一次,可如今连大门都走不出去了。 不止是自己没办法走出大门,就是府里的丫鬟下人,都被禁止出府。 “老爷,这……这突然的为何就不让出去了呢?” 洪氏谨小慎微,看着一言不发的仇鸾,诺诺道:“昨日西苑那边可是有什么消息吗?” 仇鸾盯着手里的奏章,多么希望能够出现在嘉靖的桌面上。 里面不止有自己的功劳苦劳,还有自己这些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辛酸苦辣。 尤其是背上的伤势,仇鸾可是花费了好大的笔墨去上疏。 既有豪迈不怕受伤之意,也有每夜疼痛辗转难眠之意。 当然,字里行间也少不了能够让嘉靖可怜自己的词意。 可……这些皇上都看不到啊。 皇上根本不给自己机会啊。 难道……真的大难临头了吗? 仇鸾抬起头望向一夜之间仿佛消瘦了许多的洪氏。 而洪氏被仇鸾通红的眼眶吓了一跳。 “老爷,你……你昨夜一宿没睡么?你看你的眼睛里都有血丝了……。” 洪氏心疼地急忙走到跟前,双手握着仇鸾的手说道。 仇鸾不耐烦地甩开了洪氏的手。 洪氏愣了下,想要再伸手,但看着那通红的眼睛没有一丝往日里的宽容暖意,犹豫了下后直接跪在了仇鸾面前。 “老爷,妾身知道错了,妾身往后再也不敢了。明日,明日我就亲自登门给陆夫人道歉好吗?只要他在朝堂之上不再难为老爷,妾身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老爷放心,明日妾身去了,陆夫人是想打想骂都任着她来,妾身绝不顶撞……。” “晚了。” 仇鸾长叹一声,无力地靠向椅背,此刻脑海里都是嘉靖身着道袍,面对自己笑容满面的样子。 君王无情啊。 洪氏见仇鸾说了一声“晚了”之后,便靠着椅背仰头发呆。 于是又急忙说道:“不晚的老爷,要不……我现在就让人给陆夫人递帖子,妾身收拾一下就过去?” “东厂跟锦衣卫怕是已经在路上了,想要再见皇上一面……怕是再也没机会了。” 仇鸾叹口气,手里的奏章恭恭敬敬、小心翼翼地放到桌面。 而后才有心思看向洪氏,突然笑了笑,道:“想来皇上会让你陪着我上路的吧?” “老……老爷,您……您在说什么上路?” 洪氏惊慌道。 “去把克诚、克兴、清文他们三个叫过来吧,我有事儿交代他们三人。” 洪氏担忧地看着仇鸾,在仇鸾那通红的眼睛看向她时,立刻点头如捣蒜的道:“好好好,妾身去后院找他们过来。” …… 五百锦衣卫浩浩荡荡闯进苏州巷,几乎整个巷子内所有勋贵官员的大门都是紧紧关闭着。 崔元、曹济率着五百人快速抵近仇鸾府门口,身后五百锦衣卫无声的挤满了整个巷子。 “锦衣中所千户崔元、副千户曹济见过大人。” 随即崔元恭敬道:“让大人久候了。” “那就有劳两位千户了,吩咐下去,前后戒备,哪怕是一只苍蝇都不可以放跑。留下一户跟我们进去缉拿查封。” 麦福淡淡地说道。 杨增跟另外一名千户站在其身后不言不语。 “是,下官这就去安排。”崔元说道。 “禀大人,下官锦衣中所副千户曹济,不知大人用哪一户所跟随大人进府缉拿。” 曹济看着麦福,带着讨巧道:“大人有所不知,如今中所整编不过半月,一些户所的校尉还未调教出来,粗手粗脚的下官深怕进府后坏了规矩。所以还请大人您……。” “杨千户,这事儿就交给你来安排了。” 麦福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杨增说道。 “下官领命。” 随即两人心照不宣地互望一眼,杨增便打算跟着崔元、曹济前往五个百户面前。 而就在此时,麦福几人身后,静静停着的那一辆马车里,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杨增,示意其过来说话。 杨增急忙跑了过去,崔元与曹济只好原地等候。 “厂公……。” 一侧车帘前,杨增躬身行礼道。 “有你说的那位吗?” “回厂公,那人在其中。” “那正好,就让他带人进去吧。” 马车里,黄锦抚摸着光洁的下巴,想了想道:“不必提醒他,你与福善二人盯着点儿,看看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般。” “奴婢明白。” 杨增道。 随着杨增离开,黄锦悠然地坐在马车里,喃喃念着:“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竟然连皇上都觉得这十六个字有点儿意思,那看来是真有点儿意思了。” 随即呵呵笑了几声。 而这边,崔元跟曹济带着杨增来到徐孝先五个百户跟前。 面对杨增的逐一审视,徐孝先也不好跟杨增套近乎。 何况,此时杨增的脸上写满了勿扰两字。 “就你了,带你的人跟我们进去缉拿查封。” 杨增指了指徐孝先。 而后不由在心里感叹道:果真是一表人才啊,尤其是穿上这身百户服后。 这若是穿上皇上赐的飞鱼服,怕是不净个身都说不过去啊。 多好的苗子啊! 曹济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怎么就看上这个新来的小白脸了? 难道自己的心腹看起来不够高大魁梧,不够有威慑力吗? 曹济此时的心凉了半截。 而后在崔元的指挥下,直接跟庚字所的一起给打发到了仇鸾府邸的后门处。 随着其他两个户所都散开,仇鸾府邸的大门口,如今便只剩下了徐孝先所率的壬字所。 “走吧,叩门吧,跟我进去缉拿查封叛贼。” 杨增神情有些倨傲,淡淡的说道。 徐孝先领命,示意陈不胜去叩门。 而后转过身,看着身后这一帮此时一个个满脸兴奋,像是打了鸡血似的小旗、校尉。 想了下后,当着杨增的面沉声说道:“进入此门后,若是有人手脚不干净,那就别怪我徐孝先不客气。” “徐百户,怎样才算手脚干净、手脚不干净啊?” 兵痞中有人问道。 “哪怕是一文钱、一张纸,甚至是一片树叶,若是敢带出这个门,都算是手脚不干净。” “那一会儿不得脱光了让徐百户你亲自过目后才能出来啊。” 哈哈哈……。 这句话引得这些兵痞起哄似的大笑起来。 “要是有必要,也未尝不可。” 徐孝先说道:“可以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但希望你到时候不会后悔你的决定就好。” 杨增与福善在旁一直默不作声,不过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 拭目以待。 仇府大门一敲就开,毕竟这么大的动静,早就惊动里面的人了。 待杨增、福善与徐孝先率人大步迈进。 东厂役长、番役数十人紧随其后。 佩戴绣春刀的锦衣卫,在吴仲跟陈不胜的率领下也一起跟着鱼贯而入。 随着杨增三人来到前院,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稍感意外,但又觉得像是预料之中。 那刚才开门的管家,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嘴里道:“老爷交代过了,前院所有丫鬟下人都在这,听候大人处置。” 福善皱了皱眉头,随即看了一眼徐孝先。 徐孝先领会,回身对陈不胜道:“留下来与东厂各位大人逐一登记。” 吴仲则率其余人,跟着杨增、徐孝先前往后院。 景象与前院大致差不多,那些丫鬟、下人都已经被聚集在了一起。 一个个神色仓皇、茫然的看着一拥而入的东厂与锦衣卫。 他们到现在也不明白,原本圣恩正隆的老爷,怎么突然间就落到了这般田地了呢。 随着杨增众人出现在后院,原本厅堂紧闭的大门也缓缓打开。 仇鸾率着自己的夫人、两子一女,以及数个小妾一同走了出来。 脸上带着笑,站在台阶上看着杨增与福善。 至于其他人,显然还无法引起他这个朝堂重臣、总督京营戎政的注意。 “杨公公、福公公几日不见,可还好?” 可谓都是仇鸾认识的老熟人了。 每次去西苑面见嘉靖时,几乎都会跟其中之一有照面的机会。 “有劳仇大人挂念了,近日都还不错。” 福善笑着说道。 “皇上可有什么旨意?” 仇鸾尽力维持着自己朝堂重臣的从容风度问道。 但微微颤抖的嘴唇,以及脸上的强颜欢笑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惶恐与不安。 福善微笑着对仇鸾那期盼的眼神默默摇了摇头。 仇鸾通红的眼睛瞬间暗淡了几分:“那……那皇上可有口谕?” “不曾。” 福善摇头,随即说道:“若是仇大人没有其他的事情,那么我们便开始了?” 仇鸾绝望了。 他以为自己这般配合,那么皇上无论如何都会给自己一个面见的机会。 但显然……皇上并没有给自己这个机会。 果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仇鸾痛苦地闭上眼睛,一阵眩晕,让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 而身后的洪氏,哇的一声,瘫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开始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身后的几个小妾包括两子一女,有的也跟着开始放声大哭,有的面色苍白毫无血色。 “那就从后院开始吧,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查,重要物品都要登记清楚。” 福善转身对着身后的东厂役长、番役,以及徐孝先身后的锦衣卫,继续说道:“一个个的都给我手脚干净点儿,若是让我查出来谁手脚不干净,大牢里也不是没有地方多塞你一个人。” 役长、番役齐声应是。 锦衣卫这边却是吊儿郎当的。 几乎一大半的人都是从别处征调过来的,从前根本就没有参与过抄家这种事情。 所以此时一个个的脸上写满了兴奋跟好奇。 第三十七章 初见 徐孝先看着东厂役长、番役很是娴熟有序地从两个方向奔向后院。 福善与杨增示意徐孝先看护好后院这些人。 而后便一左一右,各自带了一个小旗的锦衣卫从两侧游廊前往后院。 原本挤满人头的后院,瞬间空了不少。 徐孝先此时才有机会打量仇鸾,以及那些被聚集在一起的丫鬟下人。 仇鸾瘦瘦小小的,四十多岁的模样,下巴留着胡须,双眼通红,神态疲惫,在他的身后还有七八个人。 坐在地上放声大哭的应该就是正房夫人。 蹲着围在两侧的两男一女,俱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想来就是仇鸾的子女了。 在更后面则是仇鸾的几个妾室,有的呜咽哭泣着,有的手拿锦帕遮脸擦泪。 而就在徐孝先再次把视线放在洪氏身上时,不由皱了皱眉头。 随即徐孝先看向了那些被聚集在一起的下人,目光在人群中像是在搜索着什么。 仇鸾仰天感叹,随即看向丫鬟下人时,突然注意到了徐孝先的目光。 一会儿在丫鬟下人聚集的人群中扫来扫去,一会儿又看向了洪氏身边的两子一女。 就在徐孝先挪步走近人群时,原本神情绝望的仇鸾愣了下,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慌张。 于是急忙道:“还不知道这位兄弟怎么称呼?怎么看起来像是有些眼熟,是不是在哪见过?” 徐孝先不由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正望着他的仇鸾。 从锦衣中所来的路上,徐孝先想过自己跟仇鸾可能见面时的场景。 甚至心里还有一些小小的激动跟报复的快感。 但当他踏入仇鸾府邸时,那种报复的快感跟激动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只有执行任务的平和心态。 “仇大人说笑了,末将身份低微,未曾有幸见过大人。” 徐孝先平静地说道。 “是吗?” 仇鸾努力转移着徐孝先的视线跟注意力,见徐孝先打算再次看向人群时,于是急忙问道:“这位兄弟看起来年纪不大,如今已经位居百户,往后前途不可限量啊。对了,还不知如何称呼?” 徐孝先笑了笑,目光在丫鬟下人的人群中,看到了他想要寻找的两男一女。 其神情如丧考妣、脸色苍白。 其中秀发凌乱的女子,虽是低着头,但在徐孝先再次看向仇鸾之际,还是捕捉到了那女子眼泪似珠帘般,从白皙的脸颊滑落下来。 徐孝先平静地看向眼神慌乱的仇鸾,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末将徐孝先见过仇大人。” 仇鸾瞬间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的看着徐孝先。 脑海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一动不动。 而他旁边一直哭的撕心裂肺的洪氏,此时也是止住了哭声,神情无措茫然的看向徐孝先。 “你……。” 仇鸾看着徐孝先,缓缓抬起手臂,颤抖着手指向徐孝先,怔怔道:“你……你叫什么?” “末将便是徐孝先。” 徐孝先平静的说道。 旁边的洪氏凄然一笑,随即又开始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报应啊……老天爷啊,我们家到底做了什么事儿,要招来这样的报应啊。” 仇鸾颓然放下手臂,简直不敢相信会如此戏剧性! 一连张了好几次嘴,仇鸾还是有些无法接受,如今站在他面前,协助东厂抄家查封自己的,竟然就是那个自己眼里如同蝼蚁的小小军匠。 “怎么会是你?” 仇鸾慌了一样,喃喃道:“你不是一个军匠吗?什么时候被晋升为锦衣卫百户的?” “确切来说,末将是九月初八被晋升为百户的,也就是末将大哥发丧后的第二日。” 仇鸾摇了摇头:“这不可能……。” 随即再次愣住,看着徐孝先问道:“你见过陆炳了?” 徐孝先笑了笑,平静道:“仇大人,末将今日只是奉命办差,与仇大人说了这么多,末将已经有违法纪了。” 说完后,徐孝先再次迈步走向丫鬟下人聚集人群前,手里的绣春刀一一拨开面前的丫鬟下人。 随即走到了那两名相貌清秀、皮肤白皙的男子面前。 “等一下。” 仇鸾惊慌地喊道。 徐孝先并未回头理会。 默默注视着面前的两名男子,随即拨开两名男子,看向那秀发凌乱的女子。 “把头抬起来。” 徐孝先平静地说道。 “徐孝先。” 仇鸾这次喊得更加绝望。 但徐孝先依旧没有理会,见那女子依然低着头。 徐孝先手里的绣春刀缓缓指向那女子下巴,随即用刀鞘慢慢抬起,迫使那名女子仰起了头。 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五官分明、皮肤白皙,一双充满泪水的美丽眼睛,此时带着惊慌不敢直视徐孝先。 随即徐孝先在人群中望向神情彻底绝望的仇鸾,以及不知何时又止住哭声后,被人搀扶起来的洪氏。 洪氏刚才是干打雷不下雨。 但如今却是凄然彷徨,紧闭着嘴巴,无声的流着眼泪。 仇鸾看向徐孝先的目光,此时也没有了最后那一点虚张声势的高高在上。 完全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慈爱父亲一般,眼神里充满了对徐孝先的哀求之意。 徐孝先一边望着满脸哀求的仇鸾,一边缓缓把绣春刀从女子下巴移开。 女子顺势再次低下头,肩头抖动得更加厉害,眼泪如雨线一般砸向脚下的地面。 徐孝先在仇鸾的注视下缓缓走出人群,而身后的人群默默地自动合拢。 深吸一口气,徐孝先平静地看着仇鸾:“仇大人还有什么问题吗?” 面对徐孝先的问话,刚刚已经绝望的仇鸾此时长出一口气,瘦瘦小小的整个人瞬间仿佛又缩了一圈似的。 而洪氏依旧是痛苦的泪流满面,死死地紧咬着嘴唇,硬是没敢往丫鬟下人的人群中看一眼。 “在下相信徐百户往后定能平步青云……。” 仇鸾沉默一会儿道。 “仇大人就别跟末将套近乎了,末将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随着徐孝先话音落地,就见锦衣卫跟东厂的人,从后院抬出了好几口重量十足的箱子来。 随即福善、杨增也从两侧走了出来,开始清点这边的每一个房间。 时间即是在煎熬中流逝,也是在飞快的流逝。 随着这边的每个房间都被清查之后,一口口的大箱子也被抬了出来。 杨增看着徐孝先跟前的箱子,而后呵呵笑着打开,笑问道:“动心不?” 徐孝先低头一看,差点儿闪瞎眼。 除了昨日杨增给他的二十两黄金外,他还是头一次见到,黄金竟然能砌满这么大一口箱子! 难怪刚才得七八个人才能费力地抬出来。 “真不动心。” 徐孝先微笑道。 “真的?” 杨增问道。 徐孝先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伸手拿出一块沉甸甸的黄金,在手里掂量着。 道:“这玩意儿太多了就根本不是钱了。” “这话怎么说?” 福善也好奇的插嘴问道。 “依末将的浅见,只有花出去的才叫钱,只有想买什么东西时,能够拿出来买的才叫钱。” 徐孝先把黄金放回箱子里,继续道:“总之眼前这些与其说是钱,还不如说是累赘。太多了,最后不过是替朝廷暂时保管罢了,所以真的不动心。” “替朝廷暂时保管?” 杨增喃喃琢磨道。 徐孝先笑了笑,正打算低声跟杨增说些什么,见福善也凑了过来后,愣了下后还是说道:“历朝历代的众多贪官污吏中,有哪一个最后把府里的钱都花光了,或者是留给子孙后代享福了? 要么埋在哪个犄角旮旯,抄家时都没找到,最后便宜土地爷了。 要么就是最后垂死挣扎时,为求活命又送给其他贪官污吏了。 但转来转去,其实最后还是朝廷的。 也就是活着的时候满足了下内心的成就感,享受了几年、十几年的富足人生罢了。 但我想,享受富足的那几年,恐怕提心吊胆、夜不能寐的时候也不会少吧?” “有道理。” 杨增还没说话,福善就对徐孝先竖起了大拇指。 而就在此时,徐孝先扫过不远处的一个锦衣卫,不由眉头一皱。 这边杨增则是问道:“那要是这些钱都是你的,你又不想被人发现,你会如何呢?” “简单,洗钱就是了。” 徐孝先想也没想的脱口而出,随即手里的绣春刀也被他闪电般抽出,唰的一声掷向了远处的门上。 砰的一声,绣春刀瞬间钉在了木门上,刀柄此时带着嗡嗡声微微晃动着。 福善跟杨增吓了一跳。 急忙看向那边时,只见一个锦衣卫正准备鬼鬼祟祟地要前往前院,但正好被徐孝先掷出的绣春刀从胸口处拦了下来。 “两位大人,末将管教无方,让两位大人见笑了。” 徐孝先虽语气平静,但杨增跟福善则是吓了一跳。 好狠的杀气! 随即就见徐孝先大步流星的走向那锦衣卫跟前,钉在门上的绣春刀被徐孝先从门上一横,直接压在了那锦衣卫的脖子上。 一双眼睛如同狼一样,狠狠地盯着那锦衣卫:“进宅前老子是怎么说的,现在给我重复一遍。” “手……手……手脚一定要干净。” “既然不是猪脑子?那怀里是什么?” 绣春刀锋利冰凉的刀刃,此时已经缓缓划破了那锦衣卫的脖子,殷红的鲜血瞬间沿着刀刃向一侧缓缓流淌。 “徐百户……我……末将错了。” 那锦衣卫此刻脸色苍白,双腿靠墙不住的抖动着,贴着门的后背早已经被冷汗浸透。 “我问你怀里是什么?” 那锦衣卫乞求地看着徐孝先,而徐孝先分毫不让。 其余看到这一幕的锦衣卫,一些则是庆幸自己还好没趁机伸手,一些则是紧张的咽了咽唾沫。 藏在靴子里、怀里、帽子里,甚至裤裆里的那些宝贝,突然之间变得要命起来。 第三十八章 立威 “别让老子问第二遍,还有谁,都给老子站出来!” 徐孝先拔下绣春刀,一拳直接把那锦衣卫给撂躺在了地上。 对于徐孝先而言,这是一个真正慑服这帮兵痞的机会。 错过了今日,谁知道还需要多久的时间,才能让这些人怕自己,服从自己! 因而他也顾不上所谓的脸面不脸面,更顾不得还有东厂的人在场。 何况,也正是因为有东厂在,他更得抓住时机立威与拉拢人心。 立威,虽然也要讲究时间分寸、场合形势,但他徐孝先没得选。 稍微后退一步,这帮兵痞就敢蹬鼻子上脸。 随着徐孝先的问话,一些锦衣卫犹豫着左右前后的观望,看看有没有站出来的。 而那些手脚干净的,前后左右观望时,显然神态就要轻松了很多。 随着有第一个人站出来,就有了第二个站出来。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有七八个人挪动着脚步站了出来。 “无规矩不成方圆、有敬畏才知行止。” 徐孝先沉声说道,随即看向了院子里一棵约莫成人手臂粗的杏树。 唰地一下,绣春刀被徐孝先双手握着砍断了那棵杏树。 不少人心头跟着一震! 好像砍的不是那棵杏树,而是自己的脖子。 果真是勇猛的莽夫啊! 不远处的仇鸾神色复杂,紧皱眉头:显然,从一开始他就小瞧了这个莽夫军匠了。 杨增、福善的神色显得有些意外。 两人没有想到,徐孝先竟然丝毫不讲情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要惩治自己手下的校尉。 他难道不怕这些校尉记恨吗? 也对,这家伙好像有不怕的资格。 毕竟,刚刚一刀砍断一棵树的实力,可不是谁都能随便做到的。 而此时,低头站在他面前的锦衣卫就有多达十一个人,而且其中还有一个他刚任命的小旗。 一脚直接把那小旗给踢飞了出去。 徐孝先嘴里骂道:“老子真是瞎了眼了,你特么也是真不给老子脸面!” 随着吴仲把被徐孝先砍断的杏树砍直流了后,徐孝先一手接过。 刑杖惩治这种事情,无论是吴仲还是陈不胜,或者是李七儿他们几个小旗都不合适。 毕竟,如今壬字所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若是让旁人来惩治,打得狠了必然被记恨,打得轻了,自己这里过不了关。 所以只有亲自惩治才最为合适。 “一人三十棍,觉得不公有异议的可以站出来,事后我会交给镇抚司来处置。” 徐孝先说道。 十一人几乎是不敢相信的同时抬头。 最终包括那个小旗,都选择了三十棍,而不是让徐孝先把他们交给镇抚司来处置。 由那个小旗开始,徐孝先亲自惩治。 于是瞬间仇鸾的府邸杀猪般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随着徐孝先一个个的惩治,杨增跟福善便继续带着其他人抄家。 而这十一人,在被徐孝先惩治完后,一个个直挺挺地趴在冰凉的地面,想要立刻起来根本不可能。 徐孝先下手太狠了,根本不留情面。 但即便是如此,这十一人也就是敢在心里问候问候徐孝先的八辈祖宗,表面上依旧还要做出一副愿意受罚的样子来。 抄家、查封一直持续到了太阳西沉,也才堪堪粗略的过了一遍。 今日要被带走的箱子,就已经在前院摆了近百口。 而今天徐孝先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黄金白银,在这近百口的箱子中就显得颇为平淡了。 以斗来量的珍珠,徐孝先也是头一次见,白花花的惹人眼。 各种名家字画、玉佩珍玩数不胜数。 小到一串串手链、项链、戒指、簪子,大到珊瑚玛瑙各种大件如意、象牙摆件、金器、银器等等。 飞鱼服、各种珍稀的上等皮料、绸缎、宝钞可谓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看着马车一辆接一辆地从仇鸾府邸门前驶过,徐孝先不由感慨,这么多东西开个铺子,恐怕光是卖都得卖个一年半载的吧? 仇鸾府邸的所有人,包括丫鬟、下人也都被统统带走。 而接下来的差事儿,那就得等明日再来继续查封了。 但今夜必然要留有人看守整个府邸,就在崔元还在犹豫时,曹济竟然主动站了出来。 表示自己愿意领乙字所守夜。 崔元犹豫了犹豫,最终还是同意。 杨增、福善对于今日徐孝先众目睽睽之下惩治手下,并未有任何表态。 甚至临走前,两人都没有跟徐孝先打招呼,护着那辆黄锦所在的马车便缓缓离开。 回锦衣中所的路上,崔元放缓了马速,待徐孝先骑着马跟上后。 两人先是互望一眼,而后崔元目视前方,轻声道:“上钩了。” 徐孝先笑了笑,道:“可惜那八百两银子了。” 崔元扭头看向徐孝先,愣了下道:“这不是你的主意吗?” “所以我才可惜啊。” 徐孝先呵呵道:“一会儿陈不胜知道了,估计能心疼的在地上打滚儿。” “那要不……我出点儿血……。” 徐孝先摇了摇头:“损失点儿银子晚上能睡个好觉,你选哪个?” “废话,当然是睡个好觉。” 崔元不置可否道:“不过如此一来,心里确实踏实了,你可是不知道,那银子咱们虽然没碰,可……这几天我这心里头还是有些慌的。” “那就让曹济去心慌吧。” 徐孝先说道。 这是来的路上,他悄悄跟崔元商量好的。 校场上,崔元对曹济态度的强硬,让徐孝先有了信心。 而在前往仇鸾的府邸时,徐孝先就想到了这个给曹济挖坑的办法。 那就是让人偷偷把荒弃宅院还藏有八百两银子的消息,不经意间地透露给了乙字所的百户刘大有。 而接下来曹济便毫不犹豫地惦记上了这笔银子。 要不然,曹济可不会这么好心地选择守护仇鸾府邸一夜的。 回到锦衣中所,徐孝先身为百户,可以不驻守在大营。 但陈不胜、吴仲两人就不行了,必须吃住都在大营,只有每月休沐时才可以回家一趟。 十一个被惩治的小旗跟校尉也一瘸一拐地回来。 其余人再看徐孝先的眼神,明显要比上午时多了几分敬畏。 打也打不过,官还没人家大。 因而就算是有怨言,如今也只能憋在心里面。 临走时徐孝先还是不忘提醒吴仲跟陈不胜二人,晚上最好小心一些。 今日一天发生的事情并不少,说不准有人晚上会趁熟睡时打闷棍。 李七儿、卫道夫、周山海等几个小旗,此时对于徐孝先也并没有刻意讨好的意思。 公事公办的开始着上下级关系,也开始做着身为小旗的职责与担当。 太阳落下山,徐孝先骑马出营。 并未第一时间回家,而是先前往吴仲给他介绍的一个匠人家里。 …… “无规矩不成方圆、有敬畏才知行止。” 黄锦马车里喃喃念着这句话,而后道:“不是一莽夫吗?怎么感觉还像是个读书人了?” “他大哥是个举人。但可惜的是成婚前几日与同窗出门游玩时,不小心失足跌落山涧。 本以为没什么大事儿,没成想刚成婚不久不知怎么地就不能下炕了,于是就这样躺了三年,直到今年病逝。 所以奴婢想……可能是之前跟着他大哥读过一些书吧。” 杨增骑在马背上,对马车里的黄锦说道。 黄锦点点头,而后想了想,道:“不贪钱、不恋权,这样的人还真是少见啊。” 杨增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福善却是在旁道:“今日惩戒手下校尉,奴婢以为……这件事情怕不止是为了立威。” “如何说呢?” 黄锦淡淡的问道。 “奴婢后来在脑子里琢磨了琢磨,奴婢认为徐孝先今日此举,在立威之余其实是为了拉拢人心。” “说说,如何拉拢人心?” 黄锦点着头,这让人有些弄不清楚,他是猜到徐孝先的目的了还是没猜到。 福善也不敢怠慢,道:“虽然徐孝先并未见到厂公您,但因奴婢与杨千户都在,所以徐孝先此举,与其说是为了立威,不如说是做给奴婢等人看的。 毕竟,若是徐孝先对于手下都没个章法的话。那他会认为奴婢等人也会坐视不理吗? 东厂跟他又不熟,岂能因他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奴婢猜想,徐孝先此举是在保护那几个校尉,是在笼络人心。” 福善话还没说完,黄锦就轻声笑了起来。 而后摇着头道:“就算是徐孝先有此意,可那些莽夫真的能体会到徐孝先的良苦用心吗?” 福善急忙道:“厂公说得对。 也是,就像徐孝先后来给奴婢解释的那般,今日他才走马上任,而壬字所在他之前还是一群乌合之众,没有百户也没有总旗,连小旗都是今日徐孝先仓促任命的……。”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往后再接触接触就知道了。如今除了仇鸾一案,也没什么大事儿。皇上那里也不急,此人就先留用便是。” 黄锦下了定论,但模棱两可。 不过杨增也并未多想。 何况,徐孝先想过的生活,怕就是如今这般的生活吧? 或者……他想的可能比这还要简单一些吧。 …… 徐孝先跟那看着老实憨厚的匠人约定了明日前往他家的时间,又去找了一家卖草料的铺子,而后这才往家走去。 随着他跟程兰相处得越来越融洽。 如今徐孝先也要比以前更为惦记这个家。 天色渐暗,徐孝先在门口翻身下马,随即牵着走进了院子。 厨房亮着灯,多尔衮蹲在厨房门口。 从徐孝先在门口刚一下马,这家伙就开始汪汪汪叫起来。 等程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徐孝先此时正在柿子树下卸马鞍,而后把缰绳松松垮垮地绑在了柿子树上。 “回来了?你先去洗洗手歇一会儿,饭很快就好了。” 程兰脸上洋溢着笑容说道。 第三十九章 赐字 西苑。 宫灯点点,如同夜空中繁星点点。 冷风吹过,清冷的湖面涟漪层层,灯火倒影,岸边宫女太监脚步匆匆。 仁寿宫内,一身宝蓝色道袍的嘉靖,翻看着黄锦递上来的奏章。 黄锦在旁面带微笑躬身候着。 “就这些?” 嘉靖放下奏章,里面无论是金银还是其他玉器玛瑙字画之类的,也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说少也不少,说多……也没严嵩说的那么多嘛。 “怕是还有,需得明天审问过后奴婢才知晓。” “好好的官不当,非得通敌?” 嘉靖长叹一口气,这两日是越想越气愤! 要不是怕坏了道心,嘉靖真恨不得把仇鸾提过来问问:大同在你眼里,难道比朕的京城还重要吗? 宁可贿赂俺答攻京师,也要保住大同吗? “好好审,一点儿都不能放过,这种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死有余辜!” “朕如此的信任他,给他升官,给他晋爵,他就这样回报朕的?” “太让朕失望了!痛心啊。” 黄锦看了一眼惆怅的嘉靖,琢磨了下还是说道:“今日刚送进诏狱,仇鸾还请求奴婢能否通融一下,说是他想见您……。” “他还有脸见朕?” 嘉靖冷哼一声:“朕怕再被他气死!不见。” 说完后,好像是气消了一些,而后想了想道:“只是仇鸾一没,这总督京营戎政的缺怎么办?今年这一战,虽说仇鸾没有功劳但也有苦劳,好歹是把俺答给赶回草原了。 可往后呢?总不能每年都要在京师城下防备俺答来攻吧? 锦衣卫不成器,你们东厂也是一样,怎么就摸不到一些俺答他们的消息呢?” “奴婢该死,是奴婢失职……。” “这也不怪你。” 嘉靖叹着气,道:“但还是得多注意草原上的动静才行啊,无论是你东厂,还是陆炳的锦衣卫,这一次都有责任。但念在你们替朕揭发了仇鸾这混账的恶行一事儿上,功过相抵吧。” “皇上放心,忙完仇鸾的案子,奴婢就立刻着手东厂探子,从今往后多打探草原上的动向。” “哼,刚刚陆炳也是这般说的。” 嘉靖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而后转过身子看着黄锦,纳闷道:“朕就不明白了,你跟陆炳可是朕身边的老人了,也是朕从未怀疑过的,朕把东厂、锦衣卫交给了你们,你们天天都做了些什么?就应付着朝中官员了?其他都顾不上了?朕的京师、朕的安危你们真的放在心里了?” 若是陆炳此刻在,肯定会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毕竟,相比较黄锦而言,他跟朝中官员走的那可是近得太多了。 徐阶跟他是亲家,严嵩跟他是亲家。 虽然他平日里已经足够低调了,但这些事实,少不得会有人禀奏给嘉靖。 嘉靖虽然也知道这些事情,但朝臣官员禀奏多了,他也心里多少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这些潜邸老人,如今都忙着结交群臣,迎来送往的,没一个人真把他这个皇帝放在心上啊。 “皇上,奴婢……奴婢可不敢,奴婢每日里想的都是皇上您……。” “奉承话就别说了。” 嘉靖不耐烦地摆着手:“光靠嘴说管什么用?你们得让朕心安啊!京师破了,对你们有好处难道?” 黄锦一听,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起来,别哭哭唧唧的,还不兴朕发发牢骚了?” 嘉靖有些无语,叹口气,接着道:“朕这也是因为仇鸾这混账东西给气的,仇鸾都如此,那其他人呢?家里藏着的宝贝怕是不比仇鸾少吧? 若是都像仇鸾这般,朕这皇帝不当也罢,干脆专心修道便是了。” “皇上不可啊,大明不能……。” “既然知道不可,那就给朕警醒起来,这大明的江山亡了,你让朕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是,奴婢知道了,奴婢一定好好办差。” “这幅字送给你了,拿着吧。” 嘉靖此时心里才多少痛快了一些,拿出了刚裱好不久的一幅字放在了桌面上。 “今日给了陆炳一幅,现在也给你一幅,你们可别辜负了朕的期望。” “多谢皇上。” 黄锦有些纳闷,从前都是没事儿赏赐个道袍、道冠,或者是拂尘,或者是道家八宝为主的一些东西。 怎么今日却是赏赐自己一幅字呢? “打开看看。” 嘉靖对自己的书法还是很有自信。 黄锦急忙打开,只见上面写着十六个大字:“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朕都没想到啊,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都能说出这么深刻,令人醍醐灌顶的大道理啊!朕看比朝堂上的诸多臣子都要强。” “今日奴婢见到了这个百户。” 黄锦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徐孝先身形笔挺的样子来。 本打算再观察观察,过些时日再跟嘉靖提及此人,没想到……皇上竟然主动提起来了。 而且还把人家说的话写成了字,给了自己跟陆炳二人。 想必……接下来估计也会有臣子会被皇上赏赐这十六个字吧? “哦?那黄伴说说,此人如何?” 黄锦想了想,道:“不贪财应该是真,至于官嘛……这个没办法一时看出来,奴婢的意思是让他继续在锦衣卫百户这个位置上待着,看看踏实与否。” 嘉靖点着头,而后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恍惚了好一会儿后,突然笑着道:“陆炳今日拿到朕写的这幅字时,还道是朕写的,嘴里是连连拍着朕的马屁。 当朕告诉他,这是他麾下一百户所说之后,你没看见陆炳当时的表情,嘴巴张得都可以吞下一颗鸡蛋了。” “那皇上看这个百户……。” 黄锦一时有些猜不透嘉靖的心思了。 虽然刚才一番话说的都是跟那百户徐孝先无关的事情。 但细细琢磨,好像皇上又有点儿颇为欣赏的意思了。 “这种小事情你们就不必烦朕了,一个小小的百户,你们都没了定夺,那朕还要你们干什么?” “是,奴婢知道了。” 与此同时,刚刚与程兰吃完饭的徐孝先,不由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程兰侧目,关心道:“是不是骑马被风吹着了今日?” “没。” 徐孝先摇了摇头,道:“明日会有匠人来家里,约好了的,要是顺利的话,明天就可以粉刷屋内。” “嗯。” 徐孝先起身走到厨房门口,伸了个懒腰,肩膀跟腰间瞬间感到一阵疼痛。 “一会儿或者是明早,你给我拿些银子,我当差时顺路把欠谢衡之的钱还了。” 徐孝先扭头看向厨房里的程兰,接着道:“不必计较之前咱们付的利息了,白纸黑字的,咱们赖不了,也不打算赖,吃点儿亏就吃点儿亏。” “嗯,不计较。” 程兰回头看着徐孝先,即便心里还是有些不情愿,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欠债还钱本就是天经地义。 “吃亏是福。” 程兰想了想说道。 “这话说得在理。” 徐孝先赞同着。 却是惹来程兰一个大大的白眼。 送草料的此时正好把草料送了过来,徐孝先一边招呼着把草料卸在了倒座房边的空地上。 一边让程兰给人家拿钱。 那送草料的掌柜,刚刚见到徐孝先时还被吓了一跳。 毕竟,突然被锦衣卫找上门,任谁都得加几分小心才是。 因此这草料,掌柜自然不敢让伙计一人送,怎么着也得他亲自送上门来才算是恭敬。 当程兰拿着铜钱递给那草料掌柜时,掌柜特别恭敬地躬身说道:“多谢大人、夫人照拂小的生意。” 一句话把程兰闹了个大红脸。 这是把徐孝先跟她看成是夫妻来对待了。 徐孝先没在意,呵呵笑着谢过掌柜亲自送草料,随即亲自送人家到门口。 这让掌柜更是受宠若惊,恨不得回去再多拿两包草料送给徐孝先。 目送草料掌柜与伙计坐着马车离去,徐孝先这才转身回家关上了大门。 院子里,程兰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微怒地看着徐孝先。 徐孝先无辜地耸肩道:“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称呼啊。” 程兰哼了一声,没说话地转身回自己房间了。 多尔衮紧忙“汪汪”的跟上,门槛处又是表演了几次后空翻,这才被程兰一把捞了进去。 如今这个时代的夜生活其实并不匮乏,只要你兜里有足够多的银子。 从晚上嗨到第二天早上还是不成问题的。 天气一天比一天要冷,加上酉时一过不久,天便渐渐暗了下来。 所以对于如今的徐孝先、程兰而言,等到戌时外面响起更声时,也就意味着该上炕睡觉了。 自觉烧好的热水简单洗漱之后,徐孝先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不一会儿的功夫,外面响起程兰的敲门声。 “门没关。” 坐在炕沿刚刚擦拭完绣春刀挂在墙上,回头便看见程兰走了进来。 “肩膀上的伤还疼吗?我看看好些了没?” 程兰关心道。 徐孝先神情古怪地看着程兰。 “可能还更严重了。” 徐孝先实话实说道。 不出所料,立刻引来程兰嗔怒地瞪了他一眼。 “坐下我看看。” 程兰并未把徐孝先的上衣全都脱下来,而是先拉开肩头的衣服,看了一眼。 瞬间生气的又在徐孝先的额头敲了一下:“都流血了,血都浸透了……。” “我也没办法啊。” 徐孝先想起今日的种种情形无奈道。 程兰哼了一声,又把衣服给拉上:“天冷了,我先给你找件厚的衣服,一会儿披在身上。” “我自己来就是了。” “那行,我去打热水过来。” 两人分工明确。 不一会儿的功夫,徐孝先赤裸着的上身披着一件厚衣,而程兰也端着冒着热气的陶盆走了进来。 第四十章 还账 像是已经习惯了。 或者是随着她跟徐孝先的关系越来越融洽,使得程兰已经能够接受徐孝先睁着眼睛了。 不过这一次程兰并未站在炕沿边帮徐孝先擦洗、包扎伤口。 而是把陶盆放在了炕沿边,自己则是拖鞋上了炕。 如此一来,徐孝先坐在炕边,程兰坐在炕里。 昏黄的油灯下,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对儿恩爱的小夫妻。 程兰小心认真地帮徐孝先揭着因流血粘在伤口上的布。 徐孝先则是跟她讲着今日第一次去锦衣中所的一些事情。 程兰时不时的也会“嗯”一声,以作回应。 当讲到在仇鸾府里,仇鸾可能为了保全他的子女,而用下人、丫鬟来冒充他的子女蒙混过关时,坐在他身后的程兰手一顿,顺势搭在徐孝先那结实的脊背上,探头问道:“你没有……当场揭露?” 徐孝先摇了摇头,回想着今日的情形道:“一瞬间有过揭露的想法,不过后来想了想,祸不及妻儿老小,就没说出来。” 程兰坐在后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搭在徐孝先脊背上的手,下意识地来回摩挲着一道旧伤疤。 而后道:“朝廷不会怪罪你吧?若是发现了呢?” “应该不会怪罪我,要怪罪也应该是东厂吧?” 徐孝先说道:“何况,也不见得进了监牢后还能被审出来。不过监牢跟诏狱不一样,我倒是有些担心,被关进诏狱里那假冒仇鸾子女的,会不会被发现是假的。” 程兰蹙眉,在后面扭头看着徐孝先一边的侧脸,问道:“监牢跟诏狱还不一样吗?不是一个地方吗?” “当然不一样了。” 徐孝先说道。 程兰一边听,一边继续小心翼翼地帮徐孝先擦拭伤口。 “监牢可以关押的人就多了,包括一些品级低的官员,或者并不是皇上钦点的案子的要犯。 而诏狱便不一样了,诏狱里关押的那是得够品级,有爵位的才有资格被关进去。 当然,皇上钦点的案子,自然就得关押进诏狱了。” 程兰没说话,从徐孝先背后上身前倾,把手里沾了血迹的手巾洗净,随即继续帮徐孝先擦拭着伤口。 “是啊,仇鸾通敌叛国,他的子女是无辜的,若是能得饶人处且饶人,也是不错的。” 程兰擦拭完后,开始拿出昨日买的药膏,轻轻帮徐孝先涂抹。 “但愿他们能蒙混过关吧。” 徐孝先脑海里,不由浮现出那面容清秀、梨花带雨的女子:仇清文。 “只要不连累你就好,往后凡事……还是需得小心谨慎一些才是。” 程兰叮嘱着徐孝先。 两人如此一边说着话,程兰一边开始帮着包扎腰间的伤。 腰间的伤口要比肩膀上的伤口崩裂的还要严重。 于是程兰既心疼又生气的忍不住攥起粉拳,又舍不得用力地捶了徐孝先那宽厚的跟墙似的后背好几下。 但好在今夜的包扎并没有像前面两次那般,每一次都搞得两人是面红耳赤、浑身燥热。 今夜明显两个人都从容了一些。 房间里的氛围在昏黄的油灯下,也显得更为温暖,多了一丝接地气的生活气息。 程兰下炕穿上鞋,端着陶盆一边往外走一边叮咛着徐孝先:“明日小心一些,别再把伤口弄迸裂了,要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知道了。” “那你早些休息,明日还要当差。” 随着程兰离开,徐孝先用脚面端着把多尔衮送出房间,而后转身关门上炕。 外面此时也响起了亥时的打更声,若是按照后世的时间,不过才九点,正是夜生活开始的高峰期。 第二日一早,当两人刚刚吃完早饭,门口就响起了多尔衮的狗叫声。 徐孝先走出厨房,便看到了昨日与他约定好的罗掌柜。 “徐大人,小的没打扰到您吧?” 罗掌柜带着两个伙计,恭敬地对徐孝先道。 看着这一幕,徐孝先一阵无奈。 跟那草料掌柜一样,显然昨日都被自己那身百户服给吓到了。 “罗掌柜不必这么拘谨,喊我一声徐哥儿就行。” “小的岂敢冒犯大人您……。” “罗掌柜真不必如此客气。”徐孝先无奈笑道。 随即也不等那罗掌柜说辞,便领着人前往正房。 看到程兰从厨房走出来,罗掌柜同他的两个伙计,急忙低着头弓着腰:“小的罗谷给夫人您添麻烦了。” 程兰也是无奈:这该怎么解释呢? 一时之间也只能硬着头皮道:“那就麻烦罗掌柜了。” 随即紧忙用眼神示意徐孝先:你一会儿记得跟人家解释清楚。 徐孝先笑着点了点头,领着三人来到正房。 笑着道:“罗掌柜,你见过像我这般寒酸的官不?” “所以说你不必拘谨的。还有,我还未成亲,刚刚你见到的是我嫂子。我这家连个丫鬟下人都没有,所以你可别把我跟那些个官员当成一类人。” 罗谷听得茫茫然然的,但他也看到了,这个家确实不像是一个百户的家。 太寒酸了! 用家徒四壁来形容简直是再合适不过。 “这个……。” 罗谷还是有些犹豫跟紧张,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喊我徐哥儿就行。” 徐孝先和善道:“先把这三间正房粉刷一遍吧,而后……便是厨房边那间房间,也要粉刷一遍,时间来得及的话,倒座房也需粉刷一遍。” “好,徐大人……徐哥儿您放心,小的保证把活干仔细了。” 在被徐孝先瞪了一眼后,罗谷便急忙改口道。 “好,如此那就有劳罗掌柜了。对了,至于价钱到时候跟我嫂子说一声就行,我们家都是我嫂子管钱,我就是个干活儿的。” 徐孝先的轻松跟和善,让罗谷跟两个伙计一时之间也放松了下来。 嘴里连连说着好说好说。 正房三间房,地面都是由青石板铺就,如今依旧很平整。 每天走来走去的都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 便没有拆掉重新铺的道理。 至于往后的门窗跟家具,徐孝先已经打听好了。 今日有时间的话,便可以过去看一看,而后定下来了。 这些东西自然不能听女人的,什么就修修就可以了。 在徐孝先看来,必须得换。 这里可是他要住一辈子的家,多花点儿钱也都是值得的。 至于程兰会不会同意,徐孝先打算先斩后奏。 毕竟,经过昨日穿着这身锦衣卫百户服,跟罗谷以及那位草料掌柜打过交代后,让徐孝先便有了没钱也敢买东西的底气。 留下罗谷三人准备开始粉刷,徐孝先便跟程兰打了声招呼,带上了今日要还给谢衡之的三十两银子。 而后在柿子树下套上马鞍,牵着马便出了门。 徐孝先不用再前往锦衣中所,可以直奔苏州巷仇鸾的府邸。 如此一来,他便可以先前往仁和堂,把欠谢衡之的钱还了。 徐孝先并未打算前往谢衡之的家里,以及凭借着自己这一身百户服去震慑人家。 更没有什么因为借了高利贷而要去打击、报复谢衡之的心思。 在徐孝先跟程兰看来,利息确实是高了一些,谢衡之的目的也是不纯了一些。 但最起码若是没有仁和堂的坐堂大夫,以及仁和堂的药方跟草药,怕是徐百善也不会挺这么久才过世。 尤其是在他徐孝先上战场之后,仁和堂能够帮着徐百善续命至他回来。 说起来这也算是一份人情了。 当然,这也是因为徐孝先如今有钱了,以及谢衡之并没有伤害到程兰。 若是说因为欠钱而导致谢衡之伤害到了程兰。 那么对徐孝先而言,就是另当别论的一回事儿了。 谢家的仁和堂在外城有好几家药铺,每一家也都有堂中大夫坐诊。 徐孝先依旧选择了他们平日里抓药的那一家。 此时也早已经开门。 这种生意门口要是一个人没有,显然那就是最好的时代了。 但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如今还处于小冰河时期。 徐孝先的一身锦衣卫服,不单是让前来看病、抓药的百姓吓了一跳。 就连坐堂大夫跟药铺伙计,也是神情紧张了起来。 “徐哥儿……。” 坐堂大夫认出了徐孝先,但刚喊出三个字便立刻改口道:“徐……徐大人您是……您有什么吩咐?” 徐孝先笑了笑,随即拿出了三十两银子递过去:“何大夫,我是来还钱的。诊金药费以及后来借的钱,前日跟谢衡之算过了,总共是三十两银子。” “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何康面对三锭崭新的银子,连连摆着双手不敢去碰,像是有毒似的。 “徐哥儿……徐大人,是这样的,前日我家公子交代了,这笔账已经一笔勾销了,徐大人您不必还了。” 何康急忙解释道。 前日谢衡之跟他说起这笔账一笔勾销时,他还以为谢衡之对日思夜想的程兰已经得手了呢。 后来谢衡之解释道,是徐孝先被晋升为锦衣卫百户了。 何康当时震惊得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所以这笔账若是再要,怕是徐孝先回过头就敢要他们的命啊。 最不济也能轻而易举地让仁和堂都关门大吉。 到那时候,因为三十两银子再搭上好几个药铺关门,显然这帐怎么算都不划算。 “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何大夫便收下吧。” 徐孝先平和地说着,随即把银子放在了柜台上。 何康看着仿佛能要人命的银子,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但面对徐孝先那坚决的态度,只好说道:“那我先替徐大人您保管着,回头我问问东家该如何您看如何?” 徐孝先笑了笑没说话,随即便转身离开了仁和堂。 第四十一章 太清楼 迎着朝阳与淡薄的雾气,徐孝先策马进入内城。 与相对安静的外城相比,内城的繁华与热闹显然像是另外一个不同的世界。 城门的宏伟跟高大,街道的宽敞与干净,以及鳞次栉比的商铺,在街道两侧一直延伸望不到头。 各种招子、匾额、牌匾一家挨着一家。 马车、轿子、行人穿梭于其中,不乏像徐孝先这般单骑策马而过的行人。 喧嚣与热闹使得如今感到寒冷的空气温度,仿佛都要比外城低个一两度。 沿着大道钻入苏州巷,仇鸾府邸外已经是一幅繁忙的景象。 昨日那辆马车没有来,门口拴着好几匹马。 相比较于昨日而言,今日查封就要显得轻松很多了。 无论是东厂还是锦衣卫,神情之间也少了一些严肃。 拴好马进入府邸,并未看到崔元等人,倒是看到了曹济。 徐孝先走到近前行礼,曹济用鼻孔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昨日的事情我听说了,做得不错。” 曹济背着手,神情倨傲,抬头看了看徐孝先,故作深沉道:“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惩治自己的属下,手段有待商榷。不过念你刚上任不久,也可以理解。放心吧,这件事情我会如实禀报王大人的。” “那就多谢曹大人了。” 徐孝先平静地说道。 这家伙还挺会给自己加戏。 崔元昨日都没说什么,他倒是上纲上线起来了。 “知道好赖就行,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钱。” 曹济呼吸着冷空气道。 徐孝先不跟他计较,道:“若是曹大人没有其他吩咐,那末将就先进去了?” “记着我的话,别到时候吃了苦头后再追悔莫及。” 曹济说道。 徐孝先愣了下,这是想要拉拢自己吗? 点点头后便径直走了进去。 今日进入府邸的锦衣卫明显要比昨日多,找到了崔元后才知道。 曹济也是今日一早来的,昨天半夜就留下了刘大有在此值守,然后自己回家睡觉去了。 随即崔元有些神秘地把徐孝先拉到僻静处,低声道:“看样子不像咬勾了啊,你刚才看见他没有,一副傲慢的样子,看起来好像是谁欠他钱似的。” 徐孝先同样低声道:“若是你你会表现得心花怒放?把心思挂在脸上?” 崔元觉得有道理,但还是有些不踏实,道:“你说得也对,但……咱们也没办法离开,去看看情况是不是咱们想的那样。而且……你有把握吗?别到时候打水漂真便宜了他。” “什么意思?” 徐孝先没明白过来。 “我的意思是……万一仇鸾没供出这笔给鞑靼人吃喝玩乐的银子呢?” 崔元看着徐孝先:“那岂不是咱们就真给他做嫁衣了?” 徐孝先笑了笑,问道:“那崔大人想必应该知道,仇鸾事发与咱们有关,而且证人也是咱们秘密抓捕的,所以你觉得东厂在审讯仇鸾时,会从哪里来突破?” “自然是鞑靼人了,不对,鞑靼人都死了,自然是萧芹跟陈志允的身上找突破口了。” “那么这笔银子怎么能被瞒得过去呢?” 徐孝先自信一笑,接着道:“到时候仇鸾说的第一件事情,怕就是给萧芹、陈志允他们安心吃喝玩乐银子这件事情了。” 崔元寻思着徐孝先的话,随即笑了笑。 “这还真是一个大坑啊,还好咱们及时收手了。” 崔元庆幸道。 曹济要是一夜没离开,徐孝先或许还不敢确定。 但昨夜大半夜回家,今日一大早又过来。 这明显是在给自己做不在场证据呢。 其实要按私心的话,这坑其实是给崔元准备的。 只是后来接下来的接触多了,以及崔元并没有拿他自己正五品的官架子压人。 而且还请他跟陈不胜吃了一顿路边宵夜。 所以最后徐孝先便不忍坑崔元了。 何况,若是真想吞,他也不是没办法吞下这笔银子。 只是如今已经没必要了。 不义之财能不沾还是不沾的好。 随即两人继续嘀咕了几句,仇鸾后宅相继挖出了一些藏有金子、银子的箱子,看样子埋的时间也不是很长。 不一会儿的功夫,吴仲跟陈不胜就跑了过来。 两人昨晚应该是没睡好,带着黑眼圈。 不过眼下看起来还是神采奕奕的。 而刚才从后院挖出来的箱子,便是吴仲发现的。 徐孝先对着吴仲竖了大拇指,嘴上说着干的不错。 陈不胜在一旁有些不满,道:“不错个……屁,不告诉他们咱们往后就有机会吞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徐孝先踹了一脚。 “怎么了,这样不好吗?”陈不胜有些纳闷道。 至于徐孝先踹他,以前就习惯了。 如今人家还是百户,他就更无所谓了。 “想钱想疯了啊你?拿到那些钱你花得起吗?” “忘了徐哥儿之前说的话了?有些钱咱们拿得走但不一定有命花。” 吴仲再次说道。 陈不胜看着徐孝先跟吴仲站同一条战线,只好道:“行行行,您二位有理成了吧?再说了,我也就是想想而已。” “以后想都不要想。” 徐孝先笑着说道。 陈不胜白了他一眼。 杨增跟福善,跟在麦福的身后出现在几人的视野里。 崔元领着徐孝先急忙上前行礼,吴仲跟陈不胜两个总旗,行礼后就立刻接着干活去了。 一上午的时间,几乎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 无非就是进入这个房间看看,那个房间转转,而后议论议论仇鸾生活之奢靡之类的。 或者是拿着一件物品,猜测着大概值多少银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麦福、福善以及杨增三位,并不会跟锦衣卫以及他们东厂的手下一起吃饭。 杨增跟福善、麦福低语了几句,便对不远处正打算跟崔元、曹济等人一同端着碗、蹲在地上吃饭的徐孝先招了招手。 徐孝先急忙跑了过去。 “今日你有口福了,与我一同陪麦大人去吃饭。” 杨增笑着说道。 徐孝先愣了下,点了点头道:“还请三位大人稍候,我跟崔千户打声招呼。” 杨增点了点头。 徐孝先回到崔元、曹济跟前,对着崔元道:“大人,杨大人让我与他陪着麦大人一同去吃饭,去还是不去?” “当然去啊,为何不去?” 崔元痛快说道。 曹济嘴里此刻塞满了食物都忘了嚼:这小子什么来头?怎么跟东厂都能搭上关系? 随着徐孝先离开,曹济看向崔元,硬生生咽下嘴里的食物,道:“这你都不管?就这么让他走了?” “曹大人的意思是不让去?不给东厂大人面子?要不你去说说?” 崔元轻飘飘的说道。 曹济皱眉看着崔元,心里很不解,这家伙难道不怕自己了? 是有了什么倚仗不成? 那个百户? 曹济心里头不屑的笑了笑,嘴上说道:“此事我会禀报给王大人的。” “嗯。” 崔元端起碗去找吴仲、陈不胜一起吃饭,起身离开时还不忘噗的一声,放了个屁! 曹济瞬间脸色大变,站起身怒道:“崔元,你什么意思?” “怎么了?” 崔元一脸茫然道:“人有三急都不懂吗?快吃你的饭吧,不影响的。” “你……。” 曹济扔掉了手里的碗筷,便打算找崔元讨个说法。 福善此时笑眯眯的走了过来,呵呵道:“大家都是同僚,各退一步便是了,免得伤了和气。” 笑面虎似的福善一说话,曹济立刻冷静了下来。 崔元看着曹济笑了笑,继续往嘴里扒着饭。 真香! …… 麦福、杨增、徐孝先此时已经骑着马出了苏州巷。 距离灯市不远的一家名为太清楼前,徐孝先帮着杨增、麦福接过缰绳,一同递给了门口的伙计。 “敢问贵客可是三位?” 无论是徐孝先,还是麦福、杨增都穿着官服,引得酒楼掌柜小跑着出来迎接。 麦福不理会那掌柜径直往里走,杨增笑着跟掌柜说三位,要最好的雅间。 在嘉靖或者是大明这个时代,能够拥有一座四层楼的酒楼,其背后的掌柜怕也不是一般人。 四楼清字号雅间,位置临窗,打开窗户俯视整条街道,也是别有一番风景。 麦福坐在中间位置,杨增与徐孝先一左一右。 杨增让徐孝先点菜。 徐孝先愣了愣,实话实说,这是他来到大明朝后第一次进酒楼。 至于点菜……徐孝先觉得有些烫手。 “末将今日能够陪麦大人、杨大人一同吃饭,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这点菜一事儿……末将可不敢乱来,不过这顿饭末将请两位大人如何?” 南宋开始便有炒菜,而经过元代以及明代前期的发展,如今炒菜早已经普及开来。 即便是在京师,海鲜如今也已经以各种形式出现在了菜单之上。 只是徐孝先不由开心担心口袋里的银子:早知道今早让程兰多给拿十两银子了。 如今钱袋子里也就几十个铜板跟几块碎银子。 麦福笑了笑,而后对杨增道:“就别难为这小子了,今日怕还是头一次来太清楼吧?” 徐孝先微笑着,未有丝毫窘状,坦然道:“末将平日里跟家嫂买只鸡、买些猪肉就算是改善生活了,至于这来这么大的酒楼还真是头一次。” “这里的鹿肉、鹿血可是不错的,一会儿你可以好好尝尝。” 杨增在旁也附和道。 徐孝先第一反应是两位也不怕上火? 随即杨增又点了几道菜,而后又让掌柜推荐了两道太清楼的拿手好菜。 酒是梨花白,小小的瓷瓶很有质感。 茶叶同样是上好的茶叶。 这些对于徐孝先这个“土包子”而言,都是头一回见到。 与家里跟树叶子似的茶叶相比……好吧,根本没办法比较。 徐孝先一边附和着两人的说话,一边心里想着:回去得让程兰出点儿血,也买点好酒好茶啥的,往后方便招待来家里的客人。 第四十二章 被迫 徐孝先不喝酒。 杨增与麦福也不劝,何况他们两人也只是小酌怡情。 理解徐孝先因差事在身。 何况还是当着他们二人的面,平日里即便是好喝酒,怕是今日这个场合,也得装作不爱喝酒。 “没来过太清楼,那不远处的明玉楼去过吗?” 杨增笑着问道。 无论是杨增还是麦福,虽然身为太监,但并不耽误他两人调侃徐孝先。 “只听说过,门口都没有路过过。” 徐孝先如实说道:“末将在上前所时,经常听同僚提及,说里面的姑娘一个个的都是婀娜多姿、貌若天仙的。 说一句话都能让人骨头发麻、心肝儿发颤,更别提唱上一段了。” “往后说不准就有人请你去了,到时候也可以见识见识世面。”麦福说道。 杨增有些神秘道:“既然听说过,那你可知明玉楼头牌花魁是何人?” 徐孝先愣了愣,看着麦福、杨增丝毫不讨厌这个话题的样子。 突然冒出一句:“两位大人莫非对女人……也感兴趣?” “好小子!杨增,掌嘴。竟然敢当着咱家的面编排咱家!” 麦福放下筷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道。 “末将可不敢,末将只是见两位大人问起……。” 杨增笑呵呵地看着有些慌张的徐孝先,而后道:“掌嘴就免了,哪天请我跟麦大人去你家吃顿饭,就算是为你今日的无心之言赔礼道歉了。” 麦福端着酒杯小酌了一口,并没有反对杨增如此提法。 “那怕是得过些日子了。” 徐孝先随即把家里的情况说了一遍。 随即杨增想了想,给徐孝先介绍了一处可以打家具的地方。 徐孝先谢过杨增,说是已经找好了,今日路过时正好可以过去看看。 麦福放下筷子,徐孝先端着茶水先后敬了麦福跟杨增一杯。 此举看得杨增是心里暗暗点头。 若不是他对徐孝先知根知底,都要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年纪轻轻的就混过官场了。 太清楼没来过,但从进门到现在,徐孝先并没有表现出什么震撼、惊讶的表情来。 丝毫不像是头一次来这么好的酒楼的土包子似的:谨小慎微,贼眉鼠眼,看哪都新鲜,伸长了脖子四处打量时都会透着一股子小家子气。 而徐孝先一直都表现得很坦然跟从容,无论是打量这富丽堂皇的太清楼陈设。 还是在走上二楼时,看到一些莺莺燕燕的风尘女子。 徐孝先都表现得即生疏又从容。 生疏是因为他是第一次来。 而那份从容却不是任何一个人都能随便拥有的自信。 徐孝先丝毫不知,杨增跟麦福对他又是多了几分看重。 “对了,听杨增说,你在战场上时一直都被抽调为先登死士?” 麦福喝完酒后有些上脸,白里透红的,看起来更像是人们认知中的太监了。 当然,他本来就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太监。 徐孝先面色依旧,心里道:看来还真是有事儿啊。 要不然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把自己拉出来吃饭呢。 “是。”徐孝先认真回答道。 这是当初被人给阴了,每次战后重新抽签时,他总是能抽到先登死士。 “身为先登死士,但是你却打探到了仇鸾通敌的秘密。” 徐孝先承认道:“是。”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既然当初跟陆炳说了,那么如今东厂知道这些并不奇怪。 当然,他们只要不好奇自己是怎么打听到的就更好了。 毕竟,总不能跟他们说,史书上就是这么记载的吧? “那若是让你常年打探、监视俺答在草原上的行踪,或者是……他会不会再次南下袭扰京师,你会怎么做?” “朝廷想要北征鞑靼人吗?” 徐孝先心头一震:难道嘉靖不修道,改修兵法了? 麦福摇了摇头:“东厂的探子,总得掌握一些俺答的动向吧?这一次危及到了京师,那下一次呢?朝廷若是能够早做防备岂不是更好?” 徐孝先瞬间明了:嘉靖不改初衷,依旧热衷于修道,而不是兵法。 显然这是十二团营改回三大营,以及俺答袭扰京师后的后遗症。 或者说是……这次俺答袭扰京师,让朝廷自上而下都不约而同的紧张起来了。 可这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东厂需要掌握更多草原上的消息,而不至于像这次一样,俺答都到京师城下了,直隶各路大军以及京师才反应过来。说白了,东厂是想要掌握更多的消息罢了。” 杨增给徐孝先解释道。 “情报?” 徐孝先问道。 麦福跟杨增同时点了点头。 无论是东厂还是锦衣卫,显然都不具备把手伸到草原上的实力跟能力。 而徐孝先不过一先登死士,却是能在惨烈的战争中顺手打探到仇鸾通敌俺答的消息。 所以这是个人才啊。 何况如今在皇上跟前也挂上号了,厂公也想把他拉拢过来为东厂所用。 最好是能够围绕着徐孝先,暗中给东厂打造一只能把手伸到草原上的触角。 如此一来,俺答在草原再有个风吹草动,东厂也就时间禀奏皇上了。 京师也不至于像这次似的,被俺答袭扰得这般狼狈了。 虽说朝廷没有提及过迁都回应天府。 但这样的想法,谁知道在皇上以及其他官员心里有没有出现过呢? 最起码在战事最为激烈的时候,黄锦就差点儿如此建议嘉靖。 “不瞒两位大人,末将以为,若是想要做到这些,那是需要花费大量钱财、人力、物力以及时间的。” 徐孝先认真说道。 心里却是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说是打探到的了。 说是做梦梦到的呢? 估计陆炳直接能把自己从明月阁的二楼窗户给扔出去。 “这些都不是问题。” 麦福自信道。 “这个……。” 徐孝先有些骑虎难下了。 即便是再傻他也能感觉出来,这怕又是杨增的建议吧? 而且这件事情,东厂看起来已经打定了主意,根本就没有给自己推辞的机会。 面对麦福、杨增那你敢推辞试试的目光,徐孝先不由一阵头皮发麻。 妈的,距离自己想要的简单生活本来就一步之遥了。 谁知道……前面竟然出现这么大一道沟壑来。 “末将现在还无法……。” “嗯?” “你想好了再说小子。” 麦福跟杨增说道。 这特么的不是赶驴上磨么? 徐孝先苦笑一声,道:“两位大人误会了,末将的意思是,末将眼下还没有具体的办法、章程,需要时间好好想想,才能够告知两位大人该怎么开始……准备……做这件事情。” 麦福跟杨增缓缓端起酒杯一碰,一饮而尽。 就差说这还差不多了。 “时间可以给你,元日前弄个章程出来,元日后便可以着手准备了。” 麦福放下酒杯,徐孝先急忙端起酒壶给二人满上。 “上了贼船了这是。” 徐孝先心里感慨了一句。 而后道:“末将会好好准备章程的。” “这件事情锦衣卫只限你一人知情,陆指挥使那里会有厂公跟他招呼的。” “末将明白。” 而就在麦福、杨增觉得心满意足,达成了目的。 徐孝先心里头仰天长叹时,清字号雅间的外面传来了吵闹声。 不等杨增说话,徐孝先就起身说道:“末将出去看看?” 麦福皱着眉头:“太清楼什么时候成菜市街了,闹哄哄的。” 砰砰砰……。 接下来便是清字号的房门被敲的震天响。 “看样子……冲着咱们来的?” 杨增端着茶杯笑说道。 徐孝先这下不去看看都不行了。 起身走到门口刚一打开门,就看见一名短打扮的随从叫嚷着让开门。 “各位有事儿?” 徐孝先一把推开那挡在门口的随从,顺手带上门走了出来。 那随从一见徐孝先穿着锦衣卫百户服,立刻看向身后不远处的锦衣公子。 “公子,是个锦衣卫。” “锦衣卫又如何?占了老子的雅间就得让出来。” 那锦衣公子冷笑着走到徐孝先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还是个百户,难怪敢占本公子定好的雅间。” 徐孝先看了一眼这锦衣公子,而后看了看不远处那唯唯诺诺的掌柜,问道:“清字号是被人预定了吗?” “回大人,马公子预定的是晚上,但不成想……。” 掌柜还没说完,那锦衣公子就厉喝一声,道:“掌嘴。” “啪”的一声,就见另外一个随从,一巴掌扇到了掌柜的脸上。 “现在立刻给本公子让出来,本公子现在就要用。” 这句话是那马公子看着徐孝先说的。 “等我们吃完了便会离开,现在还没有吃完,这位……马公子稍候便是了。” “哟呵?” 锦衣公子有些惊讶,不可思议地再次上下打量着徐孝先,不屑道:“小子,你不会以为穿上一身锦衣卫百户服,本公子就怕你了吧? 你可知道,本公子认识的锦衣卫千户都有好几个,像你这种小小的百户,本公子都不屑跟你说话。 今日是给你脸,才跟你废话这么久,若是不立刻让出来,我让你好看。” 而此时,只见四楼楼梯口,三个女子缓缓走了过来。 中间为首的那个应该是小姐,身后两个是丫鬟。 只见此女一出现,立刻引起了太清楼一阵骚动。 “李青衣啊这是。” “明玉楼新晋头牌。” “谁这么大面子啊,能请动李青衣走出明玉楼来太清楼吃饭?” “非富即贵那肯定是了。” “这不得是王公勋贵啊。” 楼道里的阵阵骚动,让马公子回头一看,瞬间原本嚣张跋扈的神情,变成了得意洋洋之色。 而后只见那身着丹青色衫裙的妙龄女子,微蹙秀眉,走到马公子跟前行礼道:“小女子李青衣见过马公子,青衣信守承诺赴约而来,还望马公子信守承诺。” “哈哈……好说好说。我说了嘛,只要你愿意走出明玉楼陪我吃饭,那么一切都好说。” 马公子笑得甚是嚣张。 (ps:不管什么票,手里有闲置的话……我想要。谢谢大佬们!) 第四十三章 李青衣 谢衡之看着何康手捧着三块白花花的银锭惊讶不已。 “这是……?” “今日一大早徐孝先送来的,说是还账……。”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这钱咱不能要了?” 谢衡之瞬间是大惊失色,嘴里急道:“老何你……你真是要钱不要命了啊?徐孝先现在可是锦衣卫百户,不是咱们轻易开罪得起的,你这……收下了这三十两银子,这梁子就算是结下了啊。” “公子,我也没想收啊。我跟他说了,说公子你说了,这笔账一笔勾销了,但人家……没同意,放下银子转身就走了。我就算是想拒绝……也不敢啊。” 何康无可奈何,他岂能不知道这银子烫手? “这是记恨上了我吗?” 谢衡之心里有些慌,那天故意为难徐孝先、程兰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好的一面是,自己好在没真正在程兰面前现出原形,更没有明确逼迫程兰以身还债的说辞。 不好的一面……自然是徐孝先成了锦衣卫百户,而自己当面为难、质疑了他银子的来路。 这……既然自己能质疑人家,反过来有朝一日徐孝先也能够质疑自己不是? “公子,您看……要不你再亲自跑一趟,把银子给还回去?” 何康把银子递到谢衡之跟前。 谢衡之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何康。 “也只能如此了。” 谢衡之长叹一口气,接过银子随即出门上了马车。 不同于以往来徐孝先的家里,这一次谢衡之的心里尤为的忐忑跟紧张。 以前也会紧张与忐忑,那是因为能见到程兰而兴奋的。 而这一次虽然还是去见程兰,但随着徐孝先身份的变化,程兰在谢衡之眼里也变得多了几分高不可攀。 实在是可惜啊。 谢衡之忍不住惋惜着:活了二十多年,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像程兰这般贤惠温柔、又知书达理的女子。 与徐百善成亲三年,徐百善炕上躺了几乎三年的时间。 但程兰从无怨言,也从没有动过离开徐家的心思。 这份相濡以沫的情谊,尤其是让谢衡之羡慕跟嫉妒。 即便是到了最后,家里已经是家徒四壁、快要揭不开锅。 但程兰依旧执着地坚持着。 如今随着徐孝先成为了锦衣卫百户,于程兰而言,也算是终于熬出头了。 往后与自己之间的距离,怕也会是越来越大。 谢衡之站在徐孝先的家门前,心里踌躇着该如何进去,又该如何说呢? …… 太清楼、四楼。 看到李青衣如约而来,马浩成不耐烦地对两个随从挥手,示意赶紧把徐孝先赶走。 随即便见一随从上前一步就要对徐孝先动手。 “且慢。” 那丹青色衫裙的女子秀眉微蹙,看向马浩成道:“马公子,既然清字号有客,不妨换一间便是了。” “那怎么行?” 马浩成两眼一瞪,随即解释道:“李小姐怕是有所不知,太清楼四楼虽雅间众多,但唯独在这清字号雅间的窗前,才能把外面的街景一览无余。就如同小姐你在明玉楼的四楼一般,那种一览众山小、俯视众生的感觉,难道李小姐不想在太清楼试试?” 李青衣明眸皓齿、身姿婀娜,不由看了一眼徐孝先。 随即摇了摇头,再次对马浩成行礼道:“君子不夺人所爱,若是马公子想……。” “这里能看到的风景可不比你明玉楼的差,你稍等就是了。” 马浩成打断李青衣的话。 便示意随从动手。 李青衣紧皱眉头,身为明玉楼如今的头牌,虽对客人抢雅间、抢姑娘而大打出手的景象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让李青衣更是明白一个道理:开门做生意,来者都是客。 所以最佳的解决办法,自然是让两边的客人都满意,才是做生意的道理。 只是眼下不等她再去斡旋,马浩成身边的两个随从,早已经跃跃欲试。 一人上前恶狠狠抓住徐孝先的胸口,另外一只手握成拳头便要往徐孝先的脸上抡。 只见徐孝先冷笑一声,顺势抓住那随从抓在他胸前的手腕用力一压,那随从瞬间矮下了半截身子。 而另外一随从见同伴轻而易举就被制服,刚一冲到徐孝先的面前,就被徐孝先一脚给踹飞了出去。 “哎哟……。” 被踹飞的随从哎哟一声,趴在地上老半天起不来。 而被抓住手腕的随从,随着徐孝先右手用力一甩,整个人也如陀螺般滚了出去。 但好在并未受伤,立刻爬起来就要再次冲向徐孝先跟前。 可徐孝先岂会再给他机会? 一个侧踹,直接把随从踹得撞向身后的墙壁。 砰的一声趴在了地上,嘴里哼唧着却是难以爬起来。 “我不管你是谁,但若是再得寸进尺,别怪我不客气。” 徐孝先看着惊呆的马浩成说道。 说完后,徐孝先便打算回雅间。 马浩成当着李青衣的面丢了面子,此刻已经是羞恼的面红耳赤! “站住!” 恼羞成怒的马浩成上前几步,像刚才那随从一样,就要去抓徐孝先的胸口。 只是不等他抓到,手在半空就被转过身的徐孝先一把抓住。 “还有事儿?还是还想动手?” “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马浩成咬牙切齿威胁道。 徐孝先看着恼羞成怒的马浩成,微笑道:“怎么?你母亲没告诉你吗?” 不远处的李青衣,听到徐孝先如此回答,不由惊得张大了嘴巴。 马浩成愣了一下,随即回过味来。 更加恶狠狠地看着徐孝先,狞笑道:“好!很好!小子你有种,竟敢如此调侃本公子,那你就别怪本公子……。” “受制于人还敢撩狠话,没听说过好汉不吃眼前亏吗?” 徐孝先冷笑一声,一脚踢向马浩成的小腹处。 马浩成整个人顿时在空中如同蛤蟆似的,倒飞了出去。 啪的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 马浩成只感觉自己此刻半边脸颊、手臂、胸口还有两条腿,尤其是腹部传来火辣辣的绞痛。 一连痛苦地咳嗽了好几次,这才在两个随从的搀扶下顺过气来。 徐孝先迈步走向马浩成,而那婀娜多姿的李青衣,却是急忙上前几步,挡在了徐孝先跟前。 一身丹青色的对襟衫裙,外面套着一件白色披风,白绒绒的狐狸毛领衬托着那张粉雕玉琢的脸蛋儿。 明眸皓齿、柔弱婀娜,给人一种赏心悦目、诗情画意般的气质。 此时面对徐孝先张开了双臂,意思很明显。 “怎么?美人救狗熊?” 李青衣一呆。 不由以那双秋水般的剪眸瞪了徐孝先一眼,哪有人这么说话的! “还请大人得饶人处且饶人才是,马公子虽有错在先,但大人您出手伤人也不对,不是吗?” 徐孝先看着嗓音清澈、挺胸抬头的李青衣,不由一笑。 “照你这么说,他让人打我的时候,我最好是站着别动?被打了之后还得说声谢谢不成?” “大人知道小女子不是那个意思,又何必牵强附意呢?” 而此时,李青衣身后的马浩成也站了起来,那一边拍在地面的脸颊,此时还火辣辣的。 “小子,你不该惹我的,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的。不妨告诉你,我爹便是监察院右都御史!你可敢报上姓名!” 徐孝先被气笑了。 视线越过李青衣的头顶,看着咬牙切齿,半边脸迅速肿起来的马浩成,轻松道:“你当我像你一样傻?” “好!很好!你有种!别以为不说姓名,我就找不到你了!山水有相逢,咱们等着瞧!” 撂下狠话后,马浩成也顾不得李青衣了,便在随从的搀扶下,头也不回的往楼下走去。 李青衣看着马浩成三人的背影,不由长出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终于是不用陪马浩成吃饭了。 徐孝先看着马浩成被随从搀扶着一瘸一拐的离开。 笑了笑便打算回雅间。 “大人现在知道小女子为何要阻拦大人了吧?” 徐孝先回过身,看着李青衣似笑非笑道:“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了?” 李青衣摇了摇头,笑颜如画:“那倒不是。是小女子打扰了大人的雅兴,李青衣在这里向您赔罪了。” 徐孝先看着面前这张粉雕玉琢的脸蛋儿,摇头道:“事情并非是因你而起,李小姐不必向我赔罪。” 徐孝先虽是如此说,但还是把李青衣跟马浩成看成是一伙儿的。 只是……好男不跟女斗。 看着徐孝先转身欲要离去的李青衣,洁白如玉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显得有些不悦,或者是……心有不甘。 因为她从眼前这个锦衣卫百户的眼里,没有看到每个人初次见到自己时,她熟悉的那种眼神惊艳的众生相。 而且她能感受到徐孝先对她有隐隐的不屑? 或者是……敌意? 于是心高气傲的她,不由脱口而出道:“大人等下。” “怎么了?” 徐孝先皱眉微有不悦。 他承认面前的李青衣长得确实很漂亮。 但家里那位有着御姐脸蛋儿、高挑身材的程兰,与她相比也是不遑多让的。 “青衣是真心向大人赔罪的,大人若是不嫌弃,青衣愿在明玉楼宴请大人、真诚道歉。何况……。” 李青衣认真地看着徐孝先,咬了咬红唇,接着道:“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马公子刚才所言句句属实,大人不该得罪他的。而且事因马公子相请青衣吃饭而引起,所以青衣愿以卑微之名……。” “不必了。” 徐孝先对李青衣敌意更浓,不屑地淡淡道:“明月阁的裴南亭三番五次的想要邀请我,都得看我心情。何况是你?” “你……。” 李青衣彻底破防了! 第四十四章 试探 看着徐孝先那欠揍的模样儿,李青衣气得银牙紧咬! 这家伙太坏了! 故意戳她肺管子! 京城谁不知道,明玉楼、明月阁一直在唱对台戏! 明玉楼推出一个才情俱佳的头牌李青衣,明月阁便会推出一个知性婉约的花魁裴南亭。 李青衣、裴南亭虽从未见过面。 但在文人士子、风流雅士的烘托之下,便是针尖对麦芒的死对头。 所以这家伙是故意说出裴南亭的名字来拉踩自己的。 “大人也不怕风大闪了您舌头?” 李青衣哼了一声道。 刚刚就不该给这眼高于顶的家伙赔罪。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枉费自己还担心他会不会被马浩成报复呢。 活该! 等马浩成报复的时候,他就知道怕了! 就知道自己是好心了! 到时候……看我理不理他就完事儿了! “闪了舌头?” 徐孝先呵呵道:“不信你打听打听去,问问是不是裴南亭三番五次地请我,我都没去。” 李青衣鄙视地撇了撇嘴,这个小女儿姿态的表情,倒是让徐孝先心弦一颤。 不等李青衣继续说话,徐孝先的身后传来了麦福的声音:“青衣小姐,这个我可以作证,裴南亭确实是三番五次的邀请他,他都没去。” 徐孝先回头,只见不知何时麦福跟杨增已经走了出来。 “真的?” 李青衣对徐孝先有些刮目相看了。 尤其是看到徐孝先身后两人的威仪气势,在明玉楼见多识广的她,怎么会看不出来,这两人的官衣跟很多大人的不同呢。 自然,说出去的话就要比寻常人多几分可信度。 而徐孝先牛皮已经吹出去了,加上麦福刚才的火上浇油,硬着头皮也要骄傲着自己的虚荣心。 “不管你信不信,我都可以这样告诉你,我……。” 徐孝先指了指自己胸口,看着此时有些茫然如小白兔的李青衣,傲然道:“我徐孝先会是你这辈子永远都得不到的男人!” “我才不信!” 李青衣脱口而出。 而后瞬间涨红了脸,气得直跺脚:“你……狡诈!” 杨增、麦福此时也回过味儿来,不由哈哈大笑了起来。 随即杨增拍了拍徐孝先的肩膀,道:“既然有心情在这里打情骂俏,那么就是不怕马墉马大人的报复你了?” “有两位大人在,末将有什么可怕的?”徐孝先看着麦福说道。 他今日之所以如此,也是有意要把事情闹大。 因为徐孝先也想看看,在麦福、杨增乃至东厂眼里,到底有多看重自己。 尤其是自己现在算是接了东厂给自己的秘密差事后。 那么一旦到了紧要时刻,或者是自己触动了别人的利益,需要东厂弃卒保车抉择时,自己会不会成为官场上的利益牺牲品。 所以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徐孝先也不会怕。 麦福自信的点着头,淡淡道:“一句话的事儿。” 杨增笑笑没有言语。 都察院右都御史,若是旁人的话或许还忌惮几分。 但对于东厂而言……那就不知道是谁忌惮谁了。 三人没再理会自己给自己闹了个大红脸的李青衣,径直往楼下走去。 李青衣再次恨恨地跺了跺脚,也打算下楼。 杨增、麦福显然不会真让徐孝先来结账,而是由杨增结了账。 但杨增还是很好奇,徐孝先刚刚说的这顿他请是不是真的。 于是非要让徐孝先当众拿出钱袋子,看看里面装了多少银子。 徐孝先指拗不过,只好无奈地掏出自己钱袋打开袋口。 里面约莫有十几二十几枚铜板,碎银加起来能有个七八钱的样子。 杨增撇了撇嘴,看着徐孝先道:“小子,你这诚意不够啊。” 身后跟着下楼的李青衣,把这一切瞧了个正着。 加上刚刚徐孝先对她言语上的戏弄。 于是立刻报复道:“哟,这位大人可真是……难怪裴南亭三番五次地邀请大人,大人都没答应呢,原来是囊中羞涩啊。” “要你管。” 这小丫头越来越不讨喜了! 仗着一副好皮囊就能诽谤本官吗? “大人您放心,青衣敢保证,用不了两天,这京城会有很多人知道裴南亭三番五次地邀请大人,大人却拒绝赴约这一美谈的。” 说完后,也不等徐孝先回嘴,领着自己的丫鬟就麻溜跑开了。 麦福笑呵呵,看着一脸不爽的徐孝先道:“小子自求多福吧。不过……这是不是就是男人的快乐?” 徐孝先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怕当街真被掌嘴。 徐孝先本打算跟杨增、麦福两人一同前往仇鸾府。 但因为有了东厂的秘密差事儿,以及今日家里正在粉刷正房。 麦福善解人意地让徐孝先直接回家,那边有他们盯着就行了。 至于往后用不用一直前往锦衣中所当差,让徐孝先自己灵活斟酌。 徐孝先真心谢过杨增、麦福的体恤。 随即便跟两人分开。 先是去看了门窗以及家具,而后便直奔家里。 而此时,谢衡之独自一人迈步走进徐孝先家的院心,圆滚滚的多尔衮立刻汪汪汪地冲他叫着。 程兰急忙喊住多尔衮,站在正房的台阶上打量着谢衡之。 “谢公子有事儿?” 程兰面无表情问道。 谢衡之看着程兰的表情,心里凉了半截,甚至是有些失神落魄的绝望从心底涌现。 “我……我今日过来是想说当初欠的债……。” 面对此时的程兰,尤其是有了一个以锦衣卫百户小叔子为依靠的程兰,谢衡之不再像从前那般从容不迫。 甚至连内心深处对程兰的不轨念头,也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是谢公子着急,可以在门口多等一会儿,等石榴回来后会把钱还你的。” 程兰想了下,解释道:“石榴今日是带着钱出门的,可能是因为要当差的缘故吧,或许他回来的路上就会顺路过去把钱还给你的。” 正房内,正在铲着原有旧墙皮的罗谷跟两个伙计互望一眼。 “这徐大人过得这么拮据么?不是说当官的一个个都不缺钱的吗?这徐大人竟然还借钱过活?” 外面院子里,谢衡之苦笑一声,摇头道:“你误会了,徐大人今日一早就把钱送过去了,我过来是想说,这笔账不用还了。 无论是看在徐大人的面子上,还是看在当初我跟百善兄的同窗之情上,这笔账我都不该让你们叔嫂二人还的。 所以……我认为这笔账就算是我跟百善兄的同窗之谊吧。 也好让百善兄在下面能够安心一些,我这心里也能够少一些对百善兄的愧疚。” 谢衡之说完后,却是见程兰的目光越过了他,看向了身后影壁的方向。 跟着一扭头,就看见一身黑色锦衣卫百户服的徐孝先牵着马走了进来。 那黑乎乎的傻狗就在马蹄子下来回蹦跶着,徐孝先不得不时不时小心踢上一脚。 免得真被马踩死了。 “汪汪汪……。” 多尔衮即像是在讨好欢迎徐孝先回家,也像是在继续给那匹枣红马立威。 “谢公子有事儿?” 徐孝先一边卸马鞍一边问道。 “徐兄弟……徐大人,是这样的,我今日过来是还钱来的。” 谢衡之小心翼翼的说道。 他家说白了就是个开药铺做生意的,并没有什么深厚的背景跟靠山。 如今的徐孝先,显然也不是他随意能称兄道弟的了。 “还钱?” 徐孝先一脑门问号,不应该是自己还他钱么? 而且今早已经去仁和堂,把银子给还上了啊。 “谢公子,今早我去仁和堂已经把欠你的银子还给何大夫了。” “我知道徐大人已经还了,这不是……。” 谢衡之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了那崭新的三锭银子,道:“徐大人,我的意思是这笔钱不用还了,权当是我与百善兄之间的同窗之情了,也算是…… 也算是与徐大人您结个善缘,您看如何?” 站在正房台阶上的程兰,把谢衡之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若是徐孝先真的要收回这银子,她觉得自己得拦着。 以免往后落人口舌。 何况,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往后若是谢衡之有个什么事情,肯定第一时间会找徐孝先帮忙的。 这种既有人情又有银子掺和的事情,到时候徐孝先怕是很难拒绝的。 徐孝先笑着摇了摇头,看着谨小慎微的谢衡之,平和道:“谢大哥不必如此,欠债还钱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家兄卧炕三年,这期间若是没有谢大哥伸出援手相助,我大哥是撑不了这么久的。 尤其是在我上战场之后,你们能助家兄吊着一口气,能跟我见最后一面,这份人情我们会记得的。 所以还请谢大哥收回银子,除非是想我们再欠谢大哥一份人情。” “不敢不敢,岂敢让徐……兄弟如此认为。” 谢衡之有些为难,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徐孝先,最后道:“要不这样吧,我只收本金你看如何?我算过了,加上之前还的那些……。” “不必了。” 徐孝先微笑着摇着头,道:“谢大哥放心,我这人虽喜有仇必报,但也知情达理,帮过我的我自然会记在心里,害过我们的,我自然也不会放过。所以谢大哥不必如此紧张。” 谢衡之一脸为难,看看手中的银子,再看看徐孝先。 头一次发现有些银子原来拿到手里、踹到怀里真的会烫手。 “谢大哥要是没什么事儿的话就请回吧。” 徐孝先开始赶人,微笑着继续道:“往后咱们在银子上就算是两清了,至于程……我嫂子这里,还望谢大哥体谅,若是往后传出什么是非的话,对谁都不好,谢大哥你说呢?” “那是自然,是这个道理。” 谢衡之的心不断的下沉、绝望不断的上升。 他是真心倾慕程兰的。 可……往后怕是连见程兰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失神落魄地走出徐家大门,谢衡之不由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黑色斑驳的两扇门,叹了口气后便上了马车离开。 “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程兰这才问道。 “往后我可以自由当差了。” 徐孝先神秘地对程兰说道。 第四十五章 叔嫂闲话 程兰一脸不解,徐孝先也没多做解释。 先是进正房看了一眼,见程兰给罗谷他们准备了水碗,此时还正冒着热气。 又跟罗谷以及两个伙计打了声招呼。 便背着手在院子里四处打量起来。 他的梦想一直以来都是有点儿小钱、有点儿小权,以及有一间小院儿。 如今可以说是实现了大半,甚至也可以说已经完全实现。 房子的墙壁很厚很结实,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两间,还有两间倒座房。 七个房间足够他跟程兰日常用度。 倒座房往后可以放杂物,至于旁边的空地,可以盖个简单一些的马厩。 天气越来越冷,枣红马总不能一直拴在柿子树下。 东厢房的两个房间,一间依旧做为厨房,另外一间用来洗漱。 如今跟程兰所住的两间西厢房,徐孝先打算把程兰如今所住的依旧做客房。 而自己所住的那一间,可以改造成真正的餐厅。 毕竟,加上今日,杨增已经提及过两次要来家里做客吃饭了。 所以没有一个独立的餐厅也不合适。 到时候买个八仙桌跟八把椅子,而后再做个酒柜、书柜啥的,角落放上盆栽。 既可以做厨房也可以当书房、待客用。 想想徐孝先都觉得心情舒畅,情绪价值直线上飙。 随即徐孝先又走向了正房后面的后院。 如今这里空空如也,只有西北角那边有个茅房。 而且地面还是黄土地,想要改造成一个后花园似的后庭院,就必须费点心思了。 徐孝先来回迈步丈量着,心里想着开春后哪边种花、哪个角落种树。 尤其是茅厕的周围,若是种上一些鲜花,既能遮臭味而且还能养眼,以及遮掩茅房的存在。 眼看着天气一天比一天的冷,程兰在她的房间拆洗被褥。 即便是如今她手里还有着沉甸甸的三百两银子,二十两金子,但她还是打算精打细算的过日子。 正所谓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 坐在炕上做着针线活,回过神有些纳闷儿。 那家伙早早回家后人哪儿去了? 院子里听不见脚步声,也没有多尔衮的狗叫声。 正纳闷儿会不会出去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吧。” 程兰自然而然的应声道。 随即便见一脸志得意满的徐孝先掀开门帘,先是用脚背把多尔衮端了进来。 而后自己也走了进来。 “怎么了?” 程兰一边低头做针线,一边看着徐孝先在炕沿处坐下。 “跟你说个事儿?” 程兰心头一颤,撇了一眼道:“准没好事儿,说吧。” “这叫什么话?” 徐孝先顺势在炕上躺下,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程兰看着这一幕欲言又止。 叔嫂二人的关系何时变成这样了呢? 程兰不由心里想着。 “我想好了,咱们这个家该怎么改造了。” 徐孝先望着房顶说道。 “不是说只修葺正房吗?” “哪能行啊。” 徐孝先憧憬着:“我要把这个家改造成我理想中的家,要像个幽静雅致的花园一样。” 随即把自己巡视一遍院落后的想法说了出来。 程兰嘴边咬着针,看着躺在炕上的徐孝先,久久没有说话。 “我住西边正房,你往后还娶不娶亲了。” “到时候再说呗。” 徐孝先翻身,一手撑着脑袋,侧躺看着程兰,道:“有备无患,如今虽然看似安稳了,但这件事情没有完全着落之前,我们还是需要多加小心才是。” 程兰经历了那一夜在厅堂的厮杀,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何况,他也知道徐孝先说的是实话,也是为了她好。 毕竟,若是她往后还住正房,最起码徐孝先能少一些担心。 若是住在西厢房,怕是他每晚都睡不踏实吧。 “还得糊上顶棚才行。” 徐孝先以眼神给程兰示意房顶。 如今房间里躺炕上能看到的便是房梁跟一根根的木椽。 “得花不少钱呢。” 程兰有些不愿意。 但想想刚才徐孝先给她画的大饼,说不心动是假的。 女人嘛,谁不希望自己有个温馨且温暖的私人空间呢? “又不是没钱,不花给谁攒着?到时候你挑挑喜欢的颜色,等住到正房后,这边也需要改造一番。” 徐孝先看着蹙眉的程兰,宽心道:“你放心吧,别老跟个铁公鸡似的一毛不拔,而且再过几日,厨房里那些罐罐你也看见了吧?” 程兰眨动着美眸,静静看着徐孝先,随即点了点头。 “我跟那家蔗糖铺子已经约好了,过几日把那些糖再拿一些过去,这又是一笔进项,所以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还有,你明日得给我多点儿钱才行,今日差点儿就出糗了。” 程兰做着针线活,徐孝先便一手拄着脑袋侧躺在炕上自言自语着。 一幅简单却不寒酸的岁月静好。 而且如今这样子的相处方式,叔嫂二人也都已经习以为常。 听到太清楼时,程兰还是诧异看了一眼徐孝先,道:“以前只听说过,没去过,里面应该很奢华,很贵吧?” “那是当然了,一桌普通的饭菜也得好几两银子呢。 要不是今天杨增掏了钱,我当时说的大话就要被啪啪打脸了。 所以明日开始,我兜里怎么着也得有个一二十两银子才行,要不然都没底气出门。 而且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 徐孝先神秘道。 “神神秘秘的,见到谁了?” “李青衣,你知道吗?” 程兰蹙眉,摇了摇头。 平日里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尤其是嫁进徐家这几年,她都已经快要与世隔绝了。 最远的地方也就是离家没几步的一个菜市,以及每年回几次娘家了。 “如今明玉楼的头牌,被右都御史的公子邀请来在太清楼吃饭,跟我们抢雅间,然后我把人给打了一顿,临走时还扬言要报复……。” 徐孝先还没说完话,程兰就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嗔怒在炕上爬到徐孝先跟前,一连敲了好几下徐孝先的额头。 “怎么了这是?” 徐孝先摸了摸被敲的额头道。 “你到底是成了有头有脸的锦衣卫百户了,还是地痞无赖啊?天天出去不让人省心,右都御史的公子,那是你能招惹的?不会让人家出面吗?” 程兰没好气道。 “这不是当时气氛到那了嘛。” 徐孝先强词夺理道:“何况当着那李青衣的面,我堂堂一七尺男儿岂能轻易向权贵低头? 我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何在? 公理何在? 正义又何在? 正所谓: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程兰可谓是才情与知性俱佳的女子,未出嫁前那也是有名的才貌双全。 只可惜……女怕嫁错郎啊。 “你倒是有理了,若是你真有李太白的风骨还好了!” 程兰气呼呼地又爬回原位,那妖娆的细腰丰臀再次浑圆诱人的展现在徐孝先面前。 只是不同上一次,这一次两人都在炕上。 距离近,诱惑性更大。 更令人想入非非。 “人家李太白那是文人风骨,你是争强好胜……那李青衣长得好看吗?” 程兰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醋味。 直男徐孝先的心思都在刚刚眼前闪现过的诱人浑圆丰臀上,压根儿就没琢磨过味儿来。 “就那样。” 徐孝先又平躺在了炕上,望着房顶道:“看跟谁比了。” 程兰看了一眼徐孝先,欲言又止。 忍住心头不该出现的争奇斗艳之心,仰着头有些感慨道:“自古红颜多薄命,哪一个进入风尘中的女子也不容易。就像前几年,明玉楼之前的头牌,出生于显赫的官宦人家,只可惜她父亲犯了罪,被抄了家,不得已才流落风尘……。” “你还信这个?” 徐孝先扭头看着程兰惊讶道。 “什么叫信这个?要不是出生于官宦人家岂能才情俱佳?成为京城的名媛女子?” 徐孝先不屑地嗤笑一声。 程兰看着来气,道:“怎么?不服气是么?” “那倒没有,只是觉得如此认为的都是……蠢!” “你不蠢,为了在美人儿跟前争强好胜,连右都御史的公子都敢得罪。” “我说的蠢是你们竟然相信那些头牌的家世背景。” 徐孝先起身坐起来,道:“这些都是她们背后的金主杜撰出来的,其目的是为了用她们赚钱以及结交真正的权贵。 这些有着什么官宦人家出身,或者是前朝皇室勋贵身份的女子,其实都是他们从人牙子手里打小买来的。 从小加以培养,长大了之后,才情俱佳的便会给予一定的杜撰身份,捧成头牌花魁。 之所以要杜撰一定程度的身世背景,便是为了满足众人的猎奇心理。 尤其是那些头牌花魁,家世背景越高贵自然是越好。 要不然如何才能配得上那些慕名而来的风流雅士、文人士子,以及世家公子呢?” 程兰听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但细细想想,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儿。 在徐孝先看来,这就如同后世的那些个棒子女团一样。 资本捧红是为了挣钱,没捧红的自然就冷藏待遇,或者是成了权贵之间的交际花。 总之,如今的青楼用卖艺不卖身来捧头牌、花魁,其目的也是为了让其地位与价值无限扩大。 只有水涨船高他们才能有最高利益可图。 最好的结果便是最终让头牌、花魁给权贵当妾做小,如此与权贵产生利益纠葛。 至于最坏的结果……那就是卖身也卖艺,一辈子流落风尘中无法自拔了。 第四十六章 兼职 程兰听得心里很不舒服! 好好的才子佳人、凄美动情的爱情故事,在他嘴里却是变成了血淋淋的阴森白骨。 “去去去,出去看看那边弄得怎么样了。” 程兰不耐烦地赶着人。 徐孝先无所谓地摇摇头,晃晃荡荡走了出去。 从宋开始,官宦人家的小姐与文人士子的爱情故事便在民间开始流传、演绎。 真真假假的发展到如今,无论是戏曲里还是小说中,才子佳人的故事都是最受百姓喜欢的。 尤其是一些官宦人家、富商大贾府里的小姐,对这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是毫无抵抗力。 以及格外的向往。 而程兰当初与徐百善之间,便是才子佳人故事的缩影。 只可惜,如今才子都被埋土里了。 徐孝先在外面敲了敲窗户,道:“以后多看些正经书,少看那些个……。” “要你管。” 程兰在房间,坐在炕上叉着腰凶巴巴道。 …… 夜色下、黄锦与刚见完嘉靖的陆炳并肩而行。 走出仁寿宫好远之后,两个兴王府老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黄公公有事儿。” 陆炳笑问道。 黄锦点了点头,打量着陆炳。 东厂、锦衣卫,掌握在他们两个兴王府旧人手里。 最为难能可贵的是,他跟陆炳之间丝毫没有矛盾与利益冲突,且都忠心于皇上。 黄锦想了下,坦诚道:“是这样,想必刚才皇上也跟陆大人提及百户徐孝先此人了吧?” 陆炳点了点头,道:“怎么?黄公公要夺人所爱?” “陆大人说笑了。” 黄锦摇了摇头,而后道:“一旦涉及大案要案,或者是皇上钦点的案子,就如这次仇鸾通敌叛国一案,东厂都需要锦衣卫来辅助,所以东厂锦衣卫之间,在一些事儿上又何须分彼此呢?” 陆炳笑了笑,道:“今日这般谨慎言辞,可不像黄公公您平日里的风格啊。” “今日太清楼,这徐孝先开罪了右都御史马墉马大人的公子,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锦衣卫百户的身份显然没办法让徐孝先扛住御史的攻讦。” “此事儿我倒是没听说过。” 陆炳微皱眉头,问道:“不知因何事呢?” “马大人的公子无理在先,徐孝先自卫伤人,因清字号雅间而起了一些小冲突。” 黄锦坦诚道:“查封仇鸾府邸,时至中午,福善、杨增带着徐孝先先一步在清字号吃饭,马大人的公子嚣张跋扈,徐孝先没把雅间让出,并出手打伤了马大人的公子马浩成。” “我猜想……黄公公应该不曾与徐孝先见过面吧?” “自然,岂敢越过陆大人您?毕竟如今是锦衣卫百户,手下那些小的试探了一番,觉得往日稍加培养可成为东厂所用之材,加上皇上虽未明说,但弦外之音也是颇为重视。” “是啊,这一次战场上只身一骑深入俺答大营,不单打探到了仇鸾通敌的消息,还救了杨增一命,东厂看上也不为过。” 陆炳想了下,道:“锦衣卫、东厂兼着吧。自然,规矩我懂,我这个指挥使也不会过多过问,更不会为难。一动一静也好,一明一暗两个身份也罢,总之方便行事,黄公公以为呢?” “若是如此那就再好不过了,那就多谢陆大人割爱了。” “哈哈,割爱谈不上,有勇有谋之将才在锦衣卫、东厂或许不少,但有担当且智勇双全的帅才可是少之又少啊。虽有不舍,但好在黄公公还给我留了一半不是?” “好,那既然如此的话,我就抽个时间见见这位让陆大人都赞赏有加又有担当的帅才。” 黄锦笑着对陆炳行礼。 “哪日有空,太清楼宴请一顿是少不了的,可不能让你白捡半个便宜。” “一言为定,日后得空,陆大人一定不能推辞。” “黄公公只要不心疼荷包银子就好。” 陆炳笑着道。 黄锦目送陆炳离去,长舒一口气。 这件事情算是有个完美解决的办法了。 只是今日太清楼,徐孝先这小子竟然敢在福善、杨增面前卖弄小聪明! 他以为福善、杨增看不出来,自己也看不出来吗? 黄锦呵呵笑了笑,到时候见面,得好好敲打敲打这小子。 …… 太清楼、四楼。 一个丫鬟咚咚的走进一间闺房。 李青衣转头,看着与她一同长大的圆荷,迫不及待问道:“打发人去了吗?” “嗯,去了,妈妈也同意了呢。”丫鬟圆荷兴奋道。 “太好了!” 李青衣兴奋地握紧粉拳,有些期待道:“过两日那家伙就知道裴南亭有多难惹了。哼,敢惹本姑娘,本姑娘一定要让他好看。” “小姐,但是妈妈也有些担心,那人毕竟是锦衣卫啊。” “话是他徐孝先自己说的,就算是我不说,今日那些看热闹的也会很快把话传到那边去的吧?” 李青衣说到这里,突然也是眉头一皱。 而后有些忧心道:“我倒是不怕那家伙报复,但是……你说马公子会不会报复他呢?” “应该会吧,他把马公子打得那么惨,马公子的父亲可是右都御史,就连太清楼都有求于他父亲,要不然妈妈也不会让你放下身段,今日赴约前往太清楼了。” 李青衣不由猜测着马浩成会怎么疯狂报复徐孝先。 尤其是想起马浩成平日里的嚣张狂妄,让她都不由替徐孝先捏了把汗。 “对了,你没跟妈妈说那家伙叫什么名字吧?” 圆荷摇了摇头,道:“妈妈也没问。” “嗯,你不要说,我也不能跟任何人说。” 李青衣神色凝重。 想起今日的种种细节,那家伙还真是狡诈阴险得很。 马浩成问他名字时,李青衣原本以为徐孝先当着她的面,怎么也不会怂了才是。 但谁成想,那家伙还真怂了。 聪明的选择了没有报出自己的名字。 可后来……不还是一不小心在自己面前说漏嘴了么? 徐孝先? 百善孝为先! 难道他就不怕自己把他的名字告诉马浩成么? 毕竟,那家伙可是认为自己跟马浩成是一伙儿的,所以才会对自己充满了敌意。 算了,小女子以德报怨,不跟他一般见识。 李青衣自我满意的哼了一声,神情之间说不出的傲娇。 …… 此时的右都御史府。 大夫刚给马浩成看完了伤,而那两个没有保护好马浩成的随从,已经被马墉打了几十棍后,直接赶出府了。 “怎么样了?还疼吗?” 不等马墉上前,其夫人便已经眼泪汪汪,坐在了榻边,心疼地看着儿子马浩成。 “娘,我没事儿。”肿着半边脸的马浩成道。 “没事儿能被人打成这样?” 马墉没好气地道:“真是愚蠢!好汉不吃眼前亏的粗浅道理都不懂了?三个人竟然还被人家一个人打成这样,你还有脸回来!我这张老脸……真是被你丢尽了!” “你少说两句吧,儿子都成这样了,你不心疼我还心疼?” 马夫人擦了擦眼泪,怨道:“你要是心里有气,也该朝那百户撒去,而不是把气撒在他身上。” “连名字都不知道问,他还不蠢吗?锦衣卫有多少个百户?你让我上哪里找这么一个人去?总不能把整个京城翻个遍吧?” 马墉也是很郁闷。 那百户没有留下姓名。 说明他也担心害怕自己儿子会报复。 但也由此证明,这个百户即便是有什么靠山背景,恐怕也不是什么多厉害的朝中权贵。 如此事情也就好办一些了。 “可以问李青衣,后来我走了,她还没走,或许她知道。” 马浩成肿着半边脸说道。 马墉看了看床榻上的宝贝儿子,哼了一声。 “还不算是蠢到家了。让他们备车去,我亲自去一趟太清楼。” 马墉说完便转身要往外走,走了几步突然又扭身走了回来。 “对了,你说太清楼有事相求于我,可知是什么事情?” 马墉问道。 “太清楼跟通州知州很是熟悉,不知道怎么就找到我了,说是希望都察院能高抬贵手。具体的事情,好像是跟今年俺答犯京有关,有御史弹劾了通州知州,所以希望爹你能把这弹劾给压下来。” “通州知州楼广元。” 马墉想了想,道:“嗯,这件事确实还在爹手里压着。你好好歇息吧,往后长点记性,别让你娘跟我再给你操心!” 看着马墉离去,马夫人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慈祥温柔地轻抚着马浩成那半边脸,心疼:“那你就听你爹的话,今晚上那也不准去了,就在家休息两日。等你爹给你出了气,你再出去。” “娘,那样外人岂不是还道是我怕了?我不要脸,我爹也能吗?” “你……。” 马夫人无奈,只好道:“好好好,那就只今晚不出去了,等你爹回来了我跟他说。” …… 明月阁。 裴南亭面对妈妈的问话有些目瞪口呆。 “我……我什么时候三番五次的邀请一位百户了?人家还不来,还说看心情了?” “楼里都传开了啊我的好女儿,你怎么还坐得住呢?那人是谁啊,你快从实说来,我替你想办法补救不就行了。” “一个锦衣卫百户,妈妈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何况每天我都在阁里,与哪些人打交道你又不是不清楚。” 裴南亭那张精致知性的脸上写满了无奈。 “那总不能说空穴来风吧?” 裴南亭摇着头,像是否认,也像是在沉思。 而后眨动着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思索道:“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散播的呢?” “谁好好的没事儿干了,要做这种无聊的事情啊?” 老鸨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裴南亭说道。 “那可不尽然,您可别忘了,咱们明月阁也是有对手的。” 裴南亭说道。 老鸨愣了愣,讶然道:“明玉楼?不会吧?” 第四十七章 询问 明玉楼。 一辆马车在楼前停下,马墉缓缓走下马车。 门口车来车往、人影憧憧一幅好不热闹的景象。 即便是只站在外面,仿佛都能够感受到楼里面纸醉金迷、莺歌燕舞的温柔乡氛围。 但此时的马墉并没有这样的雅兴,只带了一个随从便迈步往里走去。 门口有老鸨、伙计招呼。 看见气宇不凡、有着官场上浸淫出来的那种不怒自威气质的马墉时,老鸨跟伙计脸上的笑容更加诚挚了几分。 不敢有丝毫怠慢的趋步向前:“老爷……。” “在下叫马墉,金四海可在?若是在让他过来见我。若是不在,便让李青衣小姐过来,我有事儿相询。” 老鸨跟伙计听到马墉两字,紧张的脑子里都有些晕乎乎的。 好在老鸨反应快,急忙示意伙计去找金四海,而自己立刻对马墉说道:“老爷,您看要不您去二楼先歇一会儿,一会儿让金掌柜去二楼见您如何?” 马墉点了点头,便随着老鸨上了二楼一间极为雅致的房间。 老鸨的吩咐下,各种水果、点心、茶水不要钱似的,瞬间摆满了马墉的面前。 马墉看了看,也只是端起茶杯闻了闻,赞道:“明玉楼的茶果然名不虚传。” “一会儿便给老爷您带点儿,这是昨日新到的呢。” 不到盏茶的时间,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一个颇为富贵的中年男子,随即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小的金四海见过马大人,未能亲迎马大人,还望马大人见谅。” 金四海站在一旁谦卑道。 随即扫了眼空无一人的雅间,急忙对老鸨说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青衣下来。” “哎。” 老鸨急忙走了出去。 马墉此时才打量着金四海,而后示意其坐下说话。 “久闻金掌柜大名,只是一直无缘相见。” 身为右都御史,马墉身上浸淫官场多年的威势十足。 尤其是自任了右都御史后,不管去哪里,都是让官员、商贾众星捧月、点头哈腰的对象。 “小的一直仰慕马大人,一直盼着马大人有朝一日能赏脸,今日一见,小的可谓是三生有幸。” “客套话就免了。” 这种话马墉都听腻了,但还是很喜欢听。 尤其是看着这些人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地面对自己,让马墉心里是十分的受用跟有成就感。 “今日马某来此,实不相瞒,是为犬子一事儿而来。” 马墉如同太清楼的主人一般端起茶杯,看着金四海道:“不知金掌柜可知道此事儿?” 只有小半啦屁股挨着椅子的金四海愣了下,嘴里道:“可是小的招待不周,怠慢了马公子?” 马墉摇了摇头,倒是不急于跟金四海说什么事情。 而是岔开话题道:“今日犬子邀贵楼头牌李青衣前往太清楼一事儿,金掌柜可知晓否?” “知晓。” 金四海连连点着头,道:“大人您清楚,这太清楼的头牌,往日里是不会走出太清楼应酬的。小的也是费尽不少口舌,连哄带骗地总算是没有怠慢了马公子……。” 说道此处,金四海脸色一变,小心道:“大人,不会是李青衣那丫头什么地方得罪了公子吧?大人您放心,一会儿李青衣下来后,小的带着她一起前往马大人府邸,亲自给马公子赔罪去。” 马墉做派十足地摆了摆手,放下茶杯道:“是犬子邀李青衣前往太清楼时跟人起了冲突,犬子心善,不肯告诉我那人的名字,所以特地来请教李小姐。” “什么人敢如此放肆?” 金四海刻意攥紧了拳头,表现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来。 但他可不敢跟马墉说,这事儿就交给我好了。 京城三教九流中,虽说都会给他金四海几分薄面。 但敢惹马墉之子的,想来其家世背景也差不到哪里去的。 而此时,听到老鸨的来意后,李青衣不由一阵紧张。 想不到马浩成竟然把这种小事情真的告诉了他爹。 心中又是多了几分鄙夷。 她原本以为……马浩成会凭借自己的本事儿来对付徐孝先呢。 “妈妈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李青衣一边问,一边整理着妆容。 “不知道啊,金掌柜让你快些过去呢。” “妈妈看这样行吗?” 一身沙青色带牡丹纹的衫裙,比起白天丹青色的衫裙来,多了一丝庄重。 但仍不失其诗情画意的气质与才情。 “哎哟,我的李小姐啊,你就算是不仔细,那也是楼里的头牌。” 李青衣这才点了点头,随后带着丫鬟圆荷前往二楼的雅间。 圆荷被留在了门口,老鸨进去后不一会儿也走了出来。 对圆荷道:“仔细着点儿,就在这守着,可不能怠慢了里面的贵人。” “嗯,圆荷晓得。” 雅间内,不管是李青衣那诗情画意的脸蛋儿,还是那一身沙青色的衫裙,都让马墉眼前一亮。 当下随和着语气,道:“李小姐坐下说话便是。” 李青衣看也没看那边的金四海,对着马墉行礼后道:“大人跟前,青衣岂敢落座,如此为大人端茶送水也方便一些。” 金四海没出声,花费心思调教出来的头牌,显然不会让他失望的。 马墉也不坚持,一双眼睛时不时便不由自主的上下打量着李青衣。 眼睛里惊艳之色藏也藏不住。 而这对李青衣而言早已经习以为常。 除非是那人眼瞎……对,就是那徐孝先。 随即金四海替马墉说明了来意,而后也一同看向李青衣。 灯火优雅的房间里,李青衣微蹙眉头,仿佛佳人拨弄女儿家心事一般,让人不由心生怜惜之意。 “回马大人,那人确实是锦衣卫百户,可恶且无礼。” 李青衣一副努力回忆今日事情的样子,喃喃道:“青衣在马公子离开后,也曾试着询问过,但那百户阴险狡诈的很,像是知道青衣的目的,并不肯说出他的名字来。” 马墉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像是在他预料之中一般。 金四海则是表情很凝重,仿佛被打的不是马墉的儿子,而是他自己。 不等马墉再问,金四海就问道:“那……知道这百户是跟谁在太清楼吃饭吗?” “两个人,看起来也像是当官的,都是四五十岁的样子,青衣不认识,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金四海暗暗松了口气,好在自己没敢大包大揽,要不然……锦衣卫也不是他愿意得罪的啊。 李青衣静静地站着,看着面前两人,心里多少有些得意。 不光是把徐孝先的名字给隐瞒了。 就连麦福跟杨增两人的穿着,她也刻意的选择了忽略。 在她看来,身为右都御史的马墉,恐怕从穿着的官衣上,也能查出什么蛛丝马迹吧? 马墉陷入沉思,看来只能找陆炳相询了。 “好,多谢青衣小姐了。” 马墉回过神来,笑容满满。 随即也没有再留下来的心思。 到了楼下,马墉上了马车正打算离开,金四海急忙陪笑道:“大人稍等,小的一点点的心意,还望大人您笑纳。” 很快,几个伙计匆匆跑了过来,好几个锦盒都被放进了马车里。 金四海接过老鸨手里的锦盒,亲自递给马墉,道:“刚听下面的人说,大人觉得这款茶叶还凑合,小的便自作主张也给大人您带了一些。” 马墉坐在马车里点了点头,随即放下车帘。 就在金四海一脸失望时,那车帘突然又掀了起来,金四海又急忙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 “大人有什么吩咐?” 马墉看着金四海那热情满满的脸,道:“你跟通州知州楼广元相熟?” 金四海瞬间神情一震,道:“不敢隐瞒大人,小的跟楼大人确实有些私交。但小的也是真心高攀马公子这棵大树,也是想着多个朋友便多条路,所以才斗胆麻烦了马公子……。” “此事儿我知晓了。” 马墉官味十足的点着头,想了想道:“既然如此……等他再进京时我可以抽出时间跟他见上一面。” 说完后也不等金四海回答,便示意马车回府。 望着马车的背影,金四海长舒一口气,不管怎么样,自己想办的事情终于是有眉目了。 站在金四海旁边的李青衣,此时也是长舒一口气,心里暗自得意着:白白帮了那家伙一个忙。 哼,要是再有机会见面,一定要让他还自己这个人情。 可她哪里知道,徐孝先是故意的。 故意不告诉马浩成自己叫什么,故意在她面前说漏嘴。 其目的,就是为了让马浩成找上门,从而看看东厂跟锦衣卫到底会是什么态度。 而自己,往后又该怎么在锦衣卫甚至是东厂办差。 要不要暗中给自己留下将来有一天被弃用的退路。 而且她不知道的是,徐孝先其实也已经把她给坑了进去。 …… 正在被程兰包扎腰间伤口的徐孝先,不由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程兰吓了一跳,急忙说道:“赶紧把衣服披上。” “嗯。” 徐孝先听话的把衣服披在肩膀上。 程兰看着腰间的伤口,小心翼翼的抹上药,道:“今日还好,但这两日你还得给我仔细着点儿,再把伤口弄迸裂了,饶不了你。 像现在这样好好养几天,应该就可以结疤了。” “嗯。” 徐孝先随即道:“那就说好了,等过几日厨房也粉刷时,我就带你去太清楼大吃一顿去。” “嗯,依你。不过得等你说的蔗糖银子下来了,现在手里的钱你甭想惦记。” 程兰抠门道。 “你就当个守财奴吧。” 徐孝先说道:“就那点儿钱,往后我还看不上眼呢。” 说话间,程兰忍不住在徐孝先另外一边的腰间掐了一下。 “明日甭想要钱了你。” 程兰没好气地说道。 随即下了炕,抱着炕边的陶盆离开了徐孝先的房间。 第四十八章 流言 第二日,徐孝先本打算先去一趟锦衣中所。 后来在家里跟罗谷商量了下工期,以及青石重新铺设前后院落一事儿。 而在商量的过程中,程兰则是在厨房发泄着心里的郁闷。 做什么都是重重的的拿起,重重的放下! 昨晚怎么就着了那家伙的道儿了! 竟然头脑一热,就答应了那家伙重新铺设前后院的想法。 这又是一笔银子没了! 所以这一早上,程兰恼自己恼得一直气不顺。 徐孝先聪明地选择了没去招惹程兰。 跟罗谷交代完用什么样子的青石,以及多找几个伙计加快进度等等事宜,而后揣着程兰昨晚给的十两银子就打算出门。 “等一下。” 徐孝先刚牵着马准备出门,程兰还是从厨房探出了头。 “怎么了?” 徐孝先有些做贼心虚的问道。 程兰没理会,径直走进自己房间。 不一会儿的功夫,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崭新荷包走到了徐孝先跟前。 “这是……给我的?” 徐孝先惊讶道:“你不会是连夜缝的吧?” 此时,徐孝先才发现,程兰的眼睛有些通红,神态也有些疲惫。 这是一宿没睡啊。 “拿着,把旧换下来。” 程兰面无表情说道。 随即徐孝先从怀里掏出自己浅灰色的荷包。 这个荷包已经用了很久了,是自己当初从地摊儿上买的。 里面十几二十个铜板跟几块碎银子,连同那一锭崭新的银子一同装进了新荷包里。 “谢谢。” 徐孝先嬉皮笑脸道。 程兰没搭理他,拿着旧荷包转身往厨房走去。 今日徐孝先并未穿百户服,依旧是一身短打扮。 因此翻身上马也方便了许多,而他的目的地,依旧是仇鸾的府邸。 像这种抄家查封的事情,尤其是仇鸾这种大官,没个三五天的时间是查封不完的。 特意选择了临近中饭的时间赶到了仇鸾府邸。 麦福、福善、杨增,以及崔元、曹济等人都在。 看到徐孝先一身短打扮过来,曹济皱了皱眉头。 随即还是忍不住摆官架子,招手把徐孝先叫了过来。 “徐百户昨日是怎么回事儿?抄家查封这么重要的事情在你眼中难道如同儿戏?想来就来,不想过来招呼也不知道打一个?” “昨日末将确实有点儿事……。” 徐孝先还未说完,曹济便一脸公正无私道:“难道王大人若是问起来,徐百户你也打算以这个为借口吗?” 这货有事儿没事儿就喜欢把王应举挂在嘴上啊。 是不是离了王应举,这货就活不了了? 徐孝先如是想着,嘴里却是道:“是末将思虑不周,下次一定不会了。” “还下次?” 曹济冷哼一声,道:“你先想想这次如何跟王大人解释吧,除非你这个百户不想干了。 你以为你巴结、讨好崔元,在中所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别忘了,到时候别说是你一个百户,就是崔元这样御下不严的千户,王大人也有法子给他换了。 所以你想好了,往后若是还想在锦衣中所任百户,最好是要兢兢业业,分清楚主次才是。” “是,末将一定注意。” 徐孝先懒得再多理会曹济。 这货属于顺杆儿爬的主,你越是给脸他越是赛脸。 何况拉拢人也不是这般拉拢法,总是拿别人压自己,自己却是狗屁不是。 这样的拉拢,谁会真心跟你? 在曹济还未教训他教训得过瘾时,徐孝先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曹济没想到刚来中所两天的百户,竟然敢对自己目中无人。 “你……。” 徐孝先却是向他摆了摆手,话都懒得说就离开了。 见了崔元以及吴仲跟陈不胜,才知道东厂那三位在后院。 跟三人约定好了晚上去哪里见个面,有事儿商量后,徐孝先便去找麦福三人。 原本仇鸾那称不上富丽堂皇,但也是尊贵豪奢的厅堂,此刻就是家徒四壁的状态下,也要比徐孝先家的厅堂阔气。 进去感慨了一番,而后邀一脸茫然的麦福、杨增以及福善三位出去吃饭。 “看来你小子今日是把银子带足了啊,这是怕欠我们一顿饭?” 麦福惊讶地问道。 “那倒不是,是末将有事儿想跟三位大人请教,这不才想请三位吃饭嘛。” 徐孝先笑着说道。 麦福看了看一脸笑容的徐孝先,似有所觉。 随即依旧是吩咐福善留在这里查封,他与杨增一同跟徐孝先出去吃饭。 福善痛快地表示同意,只是告诉麦福跟杨增,不能便宜了徐孝先,一会儿记得给自己带上两道好菜回来。 从仇鸾府邸往外走,依旧是碰见了双手背后、官威十足的曹济。 只是曹济一看到麦福跟杨增,官威十足的严肃表情立刻是换成了谄媚的笑容。 “麦大人、杨大人,都快中午了,这是出去吃饭?” 麦福没理会,杨增轻飘飘地嗯了一声。 徐孝先目不斜视,跟着两人走了出去。 翻身上马之际,麦福看着徐孝先道:“刚才进来时,是不是又被训斥了?” “大人这都能猜到?” “官场上混迹时间久了,有些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官迷,有些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个财迷。而你……。” 麦福顿了下,道:“眼下还没看出来,不会是色迷吧?”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之常情嘛。” 徐孝先说道,随即看着两人身上的官衣,道:“两位大人怕是要换身衣裳了。” “什么事情这么神神秘秘的?” 杨增问道。 “一会儿到了两位大人就知道了,末将一时也难说清楚。” 麦福跟杨增倒是没多疑。 只是两人一时半会儿去哪儿弄身衣服去,想了半天,才想起仇鸾府邸还有一些衣裳。 于是两人又下马,从府里找出了两身比较合身的短打扮换上后,这才再次走了出来。 三人翻身上马,杨增还道徐孝先今日会请他们二人再去一趟太清楼。 但到了太清楼门前,徐孝先并未停下。 而是示意两人跟他继续向前。 从太清楼门前三人走出不远后,麦福跟杨增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特么再往前不就是明玉楼了吗? 这小子不会是带他们两人去……逛青楼吧? “臭小子你什么意思?消遣我们两人呢吗?” 麦福瞪着徐孝先问道。 杨增在旁也气的直哼哼。 这小子若是真敢这么消遣他们二人,那么就别怪他们两人不客气了! 不好好收拾一顿这小子,往后不得无法无天了。 “末将怎敢,不过明玉楼旁边那家饭馆也还是不错的,虽然没有太清楼那么高档。” 这是徐孝先昨日从太清楼回去前,提前观察好的。 此时两人神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哼了一声示意徐孝先继续带路。 三匹马的缰绳被店伙计热情地接过,徐孝先并未打算去二楼的包间。 此时客人还不算很多,但桌子已经占了七七八八。 三人只能选择了角落一张小桌坐下来。 “小子,你这诚意不够啊,就这地方……难怪你小子一身短衣打扮,让我们二人也做短衣穿着。” 杨增回过味来说道。 麦福笑了笑,这家店算不上寒酸,但更不算上是高档,进进出出的客人,也都是以普通百姓、寻常商人为主。 若是他们三人真的穿官衣过来,大庭广众之下确实有些不妥。 “这家有一道菜招牌菜,清蒸鲈鱼做得最是地道。” 徐孝先向两人说道。 “你昨天试过了?” 杨增神情很不满:“你小子吃独食啊?” 徐孝先愣了下,道:“末将怎敢?何况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麦福不太相信徐孝先是在搞溜须拍马官场这一套,应该是有什么事。 “重点是这里距离明玉楼最近。” 徐孝先不给两人吹“胡子”瞪眼的机会,连忙继续说道:“两位大人还记得昨日我得罪了那明玉楼的李青衣吗?” 麦福点了点头。 杨增想了想,没说话。 若是说得罪了李青衣,也就是徐孝先那张破嘴,把明玉楼的死对头,明月阁里的裴南亭给搬了出来。 这别说是明玉楼的头牌李青衣会生气了,就算是换做楼里的其他女子,也会恨不得撕碎徐孝先那张破嘴。 “所以呢?” 杨增问道。 “所以我们可以边吃饭边看戏。” 徐孝先想了想道:“明玉楼、明月阁是死对头,两位大人觉得李青衣能咽下昨日我揶揄她的那口气吗?” 看着麦福跟杨增同时摇头。 徐孝先继续道:“既然咽不下这口气,那么李青衣岂会放过我亲自递到她手里,可以用来诋毁裴南亭的这把刀?然后给我拉仇恨?” “你跟裴南亭有过节?想做入幕之宾却没成?” 麦福笑问道:“要不然你为啥要殃及人家裴南亭?” 徐孝先笑着摇头,随即正色道:“末将之所以请两位大人来此,只是想通过这件事情告诉两位大人,有时候想要得到什么消息,并非是需要对症下药才行,歪打正着也是其中一个手段。” 而此时,随着这家饭馆客人越来越多,议论对面明玉楼的话题自然也是越来越多。 明月阁的裴南亭三番五次邀请一位锦衣卫百户做入幕之宾,但都被那百户拒绝了。 这个话题同样在大厅客人的嘴里成了谈资。 杨增跟麦福面面相觑,昨日徐孝先说的是请吃饭,今日就变成了要做入幕之宾了? 但接下来听到的,更是令杨增跟麦福感到惊讶。 饭吃到一半,便听到有人在说:其实是裴南亭在跟李青衣争抢那个百户。 因为李青衣昨日在太清楼放话了:她不相信那个百户会是她永远都得不到的男人! 第四十九章 规划 睡醒一觉的李青衣,感觉天塌了! 什么? 现在大街小巷都在传她跟裴南亭,因为一个百户争风吃醋的流言蜚语! 而且她还在太清楼豪言:自己不相信那个百户是自己一辈子都得不到的男人! 圆荷的侍奉下李青衣一边打扮妆容,嘴里一边恨恨地念着“徐孝先”三个字。 太可恶了! 怎么会这样? “小姐,我觉得他是故意的。” “他当然是故意的!要不是趁我分神,岂会让他得逞?” 李青衣银牙紧咬:“那个裴南亭也不是省油的灯,她难道不知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道理吗?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想到此处,李青衣有种想发疯,想把徐孝先痛打一顿的冲动。 不光眼瞎,嘴还臭! 枉费自己还做好人,昨夜替他隐瞒了姓名。 “不行,一定要让那家伙好看!我要报复他!” 越想越气的李青衣一拍梳妆台,愤愤地起身道。 身后闺房门口,老鸨端着餐食走了进来,听个正着,急忙劝道:“我的李小姐啊,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再闹下去,指不定那明月阁还会编排出什么来呢。” “好好的不在楼里,非要去挑衅人家,我昨日也是昏了头,怎么就信了你的鬼话。” 老鸨把餐食放在了桌子上,走到李青衣跟前,不满地哼道:“还有,你这死丫头现在都学会跟我说话说一半了?你要是把昨日的种种情形都告诉我,你还看还会发生今日这样的流言蜚语吗?” “我不好受,那裴南亭现在就好受了?” 李青衣倔强道:“再说了,我刚才又不是说要报复裴南亭,我是说要报复那奸诈阴险的小人徐孝先!” “徐孝先是谁?” 老鸨有些茫然,愣了下道:“不会是昨日得罪了马公子的那个锦衣卫百户吧?你……你这死丫头,你不是说你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吗?” “昨天一紧张忘了,这不刚睡醒才想起来的。” 李青衣心头一紧,面不改色地强词夺理道。 白皙的额头被老鸨戳了一指头:“真是翅膀硬了你个死丫头。” 李青衣看着没有食欲的餐食,微微皱眉。 老鸨想了想,闺房里还好只有她们三人,压低了声音道:“不管你昨夜是紧张得忘了,还是成心忘了,这件事情以后都不许再提,跟任何人都不能说,圆荷……。” “嗯,我知道的,我会看住小姐不让她乱说话的。” “你看看你看看,圆荷都要比你懂事!这两年,我真是把你惯得没样儿了!” 老鸨痛心疾首道。 李青衣也不是四六不懂,立刻陪着笑脸撒娇道:“姜柔小姐姐,奴家知道错了呢,以后保证再也不敢了呢。这样吧,我跟圆荷去对面和气楼吃清蒸鲈鱼去,正好散散心里头的火气,您……要不要去?” 老鸨姜柔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道:“不准再惹事儿了,吃完就回来,不准瞎逛去。” “您放心,奴家吃完就乖乖回楼里。” 李青衣抱着姜柔的一条胳膊,把嘴凑过去作势要亲。 被姜柔嫌弃的推开,想再叮嘱李青衣几句,但想想还是有机会再说吧。 风尘中摸爬滚打多年,将心比心,她比很多人都清楚身为一个头牌有多艰难,有多不容易。 自然,她更不想李青衣走她的老路。 沦落风尘中永无翻身之日。 和气楼,此时客人已经少了大半。 但议论纷纷的依旧是明玉楼、明月阁头牌、花魁,一百户的事情。 角落里,徐孝先三人此时也没有再继续听那些流言蜚语。 徐孝先喝了一口茶,随即道:“两位大人应该知晓,就这件事情,若是追根溯源的话,不出两日就能查出昨日整件事情的脉络,包括两位大人的身份以及末将的一切。” 麦福不否认,但并没有急于说话,看了看徐孝先。 才缓缓开口道:“查这件事情自然是不难,但昨日里我已经说了,不必怕右都御史马墉的报复,厂公那里不过一句话的事情。” 徐孝先摇了摇头,道:“末将并不担心马墉马大人报复,而是……末将在想,按照昨日两位大人的意思,要把东厂的触角伸到草原,监视俺答的一举一动。那么只是按部就班地打探,一旦被俺答发现,那就是从上到下整条线被发现,如此一来损失可就大了。” “就像昨日发生在太清楼的事情,马墉马大人要查末将的身份,难道真的很难吗?” “那你的意思是?” 麦福皱眉问道。 徐孝先说的是事实。 在东厂多年,他很清楚一条线上的探子,每年要花费多少财力、人力、物力来维持。 而一旦被毁或者是被发现,那么可谓是损失惨重。 更为重要的是,瞬间会让人觉得像瞎子一样,完全失去安全感。 “末将的意思是,如何才能打造一支,即便是俺答有所察觉,但他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到东厂乃至朝廷的头上来。” 徐孝先看着两位认真说道:“末将之所以如此想,有两个好处:一,东厂或者是朝廷不会暴露,二,因为查不到与东厂、朝廷之间的联系,那么那些打探消息的人,其自身安全也就多了一层保障。” 杨增皱眉想了想,道:“确实是如此,即便是俺答发现了,那么只要跟东厂、朝廷之间无瓜葛,俺答即便是重视,想来也不会痛下杀手,或者是会当做这些人的好奇心所驱使。总之,如此一来确实可以保证心血不会轻易白费。” “但同样也有弊端,那便是我们又能如何如臂使指般地牢牢掌控这一切?总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消息的真假、来源又该如何确保呢?” 麦福问道。 “钱。” 徐孝先道:“钱能使鬼推磨,钱能让商人铤而走险,甚至是冒生命安全。” “与鞑靼人互市朝廷向来反对,这行不通。” 麦福摇头。 “难道大人真的认为我大明九边重镇与鞑靼人之间就没有私下里的互市发生吗?” 徐孝先问道:“九边重镇如今衍生出诸多兵镇,即便是兵镇没有,但民间商贾呢?” 麦福与杨增互望一眼,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九边重镇的诸多将领,一个个可谓是富的流油。 而至于这钱是怎么来的,大家自然是心知肚明,只不过没有人愿意捅破这层窗户纸。 如同仇鸾,任一趟大同总兵回来后,这不他们抄家查封了三天还没查完吗? 所以就算是东厂,也不敢轻易去捅破这层窗户纸。 毕竟,这牵扯到的可不只是简单的利益。 “你的意思是……我们用九边将领……。” “不,末将的意思是……用我们自己的商户。” 徐孝先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们自己的商户?我们哪里有……?” 杨增吓了一跳。 麦福紧皱眉头,他明白徐孝先的意思。 难怪这小子会说,要打探草原上的消息,需要很多很多的钱了。 这是要成立东厂能够掌控的商户,如此一来,有了商人的身份为掩护,那么打探消息就容易了。 只是……这样不还是容易被发现吗? 徐孝先摇了摇头,道:“又不是非得我们的商户亲自去打探消息,一旦跟民间商户混熟了,歪打正着地利用其他人不是更好吗?何况他们违反朝廷禁律私自与鞑靼人互市已经触犯朝廷律法,在还有价值的情况下,何不利用呢?总之,真真假假的互市与打探消息,需参杂在一起自然是最好。” 麦福跟杨增互望一眼,徐孝先这般主张超出了他们的权限范围,不是他们自作主张便能答应的。 “此事儿需要厂公酌情定夺,我们两人没有那么大的权利。” 麦福端起茶杯,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随即笑了笑道:“看来你小子这顿饭是白请了……。” 而就在此时,李青衣带着圆荷走进了和气楼。 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贼眉鼠眼”,一脸阴险狡诈的在说着什么的徐孝先。 虽然换了官衣,一身短打扮。 但那张让她气得牙痒痒的脸:哼,化成灰她觉得她都能认出来。 “青衣姑娘,可是清蒸鲈鱼?今日正好给姑娘还留了……。” 和气楼掌柜热情招呼着。 但只见李青衣像是没听见似的,静静看了看大厅的角落,然后……。 然后就雄赳赳地走了过去。 随即麦福话说了一半,跟徐孝先、杨增一同扭头看向站在桌边气呼呼的李青衣。 原本一副兴师问罪表情的李青衣,想不到背对自己的两个短衣打扮,竟然是昨日那两位颇有威仪的大人物。 于是急忙缓和了下脸上的表情,对麦福跟杨增行礼道:“青衣见过两位大人,还望大人见谅青衣的无礼打扰。” “有事儿找这小子吧?” 杨增愣了下,随即指了指对面的徐孝先问道。 李青衣不知为何,看着面色和善的杨增跟麦福,心里却是有些怕怕的感觉。 难为情的不知该怎么说时,就见麦福笑了笑,道:“正好我们谈完事儿了,青衣姑娘坐下说便是,我二人有事儿就先走了。” “记得结账。” 杨增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徐孝先。 徐孝先再次见到李青衣有些懵。 何况这李青衣还一脸兴师问罪的模样儿。 而且谁能想到,她堂堂一个明玉楼花魁,会跑来这种地方吃饭? “竟然还点了清蒸鲈鱼?” 待杨增跟麦福离去,李青衣毫不客气地在徐孝先对面坐了下来。 圆荷在旁欲言又止:刚怎么答应姜柔的啊? 这怕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时,把姜柔的话已经抛到九霄云外了吧。 第五十章 请客 “你有事儿?” 徐孝先问道。 李青衣白了一眼徐孝先没说话。 随即扭头招呼掌柜,道:“何伯,把这桌吃剩的饭菜撤了,然后再上一桌一模一样的,他请客。” 看着李青衣指向他的玉指,徐孝先恨不得一口给她咬下来。 “凭什么我请你?” “就凭你让本姑娘心情不好!” 李青衣得意扬扬的看着徐孝先,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道:“你怎么还敢跑到这里来啊?是不是不怕人家报复你啊?你有几条命啊,敢打人家右都御史的公子,你可知道昨夜里右都御史都亲临我们明玉楼了,专门来问你的。” 徐孝先看着面前李青衣那张诗情画意间,仿若江南水乡般的脸蛋儿,笑了笑,道:“这跟我请你吃饭是两回事儿吧?” “徐孝先!” 李青衣银牙紧咬,她以为自己低声喊出徐孝先的名字,能把徐孝先吓一跳。 正好可以小小地满足一下自己的报复心理。 但显然徐孝先让她失望了。 “有事儿?” “你……。” 李青衣愣了:“你不好奇我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 徐孝先此时发现,面前这个小丫头还挺好玩的。 你说她记仇吧,她没心没肺的,身上的脏水被明月阁跟自己泼得都快成落汤鸡了。 她还没反应。 你说她不记仇吧,竟然让自己请她吃饭。 “不是我昨天告诉你的么?我是你永远都得不到……。” “你不准再说!” 李青衣听到徐孝先如此说,再次伸出食指指着徐孝先,威胁道:“你还好意思提这件事情,你知道不知道,楼里都传开了,本姑娘的声誉就因为你这一句话,被明月阁的裴南亭给泼了一身的脏水,我还没跟你计较呢,你竟然还敢提!” “信不信回去我就把你的名字告诉右都御史去?” 李青衣看着笑而不语的徐孝先,心有不甘道。 徐孝先有些惊讶,看着李青衣难以置信道:“你……你昨天没有告诉那右都御史?” “怎么样?怕了吧?” 李青衣得意地看着徐孝先,道:“所以让你请本姑娘吃饭,你还觉得你吃亏吗? 要不是本姑娘帮你隐瞒了,怕是你昨晚上就被人家抓走了。 然后被抓到小黑巷子里套上麻袋,狠狠的揍你一顿了。” 徐孝先十分有趣的看着李青衣,这丫头想象力还挺丰富。 不单知道黑巷子,还知道麻袋是专门用来套在头上揍人用的。 看来这明玉楼还真是一个三教九流,什么角色都光顾的好地方啊。 “怕倒是不怕,只是好奇,你为何要帮我隐瞒呢?” 徐孝先饶有兴趣的问道。 “本姑娘心善呗,不像有些人自以为是,不知好人心,好心当作驴肝肺、阴险狡诈、无恶不作……。” 看李青衣还要骂下去,徐孝先急忙制止道:“停停停,别骂了,等我走了后你再随便骂。” “那这顿饭你请。 还有,陪本姑娘吃完后赶紧离开这里。 最近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出现在这附近,要不然我可帮不了你。 你不知道,金四海那家伙有事儿求右都御史大人,万一知道我这胳膊肘往外拐……。” 圆荷在旁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这哪还是明玉楼里那个第一头牌:才色双全、温柔多姿的李青衣啊。 眼前这简直是个话痨小娘子啊! “小姐……。” 圆荷在旁忍不住提醒道。 “你还站着做什么?快坐下来跟我一块儿吃,难得能吃顿免费的清蒸鲈鱼,咱们吃一盘带一盘,回去给姜柔。” 李青衣当着请客的徐孝先的面,毫不客气道。 圆荷都有些不好意思看徐孝先了。 但又怕李青衣在徐孝先心里的形象,被此刻话痨的李青衣给固化。 于是低声解释道:“徐大人,我家小姐平时不这样的。今日……可能是觉得跟大人您有缘吧,所以……所以才话多了一些。” 徐孝先忍不住地笑,他也觉得是,要是这样话痨的都能当头牌。 那么明玉楼不是没人了,就是浪的虚名。 “圆荷你什么意思,有你这么当着外人的面诋毁自己小姐的吗?” 李青衣不满道。 圆荷无奈,心道:哟,现在想起来人家是外人了,那你话还那么多,什么都往外说。 “金四海是什么人?” 徐孝先不动声色地问道。 “明玉楼掌柜。” 李青衣说道。 “他跟右都御史很熟?” 徐孝先问道。 李青衣没说话地摇了摇头。 随着和气楼掌柜亲自上了一桌跟刚才一模一样的饭菜。 李青衣谢过后,满意的点着头看着一桌子的菜。 “看不出来你还是很会点菜的嘛。” 李青衣说道。 徐孝先笑笑没说话。 若是李青衣知道,除了那清蒸鲈鱼是自己点的外,其余全是两位常在宫里吃宫廷菜的太监点的,恐怕又会惊讶地张大她那张正在吃清蒸鲈鱼的小嘴吧。 “刚才那两位大人点的。” 徐孝先说道。 “看你也不像会点菜的样子。” 李青衣打击着徐孝先。 徐孝先没跟她斗嘴,而是问道:“既然右都御史跟金四海不熟,右都御史为何会亲自前往明玉楼呢? 派个府里的下人想必去你们明玉楼,你们明玉楼也会当贵客似的招待吧? 怕是有其他目的吧?” 李青衣贝齿含着筷子在嘴边,那双明亮诱人的双眸,紧紧盯着徐孝先的眼睛。 “怎么了?” “没事儿。” 李青衣摇了摇头,心里头揣摩着这家伙为何这么问。 “你真是锦衣卫吗?” “如假包换。” 徐孝先说道。 “那我不能说,这些大人物的事情……总之祸从口出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李青衣随即说道:“反正我没有说出你的名字,也不会告知你右都御史来明玉楼是不是还有其他目的。” 圆荷在旁松了一口气。 她已经用筷子夹了一块儿李青衣最爱吃的鲈鱼肉。 就等着李青衣要是还话痨似的大嘴巴,那自己就立刻把鱼肉送到她嘴里,好堵住她的嘴。 想不到这丫头还挺有原则。 徐孝先笑了笑,道:“好,那青衣小姐慢用,我去结账。” “怎么?要走了吗?” 李青衣眨动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她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真的瞎。 不知道有多少人排着队,巴不得想请自己吃饭呢。 这家伙对自己……不说是避如蛇蝎吧,但好像并不是很喜欢跟自己吃饭似的。 “还有事儿,放心,这顿饭我说请你便是请你。” 徐孝先起身道。 “你……。” 李青衣也不由站了起来,看着结账的背影,张了张嘴,道:“等这段时间风声过了,我请你如何?” 结完账后的徐孝先看着今日一身靛青色带白色云纹衫裙的李青衣,笑了笑道:“好,下次我去明玉楼找你,到时候还望青衣姑娘帮我引荐你们掌柜认识认识,如何?” “好,一言为定。” 李青衣笑颜如花的答应道。 等徐孝先的背影消失在和气楼,主仆两人坐下后。 圆荷有些忧心地看着此刻眉开眼笑的李青衣,犹豫道:“小姐,你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 “怎么了?” 李青衣此时的心情却是很美妙,那一双美丽的眼睛仿佛也多了几分神采。 “虽然说我们不能随便得罪人,尤其刚刚那位大人还是锦衣卫的百户,但也不应该让小姐如此主动吧?” 圆荷看着仿佛充耳不闻,依旧美滋滋、胃口大好的李青衣,继续道:“而且小姐,他跟右都御史之间有过节,咱们这样参合到里面怕是不好吧?到时候岂不是为难?” 听到圆荷如此说,李青衣瞬间也有些感到丧气。 刚刚原本愉悦的情绪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怎么办呢?” 李青衣撅着嘴,无奈道:“你不觉得这个家伙很有趣吗? 不像平常来楼里的那些人,一个个看上的不过是我的美色。 接近我、亲近我的目的都写在了脸上,眼睛里。 可你看那家伙,跟个瞎子似的,竟然都不愿意陪咱俩吃完饭再走。” 圆荷显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也一脸愁眉道:“小姐说的也是,那位大人是不应该这样子对待小姐的。” 说道此处,忽然心头一动道:“那不会是真的吧?” “什么真的假的?” 李青衣不明所以。 “就是……就是……。” 圆荷想了想解释道:“就是他说的裴南亭三番五次的邀请他他都没去,会不会是真的呢?他对小姐这样,对裴南亭一定也会是这样,所以……。” “是啊,若是真的,那我心情就好很多了。” 李青衣再次喜笑颜开,于是又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圆荷一脸愁容:小姐这是怎么了,要变猪么? 走出和气楼的徐孝先,并未前往其他地方,而是直接回家。 今日家里可能会多一些匠人,这让他有些不放心程兰一个人在家。 牵着枣红马刚进家门,就看到了从自家厨房端着水盆走出来的刘婶儿。 “刘婶儿你……你怎么过来了?” “徐大人回来了。” 刘婶儿愣了愣,大嗓门儿的喊道。 随即程兰从西厢房也走了出来,其身后还有三个妇人也跟着一同走了出来。 “徐兄弟回来了啊。” 一个跟刘婶儿年纪相仿的妇人招呼着。 徐孝先笑着点头回应。 第五十一章 黄氏兄弟 眼前这四个妇人,都是徐家街坊。 刘婶儿跟刚才与他打招呼的年纪相对较大,而另外两个,比程兰大不了几岁。 可能是面皮薄的缘故,因而并没有跟徐孝先打招呼。 徐孝先在倒座房旁边空地拴好马、卸下马鞍,给准备好了草料刚走出来。 就看见程兰站在屋檐下,道:“我把她们喊过来的,这几日来家里帮我拆洗被褥,所以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操心的。还有就是……那些新布我打算给你做几身过冬的新衣裳。” “那也别委屈了自己,要是不喜欢那些颜色,明日买一些便是。” 徐孝先说道。 “嗯,我看百户服你穿着很合身,我便比照着那件给你做。” “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了,我约了吴仲跟陈不胜两人说些事儿。” 徐孝先跟程兰说道:“对了,你还得给我点银子,今日没想到还碰见那李青衣了,硬是被她宰了一顿……。” “都花完了?”程兰大惊失色道! “没有,还剩不少呢。” 徐孝先急忙把荷包拿出来给程兰看,道:“我是怕晚上万一不够……。” “一会儿我拿给你,房间现在都是人,我没办法给你拿。” 程兰说道。 “嗯,我一时半会儿也不出门。” 徐孝先说道。 随即程兰便回了她的房间,徐孝先则是先去了正房。 昨日还是罗谷跟他的两个伙计,今日则是多了三人正在忙碌。 看到徐孝先进来,六人连忙打招呼。 徐孝先笑着应付,便与罗谷一起走向后院。 此时还有七八个工匠,正在平整后院地面。 按照徐孝先早上跟罗谷商量好的,哪里铺青石、哪里种树栽花,一块块区域都用石灰粉粗略地划分了出来。 徐孝先很满意,反正只要有钱,十天半个月这点儿活怎么也都完成了。 当然,到时候肯定少不了让程兰一顿数落。 不过现在徐孝先脸皮比以前厚了,而且早就做好了惹程兰发飙的准备。 徐孝先回到自己房间无聊地逗着多尔衮,脑子里想着往后如何打发无聊的时光。 当初为了给徐百善看病,徐百善那些年买回家的书都被卖了。 如今看来需要买些回来了,好打发、消遣晚上无聊的时间。 门口响起敲门声,随即程兰走了进来。 “省着点儿花,不准大手大脚的。” 程兰不知不觉喜欢上了敲徐孝先的额头。 徐孝先每次也不躲,任由程兰那如玉般的纤纤手指不轻不重地落在自己额头上。 而后嘿嘿一笑:“这次给这么多啊?” “是,您如今是家里的老爷,什么都不得你做主。” 程兰没好气地把两锭银子拍在徐孝先手里。 看来程兰与刘婶儿几人相处得不错,要不然心情肯定不会这么好。 不过他也能想到为啥程兰心情不错。 毕竟,自己现在成了真正的官,刘婶儿等人巴结还来不及呢。 所以现在跟程兰说话,那还不都是顺着巴结着,什么话好听就捡什么好听的说。 冬日的天色暗得早,夕阳西下之余,程兰打算留刘婶儿几人在家里吃饭。 知道徐孝先晚上不在家,几人心头瞬间是松了口气。 气氛也再次变得轻松融洽起来。 …… 福来糖铺,一驾很是宽敞的马车在门口停下。 门口的伙计像是认识,急忙回头招呼掌柜黄福:“掌柜,老爷过来了。” “哦?” 怔怔出神的黄福急忙起身,而此时黄锦已经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大哥。” 黄福走到跟前喊道。 黄锦点头笑了笑,打量了一番铺子,随口问道:“最近生意如何?” “挺好,有您帮衬着,这进帐就稳定了许多。” 黄福笑着道:“您今天过来有事儿?” “没事儿,就是过来转转,一会儿打算去见个人。” 黄锦一边说,一边走到各种糖罐前,要么打开伸长脖子看看,要么凑到鼻尖闻闻。 看着黄锦的样子,黄福急忙招呼伙计,去把后面的白瓷糖罐拿过来。 “哥,给你看样好东西。” 黄福神秘地拉着黄锦,而后在角落八仙桌前坐下。 “神神秘秘的,卖个糖还卖出宝贝来了?” 黄锦调侃着黄福。 “还真让您猜着了,您绝对在宫里没见过。” 黄福说道。 “宫里的糖如今都从你这里购买,你这里有的我在宫里怎会没见过?” 黄锦随即满意道:“我找人都打听过,算你有良心、也厚道,给宫里的虽然贵了一些,但质量也是最好的。要不然不等人家找你麻烦,我就先收拾你一顿,让你带着老婆孩子滚回老家去。” “咱家可都指着我呢,您就忍心……。” “昧着良心做错了事儿,有什么不忍心的?” 黄锦一边说,一边看伙计把一只上好的白瓷罐抱了过来。 黄福接过,随即推到黄锦跟前,笑呵呵道:“哥你打开看看。” 黄锦看了看白瓷糖罐,又看了看为他们黄家肩负着传宗接代、光宗耀祖的弟弟一眼。 没好气地说道:“神神秘秘的。” 不过还是依言打开,静静看着白瓷罐里如雪一般的霜糖。 随即微皱眉头道:“这是……精盐?” “最好的盐也没有这么细不是?” 黄福得意道,而后把一把小木勺递给了黄锦:“您尝尝。” 黄锦随即舀了一点,用舌尖轻舔一口。 “嗯?这竟然是糖?” 黄锦有些惊讶,随即看着黄福道:“既然有这么好的糖,怎么没见你送到宫里去?” “这不是前两天刚到手,就等您过来了。” 黄福呵呵道。 黄锦又伸长脖子看了看白瓷罐里大概有大半的糖,又看了看黄福,道:“那一会儿给我带上两满罐……。” “总共就这点儿,别说两满罐,就是一满罐也没有。” 黄福无奈道。 黄锦皱眉:“这是为何?总不能……就眼前这些吧?” “您料事如神,确实就这些了。” 黄福随即刻意压低了声音,道:“我十八两银子买的,二十两银子卖到宫里不算心黑吧?” “从哪儿买的?” 黄锦问道。 “前几日,一年轻人带着一陶罐过来的,是个爽快人,我出十五两,他要十八两,然后就成交了。” 黄福得意地说道。 黄锦哭笑不得,看着弟弟道:“你还真是个好商人啊,人家还价十八两,然后你就同意了?到底谁是爽快人啊你俩?” “可能是投缘吧。年轻人一身粗布短打扮,但挺英俊挺拔的,不像是世家、商贾的公子。就想着卖进宫里也能多赚二两银子,利润可以了。” 黄福很是满足道。 这一点一直以来也是让黄锦最为满意的。 那就是这个承担着黄家传宗接代的弟弟,对金银财宝不卑躬屈膝、不死缠烂打的态度。 反正就是只要一家人吃饱住好就行。其余的……黄福认为太多了反而还是累赘。 而且最为重要的是,从来不给黄锦添不必要的麻烦。 在钱财这一点儿上倒是跟那个徐孝先很像,对身外之物的见解与态度很是通透。 这世间无非就是名利二字,参的透、行得正,能真正做到的人不多。 想到这些,黄锦不由叹口气,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这个即懂事、又理解自己的弟弟。 而黄福以为黄锦叹气是嫌少,急忙说道:“您也不用着急,我跟那年轻人约好了,半个月给这里送一趟,每次十五斤,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可有立下字据?” “呃……没有。” 黄福愣了愣,道:“君子约定,应该不会反悔吧?” 黄锦无语,继续问道:“那你可知他这糖是怎么来的?” “这……初次打交道,不好问人家的买卖道吧?” “你啊。” 黄锦连连指着黄福,道:“不用猜,人家叫什么,家住哪里你肯定是一问三不知了?” “是啊。” “你还是啊……。” 黄锦被气笑了,道:“你就没想过这些糖的来路……?” “反正大明肯定是没有,最起码京城绝对没有,所以……海外之物?” 黄福诧异道。 黄锦摇了摇头,脑子里算了算账,而后叹道:“你跟那个卖你糖的年轻人还真是……投缘,十五斤的糖,算下来可是两百七十两银子的买卖,就这么口头约定就算成了? 那下次会是哪天给你送过来?” “嗯……月底了吧。” 黄锦点了点头,心里有数了,到时候看看能不能碰上。 黄福可以不去摸人家的底。 但终究是要卖到宫里的,他黄锦最好还是要做到知根知底的好。 “行,这些我就先带走了。” 兄弟二人不知不觉说话说到了外面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黄锦想了想,干脆不去见马墉了,让陆炳一人去应付便是了。 他眼下,最紧要的事情就是赶紧回宫。 修道后晚上只食一碗小米粥的皇上,若是给放上这精糖,怕是会让皇上龙颜大悦吧? …… 外城一家吵闹声能掀翻房梁的饭馆,徐孝先刚一走进去,就看见了厅堂内的崔元三人。 “楼下太吵,楼上正好有个房间,说些事儿还清净一些。” 崔元显然不是很适应这种过于简陋的地方,眉头之间有些焦躁。 但这种地方,是徐孝先、吴仲、陈不胜三人偶尔来喝个酒的地方。 跟掌柜、伙计都很熟。 伙计甚至是开着徐孝先的玩笑:“徐哥儿都坐雅间了啊。” “那是,人得往高处走。” 徐孝先笑呵呵地回应着。 掌柜也笑着打招呼:“徐哥儿一会儿赏个脸,我上去敬你跟吴总旗、陈小子一杯?” “好,这次别拿劣质酒糊弄我,上次喝完吐了半宿。” 徐孝先跟随崔元一同上楼,一边扭头说道。 房间里,四人麻利地点了六个菜,要了一壶酒。 崔元显得不是很有食欲,跟三人一同喝了一杯后,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有什么事儿不能在所里说,还要在外面说?” 第五十二章 糖 “先吃菜,我怕你一会儿没胃口了。” 徐孝先放下酒杯笑了笑道。 崔元看着徐孝先,有些无语,不过最终还是拿起了筷子。 一边吃,徐孝先一边琢磨着该怎么说,以及眼下自己的处境跟位置,到底有多少事情能够自己决断。 只有东厂这边给自己的命令,让他总有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不踏实感。 而在仇鸾叛国通敌一案未彻底完结前,他是没办法主动去找陆炳的,哪怕是打着归还锦衣卫指挥使腰牌的名义。 陆炳显然也不会在这段时间主动找他。 因为徐孝先很清楚,仇鸾通敌叛国一案未了结前,陆炳需要朝廷把重点放在仇鸾通敌叛国这一点上。 而不是放在是谁揭露了此事,又是如何揭露的这些细枝末节上。 徐孝先眼下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在东厂的授意下,在元日前做好组建一支情报网的准备。 他需要帮手,除了到时候东厂会给他推荐的人以外,他还需要信得过的人来帮他。 一壶酒很快喝完,崔元又要了一壶。 徐孝先的视线一直在陈不胜、吴仲二人身上游走。 “看我干什么?不认识了?” 陈不胜翻了个白眼道。 不等徐孝先回答,崔元就在旁边问道:“在中所,你是怕被曹济碰见咱们吃酒吧? 我一直在担心曹济有没有咬勾呢,你看看这几日,天天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 陈不胜、吴仲这两日可都没少被训斥。” “不能,放心吧。” 徐孝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道:“我还是先给你定心丸吃吧,曹济在查封这件差事上的一举一动,不用咱们紧盯着,东厂抄家查封这么多年,可不是吃素的,你觉得有什么能逃过他们的眼睛吗? 而且……给你们透个消息,除了仇鸾在苏州巷的府邸,东厂也已经派人跟其他锦衣卫去了大同。” 看着崔元皱眉,陈不胜惊讶,吴仲平静的神色。 徐孝先继续道:“所以你大可放心,曹济这一次查封,东厂也把他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王应举保不了他的。” “那就好。” 崔元长吐一口怨气,自他上任千户以来,曹济就一直给他使绊子。 这两日更是变本加厉,俨然一副他才是锦衣中所千户,崔元是副千户的派头。 因而惹得这两日的崔元,满腔的郁闷无处发泄。 “那你今日约我们来这里是要说什么事儿?” 崔元问道。 “东厂盯上我了。” “什么?” “怎么了?” “……。” 吴仲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看并没有说话。 崔元跟陈不胜跟炸了毛似的一脸警惕跟震惊。 难怪这两日,东厂要一直把徐孝先拴在裤腰带上……不对,徐孝先有犯什么事儿吗? “大惊小怪的。” 徐孝先示意喝酒,而后道:“接了东厂一个烫手的活儿,不接还不行。” “你能不能下次说话时一次说全了,吓我一跳,还以为你怎么了!” 陈不胜没好气道。 “跟东厂搞好关系,把曹济挤走,我现在一天都不想忍了。” 崔元道。 徐孝先呵呵笑了笑:“那是你的事儿,别找我。” 崔元不满地啧了一声。 不给崔元说话的机会,徐孝先认真道:“我想把吴二哥从壬字所带走。” “这还叫事儿?你一句话的事儿不就完了?就算是有什么事情,还有我给你在上面顶着呢。就这点儿事还至于把我们叫过来专门说一声?” 崔元无语吐槽道。 “那我呢?”陈不胜愣了愣道。 “你继续留在壬字所任你的总旗,所以吴二哥离开后,壬字所还需要一位总旗,我看好李七儿。” 徐孝先说道。 崔元愣了,陈不胜茫然了,吴仲皱眉头了。 “你这是……你这是打算把吴老二带哪儿去?东厂?” 崔元问道。 “李七儿任总旗,我没资格举荐,所以只有找你这个崔千户了。” “你不会也不在壬字所任百户了吧?”崔元觉得天塌了。 这特么刚来几天就要走? 往后自己怎么办? 正是因为徐孝先,他才觉得自己这个千户做得有了点底气。 这怎么……现在就要给自己放气了呢? “我当然还在壬字所任百户,只是吴二哥往后算壬字所的人,但不在壬字所。” 崔元长舒一口气。 还好,只要徐孝先不走怎么着都行。 “需要我做什么?” 沉默半天的吴仲此时才开口。 “暂时还没有具体的事情,但过些时日就有的你忙了。” “那我呢?不会把我扔下吧?”陈不胜有些急了。 他觉得他们三人不能分开。 “放心,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帮兵痞调教出来。” 徐孝先而后对崔元说道:“往后怕是也需要崔大人的助力才行。总之……往后有事儿得一起扛,有酒一起喝了。” “好,这句话说到我心缝里去了,就该这样!放心,只要在壬字所,徐兄弟你随便,凡事只要我能顶下来的,绝不会让你分丁点儿心的。” 崔元豪迈说道。 …… 仁寿宫。 嘉靖端起一碗小米粥,总觉得出宫一趟回来的黄锦,那脸上的笑容让自己有些发慌。 “有事儿说事儿,别老这副死样子,朕看得心里发慌。” “皇上,奴婢真没事儿。你尝尝今晚上的粥可还合胃口。” 黄锦一脸期盼,他尝了:没毒。 但是太少了,没喝过瘾。 嘉靖在黄锦那仿佛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的笑容下,心头疑惑地喝了一口。 瞬间觉得有些不对。 “嗯?放糖了?” 嘉靖看着碗里金黄色的小米粥,不像是放糖后的样子啊。 放糖后会显的小米粥发暗,不像今天碗里似的,依旧是金黄色的。 “您看看这是什么?” 精致的白瓷罐被黄锦放到桌上。 嘉靖疑惑地看了看黄锦,然后探头看向白瓷罐里面。 “这是……糖?” “正是,像雪一样的白糖。” 黄锦笑容满面,道:“奴婢今日出宫去了黄福那里,黄福淘来的……。” “怎么就这么点儿?” 嘉靖摇了摇白瓷罐:“你藏了?” “没。” 黄锦急忙摇头:“回皇上的话,总共就这些,奴婢全都带回来了。说是一个年轻人卖给他的,总共就这么多,不过说到了月底,还能有十五斤,到时候就够皇上您用的了。” “不便宜吧?” 嘉靖伸手进去有点儿卡,于是拿喝粥的勺子进去舀了一勺,不由赞道:“跟雪似的,真白啊,清新、甜。” “二十两银子一斤呢。”黄锦笑道。 嘉靖不在意价格,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空碗递给了黄锦:“再给朕盛一碗来。” 随着黄锦又给盛了一碗,打算放糖时,嘉靖阻止道:“朕自己来,你自己拿碗去吧,哈喇子都快流到地上了。” “让皇上见笑了。” 黄锦说着就要去拿碗。 嘉靖放了两勺,随即看了看白瓷罐,想了下道:“一会儿拿出一部分给王徽妃送过去,福媛那馋丫头打小就喜欢吃糖。” “是呢,奴婢回来时也是这般想的,想着皇上肯定会体恤公主殿下的。” “呵……黄伴如今都学会揣摩朕心了?” 嘉靖一勺一勺地喝着,不忘调侃一番黄锦。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知道皇上疼爱思柔公主殿下,才如此说的。” 嘉靖呵呵笑了笑:“喝你的粥吧,记得下次把那十五斤都买进宫,若是不行问问配方……。” “怕是人家不会把配方……。” 黄锦小声说道。 嘉靖端着小粥碗,愣了下神,道:“也是,这可是人家养家糊口的秘方,自是不会轻易示人的。” …… 与崔元他们最后没少喝,徐孝先出酒楼时已经有些晕乎。 回到家,看着多尔衮好像这两天胖了。 前两日还能在门槛处表演个空中翻滚啥的。 而如今就只剩下滚了。 肚子圆的徐孝先都怕撑破了。 刘婶儿等人已经各回各家,徐孝先敲门进了程兰的房间。 炕尾放着不少布匹与成堆的棉花,以及裁剪了一半的衣服。 “没你自己的么?” 徐孝先手欠的过去翻了翻。 程兰坐在炕上忍不住拍打着徐孝先的手背:“别动,再给翻乱了。” 坐在了炕沿,徐孝先长出一口气,程兰紧皱眉头。 “喝酒了?” “喝了一点儿,不过接下来能轻松几天了,这几日我可以在家看着罗谷他们干活了。” “对了,你说要粉刷厨房,别忘了你装进罐子里的糖。” 程兰忙活着手里的阵线衣服,低着头继续道:“刘婶儿今日还问起了,怕是想摊小便宜的心思又活了,剩下的几块红绸,今日就没少在我耳边念叨。” “给她们就是了,反正咱家这三年内,也不能披红挂绿的。” 徐孝先不在乎的说道,随即顺势就躺在了炕上。 程兰瞬间提起一口气想训斥:身上的衣服干净吗,就往炕上躺。 但看着徐孝先那有些疲惫的侧脸,最终变成了有些心疼的叹了口气。 “既然能轻松几天,那就好好歇歇,正好也养养肩膀跟腰间的伤。” 程兰低着头看手里的针线活说道。 “你就不能明日再做?晚上油灯下做针线,小心过两年眼瞎了。” “啧……。” 程兰不服气地抬起头,但又软化了语气道:“就剩这点儿了,很快就好了。” 不知不觉间,程兰低着头做针线,而徐孝先醉眼朦胧地望着房梁与木椽发呆。 程兰嘴里继续说道:“那些红绸,就算是给她们,也得等她们帮我拆洗完了后再给。现在要是给了,恐怕她们就不好好帮忙了。 尤其是刘婶儿……精着呢。 对了,刘叔的马车今日帮着拉铺设院子的青石了,这也是刘婶儿的主意,罗掌柜执拗不过,便同意了。 ……。” 程兰说着说着却见旁边没有了动静,而后抬头一看,只见那家伙竟然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石……。” 程兰看着熟睡的徐孝先,一时之间竟是有些发呆。 第五十三章 不欢而散 昏黄的灯笼照亮着门前朱红色的大门。 一驾马车缓缓驶了过来,陆炳罕见地站在门口亲自迎接。 马墉不等马车靠近门前,就连忙示意马车停下。 而后不等随从拿出马凳,马墉就急急忙忙跳了下去。 一脸热情的笑容快步走向面带微笑的陆炳。 嘴里客气地说道:“马某何德何能,竟敢劳锦衣卫指挥使的大驾在门口亲迎马某,马某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啊。” “马大人可是陆某之贵客,贵客登门,陆某只觉得三生有幸,岂能不亲自迎接。” “陆大人说笑了,贵客谈不上,马某这次冒昧打扰,心里头着实忐忑啊。” 马墉谦虚地说着,随即想到了什么,冲着随从招手道:“快拿过来了。” 陆炳本想直接请马墉入府,不成想马墉在家门口就要拿出礼物来。 “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 一个锦盒被马墉接过捧在手里,道:“好友给带了一些茶叶,马某尝了尝,觉得还不错,所以便特意给陆大人带了一盒。” “马大人实在是太客气了。” 陆炳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还是急忙亲自接过递给了下人。 两人这才并肩进入陆府。 陆炳带着马墉直接来到书房。 书房内坐定,陆炳自是不敢怠慢,立刻让丫鬟奉上茶水与水果点心。 随着陆炳摆手,示意丫鬟出去后,刚刚还热络的氛围也变得平静下来。 “马大人深夜来访,可是有什么吩咐?” 陆炳开口问道。 “吩咐不敢。” 马墉苦笑着摇了摇头,接着道:“说来并不是什么大事儿,还望陆大人莫要见笑才是。” 陆炳含蓄的笑着摇头说着哪里哪里。 马墉这才说道:“犬子昨日在太清楼无缘无故被一锦衣卫百户所伤,马某知晓后,这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心道:会不会是锦衣卫办差,他妨碍人家了?还是说吃酒吃醉了,所以才起了冲突。 陆大人有所不知,犬子平日里虽有些顽劣,但并非骄横跋扈、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 可不管马某怎么问,犬子都直言是自己的错,跟那百户无关。 所以这就让马某心里更加忐忑了,心道会不会是真的不小心得罪了陆大人的麾下。 因而今夜冒昧拜访,便是希望从陆大人这里得一定心丸。 犬子被打事小,若是因此坏了锦衣卫的差事,或者是扰了陆大人要事。 马某就太愧对陆大人了。” “哦?这我还是没有听说过。” 陆炳顿了下,看着马墉道:“若是马大人不急,容陆某帮你问问?” “那就再好不过了,但不管如何,只要没有坏了陆大人的要事就好。” 马墉脸上笑容依旧,道:“仇鸾一案如今正在关键节点,陆大人想必为此忙碌得很,因为这点小事打扰陆大人,马某心里……。” 说道这里,马墉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会不会是在苏州巷办差的锦衣卫跟犬子起了冲突呢?或者是查封仇鸾府邸时,有人手脚不干净,暗地里得了一些好处后便跑到太清楼消遣去了?” 陆炳看着像是刚反应过来的马墉,心里不由冷笑一声。 马墉从头到尾说了半天,目的无非就是想让自己替他找出那锦衣卫百户。 眼见自己并不是很热衷,这是打算在仇鸾一案上做些文章了? 要挟自己? 心头有些不悦。 但陆炳神色依旧,仿佛还带着一丝关心道:“若是如此的话……会不会是东厂呢?哦,对了,刚刚黄公公捎话过来,皇上那边离不开人,所以今夜就不过来了。” 马墉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一脸遗憾道:“不管是锦衣卫还是东厂百户,都是小事儿,只要没耽误了陆大人跟黄公公的大事就好。马某还专门给黄公公带了礼物,这可如何是好,总不能再带回去吧?哈哈……。” 陆炳陪着笑了笑。 他都有些想当公公了,这要是不想见谁,直接以皇上身边离不开人为由拒绝就是了。 不像自己,即便是不愿意跟马墉多打交道。 可面对硬要上门拜访的马墉,也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推脱。 而且马墉又是一个极为吝啬、小气且贪婪之人。 一十三省的地方官员也好,直隶省官员也好,往往给马墉这右都御史送礼时,据传可是整车整车地往马墉府里拉。 但当马墉要是人情走礼时,那是恨不得一文钱掰成好几瓣来送。 今夜送给自己一盒茶叶。 即便是陆炳都觉得烫手,甚至觉得这是马墉的大手笔了。 当然,陆炳也能想到,马墉送自己一盒茶叶,那也是有他充足的理由的。 都察院的右都御史嘛,本就是监管百官的,送礼送重了岂不是成了带头行贿了? 所以礼轻情意重嘛。 马墉面对陆炳即热情又保持距离的态度,心里多少有些失望。 看来那一盒从明玉楼带回来,自己都没舍得喝的茶叶,算是白白浪费在陆炳这里了。 而陆炳的态度也一直很坚定,那就是不知道此事儿,也不会刻意去查此事。 顶多就是有空帮你问问有没有人知道为何起了冲突。 何况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更没必要帮着外人来惩治自己麾下的百户。 要不然,本就一盘散沙的锦衣卫,怕是更会四分五裂了。 亲自送马墉到府门前,从管家手里接过一只木盒。 陆炳笑容满满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马大人笑纳。” 马墉看着平庸的木盒,心里兴不起半点儿兴趣来,但脸上还是带着笑容收了下来。 随即转身离去时,突然转回身问道:“对了陆大人,仇鸾叛国通敌一案,不知陆大人一开始是从哪里得到的线索?” 陆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正常道:“马大人身为都察院右都御史,等审结此案时便知道了,眼下陆某不方便透露。” 马墉点了点头,道:“都察院向来是耳不聪目不明,对于仇鸾一案是毫无所觉,自是多亏了陆大人,要不然我大明朝危矣。 只是如今……坊间有传仇鸾之前与陆大人之间有些过节,不是真的吧?” “马大人多虑了。” 陆炳看着马墉,淡淡道:“坊间传闻若是真的的话,那么马大人如今不能说是富可敌国,但也当得起京师首屈一指的富翁了吧?” 马墉脸色一变,随即哈哈笑道:“坊间传闻当不得真。既然如此,马某就先告辞了。” “马大人请。”陆炳含笑说道。 随着马墉转身离去,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都冷了下来,变得铁青无比。 今夜这一场拜访,两人可谓是闹得不欢而散,甚至还有了隐隐的敌意。 仇鸾派人偷家是陆炳如今的逆鳞。 马墉身为都察院右都御史,被陆炳讥讽富可敌国,同样也可以看作是马墉的逆鳞。 毕竟,身为右都御史当该是以清廉着称才对。 马车里,马墉脸色铁青的哼了一声:“真以为没有你陆炳的帮忙,我就查不到是谁了吗? 不过是靠皇上潜邸旧人的身份,才让你陆炳有了今时今日的权利跟地位,便以为朝堂上谁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了? 简直是笑话!” 陆府门前,陆炳铁青着脸久久没有回府。 即便是马墉的马车早已经消失不见,陆炳背在身后的双手,此时已经是紧紧捏成了拳头。 “派个人告知崔元一声,让徐孝先立刻来府里,我在书房等他。” 陆炳沉声说道。 身后的管事急忙应是,看得出来,老爷是动了真火了。 “真以为是个人都可以骑到我陆炳的头上作威作福?这些年在朝堂上小心翼翼、谨谨慎慎,只是不想惹皇上不高兴,但真当我陆炳是好说话,好欺负的了?” 说完后,陆炳这才气呼呼地往府里书房走去。 管事也立刻从侧门牵出一匹马,亲自往崔元家的方向奔去。 …… 程兰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被子轻轻盖在了徐孝先的身上。 徐孝先毫无所觉,嘴巴动了动、挠了挠脸,睡得还更香了。 棱角分明的脸庞,油灯下的熟睡中。 此时少了几分让程兰会气得牙痒痒的嬉皮笑脸跟桀骜不驯,多了几分纯真跟平和。 长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子、薄厚适中的嘴唇,一层淡淡的青色胡茬,让程兰的内心有种冲动。 很想偷偷伸手去抚摸那胡茬:会不会扎手呢? 犹记得小时候,父亲最是喜欢用胡茬扎自己的小脸蛋儿,而后逗自己笑了。 想到这些的程兰不由怀念地会心一笑。 而后坐在炕上靠着墙壁,一双修长的腿缓缓收起,下巴搁在膝盖上,微微侧头,在这寂静无声的夜里,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在自己炕上熟睡的徐孝先。 油灯不知何时暗了几分,徐孝先熟睡的面庞也朦胧了几分。 但程兰依旧呆呆地望着,时不时会与平日里醒着时的样子做比较。 想到开心处时,程兰嘴角便会泛起一抹弧度,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若是想到平日里气她的时候,便会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而后冲着熟睡中的徐孝先在空中轻挥着粉拳。 嘴里小声念叨着:“再敢气我,看我让不让你在我炕上睡,哼,让多尔衮睡都不让你……。” “汪汪汪……。” 房间不远处的墙角,趴在窝里的多尔衮忽然叫了起来。 “啊……。” 程兰被吓了一跳。 徐孝先双眼一睁:靠!睡着了! 第五十四章 商议 “有人敲门。” 程兰在徐孝先身后说道。 徐孝先翻着眼睛斜着头,才看见程兰此时双腿曲起来窝在胸前,下巴垫在膝盖上,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我睡着了?什么时辰了?” “汪汪汪……。” 多尔衮很是勇猛地冲到房门前,气势汹汹地叫唤着。 “快子时了。” “还好,没睡多久,我去看看是谁。” 徐孝先起身,此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程兰的被子。 把被子掀到一边下炕,多尔衮看着徐孝先汪汪汪叫了几声。 像是不满有人打扰了它的美梦。 “你叫个屁啊,回窝里睡觉去。” 徐孝先轻轻踢了一脚挡在门口的多尔衮,而后开门走了出去。 “汪汪汪……。” 腿短肚子圆的多尔衮想跟着出去,但奈何滚了好几次,都是在地面。 索性干脆看了一眼炕上望着被子发呆的程兰,而后回自己窝里了。 一双狗眼直勾勾的盯着炕上眼神茫然发呆的程兰:她在想什么呢? 怎么感觉有些失落了呢? 算了,我是狗,管不了人类的事情。 睡觉吧。 徐孝先还未走到大门口,就听到崔元的声音:“徐兄弟……?” “怎么了?大晚上的,嫂子不让你进门,投靠我来了?” 徐孝先一边开门一边问道。 “快,跟我走,指挥使找你。” 门一打开,就看到崔元一脸的焦急。 “现在?” 徐孝先吓了一跳。 “对,就是现在。” 崔元催促着。 徐孝先愣了愣,道:“那你等下,我跟我嫂子打声招呼。” 说完后,徐孝先也来不及关门,就直接回到了程兰的房间。 此时程兰正抱着刚才盖在徐孝先身上的被子,依旧坐在炕上背靠着墙。 只是原本垫在膝盖上的下巴,此刻是垫在了被子上。 看到徐孝先冒失进来,程兰吓了一跳。 想把被子从身上抛开但已来不及,只好紧抓着被子,神情之间有些羞涩跟尴尬地看向徐孝先。 徐孝先并未注意到程兰神情的尴尬,更没有去想程兰抱着被子干嘛。 而是说道:“我得出去一趟,不知道什么事儿,可能会回来得很晚,你自己在家小心一些。” “现在出去么?” 程兰也顾不得尴尬跟难为情了,美眸中带着担忧道。 徐孝先点了点头,道:“放心,应该没什么大事儿,是陆炳陆指挥使让我过去一趟。” 程兰嗯了一声,然后点着头。 “那弓弩会用了么?” 徐孝先还是有些不放心。 这两日也没顾得上问程兰,弓弩练得怎么样了。 “还有些生疏,但……不碍事的。” 程兰违心地说道。 一是怕徐孝先担心。 二是自己一拿起弓弩,脑海里就会不由自主浮现徐孝先在身后拥着她的情形。 这种情况下,程兰每次心头都会升起无限的惆怅。 而练习弓弩的念头每次都是刚升起就被惆怅给泯灭了。 “关好门,不管是谁都别开门,要是有人撞门,就拿弩射他。” “万一伤了人怎么办?” 程兰担忧道。 “杀了人我都能帮你摆平,不用怕。” 徐孝先霸气道。 随即就在程兰放在角落的脸盆里胡乱洗了一把脸,又跑到厨房胡乱漱了漱口。 当他从倒座房那空地装好马鞍,牵着马走出来的时候,程兰已经在影壁处等着了。 “我很快就回来。”徐孝先再次对程兰说道。 程兰点了点头,夜色下,朦朦胧胧中看着徐孝先跟崔元打马急速离去后,这才关上了大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而后看着炕上的被子,程兰那御姐的小脸蛋儿上闪过一抹羞涩,随即一头扎进了炕上的被子里。 最后整个人都蒙在了被子里,鼻尖全是徐孝先身上的味道。 此时此刻,就像那天徐孝先在背后拥着她一般,整个人有种安心踏实跟心猿意马的悸动感。 马背上,迎着风的徐孝先不由打了个冷战。 “知道什么事儿吗?” “不知道。” 进入内城后,不像外城几乎所有街道都是漆黑一片。 此刻灯火通明的街道为数不少,轿子、马车依旧是在大街上来回穿梭。 顾不上看人间烟火下的夜景,与崔元一同策马驶进另外一条大街。 陆府的门口,大红灯笼高高挂。 一个管事的模样儿站在门口左右张望着,听到马蹄声后立刻提着手里的灯笼向前两步。 “陆管事,这位便是徐孝先。” 崔元与徐孝先翻身下马,立刻向那中年人介绍道。 “锦衣中所百户徐孝先,见过陆管事。” 没办法,宰相门前七品官。 能在陆府任管事,而且也姓陆,沾亲带故肯定是跑不了的。 而且这也是如今这时期的普遍现象。 那就是有些官员在发达后,便会喜欢用一些族人、亲戚来帮着自己打理府邸的诸多事物。 “好说,徐百户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在下陆礼,快请进,指挥使在书房等着呢。” 陆礼平和说道,随即对崔元说道:“崔大人,那就麻烦你了,指挥使的意思不必等徐百户了。” 崔元自是不敢有异议,跟徐孝先互望了一眼,点了点头便翻身上马离去。 陆府有人接过了徐孝先手里的缰绳,徐孝先忙道声谢,这才跟着陆礼向陆府里面走去。 除了仇鸾的府邸,这也是他第一次进入大明真正权贵的府邸。 夜色下虽然看得不真切,但还是依稀能够感觉到,这府里的风格跟陆炳的性格很像。 都是多偏向于中规中矩一道。 一路走来,既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陈设,也没有让人能挑出毛病的建筑。 “老爷,锦衣中所百户徐孝先到了。” 书房门口处,陆礼敲了敲门说道。 里面随即传来陆炳的声音:“进来吧。” 书房门推开,一身褐色家居服、相貌堂堂的陆炳便出现在视野中。 “末将徐孝先见过陆指挥使。” 徐孝先来不及打量书房的陈设,急忙行礼道。 “坐下说话。” 陆炳含笑指了指书桌后面的椅子道。 随即便有丫鬟送来了茶水,而后房门被无声地从身后关上。 书房里就剩下了陆炳跟徐孝先两人。 陆炳先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并未急于说话。 徐孝先也没问,目光也不敢放肆打量四周,只能盯着眼前的茶杯。 “这么晚叫你过来,没打扰你休息吧?” “不曾,末将在家也没睡呢。” 徐孝先抬头说道。 陆炳含笑点了点头,而后道:“在你来的半个时辰前,右都御史马墉来府里找过我了。可知道是何事?” “昨日末将在太清楼打伤马大人公子一事儿?” 陆炳点了点头,笑着道:“东厂厂公黄锦之前跟我通过气了,所以你也不用紧张,更不用害怕。” “多谢指挥使大人跟黄大人。” 徐孝先起身要行礼谢陆炳。 陆炳手在空中压了压,示意他坐下说话。 “马墉此人在朝堂上一向是以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着称。其子嚣张跋扈、横行霸道也是人尽皆知。” 陆炳长叹一口气,而后静静看着徐孝先顿了顿。 随即接着道:“眼下最为重要的,自然是仇鸾一案。而马墉又是都察院右都御史,今日与我不欢而散,会不会从中作梗呢?” 徐孝先微微皱眉,琢磨着陆炳言语的弦外之音:这是要对付马墉啊。 只是不知道,在朝堂上应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人,真的只是因为自己而闹得不欢而散? 还是另有原因呢? “既然是皇上钦点的要案,马大人即便是有心怕也是无力吧?” 徐孝先斟酌着道。 陆炳摇了摇头,吐了一口气后道:“话虽是如此,理也是如此。仇鸾一案即便是最后要走个过程,但也要在三法司过一遍的。 马墉此人在都察院浸淫多年,横竖关系网涉及两京十三省的各级地方官员,查一查也不是坏事儿。” 徐孝先看着陆炳,这是铁了心要对付马墉了。 只是……没听说陆炳跟马墉之间有什么矛盾啊。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向来跟北镇抚司、锦衣卫、东厂就像是两套并行的系统。 互不干扰,但相互之间又隐隐有些冲突。 自己一个小小的百户,难道真的是导火索? “大人……。” 徐孝先平静地看向陆炳。 “直说无妨,叫你来,便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陆炳说道。 徐孝先想了想,道:“依末将愚见,大人既然怕马墉在三法司会审时从中作梗,那么就让他近期自顾不暇便是了。” 陆炳显然有些不满,“哦”了一声便静待徐孝先下文。 徐孝先神色依旧平静,缓缓道:“大人不妨试想一下,如今仇鸾一案朝堂之上怕是已经人尽皆知,而此案也是经由锦衣卫查出仇鸾通敌叛国的人证、物证,大人就能保证……朝堂之上就没有人会多想?把一切归咎于大人?” 徐孝先虽未明说,但陆炳很清楚,意思就是自己公报私仇。 “你继续。” 陆炳不自觉地点了点头道。 “马墉马大人交际广泛,两京一十三省都有人脉,现在就查铁证无疑于给大人招惹是非,末将怕到时候会致使仇鸾一案功亏一篑。所以不如再等等,先让他暂时自顾不暇,等到元日前后时……。” 陆炳瞬间眼睛一亮,抓住了徐孝先说的重点。 “元日前地方官员进京者数不胜数,到时候只要稍微注意一下,便可以人赃俱获?要比现在对付他容易得多,更重要的是名正言顺,不会让人想到……。” 陆炳拍着桌子惊喜说道。 随即看着徐孝先:“妙啊,看来找你过来商议还真是找对人了。” “大人过奖了。” 徐孝先急忙谦虚道:“想必是大人最近事务繁多……。” “行了,就别拍我的马屁的了。”陆炳瞬间心情大好道。 徐孝先也借此机会,掏出了那块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放在桌面上推给了陆炳。 第五十五章 胭脂 陆炳看了看那腰牌,又看了看徐孝先。 微微沉思了下,便用下巴指了指徐孝先推到他面前的腰牌。 淡淡道:“先放在你那里吧,若是遇到什么事情或许有个用处。” “这……。” 徐孝先觉得自己好像以后用不到吧? 而且最好是别用到了,要不然那就意味着……自己是陷入到了意想不到的困境中了。 “怕是不合适吧?” “有备无患。一些事情上,我还可以当他是丢了。一些事情上,那便是我交给你的,徐百户可明白?” 陆炳这是直接挑明了。 这是要徐孝先做他的心腹跟利刃了。 而东厂也对自己是虎视眈眈的。 自己啥时候变得这么吃香了? 这跟刚到这个世界时,只能拿着瓦刀站在大通桥上一脸诗人的忧郁、艺术家的深沉、哲学家的诡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啊。 看着陆炳主动把指挥使的腰牌再次推到他面前,徐孝先只好双手接过,再次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 此时外面隐隐响起了打更声,不知不觉间已经是丑时。 陆炳脸上也有了些疲态,打了个哈欠起身:“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才是。至于东厂那边,放心大胆的去做,有什么难处不好跟黄锦提的,找我便是,我跟他说。毕竟,他常在宫里,你想见他一面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那就多谢大人了。” 徐孝先说道。 不得不说,他也开始对自己的另外一位上司越发的好奇了。 黄锦? 历史上跟陆炳一样,中规中矩,始终不曾在嘉靖朝做出太过越格事情的一位宦官。 两人都算是嘉靖朝能够善始善终的楷模了。 随着陆炳走出书房,就看到了陆管事手里提着一个礼盒跟一个包袱,正笑呵呵地看着两人。 “不能让你白跑一趟,虽然你是空手来的,但我岂能亏待自己麾下的百户?拿着吧,要不然在府里放着也是放着。” 陆炳大方的说道。 徐孝先脸上一阵热辣,经陆炳如此一提醒,他也才想到,自己空手来确实不像话。 而且,崔元那个货怎么就没想到呢? 还是故意没提醒自己? “是末将的疏忽,还望大人……。” “不必假惺惺了,这么晚又是第一次找你过来,紧张是难免的。但以后要是再空手来的话,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陆炳心情大好的说道。 随即陆礼捧着礼盒,另外一下人提着那包袱送徐孝先从正门走出去。 礼盒很沉,徐孝先不由望向陆礼。 “上好的绸缎,不过徐百户放心,陆大人心细,知道徐百户大哥刚过世不久,不宜亮丽的颜色。所以让夫人选的都是一些其他颜色。 还有,这些是新棉花,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过冬用得上。 都是些实在物事,还望徐百户别嫌弃。” “在下哪里敢嫌弃,感激陆大人跟夫人还来不及呢。” 徐孝先不由心里暖暖的,这比银子金子什么的要实在暖心多了。 虽然金子银子也能买到这些,可重要的是陆炳这样的大人物,愿意去为你一个小小的百户花心思着想才难能可贵! 当然,也不得不叹服,陆炳虽然把锦衣卫调教得如同一盘散沙。 但在笼络人心上还确实有他的独到之处。 上了马,接过礼盒抱在怀里,那重重的包袱背在了右肩上,满载而归的感觉还真是不错。 从陆府出来,拐过街角不远,徐孝先就看到了坐在路边摊的崔元。 抱着礼盒、背着包袱不好下马,徐孝先便在马背上问道:“你怎么还没回家?” “不放心你。” 崔元顺手从荷包里数出了数枚铜板扔到了路边摊的钱匣子里,而后翻身上马奇怪地看着徐孝先。 “陆大人给的,绸子跟棉花,崔大人要不?” 崔元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嘴里道:“这我可不敢要。对了,指挥使找你什么事儿?” 迎着寒夜的冷风,徐孝先想了想,道:“马墉找陆大人了……。” “因为你昨日殴打了他儿子的事情?” 崔元急忙问道。 这件事情晚上他们吃酒时,徐孝先已经跟三人提及过。 所以崔元才能快速猜出缘由:“陆大人找你过来是什么意思?让你去赔礼道歉还是怎么着?” 徐孝先摇了摇头,道:“陆大人是怕马墉在仇鸾一案上从中作梗,所以得想个法子让马墉这段时间自顾不暇就成。至于让我赔礼道歉,陆大人没提,想必就是不用了吧?” “这么说来,是陆大人把你殴打马墉之子的事情给拦下了?又怕马墉在仇鸾一案上从中作梗,那就是陆大人跟马墉没谈拢,闹了个不欢而散,所以才找你过来了?” 徐孝先点了点头:“应该是如此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暂时还没有想到什么好的办法。” 徐孝先长吐一口气。 想要在这件事情上做文章,自然绕不开的就是明玉楼。 而最容易的办法,便是从李青衣那丫头嘴里问出马墉跟明玉楼掌柜金四海之间的事情。 但李青衣肯定不会说的。 自己也不好强行逼问。 毕竟李青衣也算是帮过自己的忙,替自己在马墉面前打了掩护。 自己不能恩将仇报不是? “正二品的右都御史,可没那么好惹的。” 崔元与徐孝先策马缓缓而行。 徐孝先出内城,崔元回家,两人都停了下来。 “有了具体想法我会找崔大人你的,实在不行,就从明玉楼掌柜身上下手。” “这是为何?” 崔元奇怪道。 徐孝先没解释是因为李青衣,自己才知道明玉楼掌柜金四海跟马墉之间有往来。 “自然是因为马墉之子是明玉楼的常客了,所以想来明玉楼多少应该知道一些事情吧?” 崔元点着头,痛快道:“行,要人你有壬字所能用,要权利你有陆大人在背后撑腰。我这里你放心,不会拖后腿,曹济那里你也放心,我不会再跟他客气了。” 徐孝先笑了笑,道:“你跟人家客气了吗?人家吃饭你端着碗离开时还要成心放个屁,要是我我也跟你急。” 这也是今日喝酒时,徐孝先才知道的笑谈。 崔元得意地笑了笑,而后跟徐孝先摆了摆手,便率先离去。 望着崔元的背影,徐孝先心头不由再次升腾起一股暖意。 不管如何,崔元能坐在路边摊等自己,就足够了。 出了内城后外城便是一片漆黑,偶尔能够看到大户人家的大门前,昏黄的灯笼随着寒风摆动。 枣红马跟徐孝先配合不过才几日,但已经认识回家的路。 只是到如今,在徐孝先这里连个名字都还没有混上。 上一世徐孝先便是骑警,这一世再次坐在马背上,却是想不出来一个好名字来。 前世那匹马叫追风,也符合人们对警犬、战马的期望。 但这匹枣红马,徐孝先不想给它取那么土的名字了。 但暂时也没有想到太好的名字来。 大门前同样是一片漆黑,徐孝先抱着礼盒,背着包袱叩响了门环。 不大会儿的功夫,就先听到了多尔衮的叫声,但并没有听到程兰的脚步声。 “谁?” 是程兰的声音,显然是蹑手蹑脚过来的。 “是我。” 徐孝先说道。 随即听到里面门闩拉动的声音,而后两扇门被打开。 夜色下,徐孝先的样子吓了程兰一跳:怀里抱着、肩膀上扛着,身后跟着枣红马。 看起来多少有些狼狈, 而徐孝先眼中的程兰却是有些可爱,手里竟然是拿着弓弩、一脸的警惕跟紧张。 看到徐孝先的视线落在右手,急忙把拿着弓弩的右手藏到了身后。 枣红马自动跟着走回家,甚至都不用徐孝先吩咐,就自己走到了倒座房边的空地。 关好大门的程兰要接过徐孝先手里的东西,徐孝先嘴里说道:“重。” 便示意程兰掀开她房间的门帘,随后抱着礼盒跟包袱一股脑儿放在了程兰的炕上。 “你先打开看看,我去把胭脂的鞍子先卸下来。” “胭脂?” 程兰茫然不解。 徐孝先笑了笑,道:“枣红马的名字,回来路上我跟它商量好的。” “它同意了?” 程兰无语,但也跟着胡诌问道。 “同意了呢,我说就叫胭脂吧,它立刻点着头打了个响鼻。这还不算是同意?” 程兰不说话的白了他一眼。 徐孝先走出房间,把马鞍卸了下来,又给放了一堆草料。 陶缸里也给添满了清水,随即摸着胭脂的脖子道:“再委屈你两天,这两天就在这里给你搭个马厩,挂上门帘儿,冬天的时候你也就不用怕冻着了。” 胭脂再次打了个响鼻,应该是认同了。 再次回到程兰的房间,程兰已经把包袱揭开,嚯的一下,原本被压实的新棉花瞬间弹了满炕都是。 “这得……这得多少斤棉花?” 程兰不可思议道:“哪里来的?你买的吗?” “陆炳送的。” 徐孝先继续说道:“反正背了一路,右肩膀都勒红了估计。” “我看看。” 程兰显然更记挂徐孝先。 徐孝先顺势矮了半截,程兰熟练地把徐孝先衣襟松了松,而后轻轻扯开领子。 果然,右肩已经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迹。 也顾不得暧昧不暧昧,程兰下意识地整个娇躯附了上来,那张樱桃小嘴便对着肩膀的红印轻轻吹着。 “疼吗?” 一阵来自程兰身上的淡淡清香与女人特有的绵软温柔,瞬间充斥进了徐孝先的鼻腔乃至心头。 一股搂着程兰纤细腰肢扔上炕的冲动,被徐孝先咬着牙拧了过来。 “还行,反正没左肩疼。” 徐孝先直视前方道。 程兰没说话地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道:“一会儿拿热手巾敷一下,还有左肩的伤也得换药。” “你先看看这礼盒里是什么。” 徐孝先有些承受不住程兰娇躯传递到身上的温香软玉诱惑说道。 第五十六章 闷棍 程兰依言,打开了那很重的礼盒。 看到里面的绸缎后,程兰那双美眸瞬间明亮了起来。 甚至就连整个房间,仿佛都一下子变得亮堂了许多。 “这是……?” 程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喜中带着震撼道:“也是陆炳送的?这……这太贵重了。” 礼盒里面放有四匹绸缎,一匹泛着光泽的黑色绸缎,一匹春水色的绸缎。 压在礼盒底下的另外两匹,一匹如同珍珠似的白色绸缎,还有最后一匹是淡紫色的绸缎。 也难怪程兰会如此的震惊。 毕竟,自从嫁到徐家不久,程兰便再也没有穿过跟绸缎有关的衣物了。 甚至是里衣,如今穿在程兰身上的也是粗布所制。 而绸缎对于女人而言,显然如同各种首饰一样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即便女人对自己的外衣衫裙要求不高,但对于贴身里衣,谁不想拥有几件绸缎做出来的衣裳呢? 那丝滑柔和的手感,穿在身上的愉悦与贴肤,程兰做梦都想要拥有。 但这几年的苦日子,早就让她把绸缎抛到了脑后不再去想。 甚至是做梦梦见了,醒来都会惆怅万分。 而如今……眼前就这么真实地摆着四匹颜色各异的绸缎,让程兰如何能不激动? 只是激动过后,程兰立刻慌了起来。 “不行,得藏起来。” 程兰认真紧张地说道。 随即视线在只有一个箱子的房间里游走打量。 “为什么要藏起来,做成衣裳不好吗?” 徐孝先有些不明所以。 “啧……。” 程兰没好气地说道:“明日还约了刘婶儿她们几人过来,要是被看到了,刘婶儿的眼珠子还不得长在这几匹绸缎上?到时候怎么办?真给她们一人扯几尺吗?我可舍不得。” 说道最后,程兰的神情尽显小女儿姿态的小家子气。 看得徐孝先一阵恍惚,原来程兰也是一个需要呵护、会小气、会计较的女子啊。 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被她坚强的外表,以及对这个家不离不弃的态度给骗了。 “那就装到那口箱子里。” 徐孝先提议道。 程兰撅着小嘴,为难道:“里面都满了,你晋升百户的布匹,还有……。” 说道此处,程兰突然警惕起来,道:“你不准打我箱子的主意。” 徐孝先不由笑了,道:“不就是钱在那箱子里嘛,谁不知道似的。” 程兰立刻更为紧张,问道:“你怎么知道?” “家里总共就只有这么一口箱子,你说咱家的钱能在哪里?” 徐孝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而后道:“把布拿出来,把绸缎跟钱先放进去,过几日等搬到正房了,买了柜子你就有地方放了。” “那布怎么办?” “先放我房间吧,刘婶儿她们应该轻易不会进我房间的吧?” 随即叔嫂二人,大半夜的开始折腾家里唯一的一口箱子。 原本的几匹布拿了出来,又把那几匹弥足珍贵的绸缎放进了箱子里。 而后布匹与徐孝先带回来的棉花,都一同搬到了徐孝先的房间,瞬间大半个炕都被那蓬松的棉花占满。 随即程兰又去厨房准备烧好的热水,拿来了干净的手巾跟已经洗干净的布,再次帮徐孝先包扎伤口。 这一次程兰的态度,明显要比昨日好了很多。 轻手轻脚之余,也彻底让徐孝先体会了一次什么叫温香软玉、柔情似水。 因而当叔嫂两人同时红着脸长舒一口气时,外面已经响起了三更的更声。 “你早些休息。” 程兰满是红晕的脸蛋儿,燥热难耐的娇躯,双腿都有些发软的低着头,抱着陶盆离开了徐孝先的房间。 只不过是少了一个人,但还多了大半炕的棉花,可徐孝先却是觉得房间好像一下子就空了,甚至是有些落寞在房间里萦绕。 随着程兰在厨房收拾完,看着那边房间才熄了油灯。 嘴角忍不住多了一丝满足与羞涩。 随即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一番,熄灯钻进被窝后,今日的种种开始在脑海里不断地涌现。 尤其是刚才……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徐孝先为何是男人。 而自己却是不讨厌,甚至还有些期待,甚至喜欢被硬生生压迫在饱满上的感觉……。 被窝里程兰紧闭美目,甜甜的脸上诱人的红唇小声嘀咕着:不准想! 不准再想了! 清晨的鸡鸣声饶人清梦,薄薄的雾气中寒气逼人。 从温暖的被窝爬起来显然需要一定的勇气。 多尔衮显然就没有这方面的忧虑,天色还未大亮,就已经开始在院子里晨叫着。 显然,此时的程兰正在厨房里忙碌。 原本以为能轻松几日,不成想昨夜陆炳的召见,又让徐孝先不得不忙碌起来。 洗漱完走进厨房,程兰已经做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饭。 一碗金黄色的小米粥自是不可少。 两人默默地吃着饭,多尔衮在旁默默地看着。 “以后早上可以加个煮鸡蛋。” 徐孝先说道。 程兰没抬头看徐孝先。 因为昨夜她做梦了,梦里出现的就是面前这个家伙! 哼!梦里竟然都是这家伙欺负自己的画面。 太可恶了! “知道了。” “我还是得去当差,但能回来的早一些。” 徐孝先说道。 程兰点着头,本想提教她练弓弩的事情,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牵着胭脂走出大门不久,程兰便不出意外的出现在了门口,随即张望了张望巷子尽头,正好徐孝先的背影拐过街角。 因为罗谷等人还没到,所以程兰也不着急请刘婶儿她们过来。 先是去厨房收拾一番。 而徐孝先经过昨夜半袖的思索,依然是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来牵制马墉,让其自顾不暇。 因此最终,徐孝先选择了最为直接的办法。 那就是找人隔三差五地痛揍马浩成一顿。 因此自己便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不得不说,之所以有这个想法,徐孝先还得感谢李青衣。 要不是李青衣所说的黑巷子、破麻袋套头,他还想不起来这么损的招儿呢。 改天应该谢谢那丫头去。 而至于人选,显然没有比壬字所那帮兵痞最适合的人选了。 今日壬字所没有再去查抄仇鸾的府邸,而是在曹济的坚持下,崔元同意换了其他百户所的锦衣卫过去。 壬字百户所,徐孝先除了上任头一个时辰出现在这里过。 这两日就跟消失了一样。 好在还有吴仲、陈不胜两个总旗在,这才使得壬字所这帮兵痞没有乱起来。 但令徐孝先惊讶的是,当他走进壬字所时,那帮兵痞看他的眼神,竟然没有了第一天时的吊儿郎当。 而是一个个的神情之间既有敬畏又有讨好。 徐孝先一脸莫名,正好看见赵山河这个小旗,招手给叫了过来。 “其他人呢?” “都在那边那个房间大人。” 赵山河对自己也是格外的敬重。 这让徐孝先的心头更是升起了大大的疑惑,这帮兵痞真的这么快就被驯服了吗? 跟随赵山河来到房间,只见吴仲、陈不胜、李七儿还有卫道夫等几个小旗都在。 “说什么呢聚在一起?” 徐孝先走进来,众人急忙给让座。 李七儿的神色在众人之中显得尤为认真。 徐孝先不由多看了两眼,笑着道:“怎么了?难道我这个百户你们不认识了?” 众人没人敢应声,陈不胜笑着道:“是老李,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刚晋升小旗才两天,马上就要晋升为总旗了。 这不,整个所都传开了,估计到了下午,崔大人就能过来给他一颗定心丸了。” 徐孝先不说话地笑了笑,视线再次扫过众人。 多少有些明白为何这些人见了自己后,一个个的都是那种敬畏加讨好的表情了。 显然,他们没有想到,自己这个百户可以说提拔谁就提拔谁。 这比做他们的百户,却没有权利提升他们可是有着极大的不同的。 虽然小旗可以有百户举荐,但若是千户不同意,那么一切都是白搭。 更别提徐孝先一个百户,竟然能直接举荐小旗为总旗了。 “能胜任不?” 徐孝先神情轻松问道。 李七儿一脸认真,重重地点着头:“回大人,末将能胜任,就算是死,也决不辜负大人的信任。” 徐孝先笑了笑,示意众人坐下,看过赵山河跟卫道夫,见两人脸上没有异色。 便道:“若是有能力自然会被提拔,你们也别着急,也不用嫉妒李七儿,机会都会有的。” 随即看向吴仲,想了下道:“吴二哥,有件事儿,得你带几个兄弟们去办一下。” 徐孝先刚一说完,吴仲还没来得及开口,李七儿就站起来道:“大人,交给我吧,末将保证……。” “这房间里谁都行,唯独你不行。” 徐孝先打断李七儿的话,呵呵笑了笑,道:“并不是不信任你,而是……我需要几个兄弟去打闷棍,你去了往后容易被人认出来。” 徐孝先直言不讳,李七儿不由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虽不是逆鳞,但他也介意别人提及。 可这话从徐孝先嘴里说出来后,并没有鄙视、嘲讽的味道。 李七儿默默地点了点头。 赵山河随即出声道:“末将愿意跟随吴总旗一起办差。” 卫道夫跟其他人慢了一步,不由侧目看向抢先一步的赵山河。 “行,就你了,不用带多了人,算上你跟吴二哥,你再从你的小旗挑五个机灵点的,打闷棍可不是上战场,用不着拼死拼活的。” “是,末将这就去挑人。” 随着赵山河率先一步离开,徐孝先也示意其他人都散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李七儿这个准总旗,以及吴仲跟陈不胜。 “什么事儿还需要锦衣卫打人闷棍呢?不会是……?” 陈不胜问道。 第五十七章 寻衅滋事 徐孝先点了点头,也没有避讳李七儿,道:“吴二哥,这个差事儿呢,不见得要把人往死里打,伤筋动骨、断胳膊断腿的也不适合,最好就是皮外伤比较严重,不伤内里。 这样呢,能多打几次,最好是让兄弟们都过过瘾,尝试尝试打人闷棍的乐趣。” “行,这件事情交给我了,天黑前,只要他出门,我保证他鼻青脸肿地回到家。” 吴仲起身平静地说道。 随即徐孝先看向了陈不胜跟李七儿。 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 如今自己身后不止是有锦衣卫,还有东厂的支持。 两股不容忽视的势力下,若是自己不趁机做些什么事情,怕是都对不起自己。 尤其是陆炳想让自己成为他心腹利刃的态度,还有东厂对自己的赏识跟重用。 让如今的徐孝先虽不敢说可以在京师横行,但借着这两股势力要是不做大不做强的话。 那么这个人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是烂泥扶不上墙的绝对代表。 而徐孝先显然不是烂泥扶不上墙的那种人。 如今的他,脑海里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想要编织一条成熟的情报网络,自然少不了跟三教九流、地痞无赖打交道。 赌场茶馆、青楼勾栏,包括贩夫走卒中那些靠着拳头打压同行,自己吃肉让其他人只喝汤的恶霸,都是他徐孝先要发展、慑服的目标。 徐孝先随即笑了笑,而后看着陈不胜跟李七儿道:“你俩也别闲着,每人带一小旗的人手,你宛平、他大兴,每天的差事儿就是找各处地痞无赖的茬儿。 我要的结果很简单,就是往后想要打听些什么事儿,找到他们能痛快地问出消息来。” 陈不胜跟李七儿愣了愣,互望一眼:还有这等好事儿? 壬字所的兵痞们,平日里最喜欢干的就是打架斗殴这种事情。 “那需要报明身份吗?” 陈不胜有些兴奋地问道。 “报明了身份,你觉得他们会真心服你吗?” 徐孝先接着道:“不用报明。总之往后,不管是你李七儿还是陈不胜的名字,要让京师的地痞无赖、恶霸地主听到便不由的打战。” “官府会干涉的,那些地痞无赖还好一些,恶霸地主跟宛平、大兴的官府之间,或多或少的都有些勾结的。” 李七儿认真说道:“打服他们不难,难的是到时候官府介入后,我们该怎么办?或者是一不小心有人被官府抓了个正着,到时候身份就瞒不住了。” 徐孝先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李七儿,想不到心思还挺缜密。 本以为只是一个头脑简单的莽夫来着。 “这事儿不用担心,就算是被镇抚司抓了也不用怕,我有办法。” 徐孝先自信地说道。 有锦衣卫跟东厂做靠山,还会怕兵马司或者是县衙官府? 简直是笑话了。 李七儿点了点头,并不怀疑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能力。 毕竟,锦衣中所十个百户,也就只有徐孝先敢跟崔元称兄道弟。 而且这两日,跟东厂的几位大人一起时,那也是熟络的在谈笑风生。 “今日就开始吗?” 陈不胜问道。 “对,没啥事儿就街上溜达,一定要找那些真正的地痞无赖之类的去挑衅。” 徐孝先想了想说道:“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谁敢在街上欺男霸女或者是招惹老实人,那到时候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道此处,徐孝先突然觉得自己给他们的差事儿,怎么跟后世的城管那么像呢? 而此时,赵山河跟吴仲已经换上了普通的短打扮,跟徐孝先打了声招呼后便离开了锦衣中所。 陈不胜、李七儿也开始忙活起来。 不大会儿的功夫,两人各自带着一小旗的人,比大街上那些地痞无赖还像地痞无赖的晃荡着身上的零碎,吊儿郎当地走出了锦衣中所。 看着此情景,徐孝先的嘴角不由浮现一抹得意的笑容。 兵痞自然有着兵痞该有的作用。 尤其是在锦衣卫,尤其是对于他而言,显然没有比兵痞更为合适的下属了。 徐孝先不需要让他们训练有素、令行禁止,要的便是跟卧底似的德行。 如此,也才能让他有时间跟能力,真正的组建一支以他为核心的情报组织。 而眼下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刚刚起步。 他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元日前后他必定能够让一切都准备就绪。 壬字所的其余人自有小旗来管,徐孝先这个百户巡视了一圈后便打算回家。 这一日,注定有人要倒霉,染上血光之灾。 至于会是谁? 徐孝先不关心。 但他可以肯定,马浩成今日若是出门的话……必有血光之灾。 回到家里,罗谷等人在正房与后院忙碌着。 倒座房那片空地,如今已经挖出了地基,估计用不了几天,就能盖出一个崭新的马厩来。 胭脂又只能在柿子树下委屈几晚了。 程兰、刘婶儿几人,依然在程兰的房间忙着针线活。 站在院子里,时不时能听到里面传来女人咯咯的笑声。 就是不知道,女人聚在一起的时候,话题是不是也是说着说着就转到了男人身上呢? 买了纸笔的徐孝先对此并不感兴趣。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需要把脑子里的思路以及给东厂的章程给写出来。 日头渐渐西斜,酒楼客栈也好,赌场青楼也罢,茶馆里的说书人,勾栏里的唱曲者,也都开始忙碌了起来。 明玉楼。 李青衣愁眉不展,马浩成今夜要来明玉楼。 不用想,肯定是冲着自己跟徐孝先那个瞎子来的。 右都御史没有在自己这里问出名字,但马浩成岂会死心? 何况这又是一个接近自己,觊觎自己美色的机会。 李青衣有些心烦,这个时候她突然觉得,那天徐孝先把马浩成揍轻了。 自己不该拦着的。 应该让马浩成在家多躺几天才好,这样自己也能多清净几天时间。 咚咚咚,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圆荷随即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道:“小姐,楼公子对上来了。” “啊?” 李青衣有些茫然。 “你出的上联一竹一兰一石,楼公子对了:有节有香有骨。竹有气节、兰有香味、石有傲骨。” “这么快?” 李青衣皱眉。 楼虎乃是通州知州楼广元之子,此人颇有才学。 甚至用文武双全来形容都不为过。 “四面荷花三面柳,你去告诉楼公子稍候,说我正在补妆容。” 李青衣心情很沉重,因为今日是楼虎约了马浩成。 自己哪里有拒绝的资格? 只能是以对联偷得一些时间,坐在闺房发呆了。 莫名的,她竟然有些想那徐瞎子了。 也不知道那家伙知道不知道,自己今日心情如此糟糕,都是因为他! 天色渐渐变暗,马府门前,脸上已经不再肿胀的马浩成,一身雪白的窄袖锦衣长袍,风度翩翩地上了自家马车。 而不包括车夫在内,随从也从以前的两人变成了四人。 就在马浩成前往明玉楼,赴通州知州楼广元之子楼虎之约的同时。 严府门口,严嵩登上了自家马车。 严世蕃看着老爹上了马车,跟两个随从叮嘱了两句,便示意车夫直接前往东厂诏狱。 马车从马府门前驶离,为了赶时间,走过必经之路的大街后,便钻进了胡同。 不远处,四五个人从对面走了过来。 四个随从瞬间一惊,看着来势汹汹的几人,便想再拐回大街上。 但身后三人已经堵住了去路。 “你们是什么人?快快让路!” 一随从走到马车前方,冷哼道:“知道这是谁的马车吗?不想活了是不是?” 前面四人不说话,只是静静地一字排开。 “怎么回事儿?” 马车里,心情不错的马浩成,一想到一会儿就能见到李青衣,心情可谓是由内而外的感到兴奋。 马车突然不走了,仿佛打断了他跟李青衣的约会似的。 只是刚一探头出来,一只麻袋便从天而降套在了头上。 “呜……。” 马浩成都来不及喘口气,整个头便被套进了黑漆漆的麻袋里。 耳边随即传来惨叫声。 不用想,肯定是自己随从的惨叫声。 吴仲与赵山河互望一眼,随即两人竟是硬生生地把蒙着头的马浩成,从马车那狭小的车窗里给拽了出来。 坚硬的木头车窗,硌得马浩成的肩膀、胯骨像是在卡在石头缝里后,被人强行拉出来。 “呜……轻点……疼……。” 但外面的赵山河跟吴仲,根本听不清楚马浩成在喊什么。 当然,即便是听清楚了,他们也不会罢手的。’ 随即两人把套在麻袋里的马浩成按在地上,四个随从加一个车夫,此时被五名锦衣卫打得滋哇乱叫,五人抱成一团缩在墙角不敢乱动。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另外两人的拳头,砰砰砰地砸在了麻袋上。 而后砸了几下后,两人便收手。 “会不会太便宜这小子了?” 赵山河觉得不过瘾,用眼神询问吴仲。 吴仲阴险地笑了笑,而后用膝盖压着马浩成的头,示意赵山河按住两只手。 于是吴仲竟然像个疯婆娘似的,开始在马浩成身上上下其手。 缩在角落的随从跟车夫都傻了! 这特么是要干什么? 不打头改掐了? 麻袋里的马浩成瞬间发出比猪叫还惨的痛叫声。 但奈何自己根本动弹不了。 只能感觉到自己胸口、腰间、腹部针扎似的被人掐了个遍。 随即接下来便是两条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痛让麻袋里的马浩成已经是眼泪鼻涕横流。 一时之间与脸上被捂出来的热乎乎的冷汗参杂在一起,仿若身处地狱一般在遭受着酷刑。 第五十八章 疑惑 然而,接下来另四名随从跟车夫震惊的是,这几个人打完马浩成后,竟然一句话不说的就离开了! 你们就不怕特么的打错人了? 还是说意识到打错人了,所以就不声不响地走了? “公子……。” 一名随从目送那些人消失不见后,连滚带爬地跑到了“麻袋”旁边。 随即其他人也反应了过来,瞬间跑到跟前扶起马浩成。 有人紧忙把麻袋拿下来,只见马浩成现在如同耗子似的鼻青脸肿,血水、泪水、鼻涕、汗水混杂在一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狼狈跟可怜。 “公子……。” 马浩成双眼无神的看了看四周。 “都……都走了吗?” 随从点头如捣蒜:“都走了,会不会是拦错车了?” 马浩成想发狠,但劫后余生的他又有些庆幸:终于走了。 整个前胸跟大腿内侧,此时火辣辣的痛,甚至是有些痉挛的抽抽着。 几人就这样狼狈地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好半天,这才小心翼翼的扶起马浩成上马车。 而随着马浩成起来,只见刚刚坐过的地方已经湿了一片。 好在马浩成并未发现。 只是等上了马车,一摸大腿内侧时突然感到湿漉漉一片。 “出血了?” 马浩成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间,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整张脸瞬间变得狰狞起来。 “都给我滚出去!回府!” 马浩成怒吼着。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大腿跟裆部并没有流血,而是……尿了! 原本就火辣辣痛的脸庞,此刻变得更加火辣辣。 只不过如今是尴尬多过疼痛。 随着马浩成的马车掉头回府,严嵩的马车则是在东厂诏狱门前缓缓停了下来。 一名东厂千户急忙走到跟前,搀扶着严嵩走下了马车。 “有劳公公了。” 严嵩平和地说道。 “严大人客气了。” 那太监笑着回道。 随即领着严嵩一人前往诏狱里走去。 两人一路上并没有说话,直到走到关押仇鸾的牢门前,那太监扭身才说道:“严大人您随意,奴婢在外面候着。” “好,多谢公公通融。” 严嵩嘴里说着,随即不着痕迹地从袖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递了过去,嘴上道:“终究是同僚一场,何况……还是老夫的义子,这若是不过来一趟,怕世人都以为老夫薄情寡义了。” “严大人言重了,世人不知严大人心善,但奴婢可是知道严大人向来是重情重义之人的。” 那太监笑着接过,而后见严嵩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出去。 大牢内一盏昏暗的油灯,里面被褥、桌椅齐全,并没有其他监牢那般潮湿阴暗、充满恶臭味的情形。 坐在椅子上的仇鸾,这几日仿佛瘦了好几圈。 整个人干干瘦瘦、神态疲惫,看起来就像是一副骨架套着衣衫。 从严嵩出现到那太监离去,仇鸾一直都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彼此。 “严大人来了。” 仇鸾沙哑着嗓子终于说道。 “来了。” 严嵩点头。 仇鸾瘦得皮包骨头的脸上浮现一抹冷笑,带着一丝讥讽,道:“我估摸着严大人也该来了。” “不送你一程,心里不安啊。” 严嵩站着说道。 “是心里有鬼吧?怕皇上知道你受贿一事儿?” 仇鸾冷笑道。 严嵩没理会仇鸾的嘲讽,但却是点着头道:“儿女可都安排好了?若是有什么需要叮嘱的,老夫帮你跑趟腿便是了。” “你什么意思!” 仇鸾嚯的一下站了起来,眼睛仿佛冒着绿光似的盯着严嵩。 严嵩不为所动,须发皆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淡淡道:“刑部员外郎杨继盛、大理寺左寺王世贞,此二人也该挪挪位置,让给更有能力的人了,你说呢?” 仇鸾干瘦的双手紧紧抓着面前的木栏杆,手背上青筋直冒。 “严大人想要铲除异己,怎么,连我这个将死之人也要利用吗?” “哪里的话这是。” 严嵩笑呵呵道:“满门抄斩大可不必。你的两个儿子跟儿媳,老夫会向皇上求情争取从轻发落,即便是发配从军,也要有人照应不是? 要不然背着通敌叛国的罪名,在军伍之中也很难有立足之地。万一身死异乡,岂不是更令人痛惜? 浣衣局还好一些,但令千金正值大好年华,总比流落风尘为奴为婢要好一些。 这样过个几年,等风声过了,老夫再想想办法给他们找个好谋生,你觉得这样如何?” “严嵩老贼……你……你真是卑鄙无耻!祸不及儿女家人,难道你不懂?” 仇鸾双眼仿佛要喷火,恨不得生吃了面前的严嵩。 “老夫也是为你着想,终究是老夫当年认下的义子,如今你有难了,养育儿女之责便是我之所在。” 仇鸾气愤的整个人仿佛都在颤抖:“好,我答应你!还望你不要食言,否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既然如此,那早些歇息吧,我就不再来看你了。” 严嵩说完,便不再理会仇鸾,缓缓走出了诏狱。 仇鸾直到严嵩的背影消失不见,依然是一动不动站着。 随即开始放声大笑起来,其中的悲戚、绝望,让刚走出诏狱的严嵩,不由冷笑一声。 昏黄的油灯下,仇鸾如同行尸走肉般走向桌前坐下,呆呆地望着油灯。 随后,脸上渐渐露出一抹阴谋得逞的笑意。 而且他相信,那军匠当日既然没有揭露,往后便不会再揭露了。 欠其的人情,下辈子还吧。 …… 右都御史府。 马墉此时的愤怒并不比诏狱里的仇鸾少多少。 气的浑身直哆嗦,甚至连嘴唇都在哆嗦着,指着面前趴在地上鬼哭狼嚎的随从与车夫,命令着下人:“打,使劲打!给我往死里打!” “一群废物!蠢货!” 随即寂静的庭院里,又是一阵鬼哭狼嚎的惨叫声。 不过这一次,却是从马浩成所住的厢房内传出来的。 被脱了个精光的马浩成,看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地方,恨不得把那些人千刀万剐。 可奈何,不管是随从还是车夫,都没有记清楚那些人长什么样子。 毕竟,那七人都是蒙着面的。 而自己是被蒙住了头。 当时只听到了随从车夫的惨叫声,那七个人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爹,你一定要帮儿子找到那些畜生!就算是他们认错了人,那也该死!” 马浩成到现在还能感受到那股被掐时火辣辣的羞辱痛感。 简直太折磨人、太羞辱人了! “你真的不认识他们?” 马墉的脸色铁青:“是不是你得罪了什么人?” “爹,我……除了那锦衣卫百户,谁敢惹我?” 随着擦完药后大夫离开,马浩成盖上了被子后,他娘才从门口抹着眼泪儿地走了进来。 “娘,肯定是那锦衣卫百户唆使他人干的,要不然会是谁啊,我跟其他人近日无仇往日无冤的。” “老爷……。” 马夫人抹着眼泪儿,一脸哀求:“要不你再去找找陆大人?” “这不是锦衣卫的手段,锦衣卫不会这般无耻下作!” 马墉在椅子上坐下,阴沉着脸道。 陆炳其人还是比较正直的,甚至是性格上还有些软弱。 要不然的话,仇鸾岂敢骑到他头上作威作福? 而昨夜自己虽然跟陆炳之间有些不欢而散,但他相信陆炳不会做出这般下作地报复。 而且就算是报复,也该是在朝堂之上,不该祸及家人才是。 “京城多地痞无赖,游手好闲喜寻衅滋事者,会不会是你在明玉楼做过什么,被人惦记上了?” 冷静下来的马墉分析道。 马浩成扭过脸气哼哼的不说话:这不是又绕回来了吗? 自己在明玉楼寻欢作乐,掌柜金四海哪里敢得罪自己? 如果有,就是在太清楼碰见的那个锦衣卫百户。 不然还能有谁? “你倒是说话啊。” 马夫人看着赌气的儿子,既心疼又着急。 “在家养几天吧。” 马墉叹口气,马夫人正待说话,马墉看了一眼道:“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想过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些年身为都御史,得罪人自是不可避免,有人买通京城地痞无赖报复,也不是不可能。 我会仔细斟酌的。” “那你好好想想,会是谁?或者是咱们收了人家的好处后,没给人家把事情办了的。” 马夫人提醒着马墉道。 马墉有些不悦地看了一眼:这些事是能拿出来摆在明面上说的? 马浩成扭过头:“哼,一定是这样,他们不敢迁怒于您,自然就把气撒在我身上了。我招谁惹事了……。” “你少说两句,你爹自有你爹的道理。” 马夫人轻拍着儿子的肩膀,立刻引来其一阵呼痛的龇牙咧嘴。 “我记得你说明玉楼的金四海为人豪爽,极讲义气,跟你甚是投缘?而且此人在京城,三教九流的都要给几分薄面?” 马墉显然不怕官场上的人报复。 但对于三教九流、地痞无赖之类的,他平日里多看一眼都觉得碍眼,所以又岂会跟这些人打交道。 前日也是因为马浩成被打,以及还牵扯到通州知州一事儿,他才亲自去了一趟明玉楼。 要不然,以他正二品的官品,岂会屈尊降贵、亲自跑到明玉楼找金四海? 简直是笑话! “是,金四海为人豪爽,喜欢结交一些讲江湖义气、在京城地面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头有脸?” 马墉不屑冷笑。 真正有头有脸的人物,岂是他金四海轻易高攀得起的? 不过都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人物罢了。 而此时的明玉楼,李青衣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不会吧? 又被人揍了? 而且还是在小黑巷子里? 被人套了麻袋在头上? 怎么……怎么这么熟悉呢? 徐瞎子? 对!一定是徐瞎子! 我许愿灵了? 那家伙听到我的心声了? 李青衣有些恍惚跟对马浩成小小的幸灾乐祸! 而旁边不远处,端着酒杯想着下联的楼虎,此时却是一脸的失望。 他爹让他结交马浩成,但自己……竟是连人家的面都难见上一面。 第五十九章 相濡以沫的烧纸 昏黄的油灯下,徐孝先与程兰显然已经习惯了两人相处一室,来打发夜晚无聊的时间。 吃完饭后,端着自己房间的油灯来到了徐孝先的房间。 多尔衮在门槛处滚了好几遍,才被程兰抱了进来。 依然在思索着章程的徐孝先,看了一眼脱鞋上了炕的程兰,便再次把注意力放到了章程上。 程兰在炕上,把两盏油灯贴心地往徐孝先一边挪了挪。 扫了一眼徐孝先的毛笔字,随即嘴里迸出三个字:“字真丑。” 徐孝先不满的“啧”了一声。 但程兰根本不在意。 随即便坐在炕上做着自己手里的针线活。 徐孝先也把注意力转移到了章程上。 时间便如此静悄悄地在两人的沉默中缓缓流淌。 时不时的程兰会说上几句今日刘婶儿等人又说了些什么,或者是随口问一嘴,正房里的家具该用什么木料。 以及糊顶棚用纸还是布的生活琐事。 徐孝先偶尔会低着头回应一声,偶尔也会抬头跟程兰四目相对说上两句。 角落里的多尔衮蜷缩成一团,静静地听着,无声的看着,时不时还会发出一阵轻微的呼噜声。 不得不说,徐孝先与程兰如今已经习惯了有彼此的陪伴。 如同两个孤独的灵魂,在寒夜里抱团取暖。 徐百善的去世,程兰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因而并不会沉浸在悲痛中无法自拔。 只是她对毫无光亮的黑暗未来,内心充满了惧怕与不安。 而徐孝先的两世为人,如同来到大明朝的孤魂野鬼般六亲无靠。 彷徨无奈过后,好在是程兰的这一抹温柔,安抚住了他内心的空虚与躁动。 因而,如今两人之间甚至可以用相濡以沫来形容。 当徐孝先忙完了手里的章程长出一口气,程兰也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 两人如今可谓是极有默契,随着程兰下炕后,徐孝先先伸了个懒腰,而后脱掉自己上身的衣裳。 不大会儿的功夫,程兰便端着陶盆走了进来。 坐在炕上小心翼翼地拆掉昨夜包扎好的布,看着肩膀上的伤口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程兰的心情也会变得开心许多。 “明日有事儿么?” 身后程兰轻声问道。 “有事儿?” 程兰默默点了点头,而后道:“明天该去看看你大哥了。” 徐孝先愣了下,他并不清楚如今这个时代的风俗。 加上他都已经快要把徐百善是他大哥这一事儿忘的一干二净了。 “什么时候?” “明日一早吧,刘叔说他的马车明早正好没事儿。” 程兰仔细地擦拭着肩膀上的伤口,时不时还会轻轻吹着气,仿佛这样能让伤口好的快一些似的。 “好,我陪你一起去。” 徐孝先说道。 身后的程兰怔怔望着徐孝先的侧脸,手上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后,便继续忙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吃过早饭之后,程兰特意换了一身缟衣衫裙。 但即便是如此,依旧遮掩不住她御姐般的美貌姿容。 刘成的马车已经在门前候着,徐孝先并未选择与程兰同坐马车,而是牵着胭脂走了出来。 多尔衮汪汪的叫着,它有些发懵跟害怕:怎么都走了?不要它了? 正准备上车的程兰看了一眼脚底下焦急的蹦来蹦去的多尔衮,又看了看徐孝先。 徐孝先随即笑着道:“带上吧,让它跟你一同坐车,正好过去给徐百善磕几个。” 不出所料的惹来程兰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程兰带着准备好的包袱跟多尔衮上了马车,徐孝先翻身上马跟随在一侧。 一路上时不时地跟刘成聊上几句。 当刘成说起徐孝先跟徐百善小时候的往事时,马车里的程兰也会仔细地听着。 从而在脑海里勾勒着,那个时候的徐孝先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等到快要出城门时,刘成的神色却是变得紧张了起来。 徐孝先有些纳闷,笑着道:“刘叔这是怎么了?看你脸色怎么一脸的紧张呢?” “徐哥儿……。” 刘成有些无奈,苦笑一声道:“徐哥儿有所不知,这每行都有每行的规矩,赶车这门生意也不好干啊。” 徐孝先笑着道:“放心,我嫂子大方,不会跟你还价的。” 马车里的程兰不由翻了翻白眼。 刘成却依旧是一脸苦笑,道:“徐娘子昨日就跟我家那口子商量好价了,只高不低。” 而说话间,马车就已经到了城门口。 只见刘成不由紧张地左右张望着,而后突然扬起手里的马鞭急道:“徐哥儿,得快些出城了,要不然……驾驾……。” 刘成话未说完,徐孝先就看到城门一侧,突然冒出来好几个人,指着刘成的马车叫嚣着。 “怎么回事儿?” 徐孝先不由用腿轻拍马腹,示意胭脂跟上。 而身后那几个人,不依不饶地叫骂着:“刘成,你有胆出城,那你就别给老子回来,要不然这一趟让你白跑一趟。” “你们认识?” 出了城门后,徐孝先一边张望后面一边问道。 “算不上认识。” 刘成皱着眉头长出一口气,道:“也是一帮赶车的,每次出城都要让我交钱,可我……我才干这行不久,哪里来的钱给他们?” 徐孝先瞬间了然,这不跟后世划地盘、抢客的出租车一样吗? 不正好也是自己让李七儿、陈不胜他们要找的目标吗? 徐孝先瞬间有些兴奋,自己还愁陈不胜他们不知道能找到多少地痞无赖、各行恶霸呢。 没想到今日就有人送上门来了。 想想后世的出租车,哪个司机嘴里不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秘密呢? 而且因为流动性,使得这帮人的眼睛尤其的贼。 是官是商还是百姓、文人士子,这帮家伙的眼睛基本上一眼就能断定。 所以要是慑服了这些人,那么以后想要知道点什么,怕是就要容易得多了。 说不准连哪个官员、商贾晚上是跟夫人睡的,还是跟小妾睡的,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毕竟,这些人虽然不认识什么高官富商,可高官富商府里的那些下人呢? 徐孝先像是发现了一条生财大计,脑海里编织情报网缺失的那一块,这不就给补上了吗? 随着路上行人渐少,他们也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路。 不久后马车缓缓停了下来,不远处的坟头,便是徐百善的长眠之地。 程兰低着头提着包袱走下了马车,徐孝先要接过被程兰拒绝。 于是只好接住了傻乎乎的准备从马车上往下跳的多尔衮,跟在程兰身后往坟头前走去。 坟头前,程兰无声地跪了下来。 一手拿着多尔衮的徐孝先,随即也在旁跪了下来。 不远处,刘成坐在车辕上静静地看着。 本以为徐家往后就彻底没落了,谁能想到……徐孝先竟然平步青云了。 程兰带来的包袱并不大,此刻打开后,里面只有几块点心跟几沓纸钱,而后就是一个白色荷包。 一边整理着包袱的几样东西,一边把火折子递给了徐孝先。 点心是徐百善临终前,跟徐孝先、程兰说的想吃一口的那点心,只可惜那时候他们穷得叮当响。 要不是点心不能租赁,徐孝先当时都想去租赁几块给徐百善看看了。 白色的荷包在程兰白皙纤细的手指下打开,赫然是两块金条跟一锭白银。 徐孝先不由睁大了眼睛,道:“你不会真的要把……。” “给你大哥看看,让他泉下有知,也好安心。” 程兰情绪不高道。 “那还好,我还以为……。” 徐孝先一把摁住要乱跑的多尔衮说道。 程兰低着头,再次从徐孝先手里接过火折子,开始点燃那些纸钱。 嘴里道:“跟你大哥说些话吧,他能听见。” 徐孝先愣了愣,直到程兰那双美目看向他,于是急忙道:“行,你烧你的,我说我的。” “徐百善……大哥……。” “我跟程兰来看你了。” 程兰闻听,再次瞪向了徐孝先,但徐孝先这一次选择瞪了回去。 最终程兰认输默认徐孝先对她的称呼,选择低着头开始烧纸。 “大哥,你在下面就好好的,听说去了下面的人都不会生病,百毒不侵的。而且……说不准你就成了我呢?但不管如何,到没到那个世界,这边你都不用记挂了。” “我跟程兰现在过得挺好的,而且这两天正在翻新正房,正房完了是厨房跟西厢房,倒座房程兰不让翻新,说怕花钱,但现在我有的是钱,我觉得还是程兰太小气了。” “对了,这是多尔衮,万一你到了另外的世界,可能你就知道多尔衮是什么意思了。” “所以你知道我是谁了吧?我是徐孝先。” 程兰一边烧纸一边哭笑不得,她觉得今天让徐孝先陪她来就是个错误! 根本就不该让这家伙来,也不知道胡言乱语的在说什么。 “还有一个事儿,我现在升官了,也发财了。你看,程兰带了什么过来让你安心?” “没错,两块金子,每块十两,银子家里还有呢,她今天小气,就带了一锭,要我的话就都带过来。你活着的时候是穷鬼,好吧……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们三个都是穷鬼。就是枉费老爹当年对你中兴徐家的期许了。” “不过也没关系,这事儿交给我就好了。你在下面好好的,要是寂寞空虚的话,实在不行就在下面找一个,你别托梦告诉程兰就行……你打我干什么?” 徐孝先看向程兰。 “你说的……是人话吗?” 原本情绪低落的程兰硬是被气笑了。 第六十章 美女救英雄 “说人话我怕他听不懂。” 徐孝先强词夺理道。 程兰看着徐孝先,突然眼圈红红的,她好像理解徐孝先为何要在他大哥的坟前称呼她程兰了。 但她又觉得其实没有理解,或者是不敢理解。 “跟你大哥好好说些话吧,不然……很多事情都会不安的。” 程兰越说越低声。 但徐孝先却是听得清清楚楚,甚至仿佛都看见了程兰的心。 “竟日冥思绝妙相,碧落黄泉两茫茫?奈何红颜一时现,不需枯坐与焚香。” 徐孝先认真的说着。 程兰惊诧地扭头,如同见了鬼! 徐孝先突然是双手合十到胸前,肃穆道:“生前生后各有哀愁,有风无风都不自由,日照入心头,世间的爱恨情仇,如雪如雨如雷如电,终究是一缕青烟、一抔黄土。” 随即长叹一声,道:“徐百善,徐家传宗接代的责任往后就交给我了,你就安心吧。” “差不多了吧?再说我怕给他说的从棺材里爬出……。” “你去马车前等我。” 程兰说道。 徐孝先随即起身,被按住半天的多尔衮终于自由。 但看了看程兰,又看了看渐渐远去的徐孝先,最终选择在程兰身边趴了下来。 程兰凄然一笑,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咸咸的滋味流进嘴里,摇着头喃喃道:“奈何红颜一时现,不需枯坐与焚香,这一世……是我负了你,下辈子我再还你。” 看着程兰柔弱的背影,坐在另外一边车辕的徐孝先长叹一口气。 刘成还道他是伤感的。 安慰道:“徐哥儿,你也不用太伤心,你现在也升官了,往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有了奔头,往后跟你嫂子好好过就是了。” “刘叔,我家的事儿就不用你操心了。” 徐孝先笑了笑,道:“说说你是怎么得罪那些人的吧,他们里面总有个头儿吧?叫什么知道吗?” “这个……我只知道大家喊他钱掌柜,自己有家车马行,好像还有家赌场,我这马车都是他那里买的。” “那他还找你令要钱?” “说是保护费,要是不给的话,在这城里就混不开,就很难找到活儿。” 刘成叹口气说道。 “那你这样老躲着跑,能躲过去吗?” “一个月五十个铜板,出城一次得加五个铜板。” 刘成苦恼道:“这要是往常我也就给了,可咱们这街坊邻里的,本来就没多要,再给他五个铜板的话,那就太吃亏了。” 徐孝先笑呵呵地看着刘成,问道:“你今天不会是故意的吧?” 刘成愣了愣,有些不解。 随即徐孝先笑了笑,嘴上说没事儿没事儿。 可能刘成真不会想到借刀杀人,但刘婶儿贼精贼精的,那可就说不准了。 程兰提着包袱缓缓走了过来,随即徐孝先接过包袱,等她上了马车再把包袱递了过去。 多尔衮汪汪叫着,被徐孝先放进了马车里。 三人一狗开始返程。 马车刚一驶上通往城里的官道,就看到一队商贾长长的马车缓缓而行。 刘成自然不愿意一直慢悠悠地跟随在后面,徐孝先也有此意。 于是一马车一单骑不得不加快速度,在快要完全超过那商贾车队时,突然有人叫住了他们。 “徐孝先等一下。” 徐孝先愣了一下,不由看向身后同样策马追过来的商贾。 “你认识我?” 徐孝先疑惑道。 而马车里的程兰,听到那人的声音,脸上不由一阵紧张。 一时之间有些犹豫,要不要下车看看。 “徐百善是你大哥,你小名叫徐石榴,是不是?” 徐孝先看着来人,微微皱眉,随即有些想起来了:“程家外事管家程管事?” “正是在下。” 程智笑着拱手行礼,而后道:“老爷在后面马车里,恰好看见你骑马而过,便让我追上来了,不知……小姐可在?” “在,马车里呢。” 徐孝先说道。 没想到在这会碰见程福海,也就是程兰的亲爹。 而此时,那辆坐着程福海的马车也跟了上来。 程福海掀开车帘,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徐孝先,随即便望向了程兰所坐的马车。 “孝先见过程伯……。” “不必客气了,程兰可有跟你一同前往?” 不等徐孝先回答,程兰便从马车里跳了下来,而后走到了程福海掀开的车帘前,行礼道:“女儿见过父亲。” 程福海不作声地上下打量着程兰。 随即哼了一声,便放下了车帘。 马背上的徐孝先皱眉。 他知道程兰跟程福海的父女关系很僵。 除了因为程兰不顾反对的嫁给徐百善之外,好像还跟程兰的母亲去世有很大的关系。 徐百善去世的时候,程家也就是派了那外事管家程智过来走了个过场。 而后便匆匆离开了。 虽然知道他女儿在徐家过得很艰难,甚至那时候连买棺材的钱都是借的。 但程福海非但没有露面,而且也没让程智哪怕留点儿银钱帮衬他女儿。 所以看着眼下程福海那爱答不理的样子,徐孝先不由一阵心火涌上来。 你特么的又不跟你女儿说话,然后还要把我们拦下来。 就是想要给我们看你的脸色不成? “程兰上车吧,我们还得回家呢。” 徐孝先坐在马背上说道。 程兰看了一眼脸色有些不善的徐孝先,犹豫了下后,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就要上马车。 “真是养了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活该丈夫……。” 程福海在马车里怒声说道。 只是话刚说一半,马背上的徐孝先一脚就踹到了程福海马车的车窗处。 “徐孝先,你想干什么?翅膀硬了是吧?” 程智瞬间就怒了,手里的马鞭直指徐孝先怒斥道:“你也不看看你是谁,有什么资格管我家老爷管教自己的女儿?” “我劝你最好把你手里的马鞭放下去,要不然我能保证你这只胳膊很快会断。” 徐孝先冷冷地说道。 “混账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我不但用马鞭指你,我还要打你!” 说着话,程智骑着马又往前两步,手里的马鞭扬起就要往徐孝先的面门上打下去。 那边准备上车的程兰,此时已经转过身看向这边。 嘴里忙阻拦道:“程管事……。” 但不等她喊完,徐孝先在马背上微微闪身,随即一只手就抓住了程智的右手。 “连条狗都教不好,真特么的枉为人父!” 徐孝先冷哼一声,随即右手用力一拉程智的手臂,就在程智整个人前倾时,徐孝先另外一只手已经抓住了程智的胸口,随即把人拉下马的同时,右手借力往后掰去。 随着程智掉下马背,便听到肩膀处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一声。 摔落马背的程智,瞬间捂着自己的右肩哀嚎起来,整个人不断在地面上挣扎着。 “徐孝先你放肆!” 程福海掀开车帘,怒视着徐孝先。 随即急忙看向地上疼得打滚挣扎的程智,对前后押车的家丁、车夫吼道:“还不赶紧下来看看程管事伤得如何了?” 说完之后,程福海也是匆匆走下了马车。 此时程兰不由紧咬着发白的嘴唇,有些无措地看向徐孝先。 “石榴,你先跑吧。” 程兰突然大声喊道。 随即只见十数个程家家丁、车夫,前前后后地涌上来二三十人。 瞬间把徐孝先、程兰两人给围了起来。 整个官道也因此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跑?” 徐孝先马背上冷笑一声:“丢下你跑,我干不出来这事儿。不像有些人,自己的女儿都特么快要饿死了,也不知道伸手帮一把,算特么的什么爹。” “徐孝先你放肆!” 程福海愤怒地指着徐孝先怒道:“再出言不逊,别怪我不顾情面……。” “你我之间有情面吗?” 徐孝先冷冷道:“跟你女儿你都没情面,跟我一外人你讲情面?讲笑话呢啊你?” “你?” 程福海被徐孝先揶揄得浑身颤抖,不怒反笑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你真以为我程福海治不了你了?” “就靠他们吗?” 徐孝先依旧端坐于马背上,冷笑道:“程福海,你信不信你让他们一拥而上时,我也能抓住你,然后看程兰的面子,不把你打死,只把你打残?” 胯下的枣红马,面对此刻的形势,竟然表现得很是稳定。 这让徐孝先都有些惊讶。 毕竟,即便是久经沙场的战马,都不可能面对来势汹汹的二三十人时,还能如此镇静的。 “程某不跟你一般见识。” 程福海咽下胸口的恶气,哼道:“好,徐孝先你有种。老夫向来信奉今日事今日毕,若是今日我不能拉着你见官讨个说法……。” “不姓程?打算跟我姓?” 徐孝先端坐马背向前两步,围着的二三十人瞬间一阵骚动,作势就要往前冲。 程福海却是阻止了家丁、车夫的骚动。 “小子,往后有你苦头吃的,距离城门口不远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程福海此时冷静了下来,随即扭头看向程兰:“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如今想好了吗?是跟我回去认个错,还是跟着这小子回去继续守你的活寡,这一次我还让你自己选择。” 徐孝先愣了愣,这爹当的,到底是称职还是不称职? 这话是什么意思? 而此时的程兰,看了看一脸铁青的程福海,又看了看马背上仿佛有些懵的徐孝先。 凄然一笑,当众对着程福海跪下磕了个头,而后起身:“是女儿不孝,即是女儿当初自己的选择,女儿自然会一直坚持走下去。” 说完后,也不等程福海说话,程兰竟是走到胭脂跟前,仰头看了看马背上有些茫然的徐孝先,而后从徐孝先手里夺过了缰绳。 带着泪痕的脸蛋儿露出笑容道:“石榴,我带你回家。” 程兰,一身缟衣,只身牵马。 程福海呆呆地望着那纤瘦的素衣背影。 马背上的男子,在人群自动分开后,忽然仰天长嚎:我身骑白马哟、走三关,我改换素衣哟、回中原,放下西凉、无人管,我一心只想哦……咳咳,起高了。 第六十一章 偶遇 两人始终没有一个人回头。 刘成的马车缓缓跟在后面,马车里多尔衮时不时焦急地叫唤着。 走出很远的距离,甚至隐隐已经能够看见城门时,程兰停下了脚步。 仰着细长雪白的脖颈看着徐孝先:“要不然我去求求他,终究是……父女,他不会真的计较的。” “为什么要求人呢?” 徐孝先跳下马背,看着程兰笑着道:“人之所以活得累,之所以会去求人,就是因为追求的往往都是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是因为控制不了内心的欲望。 因而,求人除了会让自己变得卑微以外,也会让自己原本金子一般成色十足的尊严,慢慢变得成色不足。 何况……。” 徐孝先伸了个懒腰,看了看身后不远处的刘成,接着道:“这些年你都没有求过程伯父,无论多苦的日子我们都熬过来了,又何必因为这件事情求他?而且……我既然做了,就代表我能处理好。” 程兰看着徐孝先,心里很清楚:可能他是真不想看到自己卑微的一面吧? 而且话说回来,谁又愿意自己卑微的一面被别人看见呢? 自己这些年都熬过来了,也从来没有为徐百善的事情向娘家开过口、求过助。 但若是为了徐孝先,她愿意。 “刘叔,你先回吧,我们慢慢走回去,反正离城门口也不远了。” 徐孝先走到马车前,从车厢里拿出了包袱跟急的团团转的多尔衮。 “那我……我就先回了?” 刘成刚才不说已经吓傻了,但也快吓死了。 尤其是二三十号人把他们团团围住时,刘成觉得那一瞬间自己都看见太奶了。 因而当徐孝先告诉他可以先回时,刘成是如获大赦,也顾不得街坊四邻的平日里应该多照应了。 望着刘成的马车扬起一阵烟尘远去,身后不远便是程家的商队。 徐孝先也不着急,把包袱系在了马鞍上,而后把多尔衮给了程兰抱着。 “刚才是给你面子,给了你一次美女救狗熊的机会。所以现在你也得给我一个面子,你骑马我牵马。” 程兰不由笑出声:“哪有人会说自己是狗熊的。” 徐孝先不出声,而后静静看着面前的程兰,随即双手握住了程兰那柔若无骨的纤细腰肢。 “啊……。” 程兰吓了一跳,大庭广众之下这家伙要干什么。 “石榴,快放开我……。” “你自己能骑上马背?” 徐孝先问道。 而后不由分说,双臂很轻松地把程兰举在了半空中。 难为情的程兰都来不及说话,就感觉自己瞬间晕乎乎地飘了起来。 握在她柔若无骨纤细腰身上的两只大手,让程兰瞬间红了脸蛋儿,心头不由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还是头一次被一个男子碰触自己的腰身。 “坐好了。” 不等程兰回过味来,只感觉腰身一松。 徐孝先已经放开了她。 坐在了马背上的程兰此时有些尴尬跟狼狈。 尴尬是因为她怕程福海或者是商队其他人,看到刚才徐孝先抱她的那一幕。 狼狈是因为她怀里还抱着多尔衮,胭脂一走动,又得扶马鞍还得抱稳多尔衮。 徐孝先牵着马安步当车,程兰抱着多尔衮安坐于马背上。 时不时程兰会转头看一眼商队追上他们、超过他们。 直到程福海的马车过去后,程兰仿佛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父亲跟之前的大兴知县楼广元楼大人私交不错,后来楼大人任了顺天府治中,然后在我嫁过来前,又被调往了通州任知州,当时还曾来家里道过贺。” 程兰在马背上缓缓说道:“至于如今的大兴官府父亲跟谁私交不错便不清楚了,但我记得……好像楼大人任顺天府治中时,也曾给父亲介绍过几个顺天府的官员认识。 即便是这两年,我听说父亲偶尔还会去通州看望楼大人的。” 徐孝先知道程兰说这些的意思是在提醒自己。 牵着马边走边说道:“难怪伯父的生意能做这么大,在大兴县地面上也算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原来交友如此广阔啊。” “楼大人为人豪爽、讲义气,记得家里的瓷器生意,还曾有地痞无赖故意过来捣乱,后来就是楼大人通过兵马司的人,震慑住了那些人。” 程兰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深吸一口气。 “现在是通州知州?”徐孝先问道。 程兰点了点头,回忆着当初能记得的情形,道:“当时听家里的其他人提及过,说楼大人前往通州任知州是为了更进一步。 要不然想要在顺天府治中的位置上再上一层楼怕是很难,所以需要出去过渡一下,回来后应该会提拔为府丞,那可是正四品的官老爷了。” 徐孝先索性把缰绳挂在了胭脂脖子上,反正胭脂聪明,自己就会跟着他往前走。 加上刚才镇静的表现,也使得徐孝先不用担心胭脂受惊后,会把马背上的程兰摔下来。 “府丞过后肯定就是准备接班顺天府尹这个位置了,倒是官运亨通啊。” 徐孝先叹了口气。 但像这种他一点儿也不会嫉妒。 毕竟,或许人家是真有能耐,或许人家是真会钻营。 也可能是像自己这般,遇到杨增这般的贵人。 那么楼广元,为何就不能也遇到自己的贵人呢? 对于这种事情,徐孝先一向能平常心对待,不会嫉妒也不会羡慕。 每个人的际遇各不相同,到了眼前记得抓住就是了。 距离城门口越来越近,程兰脸上的忧色也越来越浓。 徐孝先看得好笑,道:“你不用那么紧张的,程伯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种事情他不会在大庭广众下解决的。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会在城门口拦着咱们的。” “可……可父亲刚刚不是说,距离城门口越来越近了,让咱们好自为之?” 程兰蹙眉问道。 “伯父的意思无非是让咱们回家后做好准备,或者是想好应对官府的说辞。” 徐孝先长叹口气,接着道:“何况当着那么多家丁、车夫的面,程伯父要是不撂下两句狠话,他还怎么在那些人面前树立威望?” “那这件事情会这么算了吗?” 程兰抱着侥幸心理道:“若是不行,一会儿到家后,我买些东西过去看看程管事,让他大事化小……。” “没必要,恶人终须恶人治,程智嚣张跋扈,就得我这样的恶人来治他。” 徐孝先笑着道:“你就放心吧,这件事情我心里有数。当然,我也不会为难伯父的。” 程兰看着徐孝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在她的认识中,徐孝先不管是锦衣卫百户还是千户,终究是属于从军。 而自己父亲认识的官员,那才是真正拥有权利的官员。 何况,徐孝先自从晋升为百户后,三天两头把身上的伤口弄迸裂。 这让程兰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想,那就是此时已经晋升为百户的徐孝先,其实还只能算是一个冲锋陷阵的……勉强算是武将吧。 跟顺天府、大兴、宛平乃至北直隶各县、州的官员还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进入城门,果真如徐孝先所说的那般,程家商队也已经早早入城,此时早已经没有了踪影。 这让程兰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也不得不佩服徐孝先,跟自己父亲好像就见过两次面吧,而且间隔时间三年之久,但他竟然比自己还要了解父亲。 外城的大街小巷白天也是比较热闹,但徐孝先跟程兰还是不由引起路人侧目。 程兰此时也有些在马背上坐不住了,路人投来的目光让她感到不自在。 “我下来跟你一起走路吧。” 程兰说道。 徐孝先同样感受到了路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并没有反对。 不过徐孝先下意识地想要抱程兰下马时,却是被脸刷的一下红透了的程兰拒绝。 “这么多人看着呢,我自己来就行。” 程兰说完,先把多尔衮递给了徐孝先,随后小心翼翼的双手扶着马鞍,缓缓下了马,瞬间是长舒一口气。 徐孝先干脆把多尔衮放在了宽大的马鞍上,小黑球也不害怕,好像还有些兴奋。 坐在马背上十分享受路人投来的目光。 而就在他们两人一狗,准备拐出大道走胡同时,一辆急急停下的马车里,突然传来一女子清脆的声音。 “徐孝先?” 声音很熟。 徐孝先下意识地回头,程兰随即也跟着回头,只见街道另一侧,马车车帘掀开的车窗里,露出一张白皙精致的小脸蛋儿。 “怎么是你?”徐孝先感到有些诧异。 京城这么大,但怎么又这么小,竟然碰见了明玉楼的头牌李青衣。 李青衣没有回答徐孝先的话,而是一双眼睛跟注意力全部长在了程兰身上。 程兰此时也是静静地看着车窗里那张精致的脸蛋儿:谁家的小娘子,竟然长得如此好看? 见李青衣没有理会自己,只是直勾勾的盯着程兰看,于是不由摆了摆手。 李青衣这才恍过神来,随即不顾同坐的圆荷反对,二话不说地就走下了马车,径直朝徐孝先走了过来。 “你们是……。” 李青衣眼睛不断在徐孝先跟程兰身上游走,随即道:“你干嘛去了?” 徐孝先挑了挑眉,这小丫头怎么语气这么冲,感觉像是兴师问罪呢在这。 第六十二章 山药蒸肉丸 “跟你没关系。” 徐孝先不懂怜香惜玉道。 “你信不信我把你的秘密告诉别人?” 李青衣瞪了徐孝先一眼,而后才问道:“不知这位漂亮姐姐是?” “这是我嫂子程兰。” 徐孝先还是介绍道:“这便是我跟你提及的明玉楼头牌李青衣。” “程姐姐好漂亮啊,即便是一身素衣都难掩你的姿容美貌呢。” 李青衣心里酸酸的说道。 明玉楼有很多养人眼的美女,但拥有程兰这般仿若绝世独立气质的却是难有。 甚至就连她,都有些嫉妒程兰的这般气质。 而且人家还是一身素衣,并未画着妆容,要不然的话……李青衣都觉得自己没把握能在容貌上胜过面前的程兰。 “有礼了,青衣小姐才是真美貌。” 程兰客气说道。 “你们这是出城了?” 面对徐孝先,李青衣很是自来熟。 “给我大哥烧纸去了。” 徐孝先说道。 随即李青衣像是想起了什么,大街之上,竟是不顾男女大防的把徐孝先拉到了一边。 “你神神秘秘地搞什么你?” 徐孝先低头看着拉着自己衣袖的李青衣,还是跟着走到了一边。 李青衣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而后神秘问道:“我问你,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又把马浩成痛揍了一顿?” 说完后,李青衣便眨动着那双美丽的眼睛,紧紧盯着徐孝先那棱角分明的英俊脸庞。 “马浩成又被人打了?” 徐孝先惊讶道。 “不是你?” “为什么你认为是我呢?” 李青衣愣了下。 对啊,为什么自己就会认定是徐瞎子呢? 看着李青衣盯着自己愣神,徐孝先问道:“既然是在明玉楼被打的,那么你应该知道是谁才对啊。” “没有了。” 李青衣不由撇了撇嘴,道:“是在来明玉楼的路上被人堵在了小巷子里,套上麻袋被打了一顿呢。”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徐孝先问道。 李青衣整理了下思绪,而后道:“昨日通州知州楼大人的公子约了马浩成来明月楼,但是楼公子等了好半天都没有等来人,后来是右都御史府邸的一个下人过来告诉楼公子发生了事情,刚好我在场,自然就知道了。” 徐孝先一脸恍然大悟地看着李青衣那得意的小脸蛋儿,心里头却是有些震惊。 刚刚程兰在路上跟自己提及了楼广元,如今……就从李青衣嘴里得知了楼广元之子约马浩成一事儿! 徐孝先不动声色地问道:“他俩人是狐朋狗友?经常去明玉楼?” “哪有。” 李青衣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道:“是楼大人有求于右都御史,金四海才从中搭桥。 那晚上右都御史亲临明玉楼,金四海就便跟马大人说了楼大人想结交他的意思。 随后马大人便让金四海转告楼大人,哪日进京的话他会抽时间跟楼……。” 说道一半时,李青衣的脑子终于追上嘴了,瞬间捂住了嘴巴,嗔怒地看着徐孝先。 徐孝先装傻:“怎么了?” “没事儿,你刚才什么都没有听到,还有,不准跟任何人说。” 反应过来的李青衣警告着徐孝先。 “跟任何人说什么?” 徐孝先依旧装傻问道。 李青衣岂能看不出来,瞪圆了她那双能迷死人的美眸,哼道:“别在本姑娘面前装傻,你知道我说的什么。反正你不能跟任何人说起我刚才说的话,你也得忘了,要不然本姑娘让你好看。” 说完后,李青衣显得有些做贼心虚,又叮嘱了徐孝先两句:等事情风声过了,别忘了找自己。 自己还要请他吃饭呢。 望着李青衣那窈窕的背影远去,徐孝先一时之间脑子里有些乱。 通州知州楼广元有求于右都御史马墉。 陆炳让自己对付马墉,而程兰的父亲程福海跟楼广元私交又很不错。 所以……。 “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么?” 程兰看着心神有些不宁的徐孝先关切道。 徐孝先反应过来,笑了笑,道:“没什么事儿,说起她欠我一顿饭,让我有空了去找她,她好请我吃饭。” “挺有趣的小丫头。” 程兰笑着说道。 两人便这般溜达着回家。 而刚一到家门口,便见崔元跟杨增正在自家门前张望。 徐孝先急忙跑过去:“杨大人,崔大人,你们二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当着程兰的面,两人不好说什么,只是笑着说过来转转。 随即徐孝先开门,把二人让进了家里。 正房正在收拾,因今日他们两人有事儿,罗谷等人今日便休息一天。 如今家里连个招待客人坐的地方都没有,好在杨增也不在乎,就跟崔元在徐孝先的提议下坐进了厨房。 厨房虽然简陋,桌椅坐上去还会咯吱作响,但胜在整个厨房被程兰打理得井井有条,十分干净。 杨增打量了一圈,点头感叹道:“虽然简陋,但胜在整洁有序,你有一个既漂亮又贤惠的好嫂子啊。” 徐孝先含笑谢着杨增的夸赞。 程兰不宜过来烧水招待,这一切自然便需要徐孝先亲自动手。 崔元与杨增看着徐孝先手脚熟练地生火、烧水,不由都有些惊讶。 “两位大人吃了吗?” 徐孝先才想起,此时已经近中午。 “本想找你让你跟我们一同出去吃饭,而后跟你们二人说一些事情,谁知你竟然不在家。” 杨增说道。 “要不这样吧,两位大人若是不嫌弃的话,中午就在我这里简单吃点儿?我亲自给两位大人做几道菜?” 他刚刚跟程兰回来,加上路上跟程福海还起了冲突。 若是跟杨增、崔元出去吃饭,他有些不放心程兰一个人在家。 于是徐孝先便如此提议道。 崔元跟杨增愣了下,杨增本来就一直想来徐孝先的家里吃饭。 于是爽快道:“那感情是好,只是你亲自下厨的话,真有你当时说的那么好吃?” “到时候杨大人就知道了。” 徐孝先自信地笑了笑道。 杨增之所以一直惦记来自己家里吃饭,还是因为当时徐孝先救下杨增后,两人是又累又饿。 因而在送杨增回京城的路上,徐孝先跟杨增两人就不由憧憬起了要吃什么、想吃什么。 也是那时候,肚子饿得咕咕叫,嘴里流着口水的徐孝先,给杨增画了好几道菜的大饼。 虽然没有真正吃上,但听着徐孝先从选择食材,到用什么佐料,然后如何烹炒的过程中,也算是就着空气“饱餐”了一顿。 只是苦了当时饥肠辘辘的肚子。 因而即便到如今,杨增依旧惦记着徐孝先所说的那几道,没有真正吃到肚子里的饭菜。 于是徐孝先便在厨房里折腾了起来。 山药蒸肉丸,家里没有山药也没有肉丸。 沙姜葱油鸡,只有葱姜没有鸡。 脆皮浇汁豆腐,好吧,家里也没有豆腐。 卤香五花肉、三鲜豆腐汤……。 杨增跟崔元两人看着折腾了一通后的徐孝先都彻底无语了。 “就是什么都没有,还得现去买?” 杨增郁闷道。 徐孝先尴尬地笑了笑,道:“没事儿,我让我嫂子去买就是了,很快的。” “算了,我二人去买吧,谁让我二人没出息的真想尝尝你的手艺呢。” 杨增没好气道。 随即问道:“你看看还缺什么,我们一并买回来就是了,别让我们跑第二趟。” “那怎么会,就买猪肉跟鸡以及豆腐、山药就可以了,要是有排骨的话那就更好了。” 徐孝先嘿嘿道。 杨增起身哼了一声,而后与崔元一同走了出去。 徐孝先跟到厨房门口,脸皮很厚地道:“对了,鸡蛋也多买一些。这样吧,我给你们拿钱,怎么好意思让你们来家里做客,还掏钱……。” 杨增跟崔元都懒得理会身后的徐孝先,嘴里的虚情假意一点儿都不遮掩。 真扭头找他要钱,要舍得才怪了。 随着两人走出大门,不大会儿的功夫,程兰便从厢房走了出来。 听到徐孝先要下厨做菜,惊讶得一脸不可思议。 得知杨增要跟崔元在家吃饭后,于是主动给徐孝先打下手。 也是怕徐孝先万一做不好,她正好能在旁边帮个忙。 随着徐孝先跟程兰两人备好了葱姜蒜种种,杨增跟崔元像是进货一般,身后跟着一推着车的伙计走了进来。 “小子,你看看够不够?” 望着一车的食材,徐孝先瞬间瞪圆了眼睛:这够自己跟程兰吃一段时间的了。 此时无论是猪肉还是鸡肉、鸭肉,都要比后世的肉类……对,显得更像是真正的肉。 甚至是包括鸡蛋,仿佛一颗颗的也要比后世的鸡蛋大一圈似的。 哪怕是豆腐,看起来仿佛都是质感满满的。 杨增跟崔元甚至还多买了一些这个时节实在难得的蔬菜,包括成根的山药,还有几壶上好的梨花白。 这让徐孝先的脸上瞬间笑开了花。 嘴里连连说着感谢感谢,一定不会辜负两位的心意,必定让两位大人吃上一顿难得可口的饭菜。 因为程兰要在厨房给徐孝先打下手,杨增倒是无所谓,但崔元显然就不能在厨房做过多的停留。 于是就跟杨增转悠起了徐孝先家里的院子来。 徐孝先指挥着程兰把山药去皮洗净,而自己则是抓紧时间先处理猪肉。 第一道菜就先做山药蒸肉丸。 第六十三章 杨增的警告 程兰差点儿被徐孝先的厨艺惊掉眼珠子! 本以为这家伙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但真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厨艺都这么厉害! 菜刀在他手里仿佛都变得灵动了起来,不管是切肉还是切菜、剁馅,这家伙表现得甚至比程兰还要老练。 尤其是在掌控油温方面,竟然还知道拿手掌心去控油温。 炒瓢在他手里仿佛也活了过来,掂勺的样子更是让程兰都看呆了。 但是随着徐孝先时不时让程兰添柴等等命令,程兰觉得好像比自己做饭还要累。 不可否认,这家伙的厨艺确实比她要好。 但给这家伙打下手太累了! 不大会儿的功夫,厨房里就开始飘起了让人垂涎的香味儿。 而徐孝先好像并不满意似的,尝了尝刚出锅的山药肉丸,微微摇了摇头。 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鲜跟清爽,看来少了味精是不成。 而且盐也不行,即便是他已经让程兰挑家里最好的盐了。 随着三鲜豆腐汤被盛进瓷盆里,忙活了许久的叔嫂二人,丝毫没有注意到,杨增跟崔元二人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厨房。 此刻正望着桌面上色香味大差不差的六道菜,也是满脸的惊讶。 尤其是即便叔嫂二人正在做饭,但厨房里的一切都是井井有条、整洁干净。 就连放在桌子上的每一道菜,再普通不过的瓷盘子,甚至还有几个带着豁口,但丝毫不影响观感。 用来盛每道菜的瓷盘边缘也是一丁点儿菜汤都没有,更没有油腻的指印等影响食欲。 “闻起来真不错啊,看来今天真是有口福了。” 杨增垂涎欲滴的说道。 徐孝先示意两人先坐,炒瓢里的蛋炒饭也被徐孝先盛到了瓷盘里。 厨房里原本只有一张桌子加两张椅子,坐上时还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随着程兰从刘婶儿家里搬来了两个凳子,空荡的桌前总算是显得有了些热闹的氛围。 徐孝先摆了四副碗筷,这让崔元跟杨增有些惊讶。 “两位大人坐,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徐孝先把杨增请到了主位,崔元坐在了左手位置。 这里本不该有程兰的位置,但徐孝先却是拉住了打算回房的程兰。 从容说道:“咱们家没有那么多的迂腐规矩,不管是咱们两人在家吃饭,还是有客人,你都没有必要避开,一起吃就是了。” 程兰欲言又止,在徐孝先摆上四副碗筷时,她其实就猜到了徐孝先的意思。 但她如今终究是妇道人家,无论是规矩上还是礼数上,此刻都不该有她一席之地的。 但徐孝先的态度很坚定,杨增跟崔元身为客人,也不好说什么。 当然,两人也不会因此觉得是徐孝先怠慢或者是在羞辱他们二人。 程兰蹙眉,还是被徐孝先拉着坐在了他下首。 如此一来,杨增坐在了主位,崔元坐在了其左手边,徐孝先跟程兰则是坐在了右手边。 两人买来的梨花白被打开,家里没有酒杯,只能用碗。 “两位大人先尝尝?然后再喝酒如何?” 徐孝先提议道。 杨增像是在支持徐孝先留下程兰一同吃饭,笑着道:“你是主人,自然是该听你的,客随主便嘛。” “那两位大人尝尝。” 徐孝先如此说道,随即请杨增第一个动筷。 随后崔元也跟着动了起来,徐孝先也呵呵笑着,先是给程兰夹了一筷子葱油鸡,随即又给程兰夹了一筷子浇汁豆腐。 嘴里还跟程兰说道:“你尝尝,我觉得还是这样做出来更好吃一些。” 程兰低着头,心头既尴尬又难为情。 这家伙怎么回事儿,当着外人的面这么对嫂子,也不怕人家看笑话。 崔元吃了一口肉丸,嚼了几口后不由惊讶道:“嗯……味道还真是不错。” 杨增则是先吃了一口卤香五花肉,不得不说,口感确实超乎了他的想象。 随即三人举碗,徐孝先敬杨增跟崔元。 也是为了怕饭桌上一言不发的程兰尴尬,徐孝先表现得极为活络。 刻意的吸引着杨增跟崔元的注意力,从而让程兰这顿饭能够吃得稍微自在一些。 总共六道菜,程兰不知不觉的也比平常多吃了一些。 而杨增跟崔元,也用实际行动赞叹了徐孝先的厨艺。 尤其是最后的蛋炒饭,粒粒分明加上金黄色的鸡蛋跟褐色的肉丁做点缀,两人也是很不客气地把仅剩一点全部打扫进了肚子里。 就连徐孝先一直摇头不满意的三鲜豆腐汤,杨增也跟崔元是连喝两碗。 到了最后加上喝酒的缘故,两人都是满面红光。 而程兰也在尾声时,离开了饭桌回到了自己房间,而后就坐在炕沿上怔怔发呆。 此时此刻,她心里的感受跟情绪是复杂的。 对于徐孝先,她如今已经不知道该用何种身份相处了。 厨房里的三人,喝完了最后一口酒。 杨增满意的摸着肚子,崔元也是一连打了好几个酒嗝, “今日来是有两件事情。” 小酌怡情后,杨增淡淡说道。 随即看了看徐孝先跟崔元,继续道:“曹济手脚不干净,那座鞑靼人跟萧芹、陈志允藏匿的宅院内,放有八百两银子,被曹济晚上偷摸拿走了。” 说道这里后,杨增顿了下,道:“你二位可知此事?” 徐孝先跟崔元对望一眼,不约而同摇头。 看着两人摇头,杨增是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只要你二人不知情,那么这件事情就不会牵连到你们,但崔千户……御下不严怕是跑不了了。” “杨大人教训的是,崔某这几日一直都在,但还是没有管教好手下,确实是有错。” 崔元痛快的说道。 杨增笑了笑,道:“倒也不是什么大错,何况那两日接触下来,我们也不是瞎子,看得出来你跟他不睦。何况你跟曹济要是论在锦衣中所的资历来,还是曹济的资历深,不服你也是正常的。” 崔元一时之间有些尴尬,不过也有一丝庆幸。 毕竟,要不是徐孝先上任百户的第一天,用实际行动启发了他,恐怕他现在的处境还要更艰难一些。 徐孝先琢磨着杨增的话语,为何会因为曹济手脚不干净一事儿,还要专门跑过来说一声。 于是不由问道:“如此说来,审讯仇鸾通敌叛国一案已经开始了?” 杨增有些诧异地看了眼徐孝先,心里不得不赞叹,这小子的心思反应是真快啊。 自己一句话,就让他猜到了后面的主要事情。 默认的点了点头,道:“不错,昨天晚上开始的。 还是先说曹济一事儿吧,这件事情东厂本想要插手,但后来厂公决定把此事儿交给锦衣卫镇抚来处置。” 崔元不由看向徐孝先。 徐孝先默不作声地回望一眼:“明白了。” 随即想了下道:“但……末将往后怕是还有不少要依赖崔大人的地方,不知……会被影响吗?” 杨增用手指点了点徐孝先,笑着道:“跟你小子说话虽说省事,但不省心,一不留神就会被你小子听出点儿弦外之音来。” “不错,是锦衣卫指挥佥事王应举保了曹济,而且东厂也有人在厂公跟前说了话。不过你们可以放心,锦衣中所曹济是回不去了。” 徐孝先长松一口气,那就行。 跟曹济之间的矛盾,也没有到了非得你死我活的地步。 只要那破车不碍自己的好道就行。 而崔元此时才反应过来,徐孝先跟杨增在说什么。 杨增摸着肚子仰着头,想了想道:“接下来估计不出十日的时间,仇鸾一案就能了结了。这段时日,尤其是你们四人,还需谨慎一些。仇鸾终究是总督京营戎政,一些东厂挖不出来的小鱼小虾,说不准会报复你们。” 崔元跟徐孝先点头,这点他们早就想到了。 尤其是徐孝先,之所以让人上大街溜达寻衅滋事,也是为了多掌握一些可能对自己有用的消息。 毕竟,审讯仇鸾这样的大人物,他一个百户可不是有资格参与的。 所以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保全自己了。 就在三人短暂沉默时,敞开的大门口却是响起了嘈杂的声音。 不等徐孝先起身走出去,多尔衮就第一个跑了出去,随后程兰也是第一时间从自己房间里跑了出来。 徐孝先走到厨房门口,自家影壁处已经有人走了进来。 七八个人中,六个面生,只有两个是熟练。 程福海、程智。 “你就是徐孝先?” 八个人在院子里站定,为首之人脸色冷漠的问道。 “在下便是徐孝先,不知阁下……。” 那人不耐烦的打断徐孝先的话,冷冷道:“我怎么问你便怎么答,至于我是谁,跟我去了官府你就知道了。” 徐孝先笑了,不远处的程兰,一脸紧张。 而人群中的程福海脸色铁青,看也没有看程兰一眼。 身边除了两个家丁外,便是刚被徐孝先掰折胳膊,此刻脸色发白的外事管事程智。 “不知我为何要跟你去官府呢?” 徐孝先笑着问道。 那人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徐孝先根本就不紧张。 “为何?这位可认识?” 那人走到程智跟前,指了指那夹着夹板的肩膀:“可是你所伤?” “不错,是我所伤。” 徐孝先承认道。 于是那人眉毛一扬,冷哼道:“那还废什么话?既然是无故伤人,人家又报了官,那就跟我去县衙。” 第六十四章 助阵 徐孝先站在厨房门口无动于衷,看了看一脸忧心的程兰。 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程福海,以及那狠狠盯着自己的程智。 没有理会那要拿自己去县衙的中年人,而是看向程福海,道:“不知程伯父可否借一步说话?” 程福海看着徐孝先,随后冷笑一声道:“你觉得还有必要吗?” 厨房里,崔元站起身刚想要出来看看情况,但被杨增拦了下来。 “再听听是怎么回事儿。” 杨增虽然是笑着说的,但崔元却是觉得杨增好像是在压着心头的怒火。 此时的程兰,不得不走向了程福海跟前行礼:“女儿见过……。” “我程福海没有你这个女儿。” 程福海哼了一声转过头。 徐孝先看得直皱眉。 只见程福海扭头不去看程兰,嘴里继续说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路上打人的时候不是很痛快?这世上哪有白来的便宜可占?既然动手打了人,就该付出代价才是。” 对于他的女儿程兰,程福海或许还有几分怜悯之心。 但对于徐孝先,说句不好听的:他是谁?不就是一个小小的军匠? 若不是当初徐百善娶了程兰,他都不屑认识这种不知天高地厚莽夫一般的年轻人。 看着盛气凌人的程福海,徐孝先依旧还能笑得出来。 他本来还想因为马墉跟楼广元之间的关系,提醒一下程福海远离楼广元,免得到时候溅一身血。 现在看来……好像根本没有必要。 随即看向那神情冷漠的中年人,想必应该就是大兴县衙的官员了。 从怀里掏出锦衣卫百户的腰牌扔给了那人,淡淡道:“阻拦锦衣卫办差,只不过是打断他一条胳膊,没有抓起来已经是看我嫂子的面子了。 所以你还需要我跟你去一趟县衙吗?” 那人有些不相信地接过腰牌,身为大兴县丞,他自然见过锦衣卫百户腰牌长什么样子。 原本扭过头不去看徐孝先叔嫂二人的程福海,此时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的回过头,看向了县丞秦方手里的锦衣卫腰牌。 “这……。” 秦方有些无措地扭头看向程福海。 锦衣卫百户可是正六品,跟大兴、宛平知县同品级。 而他这个县丞,不过是正七品,比人家还低两级呢。 程福海看了看神色忧虑的程兰,又看了看脸带微笑的徐孝先。 而后从秦方手里抢过了那锦衣卫百户的腰牌,不相信地脱口而出道:“你……你从哪里得来的?” “自然是锦衣卫给的,要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来的?偷的?抢的?” “你……你不是一军匠吗?” 程福海整个人有些发懵,喃喃问道。 “既然程伯父都能钱越赚越多、地位越来越高,那么我为何就不能也往上走呢?这么喜欢用老眼光看人么?” 徐孝先不由揶揄道。 秦方有些发怵了,堂堂锦衣卫百户,别说是他了,就是知县来了也没办法的。 也得跟人家客客气气的。 “程员外,既然是家事,依我看……不如就算了吧?要不然还让外人看了笑话,于您的声誉也是有损不是?” 秦方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而秦方之所以称呼程福海为员外。 就跟成国公朱希忠初次见徐孝先,称呼其校尉是一个道理。 校尉因为喜好人妻的孟德兄而变得越来越不值钱。 同样,员外郎这个官职,在历史的演变过程中,随着地主土豪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也渐渐成为了一种专门针对有钱人的尊称。 厨房里,杨增跟崔元互望一眼。 刚才没出去,是因为不清楚事情原委。 如今再不出去,那就是有些不合适了。 何况,这其中还牵扯到徐孝先大哥的岳父不是? 随着杨增跟崔元从厨房走了出来,程福海跟秦方有些傻眼。 尤其是杨增那一身锦衣与笑眯眯的富贵相,便很难让人忽视他的存在。 崔元同样是一身气度不凡的锦衣,此刻有些刻意地摆起官架子,也是挺唬人。 “谁在大兴县衙任差事儿?” 杨增笑眯眯地问道,一双眼睛则是上下不断打量着秦方。 秦方有些手足无阻,此刻的他,有种羊入狼群的感觉。 程福海的脸色同样好看不到哪里去。 因为在他固有的认知中,徐孝先就一废物军匠,怎么可能结交到如此体面的人物呢? “下官大兴县丞秦方,不知大人怎么称呼?” 秦方小心翼翼的上前两步,虽未行礼,但态度可谓是十分的谦卑。 “东厂千户杨增。” 杨增笑呵呵说着,随即指了指旁边的崔元,道:“这位是锦衣中所千户崔元崔大人,也就是徐哥儿的上司。两位若是不相信徐哥儿是锦衣卫百户,大可以再验验崔大人的千户腰牌。” “下官岂敢。” 秦方整个人都不由自主的开始哆嗦了。 毕竟,东厂这个名头太震慑人心了! 尤其是早些年东西两厂龙虎斗的时候,虽说那个时候东厂处于下风。 但如今再看,笑到最后的不还是东厂? 而且东厂是干什么的? 那是比锦衣卫还要亲近皇权的真正皇权。 整个大明朝,又有几人敢没事儿去招惹东厂呢? 程福海此时脸色可谓是难看至极,甚至是有些火辣辣的尴尬。 尤其是当着自己女儿程兰的面。 谁能想到,他当初根本不放在眼里的小小军匠,如今竟然鲤鱼跃龙门,成了锦衣卫百户。 他旁边的程智,原本还是恶狠狠地盯着徐孝先。 如今就像是初来家里还想要护食的多尔衮,被徐孝先打了一个大逼斗后,立刻就老实了一般。 此时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地面,断了的肩膀处虽然隐隐作痛,但心里的害怕更让他不寒而栗。 他真怕此时的徐孝先翻脸,真把他抓起来。 “今日饭菜不错。” 杨增见事情也就如此了,笑着对徐孝先说道:“改天,改天我陪厂公一同过来,也让厂公尝尝你的手艺。 对了,你这家收拾完估计还得十来天的时间吧?” “差不多。” 徐孝先也顺势跟杨增聊起了家常,道:“正房差不多明后天就可以粉刷了,门窗都量好了尺寸,过几日就可以安装了。接下来就是东西厢房了,打算都收拾一遍。” “那感情好,那就等你都收拾好了,我陪厂公再过来。你不知道,厂公对美食也是颇有研究的,平日里在宫中陪着皇上,虽说什么都能吃到,但偶尔换换接人间烟火气的口味,他一定喜欢。” “好,等家里都收拾好了,末将一定在家恭候杨大人跟厂公。” 徐孝先痛快说道。 崔元在旁也说道:“别忘了通知我,你放心,我肯定不白吃,到时候我送你几套上好的餐具……。” 杨增不干了,摇头道:“崔大人就别跟我抢了,若是论起茶具、餐具的,还是我来吧,宫里多着呢。” “使不得使不得。” 徐孝先连连摆手,对杨增、崔元道:“两位大人愿意过来赏脸,末将已经是三生有幸了,岂敢再要……。” “你小子不实诚,刚刚让我们出去买食材时,可没见你客气地真掏出钱来,还不是我们二人花的钱?” 杨增点着徐孝先,呵呵着继续道:“放心吧,宫里的餐具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到时候带过来的也一定是经由厂公首肯的,虽然不及王宫贵族府里的,但比起常人家里用的,那可是不知道要好多少咯。” 最后这话,怎么听都像是说给神色尴尬的程福海听的。 毕竟,这三人几乎是无视了他们的存在,竟然就这么站在院子里随意轻松的说起了家常。 而他们在没有人家的点头同意前,一时之间只能尴尬得愣在原地。 走也不是不走更难看,但又没有办法。 只能木桩似的杵在那里,颜面丢尽。 “那我就不跟杨大人争餐具了,这样……。” 崔元打量着院落,想着刚才吃饭时,徐孝先所畅想的布局,道:“厨房的餐桌椅我包了。” “那一定得是上好的木料才行。” 不等徐孝先说话,杨增就拍板道。 徐孝先自然清楚,这两人此时此刻站在院子里跟他说这些的目的。 不远处的程兰,同样明白杨增跟崔元的意思,无非就是羞辱父亲跟那县丞秦方,以及给徐孝先与她助阵。 不让秦方甚至是父亲小看了他们两人。 当然,让她感到更为震惊的,还是徐孝先的锦衣卫百户竟然是正六品! 这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因为她一直以来都从来没有想过徐孝先会有官品,而且竟然还跟大兴、宛平两知县是同品级。 “怎么?你们还不走么?还等着徐哥儿亲自送你们吗?” 替徐孝先拍板后,杨增这才望向秦方、程福海等人。 秦方立刻点头哈腰,谄媚讨好道:“哪里敢哪里敢。回大人,下官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后,见杨增没反应,不由看向程福海,意思是走吧,就别在这慎着了,难道还想让人家看笑话? “那两位大人,我等就先告辞了。” 程福海心头窝着火,语气还是很客气的说道。 杨增点了点头,不由看向了徐孝先。 徐孝先在心里琢磨了一番,最终还是决定让程福海等一会儿。 于是道:“程伯父,既然难得过来一次,不妨喝口水再走就是了。” 程福海瞬间愤怒地看向徐孝先,但当着杨增跟崔元的面又不好发作。 “徐大人可有什么事情吩咐?” 程福海沉声说道。 “吩咐倒是没有,不过是……有些事情想跟你谈谈。” 徐孝先微笑着说道。 “那好,你们有事谈你们的,我们也吃饱了,就先走了。” 杨增看了一眼秦方,用下巴指了指门口的方向,随即秦方立刻带着人仓惶离去。 而后这才跟崔元离开了徐孝先的家。 第六十五章 兼并 原本拥挤的院落瞬间空了下来,只剩下了程福海、程智以及两个家丁。 程兰不知徐孝先要跟程福海说什么。 但她心里已经打好了主意,不管说什么她都会站在徐孝先这一边的。 于是也不再理会程福海,跟徐孝先说了一句我去收拾厨房。 而后就走进了厨房。 徐孝先看着面色阴沉下来的程福海,长吸一口气,道:“让他们出去等着吧,家里拮据,也没有能让他们坐的地方。” 程福海随即示意程智三人在门口等候。 看着三人离去,程福海深吸一口气,道:“不知徐大人有何吩咐?” 语气中有着浓浓的讽刺意味。 徐孝先也没在意。 毕竟,恐怕是换作任何人,都很难一下子接受,自己当初完全不放在眼里的军匠,短时间内竟然能摇身一变成为正六品的锦衣卫百户。 而且这个人……竟然还如此的年轻。 家里没有可以让人坐的地方,唯独只有厨房。 但还被程兰占了,所以徐孝先也不打算请程福海去他的房间,或是程兰的房间坐。 便站在院子里道:“听程兰说,程伯父跟通州知州楼广元私交甚笃?” “怎么?徐大人难道连程某的私事都要管吗?还是说锦衣卫有这样的权利?” “那倒没有。” 徐孝先看着程福海那张脸,道:“我是看在程兰的面子上才提醒你,要不然你是死是活跟我一文钱的关系都没有。” 徐孝先向来不是省油的灯,程福海三番五次地讽刺自己,自己又何必跟他客气呢? 但看在程兰的面子上,尽到提醒的责任就够了。 在程福海哼了一声后,徐孝先继续说道:“我也就是尽人事的提醒你,最好不要跟楼广元牵扯得太深。虽然我不知道楼广元此人到底如何,但俺答打到通州时,通州官府可是毫无作为。 如今若是有人借题发挥,楼广元还能不能坐稳他知州的位置就两说了。 所以我的提醒你可以听,也可以不听,也或许程员外向来是行得端、立得正,并不怕有朝一日被牵扯。” 说完后,徐孝先便静静地看着程福海。 程福海看了一眼徐孝先,淡淡道:“徐大人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程某可以走了吗?” “请便。” 徐孝先也不挽留,程兰在厨房也没有出来。 程福海离去,厨房里的程兰呆了呆,随即便埋头继续洗涮。 …… 仁寿宫。 嘉靖静静地看着手里的奏章。 不远处,黄锦跟杨增静静地候着。 随着嘉靖长叹一口气,而后把手里的奏章扔给了黄锦。 看向杨增问道:“说说你举荐的那军匠……百户的事情吧。” 杨增躬着腰,看着地面道:“回皇上,八百两白银的事情徐孝先并不知情。奴婢也问过他了,他回答,要是知道的话,那天晚上他们悄摸的就带走了,怎么还会给曹济机会。” “今日去他家的所见所闻呢?” “回皇上,今日徐孝先与他嫂子前往城外祭奠他兄长去了,奴婢等他回来后,趁他做饭的功夫……。” “你等会儿。” 嘉靖皱眉打断了杨增的话,疑惑道:“谁做饭?” “回皇上,是徐孝先亲自下厨做的饭,但买食材的钱是奴婢掏的。” 杨增见嘉靖没在问,便继续说道:“家里正在收拾正房,连个招待客人坐的地方都没有,厨房也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而且椅子式样还不同,坐上去咯吱咯吱作响,奴婢都怕给坐散架了……。” 嘉靖听到杨增如此说,不由呵呵笑了几声。 “后来呢?” “后来奴婢转了转,奴婢唯一的感触就是干净整洁、井井有条,即便是当时正在做饭的厨房,也是被叔嫂二人收拾得很干净,碗筷都是粗制滥造,有豁口的就有好几个,想来平时也不会做这么多菜。” “给你们二人做了几道菜?” 黄锦也在旁好奇问道。 “六菜一汤,还有一份蛋炒饭,味道奴婢觉得还是很可口。不怕皇上跟厂公笑话,奴婢今日可是多吃了一碗饭,多喝了一碗汤,但徐孝先好像还不是很满意自己做的饭菜的味道,说往后琢磨琢磨可能还会更好一些。” “会不会是专门做给你看的呢?” 嘉靖一手拄着下巴,对于普通百姓的生活,其实他还是挺感兴趣的。 这不就听得津津有味。 甚至在杨增的叙述下,嘉靖脑海里都不由自主浮现出了一座简陋四合院的画面。 “回皇上,奴婢看他们叔嫂二人不像是故意在奴婢面前装模作样。” 杨增想了下道:“奴婢曾感谢徐孝先的救命之恩,赠了他两百两银子跟二十两金,这事儿奴婢跟黄公公提及过的。哦,对了,还有一个手镯,今日奴婢看到了是他嫂子戴着,外面用一粗布帕子包着,可能是平时做家务,怕不小心磕了碰了,所以才保护起来的。” “一支手镯,还用帕子包着?” 嘉靖不可思议道:“那镯子很名贵吗?” “回皇上,谈不上有多名贵,但倒是也能值几个钱。” 黄锦解释道。 嘉靖看了看黄锦,他知道黄伴有不少压箱底的好东西。 “其实……。” 杨增看了看神色平静的嘉靖,小心翼翼道:“其实奴婢认为,从徐孝先收拾宅子,而不是在内城买一套宅子,就能看出来,此子绝不是贪财之徒。” 嘉靖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而后看向黄锦。 “黄伴以为呢?” 黄锦呵呵笑着:“皇上,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这话您不是也问过朝中官员么?从没有人听过那十六个字。所以奴婢以为,怕这就是那徐孝先为自己而立。想来有如此境界的人,应该可以让皇上省不少心。” 嘉靖叹了口气:“若真如黄伴所言,自然是再好不过。可自朕登基以来,可还没有见过一个真不贪财好名的臣子。不过……既然如此,这件案子就交给他去查吧,黄伴正好再替朕考校一番,是否能重用吧。” 杨增低着头,其实到现在,他才稍稍知道一些眉目来。 在之前,他只是知道皇上让他去徐孝先的家里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发现。 但具体是因为什么,他是一点儿都不清楚。 眼下听皇上跟黄锦的意思,原来是跟接下来的案子有关啊。 “杨增为辅,徐孝先为主,彻查此事儿。” 嘉靖点着头,想了下道:“动静别太大了,终究牵扯着宫里,若是能暗中查清楚自然是最好。” “是,奴婢遵旨。” 黄锦手拿奏章,顿了下道:“皇上,那……要不要跟安妃那边提前……。” 嘉靖眼睛一瞪:“朕让你最好是秘密查,你提前知会安妃?怎么?安妃那里拿好处了,都不背着朕了?要是告知安妃,那干脆朕直接问她算了,还用你们东厂去暗查?” “奴婢冤枉,奴婢不敢。” 黄锦带着讨好谄媚道:“奴婢是怕安妃到时候叨扰皇上……。” “去去去,查你的案子去,至于安妃来朕这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朕在。” 随即黄锦带着杨增走出仁寿宫。 南海湖边亭阁内。 杨增接过了那奏章,问道:“厂公,这……案子跟安妃有关不成?” “你先看看再说。” 黄锦背着手望着湖面。 “沈丛明?” 杨增吓了一跳。 黄锦点点头,道:“拔出萝卜带出泥,审仇鸾一案的新发现。此案也是在审仇鸾为何放纵将士劫掠附近村庄时,才从仇鸾嘴里知道的。 但眼下只有仇鸾一面之词,加上牵扯颇广,还有沈安妃的弟弟沈丛明牵扯其中。 所以皇上的意思你刚才也听到了,把这件事情当成单独一案来办。” “那不知要查到什么程度?” “奏章上的三州都得查,与俺答一战,民死的比兵多,这点着实说不过去。而民亡了地都哪里去了?” “奏章上……。” 杨增往后翻看,不由惊道:“沈丛明的名下,竟然多了一千三百多顷地?” “这还只是沈丛明,至于占的是最多是不是还有旁人,如今谁也不知道。而这件事情,除了三州知州渎职以外,不知有没有参与其中。” “那仇鸾呢?” 杨增问道。 黄锦笑了笑,而后道:“仇鸾很精明,只要钱不要地,有五百顷地,便是沈丛明从他手里买来的。这也是仇鸾交代的。至于其他,仇鸾便不知晓了。” 杨增若有所思,想了想道:“如此说来,仇鸾在土地兼并一事儿上都不算是主谋?” “是沈丛明与他私下勾结大发战争之财,而沈丛明跟其他人之间,就是你们要查的事情了。” 杨增明白了,沈丛明从战争一开始便勾结上了仇鸾,目的也很简单,就是要兼并土地。 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坊间一直都有传闻,沈丛明还暗中跟鞑靼人做着布与盐的生意。 只是因为皇上一直对这件事情按下不理,所以东厂也就一直没有理会过这件事情。 杨增顿时感觉有些头大,这件案子很棘手啊! 但好在暗查沈丛明一案他不是主办,是徐孝先。 自己只要辅佐就好了。 所以就让徐孝先头疼去吧。 …… 正在喂胭脂草料的徐孝先阿嚏、阿嚏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正在吃草料的胭脂看了看徐孝先,摇着脖子跟着打了好几个响鼻。 这一幕看得徐孝先直乐:“你是不是在学我?” 胭脂看了看他,而后低下头继续吃草料。 不大会儿的功夫,陈不胜探头探脑的走了进来。 看着正在喂马的徐孝先:“老徐,你找我?为啥不去中所说,还要让我跑一趟。” “今天给徐百善烧纸去了,回来时胭脂累了,我走了半天,就懒得去了。” 徐孝先拍了拍胭脂的脑袋,而后对陈不胜说道:“屋里坐,有事儿跟你说。” 第六十六章 主办 陈不胜并未在家里坐多久。 如今他在壬字所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 徐孝先交给他寻衅滋事的任务,如今又有了新目标。 自然就是刘成今日提及的车马行钱掌柜。 到了晚上吃完饭,徐孝先继续整理着章程,程兰端着陶盆走了进来。 今日祭奠他大哥,又跟她父亲发生了冲突。 使得程兰小半天的时间担心她父亲会不会报复徐孝先。 其余时间,就一直担心徐孝先肩膀跟腰间的伤。 “脱了我看看。” 程兰现在这般说话已经不像开始那般难以启齿、脸红尴尬。 但每次看到徐孝先那结实有力的上半身,芳心还是会忍不住地颤抖。 “应该差不多了。” 徐孝先放下手里的笔在炕沿坐好。 程兰麻利地上了炕,开始解开肩膀上的伤口。 看着慢慢愈合的伤口,虽然出了一点儿血,但好在并不是很严重。 “今日跟他说什么了?” 程兰擦拭着肩膀上的一点儿血迹问道。 “也没什么,就是让他离通州知州远一点。” 程兰的手顿了下,搭在徐孝先那结实如墙的后背上:“为什么?” 徐孝先叹口气:“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因为你呗。” “我是说楼大人犯事儿了?” “那就不知道了,我只是隐隐觉得通州知州不应该这么安逸的,尤其是打完仗后的这段时间。” 徐孝先想了下,脑海里不由浮现当时在通州时的所见所闻。 虽不能说每一个村落都因为战事而跑得空无一人,但十室九空并不算是夸大其词。 而他们大军在通州时,粮草物资也并没有得到通州的资助。 要不然他也不会跟杨增饿着肚子赶了好几十里路。 “你是怕楼大人万一有事,会牵连到他?” 程兰侧头看着徐孝先一边的侧脸问道。 擦拭伤口的缘故,使得心思在楼广元跟程福海身上的程兰,并没有注意到,她侧头移动上身时,整个人前胸几乎都已经紧贴在了徐孝先的后背上。 瞬间那股温柔的坚挺绵软,让徐孝先心头一阵荡漾。 恨不得像猪蹭痒痒似的,用自己的后背蹭蹭后面那坚挺的柔软。 “嗯,终究是你父亲,不管怎么着,也该提醒一句才是。” 徐孝先承认道。 “他不是我父亲。” 程兰说道。 随即见徐孝先扭头看她时,便坐直了身体,开始继续帮徐孝先给伤口上抹药。 “那时候年纪小,不怎么记事,而且好像徐百善跟你都没有提及过。” 徐孝先扭头看向身后:“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 程兰语气淡淡道。 包扎好肩膀跟腰间的伤口,程兰就抱着陶盆出去了。 徐孝先耸了耸肩膀,把门槛处蹦跶的多尔衮也给送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匠人罗谷准时地在他们叔嫂二人吃完饭后出现在了家门口。 十多个匠人的干活速度要比三个人快了不知道多少。 按照罗谷的估计,今日基本上就可以把后院铺平整,而后就可以收拾厨房旁边那间用来专门洗漱的房间了。 而要给胭脂盖的马厩,此时已经有了半人高的围墙,今日差不多就能封顶。 而后安上窗户跟窗帘,胭脂大概明后日就能“入住”了。 从柿子树底下牵着胭脂刚一走出大门口,就见一辆马车快速跑了过来。 杨增掀开车帘,看着徐孝先道:“还好,要不然我还得跑去中所找你。” “杨大人有事儿?” “别骑马了,天气越来越冷了,上车说。” 徐孝先点点头,又返回去把胭脂拴在了柿子树下。 看着去而复返的徐孝先,程兰从厨房探出头,那双眼睛眨动着。 “杨大人有事儿找我,让我坐他的车。” 说完后便再次走出了家门。 程兰也回到厨房忙碌着。 上了马车,不等徐孝先问,杨增就把昨日的奏章递给了徐孝先。 “看看再说。” 徐孝先低头看了看华丽的奏章,又看了看杨增:“这是什么?” “东厂递到御前的奏章。” “这就是奏章?” 徐孝先有些惊讶,这可是……应该只有嘉靖才能接触的吧? “大惊小怪的,看里面内容。” 杨增没好气道。 徐孝先笑了笑:“这不是没见过嘛。” 随即便认真看了起来,而马车就一直停在他家门口未动。 毕竟,就算是杨增下车,到了他家也只能坐厨房,椅子咯吱咯吱响的,还不如马车里来得舒服。 “沈丛明是谁?直接抓过来问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徐孝先看完后轻松道。 “安妃的弟弟,你觉得东厂适合没有一点儿证据,就先抓后审吗?” 徐孝先挑眉:“不是有仇鸾这个人证吗?” “皇上的意思是,这是两件案子,不该牵扯到一起。” 徐孝先愣了下,道:“那皇上的意思是让东厂走个过场?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杨增不由被徐孝先的官场思路给气笑了。 “你老实说,你小子是不是上辈子当过官?怎么对官场这一套这么清楚。” “老实说,我记得吧……好像当过不大的官儿,跟现在的百户差不多吧。” 徐孝先呵呵道。 杨增笑了笑,没在理会他的装神弄鬼。 随即肃穆道:“皇上的意思是彻查,因为怕仇鸾临死在拉垫背,或者是挟私报复。” “将死之人……应该不会。” “会不会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这是皇上的意思。” “那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孝先有些糊涂了。 照杨增这么说,那这案子是查还是不查呢? 沈丛明名下赫然多了一千三多顷的土地,这是事实。 其中五百顷是从仇鸾手里用银子交换的。 这不就是证据吗? “沈丛明终究是皇亲,直接抓了审于皇上、安妃颜面都不好看。何况,若是沈丛明包庇他人,到时候该如何是好?真用刑?” 徐孝先若有所思:“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此话怎讲?” 杨增问道。 徐孝先看了杨增一眼,淡淡道:“我想皇上查沈丛明只是为了遮人耳目,最终的目的怕是这三个州了,昌平、蓟州……通州。” 徐孝先看到后面,不由感到有些滑稽。 自己乌鸦嘴么? 怎么说什么灵什么? 昨日刚警告了程福海,还跟程兰说了自己对通州的猜测。 今日就看到了御前奏章。 所以……实在不行辞官给人算命去吧。 杨增看着徐孝先呆了呆,瞬间是恍然大悟。 昨天他跟黄锦这些皇上潜邸旧人,都没能参透这一层意思啊。 但徐孝先三言两句就参透了皇上的心思。 俺答犯京一事儿,显然皇上对这三个一击即溃、毫无战力,甚至给明军提供粮草都是寥寥无几的州很不满意啊。 而仇鸾在昨天正好交代出了沈丛明一事儿,这不就等于给皇上递了一把名正言顺杀人的刀吗? “好小子,真没看错你。我跟厂公都没有想到这一点啊。” “想没想到这一点儿那另说,只是我好奇,杨大人你找我干嘛?这种事情,你不该找我一锦衣卫百户商量吧?” 杨增拍了下脑袋,道:“着急忙慌,忘了跟你说了,这件案子就是由你负责、由你主办,是皇上钦点……你上哪儿去?” “杨大人,咱俩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您何苦如此害我?我现在就还你给我的两百两银子还有金子、镯子,正好我都还没动……。” “你小子给我坐好。” 杨增拉住要跳车的徐孝先,示意先离开这里,不能让这小子跑了。 “你怕什么?锦衣卫协助东厂办差……。” “我怕的是办差吗?我怕的是怎么皇上会钦点我?你编理由能不能编个像样点的?你是不是要坑我?先前又是给我银给我金的,你现在是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吧?一点都不瞒着了?” 杨增被徐孝先的草木皆兵弄得啼笑皆非,这都哪跟哪儿啊。 随即杨增也不再隐瞒徐孝先,把昨日跟黄锦在仁寿宫如何跟嘉靖说的话,从头到尾给徐孝先学了一遍。 至于昨日他来徐孝先家里的目的,自然是被隐去了。 而嘉靖是怎么知道他的,杨增脸不红心不跳地推给了陆炳。 所以皇上才钦点了他来查办此案。 “而我便是辅助你的,所以这件案子一切都由你来做主。听明白了吧这回?” “我……。” 徐孝先有点儿懵,前两日他就觉得自己好像距离那有点儿小权、有点儿小钱、有间小院儿的理想好像越来越远。 如今看来,理想已经在彼岸。 “你不会是怕得罪人吧?” 杨增问道。 徐孝先看了看杨增,有些无奈道:“我……我不是怕得罪人,是因为……我就是一个人,我能不能只办把手伸进草原这件事,其他事情就别让我参与了?” 实话实说,徐孝先对他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尤其是等家里重新收拾好了之后,寂寞空虚了就找程兰说说话。 实在无聊了就把吴仲跟陈不胜或者加上崔元叫到家里,或者是去酒楼喝顿酒。 这样难道不好吗? 还有比这更逍遥自在的生活吗? 什么拯救大明,抵御外敌,徐孝先并没有这样的报复。 自己就是一普通穿越者,并非是神通广大的穿越者。 杨增摇着头,道:“那你别想了,厂公那里也好,皇上那里也罢,你是跑不了了。或者等你把这案子办漂亮了,说不准就能回到你想要的生活状态里了。” “那杨大人你跟我交个底,沈丛明这个人到底能不能查?” 杨增认真地注视着徐孝先,想了下道:“能查,安妃在宫中并不受宠。” 徐孝先长舒一口气,就听杨增说道:“刚才我什么都没说。” “我也什么都没有听见。” “那接下来怎么办?” 杨增问道。 徐孝先想了想,而后道:“眼下在京城肯定不好查到什么的,去通州吧,毕竟那里杨大人你跟我都熟悉,知道被战事殃及的都有哪些地方。” 第六十七章 世道 “你是主办,自然听你的。” 杨增毫无异议地点头。 徐孝先一阵感慨,道:“仇鸾一案,陆指挥使让锦衣卫千户崔元崔大人辅助我。 这一次,厂公让您一东厂千户辅助我,我就……我就纳了闷了,不应该是千户指使百户吗?” “能者居之,谁让是你揭发了仇鸾一案呢。” 杨增笑呵呵说道:“需不需要带人手?” “您带钱了吗?” 徐孝先问道。 杨增愣了下,还是点头道:“下面抽屉有一百多两银子。” 徐孝先低头,原来座位下面还有抽屉,拉开一看,果然白花花的银子很是耀眼。 “去锦衣中所。” 徐孝先说道。 不大会儿的功夫,马车直接驶入壬字所门口。 本想找吴仲跟陈不胜,但两人上大街上寻衅滋事去了。 于是看到了李七儿,便让他带了两个人跟自己办差。 锦衣中所就在菜市街附近,拐到菜市街后,徐孝先跟杨增下了马车。 杨增奇怪道:“办差来这里干什么?” 徐孝先示意李七儿让两校尉去找两辆马车过来,要能装货物的。 随着两个校尉离去找马车,徐孝先跟杨增便在人来人往的菜市街转悠起来。 如今这个季节,基本上看不见新鲜的蔬菜。 自然,这也不是徐孝先的目标。 徐孝先的目标是米麦。 “买这些做什么?往自己家里拉?” 杨增皱眉,这家伙买得太多了,看来不是他的钱,真不知道心疼。 徐孝先笑了笑,问道:“杨大人,可还曾记得咱俩当初是怎么回来的吗?” “饿着肚子回来的。” 徐孝先叹口气,道:“是啊,咱俩饿着回来的,路上经过了好几个村庄,要么整个村子没人,要么有人也没有余粮给咱们填肚子。” 随即想了想继续说道:“战事发生在秋收时节,您觉得如今那里的百姓每日靠什么生活?” “杯水车薪,你这些粮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看在粮食的份儿上,能如实回答咱们要问他们的问题就够了,至于解决所有民生温饱,应该是州官府的事情。” 杨增若有所思,不得不佩服这家伙的缜密。 难怪是他能发现仇鸾通敌叛国的证据呢。 不大会儿的功夫,两架马车快速跑了过来。 跟车夫谈好价格后,便开始把那些米麦装了满满两车。 好在通州距离京城不远,一天一来回很是轻松。 杨增本来的车夫一身锦衣,很是惹眼。 于是徐孝先便问了杨增,而后杨增直接打发车夫回东厂,换成了李七儿来驾车。 其余两校尉每人跟一车夫在后面跟随。 三辆马车七个人,并不需要赶时间开始向东而行。 …… 通州、清风楼。 浓眉大眼、相貌堂堂、身材魁梧的楼广元雅间里左拥右抱。 对面坐着的便是明玉楼以及这家清风楼的掌柜:金四海。 大袖遮手。 但金四海也知道楼广元的手,此时正在旁边女子的胸上游走。 “你要是再不来,我真怕有些好果子被人摘了。” 楼广元呵呵说道:“好几家都来过,听到风声后我就立刻派人过去了,都给撵走了。” 金四海笑了笑,道:“楼大人果然义气。要不是怕给您添麻烦,前些日子就想过来收了。如今给您搭上马大人了,金某这不是觉得底气更足了一些?” “哈哈……。” 楼广元笑得很是开心:“先不说那些了,这么久没动静,想必已经被压下来了。过几日,等你这边收得差不多了,我再进京一趟,到时候去拜见马大人。” “三五日的时间就差不多了,前些日子昌平、蓟州都忙活得差不多了。等楼大人进京,我一定好好感谢楼大人。” 金四海端起酒杯敬了楼广元一杯。 “当初我被调任通州,金掌柜随后便为我开了这家清风楼,难道我不该投桃报李?” 楼广元豪爽说道。 金四海正打算说话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清风楼掌柜带着一官员走了进来。 “楼大人、金掌柜,刚才下面的人说,京里又有人去了那边,三辆马车,两辆重车,拉的可能都是米麦。” “这是行家啊。明月阁吗?” 金四海看向那人问道。 “具体是哪的就不清楚了,楼大人,要不下官亲自带人过去看看?” 那人看向楼广元道。 楼广元把手从旁边女子的胸口抽了出来,放在鼻间嗅了嗅。 “这一次别像上次那般客气了,通州大牢也不是没有地方。” 楼广元淡淡地说道:“也不打听打听这里是谁的地盘,三番五次的过来挑衅!” 金四海看了看楼广元,而后道:“楼大人,您在楼里好好休息休息?我跟着过去看看,等回来了我再陪大人好好喝一顿如何?” 金四海的话自然是意有所指,如今楼广元身边的两个女子,可都是他今日特意从明玉楼带过来的。 也就是说,楼广元此时此刻还没有正式享用呢。 “好说。” 楼广元心领神会,随即看向手下道:“去了一切听金掌柜吩咐。” “是,下官明白。” 随即金四海便与那人走出了雅间。 …… 徐孝先与杨增已经转了两个村庄。 此时第三个村庄已经转完,而他们如散财童子似把米麦送人的做法,也确实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也让他们从这些真正的百姓嘴里知晓,官商勾结之下,普通百姓是怎么一步一步地被逼上佃农的道路的。 不得不说,这就是一个人吃人的世道。 尤其是对这些经历过战事的村庄而言,更是如此。 一场短暂的战争,不光是让这些村庄的农户颗粒无收,还让绝大一部分人因此由农户变成了佃农。 望着面前暮气沉沉的荒凉村子,几人便坐在村尾啃着手里的干粮。 杨增的双眼有些无神,无意识地嚼着嘴里的干粮。 突然扭头道:“其实大体上都差不多,这种土地兼并的手法,无外乎便是以各种赋税逼迫着百姓走投无路之余,不得不把手里的田地卖给那些大地主。 而大地主跟官府之间自然是有勾结的。 只是没想到……连人也可以这般买卖。” 徐孝先叹口气,苦涩地笑了下道:“前几日我还跟我嫂子说,京城无论是明玉楼还是明月阁,或者是其他青楼妓院的姑娘,都是青楼妓院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 只是没想到,青楼妓院也会直接下场来买人。 就像刚刚那个老丈所言,官府会特意盯着那些家里有小女孩儿的农户,长得标志的,赋税也就越重。” “这是官府故意逼迫着他们卖儿卖女。” 杨增说道。 徐孝天望着头顶的天空,喃喃道:“农户也不傻,即便是卖儿卖女,也希望能够卖个好人家。但如今因为官府的介入,使得他们只能把女儿卖给青楼妓院。” “你说官府中会是谁在助纣为虐呢?”徐孝先看向杨增问道。 “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找到有官员跟沈丛明勾结的证据。” 今日在村庄的转悠,他们能得到的关于查案的线索自然是少之又少。 可若是不了解这些,他们却是连如何查案的头绪都没有。 “接下来怎么办?”杨增问道。 徐孝先沉思着,要么就从沈丛明身上入手,要么便是从地方官吏身上入手。 “不急,皇上反正没给时间限制,我打算明日再去其他两地转转。” 徐孝先咬完最后一口饼,只见不远处烟尘滚滚。 不大会儿的功夫,那一行人便跑到了跟前。 两辆马车,后面还跟着七八骑。 “你们是干什么的?” 马车里下来一富态中年男子,看着徐孝先几人冷冷问道。 “随便转转,想看看有没有机灵点儿的男子,府里缺使唤的下人,京城里又太贵。” 徐孝先笑呵呵的起身说道。 杨增还像刚才转悠村庄时一样,此时扮演着一个富商大贾的老爷。 “从京城出来的?” 金四海走到了他们马车跟前,掀开车帘看了看,只见里面空无一人,神情才显得缓和了一些。 “是,从京城来的,阁下也是京城来的?” 徐孝先笑呵呵问道。 金四海没理会徐孝先,而是看了看坐在原地不动的杨增几眼。 “在京城经营什么营生?” 金四海对杨增问道。 杨增撇过头没理会,既然是府里老爷,不能谁问啥自己就得说啥。 也是有身份地位的。 何况自己的嗓子,一不小心可能还会露馅儿的。 “蔗糖铺子,福来糖铺,最近生意挺不错,铺子里便缺了些伙计。” 徐孝先搭茬,而后把福来糖铺的地址说了出来。 金四海再次审视着徐孝先,杨增没理会他倒是也能理解。 “不知阁下是……?” 看着神色缓和的金四海,徐孝先笑呵呵问道。 视线也从金四海身上,转移到了其他人身上。 “本官乃通州通判,不该问的就少打听。” 身后那七八骑为首一人,跳下马背走到金四海身边冷冷说道。 “失敬失敬,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望两位大人见谅。” 杨增压着嗓子,在徐孝先的眼色下不得不起身行礼说话。 那通判哼了一声,而金四海则是背起了双手。 此刻仿佛他就是比那通判高一级的官员一般。 面对那通判的咄咄逼人,以及金四海傲慢的神情,徐孝先等人也没多做停留。 赶着自己的马车便打算离开。 金四海望着准备离开的徐孝先等人,本还想再多问几句。 但看到李七儿瘸着腿走向车辕处准备驾车时,瞬间打消了心头的疑虑。 也难怪,连瘸子都用上了,那么这些人的身份也就不用再盘问了。 第六十八章 明玉楼 徐孝先与杨增上了马车,外面响起李七儿“驾”的一声,马车缓缓启动。 身后两辆马车,左右车辕各坐一人跟在后面。 “通州通判?你说他会是主谋吗?还是有人授意?” 杨增在马车里笑问道。 “那位富态男子不像是官,身上江湖气看起来很重,你觉得呢?” 徐孝先说道。 杨增点了点头,道:“显而易见,这片几个经过战事摧残的村庄被人家包了,百姓家的女子显然是要被他们买走了。” 徐孝先愣了下,随即突然想到了什么。 掀开车帘看向身后不远处,只见那几人还停留在原地。 只是此时,从另外一辆马车上,走下来两位丰腴妇人。 “青楼妓院?” 徐孝先惊诧道:“明玉楼的金四海!” 他想起了昨日给徐百善烧纸回来时,偶遇李青衣时的说话。 楼广元有求于马墉,是金四海从中搭的桥。 那么也就证明了一件事情,金四海跟楼广元的关系肯定很不错。 要不然楼广元岂会通过金四海去攀附马墉? “李七儿。” 徐孝先掀开前面的车帘,道:“记住刚刚几人的模样儿了吗?” “记的。” 驾车李七儿说道。 “一会儿你们三人留下,看看他们一会儿去哪里,最好能打听清楚那富态男子的身份。” “好。” 李七儿痛快的说道。 杨增在旁听得清清楚楚,皱眉道:“人家不会防范吗?” “好说,杨大人,若是碰到他们了,末将就说马车坏了,你们先回了,我们在修马车。” 李七儿扭头看着车帘笑着说道。 徐孝先赞赏地点了点头。 从让李七儿跟陈不胜去大街上寻衅滋事,徐孝先就觉得李七儿心思还是挺缜密的。 没想到这么快就反应过来,要是碰到那通州通判问话时,该找什么借口了。 三辆马车随后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徐孝先从屁股底下的抽屉拿出了几块碎银子交给了李七儿。 叮嘱道:“不能暴露,不能受伤,安全第一,回来后明日再向我说清楚就行。” “百户放心,我心里有数。” 李七儿看了看徐孝先手里递过来的银子,犹豫了下还是接过来揣到了怀里。 与李七儿分别,徐孝先、杨增回到京城时天色已黑。 回到家时陈不胜已经早早在门口候着了。 程兰一人在家,即便是家里有罗谷等工匠,还有街坊邻居刘婶儿陪着程兰做针线。 但陈不胜还是选择了在门口等徐孝先。 “这么晚才回来?” “出了一趟城。” 徐孝先跟陈不胜不客气,一边说一边往家走。 多尔衮第一个从厨房冲了出来,随后程兰也从厨房里探出头。 叔嫂二人打了声招呼,徐孝先就带着陈不胜来到自己房间。 “怎么样今天?” 陈不胜活动了活动筋骨,呵呵道:“算是一个硬茬子,不过已经收拾服帖了。 有一家赌场,有一家车马行,跑的都是出城的活计,掌柜叫钱万间。” “只在外城?” 徐孝先若有所思问道。 陈不胜点了点头:“内城他进不来,有比他势力大的。” 随即徐孝先上下打量着陈不胜,忽然问道:“你有没有能穿得出门的衣服?” 陈不胜愣了下:“我这是光着来你家的?” 徐孝先翻了翻白眼,道:“一会儿我请你跟吴仲去明玉楼,你这身短打扮怕是不合适吧?” “去哪儿?” 陈不胜吓了一跳。 兴奋中带着紧张的瞪圆了眼睛。 “明玉楼。” 这是回来的路上,徐孝先跟杨增商量好的。 徐孝先打算过去摸摸明玉楼的底。 自然,去明玉楼的钱就得由东厂来出。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去不去吧?想去,就赶紧回家换身能见人的衣服,顺便也告诉吴仲一声,一会儿就去。” “好,没问题,我这就回去换,袍子还是有几件的,就是平日里舍不得穿。哈哈……。” 陈不胜兴奋的手舞足蹈。 随即一溜烟儿的就跑了出去。 把在厨房门口的多尔衮都吓了一跳:什么东西?眨眼就跑没影了? 徐孝先随即走到厨房门口,厨房里的程兰扭头看着他:“等一会儿饭就好了,你先去洗手。” “我一会儿得出去,就不在家吃了。” 徐孝先说道:“你做好的袍子一会儿我得换上。” “现在吗?” 程兰眨动着美眸问道。 徐孝先实话实说道:“嗯,我一会儿要去……明玉楼。” “昨天……昨天那叫青衣的姑娘邀请你的?” 程兰愣了下。 徐孝先点头,笑着道:“也是为了办差你信不?” 程兰下意识地想说我才不信呢。 但突然又觉得这般说话,好像有些打情骂俏似的。 便洗了洗手,嘴里拉长了声音道:“信……你是老爷,你说啥我信啥。” 看着程兰的反应,徐孝先心里隐隐有些失落。 可能男人都是这样吧,既希望有个女人管自己,但又不希望有个女人管自己。 总之……距离成为贱客也就是一步之遥。 一身黑色的窄袖长袍,是昨日刚做好的。 程兰从自己房间拿了过来,先是在徐孝先身上比划了一番。 而后示意徐孝先脱掉外面的衣衫即可。 “比照着那身百户服做的,应该挺合身的。” 程兰一边说,一边低头帮徐孝先整理着。 油灯下,原本一身干练短打扮的徐孝先,换上这身窄袖长袍后,瞬间变得多了几分风流倜傥的味道。 “还成。” 程兰后退两步打量着,满眼都是欣喜跟惊艳。 “比百户服少了一些英气。” 随即程兰的眼睛有些不舍的从徐孝先身上移开,贴心问道:“需要多少银子,我给你拿去……。” “不用。” 徐孝先摇头,得意道:“杨大人今日给了一百两,足够了。” 程兰看着徐孝先,沉默着点了点头,走出房间时道:“那……那晚上还需要给你留门么?” “当然。” 徐孝先紧随其后:“不留门我睡大街上去啊?” “嗯,那我等你回来。” 程兰走到厨房门口说道。 徐孝先鬼使神差的解释道:“我去那里是真有事儿,并不会找姑娘过夜的。” 程兰心头瞬间轻松了很多,甚至还有些甜丝丝。 不过嘴上依旧是淡淡说道:“知道了,不耽误你办差,快去吧,我给你留门就是了。” 牵着胭脂走出家门,身后程兰就跟了过来,看着徐孝先离开后,这才把大门拴上。 三人经常汇合的街角处,陈不胜跟吴仲来回走动着,显得有些兴奋不安。 如今两人是锦衣卫总旗,加上又有崔元这个千户照应。 所以如今也有了各自的坐骑。 三人三骑乘着夜色,兴奋不已的前往传说中的明玉楼。 无论是徐孝先还是吴仲、陈不胜,三人也只有在做军匠时,从同僚口中知道一些关于明玉楼的事情。 但那些传言肯定与事实不否。 毕竟,他们谁也没有去过。 不过好在,如今的徐孝先算是有过一次去明月阁的经历。 因而三人到达明玉楼门前时,还是被门口的热闹跟奢华吓了一跳。 从而也显得他们三人有些另类,如同刘姥姥逛大观园。 “直接走进去吗?” 陈不胜露怯道。 “废话,你是想爬进去还是滚进去?” 徐孝先没好气说道。 自己心里也没底,对于里面的消费更是一无所知。 只能是领着吴仲跟陈不胜,学着其他进入明玉楼的客人一般,迈着不紧不慢的四方步,缓缓踏上了台阶。 “小人见过公子……。” 一楼整个偌大的厅堂有些闹哄哄,加上一股扑面而来的脂粉味与热浪,瞬间让人的脑子变得有些亢奋跟激动。 “可还有……雅间?” 徐孝先想着在太清楼碰见马浩成时的样子,淡淡道。 “三位……公子,不知可有相熟的姑娘?” 明玉楼的伙计,还是不露声色的违心称呼三人为公子。 其实也就为首那年轻人有点儿像,身后两人更像是蹭吃蹭喝、来见世面的。 “有怎么说,没有怎么说?” 徐孝先问道。 “公子,若是有的话,小人就帮您问问,看看是否有空跟雅间。若是没有相熟的,就先劳烦三位公子暂坐厅堂,遇到中意的了,等熟了之后便可前往雅间。” 那伙计说完后,见徐孝先微皱眉头。 而身后那两位,眼睛一直在厅堂内左顾右盼着。 眼睛几乎都是盯着花枝招展的女子看了。 而此时的徐孝先还在犹豫,要不要说自己跟李青衣相熟。 然后就听那伙计说道:“公子,其实坐在厅堂也有机会得到楼里姑娘青睐的。而且青衣小姐每晚都会出对联,只要您对得好,或者是作首诗词,说不准连青衣姑娘您都能见上呢。” “既然如此,那就厅堂吧。” 徐孝先即便是想要表现得像个花丛老手。 但在伙计那毒辣的眼中,一眼就能看出眼前三人是三只菜鸟。 而且还是那种兜里银子不多的菜鸟。 “每人五两银子,一张桌面又是五两银子。三位公子共计是二十两银子。” 徐孝先差点儿瞪圆了眼睛。 而身后的陈不胜跟吴仲,第一反应就是不行换一家便宜的吧。 “老徐……。” 陈不胜扯了扯徐孝先的衣袖。 杨增给了他一百两银子,这还什么都没见着呢,五分之一就没了? “拿着吧,多了算赏你的了。” 徐孝先大方的掏出三十两银子,一锭一锭地扔给了伙计。 而那伙计一一接住,脸上依旧是热情不改的笑容,道:“公子不喝点儿什么吗?总不能干坐着吧?万一有姑娘钟情于公子的话……。” “上好的梨花白先来三壶,至于酒菜……。” 徐孝先犹豫了,不会也要钱吧。 “公子这边请。” 伙计热情地领着三人走向角落一张桌子。 没办法,显眼的地方都被人占了,他们三能有个地方就算是不错了。 而此时徐孝先并没有发现,在二楼的栏杆处,正有一女子偷偷打量着他们三个菜鸡。 第六十九章 打水漂 “公子,三壶梨花白跟酒菜,共计五十两银子。” 伙计的话刚说完。 刚要坐下的陈不胜跟吴仲,差点儿跳起来骂娘。 瞬间心里充满了紧张跟心虚,脸色也变得更加不自然。 善于察言观色的伙计强忍着嘴角的笑容,时不时转移注意力的看向别处。 而徐孝先听到五十两也是不由心头一紧。 我特么的……。 本以为自己如今手里有了个三百两银子,在京城虽不能算是富翁,但也算是殷实人家了吧? 可一进这明玉楼,徐孝先才发现,自己特么的依然还是穷鬼一个。 “拿着。” 徐孝先这次不显摆似的一锭一锭地抛了,一股脑儿地拿出五锭银子放在了桌面上。 二楼不起眼处,女子看着三菜鸡心虚的样子,忍不住捂嘴笑出了声。 “好嘞,三位公子请稍候。” 随着伙计高亢着声音离去。 徐孝先三人觉得三魂七魄仿佛被那伙计的叫声抽走了一大半。 “这特么的太黑了吧?这是黑店吧?不,黑店都特么的没有这么黑!” 陈不胜咬牙切齿地哼哼道。 “徐哥儿,今日是有什么事儿吗?” 吴仲也担心地问道。 这不像是平日里徐孝先的风格啊。 虽然平日里说不上抠,但也不至于这么大方。 毕竟,徐哥儿之前可是负债累累。 “有正事儿。” 徐孝先顾不得唏嘘感慨一百两银子还啥都没见着,就去了个七七八八。 他现在也没什么还给三人一人找个姑娘,好好潇洒一番的心思了。 毕竟,兜里就剩下二十两银子了。 如今最为重要的是,今夜该如何丢人不丢到姥姥家的走出明玉楼,他就很知足了。 一掷千金。 古人诚不我欺啊。 但八十两银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打水了漂。 还是让徐孝先很心疼。 破地方! 以后再也不来了! 但好在,一楼的厅堂也不是只能干巴巴地坐着。 前方那比他家三间北方还要大的舞台,此刻是灯火通明。 一女子正坐在中央弹着琴。 但并没有看到有人豪气地把金瓜子、银锞子往台上扔。 可能如今舞台上弹琴的,只是垫场吧。 不大会儿的功夫,三壶梨花白跟八个菜摆到了桌面上。 依旧还是那个伙计,脸上的笑容既热情又不热情。 “三位公子慢用,若是一会儿有中意的姑娘,三位公子也可以打赏一番。” “嗯嗯嗯,知道了。” 徐孝先点着头,陈不胜跟吴仲瞪圆了眼睛看着八道菜。 这特么的……有米饭吗? 毕竟三人今晚上谁都没吃饭,就想着吃顿好的了。 可谁知道特么的上来的是八道凉菜,而且每盘都那么小,都不够他们三人中的一人吃。 随着那伙计再次含笑离去,徐孝先三人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大傻子! “得,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是谈不上了,小酌怡情吧。” 吴仲这平时话不多,此时嘴里蹦出了三人的心声。 二楼的女子,看着三人望着八道菜跟酒发呆,一时之间捂着嘴笑的竟是直不起腰来。 “姜柔姐,你怎么在这里?小姐找你半天了。” 圆荷看着不知为何笑的眼泪汪汪的姜柔问道。 姜柔松开捂着嘴的手,擦拭着眼角笑出来的泪水道:“没什么事儿,刚才走到这里,恰好看到一桌客人,应该是头一次来咱们明玉楼,三个人看起来傻的可爱,没把我笑死……。” “果然跟小姐猜的一样,你就喜欢看这些。” “唉……成天在楼里,总要自己给自己找点儿乐子啊,要不然不得憋疯了啊。” 姜柔扶着栏杆,再次望向那角落,嘴里道:“你以为谁都像你家小姐那小没良心的啊,说跑出去就跑出去,说想干嘛就干嘛啊。” “但你也是之前的头牌啊,你要是……。” 圆荷嘟了嘟嘴,顺着姜柔的视线望向一楼厅堂的角落,瞬间张大了嘴巴。 姜柔见旁边圆荷不说话了,好奇的回头望去,只见圆荷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指了指她,而后又指了指角落那桌客人。 “姜柔姐,你……你说的不会就是那桌客人吧?” 看着圆荷那惊讶的神情,风尘滚滚中趟过来的姜柔,岂能不明白,圆荷的表情要么意味着三人身份不简单,要么就是意味着……圆荷,不,是李青衣认识的? “青衣认识那三人?有交情?为青衣而来的?” 姜柔惊讶的问道。 圆荷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这倒是把姜柔看迷糊了。 “你倒是说话啊,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孝先啊。”圆荷压低了声音说道。 姜柔瞬间胸口一紧! 倒不是徐孝先三个字有多可怕。 而是这三个字太可恨了! 要不是这个人,李青衣也不会刻意对金掌柜隐瞒! 如今就连她,也不得不帮着李青衣隐瞒此人的名字跟存在! 但这家伙怎么来明玉楼了? 为李青衣而来的吗? 喜欢上李青衣了? “走,去四楼。” 姜柔拉着圆荷的手就往四楼走去。 一楼角落的徐孝先三人,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们今夜菜鸡的行为被人从头看到了尾。 给人家带来了无限的乐趣与紧张。 而此时的三人,脸上也丝毫没有逛青楼的愉悦跟兴奋。 相反,虽不是愁眉不展,但仿佛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着家国天下事的重任在身。 很是沉重跟肃穆。 酒盅里的梨花白恨不得分好几口喝。 毕竟,一壶的量太特么少了! 用筷子夹口菜都得抖三下,深怕一筷子下去盘子空了,尴尬地裸露在桌面与众人面前。 “我终于理解为何有人说一顿饭能吃的人生不如死的感触了。” 陈不胜嘬了一小口酒,摇头叹息道。 吴仲静静地夹了一口菜,而后望着前方都看不清楚女子面容的舞台:“酒色财气,这算是几样?两样?四样?” 徐孝先也是不解地放下筷子,纳闷道:“你说他们都哪来的钱啊?每晚这么夜夜笙歌的,家里有多少钱够这么造的啊?” “老徐,当官吧,我跟老吴就指着你了。” 陈不胜端起酒杯,想了想又放了下来:“喝口酒都得算计着喝,忒不痛快了。” “我正六品的百户不是官?” “屁的官。” 陈不胜翻了翻白眼,道:“我问你,你跟京县知县都是正六品的官,那么你说你俩的官一样吗?权利一样吗?钱也一样多吗?人家管半个京城的百姓与县政。你呢?一百人。所以你还算是官吗?” “你信不信,咱俩打个赌,今日别说是正六品的知县了,就是县丞、通判过来,明玉楼恐怕都得当祖宗似的供着,你有那个资格吗?有那地位跟排场吗?” “……。” 徐孝先被陈不胜问得说不出话来。 道理他懂,事实也是如此。 但……怎么听着这么现实! 这么别扭! “最低也得到崔千户那个品级,在这京城或许才能算是个官。” 吴仲看着徐孝先说道。 眼神中,既有鼓励也有期待,甚至还有一股坚定。 “我跟不胜兄弟这里,只要你说,我们绝无二话。” 徐孝先看着两人认真的眼神,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就是突然有些想程兰了。 会不会她对自己也抱着这种期望呢? 四楼、李青衣的闺房。 房门像是被人撞开似的,把李青衣吓了一跳。 “小姐,我在一楼看到……。” 圆荷还未说完话,姜柔就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圆荷的嘴。 “嘘……。” 姜柔不悦道:“你想害死你家小姐啊。” 被捂着嘴的圆荷连忙摇头。 李青衣眨动着美眸,看着神经兮兮的两个人,好奇道:“怎么了这是?” 姜柔松开圆荷的嘴,看了看闺房里就她们三人。 认真道:“你给我说实话,你跟徐孝先如今算认识还是不认识?” “当然认识了啊,我还要请他吃饭呢?你忘了,你上次吃的和气楼的清蒸鲈鱼,还是人家请的呢。” 李青衣说道。 “那你没告诉他,马大人正四处找他呢吗?马公子的事情,你忘了,这还没过去呢。” 李青衣看看姜柔,又看看圆荷,一脸不解又有些心虚。 她昨天不小心已经说漏嘴很多话了,所以……算是告诉徐瞎子了吧? “这……我想……他应该知道右都御史会找他麻烦吧?” “那他怎么还来明玉楼了?不是你请的吧?” 姜柔问道。 面前的李青衣,神色之间瞬间写满了惊喜,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诗情画意的脸上绽放着惊喜的笑容:“真的吗?他在哪里?” “你给我坐下来,你还想找他不成?” 姜柔冷着脸,一把拉住李青衣:“如此看来,那就是他不请自来了?但想必还是冲着你来的。” “那还不请他上四楼……。” “请什么请?一楼他们坐着都费劲,哪里来的钱上四楼。” 姜柔冷冷道:“打发圆荷,或者找个伙计,跟他们支应一声,让他们喝完酒吃完菜就离开吧。要不然一会儿若是再被好事者、或者吃醉酒的客人挑衅一番,岂不是尴尬?万一他再吆喝出认识你,你说到时候你见还是不见?” 也不知道李青衣有没有把姜柔的话听进去。 只见李青衣嘟着嘴,神游道:“其实我挺想看那家伙吃瘪的。没钱的话好说,反正我欠他一顿饭,让圆荷拿上一兜银锞子偷偷给他就是了。” 姜柔看着嘟嘴神游的李青衣,没好气地伸出指头戳了戳李青衣那白皙的额头。 “你倒是大方,贴钱给人家?小脑袋瓜里天天想什么呢?” 姜柔没好气道:“算了,不想让走也成,但没必要倒贴银子,我照应着不让出差子就是了。” 嘟嘴神游的李青衣瞬间喜笑颜开,搂着姜柔就要上嘴亲。 “就知道姜柔小姐姐是菩萨心肠,人最善良了。” “但是你不准跟他见面。” “知道。” 李青衣拉长了音:“今夜金四海不在楼里,你不想节外生枝,只想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晚上,你放心,一会儿我出几个对联,保证让他们都没心思抢姑娘闹事。” 第七十章 为雪白头 因为八十两银子的缘故,三人看台上的抚琴看得也是心不在焉。 吴仲于是问道:“你说今夜来这明玉楼有正事儿,是什么正事儿?” “就是为了体验一下八十两银子是如何做到吃不饱、喝不醉的感受。” 陈不胜在旁呵呵调侃着。 徐孝先作势就要拿走他跟前的酒壶。 陈不胜立刻认怂:“错了错了,老徐我错了,我嘴贱行不行?” “今天跟杨增出城了,碰到了两个人,一个自称是通州通判,另外一个可能就是明玉楼的掌柜。我让李七儿盯着打探去了,看看到底是真是假。” “你是怀疑通州通判,还是怀疑明玉楼的掌柜?” 吴仲微皱眉头问道。 “怀疑金四海。” 徐孝先一不小心一口喝掉一盅酒,意识过来后,忽然有种自己把银子咽下去的感受。 吴仲跟陈不胜两人看着他那心疼的样子,彼此互望一眼笑了笑。 徐孝先叹口气,再次给自己倒了一杯,说道:“我怀疑金四海并不是真正的明玉楼掌柜。” “这话怎么说?” 陈不胜不解问道。 “因为……他不太像能经营好这么大一个明玉楼的掌柜。 此人看着就江湖义气很重,应该属于为人豪爽、善结交之类的江湖人。 而经营这么大一个明玉楼,可不是靠豪爽、好结交就能做到的。” 看着两人默不作声,徐孝先继续着自己的判断:“俗话常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善不为官,所以我怀疑这明玉楼的后面应该另有其人才是真正的东家。” “那你有怀疑的对象吗?”吴仲皱眉问道。 徐孝先摇了摇头,道:“一开始我怀疑明玉楼真正的掌柜可能是楼广元,因为两人私交甚笃。但后来想了想,楼广元是通州知州,金四海若只是楼广元的手下,其一,帮楼广元搭桥马墉这件事情就解释得不太通,但还算是可以解释。 比如楼广元就是通过明玉楼来结交权贵,为自己仕途铺路搭桥。 但主要是第二点,今日那通州通判明显是以金四海马首是瞻。 这也就意味着,金四海在楼广元面前的地位颇高,最起码要比那通判地位高。 所以基本就说明,楼广元不会是明玉楼背后真正的掌柜,而是另有其人。” “那你想怎么查?拖几个明玉楼管事的出去揍一顿,保准他们什么都说了。” 陈不胜说完后,就开始寻找目标人物。 徐孝先在桌子下踢了一脚:“把你那莽夫的劲头收一收。” 随即笑了笑道:“不过实在不行的话,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那你还踢我。” “习惯了。” 徐孝先呵呵道:“所以今夜咱们得坐得住,这些常来明玉楼的客人,也许就知道一些什么内幕消息。总之,能不打草惊蛇便不打草惊蛇。竖起耳朵多听听就行。” 而此时,舞台上的抚琴声也停了下来,一个老鸨走到最前头,妩媚风情道:“青衣有姐今日偶得一上联,想请诸位文人雅士帮忙对个下联。若是能让青衣小姐满意,今日贵客的酒菜便可以全免。” “还有这好事儿?”陈不胜喃喃道。 徐孝先笑了笑:“屁的好事儿,上联是不是李青衣出的都没人知道,不过是吊胃口,烘托气氛罢了。你等着,即便是有人对上来了,一会儿还会有另外一个上联是李青衣所做的呢。” “这话什么意思?” 吴仲问道。 “彩头啊。” 徐孝先笑着道:“若是你能对上来,你下次还来不来?若是你能连对上两个,被姑娘看上了,你说你心里是个什么感觉?众目睽睽之下,你当着我们的面骄傲的上了二楼三楼四楼,那不还爽飞了啊。” “那就不能跟武举似的,也搞个以武会友?那我可能还有点儿机会。” 陈不胜没兴趣的端起酒盅,刚想仰脖一饮而尽,随即意识到不行,于是急忙把已经喝到嘴里的,又往酒盅里吐了一些,就这还要滋一声,表示自己喝美了。 “看看吧,也有可能这厅堂也有财大气粗的,早就知道下联了,就等着人明玉楼出上联呢。” 也确实如徐孝先所猜测那般,在一曲所谓的霓裳舞由几个体态轻盈女子跳完后,老鸨便再次出来问道。 不出所料,台下便有人给出了赢得满堂彩的下联。 这种氛围下,吴仲跟陈不胜也不由自主加入到了其中跟着喊好喝彩。 徐孝先虽然早就料到了这种手法,但热浪与脂粉味的刺激下,也有种蠢蠢欲动的亢奋感觉。 随即那老鸨再次抛出了一个上联:四面荷花三面柳。 此时二楼的栏杆处也已经围了不少雅间的客人。 至于三楼四楼,自然是别有一番滋味,也可以说跟一二楼如同两个世界。 但若是论到热闹程度,自然要属一二楼。 楼虎跟另外一年轻人此时也站到了二楼的栏杆处。 这是前两日李青衣所出的上联,自己当时并没有对上来。 后来因为马浩成没能来明玉楼,楼虎也就没有了对出此对联的心思。 而且即便是到现在,他也一直没有想出一个好的下联来。 陈不胜望着舞台上莺歌燕舞的数个曼妙娇躯,不由感叹道:“老徐,要不想想办法?咱们也给他整出一下联来,不就可以把那八十两银子赚回来了吗?” 徐孝先不由心头一动:是啊,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 光想着“微服私访”了,竟然忘了还能把银子要回来了。 “机会让给你,我给你下联。” 徐孝先说道。 吴仲诧异地看向徐孝先,没想到徐孝先真敢想。 “警告你啊,不准让我出丑,虽然我没啥才学,但好歹……我也识不少字呢。” 陈不胜怕被坑。 “放心吧。一会儿你就对一城山色半城湖。” 吴仲跟陈不胜都不懂什么意思,但依然觉得深感震撼。 “好联!” “妙联。” 陈不胜竖着大拇指道:“你再说一遍,我没记住,一什么城湖了就。” “一城山色半城湖。” 随即陈不胜一连念叨了好几遍。 随着莺歌曼舞的几名女子缓缓停了下来,厅堂瞬间也安静了不少。 而此时,也便有了人开始往台上扔银锞子了。 至于金光闪闪的金瓜子啥的,徐孝先还没有见到。 等老鸨无视那些银锞子走上来后,下面只闻叹息声跟喝酒声,却未有人站出来。 台下有人低头沉思,随即摇头:“不行,多了一个字。” “唉……要是五个字的上联就好对了。” “早知道抢上一联了。” 厅堂内显得有些安静,但更像是等着被点燃的导火索,都在等着有人起身,照亮厅堂的那一刹那花火。 徐孝先忍不住地踢了一脚陈不胜。 陈不胜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然后有些懵。 “这位公子,妾身有礼了,还请公子赐下联才是。” “我……。” 徐孝先低声道:“你特么的给我争口气,别特么闹成了笑话。” “哦,上联是什么来着?” 陈不胜不是在问台上的老鸨,而是低头问翻白眼的徐孝先。 二楼僻静的角落,姜柔笑得肚子疼。 红尘中打滚儿多年,她还是头一次碰到这么有趣的三个人。 不清楚上联就敢站起来。 而且看那人表情,明显是被徐孝先蛊惑的。 难怪李青衣喊他徐瞎子。 这家伙竟然连自己的同伴都坑,真是坏得很。 另外一边,楼虎也是脸上一惊,难道真有人比自己还要快? 但不等姜柔继续看徐孝先三人出糗,也不等楼虎想出下联。 就听到老鸨妩媚风情的一笑,重复道:“回公子,青衣小姐的上联是:四面荷花三面柳。” “一城山水……不对,一城山色半城湖。” 陈不胜有些结巴。 毕竟,厅堂跟二楼几乎所有的目光此刻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满堂的喝彩声瞬间响了起来,甚至还有人欢呼雀跃地吹起了口哨。 姜柔张大了嘴巴,竟然……对出来了。 楼虎皱着眉头,叹口气: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 老鸨念了一遍,随即谢过还傻站着的陈不胜,而后便离开了舞台。 不大会儿的功夫,老鸨竟是走了过来,随即邀请陈不胜去二楼品茗。 “老徐……。” 陈不胜向徐孝先求助。 “放心去吧,我们这里就不用操心了。” 徐孝先说道。 但心里有些嘀咕。 不对啊,前头对上来的那一桌,是一起去了二楼,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却是只叫了陈不胜一个人呢? 随着陈不胜离去,就剩下了他跟吴仲坐在那里。 “下一个你来对。” 徐孝先提议道。 吴仲稳重的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去了二楼,接触到明玉楼的姑娘后,陈不胜能不能得到一些什么有用的消息来。 果不其然,老鸨再次抛出了上联: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 很是否合女子无病呻吟的心声。 姜柔的目光此时紧紧盯着徐孝先那一桌。 而且这一上联,是她亲自出的。 毕竟,她可是明玉楼早些年的头牌,那时候可还没有李青衣什么事儿呢。 听到上联的楼虎,不由在二楼搜寻,他知道这是姜柔的上联。 一直以来,也很难有人把其对得工整,更别提让姜柔满意了。 “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吴仲起身面无表情说道。 老鸨还未来得及走下台,便惊讶地转身看向徐孝先这边。 二楼的姜柔,心头不由一阵荡漾与恍惚。 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如同寻找知己多年,却是始终不曾遇到。 但今时今日不经意间的这一刻,她仿佛转身就见到了自己心目中的翩翩公子,正撑伞向她微笑而来。 宛如: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姜柔不由痴痴发呆。 只是……他为什么不自己出面对呢? 等李青衣呢? 还是另有其他目的? 第七十一章 紧逼 吴仲看了看走到跟前邀请他的老鸨,又看了看徐孝先。 点点头便跟着老鸨前往二楼,那里正有陈不胜在等着他。 只是不知道,徐哥儿还能不能上来。 但不管如何,八十两银子算是回来了。 有些孤单的徐孝先端起酒盅小酌一口,笑呵呵地望着前方的舞台。 显然,明玉楼的手段不止对联,还有更妙的手段。 那就是如今台上的女子,身上的衣衫要比刚才少了很多。 薄纱之下,白嫩肌肤在灯火之下若隐若现。 相比起刚才的曼妙端庄来,如今台上的几名女子显然多了几分妖娆与风情。 厅堂内的其他客人,显然也知道,接下来要么就枯坐厅堂饱眼福。 要么……花重金去二楼、望三楼、盼四楼。 总之,妖娆与风情的诱惑下,明玉楼要的是客人兜里的银子,而他们愿意付出的便是妙龄女子的身子。 看的津津有味的徐孝先,甚至还替明玉楼想出了别具风情的生财之道。 那就是薄纱曼妙、体态婀娜的女子,若是搭配上一双高跟鞋,随着音乐走秀的话……估计每晚还能赚得更多! “你就是徐孝先。” 深蓝色衫裙的女子坐到了徐孝先的对面低声问道。 而女子的到来,立时也引起了厅堂其他人的阵阵骚动。 “当年明玉楼的头牌姜柔!” “好像是得罪金四海了,所以成了楼里的老鸨。” “听说是有贵人看上她了,但姜柔宁死不从。金四海也是手段用尽,可依然收效甚微。” “放出话了,宁愿一辈子孤身一人老死明玉楼,也不愿意出卖自己的清白之身。” 厅堂里的轻声议论,角落里的徐孝先自然是听不到。 何况,他的注意力也被不请自来的女子给吸引了。 约莫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五官分明、皮肤白皙,一双好看的杏核眼更是惹人怜。 “你是谁?” 既然人家知道他叫什么,也就不用拐弯抹角了。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 姜柔看着徐孝先那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容,道:“刚才两个下联都是你对出来的,为何让给你的同伴?” “你猜我会告诉你原因吗?” 徐孝先嘴角露出一抹微笑,道:“所以原因不重要。” “你……。” 姜柔轻拍桌面,心里哼了一声。 难怪李青衣喊他徐瞎子,这家伙不光眼瞎,心也瞎。 “你来这里干什么?” 姜柔冷哼一声问道。 “废话,你说男人来这里能干嘛?” 徐孝先不客气地回道。 而此时的四楼,李青衣梳妆完毕,正打算前往二楼楼虎的雅间。 圆荷推门进来,道:“你的上联被人对上来了,姜柔不服气,也出了一个上联,很快就被人对上来了,现在姜柔去找徐瞎子麻烦去了。” 李青衣一脸莫名,道:“对上来有什么好奇怪的,不对,姜柔干嘛找徐瞎子麻烦?徐瞎子惹事儿了?” “没有,是徐瞎子对上来的,但他没自己对,让他的同伴起身对的,所以姜柔才去找徐瞎子麻烦去了。” 李青衣瞪大了眼睛,惊讶道:“你是说……徐瞎子接连对出了两个下联?四面荷花三面柳,他对的什么?” “一般山色半城湖。” “姜柔出的什么上联?” 李青衣对这个下联还是很服气、很满意的。 “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 圆荷说道。 “姜柔把自己女儿家的心事儿都拿出来了,徐瞎子怎么对的?” 李青衣此时心里有些惊讶。 姜柔这个上联,可谓就是姜柔她自己因眼界太高,所以求而不得的写照。 “徐瞎子很有才华呢,一下子就打动姜柔了呢,对了……。” 圆荷歪着头,迈步轻声念道:“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徐瞎子无耻!” 李青衣有些抓狂了! 这分明是在勾引姜柔嘛。 姜柔遇不到自己心里设定的那个人,而徐瞎子这家伙,竟然引以青山白雪为志。 不就是等于在告诉姜柔,自己愿意等她到白头? 这太无耻了,他竟然调戏姜柔! “哼,我要去看看那家伙。” 李青衣生气道。 凭什么对自己的下联是:一般山色半城湖,对姜柔的就是: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厚此薄彼! 她要讨个说法! …… 楼虎眉头紧皱,神情不悦。 姜柔,不过比他大两岁而已。 但在他眼里,姜柔甚至要比如今的头牌李青衣更吸引他。 可惜的是,姜柔自从做了老鸨后,对来楼里的几乎所有男子都视若无物。 更是从来没有主动去接近过哪怕一个客人。 可刚刚,因为两个对联,姜柔却是主动接近了那男子。 “怎么?楼公子吃味了?” 旁边的年轻人轻笑道:“一会儿让李青衣多敬你两杯消消气。这样吧,今夜楼里除了李青衣跟姜柔,其余女子你随便挑,包括其他卖艺不卖身的女子,如何?” 见楼虎依然皱眉望着那角落。 旁边的年轻公子笑着继续道:“其他女子不比姜柔差,要才情有才情,要姿容有姿容,何必非姜柔呢?” “沈公子有所不知啊。” 楼虎扭头看向沈公子,苦笑道:“这不就是越得不到才越想得到?” “哈哈……。” 沈公子拍着楼虎的肩膀,道:“理解、理解,不过这件事情我就爱莫能助了。毕竟,明玉楼这里里外外还指着姜柔操持呢,若是只单指望金四海,怕早就不是明月阁的对手了。” “是啊,所以说,又有几个女子能像姜柔这般才情俱佳呢?” 楼虎苦笑道。 沈公子没有再接下茬。 李青衣的价值还远远没有最大化,所以如今依然是明玉楼最金贵的女子。 而姜柔……则是明玉楼一块蒙尘璞玉,是专门给楼虎父子准备的。 谁让楼广元也看上了姜柔,却不能得呢。 眼下,就看楼广元能不能从通州知州做到顺天府府丞的位置了。 若是能再进一步,那么不管姜柔同意不同意,都会被送进顺天府府丞楼广元的宅邸。 “那你不准在这里惹事。” 姜柔后退一步道。 毕竟,眼前这家伙搬出了他锦衣卫百户的身份。 姜柔即惹不起,也不敢惹。 “那楼上的费用……?” 徐孝先端起空空如也的酒壶摇了摇。 姜柔心领神会,立刻命伙计再拿两壶过来。 “徐大人,您是不是得寸进尺了?明玉楼做的是生意,不是慈善。” 姜柔咬牙,继续道:“何况您这里已经免账了好不好?” “这里免账是我用实力免的,又不是你看在我徐孝先的面子上免的。” 徐孝先悠然自得道。 姜柔注视着徐孝先,这家伙比她想象的难缠。 而且他好像根本不怕马墉会找他麻烦。 姜柔深吸一口气,还是打算咽下这口恶气。 正待说楼上品茗的两位也给免账时,就听见头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而此时,李青衣与圆荷也恰好来到了二楼。 “我这里有一副上联,不知阁下可愿给出一下联?” 楼虎看姜柔跟徐孝先聊得热闹,甚至好像还有些打情骂俏之嫌。 心中难免有些吃味儿。 何况他刚才在二楼,也把这边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知道刚才那两个下联,都是出自徐孝先之手。 徐孝先跟姜柔同时抬头望向二楼栏杆处。 原本热闹的厅堂,一时之间也安静了下来,只有台上那潺潺琴声在轻声流淌。 “阁下刚才一连对出了两个下联,在下深感佩服。所以……想必阁下也不在乎再多对一副吧?” 楼虎自信文采不输今日厅堂诸位的说道。 眼神中,甚至还带着一丝的挑衅。 姜柔不由蹙眉,她岂能不知楼虎的用意? 徐孝先这是被自己连累了。 刚走到二楼原本打算兴师问罪的李青衣,此时也不由停了下脚步,找了个不被人注意的位置,打算先看戏。 争风吃醋、寻衅滋事、喝醉酒了耍酒疯、打架、抢姑娘,几乎每晚都会在明玉楼上演。 但两个文人雅士大庭广众之下文斗,还是很难见到的。 因此不管是今夜来明玉楼的客人,还是楼里的姑娘,都有些期盼徐孝先会答应。 “在下才疏学浅,就不献丑了。” 徐孝先摇了摇头说道。 楼虎先是愣了下。 没想到这家伙大庭广众之下竟然直接认怂。 二楼的李青衣、对面的姜柔也是惊讶地看向徐孝先。 血气方刚呢? 厅堂内也开始有人起哄喝倒彩。 楼虎显然也不会就这么放过徐孝先,更不想放弃在姜柔跟前展示自己的才学机会。 “若如此的话,怕是在下雅间的费用,就得阁下帮着付了。” 不等楼虎说话,旁边的沈公子,趴在栏杆处笑呵呵道:“明玉楼不成文的规矩,文斗向来如此。何况,明玉楼也已经有近一个月没有见过文斗了呢,还望阁下莫要推辞才是。 当然,若是阁下赢了……你们的费用便由我们出了。” 姜柔不由替徐孝先捏了把汗,而角落里的李青衣也不由担心起了徐孝先。 但那沈煜楼可是明玉楼真正的东家。 她们二人这个时候,自然不敢胳膊肘往外拐。 甚至连帮腔都不敢。 徐孝先仰起头,看向跟楼虎并肩而立,一副世家子弟的男子。 洒脱的笑了笑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姜柔低着头,心里懊恼不已。 李青衣脸色显得有些不正常,紧张兮兮的。 楼虎饱读诗书,而且私下里经常自居为唐寅第二。 即便是她们二人在诗词歌赋上应付起来,有时候也觉得很吃力。 第七十二章 对联 随着徐孝先答应,厅堂内瞬间响起了叫好声。 整个氛围又开始变得热闹了起来。 楼虎注视着徐孝先,嘴角带着自负,缓缓道:“四面灯、单层纸、辉辉煌煌,照遍东南西北。” 随着楼虎说完,还不忘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红色灯笼。 意思是自己可是临时出联,不存在弄虚作假。 而这正是姜柔跟李青衣害怕的地方。 便是楼虎可谓是才思敏捷,不像她们,往往一个上联要想很久。 更别提在短时间对出一个工整的下联了。 “阁下请。” 楼虎嘴角带着得意。 旁边的沈煜楼一脸看戏的表情。 徐孝先甚至连想都不用想,淡淡道:“一年学、八吊钱、辛辛苦苦,历尽春夏秋冬。” “好!” 厅堂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 虽然能够来这里的,几乎每一个都是家财万贯的主儿。 但对于读书人的寒窗苦读,也都是分外敬仰。 就像是一些富二代、官二代,钱财无忧、事业无虑,但对于白手起家基层做起也是颇为感兴趣。 因而徐孝先的下联虽不至于对到了他们的心坎上,但也算是道出了寒门士子的艰难。 姜柔惊讶地看向徐孝先,太快了。 李青衣更是愣住了:这么快的么? 才思敏捷是指这种人吗? 楼虎在叫好声中表现得很是平静,但心里却是有些慌。 哪有人能这么短时间就给出下联? 这让楼虎在众目睽睽之下压力很大。 随即有些咄咄逼人,道:“水中冻冰冰种雪,雪上加霜。” 徐孝先针锋相对:“空中腾雾雾成云,云开见日。” 楼虎慌了,这特么的还是人吗? 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跟人家串通好了的。 明玉楼厅堂众人更是一片哗然。 这……这是对对联还是念对联? 要不是他们知道徐孝先跟楼虎是素不相识,恐怕都要站起来喊假对了! 楼虎被徐孝先的针锋相对逼得心神更慌了。 于是都来不及细想,立刻抛出他的得意之作。 “花花叶叶、翠翠红红,惟司香尉着意扶持,不教雨雨风风、清清冷冷。” 楼虎说完,自负一笑。 这一上联可是难倒过姜柔跟李青衣两大才女的。 他就不信还能轻松对上来! 甚至,得意之余,他都已经做好了看徐孝先认输的准备。 以及接受众人的喝彩叫好声。 此时姜柔跟李青衣也是担忧的望向徐孝先。 厅堂内也彻底安静了下来,甚至有人都屏住呼吸,就等着徐孝先的下联。 “蝶蝶鹣鹣、生生世世,愿有情人都成眷属,长此朝朝暮暮,喜喜欢欢。” 又是一盖过上联的下联。 厅堂内瞬间哗然。 楼虎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这怎么可能? 旁边的沈煜楼,则是愣了愣:楼虎在他眼里可是大才子啊! 难道还会输给一个籍籍无名之辈? 但事实就这么摆在眼前,让沈煜楼不由多看了两眼一脸轻松的徐孝先,又看了看神情惊愕的楼虎一眼。 输得这么彻底么? 不是自喻唐寅第二么? 就这? 姜柔神色复杂,这个上联她想过无数,却没有一个能媲美徐孝先对出来的下联。 二楼的李青衣在喝彩叫好声中,差点儿也跟着拍手叫好。 好在旁边的圆荷机灵,连忙拉住李青衣,用目光指了指跟楼虎站在一起的沈煜楼,这才让李青衣收敛了兴奋上头的情绪。 “好,阁下好文采。” 众目睽睽之下,楼虎神色越发不自然跟心虚。 而脑子里此时也想不出更好的上联来。 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阁下且听我……。” “不管如何,也该我出一上联由你来对了吧?” 徐孝先反守为攻。 要不然这玩意对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还怎么分胜负? 毕竟,他还等着赢了钱,给吴仲、陈不胜付嫖资呢。 “好。” 楼虎艰难的说道。 徐孝先的反守为攻,再次赢得厅堂内的喝彩声。 一些人兴奋地直呼今夜不虚此行。 甚至有人开始打赌二人谁会赢。 等厅堂再次安静下来,楼虎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 “请……请阁下出联。” 楼虎虽是如此说,但心里却是期盼徐孝先能给他留几分情面。 不要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当着姜柔的面,输得太过于难看,下不来台。 姜柔、李青衣也开始竖起耳朵,心想着徐瞎子的上联会是什么。 若是自己能不能对上来呢?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随着徐孝先的上联说出口,整个厅堂依旧是寂静无声。 李青衣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嘟囔道:徐瞎子赢了。 “啊?为什么啊?” “可以看作是行军联了,榆关是指山海关、千帐显然是行军帐了。” 李青衣自我解读着。 这徐瞎子怎么这么厉害! 姜柔喃喃念了好几遍,随即心里试了试,最后无奈放弃。 她一时之间根本想不出即便是稍显工整的下联来。 这个徐瞎子……还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楼虎的脸色变得通红且尴尬,第一遍还不觉得如何。 但再细细琢磨第二遍,原本众目睽睽之下处于下风的楼虎,就意识到并没有自己所出的上联那么简单了。 一时之间连着念了好几遍,别说想出一个差不多的对联了,就是脑子里如今连一个其他字都想不起来。 厅堂内,众人的目光此时都集中在他身上。 就连原本懒散的趴在栏杆处的沈煜楼,此时也挺直了腰:不会……不会一个都对不上来吧? 刚刚人家可是毫不犹豫的一连就对了好几个。 楼虎脸色通红,神情尴尬。 吱唔道:“在下……一时之间……对不上来。” 尤其是当他说完后,姜柔的目光直射他脸上时。 瞬间火辣辣的尴尬让他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毕竟,这还是他挑衅人家在先! 如今被人反守为攻,自己却是一败涂地,连第一个都对不出来。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啪啪打脸吗? 沈煜楼此时也皱起了眉头,看了看一身黑色窄袖长袍的徐孝先,此时在他眼里也变得儒雅了几分。 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安慰似的拍了拍楼虎的肩膀,而后道:“愿赌服输,今日阁下在明玉楼的所有账,都由我们来出。阁下尽管快活便是。” 厅堂内的其他人瞬间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而徐孝先却是听出了隐隐的要挟意味,尤其是最后一句。 当下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随即厅堂内有人开始喊道:“一定要去四楼。” “让青衣姑娘为你抚琴。” “你想好了,青衣姑娘可是卖艺不卖身,你还是选其他娘子吧?” “不熟的话我可以介绍给你一个。” “自然选青衣姑娘了,寻常人哪里有机会让青衣姑娘为你奉茶、抚琴啊。” 厅堂内瞬间再次变得热闹了起来,随着子时过半,显然雄性荷尔蒙开始占据着大多数人的大脑。 徐孝先在犹豫,姜柔不敢当着沈煜楼的面给徐孝先意见。 二楼处的李青衣,低声在圆荷耳边嘀咕了几句。 然后趁着众人注意力还都在厅堂,便悄悄跑到楼梯口往四楼去了。 圆荷则是登登登地走到一楼,随后走上了舞台。 “青衣小姐请公子前往四楼,不过有一个条件,便是请公子对上自己刚刚所出的上联。” 圆荷站在舞台上丝毫不拘谨。 显然,这也不是她第一次站在这里替李青衣邀请客人了。 原本神情尴尬的楼虎,不由也双目亮了起来。 沈煜楼也是再次来了精神。 姜柔蹙眉,心里头先是骂了一番自作主张的李青衣。 随后也有些好奇,会有工整的下联吗? “那要是对不上呢?” 有好事者问道。 圆荷大方的笑了笑,道:“那这位公子依然可以前往四楼,不过就需要公子自掏荷包了。” 徐孝先愣了! 李青衣这特么是坑爹呢吧? 二楼的沈煜楼会心一笑,不由轻叹道:“知我者唯李青衣啊。楼兄,明日你得好生感谢一番李青衣了。” “那是自然。” 楼虎沉着脸点着头,看向沈煜楼道:“不过我相信,就算是没有李青衣出这口不轻不重的恶气,沈公子应该也不会轻易罢手吧?” “楼兄今晚看好戏便是了,这就安排人手如何?一定替楼兄找回面子。” 沈煜楼失去了对下联的兴趣。 不管对得上对不上,等三人走出明玉楼后,他还会派人好好招待一番的。 毕竟,楼虎的身后可是楼广元。 而楼广元可是从通州,给他们家买到了近八百顷地呢。 此时的徐孝先却是有些骑虎难下,不对吧,还得上四楼。 对吧,上了四楼能从李青衣嘴里套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吗? 想到此处,不由看了看楼虎跟沈煜楼,便淡淡道:“风一更、雪一更,聒碎心乡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随着徐孝先的下联,众人免不了又是一番喝彩声响起。 而姜柔则是蹙眉,这像是一首词,被拆成了上下联。 随即摇头,但即便是不相信是徐孝先所做,可她也从未听过这首词。 楼虎的脸色同样难看,自负才学的他,岂能听不出这其实更像是一首词,是被徐孝先给拆开了。 但他也像姜柔一样,确实是第一次听到这首词。 圆荷走了过来,微笑着请徐孝先前往四楼。 姜柔也同时起身,在众人艳羡跟喝彩打气声下,徐孝先感觉自己像是被圆荷、姜柔押着前往四楼。 第七十三章 硕果累累 圆荷的陪同下进入四楼的雅间,徐孝先被笑意盈盈的李青衣吓了一跳。 差点儿没有认出来。 此时的李青衣,或许才是被称之为头牌的李青衣。 淡青色的薄纱下,吹弹可破的肌肤若隐若现。 特别是薄纱下那粉红色的肚兜,尤为吸睛。 饱满的胸脯、白嫩如雪的肌肤,还有薄纱下面那一双若隐若现的修长玉腿。 徐孝先觉得自己可能流鼻血了。 “怎么?不认识本姑娘了?” 看着徐孝先惊艳欣赏的目光,李青衣娇笑一声得意道。 “嗯,穿上衣服还真没认出来。” 徐孝先摸了摸鼻子,还好没流血,于是调侃道。 “徐孝先你……。” 李青衣没想到这家伙这么坏! 哼了一声便坐了下来,也不理会徐孝先。 徐孝先自己则是在旁边坐了下来,圆荷在旁奉茶。 四下打量着,道:“这是你的闺房?” “骗人的,没人在这里住的,床榻上的那些东西,就是为了让人误以为这里是我的闺房。” 李青衣很坦诚的说道。 而后歪着头看着徐孝先,举手投足间,那雪白的肌肤让总是不由自主吸引着徐孝先。 看到这一幕的李青衣,心里更加的得意:原来你不瞎啊。 “诗词歌赋刚才领教了,本姑娘就不在你跟前献丑了,一会儿本姑娘给你跳一曲吧,姜柔姐姐亲自抚琴哦。” 不大会儿的功夫,换了一身衣服的姜柔便走了进来。 月白色的衫裙虽然不像李青衣的一身薄纱吸人眼球。 但略显紧身的式样,却是把姜柔那凹凸有致的曼妙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甚至丝毫不亚于李青衣的一身薄纱。 “你……。” 徐孝先再次认了半天,喃喃道:“你不是刚才那个……。” 徐孝先话没说完,旁边的李青衣就恶趣味地用了徐孝先刚才跳戏她的话,调侃着姜柔:“怎么?穿上衣服后徐大人没认出来?” 姜柔原本还有些羞涩的脸颊,瞬间冷了起来,瞪了口无遮拦的李青衣一眼。 “是他刚才调侃我的好不好?” 李青衣叫屈道。 姜柔没在理会李青衣,而是看着徐孝先,道:“徐大人想听什么曲子?” “随便,你拿手就行。” 徐孝先痛快道。 而后一身薄纱,曼妙娇躯若隐若现的李青衣也站了起来。 显然,不管是李青衣还是姜柔,都想拿出自己的“专业”,让徐瞎子睁大他的眼睛。 不要老是瞧不起人的样子。 圆荷在旁奉茶,李青衣的神情也渐渐变得妖媚起来。 姜柔白嫩纤细的手指开始拨动琴弦,整个雅间瞬间变得寂静下来。 潺潺流水的琴声、曼妙轻盈的舞姿,开始在雅间里环绕。 时不时地,李青衣还会俯身至徐孝先跟前,胸前雪白一片便彻底暴露在徐孝谦面前。 随即诱惑力十足的轻咬着红唇伸出白嫩手指,轻挑地挑起徐孝先的下巴。 呵气如兰的处子幽香,以及姜柔拨动下的琴声,总是能恰到好处地触碰到徐孝先的心弦。 不得不说,两人的舞姿与琴声配合的是极为默契。 即便是前世算是见过世面的徐孝先,情绪也不由被琴声与舞姿陶醉。 三女一男,这种艳福着实不浅。 而且不论是李青衣舞姿的妖媚,还是姜柔琴声的灵动,甚至是包括圆荷侍奉的舒心,都让徐孝先真正体会到了,红尘温柔乡为何让人流连忘返。 以及,论享受,为何还得是古人! 一曲下来,徐孝先意犹未尽。 甚至有种永远这样继续下去该有多好的憧憬。 李青衣饱满的胸口微微上下起伏,薄纱下的雪白肌肤,此时仿佛流光溢彩,更是说不出的动人。 圆荷无声无息地奉茶,李青衣宽大的薄纱长袖舞动,香风阵阵之余,那雪白的手臂在眼前一闪而过。 姜柔从抚琴处起身,婀娜多姿地走了过来。 短短几步路,却也是看的徐孝先移不开眼,甚至很想知道,若是姜柔薄纱在身,又会是怎样一幅明艳光景? “怎么样?” 李青衣问道。 “大饱眼福。” 徐孝先的视线飞快从姜柔更大的胸前掠过李青衣饱满的胸口,而后看着李青衣说道。 “切,还大才子呢,就大饱眼福四个字?” 李青衣显然不满意。 徐孝先欣赏着对面两幅截然不同的美人图。 不由自主道:“其实还可以更好。” 李青衣跟姜柔俱是一愣! 刚才一曲可谓是她们二人的得意之作,也很少拿出来表演的。 这家伙竟然还不满足? 不会是想让自己脱光了才觉得更好吧? “怎么个还可以更好?” 李青衣的妖媚气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又是小女儿家的嗔怒与威胁。 “想没想过……若是给鞋子后面加上这么高的一根细根儿呢?” 徐孝先拿手比划着道。 “鞋子后面加这么高的细根儿……。” 李青衣不解:“那还怎么走路,更别说跳舞了。怎么?嫌本姑娘的腿不够长吗?哼,我觉得比你命都长。” 徐孝先呵呵笑着摇头。 高跟鞋的魅力,显然她们还不清楚。 但徐孝先相信,就如同女人天生知道自己的身体,是这个世界上的一种通用货币一样。 所以只要稍微尝试了,便会无可救药的爱上高跟鞋。 徐孝先的视线随即在李青衣跟姜柔的胸口处游走,两女瞬间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这家伙……太明目张胆了吧? “可有炭笔?” 徐孝先问道。 毛笔就算了,自己的字可是连程兰都说丑的,所以就别再献丑了。 但对于硬体字以及素描,徐孝先还是手拿把掐。 毕竟,上辈子身为骑警的他,也曾接触过这一专业。 见李青衣点头,圆荷很快拿来了很少有人用的炭笔跟纸张。 这个时代的大明朝,已经开始有女人为了美而裹脚。 而之所以裹脚,并不是因为真正在乎脚大小,而是因为平底绣花鞋的缘故所以才裹脚。 所以只要徐孝先描绘出高跟鞋的样子,让女子穿上之后能够显得脚下。 那么想必裹脚就会成为刚一出现就过时的产物。 姜柔、李青衣,甚至圆荷都是认真看着徐孝先手拿炭笔作画。 只是看惯了毛笔的三人,对于徐孝先拿笔的方式就有些不解。 而当徐孝先以简单的线条勾勒图案时,李青衣不由嗤之以鼻,就这? 但很快的功夫,雪白的纸张上便被徐孝先勾勒出了高跟鞋前后左右上下六张素描图。 “这是什么?” 三人之中只有姜柔更为敏锐一些。 而且琴棋书画俱佳的两人,也有些震惊徐孝先的这种画法,以前从未见过的。 “自己看。” 徐孝先淡淡说道。 随即便开始继续低头作画,这一次自然是胸罩。 毕竟,这玩意对女人的诱惑不亚于美颜。 尤其是如今李青衣身着肚兜,但根本没办法把她胸前饱满的本钱发挥到极致。 就像刚刚李青衣附身挑起自己下巴时,徐孝先本以为能够看到两座饱满之间,能把人眼珠子掉进去的性感沟壑。 但他显然想多了。 什么都没有看到。 很快,第二幅画做出来的时候。 李青衣一脸茫然时,姜柔雪白的脸蛋儿瞬间布满了红晕。 但徐孝先清澈的目光,又让她没办法把登徒子三个字骂出口。 随即徐孝先伸了伸懒腰,刚刚作画的不经意间,已经从两人嘴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跟自己对对联的,叫做楼虎,楼广元之子。 而旁边那位则是明玉楼真正的少东家,沈煜楼。 其父便是沈丛明。 无论是李青衣还是姜柔,还都挺怕那个沈煜楼。 而至于沈丛明是谁,她们只知道跟宫里有关系,至于是谁,就不是很清楚了。 喝完最后一口茶,圆荷便打算送徐孝先出去。 “等一下。” 姜柔出声拦道。 “这个……高跟儿,多高合适?” “那就看你自己了。” 徐孝先视线下移,看了看姜柔穿着平底绣花鞋,都显得很翘的臀部。 淡淡道:“其实你不需要多高的鞋跟,她需要。” “什么意思?” 李青衣没有明白,姜柔一知半解。 但她知道徐孝先刚刚的视线,是看向自己哪里的。 原本刚刚恢复镇定的脸蛋儿,瞬间又是红晕一片。 徐孝先今夜算是享受了一曲精神与视觉上的欢娱,而吴仲跟陈不胜,这两货是真的动枪了。 灵魂与肉体双丰收。 尤其是吴仲,徐孝先才发现这家伙其实是个闷骚型的。 就看走出来时,那今夜陪她的姑娘双眸含春、风情万种的样子。 徐孝先就知道,吴仲这家伙才是真正的真人不露相。 而不像陈不胜,陪她的姑娘一脸巴不得他赶紧走,以后最好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三人走出明玉楼,此时一楼厅堂还落座者寥寥无几。 要么就是去了二三楼,要么就是……回家了。 三人骑上马,姜柔与李青衣并未送徐孝先,而是由圆荷相送。 “吴二哥没看出来啊,竟然是个行家。” 马背上徐孝先调侃道。 吴仲嘴角抽抽了下,但依旧是面无表情,道:“还行,主要是怕辜负了徐哥儿。” 徐孝先笑了笑,陈不胜东张西望之余,捶了捶自己的腰,道:“就那样,没啥意思,太贵了,以后还是不来这里了,而且……好像被人盯梢了。” “不急,慢慢走,让他们跟上来。” 随即徐孝先三人策马在夜色下缓行,吴仲跟陈不胜也低声说着,他们在姑娘身上努力耕耘后的成果。 可谓是硕果累累。 一些女子是被逼良为娼,一些则是从小就被买进了明玉楼,而后加以培养。 而东家只知道姓沈,金四海是名义上的掌柜。 因为跟京城三教九流的都有交情,主要是为了镇场子,因而才成了明玉楼的掌柜。 第七十四章 风雪无归 随着他们走出明玉楼很远的距离,拐到另一条街道上。 身后数骑瞬间冲了上来,把三人团团围住。 “有事儿?” 陈不胜懒洋洋地问道。 七八骑默不作声,随即一骑缓缓向前,马背上拱了拱手。 “看三位公子应该是刚刚快活完吧?而我们兄弟可是大街上冻了半宿了,所以请三位公子借点银子花花,要不然的话……这条街一时半会儿可不会有兵马司的人经过的。” “要是不给,你们就打算抢了呗?” 徐孝先轻松问道。 “是借。若是抢的话,难听。而且到时候三位公子难免还得受点皮肉之苦,划不来,你说是不是?” 徐孝先无视来人的威胁,笑了笑,看着吴仲跟陈不胜道:“刚才两位可是没少在娘们身上下功夫,现在还行吗?” “试试看,应该不成问题。” 吴仲话音未落,陈不胜第一个就冲了过去。 马战对于徐孝先三人而言再是简单不过。 但对于面前这七八骑而言,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骑马还行,但要是在马背上打架,或者是决生死,他们就差得太远了。 几乎没怎么用徐孝先动手,吴仲跟陈不胜就把七八个人全都挑下了马背,而后两人才轻松跳下马背。 为首之人被陈不胜拉到了徐孝先跟前。 “怎么办?明玉楼指使的。” 徐孝先未理会,扭头看了看身后黑漆漆的巷子。 想了想道:“不必理会。” 随即率先离去,吴仲跟陈不胜随即上马跟上。 直到出了内城后,徐孝先才说道:“吴二哥,明日起除了揍马墉之子马浩成这个差事儿外,便是盯着明玉楼。” “我呢?” “依旧大街上寻衅滋事。” 熟悉拐角处,三人这里分别。 不远处此时也传来打更声,已经是寅时了。 马蹄声哒哒的在冷清的夜色下格外清脆,而徐孝先的家门口,一个黑影瞬间起身。 准备翻身下马的徐孝先愣了一下,不过好在一路摸黑回来。 已经能够隐隐看出站在自己家门口的是一个人。 “徐大人。” 李七儿称呼道。 “你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从通州回来的?” “大概子时回来的,末将亮了锦衣卫的身份才进得城。” “可以明天说的,没必要在这里候着我。” 李七儿讪讪笑了笑,道:“我还以为大人您在家呢,就想着在大人家门口对付一宿,明日一早就可以禀报大人了。” “屋里坐。” 徐孝先很是欣慰,李七儿身上的这股执着也好,还是刻意的表现也好。 在这冷风飕飕的寒夜里,着实让徐孝先觉得往后是个可用之才。 “不了,主要是怕耽误了大人的要事。” 李七儿随即说道:“末将打探清楚了,今日咱们见到的便是金四海跟通州通判李东。他们回通州后,便去了清风楼。 而这家清风楼也不简单,是金四海专门为楼广元而开设的。” “那就是楼广元去了通州任上不久,金四海就给他专门开了个酒楼?” “主要是里面有明玉楼的姑娘,而楼广元此人爱好美色,今日金四海就专门从明玉楼挑了两个给带过去的。” 李七儿打探的可谓是足够仔细。 徐孝先叹口气,随后拍了拍李七儿的肩膀,道:“辛苦了,那就赶紧回中所,明日依旧带两个人,跟我去昌平转转。” “好,那末将明日是在这里等候大人还是在……。” “中所吧,熬了大半宿了,回去多休息,明日我去中所找你。” 徐孝先说完,随即把胭脂的缰绳递给了李七儿。 “好生照料。” 李七儿接过缰绳,心里感到一阵暖流。 因为自己的瘸腿,在锦衣卫不管怎么努力,都不受人待见。 但显然徐孝先并不是这么认为的。 非但是把自己提拔为了小旗,很快又提拔为总旗,如今还想着自己回中所能快一些。 “多谢大人,末将一定照料好它。” 李七儿也不客气,接过缰绳飞快上马。 胭脂不解的扭头,徐孝先拍了拍那大脑袋,笑着道:“送人家回去而已,明日我去接你。” 于是胭脂打了几个响鼻,这才驮着李七儿离去。 夜色下看不真切,也不知道李七儿走了有多远。 正打算叩门时,大门吱呀一声慢慢打开。 程兰端着一盏油灯出现在眼前。 …… 接下来的数日时间,白天徐孝先要么便是奔走于昌平、蓟州。 甚至是包括通州,徐孝先后面带着李七儿还跑了两次。 而吴仲除了带人一直盯着明玉楼以外,还兼顾着又揍了马浩成几次。 现在搞得马浩成死活不敢出门。 这惹得马墉勃然大怒! 甚至是不惜惊动了兵马司,要严查京城大街小巷上的地痞无赖。 因而也没心思去琢磨怎么在仇鸾一案上为难陆炳等人。 陈不胜这几日几乎在内城打出了名声,甚至是收服了一众行业恶霸。 尤其是赌场、青楼,以及徐孝先最为注意的车马行。 因而如今不敢说京城有个风吹草动,徐孝先要是想知道就能知道。 但最起码若是在京城地面上,想要打听个什么事情,倒是不用像他这几日似的,每天还要亲自奔波了。 崔元一连数天,都曾前往兵马司去领人。 而领的这些人,正是兵马司抓的一些地痞无赖。 是被马浩成被揍一事儿无辜殃及的,可又是陈不胜最近打服的。 于是陈不胜不得不请崔元出马,把人都给捞了出来。 因而陈不胜如今在京城地面上,名声也渐渐显赫起来。 最起码在街头若是遇见地痞无赖找茬儿,提陈不胜一般都好使。 徐孝先则是这几日已经把沈丛明跟通州知州楼广元之间的关系理了个清清楚楚。 包括跟蓟州知州之间的利益,也已经查得清清楚楚。 而昌平则是出乎徐孝先的意料,像是另外一条利益链上的地盘。 既没有仇鸾插手的痕迹,更没有沈丛明与官府有往来的证明。 但却是土地被兼并最多的北直隶州。 …… 京城终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像是昨日仇鸾等数十名官员被处决后的落幕。 而他的儿子则是充军,女儿被纳入了浣衣局。 至于时义等人的下场,据闻比仇鸾的下场还要惨。 颇有感慨的徐孝先昨日一天没有出门。 今日,则是带着李七儿等几名校尉,再次去了一趟通州。 回程时,路上的大雪已经没过脚面,而他们也在城门关闭的前一刻,终于进了城。 放缓了马速,拍打着身上的雪花,双手放在嘴边哈着热气。 城墙上、屋檐上,甚至是冷冷清清的街道上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铜钱般大小的雪花如同柳絮一般,不急不缓地从灰蒙蒙的天空落下。 被雪覆盖的大街上,不远处五道冻得瑟瑟发抖的身影,顺着街边艰难地前行着。 雪花阻挡着视线,但对面那五道人影,在看到徐孝先等人时,原本艰难前行的身形不由一滞。 冻得通红的脸上闪过一抹紧张跟惊惧。 瞬间停了下来,不由往后缩了缩。 李七儿不由皱眉,要是他们继续往前行,可能还不会引起他的注意。 但看他们后,突然停下来,这明显有些不对劲。 徐孝先透过漫天雪花,见李七儿要策马过去,双手揣在袖子里道:“没必要。” 李七儿愣了下,随即拽回了缰绳。 “昨日仇鸾等人被处决,这些人怕是被连累的下人,急着出城回家呢。” “那也应该会被其他商贾人家抢着买走才是,何况这大雪天的……。” 李七儿说道。 徐孝先不由一怔,这让他想起了当初查封仇鸾府邸时的一幕来。 于是策马拉缰,徐孝先率先朝着那五个人走了过去。 瞬间,那五个人同时把头紧紧埋在胸口。 身上单薄的粗布衣衫下,身体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惧怕,不停地颤抖着。 “抬起头来。” 徐孝先说道。 五人像是没有听见般,俱是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徐孝先等人。 徐孝先皱眉,五人都是褐色的粗布单薄衣衫,此时被雪花覆盖了大半,包括头上也都是一层雪花。 随着身体不住的颤抖,一些雪花从五人身上掉落下来,有着说不出的可怜跟狼狈。 中间三人身形比较瘦小,前后两人身形相比较而言还算高大。 而就在李七儿准备下马询问时,只见最中间那娇小的身影,脚下踉跄着、身子也开始晃悠着,随即扑通一声,整个人栽倒在了雪地里。 但就在这一瞬间,徐孝先看清楚了那张清丽的面孔。 随即比李七儿还快地翻身下马,走到最前面第一人跟前,用手抬起了那人的下巴。 只见那人浑身上下不由哆嗦着,脸上满是哀求,嘴唇冻得发紫,牙齿咯咯地在嘴里不住地打战。 待看清楚徐孝先的脸庞时,那人满是哀求的眼中瞬间闪过一抹绝望。 徐孝先面无表情的手一松,走到最后一人跟前抬起那人的下巴。 显然,同样认出了徐孝先。 不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泪水瞬间也从冻得通红的脸颊落下。 而此时中间那两个身形娇小的,正要扶起那摔倒雪地后,艰难想要爬起来的女子。 不等两人搀起,徐孝先走到跟前直接俯身抱起,看向那缓缓睁开眼睛的女子。 雪花落在那清丽消瘦的面庞上,女子努力地睁开眼睛,待看清楚徐孝先的面庞时,泪水凄然而下。 “眼下不是出城的时候,除非你们想冻死在城外,而到时候就连替你们收尸的人都没有。” 徐孝先怀抱着那女子,看向领头的男子,沉默了下道:“跟我走。” 第七十五章 洪氏兄弟 不由分说,徐孝先翻身上马,而后弯腰直接把那摔倒的女子抱上马背,坐进了自己怀里。 身上厚厚的大氅解下来,直接把那女子整个人蒙在了里面。 而那女子已经冻得神志不清,此时感受到温暖后,下意识地还不忘往徐孝先的怀里挤了挤,甚至两手摸索着,紧紧抱住了徐孝先的腰。 而徐孝先则是感觉女子骨瘦如柴的身体仿佛是烧着了似的。 “她感染了风寒,得先找个大夫。” 徐孝先看向为首的男子道。 男子茫然抬头,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终还是在徐孝先的审视下,默默地点了点头。 随即李七儿等人让出两匹马给那四人,而后继续迎着风雪往前行去。 途中两名校尉脱下了自己的大氅递给了那四人,用来抵御风雪。 而他们则是抄近道,先回锦衣中所。 距离仁和堂并不算远,徐孝先、李七儿带着几人前往。 只是不凑巧,坐堂大夫何康不在,只有一个伙计在下雪天守着药铺。 徐孝先无奈,不得不先把几人带到他家。 并嘱咐仁和堂伙计,何康回来了让他过去一趟。 李七儿与其他两名校尉,把徐孝先几人送到家后准备离开。 徐孝先交代李七儿,顺路让吴仲过来一趟。 程兰看着徐孝先,因为大氅遮盖的缘故,不清楚这家伙抱了个什么玩意回来。 而且身后还跟着两男两女,有些无措跟紧张的站在院子里,漫天大雪下,正冻得瑟瑟发抖。 如今正房他们叔嫂二人已经入住,西厢房只剩下了程兰原本住的那个房间,以及两间倒座房。 示意程兰掀开西厢房的门帘,徐孝先把怀里的女子连同大氅一同放在了炕上。 跟着进来的程兰此时才看清,徐孝先竟然抱回来一个女子。 而徐孝先回头,只见房间除了程兰外,并没有其他人。 出去一看,只见那四人还茫然无措地站在漫天大雪的院子里。 “进来吧。” 徐孝先说道。 四人犹豫了下,最终鼓起勇气走了进来。 西厢房并没有生火,所以此时比起外面的漫天风雪来,其实也并没有暖和多少。 但能够感受到,进来的四人明显是松了一口气。 “我去把炕烧上。” 程兰看了看一下子拥挤又冰冷的房间说道。 “我去吧。” 徐孝先看了看炕上的女子,示意程兰帮着清理下身上衣衫已经融化了的雪水。 而其余四人在徐孝先的示意,拍打掉自己身上的雪花后,便无措的站在那里,看着徐孝先叔嫂二人忙来忙去,出来进去的。 不大会儿的功夫,房间里渐渐有了一丝的暖意。 徐孝先则是把那两名男子叫到了正房厅堂。 毕竟,程兰刚刚示意自己,炕上女子身上单薄的衣衫都被雪水湿透了,而且还感染了风寒,最好是先换掉身上单薄的衣衫。 待程兰找了好几件干爽的衣裳再次去了西厢房,徐孝先也把热乎乎的茶水递到了两人跟前。 “暖和暖和。” 两人默默地点了点头,也不知该如何道谢。 “你们两人谁是仇克城?谁是仇克兴?” 随着徐孝先问完,两人再次浑身一震。 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去看徐孝先。 见两人没有回答,徐孝先也没有再追问,而是问道:“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今日是打算出城?准备去哪里?” 两人舍不得放下手里的茶杯。 毕竟,冒着热乎气的茶水,他们已经近二十多天没有感受过了。 而这二十多天的时间,对他们来说,恐怕也是人生中最为难熬的时间。 “去……去大同。” 其中一人鼓起勇气抬起了头,看着并未有恶意的徐孝先,深吸一口气道:“大人,我是仇克城,这是……舍弟仇克兴。” “那两名是你们的妻子了?” 仇克城下意识地摩挲手里温暖的茶杯,而后点了点头。 “被放出来时本就已经很晚了,后来找他们汇合又花了不少时间,所以耽误了出城的时间。 舍妹身体不好,狱中便感染了风寒。 可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照父亲生前嘱咐的那般照做,准备去大同。” “走着去?” 徐孝先有些惊讶。 仇克城苦笑一声:“我也知道不现实,而且还下雪了。但我们别无选择,在京城我们便是人人喊打喊杀的败类、懦夫。实在没办法呆下去了。” 徐孝先了然,今日跟李七儿出城时,还提及了昨日处决仇鸾的一些事情。 比如,把所有的下人、丫鬟都集中到了一起,而后去看了处决仇鸾等人的整个过程。 自然,也少不了京城的百姓前往围观。 尤其是宣布仇鸾的罪名时,京城的百姓可是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怒骂声。 “若是令尊在大同为你们谋划好了后路,那么等雪停了你们再出城吧。这几日……我给你们找个地方先住几日。” 徐孝先说完,两人同时抬头惊诧地看向徐孝先。 “大人……大人不揭发我们?” 仇克兴难以置信,眼神里闪烁着求生的光芒道。 “仇克城、仇克兴不是已经被充军,仇清文不是也入了浣衣局?” 徐孝先淡淡说道。 而后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仇克城、仇克兴扑通一声,瞬间跪倒在他们前面。 地面坚硬的青石板,被两人磕得砰砰响。 “大人,大恩不言谢。若是以后有用得着我们兄弟两人的地方,我们兄弟二人必将在所不辞!” 仇克城坚定地说道。 仇克兴同样是坚定地点着头。 徐孝先不知道之前兄弟二人还是官二代时是什么样子。 但二十多天的牢狱之灾,明显已经磨去了他们所有的锋芒。 而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多尔衮的叫声。 “徐大人可在家?” 外面响起了谢衡之的声音。 刚刚站起身的仇克城兄弟二人脸上一阵紧张。 徐孝先不动声色地起身,想了下道:“我记得令堂姓洪,这几日不论是否有人问,你们从现在起都得记住,你叫洪城,他叫洪兴。这世间已经不存在仇克城、仇克兴兄弟二人。” “明白。” 兄弟二人互望一眼,随即认真的点着头道。 徐孝先这才走了出去,只见影壁处站着被多尔衮拦住去路的谢衡之跟提着药箱的何康。 见徐孝先从正房走了出来,谢衡之满脸笑容,有些担忧道:“大人,是……是令嫂病了么?” “今日买了三个丫鬟,倒霉,有一个感染了风寒,没办法了才请何大夫过来给看一下。” 徐孝先走到西厢房门口时说道。 随即叫回了已经能跳过门槛的多尔衮,请谢衡之跟何康进入了西厢房。 此时,程兰已经跟两女给仇清文换好了衣裳,而两女也已经穿上了干爽的衣裳。 只是有些大。 没办法,程兰的身材太高挑了。 谢衡之只是飞快地看了一眼程兰,随即便直视前方,甚至都没有敢与程兰打声招呼。 而另外两女刚刚也把徐孝先的话听了进去。 这时乖巧地站在角落,扮演着丫鬟的角色。 “徐大人,那我先把个脉?” 何康看着徐孝先问道。 徐孝先点头:“何大夫请。” 随即程兰走出了房间,而后那两个女子也跟着程兰走了出去。 换衣服时知道她们还没吃饭,于是程兰便带着两女在厨房忙碌起来。 而两女在厨房的不知所措,以及跟每件厨具都完全不熟的样子,让程兰不由蹙眉。 这哪里是丫鬟了? 分明都是富贵人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贵小姐。 厅堂里,仇氏兄弟望着彼此,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大会儿的功夫,院子里便传来了声音。 何康说道:“徐大人放心,还好就医及时,若是再拖下去,怕是性命难保了。我这就回去抓药,一会儿我亲自送过来。” “那就有劳何大夫了。” “徐大人不必客气,那我们先回了。” 谢衡之客气地说道。 他是真不敢得罪徐孝先了,而且徐孝先还他的三十两银子,如今还原封不动的放着。 送谢衡之跟何康离去,徐孝先带着多尔衮回到了厅堂。 “没吃饭吧?” 徐孝先呵呵笑着,道:“一会儿有人过来,会领你们找个宅子暂时住下。至于令妹,是你们带走照顾,还是先住在这里,你们自己拿主意。” 兄弟二人互望一眼,由仇克城说话道:“大人……不……不知一会儿我们去哪里?可……。” “放心吧,不会有人找你们麻烦的,大牢内既然你们都平安走出来了,其余就不用担心了。” 两人同时点着头,随后道:“多谢大人点拨迷津,刚才我们兄弟二人商议了下,往后我们便是洪城、洪兴了。” “对了。” 洪兴看着徐孝先,此时也不再紧张。 何况,当初查封时徐孝先既然没有揭发他们,今日偶遇又帮了他们。 所以他们兄弟二人还是信得过徐孝先的。 也可以说是如今偌大的京城,他们能信得过的就只有徐孝先了。 “舍妹病得很重,就麻烦大人您帮着照顾了,只是能否让贱内也留下照顾舍妹?” “当然可以。” 徐孝先痛快说道。 洪城、洪兴同时松了口气。 厅堂内多尔衮突然冲出去对外面叫了一声,而后立刻收声。 随即传来了吴仲的声音。 “吃完饭,你们跟他过去便是了。” 徐孝先起身去迎吴仲,不忘跟兄弟二说道。 第七十六章 黄锦 吴仲在家排行老二,老大本名叫吴伯。 只是后来长大后,总觉得是在占人便宜,后来就更名吴白了。 老大不在京城,因而院子一直空着,洪氏兄弟暂时住进去还是没问题。 加上跟吴仲紧邻,有事儿照应起来也方便。 一顿饭,不管是洪氏兄弟,还是两人的妻子,吃饭的过程中不知道低着头流了几次眼泪。 一个时辰前,饥寒交迫的他们,前途茫茫、生死未卜。 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 而一刻钟后,不单是吃上了热乎乎的饭菜,而且还穿上了干爽厚实的衣服。 这样的转变,就像当初家境突变时的那天一样。 让人猝不及防。 吃过饭,徐孝先带着吴仲来到正房厅堂。 洪氏兄弟夫妇则是主动帮着程兰收拾碗筷。 只是四人的每个动作,都显得是那么的笨拙。 可见,养尊处优多年后,想要过普通百姓的生活,也是没那么容易。 厅堂内,当吴仲听到几人的真实身份时,并没有表露出多少的惊讶来。 毕竟查抄那天,他就在现场。 虽然徐孝先一直没有解释,但那天徐孝先的举动,其实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这样没事儿吗?” 吴仲有些替徐孝先担忧道。 “他们不傻,岂会向旁人透漏自己真实的身份?” 徐孝先轻松道。 “老大那边的宅子确实空着,那住过去以后用不用盯着他们?” “不用,他们要是想跑就让他们跑就是了。” 随即徐孝先斟酌了下利害关系,道:“外面这雪还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即便是他们要跑,也得等雪停了,或者他们的妹妹彻底痊愈了才会生出跑的想法。” “那就行。” 吴仲想了想,随后道:“只要这件事情不会牵累你就行,你要知道,有时候好心办错事是常有的事情。” “是啊……。” 回想着刚刚遇到他们时的情景,徐孝先叹口气道:“但愿他们兄弟二人不会像他们的父亲一样吧。” 经吴仲这么一提醒,徐孝先还真有些不放心让程兰一个人在家了。 而后道:“那你先别离开,我有事儿出去一趟,等我回来你再走。毕竟,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几日我怕是不能出门了。” 吴仲也没问什么事情,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徐孝先去忙,他就在厅堂等他回来。 徐孝先也不跟吴仲客气,说了句让他自便后,便往厨房走去。 刚一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啪的一声。 徐孝先瞬间心头一紧,几乎是一头冲进了厨房。 而后只见程兰憋着笑,洪氏兄弟二人的妻子望着地上被摔碎的碗,有些紧张跟无措。 看到徐孝先冲进来时,瞬间两人刚刚有了点血色的脸颊,此时又是惨白一片。 “对不起,是我笨手笨脚的……。” 徐孝先看向地面摔碎的瓷片,再看看程兰嘴角含笑的样子,随即松了口气。 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心疼道:“不会是杨增送的那几副餐具吧?” 程兰摇头,笑道:“不是,是前两日我自己买回来的那一套。” “那就好,那就好。” 徐孝先松了一口气。 毕竟,杨增送的那几套可是很金贵的。 要是摔碎了,他真的会心疼的。 而后跟程兰说了声要出去一趟,便提起了角落里备好的陶罐。 程兰眨动美眸,道:“不是说明日么?而且外面雪还下那么大。” “因为他们,所以这几日我得在家待着不能出去。今日正好吴二哥在,我就先把糖给人家送过去。这样,往后这几日我就不用出门了。” 徐孝先并没有背着洪氏兄弟的妻子。 而那两人也像是没有听到徐孝先的话一样,紧张害怕的低着头。 她们自然清楚,为何徐孝先接下来的几日不能出门了。 而且短短的接触下来,她们不闻不问,但不代表她们傻。 所以也能看出来,这位徐大人的家里其实就他们夫妻二人。 如今多了他们几人,换做谁恐怕都很难完全放心的。 程兰如今还不知道内情,所以虽不理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给徐孝先找来了一件蓑衣,亲自系在了肩上,而后把宽大的斗笠也给徐孝先亲自戴上。 徐孝先一动不动地任由程兰倒腾自己、嘴里嗯嗯着,算是对程兰叮嘱着自己雪天路滑当心一些的回应。 这一幕看在两女的眼里,让两人甚至是有些羡慕。 也许,平平淡淡的夫妻生活,才是最好的人生。 无关金钱也无关地位。 左右手各提一个陶罐,大雪天并没有打算让马厩里的胭脂跟自己一起受冻。 毕竟,胭脂也是刚跟自己从通州回来不久。 清冷白茫茫的街道上,天空中的雪花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徐孝先走过,留下一串看起来颇为孤独的脚印。 时不时抖一抖落在蓑衣上的一层雪花,或者是甩一甩头顶斗笠上的雪花。 独自一人漫步于雪天,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要是程兰愿意挽着自己的胳膊,一起并肩踏雪……。 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徐孝先才走到福来糖铺的门口。 看着门前停着的宽大马车,徐孝先很是好奇,这么冷的天、下着这么大的雪,大户人家家里没糖都活不了了吗? 这个鬼天气还要打发下人出来买糖,简直是不把人当人啊。 踏进糖铺,伙计懒洋洋地在炉子跟前看着上面冒着热气的茶壶发呆。 一顶斗笠、半身蓑衣的徐孝先,并未引起伙计的注意。 但当伙计都懒得招呼,准备继续发呆时,突然撇见了徐孝先手里的陶罐。 “你?” 蹭的一下,伙计惊喜地站了起来。 “公子你终于来了啊。” 伙计惊喜地就要往后堂跑,只是刚跑两步,又紧忙走到徐孝先跟前,欣喜道:“公子是送糖来的吧?” “按约定好的时日,应是明日,但我怕明日路不好走,所以提前一天送过来,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方便方便。” 伙计欣喜道:“掌柜从前两日就开始盼着你……公子稍等,我去请掌柜过来。” 随着伙计离去,徐孝先又看了看厚重门帘遮挡的外面。 糖铺里也没客人啊,为何外面停了一辆马车? 而就在他疑惑时,黄福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跟伙计已经走了出来。 “公子来了。” 黄福的语气很热切,像是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终于盼来了徐孝先。 “没打扰黄掌柜吧?” “没有,这几天一直盼着公子呢。” 黄福笑呵呵地说着,眼睛看向两个陶罐,道:“可是事先约定好的,十五斤?” “黄掌柜秤一下便是了。” 徐孝先把两个陶罐递给了旁边的伙计。 前方不远处的后堂门帘,无声地动了动。 两手空空的徐孝先不由望了一眼,只见一个长得跟黄福有几分相像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顺势摘掉头上的斗笠,徐孝先含笑看着对方点头,算是打招呼。 心里却是有些嘀咕,虽然跟黄福长的有几分相像,但怎么觉得跟杨增、福善等人似的呢。 不会也是宫里的太监吧? 而那中年男子在徐孝先摘下斗笠的那一刻,竟然是愣了一下。 随即有些疑问道:“你叫徐孝先?” “阁下是……?” 徐孝先心头一惊。 那人看着徐孝先笑了笑,并未急于自报家门,而是走到炉子跟前:“坐下说。” “哥,你不会认识这位公子吧?” 黄福好奇道。 “去忙你的,我跟他说几句话。” 徐孝先走到八仙桌前,在其对面正准备坐下。 只见那人看着他,笑着淡淡道:“在下黄锦。” 蹭的一下,徐孝先屁股下的椅子像是有钉子扎了徐孝先一下似的。 徐孝先瞬间站直了身体,看着面前富贵相十足的男子,行礼道:“锦衣卫中所百户徐孝先,见过厂公,还望厂公勿怪末将……。” “呵呵,不必多礼,坐下说话便是。” 黄锦对于徐孝先的反应很满意。 这也证明了徐孝先来福来糖铺,并非是冲着他黄锦来的。 只是误打误撞地跟黄福认识的。 糖铺伙计此时把后堂的茶水端了过来,正打算给徐孝先、黄锦两人倒茶时,徐孝先却是从伙计手里接过了茶壶。 黄锦并没有拦阻,依旧是笑眯眯地看着给他斟茶的徐孝先:“是不是很惊讶我怎么知道你?” “请厂公为末将解惑。” 徐孝先诚挚道。 黄锦也没有卖关子,道:“查封仇鸾府邸的第一日我便在场,杨增没跟你提及过?” 徐孝先笑着摇头,道:“杨大人不曾跟末将提及过。” “这糖是你做的?还是从别处买来的?” 黄锦今日已经是第四天出现在他弟的糖铺了,就是为了等送糖的徐孝先过来。 二斤多的霜糖对于宫里来说根本就不够用。 这几天嘉靖没事就催他来糖铺看看。 当然,并非是嘉靖有多爱吃糖,主要还是为了思柔公主朱福媛。 也是嘉靖所有子女中,最为疼爱的一个。 所以今天徐孝先的出现,即打消了对霜糖来源的疑虑,也算是让黄锦完成了差事儿。 此时望着黄福又换了两个上好瓷罐的霜糖,黄锦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徐孝先笑着解释道:“大哥徐百善生前爱看书,末将有时候也跟着瞎看,后来在一本闲杂书上看到了制霜糖的法子,只是当时没在意。 大哥去世后,因家里欠债的缘故,就索性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想法,在家里鼓捣了一番,不成想还真成了。” “哦?” 黄锦有些惊讶,问道:“不知那本闲杂书可还在?” 徐孝先摇头,遗憾道:“当初为家兄看病,都卖光了。若是厂公需要,末将可以把方子整理出来给厂公。” 黄锦不做声地望着徐孝先,顿了会儿道:“那你可知,如此一来,你就要少赚不少银子了?” 第七十七章 分成 徐孝先婉拒了黄锦要在雪天送自己回去。 何况黄锦如今得到了霜糖,也得赶紧回宫给嘉靖与思柔公主朱福媛交差。 望着马车先离去,这才从糖铺门口伙计手里接过银子。 十五斤的霜糖,按照十八两银子一斤的价格,足足二百七十两银子。 按照如今一斤十六两计算,也是大概十七斤的样子。 如此背着回家,徐孝先甚至觉得有些累赘。 漫天风雪下,徐孝先跟黄福打过招呼,便一人缓缓前行雪地中。 至于刚刚主动给黄锦制糖的方子,徐孝先并不觉得可惜。 毕竟,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徐孝先对于钱财始终看得很淡。 再世为人,若是再为钱财俯首称臣、蹉跎一生,徐孝先觉得再活一世的意义也就那样了。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境界他虽然达不到。 但壁立千仞、无欲则刚的座右铭,徐孝先自认为自己还能做到一小部分。 即便是在明玉楼见识了何为一掷千金。 但温柔乡之后,徐孝先依旧能极快地调整好柴米油盐相伴的心态。 并不会因此贪恋滚滚红尘、玉体横陈的温柔乡。 总之,徐孝先始终信奉着一条真理:唯有克制内心的欲望,才能自命不凡。 今日黄锦给他的印象还不错,他也相信黄锦对他的印象也不错。 只是刚一知道黄锦的身份时,徐孝先还是吓了一跳。 但那也只是因为太过于巧合,而并非是因为黄锦是东厂厂公的缘故。 回到家时,吴仲还在厅堂喝茶。 程兰回了自己房间,多尔衮在厅堂门口角落的小火炉边,睡得很是踏实。 十七斤银子被徐孝先放在桌面,硬邦邦的声音像是捡了一堆石头回来。 “还记得之前提及过的霜糖吧?” 徐孝先并未急于去看洪氏兄弟等人。 吴仲点着头,当初徐孝先要跟他还有陈不胜分成,两人没同意。 扯开桌面上的包袱,哗啦一声,二十七锭银子散落在桌面。 “说好了的四六分成,以后但凡这霜糖还能卖得出去,那么就一直照旧。” 徐孝先拿着一锭银子在手里抛来抛去,继续道:“往后也有可能会比这头一次少,但绝不会比这头一次多。” “不必分成的……。” 吴仲摇着头说道。 “没那个,当初说好了我再反悔?让不让我做君子了?” 徐孝先呵呵笑着继续道:“知道为啥我说以后指定不会比这一次多不?主要是这买卖让我的干一锤子买卖似的。” “怎么说?” “福来糖铺的掌柜黄福,竟然是东厂厂公黄锦的弟弟。” 随即徐孝先把刚才在福来糖铺的一幕说了一遍。 吴仲脸上惊异不定:“这么巧?” “方子过几日我打算给黄锦一份,至于人家给不给钱……。” 徐孝先两手一摊道:“人家没说,我也不好意思提。不过往后每隔半月依然还要往福来糖铺送十五斤霜糖,依旧是十八两银子一斤。” 一边说着话,徐孝先一边拿着一锭一锭的银子往吴仲这边摆。 两百七十两,按照四成便是一百零八两,于是徐孝先数出了十一锭银子,连同那包银子的包袱一直给了吴仲。 想了想后,又拿了一锭推过来,道:“吴大哥宅子那边估计吃穿用度都没有,这是十两银子给他们洪氏兄弟置办些日常用,等他们恢复得差不多了,就让他们走便是了。” “仇鸾当初贪墨你军功的事,你就一点不记恨?” 吴仲笑着问道。 “仇鸾都特么的死了,我也算是报仇雪恨了,何苦为难人家子女?” 徐孝先大度的说道。 吴仲了然,随即看向银子,想了下道:“能不能分给我跟陈哥儿少一点,我两人总共拿一成?” 实话实说,吴仲是真不想占徐孝先的便宜。 在他看来,当初跟陈不胜帮徐孝先,即是他们三人之间的义气使然,也是因为对仇鸾通敌叛国的愤慨。 “婆婆妈妈的,若是没你们两人帮我,我现在能有这幅光景?别废话了,银子包起来带他们回去。” 徐孝先起身,用包袱把十二锭银子替吴仲包好。 吴仲摇了摇头,苦笑道:“那就不客气了。” 送走了吴仲跟洪氏兄弟二人,家里突然多了三个女子,让徐孝先还有些不适应。 再次来到西厢房,此时炕上的洪清文已经醒了过来。 房间内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儿,李氏与孙氏两人都留了下来照应小姑子。 而这也是洪氏兄弟的意思。 徐孝先对此并没有意见。 洪清文看到徐孝先进来,苍白消瘦的脸颊莫名一红,看样子想要下炕道谢,被徐孝先拦了下来。 微笑着对三女道:“不必客气,有什么需要不好跟我说,跟程兰说便是了。” “多谢大人。” 洪清文病怏怏的眼神写满了感激,依旧是执着地扭过身子在炕上弯腰谢道。 “想必你们今天也累了,先休息一会儿。晚饭时……。” “刚才跟程娘子说了,我们会跟着她学的,程娘子只需要告诉我们怎么做就行。” 个头稍高一点儿的孙氏,跟洪兴是夫妻,要比洪城夫妇健谈一些。 “今日笨手笨脚地打碎了大人家里的碗,还望大人莫要怪罪,以后我会小心的。” 徐孝先笑了笑,没在说什么。 而后便走了出去。 正房内,程兰已经从自己的房间走了出来,此时正望着八仙桌上的银子。 “这么多?” 程兰看向走进来的徐孝先,眼睛里满是喜悦。 徐孝先点头,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呵呵道:“本来咱俩能分一百六十两,刚才我多给了吴二哥十两,让他给洪氏兄弟他们添置些日常。吴大哥那边宅子虽然空着也能住人,但想必也没有什么日常用度的,恐怕都得重新添置。” “那银子……我收起来了?” 程兰眨动着美眸,一副管家婆的姿态。 徐孝先笑着点头,顺势摸了一锭银子,迎着程兰的目光:“零花钱。” 程兰没说话,撇了撇嘴,随即警告道:“再敢不跟我商量就随便花钱,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徐孝先心虚的笑了笑。 前些时日他确实是把程兰给气到了。 毕竟,如今正房三间房能看到的木质家具,甚至是包括门窗,徐孝先都用了上好的紫檀木。 而这一笔银子的花销,就差点儿把程兰的大半条命给花掉。 至于气哭程兰的次数,这几日徐孝先自己都数不过来了。 看着程兰一次无法把十四锭银子全部拿走,徐孝先便起身帮忙往程兰房间拿。 三间正房不止是中间的厅堂很宽敞,两侧的卧室同样很宽敞。 即便是如今,空着的两面墙壁都摆上了衣柜,但程兰的房间依然显得有些空。 好在,靠窗的位置是徐孝先自作主张地给置办了一个梳妆台,才使得程兰的房间不至于太空旷。 但就这个梳妆台,也让程兰心疼了小半天。 与对面徐孝先所住的房间陈设几乎一模一样,炕尾那面墙的柜子,都是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了炕上。 因而程兰把一些值钱的物件,都是放在了炕上的那排柜子中。 看着程兰撅着翘臀往炕尾爬,徐孝先的视线便一直没有离开过那浑圆的诱惑。 而程兰仿佛也知道徐孝先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哪里看。 羞人的姿势让她那张精致白皙的御姐脸蛋儿,此时隐隐染上了一层红晕。 整个芳心再次不由自主的砰砰砰地快速跳动着。 徐孝先顺势坐在炕沿,直到拖鞋上炕的程兰以鸭子坐的姿势坐定。 “给我。” 程兰扭过身,把徐孝先手里的银锭要走。 一边往柜子里摆放,一边问道:“带家里的是什么人?” “仇鸾的子女。” 徐孝先淡淡说道,手里则是继续抛着自己挣来的零花钱。 放置银子的程兰动作一顿,扭头看向徐孝先:“你怎么找到他们的?” “回城后正好碰见了,沾染风寒的便是仇鸾的女儿。” 徐孝先看着程兰放置好银子,而后关上柜门后,把那把铜锁锁上后,钥匙紧紧捏在手里。 转过身后依旧是鸭子坐的姿势看着徐孝先。 “你不怕出什么事儿么?” “既然在大牢内都没有被发现调包,我当初也没有揭发,如今又何必揭发呢?” 徐孝先看着程兰说道。 程兰微蹙眉头,原本挺直的腰杆塌了下去。 “那往后就住在家里?总得对街坊四邻有个说法吧?” “不必,等痊愈了就让她们离开,咱家就这点儿地方,多一个人我都嫌挤,何况还是三个。” 徐孝先叹口气,而后作势就要往炕上躺。 程兰瞬间瞪大了眼睛,这家伙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湿着呢。 于是急忙挺直腰身,双手要去推徐孝先,阻止他躺下。 可徐孝先岂是她情急之下能推得动的? 因而当徐孝先躺下时,程兰的双手便从徐孝先一侧胳膊滑了过去。 而刚刚直起的腰身瞬间无法再借力,于是整个上身一下子就扑到了徐孝先的怀里。 自己饱满的胸口此时正压着徐孝先结实的胸膛,这种突如其来的紧紧贴合。 瞬间让程兰心慌意乱、俏脸绯红。 正待要爬起来时,耳边则是响起徐孝先的声音:“别动。” 如此紧紧地贴合,让两人仿佛都能清晰感受到彼此胸口传来的心跳声。 像是在试探着要敲开彼此的心房。 第七十八章 嘉靖的政绩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趴着,外面的雪花丝毫不知情。 不知过了多久,程兰突然感觉自己腰身后侧多了一只大手。 即便是隔着衣服,但她也能感受到,那大手正缓缓向下移动。 瞬间身体不由一僵,只感觉那手已经滑到了自己的翘臀上。 “石榴……。” “嗯?” “……。” 程兰的心跳与呼吸声都在加重,白皙的脸蛋儿此时已通红一片。 浑身也跟着燥热起来。 尤其是那手此刻来回轻柔地游走在自己的翘臀上。 还有那下方那结实的胸膛发出有力的心跳声。 此刻仿佛也在同时拼命要撞进她的心房。 这种如同前后夹击的感觉,让程兰芳心如小鹿乱撞。 既怕徐孝先接下来会做出什么出格、让她难为情的动作,可又有些贪恋如今这种紧紧相依的刺激感。 “起来吧,一会儿来人了。” 趴在徐孝先胸口的程兰娇躯忽然一颤,那家伙的手竟然在她那挺翘浑圆的臀部抓了一下。 随即身体像是装了弹簧一样,程兰噌的爬了起来。 俏脸绯红,低着头不敢看徐孝先,扭过身低声道:“你你你赶紧出去,看看人家好些了没。” “哦。” 徐孝先也不敢再得寸进尺。 还是需要给程兰一些时间适应。 何况今日这突如其来已经超乎他的预期了。 程兰刚刚的没有反抗,对他而言就是最大的收获。 随着徐孝先起身走出房间,程兰只见新换的床单被那家伙身上湿湿的衣裳躺出了一滩印迹。 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程兰觉得可能比西厢房的洪清文还要烫。 整个娇躯此时还有些发软跟燥热。 但刚刚的感受,又让她心头异常的悸动与忐忑。 “怎么会这样。” 程兰按着自己的胸口,轻咬着红唇。 她真的有些担心,有一天自己终究会迷失。 …… 外面雪花依旧落个不停,仁寿宫前平整的积雪被黄锦踩出一条长长的脚印。 走到宫门前,抖了抖身上的雪花,踢了踢脚上的积雪,这才抱着两个瓷罐走进了宫殿内。 “怎么样了?” 不等黄锦说话,嘉靖便放下手里的《列子》,也可以被称之为《冲虚真经》。 一直以来也都是嘉靖最愿意参悟的一本真经,追求着书中冲虚自然的大道境界。 “回皇上,拿回来了,足足十五斤。” 黄锦笑呵呵地捧到嘉靖跟前。 嘉靖的脸上瞬间有了笑容,低头看了看满满一罐的霜糖,大赞道:“好好好,快,派个人拿一罐给福媛送过去,要不然一会儿又要跑过来烦朕了。” 黄锦躬身应是,随即找了个值守太监,便让给王徽妃送过去。 “皇上,您猜制出这霜糖的是何人?” 嘉靖看着跟他打哑谜的黄锦,心情也是大好。 想了下道:“不会是朕认识的臣子吧?” 黄锦摇了摇头,笑着道:“这事儿还真是太巧了,奴婢都没有想到,这制糖的竟然是徐孝先。” “徐孝先?” 嘉靖先是愣了一下,名字有些耳熟,但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印象。 不过很快反应过来:“那个锦衣百户?” “对了,朕让你们查沈丛明一事,查得如何了?” “奴婢今天问了徐孝先,已经差不多了,等过两日就把奏章呈上来。” 黄锦接着道:“是通州、蓟州两知州跟沈丛明一向交好,一直都在帮助沈丛明兼并买卖土地。而这一次恰巧赶上了俺答犯京,沈丛明就通过通州知州楼广元搭上了仇鸾,因而才有了仇鸾放任将士袭扰村庄一事儿,目的就是为了兼并土地,制造流民。” “昌平呢?” 嘉靖皱眉问道。 “昌平被兼并土地最多,但沈丛明并没有插手,是知州通过另外商户兼并的,而最终土地落到了谁的手上,眼下还不知情。” 黄锦见嘉靖皱眉,急忙又说道:“但徐孝先说,如今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范围了,只要再仔细查证几日,基本上就可以找到真正拿走土地的疑犯了。” 嘉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自他登基至今,最为得意的便是两件事情。 一是勒令京师权贵、各封地皇室藩王,退还了很大一部分民田。 第二便是汰除军校匠役近十万人。 而这近十万人,是完全不存在的十万人,只是官员用来吃空饷、贪墨编造出来的近十万匠役。 如今嘉靖虽然沉迷于修道,对于朝堂政事几乎都交给了内阁大臣。 但不代表他对朝堂失去了把控。 自然就不会允许,有人破坏他引以为傲的退还民田这一政事。 毕竟,这两件事情,于嘉靖而言可是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即证明了他在京中权贵、皇室藩王以及朝臣中的威望,也证明了他在大明将士中拥有决断一切的皇权。 一政一军两件事情,更是证明了他皇权的至高无上。 所以又怎会容忍他人阳奉阴违? “东厂打算怎么处置?还有,沈丛明的背后可还有指使者?” “回皇上,沈丛明……。” 黄锦斟酌了下,但不管怎么言辞,都避不开安妃这个靠山。 嘉靖又岂能不明白黄锦的吞吐。 “是啊,沈丛明想要拉拢官员,只要搬出他宫里的背景就足够了。何况……朕的这些臣子,有多少又能经得起金钱的诱惑呢。” 嘉靖不由冷笑道。 “回皇上,徐孝先也已经查明,沈丛明数年前就在京城开设了一家名为明玉楼的青楼,并以此来结交朝廷与地方官员。而楼广元便是在任大兴知县时,与沈丛明勾结上的。 甚至就在楼广元赴任通州不久后,沈丛明便指使家丁,特意为楼广元在通州开设了一家清风楼,专供楼广元自己吃喝玩乐。” 嘉靖长吐一口气,眉毛似乎要拧在了一起。 随即下定了决心道:“命徐孝先即刻拿人,无论是沈丛明还是楼广元,包括所有跟沈丛明有牵涉的官员,一个都不放过!” 黄锦犹豫了下,小心道:“皇上,要不要等徐孝先把奏章呈上来后?” “东厂什么时候行事需要这么小心翼翼了?” 嘉靖冷哼一声,随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黄锦赶紧去。 黄锦躬身应是,急忙退出了仁寿宫。 …… 徐孝先原本住在西厢房的房间,如今已经被收拾成了餐厅。 一张硕大的八仙桌,以及八把椅子根本填不满整个房间。 因此徐孝先就照着后世橱柜、酒柜的样式,又给塞进了不少柜子。 加上角落的一个火炉,使得整个餐厅即便是冬日,也不会觉得冷。 而且平日里甚至也可以用来待客,都不会显得突兀。 洪清文身体太过于虚弱,甚至下炕都费劲。 这让徐孝先都有些怀疑,当初在大牢内,包括今日徒步雪地里时,她都是怎么挺过来的呢? 因此让徐孝先都有些佩服洪清文的毅力。 程兰对三个女子还能够和颜悦色。 但只要跟徐孝先的视线一对上,立刻就会变成冷冰冰的样子。 这也是程兰不久前在房间里,滚烫着脸颊跟身子时,想出来的法子,那就是以后不能多给那家伙笑脸。 要不然那家伙肯定还会顺杆儿爬,今天敢抓,明日说不准就敢……伸进去了。 吃完晚饭,自是不用程兰再动手收拾,孙氏与李氏二人便抢着收拾起来。 徐孝先在程兰跟前晃晃悠悠,被程兰暗地里给了一肘子,而后才老实地走出了餐厅。 来到西厢房看了看气色渐渐好些了的洪清文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与程兰房间唯一不同的,便是程兰房间靠窗的位置多了一个梳妆台。 而徐孝先的房间,则是在靠炕尾的衣柜前,多了一桌一椅。 即是卧室,也是徐孝先如今写章程的书房。 今日见过了黄锦,而他调查沈丛明的奏章,显然也要加快速度,争取早日递给黄锦。 只是如今他的毛笔字依然有些拿不出手,这让他不得不求助于写得一手好小楷的程兰。 来回在厅堂掀开门帘往外张望了好几次,从厨房、餐厅来来回回的程兰,自然瞧得真切。 但像是为了报复徐孝先今日对她的举动一般,明知徐孝先找她有事儿,但就是迟迟不回厅堂。 直到跟孙氏、李氏把餐厅、厨房都收拾得不知道该怎么收拾,看着两女低着头钻进了西厢房后,程兰这才冷着脸走进了厅堂。 “帮我个忙。” “哼。” 程兰冷着脸哼了一声,但并没有迈步往自己房间走去。 “你不是说我字难看吗?要不你帮我写下奏章吧,要呈给东厂厂公看的,甚至还有可能递到皇上面前的,我这手字又拿不出手……。” 程兰看着徐孝先那卑微谄媚的样子,心里颇为得意。 带着一丝骄傲地扬起秀气的下巴,看了一眼谄媚的徐孝先,哼道:“再敢那样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行了吧?” 徐孝先求饶道。 于是原本下定决心不能给徐孝先笑脸的程兰,瞬间把弄的她自己浑身上下火辣滚烫,腿脚发软的一幕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还差不多,有章程吗?怎么誊抄?” “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移驾过来动动手了。” 徐孝先嘿嘿谄媚着,看着比讨要吃食物的多尔衮还要哈巴狗。 程兰终于是绷不住的笑出了声,白了一眼道:“行了,不用装这么一副可怜的样子了。反正你以后得注意。” “那是那是。”徐孝先嘴里说道。 心里却道:是得注意,毕竟隔着衣服的手感终究是差了很多。 第七十九章 亲 如今家里不再点油灯,而是用上了蜡烛。 徐孝先给的理由说是油灯有味儿,每晚都熏得他难受。 程兰嗤之以鼻地吐出两个字:矫情。 但最后还是如了徐孝先的愿,点上了蜡烛。 当下在徐孝先房间书桌后面坐下,徐孝先殷勤地给左右各点了一根蜡烛。 程兰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嘴凑到跟前吹灭:“点一根就够了。” “没事儿,点上吧,看得清楚。” 徐孝先又给点上。 程兰随即又给吹灭。 徐孝先再点,程兰再吹灭。 如此来回拉锯好几次,叔嫂二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像是玩得还挺过瘾。 “行,我今夜倒要看看你这肚子里还有多少气,非让你吹蜡烛吹得气短犯迷糊不行。” 徐孝先挑衅道。 程兰被气笑,伸手在徐孝先腰间掐了一把。 随即板起脸道:“研墨。” 徐孝先呵呵道:“不吹了?我觉得你可以继续吹下去,正好把这几日憋在心里头的气多撒撒……。” 程兰这一次没客气,掐住徐孝先腰间的软肉使劲拧了下,咬牙切齿道:“有完没完。” 徐孝先呵呵笑着,随即便开始老老实实地研墨。 而程兰也开始翻阅徐孝先用炭笔写好的文字。 毛笔字虽然不怎么样,但这家伙用炭笔写的字倒是还挺有意思。 而且还是她从未见过的字体,每一个字都是龙凤凤舞、锋芒毕露,一横一撇间还有一些瘦金体的意思。 随着程兰开始誊抄,徐孝先便盘腿坐在炕上看着。 这也是如今两人在漫漫长夜相处时的常态。 不同以往的是,以前是程兰坐在炕上鼓捣女红,徐孝先坐在书桌后面折腾奏章。 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忙得认真的一人,没工夫说话时,嘴里也会嗯嗯地回应着对方。 “明日你回趟娘家吧?” “嗯?” “你光誊抄不看我写的什么意思啊?” 徐孝先上身前倾,敲了敲桌面,见程兰抬起头眨动美眸望着他,便道:“这一次楼广元是自身难保了,朝廷不会客气的。 程伯父跟楼广元之间私交不错,你明日回去问问,有没有帮楼广元做过一些违反律法的事情。 若是没有自然是最好。 但若是有的话,我就从这边给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程伯父摘出来。” 程兰皱起了白皙的眉头,虽然之前嘴里说程福海不是她爹。 可如今真要是遇到什么事儿,或者被牵连进去,也是程兰不愿意看到的。 “那你……。” 程兰看着徐孝先,想了想道:“嗯,我知道了,明日我过去一趟就是。” “好,那我等你回来后再递这奏章给东厂。对了,要不要明日我陪你一起……。” 程兰低着头继续誊抄,间隙间摇了摇头,道:“不用,若是真有事儿,也该让他来求你,而不是让你追过去帮他。” 徐孝先本就是这个意思。 毕竟,那天程福海无论是对他还是对程兰的态度,也让他懒得去程家。 房间角落本来睡得挺熟的多尔衮,忽然翻身爬起来,盯着窗户外面像是在听什么。 随即不等徐孝先反应过来,那家伙就自己跑到了厅堂开始汪汪汪地叫起来。 “你去看看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低头誊抄的程兰头也不抬地说道。 徐孝先下炕,走到厅堂打开门,一股冷风瞬间往屋里钻。 “大人,好像有人敲门。” 孙氏捏着袖子低声说道。 徐孝先看了看漆黑的院子,随即点点头。 而后向大门处走去。 刚一打开大门,就看见好几盏灯笼在漆黑的风雪天晃动着,如同鬼火似的。 “杨大人在马车上。” 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锦衣校尉对徐孝先说道。 徐孝先走到马车前,从外面掀起车帘,里面亮着一盏灯。 “有事儿?” “皇上刚刚下旨,立刻缉拿楼广元、沈丛明。” “这么快?” 徐孝先吓了一跳。 马车里杨增裹着厚厚的大氅,点点头道:“厂公没来得及跟我细说,只是说皇上的口谕是:命徐孝先即刻捉拿沈丛明、楼广元。所以我还想问你呢,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不是奏章还没有递上去吗?” “今日我去卖糖,在福来糖铺恰巧碰到了厂公,我也没想到,福来糖铺的掌柜,竟然是厂公的亲弟弟。而后就说起了……。” 徐孝先在马车外面冻得打哆嗦。 杨增看着不忍,摆摆手道:“我在马车里等你,你赶紧回去换衣服,然后我们去抓人。对了,要不要通知锦衣中所?” “通知。” 徐孝先说道,随后扭头就往家里走去。 房间的程兰写了一会儿,还没见徐孝先进来。 正纳闷时,只见门帘掀开,徐孝先带着一股子的寒意走了进来。 “明天你别忘了回趟娘家,把你身后的柜子打开,官衣得拿出来……。” “这个时候……。” 程兰不明所以道。 “杨大人在外面等着,说皇上刚刚下了口谕,让我即刻缉拿楼广元等人。奏章的事情你继续誊抄吧。” 程兰此时也麻利地帮徐孝先拿出了官衣。 随即便帮着徐孝先穿起来,过程中两人身体之间少不了有些接触。 但这一次各有心思的两人,谁都没有心思去体味个中滋味。 “等一下。” 程兰追了出来,把蓑衣跟斗笠拿了出来。 徐孝先的手里拿着绣春刀,自然又要程兰帮他系蓑衣、戴斗笠。 “弓弩放在身边,自己在家小心一些。” “嗯,我知道。你自己也要当心,不准再受伤。肩膀跟腰间的伤才刚好,要是再受了伤,看我怎么……。” 而就在程兰垫着脚一边说话,一边给徐孝先戴斗笠时,徐孝先看着程兰那诱人的红唇,忍不住亲了一口。 帮着戴好斗笠的程兰瞬间瞪大了眼睛,像是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笑嘻嘻的徐孝先。 随即脸上红霞升腾,抬起手要打徐孝先时,徐孝先却是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闩好门,等我回来。” 外面厅堂隐隐传来徐孝先的声音。 程兰摸着自己的红唇,心里头是又羞又怒。 走到西厢房门口敲了敲门,依旧是孙氏给开的门,身后不远处站着李氏。 “我要出去一趟,把大门关好,除非是我,不然任何人在外面敲门都不得开门,懂?” 孙氏急忙点着头。 随即徐孝先快步走了出去,钻进了杨增的马车。 马车立刻往内城驶去,身后还跟着十来名骑马的东厂校尉。 “我带了东厂一个百户所的人,如今在城门口候着。皇上的口谕刚才已经跟你说了,所以你打算怎么抓人?” “不知道。” 徐孝先敲了敲车厢,掀开车帘对车夫道:“马车在前面路口停下。” “什么叫不知道?明日一早我们必须把人送进诏狱。” 杨增瞪大眼睛说道。 “我今天去了一趟通州,据说楼广元今日来京城了。这几日我一直暗中派人盯着呢,你放心,明早之前肯定把他们送进去。” 徐孝先说完,随即就跳下了马车。 从身后一名校尉手里接过灯笼,就往巷子里跑去,他得带上吴仲。 砰砰的敲门声,在下雪天的夜晚格外的刺耳。 不大会儿的功夫,换了锦衣卫服的吴仲,跟着徐孝先一同钻进了马车里。 “跟杨大人说一下。” 徐孝先示意道。 马车里没法子行礼,吴仲对杨增点了点头,而后道:“徐哥儿前些时日就让末将盯着明玉楼了,末将半个时辰前,也刚跟盯梢地碰过头。所以可以肯定,楼广元如今就在明玉楼。 至于沈丛明,末将眼下还不敢肯定。” “沈丛明那边怎么办?咱们是先去明玉楼抓了楼广元,而后去抓沈丛明,还是分头行动?” “进内城再说。” 徐孝先说道。 随即吴仲跳下了疾驰的马车,坐到了车夫另外一边的车辕上。 杨增对于这些时日,徐孝先在京城的大部分动作还是清楚的,而且也知道,徐孝先已经在京城盘下了一家茶铺。 这些时日还正在寻找合适的盐铺跟布行。 当然,这些花的都是东厂的钱,主要也是为了元日后,东厂探子的触觉能伸到草原在做准备。 但杨增却是没有料到,在查沈丛明这一件事情上,徐孝先布局的比他想的还要缜密太多。 “崔元人如今在昌平,那边虽跟沈丛明之间没有瓜葛,但我也不敢放松。陈不胜在蓟州,在盯着于文海,李七儿本是盯着通州,在楼广元今日来京城后,便跟我一道回来了。” 徐孝先想了下,继续道:“眼下壬字所能独当一面的基本上都被撒出去了,茶铺这里往后也得有人坐镇,以后若是有什么消息,在这里应该都可以得到。 “所以这茶铺往后我打算让吴仲来坐镇,壬字所里,能担当此任的暂时也就只有他了。” 杨增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没有想到,这短短十来天的时间,徐孝先竟然做了这么多的事情。 至于崔元这个千户,被徐孝先这个百户打发到昌平,杨增一点儿都不意外。 毕竟,就连自己今夜也还得听徐孝先指挥。 徐孝先说完,便跳下了马车。 杨增随即跟着跳下马车,茶铺还亮着灯,两个伙计看到几人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环视整个茶铺,杨增不由赞叹,若不是徐孝先事先告知,他还真看不出这家茶铺跟其他茶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甚至就连守着铺子的两个伙计,也看不出多少异样来。 “沈丛明那边有什么消息?” “徐大人,大概小半个时辰前,沈丛明去了明玉楼。而后明玉楼那边的消息是,右都御史马墉紧随其后也进了明玉楼。” “楼广元呢?” 徐孝先心一惊,老天爷不会这么照顾自己吧? 毕竟,他记得马墉就曾让金四海跟楼广元传过话:哪日进京,他可以抽出时间跟楼广元见上一面。 第八十章 出嫁 从茶铺出来,两人上了马车,吴仲依旧坐在车辕处。 马车里,杨增看着徐孝先,道:“沈丛明、楼广元、马墉,三人约定好的?” 徐孝先点了点头,笑着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看来不用大雪天的再跑一趟通州了。” “别高兴太早,沈丛明、楼广元就算是拿下了,还有蓟州的于文海呢。” 杨增笑着说道。 但不管如何,这大雪天的,而且还是晚上,能少跑点路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路上,东厂厂公的腰牌被杨增递给了徐孝先。 而这也就意味着,接下来拿人时,所有人必然要以徐孝先为首。 明玉楼门前,下雪的缘故,马车跟轿子少了不少。 但此时有不少的伙计,正在明玉楼门口扫着雪。 当徐孝先与杨增所坐的马车在明玉楼门口停下时,门口的伙计跟老鸨,立刻换上了热情的笑脸打算迎接。 随即一阵马蹄声响起,瞬间黑压压一片,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锦衣卫出现时,门口的老鸨跟伙计,脸色瞬间变得不自然起来。 “这……。” 老鸨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知该如何是好。 徐孝先跟杨增走下马车,老鸨跟伙计脸上挤出来的笑容甚至比哭还难看。 而此时明玉楼四楼,所谓李青衣的闺房里。 此时的姜柔却是换上了一身喜庆的大红色新娘衫裙,甚至旁边还放着红盖头。 只是房间里的氛围,并没有任何的喜庆,反而是有种愁云惨淡的压抑感。 姜柔呆呆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旁边的李青衣同样是神色黯然。 圆荷收拾完同样喜庆的床榻,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去找沈公子……。” 咬着嘴唇的李青衣,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起身就要往外走。 姜柔一把拽住了李青衣的手臂,凄然摇头道:“没用的。这其实就是我们身为明玉楼头牌最终的归宿,何况……比起其他姐妹来,难道我们的归宿还不够好吗?” “可……可你不喜欢那个楼大人啊。” 李青衣红着眼眶道:“不是说只要你做老鸨,他们就不再逼你了吗?” 姜柔缓缓起身,大红色的新娘子衫裙,把姜柔衬托得格外美丽与端庄。 双手按着李青衣的肩膀,让其再次坐下。 “无论是楼广元,还是楼虎,对我而言有区别吗?” 李青衣无声地掉着眼泪,委屈道:“当初不是说好了的么?现在楼广元不是还没有成为顺天府府丞?怎么就要让你过门做妾?” 姜柔摇头,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突然。 沈丛明昨日也没有跟他明说。 但想来,一定是沈丛明从楼广元那里得到了莫大的好处。 所以才会违背当初跟自己的约定,选择了今年的下雪天让自己成为楼广元的小妾。 “真的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圆荷在一旁哭出了声。 姜柔成了楼里的老鸨,明玉楼顺势就推出了李青衣这个头牌。 而姜柔非但没有嫉妒过她们,平日里对她们两人可谓是照顾有加。 无论是因为跟客人起了争执,还是因为楼里金四海的为难。 这两年都是因为姜柔的存在跟斡旋,才能让李青衣在明玉楼里无忧无虑。 没有哪一个头牌可以像李青衣这般,想走出明玉楼就走出明玉楼。 也没有哪一个头牌,敢毫无顾忌地顶撞楼里的掌柜。 但这些李青衣都敢做。 除了因为性子使然外,自然跟姜柔的有意庇护也有着很大的关系。 李青衣是性格泼辣了一些,但不代表她傻。 姜柔为她做的一切,她自然也都记在心里,看在眼里。 何况,她也清楚姜柔其实是一个外柔内刚的女子,她想有自己的追求,甚至自己的心上人。 可在这一行,姜柔即便是使出浑身解数去挣脱、去抗争,但显然也摆脱了风尘女子的既定命运。 “记得我的话,往后在人前一定要谨言慎行,尤其是面对那些权贵时,一定要懂得规矩,不能再像以前那般口直心快了。” 姜柔拉着李青衣的手,情同姐妹几年,让她真的很担心李青衣。 抹了一把脸颊上的泪水,道:“还有,不管如何一定都要离马浩成远一些,楼里其他姐妹的遭遇……想来你也知道,他根本不是人……。” “我知道,我不会主动招惹他的,但也不会凡事都顺着他。” 李青衣点着头,泪眼朦胧道:“你不让我去看那些被马浩成欺负过的姐妹,我也知道你是为我好,所以他被徐瞎子揍,还是后来又被人揍,我心里都很痛快的。但我也没有表现出来,所以你不用担心我的,我也长大了。 倒是……你怎么办? 又不是不知道,遇到个好人家,或许还能低眉顺眼地在人屋檐下生活,万一……。” 李青衣都不忍说下去了。 毕竟,风尘女子即便是给人做了妾,看似脱离了苦海。 可终究要仰正室鼻息生存。 遇到个平日里仁和慈善的还好。 可若是遇到个不讲道理、心胸狭窄的,那么过得甚至还不如人家府里的丫鬟。 甚至是……被欺压致死,想讨个说法都没地方讨去。 就在三女相顾无言、默默流泪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随即金四海的声音响起,让姜柔不由打了个寒战。 “姜小姐,装扮得差不多了吧?时辰快到了,楼大人为人低调,就不再厅堂表示了。所以现在跟我去三楼吧。” 李青衣使劲抓着姜柔的手,眼泪夺眶而出,努力的摇着头,想让姜柔再多待一会儿。 姜柔擦了擦眼泪,示意圆荷把红盖头拿过来。 而后看着李青衣道:“金掌柜已经催了三次了,难道你想让我还未给人家做妾,就被欺负吗?” 李青衣紧紧咬着嘴唇,流着眼泪摇着头。 她当然不希望姜柔被人欺负了,她只想姜柔一直陪着她,就这么……一直到永远。 “我没有……。” 李青衣泣不成声。 姜柔凄然笑着硬生生挣脱开李青衣的手:“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做你的姐姐。” 李青衣含着眼泪,用力地点着头,抽噎着:“嗯……我要做……妹妹,要……让你照顾……我一辈子……你别走……。” 房门此时被打开,金四海笑呵呵地站在门口,红盖头瞬间盖在了姜柔的头顶。 圆荷流着眼泪扶着姜柔的手往外走。 随着姜柔那大红色身影在门口消失不见。 李青衣瞬间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哭声……充满了绝望与撕心裂肺。 三楼的厅堂内,虽然马墉的官品最高,但奈何今夜是楼广元迎娶姜柔的大喜日子,自然是要把主位让给了楼广元。 沈丛明居右、楼广元居中,马墉在左,其余一些商贾分别在三人下首坐着。 随着姜柔一身大红色的新娘服饰,在明玉楼乐手的伴奏下走进厅堂。 马墉第一个起身对楼广元道贺。 随即便是沈丛明以及其他人,一一上前跟笑的合不拢嘴的楼广元道贺。 而其中,赫然还包括了坐在商贾中间的程福海。 沈丛明走到厅堂门口,从圆荷手里接过了盖着红盖头的姜柔,满面笑容的看向楼广元。 “楼大人,往后你可要对我们明玉楼的头牌温柔体贴些才行啊,要不然我这里心里可是会心疼的。” “哈哈哈,好说好说。” 楼广元哈哈笑到:“楼某对姜小姐的心意,在坐的各位可能不清楚,难道沈兄还不清楚吗?” “哈哈,这倒也是。” 沈丛明也开心附和着:“姜柔这几年一直洁身自好、守身如玉,就等着楼大人您开尊口呢,可谁知……楼大人不解风情,竟然让姜柔等了这好些年。不过今日有情人终成眷属,可喜可贺。 那么如今……我就把明玉楼的心头肉交给楼大人你了?” “哈哈……。” “不必了吧。” 厅堂的众人此时才回过神,只见厅堂的门口,走进来一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男子。 看不清楚来人的服饰,只是就在此时,随着那人走进来后,身后瞬间又跟着涌进来十数人。 俱是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手里拿着……绣春刀! 原本被撇在了门口,准备上楼陪李青衣一起哭的圆荷,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瞬间傻了眼。 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都不知道该往三楼厅堂跑,还是该往四楼跑。 尤其是她刚刚好像还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知各位是……?” 沈丛明不由一愣,身为明玉楼的主人,此时自然是由他来出头。 而马墉看着来势汹汹的十数人,微微皱眉:锦衣卫怎么过来了? “奉皇上口谕,缉拿通州知州楼广元,以及……。” 徐孝先缓缓摘下斗笠,看着牵着姜柔手的沈丛明,微笑道:“想必你就是明玉楼的东家沈丛明了?” 随即视线环顾这不大的厅堂,几乎所有人他都不认识。 有过一面之缘的金四海、通州通判李东是见过的。 再有便是……就在徐孝先望向程福海时,程福海也恰好向他看了过来。 程福海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而徐孝先轻飘飘看了一眼后,便望向了其他人。 “这位大人……会不会这中间有什么误会?” 沈丛明有些发懵,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道:“你们可知道我沈丛明是什么人?” “既然知道你是明玉楼真正的东家,那么你以为我们能不知道你是谁?” 沈丛明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身材修长,棱角分明的英俊脸庞有着超脱年龄的沉稳。 呵呵笑了笑,道:“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你还敢假传皇上口谕?何况……即便是锦衣卫要拿人,是不是也应该有陆炳陆大人的手令呢?” “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徐孝先把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直接扔给了沈丛明。 “够不够?不够我这里还有东厂厂公的腰牌,你也验验?” 不等沈丛明从惊愕中反应过来,杨增路上递给他东厂厂公的腰牌,也被徐孝先扔给了一脸呆滞的沈丛明。 第八十一章 唇枪舌剑 姜柔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 尤其是当徐孝先踏入厅堂说第一句话的时候。 而此时,盖在头上的红盖头,唰地一下,被徐孝先掀开。 温婉端庄的姜柔,睁大了那双美眸,不可思议地看着笑意盈盈的徐孝先。 此时此刻,姜柔才真正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徐瞎子真的就……这么真实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就像自己心里奢望的那般:如果有人能在这个时候救自己,在她看来非面前这个徐瞎子莫属。 “楼大人真是好雅兴啊,新娘子还真不是一般的漂亮。” 徐孝先回过神,看着面色阴沉可怕的楼广元。 自己日思夜想的美人儿,竟然不是自己亲自掀开了那红盖头! “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不等楼广元说话,马墉向前两步,站在了楼广元的前侧。 此时由不得他不站出来。 毕竟,就在刚才一刻钟前,他已经跟沈丛明、楼广元绑在了一起。 而若是沈丛明、楼广元二人被带走,那么自己一定会跟着倒霉。 所以眼下,他要做的就是打发走不管是锦衣卫,还是东厂的这些人,而后撕毁他刚刚跟沈丛明之间的契约。 如此一来,也好在漩涡中脱身。 至于沈丛明跟楼广元的死活,马墉不认为自己有能力保住他们二人。 徐孝先从惊愕中回过神的沈丛明手里拿回两块腰牌,这才看向马墉,道:“在下锦衣卫百户徐孝先。” “你就是徐孝先?” 马墉面色一变。 他这些时日,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查出那天在太清楼殴打他儿子的锦衣卫百户,便是名叫徐孝先。 当下不由冷哼一声道:“那你可知道我是谁?” “督察院右都御史马墉马大人可是?” 看着根本不在乎他右都御史身份的徐孝先,马墉深吸一口气,心中快速权衡利弊。 这个时候不是跟眼前这个小小百户较劲的时候,也更不是该质问的时候。 于是脸色舒缓了许多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正六品的百户,往后的前程不可限量啊。” 随即顿了顿,扫视了一眼屋内的所有人,道:“这样,马某身为都察院右都御史,自是不会违背朝廷律法妨碍锦衣卫办案,只是……可否通融一下?让楼知州的婚事进行完了,而后再跟各位离去呢?” 沈丛明、楼广元等人不由看向马墉,这个时候往后拖个一时半刻的有用吗? 而此时的姜柔,感觉自己就像是快要爬出火坑时,突然之间有人在下面拽住了自己的脚,要用力的把自己再次拽进火坑中。 尤其是徐孝先若是同意了那马墉的提议。 那么不管楼广元是死是活、是好是歹,自己都将会成为楼广元妾室里的一份子。 因此,此时姜柔悬起的心全记挂在了徐孝先的身上。 神情紧张的看着徐孝先的背影,深怕徐孝先会答应马墉的要求。 此时的四楼,圆荷登登登地跑进了房间。 泪流满面的李青衣看着闯进来的圆荷凄然笑着。 而圆荷则是一脸震惊的跑到李青衣跟前:“小姐,徐孝先来了。” 停止哭泣的李青衣刚要张口说话,但却是被流到嘴里的泪水跟唾液噎到,不由打了嗝。 “呃……他来干什么?” “徐孝先带了好多人,闯进了三楼花厅,不知道要干什么,会不会是抢亲?” 圆荷充满浪漫情怀的脑回路,也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 毕竟,如今不论是说书人、还有戏曲中,这是经常出现的精彩桥段。 富家小姐受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眼看着就要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于是就在婚礼的当天,富家小姐中意的穷酸书生,突然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婚礼现场,而后抢走了新娘。 最后两人找了个偏僻的小山村隐姓埋名,从此开启了男耕女织的幸福生活。 对,还生了一个胖娃娃。 李青衣下意识地撇了撇嘴,她咋那么不信呢? 徐瞎子会抢亲姜柔? 他俩人总共只见过一面好吧? “看看去。” 李青衣飞快地抹了抹脸上的泪痕,起身就往楼下快步跑去。 楼梯口直达厅堂的过道上,只见站满了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手持绣春刀,浑身充满了杀气的锦衣卫校尉。 主仆二人愣了愣,一时之间被吓的不敢过去。 但好在,从这里恰好能够看到双门大敞开的花厅里的景象。 只见徐孝先摇了摇头,对着马墉道:“马大人难为末将了,末将怕是做不了主。何况……不过是楼大人纳妾,说不准以后还有机会呢?” “马某身为都察院右都御史,难道在徐百户这里,连这点儿薄面都没有?” 马墉并不生气,就算是生气他此刻也得强忍着,继续随和道:“何况,前些时日,徐百户与犬子还曾在太清楼发生过冲突,马某也不曾跟徐百户计较。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徐百户即是奉皇上口谕抓人,我们自然是不敢阻拦。但若是耽误个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的,难道徐百户还没有这点儿通融的权利不成?” 马墉不愧是能够做到朝廷正二品的官员,一番话说的极有水平。 先是降低自己的姿态跟徐孝先商量,后是拿出自己儿子被打这件看似他占理的事情,进行心理施压。 随即又开始当着众人的面,把代表皇权的徐孝先捧得高高的。 一般情况下,面对这样的言辞,加上只是一个小小的百户身份,面对马墉这般正二品的官员,以及厅堂内这么多人,很难拉下脸来不给一点儿情面的拒绝。 何况马墉又不是阻止他抓人,而只是让他延迟一个时辰。 但显然,马墉的算盘打错了。 徐孝先并不是一般人,而是两世为人。 看着马墉那期冀的神情,笑着摇了摇头,淡淡道:“若是旁人的话,或许我还敢徇私枉法,但当着右都御史马大人的面,我可是一点儿也不敢违背皇上口谕啊。 若不然的话,万一身为右都御史的马大人在陆指挥使、黄厂公跟前,参末将一个渎职之罪,那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马墉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面前这小子也太狡猾了,非但不上当,而且还轻松就把祸水引到了自己身上。 言外之意好像是在说,要不是他右都御史马墉在此的话,他或许会同意。 但正因为他马墉是右都御史,他才不敢玩忽职守、徇私枉法。 所以大家要怪,尤其是欣喜纳妾的楼广元,要怪就怪马墉吧,可别怪我。 仿佛马墉这个右都御史,就是喜欢背后污蔑他人的小人似的。 程福海震惊于刚刚两人的那一番明枪暗箭般的对话。 不得不承认,即便是换作他来应付正二品的右都御史,他都不见得能像徐孝先这般从容不迫跟机智。 尤其是还能够轻松地反守为攻、移花接木。 就连身后隐没于人群中的杨增,都对徐孝先刚刚跟马墉的言语交锋忍不住在心中叫好。 这小子还真是智勇双全啊! 姜柔悬着的心终于算是可以落地了。 楼道口的李青衣,刚才因紧张而不自觉地掐着圆荷的手臂。 圆荷这傻丫头也是,光顾着注意花厅内的情势了,根本没有注意到李青衣紧张地掐着她胳膊。 此时才反应过来,低声抱怨道:“小姐,你掐的是我的胳膊。” “我知道。” 李青衣张望着花厅内的情势说道。 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看着圆荷那幽怨的眼神,急忙抓起圆荷圆耦似的白嫩手腕,放到自己嘴边吹着气。 “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注意力都在花厅……。” “很疼的,下次小姐你掐自己试试。” 花厅里,马墉一时之间脸涨得通红,尤其是感到四周的视线,仿佛如明枪暗箭似的都射在了他身上。 在官场浸淫多年的楼广元,可不会轻易被徐孝先拐跑了思路。 沉声道:“徐百户口口声声说奉皇上口谕来抓本官,但不知本官犯了何罪?” 徐孝先扭头看了看身后脸色苍白的姜柔一眼,回头呵呵笑道:“楼大人犯了何罪,去一趟东厂就知道了。” 说完后,也不再给其他人辩驳的机会,对着杨增等人望去。 瞬间原本站在门口的锦衣校尉就冲了进来,徐孝先道:“楼大人、沈公子请。” “徐百户难道不知道宫里的安妃是沈某什么人吗?” 沈丛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徐孝先没有理会,当初既然有了杨增给自己透的底:安妃在宫里并不受宠这句话,那么他也就不怕什么了。 “沈公子若是有机会,一会儿可以去问问厂公。” 徐孝先挥手,便让锦衣校尉把两人带走。 马墉伸手想要拦沈丛明,但徐孝先并没有给他机会。 “在场的除了马大人以外,其余人等登记名字、住址,吴仲你来统计。” 徐孝先扭头说道。 吴仲点头应是,但看徐孝先的视线还依然望着他。 于是两人视线相对,在徐孝先视线的指引下,两人目光同时落在了不远处程福海的身上。 吴仲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走,走过徐孝先时,轻微的点了点头。 程福海跟前,吴仲沉声喝道:“报上姓名……。” 第八十二章 小坏蛋 整个花厅,除了几个商贾跟马墉没有被带走。 像明玉楼掌柜金四海,通州通判李东,以及通州推官于泉河,也统统被带走。 看着几名商贾未被带走,马墉紧绷的神情算是稍稍缓和了一些。 “徐百户,那么本官可以离开了吗?” 马墉此时也不装了,看着徐孝先问道。 “马大人,往后若是有什么事情的话,恐怕末将这两日还会麻烦马大人的。” “好说。” 马墉看着徐孝先冷冷一笑,意有所指道:“今日承徐百户之口舌,看来马墉回去后,是需要好好琢磨琢磨为官之道了。” “那是马大人自己的事情,末将不过是奉命拿人罢了。” “好,有徐百户这句话马某就放心了。只是到时候,徐百户别怪马某今日没有提醒你。” 说完后,也不给徐孝先说话的机会,冷哼一声转身便离开。 而徐孝先转身看着走出去的马墉,突然道:“马大人……。” “徐百户还有什么事情?” 徐孝先笑着以双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而后指了指板着脸的马墉。 “同样,末将也会盯着你的。” 说完后,便不再理会马墉,而是拉过来一个校尉,低声吩咐道:“立刻下去,不必等到了诏狱搜身,现在就搜楼广元,尤其是沈丛明的身,不管是什么东西,哪怕是一个铜板,都要交给杨大人亲自保管。” 随着那校尉快速离开,徐孝先这才看向通往四楼楼梯口的李青衣主仆二人。 “哟,这么巧?” 徐孝先这边跟李青衣打着招呼,不远处还站着一身大红色衫裙的姜柔。 李青衣跟圆荷望着徐孝先,一时不知该如何打招呼。 不知不觉,此刻的徐孝先在她们眼里多了几分让她们敬畏的威严。 毕竟,在经历了今夜短暂的情绪起伏后,让李青衣跟姜柔都意识到:不管平常有多少人对她们讨好也罢、谄媚也好,还是阿谀奉承。 但说到底,在这世间她们不过是一小小蝼蚁罢了。 而徐瞎子则不同,尤其是在今夜,他拥有着权力,拥有着决断她们命运的能力! 因而此时呆呆地站在那里,愣是没敢上前跟徐孝先说话。 花厅内留下来的其他人,也在徐孝先的示意下,都被搜了一遍身。 吴仲这里,倒是没有对程福海搜身。 低声道:“一会儿你就跟着我下楼,什么都不用问也不用说,到时候我让你离开你就离开就是了。” 程福海深吸一口气,默默的点了点头。 此时的心头也是感慨万千,谁能想到,竟然有一天他程福海还要承徐家兄弟这么大一个恩情。 随着花厅的所有人渐渐离去,杨增此时去而复返。 但好在没注意跟吴仲一同往外走的程福海。 走到徐孝先跟前,拿出一份契文:“沈丛明身上搜出来的。刚才马车里问了几句,刚跟马墉签的,所以马墉抓不抓?” 徐孝先接过那契文,不出自己所料,上面赫然是昌平两千五百顷地的契约。 “跟仇鸾一样,都是只喜欢银子不喜欢地啊。” 徐孝先看契文的间隙,杨增在旁感慨道。 “杨大人这就错了。” 徐孝先把契文递还给杨增,微笑道:“并不是他们看不上田产,而是他们不敢在京城周边置办而已。” “这话怎么说?” 杨增好奇道。 “京师里的官员都有个毛病,那就是喜欢留后路,或者是为将来的致仕做准备。 所以他们不需要京城周边的田产。最好办法自然是换成钱,而后派心腹前往自己的家乡,再去购置更多的田产。” 看着杨增还在思索,徐孝先笑着继续道:“一部分钱加上他们如今在京师的地位,自然可以很轻松地让他们跟家乡当地的官员勾结在一起。 如此一来,那不就是想买多少地就买多少地?何况比起京师周边来还要便宜许多不是?” 杨增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了然的点着头。 “明白了,沈丛明之所以在京师周遭买地,其实……是因为宫里的安妃?难怪都说宫里就属安妃最为富有……。” 说道一半,杨增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看着徐孝先,眼里充满了警告意味:“刚才你听到什么了吗?” “啊?刚才杨大人有说话吗?” 徐孝先惊讶道。 随即杨增满意的点着头,道:“我是问你,沈丛明被抓了,明玉楼名义上的掌柜也被抓了,这明玉楼怎么办?查封?那么这些人怎么办?总不能都带回大牢吧?” 徐孝先想了想,随即对还在楼梯口的李青衣勾了勾手指,而后又对旁边不远处的姜柔勾了勾手指。 李青衣到跟前,自然认识杨增,乖巧地行礼道:“青衣见过大人。” 杨增点了点头,而后一旁的姜柔也有样学样,对着杨增行礼。 “明玉楼平日里金四海不在时,谁在楼里主事?” 徐孝先看着李青衣跟姜柔问道。 李青衣目光看向姜柔。 这一夜的心情如同坐过山车的姜柔,此时也彻底平复下来。 “回大人,是妾身主事明玉楼。” 徐孝先想了想,随后看着杨增,像是商议,也像是在对姜柔说话:“先封明玉楼三四楼,没有东厂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上来,至于一二楼……念在这里还有这么多姑娘每日还要吃喝拉撒,所以一二楼可以继续做生意,如何?” “妾身听大人吩咐。” 姜柔低着头说道。 此时此刻,面对徐孝先,虽然是因为公事使得她才脱离火海。 但不管怎么说,要是没有徐孝先的出现,或者是没有这么的及时,她姜柔这一辈子……也许就彻底跌落进万丈深渊永无天日了。 只是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感谢,所以只能是徐孝先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杨增点着头,暗赞徐孝先心思缜密。 明玉楼是不能查封的,查封明玉楼,也就意味着,会让人更多的人去猜测沈丛明可能出事儿了。 而这就与皇上当初让他们不声张的暗查沈丛明一事儿就相左了。 徐孝先等人没办法在这里多做停留,但若是不留人在明玉楼,又觉得少了些什么。 于是徐孝先跟杨增下楼后,让吴仲带一小旗查封、坐镇明玉楼。 马车前,徐孝先披上蓑衣带上斗笠,牵过一匹马在手。 杨增要押送沈丛明、楼广元等人前往诏狱,而徐孝先则要冒着雪势依然不减的严寒,前往蓟州缉拿知州于文海。 徐孝先带了五个小旗,其他人便跟杨增回东厂诏狱。 看着杨增率先离去,翻身上马后的徐孝先看了一眼吴仲。 “派人盯着马墉府邸,别放松。” 吴仲无声地对他点了点头。 徐孝先便领着五个小旗的人手,顶风冒雪摸黑前往蓟州。 …… 徐孝先的家里,西厢房内的蜡烛始终不敢灭。 孙氏跟李氏看着喝完药后,再次沉沉睡过去的洪清文。 两人此时也是熬得双眼通红,尤其是今日一天的经历,可谓是让两人身心俱疲。 但她们却是不敢睡去,时刻把耳朵竖起来倾听着外面什么时候会有叩门声。 要不然,一旦睡过去后,她们不知道万一徐大人敲门,没有及时开门的话,明日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你睡一会儿,我听着动静。” 孙氏对李氏说道。 李氏摇头:“没关系的,不论如何,也要比在大牢内强很多了不是么?” 孙氏无言地点着头:是啊,大牢内又冷又饿、提心吊胆。 而如今,不管如何,她们最起码还可以守在温暖的房间,坐在颇为柔软的炕上。 正房徐孝先的房间,此时也依然亮着一根蜡烛。 程兰揉了揉有些酸疼的手腕,又直起腰身扭了扭脖子。 随即拿起徐孝先后面写好的看起来,随着越往下看,程兰越是感到惊心动魄! 不得不说,徐孝先的这一份很有可能直达天听的奏章,写的可谓是极为简练又极为详细。 确实有着难得的文笔。 但里面的内容,还是让程兰难以置信。 官员通过一件假古董来收贿,商贾通过从其手里买假古董,来达到行贿的目的。 尤其是关于一千三百顷地的买卖,看似是从农户手里以公道的价格买的,可最终有七成的价格,是折算成了今年农户的各种赋税。 所以如此一来,真正到了农户手里的银子也就三成。 而其余七成,三成进了官员的口袋,还有四成,则是再次回到了那个叫沈丛明的口袋里。 看到此处,程兰不由想起自己未出嫁时,好像父亲就曾从楼广元那里买过一幅字。 价格是一万两,但那幅字根本不是什么所谓名家的字。 甚至在她看来,还不如徐孝先的毛笔字。 随着往后翻阅,程兰更是瞪大了眼睛。 蓟州、通州不过被兼并了一千三多顷地,而昌平,可是被兼并了两千五百顷。 至于这两千五百顷,到底落在了谁的手里,徐孝先在后面写道:还需时日才能查清楚,但……此人官品一定很高,且是朝廷官员,非地方官。 程兰无声地叹口气,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一道缝隙。 外面的寒意瞬间涌了进来。 角落里的多尔衮抖了抖两只渐渐竖起来的耳朵,看了看程兰的背影,随即又懒洋洋地趴了下去。 “也不知道那家伙现在在哪里?这么大的雪……。” 想到此处的程兰,不由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脑海里又浮现出徐孝先偷袭亲她时的样子。 羞涩与悸动之间,程兰低声喃喃着:“小坏蛋!” 第八十三章 遮掩 卯时已过大半,徐孝先等六十余骑,不少人身上带着血迹匆匆回到京城。 一夜的奔波,缉拿蓟州知州于文海,不曾想到了最后竟然还动了刀、弩。 而这就意味着,于文海根本就没有想过,被东厂缉拿后还能活下来。 或者是……他难道在朝中有所倚仗 甚至,说不准这货身上还有更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梁浩惨笑一声,感觉重重打击之下,自己已经支离破碎,连体内的力量,都开始涣散了。 我是恶魔吗原来在她心里我的形象如此的可怕,甚至含有一丝恐怖的味道。抬头看着云茉雨清澈的目光,她的一切属于我,就算是恶魔她也得承受。 若是换做以前,他想送什么就送什么,甚至不顾别人的想法,直接把你的东西扔了,把自己的东西摆上,事后还耀武扬威的问你,他是不是特伟大。 乾狼军团能够硬生生地攻破了镇北军团足足六十万大军的防守的菲盐城,那现在可以战斗的士兵最多也不会超五十万。毕竟,天狼军比起天狐军来,可是强大不少了。可是,攻城之战,也一样会损伤不少。 冰溪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抱紧剑泉的双手却一点不想放松。剑泉无奈,只好任由她这样把自己抱着走进了她的房间。 梁浩万万想不到,自以为发现了一个漏洞,可以在联合之后,利用原第六的周饮霜,在秘境内所向睥睨。 “这里是后背舱,生产用的,那边是主舱。”雪夜指着远处一道巨大的门说。 也不知道幻影是怎么开的飞船,感觉没多久它就降落了。下了飞船便看见一大片残垣断壁,有点像圆明园废墟,闭上眼可以感觉到淡淡的哀愁。 装死尸的人,愤愤不平的收拾着这些宝贝东西,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还是将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岳毅觉得,在这种时候,爷爷肯定是希望,可以一家人一起,再好好吃一顿早餐,算是作为告别。 申氏本来想借着这支玫瑰珠花毁了齐蓁那个贱人的脸,哪想到齐蓁倒是个有心计的,从一开始就在防备着她,从来没碰过这东西,现在被高秀儿戴在头上,以高秀儿这幅稀罕样儿,恐怕要不了几个月就会发疯吧 澜夭才发现自己竟然在此刻思考这张脸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差点忘记回答王的问题!她立马回过神来,头拼了命的摇晃。 喧哗之声越来越大,同时,七大掌教当中有一个中年男子皱起了眉头,身形一动之际,竟是直接消失在了原地,再一次出现之时,人已经到了石碑之外。 说着,秦朗挑眉向韩世坤一笑,就再也不看其他任何人一眼,强硬的抱着挣扎的凌雪大步离开。 萧柠心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心头某个角落,更加复杂难言了。 他又不敢顶着这张脸在外面跑步,他上辈子可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名模身材。 回到住的地方,刘蓉把林城森送回了林城森住的房间,教练陈承去处理这件事情。 天知道,当他看见保镖发给他的她和韩世坤拥吻在一起时的照片时,他有多么的愤怒。 毕竟,在她看来,云乔是个好苗子,有很大的几率红透半边天,成为新一代的影后。 月色下只穿了件深蓝色内裤的沈寰九浑身都渗满水珠,让我看一眼就神魂颠倒。 第八十四章 奏疏 秦枫手下距离荆州还相隔着数个州郡,但是荀彧却已经是思考到了日后攻打荆州的事情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你就要待到十点钟开始了才从里面出来。”宁枫意有所指的说道。 赵高得知城门口有人持着扶苏的太子令出城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他连忙派人前去追赶。他知道,除非是扶苏的心腹,否则是不会拿到太子令的。 眼瞅着这几个家伙就这么走了,徐子浩眨巴着眼睛看了看手中那一把皱巴巴的钞票。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们这些外人可以说的,顶多在背后说说闲话,明目张胆的职责可是不能的。 这个问题,离暝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过了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宋怀安琢磨着,总归眼下是讨不到字迹了,她正好在城东,不如先赶去晚娘那里,毕竟一边失信总比两边失信比要好。 只是一瞬间。一条条火焰像是皮带一样,直接浮现在了宁枫的周围,然后由上至下,直接连接成了一个房子。瞬间就将宁枫困在了里面。 原本人们以为看到了希望,可那位的状态似乎越来越不稳定了,根本无法站出来主持大局。 她看了一眼九染,将其推到自己的身后,随后漠然的看着漂浮在半空中的浮木,随手一挥,带着毁灭气息的涅盘之炎化为一只巨大的火凤凰,瞬间朝着他攻击而去。 其实质‘子’宫离媚儿的红叶宫并没有多远,都处在一个偏僻之地,可是,媚儿知道,想要进质‘子’宫见到那个她要找的人,恐怕还得费些力气。 而洛天晴则是终于松了口气一般,晕了过去,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汗珠。 她是公主,她有选人的权力,而这一点,连她的父王和母后都无法干预。 靳祈言说完了,场上的媒体记者沉默了,不再有人拿空难去说事了,也没有人再质疑华宇航空管事不力。 明蓉是在预产期前一个星期的深夜忽然发动的,睡梦中羊水忽然破了,明蓉还以为自己尿床了,难堪的都要哭出来了。 晓晓,我们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别人的做法,想法,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所以,这个事你不该自责。 “有哪里不舒服吗”有琴珈天轻轻地抚过挡在万俟凉额前的碎发,语气更是温柔得要溺死人。 一向温和待人的大师兄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尴尬的事情,即使最开始他便已经将她当做了自己的双修道侣,却也不想在这个所有事情都未尘埃落定之时便与她发生关系。 二话不说,手指头不断往上滑,找到店铺客服,哎哟,还亮着,有种,一下子就点进去。 “那还得谢云图老大手下留情之恩,也许这一切都是缘分,命中注定!”阮高感叹道。 “我……我现在在家里。”夜悠然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立即伸手重重的捶打着自己的后脑勺。 一想到又要有钱赚,颜苏的脸上顿时就‘露’出了大大的笑意,她十分麻利的脱掉身上的男装,又洗去了脸上的妆容,换了身衣服之后,这才披散着头发,向着外室走去。 要不要救她,所有人的目光全部看向了云图与王泽,是有纪律的!自从王泽加盟暗夜公会,暗夜公会就实施了严格的军事化管理,何况这里现在正是战场。 听声音,算距离,已经有识货的网友分析出来,八成是反器材狙击枪,而且还是一千两百多米外的远距离打击。 干想当然想不出来,兰登想了想,确实没发从记忆中找出巴布拉佣兵团有这样一号牛人了,干脆不再去想。 没有等多久,凌越已经没有耐心了,便叫了冷霄过来接他,亲自去逮人。 猜到这些其实并不难,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因为一切都太凑巧了,并不是说他没有死反而从昏迷中醒过来后不久,贾妮就出现了的巧合,而是,他刚刚去审问了被关押起来的艾拉,贾妮就出现了,这个实在太过巧合。 浑浑噩噩的坐在沙发上,她稍微平静了一下心情,这才有心思抬头,打量这栋别墅。 也就是师傅,不过想到之前她向师傅道歉时师傅所说的话,巫灵觉得自己以后还是少说的好。 北市的天气比阳城要热上许多,从室内走到室外,仿佛是从严寒走到了酷暑。火辣辣的太阳照射下来,刺得秦嘉宴连眼睛都睁不开。 她们三个之前在附近分开了,杨柠离她们有点远,所以沈仙寻癫狂的时候只有杨柠听见了动静。 第八十五章 旧事 “不是程伯父主动要回去的吗” 徐孝先扭头看向程兰问道。 程兰吸了一口气,想了想,摇了摇头,道:“谁知道呢,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不知道吧。” 徐孝先也不由微微叹口气。 但是,除去张少杰的策划之外,曰常的投资行为中,陈少河等人,也表现出一流的投资家的眼光。 包括狄仁杰在内,众人都是首次与武曌和龙鹰共坐一堂,听两人对答说话,那次招呼横空牧野的国宴当然不算数,心中都有奇异的感觉。 龙鹰经过以巨石制成的门框,从特别加厚的门楼进入帅府,亦不由生出被呑噬的惊怵感觉。 那种车很贵,不是普通老百姓可以用的,那么开车的人,肯定是非富即贵的,想到这里叶树就有些担心,她自己的经历,有钱的男人,并不等于可以给你幸福的男人,她有些担心流年被人骗。 发出怒吼,班吉拉大步朝着青桐钟走去,张开巨嘴凝聚出一股破坏力无与伦比的破坏死光,朝着青桐钟射去,直径超过两米的金色破坏死光直冲而去,如果命中的话,绝对够悟松的青桐钟喝一壶。 显德三年,殿前都检点一职的设立,使得殿前军的地位卓然而凌驾于侍卫亲军之上,虽兵力不及侍卫亲军,但精锐程度有过之而不及,并且深得柴荣信任。赵匡胤也正是因此,登上了九五之尊。 其实这番话,季流年考虑了很久,早就想跟黄姗姗说,可是这个孩子很纤细敏感,她怕说轻了她不在意,说重脸上又会伤到她的自尊心,所以到今天才说。 “好的,我马上就打,顺便我将她的电话号码给你。”希罗娜挂断了电话,随后立即就给自己的好闺蜜嘉德丽雅打电话。 就在她做好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种伟大的心理准备之后,忽然感到托住她下巴的那只手松开了,双唇也没接触到任何东西。 龙鹰没有立即返回甘汤院,反到大宫监府找胖公公。无独有偶,胖公公也在园里的亭子发呆。 蓝衣送璃夏回去之后顺便回了一趟自己的住处。因为他要贴身伺候卿睿凡,所以住所离雍元殿不远。回去的时候箬鹃正坐在桌边,神色不明,看着蓝衣回来也只是颔首,一言不发。 丁火冲向了津五,而津五则是两只手掌的拇指和食指,相互‘交’错,搭成了一个方形。 “你明天就要和闻人霆决斗,我们很担心,所以几天前就过来了呀!”东篱青青笑逐颜开,声音清脆。 “你不欠我什么,我很早就说过了。”慕容芷撑着下颌,一双净色象牙骨雕花筷子放在面前黑底红面的碗边上。她没有一丝要让卿睿凡好好说话的念头,心里好像有什么在较劲,她不想这么打哑谜。 巫息流和顾泉两人联手,打得两天天忍连连败退,连清水俊都受了重伤。 说话间,进了古圣镇,远远瞧见马善人府门两侧是粥棚林立,正门前停放着三辆马车,车上满载着一坛一坛的石冻春,似乎就要远行。 说着托着一脸不情愿的上管紫苏打道回府,其实根本没出过家门。 这是针对微天位的有效攻击武器之一,金鳌岛上也有,发现了维度炸弹,丁火急忙闪避开来,也想要闪躲之后,继续攻击他无法用空间移动穿越的护罩,不过,这一刻,强烈危机感,再度席卷了他。 第八十六章 谈判 父女两人四目相对。 程福海嘴角的冷笑依旧是止不住。 程兰懒得看,把头扭向了一边。 “怎么?这是要我在这里等了吗?” 程福海问道。 程兰望着窗户:“石榴还没醒,您再等等吧,若是不愿意,你可以不来的。” “哼。” 程福海冷笑更甚:“你当我愿意过来?若不是他要挟,你以为我愿意?” “他怎么要挟你了?” 程兰瞬间扭过脸,看向程福海,冷若冰霜道:“是污蔑程员外你了,还是构陷你了?” “你……。” 程福海气得上气不接下气:“还真是养了个白眼狼,你就这么跟你的亲生父亲说话吗?” “从我娘去世后,我便没有父亲了。” 程兰也冷笑一声,道:“何况,我也没有欠你什么,而是你欠我娘……。” “放肆!” 程福海愤怒地拍着桌子怒道。 虽说他今日出府时,就已经做好了被人奚落的准备。 但他还是没有想到,如今连人都还没有见到,自己的亲生女儿就开始奚落自己了。 “程兰,你不要以为今日我有求于他徐孝先,你就能这般对我说话。” 程福海阴沉着脸,哼了一声道:“我程福海向来是顶天立地、问心无愧,即便是我跟楼广元私交不错,但这也不代表楼广元他犯了事儿,我程福海也要受到牵连。” “既然如此,那你今日为何还要跑过来?” 程兰针锋相对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若是你心里没鬼,又何必来此?” “那是因为……。” 程福海想说是因为昨夜徐孝先没有让他登记姓名、住址。 但这些话,当着程兰的面他说不出口。 …… 徐孝先坐在炕上伸了个懒腰,身边早已经没有了程兰的身影。 这让徐孝先有些不满,不是说了陪着我睡觉的吗? 人怎么没了呢? 打了个哈欠后穿上衣服随即走到厅堂,火炉前的多尔衮此时跟他大眼瞪小眼。 “你主子呢?” 徐孝先问道。 多尔衮看了看他,而后一缩脖,闭上了眼睛打算继续睡觉。 搓了搓有些没睡醒的脸颊,而后走出厅堂,天空中的雪花不知何时又是密密麻麻的。 孙氏从厨房探头出来,急忙小跑着过来。 “大人,娘子在餐厅招待客人。” 徐孝先愣了下,旋即明白过来,应该是程福海来了。 要不然程兰不会陪着的。 闻着空气中淡淡的中药味,徐孝先示意孙氏继续煎药去。 而后迈步往餐厅走去。 走到门口时,就听到程福海的声音响起:“即便是在你家,也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我也从来没有觉得对不起你跟你娘,当初那间首饰铺子,不错,确实是你娘的嫁妆,但既然你娘嫁给了我,那么就都是程家的。当初你姨娘替她打理,她却疑神疑鬼……。” “是我娘疑神疑鬼还是她做贼心虚?” 程兰的声音响起:“既是我娘的铺子,就算是我娘身体不好,那也轮不到她来打理,若不是……。” “怎么?今日旧事重提,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了?是要抢那铺子不成?” 程福海哼道。 “你以为我会在乎?既然当初我嫁过来时没再提及,往后我也不会……。” 听着程兰的声音,徐孝先觉得这傻娘们要犯傻! 这怎么比自己还大方。 于是掀开门帘走了进去,打断了程兰的话,呵呵道:“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不是想抢就能抢走的。而且即便是被抢走了,那么再抢回来就是了。程伯父,你说呢?” 程福海看到徐孝先进来,刚刚还冒出头顶三尺的气势,瞬间全部窜回到了身体里。 “这么说来……这件事情的背后是徐大人你指使的了?” 程福海看着徐孝先在八仙桌主位坐下,继续道:“看来徐大人对程某的家事查得很清楚。” “捎带手而已。” 徐孝先像是听不出程福海话里的讥讽,呵呵道:“与楼广元有关的一切,我自然都要查。无论收受贿赂,还是贿赂他人,在大明律法上其实罪责相等,难道程伯父不清楚?” 程福海笑了笑,此时早已经没有了刚才面对程兰时,那种颐指气使的气焰。 “承蒙徐大人昨夜行了方便,因此……想必徐大人是有心成人之美了。对了,这是带给徐大人的礼物,打开看看?” 徐孝先看着程福海那张脸,笑了笑。 而后摇了摇头:“没兴趣。昨夜为你行方便,是因为你是程兰的父亲,而不是因为你是程福海。如此说,你明白不?” 程福海依旧没有理会徐孝先的话茬。 昨夜他已经见识过了徐孝先的睿智跟机警,尤其是面对正二品的马墉,他都能轻松占得言语上的上风。 而他自然也不认为,仅凭自己的威望跟身份,就能给徐孝先多大的压力。 “徐大人收拾这房子,想必也没少花钱吧?” 程福海笑着继续道:“我记得令兄卧炕三年,可是花了不少钱,听说徐大人当初都已经债台高筑了,如今突然变得这么有钱了,这梨花木的桌子椅子,还有那紫檀木的柜子,想必以徐大人的俸禄根本不够吧?” 说完后,程福海便打开了他带过来的礼盒,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十锭银锭。 “这是一千两,是答谢昨夜徐大人为程某行方便……。” “程伯父,你不会真以为有钱就一定能让鬼推磨吧?” “不然呢?” 程福海自信道。 “这么说吧。” 徐孝先笑着道:“不管是这餐厅,还是正房一色的紫檀木,对了,还包括了窗户跟门哦,确实是花了不少钱。但程伯父有所不知,我花费的银子都是我自己堂堂正正赚的,而不是靠别人送的。” “当然,程伯父也可以做鱼死网破的打算,比如去官府揭发我花费大量钱财买了这些名贵家具。但我不得不提醒你,到时候若是我告你污蔑,那你得认。” “把银子盖上吧,我不感兴趣。” 徐孝先看着程福海那张渐渐失去了自信的脸,道:“本来我还没有打算继续深挖你跟楼广元之间的关系,但今日你不请自来……呵呵,那么有些事情我就不得不深究一下了。” 程福海脸色变了变,不再像刚才那般从容,更是完全没了自信。 “你……。” 程福海瞬间反应过来:昨夜徐孝先放过自己,与其说是看在程兰的面子上给自己行了个方便,倒不如说是……他在放长线钓大鱼。 若是自己心里没鬼,加上他跟程兰之间糟糕透顶的父女关系。 那么自己今日一定不会来这里,让徐孝先当着程兰的面奚落自己。 而若是自己心里有鬼,那么昨夜徐孝先放过自己的举动,对他而言就像是一种善意,释放出一种赶紧拿钱来贿赂他的错觉。 如此一来,自己也就踏入了他设计好的陷阱中,真正陷入到了被动中。 “徐大人到底想干什么?” 程福海面色一沉,做殊死一搏道:“或者徐大人认为在这偌大的京城便可以只手遮天,想抓谁就抓谁,想污蔑谁就污蔑谁吗?” “很简单,回去跟你的妾室商量好了,一间布行、一间首饰铺子,且里面的价值,需跟今日的价值相当。” 徐孝先收起了笑容,也不再跟程福海假客套,冷冷道:“在这里我劝程伯父一句,最好不要耍花招,程家的布行也好,还是瓷器行也罢,或者是其他茶、盐包括那首饰铺子,其价值几何我如今早已经一清二楚。” “若是我不答应呢?” “那你放心,从今日起,我不会让你再睡好一个踏实觉。” “徐大人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程福海冷笑一声,道:“不错,徐大人你如今是正六品的锦衣卫百户,可……若是上面没有发话,难道徐大人你就能随意抓人?还有,就算是楼广元被抓了进去,但徐大人怕是连审讯的资格都没有吧?又如何拖程某下水呢?” 徐孝先非但没有被程福海诘问住,神色还又变得轻松和颜悦色起来。 “程伯父所言确实有理有据,但……想必程伯父没有注意到,昨夜在明玉楼,抓的可不止是楼广元,而且还有沈丛明。” 看着程福海紧皱的眉头,徐孝先继续道:“沈丛明的底细你清楚吗?宫里安妃的弟弟,那可是皇亲国戚啊。程伯父就没有想过,我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为何连他都能抓呢?” 程福海盯着徐孝先那张神色从容的脸,一时之间猜不透徐孝先说的是真是假。 昨夜他与沈丛明也不过是初次见面,对于其底细背景,楼广元并未多做解释,只是偷偷提醒过他,背景深厚。 但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跟宫里有关。 而此时,徐孝先再次把锦衣卫指挥使、东厂厂公的两块腰牌扔到了桌面上。 砰砰的声音,像是重重砸在了程福海的心头上。 也让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程兰一阵肉疼! 这么好的桌子,要是被砸出个坑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现在程伯父还觉得我没有资格吗?” 徐孝先随即看了一眼程兰,继续道:“对了,你也可以问问程兰,昨夜她在家做了些什么。” 程福海不由看向自己的女儿程兰。 程兰懒得看他,目光撇向一边道:“我在帮他誊抄奏疏,是关于沈丛明、于文海、楼广元相互勾结一案的奏疏,他们二人都有帮着沈丛明兼并百姓土地。” “这么说吧。” 徐孝先打断了程兰的话,淡淡道:“这件案子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负责,至于我今日没有去诏狱审讯,那是因为昨夜从明玉楼出来后,我便直接去了蓟州,今日一早才把于文海缉拿回来。这不,天黑前我就要带着奏疏前往东厂了,说不准还要由厂公黄锦直接呈给皇上过目呢。” 第八十七章 难如登天 程福海脸上的神色瞬间惊疑不定。 若徐孝先所言属实,那么……他的权利绝对完完全全超过了一个锦衣卫百户的权利。 尤其是此刻看着桌面上那两块代表着锦衣卫指挥使、东厂厂公的腰牌。 程福海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如何定义徐孝先。 眼前这个他以前根本懒得正眼看一眼的年轻人。 此时……若是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他如今拥有的权利,已经不是他能够想象的了。 直达天听,还有可能呈给皇上过目? 这……这怎么可能? 可看着桌面上的两块腰牌,以及从容不迫的徐孝先,还有自己那从小就不会说谎的女儿! 程福海心头升起了一股无力感。 “你的条件我暂时不能答应你。” 程福海沉声说道。 “这不是条件,我所说的是家事。” 徐孝先道:“虽说嫁出去的女儿如同泼出去的水,可即便如此,家事也要分清楚个你你我我才对。 何况,这嫁妆于一个女子而言,那是最大的脸面。当然,徐百善人已经没了,他可能不会追究,但我能烧纸告诉他啊。” “你是不知道,前些时日在路上恰巧碰见你的那天,回来后晚上徐百善就给我托梦了,说什么……本人已死、有事烧纸,小事招魂、大事挖坟。所以你放心,等首饰铺子跟布行过到程兰名下后,我哪怕是挖坟,也会让徐百善泉下有知,程兰的嫁妆都拿回来了,是咱们徐家的,不是程家的。” 程兰忍不住想要翻白眼,刚刚还一本正经,现在就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程福海此时此刻觉得自己见了鬼了! 这特么的……都是什么玩意! “那不知徐大人能宽容程某几日时间?” “元日前吧,楼广元的案子不会那么快的,因为除了你,我还有很多人要查。很忙的,所以不着急。” 徐孝先轻松道。 程福海深吸一口气,随即起身就要往外走。 “程伯父等一下。” 徐孝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程福海带过来的礼盒,淡淡道:“你受累提回去吧,我可不想刚当官就犯这种低级错误,免得再被别有用心的小人给害了。” 说道此处,徐孝先想了想,有些意味深长道:“不知道程伯父有没有想过,今日来我家即可以挺直了腰杆子,还能以要挟言语跟我说话的底气来自哪里呢? 刚刚我就在想,别说程伯父去了跟我同是正六品的京师两县知县的府上,就是哪怕去了县丞、通判的家里,恐怕程伯父也不敢像今日在我这家这般,端着姿态、高高在上地说话吧? 所以程伯父可曾想过,在我家你敢这么横地说话,底气到底来自哪里呢?” 说完后,徐孝先便看向了旁边的程兰。 程福海的老脸瞬间变得涨红尴尬。 徐孝先这是当着自己女儿的面,毫不留情地在扇他这张老脸。 但他又毫无办法。 只能一声不吭地弯腰卖力提起那沉沉的礼盒走了出去。 上了马车、打道回府。 一路上程福海的脸颊依旧是火辣辣的,如同有人当众给了他两个响亮的耳光。 他岂能不知徐孝先的意思? 可在徐孝先未点出这点之前,他确实没有想过,自己到底有什么底气跟如今的徐孝先叫板。 追根溯源,自己之所以能在徐孝先的家里不用放低姿态,甚至还能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完全是因为程兰的缘故。 而若是没有了程兰跟徐孝先这一层叔嫂关系……。 程福海不愿意往下想了。 答案显而易见:徐孝先根本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餐厅内。 程兰心头感激徐孝先最后提醒程福海的话语,但又气恼这家伙的胡说八道。 于是看着得意扬扬的小叔子,程兰顺手就敲了几下徐孝先的额头。 “你又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本人已死、有事烧纸……。” “徐百善说的,关我什么事儿?要不你找他问问去?” 徐孝先喊冤道。 “你……。” 程兰也是头一次见,有人把错往死人身上的推的。 “你再胡说八道,看我以后还理不理你了。” 说完后,程兰就意识到了问题。 怎么听着是在跟徐孝先撒娇呢? 果不其然,旁边那家伙挑眉看着她。 瞬间让程兰脸烫烫的,有些尴尬地哼了一声,便急忙跑了出去。 徐孝先呵呵笑着跟了出去,看着漫天大雪与院子里厚厚的积雪,冲程兰前往厅堂的背影喊道:“一会儿吃完饭堆雪人不?” 厨房里的孙氏跟李氏秀眉一挑,有些心动。 甚至就连西厢房卧炕休息的洪清文,也忍不住的有些意动。 …… 漫天风雪下,马车碾出来很深的车辙印记。 都察院右都御史马墉,拿着自己的名刺,态度恭敬地递给了门房。 “还请阁下帮忙通禀严大人一声。” 严节接过看了一眼,正二品的都察院右都御史,于是急忙行礼。 随即问道:“敢问马大人,是拜我家公子……。” “自然是贵府严公子,岂敢贸然叨扰严大人。” 马墉姿态放得很低,语气也很诚恳道。 “那马大人您稍候,我这便去通禀。” 严节关上府门,看了看手里马墉的名刺,漫步往严世蕃所在的宅院外走去。 府门外,马墉看了看头顶天空的鹅毛大雪,随即下意识地掸了掸身上的雪花。 严府不比常人府邸。 所以即使是正二品的马墉,都不敢扭身回车上等严府管家的通禀。 只能是站在门口,耐着性子慢慢等。 严节把手里马墉的名刺,递给严世蕃宅院的管事严崇。 “人就在外面,我在这里候着公子的吩咐?” 颇有威严的严崇抖了抖袖子上的雪花,无声看了看,而后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严节依旧是满面笑容。 没办法,严府太大,而他只是个外院管事。 像严崇这般的管事,那才是老爷跟公子近前的心腹。 待严节站在外面,等的都有些冻脚了,严崇这才慢慢走了过来。 “让马大人从侧门进来吧,老爷在前院跟贵客说话,就别扰了老爷的雅兴。” “好,我这就去带人过来。” 严节冻得通红的脸上堆满笑容道。 而此时外面等候的马墉,已经有些等的不耐烦。 双脚冻得仿佛都快要失去知觉了,一张脸此时也是冻得通红。 堂堂都察院右都御史,何时可曾受过这份慢待跟冷遇。 但好在他出府前就已经做好了求人的心理准备。 毕竟,经过昨夜的变故后,他思来想去,如今能帮自己的,整个朝堂除了皇上也就只有严嵩父子了。 皇上命锦衣卫、东厂查的案子,那么皇上又怎么会庇护自己呢? 所以经过一晚上的纠结,马墉还是决定来拜访严嵩父子。 自然,严嵩在整个朝堂都是独一档的存在。 他贸然来访,担心会弄巧成拙。 别到时候不但没有见到严嵩,反而还会引得严嵩不悦。 所以就不如退而求其次,登门拜访严世蕃,而后由他来告诉严嵩。 严府的大门无声地打开一条缝隙,等的脸都冻得有些僵硬的马墉,立刻换上了笑脸。 “严公子眼下是有客人?” 等了这么久才等来管事的回音,那么想必是严世蕃此时还有客人招待吧。 严节愣了下,而后急忙点着头道:“老爷跟公子都是忙得很,刚才小的……。”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大冷天的买点酒暖和暖和身子。” 马墉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荷包一股脑儿塞给了严节。 入手后严节感觉还行,挺沉的。 于是笑容立刻热情了几分,道:“既然如此,马大人随我来。” 而马墉看着走出来后关上大门的严节愣了下,这是……银子不好使? “马大人,我带您从侧门进去。老爷在前院赏雪,别惊扰到了他老人家。” 严节一边说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马墉冻得通红的脸上,神色不断变化着,好比吃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堂堂正二品的右都御史,想要进入严府,竟然连走正门的资格都没有? 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但这口气马墉又不得不忍着。 严府前院暖阁,严嵩披着厚厚的貂皮大氅,对面坐着一名中年道士陶仲文。 看起来还颇有几分出尘的气质。 暖阁内,此时只有两名丫鬟站在角落,侍奉着两人的茶饮、点心等。 “如此说来,这是皇上的意思?” 严嵩两手捂着手里的茶杯有些惊讶道。 陶仲文含笑点头,淡淡道:“皇上的家事,非东厂主动去查的。” 严嵩默默点着头:“那就能说通了。” “不会……沈丛明也找过严阁老您吧?”陶仲文笑问道。 严嵩好像在陶仲文跟前也没什么忌讳的,笑着指了指那边方向的院子,道:“找过世蕃,后来不了了之,想来是有些东西没谈拢。当然,老夫的意思……最好不要跟宫里扯上关系才是。终究是皇上的家事,臣子不该干预才对。” “阁老通透。” 陶仲文赞道。 严嵩摆着手:“哪里来的通透,不过是多活了些岁数罢了。” “那不知……阁老对马墉此人怎么看?” 陶仲文问道。 严嵩那双老态浑浊的眼睛,此时变得光亮了很多。 看着笑容轻松、神色从容的陶仲文,心里权衡了一番道:“依老夫看来,乃是咎由自取了。 怎么?这事儿……惊动陶道长了?” 陶仲文摇头笑了笑,道:“那倒没有。贫道平日里只为皇上讲经,朝堂上的事情,自然是需要阁老等人操心才是,贫道是万万不敢多嘴多舌的。” 严嵩垂下眼帘,盯着手里冒着热气的茶杯。 陆炳、黄锦乃是皇上真正的心腹。 这两人一同处置一件案子,那么旁人若是想庇护……那可是难如登天啊。 何况,这件案子是因后宫而起,朝臣插手无异于自讨苦吃。 第八十八章 雪别停 吃完饭,徐孝先原本打算堆雪人连带着扫雪。 孙氏、李氏也来了兴致。 经过短暂的相处,她们此时对于徐孝先的敬畏要少了几分。 偶尔也会有放得开的时候了。 甚至就连洪清文,感觉自己精神头还不错后,此时也站在了门口。 带着羡慕的笑容看着院子里一男三女,由扫雪、堆雪人变成了呀呀叫着打起了雪仗。 而事情的起因,自然是因为徐孝先。 连同孙氏、李氏把程兰哄了出来,勉强同意一起堆一个大雪人。 但就在堆了一半,程兰构思雪人该堆成什么样子的形状时,一不小心被徐孝先从后脖颈塞了一小团雪进去。 瞬间后背感到一股冰凉寒意的程兰,像是被虫子咬了一口似的,跳着脚抖落着上身。 于是便气呼呼地抓起雪团追着徐孝先打了起来。 孙氏、李氏先是对程兰的反应一脸茫然。 待反应过来后,一团蓬松的雪球正好砸在了侧脸上。 不疼,但是凉凉的,顺着脖子往里衣里面钻。 一开始两人还有些放不开手脚,但随着徐孝先好几次的挑衅后,三女于是立刻联合起来,追打着徐孝先一人。 多尔衮闻讯赶了出来,被程兰手里的雪团砸了一狗脸。 站在雪地愣了愣,随后……应该是跟徐孝先结成了联盟吧。 毕竟,好几次多尔衮艰难地在雪地里爬行,都使得程兰跟孙氏、李氏怕踩到多尔衮而避让不及,脚下踉跄着摔了好几跤。 而同伙徐孝先岂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三人的后脖领处,无一不是被徐孝先恶作剧的又塞了不少雪团进去。 凉的三女呀呀乱叫、花枝乱颤。 甚至不顾形象地在雪地里打着滚儿地躲避徐孝先。 而到了最后,就连门口看热闹的洪清文,一不留神都被徐孝先那冰凉的大手,摸了一把白里透红的小脸蛋儿。 瞬间呀呀叫着、受惊了似的躲回了房间。 而后不大会儿的功夫,又忍不住探出头来,便被她嫂子一个雪球直中面门。 而此时院子里雪地上的四人,尤其以徐孝先最惨。 身上、脸上、头发上都是雪,三女得意扬扬地站成一排:高挂免战牌,不玩儿了! 但三女的情形,也没有了往日里端庄大方、温柔贤淑的模样儿。 而后遭殃的便成了多尔衮,被程兰摁住硬要堆一个白色的多尔衮。 如此直到大门外响起了叩门声,几人才真正停了下来。 孙氏过去打开大门,只见洪氏兄弟手里拿着扫把站在门口。 “夫君这是……。” 孙氏上下打量着其丈夫洪兴与大哥洪城问道。 “徐大人一人在家,我们二人怕徐大人没时间扫雪,便过来帮忙扫雪。” 洪氏兄弟两人身上此时还冒着热气,也不知是走路过来的缘故,还是在那边刚扫完雪的缘故。 此刻看着秀发凌乱、脸色潮红,身上的衫裙还粘着积雪的孙氏,兄弟两人都有些发愣。 这怎么看起来……比他们刚出大牢时还显得狼狈呢? 不会是……徐大人? 洪兴打量着妻子孙氏,但看孙氏的神情并不像是被欺侮了啊。 于是下意识问道:“你这是……?” “怎么了?” 孙氏瞬间反应过来,清秀的脸蛋儿瞬间更加通红,有些尴尬道:“刚刚……跟徐大人、程娘子还有嫂子、清文打雪仗来着……。” “呃……。” 洪城、洪兴瞪圆了眼睛,这……他们竟然打雪仗? “进来吧。” 孙氏身后的影壁处,徐孝先笑着招呼兄弟两人。 待看到徐孝先比孙氏还狼狈的样子,洪城跟洪兴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大人……孙氏若是唐突了大人,还望大人……。” “哪里的话,一时兴起就撒开了欢儿,怪不得你娘子,要怪得怪我。” 徐孝先呵呵说道。 便领着兄弟二人来到院子里。 孙氏在后面关上门,这才跟着走回来。 此时,程兰、李氏、门口的洪清文。 对,还有被雪包住只剩下一个狗头在外面的多尔衮,依然还站在院子里。 兄弟二人难以置信眼前的场景,落满积雪的院子狼藉一片,院子里的几女……各有各的狼狈。 就连虚弱的洪清文,秀发上也还带着打雪仗时被殃及的积雪。 “是嫂子最先砸的我。” 洪清文指了指李氏,向洪城告状。 李氏面对夫君洪城望过来的目光,既尴尬又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孙氏在身后抿嘴直笑,但还是病人的洪清文并未打算放过她。 “二哥,还有二嫂,她还要往我后脖颈里塞雪团,但是被徐大人阻止了,才没让她得逞。” 徐孝先瞬间挺了挺正直的胸膛。 李氏、孙氏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真是个吃里扒外的小姑子! 怎么就不说是徐大人最先用冰凉的手,冰她那白里透红的小脸蛋儿了呢? “徐大人,是我们兄弟没有管教好贱内,让大人见笑了。” “哪里的话,我岂是不讲道理之人?虽是活泼好动了一些,但以后管教管教还是会有温顺贤良的潜质的嘛。不过话说回来,如此良辰美景,赏雪、玩雪也说得过去。两位不必放在心上……。” 程兰看着徐孝先真在那装上大尾巴狼了,哼了一声就扭头往厅堂走去。 临走还不忘拽住多尔衮的狗头,把多尔衮从雪堆里拉出来抱走。 李氏、孙氏自然是不敢像程兰那般给徐孝先脸色,一个个低着头,寻思着……雪别停。 洪清文看着徐孝先仿佛在学他爹仇鸾故作老城姿态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扭身跑回了屋内。 洪城、洪兴兄弟总觉得气氛怪怪的,但具体哪里不对,他们二人又说不上来。 于是只好拿起手里的扫把,道:“我们兄弟二人是怕大人比较忙,所以就寻思着过来帮忙扫雪。” “还下呢,等一会儿停了再说吧。” 徐孝先拿过两人手里的扫把扔到一边,道:“正好,随我喝会儿茶,而后再扫雪。” 两人无奈,只好跟着徐孝先前往餐厅。 李氏、孙氏在各自的夫君面前低着头,低眉顺眼回到了西厢房的房间。 …… 严嵩目送陶仲文离开,独自坐在暖阁闭目养神。 不大会儿的功夫,严世蕃走了进来。 “爹。” 严嵩抬了抬眼皮,指了指面前的座位。 “我听说马墉过来找你来了?” “是,这不是刚给打发走,便过来跟爹商量来了。” 严世蕃笑着给自己倒了杯茶。 不等严嵩问,严世蕃就说明了马墉的来意。 严嵩微微叹口气,问道:“你同意了?” “没把话说死,但东西我留下了。” 严嵩抬起眼皮看了看严世蕃,笑了笑,好奇问道:“马墉带来了什么?” “八百两银子。” 严嵩不屑地笑了笑,有些感慨道:“果然是铁公鸡一只啊。” “是啊,之前有官员私下议论马墉其人即小气又贪婪,我还不怎么信,今日一见这手笔……我估计这可能都是马墉从官以来,拿出来的最大手笔了吧?” “退回去就是了,家里也不差他这八百两银子。难道在他自己眼里,他自己的命就值八百两?简直是朽木不可雕也!” “爹。” 严世蕃端着茶杯喝了口,说道:“我是这样想的,当初想用仇鸾对付王世贞、杨继盛,但仇鸾最后并没有如此做……。” “那也不成。” 严嵩深吸一口气,不由想起当初去诏狱探望仇鸾时的景象。 也是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将死之人给耍了。 “马墉可是右都御史,若是他来检举王世贞、杨继盛二人……。” “马墉之事儿牵扯到了宫里,即便不是皇上钦点的案子,这件事情也不妥……。” “皇上钦点的不是沈丛明一案吗?分开办理有难度?” 严嵩诧异地看了看严世蕃,想不到自己的儿子,如今也懂得变通了,不再是从前那般一根筋了。 “分开的难度太大。” 严嵩有些怅然若失,其实把马墉这个右都御史拉拢过来,于他而言绝对是朝堂之上的一大助力。 毕竟,马墉的位子在那摆着呢。 可严嵩确实有些犹豫,甚至是有些害怕触碰这件案子。 一是因为仇鸾一案在前。 他怕东厂跟锦衣卫那边,会有只言半句的传到皇上耳朵里。 而且……仇鸾贿赂自己任大同总兵一事,如今随着仇鸾被斩首算是人死债销。 可谁知道皇上会不会哪天又想起呢? 两起案子间隔时间这么短,自己再次插手可谓是皇上逆鳞的案子,就有点儿铤而走险了。 毕竟,在京师周边兼并土地,这在皇上眼里是揉不得沙子的。 宫里的嫔妃可以放任自己家人这么做,但他们这些臣子却是碰不得。 马墉碰了……那就只能自认倒霉。 就像严嵩所言,是咎由自取。 严世蕃听完了严嵩的分析,不由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那我这就把银子退回去?” 严嵩没有言语,严世蕃等了一会儿,见严嵩还没反应,便起身打算离开。 “等等。” 严嵩突然说道。 “怎么了?您不会改变主意,打算……。” 严嵩摇了摇头,皱着雪白的眉毛想了想,道:“去把那八百两银子原封不动的拿过来,我去西苑呈给皇上。” “为何?” 严世蕃不解道:“退回去就是了,您呈给皇上……皇上就信了?” “这不是皇上信不信的问题,而是……。” 严嵩有些无可奈何,但还是耐着性子道:“这是补救,也是我的姿态。是让皇上心里清楚,经仇鸾一案后,我严嵩向皇上呈上的清廉跟铁面的姿态决心。” “弯弯绕真麻烦。行,那我这就给您备起来,现在备车还是……?” “就现在吧。” 严嵩睁开老态龙钟的眼睛,相信此时陶仲文应该已经回到西苑了。 第八十九章 偶遇 东厂衙署位于宫城东华门内。 徐孝先这还是第一次走进宫城。 不得不说,头一次行走于宫城还是让小心翼翼的徐孝先,有种如履薄冰的感觉。 除了远处那些宏伟庄严的宫殿,仿佛依稀有些后世的影子外,其余地方徐孝先试着比对过。 嗯,这根本就是一个新的世界,他也不知道哪是哪儿。 锦衣卫百户的腰牌由承天门进入宫城时并不好使。 但东厂百户的腰牌,倒是让第一次进入宫城的徐孝先畅通无阻。 前往东华门的途中,看到两驾马车先后在东华门前停了下来。 头一辆马车上下来一位老头儿,远远望去看不真切。 但不得不说,能在宫城内坐马车的大人物显然屈指可数。 当然,也可能是下雪的原因? 坐在东华门处东厂的衙署内,徐孝先回想着刚刚的一幕。 后来是一位颇为儒雅的中年人,也是从东华门处下了马车。 而此时他才知道,东厂跟内阁其实都在东华门这一边,距离也并不是很远。 杨增在徐孝先面前放下冒着热气的茶水,又看了看外面渐暗的天色。 笑着道:“你要是再晚来一会儿,厂公就要派人前往你家抓你了。” “那还好,末将算是来得及时了。” 杨增点点头:“踏实等会儿,等厂公从皇上那里回来后,你再回去。” 徐孝先跟着点头,刚刚把奏疏给了在衙署等候的黄锦后,黄锦拿起来粗略地翻了翻。 神情之间很是惊讶,于是让他在东厂衙署等候他回来。 …… 西苑、仁寿宫。 嘉靖神情淡淡地接过黄锦递上来的奏疏,翻开第一页看了看,默默点了点头。 随着继续往下看,嘉靖的眼睛不由亮了起来。 而且翻看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尤其是翻出里面夹着的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看着上面的所画的沈丛明兼并土地、与官员勾结的结构图时,眼睛不由自主的亮了起来。 沈丛明与蓟州、通州两知州之间的关系,以及沈丛明与其他商贾,包括两知州与商贾的关系,都在徐孝先所画的人物结构图中一目了然。 “这是那百户递上来的?” 嘉靖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道。 他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简洁明了的人物关系图。 而不是全靠文字堆砌,有时候其中人物关系复杂的,看得他都头疼。 但这份人物关系图就很简洁明了,其中以小字简明扼要地备注着他们之间的关系。 让嘉靖几乎不用去思索,就能够看懂这些人之间的利益关系。 “回皇上,正是徐孝先递上来的。” 黄锦心头颇有几分得意。 这份奏疏是他没有想到的。 原本以为徐孝先会按部就班地递上一份奏疏。 但不成想,徐孝先除了准备了按部就班的奏疏外,还夹了这么一份简单明了的人物关系结构图。 这也是为何黄锦让徐孝先留下来别走的原因。 因为他怕嘉靖会召见徐孝先。 “不错!” 嘉靖连连赞叹着点头,道:“往后东厂再处置案件,便可以照这个来。对,以后除了奏疏之外,都可以再单独上一份这样简单明了的……。” 嘉靖一边说,一边又看了看宣纸正上方的几个大字,道:“对,就是人物关系结构图。” “是,奴婢往后在东厂便这般做。” “他人呢?还在吗?” 嘉靖抬头问道。 “回皇上,还在东华门衙署候着,奴婢怕皇上万一有什么吩咐,所以就把他留下来了。” 黄锦刚说完,就见太监藤祥趋步进来。 “皇上,内阁严嵩在西华门外求见。” “这么晚过来做什么?” 嘉靖皱了皱眉头,随即又是一名太监进来:“皇上,礼部尚书徐阶在外求见。” “让他们先在无逸殿候着。” 随后又看向黄锦:“让……那谁立刻来见朕。” 随即黄锦便让一名太监前往东厂衙署找徐孝先,而藤祥跟另外一名禀奏的太监,也急忙跟着往外走去。 …… 徐孝先跟着那比他大上几岁的太监,可谓是一路小跑到了西华门外。 徐孝先的心头紧张得还在砰砰直跳。 还真被杨增猜着了! 这特么的……嘉靖竟然要见自己? 即便是做梦,他都没敢这么梦过,自己竟然有机会见到嘉靖! 那个修道皇帝……会是什么样子呢? 跨入西苑门、在迎合门处,徐孝先看到了他来的路上,在东华门处见到的两个人。 老人精神矍铄,腰杆笔挺,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而另外一名中年则是要儒雅随和了很多,配上一副金丝眼镜的话,估计就是大学教授了。 在徐孝先打量二人时,两人也在打量着徐孝先。 不过好在他们并没有碰头的机会。 太监领着徐孝先往前直直而去,而那两人则是往另外的方向而行。 “徐尚书可知此人是谁?” 严嵩看着徐孝先跟太监的背影,微微皱眉问道。 徐阶摇了摇头:“不清楚。” “有点儿意思,竟然能让皇上率先召见,让你我二人等候。” 严嵩笑呵呵道。 “也许是皇上有要事相商。” 徐阶淡淡说道。 而后摇头不解的严嵩与面带微笑的徐阶,继续往无逸殿走去。 但刚刚那年轻人棱角分明的脸庞、挺拔修长的身型,一时半会儿竟在严嵩脑海里挥之不去。 仁寿宫不远处。 徐孝先估摸着这里应该就是嘉靖要见自己的地方后,紧忙拉了一把那太监的肩膀。 那太监回头愣了下,问道:“徐百户怎么了?” “敢问大人怎么称呼?可否让在下平复下心情?您知道的,我这还是头一次见皇上……。” 徐孝先指了指胸口,坦诚道:“不瞒您说,这里紧张得都快要跳出来了。” 那太监看着坦率的徐孝先,笑了笑:“我姓冯、单字保。徐百户若是不嫌弃,往后若是再见面,看在我痴长徐百户几岁的份儿上,称呼我冯兄即可。” “好!” 徐孝先心头一万个草泥马呼啸而过! 不会这么巧吧? “冯兄请,稍微好些了。” 徐孝先长舒几口气,不动声色地说道。 冯保点了点头,低声道:“一会儿进去之后恭敬着点就是了,皇上人很和善的,到时候问你什么答什么就是了,切记莫要……画蛇添足才是。” 徐孝先对冯保的感观立刻直线上升。 至于历史上那鼎鼎有名的冯保……这不就跟自己兄弟相称了? “多谢冯兄提点。” 徐孝先摸了摸怀里,手头太过于拮据。 于是道:“等冯兄哪日出宫有空,我请你喝酒。” “好说。” 冯保笑着道。 除了因为皇上的召见,让冯保有意结交徐孝先外。 再有便是冯保第一眼对徐孝先先入为主的印象了,有种颇为投缘的感觉。 向前再次走了几十步,到了宫殿门口。 冯保停下了脚步,神色也显得肃穆了几分,低声道:“你在这里候着,我进去通禀。” “有劳冯兄了。” 徐孝先感谢道。 冯保随即走了进去,站在外面的徐孝先再次深深吸口冷空气,平复着心头的紧张情绪。 灯火点点,映照在不远处的湖面上,使得看起来像是湖面也燃着宫灯似的。 徐孝先不由有些纳闷:这里的湖水怎么还没冻上? 而他并不知道,嘉靖自从入住西苑后,不知是为了安全,还是烦湖面结冰。 总之每个冬天,西苑三处湖泊都不能看到冰才行。 很快,冯保就从门帘小小缝隙钻了出来。 “跟我来。” “多谢。” 徐孝先也刻意压低了声音道。 一进入仁寿宫,徐孝先不敢乱看,鼻尖传来淡淡的檀香味儿。 宫殿里灯火通明,脚下的青石板亮得甚至可以反光。 跟在冯保身后在殿里拐了个弯,徐孝先偷偷抬起眼皮,只见前方黄锦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随我进来吧。” 经过冯保时,冯保有意轻微撞了下徐孝先的胳膊。 而后对着徐孝先眨了眨眼,像是在说不用紧张。 跟着黄锦低头走了进去。 看着黄锦的脚步在前方不远处站定,始终不曾抬头看的徐孝先,就听到黄锦低声道。 “给皇上行礼吧。” “末将……臣锦衣中所壬字所百户徐孝先……。” “反了。” 黄锦在旁急急说道:“跪错方向了……。” “啊?” 徐孝先此时下意识地抬头,只见自己特么的正对着一面墙跪了下去。 而自己的左侧,此时响起了爽朗的哈哈大笑声。 徐孝先有些茫然的扭头,只见不比床小的书案后面,身着青色道袍的嘉靖正在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免礼吧。” 看着转了个方向,便打算再次跪下行礼的徐孝先,嘉靖哈哈笑着摆着手。 旁边的黄锦,此时也是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 “你小子至于这么紧张吗?” 黄锦在旁不由说道。 徐孝先尴尬的脸有些发烫:“没没敢抬头,所以就……。” 当然,主要还是黄锦站的地方不对。 徐孝先光顾着看黄锦的脚了,自然就没有注意到方向。 “这是你写的奏疏?” 嘉靖清瘦的脸上笑意盈盈,看着此刻终于敢抬起头来的徐孝先,眼里有些赞赏道:“比朕想的还要年轻,一表人才嘛。” “回皇上,是臣写的奏疏。” “不错。” 嘉靖点头赞许道:“这是怎么想出来的?为何要画这么一张……人物关系结构图?” “回皇上,是臣为了梳理他们之间的关系,臣是觉得这般画图出来,能够立体一些,显得简洁明了。无论是厂公……皇上您翻阅,还是理清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容易得多。” 经过刚才闹的笑话,以及黄锦在旁的轻松从容,加上嘉靖并没有想象中威严的可怕,让徐孝先此时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第九十章 赐字 人物关系结构图,这对于骑警出身的徐孝先而言,不过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案件分析辅助。 当然,之所以夹在奏疏里,确实是为了让黄锦能够看得更明白一些。 他有想过这份结构图可能被呈给嘉靖看。 但还是没有想到,因为这份奏疏或者是结构图,会得到嘉靖的召见。 “既然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被你调查清楚,那么为何还要继续查下去?为何还不能论罪?” 嘉靖又看了看被他铺在书案上的结构图问道。 “回皇上,因为昌平州的两千五百顷地,是如何通过昌平转到右都御史马墉手里的,臣还未查明白。而且……。” “说下去。” 嘉靖淡淡道。 “回皇上,马墉与沈丛明之间的关系臣之前查过,两人之间并无往来。沈丛明与昌平知州之间,也无往来。至于马墉手里多了两千五百顷来自昌平的地,臣也是昨夜缉拿沈丛明、楼广元等人时才发现的。” “所以你要把缺失的补上才行?” “是,皇上。” 嘉靖静静地看了看身形挺拔的徐孝先,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笑容的黄锦。 长出一口气后,想了下道:“即日起,朕命你全权负责此事,昌平、通州、蓟州,上到知州下到吏员,只要参与了此案,一个都不可放过。” “是,臣遵旨。” 徐孝先急忙道。 沈丛明一事儿说完,嘉靖并没有放徐孝先离开的意思。 笑着问道:“那霜糖是你自己做的?” 徐孝先愣了下,而后点着头道:“回皇上,是臣无意间做出来的。” 此时谨记刚刚冯保的提醒,别画蛇添足。 先给嘉靖留个好印象。 “听大伴提及了,他还未开口跟你要,你就主动答应了?这是为何?你就不怕方子给了宫里,你自己就赚得少了?” “回皇上,臣不觉得臣会少赚了。” 徐孝先此时才敢偷偷环视这个房间。 不大,但很暖和、檀香味儿也很好闻。 两侧还各自放了几把椅子与案几,上面有茶具以及一些点心。 在自己身后,还有一排长长的书架,至于什么书他就不知道了。 “京城百万人口,富贵者数不胜数。若是这霜糖在宫里都受欢迎,那么有一天自是会传到宫外去的。如此一来,臣想大概会有更多的人想买这宫里都喜欢的霜糖,所以臣不会少赚的。” 简单的上行下效的广告而已。 何况单指着宫里,徐孝先可不觉得自己能赚到多少钱。 而且……还是那句话,若是这件事情对大明有利,那么赚多赚少于他而言其实也无所谓的。 自己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往后别人也学会了,于自己影响不大。 “这算不算是把黄大伴你给算计了?” 嘉靖得意地看着旁边的黄锦。 黄锦在旁陪笑道:“奴婢当时还真没多想,皇上英明。” “看在你丝毫没有隐瞒朕的份儿上,这事儿朕就不跟你计较了。” 嘉靖看向徐孝先,话虽然是如此说,但并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 想了想后,从旁边那画缸挑了一副字,而后隔空亲自递向了徐孝先。 徐孝先愣了愣,一时之间不知该接还是该谢。 便只听旁边黄锦说道:“你小子还不快着点儿接过来,还等着皇上送到你面前不成?” “哦,臣多谢皇上。” 徐孝先急忙双手接过谢道。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这话是你说的?” 嘉靖意味深长地问道。 徐孝先正色地点头:“臣平日里瞎琢磨的。” 反正林则徐在虎门销烟呢,何况这时候哪有他啊。 “不错。” 嘉靖赞许道:“知其言也更该知其意,朕把你所言的十六字送与你,往后莫要让朕失望。” “是,臣一定谨记在心,绝不辜负皇上您的信任。” 徐孝先没想到,当初跟杨增嘚瑟的话,竟然已经传到嘉靖这里了。 心里不由骂了杨增一句:嘴跟棉裤腰似的。 “下去吧。” 嘉靖随即摆了摆手,黄锦则笑眯眯地在徐孝先准备跪下行礼时,直接示意徐孝先转身离开。 冯保在外殿候着,看着黄锦跟徐孝先并肩出来,神情微微一愣。 徐孝先跟着黄锦往外走时,还是抽空跟冯保点了点头。 冯保也对着徐孝先默默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黄锦亲自送徐孝先出西苑。 西苑门前,两人站定。 “沈丛明一案乃是皇上钦点的,如今又再次钦点了你来全权负责这个案子。明日你便来东厂办差吧,锦衣卫那边,我会跟陆指挥使说一声的。” 徐孝先点着头:“末将一定竭尽全力,往后还望厂公多多指点才是。” “做得很好了,我也相信你。但你要记住,切莫辜负皇上的期望。” 黄锦一脸严肃跟带着厚望说道。 这一刻,徐孝先恨不得立刻点一个百户所的人手,冲到程福海家里来一个大义灭“亲”。 与黄锦告别,徐孝先再次回到了东厂衙署。 杨增还在那里等他。 看到徐孝先手拿一幅字画进来,惊讶道:“皇上赏的?” “嗯,皇上赐的: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徐孝先盯着脸上替他高兴的杨增,淡淡道:“杨大人,想不到啊,我随便跟您说两句话,您都能给捅到皇上那里去?是不是下次再在我家吃顿饭,你都要跟皇上说上一句:嗯,徐孝先做的饭菜还真不错,像个厨子做的……。” 徐孝先说到一半,就看杨增的脸色变得越发不自然起来。 杨增自然不会告诉他,其实他徐孝先一早就被东厂跟皇上盯上了。 而且那天去他家吃饭,其目的还是为了考校他罢了。 当然,这些目的杨增是不会告诉徐孝先的。 但此刻看着徐孝先那追究的目光,杨增嘿嘿笑道:“你说晚了,其实……那天从你家吃完饭回来,我就禀给厂公跟皇上了。” “我……。” 徐孝先直接傻眼,不怒反笑道:“杨大人,您要是这样的话,那么咱俩之间……。” “徐孝先,你可别忘了,在程福海一事儿上,我可是……。” 徐孝先瞬间认怂,帮杨增捋着气鼓鼓的胸口,嘿嘿道:“杨大人,末将承认刚才说话的声音大了点,但您要理解末将的苦衷不是?” “苦衷?我觉得你小子是从皇上那得了奖赏后飘了?” 杨增不屑的撇撇嘴,看着徐孝先那副认怂嘴脸,没好气道。 “哪能啊,这不往后还要靠杨大人指点才是?” 徐孝先谄媚地笑着。 杨增也不再做出生气的样子,说道:“怎么样?我猜得准不准?我就说了,厂公留下你在这儿候着,肯定会让皇上召见你的,现在还紧张吗?” “不紧张了,刚才你可是不知道,一进去给皇上行礼就跪错方向了。” 徐孝先摇头无奈说道。 杨增在旁听的哈哈大笑,直言进仁寿宫跪皇上跪错方向的你徐孝先还是第一人。 徐孝先并未问杨增,他进西苑时碰到的两人是何许人也。 此时,骑在胭脂背上返家。 他已经隐隐猜到了,那个精神矍铄的老头,恐怕就是大奸臣严嵩了。 而旁边那个儒雅男子,应该不是严世蕃。 毕竟,自己刚刚看到他们时,他们是并肩站在一起的。 所以应该也是朝廷大员。 但会是谁呢? 如今朝堂之上,能够有能力跟严嵩并肩而立的……难道是徐阶? 徐孝先牵着胭脂踏入家门,依然还在想这个问题。 洪氏兄弟下午跟他一块儿扫完雪后就已经回去了。 此时的西厢房,依然还是孙氏、李氏跟洪清文三女。 徐孝先进去打了个招呼,房间里的中药味依旧很浓。 但洪清文的气色也确实比之前要好了很多。 回到正房,此时程兰手拿一本没有封页的书看得津津有味。 徐孝先嘴贱:“又是才子佳人的无聊文本?” 程兰撇了一眼徐孝先,没搭茬。 看着徐孝先在旁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这才给他自己倒上。 程兰最终还是放下书本,问道:“怎么样?递上去了吗?” 徐孝先点了点头,当听徐孝先说道他见了嘉靖时,程兰瞬间惊讶地瞪圆了双眸。 小嘴也是微张着,难以置信道:“真的?” 徐孝先点了点头,心头挥之不去的,依然还是严嵩跟可能是徐阶这两个人。 “沈丛明的案子,皇上钦点我全权负责。” 徐孝先甩了甩脑袋,看着程兰说道。 程兰还未从徐孝先今日见到嘉靖的震惊情绪中回过神来。 直到徐孝先又说了一遍,程兰这才回过神来。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看看程伯父的诚意吧。” 徐孝先说道:“伯母当初留给你的,那么就得要回来才行,怎么着也不能便宜了外人不是?” 程兰蹙眉,程福海的脾气她很清楚,向来是吃软不吃硬。 今日徐孝先给了难堪。 但程兰觉得不代表程福海真的就会按照徐孝先说的那般去做。 而且重要的是,因为刘氏为程家生了三子两女。 所以不管是程福海,还是健在的祖母,或者是整个程家,对刘氏向来都是言听计从。 程家的大事小情,若是刘氏不同意,那么这件事情基本上就只能作罢。 还有只比程兰小两岁的程家嫡长子程知章于去年完婚,其妻子的家世背景也是颇为深厚。 徐孝先想要替她夺回娘留给她的首饰铺子,程知章会答应吗? 而且程兰并不想徐孝先因为自己,跟程家结下梁子来。 第九十一章 足道 “看看这是什么?” 看着有些愁眉不展的程兰,徐孝先把拿回家的那幅画从桌上推给了程兰。 “这是什么?你买的么?” 程兰看着徐孝先问道。 而后依言在面前的桌面铺展开来。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这是……。” “看下方的印。” 程兰随即低头,看着那红色的大印,不由喃喃道:“这么大的印?尧……斋?” “知道是谁吗?” 程兰摇着头,再次打量着十六个字,道:“但是字写得很好的,最起码比你的强。” “尧斋是皇上的号。” “啊?” 程兰吓得急忙单手捂住嘴巴,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真的?” 徐孝先点了点头:“皇上赐给我的,所以其他字画再好,也得靠边站,这幅字还必须挂在咱家这厅堂正中央了。” “那咱们明天就挂上?” 程兰的神情,明显比刚才愁眉不展的样子开朗了很多。 毕竟,这可是当今皇上的亲笔字,那是可以传辈的。 …… 仁寿宫,嘉靖拿起徐阶递上来的奏疏《论时政疏》,微微皱眉。 随即翻了翻,便扔到了一边。 不是很感兴趣。 “传严嵩进来吧。” 嘉靖淡淡说道。 此时的徐阶,已经走出了西苑门,与正准备进仁寿宫的严嵩打了个照面。 西华门处,徐阶有意无意地问道:“刚刚前往无逸殿等候皇上召见时,碰见冯公公领着一年轻人去了仁寿宫方向,不知……。” “哦,回徐大人,是锦衣中所百户徐孝先。” 冯保忙说道:“至于觐见皇上的事由,咱家就不知晓了。” 徐阶心头一震。 刚刚在无逸殿时,他默默猜测过那年轻人的身份。 没想到竟然是徐孝先! “身型挺拔、面容俊朗,不愧是青年才俊啊。” 徐阶嘴上如是说道。 冯保在旁陪着笑没吱声。 徐阶随即跟冯保道别,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远远望见徐孝先时的样子。 无论如何,还是无法把徐孝先的真实样子,跟斩杀五十四名鞑靼人的样子结合起来。 本以为会是一个五大三粗、高大威猛的莽夫形象。 想不到却是一个颇为风流倜傥的年轻人。 马车里摇摇头,自叹一声: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 与此同时,进入仁寿宫的严嵩,也并没有停留多久的时间,便在藤祥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藤公公……之前觐见皇上的那个年轻人是何人?” 藤祥摇着头,道:“锦衣中所百户徐孝先,据说就是他揭发的仇鸾通敌叛国一案。至于来觐见皇上的原因,刚刚只有黄公公陪着皇上,所以不清楚缘由。” 严嵩了然地点了点头,想来无非是因为仇鸾一案被召见了。 年轻人运气倒是不错,揭发仇鸾一案时,便有陆炳为他背书、徐阶为此事奔波。 如今在仇鸾一案了结之后,竟然有了直接觐见皇上的机会。 不过严嵩并不是很在意,一个小小的百户有机会可以觐见皇上。 自然是难得,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光宗耀祖。 可人老成精、见多识广的严嵩,在朝堂之上浸淫数十年,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时的意气风发根本代表不了什么。 虽说有机会觐见皇上是好事,对于前程仕途必然是有所裨益。 可凡事无绝对。 这么多年来,他也见多了年纪轻轻、意气风发的官员有机会觐见皇上。 呈上自己的见解奏疏。 但然后就是没有然后了。 觐见一次皇上,会让很多人飘飘然,从而在吹捧跟奉承中迷失自我,最后泯然众矣。 严嵩不觉得自己有义务去敲打这么一个,看似有着大好前程的后生。 路是自己走的,自己能够爬到如今的位置,除了皇上的赏识,跟自己的隐忍自然也密不可分。 马车里,嘴角带着一丝笑容的严嵩,仿佛已经看到了徐孝先的未来。 对于徐阶举荐的张居正,严嵩同样不以为然。 一份《论时政疏》,竟然还要徐阶特意跑一趟宫里。 赏识归赏识,但若是急功近利了便会欲速不达。 同样,跟自己没有关系,也没有义务去提醒徐阶,或者是那张居正。 …… 程兰拿来了木盆,而后走进了徐孝先的房间。 徐孝先坐在炕沿,好奇地看着程兰:“不是说给肩膀抹药么?拿木盆干什么?” “洗脚,都臭死了。” 程兰脸冰冰的说道,心头却是小鹿乱撞。 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给男子打洗脚水呢。 而且以徐孝先的德行,肯定是不会自己洗的。 “肩膀疼呢,没法洗。” 徐孝先皱眉为难道。 程兰冷冷地看了一眼,没理会。 而后一边打水一边试水温,嘴里才说道:“昨夜跑了一夜,回来靴子都湿透了。下午又打了一阵子雪仗,接着又去了宫城,你自己就不觉得难受么?” “就是觉得有些冷而已。” 徐孝先说道。 “放下来。” 程兰从自己屋里拿了板凳过来,随即在炕沿徐孝先的对面坐下。 徐孝先嘿嘿笑着,看着程兰帮自己脱去袜子,把裤腿挽起来,嘴里嫌弃地说道:“臭死了。” 嘴上如此说,但程兰那双纤细白嫩的手,还是一同伸进了木盆里。 开始帮徐孝先洗着臭脚丫子。 坐在炕沿的徐孝先,只感觉一片温润与细腻包裹着自己的一只脚,那种从心底深处升起的酥痒感,让他忍不住直呼舒坦。 而这绝不同于后世浸淫于足道中人的那种感受。 这是一种征服与被征服,温柔与被温柔的舒心感受。 看着程兰有些笨拙的动作,徐孝先一时之间有种被包容在温柔海洋的感觉。 程兰洗的专注,徐孝先看的专注。 尤其是那白嫩纤细的手与徐孝先的脚放在一起比对时,那种反差与异样让人有些浑然忘我。 当程兰抬起头看向徐孝先时,只见徐孝先依然还盯着自己手里的胰子。 “怎么了?” 程兰问道。 见徐孝先盯着自己手里的胰子没反应,不由用头指挠了下徐孝先的脚心。 徐孝先此时才反应过来:“啊,怎么了?” “想什么呢,那么专注?” 程兰抬着头望着徐孝先。 居高临下看着面前给自己洗脚的御姐小脸蛋儿,男人的成就感再次油然而生。 “没什么,看你手里的胰子呢。” 徐孝先笑着说道。 脑海里不由突然奇想,胰子虽然一直在进化,但即便是到了这个时代,依然还处于单纯去垢的阶段。 所以……有时间可以试试不是么? 徐孝先这么一想便一发不可收拾。 由胰子想到了最想要的味精,由味精又想到了鸡精,由鸡精又想到了精盐。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程兰给自己洗脚的缘故。 所以……若是自己真做出来了味精、鸡精啥的了,别人问起时,自己要是如实说,人家会不会觉得有味儿呢? 程兰帮着徐孝先擦拭完两只脚,还不由拍了下脚面,示意其上炕。 徐孝先听话的上了炕,便看着程兰在忙活着收拾起来。 直到收拾完,拿着药膏进来后,徐孝先还沉浸在鸡精、味精是否有味儿的思绪中。 示意徐孝先趴下来,程兰便坐在了旁边。 看着徐孝先的一只手挨着自己的大腿处,程兰无语地翻了翻白眼。 经过紧紧贴合的依偎温存后,对于徐孝先的这般小动作,程兰此时几乎已经麻木了。 权当没有看见一般,心里却是暗暗想着:要是那手敢不老实,自己就使劲摁他那肿胀的肩膀。 看他还敢不敢不老实。 拉开里衣露出肩膀,看着依旧肿胀的肩膀,先是用手巾擦拭了一遍,而后才轻柔地涂抹药膏。 房间内两人俱是沉默着,甚至都能够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差不多快要好了时,程兰轻声说道:“过几日是祖母的七十大寿,要不要过去拜寿?” “会有很多人去吧?” 程兰帮着把里衣整理好,徐孝先翻过身平躺着问道。 程兰微微嘟着嘴,点了点头。 “她好像对你跟林伯母都不怎么样,是吧?” “要我是男子自然就不同了,谁让我是女儿身。” 程兰无奈叹口气,程家开始无视她们母女后,成为男儿身就成了程兰从小的梦想。 “所以我能理解。” “可据我所了解,老太太就算是在你出嫁的时候,也没怎么在人前露面,就你说的布行,最后不也是……。” “想来是刘氏的女儿在作祟,跟祖母关系不大的。” “关系不大?” 徐孝先不屑一笑,道:“都特么的是亲孙女,厚此薄彼正常,但太过于偏袒还叫关系不大?” “那到时候我自己过去,祝完寿我就回来?” 程兰不想在这个事情上跟徐孝先拉扯。 何况,以如今徐孝先跟程福海之间的关系,去了之后也不会其乐融融的。 “去,当然要去,我倒是要看看,程家是不是龙潭虎穴。” 徐孝先哼了一声道。 程兰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徐孝先,知道这家伙一直在替自己鸣不平。 心头暖暖的、美美的。 “还有几日呢,看看再说吧。” 说完后,程兰替徐孝先掖了掖被角,而后下炕帮着吹灭蜡烛,这才关上门走了出去。 漆黑的房间内,程兰走到门口,后身传来徐孝先的声音:“家里还有十几二十斤霜糖,到时候带一部分过去。明日开始,我教你怎么做霜糖。” “知道了。” 程兰没有回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看了看寂静的厅堂,多尔衮在角落火炉前,翻着肚皮睡得像条死狗:呼噜……呼噜……。 第九十二章 夜 西厢房早就暗了下来,程兰随即关好了厅堂的门,吹灭了蜡烛。 回到自己的房间,一时之间思绪万千。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原本没有未来的生活,不知从哪一天开始,突然之间就变得光明了起来。 而随着她对往后的生活越来越有信心与憧憬时,与徐孝先之间的暧昧,也成了她每夜剪不断理还乱的惆怅。 尤其是今夜,程兰的思绪尤为复杂。 穿着白色绸缎做的里衣、披着长长的乌黑秀发熄灭蜡烛,躺在暖和的炕上翻来覆去。 越是不想去想某些事情,但某些事情却是硬要往脑海里钻。 使得如今的程兰头脑此时越发的清醒,越发的毫无睡意。 睁眼望着黑漆漆的房间,两只手自然地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声。 外面响起了子时的更声,程兰咬了咬嘴唇,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依旧是对徐孝先的担心。 而此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程兰一惊,这才想起,自己好像……从他们两人搬到正房后,就从来没有想过闩上房门。 …… 西厢房内,孙氏睁着眼睛望着房顶。 用胳膊肘捅了捅李氏:“睡了没?” “没呢。” 李氏低声说道。 “今日大哥跟洪兴的顾虑你怎么看?” 李氏叹了口气,喃喃道:“不知道,徐大人会帮忙吗?” “应该会吧。” 旁边响起了洪清文的声音。 孙氏跟李氏一惊,同时侧目望向洪清文这边:“你也没睡?” “今天睡了一天了,哪里还睡得着。” 洪清文有些懊恼的说道。 “大哥、二哥的想法其实挺好的。” 洪清文翻了个身,把旁边孙氏的胳膊搂进怀里,枕着孙氏的肩膀道:“二哥也说了,大同那边的宅子也被东厂查封了,咱们就算是去了也是无家可归。” “可……留在京城的话,咱们能干什么?” 李氏在那一侧忧心道:“我们连黄册都没有,如何能在京城生活?” “所以大哥跟二哥想要求助于徐大人。” 洪清文说道。 孙氏叹了口气,拍了下洪清文摸到她胸前的手,道:“黄册一事儿我倒是不担心,徐大人既然搭救了我们,应该会帮着我们重新上黄册。我担心的是……我们又能拿出什么来回报徐大人?” “是呢,这天下哪有平白无故助人的道理?何况,清文的药费……小叔他们二人在那边的用度,都是徐大人掏的银钱。若是再央求徐大人……。” “那你俩就在这里做丫鬟吧。” 洪清文的手又爬上了孙氏饱满的胸口,这一次直接被孙氏用另外一只手握住,不让她再胡乱动弹。 “徐大人跟程娘子不见得会要我们。何况,留在这里也只不过是权宜之计。” 孙氏拽着洪清文的手,继续说道:“看不出来吗?徐大人跟程娘子好像都不太喜欢这个家有旁人,而且我们的身份对他们来说也是危险的。” “嫂子,你是说徐大人还会赶我们走?” 洪清文一愣。 不过短短两日,但其实她都已经喜欢上这种平淡简单的生活,以及这种轻松随意的家庭氛围了。 若是让他们离开……他们又能去哪里呢? “徐大人没说,我也只是猜测。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们是没办法在这里长久下去的。最好的结果就是,等你好得差不多了,让我们跟你大哥二哥生活在一起吧。” 李氏平日里话虽少,但心思要比其他两女细腻不少。 “要是徐大人在外面有生意就好了,咱们就可以帮着打理了,这样上黄册也好上,而且……咱们也可以不用白白被徐大人照顾了。” 孙氏憧憬着道。 “那大哥跟二哥说了么,他们打算什么时候跟徐大人谈?” 孙氏跟李氏同时摇着头。 今日扫完雪后,洪城与洪兴本就想跟徐孝先谈。 但徐孝先要进宫城办差,于是兄弟二人只好作罢。 不过趁此机会,还是跟三女说了下他们两人的打算跟大同那边的情况。 …… “门……没闩。” 被窝里的程兰芳心一阵颤抖。 总觉得这么说……好像是专门为那家伙留的门似的。 房门无声打开,徐孝先的黑影出现在了房间内。 顺手关上了房门,摸到炕沿处坐了下来,此时眼睛也渐渐适应了屋内的黑暗。 “还有事儿?”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儿?” 徐孝先望着黑暗中,那一双明亮的眸子道。 程兰不由坐了起来,美眸静静看着徐孝先,咬了咬嘴唇道:“本不该多问的,但……你既然知道首饰铺子的事情,那么你可知道,程知章是谁?他又娶的是谁家的小姐?” 徐孝先愣了愣。 刚刚在他房间时,看着欲言又止的程兰,徐孝先还没有多想。 但等程兰出去后,躺在被窝里的徐孝先,总觉得程兰有些不对劲。 所以这才有些不放心地跑过来问程兰。 当然,某人也是夹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目的,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正当理由来“关心”程兰。 “这个还真没注意,至于知道首饰铺子的事情,也是捎带手知道的。” 徐孝先并未说谎。 因为在查楼广元一事儿时,他确实是捎带手了解了一些程家的事情。 自然也知道,程知章是程福海的长子,比程兰小两岁。 至于娶得谁家的小姐等等,他并不知道。 “你要是知道,你说说。” 徐孝先一边说,一边把坐在炕沿的屁股不动声色地往炕里头蹭。 半靠着窗户这边坐着的程兰,岂能察觉不到徐孝先的小动作。 于是不由自主地往里挪了挪。 某人也就越发得寸进尺,干脆直接盘腿坐在了程兰的旁边。 “程知章娶的是吏部文选司郎中方正祖妾室所生的女儿:方慧。” 程兰紧了紧身体两侧的被子说道:“是楼广元当初从中做的媒,至于……是不是单纯的亲事,我就不知晓了。” “程福海那么高傲的一个人,竟然愿意给自己的长子找一个妾室所生的女儿做媳妇?” 徐孝先惊讶道。 程兰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 纯白色的里衣使得程兰的胸口更加饱满,随着深吸一口气起伏着,让某人的视线在黑暗中像狼一样,仿佛开始冒着绿光。 “虽是妾室所生,但据说方正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其余四个都是正室所出,但都是男子。” 看了一眼徐孝先后,程兰继续道:“所以即便是妾室所出,但方正祖一向都很疼爱这个女儿,成亲的那天,不光方正祖来了,就连他的正室跟妾室也都来了。” 听着程兰如此说,徐孝先不由皱眉。 这些都是他没有了解到的。 如此看来,楼广元一案……牵扯的官员应该比如今自己知道的还要多。 而且程福海愿意与方正祖妾室所出的女儿联姻,这里面……也有太多东西可挖了。 “程知章不会跟徐百善一样,都是举人吧?” 徐孝先想了想问道。 “程知章是进士。” 程兰语不惊人死不休。 徐孝先不由一惊。 喃喃道:“难怪程福海能这么横,为啥以前根本看不起咱们呢。原来症结在这里啊。” 程兰看着徐孝先,莫名有些心疼。 在她看来,如今的徐孝先依然是一人在单打独斗。 而程福海那边,虽然楼广元涉事已经被抓。 但还有联姻亲家吏部文选司郎中这棵大树可倚仗。 而且程知章如今还是进士,明年初春后,通过岳父方正祖的运作,必然能谋个一官半职的。 到时候,徐孝先一个人,怎么跟人家比? 而且谁知道方正祖的身后有没有更厉害的官员做靠山呢? 若是有,徐孝先又该怎么斗? 又怎能一人斗得过? 所以在程兰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借着这次祖母大寿这件事情,让徐孝先跟程福海之间的矛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不在乎那首饰铺子还是布行。 毕竟,她这几年都熬过来了。 她如今想要的,就是徐孝先跟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往后再给徐孝先说上一门好亲事,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日子就足够了。 “石榴……。” 程兰看着喃喃思索的徐孝先,有些心疼跟担忧的下意识想要抓徐孝先的手。 可又担心这家伙会得寸进尺,于是只好把伸出去准备抓徐孝先的手,改成了拍了拍身上的被子。 “嗯?” 徐孝先下意识地回应着。 “我们现在这样难道不好吗?” 黑夜中,程兰看着自己的手被徐孝先握住,一阵羞涩与踏实感瞬间充斥着全身。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徐孝先握着程兰的手,娇嫩细腻、温润如玉:“我们可以不在乎,但不能被欺负。” 徐孝先笑了笑,接着道:“往后与程伯父打交道的日子还长着呢,若是说往后跟他们没有任何往来了,那么看在你的面子上,这件事情或许可以既往不咎。但往后少不了还要打交道往来,你总不想往后每次去那边,都被人奚落嘲讽、都没个好脸色看吧?” “但是……但是你怎么办?俗话都说是双拳难敌四手,他们人多势众,而咱们这边……。” 徐孝先很自然地伸出另外一只手,揉了揉程兰的秀发,像是在安抚,道:“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该怎么跟程伯父打交道。但眼下……。” “怎么了?” 程兰看着徐孝先,对于揉着自己秀发的手,在这夜深人静的寂寥时刻,她并没有拒绝。 相反还有点儿喜欢这种感觉。 “有点儿冷。” 徐孝先可怜兮兮地道。 程兰的小脸蛋儿瞬间通红,浑身也不由有些燥热。 “嗯。” 程兰生若蚊蝇地嗯了一声,而后往炕里挪了挪。 某人于是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 “不准碰我,要不然……你就回你屋去。” 第九十三章 遗憾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徐孝先还从来没有像昨夜睡得这么踏实跟舒心过。 睁开眼睛,搂了一夜的佳人早已不在身旁。 枕头上依然还残留着程兰身体上那淡淡的诱惑香味儿。 满足的伸了个懒腰,一丝惆怅跟遗憾此时才涌上心头。 看来往后正房里有个女人是不行的,得炕上被窝里有个女人,那才叫生活。 不过遗憾的是昨夜打了好几个冲锋,但程兰把阵地守得很坚实。 丝毫没有给他可乘之机。 唉……。 徐孝先懒洋洋地叹口气,此时才注意到,被子上放着自己的外衣。 清晨的房间静悄悄的,偶尔能够听到外面多尔衮的叫声。 想着昨夜一连几个冲锋,只是偶尔触碰到了绸缎似的绵软肌肤,徐孝先就恨不得今日的夜晚赶紧到来。 嘴角回味着昨夜里被窝里的温存,起身开始穿好了衣裳。 走出厅堂,厨房旁边的房间里洗漱完毕,此时的徐孝先终于是恢复了该有的精气神儿。 厨房里的程兰则是像新嫁的小媳妇一般,视线根本不敢跟徐孝先对视。 小脸蛋儿红红的,举手投足之间看起来跟往日没什么不同。 但在徐孝先看来却是透着一股莫名的羞涩跟心虚。 孙氏、李氏因要照顾洪清文,所以也不会跟徐孝先、程兰同桌吃饭。 忙忙碌碌的餐厅里,很快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默默吃着饭。 “昨夜……。” “不准说,快吃饭。” 程兰低着头,看都不看徐孝先。 徐孝先点点头,收起嘴角轻挑的笑容,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不在家的时候,弓弩记得还是要放在自己顺手容易拿到的地方才行。” “你不在家,我还需要防着别人么?” 程兰翻着眼皮白了一眼徐孝先,在她看来,自己最该防的就是面前这个家伙才是! 徐孝先无语,摇摇头道:“程伯父那边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总之……还是昨夜说的那句话,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咱们的,咱们也不要。 往后日子还长,跟他们打交道的时候还多,我可不愿意你每次回去,都没人给你个好脸色。 不管程伯父跟楼广元一案牵扯有多深,也不管那程知章的岳父是否有背景,这件事情是没有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可能的。” 程兰此时才看向徐孝先。 她听得出来,徐孝先说到最后的时候,无论是态度还是语气都很坚定。 点点头后道:“嗯,无论如何我都会跟你站在一边的。但我有一个条件。” 程兰的脸色很严肃。 “你说。” 徐孝先说道。 心里却是琢磨着,不会是往后不让进她房间了吧? “不准冲动行事,不准意气用事。” 程兰看着徐孝先,认真道:“你记住了,这个家如今就只剩下你我了,少了谁就都不是家了。吃苦受累我不怕,但……我最怕提心吊胆悬着心的过每一日每一天。” 徐孝先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就像他前夜一夜未归,而程兰在他的房间等候了一夜。 有个人记挂、担心的感觉,好像才是人该有的样子。 “记住了。” 徐孝先起身,本想安慰似的摸摸程兰的头。 但看着那简单梳理好的头饰,加上程兰美目的威胁,徐孝先只好改为拍了拍程兰瘦弱的肩膀。 陈不胜已经在路口等着他。 跟徐孝先汇合后一同进入内城。 随即徐孝先让其前往前些时日盘下来的闽浙茶铺,通知李七儿前往宫城承天门。 而后便让陈不胜接下来的几日时间,盯着马墉的一举一动。 两人在此分别,徐孝先想了想,还是打算大早上先去逛一圈青楼。 相比较于其他清晨时分颇为热闹、烟火气十足的街道来,明玉楼所处这一条街道,在清晨给人一种人去楼空的感觉。 对面的酒楼显然也不做早上的生意。 因而清脆的马蹄声到达明玉楼前时,就有看守的校尉跟明玉楼的伙计一同跑了出来。 “吴总旗可在?” “在里面。”校尉回道,随手便接过了徐孝先手里的缰绳。 如今沈丛明一案,既然是由他徐孝先全权负责,那么明玉楼是开还是关,也就是徐孝先一句话的事儿了。 找到吴仲在明玉楼一楼被征为查案的房间坐下。 吴仲先是给倒了杯热水,直奔主题道:“昨夜里沈丛明的大儿子沈煜楼曾来过,说是要上四楼拿件东西,我没让上去,后面闹得也不是很愉快,我估计今日还会来。” “昨天做生意了吗?” 吴仲点着头,道:“这里的生意倒是好像没有受什么影响,文人士子、富商大贾依旧是该找姑娘找姑娘,该喝酒喝酒,一切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区别。” “没人来这里打探沈丛明、楼广元等人的消息?” 徐孝先有些诧异地问道。 吴仲皱眉想了想,而后摇了摇头道:“没有。” “可有人找李青衣,还有那个……。” 徐孝先想了下,道:“姜柔。” “昨夜里有陪客人,后来我问了下,两人说没有。” 吴仲谨慎,能想到这些在徐孝先看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徐孝先望了望房门口,随后道:“一会儿把人撤出去,留几个机灵点儿的扮作伙计,而后在附近安插一些人盯着就是。” 说完后,问了问李青衣跟姜柔的房间。 徐孝先正打算起身去二楼找李青衣时,门口就响起了李青衣的声音。 “对了,你知道青衣小姐怎么称呼你么?” 在徐孝先应声进来时,旁边吴仲笑着问道。 徐孝先有些茫然:“怎么称呼我?” 此时李青衣跟姜柔则是一同推门走了进来。 吴仲笑了笑,跟徐孝先说了声现在去安排,然后便走了出去。 待吴仲出去,李青衣立刻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你还知道来啊!三楼四楼得封到什么时候?做不做生意了让人?” “没把你们抓到大牢里你就知足吧,竟然还敢质问我。” 徐孝先说道。 “呵?为什么要抓我?明玉楼真正的东家都被你抓了你还不满意啊……你不会是想霸占明玉楼吧?” 李青衣看着徐孝先那双清澈的眼睛,随后在旁边坐下道。 徐孝先笑了笑,也不隐瞒自己将来的打算,道:“正有此意。” “你……?” 刚坐下的李青衣不由惊讶地站了起来:“真的?” 徐孝先没再理会李青衣,而是看向旁边有些收敛的姜柔,问道:“昨日可有人跟你们打听过沈丛明的下落或者其他?” 姜柔摇了摇头,道:“除了沈煜楼外,没有人问起过。” “所以昨日这楼里一切正常?” 姜柔点了点头。 李青衣在旁不满道:“不正常。” 徐孝先看向李青衣。 李青衣立刻说道:“我要去拿衣服,前天晚上你们那个阵仗吓得我都给忘了,但想起来后……就上不去了。” 说起拿衣服,徐孝先脑海里不由浮现李青衣在他面前跳舞、姜柔弹琴的景象。 而后想起了什么道:“对了,上次我画给你们的试了没有?怎么样?” 李青衣瞬间双眼一亮,顿时来了兴趣,道:“喂,你是怎么想到的啊?我怎么觉得……你比女人还懂女人啊。” 听李青衣如此说,徐孝先的目光不由先看了看两人被裙摆遮住的脚面。 而后又看了看两人的胸口。 瞬间引来李青衣凶巴巴的问道:“你看什么你?” “废话,你说我看什么?” 徐孝先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 这让风尘中开始打滚儿,见多识广的李青衣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胸口。 随即双臂抱胸:“不准瞎看……你……你要看看姜柔的好了,她的大。” 李青衣的口无遮拦立刻引来姜柔在其腰间不满的掐了一下,脸颊也瞬间爬满了红晕。 感受到徐孝先的目光正望着她胸口,这让姜柔不知是该含胸还是该挺胸,一时之间竟是有些面红耳赤的尴尬。 低着头道:“都……试了下,鞋子还好,时间久了会有些累,适合楼里的姐妹们穿,但……但还需要一些时间适应。” “还有呢。” 李青衣刚刚被掐得龇牙咧嘴完,继续道:“姜柔姐有些担心,一些身材高挑的姐妹穿了后,会不会让客人有些不适呢。毕竟,又不是每个客人都像你这么高,站在一起时还好一些,比客人高了总是不好吧?” 徐孝先了然,倒是没在发表意见。 当初就是心血来潮,所以才给了两女这般建议。 笑了笑后,而后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坦然问道:“这个呢?” 姜柔的脸颊更红了。 李青衣的神情也不自然起来了。 两女没有想到,这家伙竟然当众就问她们这么羞人的问题。 姜柔不由求助地看向李青衣。 李青衣也有些六神无主,扭扭捏捏之间,更是不知该怎么张口。 最终,只能是姜柔硬着头皮说道:“还……还在调整……中,这个……。” 徐孝先看着扭捏尴尬的两女,他自己此刻倒是很坦然。 看到旁边的竹筷,于是拿起来在手里用力掰弯。 “看到没?” 姜柔不由抬起头,有些茫然看着徐孝先掰弯的筷子。 李青衣眨动着美眸,一脸大学生似的蠢萌。 “可以想办法缝在下方的里面,起到托起、收拢的作用,至于布料……想必你们应该更有见地,没事儿的时候多试试。当然,并不是只有我画的那一种,布料还可以减少,也可以增多,这就是所谓的样式了。” “啊?还可以减少布料?” 姜柔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偷偷试穿过,已经让她觉得很难为情了。 再减少布料的话,那岂不是……只能遮住尖尖了? 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其实就如同半遮半掩的薄纱一样的作用。 而女子身体的诱惑与娇美,不就是在于半遮半掩间吗? 看着姜柔有所悟的样子,徐孝先笑了笑,随即跟两女摆摆手打算离开。 突然扭头看着李青衣问道:“对了,你私下里怎么称呼我的?” 李青衣瞬间瞪圆了眼睛,快速地捂住了嘴,急急摇着头。 第九十四章 驴唇不对马嘴 距离承天门的不远处,李七儿独自一人牵着马。 再往前,便是宫城承天门。 这个地儿对于李七儿来说,自然是有一种无形的压抑与威严感。 使得李七儿也不得不牵着马待在角落处等候徐孝先。 很快,徐孝先策马慢行而来,李七儿随即招了招手。 待徐孝先到了跟前,李七儿立刻说道:“铺子里昨天的消息,马墉昨日先是去了内阁严嵩府邸,而后又去了一趟陆指挥使府邸,不过陆大人不在家,想必是谢绝了。” “去了严嵩府邸?什么时候?” 徐孝先跳下马背,进入承天门他可不敢骑马往里闯,除非想死了。 “昨日上午巳时,不到午时就出来了,而且还是从侧门进去的,没有走正门。” 李七儿微瘸着腿,跟徐孝先一同走入承天门。 时不时打量着这个只听说过,从没进入过的宫城。 徐孝先不由想起了昨夜见到的严嵩。 不会是……严嵩介入了吧? 这特么的可就麻烦了。 “严嵩先后跟大人您进了宫,不知道大人您有没有见到?” 李七儿边走边问道。 “远远看见了,当时不知道他就是严嵩,后来才琢磨过味儿来的。” 徐孝先的心头有些沉重。 要是严嵩要保马墉的话……那他即便是有嘉靖撑腰壮胆,也得重新琢磨下接下来的计划步骤了。 徐孝先可没有因为昨夜见了嘉靖一次,因为嘉靖的两句不错、很好,就狂妄到自认为在嘉靖心里,自己会比严嵩更得信任。 说句不好听的,以如今严嵩在朝堂的地位与权势、以及在嘉靖心中的分量,他要是想弄死自己,恐怕跟捏死只蚂蚁一般,没有多大难度的。 “此事儿还有谁知道?”徐孝先问道。 李七儿摇了摇头,道:“除了末将便是大人您了。” 徐孝先皱眉点了点头。 雪停了,天依然还阴着。 但此时徐孝先的心头显然更为沉重。 如今才是嘉靖二十九年,严嵩父子失势可是到了嘉靖末年了。 这特么……这特么的还有十来年的时间呢。 自己怎么跟严嵩斗? 就算是拿命也斗不过啊。 来到东厂衙署,杨增、福善等人都在。 看到徐孝先进来,几人都是笑呵呵的,一些不曾认识徐孝先的,杨增也都一一给介绍。 随即福善、麦福便去了西苑当差。 而徐孝先便找杨增,要了几块东厂独有的腰牌递给了李七儿。 李七儿拿着腰牌离去,徐孝先与杨增则是前往诏狱。 …… 北镇抚司。 一辆马车缓缓停下,马墉摸了摸自己的袖袋,随即带着笑容走下马车。 衙署门口,已经有人替马墉通传。 不大会儿的功夫,一人走了出来带着马墉往衙署里行去。 “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马墉放下了自己正二品的官架子随和问道。 “下官镇抚司千户曹济,见过马大人。” 马墉了然的点了点头,随后被曹济带进了王应举所在的房间。 “马大人大驾光临,王某因手头差事儿未能远迎,还望马大人勿怪。” 王应举意气风发、红光满面起身招呼道。 “王镇抚客气了,马某不请自来多有冒昧,还望王镇抚不计较才是。” 马墉含笑说道。 随即扫视着整个房间,又看了看领他进来的千户曹济。 王应举瞬间明了,对着曹济摆了摆手,曹济便立刻懂事的退了出去。 “马大人请。” 靠窗的位置,两人先后坐下来。 王应举含笑看着马墉,笑问道:“马大人特意来镇抚司,不知是……有何要事?” “王镇抚如今掌印镇抚司,马某本不该空手而来,但从都察院出来的仓促,改日再给王镇抚补上贺礼?” “哈哈……。” 王应举笑得更加意气风发,道:“马大人客气了,改日我命人给马大人递请柬,请马大人到时候莫要推辞才是。” 其实连王应举自己都没有想到,不久前刚被提拔为锦衣卫正四品的指挥佥事,本以为便是天大的喜事儿。 但不曾想,竟然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他。 那便是几日前,突然被任命为了镇抚司的掌印镇抚使。 而这也就意味着,如今他王应举手里权利已经大到了足够让朝中大多数官员敬畏的地步。 要不然,怎么会连都察院的右都御史都要亲自跑过来道贺呢? 更何况这已经不是他自任镇抚使后,第一个品级比自己高的官员来给自己道贺了。 因而这几日,王应举高兴的嘴都没有合拢过。 光是接请他赴宴的帖子,这几日都接得他手发软。 要么是官员权贵,要么就是一些颇有地位的富商大贾。 而这些人派人送来的礼物,如今在他家里都快堆满整整一个房间了! 这几日就只是归拢收拾,都有些收拾不过来。 至于一些颇有名望的文人雅士,送来的笔墨纸砚、字画古董等等。 如今他都懒得理会,拜帖也是被他看一眼便扔到了一边。 眼下,于他王应举而言,自然是结交像马墉这般在朝堂颇有地位与影响的官员的好机会,那些文人雅士自然是要往后排一排了。 “好,想不到王镇抚如此痛快。正所谓恭敬不如从命,那么马某就静候王镇抚的帖子了。” “好,一言为定。” 王应举开怀笑道:“其实……若是马大人不嫌下官冒昧的话,今夜不妨明玉楼一聚?据闻明玉楼的头牌李青衣,可谓是色艺双绝,与明月阁的裴南亭相比也是不遑多让啊。” “明玉楼怕是……去不成了。” 马墉没想到,自己还在琢磨该如何启齿这件事情,不成想王应举立刻给自己递上了话茬。 “去……去不成了?马大人此话怎讲?” 马墉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王应举,脸上一副惊讶表情道:“王镇抚身为镇抚使,难道没有听说吗?昨夜锦衣卫查抄了明玉楼,把明玉楼的东家沈丛明都给抓走了。” “这……。” 王应举愣了愣,他昨晚在明月阁赴宴来着,而且还见到了明月阁闻名已久的花魁。 因而才想着今日前往明玉楼,再去见识见识那与明月阁花魁齐名的头牌李青衣,谁成想……竟然被锦衣卫给查抄了! “那头牌李青衣也被抓了?犯了何事儿?” 马墉一时之间竟被王应举的愚蠢给噎住。 “王镇抚可知沈丛明是何人?”马墉摇头问道。 王应举摇了摇头,好像听说过这个人名,但具体是谁就不是很清楚了。 “他是……宫里安妃的亲弟弟。” “什么?” 王应举大惊失色:“锦衣卫竟然抓了……。” 王应举显得难以置信,而后看着面前堂堂的都察院正二品的右都御史,自作聪明道:“是马大人的都察院牵头办的这个差事儿?” 马墉再次被噎住,这次连脸色都变得有些难堪起来。 我特么是属于差点儿被抓的! 还特么牵头? 亏你想得出来。 这货到底是怎么当上镇抚使的? 是靠蠢吗? 马墉心底升起一股无力感,若鼎鼎大名的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都是这种货色的话。 自己还真应该庆幸,之前没有跟他们同流合污啊。 马墉无奈地摇了摇头,但眼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耐心说道:“是锦衣中所壬字所百户徐孝先,手持锦衣卫指挥使腰牌抓的人,好像还拿了东厂厂公的腰牌……。” “那一定是大案子了,很有可能是皇上钦点的案子了。” 王应举认真地点着头,分析道:“既然牵涉到了宫里嫔妃的弟弟,那么一定要皇上同意的。” 马墉有种秀才遇上兵的无力感。 甚至还有种想要骂人的冲动。 这货难道就没有注意到自己说话的重点? 是他曾经任过千户的锦衣中所,以及徐孝先这三个字吗? “马某记得,好像王镇抚之前曾在锦衣中所任千户吧?” 马墉看着王应举点着头,随即继续说道:“那么……既然这么大的一件案子,锦衣中所为何不派千户来抓人,而是派了一个百户呢?所以不知王镇抚对自己曾经的麾下可否熟悉?” “叫什么名字?” 王应举刚问出口,就想到了徐孝先三个字,急忙说道:“徐孝先是吧?这个百户……我没什么印象,当时我被晋升为指挥佥事时,对,是曾对中所进行过调整,但都是副千户曹济一手安排的,本以为我离任后他会接我千户的位置,但不曾想……。” 王应举说道这里,突然一愣,他脑海里终于理清楚徐孝先是谁了。 不就是伙同崔元,把曹济给算计了,给排挤出锦衣中所的徐孝先吗? “马大人是说……是徐孝先过去抓的人,而不是……崔元?” 看着王应举此时才反应过来的表情,马墉终于是松了口气。 要不是自己有求于这货,自己是绝对不会跟这种脑子里满是女人、只会花天酒地应酬的蠢货打交道。 更别提一同共事了。 “不错。” 马墉面沉如水,点着头道:“无论是锦衣卫还是东厂,虽然皇命所在可不论规矩,但一个小小的百户直接拿人,王镇抚觉得这件事情可有蹊跷?” 王应举望着马墉那双精明睿智的眼神,此时才惊觉,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没跟人聊到一块儿去。 而且,这些也不是自己擅长的啊。 “我去把曹济叫进来问下。” 说完后,也不管马墉是否同意,王应举就走到门口打开门,招呼了个典吏让其把曹济叫过来。 马墉看着王应举那愚蠢的背影,真想就这么拍屁股走人。 可严嵩那边没有回应后,让马墉如今除了心疼自己送过去的八百两银子外,便只有自救一途了。 第九十五章 赏赐 一连数日,徐孝先奔走于京城各地。 把再次写好的奏疏交给了黄锦,算是完全可以交差后,终于是长舒一口气。 至于接下来怎么处置沈丛明、楼广元等人,那就是嘉靖的事情了。 而对于马墉一案,反正他也从上到下都梳理清楚了,接下来还是看嘉靖该如何做抉择了。 太阳西沉,徐孝先此时正打算回家。 仁寿宫听差的麦福却是急忙跑了过来。 “还好你没走,要不然我还得找你。” “怎么了?奏疏有问题?” 徐孝先有些紧张问道。 “皇上还没看呢。与陶道长在论道,暂时没有时间。” “那是何事儿?” 徐孝先眨了眨眼睛疑惑道。 “皇上让你跟我进宫一趟。” 麦福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了一番徐孝先。 “不是皇上正在论道呢吗?都没空看奏疏还有空见我?” 徐孝先纳闷道。 “是皇贵妃要见你……。” “噗……。” 徐孝先刚喝到嘴里的茶水,喷了一桌子。 嘴角还耷拉着茶水,呆呆看着麦福:“谁?皇贵妃要见我?” 嘉靖的后宫,如今不能说是群凤无首吧,但也差不太多。 先后册封过三位皇后,两死一废。 三年前方皇后病逝后,嘉靖便没在立后,一切也都由如今后宫唯一的皇贵妃沈氏掌理。 所以这无皇后之名,在后宫却有皇后之实的皇贵妃莫名召见他……。 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了,沈丛明的案子。 可沈丛明并非是皇贵妃的弟弟,而是沈安妃的弟弟。 不过是凑巧都姓沈罢了。 随着麦福踏入殿内,有了觐见嘉靖时的尴尬后,徐孝先如今学聪明了。 飞快的扫过一眼,上首坐着两位宫装美妇。 随着麦福的介绍,徐孝先先后像两位美妇行礼。 左首皇贵妃沈氏,明艳端庄、风韵犹存。 右首的妇人康妃杜氏。 经过彻查沈安妃弟弟沈丛明的案子,徐孝先对后宫此时也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 尤其是对于康妃,他自然清楚,这位再过几年薨逝的可是明穆宗朱载坖的生母。 可惜的是,没能等到自己儿子继位成为大明朝的皇帝。 而此时皇贵妃与康妃坐在一起,若是为了沈丛明的案子? 徐孝先不由快速思索着,这是不是意味着:后宫此时已经分为了两派呢? 毕竟,嘉靖如今就只有两个儿子活着。 除了面前康妃杜氏所生的裕王朱载坖,便是靖妃所生的景王朱载圳了。 而靖妃与沈安妃,以及文贵妃关系和睦。 他娘的……老子不会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嘉靖裹进了后宫的争权夺利中了吧? “听皇上说,沈丛明一案是由你负责?如今查的怎么样了?” 皇贵妃沈氏的声音有些略带磁性的沙哑,影响了她端庄明艳的外表。 “回皇贵妃,臣已经彻查清楚,如今……就等着皇上定夺了。” 徐孝先低着头说道。 皇贵妃与康妃互望一眼,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霜糖是你所制?” 皇贵妃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问道。 徐孝先回道:“回皇贵妃,是臣无意间鼓捣出来的。” 皇贵妃凤眸眨动,有些没话找话道:“自宫里有了这霜糖,就连宁安对甜食都多了几分兴趣,如此说来,还得感谢徐百户你了。” 康妃在旁笑着,淡淡道:“裕王也是很喜欢这霜糖呢,往后徐百户若是有多的,不妨也给裕王府送一些过去。至于价钱,就跟宫外的价格一样,一斤二十两银子便是了。” 随着康妃说完,皇贵妃不由看了看康妃,见康妃此时也看向她,有些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既然如此,本宫也不能让你白跑今日这一趟。” 皇贵妃淡淡道:“听闻皇上所言,徐百户如今家里就只剩下寡嫂一人?这样吧,我这里正好还有些为元日准备的一些布料,算是赏给你们的了。” 说完后,便示意旁边的宫女去取。 康妃在旁笑着没说话。 徐孝先连忙谢过皇贵妃沈氏跟康妃杜氏。 这是要拉拢自己么? 其实不用的。 如果自己能活那么久,或者是有朝一日需要战队的话,想都不用想肯定站裕王朱载坖这边啊。 傻子才会站景王那边呢。 何况如今不管自己有没有得罪安妃,恐怕那边就已经看自己不顺眼了。 从宫里出来,这一次徐孝先终于敢明目张胆的打量整个皇宫了。 跟从前满清掌了近三百年的紫禁城相比……徐孝先也没看出什么来。 倒是旁边的麦福,看着进去时还一脸紧张,出来时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木盒的宦官,此时正打量着皇宫的徐孝先呵呵直笑。 回到东厂衙署,杨增看着徐孝先放下手里的两个木盒,惊讶道:“这是领赏去了?” 徐孝先却是没有多少兴奋劲,不过面上还是高兴的道:“皇贵妃跟康妃赏的,要是杨大人……。” “别,皇贵妃跟康妃赏你的,我可不敢觊觎。” 杨增摆摆手,随即道:“对了,你明日不是要跟你嫂子祝寿去吗?正好可以带过去,多好的寿礼啊。” “您还别说,我还正有此意呢。” 徐孝先说完,便跟麦福、杨增道别。 一连数日的查案,在他看来,终于算是圆满交差了。 麦福送徐孝先到东华门处,站定道:“你还是得有个心理准备,明玉楼不见得能被东厂盘下来,这件事情,皇上怕是不会同意的。所以若是你有意,不妨自己想想办法。” “即便是东厂没办法盘下来,但……难道还会交给沈家吗?沈煜楼虽然没有参与沈丛明一案,可要是抄没沈家家产的话,明玉楼南道不算在其中?” “即便是抄没,也该归礼部教坊司才是。你让东厂掌一家妓院,这算是怎么回事儿?”麦福不满说道。 徐孝先撇了撇嘴,如今跟麦福等人已经相熟,偶尔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都没有问题。 于是上下审视了一番麦福,徐孝先淡淡道:“东厂掌明玉楼,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从根上杜绝监守自盗。” “你小子是诚心的吧?” 麦福被气笑了,踢了徐孝先屁股一脚,道:“等我告诉厂公,有你小子好果子吃。” 徐孝先开怀哈哈大笑。 对于明玉楼的处置,他也不过是顺嘴在奏章里提了提而已。 毕竟,既然这件案子是自己专责,那么自己无论如何也要给嘉靖一个办法不是? 肥水不流外人田。 在他看来,明玉楼往后作为东厂的一个情报点也挺好的。 但若是嘉靖不同意,那么自己也无所谓。 归礼部也好,还是转卖给其他商贾换钱也罢,跟自己关系不大。 回到家里,程兰看着徐孝先抱着两只木盒。 纳闷道:“回来时买的?” 徐孝先摇头,道:“今日进宫了,皇贵妃跟康妃赏的。” 程兰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 徐孝先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水,道:“刚刚杨大人还跟我说,明日去拜寿时正好当作贺礼,加上你准备好的十斤白糖,这份寿礼怎么着也能要回来那间首饰铺子跟布行了吧?” 程兰没说话,打开两只木盒看了看。 颜色一紫一蓝,倒是很适合当成拜寿的贺礼。 但程兰则是有些小心疼。 觉得太贵重了。 这可是宫里皇贵妃赏赐的,而且徐孝先让她准备的十斤霜糖,若是按照徐孝先所说的价格,可是值一百八十两银子呢。 若是再加上这宫里赏赐的绸缎,程兰觉得肉疼。 于是程兰摇着头道:“不行,这可是皇贵妃赏赐的,要是知道你把赏赐的布料送人了,肯定会不高兴的。所以留着吧,我都想好了,明日带上那霜糖,加上我买的几样点心就够了。” “随你。” 徐孝先把手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而后跟程兰一人抱起一只木盒走进程兰的房间。 自从那夜之后,徐孝先本以为睡在程兰的被窝会成为常态。 但谁成想……却是成了唯一一次。 这几日程兰每晚都睡的很早,而且还会从里面把门闩上,根本不给自己一丁点儿的机会。 放下木盒,看着程兰跪爬在炕尾处,打算放置带回来的木盒。 望着那浑圆诱惑的翘臀,徐孝先的手下意识的摸了上去。 程兰扭了扭浑圆的翘臀,像是要摆脱那放在臀部上的手,但她不知,这般拒绝的摇摆腰肢与翘臀,只会让某人更加爱不释手。 啪的一声。 徐孝先忍不住拍打了一下。 程兰瞬间脸色羞红,嘴里也不由自主的啊了一声。 而后连忙翻身做好,一连敲了徐孝先额头好几下:“再犯坏把手给你剁了喂多尔衮。” 徐孝先不以为意,呵呵笑着躺在了炕上,道:“对洪氏兄弟他们五人的安置,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那也得等把铺子要回来才行。” 程兰蹙眉,对于这件事情她没有多大的信心。 何况,这几日徐孝先也已经查清楚了楼广元跟她父亲之间的联系。 除了有数的买过几个古董跟字画以外,两人之间便再也没有其他暗地里的交易。 所以跟大多数商贾一样,给东厂缴了一笔钱后,人就没事儿了。 坐在炕上的程兰踏着要,胸口也越发显得鼓囊。 “明日你……我有些担心明日你去了之后他们会为难你。” 程兰忧心说道。 眼看着那家伙跟个虫子似的在自己炕上蠕动,随即那脑袋就蹭到了自己的大腿前。 而后一脸贼兮兮的笑,抬起头又往前蹭了几下,到最后直接把脑袋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第九十六章 不确定 “放心,我不会给他们机会的。” 徐孝先由下而上地看着程兰的脸蛋儿,好在并未被胸前的高耸饱满完全遮挡。 “明日我就寸步不离的跟着你,就算是程伯父不给我好脸色,我也笑眯眯的看着他,就像现在这般如何?” 徐孝先挤眉弄眼着说道。 程兰没好气地白了一眼。 自己的被窝都被睡过了,眼下躺在她的大腿上,她都懒得去搬那脑袋了。 毕竟,凭借自己的气力,加上徐孝先的不配合,到最后吃亏的还是她。 说不准还要被这家伙得寸进尺的欺负。 不过想想也有些不忍心。 这几日一直没让进自己房间,孤零零的一人在那边……天天早上哈欠连天,抱怨着昨夜没睡好。 想到这里的程兰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饱满的胸口随即起伏着。 徐孝先看的眼睛又直了几分。 平时、俯视、仰视,嗯……还是仰视的视角比较好。 要是不穿衣服的话……会更好看。 而就在此时,程兰像是知道他在看哪里,一只手瞬间蒙在了徐孝先的眼睛上。 “明日还是用刘叔的马车,今日我跟刘婶儿定好了。” 遮住徐孝先看向自己胸口的眼睛,程兰这才敢大方的低头看着徐孝先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 嘴唇不薄不厚,有着一圈淡青色的胡茬,鼻子即便是这般看都很挺。 不由下意识的用另外一只手抚摸着徐孝先的脸颊,继续道:“程知章的情况你都已经了解了,明日恐怕他岳父也会去祝寿的。至于程婉儿,也就是我那二妹,打算借着这次祖母大寿定亲事,具体是什么人家就不知道了。三妹今年十八岁了,叫程莲儿,亲事定没定我也不知道。还有那二弟三弟这一对双胞胎,十六了也。平日里可是骄纵跋扈的很。” “跟你关系都不怎么样么?” 闻着程兰身上淡淡的香味儿,枕着那浑圆修长的大腿,徐孝先此时是十分的享受。 “就那样儿。” 程兰仰头想着娘家那边的事情,淡淡道:“祖母六十大寿时,便办得极为热闹。如今七十大寿,也自然是要大办的,请了戏班,也请了变戏法儿的,热闹着呢。” “那挺好,明日正好看看热闹,学习学习,等你老了之后……。” “呸,你才老了呢。” 程兰捏住徐孝先的嘴唇没好气道。 “呜呜呜……。” …… 仁寿宫。 嘉靖再次坐在了那比床还大的书案后,看着徐孝先递过来的奏疏。 看到建议东厂把明玉楼收为己用后,嘉靖不由笑骂道:“简直是胡闹!黄大伴,你说这小子是不是成心的?故意揶揄你们呢?” “皇上,您可得给奴婢做主才是,这小子明摆着就是故意的。刚刚麦福说了,这小子刚才跟他说了,说东厂接过明玉楼,能从根上杜绝监守自盗。奴婢也就是没碰见他,让他跑回家了,要不然奴婢绝不轻饶了他。” “哈哈……。” 嘉靖笑的很是爽朗,道:“杜绝监守自盗,这个词用的很妙啊,哈哈……。” 黄锦在旁陪着笑,但却是咬着后槽牙。 开始给徐孝先上眼药,道:“皇上,依奴婢看,不妨把右都御史马墉的案子,也交给他办吧?” “怎么,你这是觉得他现在树敌还不够多吗?” 嘉靖放下奏疏,拿起另外一本,是关于马墉这件案子的。 “奴婢是觉得……得让这小子忙的团团转才行,要不然得话,一得空就会拿我们寻开心。” “那也是你们逼的人家不是吗?朕听说,杨增、麦福还有福善三人,前两日都跑到人家家里蹭饭去了?” “是啊,奴婢因为要侍奉皇上才没去成……不是,奴婢的意思是……。” 黄锦一不小心,把大实话给说出来了。 看着奏疏的嘉靖瞟了他一眼,然后冷哼一声:“这小子做的饭菜有那么香吗?难道宫里的御厨都比不过?” “自然是没有御厨做的好,跟御膳更是没法比。杨增那几个小子之所以去,是听说,那小子想要用跟制糖差不多的法子试试盐,说是觉得如今的盐粒太大了,而且一不小心还能吃到碜牙的小沙子,所以就想试试来着。” 嘉靖停下看奏疏,想了想道:“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让御厨也试试,看能不能成。” 随即打算继续看奏疏,不由又看向黄锦问道:“既然他有此想法,为何在试着制糖时不试着连盐一起试试呢?” 黄锦笑了笑,看着等待答案的嘉靖,道:“这小子胆小的很,他说当初试着制糖时确实想过连盐一并试试的,但他怕有人见财起意,何况盐朝廷向来查得严,他怕被人扣个贩卖私盐的帽子,所以才没敢尝试。” “如今有你们东厂撑腰了,所以他就敢试了?” 嘉靖冷笑一声,继续专注于奏章。 看完之后眉头紧皱,沉默了好一会儿,问道:“马墉一案你怎么看?” “其中弯弯绕太多,可见马勇向来都是谨慎行事,而且钱从来不过他的手,都是古董铺子那边与商贾、官员交接。” 黄锦想了想,继续道:“所以奴婢也就理解了,为何徐孝先查马墉这件案子会花费这么长的时间了。” “马墉是下的一着妙棋啊。” 嘉靖长叹一声,道:“怕是朝中不少官员都会这般行事吧?” “奴婢打算让东厂对京城所有的古董铺子展开调查,看看其背后到底有多少是跟朝中官员相互勾结的。” “所以缉拿马墉这件案子,你还打算交给徐孝先来办?” 嘉靖问道。 “东厂人手不足,锦衣中所随着徐孝先对壬字所百户的拾掇,如今已经基本上可堪大用了。所以奴婢的意思,自然是想要交给徐孝先来办,这样不容易出差错。” 黄锦说道。 嘉靖赞同地点了点头。 “东厂不必想着什么都靠徐孝先了,朕另有他用。往后东厂还需培养自己的可用之才才是。” 嘉靖想了想,继续道:“马墉一案交由北镇抚司来查办。” 黄锦低着头,应了一声。 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就是有些可惜,皇上的意思看来是沈丛明一案了结后,要让徐孝先继续在锦衣卫了。 这刚跟徐孝先建立的熟络感情……岂不是往后要麻烦一些了。 “招陆炳觐见。” 嘉靖挥了挥手,两道徐孝先的奏疏,被放在了书案上方容易拿到的位置。 …… 徐孝先原本只是平躺在程兰的大腿上。 而此时因为程兰拔下一根秀发,帮徐孝先掏耳朵的缘故,则是变成了面对着程兰的小腹侧躺着。 至于两只手此时也没有闲着,已经紧紧地环住了程兰纤细柔弱的腰肢。 “马墉会示意古董铺子的掌柜,给每一件古董标注什么样的价格。” 徐孝先嗡嗡着声音,继续说道:“而贿赂他的官员,或者是商贾,则会从马墉那里拿着一个号码,然后前往古董铺子即可。” “可……那古董铺子的掌柜,又怎么会知道这官员或者是商贾,会给马墉送多少钱呢?” 程兰坐在炕上弯腰低着头,认真帮徐孝先掏耳朵。 胸口饱满的双峰,时不时便会因为她的专注,而压在徐孝先的侧脸上。 “答案就在马墉给商贾的号码上。” 徐孝先不自觉地用脸颊蹭了蹭,察觉到异样的程兰,就会停止掏耳朵,用力拍打一下徐孝先那结实如墙的后背。 于是某人就会老实几息时间。 “每一个号码在古董铺子里都有对应的古董,而每一个古董的价格也都不一样。所以商贾或者是官员,拿着号码进去递给掌柜即可,掌柜便会从货架上拿出对应号码的古董,如此价格不就出来了?” “那然后呢?” “然后就好办了,银子攒到一定的数目,就会从京城运回马墉的家乡。到了那边,自然有都察院的道御史帮着打理,以及跟当地的官员勾结买卖土地。” 说道这里,徐孝先被自己说话喷出来在鼻子与程兰肚子间的热气弄的痒痒,于是便不由在程兰高耸的胸脯上蹭痒痒。 程兰没好气的打了一下,徐孝先叫嚷着:痒。 程兰面色绯红,心道:你蹭我也痒! “照你这么说来,还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啊。几乎银钱都不用经马墉的手就可以到手了。” “是啊,所以说,我一开始一直都以为是马墉跟昌平知州勾结在一起的。但谁成想,两人都特么的不熟,甚至都不能说是认识。” “那……两千五百顷地是怎么到了马墉手里的?” “好几件古董就搞定了,而且这一次的商贾,同样来自马墉的家乡。” 徐孝先长叹一口气,突然张嘴冲着程兰胸口咬了一口。 程兰瞬间浑身僵硬,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刺激与酥痒,瞬间从胸口传遍整个全身。 就连大脑瞬间也是一片空白,樱唇微张,忍不住的呻吟了一声。 随即便是恼羞成怒的使劲拍打着怀里的徐孝先后背。 最后手都打疼了,但怀里的家伙却是吃吃笑的得意。 “浙江布政使,跟马墉当年可是有着同窗之谊啊。” 后背被打的砰砰响的徐孝先,在程兰停手后,翻了个身,程兰继续掏另外一只耳朵。 此时,那张御姐般精致的脸蛋儿便近在眼前。 “不过这个难题就交给皇上了,看看是让锦衣卫,还是北镇抚司前往浙江抓人了。” “那会不会让你去呢?” 程兰停下手里的动作问道。 “应该不会吧?我现在……算是东厂的人吧?” 经程兰这么一提醒,徐孝先也有些心虚跟不确定了。 第九十七章 程家 夜色漫长,一个人孤独的夜晚更是如此。 徐孝先再怎么死皮赖脸,程兰也没有让他进入房间。 辗转反侧,迷迷糊糊间熬到了天亮。 徐孝先悟出了一个道理:凡事的第一次都应该好好珍惜,因为有可能会没有第二次机会。 今日要前往程家给程兰祖母祝寿,程兰一早就把徐孝先的衣裳给准备好。 看着赖炕不起的徐孝先,程兰一阵得意。 徐孝先打着哈欠,说她是心狠的女人。 程兰懒得理他,示意他赶紧起床换上新衣服后赶紧吃饭。 洪氏兄弟已经在餐厅等着他了。 洗漱完毕,来到餐厅,洪氏兄妹三人不约而同站了起来。 洪清文已经算是彻底病愈。 消瘦内陷的脸蛋儿要比前几日丰润了许多,白里透红的加上一对大大的眼睛,亭亭玉立的模样儿显然也是一个美人儿。 “东西都收拾好了?” 徐孝先坐下后,示意三人坐下问道。 “都收拾完了,这些时日真的太感谢徐大人了。” 洪城身为老大感激道。 徐孝先摇头笑了笑,道:“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既然决定留在京城,不去大同了,就先好好待着,要是我这边有了营生,自然会找你们帮忙的。” “好,一切听凭大人吩咐。” 洪城点头道。 相比较于下大雪那天的相遇,洪氏兄弟如今也渐渐恢复了他们身为官二代该有的言行举止。 看得出来,兄妹三人也已经算是从仇鸾一案中彻底走了出来。 只是不知道,这适应普通人的生活,需要多久的时间才能真正适应过来。 虽然这段时间,他们在徐孝先跟前表现得很是谦卑。 可徐孝先并不知道他们私下里又会是什么样子。 但不管如何,这段时间的接触,让他还是对洪氏兄妹三人有着不错的观感。 孙氏、李氏跟着程兰从厨房端上早餐。 徐孝先的家里并没有多少吃饭的规矩礼数,自然是众人一起坐下来吃饭。 饭后收拾碗筷的活儿,孙氏跟李氏,包括洪清文三女抢着做。 而程兰也回到自己的房间,重新梳妆打扮一番。 徐孝先送洪氏兄弟五人到大门口,看着他们拿着包袱前往吴仲大哥的宅院。 跟已经把马车停在门口的刘成打了声招呼,便转身回到厅堂。 十斤的霜糖,选了一个颇为精致的白瓷罐。 还有几斤的点心,跟两匹当初徐孝先晋升为百户时给的布料。 简简单单的三样,便算是他们前往程府的贺礼。 徐孝先跑了两趟,把这些东西放到马车上再回来,程兰正从自己房间走了出来。 徐孝先望着身材高挑、脸蛋儿精致的程兰,眼中闪烁着惊艳上下打量着。 裁剪合体的淡蓝色衫裙,把程兰凹凸有致的身材衬托得恰到好处。 那张有着御姐气质的脸蛋儿,加上简单的发饰跟一根铜步摇,即便是没有耳坠的点缀,但还是使得程兰平添几分端庄大方。 “怎么了?” 程兰明知故问道。 “没事儿,就是觉得你太漂亮了,都不想让你出门了。” “就会胡说八道。” 程兰脸蛋儿升起淡淡红晕。 但还是很受用徐孝先对她的夸赞。 拉起程兰白皙的左手,把袖子往上撸了下,看着那白皙精致手腕上的镯子。 徐孝先呵呵笑道:“怎么,今日不用帕子把你这镯子抱起来了。” “要你管。” 程兰傲娇的抽回手道。 “那两块金子放着也是放着,找个机会给自己打个簪子还是步摇啥的。” 两人前后走出厅堂,长大不少的多尔衮像是知道两人今日不会带他出去。 走到影壁处后,就坐下来伸出一只脚挠着耳朵,歪头看着大门在两人出去后被关上。 随即门口的马车缓缓驶出胡同,徐孝先今日与程兰一同乘车。 “这根铜步摇挺好的呢,那些金子就放着吧。” 程兰摇着头,显然不愿意把那两锭完整的金锭给破坏了。 徐孝先笑笑没说话,三年的时间,显然早就磨平了女人该有的虚荣心。 “随你。” 徐孝先含笑看着程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程家的一些事情,马车也从外城缓缓进入内城。 路过闽浙茶铺时,徐孝先示意刘成停一下,随即便跳下了马车。 不大会儿的功夫,徐孝先便带着一个礼盒上了马车。 “那三样加上这茶叶,正好成双成对的四样。” 这是昨日就跟程兰商量好的,要不然身为亲孙女的程兰,带着三样落单的礼物,估计连家门都进不去。 即便那霜糖如今可以算作是稀有物品。 马车拐入程家所在街道,一股热闹喜庆的氛围瞬间扑面而来。 距离程家不远时,街道也就越发拥挤不堪,刘成不得不停下马车。 徐孝先跟程兰下车,两人各自提着礼物,望向前方不远处的程家大门。 街道两侧,此时也都被小商小贩所占满。 随着两人下车,不止有商贩猜测徐孝先跟程兰与程家的关系,就连其他前来祝寿的,也都是不由看着宛如一对璧人的徐孝先跟程兰。 察觉到周围的目光,程兰不由一阵难为情跟羞涩。 但又很喜欢这种,旁人视她与徐孝先为一对小夫妻的感觉。 “还记得你昨晚答应我的话吗?” 程兰落后徐孝先半个身子,亦步亦趋的样子更像是夫唱妇随。 “放心,忘不了。” 徐孝先打量着四周,嘴上说道:“不管旁人如何待我,我都笑脸相迎。” 程家大门口,管事程智帮着迎客。 看到徐孝先跟程兰走过来,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失神。 仿佛看到了程兰当初出嫁时的样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羞涩,而在羞涩间也藏着淡淡的喜悦与紧张。 就像此时此刻程兰脸上的表情,掩藏不住的羞涩中,仿佛又有了程家大小姐该有的自信气质。 而此时跟徐孝先站在一起,看起来是那么的般配。 “大小姐……。” 程智反应过来后,急忙与其他家丁接过两人手里的礼物。 “老太太一早就念叨着您呢,还嘱咐我见到您了,就马上请您去她那里。” “好,我现在就过去给祖母磕头。” 程兰微笑回应着。 余光不由打量着徐孝先。 只见那家伙是自从进了程家大门后,便是左看看右看看,眼神中带着藏不住的新奇。 “你跟我一同过去吧?” 程兰还是有些担心徐孝先道。 不等徐孝先说话,旁边的程智就说道:“老爷吩咐过了,请徐大人前往前院。毕竟,前往后宅的话怕是多有不便。” 程智提醒着程兰道。 程兰心头一阵为难,她觉得得把徐孝先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要不然她不放心。 但也确实如程智所言,徐孝先并非是徐百善,前往后宅确实多有不便。 犹豫间,徐孝先淡淡道:“你去吧,忙完了来前院招呼我就是了。正好我也看看戏,看看杂耍什么的。” 程兰即便是不放心,但也得赶紧前往后宅给自己的祖母磕头。 于是与程家的一名丫鬟前往后院。 而徐孝先这个正六品的锦衣卫百户,则是由程智亲自领着前往中庭院。 整个程家此时可谓是热闹无比,程福海为了自己母亲的寿辰,显然也舍得花银子。 街坊四邻也被他邀请了过来,加上程家的亲朋好友,如今可谓是高朋满座、热闹非凡。 程家足足五进的院子加上左右两侧的跨院,以及三子三女渐渐都已经成家立业,也就使得程家这偌大的宅院,开始在向真正的大户人家转变中。 毕竟,程福海之前可是三代单传,即便家里有钱,但人丁稀少的硬伤,使得程家无论如何都称不上是大户人家。 而如今,随着长子已经成婚,长女、次女也已经出嫁,其余两子一女的亲事,如今也在紧锣密鼓的张罗中。 因而,也就具备了成为真正大户人家的条件。 中庭院的厅堂处,程福海满面春风,看到徐孝先过来时,脸上的笑容也不曾断过。 徐孝先同样是脸上笑意满满。 “程伯父。” 徐孝先率先行礼道。 程福海也同样微笑道:“贤侄里面请。” 两人之间的和气,看得程智有些发呆。 要是不了解内情之人,还真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真的这么融洽呢。 可他却是知道,徐孝先跟程福海之间的关系,虽然随着楼广元的案子告一段落,算是有所缓和。 但暗地里……两人已经是杠上了。 随着程福海走入厅堂,只见此时厅堂内已经坐了不少人。 其中几个人,心头多少有些惊讶,竟然能让程福海亲自在厅堂门口迎接的年轻人,不知是何人? 随后程福海便先向坐在上首的两位中年男子,以及两侧几人介绍着徐孝先。 而随着程福海的介绍,徐孝先心头也是微微有些惊讶。 难怪程福海能这么横,生意越做越大。 坐在上首的两人,一位赫然是顺天府府丞王鹤之,而另外一边的,便是吏部文选司郎中方正祖。 大兴知县冯子才,以及有过一面之缘的县丞秦方,也只能在一侧的作陪。 而另外一边,竟然还有东城兵马司的指挥袁至诚。 同样,徐孝先锦衣卫百户的身份,也让几人有些惊讶。 心中不由猜测着,难道是托了程福海的人脉关系? 第九十八章 贺寿一 徐孝先被安排在了东城兵马司指挥袁至诚的下首。 而此时徐孝先才知道,今日除了是程福海给他母亲过寿以外,竟然还是他的次女订亲的日子。 而自己旁边的五城兵马司指挥袁至诚,便是程福海未来的亲家。 其长子袁朗月,将在元日后,迎娶程福海的次女程婉儿。 不大会儿的功夫,徐孝先便跟着众人起身,只见厅堂门口,程福海亲自搀着他母亲贺氏走了进来。 在两人的身后,则是跟随着程福海的三子三女,以及一男一女。 徐孝先第一眼就看到了身材高挑、神色平静的程兰。 而在她的左侧,显然就是程福海的长子程知章了。 两人的后面,各自跟着两男两女,自然便是程福海的次女、三女,以及次子、三子了。 至于六人后面的一男一女,想必就是程福海的长媳以及未来的女婿袁朗月了。 老太太面相看起来还算挺和善,一脸笑呵呵的模样儿。 腿脚稍显不利索地走到顺天府丞王鹤之以及其亲家方正祖的跟前。 “老身何德何能,竟然惊扰诸位大人大驾光临,这里心头啊……。” 贺氏高兴得合不拢嘴,谦虚着继续道:“是真高兴也真激动。诸位大人快快请坐,老身在这里谢过诸位大人了。” 随后程福海便一一给老太太介绍着,身后程兰等子女,也都一一给众人行礼。 随着到了徐孝先这里,程兰此时才偷偷瞥了一眼徐孝先。 徐孝先自然不好端架子,紧忙接过老太太伸过来的手,也大声对老太太说着寿比南山之类的吉祥话。 程知章等孙辈,在得知徐孝先的身份后,不由多看了程兰一眼。 几人之中,除了程知章以外,其他人都有些惊讶程兰小叔子徐孝先锦衣卫百户身份。 刚刚订亲的程婉儿,趁着没人注意她,不由把后面的袁朗月跟徐孝先,在心里偷偷做着比较。 不得不说,无论是样貌还是官品地位,袁朗月此时都远远不及那徐孝先。 心里微微有些泛酸,下意识的撇了撇嘴,闷哼了一声。 程兰虽目不斜视,但自小就不对付的两人,岂能不知对方在想什么。 在程福海跟贺氏介绍完官员后,自然还有一些前来贺寿的商贾要介绍。 趁着厅堂内的喧哗声,程婉儿没好气的低声嘟囔着:“神气个什么,即便是个正六品又怎样?不过还是一莽夫罢了,跟大哥能比么?” 程兰低头轻飘飘地看了一眼脸色不善的程婉儿,随即便扭头望向了别处。 程婉儿看着程兰那不屑一顾的样子,心头瞬间更气。 从小到大,无论是身材还是样貌,或者是才情,她们姐妹两个始终没办法跟人家程兰比。 即便是她们穿着很漂亮的衫裙、打扮得花枝招展,而程兰只是穿着简单平庸的衣裳。 但三人站在一起时,众人的视线焦点往往都是聚集在程兰的身上。 而她们两个往往都是沦为陪衬。 当然,有得就有失。 那就是在家里,程兰往往都是可有可无,被大家无视的存在。 但只要出了门,去了外面,程兰都是众人的焦点,而她们姐妹两个便成了被人无视的存在。 当初程福海便是想凭借程兰的貌美,能跟楼广元结为亲家。 但程兰却是抵死不从,自己选择了家境一般的徐家。 这也是父女两人之间始终不和的症结之一。 徐孝先此时跟程福海那未来的亲家,五城兵马司的指挥袁至诚正说着话。 “哦?袁大人的意思是……元日后就将迁升至北镇抚司?” 徐孝先扭头道。 “眼下还不敢完全确定,到时候还得府丞王大人那边帮忙看看。” 袁至诚嘴上如此说,但看那神色,应该是八九不离十,接着道:“但若是成了的话,往后还希望能跟徐兄弟多走动走动才是。” 这是袁至诚还没弄清楚徐孝先跟程福海之间的关系。 因而才会如此说。 徐孝先笑了笑,道:“袁大人怕是有所不知,北镇抚司虽隶属于锦衣卫。但……并不归锦衣卫管辖,而是直接向皇上负责。所以往后袁大人必然是前程似锦,至于我,怕是跟袁大人很难凑到一起的。” “不是说,北镇抚司遇到大案或者是皇上钦点的案子时,也会借助锦衣卫吗?” 袁至诚虽是兵马司的指挥,但对于锦衣卫、北镇抚司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很清楚。 “估计也得看皇上的意思吧?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徐孝先淡淡说道。 袁至诚若有所思的点着头。 而此时,外面庭院的戏台已经搭建好,程福海等人便开始邀请众人前往院内。 数张大桌被摆放在了宽敞的院子里,此时四周依然还围着不少人看热闹的程家亲朋。 随着程福海搀扶着老太太走出厅堂,戏台上也响起了乐声。 最中间那张主桌自然是给老寿星与道贺官员准备的。 因而除了顺天府城王鹤之、吏部郎中方正祖,以及大兴知县冯子才之外,便就是兵马司的袁至诚。 徐孝先同样是在主桌落座。 本应该排在知县冯子才的后面,兵马司袁至诚之前,但徐孝先还是给足了程福海面子,以年龄小为由,把袁至诚让到了他的前面。 至于大兴县丞秦方,自然是只能坐在末位了。 而刚刚排座这一幕,让程婉儿可是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当着程兰的面,她真的不愿意看到自己未来的夫君比不过人家,甚至就连兵马司指挥的公公,也要排在人家后面。 所以即便是看到徐孝先谦虚的给袁至诚让位,程婉儿因程兰的原因,自然是依旧看徐孝先不顺眼。 甚至当着旁边程兰的面,哼了一声:“虚伪。” “好心当作驴肝肺。” 程兰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 程婉儿瞬间冷着脸看向了云淡风轻的程兰。 程莲儿也是一脸不善,瞪了一眼程兰。 道:“别高兴的太早,一会儿还要哄祖母高兴呢,到时候可凭的是真本事,是肚子里的才学,而不是蛮力。” 程兰看了一眼帮腔的程莲儿没理会。 但心里头也不由替徐孝先担心起来。 祖母贺氏喜欢对联,这是家里皆知的事情。 徐孝先这家伙打架在行,但对于对联……。 程兰心里没底。 虽然那家伙偶尔也会冒出个诗词歌赋,甚至还会对唐寅的作品品头论足。 而且还曾说过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这般极具哲理的话语。 可不知为什么,程兰还是有些担心。 毕竟,徐孝先可是武将。 而这里在座的,可没有人愿意跟他比打架,大家也更喜欢文斗的乐趣。 “也不知道那家伙上次去明玉楼,有没有看过人家对对联。” 程兰有些担忧的想着。 而此时搭建的戏台上,在说了一番对贺氏的吉祥话后,便也已经开始了表演。 众人的喝彩声瞬间响起来。 老太太贺氏手里程福海专门为其准备的银锞子,也在第一句唱词唱出来后,便大方地抓了一把扔到了戏台上。 今日即是祝寿,更是为了哄她开心。 程福海自然也舍得花钱。 徐孝先也好奇的看着台上,如今戏曲仅仅只有后世戏曲体系的雏形。 无论是服饰上还是装扮上,即便是在身段与唱腔上,也与后世能够听到、看到的完全不同。 但在这个时代已经足够让人眼前一亮。 何况,如今的戏曲经过元杂剧的丰富,无论是在人物还是故事上都更加的立体丰富。 尤其是元杂剧传承下来的如《拜月亭》《西厢记》、《墙头马上》以及《倩女离魂》,已经完全趋于成熟,因而演绎起来后……便开始荼毒着一代又一代的青年男女。 程兰,便是深受其害中的一人。 听着那潺潺如流水的曲调,徐孝先的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李青衣跳舞时的景象。 怀念的则是后世那动次打次的节奏。 随着一折戏唱完,便开始是变戏法的上台哄老太太贺氏开心。 显然,戏法不止让老太太看的惊讶,也看的很是满意。 尤其是每次出乎意料的在无中生有中变出的每一件吉祥物件,都让老太太虔诚的双手合十的阿弥陀佛的念叨几句。 仿佛正是因为她的虔诚,感动了老天爷,而后让变戏法的每次都能变出吉祥的物件来。 一把又一把的银锞子被虔诚的老太太扔到台面上。 这一幕看的徐孝先都有些心疼。 但旁边的程福海,却是连连叫好,仿佛特么的扔的不是他的钱。 而程兰那一桌,此时也开始了斗富斗气。 程知章在那变戏法的变出了一朵寓意吉祥的莲花后,便也从荷包里掏出了一把银锞子扔到了台上。 后知后觉的老太太贺氏反应过来,看着那一桌的孙子孙女,呵呵笑着道:“祖母不会让你们这些小辈白破费的,回头找我来,我给你们翻番。” 程婉儿、程莲儿等人,立刻开心地拍着手叫好。 于是当着贺氏的面,掏出荷包也开始往台上扔。 而那一对双胞胎,看了看台上,嘴里喊着:“祖母,不能厚此薄彼,来咱家给您贺寿的亲朋好友也该沾沾您的喜气才是。” 于是二人手里的银锞子,也像是特么的不要钱似的,就这么向身后的数桌亲朋好友撒了过去。 瞬间引起后面数桌人的连连叫好。 甚至包括四周站在连廊下看热闹的,也都有幸被银锞子波及到,一个个开始弯腰捡了起来。 第九十九章 贺寿二 “大姐,你总不能无动于衷只看热闹吧?你也该让祖母高兴高兴,给大家伙儿添些个彩头吧?” 双胞胎的程雄,难听的公鸭嗓大声对程兰喊道。 程兰原本高挑婀娜的身姿,以及那仿佛画中美人儿的精致容颜,本就时不时吸引着旁人的目光。 此刻随着程雄的喊话,更是让不少人的目光,终于可以以正当理由集中在了程兰身上。 程兰面色平静,淡淡地看了一眼程雄脸上的得意。 程婉儿、程莲儿此时是一脸的鄙夷,等着看程兰当众出糗、下不来台的样子。 “大姐如今不会是连哄祖母开心的这点儿银钱都拿不出来吧?” 程知章身为程家嫡长子,举止之间带着一股儿装腔作势的官腔。 像是帮程兰解围,从腰间解下来一个荷包扔到了程兰面前。 “这样,我这里还有一些,暂时借给大姐。” 程兰平视着对面的程知章,摇着头道:“不必了,来前换了一些银锞子,刚才给祖母磕头拜寿时已经给祖母了。眼下的热闹我就不凑了,你们开心就好。” 至于扔到她跟前的荷包,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说得还真好听,还来前换了一些银锞子给祖母了?” 程莲儿撇着嘴,嘟囔道:“知道祖母慈爱心善,不会揭穿你的谎话所以才这么说的吧?刚才磕头拜寿时,我怎么就没有看见你给祖母荷包呢?” “祖母?大姐给你荷包了吗?” 程英也跟着起哄道。 姐弟五人,打小就跟程兰一人不对付。 因此此时统一战线也是他们这些年的默契,一唱一和之间,就是要让程兰当众难堪。 “自家都债台高筑、欠了一屁股的债了,还好意思说给祖母荷包了?不从祖母那里要荷包就不错了。” 程婉儿忍不住地跟着讥讽道。 本来她还想着今日矜持一些。 毕竟,坐在自己对面的袁朗月,可是自己未来的夫君。 而且主桌上还有自己未来的公公。 但眼下当众羞辱程兰的机会太难得了。 这让她实在忍不住想要跟着大家,在这么多人面前讥讽程兰几句。 程兰显然早已经习惯了被兄妹五人奚落,神色淡淡的沉默着不跟兄妹几人继续拉扯。 程雄看着不说话的程兰,岂肯放过这样的机会? 何况,就像他真正的大姐所说的,他们家都欠人家一屁股债了,哪里有钱给祖母呢? 所以只要祖母说程兰没给,那么程兰今日不得羞死? 不得众目睽睽之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想到此处,程雄的坏心眼儿就开始不受控的噗噗往外冒。 “祖母,您可不能偏袒大姐啊,大姐刚刚给您磕头拜寿时,有没有给您荷包啊?” 程雄嚷嚷着问道。 台上变戏法儿的此时也停了下来,下面十几桌的客人,此时也都纷纷小声议论着程家这兄妹几个的过往与身世。 主桌上,程福海神色平静,仿佛没有听到旁边自己那些子女之间的唇枪舌剑。 府丞王鹤之等人终究是外人,此时自然是不好理会。 于是假装没有听到这些乱七八糟,招了招手后,便跟大兴知县在那交头接耳着。 就好像他们是因为谈话谈得专注,所以才没有注意到那边不愉快的气氛似的。 方正祖神色之间多少有些不自在,时不时瞟一眼他对面的徐孝先。 在他看来,自己女婿的刚刚那句话,表现得有失他进士的身份、没有容人之量。 更不该拱火、讥讽他同父异母的大姐。 袁至诚皱着眉头,几次想要开口跟徐孝先说点儿什么。 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在程家的寿宴上,其实算起来他也不过是一外人。 贺氏依旧是一脸笑呵呵的,好像一个耳聋眼花的老太太。 直到程雄再次追问时,贺氏这才扭过头,慈祥地看着程雄道:“你这孩子,祖母又岂是只偏袒你大姐了?你们哪一个祖母没有偏心过。” 贺氏的言语,像是做实了程兰并没有给她荷包的猜测。 刚刚程兰说给了贺氏荷包的话语,就像是被人当场拆穿了的借口。 程兰神情显得很震惊,难以置信地望着呵呵笑的祖母贺氏。 “哈哈……我就说嘛,大姐怎么舍得呢。” 程雄立刻得意扬扬地大笑着。 老太太贺氏的视线碰触到程兰正望向她的目光,瞬间神情有些不自然地躲开。 徐孝先看了一眼神色震惊、难以置信的程兰一眼。 “程员外的家教……今日在下算是真正领教了!” 徐孝先微笑看着神色平静的程福海,随即望向正好避过程兰目光,看向他的贺氏。 “老太太,那我嫂子到底给没给你荷包啊?即便是你心里偏袒你其他的孙子、孙女。可有些话还是得实话实说才行,程兰给了就是给了,没给就是没给,模棱两可那可不行。” “这么多人看着呢?其他孙子孙女的孝顺是孝顺,难道程兰孝顺就不是孝顺了?” 程福海想不到徐孝先竟然敢当众对着贺氏质问。 不由瞪向了徐孝先。 而徐孝先像是没看见似的,目光一直盯着老太太贺氏。 继续朗声道:“前几日我嫂子就开始为你今日的大寿准备起了银锞子。确实是没有多少钱,为了图个吉利,换了十八两银锞子,程兰没有孝顺给你吗?” 老太太的目光不再跟徐孝先对视,左右躲闪着想要岔开话题。 但徐孝先不给他机会,继续道:“老太太,好好想想,那也是你亲孙女的一份孝顺,给没给的你得给大家伙儿一个交代才是。刚才的模棱两可可不行,整得像是程兰白孝顺了……。” 程福海手按在桌面上,正打算说话。 其身后背靠着他坐在另一桌的长子程知章,此时起身回头看着徐孝先,冷冷道:“ 徐大人未免过于猖狂了吧? 祖母刚才已经说了,难道你聋了不成?没听到?” “哟?那就是你听到了?好啊,那你告诉我,你大姐程兰到底给没给你祖母荷包?” 徐孝先反问道。 程知章一愣,一时之间竟是哑口无言。 毕竟,不管怎么回答,都必须是一个明确的答案。 徐孝先刚才说的头头是道,老太太刚才说的是模棱两可。 所以到底有没有给贺氏荷包,其实答案众人差不多都已经知晓。 尤其是一些了解程家家事的。 “知章坐下,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 不等程福海开口,方正祖便神情凝重的看着自己的女婿沉声道。 此时的他,坐在这里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无比的尴尬。 而刚刚在他眼里还算是慈眉善目的贺氏,这一刻再看那张老脸,竟然变得刻薄寡义起来。 站起身的程知章愣了愣,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岳父此时竟然没有站在自己这一边。 看着方正祖阴沉的脸,程知章只好硬生生吞下胸口的怒气坐了回去。 “老太太,说句话,我嫂子到底给没给你荷包?十八两银子虽不多,但也是一份孝心……。” “徐大人,此事儿就到此为止。想来小女确实已经给她祖母了。” 程福海阴沉着脸,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程员外,来,你告诉告诉我什么叫想来?想来是什么意思?想来已经给了?那到底是给了还是没给呢?” 徐孝先望着程福海阴沉的脸,毫不相让道。 “这位大人,兰儿确实给老身荷包了,就是在给老身磕头拜寿的时候。” 贺氏神情之间很是不自在,面对徐孝先紧盯着她目光,叹口气道:“这人老了就容易糊涂忘事,刚才就想着大家伙儿热热闹闹的,别让小辈们扰了诸位大人的雅兴才是。所以就想着……稀里糊涂的给揭过去……。” 贺氏的双眼,隐隐藏着怨毒,对于徐孝先,她现在恨不得给生吞活剥了。 今日她可是老寿星,而面前这个小杂种……竟然不依不饶的! “好了,家长里短磕磕绊绊是常有之事。老太太,这可不只是你府上如此,我这府上也是如此,天天那兄弟姐妹几个吵的是不可开交,每次恼了后都要让我来给他们断案。” 顺天府丞王鹤之呵呵笑着继续道:“可俗话说的话,清官难断家务事。每次我偏袒了这个,或者是偏袒了那个,但等他们兄弟姐妹们和好了后,最后你猜会怎么着?只有我落个里外不是人。 所以啊,这些小辈们的事情,就由着他们闹,咱们不插手,要不然落埋怨。” 老太太贺氏的脸上神情依旧尴尬,但也不得不感谢王鹤之打圆场。 连连点着头,道:“是是是,老身多谢王大人提醒,往后他们的吵闹,老身就不管不问,我老太太眼花耳聋的,听不见看不见。” “对喽,就该是如此。” 王鹤之爽朗地说道。 总算是帮着化解了一场尴尬。 对于徐孝先,他并不是很在乎,对于程福海,他也不是很在乎。 但他得在乎自己的脸面跟眼下的处境,所以即便是此时心有不快想要离席,也得等差不多了才行。 要不然自己亲自过来祝寿一趟,岂不是连个人情都落不下了? 庭院内再次恢复了喧嚣热闹的氛围,随着台上变戏法儿的下去后,戏班再次登场。 程福海、徐孝先两人之间,如今可以说是彻底闹掰了。 而程福海请来顺天府丞这尊大神,显然也没有镇住徐孝先。 至于其他人,亲家方正祖的脸色已经很明显,并不满意今日长子程知章站起来质问徐孝先的举动。 而大兴知县冯子才跟兵马司指挥袁至诚,从头到尾像是真正的眼花耳聋,此时端起酒杯碰着杯。 气氛多少还是有些尴尬。 程福海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不去看徐孝先。 随着一折戏唱完,为了不让自己今日精心准备的寿宴就这么无疾而终,也是为了让老太太能够再次高兴起来。 便提议让老太太出几个对联,让大家热闹热闹。 第一百章 贺寿三 程福海的提议,瞬间让老太太来了兴致。 当下又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 看了看王鹤之跟程福海等人,笑着道:“还别说,老身今日还真准备了几个对联,权当是感谢诸位大人,给诸位大人添个雅兴。” 以王鹤之为首的众人,自然是连连赞同。 就连徐孝先,也是从容自然地微笑着点头。 这一幕看在王鹤之等人眼里,心头是不由感到一阵震惊! 尤其是浸淫官场多年,而且还爬到了如今府丞位置的王鹤之,更是惊讶于徐孝先的涵养跟城府之深。 完全不输他们这些人啊。 甚至是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亲身经历了刚刚的不快场面,而后能以极快的速度调整好情绪,而非是强装从容跟平静。 这份过人的涵养与城府,在场的诸人中,王鹤之看不出有几人能够比肩。 甚至就连他自己,都自认为有些赶不上徐孝先。 看得出来,徐孝先像是得了失忆症一样,刚刚的不快已经被他完全抛之脑后。 不管是跟冯子才喝酒,还是跟袁至诚碰杯,表现的都是很沉稳的从容。 尤其是跟方正祖两人喝酒时,两人之间的眼神甚至还有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意思。 王鹤之心里暗自惊讶着,最后都甚至不惜屈身主动端起酒杯跟徐孝先喝了几杯。 言语虽然还是酒桌上的客套话,但明显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善意被徐孝先心领了。 前程似锦啊! 这是王鹤之放下酒杯后,心里对徐孝先的评价。 而此时,老太太贺氏已经一连出了好几个对联。 但对上来的都是程知章他们兄妹几人。 而老太太也是舍得,另外荷包里的金瓜子,捻起几颗就赏给了兄妹几人。 程兰坐在那里无动于衷,周围的欢声笑语跟她仿佛是两个世界。 刚刚程知章兄妹几个的发难,若是说早已经习惯的程兰还能够忍受的话,那么贺氏的模棱两可,则是让程兰如坠冰窟、心生寒意。 此时,这个她曾经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在她眼里跟心里也越发的陌生。 甚至恨不得两肋生双翅,立刻飞回自己跟徐孝先的那个小家,以后永远不再踏足这个偌大的府邸。 这一桌,无论是程知章还是程婉儿、程莲儿,还有那一对双胞胎的程英、程雄,都因为对联得到了贺氏赏的几粒金瓜子。 甚至就连孙媳妇方慧,也在难为情中靠着夫君程知章的帮衬,勉强对了一个对联后,获得了不少金瓜子。 程婉儿未来的夫君袁朗月,此时对了个下联后,也跑到了贺氏的跟前,一番吉祥话后,也得到不少金瓜子。 如今这一桌,唯独只有程兰没有得到。 而她,即没有心思也懒得去对对联,甚至对贺氏隐约间的暗示,也开始装聋作哑起来。 程福海对身后不远处的程知章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敬王鹤之等人酒。 毕竟是进士,往后也是要踏入仕途的,趁此机会正好积攒一些人脉关系。 一人一杯水酒。 到了徐孝先这里,不止是程兰有些担忧地望了过来。 同桌的兄妹几个也是不由望了过来。 老太太贺氏、程福海等人,也是面带笑容眼含担忧,深怕两人再次起了冲突。 唯有王鹤之丝毫不担心。 毕竟,虽然此时此刻程知章是一脸的不情愿跟冷漠。 但他相信徐孝先绝不会像程知章表现的那般不堪:把自己心思毫无城府地挂在脸上。 如王鹤之猜测的几乎完全一样。 徐孝先并没有端着架子坐着跟程知章碰杯,而是笑容满面、从容不迫地起身。 脸上的笑容更是显得热情跟进退有度,而后与脸上挂满了冷漠、嫌弃的程知章喝了一杯酒。 王鹤之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想着:高下立判。 堂堂一个进士,若是就这般涵养跟城府,那等他真正踏入了官场,往后怕是也难有前程可言。 所以两人的未来,他更看好徐孝先! 但正所谓人老奸马老滑、兔子老了鹰难拿。 老太太贺氏望着这一幕,岂能甘心让她的宝贝长孙受这份憋屈? 更不想让徐孝先把他的宝贝孙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比下去。 何况她也知道,那程兰的小叔子以前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军匠。 只是前些时日莫名走了狗屎运,才被升为了锦衣卫百户。 但说到底,就是一个没脑子的莽夫罢了。 怎能跟她的宝贝进士孙子相比? 于是不动声色的笑呵呵道:“你也出上几个对联,让大伙儿对对,让大家都跟着高兴高兴。” “那……当着各位大人的面,晚生就献丑了。” 程知章放下酒杯,不由瞥了一眼从容不迫的徐孝先。 道:“今日是晚生祖母的大喜日子,晚生在这里便献丑出几个对联,还请各位大人、亲朋多多指教才是。 徐大人,若是在下的对联有哪里不对,还望大人及时指正才是。” 不远处的程兰,芳心瞬间噌地被揪了起来。 而旁边的程婉儿、程莲儿此时脸上尽是得意之色。 “要是我的话,我宁可当着长辈的面失礼离席,也不会让自家小叔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人现眼。” “那怎么了?说不准大姐的小叔子文武双全呢。到时候还要给大姐长脸呢。” “哼,就她?刚刚祖母出对联她都跟闷葫芦似的,还指望一莽夫给她争脸啊? 怕是当年的才情,早就消磨在了平日里的柴米油盐中了。眼下哪还有什么才情啊,怕是只有算计手里的银钱够不够一日三餐了。 毕竟,人家刚刚磕头拜寿时,可是很大方地给了祖母足足有十八两重的银锞子的。” 言语之间赤裸裸的嘲讽,程兰懒得去理会。 专注着心思,戒备着程知章可能对徐孝先的发难。 “你一会儿要是能抢就抢过来,别让我大哥的对联冷了场。” 程婉儿突然望着对面的袁朗月,继续道:“这么多人中,那些长辈肯定是不好意思对大哥的对联,指望那位莽夫还不如指望一头猪了,所以要是没人对的话,你记得对。” 对面的袁朗月含笑点着头,对于程婉儿他还是喜欢的。 至于跟程兰之间矛盾他并不在乎,甚至他也不是很看得起徐孝先。 锦衣卫百户怎么了? 很了不起么? 别忘了,等过了元日,自己的父亲可是要被升迁至北镇抚司的。 到时候还不是稳稳压那徐孝先一头? 而且等自己跟程婉儿成亲后,在那程兰跟徐孝先面前,也能够比现在更要挺胸抬头了。 徐孝先与程兰的目光,此时才在席间第一次交汇。 两人无声地望了对方一眼。 程兰只见徐孝先含笑对她默默点了点头。 刚刚的紧张不由变得就放松了很多。 而且她已经打定主意,若是程知章为难徐孝先的话,那么她就站出来帮徐孝先对对联。 “有了,请大家听晚辈这个上联……。” 程知章沉吟片刻,便站在主桌跟前道:“志大年高一身干劲。请诸位亲朋对下联。” 王鹤之愣了下,这……进士就这水平? 难道这两日,就没有偷偷琢磨几个? 拿出这般对联,岂不是让人笑话? 其余人也都是默默无语,有的觉得还不错,有的则是对不上来,只是为了看热闹。 袁朗月此时正低头琢磨着下联。 随后就在程知章望向从容不迫的徐孝先,准备让徐孝先对下联时,程兰声如黄莺:“我对童颜鹤发满面春风。” 程福海不由扭头诧异的看了一眼程兰。 老太太贺氏原本笑呵呵的脸上愣了愣,也不由自主冷冷地看了一眼程兰。 王鹤之嘴角挑起一抹笑意。 这幅对联,程知章得感谢程兰啊。 要不然他那上联虽不至于贻笑大方,但要是没有这个工整的下联托着,就显得很是粗糙毫无意境了。 众人听到程兰的对联,也不由纷纷叫起好来。 程婉儿等人,不由撇撇嘴,没好气道:“真是显着你了。” “不服你也可以对,实在不行拿银锞子砸也行。” 程兰受徐孝先毒舌影响,加上今日贺氏的模棱两可,让程兰已经决断:这个家往后跟自己没任何关系了。 以后,也不用忍气吞声或者是惯着谁了。 就像徐孝先的话:爱特么的谁是谁! 程知章显然也没有料到程兰会对他的上联,更想不到这么短的时间,就以更加吉祥的下联,压倒了他那小试牛刀,显得有些粗糙的上联。 当下冷笑一声,道:“室有芝兰春自韵。” 程兰低头想着下联,一边关注着程知章会不会为难徐孝先。 而徐孝先那家伙此刻像个大傻子似的。 像是不知道下一刻人家就要为难他,还在那儿看着自己呵呵傻笑。 但此时程兰顾不上心里对徐孝先的娇嗔,她得集中精神想下联才行。 “你快点儿啊,别再让我大姐对了。” 程婉儿有些焦急,这也是出风头的好机会。 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而且一会儿还有他们的订亲仪式呢。 到时候自己岂不是脸上也有光? 袁朗月连连点着头,开始搜肠刮肚地想着下联。 就在程知章再次看向徐孝先时,程兰的声音再次响起:“人如松柏岁常新。” 这一次不止是程福海的脸色变得难看了。 老太太贺氏的脸色望向程兰,也带了几分不悦。 刚刚自己出对联,甚至有意让她对,她都在那装聋作哑地无视。 如今见着自己的宝贝孙子要为难她小叔子,她立刻就来劲了? 什么意思? 就见不得自家人好?就非要帮着外人不成? 第一百零一章 贺寿四 徐孝先看热闹不嫌事大。 尤其是看到贺氏老太太沉下来的怨愤神情,以及程福海皱眉不悦的样子。 徐孝先大声开始喊着好。 而后面数桌宾客也立刻跟着喊好。 甚至有人开始大声说着:程家嫡长女果真是才貌双全啊。 那可不是!我记得早些年,我家的对联都是兰丫头写的呢! 而且对联都是兰丫头自己想的呢,比这对联还要好呢。 但这两个下联已经很精彩了。 要是朝廷准许有女进士,兰丫头肯定能考个女进士回来。 程福海的脸色此刻毫不掩饰地发黑。 老太太贺氏,此时也像是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程婉儿、程莲儿,包括双胞胎程英、程雄等几人,都恨不得捂住程兰的嘴不让她再对下联。 但也懊恼自己不争气,竟是一个都想不出来。 只能靠大哥程知章一人撑着场面。 袁朗月面对程婉儿的凝神,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我在想,在想着呢,下一个我肯定能对上来。 此时的程知章,盯着程兰那张精致的脸蛋儿,心头的怒气让他袖子里的拳头不由来回攥着。 嫡长子若是败给了所谓的嫡长女,自己这个进士身份,岂不是成了笑话? “山明水秀八节四时颜不老,请大姐给对个工整意境的下联。” 程知章冷冷说道。 此时,他也没有心思去想着靠对联羞辱徐孝先了。 当着众人的面,他得先把自己嫡长子的风头抢回来,而不是输给所谓的程家嫡长女。 还特么的女进士! 我呸! 程兰不由蹙眉。 倒不是她在短时间内对不上来,而是此刻程婉儿、程莲儿开始给她捣乱。 要么不经意地轻轻碰一下,要么就是突然问她头上的铜步摇哪里打的? 或者是看着她手腕上,阳光下闪闪发光、价值不菲的镯子问道:“是不是当初从家里戴过去的。” 如此一来,程兰想要精心想出个工整意境的下联,就变得极为困难起来。 程知章看着久久不言语的程兰,得意道:“大姐还没有想好下联么?” “我对风和日丽千年万古景长春。” 徐孝先淡淡说道。 程兰像是见了鬼一样,瞪大美目、不可思议的看着不远处一脸轻松的徐孝先。 旁边的程婉儿、程莲儿以及双胞胎跟袁朗月,一脸震惊。 程福海惊讶的侧目,贺氏老太太浑浊的双眼闪过一抹不待见。 王鹤之双眼一亮,喃喃念道:“风和日丽千年万古景长春!这是一幅好联啊!上联有意境工整,而这下联也是不遑多让啊!” 王鹤之的推崇,让程知章脸色更难看。 程福海觉得自己碰到煞星了。 心里开始隐隐有些不安,不由对自己的长子担忧起来。 程知章走到贺氏跟前,视线却是望着徐孝先,道:“精神矍铄似东海云鹤。请徐大人对下联。” 这一次,程知章都不问其他人了,直接针对徐孝先。 徐孝先悠然自在,不远处的程兰正紧张担忧望着他。 甚至都忘了再去想下联。 “身体老奸如南山劲怂。” 徐孝先伸手对着贺氏淡淡说道。 故意把健跟松二字混淆成奸与怂。 在他看来,这心思歹毒的老太太,确实配不上健与松。 但奸与怂确实有资格。 此时整个庭院的宾客不知不觉地完全安静了下来。 毕竟,谁都不是傻子。 又怎能看不出来,刚刚发生的那一幕不快,在这一刻延续到文斗对联的针锋相对上了。 程知章深吸一口气,看着从容不迫的徐孝先,心里开始没来由地打起鼓来。 程福海、贺氏此时同样心有不甘。 若是自己堂堂进士儿子、孙子在对联上都比不过一介莽夫徐孝先。 那今天……他们程家精心准备的寿宴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闹大笑话了! “数百岁之桑弧过去五十再来五十。” 程知章沉声道。 徐孝先延续着他在明玉楼对答如流的风格。 想都不用想的淡淡道:“问大年于海屋春华八千秋实八千!” “得古人风有为有守。” 程知章在寒冷的冬天,突然感觉浑身燥热难安。 他觉得自己可能踢到铁板了。 尤其是众目睽睽之下,不知为何,面对徐孝先的从容淡定,他却是有种弱小无力的感觉。 “惟仁者寿如冈如陵。” 尤其是仁者寿三字,徐孝先咬得极重,而且视线是看着贺氏说的。 这让贺氏那张老脸,不自觉地扭向了一边,火辣辣的滚烫。 她此刻才明白过来,自己刚刚那点儿小心思,从一开始就被人家看透了。 因此,当她这么一想时,瞬间觉得仿佛在场的所有宾客,好像都看透了她刚刚那点歹毒小心思。 为老不尊四个字,没来由地开始出现在贺氏的脑海里。 一时之间,那张老脸也越发觉得臊起来。 “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 程知章感觉自己浑身冒汗。 而这一副上联,还是当初为了讨好通州知州而作。 自然,他也有一个下联。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了。 无论如何,都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输给一个莽夫,弱了自己进士的身份。 “春读书秋读书,春秋读书读春秋。” 徐孝先的不假思索,开始让程知章有些进退失据。 而徐孝先显然也不打算放过程知章。 看着开始有些心虚不安的程知章,徐孝先杀人诛心: “怎么?程进士不满意这个下联?那我换一个如何?” 徐孝先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继续道:“东当铺西当铺,东西当铺当东西。这个程进士可满意?” 徐孝先一口一个进士,不只是让程知章脸上火辣辣的,就是连程福海,此时也有些坐不住了。 但他真的不甘心啊! 自己程家的嫡长子,难道在这对联上,都要输给一个小小的莽夫军匠不成? 程兰目瞪口呆,她觉得徐孝先又在装大尾巴狼了。 对一个下联还不够,还要再对一个。 然后一口一个进士的称呼人家,实在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家伙是把嘲讽完全给拉满了啊! 看着徐孝先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尽风头,她心里还是美滋滋、甜甜的。 “若是徐大人能对出这个下联,我程知章便自愧不如徐大人。” 程知章咬牙切齿,此时已经快要失去理智,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他身为程家嫡长子的面子,真的不能在今日栽了! 所以他必须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胜过徐孝先才行! “那我听听你压箱底的上联,记得难一些啊,别让我再给你整出两个下联来,那样就没意思了。” 徐孝先口出狂言道。 这让程福海恨不得拍案而起,怒骂一声:到底特么的你是进士,还是我儿子是进士啊! 其余宾客,包括老太太贺氏已经彻底傻眼。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这程兰的小叔子……是不是太狂妄了! 但话说回来,人家确实有狂妄的资本啊。 毕竟,谁也没有见过,对对联能给对出两个都是极为工整,又有意境下联的。 “好,那徐大人你听好了,我的上联是……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下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程知章说完后,不由长出一口气,这可是他自认为的得意之作! 徐孝先当着众目睽睽的视线,轻松的呵呵笑了起来。 这一幕气的程福海牙痒痒。 而贺氏此时已经彻底麻木了,只有老脸火辣辣的滚烫,像是被人拿着鞋底子在啪啪抽脸一般。 程婉儿、程莲儿还有那双胞胎,此时早已经目瞪口呆。 至于那袁朗月,在程婉儿的催促下,别说对对联,就是记住刚刚几个对联都费劲。 太特么的快了! 这徐孝先不会是状元之才吧? 要不然程知章这个进士……有水分?冒牌的? “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徐孝先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还带着几分懒洋洋:“程进士觉得在下这个下联可还满意?” 众人听着徐孝先的言语,不约而同地想着:你丫不会接下来还要说一句,要是不满意,我再给你换一个吧? “当然,程进士要是不满意,那我就再给你换一个如何?” 随着徐孝先说完,眼下不止程福海父子等人想骂人了。 就连王鹤之都想骂人了! 不带这样打脸羞辱人的! 好歹人家也是一个进士,这脸被你打的,已经够火辣辣的疼了,你竟然还不放过? “赛诗台、赛诗才,赛诗台上赛诗才,诗台绝世、诗才绝世。” 徐孝先再次出口震慑众人:“这两个程进士你挑一个吧,实在想不出第三个来了,可能是喝酒的缘故。要是不喝酒的话,可能还能对个更好的。” 程知章的脸色此时涨红无比,自己堂堂一个进士,竟然在对联上输给了一个……莽夫! 看着程知章脸色涨红,但还带着不服气跟下不来台的样子。 徐孝先呵呵道:“要不比作诗也行,我这人对对联不太在行,但作诗还是比较在行的。” “你比如……。” 徐孝先扫了一眼程兰旁边的程婉儿等人,淡淡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还请程进士您给品评一下如何?” 此时的徐孝先,就像是当众拿着鞋底子,啪啪啪的抽着程家父子,甚至是包括贺氏跟程婉儿等一众人的脸。 还特么的想在对联上踩着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出风头! 也不打听打听去,明玉楼里,楼广元的儿子楼虎是怎么折在我手上的。 “要不程进士也做一首?” 徐孝先打人专打脸,语气中的挑衅意味,恐怕在西苑的嘉靖都能感受到。 程知章此时仿佛成智障了,面如土色、萎靡挫败,双眼呆呆的看着徐孝先。 …… “你是说……王应举最近跟马墉走得很近?” 嘉靖看着面前的陆炳问道。 “皇上,自从沈丛明、楼广元案发后,马墉就开始四处奔波,先是去了严嵩府邸,但严嵩……这件事情皇上您是知道的……。” “嗯,严嵩把马墉送给他的八百两银子交给了朕。所以第二天他就去找了王应举?” “是,第二天他便去北镇抚司找了王应举,一连几日两人时常私下见面。如今……臣以为可能要对徐孝先不利。” “不利?如何个不利?用朕的北镇抚司杀人灭口?” 嘉靖挑眉问道。 第一百零二章 掌印镇抚使 “皇上,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陆炳斟酌着道:“您想想,徐孝先的奏疏是通过东厂递到您这里的。而无论是皇上您还是东厂,如今对马墉都没有任何动作。臣想,马墉此时一定认为,徐孝先还没有找到他贪墨的罪证。 所以朝廷此时才迟迟没有动手。 通过接触王应举,马墉最起码可以掌握两条重要的线索:其一,从北镇抚司得到这件事情的进展。其二,利用从北镇抚司得到的消息,进而决定该如何动作。” 嘉靖不作声地看着陆炳,长长叹口气。 马墉确实精明能干,而且陆炳说的也没错。 这种他自己钦点的朝臣贪墨案,东厂不合适缉捕拿人。 锦衣卫虽合适,但并非他的职能。 何况,从一开始这件案子便是由徐孝先靠着东厂办的,所以若是要缉拿朝臣,便是只有北镇抚司了。 如此一来,马墉通过北镇抚司自然能够得到他想要得到的消息。 “对于徐孝先你怎么看?” 嘉靖岔开话题问道。 “回皇上,臣认为……徐孝先有勇有谋,是个可造之材。无论是仇鸾一案,还是沈丛明一案,徐孝先都表现得极为出彩。若不是皇上您把他借给了东厂,臣在锦衣卫办差上也会多多倚重的。” “锦衣卫就别想了。” 嘉靖看了一眼陆炳,又看向旁边默默不语的黄锦,道:“东厂也别想了。” “呃……那皇上的意思是?” 陆炳有些明白嘉靖的想法了。 嘉靖也是有苦难言啊。 东厂、锦衣卫、北镇抚司三者,本该是他这个帝王手里最为锋利的刀。 可这些年来,无论是东厂还是锦衣卫,或者是北镇抚司,其实从未让他满意过。 陆炳虽忠心,且也有一定的才华,可做事向来是瞻前顾后。 即便是有他这个皇上做陆炳的最大靠山。 可这些年来,陆炳在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只能说是成绩平平。 老好人的性格决定了陆炳的上限,看看他的两个女儿分别嫁给了谁,就已经一清二楚了。 东厂要比锦衣卫稍微好一些。 但黄锦一来要随侍在自己身边,再分心让东厂做多余的事情,黄锦就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所以这也是为何,随着徐孝先的异军突起后,陆炳跟黄锦为何都很赏识的原因。 毕竟,有这么个一个属下,对直接向皇上负责的他们两个人而言,可谓是极大的一个助力。 陆炳跟仇鸾之间的事情就不用说了。 而他跟马墉之间的矛盾,若是换做旁人,也绝不会把如今的马墉逼迫得跟无头苍蝇似的四处奔波。 甚至陆炳自认为,即便是他亲自上阵,都不见得能把马墉这个堂堂正二品的都察院右都御史,逼迫到眼下这般境地。 但徐孝先却是做到了,而且做得极为漂亮。 使得到如今,从来没有人怀疑,马墉如今的衰落,其实跟自己有着很大的关系。 嘉靖望着面前的两个旧人,微微叹口气。 这些年来东厂、锦衣卫让他算不上满意,但好在两人还能洁身自好,约束好自身。 更未与朝臣同流合污,能一直保持着跟他这个皇帝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而北镇抚司就不同了,一直以来都是他的一块心病。 走马灯似的不知道换了多少个掌印镇抚使了,但没有一个能让自己满意。 要么是被朝臣拉拢腐蚀了,要么就是迷失在权色之中。 就像这新上任的王应举,同样是嘉靖钦点。 可结果呢? 这才几日的时间,已经快把青楼当家,把家当客栈了。 商贾也好、官员也罢,从陆炳递上来的奏疏上就能看出来,天天除了收礼便是应酬加睡青楼女子。 这样的朝臣,嘉靖又怎么敢放心依仗呢? 此时的嘉靖,深吸一口气,原本还想再等等看,再考校徐孝先一段时间,而后再议能否委以重任。 如今看来,等不了了。 陆炳、黄锦都无法离开京师,北镇抚司的王应举……烂泥扶不上墙。 “拟旨,晋锦衣卫中千户所壬字所百户徐孝先正五品千户,即日起掌印北镇抚司,赐飞鱼服、銮带绣春刀、赏金百两……。” 陆炳有些震惊,同时也有些惭愧。 但不管如何,在他看来,这个结果对他而言有利无弊。 毕竟,如今迫在眉睫的马墉一案,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由徐孝先来办了。 而且,这件事情的起因,也只有他跟黄锦以及徐孝先三人知晓。 黄锦愣了愣,旁边的秉笔太监此时也已经拟好了嘉靖的旨意。 嘉靖摆摆手道:“徐孝先如今可在东厂?直接过去传旨给他吧。至于马墉案子该如何办理,北镇抚司全权负责。元日前朕只要一个结果。” “皇上,徐孝先未在东厂,要不等明日?” 黄锦微笑道:“今日徐孝先请假了,陪着他嫂子去给他嫂子的祖母拜寿去了。” “他跟着凑什么热闹?他嫂子一人去还不行?” 嘉靖有些不满,想撕了刚刚拟好的旨意。 这东西也靠不住啊感觉。 “是这样的。” 随即黄锦替徐孝先解释了起来。 “皇上,这普通百姓的人家就是如此,捧高踩低那是常事。 徐孝先跟他嫂子,为了给他大哥看病,那边娘家人是一点儿忙也没有帮过,要不然怎么会把徐孝先急得鼓捣出那霜糖呢? 现如今两人的日子虽好些了,但那程家如今也算是有名望的大户人家,他嫂子若是独自一人去了,少不得受人白眼跟讥讽,因而徐孝先不放心,才跟着过去的。” “他一个小小的正六品百户,去了又能怎样?” “总比不去强吧。” 黄锦呵呵笑着道:“徐孝先虽不会仗势欺人,但多少还是有几分硬骨气的,要不然也就不会债台高筑了,只要向程家低个头,哪里就还需要鼓捣霜糖还债了。” 嘉靖吃吃笑着,也不知道脑海里想什么,视线则是看向陆炳。 陆炳想了下道:“依臣这段时间的观察,确实不曾发现徐孝先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到如今明玉楼就去过一次,还是为了查案,至于其他一些酒楼等等也不曾去过,也没有人请他。人际关系很是简单。” “对了,倒是前些时日那程家去徐孝先家闹过一次,好像是徐孝先在给他大哥祭奠回来的路上,跟程家正好撞见,起了点小冲突。 后来那程家就找了大兴县丞秦方去带人去拿人,最后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嘉靖听的津津有味,问道:“那后来徐孝先就没有找程家,或者是大兴县丞的麻烦?” “没有。” 黄锦摇头说道。 嘉靖对两人于徐孝先的说辞颇为满意,缓缓靠向身后的椅背,端着茶杯在手,若有所思的想了想,随即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道:“那朕就成全他一次吧,给他这个北镇抚司的镇抚使也涨涨面子。黄大伴亲自直接过去一趟传旨吧。” “这……合适吗皇上?” 黄锦有些犹豫。 “朕若是给程家那老寿星贺礼,你觉得她承受得起吗?朕只是给朕的镇抚使涨脸,于旁人无关。还有,看在那霜糖方子上,赏金改为千两,传旨吧。” “皇上,徐孝先那小子不得乐得合不拢嘴啊,恨不得马上进宫叩谢皇上。” 黄锦接过圣旨,那边也已经开始安排其他赏赐去了。 “告诉他,马墉一案虽牵涉甚广,但元日前若是办不好差,朕还让他滚回锦衣中所做个小百户去。” “是,奴婢一定把圣谕传到。” 黄锦说道。 …… 程家、中庭院。 戏台上依旧是唱着热闹的戏,十几桌的亲朋好友也依然在推杯换盏。 但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这股喧嚣与热闹是多么的脆弱跟虚假。 谁都知道,刚刚程家子女们之间的嘲讽跟争吵,以及后来对对联时,程家嫡长子颜面扫地的影响,其实依然还在不断的扩大跟加深。 因而使得众人,如今不得不小心翼翼的维持着眼前这份虚假喧嚣与热闹。 程知章坐在那里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手里的酒盅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倒。 其妻子方慧不由有些担心,本想安慰几句,但是却被喝得满面通红的程知章反过来呵斥了几句。 程福海需要挨桌敬酒,自然无暇顾及。 方正祖神色平静,虽注意到了程知章那边的情形,但他并没有维护甚至是安慰的意思。 在他看来,身为一名进士,若是连这点儿挫折跟失败都接受不了的话,那么往后真到了官场,早晚有一天也会被人踩在脚下,成为别人升迁的踏板。 程婉儿等人虽依旧看程兰不顺眼,时不时的还会拿话扎一下程兰。 但这些年早已经习惯的程兰,如今对于他们这点儿幼稚的杀伤力根本不在乎。 何况,如今她心里比谁都高兴,比任何人都得意。 毕竟,刚刚徐孝先可是出尽了风头。 而她与徐孝先两人,竟然就这么轻轻松松的压倒了他们。 也算是报了多年来一直被他们兄弟姐妹打压的积怨。 所以如今的眉眼之间带着轻松与写意,对于贺氏时不时投来的目光,程兰如今已经懒得理会。 就是有点儿心疼自己刻意准备的十八两银锞子孝心。 早知道会如此的话,还不如给多尔衮买骨头啃。 好歹多尔衮吃了自己买的骨头,还会围着自己讨好地叫几声。 第一百零三章 晋升正五品 为了尽快消除刚刚的不快气氛,以及接下来程婉儿跟袁朗月的订亲事宜。 此时的程福海在挨桌敬酒时可谓是十分卖力。 每一桌都能听到他故作豪爽的哈哈大笑声。 而此时的程婉儿,自然要为接下来的订亲仪式做准备。 是需要重回绣楼打扮一番妆容,而后再出来。 按理说应该由程兰这个已经出嫁的大姐陪同,但程兰并未有主动起身的意思。 老太太贺氏看向程兰,程兰不为所动。 程婉儿看着满脸写着沉默勿扰四个字的程兰,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言辞。 刘氏不知从哪个角落跑了出来,而后就在程婉儿跟程兰中间坐了下来。 “知道你现在翅膀硬了,会飞了。有一个正六品的小叔子为你撑腰壮胆,我们现在不能拿你怎么样。可……婉儿未来的公公,元日后那可是要晋升至北镇抚司的,正所谓低头不见抬头见,北镇抚司从五品的官总比你那小叔子强吧? 所以啊,你就算是不为你自己着想,是不是也该为你那小叔子着想呢?” 程兰静静地看着刘氏那张一直都让她感到可憎的面庞。 今日可能是因为喜庆的缘故,脸上涂抹了厚厚的粉底,此刻看着有种半人半鬼的感觉。 一身脂粉味儿也是有些刺鼻,让程兰都不由自主地连呼吸都小心了几分。 “这些都是你们自家的事情,我一个外人是不会参与的。” 程兰果断地摇头。 还是那句话,从祖母贺氏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后,程兰如坠冰窟的心,在那一刻也就死了。 对于这个家,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情感可言了。 “这话说的,这是我们自家的事情,难道你不是这个家的一份子,难不成是个野种?” 闷酒喝得满面通红的程知章,冷哼一声道。 程兰平静的望向对面的程知章,右手边的茶杯瞬间端起来就冲着程知章泼了过去。 被泼了一脸的程知章,怒火中烧,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怒声道:“程兰你这个泼妇!在程家你就是个野种!而且还是个薄情寡义的臭婊子,别以为……。” 程知章话未说完,而后就感觉腰眼一疼,然后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哗啦啦的声音跟一阵尖叫声响起。 只见程知章被徐孝先一脚踹到了不远处的那张桌子上,而后只见程知章狼狈滑稽地从桌子上摔落下去。 碗筷与桌面上的碟子、盘子瞬间也被摔碎不少,哗啦啦的响声尤为刺耳。 原本坐在桌前的亲朋,此刻也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纷纷尖叫着急忙躲得远远的。 “谁打的我……。” “徐孝先!” 程福海跟程知章两人,几乎是同时看向徐孝先。 “这里是程家,由不得你在此撒野!” 程福海手里的酒壶,啪的一声摔在地面。 整个院子寂静无声。 程知章摇摇晃晃,此时显然已经喝多了。 而徐孝先的脸色,同样也阴沉得可怕。 看着程福海铁青的脸色:“撒野不撒野,也要看是对人还是对畜生!对畜生撒野是我徐孝先向来喜欢干的事情!还有,若是你程福海没有听清楚他刚刚说了些什么,不妨你让他再说一次。” 程福海强忍着一口气,脸色铁青道:“就算是他吃醉了酒、说错了话,那也是我程福海的家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插手。 还有,今日我程福海已经对你忍让再三,但若是你再不知好歹,那就别怪我程福海不讲情面,对你不客气!” “从始至终,你们程家对我们叔嫂二人客气过吗?” 徐孝先冷笑着,而此时晃晃悠悠、踉踉跄跄的程知章,抄起一条凳子突然向徐孝先砸了过来。 程兰瞬间吓得脸色苍白,急忙喊道:“石榴小心!” 而后众目睽睽之下,只见徐孝先向一侧让出两步,脚步踉跄的程知章瞬间砸了个空,拄着凳子扭头看向徐孝先,正打算抄起来再砸时,徐孝先已经一记勾拳砸向了程知章的下巴。 砰的一声,程知章瞬间如死狗似的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你……杀人了啊……。” 刘氏尖叫着急忙冲过去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程知章。 贺氏老太太,也是急忙颤巍巍地走了过去。 程家的双胞胎,本还对着徐孝先一脸愤怒,但看到徐孝先一拳就把他大哥打晕后。 此刻则是不由自主的后退几步,有些敬畏地看着身材修长、杀气腾腾的徐孝先。 程家整个中庭院,此时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下子使得所有人都离开了席间。 就连顺天府府丞王鹤之,也被方正祖偷偷拽了拽衣袖,站在了僻静的角落。 大兴知县冯子才,以及县丞秦方,此时也跟着两人过来。 这种事情,他们不是很想掺和,而且也没有必要。 “方大人不打算斡旋此事儿?”王鹤之问道。 方正祖严肃着神情,摇着头,苦笑一声道:“让王大人见笑了。此子若是连这点儿打击挫败都承受不住,往后为官怕是也难成大器。” 王鹤之不置可否,但不得不说,与徐孝先相比起来,程知章无论是哪一面都显得太稚嫩了。 可若是换做另外年纪相仿的,或许程知章还有一些可取之处。 但喝醉酒口不择言、冒失冲动,这可是为官者的大忌啊。 程福海踢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凳子,走到徐孝先跟前,先是低头看了一眼哀嚎不断的刘氏一眼。 然后又看了看自己的子女一眼。 最后目光则是落在了跟徐孝先已经站在一起,死死拉着徐孝先衣袖的程兰两人身上。 “徐大人真是好大的威风,但不知锦衣卫无故打人,是不是朝廷官府也无法治罪呢?” 程福海冷哼一声,而后看着不远处的袁至诚,行礼道:“袁大人,不知兵马司对于无故殴打他人的案子,可有权利缉拿凶犯?” 袁至诚不由皱起了眉头。 俗话虽说:低头娶妻,抬头嫁女。 但这件事情的原委,可并不像程福海说的那么简单。 虽说兵马司有权过问这类打架斗殴之事儿,可也是仅限于普通百姓而已了。 像徐孝先这种正六品的锦衣卫百户,与他品级相当,自己怎么过问? 而且即便是请到兵马司,自己又能怎么样? 袁至诚很为难,但视线看向他儿子求助的眼神,以及再看看呆若木鸡的未来儿媳妇。 袁至诚不由一咬牙,道:“徐大人,无故殴打他人这事很难善了的,兵马司自然无法治你的罪,但镇抚司却是可以。 所以徐大人,眼下两条路,要么当着众人的面,给程员外及其家人诚恳道歉。 要么……咱们就去北镇抚司把是非曲直说个明白。 对了,我也不是诓徐大人,在下在镇抚司也有几个有过命交情的朋友,到时候,自然是会站在我这一边的。” 程福海听到袁至诚如此说,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一些。 随即望向徐孝先时,脸上不由带着几分冷笑,道:“两条路你自己选择吧,是当着众人的面道歉,还是跟袁大人走一遭镇抚司! 镇抚司是什么地方,想必你比我更清楚,就算你是锦衣卫百户又如何!” 而就在此时,前院响起了程智这个管事的声音。 “老爷,宫里来人了,说是要传旨。” 程智急急对一脸疑惑的程福海说道。 而后才注意到气氛不对,这里好像……怎么回事儿?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不等程福海去追问程智,宫里来的是什么人,传旨怎么还传到这里来了呢? 就看见一众人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台阶上。 只见一个中年富态男子,笑呵呵地从众人中迈着四方步走了出来。 视线在人群中来回搜寻着,而后待看到了徐孝先后,笑呵呵道:“锦衣卫百户徐孝先可在这里?” 徐孝先皱眉,黄锦来干什么? 一旁的程兰没见过黄锦,此时听到是找徐孝先,不由有些担心地看着皱眉的徐孝先。 “怎么了?” 程兰低声问道。 “不清楚,上前看看再说。” 徐孝先随即便往黄锦跟前走去,程兰顿了顿,而后急忙也跟上。 “徐孝先接旨吧。”黄锦满面笑容,淡淡说道。 “接什么旨?” “跪下听着就是了,废话怎那多。” 黄锦不满看了看茫然的徐孝先一眼,低声说道。 于是徐孝先翻了翻白眼,而后老老实实地跪下。 一旁的程兰,此时还不知是福是祸,但连犹豫都没有犹豫的,就跟徐孝先一同跪了下去。 心里也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自己都要跟徐孝先不离不弃! “徐孝先听旨……晋锦衣卫中千户所壬字所百户徐孝先正五品千户。即日起掌印北镇抚司,赐飞鱼服、銮带绣春刀、赏金千两。” “臣领旨。” 徐孝先机械地举起双手,从黄锦手里接过圣旨。 一旁的程兰,脑海里一片空白,一时之间都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起来吧,还有皇上的口谕……。” 黄锦笑呵呵地扶起徐孝先,一旁的程兰呆呆地跟着起身。 “皇上说了,马墉一案就交给你了,元日前他只要个结果。办好了,你这掌印镇抚使的位置就稳了,办不好的话,你就自己直接滚回锦衣中所继续做你的百户吧。” “这是皇上的原话?还是你……。” “嗯?你小子连我都不信了?自然是皇上的原话,办不好,就直接滚回锦衣中所,一字不差!” 而就在黄锦宣旨时,听到掌印北镇抚司六个字时,袁至诚的脑海里轰的一声,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般、傻傻地愣在了原地! “程福海误我前程!” 在兵马司指挥的位置上蹉跎数年,终于送人情走关系有了一线晋升的机会。 但……就因为刚刚自己的一番话,从而断送了自己晋升的前程。 第一百零四章 飞鱼服 顺天府丞王鹤之,吏部郎中方正祖,以及大兴知县冯子才,一个个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刚刚自己耳朵听到的。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如果不是王鹤之知道,寻常的朝中官员想见皇上一面简直难如登天。 他都有些怀疑,今日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会不会是皇上跟徐孝先事先商量好的呢? 还有这程家也是,从老太太贺氏到程福海,怎么就不能一视同仁呢? 虽说嫁出去的女儿如同泼出去的水的。 可……那份十八两银锞子的孝心,怎么就要当着大伙儿的面模棱两可呢? 为什么就不能大大方方承认呢? 还有程福海,偏袒那几个一母所出的子女可以理解。 但在大庭广众之下,既然知道自己的子女之间不睦,那么为何不再开始时就叮嘱一番呢? 现在好了,徐孝先成了正五品的掌印镇抚使! 这程家今日不成笑话都得成了笑话! 还有那袁至诚,虽说是为了儿子的亲事,迫不得已才站在了程家这一边。 这下倒好,刚站过去转身仕途就没了。 王鹤之甚至有些恶意地想着,若自己是徐孝先,那就给袁至诚大开方便之门,就让他来镇抚司当差。 如此一来,看他袁至诚怎么后悔今日刚刚那一番话。 此时此刻的程福海,甚至有些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 他虽只是一商贾,可也很清楚正五品是什么意思。 更清楚掌印二字的含金量,到底有多重要。 或许北镇抚司会有很多个镇抚使,但掌印镇抚使往往就只有一个。 而这也就意味着,徐孝先这个掌印镇抚使,对下辖五个户所的北镇抚司有着绝对的独断专行的权利! 北镇抚司掌印镇抚使,若是真如民间传言那般:可以自行决定缉拿、审讯、行刑、处决,且不必经过三法司,而且还拥有真正的诏狱! 这也就意味着,要是今天徐孝先愿意,那么他们一家子都可以被徐孝先无需任何缘由的关押进大牢内! 此时的刘氏也不哭了,贺氏也不颤颤巍巍了。 程婉儿、程莲儿,还有那对双胞胎以及未来的女婿袁朗月,这几人此刻心里充满了绝望。 “皇上这两年可是很少赏赐朝臣飞鱼服、銮带绣春刀了,你小子好好珍惜吧。” 黄锦呵呵笑着道:“就地穿上吧,想来不少人都等着给你道贺呢。” “那末将恭敬不如从命了。” 徐孝先跟黄锦已经混熟了,所以两人刚才几个眼神交流,虽不能完全彻底地明白对方的意图。 但懂个四五分还是不成问题的。 何况,黄锦侍奉在嘉靖旁边,最重要也最拿手的本事就是察言观色。 所谓的飞鱼服从颜色上大体分两种,一种是青织金的金色,一种则是大红色。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仅次于蟒服的二品赐服。 而此时旁边太监当众展开的飞鱼服,则是青织金妆花飞鱼过肩服。 随着两名太监把飞鱼服当众展开,人群中不由发出惊叹声。 只见那青织金的飞鱼服两袖,铺满了整整一层各种吉祥寓意的祥云刺绣,袖口处还绣着两条似鱼非龙的青色飞鱼瑞兽。 而在下裳同样绣着一整圈绵密的各种吉祥寓意的纹样,以及两条似鱼非龙的青色飞鱼瑞兽。 最为引人注目的,自然是从飞鱼服后身一直延伸到胸口,以红色刺绣为主的巨大飞鱼瑞兽。 如同一只过肩龙般,在银色祥云纹的衬托下,仿佛腾云驾雾的真龙一般。 华丽与尊贵、权势与霸气,此时完全在这一件飞鱼服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这就是飞鱼服吗?” “简直……简直是太华丽了!” “皇上穿的衣服得什么样子啊?” “这样一件衣服得值多少钱啊?” “皇上赐的,那是你花钱就能买到的?” 王鹤之、方正祖以及冯子才等人,此时眼睛都直了。 身为大明朝的官员,谁不想拥有这么一件皇上亲赐,看起来跟蟒服相差无几的飞鱼服光宗耀祖呢? 王鹤之仿佛都能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 在他眼里,这件飞鱼服简直比一身金子还要值钱。 吏部郎中方正祖,此时比看见金银财宝或是美人儿都还要专注。 眼中的热切跟羡慕,更是藏都藏不住的流露着。 随着那銮带绣春刀挂在了徐孝先腰间,程兰那双美眸不受控地升腾起水雾。 一只手激动地捂着自己的嘴,又是想笑又是想哭。 “你小子这身材……难怪前些日子杨增看你穿锦衣卫百户服时,觉得你这模样儿穿飞鱼服的话,不净个身就太说不过去了。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徐孝先在众人的羡慕跟惊叹中审视着自己身上的飞鱼服,看着黄锦嘿嘿笑道:“我想好了,这两日就把明玉楼盘过来,往后归北镇抚司,您说礼部教坊司会同意吗?” “归镇抚司就不怕有人监守自盗了?” 黄锦没好气说道:“不过如今你是掌印镇抚,这事儿就看你自己了。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北镇抚司真要拿下了明玉楼,皇上那里你可得琢磨琢磨了。”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不是吗?” 黄锦愣了愣,他觉得眼前这小子是认真的,不是故意岔开刚刚净身话题的。 直到两人说得差不多时,此时只见顺天府府丞王鹤之与吏部郎中方正祖,以及大兴知县冯子才、县丞秦方走了过来向徐孝先道贺。 而即便是王鹤之这位顺天府丞,也并不认识嘉靖跟前的大红人黄锦。 在一一跟徐孝先道贺之后,随着徐孝先介绍了黄锦的身份。 王鹤之等人再次是大惊失色! 急忙向着黄锦行礼,嘴里连连说道: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恕罪的话语。 脑海里则是不由想着刚刚徐孝先跟黄锦有说有笑的情形,此时再看看两人和睦相处的样子。 王鹤之跟方正祖心头像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个个有些后怕的暗暗庆幸着:多亏刚才自己没有站出来啊。 要不然……就真的要得罪人了。 自己的仕途恐怕也将跟袁至诚一样暗淡无光了。 毕竟,黄锦亲自过来传旨,这其中的讲究可并不简单啊。 第一,自然能够说明黄锦跟徐孝先两人之间的交情肯定很好。 最重要的是第二点,黄锦亲自过来传旨,是不是也意味着,徐孝先也是深得皇上恩宠呢? 而且如此年纪就被皇上晋升为正五品的武将,掌印北镇抚司……。 王鹤之、方正祖此时觉得只是欣赏徐孝先已经不行了,可能得主动巴结才行。 黄锦还要回宫里复命,跟徐孝先又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徐孝先、程兰叔嫂二人到如今,算是彻底搞砸了程家今日给贺氏办的寿宴,以及程婉儿的订亲一事儿。 而且如今身着飞鱼服、腰胯銮带绣春刀,若是还在留在这里,程家无论是寿宴还是订亲,好像都没办法办下去了。 王鹤之、方正祖,此时因为徐孝先的晋升跟在嘉靖跟前的恩宠,使得二人此时也不得不以徐孝先马首是瞻。 只见身着霸气飞鱼服的徐孝先,一手握着挂在銮带上的绣春刀,缓缓走到了沉默的程福海跟前。 此时程知章已经醒了,不止是人醒了,而且酒也已经醒了。 与贺氏、刘氏,以及他的两个妹妹、兄弟傻呆呆的站在一堆,神色复杂且敬畏地看着徐孝先。 “今日的是非曲直与公道,我相信在场的亲朋好友都看得清清楚楚。” 徐孝先凝视着程福海的眼睛,继续淡淡道:“我们叔嫂二人今日是诚心诚意来拜寿,但不成想你们程家的家教如此不堪。 言语挑衅、讥讽,甚至是辱骂,我们都忍了,可换来的是什么?是你们程家子女得寸进尺的欺侮。”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看在我嫂子的面子上不跟你们程家计较。 但凡再有下一次……程家自此衰落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且你程福海可别忘了,沈丛明、楼广元一案你是怎么只用缴点罚金就轻松脱身的。 所以……好自为之。” 徐孝先说完,便打算要走,随即又转过身,看着程婉儿、程莲儿还有那对双胞胎,冷笑道:“你们以为有钱就很了不起?你们以为你们程家在京城的富裕数得上? 讥讽我们穷?难道没听说过莫欺少年穷? 孙子孙女之间厚此薄彼,真当我们没心没肺? 对了,程员外,北镇抚司打算接一个案子,就是林伯母生前首饰铺子被人强行据为己有、拒不归还的案子。 所以这些时日,若是有北镇抚司的官吏找你们,还请你程员外配合才是。” 说完后,徐孝先便拉着程兰的手扬长而去。 程福海等众人呆呆愣在原地,满庭院的宾客,此时看着程家众人。 有惋惜的,有摇头的,自然也有偷偷幸灾乐祸、打抱不平的。 但不管怎么样,今日徐家这场寿宴,只能以落魄收场了。 看着徐孝先离去后,王鹤之、方正祖以及大兴知县冯子才等人,跟木然站在那里的程福海打了声招呼后,便快速离去。 角落处的袁至诚,此时也不再纠结,一把拉过跟程家子女站在一堆的袁朗月。 走到程福海跟前,道:“程员外,你我两家的亲事我看未必合适,毕竟袁某这家境在京城都算不上殷实人家,往后若是在银钱上慢待了令千金,或者因此而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岂不是让两家难堪?所以这门亲事,依我看就算了吧。告辞。” 袁至诚说完,又在人群中找了找自己的夫人,随即三人也离开了程家。 第一百零五章 决断 程家大门处,还有两名东厂校尉等候着徐孝先。 看到徐孝先跟程兰出来,两人把千两金子抬上了刘成的马车。 徐孝先也不客气,直接拿了两锭递给了两名校尉,笑着道:“见者有份。” 两名校尉愣了下,看着徐孝先认真的表情,急忙欣喜道:“那就多谢徐大人了。” 随着两名校尉自行离去,刘成拉着两人开始返家。 途中,徐孝先让刘成再次拐到了闽浙茶铺。 随即在车里脱下了那显眼霸气的飞鱼服,扔给了马车里的程兰,都:“等我一下。” 陈不胜此时就在茶铺等着他。 看到徐孝先进来,陈不胜起身,笑着道:“还真让你猜中了,北镇抚司的人还真打算对你动手呢。” “然后呢?” 徐孝先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问道。 “陆指挥使那里给拦了下来,至于结果如何,我也在等呢。” 放下茶杯,徐孝先指了一个茶铺伙计,示意其去明玉楼找吴仲,让他一会儿去自己家里。 而后才对陈不胜道:“不必等了,你现在就带人去抓马墉,直接下北镇抚司诏狱,让李七儿带人去抓王应举跟曹济,还有,派个人去昌平,让崔元拿人。” 说道最后,徐孝先不由笑出了声。 崔元这个千户也够悲催的,被自己扔到昌平这么久一直都没动。 估计那家伙在心里不知道把自己骂了多少遍了。 “你疯了吧?北镇抚司的诏狱?你缉拿马墉还说得过去,缉拿王应举这个掌印镇抚使?怎么拿?凭什么?东厂厂公的大印?” “老子现在发达了!” 徐孝先撇了撇嘴,道:“我现在是北镇抚司掌印镇抚了,王应举狗屁不是了。” “真的假的?” 陈不胜不相信问道。 直到徐孝先从马车上个拿出来一枚大印,递给了陈不胜:“看看这是什么?” 打开黄稠包裹的木盒,看着里面的巴掌大小的铜印,陈不胜茫然道:“从哪儿偷偷刻的?犯法你知道不知道……。” “你大爷,老子这是真的!” 徐孝先无语道。 陈不胜依旧是将信将疑,但既然徐孝先让他去抓马墉,那他带人去就是了。 跟陈不胜交代完,徐孝先也并未在茶铺停留,便陪着程兰回家。 自他查沈丛明案子开始注意到马墉,便一直没有放弃过对马墉的监视。 何况,马墉这件事情,还是陆炳让他做的。 所以马墉的一举一动,陆炳甚至比他还着急。 尤其是当得知马墉跟王应举勾结上后,陆炳都急得快上火了。 好在随着徐孝先递上奏疏后,嘉靖也终于是不耐烦了。 只是徐孝先没有想到,掌印北镇抚司会落在自己头上。 本以为陆炳还会在嘉靖跟前,推荐一个他在锦衣卫信得过的人呢。 马车里,徐孝先已经把在程家的一切抛之脑后,如今他要做的,则是赶紧把马墉一案做一半的了结。 加上这件事情本就与陆炳有关,所以不管是缉拿马墉,还是昌平那边,或者是捉拿王应举等人,徐孝先并不担心李七儿、陈不胜跟崔元那边人手不够,或者是出什么岔子。 毕竟,陆炳绝不会让锦衣卫坐视不管的。 眼下,他唯一要忧心的,则是前往浙江布政司一事儿。 以及,北镇抚司这个拥有一切独立权利的衙门,到底长什么样子呢? 里面会不会像壬字所那般,充满了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刺头呢? 马车里,程兰看着徐孝先皱眉沉思的样子,脸上一直都带着甜甜的笑。 刚刚被徐孝先扔子她身上的飞鱼服,已经被她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此时像是宝贝似的捧在怀里。 至于旁边的金子,好像都没有怀里的这件衣服重要似的。 回到家里,那千两金子则是让叔嫂二人犯了难:怎么办?就这么放家里吗? 一千两的金子也有六十多斤,刚刚可是徐孝先一人搬到家里的。 “要不你摆整齐了当枕头吧?” 徐孝先看着今日大悲大喜过了大半日的程兰说道。 程兰噗呲笑出了声:“哪有人拿金子当枕头的。” “咱俩人的话差不多,就摆这么高……。” “你休想。” 程兰哪能不知道这家伙的心思,一朵红晕瞬间爬上了白皙精致的脸蛋儿。 而后又蹙眉,望着那一堆的金子发起愁来。 徐孝先同样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谁让此时钱庄的雏形都还处于萌芽阶段。 因为如今制钱式样繁多,因此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甚至都能看到摆钱摊的。 也就是用其他不太认同的制钱,通过一定的比例来兑换更容易流通的制式铜钱。 至于钱铺、钱庄、钱肆,如今也就是在地下开始慢慢涌现出来,还未完全被朝廷接受。 所以想把这六十多斤的金子存放起来,对于他们这样的小门小户而言,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你自己想办法吧,我还有事儿,实在不行等我晚上回来再说。你不用怕会有人抢,一会儿吴二哥过来,你让他在餐厅那边等我回来。” 随即徐孝先来到厨房,又拿出了一罐霜糖,以及前几日跟程兰、还有孙氏三女一起腌制的松花蛋拿了一竹篓。 是的,黄锦临走时嘱咐过他,这两日别忘了前往宫里谢恩。 所以空着手去不合适吧? 人情往来也不是不能往来到皇上那里。 何况这点儿东西也不值钱,就是图个新鲜。 嘉靖应该不会拒绝的吧? 而且既然嘉靖的圣旨都追到程福海府里去传了,那么还得了千两黄金赏赐的徐孝先,怎么着也得带点儿礼物过去。 当然,他也真不敢等到明日再前往北镇抚司赴任,而后再前往皇宫谢恩。 这也是为何从程福海的府里出来后,就直奔闽浙茶铺,让陈不胜他们去抓人的原因。 新官上任,先不说能不能短时间把镇抚司梳理得清晰明了、为己所用。 但最起码要拿出勤勉、积极的姿态让嘉靖看到才是。 要不然的话,自己这个掌印镇抚使,恐怕也会像王应举一样,才特么的做了几天的掌印镇抚使,就不单被撸了,而且还直接被新任的镇抚使给下大狱里了。 北镇抚司所处的这一片地界,如今便被称之为北衙门。 而徐孝先在路上才惊觉,北镇抚司竟然距离明月阁不算远。 不过也才隔了几条街道而已。 随着徐孝先在衙署门口下马,才发现里面此时正乱哄哄的。 王应举、曹济周围围着十数个手持绣春刀的校尉,而李七儿则是带着十几二十个人,把他们团团包围在里面。 “放屁!你看清楚了,这里是北镇抚司,不是你锦衣中所?谁让你们来这里抓我们的?” 王应举有些懵,自己才是掌印镇抚使啊。 但眼前这些人,怎么说掌印镇抚使换人了? 不是刚刚换了自己没几天吗? 会不会是搞错了? “你们看清楚了,我是掌印镇抚王应举王镇抚,你们知不知道,来这里闹事可是重罪!” 王应举有些慌。 到现在为止,五个千户他是认全了,但再往下的其他百户、总旗等,他几乎没有认识的。 而且各个户所如今他也还没来得及去看呢。 毕竟,这段时间他哪里有时间理会这些啊。 他得抓紧时间跟京城的诸多权贵应酬不是? 这不,马墉说晚上带几个户部官员,给他在明月阁设宴,正好大家认识一下。 往后大家要是有什么事儿,也都可以相互帮助、相互通气不是? 随着徐孝先走进人群中,曹济一眼就看到了徐孝先。 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闪过一抹冷笑,道:“又是你小子,徐孝先,你是不是不想活了?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你真以为你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就敢跟北镇抚司抗衡? 不过既然来了,那我就劝你老实点,别逼我们动手,最好自己去牢里等着被审讯。” 此时的曹济,还没有弄明白情况,甚至是还以为,是他们派人去抓徐孝先没有抓到。 反而让徐孝先带着人过来兴师问罪来了。 “看看这个再说。” 徐孝先把手里的圣旨扔给了王应举。 王应举看了看徐孝先,又看了看怀里的圣旨:嗯,是,这样的圣旨他也有一份。 就是前几日皇上晋升他为北镇抚司掌印镇抚……。 打开圣旨看了一眼,王应举瞬间变了脸色,难以置信道:“这……这怎么可能?我这才上任几天,皇上怎么……。” 曹济急忙接过圣旨看了一眼,神情比王应举还要震惊! “这不可能!” “曹千户怀疑这道是假的不成?” 徐孝先呵呵笑道,随即冲着护着两人的十来人喝道:“闲杂人全部退下!王应举任北镇抚司掌印镇抚使期间,尸位素餐,勾结包庇罪臣马墉,不惜陷害同僚,贪赃枉法、枉为人臣!” 徐孝先一番不经思考的胡言乱语,倒是把举着绣春刀的数人给吓了一跳。 看了看面如死灰的王应举一眼,又看了看千户曹济,而后一个个收起了手里的绣春刀。 “拿下。” 徐孝先对李七儿示意道。 随即十几人一拥而上,把王应觉跟曹济捆了个结结实实。 与此同时,陈不胜已经从马墉府邸带着马墉从府里走了出来。 朱红色的大门被锦衣卫重重关上,锦衣卫的封条也瞬间贴在了门上。 第一百零六章 孝心 望着空空如也的院落,程福海扶起刚被自己一脚踹倒的凳子,缓缓坐了下来。 今日的经历,即便是经历过无数风浪、挫折的他一时之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怎么好好的寿宴,就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了? 程福海想不明白。 自己花重金请来的府丞王鹤之就这么一走了之了? 亲家方正祖,甚至都没有留下来。 大兴知县、县丞,也是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甚至就连……袁至诚,刚刚那番话算是跟他程家把还没定的婚事退了吧? 府里家丁的脚步声,让程福海缓缓回过神来。 一罐白糖、一盒茶叶、两匹上好的松江布以及四样点心。 这是程兰今日给她祖母拜寿的贺礼。 礼单上,霜糖二字显得尤为显眼。 “老爷,茶叶是上好的茶叶,布匹也是上好的松江斜纹布,点心也是城里的老字号,至于这霜糖,程管事已经出去打听去了,很快就回来了。” 程福海心头有些沉重地点着头。 对于他那嫁出去三年,一直拮据过日子的女儿来说,这些贺礼确实不轻了。 何况……。 “娘,兰儿……有没有给您十八两银锞子?现在也没外人,您给儿子说实话。” 程福海看向旁边的贺氏,愁眉不展的脸上硬是挤出一抹笑容和声问道。 贺氏张了张嘴,又看了看刘氏跟自己的孙子、孙女一眼,苦涩地点着头:“给了,不过娘后来随手就给了婉儿,想着今日她订亲,就多哄着点儿,让她高兴高兴……。” 程福海苦笑摇头,看着程婉儿,道:“拿着兰儿孝敬你祖母的银锞子撒了出去,而后污蔑人家没给?讥讽人家穷?” 说道此处,程福海不由长叹口气,感慨道:“难怪徐孝先说咱程家没有家教呢?爹平日里就这么教你们的?” 随即又看向了下巴红肿的长子程知章,道:“他们年纪小,不懂事儿,可你……身为我程福海的长子,堂堂一个进士,怎么什么诨话都说得出口?若兰儿是野种,那你告诉我,你爹我算什么?你娘在你们眼里又算什么!” 砰的一声,说道最后,程福海气得拍着面前的桌子。 “你岳父的态度,你难道没有看在眼里吗?想进翰林院,你岳父又怎能不知?可翰林院岂是那么好进的?” 程福海失望地冷笑着,继续道:“你岳父并不是没有努力,可你岳父如今只是吏部郎中,不是侍郎!就因为今年没能成为翰林院庶吉士,你今日从头到尾就对你岳父爱答不理?这是身为人子该有的态度?” “对联诗词不过如此,罢了。” 程福海脑海里不由浮现徐孝先那张冷酷的面庞,连连摇头道:“罢了、罢了!往后放下你那进士的高贵架子,从商吧……。” “老爷不可啊……。” 刘氏惊了,她如今就指着老大程知章在程家横行。 就是连贺氏都得看她的脸色行事。 这要是从了商? 她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在府里装大尾巴狼? 至于老二跟老三,打小就不是读书的苗子,如此一来,岂不是程家身为商贾,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不可?” 程福海冷笑:“好,跟那徐孝先说说去,看看他会让你顺利进入仕途吗?” 说道此处,又是砰砰砰的重重拍着桌子,大吼道:“都是猪脑子不成?看不出来吗?你岳父今日已经对你彻底绝望了!要不然怎么走得那么决绝!还是你真以为徐孝先如今身为掌印镇抚,真的没有能力把你们全部踩进泥里!一群蠢货!” “精心布置多日,花重金请来了顺天府府丞为我程家撑门面,可看看你们都干了些什么?十八两银子啊,这对于兰儿来说……有可能都是她一点一点的省吃俭用出来的!可……她的孝心就那么不值得娘您多看一眼吗?” 程智神情慌张的快步跑进了中庭院,看着脸色阴沉的可怕的程福海,不由有些害怕地吞了吞嘴里的唾沫。 “老……老爷……。” 程智看程福海望向他,又紧张地缩了缩身子,道:“老爷,我刚才出去转了好一圈,打听清楚了。” “专门打听兰儿送的这霜糖多少钱一斤?想验验人家孝心的成色?” 程福海不由面带讥讽地看向刘氏。 不用猜都知道,这肯定是刘氏的主意。 “老爷,这霜糖整个京城……只此一家,其他糖铺都没有卖的,甚至就连宫里,也是从这家福来糖铺采买的。一斤的价格……。” 程智想起自己刚刚在福来糖铺问起价格时的情形。 在听那掌柜报二十两银子时,吓得差点儿跳脚骂黄福是黑心商人。 “价格?” 程福海冷笑着:“在你的眼里,凡事都应该是有个价格,那你告诉告诉我,你生的这几个蠢货,他们的孝心值多少钱一斤?” “值多少钱一斤?那也比那死丫头的孝心值钱!” 刘氏索性不忍了,就因为那徐孝先当了个破掌印镇抚,他就站在这里把一家子都骂了个遍! 更何况,自己生得再蠢,再不懂事,那也是程家的种! “程智,告诉老爷,那死丫头这糊弄人的霜糖,几钱一斤,还是几钱一罐!让你家老爷也好好知道知道,什么叫表面上孝顺,暗地里耍心眼子!” 刘氏不服气,饱满的胸口跟着气鼓鼓地起伏着。 程智有些为难,但看到程福海望向他时,还是不由自主说道:“老爷,那掌柜说了,这霜糖……买到宫里是二十两银子一斤,若是往外卖,眼下得三十两银子一斤。” “多少钱一斤?” 刘氏的声音瞬间尖了起来。 老太太贺氏,以及程知章等人,都不由自主地重新审视着桌子上那普通的瓷罐。 “三十两银子一斤,因为太过于稀缺,铺子里也只有少许,即便是权贵人家过去买,铺子里也不会给超过五斤的量。” 程智解释道:“所以如今那些达官贵人若是想买,都还只能是预定,且不能超过五斤。” “这罐子里有多少?” 贺氏的声音都在发颤。 程福海皱眉看着那青色的瓷罐,感觉程家的天在这一刻,终于真正地塌了下来。 “大概有十来斤的样子,除去那瓷罐后。” 程智说道。 程福海瞬间眉头皱的更深了。 今日所有的亲朋宾客都算上,哪怕只是单论银钱的贵重,恐怕都没有人比得过程兰这份贺礼! 而且无论是三十两还是二十两,其实意义都不大了。 重要的是,程兰并未在给她祖母准备的贺礼上失了礼数,更不像他的其他子女,送个抹额,送个棉毯,买双鞋子那么应付了事。 “明日把家里的首饰铺子,跟灯市那边的布行,一块儿给大小姐送过去。” 程福海看着程智说道。 程智一脸为难,不由看向刘氏。 刘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此时瞬间撒泼打滚的坐在了地上,哀嚎着:“那可是我多年来的心血,如今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要送给那野丫头? 她何时打理过铺子? 你可知道,那都是我……。” “那也是程兰她娘留给她的嫁妆!并不是你刘氏的!也不是程家的!” 程福海怒吼着,随即看向贺氏,道:“布行是我这个当爹的给自己女儿的嫁妆!没人疼,如今我疼她!现在就去办!” 说道最后,程福海扭头冲着程智吼道。 随即便大步往后面院落走去,身后刘氏凄厉的哀嚎着,开始真在地上打起滚儿来。 …… 西华门处,徐孝先等来了接自己的太监冯保。 “冯兄……。” 徐孝先快走两步打着招呼,随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腰间荷包,道:“解下来,里面是一些给冯兄准备的茶钱。” “这不合适吧徐大人?” 冯保呵呵笑着,道:“我可还没来得及给徐大人你道贺呢?” “那就趁现在,多说两句也让我美美。” 徐孝先一手提着霜糖瓷罐,一手提着松花蛋竹篓,跟冯保打趣道。 冯保看着徐孝先笑呵呵的样子,也不再客气,解下徐孝先腰间的荷包,看也不看的就要往怀里揣。 “别啊,把荷包留给我,里面的东西你拿走。” “不是……。” 冯保一愣,看着手里沉甸甸的荷包,道:“空荷包你还要?” “这叫什么话?荷包对我意义非凡,里面的东西才对你我的交情意义非凡,不要在意外表嘛。” “我……。” 冯保依言打开,瞬间瞪大了眼睛。 “不行,太多了,我受不起……。” “少来,我要是给少了,你才会在心里骂我小气呢。” 徐孝先跟冯保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道:“皇上赏了千两黄金啊,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铜呢,但谁知道竟然是货真价实的金子啊! 如今我还犯愁呢,这么多金子该怎么处置都还没有想好呢,放家里怕贼惦记,埋后院,怕我家多尔衮哪天一不注意再给我刨出来。 万一再给我叼出去一块,被人用一块儿骨头给换了,我可就吃亏吃到姥姥家去了。” “多尔衮是狗啊?我还以为是贵公子……。” “我……我还没成亲呢。” 徐孝先装作不悦道。 冯保呵呵笑着,把里面的两锭金子揣进了怀里,而后再把轻飘飘的还剩几块碎银的荷包,重新给徐孝先系到了腰间。 “那我就进去通禀了?” 冯保拍了拍放金子的怀里,示意徐孝先在门口稍候。 不大会儿的功夫,冯保再次出来,随即领着徐孝先往里面行去。 熟悉的拐角处,冯保停了下来,低声道:“皇上让你自己过去,特意叮嘱了,别再跪错地方了。” “那这些东西是给你,还是我自己呈给皇上?” 徐孝先把两只手里的瓷罐跟竹篓提起来问道。 “皇上让你直接呈给他。” 徐孝先了然的点点头,随即便放轻脚步往里行去。 第一百零七章 松花蛋 走进偏殿,嘉靖跟黄锦都被徐孝先的样子给看呆了! 另外一侧两名身着道袍的宫女,也是一脸诧异的看着左手糖罐、右手竹篓的徐孝先。 心里暗自想着:这人还挺有意思,竟然提着礼物来觐见皇上? 黄锦愣了愣,不由感到好笑道:“徐孝先,你小子是不是串亲戚串上瘾来了?” “啊?” 徐孝先愣了下,而后便要跪下对嘉靖行礼。 嘉靖看着一手瓷罐、一手竹篓,还真像是普通百姓串亲戚的徐孝先,苦笑道:“免了免了,跪下去再把手里的瓷罐嗑碎了,好好的霜糖散落一地岂不是浪费?那竹篓里面是什么?” “回皇上,这是臣家嫂前两日在家没事儿鼓捣的,叫松花蛋。” 徐孝先提起竹篓解释道。 嘉靖对霜糖已经见怪不怪,何况如今宫里就能制。 而且今日还赏赐了徐孝先千两金子,如此一来,也算是补偿了徐孝先的献方。 “松花蛋?拿来朕瞧瞧。” 嘉靖有些好奇,手里的拂尘放在了一边道。 霜糖被黄锦接了过去,随后递给了旁边的道袍宫女。 徐孝先走到跟床大小的书案前,把竹篓轻轻放了上去。 打开竹篓,拿了一颗出来。 徐孝先递给嘉靖,嘴里解释道:“臣前些时日拾掇家里,那石灰跟草木灰一时之间没来得及打理,加上买了一些鸭蛋,好几颗被臣家的多尔衮给叼走了,还以为被吃了。 可后来竟然在那石灰粉跟草木灰里发现了,本以为坏掉了,但臣没舍得扔。 于是就打开看了看,不成想竟成了传说中的松花蛋。” “传说中的松花蛋?这么说来,你之前吃过?” 嘉靖拿在手里打量着,不经意地问道:“多尔衮是一条狗不成?” “是,臣捡回来的,就养着了。” 徐孝先脸不红心不跳地胡编乱造着:“后来臣家嫂尝试着弄了点儿佐料,没成想味道跟口感还不错。” “不会有毒吧?” 黄锦小心翼翼的问道。 正准备敲开一颗的嘉靖,听到黄锦如此说,惜命地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徐孝先。 “不会有毒,臣跟家嫂不光试吃了,还拿到了药铺让人诊过了,就是传说中的松花蛋,说是还可以治眼疼、牙疼,对耳鸣眩晕也有不错的效果。” 徐孝先呵呵着:“是,皇上可以请御医看过后方可食,还是要谨慎小心一些才是。” “谨慎小心?” 嘉靖冷冷地看着徐孝先:“都提到朕的御书房了,这才想起来要谨慎小心吧?” 徐孝先讪讪笑了笑,道:“这不是黄公公让臣进宫谢恩,可臣家里也没有拿得出手的玩意儿,想来想去,就只有这点儿……。” 嘉靖被徐孝先的实诚给逗笑了,呵呵道:“谢恩是让你给朕送礼?” 徐孝先茫然道:“难道……不不是吗?” 嘉靖脸上的笑容更浓,摇头笑了笑,示意黄锦把这一竹篓所谓的松花蛋送御膳房。 随着一道袍宫女提着竹篓里去,嘉靖指了指不远处的座位,淡淡道:“坐下说话吧。” “臣站着就行。” 徐孝先看了一眼在旁边一直站着的黄锦,随即说道。 嘉靖没理会,愿意站你就站着吧。 “行,这礼物朕收下了,不错,朕……很满意。若是那松花蛋能食,过两日把方子送到宫里来。” “是,臣明天就把方子带过来。” 黄锦站在书案的左侧,如今徐孝先站在书案的右侧。 活脱脱另外一个侍奉太监的景象。 这让黄锦不由想起了在程福海家里,徐孝先穿上飞鱼服时的样子。 若是能说服徐孝先净个身,岂不是所有一切都完美了? “说正事,马墉一案你打算怎么办?” 嘉靖再次拿起了拂尘,往肩膀上方一甩,颇有几分出尘飘然的气质。 看来这修道修的还是有成果的。 “回皇上,臣进宫时,已经命人拿了马墉、王应举、昌平知州郑承义等人,臣打算明后两日审讯出结果来,而后……臣打算前往浙江布政司,缉拿浙江布政使陈善举入京。” “两日时间,你就不怕陈善举得到这边的消息?” “回皇上,臣打算明日一早就先派人前往浙江布政司,等臣过去后再拿人。” 嘉靖默默的点着头,看不出来到底是认同还是不认同。 而后有些好奇问道:“你就没打算先跟镇抚司的同僚先熟悉一番,而后再决定前往浙江布政司?或者是派其他人前往浙江布政司?” “不瞒皇上,臣如此想过。只是臣初来乍到,一时半会儿还很难梳理清楚镇抚司哪些人可胜任,因此臣还是打算就用锦衣中所的壬字所人手查案。至于对于镇抚司的熟悉事宜,等臣回来再熟悉也不晚。” “这是信不过朕的北镇抚司啊。” 嘉靖感叹道。 不过对于徐孝先的雷厉风行、果断决绝还是很满意的。 毕竟,相比较而言,陆炳凡事显得优柔寡断,黄锦则是有些瞻前顾后,就怕有人弹劾他用东厂以权谋私。 要不然的话,以黄锦在嘉靖面前的地位与影响,以及手里的权势,哪里就要让自己的亲弟弟,在京城开一家蔗糖铺子谋生了呢? 在嘉靖看来,只要黄锦稍微对一些朝臣释放点结交的意思,那么自己弟弟那边,不就什么都有了? 还至于亲自开个糖铺? 何况,就算是自己知晓了黄锦跟一些朝臣走得近,但只要不过分,嘉靖也是乐意对潜邸这两个忠心耿耿的老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因此,这么一比对,嘉靖就更觉得徐孝先是一位可堪大用的臣子了。 勤勉、缜密、心细、胆大,有担当……。 想到此处,嘉靖突然觉得得敲打敲打徐孝先。 道:“朕听大伴说,你打算把明玉楼盘下来,归镇抚司管辖?怎么?这是要在朕眼皮子底下,往后好让你徐孝先进行权色交易不成?” 徐孝先愣了,也没敢去看旁边笑呵呵的黄锦。 眨了眨眼睛,无辜道:“臣……没想过什么权色交易,之所以想把明玉楼归北镇抚司,只是想做一个北镇抚司的秘密据点来使用。” “如今不是有一间茶铺了吗?不是说布行、盐肆等其他都在准备中吗?怎么,没有一间青楼,就办不成事儿了?” “呃……。” 徐孝先整理了下思绪,解释道:“臣知道这么说,皇上您可能不信,但臣说的是事实,事实就是……京城如今最大的两座青楼,明玉楼跟明月阁,确实有着很大的不同。” “说来让朕听听,也好见识见识这同为青楼,在你徐孝先眼里怎么就不同了。” 徐孝先不由一阵腹诽:谁特么说的嘉靖后期只修道、根本不问朝堂政事的? 这不问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回皇上,臣私下里调查过,一楼一阁的不同之处在于,两者之间,高官显贵更喜欢去明月阁多一些。 而富商大贾、文人士子则更中意明玉楼。 因此臣若是想把触角伸到草原上,那么往后就少不了要跟商贾打交道。 而臣当初给黄公公的章程中,就曾经提到,朝廷的触角延伸到草原,且不让俺答起疑心,或者是不让其察觉到朝廷对他的监视,那么就必须借由一些违法商贾来监视。 如此一来,臣无论是在布行、茶庄还是盐肆做这些,虽不会让俺答怀疑。 但却是经不起商贾警惕性的揣测与推敲。 而若是利用青楼的话,那么就等同于给这一条延伸到草原的触角,加了一层遮掩。 这是其他商行难以达到的。” 说完后,徐孝先小心翼翼的看向嘉靖。 此时嘉靖也正看着他。 那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着,徐孝先不由有些怀疑:他听懂了没?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而且若是让朕发现你利用明玉楼以权谋私,朕绝不手软。” “是,臣谨记皇上的教诲。” 此时,刚刚离去不久的道袍宫女再次走了进来,而手里还提着一个简单的食盒。 嘉靖愣了下,道:“可食?” “回皇上,御膳房试了,确实是一道美味。” “呈上来朕看看。” 嘉靖显得有些难以置信,倒不是因为这么快的时间御膳房就做出了能吃的判断。 而是那道袍宫女竟然说是一道美味。 一双筷子,一道小碟摆放在了嘉靖的面前。 如同花朵绽放般,松花蛋被切开摆放在其中。 隐约可见徐孝先刚刚所说的佐料参杂于其中。 黄锦伸长了脖子看了看,徐孝先好奇地看了看黄锦:不需要试菜么? “想什么呢你?” 嘉靖拿起筷子正准备夹,见徐孝先疑惑地看着黄锦不由问道。 “臣在想……皇上您用膳时,不需要黄公公或者其他人帮您试菜吗?” 徐孝先好奇道。 他发现,只要自己心里没鬼,或者是不用去揣测嘉靖,那么完全可以放松下来跟嘉靖说话。 不用向后世影视剧那般,什么事情都得小心翼翼的。 “要不你替朕试试?” “也行,臣愿意……。” “想什么美事儿呢,让朕吃你吃过的?这是大逆不道!” 嘉靖冷冷说道。 徐孝先被嘉靖揶揄得多少有些尴尬。 黄锦则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两人一起看着嘉靖夹起一块儿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时不时的还点点头。 就在另一位道袍宫女,给嘉靖奉上茶,嘉靖打算喝时,伸长了脖子的徐孝先,不由道:“皇上,您可以试试配点儿小酒,或许会更舒坦。” 嘉靖一愣,又回味了回味刚刚嘴里的味道。 双眼一亮道:“言之有理。” 徐孝先心道:可惜如今还没见着花生,要不然的话配酒更舒坦。 想到此处,徐孝先一愣,酒、花生,这特么的不都是赚钱的营生? 第一百零八章 杨增 退出仁寿宫,与黄锦前往西华门。 黄锦两手揣在袖子里,埋怨着徐孝先不够意思,松花蛋竟然只给皇上。 难道他们就没有资格吃到吗 “这两日我给您送些过来。” “好吧,贫道便收下他们了。日后说不定送他们一份机缘造化!”明玉突然想到死去的神马出身不凡。收下它后二位幼子后,息心调教后。说不得将来还能做为自己的坐骑。打造一辆马车。日后出去也方便的很。 众人忧心忡忡的回到了癫家,这一个意外的发现,让他们再也轻松不起来。 一个看似并不强壮,而且有一股儒雅气息的男子竟然举着一把大锤。而且脚下的擂台也被活生生的才下了一个脚印。 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一直到走到帝何身边,她的视线都没有从帝何身上移来。 “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来这里玩”虽然说陆彦也已经很久没有玩过这些东西了,但是还是很惊讶,震惊于韩冰冰将他带到这个地方。 在感觉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南何顿时生无可恋了起来,她也再也忍不住了,收回手来,抬眼怒视着面前盯着她看的祁阵。 纯阳道人此时正是闭关,一心炼化崆峒耳。既然要以崆峒印做镇压气运之宝,就是炼化了这件灵宝。先天灵宝想要炼化,非百年之功。 好在帝何并没有要对她怎么样的意思,除了起初听到那些话时,脸色黑了一些,慢慢的就恢复如常了。 “只是想单纯的给你一个惊喜,是你的想法多了吧。”慕容九月抱着老九的胳膊,不高兴的说道。 她们虽然出身不凡,却在美貌上自认不及慕云歌,先前见了魏时,人人嘴里不说,心里可都把慕云歌当做了最大的竞争对手。 二是青绿色,代表凶兆,意思就是凶兆一起若还强制开棺盗取冥器就会遇见凶物,这其中的凶物没有统一的说法,有说乍尸,有说毒蛇猛虫等。 两人回到营地,此时千穗理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晚餐,不过一个个都面色铁青地盯着手里的食物,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手指点动之下,沿着手指延伸到异石上的白色丝线能量在其上急速而动。 阵法殿殿主宫秘室之内,云宇盘坐着的身形略是一动,紧接着紧闭的双眼骤是张开,精光一闪,表情略显喜慰喃喃自语说道。 只见九叔嘴里念念有词,捉了一把糯米放入鬼臼叶汁中,又拿起两张黄符,一手一张,双手张开,伸到我和胖子面前嘴里又念念有词。 而路飞,索隆和车厢之中的娜美,乔巴以及达斯琪几人的目光也是被吸引了过去。 显露眼前的,是一个工作室,许多科学家正在里面忙碌着,此时听到这边的动静,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吃惊地看了过来。 杨剑腿一软,差点从树上摔下来,就这么一会儿,就已经不止五十头狼冲进自己灵识的感知范围了。 此时,外面有声音传来,众人不知道是敌是友,于是选择一条道路走了上去。 不过奇怪的是,过了好几秒,杨剑也没有受到野猪的攻击。这时大脑也渐渐恢复了清明,杨剑发现野猪竟然就倒在自己的脚边。 第一百零九章 还账 这些事薛家未必是想不通的,傅明华能想得通,燕追可以想得到,定国公府里人老成精的长公主又怎么会想不到呢 长江风浪不及海浪,若是在长江之上,龙骨船未必就比如今的艨艟战船有多大优势,但若到了海里,无论安全性还是稳定性或是载重量,龙骨战船都是成倍增长。 “再等几日,待到了初春蔡瑁还不退兵,那就强攻吧!”叹了口气,高顺沉声道。 只是傅明华好端端的提起了她来,他心中奇怪,不由便又问了她一句。 阵法没有了阵眼的支持,别说说两大强者的攻击,即便是风夏一人的攻击,都抵挡不了。 星网的存在,绝对是一道绝强的底牌,只要不露底,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想象得到星网的存在。最关键的是,星网的真正强悍之处,不能轻易泄露出去。 在拜占庭万年的历史里,这样属于窝里斗的,绝对是第一次——如果这是窝里斗的话。 “方士之物,不可轻信。”貂蝉一对娥眉微不可查的皱了皱,摇头劝阻道。 办正事办正事,不能乱搞事。陈发安慰了自己一番,这时,加纳德也回来了。 正因如此,他决定赶在和天工宗摊牌之前,先来解决这三大宗门。 很难相信,这才多久的时间,杨动便是已经想出了一个利用面前之人的办法。 走近父王身边,没闻到父王身上的酒味,悠悠纳罕不已。他今天怎么没有喝酒 万季安此时在一旁目睹了全过程,同样也很清楚走到这一步双方所作出的保留和退让以及坚持,他心中暗叹了一声,事到如今又能如何呢,也只能继续走下去了。 旷野之上,一千多匹马正在上百羌族勇士的驱赶下,来回奔腾,场面壮观,这次卖马,不是古拉和孟里两人带着这么多匹战马来的,而是带着部落里面擅长骑术的勇士一同来的,一是为了驱使马匹赶路,二是防止盗贼抢夺。 让商贾上门交税,无异于痴人作梦,又不能真的将全城所有商贾抓起来关进大牢,真不知道大人要如何了结。翻子有些无奈了。 “对了,我昏迷多少天了”利刃激荡的心情平复后,张口问道。 而后作者果然对于飞叶,又有了另外的看法,看着美丽的飞叶,用了拟人手法,就仿佛它们像佛一般的慈悲,同时也有象征于佛的意思,而它们依然在随清风而曼妙地飞舞。 “世叔放心,我有办法让北完部知难而退,只需世叔将长水胡骑派来助我。”李铮信心满满的对张公瑾说道。 肖亦凡咧嘴一笑,从那淡淡的笑容中就可以看出,他完全不在意。 原本忙碌的雷普利和实验人员越来越难以保持原本面无表情的脸,额头上的黑线越累越多。最终雷普利忍不住,拿过一根橡胶咬棒塞进了肖恩的嘴里,这才算制止住了耳边萦绕的噪音。 此一事,轻看不觉,若是昔日汉、唐子孙有此所为,则奸人易为借口,其王身命不保朝暮。 正是因为预见到了这可怕的下场,所以在出征碎叶前,李铮并未详细考虑规划过攻略图斯湖的计划,甚至要不要冒极大风险出征图斯湖,李铮都未下定决心。 肖恩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个满脸大胡子,穿着机车皮夹克的壮汉正在狼吞虎咽,左右手各举着一块披萨,面前放的饮料分明是一大杯黑啤。 过了没多久,似乎疼痛有所缓和,在杨炯的帮助下翻过身,躺在地上狠狠地瞪了眼肖亦凡,心中的仇恨之情全部挂在脸上。 但是那个男人已经死了,方秋萍这样顶多算是侮辱尸体,不是杀人。我刚要上前阻止劝说她,方秋萍却忽然停了下来,冲着我们抬起头,咧开嘴嘿嘿一笑,吓得我赶紧后退两步。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姜晚伸手扶住了我。 秃发猗卢虽然鲁莽冲动,但也并非一根筋的傻子,做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傻事。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之前的项链,她又想着早点还给司南浩,可惜今天带的,不是那个包包过来。 呼啦一声,斋月楼的大门被卓青空带来的下人从外撞开,下人手中举着的火把,瞬间就照亮了狼狈不堪的斋月楼。 随着光芒的出现,一股凌厉无比的剑气直逼过去,凄厉的剑茫带着无穷的杀机指向了白雄的喉咙位置。 回去之后,叶晓涵送回了包子,去了厉氏集团。这事情叶晓涵好歹也是要问清楚的,尽管今天不是自己上班时间,叶晓涵过来了,就直径上楼了。 李纯年朝顾恋心领会神地一笑,表示向s姐报备一下完全没问题。 当时,封柒夜和封亦晗一战,的确是赢了他,但是印象中,冷月知道他根本没有挑断他的手筋和脚筋,说起来不过是废了他大部分武艺,令他在回宫的路上不会再节外生枝。 这么看来,要想杀他,真得费上一番功夫。不管如何,这是自己第一次执行任务,绝对不能失败。 “放心吧,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事的。你去找三哥,让他指点一下你的剑术,这对你来说,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叶天羽笑着说。 第一百一十章 上任 程兰一晚上小脸蛋儿都火辣辣的,芳心更满是羞恼! 她想过会有被那家伙欺负到半裸的这么一天。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是在外面! 而且还是在大门口! 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程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羞人了! 那种事情……不应该在房间里么 华天手里就有这样一本仙魔录残本,上面记载的残缺“天宿决”,华天时至今日,才堪堪学会了两招。即便只是简简单单的两招,那也是最正宗的仙家功法,华天因为这两招,实力提升了不知几何。 馨儿的这次蜕变堪称完美,吸收了两大涅盘池的力量,虽剩余很多,但对于她而言已经足够,玄阴灵体的力量激发到了极致。 北伐第四军和第五军在湖南与吴佩孚激战,于此同时,东路大军,以北洋九江大本营为基地,北洋军也开始大举南下,从武昌一线,兵分两路,一路入福建,一路直接南下,想要击溃赣南的李烈钧。 她直直地看着黎君,嘴唇翕动,到底没有想明白她心里为什么就认定了这是不一样的。 结果,等他们弄明白自身上错船后,外面船舱的门却已经被人给焊死。 “是!”周安点了点头,他在来乾元殿的路上,就安排人去请妙严法师了。 阿黄既然被缚无法动弹,于是便传音让阿金隐蔽身形,伺机偷袭,当阿金准备停当之际,阿黄立马爆发功力欲要挣脱金牢,以为吸引沮道人的注意力。 更何况,周围还有数百位渡劫期虎视眈眈,虽然没有了战阵巨人,对秦川的压制力不大。 阿金既然如此笃定,阿黄也只得随他们去,遂于继续埋头炼制洞天灵宝,手头这两单活计,有够他自己忙的。 九天见状,立刻知道是吉尔汗的幻象起作用了,现在王英博应该是沉浸在了幻象之中。 燕国的皇上想了一阵之后,也是没有能够想出更好的办法来应对周边各盟国不愿意出兵支援金凤国的办法,随即就叫手下的侍卫去传朝中的一名德高望重的大臣前来共同商议此事的应对之策了。 就这样,燕国的太子被手下的两名侍卫给搀扶着,就和金凤国的两名使者往燕国的皇上的寝宫方向去了。 “你们一会儿就呆在阵法之中,千万不要随意出去,否则……我跟你们说这么多干什么,反正你们也出不去……”对于自己的阵法张三风还是很自信的。 鼻子一酸,眼泪总会在不自觉中顺着眼角溢出来,好强的她,虽然很贪玩,但一向都会很懂事的减少家里人对她过多的担心。 “老爷子都是忙人,吃饭就免了。对了,你们怎么全在这里”叶子峰看了看大家。 即使结婚这么久了,佳瑜的美好和迷人之处在凯杨的心目中始终如一至死不渝,对于凯杨来讲,静静地凝视着佳瑜就是全世界最深情的告白与陪伴,这样的感觉让他倍感欣慰和满足。 张三风的手臂都已经破裂了,鲜血流淌了出来,域外天魔化身一击之力,当真是了得。 柳家去岁有丧事,这一年祭祖便比往年更隆重些。又早早的设了道场做起法事,为老太太积攒冥府、弥除灾祸。 “那就好,这次事情办的好话,少不了你的好处。这个吴华,敢抢了老子的专访,我让他哭着滚回老家!”当周玉森最后的一句话出现在广场上的时候,就已经证明了一切。 第一百一十一章 威名赫赫 一上午的时间,徐孝先带着赵山河几乎泡在了大牢里。 随着快要午时才走出诏狱,望着头顶的太阳,徐孝先竟然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陈不胜跟何福还没有回来,这让徐孝先有些心惊,王应举这货……真是把镇抚司当成自己家私有的镇抚司了。 就像刚刚审问时,徐孝先才清楚,这家伙是只要看上的,就都想搬到自己家里去。 而且更可笑的是,在自己离开时,王应举竟还提醒自己千万不要搬过来住,要不然不会有好下场的。 没理会王应举的好心提醒,但徐孝先对于掌印镇抚司这件差事儿,心里不由又多了几分谨慎跟小心。 没有等到何福跟陈不胜等人回来,但却是等到了不少人递过来的名刺。 其中不乏一些官员,以及一些商贾名流。 而其中还有一部分名刺,是他从那四个千户那里收到的。 四个千户,每个人过来给自己递上所谓旁人托他带过来的名刺时,都会隐隐暗示着徐孝先,这个人为何不能轻易得罪,其平常跟谁谁走得近什么的。 比如这个商贾的宴请最好是参加,此人为人豪爽、不拘小节,家财万贯都不足以形容等等。 比如这个官员可以结交,身后不止是有朝中的官员做靠山,而且在南京也有门路等等。 看着十数个名刺,徐孝先长吸一口气,他想到会有人递名刺攀关系。 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赵山河一一拿起分别着,时不时给徐孝先建议道:“这个吧,说只要你赴宴,今晚让他未出嫁的女儿作陪。怎么样?他女儿应该很漂亮吧,要不然他能拿得出手?” “你就不怕他这个女儿是哪个青楼的?这你都信?要不你去?” 徐孝先端着茶水淡淡道。 “算了,我怕陈总旗的拳头。” 赵山河笑着摇头拒绝。 徐孝先没打算理会这些个名刺请柬,不过也有些理解王应举,为何上任后总是在应酬了。 毕竟,这十数个名刺,无论哪一个拿出来看,感觉对自己的仕途都有用,或者是对自己平日里的交际都很有帮助。 随即吩咐赵山河在这儿等陈不胜,若是崔元过来,让他继续审昌平知州郑承义。 而他则从马厩里牵着胭脂,先前往大兴知县衙署。 昨日与冯子才虽未有过多的交流,但想必如今凭借自己掌印镇抚的身份,冯子才应该不会跟自己打官腔、为难自己吧? 而且随着仇鸾一案落幕,想必也没有人会去关注,被发配从军以及入浣衣局的是不是仇鸾的亲生子女了。 大兴县衙门口不远处,洪氏兄弟夫妇以及洪清文,谨慎小心地站在角落左右张望着。 看到徐孝先策马而来后,五人原本还有些紧张的神情,也立刻放松了下来。 “徐大人。” 洪兴替徐孝先牵着缰绳,看徐孝先跳下马背。 五人的衣裳都很普通,但此时见到自己后,能够看得出来,五人的精气神儿都还不错。 有种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感觉。 徐孝先看了看五人,道:“若是今日能够办成,往后你们跟过去可就没有任何关系了,可想好了?” “嗯,想好了。如此大恩大德,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大人了。” 洪兴点着头,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道。 “报答不报答就不说了。今日也跟你们提了一句,下午得去收回程兰她娘留给她的首饰铺子,还有一间布行,首饰铺子在城隍庙那边,布行在灯市这边,所以你们两人想好了吗?” “想好了,首饰铺子就我跟贱内以及清文三人帮程娘子打理,布行这边我嫂子是内行,跟大哥打理不成问题。” 洪兴继续说道。 跟徐孝先想的一样,洪兴能言善道,加上孙氏也差不多,所以这两口子帮着打理首饰铺子,徐孝先眼前最起码不认为有什么不妥。 点了点头,随即叮嘱五人道:“问起来时就说你们是从通州过来投奔吴仲的,跟他大哥的嫂子是亲戚,俺答乱京时父母死于战乱,通州府那边为难你们,不得已就投奔升为总旗的吴仲了。” 五人俱是点着头。 心里头多少有些惆怅。 徐孝先教给他们的话也是半真半假。 毕竟,仇鸾夫妇确实算亡于战乱,而他们……也确实无家可归。 “通州合适吗?官府到时候会不会查呢?要不要说远一点儿?” 洪清文长胖了一些,尤其是那张白里透红的脸蛋儿,此时已经恢复了当初徐孝先初见时的样子。 明媚动人、婉约俏丽。 “你想说哪里?” 徐孝先不动声色地问道。 洪清文双眸一亮,见徐孝先并未否决自己的提议,何况自己也是不希望给徐孝先往后带来麻烦。 于是急忙道:“陕西如何?一来距离京城远,就算是官府想要查,也会有一定的难度。二来那边也不算是很太平,经常被俺答或者是其他鞑靼人袭扰。所以说从那边过来投奔吴大人的话,是不是更为合适一些?” “您这一口的京话,说是从陕西过来的?你觉得大兴知县会信吗?” 徐孝先笑着道。 经徐孝先一提醒,洪清文瞬间也意识到了自己提议的漏洞所在。 白里透红的脸蛋儿瞬间成了个羞涩难为情的大红脸。 有些尴尬的急忙抱着孙氏的胳膊,整个人也低头偷偷往其身后躲着。 “登记黄册是要验明正身的,当初既然你们的父亲能瞒过官府,想必也是留了后手。但今日争取不验明正身,让他们直接登记。” 徐孝先说道。 毕竟,若是真验明正身的话,他也怕会留下什么后患来。 何况,他不知道为什么,尤其是在北镇抚司衙署,看了那十来个名刺后,脑海里却是不由自主地出现严嵩的身影来。 随着徐孝先自报家门,大兴县衙的吏员自是不敢怠慢,急忙跑到后堂去报禀冯子才。 后堂内,冯子才还意犹未尽地跟自己的夫人再次提及昨日在程家贺寿的种种。 感慨着自己还好当时没乱了方寸,要不然可就得罪了一朝廷新贵啊。 而随着吏员跑进来,有些紧张的报禀徐孝先在外要见他时,冯子才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煞白。 “我……难道贺寿也不行吗?这是要做什么?报复我昨日去程家赴宴了?” 冯子才有些慌,急忙看向自己的夫人,随即又看向那吏员,道:“秦方可在前面?” “在前面。” “快,快去请秦方过来商议……。” “老爷你快自己过去吧,人都在衙署门口了,你还在这里商议?” 冯子才的夫人也不由跟着紧张了起来,不过显然要比冯子才稍好一些。 此时看着冯子才恍然大悟地连连称是,而后急忙往前面二堂走去。 其夫人望着夫君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后花园的方向,儿子儿媳还在后面呢。 现在该怎么办? 不会真是来抓他们的吧? 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开始想着这几年他们家收了多少人的银子,以及跟程家的关系。 “这可怎么是好呢,昨天……昨天晚上就该先去拜会人家的啊。” 而此时的冯子才,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到了秦方的差房。 “冯大人这是?” 秦方急忙站起来,看着脸色煞白的冯子才,一时之间都忘了行礼。 “徐孝先来了,怕是要出大事儿了,你……我……怕是为昨日你我去程家贺寿一事儿而来啊。” 冯子才有些追悔莫及的叹道。 “不……不应该吧?昨日里……。” 秦方想着昨日的情形,喃喃道:“昨日里大人跟下官,并未得罪徐大人不是?何况,咱们在他离开后,也跟着离开了啊?” “是啊,说得是啊。” 冯子才都急得有些冒汗,来回踱步道:“如此看来,东城兵马司指挥袁至诚,应该是已经被拿了吧?” 秦方一时也猜不透徐孝先来此的目的,毕竟他们之间……。 坏了! 秦方瞬间脸色比冯子才还要白,拉住冯子才的手,乞求道:“大人,您得帮帮下官啊。” “嗯?” 冯子才愣了下。 随即秦方便把前些日子跟程福海前往徐孝先家的事情,一五一十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瞬间冯子才的心里轻松了不少,这样看来……好像真跟自己无关,是来拿秦方的吧? 想到此处,冯子才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没问吏员,徐孝先来找自己到底是何事儿呢。 于是急忙问道:“可知徐大人前来是因何事?” “大人,徐大人说有事儿请您帮个忙,是个人私事。” 那吏员小心说道。 冯子才、秦方二人瞬间愣在了原地,两人同时看向那吏员。 而后同时大吼道:“那你特么的不早说?” “谁特么的准许你说话说一半的!” 吏员愣了愣,道:“大人,您也没给小的说话的机会啊,小的几次想要开口,大人您都……。”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 冯子才说了一半,不解气地踢了一脚那吏员,而后拍了下脑袋,道:“简直是愚蠢,快,跟我一起去迎徐大人。” 说完后,冯子才便带着秦方往县衙大门处跑去。 而那吏员愣了半天,才喃喃自语着:这北镇抚司……真的有那么吓人吗? 县衙门口,冯子才跟秦方满面笑容,看到熟悉的身影后,立刻行礼道:“徐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未能及时迎候,还望徐大人恕罪啊。” “冯大人客气了。” 徐孝先含笑说道。 冯子才看到徐孝先一行人后,这才彻底把心放到肚子里。 不是来抓人的,要不然不会男男女女的。 刚才真是吓死自己了! 看来这人吓人,真的会吓死人的。 “徐大人请。” 冯子才稳住心神,手臂在空中做出虚请的动作。 徐孝先跟着道了声请,而后便领着洪氏夫妇五人往县衙里去。 前面是徐孝先跟冯子才在含笑客套寒暄着。 而跟在最后面的秦方,看着徐孝先等人的背影,也是独自一脸热情跟客气的笑容跟随着。 第一百一十二章 移交 权利最为基础的利益,便是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县衙花厅内,徐孝先说明来意后,冯子才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地就点头答应了。 县丞秦方为了挽回跟徐孝先之间的关系,弥补当初有眼不识泰山的罪过,更是亲自带着洪氏五人去办理黄册。 花厅内,丫鬟上茶,徐孝先跟冯子才分主宾坐下。 冯子才便开始了他的自我辩护。 徐孝先在一旁时不时嗯、啊地附和着。 总之,即便只有两人坐在花厅,但气氛还算是比较和谐跟轻松。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秦方便领着洪氏五人回到了花厅。 黄册已然办好。 不需要验明正身,一切都由五人睁眼说瞎话即可。 而这便是权利带来的好处。 并未做过多的停留,徐孝先谢过冯子才跟秦方后,便领着五人离去。 衙署门口,冯子才跟秦方目送六人直到完全看不见,才如释重负地往县衙内走去。 “大人,如此好的机会,为何不宴请徐大人……。” 冯子才含笑摇头、摆着手,道:“你还是年轻啊,像这种官场方便,若是加入任何让徐大人感到不适的请求,都等同于让我们刚才给予的方便付诸东流。 而刚刚建立的那一点点交情,也就被人家抛之脑后了。 可知为何?” 秦方不解,摇头道:“不懂。下官只是认为,这是一个能与徐大人拉上关系的好机会,若是再宴请一番,这样一来,往后大人跟徐大人之间的关系……。” “你觉得我设宴款待徐孝先,是谁给谁面子?” “自然是……。” 秦方本想说是冯子才给徐孝先面子,可想了想,似有所悟道:“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是……若是大人宴请徐孝先,那么徐孝先答应了,算是给大人面子。 而刚才我们给予徐大人的方便……也就被我们的一顿宴请一笔勾销了?” “正是如此啊。” 回到厅堂,冯子才坐下,神色之间很是满意今日自己在徐孝先跟前的简练与通达。 接着说道:“你可以试想一下,我们今日没有留下徐孝先宴请,那么若是以后有事儿需要徐大人给予方便的时候,是不是就好开口一些了? 可若是今日我们宴请了徐孝先,那么若是有事请他给予方便的时候,会不会是另外一番光景呢? 所以说啊,这种看似随手给予的方便,其价值就在于……我们自己要打心底认为它没有价值,如此一来,它才会在两者之间存在价值。” 看着秦方若有所思的样子,冯子才从容笑着道:“陈年老酒放的时间长了才是最香,即便是不值钱的酒,也是如此。而这种方便,若是想要兑现成为交情,就像那酒一样,不妨先耐住性子存放一段时间。” “如此一来方便就有可能酿成交情?” “不错,就是这个意思。” 冯子才长出一口气说道。 …… 另外一边,在偌大的京城,经历过灭门、重生的洪氏五人,此时显得格外兴奋。 有了黄册之后,如今他们就像是终于获得了真正的重生。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开心与轻松。 六人找了一家饭庄随便吃了点儿东西。 对于洪氏五人来说,今日本该是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但因为徐孝先还有事情,自然不能太过于兴奋了。 不过徐孝先也没让五人失望,提议等今日把两间铺子都接收了后,晚上在家里给他们五人庆贺。 洪氏兄弟五人中,三女瞬间高兴地点着头。 一来,她们也想去重温那个家。 二来,还可以见到性格和善的程娘子。 至于第三,则是洪清文很喜欢多尔衮。 虽然也不过才分开两天的时间,但她很想回去看看,多尔衮有没有长大一些,有没有把她给忘了。 于是吃完饭,六人便直奔城隍庙那程家首饰铺。 而程兰也会从家里坐刘成的马车赶过去。 城隍庙这一片可谓是京城最为热闹的地方之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格外宽敞。 两侧鳞次栉比的商铺沿着街道一眼望不到头,各种招牌挂得是满满当当。 可能是因为当今嘉靖信道的关系,因而使得城隍庙所吸引的善男信女,也要比京城内的其他寺庙里的善男信女多了一些。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如今好像早已经失去了待字闺中的小姐的约束。 反而更像是给予新婚小娘子的一种枷锁。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 无论是千金小姐还是小娘子,依然是该出门就出门、该游玩便游玩。 街道上人来人往,位于尽头的城隍庙看起来香火很盛,路边的摊贩也会借着城隍庙而对自己所贩卖的物品,都贴上很灵验的标签。 一架马车驶过来,程兰那张越发妖精的容颜,掀开车帘露了出来。 随即马车停下,程兰跳下马车。 但并没有搭理徐孝先,反而是跟洪清文三女热情地走到一起。 看着几人手拉手地嘘寒问暖,徐孝先疑惑着:她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即便是很熟,但这分开也不过才两天,需要表现得跟好久没见似的吗? 前方不远处,距离城隍庙也不过百十来步的距离,便是程家打理的首饰铺子:锦素银楼。 此时即便是要转让,但进进出出的男男女女依然不少。 程福海并没有来,那刘氏以及子女也没有来。 站在门口等候的则是昨日送契纸文书的程智。 程智望着一行七人,心里很是惊讶:想不到大小姐早已经连伙计都找好了。 上下两层各五间铺子,一层三间铺子是各种银器与玉石,其余两间是吃饭与休息的地方。 二层的三间则是更为值钱的金饰,以及上好的玉石。 另外两间,则是银楼打造各种金银首饰的地方。 随着程智的介绍,徐孝先时不时注意着程兰的神情。 从一开始还有一点儿笑模样儿,到最后变得很不苟言笑,甚至是有些严肃。 锦素银楼这一块儿招牌,依然还是她母亲还未出嫁时取名的招牌。 甚至就连里面的五个金银匠师傅,其中三个同样是锦素银楼的老人。 “怕是灯市那边的布行,到现在也没有换招牌,依然是叫锦素布行吧?” 程兰冷着脸对程智问道。 此时,银楼掌柜拿过厚厚一沓账簿来到跟前。 程智笑着先回答程兰的话:“大小姐说的没错,之前夫人想过改名字的,但是老爷不许。” “早年她就想过更名,也不怕她那名字砸了银楼的招牌。” 程兰冷冷的说道。 程智呵呵笑着,不敢接程兰的话。 这个时候说多错多。 何况,刘氏的名字确实不如锦素两字。 而徐孝先此时才回过味来,原来程兰的母亲叫:林锦素! 至于那刘氏,名字虽然不好听,但也算是人名:刘婵儿。 听着像是流产儿。 “大小姐,这是近半年银楼的账册,您看看?” 程兰不由望向了徐孝先。 徐孝先回头看了看洪兴夫妇,两人立刻上前顺势接了过来。 孙氏抱着厚厚的账册,洪兴拿起一本翻了翻,随即道:“半个时辰吧,我差不多就能看完,有算盘吗?” “有,都在一楼那边。” 程智连忙说道。 心里暗暗道:这是有备而来啊。 还好昨晚上老爷阻止了刘氏把银楼搬空,或者是挪走一部分的念头。 要不然……这后果可不堪设想啊。 其实连徐孝先都不太清楚,洪氏兄弟夫妇的能耐到底如何。 但也知道,当初在查封仇家时,他家在京城的铺子可也不在少数。 如今想来,自然是由这兄弟夫妇在打理了。 而此时,程兰跟洪清文在一旁,对着一堆金饰则是谈论得津津有味。 程兰专注地听着洪清文连比带说,时不时还会睁大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来。 “以前……我家里就有银楼,后来查封了呢。” 洪清文抱着程兰的胳膊,在角落低声说道:“钟鼓楼、灯市还有这城隍庙,都有铺子,说是我二嫂跟我二哥在打理,但平日里我可是没少帮忙呢,甚至好多的首饰样子,还都是我帮着做的呢。” “真的么?这么厉害啊你?” “那可不?” 洪清文得意道:“对了,你要是不满意这里的金银匠,那改日咱们就去那几家铺子挖他们的人。” “挖你个头!” 徐孝先不知何时在两女旁边冒了出来,道:“当初查封时,所有人都被遣散了,都被赶回老家了,你上哪里挖去?而且那些铺子都已经被朝廷收回了。” “我知道他们家在哪里啊。” 洪清文理直气壮道。 徐孝先竟是被噎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不大会儿的功夫,洪兴夫妇便跑了过来。 手里拿着他自己算好的账册,看了看后对徐孝先跟程兰说道:“账目都对,但就是……。” “二哥,你不用说,让我猜猜。” 洪清文明显想要在徐孝先跟前表现自己,也是为了扳回一城。 毕竟,今日办理黄册时,她可是当着徐孝先的面出了个大糗。 所以如今逮住机会,自然要再表现一番,免得徐孝先把她看扁了。 “那你说说。” 洪兴溺爱的看着洪清文道。 家遭变故,让他们兄妹三人之间的感情,比从前可是要亲近了很多。 程兰不动声色,也想看看洪清文会说出什么来。 “二哥是不是想说损耗的问题?是不是损耗比正常的要多?” 洪兴看了看神色平静的徐孝先,而后点点头道:“不错,银楼的损耗绝对要比其他银楼的正常损耗多,所以……大人,我怀疑是匠人的问题。” 第一百一十三章 第七个掌印镇抚 随着程兰跟徐孝先的目光看向程智,程智有些慌。 嘴里道:“不能吧?银楼一项都是夫人亲自负责的,每半个月的账目,夫人都是要过目的。” 徐孝先看了看旁边不动声色的程兰。 若程智不认为有问题,那么就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刘氏太蠢,被人糊弄了都不知道。 程兰则是平静的问道:“五位匠人,三位是老人,不应该是他们,另外两人是什么人?” 程智眨了眨眼,愣了下道:“这……是夫人那边的两个亲戚,当初夫人就是不放心,所以便安排了两个银匠……。” “那就劳烦程管家,一会儿把他们带走吧,往后银楼里不需要他们了。” 程兰说道。 洪清文抱着程兰的胳膊,偷偷掐了掐表示赞同。 “这……。” 程智有些为难,看了看徐孝先,又看了看程兰,道:“可是……老爷的意思是……这里都是一些老人了,为了铺子着想,让我劝大小姐,还是不要轻易的换人……。” “往后这里跟程家没有关系了,说了算还是不算,也轮不到他说话。” 程兰坚决道。 程智肚子里本还有说辞,但徐孝先在旁,他不太敢放肆。 于是只能把那些说辞憋回去,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留下洪兴夫妇与洪清文三人,往后这家铺子就归程兰所有了。 跟三人交代了一声,记得晚上回家吃饭后,徐孝先便带着洪城夫妇以及程兰前往灯市。 程智有马车,徐孝先则是骑马,因此洪城便跟程智同坐一辆马车。 他的妻子李氏则与程兰同乘一辆马车。 …… 即便已经过了整整一夜,程家的气氛依旧是徘徊在尴尬与压抑的氛围之间。 府里的丫鬟与家丁,也不像平日里那般还可以说说笑笑。 如今每个人的脸上都挂满了忧愁或者是不苟言笑。 虽不至于说是主辱臣死那般,但程家的尴尬与他们同样是息息相关。 如此大的一个宅邸,对于他们而言,这里就是他们的天与地,甚至可以说就是他们的全部。 刘氏哭哭啼啼地再次跑到了贺氏这里,甚至还带着自己的二女儿程莲儿与两个儿子。 而至于长子程知章,自从昨晚彻底醒酒后,便把自己关进了房间,到现在都没有出来。 大女儿程婉儿显然更为凄惨,被退婚后也变得恍恍惚惚,把自己关进了房间不愿见人。 “这事儿如今你跟我一个又聋又瞎的老太太说有何用啊。” 贺氏看着哭哭啼啼的刘氏。 程福海阴沉着脸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刘氏哭闹。 “就算是拿回来一部分也行啊,这些年来,你们谁管过那首饰铺子?那丫头理会过吗?她嫁人都三年了,可曾有过问过一次?不都是我一个人在肚子撑着?” “就算是没有功劳,我也该有苦劳吧?现在那小叔子势大了,升官了,在咱们家也耀武扬威了。但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他不懂吗?怎么就不能让我拿回来一半了?” “咱家就那么一个首饰铺子,当初说好了,留着给婉儿做嫁妆,她程兰是姐姐……。” “你拿走一半?那你有想过徐孝先可会善罢甘休?” 程福海忍不住训斥道:“还功劳、苦劳,你可仔细琢磨过昨日徐孝先临走时撂下的那些话?程兰报不报官重要吗?重要的是,程兰若是报官,大兴县衙会怎么处置?昨日里你没看到?徐孝先离开后,冯子才也立刻就走了? 还拿回一半,想没想过,拿回一半到时候你丢的就是性命了!” “那难道就没有天理了吗?就不讲王法了吗?凭什么就全部给她程兰了?我这些年……。” “就凭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嫁妆!就凭那银楼跟布行叫锦素!你说凭什么!” “怪我了?当初我要改名,是你不同意!是你心里还有那个贱……。” 刘氏话还没说完,怒不可遏的程福海终于是忍不住,啪的一声,一巴掌扇在了刘氏的脸上。 “人都死了!你就不能放过她们娘俩?一间首饰铺子跟布行,至于让你这般如此歹毒吗?” 程福海指着扑通坐在地上,捂着半边脸被打傻了的刘氏怒道:“非要把整个家都搭进去了,你才满意吗?你嫁入我程家,是为了拆散这个家吗?” “我……。” 刘氏看着须发皆怒的程福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而就在此时,程智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老爷……。” 程智假装没有看到坐在地上的刘氏低声道。 程福海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 程智小心谨慎,待程福海看向他后,才说道:“老爷,夫人当初找来的两个匠人,还有两个伙计都被大小姐退回来了。” “你看看、你看看,说什么来着,你还嫌我舍不得,你看看你那闺女都干了些什么事情!” 刘氏捂着脸又哭又笑道:“现在好了,你说的话人家也不听了,人家要的就是钱,就是银楼里的那些金子银子还有玉石!哪有情面啊,哪里给你半分情面了啊!” 程福海嫌弃地看了看刘氏一眼,问道:“你没把我的劝告告诉程兰吗?” 程智咽了口唾沫,道:“老爷,我说了,但……。” “但什么?直说就是。” 程福海心头可谓是阴云密布。 徐孝先的升迁,顺天府丞的果断离席,兵马司指挥袁至诚的当场退婚,让程福海已然完全断了再跟徐孝先较劲的念头。 胳膊是无论如何也拧不过大腿的。 民与官斗,自古以来,哪里能有好结果呢? “是这样,大小姐带了人查了账。账目没问题,但……损耗上却是认为问题很大。” 程智说道。 “损耗?” 程福海不由看了看地上的刘氏。 “是,刚刚回来的路上,我也旁敲侧击地在其他银楼里打听了下,基本上算下来……。” 程智低着头,想了想还是如实说道:“平均算下来,咱们家银楼的损耗要比旁人的高两三成。这些短时间内可能不算什么,但长此以往、经年累月的,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程福海听完,嘴角不由带着嘲讽的看向还理直气壮的坐在地上的刘氏。 “听听,听听,这么多年,就你被人蒙在鼓里,到现在还不自知吗?算起来有七八年的时间了吧……。” 想到这里,程福海都觉得一阵肉疼。 这高出两三成的损耗,算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啊! “不可能,我每半个月都会看账的,他们不可能骗我的。” 刘氏爬起来看着程智道:“这是谁告诉你的?是不是那丫头让你这么说的?” “夫人,那两位匠人就在前院,而且他们都已经承认了。” 站在一旁,就算是刘氏被程福海打了一巴掌都没出声的三个子女,此时也有些按捺不住了。 “程管事,会不会是你被骗了?我娘不可能被骗的,而且要是照你这么说,这可是很大一笔钱呢。” 程莲儿揪心问道。 程福海示意程智,把那两个匠人跟伙计叫过来对峙。 随着程福海面色铁青的发问,四人此时心里头再害怕,当着面也不得不承认,他们一直在损耗上做手脚,目的就是为了……多赚点钱。 至于为何没人揭发他们,自然是因为他们都是刘氏的亲戚,在银楼里都是他们说了算的。 刘氏瞬间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那里脑海一片空白。 自己竟然……被骗了这好些年竟不自知! 一时之间脸上火辣辣的,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 布行交接完,程兰便独自回家。 而徐孝先还需要感到北镇抚司,而后还要前往陆炳府上一趟。 崔元、卫道夫、赵山河跟陈不胜此时都在。 徐孝先自然是要坐在主位了,看着崔元向自己道贺,徐孝先一时之间心情还有些五味杂陈。 不过很快调整过来,对崔元道:“崔大人,有没有兴趣来北镇抚司?” “这事儿容我考虑几日如何?” 崔元认真说道。 随即指了指陈不胜,笑着道:“你还是先看看陈总旗带回来的战果吧。” 经崔元提醒,徐孝先这才望向陈不胜,只见陈不胜得意扬扬地摇头“甩尾”的,活脱脱一个多尔衮的样子。 “别告诉我还有意外之喜啊。” 徐孝先有些惊讶道。 此时大堂并没有其他人,陈不胜也不用小声,呵呵道:“你见过近四万两银子有多少吗?” “都是从……王应举家里搜出来的?” 徐孝先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变了。 四万两的银子,按照现在的一斤十六两,那特么……那特么可就是整整两千五百斤啊! “整整三万七千八百二十七两银子,堆了那么一屋子,刚一进去差点儿没闪瞎我这双眼!” 陈不胜开始夸张地叙述起来,包括用了多少马车,怎么搬回来,从头到尾开始跟徐孝先说起来。 而除了这近四万两的银子外,还有其他包括布匹、粟米粮食等等,都被王应举挪到了他家里。 而且中,还搜出了不少金银首饰、字画古董。 “去把何福叫来。” 这么多银子,不可能全都是镇抚司的。 而且……今日北镇抚司去查抄王应举的家,肯定瞒不过人的。 这件事情,自己还是需要上疏给嘉靖才行。 “就不能……都放在镇抚司吗?” 崔元摸着下巴的胡须,有些意味深长道。 “你不想活了我还想活呢!” 徐孝先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崔元,继续道:“你知道今年我是上任的第几个掌印镇抚吗? 我特么是第六个,你以为这位置那么好坐吗?如坐针毡懂不懂? 昨晚上我特么都没睡踏实过!一直都是提心吊胆的,就怕北镇抚司今年还会迎来第七个掌印镇抚!” 第一百一十四章 改变 坐上北镇抚司掌印镇抚的位置,让徐孝先相信,身边往后少不了阿谀奉承之人,也一定缺不了包藏祸心之辈。 这个位置,也必然没有那么好坐。 没有靠山、没有背景,突然就成了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 谁知道会成为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掌印镇抚手中的权利,是让一些人趋之若鹜、挤破头都想坐的原因之一。 但在徐孝先看来,掌印镇抚这个位置,真正诱人的原因来自他能够直达天听,能够随时随地见到嘉靖。 而且这份权利,甚至是陆炳、黄锦两位潜邸旧人都没办法比拟的。 陆炳无法过问北镇抚司的事情,是因为整个锦衣卫经过俺答袭扰京城之后,虽职责未变,但其实越来越像一支正规的武装力量。 其职责也越发具体化,便是拱卫、服务嘉靖一人的安危。 东厂虽可以做刺探官员等等事宜,但黄锦自身活动范围的局限性,使得他不具备跟诸多朝臣有更多接触的机会。 当然,黄锦能够接触的,都是能够直入西苑的高品朝臣。 但并不具备像北镇抚司掌印镇抚这般有结交朝臣的自主性。 因而,北镇抚司掌印镇抚,不止是对于京中官员,对于地方官员而言,都是一个需要结交、攀附的对象。 所以谁知道如今背后有多少人在盯着徐孝先? 巴不得他跟王应举似的赶快被撸下去,由其他人取而代之。 所以谁知道如今有多少人,恨不得立刻结交徐孝先。 而后期望徐孝先在见到嘉靖时,能够为他美言几句呢? 毕竟,再多的奏疏、再多的功绩,嘉靖不一定能看到。 而能直达天听的北镇抚司掌印镇抚的话,肯定能让嘉靖听到。 北镇抚司大堂,此时只有崔元跟徐孝先。 陈不胜等人,此时跟何福再去归类从王应举家里查抄的银子。 该是镇抚司的一文不少,是王应举贪墨的,自然也要仔细登记才行。 “听你这么一说,坐在这位置上岂不是……让人左右为难?” “哪个位置不是如此呢?崔大人,您忘了你从百户刚被提拔为千户时,曹济是怎么对你的了?” 徐孝先呵呵笑着,继续道:“而掌印镇抚这个位置,因为能够直面皇上,你想想,那些多年来未能升迁,但口袋里倒是贪了不少银子,而且还又想再进一步的官员,他们会找谁呢?” “首选吏部,但吏部考功这一关就不好过。内阁大臣?那也不是什么品级的官员都能见到的。陆指挥使?” 崔元分析着,道:“可陆指挥使太高了,也不是普通官员想结交就能结交的。” 徐孝先笑了笑,陆炳自然是有他为人处事、接人待物的一套。 就看看这几年他的两个女儿嫁给了谁家,就知道陆炳是如何看待朝堂的了。 所以像陆炳这样的权贵,也不是一般人能结交的。 毕竟论钱的话,陆炳手里肯定不少。 论权的话,只要陆炳有野心,百尺竿头再进一步两步三步四步的都毫无问题。 “所以啊,我这个小小的五品掌印镇抚,对于太多人来说可就是一块儿香饽饽了。” 徐孝先接着叹口气:“终于是彻底理解王应举的难处了,难啊。” “所以你是为了能坐稳这个位置,真想让我过来?” 崔元想起刚才徐孝先对他的邀请。 徐孝先看了看崔元,往旁边靠了靠,真诚道:“崔大人,当初要是没您的鼎力相助,我徐孝先绝不会有今日。” 崔元听徐孝先如此说,正要客套两句。 徐孝先按下他的手,认真道:“我琢磨过了,我若是想要坐稳这个位置,需要两个副镇抚。 你也知道,王应举自坐上镇抚的位置后,根本就还没来得及安排。 而至于前面的两个副镇抚,早特么连同前任镇抚给发配边疆了。” “所以这么说吧,在北镇抚司,掌印镇抚是可以任免自他以下的任何官员。 到时候你主内,要是有什么应酬,或者是各种银钱用度的事情,我就交给你了。 不会再让你像从前那般,偷偷摸摸半夜去抓人、杀人的。” 崔元听着徐孝先的话,不由笑了笑。 抓人、杀人确实不是他擅长的。 跟着徐孝先、吴仲、陈不胜因仇鸾一案,抓叛将、杀鞑靼人时,他好像就没做什么动手的事情。 哦,对了,若是有的话,那就是那一夜他把那两个吓得尖叫出声、浑身上下不着寸缕的青楼女子,给无情的又推回到了混乱的房间里。 所以即便过了很长时间,但每次想起时,崔元还能清晰地想起那种滑不溜丢、仿佛还手有余香的绵软触感来。 不同于在青楼那般双手游走女子身上,这种带着血腥刺激的绵软感触,崔元每每想起都有些意犹未尽。 而且崔元也很清楚,自己的长处一直以来都在于交际这一面。 要不然,他也不会直升千户的。 不由有些心动的崔元,看着徐孝先那双真诚的眼睛,道:“外呢?若是内外不睦,对你而言也不是一件好事情啊。” “吴仲如何?” 徐孝先坦诚问道。 “缜密、心细,身手也很好,最重要的是比陈不胜稳当可靠,有能力。” 崔元想了下说道。 “那就这么定了,走,时间正好还早,跟我一块儿去锦衣卫衙署找陆指挥使,我去把你要过来。” “我就别去了吧。” 崔元吓得急忙抽回自己的手,紧张道:“你从锦衣卫要我,然后我跟着过去,让陆指挥使当面骂我吃里扒外不成?你小子到底是好心还是恶意啊?” 徐孝先看着有些紧张不情愿的崔元,也不再强人所难。 何况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于是道:“也行,那你就留在镇抚司,衙署的里里外外你最好在这两天就熟悉起来,过两日我要亲自前往浙江,这里没个自己人,我心里可是一点儿底没有。” “要不要这么快?” 崔元想不到徐孝先这就不让他走了,直接留下来办差了。 “经历司那边,你自己写文书跟锦衣卫经历司对接就是了。” 徐孝先说道,随即掏出掌印镇抚的大印,道:“拿张空白文书过来,我先把印给你盖上,我一会儿就不回来了,去一趟锦衣卫后,时间早的话正好进宫一趟。” 崔元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我特么觉得你并不比王应举靠谱多少!” 这种空白文书上盖大印的不负责任的举动,让崔元很是无语。 “那大印放你这里好了。” 徐孝先绝不会容崔元拒绝。 而且他也想好了,一会儿到了陆炳那里后,就说是崔元求他的,非要跟着自己来镇抚司。 自己实在拒绝不了,所以就来问他的意思了。 “还有,你得记得,你现在身为北镇抚司的副镇抚,其职责就是把衙署的里里外外梳理得井井有条。 库房有多少库银,有多少粮食、马匹、盔甲、兵器、弓弩等等,包括五个千户所每所有多少人,三十岁以下的有多少,这些事情你都得尽快熟悉起来。 这样吧,就元日前吧,等我从浙江回来后,你得把……。” “徐孝先,我崔元到底是你镇抚司的副镇抚,还是特么你家的牲口啊!” 崔元很不满。 徐孝先所说的这些看似简单,但你只要敢细细分析,就会发现,每一件事情都是得罪人的事情。 “怕什么?有我这个掌印镇抚给你撑腰呢。” 徐孝先拍了拍崔元的肩膀,忽然呵呵笑道:“往前冲吧我的副镇抚。” “徐孝先你欺人太甚……。” 崔元气得站了起来,而此时,大堂门口陈不胜等人也走了进来。 何福已经把王应举个人的赃银跟镇抚司的库银分开,徐孝先看了看单子,而后示意何福,往后衙署里一切都听副镇抚差遣。 随即跟陈不胜他们打了声招呼,便走出了镇抚司。 “怎么个意思?崔大人锦衣中所的千户被撸了?” 陈不胜好奇问道。 “你才被撸了,你全家都被撸了。” 崔元骂完,随即长出一口气,道:“现在起,还是从库银开始着手清点,衙署里的所有一切都必须重新清点一遍……。” 何福有些慌,这位年轻的镇抚……好像跟之前的镇抚不一样啊。 而且……他怎么心头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呢? …… 策马扬鞭出了北镇抚司,这一刻徐孝先的心情是愉悦的。 有了崔元这个副镇抚,这段时日不在镇抚衙署,他也就不用担心回来后家被偷了。 当然,最为重要的是,自己绝不能像王应举,或者是其他前任那般,都撑不了半年就被嘉靖给撸了。 何况,被撸的代价他也承受不起。 不说朝堂之上,就是程福海那边,估计都能幸灾乐祸个一年半载的。 所以有了崔元这个人精,最起码从今日起,那些可能射向自己的明枪暗箭,就多了一层阻力。 毕竟,徐孝先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时代的朝堂就是一个充满党争内斗的朝堂。 每一个人在享受权利带来的快感的同时,同时也在小心翼翼地防备着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的攻讦暗箭。 能够在这个时代保全自身、不被清算的不多。 陆炳、黄锦是两个。 可这是因为人家不用奋斗努力,就是嘉靖最为信任的臣子。 而其他人,若是想要权利、金钱、女人,那么在一步一步往上爬的过程中,怎么可能不得罪人呢? 尤其是那些有着政治抱负与野心的臣子,其下场哪一个能算是真正的善终呢? 来到这个世界的徐孝先,也渐渐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改变着自己无欲则刚的人生态度。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不空手 从锦衣卫衙署出来,日头也已经渐渐失去光彩,鸡蛋黄似的在西边天际摇摇欲坠。 徐孝先并未因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而感到惆怅。 相反,这个时刻他的心情很是愉快。 陆炳痛快答应了他的请求。 当然,言语间也把崔元的吃里扒外无节操嘲讽了好几遍。 徐孝先在旁听的汗颜,但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时间还早,而且这个时候嘉靖应该刚刚修完道不久,所以应该有时间见自己。 依然是从东华门处进入皇宫,跟杨增寒暄了几句。 无非就是倒座房已经收拾出来了,是程兰今日上午自己忙活出来的。 杨增听得喜笑颜开,嘴里连连念着好好好。 仿佛自己有了个顺心顺意的孝顺儿媳妇一般。 麦福跟福善在一旁羡慕嫉妒恨,但跟杨增多年的同僚,自然不会酸杨增几句。 不过酸徐孝先几句还是没有问题的。 还请徐千户大人往后多多提携、手下留情什么的。 总之,闹得徐孝先连连求饶,保证去浙江这一路上尽可能不让他们受苦,这事儿才算罢休。 西华门处,冯保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徐兄弟里面请。” “多谢冯兄了,又要麻烦你了。” “哪里的话。” 冯保呵呵说道,接过徐孝先递过来的荷包,愣了愣道:“徐兄弟这是何意?” “一件小玩意儿,冯兄平日里没事儿拿在手里把玩。” 徐孝先呵呵说道。 冯保好奇地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只小小金蟾。 虽然个头不大,但是分量却是十足,沉甸甸的很是压手。 “这……那就却之不恭了。” “哪里的话。” 徐孝先呵呵道。 冯保当下放缓了脚步,低声道:“皇上呢……心情还算是不错,不过呢,对你来觐见还是有些意外。” 徐孝先愣了下,难道是不待见自己? “毕竟你昨日刚进宫,今日又来,我估计皇上是因为这个奇怪呢。当然,我想皇上应该理解,毕竟,你可是刚走马上任。” “多谢冯兄提醒了。” 徐孝先心道:小小金蟾的作用这不就体现出来了? 到了仁寿宫门口,徐孝先便开始候着。 不大会儿的功夫,并没有等来冯保,倒是等到了一位老头从仁寿宫迈步走了出来。 两人四目相对,俱是客气地对彼此点了点头。 但并未出声打招呼。 严嵩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就是那徐孝先。 前几日曾经遥遥望见过一面。 而徐孝先自然也知道眼前这个精神矍铄的老人便是严嵩。 只是突然出现在了眼前,加上人的名树的影,徐孝先一时之间多少还是有些紧张。 因此也就忘了行礼一事儿。 黄锦笑呵呵地送严嵩离开,这才眯着眼睛看着徐孝先:“你小子今日怎么又来了?这里是仁寿宫,不是东厂、不是锦衣卫,更不是你那北镇抚司,不是你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难不成……难不成你小子还想每天过来见皇上一次?” “有正事儿,要不然末将哪里敢胡乱打扰皇上啊。末将几条命啊敢这般放肆。” 黄锦点着头,低声道:“那就好,你小子莫要因此飘飘然就行,要不然往后有你受苦的时候。年轻人,最忌讳的便是浮躁!” “多谢黄公公。” 徐孝先谢过,随即一只荷包顺势递给了黄锦。 “今日上午去帮着家嫂接手她的嫁妆铺子了,一家银楼,看着稀奇,就给您带过来了。” “嗯?是什么?” 黄锦隔着荷包摸了摸,一时猜不透。 “延年益寿的。” “药啊?不像啊……。” 黄锦越发好奇,于是快速打开倒出来,只见落入掌心的是一只沉甸甸、金灿灿的乌龟。 “小子有心了啊。” 黄锦眉开眼笑道。 两人随即走入仁寿宫偏殿,依然是两个道袍宫女跟黄锦。 就在徐孝先跪下行礼起身时,却见一只颜色雪白的胖猫,此时坐在那不比床小的书案上,睁着那一双宝蓝色的眼睛,冲着自己:“喵……。” 这是平身的意思? 嘉靖的嘴替? “找朕有事儿?” 嘉靖今日戴了道冠,衣服也是更为正式的道袍。 有些暗暗惊讶,自己这向来对外人警惕性很高的霜眉,刚刚严嵩在时都躲到了椅子后面不愿意出来。 可这徐孝先一来,霜眉探头看了一眼后,就跳上书案一直看着徐孝先。 徐孝先的视线也从那胖猫身上移开,毕恭毕敬道:“皇上,臣有件事情拿不定主意……。” “朕让你任北镇抚司掌印镇抚,是为了替朕解忧排难,徐孝先……。” 嘉靖打断了徐孝先的话,顿了下继续道:“若是凡事都要朕做主的话,那你告诉朕,朕要你这个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有何用?” “呃……皇上教训的是。但……。” 徐孝先话还未说完,就见那胖猫突然从书案上一跃而起,径直往他怀里跳了过来。 徐孝先急忙双手接住,而后那胖猫就在他怀里,仰起头好奇地看着他。 随即翻了个身,仰躺着这是把徐孝先的怀抱当窝了,开始自顾自的舔着自己的猫爪子。 “皇上……。” 徐孝先感觉自己抱的不是猫,而是嘉靖的心情。 黄锦在旁都看傻了。 那两名身着道袍的宫女,也是一副看呆了的模样儿。 这几年,来仁寿宫的臣子不知有多少,还从未见霜眉如此亲近过谁。 “让你抱你就抱会儿吧,这也是你的福分。” 嘉靖的语气有些酸,自己抱都得哄呢。 徐孝先这货得到道家真传了? “说事儿。” 嘉靖看着徐孝先望着怀里的霜眉呵呵傻笑,有些气闷地冷哼道。 “是,皇上。” 于是徐孝先抱着胖猫,道:“皇上,臣今日来是禀奏皇上,这镇抚司从王应举府里查抄的赃银该如何处置?还有,马墉一案牵涉的银子数目巨大,包括昌平知州这边……。” “有多少银子?” 嘉靖听是银子的事情,语气都和蔼了几分。 “回皇上,如今王应举家里查抄金银珠宝等,共计大概有两万两的样子。” 徐孝先随即把王应举的奇葩行为说了一遍,接着道:“所以臣想,这查抄的银子应该跟镇抚司的公银分开才是,但若是放在镇抚司,难免会引来一些人的攻讦之词,所以臣请皇上做主明示。 至于马墉一案,如今田产加现银等等,共计九万两左右。” “就这些?其他没了?” 嘉靖感觉没多少啊。 “皇上,这就不少了,加起来十万两银子了。” 徐孝先怀里的霜眉,舔完自己的猫爪子后,开始用它那伸出来的指甲从徐孝先胸口往上爬。 徐孝先跟着霜眉的动作,直到把胖猫送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于是就成了徐孝先肩扛一只胖猫跟嘉靖说话。 “先放在镇抚司,等案子结了再说。” 嘉靖看着霜眉一脸傲娇的望着他,好像是在说,看到没有,我找到奴婢了。 “霜眉还从来没有在朕这里对任何一个臣子如此亲近过。” 嘉靖看着霜眉,又看了看黄锦,继续道:“仁寿宫也就有数几个太监,霜眉让亲近。” 徐孝先陪着笑,突然感觉胯下凉飕飕的。 黄锦那货的目光,此时就直勾勾的盯着自己那里。 老子特么的没有净身的想法! “是,那……那些赃银臣就先放在镇抚司,臣先替皇上您存着。” 徐孝先不愿接嘉靖说猫的话茬,只能捡对自己有利的说。 “朕用你帮朕存着了?那些都是朕的!” 嘉靖嫌弃道。 徐孝先傻笑,随即从怀里掏出来一个荷包:“皇上,今日中午臣抽空去看了看家嫂接手她自己嫁妆的银楼,看见这块羊脂玉把件不错,就给您带过来了,想着您平日里拿在手里把玩应该是挺好的。” “嗯?” 嘉靖愣了愣,看着面前这个奇葩,这是把觐见真当成他徐孝先串亲戚了不成? 不过嘴里还是说道:“这点倒是不错,每次还都不空手来,拿过来朕看看。” 徐孝先上前两步递上去,肩膀上的胖猫稳如泰山,一动不动。 黄锦愣了愣,原来不止是自己有礼物啊。 两个道袍宫女,也是头一次见到每次过来,都还给皇上带礼物的臣子。 如此便不由多偷偷看了徐孝先几眼。 这边嘉靖已经打开荷包,落入掌心的赫然是一块儿质地上品的羊脂玉。 最为难能可贵的是,这块打眼绑着黄绳的椭圆形的羊脂玉正面,雕刻着的正是倒骑驴的张果老。 看到他道家同行的刻像,嘉靖的眼里不由泛着光。 不得不说,徐孝先这块刻有张果老倒骑驴的羊脂玉,简直就是送礼送到了嘉靖的心缝里! 就像严嵩会写青词,每次都能讨得嘉靖的欢心赞赏一般。 嘉靖把鹅蛋大小的羊脂玉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打量着,连连点着头:“不错、不错,这块羊脂玉朕很满意。你还有事儿吗?” “呃……臣没事儿了。” 徐孝先被嘉靖的现实给雷得外焦里嫩。 而嘉靖此时则低着头,一直爱不释手的把玩着那块羊脂玉,嘴里时不时还啧啧地赞叹着。 “皇上……。” 徐孝先道。 “还有事儿?” “那、那什么,猫还您。” 徐孝先费力地想要把肩膀上的胖猫抱下来,但那胖猫呲哇乱叫,指甲勾着徐孝先肩膀的衣服,说什么也不下来。 直到两个道袍宫女过来帮忙。 一时之间肩膀上的胖猫不知道怎么样。 倒是矮着身子,方便两个道袍宫女抓猫的徐孝先,脸颊有些无福消受地一直被那道袍宫女的胸口磨来擦去。 最后胖猫被抱了下去,徐孝先的脸颊跟鼻尖,依然是淡淡诱人的体香。 “没事儿就退下吧。” 嘉靖看着有些狼狈的徐孝先呵呵道。 “是,皇上。对了,臣过两日就将去往浙江办差,皇上您有什么需要的吗?臣到时候给您带点回来?” 嘉靖有些无语。 看起来确实是正常的君臣奏对,而且其他臣子也会这般跟他说话。 但不知为何,嘉靖总感觉在徐孝先这里跟其他臣子不一样呢。 怎么会有种家里来铁,或者是……寻常百姓亲戚之间相互关照的感觉呢?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主动 出了皇宫,西边天际的夕阳,还剩下一点点在恋恋不舍地张望着这个:即将进入黑夜的世界。 本以为嘉靖对钱感兴趣,所以这也是今日徐孝先有底气觐见的原因之一。 但不成想,嘉靖对钱的兴趣不是很大。 是不是下次应该给他找两本道经呢? 上了胭脂的马背,徐孝先策马家的方向。 心情依旧是十分愉悦,今日从锦素银楼拿出来的四件东西,都被他顺利的一一送出。 陆炳那里送了一件银制的一帆风顺帆船。 银楼有金制的,但是也真沉,徐孝先没舍得。 程兰主张拿那个,徐孝先最终摇头给否决了。 所以陆炳答应得那么痛快,跟那个一帆风顺也有着很大的关系。 但今日让他最有成就感的,自然是给嘉靖送礼了。 昨日的谢恩,提着松花蛋跟霜糖,还算是师出有名。 而今日拿了个羊脂玉把件,本以为嘉靖会自持皇上的身份不会要。 甚至徐孝先在掏出来的那一刻,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但不成想,看得出来嘉靖还是很欣赏的。 这样也好,往后若是自己犯了什么错,嘉靖处置的时候,这种润物无声的交集才是最能打动人。 当然,这是相比较于那些一板一眼奏对的臣子而言。 而此时的皇宫里,嘉靖把羊脂玉上的黄绳挂在了手腕上,正下意识地把玩着。 嘴角带着笑,淡淡道:“这小子有点儿意思,大伴以为呢?” “奴婢也是这么认为的,礼数周全但并不逾越。尤为难得的是……。” 黄锦想了想,而后道:“依奴婢来看,这小子身上最难得的是他送给您礼物,但却无功利之心。” 嘉靖愣了下,想了想道:“你是说……这小子就是纯粹送朕礼物,没有任何目的地送?” “也可能是奴婢心盲眼瞎没看出来?” 黄锦笑着道。 嘉靖不作声,皱着眉头思索着,而后缓缓道:“难怪朕收这小子的礼物时,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呢,怎么就跟其他朝臣不一样呢……原来是这般缘故啊。” “奴婢便是这么认为的。” “那你说……要是朕哪天训斥了他,他还会给朕送礼吗?” 嘉靖前倾,一手搭在书案边缘,道:“就比如,若是这次他前往浙江办差,没有让朕满意,那么等朕下次召他进宫,他还会给朕带礼物吗?” “这个……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 黄锦道:“不过奴婢可以肯定,从浙江回来时,他一定会给皇上您带礼物的。” “既然如此,朕还真有点儿期待,这小子从浙江回来时,会给朕带什么礼物了。” 嘉靖下意识地拿起手里的羊脂玉打量着,越看越欢喜。 …… 把胭脂送入马厩,添加草料跟水。 多尔衮热情地一直在脚底摇头摆尾,时不时地叫上两声。 孙氏、李氏跟洪清文从厨房探出了头,跟徐孝先打招呼。 银楼跟布行,洪氏兄弟二人在盯着。 加上今日刚接手,开门做生意自然是其次,一切都还要从人手上重新安排调整。 所以留下两人盯着倒也不用怕出问题。 徐孝先回到正房厅堂,洪清文就给端来了冒着热气的茶水。 “一会儿就可以吃饭了,今日饭菜很是丰盛呢。我也做了两道菜,一会儿大人猜猜哪道是我做的?” “用猜么?” 徐孝先懒洋洋地白了洪清文一眼。 洪清文那吹弹可破的小脸蛋儿,瞬间闪过一丝难为情跟尴尬。 “这次肯定会不一样的,之前……之前那次不能作数的。” “快拉倒吧,尝过我的手艺吧?” 徐孝先依旧是不屑的神情,道:“记得某人可是都吃撑了!” “哪有。” 洪清文否认道:“那是我大病初愈,所以胃口才好,现在我就不吃那么多了。” 徐孝先扫了一眼洪清文,十八岁的小姑娘,比程兰小四岁。 但平胸而论的话,洪清文的胸前只能算是有两个旺仔小馒头。 而至于程兰……那是真有料。 “你还是多吃点儿吧,如今可是长身体的时候,别到时候说是我把你饿瘦了。” “我……。” 洪清文自然注意到了徐孝先的目光是从自己哪里掠过后,才说的那番话。 脸蛋儿不由有些烫烫的,羞恼道:“不跟你说了,我要去给程娘子帮忙了。” 望着洪清文如同一只精力十足的小鸟飞出去,徐孝先不由摇头笑了笑。 安静下来的厅堂内,徐孝先的思绪不由回到了刚才跟嘉靖奏对的场景上,以及接下来他到底能不能坐稳北镇抚司掌印镇抚的位置。 而且今日还近距离的见到了严嵩,若是单看样子,好像并没有历史上那般奸诈阴险。 相反,给人的印象则是睿智矍铄,身上隐隐带着一股威严气质的老人而已。 想到这里,徐孝先不由长出一口气。 穿越的人生不得不重新做打算了。 有点儿小权、有点儿小钱、有一间小院的这个终极梦想,看来想要轻易实现是不太可能了。 如今,在人事物的推动下,徐孝先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而他能利用的,能培养成为自己势力的,就只有壬字所这一百来人了。 吴仲自是不用说,这一次浙江事了,只要顺利,吴仲必然是另外一位副镇抚的最佳人选。 而陈不胜,如今想要谋个千户的差遣怕是不现实,但若是谋个百户的差遣,应该还不成问题。 李七儿、卫道夫以及赵山河,显然都是可用之才。 甚至是包括其他人,都可以让徐孝先通过接下来前往浙江办差的过程中去了解、考校,而后再看看有多少可用之才。 总之,徐孝先还是希望把这一百多人,能够都安置在北镇抚司的各个要紧位置上,发挥出最大的作用来。 同样,也希望借着这一百多个人,能够让他完全彻底的控制整个北镇抚司。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程兰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便看到徐孝先呆呆地望着角落的小火炉在发呆。 而杯子里的茶水,此时已经见底,也不见给自己倒上。 顺手给徐孝先倒上了茶水,而另外一只手则被徐孝先轻轻握住。 “怎么了?” 看着徐孝先那双仿佛藏着心事的眼睛,轻声关切道。 随后才低头看了一眼她被徐孝先握在厚实掌心的手,默默的并未挣脱。 徐孝先摇了摇头,不由摩挲着被他握在掌心里的程兰小手。 “没事儿,就是……有点儿累了。” “不要啦,一会儿被撞见了多难为情……。” 程兰看着徐孝先把她往怀里拉,急忙摇了摇那只被徐孝先拉着的手。 “你想害死我啊……。” 程兰脚下踉跄,随即便被徐孝先拉进了怀里。 整个人一屁股坐在了徐孝先的大腿上,另外一只手一时之间有些难为情的不知该放哪里。 脸蛋儿红红的,心跳砰砰的,紧张忐忑的娇躯离地,整个娇躯都压在了徐孝先的大腿上。 “快放我下来,被撞见你……。” “不要,就一会儿。” 徐孝先松开程兰的手,改为搂着程兰的腰,而后那脑袋也埋进了程兰的胸口。 就像多尔衮会把自己的狗头在程兰或者是徐孝先的手里来回蹭一样。 如今的徐孝先,就如同多尔衮一样,埋在程兰胸口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来回蹭着。 随即脸颊紧贴着程兰胸口的高耸饱满长出一口气。 程兰先是紧张得浑身僵硬,但感受着徐孝先身上有些低落的情绪。 两只手臂缓缓伸出,做贼心虚地看了看身后厅堂的门口,随后便搂着徐孝先的脑袋。 低声问道:“怎么了?被皇上训斥了?还是陆指挥使?” “我就说了,你应该拿那个金制的一帆风顺,你就是不听,非要拿那个银制的……。” “那倒没有,陆指挥使还是很高兴的,皇上看了那羊脂玉把件也很高兴。” 徐孝先扭过脸,直接把整个脸颊都埋进了程兰胸口的高耸上。 即便如此,也能够感受到程兰的紧张以及那砰砰的心跳声。 “我是在想,这掌印镇抚的位置坐得稳还是坐不稳,而且……。” 徐孝先张嘴要咬,低着头的程兰立刻双臂摇着怀里的脑袋:“老实点,要不然我走了。” “而且什么?” 程兰见这家伙没了动静,像是贴着自己的胸口要睡着似的,急忙轻声问道。 “没什么,为了咱们这个家,我会把这个位置坐稳的。” 程兰不由叹口气,胸口重重的,那家伙的脑袋跟着起伏的。 “不用想那么多的,是福是祸我们谁也无法预测的,但只要咱们行得正还怕什么?忘了你自己说的了?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而就在此时,外面院子里传来洪清文喊洪城、洪兴大哥、二哥的声音。 程兰瞬间像是受惊了的小兔子一般,从徐孝先腿上跳了下来。 “等一下。” 徐孝先揽着程兰那纤细柔弱的腰肢。 “被撞见……那就一下。” 程兰看着徐孝先无赖的样子,脸红心跳羞涩道。 “嗯,就一下。” 徐孝先话还未说完,就见程兰主动对着他的唇亲了一下。 而后便飞快地逃离了厅堂。 “我……。” 太快了吧! 蜻蜓点水也没有这么快好吧! 还没有好好感受呢……就完了? 但即便是如此,徐孝先的脸上还是挂着满足的笑容。 毕竟,这一次可是迫使程兰主动亲自己了。 所以……往后更好的幸福日子还会远吗? 第一百一十七章 义子 餐厅内,六人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就等着徐孝先入座。 徐孝先、程兰坐在了上位,洪氏兄弟夫妇分坐左右,洪清文一人坐在最下方的位置。 七个人,六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乐呵呵的笑容,唯有程兰神色之间,还有一些主动过后残留的羞涩。 “今日是个好日子啊。” 徐孝先望着偌大的八仙桌上,满满当当丰盛的菜肴,道:“过去的就不必缅怀了,但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相信有朝一日,两位一定能够在京城再次闯下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锦素银楼与布行,也甘愿做两位的垫脚石。 总之,祝贺你们往后前程似锦。” 说完后,徐孝先便摔下端起酒杯。 洪氏兄弟对望一眼,而后跟洪清文三女站了起来以示敬重。 程兰本不打算喝酒,但眼下这种热闹与认真的氛围下,她也不好煞风景,于是也倒了一小杯。 正打算跟徐孝先一同站起来时,就听洪城说道:“徐大人,允我说句肉麻的话,您跟程娘子的大恩大德,我们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把您跟程娘子视为我等再生父母都毫不为过。 所以……徐大人,往后您看好了就行,我们兄弟二人以及舍妹,绝不会让徐大人跟程娘子失望。 这一杯水酒,我们兄弟二人借花献佛,敬您二位。” 说完后,由洪城带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洪兴夫妇也跟着一饮而尽。 洪清文皱了皱秀气的眉头,她不太喜欢喝酒。 可也知道,这杯酒必须喝,而且自己也是心甘情愿地喝。 一杯水酒下肚,洪清文那原本就白里透红的小脸蛋儿也就越发的红艳,看起来像是一个大苹果似的。 徐孝先也没有再客套,就跟程兰坐在那里喝了杯中酒。 随即徐孝先再次端起酒杯,这一次则是看向了程兰。 程兰眨动着美眸,不解道:“为什么?” “祝你终于名正言顺地带着嫁妆嫁到我们徐家了。” 徐孝先当着众人的面如此说道。 程兰那张精致的脸颊蹭的一下瞬间红了个透,众人目光的注视下,浑身感到一阵不自在跟忐忑。 这家伙这句话说的模棱两可、一语双关! 于是眨动美眸看着面带微笑、眼神真挚的徐孝先,嘴角露出浅浅的笑容。 “我跟你喝。” 说完后,两人都是很郑重的双手捧杯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仿佛在喝夫妻酒一般,彼此注视着彼此而后一饮而尽。 洪城、洪兴夫妇跟洪清文开始喊好带动气氛。 对于彼此都已经不陌生,尤其是四女之间已经建立了感情,加上徐家的饭桌没有那么多的规矩。 因而时不时就能听到她们彼此之间,交谈着一些关于银楼跟布行的话语。 而洪城、洪兴虽然都痴长徐孝先几岁,但凡事还是以徐孝先为首。 即便是每次敬酒时,都会主动站起身,让徐孝先坐着跟他们喝酒。 时不时的徐孝先也会故意示意孙氏、李氏甚至是洪清文敬程兰酒。 随即不大会儿的功夫,洪清文红着脸也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看向了徐孝先,两个嫂子跟程兰也是暗暗鼓励着洪清文说话。 “徐大人,这杯酒我敬您。” 洪清文有些难为情,但还是顺畅说道:“感谢那日的风雪天里,您收留了我跟我大哥、二哥、大嫂、二嫂,更感谢您……当日没有揭穿。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知道的,那天若不是您帮我看病抓药,我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的。 所以徐大人的大恩大德,洪清文铭记一辈子,也感恩您一辈子。 这杯水酒……清文敬您。” 气氛微微有些压抑,洪清文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含着泪光,此刻看起来晶莹剔透、惹人怜爱。 一仰头,杯子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而后作势就要走到徐孝先跟前磕头。 徐孝先急忙起身给拉住:“这是喝上头了?你不会要耍酒疯吧?” “才没有。” 原本眼泪已经流出来的洪清文,被徐孝先的调侃弄得破涕为笑。 旁边也因洪清文的话语,心情变得有些沉重的洪氏兄弟夫妇,一时之间也轻松的笑了起来。 “今日不说其他,只庆祝你们获得新生。” 徐孝先把洪清文拽回到她自己的座位上,双手按着洪清文的香肩,让其坐下。 随后走到自己座位前端起酒杯:“这一杯我敬你们五人,银楼与布行就拜托你们了。” 程兰在徐孝先看了她一眼后,便立刻夫唱妇随地起身,一同敬洪氏五人。 角落里满足地啃着骨头的多尔衮,此时突然站了起来,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声音。 随即不等叫唤出声,在家里住过一些时日的孙氏,立刻道:“我去开门。” 徐孝先呵呵道:“没邀请别人啊,不会是有什么事儿吧?” 说完后,便不由拍了拍嘴,真怕自己乌鸦嘴。 毕竟,今夜这顿饭以及让程兰喝酒,他可是心里有着自己的小九九的。 这若是被破坏了,岂不是太煞风景了? 而这时候,外面则是响起了陈不胜的声音。 “老徐,不好了,出事儿了。” 话音未落,陈不胜就带着一身寒气地跑了进来。 看着热闹的餐厅,愣了下,随即两手一摊,无奈道:“没办法,不得不打扰你宴客的雅兴了。” “怎么了?” 徐孝先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酒杯递给陈不胜:“暖暖身子。” 陈不胜一连喝了好几倍才稍觉过瘾,道:“明玉楼有人闹事,可以说是算一尊大佛了,崔元过去镇不住,僵在那里了。” 徐孝先眉毛一挑:“那就是有备而来,而且知道明玉楼现在背后是镇抚司了?” 程兰不动声色地走了出去。 很快,拿来了徐孝先的棉大氅给披上:“刚喝了酒,小心着凉。” 胭脂被洪兴从马厩里牵了出来,套好马鞍后把缰绳递给了徐孝先。 “你们继续,不必等我了。” 徐孝先对程兰等几人说道,随即便跟陈不胜前往明玉楼。 这顿庆贺的饭菜,少了徐孝先后,便变得没有了滋味。 几人很快吃完,孙氏三女甚至不让程兰再去厨房洗涮。 很快,几人把厨房跟餐厅收拾整洁后,三女本还想留下来陪程兰等徐孝先回来。 但被程兰笑着摇头拒绝。 五人离去,程兰闩好大门,脚下跟着多尔衮。 程兰不由想起今日刚刚在厅堂时,徐孝先情绪有些低落的情形来。 于是那芳心不由地惴惴不安起来,呆呆地坐在厅堂,思绪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的担心着。 马背上,寒风擦着脸呼啸而过,不大会儿的功夫,脸仿佛都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具体是怎么回事儿,你知道吗?” 徐孝先皱眉问道。 “喝酒闹事不给钱,一开始他们认为是砸场子来的,可后来兵马司的人来了后,其中一人亮出了自己刑部主事的身份,于是兵马司的人也没办法了。 只好紧忙通知我们了,跟崔元过去之后,依然是那刑部主事在说话,其中还有两人一直一言不发。 但看着比刑部主事来头大,后来逼急了,崔元要拿人送镇抚司。 那人才亮明了自己的身份。” “谁?” “礼部郎中齐之观以及刑部郎中赵文华。” 明玉楼前两人翻身下马,陈不胜补了一句:“这赵文华是内阁首辅严嵩的义子。” 刚要踏上明玉楼台阶的徐孝先脚步不由一滞:“你是说……赵文华是严嵩义子?” 徐孝先的脑海里,不由浮现今日在仁寿宫前,跟严嵩碰面时的情形。 这是试探?接触?拉拢? 还是挑衅?设局? 要对付自己? 一时之间,徐孝先也没办法去判断,今日这一出,到底是严嵩暗中授意、指使。 还是说就是误打误撞赶巧了呢? “几楼?” “四楼花厅。” 陈不胜在楼梯口停下,看着徐孝先道:“要不要多调些人过来?或者是……我把严府给围了?” “围你妹!” 徐孝先爆粗口,这特么是真大佛,不到万不得已,他徐孝先是不想惹这样的人物的。 要不然……他特么的早就暗中让人盯梢严府了。 看着陈不胜那依旧跃跃欲试,一副不是他死就是我活的架势。 徐孝先撤回刚踩到楼梯的脚步,挥手示意当初假扮的伙计离远点。 而后低声道:“你自己都知道严嵩的义子是尊大佛,那么你觉得严府是什么?” “管他是什么?这不明摆着是主动过来挑衅你掌印镇抚的权威来的?还用管那些?何况说是大佛的又不是我,是崔元。” 陈不胜不屑道:“刚刚也就是崔元给我拦下来了,要不然我早把他们拖到小黑巷子套上麻袋……。” “滚滚滚,你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徐孝先踢了一脚陈不胜,陈不胜则是无所谓地拍了拍屁股。 “那你说咋办?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你总得立威吧?内里就不说了,做得还行,王应举、曹济直接给下狱了,镇抚司里的那几个千户,就算是有二心,当下也不太敢闹腾。所以这外面的威……你是不是也得立起来啊?” “严嵩的孙子严绍庭,娶的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陆大人的次女,你觉得你拿了人后,咱们有好果子吃吗?” 陈不胜眨了眨眼,无辜道:“北镇抚司的身后不还有皇上吗?” “那你觉得皇上信我多,还是信陆炳、严嵩多?” 徐孝先没好气道:“得罪了这两尊大佛,甚至都不用人家动手指头,就能轻易的捏死咱们。所以……。” 徐孝先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道:“即便今日他们是来者不善,但这笔帐我们也得先忍着,往后再徐徐图之。 想跟人家斗,最起码我们也得有跟人家斗的实力才行。 有勇无谋的莽夫,滚一边儿凉快去!” “你才莽夫。” 陈不胜翻了翻白眼,随即仰着头往一楼厅堂听曲去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见鬼了 慢慢悠悠。 徐孝先一步一个台阶,并不着急立刻前往四楼花厅。 而上一次前往四楼花厅,还是缉拿楼广元等人的时候。 不过这一次,徐孝先需要趁着上楼的这点儿时间,思索着赵文华来此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单纯的玩乐? 陈不胜都看出来不是了,自己若还认为是误打误撞,岂不是都不如陈不胜那莽夫的猪脑子了? 所以就只剩下两种可能了。 试探、拉拢。 或者……挑衅、做对。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徐孝先想要的。 若是可以,他是不想跟严嵩一党有任何的牵扯。 老严在朝堂之上耕耘多少年了? 谁知道这偌大的京城,甚至是不在京城的官员中,有多少跟他是故交,有多少算门生? 又有多少是赵文华这种义子的呢? 花厅大门敞开着,丝竹之声缓缓流淌在厅内。 徐孝先深吸一口气,调整着自己的情绪。 门口有明玉楼的伙计,显然并不认识徐孝先。 “这位公子……。” “在下徐孝先。” 徐孝先客气道。 那伙计愣了下,而后急忙弯腰赔罪。 徐孝先拍了拍肩膀:“不用紧张,往后慢慢就认识了。” 说完后,徐孝先便迈步踏入花厅。 随着他踏入花厅内,原本悦耳欢快的丝竹声瞬间戛然而止。 不远处,牡丹花绽放的偌大地毯上,几名身着薄纱正轻盈起舞的女子也瞬间停了下来。 扫过整个花厅,李青衣、姜柔也在。 正中央的位置,坐着一名三十出头的男子,仪表堂堂,身旁两侧各有一名明玉楼的姑娘。 而在那男子的左右两侧,也同样坐着两名三十来岁的男子,身旁同样是两名明玉楼的姑娘陪侍着。 崔元坐在远处,看到徐孝先进来,便立刻起身。 李青衣跟姜柔双眸一亮,也同时望向了徐孝先。 正中央的三人,此时也把意犹未尽的目光,从那几名身着薄纱的女子身上,缓缓转移到了徐孝先的身上。 “我给三位大人介绍一下……。” 崔元站在徐孝先身旁,对着正中央的三人笑着说道。 “不必了。” 徐孝先淡淡道。 中间的男子愣了下,看着徐孝先面带笑容,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想必这位就是北镇抚司掌印镇抚徐孝先徐大人吧?” 中间男子并未说话,倒是右侧的男子起身含笑问道。 “你是?” 徐孝先笑问道。 “哦,在下刑部主事黄河。” 随即黄河哈哈笑着走过来,看似豪爽道:“今夜来此,我们可就是冲着徐大人你来的,但谁知道……徐大人如今应酬太多,想不到竟是不在这遍地是美人的明玉楼里。 所以才出此下策,闹了这么一出,无非就是想跟徐大人您结交一番。” “我认识你吗?” 徐孝先话虽是对那刑部主事黄河在说,但目光却是看向了其他两人。 黄河脸上的笑容一滞。 显然,人家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而原本悠然自得端起酒杯的赵文华,听到徐孝先如此不近人情的话语,微微愣了下。 随即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低着头自顾自地喝着酒,看样子并没有打算说话的意思。 而旁边的另外一人,显然有些坐不住了,不由含笑起身。 “沈丛明一案了结后,本以为这明玉楼就归教坊司了,礼部尚书徐大人都打算让我过来接手了。但不成想……听说是徐大人你做主,把这明玉楼扣在了北镇抚司。 所以啊,今日我等即是为了来这京城鼎鼎有名的明玉楼玩乐。 同样,也是真心想要跟徐大人你交个朋友。” 徐孝先平静地看着走过来的男子,双手背后并未打算说话。 那人愣了下后,神色之间闪过一丝不自在,呵呵介绍道:“在下礼部郎中齐之观,教坊司等琐事向来是由在下主责,所以……想必徐大人明白在下今日来此的目的了吧?” “若是吃酒听曲儿找姑娘寻乐子,明玉楼欢迎任何一个掏得起钱的客人。但若是掏不起钱,还想要来明玉楼吃酒听曲儿,找姑娘寻乐子……。” 徐孝先似笑非笑地看着齐之观,淡淡道:“那你怕是来错地方了。” 说完后,便不再看齐之观变得有些难看的神色。 而且也没再去看那坐在正中央,一直自持身份、故作姿态的赵文华。 扭头对崔元说道:“明玉楼的银子都是楼里的姑娘辛苦挣来的。今夜起,别说是想要在明玉楼吃霸王餐了,就是想要赊账明日再给,也让他去北镇抚司拿银子领人。” 说完后,又看向了不远处的李青衣跟姜柔:“招待好客人,切勿失了礼数。” 然后也不等姜柔跟李青衣起身回应,徐孝先转身就往外走去。 “徐大人还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赵文华终于是开口说话了。 但徐孝先根本没理会,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径直走了出去。 随即身后就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徐大人留步……徐大人留步……。” 齐之观跟黄河两人,刚刚脸上还带着几分盛气凌人的笑容,此时才真正变成了客气讨好的笑容。 而此时花厅里,被无视的赵文华,当着众多姑娘的面,脸色涨红的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原本自己装腔作势、故作姿态,拿捏着身份本是想在明玉楼头牌李青衣的面前装波大的。 也好让李青衣见识见识、知道知道,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跟自己比起来,不过如此。 见了自己也得点头哈腰。 如此岂不是衬托的自己更有面子与身份? 可谁能想到……这特么的徐孝先简直不按套路出牌啊! 就这么无视自己? 把自己撂在这里就走人了? 赵文华的脸颊此时此刻可谓是火辣辣的滚烫跟尴尬,就像是有人当众拿着鞋底子,啪啪的抽着他的脸。 用力捏着手里的酒杯,一时之间对徐孝先恨得是牙痒痒。 崔元也没想到,徐孝先这货竟然来了这么一手! 李青衣、姜柔虽然知道赵文华身份尊贵,但至于跟徐孝先之间,或者是对官场上的明争暗斗就不是那么了解。 所以此刻茫茫然然,有些不清楚当下的形势到底是怎么了。 本坐在正中央位置的赵文华,一连好几个深呼吸,但脸颊依旧是火辣辣滚烫的尴尬。 但眼下已经骑虎难下,若是徐孝先真这么走人了。 他还怎么下台? 自己这张脸往后……还怎么在京城混? 坐在那里紧皱眉头,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就见黄河脸上挤着尴尬的笑容跑了进来。 以能让整个花厅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嗓音说道:“赵大人,北镇抚司掌印镇抚徐大人到了,您到门口迎候一下吧。” “啊?” 赵文华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心里暗道:那特么的刚才进来当着众人的面,装了一波的难道是鬼不成?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 不就是自欺欺人嘛。 于是急忙起身,道:“好,去迎徐大人。” 李青衣、姜柔,甚至是崔元,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不由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见鬼了吗?” 李青衣小声对姜柔问道。 姜柔摇了摇头,低声道:“别说话,怕是没那么简单。” “徐瞎子好傲娇哦,竟然还讲究起排场来了,还非得让人去门口迎他。” 李青衣依旧小声说道。 姜柔瞪了她一眼,低声道:“你小心给他真惹生气了,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随即顿了下,道:“到时候你可别怪我不帮你。” “是呢。 姜柔小姐姐又怎么会为了自己的心上人,帮我这个可怜弱小的小女子呢。 怕是啊……会跟自己的情郎一起欺负我这个柔弱可怜的小女子,呜呜……我的命怎么就这么惨……。” “你个小白眼狼,你胡说什么呢?什么我的心上人,情郎的。” 姜柔羞恼,脸蛋儿瞬间变得红红的,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般。 “还不承认?” 李青衣小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从那天徐瞎子把你从楼大人……楼广元手里抢过来,你就认定人家了好不好?” “我才没有。” 姜柔的俏脸开始发烫。 这死丫头的眼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毒了? 自己自认为已经小心翼翼地掩藏得很好了啊。 “没有?鬼才信你呢,你以为我也跟徐瞎子一样眼瞎啊,什么都看不出来?” 李青衣傲娇道。 就在两人偷偷说话时,门口传来了那赵文华的声音:“在下对徐大人可是仰慕已久啊,今日未能在楼下迎候徐大人,还望徐大人莫要怪罪才是啊。” 随即门口响起徐孝先的声音,而那修长挺拔的身形也众星捧月般地被三人簇拥着走了进来。 四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副其乐融融的热情笑容。 “赵大人今日可是明玉楼的贵客,岂敢让赵大人下楼迎接徐某。” 徐孝先呵呵说道。 整个花厅的所有人都是一脸懵逼。 特么的……今日真的撞见鬼了不成? 鬼打墙了? 刚才难不成飘进来的是徐孝先的魂魄? 崔元呆呆地看着热情客套寒暄的四人这般想着。 “徐大人请上座。” “赵大人请。” 乐呵呵的徐孝先,看了一眼李青衣,训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赵大人准备上座?” 李青衣看着望向她的徐孝先,这个时候仿佛开窍了一般,也没敢当众跟徐孝先斗嘴。 低眉顺眼的柔声道:“是,妾身这就去安排。” 于是与姜柔立即起身,很快又把正中央的座次调整了一番。 而后就变成了徐孝先这个所谓的主人坐在了主位,赵文华这个客人坐在了主宾的位置。 其余像齐之观在赵文华下首坐下,至于刑部主事黄河,也只能在齐之观旁边坐下。 而崔元则是坐在了徐孝先的下首位置。 第一百一十九章 危机感 酒宴再次开始,丝竹之声也再次缓缓在花厅流淌起来。 刚刚不快的那一幕,仿佛所有人都不记得曾经发生过。 席间,徐孝先身为主人,坐在主位一动不动的对齐之观、黄河敬酒。 而跟他同品的齐之观,每次都会下意识地起身,态度很是客气的双手捧杯跟徐孝先喝酒。 至于黄河这位刑部主事,徐孝先表现的就更加随意了。 甚至每次也只是用眼角余光打量他一眼,可在黄河看来,这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 赵文华被反客为主,加上差点儿下不来台,此刻也不敢再随意拿捏自己的身份。 虽然跟徐孝先客套时,字里行间时不时就会把严家带出来。 但每次都被徐孝先忽视或者是巧妙避过,并不理会他这个话茬。 而经过跟赵文华的言语交锋,让徐孝先也多少有些放下警惕之心。 就说嘛……自己一个小小的五品官,怎么可能引起老严这个老狐狸的重视呢? 毕竟,以老严在当朝的身份与地位,若是主动拉拢自己也好,对付自己也罢,都显得有些太掉价儿了。 所以今日赵文华来明玉楼碰瓷,那就是小严的主意了? 或者是……那两个小小严? 可自己跟他们父子之间也并没有什么交集,难道是为了拉拢自己? 但不管如何,徐孝先都很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点到为止。 今日自己谈不上在赵文华面前立了威,但最起码是明确了自己的态度原则跟立场底线。 因而今夜的赵文华、齐之观跟黄河等人态度上就客气了很多,喝酒归喝酒,但不敢再跟徐孝先乱攀附。 徐孝先自然也要付出代价,那就是今夜的消费就只能是他来掏银子了。 想想都肉疼,毕竟,头一次来明玉楼消遣时,可是差点儿灰头土脸。 要不是仗着剽窃功能,那一夜估计都很难全身而退。 子时过,五个面和心不和的武品、六品官便打算散席。 徐孝先自然不会去强留,客套一番在花厅门口望着崔元送三人的背影消失。 而后才转身看向仿佛几天时间就长高、长大了不少的两人。 随即视线看向姜柔的胸口的波涛时,才恍然明白,这是穿上了新装备啊。 难怪看起来一个个的仿佛都长大了,更加的前凸后翘起来。 环视一圈人去厅空的花厅,摇了摇头,而后看着姜柔道:“即日起,你来打理明玉楼,有闹事的就找那几个伙计,实在不行就让他们去北镇抚司找人便是。” 李青衣睁大了眼睛,看着徐孝先道:“你升官了?” “正五品的官了我,要是再敢背后喊我徐瞎子,直接把你抓进北镇抚司大牢去。” “切……。” 李青衣不屑一顾。 甚至还傲娇的挺了挺自己的胸膛。 毕竟,这家伙的眼睛好像要长在姜柔胸口似的了。 可是自己……如今挤挤其实也不差的啊。 这家伙是不是眼瞎了? 看都不看一眼,哼! “对了。” 徐孝先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姜柔跟李青衣,而后道:“明日有空去买几只猫回来,往后明玉楼里养上几只猫倒是没问题的。” 姜柔不明所以。 而且徐孝先升官她跟李青衣之前并不知情。 就是连明玉楼如今到底是谁的,其实她们也完全不知情。 毕竟,这段时间以来,明玉楼几乎就是在自行运转。 当然,还有那个吴大哥在这里盯着,但其实平日里楼里的事情,也确实都是姜柔一人在打理、支撑。 “大人……这……您如今是明玉楼的东家了?” “明玉楼本该因沈丛明一案而归教坊司,但因为我被晋升为北镇抚司掌印镇抚,所以就把明玉楼要了过来,以后归镇抚司。” 姜柔眨动着温柔的眸子,默默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往后明玉楼归官家后,对她们的影响到底会如何。 但想着,若是有徐孝先在背后,那么……总比以前总要提心吊胆楼广元父子强吧? “往后,这楼里要是有想从良的姑娘,便尽可能的满足她们便是。” 徐孝先说着便往外走。 来到一楼厅堂,此时已经没有多少人。 要么是已经去了二三楼,要么就是意兴阑珊的归家了。 望着前方那舞台,徐孝先想起刚才还没有跟姜柔说完的话。 而且这个主意,在他第一次来明玉楼时,看着台上表演的姑娘,就萌生出了这个念头。 那就是让明玉楼里的姑娘穿着高跟鞋与轻盈的薄纱,随着乐声鼓点走猫步。 所以随着徐孝先的解释,姜柔认真专注的听着,而旁边的李青衣则是似懂非懂的眨着眼睛。 说道最后,徐孝先再次看向姜柔那鼓囊囊的胸口,道:“所以说……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高跟鞋跟那个……。” “嗯嗯嗯,明白了。” 姜柔急忙点头如捣蒜,她怕徐孝先真说出什么让人难为情的话来。 到时候徐孝先尴尬不尴尬她不知道,但自己跟李青衣肯定尴尬得要死。 就比如现在,每次徐孝先看向她的胸口时,她总觉得好像徐孝先能够一眼看穿,甚至是……知道自己如今里面穿的是什么样子。 徐孝先长出一口气,了然的笑了笑,便准备回家。 对于明玉楼,他能做的跟帮助都很少。 何况,青楼的存在从古至今一直都是合法的存在,他并不能改变什么。 而且即便是到了后世几百年后,不也一直存在么? 即便是合法化的不也是多如牛毛。 就比如这个文工团、那个文工团,其实与如今教坊司辖下的诸多地方是一样的功能。 因而,徐孝先对接管一座明玉楼,并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与崔元分别各回各家。 叩门声在寂静的夜色下响起,很快里面就响起了程兰的脚步声。 “这么晚?” “嗯,还好吧。” “没事儿吧?” 程兰跟在胭脂后面,担忧问道。 “没事儿,就是碰瓷,想要跟我这个掌印镇抚结交一番。” 徐孝先在马厩里说道。 随后程兰给徐孝先打来热水,厨房旁边的洗漱间里,徐孝先洗洗涮涮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而自己房间的被子已经被打开,摸着里面还热乎乎的。 会心一笑,身后传来程兰的脚步声。 “喝点儿茶暖和暖和。” 接过程兰手里热乎乎的茶水,望着程兰那张精致漂亮的脸蛋儿。 徐孝先的嘴角似笑非笑。 看得程兰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怎么了?” “没事儿,就是想多看看。” 程兰白了一眼:“早晚有一天你会看够的。” 说完后,又环视了一遍房间,起身道:“那你早些歇着吧,去浙江需要带些什么,明日我再帮你收拾。” 徐孝先难得没有挽留程兰再多陪陪他,笑着点头答应着。 反倒是程兰有些狐疑的看了看徐孝先,最后还是忍住了好奇,走出了徐孝先的房间。 看着程兰离开把门带上后,徐孝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整个人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虽说赵文华今夜碰瓷一事儿,算是有了个还算是不错的结果。 但严府这座大山,却是不由自主地压在了徐孝先的心头。 回来的路上,寒风拂面,让彻底冷静下来的徐孝先,不得不开始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北镇抚司一年之内换了五个掌印镇抚,如今看来,不单单是嘉靖的喜怒无常,或者是前任的尸位素餐造成的。 甚至很有可能,是因为一些自己不清楚的原因,从而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而自己这个今年的第六任掌印镇抚,真的能坐得稳吗? 别说是严嵩出手了,就是今日的赵文华,以他在朝堂之上的耕耘与人脉,恐怕想要对付自己,也不用费多大力气吧? 若是这背后真有严府的人指使,如今的自己又该以什么跟他们斗呢? 嘉靖根本不用去想,眼下这个阶段,嘉靖无论如何都不会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至于陆炳,那可是跟严府是亲家,岂会胳膊肘往外拐? 唯一勉强算是能做自己靠山的,在徐孝先斟酌之后,好像就只有黄锦。 但徐孝先也并未多大的把握,毕竟,黄锦的侄女可是陆炳的继室。 想到此处,徐孝先的心头越发的沉重。 还真是应了后世那句话:一顿操作猛如虎,定睛一看原地杵。 如今的自己看似要比从前显贵,但同样,处境也越发比从前更为危险。 陆炳、黄锦都靠不住,杨增自己的分量又不够。 熄灭了蜡烛,躺进留有程兰体香的温暖被窝里,徐孝先怔怔发呆。 还是时间太短了。 若是能给自己个两三年的时间,让自己猥琐发育,彻底掌控了北镇抚司。 以及在嘉靖面前再多一些表现的机会,那么想来就算是无法对抗老严,但在老严眼里最起码算是个人物应该不成问题吧? 想到了这里的徐孝先突然一惊:自己还真是够怂的啊。 严嵩这还没有打算对自己动手呢,自己怎么就自己吓自己地把自己吓得六神无主了? 这朝堂之上,也并不是没有老严的对手啊。 而且,有些人可是老严、小严的眼中钉、肉中刺。 比如徐阶,这几日不就是跟严嵩好像因为立储一事儿而不太对付吗? 专注想着心事的徐孝先,丝毫没有注意到,房门被从外面轻轻打开,而后身着白色绸缎睡衣的程兰,秀发遮面走了进来。 关门的声音让徐孝先一惊,扭头道:“怎么了……?” 而后就见程兰做贼似的掀开自己一侧的被子,而后整个人钻进了被子里。 第一百二十章 炙热 “你是不是有心事儿?” 程兰把头埋进了徐孝先的胸膛,不敢去看徐孝先。 不过今夜倒是大胆了许多,一只手臂主动搭在了徐孝先的肩膀上,纤细的手指此刻正轻轻捏着徐孝先的耳朵。 “是有心事儿,不过在你钻进我被窝儿的刹那间,我正好想通了。” 抚摸着程兰乌黑柔亮,从被窝里头钻出来后,有些凌乱的秀发说道。 “你说说,我帮你参谋参谋。” 程兰颤声说道。 “今晚不走了?” “嗯。” 程兰在徐孝先的胸口轻声点着头。 随即道:“你不准多想,要不然我就走了。” 徐孝先笑了笑,此时与程兰的相依相偎,也让他越发的珍惜。 并非是因为赵文华一事儿,把他扰得有些六神无主。 而是他在想,来到这个世界后,自己往后还要不要成亲? 即便是成亲,那么要不要生孩子呢? 毕竟,这可是一个有着喜欢人死再清算的传统朝代。 强如严嵩,还没死就被清算。 稳如张居正,死后还要被清算。 所以也不知道如今张居正窝在哪里呢,还不赶紧出来替他吸引老严的火力? 自己如今已经想通了,就是用徐阶以及他张居正的法子,那就是苟。 苟到时机来临,而后再给老严、小严致命一击。 想让自己当那个出头鸟跟严嵩斗? 姥姥! 老子虽然暂时没实力、无靠山,但不代表老子傻! 想通这些之后的徐孝先,瞬间整个人变得轻松了起来。 怀里程兰软香温玉般的娇躯,在自己一只手隔着睡衣的抚摸下,由一开始的僵硬慢慢变得彻底放松了下来。 捧起程兰的脸蛋儿,黑夜中,那双明亮美丽的眸子,此时如一汪春水般动人、风情。 彼此的呼吸声轻轻柔柔的轻拂着彼此的脸颊。 两张嘴唇慢慢的靠近,随着程兰嘤咛一声闭上了眼睛,红唇也在瞬间微微张开,任由徐孝先予取予求的探索着。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的呼吸声都变得越发急促时,程兰发现在自己被窝里的娇躯已经接近半裸。 “不要……呃……。” 程兰死死按住徐孝先要攻城略地的手,娇喘着在徐孝先耳边,像是求饶,像是撒娇:“给我一点儿时间,我……我还没有……没有准备好。” “那就这样你不准动了。” “不行,羞死人了。” 程兰立刻羞恼道。 睡衣快被掀到脖子处了,睡裤已经到膝盖了,这跟赤身裸体有什么区别? 这样子下去,不用那家伙欺负自己,自己都会被自己被窝里的样子羞死的。 “下……下面穿上好不好?” 程兰主动亲吻着徐孝先讨好道。 而徐孝先也并没有猴急到需要逼迫程兰的地步。 回吻着然后双手钻进了被窝,帮着程兰把睡裤拉了上来。 其过程中,自然是少不了一些接触,让程兰羞恼的用力咬了下徐孝先的舌头以示惩戒。 …… 外面清澈嘹亮的鸡鸣声响起,程兰瞬间睁开了眼睛。 第一时间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此时被来自身后的一双手握在掌心。 微微的余热与酥痒,让程兰不由一阵羞涩与紧张。 但好在,昨夜里徐孝先并没有真的不听话,最起码睡裤还在。 想到此处,程兰心头暖暖的、甜甜的,感受着身后那宽厚结实的怀抱,以及翘臀处的异样。 此时的清晨要是能漫长到很久很久就好了。 最好……最好永远不要天明,一直就这么下去吧。 但最终,程兰为了怕身后那家伙起来再次没完没了地上下其手的欺负她,还是开始轻轻掰开胸口的双手,而后找到衣衫打算起身穿上。 “你醒了?” 起身的程兰吓了一跳。 “嗯,醒了一会儿了。” “啊……不准看。” 程兰此时才发现,半坐着的自己上身赫然是寸缕未着。 于是慌乱之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捂徐孝先的眼睛,还是该把衣服穿上。 于是手忙脚乱之间,徐孝先躺在炕上终于以由下往下的视角,看到了一幅花枝乱颤的美景图。 随着程兰红着脸穿上衣服跑出去,徐孝先不由吃吃笑着。 “傻乎乎的,这个时候就该大大方方的给我看才是。” 躺在炕上回忆着昨夜的种种,在明玉楼对赵文华的态度他并不后悔。 对于一夜程兰在身边,而自己“禽兽不如”的举动,徐孝先也不感到遗憾。 但他相信,那一天的到来不会太晚。 起床洗漱、扫院子,这是如今徐孝先每天清晨的固定差事儿。 就像程兰每天清晨要做早饭一般。 早饭时,程兰比上一次徐孝先赖在她被窝里时的那次,要坦然了很多。 虽然神情之间还会躲闪徐孝先的直视,但已经不会手足无措了。 徐孝先并未第一时间前往北镇抚司。 而是掐着时间,辰时快过时,这才从马厩里牵出胭脂。 与往常不同的是,程兰这一次送徐孝先到了门口,道:“我今日还要去银楼跟布行去看看。” “好,自己在外要多加小心。这样吧,午时我跟杨大人去银楼找你,一块儿吃饭。” 程兰点了点头,不出意外的话,徐孝先后天就要前往浙江了。 所以徐孝先让她跟杨增见个面,也是为了把一些事情确定下来。 而徐孝先找杨增,自然是希望给自己加多一份保险。 崔元在镇抚司主内足够,但若是赵文华真的记恨自己的话,有杨增能替自己在嘉靖跟前说上几句话,那也比没有要强。 总之,如今就是避着严府,苟着发展壮大。 一上午的时间,徐孝先在镇抚司依然是与陈不胜撬马墉等人的嘴。 马墉的府里,虽已经查封,但查抄的银钱等等值钱的东西少得可怜。 加起来也不过才五千两银子。 但那间古董铺子里的假古董,若是按照上面的明码标价,价值近二十万两银子。 而至于古董铺子里的账簿上记载的,古董铺子已经卖出了近三十万两银子的古董。 可数目却是都没有超过十五件。 这样算来,一件假古董的价值可就是两万两银子。 由此可见,马墉的贪腐与清廉,简直特么的不成正比。 而在徐孝先准备离开的时候,马墉嘴里吐出来的一个人名,让徐孝先不由一阵头大。 “鄢懋卿。” “两浙、两淮都转盐运使司盐运使。” 从狭小的地牢通道走出来,徐孝先长出一口气。 不得不佩服这个时代整人的办法,先别说那些琳琅满目,各种瘆的人头皮发麻、双腿发软的刑具。 就是这地牢的狭小逼仄,在徐孝先看来都能逼疯人。 “怎么了?别告诉我这又是一尊大佛啊?” 陈不胜看着脸色不太好的徐孝先,不由道:“如果是这样,那特么的这朝廷上下岂不是大佛遍地走?也太多了吧?” “跟特么昨日明玉楼碰瓷咱们的赵文华是同一尊大佛罩着,你说呢?” 徐孝先脸色不善道。 “严嵩?” 陈不胜愣了愣:“早就说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怎么样,要不要……。” “你给我滚一边去,要监视也不是现在,人手哪够? 就如今京城地面那些地痞无赖、三教九流,这么说吧,以你陈不胜的威名,若是打听其他人的事情,他们可能会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但若是牵扯到这严府的事情,不信你试试,我敢保证,你能问出来的还没有坊间流传的多。”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不胜跟徐孝先两人,干脆在大堂进二堂的门槛处坐了下来。 “前往浙江查马墉跟浙江布政使陈善举勾结贪腐一案,现在看来,你绕不过这个鄢懋卿啊。” “说的是呢。” 徐孝先无语纠结地挠着头。 让徐孝先为难的是,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马墉摆了一道。 很可能马墉早就知道这个鄢懋卿跟严府有关系,之所以昨天不说……难道他知道自己昨天会见皇上不成? 所以若是马墉昨日告知自己鄢懋卿这个存在的话,自己还可以趁着觐见嘉靖时,把鄢懋卿直接透给嘉靖。 如此一来,那么自己前往浙江行事时,就都是嘉靖的旨意了。 到时候老严要怪,就让他怪嘉靖好了。 可现在倒好,晚了一天。 再去找嘉靖? 不可能,连着两天去见嘉靖了,今天嘉靖肯定不会见自己的。 说不准还要挨顿训斥,或者是干脆不让自己干这掌印镇抚了。 “妈的!真特么的为难!” 徐孝先不由爆着粗口。 “怎么了你俩这是?” 崔元从身后走了过来,身旁跟着何福等几名经历司的吏员。 陈不胜扭头看着崔元笑了笑,随即正色道:“没什么事儿,徐大人在想中午吃什么呢。” 崔元心知肚明,这是防着何福等人呢。 于是也不再多问。 带着何福几人,自然是不敢让徐孝先起身给他们让路。 于是用脚踢了踢陈不胜:“让开些,让我们先过去。” 几人走出大堂门,崔元站定,看着徐孝先想了下道:“北镇抚司……如今还能不能从锦衣中所抽调其他人过来帮忙?或者是直接调过来?” 徐孝先看着崔元寻思了下,道:“你只要不把中所搬空,一个户所的人手还是没问题的,至于陆指挥使那边,经历司递份文书即可。” 崔元点了点头,道:“好,那我知道了。” 说完后,便领着何福等人离去。 看着几人的背影,徐孝先不由吃吃笑了起来。 陈不胜茫然道:“你怎么还乐上了?” 徐孝先脸上依旧挂着笑,有些幸灾乐祸道:“没看出来吗?如今不止我烦,崔元也是很烦啊,要不然为何问我能不能从中所抽调人手?” 说道这里,徐孝先扭头看向陈不胜,而后道:“对了,从今天开始,你也别给我游手好闲了,若是我们能顺利从浙江办差回来,往后便是崔元主内,吴二哥跟你主外。” 第一百二十一章 分别 “吴仲一人主外不就行了?我跟着跑腿……。” “滚蛋!” 徐孝先没好气道:“跑腿我用你?” 低着头,徐孝先想了想,还是打算先告诉陈不胜自己接下来对他们几人的安排。 “崔元主内,是要把整个镇抚司衙署的一切都梳理得井井有条。 比如:要钱能马上拿得出钱来,要各种兵器盔甲弓弩,马上就能给准备齐全了,要人手,马上就能给我一千到三千精锐来。” “吴二哥那边虽是主外,但吴二哥谨慎、心细、缜密。 就像你所说的,用来刺探个官员最是合适不过,不容易出岔子。 若真是有朝一日跟严府对上,吴二哥就能帮我找到对我们有利的东西来。 而至于你,正所谓一明一暗,吴二哥在暗处刺探,而你就得给我在明处。 到时候虽不说要让你总领整个北镇抚司去抓人等等,但最起码到时候,你要比李七儿、卫道夫以及赵山河能让我拿得出手。 明白什么意思了吗?” “就是打手呗?” 陈不胜道:“就是你说抓谁我就抓谁,你说杀人我绝不杀猪。一往无前,就是干,哪怕去干俺答,我陈不胜也不会皱下眉头的。” “干俺答就算了,你还是留着力气干婆娘吧。” 徐孝先看了看头顶的太阳,拍了拍陈不胜肩膀,道:“就像我们四人抓叛将萧芹、陈志允那般,只要我们四人同心协力,我相信,这北镇抚司早晚能被我们彻底掌控,成为不可被人忽视的一股势力!” 陈不胜愣了愣,随即也起身,欣喜地看着徐孝先,高兴道:“老徐,你终于开窍了啊! 上次在明玉楼,我跟老吴说的话,还以为你没听进去呢。 但你突然当上了这掌印镇抚,还以为你已经付诸行动了,没想到……你现在才开窍啊。” “特么的要不是被逼无奈,你以为我会就范?” 徐孝先无语道。 今早从家里来的路上,他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事情怎么就特么的发展到了这一步。 这并不是自己想要的,但却是如今自己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要去做的! 这让徐孝先有些担心,自己如此一直下去,那就是回头无岸,没有个尽头了。 谁知道走到了哪一步,才能真正的停下来! …… 严崇陪着谄媚讨好的笑容,把赵文华领进了严世蕃所在的宅院。 “赵公子您请,公子正在里歇息。” “有劳严管事了。” 赵文华很客气地说道,随即迈步走进了暖和的厅堂。 极为富态白皙的严世蕃,整个人几乎占满了屁股下面的太师椅,旁边两个风情俏丽的女子,此时正服侍在身旁。 看到赵文华进来,如同一座肉山的严世蕃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说话。” 丫鬟送来了茶水,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站定。 赵文华含笑看了看,见严世蕃并未有问他的意思,便主动说道:“昨夜里试探了一番,依我看,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但至于说城府、机敏,怕是还谈不上。” “早就说了,没必要这么早去拉拢,这刚刚上任,而且……。” 严世蕃看了一眼赵文华,淡淡道:“而且这一连两日都有觐见皇上,加上如此年纪,可不正是眼高于顶、飘飘然之时?这个时候招惹他怎能讨得了便宜?” “这不是想着给老爷子跟你手里增加一些人手?刑部虽然在一些事情上也能帮上咱们严家的忙,可终究是不如北镇抚司好用、得力不是?” “话虽是如此说,但是也要看准时机才行。” 严世蕃摇着头,随即问道:“昨夜没吃亏吧?” “那倒没有。” 赵文华急忙摇头否认,虽然昨天徐孝先一上来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但终究他也是要面子的人。 何况,如今寄居严府,想让人家高看他一眼,昨日里被羞辱了的事情,他也不好意思提。 而且后来不也化干戈为玉帛了么? “那就行,没吃亏就行。” 严世蕃点着头,继续道:“搭上线就算是不错了。 据我所知,昨日里就有不下十几二十份名刺,直接递到了北镇抚司,但那徐孝先竟是一个都没去。 所以啊,昨夜你去明玉楼赌这一把,也算是赌对了。” “这么说来,公子你看好他?” “看好不看好不是我们说了算,是事儿说了算,也看他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坐稳掌印镇抚的位置。今年他可是第六个了。” 严世蕃叹口气,而后道:“看看再说吧,老爷子的意思是,只要跟徐阶之间没关系就行。 不好拉拢的话,到时候找点儿事儿,让他下来就是了。 一个小小的蚂蚱,先让他蹦哒两天。” “可即便是那样,再上来一个也是从锦衣卫挑一个,咱们不是还是难以染指吗?” “话是如此,但马墉一案也牵扯着咱家。马墉来找过我,八百两银子老爷子直接呈给了皇上,这也就意味着在马墉一案上咱们家的态度。 所以啊,这徐孝先接手马墉一案,咱们家也算是间接的帮了他了。 因而若是不能为咱们所用,确实怪可惜的。” 赵文华思索着严世蕃的话,但他并没办法理出一个关于严氏父子,在这件事情的清晰脉络跟头绪来。 想了下道:“对了,昨夜里说话时提及,这两日徐孝先就要前往浙江,想必是跟马墉一案有关了?” “浙江?” 严世蕃愣了下,太师椅里挪动着自己肥胖的身子,算是坐直了后看向赵文华。 “不会是徐阶指使的吧?” “不应该吧?” 赵文华想着徐阶应该跟徐孝先没啥关系,或者来往啊。 严世蕃皱眉摇着头:“这里面的道道不简单,别忘了,这小子揭发仇鸾通敌叛国一案时,徐阶也是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的。” 赵文华点头,他自然知晓,在仇鸾一案上,徐阶还曾找过严嵩。 不过是把这件事情归在了陆炳主办上,所以以陆、严两家的关系,严嵩自然不会从中作梗。 甚至在这件事情上,也算是助了陆炳跟徐阶一臂之力。 “这么说来,难道跟立储一事儿有关?” 赵文华猜测着道。 严世蕃皱着眉头,摸着下巴稀疏的胡子。 道:“说不好,但也不排除徐阶是想利用徐孝先转移我们的注意力,然后向皇上谏言立储一事儿。” “徐阶向来跟裕王走得近,而咱们家是跟景王走得近,若是徐阶真有这心思,不可不防啊。” 严世蕃了然地点着头:“说的是呢?对了,徐阶跟徐孝先都姓徐,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 严世蕃也是突然意识到,徐阶、徐孝先都姓徐,不会特么的之间真有什么三亲六故的关系吧? “这……应该不能吧?” 赵文华也有些懵,若是这般联想是不是有些过于牵强了? “查一查吧,小心驶得万年船。” 严世蕃想了想,随即又摆手道:“不必查了,交给绍庭吧,哪日去见他那岳丈时,让绍庭旁敲侧击地问一句就知道了。” 赵文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严家的势力可是要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庞大。 …… 外面的天色依然黑漆漆的,但徐孝先跟程兰已经各自从自己房间里出来。 厅堂与两侧的房间都亮着灯。 徐孝先与程兰二人都在忙碌着。 徐孝先的卧室里,青织金的飞鱼服,程兰小心翼翼地单独给装在一个包袱里。 其余的换洗衣物,程兰也贴心地装在了另一个包袱里。 御赐的绣春刀这一趟浙江行必然也少不了,甚至包括了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徐孝先同样带在了身上。 “小心一些这个包袱,盘缠也放在这个包袱里。” 程兰一边收拾一边说道。 心头酸酸的,有种舍不得想要落泪的感觉。 “元日前一定能回来的。” 徐孝先站在程兰身后,抚摸着程兰的背部说道。 “嗯,知道的。” 程兰的声音有些抽噎,自是不想让徐孝先看到她此刻不好看的表情。 “上午应该杨大人就会过来了吧?” 徐孝先抚着程兰的背问道。 程兰终于忍不住,转过身一把搂住徐孝先的腰,脸颊贴在徐孝先的胸膛。 “嗯,说好了,辰时左右他会过来,把一些日常用度带过来。” 抚摸着程兰长长的秀发,徐孝先低头看了一眼不愿意松开他的程兰,闻着秀发间淡淡的清香。 “杨大人的弓弩还是不错的,这些时日你可以多像他请教请教。” “你自己路上要注意安全,凡事记得要小心一些,多为自己考量。” 程兰紧抓着徐孝先腰间的衣服,抬起头看着徐孝先棱角分明的脸庞,情绪低落的撅着嘴继续道:“要是……要是……我是说万一,有那危险的事情,你……你让他们上好了,你现在是掌印镇抚,又不是以前了。” 说道最后,程兰都为自己的自私感到有些羞涩了。 这是自徐孝先战场回来后,两人第一次的分开。 而如今两人的关系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 因此,如同一对小夫妻一般难舍难分也是再正常不过。 “放心,我自己会有分寸的。” 徐孝先轻轻抚摸着程兰那张在他眼里越发妖精、越发好看的小脸蛋儿。 程兰则是任由徐孝先抚摸着她的脸蛋儿,感受着粗糙的手掌心,给自己带来的异样温存与踏实。 “一定要安全回来,不准受伤,到时候……。” 说道此处,程兰没了勇气跟徐孝先再对视,低着头小声嘟囔道:“我等你回来……然后你想怎样都行。” “你说什么?” 徐孝先勾起程兰那已经红透羞涩的下巴,嘴角带着笑,虽然没有听清楚,但其实他早已经明白程兰的心意。 “就是……就是等你回来给你,然后你想怎样都行……唔……。” 程兰诱人的红唇被徐孝先吻了上去。 第一百二十二章 搬家 陈不胜、卫道夫、赵山河已经在门口等候。 不大会儿的功夫,徐孝先便提着两个包袱走了出来。 身后跟着脸颊带有浅浅泪痕的程兰。 卫道夫、赵山河则是第一次见到程兰。 一时之间望着程兰那我见犹怜的天仙样子不由呆了呆。 没听说过徐头儿成家了啊? 原来娘子这么漂亮啊! 清晨淡淡的夜色下,程兰的心思全部放在了徐孝先的身上。 对于陈不胜三人视若无物。 看着徐孝先翻身上马,程兰的心仿佛在这一刻便跟着丢了一样。 马背上的徐孝先,回头看着门口高挑的程兰,笑着摆了摆手,便率先离去。 陈不胜三人随即跟上。 望着远去的背影,程兰整个人瞬间仿佛被抽走了三魂七魄,变得哀伤惆怅。 站在门口许久许久,直到多尔衮终于引起了她的注意,程兰这才失魂落魄地转身关上门。 而后看着空荡荡的厅堂,又来到徐孝先的房间,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有种委屈的想要哭的感觉。 这是徐孝先穿越之后,第一次离开京城向南而行。 不得不说,除了正经的差事儿让他有些挠头外,对于这一趟出行,徐孝先还是很兴奋的。 他真的很想看看,离开了大明朝的京城后,其他地方在这个时代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城门口,福善、麦福各乘一辆马车,也各自带着两名校尉与一名车夫。 其余五十多人,便是壬字所所剩下的所有人手,俱是骑着马。 但即便是如此,除了麦福跟福善的马车之外,依然还有三辆辎重马车。 里面既有众人的行囊跟有备无患的干粮,同样还有各种弓弩箭矢与刀枪备不时之需。 福善与麦福走下马车,随即看了看另外三辆马车,讶异道:“你不乘坐马车?” 徐孝先跳下马背,对二人行礼,即便如今是同品级。 但自己终究不过是一个后进。 “不了,跟他们一同骑马便是。” 徐孝先回答道。 “这一路可不轻松啊。” 福善笑呵呵道。 不过按照徐孝先规划的路程,倒也谈不上有多累。 今日他们的目的地便是河间府,休整一晚后第二日赶到济南府便可,而后在青州府落脚。 下一站便是在淮安府落脚,但他们并不打算前往南京,而是选择在镇江休整,而后过江直接赶往目的地杭州府。 尤其是今日这第一日,他们甚至都不用着急赶路,便可以轻松从容地到达河间府。 北镇抚司自然是不用等城门打开后才能出城。 天色还雾蒙蒙的,一行近六十人便浩浩荡荡出了北京城。 冬天寒冷的气温下,想要赶路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出了京城之后,徐孝先也再一次对壬字所的兵痞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 显然,之前的他对于壬字所还是太乐观了。 本以为慑服了这帮货,那么就能够轻轻松松做到令行禁止、训练有素。 但此时看着放羊般似的散兵游勇,徐孝先才知道自己当初的想法有多天真。 不过他也并没有打算把他们打造成一支能够做到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队伍来。 毕竟,这些百十来人,按照他的打算,往后是要安插到各个地方去的。 若是这身上有了明显的军伍特征,反而不见得是一件好事情。 一路上麦福与福善,也并没有过多地干预这支放羊似的队伍。 有时候看到几个人骑着马比拼,还会乐呵呵地跟着起哄叫好,甚至是抛出一些银子当彩头,跟他们打赌。 徐孝先也乐得看到这一幕。 但他相信,在枯燥乏味的赶路途中,这些兴趣不会持续太久的。 尤其是到了明天。 随着朝阳升起,徐孝先也开始慢慢静下心来,开始欣赏,或者是认真阅读着这中华大地的大好山河。 此时的京城里,一连数量马车停在了徐孝先的家门口。 不大会儿的功夫,随着门被打开,程兰就看到了一脸慈善的杨增。 “没来得太晚吧丫头?” 从前日跟程兰、徐孝先一同在城隍庙附近吃了顿饭后,两人之间也越发熟络起来。 何况之前杨增就曾过来吃过几次饭,对于程兰可谓是欣赏有加。 尤其是知道这些年她与徐孝先是怎么熬过来后,对于程兰那股子重情重义、不离不弃的品性,也就更加的看重跟喜爱。 自然而然的,这也是坚定了杨增把自己往后余生托付给徐孝先的一个原因。 “杨伯伯来得正是时候,我还在家里担心着您怎么还不来呢。” 程兰收起低落的情绪说道。 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杨增笑了笑,低声道:“这怎么……还哭了?那臭小子临走时欺负你了?” “没有。” 程兰脸上升起一抹难为情,道:“是有些担心他一个人……。” “你啊……。” 杨增摇着头,先是示意自己带来的人,帮着他搬一些各种生活用度。 而后便与程兰往院子里走去:“你这就叫做庸人自扰、杞人忧天,你怕是不知道,那臭小子有多盼望这一趟出门呢。” 程兰听杨增如此说着,心里不由酸酸的。 难怪今晨离别时,那家伙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感伤。 哼,枉我还如此念着他。 “这男人不同女人,哪一个不喜欢跑到外面撒欢儿去的? 这些时日这么多的事情,估计把那小子也烦得不行不行的了。 正好借着这次办差的机会,出去喘口气,也是个好事儿。” 厅堂里,杨增几乎不用程兰招呼,就坐了下来。 “您喝茶。” 程兰笑着把沏好的茶水端到杨增跟前。 “好。” 杨增笑着打量着这厅堂,对于厅堂中央的一十六字,自然是知道出自谁之手。 但至于两侧的字画,杨增则是看得直摇头。 “不用看,这些怕都是便宜货,地摊儿上买的吧?” 程兰笑着点头:“收拾这个家他花了太多钱了,后来就没舍得再给他钱让他乱花。” 杨增不满地摇头着:“你可是个知书达理、才情俱佳的丫头,这些不值钱的字画挂在家里,你也愿意? 不过正好,今日我带了一些字画过来,虽然不能说是能比肩唐寅那般的名家,但也不是什么平庸之作。 你比如……有一位名叫陆治的画家,如今他的画即便是在京城也值不少钱呢。” 程兰有些诧异,坐在旁边想了想,道:“杨伯伯说的不会是包山居士陆叔平吧?” 杨增惊讶地嗯了一声,看着程兰不可思议道:“你知道此人?” “家父早年做生意曾去过苏州府,经好友介绍,便从包山居士那里曾经花重金求过一副花卉扇面。” 程兰的印象很深刻,因为那副花卉扇面真的很好看。 杨增点着头,笑着道:“既然你喜欢,那就送给你了,我这里有他的两幅真品。” 程兰瞬间喜上眉梢,但又有些不好意思道:“那可不行,这么珍贵的字画,我不能收……。” “有什么能收不能收的?” 杨增打断程兰的话,道:“等我老了之后,这些本来就是要留给你跟那臭小子的,现在送给你,总比便宜那臭小子好,要不然还以为我在刻意巴结他呢。跟我过去看看?” 程兰犹豫了下,最好还是点点头,跟杨增往倒座房走去。 数口箱子已经被搬进了倒座房,而且还有几口箱子,显然无法摆放,就被放在了第二间空着的倒座房。 程兰诧异的看着满满当当的每口箱子,惊讶的有些合不拢嘴。 这……这跟前日他们吃饭时说的不一样啊。 不是说就带几件换洗衣物,而后一些生活用度的物件吗? 这怎么……看起来像是搬家呢? 而杨增领着程兰进了房间,呵呵着介绍道:“这些还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等明日我下差回来时,再一同搬过来。” “你不用动手,这些一会儿让他们帮着我收拾便是了。你过来,帮我找找那两幅画,或者是有其他喜欢的,你都拿走。” 程兰被杨增的大方,闹得有些手足无措。 而杨增却是十分满意自己将来要养老的这个房间。 可以看得出来,房间是精心设置费了心思的,就连那一桌一椅都是新的。 而且就连炕上的所有东西,也都是仔细收拾过的。 加上新换的窗纸等,使得整个房间看起来整洁素雅、大方温馨。 但最让杨增感到满意的,不是此刻摸着还有些热乎气的火炕,而是角落里那个颇为精致的火炉。 此刻上面正放着一把不大不小的铜壶,壶嘴处此时还冒着热气。 杨增用力吸了吸鼻子,而后看着程兰问道:“既然有炉子,怎么烟火味儿并不是很浓?” “前几日盘这个火炉时,石榴让匠人在墙上开了一条烟道,所以这房间里的烟火味儿就会小很多。” 程兰接着解释道:“石榴说了,房间里生火炉,尤其是冬天要格外小心才行,要不然会出人命的。” 杨增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程兰则指了指那张桌面上精致的茶具,而后拿着一盒茶叶给杨增看。 “家里的茶叶都是石榴买的,所以我不知道哪个好哪个不好,但我问了价格后,就把最贵的给您放这边了。” 说完后,程兰还不忘调皮地吐了下舌头,做了个鬼脸。 杨增看得心情大好,哈哈笑道:“就该如此才对,你放心,若是往后那臭小子敢欺负你,我替你收拾他。” 随即杨增在一口箱子里找到了两幅陆忠的画。 一幅《杏花鸳鸯双燕图》,一幅《竹林长夏图》。 程兰欣喜的小心翼翼打开欣赏着。 旁边则是陪他欣赏的杨增,淡淡道:“你可知道《清明上河图》?” “嗯。” 程兰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这两幅画回应道。 “据传,如今好像就在这陆忠手里收藏着。” 第一百二十三章 盘根错节 一路南下,徐孝先并未欣赏到所谓的山河美景。 却是看到了这个世界原始自然的百态。 并非是所有地方都像京城那般富饶,也并非是像京城那般“太平”。 俺答的袭扰对京城的震荡,对周遭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 而这也就造成世家大族利用俺答袭扰京城的余波,开始大肆兼并土地,壮大自己家族的人口。 地少人弱的百姓,显然为了将来的平安,也愿意选择依附于当地的名门望族、富商大贾。 从而也就加速了土地的兼并。 心头的沉重在随着踏入南直隶后稍有好转,不过随着他们抵达镇江府后。 徐孝先却是有些想骂娘了。 由镇江府至他们今日要达到的苏州府这一路上,跟路途中遇见的商户攀谈时,徐孝先发现了最大的不同。 不同于他们一路经过时,北地百姓对鞑靼人的恨与怕。 相反,这些属于南地的商贾与百姓,表现出最多的是对倭寇的恨与怕。 而至于鞑靼人,对他们而言太过于遥远了。 就像北地百姓与商贾,提及倭寇时,也只会觉得太遥远了,威胁不到他们这里一样。 北鞑靼、南倭寇,嘉靖一朝始终都没有解决的祸患。 杭州武林门已然在望,热闹的景象瞬间也扑面而来。 甚至就连马车里的麦福、福善,此时也换成了马匹,开始打量着这个热闹喧嚣的城门口。 尽管太阳已经将近落山、苍茫暮色开始渐渐降临。 但此时这作为运往京城各地的运河起点,依旧是十分的忙碌与热闹。 扮作商贾的一行六十多人带着五辆马车,虽然也会引来旁人的侧目而视,但可能因为人多势众的缘故,并没有人上前来跟他们套近乎。 吴仲早已经在城门口守候多时,看到他们过来后,立刻带着两人迎了上去。 “昨日就带人在这儿等候了,为何晚了一天?” 吴仲给麦福、福善见过礼后,这才看着风尘仆仆的徐孝先问道。 “在苏州耽搁了一天的时间。” 徐孝先打量着这比京城还要富裕的地方。 不得不说,无论是他们昨日经过的苏州,还是如今眼前这杭州武林门外的景象,在他看来,可绝不是如今京城能够比拟的。 即便是京城也有着说不尽的繁华与喧嚣,但与这里比起来,还是多了几分肃穆与兵荒马乱。 尤其是经过俺答的袭扰后,显然这里才更像是一个太平世界。 不过太平世界中也有脏东西。 就像此刻,进入城门后的徐孝先,望着不远处几名侏儒似的奇装异服,心头不由地泛起了一阵膈应。 “倭寇。” 吴仲顺着徐孝先的视线看了一眼,道:“这些时日特意留意了一下才知道,以前他们还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上岸,但最近这些时日,因为官场的一些变动,才使得他们开始越发放肆起来了。” “怎么说?” 麦福在旁好奇问道。 “总的来说,便是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跟都指挥使司之间的矛盾恶化。” 吴仲想了想,继续说道:“陈善举与汪年崇与一些商贾豪族之间有利益勾结,而都指挥使司朱纨,却是奉朝廷命打击倭寇,算是动了这些商贾豪族与倭寇之间的贸易利益。 于是便有人上疏朝廷弹劾朱纨,而朱纨此时也被解职赋闲在家。 因而这些倭寇才敢大摇大摆地上岸,前些时日可是坏事做绝。 但官府后来都是不了了之。” “有这等事情?” 福善皱眉。 徐孝先长吸一口气,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问道:“您二位可是时常侍奉在皇上身边,若是上疏皇上的话,应该知道一些吧?” 麦福、福善、徐孝先等人,在吴仲的带领下来到客栈。 其余人自由其他人安置,而且为了避人耳目,其余人都被分散安置在附近周边的客栈。 “想起来了。” 麦福在他自己所住的上房厅堂内坐下,徐孝先开始沏茶,吴仲、福善落座。 “这都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当初皇上任朱纨为浙江都指挥使,而且给了“便宜行事”四个字,后来朱纨在任上确实做了不少打击倭寇之事儿,甚至是屠杀过倭寇。 如今看来,是有人受不了要对付这朱纨了。” “要不要上疏皇上?” 福满在旁端起茶杯问道。 随即跟麦福一同看向了徐孝先。 毕竟,这一次办差是以徐孝先马首是瞻的。 “来不及的,一来一回又要耽误十天半月,而且朱纨若是跟陈善举之间有矛盾,上疏皇上的话,同样会对陈善举打草惊蛇。” 徐孝先坐了下来,想了想,而后看着吴仲问道:“知道朱纨如今人在哪里吗?” “知道,派了两人日夜守着他的家。” 吴仲点头,随即道:“这倭寇真是禽兽不如啊,刚来没几天,就听说这些倭寇猖狂到敢在杭州欺男霸女,甚至……。” 吴仲一脸的恨意,紧握着拳头道:“他们会把烧开了水浇到婴儿身上,就为了听婴儿啼哭。会把孕妇的肚子刨开,就为了一探是男婴还是女婴。” “官府不理会吗?” 麦福皱眉问道。 吴仲无奈地笑了笑,道:“这不刚刚还逍遥法外呢吗?官府与商贾豪强勾结太深,而海上的利益可要比其他利益大得多,牵扯到的不止是杭州一府,福建那边同样有人与之勾连。” “如此一来,看来只拿陈善举怕是难以解决问题啊。” 福善感叹道:“这些倭寇还是需要尽早除之!若不然会一直是我大明心腹大患。” “哪有那么容易。” 徐孝先神色轻松,微笑道:“除倭寇容易,但勾结倭寇的自己人就没那么容易除之而后快了……。” “你小子不会就这么看着吧?虽说这一次的差事儿只是缉拿陈善举……。” “明日起,给陈不胜他们派活,查与上岸的倭寇有往来的明人,无论是商贾还是官员,都要查得一清二楚,尤其是官员。 既然倭寇选择了上岸,那么他们的船只,怕是也就在武林门外,而且其身后的明人商贾,也可以扩大范围查探。” 徐孝先说完后,摸了摸肚子,问道:“这里吃,还是北关夜市吃个新鲜?” “来一趟杭州,自然是要出去转转了。” 麦福点头道。 除了想看看这杭州的富饶之外,也想因为刚刚吴仲的那一番话,出去透透气。 要不然这胸口一直憋屈着,怕是今夜都很难睡个好觉了。 徐孝先于是便吩咐吴仲去找陈不胜、赵山河几人。 至于李七儿,如今还在盯着陈善举的府邸,这也是为何到现在都还没有露面的缘故。 一行七八个人,分乘三驾马车前往北关夜市。 徐孝先没有挑其他的豪奢、喧嚣的地方,选择了临近武林门的北关夜市,显然是别有用意。 “你不会是想找那些倭寇的茬儿吧?” 吴仲身为对杭州已经熟悉的,自然要跟着。 “一方面吧。” 徐孝先跟陈不胜、吴仲以及卫道夫三人坐在马车里。 麦福、福善各乘一辆马车,带的依旧是他们从京城随他们而来的三名太监。 “鄢懋卿这个人跟陈善举之间可有关联?” “不止跟陈善举有关系,而且跟倭寇之间好像也有关系。” 吴仲想了下,继续说道:“而且……鄢懋卿如今还在找一个画师,名叫陆忠。” 说到了这里,吴仲不由笑了笑,道:“也不知道这画师是手里捏了他的把柄还是怎么了,听说可是从苏州把人给抓到杭州来的。如今软禁在了城外西湖那边的一家别院中。” “鄢懋卿可是严府的人啊。” 徐孝先有些头疼。 一路南下,几次拿定了主意,几次又想改变主意。 但如今,由不得他拿定拿不定主意,显然这一趟杭州行都要得罪严府了。 只是,又该如何才能把自己撇得干净一些,最好把这些都甩给嘉靖呢? “对了,过两日陈善举将给自己的次子成亲,亲家则是吏科给事中叶镗的小女。” 徐孝先闻言,不由苦笑起来。 这一趟杭州行,弄不好就会成为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儿啊。 这盘根错节如同蜘蛛网似的人脉关系网,徐孝先甚至觉得,这一趟差事儿办完后,自己别说受嘉靖赞赏了。 要是能不被训斥,或者是保住掌印镇抚的大印就算是烧高香了。 “看来不能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了!” 徐孝先牙一咬横下心来道。 他想赌一把。 赌嘉靖是一个只要结果不要过程的修道皇帝。 之所以他打算如此赌,自然是因为前些时日觐见嘉靖时,嘉靖训斥他的话语。 尤其是那一句:朕让你任北镇抚司掌印镇抚,是让你替朕排忧解难,不是让你凡事都要上疏,让朕替你决断的! 而且就像刚刚麦福所说,倭寇一事儿,嘉靖也曾给朱纨批“便宜行事”四个字。 所以也就可以说明,嘉靖这个“甩手掌柜”对于过程是不在意的。 毕竟,若是凡事都要他操心的话,他还怎么专心修道? 说不准一不小心,还会害得嘉靖道心不稳破功的。 因而徐孝先觉得,或许自己可以赌一把。 何况,这一趟杭州行,他还想琢磨琢磨,看看能不能找到玉米、花生跟辣椒啥的。 毕竟,这些东西已经传到了大明,尤其是如今海运发达的杭州,必然会有这些作物的存在。 而这些对他而言,也是回到京城后,若是事态对自己不利时,自己呈给嘉靖的礼物。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外面则是灯火通明、喧嚣热闹。 如同杭州那十里御街一般,商铺栉次鳞比。 “可有相熟的酒楼?” 麦福对吴仲问道。 吴仲摇了摇头,他们这几日在杭州,都是找那种便宜的地方吃饭。 就连客栈也是那种极为便宜的车马店。 第一百二十四章 杀人 最终麦福做主,找了一家三层楼的酒楼,便带着众人走了进去。 这一顿饭,自然免不了要由徐孝先来掏钱了。 毕竟,这些人都是他带过来办差的。 而且用麦福的话说,北镇抚司可不是没有钱的穷衙门。 徐孝先呵呵着,示意大家随便吃。 而这也是他们这几日里来,吃得最为丰盛的一顿饭了。 尤其是听掌柜给他们的建议后,自然是要以海鲜为主。 这对于陈不胜等人而言,可能不如麦面食物实在、解馋,但对于麦福跟福善,甚至是包括徐孝先而言,可是一次大快朵颐的好机会。 麦福、福善并不嗜酒,而徐孝先同样是可有可无。 何况这个时候的酒,虽然已经进步了很多。 但跟后世那种劲道十足的白酒相比,还是温和了很多。 一顿心满意足的饭吃完,麦福与福善的脸上便露出了疲态。 毕竟,今日同样是赶了一天的路。 酒楼里依旧是颇为热闹,而这里的夜生活,看起来仿佛也要比京城更加丰富多彩一些。 马车缓缓驶过来,几人相继上了马车。 通达客栈,也是徐孝先他们所入住的客栈,此时门口,几名小侏儒正在那里叽里哇啦地叫嚷着。 客栈掌柜陪着笑容,看着那几个身高顶多到胸口的倭寇,也不知该如何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解释。 徐孝先等人跳下马车,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由微微皱了皱眉头。 民族的劣根性显然在这几个倭寇的身上体会得淋漓尽致,那就是不管到了哪里,占里不占理,都会表现出一幅虚张声势的狂妄自大、凶神恶煞。 而在徐孝先皱眉看了一眼几人,便打算走进客栈时,为首的那名倭寇,突然恶狠狠地对着徐孝先说道:“看什么看?不要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我,蠢货!” 徐孝先听得懂倭寇语言,即便是此时理解起来有些生涩。 于是徐孝先停下了脚步。 前往武林门吃饭,就是想看看能不能碰到这帮畜生。 回来的路上,还因为没有碰到而感到有些遗憾,但不成想,这帮侏儒竟是送上门来了。 “不管你听得懂听不懂我说话,我都想告诉你,你死定了。” 徐孝先冷冷的看着为首的倭寇说道。 随即不能那倭寇露出龇牙咧嘴、欲往前冲的凶相,徐孝先毫不费力地一脚就踢在了那人的胸口。 砰的一声,那倭寇瞬间直接被徐孝先踹飞。 躺在地上抚着胸口,张着嘴连着喘了好几次,才终于把那口气顺过来。 麦福、福善,包括那客栈掌柜都是一脸呆滞。 甚至就连陈不胜,都没有想到徐孝先什么时候脾气这么火爆了? 两人不过各自说了一句话,徐孝先不等那倭寇再说话,竟然就直接动手……不对,动脚了? “巴嘎……。” 其他几个倭寇,见同伴并无大碍,骂了一句就要冲上来。 徐孝先冷笑一声,甚至都不用他命令,陈不胜第一个就冲了过去。 随即卫道夫、赵山河跟其他两个小旗,也立刻加入了战团。 只是这些倭寇,即便是最高的也就刚刚到常人的下巴那么高,打起来如同打小孩儿一般。 根本不费什么力气,几人就相继被撂倒在地。 而为首那人此时刚爬起来,赤手空拳的闷头就再次对着徐孝先冲了过来。 这一次徐孝先下手更狠,在那倭寇首领冲到跟前,还防备着他再次踢出一脚时,徐孝先则是直接一双手摁住了倭寇的脑袋,随即便是一记飞膝。 “嗷……。” 那倭寇瞬间惨叫一声扬起头,鼻涕鲜血瞬间从鼻孔流了出来,而双眼此时因为鼻子被撞塌,酸疼的流着眼泪。 徐孝先上前一步,冷哼一声,又是一记勾拳直接从下而上砸中倭寇的下巴。 整个人瞬间离地飘飞了起来,不等落地,徐孝先接着又是一脚。 而后只见倭寇整个人啪的一声,如死猪一般摔在街道的中央。 “徐孝先……。” 麦福跟福善大惊,原本以为徐孝先只是教训一番这些倭寇。 但不成想,这家伙是要下死手啊。 “不用阻拦我!” 徐孝先回头看着麦福跟福善说道。 随即大步走到街道中央,而那倭寇此时趴在地上,痛苦的连连咳嗽着顺着气。 不等抬起头翻过身站起来,徐孝先又是重重的一脚踩在了倭寇的后脑勺,砰的一声。 倭寇的面门与脚下的青石板路相撞,瓷实的撞击声,让旁边不远的陈不胜都是吓了一跳。 老徐这是……真要杀人啊! “都怪你!” 陈不胜懊恼地对吴仲埋怨了一声。 只见此时的徐孝先,弯腰一把抓起已经被他打昏厥的倭寇提了起来。 随即双手抬起,对着对面的墙壁像是扔沙包一样直接给甩了出去。 又是砰的一声,那倭寇如同死尸一般,撞在坚实的墙壁上而后一动不动地摔在地面。 至于其他几个倭寇,看着眼前的一幕,一个个站起来后竟是没人敢在上前。 徐孝先则是再次走到那倭寇跟前,看着仰躺在地上,出气多吸气少,两眼已经渐渐无神的倭寇首领。 “记住,死了之后做鬼去给你们其余倭寇托梦,若是再敢无故踏上这片土地,下场会跟你一样。” 说完后,徐孝先面无表情地一脚踩了下去。 咔嚓一声从倭寇的脖颈处传来,原本仰躺着的脸此时僵硬的面向那边墙壁。 直接被徐孝先踩断了脖子。 走到另外几个倭寇跟前,麦福、福善,尤其是陈不胜跟吴仲,此时睁大了眼睛看向徐孝先。 这货刚刚叽里哇啦的,难道会说倭寇语? “现在,你们谁能告诉我,前几日用开水烫死婴儿取乐,刨开孕妇肚子的可是在你们其中?” 徐孝先面色如寒冰,望着面前几个倭寇问道。 几人愣了愣,望了望徐孝先,又看了看不远处已经死透的首领。 其中一个摇头,道:“不是我们,是我们的头领。” “他在哪里?可在杭州?” 那倭寇点着头,道:“在许栋的府上。” “许栋是谁?” “是跟我们贸易的商贾,你要去找他吗?我可以给你带路。” 倭寇的目光中闪烁着狡黠。 徐孝先冷笑一声,道:“你以为你们今夜还能离开这里?” “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们可是有你们官府给的通关文谍,你若是杀了人,你们的官府不会饶了你的。” “都绑起来,靠墙立着。” 徐孝先没在理会那倭寇,扭头拍着手对陈不胜等人说道。 于是很快,陈不胜、吴仲等人,立刻找来了绳子跟木棍,把剩余的七名倭寇全都绑了起来。 但显然随着倭寇的扭动,是没办法立在墙角的。 “既然立不起来,那就吊起来吧。” 麦福此时淡淡的说道,随即眼神看了看对面的房檐。 随着陈不胜他们几人开始再次忙活起来,徐孝先跟麦福等人便往客栈里走去。 客栈的掌柜此时都快哭了。 这种人命案就发生在他客栈的门口,而且还是他客栈的客人。 “客官,您看这事儿……官府会追究的……。” “官府来了,让他们上来找我们便是。” 徐孝先淡淡道。 上楼的功夫,麦福看着徐孝先,问道:“怎么?不打算暗查了?” 徐孝先笑了笑,道:“如同一个池塘,若是想要浑水摸鱼虽然可行,可前提条件是,这池塘里也得只有鱼才行。 如今杭州这一池子的水,不止有鱼,而且还有能伤人、要人命的其他存在。 再想浑水摸鱼的话,我怕咱们被其他存在伤到,甚至是最后搭上性命。” “既然打算明着来,那为何不现在直接派人去抓那个许栋?” 福善问道。 “往池塘里扔一块儿巨石下去,产生的后果就是让受惊的鱼找鱼、虾找虾,如此一来,我们才能知道在这池塘里,是只有一股势力,还是好几股势力。 要不然只靠我们浑水中摸索,太费时间了。 马墉在京城被收押,早晚也会传到这边来的,那就不如直接来个出其不意了。” 麦福赞同地点着头,点燃房间里的蜡烛,三人坐在厅堂的八仙桌前。 而跟随他们二人的六名太监,则是分居两人左右。 至于徐孝先的客房,即舍不得住这么贵的上房,又不能弱了他所谓“钦差”的身份。 自然在二楼选了一个房间,左右则是吴仲跟陈不胜。 不大会儿的功夫,陈不胜跟吴仲就敲门走了进来。 “估摸着一会儿就会有官府的人找上门来,打算怎么办?” 吴仲平静的问道。 徐孝先摸着下巴,想了想道:“亮明北镇抚司的身份,告诉官府的人,有事儿明天再说。” “北镇抚司出现在杭州怕是不妥吧?” 麦福淡淡说道。 “南京办差,路过杭州,便打算游玩几日再回京城。” 徐孝先近乎无赖的理由,让麦福跟福善苦笑。 不过麦福想了想,道:“不过倒是不失为一个暂时能让他们对你放下戒备的借口。” “还是年轻,容易冲动行事。” 福善摇着头,算是认可徐孝先这个借口。 随着陈不胜跟吴仲离开后,福善继续道:“倭寇伤天害理自是不对,但……凡事都有很多办法来解决问题。而你……今夜选择了最为愚蠢的法子。” 徐孝先笑了笑,道:“司马光曾在《资治通鉴》中提及倭国: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所以,对付这种人,只能以牙还牙。” “这件事情,可是要如实禀奏厂公的,到时候皇上也会知晓的。你可清楚后果?” 福善严肃地问道。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夜访 “我倒不是很担心厂公跟皇上如何想。” 麦福思索着看了一眼徐孝先,继续道:“看得见的、想得到的,都不算是危险。真正的危险,往往都来自你看不见、想不到、听不见的地方。 小子,别忘了,这是你任掌印镇抚办的第一件差事儿。 与你往后的前程仕途可是有着极大的关系。 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今年从来没有人能坐稳,这其中的缘由,可不止是你的那些前任能力不足,让皇上失望这么简单。 北镇抚司的权利直达天听,你知道有多少人眼红、嫉妒你如今手里的权利吗?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取而代之? 又有多双眼睛时刻盯着你,就等着你犯错、打盹儿,而后暗地里给你致命一击吗? 你还年轻,皇上认可、厂公赏识,甚至还有陆指挥使为你在皇上跟前美言。 但这些……若是你因冲动行事而忘了官场之道,那么一切都会在不经意间毁于一旦,成为你致命的弱点。 凡事还需谋定而后动,切记不可再冲动行事。 即便你这心里是怒火攻心、波涛汹涌,即便是让你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但你都要保持绝对的清醒跟冷静才行。 冲动、易怒、鲁莽,乃至善良、仁慈、赤子之心,这些都是为官大忌! 想为官、想做事,想效忠皇上、想效忠朝廷,为大明江山社稷、百姓谋福祉,这些都是需要有实力才能做得到的。 你以为朝堂之上的官员,甚至这杭州府的所有官员,都是尸位素餐之辈? 错了,这是因为他们懂得隐忍,他们知道何为大局,他们知道何为主、何为次。” 说道此处,麦福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徐孝先,随即淡淡道:“下不为例。回去之后把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句话,写上一百遍交给我。” “对了,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也抄一百遍吧。” 福善笑呵呵地看着惊愕的徐孝先道。 “我……。” 随即徐孝先起身,神情真诚肃穆,对着两人行礼,道:“今日两位大人的肺腑之言,徐孝先铭记在心,绝不敢忘!” “若不是杨增央求,你小子今夜就得滚回京城!掌印镇抚?怕是回到京城后,你这条小命都难保了!” 麦福冷冷地说道,随即赶苍蝇似的对着徐孝先摆了摆手。 “时间不早了,下面的事情你自己处理,我们也要休息了,这几日被你小子折腾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福善起身,拍了拍徐孝先的肩膀,而后两人一同走出了麦福的房间。 麦福与福善可以休息,但徐孝先此时还没有办法休息。 既然杀了倭寇,那么有些事情就得赶紧行动起来。 通达客栈楼下,原本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去,对面的屋檐下,如同腊肠似的挂着七个倭寇,晃晃悠悠的。 官府的人还没有赶到,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留下陈不胜、卫道夫跟赵山河几人应付一会儿到来的官府,徐孝先则是带着吴仲离开了通达客栈。 “朱纨的家距离这里相对较远,估计得一会儿,你马车里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马车里,吴仲对徐孝先说道。 “不必了,晃晃悠悠的也眯不着,说说关于朱纨的事情。” 徐孝先摇着头说道。 按照吴仲的打探,既然身为都指挥使的朱纨,跟布政使陈善举、按察使汪年崇不和,那么三人斗了这两三年的光景,这或多或少的,怎么着手里也应该有些关于两人的罪证把柄吧? 吴仲点着头,想了下道:“说起来这朱纨可是一个火爆脾气,不管是做人还是做官都很刚直,但也确实是人中豪杰。 看他的履历就知道了,嘉靖六年在刑部任员外郎,一十三年任四川按察副使,二十二年任云南按察使,不到一年就又去了山东任布政使……。” “看起来前程似锦啊。” 徐孝先有些心惊,这份履历可是实打实的功绩啊。 “令人钦佩的还在后面呢。” 吴仲继续道:“嘉靖二十五年时,朱纨又回到了京城,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二十六年便来到了浙江任都指挥使。这期间……。” 吴仲有些神往,道:“嘉靖二十七年,朱纨攻克倭寇巢穴双屿港,数百倭寇尽被屠戮。嘉靖二十八年,又在走马溪击溃其中有佛郎机人参与的海盗。 可能也是因为这些缘故,才真正动摇了闽浙一些商贾豪族的利益。 其中就有刚刚收留倭寇的商贾许栋,而这许栋跟福建商贾李光之间可谓是来往密切。 二者各自在福建、浙江官场都有靠山背景,至于许栋跟浙江这边,暂时还没有查出来是怎么跟官府勾连上的。” 这份履历,以及两份战功,听得徐孝先都打心底里佩服这位朱纨。 马车不久后,便在一处民宅停下。 两人走下马车,吴仲叩门,等开门的功夫,吴仲低声笑说道:“此人脾气可谓是刚直不阿,眼睛里揉不得沙子那种,据说遭人弹劾后,还曾上疏皇上质问。 后来京城兵部有人提议先暂时解职,但朱纨知道后,就直接从都指挥使司搬到了这里,撂挑子不干了。” “此人多大年纪……?” 徐孝先刚问出口,面前的大门突然打开。 一个约莫五十左右、相貌威武的中年人看着他们二人:“找错地方了。” 说完后就要关门。 “且慢。” 吴仲急忙伸手挡着一扇门道。 “知道我是谁吗?” 中年人问道。 “都指挥使朱纨朱大人?” 徐孝先微笑道。 朱纨皱眉打量着徐孝先跟吴仲,闷声道:“你们是何人?为何找老夫?” “北镇抚司。” 徐孝先掏出自己的腰牌递给了朱纨,而后便不请自入走进了朱纨的家里。 朱纨看着手中的腰牌,曾在京城任过右副都御史,自然知道真假。 “你们京城来的?是为我的事情?” “顺手为你的事情,主要是为陈善举而来的。” 徐孝先打量着不大的民宅。 朱纨示意吴仲进来,而后关上门走到徐孝先跟前,把掌印镇抚的腰牌还给了徐孝先。 再次打量着徐孝先,面无表情道:“如此年纪,竟然就能任北镇抚司掌印镇抚,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长得不够帅?” 徐孝先呵呵道。 朱纨没理会徐孝先自嘲的调侃,沉声道:“两位大人里面请。” 连杯茶水也没有捞到。 当然,徐孝先也可以理解,毕竟这个时候已经快要子时了,人家没有直接把他们两人赶走就算是不错了。 “两位大人找我何事儿?” 朱纨问道。 徐孝先打量着厅堂,道:“朱大人跟都察院右都御史马墉马大人可熟悉?” “你是专程来羞辱老夫的?” 朱纨皱眉,神情之间有些不悦。 “这么说来,你跟马墉马大人之间真有过节?” 徐孝先没理会朱纨不悦的脸色,有些八卦道:“那当年你任右副都御史时,是不是也有希望晋升右都御史?然后被马墉捷足先登了?还是怎么样?” 在徐孝先看来,眼前的朱纨算是攒够了政绩而后回到京城任右副都御史,那么几乎也就可以肯定,将来是有望直接晋升为右都御史的。 要不然为何要把他调回京城一年这么短的时间呢? 而一年后,他便任了这浙江都指挥使,所以……会不会就是没有竞争过人家马墉? 因而就又被差遣到地方了呢? “徐大人深夜大驾寒舍,不会就是为了了解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吧?何况……在京城你问马大人岂不是方便?” 朱纨顿了下,随即道:“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或者是……你们北镇抚司来杭州,是来缉拿我回京城的?” 徐孝先平静地看着朱纨,他在考虑,要不要直接告诉朱纨,如今马墉已经被羁押在了北镇抚司的诏狱内,以及他们来杭州的真正目的。 “朱大人是因为何事被解职赋闲在家的?” “不是被解职,是我不干了。” 朱纨有些不耐烦,这两个年轻人,来到自己家不说明目的,倒是对自己的事情东问西问起来。 而且从一开始他们还又表明了不是为自己而来……。 “陈善举也被人弹劾了?” 朱纨突然一惊,瞬间回过神来,心头忍不住有些惊喜,问道:“是不是有人在朝中弹劾陈善举跟汪年崇勾结倭寇、庇护商贾与倭寇贸易一事儿了?” “你有证据吗?” 徐孝先不动声色地问道。 “这一次……。” 朱纨看着不动声色的徐孝先,问道:“敢问徐大人带了北镇抚司多少人南下的?” “不多,六十人。” 徐孝先从容说道。 除了吴仲已经跟自己碰面,往后在杭州不再方便掩人耳目外,其余像李七儿等一个总旗的人手,徐孝先暂时并不打算让他们露面。 因此,如今在杭州,或者是明日起在官府的眼中,北镇抚司这一次只有这六十多人。 朱纨听到六十人的数字,不由笑了笑。 “徐大人难道没有听说过强龙不压地头蛇?若是在两京,或者您这区区六十人不算少了,可……这里并非是两京啊,难道徐大人就不怕办差途中出什么岔子?” “人多有人多的好处,人少自然也有人少的好处不是。” 徐孝先笑着道:“但我相信,这些人足够我顺利把杭州的差事儿办妥了。所以……你有证据吗?” “福建商贾汪年直,徐大人可知此人?” “朱大人此话何意?” “很简单,找到他拿下他,你想要什么证据都有。 因为他是汪年崇的亲弟弟,常年与福建商贾李光、杭州商贾许栋勾结,并与倭国贡使之间有往来。所以……你找到他,就什么证据都有了。” 徐孝先目不转睛地看着朱纨那张颇为威严的面庞,过了好一会儿起身道:“看来是话不投机半句多,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走……。” 朱纨愣了下,看着两人毫不犹豫地往外走,急忙起身道:“等一下。” 第一百二十六章 条件 “朱大人是想到了什么吗?” 徐孝先站定脚步转身回头问道。 起身挽留的朱纨看着徐孝先,脑海里在抉择着,要不要相信眼前这个……看起来没有多少信服力的年轻人。 “作为交换,希望徐大人能答应朱某一件事情。” 朱纨沉声道。 “朱大人请讲,若是在下力所能及便绝不会推辞。” 徐孝先认真道。 朱纨笑了笑:“若是北镇抚司都没有法子,那么就只能说明是天意了。但我想,这件事情对于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而言,并不难。” 随即,朱纨留下徐孝先跟吴仲在厅堂,自己则是走进了旁边的书房内。 不大会儿的功夫,朱纨手里拿着两封书信递给了徐孝先。 “为了免除徐大人的疑虑,或许徐大人应该先看看这个才是。” 徐孝先再次坐下接过,只见信封上写着三个大字:绝命词。 修短有数兮,不足较也。生而如梦兮,死者觉也。 先吾亲而归兮,惭予之失孝也。心凄凄而不能已兮,是则可悼也。 而另外一封信,赫然写着“墓志”两字。 “朱大人这是何意?” 朱纨豪爽一笑,道:“本以为朱某已经没有活路了,兵部尚书、侍郎,巡按福建御史乃至兵科给事中都在弹劾我,而浙江这里的官员,基本上也都被我得罪光了。 所以我即便是进京对簿公堂又能如何?还不是要被他们联手谋害? 而且就算是皇上不想杀我,可……浙江、福建商贾乃至更多与倭寇有勾连的商贾他们难道不想杀我吗? 那就不如我自己解决,无须他人动手!” 徐孝先注视着朱纨说这番话时脸上的决绝,而后再次打量着这个厅堂。 难怪从一进来就感觉怪怪的,像是一座空宅,没有什么人气。 原来……想必家里其他人都被打算自杀的朱纨给支走了吧? 只是……这气性是不是也太大了一些? 怎么感觉比陈不胜还要莽呢? 这么多年又是怎么混到如今这个官品跟位置的? 全凭自己实打实的政绩跟战绩? 毫无官场人际关系吗? “是毒药。” 吴仲拿过朱纨递过来的毒药,闻了一下后就赶忙盖上放得远远的。 “就因为被人诬陷?” 徐孝先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 “这难道还不够吗?” 朱纨微怒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就该顶天立地、行得端坐得正才无愧于心,无愧天地、无愧朝廷。而于我而言,想要留清白在人间,便只有以死来证!” “真豪杰!” 徐孝先不由竖起大拇指道。 刚刚在客栈,麦福跟福善给自己上的那一堂政治课,徐孝先觉得应该讲给眼前的朱纨听。 而不是自己。 “不过你们北镇抚司的到来,却是让我看到了一线生机。” 朱纨脸上此时才终于露出了笑容。 徐孝先看着此时带着笑容的朱纨,总觉得……这是又莽又怕死的陈不胜附身了? 而徐孝先并不知道,因为查牵涉到马墉一案的陈善举,带来的蝴蝶效应已经在渐渐地扩大。 或许也可以说,从徐孝先穿越到嘉靖年间后,一些事情已经偏离了原有的轨迹。 就如同面前的朱纨,历史上确实是因为自负与火爆脾气而选择了喝药自杀。 而当嘉靖下诏令要缉拿朱纨时,朱纨却已经喝药自杀! 先走一步。 造成的后果便是朝中从此没人敢碰海防,继而使得倭寇开始在东南亚海更加肆虐横行。 不等徐孝先说话,朱纨便说道:“我的条件便是,请徐大人上疏皇上汪年崇、汪年直兄弟勾连倭寇一事儿。” 徐孝先看着朱纨,思索了下点头,而后道:“我可以答应你,但你得拿出有关陈善举等人的罪证来。” “鄢懋卿,浙江盐运使,与陈善举之间暗地里有交易。甚至是一些倭寇之物,都是陈善举通过鄢懋卿运往京城的。” 朱纨继续说道:“而我这里,不止有鄢懋卿的罪证,也有他与陈善举勾结的罪证!” 徐孝先不由皱眉,这怎么……怎么就又绕到鄢懋卿身上了? 难道……浙江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跟严府有关? 老严他不是袁州府分宜人吗? 按理说他应该经营那里才对啊?为何要在浙江这边深耕呢? 就因为杭州府有钱、养人的缘故? 不管如何,眼下他与朱纨已经深入交流到了这个份儿上,加上他今夜来访,也早已经做好了各项心里准备。 “好,成交。” 徐孝先痛快道:“事情差不多时我会通知你,或者是找你要证据。若是你有事儿找我,便在你家门上画个圈,很快就会有人跟你接触的。” 朱纨愣了下,有些惊讶的看着徐孝先:“你……你其实早已经在暗中监视我了?” “我从京城远道而来,你不会以为这么晚来你这里,是因为我一边打听一边找到的吧?” 朱纨有些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半天喃喃道:“果然是后生可畏啊,不愧是能坐上北镇抚司掌印镇抚的位置,佩服!” “鄢懋卿人在哪里?你知道吗?” 徐孝先起身,走到了大门口随意问道。 “西湖一家别院,那里是鄢懋卿刚一上任后置的宅子,至于钱是谁出的,可能跟苏州一致仕官员有关。” 徐孝先并没有问朱纨那官员是谁。 因为在苏州府停留那一夜,他已经从坊间打听到了。 王献臣。 一个给后世留下拙政园的第一任主人。 当官不咋滴,但捞钱显然是一把好手。 当然,此时的拙政园也非彼时的拙政园。 可不管如何,当官能当到建那么老大一座园林,这得是多有钱啊。 徐孝先与吴仲并未再多做停留,便乘坐马车离开。 朱纨望着马车与远处的夜色融为一体,看了看自己黑色的大门。 转身就跑回了屋里,随后手里多了一支毛笔,想了想后,还是忍不住在门上画了一个圈。 而后便跟做贼似的立刻关上门,站在厅堂门口等着动静。 不大会儿的功夫,甚至不足盏茶时间,外面就响起了有节奏的敲门声。 朱纨先是心头一紧:没想到还真管用。 于是急忙跑到门口打开门,只见一个魁梧男子戴着斗笠站在门口。 “朱大人有何吩咐?” “没事儿,我就是试试看管用不管用。” 朱纨脸色有些尴尬道。 “好,朱大人若是有事,下次记得画成方块。” 那人并不生气道。 朱纨愣了愣,随即点头道:“明白了。” “要不要进来喝杯茶暖和暖和身子?” “不用了,多谢大人。” 回到客栈,对面一死六伤的倭寇还在房檐下挂着没动。 但官府的人已经来了又去。 陈不胜、卫道夫、赵山河还在客栈一楼等着他们。 “官府想要把人带走,但因为徐大人您的交代,我们没让动,后来他们无奈也就放弃把人带走了。” 陈不胜跟徐孝先说道。 “来的是什么人?” 徐孝先倒了杯茶。 朱纨那货,从头到尾都没给他跟吴仲一杯茶喝。 估计压根儿就没想起来要给客人倒茶的事儿。 “杭州府的人,知府是最后过来的,意思是让徐头儿你跟楼上两位大人前往杭州府驿馆。我跟他们说三位大人都已经歇下了,不好上去打扰。于是那知府说明日一早再过来请你们过去。” 陈不胜说道。 徐孝先点了点头,打着哈欠示意他们也早些休息。 至于外面的倭寇就不必理会了,派人暗中盯着。 若是半夜三更有人偷,就跟着看他们把人带往哪里便是了。 …… 此时的仁寿宫,嘉靖还没有睡。 打着哈欠恋恋不舍地放下手里的道家经书。 不远处那只胖白猫,此时正四仰八叉睡得很香。 嘉靖笑了笑,随即拿起旁边的一张纸,喃喃念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你是说……这首诗是徐孝先在程家贺寿时所作?” “是啊,如今京城都传遍了。勾栏瓦舍不少地方,尤其是一些文人士子都是极为推崇这首诗,而且……。” 黄锦笑了笑,道:“据闻都有人打听徐孝先可曾有婚配了。” “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 嘉靖再次拿起那首诗,但脑海里浮现的却依然是那十六个字: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在嘉靖看来,这十六字倒是颇有道家箴言的意思。 至于这首诗,虽是不错,但也是仅限于不错。 朝廷用人也早已经不会因为一首诗词的才华,而去格外看重一人了。 “对了,那小子现在到杭州了吗?” 一连数日,嘉靖把这件事情已经抛到脑后了。 “估摸着不是昨日就是今日就会到杭州吧。” 黄锦回道。 嘉靖若有所思,想了想问道:“你觉得……那小子这一趟能把这差事儿办顺利吗?” “若是……单单陈善举一案的话,奴婢并不担心,可若是参杂了其他人的事情的话,您比如,就拿浙江都指挥使司指挥使朱纨一事儿来讲,奴婢就怕他把握不住自己。” 黄锦小心翼翼说道。 毕竟,昨日弹劾朱纨的上疏可是让嘉靖发了一通脾气,差点儿气得坏了道心。 “依朕看啊,这小子必然会被卷入到朱纨被弹劾一事儿中,说不得两者之间还会有关联呢。兵部这边的上疏不可尽信,但也不能不信。” 嘉靖想了想,随即道:“明日诏兵部尚书翁万达入直西苑,无论如何,这也是兵部的事情,北镇抚司有权查问,但兵部也当该知晓才是。” “是,奴婢这就派人去知会兵部尚书明日入直西苑。” 黄锦随后看着嘉靖,道:“皇上,天色不早了,您也早些歇着吧。” 嘉靖看着手里的诗,不由再次细读着,一只手对着黄锦说话的方向摆了摆:“下去吧,你也早些歇着。” 第一百二十七章 冒充 第二日一早,麦福刚在两名太监的侍奉下收拾妥当,徐孝先就跟做贼似的跑了进来。 随即福善跟在屁股后面也走了进来。 麦福看了看两人,示意两名太监下去。 “怎么?昨夜里的事情没摆平?” “那倒不是。” 徐孝先跟福善坐了下来,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道:“是有其他事情央求麦大人。” 麦福瞬间脸色不善的看着徐孝先。 琢磨了下道:“小子,这趟差事儿我跟福大人可是只管监察,其余我等皆不过问的。” “可这差事儿要是办漂亮了,您二位在皇上那里也能得赏不是?” 徐孝先诱惑着两人道。 “先说说什么事儿吧。” 福善在旁出声道。 “很简单,请麦大人从现在起,便扮作是北镇抚司掌印镇抚,而福大人自然就是东厂的监察大人了。” “就这点儿事儿?” 麦福诧异道。 徐孝先点着头:“就这点儿事。” “那你干什么去?” “我自然是要去查案子啊。若是他们知道我是掌印镇抚,那我在杭州的一切行动,岂不都要受他们监视跟约束?” 徐孝先继续道:“而麦大人若是扮作掌印镇抚,他们的注意力自然就不会放在我身上了,如此一来,查案岂不是就方便一些了。” 麦福跟福善听徐孝先说完。 两人互望一眼,俱是沉默着。 倒是没有想到,这小子竟然还有这么一手。 而且看样子,不像是昨晚上琢磨出来的,应该是酝酿已久了。 麦福不由笑着问道:“小子,你可知道,北镇抚司掌印镇抚出了京城,在一十三省的官员眼中意味着什么?” 福善也笑着道:“不管是杭州知府这一级的官员,还是布政使、按察使包括都指挥使,在他们眼里,自京城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那可是代表着皇上而来。 不说好吃好喝好住的会小心侍奉着,就是这明里暗里的好处,最起码能让你回京的时候,拉满满两三车回去!” “尤其是再有月余可就是元日,这好处可不知道多到哪里去了,你就真舍得?” 徐孝先呵呵笑着,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心疼,道:“那就权当是我孝敬您二位了,毕竟,昨夜里您二位的提携之言,于我而言可是醍醐灌顶啊。 何况……我还年轻,是不是应该以仕途为重? 而且您二位也清楚,我这掌印镇抚的位置,能不能坐到过了元日,基本上就看这一趟差事儿,大意不得。” 麦福跟福善再次互望一眼,两人眼中都闪烁着满意之色。 甚至这心里都隐隐有些嫉妒、羡慕杨增了。 当初被俺答俘虏,不成想最后竟然因祸得福。 跟面前这个品行还不错的小子,结下了这么大的一个善缘! 往后颐养天年时,杨增怕是真有福可享了! 毕竟,他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宦官,老了之后虽不期望能像常人一样儿孙承欢膝下。 但若是能够有个一儿半女,临终时能够给他们一个体面的善终,不就是他们这些宦官最终的追求吗? 只是这种事情可遇不可求,想要找到能让自己称心满意的“儿女”,又哪里是容易的事情。 “好,这件事情我答应你了。” 麦福点头说道。 心里头则是不由“自私”地想着:等回了京城,或许……可以跟杨增争风吃醋一番。 以眼前这小子的能力,以及皇上、厂公甚至是陆指挥使的赏识,前程应该是一片大好没跑了。 所以……往后孝敬杨增一个也是孝敬,孝敬两个杨增不也是孝敬吗? 嗯,没错,这样一定成。 三人来到客栈的一楼,此时整个厅堂几乎被杭州府的官员占满。 一个个正望着楼梯口,低声交谈着。 陈不胜、吴仲等人,此时也被几名官员围着在寒暄。 几人显然不适应这样的场合,要么直接从嘴里冒出一句冷冰冰的无可奉告。 要么就是不知道。 吴仲稍微好一些,对于攀谈官员的言语试探,倒是也会委婉地答个滴水不漏。 随着楼梯处响起了脚步声,杭州知府宋冉便带着热情的微笑走到众官员最前头。 看着麦福、福善以及徐孝先三人走下楼,立刻行礼道:“下官杭州知府宋冉见过镇抚使大人。” 对于这种假扮北镇抚司掌印镇抚的事情,麦福甚至不用刻意去拿捏言行举止。 何况,在京城跟官员打交道也是常事,而且还要比其他人更为了解官场。 当下便只见麦福呵呵笑着,走下最后一步楼梯,还礼道:“有劳宋大人来此等候我等了。” 而后扫过客栈厅堂的其他官员,谦虚的摇头道:“宋大人这是……如此真是太隆重了。 我等本是前往南京办差,事毕后便想着这不知不觉的都快元日了,出趟京城也不容易,就想着抽出几日时间总得各处转转,也好看看我大明的山河美景。” “大人来得可真是巧啊,这不……外面已经飘起了雪花,这个时候无论是游西湖,还是去凤凰山都是一件颇为惬意之事儿,若是大人有雅兴,下官……。” 南地与北地的区别,显然在对待下雪一事儿上就能窥见一二。 北地的雪让人发愁,南地的雪却是让人觉得风雅。 “不必如此麻烦。” 麦福摆着手,含笑道:“本不想惊扰各位大人,但昨日这手下闹出了点儿事情,这不惊动都不成了,如此都已经给各位添麻烦了,岂敢再……。” “大人说得哪里的话,这样吧,这客栈依下官看来过于拥挤,且闲杂人等怕是也会扰了大人的雅兴。昨夜下官知晓各位大人大驾光临杭州后,便立刻命人把驿馆的房间收拾了出来。 虽然简陋了一些,但胜在清净,且景色也不错。 所以下官就斗胆邀请大人以及各位,入住驿馆如何?” “这……不会打扰宋大人吧?” “不会不会。” 宋冉急忙说道:“如此也是希望大人能够给下官等人一个结交大人的机会。” “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麦福说完,随即就看向了徐孝先。 这小子不是想当喽啰吗? 现在机会给你了,收拾东西搬家吧。 徐孝先严肃着脸,对着陈不胜等人吩咐了一声,而后便立刻前往二楼和三楼。 而麦福旁边的福善,在宋冉看向麦福请教时,自然要介绍一番的。 听到是东厂千户时,宋冉这心里比昨夜听到北镇抚司秘密来到杭州还突突的厉害。 急忙行礼道:“下官宋冉有眼不识泰山,还望福大人恕罪才是。” 福善摆了摆手,东厂可是皇上跟前的最亲心腹。 出了京城,在外地官员眼里,那是要比北镇抚司还要敬重三分的存在。 毕竟,谁让东厂相比北镇抚司,距离当今皇上更近呢? 人家可是日日夜夜的服侍在皇上身边的。 不等徐孝先等人收拾好东西,宋冉等人便陪着麦福、福善率先离开。 留下了通判等几名官员,等候着徐孝先等人。 通达客栈的对面,那七名倭寇依然挂在那里。 宋冉在陪着麦福等人走出客栈时,像是那七根腊肠根本不存在似的,连看一眼都没有看。 麦福跟福善默契地互望了一眼,倒是也没有说话。 这种事情,自然是要交给徐孝先来办了。 所以徐孝先等人在杭州通判的陪同下走出客栈,看到那七名依然吊着的倭寇时心头充满了疑惑。 回头望了一眼陈不胜跟吴仲,两人俱是默默轻微摇了摇头。 “盯着。” 徐孝先上了马车,低声对陈不胜说了一声。 陈不胜点着头,道:“暗处有人盯着,只要有人动,就会跟着他们的。” 随即三人上了同一辆马车,而那通判跟其他同僚则在前面马车带路。 “倭寇不应该在杭州无依无靠啊,若是没有人庇护他们,就他们那侏儒一般的身材,是怎么敢在杭州横行霸道的呢?” 陈不胜看向吴仲问道。 “而且奇怪的是,难道刚刚那杭州知府宋冉,在来到客栈时没有注意到吗?” 吴仲也疑惑道:“或者是说……宋冉知道些什么,但这件事情跟他无关,所以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 徐孝先下意识地学着程兰嘟着嘴,摇头喃喃道:“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三者之间的矛盾,在杭州府眼里怕就是神仙打架了,也许他们避而远之还来不及呢。” 吴仲默默点着头,陈不胜眼睛骨碌碌乱转。 …… 一处占地颇广、白墙灰瓦的宅院内。 陈善举揉了揉宿醉后有些疼的太阳穴,一旁的商贾许栋急忙给奉上热茶。 “昨夜里喝得太多了,没理会你,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大人,北镇抚司来杭州了。” 许栋在旁低声说道。 陈善举瞬间手一抖,热气腾腾的茶水瞬间溢出,被烫到的陈善举一个拿捏不稳,上好的茶杯便摔在了脚下。 “什么时候的事儿?” 陈善举神色震惊道。 “好像是昨日刚到,而且……。” 许栋看着陈善举紧张的样子,不由跟着也更加的紧张,吞了口唾沫道:“昨日在通达客栈门口,镇抚司的人当街直接打死了一名倭寇……。” “混帐东西!” 陈善举怒火中烧,气得拍了下桌子,看着许栋道:“不是早就叮嘱过你了? 看好那些小矮子了吗?怎么还让他们出去惹是生非? 忘了前几日的事情了?好不容易被压下来了,怎么又出了这种事情?” “倭国人向来跋扈嚣张,据说……就是因为跟北镇抚司的人对视了一眼,倭寇应该是没说好话,而后就被北镇抚司的打死了一人,其余六人还在客栈对面的房檐下吊着呢。” “没第一时间把人要回来?” 陈善举诧异地问道。 第一百二十八章 断桥残雪 “没敢啊,那可是北镇抚司打死的,谁知道若是过去要人,会不会被那北镇抚司视为同党呢?” 许栋两手一摊无奈道:“所以昨晚我火急火燎地打扰大人,就是为了这件事情,但大人当时正跟……大人当时吃醉酒了……。” 差点儿把青楼里正睡姑娘的实话说出来,许栋被陈善举瞪了一眼后,才急忙改口。 “其余倭寇人呢?可还在你府里?” “在,今日一早我就叮嘱家里的下人,也叮嘱他们了,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府。” 许栋说道。 “北镇抚司?他们怎么会来杭州呢?” 听许栋说道已经勒令倭寇不准出府后,陈善举稍稍放下心来,喃喃道:“难道是……为朱纨一事儿而来?” “京城那边马大人没有给您头提前透个风吗?” 许栋提醒着问道。 陈善举看了一眼,淡淡道:“快要元日了,马大人怕也是琐事缠身,若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们二人之间是不会有交集的,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说道这里,陈善举不由长出一口气。 过了元日,他在浙江布政使司的位置上就将年满三年了。 按照朝廷官员任免的传统,他陈善举也该挪挪位置了。 可……他怎么可能舍得浙江这块肥肉落入别人嘴里呢? 而马墉在这件事情上,能帮上他忙的不多。 这也就让他通过面前的许栋,跟盐运使鄢懋卿搭上了关系。 毕竟,鄢懋卿的身后可是阁老严嵩严大人。 若是能搭上严家这条线,那么自己在浙江布政使司的位置上,再坐上几年应该就不成问题了。 而他昨夜里在青楼,便是跟鄢懋卿一同喝的酒。 加上鄢懋卿正好有事儿请他帮忙,两人之间的勾结也就算是彻底搭上线了。 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陈善举,许栋在旁有些焦急问道:“大人,您看……眼下这倭寇之事儿该怎么办?这人总不能一直被挂在那里吧?” “先挂着吧。” 陈善举一时之间也没有好的主意。 毕竟是北镇抚司给挂在那里的,若是不了解情况就乱动,可是很容易跟北镇抚司结下梁子的。 “这样,你现在去一趟西湖那边鄢大人的别院,谈谈那陆忠的口风,若是舍得,那么一切自然都好说。但若是他舍不得,想让那幅画给他陪葬的话,那么告诉他,这里可不是苏州府,而是杭州,有人能成全他的遗愿!” “那幅《清明上河图》?” 许栋问道。 陈善举点着头,道:“鄢大人这两年一直在替严家打探这幅画的下落,但那陆忠冥顽迂腐,说什么也不肯割让。这不就前些时日直接把人软禁在西湖别院了。” 许栋旋即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只要陈善举帮鄢懋卿从陆忠手里拿到这幅画,而后送到了严府。 那么也就意味着……陈善举就有很大的可能,在元日后依然还坐在这浙江布政司的位置上。 而且随着他们把朱纨拉下马,那么往后跟倭寇之间的贸易往来,想来就要更加顺畅了! 如此一来,岂不就是钱财如流水般往自己口袋里流了? “好,我这就去。” 许栋说完后,立刻就走了出去。 陈善举望着许栋离去,这才开始思索着,北镇抚司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杭州呢? 他们来杭州的目的是什么? 朱纨? 汪年崇? 抑或是自己? 但不管如何,他也必须尽早接触才能知道真相。 …… 阴沉沉的天空飘舞着零散细碎的雪花,寒风吹过如同飞舞的蚊蝇一般。 北镇抚司六十多人全部被安置在了驿馆内。 杭州知府宋冉等人陪着吃完饭,便询问麦福与福善,接下来想去哪里看看? 两人自然是主张前往西湖。 不远处的徐孝先微微摇头,麦福跟福善立刻意会,含笑道:“今日就先不去西湖了,去凤凰山吧,正好看看当初一把大火后,当年大宋皇宫还剩下些什么。” 宋冉等人自是不敢反驳,陪着笑容让二人歇息一会儿,准备好了马车便前往赵宋皇宫旧地。 而徐孝先等人,此时自然是放羊了。 但为了不引起杭州官员的怀疑,也是为了麦福跟福善的安全,徐孝先还是留下了卫道夫、赵山河等人陪同二人。 而他自己,则是带着陈不胜、吴仲等十来人打算前往西湖。 毕竟,鄢懋卿即是关键,同样,还是这一次办差中最为让徐孝先感到棘手的一人。 一个盐运使本身并不可怕,但可怕的是他背后的势力。 刮着寒风飘着零碎小雪花的天气,杭州依然是展现出了它富饶与热闹的一面。 前往西湖的路上,马车、轿子甚至是行人一路上不曾断过。 而在渐渐靠近西湖时,陈不胜跟吴仲以及徐孝先等人,都不由瞪大了眼睛。 “这……杭州的百姓这么有雅兴的么?” 吴仲被眼前的景象吓到。 陈不胜观望着前方不少等雪下大的游人,以及各种颜色的油纸伞飘荡的官道。 “不会是有集市吧?” “有可能。” 吴仲说道:“这大冷天的真是雅兴不减啊,你看那远处的湖面上还有船呢。” “到了这边就得叫画舫楼船。” 陈不胜纠正道:“就跟京城里的青楼差不多的。” “你去过?” 吴仲问道。 “没去过,总听说过吧。” 陈不胜洋洋得意。 而吴仲也没再搭理他,眺望着远处湖面山色融为一体的景致。 徐孝先此时跟陈不胜等人差不多,都是一副土包子的样子。 是的,他也没有想到,这个时候的西湖竟然如此优美,加上路上的行人、轿子、马车,以及各种油纸伞,简直如同一幅优美的画卷。 不得不说,鄢懋卿把陆忠带到这里,应该还是打算以说服为主。 毕竟,对于画师而言,眼前这西湖的景色不就是一幅价值连城的画卷吗? 文人士子、妙龄女子比比皆是,而且拖家带口来游玩西湖的也不在少数。 显然,这其中除了杭州府的百姓,也有来自其他地方的游客。 马车、马匹寄放于旁边客栈,徐孝先几人开始步行。 天空的雪花依旧零零散散,如今的西湖十景已然完备。 尤其是今日,断桥显然是人们最向往的地方。 断桥残雪四个字,无论放在哪个时代,显然都是充满了各种令人遐想无限的诗情画意。 冷风拂面、湖面平静,远处的画舫楼船,隐隐约约一些莺莺燕燕、婀娜多姿的身影穿梭其中。 “要是能上去看看就好了。” 陈不胜眼中流露着艳羡,这让他想起了第一次去明玉楼时的场景来。 站在断桥,望着不远处的画舫,旁边不远处,突然传来凶神恶煞的呵斥声跟吵闹声。 徐孝先与一众正欣赏景色的行人转头望去,只见七八个倭寇竟然出现在断桥上。 此时正凶神恶煞的跟几人在那里拉拉扯扯,使得周遭的行人不由纷纷躲避。 只留下了那四男三女在跟一脸凶相的倭寇拉扯争辩。 “我觉得你现在应该过去看看了,而不是上去看看了。” 吴仲看着陈不胜说道。 陈不胜转头看向徐孝先,昨日里打死倭寇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而今日,他们正亲眼目睹着倭寇的嚣张跋扈。 见徐孝先没有言语,陈不胜立刻带了两人冲了过去。 陈不胜的狠,在此时算是体现得淋漓尽致,跟昨日的徐孝先类似,对着那些倭寇下起了死手。 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伴随着倭寇嘴里的惨叫声,以及胳膊腿被打断的咔嚓声,看热闹的人群中不时也跟着发出胆寒的尖叫声。 随着有四五个倭寇被陈不胜三人打翻在地,此时只见一名倭寇拔出了腰间的长刀,恶狠狠地对着那边的女童作势就要砍下去。 “亭之小心……。” 四男三女中,年纪最长的男子对旁边的女童喝道。 而那粉雕玉琢似的女童,刚刚在众人拉扯中被拖到了远处。 此时正孤零零一人站在那里,被凶相毕露的倭寇吓得小脸发白,竟是忘了躲避。 就在那倭寇迈着小短腿双手举刀冲过来要砍下时,只见旁边人影与刀光一闪,啪嚓一声,那倭寇举过头顶正顺势往下砍的刀跟双手掉在了地上。 徐孝先一手持刀,另外一只手则是抱起了吓傻的女童。 对面的倭寇,看了看徐孝先跟那女童,而后茫然的看了看掉在地上的长刀与双手,此时才意识到,掉落在地上的刀跟手是自己的。 光秃秃的手臂此时才往外冒血,而徐孝先第一时间抱着怀里的女童急忙避开。 瞬间,那倭寇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举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臂恶狠狠地看着徐孝先。 那四男两女以及断桥上的一众人,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鸦雀无声。 “不用手下留情,一人打断一直胳膊一条腿。” 徐孝先把手里的刀扔给了吴仲,而其他倭寇见状,此时才想起来跑。 但他们早已经被吴仲等人包围在一起,瞬间又是一阵撕裂裂肺、鬼哭狼嚎的惨叫声在断桥上响彻天空。 诗情画意的断桥,在细碎雪花的飞舞中,此刻更像是修罗殿一般。 “住手!” 一艘不大的画舫,此时从远处急急冲了过来。 而徐孝先跟前,那四男两女此时才心有余悸地走到徐孝先身边。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为首的年长男子对徐孝先行礼道。 而此时被徐孝先抱在怀里的女童,粉雕玉琢的脸上挂着泪痕,正紧紧盯着徐孝先的侧脸。 第一百二十九章 冲突 徐孝先放下怀里的女童,而女童依然还下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袖。 直到徐孝先低头看了一眼,女童才瞬间意识到,急忙松开手,有些紧张的看着徐孝先。 “亭之,还不谢过这位公子。” 年长的男子说道。 小女童急忙对着徐孝先行礼,粉雕玉琢的小脸带着一丝受到惊吓后的苍白跟茫然,看着徐孝先道:“亭之谢公子救命之恩。” 随即那年长的男子,看着湖面不远处冲过来的画舫,神情凝重道:“刚刚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只是这些倭寇身后都有官府为依靠,怕是会给公子带来麻烦的。 今日公子之恩德,在下实在感激不尽。 等事态平息了,在下定前往杭州答谢公子。 对了,在下陈昌言,京城人士,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徐孝先愣了下,不由苦笑一声,想不到竟然在这里碰到了老乡。 “答谢就不必了,举手之劳而已。” 徐孝先跟面带忧色的陈昌言说完,放眼打量着不远处的画舫。 “公子是……听口音,公子莫非也是……京城人士?” 陈昌言脸上闪过一抹喜色,而后再次有些焦急道:“实不相瞒,家父乃是京城锦衣卫副千户陈景行,所以公子放心,这件事情在下能够解决,绝不会连累公子的。 只是……还需公子与同伴速速离去,这里交给我们便是了。” 旁边的小女童也是一脸认真的点头,像是很认同陈昌言的话。 而其他几人,此时也是连连点着头,劝着徐孝先赶紧离开,免得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徐孝先不为所动,至于锦衣卫副千户陈景行,他并不认识,也不熟。 但看着陈昌言信誓旦旦、为他着想的样子,心里还是颇为满意。 最起码人家没有倒讹自己一把,或是恩将仇报。 于是道:“在下徐孝先,确实是京城人士。至于这件事情……若是陈兄方便,便不必理会了,交给我就是。” 陈昌言愣了愣,看着年纪跟他二弟相仿的徐孝先。 为难道:“这……此事儿可非同小可,怕是会给徐公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放心,就算是他们刚刚不惹事儿,我也会找那些小侏儒麻烦的。” 徐孝先神色自若的说道。 陈昌言跟自己的同伴互望一眼,一时之间还有些不好意思就这么离开了。 毕竟,人家是为了帮自己才跟倭寇起了冲突。 虽说是手段残忍了一些,但不管如何,都算是帮了自己。 此时,湖面上的那艘画舫已经靠岸,五六个人正急匆匆地往断桥这边赶过来。 天空飘舞着的雪花渐渐也大了一些。 断桥上,如今除了他们几人外,便是躺在地上打滚儿的倭寇,以及赶过来的数人。 “放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行凶杀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来人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身后几人呆呆的看着那几名躺在地上哀嚎不断的倭寇,神色之间充满了震惊。 这……下手也太狠了吧? 而被砍断那一双手的倭寇,此时也不知道是昏厥过去了,还是已经死了。 总之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光秃秃的两只手臂渗出来的鲜血,把桥面瞬间燃成了红褐色。 “是这些蛮夷挑衅我们在先。” 小女童陈亭之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对着那兴师问罪的男子道。 徐孝先诧异的看了一眼小女童,而小女童感受到他的目光后,也是一脸正气地回望着他。 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此时仿佛是在说:你别怕,我们有理在先。 “你们是什么人?” 身后另外一中年人走到前头,扫了一眼陈昌言等人,而后又看了看徐孝先等人。 陈昌言不等徐孝先说话,便上前一步,对着那人很礼貌地行礼,而后道:“晚辈陈昌言,家父乃是京师锦衣卫副千户陈景行。 这几位是晚辈的兄弟姐妹,而这位是晚辈娘子。” “陈景行?” 那人嘴角泛起一抹不屑,淡淡道:“通州人士……嗯,想起来了,那么你就是保定伯粱继藩之女了?” “家父正是保定伯粱继藩。” 陈昌言旁边的妻子行礼回道。 无论是陈昌言还是他的妻子梁氏,或者是身后的兄弟姐妹,此时显得都很有教养跟礼数。 趁着几人说话的功夫,徐孝先从吴仲的口型中得知,此时跟陈昌言说话的正是鄢懋卿。 而身后几人中的那个老人便是陆忠。 至于陈昌言等人,原本是陪着自己的妻子回娘家南京探亲。 待了半个来月后,几人便约定在元日前逛一逛杭州西湖,而后打算再乘船回北京。 因而今日来逛西湖,不成想却是遇到了倭寇调戏陈昌言的妻子以及妹妹,甚至就连那才十岁的陈亭之,倭寇也没有放过。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在断桥上起了冲突。 “如此说来,伤人的就是他们,与你们无关了。”鄢懋卿双手缩在厚厚的大氅里。 视线随即望向了徐孝先等人。 “鄢大人,把人拿了再说吧,到了大牢内,由不得他们不招。” 旁边那中年男子恶狠狠道。 鄢懋卿笑了笑,再次看向陈昌言,道:“好了,既然如此,那么今日之事儿便与各位无关了。若是回南京,记得代我给保定伯问好。对了,在下浙江盐运使鄢懋卿。” 陈昌言再次有礼貌地行礼,嘴里说道见过鄢大人。 而后才正色道:“鄢大人,此事是因为我们兄弟而起,而他们则是路见不平出手相助,鄢大人,错的是那些倭寇……。” “我大明朝杀人难道不犯法了?” 鄢懋卿冷笑道。 此时阴沉沉的天空,雪花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密集。 无论是眼前的断桥,还是远处的西湖与山景,在漫天飞雪下别有一番意境。 “倭寇若是算人的话,那么这世上可就没有畜生了。鄢大人,倭寇为祸浙江、福建等地多年,欺侮我大明百姓不计其数,这杭州城内,前些日子倭寇可是没少干伤天害理的事情。 怎么?鄢大人是不知情?还是想包庇他们呢?” “冤有头债有主,在杭州行凶的倭寇已经被官府缉拿归案,怎么?你不知晓?” 鄢懋卿看着徐孝先,尤其是说道最后,带着浓浓的讽刺味道。 徐孝先笑了笑,鄢懋卿最后问自己的那句“你不知晓?” 是在讽刺自己没有背景跟身份。 “在下只知道在这件事情上有人包庇了行凶的倭寇,官府这边缉拿、那边放人。怎么,鄢大人不知晓?” 徐孝先回敬道。 鄢懋卿不由开始审视着徐孝先,神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 断桥上,数人就这么站在风雪天里。 而那几名倭寇,则是被陈不胜、吴仲紧紧盯着,没有徐孝先的命令,鄢懋卿身后的几人根本无法靠近。 “你又是什么人?” 鄢懋卿皱眉对徐孝先问道。 陈昌言、陈亭之此时也不由望向了徐孝先。 是啊,刚刚自己都忘了问了。 为何这徐公子伤了人后,非但不紧张、不害怕,甚至是在鄢懋卿的面前,也没有丝毫的局促与紧张呢? 难道说……这徐公子才是真正的真人不露相? “我是谁?” 徐孝先嘴角带着冷笑,看了看鄢懋卿身后的陆忠一眼,而后道:“北镇抚司南下杭州,怎么,鄢大人也不知晓吗?” “你……你说什么?” 鄢懋卿神情一震,看着徐孝先不可思议道:“你说你是北镇抚司的人?” “陆先生,这一趟西湖行,你是自愿而来呢,还是被逼迫而来到这里的呢?” 徐孝先没理会鄢懋卿,对着其身后的陆忠问道。 而当徐孝先报出自己北镇抚司的身份后,陈昌言兄妹数人,同样是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徐孝先。 尤其是那小女童陈亭之,眨动着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徐孝先。 “小子,你可知道,冒充北镇抚司的人若是被揭发,这可是死罪。” 鄢懋卿还是不太相信。 或者……他感觉这些人是为了脱罪,才打出了北镇抚司的幌子。 徐孝先没理他,而吴仲已经走到跟前,亮明了北镇抚司的腰牌。 鄢懋卿瞬间意识到这件事情有些棘手,一个处理不好,可能会出大纰漏的。 当下立刻缓和了语气,道:“你们是什么时候来杭州府的?” “这个你就没有必要知道了。走吧,本来我还想逛一会儿这西湖的景色,而后再去你那别院找你的。 但既然在此遇上了,那就正好前往你那别院吧。” 随着徐孝先说完,鄢懋卿还没来得及说话。 只见他身后一人急忙向前,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道:“见过这位……大人,在下王献臣,我是今日刚到杭州府,所以……能不能请大人行个方便,让我先行离开?” 鄢懋卿皱眉,扭头看了一眼王献臣。 想不到这家伙如此贼,这个时候就想脱身了。 看来……辞官盖拙政园的银子,没有一文钱是干净的。 所以……北镇抚司难不成是为王献臣而来? 鄢懋卿心头揣测着。 徐孝先则是笑了笑,道:“很快的,既然王员外也在,那也省得我回头还要前往一趟拙政园了。” “若是我那别院不欢迎你们北镇抚司呢?还有,你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那么……是不是也应该让我知道你是谁?” 鄢懋卿不想被人压着前往别院。 毕竟,那别院里可还有着见不得人的人事物存在。 而且,看徐孝先的年纪也不过二十来岁,在他看来,刚刚那位亮出腰牌的是北镇抚司的总旗。 那么眼前这位,顶多也就是北镇抚司的百户了。 所以他想试着态度强硬一些,看能不能先让他今日脱身再说。 “去了别院之后你便会知道的。” 徐孝先摇了摇头,微笑道。 第一百三十章 别院 看着态度坚决,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徐孝先。 鄢懋卿紧皱眉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倭寇,沉声道:“这些人怎么办?你不会就打算把他们就这么扔在这里吧?北镇抚司虽然有权抓人审讯,但别忘了,他们可是异国之客。” “就冲他们在杭州做的那些事情,哪里有资格称客?没把他们都扔到西湖里泡个冷水澡,已经很给他们面子了。” 徐孝先轻松说道。 鄢懋卿等人,此时就算是心有不愿,但也不敢反抗徐孝先。 毕竟,那个被砍断双手,流了满地的鲜血,此时渐渐被雪花覆盖着。 而那倭寇此时也不知是死是活的,就那么直挺挺的躺在地上,于他们而言,可是比什么话语都好使。 他们可不想真的如此惹恼了眼前这位煞星。 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何况他鄢懋卿在京城又不是没有背景靠山。 到时候谁对谁求饶还说不定呢! 甚至他在想,或许等到了那座别院,见到了本不该北镇抚司见到的一些景象后,北镇抚司可能就会改变主意了。 同样,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放。 等到了别院,一切或许都有转机。 “既然如此,那请吧。” 鄢懋卿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陈昌言兄妹数人愣了愣,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而且……这些倭寇就真的这么扔在断桥上不管了么? “等一下。” 陈昌言还在想着怎么开口,就听旁边自己的小妹忽然开口道。 徐孝先停下脚步,回身看着叫住自己的小女童。 这时只见小女童静静地望着他,而后低头解下了自己佩戴的羊脂玉壁。 陈昌言等人瞬间瞪大了眼睛,这……这可是她十岁生日时,父亲送她的礼物啊。 平日里谁摸一下都舍不得,这……这是打算送人了么? 心头不由涌起一阵心疼,但当着众人的面,他也不好拦阻这个从小就极有主意的小妹。 “这个送给你,算是我谢你救我的……救我的礼物吧。” 小女童陈亭之甜甜的笑着走到徐孝先跟前,把系着红绳的羊脂玉壁递到徐孝先面前。 徐孝先望着陈亭之手里那价值不菲的圆形羊脂玉壁,微笑着摇摇头,道:“我可承受不起这般大礼,何况……刚才就算是我没有救你,你大哥也能把你救走的。” “不行,是你救了我,刚才我看的清清楚楚。” 陈亭之坚定的摇着头,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也是写满了认真。 “徐公子……不妨收下吧,这枚玉壁是家父送舍妹的生辰礼物,对她而言确实很重要。 但今日你在倭寇刀下救下了舍妹,如今她把这枚玉壁赠送给你,也是舍妹的一番赤诚之心。 所以还望徐公子莫要拒绝。” 陈昌言虽说有些替自己的妹妹不舍,但他们陈家也不是知恩不报之人。 何况,刚刚若不是徐孝先救下了陈亭之。 他都不敢想,若是小妹在这里出了意外,自己回去后该怎么父母交代了。 所以一枚玉壁与小妹的性命相比较,他还是能分得清楚哪个重哪个轻的。 徐孝先再次望向陈亭之那双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雪花下那高高举在自己面前的小手。 犹豫了下后便接过,道:“好,我先替你保管着,若是哪天想要了,可以来北镇抚司找我,我叫徐孝先。” “嗯,好,我记住你的名字了。我要是想它了,就去找你,然后我就看看、摸摸它就回去。” 陈亭之见徐孝先接了过去,粉雕玉琢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雪花下看起来是那么的开心跟愉悦。 而徐孝先拿起枚玉壁打量着,正面赫然刻着一个怀字,而在另外一面,则是刻着一个瑾字。 “怀……瑾?还是瑾怀?” 徐孝先打量着玉壁问道。 “是怀瑾,是我的小名。是我母亲帮我取的,说是取自:追思情切切、怀敬意绵绵。所以你也可以叫我陈怀瑾。” 陈亭之大方的说道。 “好,我知道了。” 徐孝先笑着点头。 断桥上,徐孝先等人率先离去。 陈昌言等人望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大的雪花开始扰乱着视线。 这让陈亭之不由用小手扇着面前的雪花,想要把那高大的背影在心里记得更为清晰一些。 “你个小家伙,那么贵重的玉璧你都舍得送人?” 陈亭之的二哥走到跟前,敲了下那被冻的有些通红的额头道。 陈亭之撅了撅嘴,不满道:“大哥,二哥又打我。” “你啊,就算是送人,是不是也应该跟大哥商量一下啊?就这么自作主张的送人了,等回去爹问起时,你自己跟爹说啊。” 陈昌言推开二弟,抚摸着陈亭之的额头道。 “爹最疼我了,自然是不怪罪的,所以大哥,娘那里你去说吧?” 陈亭之仰着头说道。 陈昌言点头,笑道:“好。” 说完后,兄弟姐妹几人也开始走向断桥的另一方向。 断桥残雪,兄弟姐妹几人终究是不虚此行,也见识到了何为断桥残雪的美景。 只是那女童陈亭之,时不时回头张望着身后的风雪,仿佛那人正含笑从风雪中踏过断桥向她走来。 而此时的徐孝先,小心翼翼收起那枚玉壁,走进了鄢懋卿的别院后,心情就没有那么美妙了。 这里一直有吴仲派人盯着,因而这别院最近这些时日发生的种种事情,很快就通过吴仲传到了徐孝先的耳朵里。 整个别院很大,分了好几重。 在后面的宅院里,徐孝先看到了十数个惊慌失措、眼神带着恐惧的妙龄少女。 其中还有两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倭寇女子也在内,此时正以蠢萌的眼神打量着徐孝先等几人。 鄢懋卿的神色变得有些难看。 从徐孝先一进来就直奔这里,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早就被北镇抚司给盯上了。 要不然的话,徐孝先怎么可能对别院了解的如此清楚? “鄢大人还真是好雅兴,收藏的嗜好跟别人都不同。” 徐孝先嘲讽着鄢懋卿。 而鄢懋卿则在心头思索着要不要搬出京城严府来。 其他房间内,徐孝先发现了不少的珍玩字画,甚至还有一个房间专门用来存放金银。 而之所以会有如此之多的金银摆放了大半个房间,自然是跟嘉靖当初的决策有关。 同样,也正是因为大明朝廷的决策,才使得如今的倭寇跟民间商贾之间的勾连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广。 嘉靖元年,正是因为倭寇在浙江、福建活动猖獗,于是大明朝廷便罢了浙江、福建市舶司,只保留了广东市舶司。 但不久后,广东市舶司也被废。 市舶司被废,也就意味着本掌握着市舶司赋税大权的布政司,手里的银子就少了一层进项。 而盐运使虽然无法跟市舶司相媲美,但在一些功能上则是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毕竟船运发达,加上有盐运使背书,所以若是想要走私也好,还是海上贸易也罢,对于浙江、福建的布政司而言,都是一个完美的替代品。 如此一来,一笔数目不菲的进账就会落到了布政司为首的一帮官员手里。 加上市舶司的船,无论是出海还是去往其他地方,很少会被各地官府严查,自然就成了最佳的敛财手段。 如今已经是嘉靖二十九年,所以可想而知,这近三十年的时间里,地方官府的灰色收入有多么的惊人。 而这些又怎能不会引起京城那些权贵的注意呢? 毕竟京城权贵虽然身处北地京师,但鼻子却是比狗鼻子还要灵敏。 哪里有肉香,哪里有好处,他们第一时间就能闻着味儿赶过来插一手。 鄢懋卿在严府,显然就是扮演着这样一个角色。 即是为严府敛财,同样也借机为一些地方官员与严府之间牵桥搭线,扩大严党在朝野上下的势力。 “鄢大人说是为严公子准备的?” 徐孝先微笑道:“怕不是鄢大人为了给自己脱罪,故意编的说辞吧?你可有证据,证明你在浙江所作所为都是受严大人,或者你嘴里的严公子所指使呢?” “这……。” 鄢懋卿愣了愣。 显然,他没想道,搬出严府非但没能让徐孝先相信自己背后的靠山。 反而让徐孝先以为自己在信口雌黄。 “徐镇抚想要什么样的证据呢?或者徐镇抚回京城后,大可以亲自去严府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你当我傻?我疯了?” 徐孝先看着鄢懋卿:“我跑去质问严阁老,严阁老在皇上那里告我污蔑你担待?你负责?” 巡视完这座别院的数个房间,徐孝先并打算放这里的哪怕一人出去。 跟吴仲、陈不胜商量了一下,当即决定暂且不封鄢懋卿这座别院,但需要派人驻守才行。 往后只能进不能出,断绝鄢懋卿等人跟外界的联系。 而他们北镇抚司的一百多人手根本不够用,何况重头戏,或者是他们的目的还是要以马墉为主。 因而徐孝先决定找朱纨。 这货虽然人缘不怎么样,但在都指挥使司也好几年了,怎么着也应该有几个忠心耿耿的下属吧? 让吴仲亲自回杭州联系朱纨,而他跟陈不胜等人,便只能在这里等着吴仲带人过来。 厅堂内,无论是鄢懋卿还是王献臣,都还可以自由活动。 但若是想出这别院,那就别想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商 杭州今冬的第一场雪,此时越下越大。 而小女童纯真的脸庞却是在徐孝先的心里有些挥之不去。 经过近两个时辰对鄢懋卿、王献臣,以及那个包庇倭寇的商贾许栋的审问。 此时的徐孝先,才把脑海里一团乱麻的事情梳理出了完整清晰的脉络来。 大致可以分为两派。 一派便是以都察院右都御史马墉、浙江布政司陈善举两人为首的这一利益集团。 另一派自然就是依附严府一派,以鄢懋卿等人为首。 两者之间也是最近,才通过彼此利益集团的商贾才搭上线。 王献臣,辞官时马墉就曾给过王献臣很大的便利。 从而在辞官以后跟马墉之间相互勾结,为马墉与他暗地里收敛钱财。 鄢懋卿这边则是一直靠着商贾许栋勾结敛财。 原本是单打独斗的浙江按察使汪年崇,则是通过其弟汪年直跟许栋联系到了一起。 从而也就跟布政司的陈善举等人勾结在了一起。 “这么说来……以后要当官,还必须要培养一个商贾为己所用?” 陈不胜听着徐孝先的解释,愣了半晌道。 “是啊,要不然朝廷一直抑制见利忘义的商贾呢?蝇营狗苟之徒、唯利是图之辈。” “如此看来,要不是这些商贾,那他们不就是清廉之官了?” 陈不胜呵呵道。 “你想多了,无论哪个时代都离不开商贾。” 徐孝先也呵呵道:“只不过是人们更憎恨那些为了自己利益,不顾朝廷国家乃至百姓利益,而暗地里勾结异邦的商贾罢了。 而官员跟商贾,就像是双胞胎,怎么可能完全分开呢? 所以说啊,无论是做官还是从商,到最后做的都是天地良心罢了。” 古往今来不外如是。 哪个时代都没少了为了自己利益,而出卖、损害国家利益的奸诈商贾。 当然,无论哪个时代也有以从家国利益为出发点的良心商贾。 也有半路变质的假忠君爱国之商贾。 总之,世界如此,谁也没有办法。 徐孝先不由又想起了他自己的立世箴言: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如今看来,这句话被嘉靖写成了字送给自己,不是没道理啊。 “那现在咱们是不是可以直接抓人,然后带回京城了?” 陈不胜问道。 徐孝先摇了摇头,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王献臣、鄢懋卿、许栋不过是人家敛财获得利益的工具,如今虽是查明了。但也要等陈善举主动露出更多的马脚跟破绽才行。 别忘了,昨夜里我们可是去了都指挥使朱纨的府上。 而且……。” 徐孝先说道这里,不由一阵头大,苦笑道:“你可知道,咱们若是拿了陈善举回京,势必也要带走浙江按察使汪年崇等人,如此一来……这浙江布政使司的三个大佬,可就算是一个没剩了。” “那是皇上跟朝廷操心的事情,跟咱们能有什么关系?咱们又决定不了往后谁会来这富饶的浙江赴任。” 徐孝先认同地点着头,而后叹口气,道:“只是鄢懋卿这一边让我有些难办啊,带回京城,势必就要得罪严府了。” “收集好了证据,到时候宰了便是。管他合法不合法,反正是为民除害、为朝廷清除蛀虫,咱们只要良心上过得去不就行了。” 徐孝先诧异地看着陈不胜。 还别说,陈不胜快刀斩乱麻这一招,多少还真有些让他心动。 何况,北镇抚司本身就有行刑乃至处决的权利! 在徐孝先等着吴仲回来的时候,陈昌言兄妹几个,因为跟倭寇的冲突,也没了继续游西湖的心思。 与徐孝先在断桥分别,便回到了杭州。 此时的客栈里,虽然说他们今日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或者是损失什么。 但倭寇这件事情,还是让他们几人心里有些堵。 因此几人的情绪此时都不是很高。 只有陈亭之一直都是笑眯眯的样子,仿佛心头有着什么秘密的高兴事情般。 “大哥,你觉得……那徐孝先会不会是北镇抚司的百户?” 二弟陈嘉言对大哥陈昌言问道。 陈昌言微皱眉头,稳重道:“说不好,但不管如何,今日看那架势,官职应该低不了。少说也得是百户了吧?” “那位徐公子很是年轻呢?我看着……估计年岁也就跟二哥差不多。” 老三陈善言也在旁说道。 老四还小,自是没有他说话的份儿。 “回京城后,或许可以让父亲试着去请人家来家里一趟。” 陈昌言想得要比其他三个弟弟多一些,继续道:“即是答谢人家今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是想着往后咱们家能多交个朋友多条路。” 另外的房间里,陈昌言的妻子此时正跟两个小姑子在一起说笑。 此时的陈亭之要比刚才活波了不少,跟她嫂子梁氏,以及姐姐陈亭玉说道:“刚才我真的不怕的,因为那个倭寇拔刀的时候,我就看到那徐孝先就向我冲了过来……。” “我才不信,你当时肯定是被凶神恶煞、狰狞丑陋的倭寇吓傻了,所以才没有动。” 陈亭玉在旁揭穿着陈亭之的话。 梁氏在旁笑着,给两人一人倒了一杯水,而后便在她们的行礼中,给两个小姑子找着干爽的鞋子与衣物。 长嫂如母,对于梁氏而言,只有嫁到陈家后,她才彻底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你不信?” 陈亭之看着姐姐,眨动着眼睛愣了下,随即不服输的傲娇道:“你不信就算了,反正嫂子跟我相信就行咯。” “嫂子也不会信的,只有你自己才信你自己的。还把那么贵重的玉璧送给人家当礼物,看你回去怎么跟娘交代。” 陈亭玉说着陈亭之。 陈亭之嘟着嘴,然后道:“你没看过书吗?书里都写了做人要知恩图报,虽不说以身相许,但最起码也要拿……。” “小小年纪,竟是什么话都敢说,被人听到了,你不嫌羞嫂子还嫌羞呢,这种话以后不准说了。” 梁氏拿起一双鞋走到跟前,轻敲了下陈亭之白皙泛光的额头轻斥道:“回京城后,更不准在娘跟前说这种话,听到没?” “嗯,我知道,我就是跟你们两人说,人家救了我要懂得报恩才行。” 陈亭之点着头认真道。 小小的脑瓜里,不由自主的,又想起了徐孝先如同一阵风一般冲到她的面前,一刀就砍断了那倭寇的双手。 而后吓傻了的自己,不知道怎么的就轻飘飘地被抱了起来。 若是那时候雪花再大一些,画面一定会很美! 陈亭之的小脑袋瓜不由想着。 …… 浙江驿馆内,陈善举跟汪年崇终于等来了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麦大人,以及东厂那位千户大人福大人。 而一切也都如徐孝先他们计划的那般在顺利进行着。 尤其是让麦福扮作掌印镇抚后,今日这短短的大半天时间里,麦福与福善可是见了几乎全部在浙江的朝廷的官员。 而所有人的目光与注意力,也都放在了麦福跟福善身上。 至于徐孝先,此时若是他不提名字,估计连进驿馆都困难。 如今随着他们在宋冉等官员的陪同下回到驿馆内,两人各自的房间里,自然是多了很多的礼物。 而这些礼物有些值钱,有些则是稀奇。 总之,面前这些“简简单单”的礼物,即是如今杭州官员的心意,但更多的是为接下来该如何送礼的一种试探。 不大会儿的功夫,两人便听太监过来禀报,浙江布政使、浙江按察使在等候见他们二人。 麦福与福善相视一笑:“鱼儿这是上钩了。” “徐小子这一招还真不错,这大半天下来,别说是杭州的官员,就连我都差点儿忘了他的存在。” 福善呵呵道。 “但愿能把差事儿办得圆满吧。” 麦福点着头,但还是忍不住叹口气担忧道:“这半天下来,不知道徐孝先会怎么想。但我感觉……这一趟差事儿可不简单啊。 浙江官场的这趟浑水……没那么好趟啊。” “不出太大的差错就行,到时候让厂公在皇上跟前说上几句好话,再把浙江的事情说得严重一些,想必应该能保他过关。” “可最重要的,还是要看他徐孝先的能力跟魄力了。” 麦福微皱眉头,摇了摇头道:“尽人事听天命吧,若是他徐孝先能力不够,我们就算是想要帮忙也是爱莫能助。” 福善没有再言语。 若是说来之前,他还对这一趟浙江行持乐观的态度的话。 那么通过跟宋冉等杭州官员的交谈,使得他也没办法再保持乐观积极的态度了。 甚至在他们两人看来,这浙江的官场都足以用龙潭虎穴来形容了。 其中的凶险与暗涌,就是比起京城的官场来也是不遑多让啊。 驿馆偌大的厅堂内,随着麦福、福善,以及身后跟着的四名小太监一同走入。 以陈善举、汪年崇、宋冉为首的官员俱是站了起来。 原本还有些怀疑是不是北镇抚司的人来到浙江的陈善举,此时看着麦福跟福善的架势,再看看两人面对诸多官员时,那份从容不迫与自信,也第一时间打消了心头的疑虑。 尤其是两人身后还各自跟着两名太监,这就让在场的官员更加确信,面前的两人必定是来自京城、如假包换的“钦差”。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夜色降临 “下官浙江布政使陈善举见过麦镇抚。” 陈善举笑容满面地率先行礼见过麦福,而后急忙看向福善,行礼道:“陈善举见过福大人。” 随后汪年崇也上前跟麦福、福善两人寒暄客套。 待众人坐下来,陈善举便开始嘘寒问暖起来。 驿馆住得可还习惯,以及杭州的一些美食可曾尝过等等没营养的话题。 而后随着这些没营养的客套寒暄后,便是另外一番言语上的试探与交锋。 陈善举旁敲侧击,无非就是想要知道北镇抚司来杭州的目的? 汪年崇在旁不着痕迹地查漏补缺,通过言语来试探京城的情势等等。 但不论是众人提及内阁的谁谁也好,还是翰林院的谁谁也好。 麦福跟福善都能答个滴水不漏。 自然,话题偶尔也会涉及到嘉靖。 而这对于麦福跟福善而言,那就更是家常便饭了。 因此一番心照不宣的寒暄过后,麦福与福善在众人心中的地位也就越发的尊崇。 没人敢再怀疑他们两人的身份。 但显然,他们也没能从两人的嘴里套出什么有价值的答案来。 就比如,北镇抚司跟东厂一同来杭州的目的! 南京办差,而后一同前往杭州游玩? 乍一听是那么回事儿,可仔细一琢磨,这根本不可能好吧? 北镇抚司向来只办皇上钦点的案子,而东厂同样身为皇上的心腹,向来都有监察北镇抚司、包括锦衣卫办差的传统。 所以北镇抚司跟东厂,不可能相处的这么和谐才对。 要不然皇上岂能放心? 要不然还怎么让他们彼此牵制彼此呢? “既然两位大人来浙江了,不妨就多住些时日,好好游玩游玩这杭州各处的美景。” 陈善举笑呵呵,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轻拍脑门儿道:“对了,下官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两位大人能够赏脸才是。” “哦?陈大人请说,若是咱家能够帮到陈大人,自然是在所不辞。” 无论是说话的麦福,还是旁边沉默的福善,在徐孝先等人跟前,几乎不曾以咱家自称过。 而如今,面对陈善举等人,麦福也是端起了他东厂太监兼北镇抚司“掌印镇抚”的架子来。 “是这样。” 陈善举神情真挚且认真,道:“下官的不情之请便是,三日之后犬子大婚,到时候……下官想请两位大人能够赏脸参加。” 麦福忍住没去看福善。 毕竟,按照刚才寒暄的话语,他是这一次来浙江的头儿。 含笑看着陈善举,淡淡道:“那先给陈大人道喜了。这件事情自然没问题,三日后我们二人一定准时前往赴宴,给陈大人道贺。” 陈善举神情之间瞬间满是惊喜,看着麦福道:“如此就太感谢两位大人了,那下官到时恭候两位大人大驾光临。” 陈善举的心头瞬间轻松了很多。 麦福此时才与福善互望一眼。 显然,陈善举此举既是邀请,但同样也是一种试探。 无非就是想看看他们两人会不会来,而后来判断,他们才浙江的目的到底是针对谁而来。 而听到麦福答应了陈善举的邀请后,其他官员的心里也不由开始打起了小九九。 如此的话:北镇抚司不是为布政使而来,那么为谁而来呢? 真的只是因为临近元日,所以才来杭州闲逛游玩的吗? 难道是我? 汪年崇如此想着,但表面上却是不露声色。 毕竟,比起陈善举来,他在京城可是没什么背景跟靠山啊。 陈善举最起码在京城,还有都察院右都御史马墉这个靠山。 而从前单打独斗的自己,之所以在今日选择跟马墉,以及盐运使“同流合污”,便是希望也能傍上二者靠山中的一个。 无论是马墉,还是严府,在汪年崇看来,这都是一道对自己仕途有保证的大锁。 此时的众人心思各异,接下来便是陈善举举办宴席给麦福、福善两人接风洗尘。 天色渐暗,鄢懋卿在西湖的别院也被雪花与夜色所笼罩。 而整个别院,在这时也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从今日起,只许进不许出,由李七儿亲自坐镇。 徐孝先、陈不胜、吴仲等人回到杭州,随便找了一家酒楼填饱了肚子。 吴仲趁此机会说道:“要不要再多找一些人手?” “盯着许栋的家的有多少人?” 徐孝先此时也在想这个问题。 既然今日许栋在西湖被拿了,那么被他窝藏在家的其余倭寇,今晚也必须都被抓了才行。 要不然以这帮小侏儒奸诈阴险、胆小又警惕的性子,怕是说不准今夜就会跑路。 所以为了免得夜长梦多,徐孝先只能连夜把人都给抓了,然后全部关进西湖别院,这个暂时被徐孝先充作北镇抚司的大牢。 “八个人,轮流在盯着。” 吴仲说道。 徐孝先摸了摸下巴,李七儿今日也是才从杭州去了西湖。 除了都指挥使司的两百人外,还有李七儿所带的两个小旗在那里看守。 所以如今他手里能用的人手,也就剩下了八九十个可用了。 而且卫道夫、赵山河又在麦福跟福善跟前“撑门面”,如此一来就又少了二十人。 若是加上在驿馆内其他三个同样用来转移旁人视线的小旗人手,徐孝先如今能用的人手也就不过五十人了。 “先过去探探情况再说。” 徐孝先拿定主意道。 众人出了酒楼,迎着零星雪花前往许栋的宅邸。 这一次倭寇停泊在杭州的船只虽然只有一条,但人数也足足有一百多人。 当然,如今倭寇的船只还无法跟大明动辄五六百人的船只相媲美。 而刚刚在西湖别院,徐孝先从许栋嘴里得知,倭寇总共上岸的人数足足有一百二十八人。 这已经是一股不小的武装力量了。 陈善举等人,竟然敢这么轻易的就容许他们上岸了! 也难怪这帮小侏儒敢在杭州犯下滔天罪行,还能逍遥法外了。 昨夜里被他吊在客栈对面屋檐下是七人,今日在断桥碰到了十名倭寇。 也就是说,不算许栋宅子里的家丁,倭寇还有一百一十一人。 “一会儿要是抓人的话,能杀吗?” 陈不胜突然扭头在前面问道。 “随你便,但那个叫周良的要留活口,他嘴里的供词对我们很是有用。” 徐孝先轻松说道。 倭寇又不是人,想杀就杀呗。 反正这么多也用不了,一旦他们离开浙江后,这些人早晚还是会被放了的。 夜色下,徐孝先身边的北镇抚司校尉越聚越多,等到了许栋宅子不远处时,其余五十多镇抚司的校尉都已经到齐。 不大会儿的功夫,暗中就有监视的校尉跑了过来。 开始介绍许栋宅子的情况。 “许栋是本地商贾,家里有三个妾室,一个夫人,夫人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如今他们都住在一起。” 陈不胜笑着问道:“三个妾呢?就没给他生下个一儿半女吗?” “好像……没有。” 那校尉想了下道:“这三个妾室也都是这两年才纳的,之前他可没有这么有钱。” 而就在徐孝先他们,听着校尉介绍着许栋宅子的大致情形时,此时许栋的府邸正发生着引狼入室的悲剧。 因为许栋今日一早叮嘱他们不要随便上街,所以这帮憋了一天的倭寇。 在晚上还没等到许栋回来后,便开始自顾自的喝起酒来。 而许栋也大方,这些时日在家里给这帮倭寇备了许多的酒。 此时,喝得醉醺醺的倭寇开始闹着要出去,而府里的家丁自然是拦着不让。 但随着倭寇闹得越来越大,喝醉酒后开始不断地骂人,甚至不断地殴打这些家丁。 于是其中一个颇为机灵的家丁,就紧忙跑到后院去禀告了许栋的夫人。 希望许栋的夫人能够出面震慑一下那些倭寇。 在家丁看来,许栋不在家,那么这个家自然就由夫人说了算。 而那些倭寇,无论如何也应该会听夫人的吧? 但显然这个家丁的想法过于天真了,当许栋徐娘半老的夫人出现在倭寇面前时。 醉眼朦胧的倭寇看着风韵犹存的许栋夫人,眼睛瞬间都明亮了许多,在夜色下仿佛一个个的冒着绿光。 为首的倭寇,脸上带着一抹淫笑,叽里哇啦的走到许栋的夫人面前,手舞足蹈着就要拉许栋夫人的手。 许栋夫人面色一寒,急忙后退几步呵斥道:“放肆!” “嗯?” 另外一名倭寇走了过来,看着许栋的夫人,不由上下打量着,而后用生硬的汉话说道:“你的夫君没在,那么你要么陪我们喝酒,要么……就给我们跳舞吧。 对了,把你的女儿跟儿媳妇也叫过来,陪我们一起喝酒……。” 许栋的夫人哪里听过这样的混账话语,一时之间气得脸色铁青。 而旁边的家丁也懵了! 这些小侏儒这么嚣张跋扈吗?连夫人都敢调戏? 随即就只见那第一个上前的倭寇,趁着许栋的夫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会说汉话的倭寇身上时,突然两步上前,一把从侧面抱住了许栋的夫人。 许栋的夫人吓了一跳,急忙尖叫着用力挣扎起来。 好在那倭寇比她还矮,加上又喝醉了酒,瞬间就被许栋的夫人用力推开。 而那倭寇脚下踉跄着后退两步便摔倒在了地上。 这一幕瞬间让会说汉话的倭寇变得愤怒,狰狞着面目一把抓住许栋夫人的手。 而许栋夫人情急之下,另外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扇向了那倭寇。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响彻整个院落。 许栋的夫人不由呆了呆,而那我倭寇也愣了下,一手摸着自己被打了一个耳光的脸庞,眼神中开始闪烁着狠戾:“混账!你竟然敢打我!” 第一百三十三章 救人 就在徐孝先等人还在商量,该如何偷偷潜伏进许栋的宅子对付倭寇时。 依然飘着零星雪花的夜色中,又一名北镇抚司的校尉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大人,出事了。里面好像打听起来了。” 校尉神色之间惊疑不定。 “打起来了?” 徐孝先微皱眉头。 相比较于在场的其他人,徐孝先自然是更为了解倭寇多一些。 更知道倭寇向来都是喂不熟的狗! 若是好吃好喝伺候着,或许它还会把你当成算是个人,但若是一旦满足不了他们的欲望,那么……。 “不必商量了,直接冲进去。” 徐孝先当机立断道。 而此时不远处的宅院里,隐隐传来了哭喊声、求救声。 一众五十多人此时也不再犹豫,随着徐孝先立刻冲向了许栋的宅子。 漆黑色的大门紧闭,白墙灰瓦上落了一层雪花,而里面的哭喊声、厮杀声,也渐渐越发靠向这宅子的后宅。 一连数下,随着砰的一声,黑色厚实的大门终于被撞开。 徐孝先率着众人看着空无一人的前院,顿了顿便冲向了二进院内。 此时院内依然亮着灯火,依稀可见雪花下的庭院内,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 “应该是许栋宅子里的家丁,没有倭寇。” 陈不胜快速看了看地上的几具尸体道。 随即众人继续进入三进院内,哭喊声跟倭寇叽里哇啦的喊杀声越发的清晰起来。 徐孝先的眉头紧皱,神色也变得冰冷无比。 “杀!但凡是倭寇,格杀勿论!” 徐孝先深吸一口冷空气,抑制着心头的怒火平静说道。 虽然许栋等商贾勾结倭寇着实可恨,但不管如何,无论是他的家人还是下人都是无辜的。 可以被朝廷定罪,但绝不能让倭寇当作泄愤的工具! 吴仲、陈不胜立刻领命,两人各自带了十几人便向后宅冲了过去。 徐孝先则是留在后面,以防有倭寇会从后面偷袭他们,同时开始检查着院子内的其他尸体。 基本上都是身后受伤,要么是被砍死,要么被砍伤。 “救……救夫人……。” 徐孝先审视着一家丁模样儿的男子。 只见男子脸色苍白,神情惊惧,指了指不远处的房间。 徐孝先一愣,刚刚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后院内,并未注意到不远处的房间内此时传来的呼救声。 当下立刻向着那家丁所指的厢房冲了过去。 “砰”的一声,徐孝先一脚踹开了并未从里面闩上的房门。 瞬间女子的哭泣与尖叫声在耳边响起,掀开旁边的门帘,只见两名倭寇已经脱了个精光。 而被两人压在身下的女子,此时不停地在床上扭动挣扎,凌乱的头发遮住了脸庞看不清楚面容。 身上的衣衫此时已经少得可怜,重要的部位也已经无法遮掩。 在两名倭寇的上下其手间,女子无力地哭喊挣扎着。 但就在女子被两名赤裸精光的倭寇,一人按住了一只手无法动弹时。 原本嘴里发出着淫笑声,眼睛更是充满了兽性的一名倭寇,突然按着她的手莫名没了力气。 不等女子反应过来,就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在了她的身上,热热的粘粘的。 女子脑海里一片空白,此时看着那倭寇双眼仿佛失去了生机,直挺挺地向她身上倒了下来。 而另外一名倭寇此时也发现了不对,刚一扭头看向房门口,就看见一人提着滴血的长刀一挥。 随即只感觉自己突然飞了起来。 身下的女子,透过乱盖在脸上的秀发空隙,只见寒光闪过,而后那倭寇的头颅就突然飞了起来。 随即没了头颅的倭寇脖子那里,瞬间喷出了一股炙热的鲜血,刷的一下四处飞溅。 “啊……。” 女子脸色苍白的尖叫着,脑海此时更是一片空白,浑身上下却是没有一丝力气起身逃离。 直到一只手抓着那趴在她另一边身体上,已经没有了生机的倭寇给扔到了一边。 女子才恍然回过神,呆呆地看着面前面容俊朗的男子。 男子紧皱眉头,上下打量着她近乎赤身裸体的身躯,而后在地上找到了一件大氅捡起来扔给了她。 “啊……。” 女子被吓得又是惊叫一声。 “先披上。你是这宅子里的什么人?” 徐孝先问道。 女子以大氅急忙裹住自己,身上被飞溅的那恶心的鲜血也来不及擦。 “妾身是许栋的妻子。” 女子惊魂未定、脸色苍白道。 随即忽然身体一颤,整个人比刚才还要失魂落魄、紧张害怕。 在床上爬到了徐孝先跟前,而在爬动中,刚刚包裹着身体的大氅再次从她身上滑落。 而女子丝毫未觉,赤身裸体地跪在床边,一把拉住徐孝先的手。 “恩人,救救我……救我女儿。” 女子此时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赤身裸体,在摇动着徐孝先的手臂央求时,自己胸前的高耸也在白晃晃地晃动着。 “求您了,救救我女儿,他们都去后宅了,我那可怜的女儿……。” 女子仰头看着徐孝先,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飞快地松开徐孝先的手,就要赤身裸体地下地往外跑去。 嘴里哆哆嗦嗦着:“那帮畜生不会放过我女儿的,我要跟他们拼了……。” “已经有人去了。” 徐孝先一把拉住女子滑不溜秋的绵软肩头,看着惨无人色、风韵犹存的那张脸。 皱眉道:“把大氅披上,跟我一同过去。” “嗯,多谢恩人。” 女子急忙再次飞快地爬向床上去拿大氅。 徐孝先的视线不由随着望过去,雪白的细腰丰臀之下,还真是风韵犹存啊。 女子再次紧紧裹上了大氅,就这么光着脚跟在徐孝先的身后。 走出房门,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家丁、下人,女子此时才突然流起了眼泪。 “造孽啊,这帮畜生简直不是人……。” 裹着大氅的女子,此时感觉不到丝毫的寒意,只有无尽的绝望跟悲痛让她摇摇欲坠,喘不过气来。 而进入了后宅,这里则是要更乱,甚至如同地狱一般。 血腥味儿此时也越发的浓厚,丫鬟的哭喊声、求饶声更是在耳边响个不停。 甚至在几处房门口,还能看到赤身裸体、身上带着血洞、刀伤、双眼无神已经没了生机的女子尸体。 徐孝先的脸色越发阴沉,而此时旁边的女子不由泪流满面的拉着徐孝先的衣袖。 眼前的一幕让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说话,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徐孝先面前。 一只手直直指着不远处二楼的一间大门敞开的房间。 随着徐孝先把女子扶起来,就听到二楼响起了惨叫声,一个倭寇撞断了二楼的栏杆摔了下来。 此时整个后院已经是乱作一团,既有倭寇在跑,也有家丁、丫鬟哭喊着在躲避。 更有北镇抚司的校尉开始对聚集在后院的倭寇展开无情的杀戮。 就如同那刚刚从二楼栏杆处摔下来的倭寇,还不等他爬起来,大好的头颅就立刻被一名追过来的北镇抚司校尉一刀砍了下来。 甚至就连徐孝先,护着身旁的女子时,也顺手砍杀了好几个倭寇。 随着时间的推移,夜色下的雪花越发零星,整个许栋宅子里的厮杀声也越发稀疏。 偶尔还会有倭寇叽里哇啦的声音响起,但不论如何,此时整个宅子的倭寇,除了大部分已经被杀外。 其余都已经被聚集在了后宅院的一处角落。 陈不胜满身是血地从二楼的房间冲了出来,身后跟着一名容貌端庄、肤色白皙的妙龄女子。 “这里一个活口没留。” 陈不胜弯起胳膊,右手的绣春刀顺势在左手臂弯处擦拭着血迹。 随即有些遗憾道:“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这位小姐的贴身丫鬟还是被倭寇杀了。” 而他身后的女子,看到徐孝先旁边的女子后,立刻不顾一切地冲了下来。 随即徐孝先身后的女子,也是踉跄着脚步跑了过去。 母女二人瞬间相拥放声痛哭起来。 “让娘看看,那帮畜生没把你……。” “没有,娘……荷叶儿为了救我,被那些倭寇杀了……。” 女子话说了一半,随即又是伤心难过的泣不成声。 徐孝先淡淡地看了看那母女二人,随即走到角落。 吴仲正在清点人数,看到徐孝先走过来,浑身还带着杀气道:“倭寇在这宅子里具体人数不清楚,但这里还有三十七人,其余的我估计都被咱们给杀了。” 徐孝先深吸一口气,随即点点头,而后扫视着眼前这一群蹲在角落里的倭寇。 “谁是周良。” 徐孝先用倭寇语问道。 吴仲跟刚刚走下来的陈不胜,已经不奇怪徐孝先会说倭寇语。 倒是那对相拥而泣的母女,听到徐孝先竟说起了倭寇话,原本刚刚放下来的心不由又揪了起来。 不会刚逃出狼群又进了虎穴吧? 一时之间望向徐孝先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害怕。 寒夜中,两人的身体不由开始再次颤抖起来。 但这边随着徐孝先的问话,竟是没有一个倭寇回答。 徐孝先随即看向了陈不胜。 陈不胜立刻意会,手里刚刚擦拭干净的绣春刀,毫不犹豫地就砍向了离他最近的一名倭寇。 一声惨叫响起,那倭寇的头颅瞬间高高飞起,随即连带着血花一同掉进了聚集在一起的倭寇人群中。 人群中瞬间出现不小的骚动,但不等他们避开那颗落在他们当中的头颅,离吴仲最近的一名倭寇,脑袋也在众目睽睽之下飞向了空中。 经此一夜,这些倭寇在众人眼中已经不能当人来看待。 因此杀起来也就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就跟平日里的宰鸡宰鸭没有任何区别。 第一百三十四章 寇 随着两个倭寇的头颅落地,被鲜血彻底浇醒的倭寇中,其中一人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我……我是周良。” 徐孝先微眯着眼睛,端详着那叫周良的倭寇。 随即缓缓拿过吴仲手里还没有回鞘的绣春刀。 语气平静,但听在倭寇的耳朵里,仿佛比这寒夜还要让他们感到寒冷瘆人。 “最后一遍,谁是周良!” 手里的绣春刀,此时也对准了跟前一名倭寇的脖颈处。 “或者……你能告诉我谁是周良?” 徐孝先手里的绣春刀,拍了拍被他把刀放在后脖颈的倭寇。 那倭寇打着寒战,身上的衣服此时少的可怜,可见刚才是打算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紧张颤抖着站了起来,目光扫过那位站起来的“周良”,随即看向了人群中的角落。 徐孝先手里的绣春刀寒光闪过,倭寇的头颅的再次飞上夜空。 鲜血瞬间在空中散落在倭寇人群中,而那半空中的头颅打着转的恰好就掉在了刚刚倭寇目光所望向的方向。 砰的一声,倭寇的头颅摔落在地。 角落的那名倭寇,面对徐孝先闪烁着杀气的目光,此时畏惧地站了起来。 用汉话说道:“我是周良。” 徐孝先嘴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问道:“在这宅子里,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而此时,北镇抚司的两个小旗,已经率着二三十名校尉,把整个宅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许栋宅子里伤十四人,死九人。 但好在并没有女眷被倭寇真正的糟蹋,也算是他们赶过来的及时。 而倭寇这边,除了刚刚被徐孝先三人先后斩杀的三名倭寇,此时还剩下三十四人。 整个宅子里,倭寇的尸体达到了七十七人。 除了面前仅剩下的三十四人外,无一活口。 对于这样的战绩徐孝先还是很满意的。 毕竟,活口太多了,就冲他们在许栋府里做的这些禽兽不如的罪行,是很难让徐孝先等人释怀的。 如今死的比活得多,自然就可以令徐孝先等人满意了。 而周良嘴里告诉徐孝先的人数,与小旗统计出来的人数正好也吻合。 也就证明,这一次这个阴险狡诈的周良并没有说谎。 “让都指挥使派人过来,把他们都羁押到西湖别院。” 徐孝先对吴仲说道。 吴仲点点头,随即带着数人离去。 徐孝先示意陈不胜看守剩下的倭寇,随即走到那对母女跟前。 母女二人看着徐孝先走了过来,不由有些惊惧地往后退了两步。 而那风韵犹存的许栋夫人,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后退,急忙抱着自己的女子站定,脸上带着恐惧过后的诚恳,双手紧紧抓着包裹着她娇躯的大氅,道:“谢大人救妾身一家的救命之恩,等妾身夫君回来,妾身……。” “你们这宅子里的家眷下人总计有多少人?” 徐孝先问道。 此时,也才注意到,不远处的房檐下,三个颇有姿色的少妇相依偎在一起。 想必,三人应该就是许栋的小妾了。 “回大人的话,宅子里共计五十八口人……。” “回房把自己好好收拾一番吧,宅子里受伤的该找大夫便快去找大夫。” 徐孝先在心里算了算,转身就要往外走。 不过走了两步,突然又回头,看着许栋的夫人道:“对了,许栋今夜不会回来了。” 许栋的夫人抬头看向徐孝先,张了张嘴想要问为什么。 但看着今夜宅子里发生的事情,一时之间竟是有些问不出口。 随即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而后吩咐宅子里的下人,开始打扫整个宅子。 自己的卧房内,母女二人关上了房门。 许栋的夫人此时才接着烛光打量着自己的女儿:“有没有受伤?让娘看看……。” 而随着许栋的夫人两手开始在女儿的身上寻找着有没有受伤的地方,披在身上的大氅自然而然的敞开,露出了雪白丰腴、一丝不挂的娇躯。 “娘……。” 小女惊讶的打量着她娘的身体,胸口处隐隐有些青紫色以及血红色的抓痕,尤其是两个手腕处,更是裹满了瘀血的痕迹,看起来格外的吓人。 小女震惊加心疼道:“娘你……。” 许栋的夫人回过神,急忙又把身上的大氅裹紧,看着心疼自己而扑簌簌掉眼泪的女儿。 挤出一抹笑容,安慰道:“娘没事儿,放心吧,多亏那位大人来得及时……。” 说道此处,许栋的夫人神色之间不由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被救的一幕此时才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刚才因为惊吓过度,加上对自己女儿的担心,脑海里一片空白的她,根本就没想过,自己当时赤身裸体的情形来。 此时面对女儿心疼的目光,刚刚的一幕幕这才在她脑海里浮现。 浑身忽然之间也像是着了火似的,不由想起在那厢房里,自己赤身裸体地向徐孝先求救,以及爬上床取大氅时的一幕……。 那时……那位年轻的大人就站在自己身后吧? 那不是……什么都看见了? “娘……。” 回过神来的许栋夫人,转过身,只见自己的小女从衣柜里给她找出了衣物。 “先穿上吧。” “嗯。” 许栋的夫人此时不止脸颊滚烫,整个人也变得滚烫。 越是不想去想刚才自己被救的羞人一幕,但那一幕幕就越发地往她脑海里钻。 …… 灯火辉煌的醉江月酒楼。 三楼奢华的雅间内,麦福、福善被安排在了上座。 陈善举、汪年崇一左一右。 宋冉也只能在陈善举的下首位坐下。 就在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时,没有在主桌捞到座位的杭州府通判悄悄走到了宋冉跟前。 而后在其耳边低语道:“大人,刚才有更夫报官,许栋的宅子好像发生命案了,更夫听到了喊杀声、呼救声。” 宋冉神色一紧,见酒桌上无人注意他,注意力都在麦福跟福善两位大人身上。 急忙侧头低声对通判说道:“派人过去了没有?先不要声张,免得打扰了诸位大人的雅兴。此事儿一会儿我会亲自跟陈大人禀报的。” “柳推官从家里赶过去了,包括快班跟壮班,兵房这边……您看要不要派些人手过去?” “让兵房在府衙待命。” 宋冉随即再次压低了声音,道:“这事儿一定要小心谨慎,许栋跟倭寇有勾结,北镇抚司昨夜里可是当街打死一名倭寇的,所以这件事情切莫声张。一会儿等我探过口风咱们再商议。” 通判连连点头,目光还是不由地望了宋冉上首的陈善举一眼。 一些事情杭州府可是心知肚明。 但因为人家官比他们大,且管辖的权利又要大过他们。 因此这三年来,他们根本无从插手陈善举、汪年崇等人私下里的利益一事儿。 所以到了如今,他们除了在河运等别的地方能赚点银子外,海运他们是完全沾不到半点儿好处。 甚至连口汤水都捞不到。 随着通判离去,宋冉的脸上又恢复了热情的笑容。 麦福跟福善两人,把刚才宋冉与其通判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 虽不知道他们在嘀咕什么。 但看着通判急急离去的样子,应该是有什么事情。 只是不知道……会不会跟徐小子有关呢? 当下,两人开始在心里琢磨着,要不要把这一场宴席的时间拖延得更久一些呢? 如此是不是能给徐孝先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让陈善举等人,无法在这个时候分身去包庇、或者是做出一些脱罪的动作呢? 而此时的陈善举,并没有注意到宋冉跟通判之间的交谈。 因为麦福跟福善答应了他参加自己次子的婚礼,此时正是得意之时。 至于汪年崇,身为浙江按察司按察使,但其实除了监察的职责外,其权利在地方并没有多少的延伸性。 凡事都要以地方府、县为主。 只有抓住了各府、各县官员的把柄后,按察使才会显得重要起来。 算是属于权高事少,因而就算是地方有什么事情,于他汪年崇而言也是他人之事儿,他只要稳坐钓鱼台即可。 …… 随着都指挥使司的副指挥使柯桥亲自率兵过来,徐孝先便示意先把活着的三十四名倭寇押往西湖别院。 站在许栋宅子的大门口,柯桥与徐孝先并肩而立,看着一个个矮小的侏儒被押出去。 柯桥不由问道:“徐大人,这院子里的死尸怎么处置?” 徐孝先笑了笑,道:“等你们走之后,报官让杭州府来处理就是了。” 柯桥想了想,随即点点头。 其余的话语倒也不好多问,毕竟,这可是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啊。 而且是有能力帮他们搭救指挥使朱纨的关键大人物。 随着一个个倭寇被绑缚双手押上了马车离去。 徐孝先这才回过头再次打量着许栋的宅子。 许栋的夫人跟女儿,此时换了衣裳后,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旁边不远处。 母女二人静静地并肩站在一起,在夜色与积雪的映衬之下,倒是比刚才狼狈惶恐的样子来,多了几分生气与灵动。 “大人……。” 许栋的夫人眨动着眼眸,神色之间竟是有些羞涩。 此时的脑海里,更是翻腾起了自己在厢房赤身裸体的羞人样子来。 在徐孝先的注视下,许栋的夫人俏脸再次滚烫起来。 “请大人移步说话。” 徐孝先看了看身旁的陈不胜、吴仲等人,点了点头。 而后又对吴仲道:“按照周良说的,今夜盯住李光这个商贾,暂时不必动手。“ ”明白。“ 吴仲点着头,随即便带着最初跟他先来杭州的一拨校尉消失在黑夜中。 自始至终,就像是从没有出现过一样。 第一百三十五章 人心惶惶 陈不胜、吴仲两人相继走出许栋的宅子。 徐孝先看了看在不远处站定的母女二人,缓缓走了过去。 母女二人对着徐孝先再次行礼。 “妾身冒昧,若是言语得罪了大人,还望大人宽宏大量,不跟妾身一妇道人家计较才是。” 许栋的夫人面对徐孝先虽然还有些惴惴不安,但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先把道歉的言语说在前头。 “夫人是想问令夫君的事情吧?” 许栋的夫人抬头看着徐孝先,旁边的女儿此时也正偷偷打量着徐孝先。 “正是。若是……不让大人为难的话。” 徐孝先仰头看了看寂静的夜空,微微叹口气,道:“那么夫人可知自己的宅子为何多了这么多倭寇?而且还差点儿上演了一出引狼入室的戏码呢?” 许栋的夫人眨动着一双明亮的眼睛,虽然已经替许栋生了一男一女。 但想来是保养得当,此时看起来也不过三十来岁,正是风情万种的最好年华。 “妾身……妾身是想问……。” 许栋的夫人犹豫着,最后轻咬着嘴唇下定了决心,道:“若是妾身愿以万贯家财来换夫君一条活路,不知大人可否愿意成全?” 徐孝先不由自主地笑了。 没看出来,这个女人非但有精明的一面,而且还有着极为聪慧的一面。 “若是倭寇羞辱了令千金,但他们愿意花钱从你手里买一条活路,你会答应吗?” 许栋的夫人瞬间说不出话来。 徐孝先继续道:“倭寇禽兽不如是真,在杭州做出伤天害理之事儿也是真。夫人或许可以不计较宅子里被倭寇杀死的家丁、丫鬟。 但……我不能不计较倭寇杀害大明百姓且还能逍遥法外。 许栋藏匿、包庇倭寇,与倭寇暗中勾结贸易俱是证据确凿。 所以这件事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何况就算是你有家财万贯,但……你能保证这些都不会被官府查抄吗? 别忘了,勾结倭寇可是重罪。” 许栋的夫人紧蹙眉头,旁边她的女儿此时也是一脸惊慌。 “大人,就没有其他办法吗?你……您让我们做什么我们都愿意,只要能救我父……。” “想没想过,我们若是晚来一会儿,对你们母女二人而言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徐孝先不等许栋的女儿说完,便继续道:“或者,想没想过,杭州城那些被倭寇用开水烫死的婴儿,被倭寇切开肚子的孕妇,他们有多恨倭寇吗? 若是他们知道是许栋包庇藏匿了倭寇,而我却放过了许栋的性命,他们会怎么想吗?” 母女二人呆呆的望着徐孝先,脸上的笑容平静,但能够感受到一股子的正义凛然。 “之所以我们没有任何犹豫地冲进来救人,并非是因为你们家有钱,而是因为你们同样是大明的百姓。 所以,放过许栋,对于受到伤害的百姓不公,同样,对你们也不公。 还是说……你们母女还想往后再经历一次今夜发生的事情?” “所以大人救我们……。” 许栋的夫人神情复杂,苦笑一声道:“大人救我们是因我们是大明的百姓?” 徐孝先点了点头,微笑道:“往后好好过日子吧,至于宅子里的家丁下人跟丫鬟,该遣散的遣散吧。 身为商贾,有些钱可以赚,花的时候也能心安理得。 但有些昧良心的钱,能不赚自然是最好。 要不然到头来最终会自食其果。” 说完后,徐孝先便打算离开。 许栋的夫人看着徐孝先转身欲离去,紧蹙眉头、紧咬红唇。 突然出声道:“大人留步。” “还有事儿?” “请大人稍后。” 许栋的夫人说道,随即在自己女儿耳边低语了几句。 只见她的女儿震惊地看着她:“娘……。” “刚刚大人说得对,有些事情做了是会遭报应的。今夜若不是大人及时赶到,你我还能站在这里吗?” “可是……。” 许栋的夫人决然的摇着头,对女儿说道:“没有可是。这就是我们家勾结倭寇的报应。如今,是我们该还债的时候了。毕竟,不管如何,总比我们被那帮畜生糟蹋了,杀了要好吧? 往后的日子,相信娘,一定能把你保护得好好的。” 许栋的女儿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犹豫片刻后最终是点了点头,而后便向后院飞奔而去。 迎着徐孝先疑惑的目光,许栋的夫人风情一笑,整个人在这一刻像是得到了重生一般。 看起来仿佛都轻松了很多,甚至是有些容光焕发的感觉。 “妾身还未请教大人尊姓大名。” “徐孝先。” 徐孝先淡淡说道。 许栋的夫人在嘴里喃喃念了几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深深的刻在心底的最深处。 随即笑着说道:“大人稍后,妾身让女儿去取家里的账簿了,里面记着的是我们许家这些年的跟倭寇、官府往来的账目。 想必,这些对大人应该会有些用处的。” 徐孝先挑眉,再次打量着许栋的夫人。 而他的目光,让许栋的夫人感到有些不自在,仿佛……仿佛是要看穿她一般。 这让她不由又想起了自己在徐孝先面前赤身裸体时的样子,尤其是跪爬在床上去拿那大氅时。 自己风韵犹存的细腰丰臀,怕是在徐孝先的眼里已经是一览无余了吧? “妾身姓梁名烟,大人不是杭州人氏吧?” “京城而来。” 梁烟若有所思,道:“妾身还没有去过京城呢,若是往后有机会,一定会去京城转转,到时候妾身再去拜谢大人今日救命之恩……。” 梁烟话还未说完,就听见了身后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神情一愣,急忙回头,只见自己的女儿身后跟着三名下人跑了过来。 “夫人,家里所有的账簿都在这里了。” “娘,都拿过来了。” 梁烟点了点头,而后看向徐孝先,道:“大人,妾身就把这些交给大人了。” 徐孝先点了点头,随后向门口的陈不胜几人示意,从下人手里接过了那厚厚的账簿。 “如此就多谢夫人了。” 徐孝先谢过,随即道:“告辞。” 说完后,徐孝先便转身离去。 梁烟看着那挺拔笔直的背影,张了张嘴、伸了伸手……。 最终只是与她的女儿走到门口,默默望着徐孝先等人消失在夜色中。 …… 醉江月楼的宴席已然散席。 但陈善举等人却是不敢怠慢立刻回家。 正所谓送佛送到西,如今他们还要陪着麦福与福善前往驿馆才行。 各自上了各自的马车开始回驿馆。 而每辆马车里的官员,在听到杭州城今夜发生的事情后,瞬间各个心头沉重了起来。 果不其然,北镇抚司看来真不是闲游至杭州的啊。 只是不知道这是冲着谁来的。 “大哥,会不会是冲咱们来的?”汪年直钻进马车里,看着面前神色凝重的大哥汪年崇问道。 “暂时还无法断定是冲着谁来的。但可以肯定一点,朱纨的事情跟这次北镇抚司来杭州无关。” 汪年崇深吸一口气,心头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不知为何,他现在有些后悔跟陈善举他们勾结在一起了。 若是还像从前般只跟自己的弟弟单打独斗,那么北镇抚司的到来,自己压根儿就不用去紧张的。 “大哥,你不会是……知道些什么吧?” 汪年直看着汪年崇的样子猜测道。 汪年崇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弟弟,叹口气道:“我最怕的是北镇抚司是冲着陈善举而来。若真是如此的话……浙江官场可是要闹出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地震来了。” 汪年直有些被大哥的话吓到,甚至有些结巴道:“不……不会吧?朝廷会有这么大的决心?” “会不会有这么大的决心暂时不清楚,但……北镇抚司向来可是只办皇上钦点的案子。 不同于都察院等衙门,或许还能够有一线生机,北镇抚司可是不会在乎地方官场的规矩也好,还是安稳也罢。 他们在乎的,则是能否办好皇上交给他们的差事儿。 何况……都察院那边一点儿风声都没有漏出来,所以几乎可以肯定,这一次有不少人要自身难保了。” “那会不会牵扯到咱们?” 汪年直问道。 汪年崇沉默地摇了摇头,身为浙江按察使,虽然他没有机会像陈善举那般,有幸结识如马墉这般的大员。 但通过一些其他的渠道,他多多少少还是能够提前知晓一些京城的风吹草动的。 可这一次,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像是一个睁眼瞎完全被隔绝了一般。 而与此同时,陈善举这边刚满面笑容地上了自己的马车。 就被马车里的情形吓了一跳,自己的两个幕僚赫然坐在车里。 此刻,一个个的神色凝重。 甚至在他进来后都忘了行礼。 “你们二人怎么来了?” 其中一个杜于淳,恍然抬头,神色之间瞬间闪过一抹焦虑,低声道:“大人,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陈善举的心头不由一紧。 “大人,许栋还未从西湖回来。而且……。” 向来镇定从容的杜于淳,此时显得有些六神无主,顿了下道:“许栋的宅子里发生了人命案,杭州府的快班、壮班都已经赶过去了。 刚才大人从酒楼下来时,我跟旁人打听了下,据说是倭寇在许栋的宅子里兽性大发,想要对许栋的家眷动手动脚,行禽兽之事,但后来被一伙人冲进去给救了。 听说许栋的宅子里倭寇死伤惨重,杭州府的通判,就在刚刚已经赶过去善后去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上疏 “有这等事儿?北镇抚司干的?” 陈善举原本三分的醉意,此时完全彻底清醒了过来。 暗自寻思着:昨夜里北镇抚司就当街打死了一名倭寇,所以跟这件事有关? “还不清楚是什么人干的,也可能是杭州官府被叮嘱过,不得往外透露。” 陈善举的额头开始冒冷汗,刚刚在酒楼里谈笑风生、喝酒听曲的和谐轻松一幕,如今感觉就像是一场鸿门宴! 麦福、福善,一个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一个东厂千户。 若这件事情真跟北镇抚司有关。 那么很显然……北镇抚司来杭州的重要的人物就不止麦福跟福善两个了。 肯定还有一个一直在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外,藏在了暗处。 而麦福跟福善,显然就是用来吸引他们的视线,以使他们无暇顾及其他。 “如此看来,北镇抚司这一趟杭州行,是冲着某个人来的啊。” 陈善举心头震动着,不由看向了自己的两个幕僚。 “会不会是……冲我而来的?” “暂时还不好判断,我们二人没办法亲眼见到那两位……。” “都是太监,一个是东厂千户,一个是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说是来南京办差,完事儿后趁着元日将近,便过来杭州闲逛。” 陈善举说的他知道的,让他的两个幕僚帮他分析。 “总共有多人大人可清楚?” “六十人。” 陈善举说道。 在杜于淳开始从有限的线索中,分析着北镇抚司此番来杭州的目的时。 旁边另外一位幕僚,此时开口道:“大人,京城马墉马大人那边没有任何的消息传过来吗?” “这……。” 陈善举一时之间有些慌。 “大人镇定,也或许……北镇抚司是因为朱纨一事儿……。” “就算是因朱纨一事儿而来,我们就能脱得了干系了?” 陈善举下意识地反问道。 随即又说道:“马墉那边并没有传过什么话来,最近一次是托王献臣让我帮他在余杭买地,这件事情你们二人知晓的。” “会不会是……。” 杜于淳沉思着,看陈善举跟林正把目光都放在了他身上,于是道:“大人,会不会是马大人那边出事儿了?” “这……这怎么可能?” 陈善举被杜于淳的猜测吓了一跳。 马墉可是如今都察院的右都御史,在京师朝堂之上有几人敢跟他为敌? “北镇抚司向来可是只负责皇上钦点的案子,若是经六部、都察院的案子,北镇抚司怕是不会过多过问吧?” 杜于淳继续分析道:“何况,就算是北镇抚司要过问,也应该在京城过问,不应该亲自南下才是。” “林先生以为呢?” 陈善举有些难以接受杜于淳的猜测,但一时也没有好的理由反驳。 而这林正跟杜于淳,则是早年间的举人。 最为重要的是,两人还是绍兴同乡。 也就是后来能把师爷做成一种职业的发源地。 如今虽然还没有称之为师爷,但两人在陈善举的麾下,行的则是师爷的差事儿。 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陈善举会交给两人去办。 一些需要跟其他想要晋升官员打交道,索要贿赂的事情,同样是两人去点拨、提醒。 因而,杜于淳跟林正,则是陈善举真正的心腹之人。 林正感受着两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想了下后道:“我认为不管北镇抚司是因为何事、何人而来,眼下我们要做的……应该是清除、抹去对我们不利的人与事。” 看两人依然认真地看着他,林正深吸一口气,道:“正所谓无毒不丈夫。朱纨跟大人之间的矛盾早已经不可调和,不管这一次北镇抚司为什么而来,我觉得此人都必须除掉才是。 若是被押送到了京城,而且……一旦马大人那边真有了变故,那么事情就对我们不利了。” “若是如此,许栋怎么办?汪年崇那边怎么办?” 杜于淳凝重道:“或许我们可以一边除掉朱纨这个隐患,同时……不管京城的马大人现下如何,我们也必须做出另外一手准备,加快结交盐运使鄢懋卿。 毕竟,鄢懋卿的身后可是内阁首辅大臣严嵩严阁老在为他撑腰做靠山。” 两人说完便同时望向了陈善举。 此时,他们身为幕僚,暂时能想到的对策便是这些了。 至于如何决断,自然还是要看陈善举了。 “如此也好。” 陈善举感觉马车慢了下来,掀开车帘飞快地看了一眼。 心头也愈发的沉重,急忙道:“做两手准备吧,明日你去西湖别院跟鄢懋卿说,至于林先生……。” 陈善举顿了下,随即坚决道:“以免夜长梦多,朱纨一事儿你亲自盯着,明日一早来府里告知即可。” “明白,大人。” 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而后目送陈善举下了马车,两人互望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跟一丝的担忧来。 北镇抚司出现在杭州太过突然了,突然到整个浙江官场没有丝毫的准备。 从而使得人人都是惶惶不安,心里揣测自己会不会是北镇抚司的目标。 陈善举、汪年崇、宋冉三人送麦福、福善进入庭院。 不等麦福谢过几人今日的招待的隆重宴席,就见宋冉突然向前两步,道:“大人,下官有一事儿想像大人禀奏。” 麦福看了看有些心不在焉的陈善举跟汪年崇一眼,笑道:“不知是何事,需要宋大人向我们禀奏?” “大人,是这样的。” 宋冉把刚刚在马车上想好的说辞,轻松陈述道:“昨夜里通达客栈门口,有倭寇得罪了大人,下官今日还未来得及处置此事。 但刚才下官听下面的人报,本地商贾许栋,也就是收容倭寇居住之人,家里刚刚遭了变故。 倭寇在许家突然兽性大发,意图对许栋家眷行不轨之事儿,后来一拨人赶来相救,两拨人发生了激烈的厮杀。 如今无论是许家的死伤还是倭寇的死伤,抑或是另一拨赶来相救的人员伤亡,还在统计中。 所以……下官想请教两位大人,此事两位大人是否要过问?” 麦福跟福善互望一眼,不动声色地笑着道:“宋大人,您是杭州百姓的父母官,出了这样的事情,自然该由杭州府、宋大人等出面来处置才是。 即便是宋大人拿不定主意,这不还有陈大人、汪大人可请教? 至于我们……只不过是来杭州游玩的,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我们插手才是。” 麦福一推六二五,反正就咬定了自己来杭州是游玩的。 至于你们信不信,我管不着。 反正我自己相信就行了。 宋冉一愣,想不到麦福会如此说。 这看起来完全是不打算插手的态度啊。 但这事儿……难道就跟他们真的无关吗? 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原本他是想借此机会,最好是让北镇抚司插手此事。 如此一来,只要北镇抚司插手的话,那么陈善举跟汪年崇,哪个都不会得了好。 可若是北镇抚司置之不理的话,这件事情在自己手里就有些棘手了。 当下宋冉急忙回过神,陪着笑道:“是,既然如此那下官先告退了,这件事情下官处置完毕后再禀报两位大人。” 麦福跟福善笑笑没说话。 这官场上哪有好人啊,哪一个的心眼儿不是跟莲藕似的,七窍玲珑的。 何况,今日在宴席上,他们二人岂能看不出来,杭州府跟布政司之间可是不怎么和谐啊。 但这些关他们什么事呢? 反正按照徐孝先的计划,有机会能把浙江、杭州官场的浑水搅得更浑才正合他们的利益。 几句客套的寒暄之后,望着三人各怀心思的离去。 麦福与福善才往庭院的厅堂走去。 人影绰绰,是北镇抚司守护庭院的人手。 而此时的厅堂内,赫然还坐着真正的北镇抚司掌印镇抚徐孝先。 “你小子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回来不久。” 徐孝先起身,放下茶杯说道。 “今日收获如何?” “有预料中的,也有意料外的。” 徐孝先笑着说道。 “商贾许栋宅子里的事情是怎么回事儿?” 麦福坐下后问道。 随即徐孝先向两人解释了今日的种种。 麦福跟福善听完,半晌没有吭声。 就在徐孝先一连打了几个哈欠,打算回去睡觉时。 麦福开口道:“那些倭寇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到时候都押回京城吧?” “手脚不是很干净,容易留后患的。正所谓……无毒不丈夫!” 福善也在旁淡淡说道。 “回京时我怎么还忍心让两位大人舟车劳顿?自然是要坐船回京的。” 徐孝先淡淡说道。 麦福不由嗤笑一声,神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福善冷哼一声,倒是没再说话。 “那明日我们二人该做什么?还是像今日这般?游山玩水?” 麦福问道。 “嗯,两位大人该吃吃,该喝喝,该收礼收礼。” 徐孝先笑着道:“今夜会连夜审讯西湖别院里的所有人,然后就等着看陈善举会做怎么做了。” 徐孝先伸了个懒腰,再次打了个哈欠,道:“还是那句话,要让陈善举主动露出马脚来,甚至是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主动投案自首。 如此一来,京城的马墉就算是嘴巴再硬,也架不住陈善举这边被我们攻破。” 麦福点着头,道:“行,你小子只要有计划就行,那么明日我们两人依旧是满杭州招摇过市了?对了,那西湖我们能去吗?” “怕是明日他们都没有心思陪您二位去西湖了,不过若是两位大人想去转转,自然是未尝不可。” 随后待徐孝先离开,麦福跟福善两人互望一眼。 福善轻笑道:“陈善举怕是还不知道,他如今不管怎么做,都是在往徐孝先给他下的套里钻。” “是啊,京城马墉那边打不开缺口,就只能从陈善举这边着手突破了。现在看来,陈善举也不过如此。” “今夜是否可以给厂公上疏了?” “好,我来写。”麦福想了下道。 第一百三十七章 父女 徐孝先如今才算是对大明朝的各个衙署有了透彻的理解。 尤其是像府衙、县衙的后院,为何要用来给一府知府、一县知县来作为家。 之前在这个问题上徐孝先从未多想过。 但如今,徐孝先好像觉得一家之言、一家之权仿佛说的就是这些各个衙署的一把手了。 王应举能把北镇抚司的库银放到自己家里保管,楼广元能在整个通州衙署一手遮天。 显然不是没有道理的,显然正是因为一把手的权利在这个时代完全一言堂。 因而也就诞生了师爷这个职业。 而这也就是意味着,不论是县衙还是府衙,或者是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只要你是一把手,那么这个府衙跟权利,就等同于被一人牢牢握在手里。 其他佐官、副手想要染指权利,或者是权利带来的利益,就只能讨好自己的上司。 但这种讨好带来的利益还是有限的,还要看自己上司的心情。 这让徐孝先想起了自己在后世接触过的一个案子:一个单位的一把手可以完全撒手所有工作,甚至是包括日常的主持工作、会议,都可以交给自己的老婆,或者是小三来主持。 而下面的副手以及其他职能部门,对此竟然也能够习以为常。 这在后世可以视作为个别现象。 但一把手的家眷、亲信在一个单位具有超过副手的权利与影响力,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这样的现象,在后世鲜见,但在如今这个时代……却是普遍现象。 许栋的账簿里,记录着各种跟陈善举之间的交易,则是完全体现了这一点。 两名师爷在布政使司完全替代了下面官员的职能,甚至是可以直接给下面的官员下命令,让他们去执行。 包括陈善举的夫人蔡氏,以及他的两个儿子,在布政使司同样拥有着碾压布政使司其他官员的权力与影响力。 “也就是说,陈善举的贪墨渎职,其实真正的根由都来自他的夫人?” 身为太监的麦福跟福善,有些难以透彻的理解,官员的夫人竟然能够给官员带来如此大的影响。 毕竟,在他们的认知中,即便是贵如皇后,也没有干政的可能。 若是皇后、皇贵妃敢干政,别说干政了,就是稍微过问一下朝堂政事,都会有官员立刻跳出来反对。 所以令他们二人没想到的是,皇后、皇贵妃都不敢干的事情,地方官员的家眷竟然可以? “没弄错吧?”福善看着徐孝先那通红的眼睛,还是难以置信的问道。 “您二位自己看看就知晓了。” 徐孝先把一本账簿递给了福善,而后开始狼吞虎咽着早饭。 “陈正中是陈善举的长子,已经成亲。陈正和就是次子了?” 福善翻了翻账簿问道。 徐孝先点着头,快速咽下嘴里的食物,道:“这还只是其中一部分。陈善举的夫人蔡氏,您二位知道这位夫人的手已经伸到哪里了吗?” “什么意思?” 麦福皱眉问道。 徐孝先笑了笑,道:“宝泉局、织造局都有这位夫人的影子啊。” 福善跟麦福瞬间皱紧了眉头。 徐孝先喝了一口粥,擦了擦嘴,继续道:“杭州织造如今几乎就等同于是陈家自己的买卖,至于宝泉局……呵呵,虽制钱,但也帮着外人熔炼银锭,而这些银锭都是倭寇从海外运来的。” 福善根麦福倒吸一口凉气,感觉有些牙疼。 若是照徐孝先这般说来,这杭州的官场岂不是烂到根子上了,完全没救了? “下令拿人吧,不必等陈善举走投无路会主动……。” 麦福握紧了手里的筷子,这件事情他必须立刻禀奏给朝廷。 徐孝先摇头,道:“不急,再等等。反正杭州官场已经这样了,您还怕再看到、听到什么更严重的事情吗?” “你就不怕人畏罪潜逃了?这里距离海可近。” 福善提醒着徐孝先。 “一直都有人盯着他,想跑没那么容易。而且……。” 徐孝先今日看起来心情不错,一直都是一副笑模样儿,道:“陈善举就算是想跑,拖家带口的怎么跑?而且……要不咱们现在猜猜,等抄家陈善举时咱们能抄出多少银子来?” “数目绝对不会少。” 麦福凝重的说道。 三人说话的同时,陈不胜此时从外面跑了进来。 脸上带着喜色与疲惫,主动说道:“陈善举昨晚动手了。” “动手了?自杀了?” 福善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畏罪自杀。 “不,昨晚深夜,在朱纨的家里抓到了去暗杀朱纨的刺客。当时随便一审,就什么都招了。” 陈不胜坐下来开始吃着早饭,嘴里含糊不清的一边吃一边道:“为首之人叫林正,是陈善举跟前的幕僚亲信,嘉靖七年的举人。” “立刻带人抄了林正的家。” 徐孝先闻言立刻起身道:“只要让陈善举身边的亲信越来越少,都莫名其妙的消失不见,陈善举必然会乱了马脚,而且……不是他次子马上要大婚吗?正是焦头烂额之时,时机稍纵即逝啊。” “昨晚上就派人去了,还是那朱纨提醒的,要不然我们还想不到这一点。” 陈不胜说道。 徐孝先恍然,突然间觉得有些对不起朱纨。 毕竟刚刚陈不胜说起时,他压根儿就没想过朱纨的死活,只想着怎么收拢给陈善举布置的天罗地网了。 …… 京城。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院落。 杨增的声音在院子响起:“丫头,我去当差了,马车就留给你吧,你不是……。” 程兰从厨房探头出来,摇着头道:“不用,我一会儿用街坊刘叔的马车就行。” 杨增摇着头,道:“如今眼瞅着要元日了,这不管是内城还是外城可是乱的很,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儿,等那小子回来了,我可就要遭罪了。” 面对杨增的打趣,如今程兰已经能坦然面对。 不像一开始那般,提及徐孝先时,程兰总是会有些不自在跟羞涩。 而且这段时间的相处,两人也是相处的很和谐愉快。 杨增几乎是把程兰当成了亲女儿般看待,就冲刚刚那一声丫头,就可见杨增对程兰的疼爱。 而程兰对杨增同样如是,每天清晨可口的早饭,包括每次杨增回来后,程兰都会把一切给杨增准备妥当。 洗脸水会打好放在洗漱间,茶水也会帮着泡好放在餐厅。 如此就使得两人虽没有名义上的父女关系,但如今相处时的身份与地位,却是如同父女一般。 “一封信都没有来过,估计早就把咱们两人忘得干干净净了。何况您又不用怕他不是。” 程兰笑着说道。 杨增呵呵笑着:“看来你还是很担心那小子啊,放心,虽然说自古苏杭出美人儿,江南水乡育佳人,但那小子也要有时间才是,估计这些时日,那小子都要忙的晕头转向了。” 听杨增如此说,程兰虽然心里会轻松几分。 但一想到徐孝先时,程兰的心里头就又不由自主的患得患失起来。 虽然说她已经做好了种种心理准备,往后除了偷偷摸摸之外,在外依然还是那家伙的长嫂。 可这心里头往往在夜深人静,想起那家伙时总是有些酸酸的不得劲。 “会有麻烦吗?” 程兰听杨增说徐孝先在杭州怕是会忙的晕头转向,不由又担心起徐孝先的安危来。 “不会的,北镇抚司这四个字就能吓倒杭州一众官员了,至于杭州城的地痞无赖,各种宵小怕是躲还来不及呢。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估计再过个十来日的时间,也就差不多该回到京城了。” 杨增在东厂,自然要比程兰知道的多一些。 麦福跟福善给黄锦的第一份上疏,也已经递到了嘉靖面前。 而嘉靖在看完上疏后,并未第一时间回复。 直到昨日晚上才对黄锦淡淡说了一句:“北镇抚司全权负责,朕只要结果。” 程兰送杨增到门口,看着杨增上了另一辆马车,而平日里坐的马车则是安静的停在了门口。 一个车夫、一个太监,两人都是平日里跟在杨增身边的。 麻利的收拾完家里,又给长大了不少的多尔衮一块儿骨头。 程兰这才出门上了马车,前往城隍庙的锦素银楼。 车夫与太监一左一右坐在车辕处,对程兰的称呼,也从一开始的程娘子,变成了如今的小姐。 程兰一时之间还有些不适应,甚至还曾跟杨增提及过。 杨增却是笑着说道:“称呼而已,无伤大雅。” 但也就是从那一天起,杨增开始把程兰视作亲闺女一般对待。 熙熙攘攘、热闹繁华的内城,嫁到徐家近三年来,还没有这些时日前往内城的次数多。 所以如今每次进入内城后,程兰都会新奇的掀开车帘,打量着热闹繁华的街道。 许是快要元日的缘故,城隍庙的香火比之前也更加的兴盛很多。 一些善男信女、文人士子等等,甚至是包括一家子都会过来烧香祈福。 如此一来,也就使得锦素银楼的生意,比起平日里更加兴旺。 银楼里的伙计与丫鬟,都是新招的。 而银匠师傅除了当初程兰她娘留下的两个旧人外,其余三人还都是照着洪清文的意思,从乡下请过来的。 就在程兰走下马车的同时,一驾马车也正好在银楼跟前停了下来。 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携其夫人,一人手里牵着一个女童,身后还跟着两名少年,六人一同走进了锦素银楼。 第一百三十八章 偶遇 “姐姐好漂亮。” 随着一家六口走进银楼的程兰,听到旁边传来女童的声音,不由望了过去。 只见那名约莫十来岁的女童,此时正满脸纯真的望着她。 程兰露出一个笑容,见女童还望着她,不由笑道:“你也很漂亮啊。” 女童被程兰一夸,显得有些羞涩。 不过依然还能够落落大方的看着程兰,随后又看了看牵着她手的妇人,道:“姐姐更漂亮呢。” “打扰小姐了。” 妇人温和的笑着,对程兰解释道:“小女儿家家的,就是喜欢看漂亮的人儿。” 程兰微笑道:“我很受用呢,小孩子不会说谎不是么?” 夫人谦和的笑了笑,而此时,银楼里已经伙计把几款不同式样的金器收拾,拿到了这一家六口跟前。 程兰看了一眼,便微笑问道:“夫人……夫人是给令千金与公子挑选首饰么?” 问完后,程兰不由看向那女童,道:“看在你刚才夸我漂亮的话上,今日我做主,给你便宜一些可好?” 女童这次犹豫了下,而后看向夫人。 夫人愣了下,看着程兰道:“姑娘是……。” “是,这家银楼在我名下。” “那就多谢姑娘了。” 夫人立刻说道。 站在程兰的角度,自然是希望能让对方满意。 站在那夫人的角度,自然也希望能以合理的价格购得金银首饰。 见夫人点头,女童更加不害羞了,仰头问着她娘道:“还要刻上我的小名才行。” 夫人低头,看着女童没好气道:“是,刻上你的小名,然后让你不经你大哥的同意,让你再次私自送人。” 女童闻言,立刻把小脑袋瓜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嘿嘿道:“不会了,不会了,今日去了城隍庙,往后就有神仙保护了,就不会被坏人欺负了。” 程兰在一旁看的好笑,孙氏跟洪清文此时也赶了过来。 三女站在一起,看着粉雕玉琢的小女童,不由问道:“你好漂亮啊,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亭之,小名叫怀瑾,我娘给我起的呢。” 而那边,那中年人已经示意夫人跟自己的女儿,以及两个儿子过来挑选金饰。 随着小女童跟她的姐姐以及两个兄长在挑选金饰,程兰此时也才从那夫人的嘴里得知,这一家六口今日来城隍庙以及挑选金饰的缘由。 听完后,洪清文跟孙氏不由看向了程兰。 而程兰听完后,心里头则是不由隐隐替徐孝先担忧起来了。 没想到杭州那边竟然那么乱,那倭寇也太嚣张跋扈了吧。 “令千金吉人自有天相,只要没受到伤害就好,来城隍庙拜拜自然也是好的。” 孙氏在旁笑着对陈景行的夫人说道。 “哪里啊,还是多亏了有人帮她们,要不然啊,这一次可是凶多吉少了。” 陈夫人再次提及,依然还是一脸的心有余悸,道:“回来后跟我们说起,可是没把我们给吓坏了,这往后可是不敢让他们再单独出去了。 尤其是听说还出了人命,差些儿没把我吓死。 所以这今日去城隍庙烧了香后,便想着过来看看金饰,不都说……重金辟邪么。” “那我给您多拿几件保平安的过来。” 孙氏笑着说道,随即又连忙去了二楼。 不一会儿的功夫,又拿来了几样有着平安寓意的金饰下来。 而后跟程兰、洪清文,只听那陈夫人说道:“这一次得贵人相救,我们家都还没来得及感谢人家呢。” “若是要感谢,那岂不是还要……。” 洪清文看着面善的陈夫人,顿了下道:“夫人不会还打算前往杭州吧?” 陈夫人笑了笑,道:“那倒是用不着,回来后她们说,搭救她们的也是咱们京城人氏,是在北镇抚司任差遣呢,估计元日前后那位贵人就能回来吧,到时候托人问问人家家住何方,再去感谢人家。” 程兰在旁听的芳心砰砰直跳,心道:不会这么巧吧? 洪清文看了看程兰有些紧张的神色,问道:“那您可知那贵人的名讳?” “我知道,他告诉我他的名字了。” 小女童此时已经挑好了金饰拿在手里,回头对洪清文说道:“他叫徐孝先,我还把我的玉璧送给他当作礼物了。” 程兰瞬间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小女童问道:“你说他叫什么?” “徐孝先啊,这个名字我不会记错的,百善孝当先。” 小女童眨动着大眼睛说道。 “他可还好?” 程兰下意识的问道。 小女童愣了下,此时旁边的陈夫人也有些讶然。 甚至就连一直照看着其他子女的陈景行,此时也不由自主的望了过来。 “这位姑娘……莫非认识我家恩人徐孝先?” 陈景行转过身,同样被程兰的美貌惊艳道:想不到竟然有这么漂亮的女子。 不过倒是没有什么歪心邪念,见程兰望向他后,便行礼道:“在下锦衣卫副千户陈景行,自得知救下犬子与小女恩人的名讳后,一直在打听恩人府邸在何处,但到现在为止还未打听到。刚听姑娘言语,似乎认识陈某的这位恩人?” 洪清文见程兰有些发愣,于是急忙笑着道:“回陈大人的话,徐大人是我们程娘子的小叔,也是前些时日去了杭州。至于……是做什么去了,我们就不知晓了。” 身为官宦人家的子女,要比程兰在一些事情上有警惕性。 何况这位陈景行还是锦衣卫副千户,那么她们自然不敢也不能透露徐孝先去杭州的目的。 陈景行经洪清文这么委婉的一提醒,瞬间也反应过来。 面上带着歉意道:“是在下思虑不周,冒昧了。但……徐大人乃是在下子女的救命恩人,不知这位娘子可否告知贵府所在何处,等徐大人回来后,在下再去拜访感谢。” 程兰跟洪清文一时也没了主意,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人家家里的地址。 正在犹豫时,陈夫人像是猜到了什么,便笑着对陈景行道:“您又何必急于一时呢,既然如今我们已经知晓这银楼乃是徐大人的嫂嫂所开设,等过些时日再过来跑一趟,得知徐大人回京后,我们再去拜访也不迟。” 陈景行随即笑了笑:“夫人说的是,是我过于心急了。” 此时,四名子女也都各自挑选好了金饰。 陈亭之给自己选了一枚金祥云,而她的姐姐则是选了一枚金孔雀,至于陈景行的两个公子,一个选择了一枚小巧玲珑的回纹金珠,一个选择了同样小巧的黄金蝉。 而程兰想要从女童得知更多关于徐孝先的消息,便拉着女童的手,一同前往二楼。 根据陈亭之的要求,要在金祥云上刻上她的小名:怀瑾。 …… 徐孝先自是不会知道,天下这么大,世界有时候会变得那么小、那么巧。 此时的他,经过一天一夜在西湖别院的审讯,已然完全弄清楚了陈善举、汪年崇等人的罪行。 而明日,便是陈善举次子大婚之日。 看了看面前的汪年直,徐孝先笑了笑,而后便走出了房间。 如今的西湖别院,若是算上被囚禁的倭寇,已经多达五十多人被他们关押在了此处。 麦福与福善今日与他一同而来,此时正在前院厅堂。 看到徐孝先走进来,急忙问道:“如何了?” 徐孝先长出一口气,道:“就差陈善举跟汪年崇两人了。” 说完后,三人在厅堂都沉默了起来。 麦福皱着眉头,随即看向徐孝先,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今日抓人,还是打算等……。”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徐孝先看着两人笑了笑,道:“两位大人帮个忙,一会儿带人去缉拿汪年崇,而我去拿陈善举如何?” “别忘了,吏科给事中叶镗已经到达杭州了。这件事情,你要不要先跟他通个气?” 福善问道。 徐孝先摇了摇头,道:“到时候他感谢我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会记恨我呢。毕竟,若是过了明日,他的女儿可就是陈家的人了,到时候可是要一并被治罪的。” 麦福跟福善叹了口气,徐孝先说的是实情。 当然,这也是因为陈善举一家都有牵涉,所以才会如此。 不像马墉、楼广元等人,罪行都是他们独自一人所犯,家眷并未牵扯其中。 而陈善举这里就不同了,不止是他的两个儿子牵扯其中,就是连她夫人也是罪行累累。 第一百三十九章 误认为 严格意义上来讲,官与匪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依靠着强横的实力让他人屈服、顺从,予取予求。 陈善举在杭州的势力,便如同一股黑恶势力。 杭州大部分的商贾名流,文人士子,几乎都与陈家或多或少地有着牵连。 甚至是包括杭州各地的地痞无赖等等,跟陈善举的两个儿子之间也都有着勾连。 明日将是陈善举次子的大婚之日,而热闹的宴席从前两天其实就已经开始。 而到了今日,陈善举的府门前可谓是人山人海,马车、轿子络绎不绝。 浙江承宣布政使司,辖十一府、一散州、七十五县。 各地知府、知州、知县,即便是无法亲临,也会让人带着贺礼过来道贺。 就如同两年前陈善举长子大婚时那般,即便是贺礼陈善举就不知道收了多少钱。 此时,太阳渐渐西斜,拉长了人的影子与房屋建筑,也拉长了前来陈府道贺的众多宾客。 钱塘、仁和、海宁、临安、余杭等杭州下辖的九县,要么是知县亲自过来道贺,要么也会派人在今日送来隆重的贺礼。 一派喜气洋洋、热闹非凡的陈府内,此时陈善举眉头之间带着隐忧。 几名知县此时由他亲自来接待,而这本该是杜于淳、林正等人的差事儿。 可如今两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眼见着太阳就要落山,但依然还不见踪影。 这让陈善举的心里不由隐隐的升起了不安。 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事儿了吧? 陈善举一边陪同着钱塘、仁和两个身居杭州府为首的知县,一边心情开始变得越发烦躁起来。 “老爷,亲家公叶大人来了,说是明日大婚的一些细节,想跟您再通通气。”前院管事在其耳边低声说道。 陈善举愣了下,随即起身跟钱塘、仁和等几个知县客套了一声。 让他们稍候片刻,毕竟,人家今日可是带着厚重的贺礼而来。 他陈善举自然是不能小气了,一顿晚宴自然还是要请的。 随着前院管事来到较为僻静的书房。 而此时,吏科给事中已经在此等候着。 叶镗的神色之间,并没有小女大喜之日该有的满面红光、神采奕奕的模样儿,倒是眉宇之间带着一层淡淡的忧色。 尤其是这两日在杭州坊间隐隐听到的一些传言,让他实在是无法静下心来为小女备嫁了。 虽说他很想跟陈善举结为儿女亲家。 如此往后在朝堂上,陈善举也能够助自己的仕途一臂之力。 可自己的小女同样也是他的心头肉。 尤其是坊间的那些传言,若是一旦成真……自己岂不是将女儿亲手送进了火坑? 所以他今夜不顾礼数过来,自然是希望在陈善举这里讨一个心安。 “陈大人……。” “叶兄不必如此客气,快快请坐。” 陈善举含笑热情的客气说道。 两人随即坐下,丫鬟很快端来了茶水糕点等放置在案几之上。 “今日本不该来打扰您的,想来您今日一定是事物繁忙。但……。” 叶镗有些为难的看了看陈善举,而后道:“这两日坊间的一些传闻,闹的我这心里实在不安。听说这两日有倭寇在杭州为非作歹,甚至在商贾家里动手杀了人?陈大人可知晓这些事情?” 不等陈善举说话,叶镗继续说道:“而且,听说北镇抚司的人如今就在杭州,陈大人可知晓?” 陈善举瞬间皱起了眉头,此时也终于明白叶镗的真正来意了。 哪里是商量什么明日大婚的细节? 明显是来探自己的口风,难不成……嗅到什么危险的气息了? 陈善举不动声色,面上带着笑道:“确实有这些事情今日发生在了杭州,不过杭州府已经在处置了。至于北镇抚司……也确实有人在杭州,如今就住在杭州驿馆。明日也会来赴宴的。” 叶镗听陈善举如此一说,原本揪着的心瞬间轻松了七八分。 就连眉宇间那一层淡淡的忧虑,也在瞬间如雪花一般融化开来。 “若是如此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明日北镇抚司的大人,怕是也要安排在主桌才行吧?” 叶镗暗自长出一口气,像是不经意的问道:“那陈大人可知北镇抚司来杭州的目的?是为倭寇而来吗?” 通达客栈、西湖断桥,尤其是许栋宅子发生的厮杀命案,并没有被杭州府加以遮掩。 因此如今整个杭州城,除了陈善举的次子不日将要大婚这个热闹喜庆的话题外,便就是与倭寇有关的种种话题了。 闻听叶镗继续的刨根问底,陈善举心头开始有些不悦。 正想着该如何回答,以让叶镗安心时,其长子神色惊慌的直接闯进了书房内。 原本安静的书房砰的一声,两扇门同时被推开,陈善举跟叶镗俱是被吓了一跳。 看清楚是自己的长子后,陈善举原本就有些繁杂的心情,此时更加烦躁。 啪的重重拍了下案几,沉声怒道:“成何体统!连起码的规矩都忘了……。” “爹,北镇抚司的人来了。” 长子陈正中神色惊慌道:”不像是来送贺礼或者是道贺的,倒像是……倒像是来找事儿的。” “……。“ 旁边的叶镗瞬间心一沉,整个人浑身冰凉,有种像是被人沉入到冰冷的西湖的感觉。 “来的是何人?” 陈善举背在身后的双手不安的攥了攥拳头,心头也越发的沉重起来。 “不认识,很年轻,不像是您交代的中年富态样子。” 陈正中说道。 这也是陈善举之前特意给自己的儿子、夫人以及家里的几个管事交代过的。 原本是怕到了明日后,不清楚麦福跟福善的身份怠慢了两人。 因而才提前在这些人跟前,大概描绘了一番麦福跟福善的样貌。 此时听到不是麦福跟福善两人而来,陈善举原本已经被卡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轻松了一些。 但也不敢完全放松下来。 随即看了一眼旁边神色复杂的叶镗一眼,深吸一口气道:“叶兄先在这里稍候,我过去看看马上回来。” “好,陈大人请。” 叶镗脸上挤出一丝微笑道。 看着陈善举父子两人离去,叶镗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心头则更加的沉重起来。 隐隐有种感觉,这门亲事怕是……不成了。 …… 徐孝先、陈不胜略带惊讶的看着陈府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氛围的前院。 明日才是大婚的正日子,但今日这提前来陈府道贺的宾客,竟然有这么多人。 陈家的管事、明日的新郎官陈正和,此时面带热情笑容的陪在两人的身边。 而原本热闹喧嚣的陈府大门口,此时则是站着手持绣春刀、腰胯弓弩的二三十名镇抚司小旗、校尉。 使得原本热闹喧嚣的陈府,在此时瞬间都安静了下来。 陈善举在长子的陪同下快步走到前院,看着站在屋檐下的两名年轻人,不由皱了皱眉头。 “敢问两位是……。” “北镇抚司掌印镇抚徐孝先。” 徐孝先面带微笑,语气平静,随即把自己掌印镇抚的腰牌递给了有些茫然的陈善举。 “这……。” 陈善举有些懵,看着那如假包换、令人有些心寒的北镇抚司掌印镇抚的腰牌,又看了看徐孝先。 “掌印镇抚不是……不是麦大人吗?” “是在下的主意,主要也是为了掩人耳目,所以就让麦大人代替在下扮作掌印镇抚了。” 徐孝先耐心的解释着。 “可……。” 陈善举把腰牌还给了徐孝先,看着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顿了下道:“在下如何知道阁下说的是真是假呢?” “陈大人其实心里已经辫出真假了,又何必多此一问呢?” 徐孝先一边说一边解开了披在身上的大氅扔给旁边的陈不胜。 而后一身威严霸气的青织金飞鱼服,瞬间暴露在了众人面前,銮带绣春刀赫然悬在腰间一侧。 前院的人群瞬间发出惊呼声。 距离徐孝先、陈善举比较远的缘故,加上两人说话时,一个面带微笑,一个也没有露出紧张之色。 因而那些看热闹的宾客,不由纷纷猜测起来。 “不会是陈大人的喜事惊动了京城吧?” “那可是飞鱼服啊,不会是来代皇上道贺的吧?” “如此看来,陈大人再进一步,今日朝堂那可就是指日可待了啊。” 而此时,陈善举的夫人,在丫鬟的陪同下,一脸喜庆的笑容也来到了前院。 恰好看到了徐孝先身着飞鱼服,以及听到旁人小声议论的话语。 一时之间,那张带着喜庆笑容的脸上,不由写满了得意之情。 想不到夫君竟然还准备了这么大一个惊喜! 不对,那应该是北镇抚司跟东厂的两位大人,为了给他们家撑门面,所以才如此隆重的身着飞鱼服,选了今日来他们府上道贺吧? 陈善举自然清楚眼前的飞鱼服是真是假。 毕竟,有很大一部分的飞鱼服,都是出自杭州织造。 陈善举看着面前的徐孝先,眉头越发紧皱:果然是来者不善啊。 而旁边的长子、次子,此时眼睛同样是直勾勾的盯着徐孝先的飞鱼服。 尤其是次子,此时心里竟产生了一个想法:或许明日迎亲时,自己也可以让娘帮他准备这么一套衣服来穿。 如此一来,骑在那高头大马上去迎亲,岂不是更有面子? 也显得自己威武霸气,也能为陈家争脸不是? 第一百四十章 别无他法 “但不知徐镇抚今日前来可是有何要事儿?” 陈善举背在身后的双手不由来回攥拳。 “就在这里说吗?” 徐孝先微笑道。 陈善举先是一愣,而后点点头,道:“徐镇抚请。” “陈大人请。” 徐孝先说道。 陈不胜以及陈善举的两个儿子急忙在身后跟着。 前院管事小跑两步在前面领路,低声问着陈善举:“老爷,在哪个厅堂招待贵人呢?” “在书房吧。” 陈善举想了下,道:“先请叶大人前往厅堂与其他宾客在厅堂稍候。” 前院管事点了点头,便急忙往后院跑去。 徐孝先与陈善举穿过前院人群,陈善举的夫人笑颜如画。 恨不得立刻当着众宾客的面,让那身着飞鱼服的年轻人在她跟前道个喜。 但陈善举在经过她面前时并未停留,甚至都没有打算介绍的意思,便领着那年轻人往后院书房而去。 身后的陈不胜打量着陈府,心里琢磨着万一一会儿陈善举负隅顽抗的话,自己跟徐孝先应该怎么押着陈善举,从这偌大的宅子里出去。 而徐孝先则是丝毫不担心。 在他看来,官做到了陈善举这个级别,其修养跟身份地位还算是成正比的。 并不会像一些低品官员那般会反抗,甚至是动刀动枪的。 就像他们从明玉楼带走沈丛明、楼广元,甚至是包括在马墉的府上带走马墉时一样。 当然,也有浑不吝敢跟北镇抚司,或者是锦衣卫、东厂动刀动枪的。 就比如他亲手前往昌平抓的昌平知州郑承义。 “在下可否与徐镇抚私下谈谈?” 书房的门口,陈善举望了望徐孝先身后的陈不胜,以及他的两个儿子道。 “好。” 徐孝先痛快说道,随即看了陈不胜一眼。 陈不胜点了点头,便自顾自走到不远处的房檐下站定。 而陈善举的长子则是有些担心,道:“爹……。” “这里没你们的事,去陪你娘吧。带你娘去后宅先休息一会儿。” 两个儿子互望一眼,看着陈善举坚决的神情,最终无奈向前院去寻蔡氏。 此时此刻,陈善举也彻底平静了下来。 该来的总是要来,该谈的也总要谈一谈。 杭州毕竟距离京师数千里,北镇抚司想来也并非是真正的铁面无私才是。 是人显然就有各种欲望,而欲望便会是他的弱点。 徐孝先关上了书房的门,而后在旁边坐下。 一时之间,书房内显得颇为寂静,两人都没有说话。 “那我们便开诚布公如何?” 陈善举道。 徐孝先笑着点头:“好。” 陈善举深吸一口气,捋了下思绪道:“既然徐镇抚只带了一个属下过来,那么……我是否可以认为在这件事情上,可以有通融之处?” 徐孝先看着陈善举那双凝重的眼睛,摇了摇头,道:“贵府大门外有北镇抚司小旗校尉三十人,左右两侧还有后门,也各有十人。 所以我不是只带了一个人而来,是顾及陈大人的面子。 至于通融……。” 徐孝先依旧摇头,笑着道:“若只是单纯的贪墨渎职,或许还有的商量。 但陈大人想必也知道,贪墨渎职远远不是您的底线,勾结倭寇这件事情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徐镇抚还年轻,难道真相信这世上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 陈善举问道。 “正是因为我年轻,所以才相信在这世上钱不是万能的。或许只有到了陈大人这般的高位,才会觉得钱是万能的吧。” 陈善举看着坦然自若的徐孝先,不由长叹一口气。 “五十万两呢?今夜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徐镇抚装船,运送到徐镇抚指定的任何地方,即便是京城都没问题。” “马墉马大人已经被羁押在北镇抚司的诏狱了。五十万两银子,太多了。” 徐孝先不由想起嘉靖赐自己的千两金,当天晚上他跟程兰可是愁了半宿。 这钱怎么存放,往后怎么花,对他们两个物质欲望都不是很高的人而言,就像是难题一般,一时之间两人都没办法想到一个好的解决办法。 甚至是想要挥霍,徐孝先跟程兰四目相对了半天,都不知道该买什么,该怎么挥霍。 “不怕陈大人笑话,若是在下真有了那么多银子,恐怕到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花。所以钱是行不通的。” 徐孝先笑了笑,随后道:“美色也行不通的,因为我已经有了中意的人了……。” 陈善举看着有着与其年龄不相符的豁达与通透的徐孝先,不由笑道:“如此说来,徐镇抚如此年纪,难道就已经参透了这漫长的人生路? 没有对于金钱的欲望,也没有对美色的追求? 如此年纪,难道来到这世上走一遭,徐镇抚不会觉得白来一遭么? 可知道,人活一世,就该去就经历该经历的,追求该追求的,若是没有欲望,与草木何异? 或者说……徐镇抚只对权利有兴趣?” 徐孝先再次摇头,道:“人活一世,追求的无非就是名望、金钱、美色、权利。 名望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穿,有人很热衷,有人也弃之如敝履。 权利同样如此,往往在追求的过程中,最是容易迷失自我,最终踏上一条不归路。 要么因追求权利而变成了他人门下的走狗、鹰犬。 要么为人人敬仰膜拜之名望,而活成了众人希望的样子,如同行尸走肉、牵线木偶。 你还是你吗? 所以何为本质?” 徐孝先随即又笑了笑,连他都不曾想到,自己竟然能跟陈善举,如此自然的说起这些来。 “至于美色……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美人迟暮英雄老,最是人生两不堪,这何尝不是在体味人生之道? 至于金钱,我倒是想请教陈大人,府里如今现银怕是就有近百万两了吧? 若是再加上金银玉器、珍珠玛瑙、古玩字画。 我很想知道,陈大人是哪里来的自信,会认为这么大一笔财富,就能顺顺利利、安安稳稳的福泽至自己的子孙后代呢?” 陈善举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并同时点了点头,而后望着徐孝先,道:“徐镇抚可知,在这世上,尤其是在官场混迹,身不由己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 “请教大人高见。” 徐孝先的语气丝毫没有讽刺之意味。 陈善举像是也很满意徐孝先的态度,端起刚刚与叶镗在此说话时的茶水喝了一口。 “徐镇抚可曾读过屈原的《渔父》?” “忘得差不多了。” 徐孝先诚实道。 陈善举信手拈来:“渔父问屈原何故至于斯? 屈原言:“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而渔夫则回道: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歠其醨?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 屈原依然坚守内心大道: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渔父最终笑了笑,长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徐镇抚如何见解? 想成为屈原?还是渔父?” 陈善举笑问着,而后不等徐孝先回答,便说道:“寒窗苦读十数年,宋张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何尝不是每一个士子之政治初衷? 同样,也是我陈善举中举人时,刻进骨头里的箴言。 可不管是寒窗苦读还是后来做官,当你看多了见多了这世道不分是非善恶的本质后,又该如何坚守初衷? 学屈原沉底鱼腹? 那么又该如何挽救楚国呢? 岂不可笑? 沧浪水清,可以洗衣,沧浪水浊,可以洗足。 这便是官场,水清也浊。 一人出淤泥而不染,在官场只会如同异类遭受排挤、打压,最重要的是……你会距离你的初衷越来越远。 因而,只有在即清又浊的官场之上,笼络一批人为己所用,才能为江山社稷谋福祉。 才能接近你的初衷与目标。 我在浙江任布政使三年,浙江富饶不假,可对于朝廷的赋税也最多。 但这些钱,我陈善举即便是如今家藏白银百万,但也从来没有打过加征百姓赋税的主意。 这何尝不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功绩?” “听君一席话如听君一席话。” 徐孝先点着头,道:“陈大人以屈原为例,但却不知屈原清乃是气节。 渔父浊乃是能力。 屈原慷慨悲歌忧国、渔父和光同尘生活。 两者不可混谈。 当然,在下也从不认为为官之道便该出淤泥而不染,众人皆醉我独醒。 可陈大人读书人的气节呢? 贪墨渎职,历朝历代从来都是打压政敌的常规手段。陈大人想必也知道,仇鸾一案为何引得皇上震怒吧? 可以贪墨、可以渎职,但勾连外敌再谈和光同尘,岂不就是如同倭寇一般蛮不讲理了?” 看着有些惊讶的陈善举,徐孝先不由也微微叹口气,道:“也或许只有死过一次,甚至是死过两次的人,才能通达人生、官场之区别。 贪墨乃最佳笼络人心之利器,渎职乃最佳“安抚”民生之法则。 所以抛开气节、血性、民族大义谈利国利民,无异于自欺欺人。 不可取。” 陈善举的神色变得有些黯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徐镇抚可知我被羁押至京城后,会如何论处?” “我会给皇上上疏……流放、充军,入浣衣局。” 陈善举不由皱起了眉头,眼神变得有些凌厉:“徐镇抚是打算一个也不放过,要赶尽杀绝不成?” “之前一直以为陈大人只有两个幕僚,杜于淳、林正。 但不成想,李光这个商贾,竟然是陈大人的账房幕僚,加上许栋交给我的账簿,以及鄢懋卿等人的证词。 陈大人,除非回京后我这掌印镇抚也不想干了,否则……别无他法。” 第一百四十一章 收尾 不知不觉,徐孝先与陈善举在书房竟然谈了一个多时辰。 而原本热闹喧嚣的陈府上下,不知从何时变得安静了下来,甚至外面就连走动的脚步声也变得稀少了很多。 陈善举望着手里只剩下茶叶的杯子,摇头一笑,随即看向徐孝先:“若是三年前在我上任浙江布政使前就好了,可惜啊……今日才让你我相见。” “那陈大人准备好了?” 徐孝先微笑问道。 陈善举点了点头,随即起身:“厅堂说话如何?” “好。” 徐孝先跟着起身。 陈府今日来此的宾客几乎已经全部一脸疑惑的离开了陈府,只剩下了一些亲朋还在观望着。 厅堂内,钱塘、仁和以及其他几个县令还在。 吏科给事中叶镗同样在座。 看着徐孝先、陈善举先后神色平静的走进来,众人不由都站了起来。 陈善举眼含微笑,扫视众人一圈。 深吸一口气道:“让大家久等了,原本今夜为各位大人准备的宴席,要让各位大人失望了。” 随即看向了徐孝先,而后对众人介绍道:“北镇抚司掌印镇抚徐孝先徐大人,今日来此……是奉皇上之命。所以今日陈某就不招待各位了。 各位大人请。” 虽未明说,但其中的意思,让厅堂这几位身处官场的官员自然是一听就懂。 有摇头叹息的,有心头翻江倒海的,也有可惜自己这几年送出去的银子的。 但最终,一个个则是神情复杂的看着陈善举,而后叹息着迈步离开了陈家厅堂。 原本喜气洋洋、张灯结彩的陈府,此时在他们眼里写满了破败与萧条,寒风吹过,陈府大门口一个时辰前还热闹非凡的街巷,此时变得沉默空旷。 仿佛蒙上了一层诡秘深沉的面纱。 厅堂内,此时只剩下了呆呆愣在原地的叶镗。 陈善举苦笑着,道:“原本还以为能够与叶兄结为亲家,如今看来是陈某毁约了。 好在并未连累到叶兄疼爱的小女,回头跟她说一声,是陈伯伯我对不住她。 当然,叶兄也应该感谢徐镇抚才是。 毕竟,若是徐镇抚晚来一天的话,怕是叶兄肠子都要悔青了。” 陈善举此时情绪格外的平静,甚至还有心情自我调侃一番。 叶镗望向旁边的徐孝先,神情同样复杂。 挤出笑容道:“仇鸾一案,叶某在京城就已经听说徐镇抚的威名了,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想不到短短几个月,徐镇抚就已经从锦衣卫脱颖而出,能够独当一面了。 想来也是皇上慧眼识英才,叶某在这里恭贺徐镇抚了。 他日回京后,还望徐镇抚能够通融一番,允叶某探望陈兄。” 叶镗最后的话语说的很真挚诚恳。 旁边的陈善举愣了愣,心头闪过一抹暖流。 想不到他陈善举到了如今这般局面,叶镗竟然还如此重情义,即没有拂袖而去,更是没在徐孝先跟前跟他撇清关系。 “那是自然。” 徐孝先微笑着点头道。 叶镗流露出放心的笑容。 旁边陈善举神色凝重,看着叶镗真诚鞠躬:“给叶兄添麻烦了,府里的事情还望叶兄能圆满着解释才是。” 叶镗收起笑容,神情同样凝重,皱着眉头想了下后,缓缓开口道:“陈兄一事儿皇上那里自有决断,但想来徐镇抚向皇上上疏时,才能判断皇上对陈兄一事儿的态度。 所以……一切还要看陈兄自己如何决断了。 至于婚事,不妨等陈兄进京之后,皇上有了决断再议如何?” 叶镗一番话说完。 不只是陈善举震惊的看着他,就连徐孝先,也是诧异的望向了神色凝重的叶镗。 随即,不只是陈善举明白了叶镗的意思,徐孝先也反应了过来。 而且如此一来,还能在朝堂之上捞个重情重义、信守承诺的好名声。 “自家知道自家的事儿多大,即便是徐镇抚愿意在奏疏上帮我美言,但皇上那里的决断可不是人能左右的。” 陈善举这是提醒叶镗,万万莫要意气用事才是。 叶镗洒脱一笑,道:“正所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就算是往后陈兄有个三长两短的,正和与正中想来也还有机会不是? 就算是发配从军,若是能够立下决心为朝廷誓死守卫边疆,那么往后重振陈家也不是没有可能。” 说完后,叶镗便昂首挺胸走出了厅堂。 徐孝先摸着自己的下巴,看着叶镗的背影,耐人寻味道:“你们二人就这么当着我的面暗通款曲,是不是太不拿我当回事儿了?” 陈善举呵呵笑了起来,随即又摇了摇头。 道:“若是徐镇抚有心阻止,尤其会任由叶镗把话说完才离开呢?而且我相信,只要徐镇抚出言相阻,叶镗也会识趣的闭口不言不是?” “陈大人言之有理,既然如此,那就请皇上决断吧。” “多谢徐镇抚了。” 陈善举行礼谢过徐孝先,随即长叹口气,道:“放心,徐镇抚待我以仁和,我自然也愿意心甘情愿配合徐镇抚的审讯。” “那陈大人开始给府里的家丁丫鬟下人的交代吧。” 徐孝先微笑道。 很快,陈府几十口的丫鬟下人等都被聚集在了前院。 在遣散费用上,徐孝先也并未拦阻陈善举的大度。 随着下人有的真心哭哭啼啼,有的假意泪流满面的离开了陈府。 整个陈府瞬间就剩下了陈善举夫妇,长子长媳以及他们的次子五人。 蔡氏两眼红肿、眼神呆滞,与自己的儿媳开始收拾细软,但除了几件衣服以外,其余东西都被徐孝先阻止。 虽然刚刚徐孝先默许了陈善举在遣散家丁、丫鬟时的大度,但轮到他们自己时,徐孝先则是表现的很坚决。 随着五人依依不舍的离开府邸,每一道门、每一道窗也都被贴上了封条。 加上陈府的金银等众多,今夜显然来不及仔细查封,自然要留下陈不胜率一部分人守护在这里。 深沉的夜色下,马车在西湖别院停下,随着把陈善举等人各自关押后。 前院的厅堂内,麦福跟福善打着哈欠,看着徐孝先进来后,道:“吴中带人守在了汪年崇兄弟二人的府邸,明日你便可以查抄了。” “这边也一样。” 徐孝先软躺在椅子上,不管是他这边还是麦福那边在拿人时都很顺利。 毕竟这些人身居高位多年,身份地位跟个人涵养还是比较高的,只有昌平州那个郑承义,简直就是个土匪。 竟然特么的在府里养打手,这你敢信? 当然,也怪崔元不是干这行的料,在昌平蹲守了那么长时间,硬是没有摸清楚郑承义府里的种种人事。 麦福跟福善笑了笑,缉拿郑承义这件事情早就已经成了他们平日里的谈资。 刚刚徐孝先再提起,两人不由有些感慨,那时候徐孝先可还只是个籍籍无名的百户啊。 谁能想到,这才过了多少时日,就已经能够单独掌北镇抚司了。 而且如今看来,杭州一案最起码到如今办得也是有条不紊,让他们二人也是颇为满意。 完全有能力独当一面啊。 三人这一夜便歇在了西湖别院内。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徐孝先几乎把整个杭州城都跑了个遍。 正所谓狡兔三窟,再加上一些勾连的官员,使得这三天的时间里,徐孝先又往西湖别院送进了好几名官员。 品级也是有高有低。 因此麦福跟福善摇头,北镇抚司南下一趟,这是把整个浙江行省的官员几乎全部被羁押了。 两人不由有些担心,事情如今到了这般局面,回到京城后,皇上会如何震怒! 而当兵科给事中杜汝桢来到杭州,开始调查朱纨一案时,被杭州空荡荡的官场吓了一跳。 都指挥使朱纨,自己罢了自己的官。 布政使陈善举,被北镇抚司秘密羁押。 按察使汪年崇,被北镇抚司秘密羁押。 包括了杭州一些商贾以及其他官员,也都被北镇抚司秘密羁押。 这使得原本来到杭州还想要趁着元日将至的机会,狠狠在杭州捞一笔的杜汝桢,不得不收起了自己的小心思,开始如履薄冰的调查着关于朱纨一案的细节。 又是两日的时间,徐孝先也终于找到了自己这一趟杭州行,打算带给嘉靖的礼物。 当几车农作物被送进了西湖别院时,麦福跟福善都好奇的凑了上来。 “小子,人家南下一趟是搜刮金银古董字画什么的,你倒好,这些都是什么?” 徐孝先鼓囊囊的麻袋,嘿嘿道:“这些可比什么金银古董的值钱多了,金银字画古董又不能当饭吃,而这些……若是弄好了,那可是能够给百姓多了一种饱腹的食物。 尤其是这些,啧啧……往后你就知道这些宝贝的好处了。” 徐孝先拍着装满了好几个品种的辣椒种子麻袋得意道。 麦福与福善半信半疑,并未完全相信徐孝先的话,不过对于徐孝先的厨艺,倒是颇为佩服。 “那到时候别忘了叫上我们两人尝尝。” 福善想了想还是说道。 “行,没问题。” 不大会儿的功夫,吴中也从外面回到了西湖别院,明日回北京的船也已经找好。 而且还是杭州府的官船。 至于杭州知府宋冉本打算为他们举办的送行宴席,则是被徐孝先婉拒。 “老徐……。” 陈不胜此时突然从后院跑了过来,道:“徐大人,那位画师想要见你。” 第一百四十二章 清明上河图 陆治被单独羁押在一个狭小的房间。 之所以到如今还没有放他走,是因为这几日徐孝先等人一直在审讯陈善举等人。 而如今,在完全弄清楚了他是被鄢懋卿逼迫着来到杭州后,徐孝先本打算在明日起程回京时带上他,而后在到了苏州后再让他自行离开即可。 这些也已经是前日跟陆治说好的。 因此陈不胜谈及陆治找他时,徐孝先还有些莫名其妙。 狭小的房间里,陆治的神色看起来还不错,最起码相比前几日忧心忧虑的样子要好了很多。 “陆先生找我?” 徐孝先呵呵问道。 身为“艺术家”,身上仿佛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深沉诡秘似的。 此刻看着徐孝先,让徐孝先感觉有种被蒙骗算命的在审视的感觉。 “可听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过了半晌,陆治开口说道。 一股子艺术家自视清高的味道,在其身上蔓延开来。 这让徐孝先有些不爽,好像谁在他眼里,都没有他有文化,都没有他风雅似的。 “你有事儿就说事儿,要没事儿你就自己琢磨你自己,别特么用你那诡秘的眼睛看着我。” 陆治倒是很平静,毕竟前天跟这位徐大人打交道时,他好像就对自己有意见似的。 自己也没觉得这些时日寄人篱下时有得罪他啊。 “唉……看来徐大人是不懂这个道理啊。” 陆治始终认为,徐孝先等人就是一伙儿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恐怕连字都不识几个。 徐孝先再次被这家伙的自视甚高给气笑了。 不由道:“是不是在你们这些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眼里,谁都不如你们知道得多,懂得多呢?” “也不尽然,这世上还是有许多高人隐士的。所以话不能这么说。” 陆治想了想,捋着自己的胡须谨慎道。 而后又叹了口气,一脸地为赋新词强说愁,道:“今日找徐大人,本是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教徐大人。但……徐大人并非风雅文士,怕是不懂这其中的重要与珍贵。 也罢,那还是有老夫来承担这一切吧。” “那就是没事儿了?” 徐孝先不耐烦地起身,而后看了看杂乱的屋子,道:“有心思想那些,还不如把你这猪窝似的屋子收拾干净利索些。明日船会在苏州停靠,到时候你就自行离去就是了。” 陆治见徐孝先说完,转身就要离去。 看了看在自己眼里算是整洁的屋子,愣了下道:“徐大人还没有问我,什么才是珍贵跟重要呢?” 你特么的问我了吗? 徐孝先停下脚步,有些无语。 最烦跟这种自视甚高的“艺术家”打交道,自己在那儿庸人自扰的感慨一番。 自己不问为什么,他还不愿意。 可他自己还特么不愿意主动说,就喜欢看别人向他请教的样子。 “这么跟你说吧,这世上最重要、最珍贵的就是你的命,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陆治一脸诡谲,深沉的摇头笑道:“错。命虽珍贵,但这世上还是有比命更为重要、更为珍贵的东西存在。” “你那吃饺子可以当醋的一身文人酸腐味儿?” 徐孝先不屑道。 对于徐孝先的冷嘲热讽,陆治并不生气。 反而看起来好像还很高兴,摇头道:“这世上比命珍贵的,自然是那些可以流芳百世的传世之作。一幅画、一首词、一尺字、一身名……。” “你也就是没犯事儿,要不然我到了苏州就直接把你一屋子的字画都给你放火烧了。” 徐孝先没好气道。 陆治呵呵笑着:“徐大人看来不懂这些足以流芳百世的传世之作啊,而且……这些之所以珍贵,可不是老夫随便说说的。 这是因为,这些传世之作,既有它自己独特的美与价值。 但更为重要的,是它们凝聚了我们华夏民族源远流长的文化精华,是我们民族文化由古至今的传承,承载着华夏民族的脚印、血脉以及……历史的厚重。 自然,跟你说这些无疑于对牛弹琴。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就比如诗词歌赋吧。 这样,你坐下来老夫跟你……。” “你要是闲得无聊,我给你找个人,让他陪你聊聊?” 徐孝先很是无语,自己可是北镇抚司掌印镇抚,难道以凶名在外的北镇抚司都镇不住眼前这个小老头儿吗? 竟然还敢三番五次地污蔑自己! “不知是何人?” 陆治还颇为有兴趣地问道。 徐孝先看着陆忠,嘴角露出一抹阴笑,道:“浙江盐运使鄢懋卿如何啊?” 陆治闻言,瞬间有些畏惧跟嫌弃。 “徐大人你……。” 陆治想不到徐孝先会来这么一手。 毕竟,在这西湖别院的所有人中,他最怕的就是那鄢懋卿。 从苏州开始一直到杭州,鄢懋卿为了打他手里那幅瑰宝的主意,可是无所不用其极。 甚至威胁他打算把他们全家都发配边疆从军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不得不带上那幅瑰宝跟鄢懋卿不情不愿地来到了杭州。 “怎么?怕了?” 徐孝先呵呵笑着,道:“要不你问问他,什么最贵珍、最重要,能当流传百世的传世之作,凝聚着我华夏民族的血脉与脊梁,如何?” “夏虫不可语冰,蟪蛄不知春秋。” 陆治脸上终于是露出了怯意,但嘴里还嘟囔着道:“不过是一仗势欺人的恶吏罢了!老夫不跟他一般见识!” 徐孝先笑的更开心,小老头也就觉得自己面善,对他没恶意,所以这才没事儿拿他解闷儿玩。 “那你就老实呆着,等明日到苏州,你愿意干吗就干吗去,没人会关着你了。当然,你要是现在就想离开也行。” “不,老夫有免费的船可以渡,为何还要花钱呢?” 陆治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接着道:“何况老夫身怀传世瑰宝,若是被强盗匪徒盯上该怎么办?如此凝聚着我华夏文明的瑰宝,岂能在我手里被损毁? 老夫岂不是成了民族罪人? 要被后来人骂上个千年万年?” “你刚刚不都说了么?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些都是你活该!” 徐孝先叹口气,看着小老头儿道:“正所谓:天命无常,惟有德者居之。自己能吃几碗干饭自己心里就没点儿……数吗? 无能无势者拿着那幅画,可不就是等于给自己招贼? 说白了,一切都是因你贪念而起,你要是没有据为己有的心思,尤其会患得患失?” 陆治被徐孝先说的一愣一愣的,像是被说中了心思似的,脸色渐渐变得不自然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治收起了一脸艺术家的诡谲,通红之间带着君子不可辱的怒意,道:“老夫因贪念?完全是旁人胡说八道!老夫岂会在乎一幅画? 我……在乎的是……。” “对,你在乎的是这幅画落在不懂得欣赏这画,比如我这种你眼里的莽夫手里,然后被当柴烧了。 所以你是在替华夏民族保管,只是在夜深人静时,然后自己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似的,拿出来欣赏着。 数数那画里有多少人,有多少牲口,有多少酒家、市招,市招上又写了什么。 还有,那些出现在画里的仕、农、商、医、卜、僧、道、胥吏、妇女、儿童、篙师、缆夫等人,他们在当时的情境下,都是什么情绪,心里在想什么。 赶集的、麦买的、闲逛的、吃酒的,推舟拉车乘轿骑马的,这些都是什么人。 城楼、河港、桥梁、官府宅邸还有那茅棚村舍如今是否还存在……。 对了,你就只看画,就没想着去开封看一看吗?” 陆治看着徐孝先,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他不敢相信,徐孝先竟然说中了那幅瑰宝的种种细节。 这怎么可能? 这幅画在他手里也有些年头了,从来不曾公开示人过的。 他怎么知道的? “你……你见过这幅画?” “清明上坟图吗?” “《清明上河图》!” 陆治严肃的纠正道,随即不由笑出声:“清明上坟图?一字之差,这画……可能也有清明时节的氛围吧。” “等你回家自己好好研究吧,别跟我在这儿磨嘴皮子了,累。” 徐孝先靠着门框说道。 而后转身准备离去。 对于这幅价值连城,或者说是无价之宝的《清明上河图》,他自然也很好奇。 但也就仅限于好奇罢了。 就如同他无论是后世还是如今的人生观,一直秉承着的十六个字。 在他看来,这才是真正的立命之法则。 好奇能害死猫,而贪欲则能害死人。 所以徐孝先对于陆治身怀《清明上河图》,则是一点儿贪念也没有。 更没有想过,要把这幅画当作礼物送给嘉靖。 毕竟,在他看来,或许这幅画在民间才能真正地保存流传下来。 而若是落到了皇宫里,谁知道会不会随着一场战火,便成了历史的灰烬呢? 至于自己据为己有,徐孝先更是没想过。 这种无价之宝,不是他能拥有的,也不该是由他来拥有。 “老夫有一事儿相求。” 陆治追到了门口,看着不远处的徐孝先说道。 “放。” 徐孝先好整以暇道。 陆治愣了下,瞬间怒道:“粗鄙!无礼至极!” “再跟你客气,我怕你蹬鼻子上脸!” 徐孝先此时也是阴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于是好奇道:“陆先生,我倒是很好奇一件事情,你怎么就不怕我呢?你难道不知道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是干什么的?” “那又如何?难不成这天下就没有王法了?难道你还敢草菅人命?” 小老头理直气壮道。 “赶紧说事儿了,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办。” 看着挺胸抬头,一副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陆治,徐孝先不由心想,在鄢懋卿面前怎么不拿出这副德行呢? 还是觉得自己好欺负! “老夫要把这清明上坟图……《清明上河图》交给你为我华夏传下去,你可愿意?” “滚!” 徐孝先脱口而出:“你特么的想害死老子不是?我特么的跟你有深仇大恨?杀你全家了?还是勾搭你女儿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自学成材 第二日,两艘官船从杭州出发前往苏州。 王献臣身为马墉麾下最大的商贾,建成了的拙政园被徐孝先用了两天的时间查封。 看着面如死灰的王献臣,徐孝先很想告诉他,即便是不被自己查封,但等他死了之后,他的儿子也会在短时间内,把他花费了十几年心血的拙政园赌输给旁人。 苏州停留两日,因为船上的赃银等等,使得徐孝先等人只能夜宿船上。 次日一早,彻底跟徐孝先混熟了的陆治,坐着马车又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把徐孝先拉到僻静处,道:“那件事情就拜托你了。” 徐孝先嘴角抽抽,看着依旧一脸艺术家深沉诡秘神情的陆治,问道:“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陆治愣了下。 对啊,自己怎么就会轻易地相信他呢? “有缘算不算?” 陆治思索了半天,又道:“要不看你面善?非池中之物?” “这件东西烫手啊!” 徐孝先迎着朝阳,长叹口气,而后道:“等你想通了,随时可以来京城找我要回去。” “行。那就一言为定了。祝你一路顺风。说不得哪天我想看了就会去京城找你。” 随即陆治也跟着叹口气,有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德行,道:“你不知道从杭州回到苏州这两夜,我每天晚上睡得有多踏实、多心安。 你说得对啊,有德者居之。 也难怪自从得到这幅画后,我就一直没有睡过踏实觉。 实在是德行不够啊。 不错,你也提醒老夫了,这世上最珍贵、最重要的并不是这些字画古董什么的。 凝聚着我华夏血脉的,或许就是一代一代守护在这片土地上的众生。 众生在,华夏存。 文明才会流传千年万年。 老夫确实因贪念而想占为己有。 鄢懋卿的要挟,老夫差点一点儿就妥协,不就证明了你说的命才是最珍贵的吗? 对不对?要不然老夫又何必妥协跟他去西湖呢?” “这是你这两天想明白的大道理?” 徐孝先惊讶道。 陆治一脸惭愧,道:“老夫不如你豁达啊,甚至……老夫都有些嫉妒你的境界了!” “那是,你要是在战场上死过两次,你也能豁达通透了。” 徐孝先笑着道。 陆治不跟徐孝先争辩,随即解下包袱递给徐孝先:“老夫无以为报,便写了这十六字送你。” 徐孝先不解地看着陆治,皱了皱眉头,道:“别告诉我是前几日在船上回苏州时,我跟你说的那十六字啊。” “是啊。” 陆治一脸无辜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老夫想好了,接下来的残生就是参悟这十六字,每天也要认真地写上一遍。” 徐孝先扯了扯嘴角,毫不客气地顺手接过卷轴,讥讽道:“你这字就这么轻易的送人,看来你的字也不怎么样啊。对了,不是说你还会画画吗?你画画跟写字哪个比较厉害?” “都不厉害,就是混口饭吃。” 陆治难得谦虚,当然,也是因为这两日被徐孝先给唬到了。 因而也就放下了他自视甚高的酸腐文人架子。 “比唐寅如何?” 徐孝先并不知道陆治的字与画到底怎么样。 这几日的接触下来,在他看来,这家伙更像是沽名钓誉之辈。 “云泥之别。”陆治认真说道。 徐孝先笑得更开心,小老头这几日被自己刺激的,终于是会说接地气的人话了。 “哈哈……。” 徐孝先笑得很开心,陆治的神情也很平静自然。 “走了,往后有缘再见。” “徐小子保重。” 陆治看着徐孝先,后退两步行大礼道。 徐孝先还礼,而后摆了摆手,便登上了船。 这一趟杭州行,徐孝先暂时还不知道自己历练的成果如何。 但可以肯定的是,北镇抚司在往后赴任杭州官员的心中,会像一把利刃一般悬在心头很久很久。 嘉靖近三十年的时间,大明朝岁入最高时近四千万两白银。 如今虽有不及,但也有近三千万两。 之所以会呈现如黄鼠狼下崽一窝不如一窝的趋势,跟越来越多的土地被兼并有着直接的关系。 从而引发的另外问题便是,农改商。 而商人的赋税向来又是低得可怜。 从而使得不少农户甚至愿意把土地卖给地主豪强,选择从商。 这在浙江、福建乃至南直隶沿海已然成了普遍现象。 商税低,大明岁入自然就高不了。 土地被名门望族、地主豪强兼并,又通过种种身份地位,以及与官府勾结等手段来达到避税、逃税、少缴税的目的。 如此一来,大明朝一年比一年穷,花的却是一年比一年多,也就不足为奇了。 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并未从根本上解决土地被兼并的问题,以及税赋平衡的问题。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还没来得及学会游泳自救,然后……整个王朝就被淹死了。 当然,在大明朝余下的时间里,虽然朝廷意识到了症结所在,张居正也试图力挽狂澜。 可最终还是架不住在张居正力竭之时,朝廷还没有学会游泳来自救。 也许朝廷压根儿就没想过学游泳来自救,只是指望着张居正这根救命稻草之后,还会出现另外一根救命稻草吧? 总之,在徐孝先看来,此时的大明朝已经躺平了,已然是一副爱谁谁的死样子了。 要是嘉靖上朝呢? 船舱里,徐孝先怔怔发呆,面前的桌面上摆着笔墨纸砚,杭州行的奏疏洁白如雪,一个字都还没有落下。 “奏疏如同报告,前世今生都是梦魇啊。” 徐孝先伸了个懒腰嘀咕了一声。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麦福、福善随即走了进来。 “刚才倭寇又死了两个。” 麦福看着徐孝先说道。 “哦。死了就直接扔河里就是了。” 徐孝先不以为然道。 麦福有些不解,看了看徐孝先面前一个字没落下的奏疏。 而后看着徐孝先:“小子,你是京城人士吧?” “不然呢?” “那怎么我感觉你跟倭寇有仇似的呢?到达杭州第一天,当街打死一名倭寇,第二日在西湖,又亲手砍死一名……。” “错,不严谨!” 徐孝先严肃地纠正道:“西湖那名倭寇是自己疼死或者冻死的,跟我没有关系,这个我不认。” “行,这个不算。那么后来呢?” 麦福继续问道。 “后来怎么了?” “后来怎么了?第二日,西湖别院,倭寇内讧死了两人,抬出别院扔乱葬岗了。第三日,又是内讧,死了三个。 昨日,杭州行船至苏州,又死了两个。今日,这才半天的时间,倭寇就又死了两个。 徐孝先,你是当我傻是不是?” “麦大人你……你这话说的,我又没有瞒着你做什么,怎么就觉得你那个什么了?” 徐孝先无辜道。 “倭寇接二连三地因内讧而死。” 麦福盯着徐孝先的眼睛,道:“那请你这个会说倭寇话的给我解释一下,如果倭寇这么喜欢内讧,他们又是怎么被聚在一起,从遥远的倭国来到我大明福建、浙江等地的? 他们怎么没有在途中因内讧而死伤惨重呢? 怎么从倭国出发时是多少人,到了我大明等地还是多少人? 不喜欢在海上内讧,就喜欢站在了我大明朝的土地上内讧?” “咦?麦大人英明啊!” 徐孝先惊讶地放下手里的毛笔,看着麦福认真道:“这个同样令下官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没想到就这么轻易地被麦大人给解开了! 如此看来,这倭寇显然是在海上时可以一条心,但若是站在了土地上,那就是漫天尘埃了……。” “混帐东西,少跟我打马虎眼!” 麦福气的拍着桌子:“小子,这里没有旁人,跟我说说,你是不是跟倭寇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还有,你怎么会说倭国话的?在哪里学的?何时学的?跟谁学的?” “会说倭国话很奇怪吗?京城里会说的人多了,又不止我一个……。” 徐孝先挑眉道。 心里则是慌的一批,这么明显的漏洞,自己怎么就给忘了呢? 那日也是因为气急,压根儿就没想过后果,所以倭寇语就脱口而出了。 而且这些时日麦福跟福善也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啊。 如今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是吗?我怎么就不知道京城会说倭国话的人很多呢?来,说说都有谁,叫什么名字?” 一直未开口,但始终在旁观察徐孝先神态的福善此时开口道。 徐孝先眼珠子一转,道:“徐百善算一个吧。” 麦福跟福善瞬间被气笑了。 这货把他已经死了的大哥搬出来,这让他们两人怎么去查证? “还有呢?” “先别还有了,两位大人先帮我想想,这杭州行给皇上的奏疏该怎么写吧。” 徐孝先转移话题,手指敲着桌子,用下巴示意着面前一个字没有落下的奏疏,道:“还有,前面那一船的赃物,回京后应该怎么处置?直接拉进宫?还是先放在北镇抚司?两位大人给我点儿意见?” “那是你的事情,跟我们二人无关。” 麦福靠向椅背,双手抱胸道:“别忘了,我们之间是监察与被监察的关系,若是我们帮你出主意,岂不是违逆皇命?” 随即起身,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徐孝先:“自己慢慢琢磨吧,反正距离到达京城还有几日的时间呢,不急。”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徐孝先一阵无语。 这特么过来就是为了问自己怎么会说倭国语么? 我先天圣体、自学成材不成么? 第一百四十四章 命案 随着舱门被两人关上,徐孝先再次叹口气。 随即拿起旁边厚厚一摞的卷宗翻看起来。 既然是直接呈给嘉靖看的,那么开头就应该写点儿嘉靖喜欢看的。 至于后面嘛……到时候嘉靖是愤怒还是生气,还是气的道心不稳……那应该跟自己没啥关系吧? 毕竟,这些事情可都是证据确凿,是马墉、陈善举这些官员干出来的。 于是,船舱里的徐孝先,不得不静下心来,开始慢慢地算起这一趟杭州行的总账来。 陈善举的府里查抄现银多少,金子多少,珍珠玛瑙、古玩玉器、名人字画,绫罗绸缎等等,这些有着具体数目的赃物,都必须折算出一个具体的价格来。 至于名人字画跟古董玉器,甚至是珍珠玛瑙可以按照眼下的行情。 但自己在不清楚行情的情况下,盲猜显然是行不通的。 而且他相信,麦福跟福善那里,必然也有一本关于这一次杭州行查抄的账簿。 两本账簿,到时候嘉靖还是要仔细核对的。 出入太大了肯定不行。 到时候说不准嘉靖就要怀疑是自己贪墨了。 有些挠头的徐孝先越想越不想回京城了,想起嘉靖那张没有亲善,只有审视以及多疑的脸,徐孝先就发愁。 一发愁就会胡思乱想。 鄢懋卿这个烫手山芋瞬间也浮现在了脑海里。 随即便是身材高大、精神矍铄的严嵩。 让徐孝先不由头疼的更厉害了! 算了,先去船舱外吹吹冷风,让自己清醒清醒回来再写吧! …… 程福海面色沉重地回到府里,刘氏便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 后面还跟着她的两个女儿、两个儿子以及儿媳。 “老爷,袁大人怎么说的?” 刘氏抓着程福海的手急切问道。 程福海叹口气,摇着头道:“袁大人那边没办法使上力,他是东城兵马司指挥,但人是北城兵马司指挥亲自下令抓的。别说去求情了,就是想见一面都没机会。” “知章可是大明朝的进士啊,怎么能……怎么能说抓就抓呢?老爷你就没问问到底是因为什么?” 刘氏六神无主地看着面色阴沉的程知章。 “进士又如何?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那能不能请人家开恩,先让我们见上一面,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了解个清楚啊?” 刘氏急得都快哭了,带着哭腔道:“只说知章打死了人,可……可那么多人呢,怎么就能证明是知章打死的,而不是其他人呢。”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若是能见到人,我自然会第一时间去请人家开恩,但这不是……根本找不到门路。” 程福海闷声说道,眉头也越发紧皱。 三天了,原本程家指望光宗耀祖、扬眉吐气的进士长子,竟然在青楼里因为跟别人争抢一个姑娘,而失手打死了他人! 第一时间得知这件事时,程福海差点儿没气地背过气去! 这可是他们程家未来能否再上一层的指望啊! 谁知道这畜生一点儿都不争气! 去青楼也就算了,竟然还跟人家在青楼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何其愚蠢啊! “都怪那个徐孝先,要不是他,我儿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刘氏流着眼泪,一边哭一边咒骂、数落着徐孝先的不是。 “要不是他那天在老太太的寿宴上出尽了风头,靠着他那一脸的阴险狡诈把知章给比了下去,知章也不会变得这么颓废的!就更不会去那种地方的。 呜呜……我可怜的儿啊,寒窗苦读十数载,如今被人冤枉……呜呜,要是知章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听着刘氏哭本就让程福海心烦。 再听到刘氏把罪责归到徐孝先身上,程福海则是更加的心烦意乱! “别哭了!” 程福海心烦地拍着桌子,深吸一口气,看着泪眼朦胧的刘氏,再望望两子两女以及儿媳,道:“扶你娘去后宅歇着……。” “知章也是你儿子啊,你怎么就一点儿也着急啊?难道……。” “我会想办法的,不用你教我该怎么做!你心疼,你难过,难道我这当爹的就好受了?” 程福海气得脸色铁青,再次怒拍着桌子,道:“成天不是怪这个就是怪那个,难道你就没想过,知章这样受不了一点儿委屈、挫折的性格、心性,都是因为你平日里的放纵吗?” “现在怪我,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教他什么?从小到大,先生是你请的,做人的道理是你教的,现在怪我……那当初你干什么去了? 好好的银楼送人了,最赚钱的布行送人了,你眼里就只有……。” “够了!” 程福海气的直喘粗气! 程智此时快步跑了进来,看了一眼厅堂的景象,急忙低着头,道:“老爷,方大人来了。” 程福海一愣,旁边的刘氏也不哭了。 夫妻二人俱是看向了长相清秀的儿媳方慧。 “是女儿请爹过来的。” 方慧低声说道。 “女儿啊,你这是……。” 刘氏眼珠子转了转,又开始放声大哭起来:“你不会是要跟知章……和离吧?” 程福海闻听刘氏的话语,差些又被气的背过气去。 心思怎么这么肮脏,为何凡事就不能往好处想呢? 若是方慧有这心思,这几日也就不至于一直还安慰她刘氏了! 真是愚蠢至极! “娘,您想到哪里去了,女儿没有那个心思。” 方慧被刘氏的话语弄的有些窘迫,急忙解释道:“是女儿请爹过来的,看看他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刘氏瞬间破涕为笑,嘴里欣喜道:“那就太好了,有方大人帮忙这事儿就一定能成的。” 而此时,程福海也懒得去理会刘氏了,急忙跟着程智往大门方向而去。 还不等他们走到大门口,方正祖就已经走进了前院。 “方大人正院请。” 程福海平复着刚才烦躁的心绪,脸上带着忧心的笑容道。 “不了,就在前院厅堂说话吧。” 方正祖神色凝重道。 程福海的心不由跟着下沉。 经商之道虽与为官之道不同,但在一些事情上还是有共通之处的。 若是方正祖有法子,自然不会是如此这般凝重的神情了。 就像他们商贾,要是能跟人达成一桩价格合适的买卖,自然不会是一副凝重的神情了。 “方大人请。” 程福海嘴上急忙说道,心里则是变得越发忐忑不安起来。 难不成……真的没办法救下那畜生了吗! 不等丫鬟奉茶,坐下的方正祖就开门见山道:“托人向北城兵马司打听了,这事儿不太好办。 当日在抱月楼,知章他们一共五人,据说动手的只有知章一人。 可知章说当时他已经吃醉了酒,完全不记得了,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打人。” “那其他四人呢?” 程福海心头不由一紧问道。 “四人咬定是知章动的手,仵作也没有从死者身上验出多余的伤口,只有脑后一个致命伤。” 方正祖皱眉,顿了下道:“所以那四人在兵马司录完口供后,兵马司也就放了他们。 当然,交一笔钱自是少不了的。” 程福海开始脸色发白,方正祖可是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若是方正祖都没办法帮上忙,那岂不是……没有人能帮上他的忙了。 “方大人,可否托人给求求情,只要……。” 程福海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无罪放人显然是不可能的了。 就看能不能让人活着了。 “多少钱我都愿意出的,知章本性不坏,何况还是进士出身……。”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这里……。” 方正祖愁眉不展地叹口气,道:“京中多权贵,官员之间的关系更是盘根错节、错综复杂。 这一个弄不好就容易不知不觉地得罪人。 当然,知章乃是我的女婿,我又怎么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他……。” 说道此处,方正祖跟程福海不由望向厅堂门口。 只见方慧眼中含泪走了进来,不等程福海开口,方慧便走到了方正祖跟前。 随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在一尘不染的青石地板上磕得砰砰响。 “惠儿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方正祖急忙拉着方慧的胳膊,而方慧还要继续对着方正祖磕头。 程婉儿、程莲儿此时也怔怔站在厅堂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些不知所措。 程福海急忙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把你嫂子扶起来。” 两女一愣,瞬间反应过来,急忙跑到方慧跟前,一人搀着一只胳膊把方慧搀了起来。 而此时再看方慧,原本白皙的额头已经磕出了鲜血,随着站起来后,从额头瞬间流了下来。 使得此时的方慧看起来格外的可怜跟吓人。 “胡闹!你这是做什么?让爹为你偿命不成?” 方正祖气得直跺脚。 方慧流着眼泪,任由鲜血流淌在凄苦的脸颊上。 看着女儿满面鲜血、凄楚可怜的样子,方正祖不由心疼地叹口气,随即看向程福海。 深吸一口气道:“程兄,如今能救知章的,恐怕……恐怕只有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徐孝先了!” 程福海呆呆地看着方正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方慧跟程福海的两个女儿,也是瞬间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方正祖看着几人的样子,长出一口气,凝重道:“来的路上我思来想去。如今这京城内,除了徐孝先,怕是顺天府府丞王鹤之王大人,恐怕都有心无力、爱莫能助。” “方大人……可否再说得明白一些?” 程福海神情复杂的道。 第一百四十五章 回来了吗 方正祖看着执意不离去的女儿,示意她先擦拭下额头跟脸上的血迹。 看着丫鬟进来帮着擦拭血迹,包扎额头后,才放下心来。 看着程福海道:“五城兵马司归兵部管辖,若是铁案如山,顺天府也根本插不上手,更别谈在这个案子上动手脚了。 同理,若是铁案如山,兵部自不会徇私枉法。 这是因为之前兵部一些人跟仇鸾通敌叛国一案有关,使得如今兵部在朝堂之上,不知背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因而这个时候兵部从上到下更是不敢出半点儿差错。 何况这件案子若是铁案的话,兵部也绝不会因为知章而冒风险的。 这也跟知章乃是进士有关啊。 进士出身,终究是有影响力的,若是徇私枉法的话,兵部会落人口实的。” “北镇抚司难道就可以吗?” 程福海皱眉问道。 方正祖点着头,神色复杂,看了看眼泪汪汪望着自己的女儿方慧。 又看了看程福海。 随即道:“北镇抚司有权接管任何一桩案件,只要发生在我大明,只要他们愿意,完全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可以接掌任何衙门经手的案子,且不论他们同意与否。 再者便是……令千金终究是徐孝先的嫂嫂,与知章无论如何也都是一家人。 而且……。” 方正祖看了看一脸急切的程福海,再看了看厅堂里的其他人。 程福海立刻意会,对两个女儿跟进来替方慧包扎伤口的丫鬟挥了挥手,道:“你们都先下去吧,没我的准许,任何人不得进来。” 随着程婉儿、程莲儿以及丫鬟离开。 厅堂的大门也被从外面关上,便只剩下了程福海、方正祖以及方慧三人。 “程兄,我是这么想的,若是能说动徐孝先,那么这件案子便可以重新查办。 到时候……别说是留知章一条性命,就是让他无罪获释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且在抱月楼时他们是五人在吃酒,知章自己说当时已经吃醉酒了,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所以……会不会另有隐情呢? 这些都不好说。 而徐孝先若是愿意重新查,那么一切就都有可能了。” “我不相信知章真的会动手杀人的。” 程福海长出一口气,眼神坚定道:“这件案子本身就有疑点,只是我们根本见不到知章,更别提问清楚缘由了。 而那四个人就这么被放了,这其中必定有猫腻。” “话是如此说。” 方正祖点着头,道:“想来那四人身份也不简单,要不然我也不会拖人都没有打探出那四人到底是谁了,更别提身份背景了。” 程福海闻言一惊,道:“知章没有说吗?” 方正祖摇头,道:“我刚刚所说的,都是北城兵马司的人告诉我的,而他们说是知章说的。至于真假我也无从辨别。 所以……程兄,若是想要救知章,偌大的京城如此多的权贵,还能够给程家几分面子的,而且在这件事情上能真正名正言顺帮到程家的,就只有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徐孝先了!” “所以……。” 程福海看着方正祖,不确定道:“方大人的意思就是,只要北镇抚司愿意接手知章的案子,那么……就有可能重新查办?而若是知章真无罪的话,那就有可能是其他人有嫌疑了?” “话是如此。不过我们也得做好,若真是知章所为,那么该如何减轻罪名的准备。包括死者那边,我们能否疏通一二,赔偿更多的钱财以此获取他们的原谅。” “但关键是……。” 程福海瞬间心里没了底气:“可我们又如何能说服徐孝先接手这件案子呢。” 方正祖看了一眼自己那凄楚的女儿,叹口气道:“这自然就要程兄你想办法了,我这边……毫无办法。” “女儿去求徐孝先,哪怕是跪上三天三夜,哪怕是跪死在……。” 方慧突然坚决说道。 程福海皱眉,看着方慧道:“胡闹!该如何我自由主张,又怎会让你去。” “对了,我也打听过了,这些时日徐孝先人不在京城,具体去了哪里,清楚的怕是只有……皇上。” 方正祖语不惊人死不休道。 “这……。” 程福海瞬间又有些乱了方寸。 徐孝先不在京城,而这件案子,显然是不会拖到元日后的。 看北城兵马司的意思,元日前就想要处理完这件案子的。 想到这里的程福海,立刻站了起来,道:“我现在就去徐家,看看……兰儿知不知道徐孝先去了哪里,何时才能回来。” 方正祖点着头,道:“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那方大人……。” “我在这里等程兄回来就是。” 方正祖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己那楚楚可怜的女儿,有些无奈道。 “那就辛苦方大人了。” 程福海说完,就急匆匆地打开门,示意府里的丫鬟好生侍奉着方大人。 随即便让程智赶紧备马车。 急急忙忙的登上马车时,程福海又愣了愣。 这一次前往徐家,即便是只去见自己的女儿,但若是空着手的话……程福海自己都没有底气去见程兰了。 “立刻去账房支两千两银子,要快,然后赶紧把车赶到徐家门口跟我汇合。” 程福海吩咐完后,这才急急忙忙上了马车。 …… 一路水路,徐孝先一直都没有晕船的迹象。 但壬字所的一百多号人中,还有不少人实在受不了这种脚踩在棉花上,云里雾里、摇摇晃晃的感觉。 因而十几二十号人,就跟要死了似的,每天都在甲板上上演着一出出躺尸大戏。 终于把杭州这一趟的奏疏写完的徐孝先,再次走上甲板。 不出所料,病怏怏的并排躺尸的还有十余人。 “要不去船舱下面杀两个倭寇试试?说不准见了血后就不晕船了?” 徐孝先心情大好,给自己的属下出着馊主意。 而听到血字,仿佛一下子就闻到了血腥味儿的十几名校尉,瞬间连滚带爬地跑到船舷处,一个个开始干呕着吐了起来。 眼泪汪汪、面色苍白,要死不活:“徐大人,要不您还是回去写奏疏吧,您要是这么折磨我们,我们怕是要走在倭寇前面了。” “真没出息,想当年我晕船时,就是在船上杀人来着,后来见到了那血流成河、血腥味儿冲天的场面,晕船的病立刻就好了。” “呕……。” “咳咳……呕……。” “呕……啊……我真想跳下去,太难受了……。” “我都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吐得我这肚子……。” “酸水我都吐得没得吐了……天旋地转……。” “徐头儿,要不……你给我个痛快,直接杀了我吧……。” “呵,长得丑想得还挺美,做梦吧你。” 徐孝先悠然自得地说道。 随即长出一口气,伸了个懒腰,不再理会那帮躺尸的。 奏疏、人物关系架构都已经整理完毕。 接下来就等回京城后,从马墉等人那里对应之后,就可以给嘉靖交差了。 至于该如何处置,自己只要写上处置建议就好,批不批的就看嘉靖的心情了。 这种能够轻松决定别人罪名以及性命的权利,让徐孝先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飘飘然。 权利的魅力,果然是让人爱不释手啊。 而且就连金钱的魅力,也让徐孝先有些蠢蠢欲动。 毕竟,他简单的折算了下这趟杭州行的赃银,加起来可是有将近两百七十万两之多。 当然,这还不包括苏州的拙政园,以及商贾许栋、汪年直、李光等人的宅子。 至于许栋的宅子,显然也不能按市价来折算银子。 毕竟,那宅子如今可是凶宅,死过人的,价格肯定不会太高了。 甚至可能白送都不会有人要了。 所以很有可能,许栋在杭州的宅子,会是他执掌北镇抚司后,带给北镇抚司的第一笔烂账。 不过马墉等人在京城的宅子就不同了,那可是有着很大的收益的。 所以若是算上马墉与昌平知州郑承义之间的两千五百顷地,啧啧……。 徐孝先感觉自己这一趟杭州行,给嘉靖带来三百万两银子的收入,怎么着也能让嘉靖笑的合不拢嘴吧? 而就在此时,前方的船只又有两具倭寇的尸体被抛进了水里。 这一幕恰巧被徐孝先看到,急忙道:“差不多就行了,总得留几个才是,别特么的跟献祭似的,没完没了了。” 陈不胜在前面也听不清楚徐孝先在叫唤什么。 对着徐孝先摆着手,大声道:“怎么样?爽不爽?我还真不知道你跟倭寇有仇啊,要不要再宰两个给你助助兴?” “滚!” 徐孝先脸色难看的扭头就走。 身后麦福跟福善,鬼魅似的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徐孝先跟前。 “当初你大哥是被来到京城的倭寇从山涧推下去摔成重伤的,然后你的倭国话就是跟你大哥,还有倭寇学的?” 麦福拍着徐孝先的肩膀,冷笑道:“你糊弄傻子呢啊?我咋就这么不信你小子的鬼话呢?” “这也不行?” 徐孝先迎着寒风,嘿嘿笑道:“那等我今晚上再想想,明儿我再编一个告诉两位大人。” 面对这个自己怎么会倭国语的问题,徐孝先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出一个让麦福、福善满意的答案来。 于是某人索性开始摆烂:摊牌了,不装了。 我就是要把耍无赖进行到底! 就不告诉你们真正的缘由! …… 自从杨增告诉她,徐孝先不日就将回京城后,程兰这几日的心思一直都在大门口。 只要门口稍微有点儿动静,程兰的芳心就立刻紧张加兴奋地砰砰直跳。 也不知道那家伙这些时日……想没想自己? 有没有变样儿了呢? 随着大门口响起车夫“吁”的声音隐隐传进院子里,程兰登时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回来了吗? 第一百四十六章 生气 程福海神情复杂地望着徐家半开的大门。 原本在他眼里普普通通的大门,如今却是有种高不可攀的气势。 随即在心里长叹一口气,而后扣了扣门环。 不曾听到程兰的声音,倒是先听到一阵沉闷的汪汪一声。 随即一条半大不大的黑狗冲了过来。 “谁啊?” 程兰走到影壁前,只见程福海被多尔衮拦在门口,神色有些尴尬地看着她。 “爹……。” 程兰愣了下,先是叫回了多尔衮,而后道:“您……您怎么来了?” “能不能……进去说话?” 程福海难得没有在程兰面前摆父亲的威严。 程兰心头有些纳闷,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跟着程兰走进不大的院子里,只见整个院落被打理的井井有条、干净整洁。 而第一间倒座房门半开着,路过时程福海扫了一眼,这是给家里添人口了? 这一次程兰并未把程福海带到餐厅,而是选择了正房厅堂。 程福海刚一踏入厅堂,就被挂在正中央的一幅字所吸引。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您坐,我给您倒茶。” 程兰示意程福海道。 随即开始给程福海沏茶。 程福海扫视着整个厅堂,随即又被两侧的画给吸引。 没话找话道:“这两幅画……是真迹?” 程兰端着茶水放到程福海跟前,愣了下,而后反应过来:“嗯,是陆叔平真迹。” “哪里来的?” 程福海几乎是下意识的问道。 问完后心里就有些后悔。 在他看来,这个问题根本不用问。 如今徐孝先是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赏赐飞鱼服,这两幅画想必肯定是一些想要巴结的人送的了。 “是小叔一个朋友送的。” 程兰斟酌了下说道。 程福海默默地点了点头,而后又看了看面前以及背后的两幅画。 道:“既然是陆叔平的真迹,当是挂在厅堂中央才是,挂在两侧……看来有些暴殄天物了。” 程兰在一旁坐下,低眉道:“这幅字是皇上赐给小叔的,也是皇上的亲笔字。” 程福海感觉好像有一无形的巴掌扇了自己脸一下。 尴尬的张大了嘴巴,被程兰一句话噎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尧斋是皇上的号,这十六字是用来提醒小叔的。” 程兰看着程福海的表情,以为是不信,所以又解释了一句。 程福海的心里瞬间更五味杂陈了。 程家如今仿佛在走下坡路,事事不顺。 而当初都不会正眼相看的徐家,此时仿佛正走在一条蒸蒸日上的康庄大道上。 如今陆叔平陆忠的两幅画,虽不及唐寅,但在如今的画坛那也是独树一帜的存在。 常人想要求得一幅陆忠的真迹,可不是只有钱才行的。 据说那陆忠的脾气更为古怪,看顺眼了送你两幅画都行。 但要是看不顺眼,你就是拿出千金都没办法求得他一幅画。 而如今他从前不正眼瞧的徐家,厅堂一左一右挂着两幅。 中间的一幅字,虽不能比肩当代名家,可架不住乃是当今皇上所赐啊。 这一幅字的分量……同样是没办法单纯用钱来衡量的了。 程兰见程福海怔怔发呆,眉宇间带着隐隐的忧色。 于是道:“您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儿么?” “哦。” 回过神来的程福海,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的长女,挤出笑容道:“听说徐大人如今人没有在京城?” 程兰眨动着美眸,不解程福海的意思。 点了点头道:“嗯,有些时日了,是没在京城。” “那你可知他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程福海问道。 程兰蹙眉,想了下道:“不清楚去哪里了,不过……。” 程兰斟酌着要不要说。 若是以前可能她就直接说去杭州了,大概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但自从跟杨增同处一个屋檐下,让她这段时间也学到了不少关于官场,以及官场家眷立场跟态度的事情。 尤其是官员家眷对一名官员的重要性,以前没有机会接触,对很多事情懵懵懂懂、不以为然。 而当从杨增嘴里得知了一些官场秘闻后,冰雪聪明、兰心蕙质的程兰,便开始学着如何不去拖累徐孝先,或者是在不知不觉中给徐孝先增添麻烦了。 就像这段时日,若不是有杨增帮着她应付那些:手持名刺、请柬,甚至是带着各种礼物的官员、商贾等等人士,她可能就会怕因拒收而得罪人的帮徐孝先把那些礼物收下了。 到时候就不知道要给徐孝先闯下多大的祸了。 只是此刻面对的是她的父亲,虽然两人之间不和睦,但……。 程兰蹙眉想了想,最终还是道:“恐怕还得过几日才能回来吧,具体我也不清楚。” “哦,是这样啊。” 厅堂里的气氛有些尴尬跟凝固。 程兰低着头,程福海双手在袖子里来回拧着衣袖。 “对了,如今银楼跟布行的生意可还好?要是你一人照应不过来,爹帮你从家里找几个靠得住的,机灵懂事儿地帮你照应着……。” “快要元日了,不论是布行还是银楼生意都很好。” 程兰诚实道。 而且她也没办法告诉程福海,也不知道一些人是怎么就打听到的,这银楼跟布行是徐孝先的嫂子、她程兰所开设。 于是一些人在送往家里的厚礼被拒收后,便开始一个个地跑去照顾银楼跟布行的生意了。 使得如今这些时日,洪氏兄弟夫妇在两个铺子里忙的都是脚打后脑勺。 一个个直呼这不正常。 生意好可以理解,但一些人不问价格,甚至愿意出高价当冤大头,这就让人有些难以理解了! 也正是因为这些事情,让程兰才对徐孝先北镇抚司掌印镇抚这个职位,有了一个清晰的了解。 那家伙真成了香饽饽了? 怎么这么多人抢着巴结他呢? 可……自己怎么就没觉得他很厉害呢? “好,生意好就行。” 程福海点着头,有些难以开口央求程兰。 脸上带着纠结、犹豫,好几次话到了嘴边,但都被他身为人父的尊严给生生咽了回去。 “那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往后生意上有什么需要,不妨告诉爹,爹帮你想办法。” 程兰默默点着头。 若是说刚一开始她还不清楚程福海今日来此的目的。 那么此刻看着纠结犹豫、神色忧虑,有些心不在焉的程福海,岂能不明白? 不会也是冲着徐孝先来的吧? “您……您有事儿?” 程兰迟疑了下问道。 已经准备起身离开的程福海,听到程兰主动问道,心头瞬间都变得激动了起来。 “是,是有事儿想请徐大人帮忙的。” 程福海急忙说道。 而后看着程兰蹙眉,程福海深怕程兰拒绝,于是急忙道:“是知章……他可能被人冤枉了,如今被关在了北城兵马司大牢,爹也拖人找了关系,但……都不太理想。 所以就想着……就想着过来请教下徐大人。” 程兰诧异地瞪大了美眸,难以置信:”您是说……他被关押进了北城兵马司的大牢?因为何事?” 程福海长叹一口气,一言难尽地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告诉了程兰。 程兰瞬间懵了。 去个青楼都能打死人? 这让她不由想起了那天祝寿时,程知章在吃醉酒时抄起板凳要砸徐孝先的一幕来。 那天要不是徐孝先身手敏捷,打的过程知章,怕不会就是徐孝先吃亏了吧? 想到这里,程兰瞬间没了好脸色,淡淡道:“那您应该找其他人才是,而不是找小叔。” 程兰的神情变化程福海尽收眼底,不由苦笑一声,道:“若是爹还有其他法子,就不会硬着头皮来找你商量对策了。 兰儿,这件事情可能不是他们说的那么简单,爹是觉得,可能知章是被冤枉了。” “冤枉?” 程兰不屑道:“您忘了那天他是怎么对小叔的了?若不是小叔反应快,他手里的板凳怕是就要砸到人家身上了吧?” 程福海一愣,脑海里瞬间也想起了程兰跟徐孝先祝寿时,程知章先是对程兰口不择言,而后就是抄起板凳要打徐孝先的一幕。 瞬间,程福海脸色面如死灰。 是啊,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这畜生吃醉酒后……。 程福海不敢往下想了,他觉得可能就真的是程知章打死人的了。 而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趴在角落小火炉旁的多尔衮,突然警惕地站了起来。 随即外面响起了嘈杂声。 程兰看了看一脸茫然的程福海,急忙打开门。 还不等她迈步出去,多尔衮就汪汪着冲了出去。 瞬间已经跑进徐家院子里的几人,站在那里不敢动弹了。 “兰儿……。” 站在屋檐下的程兰,望着院子里的景象懵了。 只见此刻被多尔衮拦住的,赫然是她的祖母贺氏,以及刘氏跟她的两子、两女。 此时正一脸讨好笑容地看着自己。 “兰儿,是祖母啊,不认识了?” 贺氏上前两步,脸上的笑容要多假就有多假。 程兰还来不及说话,身后的门帘被掀开,程福海也走了出来。 看到自己一家老小都跟了过来,一时之间也是有些懵。 “老爷……。” 刘氏还未说话,眼泪就跟着流了出来。 “我……我跟娘实在是太担心知章了,所以这才……对了,两千两银子我都给带过来了。” 刘氏一边说,一边示意管事程智,赶紧把银子抬进来。 程兰紧皱着眉头,她很想请这些人离开这里。 但……一时之间心烦气躁的程兰,都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些不请自来的讲理! 于是不由看向了旁边的程福海。 院子里,一口重重的箱子被放了下来。 刘氏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看着程兰道:“兰儿,你看,这一次不让你们白帮忙,这是两千两银子呢,只要你们愿意帮知章,我们就把这银子送给你跟徐大人……。” 刘氏一边说,一边还打开了箱子,露出了里面摆放的整整齐齐的白花花银子。 这一幕,把程兰气的肺都快炸了! 瞬间冷冰冰说道:“我们不稀罕你的银子!请你立刻抬着你的箱子离开我家!” 第一百四十七章 窝囊气 程兰心头充斥着莫名委屈,有种想痛哭的冲动。 千防万防都没有想到,这些时日一直都防备着外人会趁徐孝先不在家而欺负自己。 甚至还找了杨伯伯来照顾自己! 但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外人没有欺负到家里,倒是被自家人欺负到家里来了! 程福海也是被刘氏的举动气得脸色铁青! 果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兰儿……。” 程福海看着面如寒霜的程兰,心头有些绝望。 “对不起,我不想因为我自己,而害了小叔。” 程兰瞪着一双愤怒的眼睛,冷冷道:“请您带着您的银子离开我家。” 说完后,程兰依旧凝视着程福海,而一只手已经指向了大门口的方向。 没办法,家里如今就她一人,想喊一声“送客”都不成。 多尔衮又不能说话! “兰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银子……。” 程福海急得额头都快要冒汗了! 原本他以为还有一线机会,但被刘氏一搅和……何况他又怎么能不清楚自己女儿的性格呢! “好,爹这就走。” 程福海在程兰的凝视下,心里绝望地长叹一口气,但又不得不厚着脸皮道:“兰儿,若是徐大人回来了,还请你告知爹一声,知章的事儿……。” “对不起,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程兰绝不会助纣为虐,更不会让小叔因为我而为难。” 程兰说得很决绝! 程福海痛苦的看着一脸坚定决绝的程兰。 而此时,刘氏也像是反应了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冷冰冰的程兰。 “兰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哦,对了,这些银子是你爹让我给你带过来的……。” “以前我没有要过你们的银子,往后也不会要你们的银子,请把银子拿走。” 程兰看着刘氏那张可憎的脸,都不知道该怎么赶人了。 暗自懊恼自己真是太窝囊了! 于是最后气的实在受不了了,程大美女果断地选择了受窝囊气:你们不走,那我走! “多尔衮,我们走!” 程兰气得眼睛通红,说话时差点儿就哭出声来。 多尔衮蠢萌地看着程兰,一脑门的问号:家没了? “兰儿,你听爹说……。” 程福海也没有料到程兰会来这么一手。 但就在此时,大门口方向再次传来嘈杂的声音。 随即只见数十名锦衣卫冲了进来。 已经带着多尔衮走到影壁处的程兰,被吓了一跳。 多尔衮刚想汪汪,就看到杨增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而程兰看到杨增后,原本还能强忍在眼眶里的泪水,瞬间决了堤般哗的一下流了出来。 “哟,这是怎么了丫头?” 杨增都来不及看院子里的情形,急忙走到程兰跟前关切地问道。 程兰听到杨增的关切,哇的一声,哭得更加厉害了。 杨增平日里都刻意压着嗓子说话,此时看程兰哭如此委屈、伤心,急的也不再压着嗓子说话了。 “放肆!都给我拿下,直接送北镇抚司大牢!” 杨增说完,急忙又安慰着哭成了泪人儿的程兰。 而院子里的程福海、贺氏、刘氏,以及他那两子两女,此时吓得面无人色! 随着杨增的命令,刷的一声,只见锦衣卫手里的弓弩,瞬间都对准了他们。 那闪烁着寒芒的箭矢,吓得刘氏跟贺氏两人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便坐在了地上。 程福海此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了! 刘氏绝对是个祸害啊!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就算是跟兰儿谈不拢,但也不至于闹到了……现在这般父女反目的地步吧? 这边杨增好不容易安慰好了程兰,这才迈着四方步走进院心。 原本站在厅堂屋檐下的程福海,此时也已经扶起了老太太贺氏。 至于一直坐在地上的刘氏,程福海恨不得现在一脚给踩死! “程福海?” 杨增皱眉走到程福海跟前,上下打量着。 之前在徐家吃饭时,就曾碰到过程福海来此找徐孝先的晦气。 “怎么?这是狗改不了吃屎?又来找我们的晦气来了?” “小人不敢。” 程福海急忙弯腰行礼,旁边的老太太贺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哪里能想到,如今程兰的家里势力竟然如此之大了! “那你今日来干什么?趁着徐孝先不在京城?专门携家带口的过来欺负兰丫头来了?” 杨增平日里在程兰面前可是十分和善。 这个时候,尤其是刚刚看到程兰哭得那么伤心委屈,杨增都恨不得立刻射杀了眼前程福海等人。 但终究是兰丫头的生父,杨增就得站在程兰的角度考虑问题了。 “小人真的不敢。何况……。” 程福海苦笑一声,道:“兰儿是小人的长女,小人又怎会欺负呢?实在是……实在是今日小人有事相求兰儿。但刚才……刚才是我们不对,这才热闹了兰儿。” 杨增在院子里踱着步,此时走到了那口装着银子的箱子跟前,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随即就轻飘飘地把银子扔进了箱子里。 啪的一声,银子从箱子里又掉到了地上。 杨增带着冷笑,慢悠悠道:“不敢那自然是最好了,若不然的话……你程福海可能还不清楚北镇抚司,或者东厂是什么样的地方过。 但咱家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就算是你清白无罪,但只要进了北镇抚司或者是东厂,谋反的罪名都不在话下,你信吗? 所以别说是你区区一介商贾了,对咱家来说,杀了也就杀了,明儿个埋了也就埋了! 可千万不要认为北镇抚司,或者东厂是吃素的。 懂了吗?” “小人懂了。” 程福海汗都下来了,这个时候,什么自尊心,什么在子女面前的威严,都已经被他抛之脑后了。 影壁处的程兰通红着眼睛,听得是一愣一愣的。 她真的没有想到,杨增竟然还有这么让人害怕的一面! 原本以为,就是一个慈祥和善,跟自己父亲年纪相仿的老人而已。 但看着这个时候威严十足、霸气外漏的杨增,程兰这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有福气! 更是想到了徐孝先对她的记挂跟用心,让她瞬间心里充满了暖暖的幸福。 然后不由自主地又想哭。 这一幕正好被回过头的杨增看见。 看着程兰又抹着眼泪儿,杨增觉得自己可能太仁慈了。 于是冷哼一声,这就要拿人给程兰出气。 摆了摆手,淡淡道:“程福海身为大明商贾,经东厂、北镇抚司暗查,其所经营的布行、瓷器行等,与鞑靼人之间有所勾结,如今证据确凿,羁押至东厂大牢严加审问。” “大人冤枉!” 程福海立刻喊冤。 刚才他看得清清楚楚,杨增之所以要抓他们,就是因为程兰忽然又哭了起来。 根本不是什么自己跟鞑靼人相互勾结。 “杨伯伯……。” 程兰也是被吓了一跳,急忙出声阻止道。 杨增见程兰叫他,于是立刻走了过去,脸上的笑容变得跟侍奉在嘉靖旁边似的。 “怎么了兰丫头?放心,杨伯伯心里有数,不会让你背上不孝不忠、大义灭亲的名声的。 一会儿我把他们带到东厂关上个几天,等你心情彻底好了,到时候杨伯伯再把他们放了就是了。” 程兰听的一阵无语。 还是摇着头道:“杨伯伯,不怪我……爹他们,是我自己把自己气哭了的。让他们……离开吧?” 杨增和善的看着程兰,想了下后点头道:“好,听你的。” 随即摆了摆手,锦衣卫立刻收起了弓弩,而后退出了徐家。 程福海此时才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说说吧,今日过来是什么事情?” 杨增淡淡问道。 程福海不由有些求助地看向了程兰。 关于程知章的事情,他此刻真不敢跟杨增说了。 毕竟,杨增对程兰的关切,以及对他们的态度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所以程福海深怕自己再说一遍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会彻底断送了长子程知章的性命。 待程兰跟杨增解释了一番后,杨增算是明白了过来。 似笑非笑的看着程福海,道:“看来是有高人在背后给你指点迷津啊。不错,事实也确实是如此。除了北镇抚司以外,还真没有其他衙门能把这件案子接手过来。” 随后杨增想了想,点着头道:“嗯,进士的身份如今是把双刃剑啊。不过这事儿我们做不了主,能做主的也只有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徐孝先了。等他回来了你们再来吧。” “敢问大人……。” 程福海不得不硬着头皮道:“不知徐大人何时才能回京?” “快了,就这一两日了。” 杨增淡淡说道:“既然正主不在,这银子我们自然是不能收的,免得污了徐孝先的声誉,抬回去吧。” 程福海为难的看了看杨增,又看了看那一箱子的银子。 最后不得不把银子又抬到了外面的马车上。 几人出徐家门,老太太贺氏经过程兰,几次欲言又止。 程兰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自上次贺寿被欺侮后,她对贺氏已经没有半点儿孝敬之心了。 也许在老太太眼里,没有给程家生下男丁对娘跟自己,其实压根儿就算不上是程家的人。 “兰儿……。” 程福海行在最后,看着低着头的程兰,张了张嘴,道:“爹知道当初对不起你跟你娘,也知道……这些年来的不闻不问让你受苦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往后……。” “等小叔回来了,我会托人告知您的。” 程兰说道,随即便向厅堂走去。 杨增看了看程兰的背影,又看了看程福海,随即也回自己的房间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权利 程家的三辆马车相继从徐家巷子里离去。 孙子孙女陪着贺氏坐一辆马车,程福海则是与刘氏同乘一辆马车。 马车刚刚从徐家的巷子拐出来,忍了很久的程福海狠狠的一巴掌打在了毫无准备的刘氏脸上。 啪的一声。 刘氏只觉得半边脸火辣辣的,耳朵仿佛失聪了似的嗡嗡作响。 茫然地看着脸色铁青、怒目圆睁的程福海,一时之间都忘了哭。 “老爷……。” “你这个蠢货!礼下于人的道理懂不懂?” 程福海喘着粗气,恨恨地盯着发懵的刘氏,怒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你想害死知章不成?你以为现在的徐家还是以前的徐家?你以为兰儿还是从前的兰儿? 蠢货! 自己既然都知道带着老太太跑过来求情,怎么……怎么就不能管管你这破嘴! 什么只要答应帮知章,这银子就是人家的了?” 程福海气得不怒反笑:“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好不好?徐家现在差钱吗?银楼、布行暂且不提,当日给老太太拜寿时,那跟雪一样的霜糖你忘了价格了? 还是你不清楚,这霜糖如今只有宫里跟兰儿这里才有?” “妾身……妾身也是为了知章,就算是妾身有不对的地方,您也可以说啊……。” 刘氏捂着肿胀的半边脸,此刻别说是犟嘴了,就是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自从嫁到程家,尤其是给程福海生下了三子两女后,她何时在程家受过这份儿气? 程福海又怎舍得打她呢? 这么多年来,这还是头一次。 后面的马车里,老太太贺氏看着自己家里的几个宝贝疙瘩,忽然觉得,好像都没有程兰懂事。 下意识的叹了口气,她自己心里何尝不清楚,这些年来,她无论是眼里还是心里,始终都不曾有过程兰她们母子。 如今有事儿求到了人家头上,今日让他们进了家门就算是不错了。 而此时徐家,倒座房内的杨增一边拿着带回来的骨头逗着多尔衮,一边自己给自己沏茶。 说不出的舒适跟惬意。 程兰走了过来,杨增笑呵呵地看着。 “怎么样,今日解气了没有?要是没有的话,杨伯伯想想法子,帮你出这口恶气?” 程兰蹙眉,走进房间在旁边坐下,替杨增沏茶。 “您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的?而且还带了那么多人过来?” 杨增看着不解的程兰,呵呵笑道:“看来啊,你这丫头对徐小子如今这个掌印镇抚的权利还不是很清楚啊。我给你说说?” 关于徐孝先的任何事情,程兰都很想知道。 而这也几乎是他们两人日常相处时,谈的最多的话题。 “嗯,您说说。” 程兰来了兴趣,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杨增想了想,道:“这么跟你说吧,锦衣卫是保护皇上安危的。 比如说是皇上出宫,或者是祭天祭祖等等事宜,锦衣卫就要保证方圆数里内的安全,同时也要保护好随皇上出行的嫔妃、皇子等等。 而杨伯伯所在的东厂呢,职责是替皇上监察朝堂官员。 比如说有官员贪墨,有官员欺压鱼肉百姓,东厂就会把这些上疏给皇上,请皇上定夺。 但若是民事,比如百姓杀了人,地主恶霸横行乡里这些事情,东厂是不会理会的。 所以东厂的职责就是监察官员,同时也包括北镇抚司的所有官员。 而北镇抚司的权利呢,那就大了去了。 他们既能替皇上监察两京一十三省的官员,也能单独向皇上上疏,不必经过锦衣卫或者是东厂。 而皇上钦点的案子,几乎也都是交给北镇抚司来办。 你比如……一些皇上不愿意让朝堂插手的案子,或者是跟朝堂官员有牵涉的案子,那么就会交给北镇抚司来查办。 就像这一次徐小子前往杭州办差,既属于北镇抚司向皇上主动上疏之后的案子,也属于皇上钦点的案子。 自然就要北镇抚司来查办,而东厂只要监察北镇抚司就行了。 听起来是不是跟东厂的职责差不多?” 程兰捧着茶杯,看着杨增点着头。 杨增笑了笑,道:“是啊,所以说北镇抚司的权利很大,要不然这些时日,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往家里送礼呢,而且还有人为了巴结徐孝先,不是往你那银楼布行照顾你的生意? 这其实都是为了讨好徐孝先,即便是徐孝先不知道,但他们也非常乐意如此做。” “难道说……就是为了跟石榴攀上关系?” “可不止是为了攀上关系啊,这里面的门道可就深了去了。” 杨增想了下道:“你比如官员攀上徐孝先,目的就很多了,比如徐孝先能够接近皇上,那么一些官员就会希望徐孝先在觐见时,能替他们美言几句。 如此一来,说不得皇上一高兴,就记住了这个官员。 说不准哪天想起来了,就会直接提拔这位官员。 再比如,这个官员一直是佐官,上司一直不动,他就难以升迁,或者是跟上司不睦,跟同僚不睦。 该怎么办呢? 就得想办法把他弄下去。 可单凭一个官员的能力是不够,所以就需要找人帮忙。 还有比北镇抚司更好的人选吗?” “东厂不是也可以吗?” 程兰眨动着美眸问道。 “东厂自然是可以,但东厂有局限性,因为要时常侍奉在皇上身边,一些官员别说巴结了,就是想要结识都不知道该怎么结识,哪怕是混个面熟呢,他们也都很难找到门路的。” 程兰若有所思的点着头,而后道:“所以说,石榴要很聪明才行,要不然就有可能被人利用,让人家借刀杀人?” “对喽,就是这个道理。所以这也是为何我不让你收那些人的名刺、请柬跟礼物的原因。 正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人家到时候求到你头上了,你收过人家的礼,赴过人家的宴,那么你帮还是不帮呢?” 杨增在程兰面前,和善的比程兰的亲爹还要亲。 笑着继续道:“刚刚说的,这只是北镇抚司的一部分权利,而另外一部分权利,就是民事了,甚至是包括商贾等等,总之就是,只要北镇抚司觉得哪个案子有蹊跷,或者是有可疑之处,那么不管是哪个衙门的案子,他们都能直接接掌过来。 而且这么说吧,就像那程知章,如今是被北城兵马司关在大牢里,可北城兵马司也是只有审问的权利,至于那程知章是生是死,还是要交给刑部、大理寺以及都察院来刑判。 也就是民间乃至戏文里常说的三司会审。 可若是进了北镇抚司的大牢,那就不一样了。 无论是缉拿还是审讯,甚至是包括刑判,就不必经过三司了,北镇抚司便有权利来刑判,决定这个人是生是死。 所以说,程福海今日找过来,显然是背后有人给他支招啊。 不过也算是真正找对门路了。” 程兰此时听得目瞪口呆。 她万万没有想到,如今徐孝先手里的权利竟然这么大? 竟然……竟然能轻易的判决一个人的生死! 那这个阎罗王有什么区别? 生死簿上一划,不就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了? “怎么?吓着了?” “嗯,有一点儿。” 程兰诚实的说道。 杨增笑了笑,看着还没意识到其他问题,于是点拨道:“所以你说,这北镇抚司掌印镇抚的权利这么大,那么怎么就是徐孝先当上了这掌印镇抚? 你说会不会有人眼红嫉妒,而后暗中使诈设套来陷害,甚至是污蔑徐孝先呢?” “会的,一定会的。” 程兰坚定地说道。 “是啊,恐怕就是在这京城,都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嫉妒徐孝先掌印镇抚的位置。 那么也就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暗中窥视着徐孝先,就等着他露出破绽、把柄呢,然后就能在朝堂上弹劾他了。” 程兰听的小脸儿一阵白一阵红,整个人都不由紧张得有些坐立不安了。 杨增安慰道:“不过你放心,徐孝先这小子聪明得很,而且有他自己的十六字箴言傍身,加上如今皇上也信任他,只要不出格,便不会有人故意为难,在朝堂之上攻讦他的。” “我明白了。” 程兰看着杨增突然道。 “明白了就好。” 杨增点头,道:“北镇抚司比你想象的还要强大,即便是徐孝先不在京城,其实你也不用担心你的安危的,有人这些时日会巴结你,给你送礼讨好你。 那么同样,也会有北镇抚司的人替徐孝先照顾着你的周全。 毕竟,北镇抚司里的一些人,也想要巴结徐孝先呢。 比如想要再进一步,或者是害怕徐孝先会新官上任三把火,会拿他开刀来立威。 总之,掌印镇抚这个位置即是人人向往、巴结、讨好的香饽饽。但也是刀山火海,一不小心就会堕入万丈深渊,性命不保。” 程兰不由想起了那天徐孝先在厅堂为何情绪低落地抱着她不肯撒手。 当初还以为那家伙就是耍赖皮,没想到……原来石榴也是有心事的。 程兰不由一阵懊恼跟心疼。 懊恼自己粗心大意,没有发现石榴的不安跟紧张。 心疼,自然是自己完全没有想到,徐孝先原来一个人默默地承受了那么多的压力跟危险! …… 船舱里的徐孝先一连重重的打了好几个喷嚏,直到都眼冒金星了,才算是停了下来。 “这特么的是谁在背后曲曲我呢吧?” “身为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你得习惯有人背后骂你才行。” 麦福把自己新沏的茶水杯子端的远远道:“对了,明日咱们打算从哪里下船?天津卫?还是通州?” “通州吧,距离京城近些。” 徐孝先吸了吸鼻子说道:“已经通知崔元了,明日午后会在通州迎候我们。” 第一百四十九章 回家 第二日午后,天气阴沉沉的,两艘官船缓缓靠岸。 岸边崔元已经带着数十辆马车守候在此,寒风中,无数人冻得跟片叶子似的。 但奈何崔元不肯回马车里等着,其他人自然就更不敢进马车里取暖等候了。 毕竟,徐孝先任掌印镇抚后,虽然很快就去了杭州办差。 但留在衙署里的崔元,这可是徐镇抚自己带过来的心腹。 而且这段时日里来,除了没有动五个千户所外,其余地方都被崔元从里到外动了个遍。 尤其是整个衙署以及经历司,除了张用、殷善四个千户以及经历何福詹外,便再没有五人熟悉的面孔了。 都换成了徐孝先的心腹。 而张用等四个千户几乎可以预料到,徐孝先这一趟杭州办差,若是能在皇上面前圆满的交差。 那么接下来……恐怕就要动五个千户所,以及经历何福詹了。 毕竟,谁不知道关键位置在关键时刻还是自己信得过的人靠谱呢? 因此,这个时候,他们哪怕是在岸边都快被凛冽的寒风冻成了冰棍儿,也不敢回马车里取暖歇息。 看着徐孝先走下甲板,一众人瞬间就涌了过来。 接连不断地见过徐镇抚,徐镇抚辛苦了等等声音,足足过了盏茶时间才静了下来。 “装车,再做一遍仔细登记。” 徐孝先锁着脖子哈哈着,这特么的鬼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 还以为今日会是一个艳阳天呢,谁知道贼老天就拿这种破天气欢迎自己。 麦福跟福善自然是也不能离去,何况东厂也有人过来。 自然是要跟北镇抚司一同各自登记这一次杭州行的所有赃物。 足足过了将近两个时辰,两艘船里的所有东西跟人,才都被装进了马车里。 而此时,天色已经渐暗。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就连驾车的马匹都不由自主地被凛冽的寒风吹得脚下挪动着。 随着两方核对无误,数百人才各自钻进了马车,或者是迎着寒风骑着马开始回京。 麦福、福善自然是直接回东厂,而徐孝先就没办法归心似箭地直接回家见程兰。 自然还需要回北镇抚司,先把这些赃物跟罪犯都交代清楚、安置妥当才能回家。 不过陈不胜等人就不用陪着徐孝先熬了,他们在进入京城后,便被徐孝先放了羊。 陈不胜、吴仲以及李七儿等人,自然不肯这个时候先回,而是陪着徐孝先一同回到了北镇抚司。 看着一箱箱的沉重的赃物被搬进各类库房,看着一个个罪犯被关押进了男女诏狱。 徐孝先等人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终于是折腾完了。 即刻起,没有掌印镇抚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理由进入男女监牢。 各类贴着封条的库房,同样,没有掌印镇抚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而这段时间,过得心惊胆战,为了梳理衙署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的崔元,身为副镇抚,今夜自然是没办法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只能在徐孝先的嘿嘿笑着的命令下,带人留在衙署看守着这一切。 “别发愁,很快的,接下来要是审得顺利,也就三五日的功夫,再忍忍。” 徐孝先看着崔元那不善的眼神嘿嘿道。 崔元看看厅堂内没外人,但还是压低了声音道:“再有十来日就元日了,你别让我在衙署了过年就行!” “放心,绝对不会的。” 徐孝先保证道:“连夜审肯定是来不及了,你不知道,走了一路的水路,整个人都还是飘忽忽的感觉,浑身都快要僵硬了。” 崔元自然也知道,徐孝先等人这一趟杭州行必然不轻松。 无奈道:“是,徐大人辛苦了,那就赶紧回家吧。” 徐孝先也不愿在衙署多待,毕竟,从昨日起他的心里就盼着回家见程兰了。 此时此刻,更是恨不得嗖一下飞到家里去。 但奈何,他们的马匹是由陆路回来,如今还在半道上。 而他也只能由衙署的马车先送他回家。 一路上先放下了陈不胜跟吴仲,而后马车在漆黑的夜色下才向家的方向驶去。 按捺不住的激动的心,跳下马车接过包袱,徐孝先的脑海里此时全是程兰的影子。 一会儿见了程兰,是先抱呢还是先亲呢? 还是说合二为一抱着亲呢? 某人叩门时手都跟着有些因激动而颤抖。 倒座房的杨增,披上了大氅,刚一打开门,就看见自己门口一道高挑的身影,嗖的一下飞了过去。 “来了。” 程兰激动、紧张地颤抖着声音道。 汪汪汪……。 多尔衮在程兰旁边快要把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杨增手提灯笼,披着大氅慢慢悠悠走了过来。 大门被打开,程兰还来不及看清楚徐孝先,整个人就被抱进怀里。 而后那张嘴就往程兰嘴边凑。 程兰急忙拍打着徐孝先的胸膛,瞬间是面红耳赤、羞涩难耐。 “唔……不要……停……。” “咳咳咳……。” 杨增的咳嗽声终于让某人清醒了过来。 “杨大人你怎么在我家?” 徐孝先呆呆地问道。 “哼!” 杨增被气得冷哼一声,扭头就往自己房间走去。 而徐孝先也瞬间反应了过来。 我尼玛……我怎么把这个茬儿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呢! “把包袱给我……。” 程兰满面通红,气得又偷偷锤了徐孝先两下,不过那春水般的眸子里,则是充满了无尽的风情与相思。 “把门闩上。” 接过徐孝先的包袱,扭头就往正房跑的程兰说道。 徐孝先嗯了一声,回身闩好大门。 走过影壁,看着倒座房还亮着灯,门也半掩着。 这就不懂事儿了啊! 有什么事情不能明天说? 徐孝先讪讪地推开门:“还没歇着啊。” “你说呢?” “住得可还习惯?” 徐孝先看着坐在八仙桌前的杨增,无语长叹一口气。 好在刚才已经对程大美女又亲又抱了,算是解了一丢丢的相思苦了。 走进杨增的房间,顺势把门关上。 “还行,这屋子里还算是暖和,我在杭州这些时日,还一直担心呢,就怕这炉子不好烧,再让您冻着了。” 徐孝先一边说一边走到八仙桌前坐下,继续道:“房间就是稍微小了一些,不过这样也好,这个天气住着暖和。” “小子,你当咱家是兰丫头那么好骗?你特么的压根儿就没有想到咱家会在你家吧?” “不,是咱家!” 徐孝先立刻义正严辞地纠正道:“杨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啊,跟我分你我,是不是见外了? 虽说咱们之间没有什么名分上的关系,但……实际行动与事实是不能否认的。 这就是咱家! 还有,前些时日我还跟程兰商量着来着,说往后多攒点钱,到时候在内城买个大点儿的宅子,这样的话……。” “嗯,换个大点儿宅子,然后我还住倒座房,给你徐家当门房。然后你就跟兰丫头住在后院……。” “东西厢房随便挑!” 徐孝先拍着胸脯道。 杨增冷笑着哼了一声,脸色倒是没之前那么难看了。 “滚滚滚,看见你就心烦。” 杨增看着嬉皮笑脸的徐孝先,而后给倒了杯热茶:“简短截说,这一趟杭州行差事办得如何?需不需要明日我在皇上那里……。” 徐孝先收起嬉皮笑脸,正色摇着头,道:“有麦大人跟福大人在,您就不用操心了。 至于差事儿……我自认为无愧于心。 但皇上那里可能会因为一些事情不高兴的。毕竟,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几乎被我连锅端了,皇上肯定会震怒的。” “当时就没有折中的办法么?” 杨增皱眉,想了下都:“前往杭州前,我曾请求过麦大人跟福大人照应一二……。” “福大人跟麦大人这一路确实没少照顾我,也帮了我不少的忙。” 徐孝先随即简单说了一下,而后道:“至于折中的办法,倒是也琢磨过,可那样的话,会给我留下后患的。何况这浙江太过于富裕,官场之上又是盘根错节,想要折中太难了。 皇上那里也不好交代。 更何况……我不能给马墉机会。” 杨增面色凝重的看着徐孝先,想了想后这才点着头道:“既然如此,那么自己做到心里有数就行。 凡事也不能真正圆满,若是没有一点点的差错,会让人嫉妒的。 何况你如此年轻,凡事重在历练与稳妥上下功夫为要。” “明白,争取三五日的时间,就上疏皇上决断。” 徐孝先点头说道。 杨增点点头,意有所指地笑着道:“看来这一趟杭州行,倒是让你了解了一些京城里有些人的脾气秉性了。” “是啊,有时候跳出这偌大的京城,才能看清楚自己当下所处的形势。” 徐孝先这一次收获满满。 但若是说最大的收获,就是想通了嘉靖不上朝,让官员在西苑入直的原因。 很简单,修道是一方面。 但更重要的是,嘉靖没有耐心,对于上朝自然就没了兴趣。 是一个只在乎结果,而不关心过程的皇上。 而这也是为何严嵩、徐介,包括高拱等等官员,能够受宠得重用的原因。 除了这些人能力出众之外。 便是这些人还拥有独断专行、有担当的个人魄力。 所谓如今坊间相传的“青词宰相”一说,徐孝先并不认同。 这就如同学习成绩优异能考上好的大学,但并不代表进入了社会之后,依然还是人中龙凤。 严嵩,除了会巴结讨好嘉靖以外,显然也有他的过人之处。 第一百五十章 这一夜 与杨增又随便聊了几句,徐孝先便被不耐烦地赶走。 徐孝先也不客气,毕竟此时他的心,早就已经在正堂屋里了。 走到正房厅堂,并未看见程兰的身影,自己房间里传来的声音,让徐孝先一阵激动。 走进去之后便看到了那让他日思夜想的程大美人。 此时程大美人也是笑意盈盈、眼眸含春的看着他。 “回来了。” “回来了。” 徐孝先向前,这一次程兰没有扭捏,脸上挂着淡淡的羞涩,一双眼睛打量着徐孝先那棱角分明的脸庞。 “瘦了。” “没有。” “唔……。” 程兰鼻尖瞬间充满了雄性气息,不自觉地闭上了双眼,一副任君采撷的柔顺。 动情之处,程兰踮起了脚尖,双臂也主动地搂住了徐孝先的脖子。 直到某人的手开始如无头苍蝇般,想要在程兰身上打开缺口时,程兰才推开了徐孝先。 “洗澡去。” 程兰喘着粗气,要是再不分开,可能自己就要窒息了。 “嗯,好。” 徐孝先上下打量着程兰,像是刚洗完澡不久的样子。 “快去……。” 被徐孝先审视的有些不自然的程兰,急忙推徐孝先离开。 “热水给你放好了,换洗的衣裳也给你放里面了。” 程兰跟着走到厅堂说道。 徐孝先点点头,便去洗热水澡。 程兰则是回到徐孝先的房间,开始继续帮徐孝先收拾整理带回来的衣服等。 虽然都是干净的,但是在程兰看来不甚满意,想了想还是打算明天自己再洗一遍。 尤其是那身飞鱼服。 随即打开了另外一个带回来的包袱,两支卷轴便呈现在眼前。 好奇地看了看,而后打开,上面写着十六个程兰再熟悉不过的字。 只不过单纯看字的话,自然是要比厅堂里的那幅嘉靖的字要好上很多。 但若论身份地位的话……。 程兰瞬间瞪大了眼睛看着落款,眼花了不成? 竟然是陆叔平的字? 真的吗? 程兰急忙走到厅堂去比对,越看越是惊心。 竟然真是陆叔平的字。 那么另外一幅想必就是陆叔平的画了? 程兰返回房间,看着那有些年头的画轴,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地打开。 随着画卷的展开,一开始程兰的表情还平平无奇。 但当一小半画卷展开,且还有一大半还未展开时,程兰就已经惊讶得合不拢嘴。 整个芳心紧张的砰砰直跳,脑子也有些嗡嗡的。 不会是真的吧? 一时之间,程兰突然想起了前些时日杨增说的话,清明上河图据闻就是在陆叔平的手里。 难道……? 程兰不敢往下想了,急忙又小心翼翼地收拾起来。 随着徐孝先洗完澡,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进来,程兰此时就坐在炕边,神色复杂地看着徐孝先。 “怎么了?” 徐孝先好奇道。 程兰蹙眉没说话,随即示意徐孝先坐下来,而后自己像从前一样,拿起旁边的干手巾,脱了鞋上了炕。 开始跪在徐孝先的身后,帮徐孝先擦拭着头发。 “今晚上……。” 徐孝先扭头要说话,但却被程兰推着下巴扭了过去。 随即耳边传来程兰呵气如兰的声音:“那两幅画是怎么回事儿?你老实交代!” “什么画……?” 徐孝先先是愣,随即反应过来,任由程兰用力地帮他擦拭着头发,道:“《清明上河图》算是帮一小老头暂时保管着,至于那幅字,算是他答谢我的报酬吧。你看那幅字了吗?你觉得那字怎么样儿?” “你说的是真的?” 程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整个人趴在徐孝先的后背,那张似妖精般美貌的脸蛋儿,凑到了徐孝先的脸庞边。 徐孝先微微扭头,贴着程兰的脸蛋儿摩擦着:“当然是真的了。” 程兰显然也很享受此刻两人脸颊相贴的方式,想了想道:“陆叔平的字当然是很好了,但相比较起来,他的画要更胜一筹,也更受文人雅士的青睐。” 徐孝先纳闷道:“你知道陆治?” “杨伯伯过来小住的头一天,就带了两幅陆叔平的真迹,就在厅堂挂着,你没看见?” “这……。” 徐孝先愣了愣,自己不会真是狗眼看人低了吧? “不是,陆治很有名么?跟唐寅比起来呢?” 徐孝先侧过身,冷不防的程兰差点儿直接从炕上倒栽葱地摔下去。 吓得啊了一声,多亏徐孝先眼疾手快扶住了。 如此一来,程兰的上半身几乎就躺在了徐孝先的怀里。 程兰吓得心头砰砰直跳,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徐孝先,便作势欲起来。 但被徐孝先却是按住了肩头,低头道:“这样就挺好。” “头发还没擦干……。” “一会儿擦。” 徐孝先说道。 双目却是自上而下地审视着程兰那张躺平后,看起来越发妖艳的五官,一只手不由抚摸着程兰那吹弹可破的脸蛋儿。 随即把《清明上河图》是怎么到他手里的过程说了一遍。 程兰听完,眨动着美眸愣了愣。 在徐孝先抚摸她脸蛋儿的手停下来时,自己像是一只温顺的小猫一样,主动以自己的脸颊蹭着徐孝先那略显粗糙的掌心。 “那这么说来……会不会是那严嵩在打清明上坟……上河图的主意?” 一不小心,程兰也差点儿被徐孝先带进沟里。 “不然呢?” 徐孝先低头看着程兰道。 “那怎么办?” 程兰眨动着美眸,担忧道。 徐孝先仰头叹口气,道:“这几日看看京城严府有没有动静再说,总之……我现在还不够资格得罪严府。” “知道就好。” 程兰张口说道。 “有什么事儿明天说,累了,睡吧……。” 徐孝先看着已经铺好被子的炕,扶起程兰就要往被窝里送。 “不要……。” 程兰吓得从炕上弹了起来。 看着徐孝先那闪过一抹失望的眼神,瞬间又心软跟心疼起来。 跪在炕上挪了两步到炕沿边,而后一把把徐孝先搂在了怀里,让徐孝先的脸枕在了她那砰砰直跳的心房上,下巴抵着徐孝先头顶还有些湿的头发。 “杨伯伯还在呢。听话,我先回屋,然后……然后一会儿我偷偷过来……陪你睡觉……。” 程兰用尽全身力气断断续续地说完,痴痴看着徐孝先那期待的眼神,随即急忙下炕跑了出去。 她怕再盯着徐孝先那双期待的眼神,会舍不得离开。 看着佳人离去,徐孝先此时才注意到了放在枕边的那一枚玉壁。 脑海里不由浮现了名叫陈亭之的那粉雕玉琢的女童样子:我小名叫怀瑾。 西湖断桥、雪时相逢。 长刀撕裂雪幕,情私欲、爱无惧。 偶遇也许升华、或许沉淀。 时间的长河里,有人错过就是一辈子……。 躺进了暖和安稳的被窝里,那枚玉壁静静地在暗夜里沉寂着。 徐孝先此时毫无睡意,时不时地在漆黑的夜色下扭头望向漆黑的房门处。 而就在他眼皮子快要打架时,房门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已经适应了黑夜的徐孝先,就看见一个人影偷偷摸摸地闯进了自己的房间。 一头直达腰际的秀发披散在身,带着一股香风旋即从被子中间钻进了他的被窝里。 “你怎么……没穿衣服?” 刚一钻进去的程兰就碰到了不该碰的。 但好在徐孝先早有准备,怕程大美人被自己的扫榻以待吓跑了,于是急忙双手伸进被窝拉住程兰,直接搂进了怀里。 夜色下,一身白色柔软细腻睡衣的程兰,眨动着美眸看着徐孝先。 “坏蛋。” 随即主动吻住了徐孝先的嘴,双手熟练地搂住了徐孝先的脖子。 而如蚕丝一般柔软细腻的睡衣,程兰也彻底放弃了抵抗。 甚至隐隐有些期盼这一夜的到来,尤其是在这几日等待徐孝先回家的日子里。 随着浅浅的痛夹杂着身心莫名的愉悦,程兰整个人在爱欲中终于从女孩儿变成了女人。 但粗重的喘息声很快就戛然而止。 “不能吧……。” 某人莫名其妙,强大的自信心被原地摧毁。 他想大战三百回合的,但三十个回合都没有招架下来就缴械了。 不甘地仰躺在炕上总结着经验,臂弯处的程大美人跟他讲着与陈亭之偶遇的过程。 迷迷糊糊,经验不知道有没有总结出来,但天亮睁开眼睛时,旁边早已经没有了程大美人。 想起昨夜的事情,徐孝先可谓是神清气爽,不管如何,总算是在这个世界开荤了。 而且还是自己喜欢的人,感觉不错。 洗漱完毕,餐厅里杨增已然在坐,抬起眼皮翻了翻徐孝先,道:“今日我便搬回去。” “不必着急吧。” 徐孝先莫名说道。 徐孝先与杨增一边吃饭一边说话,程兰则是在旁默默低头吃着饭。 昨夜发生的种种,让她此刻内心即羞涩又忐忑,像是怕杨增发现她昨夜跟徐孝先的秘密。 因而都有些不敢抬头跟杨增对视。 “程福海的事情你打算管?不管?” 杨增问道。 程兰不由抬头看向徐孝先,这件事情昨夜里她跟徐孝先已经提及过了。 “看看再说。” 徐孝先想了下道:“这件事情本身就疑点重重,而且死者到底是什么人,程福海蠢得连这个都不知道打听,只盯着他儿子有什么用?” “听兰丫头说,那程知章的脾气很暴躁,当初你们过去贺寿时,程知章就曾想跟你动手?” 徐孝先没有否认,不过笑了下道:“这世上除了吃软怕硬这么一种人,其实还有只会窝里横的这么一种人。 程知章在我看来就是如此。 之所以那日敢跟我动手,无非就是早些年欺负程兰欺负习惯了。 加上我徐家本就被人看不起,才会让程知章如此吧。 不过这些都是我的猜测,先打听打听再说。” 杨增见徐孝先没有意气用事,也没有对程家幸灾乐祸,甚至还保留着最起码的冷静。 便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不妨先晾上程家一段时间,过了元日再说?” “不是说元日前北城兵马司就想要结案么?” 程兰开口道。 “北镇抚司过去打声招呼的事情。” 徐孝先轻松说道。 杨增点着头,程兰一脸懵。 第一百五十一章 任免 吃过早饭,程兰开始收拾。 无论是杨增或者是徐孝先,都不用着急过去当差。 徐孝先想让杨增一直在这里住下来,但杨增笑着摇头拒绝了。 随即叹了口气,在餐厅看了看倒座房的方向,道:“房间里面的东西不带走,往后有机会了我就过来。” 三个月,左尘的体内多出了一种强大特殊的能量,这种能量是从十块真火结晶里面所提取到的,左尘发现在体内多出这种能量之后,自己动用火焰之力的威力要比平时强大了不少。 “嘿嘿,简单,我想分一杯羹而已。”段横笑道,然后一伸手,一块一模一样的机关石就出现在他手中。 它再强大,再不同凡响,也是一颗植物,而火焰,正是它天然的、难以抗拒的克星。 “我怎么可能和丁菲谈朋友呢,她呀,不过是我的一个普通朋友罢了。”我解释道。 苏江辰恢复了自由,但是他并没有选择离开,而是继续潜伏在四周伺机偷袭,他的目的是什么 家具一看就都是新买的,而且都是红木的,巨大的办公桌后面,那把真皮老板椅,应该也不少值钱,看来这次南山大学真是下了血本。 来到血池,竟然有一个逆天境强者坐镇,让轩辕洪稍有点意外,不过想想也在情理之中了。 这绝对是无价之宝,天下少见,只有那种超级大势力才会拥有那么一两件禁器。 “苏羽,基地变成这副模样,我也要去安顿一下。关于次元之石的事情,三天之后,我会再联络你。”石空无道。 “老人家的状况好像不太好。”刘浪将视线转到胤的母亲身上,皱了皱眉说道。 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和李宪偷偷摸摸的在一起,让她的心里显得特别的内疚。 助理在边上说着这件事情对他们集团来说是准备了很久的东西,顾西沉虽然可能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动,但是对他们来说这些项目只有做好了,才能够继续向国外拓展向海外的市场进步。 终于托着魏酌抗的脑袋冲出了水面,大口喘气,觉得嘴巴张再大空气都不够。 待水晋平复了心情,任兴洲也擦去了满头冷汗之后,两人决定先回去看看其他人都有什么发现。 只能留下口信:江藤的婆婆纪夫人提到江蓠有一对母亲留下的耳环,她没有找着,不知魏将军从鞑野军手底下救她时,有没有捡到。 “还好,伤口不深,敷上药过几天就好。”军医擦擦头上的汗,倒不是伤员严重,魏将军这着急的劲把他吓的。 这样的感觉分明是……龙之力这世上,能同时散发出龙之力与神圣之光的神族,只有龙神。 混乱诅咒术,顾名思义就是在人体内部造成巨大的混乱,不仅仅作用于修士的灵力,更是会让其五脏六腑都产生一定程度的波动,脉相混乱不堪。 看清楚这边围着的老太太是谁,都不由自主的止住交谈看了过来。 这几日,谢知寅忙着与其他世家一起合力召回生魂,搜捕千机殿残部,忙得不亦乐乎。即使如此,四郎来时,他还是屏退左右,与他单独相见。 “可你又怎知,我已无路可走!”她终是咽下了这句话。因为她看到他眉间深锁的痛楚。 昨夜两兄妹一夜未眠,李逸林下了正厅,见一个黑影坐在厅中,他开了灯,见是梦竹独自坐在那里。 第一百五十二章 来访 杭州一行,李七儿的能力就在那摆着。 何况,也有吴仲的推荐,才让徐孝先决定更加看重于他。 而且别看李七儿一条腿有些微瘸,但在审讯时无论是形象还是气质,都能够给人足够的威慑力。 庄明歌心说自己好歹也是勇者,这个时候绝对不允许退缩,要是真的退缩了,接下来的谈判绝对是一败涂地,被敌人牵着鼻子走,甚至还会签下一系列不平等的条约,在今后的战斗中束手束脚。 但事实是,萧峰的太祖长拳,比他的降龙十八掌,好像对慕容更有威力。 这是一名绝世而无敌的骑士,在魔法界,这种可怕的骑士并不是幻想,而是利用奇特的魔法,将一些死掉可怕骑士经过不停的改造,然后诞生的专门为了杀人而存在的杀人狂。 很明显,人傀儡是根据各方对付的大道法器挑选的对象,灵族对付的大道法器有法印、柳条、战戟,柳条和法印已经被击退,余下的战戟被人傀儡夺走。 他并不担心炼月妖圣会违背誓言对他不利,这一点他看的很清楚,所以对炼月妖圣并不设防。 “叶老弟,我是对你佩服的五体投地了,连md国的国情都弄的这么清楚。叶老弟,你说吧,你让老哥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我全部听你的。他娘的,咱也去议会大厦里坐坐,喝喝茶,聊聊天。”王德深说道。 也许是离开浙直的缘故,王本固心情放松了很多,吩咐下面人可以晚上赶路,争取一天内抵达台儿庄。 不过等把这个事情上报了以后,躲在后面的人听了这个消息以后也是一愣,这个明摆着就是打脸的行为,可是沈浪竟然表现的这么无动于衷。这个让后面所有的后续全部的都落空了,本来一切都是计哉好。 不远处,叶默听着心中也是凛然,这二脉都以数量惊人,一个极多,多的让人眼晕,一个极少,少的令人心惊忌惮,但在叶默看来,二者的威慑力同样巨大。 “前面又有一座地狱恶魔的城市。看似建设地还不错。”负责侦查的斥候报告。 顿时,益州军的士气大震,加上后面冲过来的益州军,喊杀声震天,冲向南蛮的军队,而那些本来已经冲过去的几百个南蛮士卒看到了这一情况,立刻调转猛兽的头,向着外围跑去,再也不顾里面的那些南蛮将士。 唐玄奘第一个遇到的徒弟是大师兄,但除了我们众所周知的八戒,沙僧,还有白龙马以外,很多没有名字的人,也被唐玄奘收为了弟子。 张三准备立刻开始筹备医学院,医学院的教室要另外修建,这也算义学里的第一个分院,将来这里还会有理工分院,化学分院,机械分院,数学分院等等。 走在大街上,想要和他这个“剑男人”合影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休息了一阵,他从手边的玉瓶中取出一枚涵元丹服下,然后继续开始行功。 机床作为现代工业的代表,工业母机的研究一直是张三比较重视的领域,没有标准话的零件就没有工业化,就像蒸汽机这种机器不是说你随便找锤子敲一敲他就能制造的。 最后一门魔法史课考完后,学生们就自由了,他们有整整一个星期的自由时间,直到最后公布考试成绩。 第一百五十三章 明月阁 送走了赵文华,徐孝先打算前往花厅去见程福海。 何福詹这个经历再次跑了过来。 “大人,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带人过来传话。” 徐孝先愣了下,想不到陆炳比自己还着急啊。 “队长!直升机在调整方位,上面有攻击枪手!”这时候一名观察手冲着武田中野大声的喊道,并用手指指着天上的直升机打着手语。 胡傲的虚弱状态,一直持续了半个月,每天,秀儿都很准时的给胡傲送来饭菜,汤药,但每次都是送完即走,一点也不给胡傲说话的机会,似乎有意回避第一次见面时胡傲拥抱自己的事情。 而此时,公子魇玉已经吸收了大部分的妖力,他看向正在设法破阵的枫岩,冷冷一笑。 阿九暗暗点头,就算铜墙铁桶一样严密的将军府,也未必没有破绽,而逃脱的机会,往往只是需要一个时机,而现在,至少有了寻找这个时机的机会。 “老大,外围我们已经都解决了,安全。”这时候两名特战队员流进了屋子里,蹲在门口的死角对雷说道。 “这可是你让我走的,出了什么事情我可不负责任。”雷扔下了一句话后根本就不犹豫,一转身就晃晃悠悠的向铃木隆行他们走了回去。 既然如此,今古时代超脱九州世界束缚的十三道资格,他就一一收取,绝不让任何一道落入中古古族之手。 可接下来的牌数,让众人有些无语,第三张是个7,第四张是个9,当发了第五章的时候,李新果断的盖牌了,而且这个时候他也投进了不少钱,最少也得有三五百万,李新有些无奈的遥遥头,离开了。 “锵!”焦华和张金两人抽出了一把长刀,直接向着李新劈去,可,在下一刻,两人瞬间飞了出去,砰砰的两声,撞在了门外的墙壁上,墙壁上也随即散落了不少的石屑。 身后两名天使立刻恭敬的答了声是,拍打着翅膀离开了城堡之中。 看了会秦羽后,那和秦羽前世一模一样之人,诡异一笑转身,顷刻间消失在虚空中。 “好,我们锻炼不够呀,才这么一会就这样累了。”赵原感概着说道,最近没有干什么活,身体素质下降了。 嗖!最后那一位天骄此时方才反应过来,向着远处逃去。他的四个护卫在李言手底下没有丝毫反抗就被屠杀,而他一个顶级半帝根本泛不起丝毫花浪。所以逃跑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就是那样,还差点被龙神帝尊翻盘逃走,可见昔日的龙神帝尊究竟有多强。 所谓的生物性,也就是它有没有生物结构,或者说它就是一个纯粹的能量体。 没办法了,夜祭现在只能先去四楼看一下了,其它的地方都没什么新的发现。。。 “父神!伟大的父神,您还活着!你能听到了我的呼唤吗”虫族之主突然跪了下来,颤抖地看着深渊中的‘妖魔鬼怪’。 无数炮火笼罩了大天使号,只不过这些炮弹一个个就像没长眼睛一样,全部轰在了大天使号的周围,水花四溅,却没有一枚炮弹落在大天使号上。 可是,楚风正处在紧要关头,若是就这样被逼退,他实在是不甘心,只要这次巩固淬炼完成,他一身战力经过整合之后,就算遇到整整的仙帝,也有一战之力,若是放弃,他只能再花费更多的时间用来打磨力量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裴南亭 一时之间,徐孝先心绪起伏。 不由猜测着陆炳搞出这么隆重的阵仗,难道真的单纯只是为自己接风洗尘,以及关于马墉一案的事情吗? 徐孝先摇着头,马墉一案是任谁也翻不了的案子。 陆炳不应该如此担心才是。 徐孝先有些想不明白,不由猜测着:朝堂之上发生什么大事儿了不成? 今夜除了陆炳,还有成国公朱希忠,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了。 那么若是没有旁人的话……会不会是真有什么事情? 一边思索一边随着丫鬟进入乐泽阁。 乐泽阁以及其他三阁,比起其他地方要小上很多,但同时也都带着一股典雅、温柔的气息。 一层待客、吃饭,二层则就是用来享乐的了。 跟明玉楼也是一个套路,二楼美其名曰是花魁裴南亭的闺阁。 但鬼知道裴南亭会不会真在这乐泽阁里住。 厅堂内,只有徐孝先一人以及无声俏立在各个角落的丫鬟。 茶水奉上,桌面上有各种点心,以及各种在这个季节相当昂贵的水果。 而此时的乐泽阁二楼一间房间内,知性温婉的裴南亭正在梳妆打扮。 今夜的贵人让她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付。 何况,这位贵人对自己也是格外的看重,并未利用权势来邀约乐泽阁。 而是提前了好几日,就跟明月阁定下了时日。 这让裴南亭更是不敢怠慢。 在这明月阁见过的客人多了,裴南亭也就更清楚,越是权势滔天的权贵,越是表现的彬彬有礼,很有亲和力。 而越是身份地位低的,或者是一些高不成低不就的,则往往都是骄横无比、很难应付。 但这并不代表彬彬有礼有亲和力的权贵便是好脾气。 只不过是因为人家根本不会与你一般见识,会觉得因此而失了身份。 “小姐……。” 一个丫鬟小心翼翼的从门缝露出一张漂亮的脸蛋儿。 “嗯?怎么了?” 裴南亭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眸子,看着丫鬟栖乐好奇道:“进来说话,鬼鬼祟祟成何体统。” 栖乐调皮的做了个鬼脸,而后走进房间,在铜镜前站定。 “有一位客人已经提前到了。” “啊?” 裴南亭吓了一跳,连忙问道:“谁在下面招待?钱妈妈呢?” “刚才被掌柜叫走了。” 裴南亭作势起身就要下楼。 但被栖乐按住了肩膀,道:“小姐,稍安勿躁,楼下的那位客人有来头……。” “当然有来头了。” 裴南亭没好气的还是站起身,道:“能被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宴请的客人,你觉得会是小民百姓不成?” 说完后,还不忘白了栖乐一眼。 “不是啦,是……。” 栖乐回头看了一眼她进来后,身后被掩上的房门。 低声道:“刚才这位客人过来时自报家门后我才知道,他叫徐孝先。” 裴南亭瞪大了眼睛,看着栖乐道:“你确定?真叫徐孝先?会不会就是……调戏明玉楼李青衣的那个徐孝先?” “那就不知道了,只是人家刚来自报家门后,便被请到乐泽阁了。会不会是同名同姓?” 栖乐忽然道。 裴南亭默默摇着头:“有可能,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什么意思?” 栖乐觉得自家小姐傻了,有可能,但也不是没有可能,这话说了怎么听着跟没说一样呢? “那位客人多大年纪?” 裴南亭想了下问道。 丫鬟栖乐想了想,道:“二十出头?” 裴南亭闻言有些心惊。 能被带到乐泽阁,那说明这位徐孝先自然不会是走错地方了。 但……若是二十出头,竟然就会被锦衣卫指挥使宴请? 这有些不太可能吧? 难道是王公贵族?南京徐家的人? 裴南亭微微蹙眉,当初明玉楼散播自己三番五次想请一位锦衣卫百户的谣言。 其男主就是叫徐孝先。 而后经过明月阁的连夜打听,后来也打听到了那位百户就叫徐孝先。 而且还调戏了李青衣,说他是李青衣永远得不到的男人。 李青衣竟然想都没想的就钻进了人家设计的言语陷阱里。 “会不会真是他呢?” 裴南亭喃喃自语着,看着栖乐道:“可知这位客人是不是官府中人?” “那就不清楚了,客人来时,只是说了自己叫徐孝先,是受锦衣卫指挥使大人的邀约来赴宴。” 裴南亭了然的点着头,而此时外面楼梯处隐隐传来了脚步声。 随即老鸨钱令仪就推门走了进来。 看着主仆二人问道:“好了没?” “嗯,好了。” “那就先下去见见客人吧,时辰差不多了,指挥使大人跟成国公很快也就要到了,一会儿就在乐泽阁门口迎候就是了。” 钱令仪说道。 “嗯。” 裴南亭眼珠一转,问道:“对了,女儿下去后该如何称呼楼下那位客人?公子?大人?” “什么公子,称大人。” 老鸨钱令仪抓着裴南亭的手,压低了声音道:“这位徐大人可是不得了,可谓是年轻有为啊。” 随即钱令仪也是看了看身后半掩的房门,道:“前些时日还是锦衣卫百户呢,这不才没多长时间,就被皇上钦点为千户了。 而且更不得了的是,楼下的那位徐大人,如今可是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啊。” 裴南亭原本从容自若的脸蛋儿瞬间变了颜色。 明月阁里多是权贵来享乐,自然要比其他地方知道北镇抚司是什么地方。 尤其是经过一些人的描述后,北镇抚司在她们眼里,那就是如同阎罗殿一般的地方。 据说里面的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吃人肉喝人血。 尤其是掌印镇抚,更是凶神恶煞,人见人怕、鬼见鬼愁。 “一会儿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今日就三位贵客,哪一个咱们都得罪不起。” 看着裴南亭变得有些紧张的神色,钱令仪继续叮嘱道:“刚刚掌柜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事儿。 而且……知道明玉楼前些时日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裴南亭跟栖乐俱是摇头,倒是影影绰绰的听说明玉楼好像发生过什么事情。 但具体是什么事情,如今好像也没人知道个全貌。 都是一些道听途说,离谱吓人的猜测流传于坊间,至于真相早就被淹没了。 “明玉楼背后的掌柜,据说就是宫里安妃的弟弟所开设,前些时日……锦衣卫把人给抓了。明玉楼本来是要归教坊司的,但后来听说就是楼下那位徐大人,硬生生把明玉楼从教坊司给抢了过来。 如今啊,可以说楼下这位贵客,才是明玉楼背后真正的掌柜呢。” “啊?那不就是咱们明月阁的死对头……?” 栖乐条件反射的直接脱口而出道。 吓得钱令仪急忙狠狠的掐了下栖乐的腰,低声呵斥道:“不想活了你?什么话都敢说?” “对不起,我就是没忍住……。” 栖乐揉着自己火辣辣的腰道。 “一会儿下去你少说话,多看你家小姐的脸色行事,冲撞了贵客……扒你三层皮都是轻的。” 钱令仪没好气的说道。 裴南亭则是怔怔有些发呆。 北镇抚司掌印镇抚这个名号,刚才差点儿没把她吓得魂飞魄散。 但此时冷静下来想了想钱令仪的话,裴南亭发现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在钱令仪正打算带着她们主仆出去时,裴南亭突然拉住了钱令仪的胳膊。 “等一下,妈妈。” “怎么了?” 裴南亭那双知性的眼眸,静静看着钱令仪,顿了下道:“看来你也没有想到,这位徐大人其实就是……李青衣这辈子也无法得到的男人,也是……女儿我三番五次邀请都拒绝的那位曾经的徐百户徐大人。” “啊!” 钱令仪吓得差点儿叫出声,花容失色的看着裴南亭:“不……不会这么巧吧?” “是你自己没注意。” 裴南亭接着道:“忘了你刚才说的了,前些时日这位徐大人还是锦衣卫百户呢?然后不是就被皇上钦点……。” 钱令仪想着自己刚才的话,突然腿有些发软。 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大人,一个成国公就已经让她们明月阁如临大敌了。 这……这要是再多了一个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 “那那怎么办?” 钱令仪有些慌张道。 裴南亭此时倒是完全冷静了下来,道:“看把你吓得,咱们不是也没有得罪徐大人么?只是知道了徐大人之前跟李青衣之间的趣事而已,想来不会为难咱们吧?” “是啊?你说的倒是也对啊。” 钱令仪紧张的转着脑子,想了想还是道:“打起精神应付吧,一会儿掌柜也会过来敬酒的,千万不要出什么差错。” 说完后,三人这才往楼下走去。 而此时徐孝先独自一人坐在一楼厅堂,脑海里则还是在揣摩着陆炳为自己接风洗尘的真正目的。 这段时日没在京城,自己自然不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事情。 崔元又忙于梳理北镇抚司衙署人员,心思也没有放在其他事情上。 所以……不会陆炳又打算让自己去对付谁吧? 一个仇鸾、一个马墉相继而倒,这不会是让陆炳尝到真正的甜头了吧? 楼梯口响起的轻微脚步声,并未引起徐孝先的察觉。 直到三人笑意盈盈的走到跟前行礼时,徐孝先才反应过来。 抬头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裴南亭那张知性婉约的白皙面孔。 尤其是那一双动人心弦的眼眸,明亮且清澈,给人一种如似故人的温柔感觉。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大红袍 经老鸨钱令仪介绍后,徐孝先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而这一幕也恰好被裴南亭看在眼里,心里暗道:果不其然,这个徐孝先就是那个徐百户。 李青衣得不到的男人,自己请不到的男人。 两人刚一坐下,还不曾寒暄几句,就有丫鬟匆匆跑进来通禀,贵客快到乐泽阁门口了。 几人又急忙起身,钱令仪带着裴南亭在门口迎候。 而徐孝先自然也不能大剌剌的坐在厅堂等候,跟着一同在门口迎候。 不大会儿的功夫,相貌堂堂、身材高大的陆炳带着有些瘦的成国公朱希忠含笑而来。 不等老鸨钱令仪欢迎,徐孝先就先一步走到二人跟前,行礼道:“末将见过陆大人、成国公。”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成国公打量着徐孝先,一脸赞许道:“不错,果然是后生可畏、英雄出少年。” “多谢大人夸赞,末将也是拖了陆大人的举荐罢了,惭愧惶恐的很。” 徐孝先有礼有节的说道。 朱希忠的眼神也越发显得欣赏,连连点头道:“如此年纪居如此要职,还能不骄不躁,更是难得啊。哈哈……。” 朱希忠爽朗的笑着。 陆炳在旁含笑道:“往后孝先可以跟成国公多走动走动,以后这京师的安危,可就看你跟成国公的了。” 徐孝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朱希忠也没有解释,陆炳也没有再说。 在裴南亭、钱令仪见礼后,徐孝先三人便步入了明月阁里的乐泽阁内。 并未在厅堂做停留,而是在钱令仪跟裴南亭的带领下,三人来到了一间格外雅致的茶室。 钱令仪脸上的笑容此时也越发的热情跟谄媚,看着徐孝先三人道:“三位大人,宴席还需再等一会儿,不妨就现在这里尝尝南亭的茶艺,在明月阁可是一绝呢。” 陆炳含笑点着头,算是默认了钱令仪的安排。 陆炳坐在了上首,徐孝先跟朱希忠分坐左右。 下首的裴南亭开始亲自给三人沏茶。 陆炳看似随意的问着徐孝先杭州行的一些事情。 而徐孝先也不着痕迹的在言语间,向陆炳透露着这一次杭州行的收获,以及马墉一案他自己的意见。 闻听徐孝先会上疏皇上时,会建议刑判马墉、陈善举等人斩首时,陆炳跟朱希忠还是不由愣了下。 专心致志沏茶的裴南亭,一双手不由地抖了一下。 还好正递放到徐孝先跟前的茶水并未洒落,但徐孝先平静的语气决断他人生死的权利,还是让裴南亭芳心扑通扑通一阵剧烈的跳动。 这让她不得不重新打量这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甚至内心深处不由升起一股对徐孝先的畏惧感。 陆炳跟朱希忠对望一眼,两人并未表达自己的意见。 北镇抚司如今不过是名义上隶属于锦衣卫。 如今可是有着自己的大印,而且一切都不必经锦衣卫便可以直接上疏皇上。 但陆炳还是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显然很满意徐孝先这般刑判马墉、陈善举等人。 但皇上会不会同意,或者是其他的意见,那就只能看嘉靖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末将是不是要恭喜成国公了?” 徐孝先想起刚才在门口陆炳说的话,此时不由试探道。 陆炳跟成国公互望一眼,眼中带着笑意。 朱希忠笑着摇头,陆炳则在旁道:“仇鸾被处决,总督京营戎政的位子便空了下来。若是不出意外,这两日皇上就会提成国公为总督京营戎政。 所以今日在此设小宴席,第一便是为成国公贺。 第二自然是我们二人为你接风洗尘了。” 徐孝先心头一震,如此一来,那朱希忠可就是嘉靖的心腹臣子了! 往后在其他人眼里,几乎就是可以跟陆炳、黄锦相媲美的心腹重臣了。 “末将多谢陆大人设宴,同时也恭喜成国公……。” 徐孝先先后看向两人说道。 朱希忠却是笑着摇头,道:“事情还未有定论前,先莫急着恭喜我,免得让人笑话。 不过今日说是为你接风洗尘也是有些牵强,是我有事想请徐兄弟帮忙。” 朱希忠看起来大概也就三十来岁的样子。 可能也是出身军伍的关系,中等身高偏瘦的身型倒是少了几分富态,多了几分凌厉。 但此时望着徐孝先时,却是笑的很随和,道:“总督京营戎政,听起来是颇为显赫,可谁都知道,如今这可是一个烫手山芋啊。 想必徐兄弟应该比我更清楚,这十二团营改回三大营不久,便经历了仇鸾通敌叛国一案。 所以……对于三大营的一些人,哪些能用哪些有异心,我这心里可是一点儿谱没有啊。” 徐孝先跟着两人端起茶香浓厚四溢茶杯品了一口后,陆炳跟成国公都是有些惊讶的看向了旁边默不作声的裴南亭。 “大红袍?” 两人异口同声道。 徐孝先则是看了看手中杯子里汤色橙黄明亮的茶水:难怪这么好喝。 “这茶……不是宫里才有的么?” 陆炳疑惑的看着温婉知性的裴南亭问道。 裴南亭微笑解释道:“回大人的话,此大红袍非是专供宫里的大红袍。 茶名虽一样,但却是由其他茶树所采摘。 所以算不得僭越违制。” “那是自然。” 陆炳点头,看着对面那解语花一般的裴南亭,笑道:“只是不曾想到,裴小姐的茶艺如此了得,竟是让陆某误以为喝到了来自宫里的大红袍。” 徐孝先呆呆的看看陆炳、朱希忠,又看看裴南亭。 这么说来?陆炳跟朱希忠都喝过嘉靖赐的茶水了? 这让某人心里瞬间有些不平衡,我特么也进宫好几次了,别说是大红袍了,就是连杯水都没有捞到过。 难怪每次从西苑出来,口干舌燥的都得先去东厂补水呢。 没想到原来……嘉靖也会给臣子看茶啊。 “怎么?徐兄弟觐见皇上,没有喝过宫里的大红袍?” 朱希忠看徐孝先在陆炳跟裴南亭聊起大红袍的茶味儿各不相同的话题时,只是呆呆的望着手里的茶水,不由好奇问道。 听朱希忠如此问徐孝先,陆炳跟裴南亭也停下了话题,同时望向了徐孝先。 面对三人的目光,徐孝先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幽怨的呵呵道:“末将觐见过几次皇上,不过别说茶水了,就是水也没有喝过一口。” “不至于吧?皇上可不是小气之人。” 朱希忠疑惑道。 陆炳在旁,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而后不由笑了起来。 “成国公,我想起来一件趣事,你要不要听听?” 朱希忠看着陆炳愣了下,而后瞟了一眼徐孝先,问道:“莫非是……跟徐兄弟有关?” 陆炳忍不住脸上的笑意,看向满脸疑惑的徐孝先点了点头。 而后对朱希忠说道:“据我所知,孝先觐见皇上几次,确实是没有喝过宫里的大红袍。 而且……你刚刚夸赞的这位少年英雄,在第一次觐见皇上时,可是紧张的闹了个大笑话。” 随即不等朱希忠问,陆炳就笑说道:“这小子头一次觐见皇上,进了御书房就冲着东边那面书架墙直接跪拜了下去……。” “啊?” 朱希忠惊讶的啊了一声。 旁边的裴南亭,实在是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再次给徐孝先斟茶的手,不由又跟着抖了一下。 ”陆大人说的是真的吗?“ 朱希忠看向神色尴尬的徐孝先问道。 徐孝先尴尬的笑了笑,挠了挠头:“其实都怪黄公公,若不是他的脚站位有问题,我是不会冲着墙就拜的。” 见徐孝先承认,朱希忠瞬间哈哈大笑起来。 毕竟,无论是他还是陆炳,可以说都是仁寿宫御书房的常客。 自然要比其他人更清楚御书房乃至整个仁寿宫的布局。 御书房同样是面南背北,西边是窗户与门,而东边则是放着书架的一堵墙。 “徐兄弟你可是我朝第一人啊,觐见皇上不拜,倒是对着一堵墙拜了下去……哈哈……。” 朱希忠的笑点显然不怎么高,这时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旁边的裴南亭,因为内心害怕徐孝先掌印镇抚的缘故,此时低着头,白皙的小脸蛋儿确实憋的通红。 还真是应了那句话:一山还有一山高。 北镇抚司足够吓得普通人内心胆寒了,但谁能想到,堂堂的北镇抚司掌印镇抚,第一次见皇上竟然也会紧张! 而且还紧张的跪拜错了方向。 徐孝先看着低着头小脸蛋儿憋的通红的裴南亭,耸了耸肩膀,道:“裴小姐想笑就笑吧,没关系的。” 徐孝先刚一说完,低着头憋着笑的裴南亭再也忍不住,噗呲一下笑出了声。 随即三人的话题又再回到了大红袍上。 朱希忠建议下次觐见皇上,可以向皇上讨要一杯尝尝,看看与今日在明月阁的有何不同。 陆炳则是看向徐孝先,想了下道:“那你可知道这大红袍的来历?若是真想在皇上面前讨一杯喝,别到时候被皇上问住了才是。” “这茶难不成还有什么来历不成?” 徐孝先疑惑道。 陆炳笑了笑没说话,朱希忠一边喝茶一边摇着头。 裴南亭如解语花,自然知道两人不说话,是等着考校自己为徐孝先解惑。 于是道:“相传此茶是在我朝洪武年间,被福建一名进京赶考的举人丁显发现的。 一日他经过如今的天心永乐禅寺时腹痛难忍,后经大和尚以藏茶泡与他喝,很快疼痛便消失不见。 后来他考中状元前往天心永乐禅寺致谢那大和尚,问起茶叶出处后,便脱下自己身上的大红袍绕树三圈,因此便得名大红袍。 后来到了永乐年间,成祖皇帝敕封天心寺为天心永乐禅寺,正式封天心寺茶为大红袍,为万茶之尊。” 第一百五十六章 站队 随着裴南亭为徐孝先解惑,钱令仪也适时的出现在了门口。 三人移步另外一间宽敞明亮、且别致的房间内。 此时在角落处,坐着几名颇具姿色的女子,一个个手里抱着乐器,或者是坐在了古琴、古筝的后面。 宴席只有徐孝先三人,就算是明月阁的花魁裴南亭,也只能跟自己的丫鬟栖乐在旁斟茶倒水。 至于大显身手时,还需等三人吃饱喝足后,上了二楼,才能真正欣赏到裴南亭的美。 陆炳看了看角落那些女子,摆了摆手示意让她们下去。 随后就连裴南亭也没让留在这里,偌大的房间里,瞬间就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徐孝先含笑为两人倒酒,心里琢磨着:正事显然要来了。 不大会儿的功夫,陆炳放下酒杯,神情显得正色了不少,道:“元日后,景王、裕王便会出宫住进在京城的王府,而不是就藩。 因此……王府众官员的调查甄选,如今还要再过一遍。 想来过几日皇上也会跟你提及此事,交由北镇抚司来甄别的。” 徐孝先不动声色地看着陆炳,有限的历史印象中,他不记得陆炳曾在裕王跟景王之间选过边的。 今日跟自己提及此事,莫非是有什么立场态度? 陆炳见徐孝先没有说话,默默地点了点头,接着道:“自然,这些事情还轮不到我来给孝先你命令,皇上会亲自跟你提及的。 但今日我说这些,是关于裕王、景王王府指挥使司的事情。 孝先认为锦衣卫从哪个卫所出人合适?” 徐孝先想了下,道:“大人,末将在锦衣卫时间过短,若是胡乱在这件事情上提议,怕是不太合适吧?” 陆炳叹了口气,而后点着头:“孝先的顾忌自是没错,但王府指挥使司的指挥使、指挥同知等人的任免,让我在举荐时也不得不斟酌再三。 所以这里有一份我举荐的名单,孝先帮我暗地里查一查这些人的底细,是否可靠,是否能担当起护卫王府的大任。” 说完后,陆炳便自怀里掏出了一份名单递给了徐孝先。 徐孝先接过,并未立刻打开查看。 “好,那末将帮大人先筛选一遍,再递呈给大人。” 徐孝先痛快道:“不知大人什么时候要?” “上元节前给我即可。” 陆炳说道。 徐孝先点着头,心里不由揣测着,自己当初进入陆炳的法眼,除了杨增的举荐以外,是不是陆炳也派人暗查过自己的家世背景等底细呢? 这让他不由想起了崔元。 说不准崔元就是那个暗查自己的人选。 “这件事情非同小可,看似简单,但……。” 陆炳想了想,还是提醒着徐孝先道:“举荐至王府任指挥使、指挥同知等人,跟朝堂官员之间最好是没有任何瓜葛,若不然的话,孝先应该能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吧?” 徐孝先想了想,而后道:“末将明白,举荐为王府指挥使、指挥同知等人,只能是以王府马首是瞻,尤其是与王府的长史等人,最好是完全不认识。” 陆炳欣慰的点了点头,徐孝先既然如此说,那么就说明,他已经知道事情的关键所在了。 裕王、景王如今就藩,但立储一事儿未定。 那么就不乏有人已经开始利用此次机会站队、拥护两者中的一个了。 毕竟,若是赌对了,等新皇登基后,那么以拥立之功可是能换来一份人人羡慕的青云仕途。 而这也是今日一早,杨增曾提醒徐孝先的一点。 如今陆炳提及,显然是不想卷入其中。 因而才会在举荐王府指挥使司等官员的问题上,表现的如此小心翼翼。 站在徐孝先开天眼的角度,像陆炳等人自是不需要这份拥立之功。 毕竟,过完年才是嘉靖三十年。 而嘉靖还要在大明皇帝这个位置上,不务正业的修道修个十几年呢。 不过这件事情对于徐孝先而言,并不算是很难的事情。 北镇抚司的职责本就是干这个的。 何况就算是今日陆炳不提,想必过几日见了嘉靖,嘉靖也会提及的吧? 而且这其中也牵扯着北镇抚司的有关举荐。 那就是王府纪察司,显然就需要北镇抚司出人出力了。 至于徐孝先自己对于景王、裕王两者之间选边站的态度,那就是:没态度。 毕竟,景王就藩四年就自己噶了。 而裕王虽然最后胜出,成功登基为帝。 可这货是一个嗜色如命的皇帝,当了六年皇帝就把自己的阳寿全部榨干在女人身上了。 所以硬要逼徐孝先一个态度的话:要不劝劝嘉靖,趁着身子骨还行再要一个? 因此最起码到现在,徐孝先也并没有打算要站队的准备。 但该北镇抚司干的差遣,也得干不是? 谁让自己阴差阳错的,就这么恍恍惚惚的还来不及反应,就身居要职了。 朱希忠今日的目的,跟陆炳几乎一样。 陆炳是让自己暗查他举荐的那些人,有几个可为王府所用,且不会在万一的时候被牵连。 而朱希忠则是希望徐孝先利用北镇抚司的权利,暗查如今三大营的诸多千户,哪些能被他朱希忠所重用,哪些可以在往后直接被替换掉。 就像徐孝先如今在北镇抚司所做的一样,新官上任,总要在各个关键位置安插上自己人才行。 朱希忠同样如是。 而他之所以选择相信徐孝先,让徐孝先帮他甄别人选。 想法跟陆炳依然是一致的。 那就是他们二人对徐孝先可谓是知根知底,知道徐孝先如今身后尚无靠山,也不曾跟朝中官员有勾结。 所以选择、暗查时,就会少了利益的勾结瓜葛,如此筛选出来的人选,他们用起来自然也能更放心一些。 徐孝先同样是痛快答应。 如此一来,今夜为徐孝先接风洗尘也好,还是为朱希忠庆贺也罢,也算是达到了圆满的结局。 饮尽最后一杯酒,三人才上了二楼。 裴南亭等诸女,已经在恭候着三人。 …… 承华宫 红色的蜡烛照亮着偏殿,宫女、太监悄无声息的侍立在角落。 随着沈贵妃摆了摆手,宫女、太监便依次离开了便殿。 “妹妹不必忧心,最起码还在京城不是?又不是前往藩地。” 沈贵妃含笑说道。 康妃杜氏脸带忧色的笑了笑,道:“倒不是担心裕王出去后会吃不好穿不好,而是……您也知道妹妹这手头实在不曾宽裕过,是怕往后能帮上裕王的地方太少了。 这出了宫后,无论是府里还是自己的交友人情往来,哪一个不是要花钱的。” “凡事往好处想。皇上那边,也不见得就喜欢皇子在京城大手大脚的花钱交际。” 沈贵妃随即也跟着叹口气,不得不说,她跟康妃都是属于手头不宽绰的妃嫔。 不像安妃跟靖妃,向来有家里在宫外帮衬着,因而也就使得景王在钱财上从未短缺过。 如此就使得他们有些小家子气了。 “京城的花费又不比其他地方,听说若是不打点的话,怕是府里的各个地方都难弄得齐全呢。” 康妃忧心忧虑道:“裕王向来又是内敛沉默的性子,我是担心到时候王府里的那些人会不尽心……。” 沈贵妃又是叹了口气,看着忧心的康妃,想了下道:“若是左右长史得力,那么一切都好说。对了,还有纪察司也是重要,若不然欺上瞒下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此一来,左右长史倒是不必过多担心了,相信皇上也会想到这些的。 只是这纪察司的话……。” 说到这里,沈贵妃倒是笑了起来,道:“前些日子你我不是召见过那锦衣卫百户徐孝先,前两日听说被皇上差遣至北镇抚司了,而这纪察司的纪察使等官员,不就是由北镇抚司来举荐给皇上的么?” 听沈贵妃如此一提醒,康妃的双眼瞬间多了些神采。 “姐姐的意思是……再召见徐孝先过来一次?” 沈贵人想了想,道:“那也得有合适的时机才行。我只是想说,沈丛明一案,就是徐孝先主办,东厂辅助的。 所以我估计,安妃那里想必很不待见徐孝先才是。 因此,咱们只要找到合适的机会,再次示好、点拨一番,想来那徐孝先应该会在裕王府里的事情上上心的。” “是啊,这若是往后能帮着照应裕王,咱们在宫里也就可以放心一些了。” 康妃思索着,神色也变得轻松了一些,道:“元日前想来会有机会吧?既然北镇抚司会举荐纪察司的人选,那么皇上也必定会召见他的吧?” “派人打听过,自认掌印镇抚后,便被皇上差遣至别处了,如今不知道有没有回到京城。” 沈贵妃想了想,而后道:“这样吧,明日我差人去东华门走一遭,打听打听,看看徐孝先如今回京了没有。” “嗯,到时候姐姐别忘了通知我。” “这你放心。” 沈贵妃安抚的拍着康妃的手,笑着道:“但有些事情你我得明白,那就是裕王一旦出了宫,到了王府后,很多事情就要靠他自己了,我们能帮衬的自然会尽全力帮衬。 可有些事情,终究要他自己来做,才能名正言顺不是?” “是,姐姐说的这些我都明白。这些时日,您也应该常常提醒他才是。” 沈贵妃默默的点着头,皇上如今就景王、裕王两个皇子。 若是她这个贵妃,往后在宫里的日子想过的平安踏实、顺风顺水,那么就不得不选边站队。 第一百五十七章 来生缘 裴南亭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陆炳除了有着较高的文学素养以外,对于围棋也是颇有心得。 成国公朱希忠没有多大耐性,陆炳封他为臭棋篓子国公。 但棋艺也要比徐孝先强。 徐孝先按照五子棋的下法首先跟裴南亭对弈,陆炳跟成国公朱希忠在旁看得直摇头。 这简直就是个二愣子啊。 裴南亭也是略微思索着落子后,不由蹙眉不解的看着徐孝先。 只见那双眼睛此时显得很是迷茫跟明亮,就仿佛藏着清澈见底的愚蠢似的。 即便是裴南亭已经处处手下留情,但某人的境界根本看不出来,一脸的清澈愚蠢还有那故作认真的姿态。 让臭棋篓子国公朱希忠瞬间来了自信。 “下去下去,要不是裴小姐让着你,你早就被杀得片甲不留了。” 朱希忠摩拳擦掌地跃跃欲试。 要是裴南亭的棋艺也就是把徐孝先按地上摩擦的棋力,他觉得他能跟裴南亭大战三百回合。 被朱希忠连连推搡着要其让位。 徐孝先抬起头,看了看对面的裴南亭,又看了看陆炳,以及跃跃欲试的朱希忠。 一脸清澈的愚蠢问道:“那这盘棋我跟她谁赢了?” “要是裴姑娘一开始不哄着你落子的话,现在你坟头草三尺高了。” 陆炳一脸认真的比画着道。 徐孝先的脸上丝毫没有尴尬跟不服,不由瞪了一眼对面的裴南亭,道:“整半天……你一直在玩我呢啊?” “南亭哪里敢,只是南亭……一时之间无法看透大人您的路数,所以想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妙手回春的杀招,故而才落子时想得多了些。” 裴南亭不愧是知性温婉的解语花,一番话不着痕迹地肯定了陆炳对刚才对弈的判断。 而且还把某人哄得挺高兴。 就仿佛是在说,可能徐大人你一开始是大意了,后面你才认真起来。 总之就是她裴南亭一直在认真对弈,把他当成了高手在对待。 “别给他脸上贴金了,三岁孩童都比他强。” 朱希忠摩拳擦掌毫不留情道。 徐孝先撇撇嘴,没理会朱希忠的打击。 不会下围棋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再过几百年,跟自己一样不懂规则的还一抓一大把呢。 封建糟粕! 徐孝先给自己找着完美的借口跟理由。 在朱希忠跟裴南亭对弈时,徐孝先便失去了对围棋的兴趣,转而开始扒拉起每个女子手里的乐器来。 拿起笙把自己憋得脸红脖子粗,但都没有把笙吹出个人能吹出来的动静来。 倒是古琴、古筝、琵琶等弦乐器,在徐孝先的那双灵巧的手指的扒拉下,让乐泽阁的众女子不由露出了惊讶之色。 就连围棋刚赢了朱希忠的裴南亭,都忍不住看向了此时坐在古筝前,正低头显得有些笨拙地找着宫、商、角、徵、羽的徐孝先。 旁边的女子时不时帮徐孝先纠正着正确的位置。 宫、商、角、徵、羽对应着哆、来、咪、索、拉,并没有发、稀两音。 这对于前世在警校时,立志成为文艺青年的徐孝先而言并不陌生。 尤其是二胡,对于徐孝先而言,演奏起来简直就是信手拈来。 毕竟,警校时立志成为文艺青年的都是怀抱吉他,而他为了彰显与众不同,学会了二胡。 于是人家抱着吉他、贝斯组乐队时,只有他抱着二胡在角落里无人问津。 嗯,那年十八。 此时,如今还只有十五弦,形制也与后世二十一根弦不同的古筝,在徐孝先的指下终于是发出了“人”的声音。 委婉动听的音色下,徐孝先低头笨拙地找着每个音:找啊找啊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啊握个手,你是我的好朋友……。 清脆动听的筝弦下,笨拙生涩且又简单至极的曲子,让此时正跟陆炳对弈的裴南亭,诧异地抬起头再次看向徐孝先。 徐孝先浑然未觉。 而一旁刚输了一局,此时观棋的朱希忠,倒是并未往心里去。 在他听来,断断续续得压根儿听不出什么意境来。 陆炳则是全神贯注于棋盘上的黑白子,对耳边不远处徐孝先的筝弦声充耳不闻。 又扒拉了几下的徐孝先,这次又冲着阮走了过去,横抱在怀里试着弹了几个音后,不由摇摇头。 跟吉他还是有很大的区别,总之就是不好弹,但若是当贝斯来用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 可这一幕看在分心对弈的裴南亭眼里,则是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她能看出来,当徐孝先抱起阮时,还是颇有几分乐师该有的架势。 尤其是弹出那短短的一两句从没听过的曲子时,裴南亭整个人震惊得甚至都忘了继续下棋。 此时于她而言,仿佛是被浑然不觉的徐孝先带着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精通于琴棋书画的她,在宫、商、角、徵、羽之外,她很快就捕捉到了其他两个不曾听过的音色。 而且放在徐孝先随意拨弄的曲子里,竟然是那么的流畅跟圆润,仿佛就该是如此才对。 但对于她这样的大家而言,还是能看出来徐孝先乱奏一通时的生涩。 好像还在找着那两个她捕捉到的音色,所以才使得曲子听起来生涩且稚嫩。 再次专注于棋盘跟陆炳对弈,裴南亭发现自己已经处于兵凶战危的劣势,几乎已经大势已去。 但她显然不想就此认输,屏气凝神开始专注到黑白子上。 而某人像是成心捣乱似的,又一次对着另外女子招了招手,随即那女子手里的二胡恭敬地递给了徐孝先。 甚至那双眼睛里,都不自觉地带了一丝对徐孝先的崇敬之情。 虽然刚才徐孝先弹得笨拙,音色找得生涩迟滞,但却是已经让众女子震惊的无以复加了。 栖乐跟钱令仪不可思议地互望一眼,不管是徐孝先浑然不觉的一举一动,还是裴南亭一心二用的美目盼兮,都被她们尽收眼底。 徐孝先此时仿佛也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加上今夜跟陆炳、朱希忠二人喝酒时,自己为了感谢两人,也是没少喝。 于是拿起二胡在怀时,瞬间整个人的气势开始变得不同。 既有陆忠附身的艺术家的诡谲,也有吴仲那张脸上不可捉摸的深沉,以及陈不胜时刻挂在脸上的感性。 一起走过的日子,无论是警校时,还是后来去边疆当了骑警,这首歌曲都始终是徐孝先最喜欢拉的一首曲子。 “如何面对,曾一起走过的日子,现在剩下我独行,如何让心声一一讲你知,从来无人明白我……沉沉睡了,谁分享今生的日子,活着但是没灵魂,才明白生死之间的意思……。” 徐孝先沉醉于曲中,而脑海里则是像放电影般,不断来回跳转着前世今生无数的画面。 前世闪烁着霓虹灯、广告牌的高楼大厦,快如闪电的电脑网络,以及那车水马龙的柏油路,人潮的熙熙攘攘。 程兰的哭泣、温柔与妩媚。嘉靖那一张琢磨不透的脸。 精神矍铄的严嵩,笑面虎似的黄锦,精灵一般灵动的李青衣……。 自己常年挂在腰里的手枪,还有那可以驰骋越野的汽车。 也不知道自己一楼的小院,如今是否会有人打扫? 一张张熟悉但仿佛又陌生了的面孔,机械化、数字化中仿佛如同幻觉。 徐孝先是越拉越上瘾,如果说一开始只是因为新鲜才去扒拉这些乐器。 那么此时此刻的徐孝先,则是用自己最为熟悉的方式发泄着心中感性的情绪。 一起走过的日子接近尾声,就在陆炳、朱希忠、裴南亭、钱令仪、栖乐等人,都在专注地等着曲终时,那二胡在徐孝先的手指下潺潺流水般,又能拨动人心弦的悠扬尾音时。 徐孝先则是叹了口气,落寞中带着欠揍道:“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唉……。” “……。” 陆炳、朱希忠、裴南亭皆是无语。 他们此刻聚精会神,就等着听这家伙水银泻地的抒发情感后,如何在颤颤悠扬中用那尾音给他们的内心深处挠痒时,但这家伙直接撂挑子了! 这就如同后背够不着的地方痒痒的实在难受,一只手正善解人意的帮你挠着解痒,但就是不碰你那处最痒的地方。 此时尤其是裴南亭,甚至都有种想要骂娘的冲动! 陆炳跟朱希忠更是神色不善的看着徐孝先。 钱令仪、栖乐等女子,此时神色莫名复杂且不善。 徐孝先回过神,茫然看着众人,呆呆道:“这是……这是怎么了?” “行,我不打扰两位下棋了,我现在不乱动了,只喝茶。” 徐孝先讪讪笑着,误以为众人看着他,是因为他打扰了众人的雅兴。 “徐大人,刚才为何不把最后那一个音节拉完呢?” 裴南亭幽怨地蹙眉问道。 徐孝先惊讶地看着她,道:“你刚才听见了?” 他并不知道,当他流畅地拉出前奏时,众人的注意力就已经完全被他吸引。 至于面前的围棋,早已经如温吞水般失去了百般滋味。 陆炳跟裴南亭,早就没心思在黑白子上角逐了。 裴南亭点着头,真诚且崇敬地看着徐孝先,问道:“敢问徐大人,您刚刚拉的这一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啊?” 徐孝先愣了下,一起走过的日子说出来是不是水了点? 于是一脸艺术家的诡谲、哲学家的深沉道:“来生缘。” 第一百五十八章 拜师 裴南亭喃喃念着来生缘三个字,而后当众起身走到怀抱二胡的徐孝先跟前。 郑重道:“不知徐大人可愿意……将这首曲子传授于南亭,南亭……。” 裴南亭真的很喜欢这首曲子。 除了好听之外,更难得的是,这首曲子里另外两个音色显然更让她着迷。 但眼前的徐孝先又非常人。 自己若是说花钱买,恐怕于徐大人而言就是羞辱了。 何况这首曲子的价值,也绝非是她能买得起的。 “南亭想拜大人为师,专门学这首曲子,还请大人莫要拒绝南亭的诚意。” “那不行。” 徐孝先的直男癌发作了,道:“明月阁跟明玉楼向来是死对头,我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呢? 要是这样,我明玉楼以后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岂不是都被你们明月阁抢去了? 对了,刚才我拉的这首曲子,你真的喜欢吗?真的好听吗?” 裴南亭一时无语,而且她也确实忘了坊间传言明玉楼如今归北镇抚司这件事情了。 不过听到徐孝先问她这首曲子的好听与喜欢。 立刻点头如啄米道:“南亭很喜欢,徐大人也拉得很好听、很有意境。” 徐孝先立刻被夸得眉开眼笑,哈哈笑了两声,看着认真的裴南亭以及陆炳等人。 道:“经你这么一提醒,那我明日赶紧教李青衣去,以后说不准明玉楼靠几首曲子就能赚钱了,多谢裴姑娘提醒啊。” 裴南亭的脸色瞬间变得尴尬跟难堪起来。 这家伙是不是太不按套路出牌了? 哪有人会如此当着面气人的? “你还会其他曲子?” 陆炳此时才意犹未尽地问道。 徐孝先想了下,嘚瑟道:“还会几首,都是压箱底的,今日就不继续献丑了。” 这番话,不止是听得陆炳、朱希忠心痒难耐。 裴南亭、钱令仪等乐泽阁的女子,此时更是恨不得直接把徐孝先绑架在明月阁……。 不,直接就软禁在这乐泽阁算了! “南亭是诚心真意地想拜徐大人为师,还希望大人您莫要拒绝。” 裴南亭此时顾不得自己明月阁花魁的声望了。 在她看来,这些根本无法跟徐孝先拉的这一首曲子相比。 钱令仪见裴南亭语气坚决,而她也更了解裴南亭的性格,那就是认定了某一件事情,那么就很难轻易放弃。 于是急忙在旁敲着边鼓道:“徐大人,南亭向来是心地纯善、孝顺懂事。您放心,只要您愿意点头收南亭为徒,往后她一定会好好孝顺……。” “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需要有人孝顺照顾。” 徐孝先无语的说道。 裴南亭此时真是有些急了,若不是顾忌徐孝先北镇抚司的身份,她……她真的想用强了! 对于裴南亭拜师徐孝先一事儿,陆炳跟朱希忠并没有什么意见。 何况这跟他们又没有什么关系。 眼下主要是还没有解馋,尤其是没有听到那颤颤的尾音,让他们总觉得今夜缺了一些什么。 于是陆炳打断了裴南亭还想要说服徐孝先的话语,淡淡道:“刚才没过瘾,再拉一首我听听。” “小子,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现在有我们好几个知音在,你要是再敢端着,那明日咱们就上皇上那说道说道去。” 朱希忠直接搬出嘉靖来威胁。 毕竟,一个头一次去御书房,都紧张的跪错了方向的,跟自己在嘉靖心中的重要性比起来,简直是以卵击石。 到时候鼓捣嘉靖训斥徐孝先两句,不就是几句话的事儿? 而徐孝先一听朱希忠威胁,瞬间就放下高人风范直接怂了。 “两位大人稍安勿躁,容我想一首应景的曲子。” “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就来一首跟刚才那首差不多的吧,听起来很有莫测意境。” 陆炳拍板道。 徐孝先随即想了想,自己拿手的曲子确实会得不少,最起码会个五六首。 于是在“默”与“痴情冢”之间稍作犹豫,便选择了痴情冢。 同样是一首悲伤且扣人心弦的曲子,在徐孝先的演奏下,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尤其是裴南亭,看着徐孝先的眼睛都要冒绿光了! 甚至是有种恨不得钻进徐孝先的身体里,把他会的曲子都给掏出来的冲动! 也不得不说,前世这种情感更为丰富细腻的曲子,在这个时代可谓是拥有着吊打一切曲子的实力。 就如同人类从未停止进化一样,才使得人类的精神、灵魂、思想越发地丰富多彩。 随着缓缓如流水般的曲子荡漾出最后一滴水花后,整个花厅内可谓是落针可闻。 陆炳、朱希忠皱眉不语,内心却是十分享受这种哀而不伤,或者是伤而不哀的意境氛围。 来回在心头不断咀嚼着。 绕梁三日四个字,在众人心头仿佛也有了更为透彻的理解。 裴南亭求助的看向了老鸨钱令仪。 钱令仪一脸为难,她自然清楚这两首曲子别说对裴南亭意味着什么了。 就算是对明月阁、明玉楼,那都是如同一座吃不完用不尽的金山一般。 见钱令仪也没有了主意,而且陆炳、朱希忠,以及放下二胡的徐孝先,已经有了离开的意思。 于是裴南亭银牙一咬,也不管若是惹恼了徐孝先自己会是何等凄惨下场了。 端起茶杯向前两步,直接走到了徐孝先跟前,一脸视死如归的坚定:“裴南亭给师父敬茶,请师父您喝茶。” “不是……。” 徐孝先被吓了一跳,看着直接赖皮地跪在了自己面前,一脸决绝的裴南亭。 “我没答应呢?而且……我这也没法子收徒啊。” 裴南亭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徐孝先,坚决道:“不管师父同意不同意,南亭都要拜师父为师。” “就为了两首曲子?” 徐孝先此时觉得刚才自己真是手贱。 没事儿扒拉什么乐器啊,看朱希忠、陆炳被她杀得丢盔弃甲不好么? 陆炳跟朱希忠显然对此事不感兴趣,但此刻也是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饶有趣味的看着一脸惊讶的徐孝先会怎么应付。 而某人的办法,显然也没有出乎他们二人的所料。 都是当官的,这种手法可谓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那就是拖。 这对于混迹官场的诸多官员而言,绝对是一副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 “这样吧,你容我回去后想想、考虑考虑,而后我再派人给你回话如何?” 徐孝先深谙拖字诀的效果道。 果不其然,裴南亭傻乎乎地就上了当。 跪在地上眨动着那双迷人的眼睛,道:“师父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 徐孝先立刻严肃的说道。 朱希忠跟陆炳不由心中讥笑:你也就特么的骗骗这些单纯的女子了。 换一个官场老油条,今日能让你走才怪了! 但两人也还是很佩服徐孝先,当着明月阁花魁如此低姿态的请求,徐孝先竟然没有见色忘义。 这一点倒是出乎了两人的预料,同时也使得两人对徐孝先的品性有了更多的了解。 对于他们请徐孝先帮忙的事情,此时也就更是多了几分放心。 裴南亭傻乎乎地在徐孝先的示意下欣喜起身,道:“那南亭诚候师父佳音。” “好。” 徐孝先“真诚”地笑着说道。 数人一同走出乐泽阁,若是按照明月阁的规矩,裴南亭是不必恭送客人到明月阁大门口的。 但今日不同往日,何况今日的客人身份又都是那么尊贵。 而且也是为了表现自己在徐孝先这个师父面前的诚意,老鸨钱令仪也只能任由裴南亭使着性子行事了。 何况,若是真能拜徐孝先为师,她自然也是乐见其成。 毕竟,如此一来,裴南亭的身后不止多了一位靠山,就是连明月阁往后说不准也会跟着沾光呢。 送陆炳、朱希忠两人先行离开。 徐孝先如今也算是有了自己的专属座驾,在裴南亭恭敬相送下缓缓离去。 …… 徐府 张居正望着面前的茶水,对面则是满脸忧愁的徐阶。 “严嵩弹劾您,不会是因为您劝皇上立储一事儿吧?” 张居正想了想猜测道。 徐阶皱眉叹口气,看了看张居正,道:“不出所料便是此事儿了。严嵩父子向来跟景王走得近,我劝皇上立裕王为储君,眼下看来是要得罪严嵩了。” “如今严嵩势大,先生您若是在这个时候跟他……可并非明智之举啊。” 张居正说道。 徐阶诧异地看了看张居正,想不到张居正如此年纪,竟然对朝堂之上的一些事情已经看的如此透彻了。 “对了,你前些时日托我给皇上的上疏,不必再惦记了。” 徐阶想了下,继续道:“在内阁也未引起严嵩等人的重视,不妨再等等吧。” “嗯,明白。” 张居正倒不是很惊讶,像是早知道会是如此似的。 看着张居正的洒脱,徐阶觉得心里好像有些对不起这个自己给予厚望的年轻人。 “对了,我打算推举你与高拱为裕王府侍讲,你意下如何?” 张居正看向徐阶。 听徐阶的语气,好像也没有自己反对的余地。 于是点头痛快道:“听先生安排。一定不让先生失望。” 徐阶脸上随即才露出了一丝笑意,而后又有些犯愁道:“我与严嵩之间的事情,你大可不必担心。眼下与之在朝堂对抗确实并非明智之举。 元日后吧,元日后我想想与严嵩缓解矛盾的对策便是。” “也许联姻是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 张居正不动声色地说道。 徐阶愣了下,而后不由思索起这个提议。 或许……还真是一个不错的万全之策! 第一百五十九章 报复 严府 严嵩如老僧入定般,左右则是严世蕃与赵文华两人。 暖和的厅堂内,肥胖的严世蕃端着茶杯,赵文华倒是显得有些拘谨。 两人此时都看向闭目养神的严嵩。 过了好一会儿,严嵩像是睡醒了一觉似的,缓缓睁开眼睛长出一口气。 “这件事情你们自己看着办便是。一个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这种小事儿就不要让我来操心了。 对了,鄢懋卿的事情随他去吧,那幅画想必是没有落到他手里,要不然第一时间就会跟咱们联系了。 弃之。” “可那也是咱们费了不少心思的啊,这刚有个眉目就被那小子拦腰给截断……。” 严世蕃有些可惜道。 “皇命难违,你让那镇抚怎么处置?何况人家也不知道鄢懋卿跟严府的关系。今日文华的话说的又是模棱两可……别忘了,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虽然可以不放在眼里,但他身后可是还有陆炳为他撑腰的。” “陆炳?” 严世蕃不屑一笑,道:“陆炳能做什么?揭发仇鸾吗?不过是兔子急了才咬的人。要不是仇鸾太过猖狂跋扈,骑到了他头上拉屎拉尿,他陆炳怕是还不敢对仇鸾怎么样呢。 说白了,这一次揭发仇鸾,他还是沾了那徐孝先的光。” “谁沾谁的光要紧吗?重要的是,徐孝先能被皇上信任,委以重任,你以为这里面就没有陆炳举荐的功劳?” 严嵩不悦的看了一眼严世蕃。 随即叹口气,道:“你们看着办便是,但这些时日还是莫要生事。 元日后裕王、景王就要搬出宫了,这件事才是你们该上心、留意的事情。 还有,你做好准备,元日后我会找人在皇上那里举荐你为工部尚书,所以这段时间收敛着一些儿,莫要让人抓住什么把柄。” “义父,兄长任工部尚书,皇上会同意?” 赵文华有些担忧道。 严嵩嘴角浮现一抹冷笑,道:“会同意的。只要徐阶等人没有意见,他任工部尚书一事儿就没问题。” “可徐阶明摆着不会同意啊。” 严世蕃两手一摊,道:“若是跟咱们同一条心,那他就不会三番五次的上疏皇上,请皇上立裕王了。” “由不得他不同意。你们以为他上疏皇上立储,皇上就高兴了?” 严嵩冷笑一声:“徐阶太着急了啊,他哪里知道,皇上如今压根儿就没有立储的心思。他这么一闹,只会让皇上对他不满,那么对我们来说,不就是一个在皇上面前弹劾他的机会?” “也是啊。” 严世蕃双眼一亮,随即道:“要是能把他弄出朝堂就太好了,这样一来,咱们也就少了一些掣肘……。” “看皇上的意思吧。徐阶在皇上心里还是有几分重量的,如今虽没有加大学士入阁,但已有左右朝政之实了。” “礼部尚书加兼掌翰林院,再不阻拦,入阁也是早晚的事情。” 严世蕃说道。 严嵩默默的点着头。 所以在他看来,一个小小的北镇抚司掌印镇抚,抓了鄢懋卿于严家而言,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眼下,对他或者是严家而言,扳倒徐阶才是首要。 “仇鸾一倒,总督京营戎政一职,不出意外便是成国公朱希忠的囊中之物了。” 严嵩皱着眉,缓缓道:“今年俺答袭扰京师,让皇上如今升起了修筑京师外城墙之意,这件事情自是不能落在朱希忠的头上。世蕃你可明白?” “明白。您让我任工部尚书,不就是为了这件事情么?” 严世蕃得意说道。 严嵩有些无语,在他看来,有些话心里明白就行,没必要说出来。 还得历练啊。 要不然早晚毁在他这张嘴上。 “前兵部右侍郎张从先因牵连仇鸾一案已被斩首示众,如今赵石让有可能接任右侍郎一职,甚至朝中有人提议,让其来兼顺天府府尹一职。 你与赵石让私底下可有往来?” “不是很熟。” 严世蕃想了想,随即道:“我明白,改日我就派人递拜帖给他。” 如今顺天府府尹的位置,也一直空缺着。 同样,也是因俺答袭扰京师一事儿被罢免。 所以直到现在,顺天府的政事,一直都在府丞王鹤之的手里。 而王鹤之也清楚,自己这个府丞根本就不具备升迁为府尹的资格。 毕竟,顺天府府尹这个位置,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由六部中的尚书或者是侍郎来兼掌。 因而也就使得顺天府尹这个位置多年来都是所谓的高配。 仁寿宫 嘉靖放下道经,开始翻阅奏章。 关于赵石让的奏章,此时就被嘉靖拿在手中。 但嘉靖的意识还留在刚刚翻阅的道经中,还在琢磨着……金丹是怎样炼成的呢? 好半天后嘉靖才回过神,肥猫霜眉大摇大摆的翘着尾巴从嘉靖面前的书案上路过,而后在书案一角坐下,跟黄锦在那儿大眼瞪小眼。 “东厂查过此人了?” 嘉靖翻了翻奏章就没了耐心。 不如道经好看。 “回皇上,奴婢查过了,没问题。” 黄锦在旁说道。 嘉靖点了点头,提起朱笔在空中愣了下,随后还是批了。 “徐孝先那小子从杭州还没回来?” “昨夜走水路从通州上的岸。” 黄锦说道。 嘉靖眨了眨眼,随即摇着头:“朕这一天天的可谓是忙的焦头烂额,今日上午看见麦福跟福善时,朕就问过了,这才多长时间竟是就给忘在脑后了。 嗯?那徐孝先为何没觐见? 你们给拒了?” “回皇上,奴婢等人没人拒绝徐孝先进宫觐见皇上。是……徐孝先今日没来觐见。” “混帐东西!” 嘉靖气的把手里的奏章拍在书案上,霜眉连看都没看一眼。 站在前方的黄锦倒是吓得身体缩了缩。 “为何没来觐见?是忘了给朕带礼物了?” 嘉靖不由把玩着手里刻着张果老倒骑驴的羊脂玉。 自徐孝先送给他后,他还真是从不离手,要么就挂在手腕上,要么就是闲暇时手腕一抖,拿在手里盘玩着。 “皇上,奴婢猜想,可能是昨夜刚回来,正在整理整个案子吧。” 听到黄锦如此说,嘉靖立刻不满的哼了一声。 “朕让他前往杭州办案,为朕解忧!他倒好,人给朕抓了个干干净净,这是解忧还是添乱?” 嘉靖一想起徐孝先离开行走后,留下那么大一烂摊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就不能收敛着点儿呢? 即便是都有罪,都得抓,但你徐孝先能不能一个一个抓? 隔一段时间抓一个呢? 这倒好,直接把浙江承宣布政使司给连锅端了! 留下那么多的窟窿跟烂摊子,不还得他嘉靖找人里填补? “愚蠢!” 嘉靖用力把玩着羊脂玉,看了看黄锦,想了想,道:“这两日那小子要是来觐见,就告诉他,朕不想看见他。直接告诉他,就说朕看见他就来气!” “是,皇上。徐孝先若是来觐见,奴婢定会亲自转告他。” 黄锦心头暗自惊诧。 羊脂玉有毒不成? 怎么就让皇上变了性子了? 别人或许不了解,但跟随嘉靖这么多年的黄锦,又怎么能不了解嘉靖呢? 这嘴上越是说不想见谁,那么心里头可就是反着的了。 若是自己真敢阻止徐孝先觐见,到时候就是他黄锦也要跟着一同被训斥几句了。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皇上言语之间对徐孝先的语气态度。 这可是这么多年来,从未在嘉靖身上看到过会对哪个臣子如此的。 所以难道说……送礼真的管用么? 要不然徐孝先在皇上心里的分量,不应该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重上那么多啊。 “赵石让兼顺天府府尹一事儿……算了,等朕见了徐孝先朕亲自跟他说。” 嘉靖想一出是一出,随即看着黄锦,道:“这两日没事儿就去北镇抚司催一催,问问他,马墉一案他徐孝先不急着了结,是打算拖着过年不成?” “是,奴婢明日一早就亲自去。” “没必要,打发个人去就行了。若是让大伴去,岂不是朕给他脸了?” 嘉靖此时又笑了笑,一脸自以为是的英明神武,道:“朕不能助长一些臣子心生跋扈之风气啊。” “嗯嗯嗯,皇上您说得对。” 黄锦连连点头,心头不由有些泛酸:是是是,您说什么都是对的。 “对了,你说这小子这次会给朕带什么礼物呢?” 嘉靖摸着下巴对黄锦问道。 书案一角的霜眉,此时看着嘉靖,忽然道:“喵……。” “怎么?会给朕带个猫?” …… “怎么回来这么晚,有应酬?” 正堂内,程兰帮徐孝先解下大氅问道。 “指挥使陆炳、成国公朱希忠两人在明月阁设宴为我接风洗尘。” 徐孝先先是在程兰那诱人的红唇上啄了一口。 程兰面红,拍打了下徐孝先的胸口,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含着一汪春水的双眸,还有些恋恋不舍的看着徐孝先的唇。 “今日我跟吴嫂跟陈嫂提了,她们二人说等吴二哥跟陈大哥回来后商量一下。” 程兰给徐孝先面前放下清茶道:“怕是不太愿意呢。” “没事儿,不愿意的话我亲自找她们二人说,实在不行我给陈不胜跟吴二哥说。” 徐孝先继续道:“对了,眼看着元日了,该备的礼物也得备起来了。跟福来糖铺说一声,霜糖这半个月就不给他们送过去了,咱们自己留着送人。” “不用,这些时日我们……。” 程兰显得有些难为情,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很财迷,因为她跟陈不胜、吴仲的娘子,这些时日可是没少攒霜糖。 “很多吗?” 徐孝先惊喜的问道。 程兰眨动着美眸,点头道:“很多。” “那行,正好能送的咱们都送了,到时候你得跟我一起去送。” “对了,今日……他有没有去找你?” “程伯父?” “嗯。” “找了。话说明了,北镇抚司接管这件案子了。但元日前不会有结果的,程知章这个年……。” 徐孝先看着程兰,笑得很奸诈:“这个年程知章只能在大牢里度过了。” 程兰诧异地看着徐孝先:这是报复!赤裸裸的报复! 第一百六十章 求助 接下来的三日时间,徐孝先忙的可谓是脚打后脑勺。 嘉靖这么一个没耐心的皇帝在他回京城的第二日一大早,就派人催促他尽快结案。 着急也不应该这么着急不是? 但徐孝先也不得不认命,白日里在北镇抚司衙署办案,晚上还需要应酬一些心怀鬼胎而结交他的官员。 顺天府府丞王鹤之,也曾派人送来过名帖。 今日见过嘉靖后,便打算前往明玉楼赴王鹤之的宴请。 当然,地方是他挑的。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毕竟这几日应酬下来,每一顿饭的花销可都不是小数目。 所以能让明玉楼赚的话,为何要便宜其他地方呢? 程知章的案子徐孝先到如今还没有过问,程福海带着老太太贺氏探监过一次。 随后想要见徐孝先,徐孝先压根儿没给机会。 毕竟,这件案子他铁了心是要拖到元日后再说的。 此时在北镇抚司后堂,外面的日头已经偏西,徐孝先开始着手进宫觐见的准备。 一趟杭州行,徐孝先为嘉靖准备的礼物,自然是那些在杭州找到的花生、玉米以及辣椒这三样种子。 此时都被他命何福詹装了满满一袋,而后放进了马车里。 胭脂昨日回到京城的,但这几日习惯了坐马车的徐孝先,也懒得在大冬日里骑马。 何况,也得让刚“出差”回来的胭脂休息休息才是。 在何福詹的恭送下,刚走出北镇抚司大门准备登上马车,却是见北镇抚司衙署的对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此时正在那里来回踱步,举手投足间显得有些焦躁跟不安。 “谢衡之?” 徐孝先愣了下,随即迈步走了过去。 来回走动的谢衡之再次望向那让他望而生畏的北镇抚司衙署大门时,就见徐孝先已经快要走到了他跟前。 随即愣了下,有些惶恐的挤出一丝笑容:“徐兄……徐大人,这么巧啊?” 徐孝先看了看北镇抚司的大门,又看了看这条平日里百姓不常走的街巷,问道:“有事儿吧?” “呃……。” 谢衡之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直说便是,若是能帮上忙,我自然会尽力,若是帮不上,那我也没办法了。” 徐孝先随和的说道。 谢衡之眼里闪过一抹感激,当下急忙道:“徐大人,谢某家里惹上官司了。” “哦?这话怎么说?” “是这样,何康前几日给京城一贵人照方抓药,但不成想……最后竟然给医死了。如今人家不但要让我们赔钱,还要让何康抵命。” 谢衡之随后道:“今日一早我去了贵府,徐大人您放心,我没进去,而且我是家母去叩的门,是家母代我进去跟程娘子交涉的……。 这事儿本来我也不敢打扰徐大人,但家母知道您如今贵为北镇抚司掌印镇抚后,便想着让我过来找您,看看能不能……能不能您帮着出面说和一下。” 看得出来,谢衡之也不是会求人的人,话断断续续的说完后,整张脸已经憋的通红。 “你说的贵人是什么人?” 徐孝先想了下,随即道:“这人的死,是因为你们仁和堂的药方?还是何康诊错了病?” “人本身就已经是……病入膏肓了,这样的病人无论是哪个药铺都是不愿意接的。” 谢衡之解释道:“当时我跟何康也不是很想接的,但人家一是给的诊金足够多,这二呢便是也不是让我们非得医好了这病,而是希望我们试着能让病人挺过元日就行。 后来我跟何康两人去看的病,当时的情况也确实不容乐观,但何康认为或许可以试试。 我们后来跟主家也没把话说死,告诉他们我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主家当时答应的也很痛快,说若是出了意外自是不会怪罪,但不成想……五日前人就病逝了。” “不知是何人?” 徐孝先再次问道。 谢衡之张了张嘴,一时之间有些犹豫。 官官相护的道理他自然是懂。 何况如今徐孝先身居如此高位,会不会……跟人家是一伙儿的呢? 但想着今日程兰在门口见到自己,说若是真有冤那便可以试试,但若是存了不好的心思,还是看在他娘的份儿上,劝他就不要自取其辱了。 “顺天府治中郑象郑大人。” 徐孝先平静的看着谢衡之,想了想道:“若是事情真像你说的这般,我倒是可以出面帮你斡旋一二。 这样吧,晚上你去明玉楼等我,今夜正好顺天府丞王鹤之王大人在那里请客,事情先跟他说明一下,看看人家能不能过出面帮着说和。” 谢衡之满脸惊喜,看着徐孝先就要行大礼。 徐孝先急忙拦住,微笑道:“京城下第一场雪时,你跟何康也是帮了我不少忙的,所以我若是能帮上你,自然也不会推辞的。” “好,那我这就去明玉楼候着徐大人您。” 谢衡之激动的连连点着头。 徐孝先笑了笑,随即摆了摆手坐上马车前往皇宫。 顺天府府尹,自然是顺天府的一把手,府丞王鹤之可以理解为府尹的副手。 而至于这治中,类似于经历司的经历,但又有些不同。 但主要职能也是协调和监督顺天府内部的各项事务。 在徐孝先看来,可能更接近于像是府尹跟府丞的办公室主任? 若是这谢衡之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这个叫郑象的办公室主任……错了,是这个治中可是够霸道的了啊。 非但是要让赔钱,而且还要人家偿命? 要都是他这样,往后特么的这世上怕是就没大夫了吧? 毕竟这当大夫的风险也太特么的大了! 去东厂转悠了一圈稍作停留,徐孝先便再次如同串亲戚一般,提着大包小包前往西华门处。 除了花生等种子,徐孝先还投其所好的准备了两本道家经书。 一本是被道家奉为四子真经之一的《通玄真经》。 但因为唐人柳宗元的质疑,使得这本真经一直以来都颇受质疑。 好在徐孝先知道这《通玄真经》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毕竟,后世曾发掘出大批竹简,而其中就有文子一书,也就是这《通玄真经》。 至于另外一本《黄庭经》,更是徐孝先投嘉靖所好了。 这本《黄庭经》本身讲的就是如何修炼内丹,以及寿世长生的法则。 在徐孝先看来,都属于“妖言惑众”之禁书。 所以是昨日城隍庙地摊儿三文钱买的。 价钱无所谓,最重要的是心意。 礼轻情意重。 西华门处等候不到盏茶时间,冯保就匆匆小跑着过来。 “冯兄。” 徐孝先带着大包小包的行礼。 冯保也是满面热情:“徐兄弟来了。” “今日来得及,没有备礼物,过两日我再给你送过来。回来这几日,皇上一直催,也没时间……。” “徐兄弟太客气了,有你这份心我就知足了。” 冯保说着帮徐孝先接过两个袋子,惊讶道:“这里面是……?怎么这么沉?” “一些从南方带过来的种子,咱们这边还没看见,所以带回来请皇上过目。” 徐孝先跟冯保一边走一边说道。 冯保刻意放缓了脚步,看了一眼四周,随即便盯着脚下的地面。 “徐兄弟,有件事情我想向你请教,不知徐兄弟……。” “冯兄有事儿直说就是,咱俩之间不必客气。” “好,那我就直说了。” 冯保笑着看了一眼徐孝先,随即道:“是这样,想必徐兄弟也听说了,元日后裕王与景王就要出宫住进王府了。 而王府内的一些位置我有点儿想法。 但又一时拿不定主意,你说过去侍奉裕王合适呢?还是景王合适一些?” 徐孝先不由停下脚步看着冯保。 感情不是只有大臣在押注裕王跟景王,就连宫里的太监也在押注站队啊。 “冯兄既然如此问,想必心里多少有些决定了吧?” 徐孝先问道。 “徐兄弟果真是厉害,不愧是能被皇上任为掌印镇抚。” 冯保先是夸赞徐孝先,随即正色道:“自然是想要侍奉……裕王如何?” 徐孝先转着眼珠子,冯保的押注在历史上是没有错的。 自己要是想要做这个顺水人情,直接告诉他:我跟冯兄的想法一致,好像并不能让冯保对自己产生感激之情。 如今冯保当面问自己,而且也已经有了决定。 那么……就是差那临门一脚了? 也就是嘉靖那里,或者是黄锦这里的同意与否了? “冯兄,那……你的意思是……我一会儿见了皇上冒昧提一句?” 冯保很震惊,徐孝先也太能洞察人心了吧? 自己都是在问,但他却是已经认定了自己必然会选裕王这一边。 而且自己的真正想法还没有透出半个字,徐孝先竟然先人一步的猜到了自己的真正目的所在。 冯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谢过徐孝先后,问道:“那依徐兄弟之见,哪个差遣更适合我一些?” 徐孝先想了下,瞬间明白了冯保真正的意图,道:“无怪乎仪卫、承奉两司,但……冯兄若是想要往后有一番作为的话,我推荐纪察司如何?” 冯保看着徐孝先,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跟感激。 “如此下次就该我给徐兄弟备礼物了。” 徐孝先瞬间心中有数,明白了冯保的意思。 想要在初建的王府内早日脱颖而出,被景王、裕王注意到,并非是只有跟在旁边侍奉才能成为心腹。 懂得迂回、懂得雪中送炭,或者是急他人之所急、忧他人之所忧,或许才能真正地在一众太监中脱颖而出,成为裕王、景王的左膀右臂。 成为往后如陆炳、黄锦一般的潜邸心腹。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上疏 “好,黄公公那里我找机会?皇上那里……只要不砍我的头,我提两句?” 徐孝先不敢轻视冯保,拒绝的话感觉也不合适。 毕竟,裕王未来可是要继承皇位的。 等嘉靖嘎了,到时候自己不管是还在做官,还是已经为民,冯保这条线对自己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纪察司自己可以举荐纪察司使,至于冯保,副使应该也没问题吧? 冯保连忙谢过徐孝先。 两人一同继续前往仁寿宫。 冯保小声提醒着徐孝先,这几日嘉靖因为他没觐见,没少在他们跟前骂他徐孝先。 “所以一会儿见了皇上恭敬着点儿,先把这些礼物孝敬上去。这样皇上说不得就会放过你了。” “多谢冯兄,您请。” 仁寿宫门口,徐孝先给了冯保一个明了的眼神。 随即不久,冯保就领着大包小包的徐孝先进了仁寿宫。 穿过偌大的厅堂,来到东边的御书房。 霜眉也在,黄锦也在。 还有几个宫女站在角落侍奉着。 “臣徐孝先拜叩皇上……。” 扑通……扑通……扑通……。 徐孝先作势下跪,肩膀上的几个袋子瞬间散了架似的,一个个从徐孝先的肩膀上掉落在了地上。 但好在绑的结实,倒是没有洒出来。 看着这一幕的嘉靖有些无语,黄锦在旁暗自偷笑,几位道袍宫女脸上也是一阵惊愕。 徐孝先大包小包这一幕,让众人有种仿佛乡下人进城串亲戚的似曾相识感。 “皇上,这是臣从杭州给您带回来的,还有这《通玄真经》,可是唐人徐灵府所注,完完整整十二卷。” 徐孝先真像是走亲戚一般,见嘉靖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于是小心向前探了两步,见嘉靖没理会,黄锦也没说话。 便直接走到书案跟前:“皇上您瞧瞧,臣觉得这真经最起码也有个几百年的样子了,花了不少银子呢,看着很像徐灵府当初注的那十二卷呢。” “你当朕傻?” 嘉靖拿过一本翻着,没好气道:“看看这每一页纸,都还没有泛黄,你告诉朕这是徐灵府的真迹? 怎么?徐灵府生于杭州,所以你从杭州带回来的就是真迹了? 你……你在这给朕糊弄鬼呢? 还是说你蠢的看不出来?” 嘉靖气的又拿起《黄庭经》,在手里抖的哗哗作响。 “还有这《黄庭经》,又是哪儿淘来的?别告诉朕是城隍庙地摊儿买……。” 嘉靖话未说完,就见被自己训斥的徐孝先突然诧异的抬起头,就差说一句:您怎么知道的? 于是嘉靖瞬间气的直接拿起来往徐孝先脸上扔去:“你还真是城隍庙地摊儿买的不成?” “皇上,贵在心意,不在于价钱,您说呢?” 徐孝先接住嘉靖扔过来的《黄庭经》一册,脸上带着讪讪的笑容。 早知道特么的不听冯保的了。 先拿花生、玉米种子出来孝敬嘉靖好了。 所以冯保你特娘的到底是哪头的? 人家是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你倒好,我给你琼瑶,你给我陷阱? “贵在心意?城隍庙地摊儿买的,来,你告诉朕你的心意在哪儿?” 嘉靖气的又想扔书,但此时霜眉这只胖猫却是跳进了徐孝先的怀里。 这让嘉靖又怕误伤了霜眉。 不由哼了一声,又探头看了看那大包小包,好奇道:“其他这些是什么?” 这次不用徐孝先再动手,自由宫女把地上的三个袋子放在书案上。 嘉靖示意打开。 随着宫女一一解开,嘉靖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这些是什么?农物种子?” 嘉靖一边问,一边还手捻着辣椒就要闻。 “皇上不可。” “啊切……。” 嘉靖瞬间打了个喷嚏。 徐孝先怀里的霜眉:“喵……。” “这是什么?” “皇上,容臣给您介绍。” 徐孝先一手抱着猫,一边又上前两步,道:“皇上这个是花生,可以当下酒菜,也可以榨油,比麦麸榨出来的油要更香一些。 至于这个黄澄澄的,则是叫玉米,产量在杭州虽还未展开播种,但收成也不低。最重要的是,可以在收割小麦后立即栽种,在秋种前便可以收割。 如此一来,百姓也算是多了一份口粮,且玉米秆也可以当成草料。 至于辣椒……。” “就是跟花椒差不多呗?” 嘉靖擦了擦手,暗斥自己太过于冒失。 也太信任这小子了,要是毒药的话,岂不是自己已经一命呜呼了? “所以你呈这些上来给朕看是什么意思?” “臣的意思是可以在北直隶推广这三种作物,且不伤地,易成活好打理,几乎不用费什么心思,加上收成也不算是低,对百姓而言就如同多了一份……。” 嘉靖不由叹了口气,他突然发现这小子很是烦人。 甚至比朝中那些大臣事还多! 这觐见的正事还一句没提,就先给自己整出这么多费心劳力的事情来。 随即不耐烦的挥挥手,道:“朕记得北镇抚司在城外也有田产不是?你先试种,到时候再给朕看。若是真有你说的那么好,朕自然会着手找人推广,但若是没你说的那么好,那就别怪朕不客气。” “说正事吧。” 嘉靖示意宫女把那些作物种子拿下去。 看样子是打算放到哪个角落等着发霉腐烂了。 徐孝先不舍,不由道:“皇上,那……要不臣把这些也带回去?等明年……。” 嘉靖本来还真没有要重视的意思,确实是打算由宫女随便处置了。 但看着徐孝先如此的鸡贼,送给他后见他不重视,竟然还想拿回去。 这让嘉靖起了逆反心理,淡淡道:“留给朕了,开过春,朕自己亲自在这西苑种不行么?” “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徐孝先说道。 随即便是呈上了花费了程兰数个晚上熬夜代写的上疏递给了嘉靖。 而嘉靖看了一眼立刻就觉得头大。 倒不是上疏晦涩难懂,而是一看奏章,就想起如今徐孝先给杭州官场留下的烂摊子。 合上上疏放置一边,那数册礼轻情意重的道家经书,也被他一一整齐摆好,显然是认可了徐孝先这个逆臣的礼轻情意重了。 “上疏朕一会儿看,如今口述给朕听。” 徐孝先舔了舔有口干的嘴唇,嘉靖撇了一眼,端起自己的茶杯喝茶,没理会徐孝先那渴望的眼神。 “那臣简短截说。” 一开始徐孝先还只是站在那里枯燥的说,但随着嘉靖数次打断,徐孝先不由挠了挠头。 而后看向黄锦问道:“黄公公,这里有木板没有?” “有。” 黄锦回道。 看着嘉靖点头,黄锦也急忙给徐孝先找来了一个木板跟炭笔。 两者都是黑色,显然没办法写,也没办法看。 又找嘉靖要了一张名贵的宣纸平铺在上面,随即徐孝先便开启了自己办案历程的讲解。 一时之间,君臣三人随着讲解都有些浑然忘我。 而徐孝先也是用了一张宣纸又一张,嘉靖也忘了心疼。 甚至看着徐孝先炭笔下的宣纸快要写写画画的满了,还会主动示意宫女赶紧给再取一张过来。 徐孝先讲的是口干舌燥、唾沫横飞,嘉靖听的是聚精会神,专注无比。 黄锦在一旁分心两用,既要照看嘉靖的情绪,也偷偷认真学着徐孝先的办差方法。 尤其是这种所谓的机构图,让嘉靖看起来也没有那么费劲跟无聊。 甚至这个时候,都让嘉靖升起了一股明日就上朝的勤奋冲动。 让黄锦也恨不得京城立刻发生个大案要案啥的,他赶紧试试这法子怎么样。 “所以臣请皇上准秋后问斩马墉、陈善举、汪年崇,昌平知州郑承义四人,以及扰我大明沿海一带,祸乱杀戮我大明百姓倭寇与贡使周良共计二十七人。 其余如鄢懋卿等皆流放充军,其人等家眷,男子充军,女子入浣衣局。” 嘉靖皱眉看着徐孝先。 黄锦在旁弓着腰,显得小心翼翼的。 而后只见嘉靖看了看木板上写着密密麻麻字迹的宣纸,又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打开了徐孝先的上疏。 眉头瞬间皱得更紧了。 “上疏上的字迹,跟你这用炭笔写出来的字迹,是一个人吗?” 嘉靖看着徐孝先问道。 徐孝先此时还抱着白色的胖猫霜眉,刚刚抓过炭笔的手,下意识的撸着猫。 然后洁白如雪的胖猫霜眉身上,便留下了一道道乌黑的指印痕迹。 这一幕看的嘉靖太阳穴都突突的跳! 今儿刚给霜眉洗的澡! “你能把它放开吗?” 嘉靖沉声道。 徐孝先一连试了几次,霜眉骂骂咧咧的就是不下去。 最终徐孝先无奈,只好像上次一样,把霜眉扛在了肩膀上。 “喵……。” 霜眉的得意让嘉靖心头升起一股闷气,这猫难不成是给徐孝先养的? “你还未回答朕的话,这上疏的字迹可是你的字迹?” 嘉靖皱眉看着徐孝先问道。 “回皇上,是臣家嫂代臣写的。” 徐孝先硬着头皮道。 “为何?” 嘉靖强忍着怒气,看木板上的字倒是也龙飞凤舞、锋芒毕露的,怎么又会让别人代替他写上疏呢? 徐孝先讪讪笑着,而后从怀里掏出另外一本上疏,道:“臣怕……臣怕臣的字污了您的眼睛,所以不得不找家嫂誊抄一遍。” 嘉靖招了招手,示意徐孝先把原本递上来。 翻看之后差点儿没背过气去,那厚厚的一沓上疏,简直就跟鬼画符似的,而且每面都有数处涂黑的地方。 至于那能看的字简直没有几个。 “毛笔字这么烂?这谁认识?” “是啊,所以臣每次写完后,都不得不誊抄一份,就是怕时间长了,臣自己都不认识臣写的字了。” 徐孝先此时是真的胆战心惊了。 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破绽被嘉靖抓住。 第一百六十二章 猜 而此时的嘉靖,阴沉着脸看着徐孝先,不知为何脑子里居然想起了裕王朱载坖。 每次被自己训斥、责罚后,都会表现的更为唯唯诺诺几分。 这让嘉靖不由想试试,若是这自己的训斥跟责罚,发生在徐孝先的身上,那么徐孝先会像裕王多一些,还是景王朱载圳多一些。 虽然徐孝先的年龄比裕王、景王大上几岁,但在嘉靖眼里基本上可以算作同龄人。 自太子朱载壡薨后,如今朝堂之上又有臣子开始劝谏他立储。 而嘉靖在裕王跟景王二人之间却是有些犹豫不决。 加上道士陶仲文在太子朱载壡薨后,劝谏他“二龙不相见”。 因此近两年的时间,嘉靖也就是逢年过节才短暂见见裕王跟景王两个皇子。 其余时间,父子三人之间根本没有任何交流互动。 因而此刻看着面前的徐孝先,加上元日将近,以及两位皇子即将搬出皇宫,这让嘉靖竟是有些想念景王跟裕王了。 一时之间情绪有些复杂的嘉靖,更没有了继续问徐孝先马墉一案的其他事宜。 匆匆打开徐孝先递上来的上疏,随即就在后面批了准字。 “外面天气如何?” 嘉靖对黄锦问道。 “皇上,今儿外面天很好,暖和着呢。” 嘉靖点了点头,看了看徐孝先,起身道:“随朕走走。” 徐孝先愣了下,嘉靖则已经从书案后起身。 中等消瘦的身材,一身宝蓝色的道袍,未戴冠,披上了一件厚厚的皮毛大氅,便往外行去。 这还是徐孝先第一次打量着嘉靖整个人,前几次嘉靖都是在书案后坐着,不曾完全示出全部庐山真面目。 发愣之际,嘉靖已经越过他往外走,黄锦轻扯了下徐孝先的衣袖,低声示意其跟上。 而后又对着一名宫女招了招手,三人一同跟着嘉靖走出了仁寿宫。 太阳即将西沉,湛蓝的天空没有一片云彩。 丝丝微风拂过,冷空气中的寒意仿佛也变得温和平静了很多。 嘉靖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身后肩头扛猫的徐孝先,点点头道:“跟上。” 徐孝先急忙上前两步,自是不敢跟嘉靖并肩而行,落后半个身位小心翼翼的扛着肥猫霜眉。 黄锦与宫女刻意放缓脚步,与前面的嘉靖、徐孝先拉开一段距离。 “朕刚刚忘问了,北镇抚司这一次共计查抄了多少银子?” “回皇上,林林总总都加上,包括一些按照市值的折价,最后能凑个三百一十万两银子。” 徐孝先在上疏中有陈述,但嘉靖都没往后翻看。 “不错,这一次差事儿办得朕很是满意。正是用钱的时候,也算是帮朕的忙了。” 嘉靖搓了搓手,而后左手便下意识的把玩着徐孝先送给他的羊脂玉。 “北镇抚司也辛苦了,就留下十万两用作往后查探草原军情的花费。至于其他,过了元日后再说。” 随即嘉靖扭头看了一眼徐孝先,此时霜眉从徐孝先肩膀上跳了下来,正在东看看西闻闻。 而后警告徐孝先道:“那三百万两没有朕的旨意不得乱动,过了元日……朕打算加上这笔钱来修筑外城,以防再发生今年这般俺答扰京的乱子。” 徐孝先本不想多说,但还是下意识地张了张嘴,不过最后还是把想说的话都咽回去了。 毕竟,这种朝堂政事,还轮不到他一个替嘉靖跑腿办事儿的来说话。 但嘉靖则是笑了笑,看着他道:“有什么想说的就说什么吧,朕也想看看,像你们这般年纪的,对于一些朝堂政事的看法是否幼稚。” 徐孝先自然不知,嘉靖是下意识的拿他来当景王、裕王来考校了。 “这个……。” 徐孝先看了看身后,只见黄锦跟一个道袍宫女远远的落在后面,犹豫道:“臣……臣能说吗?” “你怕朕吗?” 嘉靖答非所问道。 “回皇上,臣自然怕皇上。” “怕?怕你让你嫂子替你写上疏?” 嘉靖冷哼一声,继续道:“你可知道,就这一点儿,就是欺君之罪了!朕要是罢免了你都是轻的,没砍了你都算是朕格外开恩了!” “是,臣下次一定注意。” 徐孝先说道。 “下次?没下次了!” 嘉靖继续冷哼道:“降为百户吧,继续代掌北镇抚司。” “啊?” 徐孝先大惊失色,自己这千户才干了多久? 这就干回去了? “这件事没得商量,就这么定了,要是不给你惩戒,往后你还不得蹬鼻子上脸?” “那能不能缓几天?等过了元日再降臣为百户?” 徐孝先跟嘉靖打起了商量来。 嘉靖皱眉,站在亭阁台阶处居高临下的看着徐孝先:“理由是什么?” 徐孝先一脸谄媚:“皇上,是这样的,臣这千户马上就满一月了,而且还又赶上了元日这等重要的节日,千户……跟百户的俸禄还有布匹等差着不少呢。 所以……皇上您开恩,让臣把这个月千户的俸禄拿到手了,然后再降为百户如何?” 嘉靖看着真是在算计那点儿俸禄的徐孝先,不由被气笑了。 不由想到,若是景王被自己训斥,或许会认罪也认罚,但决计不会像眼前这个混账一样,跟自己讨价还价! 而至于裕王……嘉靖心里不由一沉。 若是自己像训斥徐孝先这般训斥一番他,恐怕裕王得好几日缓不过来。 甚至连见自己一面,没个十天半个月的缓冲时间都不成的。 “想这个月领千户的俸禄?” 嘉靖看着徐孝先连连点头的样子,望着湛蓝的天空长叹一口气,道:“想也别想,朕金口玉言,岂能随意更改?这样吧,俸禄的差别待遇,朕私下里补给你就是了。 不过你先跟朕说说,朕修筑外城城墙,你有什么建议? 刚刚朕看你张嘴,好像有什么要说的?” 嘉靖都有些纳闷,刚刚本来就是问这小子这个问题的,怎么就让他把话题拐到了千户降百户一事儿上了? 算了,不必纠结,总之是他自找的。 也是该惩戒一番了,要不然这一次杭州行立下如此功劳,还带回来三百万两银子。 说不得……就有人要眼红、嫉妒了。 而且嘉靖看着徐孝先,会没来由的想着景王跟裕王会如何应对的训斥跟惩戒。 所以嘉靖也想看看,做了将近一个月千户的徐孝先,是不是真是一个没有权力欲的合格臣子。 “那算了,臣也不是真缺那一点儿银子,只是觉得遗憾可惜而已。” 徐孝先老实道。 如同辛苦码字两个多月,眼看着快要满三个月了,忽然因为重要的事情给耽搁了。 心里自然会遗憾可惜。 除了觉得对不起读者外,也会觉得近三月的努力突然断更,有些对不起自己之前的辛苦。 “先说说你对朕打算修筑外城墙的看法吧。” 嘉靖懒得在降徐孝先千户为百户的问题上纠缠,尤其是看着那一双可怜的眼睛,嘉靖觉得再纠缠下去,可能自己都要忍不住给他投月票了。 “皇上想听臣的实话么?” 徐孝先想了想,你降我千户为百户,那么我也不能让你痛快了! “自然是想要听实话。” 嘉靖沉声道。 徐孝先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居高临下的嘉靖,道:“臣以为……修筑城墙只能安定京师内外两城的人心,却是无法挽回朝廷的颜面。 高大宏伟且坚实的城墙,可以因战争而生,但……绝不能因怯战而砌。 何况如今修筑城墙,百姓只会认为朝廷不想战,而且……除了京师之外,北直隶的百姓会如何想? 九边重镇岂不是形同虚设了? 成祖皇帝迁都北京,民间百姓自豪:天子守国门。 所以依臣来看,若是朝廷有钱修筑城墙,倒不如把钱花在刀刃上,招募一支能征善战的骑兵,以进攻做最好的防守。” 嘉靖没说话,见徐孝先说完后平静的看着他。 随即扭身走进了亭阁内。 望着远处没有一块儿冰的湖面,徐孝先站在亭阁外低着头。 会不会说的太狠了? “你知道招募一支大军得花多少钱吗?你知道打一场仗得花多少钱吗?” 嘉靖看着亭阁外的徐孝先,再问道:“你知道一场战争得死多少人吗?你知道今年俺答扰京一战,我大明损失多少将士吗? 就连你徐孝先,不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侥幸未死的? 要不然你能站在这里跟朕说话?” “天子守国门?” 嘉靖没好气的哼了一声,道:“你当朕不想?俺答扰京,便有臣子劝谏朕迁都南京,待驱虏后再班师回朝。 朕拒绝了! 朕相信京师能守得住……当然,也苦了京师外面的百姓。 若不然,你以为朕为何让你查沈丛明、马墉等人,你以为朕不看你上疏就准了,也是怠政吗? 愚蠢! 有勇无谋的愚蠢! 谋定而后动的道理,往后有的你学。” “对了,沈丛明、马墉一案都是你主办的,那些收没的田产,你打算如何处置?” 莫名又挨了顿训斥的徐孝先,抬头看向亭阁内的嘉靖。 “那您要看臣的上疏么?这件事情臣也准备了上疏……。” “直接说吧,朕没功夫看你的上疏,字跟狗爬似的,谁认得?” 嘉靖毒舌道。 徐孝先心里不服气,自己写的字,只要不超过三天,自己指定认得。 至于三天后……可以结合上下文的意思,实在不行就靠猜! 第一百六十三章 北关仓 经沈丛明、马墉一案后,徐孝先便开始有了一个大胆的理想。 若是一间小院、一点儿小钱、一点儿小权是他的个人理想,那么马墉、沈丛明兼并土地一案中,倒是给徐孝先启发了一个家国理想。 那就是能不能让大明朝的所有土地国有化? 以此来彻底杜绝百姓的土地被地主豪强、官员勋贵所兼并? 他想试试。 但说动嘉靖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这种事情,也不是如今的他能够办的到的。 除非自己有严嵩那般在朝廷、内阁中的影响力跟势力。 当然,也正是因为张居正存在于这个时代,尤其是他亲力亲为施行的一条鞭法。 同样也刺激了徐孝先内心深处,不知何时就多了这么一个蠢蠢欲动的胆大理想。 按照徐孝先上疏中的设定,他打算在良乡县境内先暗暗施行。 俺答扰京,除了通州以外,良乡同样是被战火摧残最为严重的一个京县。 徐孝先的计划便是,把被沈丛明、马墉等官员兼并土地的百姓,都迁移到良乡,而后重新分配、租赁给百姓。 至于土地,自然是把沈丛明、马墉兼并的土地置换到良乡。 从而与北镇抚司自己拥有的一千顷良田合并在一起。 如此一来形成一个新的村庄,如同工业园区,按照新的赋税来形成一套土地国有的制度。 玉米、花生、辣椒,自然也会是徐孝先要主推的产业。 甚至包括程兰要建的霜糖作坊,以及徐孝先想酿的酒等等,都可以在这里实施运行。 总之,如同世外桃源一般,但需要嘉靖这个皇帝来背书,防止地方官府对此地的横加干涉。 “土地国有?” 嘉靖琢磨着徐孝先冒出来的新鲜词汇,道:“目的是什么?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回皇上,不是有“普天之下、皆是王土,四海之内、皆是王臣”的说法吗? 所以臣就想试试,土地归朝廷所有,而后由朝廷租赁给百姓、官员等等阶层。 如此一来,岂不是弱势的百姓身后就有了真正的靠山? 朝廷!皇上! 谁兼并百姓土地,不就是兼并朝廷土地? 兼并皇上您的土地? 正所谓:没有朝廷的护佑、众生皆为蝼蚁。 因此臣想试试,若是有朝廷、皇上真正在百姓背后为百姓撑腰壮胆,那么还有谁敢,或是他们又能以什么样的法子来兼并国有土地。” 嘉靖嘴角带着笑,默默看着亭阁外低头翻阅他自己所写的上疏。 感情是有些东西只记在了上疏中,没记在脑子里。 想到此处,嘉靖不由揶揄道:“自己写的字自己还认识吗?要不朕替你瞧瞧?” “不用,臣认识。” 徐孝先头也不抬的拒绝道,而后把手里厚厚的上疏翻的飞快。 找了半天没有找到,而后又从头开始仔细翻阅起来。 嘉靖也不着急,看着天边的晚霞,空气中的寒意渐浓。 但嘉靖此时坐在亭阁内,心情却是难得少有的感到平静跟踏实。 “找到了,对,臣还有个目的,就是试图通过建一个新的村庄,调低百姓的赋税,来对比下如今朝廷对农户赋税的压力,到底哪一个大……。哪一个可以做到百姓与朝廷共同受益。” “你打算怎么收税?” “回皇上,回到我大明朝赋税最轻的时期,三十税一? 而后看看情况如何,再继续往下调,虽然不能说争取在短时间内做到完全不税,但最起码也可以看看在土地国有后,对兼并土地这种问题是否具有真正的抑制能力。” 徐孝先抬起头说道。 所谓的什么十税一、十税二,在大一统王朝都是极高的税赋了。 当然,之所以百姓还过的那么辛苦,究其原因,豪强官府兼并土地才是真正的源头。 也就是会用各种的杂税来给百姓施压,最终逼得百姓不得不就范,成就地方豪强、地主兼并土地的野心与目的。 而若是单一的赋税,对于以耕种为主的农户而言,三十税一并不算是高。 即便是战争频发期间,十税一的田税基本也就到头了。 所以徐孝先也根本没有办法从税赋上来拉拢百姓,唯一能让百姓感兴趣的,自然就是土地归朝廷,真正为百姓背书由百姓租种。 至于如今大明朝的皇庄、官田等等,徐孝先现在自然是不敢碰。 因为那就是找死! 要不然除了底层的老百姓以外,其他各个阶层的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 所以徐孝先的野心与理想,便是能保住如今大明朝百姓所拥有的土地就足矣。 要是往后有能力,那么能抑制皇庄、官田的无限扩张那自然是最好了。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看似还未到千疮百孔、病入膏肓的大明朝,其实在徐孝先看来,如今已经具备了不治之症的各种病因,就差去医院检查一下,然后通知家属了。 只是吃药是救不了大明朝的,只动个小手术同样也救不了大明朝。 徐孝先甚至认为,即便是太祖皇帝朱元璋现在活过来,估计看到如今的大明朝,以及他留下的各种僵硬的祖制,而造就的今日无任何自救能力的大明,恐怕朱元璋也只能遗憾的表示无能为力。 最好的办法恐怕就像徐孝先认为的那样:推倒重建。 或者是进行一场长达十年的革命? 嘉靖似笑非笑的看着徐孝先,这小子现在越发让他感兴趣了。 好东西说出来后看起来很幼稚,无异于纸上谈兵。 但嘉靖也不得不承认,徐孝先的这份赤子之心倒是让他越发欣赏起来。 对钱不感兴趣,对权不敢兴趣。 曾私下里跟黄锦偷偷提及,其实他不是很想做这个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 至于原因:烫手。 且容易成为权贵的眼中钉肉中刺。 “可以按你的设想在良乡县建一个村庄,把北镇抚司的田产跟百姓田产合为一体,种植你推广的玉米什么的。” 嘉靖打算给徐孝先“开条子”,想了下后道:“至于赋税,朕暂时不能答应你,要不然的话,你北镇抚司岂不成了盘踞于北直隶的藩王了? 农户是你的,税赋是你的,田产是你的,北镇抚司的权与兵是你的,怎么?你徐孝先想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造反?” 说完后见徐孝先欲辩解,嘉靖摆了摆手,仰头不知道思索着什么。 “其余事情容朕想想,今日就到这儿吧,回吧。” 嘉靖开始赶人。 太阳落山,黄锦走到徐孝先跟前:“徐镇抚请吧。” 徐孝先看了看黄锦,又看了看亭阁内望向他处的嘉靖。 随即躬身行礼独自一人离去。 嘉靖在亭阁内长出一口气,隐隐觉得应付起这小子来,好像还有些吃力的感觉。 “大伴怎么看那小子?” 嘉靖从亭阁走出来,左手把玩着手里的张果老倒骑驴问道。 “一不恋权二不贪财,怀有赤子心,或许经皇上您调教个几年,会是个好官。” 嘉靖摇头笑了笑。 他可没有心思去调教徐孝先。 何况,身处官场不恋权不贪财,这样的官员大明缺吗? 不缺! 而且就跟大明朝的贪官污吏一样都是多如牛毛。 这并不是嘉靖想要的官。 毕竟,不贪不恋的官,不管是放在哪里,都会成为被他人排挤的对象。 而若是贪权恋财,又不是他这个当皇帝所喜的臣子。 官员想要干出一些成绩,不同流合污怎么成? 想要一世清誉,不被排挤怎么行? “若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觉悟就好了。” 嘉靖叹口气,喃喃道:“不过还年轻,看看吧。” “皇上,您所说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会是指……诸葛孔明吧?” 黄锦在旁小心翼翼的问道。 嘉靖摇着头:“朕也不知道。不过朕知道,想要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乃至成为朝廷之栋梁,就该坚定的一往无前,不去在乎身后事。 所以这小子,如今还是有的前怕狼后怕虎,顾忌颇多啊。 还是得磨练。 对了,这些时日若是有弹劾徐孝先的上疏,都拦下来,朕不想看,免得心烦。” 走进仁寿宫,嘉靖才发现霜眉不见了。 不大会儿的功夫,就看见徐孝先厚着脸皮嘿嘿笑着回来了。 “皇上,不是臣……抗命,实在是……。” 徐孝先把手里的霜眉往前一送,嘉靖自然的接过来。 “现在没事儿了吧?” “要不皇上您费费心?臣要是在良乡新建一个村庄栽种玉米这些作物的话,是不是应该给村庄取个名字?” “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嘉靖笑问道。 “臣希望这玉米等农作物,能充实我大明百姓的粮仓。甚至是有朝一日,成为大明朝的主要农作物,所以叫北关仓?” “北关仓?” 嘉靖喃喃念了几遍,点头道:“成,朕准了。” 随着徐孝先再次离去,嘉靖脸上的笑容显得更加欣慰了一些。 是一个心系大明的年轻人。 更重要的是,他很想从徐孝先的身上,看看往后无论是裕王还是景王,在他百年之后,又能把大明王朝治理成什么样? 所以如今看看徐孝先在自己允许的范围内这番折腾,是不是能够给他几分预见。 第一百六十四章 高攀 走出皇宫坐上马车,徐孝先的心头既轻松又沉重。 轻松是因为嘉靖很轻易的同意了他的提议,沉重的是……这并不是一件很容易就能做成的事情。 即便是如今有了嘉靖帮他背书,但这件事情想要做成,怕依然还是困难重重。 当然,因为北镇抚司的权利,可以得到很多的方便。 但他这个即是有些心血来潮,又有一些带着理想憧憬的想法,还是让徐孝先的内心深处,多了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劲儿。 也许,人活一世就该折腾出一些水花来。 一间小院、一点儿小权、一点儿小钱的理想,或许可以往后放放了。 马车在明玉楼前停下,谢衡之孤身一人站在门口不远处,看那冻得通红的脸颊,想必已经在这里等候很长时间了。 “怎么没进去等?” 徐孝先跳下马车道。 “怕唐突了徐大人您的客人,何况您还没有过来,我进去岂不是太过于失礼了。” 谢衡之十分客气道。 姜柔已经闻讯赶至门口迎接徐孝先。 毕竟,徐孝先如今可是明玉楼身后最大的靠山了,也是名义上的掌柜。 “王大人已经到了。” 姜柔见到徐孝先立刻说道,随后才不经意的看了一眼旁边的谢衡之。 而谢衡之也没有想到,京城大名鼎鼎的明玉楼里的姑娘,竟然长得如此漂亮。 看起来丝毫不弱于程兰的美。 但看着徐孝先跟姜柔相熟的样子,谢衡之赶忙收敛心神,跟着徐孝先来到三楼的雅间内。 王鹤之面带微笑,亲自在门口迎候徐孝先。 这让徐孝先嘴上连连说着岂敢岂敢。 雅间内,除了王鹤之之外,还有两名官员。 徐孝先并不认识,经王鹤之介绍,通政司左通政刘乘兴,以及一位年轻人大理寺左寺王世贞。 与刘乘兴行礼后,徐孝先跟王世贞望向彼此都有些惊愕。 双方都被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年轻。 五人落坐时,王鹤之与徐孝先之间自然还要有一番推让。 最终王鹤之坐在了主位,徐孝先跟刘乘兴分居左右,随后便是谢衡之跟王世贞两人。 雅间内,徐孝先甚至都不需要点菜,一切交给姜柔安排便是。 毕竟,这里可以算是北镇抚司的专用应酬之所了。 随着徐孝先跟王鹤之等人开始端起第一杯酒,姜柔退出雅间。 只见三楼与四楼的楼梯口处,李青衣鬼鬼祟祟的正在张望着。 看到姜柔从雅间内走出来,立刻蹑手蹑脚的小跑过去:“徐瞎子来了?” “冒冒失失的,小心被听到,到时候少不了被训斥一番。” 姜柔白了一眼警告道。 “哼!” 李青衣不服气的哼了一声,道:“我才不怕他呢,而且我还想质问他,为什么去明月阁见裴南亭? 喜新厌旧的家伙!自己年岁不大,竟然还想收人家为徒。我看他是想纳妾!” 姜柔无语,两人走到角落,道:“徐大人去明月阁那是不得已的应酬,今日不就来明玉楼了?” “那是他良心发现了,估计是去了一趟明月阁后,觉得还是咱们明玉楼好,或者是……。” 李青衣低声怪笑道:“也可能是想姜柔小姐姐了呢。” “呸!” 姜柔脸色有些红,自徐孝先把她从楼广元这个火坑里救出来后,姜柔怀春暗恋的少女心思,就没少被李青衣放在嘴上调侃。 “少胡说八道你。” 今日知道徐孝先要来后,她也是偷偷摸摸的装扮了一番。 但那家伙除了刚进明玉楼见到自己时,稍显惊艳的打量了自己一下后,便再也没有正眼瞧过自己一眼。 这让姜柔的心里充满了酸酸的失落,甚至是有些伤感。 可能在徐孝先的眼里跟心里,怕是根本就没有自己吧? “怎么,人就在雅间呢,还犯相思病啊?” 李青衣用香肩撞了下姜柔,而后道:“不过也是啊,这家伙去外地办差那么久,回来后第一时间竟然没有来明玉楼,是真够没良心的。” “也许事情繁多吧。” 姜柔不知是解释给李青衣听,还是在自我开解。 随即姜柔愣了愣,看着古灵精怪的李青衣,蹙眉道:“你不是在四楼陪客人呢吗?怎么撇下客人跑下来了?” “内急不成么?” 李青衣一脸得意道。 随着姜柔这个明玉楼的掌柜,又跟李青衣一起偷偷摸摸骂了徐孝先几句徐瞎子的同时,明月阁的裴南亭,这几日过得可是茶不思饭不香。 三天了,徐孝先压根儿就没有派人来通知她考虑的怎么样了。 而徐孝先也就像是消失了一般,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李青衣永远得不到的男人,裴南亭永远请不到的男人,谁能想到,原本不过是当初的一句戏言,竟然在这个时候成真了。 冰雪聪明的裴南亭,到了这个时候岂能不知道,徐孝先那夜的考虑考虑,不过是客气的说辞而已。 要不然也不会一连三天了,都还没有考虑好。 “可能是徐大人比较忙吧。” 钱令仪看着心不在焉、愁眉不展的裴南亭安慰道。 而她何尝不知道,那夜徐孝先说的考虑考虑,不过是托词罢了。 “你说……徐大人如今会不会在明玉楼?” 裴南亭突然问道。 钱令仪愣了下,而后微微叹口气,道:“要不咱们就别惦记了?那夜徐大人不是说了么,明玉楼如今可是归北镇抚司了,而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就是徐大人,所以……这哪有胳膊肘往外拐的道理?” 说道这里后,钱令仪皱眉看向裴南亭,疑惑道:“你一向可都是自诩琴艺过人,别人谈的曲子,你即便是听过一遍后不能完全记下来,但最起码也能记下个大概吧? 这一次怎么就变笨了呢?” 裴南亭看了一眼钱令仪,那张温婉知性的脸蛋儿搁在桌面的胳膊上,一只手无聊的拿着绣花针拨动着面前红色蜡烛。 呆呆道:“好像你的琴艺比我差了似的,你不也没记住?何况……他拉的两首曲子跟咱们平时听到的完全不一样,要难上很多。 当时只沉浸在了那淡淡的悲而不伤中,哪里还有心思去记。” “过目不忘的本事儿,放在你身上算是白瞎了。” 钱令仪没好气说道,随即拍了下裴南亭那只拿盒绣花针拨弄蜡烛火苗的手:“小心烫着了。” “我想去拜访徐大人。” 裴南亭慵懒的扭头看着钱令仪,道:“元日将至,不管是去徐大人的府里,还是去北镇抚司衙署,应该都能说得过去吧?” “北镇抚司衙门是那么好进的?” 钱令仪不屑道:“你当是明月阁,你想进就进,想出去就出去?” “既然认识了,又赶上了元日,总要人情往来吧?过去给他拜年有何不可?” “你是不是傻了?若是文人士子,哪怕是举人、进士,我们去拜年那叫人情往来。徐孝先可是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啊,你跟我说这是人情往来? 人家跟咱们往来的着么? 那不是咱们高攀就能高攀的上的!大小姐,你醒醒吧! 就算是不会那两首曲子,你也少不了二两肉,你也还是跟他明玉楼头牌李青衣齐名的花魁!” “那不一样,近水楼台先得月。” 裴南亭嘟着嘴,知性的气质此时显得有些可爱,道:“不想被李青衣比下去。李青衣永远得不到的男人,这句话可以成真。但裴南亭永远请不到的男人,这句话……不能成真! 哼,不跟你说了。 上楼陪客人了!” 钱令仪望着走向乐泽阁二楼的裴南亭,无奈的叹口气。 喃喃自语道:“我的裴大小姐啊,我哪是不想让你去跟人家人情往来啊,我是怕……我是怕你把自己都搭进去啊。 这样徐孝先,往后必然前程似锦,你这是飞蛾扑火啊。” …… 明玉楼,三楼。 梨花白不知被几人喝了几壶,但如今五个人还有四个人酒兴正盛。 只有谢衡之坐在末尾,一个人在度日如年。 身为仁和堂的少掌柜,在外面也是旁人敬重的少东家、谢公子。 可今日在徐孝先等四人面前,他渺小的就如蝼蚁一般。 从徐孝先给三人介绍了之后,三人看在徐孝先的面子上,客气的称他一声谢公子。 而且刚刚也会主动跟他喝酒,他主动敬酒时,人家也会端着酒杯站起来以示尊重。 但谢衡之还是能真切感受到,自己能够受到这般被重视的待遇,完全是因为他是徐孝先的朋友。 并不是因为他是仁和堂的少东家,谢家的谢公子。 “那打开天窗说亮话?” 王鹤之放下酒杯,看向徐孝先道。 “王大人但说无妨。” 徐孝先点头道。 从进入明玉楼到如今,徐孝先没有说带谢衡之过来的目的。 王鹤之也没有提带刘乘兴、王世贞的用意。 但此刻,显然两人都觉得时机跟氛围到了,可以开诚布公了。 “徐兄弟可知,元日过后,顺天府就将迎来新的府尹一事儿?” 王鹤之也不再扭捏,痛快说道。 “知道。” 徐孝先点头,嘉靖还让自己暗查赵石让的底细呢。 不过这件事情没必要告诉王鹤之。 所以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是北镇抚司原本干的就该是这些事情呢?还是说自己当上了掌印镇抚后,北镇抚司才有了这一份差遣? 陆炳给了一份名单让自己帮他暗查。 朱希忠同样是给了自己一份名单,让自己帮忙。 嘉靖今日也没放过自己。 所以徐孝先一时之间也有些搞不清楚了,自己到底是已经获得了嘉靖、陆炳、朱希忠的信任了,还是说……他们依然还是单纯地把自己当他们手中的刀呢? 第一百六十五章 冲突 无论哪个时代,都不会有人对你无缘无故的好。 若是有,那必然是有所图。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随着徐孝先对于大明官场的了解,也渐渐不得不选择在一些事情上同流合污。 鹤立鸡群、特立独行显然是行不通。 “王某今日相邀徐兄弟,是有一事相求。” 王鹤年犹豫了一下,而后道:“兵部员外郎杨继盛遭仇鸾等人攻讦,被关押于诏狱。如今仇鸾一案已了结,所以便想请徐兄弟能不能帮忙想个法子,让人在元日前,或者是元日后放出来?” “顺天府尹赵大人便是兵部右侍郎,杨继盛一事儿不会是跟赵大人有关吧?” 徐孝先问道。 王鹤之也不隐瞒,道:“不错,杨继盛任兵部员外郎时颇得赵大人赏识,但这件事情乃是皇上钦点,所以赵大人当初也是有心无力。 如今我之所以请徐兄弟帮忙,自然是想要在赵大人到任时奉上一份人情。 何况,右通政刘大人也有此意,包括这位年轻的王兄弟。 毕竟,杨继盛任兵部员外郎时并未做错什么,与刘大人、王兄弟私下里也是颇有交情。 因而今日为表诚意,我们三人才一同请徐兄弟帮忙出个主意。” “既然王大人知道杨继盛被是被冤枉,那么想必也知道他真正得罪的人是谁了?” 徐孝先微笑说道。 王鹤之微微皱眉,还是选择坦诚,道:“不错,杨继盛得罪的是严阁老。但如今不是已经查明,杨继盛是被污蔑的么?徐兄弟这边没有办法?” “杨继盛一案虽因仇鸾一案而起,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得罪了严阁老。而且如今这件事情一直是由东厂来办的,我可以试试,但不敢给三位大人保证一定能成。 而且……就算是从诏狱放出来后,三位可想过朝廷会怎么安置他?” 王鹤之、刘乘兴、王世贞三人互望一眼,这一点儿他们三人倒是没想过。 官复原职是不可能了。 毕竟,得罪的可是当朝阁老严嵩。 “徐大人,下官之所以能够避免被污蔑攻讦,是因为下官曾受苏州知府冯汝弼大人在京城人脉的庇护,因而才幸免于难。 如今,若是徐大人愿意帮忙,下官以为或许前往苏州府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苏州府想也别想。” 徐孝先看向王世贞,道:“皇上钦点的案子,即便是错了也是对的。若是从诏狱放出来,也只有发配前往边疆的苦差事儿。 我知道你,这一次查抄苏州商贾王献臣时,跟苏州知府冯汝弼冯大人有过一面之缘。 他跟我提及过你。” 王世贞有些受宠若惊的看着徐孝先,显然没想到冯汝弼竟然如此看重他。 “那依徐兄弟的意思,人若是能出来的话,又该如何运作呢?” 王鹤之琢磨了下问道。 “北镇抚司缺人,我尽力而为。” 徐孝先淡淡说道。 历史上的杨继盛,在徐孝先看来跟海瑞比较相似。 但他却是没有海瑞那般好命罢了。 被嘉靖羁押诏狱,后来被贬狄道任典史,第二年随着俺答再次袭扰大明边境。 嘉靖深知自己误会了杨继盛,于是又把他从狄道召回。 但这货吃一堑却是没长一智,回来后依旧选择了硬刚严嵩,最终不到两三年的功夫,就把自己的小命折腾没了。 同样,徐孝先也有着自己的打算。 鄢懋卿被自己羁押,他不敢肯定是否因此而彻底得罪了严府。 但秉着有备无患,以及敌人的敌人便是自己朋友的准则。 这让徐孝先觉得,或许把杨继盛拉拢到自己这一边,要比被嘉靖贬到狄道更好一些。 就算是如今坐在旁边的王鹤之、刘乘兴、王世贞等人,徐孝先也觉得如今自己可以试着扩大自己的人脉关系网了。 毕竟,若是往后要是被严嵩针对的话,自己也不能完全只依靠情绪化的嘉靖对自己的信任。 陆炳也好,黄锦也罢,这些个真正的上层人物,反正徐孝先眼下还不是很有自信,在自己被严嵩针对时,这几人能旗帜鲜明的战队自己。 说不准到时候因为严嵩的压力,就会给你来一个弃卒保车,直接把自己给弃了。 “若是真能如此,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王鹤之欣喜的看向徐孝先,道:“我们三人敬徐兄弟一杯。” 徐孝先跟着一饮而尽,而后笑着道:“郑象此人如何?” 王鹤之看了一眼徐孝先,道:“得罪徐兄弟了?” 徐孝先摇了摇头,指了指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谢衡之,而后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王鹤之并未第一时间说话,沉默了半晌后,道:“这件事情若是徐兄弟相信我的话,那么便交给我来处理如何?” “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此事儿若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自然是再好不过。” 徐孝先点头道:“何况错并不在我们这边,是郑象食言在先。” 王鹤之痛快的点头,道:“明白徐兄弟的意思,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三日内我一定给徐兄弟跟谢公子一个满意的答复。” “好,敬王大人。” 徐孝先说道。 谢衡之急忙也跟着端起酒杯,嘴里连连感谢着王鹤之。 而就在这时,一个伙计匆匆跑了进来,找到徐孝先低声道:“大人,有人在四楼花厅闹事,非要今夜带走青衣小姐。 刚才拉扯中,青衣小姐忍不住打了那位公子一巴掌,如今闹起来了。” 徐孝先愣了下,而后不动声色的对王鹤之等人说了声失陪一下,便跟着明玉楼伙计走出了雅间。 “楼里没有北镇抚司的人吗?” 徐孝先看向四楼的楼梯口问道。 “大人,末将就是。” 伙计低声道:“姜小姐说楼上客人身份不简单,怕给大人您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没敢用强直接赶人。” 徐孝先迈步走向四楼。 而此时四楼剑拔弩张的花厅内,那位被李青衣打了一巴掌的男子,正恨恨的看着李青衣跟姜柔。 道:“好,我这一巴掌自然是不能白挨,这样吧,她李青衣不愿意陪本公子,那么就由你姜柔来代替如何?” “郑公子说笑呢么?明玉楼的规矩您又不是不知道,青衣她向来都是卖艺不卖身,何况还是我们明玉楼的头牌。” 姜柔笑了笑,缓解着压抑的氛围道:“这样吧,今日郑公子与诸位公子在明玉楼的花费,姜柔给您免了权当是赔罪您看怎么样?” “我看不怎么样。” 郑公子冷笑一声,扫过整个花厅男女泾渭分明的两拨人,道:“我郑行书既然来这京城大名鼎鼎的明玉楼,那自然是花的起这份钱,要不然我岂会一掷千金,直奔她李青衣而来?” 随即摇着头,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道:“这么说吧,今日之事没有善了一说,要么就让她李青衣跟我走,要么就你姜柔陪我一夜,两者选其一。 若不然的话……。” “若不然你打算怎么样?” 徐孝先独自一人缓缓走进花厅内。 明玉楼的姑娘急忙让开,看着徐孝先面带微笑走了过来。 李青衣此时脸色铁青,小脸蛋儿气鼓鼓的,看了一眼徐孝先后又回瞪着那趾高气扬的郑行书。 徐孝先的目光先是扫过李青衣,只见身上单薄的衣服被人撕扯下了一片,露出了一截雪白细嫩的手臂。 走到跟前拿起李青衣那雪白柔滑的手臂,只见上面还带着指印留下的红色划痕。 “没事儿吧?” 徐孝先问道。 李青衣摇了摇头,看到徐孝先过来,心头瞬间就涌现出莫名的委屈来。 所以深怕自己哭出来的李青衣,才匆匆看了一眼徐孝先后,就连忙望向了想要非礼她的郑行书等人。 此刻,被徐孝先拿起胳膊打量,以及耳边那熟悉的声音,瞬间让李青衣是有些崩不住眼眶中的泪水,哗啦啦的无声流淌在脸颊上。 而后又急忙倔强的用左手擦拭着。 姜柔蹙眉,把手里的锦帕递给了李青衣。 “你是谁?” 郑行书打量着徐孝先。 心头微微有些惊讶跟吃醋。 自己摸了下李青衣的手,都被打了一巴掌。 而这个人,就那么明目张胆的拿起李青衣的玉臂打量,李青衣竟然都没有任何抵抗? 难不成是李青衣的老相好? 想到此处,郑行书冷笑道:“怎么?想在我面前英雄救美?不过你可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够不够,别到时候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徐孝先笑了笑,看着郑行书道:“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赔偿损失,而后结账离开,我就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 二……那就等着你父亲去北镇抚司花钱赎人。 对了,我若是没记错,你祖父刚过世还没几天吧?你就跑出来喝花酒来了?” “你认识我?” 郑行书微微有些心惊,不过很快了然。 也是,如今父亲可是顺天府治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巴结讨好呢。 甚至每天也是有不少人来巴结讨好自己呢,不就是为了通过自己,而后结识、巴结上他们郑家么? 想到这里,郑行书瞬间又来了底气,对于北镇抚司四个字,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在意。 瞬间得意道:“既然你知道我父亲是谁,那么小子,你就识相点,我劝你别趟这浑水,要不然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想要英雄救美也要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 “这个自是不用你提醒。”徐孝先淡淡说道:“如此看来,郑公子是打算选择第二个选择了?要让令尊前往北镇抚司赎人了?” 这还真是刚有瞌睡,就有人马上递过来一枕头。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不得靠近 徐孝先自然是不认识郑行书,但刚刚在三楼雅间提及顺天府治中时,王鹤之可是把郑象的家底儿抖落个干干净净。 有几个小妾,有几个子女,家住哪里等等,在闲谈时都一一告知了徐孝先。 所以徐孝先在得知郑行书的姓名后,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郑象。 经徐孝先第二次提醒,郑行书此时才与友人注意到了北镇抚司四个字。 瞬间几人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郑行书呆了呆,咽了口唾沫,而后像是在试探,冷笑道:“你以为搬出北镇抚司就能吓住我了?更何况……北镇抚司就能随便抓人吗?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抓你就足够了。” 徐孝先懒得跟他再废话。 何况如今快要元日了,正是明玉楼赚钱的最佳时期。 而且他也不太愿意把明玉楼背后的北镇抚司公布于众,如此一来,想必明玉楼的生意跟声誉都会因为北镇抚司的凶名而受到影响。 “掏钱赔今日的损失,把今日花费的账结了,你们便可以离开了。” 徐孝先说道。 自然,也是看在了谢衡之跟郑象之间的矛盾上,让他不想把事情闹大,或者是跟郑象产生不愉快。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李青衣、姜柔两大美人儿,郑行书不想表现的太过于懦弱。 但随着几个凶神恶煞的伙计进来后,郑行书还没有怂,他的几位友人已经开始瑟瑟发抖了。 最终,郑行书不得不忍下这口气,结了账赔了损失后离开。 随即跟李青衣低声说了一句“一会儿再找你算账”。 徐孝先便再次前往三楼,年龄差距的原因,徐孝先自然是很难跟王鹤之、刘乘兴两人在明玉楼左拥右抱的听曲赏舞。 王世贞倒是跟他年纪相仿,但如今两人还不太熟。 因而送走了三人后,又跟谢衡之交代了几句,看着谢衡之千恩万谢的离去,徐孝先这才再次前往明玉楼四楼花厅。 李青衣已经换了一身衣裳,看到徐孝先时,一脸的不服气。 姜柔没在,整整四个楼层,每一个雅间,每一间花厅,虽不用姜柔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但在很多迎来送往的招待事情上,又需要她这个掌柜出面。 “还疼吗?” 徐孝先示意其他人都出去。 看到一名女子拿着二胡要出去时,徐孝先拦下了那女子手里的二胡。 花厅的门被关上,里面就剩下了徐孝先跟李青衣二人。 徐孝先坐着,李青衣不服气的站着。 “不疼。” 李青衣冷冰冰道:“就是太便宜他了,那件衣服很值钱的。” 从上到下打量着李青衣,李青衣傲娇的挺着胸脯示威。 徐孝先笑了笑,道:“转一圈我看看。” “干嘛?” 李青衣凶巴巴说道。 不过还是依言缓缓转了一圈。 今日再来明玉楼,明显能看得出来,明玉楼的姑娘大多数好像都长高了一两寸似的。 所以此时穿着高跟鞋的李青衣,不单是长高了一些,而且就连整个身材也要比以前更加的前凸后翘。 很是满意李青衣那凹凸有致的身材。 “两件事情,都是为了明玉楼,也是为了你这个明玉楼的头牌。” 徐孝先示意李青衣在旁边坐下。 “我教你几首曲子,会了之后,你自己找合适的机会亮相,目的自然是希望明玉楼能够吸引更多的风流雅士、文人士子或者是商贾。” “你会弹曲子?” 李青衣不信的不屑道。 徐孝先骄傲的仰起下巴,得意道:“明月阁的花魁因为我拉了两首曲子,就要拜我为师,你信不信?” “信!信才怪了。” 不过李青衣倒是没有质问徐孝先为何要去明月阁。 而后随着徐孝先调着弦,找着音,原本还一脸不屑的李青衣,渐渐张大了嘴巴! 不可思议的看着徐孝先,甚至就连姜柔蹑手蹑脚的走进来都不曾发现。 徐孝先调整了下姿势,看了一眼悄无声息关好门的姜柔。 而后在两女震惊的无以复加的表情下,拉了一首来生缘与默。 拉完后,两女依旧是保持着震惊如木头人的姿态,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你?” 李青衣像是见了鬼似的,看着一脸微笑的徐孝先。 姜柔的表情也相差不多,回过神后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有两个我们以前从不曾听过的音?” 姜柔率先开口道。 李青衣自然也听了出来,但并没有想那么多。 徐孝先点了点头,表示承认姜柔说的对。 而后按照后世的音节向两女解释着,于是姜柔又拿来了她最为精通的瑶琴。 让徐孝先意想不到的是,李青衣竟然最为精通的就是二胡。 这让徐孝先很是难以理解,明明像是琵琶弦上的轻灵精灵,怎么最为精通的是二胡呢! 而后随着两女在徐孝先的指导下,指间流淌出来的乐声由生涩渐渐变得流畅。 二胡的苍凉、瑶琴的悠长,也渐渐被两女发挥了出来。 随着徐孝先把痴情冢也教给两女时,已经渐渐熟悉了这种重视技巧轻意境的流行曲子后,无论是哪一首曲子,在两女的之间都渐渐变得驾轻就熟。 这让徐孝先不得不有些佩服:原来这才叫专业啊! 不愧是头牌、花魁啊,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一切在她们指下隐隐有超过徐孝先之势。 在两女停下来,两对美目同时看向徐孝先时,徐孝先满意的点着头。 道:“不错,就是这个意思,你们两人自行决定,看看什么时候在一楼厅堂亮相就是了。” 随即想了想,继续道:“元日嘛,自然是要多搞一些噱头赚钱……。” “你不会是在明月阁受什么刺激了吧?” 李青衣忽然问道。 徐孝先愣了下,此时也隐隐意识到,李青衣好像说的没错。 但并不能说是受刺激了,而是真正感受到了明月阁的规模后,徐孝先替明玉楼感到了危机感。 “刺激不刺激的用不着你管。我这里有两首诗送给你,这两日你便暑上你自己名字,如此也能给明玉楼吸引更多的客人。” 李青衣瞪大了眼睛。 姜柔则是微微蹙眉,道:“若是被人拆穿了不好吧?那样的话会得不偿失的。” “就像如今京城诗坛流传的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不知有多少人想冒名顶替,但都被人当场拆穿了。” 徐孝先惊讶道:“人生若只如初见,这首词你们听过?” “你不会就让我署名这首词吧?” 李青衣更是惊讶。 “你当我像你一般傻?不过你若是想署名这首人生若只如初见也不是不成。” 徐孝先得意说道。 姜柔呆呆的看着徐孝先,喃喃道:“徐大人,您别告诉我,人生若只如初见是你所作……。” “怎么可能。” 李青衣立刻反驳道。 徐孝先笑了笑,丝毫没有愧疚感,命运都可以跟自己开玩笑,自己怎么就不可以跟后人开玩笑呢? 别说是诗词了,就算是……古董字画,徐孝先都想给落款:微波炉专用呢。 等几百年后,让那帮古董专家们直接跌破眼镜! 大呼不可能! “是与不是不重要,但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们,是我第一个吟出来的。” 姜柔不解。 李青衣认为是卖弄,又是一脸不屑的撇了撇嘴。 徐孝先没有跟她计较,张口便道:“这首诗你自己记下来,然后好好想想,便可以署上你的名字了。 征途微雨动春寒,片片飞花马上残。试问亭前来往客,几人花在故园看。” 李青衣跟姜柔简直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李青衣望向姜柔,姜柔则是摇头,表示自己从没有听过。 看着两女的样子,徐孝先道:“放心,除了我们三人,没人知道这首诗,所以你大可用你李青衣的名字,而后吸引那些文人士子。” 李青衣并不反对,姜柔则是有些不太愿意。 不过看两人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样子,她也只好把话憋在了肚子里。 其余两首徐孝先告诉李青衣,自己还需要时间好好想想,总之若是有了便会派人给她送过来。 子时已过,徐孝先才匆匆离开了明玉楼回家。 明玉楼门口处,望着徐孝先的马车离去,姜柔忽然跺脚,懊恼的哎呀了一声。 “怎么了?”李青衣裹着厚厚的白色大氅好奇问道。 “前些时日徐大人交代的那个……猫步,已经秘密练的差不多了,忘了让他帮着把关了,看看是不是他想要的样子。” 看着姜柔懊恼的样子,李青衣不满的哼了一声。 “姜柔小姐姐,你现在变了。” 说完后,李青衣就扭头往楼里走去。 圆荷转身要跟着李青衣一同回去,被姜柔一把拽住。 “你家小姐又使什么小性子呢?” 圆荷看了看身后李青衣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才低声道:“柔姐,小姐说自从徐大人回到京城后,小姐觉得她在你心里的位置退后了,不如以前了。 说……说徐大人如今在柔姐心里才是第一位呢。 还说,如今明玉楼的所有事情中,只有徐大人吩咐的你才最是上心呢。” “瞎说。” 姜柔下意识的反驳道。 但仔细想想,却是莫名有些心虚。 好像……确实如李青衣所言,自己已经不可自拔的陷进去了。 想到此处,姜柔不由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是不是自己这一辈子只能如此,望着那个背影一辈子?而不得靠近? 第一百六十七章 其言也善 马车里的徐孝先,显然不知道矗立在明玉楼前的姜柔,如今芳心里的多愁善感。 此时的他,只知道随着跟王鹤年、刘乘兴以及王世贞的接触,包括今日出手帮助谢衡之一事儿,都使得他自己加速冲进了漩涡中。 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事物也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 他知道,这时的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无论是自己内心的野望,或者是来自严府的潜在危机,让他如今都不得不做出改变。 一切都在变化着,他很想守住初心。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使得他越发想见到程兰。 如今的程兰于徐孝先而言,就像温柔的海洋,或许只有在她那里才能得到短暂的祥和与宁静。 而这也让他愿意跟程兰分享一些自己的想法,甚至也愿意倾听程兰的一些意见。 随着马车缓缓离去,大门很快被打开,披着徐孝先大氅的程兰,提着一盏灯出现在门口。 多尔衮卖力地摇着尾巴讨好着徐孝先。 亲了下程兰的红唇,这才弯腰摸了摸多尔衮的狗头。 闩好门后两人才往正堂并肩而去。 “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 程兰一边给徐孝先倒了杯淡茶,一边很自然的走进徐孝先的房间,把大氅脱了下来。 温暖的房间内,蜡烛的照映下,程兰那双美眸静静地看着脸色疲惫的徐孝先。 “去明玉楼了,谢衡之的事情两三日就会有结果吧。” “这件事情……你不会怪我吧?” 程兰有些担心的问道。 徐孝先笑着摇了摇头,抓住程兰的手握在掌心。 “洪氏兄弟夫妇的事情,咱们本就欠了谢衡之一个人情。” 徐孝先想了下道:“洪氏兄弟夫妇的真实身份,若是有人怀疑,谢衡之自然就会是第一个。 所以不管是从哪个方面来讲,若是能帮上他自然是要帮的。 何况今日也是凑巧,正好是跟顺天府城王鹤年一同吃饭,就当是捎带手了。” 程兰有些自责的点点头。 今日的情形,若不是谢衡之的母亲苦苦哀求,以及谢衡之很有风度的没有走进家门,程兰或许都不会答应的。 何况,当初也确实是谢衡之伸出了援手,帮他们家度过了不少的难关。 尤其是在徐百善一事儿上,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洗脚么?” 程兰看着疲惫的徐孝先问道。 徐孝先点点头,随即程兰便开始忙活着热水。 而徐孝先先去洗漱,等回到房间,程兰已经把洗脚水准备妥当。 “对了,今日去银楼,碰见那位陈大人了。” 坐在板凳上,一边帮徐孝先脱掉袜子,一边仰头看着坐在炕沿的徐孝先说道。 “问起我了?” 徐孝先问道。 程兰低头,不嫌弃的把徐孝先的脚往鼻尖凑了凑,然后一脸嫌弃的移开:“臭死了。” “臭你还闻?” “要你管?” 程兰的白眼翻得妩媚风情的。 即便自那一夜两人有了夫妻之实,但如今两人依然还是分居两侧。 只有在徐孝先迷迷糊糊时,程兰才会做贼似的偷偷摸摸的钻进徐孝先的被窝里。 当然,第三日时,徐孝先也曾实在忍不住的跑到对面,然后钻进了程兰的被窝里。 而那一夜的滋味,仿佛又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感觉。 所以如今两人都有些期盼,每一个黑暗中的黎明到来时,他们两人到底会从哪一间房间醒来。 如同这几日一样,程兰帮着徐孝先洗完脚,收拾好一切后,便自行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两人之间的默契与情意,在这几日每个夜晚的情欲与娇喘中,如同火箭一般上升着。 程兰胸前雪白的高耸,平坦的小腹,以及那弹性绵软的翘臀,在徐孝先的爱不释手下,往往都能在愉悦中如同一滩烂泥瘫在徐孝先坚实的怀抱里。 许久之后,程兰的喘息声才在自己房间里渐渐平息下来。 被子已经被两人踢翻在了一旁,黑白相间的身体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分明。 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在程兰的脑后散开,徐孝先静静欣赏着睡莲一般的妩媚的程兰。 随即程兰有些受不了徐孝先那兽性似的眼光,拉起旁边的被子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而那一丝不挂的雪白娇躯,在徐孝先如同抚摸珍宝的轻抚下,再次开始在黑夜中颤抖扭动起来,不一会儿的功夫,被子里便传出了程兰的娇喘声。 又是一番云雨后,程兰已经如同烂泥,娇躯任由徐孝先摆弄着。 那一双黑夜里的春水美眸,仿佛能拉出丝来,含情脉脉的望着徐孝先。 “陈亭之今日还问起你来了,问你有没有把她给你的玉璧带在身上。” 被窝里,主动搂住徐孝先的脖子,娇躯不由自主的往徐孝先怀里紧紧依偎了几分。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怕摔坏了,所以放在家里了。” 程兰说道。 而徐孝先则是有些纳闷,因为不知何时起,他发觉他自己对大明的历史轨迹越发的清晰跟熟悉起来了。 陈亭之:孝安皇后。 嘉靖三十七年被选为裕王继妃,虽貌美却无宠。 也没有为裕王生下一子一女。 神宗继位后,与神宗生母李氏一同被尊为皇太后。 一个居慈宁宫,一个居慈庆宫,情同姐妹。 而第二日在北镇抚司门口,徐孝先就见到了陈亭之的父亲陈景行,以及他的长子陈昌言。 “末将陈景行见过徐大人。” 北镇抚司后堂内,陈景行行礼道。 徐孝先连忙上前扶起:“陈大人不必如此,在下可受不起这般大礼。” 陈景行随即从袖袋掏出了礼单,双手递给徐孝先道:“还望大人莫要推辞才是,当日若不是徐大人出手相助,犬子等人怕是很难全身而退的。” “陈大人言重了,当日即便是没有我,以令公子的勇谋也足以应付。” 徐孝先谦虚道:“其实倭寇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让人害怕,一个个长得如同侏儒一样,就算是令公子一人都足以对付了,何况还有陈大人其他几位公子也在场。” 陈景行含笑摇头,坚决地要把手里的礼单递给徐孝先。 无奈之下,徐孝先只能收下。 而后陈景行才说道:“怀瑾那丫头这些时日还一直念叨徐大人。 所以……今日末将冒昧打扰徐大人,除了感谢徐大人当日施以援手外,便是想请徐大人空暇时,能屈尊降贵前往寒舍,末将一家人备了一份薄酒陋宴,以此来感谢大人您。” 徐孝先这几日有些魔怔,只要有人请他吃饭,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明玉楼。 但陈景行的邀请,好像还真不适合定在明玉楼。 但若是不答应吧,徐孝先都会觉得自己愚蠢的。 毕竟,眼前这个儒雅稳重的陈景行,未来可是大明国丈啊。 陈亭之可是要贵为皇后、皇太后的。 说不准在浮浮沉沉的官场上,哪一天自己还得依仗人家呢。 于是便痛快答应了下来,随即陈景行父子才离去。 接近元日,加上马墉一案已经了结,如今就只等明年秋后问斩了。 至于其他人,这几日就可以该发配的发配,该充军的充军了。 想到此处,徐孝先不由走向了北镇抚司的地牢。 对于其他人他到没有什么兴趣,即便是马墉,如今已经消瘦的跟之前判若两人。 哪怕是扔到大街上,怕是一些都察院的官员,都不能一眼认出来,这就是当初意气风发的右都御史马墉马大人。 徐孝先感兴趣的,自然还是那天在杭州,跟自己相谈甚欢的陈善举。 关押着陈善举的牢门被打开,亮着黄豆般大小火苗的牢房内,陈善举有些茫然的望了过来。 见到是徐孝先时,脸上不由露出一抹惊讶。 “徐大人?” “陈大人在此可还习惯?” 徐孝先挥了挥手,示意衙役出去。 陈善举苦笑一声:“习惯又如何,不习惯又能如何呢?” “兵科给事中杜大人昨日来探望过陈大人?” 徐孝先接过衙役送进来的椅子,在一旁坐下笑问道。 陈善举看着衙役再次离去,才道:“这件事情还得多谢徐大人的通融才是。” “既然当初答应了杜大人,又怎好食言呢。” 陈善举点着头,而后神色之间闪过一抹苦涩,看着徐孝先想了想,最终还是问道:“徐大人今日来探望我,想必是皇上那边有定夺了?” “发配充军,入浣衣局。” 徐孝先痛快道:“至于陈大人……秋后问斩。” “皇上准了。” 徐孝先点头,随即看着陈善举若有所思道:“陈大人若是这几日有什么想见的人,或者是什么要求,大可以随时找我,能力所及自是不会推辞。” 陈善举笑着摇了摇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徐大人可听过唐寅的临终诗?” 徐孝先笑着摇头,自然是听过。 但显然,此时更适合陈善举。 “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也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这首诗是唐寅五十有四时所作,如今在下……过了元日正好五十有四,等到了地府我会亲自拜谢唐寅。” 陈善举含笑说道。 “不见见令公子?” 徐孝先笑着点头问道。 “不见了,免得牵挂。” 陈善举豁达道,随即笑看徐孝先,道:“有句话自那日与徐大人长谈后便一直憋在心里,如今不知徐大人可有兴趣听听将死之人的肺腑之言?” “自然。正所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陈善举点着头,眼中闪烁着赞赏的光芒:“若是早些遇到徐大人,或许你我还能成就一番忘年交的佳话。 徐大人是有野心的人。可在如今大明官场,若一昧追求武职的升迁,终究于国于民有限。 所以在下建议徐大人,眼光与格局不妨再打开一些,如今既然深得皇上赏识与信任,不妨早做打算,为将来于文官一道开始做些铺垫吧。 依我看,以徐大人之才,有朝一日踏入内阁也并非不可能。” 徐孝先笑了笑,随即起身离去。 陈善举看着徐孝先的背影,脸上的微笑渐渐落寞。 第一百六十八章 自以为是 路过关押程知章的牢门口,徐孝先顿了下,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相比较于陈善举还算是宽敞的牢房,程知章的牢房则就要显得更加阴暗狭小了很多。 除了一盏放在高高的窗台上的昏黄油灯外,便别无他物。 地上的麦秸杆即便是干燥,但在这个寒冷的时节,也没有任何保暖的效果。 程福海、老太太贺氏以及刘氏探望时给带来的暖和被褥、换洗衣服等等,徐孝先一件都没让进牢里。 此时的程知章蜷缩在角落,一地的麦秸杆被铺在身下厚厚一层,盖在身上厚厚一层。 听着脚步声在自己牢门前停下后便没了响声,程知章这才费力起身扭头看向牢门口。 昏暗光线里,程知章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确定是徐孝先后刷的一下就想站起来。 但可能是因为寒冷的缘故,冻得浑身有些僵硬的程知章,刚一站起身就摔了个跟头。 随即连滚带爬的来到了徐孝先身边,看着徐孝先居高临下的望着自己,程知章抓着冰冷的牢门,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是不是你杀的?”徐孝先声音柔和地问道。 程知章茫然地看着徐孝先,想要说不是。 但不知为何,看着徐孝先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深邃眼睛,程知章默默摇着头。 “不知道,当时吃醉酒了,我……我真的记不起来了。” 程知章面带痛苦懊悔,若是能重来,他那一日绝对不会赴抱月楼的那一场宴席。 “说说你知道的。” 徐孝先淡淡问道。 衙役把陈善举牢里的椅子搬了出来,随即在徐孝先的示意下放在了牢门口,而后才转身离去。 整个大牢很安静,甚至可以说有着一种死寂的压抑。 也并没有因为徐孝先的到来,出现一幕幕凄惨的喊冤声。 “就是……。” 程知章皱眉想着当日的情形,自从被关进北城兵马司以及北镇抚司后,他都不知道已经被讯问了多少遍了。 但此刻看着徐孝先,却是有些难以启齿。 “是当初的几个同窗,有的考上了举人,有的还是秀才,我们五人中只有我是进士。” 程知章斟酌着言语,继续道:“那日他们突然说要在抱月楼宴请我,所以我就去了。后来叫了几个姑娘,一直都在喝酒,后面的事情我就不太记得了,等酒醒后就发现被关押在了北城兵马司的大牢内,说我杀了人。” “他们为什么请你去抱月楼喝酒?” 徐孝先继续问道。 此刻有种仿佛回到后世当骑警办案的日子。 “我……。” 程知章脸上闪过一抹羞愧,最终还是说道:“之前曾在他们面前夸下海口,吹嘘我岳父已经帮我找好了关系,元日后便可进翰林院担任庶吉士,所以他们才邀请我的。” “是你当日说完了后他们便邀请你的,还是说过了几日后才邀请你的?” 徐孝先看着缓缓起身,猫着腰隔着牢门站在大牢内的程知章。 “过了……过了有三五日吧?具体我也没有怎么在意,就是他们后来邀请我的时候便去了。” 程知章说道。 “想没想过,就是因为你的吹嘘,所以才给你招来了这牢狱之灾?” 程知章惊讶的抬起头看向徐孝先。 终究是进士,虽然对联输给了徐孝先,但不代表程知章就不聪明。 “你是说……我的吹嘘让其他人信以为真了?认为我挡了他进翰林院的路,所以才设计陷害于我?” “若是从前,无论进士还是举人,即便是秀才,那在朝廷眼里都是香饽饽。 可如今都是要嘉靖三十年了,大明朝也都已经立国一百多年了。 秀才早就失去了往日的荣光,举人如今若是只会读死书,朝廷同样不会另眼相看。 至于进士,虽说是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官场,可……。” 徐孝先看着程知章笑了笑,道:“可能中进士的,这么多年来又有几个愿意脚踏实地的从小小的地方官做起呢? 哪一个又没有家世背景?哪一个不是非富即贵? 又有哪一个不是想一步登天,直接成为皇上跟前的近臣? 都知道这条路是捷径,若是奏章写得好,若是再会写一点儿青词,或者是通过自己的才学,即便是不能得到皇上的赏识,不还有内阁、六部等等衙门的官员可以接近? 所以说啊……这中了进士即是好事儿也是坏事啊。 好事儿就是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官场这一道门槛,只要有机会,光宗耀祖、飞黄腾达自不在话下。 但坏处就是起点太高了,一个个自从中了进士后,便患上了自以为是的臭毛病。 认为别人都不如自己,只有自己才是那天之骄子似的。 小小的地方官根本配不上自己进士的高贵身份,唯有翰林院才是能施展自己才华的唯一去处。 这就叫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不过也能理解,寒窗苦读十数年,为的不就是一夜“暴富”,一举成名? 所以啊,若是事情没有着落前,你提前就透出风去,那不就是明摆着向你的竞争者招手,赶紧来设计陷害你吗?” 程知章看着徐孝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无语羞愧的低下了头。 徐孝先说的没错,从中了进士那一刻起,程知章就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 别说是看不认识的路人了,就是自己当年的同窗好友,看起来好像都不配跟自己交往了似的。 甚至就连父母家人等等,在自己眼里仿佛都变得不像从前那般充满了威严。 仿佛无论家里的大事小情都应该先问过自己的意见才行。 甚至在他们眼里,整个世界的人事物都应该围绕着他们的意志力来转动。 “既然那么想进翰林院,那么想必你也一定清楚,能够跟你竞争的都有谁,或者……。” 徐孝先看着羞愧狼狈,身上甚至散发着一股酸臭味儿的程知章,淡淡道:“元日后,有谁可能进翰林院呢?” “板上钉钉的就有三五人,其余……风言风语中传来传去的也不下十数个,这还不算我把自己也吹嘘了进去。” 程知章尴尬的说道。 “那你好好想想吧,想想是谁有可能陷害你。” 徐孝先起身,斜视了一眼羞愧尴尬的程知章,而后道:“对了,知道死者是谁吗?” 程知章看向徐孝先摇了摇头,而后又把头低了下去。 “死者是一个赌徒,这两年欠了一屁股赌债,老婆孩子也跟人跑了,母亲在今年八月份时也离世了,家里就剩下了他一个光棍。” 徐孝先深吸一口气,而后道:“你的那四个同窗好友,如今都不在京城,被北城兵马司放了后就都离开京城了。 所以整件事情很可能是别人给你做的局。 自己好好想想,到底跟谁有直接的利益关系。” “这么说来我是无辜的了?” 程知章从徐孝先的话语中,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暗淡无光的眼神此时都显得明亮了很多。 那张满是污垢的脸上,也隐隐带着一丝勃勃生机。 “没那么简单。人若是你杀的,进士的身份虽可以免去你偿命,但坐牢发配还是免不了的。自求多福吧。” 徐孝先说完便离开了地牢。 程知章双手抓着牢门,消瘦的脸颊紧紧贴着栏杆,望着那高大修长的背影想要求徐孝先帮帮他。 但张了张嘴后,还是没敢在北镇抚司的大牢内喊出声来。 他怕惹恼了狱吏,再招来一顿毒打就更得不偿失了。 回到后堂,经历何福詹再次拿来了数张名刺、请柬,这让徐孝先不由一阵头大。 自从杭州回到京城,他几乎就没有在家里吃过饭,晚上这一顿往往都是这个酒楼,那个青楼的。 因而现在看到何福詹带着谄媚的笑,捧着名刺、请柬时,徐孝先都有些怕他了。 “怎么还有这么多?” 徐孝先端起茶杯皱眉道。 “大人,这还是下官挑拣过的了,一些人的名刺、请柬都按照您的意思直接给拒绝了。 而下官手里这些,下官实在是拿不定主意,自然也不敢拒绝,免得给大人添了不必要的麻烦不是?” 何福詹见徐孝先把茶水一饮而尽,急忙放下手里的请柬在徐孝先随手便可拿到的地方。 而后急忙又为徐孝先倒茶,嘴里道:“大人,下官跟崔大人商量过了,元日后,给这后堂添几个洒扫侍奉的丫鬟吧? 若不然这要是来了客人,大人这儿都没有个侍奉的也不合适不是? 你放心,按照衙里的规矩,这银子自然是由衙里出,不用大人您……。” “那就等过了元日再说吧。” 徐孝先翻着那厚厚一摞的请柬,看了一眼何福詹,笑道:“你得这么想,这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今年换了几个了?我是第六个还是第七个来着? 所以万一过了元日我也被皇上免了呢?那样岂不是浪费钱?” “怎么会?徐大人您可是……。” “都推了吧,或者改日,告诉他们,今日东厂黄公公召见,所以我没时间。” 徐孝先想了想,昨夜答应王鹤之的事情,还需要跟黄锦商量一番才行。 但徐孝先也相信,由黄公公来提醒嘉靖比自己要合适一些。 要不然因为这事儿跑到嘉靖面前,恐怕少不了又是一顿训斥。 第一百六十九章 卷宗 何福詹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去,而是自己从那厚厚一沓的请柬中,找到了一张递给徐孝先。 道:“大人,这位是礼部郎中齐之观齐大人的请柬,这个……不太好拒吧?” 徐孝先刚才压根儿就没有细看,而且这一张还是被何福詹放的很靠上的一张请柬。 徐孝先皱眉,何福詹看了看,提议道:“大人,若是您不想去,但又没办法拒绝的话,下官认为……要么让崔大人替您去应酬一番如何?” 经何福詹如此一提醒,徐孝先双眼一亮。 对啊,自己怎么把崔元给忘了! “他在吗?” “在,就在中堂。” 何福詹说道。 徐孝先想了下,随即从何福詹手里扯过那齐之观的请柬便往中堂走去。 元日前,无论是崔元还是陈不胜、吴仲等人,几乎每个人都很忙,而只有徐孝先可以每天吃吃喝喝、听曲享乐。 走进崔元的值房,只见崔元正埋头于文案中。 头也不抬的道:“放下便是,我一会儿看。” “看什么?” 徐孝先悠哉走到崔元对面。 崔元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道:“徐大人又有什么吩咐?” “有事儿你也帮不忙。” 徐孝先很不给面子的说道。 崔元不怒反笑,放下手中的毛笔,看着徐孝先,道:“徐大人,你要闲的没事儿就去喝花酒吧。 还有,你难道就没有发现,吴仲、陈不胜、李七儿等人,都被你放羊似的赶出衙署了? 竟然还有心思在这里说我的风凉话。” “这次是犒劳你来的。” 徐孝先把齐之观的请柬扔给了崔元,道:“你代我去吧,我晚上回家吃饭。” 崔元接过看了看,愣了下道:“合适吗?” “面子情而已。” “那若是提出什么有求于你徐大人的事情,我是替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那也得分事儿不是?具体自然是你斟酌了。” 徐孝先随即起身,拍拍屁股便准备走人。 崔元看着要离去的徐孝先,想了下问道:“对了,那些死刑犯的卷宗,要不要立刻送南镇抚司?” 说完后,还不忘看了看北镇抚司衙署的南面,与北镇抚司衙署不过是只隔了一条街巷。 徐孝先愣了下,看着意有所指的崔元,淡淡道:“你这是……话里有话啊。” “我的意思是……。” 崔元起身,认真的看着徐孝先,想了想道:“不妨等到明年快要问斩的时候再递交南镇抚司,如此一来,在一些事情上我们还能把握住一些灵活性,你说呢?” 徐孝先点了点头,他明白崔元的意思。 马墉、陈善举等人的刑判,如今虽然皇上批了,但谁知道在明年问斩前,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状况呢? 所以人关在这里,卷宗也都先放着确实是更稳妥一些。 “好,听你的。” 徐孝先点头,而后示意崔元别忘了赴宴。 走出北镇抚司衙署上了马车,徐孝先并未第一时间赶往东厂,而是先去了一趟北镇抚司名下的闽浙茶铺。 吴仲恰好在此,见徐孝先过来,便把徐孝先请到了后院。 两人坐定,有伙计奉茶,而后正准备离去。 徐孝先喊住伙计,示意帮他备四份礼物一会带走。 吴仲笑了笑,调侃道:“如今咱们这开业不久的茶铺,你可是最大的主顾了,若没有你,咱们这里的茶叶一天时间都不见得能卖出几两去。” 徐孝先也跟着呵呵笑,道:“不用着急,零散的买卖又不是往后闽浙茶铺的生意,最终还要指向草原。” “对了,你说的那种砖茶,我在京城找到了一家云南的茶叶铺子里有卖,但也并非是主营。对于这种坚硬如砖的茶叶,京城有名望有钱的并不喜欢,会觉得喝这种茶既不雅观,也掉身份。” 徐孝先笑了笑,道:“而这正适合鞑靼人逐水而居的习性,主要是方便携带,且这种茶对于以肉为主的他们而言,更适合解腻。 最重要的是这种茶叶比起其他茶叶来要便宜很多。 放心吧,到时候一定会受鞑靼人欢迎的,只是我们需要建立一条稳定的供货商才行。 你要是对这件事情没兴趣……。” 徐孝先想了想,而后笑着道:“那也得你自己找人来办这件事情,崔元那里你就别想了,往后刺探鞑靼人的消息,他帮不上忙的,还是让他在衙署替我应酬,以及管钱粮这些琐事吧。 何况,若是以后有事儿,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是一个道理,而且这一次驱虏一战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打仗其实打的就是后勤。” 吴仲静静看着徐孝先,点了点头,稳重道:“听你的,我知道你想让北镇抚司做更多的事情,我跟陈不胜这里你就放心,永远站在你这边。” “程知章一案现在有其他线索了吗?” 徐孝先岔开话题,对于北镇抚司他自然有着更大更高的期望。 但眼下时机并不成熟,一切都只能慢慢来。 只作为刺探、缉捕徐孝先是不满意的,他的理想与野心,是希望在未来的不长时间里,能够组建出一支三五千人的精锐骑兵。 毕竟,今年俺答袭扰京师后,便没有再犯京师。 但对于边界处的袭扰却是时有发生,而他若是想要坐稳掌印镇抚的位置,或者是在武职上再进一步的话,仅靠给九边以及京师提供消息是不够的。 这跟如今他一直把自己的假想敌当成严嵩父子有关。 所以徐孝先若是想要拥有一定的势力跟影响力,单单靠讨好嘉靖,或者是依仗陆炳、黄锦也是不够的。 打铁还需自身硬的道理,徐孝先自然是比任何人都要了解的更透彻。 至于陈善举劝自己现在就可以开始铺设往文官一道上的建议,徐孝先并不觉得眼下是一个好时机。 因而还是先苟着吧,这个时候铺垫文官一道,太不明智了。 严嵩、徐阶、高拱、张居正这几人之间的争斗大戏这才渐渐拉开帷幕,自己这个时候整出动静来,说不准就会让几人立刻调转矛头,直接跟踩死蚂蚁似的灭了自己。 不明智! “找到了吴癞子的老婆孩子了,街坊四邻说的他老婆孩子跟人跑了,其实都是吴癞子故意散播的,欠了赌债是属实,被债主钱万间逼的走投无路后被人收买,拿命抵债以外,也算是替他的老婆孩子赚了一笔银子。 如今住在了良乡,我没让人打草惊蛇,暗中盯着呢。” 吴仲想了想,便继续说道:“至于程知章的同窗四人,想来不会跑远的。 我猜测按照他们之前的计划,应该是等元日前北城兵马司那边结案定罪后,他们就会收到消息,而后就会回京城了。 如今咱们接过了这件案子,打乱了他们的计划,所以接下来还需要暗查。 但可以肯定的是,背后主谋一定是官场上的,而且……官职应该不低。” 徐孝先叹了口气,官职自然是低不了的。 要不然也不会连方正祖都毫无办法了。 还有那大兴知县冯子材,也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对程福海避而不见了。 “慢慢查,不着急,既然是欠的是钱万间的钱,那就让陈不胜那莽夫出马就是了。” 徐孝先笑着道。 “去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吴仲笑着道:“但钱万间也只是吴癞子赌账的债主,至于吴癞子哪里来的钱还他,他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吴癞子突然就有钱了。 陈不胜说,钱万间得知吴癞子在抱月楼被人打死后还直呼万幸呢,要不然欠他的赌债他都不知道该找谁要去了。” “哦?” 徐孝先微微有些诧异,道:“这么说来?吴癞子还挺看重契约?” “我想应该是怕钱万间在他死后找他老婆孩子的麻烦吧?所以欠的赌账他才不敢不还。” “有道理。” 徐孝先点点头。 若是换做自己,自己也会把账都清了,然后给程兰留下一笔安身立命的银子再去赴死。 跟吴仲又多聊了几句,眼看着天色不早,徐孝先这才带着给黄锦等人备的茶叶上了马车。 东华门处徐孝先下车,亲自提着四份礼物走进了东厂衙署内。 杨增在,其余麦福、福善没在,至于黄锦,自然是一直侍奉在嘉靖身边。 每次出现在这里都是抽空。 杨增看着徐孝先手里的茶叶,疑惑道:“这是抽什么风呢你?” “有点儿事想找黄公公帮忙。” 徐孝先把茶叶分给了杨增一份,值房内并无外人,徐孝先便把昨日赴宴王鹤年一事儿将给杨增听。 杨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想起种地了?听皇上说,元日后你要在良乡建一个村庄?叫北关仓? 就为了种你从杭州带回来的玉米那些吗?还是你有别的目的?” “一方面吧。今年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跟走马灯似的,换了一个又一个,使得那一千多顷地就这么荒了一年,你们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除了种地之外,我还有点儿别的想法,只是暂时我也没有个具体的章程,都还糊里糊涂地在脑子里没整理过。 但我打算把程兰想要做的霜糖作坊,也挪到那边去。” “太远了,不适宜。” 杨增想也不想就拒绝道。 徐孝先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程兰别说出城了,就算是去城隍庙附近,杨增都不放心程兰一个人去的。 都得找个太监陪着,帮他照顾着程兰。 要不是他知道徐孝先跟程兰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在徐孝先回来后,他杨增虽然不适合再住在那里,但他都想在东厂找个太监住过去,平日里就专门侍奉程兰了。 所以徐孝先还想让程兰跑那么远的抛头露面,简直是做梦! “这件事情我不同意,你还是找别人吧,兰丫头没事儿往良乡跑我不放心。” 第一百七十章 乐出声 “那是人程福海的闺女,不是你杨增的闺女。” 徐孝先撇了一眼杨增,道:“杨大人,您醒醒吧,何况程兰都没说不愿意。” “就算是她情愿,我也不愿意。程福海的闺女?那又怎么样?你现在过去问问程福海,他还敢欺负兰丫头吗?” “往后你就知道了,这件事情关系甚大,对程兰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徐孝先也不知该怎么跟杨增解释,想了下道:“但你放心,我又不会让她天天往那边跑,只不过是隔三岔五,或者是我陪着,或者是……到时候你不放心,就由你陪着一同去不就可以了? 别忘了,程福海给他娘过大寿时,皇上突然给我升官,又让我掌北镇抚司,还给我赐了飞鱼服,一下子弄得我飘飘然的不知今夕是何年,于是一激动,就在程福海跟前夸下了海口。” 杨增看着徐孝先冷笑一声,道:“你夸下什么海口了?” “您这笑容有点儿幸灾乐祸的意思啊。” 徐孝先翻了个白眼,继续道:“我当时当着程福海以及他们程家众多亲朋好友的面说,一年后,程兰会变得比他们程家还要有钱。 所以……如今已经是骑虎难下了,总不能一年后食言让程福海笑话我吧?” “那是你活该!” 杨增的神情有所松动。 随即看着徐孝先:“你们二人就真没想过找个丫鬟、护院什么的?若是没有合适的人手,我这里从东厂给你找一个太监,身手自是不用多说,比不上你但也不会差太多,如何? 往后你不在,我在宫里有事儿时,也能少担心一些兰丫头,你说呢?” “这话你别跟我说,你跟程兰说去吧。” 徐孝先不拾茬,在他看来,那个小院住自己跟程兰正正好。 再多一个人,别管是男是女都显得有些拥挤了。 就像洪氏兄弟的妻子跟洪清文,因养病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 虽从来没有打扰过他们二人,但多了三女后总是有些不自在、有束缚的感觉。 所以这既是徐孝先的想法,同样,也是昨晚被窝里程兰对他徐孝先的情话私心。 身为太监的杨增,哪里又能懂男女情爱上灵魂与肉体的愉悦跟自私呢。 毕竟,在徐孝先跟程兰感情升温,住进一个被窝里后。 在徐孝先眼里,连多尔衮都是多余的。 更别提多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那就在内城买个大点儿的宅子。” 杨增提议道。 “没钱。” 徐孝先直接拒绝。 “我掏钱总行了吧?” “那你问程兰去,别问我,我做不了主。” “滚!” “滚就滚!” 某人嘴上痛快的说着滚就滚,但依然还是老神在在的坐在椅子上。 而赶人的杨增,也没有真要徐孝先滚的意思。 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言的坐着。 直到一小太监跑了进来:“杨大人,徐镇抚,厂公一时半会儿过不来,让我转告徐镇抚,事情重要的话就等等,要不然就明日再说?” 徐孝先还在琢磨要不要等,旁边的杨增就冷冷道:“赶紧滚回家去,你所说的事情我一会儿先跟厂公提一嘴,明日你抽时间再过来一趟便是了。” “那也行。” 徐孝先想了想,提醒杨增别忘了给黄锦、麦福、福善的茶叶后,便离开了东厂。 杨增看着徐孝先的背影,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甚至是高兴的微笑。 他觉得自己跟徐孝先、程兰之间的关系更近了一步,最起码比起徐孝先前往杭州前要更加亲近了。 最重要的是,如今无论是跟程兰相处,还是跟徐孝先相谈,都有种家人的味道了。 要不然若是放在以前,徐孝先怎会如此跟自己说话? 所以杨增很满意今日徐孝先对他的态度。 最起码证明了一点,在这小子的心里,自己不再单单只是他眼里一个东厂千户,或者是只有举荐之恩的恩人了。 相反,如今这小子也渐渐开始像程兰那般真正接纳他了。 防备之心已经让他感觉不到了。 因此,杨增越发觉得,自己的晚年想来不会孤苦伶仃了。 要是能抱上两人给自己生个大胖孙子,那就更好不过了! 呵呵……。 杨增被自己的幻想美得乐出了声,把刚刚送走徐孝先回来后的小太监吓了一跳。 杨大人这是……失心疯了吧? 太阳早早落山,残美的晚霞一闪即没,寒冷的暮色渐渐笼罩着京城。 马车穿过熙熙攘攘的内城,经过仁和堂药铺时原本想站一下,但想了想后徐孝先还是打算直接回家。 辣椒的缘故,让徐孝先对于火锅产生了浓浓的馋念,加上今日正好没事儿。 于是回去的路上便买了羊肉、牛肉、百叶以及各种包括芝麻酱等等。 如今的蔬菜自是没办法跟后世相比较,无非就是大白菜、豆腐、萝卜以及莲藕、冬瓜、豆芽菜这些。 粉丝包括鸭血家里还有,徐孝先便再买了几瓶酒就算完事。 大门半开着,多尔衮懒洋洋的趴在影壁前。 看到大包小包徐孝先回来,仰起头看了半天,像是不认识,也像是在思索:这货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转身关好门,徐孝先把食物放进厨房,多尔衮起身抖了抖自己身上的灰尘跟在屁股后面。 厅堂内没有程兰的身形,正打算低头问多尔衮时,只见程兰从餐厅走了出来。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程兰脸带欣喜问道:“不用应酬了么?” “懒得去。” 徐孝先走到餐厅门口,顺手捏了下程兰那白皙柔滑的脸蛋儿。 程兰没好气的拍掉徐孝先的手,随即两人一同来到餐厅。 角落炉子上坐着热水,整洁明亮的桌面上,放着一些针线布匹。 给徐孝先倒了杯茶水,程兰走回自己刚才坐的地方,看了眼对面的徐孝先,道:“那晚上你想吃什么?” “歇会儿再说,你这是在做什么?” “荷包,上次给你做的荷包都旧了,再做个新的,元日戴。” 程兰想了想,继续道:“元日的新衣宝蓝色怎么样?” “太老气,还是黑色青色吧。” 徐孝先说道。 “老穿这两种颜色你也不嫌腻?” “怎么?现在看我已经不顺眼了?” 徐孝先挑眉问道,程兰给了个大白眼。 “对了,有件事儿得跟你说一下。” 徐孝先想起了陈景行的宴请,道:“定好了后日去他家做客,说不得得备一份礼,明日你琢磨下带些什么过去合适。” “我也要去?” 程兰诧异问道。 “陈景行把宴席设在了他家里,自然就是家宴了,我一个人去的话孤孤单单的,你若是陪我一块儿正好做个伴,那个陈亭之也想邀请你过去来着。” 程兰嘟着嘴,想了想后道:“好吧,那我明日准备下。对了,你刚才大包小包的往厨房拿什么呢?” “一会儿晚上咱俩吃火锅,我还买了酒,正好咱俩喝点儿。” 徐孝先嘿嘿说道。 程兰眨动着美眸,总觉得这家伙的笑容怎么那么阴险狡诈,仿佛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但也不得不承认,程兰的第六感是对的。 徐孝先确实有着他不可告人的秘密,为了下半身的欢愉,也是煞费苦心。 …… 仁寿宫。 如同嘉靖所料那般,在昨日徐孝先进宫一次后,这弹劾徐孝先扰乱浙江官场、搜刮地方、收受官员、商贾贿赂的上疏,今日就从西苑值房送到了他的龙案上。 “拟旨,贬北镇抚司掌印镇抚千户徐孝先为百户,暂时继续掌印北镇抚司任掌印镇抚! 罚银……。” 嘉靖犹豫了下,不由问旁边的黄锦道:“那小子现在手里还有钱么? 朕昨日要降他为百户,他竟然跟朕商量能不能缓几日再降为百户,说是这个月的俸禄想拿千户的俸禄。 毕竟千户的俸禄可是要比百户多很多。 怎么?朕赏赐他的千两黄金,这么快就被他挥霍完了? 是不是换宅子了?还是干什么了?” “没听说他换宅子或者是在内城置办宅子啊。应该有钱吧,可能就是单纯的抠搜?” 黄锦琢磨着说道。 嘉靖愣了下,惊讶的看着黄锦,问道:“在内城置办宅子?他家不在内城么?北镇抚司的衙署没住?” “皇上,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今年换的太勤,因而一些人怕不吉利,所以就一直空着了。 徐孝先这边倒不是忌讳这个,而是还有他嫂子要照应,家里就他们叔嫂二人。 所以奴婢猜想,想必是这个原因才没有搬过去住吧。” “家里都没有个丫鬟?” 嘉靖更好奇了。 不能吧? 堂堂一个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虽不如一任地方大员那般可以在一地作威作福。 但身为京城也算是有权有势的武将,难道真像黄锦他们说的那么勤俭吗?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嘉靖不由对这句话仿佛又有了新的心得体会。 “没有,一直以来都是他们叔嫂二人,杨增在徐孝先前往杭州办差时,曾答应徐孝先的请求,在徐家小住了一段时间,在徐孝先回来后,自己也就搬回来了。” 说道这里,黄锦笑了笑,道:“皇上可能有所不知,杨增住在徐孝先家那段时日,可就是住在徐孝先家里的倒座房,用他自己的话说,哪里是照顾人家嫂子,分明是给人家看门去了。” 嘉靖不由笑了笑,杨增与徐孝先关系亲近不是秘密。 毕竟,若不是杨增举荐徐孝先,那么仇鸾通敌叛国一案也不会被人发现。 因此对于杨增跟徐孝先之间的来往,嘉靖心里还是很有信心:相信杨增不会因此对他自己的忠诚打折扣。 第一百七十一章 出宫 “对了皇上,刚刚不久前,徐孝先曾到东厂找奴婢,但奴婢这里脱不开身,就让他先回了。” 黄锦继续说道。 “是来找你还是来找朕?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吗?” 嘉靖一边问,一边有些好奇徐孝先的家了。 没有丫鬟,只有他们叔嫂二人。 杨增去了都只能住倒座房,连个客房都没有。 那么也就说明这小子的家不大啊。 但怎么黄锦、杨增还曾夸他家的饭食不错,说家里上上下下打理的井井有条呢? 想到这里,嘉靖不由想起徐孝先的理想:一间小院儿,一点儿小钱,一点儿小权的人生理想。 “左右无事,出趟宫如何?” 嘉靖在御书房就剩下黄锦一人后突然说道。 “是,奴婢这就准备……不是,皇上,您刚才说什么?” 黄锦大惊失色。 刚才不过是条件反射罢了。 眼下反应过来,顿时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嘉靖。 自乾清宫移驾西苑后,嘉靖几乎就没有再走出过这里一步。 当然,除非是朝廷祭祀以及皇室祭祖等等大礼仪外,嘉靖可是从来就没有走出过西苑的。 “朕都有些好奇那小子的家长什么样子了,更好奇那小子平常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嘉靖有些兴奋的把玩着张果老倒骑驴,道:“别以为朕不知道,不论是各部大臣,内阁大臣还是大伴你,以及徐孝先,在朕跟前的样子,可不是你们平日里的样子。 所以这就让朕更想看看那小子平日里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有你们说的那么好。” 黄锦目瞪口呆。 知道嘉靖很赏识徐孝先,可从没有想到,徐孝先在嘉靖的心里头,竟然会如此重要! 这都让他不由得有些嫉妒了! 哪怕是陆炳,也从不曾有过皇上亲自前往其府的浩荡隆恩啊! 看着震惊的说不出话的黄锦,嘉靖微微叹口气,道:“朕这几年来可是一直都不曾走出这西苑啊,如今来了出去转转的兴致……就这么定了。 不必惊动任何人,旁人问起,就说朕在诵经。” 在麦福进来后,嘉靖嘱咐道:“任何人不得打扰朕。” “是,皇上,奴婢明白,绝不会让消息走漏出去。” 麦福郑重的说道。 其实不管是已经跑去备车的黄锦,还是麦福等跟前嘉靖信任的太监,内心深处除了对嘉靖的忠诚以外,便还是忠诚。 他们平日里也想让嘉靖出去走走、京城转转,散散心也好,看看世间百态也好。 总之要比每天只窝在这西苑要好。 毕竟,嘉靖在,他们这些忠贞不渝的奴婢就会有人前显赫的好日子。 而若是嘉靖不在了……他们这些忠贞的奴婢,也就像冬天的枯叶一样,一阵寒风扫过便孤苦无依的飘零各处了。 常年道袍在身的嘉靖终于是换了一身好久不曾穿过的寻常锦衣服饰。 腰间佩戴了玉佩、荷包做门面。 福善给准备了貂绒的帽子、厚厚的大氅。 而后跟麦福屏退左右所有人,亲自送嘉靖到西华门处,此时黄锦跟杨增已经在马车前候着。 无论是福善、黄锦、杨增、麦福,此时几人心里都有带着隐隐的兴奋跟高兴。 身为嘉靖的奴婢,自是不能说主子只专注修道的不是。 但在黄锦四人看来,皇上还是应该多出去走走、看看的,如此才能对身心大有裨益。 延年益寿。 两个太监做车夫,杨增、黄锦骑马跟随两侧。 马车后则是福善领着领命太监,一行简单低调的八个人,就这么畅通无阻的出了皇宫。 夜色下,随着黄锦对着车帘说了一声皇上,出宫了。 嘉靖这才掀起车帘,迎着寒风、一脸新奇的打量着夜幕下的京城。 “好久没有出宫了啊。” 经过灯火通明的街道,嘉靖不由摇头感慨着。 人来的酒肆、茶楼,各种商铺此时正是人声鼎沸时,一路行来,嘉靖就像是走出仁寿宫的胖猫霜眉,看哪儿都新鲜。 出了内城进入外城,繁华减半。 偶尔能够看着连着的几处商铺、酒楼等地方亮着灯火。 但比起内城来,已经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这就是外城了吧?” 嘉靖左右、前后张望着:“还是说已经出京城了?” “皇上,这便是外城。” 黄锦解释道:“外城自然是比不得内城繁华,而且以百姓居多,内城则就不同了……。” “朕明白这道理。那小子竟然也耐得住寂寞……对了杨增,听说你今日还劝他在内城置宅子了?但那小子没答应?” 嘉靖要比在仁寿宫时显得随和了很多。 尤其是如今也没有外人,不管是杨增、黄锦还是福善自是不用说。 就连驾车的两个车夫,以及马车后跟着的两个太监,也几乎都是他嘉靖的真正可以信得过的奴婢。 “估计是今年刚把宅子收拾了一番,花了不少钱,所以再在内城置宅子的话,以那小子抠搜的秉性来看,自然是舍不得了。” 杨增在另外一边解释道:“而且以奴婢对他的了解,好像家里的事情都喜欢亲力亲为,很是接烟火气。 并没有那种一夜暴富后,或者是像一些刚中进士的士子那般,立刻飘飘然的不知天高地厚。” “是啊。” 嘉靖难得赞同道:“朕也是看上这小子踏实、不骄不躁这一点儿。若是前几个掌印镇抚能像徐孝先这般,朕也就不会走马灯似的一直换人了。” 说到这里,嘉靖突然笑了笑,道:“一会儿黄大伴,你提醒那小子一声,告诉他朕已经下旨把他降为百户了。 朕倒要看看这小子会有何反应。 昨日见朕时那不在乎的态度,到底是不是装的了。” 嘉靖满心期待这一趟没有任何计划、收走就走的出宫历程,会不会让他有更多的收获。 …… 徐孝先的家里。 程兰还在餐厅里忙活着给徐孝先缝制荷包,只不过餐桌的中间,已经被摆上了一个泛着亮光的铜火锅。 里面此时已经加进了葱姜蒜八角等各种火锅食材,木炭也在一旁摆放了不少。 “我去吧。” 程兰银牙咬断针线,看着徐孝先道。 “不用了,今日你就负责吃,我负责备食材。做完了就座着喝茶歇会儿。” 徐孝先按住程兰柔若无骨的肩头,低头在那诱人的红唇上亲了一下。 程兰不由自主的闭上美眸给予回应,主动伸出了自己的香舌任由徐孝先采撷。 多尔衮身为单身狗,站在一旁不解的歪头看着。 直到两人分开后,多尔衮还是一脸不解的看着。 程兰面对多尔衮的直视,不由有些难为情。 徐孝先呵呵笑着,随即走出了餐厅,多尔衮愣了愣,还是觉得厨房肉更适合它。 于是愣了下后便紧忙去追进了厨房的徐孝先。 火锅没有辣味,就像是没有了灵魂。 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季,尤其是在没有其他娱乐项目的大明嘉靖时代。 看了看腌制好的牛羊肉,又看了看几份蔬菜,徐孝先的心情此刻是愉悦的。 孤独的最高境界显然不是一个人看电影,而是一个人看……爱情动作片。 而另外一种孤独的最高境界,便是一个人吃火锅。 徐孝先如今不孤独,他有近似于妖精般美貌的程兰陪着,而且除了美人儿他还有没酒。 所以如何能不心情愉悦? 手里的菜刀此刻仿佛都感染上了他那飞扬的心情,在手里变得轻快跟锋利起来。 哒哒哒的声音在厨房响个不停,粉丝、豆腐、萝卜、白菜以及莲藕、冬瓜跟百叶,很快就被徐孝先装盘端了过来。 程兰幸福地想要帮忙,但被今夜无事献殷勤的徐孝先拒绝。 而此刻的程兰,看着心情神采飞扬的徐孝先,内心深处也是充满了暖暖的幸福跟愉悦。 自然,她现在也有些猜到了那家伙今夜如此大费周章的目的:无非就是……想让自己今夜主动一些在上面。 哼! 那就让他如愿? 还是改日给他个惊喜呢? 站在餐厅门口,时刻等着为徐孝先掀门帘的程兰,听着厨房里传来菜刀剁肉的声音,嘴角妩媚风情的上扬着,芳心既有羞涩的情欲蠢蠢欲动,同样也有抹了蜜一样的幸福感。 大门口响起了叩门声,正在剁肉的徐孝先自是没有听到。 程兰愣了愣,但还是走到门口轻声问了句:“谁”? “是我,兰丫头。” 杨增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程兰脸上瞬间写满了惊喜,飞快的打开门,而后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 竟然密密麻麻站了七八个人。 杨增看了看呆呆在门口打量他们的程兰,急忙示意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让徐孝先出来……。” “不必了。” 嘉靖摆了摆手,而后深深看了一眼程兰,有些惊讶程兰竟然长得如此貌美! 而且这身材竟然如此高挑,看起来跟徐孝先还真是般配! “进去看看再说。” 程兰急忙一头雾水的站向一旁,请杨增等人进来。 对于走在最前头的中年人,程兰虽不知其身份,但看杨增跟黄锦都要落后一个身位,而且神态之间是毕恭毕敬的。 心里不由猜想:不会是一个大官吧? 陆炳?陆指挥使? “怎么厅堂暗着灯?” 走过影壁,嘉靖不由停下了脚步,夜色下整个院子尽收眼底。 不大,但模模糊糊的看起来倒是整洁有序,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放的到处都是。 “我……我们正准备吃饭,所以厅堂就没有点灯。” 程兰还是回着嘉靖的话。 嘉靖也不再多言,迈步就走进了亮着灯光的餐厅内。 第一百七十二章 弹劾 房间内只亮着一根蜡烛,这对嘉靖来说还有些不适应。 杨增显然知道嘉靖的习惯,立刻熟练的找出几根蜡烛点燃,跟程兰把蜡烛放在了各个角落。 顿时整个房间显得亮堂了很多。 嘉靖点着头,赞许的打量着整个被称作餐厅的房间。 南墙是一组展柜,每一个或大或小的空格子里放置着一些物品。 走到近前打量,都是一些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的并没有什么价值的物件。 不过各个物件位置的摆放显然是花费了一些心思,离远了观看倒是显得颇为雅致。 遗憾之处便是没有能让他嘉靖瞧得上眼,值得拿起来打量、把玩一番的玩意儿。 西墙则是一组低矮的斗柜,想必平日里的餐具都会收拾在里面。 斗柜上面此时燃着好几根蜡烛,还有几株盆栽,加上角落的小火炉,倒是颇有一番雅致的意境。 八仙桌每一侧各放置着两把椅子,窗台上也摆着两株盆栽,只有绿叶没有绽放的花。 在嘉靖的视线望向八仙桌桌面时,程兰愣了下,赶紧上前收起自己放在上面的针线蓝。 但不等程兰端走针线蓝,嘉靖就摆手示意拦了下来,拿起里面绣着一对鸳鸯的淡青色荷包打量着,笑问道:“你绣的?” 程兰拿不准嘉靖的身份,但还是落落大方的点着头:“回大人,是小女子所绣,让大人见笑了。” “还行,算是不错了。” 嘉靖笑着点着头,而后才放回了针线蓝里示意程兰收拾起来。 随即又打量了一圈整个房间,而后自顾自就在主位坐了下来。 看了看一盘盘的菜,皱眉道:“怎么没有肉?” “哦,石榴正在厨房切肉,我去催一下。” 程兰说道。 话音刚落,就听外面传来徐孝先的声音:“程兰,帮我掀下门帘,两手都占着呢我。” 不等程兰走到门口,站在门口的黄锦就帮徐孝先掀开了门帘。 端着牛羊肉的徐孝先愣了下:“黄公公?您怎么来了?有事儿吗?吃了吗? 正好我打算涮羊肉,您尝尝这带了辣椒的火锅……。” 徐孝先一边说一边两手端着肉走了进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正微笑望着他的嘉靖。 “皇……皇上?您……。” 两手各端着一盘肉的徐孝先,不由扫视整个房间,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眼花了。 或者是……见鬼了? “怎么?不认识朕了?” 嘉靖笑呵呵的说道。 徐孝先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而此时站在嘉靖旁边的程兰,脑海里一片空白。 完全不知道自己此时该做些什么。 是该跪下来请罪?还是说……皇上您喝茶不? “皇……皇上您怎么……您怎么……那个……。” 徐孝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珠子转了转,看了一眼比自己还紧张的程兰,不由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倒座房把好茶拿来给皇上沏茶。” 程兰回过神,慌乱地答应着就往外走。 杨增在旁没好气地暗哼了一声! 真是吃里扒外的东西,自己舍不得买好茶,这皇上来了,就拿自己的好茶借花献佛了? “皇上您吃了吗?” 徐孝先把两盘肉放在了桌子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嘿嘿问道。 嘉靖上下打量着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 徐孝先第一眼看到他时有些恍惚。 而他嘉靖看到徐孝先第一眼时,又何尝没有感到一阵恍惚? 谁能想到,他亲自晋封的北镇抚司掌印镇抚,在自己家里竟然还亲自下厨。 而且刚刚听在门口喊他嫂子帮他掀门帘的声音,人家还乐此不疲、乐在其中呢! “就这两盘肉怕是都不够朕吃的吧?” 嘉靖拉过一盘肉闻了闻,羊肉,但没有多少膻味。 “还有呢,您放心吃,臣今日买了很多。” 徐孝先急忙说道。 程兰也着急忙慌地开始给嘉靖泡茶,冒着热气的茶水被程兰小心翼翼、哆哆嗦嗦的放到了嘉靖面前。 “皇上您请喝茶。” “有劳了。” 嘉靖抬头看了一眼程兰说道。 程兰紧张的低着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都坐下吧。” 嘉靖指了指两侧的位子道。 杨增跟黄锦坐在了左右,徐孝先跟程兰两人互望一眼。 而后两人一个开始添置碗筷,一个则是继续跑到厨房去端剩余的肉。 忙活了好一会儿,调制好的芝麻酱端上来分给几人后,铜锅此时开始沸腾起来。 淡淡的辣味也开始弥漫在整个房间。 “这就是你所说的辣椒?” 嘉靖看着站在对面的徐孝先跟程兰问道。 “是,一会儿皇上吃的时候小心一些,太多了会很辣的,伤胃。” 徐孝先说道。 嘉靖点了点头:“你们两人也坐下吧,按你们徐家吃饭的规矩就是了。” 徐孝先跟程兰两人满怀激动的在末位坐了下来。 …… 陆府 此时陆炳正在府里待客,一杯酒下肚后爽朗的笑声随即响起。 陆礼探头往里瞧了瞧,脑子里还斟酌着要不要等一会儿再告诉老爷。 眼尖的陆炳看着悄悄走进来后的陆礼,招了招手道:“有事儿?” “老爷……。” 陆礼看了看其他几位官员,而后神情带着为难看向陆炳。 陆炳收起笑容点了点头,跟在座的几位客人道了句失礼,而后就带着陆礼走出了房间。 寒冷的夜色下,让陆炳的三分醉意瞬间消散了不少。 用力的搓了搓脸颊,问道:“什么事儿还如此神神秘秘的?” “老爷,宫里的消息。” 陆礼环顾四周寂静的夜色,低声道:“听说皇上出宫了。” 陆炳愣了愣,面色瞬间变得凝重:“什么时候的事儿?谁跟着皇上出去的?去了哪里知道吗?” “不清楚,想来是秘密出宫,没有通知任何人。只带了东厂几位大人。” 陆礼低声说道。 陆炳此时彻底酒醒了。 皇上出宫了? 并没有让锦衣卫随行。 那么……就不是早有计划,而是临时起意了? 可这偌大的京城,有谁有资格让皇上临时起意呢? 裕王、景王还在宫里,就算是想要见两位王爷也不至于……。 陆炳摇了摇头,宫外有相好的了? 瞬间陆炳赶紧熄了这有些大逆不道的猜测。 可自从移驾西苑后,就几乎没有微服出过宫的皇上,竟然在今夜悄悄出宫了? “备车,去西苑。” 陆炳想了下说道。 陆礼急忙拦住陆炳,道:“老爷,您这时候去见皇上怕是不合适吧?” “哪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皇上虽然是低调出宫,那么我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岂有不去护卫的道理?” “老爷,您是如此想,可……皇上要是知道了可不会这么想啊。” 陆礼低声道:“老爷,皇上自然是秘密出宫,那么就是不愿意让其他人知道,而老爷去了后,岂不是就证实了有人向老爷您通风报信? 老爷您对皇上自然是忠心耿耿,想来皇上也定然知晓老爷的忠心。 但……皇上会不会还有另外的想法? 若是看见了老爷您?” 陆炳皱眉,长出一口气,他明白陆礼的意思。 皇上是悄悄出宫,他陆炳自当是不知情才对。 而若是知情了,岂不意味着……有人帮他陆礼监视着皇上的一举一动?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眼瞅着就要元日了,宫里、西苑该打点的还得打点。” 说道此处,陆礼笑了笑:“不错,知情与不知情该是两回事儿。” “是,现在跟夫人也在商议着呢,这几日夫人也打算进宫一趟,倒不是夫人非要去,而是宫里的贵人相邀,说是许久都不曾过去坐坐了。 所以我打算陪夫人进宫时,正好该走的人情礼就一并走了。” 陆炳很是欣赏陆礼的八面玲珑、面面俱到,赞赏道:“嗯,做得不错,这件事情就由你来差办吧。对了,徐孝先那边也别忘了,到时候你亲自过去一趟,别用其他人代你跑一趟。” “是,老爷您放心,我亲自去一趟北镇抚司。” 陆炳点了点头,随即回花厅。 陆礼看着陆炳高大的背影消失,这才长出一口气。 …… 严府 严世蕃肥胖的身子踩得脚下的木地板咚咚作响,一只脚踩下去,脚下的木地板都有些承受不住的往下陷了几分。 “爹……。” 严世蕃走进暖和的花厅,陶仲文此时正与严嵩在对弈。 严嵩摆了摆手,示意严世蕃先听陶仲文说下去。 “赵石让一事儿如今看来是板上钉钉了,朱希忠任总督京营戎政一事儿,确实是皇上自己的意思。” 陶仲文捋着胡须,神态轻松继续道:“俺答袭扰京师,赵石让这一次算是护驾有功,皇上提拔也是情理之中了。” 严嵩点着头,算是默认了这个结果。 “世蕃任工部尚书一事儿,皇上可还有异议?” 严嵩问道。 陶仲文笑了笑,道:“本来还是有些异议的。加上徐阶等人虽没有直接反对,但一些针对令公子的上疏皇上也接到了。 但好在……严阁老您请求皇上准你致仕的上疏来得及时,也就打消了皇上的顾虑。 想来这件事情是稳了。 对了,说起这些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情来,那徐孝先是何方人物? 为何要弹劾他?” 严嵩没说话,则是扭头看向了自己的儿子严世蕃:“你干的?” “弹劾徐孝先吗?” 严世蕃愣了下,而后轻松道:“礼部郎中齐之观跟刑部主事黄河二人暗里找旁人弹劾的。 主要是在鄢懋卿一事儿上,这徐孝先有些油盐不进了。 所以我就想着敲打敲打他,让他也知道知道,官场可不是战场,靠着一身蛮力杀敌就能活下来升官发财的。 总要让他知道知道,这朝堂有些人是他不能得罪的不是?” 第一百七十三章 温水 “不是跟你说了,这件事情暂时不必追究了吗?” 严嵩有些不悦,叹口气道:“若是知晓了,那无疑就是把人往徐阶那边推了,这样的敲打过于愚蠢。” “爹您放心吧,这弹劾的上疏主要是提了他在杭州办差时的贪墨一事儿,想来都是千真万确的事情。 毕竟,京城的官员前往地方,哪一个不是荷包瘪瘪的去,鼓囊囊地回? 难不成徐孝先就没有在杭州这富裕的地方,搜刮收受官员、商贾的贿赂? 我才不信有人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能受得了银子的诱惑。” 说道这里,严世蕃想了下道:“爹您放心吧,齐之观今日还约了徐孝先赴宴。 所以他就算是知道了有人弹劾他,也不会怀疑到齐之观、黄河头上,更别提怀疑到我头上来了。 不碍事的。” 陶仲文在旁神情轻松、笑而不语。 这些事情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威胁,毕竟,他可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 在他看来,除了陆炳、黄锦以及有数几个太监外,嘉靖身边的心腹“重臣”就属他陶仲文了。 虽不居朝堂,但朝堂官员却对他尊重有加。 虽不参政事,但他却是内阁严嵩府上的座上宾。 这份优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拥有的,而他陶仲文却是轻而易举的就拥有了显赫的身份与地位。 严嵩听严世蕃如此说,便不再纠结此事儿。 转向陶仲文道:“对了,陶逸堂收拾的如何了?” “元日后开始吧,不过是给两个劣徒找些事情做,上山采药还是做什么其他事情,宫里不方便的话,在陶逸堂倒是方便一些。 何况……也可以帮京师百姓望闻问切,算是一份功德吧。” 严嵩了然的点着头,至于为何要在京城开一家药铺,严嵩不清楚陶仲文真正目的。 所谓救助京师百姓,严嵩也只是听听就行。 当真的话那他就是傻子了。 严世蕃见两人不在言语,这才想起正事,道:“爹,皇上今夜悄悄出宫了。” “什么?” “嗯?” 陶仲文刚刚举起黑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一脸的难以置信。 严嵩还以为自己眼花耳聋了,确认道:“你刚说什么?” “皇上今夜悄悄出宫了。” 严世蕃继续说道:“这可是皇上移驾西苑后,头一次出宫啊。至于悄悄出宫,这怕……是头一回吧?” “去了哪里?” 严嵩不经意的瞥了一眼陶仲文问道。 而此时的陶仲文,依然还保持着手举棋子僵在半空的姿势,原本还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脸上写满了错愕跟震惊。 “不清楚去了哪里,西华门处上的马车,黄锦跟几个心腹之外便再无其他人。” 严世蕃说道。 严嵩站起身不由在花厅踱步,眉头皱的很深。 时不时看一眼陶仲文:“这件事情陶道长不知情?” “我……。” 陶仲文此时还未完全从严世蕃的话语中回过神来。 他以为他自己在嘉靖面前得宠到阿静可以跟他无话不说、无话不谈的地步了。 但今日这悄悄出宫一事儿,他一点儿都不知道。 嘉靖也从没有透出哪怕一丁点的口风。 “皇上不曾跟我提及过。” 陶仲文脸上有些尴尬。 此时都有些不敢直视严嵩的目光。 就像是刚刚对着一个人吹嘘了一番自己在某某面前如何了得,但话一说完立刻被人拆穿、打脸了似的。 这让陶仲文此时甚至觉得,严嵩看他的目光仿佛都不像从前那般重视了。 浑身渐渐有些尴尬的燥热,额头甚至都隐隐冒出了汗。 仙风道骨的样子此刻看起来多了一丝狼狈不堪。 严嵩自是不知道陶仲文此刻的心里变化,皱眉又在花厅踱了几步,而后道:“会不会是临时起意?” 陶仲文瞬间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掩饰尴尬的捋着胡须点着头:“想来应该是了。” “那皇上会去哪里呢?陆炳府上?去见了徐阶?” 严嵩猜测道:“不应该啊,就算是有什么事情,也可以派人诏徐阶前往西苑才对啊。 难不成有什么内阁不知道的要事儿?” 严嵩百思不得其解,而陶仲文此时脑子里空白,压根儿没有一丝头绪。 “今日皇上见了什么人没有?宗室?勋贵?” 严嵩看向陶仲文问道。 陶仲文努力回忆着今日嘉靖的一举一动,思索半天还是没有头绪。 只能无奈的摇着头表示没有。 严嵩瞬间也不淡定了,派人去查? 他怕出事露馅儿,到时候事情就棘手了。 可不查,那么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他怕是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了。 毕竟,今夜嘉靖秘密出宫这件事情,对他们而言太过于震撼了。 多少年了? 嘉靖自从搬到西苑,就没有再走出过,如同自己把自己软禁了一般。 但今日却是秘密出宫? 是因为什么人? 还是因为什么事儿? 严嵩猜测不到。 陶仲文想了想,随后在严嵩的示意急忙回宫。 或许……等皇上回来了会跟他提及吧? “有劳陶道长了。” 严嵩亲自送陶仲文到府门口,在陶仲文上车时真诚说道。 “严阁老不必客气,若是贫道那边有了消息,便会第一时间告知严阁老。” 严嵩松了一口气,含笑道:“陶道长请。” “请。” 陶仲文弯腰行礼,随即上了马车。 望着马车离去,严嵩再次紧皱眉头。 心道:原来陶仲文也不过如此,知道自己仰仗的是皇上的恩宠,也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看重他啊。 若不然的话,怎么会得知皇上秘密出宫的消息后,立刻在自己面前表现的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呢? 严嵩不由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既然找到了陶仲文的弱点,那么往后打交道时,自己这里也就又多了几分主动权了! “年节的礼物还没给陶仲文送过去吧?” 回府的路上,严嵩对严世蕃问道。 “还没,您不是吩咐为表诚意,到了年节根儿再去?” “嗯,礼单上的挑拣三成挪下来。“ 严嵩嘴角掠过一抹冷笑,他想试探一番陶仲文,在自己给他的年礼相比往年少了三成后,他又会是怎样的态度对自己呢? 而此时马车里的陶仲文,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 他怕被严嵩看轻,更怕往后失去前往严府无需通禀便可长驱直入的优待。 严嵩看轻了他,那么朝堂之上的一部分官员,必然也会上行下效。 他陶道长的威名怕是从此就要弱上几分了? 心乱如麻的他,坐在马车里恨不得立刻飞到皇宫。 而此时的皇宫一如往常,陶仲文被麦福拦了下来。 ”陶道长,皇上吩咐了,任何人不得在这个时候打扰他。 若是陶道长有要事儿,不妨先回后面紫金阁,一会儿奴婢去请陶道长您看如何?” “好,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皇上了。” 陶仲文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仁寿宫,一步三回头地往紫金阁走去。 …… 徐家 嘉靖原本批在身上的大氅被挂在了一旁,厚厚的帽子也早被摘了下去。 锦帕擦拭着吃完辣火锅后额头上的细汗,茶水一杯接一杯。 吸着嘴道:“还真被你小子说中了,这辣椒果然是好东西啊。不错,明日给宫里也多送点儿。” “皇上,再送就没了。” 徐孝先有些心疼,道:“剩下的本就不多了……。” “你什么意思?” 嘉靖放下手里的锦帕,瞪着徐孝先道:“小子,你可知道,若不是朕,你现在能吃上这辣椒吗? 若不是朕,你开春有辣椒种吗?” “可……若是再送的话,臣怕明年开春就真没辣椒种了。” “愚蠢,你不会让杭州再给你捎些过来?很贵吗?应该不贵吧?” “臣……臣在那边没熟人啊。” 徐孝先两手一摊道。 一顿火锅下来,嘉靖跟徐孝先君臣二人之间的关系又亲近了几分。 加上徐孝先又是个极善顺杆爬的,所以此时君臣二人竟是不知不觉的展现出了彼此市侩的一面,开始讨价还价起来。 黄锦、杨增、福善以及程兰,看着两人俱是有些目瞪口呆。 跟随嘉靖多年,他们深知嘉靖的脾气。 应该有好些年没有这般跟一个臣子随意的说过话了吧? “没熟人?” 嘉靖冷笑一声,质问道:“那你跟朕说说,朱纨又是怎么回事儿? 朕让你去查牵扯马墉一案的浙江布政使司的官员,你为何要插手那朱纨一案?” 徐孝先愣了下,这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开始威胁自己了? “皇上,无论是马墉一案,还是朱纨一案,这……这不都是在北镇抚司的职权范围内吗?” “混账!虽是在你北镇抚司的职权范围,但朕钦点的案子是不是应该放在首位? 还有,你别忘了,朕今日出宫时,可刚刚下旨把你从千户贬为百户了。 所以你好好想想,这辣椒你打算怎么分派?” 听嘉靖如此说,徐孝先不由看向黄锦求证。 黄锦点着头,证实道:“皇上金口玉言,出宫前拟的旨,从现在起你徐孝先是百户,并非是千户。 但继续任北镇抚司掌印镇抚,不过这个月的俸禄你就别想拿千户的俸禄了,自然是要领百户的俸禄了。” 徐孝先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望着八仙桌子上狼藉的盘子碟子,还有已经不再冒热气的铜火锅,徐孝先觉得今夜自己亏大了! 昨日还以为嘉靖就是说说,吓唬吓唬自己! 没想到……竟然玩真的? 自己……又成百户了? “怎么?不服气?还是说心疼这顿火锅了?” 嘉靖得意的说道,随手把手里的锦帕递给了程兰。 还不忘叮嘱道:“用凉水透,那样擦汗舒坦。” “温水透吧。” 徐孝先直愣愣地道:“大冬天的,凉水透了擦汗是舒服,但若是一出门风一吹,容易感染风寒。还是温水透。” 程兰拿着锦帕站在那里,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嘉靖看了看徐孝先,随即不耐烦的挥挥手:“行行行,听他的就是。” 程兰急忙离开,走出餐厅后立刻长舒一口气,今夜这顿饭吃的她自己可是心惊胆战的。 自己就没怎么动筷子,光服侍皇上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夜谈 “派个人给朱纨去个信,让他再给你捎些过来就是了。” 嘉靖端起茶杯,自是不会退让,这世界上还没有他嘉靖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 徐孝先无奈的叹口气,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随即嘉靖又问道:“朱纨此人,你既然在杭州办差时接触过,你觉得此人如何?” 徐孝先想了想,而后把有关朱纨的事情,从头到尾又复述了一遍。 这些都是有写进上疏里的,但奈何嘉靖不看你有什么办法? “这么说来,他确实不曾贪墨?可戮杀却是真的?” “回皇上,朱纨戮杀也并非是我大明商贾与百姓,针对的是倭寇。” 徐孝先继续说道:“在朱纨被攻讦,自动辞官后,倭寇便大摇大摆上了岸,而刨开孕妇肚子一探婴儿是男是女,以及用开水烫婴儿听啼哭声,这些人神共愤的残暴也都属实。 所以臣认为朱纨无罪,因而才未在杭州时把他一并带回京师。” “那你可知道,今日朕已经收到了弹劾你乱杀无辜的上疏?” 嘉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徐孝先,随即淡淡道:“一百多名倭寇,从被你全部羁押到回到京师,就剩下了二十七人,其余人都死在了内讧上。 你怎么……你怎么就不能编个好点儿的理由骗朕呢? 倭寇是倭寇,倭国是倭国,岂可混为一谈? 那倭国贡使周良,难不成也是倭寇了? 这件事情可大可小,一旦倭国派使臣来京师,你让朕怎么给他们回复? 难道要因为这件小事,跟他们倭国打一仗不成? 对了,朕听说你还会倭国语?” 嘉靖最后一句话,恰好被走进来的程兰听到。 这怎么可能? 石榴怎么会倭国语呢。 “臣会一点点,家兄在世时跟同窗学过几句,臣年少无事就跟着凑热闹学了几句。” 徐孝先信口胡诌。 嘉靖也不知是辣子吃多了烧坏了脑子,还是本就是随口一问。 反正是表面上相信了徐孝先这个拙劣的借口。 “倭寇一事儿你如何看待?” 嘉靖又道:“昨日朕也就是被你给唬住了,想也没想的就批了你的上疏。 今日看过那弹劾你的上疏,以及想了想大明与倭国之间的关系,朕认为……斩首不妥。” 徐孝先嘴角抽抽了一下。 嘉靖看着徐孝先的样子,心不由一沉。 挑眉质问道:“你别告诉朕,羁押在你北镇抚司的倭寇跟贡使,已经……都被你杀了?” “回皇上,臣身为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自然会遵照我大明律来刑判每一个罪囚。” “所以呢?” 嘉靖的语气越发不善。 徐孝先硬着头皮,看着嘉靖那不善的眼神,继续道:“所以……臣也没有想到这些倭寇来到我大明京师后会……会水土不服,所以这些时日接二连三的生病……。” “一个都没剩?” 啪的一声,嘉靖气的拍着桌子怒声问道。 一旁的程兰被吓得三魂七魄差点儿都从头顶飘出去。 黄锦、杨增、福善也是被吓得身体一震,此刻紧忙低着头,瞪着自己面前的麻酱碗。 “皇上,其实倭国人不足为患,只要我大明能有朱纨这般的名将镇守,倭国人便绝不会再随便骚扰我大明沿海。” 徐孝先见气势汹汹的嘉靖又要质问,急忙说道:“皇上,臣所言句句属实,臣分析给您听?” “你说,朕听着呢。” “皇上,如今倭国正值内乱,根本无暇顾及他们派遣出来掠夺的倭寇生死。而他们之所以派遣倭寇袭扰我大明沿海,便是因为他们如今缺钱所致……。” “这些不用你说,朕比你明白。” “那皇上可还记得争贡之役?” 嘉靖皱起眉头直视徐孝先。 长吸一口气道:“你想说什么?” 争贡之役,发生于嘉靖二年。 此时的倭国细川氏、大内氏两派势力正在倭国打得不可开交。 为了与大明贸易,各自派了使臣而来。 先是因为“堪合”之真伪而发生了冲突,后又因为货船受检先后而在大明境内厮杀起来。 最终导致的结果便是大明朝废除福建、浙江市舶司,只保留了广东市舶司。 也就是说,倭国的大内氏、细川氏为了取得与明朝的贸易,最终在大明朝的土地上厮杀起来,但最终导致的是浙江等地被倭国劫掠了一次。 而这就不得不提起一个人:宋素卿。 原名:朱缟。 此人被倭国人带到了倭国,随后成了细川氏家臣,代替细川氏与明朝贸易。 而也正是因为他,才导致了一系列的事件。 在此过程中,倭国为了表明所谓的诚意,释放了诸多了被他们掳掠的大明商贾、百姓。 这一切的原罪,与其说是嘉靖的过失,但事实证明,完全是因为朱元璋为了万国来朝的虚荣,不惜倒贴才纵容了倭国。 在徐孝先看来,倭国人向来都是养不熟的狗。 你一旦对他退让一次,那么他就会步步紧逼,甚至认为你怕了他。 “臣以为……我大明缺银是不争的事实,倭国银矿丰富同样是不争的事实。 与倭国贸易于我大明大有裨益,但与倭国强硬也是需要摆明的态度。 因此,臣认为可再次开设浙江、福建市舶司与倭国贸易,同时严厉打击倭寇。 必要时进行严酷的杀戮也不是……。” “混账。” 嘉靖沉声道:“若是戮杀倭寇,倭国岂会与大明贸易?” “扶植一方打压一方便是。” 徐孝先从容说道:“倭国如今内讧激烈,只要大明选其一便可。顺眼了继续堪合贸易,不顺眼了换一家贸易便是。 何况,这与我大明商贸而言,一年的进项可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而最为重要的是,这笔收入即可以用于往后修筑城墙,也可以用来抵御鞑靼人。 同样,浙江、福建商贾有钱了,朝廷的赋税也便可以……。” “去了一趟杭州,难道你不知道朕为何废市舶司?” 嘉靖皱眉问道。 “臣自然是知道,一是倭国人贿赂市舶司官员,使得赋税都入了私人口袋,于朝廷无益。 二是因市舶司归浙江、福建所辖制,每年上缴给朝廷的赋税也就寥寥无几。 臣的意思是于朝廷建总市舶司,脱离地方行省,直属朝廷辖制。 如此一来,少了一道盘剥,既有利于浙江、福建商贾、百姓,同样也有利于朝廷。 在臣看来,如今没有任何人比朱纨更适合。” 嘉靖皱眉,其实到现在,他脑海里对于徐孝先没有多少逻辑劝谏,也没有理解多少。 但还是问道:“那朝廷又该如何选择与倭国哪一个势力往来贸易?” “简单,谁有利于我大明朝自然选谁,谁给的银子……诚意最多自然选谁。 何况,如此一来,倭寇一事我们同样可以施压于他们。 若是无法节制倭寇,我们便可以更改贸易对象,从而迫使他们自己来对付自己人。 而不是由我大明替他们管教。 总之,臣认为在倭寇一事儿上,朝廷完全可以两手谋略无需诚意。” 两手谋略、无需诚意? 嘉靖冷笑一声,无非就是谁对自己有利便倾向于谁。 但显然徐孝先的提议,也有让他心动的地方。 那就是倭国有大量的白银,而有了银子,朝廷就有了钱。 有了钱,便可以修筑京师外城,同样,也可以用来修筑边疆长城。 可……出尔反尔岂是天朝之所为? 岂不被人笑话出尔反尔? “此事容朕考虑考虑。” 嘉靖虽有意动,但身为大明朝的皇帝,朝廷的颜面与皇室的颜面才是他考虑的首要。 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看着徐孝先问道:“这事儿你可曾跟其他人提及过?” “没有,臣也只是自己在心里想想,未对任何人提及过。” “那就最好给朕烂在肚子里。元日后,好好种你的地,以及……有多余的心思,不妨多放在草原上让朕安心才是。” 嘉靖看似语气冷淡。 但不管是黄锦还是福善、杨增,甚至是徐孝先,都从嘉靖的言语里听到了一丝弦外之音。 那就是徐孝先的提议,嘉靖并未彻底的否决。 “是,臣一定尽心竭力。” 徐孝先说道。 谈及倭国的事情,让嘉靖也失去了继续跟徐孝先谈话的兴致。 看了看站在不远处、谨小慎微的程兰一眼,嘉靖脸上的笑容瞬间和蔼了很多。 语气柔和道:“今日辛苦你了,朕看你一直都没怎么动筷子,跑前跑后的一直伺候着他们了,着实辛苦了。” “民女……民女深感荣幸,更是谈不上辛苦。” 程兰说话时声音都有些颤抖。 在她看来,嘉靖感谢自己,还不如让自己跑来跑去的轻松。 “到此为止吧,明日记得给宫里多送一些辣椒过去。” 嘉靖有些意犹未尽的看了看狼藉的桌面,此时已经完全凉了下来的铜火锅。 随即站起身,而后在黄锦等人侍奉下穿上了大氅、戴上了帽子后便率先往外走去。 走到程兰掀开的门帘前,嘉靖突然停步转身,看了看黄锦几人,道:“徐孝先出来,其余人先留在房间。” 徐孝先愣了下,急忙跟着走了出去。 程兰放下门帘,转身走进餐厅,身后响起嘉靖的声音:“把门带上。” 于是走进餐厅的程兰,急忙又把门关上。 院子里寒意逼人,昏暗阴沉。 只有厨房与餐厅的烛光,隐隐给清冷的庭院增添了一抹安静的亮光。 披着大氅踱步至影壁后的柿子树下站定,徐孝先恭敬的跟在身后。 见嘉靖转身望向他时,瞬间站定。 “跟朕说实话,重开市舶司一事儿,你有几分把握?每年能给朕带来多少银子?” 嘉靖肃穆问道。 “回皇上,若臣来负责此事,臣力争明年这个时候,能给皇上您送来千万两银子。” “喝多了?” 嘉靖皱眉。 徐孝先有些无语,但还得认真道:“皇上若是认为眼下立刻重开市舶司不妥,臣以为不妨照搬内府在京师开设的六家皇铺。 不妨就由北镇抚司暗地里经办,若是明年这个时候,臣做到了,皇上再考虑重开市舶司……。” “那你若是没办到呢?” 嘉靖问道。 “臣任由皇上处置,绝无怨言。” 徐孝先坚定的说道。 也许在今夜跟嘉靖喝酒、吃火锅之前,徐孝先还有些纳闷自己为何放弃了小富即安的野望。 而多了竞逐朝堂的野心。 之前一直以为是因为严嵩给他的压力,让他不得不培植自己的势力,为往后与严嵩对抗做准备。 但今日跟嘉靖谈及市舶司以及倭寇时,徐孝先才反应过来。 原来对抗严嵩只是自己给自己的野心找的合理的借口罢了,真正让他产生改变的原因,还是倭寇在大明禽兽不如的残暴! 刨开孕妇的肚子一探婴儿性别,用开水浇烫婴儿听啼哭声,这并非是几百年后的侏儒对华夏的累累罪行。 而是真真实实的发生在了大明朝的嘉靖时代。 这对于徐孝先而言的触动,显然才是最为重要的。 初到杭州当街杀倭寇,随即第二日援手陈亭之。 与其说是援手,倒不如说是……某些刻在骨子里的血性让他做出了最为正确的选择! 紧随其后每天都有倭寇因内讧也好、生病也好而死去。 徐孝先则没有丝毫的负罪感。 于他而言,就像是在利用手中的权利在替天行道。 “这件事情北镇抚司可暗地里进行,也不用你所说的千万两,明年这个时候你能给朕赚到五百万两,朕就算是烧高香了。” 嘉靖随即低头想了想,道:“朕准你暗地里进行此事,目的并非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浙江、福建沿海一带的安稳。 倭寇不除,边境难安,大道理朕自然懂。 但相比起倭寇来,草原的鞑靼人才是朕的心腹大患。 过了元日,鞑靼人是不会安分的,朕可不希望再发生一次今年这般袭扰京城这样的事件。” “是,臣明白。” 徐孝先急忙说道。 “凡事切记莫要急功近利,若不然就算是朕愿意护着你,但朝臣不一定就会放过你。杭州行圆满顺利,但那些送到朕面前的弹劾,不管真假,也算是给你一个教训了。” 嘉靖看着徐孝先认真道:“包括朕贬你为百户。” 徐孝先不会蠢的去问嘉靖是谁弹劾了他。 毕竟,问出了口也就意味着在嘉靖眼里,自己渐渐趋于平庸跟无能。 掌握着北镇抚司,又有皇上撑腰,嘉靖敲打自己可以放在心上,但若是连那些弹劾都要往心里去。 那么嘉靖也就会怀疑自己的忠心跟能力了。 也就是所谓的瞻前顾后。 徐孝先与程兰恭送嘉靖上了马车,跟黄锦等人笑呵呵的打着招呼。 漆黑的夜色下,几盏灯笼照亮着道路,马车渐行渐远。 徐孝先跟程兰长舒一口气,直到马车拐过弯后才转身回家。 第一百七十五章 沾光 仁寿宫。 嘉靖的情绪还有些兴奋。 麦福向嘉靖禀奏着陶仲文来仁寿宫求见一事儿。 嘉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累了,让陶仲文有事儿明天再说。 等麦福离去,嘉靖来回在御书房内走来走去。 随即拍了拍脑袋,自责道:“瞧朕这记性,明明记得有一件事情需要做,怎么就一下子想不起了呢。” 杨增在旁,急忙提醒道:“皇上,可是刚才回来的路上,您吩咐的关于元日前晋封一些官员夫人诰书一事儿?” “对,就是此事。” 嘉靖说道,随即示意黄锦找出礼部上疏的奏章。 诰书也就是当朝皇帝授赠一些官员夫人的表彰,与官员的品级相对应。 荣誉意义多数时候大过于实际意义。 当然,除非是能够达到一品、二品这般,才算是有了真正的身份地位。 大明朝一品二品称正妻为夫人,嫡母则是以太夫人相称。 如同之前的员外一词烂大街一样,随着夫人这两个字走进了千家万户中,也渐渐开始变得不值钱。 但若是有了品级在前,如一品诰命、二品诰命,那身份、地位的尊贵也就瞬间体现了出来。 甚至就连平日里的服饰,也可以搭配专属于皇室的凤凰图案来彰显自己的身份。 这显然是普通夫人无法比拟的。 除了一品、二品可望不可及,尤为显得珍贵以外,三品则是被称之为“淑人”。 四品称之为:恭人。 五品则称之为:宜人。 五品以上都可以笼统的称之为诰命夫人,也是因为遵循的是朝廷的诰命制度。 而六品到九品则是属于敕命:六品称之为:安人,七品往下统称为孺人。 除了称呼不同之外,六品、七品也少了朝廷给予的优待与特权。 “把那个程兰加上,晋封为五品宜人。” 嘉靖翻了翻那上疏说道。 黄锦跟杨增愣了愣,随后由黄锦提醒道:“皇上,怕是不妥吧?” “怎么呢?” “皇上,徐孝先今日被您贬为百户,正六品。若程兰被晋封为五品宜人,这于理不合啊。” “那怎么办?让朕收回成命?” 嘉靖皱眉道。 “要不敕封程兰为安人?” 杨增在旁建议道。 “六品以下,没有进宫参加宴席的资格,不妥。” 嘉靖摇头说道。 “那就……只有先把徐孝先被贬的旨意先按下来了。” 黄锦说道。 嘉靖瞬间觉得有些堵心。 程兰今日在他面前的表现让他很是欣赏,知书达理、温柔贤惠,让他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帝都有些嫉妒徐孝先。 尤其是程兰重情重义的品性,加上今日在徐家看到的井井有条的一幕幕。 让嘉靖觉得敕封程兰有些低了。 怎么着也都得跟诰命挂上钩才行,哪怕是诰命里最低的宜人呢? 但一想到晋封程兰为宜人,就绕不开徐孝先这只苍蝇,这让嘉靖如何能不堵心? 不由恨恨的长吐一口气,嘉靖有种跟徐孝先较劲败下阵来的感觉。 “你说那小子在意朕贬他为百户的旨意吗?” “回皇上,好像不是很在意。甚至奴婢觉得,您就算是革了他北镇抚司掌印镇抚的官职,他好像都不会很在意。” 杨增认真的分析道。 嘉靖有些不悦的皱起了眉头。 一旁的黄锦眼珠子转了转,他好像明白皇上为何如此问了。 这是要认输了! 但面子上又有些过意不去,所以要从他们嘴里着补一些回来,让他们做奴婢的给个台阶,好让皇上体面地下来啊。 于是急忙道:“皇上,奴婢觉得您贬徐孝先为百户,徐孝先很是在意。” “哦?怎么说?” 嘉靖瞬间来了兴趣。 一旁的杨增一头雾水的看向黄锦:自己刚刚在徐孝先家里眼瞎了不成? 那小子哪有表现出来在意的样子来? 但此刻黄锦根本没理他,看着嘉靖睁眼说瞎话道:“皇上,席间从奴婢悄悄告诉他您贬他为百户的旨意,明日就将送往南镇抚司后,奴婢明显感到了徐孝先眼睛里的失落。 原本那小子胃口好的已经吃了一盘多肉了,但奴婢告诉他后,他便没怎么再动过筷子了。 一直显得心事重重、心不在焉的,甚至席间还曾偷偷叹着气,神情之间更是写满了失落跟无奈。 所以奴婢认为,徐孝先应该是认识到他自己的错误了。 往后行事、办差肯定会琢磨的更周全、全面一些,毕竟这一次皇上的敲打,他可是心有余悸啊,以后肯定是不敢了。” “嗯,朕也觉得是如此。 席间朕好几次看向他,都觉得他以可怜的眼神望着朕。 但奈何,可能是年轻,脸面薄,所以才没当着你们的面向朕请罪。 不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这样吧,既然如此,那道旨意就先放着,若是以后再莽撞行事,朕绝不轻饶。” “是,奴婢记下了。” 黄锦躬身笑容满面说道。 杨增一脸茫然,在嘉靖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他后,才猛地一下子恍然大悟。 皇上这是在……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呢! 而一切的因由……竟然不是因为徐孝先杭州行的功绩,完全是因为皇上想晋封程兰为宜人? 所以这特么说来,还是徐孝先沾了程兰的光了? 要不然徐孝先从明日起,就只能以百户品级掌北镇抚司了。 …… 程兰的房间。 沐浴完后,刚刚把自己的秀发擦拭干爽,徐孝先便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走了进来。 程兰看着徐孝先不由蹙眉:“这么快?” “啊?快吗?我还以为很慢了呢。” 程兰无语,不过还是从炕上起身,坐在徐孝先身后开始帮着擦干那一头湿漉漉的头发。 徐孝先一只手下意识的抚摸着程兰在身侧舒展开来修长玉腿。 酥酥痒痒的感觉让程兰不由在后面捶了下某人,嘴里呵斥着:“老实点儿!” “刚才你要是跟我一起洗……。” “闭嘴。” 程兰不由又捶了徐孝先两下,这家伙现在是越来越过分了! 像是怕徐孝先又生出什么羞人的想法,程兰便岔开话题道:“对了,你为何被皇上贬为百户了?” “是不是你也以为我被贬是一件坏事?” “难道不是吗?” 程兰一只手五指张开伸进徐孝先的头发抖了抖,而后再次拿起干手巾继续帮其擦拭着。 嘴里道:“总是觉得不踏实,会不会是因为程知章的事情? 要不你就别帮他了? 我怕给你带来麻烦,今日被贬为百户,若是往后……。” “放心,跟程知章的事情没关系。” 徐孝先长吸一口气,为了让程兰安心,淡淡道:“这一次被贬并非是坏事儿,相反……这是一件好事情。” 背后的程兰没有说话,腿上单薄的睡裤被某人撸到膝盖往上,一只玉足与雪白细嫩的小腿,被徐孝先粗糙的掌心上下抚摸着。 “这一次杭州行,看似查办的是跟右都御史马墉有牵连的案子,但也因此在无意中触碰到了其他朝中官员的利益。 没听皇上说吗?昨日我去了一趟西苑,今日一早就有弹劾我的上疏递到皇上跟前了。 而皇上今日就贬我百户,与其说是在敲打我,倒不如说是在包庇我。” 身后程兰擦拭的动作顿了顿,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以贬我为百户封朝臣的嘴。让他们无法以弹劾之名继续攻讦我。 你可以想想,若是皇上不贬我为百户,是不是朝臣还会继续纠缠皇上? 可若是皇上贬我百户,等同于已经算是惩戒过我了,朝臣若是还想说什么,皇上都可以拿贬我为百户一事儿封他们的嘴。 而且皇上还让我继续掌印北镇抚司,这也就意味着皇上的态度。 那就是可以惩戒,但若是有人存了私心,想要革我掌印镇抚的职,那么想都不要想。 贬我为百户,也就成了皇上惩戒我的底线。 这条线,没有皇上的首肯,任何人都没办法突破。” “手拿出来!” 程兰没好气的拍打着趁她不注意,跟蛇似的顺着睡裤摸到她大腿根儿的手。 “又不是没摸过。” “那也不让。” 程兰从背后搂住了徐孝先的脖子娇声道,随即贝齿轻启,轻咬着徐孝先的耳朵。 而就在某人转身予以回应时,程兰却是一把推开他:“回你自己房间去。” “都……。” 程兰凶巴巴的瞪着他,于是某人只好起身,落寞的往自己房间走去。 丑时的更声响起,陪着嘉靖喝了不少酒的徐孝先,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钻进了自己被窝中。 那熟悉的一切让徐孝先正要打算侧身时,耳边传来程兰妩媚的呢喃声:“不准动,闭上眼睛。” “嗯?” “反正就是不准动。” “哎哟……你真咬啊。” 徐孝先抬起头,而此时的程兰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数日来某人想要的女上男下在这一刻终于实现。 只是徐孝先一时之间难以窥见那诱人的风情与妩媚。 只能凭空想象着此时被窝里程兰的样子。 这一夜徐某人终于是解锁了程兰的一项新技能,但显然,还有更多的可能性等着徐某人去开发。 而程兰也在筋疲力尽中,啃咬着徐孝先的胸膛。 这家伙简直太坏了! 往后的日子,她真怕自己会被徐孝先勾引的变成一个荡妇似的女人。 可内心与灵魂,尤其是肉体上的欢愉却是让她欲罢不能。 而这一切好在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也只有徐孝先能够见识到她的妩媚与温柔。 第一百七十六章 改造 元日将至的缘故,徐孝先也不用准时前往北镇抚司衙门。 直到快要午时时,徐孝先才被程兰从被窝里赶了出来。 是的,二人从昨夜一直睡到了近午时才起来。 而程兰浑身疲惫的慵懒感,让某人再次蠢蠢欲动了一次后,才心满意足的起身。 程兰窝在被窝里懒懒不想动弹,直到徐孝先收拾好一切出门时,程兰才起身。 双腿有些发软,纤细的腰肢有些发酸。 一切都是一夜纵欲过后的症状。 再也不能由着那家伙了! 程兰在心里暗暗发誓。 而这边徐孝先也不得不放弃了带胭脂前往北镇抚司,恰好刘成的马车刚刚回来。 于是便送徐孝先前往北镇抚司衙门。 刚一到衙门,崔元与何福詹便迎了过来。 “有个人找你,此时就在中堂,浑身上下散发着恶臭,像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 崔元向徐孝先解释道。 徐孝先愣了一下,瞬间想起了昨夜席间跟嘉靖还有黄锦说的事情。 也是顺天府丞王鹤之让自己帮忙一事儿。 “杨继盛?” “问了,没说。傲气的很,只是说东厂厂公让他来北镇抚司找你,其他一个字都没说。” 崔元说道。 徐孝先呵呵乐了起来。 特么的当官时你要是能像现在这般惜字如金该有多好,那么也就不至于把自己的小命在几年的时间里就玩完了。 带着崔元、何福詹来到中堂,只见一个衣衫褴褛、胡茬满面、头发凌乱的男子正皱眉望着他们三人。 看起来三十上下的年纪,身材跟徐孝先差不多高,但显得有些消瘦,可能是这段时间在大牢里被折磨的。 “你是杨继盛?” 徐孝先上下打量着问道。 杨继盛默默点了点头,视线询问的看向了一旁的崔元。 “不错,他便是北镇抚司掌印镇抚徐孝先。” 崔元介绍道。 杨继盛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讶,显然他没有想到,堂堂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竟然如此年轻。 “徐大人为何要帮我?” 杨继盛皱眉看着徐孝先问道。 “不是我要帮你,是有人请我帮忙把你从诏狱捞出来。” 徐孝先示意坐下说话。 杨继盛愣了愣,随后跟着坐下。 何福詹招呼吏员端茶倒水,崔元见没了自己事,便回自己的值房。 “可否请徐大人告知在下,是谁请大人帮的忙?” 杨继盛一脸疑惑,以他在官场上的臭脾气以及人缘,他不觉得自己入狱后会有人在外面帮自己。 大理寺左寺王世贞,是他唯一能够想到的朋友。 可他不认为王世贞能够请得动北镇抚司掌印镇抚这尊大佛帮自己。 “怎么?你自己都想不到吗?人缘这么差?官场混迹了也有十来年了吧?就没有交到几个朋友?” 徐孝先看着疑惑思索的杨继盛调侃道。 杨继盛面无表情的看着徐孝先,对于徐孝先的调侃他根本不在乎。 甚至还自嘲道:“官场上在下只知道得罪了不少人,至于结交的朋友,在下确实是没有徐大人所说的好人缘。” “那正好,北镇抚司如今就缺能得罪人的,不管你有兴趣还是没兴趣,元日后你都将在这里当差,如何?” 徐孝先笑问道。 杨继盛皱眉,身为从五品的兵部员外郎,在他的认知中可是正经的官员。 而至于北镇抚司的官,在他看来并不算是正经的官员。 毕竟,北镇抚司的凶名也好,臭名昭着也罢,在京城可谓是人尽皆知。 尤其是一些官吏的嘴中,没有人会把北镇抚司当成正经的衙门来看待。 因此对于在北镇抚司当差,杨继盛并不是很愿意。 可奈何是人家把他从诏狱里捞了出来,而且……他也很清楚,若是等皇上主动放自己的话,恐怕自己就不会留在京城了。 甚至就连自己如今的从五品能不能保得住也得打个问号了。 “在下怕才学疏浅,辜负了大人您的期望。” 杨继盛虽然耿直,但不代表不会客气。 何况徐孝先即是救了他自己,也就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了。 若自己拒绝,先不管往后会被发配向何处,就是自己不懂知恩图报、忘恩负义的名声怕是就要一辈子都洗脱不掉了。 而徐孝先之所以想要杨继盛来北镇抚司当差,正是因为看上了杨继盛的耿直,以及对严嵩的敌意。 何况,如今他在北镇抚司也需要培植更多的亲信为己所用。 “那倒不会,只要到时候你能够尽心竭力就足够了。” 徐孝先呵呵笑着说道。 随即便让杨继盛回家先跟妻儿老小团聚,休养一些时日,等元日过后来北镇抚司当差便是。 看着杨继盛行礼后离去,徐孝先不由抚摸着下巴发呆。 想了想后,便走出北镇抚司坐上马车前往明玉楼。 至于明月阁裴南亭一事儿,早已经被他忘的一干二净。 徐孝先的到来让李青衣感到很惊讶。 四楼的花厅内,李青衣转着圈地打量徐孝先。 “你是不是有事儿?” “废话,没事儿我过来干嘛?” 徐孝先莫名其妙,而后问道:“怎么?楼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李青衣摇头,道:“那倒没有。我以为你过来是检查我新学的曲子来了。” 经李青衣提醒,徐孝先便笑着道:“那你不妨拉两首我听听。” 圆荷见李青衣点头,便小跑着出了花厅去拿二胡。 徐孝先想了想道:“往后借诗词与新学的曲子,等你李青衣的头牌声誉水涨船高后,就不必在亲自陪客人了,只要每日或者是每隔一日在一楼演奏便足够。” “为何?” 李青衣眨动着美眸问道。 逼良为娼的事情,徐孝先是绝不会做的。 而如今明玉楼的一些风尘女子,却是只能以此为生,甚至包括李青衣等人,往后若是没办法给明玉楼带来更大的利益,她同样也会步上楼里大部分风尘女子的后尘。 或者就像是姜柔那般,不愿意卖身的情况下以死相逼,就只能卖命为奴一辈子了。 当然,姜柔之所以能够如此,自然还是因为楼广元的爱慕,才使得她能在明玉楼相安无事。 但不管是姜柔、李青衣的境遇,还是明玉楼其他女子的境遇,都不是徐孝先想要看到的境遇。 或者说,徐孝先并不想让自己成为明玉楼真正的老鸨。 因而他想按着自己的计划改造明玉楼,前提自然是尽最大可能的让楼里的女子都能有个好好活下去的机会。 至于一些愿意继续从事皮肉买卖的,徐孝先也不会勉强。 所有的一切,自然也都是从改造李青衣开始。 在徐孝先的想法中,自然是想把李青衣打造成京城第一名媛,以及保持一定的神秘感。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只要钱给的足够多,便能够上的四楼花厅。 “就靠那几首曲子?” 李青衣难以置信道:“这不太可能的,要是碰到有心人,虽然一开始学不会,但只要多听几遍就能自己摸索着弹拉出来的。 就拿明月阁的裴南亭来说,你让她听个三五遍,她肯定就能做到的。” “那又怎么样?我还巴不得她们学去然后演奏呢。” 徐孝先轻松道:“帮着你们扬名立万难道不好吗?” “可……人家学去了,那么就会有人去明月阁等其他地方听曲啊,不一定就非要来明玉楼了不是?” 李青衣眨动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道。 “只要每一首新曲子是明玉楼所创,是从明玉楼流传出去的就足够。” 徐孝先淡淡道:“如此一来,人们能记住的也就只有明玉楼,而明玉楼也可以每隔一段时间散播出消息去,什么明玉楼第一才女李青衣又出了一首新曲,又写了一首诗词。 你想想,只要这样的消息散播出去后,那么还用愁明玉楼会没有客人吗? 明月阁之类的,也就只能跟在后面喝点儿肉汤了不是?” 李青衣若有所思,随即嘟着嘴有些小气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总觉得便宜了她们。” 徐孝先笑了笑没说话。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这个时代又没有所谓的版权一说。 何况李青衣她们等人弹唱的,不也是从古流传到如今的曲子么? 都是借着前人的辛劳成果在结自己的花、开自己的果。 来的路上想到的两首诗词,徐孝先写在纸上,直接署名了李青衣的名字。 恰好此时姜柔进来,李青衣立刻显摆的拿着两首诗词让姜柔品鉴。 姜柔看了看,惊讶的看向徐孝先。 芳心又开始不由砰砰的直跳,爱慕之情再次在心底燃起。 可能……真的要无可救药的喜欢上这个男人了! “徐大人今日过来是有事儿?” 姜柔尽力平复着自己有些紧张的心绪问道。 “之前让你留意的事情如何了?” 徐孝先问道。 李青衣在旁一脸迷惑,难不成……他们两人之间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暗地里瞒着自己已经勾搭在一起了? 李青衣不由上下打量着姜柔那凹凸有致的身材,听楼里的姐妹偶尔开黄腔,说女子一旦由黄花闺女变成了女人,身体就会发生一些变化的。 但看着前凸后翘的姜柔,李青衣不由以目光测量着:姜柔的胸是不是比以前更为饱满了? 那迷死人的翘臀……不会已经被徐孝先玷污了吧? “你那什么眼神?” 正跟姜柔说话的徐孝先,不由望向李青衣时,被李青衣恶狠狠盯着自己的目光吓了一跳。 李青衣瞬间反应过来,目光躲闪道:“没……没什么,你们说你们的就是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织坊 姜柔从荷包里掏出了一份名单递给徐孝先。 徐孝先接过,上面写了十几不到二十个人名,但其中大部分都已经被划掉。 如今上面只有四个人名还未被划掉。 李青衣好奇的在徐孝先旁白呢凑了过来,一阵香风瞬间冲进徐孝先的鼻子里。 扭头看了看李青衣。 而后望着姜柔道:“这四个人是可以合作的对象?” 姜柔看着徐孝先那双深邃的眸子,心跳加速的点着头道:“嗯,请吴二哥帮忙筛选的,其他人的生意都不怎么干净,唯独这四个商贾算是白手起家,且在京城也算是有着一定的名望。” “这个李员外也不行吗?就是这个李……恒?” 李青衣在旁,认出了一个被划掉的名字。 李恒,京城有名望的商贾,但名字也被姜柔划了一道。 姜柔摇头,道:“昨日吴二哥过来时划掉的,说是跟顺天府治中走得很近,吴二哥说这个人可能还牵连着别的事情,不方便说,所以名字还是让我划掉了。” 徐孝先点着头,李青衣一脸的茫然。 名单的商贾名字,她几乎每一个都认识。 而且也都是明玉楼的常客,更是愿意在明玉楼一掷千金的贵客。 “赵钱孙李,呵呵,还挺有意思。” 李青衣玩味的念着四个没有被划掉的姓氏,道:“不知道还以为你按百家姓选的呢。” “好,元日前替我约他们四人来一趟明玉楼,就用……就用我的名刺邀请他们。” 徐孝先看着其余四个名字想了想道。 姜柔认真的点着头,道:“好,那我跟他们约定好了日子,提前请吴二哥告知你。” 李青衣此时看着姜柔的眼睛,感觉那双本就很惹人怜爱的眼睛,此时看起来神采奕奕的,像是有什么大喜事似的。 “你们两人在密谋什么?不会……。” 李青衣转动着小脑袋瓜想了半天,道:“你们不会是要抢他们的钱吧?” “不是抢,是拉他们一起赚钱。” 徐孝先看着旁边李青衣那光洁如玉的额头,实在是忍不住内心的冲动,不由伸手轻弹了一下。 姜柔在对面抿嘴偷笑。 李青衣确实静静看着一脸微笑的徐孝先,哼了一声:“讨厌。” 姜柔怕李青衣真把徐孝先想坏了,在旁解释道:“徐大人是为了我们才如此做的,而且不只是我们,若是成功的话,会有很多人因此而受益的。” 李青衣蹙眉看着姜柔,道:“那你怎么之前没跟我说过?” “是徐大人不让说,而且八字还没一撇呢,到最后若是成不了,岂不是让人笑话?” 徐孝先笑呵呵的也道:“这件事情暂时跟你没关系,你就把我教给你曲子练熟了就行,其余事情不用你操心。” “那你们得告诉我你们在做什么,我不跟任何人说还不行么?” 李青衣娇嗔道:“要不然被你们两人蒙在鼓里,我会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 姜柔见徐孝先点头,便笑着道:“徐大人是想请这四个员外与明玉楼合作,一起在良乡开设一家织坊。 目的是为了楼里的姐妹,或者是一些上了年纪不适宜在留在明玉楼,甚至是其他青楼的姐妹们,往后能有个好的安稳着落。” 李青衣瞬间瞪圆了眼睛,目光在徐孝先跟姜柔两人身上来回的扫来扫去。 “这……织坊不是只有在南面才可以吗?” “谁告诉你只有在南面才可以的?松江布虽然好,但从南边运到京城后,又有多少普通人家舍得花钱?” 姜柔说道:“到头来也只有有钱人才舍得买那些松江布以及各种绫罗绸缎,而百姓们不还是粗布麻衣为主? 但若是能在京城建一座织坊,算起来能便宜不少呢。 何况,这织坊又不做绸缎这些,只纺织寻常百姓用的布料便可。” “不错,这正是我的想法。” 徐孝先点头,继续道:“而且如此一来,明玉楼才能真正的发展下去。 若是还像从前那般,怕是用不了几年就会被我把明玉楼搞得青黄不接,失去了继续维持下去的希望。” 姜柔跟李青衣自然明白,徐孝先所谓的青黄不接,是指随着楼里的风尘女子人老珠黄后,自然要有新人顶上来才行。 但她们两人自从认识徐孝先后,便明显能感觉到,这家伙好像对这个下流的行当很是抵触。 所以当初沈丛明被查后,明玉楼被徐孝先接掌后,两人还曾嘀咕过徐孝先的目的是什么。 不曾想,原来徐孝先早就有了自己的打算跟计划。 “那么如此一来,若是织坊成功了,岂不是明玉楼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李青衣心头莫名有些失落。 倒不是说她喜欢做这被文人士子追捧、被商贾雅士讨好的头牌。 而是因为从小就长在这明玉楼,这里基本上就是她的家。 甚至在她的长远计划中,若是没办法有一个好的归宿,那就效仿着姜柔卖命为奴在这明玉楼。 所以若是织坊真的成功了,那么她岂不是就没有家了? “放心,明玉楼还会存在的,但若是往后……能只做卖艺不卖身的事情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徐孝先笑着道:“所以这也是为何要让你把你的才名烘托的更高一些的原因。 有了新曲、有了新词,自然也可以吸引客人,并非是都要靠楼里的其他人卖身才能留得住客人。” 李青衣似懂非懂的点着头,姜柔跟徐孝先的话语,她一时之间还不能完全消化。 但她知道,若是真如徐孝先所说的那般,那么往后的明玉楼或许就真的可以当成家的存在了。 而楼里一些不愿意卖身讨好客人的姐妹,也就不用每天做着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了。 因而此时的李青衣,感觉自己的世界仿佛要开始渐渐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若是只有荒芜与不切实际的梦想的话,那么现在就像是仿佛渐渐了植被与生机。 或许用不了多久,自己的世界也会真正拥有了丰富多彩的绿色生机。 而于徐孝先而言,织坊本身就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产物,他也没有自大到自以为是,认为凭借自己一己之力就能在京城开办一家织坊。 何况,如今他手里也没钱。 马墉一案查抄的银子,虽然嘉靖给北镇抚司留了十万两,但那些钱是要用在刀刃上的。 而且崔元那老抠,把北镇抚司的钱看的比自己家的银子还紧,加上北镇抚司同样也需要庞大的开销,所以徐孝先根本就没办法从崔元那里“骗”到钱。 但若是能与京师商贾达成合作,自然也就成了最佳方案。 而且这还只是徐孝先对这个时代试探的第一步,虽一直秉承着壁立千仞、无欲则刚的立世法则。 但不代表徐孝先在这个时代就没有自己想要赚钱的想法。 可奈何他的野心太大,像制霜糖、制盐这种辛苦钱,他又看不上。 总之在赚这种辛苦钱上,徐孝先一直以来秉承的就是:死了也行,活着也可以的被动法则。 而他自己的最大野心,便是有朝一日在大明开设钱庄。 甚至是……垄断这个行业。 这也是为何他要跟嘉靖重提开设市舶司一事儿的主要原因。 只要有了银子,加上在商界有了一定的声望,以及北镇抚司的权利,那么现在南北直隶开设钱庄,徐孝先想想都觉得美。 当然,他也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知,知道这种事情也不是一个人就能干成的事情。 到时候若是机会合适,自然要把嘉靖拉出来背书,乃至是户部拉出来背书。 不过这些都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自己得拥有其他朝臣难以随便扳倒的朝堂势力,以及嘉靖对他无条件的信任。 明玉楼对面的酒楼,跟李青衣、姜柔两女吃完饭,徐孝先便前往闽浙茶铺。 商会,同样是他想要搞的事情,这也是与钱庄息息相关的事情,急不得。 茶铺里,徐孝先喝完了一盏茶又一盏茶。 吴仲才带着一脸的深沉回到了茶铺。 “你怎么来了?” “元日就剩下十来日了,过几天我也该人情走礼了,指挥使陆炳陆大人、成国公朱希忠交代的事情,你们得抓点紧了,还有,赵石让也得暗查一番,这是皇上亲自交代的事情。” 吴仲闻言,不由苦笑一声,而后自嘲道:“这段时间我终于理解,为何一些官员看不起北镇抚司了。 这特娘的……干的都是得罪人的阴活啊。 不过也有好处,这些时日跟其他人打交道,原本人家还看不起你的态度,但一听到北镇抚司,立马就变得小心翼翼了几分。 总之,我尽力,争取早些给你回复。” 吴仲喝了口茶,而后想了想道:“对了,谢衡之的事情基本上算是摆平了。 但……有一件事情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事儿?” 徐孝先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来。 吴仲既然说不是好事,那么肯定会是一件让自己感到棘手,甚至左右为难的事情。 “这顺天府的治中郑象之子郑行书,很有可能就是程知章一案的主谋。” 吴仲搓了搓脸,继续道:“刚刚了解到的,郑行书跟程知章是同一年的进士,早前就放出话他过了元日后就会通过他父亲的关系入翰林院任庶吉士。 不久后,程知章也放出了话,但查了查,元日后除了其他人是定了的以外,翰林院庶吉士其实就剩下了一人之选。” 徐孝先愣了愣,喃喃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人家顺天府治中刚刚给了我徐孝先一个面子,但……但我徐孝先很可能会忘恩负义的摆他们家一道?” “不止这些,更重要的是,顺天府丞王鹤之等人会怎么看你?毕竟,这件事情你可是通过人家帮的忙,而人家郑象,也确实是看在你徐孝先的面子上,放弃了跟谢衡之计较。” 吴仲看着眉头拧成一团的徐孝先,不由叹了口气:“要不……这件事情就算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起伏 “能说算就算了么?” 徐孝先幽怨的看了一眼吴仲,心头很是无语! 要是为了程知章,自己虽谈不上是恩将仇报的小人,但忘恩负义的名声怕是就跑不了了吧? 可若是就像吴仲说的就这么算了? 自己倒不是很在乎程福海会怎么想,就是有些怕辜负了程兰嘴上不说的期望。 毕竟,谁不希望在自己娘家面前有身份、有面子? 而且还是在从她出生不久后,就一直跟她不对付的娘家人面前。 “那四个人找到了吗?” 徐孝先挠头问道。 “暂时还没有,不过估计这几日就差不多了,能摸到跟郑象之子郑行书有关,也是阴差阳错的事情。 至于是不是要继续参合往下查,我觉得你还得慎重想想,可别为了不值当的意气用事,搭上了自己的前程。” 长吐一口气,从明玉楼出来后的兴奋劲,瞬间被吴仲一盆冷水彻底给浇灭。 “继续查,至于该怎么做,过了元日再说。” 徐孝先懒得在闽浙茶铺多待了,摆摆手就要离开。 吴仲也跟着站起身,道:“还有一件事情要跟你商量。” “好事儿坏事儿?” “这……。” 吴仲愣了下,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然后直接说道:“是程娘子让你二嫂跟陈不胜老婆参合霜糖一事儿,我觉得有些不妥……。” “不妥个毛线!” 徐孝先没好气道:“是兄弟就别跟我说这些客气话,当初我困难的时候你跟陈不胜是怎么帮我的? 你们能忘,我不能忘。” “但如今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啊。” 吴仲两手一摊,道:“从军户到如今一个副镇抚、一个千户,这才多久的时间? 要不是你,谁会平白无故的帮我们?” “这就觉得多了?还是怕欠我人情?” 徐孝先撇着吴仲问道。 吴仲无语,这话让他说的怎么回答都是错。 “这不是怕不怕欠人情的事情……。” “那不就行了?你放心,往后还会有很多地方是我想帮就帮的。” 徐孝先走到吴仲跟前,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无需任何条件的帮助,但……我们三人不一样,尤其是你我,战场的患过难的,再说谁帮谁就没意思了。 何况,你做副镇抚、陈不胜做千户,反过来看难道不是你们在帮我吗? 没有你们二人,同样也没有我徐孝先的今天。 当然,可能我现在好像已经不是千户了,而是百户了。” 说道最后,徐孝先都不由自主的苦笑起来。 吴仲愣了愣,连忙问道是怎么回事儿。 徐孝先于是把前因后果跟吴仲说了一遍,吴仲这才长舒一口气。 “还好,只要掌印镇抚的职务保住了就行,说不准哪天就又升回去了。” “话是如此说,但有时候往往有些事情是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徐孝先看着吴仲,意味深长道:“今日可以被贬为百户继续掌印北镇抚司,但若是下一次呢?连掌印镇抚也被革了呢?” 随即看着愣了愣的吴仲,徐孝先继续说道:“所以说若是真有那一天,那么到时候就要靠你们三个帮我了。或者是暂时帮我打理好、稳住整个北镇抚司不会乱套了。” “你知道,我在野心在膨胀,我想做的事情也很多,而这一切都需要以北镇抚司的权利为屏障才行。 鞑靼人今年袭扰京师,谁知道明年还会不会跟串亲戚似的再来一次呢? 到时候我们拿什么来抵抗?还靠今年这般似的乌合之众? 与其说是俺答是被朝廷驱赶出去的,倒不如说是俺答觉得没意思了,然后人家自己走了更合适一些。 这些时日崔元、赵山河、卫道夫等人在各个千户所遇到的困难你可能不知道,但我可是很清楚啊。 北镇抚司辖下五个千户所,近六千人呢。 但你猜怎么着?三十岁以下的竟然不足一半,而这也就意味着,若是真要上战场,北镇抚司去了就是人家鞑靼人的菜,人家想怎么砍就怎么砍。 要战马,北镇抚司所有的马加起来不足五百匹,要盔甲、兵器、弓弩等等武器,我们根本凑不齐,这还怎么上战场?老弱病残当步军用?还是让三十岁以下的能战之力大材小用的做步军? 然后让老弱病残骑马跟鞑靼人玩对冲?” 徐孝先不由又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摇着头继续道:“这一次改十二团营为三大营,看似打破了从前僵化的军制,可延续的不还是更老旧的传统军制吗? 而且这一次改制,也就锦衣卫前后左右中五个所被补齐了兵员,但其中的能战之力,如今看来还是要大打折扣的。 就拿我们曾经短暂待过的锦衣中所来说,壬字百户所我刚接手时,你觉得上了战场有跟鞑靼人的一战之力吗? 怕是刚一接触还行,但若是陷入到了胶着状态,或者是苦战中,壬字所的缺陷就全都暴露出来了。” “但这种事情,不是你我能决断的吧?还是要看朝廷,或者是皇上吧?” 吴仲自然也清楚,如今大明兵力跟立国之初相比较,完全是两个概念了。 当年的大明军队,能把鞑靼人从中原赶回草原。 而如今的大明军队,则是连阻止鞑靼人践踏中原都做不到。 这是何等的讽刺跟羞愧啊。 “能不能决断是一回事,敢不敢做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徐孝先此时开始有些发狠,而且这些话,像是在心里也憋了很久,今日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似的。 呸了一口喝进嘴里的茶叶,发狠道:“不打无准备之仗,不做无谋定之事。 你看着吧,只有能给我半年的时间,我虽不能说是把整个北镇抚司的五个千户所,全部变成跟鞑靼人有一战之力的善战之刀。 但最起码……搞出一支像最初三千营那般的骑兵大军还是不成问题的。 崔元现在死抠,所有的钱他都舍不得花,他自己又不会打仗,领兵也是个二把刀。 但自从我跟他说过我的计划后,你看看现在,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瓣花。 所以我打算元日后暗地里招募青壮,想搞出三千骑兵再说。 至于其他被裁汰的,都给我上良乡种地去。” “这能行吗?” 吴仲有些心惊,他觉得要是徐孝先这般干下去,到时候别说千户不够贬的了。 哪怕是个正一品,估计也能直接给你贬回军户去,甚至到时候不够那就只能以命相抵了。 “行不行的不试过怎么知道?” 徐孝先冷笑道:“所以现在你知道我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吧?” 吴仲想了下,道:“你这是……未雨绸缪? 那要按你的意思,不管最后如何,我跟陈不胜、崔元还必须死守北镇抚司了?” “只要皇上不会一怒之下砍了我,那么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当然,要是皇上直接要砍了我,那你们三人就各自珍重吧。” 吴仲彻底无语,望着神态认真的徐孝先,不由叹口气:“听你这么一说,我都有些拿不准,我们从扳倒仇鸾开始走到现在,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儿了。” “问心无愧就好。不搏一把,谁知道自己能干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儿呢?” 徐孝先笑着道:“我现在想通了,既然老天爷给了这么一个机会,又被仇鸾贪墨我的军功而被推到了眼下这个境遇,那么再瞻前顾后就显得愚蠢了。 还是抓住时机,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以及能对大明朝有益的事情吧。” 吴仲没再说话,徐孝先喝完茶便走出了茶铺。 他没有告诉吴仲,招募在如今的大明已经是大势所趋。 毕竟,过不了多久,后世鼎鼎有名的抗倭戚继光,就将组成第一支以招募为主的“戚家军”! 究其原因,自然便是世袭制的大明军制,已经腐朽到了灭亡的尽头。 要不然最起码陪着崇祯上吊的,不该只是一名太监了。 怎么着也该有南宋崖山一战那般轰轰烈烈的悲壮才行。 当然,徐孝先也知道,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至于更多错综复杂的历史进程中,又有谁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梳理的清清楚楚呢? 把罪责也分派的明明白白呢? 但愿往后崇祯的不甘不会在煤山化为无语的长叹,还有那被他亲手斩杀的女儿:长平公主、昭仁公主。 “为什么要生在我家!” 当朱由检对着自己的两个女儿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朱由检的心里……到底有多绝望呢? 徐孝先坐在马车里,从闽浙茶铺出来后,徐孝先觉得乐极生悲这个成语太特么对了。 明玉楼出来时他神采飞扬的,闽浙茶铺里他就变得开始挠头了。 如今坐在马车里,想着朱由检那个倒霉蛋,徐孝先的情绪就低沉了。 “人果然在情绪上也不能得意忘形啊!” 路过几家铺子,徐孝先还记着程兰的叮嘱:记得买一些点心,算是他们二人前往陈景行家时礼物之一。 而此时的程兰,正在正堂招待着程福海一家子。 老太太贺氏真没把自己当外人,先是去看了看程兰如今“所住”的西厢房。 而后颤巍巍的回到厅堂后,又去看了看程兰平日里一个人在家时,会“小憩”的房间。 随即拄着今日刻意要拄给程兰看的拐棍儿,就要往徐孝先的房间走去。 一只手刚刚掀开门帘,程兰声音就在身后淡淡响起:“那是徐孝先的房间,您要是觉得可以进去看看,那么您就不妨进去看看。” 老太太贺氏的手瞬间僵在了门帘上,原本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像是被冰冻住了似的。 程福海皱眉,瞪了一眼旁边的刘氏。 刘氏急忙上前搀扶着贺氏:“娘,您现在腿脚不便,还是坐下来歇会儿吧。” 有了刘氏给的台阶,贺氏脸上的尴尬也瞬间被勉强的笑容代替:“好好,我坐下来歇会儿,别让兰儿忙活了,我们坐坐就走。” 第一百七十九章 诰命 程兰不出声,更不会主动问这一家子到底有什么事情吗? 自己单独坐在小火炉旁,不闻也不问。 一只手抚摸着卧在她脚下的多尔衮,这家伙又长大了不少。 那狗头都比自己一个手大了。 厅堂的氛围瞬间显得有些尴尬,但程兰的小心情却是暗爽的有些雀跃。 你不是说坐坐就走么? 好啊,那咱们就在这儿耗,看看是你能耗的过我,还是我能耗的过你。 “兰儿……。” 程福海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讨好:“今儿给你带过来的没什么贵重的礼物,何况……这也不是给徐孝先的,是你祖母特意给你准备的。 眼看着要元日了,你祖母怕你们年纪轻轻的,好多东西准备不妥当。 所以这不……今日一早就开始闹着要亲自给你过来。” “家里不缺的。” 程兰低着头,继续抚摸着多尔衮的狗头:“该准备的我们都准备了,就算是不该准备的,徐孝先的俸禄也会在元日给一些的。 他现在是掌印镇抚,一些人巴结还来不及呢,有些抹不开的人情往来,石榴同意了我也就收下了。 所以我家里什么都不缺的,劳你们费心又白跑一趟了。” 说完后,程兰心里不由暗骂着嘉靖,什么时候贬石榴不行,非得在元日这个时机贬,真是的。 还有石榴也是不争气! 当然,这也是程兰此时闲的实在无聊,所以才给自己的注意力找个借口罢了。 何况,他又不是不清楚他们今日过来的目的。 无非还是程知章的事情罢了。 还怕自己元日有什么准备不到的? 呵呵了。 前几年怎么就没见她关心过自己哪怕一次呢? 每年元日后,自己也会尽最大能力地带着廉价的礼物回娘家,可有谁正眼看自己一眼了? 还有,谁又给自己回礼了呢? 每次不还是提着礼物去,然后空着手回? 好在这些年她也习惯了,也已经不在乎了。 程兰不咸不淡的一席话,瞬间把程福海等人噎的脸色难堪。 但因为有求于程兰,自然是不敢在脸上表现出不满来。 贺氏已经活到了七十,正是人老奸马老滑的最佳年纪。 呵呵道:“兰儿,祖母跟你父亲都大老远给你带过来了,但……既然家里准备了,那么……再多些也无妨。 留着,哪怕……拿出去送礼呢? 也不丢人,都是体面的礼物呢。” 程兰微微摇着头:“不必了,我跟石榴也没有什么人家要送的,无怪乎就是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那里,再有就是东厂的几位大人。 哦,今早石榴还说了,顺天府府丞王鹤之王大人送了礼单,这几日是需要回礼的。 至于其他……就没有了。” 说完后,程兰抬起头。 程福海的脸色憋的通红,刘氏不尴不尬的勉强笑着。 贺氏脸上的笑容也再次僵在了脸上。 至于程福海与刘氏的两子两女,此时只能站着,即便厅堂还有座位,但他们却是连坐都不敢坐。 一个个虽不知心里在怎么骂程兰,但面子上还是要尽量做出和风细雨的表情。 “那……。” 程福海在心里头叹了口气,最后不得不拉下老脸,看着抚摸多尔衮的程兰,问道:“兰儿,爹今日前来,是想问问你……这知章的事情,你可进展如何了? 这也不知是不是下面的人有意为难,一开始还让探望知章呢。 但……但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儿,就不再让去探望了。 你祖母有些担心,怕在牢里吃不好穿不暖的。 可能你不知道,北镇抚司的大牢阴暗潮湿,冷得很,你祖母去了一次后,这不就……。 爹的意思是,你看能不能跟徐孝先说一声,让他再跟下面的人打声招呼,元日前就这一次了,过了这一次,我们保证也不会再去探望了。 爹也知道,北镇抚司自是有他们的规矩,也可能会让徐孝先为难……。” 程兰摇着头,而后默默抬起头看向程福海,道:“您既然知道如此是让石榴为难,那么为何还要为难他呢? 何况……这件事情上,石榴已经做的很多了,难道不是吗?” “兰儿,算是祖母求你了,你就……你就看在祖母没几年活的份儿上,帮帮知章吧。” 贺氏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挤出了两滴眼泪,抽噎着道:“兰儿,难道你想让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成? 这书本上都是怎么说的来着?百善孝为先,若是知章有个不测,岂不是陷他不忠不孝之中……。” 程兰听着瞬间感到无语,不忠不孝那也是程知章自己造的孽,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自己不忠不孝了? 这几年自己一直拿他们当家人,是他们一直拒绝自己,把自己当外人的。 程福海无奈,今日他原本是不想来的。 也是因为老太太的念叨,让他不得不厚着脸皮来求情。 何况,自从不能再去探监程知章后,程福海的心里头也不由有些担心起来。 就像老太太贺氏担心:那徐孝先会不会在大牢里刑讯拷打来折磨程知章呢? 毕竟,程知章跟他们一起,这几年可是从来没有给这一对叔嫂好脸色过。 所以会不会徐孝先嘴上说是接了这件案子要帮忙,但暗地里却只是想通过程知章报复他们程家呢? 老太太的担忧与念叨,加上如今又没办法再见到程知章,这让程福海也不由担心了起来。 就是连刘氏,这几日在被窝里也是不安生,每晚都要念叨几句她的担心。 什么做梦梦见程知章在北镇抚司的大牢浑身是血。 什么梦见徐孝先狰狞着拿鞭子狠狠抽打着程知章。 什么程知章已经被拉到城外秘密给埋了等等。 总之这些念叨让程福海心烦意乱间也不由的开始担心起他长子在狱中的安危来了。 因而才又有了今日这全家一起出动的一幕。 这时的程兰缓缓起身,看着程家一家子,道:“晚上我还要跟石榴赴宴,怕是不能招待你们了,至于你们的所请,恕我不能帮忙。 不是我冷酷刻薄,而是……我也需要为我这个家着想。 石榴若是出了事儿,这个后果我们家承担不起。” 程兰话说的很决绝跟强硬。 程福海看着神色坚定的女儿,长叹一口气也跟着起身。 贺氏老太太一连几次想要在程兰面前倚老卖老的耍浑,但北镇抚司四个字,还是让她犹豫再三后,不得不起身准备离去。 站在正堂屋檐下,程兰看着七人陆续走了出来,并没有打算送他们离开的意思。 而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喧天的锣鼓声。 刹那间让程兰不由有些发呆,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徐孝先被晋升为百户的那一日。 外面的锣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炸耳。 本以为是谁家有了喜事的程兰,此刻却是淡定不下来了。 因为她听到锣鼓声已经进了自己家,随即又是一批人排列成两行,中间则是锣鼓队伍吹吹打打的走了进来。 而后也是分列到了两侧,随即只见一名面善的太监,笑容满满的走了在庭院内站定。 十数个人抬着七八个锦盒、托盘跟在身后。 “谁是程兰?” 麦福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几人,心里头却是有些意外。 不是说徐孝先的家里只有他跟他嫂子吗? 今日怎么这么多人? 串门儿的?走亲戚的? “小女子便是程兰。” 程兰走到麦福跟前行礼道。 心里揣摩着,不会徐孝先……没有被贬为百户,反而升官了吧? 会不会是因为昨夜里皇上在家吃了一顿饭,所以突然改变主意了? 那若是这样的话……程兰倒是不介意在家里多请嘉靖吃几次饭。 反正是稳赚不赔。 麦福上下打量着程兰,随即笑问道:“你就是程兰?” “是,小女子正是程兰。” “好,跪下接旨。” 麦福掏出圣旨打开,却只见站在自己对面的程兰一脸茫然。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跪下接旨?” “大人……石榴,徐孝先没在家,在北镇抚司当差,小女子替他接旨怕是不合适吧?” 程兰犹豫的提醒着麦福道。 “跟徐孝先没有关系,是礼部奉皇上的旨意,晋封你程兰为五品诰命宜人的旨意。” 麦福加重了语气说道。 程兰瞬间脑海一片空白,她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这旨意竟然是给自己的! 而且还是自己被晋封为五品诰命! 程兰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跪下去,更没有用心去听麦福用他那尖尖的嗓音,洋洋洒洒的念了一大段什么话。 总之,等她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时,只听到麦福说:“程宜人,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便是朝廷的五品诰命了。” 程兰麻木的在麦福双手相扶下站起身,整个人还是有些懵懵的。 但她记得徐孝先晋封为百户时,是要给人家喜钱的。 于是急忙忙道:“大人您稍后……。” 说完后,拿着手里的圣旨就往正堂跑去。 不大会儿的功夫,狠了狠心的程兰,心疼的拿着六锭崭新的银子走了出来。 “这位大人,辛苦您了,还望大人莫要嫌弃买些茶喝。” 麦福惊讶的看着程兰,程兰说这句话时的语气跟神态,怎么跟徐孝先那么像呢? 不用问,肯定是平日里见徐孝先这么跟人客套过,所以才有样学样。 “程宜人客气了,这钱啊……你给他们便是了。至于咱家……就不必了。 要不然被徐小子知道了,还不得让我还他六百两啊。” 麦福笑呵呵的说道。 随即示意旁人接过了六十两银子。 既然是晋封为五品诰命,而且又是一种可以光宗耀祖的荣耀仪式。 自然是要赐一身带有凤凰图案的衣服。 第一百八十章 庆祝 而且还意味着,元日前的宫廷宴席,程兰如今是有资格参加的。 随着两名宫女走向两个托盘前掀开红绸,只见一个托盘里赫然放着“凤冠”。 而另外一个托盘里自然就是那“霞帔”。 不同于皇妃、公主以及太子妃、王妃等皇室女子的凤冠,命妇所谓的凤冠则是用不同数量的“雉”取代。 程兰身为最为低级的五品诰命,凤冠自然也就要显得简陋了很多。 但即便是如此,已然是让程兰经验地睁大了美眸。 神采奕奕泛着光,一双眼睛又惊又喜地望着凤冠。 身后程福海、老太太贺氏、刘氏,以及程婉儿、程莲儿还有那双胞胎,此时已经震撼的无以复加。 心头更是复杂的百般滋味! 他们无论如何也没能想到,自己家里竟然还能出现一名朝廷五品诰命夫人! 虽然说是因为徐孝先的原因,但……若是他们与程兰的关系不是眼下这么糟糕,那么因为眼前这一幕,程福海完全有理由在家里大肆庆贺一番的。 甚至把宴席摆得比给老太太贺氏过寿时还要隆重,都不会显得过分的。 毕竟,这就像是程知章初中进士那般,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啊。 但如今这一切,完全跟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程婉儿、程莲儿神色负责,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浓浓的羡慕与嫉妒,双手不自觉地拧着袖子,恨不得那戴在程兰头上的凤冠,能戴在她的头上。 身为一个女人,除了嫁给中意的郎君之外,显然没有比被朝廷晋封为诰命夫人更为光彩的事情了。 而程兰如今却是轻而易举的就做到了! 这让她们两个人如何能不嫉妒? 相比较于凤冠的惊艳,当那用金线绣着不同绣纹的大红色霞帔打开,徐家整个院子仿佛都在瞬间变得明亮了起来。 程婉儿、程莲儿目瞪口呆,目光灼热的望着那一件霞披,恨不得自己立刻取而代之。 贺氏老太太的双目此时也不浑浊了,望着那大红色的高贵霞帔,一双眼睛里满满的苦涩。 往后……程兰再见自己,要是端着她诰命夫人的身份,再给自己拜寿时怕是站着不跪,也没人能挑出不是来了。 一抹落寞闪过她的眼底。 刘氏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哪怕是……让她摸一摸那霞帔都行啊。 程兰身材本就高挑,转身任由两名宫女帮她穿戴,宽大的袖子很轻易的就套了进去。 随后是那如彩练般的披帛绕过头颈,最终形成了一件对襟大红裙。 披帛的左右下摆,各坠着金玉坠子,加上上面金色丝线所绣的纹饰,正件大红色的霞帔与凤冠,瞬间把原本御姐般的程兰,衬托的高贵温婉了起来。 甚至隐隐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 众人的注意力不由自主的都集中在让人惊艳的程兰身上,而程兰此时难为情之间,那白皙的脸蛋儿带着一抹红晕,在此刻更是平添了几分让人心动的神采。 就连麦福都是不由自主的点着头,这些年来,他不知道见过多少诰命夫人。 但若说谁穿戴上这凤冠霞帔后,能达到程兰这般惊艳绝美,甚至是风华绝代的效果。 在他看来,也许就只有嘉靖二十六年驾崩的孝烈方皇后了。 程兰自从戴上凤冠、穿上了霞帔,整个人就有种晕乎乎的感觉。 直到麦夫等人要离开时,程兰才从晕晕乎乎中反应过来,紧忙送麦福等人到门口。 随着麦福等众人离去,程兰回到庭院,程福海等人此时还站在原地,望着一身凤冠霞帔的程兰,每个人的表情可谓都是一言难尽中带着一丝惆怅与落寞。 原本心情兴奋、笑颜如画的程兰,当着程福海等人的面,摘下那轻轻戴在头顶的凤冠捧在手心。 看得出来,此时无论是自己的父亲程福海,还是祖母贺氏,显然都没有替自己感到高兴的意思。 而这对于受到意外惊喜后,想要立刻与人分享幸福与喜悦的程兰来说,虽不能说又是一次打击。 但最起码也让她感到庆幸,多亏自己刚刚没有软下心来答应他们,帮着问一问徐孝先。 要不然眼前这一幕,得让自己感到多么的心寒。 此刻的程兰,显然也没有心思与跟她没有悲喜与共纽带的家人分享喜悦的心情,只盼着徐孝先能早点儿回家,而后把自己此时的幸福跟愉悦统统告诉他。 “你们要是没什么事儿,就请回吧。” 程兰平静的说道。 程福海看着风华绝代般的程兰,张了张嘴后,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气,而后带着贺氏等人离开了徐家。 厅堂内,程兰望着其他赏赐,内心的兴奋也不像刚才那般激动。 坐在椅子上,如今的她只想立刻见到徐孝先,只想让徐孝先静静地抱着自己,哪怕是不说话……但相信那家伙也能感受到自己内心的兴奋与喜悦。 外城的马路上,徐孝先的马车与程福海一家子的两辆马车无声的擦肩而过。 寒冷的冬季,没人会敞开车帘打量外面的街景。 程福海显然也更没有这样的心情,此刻,他的心情沉重的难以言表。 一步错、步步错。 程家近几个月以来一直在走霉运,但这些就真的像刘氏说的那般,一桩桩、一件件的都跟徐孝先有关吗? 程福海长吐一口气,对面的刘氏看着程福海阴沉的面孔,下意识的身体往后倾着。 还记得上一次从徐孝先的家里出来,程福海在上了马车后,二话不说就给了她一巴掌。 那一巴掌到现在她还心有余悸。 而且此刻的景象跟上一次又是那么的相像,这让刘氏不由感到有些害怕。 “听天由命吧,这件事情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了。知章若是真杀了人,那就杀人偿命吧。 若他真是被冤枉的……。” 程福海望着有些敬畏的看着他的刘氏,叹口气道:“相信徐孝先会看在程兰的份儿上,给咱们家一个公道的。” 刘氏默默点着头,不敢说哪怕一句话。 后面马车上的贺氏,看着面前的孙子孙女,则是陷入到了早些年的回忆中。 那时候的程兰还未出嫁,虽然自己一直都没把她们母女二人视作程家人,但在孝顺自己的事情上,还是在维护程家安稳的大局上,程兰与她娘也从未说过哪怕一句程家的不是。 尤其是程兰,明知自己不喜欢她们娘俩,但每次见到自己,还是会带着热情乖巧的笑容,亲切的喊自己一声祖母。 那个时候她很厌恶程兰喊自己祖母,甚至还曾三番五次的示意程福海,赶紧把这碍眼的嫁出去。 如此,程家才能算作是一个真正的家。 但即便是如此,程兰也从未有记恨过她。 哪怕是嫁人了,哪怕是自己前几年过的很艰辛、很拮据。 哪怕一年到头都舍不得给她自己买上一件新衣裳……。 贺氏还清楚记得,连着两年给自己贺寿、还有他父亲贺寿,甚至包括那两个元日来家里拜年,程兰穿的都是同一件算是能穿得出门、不被人看低的衣服。 家里开着好几间布行呢,那时候怎么就没有想过,交代府里的人给程兰做几件新衣裳呢? 哪怕是扯几尺布给程兰也是好的啊。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也不用自己亲力亲为。 老太太贺氏有些懊悔的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刚刚程兰身穿凤冠霞帔、惊艳娇美、风华绝代的样子。 不曾雪中送炭,如今想要锦上添花,却是连那个资格都没有了。 “真是见不得那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骄傲个什么,往后……有她好受的。” 程莲儿心里此时极为不平衡,不由嘟囔着心头的嫉妒与羡慕。 而程婉儿则是不由想起了当众退了她婚事的郎君袁朗月:也许袁家不退婚,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凤冠霞帔在身吧? 马车停下,徐孝先提着买回来的点心回家。 先去马厩看了看胭脂,这些时日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已经习惯了坐马车的他,都觉得有些冷落胭脂了。 添了草料加了水,摸着胭脂的头忽悠了胭脂两句,在胭脂打着响鼻,仿佛是理解了后,徐孝先才提着点心,带着跟在后面的尾巴多尔衮往正堂走去。 “这是……这是怎么了?你做的新衣裳?” 徐孝先一进正堂,就看见了摆放在桌面上托盘里那大红色的新衣裳。 “你穿这个不合适吧?” 徐孝先意有所指的冲程兰的房间说道。 程兰此时闻声从里面走出来,脸上虽带着笑容,但那美眸与神色之间,却像是藏着一层淡淡的隐忧。 徐孝先自是看不出来,能看出来的,也只是程兰好像比昨天更妖精了。 毕竟,今日他们二人可是日上三竿后才起来的。 “你看看这个。” 程兰把手里的圣旨递给了徐孝先。 徐孝先疑惑的接过,又抬头纳闷的看了看程兰,随即才打开。 看了一半,徐孝先便又惊又喜的抬起头望着含笑望着他的程兰:“这……这是真的?什么时候的事情?” 说完后,徐孝先就把圣旨扔到了一边,上前一把把程兰搂在怀里。 看着那娇艳的红唇,望着那带俏的美眸:“这是真的?那咱们岂不是要庆祝一下下?正好时间还早……。” 某人说完,抱起程兰就要往房间走。 程兰瞬间羞恼的在徐孝先怀里捶打着那结实的胸膛。 “呸……哪有人用那种事情庆祝的……。” “别人没有,咱们有就行了啊。” “那……那你要温柔一些……。” 程兰发烫的脸颊埋在徐孝先的胸口,嘤咛着道:“都有些疼了……。” “真的吗?那我看看肿了没有……。” “呸……你不准看……。” 程兰羞得想死。 她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会被这家伙欺负死。 什么都给他了,竟然还不满足! 还要看! 第一百八十一章 拉拢 太阳西沉,金色的夕阳洒满了整个静悄悄的院子。 多尔衮独自一狗在院子里玩耍着,时不时跑到马厩聊骚一会儿胭脂,而后又蹦跳着在院子里耍狗疯。 或者是歪着头看看徐孝先的房间,或者是再次巡视到大门口。 而后又蹦蹦跳跳的返回,再看看胭脂,随即这才走到正房屋檐下无声卧倒。 整个院子一幅岁月静好的景象。 一片狼藉的房间里,激情褪去后的疲惫与温存中。 两人无语默默相拥,享受着这一刻无人打扰的温柔,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徐孝先猛然坐起身来,裸露着结实有力的上身,扭头看了看身后的窗户。 “快起床。” “怎么了?” 程兰疲惫慵懒的问道。 “坏了,还要赴宴呢。” 徐孝先说道。 程兰瞬间啊了一声:“都怪你。赶紧穿上衣服出去。” 徐孝先此时也没有了调戏程兰的心思,急忙从一堆衣服里找着自己的衣服穿上。 过程中,程兰不得不拽过自己的肚兜穿好,而后起身帮徐孝先整理着衣服。 万一赴宴时被人家看出来衣服穿的乱糟糟,到时候岂不是要羞死人! 随着徐孝先拖拉着鞋走出房间,程兰这才掀开被子穿衣,不经意的低头,望着炕上被褥上残留的狼藉一片……算了,今天太累了,明天再换吧。 晚上就让他……跟自己睡那边的房间吧。 随着西边的太阳已经完全没入地平线,徐孝先也已经把礼物全部放进了马车里。 梳妆后的程兰光彩照人、明艳无比。 也许蒲松龄笔下聊斋里的妖精,就是长程兰这般吧? 徐孝先不由有些出神的看着,程兰下意识的摸着自己的脸蛋儿:“怎么了?哪里不对么?” “没有,就是觉得看不够。” 徐孝先呵呵说道。 程兰妩媚风情的白了他一眼,上了马车后,还是忍不住在徐孝先腰间掐了一把。 “再这样子你小心我不理你。” “刚才你可不是这样的态度啊?” “呸,你还说。” 程兰嗔怒的瞪了一眼徐孝先。 刘成的马车缓缓拐出巷子,马车里程兰长出一口气。 以后不能什么都由着这家伙胡来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程兰就跟做梦一样,感觉这一天一夜好像都是跟徐孝先在炕上缠绵度过的。 随即在马车摇晃中,程兰忽然道:“对了,我给陈亭之准备的礼盒带了么?” “带了。” 徐孝先从身侧拿出,看着古色古香、巴掌大小的盒子,问道:“这是备的什么礼物?” “萍水相逢在西湖断桥,人家送了你一枚玉壁,你这一次过去做客,难道不应该给人家还礼吗?” 程兰想了下道:“这是昨日我让清文准备,一枚金镶玉的玉佩。本来也想雕刻上你的名字,但后来觉得不合适,所以银楼里的师傅在正面雕刻了两颗石榴,在背面刻上了平安二字。” “石榴可是有多子多福的寓意的。” 徐孝先说道。 “那怎么了?难道送给女童有忌讳?” 程兰不解问道。 徐孝先没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他没办法告诉程兰,陈亭之未来可是要做大明皇后的。 不过可惜的是,却是没有生下一儿半女。 马车缓缓在陈家门前停下时,陈景行带着他的夫人以及子女已经恭候多时。 看着徐孝先把大包小包的礼物递过来时,陈景行有些受宠若惊的嘴里连连说着破费了……。 陈亭之看到程兰,天真烂漫的眼神里瞬间有了更多的光彩与兴奋。 “兰姐。” 陈亭之甜甜道。 随即陈景行一家人迎着徐孝先与程兰进入程家厅堂。 三进院的宅子,但陈家子女众多,再加上有数的丫鬟、下人,偌大的宅子也就不显得宽绰了。 但比起徐孝先跟程兰的家来,那可是天上地下了。 不大会儿的功夫,程兰便被陈家女眷带到了后宅说话。 前面厅堂便留给了徐孝先跟陈景行等人。 后宅里,程兰不止是给陈亭之备了礼物,同样也给她的姐姐备了礼物。 甚至就连陈景行的夫人张氏也准备了一份礼物。 之所以程兰会准备的如此周全,还是因为她与陈家相熟后,陈家也没少照顾银楼与布行的生意。 年关在即,陈家无论是给家人做新衣裳的布料,还是给丫鬟下人的布料,都是从锦素布行所购。 甚至就连锦素银楼的生意,这些时日也是没少照顾。 因而一来二去的,程兰跟张氏以及陈亭之姐妹之间也就越发熟络了。 姐妹两人也很喜欢程兰,可能漂亮的女孩子也都喜欢跟漂亮的美人儿在一起吧。 加上程兰又知书达理,性情也温和,因而张氏跟陈景行,也愿意陈亭之姐妹跟程兰呆在一起。 给陈亭之姐姐的,程兰准备的是一副金镶玉的耳坠子,无论是所选的玉石还是手艺做工,都堪称完美。 陈亭之看着姐姐的礼物,一时之间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心里也更期盼程兰给准备的礼物。 张氏在旁直言太贵重了,使不得。 但架不住程兰直言这些时日陈家对布行与银楼生意上的照顾,因而也只好示意女儿谢过后收下。 心里则开始琢磨着一会儿该给程兰回什么礼物好。 巴掌大小的檀木盒程兰笑着递到了陈亭之面前,道:“你自己打开看看喜欢不喜欢。” 陈亭之在征得张氏同意后,像是捧着价值连城的宝贝一般。 那挺俏的鼻梁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冒汗,一双大眼睛更是目不转睛的看着檀木盒。 小手打开那木盒,而后瞬间瞪圆了眼睛:“哇……好漂亮的玉佩啊娘,元日我要佩戴兰姐姐送给我的这枚玉佩。” “好,听你的。” 张氏说道,随即跟程兰告罪,要亲自去看看宴席准备的怎么样了。 随着张氏离去,陈亭之姐妹二人瞬间也变得放松了许多。 开始叽叽喳喳的跟程兰说着话,还不忘姐妹之间比一比谁的礼物好。 翻来翻去、爱不释手的拿在手里观看着。 陈亭之那双大眼睛盯着上面雕刻着的两颗石榴,道:“兰姐姐,这是石榴么?” “嗯,是石榴。家里有棵石榴树,加上石榴的寓意也蛮好的,所以就让工匠雕刻了石榴送给你。” 程兰忍不住想把徐孝先的小名跟陈亭之分享。 此时的陈亭之,则是低头用小手来回抚摸着那石榴,又不自觉地翻看着背面的平安二字。 随着陈亭之的姐姐被她大嫂梁氏带去佩戴那程兰相送的耳坠子,房间里瞬间便只剩下了程兰与陈亭之两人。 “平安?” 陈亭之看着那两个字,脸上带着甜甜的笑:“谢谢兰姐姐。” 程兰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忍不住道:“你送他你自己的玉璧,他自然也要回赠你才对了。 对了,想不想听一个只有你我知道的小秘密?” 看车程兰脸上的狡黠,陈亭之眨动着大眼睛想了想,而后用力的点着头,嘴里嗯了一声。 “兰姐姐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包括我娘……好吧,跟爹也不说。” 程兰被陈亭之的认真跟聪明给逗笑,抚摸着那吹弹可破的小脸蛋儿,道:“玉佩正面所刻的石榴,是徐孝先他的小名呢。” “啊?这么难听的吗?” “相比较他大哥的小名,已经算是不错了,他大哥的小名叫柿子呢。” 程兰笑着道。 陈亭之有些懵,在她的认知中,每一个人的小名应该都像自己的小名怀瑾那般才对呢。 怎么会有人叫石榴、柿子这般小名呢。 “那兰姐姐你有小名么?” 陈亭之默默把石榴两个字装进了心里,而后问道。 程兰摇头,记事起娘就一直叫她兰儿、兰儿的,所以可能就是自己的小名吧。 至于程兰这个名字,就连程兰也不确定,到底是程兰儿还是程兰。 以前她还曾生出过叫程兰儿的心思,毕竟刘氏所出的两女,一个叫程婉儿,一个叫程莲儿。 只是如今,程兰儿也不渴望有人叫她程兰儿了,她觉得程兰这个名字才能证明自己是自己。 至于程兰儿,可能就不是她自己的名字。 男女不同席,加上也没有哪个人家像徐孝先家那般不讲究规矩。 甚至就是嘉靖过来蹭饭,程兰都有资格同处一席。 在陈家,男是男,女是女。 厅堂内简单的寒暄后,陈景行便邀请徐孝先前往陈家备好宴席的花厅。 陈家四子两女,两女跟长媳在后宅陪着程兰。 四子与陈景行在花厅陪着徐孝先。 分宾主坐下,经过刚才的寒暄,三杯酒下肚后,徐孝先开始试探着问道:“陈千户往后可有意来北镇抚司任职?” 陈景行愣了下,而后不由笑道:“徐大人,不瞒你说,我这个锦衣卫副千户,其实不过只是一个带俸锦衣卫副千户,说白了,其实就是拿钱不干事的。 非是在下自持身份,而是……陈某怕才疏学浅,辜负了徐大人的期望,更怕耽搁了……。” “那倒也未必。” 徐孝先端起酒杯与陈景行一饮而尽,而后道:“若是陈大人有意,北镇抚司正好有适合陈大人的实缺。 自然不会让陈大人去舞刀弄枪,或者是追拿缉捕般的打打杀杀。 北镇抚司虽隶属锦衣卫,但想必陈大人也知道,北镇抚司有着自己的关防大印。 且不瞒陈大人,北镇抚司的大印可是与顺天府大印一般,都是银制。 所以整个北镇抚司说大也大,说小也确实不大,但正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并非全都是只懂打打杀杀、舞刀弄枪的莽夫。 譬如……北镇抚司的衙署就有很多适合陈大人的实缺,而且北镇抚司在良乡还有千顷良田,这过了元日后,又要新建一村庄:北关仓。 今年俺答袭扰京城,造成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如今征得皇上首肯,已经允许北镇抚司在良乡安置这些百姓。 到时候这一摊子,我这手里还真没有这般良才能担此大任。 因此在下这才动了邀请陈大人的心思。”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不会是师娘吧 陈景行看着徐孝先那双真诚的眼睛,一时之间隐隐有些心动。 就连陈景行的长子陈昌言,此时脸上都带着跃跃欲试的神情。 看样子恨不得立刻替陈景行答应下来。 但显然陈景行思虑的要比陈昌言更为周全一些。 沉吟着道:“既然在下能得徐大人另眼相看,自然是在下的福分。 何况徐大人对陈某一家还有救命之恩,因此……在下便打开天窗说亮话,还请徐大人容陈某思量一番,元日后必亲至徐大人府上,给徐大人答复如何?” 陈景行说的很真诚,没有丝毫的隐瞒跟做作。 因而也不会让徐孝先觉得尴尬跟难堪。 徐孝先笑着点头,端起酒杯敬了陈景行一杯,道:“那是自然。” 看着徐孝先从容温和的态度,原本还有一丝丝担心会让徐孝先不快的担心,瞬间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花厅内再次恢复了轻松和谐的氛围,陈景行时不时在心头思量着徐孝先的邀请。 虽不清楚徐孝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但也不得不说,徐孝先对他的器重,还是让陈景行心里颇为感到荣幸。 因而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陈景行时不时会问一些关于北关仓的事宜。 徐孝先自然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崔元能够帮他镇着北镇抚司的衙署,吴仲能够帮着他在外独当一面。 陈不胜、李七儿、赵山河、卫道夫等人,也可以帮着他管理五个千户所。 可若是元日后要建北关仓,非但是需要顺天府的支持,同样,也需要一位长袖善舞、温和儒雅的官员,帮着他与新迁移过来的百姓打交道。 甚至是包括了往后等等具体的诸多事情,也都需要一位靠得住、又有能力的人帮他徐孝先。 陈景行显然完美的符合这一点。 加上不久的将来人家就要青云直上,直接成为皇亲国戚。 所以在徐孝先看来,没有比陈景行更为合适的人选了。 一顿家宴主客尽欢,席间也时不时响起畅快的哈哈大笑声。 随着张氏、陈氏姐妹陪同着程兰从后宅出来,陈景行一家人再次亲自送徐孝先与程兰到家门口。 看着程兰先上了马车,徐孝先与陈景行寒暄之后,也准备上马车。 原本拉着张氏手的陈亭之,看着徐孝先却是不由皱起她那洁白如玉的眉头。 而后突然松开张氏的手,嘴里道:“等一下。” 回过头的徐孝先愣了愣,陈景行也是不解的看着自己的小女儿。 只见陈亭之走到徐孝先跟前,示意徐孝先弯腰。 而后踮起脚尖,嘴巴凑到了徐孝先的耳边,一只手还怕旁人听到似的,掩着自己的小嘴跟徐孝先的耳朵。 “兰姐姐刚刚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陈亭之说完后,便仰头看着弯腰的徐孝先。 不等徐孝先说话,陈亭之又示意徐孝先低下头,再次凑到徐孝先耳边,以手掩着徐孝先的耳朵跟自己的嘴,悄悄道:“兰姐姐告诉我,你的小名叫石榴。嘻嘻……。” 说完后,陈亭之开心笑着跑向张氏,而后继续拉着张氏的手,笑嘻嘻的看着有些发懵的陈亭之。 陈景行、张氏等人,在灯笼的照映下,看着徐孝先那发懵的神情。 还道是陈亭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正要跟徐孝先道歉时,只见徐孝先看向陈亭之,笑道:“你往后可不准学她啊,胳膊肘子岂能往外拐呢。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我不跟任何人说的。就是告诉你一声我知道了。” 陈亭之歪着头笑嘻嘻道。 徐孝先笑了笑,跟陈景行再次打过招呼后,这才钻进了马车里。 马车里,程兰看着望向她面色不善的徐孝先,抿嘴憋着笑。 其实她也很纳闷,徐孝先为什么很反感他自己石榴的小名呢。 “怎么?生气了啊?” 程兰主动抱起徐孝先的胳膊问道。 徐孝先没好气的看了一眼:“胳膊肘往外拐,哼,等回去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程兰见徐孝先的目光扫视过自己被怀里的胳膊,挤压的变形的胸口。 瞬间有些怕怕的嘟着嘴道:“你要是敢再欺负我,我……以后就真不理你了。” “现在知道怕了?哼。” “你为什么不喜欢你的小名啊?” 晃晃荡荡的马车里,程兰搂着徐孝先的胳膊,脑袋靠在其肩膀上问道。 “也谈不上讨厌,就是不喜欢被旁人晓得而已。” 程兰偷笑,抬起头:“是不是觉得自己小名很土啊?还是很幼稚?” 徐孝先无语的横了她一眼,随即抽出被程兰搂在怀里的胳膊,而后把程兰搂在了怀里。 “对了,陈亭之很喜欢那枚玉佩呢,爱不释手的一直在把玩。 张氏还担心她磕碎了,想帮她先收起来都不行,说一定要自己保管呢。” 两人便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直到刘成将马车停在了家门口。 “接下来这几日,还要人情走礼呢,陆炳陆指挥使那里的礼物,你费费心。” “嗯,知道了。” 程兰抚着徐孝先的胳膊走下马车,两人望着刘成牵着马车离开。 转身正待开门时,只见侧面突然冒出两个人影。 “师……师父……。”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徐孝先跟程兰俱是吓了一跳。 尤其是程兰,不由自主的紧紧抱住了徐孝先的胳膊。 而后才探出头望向声音的方向。 “你……裴南亭?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夜色下,徐孝先看着裴南亭那模糊的面容问道。 裴南亭有些扭捏跟忐忑,尤其是看到徐孝先的身边,竟然还有一位身材高挑的佳人。 不知为何,心里不由升起一股心虚跟酸涩的苦楚。 “我……我是来询问一下,师父您如今考虑的怎么样了。” 裴南亭鼓足了勇气说道。 经裴南亭提醒,徐孝先这才想起了,自己答应收裴南亭为徒一事来。 “进去说吧,外面怪冷的。” 徐孝先从程兰手里接过钥匙开门,多尔衮的狗头第一时间就从门缝钻了出来。 黑漆漆的夜色下,倒是把刚点亮灯笼的裴南亭跟丫鬟栖乐给吓了一跳。 徐孝先连忙笑着道:“不用怕,它叫多尔衮,不咬人的。” 随着徐孝先走进庭院,裴南亭随即被带到了餐厅里。 程兰跟裴南亭点头示意后,便直接带着多尔衮往厅堂走去,多少有些疑惑,这个漂亮温婉的女子是谁呢? 怎么喊石榴师父? 餐厅里,角落小火炉上的茶壶正哧哧冒着热气。 点亮了几根蜡烛,示意裴南亭与栖乐坐下说话。 裴南亭随意选了一张椅子坐下,看着徐孝先要亲自动手给她们主仆二人沏茶,于是又紧忙起身,道:“师父,我来吧。” “不用,你们快坐,在外面冻坏了吧?” 徐孝先看着不由自主打着寒战的两女,手脚麻利的赶紧沏了两杯冒着热气的茶水。 “抱在手里先暖和暖和,实在不行往炉子这边坐近些。” 徐孝先拖着两把椅子放到了靠近火炉的地方。 裴南亭一边听话的坐了过去,一边打量着整个颇有典雅意境的餐厅。 “师父,您平日里就在这里待客么?” 裴南亭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灯火下显得格外动人。 徐孝先并未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指了指另外一把椅子,对那丫鬟栖乐说道:“你也坐下歇会儿,陪着你家小姐在外面等了多久了?” 栖乐看了看裴南亭,见裴南亭点头后,而后对着徐孝先谢过,这次勉勉强强的坐了下来。 “往常基本上就在这里待客,主要还是家里地方小,所以就把这间房即当餐厅也当厅堂来用了。倒是让你见笑了。” 徐孝先温和说道。 裴南亭抱着热气腾腾的茶杯,连连摇头道:“南亭不敢,何况……。” 裴南亭再次打量着,道:“南亭还觉得这番陈设很是温馨呢,小小的院子、不大的房子,一切都是那么的井井有条,又不失生活的气息与大人您的品味。 南亭其实羡慕的很呢,做梦都想要拥有这么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呢。” “怎么,乐泽阁还不够么?” 徐孝先开着玩笑道。 “师父误会了,乐泽阁……于南亭而言,只能算是栖身之所吧,终究比不上一方独属于自己的天地。 只是……师父是不是有些过于简朴了,府里都不需要下人、丫鬟的么?” 南亭嘴里如此说道,脑子里却是想起刚刚匆匆一面的程兰的样子。 不会是师娘吧? 好在平日里身处风尘中,裴南亭自是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甚至是什么是她该看的,什么是她看到也装作没看到,听到当没听到的。 因此才能忍住自己的好奇心不去打探。 “习惯了,凡事亲力亲为也是别有一番乐趣。” 徐孝先呵呵说道。 不用裴南亭说明来意,他自己都知道裴南亭的来意是什么。 “对了,南亭是因为眼瞅着快要元日了,怕师父您平日里太忙,所以才冒昧选择了晚上来拜访师父,还望师父莫要介意。” 裴南亭真诚的说道。 说完后便欲起身赔罪。 看着裴南亭欲起身,一边的丫鬟栖乐也是紧忙先一步起身,徐孝先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按了按。 道:“坐下说话吧,不怪你们的。只是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住处的?” “成国公告诉南亭的。” 裴南亭说道,随即见徐孝先不解,解释道:“成国公今日中午赴宴在明月阁,恰巧与南亭碰见,便问起南亭拜师一事。 南亭只能实话实说,不敢有半点期满成国公。 于是……成国公便替南亭询问了师父您的府邸在何处,于是南亭便……。 好吧,是南亭请求的成国公,非是成国公主动询问的。” 在徐孝先那深邃的目光注视下,裴南亭不好意思地吐了下香舌,紧忙实话实说道。 徐孝先听的不由好笑,而刚刚裴南亭做出那调皮的动作,让他不由莫名心弦一动。 不愧是明月阁的花魁啊! 一眸一笑都是那么的能轻易动人心弦啊。 第一百八十三章 师徒 餐厅里生着火炉,但即便是如此,裴南亭跟她的丫鬟栖乐,也是足足喝了两杯茶后,这才驱赶走了体内的寒意。 小脸儿依旧是红彤彤的,但已经不再是被冻的,而是雪白的大氅让她渐渐热了起来。 解下大氅被栖乐抱在怀里,徐孝先再次亲自给两女倒茶。 裴南亭跟栖乐也再次站起来道谢。 这一刻,主仆二人对徐孝先的印象再次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若是说上一次在明月阁,徐孝先是用自己的才华征服了两女。 而这一刻,徐孝先却是用亲力亲为跟温和随意的态度,让两女见到了徐孝先的另外一面。 那种发自骨子里的对她们二人的尊重,尤其是很自然而然的把她们当成客人的举动,在这寒冷的季节比任何事物,都让裴南亭跟栖乐感到暖心,以及受宠若惊! 这是她们从未体会过的感觉,尤其是明月阁又是权贵官员喜欢去的地方。 虽然那些客人因裴南亭花魁的名声,也会刻意尊重裴南亭。 但裴南亭能感觉的出来,那种尊重与其说是尊重,不如说是有所图谋的客套跟觊觎。 而她从徐孝先的眼睛里,乃至一举一动中,却是能感觉到徐孝先给予她的平等姿态。 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把她裴南亭当成了朋友。 而她却是想做人家的徒弟。 说白了,自己是抱着私心硬着头皮来攀附徐孝先的。 目的……自然是希望通过学习徐孝先所学,而后稳固她明月阁花魁的地位。 如此一想,裴南亭的心头倒是莫名的有些做贼心虚。 甚至有种愧对徐孝先给予她平等姿态的感觉。 一时之间,裴南亭再次望向徐孝先的目光,不由就带上了不易察觉的躲闪、回避。 “怎么了?” 给两女倒完茶,在对面再次坐下来的徐孝先笑问道。 裴南亭摇着头,挤出笑容道:“没事儿,大人。” 徐孝先笑了笑,看着那张知性婉约的面庞,白皙精致、五官立体,明眸皓齿之间有种让人说不出的舒心与心动。 “我可以答应教你那些曲子,但不是现在。” 徐孝先淡淡说道。 “真的?” 裴南亭惊喜的瞬间站起身来,不可思议的看着徐孝先。 徐孝先点头,道:“但你应该也知道,明玉楼如今跟我的关系。 俗话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所以我也不瞒你,凡事站在我的立场,必然是要先考量明玉楼的利益。 当然,你们也可以过去偷学,相信以你的聪明,很快就能从李青衣那里偷师成功的。” 裴南亭静静看着徐孝先。 冰雪聪明的她自然听得出来,这是徐孝先给了她两个选择。 第一,就是按照自己最初的想法拜徐孝先为师,但这个师父会先紧着别人,而后才是自己这个徒弟。 第二,那就是像师父说的,跑到明玉楼去偷学。 如此也不用拜师,更不用承师父的人情。 可谓是一举两得。 自然,同样也能为明月阁招揽客人,往后同样还可以继续跟明玉楼的李青衣唱对台戏。 裴南亭轻咬着红唇,其实她的心里早已经有了主意。 但之所以此刻面对徐孝先提出的两个选择,反而有些犹豫。 主要还是因为她此刻有些纠结,自己到底配不配给徐孝先做徒弟。 尤其是,若是徐孝先答应了收自己为徒,那么……自己会不会给徐孝先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呢? “怎么,还没想好么?” 徐孝先看着犹豫不决的裴南亭,笑说道:“其实依我看,你去明玉楼偷师是最为符合你的利益的。 至于我这边你大可以放心,我会在明玉楼交代一声,往后对你前往明玉楼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说好了啊,去了之后的花销还是要给钱的。” 裴南亭此刻看着徐孝先那双深邃明亮的目光,却是坚定的摇了摇头。 “南亭还是想拜师父为师,不怕晚一些学到师父的曲子。” 裴南亭说完,而后上前一步端起徐孝先自己的茶杯,随即又后退两步,看着面前的徐孝先神情认真的跪了下去。 一旁的栖乐见状,急忙也立刻跟着跪了下去。 “师父,您请喝茶。” 裴南亭恭敬的跪在徐孝先面前,双手捧着茶杯,神色肃穆认真。 “你想好了?” 徐孝先收起了笑容,认真看着裴南亭道。 裴南亭依旧双手举着茶杯,看着徐孝先道:“南亭从第一次听到师父您的曲子后,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南亭之所以刚才犹豫,是南亭不知道拜师后,往后会不会给师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而且,南亭也知道是高攀师父了,因而也有些忐忑不安。” 徐孝先看了看裴南亭双手捧在空中的茶杯,微微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单手接了过来。 “来生缘与痴情冢,你更喜欢哪一首曲子?” 徐孝先并未示意裴南亭起身问道。 裴南亭放下双臂,依旧跪在徐孝先面前,仰头想了下道:“回师父的话,南亭更喜欢来生缘多一些。 但其实……南亭是更想求教师父,每首曲子里都会出现的不曾听过的两个音色。” “起来吧,你这个徒弟我收了。” 徐孝先起身,双手扶着裴南亭的双臂把其缓缓搀起来。 “明晚若是明月阁无事,你可以带着一把二胡过来。” 徐孝先看了看自己这简洁干净的餐厅,想了想,自己也没有什么礼物可以当作拜师礼送给裴南亭的。 所以只能等下次裴南亭过来时,再提前给她准备好了。 “眼下元日将至,南亭也知道师父会很繁忙,所以……南亭想摆拜师宴,不知哪天先生方便。” 裴南亭显然是有备而来,接着继续道:“南亭路上也想过,师父若是拒绝了,南亭就隔三岔五过来求师父。 但若是师父答应了,南亭就问问师父哪日有空,南亭好摆宴席宴请师父。 只是南亭身份低微,怕是没办法请到京城一些真正的名望、权贵来为师父庆贺。” “繁文缛节就免了,亦师亦友岂不是更好?” 徐孝先随和道。 裴南亭惊讶的看着徐孝先,有种自己走进了话本小说、或者是戏曲里的感觉。 师父就像是一个隐士高人,而自己因缘际会拜到了其名下,从此因而有了靠山,也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这样……这样是不是太过于简陋了一些?“ 裴南亭惊讶道。 ”你诚心拜我这个师父,我真心教你这个徒弟,不就足够了?至于其他又何须在乎呢? 还是说,难道只有旁人承认了,我们才能是师徒?” “那倒是不至于。” 裴南亭此时心头很是激动。 隐士高人不都是特立独行、不在乎世俗的么? 所以自己的师父……。 “嗯,那南亭听师父的。” 裴南亭能在明月阁被权贵、官员捧为解语花,显然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那就是她很懂得拿捏人与人之间的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样的态度说什么样的话。 更是知道,一些事情上,什么是自己可以坚持的,什么事情是需要自己毫无条件妥协的。 因而也就是因为她这份解语花的能力,才使得她在明月阁里脱颖而出。 比起明玉楼的头牌李青衣来,徐孝先不由叹口气……那丫头要是哪一天突然不跟自己顶嘴了。 估计自己还得拉住姜柔问问:这是怎么了?谁招惹她了不成? 所以很想让李青衣也学学,看看人家听话乖巧、善解人意的裴南亭。 再看看你! 难怪人家是别人家的……花魁。 你是自己家的头牌。 看着有些走神儿的徐孝先,裴南亭愣了下,道:“师父,您……您怎么了?” 徐孝先回过神来,摇头道:“没事儿,这样吧,时候也不早了,你们也早些回去吧。 明晚我有空,若是你也有空的话,就带着二胡过来。 若是没空的话,那就等我什么时候空了,我提前告诉你。” “嗯,南亭记得了。” 裴南亭说道。 随即就要让栖乐跟自己帮着清洗茶杯,以及给火炉添柴加火,给茶壶添水。 徐孝先摇头笑着拒绝,裴南亭这还真是要把自己当师父一般伺候了。 但你别说,能收这么一个漂亮温柔、善解人意的女子当徒弟,也还是蛮有成就感的。 送裴南亭而来的马车停得很远,栖乐提着灯笼叫来了马车。 而后裴南亭便示意车夫,把她准备的礼物搬下来。 乌漆抹黑的夜色下,徐孝先也不知道裴南亭都准备了些什么。 但车夫却是跑了一趟又一趟的,好一会儿功夫才搬完。 看着裴南亭跟栖乐上了马车,嘱咐两人路上小心,随着马车缓缓离去,徐孝先这才转身回家。 厅堂里,程兰在换着自己房间内的被褥。 徐孝先一脸莫名,坐在炕沿上抚摸着程兰那浑圆挺翘的丰臀。 程兰转身坐在了炕上,没好气的拍打了下徐孝先,道:“今晚上你自己睡。” “怎么?吃醋了?” 徐孝先愣了下问道。 程兰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她倒是想吃醋呢。 可自己哪里有资格吃醋? 能在徐孝先成亲之前,跟徐孝先这般她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望着枕边熟睡中的徐孝先,心头会隐隐泛起一抹不舍。 但程兰也很清醒,如今的徐孝先,不是她程兰一人可以拥有、霸占的。 因而一直以来,在两人如今越发亲密的关系里,她要做的就是默默守护、默默支持,以及默默爱恋着就足够。 第一百八十四章 清晨的雪 寒冷寂静的冬夜,突如其来的寒风在窗外呼啸而过。 程兰的房间里,洗漱完后的两人紧紧相拥。 喜欢裸睡的某人,即便今夜没有再折腾程兰,但依然还是把程大美人儿给扒了个精光。 肌肤相贴、温热光滑的感觉,即便是什么都不做,也让两人在寒风呼啸的寒夜感到十分的满足幸福。 黑漆漆的厅堂,多尔衮四仰八叉地躺在火炉旁,时不时还会响起一阵呼噜声。 “你会拉二胡?” 徐孝先的怀抱里,程兰惊讶地问道。 胸前的高耸紧紧挤压在徐孝先的胸口,绵软细腻的感觉,足以让人忘掉这个世间的诸多烦恼。 “会一点儿。” 被程兰枕在脑后的手臂,下意识抚摸着程兰雪白光滑的玉背。 “如此说来,你真的成了那明月阁花魁的先生了?” 程兰还是难以置信。 因为这些时日里来,徐孝先给了她太多太多的惊喜跟意外了。 “你也看见了,人家精心准备的拜师礼难道是假的不成?” “那明玉楼的李青衣是不是也拜你为师了?” 程兰摸着徐孝先下巴的胡渣,有些扎手,但是挺好玩的。 外面寒风继续呼啸而过,时不时吹得糊着两层窗户纸的窗户砰砰作响。 暖和的炕上,徐孝先与程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裴南亭拜师一事儿,或者是说着今日赴宴一事儿。 天色比往常好像亮得早了一些,悄悄起床后的程兰,望了一眼还在熟睡中的徐孝先,随即轻手轻脚的穿衣。 不大会儿的功夫,毫无赘肉的腰间便被一只胳膊环抱住。 “呼啸了一夜的寒风停了呢。” 程兰轻声说道。 “那我再睡一会儿。” “嗯,睡吧,做好饭了喊你。” 程兰点着头道。 走出房间,带上房门,火炉旁边的多尔衮抬头看了一眼程兰,随即又蜷缩起来打算继续睡。 “跟里面的那头猪一样,就知道睡。” 程兰小声嘟囔着。 随即在打开厅堂门时,还不忘提醒多尔衮:“我开门了啊,你要不要往里挪挪?” 多尔衮没理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程兰撇了撇嘴,随即打开厅堂的一扇门,掀开门帘走出去,瞬间被冻得缩了回来。 “石榴,下雪了。还在下呢现在。” 程兰瞬间又来了精神,对着自己的房间喊道。 里面没有人回应她,就连多尔衮也是一动不动。 庭院里银装素裹,房檐屋顶上也落了一层厚厚的雪花。 就连正房东边的石榴树枝上,此时也是落满了积雪。 有些兴奋的程兰走出厅堂,又好奇的看了看另外一侧的柿子树,而后这才转身走向洗漱间。 随着厨房房顶的烟囱开始升起袅袅青烟,徐孝先也从没了程大妖精的被窝里翻身而起。 雪花满天无声,嘴里呵出白色的雾气,旁边的多尔衮此时也走出了厅堂,轻车熟路的直奔厨房。 徐孝先先是去往马厩看了看胭脂,草料仅剩一小半,徐孝先便给加了一些。 而后又给添水后,这才拿起马厩外的扫把开始扫雪。 随着程兰端着饭菜进了餐厅,徐孝先提着扫把从大门口走了进来。 “今日也没什么事儿,就不去北镇抚司了。” 吃饭时,徐孝先说道。 程兰抬头看了看他没吱声。 过了好一会儿,在两人都吃完,一起收拾厨房时,程兰才开口说道:“对了,昨天那边又过来了。” “那边?哪边啊?” 徐孝先愣了下,而后恍然道:“你是说程伯父?” 程兰站在一旁,看着徐孝先洗碗。 不知从何时起,两人之间就有了这般默契。 程兰做饭,徐孝先便洗碗。 偶尔徐孝先做一次饭,还是徐孝先洗碗。 所以每次看徐孝先洗碗时,程兰的心情都是出奇的愉悦跟幸福。 相比较于如今徐孝先在外面的人前显贵来,她其实更喜欢此时此刻徐孝先跟她相处是的样子。 “是有什么事儿吗?” 徐孝先抬头问道。 程兰点着头:“说是元日前想去探望程知章,但是被拒绝了,没让探望。哪怕是把带来的衣物等东西留下都不行。” 徐孝先愣了愣,随即道:“正常。” 接过程兰迪过来的手巾擦手,随即两人回到餐厅坐下。 炉子上的茶壶开始冒着热气,程兰帮徐孝先沏茶。 “快要元日了,想去再探望一番程知章也正常。北镇抚司没让探监,也正常。” 徐孝先看着程兰把茶杯放到他面前,笑着道:“我猜测,程伯父他们一定是没有打点北镇抚司的狱吏,要不然不可能不让探监的。” 程兰先是愣了愣,而后嘴角带着一抹讽刺,道:“他做的出来的,甚至说不准还对人家很是不客气呢。” 徐孝先不置可否,道:“那我还是跟他们打声招呼吧,让他们就不要为难程伯父了。” 程兰深吸一口气,她甚至都不想让徐孝先管这件事情了。 尤其是这几日跟洪清文偶尔叽叽咕咕过几句后,让她对于官场的人情世故感到更加的惊心。 当然,她也不是没事儿找事儿的跟洪清文提及的,而是因为刘氏跟贺氏两人,前两日还曾去过一趟锦素银楼。 加上她跟洪清文如今相处的也很好,因而才发泄似的跟洪清文念叨了几句。 之所以不曾跟徐孝先念叨,自然是怕给事务繁多的徐孝先添麻烦。 “不必了,就连我一个妇道人家都知道这监牢有监牢的规矩,知县老爷有知县老爷的原则,凡事要是没了规矩,下面的那些个人还怎么给知县老爷充门面、卖命啊。” 程兰理所当然的说道。 徐孝先有些惊讶程兰的进步,之前的她可是只知一日三餐,其他事情都是充耳不闻的。 显然,随着家里的条件越来越好,程兰也在努力的适应与学习着。 徐孝先笑了笑,没说话。 程兰端起徐孝先的茶杯喝了一口。 这自然是没外人时,两个人你侬我侬的情愫小暧昧。 不用想都知道,一定是徐孝先死皮赖脸教的,如今程兰也厚脸皮的理所应当享受着两人这种平日里的暧昧了。 “对了,清文她自己以及她两个兄长夫妇的月俸一直没说过,我想多给一些。” 程兰放下茶杯推到徐孝先跟前,解释道:“他们现在五个人替咱家打理着银楼跟布行,可是尽心尽力了,咱们自然也不能小气了。 而且他们如今还住在吴二哥的家里,说不准哪日吴大哥回来后,就得搬出去了。 所以手里有了些银子外,往后若是突然遇到个什么事情,也能应对的从容一些。” 徐孝先点着头,而后道:“可以,没问题。这两日有机会见到他们的话,让他们来家一趟,正好我有些事情要跟他们商量。” 随即徐孝先说起了良乡建北关仓的想法,包括把制糖等等都要开设在那边。 “那……那这边跟吴嫂她们商量好的制糖作坊还要不要继续?” “自然可以继续,这是咱们三家的事情,跟良乡那边又扯不上关系。” 徐孝先深吸一口气,琢磨着道:“洪清文他们兄弟姐妹不适合久居京城,即便是外城也不能长久。 时间久了,身份还是会引起有心人注意的。 所以若是在良乡建北关仓,正好趁此机会把她们五人挪出去,如此一来就不那么惹眼了。 对他们兄妹五人也有好处,能省去不少麻烦。 至于往后打理银楼、布行,可以平日里在附近租住。 但终究还是要给他们在良乡置办宅子才行。” 程兰眨动着美眸认真地听着,她很清楚这件事情的风险有多大。 甚至有时候还会因此而做噩梦,梦见徐孝先被牵连,而后便是梦里她跟徐孝先生离死别的。 好几次都吓得她夜里被惊醒,看着旁边睡得死猪一样的徐孝先,然后气得一人独自生闷气。 …… 明月阁 钱令仪又惊又喜地看着兴奋的裴南亭,不可思议道:“你是说昨夜里徐孝先……答应了?” 裴南亭闻言,蹙眉看着钱令仪,纠正道:“不可直呼我师父的名讳,你得跟我一样,称呼一声师父才是。” “你……。” 钱令仪气得牙痒痒,这是有了师父就忘了自己这个“娘”了! 于是不由揶揄裴南亭道:“是啊,如今裴小姐您可是身后有大靠山的小姐了,人老珠黄的老妈子,怎么敢忤逆裴小姐您的意思呢。 只是……裴小姐,先别顾着高兴了,你好好想想,你这拜师宴打算怎么办吧。 请的见证人身份地位低了,你那先生可能满意? 请京城真正有名望、有地位的,咱明月阁可能请得动人家大驾光临给你们师徒二人甘当绿叶? 当然,我相信有些人可能看在你先生的面子上,会被你邀请过来,可……裴小姐,你想过吗? 要是你那德高望重、才华横溢的师父不喜欢你请来的见证人怎么办?” “那你就不用操心了。” 裴南亭仰着秀气的下巴得意道:“我师父说了,我们师徒二人不应在乎那些繁文缛节。 难道他们不同意,我们这一对师徒还不能成为师徒了? 凡事只要我们二人在心、在诚、在真、在情、在义就足够。 至于其他人怎么样,呵,跟我们师徒二人无关。 所以说,我师父才是真正的儒雅名士、世外高人呢。“ 钱令仪看着裴南亭那高兴、得意的傲娇样子,气得不由在那纤弱的腰间拧了一把。 气哼哼道:“没成想,我钱令仪这大半辈子,竟然终了还养了你这么一个白眼狼。 怎么,现在是眼里心里只有你师父,就没我这娘了?” “那倒不至于。不过……。” 裴南亭扭身看着钱令仪,而后轻佻的勾起钱令仪的下巴,居高临下、嘴角带着狡黠与打趣道:“只是这往后啊,在南亭心里师父就是第一了,至于钱姐姐你,这样吧……本姑娘就大方一些,把你排在栖乐后面吧。” “呸呸呸,你以为我钱令仪稀罕啊,还排在栖乐后面,我还把你排在栖乐后面呢。” 钱令仪没好气的说道,随即拍掉裴南亭勾着她下巴的手,道:“既然你想好了,那么我也不再说什么了,这都生米煮成熟饭了,我再说什么又能管什么用呢? 何况你那排第一的师父,我钱令仪也惹不起。 你看看吧,这把二胡可是一把好琴,价值连城虽谈不上,但那也是千金难买的。” 第一百八十五章 惭愧的徐孝先 一场大雪,仿佛让整个世界的脚步又缓慢了下来。 满天飞舞的雪花,又仿佛给了人们更多的期望,好像这一场大雪后,便会迎来祥和的元日。 甚至程兰,都开始期待着春暖花开的时节。 徐孝先听的好笑。 于是不由笑出了声,顿时惹来程兰的一阵白眼。 “少女情怀总是诗,不解人间烟火与哀愁。” 徐孝先老学究似的感慨着。 程兰却是不甚满意。 期冀道:“要不趁着雪天,你作首诗怎么样?” “与雪有关的诗吗?” 徐孝先问道。 “嗯。” 程兰期待加兴奋的点着头。 她知道徐孝先很有才华,要不然前些日子的对联,不会连程知章都输给了他。 而且还在当场做了一首《人生若只如初见》。 使得洪清文现在把那首诗帖在了银楼跟布行的显眼处。 每次有人过来看到那首诗时,洪清文都会骄傲的说道:这是我们家掌柜所作呢。 “还真是有效果呢,一些人本来只是无聊转转,但看了那首词后,还真的会在银楼或者布行买呢。” 程兰笑着说道:“客人还说,既然你们东家如此才华横溢,想来这首饰也是有着雅意的。 于是就买了。” 徐孝先本还想说程兰学的太夸张了。 但想了想后世的广告,尤其是早些年那些红透大江南北、大街小巷的广告词,不就跟这首词是一样的效果么? “啊……。” 徐孝先开始起范,程兰目不转睛,带着一丝丝的崇敬。 “天上一阵黑咕隆咚,好似白面往下扔。坟头儿倒有馒头那么大的个啊,哇……井是大窟窿。” 随着徐孝先得意扬扬地念完,程兰的脸都绿了。 徐孝先还煞有介事的认真说道:“别到处散去啊,这可是我平生作诗以来,最为得意的一首了。 你知道的,我这人喜欢低调,不喜欢张扬。 若是被街坊四邻知道了,这马上就要过年了,他们还不得找我给他们写对联啊。” “你想多了。” 程兰无语不屑道。 此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多尔衮第一时间就冲了出去。 程兰看了看徐孝先,徐孝先只好起身。 想来是因为没去北镇抚司,崔元派人来催自己了? 不能啊,自己才是掌印镇抚,他一个副镇抚还管上自己了? 走到门口打开门,徐孝先看着来人不由一愣。 陈景行! “陈大人?您这是……?” 徐孝先看了看陈景行,又看了看其身后的马车。 从他家到这里并不近呢。 毕竟徐孝先如今住的可是外城,而不是内城那么方便。 “先去了一趟北镇抚司衙门,说是您今日没来,所以我想那就应该在家了。” 陈景行脸上即有歉意也有认真,继续道:“若是打扰了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怎么会,快进来里面说话。” 徐孝先热情的请陈景行前往厅堂。 餐厅里,程兰透过门帘的缝隙看了看,随即稍等了一会儿后,这才走进厅堂给两人沏茶。 终究昨日刚在人家家里赴了宴,程兰不见人也不礼貌。 陈景行谢过程兰后,程兰便从里屋端着她的针线篮子再次前往餐厅。 厅堂内两人分宾主坐下,陈景行认真的看着徐孝先,脸上带着隐隐忧色。 “徐大人,昨日在寒舍,您曾提及的在良乡安置流民一事儿,不知如今徐大人进行到何种地步了?” 徐孝先一愣,不由望了望外面的漫天风雪。 他有些明白陈景行来此的目的了。 而他自己,一直都想的是等过完元日在着手这件事情。 至于如今,他也根本就没有想过,俺答袭扰京城后造成的流民,又是怎么来度过这个漫长的冬季的。 一时之间,徐孝先的脸上多了一丝愧疚。 “不瞒陈大人,如今一切都还停留在纸上谈兵上,一直以来……。” “徐大人,难道你不觉得,这个时候是把流民招募起来的最佳时机吗?” 不等徐孝先说完,陈景行就打断继续道:“前几日我曾去过昌平一次,深知如今城外的百姓生活不易。 如今眼看着即将元日,朝廷也好、官员也罢,这个时候的心思都放在了接下来的元日跟人情走礼上。 而当地的官府也不过是按照往年的章程走个过场,但最终落到百姓手里的怕是……陈某亲眼所见,这个年,城外不知有多少流民百姓,怕是都迈不过去。” “这漫天大雪,于京城权贵官员,商贾名流是雅事,但对城外的百姓流民……可就是一道不知迈不迈的过去的天堑。 所以徐大人,陈某以为,若是徐大人有意在良乡建庄制仓,眼下便是最好的时机。” 陈景行认真肃穆的说道。 徐孝先望着一脸正气的陈景行,脸上一阵火辣辣的滚烫。 何时开始堕落的呢? 自己不是一直认为自己站在真正的百姓这一面的吗? 自己不是一直打心底里不屑于这个时代的官员作风吗? 不屑于这个时代的人情冷暖……。 但自己什么时候就腐朽了,就忘了自己曾经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了? 掉进了如今衣食无忧、权利金钱的温柔乡与名利场中,竟还不自知! 看着徐孝先神色不断的变化,眉头紧皱的样子。 陈景行不由无力的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徐大人……那……既然如此,陈某就告退了,今日叨扰,还望大人莫怪陈某鲁莽才是。” “怎么会。” 徐孝先笑的苦涩,看着陈景行起身,而后也跟着起身,道:“我现在就去见顺天府丞,而后去见皇上。 陈大人若是有心……稍等一下。” 徐孝先说完,而后走到自己的房间拿出自己掌印镇抚的大印来到厅堂。 “你我分头行事如何?你去北镇抚司调集人手,就以……受俺答袭扰最为严重的几州为主,只要他们愿意来良乡,元日后太远,我不敢保证能给他们一个什么样子的家。 但就像昨夜里在贵府说的那般,元日后只要愿意来北关仓安家落户,我能保证给所有人一个新的开始。 至于我,先去找顺天府问问,有没有赈灾所用的帐篷等等,而后前往皇宫面见皇上,请皇上给北关仓拨粮,如何?” 陈景行有些发懵,显然刚刚他错怪了徐孝先。 “徐大人……。” “不必说了,孝先惭愧至极,若不是今日被陈大人点醒,怕就要从此沉沦至深渊不可自拔了。” 徐孝先真诚的说道:“所以,城外的事情就拜托陈大人了。” 陈景行看着徐孝先的真挚,重重的点了点头,道:“辛苦谈不上,但若是能为大明百姓做些事情,陈某自当竭尽全力。” 说完后,陈景行便也不再久留,拿着徐孝先的镇抚掌印看了看,抱起来就走出了厅堂。 餐厅内走出来的程兰还来不及行礼,便看着陈景行急匆匆的点头离开。 美目顿时望向了脸色不太好的徐孝先。 徐孝先没有解释,沿着屋檐走到程兰跟前,想了想道:“家里留些够我们过元日的银钱就行,尤其是那些当初皇上赏赐的金子,你一会儿都拿出来,我可能有用。” “是……好,我知道了。” 程兰本想问,但想了想还是直接点头道。 “我出去一趟,可能回来不会太早,家里那么多钱拿出来后可能你也会担心,我一会儿让吴二哥过来拿。” “嗯,我知道了。” 程兰再次认真点着头,而后示意徐孝先等一下,转身从西厢房的房间拿出了蓑衣给徐孝先披戴上。 “不管做什么,记得小心一些,注意安全。” 屋檐下,程兰双手替徐孝先紧着衣领柔声说道。 “放心,不是什么打打杀杀的事情,等这几日忙完后我再跟你解释。” 说完后,徐孝先便在程兰的红唇上亲了下。 而程兰也不再扭捏,甚至在徐孝先作势亲吻她时,还会踮起脚尖主动把红唇凑上前去。 望着徐孝先牵着胭脂离开,程兰先是关好门,而后便急匆匆跑回了正房。 银子在炕尾的柜子里,倒是好拿一些。 而当初皇上赏赐的金子,可还在炕里头呢,所以只能先把炕熄了才行。 漫天风雪,走出家门的徐孝先拍了拍胭脂的脑袋,笑着道:“这几日怕是又要辛苦你了。 不过倒是有一个好消息,那就是我一直会陪着你。” 胭脂扬了扬那硕大的马头,像是示意徐孝先赶紧上来。 陈景行的马车驶过,留下的车辙印痕被满天大雪无声覆盖着。 胭脂踏过的蹄印,凌乱中有序。 顺天府衙门,徐孝先跳下马背。 有吏员迎上来询问道:“敢问……这位公子是要报官?还是有其他事情?” “在下北镇抚司掌印镇抚徐孝先,拜访顺天府丞王鹤之王大人。” 吏员愣了下,看着徐孝先斗笠下年轻的面庞,有几分不信。 但奈何徐孝先如今身上也自然而然的沾染着官场的气质,因而那吏员倒是没有为难徐孝先。 说着请徐孝先稍候,他进去通禀一声。 徐孝先点点头,便牵着胭脂在大门处耐心的等着。 而这也是为何他让陈景行不辞辛劳都要去各州府的原因。 陈景行的贵,如今还无法体现出来,若是让他来找王鹤之,八成还不如自己有效果。 何况徐孝先也不清楚,顺天府到底能够给予城外的流民百姓多少救济,以及他们愿不愿意帮自己做这一件事情。 愿意自然是皆大欢喜。 但想来恐怕也很难给出一笔可观的救济钱粮以及其他物品。 而如此一来,能够在短时间内让这件事情成行的,也就只有位于西苑的嘉靖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碰壁 不大会儿的功夫,王鹤之与另外一名中年人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了衙门大门口。 刚刚那名顺天府的吏员,此刻看着徐孝先更是脸上堆满了讨好跟谄媚。 随着徐孝先客气的跟王鹤之微笑着寒暄后,那吏员紧张忐忑的心情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甚至是看着此刻徐孝先那温和客气的笑容,都有种仿佛刚刚从鬼门关捡了一条命回来的错觉。 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 自己竟然给拦在了门外不让进。 而徐孝先压根儿就没有心思去想这些,随着王鹤之介绍着旁边的中年人。 徐孝先立刻感谢道:“在下还要感谢郑大人的宽宏大量才是,这件事情徐某定当铭记在心。” “哪里的话,若是知道跟徐大人有故,郑某也不会……唉,事已至此,不说也罢。” 郑象的态度让徐孝先一愣。 就连旁边介绍完的王鹤之,也是面上有些尴尬。 这是……有情绪啊。 只是眼下并非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场合,王鹤之含糊了两句,便请徐孝先前往中堂说话。 此时那兵部侍郎赵石让还未赴任,因而整个顺天府便是王鹤之说了算。 三人来到中堂,那吏员紧忙殷勤的给徐孝先奉上热茶。 徐孝先也不客气,端起茶杯就开始暖手。 这一路胭脂虽跑的不快,但迎着漫天风雪,也足够徐孝先受的了。 摘掉斗笠的脸颊此时也冻得通红,双手捂着冒着热气的茶杯,含笑看着王鹤之道:“今日冒昧来拜访,是有一事儿相求王大人。” “徐兄弟不必客气,不妨直说便是。” 王鹤之爽朗的说道。 也是有意在郑象面前,表明自己跟徐孝先之间的关系很是熟络。 “前些时日,徐某曾给皇上上了一份上疏,提到了明年开春后安置通州、昌平等地,被俺答袭扰严重的百姓生计一事儿。 这件事情,皇上当时就恩准了。” 徐孝先不得不搬出嘉靖来做开场白。 毕竟,这样一来,说不准便可以从顺天多争取一些粮草等物品。 随着徐孝先说完,王鹤之不由微微皱起了眉头,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了另外一边的郑象。 而后想了下道:“徐兄弟不是外人,我就有话直说了。” “王大人但说无妨。” 徐孝先说道。 后知后觉之间,徐孝先突然觉得,自己空手而来好像有些不合礼数。 “今年顺天府也不曾少给各州县划拨钱谷,按理说……不应该出现有百姓流民无法迈过今年这道坎的事情。 当然,我并非是怀疑徐兄弟所言真假。 终究是北镇抚司,想来在一些事情上比我们了解的更为深入透彻一些。 既然徐兄弟开口了,这样吧,给我三日的时间,我争取为徐兄弟凑齐三千顶帐篷,两万石粮食如何?” 徐孝先不由瞪大了眼睛,他显然没有想到王鹤之对自己竟然出手如此阔绰。 正要开口感谢时,却听旁边的郑象,此时开口道:“王大人,可否请您借两步说话?” 王鹤之愣了愣,含笑道:“刚才都说了,徐兄弟不是外人,何况……咱们顺天府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郑治中直说便是。” 徐孝先坐在左侧,默默看着王鹤之跟郑象。 瞎子都看得出来,这王鹤之跟郑象不合啊。 但……王鹤之又是怎么说服郑象不跟谢衡之计较的呢? 他有些想不通。 但也知道,此时不是他插话的时候。 郑象显得有些难为情,不过最终还是道:“大人,如今府衙是凑不出这么多顶帐篷,尤其是粮食,如今能凑出两千石就已经是极限了。” “这怎么可能?” 王鹤之一惊,他记得前几日看账簿时,上面还有三万多石粮谷来的,尤其是帐篷,那句更多了,最低不下五千顶。 “大人怕是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昌平吃紧。” 郑象看了一眼默默无声的徐孝先,继续道:“想必徐大人也知道,俺答袭扰京师,使得京师各地民不聊生,各地村庄更是十室九空。 可……当俺答退了后,这些百姓又都像是地里的草似的,刷的一下就又长出了很多。 今年庄稼大半被毁,昌平损失尤为严重,而前些时日,下官便做主,又给昌平拨调了三万石粮食,以及……五千顶帐篷。 所以……如今府衙已经没有那么多了。 何况……徐大人想必这些时日也不曾亲自前往过昌平吧? 其实大可不必担心,整个昌平,哪怕是角角落落的百姓流民,都被官府安置妥当了。 这件事情,就不劳徐大人操心了。” “良乡,通州也是如此吗?粮谷帐篷可都够了?” 王鹤之问道。 “王大人放心,前几日下官亲自去看过,都够了。” 郑象笑呵呵的轻松说道:“通州、昌平、良乡等地顺天府的百姓,今年不能说是过一个富足年,但最起码这温饱是没问题的了。 甚至就像今日这般恶劣的大雪天气下,下官都敢向王大人您保证,整个顺天府绝不会出现一个被冻死、饿死的百姓来。” “可想来徐兄弟也不会空口无凭吧?” 王鹤之看着郑象问道。 郑象从容的笑了笑,道:“凡事不能以偏概全,也许多多少少有少数几个百姓的家境贫寒了一些,徐大人便认为这是各州县的普遍现象。 何况……徐大人也非是亲眼所见不是? 当然,这并不怪徐大人。 在下认为,也有可能是徐大人被人蒙骗所致。 正所谓穷乡僻壤出刁民,这有些百姓,尤其是一些好吃懒做的流民,可最是喜欢碰见官员就哭穷念苦的。 想来也是徐大人年少,经事不多,因而才被蒙骗了。” 王鹤之皱眉,他都能感觉到郑象言语里的夹枪带棒,郑象难道真以为徐孝先察觉不到吗? 不由有些担忧的望向徐孝先。 而徐孝先从大门口起,便留心着郑象的一举一动。 在郑象跟陈景行两人的说辞中,徐孝先自然相信陈景行。 至于王鹤之相不相信郑象所言,徐孝先心里多少能猜到一些。 显然,王鹤之并不怕把事情闹大,尤其是眼看着元日,而后赵石让就要赴任顺天府尹一职。 那么王鹤之跟郑象,两个人这个时候有些钩心斗角他倒是也能理解。 “对了徐大人,至于你在良乡招募流民建北关仓一事儿,既然是要等到元日后,那么……。” 郑象看着徐孝先,笑着道:“怕是也要等新的府尹大人上任了之后才能定夺了。如今徐大人身为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若是插手顺天府的地方政事,怕是不太合适吧?” “郑大人说的是。” 徐孝先含笑道:“既然如此,那么徐某便不久留了。 当然,郑大人,通州也好,昌平也罢,或者是良乡等地,俺答袭扰过后,到底还剩有多少百姓,又有多少失了田产房产的百姓,这件事情上我可能比你要更有发言权。 郑大人有所不知,都察院右都御史马墉勾结昌平知州郑承义侵夺百姓田产一案,便是在下亲手所办。 甚至还包括了通州知州楼广元与皇亲沈丛明勾结买地一案,也是在下奉旨查办的。 所以……若昌平真像郑大人所说那般,自然是再好不过。 大下雪天的,没人愿意顶风冒雪的四处奔波,而且还是做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但既然郑大人说了,昌平无事、通州无事,良乡也平安。 徐某选择相信郑大人,而且还有王大人为证? 王大人以为呢?” 王鹤之沉吟一声,便含笑道:“那是自然。 对了,我自然也不能让徐兄弟白跑一趟,这样吧,我现在就命人查各个府库,这几日若是徐兄弟还有需要,王某也不吝啬,有多少给多少,只是还望徐兄弟不要嫌弃王某小气才是。” “好,多谢王大人。” 徐孝先起身谢过王鹤之,而后看着同样起身的郑象,笑着道:“郑大人,那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郑象面无表情的说道。 而后也不得不跟着王鹤之,亲自礼送徐孝先至顺天府门前,看着徐孝先翻身上马离去。 “王大人今日是不是忘了你这些时日常教化的,顺天府就该上下一心一事儿了?” 郑象仰头打量着漫天雪花,像是不经意的说道。 “依王某来看,也许郑治中该好好了解一番,北镇抚司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衙门,手里的权利有多大才是。 不管是为民请命,还是怀有私心,但郑治中都别忘了,北镇抚司的上面就是皇上。” 王鹤之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衙署里走去。 郑象独自一人站在门口,看着王鹤之的背影,嘴角不由泛起一抹冷笑。 随即招手叫来一名吏员,沉声道:“去找经历来本官值房说话。” 而另一边,骑在马背上的徐孝先开始有些茫然,顺天府这里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顺,但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难。 只是……王鹤之跟郑象之间的冲突,好像自己参合进去了。 但郑象为何又要放谢衡之一马呢? 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接下来徐孝先并未第一时间赶去皇宫,而是回到了北镇抚司衙门。 何福詹把自己包得跟个粽子似的,里一层外一层,整个人看起来都肥了一圈。 “你亲自去,去一趟杨继盛的家里,让他立刻来衙署见我,有要事。” 徐孝先说道。 何福詹愣了愣,但看着徐孝先那冻的通红的脸庞,急忙应了一声就去备马通知杨继盛。 中堂里,陈不胜、李七儿、崔元等人正好也在。 奈何徐孝先此时的心情不是很美丽,指了指陈不胜、李七儿,甚至包括了赵山河等人,而后道:“下雪天坐在衙署喝茶确实是享受,但可惜,我现在心情不好。 陈不胜立刻带人前往昌平,我要知道昌平到底有没有流离失所、穿不上衣、吃不上饭,挨饿受冻跨不过今年的百姓流民。 通州、良乡同样少不了,李七儿去通州,赵山河去良乡。 天黑前我要知道真实情况。” “徐镇抚,刚刚那谁……不是已经带人去了昌平?” 崔元纳闷道。 “就是看你们太安逸了,正好也让你们尝尝人间百姓的真正疾苦。” 徐孝先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甚至还一股隐忍的怒火在其中。 第一百八十七章 弹劾 “你也闲不下来,一会儿跟我去良乡。” 徐孝先看向崔元说道。 崔元张了张嘴,没敢反驳。 赵山河一乐,道:“大人,那末将正好随行大人一同去良乡。” “少废话,你要去的地方跟我不一样。” 徐孝先直接拒绝道。 这一日,北镇抚司整个衙署几乎是人去屋空。 紧忙赶过来的杨继盛,还没整明白怎么回事儿,就被徐孝先一声令下,也给扔到了昌平。 任务是协助陈景行。 北镇抚司辖下的五个千户所,虽然没有全动,但跟着前往各地陈不胜等人前往各地,也是有一小半。 徐孝先马不停蹄,又去了一趟闽浙茶铺。 让他去趟家里拿钱,暂时先放在茶铺备用。 而后便带着崔元等人顶风冒雪前往良乡。 北镇抚司如此大的动静,锦衣卫跟东厂想不注意到都难。 天色渐暗时,陆炳从府门前急匆匆的上了马车前往西苑。 东华门东厂衙署,黄锦紧皱眉头看着杨增,不满道:“这小子到底在闹什么幺蛾子? 不知道自己差点儿被皇上贬为百户? 还是说晋封了程兰后,这小子如今就得意忘形了?” “奴婢也不知情,一得到消息就立刻禀报厂公您了,至于事情原委,奴婢还未来得及细问……。” 杨增话还未说完,拍打着身上雪花的麦福就走了进来。 “不必细问了,我刚才北镇抚司回来。 除了看守诏狱的以外,其余一个人都没有,看起来像特么是鞑子打过来逃跑了似的。” 麦福气哼哼的说道。 黄锦听闻,眉头皱得更紧了。 “留守在北镇抚司的也不知道徐孝先的去向,目的?” “没人知道。” 麦福摇着头,道:“只知道徐孝先阴沉着脸进得北镇抚司,而后又是阴沉着脸带着所有人走出了北镇抚司。 至于干什么去了,根本没人知道。” “这事儿需禀奏皇上才行,动静太大,我这里是压不住的。” 黄锦说这话时,目光凝视着杨增。 杨增今日的表现他很满意。 最起码杨增还知道主次之分,并没有因为跟徐孝先的关系,选择隐瞒北镇抚司今日这般大的动作。 “少说也有千八百人出了京城,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奴婢以为自然该禀奏皇上知晓。” 杨增继续说道:“但……奴婢认为,我们不应该只往坏处想,或许应该往好处想想……。” “你让我怎么想?禀奏给了皇上,你认为皇上会怎么想?” 黄锦冷冷道:“外面下着大雪,他不老老实实在家、在北镇抚司待着,突然就毫无征兆的一声令下,带了近一千人出了城,换做是你,你会怎么想?” “为了女人?” 麦福在旁猜测道。 “不能。” 杨增坚定的否定道:“明玉楼的李青衣如何?明月阁的裴南亭如何?哪一个不是人间绝色? 若是为了女人……那得长成什么样子的女人,能让徐孝先这般不计后果?” 听着杨增跟麦福的分析,黄锦这心里也是越发感到郁闷跟生气。 真想派人立刻抓了徐孝先直接扔东厂大牢去。 “如实禀奏皇上吧,或许……皇上清楚呢。” 黄锦想了想说道。 随即便走出了东厂衙署,向着西华门的方向走去。 前往仁寿宫的一路上,黄锦琢磨了好多说辞,都觉得不甚妥当。 不管自己从哪个角度隐隐为徐孝先辩驳,好像都会引得皇上龙颜大怒。 一路低头寻思着,恰好在迎合门撞见了急匆匆来觐见的陆炳。 “陆指挥使?” 黄锦有些惊讶,不过瞬间也明了过来。 徐孝先今日这般大的动作,既然东厂都知道了,那么锦衣卫不可能不知道的。 “皇上今日心情如何?” 陆炳都忘了跟黄锦客套,直截了当道。 黄锦看着神色严肃的陆炳,想了下道:“这两日有些上火。” 陆炳条件反射的就想要扭头回家。 黄锦却是接着道:“徐孝先前些日子从杭州带回来了不少辣椒,还真是一味不错的调料。 这不,这几日皇上每顿每道菜里都要有,于是就有些上火了。” “为何不劝谏皇上少食呢?” 陆炳皱眉问道。 “陆指挥使想必也知道,皇上的胃口向来不好,如今每一道菜添加了这一味辣椒后,可是比往常吃的多了不少呢。” 说道后面,黄锦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当初徐孝先就提醒过皇上,但皇上不听……。” “没让御医给皇上瞧瞧?” 陆炳问道。 “瞧了,跟徐孝先当初提醒皇上的一样,就是辣椒吃多了上火。” 黄锦摇头苦笑,好在陆炳不是外人,便低声道:“御医给皇上朕了脉,也开了方子,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陆炳呆呆的问道。 黄锦笑着道:“皇上并未拒绝服药,但……皇上说了,药太苦,加点辣椒在里面,全当是一道汤菜好了。” 陆炳不由苦笑一声:“如此这药喝与不喝,岂不是没多大分别了?” “说的是呢。” 黄锦也跟着苦笑道,不经意的道:“陆指挥使可知徐孝先今日这般这么大的动静,到底所为何事?” “不知。还想请教黄公公呢。” 陆炳听黄锦如此一说,自然明白东厂如今也知晓了。 想来,此刻跟自己的目的一样,都是打算禀奏皇上。 而且……都还没有想好怎么跟皇上禀奏。 “看来皇上说的对,这小子自从杭州回来后,有些得意忘形了,是得好好敲打一番了。” 黄锦看着陆炳笑呵呵说道。 陆炳深吸一口气,正所谓听话听音,他明白黄锦的意思了。 皇上面前,尽量把事情禀奏的轻描淡写一些。 不禀奏皇上,那是不可能的。 毕竟,他陆炳跟黄锦,得知道谁才他们二人真正的主子。 “好,一会儿还望黄公公在旁帮忙。” “那是自然。” 两人达成了一致,这才穿过迎合门进入仁寿宫。 御书房里,罕见戴着道冠的嘉靖,正在逗弄着霜眉。 随着陆炳跟黄锦同时进来,霜眉瞬间从嘉靖头顶纵身一跃,嘉靖头顶的道冠一歪,有些狼狈的差点儿从头顶掉下来。 “淘气。” 嘉靖看着伸懒腰的霜眉,随即示意道袍宫女帮他解下道冠放置在了一边。 “坐下说话吧。” 嘉靖脸上带着笑,随意的对陆炳说道。 陆炳没敢坐,他怕刚一坐下后又得站起来。 于是行礼后站着道:“皇上,臣今日觐见……是……有事儿禀奏。” “何事?大雪天的何必跑这一趟,有事儿等雪停了再说也不迟。” 嘉靖虽然上火,但心情好像还不错。 “皇上,今日北镇抚司突然有了异动,北镇抚司掌印镇抚徐孝先,派遣了近千人出了京城。 至于……。” 陆炳不由看向黄锦。 “皇上,徐孝先今日出城,会不会是奉了您的旨意?” 黄锦在旁小心翼翼道:“奴婢跟陆指挥使是怕徐孝先身负皇命,因而也就没去问一声……。” “徐孝先率兵出城了?” 嘉靖一脸茫然,刚刚还轻松愉悦的心情,此刻仿佛如同潮水般正在嘉靖身上慢慢消退。 “也不能说是率兵出城,毕竟没着甲。” 黄锦说道。 “立刻派人诏徐孝先觐见。” 嘉靖深吸一一口气,此刻他恨不得把手里的茶杯砸到徐孝先的身上。 “具体是怎么回事儿,从头说来。” 嘉靖看向陆炳,而后又转向一动不动的黄锦:“还不快去让徐孝先过来觐见!” “回皇上,徐孝先也出城了。” 黄锦低着头道。 嘉靖正待发火,太监腾祥低头匆匆走了进来。 “皇上,严嵩大学士、徐阶尚书求见。” 嘉靖看了看腾祥没说话,而是望向了陆炳跟黄锦。 两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严嵩跟徐阶来觐见的目的。 陆炳当下道:“皇上,那臣先去外面候着,一会儿臣再向……。” “不必了,就在这听听吧。” 嘉靖沉声道:“糊涂!这个时候他们两人过来,难道还猜不出是什么事情吗? 外面下着如此大的雪,整个京城百姓跟官员,怕是都缩在家里不出来。 徐孝先那个蠢货,这个时候带那么多人出城,怕是瞎子都能注意到。 让他们二人进来。” 随着嘉靖说完,腾祥紧忙小跑着出去。 不大会儿的功夫,严嵩与徐阶先后进入御书房。 “两位免礼吧,这大雪天不在府上赏雪,见朕是有何要事儿?” 接下来就像嘉靖猜的一模一样,两人也是来禀奏北镇抚司有近千人雪天出城一事儿的。 听两人说完,嘉靖还不忘得意的看了看陆炳跟黄锦。 “皇上,臣认为今日这件事情非同小可。” 严嵩肃穆的看着嘉靖,道:“臣跟徐尚书来的路上还在讨论,这徐孝先虽颇有能力,但是不是年纪过轻的缘故? 所以行事才会如此轻浮? 臣斗胆,还请皇上另择一良将掌印北镇抚司。 若长此以往下去,臣怕北镇抚司会在徐孝先的率领下,为朝廷带来更大的后患。 今日可以为了一女子而千人出城,那么明日……若是行仇鸾、马墉至之恶行……。” “严学士是从哪里得知徐孝先此行是为了女子的?” 嘉靖疑惑问道。 严嵩显然早有准备,坦然道:“皇上怕是有所不知,今年俺答袭扰京师周遭各地,尤其是昌平、通州、良乡被践踏最为严重。 虽然顺天府今年冬季也已经尽力去救济百姓流民,但眼下大雪漫天,怕是也少不了有些百姓此时正处于饥寒交迫的艰困之中。 而此时徐孝先突然出城,其目的自然是一清二楚了。 无外乎便是鱼肉百姓、强买民女了。 若不然,这个时节出城,难道是为了赏雪?” “徐尚书以为呢?” 嘉靖叹了口气,此时恨不得把徐孝先给掐死! 杭州的事情还没完,这就又给自己惹出祸来了! 简直就是个扫把星! 想到此处,嘉靖还真有些动心严嵩的建议,是不是真应该把这小子贬为百户,让其再历练一番呢?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不满 今日的风雪像是成心要与整个北镇抚司作对。 即便是眼见着就要天光渐暗,但大雪依然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徐孝先还不知皇宫西苑里发生的事情。 更是不知道,自己这个掌印镇抚,就像他在何福詹跟前说的,能不能过元日还是个问题。 如今看来,好像就要被他一语成谶了。 良乡知县、县丞、通判等热的陪同下,十几二十人正从刚看完的村庄回县衙。 “不瞒徐大人,该给的、能给的,良乡县从来不曾吝啬过。” 迎着风雪,林治一边走一边道:“确实,今年这个冬天对于很多百姓流民而言,就是一道坎儿。 迈过去了,明年开春后或许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迈不过去,说句不好听的,县衙也早有准备,该收尸的收尸,该安葬的安葬。 勤劳节俭、忠厚质朴的百姓流民自然是绝大部分。 但像我们最后去的那两家,徐大人您也看见了,就是好吃懒做的浑不吝。 早些时候,家里有田产、房产,有儿有女,甚至就连俺答袭扰时,他家都没万幸的躲过了一劫。” 说道这里,林治两手一摊,无奈道:“现在呢?您刚才也看到了,人家是活下去了才卖儿卖女,可他们两口子呢? 是看到人家活不下去卖儿卖女有了钱,因而才生了这卖儿卖女的心思。 至于那田产,徐大人,还真不是人家强迫他卖的,是他自己主动上赶着要卖。 目的就是为了能够在短时间内拥有一笔钱,而后供他们夫妇好吃好喝的花销。 后来又告官,说当初自己是被逼迫着卖的,最后我也没办法,只能让他们去给人家当佃户。 而且这还是搭上了我的保证,人家才愿意的。 这再后来,只要看见像个官员模样儿的,男的就装腿瘸,女的就扯散了头发装疯卖傻。 总之,就是要制造出他们是被这世道逼的无路可走的假象。” 徐孝先点着头,一些事情在他脑海里也发生着改观。 是的,勤劳质朴一直都是华夏民族的传统美德。 但这并不代表天底下的所有老百姓都是如此,更不代表所有被土豪劣绅买走田产乃至房产的百姓、流民,都是被逼无奈才被迫如此选择。 就像刚刚林治所言,这其实并非是什么新鲜事儿。 同样,也像郑象所说:穷山恶水出刁民。 无论是什么世道、哪个时代,显然都有好吃懒做、只想不劳而获之人。 地主阶级的压迫是一方面,但这其中,何尝没有一些人不争气的缘故呢? 但不管如何,徐孝先良乡一趟还是收获颇丰。 最起码在自己要建北关仓一事儿上,林治是非但没有反对,反而是高举双手欢迎。 甚至就连地方,林治都愿意帮徐孝先选址。 “那这几日,就有劳林大人了。” 临走前,徐孝先客气的说道。 “徐大人客气了,若是往后良乡真的能够出现像徐大人所说的那般景象,到时候林某都不知该怎么感谢徐大人了。” 五十来岁的林治脸色黝黑,此刻经过风雪的洗礼与冰冻,显得有些发紫。 感叹道:“徐大人可能以为我是在打官腔、说场面话,但这确实是林某赴任以来的心声,就是该如何治理这被俺答袭扰后,一团乱麻的良乡。 又该怎么安置诸多百姓。 有时候真的是一夜一夜的睡不着觉,但……所有的事情,林某一人还是势单力薄、人微言轻,想做些什么,还得看上面的脸色。 惭愧啊。” 徐孝先仿佛有些感同身受,尤其是见识了顺天府治中郑象的官僚做派后。 徐孝先也大概猜的到,自俺答袭扰良乡过后才匆匆上任的林治,如今在良乡,这个知县做的可是即憋屈又心惊胆战。 “既然林大人有心,而徐某也有意,我们二人也算是一拍即合了。” “徐大人放心,但有所命,林某绝不推辞,只要大人……不食言。” 林治认真说道。 今日第一次见北镇抚司这位年轻的掌印镇抚,林治就选择了无条件的相信。 不因为别的,就因为人家能顶风冒雪、不畏严寒跑过来了解实情这一点,就足以让他林治相信徐孝先的话。 “好,这几日会陆续有各地百姓、流民过来,户籍、田产一事儿就麻烦林大人了。 至于如何安置,就按照刚刚我们说的,先安置在那些空了的村落里。 开春后,我找钱、你出地,我们在一起一步一步来。” “好!听徐大人吩咐。” 林治点着头,这一刻,心头仿佛也燃起了一股希望的火焰。 漫天大雪仿佛也没有那般可怕了。 “徐大人要不要吃过饭再回京……。” “不了,想必皇上也等的着急了,趁着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还是先赶路了。” 徐孝先翻身上马,冲着林治点了点头,便与崔元等人一同离去。 夜色下,徐孝先等人拿着唯一的一盏灯笼进入穿过城门,立刻就被东厂的人拦了下来。 徐孝先想要先回北镇抚司了解陈不胜等人带来的情况,已然来不及。 于是便跟崔元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你如今也清楚了。 回到衙署后让他们等着,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详细告诉他们。 别想着回家了,都在北镇抚司等我见过皇上后回来商议细节。” “明白。” 崔元点着头,良乡徐孝先跟知县林治的一番话,听的崔元也是热血沸腾的。 而且更令崔元敬佩的是,徐孝先在如此年纪、如此高位,竟然还能够心怀百姓。 这一点,在他看来几乎强过了大明八成往上的官员。 与崔元分别,徐孝先与其说是由东厂的人陪着,倒不如说是押着前往皇宫。 西华门处,杨增身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积雪。 看到徐孝先被众人带过来时,脸色变得更加难堪。 提着手里的灯笼,如同扫描仪一般,上下扫视了一圈徐孝先,这才沉声道:“今日这是哪一出?干什么去了?” “一会儿再跟你详细说,我还是先见皇上吧。” 徐孝先说道。 杨增默默点了点头,而后道:“皇上心情不好,想来你心里也清楚。 礼部尚书徐阶徐大人,内阁大学士严嵩严大人,如今也在仁寿宫,至于为什么而觐见,想必你也多少猜到了吧?” 两人边走边说。 徐孝先点着头,道:“不是两人闹掰了吗?严嵩不是扬言要弹劾徐阶的吗?” “是,但这影响人家联合起来弹劾你一个小小的北镇抚司掌印镇抚吗?” 杨增看着脚下的路,道:“从杭州回来后,我一直交代、叮嘱你,往后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三思而后行。 这北镇抚司掌印镇抚的位置,你以为真有那么好坐? 你以为其他人都是因为能力不足,辜负了皇上的期望,才被革职的? 天真!幼稚! 这官场比起喊打喊杀的战场来,可不知道要凶险多少! 眼下……你先过了今夜再说吧。” “这么严重?” “严嵩提议革了你北镇抚司掌印镇抚的差遣,理由是太过于年少轻狂,容易骄傲自满、得意忘形。” 杨增继续说道:“严嵩知道皇上器重、宠爱你,所以也没把话说死。 说可以换个地方,比如南京,磨砺一番再召回。 你可知道,这朝堂之上,有多少官员就是因为去了南京之后,便跟北京再也无缘了? 更别提往后的升迁了。” “但也不能以偏概全,去南京任职的官员,也不见得都是得罪了北京的权贵,才被调往南京的不是么?” 徐孝先说道。 “自己心里清楚一些官员是因为什么而去了南京任职就好,但……没必要说出来。 自己装在肚子里,清楚就好。” “嗯,明白。” “一会儿进去后,表现的诚惶诚恐一些,尽量保住掌印镇抚不被皇上免了。” 杨增目不斜视的说道,随即便往里面走去。 徐孝先站在仁寿宫外,漆黑的夜空里,大雪依然在下。 这让来自后世的徐孝先,不由都有些纳闷:天上的雪储备的这么足么?无穷无尽了? 温暖如春的御书房,杨增恭敬的禀奏。 嘉靖慢慢悠悠的走到比门板还大的书案后坐下,巡视了一圈,霜眉不见了? “皇上,那……召徐孝先觐见?” 黄锦看着一直左顾右盼找猫的嘉靖,小声提醒道。 “不急,让他在外面冻会儿,冷静冷静再见。” 嘉靖轻描淡写的说道:“都还没吃饭呢吧?正好,今日朕心情很舒畅,大伴,赐严学士、徐尚书、陆炳饭食。 对了,仁寿宫外面那位就不必准备了。 这是朕的旨意。” “是,奴婢明白,奴婢定当铁面无私才是。” 黄锦在旁跟嘉靖一唱一和。 严嵩跟徐阶不由震惊的互望一眼:这跟往常对待其他臣子的态度……完全不一样啊。 这是一种就算是严嵩,都一直不曾见过的态度啊。 徐阶心里打着鼓,开始琢磨着嘉靖的用意。 尤其是黄锦那句定当铁面无私,怎么听起来有种替皇上纵容、包庇的意思? 而此时站在仁寿宫廊檐下的某人,寒风吹过,不由打了个寒战。 特么的,全身都湿透了。 喵……。 “小胖子?” “喵……。” “皇上让你过来带我进去的?” 徐孝先问道。 “喵……。” 霜眉一跃而起,瞬间跳进了徐孝先的怀里。 而后还未站稳脚跟让徐孝先抱着,霜眉嘴里立刻发出受惊了似的大叫声:“喵……。” 然后立刻从徐孝先怀里跳了出去。 御书房内,嘉靖听闻霜眉受惊的叫声,立刻问道:“怎么回事儿?徐孝先在干什么? 怪朕没让他进来?这是拿朕的猫在发泄他心里的不满吗?” 第一百八十九章 灵猫 “奴婢去看看?” 杨增躬身道。 “喵……。” 霜眉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随即跳到书案一角,抖了抖身上的毛发,而后便趴在那里旁若无人的舔着脚。 嘉靖伸手摸了摸霜眉的背,感觉手心一凉,惊讶道:“这么凉,还有点儿湿……怎么?被徐孝先扔雪堆里了?” 严嵩、徐阶闻言,心头大骇! 这特么的……这是哪儿跟哪儿都? 这只白猫,平日里他们见了恨不得当皇上来看待。 而且平日里也看得出来,皇上对这只猫是极为宠爱的。 但竟然被徐孝先扔进雪堆里了? 皇上竟然还不生气? 还有,霜眉不是不喜欢跟皇上以外的人亲近的吗? 一时之间,严嵩跟徐阶心头的震惊,远大于嘉靖自己对徐孝先“虐”猫的猜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这徐孝先何时如此受皇上宠信了? 他们竟然一无所知。 两人不由望向旁边的陆炳。 此刻只见陆炳神色如常,像是早已经习惯了嘉靖对待徐孝先的态度。 而这还得感谢黄锦刚刚两人在觐见的路上,曾偷偷向陆炳透露了一个让他震惊到无以复加的消息。 那就是前日皇上秘密出宫,去的就是徐孝先的家里。 而且还在徐孝先的家里吃了火锅,因而才喜欢上了那辣椒的味道。 所以有了嘉靖前往徐孝先家吃饭这个震撼的消息垫底。 此刻不管嘉靖如何对待徐孝先,陆炳都不觉得奇怪了。 哪怕是皇上把徐孝先当成了亲儿子来看待,陆炳也会内心毫无波澜的冷笑一声。 酸酸道:“就这?当初我娘还是皇上的乳母呢,我说什么了吗?” “徐孝先应该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吧?” 黄锦连忙在旁陪笑。 心里比嘉靖更恨不得掐死徐孝先。 都这个节骨眼儿了,你拿一只猫撒什么气你? “那可说不准。” 嘉靖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 而后看着自顾自舔毛的霜眉,呵呵道:“这样吧,朕让霜眉去叫他进来,怎么样? 若是他跟着霜眉进来了,那么就算是朕让他进来了。 要是没有跟霜眉进来,那就让他继续在外面冻着吧。如何?” 黄锦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皇上这不明摆着不让徐孝先进来吗? 一只猫他还能把人给叫进来? 要如此的话,那往后……他们还侍奉在皇上跟前干什么? 多养两只猫不就什么都解决了? 严嵩跟徐阶此时面色平静,肚子里却是百转千回,不得不开始在心里重新估量徐孝先的份量。 随着嘉靖话音刚落,还在舔毛的霜眉竟是停止了舔毛,瞪着那双宝石般的眼睛看着嘉靖。 而后颤动着嘴巴两侧的胡须:“喵……。” 嘉靖脸上带着笑,不等再次跟霜眉说话,就见霜眉在桌案一角起身,轻松跳了下去,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看着霜眉流畅的一系列动作,不止嘉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黄锦、陆炳、严嵩、徐阶、杨增四人,以及几名道袍宫女,俱是不可思议的低头看着旁若无人,正往外走的霜眉。 “他……他竟然真的听懂朕的话了? 啊?你们看见了没有了? 霜眉是不是听懂了? 他是不是去叫徐孝先去了? 哈哈……难怪就连陶道长都说霜眉是一只灵猫! 如今看来,果真如此啊。 这是平日里陪朕修道,得太上老君点化了啊。 你们说是不是?” 嘉靖欣喜的对三人说道。 至于霜眉是不是到殿外叫徐孝先去了,至于徐孝先一会儿会不会自作主张的跟着霜眉进来……。 嘉靖此刻真有些期待,甚至是希望徐孝先能给他跟霜眉一点面子。 跟着霜眉走进仁寿宫的御书房来。 严嵩皱眉,徐阶有些发懵。 皇上跟徐孝先之间的关系……已经融洽到了可以儿戏的地步了吗? 徐孝先要是没进来,那么徐阶认为今夜发生的一切虽然让他震惊,但不至于离奇。 但若是徐孝先真跟着猫进了皇上这御书房……。 徐阶不敢往下想了。 但绝对可以肯定,徐孝先会因为霜眉今夜之举,而让皇上对他更加的另眼相看,以及更加宠信的。 想到此处的徐阶,不由看了一眼旁边的严嵩。 神情肃穆的严嵩感应到徐阶的目光,微微侧头,心里此时也是五味杂陈。 徐阶能想到的,已经活成了老狐狸的严嵩,又如何不清楚? 霜眉与徐孝先这一场戏,若是成了。 那么对于信奉道法长生的皇上来说……这就是天意了。 而自己想要轻松革了徐孝先的掌印镇抚,短时间内怕是都没有那么容易了。 想到此处,心里多少有些遗憾。 毕竟,今夜可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而且刚刚皇上都有些动心了。 但谁能想到,竟然被一只猫从中作梗,坏了他微微动一根手指就能轻松收拾徐孝先的机会。 就在众人都翘首以盼时,外面传来隐隐传来了霜眉急促的喵喵声。 而这喵声也是越来越近,随着越发靠近御书房,霜眉的喵声也就隔得时间越长。 只是等到了御书房门口后,霜眉一连喵了好几次,但却不见猫影跟人影。 就在众人以为,霜眉不过是出去随便晃悠了一圈时,只见霜眉轻松的迈过门槛,先是看了看前方不远处的嘉靖。 而后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门口。 直接坐在地上对着前方的嘉靖:“喵……。” 严嵩跟徐阶看着霜眉,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玄乎的天意看来并没有发生。 陆炳微微皱眉,心头同黄锦一样,多少有些失望。 唉……霜眉要是真能把徐孝先喊过来,或者是徐孝先真敢冒着大不敬的罪名闯进御书房该多好啊。 该胆大的时候你怂,该怂的时候你莽夫。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嘉靖的脸上虽无失落,但心里多少有些遗憾。 可惜了,要是那小子真的能跟着霜眉进来该有多好啊。 往后自己不就可以跟每个臣子说霜眉有多聪明了吗?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简直是混账! 嘉靖心里暗自骂着徐孝先。 而坐在他对面的霜眉,却是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又喵了一声。 只是此时没人再去妄想,霜眉真的能把徐孝先喊到御书房来。 可就在这时,御书房的门口从外往里探进来了半个脑袋。 “皇……皇上您找我?” 徐孝先的声音如同凭空出现的鬼魅一般,把御书房里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唯有霜眉此时起身,晃悠着屁股后面的两个“小铃铛”,再次跳到了嘉靖书案一角:“喵……。” 而后便自顾自的卧下来开始继续舔毛大业。 “徐……徐孝先?” 嘉靖望向御书房门口畏畏缩缩的徐孝先探进来的半张脸惊讶道。 黄锦眼珠子一转,不等嘉靖再开口,立刻欣喜地上前两步,行礼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如此看来,霜眉果真是沾染了皇上修道的福缘,得到了太上老君的点化啊。” 严嵩、徐阶本不想跟着道贺,可奈何陆炳也是起身向前一步准备道贺。 于是也只好随大流的站起身,跟陆炳一同向嘉靖道贺。 嘉靖此时的心情那是别提有得意了,甚至有些笑的合不拢嘴。 看着书案一角的霜眉,那是越发的欢喜。 而至于门口探进半张脸,带着半分谄媚的徐孝先,嘉靖看了一眼后便不想再看了。 闹心! “滚进来说话。” 嘉靖换了一副表情沉声道。 徐孝先立刻走了进来,看着严嵩等人相继坐下后,这才向嘉靖行跪拜礼。 嘉靖皱眉,严嵩等人也跟着皱眉。 道袍宫女则是看着徐孝先走进来后,竟是在身后留下一串湿长的脚印,不由微微皱眉。 嘉靖虽谈不上有什么洁癖,但脚下光可鉴人的地面,从来都是可以有霜眉身上掉落的猫毛,但决不允许有其他人留下的脚印。 徐孝先这是……刚一进来又犯了皇上的大忌了啊。 而当徐孝先跪下行礼起身后,嘉靖果然如道袍宫女所料那般,面色越发的阴沉了。 只见徐孝先刚才跪拜的地方,竟然也是留下了两处若隐若现的水渍印记。 “身上的衣裳是湿的?怎么,掉外面湖里了?” 嘉靖此时才看清楚,徐孝先那张原本俊俏的脸,此时竟然是冻得有些发紫。 看起来很是丑陋跟堵心。 严嵩、徐阶、陆炳热气腾腾的饭食此时正好送了进来,霜眉看了一眼没兴趣,又继续舔毛。 而徐孝先则是不由咽了咽口水。 而后在嘉靖哼了一声后,急忙向嘉靖如实说着今日的种种。 嘉靖、黄锦在听,徐孝先在说。 严嵩、徐阶、陆炳在吃。 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徐孝先,肚子时不时极为应景的咕噜咕噜抗议几声。 而后随着徐孝先说起良乡所见所闻时,徐阶觉得嘴里的饭食不香了。 甚至惭愧惶恐的都不好意思动筷子了。 陆炳、严嵩此时也是早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听着徐孝先说着今日出城的种种。 尤其是严嵩跟徐阶,此时还有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尴尬。 脸上也是火辣辣的滚烫。 完全没有想到,本想趁机让皇上革了徐孝先的掌印镇抚。 但不成想,却是衬托了徐孝先不畏严寒、顶风冒雪、为国为民的伟大情操。 使得他们倒像是阴暗小人一般。 尤其是严嵩,此刻非但是有些尴尬跟难堪,甚至还有种……像是被人设计了的感觉。 就像是……徐孝先刻意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挖了一个大坑,就等着他跟徐阶往里跳似的。 严嵩不由再次审视着徐孝先:这年轻人,难道真有如此深的城府? 轻易地就把他跟徐阶两人给算计了? 第一百九十章 人设要崩 “至于昌平、通州,臣还没来得及了解情况,刚一进城,就被黄公公派人拦住了。” 徐孝先一边说一边又咽了咽口水,肚子也是不争气的再次咕噜咕噜起来。 “但臣相信陈景行应该不会骗臣的,而且臣也令陈景行留在了昌平,让原兵部员外郎杨继盛配合陈景行行事。 要是一切顺利,明日就可以着手迁徙一事儿,但臣估计第一波人数不会很多。 主要还是百姓流民会有所顾忌……。” “所以迁徙至良乡该如何安置,这就是你亲自去良乡个的目的?” 嘉靖皱眉问道。 而后不等徐孝先开口,看着不知是冻得忍不住打哆嗦,还是故意在他面前装可怜的徐孝先,嘉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对道袍宫女道:“领下去先让他洗个热水澡……。” “皇上,臣扛得住。臣禀奏完后还要回北镇抚司,他们还在等着臣……。” 徐孝先一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大义凛然。 “朕用凉水透过的锦帕擦汗都不行,你现在这幅德行,就不怕把风寒传染给朕?” 嘉靖沉声呵斥道:“赶紧滚!” 霜眉停下舔毛的动作:“喵……。” “那……请皇上恕罪,臣先滚了。” 徐孝先行礼说道。 两名道袍宫女领着徐孝先随即走出了御书房。 嘉靖等人望着徐孝先离去的背影。 随后严嵩、徐阶、陆炳三人一同起身下跪,向嘉靖请罪。 “都起来吧,这件事情连朕都没有想到,就更别提你们了。” 嘉靖淡淡的说道。 听着像是不怪罪严嵩三人。 可“连朕都没有想到,就更别提你们了”这句话,却是让严嵩跟徐阶惊出了一身冷汗。 能得到嘉靖的重用跟信任,自然也对嘉靖的脾气秉性很是了解。 何况嘉靖自从修道不上朝后,朝堂政事就更加依赖内阁群臣等官员了。 而严嵩等官员之所以被器重,就是因为他们敢担当,敢像徐孝先今日这般“先斩后奏”。 从而为嘉靖分忧,替嘉靖劳心。 如此即便是一些事情做的不合嘉靖心意,但嘉靖也会因为他们的主动而选择默认,甚至给予一定的赞赏。 所以此刻嘉靖嘴上说着不怪罪,但听到严嵩、徐阶这等高官耳里,那就是怪罪了。 他自己想不到,做臣子的也想不到,那么他嘉靖还要这些平日里器重的臣子做什么? 三人跪在那里一声不吭,嘉靖长叹口气,开始逗着霜眉。 至于跪在面前的三人,跪着吧。 也好给他们一个教训。 自己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百姓的温饱……又有几个官员会真的放在心上呢? “朕记得福善的体型跟徐孝先差不多吧?找福善去要几件新的厚实衣裳给徐孝先送过去。” 嘉靖抬头,对黄锦说道:“让他用过饭食后再进来。” 黄锦紧忙离开气氛压抑的御书房。 陆炳有种被严嵩、徐阶拖累的感觉。 不错,他今日也是来禀奏徐孝先令北镇抚司出城一事儿的。 但……他的目的跟严嵩、徐阶是不一样的。 并没有想要给皇上添堵,让皇上革了徐孝先的掌印镇抚。 甚至还跟黄锦琢磨着,如何在嘉靖跟前给徐孝先说好话呢。 这倒好,严嵩跟徐阶一来,张嘴闭嘴就要革了徐孝先掌印镇抚的差事儿。 “朕累了,都下去吧。” 嘉靖淡淡说道。 严嵩抬头,看着嘉靖道:“老臣有罪,还请皇上准许臣戴罪立功,命臣来督办百姓流民迁徙至良乡一事儿……。” “不必了,朕虽未详细问徐孝先,但想来他自己已经有章程了。” 嘉靖回绝道:“这件事情就由徐孝先操办,户部、工部、顺天府配合行事。 着吏部,命兵部侍郎赵石让即日赴任顺天府。 都下去吧。” 而此时,徐孝先被带出了仁寿宫,跟着道袍宫女来到另外的宫殿。 随着偌大的木桶放满了热气腾腾的洗澡水,徐孝先就把所有人赶了出去。 不大会儿的功夫,还在木桶里想着多泡泡,争取多出些汗,省的感冒了时,外面传来了一道袍宫女的声音。 还不等徐孝先应声,就听到外间的门被打开,随即这间房门也被打开。 吓得刚站起身的徐孝先哧溜一下又缩进了木桶里。 而后只见一名道袍宫女陪着笑呵呵的黄锦走了进来。 “你打算今晚夜宿西苑不成?泡得差不多了吧?” 黄锦笑眯眯的走到木桶前说道:“外面给你准备了饭食,吃完了赶紧去见皇上。 对了,这是皇上让我给你找的新的衣裳,你那湿了的衣裳就别穿了,自己包好带回去就是了。” “多谢皇上体恤了,想的真周到,我还在想一会儿穿什么呢。” “你小子知道就好,再这么一惊一乍的,你都对不起皇上对你的这份宠爱!” 黄锦笑说道。 随即把衣裳放在了不远处,而后看着木桶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的徐孝先,意味深长道:“让她留下来一会儿帮你更衣? 要不然往后……你可能就再没机会了。” 徐孝先没理解,还道是说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西苑洗澡呢。 于是连连摇头说着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当黄锦带着道袍宫女离开关上门不久,徐孝先便走出木桶擦拭完身体,而后拿起旁边的衣服开始穿,突然间明白黄锦刚才那番话的意思了。 这特么……徐孝先打量着厚实崭新的外衣:这是太监所穿的衣服! 什么意思? 皇上要让自己净身不成? 随着外面的催促声,徐孝先也没时间琢磨,只好硬着头皮把还挺合身的一身太监服饰穿戴好,便开门走了出去。 黄锦已经离开,外面候着的依然还是刚刚领他过来的道袍宫女。 此时看着换了一身崭新太监服饰的徐孝先,两女的眼睛瞬间都明亮了许多。 望着身材修长、脸庞棱角分明颇为俊秀的徐孝先,两女的芳心都不由自主的一阵颤抖。 果真是一副好皮囊啊。 两女由上而下,深深的审视、打量,甚至是惊艳与贪婪的欣赏着有着一副好皮囊、好身材的徐某人。 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徐孝先,太监服饰既然都穿上了,自然就不会在意人家道袍宫女诧异的目光了。 看着桌面上的饭菜,见一略显丰满的宫女点头后,便立刻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不大会儿的功夫,心满意足后,便在两名宫女的引领下再次前往仁寿宫。 仁寿宫,严嵩等人都已经离去。 打了个哈欠的嘉靖,此时正看着黄锦跟宫女手里展开的狼皮大氅。 “你披上试试,看看大小,这样看不出来。” 嘉靖拄着下巴道。 黄锦呵呵笑着,道:“皇上,这一件没问题,您看,奴婢披上后都不能挪脚了。” 嘉靖探头看了看黄锦脚下,果然长出一大截来。 “便宜那小子了,让朕生了一肚子的气,到头来还要搭上一件上好的狼皮大氅,舍不得啊。” 嘉靖嘴里叹道。 但脸上却是没有一丁点儿舍不得意思。 随着徐孝先被两名道袍宫女再次带进来,嘉靖看着焕然一新,仿佛脱胎换骨的徐孝先不由愣了愣。 “果然是不净个身都说不过去啊。” 嘉靖赞叹着徐孝先这一副轻易让女子心动的好皮囊,不由感叹道:“徐孝先,有没有兴趣净个身,留在朕身边?” “啊?” 刚走进来站定的徐孝先被吓了一跳,目光瞬间妄想了始作俑者的黄锦。 只见黄锦笑眯眯的上下打量着徐孝先,道:“这可是皇上的恩赐啊,徐孝先,你难道就不想像我一样伺候在皇上身边吗? 净个身不吃亏的! 往后……。” “您打住。” 刚洗完澡的徐孝先此时浑身是不冷嗖嗖的,而是感觉胯下是凉飕飕、轻飘飘的。 仿佛洗了个澡,真给洗没了似的。 不会冻没了吧? 不行,回家后得让程兰帮我好好看看,看看有没有冻坏。 尤其是看看还能不能用! “皇上,臣的家里可是三代单传,这延续香火责任可都在臣一人……。” “胡说八道。” 嘉靖斥道:“你不还有个病逝的兄长吗?” “是啊,所以就成了三代单传了啊。” 徐孝先为了不真被嘉靖净身,不得不据理力争着自己做真男人的权利。 嘉靖不由再次上下打量着徐孝先,一双眼睛甚至都流露出了可惜、遗憾的意思来。 吓得徐孝先不由夹紧了双腿,深怕被嘉靖锋利如刀的眼神给隔着厚厚的衣服看没了。 “试试这件大氅合身不合身?” 嘉靖说道:“再说说你接下来的打算跟计划,你打算怎么安置? 朕刚才粗略算了下,这样的迁徙怕是也要花费不少银子吧? 你打算从哪里要钱? 先说好了,户部、顺天府能给的银子怕是不够,元日后还要修建外城,这是朝廷的首重。” “臣心里头确实已经有了一些拙见。” 徐孝先披上了狼皮大氅,瞬间因为心理作用,觉得整个人暖和的好像要冒汗了似的。 边审视合身的狼皮大氅,边说道:“所以臣想跟皇上您做个交易您看如何?” “大伴,拉出去直接净身。大逆不道,竟然以下犯上,狂妄自大到要跟朕做交易!” 嘉靖冷哼道。 黄锦一旁呵呵笑着不作声。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徐孝先跟嘉靖之间这种互动的情形了。 好像就连嘉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跟徐孝先这种君不君、臣不臣的互动,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多年来,在众多臣子心目中树立的威严天子的人设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狼狈为奸 历朝历代的帝王被称之为孤家寡人,都不如这四个字放在嘉靖身上贴切。 有的帝王是被动变成了孤家寡人,而嘉靖则是靠自己的“实力”把自己变成了孤家寡人。 两个儿子不能见,是因为陶仲文建议“二龙不相见”的原因。 自然,也可以视作是嘉靖对裕王跟景王的关切,怕应了陶仲文那句二龙不相见的谶语。 而至于宫里的嫔妃,徐孝先想到这些都想笑。 即便是严寒的冬季,嘉靖身上的衣裳穿的还很厚实,但还是可以看出嘉靖很瘦。 这也就难怪,为什么差点儿被自己的妃嫔给勒死了。 因此自差点儿被自己的妃嫔勒死这件事情后,嘉靖就彻底变成了孤家寡人。 如同软禁一般把自己困在这西苑,即没有了儿子可以训斥,也没有了妃嫔可以让他倾诉衷肠,哪怕是发发牢骚也好。 而徐孝先的出现,以及对嘉靖敬多于畏的态度,反而是让嘉靖感到颇为新鲜跟舒心。 从而也就使得嘉靖在对待徐孝先时,不自觉地会放下帝王的威严,形成了如今这种虽训斥但不怪罪的君臣融洽关系。 “皇上,这笔交易划算。” 徐孝先蛊惑道:“只要您愿意让臣动暂存在北镇抚司的那笔银子中的一部分,臣能保证,三五年的功夫,定能双倍奉还。” 嘉靖嘴角扯了扯,感觉这小子像是来骗钱的。 “你今日既然敢闹出这么大动静,肯定会是两手准备。那么若是朕不同意,你又会怎么做?” 像是料到了嘉靖会如此问,徐孝先便开始说起他的宏伟商业蓝图。 织坊一事儿,从还未前往杭州,刚一接手明玉楼时就有了计划。 只是因为不清楚如今杭州等地的纺织已经达到了何种程度,加上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合伙商人,因而才没有跟嘉靖提及过。 可如今随着百姓流民迁徙这件计划外的事情,徐孝先就不得不拿出来跟嘉靖好好唠唠了。 身为后世的边防骑警,在辽阔的西域他可是实打实地见过后世的人工织机。 而杭州一行,让他看到了纺车变织机的机会,也就使得他更有信心在良乡建一家织坊。 除了织机,自然就是嘉靖想要修筑外城城墙一事儿,让徐孝先意识到了水泥这条生财之道。 所以在徐孝先看来,尤其是水泥一事儿,必然能够说服嘉靖同意他挪用那笔银子。 “皇上,明年开春建北关仓的时候,您就能知道臣说的是真是假了。” 徐孝先保证道:“若是没有臣说的那么坚硬,到时候臣这个脑袋您摘走就是,臣绝无怨言。” 嘉靖嫌弃的看了看徐孝先:“就你那脑袋朕要来有何用? 可就算是你说的是真,那么等建起来了,你认为那些穷困潦倒到都可能挺不过这个冬天的百姓流民,他们买得起吗?” “买的起。” 徐孝先自信道:“臣是这么想的,可以让他们分三十年期来偿还。 而且到时候无论是织坊还是臣刚刚说的水泥,这些都需要大量的劳力。 如此一来,百姓既可以忙时种地务农,闲时烧制水泥。 尤其是一些妇女,如果她们愿意,那么也等同于给家里添了一点进项,如此一来,生活压力也就没有那么大了。” 随即徐孝先看着不知是意动还是沉思的嘉靖,上前两步到书案前,极其自然而然地拿起放在砚台上的御用毛笔,顺手从另外一边抽过来一张空白纸。 身后的黄锦看到这一幕,惊得眼珠子差点儿瞪出来。 而另外几名道袍宫女,在徐孝先拿起毛笔时,心跳仿佛都漏跳了好几拍。 可此时的嘉靖,却也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便看徐孝先在纸上写写画画。 什么几分利,既可以帮助百姓流民安家乐业,又不至于让那笔银子赔了等等。 再往后,徐孝先是越说越兴奋,甚至要在良乡建构一个更大的制糖坊也拿了出来。 嘉靖不由听得入神,一会儿拽过徐孝先那写写画画的纸张认真看着,一会儿认真打量着眉飞色舞的徐孝先。 就连拿在手里的纸张,被徐孝先直接抽走,又在上面写写画画时,嘉靖都没有表现出半分徐孝先对他这个皇上颇有几分不敬的不满来。 随着徐孝先停顿下来,嘉靖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先头的宅子小,可以低价卖给百姓。 往后等良乡热闹了,肯定会吸引一大批商贾因为商机而过去,所以到时候多建的宅子就可以高价卖了?” “正是如此。” 徐孝先神秘道:“皇上,朝廷如今税收一年不如一年,这是不争的事实。 良乡地势平坦,适合做这种生意。 当然,若是皇上您还想更近一步的话……到时候等臣有了钱,然后选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可以建更多更大更气派的别院。 到时候臣先给您留一座恢宏威严的,您夏天避暑用。 如此一来,正所谓上行下效,您猜一些家里后院埋的都是金子银子的官员会怎么想?” 徐孝先看着若有所思,或者是有些惊愕的嘉靖,继续蛊惑道:“他们难道不想跟您离的近一些吗? 天天往城外跑,他们肯定也嫌烦,但若是有个别院呢? 就比如:实在不行的话,到时候臣先暗地里找几个官员买下几座宅子,然后皇上您就对他委以重任,或者是给予一定的赞同。 那么到时候,京城那些富得流油的官员,还不都一窝蜂地上赶子……。” “嗯,这个好,这样吧,明年就开始着手准备,你选地方,必须有山有水才行,但也不能距离京城太远了, 要不然……。” 嘉靖看着徐孝先,想了想还是道:“这个方法行吗?毕竟,今年俺答扰京一事儿,已经让群臣还有百姓风声鹤唳,又岂会允朕夏日出城避暑?到时候怕是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拦着朕了。 而且就算是朕不担心,那些臣子商贾等,难道就不担心自己花费巨资买的避暑宅子,有一天会被俺答祸害?” “皇上,这话我也就跟您说,您可千万别跟任何人说啊。” 徐孝先给嘉靖打着预防针。 嘉靖连连点着头,表示知晓。 不远处的黄锦、道袍宫女,此刻看着坐在书案后的嘉靖,以及上身府在书案前的徐孝先。 不知为何,脑海里莫名其妙的就冒出了四个大字:狼狈为奸! “鞑靼人并没有那么可怕,这一次俺答之所以能够袭扰京师,至于原因皇上想必比臣更清楚。” 徐孝先说的显然就是仇鸾通敌叛国一事儿。 嘉靖觉得徐孝先说的很有道理,于是连连点着头,嘴里嗯嗯着:“你继续说。” “臣如今虽然还未完全展开打探鞑靼人在草原上的动向,但若是俺答想要再向今年这般那肯定是不可能了。 臣其他地方不敢保证能提前得知鞑靼人的动向,并请皇上命重镇将领提前准备御敌。 但若是俺答想要从辽东、蓟州、宣府、大同,甚至是太原这五镇扰边,臣定能提前知道。” “真的?” 嘉靖半信半疑道。 “再有两个月,就更真。” 徐孝先认真道:“而且除了这些,臣还有一个办法,要想让这避暑宅子卖上一个好价钱,让官员、商贾等有钱人,相信京师乃至整个北直隶是安全的,情愿花大价钱来购买。 只要我大明军队,能够击败一次鞑靼人,那么这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了。” 嘉靖皱眉,凝视着徐孝先。 徐孝先双肘拄在书案前,上身前倾。 君臣两人,一副狼狈为奸密谋的样子。 “打仗之事儿往后再议。” 嘉靖也不知道是不是修道修偏了,由道入佛了? 怎么对抗虏一事儿这么佛系,这么提不起精神呢? 好在徐孝先也知道是缓则圆的道理。 如今的嘉靖提不起精神抗虏徐孝先也能够理解。 如同人穷志短是一个道理。 眼下的朝廷要钱没钱,朝堂虽稳定,但大明朝的兵制已然是病入膏肓。 要不然俺答扰京之后,朝廷也就不会立刻着手改十二团营为三大营了。 之所以如此,不还是想要挽救如今的大明军队。 但显然这种改制顶多算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办法了。 徐孝先急,顶多也就是应了那句话:皇上不急太监急。 而且……谁让他此时此刻还真应景的穿了一身太监服饰。 所以绝对不能把皇上不急太监急这句话,在他身上做实了。 “这些时日抽空写个章程给朕送过来。” 嘉靖拍板,他还真有些怕徐孝先再提抗虏一事儿。 而且不知为何,嘉靖竟然有些害怕徐孝先知道他对抗虏没兴趣的真实想法。 怎么说呢? 好像怕徐孝先知道了,会对他这个皇帝失望。 所以不给徐孝先思考的余地,继续道:“明日起你总揽百姓流民迁徙一事儿,户部、工部朕会让他们配合你。 哦,对了,赵石让朕已经让他明日赴任顺天府了,有什么事情也可以找他。 京城北边多山清水秀之地,你可以抽空看看去,避暑的地方可以从那边找地方。 加上皇庄也有不少地在那边,到时候也就能少花费一笔银子。” “皇上英明,臣也是这么想的。” 徐孝先立刻恭维道。 嘉靖打了个哈欠:“不早了,别骑马了,让黄大伴排辆马车送你回去。” “那送臣去北镇抚司吧,那边还有人等着臣呢。” 徐孝先的邀功请赏之意,就差写在脸上了。 嘉靖困顿,没搭理他:“滚。” 第一百九十二章 和亲 随着徐孝先离去,嘉靖总算是长舒一口气。 脸上不由浮现一抹即欣慰兴奋,又觉得哪里不踏实的奇异表情。 对于徐孝先刚刚跟他密谋的一切,嘉靖感到虽不真实,但仿佛又觉得十分可行。 至于到底能不能行的通。 嘉靖倒不是很担心。 毕竟,一切要真正开始也要到明年开春了。 而徐孝先想要用那坚固耐用的水泥建房,自然就需要在动工前把这一切搞定。 那么到时候也就有了决断。 行,自然是可以大赚一笔钱。 不行,在嘉靖看来也并没有损失多少。 毕竟,徐孝先只是要动用那三百万两银子中的一百万而已。 西华门处,准备上马车的徐孝先,手拿黄锦在出了仁寿宫后就递给他的狼皮大氅。 “黄公公,那就麻烦您代我谢过皇上了,让皇上放心,这件大氅我会好好珍惜的,绝不负皇上的期望。” “先披上吧。” 黄锦抬头看了看夜空,道:“雪虽停了,但这又起风了。 既然你自己都说了,那么我也就不在叮嘱你什么了。 只是……今日皇上虽高兴,也信任你,但切记莫要得意忘象。 闲下来时,多想想今日这事情,是怎么闹的人尽皆知,以及……你可明白?” 徐孝先抱着大氅对黄锦行礼,而后认真道:“黄公公您放心,我这心里……清楚的很。 过几日我给您拜年。” “走吧。” 黄锦笑呵呵的,徐孝先那句过几日给您拜年,让黄锦心里瞬间暖烘烘的。 望着马车离去,黄锦这才转身回仁寿宫。 徐孝先并未在东厂衙署停留,只是掀开车帘跟杨增打了声招呼,便急急离开。 马车在北镇抚司门前停下,胭脂自顾自的走进了衙署马厩。 何福詹急忙示意吏员招呼着胭脂。 而徐孝先下了马车后,先是紧了紧身上的狼皮大氅。 感觉没有破绽后,这才跟着提着灯笼的何福詹往中堂走去。 中堂里,此时坐着十数人,一个个正困的都要睁不开眼。 看到徐孝先穿着油光瓦亮的披氅进来时,瞬间所有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即便是他们再不懂,但也能看得出来,这件披氅绝对是价值不菲啊。 尤其是那光亮柔顺的狼毛,在灯火的照应下显得更加柔顺明亮。 “嘿嘿,皇上赐的。” 徐孝先走到上首坐下,继续嘿嘿笑道:“这件狼皮大氅的赏赐,也算是托了各位今日的辛苦。 放心,这件事情我不会忘的。 大家都等了很久了,想必也早都在肚子里打好了腹稿,那就开始吧。” 目光扫过,陈不胜率先站起来,开始说着他的所见所闻。 随即是李七儿等人,最后则是张用、殷善、陈西复、王淮四人。 不知不觉子时已过,徐孝先依然没有走的意思。 不大会儿的功夫,神秘诡异的吴仲匆匆赶来。 “挨家挨户敲了门,九百两金子花的差不多了,是连夜运往良乡,还是等明日一早。” “连夜吧。” 徐孝先打了个哈欠,道:“陈景行、杨继盛那边明日一早就会带领一部分百姓流民过去。 户部、工部那边,明日一早我再过去。” 就在徐孝先开始给在座的众人分派着明日的差遣时,偌大的严府里,严嵩此时皱着眉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刚刚喝完花酒,醉醺醺回来的严世蕃踏入花厅。 看着一动不动的严嵩正打算离去,严嵩则是睁开眼,缓缓开口道:“坐下说话吧。” “爹,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人老了,这觉就少了。有什么奇怪的。” 严嵩端起手边的茶杯,随即又放了下来。 不远处侍奉的丫鬟立刻会意,急忙走到跟前拿走了茶杯,去给严嵩换茶水。 “爹是有事儿?” 严世蕃打了个哈欠问道。 严嵩默默点着头,而后道:“弹劾徐阶一事儿暂时放下来吧。” 严世蕃有些不解,看着严嵩问道:“这是为何?我这边都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严嵩随即长叹一口气,道:“徐阶示好了。对了,绍庠可有订下亲事?” 严世蕃愣了下,爹今日说话怎么动一锤子洗一榔头的呢? “还不曾,怎么着也得到明年这个时候吧……。” 严世蕃说道。 严嵩则是默默点了点头。 严嵩一辈子就跟欧阳氏生下了严世蕃这个一个儿子。 但好在严世蕃争气,如今已经为严家生下了六子一女,且还有两个养子:严鸿、严鹄。 而严绍庠则是严世蕃最小的儿子。 但在严世蕃的六个儿子中,严嵩最为喜爱的便是严绍庭这个孙子。 “既然如此,那么不妨就先把亲事定下吧。” 严嵩淡淡说道。 严世蕃问道:“爹,谁家的娘子啊?” “徐阶的孙女,元日后开始准备一下,礼物务必厚重一些,到时候就让……成国公帮忙做个媒人吧。” 严嵩说道。 严世蕃闻听,不由笑出了声。 严嵩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问道:“笑什么?” “没什么。” 严世蕃摇着大胖脑袋,嘴角还带着笑,道:“这和亲一事儿,我一直以为只会发生在古代的诸侯国国君身上。 还有像唐朝皇帝远嫁宗室女到吐蕃。 倒是没想到,到了如今,这种手段竟然还有人在用。 不过也不得不说,这个办法还是真好用啊。 我说您怎么改主意了呢,原来是徐阶竟然给咱家都用上和亲的手段了。” “别太得意忘形了。” 严嵩皱着眉头,本来今日发生的一切都让他心情舒畅。 可谁能想到,竟然在最后一刻,有人如同老鼠屎一样,不单坏了今日他跟徐阶的宴席,还坏了他多日里来的好心情。 “怎么了这是?皇上今日又不高兴了?” 严世蕃看着严嵩没有丝毫高兴的表情诧异问道。 徐阶都低头和亲了,这说明在朝堂之上,往后虽不能说是他们父子二人只手遮天,但最起码再也没有不开眼的敢随便得罪他们严家了吧? 徐阶低头了,那么严家只要一直支持景王,往后等景王继位后,严家的富贵也就可以绵延不绝了。 如此值得庆贺的事情,怎么还不高兴了呢? “最近没有再派人招惹那个掌印镇抚吧?” 严嵩问道。 严世蕃想了想,道:“没有,前两日倒是让齐之观邀请其赴宴,但没想到这小小的掌印镇抚还狂妄的很,竟然没有给齐之观面子,而是派了一个副镇抚代他赴宴。 我这几日正琢磨着,该怎么再收拾他一次呢。 要不然还真以为严家好欺负了。 真不把咱严家当回事儿了哪成呢。” “今日徐孝先在毫无征兆地情况下,派了近千人出城,包括皇上在内都被蒙在了鼓里。 这么大的动静,也就只有俺答扰京时,京师才出现过。 即便是仇鸾当时跟锦衣卫对峙,也不过才两三百人而已。” “这么说来这就是个好机会啊?您应该直接向皇上弹劾……。” “说的便是这事儿。我拉着徐阶一同去的。” 严嵩继续说道:“进了仁寿宫,陆炳也在,也是为了徐孝先一事儿而来。 但皇上的态度……却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严嵩皱眉长叹,徐孝先于他而言不足为惧,但让他感到不安的,则是嘉靖对徐孝先那亦父亦君的态度。 在严嵩看来,当时与其说是在训斥徐孝先这个臣子,倒不如说是在当着他们的面,在宠信徐孝先! 尤其是嘉靖竟然还让徐孝先在西苑沐浴更衣,这……这简直是让他跟徐阶、陆炳等人大跌眼镜。 听着严嵩说起嘉靖在御书房对徐孝先的态度,严世蕃的眼睛越瞪越大。 嘴巴也是张的很大,难以置信的道:“这……这怎么可能? 皇上……皇上他平日里对待景王都不曾这么贴心过吧? 更何况,谁看不出来,在皇上眼里,明显喜欢景王多过裕王。 这徐孝先难不成比皇上的亲儿子还要得皇上宠爱?” “事情到底是如何,眼下还无法下定论。” 严嵩抬起眼皮看了看严世蕃,继续道:“但我们不得不警惕,这会不会是皇上借机对臣子的敲打? 还有,最近时日好好查一查这徐孝先的底细,看看这姓徐的跟南京到底有没有关系? 今日我本想试探来着,想让皇上借机把徐孝先调往南京,当时皇上都有些意动了。 可等徐孝先一进来,一切都乱套了。 皇上把我的建议一下子就抛到了脑后。” “看不出来啊,这个姓徐的倒是挺会投机取巧的啊。” 严世蕃喃喃琢磨着:“先不管他今日出城的目的是真是假,但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想来是憋着让皇上察觉到的啊。 这是投其所好啊。 看来此人对皇上很是了解啊。” “能想到这一层已经难能可贵了。” 严嵩赞许的点着头,而后道:“但我怕的是,这是有心人故意设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止是为了让皇上知道后龙颜大悦。 而是一石二鸟之计,把我也给拖了进去。” “爹的意思是……这是试探?姓徐的就是想通过这个办法,看看朝堂之上有没有想要对付他的人?” 严世蕃更加震惊了:“不会吧?若真是如此,这得多深的城府啊?还是说有高人在背后指点迷津?” “北镇抚司掌印镇抚的位置,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坐稳当的。” 严嵩喃喃道:“只是今年一年,就换了五六个人掌印镇抚,有的是被设计陷害而革了职,有的是过于得意忘形,有的是得罪了朝堂官员,最终惹得皇上龙颜大怒而被革职。 徐孝先年纪轻轻,能意识到这位置不好坐,我信。 但若是说他如此年纪,就懂得试探……那就真有些邪乎了。 此子……不得不防啊。” “好,明日我就找人去查查这姓徐的底细,看看是不是跟南京姓徐的有关系。” 严世蕃肉山似的身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搓着手踱步道:“那到底有关系对我们有利,还是没关系对我们有利? 万一有关系怎么办?” “不急,先慢慢查。这边也再看看,这几日他会如何安置那些百姓流民,而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严嵩说完,摆了摆手,示意严世蕃回他自己的庭院。 第一百九十三章 误会 无论是严嵩还是徐阶,到如今也完全没有把嘉靖这一次秘密出宫跟徐孝先联系起来。 即便今夜他们经历了如此大的震撼,但心里一直揣测的是:这一次皇上秘密出宫,去的应该是陆炳家。 毕竟,朝堂之上几乎没人知道嘉靖那晚上去了哪里。 就算是在陶仲文面前,嘉靖也不曾提及那天晚上出宫的事情。 因而如今的徐阶跟严嵩,都不约而同的认为陆炳变了。 自从搬到仇鸾后,陆炳就不再是从前那个儒雅甚至是性格上有些懦弱的锦衣卫指挥使了。 从前的陆炳多好啊。 有主见,但不多。 有权利,但不会用。 有宠信,但瞻前顾后。 而如今的陆炳……除了仇鸾以外,如今也有传言,马墉一案跟他脱不开关系。 徐阶目送高拱离开,心头的沉重依然没有减轻多少。 今夜皇上对徐孝先的态度,以及徐孝先所做的事情,让徐阶同样有种被设计上当的感觉。 心头不由隐隐有些后悔,不该跟严嵩一同觐见皇上的。 而对于徐孝先,也让他不得不重视起来。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啊。 徐孝先回到家时已经快要寅时,程兰依然还没有睡。 坐在徐孝先的炕头,手里拿着本书无聊的打发着无聊的时间。 脑海里始终都是徐孝先的影子,以及对他的担心。 今日突然拿走了那么多钱,也没说要干什么。 而后到了现在还没有回来,真是急死了。 但好在今日吴仲来家里取钱时,倒是让她牵肠挂肚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 钱本就是身外之物,徐孝先想用来做什么她都不会有意见。 何况如今,她名下有银楼跟布行,就算是家里没有钱了,这两个铺子也能支应起家里的用度。 甚至是养活徐孝先,往后给他娶亲都不成问题的。 只要人不出事儿,怎么都好说。 捧着书本的程兰胡思乱想着,寒风呼啸的外面传来隐隐敲门声,也没有引起她的注意。 直到多尔衮的脑袋掀开门帘进来,而后扭着狗头给程兰示意,程兰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跳下炕往外跑去。 “怎么回来这么晚?” 关上门后,跟在徐孝先跟胭脂身后的程兰问道。 “有些紧急事情要处理,所以就晚了。” 徐孝先卸下马鞍等,拍了拍胭脂的大脑袋,含笑说了句辛苦了。 而后提着自己脏衣服的包裹,借着程兰手里的灯笼,检查完草料跟水充足后,这才与程兰回厅堂。 看着徐孝先身上那明亮柔顺的狼皮大氅,程兰瞬间瞪圆了眼睛。 “新买的么?还真的很合身呢?” 程兰板过徐孝先面对自己,上下打量着,道:“比我给你准备的那一件还要好呢,本想等元日了再拿给你穿的。” “这是皇上赏赐的。” 徐孝先用冰凉的手抚摸着程兰那吹弹可破的细嫩脸蛋儿。 “呀……凉死了。” 程兰被冰的打了个激灵,没好气的拍掉徐孝先的手。 “我给你打热水,泡泡脚吧?” 程兰握着那双仿佛寒冷侵入到骨头里似的,冰凉的跟冰块的手心疼道。 “累了,不想泡了,明天还有事儿,还得一早起呢。” “很快的,你先去躺着,我弄好了给你用热水巾擦擦。” 程兰温柔说道。 徐孝先点点头,随后程兰跟着他进屋。 本想要脱下狼皮大氅的徐孝先,刚一解扣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对程兰道:“那你先去弄热水吧,我换身衣服。” 程兰奇怪的看着徐孝先,眨动着美眸:“换什么衣服你,都要睡觉了。” 看着神色有些不自在的徐孝先,程兰愣了下,便上手开始扒拉开徐孝先身上的披氅。 而后瞬间整个人呆住了,难以置信的看着徐孝先。 “石榴你……?” 这一刻,程兰感觉自己的心碎了……不,是整个人都碎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会让徐孝先对自己这么狠! 原本暖烘烘的房间里,还有些白里透红的脸蛋儿,此时则是面色苍白,那双美眸里瞬间涌出了晶莹剔透的泪水在转动……。 “你这是什么表情?” 徐孝先不想让程兰看见自己穿太监服饰,是怕程兰笑自己。 但他哪里知道,程兰已经想歪了。 何况程兰又不是没有见过太监服饰,如今倒座房里,杨增所住的屋子里,还放着两身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太监服饰呢! “石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为何要如此对自己?” 程兰脑海里,已经脑补了一场凄美苍凉的爱情戏码。 比如,可能自己得罪了哪个权贵,然后程兰就把自己那个了,是为了救自己。 比如,外面有传言他们叔嫂之间的事情,所以……徐孝先把自己那个了,然后以证清白? 又比如……是徐孝先为了程知章的事情……。 那不至于吧? 愣愣的看着突然扑进自己怀里,抱着自己哭的梨花带雨的程兰,徐孝先先是懵懵的。 而后突然反应过来了,两手抓住程兰的香肩扶起,看着那张我见犹怜的妖精面孔,无语道:“你想什么呢你? 你摸摸,是不是还在?” 说着话,徐孝先就抓住程兰的一只手摸向那里。 衣服太厚,不得摸。 干脆直接脱下了长袍,一把把程兰的手放进里面。 “嗯?” 哭得梨花带雨的程兰愣了:还在呢。 “呀,脏死了……你讨厌。” 瞬间面色通红,尴尬无比的程兰说着就要抽出手来。 但被徐孝先一把按住,另外一只手勾起程兰尴尬的低下头的下巴:“现在心里踏实了吧?” “嗯。” 程兰不敢看徐孝先,现在两个人的姿势太尴尬了。 很羞人的。 尤其是某人被自己握住后,又开始不老实了。 但好在徐孝先没有难为他,在那诱人的嘴唇上亲了下,道:“不脏的,在西苑刚洗过澡的。” 程兰也登时想起了刚才被徐孝先随手扔在了厅堂八仙桌上的包袱,道:“所以……外面包袱里的是你的旧衣服?” “是啊,今日先去了一趟良乡,身上都湿透了,刚进城门口,就被东厂拦下去见皇上了。” 徐孝先跟程兰简单的说了一遍。 过程中又时不时的挑逗、撩拨着身上开始滚烫的程兰。 直到自己心满意足,程兰心猿意马的呸呸了两下,通红着离开后,徐孝先这才把自己上半身扔在了炕上。 等着程兰打水给自己泡脚。 打水进来,程兰替徐孝先拖去鞋袜,而后一边帮徐孝先洗着脚,一边念叨着今日除了吴仲来家里取钱外,他那得意弟子裴南亭也来了。 徐孝先愣了下,今天因为陈景行的提醒,忙的脚打后脑勺,完全把要教裴南亭一事儿给忘的一干二净了。 “算了,明日有空路过时我过去跟她解释一番。” 徐孝先困的迷迷糊糊道。 程兰笑着道:“你们这对师徒还真是稀奇,还头一次见先生要去给学生解释的。” “这是尊重。” 徐孝先说道。 随后程兰再说什么,徐孝先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 直到响起了微微鼾声,程兰无奈的叹了口气,而后替徐孝先擦拭完脚,费力的抱在怀里放在了炕上。 随着徐孝先嘴里嘟囔了几句,翻了个身后便进了被窝。 …… 杭州 雾蒙蒙的清晨,南边冬天的寒意丝毫不比北地的寒冷暖和多少。 加上多水多阴,湿冷的感觉让人恨不得给身上绑个火炉取暖才好。 睡眼惺忪的梁烟听着外面的动静,不由把身上的衣服被子又紧了紧,随即看了看旁边蜷缩一团的女儿一眼,而后费力的把其摇醒。 “娘?怎么了?”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头呢你说?” 听梁烟如此一说,原本姓许,闺名荷之的许荷之,如今即便是随了梁烟的姓。 但他们母女二人,在杭州依然还是逃不过一些百姓的谩骂跟报复。 而这一切的缘由,自然还是跟许栋包庇倭寇一事儿有关。 随着京城来人,虽抓了许栋跟倭寇等官员一同进京问罪,但这件事情在杭州百姓心里依然不解恨。 而她们母女搬到这边后,也不知怎么就被百姓知道了她们二人的真实身份。 平日里当着面的谩骂,梁烟低头忍了。 背地里往家里扔臭鱼烂虾、甚至是粪便等等污秽,她们母女也忍了。 但架不住除了有人想报复他们母女外,竟然还有人恬不知耻的想玷污梁烟的清白。 而一些难听的话,让梁烟如今想起来都是气的浑身发抖。 什么都已经是被倭寇玩弄过了,还特么的装什么清高……。 是不是你的女儿也被倭寇玩弄过了吧? 不会是你们母女一起伺候的倭寇吧? 种种难听的话让梁烟恨不得撕烂那些登徒子的嘴。 可奈何如今她们母女二人势单力薄,加上当初许栋确实做出了人神共愤的罪行。 “可是咱们离开了,大哥跟大嫂他们怎么办?” 粱荷之坐了起来,抱着梁烟的胳膊,头枕在肩头:“而且咱们又能去哪里呢?” “去京城吧,你大哥跟大嫂,如今住在你大哥岳父家,不会有人打扰的。 到时候跟你大哥说一声就是了。 娘都想好了,咱娘俩先过去京城看看,要是合适织坊的生意,年后咱们就把织坊的生意挪过去。 往后要是需要些什么,就让人给你大哥、大嫂捎信,给咱们往京城送丝,也方便。” 粱荷之直起身看着梁烟,惊讶道:“娘,你不会……不会现在就让咱们离开杭州吧?” “现在不走更待何时?这杭州的日子我是一天都不想过了。不单要担心你,还要担心这个家,又要操心家里如今唯有的生意……这还是多亏了那徐孝先手下留情,没有查收娘当初的嫁妆,要不然咱娘俩如今都只能喝西北风了。” 梁烟气的胸脯来回起伏着:“你现在去看看院子里,又不知道被人祸害成什么样儿了,这还怎么待? 眼看着元日将至,他们会放过咱们吗?” 第一百九十四章 决定 “可这个时候去京城……等咱们到了京城也该元日了吧?” 粱荷之说道:“再说了,这个时候到京城,哪能一下子就找到合适铺子做织坊买卖的? 不都是开春后……。” “那现在这样跟过街老鼠似的日子,你还想继续下去啊?” “当然不想了。” 粱荷之嘟着嘴,想了下道:“女儿是担心……我是怕娘到了京城被人欺负,咱们又不是去过京城。” 梁烟无声的咬着嘴唇。 她心里何尝不发怵母女二人去京城呢?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杭州是待不成了。 要不然就是有一天被人骂死,要么就是有一天被登徒子欺侮而羞愤自尽了。 两条路都是死路。 而去京城虽说是人生地不熟的,但……总算是有一线生机吧? 何况……还有那个小男人,要是投奔他的话……。 “与其坐以待毙,不妨我们娘俩就大着胆子试一试吧?就算是再坏,还能比眼下的情形还坏吗?” 梁烟轻咬着红唇看着自己的女儿。 粱荷之同样静静地看着梁烟,而后用力的点了点头:“嗯,那听娘的,我也不想天天跟软禁似的只能躲在家里,哪里都不敢去了。这种日子,女儿也过够了!” 梁烟见女儿同意,瞬间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是啊,能失去的都失去了,如今她们还怕什么呢? 何不趁着还有一些姿色,还有一些能力,再在商道上拼一把呢? 而且,她相信徐孝先不会不管她们娘俩的。 虽不知道徐孝先会怎么想,但梁烟自从那天被徐孝先救下,被徐孝先看光了后,心里头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小男人。 甚至是有时候,梁烟都会恍惚的以为,从那天被看光身子以后,自己仿佛就已经是那徐孝先的人了。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 这种莫名的感觉,有时候偷偷想起来,竟然会让梁烟的心头涌起一阵激动跟羞涩。 甚至是身体有时候都会变得火辣辣的滚烫。 “那你在家等我。” 梁烟倒是颇有女强人的风范,当机立断道:“我去织坊跟梁掌柜交代一番,你收拾收拾,回来后咱们就走。” “嗯,那娘你出去小心一些。” “我翻墙。前院娘现在一眼都不想多看。” 粱荷之不由笑出了声:“娘,你要是经常翻墙,会被人笑话的。” “爱谁笑话谁笑话去,反正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梁烟掐了掐女儿娇嫩的脸蛋儿,随即便下床收拾了一番,然后往后院走去。 …… 京城 原本以为五天的时间就能迁徙完,最后却是用了七天的时间,才算是陆陆续续把绝大部分百姓、流民安置在了良乡。 但这对徐孝先而言,已经是很顺利的事情了。 后世身为骑警,他很清楚在民智开启的时代,与百姓打交道,尤其是说服一个人有多难。 这个时代显然就要“好”了很多。 没有那么多的抗拒,没有那么的为什么跟怀疑。 徐孝先也清楚,这并不是因为如今大明朝官方的公信力有多高。 之所以能够顺利,还是因为官方的权利有着极大的自由空间,甚至在任何事情上都有着强硬的强加于民。 当然,除了顺利之外,也有让徐孝先苦恼、郁闷的地方。 那就是愿意跟随着迁徙过来的百姓、流民中,老弱病残、缺儿短女、有夫无妇的占据了很大一部分。 一户一人,一户两人,一户五个男子无妇人,一户七个皆是年岁五十往上的妇人之家,竟然也存在。 这让徐孝先很是挠头,人都哪儿去了呢? 怕被抓壮丁? 怕官府把他们的儿子、女儿给卖了? 徐孝先百思不得其解,但不管如何,也都得硬着头皮安置。 良乡县衙,徐孝先、林治、陈景行、杨继盛、崔元等人忙碌了一天,此刻在算是圆满结束后,终于可以坐下来歇口气了。 “暂时就这样,或许是躲起来了,在观望也说不定。” 徐孝先端过茶水说道。 “也只能如此了。” 林治叹口气,虽然不如预期,但他相信会有好的一天。 何况,京城周遭的百姓本就是这样的情况。 只是因为俺答扰京一事儿,才使得如今京城周遭的情况越发严重了一些。 当然,再严重,也确实不该是他们今日得到的这番惨烈景象。 但不管如何,如今迁徙一事儿也算是暂时圆满,接下来的一切,就看元日过后,徐孝先能够折腾出多少的银子,而后在良乡按照他的计划来进行了。 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管道上的积雪因为寒冷并未消融多少。 路过田野时,大片大片的土地依然是白茫茫一片,偶尔有露出绿色的麦苗地,便会让人不由欣喜明年的收成。 回到衙署后堂,徐孝先终于是可以长舒一口气。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踏踏实实的过元日了。 而此时的西苑仁寿宫御书房,嘉靖的桌面上摆着数道弹劾徐孝先的上疏。 既有顺天府官员的,也有工部、户部的弹劾上疏。 这让嘉靖的眉头皱得更紧,不由冷笑道:“先不说是真是假,让朕更为好奇的是,这些人还真是积极啊。 之前朕这里,可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快弹劾一个人上疏啊。” “皇上,或许是跟这次事情比较急迫有关吧?” 严嵩笑呵呵道:“迁徙如此多的百姓、流民,这中间的花费就不是一个小数目,工部给拨了银子,户部也给拨了银子,顺天府也是没有给粮送帐篷,这单独拿出一项来看或许没什么。 但若是相加起来,这可就不是小数目了。 当然,臣以为或许都是捕风捉影之事儿,想来也是为了督促徐镇抚能把这次的事情办得让百姓满意吧。” 嘉靖摇头笑了笑,看了看在自己跟前“老态龙钟”的严嵩,道:“行了,这件事情朕知道了。” 麦福在旁,立刻会意。 “严学士请吧。” 严嵩行礼,随后跟着麦福离去。 随着严嵩离去不久,黄锦急匆匆的从小跑着进来。 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喜色。 嘉靖看到黄锦,瞬间也是精神一振,不等黄锦开口,就有些迫不及待的问道:“今日如何了?” “回皇上,算是告一段落了。” 黄锦拿出徐孝先的上疏,而后继续道:“元日前能迁徙的都迁徙过来的,共计多少户,总共多少人,徐孝先都在上面写清楚了。 至于每笔银子的用处,徐孝先日落前会送到宫里来。” “你看看这个。” 嘉靖把一份弹劾徐孝先的奏章扔给了黄锦。 这是严嵩刚刚送来的一份上疏,是工部、户部这两日协助徐孝先的官员递上来的弹劾上疏。 黄锦愣了愣,有些诧异的看了看嘉靖。 嘉靖冷笑着道:“怎么,连你也被吓到了?没想到弹劾来得这么快?” “可不是。这……。” 黄锦还有些发懵:“今日良乡那边才刚刚算是安置妥当,这边竟然弹劾都已经送到皇上跟前了,这……这是不是也太快了?” “那就说说,东厂这几日对北镇抚司的监察,跟上面说的可一样?” “回皇上,这上面的弹劾都是捕风捉影、毫无根据。” 黄锦摇头认真说道。 随即想了下道:“皇上,奴婢昨日还在琢磨哪里不对,但一直没想起来,直到今日再次跟随徐孝先打算前往良乡时,才想起来漏了一个人。 就是被徐孝先提拔为副镇抚的吴仲。 这几日奴婢一直不曾见到他,就算是安置百姓最忙的那几天,也从没有见过那吴仲出现过。 于是今日一早,奴婢就让几个生人去了闽浙茶铺,把吴仲带到了东厂诏狱问询了一遍。 皇上您看。” 黄锦说完后便上前两步,把手里的另外一份上疏递了上去。 嘉靖皱眉打开,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而后往书案上一扔,嘴里没好气道:“败家子!朕还真是没看错他!” 黄锦跟随嘉靖这么多年,自然清楚真嘉靖生气时是什么样子,假生气时又是什么样子。 于是陪着笑道:“皇上,您要是生气,不妨就别理这件事情?看看徐孝先会不会主动……。” “你既然提审了那吴仲,回过头人家就会告诉徐孝先的。” 嘉靖长舒一口气,不由又拿起了刚被他扔到书案上的上疏,只是这一次再看时,嘴角则是带着愉悦、欣慰的笑。 “近千两银子,这小子也真是舍得,难怪这几份弹劾的上疏上,还说徐孝先有一笔来路不明的银钱,原来竟是这小子大方的自掏腰包了。” “吴仲说,徐孝先之所以当机立断的自掏腰包,是因为担心官府不会出钱,或者是当迁徙百姓开始后,有人会从中作梗、暗中阻挠。 本来是打算留着备用的,但事情发展的有些超乎想象,顺天府能拿出来的救济太少,不过是杯水车薪。 因此徐孝先就不得不……。” “不过就是差一天的时间,难道都等不了?” 嘉靖喃喃问道,随即叹口气,道:“是啊,万事开头难,若是不让第一批愿意迁徙的百姓看到粮食、棉花等等所需之物,怕是往后几天就不会有人相信他了。 他那在朕面前夸下的海口,也就别想实现了。” 嘉靖与黄锦,显然说的是下雪的当天,徐孝先拿自家银子购买救济一事儿。 而那一日,顺天府能够提供的救济有限,加上顺天府治中郑象对徐孝先的敌意,使得徐孝先就不得不让吴仲赶紧把钱花了买救济。 要不然第二日陈景行迁徙百姓过来,看到的还是一无所有的惨状,那么迁徙一事儿估计就要胎死腹中了。 当然,徐孝先之所以如此,自然也是没有期望嘉靖在这件事情上会如此果断的让户部、工部立刻介入与配合。 而且即便是介入了,时间上也来不及。 毕竟那一夜,吴仲可是连夜就把救济运往了良乡。 如此一想,让嘉靖更是感到欣慰,因而此时此刻,已经开始琢磨着,日落前徐孝先觐见时,自己该怎么赏赐徐孝先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开怀 每一笔账徐孝先都不敢大意。 尤其是经历了严嵩、徐阶的共同弹劾后,徐孝先如今可是如履薄冰。 嘉靖对他的信任与放任,徐孝先又不是傻子,自然能够感受得到。 但正是因为这刚开始的信任跟放任,让他万万不敢大意。 一旦稍有差池,那可就是满盘皆输了。 何况无论是在嘉靖跟前的资历还是时间长短,以及能力与嘉靖的倚重,徐孝先心里都清楚的很,他完全是没办法跟徐阶、严嵩两人相提并论的。 所以或许别人在得到嘉靖信任与放任的初期,会志得意满而飘飘然。 但徐孝先却是清醒、冷静的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放松警惕。 甚至还要比以前更加的认真与谨慎才行。 总之,在徐孝先看来,如今还不是他在嘉靖面前有资格犯皮的时候。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给嘉靖画的大饼一一实现。 如此一来,也许他才能稍稍有资格,在嘉靖那里占据一定的分量。 连番比对了好几次,甚至不惜把崔元、何福詹叫过来对账,看看可有遗漏。 直到两人都说没问题,徐孝先自己也觉得没问题后,这才揣着所有的账簿前往西苑。 湖面上厚厚的一层冰,如同往常一样再次被嘉靖命人敲碎在湖面。 此时放眼望去,不少人拿着铁钩在捞冰,想来是打算储存起来,等到明年炎炎夏日时解暑用吧? 想到此处,徐孝先都有些期待明年能有一个不需要担心会战死的炎炎夏日了。 到时候……程兰身上的衣裳一定很薄,凹凸有致的身材……。 还有大街小巷穿行的小娘子、美妇人啥的,哈哈,到时候一定能大饱眼福。 想到这里,徐孝先不由咧嘴笑了起来。 杨增在旁看的奇怪,问了句笑什么。 徐孝先呵呵着道:“没事儿,就是有些期待明年夏日了。” 杨增自然不会知道徐孝先的龌龊心思,嘴里提醒着徐孝先,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不遭人嫉是庸才。” 徐孝先甩出了出衙门时,陈不胜狗嘴里吐出来的象牙。 呵呵着继续道:“自从我决定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只要咱身正不怕影子斜,皇上自然会明白的。” “既然自己心里清楚就好,别因为皇上暂时的宠任便得意忘形最是重要。” 杨增认真说道。 徐孝先谢过,随即问起杨增元日怎么过的事情。 杨增摇头,今年后裕王、景王就要出宫,元日不久后便会相继成亲。 宫里到时候会很忙,元日自然是没办法跟徐孝先、程兰一同过了。 徐孝先得意:“可惜了,我跟程兰还商量着多做几道你爱吃的菜呢。” “滚!” 杨增怒哼一声:“对了,我听说程兰给我也做了身衣服?” “这两日我给你带过来,明日起我们也要四处走礼的,程兰说要亲自给你。” 徐孝先看着杨增脸上那难掩的激动,道:“照着你平日里的衣服尺寸做的,放心吧,到时候肯定合身。” “那是,兰丫头的女红我是信的过的。在这里候着,我去通禀皇上。” 杨增说完便进了仁寿宫。 小胖子霜眉像是接班一样,在杨增进去不久后,就溜达了出来。 “喵……。” “今儿身上不凉,跳过来我抱着你。” 徐孝先笑呵呵说道。 霜眉宝石般的眼睛审视了徐孝先一番,在杨增出来时,恰好看到霜眉跃起,徐孝先轻松伸手接住,而后把霜眉扛在了肩上。 “自己进去吧,我还有事儿,一会儿就直接回家吧。” 杨增说道。 徐孝先点点头,便扛着霜眉走进了御书房。 一个面生的太监侍奉在旁,角落里还有几个道袍宫女,其中便有徐孝先认识的两位。 在两名道袍宫女望向他时,徐孝先也蜻蜓点水的微笑着点头示意,算是在转身面对嘉靖之前,先跟两个美女道姑打了个招呼。 大家都见过好几次面了,若是进来不点头示意一下也说不过去不是? 这几日胡乱整理的账簿,跟今日徐孝先重新整理后的账簿,都被一一放在了嘉靖面前。 “手里还剩户部拨给的一万三千两银子,我没还户部,打算明年开春后作为北关仓的启动银钱。 工部那边公事公办,除了这几日的用度以外,剩余今日就都拉回去了,包括银子。 顺天府没有银子、也没有粮食,但赵石让府尹,尤其是府丞王鹤之都给臣提供了很多的便利。 终究是在他们的辖内,因而这几日也是为臣大开方便之门,臣很感激赵府尹跟王府丞。 至于治中郑象,臣打算调查此人。 一是因为当初拨给昌平的粮食、帐篷等都去向不明,臣怀疑可能是联合其他人中饱私囊了。 第二则是……因为一件人命案,可能跟郑象之子郑行书有关,臣已经把当初的疑犯关押在北镇抚司大牢了。 至于疑犯的同伙,如今没在京城,但据说这几日可能就会回来过元日。” 徐孝先大大方方的说完,见嘉靖还是不出声的瞪着他。 莫名有种心虚的感觉,在脑海里搜肠刮肚的想着:还有什么事是需要禀奏的吗? “哦,对了,良乡县知县林治这一次表现的也很积极。即便是没有臣提议建北关仓一事儿,林治前些时日也一直在安抚流民百姓,从县衙拨了不少粮食、棉花、布匹等分发。 而且还联络了当地的一些富商,希望他们能够给予一定的帮助。 但答应的少,考虑的多。 估计都是舍不得花钱吧。” 嘉靖依然是不说话的望着徐孝先。 “那个……是,我把一些辣椒确实分给了百姓流民,但剩余的也够明年开春种……了。” “不是这个。” 嘉靖终于开口了。 徐孝先开始手心冒汗。 自己触犯天条了? 不经意间触碰到某人的逆鳞了? “啊……。” 徐孝先转着眼珠子快速思索着:“我把一户只剩下一个老头的人家,跟另外一户只剩下一个老太太的人家,给人家硬撮合到了一起? 是,他们一开始是不同意,但正所谓最美不过夕阳红,他们两人往后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好歹也算是有个照应。 还不对么皇上?” “不对。” 嘉靖摇头,本来他没那个诈一诈这小子的心思。 一开始只是琢磨这厚厚的账簿,这小子是不是存心的。 明知道自己不爱看,还非要整理的这么厚拿来让自己看。 所以嘉靖看着徐孝先,脑子里想的是先骂一顿后再赏呢,还是先赏后骂。 但哪成想,自己还没下定决心,他自己就心虚的开始竹筒倒豆子了。 竟然把乱点鸳鸯谱这种事情……这种事情他竟然都能做的出来? 还真是小看他有媒婆的本事儿了啊! 看着嘉靖那双今日忽然深邃神秘的眼睛,徐孝先脸上此时写满了茫然。 “要……要不您给臣提个醒?臣这几日事情太多了,可能是哪里漏了也说不好。 是跟户部有关吗? 不可能啊,这几日臣都快把他们当祖宗供起来了,毕竟大部分钱是他们出的。 工部? 这……是,工部臣从昨日,不,前日起确实没给他们好脸色。 但这都是因为他们懒政啊,当初跟他们交代好的,卯时在北镇抚司衙门汇合,但他们总是拖到辰时才慢慢悠悠的过来。 所以臣确实……好吧,是臣不对,不该让人揍他们……。 还不是? 顺天府? 良乡? 昌平? 昌平新任知州确实有问题,我感觉他跟郑象之间应该有勾结,但是眼下还没有证据,我打算过完元日好好查一查……。” 徐孝先的额头都急的开始冒汗了。 自称都急的从臣变成了我,但嘉靖还是不为所动。 就在徐孝先嫌烦得想把霜眉从肩膀上拿下来时,嘉靖忽然哈哈哈大笑了起来。 脸上的神情充满了愉悦跟轻松,心头更是充满了对徐孝先的欣慰与得意。 他突然觉得这一招不错,往后若是哪个臣子觐见,自己要是看他不顺眼,完全可以照搬今日对付徐孝先这一招。 保证能从不少臣子的嘴里,诈出不少平日里听不到的东西。 “你小子……。” 嘉靖笑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道袍宫女跟面生的太监,都是惊诧的偷偷望着开怀大笑的嘉靖。 应该有很久很久皇上都没有笑的像今日这般开心轻松过了吧? 若是有,也许只有偶尔过来探望皇上的思柔公主朱福媛了吧? “朕问你,朕当初因你献上制糖方子,给奖赐给你的千两金子哪里去了?” 嘉靖接过道袍宫女的锦帕,擦拭掉笑出来的眼泪后问道。 徐孝先愣了愣,眼珠子转着正打算实话实说。 而嘉靖自己则是脑补了一出徐孝先打算说谎,不打算把这件事如实告知的忠孝戏码。 于是立刻严肃道:“不准给朕撒谎,从实说来。” “回皇上,臣……臣拿来救济百姓了。” 徐孝先提心吊胆的说道。 “放肆!简直是混账!那是朕赏赐你的,岂能……因公忘私? 你可知罪? 信不信朕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让你今年的元日在大牢内度过?” “这……。” 六神无主的徐孝先,下意识的看向黄锦平日里站的位置,只是今日被一个道袍宫女所取代。 目光望去,只见那熟悉的道袍宫女冲他嫣然一笑,瞬间一股春天桃花儿漫天飞舞的气息扑面而来。 “可……臣要那么多钱也没用啊,不拿出来的话,也是在火炕里藏着,平日里还得操心防贼,这花了后晚上睡觉都觉得踏实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承华宫 这是徐孝先的心里话。 无论是在后世,还是来到了大明时代,这一点始终不曾改变过。 有点儿小权,只是不想被人欺负。 有点儿小钱,只是不想被时代压迫。 有一间小院,只是不想在金钱与物质之间给自己编织牢笼。 就像曾经听过的一句话:男人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是在彻底爱上一个女人之前。 女人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是在不了解每一个大牌奢侈品之前。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无法阻止欲望蔓延时,不如先给欲望建立一座监牢。 来到这个时代,他也见识过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奢侈品,比如杭州行,那些真正的丝绸、刺绣等等。 甚至包括女人,此时的徐孝先认为,如果可以,他愿意跟程兰便这般一直下去。 而不是三妻四妾的把自己肢解分离。 望着徐孝先离去的背影,看着后面喵喵的霜眉的不舍。 嘉靖不由陷入到了沉思中。 有点儿小权、有点儿小钱、有一间小院……。 也许可以完全对徐孝先放下猜忌与戒心了。 “追上去告诉他一声,让他去一趟承华宫沈贵妃那里。” 嘉靖对那名与徐孝先相熟的道袍宫女说道。 随即那道袍宫女便暗自心花怒放、摇曳着腰肢小步快跑的走了出去。 道袍宫女追了出去,黄锦此时恰好从另一边前往仁寿宫。 看着婀娜多姿的宫女急急忙忙一路小跑的背影,不由有些纳闷:成何体统。 御书房,嘉靖在沉思,黄锦轻手轻脚的进来站定,没敢打扰嘉靖。 他知道徐孝先刚刚来过,但他刚才去了陶仲文那里,所以没来得及跟徐孝先打个照面。 嘉靖长叹一口气,看着轻手轻脚走进来的黄锦,沉默了下道:“北镇抚司可还有东厂的人?” “回皇上,还有。徐孝先不知道。” 黄锦急忙说道。 “往后不必事无巨细的都禀报了。趁着元日后徐孝先对北镇抚司的整备,该撤出来的就撤出来吧。” 黄锦心头一惊,诧异的看向嘉靖。 这可不单意味着皇上往后不会对徐孝先起疑心了,而且还意味着……今年走马灯似的换了一个又一个的北镇抚司掌印镇抚,如今显然要彻底固定下来了。 不出所料,接下来徐孝先会在北镇抚司掌印镇抚的位置上待上好些年的。 尤其是徐孝先还如此年轻! 嘉靖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一点儿小权、一点儿小钱、一间小院儿,朕都快要忘记徐孝先这个初心了,但没想到……这小子即便是到如今,还一直秉承着他的初心没变。 你猜朕问他金子去了哪里,他怎么说的?” “他骗皇上了?不愿意说出实情?” 黄锦跟嘉靖的逻辑相差不大。 嘉靖还得意的点着头,道:“是打算骗朕来着,朕一顿呵斥,就说实话了。” 想起刚才徐孝先六神无主、实话实说的样子,嘉靖心里不由又是一阵松快跟欣慰。 “那小子说他要那么多钱也没用,不花的话也是藏在他家火炕里,还得防着贼惦记。 还说如此一来,晚上睡觉都踏实了不少。” “还真像是只有他徐孝先能干出来的事情。” 黄锦心头松了一口气,附和着说道。 “是啊,还真符合他那初心啊。不过……。” 嘉靖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没把他最后跟徐孝先密谋的秘密说出来。 只是含糊道:“而且这小子,还让朕等着,往后要给朕一个大的惊喜。 朕倒要看看,到时候他能给朕一个什么样子的惊喜。” 黄锦愣了愣,心里不由泛酸:两人之间难道已经有了连他都不能知道的小秘密了? 哼! …… 西苑门 道袍宫女终于追上了大步流星的徐孝先。 “徐大人等一下。” 清脆的黄鹂声在身后响起。 徐孝先诧异的仰头望天:鸟叫声? 回头看着道袍宫女小跑着过来,饱满的胸脯一颤一颤的,让人有些晕。 比程兰的大。 远远看着徐孝先的目光望着自己的胸口,道袍宫女不由心头一阵羞涩。 她岂能不知道,自己小跑起来时,胸口的一对大白兔会跟着一颤一颤的呢? 下意识地想用手挡住,但又觉得那样岂不是太尴尬了。 可……面前这家伙……竟然还盯着看呢。 “你……。” 有些气喘的道袍宫女终于在徐孝先面前停了下来。 徐孝先也瞬间回过神,心有遗憾暗自道:或许刚才自己应该往后退个十几二十步的。 没看够,根本看不够! “怎么了?姐姐有事儿?” 徐孝先表情无辜的比道袍宫女胸前的大白兔还要小白兔。 “你……你去一趟承华宫,贵妃有事找你。” 道袍宫女一边说,一边看着徐孝先那装无辜的德行,不由风情地白了一眼。 “皇上吩咐的吗?” 徐孝先问道。 “嗯,皇上吩咐的。” 道袍宫女说道,随即叮嘱道:“过去后规矩着点儿,后宫人多眼杂,可不像……可不像仁寿宫这边这么好说话。” 道袍宫女显然是意有所指。 只是不太好意思开口点破,但又觉得就冲那声姐姐,自己也应该提醒一下。 “好,那我这就过去。” 徐孝先笑着说道。 道袍宫女点了点头,只见徐孝先又不舍地望了她胸口高耸的大白兔一眼,而后便转身离去。 看着徐孝先修长的背影,道袍宫女若有所思。 而后只见徐孝先走了两步突然回头,笑着问道:“跟姐姐都已经见过好几次了,还未请教姐姐芳名呢?” 道袍宫女瞬间心头如小鹿乱撞,宫里待久了,与异性几乎都绝缘了。 整个世界仿佛就是西苑那一片有水有宫殿的地方,其余地方……仿佛跟她们没有半点儿关系。 也不属于她们。 “我……尚仪局司宾菽安。” 道袍宫女菽安脸红红的,心弦颤动着,道:“另外一位你熟悉的姐姐,她是尚仪局司赞,叫菽言。” “我叫徐孝先。” 徐孝先有些傻乎乎的冒出了这么一句。 瞬间逗得菽安捂嘴偷笑,一副花枝乱颤的样子。 徐孝先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也不知道怎么就鬼使神差的冒出了个自我介绍。 两人挥手告别,心情都是舒畅与自由。 菽安、菽言显然是两姐妹啊。 明朝女官制度使得如今的女官虽不如从前那般位高权重,尤其是随着在宫里的权利渐渐被诸多太监所取代。 但即便是如此,身为六尚局司宾的菽安,以及那司赞菽言,可也是堂堂的正五品女官。 走到西华门的徐孝先此时才反应过来:卧槽!这特么的品级跟自己这个北镇抚司掌印镇抚是平级啊! 不对,还有可能高一级呢。 毕竟如今就连徐孝先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正五品的千户,还是正六品的百户。 不行,哪天得问问嘉靖,虽然这个月的俸禄是按千户领的。 但下个月呢? 还是跟嘉靖确定一下才好,要不然这心里不踏实。 杨增有事儿不在,麦福领着徐孝先前往承华宫。 一路上徐孝先还像头一次一样,眼睛始终直视前方。 何况这一次还多了一个司宾的提醒,这让徐孝先更是不敢大意。 毕竟,这可是嘉靖的后宫。 虽然如今对嘉靖而言已经可有可无了,甚至都懒得连个皇贵妃都不愿意册封。 如今就靠着这个沈贵妃管理着整个后宫。 可不管怎么说,是个男人都不会容忍自己头顶发绿不是? 距离元日还剩下四日的时间,京城的大街小巷如今已经呈现一副喜气洋洋的氛围。 这后宫如今也隐隐散发着喜气洋洋的和谐与欢乐的氛围。 路过的宫女、太监等等,每个人脸上的笑容与神情上的轻松,都要比徐孝先第一次来时浓了许多。 承华宫显然也是进行过一次彻底的洒扫,角角落落包括窗户上的窗纸、油漆等等,一看都是崭新发亮。 正厅内,沈贵妃不知正在翻阅着什么,随着麦福先一步进去通禀。 徐孝先还如上次一样,低着头如同太监一般静静等候着。 这一刻,就连徐孝先自己都觉得,也许换上上一次进宫穿走的那一身太监服饰,那就太特么的应景了! “徐大人请。” 一个娇滴滴的宫女裙摆下方出现在徐孝先的视线里。 徐孝先嘴里说了声多谢,便跟着宫女迈过门槛,进入到了承华宫的正厅内。 “前两日福媛还念叨,说真该好好歇歇琢磨出这熬制霜糖法子的徐镇抚呢,不成想,你今日过来了,福媛却是没在宫里。” 沈贵妃看着徐孝先笑呵呵道。 麦福站在角落,像根柱子。 这里没有他说话的份儿,沈贵妃找的也是徐孝先。 所以他此刻只要安静的在角落做个木头就好,一会儿带徐孝先出宫就算是圆满了差事儿。 “贵妃过奖了,臣就是瞎琢磨的。” 徐孝先还像上次一样客气着道。 “听说你这几日一直在为京城外的百姓流民安置一事儿在奔波?” 沈贵妃美目流转,带着几分欣赏问道。 “回贵妃的话,臣只是尽臣的职责而已,以及不辜负皇上对臣的隆恩。” “如此年纪,身为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还能够在这严寒的冬季心系百姓流民,实属不易啊。” 沈贵妃叹着道:“今日找你过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是……裕王听说了你一直在为百姓流民的安置奔波后,心里颇受感动,也想着为百姓流民尽一份绵薄之力。 这里是一千两银子,是裕王的一份心意,还请徐镇抚替安置的那些百姓流民收下才是。” 徐孝先诧异,不由望向沈贵妃。 而后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麦福。 却只见麦福低着头望着地面,如老僧入定一般。 即便是感受到了徐孝先望过来的目光,但也是无动于衷。 徐孝先不由在心里骂了一声:真把自己当木头了啊? 而后转过头,看着沈贵妃感激道:“那臣代迁徙到良乡的百姓流民先行谢过贵妃、裕王,臣一定会把裕王的善心一一转告给那些百姓流民。 至于这银子……。” “徐镇抚不必为难,收下便是。” 沈贵妃雍容华贵地笑着道。 虽然她在宫里过得拮据,但这笔银子为了裕王是不得不出的。 第一百九十七章 败家娘们 如今的嘉靖对于后宫的态度,就像是结婚多年的夫妻一样,完全当室友来对待了。 尤其是自差点儿被妃嫔给勒死后,嘉靖对于后宫就完全是性趣缺缺了。 加上如今也没有他宠爱、信任的妃嫔。 通过对先前高达安洛先战斗的判断,暗红色机体的驾驶员断定高达安洛先的驾驶员是没有使用”阿赖耶识系统“的。 说着他给寇溪倒了热水让她烫烫脚早点休息。将众人吃完的碗筷刷洗干净,又将寇溪的衣服洗了。 作为一个高冷性格的人设,那就是要和所有人保持距离,这样也是为了避免自己的身份曝光。要是和周围的人交流的太过密切,很有可能导致自己的身份曝光,毕竟军人的洞察力和分析能力可是很强的。 “中标单位一共有三家!”等到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公告了,寇溪还在懵里懵蹬呢。 工厂的扩建计划也在年后正式实施,注册成立了“和家兴”公司,往其他饮品上面开发生产。 就在过山车将要启动之时,少年突然凑过来,将相机往他面前一递,清脆了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消失了三百多年,曾经让人类差一点走向灭亡的ma就埋藏在这里吗 东方昊今天做下这局,一步一步将话题引到这个地步,她大概可以猜测得到,东方昊的目的。 王虎本身就是粗人,不在乎那么多礼节,和凌奕寒私交甚多,这次宴会,其实还有一个隐藏的目的,那就是帮助凌奕寒说和。 这个时候霍鲁还不知道在哪儿闲逛呢,家里的三轮子也早就开走了。李翠莲遍寻满院子找不到,气的拍了两下高丽曼还觉得不够解气。她只能推着家里的板车,与众人一起将霍大贵送到了医院。 华服胖子气喘吁吁的跑上前,还没来得及告状,就被罗斯年一脚踹开,当场摔了个狗吃屎。 那铺天盖地的怪兽,尖锐刺耳的嘶鸣,无不在挑战着人类心中最后的绝望与恐惧。 血刃在击中格拉斯王的瞬间并没有消失,而是围绕着它的身躯高速切割起来。 龙啸天却像是没听出秦风话里的试探,自顾自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苦涩。 当初许万三选择经商,就被许邵喷得体无完肤,甚至一度闹到要脱离父子关系的地步。 江逸枫甚至想过,如果暗示没用,就用深度模拟去强制改变模拟中的自己。 上古时代加入邪教或是魔教的信徒们,其实不一定真就是坏人,有些可能只是单纯闲的。 梅斯脸色猛然一变,即刻收起了手中的长剑,又命令所有的士兵放下武器。 而他,也正是看中了这份冷静沉着的性格,所以才赋予其黑暗之源。 杜展一心想着做一桌丰盛的菜请柳如烟,还在心里捣鼓着找不一样的海鲜。 虽然梦子圣与众人相隔百丈,但是声音却清晰传到众人耳中,丝毫不觉勉强,可见其修为不俗。 林智骁心想给村两委成员准备下500万元,再给自己留下600多万元花费,以提高自己一大家子人的生活质量。 “怎么了”温热的柔荑离开,就像是聚集在心头的温暖瞬间散去,景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但看着慕雪芙惊慌失措的表情,连忙急切问道。 第一百九十八章 夜 “娘子” 梁烟想要装作看不到已是不成。 母女两人刚转过身,身后就响起了让梁烟讨厌、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声音。 “还没有等到来接你们的亲人么” 中年男子显得谦逊有礼问道。 梁烟想要再装傻都难了,只得行礼后微笑道:“想来在路上了吧” “不知道是谁进了狩猎场,你们认不出来那是谁家的下人”陆昭菱问着。 陈守拙迷迷糊糊的睡着,黄粱米吃到肚子里,化作一种奇异的力量,向着宇宙诸天,散发威能,好像邀请诸天神魔,到此一聚。 之前陆昭华就不止一次跟他说过,母亲未必会对她的亲事上心,母亲一门心思都放在大姐身上,是不会给她挑一门好亲事的,所以她很着急。 这一看,才发现沈湘珺手臂上有一道见血的伤口,看起来是被什么枝条给划伤的,伤口边缘泛着黑。 “江兄,弓呢,你可以买现成的,也可以定做,定做的话要稍微贵一些,但是更顺手。当然,现成的也不一定不顺手,还是要试试再说。”石磊道。 所以在两日过后,黎嘉妍再次回到城主府的时候,已经不再顾左右而言他。 季宇宁想要变现空间里的几块宝石,主要是蓝宝石和红宝石,如果他是一个普通人,他并不敢拿出这些宝石。但现在他风头正劲,是北美以及亚洲的名人,是天才的艺术家。这种情况下,他觉得变现几块宝石风险不大。 “但是吧,当时你送给他的时候他要是拒绝,又怕让你误会他瞧不起。所以……”江柚声情并茂地解释着。 “但又以为这些真爱粉既然喜欢我,应该就可以通过引导,让她们按照我想要的方式喜欢我。反正只要对她们微笑一下,她们就会开心一年。 对原着侃侃而谈,聊起各类游戏也如数家珍,再加上微不足道但极为突出的脸,让饭局变得格外融洽。 “真的这么嘴硬,不承认”海伦脸上飘过奸邪的眼力,手中的冷月剑,不知何时已放在了雷尔斯的脖子上。 弹指一振弓弦,安妮左手握弓,右手扣住红弦缓缓将之拉成满月,同时一枝粗大的黑箭静静现于弦上,如嗜血鹰喙般的箭尖对准不远处的约翰。 它漂浮在秦罗河上时,感觉无比安祥静谧,被金色的阳光笼罩着,看上去甚至有些懒洋洋的感觉。 “孩子。你不要过来。咳咳。”詹姆斯爵士立刻抬手制止维多利亚。苍白的语调中伴随着两声极度压抑的咳嗽。 本来厂长等人还想要问点什么,不过随着时间过去,比赛也是逐渐地正式开始,他们也只能是按下心中的疑问,开始观察比赛。 晓静对秦少游说了一声谢谢,匆匆的离开了。不过她完全忽略了一件事情,她地这个客户是个墨西哥人,她根本不知道秦少游懂不懂墨西哥语。 通往大海的水潭虽在肖康尼身后,但却并非只有这一条路。而张烈要做的,就是要用震雷术击穿岩层,再造一条通路出来。 “布尔凯索,给我争取三分钟!”陈锋心灵里对着布尔凯索说道,布尔凯索大笑一声,陈锋也放出了自己无数的骷髅,然后随手扔了一个大招。 而排在末位的张济,副将有雷叙、张先,麾下虽有号称北地枪王的侄子张绣、大力士胡车儿等人,不过实力却是最弱的,在李傕、郭汜、樊稠反攻长安后,由李、郭、樊三人掌管朝政,张济因为力量最弱,被外出屯驻弘农。 第一百九十九章 平衡 掀开车帘打量着高大宏伟的京师城墙,在梁烟眼里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陌生中且带着潜意识对京师二字的敬畏。 马车缓缓向前挪动,就在快要轮动前面郑重的马车时,忽然间传来了惊雷般的呵斥声。 像是打起来了似的。 这让马车里的梁烟跟粱荷之吓得立刻放下了车帘。 很快梁鸿也跑了过来。 鬣狗不知何时又蹲在门外,凡九命路过身旁时,有些好奇的问道:“老傻子,你怎么不进去”凡九命对于给予鬣狗这个称谓很满意。 陆不凡心想,这倒可以接受,想要离开这里,说不定需要他们的帮忙。他多少能感受到两人的心思,放弃这里的线索,并不意味着要放弃寻找孩子,想必早已商量好了,如果这里没有记载,想必要满世界去寻找。 如此巨大的动静几乎传遍了整个平城,所有人都很好奇,魏国什么时候有了一支这么强的军队,光吼声就让人有一种死亡来临的心悸感觉。 金天诚当时正在和凶力战斗没有看到,但袁萍和方洛确实看到李刚是从天而降了,只不过她们可没想到这从天而降是真的从森林上方空降的,还以为他只不过是从附近的树上抄了近路。 史皇杰的玉萧发出尖锐的破空之音,仿佛有白马奔腾,低音咆哮,周围的敌兵奋力的招架。令人称奇的是,史皇杰座下飞马,翅膀像有无数把利刃,在空中飞翔翻转,滑向敌人,将许多敌人滑落天空。 方言虽然很喜欢,也想拥在一把好吉他,可是年诗蕾竟给送给他一把价值不菲的吉他,他不禁有点惶恐。 现在的张梦玉状态很不好,一副有气无力的疲惫样子,似乎昨晚没睡好的样子。 “哼!一说这个你就烦。我们是一家人,难道我会害你你就没有想过,取而代之”艾美忧愁的说。 “我不是警察,可是这事我管得着,他不遵守交通法是他的不对,可有人治他而不是你当街殴打。”大白针锋相对,两人大有一副打嘴炮的阵仗。 当然,即使是封地,这两种贵族也只有税收权和一定程度的行政权而已,看上去似乎很厉害的样子,但是却是被星皇帝国朝廷把控得死死的。 当我给秦虎打电话的时候,他那头很嘈杂,人民警察向来都是忙的,那年,我跟着他们警队四天,在四天的时间里,他们没有按时吃过一顿饭,有的时候甚至连口水都喝不上。 随着这一声响亮的喷嚏,旁边树林里似乎有一丝光亮闪了一上又灭了。 宋千酒把手里的包裹递过去,因为找不到箱子包装,宋千酒就拿着一个黑色塑料袋把衣服装过来了。 人在刚刚陷入黑暗的那一刻是恐惧的,习惯了双眼视物,习惯了用眼睛去观察却在瞬间失去了这种能力,任谁都会怀有一种强烈的恐惧感。刚刚陷入黑暗的昂诺同样被这种恐惧感所吞噬。 但是任天翔还是很清楚的,现在洛斯遇到的问题,就像是自己之前遇到的问题一样,虽然知道要用力量意境融入领域之中,但是却不知道该怎么操作。 几个“魔人”鬼鬼祟祟地睁眼了,分别是元钟离、哪吒和生肖兔雪怜。 就在苏寒几人下来以后,在他们看不到的位置,有些石头就开始自己移动了起来。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控制着这些石头一样。而这些石头的移动,似乎也都是有规律的,好像正在组成着一个什么东西。 第二百章 传说中的缘分 因为跟崔元约好了今日会前往他的府上拜访,所以今日崔元便没有来北镇抚司。 而是留在了府里专门恭候徐孝先与程兰的到来。 徐孝先进入北镇抚司,第一时间就是让何福詹派个人去告诉崔元一声,他会在中午时分过去。 来到中堂不久,陈不胜、李七儿两人就带着笑意走了进来。 这个时候,走廊人非常少,一眼就能看到头的,如果有人在走廊上,应该很好找才对。 运输团团长正要下令组织撤离,却听见那寂静的人海里涌起声浪,石像们又变回人了。 听着狗粮哗啦啦掉进碗里的声音,杨平安蹭的一下转过身从地上站起来,不等杨严倒下冲泡的温水,便兴奋地扑到碗边,张嘴就吃。 中井纪代美听到这句话,冷哼了一声,挑衅般地看了一眼白石龙一。 两个身穿十字军第二军团战袍的斥候,策马从他们埋伏的地方冲了过去。 不说那刺耳的咀嚼声像锥子一样刺的人难以接受,就是那血滴答滴答往地面上滴的声音,也让人毛骨悚然。 戴鑫干咳一声,没有客套,掀开帘子先走进去,耿志平紧跟在他后面走进帐篷。 然后孟青之带着孟先生和孟钊,三人完全无视孟州的存在,直接绕开他,言谈说笑着回到孟府,离开的时候,孟青之还不忘故意重重地踩了孟州一脚。 “这是我在十杰赛第一轮正赛做过的料理。”郑轲极其认真地说道。 不需要知道厉鬼到底拿走了什么能力,只需要让厉鬼将这种能力归还回来就可以了。 “我是烟鬼!”青年的声音格外的沙哑,说话的声音像是破锣一般,让人听起来特别的不舒服。 之前太上老君还信誓旦旦的想要躲了玉帝的尊位呢,现在呢还有那个必要吗天庭都不见了,还要什么尊位呀。 当初九公主下凡尘的时候,玉帝、王母以及众位公主都非常的担心,就怕中间出现什么差池,却不曾想,担心来担心去,最终还是出了差池。 这时,只听我们身后,那殿门外的撞击声更加剧烈起来,只听“嘭!”地一声巨响,那殿门上方的一个角落终于是被撞出了一道缝隙。 随即,外头有枪声响了起来,一眨眼的功夫,有人从外头冲了进来,我担心是杀手,就马上扣了玻璃弹珠在手上,只要进来的不是自己人,我就算不能杀了他也能够阻止他。 忆莎忍不住的倒吸了口气,仔细一回忆,发现还真有这么一回事。 妹儿午睡后,爸爸在木椅中休憩,妈妈和韩野坐在客厅里聊天,也不知他们哪来这么多的话聊。 为了将那只阴阳桩阴到这里,晚上的时候,我让老头把门关上,然后回屋呆着,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许出来。 “疯子,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丁铭怂了,放下手里的家伙,有些崩溃的吼叫。 陈阳听到身后的风声,无奈之下只能是往旁边一侧躲开,连续躲了两个后。第三个实在是无法躲开,他一步突然紧急刹车一般地停住,而后,转身,一脚飞踢出去,这一脚将那把椅子又给飞射回了天正。 想也没想的挤上了每天回家的公车,只是,坐到一半的时候,她才想起来,她好像回错家了。 把网兜打开,从里面把饭盒拿出来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老厂长吞了吞口水。 第二百零一章 拜访 北镇抚司的马车慢慢悠悠从崔元府邸驶离,徐孝先一只手伸出车窗外,对着站在门口的崔元等人挥了挥手。 这一次拜访崔元,让徐孝先跟程兰还是不由自主的心生感慨,甚至是有些羡慕嫉妒恨。 神龙和花非烟分别看着桌上的五颗灵珠,要是慕容风真把五颗灵珠炼化与自己融合,她去了鸿蒙天域肯定能畅通行走。 看来不将她救下来,我肯定是逃不出这个轮回了,而且看这黑气的侵蚀程度,看来我只有最后两次机会了。 而且从刚刚的力量来看,对方的实力很雄厚,让他不敢再冒然出手。 凌夏你今日对我的种种,我都放在心上了,总有一天,我一定能报复回来的。 就这样,tes这边几个队员经过一番简单的沟通,敲定了接下来的战术布置。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凌夏接连来了十多下,把围着她的记者都打了一个遍。 与此同时,藏在f6坑洞里的蔚,同一时间q闪现出手,狠狠一拳砸在了杰斯的头上。 “一日之计在于晨,你已经浪费了早上不少时间了。”沐菀之淡淡的说。 嘴角火辣辣的疼提醒着凌夏刚刚发生了什么,她很疼,很想缓一缓,让疼痛过去。 “陈秋,你听到了吗你完了,你竟然敢在黑金酒店对我们动手,你真的是活的不耐烦!”唐静这时躺在地上吃痛的嘲笑道。 瞬间,三个食人者就像是炸开的番茄一样,无数红色的血液四处喷洒。 秦葵:“这我当然放心,只是大人……”然后他趴在马斗斛耳边把没说完的话嘀咕完了。 韩信通过这时光回溯展现出来的时间之力,已经差不多相信了它的作用。 在杨晶晶从乡下回来的第二天,高峰就得了消息,赶忙抱着那一大罐黄油曲奇饼干给杨晶晶送了过来。 这是他虎口拔牙的计划,你的剑厉害,让你双手失去行动功能,再厉害也只是没牙的老虎。 事实上,李承乾心中很清楚,这种事情,他多说也没用,还不如安静一点,说不定杀伐天盘的作用更大呢 “那你也送我个东西得了,就这个吧,咱们换了。”明思清指指秦潇的剑。 或者说,若李承乾是一个昏君,一个好色之徒,那玄青筠又如何能逃得过李承乾的手掌心 终于吐出数口鲜血后,李云飞暂时喉咙恢复了短暂的正常,发出沙哑般的嘶吼声,眼神充满怨毒之色,还有恨意。 正因为自觉完全把握了彭越的性格与所求,项昌才极有信心,敢派遣武涉前来游说。 张朝阳也是绝顶聪明的人,当然知道现阶段国内做电子商务有多难。 又一次紫姑照出三世为人者,是个强人,欢喜无限。紫姑将他领到偏僻处,拔簪子刺他,不意手一抖,簪子掉地。 夜袭的楚军兵士,一边左冲右突的砍杀,一边放开喉咙不住呼叫着。 所以就算他未来比分局长爬的更高,他也只会成为分局长的人脉彼此互惠互利。 虽然族长说的沾光,是沾不到的,朝廷不会再平白给她什么好处,更不会因为她,就给林家村好处。 “哥,我羡慕了。等到了九环,你的玉冰鼎就成了九生玉冰鼎,比我这三生镇魂鼎还要多六尊鼎。 第二百零二章 不公 “怕是不妥,咱们的底……人家好像知道的差不多了。” 梁鸿无奈说道。 “这话怎么说?” 梁烟心头一惊,难不成刚出狼穴又入虎窝了? 梁鸿解释道:“可能是昨天在码头我一时失言,让他知道了咱们并非是来走亲访友的。 而且……加上咱们对京师很不熟悉,就连关城门这件事情咱们都不知道,显然是让人家猜到了咱们此行的目的。” “可……可就算是他知道了我跟荷之打算留在京城,又能怎样?” 梁烟对京城还抱着一丝的期望。 在她看来,这里终究是京师重地、天子脚下。 不管是什么人,应该都不敢在京师乱来吧? 应该要比杭州安全的多吧? 想来不会有倭寇敢于随意调戏女子甚至是伤人、杀人的事情发生吧? “郑员外刚才跟我说了,说若是娘子是来京城做生意的话,他倒是可以引荐以为贵人给娘子认识。” 梁鸿继续道:“就是昨夜里咱们进城时,郑员外所提的顺天府治中郑大人,是他堂兄。 说京城规矩多,要是不熟的话,就很容易不知不觉的得罪一些权贵,怕是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要是有了郑大人的保驾护航,那么在京师想把生意做起来就简单多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梁烟不屑的撇了撇嘴:“当官的可都是两张皮,最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了。 还有,人家凭什么无缘无故地帮咱们? 若要是只为钱,那还好说一些,但若是……。” “可我觉得咱们不应都不行了,郑员外说,顺天府治中已经在太清楼定下了雅间,是要专门宴请娘子你呢。 说是还请了别人做陪,都是一些在京城做生意的商贾。 特意交代了,还有北城兵马司的指挥。” 梁烟不由皱起了眉头。 兵马司她自然再清楚不过,来到异地经商,不怕地头上的无赖地痞,就怕官府从中作梗让人为难。 而且一个个的都是胃口很大,一旦被缠上就别想轻易脱身。 即便是平日里你给他送了银子,但若是人家喝个花酒、请个客吃个饭,这些花费都得由你来花钱。 胆敢不去为人家买单,明日人家就能把你的铺子给你折腾的关门打烊。 “我一个妇道人家怕是不合适吧?” 梁烟蹙眉,还是想拒绝。 虽说身为商贾,抛头露面是常有的事情。 可她并不想跟官府的人打交道。 当然,那个小男人除外:谁让他看光了自己的身体,没让他负责就算不错了。 所以至于其他人,梁烟根本就懒得搭理。 “我去试试说服下那郑员外,看能不能由我代娘子去。” 梁鸿体谅的说道。 梁烟神色之间闪过一抹轻松,急忙点着头:“那就再好不过了。” 呼啸而来,寒风凛冽。 北地的冬日在夜色降临时,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与落寞。 马车缓缓停下,打开门的瞬间,便是多尔衮那又大了一圈的狗头率先跑了出来。 跟在身后的尾巴摇晃的让程兰都怕再快点儿的话就会被多尔衮摇断了。 厅堂内的炉火还没有完全熄灭,加了一些柴后,不大会儿的功夫,房间便变得温暖了起来。 一杯暖茶被徐孝先捧在手里,程兰一边忙活着整理带回来的礼物,一边嘴里跟徐孝先念叨着家常。 比如陈不胜媳妇的肚子怎么那么大,会不会是双胞胎? 又比如元日后的制糖作坊,如今加上了崔元的夫人,她们四人是不是可以经常见面了? 说着说着就又说到了今日上午她去银楼跟布行的事情上,洪氏夫妇想要在元日前请徐孝先跟她吃饭。 但被她拒绝了,说等元日后选一天徐孝先不忙的日子,在家里吃饭。 两人如今相处的日常与平常的小夫妻并没有什么区别。 若是一定要说有的话,那就是每天晚上睡觉时还是彼此都独处一室。 而后才会在寒夜中慢慢的凑到了一个被窝里。 如今自然是徐孝先往程兰那边跑得勤,甚至还曾有一次,两人在厅堂撞见了彼此。 徐孝先甚至很想在厅堂疯狂解锁另外一个新姿势,但被吓到的程兰死活不敢,最终还是央求着徐孝先抱她进了徐孝先的房间。 如今这种平淡却又有些忙碌、充足的生活,无论是徐孝先还是程兰显然都很满意。 在徐孝先看来,若是朝堂上的一些算计不冲着自己那就更好了。 而在程兰看来,要是徐孝先的差事儿能安全一些就更好了,那样她就不至于当夜色降临,徐孝先还未回来时,还要担惊受怕,深怕徐孝先会不会又受伤回来。 外面响起了叩门声,同在厨房的程兰用自己那妖媚的胯撞了撞徐孝先,两手继续忙活着手里的碗筷:“去看看是谁。” 徐孝先的两手在程兰胸前的围裙上擦了擦,而后便前往门口。 出现在门口的则是吴仲。 看见徐孝先打开门后,直接说道:“两件事情,一,郑行书派人去探望了那四个人的家人,而后回府。 然后先后派人去了昌平跟良乡。 去良乡我猜测可能是因为吴癞子的妻儿。 二,郑象先是去了太清楼,后又去了闽浙会馆。 我觉得应该当机立断抓了人再说,免得夜长梦多。” “陈不胜跟李七儿如今人在哪里?” 徐孝先微微思索了下问道。 陈不胜亲自带人盯着郑象,跟着去了闽浙会馆。 李七儿在衙门待命,若是你下令抓人的话,他立刻就能率人前往昌平拿人。 还有赵山河,如今也在衙门待命,就看你要不要抓了。” “好,你却顺天府跟府尹、府丞打声招呼,告诉他们郑象、樊茂被北镇抚司抓捕一事儿。” 徐孝先皱眉说道。 随即回厨房跟程兰说了一声不在家里吃饭了,而后从马厩牵出胭脂跟着吴仲离开。 身后大门处,程兰望着徐孝先离去的背影,不由嘟了嘟嘴,哼了一声而后才转身关门回去。 闽浙会馆 梁烟最终坚持住了自己的底线,并没有随郑重前往太清楼。 而是梁鸿代梁烟前去赴宴。 只是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简短无聊的宴席结束后,那顺天府治中竟然要亲自送他回闽浙会馆。 梁鸿瞬间就意识到了郑象可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有所图。 但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况还有北城兵马司的指挥何铭仪在旁震慑、威胁着他。 于是梁鸿不得不不同意让他们送自己回闽浙会馆。 而当进了闽浙会馆后,梁鸿在谢过数人的相送准备离去时,这些人瞬间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尤其是那顺天府治中,更是提出了要见梁烟一面的要求。 梁鸿无论如何都没有同意,但不成想那郑象便冲着何铭仪努了努嘴。 何铭仪身后的几人瞬间一拥而上对他开始拳打脚踢。 而梁烟的房间,也在何铭仪亮出了自己的身份,甚至是给他们扣上了逃犯的帽子后,便被闽浙会馆的伙计领着前往梁烟的房间。 一脸是血的梁鸿踉踉跄跄追了上来,不等伙计领着郑象走近梁烟的房间,扶着墙满身是血的梁鸿便大喊道:“娘子快跑,遇到强盗了……杀人了啊……。” 梁鸿开始在会馆内大声喊叫起来,企图引出别的房客来搭救梁烟母女。 随即不等他再喊,何铭仪等人便又是对着他一顿拳打脚踢。 一些房客此时打开门探出头,但都被何铭仪以缉拿要犯的名义,给呵斥回了房间。 梁烟隐隐听到外面传来梁鸿的大声呼喊,刚想要打开门时,房门瞬间就被从外推的哐哐响。 “你们是什么人?” 走到门口的梁烟吓得急忙后退,惊惧地望着哐哐响的房门。 第一时间紧忙抱住了粱荷之,随即惊恐的看着房门往角落躲去,而后又想起了什么,急忙跑到里间拿出了两柄匕首,随即惊慌失措的递给了粱荷之一柄:“别怕,有娘保护你呢。” “我……我不怕。” 刚十三岁的粱荷之,脸上写满了惊恐,但还是紧紧握住了梁烟递给她的匕首。 甚至还欲上前一步,想把梁烟护在她的身后。 外面拳打脚踢的怒骂声,以及梁鸿的惨叫声响彻整个会馆。 皱着眉头的郑象显然不想把事情闹大,对着何铭仪道:“把人拉出去,这里有我就够了。” “那……那大人小心,我先把人带出去。” 何铭仪说道。 郑象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笑:“要是连一对母子我都对付不了,还能叫男人?” 说完后,又看了看郑重,道:“你在门口守着。” “嗯,好。” 郑重痛快的说道。 心头却是有些遗憾跟惋惜,可惜了,多么娇美明艳的娘子啊。 而且就连他也没有想到,郑象竟然会采用如此粗鲁的办法来霸王硬上弓梁烟。 看来在北地呆久了,人都会变得好斗跟凶残啊。 所以还是南边好,什么事情都讲究个情趣跟雅兴,绝不会用这么粗暴的法子来对付女人。 随着房间的门终于被哆哆嗦嗦的伙计跟两名北城兵马司的人撞开,郑象随即站在门口望向房间内。 瞬间整个人都被梁烟的美貌惊呆。 不由看了看旁边的郑重,果然没有骗我。 果然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尤其是那明艳美妇人,简直就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美人儿似的。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梁烟哆嗦着手抽出了匕首对着不远处的郑象。 郑象笑了笑,随即反手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在下顺天府治中郑象,本诚心诚意邀请娘子赴宴,但不成想,娘子竟然连这点薄面都不给郑某,那么就别怪郑某先礼后兵了。” 郑象一边说一边往前迈步。 梁烟此时看着色欲熏心的郑象想哭:老天爷为何对自己如此不公! 第二百零三章 听错了 随着郑象越发靠近她们母女二人,梁烟最终银牙一咬,挺着匕首就向郑象刺了过去。 但她哪里是郑象的对手,瞬间就被郑象躲开,甚至还被抓住了手腕。 粱荷之双手握着匕首,看着梁烟被摔向地面发出砰的一声,整个人惊惧的浑身都在颤抖。 但看着梁烟爬起来后,丝毫不顾自己安危的跟郑象扭打着,且嘴里喊着让粱荷之快跑。 愣了愣的粱荷之,看着母亲被人欺负的样子,眼泪瞬间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随后双手握着还未出鞘的匕首就像郑象刺了过去:“放开我娘!” 只是她那瘦弱的身体根本无法对郑象造成任何威胁。 郑象看着没有被拔出鞘的匕首刺向自己的肋部,加上身上的厚衣服阻挡,让他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随即反手一巴掌就把粱荷之给扇得踉跄倒地。 另外一只手此时抓着梁烟乱成一团的秀发,开始就往里间拖。 门外的郑重有些不平衡的听着房间里打闹的动静,即替自己感到遗憾,也为马上就要被郑象享受的梁烟感到可惜。 而就在此时,一个年轻人脸上带着微笑,身后跟着两人向他走了过来。 “郑象进去了?就是这间房间吗?” “你是谁?” 郑重上下打量着比他高半个头的徐孝先。 警告道:“小子,我劝你别给自己找麻烦,这是北城兵马司在办案!要是坏了北城兵马司的大事,到时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房间里此时再次传来梁烟、粱荷之的哭喊声,以及郑象得意的狞笑声。 徐孝先没理会郑重,作势就要上前3推门进去,郑重却是伸出手臂挡在了面前。 “小子,别不识好歹,想要英雄救美你也得有那实力才行!知道里面的人是谁吗?” 郑象冷哼威胁道:“里面可是顺天府治中郑大人在办案,你是想找死吗?” “巧了,我找的就是他。” 徐孝先笑呵呵,推开郑重的手臂道:“而且更巧的是,我也是在办案。” 说完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李七儿:“交给你了。” 李七儿点了点头,而后在郑重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看见一只拳头向着自己的面门砸来。 砰的一声,郑重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顺着墙壁出溜了下去。 徐孝先推开门,只见粱荷之一边哭一边正用力扳着郑象的肩膀,而郑象的身下,赫然是在死命挣扎的梁烟。 “郑大人好雅兴啊。” 徐孝先笑呵呵说道。 郑象瞬间扭头看向徐孝先,粱荷之也停了下来,披头散发的梁烟透过发隙看见徐孝先正好整以暇的拉起一把椅子,而后悠然自得的坐了下来。 “郑大人继续,不用管我。” 徐孝先微笑说道。 “徐孝先?你怎么会在这里?” 郑象神情惊愕,随即又看了看被他抓着两只手腕的梁烟一眼。 “我是来看戏的。” 徐孝先笑呵呵道。 “徐镇抚,你我可是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而且若是说起来,你可是还欠着郑某一个人情呢。” 郑象松开梁烟的手,推开旁边的粱荷之站了起来,看着徐孝先冷笑一声道:“怎么?徐镇抚是打算恩将仇报?” “恩谈不上吧?欠你个人情……也有待商榷。令尊病逝一事儿徐某深表同情。 何况当初你不也跟人家约定好了,不管能不能让令尊挺过元日,你都不会追究人家吗? 所以这件事情真要掰扯起来,还是你的不对。 因此应该是我帮了你。 要不然你身为顺天府治中,欺压百姓,还有这强抢民女、奸淫掳掠的罪名不都一一做实了?” “是吗?” 郑象此时终于喘匀了气息,梁烟抱着粱荷之此时缩在角落。 徐孝先的出现,让她感到又惊又喜。 而且还坚定了她跟徐孝先之间一定有缘份的结论。 要不然的话,怎么可能每次自己危在旦夕的时候,都是他正好出现救了自己呢? “所以如此说来,徐镇抚今夜是一定要坏我的好事儿了?” “两件事情,一是令公子郑行书前些时日抱月楼谋杀吴癞子一事儿,如今铁证如山,都指向了贵公子,所以得拿他回北镇抚司讯问。 第二件事情,你在顺天府经手的两万多石粮食还有棉布、帐篷的去向,你得跟我去北镇抚司交代清楚。 先别急着说话,等我说完了。” 徐孝先微笑着继续道:“之前你说拨调给了昌平知州樊茂,所以我也已经派人去昌平请樊茂来北镇抚司喝茶了。” “粮食都被百姓吃了,你让我上哪里再给你找原有的两万石粮食? 至于布匹帐篷等物资,这事儿怕是轮不到你北镇抚司来管吧? 徐镇抚既然是要公报私仇、以权谋私,又何必扯出这么牵强附会的理由呢? 还是你认为郑某真的好欺负了?” “你好欺负吗?” 徐孝先笑问道:“进士程知章一案被北镇抚司接手,想必你是知道的晚了一些吧? 要不然的话,你也不会在谢衡之一事儿上卖给我一个人情吧?” 徐孝先始终想不通郑象为何对自己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刚刚在闽浙会馆的厅堂,见了那北城兵马司的何铭仪后瞬间明白了。 整了半天,原来是程知章一案被北镇抚司接手后,郑象压根儿不知道。 只是后来因为谢衡之一事儿,郑象在答应了王鹤之的斡旋,不再追究谢衡之,并打算把这件事情告诉何铭仪,让他不必再去仁和堂为难谢衡之时,才知道程知章一事儿竟然被北镇抚司接手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使得徐孝先第一次见郑象时,为何郑象没有给他好脸色了。 昨晚还跟程兰在炕上秉烛夜谈,分析这分析那的,到最后没想到竟然是如此原因。 “所以徐镇抚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跟我过意不去呢?” 郑象冷哼一声道:“谢衡之一事儿,是不是人情,郑某都卖给你了。 可程知章一案,徐镇抚为何要插手? 难道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如今又亲自过来搅了我的好事儿,你未免有些欺人太甚了吧?” “北镇抚司职责所在。 郑行书蓄意杀人、栽赃嫁祸给旁人,这事儿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那么于公于理北镇抚司都应该查明真相才是。 至于谢衡之一事儿,郑大人难道不觉得是你自己太过于嚣张跋扈、咄咄逼人了吗? 若是每一个生命垂危者都没办法被医者救活,那么是不是这些大夫都该赔偿,或者以命相抵呢? 郑大人如此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 徐某认为不妥。” 郑象看着神态悠然的徐孝先,长吸一口气,眯了眯眼睛,道:“好,徐镇抚好口才,郑某认输。 但杀人不过头点地。 徐镇抚不觉得自己如今也有些咄咄逼人么? 所以不如……我们各退一步,从前的种种你我就此作罢,权当没有发生过。 需要多少钱,徐镇抚说个数便是。 如何?” 徐孝先悠然的看着郑象,他本来还有些担心郑象不会退让呢。 如今郑象一退让,也让他对那些粮食棉布帐篷的去向猜测,不由在心里笃定了几分。 要不然今夜抓了郑象后,明天恐怕嘉靖又得把自己叫到西苑训斥一番了。 到时候自己还得提着心吊着胆,万一真抓错了呢? 于是徐孝先没理会做出退一步海阔天空姿态的郑象。 而是看向了角落抱着女儿的梁烟,心头不由有些好笑。 这娘们也不知是命苦还是点背! 怎么这种事情老是被她遇上呢? 更巧的是,每次还都被自己碰上,且还都能在关键时刻把她救下来。 于是呵呵道:“梁烟,今日顺天府治中郑象意图奸淫你们母女一事儿,你打算告官吗?” 梁烟捋了捋凌乱的秀发。 徐孝先跟郑象的谈话,她是从头听到尾的。 所以她也能听出来,这郑象已经对着徐孝先低头了,而且……还打算拿钱摆平徐孝先。 徐孝先眼下虽还没有答应,然后就问起自己的态度? 以她对官府官员的了解,那就是官场上向来都是官官相护,你好我好大家好的。 所以此时徐孝先问起自己的态度,想来是……打算跟郑象和解了。 心里即便是如此想,但还是不由幽怨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男人。 自己可是奔着他才来的京城,遇到了这种事情……不过也是,人家都已经救过自己两次了,自己要是不知感恩就真的是枉为人了。 何况,也不能让小男人因小失大,为了她们母女而去得罪一个同僚吧? 想到这里的梁烟,心里对于徐孝先也就不那么怪罪了。 张了张嘴后道:“妾身听凭徐大人的安排便是,何况妾身也无碍,自是不需……追究这位大人了。” 郑象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正打算开口跟徐孝先谈是一万两银子还是八千两银子来了结他们父子的事情时,只见徐孝先一拍旁边的桌面,起身道:“好,这件案子徐某既然碰到了,那自然是要管到底的。 梁烟,你可愿意跟随我前往北镇抚司当证人,指人顺天府治中郑象意图对你们母女二人不轨一事儿?” 郑象轻松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梁烟也是疑惑不解的看着徐孝先……小男人没有听清自己的话么? 此时唯有那粱荷之,双眼瞬间露出了振奋的表情,哭的有些红肿的双眼,更是明亮的看向那铁面无私的徐大人。 第二百零四章 来对了 “徐镇抚……。” 郑象愣了愣,他也怀疑徐孝先的耳朵有问题。 “这位娘子说不再追究了,并不是要告官。” “是吗?” 徐孝先诧异的看向郑象,无辜道:“可……可我为啥听到的是她要给她们母女讨个公道呢? 梁烟,你刚才说的可是要告官?” 梁烟原本有些懵的眼神,此时立刻回过味来。 小男人原来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这个郑象啊。 自己真是愚笨! 竟然没有猜到小男人的心思。 想到此处,梁烟瞬间挺了挺她那引以为傲的高耸胸口。 坚决道:“是的徐大人,妾身梁烟是要告他对我们母女意……意图不轨,闽浙会馆的诸多人都可以为妾身作证。” 随着梁烟的话语,郑象瞬间怒了。 转过身作势就要冲上去打梁烟母女,但是被站起来的徐孝先一脚踹翻在地。 “郑大人,你看我像缺钱的人吗?皇上赏赐给我的千两金子,我都能毫不犹豫的拿出来用来救济流民百姓,所以……你觉得就你能给得起的那三瓜两枣的,我能看上? 李七儿,进来拿人,包括北城兵马司指挥何铭仪,一同带回北镇抚司大牢!” 说完后,徐孝先头也不回的就走了出去。 梁烟紧忙拉着粱荷之的手跟随在身后。 厅堂内,梁鸿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粗略的包扎过,只是衣服上依然还沾着不少血迹。 此刻看起来即狼狈又可怜。 梁烟忍不住的红了眼圈,粱荷之更是瞬间泪流满面。 随着郑象、郑重以及何铭仪等人被押往北镇抚司。 梁烟三人的安置则是让徐孝先有些犯难了。 继续住在这闽浙会馆自然是不妥了,今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恐怕少不了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们母女。 而且就算是没人在背后指点,这闽浙会馆的掌柜,还会让她们继续住吗? 毕竟,梁烟这娘们如今在徐孝先看来,可谓是有着灾星体质的。 但带回北镇抚司关到大牢里好像更不合适了。 人家是受害者,并不是案犯。 想了想后,徐孝先还是让三人带着行李跟自己前往北镇抚。 何福詹为了巴结讨好自己这个掌印镇抚,一直不是想给后堂找几个丫鬟负责洒扫跟端茶倒水吗? 不如就先把梁烟母女还有这管事安置在北镇抚司后堂便是。 反正那里空着也是空着。 梁烟与粱荷之坐进了徐孝先的马车里,梁鸿自是不合适挤进来。 就算是徐孝先让他进来,他也不敢上来。 毕竟,这位年纪轻轻过的大人,权利太大了。 顺天府治中竟然都被他说抓就抓了,还有那北城兵马司的指挥,哪个是一般人了? 常人见了哪个不是要点头哈腰的极力讨好的? 于是梁鸿很聪明的选择了跟车夫坐在了车辕上。 车厢里,梁烟不太敢看徐孝先,视线便放在了粱荷之那凌乱的头发上。 开始帮着整理起来。 “听说你们是昨夜才到京城的?来探望徐栋的?” 徐孝先问道。 梁烟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但想了想又不对。 她来京城是做生意讨生活的,至于徐栋……要不是粱荷之提起来,她早就忘到九霄云外了。 于是道:“杭州待不下去了,就想着来京城碰碰运气,想在京城做布匹生意。” 徐孝先愣了愣,问道:“为何?” 随即又觉得自己问的有些多余。 于是道:“为何不等到元日,或者开春了再过来?这么几日都忍不了了?” 梁烟吸了口气,黑暗的马车里,适应了黑暗的光线后,还是能够清楚的看到梁烟胸前的波涛起伏。 这让徐孝先不由想起了那一夜自己看到的赤身裸体的梁烟时的样子。 个子虽不高,但有着江南美女独有的娇媚与明艳。 尤其是那白的发光的皮肤,还有那即便是生过孩子以后,但依然紧致饱满……。 “每天都要人来家门口谩骂威胁,更有甚者还会往院子里扔东西。” 梁烟低着头解释着:“后来我们母女又搬了一次家,但还是没能躲过去……。” “我娘为了躲那些人,每天出门都是从后院翻墙出去的。” 粱荷之心直口快的说道。 瞬间让梁烟尴尬的垂下了头,脸颊滚烫滚烫的。 这死丫头,这种事情是能说的吗? 再一想到自己每次费力的翻墙时,挺胸、撅腚的样子,梁烟的神态就更尴尬了。 毕竟,面前的这个小男人,可是曾经把自己的身子从上到下、从前到后都看了精光的。 “往后有什么打算?” 徐孝先轻叹口气问道。 梁烟下意识的摇了摇头,而后道:“今日在闽浙会馆跟一些同乡打听过,京城如今的生意也不是很景气。 虽然不排外,但架不住闽浙的商人都往这京城做布匹买卖。 但我也打听过了,布行的生意虽不好做,但织坊的生意倒是可行。 来的路上我粗略算了一笔账,要是把丝运到京城,而后在这边请人织成布匹再卖,价格可以往下压低一到两成,但利润还是可以做到跟开设布行一样的利润。” 徐孝先有些被这个温柔娇媚的江南娘们给吓到了。 有些震惊的看着梁烟。 这娘们跟自己想的一样啊。 自己想要在京城开设织坊,就是因为私底下算过这一笔账的。 何况,他可是还看过徐栋跟梁烟这一对夫妻家里的所有账簿的。 之所以当初没有查抄了梁烟名下的织坊生意,正是因为他知道那织坊生意跟徐栋的买卖完全不相干。 马车在北镇抚司衙门前停下,徐孝先带着三人直奔后堂。 李七儿已经带人把郑象等人关押进了大牢。 陈不胜还没有从昌平回来,徐孝先自然也就不急着回家了。 亲自带三人来到北镇抚司衙门的后堂后,道:“暂且先住在这里吧。 平日里都空着,也没人住。 只有我偶尔想歇息一会儿时才会过来。 因此这里也就没有请丫鬟、下人啥的,需要你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对了,那边有侧门,往后出入走那边就行,后堂大门随时可以关上,除了我基本上不会有人来的。” “这……这是不是就像杭州府衙一样,这里就是知府大人一家子住的地方?” 梁烟四下打量着。 借着点亮的灯光,徐孝先看了看因为流血过多而脸色苍白、神色萎靡的梁鸿一眼。 随即让梁烟他们先熟悉一下,自己可以从两侧厢房随便挑房间住下。 来到中堂,徐孝先示意李七儿派个人去仁和堂找大夫,重新给梁鸿包扎下伤口。 而且这件事情,在他心里也憋了很久了。 那就是应该给北镇抚司找个郎中过来坐诊了。 要不然平日里北镇抚司打打杀杀,受了一些伤之后还都得从外面找郎中,不方便。 现在看来,可以跟谢衡之商量商量了,让他们药铺派每天过来一个郎中在北镇抚司做堂倒是一个不错的法子。 想来也能便宜一些,毕竟有人情关系在嘛。 琢磨着此事的徐孝先再次来到后院,梁烟选择了东边的一间厢房供她们母女住。 而梁鸿则是选了西边的一间小厢房。 两间房间里都有炕,但都没有生活,加上好久没人住的缘故,在寒夜里也就更显得寒冷了几分。 但这对适应了湿冷气候的三人而言,倒不是什么大问题。 经历司有吏员抱来了柴火等东西,甚至就连厚厚的被褥也都是崭新的。 这让徐孝先有些惊奇:北镇抚司竟然还有这玩意儿? 一问才知,原来都是一些探监给囚犯的,但大部分都被他们给扣押了下来。 坐牢就是坐牢,哪有在牢房里吃饱穿暖的道理? 加上监牢自由一套官僚人情体系,徐孝先如今也没有示意崔元去动这一块儿。 要不然程福海就不会连着探监好几次后,就被拒绝再探监了。 说白了,还是程福海太抠门。 你特么的给点儿钱,不就什么事儿都办了吗? 非得打着自己的旗号,让那些原本俸禄就少的可怜的人还得看你脸色? 想什么呢? 正堂厅堂内,徐孝先坐在那里若有所思,不大会儿的功夫,梁烟就带着粱荷之在收拾好了屋子后,出现在了徐孝先的面前。 不同于刚才披头散发的狼狈,此时的梁烟再次恢复了她江南女子的温柔娇媚的一面。 “再有两日就要元日了,不介意的话就现在这里住着,元日就你们三人过吧。” 徐孝先示意母女二人坐下后,继续道:“至于探监徐栋一事儿,现在太晚了。 我已经跟他们打好招呼了,明日你们再过去探监便是。” “他还活着?” 梁烟惊讶的问道。 徐孝先笑了笑,点着头:“关押在死牢呢,至于何时问斩……不能告诉你。” 梁烟默默点了点头,粱荷之则是神色之间闪过一抹振奋。 她也没有想到,父亲竟然还活着。 若是还能再见上一面那就真是太好了! 如此一来,徐孝先在她幼小的心里,形象变得更加高大跟威武。 在她看来,这个人的官可能很大很大呢。 估计跟皇上差不多吧? 很快的时间,就有校尉带着谢衡之跟何康来到了后堂。 梁烟跟粱荷之还有些懵,徐孝先便向二人解释了一番。 梁烟的心头瞬间暖暖的、酸酸的。 这一趟京师行如今看来……来对了! 第二百零五章 无妄之灾 梁鸿的伤经过再次包扎,随后何康也是给开了药方。 谢衡之一脸感激看着徐孝先,除了嘴上感谢徐孝先帮了他的忙之外,也询问着徐孝先今明两日哪一天方便,无论如何他也应该去拜会感谢一番才是。 徐孝先笑着推辞,随即跟谢衡之说起了他的想法。 想找个郎中在北镇抚司坐堂,这样一来无论是北镇抚司的校尉受伤,还是大牢里的囚犯有问题,也就不至于每次跑到外面找大夫了。 谢衡之愣了愣,立刻就把他们仁和堂的招牌何康推到了跟前。 徐孝先笑着摇了摇头,道:“何大夫医术精湛,又有仁心妙手,在下岂敢夺人所爱? 据我所知,何大夫可是你们仁和堂的镇宅之宝啊。” 何康看着徐孝先,也不知道该谦虚还是该挺身而出。 毕竟,他的东家可是谢衡之。 “这样吧。” 看着谢衡之跟何康,徐孝先笑着道:“望闻问切不需要太精通,主要以皮外伤为主,何大夫若是恰当的人选,元日后不妨推荐我一个便是。 这件事情不着急,你们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今时不同往日,无论是谢衡之还是何康,都知道如今抱上徐孝先这条大腿后,对他们往后的利益有多大。 所以嘴上虽然附和着徐孝先说不着急,他们会物色一个适合的郎中。 但脑海里已经把仁和堂几家药铺的坐堂郎中在脑海里过了个遍,已经开始琢磨着明日就办这件事情了。 送走了谢衡之跟何康,让梁烟三人早些休息,徐孝先便走出了后堂来到中堂。 现在还没办法回家,还需要等陈不胜从昌平回来才行。 元日的北镇抚司已经开始变得有些空荡,崔元等人都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本让李七儿等人也赶紧回家,但李七儿如今还是一个光棍。 自己在外城住着老宅子,跟老母亲相依为命。 不用问都知道,之所以娶不到媳妇,可能跟李七儿的轻微腿疾有着很大的关系。 于是徐孝先见李七儿执意不走,便差了个校尉买了一些酒菜回来。 而后跟李七儿两人便一边喝酒一边等着陈不胜等人。 小一个时辰很快便过去,前面此时也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陈不胜带着一身寒意走了进来,抹了抹脸哈了口寒气,毫不客气的端起李七儿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舒坦!” 陈不胜一连喝了好几盅,而后才抖了抖身上残余的寒意,道:“人拿到了,扔进大牢了,要不要连夜审?” 未免夜长梦多,以及有些人再次通过这件事情针对他。 万一要是再有人在嘉靖跟前给自己上眼药,自己也得有所准备才行。 于是徐孝先点着头,道:“连夜审,你俩去审樊茂,我去审郑象。” “老吴呢?还没回来?” 陈不胜此时问道。 “还没有,抄家哪有那么快,天亮前能回来就不错了。” 徐孝先披上大氅起身前往大牢。 陈不胜与李七儿跟在后面,嘴里碎碎念着:“啊……眼下看来就只有崔元躲了清净啊,一会儿要不审完后,也去敲崔元家的门? 咱们还在四处奔波的打打杀杀,这老小子现在估计搂着他婆娘已经进入梦乡了吧?” 徐孝先头也没回,淡淡道:“你要是有那闲心你就去吧,往后要是被崔元记恨上了,少发了俸禄或者米面布匹的,你特么别来我跟前唠叨就行。” 徐孝先如此一说,陈不胜立刻闭嘴。 是啊,如今崔元可是北镇抚司的财神爷啊。 北镇抚司上上下下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俸禄等等,都是掌握在崔元手里。 还真是得罪不起啊。 每次走到大牢门前,徐孝先都有些眷恋地面上的所有一切。 而每次从狭小逼仄的地牢出来,徐孝先的心底都会升起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轻微的幽闭恐惧症患者。 所以徐孝先始终认为,自己无法成为面对严刑拷打还能顽强抵抗的那种强者。 在他看来,只要把自己扔进狭小逼仄的大牢内,自己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举手投降,老实招供了。 手提灯笼跟陈不胜、李七儿两人分开,在狱吏的带领下,徐孝先走到了单独关押着的郑象大牢前。 挥手示意狱吏离开后,此刻抓着牢门的郑象,急急开口求饶道:“徐镇抚,正所谓得饶人处且饶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你有什么要求不妨尽管提出来,只要我能办得到,我保证都答应你,如何? 你我二人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儿而撕破脸面的,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 徐镇抚,只要你今日愿意为我网开一面,往后……我往后唯你是命、马首是瞻如何? 或者……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我可以告诉你,我的钱如今都在那里,你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挖。 真的,我郑象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都是发自肺腑的。 徐镇抚,我……求求你了,求求你发发善心放过我吧? 你放心,只要你放我出去,要是你不愿意在京城见到我,我马上离开如何? 元日后……元日后我自己找门路托关系,远走他乡再也不回京城如何? 真的。 这样一来,肯定就不会有人知道你我之间的事情了,我什么都不要……。” “郑大人,我要的很简单,就是你如实告诉我那两万石粮食以及布匹、帐篷的去向。 你只要能如实告诉我,那么说不准我可以考虑考虑。” 徐孝先此时看着已经完全没有高傲跟尊严的郑象,更加笃定这货犯的最不轻。 要不然不可能这才在牢里待了有两个时辰? 这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呢? 还是说难道跟自己一样? 有着轻微的幽闭恐惧症? “徐镇抚,这个……这个真的不能说,会死人的啊。” 郑象一脸的哀求。 仇鸾才死了多久啊,虽不是满门抄斩,但其下场可是曝尸街头啊! 他不想跟仇鸾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砍头。 何况,他马上就可以脱离京师了,只要换个地方待上几年,京城里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就是想查都没得查了。 只要一旦成了陈年积案,没有了确凿证据,谁又能奈他何? “可你不说,你想没想过,往后还会死更多人的呢?” 有罪推定的前提下,徐孝先已经认定,郑象恐怕犯了跟仇鸾一样的罪。 看来这京城,还真是如同一个筛子似的啊,四处漏风啊。 俺答能长驱直入直达京师,看来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所以这京城肯定还有俺答的眼线、细作也就不足为奇了。 想到这里,身为北镇抚司掌印镇抚的徐孝先不由一阵压力山大。 看来自己往后的压力不会轻啊。 偌大的京城,一百多万人,想要把每一个鞑靼人的眼线、细作找出来,又谈何容易? 郑象的神情犹豫不决,心里头更是进行着天人交战。 他知道,自己一旦说出实情,那么一切……就都完了。 他想求生求活着,还想要他曾经拥有的高官厚禄、美人美酒相伴。 “我如果照实说了,徐镇抚可会放过我?” 下定了决心,他打算以诚相待。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同样,他不相信徐孝先就没有任何的欲望跟野心! 要不然的话,这还是人吗? 而就在此时,吴仲走进了地牢内。 不过倒是没有过来,而是站在不远处,见徐孝先望向他时,则是立刻点了点头。 示意郑家已经被查抄了。 徐孝先看了看正打算招供的郑象,微笑道:“不急,郑大人稍后,我一会儿过来。失陪了。” 说完后徐孝先便走向了吴仲跟前。 而后想了想,还是拉着吴仲前往地面。 不行,地牢内还是憋的难受。 “你看看这个。” 吴仲拿出两封书信递给了徐孝先。 “樊茂搭的桥,郑象是因为银子才决定跟樊茂合作的。 粮食布匹等,都是通过这个叫哈舟儿的给买了。 听名字这就是一个鞑靼人的名字啊。” 徐孝先详细的看了看樊茂跟郑象之间的往来书信。 仰头长出一口气,皱着眉头想了想,道:“吴二哥,那就再辛苦你跑一趟昌平了。 陈不胜只是抓了人,封了樊茂在府衙的家。 你再跑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跟鞑靼人往来的证据来。” “行,我现在就去。” 吴仲痛快的说道。 看着吴仲离去的背影,徐孝先眼珠子转了转了。 “等一下。” 吴仲疑惑的停步转身,看着徐孝先问道:“还有什么吩咐?” “你一个人终究是势单力薄了一些。这样吧,你去昌平不是正好要经过崔元的家吗? 把他喊起来,让他陪着你一块儿去。 你俩多带点儿人手。” 吴仲不解的看着徐孝先,以他对徐孝先的了解,第一反应就是这小子应该是没憋好屁。 不过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看着吴仲急急离去,徐孝先的心情瞬间有种说不出的舒畅。 也不知道崔元被人从暖和的被窝里被叫醒后,会是什么反应呢? 不行,这种事情得先跟陈不胜分享去。 拿着两封信再次走进地牢,愉悦的心情让徐孝先的幽闭恐惧症仿佛都一下子痊愈了一般。 走到陈不胜跟前,看了看大牢里那有着几分鞑靼人样貌的樊茂一眼。 徐孝先笑的跟奸臣严嵩似的,在陈不胜耳边低语道:“你的心愿成了。” 陈不胜愣了愣,疑惑的扭头看着徐孝先:“什么心愿就成了?” 李七儿也好奇的望向徐孝先。 徐孝先呵呵笑着,道:“我刚才让老吴辛苦一下连夜再跑一趟昌平,但又怕老吴一个人率队不周全,所以就让他路过崔元家时,把崔元喊上陪他一同去。” “卧槽!” 陈不胜惊喜加意外的看着徐孝先:“还特么的得是你啊!真阴险!” “我特么还不是跟你学的?忘了你俩昨晚怎么是怎么对我的了?你放心,这仇我早晚会报的。” 说完后,徐孝先便心情舒畅的离开关押樊茂的大牢前。 第二百零六章 细作 子时时,程兰坐在徐孝先房间的书桌后面,心不在焉的翻着话本小说。 丑时时,程兰走出厅堂,给餐厅里的火炉加了一些柴,又去洗漱间看了看已经凉了的木桶里的洗澡水。 寅时时,程兰趴在桌面上,手里拿着簪子无聊的挑拨着蜡烛的火苗。 卯时时,程兰打着哈欠,通红着双眼走到大门口倾听外面的动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随后带着多尔衮又回到徐孝先的房间。 刚在椅子上坐下,想了想不对,于是又上炕把铺好的被子重新铺了一遍。 然后站在炕下巡视整个房间,把一些换洗衣服收拾了一番。 想了想又把每一个衣柜打开,看着里面整整齐齐的衣服,无聊的打乱又重新叠起来。 或者是看着那件飞鱼服,嘴角含着笑穿到了自己身上,而后跑到她的房间对着铜镜打量一番。 再次回到徐孝先的房间,小心翼翼的把飞鱼服挂起来。 百无聊赖下,看着放在桌面上的弓弩……好久没有练了呢。 元日闲暇时,让石榴继续教自己射击弓弩吧?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时间呢? 随即打了个哈欠,擦了擦眼角困顿的眼泪,和衣上炕靠窗坐着,被子被她拉到胸口。 而后双腿曲起,下巴放在膝盖上开始发呆。 不知不觉又长大了一圈的多尔衮,从厅堂用脑袋拱开门帘走了进来。 看了看炕上若有所思的程兰,于是在门口坐下跟程兰对视。 而后不大会儿的功夫,干脆直接卧在了地上,睁着眼睛继续望着程兰。 就在程兰觉得多尔衮挺可爱时,只见多尔衮闭上眼睛瞬间打起了呼噜来。 “哼!忘恩负义的多尔衮!” …… 北镇抚司衙署中堂。 徐孝先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陈不胜幸灾乐祸道:“肯定是崔元在背后骂你呢!大晚上的,你非得把他折腾起来受罪。” “到时候崔元埋怨我,我就说是你怂恿的,对吧李七儿?” “……嗯,镇抚说的没错。” 李七儿犹豫了下,最终还是选择向“权贵”屈服。 “没特么的一点儿骨气。” 陈不胜讥讽着李七儿。 李七儿目不斜视,等着吏员买早餐回来。 一晚上折腾下来,此时他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要不一会儿吃完早饭,你先回去眯一会儿,等老吴回来了我再去叫你?” 陈不胜看着打完喷嚏打哈欠的徐孝先提议道。 “不了,就在这里等吴二哥回来吧。你俩趴桌子上眯会儿吧,要是吴二哥带回来的消息能够证实樊茂说的不是假话,你们两人还得立刻去抓人呢。” 徐孝先趴在桌子上扶着下巴说道。 一晚上的审讯,该审的都已经审得差不多了。 樊茂早在半年前就跟鞑靼人哈舟儿搭在了一起,但俺答扰京也好,还是仇鸾事发一事儿,都不曾把樊茂给牵扯出来。 而他与哈舟儿这一条线便一直保留在京师。 随着他赴任昌平知州,在带着厚礼前往顺天府衙门拜会府丞王鹤之跟郑象时,才跟郑象认识。 与郑象在闲谈以及后来交往中,察觉到郑象贪财好色之余,也知晓了郑象元日后就将前往太原赴任的消息。 郑象想要在前往太原赴任前,在京城再狠狠地捞一笔。 而樊茂则需要一批粮食布匹等物资,通过哈舟儿来给示好俺答。 以此希望能够稳固自己昌平知州的位置。 毕竟,他的所有把柄跟命门都捏在哈舟儿跟俺答的手里,一旦自己毫无所成,那么俺答若是翻脸的话,他樊茂可就是要步仇鸾的后尘了。 因此樊茂与郑象可谓是一拍即合。 而郑象也是在从樊茂手里拿到了一大笔银子后,才知道那批粮食布匹被送到了何处。 虽然郑象也曾担心害怕过,但事实已成,加上他元日后就将离开京师,于是郑象也就认了。 回到府里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跟粗制滥造的金子,郑象好像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真正的生财之道。 因此还幻想着等往后去了太原后,或许可以更加自由的跟鞑靼人做生意了。 但谁成想这一切在距离元日还有两天的时间时……毫无预兆的就破灭了。 随着徐孝先几人吃完饭,而后还示意吏员给后堂的梁烟母女跟梁鸿送了早饭过去,吴仲跟崔元这才通红着眼睛回到了北镇抚司。 “都在这里了,哈舟儿人在城内,没在昌平,要不然我直接就抓了。” 吴仲有些疲惫的说道。 “先吃饭。” 徐孝先说道。 随即拿着吴仲交给他的一些书信看起来。 其中赫然有一封是俺答给樊茂的回信,那字丑的……对比之下,徐孝先觉得自己的字都可以被称之为书法了。 等两人吃完饭,徐孝先迎着崔元那幽怨的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看来今天谁也别想跑了,这件事情还得赶紧办。 要不然明天大家可别想回家过年了。” “直接抓了不就是了。” 陈不胜打着哈欠建议道。 “你懂个六。” 徐孝先鄙夷了一句,而后道:“京城的地头蛇也好,地痞无赖也好,眼下应该大部分都被吴二哥跟陈不胜降伏了吧?” “差不多吧,看你想知道什么事情了。” 陈不胜摇头晃脑,道:“不过一些敏感的跟你交代过别碰的,可就有些说不好了。” 吴仲则是默默的点着头。 想了下道:“徐大人的意思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不会有大鱼的,这些潜伏在京城鞑靼人细作,我估摸着比草原上的狼还要狡诈阴险几分。” 徐孝先顿了下,便继续道:“我的意思是……先摸清楚这哈舟儿平日里都会跟什么人来往,又经常会去什么地方,只要把这些摸清楚了,我们就可以行动抓人了。 至于放长线钓大鱼,我看就算了,往后我们可以慢慢在京城逐一甄别缉拿。 这一次能顺藤摸瓜,尽量能铲除一部分就算是不错了。 若不然的话,我怕他们一旦察觉到个风吹草动再溜了,我们可就算是白忙活了。” “所以……我们只有今日一白天的时间,最迟晚上就得抓人?” 吴仲凝重问道。 “不错,动起来吧,京城的地痞无赖也好,还有其他一些地方,尤其是青楼赌场这些地方,一定不能放过。” 徐孝先打了个哈欠,而后道:“撒网吧,不论如何,哈舟儿必须得抓住才行。” 随着数人散去,刻意走在最后的崔元,在陈不胜迈腿过门槛时,立刻不怀好意的踹了陈不胜屁股一脚。 毫无防备的陈不胜被踹的踉跄了几步,回头冤枉的笑道:“崔大人,我说我是被冤枉的你信不?” “信。” “信你还踹我?” “废话,我敢踹他吗?不想混了啊我?” “行,你有种,往后别落我手里了。” 陈不胜一边放着狠话,一边开始召集人手。 这段时间跟李七儿形影不离,也养成了一定的默契,两人商量了一番后便各自行动了起来。 吴仲跟崔元同样如是,在商量了下该怎么做后,便也各自带着人手出了衙门。 何福詹此时才尽职尽责的来当差,看到今日衙署竟然如此齐全后,也是吓了一跳。 但他也深知,不该他知道的就不该问。 该他知道的,徐孝先一定会告诉他的。 随后徐孝先便把何福詹叫到了中堂,让他把后堂自己安置的三人照顾后。 一些该买的生活用度,就由何福詹帮忙跑腿,但钱该是谁出就谁出。 吩咐完何福詹后,徐孝先想了想,还是来到了后堂。 此时换了一身衣裳的梁烟,看起来更加婀娜多姿、温柔甜美,与粱荷之站在一起,说像姐妹那是瞎话。 但若对不了解的人说她们二人是一对母女,恐怕很多人都会惊掉下巴。 梁鸿见徐孝先来到后堂,也急忙从房间出来再次感谢徐孝先。 虽然整个偌大的后堂,只是多了梁烟他们三个人。 但宅院应有的那种人气跟活力一下子就呈现了出来,不再像之前那般清冷空荡的像是一座废弃的宅院。 徐孝先笑着跟梁鸿寒暄了两句,便毫不见外的走进了梁烟母女二人所住的房间。 房间被两女铺设的颇为温馨,但因为仓促的缘故,看起来还是相对有些简陋。 淡淡的香味儿充斥在鼻尖,炕上的被子被叠的整整齐齐,褥子也是平整到毫无褶皱。 “那就现在这里凑合几日,等过了元日你们找好了房子……对了,织坊一事儿你有多大的把握?” 徐孝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想来嘉靖这个时候还在修道念经呢,没时间见自己。 所以也就不着急前往西苑了,直接在炕沿处坐下问道。 提及生意,梁烟瞬间少了一些在徐孝先面前的局促不安,整个人焕发着另一种光彩与自信。 开始跟徐孝先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 徐孝先听完,心里也有了自己的计较。 或许可以跟梁烟合作,或者是……直接把梁烟挖过来帮自己打理织坊。 至于姜柔,虽然聪慧也好学,但终究是不像梁烟这般老辣,可以跟着先学学,其他往后再说。 安顿好了梁烟母女后,徐孝先便忐忑不安前往西苑。 嘉靖烦所有的朝堂政事,同样也烦作奸犯科、营私舞弊的官员。 但徐孝先自任北镇抚司掌印镇抚以来,就一直没让嘉靖的胸口的气顺过。 所以徐孝先能够料到,今日前往西苑,自己会是不被待见的。 但没办法啊。 让嘉靖堵心,还是自己尸位素餐。 徐孝先无论如何都会选择让嘉靖堵心。 第二百零七章 有理说不清 东华门东厂。 徐孝先所熟悉的杨增、麦福、福善都没在。 只有一个不太熟的腾祥在。 明日就是除夕夜,宫里也是忙碌的很。 为奴为婢的杨增等人,这个时候怕是带着人在各处宫里“乱窜”,或者是满京城替嘉靖跑腿送赏赐呢。 加上元日后裕王、景王就要出宫,随即便是两人相继成亲的大喜日子。 因而这个时候,整个大明朝上至嘉靖,下至不入品的吏员,恐怕没有几个人还在为政事忙碌。 徐孝先在东厂喝了杯茶,便自觉前往西华门候着。 路过的几处衙门门口,不知何时已经贴上了相应的春联。 整个皇城的气氛也是颇为轻松跟喜庆,少了往日的庄严肃穆,就连擦肩而过的太监、宫女,此时脸上大部分也都是带着轻松喜庆的笑容。 徐孝先看着皇城内的一幕幕,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上赶子跑到嘉靖面前找不自在。 原本还有些轻快的步伐,也渐渐变得沉重,心头也不由有些迟疑。 西华门处,看着两侧喜庆应景的春联,徐孝先犹豫不决。 但如今已经骑虎难下,硬着头皮也得去仁寿宫。 桃符变春联,说起来还是朱元璋的功劳。 虽说从宋朝开始,纸质春联便取代了桃符,但真把春联这个习俗推广起来的,却是朱元璋的皇命。 一个不熟悉的太监喜气洋洋地请徐孝先前往仁寿宫。 冯保如今人已经去了裕王府当差,徐孝先想了想,明日看来还得绕过去一趟见见冯保才行。 不能让冯保有人走茶凉的感触才是。 站在了仁寿宫门口,整个西苑的祥和与喜庆,也越发让徐孝先的心头忐忑不安。 甚至有了那么一丝丝的后悔:就你能! 就你为国为民、鞠躬尽瘁。 但特么的是不是也该挑挑时间啊? 这个时候跑过来给嘉靖上眼药,能有好果子吃才怪了! 而且就在这个时候,仁寿宫里还传出了银铃般的轻快笑声。 只是听那清脆的笑声,含糖量应该就不低。 也不知道是谁,敢在嘉靖面前笑的这么放肆? 站在仁寿宫门口吹着寒风的徐某人,一会儿脑子里转转明日要做的事情。 一会儿想想吴仲、崔元他们,今日能取得自己想要的效果吗? 而就在此时,低着头的徐孝先发现眼前多了一个道袍身影,随即便看到尚仪局司赞菽言恭恭敬敬的从仁寿宫出来。 随即便是一个半大女子从仁寿宫走了出来。 候着的徐孝先愣了愣,只见女子约莫跟粱荷之差不多,蹦蹦跳跳、神情惬意的看了一眼徐孝先。 两人莫名对视,都有些诧异。 “霜糖是你做的?” 少女睁着大眼睛问道。 刚刚在御书房,嘉靖心情舒畅的跟少女提及了制霜糖的事情,顺带着介绍了就是仁寿宫外正候着的徐孝先。 因而少女出来后,便不由问道。 “你是谁?” 徐孝先莫名其妙的问道。 “……。” 少女没想到这家伙这么没头没脑的,一下竟是给她问懵了。 “我叫朱福媛。” 少女想了想还是回答道。 徐孝先急忙后退两步行礼:“臣北镇抚司掌印镇抚徐孝先见过思柔公主。” “这还差不多。” 朱福媛傲娇地点了点自己的小下巴,随即便带着身后两名捧着礼盒的宫女离去。 “徐大人请。” 菽言看徐孝先的目光还望着朱福媛等人远去的背影,低声说道。 “多谢菽言姐姐。” 菽言愣了下,瞪大了眼睛看着徐孝先。 “你……徐……徐大人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哦,上次菽安姐姐告诉我的。” 菽言了然的点了点头,而后低声道:“切莫在外人面前如此称呼,犯忌讳的。” “是,我记得了。” 御书房内,嘉靖的心情看来很不错。 可能也是因为刚刚自己女儿来看望他的缘故。 只是霜眉今日没在御书房,见徐孝先的目光在御书房来回扫视。 嘉靖心情不错的给徐孝先解释道:“跟福媛犯冲,福媛每次想抱它,霜眉都会抗拒。 但每次福媛还都非得逗它,这一来二去的,渐渐就对福媛有了防备之心。 只要福媛来看朕,霜眉就会跑的不见踪影。 明日便是除夕了,今日见朕是有什么事情吗?就不能过完元日后再说?” 徐孝先低着头,过完元日? 过完元日那就得特么的半个月以后了! 虽然说朝廷官员不会有这么长时间的法定休沐时间,但元日这段时间谁特么有心思上班呢? 何况元月一日到元月六日这几天,差不多都是在走访应酬。 而从元月七日开始,整个京城就开始张灯结彩准备上元节了,这一整就是十天的时间。 等真正开始上班了,别说哈舟儿了,恐怕就是郑象都特么已经在太原作威作福了。 “臣……。” 徐孝先抬头看了看一脸轻松、笑意盈盈的嘉靖,咬了咬嘴唇,犹豫道:“其实……臣也不想打扰皇上,更不想给您添堵心……。” “朕看到你就够堵心的了!” 嘉靖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刚才还如沐春风的笑容,此时就像是被拉回到了小冰河时期的寒冬中。 冷的很。 “朕就不该允你觐见!” 嘉靖现在真是有些后悔了。 不见他多好啊! 最起码不会影响自己的心情,更不会坏了自己的道心! “你就不能让朕省点心?为何每次都要给朕找事做? 朕选你为北镇抚司掌印,是让你为朕分忧的。 你倒好! 仇鸾一案是因为你吧? 这件事情你做的对,朕深感欣慰。 可从沈丛明一案开始,徐孝先你告诉告诉朕,你在这朝堂给朕捅了多少篓子了? 顺天府的官员没有一半,也有一小半都被你北镇抚司法办了吧? 蓟州、昌平、良乡、通州……。 还有杭州一案,你知道现在浙江布政使、按察使的位置如今还空着呢吗? 怎么?你想让朕无臣可用?就只靠你徐孝先一人吗?” “您……您先消消气,喝口茶。” 徐孝先一副死皮赖皮的样子,把书案上的茶杯往嘉靖跟前推了推。 嘉靖气的长出一口气,看着徐孝先那谄媚胆小的样子。 “说吧,又捅出什么篓子了。对了,朕还都忘了,这次安置百姓流民一事儿,心是好的,做的也很不错。 只是往后要注意方式方法! 闹的整个京城人心惶惶,不知情的还以为俺答又要袭扰朕的京城。” “是,臣定当谨记皇上您的教诲,保证绝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除了……这一次。” 徐孝先说完,又是一副谄媚的表情看着嘉靖。 嘉靖手里刚端起的茶杯,恨不得直接扔到让他堵心的混账脸上。 “这一次又怎么了?” 嘉靖有种不好的预感。 “回皇上,臣于昨夜查抄了顺天府治中郑象、以及昌平知州樊茂的府邸。 并连夜进行了……。” “为何要查抄?” 嘉靖皱起了眉头。 顺天府治中郑象,具体情况他并不知情。 但他还是对昌平知州樊茂一事儿有些印象。 没记错的话,这樊茂赴任昌平也就一个月的时间吧? 这屁股还没坐热乎呢,就被这小子查抄了。 一时之间,他都不知道该同情樊茂还是该憎恨眼前的徐孝先了。 “长话短说,一会儿朕还有事儿,不能一直听你气朕。” “是这样,首先是郑象之子郑行书,涉嫌蓄意杀人、栽赃嫁祸他人。 而后则是郑象中饱私囊与昌平知州樊茂勾结,把顺天府的两万多石粮食、布匹、帐篷等救济物资,暗中卖给了俺答在京城的细作哈舟儿。 这些臣都有证据,您看。” 徐孝先随即把从郑象府里以及樊茂家里搜出来的往来信件递给了嘉靖。 嘉靖拿起来有心看,但又懒得看,觉得堵心。 “继续说。” “是,臣如今已经把人都关押在了北镇抚司大牢,但这俺答在京城的细作,臣打算在今日天黑前抓人。 之所以选择天黑前,是因为臣此刻正命人暗查这哈舟儿是否有同伙在京城,以及有多少人,而我们又能一次性抓捕多少人。” “你等会儿。” 嘉靖摆手制止了徐孝先,皱眉问道:“朕没记错的话,你北镇抚司如今也暗中在跟草原上的鞑靼人做生意吧? 你的目的不也是像俺答一样,掌握他们的行踪跟一举一动吗? 樊茂、郑象他们勾结卖粮食给俺答,那你徐孝先卖粮食布匹茶叶给俺答,这怎么算?” 徐孝先愣了下,道:“皇上您误会了……。” “误会了?朕就问你,你这是不是坊间常说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道理?” 徐孝先讶然,感情自己之前递上来的上疏,嘉靖是真不看啊! 自己之前已经在上疏上说的明明白白了啊。 想到此处,徐孝先不由摇头苦笑一声。 而这看在嘉靖眼里,则是被认成了徐孝先的不耐烦。 “怎么?你还不耐烦了?你给朕捅了这么多篓子朕都没有不耐烦。 现在朕质问你两句,你就觉得不耐烦了?” “皇上,臣不是那个意思。” 徐孝先此时有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 一旁的太监此时则是听的有些目瞪口呆。 虽然皇上此时是在训斥这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但皇上对这掌印镇抚的态度……。 怎么说呢。 让这太监觉得完全跟其他臣子不一样,倒是有些像皇上刚刚对思柔公主朱福媛时的态度。 如同应了民间的那句话:女儿是用来疼的,儿子就是用来训斥的感觉。 菽安、菽言经过上一次嘉靖对徐孝先的态度后,如今显然已经习惯了。 此时只是低着头,表情还算是很平静。 不知何时进来的黄锦,脸上还带着笑眯眯,悄无声息的在一旁静静站好。 而后看着嘉靖跟徐孝先君臣二人吵架。 第二百零八章 吃味儿 大明王朝的建立,使得退居草原的残元再次走向更深层的衰落跟分裂。 虽然到了正德五年,达延汗再次统一了草原。 可正德十二年,随着达延汗去世,鞑靼便再次陷入到了内部纷争中。 当初由达延汗打乱重组的六个万户,被分为了左右两翼。 右翼的俺答如今势力最大,不管是左翼为首的察哈尔部还是异姓瓦剌,如今都不得不避其锋芒。 不过即便是如此,察哈尔的达赉逊还在力图夺回失去的土地兀良哈等地。 只是一直没有取得实质的效果。 瓦剌如今也很难跟俺答正面抗衡。 因此如今的草原,可以大致分为三股势力在争权夺利。 而徐孝先暗中贩卖给鞑靼人的物资,其对象并不是俺答。 则是达赉逊所率的左翼三万户。 同样,在徐孝先看来,想要查探草原上俺答右翼的动向与消息,仅仅只靠明人是不够的。 自然还是要利用俺答的对手来帮他打探消息会更容易一些。 何况徐孝先既然选择了跟达赉逊所率的左翼做交易,那么往后一旦俺答犯明,自然也可以跟达赉逊互通有无,形成里应外合的牵制与合作。 嘉靖眨了眨眼睛,他对徐孝先说的这些完全没有印象。 至于徐孝先的上疏,他确实没看。 而这对于嘉靖而言,再正常不过了。 而且别说徐孝先的上疏嘉靖不会看了。 就是人命关天的上疏,嘉靖同样是跟后世的领导一样,翻到最后一页直接签字。 就如同杨继盛,便是被严嵩这般整死的。 在给嘉靖的名单中,严嵩直接附上了杨继盛的名字,而后杨继盛便被处死。 “这样可行?” 嘉靖睁着茫然的眼睛问道。 “总得试试。” 徐孝先两手一摊,道:“臣是觉得最起码在短期内,我们跟达赉逊的目标、目的几乎是一致的。 所以臣认为可以尝试。” 嘉靖闻言,不由看向了黄锦。 低着头的黄锦,也不知道是怎么察觉到的。 微微躬身道:“奴婢以为徐镇抚的谋略或许可行,即便是到了最后达赉逊反悔,但我们的损失也不会很大。” 嘉靖叹口气,再次看着徐孝先。 下意识的把手腕上的张果老倒骑驴的羊脂玉拿在手里把玩着。 “这件事情有谁知晓?” 嘉靖问道。 徐孝先本想说,在告诉你之前,只有我一个人知晓。 但他面对嘉靖那不耐烦的目光,最终还是怂了。 老实道:“回皇上,只有臣跟皇上知晓。” 嘉靖长吐一口气,而后摆了摆手道:“既然如此,那这件事情便由你全权负责。下去吧。” “是。” 徐孝先行礼,而后转身便离去。 只是刚走了两步,徐孝先便停下了脚步。 不对啊,自己要跟他禀奏的是郑象、樊茂以及京城鞑靼人细作的事情。 怎么就扯到了之前嘉靖已经同意的事情上了? 徐孝先有些无奈,摊上这么一个皇上还真是大明的悲哀。 要是今日不是事赶事儿的赶上了,或者若是换成了其他有私心杂念懒政的臣子。 那么这件事情是不是就这么过去了? 算不算是就如此轻易的胎死腹中了? “皇上……。” 想到此处,徐孝先转身,一眼就看到了嘉靖脸上的不耐烦。 “还有什么事儿?” “臣……臣禀奏的是郑象、樊茂以及……。” “这件事情你全权处置,处置完毕跟朕上疏便是。婆婆妈妈的,赶紧下去,看见你就堵心。” “那元日后臣要不要过来给皇上您拜年?” 徐孝先有些拿不准了。 经今日一事儿之后,他想估计接下来到上元节前,嘉靖可能都不是很想看见他的。 “你自己说呢?” 嘉靖反问道。 随即指了指旁边的道袍宫女:“赶出去。” 徐孝先在心里对着嘉靖翻了个白眼,而后跟着菽安走出仁寿宫。 “姐姐,今儿来得匆忙,没有准备礼物。这样吧,等元日给皇上拜年时,我再给两位姐姐带礼物来可好?” 菽安看着徐孝先讨好的样子,抿嘴笑的花枝乱颤。 胸前那一对大白兔尤为惹人注意。 “不准瞎看。” 菽安没好气的白了一眼徐孝先,而后道:“你也不用从我这里试探皇上的意思。 皇上既然让你自己决定,那你就自己决定元日后是否要来西苑了。” “可我觉得皇上看见我肯定会堵心,尤其是元日这大喜庆的日子里,我不是不想触皇上的霉头……。” “那你就可以不来啊。” 菽安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徐孝先真想抓走一只大白兔过过手瘾,也报复一下这个风情万种的道袍宫女。 谁让无论是这个时代还是后世,制服诱惑往往都是男人最大的致命弱点呢! 不过此时的徐孝先也只敢想想,他可不敢真的去抓菽安胸前的大白兔。 或许往后混熟了后,偶尔蹭蹭靠靠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仁寿宫前与菽安告别,菽安望着徐孝先那高大的背影,嘴角上扬含着得意的笑。 刚才菽言带他进御书房后,菽言曾抱怨似的看了自己一眼。 菽安瞬间明白,显然这是徐孝先在仁寿宫外也喊菽言姐姐了。 要不然菽言才不会那样不满的看自己呢。 哼,男人的嘴果然是骗人的鬼! 讨好自己一个竟然还嫌不够,还要讨好菽言。 那就得让他长点教训了,让他知道知道本姑娘可没有那么好骗! 而徐孝先哪里会想到,菽安不点拨自己的原因,竟是因为自己嘴贱喊了菽言一声姐姐。 而后让菽安有些吃味儿了。 此时他的心思,从走出西华门后便一直想着吴仲等人。 杨增等人依然不在东厂,徐孝先也就直接打算前往北镇抚司等消息。 马车上想了想,一夜未归,还是抽空绕路回一趟家,跟程兰打声招呼才好。 要不然程兰会担心的。 并未在家多做停留,听了满满一耳朵程兰的抱怨跟不满。 徐孝先也干脆果断的在厅堂直接把程兰按在了八仙桌上,而后上下其手赔礼道歉一番。 随后在程兰美眸含春、娇喘连连的求饶声中,某人抹了抹嘴,便满意的再次前往北镇抚司。 …… 严府 陶仲文与严嵩在温暖宜人的花厅正在对弈。 大腹便便的严世蕃亲自带着腾祥出现在了花厅内。 “腾公公?” 严嵩有些惊讶,马上就要元日了,这个节骨眼儿腾祥来自己的府邸,难不成有什么大事发生? “奴婢见过严阁老,见过陶道长。” 腾祥谦逊的对着两人行礼。 严嵩急忙命人给腾祥奉茶。 随着腾祥谢过,而后在严嵩、陶仲文旁边坐下。 严嵩才问道:“腾公公大驾光临,莫不是有什么吩咐?” “严阁老可折煞奴婢了。” 腾祥微笑着道:“奴婢本想禀给陶道长,这样奴婢也就省得叨扰严阁老了。” “腾公公客气了,你与陶道长一样,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严某府上的贵客。说叨扰可是就有些见外了。” 严世蕃在旁笑呵呵说道。 腾祥笑了笑,道:“今日北镇抚司掌印镇抚徐孝先觐见皇上了,至于说了什么,奴婢就不知道了。 当时是奴婢把人从西华门领进去了,只是仁寿宫当时思柔公主也在,后来奴婢在思柔公主离开后,被皇上吩咐去了宫里。” 严嵩瞬间愣了愣,把玩着手里的棋子,而后跟陶仲文对了一个眼神。 前些日子嘉靖秘密出宫一事儿,今日刚刚陶仲文才告诉他,皇上那夜出宫,去的就是徐孝先的家里。 这本已经足够让严嵩感到震惊的了。 但不成想,明日就将除夕了,皇上竟然还在今日见了这徐孝先。 到底是什么来头? 竟然能让皇上如此器重? 严嵩不由心头有些沉重,这个年轻人,看来自己从一开始就有些看走眼,有些大意了啊。 “北镇抚司难不成这个时日还有什么重要的差事儿不成?” 严世蕃在旁思索着道。 腾祥摇了摇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若是胡乱揣测,或者是给出南辕北辙的猜想,并不会让这些贵人高看自己一眼。 反而会因为自己的刻意附和,让人家打心底里看轻自己。 “并没有听皇上近日提及过北镇抚司这些时日有什么差事儿,会不会还是安置百姓流民一事儿?” 陶仲文捋着仙风道骨的胡须猜测道。 严嵩默默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严嵩才开口道:“北镇抚司想来应该也有东厂的眼线吧?” “具体是哪些人,这个只有厂公知道了。” 腾祥不卑不亢的说道:“不过……厂公好像也很欣赏这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风,甚至是包括了杨增等几个东厂千户。” “那就再等等看吧。” 严嵩并不着急,对于徐孝先今日觐见,也只是觉得意外。 让他震惊的,还是嘉靖竟然轻易就走出了西苑,而且去的还是徐孝先家里这件事情。 但不管如何,眼下他跟徐孝先之间,还没有什么利益冲突。 虽说杭州一行抓了鄢懋卿,但这并不算什么大事,也触及不到严家在朝堂上的利益。 若是说因为安置百姓流民一事儿,自己跟徐阶弹劾了他,便徐孝先怀恨在心。 因而开始仗着恩宠在嘉靖面前进献谗言佞语,那么严嵩反倒不觉得徐孝先有什么值得他另眼相看的地方了。 正所谓会咬人的狗是不会叫的。 要是真分不清楚自己跟他谁在皇上心里更有分量,那么徐孝先这个掌印镇抚,就算是皇上有意让他做长久,他自己也会因为愚蠢而长不久不了的。 第二百零九章 请柬 徐孝先在后堂都眯了一小觉,随即又跟梁烟聊了好一会儿。 直到快子时时,吴仲、崔元等人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北镇抚司衙署。 徐孝先便直接前往中堂。 两拨人总共抓了三户人家。 而之所以称之为人家,则是这些人以家长制的方式潜伏在京城。 徐孝先愣了愣,看着崔元、吴仲几人,喃喃道:“这不就是……白莲教的生存方式吗?” “哈舟儿交代了,他们是受一个名叫赵全的明人指挥。” 吴仲说道。 李七儿随即跟着道:“赵全是明人,自称白莲教教主,一直在俺答跟前出谋划策,很是受俺答信任。” 徐孝先了然的点着头。 嘉靖时期,明人或是因为被蛊惑、被拐被骗前往草原的不在少数。 而后俺答会挑选一些狡黠机灵的在回到大明,利用着种种身份来刺探大明的消息情报。 或者是就像哈舟儿一样,收买贿赂明廷官员,而后以此要挟进行粮草等稀缺物品的贸易。 看着数张满脸疲惫、眼圈通红的面孔,徐孝先也没有犒劳大家的意思。 明日就是除夕,估计每个人的家里都有很多事情要忙。 于是在确认了哈舟儿是谁,以及其他人的身份后,徐孝先便命大家可以各回各家了。 而至于明日,整个北镇抚司衙署虽不能说是空无一人,但除了有限的数人之外,元日前便不会再有人来衙署了。 随着崔元等人离去,徐孝先则是与吴仲、陈不胜两人一同回家。 路上吴仲的神情显得很凝重。 街道上则是显得格外的喜庆跟热闹。 甚至就连外城,这个时候仿佛也变得比以前好像亮堂了许多。 一些大红灯笼已经迫不及待的被有些人家悬挂了在大门两侧,甚至还有一些人家,已经都贴好了春联。 原本这个时候寂静的街巷,也会传来一些小孩子的嬉笑声。 时不时满天星斗的夜空还会升起灿烂的烟花,一闪即逝。 鞭炮声也会时不时的从远处传来。 黑夜此时笼罩的世界,仿佛远离了所有的烦恼与不开心,一切都是那么的轻松和谐。 “僧人、乞丐、商贾可能是他们最愿意利用的身份。” 临近三人从前时常分别各回各家的路口时,吴仲突然如是说道。 “为什么?” 陈不胜问道。 “僧人、乞丐,出入各城时官府不会严查,而商贾只要给官府塞点儿银子,照样也可以畅通无阻。” 吴仲继续道:“所以接下来,我会注意这些人,尤其是僧人跟乞丐这些人。” “像哈舟儿这样的,应该是条大鱼了。” 徐孝先认同着吴仲的言论,而后道:“估计很快俺答那边也会知晓的。” “那怎么办?难不成俺答还真的会在元日后再次袭扰京师?” 陈不胜瞪着一双茫然的眼睛问道。 “京师想必不会了,他又不傻,岂能不知经此一役,京城也会多做防备? 当然,如今的京城依旧还是跟筛子一样,四处漏风。” 徐孝先笑着说道:“想来他会去别的地方。京城继续追查细作不能耽误,但俺答在草原的动向,我们也要尽可能的掌握。 一切还都是开始的太晚了,若是早个半年的时间,俺答也就不足为惧了。” 说道最后,徐孝先不由叹了口气。 神色之间多少有些落寞与无奈。 俺答都知道在大明各地暗查细作、眼线,但大明朝的北镇抚司、东厂、锦衣卫的眼线,却是一直盯着自己人。 当然,自己人也该盯。 只是……是不是应该分清楚主次呢? 摆了摆手,而后与两人道别。 吴仲朗声问道:“明日需要有什么帮忙的吗家里?” “没有,老大今年才去世,啥也不用准备的。” 徐孝先回道。 陈不胜高声道:“初一我领着老婆孩子给你去拜年,今时不同往日了,别太抠了。” 徐孝先笑了笑,道:“明日上午我走亲访友,随后接下来的几日,就一直在家了。 老大去世,元日后我们能拜访的地方不多。 怕有人忌讳。” 其实如今以徐孝先的身份地位,即便是元日漫城乱窜,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甚至碰到了阿谀奉承的,还会夸上徐孝先徐大人一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但徐孝先若是没有如今的权势与地位,那恐怕就是:粗鲁莽夫,不知礼数了。 可见,做的事情是一样的事情,但若是身份地位不同,得到的效果也就会天差地别。 所以无论是礼节还是规矩,往往都是给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准备的枷锁。 于有权有势者而言,则就是生性洒脱的写照了。 程兰准备好的洗澡水此时水温正好,洗去了一身的疲惫与困倦。 徐孝先便很自觉的来到了程兰的房间。 多尔衮趴在炕沿下,翻着眼睛看了看徐孝先,而后继续自己的心事。 炕上程兰往里挪了挪,开始帮徐孝先继续擦干头发。 “明日还要去拜访么?” 程兰在身后问道。 徐孝先嗯了一声,打了个哈欠。 “也没几个人,明日就去陆炳、朱希忠、东厂、王鹤之、冯子才几人而已。” “今日父亲派人捎话过来,问元日后哪天我回去。” 程兰想了下,继续道:“你大哥的事情显然不能是借口,所以我想了想,就初一吧,我过去转一圈就回来?” 徐孝先点了点头。 在外面,自己的身份是小叔子,并不是程兰的夫君。 所以元日后程兰回娘家,没有自己跟着去的道理。 何况今日不同往日,就算是徐孝先不让程兰去,他程福海如今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恐怕还得笑着说理解、理解。 一夜无话,就连折腾程兰在今夜都变成了程兰自己折腾着自己。 徐某人一天一夜没合眼的借口,让程兰心疼:要不今晚你多歇歇如何? 那不行! 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的! 要不然睡不踏实。 于是程兰头一次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无赖。 也头一次体会到了,从头到尾主动的快乐,原来可以如此销魂入骨。 第二日清晨,徐家与往常没有丝毫不同。 该做饭做饭,该洒扫院子便洒扫院子。 只是在吃饭时,程兰的眼神一直心虚的躲闪着徐孝先的眼神。 而徐孝先即便是在吃饭时,也一直是看着程兰咧嘴傻笑。 跟个大傻子似的。 程兰鄙夷的瞪了一眼,心里满是纠结与后悔。 昨夜肉体上的主动快乐与销魂,让她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那就是在徐某人把她压在身下冲刺时,她竟鬼使神差的答应了徐孝先的变态要求。 今晚会一丝不挂的穿上徐孝先的那件飞鱼服! 因而一想到这些,程兰就脸颊火辣辣的滚烫,心头充满了难为情与羞涩。 可内心深处却是好像又有着几分期待:会是什么样子呢? 某人看到时,会不会恨不得吃了自己? 而自己若是只穿着那件飞鱼服的话……。 “赶紧吃饭。” 程兰凶巴巴的对对面的徐孝先说道。 除夕的上午,叔嫂二人从陆炳的府邸开始拜访。 昨日没有拜会的冯保,今日徐孝先给补上。 甚至就连福来糖铺,徐孝先都没有忘记,带着程兰坐了短暂的停留。 陈景行的府上徐孝先跟程兰停留的时间最长。 自从前些日子安置流民百姓起,如今陈景行与杨继盛便一直负责此事。 因而不过短短几日的时间,陈景行仿佛都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似的。 与程兰回到家里时,却是只见门口站着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 “敢问可是北镇抚司徐镇抚?” 那人看着徐孝先神态恭敬道。 “你是谁?” 徐孝先问道。 那人依旧是恭恭敬敬的,道:“回徐镇抚的话,小的是礼部尚书徐尚书府上管事李逢时。 奉徐大人之命,诚邀徐大人元月初六大驾光临徐府……。” 徐孝先接过请柬,首先映入眼帘的应该就是徐阶的亲笔字了。 而邀请自己参加的,赫然是他孙女与严嵩孙子的定亲宴。 这让徐孝先有些诧异。 自己跟徐阶很熟吗? 回复了那李逢时自己到时候一定会去后,那李逢时也没有久留便离开。 餐厅内,徐孝先望着对面只动了一小口的热茶发呆。 徐阶的意思? 严嵩的意思? 虽然他早就知道了徐严两家要结为亲家的事情,但这请柬送到自己手里,是不是有些怪怪的? 还是让他感到很意外。 不大会儿的功夫,程兰便出现在了餐厅内。 徐孝先把请柬递给了程兰。 程兰看完,瞬间张大了樱桃小嘴。 难以置信道:“这是真的吗?” “人刚才你都看见了,你说可能是假的么?” 徐孝先从程兰手里接过,再次审视着这张意外请柬。 显然,徐阶给自己的请柬,就是连陆炳都不知道。 要不然刚才拜访陆炳时,陆炳怎么着也会询问自己一句吧? 但不管如何,这徐阶的请柬还是要比严府给自己递请柬要好。 要不然的话,那可就成了真正的鸿门宴了。 元月初六? 想来是因为安置流民百姓弹劾自己一事儿的善意释放? 历史的轨迹中,徐阶虽忌惮严嵩,但并没有与严嵩同流合污才是。 第二百一十章 意外来客 这个时代没有跨年晚会。 尤其是对徐孝先而言,总觉得这年过的像是在过别人的年。 但好在,这个除夕夜还有程兰与他一同度过。 并不算是很丰盛的年夜饭,程兰难得的陪着徐孝先喝了不少酒。 面若桃花的样子,让徐孝先看的有些痴。 而程兰此时的心情可谓是极为的不自在跟忐忑不安。 她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距离自己兑现昨夜承诺的时间也就越来越近了。 喝的有些晕乎乎的两人,收拾完一切后便回到了厅堂。 而此时外面的夜空中,时不时传来鞭炮声。 如此一来,也就显得他们这个温馨的小院,在这个特殊的夜晚显得有些冷清与寂寥。 洪氏兄弟夫妇在夜色降临时来过一趟,随即与徐孝先约好,明日会过来拜年。 房间内,炉火烧的很旺。 程兰已经有些燥热起来,她知道这一切都是那家伙故意的。 目的都是为了……创造条件。 “你不准偷看,去我房间等我。” 在徐某人的软磨硬泡下,程兰终于答应了徐孝先的要求。 “要不要我拿盘花生米,再拿些酒过来,我们两人再喝一些?” 徐孝先激动的搓搓手。 很想悠然自得的端着酒杯往太师椅上一靠,而后看着只穿飞鱼服的程兰,来上那么一句:来,给爷跳个舞助助兴。 程兰白了一眼徐孝先:“你就没安好心思,我才不管你呢。” 随着程兰走进了徐孝先的房间兑现自己的承诺。 而徐孝先也再次前往厨房拿了一盘花生米,提着一壶梨花白再次回到了厅堂内。 不大会儿的功夫,就在徐孝先快要望眼欲穿时,只见自己的房门缓缓打开,门帘被一道惊艳的人影怯怯掀开。 “可以了吧?” 此时的程兰满面羞红,即便如今只是穿了一件飞鱼服,但浑身却是燥热的难受。 “等一下。” 就在程兰想回屋换衣服时,徐孝先却是放下酒杯走到了程兰跟前。 “你……你要干嘛?” 程兰紧抓胸口,嘴角带着妩媚与风情,尤其是那一双美眸,此时更是艳若桃花。 “把头发放下来。” 徐孝先一边说,一边拔下程兰头上的发簪。 随着发簪被徐孝先拔掉,程兰一头乌黑柔顺的秀发瞬间在脑后倾斜而下。 徐孝先见过很多次程兰披散着头发妩媚娇艳的样子,但此时此刻还是被眼前只穿着飞鱼服的程大妖精,惊艳的说不出话来。 尤其是代入了飞鱼服里面寸缕未着的想象,徐孝先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 噗呲一声,呆呆傻傻的徐孝先让程兰不由笑出了声。 “傻样儿,要不要……我这般陪你喝酒?” “要!” 徐孝先扶着程兰的香肩,飞鱼服的丝滑,里面程兰绵软的香肩,让此时的徐孝先恨不得立刻把程大妖精就地正法。 随即两人在八仙桌前坐定,只靠着一盘花生米,一壶梨花白,两人便对饮起来。 过程中,程兰沉甸甸的胸口时不时被八仙桌挤压变形。 而每次都能让徐孝先看的挪不开眼睛。 即便他知道此时里面的形状是什么样子。 夜色渐浓,除夕的热闹与世隔绝,蜡烛缓缓燃烧着。 厅堂里,多尔衮被扭捏的程兰赶进了徐孝先的房间。 八仙桌上的花生一粒不剩,一壶梨花白同样被两人喝尽。 而八仙桌上却是多了程兰这一道妩媚风情的盛宴,徐孝先俯视着仰躺在八仙桌上的程兰。 随即缓缓解开了其身上的飞鱼服,灯光下白的发光的程兰的诱人娇躯也渐渐呈现在徐孝先的面前。 “就这一次,以后不准这般欺负我……。” 程兰迎上了徐孝先的唇,双手主动环住徐孝先的脖子……。 …… 次日清晨,难得两人一同起床。 而后几乎同时走到了厅堂,此时厅堂的八仙桌上,还躺着昨夜里那一件飞鱼服。 程兰呆呆的望了望八仙桌上的飞鱼服,瞬间满面羞红:昨夜里……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 太气人了! 被这家伙得逞了! 在徐孝先的房间,委屈的睡了一宿的多尔衮,此时正汪汪叫着开始挠门。 到现在它都不知道,为何昨晚他们非要让自己在徐孝先的房间睡呢? 火炉旁边也很暖和啊。 元月初一,徐孝先与程兰几乎无事可做。 清晨的寒冷中洗漱完毕,接下来便是迎接一波波客人的开始。 洪氏兄弟夫妇与洪清文最早来给徐孝先、程兰拜年。 身为程大妖精的员工,程兰自然也准备了红包。 随即四女便跑进了程兰的房间不知在密谋着什么。 洪氏兄弟如今也已经与徐孝先渐渐熟络起来,不再像以前那般拘谨。 只是如今几人之间还没有多少共同话题。 但随着吴仲、陈不胜到来,昨夜寂寥了一夜的庭院,也终于是热闹了起来。 连着两日的时间,徐孝先与程兰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而权势带来的直接利益也在这个时候体现了出来。 这两日的时间,徐孝先几乎都是在迎来送往中度过。 既有一些想要结识的官员来拜会,或者是差人递请柬名刺。 也有北镇抚司的官员来拜会,何福詹、张用、殷善、陈西复以及王淮,甚至包括一些百户、副千户等,都曾在这两日前来拜会徐孝先。 原本程兰所住的西厢房,此时也早已经摆满了各种礼物。 有些礼物显然是精心挑选的,有些礼物一看便知,不过是因为人情世故走过过场罢了。 最让徐孝先惊讶的,则是在初三这一天,程兰独自一人回娘家后,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带着另外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出现在了徐孝先的面前。 “林百户?” 徐孝先惊讶的看着自己的老上司上前所百户林仓。 而站在林仓旁边的,赫然是良乡县知县林治。 林仓面对如今旧貌换新颜的徐孝先显得有些拘谨。 在徐孝先邀请两人来到厅堂后,林治含笑介绍道:“徐大人,我也是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若不是元日拜会大哥时聊起来,还不知道徐大人当初曾与我大哥是同僚呢。” “林大人不必如此委婉,什么就跟林百户是同僚了,我当初可只是林百户麾下的一名校尉而已。 而且……话说起来,那时候林百户看在吴仲、陈不胜的面子上,可也没有少照顾我呢。” 徐孝先神色坦然的微笑道。 虽说英雄不问出处,但不还是有另外一句话吗:英雄也怕见老街坊。 而这个问题在徐孝先这里显然是不存在的。 从校尉开始到如今,若是换做别人怕是早就从这里搬走了。 但徐孝先跟程兰已然习惯了这个他们二人精心经营的温馨小宅院。 即便是有时候街坊四邻也会在背后戳戳点点,但两人从没有在意过。 人活一世,得按自己的标准与主见来活着,若是在意旁人的目光与指点,那就等于按照旁人的标准为旁人而活着了。 所以此时见了自己当初的上司,徐孝先也只有感到惊讶,甚至还有些高兴。 倒是林仓此时表现的一直都很拘谨。 “今日即是借着元日的喜庆来拜会徐大人你。” 林治跟林仓二人坐下,看着徐孝先熟练的倒水沏茶,继续道:“也是有一事儿想要跟徐大人商议。” “林大人直说无妨,你我之间完全没有必要客气。” 徐孝先把茶水递给两人坐下道:“林百户可能不知道,我跟令弟林知县虽然接触时间不长,可却是有着共同的理想与目标的。” 林治谦虚的笑着,心里头多少还是很受用徐孝先给予自己的肯定与看重。 但是也很惊讶徐孝先的简朴。 如今已经官至北镇抚司掌印镇抚了,可谓是皇上跟前的心腹重臣了。 其府上竟然是如此的简单,连一个丫鬟、下人都没有,一切都需要他亲力亲为。 而且今日携大哥林仓来拜访徐孝先,林治甚至都做好了可能被冷落的准备。 在他看来,这个时间徐孝先的府上必然会有好多人前来拜访。 他们兄弟二人在京城的官场,甚至可以用籍籍无名来形容了。 所以到时候,进了门庭若市、贵客连连的徐府,恐怕徐孝先都不会有机会招待他们兄弟二人。 但成想,所谓的徐府竟然只是一间普通庭院,而且家里竟然只有徐孝先一人,在他们兄弟二人来时,正在无聊的逗着一条半大的黑狗在玩儿。 “本不该在元日这喜庆的时间跟徐大人提及这些,但徐大人你也知道我的性子,想起来了什么事情,就立刻想着如何去着手准备。” 林治铺垫了两句,随即道:“加上你与我大哥也算是熟人了,所以想必你也清楚,我大哥的一技之长在什么地方。” 徐孝先一边点着头,一边望向林仓。 而后笑看着林治:“林大人的意思是……让林百户脱离匠籍?以及负责北关仓建设一事儿?” “脱离匠籍一事儿我们兄弟二人没有想过。” 林治坦诚道:“只是我很清楚我大哥在建造上的能力与责任,因此我的意思是想让我大哥参与,如此一来,我也能放心一些。 终究是在良乡,虽是徐大人你主导,但我身为良乡知县,对这些迁徙过来的百姓流民的安置,同样也有一定的责任不是?” “林百户的意思呢?” 徐孝先扭头看向林仓。 林仓吓了一跳,没想到徐孝先会问他。 于是想都不想的道:“我怎么都好说,在哪儿当差都是当差,若是建北关仓需要我出力,我定不会辜负你……徐大人。 但……这怕是得让上前所上面的人同意才行吧?” 第二百一十一章 打赌 徐孝先并未第一时间回答,微笑看着林仓、林治兄弟二人。 在他建北关仓的计划中,原本是打算以罗谷为首,也就是当初帮自己收拾这宅子的那位工匠。 而今林仓不管是毛遂自荐还是林治举荐,在徐孝先看来,也不失为一个助力。 加上他对林仓也颇为了解,还有陈不胜、吴仲两人的面子在,以及林仓在建筑一事儿上也确实有他的独到之处。 因此在徐孝先看来,把林仓拉过来倒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毕竟除了北关仓,还有织坊、制糖,甚至是包括制盐、酒等等。 这些个作坊显然不可能凭空就出现的,都是需要一步一步慢慢来的。 “徐大人跟上前所打声招呼应该不算是难事吧?” 林治看徐孝先笑而不语,不由问道。 “治标不治本。” 徐孝先微微蹙眉,道:“林百户可有兴趣来北镇抚司?” 林仓愣了愣,不由看向弟弟林治。 林治则是望向徐孝先。 “若是真能如此,那我跟我大哥可就欠徐大人一个天大的人情了。” “林大人先别说欠我人情。” 徐孝先摆手,继续道:“丑话当说在前头。而且我也不瞒二位,北镇抚司过完元日改制在即,一些上了年纪的,如今我想要把他们彻底剔除,自然也不现实。 但若是我想让北镇抚司按照计划来为朝廷办差,一些混吃混喝混俸禄的自然就要被淘汰了。 一些人可能在朝廷也有关系,甚至在锦衣卫也同样如是。 何况,这件事情我还需从长计议。 因此,裁汰的校尉、小旗、总旗,甚至是百户等等,该如何安置就是一个问题。 而林百户若是愿意来北镇抚司,自然不会让林百户去打打杀杀的抓人、杀人。 同样,还继续自己的老本行,但手底下可能会多很多人,而林百户你……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只做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老好人了,一些事情你就得拿出责任与担当了。” 林治跟林仓互望彼此,有些震惊也有些犹豫。 显然,徐孝先可能会怕林仓不管是来北镇抚司,还是参与北关仓一事儿,都只是为了多赚一些钱。 随即林治摇头苦笑一声,看着徐孝先道:“我大哥之所以会成为老好人,完全是因为的缘故。” 林治这个良乡知县当的不容易。 而他大哥林仓怕因为自己影响到林治,或者是因为自己得罪人而连累林治,因而这些年在上前所一直都是一副老好人的形象示人。 其目的自然就是为了林治的仕途,也是期望有朝一日,林家能够在林治这一辈人手中彻底脱离匠籍。 而林治找徐孝先说项,让林仓加入北关仓等事宜中,与其说是为了帮徐孝先,不如说还是希望帮林治这个知县。 北关仓即便是建成后不归良乡县衙管,但终究是在林治治下的一亩三分地,身为良乡的父母官,他其实比徐孝先更为希望良乡能够变得更好。 徐孝先的计划让他热血沸腾,同样,也让他有些心里没底,因而也想找个自己信得过的人,能帮他盯着一些关于建北关仓,还是织坊等等事情。 “那若是按照林大人的意思,我就权当林百户答应了。” 徐孝先呵呵笑着道。 对于林治的“私心杂念”,徐孝先自然是理解的。 何况别说是林治了,就是换做是他处在林治的位置上,同样也会找几个心腹跟北镇抚司配合。 终究是良乡父母官,这一系列的事情做好了,即便是无功但也有苦劳。 可若是做不好的话,等上面一旦追究下来,那么跟他这个知县没有关系也会变成有关系。 就在三人决定了接下来林仓的作用,以及元日后该如何开始时,外面则是响起了叩门声。 多尔衮的叫声也瞬间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响起。 “你二位坐,我出去看看是谁。” 徐孝先对林治兄弟二人说道。 随即起身来到大门口,半掩着的大门前,赫然是站着三个人。 杨继盛、王世贞以及陈景行三人。 徐孝先又惊又喜的看着三人,道:“你们不会是跟林知县约定好的吧?” “这话怎么说?” 三人中跟徐孝先最熟的是陈景行。 最不熟的……即是杨继盛又是王世贞。 杨继盛与王世贞私交不错,且都是严嵩最为看不惯的直臣。 而杨继盛元日里也没打算要拜访徐孝先这个救命恩人,还是因为王世贞的相劝,这才不情不愿的跟着王世贞过来拜访。 只是不曾料到,到了门口后,恰好看到陈景行从自家马车上下来。 于是才有了这三人一同拜访的情景。 “怎么说?林知县如今就在我家里喝茶呢。” 徐孝先呵呵笑道,随即请三人一同来到厅堂。 杨继盛与陈景行跟林治,三人因为安置流民百姓一事儿已经很是熟悉。 王世贞、林仓二人因没有共同话题就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还是认真听着几人的谈话,不大会儿的功夫,便明白了为何几人如此熟悉的原因。 “要不然今日……不醉不归?” 徐孝先这个北镇抚司掌印镇抚,在众人聊的热闹时,一直坐着端茶倒水的活儿。 没办法,家里没有个丫鬟下人,就这点儿不好。 什么事情都得亲力亲为。 而杨继盛、王世贞此时对于徐孝先的亲力亲为与简朴生活更是肃然起敬。 尤其是杨继盛,原本心里还有着一丝对徐孝先的疙瘩,此时也完全化为乌有。 毕竟,一项标榜生活简朴的他,家里也还是有几个丫鬟、下人的。 徐孝先的提议自然得到了大家的同意。 只是如今程兰不在家,也没有个丫鬟下人啥的。 于是院子里晒太阳的多尔衮终于派上了用场,嘉靖的猫能跑到仁寿宫前把徐孝先叫御书房。 那么他徐孝先养的多尔衮,怎么能输给一只胖猫呢? 加上平日里偶尔还有程兰会带着多尔衮去探望洪清文,或者是因为银楼、布行商量一些事情。 因此一来二去,多尔衮对于去往别的地方不熟,但去洪氏夫妇的家里倒是熟络无比。 于是徐孝先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写了一张请孙氏、李氏以及洪清文过来打下手的纸条,而后喊来多尔衮。 顺手把纸条绑在了多尔衮脖颈的项圈上。 “去洪清文家找洪清文,然后把纸条给她,到时候你就跟她们一起回来。” 徐孝先拍着多尔衮的狗头说道。 多尔衮瞪着一双眼睛,也不知听懂没听懂。 但不管如何,在徐孝先连番说了几遍后,多尔衮便风一样的冲了出去。 这一幕看的众人简直是惊叫了下巴。 尤其是王世贞,不由惊讶道:“这也行?” “正所谓小赌怡情,若是不信,王大人可跟我打个赌如何?” 徐孝先看向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王世贞说道。 “算我一个也。” 林治也怀疑,一条狗真的有那么聪明吗? 这让他不由想起刚来时,就看到徐孝先跟狗玩耍甚至是说话的那一幕。 不过依然还是决定参与一下这种热闹且可以拉近人与人关系的小赌博。 “那也算我一个。” 程景行说道:“不过徐大人是不是应该先把赌注说一下是什么呢?” “一会儿喝酒时,输了的罚酒三杯便是。” 徐孝先对于赌博更不敢兴趣。 哪怕是这个时候,也依然想不起赌钱这种事情来。 随即众人跟着叫好同意:若是多尔衮真带了人回来,那么他们众人每人罚酒三杯。 而若是没有带人回来,那就徐孝先一人罚酒三杯。 王世贞在众人谈笑间,有些担忧道:“徐大人,你那多尔衮……不会跑丢了吧?” “乌鸦嘴,怎么可能。” 徐孝先立刻反驳道:“多尔衮可比你想象的要聪明,你们就拭目以待,等着罚酒便是了。” …… 程府 程兰今日回娘家,是坐着北镇抚司的马车回来的。 而且初一时,程福海还专门让程智跑了一趟,过来问了问程兰这位如今在程家,可谓是实至名归的大小姐何时回府。 因此当北镇抚司的马车刚拐进巷子口,程智就立刻让人去通知程福海:大小姐回来了。 于是当马车在程府门前停下时,门口已经站满了迎接程兰的娘家人。 程福海首当其冲,目露慈爱面带微笑。 就连旁边刘氏脸上的笑容,此时看着也是有七分真,不像是硬挤出来的热情笑容。 老太太贺氏被程福海夫妇搀在两人中间,看着程兰走下马车,立刻脸上带着慈爱,嘴里带着心疼与抱怨说道:“这一路累坏了吧? 从今天清早,祖母就跟你爹说,让他派个软和的马车过去接你去,他就是不去,说兰儿那边有马车送。 可……其他人的马车哪里有自己家的马车坐着舒服,还是不如自家的爽快是不是?” 说道最后,贺氏已经甩开程福海夫妇搀扶的手,拄着拐棍儿来到程兰面前:“好些日子没见了,怎么又瘦了? 一会儿多吃点儿,祖母可是备了好多你大小就爱吃的。” 程兰目光柔和,微笑着谢过老太太贺氏的关切与心疼。 随即目光扫过程福海、刘氏,以及同父异母的双胞胎弟弟,与两个妹妹。 不得不说,程家确实是大户人家,虽明廷禁止商贾穿戴绸缎绫罗,但也能看得出来,面前七人身上裁剪合身的新衣裳,以及穿金戴银的样子都是精心准备的。 而程兰,也并没有因为如今身为正五品的诰命宜人,而特意穿上她那诰命服。 但即便是如此,身材高挑、面容越发美艳的程兰,依然是轻松的稳压程婉儿、程莲儿一头。 甚至如今整个人的气质之间,都隐隐带着一股让程家高攀不起的贵气。 第二百一十二章 那你饿着吧 这是程兰从记事起,就从来没有在程家受到过的殊荣与关爱。 这份程家此时给予她的这份殊荣与关爱,以前都是属于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们。 而她从小到大,也曾在心底里盼望着,是否有一天,这份殊荣与关爱能降临在她的身上? 而不是冷落、无视,甚至是白眼与谩骂。 只是当如今程家把这份殊荣与关爱,亲切的摆在她面前时,程兰却觉得是那么的可笑与可悲。 年幼时的向往,母亲去世时的憧憬,三年前嫁人时的期望,程家始终都吝啬着这份殊荣与关爱。 但如今……在她眼里是那么的虚伪跟廉价。 之所以会在她嫁人三年后,程家才给予自己这份大小姐的殊荣与关爱,程兰何尝不知,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背后如今多了一个男人:徐孝先! 三年来从不曾走过的正门,今日程兰由正门而入。 从小到大,从不曾进去玩耍过的正院厅堂,今日她在众星捧月的姿态下,坐在了正中央的上首位置。 旁边则是她的父亲程福海。 而下首则是自己的祖母贺氏,就连从来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用下巴看她们母女的刘氏,此刻也只能坐在程福海的下首,含蓄的笑容中带着敬畏的望着她。 至于自己那同父异母的妹妹、弟弟,此时也都是一脸热切笑容的望着她。 此时的程兰心头有些酸,望着从小自己就想要得到的这一幕,她却是想徐孝先了。 她想立刻回家,然后让徐孝先抱抱自己就好。 仿佛只有在徐孝先的身边,程兰觉得自己才是最真实的,也是最幸福的。 贺氏絮絮叨叨的说了些什么,程兰一个字都没有再听进去。 虽然脸上带着微笑,但心里想的都是徐孝先此时此刻独自一人在家做什么呢? 餐厅里的炉子上还有水呢,那家伙别给忘了,再把水壶烧干了。 还有,多尔衮不能再喂了,这几日每天三顿都是大鱼大肉的,又胖了。 他会不会一个人在家里无聊呢? 会不会跑到自己房间翻箱倒柜? 出神的程兰丝毫没有注意到程福海在喊她。 直到贺氏从椅子前起身凑到了她跟前,这才把神游自家的程兰给吓了一跳。 “什么?” 程兰看向程福海问道。 “没事儿,爹是想说,既然你一个人来了,那么徐大人他一个人在家岂不是没有人照顾?” 程福海含笑继续道:“要不然爹派个马车过去把他也接过来?正好咱们一起在一块儿趁着元日也热闹热闹? 毕竟,自从你出嫁后,咱家可是好久都没有热闹过了。” 程兰下意识的摇头,道:“石榴今日过来怕是于理不合吧?毕竟他只是我的小叔,并非是夫君。” “这大喜庆的日子哪有那么多规矩要讲?若是凡事都按着规矩来,我这老太婆都活不成了。” 贺氏在旁帮腔:“听祖母的,咱们派个人把石榴也叫过来热闹热闹,让你爹跟石榴好好喝几杯。 这些时日,你不在家,你爹喝酒都没滋没味的。” 程兰听着老太太贺氏的话,不由有些恍惚。 这话是跟我说的吗? 怎么感觉……像是跟程知章在说呢? 只是不等程兰说话,刘氏也含笑道:“兰儿,听你祖母跟你父亲的便是,咱家也确实好久都没有热闹过了。 你看看,为了盼着你今日回家,你祖母原本元月初一穿的新衣裳都没舍得穿。 今日这才穿上呢,说是一定要让你第一个看见才行呢。” “大姐,要是徐大人他不忙的话,那我就让程管事去请了啊。” 程莲儿亲切的称呼着程兰。 这让程兰浑身上下不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甚至就连头皮都有些发麻。 “就是……大姐。” 双胞胎的哥哥在被程莲儿暗暗踢了一脚后,也急忙站起来说道:“徐大人是大姐的小叔,那么跟咱们就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呢,就让程管事去把徐大人请过来吧。” 程兰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家人之所以在自己面前判若两人,无非就是因为徐孝先如今掌握着程家长子程知章的生死。 “不必了。” 程兰坚决的微笑道:“这几日家里每天都有人来拜会石榴,他脱不开身的。” 见程兰态度坚决,厅堂内原本烘托的气氛瞬间有些开始回落。 过了一年,刘氏像是突然开了窍一样,不再像去年那般说话不过脑子。 甚至就连心眼儿都长了不少。 眼瞅着厅堂的氛围微微有些尴尬,突然一拍大腿,自我埋怨道:“哎呀,你瞧瞧我这记性,兰儿一来光顾着高兴了,都差点儿忘了正事。” 刘氏一边说一边起身,笑着道:“你们一个是兰儿的父亲,一个是兰儿的祖母,一会儿可不能比我给兰儿的压岁钱少了。” 刘氏随即走到程兰跟前。 程兰不由蹙眉,压岁钱? 好遥远、好陌生,但……又让程兰感到羞耻的一个名词啊! 是啊,她都多少年没有见过压岁钱了。 好像从母亲去世后,她便再也没有听过压岁钱这三个字。 而最近听到的时候,还是今年的除夕夜。 刘氏还只当是程兰害羞收压岁钱,便嘴里一边说一边拉起程兰的一只手,道:“兰儿,别嫌弃,这一百两银子,可是我的私房钱,跟你爹可没有一点儿关系的。 还有这个……。” 刘氏拉着程兰的手,另外一只手撸开了程兰左手的衣袖,道:“这翠玉镯子可也值不少钱呢,你如今也是诰命夫人了,哪能手腕上老是空空的……。” 刘氏此时才注意到,程兰白皙纤嫩的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只温润光滑、质地细腻如脂,像是一轮明月般的羊脂玉手镯。 “这……这镯子跟我送你的这个……是不是我这个质地更好一些?兰儿你要不要换上戴?” 刘氏此时掏出了自己给程兰准备的镯子犹豫道。 程兰微笑谢过刘氏,而后抬起手腕露出羊脂白玉的镯子,道:“不换了吧,这镯子是皇上赏赐给石榴的,石榴带回来后就送给我戴了。” 随着程兰的实话实说,刘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而程兰也不等刘氏再说话,贺氏跟程福海此时也打算拿出给程兰备好元日礼物时。 只听程兰淡淡说道:“前两日石榴跟我提及了,只是眼下还不敢完全断定。 但当初跟程知章一同前往抱月楼的四个同伴,已经被石榴他们找到了。 石榴说,这一次他们一致指向是顺天府治中郑象之子郑行书杀的吴癞子……。 哦,吴癞子就是那个案件的死者,是郑行书刻意安排的。” 此时的程家正院厅堂,可谓是落针可闻,安静的可怕。 程福海的双眼此时充满了希望,刘氏更是眼巴巴的可怜兮兮的望着程兰。 老太太贺氏,神情专注且认真。 “那……那现在石榴打算怎么断这个案子?” 老太太贺氏急切的问道。 “石榴说还需过些时日,因为……。” 程兰轻咬着嘴唇,想了想道:“石榴说这件案子还牵扯到了郑行书父亲的案子,所以即便是程知章没有杀人,也得等牵扯的其他案子了结了后才能放人。” “那就好那就好。” 刚才程兰说话时,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刘氏,连连抚着自己咚咚跳的胸口:“只要人不是知章杀的就行,感谢老天爷的保佑啊,要不然我都不想活了……。” 刘氏说着就开始抹起了眼泪。 程福海长出一口气,心里最重的那一颗悬着的石头终于是落地了。 老太太贺氏此时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真正释怀的笑容。 人没事儿就好,至于其他……不强求了。 …… 多尔衮回来了。 自己没走丢。 但也没有带人回来。 王世贞等人看着多尔衮,已经开始哈哈大笑着说徐孝先输了,一会儿就得他自己一人罚酒三杯。 徐孝先郁闷,看着仰头望着他的多尔衮:难道还不如一只肥猫聪明吗? 但好在徐孝先也输得起,呵呵笑着便认输。 但接下来却是有一个难题:那就是没人帮他们这帮大老爷们做饭,他们吃什么去? 还罚酒? 总不能干喝吧? 就在众人再次陷入沉思时,多尔衮则是把狗头在徐孝先腿上蹭了蹭。 而后摇着脖子连连示意给徐孝先看。 徐孝先有些纳闷,看了看多尔衮,而后看了看蹭在腿上的多尔衮脖子。 “各位,不一定是我输了啊,事情有反转,可能是诸位输了啊。” 徐孝先哈哈笑着,一边说一边从多尔衮脖子上的项圈拿下了一张绑着的纸条。 王世贞、林治、陈景行等人不信,此时也一同凑了过来。 “各位应该还记得我刚才在纸条上写了什么吧?” “当然记得,若不是那纸条,我们也认输。” 陈景行说道。 王世贞等人也爽快的附和着。 于是徐孝先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几行清秀的文字:大哥跟大嫂在布行,二哥跟二嫂在银楼。 元日城隍庙很热闹呢,正是赚钱的好时候。 所以……你看我行吗? 但我做的饭你又不爱吃,还老打击我的自信心:说很难吃,连多尔衮都嫌弃。 所以我刚才还试着喂多尔衮了呢。 它好像真不爱吃我做的饭,愁人。 可能我这辈子要嫁不出去了呢,怎么办? 那你饿着吧。 不用说,一看就知道是洪清文写的。 这丫头是把传唤纸条当成书信在写了吧? 就不能一句话概括:都没在,去了银楼布行做生意了,你饿着吧! 多简单啊。 非要写这么一大段话! “还真是神奇啊。” 陈景行惊叹的看着多尔衮。 王世贞、林治、林仓也是嘴里连连赞叹着多尔衮。 此时的多尔衮,趾高气扬的摇着尾巴:跟特么的螺旋桨要起飞似的。 只有杨继盛皱眉看着多尔衮:他想把多尔衮从徐孝先家里偷走。 但他也知道这不现实。 而且很可能自己是在玩命! 要是他敢偷北镇抚司掌印镇抚的狗,那么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就敢把他打入死牢。 所以……自己不如狗? “这样吧,为了能让诸位自罚三杯酒,明玉楼、明月阁诸位挑一家如何?” 徐孝先看着给自己在众人面前长了脸的多尔衮,连连抚摸着那脑袋道:“一会儿你就自己在家,等程兰回来就是了。 我晚上回来时给你带肉跟骨头。” “这两个地方可是我等慕名已久的地方啊,只是……据说不论是明玉楼还是明月阁,里面的花费可不是咱们能承受起的吧?” 林治有些心绪。 杨继盛、林仓更是连连点着头。 陈景行倒还好,不过他也没有去过明玉楼或者是明月阁。 跟其他人一样,只是听说过明玉楼有头牌名为李青衣,明月阁有花魁名为裴南亭。 第二百一十三章 被骗 无论是明玉楼还是明月阁,或者是其他青楼里的女子,都是没有家的。 逢年过节时即便身处最为热闹、喧嚣的场所,但每一个人的灵魂就像是孤魂野鬼一般。 无处安放。 因为从她们被买入青楼的那一刻起,就彻底断绝了与家人之间的关系。 所以即便是一些女子不怨恨父母当初的抉择,还心怀感恩、理解父母当初的无奈。 但在逢年过节时,她们即便是再无所事事,也没有一个人可以前往当初那个“家”见一见父母。 只有在逢年过节的前几日,托人给父母带一些碎银或者是其他物品,便是她们与这个“家”之间唯一的联系。 彼此体谅彼此的为难之处,彼此知道彼此的存在。 过得好与不好,完全由中间人的那张嘴来讲述着彼此的情况。 女儿过得不错,父母愧疚、自责、流泪。 女儿过得不好,父母叹气、无奈、流泪。 父母过得不错,女儿会笑着流泪。 父母过得艰辛,女儿会咬牙奉迎每一位客人,节衣缩食的攒着钱,等待着下一个节日。 期待着自己的微薄之力能够让父母活得不那么艰辛。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街坊四邻背后的戳戳点点,是一把杀人诛心的利刃。 同样是一堵无形的墙,隔绝着他们之间的往来。 一切都只能托人传话互通有无。 如同生活在两个世界一般,如同早已经阴阳相隔。 明玉楼四楼的花厅,姜柔情绪低落,眼泪吧嗒吧嗒的似雨点般往下落。 李青衣在旁紧皱眉头,搂着姜柔的肩膀不知该如何安慰。 圆荷拿着锦帕递给姜柔示意擦一擦眼泪,姜柔抬头抽了抽鼻子,示意自己没事儿。 有人通传,徐大人在二楼宴客。 李青衣整个人瞬间显得有些振奋,眸子里也多了光亮,搂了搂姜柔的肩膀道:“告诉徐瞎子吧?他肯定能帮你出这口恶气的。 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有小一百两的银子了,一定不能轻易饶了他。” 姜柔通红着眼睛摇着头,眼泪再次忍不住从眼眶滚落下来。 她并不在乎那些银钱,她甚至不在乎那人欺骗了她。 甚至……姜柔很想让那人继续骗下去。 因为她接受不了现实:父母竟然在一年多以前就已经相继去世。 若不是今日偶遇自己的兄长,她还被蒙在鼓里,还以为父母如今都还活的好好的。 …… 徐孝先终究还是选择了可以不用掏钱的明玉楼。 如今的明玉楼,自元日前的十来天开始到今日初三,不过短短数日的时间,其声望在京城已经隐隐有要彻底盖过明月阁的趋势。 之所以会如此,除了明玉楼的头牌李青衣如今让人赞不绝口的诗词才情以外。 便是明玉楼的姑娘一个个比从前都变得高挑了很多,尤其是每一个姑娘的身材,前凸后翘的让人浮想联翩。 加上如今明玉楼独创的几首曲赋,更是听的客人如痴如醉,流连忘返。 尤其是一楼的大厅,每晚还都有姑娘们集体表演一段称之为“走秀”的仪式。 更是引得诸多京城的文人雅士、商贾名流蜂拥而至。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都想一睹如今明玉楼姑娘们的诱惑魅力与万种风情。 每一双修长的玉腿,轻盈的踩着那像是敲进每一个人心头上的鼓点。 薄纱下若隐若现的娇嫩细腻,以及耳边夹杂着的奢靡之音,或悲或喜、或轻快、或潺潺流水般。 一场不同于传统的视觉与听觉上的盛宴,每晚都是让一楼偌大的厅堂人满为患、眼放光芒。 而姜柔显然很精通何谓饥饿营销,因此每晚这重头戏的走秀仪式,都只有短短的一刻钟时间。 所以也就造成了每晚都会有大量的客人抱怨没看够。 可面对明玉楼的规矩他们也没有任何的办法。 而明玉楼的好处显然就要多很多了,每晚的走秀,也给了楼里的每一个姑娘展示自己的机会。 因而一些平日里不会讨客人欢心,或者是嘴笨拙舌、胆小内向的姑娘,也因为这个走秀展示的机会,得到了一些人的追捧。 姜柔通红着眼眶,在二楼的僻静角落给徐孝先介绍着如今明玉楼的种种情况。 徐孝先先是含笑感谢了她跟李青衣前些日子募集的救济银两一事儿。 说道这些,姜柔难为情的摇着头。 “都是徐大人你的主意,姜柔只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何况,后来那些客人虽说是看我跟青衣的面子才多捐了一些,但说到底,也是因为徐大人教会了青衣的曲子,才使得客人乐意出钱的。” “今日只喝酒,等酒席散了我再跟你们商量往后明玉楼的事情。” 姜柔默默的点了点头,随后开始自己明玉楼掌柜的职责。 李青衣偷偷摸摸的躲在角落偷瞧,当徐孝先目送姜柔离开,而后自己前往雅间时,李青衣不知从哪里就突然冒了出来。 “刚才姜柔跟你说了吗?” 李青衣神神秘秘的问道。 徐孝先蹙眉,看着那洁白如玉的额头,忍不住伸手敲了一下。 李青衣皱眉瞪了一眼徐孝先,而后自己用手轻抚不疼的额头,并不在意徐孝先老是轻敲她额头。 好像每次见面,徐孝先都会敲一次她的额头。 所以如今李青衣也习惯了。 “你说啊,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打算怎么办?” 徐孝先纳闷的问道。 “你……。” 李青衣审视着徐孝先,看徐孝先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 便继续问道:“姜柔难道没跟你说吗?” “说什么?” “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姜柔的心情不好吗?” 李青衣惊讶的道:“你没看出来她眼眶红红的,是刚哭过的样子吗?” “我……我看到了啊。” 徐孝先想了想刚刚看见姜柔时的样子:好像比以前更漂亮了,尤其是整个身材……不,应该是整个人,就像是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 正在最好的时节等待着被采摘。 “难道不是她刻意画的那种妆容吗?” 徐孝先直男的疑惑道。 “你……你还真是……一个瞎子。” “啧?怎么说话呢?” 徐孝先看着骂完自己瞎子,立刻手捂着自己额头的李青衣没好气道。 “哼,还怎么说话呢?我看叫你徐瞎子真是没叫错呢。你不准敲我……哎呀……讨厌。” 李青衣刚放下手要警告徐孝先,但立刻被徐孝先迅雷不及掩耳的又敲了一下额头。 “好好说话。” 徐孝先哼道:“再在背后喊我徐瞎子,小心我还敲你。” “我没有背地里喊好不好,我现在是当着你的面叫的好不好?” 李青衣挺着胸前她那对比姜柔小了一号的大白兔,理直气壮道:“你得帮帮姜柔才行。 她不好意思跟你说,但我好意思。 而且那人也太欺人太甚了,竟然骗了姜柔一年多的时间呢。” “啊?姜柔被人骗色了?谁啊?有……。” 徐孝先大吃一惊,甚至心里头有些泛酸跟嫉妒。 这么好的一颗白菜! 怎么就被猪给拱了呢! “你才被人骗色了呢!” 李青衣气急,没好气的说道。 这家伙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怎么什么事情都能想到姜柔的色相上,不会是喜欢上了姜柔吧? “那到底怎么回事儿?” 徐孝先有心想问,但此时王世贞已经出来找他。 酒菜都已经上齐,现在大家就等着他来开席。 何况愿赌服输,他们几人都已经做好了自罚三杯的准备。 于是徐孝先示意李青衣一会儿再说。 李青衣在人前,立刻恢复她乖巧可人的一面,痛快的应了一声便不再打扰徐孝先。 并未受李青衣提醒的干扰,徐孝先回到雅间便开始笑呵呵的看着众人自罚三杯。 林仓也不例外,三杯酒下肚后,人也比之前变得健谈了许多。 而除了王世贞跟林仓外,林治、杨继盛、陈景行三人已经相对比较熟悉起来。 酒桌上的话题,也渐渐从一开始对明玉楼的归属上转移到了元日后北关仓一事儿上。 三人之间的交谈,王世贞听的津津有味,甚至有些想跟着参合进去的冲动。 而徐孝先趁着这个机会,则跟林仓聊起了罗谷。 意思是让林仓可抽空见见这个人,若是觉得能用,那么往后北关仓一事儿上,倒可以让罗谷也加入进来。 林仓稳重的点着头,表示自己明日就去见见罗谷。 不过林仓最担心的还是自己的名不正言不顺一事儿。 徐孝先趁着没喝多,给林仓保证,过了上元节后便会把这件事情办妥当。 倒不是他不想在上元节前替林仓把事情办妥,而是锦衣卫、南镇抚司那边自己在上元节前不一定能找到人。 随着酒宴接近尾声,几人之间也比一开始要熟络了很多。 甚至就连陈景行跟杨继盛之间都可以开个不伤大雅的玩笑了。 杨继盛脸上的笑容也要比之前多了不少。 随着众人打算离席,而徐孝先接下来也并没有其余安排,这点儿大家从一开始便心知肚明。 不过再临走前,徐孝先却是叫住了杨继盛。 “你等一会儿再走,跟我上四楼再聊两句。” 杨继盛愣了愣,随即跟徐孝先亲自送林治、林仓兄弟二人,以及王世贞、陈景行四人离去。 而后便跟着徐孝先上到了从前想都没敢想过的明玉楼四楼花厅。 第二百一十四章 市舶司 李青衣此时正在一楼厅堂独奏曲赋。 四楼的花厅有其他人侍奉徐、杨二人。 踩在脚下厚厚的地毯上,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 明玉楼的奢华让杨继盛不由惊叹连连:这一次跟着徐大人果真是见世面了。 随后环顾整个雅致花厅,而后才一脸羡慕的坐下。 “上元节你就别想在京城度过了,三日后你便前往杭州吧。” 徐孝先直截了当道:“兵部给事中杜汝桢想必你也熟悉吧? 前些时日前往杭州调查浙江都指挥使朱纨一案,如今已经有了结果。 朱纨无罪,继续任浙江都指挥使。 前两日我已经给他去了信,这件事情便是重开市舶司。 但重开后的市舶司不归浙江统辖,而由北镇抚司直接负责。” 随即徐孝先把自己的计划,与杨继盛前往杭州要做的事情交代了一遍。 杨继盛微皱眉头、神情凝重。 “为何需要秘密进行?” 杨继盛问出了心头的疑惑。 “因为没人知道可行与否,同样,也因为如今朝廷还没有同意解除海禁,但皇上已经私下里答应了我。” 徐孝信淡淡说道。 “那徐大人就不怕这件事情一旦不成功,会被牵连甚至是革职吗?” “怕管用吗?” 徐孝先淡淡笑道:“何况这件事情在我看来,对我大明可是百益而无一害。 所以无论如何,都应该尝试着去做才是。” 杨继盛看着徐孝先,他并不是很理解为何是百利而无一害。 在他的刻板中,既然朝廷明令禁止,那么朝廷必然有朝廷的道理。 若是徐孝先私自行事,即是违背朝廷律例,同样,他也怕给徐孝先,尤其是大明带来比倭寇危害更大的祸患。 “狭隘。” 徐孝先不屑道:“一个小小的弹丸之国,因国内纷争而使得海蔻在我大明海域横行霸道,你不想着该如何消灭他们,却是想着会有更大的祸患? 何况,若是我们不像从前那般驱船看看更为广袤的大海,又如何能窥得更大的祸患? 窥探不得更大的祸患,我们又如何能做好准备来扞卫沿海百姓的安危? 又如何来扞卫我大明朝廷的威严?” 见杨继盛沉默不说话,徐孝先便继续道:“北有鞑虏、南有倭寇,我们不走进草原,又如何能得知鞑靼人如今强大还是弱小? 你说他们蛮夷不开化,可他们曾问鼎中原。 去年更是直达京城城下,袭扰北直隶数州、县,使得各地民不聊生,最后我们可有有效的应对之策? 倭寇一事跟鞑靼人南下侵袭是同样的道理,我们若是不试着驱赶,那么有朝一日,他们的船还会再开进我大明疆域河流中,而后烧杀抢掠一番扬长而去。 就如同这一次俺打袭扰京师一般。 你还想再看一次吗? 你杨继盛当初身为兵部员外郎,弹劾这个不作为、弹劾那个以权谋私,忧国忧民之余,如今让你付诸行动时,怎么? 退却了? 害怕了?” 此时李青衣跟姜柔悄悄的站在花厅门口,听着里面好像有些紧张气氛。 李青衣正想进去时,却是被姜柔拉住了衣袖,轻轻摇着头,示意她别在这个时候进去添乱。 李青衣点了点头,微微后退了一步。 “可就像徐大人你所言,倭国不过弹丸之地,他们若是想要寻求生存、贸易,为他们的百姓谋福祉,商贾想要赚钱,那么自然只有海上贸易一条路可走。 可我大明不一样,我泱泱华夏、沃野千里,岂需要像他们那般?” 徐孝先看着眼神中带着清澈愚蠢的杨继盛,不由被气笑了。 不过随即便反应过来,或许是因为杨继盛如今还不知这个世界有多大。 以及这个世界上的土地相比较海洋而言,并没有他想象的那般广袤到无边无际。 但好在,随着元人赵友钦《革像新书》中论证的地体浑圆论,使得人们如今在理论上已经认知到地球是个球体的结论。 只不过在实际中,天圆地方的思维也依然延续存在着。 而后随着利玛窦来到大明,带来了西方的地圆理论,地球是个球的认知才开始逐渐系统化。 徐孝先看着杨继盛,似笑非笑道:“那你可知道,我们所处的世界陆地面积其实只占三成,而海洋却是占了七成?” 杨继盛皱眉,摇头表示不知。 “也许在你心里,你向往的是我大明或许有朝一日,也能够如元廷鼎盛时代那般,拥有幅员万里的疆域。 可你并不知道,随着火器越来越精进,骑马射箭往后会变得越来越鸡肋? 诚然,我从不否认如今鞑靼人在马背上的强悍战力。 可你有没有想过,那就是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不止在马背上的战力无法追赶上鞑靼人,而在大海中行驶的船只上,我们也会因为我们的海禁,畏于探索而输给其他人呢?” “佛郎机人你自然是听说过,可你知道他们来自哪里吗?你知道在那一片他们所处的土地上,还有其他国人吗? 尤其是你知道我们与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远,而他们的船只又是经历了什么,他们船上的所有人经历了什么苦难,才来到我们大明?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以及会不会有一天,他们也会像倭寇一样荼毒我大明的沿海百姓呢? 嘉靖十一年进士李文风就曾上疏过朝廷,佛郎机人在广东暴虐无道的罪行,朝廷视而不见。 曾身为兵部员外郎的你难道也不感到愤怒吗? 可曾想过,若是我们一再继续这般自己骗自己,那么有朝一日,会不会遭受羞辱的便不只是广东、福建、浙江等地,甚至有朝一日,京城也会沦为他们肆虐之地? 到了那时候,我们拿什么来对抗? 我们又该如何在海上阻止、击溃他们进犯我们沿海等地? 又能用什么来保护我大明沿海的百姓?” “这个世界很大,大到超乎你的想象。 因此,你在得知这个世界的其他国度的位置后,你又会惊讶的发现这个世界好像很小。 小到你会惊讶他们是怎么穿过茫茫大海、经历了狂风暴雨后,万里迢迢的来到我大明的。 杭州一行,我带回了花生、玉米、辣椒,而这些原本都在遥远到我们常人从不认为自己能够到达的地方。 可这些作物总不能是自己飞过来的吧? 总要有人带着它们来到我大明的土地上吧?” “这个世界真的很大?” 杨继盛皱眉问道。 徐孝先笑了笑,道:“走一趟杭州,把市舶司的差事办好,在这个过程中,你会发现我没有骗你,而你绝对会惊讶以及感谢我今日对你的安排。” 杨继盛长舒一口气,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徐孝先。 “明日我给徐大人答复如何?” “好,可以。” 徐孝先神情依旧很是轻松的说道。 古代人也不是傻子,更不是任由你一个穿越者摆弄的傀儡。 何况这货连嘉靖都不怕,或者是连死都不怕的主。 是一个既有自己的坚定主见,以及耳朵根子又那么硬的货,想要轻易说服他,徐孝先也不奢望。 送走了杨继盛,李青衣跟姜柔才相继走进来。 徐孝先对如今的明玉楼很满意。 如果要是李青衣每次看自己能多一点儿尊重、少一点白眼儿,像姜柔那般恭敬的对待自己的话,还不背地里喊自己徐瞎子,那就完美了。 “有什么事儿?” 徐孝先直接对姜柔问道。 一旁的李青衣气得直翻白眼,问人哪有你这么问的? 徐瞎子的名号真不是白叫的,眼瞎心也盲。 “没……没什么事儿。” 姜柔装作若无其事的说道。 李青衣在旁急的不行,拉了一把姜柔的胳膊上前两步道:“怎么没事儿?有事儿! 贺有才! 姜柔的一个同乡,骗的姜柔好苦啊。 你不知道,这一年多的时间林林总总的骗了也有百十来两银子了。” 徐孝先莫名,茫然道:“会不会是人家姜柔自愿的呢?是那贺有才抛弃了姜柔……。” “不是。” 李青衣直接在徐孝先旁边坐在,指了指姜柔道:“这里面没有你想的那些龌龊的男女之事儿。”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龌龊的男女之事儿……。” “不准打岔,先听我说完。” 李青衣蛮横的一点儿都不怕徐孝先这个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而后开始滔滔不绝的说着姜柔被骗一事儿。 徐孝先一时之间听的目瞪口呆。 贺有才这个中间商……简直是太有才了! 这特么哪是赚差价啊。 明明可以直接抢的,但他还要编个谎言来骗姜柔。 “所以你想让我怎么做?让贺有才还钱?还是跟姜柔道歉?” 徐孝先问道。 李青衣愣了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徐孝先则是两手一摊,无奈道:“你总不能让贺有才复活姜柔的父母吧?这也不现实啊。 何况人死不能复生。 这样吧,我去找贺有才,让他还了姜柔当初的银子,然后让姜柔回家去探望她的父母,如何?” 李青衣此时没了主见。 姜柔的事她是很愤气填膺的,但怎么解决她倒是没想过。 总之就是不能便宜了那个贺有才,得让姜柔出一口恶气才行。 而且……至于姜柔回去看望父母的坟墓,这还得她大哥同意才行啊。 第二百一十五章 拜贺 “你就不能把他抓起来,替姜柔出口恶气?” 李青衣愤愤不平的说道。 徐孝先没理会李青衣,看了看神色之间有些哀伤的姜柔一眼,道:“万一人家是好意呢?” 李青衣跟姜柔瞬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胳膊肘往外拐? “两位想没想过这么一种可能?” 徐孝先掰开李青衣掐他胳膊的手,这小丫头现在对自己是越来越放肆了! 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不懂吗? “你们之所以无法在逢年过节时回家跟父母团圆、见面,除了因为你们是从小被卖到了明玉楼这个原因以外,是不是还有另外一层原因? 就是怕回家探望父母时,会被街坊四邻在背后指指点点,如此一来会使得你们父母在街坊四邻间抬不起头来做人? 而你们的父母没办法来探望你们,是因为他们愧疚自责当初的选择,以及不忍看到你们的处境?” 李青衣跟姜柔默然,而事实也就是如此。 当然,也有怨恨父母当初卖掉自己决定的,所以便不再跟父母联络的。 “所以你想说什么?” 李青衣问道。 “所以我想说,姜柔孝顺懂事,那么贺有才一定知道吧? 所以一百两银子买一个父母健在的美梦,不贵吧? 你们不能回去,父母又不忍心过来,那么父母健在与不在又有何区别? 而贺有才用谎言为姜柔提供了她想要的情绪价值,让她生活在梦里……也算是一片好心吧?” 两女本就聪慧,加上徐孝先的一顿胡乱猜测,此时竟是也信了几分。 姜柔眨动着美眸看着徐孝先。 徐孝先问道:“那么姜柔你告诉我,你在乎的是被骗了的一百两银子,还是你双亲的离世?” “自然是……父母离世一事儿。” 姜柔低声说道。 就像她一开始得到消息时那般,恨不得贺有才继续骗下去一般。 银钱她不看重,她伤心的是突如其来、毫无准备的噩耗。 “那万一他就是想骗姜柔姐姐的钱呢?” 李青衣凑到徐孝先跟前,那含苞待放的胸口也无意识的贴到了徐孝先的胳膊上。 徐孝先毫无所觉,只是在抬手端起茶杯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胳膊撞了什么。 李青衣瞬间往后缩了缩,而后瞪了一眼徐孝先,那白皙的脸蛋儿开始有些微红。 “把人叫过来一问不就知道了?” 徐孝先看着两女道:“放心,到时候你们找吴仲帮你们问,保证他不敢说假话。” …… 转眼已是初六清晨。 从明玉楼回来后的两天,徐孝先便再无应酬过其他人。 这两日才像是真正的放了假一般,上午与程兰前往银楼、布行转一圈。 时间早的话,两人也会前往城隍庙去烧柱香。 徐孝先不大信这个,程兰则是很虔诚,跪在那里双手合十嘴里喃喃不知念着什么。 好奇的徐孝先问,程兰也只是羞涩一笑:不告诉你。 昨夜两人还去了灯市。 据说初六这一日便开始要张灯结彩,迎接即将到来的上元节。 而徐孝先此时才回过味来,原来元日只是一个抛砖引玉的节日,上元节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甚至就连皇宫里,也会学着民间举办一些多少带着彩头的活动。 而灯谜对联、烟花爆竹这些更是上元节必不可少的节目。 终究没有去给嘉靖拜年,倒是昨日杨增、黄锦跟麦福、福善四人抽空过来了一趟。 中午在家吃了顿饭,放下贵重的礼物后四人便离去。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纸隐隐渗透进餐厅。 程兰若有所思的看着徐孝先,问道:“既然递了请柬过来,那么过去就是贵客,你也没有空手去的道理不是?” “带一张嘴还不行么?” 徐孝先大口嚼着嘴里的食物,比平日里吃的还要多。 这哪里像是要赴宴的,倒像是干苦力的,吃饱了有力气。 “那你还吃?” 程兰白了一眼道。 “今日这徐阶的定亲宴,我可不觉得我能安然的坐在那里吃席。” 徐孝先对吃席也没抱多大期望。 只不过是看在请柬的份儿上,打算走一个过场罢了。 但又怕万一有什么事情待的时间久了,所以还是在家里吃饱了最好。 有备无患。 这还是徐孝先第一次前往徐阶的府邸。 马车在距离徐阶的府邸还有百十来丈的距离时,就已经没办法继续往前。 但好在徐阶府邸也是家大业大,有的是下人丫鬟。 前后院的管事也是来来回回指挥着府里的丫鬟、下人,帮着每一位宾客拿礼物。 徐孝先独自一人走下马车,不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 本以为徐阶这般在朝堂上算是低调的人,办起孙女的定亲宴竟然如此的高调! 程福海给他母亲过寿的宴席,跟今日这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场面相比,完全是天上地上啊。 而后就在徐孝先一个人打算前往徐府大门前时,前几日亲自给自己送请柬的李逢时,就立刻带着热情的笑容小跑了过来。 “还请大人原谅,未能在马车前迎候徐大人。” 李逢时点头哈腰,看着空手的徐孝先,与身后原本打算帮着拿礼物的下人都愣了愣。 空手来的不成? “李管事客气了。” 徐孝先经过跟程兰给老太太贺氏拜寿,对于如今的情人走礼多少有了些了解。 何况今早跟程兰也商量了一番。 但徐孝先还是执着于自己的主见,那就是压根儿不用准备所谓的礼单,直接拿六十两银子当贺礼便是了。 就这徐孝先还觉得心疼呢。 本来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所以徐阶不会跟后世一些人一样吧? 家里办个定亲宴,恨不得把电话微信上的从上到下都通知一遍吧? 这就有点儿有枣没枣先打三杆子的意思了。 而且看徐府门前这车来车往的,想来今日来徐府的官员必定不在少数。 徐孝先把准备好的六十两银子直接扔给了李逢时,笑着道:“那就有劳李管事帮我登记上便是。” 李逢时双手紧忙在空中接过,重重的六十两银子还是颇为压手。 “徐大人客气了,小的这就去通禀老爷。” 李逢时看了看手里的银子,随后递给下人,而后便领着徐孝先往徐府走去。 一路上在徐府门前经过的马车不少,但每一辆马车走下来的徐孝先都不认识。 而在进了徐府踏入正院时,徐孝先却是碰见陆炳府邸的管事陆礼。 陆礼急忙热情的对徐孝先行礼。 前两日刚见过徐孝先,且还单独为他准备了礼物。 加上上一次两人交谈的就不错。 因此此刻,徐孝先当着徐府管事李逢时的面,也是再次给足了陆礼面子。 同样身为深宅大院府邸的管事,在其他府邸的管事面前,能得到北镇抚司掌印镇抚的另眼相看,陆礼的虚荣心也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在往外走时,腰杆子也更加的笔挺了一些。 踏入徐家偌大的正院厅堂,徐阶已经含笑在门口迎候徐孝先。 厅堂里,此时坐着不少人,但除了陆炳、朱希忠以外,其余都不认识。 至于徐阶,还不过是曾经在西苑远远望见过一面,但那时候徐孝先也不知道他就是徐阶。 身材中等、温文尔雅,嘴角常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给人一种颇为温和的读书人的感觉。 “徐某对徐镇抚可谓是仰慕已久啊,只是没想到到了今日才有幸见得真容。” 徐阶含笑上下打量着徐孝先:“不愧是少年出英雄。徐镇抚可谓是年轻一代中的翘楚啊。” 像是许久不见的朋友一般,徐阶言语中欣赏与赞叹,听起来就跟真的似的。 徐孝先要不是知道徐阶的老底儿,还真就信了。 毕竟,单从谈吐气度上来讲,陆炳比起徐阶还是差了一些平易近人的亲和力。 再加上陆炳“文不成武不就”的朝堂传言,徐孝先不由在心里琢磨。 若是当初是徐阶帮了自己的话? 那么自己还会在心里暗暗提防陆炳似的提防徐阶吗? “徐尚书过奖了,下官实在不敢当。 如今任掌印镇抚的差遣,实在是皇上的厚爱与信任。 更重要的,自然是陆指挥使与成国公的举荐。 今日下官有幸拜访徐大人,才是真正的三生有幸。” 徐孝先在马车上想好的说辞漏了一大半,只好挑挑拣拣的说道。 对于徐阶还是严嵩,徐孝先都不是太想沾上因果关系。 在他看来,可能这就是命运给了自己最好的安排,让自己从一开始虽不曾贴上陆炳一党的标签。 但如今随着崭露头脚后,恐怕不少人还是会把自己当成陆炳一系来看待。 自己当然不在乎这个标签,何况这个标签对于他而言还是一种保护。 加上陆炳、徐阶、严嵩三人若是要选边站的话,他依旧还是会选择陆炳。 可能也是因为徐孝先当着徐阶的面把陆炳、朱希忠两人给抬了出来。 因而徐阶在含笑请徐孝先坐时,便把朱希忠下首的位子给腾了出来让给了徐孝先。 而原本坐在其下首的那位官员,则是坐到了对面的位置。 四十来岁的样子,看起来有些莫测高深。 “你小子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你今日也要来赴宴?” 陆炳隔着朱希忠,趁丫鬟给徐孝先奉茶的功夫问道。 “那时候我还没收到徐大人的请柬。” 徐孝先神色自若的说道。 朱希忠跟陆炳一愣:看来徐阶最初拟定的宴客名单上并没有徐孝先。 第二百一十六章 赠张居正 徐孝先又何尝不知道,徐阶除夕那日才派人给自己递请柬是临时起意呢。 但既然人家伸出了橄榄枝,自己也就没有必要端着架子了。 这种事情,自己心知肚明就好。 当然,徐孝先也清楚,能让徐阶临时起意把自己添加进宴请名单中。 恐怕也跟那日他与严嵩弹劾自己一事儿有关。 尤其是嘉靖那日对自己“重重举起轻轻放下”的态度,显然让徐阶意识到了他徐孝先在嘉靖心中的重要性。 能因为严嵩作势要弹劾他,便立刻想出和亲这万无一失的办法。 所以说,徐阶也是一个精通钻营之道的高手。 这个时代哪有笨人呢,尤其是到了徐阶这一个层面。 徐孝先的目光扫过徐家喜庆热闹的厅堂。 陆炳位高权重、朱希忠同样如是,厅堂的左手边与徐孝先等人依次而坐。 而在右手边,则是王阳明亲传弟子聂豹。 如今的兵部左侍郎。 而能坐到兵部左侍郎的位置,还是因为他自己的学生徐阶所举荐。 当然,也离不开另外一位贵人的相助。 那就是严嵩。 不过有一件事情却是让徐孝先百思不得其解。 聂豹如今已经六十多岁,但早年他还曾拜严嵩为师。 可严嵩也只比聂豹大七岁而已。 所以身为王阳明亲传弟子的聂豹,到底能从严嵩那里学到什么呢? 专情? 严嵩专情于欧阳氏,在欧阳氏去世后便不曾再娶。 可聂豹前几年可是又纳了一房妾王氏,还给取名桃香。 而这些事情,还都是徐孝先任职北镇抚司掌印镇抚后,由一脸艺术家诡秘的吴仲暗中打听到的。 看到徐孝先的目光打量着他,聂豹也立刻远远的对徐孝先示意善意的微笑。 徐孝先点头微笑给予回应。 不止是聂豹,厅堂内的诸多人,在徐孝先的目光扫视过时。 四目相对,都会立刻给予徐孝先善意且客气的回应。 包括那位看起来颇为高深莫测的中年男子,也在自己望向他时立刻给予点头微笑的招呼。 不因别的,只因徐孝先身为北镇抚司掌印镇抚的关系。 只因为北镇抚司的一切都是直接秘密禀奏于嘉靖,所以徐孝先虽然年轻,但在座的还没有一位敢轻视他。 因此,陆党的标签背后,在这些人看来,徐孝先身上还背着皇党的标签。 陆炳、黄锦、徐孝先,应该就是最为忠心耿耿的皇党了。 今日徐府宴席就来了两位,所以在安排接下来的宴席座次时,徐孝先毫无争议的被安排在了主桌。 同样,今日徐府也请了戏班过来热闹,变戏法、江湖卖艺的等等,都在偌大的徐府随处可见。 就在徐孝先跟陆炳、朱希忠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时,走进厅堂的一位年轻人,被徐阶拉着走了过来。 “徐大人,一会儿就让他做陪,在下觉得你们年岁相差不大,应该会有共同语言的。” 徐阶含笑继续道:“对了,《人生若只如初见》,这首词据说是你填的? 那今日徐大人可不能吝啬如此才华,今日无论如何,我都得向你讨教一首诗词才是,可不能就这么轻易错过了这大好的机会。” 看着徐孝先有些目瞪口呆的样子,徐阶继续道:“你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不止我听了喜欢,就是皇上也是赞誉有加。 所以你今日可不能小气,也算是为在我这府里与各位一同留下一段佳话。 大家觉得如何?” 瞬间厅堂内爆发一阵喊好声。 尤其是陆炳跟朱希忠,喊得最大声。 徐孝先无语的看了看兴致盎然的两人:这么感兴趣,要不你们来? 此时,徐阶也跟徐孝先介绍起了那面容严肃的男子:张居正。 听到张居正三个字,徐孝先差点儿没惊的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知道张居正深得徐阶赏识,甚至今日来时也想过,有可能会见到这位高开疯走的大明第一人。 但也没有想到会是这般突然。 就见到了用如同药酒似的一条鞭法,强行给大明朝廷喝下去后续命的权臣。 “在下张居正,见过徐镇抚。” “徐孝先。虽是第一次见面,但徐某对张大人已是仰慕已久。” 张居正那张样貌堂堂、颇为严肃的脸上露出一抹好奇。 “如此还真是在下的荣幸了。” 张居正以为是北镇抚司曾暗地里调查过他自己。 哪里知道,徐某人只是因为比他多了一条命,才知道他张居正的。 有了张居正的做陪,徐孝先也就不用跟陆炳、朱希忠等人说些自己一点儿都不感兴趣的闲话了。 但跟张居正,两人之间同样也没有多少徐阶期望的共同话语。 两人都是偶尔这个问一句,那个答一句。 而后过了一会儿,便是那个问一句,这个答一句。 不尴尬,但是也不熟络。 时不时两人便会默默的望着厅堂谈笑风生的其余人。 宴席上,张居正既是因为徐阶的看重,同样也因为要陪徐孝先的缘故,因此也被安排在了主桌。 随着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整个宴席也就越发热闹起来。 “对了,听徐尚书说,上元节后你打算休沐?” 徐孝先扭头看着依然是不苟言笑的张居正问道。 不愧是个狠人。 前些时日的《论时政疏》在被朝廷束之高阁后,而后张居正在整个嘉靖朝,除了例行公事的上疏以外,便再也没有递上过任何奏疏。 这份记吃又记打的隐忍狠劲,徐孝先可谓是钦佩不已。 喝了一些酒,稍微有些上脸的张居正看向徐孝先,点了点头。 “身体有恙,打算回家乡先养病,若是还有时间的话,便打算四处转转。” 随即张居正深吸一口气,有的意味深长道:“终日困于翰林院,是没办法知道如今我大明朝的弊病到底在哪里,以及我们又该用何等办法来解决问题。 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在我看来则是这天底下最大的谎言。 所以我更信: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张兄言之有理,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大明疆域广袤无际,两京一十三省自是不可统一而论。 如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坐而论道显然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只有亲眼目睹经历过了,才能深切体会到。 若不然也就是按下了葫芦又起了瓢,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徐孝先侃侃而谈道。 张居正有些诧异的看着徐孝先。 想不到一介武夫,竟然也有这般见解。 “徐镇抚的话让张某受教了。” 张居正随后想了想,问道:“难道徐镇抚也有此意? 若是如此,那么徐镇抚若是有机会前往江陵……。” 不等张居正说完,徐孝先便摇了摇头,含笑道:“以后在想游历之事儿,如今就算是有心也无力。” 张居正了然的点了点头。 也确实,如今徐孝先是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身受皇命。 不像自己,如今只是在翰林院蹉跎岁月。 何况如今的朝廷又是如此的乌烟瘴气,等过几年清明一些了,或者是自己的心境适合为官了再回翰林院便是。 此时,徐阶举着酒杯,带着自己的三个儿子过来敬酒。 朱希忠、陆炳、聂豹等人俱已经敬过。 便只剩下了徐孝先。 至于张居正,如今还没有到能够让徐阶携子敬酒的地位。 而徐孝先因为身居北镇抚司掌印镇抚一职,显然是已经有资格了。 “徐镇抚,这杯酒你必须喝,且喝完后……。” 徐阶顿了下,看着徐孝先道:“不知徐镇抚可已经有了填词之意? 你放心,无论徐镇抚作出什么样子的诗词……。” 徐孝先怕徐阶给自己命题,那特么的就有些为难他了。 说不得今日就要丢人了。 于是急忙道:“刚才与张兄说话,倒是让在下有了那么一丝填词的冲动。 这样吧,今日就借徐尚书的一杯美酒填词一首,为张兄上元节后送行如何?” 徐阶诧异的看了看不苟言笑的张居正。 年轻人都这么快的么? 这就好上了? 而其余人已经开始叫好,其中就属那两人叫的欢实,跟平常多尔衮在家看见程兰手里的骨头似的。 聂豹此时捋须开口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老夫任兵部左侍郎觐见皇上时,皇上赐给了老夫这一十六字。 后来老夫才知道,这一十六字竟是徐镇抚所作,如此年纪竟是能有如此吾等不及的觉悟,老夫佩服。 徐镇抚,老夫再敬你一杯,为徐镇抚填词助兴如何?” 随着聂豹的话语,叫的最欢实的两人也怂恿着其他人端起了酒杯。 厅堂内的其余几桌客人,此时也不由都望向了徐孝先这一桌。 对联流行于这个时期,酒桌上也常有这些作为酒兴。 但谁让能够坐进厅堂的,都是有身份地位的,平日里都是人五人六的。 若是这个时候出个对联再对不上来,那就不是雅事情趣了,反而会破坏了轻松喜庆的热闹氛围。 因此,深谙钻营之道的徐阶,绝不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甚至就连让徐孝先填词作诗,其实也是为了进一步拉近跟徐孝先的关系。 若不然的话,刚刚早就拉着徐孝先填词作诗了。 也不会刚才说话时,还要顿一下,先征求徐孝先的意见了。 随着众人一饮而尽,徐孝先便站起身,目光扫视过整个厅堂。 随即道:“既是送别翰林院庶吉士张居正张兄,那么……徐某不才,仓促之间显然无法比肩唐人高适那《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千古名句。 所以还请张兄与在座的诸位莫要期望过高才是。” 徐孝先耸着肩膀一副无奈坦然的表情,倒是让厅堂的诸人瞬间心生好感。 就是连徐阶,也没有想到徐孝先面对诸多人,还能表现的如此从容不迫。 在他看来这份气度就已经超越了几乎所有同龄人。 而自己初见徐孝先时那句年轻一代的翘楚,想来今日很可能就要被徐孝先盖过张居正而做实了。 此时只见徐孝先清了清嗓子,而后看了一眼张居正,便朗声道:“德也狂生耳! 偶然间、淄尘京国,乌衣门第。 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 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泪。 君不见,月如水。共君此夜须沉醉。 且由他、娥眉谣诼,古今同忌。 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 寻思起、从头翻悔。 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 然诺重,君须记!” 徐孝先朗诵完后,后怕的一身冷汗:还好,顺畅的抒发出来了。 刚才真怕中间打个磕巴,或者是像背诵似的让旁人瞧出破绽来。 所以徐某人一会儿笑,一会儿愁,一会放眼望向众人,一会儿低头沉思。 要么还紧皱眉头,停顿间皱眉嘴里喃喃念着,像是在胸中斟酌一般。 总之,就如面前铺着一张早已经画好了的画,但还要假装什么都没有。 而徐孝先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比认真的挥毫泼墨着,最终在众人凝气屏神间完成了画作。 厅堂内静悄悄的,能从头到尾记住这首词的没几人。 徐阶显然早有准备,一张颇为潦草的纸张便被下人很快送了过来。 徐阶接过,默默快速的看了一遍,而后神情中带着赞叹的看向徐孝先。 “徐镇抚过目,看看可有不对的地方?” “徐尚书有心了。” 徐孝先含笑接过。 心里默念比对着纸上略微潦草的字迹。 随后含笑点头道:“没错,应是如此。” 而后徐孝先便递给了张居正:“还请张兄……。” “多谢徐镇抚,在下已经记住了。” 张居正神情凝重的起身,像徐孝先那般环视整个厅堂,而后中气十足的从头到尾,一字不差的背了一遍。 不错,就是背。 因为张居正与徐孝先两人的神态完全不同。 所以厅堂内的众人自然能看出来,此时的张居正,既是通过一字不差的背诵在感谢徐孝先。 同样,也是通过背诵让众人见识到了他过目不忘,过耳不忘的天赋。 徐孝先吃惊的看着张居正,而张居正背诵完后,却是挪开身后的椅子,郑重其事的像徐孝先行礼。 随后神情诚挚认真的双手接过这首词的“原稿”:“今日有幸结识徐镇抚,获徐镇抚如此字真情切的勉励,居正定会铭记五内,不敢轻忘。 这首词的”原稿“,居正定会万般珍惜。 不过……。” 张居正犹豫了下,神情有些难为情道:“但不知徐镇抚这首词如何命名?” 陆炳、朱希忠,甚至是包括徐阶、聂豹,听到张居正如此问。 瞬间心头一震:坏了! 这特么……名流千古的绝佳机会,就特么的轻易被自己错过了? 高适的“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因诗名《别董大二首》而让董大流传千古。 李白的“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让汪伦成了千古之谜。 即便是如今,汪伦依然还让人津津乐道:这货特么的到底是谁? 而徐孝先的这首词,虽不如高适、李白般酣畅淋漓。 但若是细品,显然其中更有励志与自信的勉励在其中让咀嚼回味。 “《赠张居正》吧。” 徐孝先双手背后,一副从容大方姿态。 陆炳、朱希忠气的牙痒痒。 刚特么进门徐阶跟你客套时,你特么的还知道把我俩拉出来给你充面子! 现在多好的机会啊! 送陆指挥使不好吗? 别成国公朱希忠也不是不行啊! 徐阶有些呆,他突然觉得今日这府里的喜庆不喜庆了。 随着赠张居正四字被徐孝先说出口后,徐阶觉得自己的生命好像少了一部分。 这可是他提议的,那是不是应该也跟自己有关呢? 徐阶请徐孝先作词赠张居正? 这样子也不是不行不是嘛? 实在不行,徐府……。 不行,徐孝先也姓徐,这特么的有可能成全了两人,而只有自己受伤的情形不就出现了。 聂豹含笑看看徐孝先,又看看张居正。 当年我曾拜比我大七岁的严嵩为师,那么如今我要是……。 算了,喝酒吧。 第二百一十七章 喝茶 徐府的定亲宴席是连办三天。 而今日头一日,可以说是由徐阶做主拟定的宴请名单。 明日是其长子徐璠宴请,后日则是会有严家参与的亲友宴。 不过今日徐孝先还是见到了徐阶的弟弟徐陟,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 如今则是兵部武科主事。 果真是朝中有人好做官。 与他同年的进士张居正,如今可还只是翰林院的一个庶吉士。 程知章是二十九年的进士,但如今却在北镇抚司大牢。 这人的命……看来还真是天差地别。 陆炳、朱希忠与徐孝先是徐阶携其子最先亲送到大门口的宾客。 在徐孝先走向自己的马车前时,朱希忠的马车经过。 朱希忠掀开车帘,脸色微红,道:“上我车,找个地方喝会儿茶解解酒。” 徐孝先愣了下,不过还是示意北镇抚司的马车跟上,而后便上了朱希忠的马车。 马车里,陆炳赫然也在。 “挑个地方,喝会儿茶。” 陆炳含笑说道。 “明玉楼?” 徐孝先坐定道。 朱希忠呵呵笑:“你小子是舍不得花钱请客吧? 我可是听说了,如今有人请你赴宴,基本上你都会选择明玉楼。 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北镇抚司如今既然有这个方便,又何必再去其他地方花钱呢。” 徐孝先还颇为得意道:“何况明玉楼在偌大的京城也不算差,论顶尖的话明玉楼也该有一席之位不是? 不会委屈两人大人的身份。” “那就明玉楼,以前也只是听说过,但还没有去过。” 陆炳拍板,而后接着道:“最近听闻明玉楼风头十足,大有要盖过明月阁之势啊。 怎么,只想着自家买卖,就不心疼心疼你明月阁的花魁徒弟?” “您要是不说,我差点儿都把我这徒弟给忘了。” 徐孝先呵呵道:“元日前后倒是都来过,且元日前听闻我安置流民百姓一事儿,还大方的掏了不少私房钱。” “那你可莫要辜负了你那徒弟的孝心才是。” 朱希忠笑呵呵的拍着徐孝先的肩膀,而后道:“今日才亲眼目睹你小子的这份真才情,怎么样? 什么时候也给我与陆大人二人作首诗词? 也让我们沾沾你才情的光,借着你的诗词流芳千古。” “那您可是折煞我了,我这点儿才情两位大人又岂会放在眼里? 何况,以两位大人的尊崇,在这厚重的历史上留名还需担心不成?” 陆炳有些内敛,或者说是受嘉靖当了皇上之后的影响,使得其性格属于被动型的。 甚至包括锦衣卫的差事儿也是如此,嘉靖说了的他才会认真去做,而嘉靖不说的,陆炳便不会想着该如何替嘉靖分忧。 说白了,与黄锦一般,可以算作是能够很好完成嘉靖旨意的合格将才。 但绝不是一个能让嘉靖满意的帅才。 而徐孝先显然在这方面就要比陆炳、黄锦二人强多了。 所以自从任北镇抚司掌印镇抚后,这几乎就没闲着,每天都在给嘉靖惹是生非。 但嘉靖虽然嘴上骂得也厉害,可心里却是很满意徐孝先这份“自作主张”的帅才之能。 就像此刻,朱希忠会拍着徐孝先的肩膀要诗词,甚至表达出自己对徐孝先赠张居正一首词的不满。 但陆炳决计不会主动去跟徐孝先提及:要不给我也来一首? 徐孝先若是主动,对于陆炳而言自然是最好。 但若是没有,他也就是在心里遗憾遗憾,并不会表露出来。 徐孝先自然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于是趁着朱希忠跟陆炳抱怨时,便转移注意力的问道:“对了,两位大人,元日前拜会两位大人时,给两位大人的答复可稳妥?” 陆炳跟朱希忠互望一眼,这说的自然是他们让徐孝先暗中帮他们调查一些人的事情。 朱希忠此时神情也严肃了起来。 如今已经是总督京营戎政,点了点头道:“不错,我打算过了上元节,要么给调往其他地方,问题大的,就直接交给镇抚司去处置了。” 陆炳深深的看了一眼徐孝先,而后摇了摇头没说话。 倒不是不满意徐孝先对锦衣卫一些人的调查结果,而是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置这些人。 何况就算是想要交给锦衣卫镇抚司处置,不同于总督京营戎政的朱希忠,陆炳还需要徐孝先的帮忙才行。 而这也是为何朱希忠从徐府出来提议叫上徐孝先喝茶时,陆炳便痛快答应的缘故。 姜柔亲自在明玉楼大门口迎候徐孝先三人。 陆炳跟朱希忠第一眼看到略施粉黛、婀娜多姿的姜柔,眼睛俱是感到一阵惊艳! 这姿色……可是丝毫不亚于徐孝先明月阁的花魁徒弟啊。 而在明玉楼,竟然只是区区一个老鸨? 是不是有些太过于暴殄天物了? 两人不满的看了一眼呵呵笑的徐孝先,随后便先前往一楼厅堂。 “小子,难道连个雅间都不给我们二人准备吗?” 朱希忠见徐孝先竟然把他跟陆炳带到此时客人还并不是很多的厅堂问道。 “一会儿再请两位大人前往雅间,眼下两位大人先帮我参谋参谋,如今明月楼这每晚的走秀仪式如何。” 徐孝先神秘莫测道。 “走秀?” 陆炳跟朱希忠都有些好奇这个新奇的词。 而姜柔在得到徐孝先的示意后,便立刻开始着手准备。 一些坐于厅堂的客人,看着舞台上的舞蹈跳到一半后便退了下去。 正感到莫名时,却是见小儿胳膊粗的红色蜡烛在长出一大截的舞台两侧摆满点燃。 “啊?这是怎么回事儿?” “明玉楼这是准备大方一回了?” “会不会到了晚上就没有这走秀了?改到这下午了?” 厅堂内不少人又惊又喜的议论纷纷。 朱希忠跟陆炳也是越发好奇。 而后随着若隐若无似流水般的琴弦声开始在厅堂响起时,徐孝先便示意陆炳跟朱希忠看向舞台。 只见一名薄纱长裙、头挽发髻的高挑女子,冷艳着一张面容、面无表情的直视前方,开始沿着那长长的舞台随着琴声走在了两排红烛的中央。 一开始二人还不觉得有什么意思,不过就是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比较吸引眼球罢了。 一个接一个的女子,像是展示一般,穿着不同款式的薄纱长裙,或者是其他能够表现女子妩媚、多姿的衣裳,行走于舞台之上。 “这并没有什么?你什么意思?” 朱希忠纳闷:“你是想让我跟陆大人见识见识,你明玉楼的女子的身材都很高挑吗?” 徐孝先笑了笑,显然这两位跟别的男人没啥不同。 注意力都集中在明玉楼姑娘的脸蛋跟身上了,并没有察觉到长裙遮掩的高跟鞋,才使得明月楼的每一个姑娘都是那么的高挑。 “俗话说好戏在后头,两位大人莫急。” 徐孝先说道。 随后不等朱希忠再说话,那厚重的鼓点跟节奏轻快的乐声此时再次在厅堂响起。 厅堂内除了徐孝先这一桌,其余客人便开始大声喊好,一些银锞子跟金瓜子,不要钱似的开始往台上扔。 朱希忠跟陆炳大吃一惊:怎么回事儿? 这是看见什么了就这么大方? 不等两人回头看向徐孝先,便见舞台上再次走出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 与之前不同的是,此时身上的衣裳款式与风格,相比较刚才的素雅风格来,却是多了一份豪放不羁。 就连女子的面容表情,仿佛也带着一股冰山美人的高冷,甚至像是杀气一般。 不同于刚才的莲步款款,而是随着那厚重且节奏感很强的鼓点,女子的每一步仿佛都变得凌厉跟果决起来。 且每一步且都精准的踩中那节奏感很强的鼓点上。 大袖薄纱长裙下,女子考究的肚兜下的丰满,随着节奏起伏着,咚咚咚的让人心房跟着发颤。 厅堂内的气氛与叫好声此起彼伏,银锞子、金瓜子再次抛向了舞台。 而凌厉的走秀女子不为所动,只是踩着鼓点随着乐声昂首挺胸向前直达舞台的尽头。 随即在尽头站定,一双仿佛带着睥睨天下的冷眼目光扫过整个厅堂,还会随着鼓点换着各种站立姿势。 而后不等厅堂众人回过神,便果决的转身往回走去。 随着女子转身往回走,则从帷幕后面便会出现另外一名女子,头顶挽着的发髻不见了。 则是变成了一头乌黑的长长秀发披散在脑后,那娇美的脸上同样是毫无表情。 薄纱所制的对襟褙子外套无袖比甲。 因而只能看到薄纱里若隐若现的两只雪白玉臂,以及一节白玉般的小腿。 但被棉布比甲所遮挡着的高耸胸口,却是因为多了一层遮掩后,反而更让人想入非非,以及吸引众人的注意力。 欢快凌厉的鼓点下,脑后长发飘飘,随着节奏晃动着神情姿态之间的高冷。 朱希忠跟陆炳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两人此时如同土包子进城一般,眼前目不暇接的一幕又一幕瞬间是看傻了眼。 尤其是随着女子走出来的频率越来越快,不等第一个走到舞台的尽头,后面便有第二名女子已经距她不过十步之遥。 而第二名女子身后的十步距离外,又有第三名、第四名冷艳女子出现。 如此一来,就让朱希忠跟陆炳的眼睛还没来得及认真欣赏被盯上的一名女子,后面的女子便穿着不同的服饰,梳着各种不同的发饰闯入眼帘。 此时,两人面对这从未看到的新奇一幕,只能用目不暇接、目瞪口呆来形容自己的感受。 第二百一十八章 秀儿 但就在两人与厅堂其他人一样沉醉于这种从未体会过的氛围中时,明玉楼的音乐与鼓点会煞风景的戛然而止。 而后整个舞台空荡荡的,那一个个或妩媚风情、或婀娜多姿、或冷艳薄情的女子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整个厅堂瞬间也安静了下来。 只有舞台上快要铺满一层的银锞子、金瓜子,在红色蜡烛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完……完了?” 朱希忠嗓子有些发干,他还没有看过瘾呢。 陆炳扭头看向徐孝先:“这就结束了?是不是太快了?” “两位大人不是要去雅间吗?下官现在就带两位大人过去喝茶。” 徐孝先面带得意。 别说是朱希忠跟陆炳了,就是徐孝先第一次看的时候,也是被姜柔跟李青衣的小心思给惊艳的不要不要的。 虽说有后世那么多秀场的前车之鉴,但在这个时代欣赏到完全不同于后世的那种风情万种,还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尤其是在乐声戛然而止,佳人瞬间消失于舞台上时,那种意犹未尽的感觉,真的很让人抓心挠肝。 “你小子是不是成心的?这还没看过瘾呢?” 朱希忠气哼哼的看着徐孝先,他觉得这小子就是成心的。 “若是一次让客人看个够,往后明玉楼还怎么吸引客人?” 徐孝先嘿嘿的得意说道。 不情不愿的朱希忠这才起身,喃喃道:“你小子这是要让我替你招揽生意啊。 看了这你所谓的秀,往后若是想起时,或者是应酬时,岂有不来你明玉楼享乐的道理? 心思歹毒啊你小子。” 四楼花厅门口,李青衣与姜柔已经在恭候着。 踏进脚下地板铺着巨大牡丹花的地毯上,整个考究的雅间让朱希忠跟陆炳双眼一亮。 完全不同于明月阁的风格,别有一番让人心旷神怡的感觉。 三人再次坐定,李青衣在徐孝先招手后,很是乖巧的走到跟前。 随着徐孝先的介绍,朱希忠跟陆炳也只是略惊艳李青衣的姿容。 既然能够与明月阁的裴南亭齐名,自然在容貌上要有让人倾心愉悦的观感才是。 只是以陆炳跟朱希忠的身份与地位,显然也不会跟一个头牌姑娘客套着久仰久仰之类的话语。 看在徐孝先的面子上,淡淡点了点头,微微哼了一声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李青衣也不敢有不满。 虽然她平日里敢怼天怼地怼空气外加徐瞎子。 但在陆炳跟朱希忠面前,乖的跟只猫一样。 由明玉楼的其他姑娘为三人沏茶,而李青衣的任务便是抚琴助兴,充当背景音乐罢了。 一开始两人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还是刚刚在一楼厅堂所见所闻的景象。 嘴里也是连连赞叹着:下次有机会再来之类的话语。 随着几杯清茶下肚,而后陆炳率先说起了正事。 朱希忠难得安静的坐在一旁倾听。 陆炳所言的自然还是锦衣卫一事儿,显然之前也曾经跟朱希忠商议过,所以按照陆炳的意思,那些被查出来有问题的,或者是跟仇鸾一案有牵连的,陆炳则是打算交由徐孝先帮他处置。 毕竟,如今徐孝先的手里,可还一直捏着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 随着陆炳跟徐孝先交代完,朱希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这才说道:“听说你元日前抓了新任的昌平知州樊茂,以及顺天府之中郑象一家?” “确有其事。” 徐孝先此时才回过味来,难怪朱希忠要跟自己喝茶呢,不会是跟这件事情有关吧? 朱希忠了然的哦了一声,而后问道:“此事可有通融的余地?皇上那里知晓了吗?” “成国公这是……?” 徐孝先看向朱希忠,问道:“难道有人找到成国公了?不知是什么人?” “私交不错的朋友。” 朱希忠倒是没有隐瞒,说道:“元日时来拜会我,跟我提及了此事,且知道我跟你认识。 本来是想要找陆大人的,但陆大人回绝了。 不过你放心,我也并未完全答应,只是帮着问一问可有通融的法子。” “那成国公你得小心了。” 徐孝先不由自主看了一眼陆炳,想不到陆炳竟然先拒绝了旁人的求情。 “这话怎么说?” 朱希忠好奇道。 徐孝先长出一口气,缓缓道:“若是为郑象说辞还好一些,但若是为樊茂,成国公怕是就要想想怎么跟您私交不错的朋友划清界限了。” “这么严重?” 朱希忠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 徐孝先点了点头,倒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道:“樊茂一事儿牵扯到了俺答安插在京城里的探子。 说白了,便是樊茂已经被俺答收买了。 顺着樊茂这条线,北镇抚司还缉捕了俺答在京城的细作哈舟儿等十几个人。” “那郑象是怎么回事儿?” 陆炳在旁问道。 “郑象是被樊茂蛊惑了,元日后就将前往太原赴任,便想着离任前能够捞上一大笔银子。 樊茂则是为了稳固自己昌平知州的位子,以及讨好俺答。 因而跟郑象一拍即合,打起了顺天府的粮草跟布匹等物资的主意。 两人于是借着救济昌平百姓、流民的幌子,把两万石粮食跟布匹、帐篷等暗中卖给了俺答。 而且……。” 徐孝先在心里权衡了一下,还是说道:“郑象之子郑行书,跟抱月楼发生的一起命案有关,所以元日前,我不得不查封了郑象的府邸。 拿了他家的所有人。” “此案开始审了吗?” 朱希忠皱眉问道。 “禀奏皇上前,我提前审了一次,至于接下来,还需要等东厂来人一同审讯。 但基本上都已经摸清楚了。” “如此说来,是不是京城还有俺答的细作?” 陆炳皱眉问道。 徐孝先点着头:“应该还有,但恐怕跟哈舟儿并不是一条线上的。 而且……这还牵扯到了白莲教。” 朱希忠跟陆炳眉头皱的更紧了。 “怎么说?” 陆炳跟朱希忠异口同声的问道。 “即便是俺答去年袭扰京师,但我们都没有察觉到,俺答的身边有一个自称白莲教教主的赵全,其实一直深受俺答信任跟重用。 甚至我都怀疑,这一次俺答他们能够成功抵达京师城下,都跟这赵全的谋划有着极大的关系。 但不管去年俺答袭扰京师跟赵全有没有关系,就冲他能通过自己安排的细作哈舟儿收买樊茂一事儿,我觉得我们就不应该轻视此人。” “杀了他如何?” “谈何容易!” 徐孝先叹口气,道:“先不说赵全自己会不会防备,就是我们如今该如何接近赵全都是个问题。 何况,如今也只是知道一个人名,至于长什么样子都不清楚,想杀哪有那么容易。” “这些事情皇上知晓吗?” 陆炳再次问道。 “知晓。” 徐孝先苦笑一声,道:“不过我还是被皇上臭骂了一顿,搞得我这几日都没敢去西苑觐见皇上。”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朱希忠问道。 “只能慢慢盘查一些可疑之人了,比如……。” 徐孝先看着两人,想了想道:“比如一些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僧人,可怜兮兮的乞丐,平日里出手阔绰、喜欢结交一些官员的商贾,都是北镇抚司接下来要注意的对象。” “僧人?乞丐?商贾还说的过去,查僧人、乞丐,你小心皇上知晓了又骂你一顿。” 陆炳皱眉,替徐孝先着想的说道。 “僧人、乞丐进出城不会有人严查,而出手阔绰的商贾,又会以贿赂的手段贿赂城门口的将士。 所以才会让俺答有机可趁。” 徐孝先像是在跟朱希忠、陆炳二人说明缘由,但也是在提醒两人,如今跟商贾打交道还是要小心一些才行。 两人显然也明白徐孝先的意思,不由自住的点着头。 “如此看来,我还是需要早做打算啊。” 朱希忠捋着下巴的胡须,看了看徐孝先跟陆炳,道:“想来两位也要做一些打算吧?” “成国公是说……俺答今年还可能再次袭扰京师?” 陆炳问道。 朱希忠点了点头:“有备无患,十二团营改回三大营,又经历了仇鸾叛国通敌一事儿,我如今接替,不能再出错了,得早做准备才行。 徐孝先,你北镇抚司如今在京城也算是耳聪目明了,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可别忘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俺答再次袭扰京师的可能性不大,他也不愿意跟我大明完全撕破脸。 毕竟,俺答一直以来想要的都是与我大明互市。 何况他在草原也并非是一家独大、唯我独尊,右翼察哈尔也不是省油的灯,想来也会牵制俺答一部分的精力。 再加上还有瓦剌人在另外一边虎视眈眈。 俺答在草原上的日子,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好过的。 他同样也有着我们还无法知晓的难处与弱点。” 徐孝先说的极为自信,也让朱希忠跟陆炳多少心安了一些。 “往后需要我与陆大人为你做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朱希忠很是果决,神情凝重道:“若是你因事分不开身,到时候派个人知会我一声就行。 总之,京师不能再次被俺答袭扰了,也绝不能让皇上再为此而忧心忧虑了。” “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还在吧?” 陆炳沉声问道。 此时的徐孝先,看看朱希忠,又看看陆炳,心头有些庆幸。 来到大明嘉靖年间,看来老天待自己也不错,最起码没有安排自己站错队。 且陆炳也好,朱希忠也罢,最起码要比油腔滑调的文人要好相处的多。 无论是徐阶还是严嵩,徐孝先始终不觉得他们能救大明。 而能救大明,给大明续命的那位,还特么的休假三年游山玩水去了。 不过那也是朝堂政事,跟兵事关系不大。 如今自己要做的,便是期望在仇鸾被抄斩后,锦衣卫、三大营以及东厂、北镇抚司四者能合力拧成一股绳,同心协力的一致对外。 如此一来,自己也就好生存一些。 同样,看着这个腐朽的大明,汉人的最后一个王朝,也能尽自己的一份力。 也但愿,当张居正重回翰林院,开始登上历史的舞台时,能有一个相对稳定的朝堂局势。 而这也坚定了徐孝先接下来的打算,那便是扮作商人秘密前往草原一次。 张居正可以放弃翰林院的差事儿,以养病为由游历天下、体察民间百态。 那么自己为何就不能利用如今手里的权利,也先去亲自了解一些自己的敌人跟“盟友”呢? “想什么呢?想的这么出神?” 朱希忠推了推徐孝先,而后伸了个懒腰:“行了,今日也算是尽兴了。 往后若是有事儿,完全可以都在这里商议,就这么定了。 对了,一楼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 秀儿? 你得让时间长点,要不然让人意犹未尽、抓心挠肝的很是难受。” 第二百一十九章 等候 意犹未尽、感慨万千,虽不至于一步一回头般的万分不舍。 但不得不说,今日明玉楼一楼厅堂舞台上的“秀”,还是让朱希忠跟陆炳深感的回味无穷。 即便此刻走到了明玉楼一楼,望着舞台上那自怜、哀怨的孤影弹着瑶琴,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刚才那场让他们身心愉悦的秀。 不低俗、不物欲,没有青楼女子常见的那般搔首弄姿的卖弄风情。 每个女子的眼神,透露出的也不是满眼金钱的物质欲,反而更像是一场让人回味无穷,心里横生妙趣的大戏。 天色渐暗,徐孝先带着姜柔、李青衣送走了朱希忠与陆炳。 中午宴席上徐孝先并没有吃多少,此刻已经是饥肠辘辘。 便带着两女前往对面的酒楼:清蒸鲈鱼。 李青衣的最爱。 雅间里,李青衣欢呼雀跃的扬言要宰徐孝先一顿。 徐孝先懒得理会她。 姜柔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看徐孝先,道:“一会儿我来付钱。” “那倒是不用,这点儿小钱我还是掏得起的。” “哼,当然该你掏钱了。你在明玉楼花费从来不算的好不好?” 李青衣挺着小胸脯说道。 姜柔与李青衣,各有各的美。 就连那大小不一胸口,仿佛也藏着两种异样的风格。 徐孝先收回脑子里的乱七八糟,用力搓了搓脸。 道:“贺有才的事情跟吴仲说起了么?” “嗯,昨日里吴二哥派人捎话过来了,人被带到北镇抚司了。” 姜柔乖巧的点着头,继续说道:“吴二哥说人先关两天,等老实了再审就是了。 银子能不能要回来,就要看贺有才眼下有没有钱还了。 我跟让传话的告诉吴二哥了,银子的事情倒是不怎么在乎,主要……。 主要还是只要看他为何要骗我了,是善心还是恶意了。” “行,事情既然有了解决的办法,那你就不必忧心了。若是想要回去探望父母,便会去一趟便是了,又不远。” 徐孝先拿起筷子示意开吃。 李青衣立刻拿着早已经在手的筷子,就冲着清蒸鲈鱼下手。 徐孝先抢来李青衣刚夹起的一块鱼鳍边上的鱼肉,放在了姜柔跟前的碟子里。 立刻引来李青衣不满的白眼。 姜柔看着徐孝先亲自夹给她的鱼肉,心里带着一丝美滋滋的羞涩。 “看你心情,等不再难过了,平日里楼里不忙时,便往北镇抚司走走。” 姜柔放进嘴里的鱼肉还未来得及下咽,微微张嘴,有些发懵的看向徐孝先。 徐孝先笑了笑,解释道:“北镇抚司的后堂,原本是掌印镇抚所住的宅子,但我的前几任从来没有住过,所以到了我这里,我便也没有打破这传统。 不过如今后堂住着三人,杭州来的,原本是做织坊生意的。 元日前来京,便是想要寻找商机,看看在京城开设织坊的可能行。 因此我打算跟她合作。 是个妇人带着她的女儿,算是生意上的女中豪杰了,有空过去认识认识,能学到多少学多少。 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一直在明玉楼当个老鸨还是掌柜,都不好听不是?” 姜柔看着徐孝先那棱角分明的脸庞,心头一股暖流划过。 鼻尖瞬间酸酸的,感动的有些想哭。 自从小时候被卖到明玉楼到如今,徐孝先还是第一个真正为她着想、且用实际行动关心她的人。 而且还是……不知何时,在深夜里会让她翻来覆去思念的男子。 因而这一刻,看着面上带着真诚笑容的徐孝先,姜柔心头升起一股恨不得为徐孝先当牛做马的冲动来。 旁边的李青衣哼哼唧唧的撇嘴吃鱼:就知道今天徐瞎子请客是鸿门宴。 看看,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 还不是馋姜柔的身子? 自己哪里比姜柔差了? 虽说没姜柔的大,屁股也没有姜柔那么翘。 但自己还小,还在长呢好吧? 尤其是胸前,挤挤其实也不小的。 “嗯,我听徐大人的安排,明日开始若是有空我便去拜访你说的那位娘子。” 姜柔感激的点着头。 当初因徐孝先救她于楼广元设置的水火之中,而产生的好感与淡淡情愫,在此刻像是得到了发酵。 姜柔的美眸也不再遮掩自己的倾慕,此时感激中带着炙热。 徐孝先有些受不了这种目光,回头看了看李青衣,训斥道:“还有你,别一天一天的就知道没心没肺的吃吃喝喝。 头牌也好,花魁也罢,吃的就是个青春饭。 哪里就能有永远的花期?不都早晚有人老珠黄的一天。 平日里没事儿,就自己琢磨琢磨自己往后的路该怎么走才是!” “怎么走?” 李青衣低头酸酸的嘟囔着:“你以为我不想啊,可自从被卖到这明玉楼后我能有什么办法? 再说了,入了这一行的有哪一个能自己做主? 你以为都像你旁边乖巧温柔的姜柔啊,宁死不屈的。 我倒是也想学姜柔小姐姐一样宁死不屈,可我李青衣命苦,老天爷也不眷顾我。 不像姜柔有你这个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做贵人,自然是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咯。 还主动的替人家着想,哪里像我命这么苦,都没人替我……。” “你又胡说八道什么,嘴里又开始没遮没拦的了。” 姜柔抢过李青衣手里郁闷的戳着鱼肉的筷子。 徐孝先气的不由学起李青衣开始无奈的翻白眼。 自己训斥了不过两句,她就顶了八句。 这掌印镇抚是不是做的太失败了? 对别人都好使,怎么到了李青衣这里就一点儿用都没有呢? “要不让她往后跟着我先学着如何打理明玉楼?其实她很聪明的。” 姜柔替李青衣解释着:“主要是被我从小惯坏了,性格有些……跳脱……。” “不必为她说项,这就是没吃过亏。 没听过一句话么? 人教人百言无用、事教人一次入心。 吃两次苦她就老实……。” 看着低着头吧嗒吧嗒开始掉眼泪的李青衣,徐孝先有些说不下去了。 随即给了夹了一口菜给李青衣。 李青衣瞬间心里没了埋怨,不过面上依旧是气鼓鼓的,但还是拿过被姜柔抢走的筷子开始小口吃了起来。 “知道了,我往后会用心跟姜柔学着如何打理明玉楼的。 以后她要跟着别个人学打理织坊,明玉楼自然没办法面面俱到,你放心,我会帮她照应的。” 这家伙,脾气来的快但去的也快。 一筷子菜就给哄好了? 徐孝先有些惊奇。 不过经李青衣这小脾气这么一闹,徐孝先竟然不知为何,有些心虚的不知该怎么开口,跟两女说他收了明月阁花魁裴南亭为徒一事儿了。 随后想了想,还是以后找机会再说吧。 三人吃完,最终还是徐孝先结的账。 李青衣得理不饶人,捎带了一份清蒸鲈鱼,说是当子时后的宵夜。 与两女分别,上了马车后的徐孝先便开始琢磨起前往草原的这个想法来。 以商贾的身份前往草原自然是最佳的伪装。 但北镇抚司从上到下,身上有那股子见钱眼开、唯利是图商人气味的,也就崔元身上多少有一些。 至于其他人跟自己,若是以商贾的身份进了草原,让那帮嗅觉跟狼一样敏锐的鞑靼人一闻,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露出马脚来。 马车缓缓在门前停下,徐孝先跳下马车,便看到一人蹲在自家门口。 跟个形单影只的石狮子似的。 “杨继盛?” 徐孝先见那人起身,夜色下依稀辨别出了杨继盛的面容:“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来回复大人你上次跟我说的差事儿的。” 杨继盛的语气要比从前多了几分尊敬。 “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不明日再说。” 徐孝先一边说一边叩门,多尔衮迫不及待的在门口欢快的叫着。 随即是程兰轻盈的脚步声响起。 领着杨继盛进了餐厅,程兰给端上了茶水后便离开。 自始至终,杨继盛的神情依旧是很严肃。 只有在餐厅点燃蜡烛后,神情惊艳的看了一眼程兰后,便立刻规矩着自己的视线,没敢再去胡乱扫视程大美人哪怕一眼。 徐孝先示意杨继盛喝口茶暖暖身子先。 杨继盛谢过,便说道:“主要怕是让大人你等着急了。 本来说好一天后就给大人答复的,不知不觉都已经拖了三日的时间了,下官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所以即便知道大人今日不在家,但我也得等大人回来才是。” 徐孝先听的有趣,笑道:“那要是我今晚不回来了呢?” “……那我就等到明日早上而后前往衙署,若是大人不在,我便继续在大人家门口等着大人。” 徐孝先摇头笑了笑。 “那么如今是打算接手这件差事儿,还是打算拒绝?” “我想知道大人为何选我?” 徐孝先嘴角带着笑,看着神情严肃的杨继盛,叹口气道:“因为你的刚正不阿与一些远见卓识。 尤其是你这些年不贪财、不结党的一举一动,因此我选了你。” “我愿意接受大人给我的这份差事儿。” 杨继盛认真的点着头,而后皱了皱眉头,有些担忧道:“但……我怕辜负了大人的厚望。” “怕是解决不了的问题的,只要你用心,其实没那么难。” 徐孝先笑了笑,而后起身道:“你先坐,我去拿个东西过来给你。” 第二百二十章 讨论 杨继盛随即跟着起身,目送徐孝先离开餐厅后,而后才缓缓坐下。 对于徐孝先他是打心底里钦佩的。 尤其是第一次来徐孝先的家时,给他的震撼已经让他感到有些羞愧来。 自己向来因生活节俭质朴、不贪财、不结党而蔑视诸多同僚、官员。 但见识了徐孝先家里的质朴无华后,他觉得自己的生活还是太优越跟奢华了。 厅堂里,程兰见徐孝先进来,便起身说道:“那位杨大人午时刚过就来了,我请他在餐厅等,但他不肯,非要在大门口等你回来才行。” “那就对了,他要真敢在咱家等我回来,我特么明天就给他扔大牢里去。” 徐孝先一边说一边走进自己的房间。 跟在身后的程兰,心里美滋滋的,但还是不由捶了徐孝先一圈。 埋怨道:“哪有你这般对待自己下属的?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你难道没听过?” “那也得分事儿,看什么事儿了。跟你相处同一屋檐下,我会吃醋的。” 徐孝先找到了自己闲暇时写好的章程,而后回身看着明艳的程兰,在小嘴上亲了一下。 道:“你去烧水吧,晚上洗白白在被窝里等我。” “呸!天天你脑子里能不能有点儿其他事情。” 程大美人俏脸惹红晕,风情羞涩的白了一眼徐孝先。 随后在徐孝先先一步离开厅堂后,程兰收拾了下被徐孝先轻松撩拨起来的情欲,便开始先去厨房烧水。 徐孝先踏进餐厅,杨继盛便立刻站了起来。 “坐下说便是。” 徐孝先把手里厚厚一沓章程扔给了杨继盛,道:“这是我起草的章程,你带回去好好看。 我想了想,第一步该做什么,第二步又该做什么,自然是需要你这个主办来自己拿主意。” 杨继盛点着头,看了看徐孝先给他的厚厚章程,随后很谨慎的收好。 道:“下官这几日也查证过一些关于市舶司开设的资料,以及会遇到的种种难题。” 徐孝先有些惊讶的哦了一声,道:“那你先说说。” “按照之前市舶司的章程重新开设自然可行,但其中一些漏洞下官也在考量该如何修补。” “比如呢?” 杨继盛显然是有备而来,道:“大人既然是秘密开设,那么人手自然不能跟地方官场有瓜葛,所以需要自行秘密招募。 所以后面若是有了大人跟北镇抚司的招牌支持,这些或许可以不是问题。 下官也自信能够约束好下面的人不跟当地官府有瓜葛。 可……如果有商贾依然不想通过市舶司贸易,而选择自行与海外贸易。 到时候若是被查到了该怎么办? 甚至包括倭寇,他们若是也打算绕过市舶司私自与民间商贾贸易又该如何处置? 人如何处置,货又该如何处置?” “章程里我都有写,你回去看便是。” 徐孝先用下巴指了指被杨继盛谨慎放好的章程道。 而后想了想道:“你想的那些这些年来,市舶司不是不管,而是官官勾结后的症结所在。 因此之所以要单独开设市舶司,便是为了不受当地官府干扰。 至于他们绕过市舶司私自进行贸易,乱世重典便同样适用,无论是大明商贾还是海外商贾,既然进了我大明海域,那么便得按照我们的律法来贸易才是。 包括两方的税赋该如何缴纳,章程里我同样也建议。 当然,若是你有疑惑,明日你便可前往衙署大牢,从杭州缉拿回来的几个商贾如今都还在,你可以问问他们的建议。 如此一来,你自己也就可以做到心中有数了。” “大人相信有一些物种会破坏我大明的传统物种一说么?” 杨继盛再次问道。 这一次徐孝先是真的对杨继盛感到惊讶了。 眼睛不由都亮了几分,看着杨继盛问道:“这些你都想到了?” “本来没想到,但……自从得知大人从杭州带回了一些舶来农作物后,下官便结合着一些前人书籍翻阅时看到的,因而才心有疑惑。” 徐孝先赞叹的点着头,道:“不错,你的担心是对的,所以海外商贾要进入我大明的货品,不止是要查验数量、品类,同样也要查验于我大明是弊端还是有利。” “若是重新开始不受当地官府影响的市舶司,那么是不是大人也该在京城设立一个总市舶司?” “还有,按照大人的设想,市舶司既然不能与当地官府有瓜葛。 虽然眼下用当地指挥使的人来打击海上的私下贸易是权宜之计,那么往后大人可否要建立一支市舶司缉查卫来取代?” “这个卫署大人可有想过应该设在哪里?” “包括如在广东登陆的佛郎机人,若是在我大明犯了罪,那么又该交由当地官府还是北镇抚司来刑判呢?” 这一夜,徐孝先跟杨继盛像是酒逢知己般,从一开始的浅显问题开始讨论起来。 而后两人不自觉地开始翻阅着徐孝先提前写好的章程。 但好在,身为后世边防骑警的徐孝先,对于海关与边防可谓是熟的不能再熟。 所以杨继盛的每一个问题,在徐孝先这里都得到了完美的答案。 虽然一些问题在眼下看来还无法切实有效的运行,但防患未然也好,还是多此一举也罢。 或者是无用之功也好。 但不管如何,徐孝先的这份章程,以及杨继盛的大局观与谨慎认真,让两人对于未来的市舶司都充满了期待。 子时的更声在外面响起时,杨继盛不好意思的喝尽茶水,道:“实在是打扰大人太久了,不过下官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请大人为下官解惑。” 丑时时,神采奕奕的杨继盛拿着毛笔认真备注着,而后都:“实在是打扰大人太久了,这一个小问题还请大人为下官解惑。” 到了寅时,杨继盛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对徐孝先说道:“今日真是辛苦大人了,大人去休息吧,我把这点儿想到的记下来我就走。”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 徐孝先打了个哈欠,先不说撩拨程大美人的话要食言,就是再这么熬下去,他觉得快要赶上后世加班的强度了。 从元日前抓郑象等人开始熬夜,到了元日这初六,这才短短的几日,怎么感觉熬夜好像要变得平常了呢? 这可是嘉靖年间啊,哪里能有这么多的事情呢? “这……我怕一会儿半路我忘了……。” “忘个屁,结合上下的问题与办法,你这一路上还可以想想还有没有更为周全的办法。 还有,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眼下我们只是纸上谈兵,没人知道能不能解决实际中遇到的问题。 所以解决办法归办法,但最重要的还是在处置解决的灵活性。 赶紧滚,明日我还要去灯市看花灯呢。” 徐孝先不由分说的替杨继盛收拾着摊满整个桌面的纸张,而后胡乱的叠起来塞到杨继盛怀里。 硬是把杨继盛给赶了出去。 “对了,你怎么来的?” 到了门口,徐孝先看着漆黑的夜色下空无一人的街道问道。 “下官是让车夫给送过来的。” “那你打算怎么回去?” “……我走回去。” “等我一下。” 徐孝先有些无语。 随即提着灯笼来到马厩,摸着胭脂的大脑袋道:“你送外面那个事儿妈一程,明天我去衙署接你怎么样?” 胭脂仰了仰头算是同意了。 徐孝先给胭脂套上马鞍缰绳,而后牵着缰绳到了大门口。 “好好照应着,明日给我送到衙署便是。” “多谢大人。” 杨继盛有些感动,这种上司他还真是第一次遇到。 在兵部为员外郎时,上司都是只关心自己,从来没有人体恤过下属。 而徐孝先这种没有任何官架子,愿意平等对待的态度,让此刻的杨继盛可谓是肃然起敬。 望着杨继盛离开,徐孝先这才跟多尔衮一同闩好门回屋。 洗漱间里的热水温度正好,干净的衣裳整齐的叠放在不远处。 一个放置旧衣裳的竹筐空空如也,显然程兰都已经沐浴完睡了吧? 闻着房间里程兰沐浴后留下的淡淡香味儿,原本困意重重的徐孝先,此时觉得精神了很多。 像是吃火锅涮肚一样,徐孝先赤身裸体的进了木桶不到盏茶时间,便迫不及待的擦拭着身体穿好衣裳跑到了厅堂。 躺在自己房间的程兰,无语望着漆黑的房顶。 “这家伙每次洗澡都这样,而且这一次肯定连头发都没洗!” 但即便是如此,程兰还是把被窝里赤裸着的身子往里挪了挪给徐某人腾地。 不知从何时起,受徐孝先的影响,如今的程大美人每晚都会裸睡,省了徐某人急不可耐但又解不开衣带的烦恼。 而更令程大美人羞恼的时,原本她两个人不能从一开始便睡一个被窝,不能清晨醒来时两人还在一个被窝里的底线,不知何时也被徐某人破坏殆尽,如今更只是成了她口头上的原则。 房门无声的打开,黑影进屋关门脱衣服的声音,还是让程大美人不由一阵心颤。 即便如今两人已经坦诚相待有了些时日,但那种自从第一次被种下后的欲望,每次总是能被徐孝先轻易的撩拨起来。 随着徐孝先钻进被窝,一只手触碰到程兰的身子,程兰瞬间娇躯都不由微微一颤,渐渐变得滚烫起来。 随后被窝里,程兰整个人便被侧躺下来的徐孝先搂进了怀里,随着一个翻身,程大美人便赤身裸体的整个人趴在了徐孝先的身上。 一只手由上而下的轻抚程大美人光滑细嫩的玉背,身体微微颤抖着,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起来,樱唇被徐孝先亲吻着的感觉,让程兰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美目。 那一双大手也从她的纤细柔嫩的腰际爬上了她绵软挺翘的丰臀。 第二百二十一章 德也狂生耳 激情过后的余温,程兰紧紧搂着徐孝先的脖子不肯撒手。 整个人依然如同一滩烂泥般,乌黑的秀发覆盖在徐孝先结实的胸膛,倾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 卯时的更声在窗外隐隐传进来,徐孝先睁着一双眼睛睡意全无。 激情过后进入佛系模式,脑海里开始琢磨着接下来自己该一步一步的做什么。 “想什么呢?” 程兰嘤咛问道。 抚在光滑玉背的手微微一顿:“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有睡着?” “感觉。” 程兰张嘴咬着徐孝先的胸口道。 “我在想……过几日我要是再出去一趟你怎么办?” “去哪里?” 程兰抬起头,秀发被徐孝先放在后背的手温柔的捋到耳根后面。 “草原。” 漆黑的夜色里,徐孝先看着那双残留着春日桃花般明亮艳丽的眸子。 “我想亲自去会会鞑靼人。” “不行,太危险了!” 程兰噌的一下拉着被子坐起来。 自己把自己裹的挺严实,仰躺在炕上的某人便一丝不挂的裸露在夜色下。 “我小心着点便是了。” 徐孝先拽过程兰的手,程兰顺势披着棉被又趴在了徐孝先身上。 “为什么?鞑靼人都是好勇斗狠的蛮人,不讲道理的。 这一次那叫俺答汗的袭扰京城,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有多恶。” “我去草原跟俺答袭扰京师不一样,我是去找俺答在草原上的敌人。” 徐孝先轻轻掐了掐程兰那不悦的小脸蛋儿,微笑道:“我是去跟他们做生意去的,又不是要跟他们打架。 何况,我扮作商贾去,他们不会轻易为难我的。” “你一个人么?” 程兰问完,又有些不解气的咬了一口徐孝先。 轻抚着其肩膀上的伤疤,道:“是皇上让你去的么?” “不是,是我自己想去看看,正所谓知己知彼,若是不了解他们,我们在京师又怎么能过的安稳呢? 还有京师周边的百姓,乃至跟草原更近……。” “这些大道理我都知道,但……但为什么是你。” 程兰不情愿的哼唧道。 “那有啥办法,谁让我现在是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 程兰听着这话气得哼了一声,随即翻了个身背对着徐孝先。 徐孝先笑了笑,随即侧身把背对着他的程大美人再次搂进了怀里。 “这件事情不能跟任何人说,我打算秘密前往草原。 放心吧,不止我一个人,我让陈不胜带二三十人一同扮作商贾跟我同去。” “太少了,你们北镇抚司又不是没有人,带一千个人不行么?还安全一些。” 被窝里,程兰用屁股拱了拱徐孝先说道。 徐孝先听着程兰的话不由笑出了声,瞬间惹来背对着他的程大美人的一声不满的冷哼。 “带那么多人那才叫危险呢,知道的我是去做生意,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去攻打草原呢,到时候怕是还没进入草原,就被人家盯上了。” 程兰虽心有不愿,但她也知道,徐孝先既然说了要去,那怕是就很难改变他的主意了。 “打算什么时候去?去多久?” 程兰转过身,美目嗔了徐孝先一眼,不情不愿道:“你不用担心我的,不行我就把清文叫过来陪我就是了。 要不然她一个人跟她的两个兄嫂生活在一起也是多有不便的。” “少则一月有余,多则不会超过两个月,开春前得赶回来,这边也还有好多事情等着要去做。” 徐孝先拍了拍程大美人被窝里那光滑的翘臀道。 程兰撅了撅嘴,哼道:“那你到时候一路上要小心,不准给我受伤!” “嗯,放心吧。做生意又不是打架。” 徐孝先亲了亲程兰的额头道。 程兰则是不解气的捧着徐孝先的脸,而后发泄似的咬着徐某人的嘴唇。 “不能只是嘴上听进去,要心里记得才行。” …… 次日清晨,严府。 严世蕃脸上带着喜庆走进了严嵩所在的花厅。 一缕阳光透过严嵩特意打开的窗户缝隙,如同一把金色的宝剑一样洒脱在花厅的地毯上。 “爹,今日你就在府上多休息,其他事情就交给我便是了。” 严嵩默默点着头,望着地毯上的金色阳光。 “据赵文华说,昨日徐府的宴请名单上有北镇抚司的徐孝先,你拟定的名单上可有徐孝先的名字?” 严世蕃愣了下,随即感到好笑的摇了摇头,在严嵩旁边坐了下来。 “爹,我跟那徐孝先都不认识,我宴请他干什么? 还有,他可是坏了咱家好事的对手啊,要不是他抓了鄢懋卿,说不准鄢懋卿在江南一带,都已经找到那《清明上河图》了。 本来这事儿都有些眉目了,经徐孝先这么一捣乱,全特么的乱了。 要不然今年元日,我能让你就这么无聊的坐在花厅闭目养神? 怎么着也得把那《清明上河图》放在你面前,让你细细鉴赏才是。” “如此瑰宝有缘者得之,有德者据之。” 严嵩有些遗憾的叹口气,道:“也许是跟咱们严家的缘分还未到,抽空再派个人去江南搜寻便是了,不是什么大事情,不必整天放在心里挂在嘴上,还是需要多学习徐阶的隐忍才是。” “隐忍拿和亲来跟你换平安?” 严世蕃不屑的说道。 “你没有想到邀请徐孝先,齐之观、赵文华他们也没有替你想到吗?” “元日前拟定名单的时候提了一嘴,我当场就给否了。 我是这么觉得,若是咱们真邀请了,我觉得会让其他人笑话的。 还以为咱们严家真怕了他一个掌印镇抚了,要是那样岂不是太给他脸面了?” 严嵩有所不满的看了一眼神色轻松的严世蕃。 叹口气后缓缓道:“你知道我大明朝的诸多官吏,为何越往上越少吗? 你知道为何有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也都无法做到三品以上,甚至是五品以上的官吗?” “这还用想?自然是朝中无人呗。要是有人的话,是个人都能做到五品往上。 就连那徐孝先,不也是靠着陆炳才如此年纪就做到了北镇抚司……。” “对也不对,错也不算是错。” 严嵩有些语重心长道:“都是一张嘴巴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两个耳朵,能力也好、才华也罢,到了官场上基本上便不再是衡量一个官员晋升的标准。 大家都差不多的,就像你说的,不都是人? 可我认为,之所以有那么多官吏在三品、五品就止步不前,并不是因为这些……。” “那能因为什么?没银子送礼? 还是有银子找不到送礼的门路?” 严世蕃好奇的问道。 严嵩嘴角带着一抹得意的笑容,淡淡道:“倒不是因为那些。 而是因为由五品官开始,便会成为诸多人眼里的大官、大树。 正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所以不晓得有多少人开始巴结、奉承他们。 所以官至五品往上后,面对阿谀奉承、巴结讨好难免就会飘飘然的失去了本心。 无论你说什么,哪怕是指鹿为马,那些想要巴结讨好你的人,也会认为你说的对。 因此久而久之,你的话在他们耳里就是圣旨一样的存在。 而自己不知不觉的也相信了他们对你的奉承与讨好,是发自真心的。 以至于自欺欺人到自己开始盲目的自大与自负。 便开始骄横狂起来,因而不知不觉中,就失去了再进一步的机会与希望。 而想要从四品晋升至三品,那么就更复杂、更艰难了。 不止朝中要有人,自己要有背景,财力要雄厚。 同样,才华与能力也变得重要起来。 但最重要的还是气运以及能够分辨何为捧杀、何为真心的能力。” 说完后,严嵩得意的看着严世蕃。 严世蕃眼珠子转了转,茫然道:“可这跟徐孝先有什么关系? 如今身为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手底下有些捧臭脚的捧着也再正常不过了吧? 他难道还想要更进一步?” 说到这里,严世蕃不屑的笑了笑:“那他徐孝先可真是想瞎了心了,还想再进一步,依我看,他先把掌印镇抚的位置坐稳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再上一层楼。 除非是祖坟冒青烟,不,得冒火光说不准才有一点儿可能。” “所以徐阶才在拟定的宴请名单上加了徐孝先的名字,这下你知道徐阶的目的了吧?” 严嵩淡淡说道。 “你的意思是……是说徐阶在捧杀徐孝先?” “要不然你以为他有什么资格被徐阶宴请?” 严嵩冷冷笑着,随后从桌面上拿起一张写着字迹的纸张递给严世蕃。 道:“看看这个,昨日里徐孝先在徐府作的一首词。抛开其他不谈,这徐孝先我还真是看走眼了啊。 想不到还真是一个文武双全的青年才俊啊。 可惜,锋芒太露,怕是长久不了。 有机会不妨也给加一把火,早些把他送上云端才是。” “德也狂生耳! 偶然间、淄尘京国,乌衣门第……。” 刚念了两句,严世蕃便不由笑道:“这徐孝先未免也太狂妄了吧? 自己本性狂妄也就罢了。 这如今……还给自己的身世背景贴上金了啊? 淄尘京国,乌衣门第,偶然间。 这意思是……自己在京城能做到北镇抚司掌印镇抚的位置,完全是因为出身高贵门第? 还偶然的上天安排?” “德也狂生耳。” 严嵩点着头,很是满意严世蕃诗词一到的造诣。 缓缓道:“若是单品此词,便可窥得这徐孝先的野心可是不小啊。 昨日徐阶府上官员可不在少数,这是明摆着要开始拉拢人心了。 先说自己骄狂,后解释自己因高贵门第跟上天,或许这里指的便是皇上。 所以有了皇上跟他徐姓的高贵门第为他背书,那么他仰慕也好,还是想要效仿平原君的意图就一目了然了。 赠张居正! 看似只在拉拢张居正一人,但何尝不是狂妄的以为自己已经有结党营私的实力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捧杀 “如此说来,这就是徐阶的捧杀之策?” 严世蕃细读了几遍后问道。 严嵩嘴角笑意始终不曾停过。 点着头道:“不错,当着众多官员的面,徐阶给足了他面子,而他呢? 这不就露出了自己狂妄骄横,又想广结天下豪士的野心? 所以这岂不就是要飘飘然的开端?” “然诺重,君须记。 为何如此一分析,感觉这徐孝先竟然也是可笑的很啊。 还真把自己一个掌印镇抚当成三品要员了? 还真是不知天有高地有多厚了啊。” “查吧,看看是否跟南京徐家有关系。 但不管有没有关系,如今皇上都是颇为器重。 所以暂时还不能明着动他。 既然已经上了一次当,打草惊蛇让他提前知道了我们有对付他的心思。 那么不妨就改改方式,效仿徐阶来个捧杀之道也未尝不可。” “嗯,我看行。 那我还是先查是否跟南京徐家有关系吧。 到时候不管有没有关系,往后我都尽可能捧着他。” “去忙吧。” 严嵩摆了摆手,随即从严世蕃手里接过那张词。 嘴角的笑意渐渐荡漾开来。 皇上信任与器重的,不就都是自己的敌人么? 陆炳不也跟自己结了亲家? 至于黄锦,不足为惧。 …… 北镇抚司后堂。 梁烟给徐孝先端来茶水,恰好看到徐孝先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会不会是昨夜里着凉了?” 梁烟关切的问道。 徐孝先吸了吸鼻子,嗯,有可能。 都怪程兰,大晚上刚激情完,你把被子全裹在了自己身上。 我特么赤身裸体的躺炕上,肯定是着凉了。 回去得找程大美人算账,让她今晚怎么伺候自己来赔罪呢? “没事儿,可能是有人想我了。” 徐孝先笑着说道:“元日这几日都比较忙,一直没顾得上过来一趟探望你们,年过的可还好? 有没有出去四处转转?” “去了一趟城隍庙烧香来着。” 梁烟没敢坐,站在徐孝先一旁说道:“很是热闹的,善男信女也是不少,城隍庙的香火还是很旺的,快赶上杭州的灵隐寺了。” 徐孝先笑着点头。 对于灵隐寺他还是知道一些的。 尤其是大明朝刚立国时,灵隐寺的手里竟然就握着一万三千多亩的良田。 不过灵隐寺也算是能屈能伸,在朝廷的逼迫下,最终迫于无奈,只好主动把一万三千多亩良田交给了明廷。 而明廷也没有赶尽杀绝,倒是给灵隐寺留了一些。 去年前往杭州,徐孝先就曾做过了解。 如今的灵隐寺手里,可是又积攒了不少良田。 不过让徐孝先稍感平衡的是,大明一朝,灵隐寺几乎就与各种大小火灾相伴随。 修好了被烧,烧完了再建,建好了就继续被雷火少。 总之,洪武三年的第一场大火拉开了帷幕,期间断断续续大火、小火的,一直延续到崇祯十三年的最后一场大火。 差些再次把灵隐寺给一锅端了。 而眼下,再过个十几二十年,灵隐寺就又将迎来一场锅干碗净的大火。 徐孝先这一次来探望梁烟,既有询问是否能够合作开设织坊的意思。 同时,徐孝先还打起了梁烟带过来的梁鸿的主意来。 昨夜在程兰身上卖着力的时候,还真让他想到了一个组建商队的最佳人选。 那就是梁烟带到京城的梁鸿,甚至都不用仔细询问,就是看梁鸿那一身的含蓄精明,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一个精明的商贾来。 毕竟,无论是他,还是他打算带的陈不胜、李七儿,身上压根儿就没有几分像是常年做生意的气质与味道。 所以在徐孝先看来,让梁鸿来扮作商贾的掌柜,而他与李七儿、陈不胜扮作运送货物的伙计,或许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梁烟眨动着那双江南水乡养育出来的柔弱眸子,点着头道:“若是大人您不嫌弃梁叔笨手笨脚的,我这里是没问题的。 至于合伙开设织坊一事儿,我可以先答应。 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在京城找到合适的织女。 毕竟这里是京师,非是杭州等地,怕是一般人家的女子手脚没有那么……麻利熟悉。” “好,既然你有意那就再好不过了。” 徐孝先诚挚道:“本来我元日前还约了几个京城的商贾,打算与他们一同合伙,但后来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就没有跟那些商贾约好时间商谈。 不成想,我这几日还琢磨着该如何说服那些商贾时,你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大人客气了,要感谢也是妾身感谢大人才是。 若是大人相救,妾身哪里又会有今日这安心的日子过。 怕是早已经……死在杭州了,哪里还有机会在京城见大人一面。” 想起一些事情来,让风韵犹存的梁烟脸上不由一阵火辣辣的。 感觉此时穿在身上的衣服,在徐孝先面前穿与不穿好像没什么两样。 该看的不该看的,都被眼前这个小男人看了个遍。 也不知道……如今他还记得不记得? 会不会偶尔想起自己赤身裸体的样子? 越是不想这般胡思乱想,但脑子却是越发不听使唤的放荡着去想。 甚至梁烟心里还有些放荡的满足,人老珠黄前,竟然还有机会让一个小男人看到连自己都得意的身材。 “那……那妾身去请梁叔过来跟大人您一续?” 说完后,梁烟也不管徐孝先同意不同意。 便急忙微红着脸低着头走出了后堂厅堂。 如今整个后堂,再多了梁烟三个人后,确实变得有了些人气。 前前后后、左左右右,这短短几日的功夫,梁烟三人就把整个后堂都洒扫了一遍。 就连元日前徐孝先不打算换的窗纸,都不知何时被梁烟他们换成了新的。 …… 西苑 阳光明媚的午后。 嘉靖开始沿着河岸散步。 微冷的轻风吹过,寒意虽依旧逼人,但也不像元日前那般,短时间就能把人脸冻得麻木没有知觉。 黄锦、菽言两人跟在嘉靖的身后。 嘉靖把玩着左手腕上的羊脂玉。 “那小子这几日在干什么呢?” “这个……奴婢不知,想来无外乎就是过年应酬吧。” 黄锦说道。 “那这几日他真的没过来?还是说你们在西华门给拦了?” 嘉靖有些郁闷。 是不是那天不该让那小子滚呢? 谁能想到,这小子这一滚,竟然滚得好几日都无影无踪了。 连元日这么重要的日子,都不知道过来觐见! “确实没过来,奴婢等人没有您的旨意,也不会拦他的。” 黄锦呵呵笑着,道:“要不奴婢派人去敲打敲打他?” “不用,没必要。” 嘉靖傲娇的摆摆手,道:“朕倒要看看,他能躲朕躲到什么时候。 对了,记住朕的话,下次他过来觐见时,就先让他在西华门候足了两个时辰再让他进来。” “是,奴婢一定记着。” …… 北镇抚司后堂,此刻除了梁鸿之外还有崔元、吴仲以及李七儿、陈不胜四人。 “我不在的时候就按照刚才说好的,内事以崔大人为主,外事以吴二哥为主。” 随后看向陈不胜跟李七儿,想了想道:“从今日起我们三人开始蓄须,要不然干干净净的,等出了关进了草原后让人一看就不像是风尘仆仆的商人。” 陈不胜摸了摸光洁的下巴,道:“行吧,听你的。” 李七儿重重地点着头,表示接受。 梁鸿有些惊讶徐孝先对于这些细节的在意,这一点儿可是连他都没有想到的。 “依粱掌柜看,货物我们该以几种品类为主?” 梁鸿直了直身子,有些谨慎的说道:“回大人的话……。” 不等梁鸿开口说完一整句话,陈不胜在旁就笑出了声。 “老梁,你这样可不行,这不一开口就暴露了他才是掌柜了? 我觉得从现在起,你就得适应你掌柜的身份,至于我们跟老徐,就是你的伙计,随便指使就是了。” 梁鸿有些心虚的笑了笑,而后看了一眼徐孝先,道:“不急,等咱们出发后我再对徐大人改口也来得及。” 徐孝先没理会陈不胜,示意梁鸿继续说。 不过也是提醒道:“刚才陈不胜提醒道对,你自己要做到心里有数才行。” “嗯,这个我明白,徐大人放心便是。” 梁鸿急忙说道,随后想了下道:“我是这样想的,既然我们是在京城做生意的杭州商贾,又是第一次偷偷前往草原做生意,那么还是应该以低廉为主,布匹不需要上等的,中下等的粗棉布即可。 还有茶叶,也无需太好的,上等的想来他们也品不出来味道。 就像刚才徐大人所言,鞑靼人常年食肉,还是应该以解腻的便宜浓茶为主。 做生意无怪乎便是在衣食住行上下功夫,我以为第一次先以这两样为主就够了。 在鞑靼人看来,也是我们身为商贾的谨慎。 货不用多,既然是冒着风险的贸易,我觉得茶叶与布匹不超过十车最好。” “在杭州时,还有审许栋那些商贾时,他们不是说除了茶叶之外,瓷器也很受外邦的喜爱吗? 不带点儿瓷器啥的?” 陈不胜疑惑的问道。 不用徐孝先解释,梁鸿就解释道:“陈大人有所不知,瓷器对于其他外邦而言是好东西。 但对于逐水而居的鞑靼人而言,他们更喜欢结实的生活用品。 瓷器易碎,尤其是一些精美绝伦的瓷器,在他们眼里几乎没有任何实用价值。 还不如一些劣质的瓷器受欢迎。 当然,若是鞑靼人中的权贵,或许还可以欣赏上等的瓷器跟上好的茶叶。 但徐大人既然让咱们扮作普通商贾,我们这第一次的试探,就应该以普通着手。 若是这第一次顺利,等往后攀上了他们的权贵,再考虑上等的货品也不迟。” 徐孝先满意的点着头。 陈不胜满眼愚蠢的清澈。 感觉没啥差别,非得故作神秘的搞这么复杂。 第二百二十三章 拖 去年俺答袭扰京师,陈不胜因为名字过于晦气,直接被当时的崔元踢出了驱虏的行列。 所以这一次徐孝先不怕晦气的带着他。 这让陈不胜此时心里就已经开始亢奋起来。 连连问着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梁鸿看了看徐孝先,而后道:“徐大人,我觉得我们还需要谨慎准备才行。 茶叶也好,棉布也罢,都应该用从江南运送过来的货品才行。 所以……我会尽快从京城找到合适的布匹跟茶叶。” “茶叶就闽浙茶铺的茶叶吧,新的也有,陈茶也有,尤其是那种砖头似的普茶。” 一直没出声的吴仲直接做主道。 梁鸿看了看徐孝先,见徐孝先没意见。 便道:“自然是最好,不过我还是想先验验茶叶,吴大人若是方便的话,明日我……。” “可以,你什么时候去都可以。” 吴仲痛快的道。 崔元看向徐孝先,道:“布匹就用你家布行的不就成了?” “让梁掌柜自己决定吧。” 徐孝先看了一眼梁鸿,道:“即是第一次扮作商贾跟鞑靼人做买卖,成功是我们的第一目的。 其他……都需要服务这个目标。 所以该如何选择,就全都由梁掌柜来抉择便是。” 这是徐孝先算是给梁鸿放权了。 随后按照梁鸿的意思,从北镇抚司挑二三十个看起来老实木讷的校尉就行。 得看起来像是干苦力的才行。 而至于徐孝先提出的马车也被梁鸿给否了。 这让一旁的陈不胜乐得挤眉弄眼:看来你徐孝先也不是说什么都对啊。 “还是用老黄牛吧大人。” 梁鸿说道:“一来是牛比马要糙实。二是相比较马而言,牛更便宜,且远行时的耐力也要更胜一筹。 商人本就讲究的是一个精打细算。” 徐孝先受教的点着头。 别看只有十辆牛车的货物,但这一路上要操心的、要准备的事情还真是不少。 徐孝先也是大开眼界,甚至有些庆幸,自己当初来到这个世界时,并没有狂妄到以为自己就是做生意的料。 好在也从来没有想过走做生意这条路。 要不然的话,是赔是赚先不说,就是这年头的生意的规矩,就够自己学个几年的了。 至于制糖,在梁鸿看来,他那种提着糖直接找糖铺卖的法子,只能算是笨法子。 而且赚的也少,还累。 元日的事情并不多,在跟几人再商讨了一些繁琐的细节后,诸人便各回各家。 陈不胜、李七儿开始着手准备挑人,而挑出来的这二三十人,也会从明日起放羊的似的放到京城的大街小巷。 其目的很简单,那就是看看不管是酒楼还是客栈,尤其是跟车夫有关的一些伙计,平日里都是怎么干活儿的。 以及他们在面对掌柜时,又是何种的态度等等。 夜色降临,徐孝先与程兰简单吃过饭,并没有打算在今夜就去灯市看花灯。 听程兰的意思,今日不管是城隍庙还是灯市,或者是钟鼓楼一带,如今虽然说热闹,但还远没有到最热闹最好看的时候,所以晚两天去转转才是最好的时机。 餐厅里,徐孝先埋头给杭州朱纨去第三封信,程兰在旁给研墨。 程兰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徐孝先说着今日去锦素银楼的所见所闻,以及城隍庙又发生了什么趣事。 或者是哪些香客跟其他香客起了摩擦冲突了等等事情。 最近这几日的生意也真的不错,除了元日给洪氏夫妇五人每人都包了银子外。 程兰还打算给他们五人涨月钱之类的话题。 对于这些徐孝先不置可否,不过一件事情他现在可以很清楚了,那就是程兰跟自己一样,都不是做生意的料。 无论是自己还是程兰,显然都不是那种物质欲望很强的人。 加上两人相依为命的艰辛过一段时日,因而到了如今,并没有出现一夜暴富后的报复性的消费行为。 尤其是自去年拿出九百多两金子一事儿,让徐孝先也对程兰彻底“死心”。 这娘们能管好钱,但绝不是一个理财胚子。 “那明日你打算做什么去?” 程兰看徐孝先晾着书信上的墨迹问道。 “有事儿?” 程兰摇头:“没事儿。今日在银楼碰见了程莲儿、程婉儿,两人想约我一块儿逛花灯。 不过我拒绝了。” “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啊。” 徐孝先笑着道。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今日两人话里话外的,除了跟我套近乎问程知章的事情外,还有就是替父亲探口风,想请你吃饭。” “你没跟她们说不日我要去草原的事情吧?” 程兰白了徐孝先一眼:“你不是说你要秘密前往草原,越少人知道越好吗? 所以我又不是嘴角点颗黑痣的媒婆,逮住什么说什么,嘴上没个把门的。” “那就好。” 徐孝先点着头,而后拉着程兰的手看着。 食指间研墨时沾了一点墨点,此刻看起来白黑分明,倒还挺好看的。 “明日我打算去明月阁,裴南亭这个徒弟既然收了,而且从拜师到现在,也是真孝顺。 不止是送来了自己的私房钱,这还隔三岔五的就派人给送些吃食跟糕点。 所以我这当师父的也不能老躲着不见,打算明日过去倾囊相授。” “你还记得啊,我以为你早就忘了呢。” 程兰白了一眼徐孝先。 从拜师那天起到现在,她就没见徐孝先对他那个花魁徒弟上心过。 倒是那裴南亭,还真是做到了一个徒弟应做的一切,就差每天过来伺候着徐镇抚穿衣吃饭了。 叔嫂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闲天,或者是话着家常,从来不觉得无聊。 而这也是两人最为喜欢的相处模式。 最好是一直能这样下去。 但程兰也知道,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程知章的事情……。” 徐孝先长出一口气,靠着椅背望着对面的程大美人,想了下道:“等我从草原回来再了解吧。” “需要这么久么?” “是不需要这么久,但我想拖这么久。” 徐孝先嘴角带着冷笑。 “他们当初是怎么对你的,如今不能说我想全部报复回来,但收点利息还是要做的。 何况,要是这么快就如了他们的意,岂不是当我徐孝先真是好说话的了? 这往后你回去,谁知道他们又会是怎样一副嘴脸? 所以啊,我得让他们真长记性才行。 而不是用人朝前凑,不用时往后躲。” 程兰在这件事情即便有自己的主意,但她更知道应该尊重徐孝先的选择。 无论如何,现在她与徐孝先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至于从前的那个家,在自己还未嫁人时都已经不把自己当家人了。 所以她也不会因此而纠结。 次日中午,徐孝先与程兰吃完午饭,这才揣着他写好的曲谱,以及裴南亭拜师后,第二日送他的名贵紫檀二胡前往明月阁。 而程兰也如同往常一样,在徐孝先的马车离开后,这才前往大门处关上大门。 不大会儿的功夫,随即便坐刘成的马车前往银楼。 昨日里徐孝先派人前往明月阁知会了裴南亭。 因而今日到达热闹喜庆、香风扑鼻的明月阁门前时,裴南亭已经带着丫鬟栖乐以及老鸨钱令仪在门口候着。 人来人往的明月阁大门前,来来往往的客人不由好奇,这个面容俊朗、身材修长的年轻人到底是何许人也,竟然能让明月阁的花魁裴南亭亲自在大门口恭候。 裴南亭见到徐孝先的第一时间,像是见到了日思夜想的情郎似的,内心深处不由生出一抹羞涩。 微红着起伏着心绪就要给徐孝先行礼。 徐孝先摆了摆手,笑着道:“不必了。对了,今日没有打扰到你吧? 毕竟是元日,这明月阁可是指着你这个花魁坐镇赚钱呢。” 裴南亭三人跟在徐孝先身后,四人一同前往乐泽阁。 “昨夜里师父派人告知我后,栖乐也正好送来了今日客人的预定,还好师父在前,于是南亭就把客人的预定推辞掉了。” 裴南亭跟着徐孝先的脚步,心情有些小兴奋的说道。 毕竟,虽说之前徐孝先也认了她这个徒弟,也收了她的拜师礼。 而且徐孝先也给她回了拜师礼。 但终究两人是没有举行过拜师宴。 所以少了这么一道手续跟仪式,让裴南亭的心里始终是有些不踏实跟忐忑。 就像后世两人同居多年,但始终不曾领那张证一般,总是少了分仪式感。 因而今日徐孝先的到来,裴南亭是真的感到高兴跟有些感动。 在她看来,今日徐孝先主动过来找她,这才算是真正认了自己这个徒弟。 落后两人几步的钱令仪跟栖乐,虽然此时也是脸上带着笑模样儿。 但心里多少有些为今日裴南亭的任性发愁担心。 前来明月阁的客人多是权贵,并不像明玉楼那般以商贾名流为主。 所以裴南亭因为徐孝先今日的到来,便随便编造了个身体不适的理由,就推掉了他人的预约,这在钱令仪看来,多少是有些冒险的行为。 说不得还要给明月阁,尤其是裴南亭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而丫鬟栖乐虽然也担心裴南亭此举会得罪人,但一想到小姐的师父是个很厉害的北镇抚司掌印镇抚,心里总归是能够替裴南亭感到踏实一点儿。 第二百二十四章 木匠 不知是因为徐孝先的到来,还是因为元日的缘故。 上一次来过的乐泽阁,跟今日的乐泽阁看起来,仿佛发生了天差地别的变化。 整个陈设都换了另外一种喜庆、热情风格,让人有一种耳目一新、心旷神怡的感觉。 “您中午想来还未吃饭吧?南亭备了一些小菜薄酒陪师父一起喝一点儿?” 裴南亭自从见到徐孝先起,脸上喜悦的笑容就始终不曾消散过。 此刻看着拿着自己给徐孝先准备的二胡木盒,裴南亭高兴的有种想要飞起的感觉。 若是所料不错,今日师父过来,应该是打算亲自教自己了呢。 在家刚跟程大美人吃过饭,怕的就是到了明月阁后还要吃饭。 不过随着裴南亭走到桌前,看着桌面上简单却用心的几道菜肴,这让徐孝先还是微微有些心惊。 看来裴南亭解语花的名号不是白给的啊。 就冲这一桌简单但名贵的菜肴,徐孝先就可以肯定裴南亭是花了心思的。 简单的几道菜,既可以用来喝酒叙话,同样也可以用来当作正餐来招待客人。 望着桌面上的几道菜,徐孝先也被勾起了小酌几杯的雅兴。 当下便笑着点头道:“好,那就一边喝酒一边我先跟你讲讲这乐理,这些对你想来也不是有多难,一听便会的。” “那万一南亭笨的听不懂,师父您可不许不耐烦哦。” 裴南亭亲自给徐孝先斟酒,而后才走到对面坐下。 “那我便直接抱着琴走人,这个徒弟太笨,我教不了,索性就不要了。” 徐孝先开着玩笑道。 裴南亭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充满了笑意,掩嘴笑着道:“栖乐,快去把门关上,免得一会儿师父嫌我笨,真的要夺门而出呢。” “是,小姐,我这就让她们守住大门。” 栖乐也开心的说道。 总之,小姐开心她就开心。 小姐不开心,她也会跟着难过的。 钱令仪看着师徒二人相处融洽的情形,心里的忧虑多少减轻了一些。 但还是有些不放心昨日预约的客人,不知今日会不会为难裴南亭。 于是找了个理由后,便让裴南亭先陪徐孝先喝酒,自己去其他阁看看去。 终究是元日,且已经入了上元节。 整个京城不止是几个闹市张灯结彩的,就连明月阁、明玉楼这样的地方,同样也要装扮一番来吸引客人。 而今日,徐孝先终于是彻底体会了一把何为解语花。 不得不感慨,裴南亭能成为明月阁的花魁,最是让人感到舒心的便是她的温柔聪慧与善解人意。 再加上她温婉知性的外貌,这让徐孝先都有些深陷其中,恨不得每天都来找裴南亭说话聊天。 几杯下肚,面若桃花、双瞳剪水的模样儿,即便是见识过程大美人的风情万种,徐孝先此时也有些吃惊裴南亭的知性美。 而徐孝先的从容自信,侃侃而谈,同样让裴南亭有种倾慕的感觉。 尤其是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谈曲谱时,裴南亭的那双眸子里,仿佛多了无数颗崇拜的小星星。 她显然也没有料到,看似只是多了两个音,但从而就能衍生出更加千变万化的优美曲子。 一杯水酒下肚,裴南亭看着徐孝先,忽然问道:“师父,您前两日是不是应邀去徐尚书的府上赴宴了?” “是啊,怎么了?” 徐孝先一头雾水道。 “您还曾作了首词,对不对?《赠张居正》?这个张居正是谁?这么得师父您看重吗?” 徐孝先愣了下,没想到这首词这么快就传开了。 “不错,是我所作。” 徐孝先大方承认道。 “南亭敬师父一杯。” 裴南亭此时的笑容,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明玉楼李青衣元日前后一连填词好几首,想必也是师父所作吧?” 裴南亭再次问道。 徐孝先想摇头否认,但看着裴南亭那双如秋水般明亮的眸子,不由笑了笑。 大意失荆州啊。 无论是人生若只如初见或者是这首所谓赠张居正,徐孝先用薅的都是纳兰性德的词。 而给李青衣的几首词,同样也是薅的纳兰性德的羊毛。 所以不难猜出,以裴南亭的聪慧过人,显然是分析出了什么。 “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除了南亭没人知道。” 裴南亭温柔一笑,道:“看来跟我想的一样,要不然那就太巧合了,怎么可能李青衣的填词风格会跟师父的填词风格几乎相差无几呢。” “嗯,那你最好憋在肚子里不准告诉任何人,要不然为师就把你……抓进大牢去。” 裴南亭掩嘴笑:“南亭才不信师父会是那样的官。” 小酌怡情,三分醉意上心头,彼此看彼此越发顺眼时,两人倒是不谋而合的点到为止。 默契的并没有打算来一场不醉不归。 一楼的花厅里,栖乐为徐孝先沏茶,裴南亭打开二胡木盒,拿出她送给徐孝先的那把紫檀木的名贵二胡。 徐孝先开始教着裴南亭该如何寻找那两个音阶。 裴南亭并不擅长二胡,这个时期才色双绝的头牌、花魁,基本上都只会在瑶琴、琵琶等弦乐上下功夫。 之所以如此,自然是因为那几样乐器更能表现出青楼女子我见犹怜,或者是更为优美舒展的姿态来。 而至于二胡,或许是这个时期就已经有了独属于盲人的标志,因而大部分的青楼女子都不会选择二胡来卖艺。 自然,青楼的掌柜、老鸨,也不会同意风尘女子选择二胡这一乐器的。 所以不得不说,李青衣真是一朵奇葩,最为擅长的竟然跟徐孝先不谋而合,就是二胡! 依旧是那一首来生缘,曲谱徐孝先已经提前写好,且当着裴南亭的面拉了一曲。 裴南亭即听的如痴如醉,也看的眼冒膜拜小星星。 当徐孝先把二胡递给裴南亭,让她试着找着曲谱来拉时,裴南亭的身上难得的多了一丝紧张跟心虚。 并不是她擅长的乐器,因此上手之后整个动作甚至是显得有些笨拙。 不止是左手无法找准音阶,就是拿着琴弓的右手,也是无法稳住那轻飘飘的琴弓。 因此拉出来的声音听着就像是在锯木头一般。 旁边的栖乐也是惊讶的看着裴南亭:怎么徐大人拉出来的音色是那么的优美。 而自己家的小姐拉出来的声音,怎么感觉像是木匠在锯木头呢? 小姐难道真的很笨么? 徐孝先同样是目瞪口呆,他显然也没有想到,温柔聪慧、心灵手巧的裴南亭,竟然有做木匠的天赋。 感受到徐孝先跟栖乐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裴南亭的小脸儿上也多了一丝涨红。 “师父……。” “不错,挺好。” 徐孝先随即杀人诛心:“往后要是没饭辙了,就冲你拉琴的这膀子力气,做个木匠锯木头是足够了。 也算是有了一门营生的手艺,不会饿死就行。 为师也就放心了。” 听徐孝先如此调侃。 裴南亭的小脸儿更加透红了,不经意的暴露出小女儿姿态,不满的跺着脚道:“师父说好了不会笑话南亭的……。” “我没笑话啊,我是说实话啊。” 徐孝先呵呵调侃着。 裴南亭的美眸带着不满哼了一声:“我也不知道这看似简单的胡琴会是这么难。” “心稳了手才会稳,你自己接过二胡时就害怕它,又如何能好好把握它呢。” 徐孝先呵呵笑着,随即走到裴南亭身后,示意裴南亭把琴在腿上放好。 虽说是冬日,但在温暖如春的乐泽阁,裴南亭身上的衣裳并不厚。 所以当徐孝先在裴南亭身后,帮着裴南亭调整姿势时,难免会用手去触碰裴南亭的肢体。 裴南亭本因为拉出了锯木头的声音,因而有些沮丧的塌着要坐在软凳上。 而站在身后的徐孝先,便一手扶着裴南亭柔若无骨的香肩,另外一只手轻拍着裴南亭的后背:“把胸挺起来。” 说者无意、听者有意。 裴南亭的小脸儿瞬间变得更加通红,芳心也不由紧张加速的剧烈跳动着。 随即不等裴南亭平复有些异样的心绪,只感觉自己放在琴杆上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温柔的包裹住。 随后两外一只手也被另外一只有些粗糙的大手握住:“放松,别紧张。” 从后面如同环抱住裴南亭的徐孝先,声音在裴南亭的耳边响起。 如此距离,不单是能轻易嗅到裴南亭身上那股处子般的幽香女人味,同样,也能感受到裴南亭的娇躯,此时散发出来的那股温热与性感。 近在咫尺。 裴南亭只感觉耳朵痒痒的,心底深处酥酥的,至于两只被握住的手,连同着两条胳膊,此时则是变得僵硬无比。 “怎么我说让你放松,你怎么还越来越僵硬了呢?还有腿,两腿并拢坐直了。” 徐孝先一边说,一边又放开裴南亭拿着琴弓的手,直接拍了拍裴南亭裙摆下的大腿,示意其双腿并拢。 “哦……。” 裴南亭的喉咙有些干涩,一个哦字都像是喉咙摩擦着发出来的声音。 此时那张小脸儿更是红的娇艳欲滴,整个娇躯都忍不住的轻微颤抖着。 她不敢回头去看徐孝先,甚至都不敢去看自己握着琴杆的手,只是如同木偶般,任由徐孝先摆弄着。 徐孝先则是在身后,不经意间瞥见裴南亭那粉色的耳垂,白里透红、晶莹剔透,让人有种忍不住含进嘴里的欲望。 “左手放在一个音阶上别动,先找找右手琴弓稳住的感觉。” 但即便是有徐孝先握着裴南亭的手为辅助,可师徒两人合力拉出来的声音,依然是锯木头似的声音。 这让徐孝先都有些无语,不由爆粗口道:“这特么怎么还成两个木匠了……。” 原本羞涩紧张的裴南亭闻言,噗呲一下不由笑出了声。 花枝乱颤的羞涩紧张模样儿,连旁边目瞪口呆的栖乐都看的双眼发直。 小姐可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男子,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啊。 而且小姐现在的样子……真的好美! 第二百二十五章 武定侯 之所以能够成为花魁,裴南亭的美貌与气质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而且随着徐孝先手把手地教了盏茶时间,徐孝先就不得不感叹:不得不服气,有些人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材料。 徐孝先松开了自己的手,裴南亭只感觉右手微微一凉,随即差点儿又拉出了锯木头的声音。 但好在很快她就控制住了琴弓。 稳住了心神控制着力道,虽然拉出来的音色还不如徐孝先那般充满了悠扬与苍凉的味道。 但好在也中规中矩,不是那么刺耳了。 随后徐孝先便开始试着教裴南亭如何找那四个音阶,嘴里也会用后世的音阶轻声唱和着。 不大会儿的功夫,虽然还有些生涩。 尤其是找那两个生涩的音阶时,眼睛还会不自觉地瞄向琴弦,但也不得不说,裴南亭确实有音乐上的天赋与灵气。 “不错,就是这样。” 徐孝先赞许的说道。 裴南亭听到徐孝先的夸赞,心里也是极为受用,最起码不用担心师父嫌弃她笨手笨脚了。 于是静下心来后,这怀里的二胡也拉的越来越有模样儿。 而此时的明月阁的厅堂内,果然是应了那句话: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如今钱令仪就正对两名喝醉的男子陪着不是。 “武定侯说笑了,南亭怠慢谁也不敢怠慢了武定侯不是?” 钱令仪风韵犹存的脸上堆满了笑容,继续陪着笑道:“南亭确实是身体不适,今儿一早,掌柜都亲自过去探望了。 眼下也是刚让栖乐给煎了药,喝了后便睡下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二人更应该去探望探望裴姑娘了。” 郭守谦三分醉意七分假装,摇晃着扒拉开钱令仪就要往乐泽阁闯去。 而钱令仪哪里敢让郭守谦过去? 这若是碰见了裴南亭还在陪着徐孝先小酌,那两人还不得打起来? “这样行不行?要不等南亭的身子好些了,妾身让南亭亲自给武定侯下帖子如何? 到时候让她给你亲自赔不是? 还有啊,武定侯怕是好久也没有去过云溪阁了吧? 允熙娘子前两日可还念叨着您何时能大驾光临呢? 说是最近新学了一首曲子……。” “我要是为了听曲子,就去明玉楼了,何必来你这明月阁?” 郭守谦冷哼一声,不屑道:“明玉楼的曲如今可比你们这明月阁的曲要好听啊。 尤其是人家明玉楼那让人流连忘返的走秀,如今可是京城一绝! 钱妈妈,你们若是再这样藏着裴南亭,怕是距离门庭冷落可就不远了。” 郭守谦再次推开钱令仪,迈步继续往前。 钱令仪心里哀叹一声。 她岂能不知,明玉楼如今风头正劲,大有要压倒明月阁的罪魁祸首,不就正在乐泽阁跟裴南亭小酌呢吗。 可她哪里得罪的起呢? 即便是他们明月阁想效仿,但也不是段时间就能学得来呢。 钱令仪继续紧跟在郭守谦的身旁,还想继续劝阻。 但见郭守谦忽然停下脚步,看着钱令仪道:“你可知道我这位兄长是谁?” 钱令仪愣了愣,自然是不知这个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相貌堂堂的男子是谁。 “钱妈妈,你怠慢我郭守谦,我也就认了,毕竟你我也算是老相识了。 可这位大人你若是怠慢了,那你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随即看着有些慌张的钱令仪,郭守谦冷笑一声道:“这位胡大人可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而且还兼着詹事府丞的差事儿! 知不知道这京城有多少官员争先恐后的想要结识我胡兄? 你竟然还敢拦阻? 信不信惹得我胡兄不满了,你这里的客人就能少一半? 可对我们而言就简单了,一道上疏的事情而已。” “妾身岂敢得罪胡大人跟武定侯啊,只是今日这南亭……。” 钱令仪三番五次的阻拦,更加坚定了郭守谦跟胡守中要见裴南亭的心思。 尤其是钱令仪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拦,更是让两人心头充满了好奇。 他们倒是想看看这裴南亭是真病了,还是故意的避而不见。 毕竟,上一次郭守谦酒后可是想要把裴南亭搂进怀里一亲芳泽的。 但可惜还不等他抓住裴南亭的手把佳人拉进怀里,就被裴南亭闪身避过了。 这让郭守谦一直感到遗憾跟不满。 难道他武定侯的身份,还不值得裴南亭以身相许吗! 而今日带着胡守中,即是有为了庆贺胡守中兼詹事府丞一事儿,同样也是想拉着胡守中来给他武定侯郭守谦撑门面。 不知不觉,钱令仪再一抬头时,发现已经被两人带着都已经到了乐泽阁大门口。 而她哪怕是想要提前进去告知徐孝先都已经来不及。 “武定侯,要不妾身先进去告知南亭一声?” 钱令仪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郭守谦却是不理会,冷哼一声后便一把用力推开了乐泽阁的大门。 砰的一声,厅堂内几名窃窃私语的丫鬟吓了一跳。 而不远处的花厅里,正与徐孝先说笑的裴南亭,也是被吓了一跳。 “裴姑娘可在?” 郭守谦一摇三晃,胡守中则是刚一踏进乐泽阁,立刻用力的吸了吸鼻子。 别说,花魁所待客的地方就是不一样。 就连阁中的空气闻起来好像都带着处子的芳香。 对于乐泽阁,郭守谦显然十分熟悉,越过厅堂便打算上二楼。 而此时栖乐正好从花厅内走了出来,跟郭守谦碰了阁正着。 “栖乐?你家小姐可在楼上?” 郭守谦扶着楼梯问道。 身后的胡守中则是目光看向了栖乐身后的花厅。 随即便迈步走了过去。 栖乐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而郭守谦也已经走下楼梯,同样是朝着花厅走了过去。 钱令仪一脸忧虑与慌张,跟栖乐急忙跟上。 望见郭守谦,笑容瞬间僵在了裴南亭的脸上。 尤其是醉醺醺的郭守谦,让她不由想起上一次其不怀好意的举动来。 胡守中望向了徐孝先。 而徐孝先脸上依旧带着轻松的笑容,看了看胡守中跟郭守谦。 不等他说话,就见郭守谦正恶狠狠地瞪着裴南亭。 随即抬起手臂指向裴南亭,咬牙切齿的怒骂道:“他妈的,你这个臭婊子!原来拒绝老子的邀约,竟然是为了私会情郎! 你这个臭婊子,你他妈可对得起我郭守谦对你的一片真心!” 郭守谦愤恨的指着裴南亭。 尤其是刚刚闯进来看到裴南亭笑语盈盈惹人怜爱的一幕,让他莫名有种像是被绿了的耻辱感觉。 这种感觉,是个男人怕是都忍不了! 何况是他武定侯郭守谦。 毕竟,刚刚裴南亭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他郭守谦可是从来没有见到过。 加上裴南亭跟徐孝先之前又喝了一些酒,而后两人不自觉地因为二胡又有了一些亲密的动作。 因此当郭守谦闯进花厅,看到的裴南亭就像是沐浴在春风中的桃花一般。 不妖艳但又风情动人。 尤其是望着徐孝先时,双眸里那炙热的倾慕,更是让郭守谦气的怒目圆睁。 因而感觉自己被骗,以及那种像是被绿了的感觉瞬间让郭守谦失去了理智,向前几步扬起手臂就要打向裴南亭。 胡守中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他很乐意让这个长得俊秀的年轻人一会儿吃点苦头。 也想看看裴南亭被郭守谦殴打时,这年轻人会不会护着裴南亭呢? 钱令仪跟栖乐吓得张大了嘴巴。 好在钱令仪身为老鸨,在明月阁也是见过大风大浪。 嘴里急忙喊道:“武定侯您消消……。” 只是不等她嘴里的气字出来,就看到冲到裴南亭跟前作势欲打向裴南亭的郭守谦,整个人瞬间飞了出去。 砰的一声,半个身子瞬间撞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啊……。” 裴南亭跟栖乐几乎同时被吓出了声。 她们都没有看清楚怎么回事儿,郭守谦就死狗似的一下子撞到了墙壁上。 此刻蜷缩着身子咳嗽着,一只手扶着腰竟是有些岔气的站不起来。 “混账!” 胡守中面对徐孝先怒喝一声! 他跟郭守谦,从一进入花厅便没把徐孝先当回事儿。 毕竟徐孝先的年纪太轻了,在他们看来顶多算是个世家公子。 甚至很有可能就只是一个穷书生。 肚子里有几两墨水,加上一副让女子欢喜的好皮囊,才能哄的裴南亭那般开心。 毕竟如今这个时代,烂大街的都是穷书生与富家小姐的爱情故事在被人们津津乐道。 而郎才女貌的徐孝先跟裴南亭往那里一站,简直就像是书生与小姐爱情故事的模板。 “小子,你他妈知道我是谁吗?” 郭守谦涨红着脸站起身,恶狠狠的看向徐孝先问道。 “怎么?你爹没告诉你吗?” 徐孝先没理会阴沉着脸的胡守中,笑看着郭守谦,淡淡道:“哦,对了,你不问我都忘了。 令尊好像……好像是嘉靖二十一年十月死在了锦衣卫大牢内。 对吧?” “你……?” 郭守谦愣了愣,难以置信的看着徐孝先:“你是谁? 好,既然你知道我是武定侯……。” “我叫徐孝先。” 徐孝先说自己的名字时,看向的却是脸色阴沉的胡守中。 第二百二十六章 虎头蛇尾 大名鼎鼎的嘉靖四凶。 严嵩、郭勋、张瓒、胡守中! 郭勋、张瓒两人都是死于嘉靖二十一年。 因此嘉靖四凶就剩下了胡守中跟严嵩两人。 而徐孝先自从任掌印镇抚后,便曾了解过这几人的情况。 尤其是因为鄢懋卿一事儿,让徐孝先意识到自己可能因而得罪严嵩时,便让吴仲暗查胡守中以及郭勋、张瓒后人。 徐孝先的目的,原本只是想看看这大名鼎鼎的嘉靖四凶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 但结果却是大出徐孝先所料。 最起码在嘉靖二十一年之前,严嵩都还没有资格被称之为四凶之首。 那时候的四凶之首,便是今日眼前郭守谦的父亲武定侯郭勋。 而张瓒、胡守中两人,则都是依附于郭勋麾下。 唯有严嵩“出淤泥而不染”。 徐孝先虽然不认识胡守中,也不认识郭守谦。 但自从吴仲开始查几人后,徐孝先倒是知道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郭守谦跟胡守中十分要好。 因此他看向胡守中介绍自己时,心里便在揣测着胡守中的身份。 此刻再看胡守中的脸色,已经由原本的阴沉变得有些呆滞起来。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竟然在这里会碰见徐孝先这个都察院的灾星! 徐孝先的名声如今在都察院可谓是人尽皆知。 毕竟,都察院右都御史马墉,几乎就是因为徐孝先而进了诏狱。 身为佥都御史的胡守中又岂能不知徐孝先是谁? “原来是徐镇抚,胡某失敬了。” 对于嘉靖四凶之一的胡守中,徐孝先自然没有好脸色给他。 所以徐孝先根本没有理会胡守中的歉意,自顾自坐了下来,而后示意裴南亭给自己倒茶。 裴南亭愣了愣,好在还知道徐孝先是她的师父。 所以凡事应该以师父为尊才对。 于是便急忙走到面前给徐孝先倒茶。 趁着裴南亭倒茶的功夫,徐孝先淡淡道: “我徐孝先跟两位应该是近日无仇往日无冤吧?更是不曾招惹过两位。 所以两位今日这般欺我,显然不能几句话就把事了了吧? 武定侯,你说呢?” 徐孝先端起茶杯到嘴边,看向郭守谦笑了笑,道:“北镇抚司存有令尊当年的卷宗,虽说时间过去都快十年了,但当初有些事情,其实如今追究也不晚的。 身为都察院的佥都御史,想必胡大人比我更清楚吧? 尤其是武定侯府上的一些田产、庄园,据说在京城就有数百顷近千顷了吧?” 土豪劣绅,这本就是徐孝先的远大目标。 只是因为如今他还没有能力来做这些事情,所以也只能是先做到了然于胸、知己知彼。 但他相信,当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开始实施时,看么如今自己所做的这些,或许能够给予张居正一臂之力。 也或许,从根本上解决土地的问题也不是不可能。 郭守谦听到北镇抚司四个字时,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目光也不由望向了胡守中。 “胡兄,他真是北镇抚司掌印镇抚徐孝先?” 胡守中看了一眼徐孝先,又看了看郭守谦,冷笑一声道:“徐镇抚这是在威胁武定侯? 田产、庄园都有官府所发地契,徐镇抚又如何认为是违律的? 难不成捕风捉影如今真成了北镇抚司的办差风格? 还是以为在我大明朝空口白牙便可为所欲为?” “能不能为所欲为,那也要两位私底下有没有徇私枉法、贪墨舞弊了。” 徐孝先看着胡守中,两人之间充斥着浓浓的火药味。 能被列为嘉靖四凶之一,显然也是有两把刷子的。 不是徐孝先搬出北镇抚司掌印镇抚的官职,就能够震慑的了的。 而原本已经家道中落,如今只能靠着他父亲生前的一些旧人脉,以及他贵族武定侯的身份混迹于京城的郭守谦,此时见胡守中敢与徐孝先针锋相对。 瞬间心里头也有了底,看向年纪轻轻的徐孝先时,也不像一开始那么害怕了。 “怎么?难道你还想栽赃嫁祸、屈打成招不成?” 郭守谦冷笑一声,道:“当年家父一案皇上可是秉公断案,家父有错不假,可如今我武定侯府上上下下可从来都是安守本分啊。 徐镇抚,就算是你想吓唬我,是不是也得看看他是谁? 北镇抚司能办案不假,可都察院同样也能上疏皇上你可别忘了。 要不你试试?” “还请徐镇抚别忘了,你虽然能够时常觐见皇上,可胡某却也是能够上疏皇上。” 胡守中看着神色依然轻松的徐孝先,继续沉声道:“都察院同样也有监察百官的权利,还望徐镇抚莫要欺人太甚才是。 何况今日不过是我们两人打扰了大人的雅兴而已,难道徐镇抚以为皇上还会理会这种小事情? 或者说,徐镇抚不会小心眼儿到因为这么一件小事情就要跟我们二人过意不去吧?”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拿家世背景压徐孝先,一个拿手里的权利威慑徐孝先。 但言语中又透着一丝的示弱和解之意。 “而且论起这在京城的人脉关系、势力背景,徐镇抚怕是与我等相比也是望尘莫及吧?” 郭守谦得意扬扬的说道。 胡守中则是皱眉看了看郭守谦,显得有些不满意郭守谦的继续挑衅。 他的话刚中带柔,自然是希望不要因为这件小事情而伤了官场和气。 可郭守谦显然不是这么想的,这是要跟徐孝先因为裴南亭而撕破脸吗? 郭勋身死大狱后使得郭家家道中落,如今只顶着一个武定侯爵位的郭守谦,就很怕旁人会看不起他。 这也就应了那句越是缺什么,就越是想表现什么。 看似很狂妄,但这种表象显然是郭守谦用来掩饰自己底气不足的心虚的一种手段。 胡守中虽然理解郭守谦如今的心理,可并不是很赞同郭守谦面对徐孝先时还这么狂妄的态度。 毕竟,刚才一听到徐孝先是掌印镇抚时,郭守谦可是都懵了。 要不是胡守中帮他撑了起来,此刻怕是早就灰头土脸的落荒而逃了。 哪里还有底气站在这里跟徐孝先争吵、斗气? “那是自然,跟武定侯比起在京城的人脉与背景,在下自然是甘拜下风。” 徐孝先凝视着又开始得意扬扬的郭守谦,冷笑一声道:“武定侯的爵位来之不易,多年积攒下的人脉与背景,但愿不会毁在你手里。 对了,跟两位介绍一下,裴南亭,我徐孝先的弟子。 往后若是有怠慢了两位的地方,还望两位多多见谅。 当然,若是有什么不满的,大可以来找我这个师父算账也行。 至于武定侯你,今日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若是再有下一次……。” 徐孝先盯着冷笑的郭守谦:“那你我之间的梁子也就算是结下了。” 徐孝先的咄咄逼人,让郭守谦神色变得不屑,正待上前一步时,却是被旁边的胡守中拦了下来。 “好说,不过一个风尘女子罢了。 徐镇抚既然有意庇护,我们二人自是不会为难她的。 不过在这里胡某倒是要提醒徐镇抚一句,身为朝廷官员,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收一名风尘女子做弟子,怕是说出去也不好听。 还希望徐镇抚三思才是。 告辞。” 胡守中说完,拉着不服气的郭守谦就走出了乐泽阁。 徐孝先坐在花厅望着两人离去,脸上的笑容依旧如故。 但不管是他还是踏出乐泽阁的胡守中,两人心理都清楚,今日两人之间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往后在朝堂上,那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看谁能把谁扳倒了。 “师父……。” 裴南亭有些忐忑。 她是聪慧的女子,自然听得出来刚刚两人平静的对话下那暗流涌动。 尤其是胡守中提醒徐孝先收她为弟子一事儿,让她在这一刻觉得好像给徐孝先添了一个大麻烦。 “身正不怕影子斜。” 徐孝先深吸一口气,道:“放心,既然我认了你这个弟子,那么你就是我徐孝先的弟子。 更何况,这朝堂之上的官员,认干女儿的可少了? 名义上是干女儿,可实际上是什么关系,怕是你明月阁里就有不少吧?” 徐孝先说的轻松,裴南亭、钱令仪等人听的却是吃惊。 显然徐孝先并没有说错,而且官员权贵认青楼女子做干儿女也是公开的秘密罢了。 青楼女子愿意认义父,自然也是希望能够给自身多一层庇护。 而官员认干女儿,那肯定不是因为自己缺女儿的缘故。 而是因为情趣的缘故。 经郭守勤、胡守中两人刚才闯进来的插曲后,接下来徐孝先倒是并未有打算立刻离开的意思。 即是为了安抚裴南亭三女,同样也是因为他今日实在是闲的无聊。 随着钱令仪出去,等裴南亭平复了心绪后。 徐孝先便开始继续教裴南亭如何拉二胡,直到裴南亭基本上能够像模像样儿的拉出整首来生缘后,徐孝先这才满意离去。 而郭守谦也并没有去而复返回来再找裴南亭的麻烦,这让徐孝先多少是送了一口气。 离开明月阁时,徐孝先想了想,还是对亲自送他到门口的裴南亭与丫鬟栖乐说道:“往后若是遇到了麻烦,看见对面不远处那间胭脂铺子了吗?” “锦和胭脂铺?” 裴南亭目力所及,喃喃念道。 “不错,有事儿就去那里找我,或者是找人帮你忙就行。提你裴南亭的名字就行。” 第二百二十七章 正理 锦和胭脂,一家元日前由明玉楼里的姑娘打理的胭脂铺。 而之所以会有这么一家胭脂铺,也算是姜柔自己的一份善心所致。 那就是早年一些人老珠黄没了姿色的女子,要么留在楼里当老鸨,要么便是做着一些琐碎事情。 可即便是如此,明玉楼里依然还有一些冗余女子无事可干。 于是姜柔与吴仲合计之后便有了这么一家锦和胭脂铺。 自然,这也是受徐孝先织坊主意的启发,于是才让姜柔想到了女子所能做的生意。 据说如今也还在酝酿着布行、银楼的生意。 这让徐孝先有些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养虎为患? 一旦明玉楼有了银楼、布行的生意,岂不是跟程兰的银楼、布行冲突了? 可转念想想,这偌大的京城银楼、布行不知有多少家,也没见哪家真正是因为同行的竞争而关门的。 大部分的原因依然还是出自于自身罢了。 日落时分,马车在闽浙茶铺门前停下。 门口的伙计把徐孝先领到了后院,此时的吴仲正在跟伙计清点茶叶。 而这一大批茶叶,便是徐孝先走商草原的茶叶。 见徐孝先进来看着成堆的茶叶,吴仲道:“茶叶我都看过了,没有什么问题,布匹那边是梁鸿亲自负责挑选。 算下来加上你们的人吃马嚼,这一趟行商怎么着也得十二辆牛车才行。” 徐孝先也早料到了。 十车的货物之外,自然也要有干粮、换洗衣服甚至是包括一些草料都得备上。 如此一来,自然就要多了两辆牛车了。 而梁鸿显然是个行商的老手,一切都在他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估计四五天的时间?出不了上元节你们就可以出门了。” 另外一间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房间里,此时已经有了一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 而这样的女子,同样是出自明玉楼。 茶艺很是地道。 待徐孝先跟吴仲坐下,那女子便开始娴熟的为两人沏茶。 “除了茶娘以外,后院也多了两个清点仓库的女子,都是姜姑娘给推荐的,出不了岔子。” “你心中有数就好。” 徐孝先端起茶杯闻了闻,而后问道:“布行的生意准备的怎么样了?” 吴仲叹口气,道:“上元节前是开不了了,怎么着也得上元节后了。” “锦和胭脂,往后若是明月阁的裴南亭有事相求,记得找人过去帮忙就是。” 徐孝先伸了个懒腰。 吴仲询问的目光看着徐孝先,随即凑近在其身上嗅了嗅。 “怎么着?拿下了?” 吴仲欣喜的问道。 徐孝先白了一眼:“我乃为人师表、传道授业的先生,岂有你想的如此龌龊? 庸俗!” 吴仲呵呵笑着,看了看茶娘,随着茶娘出去后,吴仲道:“庸不庸俗我不知道,但你悠着点儿吧反正。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反正连我都能看出来,姜姑娘对你可是情深意切……。” “吴副镇抚你很闲啊,天天没事儿就琢磨这些么?” “那倒不是,你自己想想吧,反正我都看出来了,你猜猜其他人会不会看不出来? 还有那青衣姑娘,别看背地里老是喊你徐瞎子……但你别说,如此看来倒是听贴切的啊。“ 吴仲今日看来心情不错,连连开着徐孝先的玩笑。 徐孝先亲自沏茶,懒得理会吴仲的打趣。 为吴仲跟自己各自倒了一杯后,往椅背上一靠,随即长叹一声。 他岂能看不出来姜柔对自己的情意呢? 每次去明玉楼,姜柔的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仿佛一直有一双桃花在对自己小心绽放。 ”对了,我想说的还有青衣姑娘,虽然背地里一直喊你徐瞎子,可女子的心思我身为过来人……。” “打住,别说了,头疼。” 徐孝先摆了摆手。 而后想了想道:“不过听你这么一说,这些还都是事儿啊。 你还别说,就裴南亭拜我为师一事儿,我到现在都没敢跟李青衣、姜柔提及。 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感觉有些莫名心虚。” 吴仲哈哈笑着:“你小子原来知道自己犯桃花啊? 不过这是你的事情。 当初你让锦和胭脂开在了明月阁附近,本意是刺探那些官员权贵。 不成想现在歪打正着了还。” “先不说锦和胭脂的事情,先说说明月阁的事情。 这掌柜到现在还不知道是何人么?” 徐孝先好奇的问道。 “隐藏的很深,我估计段时间内很难挖出来。” 说起正事,吴仲便恢复了他诡秘的深情,道:“我争取在你从草原回来时把明月阁的底细挖清楚。” 徐孝先点点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而后再次给两人斟茶。 “今日我去明月阁,碰见了武定侯郭守谦跟都察院佥都御史胡守中两人。” 徐孝先随即把发生在明月阁的事情说了一遍。 吴仲抬起眼皮看一眼徐孝先,沉默了一会儿道:“这胡守中不是善茬啊。 而且看样子,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徐孝先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应该是结下了。 现在就看谁能笑到最后了。” “郭守谦好说,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也有落难的凤凰不如鸡这么一说。 如今郭守谦其实每日在京城就是顶着武定侯的名头混日子。 但当初他父亲郭勋生前结下的不少“善缘”,如今还有一部分跟郭守谦有着往来。 具体都是些什么人就不清楚了。 当初你让我暗查时,也只是着重看跟严嵩有没有勾结,后来查到两人之间没有勾结后,郭守谦一事儿我们也就放下了。” “虽说破鼓有人捶、墙倒众人推。 但毕竟是大明朝的侯爷,在一些人眼里必然还有着可利用的资源跟人脉。 难道胡守中如今之所以还跟郭守谦往来,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吴仲皱眉头想了想,没有证据的事情他不敢乱下定论。 “这个就不是很清楚了,还需要查一查才知道。 但这胡守中可真不是一个善茬,属于……。” 吴仲上下打量着徐孝先,而后道:“可能跟你属于一类人,是那种平日里低调,但实际上却很高调……。” “我特么的还不低调?我怎么高调了?” 徐孝先一听吴仲对他的评语,立刻愤愤的坐直了质问道。 面对徐孝先激烈的质问,吴仲倒是很平静。 拿起公道杯给两人倒茶,而后才不紧不慢的说道:“做事高调、做人低调,这不就是你一直秉承的官场态度么? 而这胡守中,同样也是这样的人。 但做人是否是真的低调,还是只是表面低调,那就不好说了。 如今既然结下了梁子,而且这事儿我想肯定很难善了,怎么样?我现在动手准备起来?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说道最后,吴仲轻轻笑出了声。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道理我懂。” 徐孝先端起茶杯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道:“都察院是不是跟我八字不合?前有马墉,现在又出来一个胡守中。 是不是最后我徐孝先要把所有都察院的官都挨个给换一遍才行。” 徐孝先说道最后也自嘲的笑了起来,而后收起笑容,认真道:“既然你也说了,此人不是善茬,那么要对付他,就不能给他东山再起的机会才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有把柄自然是最好了,但若真是个好官,那么就得靠你想办法了。” 吴仲凝重的点了点头。 随后道:“人家郭守谦不也说了,论在京城的人脉与背景,咱们跟人家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所以啊……我觉得咱们也得经营一个圈子才是。 要不然在这权贵满街、高官到处跑的京城,咱们总是显得有些势单力薄。” “经营一个圈子你以为那么简单?” 徐孝先翻了翻白眼,道:“尤其是在官场上,经营一个圈子可不只是看一个人的官有多大,大部分的时候看的是资历与背景。 也就是郭守谦所说的人脉与背景,还要加上自己的威望才行。 如今我这年纪,要不是走了狗屎运,有陆指挥使跟皇上庇护,好几次我都可能早就被人从掌印镇抚的位置上赶下去了。 元日前安置百姓流民一事儿,你又不是不清楚。 积攒一个人脉圈子,可没有那么容易的。” “要不说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不好做呢。” 吴仲颇有感触的点着头,道:“但好在,不论具体时间,你开始这几任里时间最长的了,最起码一年了。” 徐孝先呵呵笑了笑,道:“从嘉靖二十九年到嘉靖三十年,你还别说啊,要是不提具体月份的话,我还真是一年了啊。” “那可不咋的。” 吴仲笑着附和道。 “有些事情我心里有数,既然咱们兄弟几个走上了这条路,那么我一定会负责到底。” 徐孝先跟着笑完,正色道:“饭一口一口吃,路一步一步走,事儿咱们也一件一件做。 北关仓一事儿同样是重中之重,这件事情做成了,皇上那里我便可多得几分信任。 如此一来再往后,我们要是做什么也就更得心应手了。 仇鸾一案也好,还是马墉一案也罢,或者是安置百姓流民,终归是小打小闹,在皇上的眼里,始终不及白花花的银子。 所以北关仓就是咱们让皇上真正放心的第一件差事儿!” “我明白,总之你放心,你让我做的事情,以及你安排我做刺探的用意我也明白。 只要我不死,我定竭尽全力……。” “大喜庆的日子别说晦气话,总之你就在这个位子上踏实下来。 若是有一天塌了、我被算计了,我还指望着靠你救我呢。” 吴仲叹口气,他知道这是徐孝先所谓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 可他也不想想,他要是出了事儿,那么陈不胜跟他吴仲还有崔元等人,少了主心骨后又怎么还能成事儿呢? 不过眼下吴仲并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自己能做的,就是尽最大努力不让徐孝先出事,帮着他一步一步的走向更强才是正理。 第二百二十八章 争吵 吴仲手里现在握着一个极为秘密的计划。 没有过多久,中居议长火速前来,就算是很少参与联盟决策的他,也因为这次可以影响到芳缘安危的两大组织主动出面了。 听到张烈阳的话,赫鲁晓夫顿时心中一惊,笑着说道:“没有问题!”说完赫鲁晓夫转身带着苏联驻华大使比德若夫离开了。 他握着我的手,向自己的胸膛方向靠近,他疑惑的一边又一边的问,那里是不是少了什么,是不是自己生病了,为什么总是慌慌的、空空的难收。 我却笑的没心没肺,恨不能找个相机将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给拍下来作个念想。 第二天中午十点左右,装着大量的弹药的运输机和轰炸机到达了中条山基地。卸完弹药后,张烈阳笑着对陈明仁说道:“子良兄,你可以命令部队登机了!”陈明仁听到张烈阳的话点了点头,立刻命令部队全部分批登机了。 “如此甚好!”宁珏终于满意地点头了,还微笑地示意远处候着的菓姐儿贴身奴婢上前来侍候。 胜宗大师抚了抚胡子,打开了通讯仪,上面传来乔伊纯发来的信息。 顾靖风对于那些所谓的旁人言论从不在意,他恣意惯了,父母早丧的他无拘无束习惯的紧,只是他想给沈轻舞一个安稳的日子,算了算,却也觉得再有几个月,一切都会归于平静。 “是!”说着周炳坤转身离开了。大约两三分钟后,周炳坤带着独立884旅上了阵地。顿时原本已经逐渐弱下来的教导师的火力顿时又强了起来。 夏振兴威严肃穆的看着我,此刻他的心情非常的不妙,眸子猩红,眼白的地方混浊,他看我的眼神似数九寒冬,跟之前的先礼后兵完全不是一回事。 把自己的视频,上传到网络上,供别人观看、分享、评论,想想都带劲;普通人也可以像政客、体育明星、各方富豪,出现在荧屏上,对所有想表达自己的人,都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收到消息的皇城,再看着绑得严严实实、满脸生无可恋的金太宗完颜晟。 媒体一下子就炸开了,除了上次陆厉霆霸气宣布自己喜欢的人是乔米米以后,就没有猛料了,这段时间娱乐杂志的生意也很是惨淡。这下子网上突然炸出这样的视频,怎么能逃得过娱乐记者的眼睛呢 利用完自己,还要自己念对方的好,人怎么可以如此卑鄙、无耻呢 如果寻常人,在没有渡劫的前提下,到达尊境巅峰就不能提升了,因为只有渡了古境之劫后,方能踏入古境。 傲弑此时内心极其不甘,在仙武秘境里他也得到了大造化,在这之前,他认定如果秦宇背后的仙境存在不插手,他就算杀不了秦宇也能重创秦宇。 因为这具尸体还保留着战斗意识,也就意味着他骨头之中还残留着少许神魂。 “姐,就让我见一见含笑大盗嘛!我是他的粉丝。”洛敷不依不饶道。 陈凡早已经把陨日境的一切都了解透彻,因此突破后,根本不存在什么身体不适应的情况,直接将斗转星移用出,星魂立刻发现得自己的力量竟然全部被陈凡给转移了回来。 第二百二十九章 请柬 随即崔元起身,跟徐孝先确认道:“那就是月俸二两银子,战时五两银子,而后还有布匹与粮食,外加免整个一家人的赋税” “不错。” 徐孝先点头,而后笑着道:“但你要记住,这免赋税只是只田地,并不包括商税。 别到时候你给我招募好几千商贾子弟,那咱们可就赔大了。” 听到他叫自己,l转过身来看了秦皓宇一眼,最后将目光停滞在钟意的身上。 原来就在兰帕德那个大力远射踢出之后,不知道何时,埃尔南德斯就悄无声息的偷偷“潜入”到了马德里竞技的禁区之中。 杨峰皮肤黝黑,一脸横肉,身材精壮,十几年的打拼让他身上有种不怒自威的狠劲。 就在下半场开始的7分多钟内,亚瑟突然接过西部进攻的大旗,三分投篮、急停跳投、突破上篮,成功率接近百发百中,而另一方面的东部则无法保证是进球的连贯性,比分渐渐被西部追平、反超。 同时,易可儿已经开始了雷罚领域,漫天七彩神雷中杂着九彩神雷与一些色彩更多的神雷一道落下,将几条黑色魔龙全部击散。 人类一方等待康州军与浙州军时,妖族并未反击,只是缓缓退回了神界大陆中央区域,摆起一副防守反击的架势,只等人类一方前来进攻。 只见,一时间无尽的欲望之气,瞬间就将江林包裹。甚至连给江林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在布莱克本5:o屠杀拜仁慕尼黑的同一时间,在诺坎普球场,欧冠卫冕冠军国际米兰客场o:2不敌巴塞罗那,后者以4:2的总比分昂晋级欧冠决赛。 薛兵说了一句,又看了后视镜一眼,后面的那辆车速度也缓缓地减了下来,始终保持着二三十米的距离。 秦冰月看了薛兵一眼,心中冷笑,他是我的保镖吗我看是你的保镖差不多吧 不知是谁带起的头,直播间评论从普通的点歌,变成了另外一个要求。 一系列入学手续操作弄完,林阳躺在寝室里,盯着天花板发着呆。 你玩了人家老婆,给人家戴了绿帽子,还希望人家死,还是在人家帮了你好几次的情况下,这是不是有点太没人味儿了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很简单的两句话,真正完成的人几乎没有。 这么多鸡蛋,要是打不好蛋花,就是一块一块的凝固的鸡蛋,没那么顺畅。 妖国与圣朝仇怨最深,如果有妖国的人出现在京城里,圣朝百姓可能会觉得是朝廷与妖国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所以虽然会愤怒,但却能保持冷静,不会随意出手杀人。 穿戴好的沈萱与姨娘在用早饭,片刻后姨娘牵起沈萱的手,去了她的房间,走到首饰盒边,在盒子底部拿出一只晶莹剔透的手镯。 她不明白,叶枫明明看上去年纪轻轻的,怎么不听歌也就算了,连电视剧也不看 季盛雪也顺势为宋晴竖起大拇指,落落大方的样子又吸引了不少观众的好感。 江风用两把铲子夹起两根肠子,切开,扑在冷面上,然后把冷面翻两下卷起来,把火腿肠、葱花、洋葱、香菜全部卷在里面。 看来,不仅是毕安陌心里有自知之明,而是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秦凯瑞深深的看了秦清朗一眼,眸底有一丝愧疚,但更多的却是挣扎。 第二百三十章 约会 元日是喜庆的氛围。 而随着上元节的到来,整个京城的氛围也由喜庆变成非凡的热闹。 尤其是夜晚的京城,以城隍庙、钟鼓楼、灯市等地的热闹为最。 “时空商人”16号一怔,他的资料中确实有时空商人的存在,不过时空商人更像是一个都市传说,因为这些商人出现的次数太好了,后来去魔鬼游戏中执行任务的地球人也没有遇到过时空商人。 片刻功夫,无障面不惊,心不跳,缓步走入大堂,众人的眼睛冷冷盯在他的身上,充满了敌意。 太虚战场也属于上界之一,天地灵气充沛,孕育诸多怪物与妖兽,而且至少都是灵兽以上,就算是神兽也不算少见。 陈馨悦关于“没有必要多头引入股东”的目的,主要想让其他企业知难而退,她的意思很明确,你看我们大清集团一家就可以吃下水务集团的十亿招股资金,其他企业没有这个实力,就别跟着凑热闹了。 目光一定,手臂挥动,刀光一闪,血芒一亮,所有人都是不自觉的闭上眼,这是他们身体本能的反应,可是,当他们刚刚闭上眼睛,却是听到了一声声惨叫声。 不过罪魁祸首还是付春生,如果不是付春生见李画漂亮,心生歹意,也不会想到强奸她,也不会在情急之下将她掐死。 一声呼喊,大少一转身,就看到一名国字脸的男子站在自己面前,很高大很严峻,但是那脸上的笑容却说明了他此时的心情。 同时,人们也是微微摇头,显然觉得大少之前的做法很是莽撞,因为你连人家的力量都接不住,居然还敢那么吹牛,这样不死才怪。 “这是鸢尾,可活血化瘀,祛风利湿,解毒消积,在这瘴气之地能生出此花,说明此花可以抵御这里的瘴气,应该没有毒性。”秦陌瑶柔声道,伸出柔夷采摘一朵,放入薄唇边,含下一片花瓣。 而果不出徐寒所料,他这话一出口,那些百姓们脸上的神情便愈发的愤慨,甚至隐隐有要围拢过来的架势。 回到警局,因为这次抓获的人数太多,一系列复杂得手续办下来之后,已经是下午了。 “你若此一说我倒是真后悔了,后悔我应该带上一些捕鼠之器,来捕你这个只会在暗处却不敢显性的鼠辈!“冷啸云大笑道。 “我不知道!”陈梦摇了摇头,不过却是低头去看素质检测仪,这种东西李逸还是让人手一份的。 电话另一头,白芸菲听着叶飞不耐的话音,知道他是变向地“认命”了。 岛主见对方突然出手,也有些惊愕,但也仅仅是冷笑一声,连云切都没有用,直接挥舞自己手臂,一拳头砸在那飞剑的侧面,当的一声巨响,飞剑直接被岛主敲向空中。 这次怕是唐氏上下得有不少人倒血霉,毕竟唐诗从来都不是个心慈手软的角色。 李雨道,古师姐,我先看看石像神兽会不会攻击了,你先躲藏在山洞拐弯处。 “你……你……”凌天听到,可是瞪着眼睛很是不可思议,因为他根本想不到,怡然会知道,这简直让他想不明白。 那么问题来了,刘家的人跑来武警医院门口静坐,慕容素素作为主要负责人肯定在这里。 陈东的速度本身是15点,看不出来,竟然比父亲还要高。刘磊才11点,只是比正常属性高1点,但是想到正常的人类都是亚健康,也就理解了。 刚才多威风的人,如今生死都在人手上,门阀强,谁都怕,可天地循环,总相克,总有能克的狠人。 能在玄兽山脉遇到一个独行者,对少年来说也是不多见的体验。在家族的时候,哪能像在外面这么舒服。 “我师傅是个脾气怪的长者,还是我亲自跟他说吧,他现在在照看灵儿,等灵儿稳定了,应该会过来。”阿珏觉得自己有些仓促了,要是师傅不来可怎么办,又有些后悔说这些。 强悍的重型床杀弩,横推而前,将城墙范围千米吞灭,出城的一万士兵尽数死于非命。 从父亲的嘴里都冒出来宋氏宗族陪葬了,宋应晶知道父亲是真的生气了,这个时候也不好去解释什么,赶紧跪在了地上。 真正聪明的,真正能引领世界的还是中华民族,不管是火药还是印刷术都给这个世界带来了极大的改变。 “那是自然,大人久居官场,应当清楚该如何进言才能替我向朝廷争取个不错的官职。”苏生笑着回复。 命悬一线的威力也让姜长青把体内的潜力爆发了出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让那ak12偷猎者的子弹追都追不上。 到了酒店的大堂后,姜长青就和带着口罩的高磊坐在了沙发上,然后,姜长青也摸了个口罩带在了脸上。 南洋武官们和陆军讲武堂的学员们对战,不一定能够打的过,打那些西洋人可就是顺风顺水了。 好在是作为前线副指挥的奈良鹿久上忍虽然实力上有所瑕疵,但是他的工作能力确实是无可挑剔。 湖鼠帮资深打手带着劫匪们,也同样举着火把,呼啦啦的冲了下来。 将宣纸拢总到一块,计安打开第二厚的油纸包,看着那起点是双绳城,终点是京城的路线图,立刻就知道了那些人名的意义。 当第一次脱离摇篮,离开象牙塔,看着纷纷扰扰的世界,许多人的嘴脸与他曾经所见的并不一样,那些残忍全数暴露于他面前,他迷茫,困惑,而后又以刻录于本能中的暴力来适应这个世界。 大概因为现在时间还太早,大部分弟子还都在秘境各处寻找自己的机缘,所以此时的传承大殿附近并没有什么人。 “七宝有名,一曰:速。”又是三道彩光飘然而出,宁荣荣的第一魂环也发挥出了作用。 第二百三十一章 小白脸 次日、卯时。 厅堂里,程兰抱着整装待发的徐孝先,舍不得让其走。 眼泪无声的从眼眶中流出来。 随即松开徐孝先,而后从脖子上摘下一枚平安扣吊坠。 “前两日知道你要出门后,就去城隍庙求来的,到今天也正好三日了。 昙萝转念一想,这两人来历不明,说不定也是入世历练的修士,有道是他乡遇故知,倍感亲切。 梁安心想,宣武现在恐怕还没有意识到这个危险,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估计就再也无法改变了吧。 凡驭的身躯消失在了原地,出现在了老人的背后。险剑从老人的背后划过,但是凡驭没有发现有什么太大的反应,老人的恢复力甚至是有点超过了他的趋势。 无数的生灵的力量从凡驭的身躯之中涌了出来,凡驭的身躯不断的恢复着。 狮吼一边说笑着,一边把中华部的队伍看了个遍,然后眼光盯在罗丽身上。猿大姐站到罗丽前面,挡住了他的眼光。 林祟清扭头瞄了眼桌上的照片,一个个都打扮的非常‘艳’丽,化的妆浓淡不一,模样也还都不错,最起码看上去还算正经。 她们见到豹罗的时候才刚刚半岁吧,那次豹罗从南华河流域回来,带回了一种新干果,拿来让罗丽看。 卓天也在皱眉沉思,要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并不容易,若是走了不少弟子,就算他们组成剑阵也不一定能对付的了黑衣人他们,毕竟他们的实力在那摆在那,都强过他们太多了。 凌洛的想法是,周世林作为崇阳城的城主,已有数十年,周家也扎根在此近千年,若论崇阳城内哪方势力最雄厚,非周家莫属。 “好熟悉的气息!”凡驭没有理会这个士兵,直接朝着那辆马车走了过去。 “不亏是三大派,随便派出一些人都是天阶高手。”李宇咂咂嘴说道。 “咦是你,八楼冥勇士”突然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竟然是天冥城的城主柏妮丝。 让我有些意外的是这个幻影魔王此时的实力竟然没有以前那样强大,而且魔性似乎也已经减少了许多,这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白冷叶能下床走路了,除了举得自己身体有些虚弱外,别的并没有感觉什么不一样。 他在吸收那些被他的莽兽击败的来敌,一只只莽兽让张浩然乐不疲惫的吸收到龙珠世界内,一连一百三十七头莽兽,各种修为都有,全部被吸收进去。 “阿落”我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恨不得直接开跑,这会子这个名字从这怪物的嘴里吐出来,比从死相难的魇嘴里吐出为更让我难过。 李强一边挪移的过程中,一边用傀儡术做了一个自己的傀儡品,而且还加入了一定的阵法,将傀儡品放置在一个星球后,李强启动阵法将他隐藏了起来,拍了拍手,李强甚是满意,也不敢多加停留,再次开始了他的逃亡之旅。 老头失望的叹口气,然后扭头把目光看向了白冷叶,然后目光停留在他的镰刀上。 景云昕的脑子里乱轰轰的,她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再接受这样的男人了,更不想过像是噩梦一样的后半生,脑子里一片空白,打开门便跑了出去。 这一笑,引起了网红们的注意,看到是他,立刻纷纷眼睛一亮,过来请求合照。 第二百三十二章 车马店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落在宏伟雄壮的山海关,寒冷的空气中淡淡的金色弥漫,使得山海关看起来更加壮丽。 前方已有几个商队通过盘查。 徐孝先他们的十三辆牛车紧随其后,共计花费了二十两银子后,他们的车队才被放行。 看着喜笑颜开的梁鸿,徐孝先脸上也不由露出了一抹轻松。 比想象中的要便宜,三日前梁鸿跟另外一个商队谈起时,那支商队每次可都是需要花费五十两银子才能顺利通过山海关。 十三辆牛车缓缓出关,瞬间让人有种仿佛出国的感觉。 途中相遇,便一路同行的商队掌柜江河,笑呵呵的站在路边等候着梁鸿。 待牛车在路边停下,梁鸿走了下来。 那江河就笑呵呵的走了过来:“梁掌柜,那我们就在这里辞别了。” “好,等日后回到京城我做东,请江掌柜把酒言欢。” “好说。” 江河笑呵呵的客气道。 徐孝先他们则是要前往辽阳,而江河这一商队则是要前往广宁。 随着两支商队分道而行,中午时分,梁鸿也让车队在路边停了下来。 “出了关距离辽阳还有八百里地,这一路上可就不像之前那么太平了,大家最好都打起精神来。” 虽谈不上蓬头垢面,但如今的徐孝先已经没有了在京城时的那种干净利落。 一身不算是太脏的棉衣短打扮,胡须加上在京城还可以留了几天,如今已经是胡子拉碴的糙汉形象。 当然,也包括了其他二十三人,经过这几日的押车赶路后,跟出发第一日的样子相比也都已经几乎是判若两人。 一边啃着手里的干粮就着冰凉倒牙的冷水。 “辽东虽依然是我大明疆土,但终究不比山海关以内。即便是在关内赶路,三日前那晚上盗贼的抢劫,想必各位都没忘了吧?” “你放心吧,我都已经安排好了,那天晚上是怪我,错不在他们身上。是我大意了。” 陈不胜少有的神色认真且诚恳的说道。 “还有我的责任。” 李七儿也在旁认真说道。 “吃一堑长一智,既然这看守货物的责任是你陈不胜主动要承担的,那么你就要保证货物的安全,不被偷盗才是。” 徐孝先淡淡的看了一眼陈不胜跟李七儿,随即道:“有奖有罚,三日晚上的事情,回去后自己领罚便是。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过去的时候,而是我们要如何才能安全到达辽阳。” 路上的行人并不多,从出了山海关开始,若不是有着脚下这一条有着深深车辙印记的官道,徐孝先都要以为是不是又重新穿越了。 山高林密,野草枯黄的道路两旁看不见多少农田。 行之夜幕降临,按照规划好的路程,也终于赶到了一处车马店。 昏黄的灯笼在寒风中如同鬼火在空中飘荡,简单的栅栏圈起来的车马店里倒是灯火通明。 徐孝先、梁鸿率先走进热气哄哄的店内,外面则是陈不胜开始在店伙计的引领下,把牛车赶往后院。 晚上同样需要有人守着货物才行。 身上多了稳重的陈不胜与李七儿开始分派守夜人手。 一个人上半夜,一个人下半夜。 “关内来的?” 一桌看不出是商贾还是盗贼土匪的男子,看着人高马大的徐孝先跟梁鸿扭头问道。 徐孝先咧嘴笑着点头:“关内来的。掌柜可在?可还有房间?” “二十四个人,二两银子,嫌贵可以不住。反正这方圆几十里地,就我这一家车马店。” 柜台后面,搂着一风韵犹存女子的掌柜淡淡说道。 “我们还有十个人晚上要守着牛车,那就是一两银子了。” 梁鸿身为商贾,再次跟面相粗旷的掌柜讨价还价。 “那你何不把你们的牛车放在店外面?” 那掌柜懒洋洋的不屑道:“放心,只要进了我这店,就没人敢进来偷你们的货。 所以晚上你也不用派人守夜,再说了,也就是看在你们是关内来的份儿上,还没有找你们要那十三辆牛车的花费呢。” “这里可不是关内,晚上外面除了盗贼,可还有野兽出没的。” 刚刚跟徐孝先搭话的汉子,一杯酒豪爽的下肚,哈哈道:“几位可是面生的很啊,是不是第一次出关行商? 这样吧,明日我们也正好前往辽阳,路上一同做个伴如何?” “这么说来,你是经常在这条官道上跑了?” 徐孝先没理会梁鸿继续跟那掌柜讨价还价,不过在跟喝酒的汉子说话时,还是时刻注意着那边的情形。 “哈哈,从这里到辽阳,这位兄弟可以打听打听,谁人不知我李雄的名号? 何况,这么跟你说吧,关内往来辽东做生意的,就没有我李雄不相熟的,知道为什么吗?” 徐孝先饶有兴趣的看着喝酒汉子,摇头道:“不知道。” “那是因为这条官道只有我李雄镇得住。要不然……敢问兄弟如何称呼啊?” “在下徐孝先,第一次跟家叔行商。” 喝酒汉子了然的点了点头,拿起一只粗制陶碗倒满了酒,豪爽道:“与徐兄弟可谓是一见如故啊。 来,徐兄弟,我请你喝酒。” 徐孝先摇头谢过,此时他也发现,跟梁鸿讨价还价的掌柜,也是一直注意着自己这边的情形。 随着陈不胜带着十数人进来,原本不大的车马店瞬间显得拥挤了起来。 “对了徐兄弟,不知你们做的什么生意?可做药材生意?” “茶叶、布匹,不做药材生意。” “那你从辽阳回去时,可以进点儿药材回去,还有上好的虎皮、人参鹿茸……。” “这就得问家叔了,我做不了主。” 徐孝先笑着道:“不过刚次李大哥还没说,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我?” 李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哈哈一笑道:“我不做生意,可我又做生意的。 而且还只做你们关内商人的生意。 所以徐兄弟不妨猜一猜,我是做什么生意的。” 徐孝先摇头,懒得去猜。 梁鸿跟掌柜讨价还价,加上今晚的饭食,共计三两银子。 大厅内客人并不是很多,可能也是因为元日刚过的缘故,估计很多往来的商贾还没有开始行商。 褐色的高粱饭以及黑乎乎的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品种的野菜,外加几片同样黑乎乎的肉搅拌在一个大盘子里。 这便是徐孝先他们二十四个人,花了一两银子买来的晚饭。 那半老徐娘亲自把没有多少油水,跟别提饭香味的一大桶高粱饭笑着摆上桌。 “各位客官可要喝些酒解解乏?毕竟赶了一天的路,想必也乏了吧?” 半老徐娘自以为风情万种地娇笑着,眼睛大部分时间都打量着徐孝先。 梁鸿摇头说不用的空隙,那半老徐娘吃吃笑着,也不气馁。 “可要姑娘好好服侍服侍各位客官?都是从北边来的呢,一个个都长得如花似玉的,而且还便宜。” 一边说一边不由压低身子凑到了徐孝先跟前。 廉价的脂粉味儿直刺鼻。 这让徐孝先不由端起带着两个豁口的粗制海碗往旁边挪了挪。 “哟?小兄弟不会是害羞了吧?” 半老徐娘打趣着徐孝先,吃吃笑着道:“小兄弟既然是来做生意,那么可知道再往北边的女真人?” “姐姐想说什么呢?” 徐孝先艰难的咽下仿佛剌嗓子的高粱饭问道。 徐孝先的一声姐姐,让半老徐娘瞬间有些飘飘然。 原本俯下的身子又往徐孝先跟前凑了凑,黑色棉布衣裳下那一对已经有些下垂的胸口,更是撞向了徐孝先的胳膊。 “女真人的女子不只是漂亮,而且各个都是身怀绝技,小兄弟好不容易来一趟,难道就不想尝个鲜?” “我们赶了一天的路,姐姐觉得我们还有力气吗?” “哟,小兄弟看来也是过来人啊。不过……。” 半老徐娘打量着徐孝先,而后道:“不过想来小兄弟还生的很啊,那种妙事儿谁说一定要男子有力气才行了呢? 这样吧,姐姐给你找个能让你省心的,而且尤其能让你省力气还解乏的,怎么样儿?” 徐孝先看着那张带着皱纹、皮肤都已经开始松弛的脸庞,笑着道:“可惜要让姐姐失望了,虽然我也想体验一下省心省力不用自己动就能解乏的妙事儿,可……。” “可什么?小兄弟是怕姑娘不温柔么?” “那倒不是。” 徐孝先露出一口白牙,笑着道:“主要是我这兜里,没有能让姑娘卖力气为我解乏的银子。 所以可能要让姐姐失望了。” 半老徐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看着徐孝先:“想不到竟然还是一个解风情的妙人儿啊。 要不……晚上来姐姐的房间,姐姐……。” 徐孝先端起海碗筷子扒拉着饭,巨大的海碗瞬间遮住了整张脸。 但心里很想对这半老徐娘说一句:你都能当我妈了,还是算了吧! 我又不缺少母爱。 而在半老徐娘跟徐孝先打情骂俏时,那车马店的掌柜也是一点儿不吃醋,甚至还笑眯眯的听的颇为受用。 倒是旁边喝酒的汉子,摇晃着起身,一手搭在半老徐娘的肩膀上:“要是寂寞难耐,晚上我钻你被窝如何? 你放心,大虫的宝贝儿我可是硬啃了一根的。 你只要让我进你被窝,我包你吃了这顿想下顿?” “就你?老娘就是躺着不动让你鼓捣一晚上,你也提不起老娘的兴趣来。” 半老徐娘哼了一声,随即便扭着看不见的腰肢向柜台走去。 百里无人烟,突然碰见几个生人,过去打趣几句对于车马店的而言已是司空见惯。 何况,她也想探探,这些人怎么这么早就出关做生意来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路霸 车马店自然没有什么上房不上房,一律的大通铺。 即便是徐孝先他们人多,但一个二十来个人的房间,他们也只是占了一半。 其余地方自然是被其他客人所占。 能在这个车马店住宿的,基本上都是从山海关赶了一天路正好到达此地的。 这也是从古至今以来,驿站、客栈乃至要道村镇、关卡自然形成的一种方式。 几乎都是按照商旅车队一天的大致脚程而设立。 所以外面寒风呼啸的车马店里,并没有什么温暖如春的感觉。 倒是乱哄哄、臭气熏天的一副乱世样子。 徐孝先对此也是已经习以为常,毕竟去年战时他所住的帐篷,里面可是比如今这车马店的房间还要脏乱差。 甚至一觉醒来后,原本自己旁边活生生的校尉,都会不知不觉的变成了一具死尸。 “李七儿守上半夜,下半夜我们十一个人接替他们十一个人。” 陈不胜坐在大通铺上脱掉鞋袜,把自己的臭脚丫子送到鼻尖。 随即嫌弃的干呕一声急忙放下。 徐孝先看着陈不胜的样子,呵呵直笑。 这种场景司空见惯,何况自己的臭脚丫子也不会比陈不胜的好到哪里去。 梁鸿从炕上爬了过来,看了看其他人要么两人谈笑,要么几人凑在一起,谈论着那半老徐娘姚氏破棉袄下的身材到底如何。 “今日跟你搭话的那个汉子,要么就是强盗劫匪,要么就是专宰商队的路霸。” “路霸?” 徐孝先有些惊讶这个词从梁鸿嘴里脱口而出。 “路霸,说白了就跟押镖差不多。” 梁鸿继续解释道:“仗着自己对这一带地形、官府,乃至深山老林的猎户,或者是盗匪相熟,便打着护送商旅的名号说是沿路保护商旅直到辽阳,但其实顶多也就能保证百十来里地不出事儿。 一旦出了他们的地盘范围,他们就会找借口离开,要么就是跟前面的客栈、车马店早就约定好了,为那些客栈、车马店拉客。 总之,就是找你要八百里地的保护费,但只干百十里地的活儿。” “也就是说……。” 因为徐孝先把这一路车队的护卫全权交给了陈不胜来负责。 因而感受到压力,不知不觉变得稳重了许多的陈不胜,思索着道:“但刚刚那汉子又没跟老徐提及要护送一事儿。 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今夜他们便会做出一些动静来,来让我们意识到危险,然后逼迫我们主动就范?” 徐孝先不发表意见,只是静静地看着梁鸿跟陈不胜商议。 既然自己决定往后让陈不胜来统率三个千户所,那么这个时候就得锻炼、考校一番了。 看看陈不胜到底适不适合成为一个帅才,而不是一个只会听命令的将才。 “若是这样那还算是好的了。” 梁鸿点着头,认同着陈不胜的分析,继续道:“但也不能排除另外一个可能,那汉子会不会就是杀人越货的盗匪?” 陈不胜摸着下巴长长的胡须,下意识的点着头。 “不管如何,今晚还是要小心为上,我们这第一次的生意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陈不胜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急忙下炕穿上鞋,道:“你们先睡,我出去跟李七儿他们交代一声。” 而此时的徐孝先,则已经在人声嘈杂、臭气熏天的房间里打起了轻微的呼噜声。 随着陈不胜出去,大厅的姚氏还不忘抛个媚眼,而后再询问一下徐孝先如今在房间干什么。 “放心,他没想女人,可能今夜要让你失望了。” 陈不胜笑呵呵的说道。 路过姚氏时,那不老实的手还不忘假装撞在了姚氏高耸的胸脯上。 “哎哟……原来是陈兄弟有意啊,我今晚给你留门啊?” 姚氏毫不介意自己的胸脯被陈不胜抓了一把,就连那车马店的掌柜杨展,也依旧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儿。 目送着陈不胜哈哈大笑着得意走出去的背影。 姚氏笑吟吟的走到了杨展跟前。 “不太好下手呢。” “再等等,夜长着呢,何必急于一时。” 杨展嘴角带着笑道。 “看没看见他们那包裹里是带着家伙的?” 姚氏提醒道。 “行商的哪个不带着家伙?” 杨展毫不意外。 尤其是关内前往关外行商的,大部分都会明里暗里带着家伙防身的。 就在两人说话间,只见一个跟徐孝先他们同一房间的男子,漫不经心地走了过来。 “官刀。 不过看他们不像是官府的人,而且都是长柄绣春刀。 会不会是锦衣卫的人?” 杨展看着那人笑了笑,问道:“锦衣卫养尊处优惯了,你觉得他们受得了臭气熏天、磨牙放屁的房间吗? 怕是待上一刻都会憋疯的。” “那位叫徐孝先的如何了?” 姚氏看了一眼杨展后问道。 “睡了。 先是三人一块儿说话,但看起来是没有他说话的份儿。 于是在那掌柜跟刚出去的那位说话时,就已经躺角落睡着了。” “看来还是有自知之明啊,这要是色心犯了找个姑娘,岂不是让姑娘败兴?” 杨展调侃着,目光却是看向了姚氏。 姚氏风情的撇了一眼:“怎么?吃醋了?刚才老娘被人抓胸脯非礼时你都不出声。 老娘现在只是顺嘴问一句那小兄弟,你就受不了了?” “我杨展岂是在乎外在的俗人?何况……得到你的身子什么时候不是想要就要了?只是……。” 杨展伸出一根手指,在刚刚被陈不胜抓了一把的姚氏胸口,照着那高耸画着圈圈:“可老子不止是想骑你的身子,还想霸占你的心!” “做梦去吧,老娘的心早死了。” 姚氏冷笑一声,随即往后院走去。 杨展望着姚氏的背影,半老徐娘的丰腴与趣味,又岂是那年轻人能懂的? 看来自己往后还得加把劲儿,争取不光是征服她的身子,也要征服姚氏那放浪形骸下的心才行。 随着通风报信的也离去,杨展把面前的油灯拨了拨。 李雄满面通红的走了过来:“杨掌柜琢磨的如何了?这只羊你是吃还是不吃? 不吃的话,那我就借着杨掌柜的东西喝口肉汤?” 杨展抬了抬眼皮,淡淡道:“手里带的家伙可是官刀,你想好了?” 李雄摸了一把满脸的胡子,豪气道:“杨掌柜见多识广,难道不知道关内行商的都喜好这口? 官刀又如何? 山海关十两银子一把,要多少有多少,还保证绝对是真正的官刀。” “可这次不一样,他们带的是锦衣卫常用的长柄绣春刀。” 杨展说道。 李雄愣了愣:“锦衣卫? 杨掌柜不会以为他们是锦衣卫吧?” 杨展摇头:“应该不是,但……这头羊虽膻味十足,可我不敢吃。” “不敢吃?” 李雄瞪大了眼睛,转了转:“杨掌柜不会是爱屋及乌?” “你喝汤吧。我不参合这件事情。” 杨展冷冷说道,没理会李雄的调侃。 “那就多谢杨掌柜了。” 说完后,李雄往柜台上放了一锭成色不错的十两银子。 杨展拿起来在油灯前仔细端详着,而后好气道:“这银子……鞑靼人的?” “杨掌柜不愧是火眼金睛啊,这都能看得出来。” 李雄哈哈笑道。 杨展的眼神中闪烁着耐人寻味,随即收了银子后,想了想还是说道:“李雄,我知道道上的话,断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 但我还是想要提醒你,宰这些商贾其实就足够你过上想要的生活了,没必要跟鞑靼人搅和在一起。 别忘了,我们可都是大明朝的百姓。” “是吗?” 李雄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冷笑道:“那杨掌柜告诉我,整个辽东被女真、鞑靼劫掠的时候,官府在哪里? 那些官老爷又在哪里? 辽东数个镇守边疆的大军又在哪里? 怎么每次都是鞑靼、女真退走了,他们才像野地里的杂草似的冒出来? 大明辽东镇? 依我看,早晚有一天要被鞑靼人,或者是女真人给抢走。 所以杨掌柜,不如我提醒你一句:还是早做打算吧。” 杨展笑了笑,没跟李雄再继续辩驳:“那我祝你好运?” “明日杨掌柜可有什么需要往那边带的吗?我帮着给你捎过去?” “不用了,明日上元节,搂着姚氏在车马店看看花灯就不错。” 杨展谢绝了李雄的好意。 李雄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走近柜台。 看着杨展道:“不过是两三把长柄绣春刀,难道就把杨掌柜你吓住了? 按理说你也是见多识广的了,应该明白,这些大明商贾手里的刀,都是用来震慑那些胆小的宵小用的,哪里会是真正的官府? 何况官府会用牛车来做买卖? 哪个不是高头大马的拉车,数十甚至一个百户所的人手压阵?” “无冤无仇的,何况这么早就出来行商,想必也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杨展笑着道:“我这人心善,宰不了苦命的肥羊,但对那些……与鞑靼人交易的商贾,那就别怪我杨展心狠手辣了。” “杨掌柜对大明朝的衷心真是日月可鉴啊! 但愿有朝一日,大明朝的官老爷能看到杨掌柜的忠心耿耿。”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罢了。” 杨展平和的说道。 随即望着李雄带着人往另外一间房走去。 不用猜杨展都知道,今夜李雄肯定会对徐孝先这一支商队动手。 无非就是快要寅时时,找手下扮作外面的劫匪去抢货。 而后惊动了商旅,或者是碰到了硬茬子后,要么收手,要么就跟人家谈银子护送。 八百里的距离,杨展送至百余里,运气好的可能会躲过一劫。 运气不好的,可能就会被李雄跟鞑靼人里应外合抢劫一空。 第二百三十四章 阳关道 随着大厅内再无客,杨展便示意店伙计关门闭户。 后院房间里,姚氏推开杨展哼道:“李雄那畜生早晚不得好死! 暗中跟鞑靼人、女真人勾结,哪一个会有好下场的?” “只可惜,明廷官府却是拿他没有任何办法啊。” 杨展坐在炕头,一把又把姚氏搂进了怀里,随后两只手便只袭姚氏胸口。 姚氏扭身没再拒绝,一把把杨展的头按在了她的胸口上。 嘴里吃吃笑道:“你就不怕今夜我这心里想的是别人?” “老子管他妈你心里想的是谁,最起码是老子骑的你,你在被老子骑。” “那又如何?老娘就权当是被小白脸骑。” 姚氏不甘示弱的扬起下巴道。 “小白脸能让你欲仙欲死?” “你说李雄这一次会不会已经跟鞑靼人、女真人约好了?” 随着杨展扒掉了姚氏的衣裳,胸前白花花的一片瞬间暴露在杨展的眼前。 一把抓住一只大白兔在手里把玩着,看着面色渐渐风骚的姚氏。 “谁知道呢! 每次跟鞑靼人也好、女真人也罢,里应外合抢劫商贾后,李雄又会转过身来装作自己也是一副受害者的面孔来。 像元日前劫掠的那支商队,官府查问时,你猜李雄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姚氏一把推倒了杨展,随后媚笑着骑在了杨展身上。 “李雄说当时自己已经尽全力保护那商贾了,但因为鞑靼人多势众,眼看不敌,只好自己先跑了。” “那商贾一个活口没留吗?” “李雄岂会留活口? 别看李雄平日里好像一副豪爽义气的样子,但这小子的手段可是阴险毒辣的很。 平日里就是连我都要避让三分的,谁让他妈的人家跟鞑靼人、女真人勾搭上了。 对了,你可别便宜了李雄,让那小子给老子……。” “老娘现在除了对你还有些兴趣,对其他男人可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那今日的小白脸呢?” “闻着新鲜。不过老娘也知道,只有你才能让老娘快活!” 姚氏俯下身,杨展脸上渐渐一脸享受的表情。 …… 京城、西苑。 夜色催更。 子时将至、明日便是上元节。 仁寿宫御书房。 霜眉露着肚皮仰躺在嘉靖面前的书案上,轻微的呼噜声在御书房内响起。 “对了,徐孝先这几日还是一直没消息? 不会是死了吧?” 嘉靖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胸口憋着一股气道。 “奴婢明日去敲打那小子一番。” 黄锦额头开始冒汗。 他突然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徐孝先在嘉靖心里的分量。 本以为嘉靖看重徐孝先,只是欣赏其胆识跟谋略,以及那小子的那份惊艳才情。 但谁能想到,从元日到今日,这不过短短十四天的时间,嘉靖就已经提及徐孝先不下四五遍了。 几乎隔个三五日就得问一遍。 而黄锦后知后觉的,之前嘉靖几次提及时,他都没有太当回事儿。 加上嘉靖又赌气似的不让黄锦去敲打徐孝先:你小子特么的该进宫了! 所以黄锦便也一直没有找机会去敲打。 如今看来,就算是嘉靖拒绝让他去敲打,他也得派人过去敲打一番了。 毕竟,嘉靖都气得以为他死了呢! 就在黄锦以为,嘉靖还会跟上一次,不会让他敲打徐孝先时,却听见嘉靖竟然是满意的点头嗯了一声。 心里却是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黄锦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儿不好,太老实。 不像徐孝先那小子,哪怕是自己不让他做什么,但只要对他嘉靖或者是朝廷有利,徐孝先就敢自作主张的去做。 哪怕回过头来自己会训斥他。 可那小子嘴上会说着不会,但也不过是左耳进右耳出。 “听说北关仓已经开始准备建造了?” 嘉靖打了个哈欠,还是忍不住问道。 “是,选好地方了,开始筹备了。” 黄锦小心翼翼的说道。 之所以今日嘉靖问起这件事情,还是因为朝中有人弹劾的缘故。 不为别的,而是因为徐孝先又忽悠了一次嘉靖。 本来只是安置百姓、流民。 可如今据说几乎等同于要把整个良乡都“推倒重建”! 一些作坊也都被那小子安置在了那里,包括北镇抚司原本在其他地方的三个千户所,也被徐孝先转移到了所谓的北关仓。 而嘉靖今日看了弹劾徐孝先的上疏后,则是出人意料的批了那上疏。 不过可不是问罪徐孝先,而是写了一句话:“北关仓名字拗口,真以为既然是北镇抚司所主持,那么不妨更名为北镇更为合适一些。” 于是原本弹劾徐孝先的上疏,经嘉靖这么一批,倒成了一道给徐孝先表功的上疏。 黄锦也只能是无奈的摇头,甚至有些感慨:徐孝先这小子到底有多大的魅力? 竟然能让皇上一而再再而三的庇护他呢? 这往后谁还敢轻易弹劾? 胡守中? 恐怕距离倒霉也不远了。 沾上了徐孝先,哪能有好果子吃? …… 随着陈不胜跟李七儿换班守夜,徐孝先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就在陈不胜打算带人去换李七儿时,徐孝先一把拉住了陈不胜。 示意陈不胜在炕沿前蹲下,低声道:“记住一句话:擒贼先擒王。 还有就是,不管是在外行走还是往后领兵打仗,都得记得,表面上对你善意的可能并不是真善意。 那些表面上对你冷冰冰,态度冷淡的,也可能对你根本无恶意。 总之,虚虚实实、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凡事要做决定时,都要记得多留一条后路,多考虑几分最坏的处境。” “嗯,你放心,今晚上我脑子就一直琢磨你说的这些。” 陈不胜稳重的点着头,认真道:“我知道你老徐想让我跟老吴似的担起重任,以前嘻哈惯了,但我的能耐也不小的,这一趟行商我一定让你刮目相看。” “嗯,那就滚吧。”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陈不胜随即离开,一把长柄绣春刀也被他塞进了徐孝先的怀里。 这一趟行商,徐孝先总共只带了五把绣春刀。 一开始陈不胜还怕因为绣春刀而暴露他们的身份,但徐孝先的执意到如今,却是让陈不胜直接闭嘴。 绣春刀虽是官刀,但出了京城,尤其是距离京城越来越远后,并不会有人因为一把绣春刀就把你跟锦衣卫联系起来。 大部分人都只会从你商贾的身份来判别你手里的绣春刀的来源以及目的。 就如同在后世早些年的时候,很多人会在后车窗会放一顶警察的帽子,或者是在副驾披一件警察的制服。 而这样的车子,十辆有九辆都不是真正的警察的车子。 几乎都是通过种种不正当的手段得来的。 目的也很简单,便是震慑一些路霸、小偷小摸的游民罢了。 而这些几乎都有着同一种身份:商人。 因此,徐孝先如今带着几把绣春刀,也是从后世的经验中得来的。 因为有时候确实管用,但碰到了硬茬子,那就不好使了。 迷迷糊糊之间,刚刚上炕不久的李七儿,第一个就翻身坐了起来,拿起睡觉都抱在怀里的绣春刀就要往外冲。 刚一下炕,突然一只手被黑暗中一只有力的大手拉住。 “稳住,别急。” 徐孝先话音未落,黑暗中就听见对面通铺上几人翻身下炕的动静。 随即黑灯瞎火中,便开始传来了拳打脚踢的声音,以及一些人的闷哼声。 梁鸿被徐孝先一把推到了通铺的角落,怀里的绣春刀连带着刀鞘直接捅向了扑向他们二人的黑影。 咔嚓一声,刀鞘撞击跟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 瞬间黑夜中便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只是不等惨叫声响彻整个房间,臭烘烘的被子就直接把男人包在里面。 呜呜呜的声音在被子里挣扎着,刀柄再次砸下。 砰的一声,被窝里的挣扎瞬间一动不动。 “两人看好梁掌柜。” 徐孝先翻身下炕,李七儿此时已经点亮了房间里的灯。 除了缩在通铺角落里的梁鸿,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站在了炕下。 而地面上此时躺着五六个来回翻滚着,嘴里哼哼唧唧的汉子。 “我去看看老陈,你们留在这里照应徐公子。” 李七儿拿着绣春刀快速冲了出去。 徐孝先示意五人跟上李七儿。 而后又示意两人保护梁鸿,自己则带着其余三人,也向着后院那边杨展所住的房间冲了过去。 杨展的房门几乎是一脚就被徐孝先踹开。 赤身裸体的杨展一把刚抓住枕头下的刀柄,但黑暗中就感觉一道亮光闪过,冰冷的利刃已经冒着寒气与杀意的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刚刚反应过来的姚氏,此时才吓得抱着被子尖叫出声。 “徐兄弟,外面发生的事情跟我没有关系。” 杨展几乎不用猜,就知道此刻黑暗中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必然是徐孝先。 “你怎么知道外面有变故?” “徐兄弟不也一下子就找到了我的房间?” 杨展强忍着喉结处那冰冷的杀意反问道。 “他们跟你不是一伙的?” “我走的是阳关道,李雄行的是独木桥,我们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 “他们总共多少人?你这里又有多少人?” “七八十人吧,我这里常年有他的人,今晚大概不低于三十人……。” 杨展想了下,道:“包括你们住的房间里。” “怎么个独木桥,又是什么样的阳关道?” 徐孝先缓缓收回了刀,身后的校尉此时已经摸黑找到油灯点亮。 第二百三十五章 就是你想的那样 “……。” 杨展沉默了下,而后道:“我是跟着京城姓朱的皇帝混,李雄是墙头草吃大家。” 昏暗的油灯下,杨展赤裸着结实的上身。 里面的姚氏抱着被子露着雪白的肩膀。 但好在,拉着被子包住自己时,余下的被角倒是正好遮住了杨展的下身。 才没有使得杨展完全赤裸在徐孝先等人面前。 因而此刻也不是那么的狼狈跟难堪。 “徐兄弟,他说的是真的。” 姚氏抱着被子,有些敬畏加楚楚可怜的替杨展说道。 “徐兄弟,就算是你不打算放过我,但也请你放了她如何?她一个妇道人家……。” “老娘用不着你给我求情……。” “行了,别演苦情戏了。” 徐孝先挥刀入鞘:“要杀你我就不至于把刀从你脖子上收回来了。” 而此时,外面也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杨掌柜”、“杨老大”的声音。 跟着徐孝先一同冲过来的三名校尉,手持棍棒正在门口跟二三十号人对峙着。 徐孝先示意杨展穿上衣服一同出来,随后便率先走了房间。 “小子找死是吧?” “你们真是不知马王爷几只眼……。” “快说,你们把杨老大怎么了?我告诉你们,要是今天杨老大少了一根汗毛,你们今夜一个也别想跑。” “就是,杨掌柜要是出了岔子,你们就等着给杨掌柜陪葬……。” “我没事儿。” 杨展此时走了出来,在徐孝先身旁站定。 “这位徐兄弟误会我了,以为咱们跟李雄是一伙的。 如今徐兄弟的货被抢了……。” “杨掌柜,他的货没被抢,倒是李雄被打趴了。 二三十号人,今天他们是遇到硬茬子了。” 人群中有人向杨展解释道。 杨展惊讶的看向徐孝先。 徐孝先笑了笑,道:“让你的人散了吧,愿意看热闹呢,就跟我过去看看李雄。 要是不愿意,那你就继续睡你的觉。” “我,我跟徐兄弟过去看看。” 杨展还是不怎么相信,仅仅凭借徐孝先他们二十号人手,就能把李雄这帮亡命徒全给收拾了。 毕竟,杨展可都没这把握的。 想到此处,杨展一边让手下散了,一边又望了一眼徐孝先。 “难道真是官府的人?” 杨展没有问出口,憋着这个疑惑跟徐孝先往另外一边的后院走去。 漆黑的寒夜里,鬼火般的灯笼照应下,只见偌大的马厩此时塌了大半。 一些受惊的马屁还有徐孝先他们的牛,此时都缩在墙角。 李七儿正领着其他人在找自己的牛,陈不胜手提灯笼蹲在墙角,而在他的前方,则是满脸是血的李雄。 十三辆牛车完好无损,都没有受到破坏跟损失。 徐孝先带着杨展走向陈不胜、李雄时,就看到满脸是血的李雄狰狞着面目。 甚至还不忘耍狠的舔一口流到嘴角的鲜血。 “小子,我李雄认栽,没想到终日打雁,今日却是被你们啄瞎了眼。 不过既然是行商的,小子,咱们以后就各自自求多福……。” 砰砰砰……。 李雄的狠话还没说完,陈不胜的拳头再次接二连三的砸在了李雄的面门上。 李雄倒也真是条汉子,硬是一声不吭。 任由温热的鲜血淋漓在脸上。 “都特么被我全打趴下了,竟然还敢嚣张,你哪来的底气呢? 怎么?以为撂几句狠话我就怕你了?” 陈不胜冷笑着道。 对于李雄那双染血透着狠戾的眼睛毫不在意。 一把抓住李雄头顶的发髻,砰的直撞后面的土墙。 “来,再给爷狠一个。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别拿那种发狠记仇的眼神瞪着我,老子我不吃这一套。” 陈不胜啪啪,毫不留情近乎羞辱的拍打着李雄染血的脸颊。 “好啊,小子,有种你今夜就弄死我,要不然今夜这梁子…… 我李雄向天发誓,你们肯定回不了关内了。” 李雄侧脸冲地吐了一血沫子道。 陈不胜松开了李雄头顶的发髻,脸上带着开心的笑容缓缓起身,而后突然在转身之余,一个后蹬再次踹向了李雄的面门。 “啊……。” 李雄闷哼一声,眼冒金星的倒向了一侧。 不过很快摇了摇头嗡嗡作响的脑袋,再次吐口血沫子后依然坐直了身子。 杨展一直在一旁跟徐孝先看着。 看到陈不胜的狠辣时也是暗暗吃惊,难怪徐孝先他们也有嚣张的资本,原来也是一群狠人啊。 只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尤其是碰上了李雄这种滚刀肉,再狠的角色到最后也不过是打一顿出气,然后放人。 而后便是自己从此再也不来关外。 毕竟,总不能真的把李雄给杀了吧? 打人、杀人可是有着极大的区别的。 说不好还要偿命的,所以这也是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徐兄弟来了啊,怎么着?你是再打我一顿出出气呢?还是打算放我走呢?” 满脸是血的李雄惨笑着,此时才看向一旁低头看着他的徐孝先。 “今夜我认栽了,招子不亮,没看出来徐兄弟还是一狠人啊。 不过往后山高水长,徐兄弟要是还想来关外做生意,怕是就没那么容易了。 银子已经摆不平今夜这件事情了,你信吗?” 陈不胜在旁不由笑出了声。 他是笑李雄到了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离死不远了。 在陈不胜看来,自己是狠,而老徐可是真正的莽。 而且从徐孝先过来后一直不曾说话,以陈不胜对徐孝先的了解:李雄是见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阳了。 这几乎是肯定。 徐孝先露出洁白的牙齿笑道:“钱解决不了,那么命能解决吗?” “吓唬我李雄吗?” 李雄看着徐孝先缓缓抽刀的手,不屑道。 “有什么话需要我明天带给你在山上的其他兄弟吗?” 徐孝先双手握刀,目光柔和、神色平静道。 “徐孝先你什么意思?” 李雄看着徐孝先那平和的神情,突然间感觉不对劲。 尤其是脖颈处,好像凉飕飕的。 “就是你想的那样。” 徐孝先话落刀起,刷的一下,李雄瞬间瞪圆了眼睛。 只感觉突然一股奇怪的力量让自己飘了起来,但他却是感到有些无助。 因为他觉得自己空空的,好像没有分量似的。 砰的一声,李雄的头颅瞬间落地。 靠着土墙而坐的躯干此时才噗的一下往外喷洒着鲜血。 而后那无头的躯干才没了生机似的,缓缓倒向了一侧。 浓稠的黑褐色鲜血夹杂着脖颈里的一些碎物,就如同打翻鱼缸后的鱼儿一样。 突如其来的人头落地,让杨展以及众多围观的在一瞬间几乎都忘记了呼吸。 此刻众人猜猜反应过来:李雄……李雄竟然就这么……死了? “把其他人带过来。” 徐孝先脸上带着几点血渍,此刻鬼火灯笼的照映下,加上那高大的身材,如同阎罗殿的牛头马面般瘆人。 李雄的二十几个神情狼狈、鼻青脸肿的年纪大小不一的手下被聚拢在一起,随着陈不胜一声比寒夜还冷的呵斥声,而后一个个不情不愿也好,又惊又惧也罢,总之都抱头蹲了下去。 陈不胜提着灯笼,照映过一个一个的面庞,徐孝先的视线便跟着一个一个掠过。 “我给各位两个选择,一,追随李雄,我现在就可以送你上路。 二,往后跟随杨掌柜。” 旁边的杨展愣了愣,本能的想要拒绝参合此事。 可当徐孝先带着血渍的面孔看向他时,杨展下意识的就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一切听你的安排。 “跟了杨掌柜,我可以保证大家以后吃香喝辣,至于能不能玩上女人,那就看各位的本事儿了。 而且我也可以告诉大家,往后这车马店,要比现在热闹繁华,往来的商旅也只会比现在更多! 到时候只要你们愿意,我甚至愿意出钱把这里建成一个真正的庄户,供各位安身立命。” “那若是官府来查怎么办?” 人群中有人抱着头突然喊道。 “有钱能使鬼推磨,官府是什么样的人,可能各位比我更了解吧? 只要你们愿意追随杨掌柜,官府那边的麻烦我帮各位解决。 徐某也不瞒各位,既然敢杀李雄,既然敢跟各位许诺,正是因为徐某在京城还是有些人脉跟关系的。 这么点儿小事儿,徐某轻易就能摆平。 要不然,你们以为徐某真是莽夫不成?” “那你打算怎么对付我们山上的兄弟?” “有人愿意下山自然最好,不愿意的话……也行,等我走完这笔买卖,回来时我便送他们跟李雄在地下团聚就是了。” 徐孝先的声音不大。 但语气中的那份自信与笃定,却是让人深信不疑。 毕竟,刚才果决凌厉的一刀,此刻还在众人脑海里闪现着。 这么一个心狠手辣的商贾,别说是他们了,就是见多识广的杨展都是头一次遇到。 杨展刚刚还在猜想徐孝先会不会是官府的人,但随着徐孝先果决凌厉的解决掉李雄后,杨展瞬间推翻了自己的猜测。 官府是贪、是凶。 但官府也怕事、也胆小,能吓唬绝不动手,能动手也绝不杀人。 若是动手还不能解决掉问题,弄不到好处,官府也就认了。 不会像徐孝先这般,直接手起刀落的杀人跟切菜似的,这是只有鞑靼人、女真人的野蛮方式。 “我愿意跟着杨掌柜,但你得说话算数,不能骗我们。” “你怎么保证?” “对,你怎么让我们相信? 这年头,官府不好信,但你们商贾也没几个信得过的。” “各位看徐某手里这把刀如何?” 随着徐孝先的话,那开始要闹哄哄的蹲着的二十几人瞬间都安静了下来。 第二百三十六章 八字 共计七八十号人,杨展想要一口气都吃下也不是很现实。 本就是小本买卖,加上之前势力也不如李雄雄厚,这才使得李雄能够在他这里大摇大摆的杀人越货。 当然,杨展也是有几分实力的,要不然李雄也不会敬他三分。 徐孝先上嘴唇碰下嘴唇,就把李雄这些手下交给了杨展打理,杨展此时自然是心里没底儿。 同时也有些担心这些人加入后,会不会闹哄哄之余,再使得他原本的势力也跟着分崩离析。 而徐孝先自然是如此决定了,那么就得给杨展一颗定心丸才行。 示意李七儿、陈不胜盯着这些人,而后看向杨展,笑道:“杨掌柜,喝两口聊两句?” “好。” 杨展急忙答应道。 在他看来,要是徐孝先不透点儿真东西出来,而后就把这些人交给他安置。 那么等天亮后,杨振虽不至于担心徐孝先会对自己动手。 但他也得想想后路了。 所以听到徐孝先要跟他聊聊,他才觉得这件事情可能还真的能成。 说不好还真就遇到贵人了。 厅堂里寂静无比,一盏油灯点亮,穿好衣服的姚氏一个人钻进了后厨。 徐孝先跟杨展随意的选择了一张桌子。 反正哪张都一样,都是乌黑透亮带着一层厚厚的油腻。 “刚才杨掌柜说自己走的是阳关道,是跟着京城姓朱的皇帝混饭吃。” 徐孝先意味深长道:“那么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杨掌柜跟官府有勾结呢?” 杨展摇头:“并非是那样。” 而后扫视着厅堂四周漆黑的角落,随即目光才转向徐孝先。 “我杨展的阳光道,是指我杨展不忘本,哪怕是这关外,我也知道我是哪个朝廷的老百姓。” “李雄的独木桥,也就是说……他跟鞑靼人、女真人之间都有勾结了?” 徐孝先问道。 杨展点头,事情发展到了今夜这个份儿上,那就没有什么能说不能说的了。 随着姚氏端来了两盘有些生冷的鹿肉,又拿了一壶酒三只碗过来。 而后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边坐下来一边说道:“我陪徐兄弟喝两杯。” “这里没你的事儿,回后院去,男人的事情哪有你一个娘们参合的份。” 杨展皱眉不悦的对姚氏说道。 显然,在不知徐孝先真正的底细前,杨展此举显然是在保护姚氏。 不过姚氏这泼辣的婆娘却是不领情。 “哟,这不是刚才徐兄弟拿刀架在你脖子上时的怂样儿了? 有脾气你冲正主儿发泄啊,在老娘面前充什么大尾巴狼。” 姚氏丝毫不顾及杨展身为男人的面子与尊严。 杨展好像也习惯了姚氏这虎娘们的泼辣,干脆不说话地拿起酒壶给徐孝先倒酒。 “姚姐姐愿意陪着喝两杯自然是再好不过,外面的月亮那么圆,里面的美人这么迷人,又有酒、有肉,岂不是人生一大快事? 来,我敬两位一碗。” 徐孝先端起碗一饮而尽。 比起京城的梨花白,这酒味更加的不纯正,但却是要比梨花白能够烈一些。 不过跟后世的白酒相比,还是天差地别。 姚氏媚笑着端起碗也一饮而尽,杨展最后一个端起碗喝完。 姚氏殷勤的给徐孝先跟自己倒酒,随后想了想,还是给足了杨展面子,把酒给满上。 “刚才要是知道踹进房间的是徐兄弟,我就不抱着被子了。 徐兄弟,一会儿喝完酒后不知有没有兴趣……。” 徐孝先看着姚氏桌面上的手伸向自己的手,而后在自己手背上摩挲着。 那一双眼睛也是颇为勾人的对他眨动着。 “好啊,一会儿我跟杨掌柜谈完事儿,要是姐姐还有兴趣,那当弟弟的自然是要奉陪到底了,如何?” 徐孝先说道,而后不着痕迹的抽回自己的手,端起酒碗跟杨展又喝了一杯。 “杨掌柜想来在此开店,怕不只是单纯的开车马店吧?” “没有什么不能跟徐兄弟你说的,不过……人敬我三分我还以七尺。” 杨展深吸一口气,神情郑重看了一眼姚氏,而后缓缓道:“这虎娘们,八字硬,克死了三任丈夫。 我杨展,八字也硬,前些年老婆孩子都被女真人杀了,唯独我活了下来。 后来有鞑靼人开始接近辽河,我试着想找他们一起对付女真人,为我的老婆孩子报仇。 可惜,跟着我过去十几个兄弟都被见钱眼开的鞑靼人给杀了,带过去的钱也被抢了。 可我杨展,又一次死里逃生活了下来。” “那选在这里开车马店,想来也是有目的的吧?” 徐孝先面上笑呵呵的问道。 辽东如同孤悬于海外的一方疆土,虽属大明,但却更像是如今鞑靼人、女真人的公共厕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辽东官府拿他们毫无办法,只能是尽最大努力的维持着四方之间的平衡。 而这四方,自然是还要算上鸭绿江那边的朝鲜王国。 “想结识大官,为老婆孩子报仇,反正八字硬,不怕死,也不知道哪天死。 但可惜,几年下来,兄弟倒是结识了不少,大官……一个有种的都没有。” 说到这里,杨展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姚氏在旁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给两人倒酒。 “徐兄弟可是官?还是匪?” 姚氏娇笑一声,试探道:“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我看你们这些人身手都不错,加入我们不比常年行商强? 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的也赚不了几两银子。 而要是在我们这里,只要宰上一头肥羊,就够吃一年的了。” “什么样的肥羊两位能看上眼呢?不会是我这样的吧? 茶叶、布匹而已,连盐我们可是都不敢碰的。 但据说来辽东做生意的商贾,多多少少的都会夹带一些私盐?” 姚氏咯咯笑着,看着徐孝先越来越觉得有趣。 简直就是一个刚开始学行商的雏儿啊,道上的一些公开的秘密,竟然他都敢直接摆在桌面上说。 杨展的神情并没有丝毫的轻松。 跟徐孝先再次对饮一碗后,真诚的看着徐孝先道:“徐兄弟,你若真是商贾,想要靠行商发财赚大钱。 我倒是想奉劝兄弟一句。” “哦?还请杨掌柜赐教。” “要么你来当这里的大当家,我跟她还有手底下的兄弟姐妹,往后跟你混,都听你的安排。 但有一条,你得帮我报仇!” “那第二呢?” 徐孝先不置可否道。 “第二……放弃来辽东这边行商做生意吧,不如往南,那边最起码没有我们这边这么乱。 今夜徐兄弟凭实力趟了过去,可下一次呢? 老虎都有打盹儿的时候,何况是我们人?” 杨展的话说的很真诚,因为从姚氏的眼睛里,能看出几分不愿意。 “但你们二人还没有回答我,能够入二位法眼的肥羊,到底是什么羊? 总不能……跟李雄一样吧?” “入我们法眼的,自然是李雄想要勾结的商贾,是一些偷偷跟鞑靼人、女真人做买卖的商贾。 这种商贾,只要被我们探出来,基本上……后面深山老林里,这几年也埋了不少尸骨。” 杨展看着微笑平和徐孝先。 心头突然一紧,不会徐孝先也是要偷偷绕过官府,要跟鞑靼人、女真人做生意的肥羊吧? “可惜了。” 徐孝先笑着摇头:“两位的建议很好,但都不是我想要的。” 姚氏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虎娘们的那股泼辣劲儿,此时换成了隐隐的敌意。 “哟,这么说来,徐兄弟不会是……要杀人灭口吧? 难道真不怕官府追究,还是……真以为自己凭借着二十来号人,就能把我们全吃了呢? 要不……你试试?” 说道最后,姚氏又故意的挺起了她那高耸但有些下垂的胸脯。 “全部吃下倒是没问题,不过也得两位同意才行。” 徐孝先没理会姚氏淡淡的敌意,依旧平和轻松,道:“二位以及你们所有的兄弟姐妹,包括那些李雄的手下,都为我所用如何?” “这是徐兄弟的诚意?” 杨展皱眉,他在这里开店也有数年。 但像徐孝先这般让他完全捉摸不透的,还是头一个。 加上刚刚跟李雄一伙人冲突的实力,以及徐孝先杀人的狠辣,这让杨展感觉好像碰到煞星了。 这些人不像是行商的,显然是打着行商的招牌有着别的目的。 “刚才当着大家伙的面,既然答应了,那么我就得做到不是? 人交给杨掌柜我放心,但……两位若是走漏风声,我敢肯定,再硬的八字到了我这里也硬不起来。” “徐……徐兄弟是官府的人?” 姚氏心头一动问道。 徐孝先笑了笑,并未回答。 倒不是他不愿意回答,而是就算是告诉姚氏跟杨展自己的身份后,他们真的会第一时间就相信吗? 答案显然是不可能。 不过徐孝先也不着急,他这一趟行商,本来就是要建立起一条完全属于北镇抚司的固定路线。 无论是沿途的客栈、车马店,甚至是酒楼、妓院、赌场,都是他的目标。 但这一路下来,如今也只有杨展跟姚氏符合他的标准。 辽东不能丢,更不能乱,一旦完全乱了,大明朝的战略收缩至山海关内,失去的可就不止是辽东疆土。 而是整个大明了。 毕竟,接下来的历史发展轨迹,徐孝先可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清楚。 “过几日你们就知道我是谁了。这几日我不会离开这里的。” 徐孝先还是给了两人一颗定心丸。 随即让姚氏找来了笔墨,徐孝先打算给吴仲写信,让他立刻起程派人过来跟自己接洽。 第二百三十七章 弹劾 当徐孝先、杨展、姚氏从厅堂出来时,外面已经是天光大亮。 刚写好的信便交给了一名校尉,而后从车马店算是租赁了一匹快马,让其立刻赶回京城送信。 今日是上元节,徐孝先等人昨夜对李雄的杀伐果断,以及刚刚与杨展的对话,都让杨展跟姚氏不敢再把徐孝先当普通商贾对待。 徐孝先虽未明说,但其官府的身份已然是呼之欲出。 因此,徐孝先便在这房间稀缺的车马店有了独属于他自己的单间。 而其他人也不用跟其他商旅再挤在一个房间了,同样是换成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房间。 陈不胜与李七儿,也安排了李雄的两个手下,去山里跟他们其余同伙商议,在李雄被杀后,是否愿意投奔杨展。 因为杨展如今有了一个财大气粗的商贾做靠山。 一宿的时间,徐孝先等人则是折腾了半宿。 除了依然看守马车的,其余人便各自回房睡回笼觉。 等到快要中午时分,徐孝先才走出了车马店,开始细细打量着这个连个名号都没有的车马店的周遭环境。 一家独大! 这是对这家车马店真实的写照。 也就意味着,从山海关过来的商队,只要按照正常速度赶路,那么前往辽阳的话,必然要经过杨展这里的车马店。 所以……位置不错,且没有竞争者。 估计就算是有竞争者,也都被杨展或者是李雄联手给挤兑走了。 如今李雄的尸体也被扔进了后山,这个人也就这么消失了。 “你就不怕李雄暗地里勾结的鞑靼人、女真人发现李雄不在了,找咱们报仇?” 梁鸿跟在徐孝先身后问道。 “你以为鞑靼人、女真人会在乎一条给块骨头就冲你摇尾巴的狗吗?” 徐孝先走到一处高地,审视着车马店周遭的环境。 若是决心把这里当成一个驿站、据点,以这里的地理环境,也足够建庄组村了。 “那镇抚您真打算在这里耗几日的时间?” 梁鸿依然是单纯的商贾思维。 在他看来,昨晚上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接下来就应该以最快的速度远离是非脱身才是。 徐孝先迎着寒风,紧了紧身上的棉袄:“行商是我们的手段,但并不是我们这一趟的目的。 对了,前两天跟你说的事儿,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梁鸿一脸为难,犹豫不决。 “徐大人,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啊,得梁娘子同意才行。” 梁鸿无奈道。 两人说的是自然是徐孝先要拉拢梁鸿的事情。 这一路行来,梁鸿对商队的稳重、做生意的灵活,都让徐孝先很是佩服。 甚至在他看来,这一趟要是没有梁鸿这个真正的商贾吸引人耳目,他们这一行人,说不准还没出山海关就被人发现他们真实的身份了。 也多亏了这一路上梁鸿这个真正商人的遮掩,才使得他们的身份没有暴露。 杨展的房间,此时昨晚被徐孝先一脚踹倒一扇门的大门,终于是在日头近头顶时才被修好。 姚氏试着来回关了几次,吱吱呀呀的声音让人牙酸。 但眼下也只能是先将就着用了,只能等那尊越发像大佛的徐孝先等人离开后,他们要么换屋子,要么再重修了。 “你觉得他是官府的人吗?” 姚氏关上门,看着坐在椅子上想心事儿的杨展问道。 “废话!当然是官府的人了。” 杨展没好气的道:“他虽然未明说,也是怕说了我们不相信,要不然也不会当着你我的面直接写信让人快马送回京城了。” “那你还担心什么?心心念的大官、贵人,这些年一直期盼着的,这不就遇到了?” 姚氏往炕沿一坐,脱了鞋把脚直接塞到了杨展怀里。 “给老娘暖和暖和,晚上老娘还给你暖被窝。” 杨展呵呵笑了笑,随即便把姚氏的两只脚抱进怀里。 “我是怕……这徐兄弟自己的官太小,说话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这仇我得报,要不然老婆孩子在地下如何瞑目?” “那看似领头,你看不出来吗?其实都是听徐孝先的。” 姚氏的脚在杨展怀里动了动道。 “看出来了又如何?” “那你说……那徐孝先多大年纪? 二十一二?二十四五? 留着一脸的胡子,可那细皮嫩肉的样子,还是掩藏不住他的年龄。” “估计也就是那个年纪,所以我才担心,也不知道这一次是不是真的能遇到贵人。” 杨展叹口气,老婆孩子的死,一直都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座大山。 这杀妻弑子的仇,就是他杨展活着的意义。 “等等吧,李雄一死,这条道又得乱上几年。” 杨展想了想,继续道:“要是徐兄弟真能当靠山,李雄的人跟地盘,咱们都接手了也算是个不错的收获。 要是徐孝先不是大官,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咱们就自己继续拉拢人手,我还就不信我这仇在我死前就报不了了!” “是啊,也不知道徐孝先的信到底写了啥?这让人的心不上不下跟着难受。 要是信里写的是调派人手,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就怕是徐孝先再跟他的上面请示,如此一来,就什么都不好说了。 昨晚上说的话……恐怕也就跟放屁没啥两样了。” “二十来号人,能直接摸到我的房间,还能在短时间就制服李雄一群常年刀口舐血的狠茬子,徐孝先不简单啊。” “昨晚上被人拿刀顶着脖子时,心里想啥呢? 是真替我求情?还是假惺惺的演戏给老娘看的?” “那你呢?” “老娘不告诉你。” 姚氏脸上带笑的哼了一声,随即把两脚从杨展怀里抽了回来,下炕穿上鞋往外走去。 “老娘再去摸摸那徐孝先的底,要不然这心里总是不踏实,一些话不说透……就像你昨晚骑在老娘身上那么快一样,老娘没尽兴。” “谨慎着点儿,徐孝先可不像平常我们遇到的那些人……。” “老娘的事用你教了?” 姚氏扬起下巴骄傲自负的离开。 杨展这才起身,开始看着那扇刚修好的门,怎么能不响呢? …… 京城 黄锦的马车缓缓从宫城驶出来,并未第一时间就奔向北镇抚司。 而是先去了福来糖铺。 霜糖依然按照每半月一送的规矩,在黄锦来之前,已经有人把霜糖刚送了过来。 这让黄锦心里有了底。 既然霜糖还按着规矩送,那么皇上昨夜金口玉言的徐孝先不会死了吧,那就是气话。 不是一语成谶。 随即兄弟二人说了会儿话,黄锦便上了马车前往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衙署中堂。 黄锦听的目瞪口呆,下意识的站了起来,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崔元。 “你是说……徐孝先秘密离开京城已经有七八天的时间了? 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回厂公,除了下官跟吴仲副镇抚外,北镇抚司无人知晓。” 崔元看着黄锦紧张的样子,不由也把心给提了起来。 堂堂北镇抚司掌印镇抚秘密出京,这件事情那是可大可小。 若是被人知道了追究起来,那也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尤其若是有人故意挑拨离间,或者是禀奏皇上的话。 但若是没人知道,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了。 可如今东厂厂公亲自过来询问,这是否意味着……皇上是不是有什么差事儿要交办北镇抚司? “你跟我去趟宫里。” 黄锦神情凝重。 本来皇上就因为徐孝先这小子整个元日都没去西苑而生气,这三番五次的提及,自己也没有完全当回事儿。 谁成想,等自己意识到徐孝先在皇上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时,这小子竟然悄无声息的出京已经七八日了。 这要是被皇上知道了……。 黄锦觉得徐孝先这是在找死! 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就不知道跟自己通个气呢? 而且有什么事情不能派个自己信得过人的过去帮他办呢? 还非要自己去? 马车里,崔元心头惴惴不安,又不敢问黄锦到底谁找徐孝先,还是京城出什么大事儿了? 黄锦此时也无心问崔元,徐孝先出京前往辽东的目的。 心里一直想着如何在皇上面前替徐孝先说好话,如何能把徐孝先不打招呼私自出京的事情,说的轻描淡写一些。 西华门处,黄锦与崔元下了马车,便直接领着崔元进入西苑。 若是其他时候,崔元可能还有心思偷偷看看这神秘莫测、又肃穆威严的西苑。 可今日他实在是没有心情,只能盯着脚下的地面心里头琢磨着一些说辞。 不大会儿的功夫,仁寿宫,黄锦扭头看向崔元,这才想起自己光顾着如何跟皇上禀奏,却是忘了先跟崔元通个气、串个话,看看如何把事情说的轻松一些了。 不由叹口气,想了下道:“记住,一会儿若是皇上招你进去问起徐孝先的事情,一定要……一定要把徐孝先秘密出京的目的,说的无奈紧急一些,可能明白?” “明白。” 崔元紧张认真的道:“因为辽东事情紧急,徐镇抚来不及通禀厂公您,无奈只能先行出京?” 黄锦点了点头,而后便神情凝重的往仁寿宫里走去。 眼下也只能这样了,但愿皇上不会怪罪吧? 而此时的御书房内,嘉靖正阴沉着脸,不因为别的。 只因为又有人把弹劾徐孝先的上疏递了上来。 第二百三十八章 老六 御书房,嘉靖阴沉着脸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做贼似的进来的黄锦。 “徐孝先来了吗?来了就让他在外面候着,侯够两个时辰再让他进来。” 嘉靖放下手里弹劾徐孝先的上疏说道。 黄锦心头突突的,嘴跟塞了棉花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张嘴跟嘉靖说徐孝先压根儿就没在京城。 还想让徐孝先在仁寿宫外侯两个时辰。 怕是没有月余的日子,皇上您是见不到徐孝先了。 “皇上……。” 黄锦陪着笑呵呵凑近两步道。 “不必给他求情,朕意已决。” 嘉靖戏份十足的摆摆手,心里头终于是舒服点了。 这会儿看了看面前的弹劾上疏,再想想外面候着的徐孝先。 嘉靖觉得今日不把徐孝先骂个痛快,让他长长记性他就不姓朱! “皇上,您误会了。” 黄锦迎着嘉靖的目光,艰难启齿道:“徐孝先他……他因为有急事……。” “所以朕召见他,他没来?” 砰的一声,嘉靖生气的拍着书案:“这混账东西胆子越来越大了,朕召见他敢不来? 他不知道这是抗旨吗?大不敬……。” “皇上,是徐孝先人没在京城。” 黄锦看着还要发飙的嘉靖动了动嘴唇,愣了下道:“没在京城? 去良乡了?” “去辽东了。” “去……。” 嘉靖有些懵,这特么的剧情跟自己设计的完全不一样啊! “你说徐孝先去辽东了?什么时候去的?” “有七八日了,如今应该人已经在山海关外了。” 黄锦看着像是还没回过神来的嘉靖,急忙替徐孝先说好话:“听闻是有什么紧急事情,不敢耽搁,所以就没来得及通禀皇上,着急忙慌的就离开了。” 嘉靖那原本挺的笔直的腰杆,瞬间失落地塌了下去。 如同要跟心仪的女子约会似的,坐在咖啡馆左等右等,却是等来了其闺蜜,人不来了! “有什么事情需要北镇抚司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私自出京了? 他……那混账难道不知道身为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离京都需要通禀吗?” 嘉靖心里那个恨,老子都想好了一会儿怎么收拾那混账了,但谁能想到那混账竟然早就不在京城了? “徐孝先想来是知道的,临走前指派了副镇抚崔元向皇上您禀奏,但那副镇抚自己给忘了。 今日奴婢过去询问时他才想起来,所以……奴婢直接把人带过来了……。” “让他进来。” 嘉靖冷着脸道。 黄锦急忙往外走,对于把罪过扣在了崔元头顶一事儿,黄锦心里丝毫没有内疚感。 身为一名合格的副手,不就是要在关键时刻用来给上司挡枪挡箭的么? 这是他们的荣幸,应该为此感到高兴才是。 “记住,是你忘了禀奏皇上,不是徐孝先不知要提前禀奏皇上出京一事儿。” 黄锦警告着崔元。 崔元抹了抹脑门儿,点头答应着。 官场上向来善于交际的他,不管是任百户的时候,还是做千户时,尤其是被徐孝先忽悠到北镇抚司后,崔云始终都有替上司抗雷、挡灾的觉悟。 这种事情,表面上看是一件被冤枉的坏事情,可要是深究起来,那可是意味着往后好处多多。 且也是巴结上司的大好机会。 崔元还是第一次觐见嘉靖。 随着黄锦进入仁寿宫,此时的心里是既紧张又兴奋,以及还带着一丝的忐忑。 “臣北镇抚司副掌印镇抚崔元拜见皇上。” 崔元神情虔诚的跪地行大礼。 书案后面,嘉靖与胖猫静静地看着。 “徐孝先因何事私自出京?” 嘉靖没让崔元起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崔元沉声问道。 刚刚在仁寿宫外站着时想好的说辞,此时崔元不是忘了,就是觉得难以自圆其说。 而且此时跪在地上,那种想说谎但又害怕被嘉靖看穿的心理也越来越盛。 于是崔元急忙说道:“回皇上,原本是打算由臣率商队出发前往辽东,但徐镇抚不放心。 说是不自己亲自过去看看,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而且往后还要在这一条线上建立数个日后用来联络的据点,包括刺探达赉逊所率的察哈尔部,以及女真三部的动向……因此徐镇抚便决定亲自前往。 徐镇抚临走前交代了臣向皇上禀奏一事儿,但……臣有罪,请皇上治臣的罪。” 嘉靖似笑非笑的看着崔元,他专注于修道,但不代表他好糊弄。 既然不是紧急事情,是行商,那么怎么着也得筹备几日的时间吧? 难道这几日的时间,他徐孝先就没有想起来要禀奏自己吗? 如此一想,嘉靖就可以肯定,徐孝先之所以选择秘密出京,显然并不是单纯的行商,以及打算往后在这一路建立据点这么简单。 这让嘉靖不由想起了之前徐孝先的禀奏。 随即示意黄锦找来徐孝先之前的上疏,而他也依稀记得,元日前徐孝先抓了顺天府治中郑象、以及昌平新任知州樊茂时,进宫跟他说的话。 那么也就意味着……徐孝先秘密出京,目的地就是草原了。 不过当下嘉靖并没有拆穿与责备崔元,示意其起身后,黄锦恰好也找到了徐孝先从前上疏。 嘉靖不急不缓的翻阅着,崔元便忐忑不安的孤零零站在书案前。 “你在北镇抚司的差事儿是什么?” 嘉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问道。 “回皇上,臣在北镇抚司的差事是负责衙署事物,粮草、兵械、战马、俸禄……。” “监察谁负责?不会是徐孝先亲自负责吧?” 嘉靖没耐心听崔元继续介绍。 “回皇上,是另外一位副镇抚吴仲负责。” 崔元说道。 嘉靖了然的点了点头,随后就见黄锦走了出去。 盏茶时间,也没人知道嘉靖翻阅之前徐孝先的上疏到底找没找到他想要的。 只见嘉靖又把上疏扔到了一边。 随即又问了崔元一些问题,崔元也不敢有所隐瞒,俱是如实回答。 “可知徐孝先大概什么时候会回来?” “回皇上,徐镇抚说少则一月,多则两到三月就会回来。” 崔元想了下,继续说道:“徐镇抚的意思是,最晚也要赶在春种前回来。 北关仓一事儿到时候也就筹备的差不多了,到时候还需要他来拿主意。” 嘉靖微微叹口气,嘴角泛起一抹笑意,喃喃道:“他倒是给自己安排的满满当当的,就没想过朕万一有差事儿交给他办? 行了,下去吧。” 嘉靖摆了摆手,崔元急忙又恭恭敬敬的跪地叩头行大礼。 这一幕看的嘉靖一愣一愣的。 随即不由望向了不远处的菽安。 菽安乃是尚仪局司宾,也就是掌宫里的接待礼仪。 包括了提醒、教导一些头一次觐见嘉靖的臣子该有的礼仪。 所以按照礼仪,崔元在觐见时行大礼后,那么再离开时便不必行大礼。 不过因为崔元属于被黄锦拉过来临时觐见,菽安自然是没有机会去告知。 但嘉靖看崔元又是恭恭敬敬的认真行大礼,总觉得哪里不对。 于是愣了下问道:“你这觐见的礼仪谁教你的?” 本打算转身出去的崔元一愣,急忙又要跪下认错。 却只见嘉靖摆了摆手,道:“不必事事都跪拜,朕问你什么就回答什么就是了。” “回皇上,这是徐镇抚教导臣的。” 崔元一脸莫名,但还是如实解释道:“徐镇抚告诉臣,若是有朝一日觐见皇上时,一定要记得行大礼。 不管是觐见还是拜辞时。 徐镇抚说,拜辞拜辞,那就是必须跟觐见时一样行大礼的,这样能……。” 在崔元吞吐时,嘉靖冷笑着接话道:“这样能给朕留个好印象是吗?” “臣不敢欺瞒皇上。” “哼,回去找你的徐镇抚算账去吧,他把你坑了。 朕这里……觐见时行大礼就足矣,离开时就不必行大礼了。” “啊?” 崔元被嘉靖的话语真的惊到了。 徐孝先那个老六! 这不是坑自己这个忠心耿耿的下属吗? “怎么?不信朕的话?” 嘉靖心里头恨不得掐死徐孝先,如果徐孝先现在在他跟前的话。 什么混账东西,竟然连自己的下属都忽悠。 “臣不敢,臣失仪,还请皇上……。” “算了,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是被你自己的上司摆了一道。 这事儿说起来,估计跟他自己第一次见朕时紧张的丢人了,所以这才忽悠着要拉你们下水。” 嘉靖很快就猜到了这肯定是徐孝先那混账的恶趣味。 只是竟然敢把这种恶趣味用到自己这里来,着实可恨。 随着崔元走出仁寿宫,这才惊觉自己后背都被汗水湿透了。 而至于对嘉靖的印象,在他看来,也没有徐老六说的那么可怕啊。 皇上看起来听仁和的啊,哪里有徐老六说的那般动不动就训斥人、就黑脸了? 外面天气阴沉、灰蒙蒙的,但此时崔元觐见当今皇上过后,心情还是很好。 尤其是跟进宫时忐忑紧张的心情相比。 望着暗沉的天空,崔元甚至有心情去猜想,会不会迎来元日后的一场大雪呢? 瑞雪兆丰年。 上元节后若是下雪,那么还会是丰年吗? 西华门处,崔元碰到了急匆匆赶来的吴仲。 两人打了个照面,因有引领的太监在,两人也没办法多说话。 但崔元还是提醒着吴仲:“一会儿觐见皇上时记得跪叩行大礼,但出来时就不必了。 我们都被徐孝先给骗了!” “什么意思?” 吴仲茫然的问道。 “记着我说的就是了。” 崔元望着吴仲跟太监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再次提醒道。 第二百三十九章 自荐 在崔元、吴仲觐见嘉靖后的当晚,夜色下的京城迎来了一场小雪。 第二日的清晨,天空放晴。 唯有地面、屋顶铺着薄薄一层的积雪,感觉天气却是越发的冷了起来。 裕王、景王明日大婚,北镇抚司显然也没有忘了自己的职责。 嘉靖昨日召吴仲,便是问了问北镇抚司对于裕王、景王大婚时的安全事宜。 而后也从吴仲嘴里得知,如今的北镇抚司在徐孝先的率领下,正在做着诸多连他嘉靖在元日这段时间都没有想过的事情。 一个元日与上元节下来,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去年俺答袭扰京城的教训。 整个朝堂呈现的仿佛就是一幅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景象。 加上裕王、景王的婚事,因而使得上元节还未散尽的热闹,续弦似的又因为两人的大婚再次热闹了起来。 闽浙茶铺里,吴仲刚刚忙完手头的事情,便迎来了一位故人。 陆忠。 “吴兄弟在这里做掌柜?” 陆忠打量着整个茶铺,而后又打量了一番颇有几分姿色的茶娘与丫鬟。 “听说你都过来你几日了?” 吴仲面无表情的问道。 崔元给领进了北镇抚司衙署,而后从那一天开始,陆忠几乎天天过来找徐孝先。 如今实在是找不到理由了,只好把陆忠给支到了吴仲这里,让吴仲来应付烦人的陆忠。 反正两人的平常的神情都是一脸的诡秘,如此也正好配个对。 “是啊,来了好几日了,徐小子一直躲着不见我啊。” 陆忠有些无奈的说道。 “会不会就是单纯的烦你,所以不想见你?” 吴仲不留情面的说道。 “怎么会?” 陆忠没有任何自知之明,而后冷笑一声道:“我猜那小子是不想我见到那幅画,所以才躲起来不肯见我。 崔大人说你跟他更熟悉一些,所以……那小子不会把那幅瑰宝给当柴烧了吧?” “那你想多了。” 吴仲一脸的不耐烦,此时便打算送客。 但陆忠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磨蹭着想了想,道:“我有件事,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不能。” 吴仲直接回绝道。 “我……我还没说什么事情呢?你咋就知道不能了? 万一对你们有好处呢? 也就是那小子躲着不见我,要不然他肯定会同意的。” 陆忠一脸无奈的说道。 吴仲微微叹口气,而后道:“那你不妨先说说是什么事儿吧。” 陆忠立刻双眼一亮,道:“听说你们要在京城附近建造一个村落?” “不错。” “我来布局筹划怎么样?” 陆忠往吴仲跟前凑了凑。 吴仲很自然的伸手推开,上下审视着陆忠。 “你不是一个画师吗?” “是啊,正是因为我以画为生,所以才应该由我来布局筹划啊。 你想想,我的画怎么样?” “就那么回事儿。清明上河图又不是你做的画。” 吴仲毫不留情。 陆忠原本期冀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知道这货不好说话,但也不用把话说的那么难听吧? 而且……自己的画虽不比唐寅,但也是当代大家好不好? “我不跟你计较,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帮着筹划、布局一个更有意境的村庄。 怎么样? 一定比我来京城路上看到的那些杂乱无序的村庄好上……。” “你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你得找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才行。” 吴仲摇头拒绝道。 陆忠瞬间变得垂头丧气,不满道:“崔大人也是这么说,你也是这么说,可……。 可徐孝先不愿意见我啊,他一直躲着我,我怎么找他? 你给我指条明路。” 吴仲看着陆忠,对于刚刚陆忠的提议他其实还挺心动的。 身为当代名声很高的画师,若是让他来布局筹划北关仓……。 不,现在应该叫北镇了。 因为这是皇上赐名的。 “这样吧,我找人带你去见一个人,他主要负责这些事情,你去跟他说。” “你不会也是推三阻四吧?” 陆忠怀疑的问道。 崔元把他推到吴仲这里,不就是这个意思? 如今吴仲又把自己推给别人,不也是这个意思? “不会,因为徐镇抚把这件事情交给了他来办,所以你找他比我合适。” 吴仲认真的说道。 随即便找了个伙计,让其带着陆忠去找陈景行。 而吴仲也要忙自己的事情。 昨日见了皇上后,原本心头还有的一丝担心跟不安,如今已经完全消除。 眼下,他要做的就是跟崔元开始秘密把一些粮草送往榆林镇。 而之所以是榆林,自然是因为跟草原上的俺答、达赉逊有关。 …… 京城一夜的小雪,辽东这边则是一场大雪。 在徐孝先停留在车马店的第三日,头顶飘着的雪花渐渐变成了鹅毛大雪。 整个车马店瞬间与四周融为一体,但又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一壶酒已经被李七儿、梁鸿以及徐孝先几人喝完。 车马店的生意随着这一场大雪,如今就只剩下了徐孝先他们这唯一的客人。 姚氏依然是乐此不疲,时常在徐孝先跟前搔首弄姿。 甚至今日一早还要邀徐孝先一起赏雪。 “也不知道京城有没有下雪?会不会也像这边似的这么冷。” 陈不胜一身寒气加雪花的走了进来。 这边李七儿站起身,抖了抖身子,饮尽最后一杯酒,便跟陈不胜换班继续去看守货物。 其余人换班回来的坐在另外一桌。 相比之前的野菜、高粱饭来,如今杨展也愿意拿出肉来招待徐孝先这些人。 自然,价钱也要比野菜、高粱饭是贵了不少。 但不至于高到宰客的价格。 梁鸿喝完酒,因为下雪的缘故,便也去检查货物,看看遮盖的可还严实,免得受潮。 毕竟,无论是茶叶还是布匹,显然都怕潮。 这一桌瞬间就只剩下了陈不胜跟徐孝先。 姚氏扭摆着看不见的腰肢送来一壶酒,一手戳了下陈不胜的额头。 “再敢跟老娘动手动脚的,小心老娘找人剁了你这狗爪子。” 陈不胜接过酒壶,一脸惊讶道:“怎么着?老杨吃醋了?” “陈兄弟,我吃醋不吃醋的没关系,倒是你,要是八字不硬啊,最好别招惹这婆娘。克夫。” 杨展柜台前朗声说道。 “一会儿给你哥俩价格菜?二两银子如何?” 姚氏直接跟徐孝先坐在了一条凳子上,眼睛里冒着对钱财的赤裸裸渴望。 “那得看值不值了。” 徐孝先端起酒碗说道。 “好几个兄弟去后山打猎了,一只肥美的兔子,不值二两银子?” “成交,但得做的有滋有味才行,要不然一文钱都不给。” 徐孝先放下酒碗道。 “那徐兄弟就等着掏钱吧。” 姚氏随即起身自信离去。 陈不胜扭头看着姚氏黑棉裤下的蓬松的臀部,不由嘿嘿直笑。 徐孝先踹了一脚:“好歹给杨掌柜留点儿面子,怎么说也算是杨掌柜的女人。” “谢了,徐兄弟。” 杨掌柜在柜台端起茶杯谢道。 风雪天便是这般无聊,要么喝酒、要么玩女人,或者是赌博。 “这一下雪,老吴他们会不会机会来的晚几天了?” 陈不胜对徐孝先问道:“还有,昨晚上我想了一夜,也没有想明白,你怎么就跟老吴认定,今年俺答犯边,会是在榆林那边呢?” “因为俺答去年起一直在那边活动,虽然也跟察哈尔的达赉逊不对付,但随着达赉逊避其锋芒,开始往东迁徙,俺答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全力追击。 何况……达赉逊终究算是北元正统,随着向东迁徙后,一些其他部族也会因此响应跟随。 所以这对俺答而言,便不是想要吃掉达赉逊的最佳时机了。 加上更西边的瓦剌也不安分,俺答眼下自然是坚守大本营,而后在大明犯边出口心头的闷气了。” 陈不胜愣了愣,一碗酒喝尽,喃喃道:“合着我大明就是人家发泄的对象?想起来就过来掠夺一番?心情好了就过来掠夺一番?心情不好了也过来掠夺一番? 那是不是跟达赉逊打输了,也得把账算咱们大明头上?” “只要人家愿意,你有脾气?” 徐孝先悠然道。 “还真他妈的没脾气。不过也真他妈的窝囊啊。” “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何况,俺答还能一直强大下去?总有一天也会衰落的。” 徐孝先叹了口气,这话也就是说说而已。 欲速不达的道理他自然懂。 而且他现在的目标也是俺答,至于未来女真人,眼下徐孝先并不会过多的担心。 “但是不管如何,你得学着帮我了,要不然,忙不过来的。” 徐孝先对着陈不胜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但却是心里的有感而发。 杨继盛前往杭州与朱纨谋建市舶司,如今他根本顾不上来。 吴仲如今又要跟崔元想着如何给榆林运送粮草,以防俺答从那边袭扰榆林镇。 加上北关仓的诸多事情,也需要一个人盯着。 自己又不能时时刻刻离开京城,所以这一趟行商走下来,若是取得满意的结果。 往后还得把梁鸿也拉过来才行。 总之,摊子倒是越铺越大,但手里能用的依然还是这么几个人。 甚至这一次,他都不敢保证吴仲能亲自带人过来。 但好在他也给了吴仲备选方案,那就是让赵山河率一百余人快马赶过来跟他在此汇合。 只是眼下大雪,怕是就要多等几天的时间了。 第二百四十章 摊牌 果不其然,吴仲并没有亲自过来。 赵山河率一百多人赶了过来,因为下雪的缘故,时间要比预计的晚了两天。 一百多号人,一百多匹马,且每个人都带着刀、弩。 也就意味着徐孝先已然是亮明了他官府的身份。 但到底是哪个衙门的,杨展如今有些胆怯的不敢去问了。 毕竟,这一百多号人的威慑力,还是要比他与李雄手下的乌合之众看起来厉害许多。 虽不能说各个都带着杀伐之气,但每一个看起来也都是颇为强悍。 如此一来,整个不大的车马店几乎被徐孝先等人给包圆。 原本还有些冷清的车马店,一下子变得热闹拥挤起来。 但好在下雪的缘故,加上上元节也才过去没几日,所以商贾倒不是很多。 并不会影响车马店的生意。 徐孝先所住的房间里,吃过饭后的赵山河向徐孝先说着京城的事情。 嘉靖知道他偷偷跑出京城了,至于有没有生气,吴仲跟崔元异口同声都说:皇上很生气! 后果很严重! 徐孝先愣了愣,心里也有些没底了。 不过好在经过嘉靖的几次训斥后,徐孝先现在也皮了。 不像之前那般还没见嘉靖就开始忐忑不安、紧张的琢磨着说辞给自己辩解了。 吴仲已经跟顺天府丞王鹤年取得了联系,同时也通过王鹤年,把俺答在元日后可能会袭扰榆林一带的推测,告知了新任的顺天府尹赵石让。 毕竟,赵石让可是以兵部侍郎的职位兼着顺天府尹的官职。 所以由赵石让来跟兵部商讨,或者是拿到内阁去商议,都要比徐孝先或者是北镇抚司直接干预要好很多。 不管是站在嘉靖的角度,还是站在朝臣的角度,显然没有人愿意北镇抚司的手伸得太长。 何况如今北镇抚司的手已经不短了。 要商有明玉楼、有银楼、有布行,而且现在生意都做到了辽东这边来。 要政如今还有北关仓,看似行政上隶属于顺天府,但北关仓往后别说是良乡了,就是顺天府都难以把手伸过去。 再加上北镇抚司原有的职责与差遣,本就让官员嫌弃、讨厌。 所以北镇抚司也好,徐孝先也罢,真要把手伸向朝堂兵事上,就算是嘉靖不会想着剁他的手,恐怕朝臣也会想着怎么弄死他了。 尽人事听天命。 如今既然告知了兵部侍郎赵石让,且嘉靖也已经知晓了个大概。 那么接下来朝堂重视还是不重视,就不是徐孝先他们所能够控制的了。 除了吴仲、崔元这边在准备着运往榆林那边的粮草事宜外,再有便是陆忠来到京城一事儿让徐孝先大吃一惊。 不过让徐孝先感到好笑的是,陆忠到达京城的那日,竟然正好是自己出京前往辽东的那一天。 至于陆忠毛遂自荐要筹划、布局北关仓一事儿,徐孝先倒是没有多大意见。 陆忠身为艺术家,其审美应该在线。 想来陆忠心里应该也有一个自己想要画在画布上的世外桃源。 所以若是能够把陆忠心里打算落笔在画布上的世外桃源,实实在在的在良乡建造出来,也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何况,如今他对于北关仓到底该如何布局,也并没有一个清晰完整的蓝图。 原本只不过是打算按照功能分成几块,而后自然发展便是。 如今有了陆忠,倒也算是省了他继续动脑子操心了。 “这是好事儿。” 徐孝先亲自给赵山河倒满茶水。 而后道:“一会儿我把杨展叫过来,你们二人认识一下。 而后接下来的时间,你就得帮着他守在这里一段时间了。” “是,末将来时就已经做好了长留的准备。家里一切在末将来之前都安排妥当了。” “那就好。” 徐孝先颇感欣慰。 如今他能用的人手太少,挑来挑去,也就只能先紧着当初壬字所这些人用了。 能力还是其他,暂时就不要考虑那么多了。 至于北镇抚司原本的五个千户,徐孝先暂时既没有要动的意思,但也没有要委以重任的打算。 “你在这里的差事儿并不轻松,除了要跟一会儿过来的杨展搞好关系以外,还要帮着他震慑那些刚被收拢的一些盗匪。 而且除了这些之外,你也看见了,车马店总共就这么大点的地方。 我也已经答应杨展,要把这里建成一个住有真正百姓的庄户,但这显然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到的。 都需要一步一步慢慢来。 至于钱与人手你不必担心,但一定要谨慎,以及……凡事多些个心眼儿,可别到最后被他们给忽悠了。” “是,末将明白。” 赵山河此刻被委以重任,心头还是依然有些激动。 虽说从京城出发时,他就已经预料到了,且吴仲也跟他交代了这次差事儿的重要性。 但当徐孝先亲口跟他说起时,那种激动的感觉还是完全不一样的。 “末将绝不会辜负镇抚的期望。” 跟赵山河交代完,徐孝先这才把杨展叫了过来。 徐孝先等人官府的身份如今已经摆在了明面,但徐孝先也清楚,这对于杨展而言显然不够。 只是既然要把这里建成北镇抚司一个隐秘的据点,那么北镇抚司这个招牌,知道的人就不宜过多。 至于官府身份自然就无所谓了。 但不管如何,还得让杨展知道他的身份。 要不然杨展心里不踏实,他徐孝先心里同样也不会太踏实。 杨展像是知道徐孝先今天一定会找他一样,所以自从徐孝先带着赵山河进了房间谈话起,他就开始在不远处来回溜达着。 而姚氏也是时不时的凑到杨展跟前询问一番。 “这是摊牌了吧?官府的身份这算是……坐实了? 那么徐孝先跟新来的那个,谁是大官啊?” 姚氏好奇的低声问道。 杨展皱眉看了一眼姚氏,道:“这还用说?自然是徐孝先是大官。 你刚才没看见,那新来的领头的,一见了徐孝先就行礼喊大人呢。” “看不出来啊,年纪轻轻竟然就能当大官了。 那现在知道他是干啥的官了吗? 在京城什么官最大?” “皇上最大。” 杨展没好气的说道。 姚氏被噎的一愣,甩开胳膊捶了下杨展:“废话,老娘还知道天底下就属皇上的官最大,用你说。” “看看吧,我估计一会儿徐孝先就该找我表明身份了。” 杨展微微有些担心,他怕徐孝先的官还有些小,或者是跟打仗没有关系的官。 那么自己上了徐孝先这条船后,老婆孩子的大仇又该怎么报呢? 而就在他犹豫时,就看见徐孝先站在房门口冲他招了招手。 杨展脸上随即也换上笑容小跑着过来。 姚氏一看,立刻也是脸上带着笑容往这边扭来。 不过却是被徐孝先拦在了门外。 “姚姐姐跟杨掌柜如今虽不是夫妻,但又是夫妻,所以姚姐姐不妨先忙去?” “我……。” 姚氏没想到徐孝先再一次拒绝了她! “我给你端茶倒水也行啊。” “就不劳姚姐姐了,我自己来就行。” 徐孝先依然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但看在姚氏的眼里却是莫名火大。 这都第几次了? 反正自从徐孝先搬到这一间屋子后,她姚氏就再也没有进去过。 甭管自己用什么理由,徐孝先都会以眼前这副温和的笑容把她拦在门外。 哪怕是姚氏打着帮徐孝先打洗脚水的名义,但也一样被徐孝先拒之门外。 气的这几晚上,杨展都觉得自己的腰快废了! 这虎娘们在徐孝先那里受了气,怎么总是发泄自己身上? 人家不让她进屋,又不是我不让她进屋上炕不是? “谁稀罕,不进去就不进去。” 姚氏来脾气了,扬起高傲的下巴扭着屁股转身就走了。 随着徐孝先关上了门,姚氏蹑手蹑脚的刚一靠近,就看见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要是敢偷听,一会儿我便命人把你脱光了埋雪地里去!” 徐孝先冷着脸说道。 姚氏后退了一步,随即又挺起她那高耸的大胸脯:“老娘路过还不行吗?谁稀罕听似的。” 这一次直接是以跺脚转身来向徐孝先表达她的不满。 徐孝先看着姚氏远去,这才嘴角带着笑关上房门回到屋子里。 “杨掌柜坐下说话。” 徐孝先指了指房间里另外一把椅子,而后自己则是坐在了炕沿处。 没办法,整个简单的屋子里就两张椅子一张桌子。 “想来这几日杨掌柜晚上都没有睡踏实过吧?” 徐孝先盘腿坐在了炕沿处,呵呵笑着道:“只是不知杨掌柜认为我是什么人?” 杨展嘴角带着笑摇头:“我不知徐兄弟还记得我当初跟你说的话吗? 我这条命,八字硬,说贵也贵,说不贵也不贵。 要是徐兄弟认为能帮我报仇,那么往后上刀山下火海,我绝无二话。 可若是徐兄弟无法帮到我的话,这些日子我杨展权当没有见过徐兄弟众兄弟如何?” “帮你报仇对我而言,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热血上头、意气用事的事情我不做,因为职责所在。 但若是为了大明朝顺手帮你报仇,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 也就是说……需要时机,需要谋划,且一切都以我为主,而不是你报仇为先。 杨掌柜觉得如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努尔哈赤 徐兄弟这两日不也经常说:“君子报仇十年未晚。 我已经等了几年了,不在乎多等几年。 只是这仇我不报死也难瞑目的。 所以还希望徐兄弟能够理解。 当然,杨某也是识大体顾大局之人,要不然也不可能在身边聚拢了这么多的兄弟,愿意陪我一起出生入死。 更何况,这些兄弟中,同样不乏跟鞑靼人、女真人有仇有怨的。 所以若是徐兄弟真打算帮我们,那么徐兄弟的身份是不是可以透露一二?” “我是北镇抚司掌印镇抚徐孝先。” 徐孝先淡淡的说道。 杨展则是愣了愣,而后有些不相信的看向了旁边的赵山河。 不等杨展反应过来,徐孝先便笑着继续道:“杨掌柜既然在这里开车马店,且目的除了铲除一些跟鞑靼人、女真人有生意往来的商贾外。 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也是在此想要结识一些官员,借助他们的权力然后帮你报仇。 所以我想,那么你对北镇抚司是做什么的,应该也有所了解吧?” “我……。” 杨展喉咙有些干涩的动了动。 此刻坐在炕沿处的徐孝先,即便依然是脸带温和的笑容。 可在杨展看来,此时的徐孝先就如同一头猛虎一般,浑身上下仿佛都透着一股神秘莫测的威压与杀气。 “我……我只知道北镇抚司比……比锦衣卫好像还厉害,他们……他们时常神出鬼没……。” “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厉害,若是真有那么厉害,就不至于需要我这个掌印镇抚亲自扮成商贾来辽东了。” 徐孝先平和地笑着道:“实不相瞒,这一次行商只是手段,目的是进入草原刺探鞑靼人的情况。 若是有可能,前往一趟建州女真部所在地也是我的目的。 所以,杨掌柜现在认为我可信不? 或者,可愿意等这边一切成熟后再报仇?” “那之前徐兄弟……徐大人您说的都是真的?以车马店为主,在这里建庄设户? 让我们这些人有个真正的家可住?” “是真的。 而且不瞒你说,除了你这里之外,再往北我还想要更多的地方。 这些话本不该对你说,但……没办法,北镇抚司在辽东没有任何势力,而你算是我拉拢的第一支势力。 所以我愿意一切都如实相告。 不过杨掌柜,这一切也都要承担风险的。” “我明白,那就是不能背叛徐大人。” 杨展立刻接话道:“对,是不是还要保守秘密,不能说出徐大人您的身份?” “姚姐姐除外,毕竟刚才我又把她得罪了,而且看起来好像真生我的气了。 何况也是一个苦命的女子不是?” 杨展点着头,有些苦涩道:“不瞒徐大人,出了山海关进了辽东的地盘,又有多少人不是苦命人呢? 以前还好一些,朝廷的威望跟辽阳的大军还能够保我们这些百姓一方平安。 可这几年的世道就越来越差了。 那本来深居草原的鞑靼人,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年开始往这边迁徙了。 以前过了辽河放马驰骋还是做生意,都能平安无事。 可如今,辽河以西都被鞑靼人给占领了,辽东的百姓也就渐渐不敢过去了。 要么是被杀,要么被打伤,要么货物就被人家直接抢走。” 杨展叹了口气,继续接着道:“还有以前的女真人,哪里就敢靠近辽东这一带了? 见了咱们大明的百姓也都是怕的很。 可这两年随着他们渐渐越发靠近咱们这边,时常骚扰劫掠就成了家常便饭。 官府也不是没有驱赶过,可每次不等官府过来,人家就都已经跑回去了。 官府又不敢追过去,只能是……。” 杨展苦笑一声,道:“官府的原话,就是警告那些女真人:下次不能这样了,要不然朝廷震怒,你们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然后这事情就过去了。 所以如今,辽东的百姓心都快散了,甚至很多人,包括那李雄,为何要给女真人、鞑靼人当狗? 就是因为能保平安,且还能吃上好的穿上暖的。 只要每次劫掠一家商贾,鞑靼人也好、女真人也罢,总是会给他们留点儿汤喝。 所以他们也就更愿意跟鞑靼人、女真人来往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徐孝先收起笑容,肃穆道:“杨掌柜若是信得过我,我虽不能向你保证一个准确甚至是大致的时间。 但我可以告诉你,北镇抚司从我行商那一天起,便已经下定了决心,势必要让鞑靼人、女真人再次敬畏大明朝廷。” 杨镇静静地看着徐孝先,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好,我愿意相信徐大人。 只要徐大人能帮我给老婆孩子报了仇,杨展这条命就是徐大人你的了。” “这几夜我写了一些关于车马店接下来该如何做的章程,就在桌面上。 你们两个好好看看,有事儿商量着来。 都拿不准主意时,自然是以赵千户的决断为准。 可有异议?” “没问题。赵大人不懂的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赵大人要做的,我绝对没有意见。 下面若是有人反对,不用赵大人发话,我来解决就是。” 杨展显然也是个爽快人,拍着胸脯保证道:“徐大人尽管放心,往后这里就只姓徐。 只要是徐大人的命令,车马店就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既然要建庄设户,那么总不能就以车马店为名吧? 还是需要取一个名字才是。” 徐孝先心头也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一切顺利,自己前往辽东的第一步,如今才算是真正迈出去了。 万事开头难。 以李雄祭旗,收拢一百多人为北镇抚司所用,结果已经超乎他的预料了。 而且这些人,往后自然还是要打散的,不可能让他们一直都聚在一起。 终究是本地人,鞑靼人、女真人对他们的防备终究是要小过对山海关以内的人。 随即徐孝先正式介绍两人认识,而后包括回答两人的一些疑问。 外面的天黑了下来,房间内也早已经点起了油灯。 徐孝先会给车马店直接带来银子重建这里,以及往后会先把货物存放在这里。 从而形成一个以车马店为主的商行。 章程被徐孝先留了下来,刚刚因为两人的诸多问题,徐孝先还有一些在离开前给修改出来。 随着时间在指尖流逝,外面再次响起了敲门声。 随后响起了姚氏的声音:“徐兄弟,我进来了啊。” 徐孝先放下手里的粗制毛笔,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刚刚写完的章程。 笑着走到门口打开门,就看到姚氏脸上带着笑伸着手。 “二两银子。” “那也得见到兔子才行啊。” 徐孝先顺手关上门,跟姚氏往车马店的大厅走去。 寒风吹过,姚氏冷得缩回了手。 “你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徐兄弟,你跟姐姐说实话,你跟杨展说什么了? 我怎么觉得杨展从你屋子里出来后,怎么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你不会……你不会喜欢男的吧?” 说完后,姚氏还做出一脸嫌弃恶心的表情。 徐孝先有些诧异,看着姚氏问道:“你没问杨掌柜我是谁吗?” 姚氏不屑的撇撇嘴:“谁稀罕知道似的,不就是朝廷的大官么? 这车马店里,姐姐我都不知道见过多少了。 好几个辽阳的什么官,因为姐姐的秀色可餐,还想出大价钱找姐姐陪他呢,不过姐姐岂是爱财之人? 姐姐更相信缘分啊,所以都拒绝了。 所以啊,你这样的官,我才不稀奇呢。” 徐孝先看着嘴里开始没一句实话的姚氏,笑着问道:“那姐姐在这车马店,总共有多少姐妹? 我这两天看下来,好像没几个人啊。” “这就不少了,算上姐姐我都六个了,这一带也就属我们这里的姑娘最多,也最年轻最好看。 更重要的是啊……更会伺候人,更懂得如何讨男人欢心。 怎么?徐大人这是憋了好几天后,终于要……。” “打住,我对男人感兴趣,对女人……。” 临进大厅前,徐孝先上下扫视着姚氏,而后摇头道:“最起码我对姐姐你没兴趣。” “哼!那是你不知道姐姐的好。 赶紧掏钱,二两银子。” 徐孝先没理会,随即跟陈不胜等人坐在一桌吃饭。 此时的杨展也开始不再像之前那般与大家保持着距离。 而是开始主动要融入到陈不胜他们这个圈子里。 加上这几日本就相处的不错。 此时几人则是一边喝酒,一边听杨展说着一些关于女真人的事情。 徐孝先接过赵山河递过来的一只兔腿啃着,耳朵默默听着如今关于女真人的一些事情。 跟徐孝先所知晓的并无多大差别,如今建州女真、海西女真都已经迁徙到了辽东一带附近。 唯有如今被称之为野人女真的东海女真还在更为遥远的黑龙江以北的地方。 即便是后来努尔哈赤统一了女真三部,但对于野人女真,也只是把一部分纳入了后来的满族。 一边啃着兔腿,一边听着杨展说着女真人的事情,徐孝先忽然一震。 神情之间甚至是显得有些震惊的看着滔滔不绝、笑声豪爽的陈不胜、杨展等人。 “怎么了?” 赵山河看着徐孝先那有些震惊的神情。 杨展、陈不胜等人也停了下来,面色肃穆的看向有些震惊的徐孝先。 “没事儿,就是突然想起还有一点儿事情没写完。” 徐孝先含糊其辞道。 他没办法告诉面前的几人,八年后,也就是到了嘉靖三十八年,覆灭大明王朝的“元凶”努尔哈赤,就将在建州女真诞生。 而且仅仅靠着一十三副遗甲,就统一了女真三部、建立了后金,更是成了开创满清的奠基人! 徐孝先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但内心深处又充斥着一股豪情壮志。 一十三副破烂铠甲就能统一女真,如今自己坐拥整个北镇抚司,难道就不能有更多的作为吗? 第二百四十二章 兄妹 两日后,卯时。 黑漆漆的夜色下,依然还是原有的二十四人、十三辆牛车浩浩荡荡从车马店出发。 这两日徐孝先也曾想过给车马店起个正经名字。 但每每想要取名时,驻马店却总是不由自主的浮现在脑海里。 因而最后想了想,索性放弃了再次命名,便随大流就同意了车马店这个名字。 随着天色渐渐亮堂、漆黑如墨的夜色渐渐褪去,整个官道上的积雪还保持着最自然的姿态。 偶尔能够看到一些动物的蹄印,但大部分都是借道穿行,也只留下了短短一行印记,便消失在了路边的杂草丛中。 天气晴朗,阳光高悬于湛蓝的天空,满目望去一片刺眼的白色覆盖着整个世界。 孤零零的商队便这般在苍茫辽阔的辽东大地上一路向北。 寒风呼啸而过,飞扬起来的雪沫子嚣张跋扈的打在脸上生疼。 如此又过了数日,这一路上倒是没有再碰见如李雄那般的枭雄,也没有碰见像杨展、姚氏那般极有故事的人。 乏味枯燥、无聊至极的赶路,让徐孝先更加庆幸,这个时期的商贾不仅是地位相对低下。 赚钱也要比想象的艰辛许多。 整个商队并未进入辽阳,而是在快要到达辽阳时,便顺着小路拐弯向西穿过辽河。 由此便进入了游牧与农耕并存,所谓的“东蒙古的谷仓”。 随着达赉逊率察哈尔部迁徙至此,其余两部内咯尔喀、嫩科尔沁也跟着迁徙聚拢了过来。 而除了这两部外,还有一部分与明廷有着更多纠葛的三个部族,也追随着达赉逊迁徙到了这一带。 便是朵颜三卫。 也被称之为:兀良哈三部。 可谓是明成祖能够登上帝位的“功臣”。 只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才使得这三个部族在明廷与鞑靼人、甚至是女真人之间反复横跳。 但若是继续往上追溯,兀良哈还有着更为辉煌的历史。 那便是兀良哈三部的绝大部分,都曾是成吉思汗怯薛军的重要成员。 乃至后来的怯薛军,几乎便是以兀良哈三部为主构成。 “那他们都迁徙到了这边,他们原有的地方岂不就没人了?” 陈不胜缩着脖子揣着手问道。 徐孝先看傻子似的看着陈不胜:“前两天刚夸你变聪明了,这怎么今日看来……比以前还蠢了呢?” “有吗?” “能问出这种问题的还不够蠢吗?” 陈不胜无语。 梁鸿跟李七儿在旁呵呵直笑,陈不胜有些不服气,看向李七儿:“你知道?” 李七儿呵呵笑了笑,道:“你猜达赉逊为何要往这边迁徙?” “不是因为打不过俺答……。” 陈不胜说了一半,瞬间反应过来,道:“也就是说,他们有些人即是主动跟随达赉逊迁徙到这边,但其实也可以说是被迫迁徙过来的?” 随后了然的哦着,像是想通了什么。 “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陈不胜继续道:“察哈尔部被迫迁徙,其余两部即是主动跟随迁徙,其实也是怕留在原地会被俺答吞并。 所以也算是迫不得已而迁徙了?” “你要一直这么蠢……。” 徐孝先有些遗憾的拍着陈不胜的肩膀,警告道:“到时候我觉得你可能只能给李七儿当副将了。 要不然三千人交到你手里,你让我怎么放心? 你不会真以为这些鞑靼人都很傻、很蠢吧? 他们只是穷,他们也只是祖祖辈辈生活在草原上,可这并不代表他们蠢! 凡事往后多用点儿脑子! 别管宋廷最终到底是怎么亡国的,但事实就是你看不起的祖祖辈辈生活在草原上的野蛮人,曾经可是问鼎中原过。 而且……若是我们再这么继续愚蠢跟轻视下去,说不准大明也得步弱宋的后尘。” “我知道,我就是刚才……刚才一下子蒙住了而已。” 陈不胜挠了挠头,而后道:“至于回去后我跟老李你怎么选,我都没意见,哪怕是给老李当副将我也愿意。 反正不要坏了你的事情就好,一切以你为主。” “这还算句人……。” “梁掌柜,看这边,这边有人。” 一处背阴的山脊下,一条蜿蜒的小河流从此经过。 而徐孝先他们如今已经算是真正进入到了察哈尔部的势力范围。 只是还不曾碰到人烟,如今只能先歇息一会儿,再决定该往哪个方向赶路。 梁鸿闻听,急忙站起来看了看不远处,随后跟徐孝先示意了一声,便立刻跑了过去。 李七儿见状,站起来便也打算过去看看。 陈不胜此时倒是显得体贴:“你在这陪着老徐,我过去看看。” “……行。” 李七儿顿了下,知道这是陈不胜在照顾他的腿脚。 不大会儿功夫,梁鸿就跑了过来。 “一男一女,应该是兄妹。是鞑靼人,但是会说汉话。” 徐孝先愣了下,随即站起身望向不远处,此时陈不胜与几名校尉已经把那一男一女抬了过来。 待到近前,徐孝先审视着眼前奄奄一息的一男一女。 身上的衣裳破烂不堪,头发枯黄乱如鸟窝,脸色蜡黄。 “拿热水来。” 徐孝先示意道。 不远处,用牛粪生火烧的热水被端来一大碗。 望着那干裂的嘴唇,无神的双眸,只见那蓬头垢面、看不出多少真实容貌的女子躲开了送到嘴边的热水。 “给哥哥。” 端着碗的校尉一连往唇边送了几次,但依然被女子坚定的拒绝。 无奈之下,徐孝先只好示意先试试那男子。 男子并不客气,蠕动着嘴唇舔了舔陶碗边缘,而后才吃力地端起碗大口喝了起来。 直到剩下一点时才停了下来,颤抖着手把碗递给了那女子。 而后那女子才端起碗喝了起来。 陈不胜拿来了干粮,再次试探着率先递给女子。 如同刚才一样,则是被女子拒绝,被推到了男子这边。 男子看了看陈不胜,顺势接过干粮,目光这才扫向围在周围的人群。 目光也在第一时间锁定了徐孝先。 徐孝先不动声色的回视,那男子则开始啃起了手里的干粮。 不过目光却是依然望着徐孝先。 即便是陈不胜再次拿来了干粮跟水碗递给了旁边的女子,但那女子像是男子的奴隶一般,只是静静地看着旁边的男子吃。 “你吃吧,还有呢,不用怕不够。” 梁鸿老好人的说道。 女子眨动着浑浊的眼眸看了看梁鸿,无声的摇了摇头。 而那男子则是毫无顾忌地由小口啃慢慢变成了大口吞。 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一块儿干粮就被男子就着热水全部咽进了肚子里,而后便自然而然的接过女子手里的干粮,再次毫无顾忌的吃了起来。 众人皆是看的有趣,就连梁鸿也是不由啧啧感叹着。 李七儿、陈不胜此时则是开始眺望着远方,开始警惕着四周有没有人出现。 徐孝先缓缓蹲下身子,看着瘦得皮包骨头的女子:“为什么?” 女子端着碗,还不等说话,肚子便开始咕噜咕噜叫了起来,安详宁静的草原上显得格外刺耳。 男子则是不闻不问,随着第二块干粮吃完,在接过梁鸿递过来的第三块干粮时,趁机把女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女子也是紧忙靠向男子,但那双浑浊带着胆怯的目光还是望着徐孝先。 咽了咽嘴里的口水,才怯生生开口道:“娘教的,哥哥吃饱了才有力气保护我,哥哥吃饱了才能猎到食物,我也就不会饿死了。 要不然哥哥会死,我也会死的。” 徐孝先嘴角扯出一抹微笑,想来这样的道理是草原上真正的主人狼教的。 狼群猎到食物显然都是狼王先享用,除了地位的高低,自然也是因为其身上的责任重大。 所以狼王吃饱了,才能保护率领整个狼群活下去。 “你为什么会说汉话?” 徐孝先继续问道。 女子紧闭着嘴巴看着徐孝先,随后又看向了旁边的男子,像是在征求意见。 而男子此时已经在吃第五块干粮,陶碗的热水也已经喝了三大碗。 手里此时仅剩下的一点干粮,男子条件反射的作势要往嘴里塞时,最终犹豫了下则是递给了旁边的女子。 女子接过,肚子也再次咕噜咕噜的叫了起来。 能够看到女子那满面污垢的脸上,仿佛露出了一抹欣喜。 “去拿些肉来。” 徐孝先此时很煞风景的对梁鸿说道。 而后就看到一幕有趣的画面,刚吃完五块干粮的男子,难以置信的看向徐孝先。 正往嘴里送干粮的女子,也是手拿一小块儿干粮愣在了嘴边。 “刚才忘了。” 徐孝先笑着解释道。 连吃五块干粮的男子却在此时打了嗝,看向徐孝先的目光不由变得有些幽怨。 “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你会说汉话呢。” 徐孝先把手里的兔肉递给女子问道。 女子没有接过,而后便被男子抢了过去,一把塞进了嘴里。 女子看向男子眼睛带着挑衅的看着徐孝先,心情仿佛变得更好起来。 眼露轻松与笑意道:“我娘教的,我娘是明人。” “你们……呃……你们……呃是什么人?” 男子一连打了好几个嗝,哽着脖子咽下最后一口兔肉问道。 “我们是商贾,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也是明人。” 男子的汉话显得要比女子生硬道。 “你叫什么名字?” “徐孝先。你叫什么名字?” “霍奴儿,鱼鳞儿。” 第二百四十三章 双管齐下 霍奴儿、鱼鳞儿。 同父异母的兄妹,妹妹鱼鳞儿今年十三岁,而霍奴儿今年十六岁。 霍奴儿三岁丧母,而后父亲便娶了鱼鳞儿的母亲,生下了鱼鳞儿。 母亲虽是明人,但从小便视霍奴儿如己出。 兄妹两人的关系也很好,之所以会说汉话,也是因为鱼鳞儿的母亲从小教会了如何说汉话。 “父母呢?” 徐孝先接过两张破旧的羊毛毡子递给了兄妹二人。 两人身上的棉袄破损的厉害,破口处露出来的黑乎乎的东西,让人分不清楚到底是棉花还是杂草发了霉。 “死了。” 霍奴儿毫无感情的说道。 鱼鳞儿看着霍奴儿,而后又往前旁边靠了靠。 “土默特人追击我们,我们与领主他们被打散了,姨娘受了伤,所以我们就被丢下了。” 霍奴儿看着徐孝先的目光,顿了顿下。 而后感觉可能徐孝先不太相信似的,扭头望了望远处,道:“过了远处的山梁,然后再翻过一道梁,姨娘就被埋在了那里。 你们若是不信,可以去看。” “没有不相信。” 徐孝先摇头,望着草原的最西方,鸡蛋黄大小的太阳显得毫无感情,冷冰冰的让人心底发凉。 “我娘让我们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南,娘说一直走下去就能走到她家里。” 鱼鳞儿眨了眨眼睛,继续道:“娘说草原上太危险了,我跟哥哥会被族人欺负的,但只要跑到大明就好了。 娘说那里的人都像她一样善良,不会为难我们的。 只要我们肯吃苦,还有认命,我跟哥哥就能活下去。 所以我们葬了娘后便打算一直走下去。” “可你们身上有伤不是吗?” 徐孝先目光如狼,盯着霍奴儿问道。 霍奴儿惊了一下,下意识的拿着羊毛毡档向自己右侧的身体。 “哥哥不小心摔的。” 鱼鳞儿说道。 徐孝先笑了笑,视线从霍奴儿身上收回,看着鱼鳞儿喃喃道:“鱼鳞儿,想来你们以前生活在草原上的某一处河边? 波光粼粼有鱼在阳光下跃出水面,所以你就叫鱼鳞儿?” “嗯,我娘也是这般说的。” 鱼鳞儿点着头,道:“娘说鱼鳞很硬,要是一不小心还会划破手让人流血的。” “要不要帮你包扎伤口? 虽然现在是冬天,伤口一时半会儿的不会溃烂发脓。 但若是不清理包扎下,我怕你们兄妹二人还没进入大明,就死在了路上。” 霍奴儿警惕的看着徐孝先,就像一开始人群中,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徐孝先一样。 他觉得这个人很危险,而且自己可能不是他的对手。 “不用。” 霍奴儿坚决说道。 不过说完后,仿佛又有些后悔,道:“你能告诉我,我沿着这条路一直走,是不是穿过一条河就能进入大明朝?” “你们是好人还是坏人?要是好人,可以帮我哥哥包扎伤口。” “要是坏人呢?” 鱼鳞儿脸上闪过一抹纠结,而后开始犹豫了起来。 她知道哥哥的伤虽然不重,但因为还有她这个累赘,所以她觉得如果哥哥不包扎伤口,可能他们还是会死的。 “那你们给哥哥包扎伤口,不许伤害他。 我……我愿意把我自己卖给你们,换我哥哥……。” “我们走。” 霍奴儿扔掉批在身上的羊毛毡,扶着鱼鳞儿那瘦弱的肩膀作势就要起来。 “我们是商贾,不是坏人。要是坏人就不会救你们了。” “昨天那些人也是这么说的,但……。” 鱼鳞儿说了一半,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捂住嘴不再说话。 此时徐孝先才注意到,鱼鳞儿的那一只手布满了冻疮,肿得像是充血馒头一般。 而后视线再次转移到霍奴儿的身上:“你的腿上也有伤?昨天你们遇到了……对你们心怀不轨的人?” 西边的天际,落日余晖让整个枯黄的草原变得金灿灿的,远处的山岗看起来就像是一座金山。 “这样吧,我替你们包扎清理伤口,然后明天一早你们再离开,如何?” 徐孝先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说道。 霍奴儿虽然刚刚吃过了干粮,但因为受伤的缘故,此时依然显得有些萎靡不振。 旁边的鱼鳞儿担忧的看着哥哥,心里也没有了主意。 徐孝先见两人不说话,便示意李七儿等人给霍奴儿清理包扎伤口。 而此时,其他人也在避风的地方搭好了帐篷。 “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 徐孝先伸出手想安慰的拍下霍奴儿的肩膀,但却被其警惕的躲开。 徐孝先也不介意,笑了笑便起身往帐篷里走去。 十三辆牛车,除了十车的货物之外,还有三车便是他们平日里所需要的一些生活用品。 自然也包括了一些刀创药等等。 有人捡来了柴火,也有人捡来了些许的牛粪、马粪。 在草原上,显然这些都是必备的生活用品。 随着李七儿带着霍奴儿、鱼鳞儿走进另外一顶帐篷,开始帮其包扎伤口。 巡视了附近一圈的陈不胜来到了徐孝先的帐篷里。 “你打算留他们跟我们一起过夜?” 陈不胜直接问道。 “怀疑有诈?” 徐孝先笑问道。 “一点点怀疑。” 陈不胜在徐孝先对面坐下来,外面的寒风开始呼啸而过,砰砰的拍打着帐篷。 “不过我刚才走了一圈,倒是没有发现有什么人迹。 至于那霍奴儿说的他娘所葬的地方……太远了,也没办法过去看看。” 陈不胜说道。 徐孝先笑了笑。 望山跑死马,在草原上更是如此。 翻过一道山梁,再翻过一道山梁,说起来简单,可若真走起来才会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近。 不过粗略估算一下距离跟兄妹两人的脚程,徐孝先觉得倒不像是说谎。 葬了他们的母亲,而后又遇到了想掳他们的鞑靼人,经过一番厮斗霍奴儿还受了伤。 倒也算是合情合理。 “晚上让兄弟们警惕一些便是。” 徐孝先深吸一口气道。 陈不胜点着头,而后道:“既然那霍奴儿兄妹遇到了劫道的,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咱们也快接近他们了? 要不然我都要怀疑咱们是不是跑错方向了。” “嗯,应该快了。 草原的广袤可是超乎想象的大啊。” 徐孝先也不由感叹道。 尤其是他们连马车都没有,还是牛车,本来脚程就慢,加上又是漫无目的的“游荡”。 以及第一次深入草原,因而感觉上也要比实际的距离感觉远上许多。 就像人走陌路,第一次总觉得花费时间要多一些,可等多走了几次熟悉后,感觉上便也不像第一次那般觉得远了。 …… 京城。 景王府,灯火通明、热闹喜庆。 明日便是景王、裕王同时大婚之日。 即便嘉靖并未打算大张旗鼓,但终究是皇子的大喜日子,就算是再低调在旁人看来那也是奢华无比。 虽说用不上东厂来帮忙做一些琐碎事情,但东厂依然还是不敢放松。 杨增这几日便一直像是一个看客似的,在景王府附近游荡着、巡视着。 景王府后巷,相比起来就要冷清了许多。 杨增独自一人披着厚厚的大氅走到一处阴影处。 “末将吴仲见过杨大人。” “事情办妥当了?” “差不多了。” 吴仲神情诡秘道:“不过末将以为还是不把北镇抚司扯进去为好,若不然的话,怕是还会引来其他人弹劾徐孝先公报私仇。”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杨增吐出一口憋闷在心头的浊气,自从胡守中弹劾了徐孝先,这口恶气就一直憋在胸口。 而就在他打算想法子看怎么对付胡守中时,吴仲则找到了他。 为的也是胡守中弹劾徐孝先一事儿,于是两人一拍即合。 “末将打算双管齐下。” 吴仲面无表情道:“末将一会儿还约了通政司左通政刘乘兴,以及大理寺王世贞。 这两人因杨继盛一事儿都欠徐孝先一个人情。 所以末将打算这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由他们二人上疏弹劾胡守中。” 杨增皱了皱眉头,有些担忧道:“这两人可靠么? 据我所知,徐孝先跟他们之间往来并不多,也就是元日的时候跟王世贞一起逛了一次明玉楼。” “弹劾的是事实就足够了。” 吴仲淡淡说道。 “那你说说。” “这几日末将已经买通了胡守中府上的几个下人。 而胡守中如今是左佥都御史兼詹事府詹事丞,掌着宫里的不少御赐之物,据说包括一些宫里收藏的孤本名画、文房四宝等等。 末将想着要是一些出现在了胡守中的府上,又会如何呢?” “即便如此,可王世贞跟刘乘兴又能如何?若是没有真凭实据,后者是捉贼捉赃的法子,对胡守中而言并不致命。” “那若是府里死了人?而后由东城兵马司介入,牵连出这些东西来呢? 哦,对了,东城兵马司指挥袁至诚跟徐孝先也有些渊源的。 何况胡守中的府邸就在他们的管辖之内。” 杨增思索了一番,而后捋着自己的思路道:“你的意思是,这边放一些不起眼的御赐之物进去,而后另外一边府上又死了下人? 东城兵马司介入,大理寺跟通政司联合弹劾?” “在这之前东厂也发现了一些御赐之物消失不见了。 就比如……皇上的一些赏赐,本来该在这两日送入景王府或者是裕王府的,但缺少了几样呢?” “嗯,景王、裕王大婚,贺礼不知多少。如此一来怕是没人会在意一些小物件的。 但这边刚发现一些物件丢失,那边就查到了胡守中的府上,是不是有些过于刻意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秘密 “既然是一些不引人注目的小物件,那么就算是放进了胡守中的家里,他也不会发现的。” 吴仲继续道:“何况,末将也并未打算在景王、裕王大喜之日后立刻行动,怎么着也得过个十天半月再发酵此事儿。” “这是为何” 这令白耀对赤无极产生出一种无可匹敌之感,就好像在赤无极面前,自己就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罢了,一只他赤无极随时可以揉捏至死的蝼蚁。 王旭嘴角微翘:“最是丛林多杀机,且看箭王杀菜鸡。”好湿,好湿。 老者叹息了一句,也不多言,自顾自的向别处去了。留着两个花样年华的美人后,继续在山峦之地看尽壮阔辽原。 而那罗用的胆子着实很大,这才刚刚得到一点重视而已,摊子就铺了一个又一个,他就不怕树大招风吗 云月瑶一直在旁听,也心知此事急不得,毕竟事情已经这样了,几万年的沉淀,上界的局势定然不容乐观。 天绝魔皇大惊,达到他这一境界,他比任何人都要明白,能够活过千年之久的皇者究竟拥有着什么修为。 手背上的伤因为刚才乱缠纱布碰到了,这会儿正痛着,本来缠不上去,怕他出来看到骂我就特么着急了,结果他这一出来还真骂我了,心里就特别的委屈。 两人都带了礼物前来,也确实是其所在师门所出。幻剑山庄的贺礼是一把紫色的长剑;影舞殿的贺礼是一朵雪莲花,可以治疗内伤。 正好也该入世了,也就不折腾回去了。等历练结束以后,再返回宗门。 现如今再来看看,他们常乐县的繁荣富足,几乎都要盖过了晋昌敦煌去。 售货员把项链给接了过来,他戴着黑色的手套,仔细地观看了之后,轻轻地用手套摩擦,然后轻轻地按了一下。 这已经是琼姐接到的想要采访容灵的第五个电话了,除此之外,还有想要找她合作商务代言的。 如果说这个钢琴师不是恶魔变的,为何试图暗杀自己,难道他真心崇拜萨拉图斯,自愿替恶魔卖命,充当萨拉图斯的刺客 柱间施展木遁,大量树木破土而出,火球与树木撞击后瞬间扩散开来,形成一片火海剧烈燃烧,阻隔千手一族追击。 众人毫不怀疑,下一秒,林凡就会和亨特利一样,化作一滩血水。 随着田岛一死,斑便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他要对得起父亲,要对得起眼眶里的两颗永恒眼,要对得起历代每一位被千手族人杀死的宇智波先祖。 强烈的好奇心,促使高飞忍不住想撬开门锁,进入这个神秘的房间看一看。 在距离雷州不到半日路程的海面之上,甚至能够看到身着夏军轻甲的水师将士尸首,漂浮海上,引来海中鱼类争相而食。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把这三十几只水水獭一网打尽,全部养在后院,天天练剑直到出师。 三个三层武者见安阳等人想跑,顿时也着急了,叽里咕噜喊了半天,见安阳等人丝毫不留恋,也不管其他,哀嚎着冲了出来,全身覆满着火焰,继续朝着安阳等人的方向追去。 经过一晚上的折腾!又是一个早上的担惊受怕。骆琦早已是精疲力尽,周瑾也是疲惫不堪。 第二百四十五章 翻译 一直低着头啃肉的徐孝先,余光扫过,只见一个鞑靼人借着解手离开了帐篷。 心头不由微微一笑,看来这是要请正主过来了。 “你的记忆出现问题,不是我们做的,是你自己做的。至于原因我不能告诉你。”苏音音大为震惊,她没想到竟然是自己弄出来的破事儿。 “你长得这么帅,我是怕见光太多,被别人勾搭走了。”连昕挤着眼,笑着回答。 在这段两人闹矛盾的时间了,也许是因为连昕主动联系和妥协的态度,蒋遇一点都没担心两人的关系。因为连昕虽然也有情绪,但终究对他还是有感情。 在这场没有结果的战斗之中,加里知道自己的前途已然渺茫,他要针对的不仅是利威尔和莎莉,更还有塞伯。 由神力灌注挥出的招式完全爆发出了这剑意中的力量,地板在一瞬间被炸开,掀起漫天横飞的白骨。 现在的连昕应该不想见他吧!今晚她的情绪一直闷闷不乐地,是在自责那一碗汤吗 冷墨曦腾地一下坐了起来,他是什么意思让她拿着那块玉佩去高丽的皇宫 当时产量极大,造成至今世界上还有极大规模的存货,却是无法卖掉。 一旁的主队替补席前恩佐双手扯开t恤的领口,恼怒的重重坐下,身边的助手们死死盯着场上。 就这样,谢无忌在两块门板的护卫下,大步向广场深处冲去。在那里,还有更多的元兵,等待他去斩杀。 “你知道我和姬如钰以及凌紫的事情,那为何还要把你最珍贵的给我”心中叹息的秦力,慢声问道。 此时,在剑冢之中,剑骨大长老以及那名李长老正面面相觑,看着眼前的一柄黑色阔剑,似乎感觉有些棘手。 莱茵菲尔也是又好气又好笑,只见前方那幻变出来的雷特右手一挥,一柄火红长剑浮现。 “姐姐……”安德烈斯有些畏生,只是紧紧抓着她,为她轻轻拭去泪痕。 然后抽出一个丝带装饰品,瞬间坚硬无比,向后插进了魂力墙里面。 众人精神登时为之一振,梅吉思果然已经到达了更高境界吗这不由让人遐想,他的离开,是否也是因为境界的变化呢 听了两人的话,林晨这才知道吴诗彤竟然也是一个异能者,而且是个感知力超强的异能者。 “属下马上加派人手去查!”在苏宝同身旁的副将立刻安排斥候前去探查。 易平平接通电话后,又是一阵抱怨,不过也怪不得她,昨天晚上梁飞临时想到,想要来米国,所以才让易平平为自己准备护照。 并不是他们对于王璐期待什么,而是对这个牛人单纯的惊讶和佩服,因为他们根本做不到。 感觉到身上比以前舒服多了,洪老太太又下了床,在病房里来回走了几圈,越走越兴奋。 慕丹珠看着眼睛疼,她对象在闭关,此时看着别人隔空就撒狗粮,让她恨不得揍一顿。 是的,所有的一切都是韩浩然主导的一场游戏,他在游戏中扮演什么角色都是他在主宰,他可以在举手之间让她丧命,曾经给的所谓的柔情只是他闲来无事的戏弄。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不猜了 “我会证明给尊贵的大汗看,好让你们相信我没有骗你们。” 徐孝先认真道:“但是我得见到尊贵的大汗才可以。” “我需要知道你所说的到底是什么,要不然我就算是想帮你,也没办法帮你让你见我们的大汗。” 台上的霍霆开始对着下面的新兵说教起来,话不多,声音十分低沉。不过比起他对待外面的人来说,话倒是多了许多。 “谢谢!”庄轻轻拆开了压缩饼干,然后开始吃了起来。原先已经忘记了自己有多饿了,这么一口吃下去,才发现自己已经饿的不行了,然后立刻狼吞虎咽起来了。 萨尔与萧麟对视,眼神之中充满了疑惑。正想要说些什么,一道身影却重重的摔到了他俩的面前。 刺儿沟地形复杂,周围沟坎很多,有的沟很深,一旦掉下去,很难不受到伤害。 我去帮助你的时候你也看到了,那乌特希老头并没有恢复原样,而是依旧是那副厉鬼的样子。那时候我封印回去的残魂,和他重新钻出的残魂达到了一个稳定的程度。 只有在近距离才能直观的感受到这只如山一样巨大的怪兽的体积,虽然所说是怪兽,但是它的身上还夹杂了一些其他的东西,其中还有疑似其他生物的各种部位,是一只就像一只岩石化的奇美拉。 说真的,说起来她进入霍家也已经有两个星期了,但是只看见进进出出花园很美,却真的没有停下脚步仔仔细细看过,现在霍霆却站在院子的中间。 地面仿佛地震了一样开始剧烈的震动起来,目之所及无数的东西开始化成碎片消散了。苍紫色的光柱直冲云霄,在帕拉多克斯的身后无法看清楚的位置传来了静静的低语声。 但是这种灵符是一次性的,用过后会自动焚毁。而且是有时间的,只能够控制住这个灵器一会儿的时间。过了时限,这宝物同样也不再受他们控制了。 “我想告你们主编虐待劳动者!”霍凌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然后说道。 他清楚,刘修这是在提条件,需要魏国给出足够的条件,才会释放荀攸和张辽。 残剑在半空中翻滚着飞行,随后便落在了那单头烈豹的身上,然后毫无意外的是,整个剑体完全没入其中。本来辟邪剑的锋利程度很一般,不过由于李飞投掷的力量极大,所以一下子刺入到妖兽的身体内。 他知道,宗主是在支持他的想法,也在进一步引申推衍到整个宗门。 大清早的,已经是车水马龙,一辆辆马车在府外停下,一个个身穿锦衣华服走下马车,然后往府内行去。 正是因为如此,这两天武藤是疯狂的打击各个社团,可以说很多社团现在都是在苟延残喘了。 眼见茶杯即将接近嘴边的瞬间,孙尚香右手成爪,径直抓向刘修的喉咙。一招探出,便要锁住刘修的喉咙,制住刘修。 五楼:楼上说话要讲证据,难不成就凭几个字,就说林欣欣牵涉其中吗 吕卓吃惊的瞪大了眼睛,隐隐信了几分,郭嘉一向擅出奇谋,如果他真想撤退,必然会提前通知刘备消,既然刘备那边没有得到任何的消息,这说明,郭嘉暂时还不想走。 但英落的问题并没有人回答,她又去查看了圣域,冥界和海界,无一例外都是破败死寂,海界甚至连海水都干涸了,露出成片干裂的海底,仿佛一张张咧开大嘴,正在无情的嘲笑英落。 以巨翼飞禽的速度,自然不需要这么长时间,但他们这一路上,遇到一些奇特的地方,或生命能量浓郁的地方,就会降落下去进行观察,倒也收获了不少的药材和一些奇异之果。 结果第二天一觉醒来,三人睁开眼,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身处一座洞府中。 天罗水宫的强者前来支援,是一位太上长老和一众长老,依然扭转不得局势。 无奈之余,为了应元宗的基业,清元真人只能拿出最后的底牌——宋梦歆,七品中阶灵根属性,加上异变冰灵根,就算是在天星宗怕也能排得上前列。 一人给了张罗辉一下子,算是被耍弄的报复,之后大伙静下来,听叶途飞的计划。 事已至此,他自知已经没有了生还的可能,只可惜原本这次他从沐洲花费如此大的代价去天玄洲只是为了去查探他的身世之谜,现在却是因此而失去生命。 飞行法舟悬浮在飓风海域上方数百米的地方,依然被狂暴的海浪激起的旋风震荡得起了波澜。 叶途飞眯着眼想了片刻,他不想失去了这个机会,他想借着这个机会再跟高桥信较量一番。于是,便装做被刘玉杰说服了的样子,刚想点头答应了刘玉杰。 若有血族在此,在王者威压面前,肯定匍匐下跪,血族阶级很严明,不容许有越级的出现。 第二百四十七章 废话艺术 “我猜达赉逊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夺回曾经属于他们的草原。” 李七儿在旁说道:“而且就像大人所说,他们既然尝到了金子的甜头,也就意味着他们的实力得到了很大的增强。 如此一来,达赉逊也就有了跟俺答叫板、争抢的实力跟底气。 而不是避其锋芒率部动迁至此。” 徐孝先欣慰的点着头。 李七儿舔了舔嘴唇,而后继续说道:“因此俺答会由此陷入到左右围攻的困境中。 达赉逊为了金子要跟俺答抢夺地盘,那么更西边的瓦剌,想来也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所以一定会趁机争抢俺答的牧场。 不过……末将在想,以俺答的狡诈与阴险,他会不会对瓦剌虚与委蛇? 许诺到时候跟瓦剌一同分那些金子,只要他们愿意帮着自己打退达赉逊,或者是只跟他们和平相处就可以分到金子呢?” 徐孝先刚才还是欣慰,现在看向李七儿的目光则是多了赞许。 连连点着头道:“这样下去的话,我看你跟金子有缘啊。” 说完后,还不忘看一眼旁边的陈不胜。 陈不胜没理他,而是拿胳膊撞了撞李七儿:“到时候分我点儿。” “好。” 徐孝先无了个大语。 陈不胜这货,怎么有点烂泥扶不上墙的感觉。 瞬间没了心思的徐孝先摆了摆手,不耐烦道:“睡觉睡觉,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呢。” 而眼下也不过才戌时,但在茫茫草原上,整个世界仿佛都进入了梦乡。 相比较于后世十一点的子时还只是晚上,但无论是在大明还是在草原,子时已经可以算得上深更半夜了。 比后世睡得早,但却又比后世起的早。 夜生活相对匮乏的时代,便是如此。 所以卯时初,徐孝先等人就已经醒来开始洗漱。 鱼鳞儿要比霍奴儿机灵且有眼力见。 短短的三四日时间,鱼鳞儿就已经在旁偷偷熟悉了徐孝先每日清晨醒来后的规律。 跑到远远的地方上茅房,这让鱼鳞儿很不解:为什么要跑那么远呢? 而且会很久很久然后才会返回来。 这让鱼鳞儿暗自猜想:他不会把肠子都拉出去了吧? 而后徐孝先才会洗漱,以及开始吃饭。 所以今日一早,当徐孝先再次从老远处跑回来时,鱼鳞儿已经帮徐孝先打好了热水。 徐孝先有些惊讶的看着鱼鳞儿。 鱼鳞儿有些扭捏,双手缠着衣角道:“我跟哥哥不能只吃你们的但什么也不做。 所以我愿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听着鱼鳞儿如此懂事的说话,徐孝先不由在四周寻找着霍奴儿的身影。 虽然身上还带着伤,但此刻已经开始与其他人一起整理着牛车,包括一些帐篷等杂物。 都统统归置好后,按照梁鸿的指挥放进了牛车里。 待众人收拾的差不多时,拖哈克先是带人过来,同昨晚一样,依然是牛羊肉为主。 而徐孝先等众人,也不像昨天晚上似的,看着牛羊肉直流口水了。 吃完饭,一行二十六人便跟着拖哈克等人一同前往奎蒙克所在的帐篷处。 二十六人二十六匹马。 徐孝先一开始还有些担心鱼鳞儿,但看着鱼鳞儿在马背上的娴熟动作,便也放下了心。 破晓时分,天色虽然还有些暗,但在遥远的东方天际,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虽还未冒出地平线。 可如同火光似的金色,已经渐渐在挣脱了束缚开往往外冒。 当所有人都准备好时,徐孝先此时才发现,随着奎蒙克上了马之后,原本三十来人的队伍,此时都已经变成了百十来人的队伍。 奎蒙克看着徐孝先挂在马背上的长柄绣春刀,眼里透着一抹喜爱之情。 “领主喜欢这把刀?” “哈哈……。” 奎蒙克大笑着,但视线却是没有离开那柄绣春刀。 “你们明人有句话叫……君子不夺人所爱。” “只要花钱就能买到,行商时用来震慑路上的一些匪徒。” 徐孝先解下绣春刀,递给了奎蒙克,继续道:“这是大明的官刀,他们说锦衣卫专门用这种刀。 我们也试过,尤其是在大明境内,若是遇到一些不开眼的路匪,只要拿出这样的刀确实能唬住人。 不过我们还有几把,这一把就送给你了,交个朋友。” “多谢了。” 奎蒙克立刻爱不释手的接过,拔出绣春刀的那一刻,奎蒙克的眼中闪烁着惊艳之色。 不得不承认,大明的刀还是弩在他们鞑靼人看来都是很好的兵器。 可大明的兵士却是他们最看不起的,尤其是一些武将,根本就不敢跟他们照面。 而且很多人都是一正面碰到他们,还不等交锋,甚至不等大军自乱阵脚,他们的将领就会立刻下令大军撤退。 所以很多时候,明人的大军基本上都是还未跟鞑靼人交手,就已经因为将领的撤退命令而自行溃败。 因为也就给了鞑靼人利用他们骑兵冲锋的机会。 “像是羊群一样,而我们就是草原上的狼。” 奎蒙克爱不释手的欣赏着手里的绣春刀,一边问道:“你听,狼首领的嚎叫声,是在召唤它们晚上巡视、狩猎还未回来的同伴。 你们怕不怕狼?晚上有没有听到狼嚎声?” “刚进入草原的时候被吓得头皮发麻,不过慢慢就好些了。 尤其是按照你们的方法,把牛车围在里面,人在外面点上篝火,基本上狼就不会靠近了。” “我的这把刀也送给你。” 奎蒙克豪爽的把自己的弯刀递给徐孝先,而后指着刀柄部位道:“宝石,很贵重的宝石,你们明人最喜欢的。” 徐孝先也不客气,接过入手很沉的弯刀,而后抽刀出鞘,寒意逼人。 “好刀。” 徐孝先由衷赞叹道。 奎蒙克瞬间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 一百多人的队伍在枯黄的草原上扬起一阵烟尘,途中时不时能够看到奎蒙克的护卫炫耀着他们娴熟的马术。 甚至还不忘用他们像是长在身上的弓弩猎几只野兔等。 “如果你想跟我们的大汗谈生意,你们也要如此勇猛才可以,要不然……他不会喜欢你们的。” 奎蒙克得意的看着自己麾下的勇士。 “他不会跟你们做朋友的。还有,你们的火炮也不行,我们不怕的。” 徐孝先听着奎蒙克嘴里的得意,也只能是无奈叹气。 但也不得不说,如今大明虽然已经有了火器,且样式还不少,但面对来去如风的鞑靼骑兵,依然是没有正面冲锋交战的胜算。 而之所以如此,自然是因为无论是火铳还是火炮,都太过于笨重。 且每次射击完之后,当再次装弹时,鞑靼人的骑兵都特么的快要贴到脸上了。 所以如今的火铳、火炮,也只能是用来沿着长城来防守,真要把他们带到草原上跟鞑靼人骑兵作战,无异于找死。 而那些火铳、火炮也会变成毫无用处的铁疙瘩,成为鞑靼人嘴里的笑话。 所以徐孝先私底下称神机营为法师营。 就像是后世游戏里的法师,只适合远程攻击,且防御力跟脆的跟纸似的。 迎着朝阳,途中经过了好几个数十顶、十来顶帐篷数目不一的部落,而后再经过一段距离的赶路。 徐孝先等一百多人,站在高高的山岗上,望着下方河流穿梭而过的广袤草原。 阳光下蜿蜒曲折的河流呈现金灿灿的颜色,与枯黄的草地连成一片。 即便是没有千顶,最起码也有数百顶的白色帐篷,几乎铺满了整个广袤的草原。 灿烂的金色、圣洁的白色交相辉映,一种神圣的庄严感油然而生。 袅袅炊烟冉冉上升,远处成群结队的牛羊悠然自得,奔跑的马群扬起一阵尘土飞扬,如同海浪翻涌。 空地围成一团孩童的嬉笑打闹声,金灿灿的河边牧民走动的身形,哞哞的牛叫声、咩咩的羊叫声,以及骏马嘶鸣的声音。在草原的上空交织出悦耳和谐的天籁之音。 不得不说,眼前的这一副如同世外桃源的画面,让徐孝先等人都莫名有些羡慕。 而且这还是寒冷的冬季,若是在夏天时,徐孝先都有些不敢去想象,那将会是一种怎样的和谐完美的画面。 瞬间十数骑腰挎弯刀手持弓箭向他们冲了过来。 不等那十数骑到跟前,就已经听到了对面豪爽的大笑声。 而这边奎蒙克也哈哈大笑回应着,随即便率徐孝先等人迎了过去。 叽里咕噜一番话语,徐孝先等人一个字也没有听懂。 好在鱼鳞儿很是机灵,不知何时就已经策马悄悄来到了徐孝先身边。 “他们在问领主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带你们来这里?不怕是俺答派来的奸细吗?” 鱼鳞儿低声给徐孝先翻译道。 “奎蒙克怎么说?” 徐孝先同样低声问道。 鱼鳞儿的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不过还是如实说道:“领主在骂你,说你很阴险很狡诈。 但跟他是真正朋友的,因为你们互相赠送了对方心爱的刀……。” 徐孝先一边听着鱼鳞儿翻译,那边则只见奎蒙克举起手里的绣春刀向来人展示着。 “领主跟那人说,你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大汗一个人说。 那人问有多重要? 领主说很重要很重要。 那人又问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领主说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徐孝先有些目瞪口呆:废话艺术来源于草原? 第二百四十八章 达赉逊 并没有隆重的接待仪式,甚至他们走下高高的山岗来到帐篷密集、如同白色海洋的草原上后,几乎也没有掀起多少浪花。 不过倒是引起了不远处一群玩耍孩童的注意,一个个笑嘻嘻的暗自指点着他们。 就像是看稀奇的怪物一样。 奎蒙克把他们安置在了两顶空闲的帐篷里,告诉他们不要乱走动。 而后便跟着刚才接他们的鞑靼人离开了帐篷。 这些也都在徐孝先的意料当中。 毕竟他们完全算不上鞑靼人尊贵的客人,只能算是为了利益而不要命的低贱商贾罢了。 当然,若是能够给达赉逊部带来真正的好处,那么鞑靼人把他们奉为座上宾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今徐孝先,显然就在一步一步的按照自己的计划在进行着。 至于能不能达到目的,一切就要看达赉逊这个草原大汗会怎么选择了。 走出帐篷,望着远处蜿蜒曲折的河流,或者是对躲在一旁偷偷瞧他们的孩童做个鬼脸,而后那些孩童便会羞涩的一哄而散。 随即不久便又会聚集到不远处。 一次又一次的无声互动,见徐孝先等人并没有恶意后,这些鞑靼人的孩童也就慢慢变得胆大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 鱼鳞儿在旁给翻译道。 “我们是商人。” 徐孝先笑着回答道。 “你们来干什么?她是你的什么人?” 孩童见他的话还需要旁边的女子帮忙翻译一遍,于是便好奇的问道。 鱼鳞儿犹豫了下,不过还是原话翻译给了徐孝先。 徐孝先笑了笑,伸手抚摸着鱼鳞儿的头顶有些枯黄的头发,道:“他是我妹妹,我们来这里是做生意的。” 鱼鳞儿愣了下,不由仰头看向徐孝先。 “不准偷工减料,照实说给他们听。” 徐孝先看着有些犹豫跟惊讶的鱼鳞儿说道。 不远处蹲在帐篷边的霍奴儿,看着这一幕呵呵直笑,心里不由也暖暖的。 若是他们真的能有这么一个哥哥保护该有多好。 鱼鳞儿有些忐忑的如实翻译。 孩童们笑着说你们不像,你看起来像她爹。 徐孝先脸瞬间绿了,老子特么的有那么老吗? 而后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脸上的胡子,也难怪。 虽然奎蒙克不让他们乱走动,但徐孝先还是决定自己带着鱼鳞儿往河边走去。 数百年的时间,山川河流早就变了原有的模样儿。 想要在如今找回后世依稀的影子,显然是不可能的。 就如同他第一次在大明时代踏入皇宫时一样,虽然看着好像跟后世的差不多,但其实无论是宫殿还是犄角旮旯,跟后世的紫禁城都仿佛是两个不同的建筑。 站在波光粼粼的河岸边,徐孝先努力回忆着后世的一些事情。 随后蹲下身子触摸着冰冷刺骨的河水,可以肯定的是,这便是那条所谓流淌着黄金的绰尔河。 而且即便是到了五六月份,这里流淌的河水依然是有冰冷刺骨的感觉。 但跟淘金没有任何关系。 站起身来,与不远处穿着羊皮袍子的妇人相视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而后自己跟前,原本跟着好奇跑过来的孩童,此时却是忽然一哄而散。 徐孝先有些诧异的看着那些拔腿就跑的孩童,显得有些莫名其妙:难道河里有鬼? 就在此时,不远处一个看起来颇为儒雅的男子,独自一人含笑向他们走了过来。 三十来岁的样子,身材不是很高大,但看起来很结实有力。 衣着华丽,外面披着一件不是皮毛大氅,徐孝先看不出来到底是狼还是狗。 “你是明廷的商人首领?” 那人走近跟前,汉话显得有些生硬。 一双眼睛显得颇为睿智跟威严,整个人也有种居高临下的上位者气势。 “我是少东家。” 徐孝先看着男子,微笑道:“在下徐孝先,敢问兄台……。” “你们明廷大部分人称我达赉逊,所以你也可以认为这便是我的名字。” 即在意料之中又在预料之外,徐孝先还是很惊讶的愣了下。 随后对着达赉逊诚意行礼。 “徐孝先见过大汗。” “不必客气。” 达赉逊含笑摆了摆手,整个人看起来显得格外平易近人。 “你跟我们之前接触过的商贾不太一样。” 达赉逊望向河面,像是有心事似的微微叹口气,道:“我们是去年才迁徙过来的,所以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在这么快的时间,就知道我们迁徙到了这边? 按理说,明廷与我们不互通,俺答去年打到了明廷京师城下,你们的皇帝才惊觉。 何况你们是商人。” 徐孝先笑了笑,轻松道:“大汗说得对。 明廷官员一个个养尊处优、好吃懒做惯了,就差平日里吃饭时有人把饭嚼吧嚼吧喂到他嘴里了。 不过我们商人不一样,无利不起早便指的是我们。 至于如何知晓大汗东迁至此。 很简单,因为我们之前跟土默特部做过生意,后来便是因为一些缘故所以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而我们之所以来这边,其实是抱着试试看看的态度,但我一直相信,这里有如此丰沛的水源、草场,想来总会有人在这里居住的吧? 只是后来半路上经过一些客栈时,才听的人们说起了大汗您尊贵的名讳。 于是我们也因此耽搁了好长时间,便是纠结要不要继续向北来草原……。” “怕遇到跟俺答一样无礼的我吗?” 达赉逊笑着问道。 徐孝先苦笑摇头,道:“我们身为商人,不怕无礼,我们怕的是贪心。” 达赉逊哦了一声,审视着徐孝先,颇感兴趣地道:“说来听听。” 徐孝先长吸一口气,望着头顶的阳光,想了下道:“首先我要恭喜大汗、贺喜大汗,为你们的部族找到了一块可以繁衍生息、世代永居、水美草肥的“家”。 刚才来的路上,站在远处的高岗上眺望这里,那种宁静祥和的画面让我们深深的被吸引。 恨不得永远住在这里,尤其是夏天的时候,女人在河边浆洗着衣服,男人在另外一边洗刷着骏马,孩童在岸边奔跑玩耍、嬉笑打闹,或者是在冰凉的河水自由自在的游泳。 有人钓鱼有人捕鱼,袅袅炊烟升起,让人垂涎欲滴的肉香飘荡在空中。” 徐孝先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达赉逊的神色。 在自己说的陶醉时,能够明显看到达赉逊眼眸中闪过的一抹释怀之色,以及欣慰之情。 毕竟,他们东迁并非是主动为了活下去而东迁,是因为俺答的强大与危险,才被迫东迁。 因而达赉逊的身上,必然就要背负着很大的压力。 看似所有人都跟着他迁徙到了这边,但谁能保证,这是所有人的愿望呢? 难道就没有人眷念、留恋他们从前的牧场吗? “是啊,这里比我们以前所居住的地方要好多了,以前居住的地方……。” 达赉逊摇头苦笑道:“尤其是冬日的恶劣,没有亲身经历过,是难以体会到活着的艰难。 大雪、白毛风,草原上的狼,还有虎视眈眈的俺答,但好在,族人是拥护我的,他们都是真心真意的跟我来到这里的。” “所以说大汗您才是草原上真正的大汗,您一个决定,即给族人带来了水美草肥的牧场。 同样,因为您的决定,还让你们的族人拥有了难以想象的财富!” 徐孝先把财富二字说的很重。 达赉逊看向徐孝先若有所思,而后道:“这便是你要亲自对我一人说的重要的事情?” “是,因为这件事情只有大汗您能做主。” 徐孝先认真的说道。 “那么是什么事情呢?” “是黄金。” 徐孝先平静的说道。 达赉逊的眼中闪过一抹震惊,不过很快就平复了下来。 “黄金?怎么说?” “大汗您族人所居住的附近有一座阿尔山……。” “不错,翻过那道山岗,或者是沿着绰尔河绕过去,就能到达。” “传说阿尔山是一座可以冶炼出黄金的金山,甚至曾经有人就在阿尔山挖出过金子来。 想来大汗也知道,您如今所在的这一带,跟女真部不过是一山之隔,而女真跟我们辽东又是相邻。” “所以是女真人说阿尔山能挖出来金子?” “不,是在下的祖上早年经商时曾跟女真人一同挖到过,只是后来他们想要独吞,所以就撇下了我爷爷的爷爷,开始自己去挖,但效果甚微。” 达赉逊听着徐孝先的话,下意识的想要表现出很镇静从容的样子来。 但奈何心中翻涌起来的那股骚动,还是让他不由有些兴奋的在河边来回踱步起来。 一双手也是下意识地紧搓着,显得有些按捺不住的激动。 “你说的是真的?” “我愿意证明给大汗您看。” 徐孝先认真的说道。 “你要去挖金子?” “是,因为这里属于大汗您,包括后面那座阿尔山,所以只要大汗同意我们进去,那么我们愿意证明给大汗看,阿尔山确实是一座金山。” 达赉逊深吸一口气,凝视着徐孝先。 徐孝先并不回避自己的眼神回视着达赉逊。 鱼鳞儿在旁听的心惊肉跳。 “好,我答应你。你需要多少人?还需要我帮你准备什么?” “只要大汗允许我们二十六人进山就行,给我们帐篷粮食就行。 因为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挖到的,而且也要看运气。 所以具体需要多久的时间,我暂时也没办法确定。 但我向大汗您保证,少则一月,多则两月,我定然能为大汗挖出金子来。” 第二百四十九章 怒 “不需要我派人帮你们吗?” 达赉逊看着徐孝先问道。 徐孝先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笑了。 “大汗还没有问在下,我们帮大汗找到金子的条件呢。” 达赉逊愣了下,随即心情舒畅的对着河面哈哈大笑了起来。 “难怪!果然是无商不奸啊。 好,你说说你的条件是什么? 跟我们平分挖出来的金子吗?” 徐孝先摇了摇头,道:“吃一堑长一智,当初我们便是如此跟俺答谈条件的,后来他不光劫了我们的货物,还一怒之下杀了我们很多人。 所以这一次我们不敢跟大汗提这样的条件。” “那你们想要什么?” 达赉逊掩饰的很好,心头重重松了口气。 刚才的一刹那,他也在犹豫纠结,要不要等明人帮自己挖到了金子,或者是他们学会了如何挖金子后,便跟明人一刀两断。 如今既然明人识时务,不与自己平分金子,那么他就不用担心什么了。 “我们想要长久的跟大汗您往来,所以我们想要的是大汗乃至整个部族,往后只能跟我们做生意。 我可以向大汗保证,无论大汗需要明廷的何种物品,我都会尽量满足大汗跟部族的需求。” “就这么简单?” 达赉逊愣了下,这条件怕是傻子都会毫不犹豫的答应吧? 不对,明人向来奸诈阴险,难不成其中有诈? “正所谓细水长流、积少成多。” 徐孝先一副幡然醒悟的惆怅样子,脑海里则是想着吴仲平日里那副诡秘的嘴脸。 而后像是有千般伤心事,喃喃道:“经过俺答对我们的毒手,让我们这些在世人眼中无商不奸的商人,也意识到了一个显而易见的大道理。 我们商人可以拼命的赚钱,但不能为了赚钱而不要命。 贪婪,是我们商贾的最大弱点,也是我们最大的优点。 所以,若是大汗您不嫌弃,我们便无其他条件。” 达赉逊看着不像是说假话的徐孝先,默默点了点头。 不过还是慎重道:“你们明人常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所以想让我们相信你,与你们合作做生意,那么你就得先证明给我们看,你们确实能够挖到金子,如何?” “好,没问题。” 徐孝先郑重的点头说道。 “好!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若是大汗愿意,我们明日便可起程。” 徐孝先坚定的说道。 肉眼可见,因为徐孝先跟达赉逊在河岸边的谈话,使得徐孝先他们众人瞬间就受到了鞑靼人的重视。 原本还在外围的帐篷,也被挪到了靠近汗帐的附近。 虽然距离达赉逊的汗帐还有一些距离,但相比起一开始如同给人家看门的位置来,已经是优越太多了。 在达赉逊亲自设宴款待徐孝先等人时,徐孝先也趁机跟陈不胜几人通了个气。 把在河边碰到达赉逊的事情跟几人说了一遍。 奎蒙克豪爽地揽着徐孝先的肩膀,其他人也跟在后面一同进入一顶奢华的金色帐篷。 …… 京城、西苑。 仁寿宫内,低眉顺眼的腾祥看了看几个宫女跟太监,而后小心翼翼的陪着笑往书案前挪了两步。 跟陶仲文修完道的嘉靖,此时正用手里的羊脂玉张果老倒骑驴逗着霜眉。 抬起眼皮看了看一脸谄媚的腾祥,心情不错的嘉靖随口问道:“怎么了?这是有什么话要跟朕说?” 腾祥笑的越发谄媚,那佝偻的身子也越发佝偻,道:“皇上,奴婢这几日听到了一些关于北镇抚司掌印镇抚徐孝先的传闻。” “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啊?” 嘉靖不经意的问道。 “这……应该算是喜事吧。” 嘉靖愣了下,徐孝先压根儿没在京城,这哪里就来了喜事儿了? “喜事儿?那你说说,让朕听听这位徐镇抚有什么喜事了。” “是,皇上。” 腾祥趁机上前再两步,道:“是这样的皇上,听说北镇抚司的衙署后堂徐镇抚在那里金屋藏娇了。 而且听说还是两个姿色各有千秋的美丽女子。 说是好像来自杭州,是年前徐镇抚前往杭州办差时结识的,这不就把人给带过来了。” “金屋藏娇?” 嘉靖琢磨着腾祥的话,而后看着腾祥道:“你跟朕说说,这人要是干点儿坏事儿,或者就你说的金屋藏娇。 那么你会把人藏到大庭广众的衙署后堂吗? 这还叫藏娇吗?这不明摆着是显摆吗?” 腾祥也跟着愣了下,而后道:“皇上说的是。 可若是徐镇抚对外换了个名义呢? 奴婢听说,北镇抚司衙署后堂原本一直空置着,后来徐镇抚自上任后,偶尔会在后堂歇息。 加上那经历司的经历何福詹,一直觉得后堂太冷清了,应该添加些人气。 比如多几个洒扫、端茶递水的丫鬟什么的。 哦,对了。 皇上……。” “有事好好说话,一惊一乍地做什么?” 嘉靖一开始还挺感兴趣关于徐孝先的话题。 但一听不过是给衙署后堂招了几个丫鬟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情,怎么还就至于让腾祥拿到他跟前来说了。 “是,皇上。 奴婢的意思是,就连奴婢都有些羡慕那位徐镇抚的艳福呢。 奴婢也是刚刚想起来,外面传被徐镇抚金屋藏娇的两名女子,还是一对儿母女呢。” 腾祥的话即直接又含蓄,但留给嘉靖浮想联翩的空间却是可以自由发挥到无法无天。 “母女?” 嘉靖皱眉。 这小子要疯是不是? 看着景王、裕王大婚了,自己着急了? 这是饥不择食了? “杭州投奔而来,奴婢估计正是冲着徐镇抚而来。 皇上,这算不算是有伤风化?还是说这才是真正的大享齐人之福啊?” 腾祥继续添油加醋道。 “不会是徐孝先胁迫的吧?” 嘉靖也渐渐起了疑心。 脑海里不由回想着这几日偶尔跟陆炳、黄锦,甚至是朱希忠谈起徐孝先时的话语来。 三人对徐孝先可谓都是赞誉有加。 尤其是升任总督京营戎政后的朱希忠,对徐孝先的赞赏那是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嫉妒。 而且北镇抚司元日后刺探到的俺答部的消息,也让朱希忠颇为重视。 三日前也派人前往了榆林督促监察榆林卫的军务。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 这也是今日他跟陶仲文论道的话题。 因而在听腾祥说起徐孝先金屋藏娇一事儿前,嘉靖心里还颇为欣慰徐孝先对于俺答的刺探与预判。 “这可说不好。” 腾祥眼珠子一转,继续道:“徐镇抚如今大权在握,想来不管是胁迫还是抢夺,应该都不会有人敢跟他争吧? 奴婢今日特意去了趟京城的闽浙会馆……。” “为何事儿而去的?” 嘉靖皱眉问道。 “回皇上,是这样的,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兼詹事丞胡守中,这几日在查关于前顺天府治中郑象、以及昌平知州樊茂被诬陷一案……。” “诬陷?” 嘉靖问道:“这件事情不是因郑象、樊茂勾结鞑靼人而已经查明了吗?” “皇上,左佥都御史胡守中认为这是徐孝先的栽赃嫁祸,是因为……。” 腾祥有些犹豫的看向面色不善的嘉靖。 嘉靖瞬间哼了一声,腾祥连忙说道:“皇上您息怒。 其实郑象、樊茂勾结鞑靼人一案,并没有真凭实据,完全是徐孝先在公报私仇。 而至于徐孝先为何要公报私仇,这事儿还跟徐孝先金屋藏娇的那两个女子有关联。 今日奴婢去了一趟闽浙会馆了解详情,才知道那对母女是与郑象堂弟一同坐船来京城的,想来是投奔郑象而来。 但不知怎么就被徐孝先撞见了,看上了那对母女。 于是就在郑象前往闽浙会馆接那对母女回府时,正好被过来抢人的徐孝先撞见了。 徐孝先当时就打了郑象跟其府里的下人,这些都有闽浙会馆的伙计可以作证的,是他们亲眼所见。 当时徐孝先带了数十人气势汹汹的冲了进来,问明了郑象在哪个房间后,徐孝先就直奔而去。 而后抢走了那对母女,至于郑象府里上下也都在当晚全部被徐孝先下了北镇抚司的大牢内。”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情跟鞑靼人没有任何关系?完全是徐孝先为了争抢那对母女的滥用职权?” 嘉靖声音中带着隐隐怒气。 “是这样的,奴婢今日过去暗自查询后,正准备离开时,还恰好碰见了徐孝先。 好在奴婢跟徐孝先不曾见过几面,所以当时他并没有认出奴婢来,于是奴婢就听到徐孝先在警告那些伙计跟掌柜,让他们往后统一说辞。 说是……对,就是让掌柜跟伙计说是郑象来此是跟鞑靼人的奸细勾结,所以被他们抓了。 让掌柜跟伙计隐去那对母女的事情。” 嘉靖阴沉的盯着面前一脸正义凛然的腾祥,左手用力捏着张果老倒骑驴的羊脂玉,此时恨不得砸在腾祥的脸上。 徐孝先去了辽东已经多日,可能如今都已经在草原上了吧? 怎么可能还出现在京城? 而且就算是在郑象一案上徐孝先敢欺上瞒下、公报私仇的滥用职权,但他身为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哪来的胆子敢拒绝自己的召见? 活腻味了? 想被抄家灭族了不成? 所以徐孝先不在京城这是确定的事实。 何况,难道黄锦、陆炳、朱希忠三人都在骗自己? 只有面前的腾祥才是忠臣? 想到此处的嘉靖,脸上怒意更盛。 而腾祥看着嘉靖的样子,心里都快要乐开了花。 第二百五十章 弟弟 嘉靖没像往常的性格那般,立刻去拆穿腾祥的谎话。 不过嘉靖真的很纳闷儿,徐孝先到底得罪谁了? 还是说……北镇抚司掌印镇抚的位置,真的就像徐孝先说的那般烫手? 嘉靖不由陷入到了沉思当中,脑子里想着去年跟北镇抚司有关的一幕幕。 最后默默叹了口气:不遭人嫉是庸才! 也是难为那小子坐在北镇抚司掌印镇抚这个位子上了。 “此事儿还有谁知道?” 嘉靖看着小心翼翼地腾祥问道。 “回皇上,眼下只有奴婢跟左佥都御史胡守中知道。 因为事关重大,若是查实便是欺君之罪。 所以奴婢曾建议胡守中,在这件事情未完全查清楚之前,还是莫要声张为好。” “好,既然如此,那就莫要声张,朕命你跟胡守中……。” 嘉靖本想说彻查,但若是彻查他们一定会拿着自己的口谕蹬鼻子上脸,甚至是为难徐孝先或者是北镇抚司。 而北镇抚司如今一切都在走向正轨,不能让这帮人给搅和了。 “暗查吧,但不可惊动任何人,朕要切实的证据。” 嘉靖想了想道。 腾祥按捺着激动的心,窃喜道:“是,奴婢遵命。奴婢定秉公暗查,为皇上您分忧。” “下去吧。” 嘉靖不动声色的摆了摆手。 随着腾祥走出仁寿宫,御书房里,菽言才发觉自己的手心满是汗水。 而后连忙为嘉靖准备宵夜,按照陶仲文的建议,一碗小米粥即养心也养胃。 从裕王府回来的菽安,换回一身道袍后跟菽言并肩走出了仁寿宫。 一日时间,她们二人最起码需要有近三个时辰的时间待在仁寿宫。 而其余时间也就要相对自由跟轻松了很多。 “刚才腾祥弹劾你那让人心疼的弟弟了。” 菽言挽着菽安的胳膊低声说道。 “呸,不准瞎说八道,被旁人听到了小心招来横祸。” “知道,也就是在你耳边说说。对了,你不心疼你那弟弟了,今日可是腾祥弹劾他呢?” “这是什么稀奇事情么?从去年到如今,你我在御书房就见过几次了? 这还不说咱们不在皇上身边的时候,还有没有人弹劾呢。” “但这次腾祥说的煞有介事,而且……跟女子有关呢。” 菽言继续勾引着菽安的好奇心。 “腾祥弹劾他跟郑象之间的事情,起因是因为争抢一对母女,所以徐孝先才把人家郑象全家都给下了大牢。” 菽安有些疲惫的捶着自己的腰,毫不在意道:“这些你也信? 还母女? 我看啊,显然是那徐孝先挡了谁的财路了。” “我们信不信的没有关系,但要是说的人多了,假的也会成为真的的,不是么?” 菽安想了想,点着秀气白皙的下巴道:“这倒也是,就像今日我去裕王府。 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菽言瞬间竖起了八卦的小耳朵。 她今日其实也很纳闷儿呢,裕王府没事儿请菽安过去干什么。 “裕王妃胆小,明日就要跟裕王一同觐见皇上,让我过去就是给说说仪礼之事儿,以及该注意些什么。 这些本该就有人跟裕王妃说的,但裕王妃显然也是道听途说了不少关于皇宫,还有皇上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 所以就显得很紧张很小心。 加上裕王也怕明日万一哪里不对了惹得皇上不高兴,所以就让我说了一遍,这才算是心安。” “这么说来……景王府明日是不是也该找你过去啊?” 菽言联想到:“明日裕王携裕王妃觐见皇上,后日就是景王跟景王妃了……。” “不会的,要是真怕觐见皇上哪里出现岔子,就会早早找我了。” 菽安说道,随即看着妹妹问道:“对了,你说腾祥今日弹劾那徐孝先,那皇上是什么态度?” “皇上让腾祥跟左佥都御史胡守中暗查,且不得声张。” “啊?” 菽安有些惊讶的看着菽言:“皇上信了腾祥的鬼话了?” “那谁知道,我可不敢随便揣摩圣心。” 菽安有些泄气道:“北镇抚司掌印镇抚这个位置,看来真不是什么好差事儿啊。 去年一年好像就换了五六个,原本以为徐孝先能做的长久一些。 但眼下看来……也危险。 说不准啊,往后你就再也没办法在宫里见到你那位让人心疼的小弟弟了。” “黄公公没替徐孝先说话吗?” 菽安没理会妹妹的调戏问道。 正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不清楚,但菽安、菽言姐妹两人却是很清楚,黄锦可是跟徐孝先是一伙的。 自从徐孝先当上了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黄锦可是明里暗里的没少在嘉靖面前替徐孝先说话的。 “黄公公今日没在,出宫去了。” 菽言撇撇嘴说道。 菽安蹙眉,脑海里不由浮现徐孝先嬉皮笑脸、又甜甜的喊着她姐姐的样子。 要不要告诉黄公公一声呢? 菽安心里有些纠结着。 她怕徐孝先在朝堂争斗中吃亏,可又怕自己僭越了本分,惹祸上身。 到最后非但帮不上徐孝先什么忙,而且还把自己跟妹妹给搭了进去。 毕竟,这几年侍奉在皇上身边,菽安可是看的很清楚,朝堂官员的明争暗斗可是比她想象的还要阴险残酷! …… 福来糖铺,吴仲抱着十五斤的霜糖走进了铺子里。 立刻有伙计热情的接过,并跟吴仲打着招呼。 随即指了指后院,道:“吴大人,厂公也刚来不久,掌柜正在后院陪着呢。” 来到后院,吴仲没想到杨增也在。 顿时心里又踏实了几分。 行礼过后便跟黄福两人坐在了黄锦、杨增到对面。 黄锦看了看黄福,道:“你去前面看着点儿铺子,这不是把霜糖送过来……。” “不想让我听你们的谈话直说就是了。” 黄福起身:“反正我也不感兴趣。” 而后准备往外走时,回头对吴仲道:“吴兄弟,这热水在炉子上,一会儿就麻烦你给两位大人端茶递水了。” “好说,麻烦黄掌柜了。” 吴仲起身说道。 随后黄福走出了厅堂,前往前面的铺子里。 黄锦看着吴仲,神色也变得有些凝重,问道:“良乡出什么事情了? 我怎么听说闹的还挺大? 那林仓都处置不了,赵石让都要亲自过去一趟?” 吴仲苦笑一声,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实在是没想到,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情,竟然都惊动了黄锦。 “倒不是什么大事情,而是副千户陈景行跟后来也要参合这件事情的陆忠起了争执。 陆忠虽是文人,但其声望也不小,且……偏执激进。 而陈景行又有几分墨守成规。 如今虽然北镇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但因为徐孝先临行前交代,在他没有回来前不得开工,只能规划。 陈景行便想着等徐孝先回来,而陆忠参与了规划布局一事儿,如今就嚷嚷着要开始。 然后两人一言不合,陈景行就怕陆忠给打了。 陆忠便借此说陈景行欺负外乡人,于是就闹的不可开交了。” 黄锦跟杨增听的目瞪口呆。 “就这点儿小事儿?” “就这点儿小事儿。” 吴仲摊开双手坦诚的说道。 黄锦跟杨增丝毫不怀疑吴仲会骗他,两人同时长舒一口气。 “那怎么后来赵石让都被惊动了,也跑了过去呢?” “自然是安置流民百姓一事儿,这事儿成了,即便是往后暂时不受顺天府、良乡县的辖制,但终究是一项能够给赵石让的仕途锦上添花的好事情。 他自然是不希望这件事情还没有开始,就闹的乌烟瘴气的。 何况末将之前也按照徐孝先的意思,在俺答今年可能侵扰榆林镇一带的事情上,跟赵石让接触过。 所以想来,赵石让亲自过去一趟,也有投桃报李之意吧。” “既然如此,那么这件事情我就不多问了,皇上那里若是问起,我便如实说就是。” 黄锦淡淡的说道。 吴仲随即给两人斟茶谢过。 而后掏出了一份名单递给了黄锦。 “厂公您过目。” 随后在黄锦看着名单时,吴仲解释道:“审讯鞑靼人的那些细作时,东厂也有人一直在旁,所以这份名单末将可以肯定绝不会有假。” “回去后东厂那里也会递给我一份名单的,一比对便知晓了。” 黄锦默默看完,随即把名单递给了杨增。 杨增不动声色的看完,而后跟黄锦互望一眼。 “鞑靼人所图所谋还真是长远啊,都想到了……皇上百年后的事情了。” 杨增顿了下道。 吴仲则是摇头,持有不同看法道:“末将倒是认为,那只是他们的接近我大明官员的借口。 其实真正的用意还是为了互市一事儿。 之所以会在景王跟裕王之间做选择,末将以为鞑靼人并不是很在乎。 他们在乎的是结交拉拢的这些官员,能不能帮他们打开互市这一道关卡。” “只是没有想到,竟然连宫里的太监都能被他们收买。” 对于吴仲的分析,杨增不置可否。 “收买他们的未必就是鞑靼人,更大的可能只是朝廷官员,或者是……鞑靼人授意之下才决定铤而走险去收买宫里的一些人。” “即便如此,这件事情我们也得下狠心铲除才行,要不然……无论是北镇抚司还是东厂,都是失职之罪。” 杨增皱眉说道。 黄锦再次拿起那份沉甸甸的名单看了看,心里一团乱麻。 若是有人告诉他、命令他该去做什么,他有信心能做的很好。 可若是让他来决定一些事情,一时之间黄锦却是有种力不从心、无从下手的感觉。 “对了,可知徐孝先何时会回来?” 第二百五十一章 钓鱼 土法炼金手说不上艰难,只能说是很辛苦! 加上徐孝先并没有带哪怕一个鞑靼人,除了霍奴儿跟鱼鳞儿之外。 所以就显得这土法炼金显得更加艰难跟辛苦。 不过二十六个人,除了鱼鳞儿只负责他们的吃喝拉撒等这些后勤外,包括徐孝先都得亲自寻找矿石。 从零到一,显然就是最为艰难的一步。 所以有了原矿石之后,那么往后的破碎、研磨,提炼、分离就要简单多了。 当然,炼金炉是必不可少的重要工具。 毕竟,提炼、分离、精炼都需要它才行。 一个月的时间里,徐孝先他们的进展极其缓慢。 达赉逊隔三差五还会带人过来询问进度,甚至每次还都会带着新宰的牛羊过来犒劳徐孝先等人。 但每次徐孝先都没有给他预料中的惊喜,哪怕是一些金色的粗糙碎石,达赉逊每次都不曾看见过。 所以每次虽然都是失望而归,但每当脑海里想起徐孝先那自信的眼神时,心头瞬间又充满了希望。 只盼着徐孝先能早些把黄灿灿的金子拿到他的面前。 如今,三顶帐篷在阿尔山脚下已经矗立快要一个半月。 夕阳西下,有些惨淡的落日余晖默默观望着山脚下的三顶帐篷。 陈不胜难以置信的看着手里婴儿拳头大小的金子,惊喜道:“这真的是金子? 这么重? 太压手了啊!” “勉强称得上金子吧,杂质还是太多,若想要赶上皇上赏赐的那种明晃晃、金灿灿的金子,还需要继续提炼才行。” 徐孝先看着金子在数人手里轮流打量,笑着继续道:“不过用来证明给鞑靼人看是足够了。 只要证明我们没有骗他们便是了。” “那……那这些金子可以拿出去买东西吗?” 徐孝先笑着点头,道:“那是自然。” 徐孝先显然有着自己的打算,那便是并不打算完全把金子提炼到杂质几乎肉眼不见的程度。 毕竟,那样的话金子就过于昂贵了。 而往后他们跟鞑靼人做生意时,金子能买到的东西就要比这种带有杂质的金子多多了。 所以带有杂质的金子,可以让他们往后跟达赉逊交易时压价。 而后再把这些带有杂质的金子带回京城,再进行进一步的精炼就好了。 当然,若是鞑靼人万一自己摸索出了更好的提炼办法,而后能把金子提炼的更纯,对他们而言也并无多少影响。 总之,只要在达赉逊面前证明手里的是金子,如今对徐孝先而言就够用了。 “那我们现在就要回他们的部落吗?” 梁鸿拿着已经分不清楚颜色的衣袖擦拭着手里粗糙的金子道。 “不急,既然已经提炼出来了,那么在达赉逊下一次到来前,咱们可以帮着他再多挖一些。” 徐孝先想了想,而后道:“对了,梁叔你记得把如何方法都记下来,到时候还是要送给他们的。” “咱们的这份诚意可谓是满满啊。” 梁鸿一边答应,一边感慨道:“但愿这金子能换来鞑靼人往后只跟咱们做生意的诚意吧。” “你以为我沿路设驿站,像车马店这样的地方是为了什么?” 徐孝先笑的高深莫测且阴险狡诈。 梁鸿震惊的看着徐孝先,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徐大人的意思是要……要垄断整个辽东的生意?” “就算是把整个北镇抚司搬过来恐怕都难垄断整个辽东的生意。” 徐孝先道:“没那么大胃口,但沿路设卡盘查往后就是必要的,总之就像杨展他们之前做的那般,谁敢跟鞑靼人做生意,那么就等着牢底坐穿吧。 当然,除了北镇抚司。” “晚上吃鹿肉吧?” 李七儿率人扛着一头鹿在外面高声说道。 “还有酒没?” 陈不胜自从听说鹿肉、鹿血乃是大补后,哪怕吃的直流鼻血也不愿意少吃一口。 “有,不过是达赉逊他们的酒,咱们带过来的酒早就喝完了。” “有总比没有强,老李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一团金子而后就被陈不胜砸向了正走过来的李七儿。 李七儿嘴里哎呦了一声,但还是眼疾手快的问问接住。 “我……这是金子?” 李七儿惊喜的看着陈不胜:“但……但怎么跟咱们见过的金子不太一样呢?” “哈哈,那是自然,按照老徐的话,这只能算是金铁疙瘩,离真正的金子还差不少呢。” 陈不胜心情舒畅的哈哈笑着。 一个多月来因为担心炼不出金子的忧虑,在这一刻终于是化成了极有成就感的兴奋。 原来金子这玩意儿是这么炼成的! 也难怪金子会如此昂贵了。 太特么的辛苦了! 一夜的兴奋与庆祝,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自然效率就要快上了许多。 加上每一个环节也不需要徐孝先再亲自盯着,二十来个人都能够开始各管一部分。 于是当达赉逊带着护卫浩浩荡荡的再次来到阿尔山山脚下时,徐孝先跟鱼鳞儿正悠然自得的在钓着鱼。 策马而来的达赉逊依旧是显得温文尔雅,面带微笑看着钓鱼的两人。 “如何了?” “大汗一块儿钓鱼可好?” 徐孝先仰头笑眯眯的说道。 达赉逊默默点了点头,随即翻身下马。 “巧了,我正好还真带着鱼竿了。” 达赉逊走到徐孝先旁边,毫不嫌弃的在河边席地而坐道。 “用我们的吧,好用。” 徐孝先神情之间带着得意道。 达赉逊也没有客气,嘴里说了一声好。 而后鱼鳞儿都不用徐孝先吩咐,便从身边拿起了一根鱼竿递给了达赉逊。 “春天终于来了,这泥土地里的蚯蚓也好挖了,不过还算不上肥美,但钓鱼是足够了。” 徐孝先享受着午后的阳光说道。 达赉逊没说话,则是接过鱼竿跟几条放在一块儿破布上的蚯蚓。 而后便低头捋着鱼线找鱼钩。 当达赉逊的一只手顺利捋到鱼线的尽头挑起鱼钩时,整个人瞬间呆住了。 “这……?” 达赉逊欣喜的捻起鱼钩,震惊的看看脸上得意扬扬的徐孝先,又看看手里金灿灿的鱼钩。 他太熟悉这种颜色的金属了。 甚至都不用用牙咬,黄金带来的质感跟重量,就足以让他相信,这鱼钩是金子做的! “这是黄金?” 达赉逊问道。 “想来还没有多少人能奢侈到鱼钩都用黄金的吧?大汗今日大可奢侈一回,试试着黄金做的鱼钩能否钓上鱼来。” 徐孝先说着话,那边的鱼鳞儿此时正好起竿,只见一尾银灿灿的鱼儿在空中翻飞着划过一道弧线。 “钓上来了?” 达赉逊惊讶道。 鱼鳞儿的脸上写满了得意之情。 跟徐孝先坐在这里也有小一个时辰了,她自己都钓到好几条鱼了。 可徐孝先至今还一条鱼都没有钓到。 不过倒是等来了达赉逊这条大鱼。 随即三人坐在河边开始钓鱼,达赉逊的脸上,笑容在见到金色的鱼钩后便没有停下来过。 而在钓鱼的过程中,时不时还会担心的问鱼鳞儿,鱼钩绑结实了吧? 别鱼没有钓到,最后还把黄金做的鱼钩被叼走了。 小半个时辰的时间,鱼鳞儿跟达赉逊都有收获,只有徐某人自己几乎坐了近一个时辰,但一条鱼都没有钓到。 达赉逊听着徐孝先跟鱼鳞儿之间的争执推诿,不由再次舒畅的笑了起来。 “一会儿请大汗吃鱼如何?” 徐孝先看了看简易的鱼篓里那几尾可怜的小鱼。 “好,而且这一次我还给徐兄弟你带了我们草原上最好的酒过来。” 达赉逊说道。 三人河岸边起身,距离徐孝先他们这近两个月驻扎的帐篷并不远。 三根鱼竿统统给了达赉逊,达赉逊再次审视着徐孝先跟鱼鳞儿鱼线上那金色的鱼钩。 嘴里啧啧赞叹着,而后便顺手交给了旁边的护卫。 “不会只有这三个鱼钩吧?” “自然不会,大汗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徐孝先笑着说道。 从京城到草原,加上这近两个月的时间驻扎在阿尔山脚下,此时不管是徐孝先还是梁鸿等人。 虽然身上的衣裳并没有什么不妥,不过一个个胡子拉碴的却是像野人似的。 而旁边的鱼鳞儿,这些时日也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当初那毫无生气、面色饥荒、骨瘦如柴的小女孩儿,如今仿佛一下子长成了大姑娘似的。 徐孝先一直坚持认为鱼鳞儿在遇到他们后的这段时间长个了,但鱼鳞儿坚决不承认。 霍奴儿每次只是在旁默默看着徐孝先跟鱼鳞儿斗嘴。 不太喜欢说话,且也不是很懂得何为人心险恶,但霍奴儿能够感觉到,徐孝先是真的把鱼鳞儿当妹妹在看待。 甚至很多时候比他这个亲哥哥还会照顾鱼鳞儿。 看着几人提着鱼篓走过来,霍奴儿先是兴冲冲地奔向徐孝先,想要帮忙提手里的鱼篓。 视线略过鱼鳞儿时,只见鱼鳞儿暗暗眨眼冲他示意了下。 霍奴儿愣了下后,又急忙止住脚步先向达赉逊行礼,随后这才走到徐孝先跟前接过鱼篓。 “看来这一次给你们带来的食物……是不是用不上了?” 达赉逊指了指身后说道。 “那就今日能吃多少算多少,正好您上次给我们带过来的食物,也所剩无几了。” 徐孝先把达赉逊迎进了帐篷里。 鱼鳞儿在帐外开始烧水沏茶,徐孝先示意着梁鸿,把如今提炼好的金子拿过来。 第二百五十二章 不如不看 落日余晖,为了庆祝阿尔山挖出金子来,达赉逊举行了盛大的篝火晚宴。 徐孝先等人,也从一开始不受尊重的商贾,变成了草原上最贵的客人。 与草原上的牧民喝酒、骑马、摔跤、射箭等等比赛,更像是弥补了徐孝先等人错过的上元节。 望着不远处开始准备篝火晚宴为徐孝先等人送行的人群,达赉逊脸上也带着灿烂的笑容。 “你知道俺答身边有一群明人吗?” 夕阳洒在达赉逊那温和的侧脸,看起来使得达赉逊更显儒雅一些。 “当然知道,但是我没有见过。” 徐孝先说道:“我们跑那边的生意时,那叫赵全的人从来不跟我们见面。 我们的生意我觉得就是因为他才没有达成,包括我们被他们杀了的人,可能也是他的主意。” 徐孝先当然没有见过赵全,更别提俺答了。 但此刻他也不怕达赉逊识破他的谎言。 何况,他去年在战场上,还曾远远望见过俺答本人。 所以无论他怎么说,达赉逊都不会怀疑徐孝先等人的身份。 “那么……你可愿意做我的赵全?” 达赉逊笑着说道。 徐孝先愣了下,随后苦笑着摇头,指了指天指了指地:“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虽然我很喜欢草原,但我还是没办法抛弃他们来草原。 这一趟来大汗您这里,已经是我出门时间最长的一次了。 估计啊……他们在家里都担心的不得了了。” 达赉逊理解的笑了笑,也并没有勉强徐孝先。 “但是挖金子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达赉逊这显然是讨价还价啊。 先抛个高价让徐孝先还家,然后再提教他们挖金子一事儿。 想来徐孝先就不太好拒绝了。 而徐孝先在李七儿跟陈不胜两人之间已经犹豫了好几日,最终还是选择留下性格比较张扬的陈不胜。 而不是心思更为缜密的李七儿在草原。 陈不胜张扬,容易获得鞑靼人的信任跟好感。 其性格与鞑靼人也比较相近,更容易打成一片。 而李七儿过于城府,留在草原短时间内或许还不会怎么样。 但若是时间长了,难免会让鞑靼人起疑心。 一夜的庆贺与狂欢,徐孝先跟达赉逊算是达成了协议。 陈不胜便带着十人留在草原,教会他们该如何来挖金子,期限是半年。 徐孝先、李七儿、梁鸿等十五人,也在草原逗留了近两月的时间后,终于是踏上了回大明的归途。 时间已是嘉靖三十年四月底五月初。 京城或许已经是绿草茵茵、春风拂面的温热时节。 而此时的草原上依然还是青黄并存、春寒料峭时。 霍奴儿、鱼鳞儿跪在他们母亲的坟前磕着头,随后也不知道两人用蒙语念叨了一些什么。 便娴熟的跳上马背,一行十五人赶着共计一百匹骏马踏上了回京征程。 此时的车马店里,第二批运往草原的货物,也在徐孝先十数人驱赶着数十匹骏马踏上辽东后,从车马店出发前往草原。 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批跟鞑靼人的生意,也从这一刻彻底拉开了帷幕。 一路上,徐孝先等人赶着达赉逊亲自送的一百匹良马招摇过市,在踏入官道后甚至是引来的官府的盘查。 不过好在如今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几乎不用徐孝先这个掌印镇抚出面,李七儿一人就搞定了途中的一切盘查。 到达车马店时,已经太阳西斜时。 声势浩大的马群还是引起了一阵骚动,杨展跟赵山河冲出来看到为首的徐孝先时,双眼瞬间都亮堂了许多。 这几日他们一直过得都是担惊受怕的。 毕竟,按照之前的约定,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月。 可如今已经五月初,徐孝先等人却是连个影子都没看见,甚至可以说是毫无音信,就像是凭空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般。 而就在杨展跟赵山河,都开始在心里惴惴不安的担忧他们是不是在草原出了意外时。 徐孝先等人这就如同天兵天将似的降临到了他们面前。 打量着比他们元日之时要热闹、忙碌了许多的车马店,徐孝先率先跳下马背。 “生意还真是不错啊。” 徐孝先打量着四周在车马店歇脚住宿的商旅说道。 “今日这还是走了好几波了,要不然比现在还要乱糟糟。” 杨展一边跟徐孝先说着话,一边琢磨着这么多匹马该怎么安置。 哪怕是草料恐怕都不见得够啊。 毕竟太多了。 “总共一百匹,车马店能安置下来吗?” “安置没问题,但草料我得看看够不够,一百匹马,这一晚上消耗的草料几乎就是一座小山了。” 杨展苦笑着说道。 徐孝先跟着笑了笑,安慰似的拍了拍杨展的肩膀:“那就是你们二人头疼的事情了,跟我无关。” 随后便带着李七儿、霍奴儿、鱼鳞儿等人走进了车马店内。 梁鸿留在了外面跟杨展交接安置这一百匹马。 “咱们的十三辆牛车,就这么丢草原上不要了?” 赵山河令人卸下马背上的一些皮毛货物等,随口对梁鸿问道。 “徐镇抚是那么大方的人?” 梁鸿笑着道:“路上碰见咱们的人了,等他们跟鞑靼人做完生意,顺道就一同赶回来了。 徐镇抚在草原两个多月,也开始担心京城的一些事情了。” 赵山河深有同感的点着头,低声道:“车马店里如今送给镇抚的信件,没有一百封也有七八十封了。 而且……这其中还有不少是宫里直接过来的。 据说还有皇上的亲笔……。” 赵山河跟梁鸿低声念叨着。 车马店的厅堂内,此时正是饭时,忙活的不可开交的姚氏第一眼看到徐孝先时甚至没有认出来。 脸上带着风情的笑容、扭摆着衣裳变薄后显露出来的腰肢:“哟,敢问客官可是要住店? 不知有多少伙计呢? 可要上房? 后面新盖了上好的上房,住着可别提有多舒服了。 正所谓穷家富路,出门在外要是再不对自己好点儿,那咱们辛苦赚钱是为什么? 放心,我们这里的娘子可都是标致的很。 整个辽东……。” 姚氏跟瞎子似的说了半天,直到徐孝先露出笑容时,姚氏才反应过来。 “徐……。” 姚氏瞬间变了脸色,一些不好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而徐孝先听着姚氏刚刚那一套说辞,在草原上晃荡了两个月的时间后,此时听起来竟然觉得有些亲切。 “姚姐姐怎么不说了?” 徐孝先含笑问道。 厅堂内几乎已经人满为患,喧哗声大笑声猜拳行酒令的声音不绝于耳。 因而也就没有人注意到徐孝先等人。 倒是偶尔会有人会望向这边,但也不是因为徐孝先。 而是因为风韵犹存、让人心痒痒的姚氏。 “徐……徐大人就别取笑妾身了,上次对大人多有不敬,还望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跟我一个乡野怨妇计较才是。” 姚氏结结巴巴的低声说道。 心里又没来由的恨起了杨展! 为何在徐孝先挑明身份后不第一时间告诉自己? 而是当徐孝先离开后,在姚氏的再三追问下,杨展才说出了徐孝先的真实身份。 而那一夜,姚氏几乎做了一夜的噩梦。 不为别的,只因为徐孝先竟然是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 所以此时见到徐孝先,姚氏的心头没来由的立刻就慌张忐忑了起来。 “我看这里也没坐的地方了,上次我住的房间可还空着?” 徐孝先温和的笑问道。 姚氏瞬间点头如小鸡啄米:“空着空着,从徐大人您离开后就一直空着。 连妾身都不曾踏进过一步,但都是妾身每天找人给您打扫收拾的,就盼着……。” “姚姐姐还是像以前一样称呼我徐兄弟最好,这样我听起来也舒坦一些。” “这……这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与其他人一同往后院走去。 穿过偌大的厅堂时,偶尔会传来一些人对姚氏轻薄与调戏。 而姚氏在面对那些轻薄的言语时,瞬间就又恢复了她泼辣性格,毫不相让的与客人互怼着。 经过姚氏的介绍,徐孝先如今才得知,如今车马店的规模,已经比之前不知扩大了多少。 而徐孝先他们刚才经过时,看到的一些已经矗立在路边的民宅,也才只是一部分。 在车马店的后面,如今都已经隔开了一条宽大数十丈的街道后,也已经建了数十座民宅。 至于为何需要那么宽的街道,主要还是为了以后车马店的扩建而预留出来的。 如今除了杨展手下的兄弟,跟后来归拢的李雄那些属下占据了一部分外,其余就变成了姚氏嘴里的上房。 当初杨展他们没钱来建盖,如今因为徐孝先给钱给人。 因此这真正赚钱的上房也就雨后春笋般地冒出了很多座来。 而路经此地的一些商贾掌柜,或者是走亲访友的殷实人家,便成了车马店上房的主要客户。 因而使得原本孤零零的车马店,俨然已经具备了成为村庄的规模。 随着姚氏麻利的端茶递水,忙碌完的赵山河抱着一个包袱走了进来。 徐孝先看的眉头直皱,甚至不用赵山河解释,徐孝先都觉得这包袱仿佛透着杀气跟巨大的压力。 “镇抚这些信……。” 赵山河苦笑问道。 徐孝先同样一脸无奈的苦笑:“先放炕上吧,我准备好了在看。” 如今已经是春暖花开的五月初,而他是没过上元节就出了京城,仔细算下来他竟然在京城消失了四个多月。 北镇抚司的事情还好说,有崔元跟吴仲在,想来不会出什么岔子。 唯独西苑那位……。 徐孝先瞬间觉得有些头大。 “明日梁叔留下来带几个人赶那些马回京,我跟李七儿几人轻装赶路。” 热喷喷的饭菜被姚氏殷勤地端了上来,但徐孝先却是没有多好的胃口。 吃完饭天色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留下杨展跟赵山河询问了如今车马店的诸多情况,见没有什么需要自己操心的后,便让两人离开。 而他则要养精蓄锐,明天开始八百里加急的赶路回京。 放心不下的人和事,让徐孝先躺在炕上即兴奋又害怕。 兴奋是进了关之后就距离京城越来越近,想来程兰也很想自己吧? 害怕自然是因为嘉靖,甚至是包括了黄锦、杨增等人。 数十封的信件徐孝先鼓起勇气熬着油灯看了一些,至于从宫里递过来的信,徐孝先并没有多少勇气去看。 反正回去后少不了嘉靖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所以这些从宫里来的信,再看恐怕也是自己心神不宁吓自己了。 那就不如不看。 第二百五十三章 你真进草原了 五月端午。 天色灰蒙蒙的时候,徐孝先、李七儿以及霍奴儿、鱼鳞儿一行七人已经在车马店准备妥当。 而除了他们在后院准备着,其他路过住宿的商旅此时也在忙碌着牲口跟货物。 破旧的灯笼下,清冷的清晨,新的一天便在众人的希望中开启。 姚氏着急忙慌的拿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袱小跑着过来,棉袄下的胸口颤巍巍的晃动着。 “徐大……徐兄弟,拿着路上吃,是粽子、甜的,刚煮熟的。” 姚氏仰头看着刚翻身上马的徐孝先笑着道。 徐孝先示意李七儿接过,微笑着感谢姚氏:“姚姐有心了,多谢。” “客气啥啊,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姚氏眼中透着一丝不舍:“都有呢,今日只要出门的我都给准备了,免费,不要钱的。” “那你小心杨掌柜肉疼。” 徐孝先莞尔,开着玩笑道。 一旁的杨展脸有点儿黑。 还真是一个虎娘们,傻了吧唧的,你就不能说是专门为徐大人准备的? 还非得挑明了大伙都有,还免费的。 这让人家怎么记你的好? 看着杨展六人都已经翻身上马准备妥当,吸了一口清冷的新鲜空气,打量着乱糟糟闹哄哄的后院。 虽然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不长,但前后这么几日的时间,竟是让徐孝先对车马店隐约有了几分感情。 “后面有机会,请姚姐跟杨掌柜去京城做客。” 徐孝先由衷的说道。 姚氏那一双送别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徐孝先。 听到徐孝先如此说,连忙有些激动跟感伤的点着头。 杨展愣了愣,不过也是跟着姚氏一同点着头。 “好,到时候我给徐兄弟带最好的虎皮过去。” 杨展说道。 随即徐孝先对着姚氏、杨展跟梁鸿、赵山河等人摆摆手告别,七人十四匹马便缓缓走出了车马店的栅栏门。 这一趟辽东行,无论是收获还是过程,徐孝先都是满意的。 而接下来就是看如何让这一趟的结果与利益最大化了。 轻装简起,一行七人十四匹马踏上官道便开始放马疾驰。 进了山海关停留一夜后,在天色未亮时,七人便再次起程。 即便是不用特地赶路,他们也能够在日落之前赶回京城。 加上他们每人都足有两匹马换着骑,因而到达京城城门口时,夕阳还懒洋洋的挂在西方天际。 连着两天一路行来,辽东依然是春寒料峭、枯黄一片。 而进入山海关继续往京城路上,绿草茵茵的景象便开始映入眼帘。 所以当徐孝先等人到达京城城门口时,依然还是一副冬季御寒的装扮,引得路人不由纷纷侧目惊奇的看着他们。 草原上的羊皮袄像是有魔力一般,自从穿上后,徐孝先等人就舍不得再脱下来。 毕竟,这玩意在寒冷的冬季是真保暖。 更为重要的是结实耐用,还不怕脏不怕水。 霍奴儿、鱼鳞儿在进入山海关时,就被那雄浑高大的城门,以及连绵不绝的长城惊得说不出话来。 而这一路上两人的心情也是既兴奋又紧张,哪怕是赶路途中路过的村舍,在两人眼中仿佛也是什么了不得的新奇事物。 尤其是随着距离京城越来越近时,路上的行人马车乃至轿子,包括五月端午后,依然还沉浸于踏青的红男绿女,更是让霍奴儿跟鱼鳞儿连连好奇。 因而此时望着雄伟壮观的京城城门,熙熙攘攘、进进出出的人群,两人再次震惊的张大了嘴吧。 于是霍奴儿很不合时宜的问了一句:“这么高大的城门,俺答真的来过?” 徐孝先瞬间脸绿了:你特么莫非是俺答派过来的奸细? 要不是这段时间徐孝先通过鱼鳞儿,把他家里的八辈祖宗所有情况都摸的一清二楚的话,此刻是真有种拔刀的冲动。 “他也就是在城门外转了转,一看城墙上那么多英雄善战、还有黑漆漆火炮镇守的城墙,当时就吓得腿发软,连忙就撤了。” 徐孝先睁眼胡说八道着。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事情不能干。 “可草原上传说,俺答在城门下骂了你们的皇帝,还跳下马背在你们紧闭的城门上撒尿,你们都没敢……。” “不是……。” 徐孝先有些无语,看着呆呆的霍奴儿纳闷道:“你是不是诚心气我呢?还是说你跟鱼鳞儿南下不是为了求生活,而是为了耍威风?” “我说错了么?” 霍奴儿有些不明白徐孝先为何突然就急赤白脸的。 于是看向旁边的鱼鳞儿问道。 鱼鳞儿摇着头,道:“可能徐大哥要面子吧,你不该说出来的。” “我就是好奇。” 霍奴儿看着徐孝先真诚的说道。 徐孝先干脆无视了那张很真诚且冒傻气的脸! 排队轮到徐孝先他们接受检查,马背上的包裹按照规矩应该打开检查。 但北镇抚司回到了自己的地盘,这些规矩北镇抚司自然是不需要遵守。 但更令李七儿想不到是,当他掏出北镇抚司的副千户的腰牌时,那城门的兵士突然像是俺答率人攻入京城似的,立刻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并示意他们几人立刻下马! 马背上的李七儿阴沉着脸,右手瞬间也搭在了腰间的绣春刀上。 城门口因为那些兵士的呵斥声,瞬间也是乱做了一团。 徐孝先对着李七儿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动手。 而后自己第一个翻身下马要往城内走,但却是被前方手举长刀的兵士拦了下来。 这一幕徐孝先并不觉得意外,而且还是在他的预料之中。 自己偷偷跑出京城小五个月的时间,嘉靖就算是已经急麻木了,但黄锦、杨增,甚至是陆炳、朱希忠等人呢? 所以此时城门守卫在看到北镇抚司的腰牌后,立刻如临大敌他是能理解的。 徐孝先不觉得自己闯祸了,可站在其他人的角度,自己这个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可是闯下大祸了。 好在城门口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福善脸色不善的跟着一个官员模样儿的中年人小跑着过来。 徐孝先七人就那么直挺挺的站在城门前,着急忙慌的福善竟是没有认出来穿着羊皮袄的徐孝先。 还看着那兵士问道:“人呢?人在哪里?” 顺着那手举长刀的兵士的视线望去,福善瞬间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特么的是徐孝先? 那个俊秀的不当太监实在可惜的徐孝先? 但好在徐孝先那双清澈的眼神还是让福善认了出来,看着脸上长满了胡子的徐孝先。 福善无语的杨天叹了口气,随后吩咐城门守卫收起了刀。 徐孝先一行七人十四匹马这才顺利地入城,福善上下审视着徐孝先,道:“皇上的旨意,京城的城门口每天都有人守着,就是为了等你回来。 然后带你立刻进宫面见皇上。 但……。” 福善有些为难的看着一副野人样子的徐孝先,想了想道:“算了,就这样吧,你也别回去收拾了,皇上的旨意要紧。 让他们先回吧,你跟我进宫。” 徐孝先早就预料到了这种结果,就像他元日前那次一样,不也是顶风冒雪的刚进城,就被嘉靖提溜到皇宫了? 于是徐孝先吩咐李七儿先带霍奴、鱼鳞儿前往北镇抚司,等自己一会儿再去找他们。 来到京城六亲无靠的霍奴儿跟鱼鳞儿,显然没想到这刚一进城就要跟徐孝先分开。 尤其是鱼鳞儿,一听到徐孝先要离开他们二人,立刻拉着徐孝先的袖子央求道:“可不可以带我跟哥哥一起过去,我们保证不捣乱的。” 徐孝先理解霍奴儿跟鱼鳞儿的担心跟害怕,拍了拍鱼鳞儿的肩膀,低声道:“我是去见皇上,你以为是干什么去? 没办法带你俩一起去的,这里可不比草原,很多事情可以由着性子来。 你放心吧,我不会丢下你跟霍奴儿不管的。 难道你忘了? 这路上我还许诺你跟霍奴儿,往后要跟我们一起生活呢。 所以听话,乖乖跟李七儿他们先去北镇抚司衙署等我。 我完事儿了就去接你们,然后咱们一起回家。” 徐孝先一边说,一边摸着鱼鳞儿已经不那么乱糟糟的头发安抚着。 “你说话算数?” 鱼鳞儿那双比从前清澈了许多的眼睛,此刻在徐孝先眼里,仿佛就像是草原那般纯洁。 至于霍奴儿的眼睛……。 嗯,就像草原牧民那般愚蠢且无知。 福善在旁看的新奇,又觉得生气! 杭州一行,如今北镇抚司的后堂住着一对母女。 这辽东一行,如今又带回来了一对……这是兄妹还是什么? 怎么就不长长记性? 不知道如今有很多双眼睛都盯着他呢吗? 这边徐孝先安抚好了鱼鳞儿,而后又顺势踹了一脚霍奴儿,望着李七儿带着两人离去后,这才跟福善上了马车。 “什么人?怎么认识的?” 福善看着徐孝先问道。 “进入草原后路上捡的,当时都特么的快死了。 同父异母的兄妹关系,哥哥母亲是鞑靼人,妹妹母亲是我们明人。 父亲死在了迁徙的路上俺答的追兵手里。 母亲原本想带他们二人南下来大明生活,路上遭遇了不测,母亲死了。” “你真进草原了?” 福善脸上写满了震惊。 第二百五十四章 给他一个碗 徐孝先默默点着头,笑的有些得意道:“而且还见到了达赉逊,也就是鞑靼人正统的大汗。” “他们没有为难你?” 福善简直不敢相信,在他以及黄锦乃至皇上看来,众人一致认为徐孝先应该只敢在鞑靼人的势力范围外围晃悠,并不会真的进入草原的。 但此刻徐孝先亲口告诉他,不单是进入草原了。 而且还见到了达赉逊! 鞑靼人的大汗! “我是商人,怎么会为难我?” 徐孝先笑了笑,而后拍了拍刚才从马背上解下来的包裹:“看见没?达赉逊为感谢我送的,一张上好的虎皮! 做褥子简直是太完美了! 我打算送给皇上。 所以你说皇上会因为这张虎皮饶过我吗?” 福善下意识的后仰,然后上下审视着徐孝先。 “再完美的虎皮都不如你现在这幅……尊荣。 刚才没让你收拾一番再去觐见皇上看来是对的。 靠着这幅可怜兮兮跟野人似的打扮跟尊荣,或许倒是能博得皇上的同情心。” 福善顿了下,然后警告道:“但你也别想的太美了。 毕竟,你这次秘密出京,连皇上都不曾提前告知。 所以你这次闯下的祸太大了,至于皇上会如何处置……用你的话来说吧,吃顿好的吧。” “这么严重?” 徐孝先瞬间心开始突突跳起来。 嘉靖那副有些刻薄的面孔,瞬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么严重?” 福善冷笑一声,道:“你知道你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京城发生了多少大事儿?” “啊?不会吧? 严嵩死了? 还是徐阶……。” “滚!” 福善不耐烦地爆了粗口,哼道:“你放心吧,别看严嵩严大人都已经七老八十了,但依我看,人家的命比你小子的命要长! 我问你,你跟胡守中之间有什么过节?” “谁?胡守中是谁?” 徐孝先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胡守中是谁。 “前左佥都御史兼詹事府詹事丞胡守中,你不知道这人?” “想起来。” 徐孝先哦了一声:“过节谈不上吧,元日的时候在明月阁拌了两句嘴,我没太当回事,怎么了? 针对我了?” “弹劾你的上疏写了好几次,且每一封都被送到皇上那里了。” 福善叹口气,抬起眼皮看了看徐孝先,忽然笑了起来,有些自语道:“也是,难怪你盼严嵩死呢。 这要不是严嵩或者是徐阶等几个人默许,怕是胡守中的上疏也不会三番五次的出现在皇上面前。” “弹劾我?弹劾我什么?我特么的有什么……。” 徐孝先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起来。 虽说他不曾做过什么能让嘉靖真正震怒的事情,嗯,除了这一次前往辽东之外。 “弹劾你强抢民女,养在了北镇抚司的后堂,栽赃嫁祸、诬陷郑象、樊茂……。” 福善说起这些来,都有些替徐孝先发愁,继续道:“总之胡守中弹劾了你,但好在他自己手脚也不干净,前些日子被人在家里发现了御用的一些物品,府里的下人检举。 这不,前段时间已经被关押进东厂诏狱,正在受审呢。 严嵩为此人求情了。 除了这件事情,还有其他,你那已经被皇上更名为北镇的北关仓,到现在也没有动工。 说是你的意思,必须等你回来。 当今大家陆忠跟陈景行还打了一架,总之到处都是一团乱糟糟的。 顺天府府尹赵石让都被惊动了,还好没有惊动皇上,要不然……。 你小子还得多一条罪名。” 马车晃晃悠悠的驶向东华门,徐孝先也趁此机会,从福善这里了解着如今京城与朝堂的局势。 整体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大事情发生。 胡守中被关押,这件事情透着一股浓浓的阴谋味道。 而且还是东厂接手了这件事情,那么……很有可能出自杨增之手吧? 至于北镇的事情。 徐孝先倒也不意外,陆忠那小老头就不是一个吃亏的主儿。 要不然当初鄢懋卿那么威逼利诱,都还是没能把《清明上河图》顺利从陆忠手里带走。 闹的最终也不知是便宜了自己,而是给自己往后埋了一颗大雷! 而当福善正打算让徐孝先说说他北上一行,近五个月的时间都干了些什么时,马车已经缓缓停了下来。 “那你好自为之,我会立刻通知厂公去仁寿宫侍奉皇上。” 下车之际,福善低声对徐孝先说道。 一身羊皮袄如同野人的徐孝先,提着他给嘉靖的礼物走下马车,而后默默点了点头。 随着引领太监进入西华门,菽安就翻涌着胸前的一对儿大白兔小跑着迎过来。 小半年没开荤的徐孝先看的眼睛发直、连咽口水。 小跑着到跟前的菽安愣了愣神,如同福善一样,她真的是没认出来被引领太监带过来的“人”,竟然就是她印象里长相俊秀的徐孝先。 倒是那一双一直盯着她高耸胸口的眼睛,让她有几分熟悉。 待引领太监离去,菽安的美目瞪了一眼如同野人似的徐孝先:“再看眼睛给你挖出来。” “我没看。” 徐孝先恋恋不舍的又深深看了一眼,而后才扭头望向杨柳依依、绿水微皱的湖面。 “你啥时候回来的?今日刚回来吗?” 领着徐孝先前往仁寿宫,菽安刻意放缓了脚步。 过程中还不自觉的深深吸了几鼻子,而后微蹙眉头:“身上臭死了你,一会儿见了皇上小心着点儿。 这两日皇上心情不太好。” “多日不见,菽安姐姐变得比以前更漂亮了。” 徐孝先谢过菽安的提醒奉承道。 “这还用你说?” 菽安扬起那诱人的白皙下巴得意道。 身材高挑且有些丰腴,但并非是胖的那种丰腴。 在徐孝先看来,菽安的丰腴属于那种熟透了之后,娇艳欲滴但一直无人采摘的丰腴与美。 而这样子的美人儿,对于半年未近女色的徐孝先而言,简直是有着绝对致命的诱惑力。 因而此刻徐孝先很是享受跟菽安斗嘴、以及并肩而行的这种感觉。 “你真去草原上了?” 菽安好奇的扭头问道。 随即停下脚步,上下审视着徐孝先。 而后突然咬了咬嘴唇,见四下路过的宫女、太监并无人注意他们二人时,菽安脸上闪过一抹忐忑与羞涩,做贼似的帮着徐孝先快速整理了下帽子跟歪歪扭扭的羊皮袄。 而后便急忙收手,继续领着徐孝先往前。 “没回去收拾一番就来觐见皇上是对的,但刚才那样子歪戴着帽子,衣领敞开并不好,皇上还是会反感的。 我知道你现在这样子是想博皇上的同情,让皇上少骂你两句。 但一些事情要有个度,不能过度,要不然就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了。” 菽安跟徐孝先解释道。 “谢谢菽安姐,以后有空菽安姐出宫,我请你吃大餐。” 徐孝先心有异样的说道。 刚才菽安帮着他整理衣裳时,徐孝先真的有种想把菽安拥入怀里啃上几口的冲动。 但好在还是强忍住了。 毕竟,嘉靖那张有些刻薄的面孔一直在脑海里乱窜。 仁寿宫前,徐孝先抱着包裹老老实实的站在门口。 菽安进去禀奏已经小半个时辰了。 而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肚子一直不争气的咕咕叫着,可嘉靖依然没有宣他觐见的意思。 不远处,两盏明亮的灯笼向这边晃来。 徐孝先活动着被罚站的两条腿望去,只见五六个宫女、太监簇拥着一个女子向这边走来。 而走在最前方的赫然是曾经就在仁寿宫前见过一面的思柔公主朱福媛。 半年未见,灯火掩映下,朱福媛好像长大了不少,甚至已经有了几分少女的灵动与亭亭玉立的势头。 待走到徐孝先跟前时,瞬间也被徐孝先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是谁?” 朱福媛吓得脸色都变了变。 徐孝先急忙行礼道:“回公主殿下,臣是北镇抚司掌印镇抚徐孝先。” “徐……。” 朱福媛愣了下,那双美丽的眼睛转了转,而后皱眉指着徐孝先道:“你……你怎么变得这么丑? 不是,这么吓人。” “臣前些日子奉皇上的旨意出京办差,今日刚回来还不曾来得及收拾一番,皇上便召……。” 徐孝先话还未说完,肚子便再次咕噜咕噜的叫起来。 “你还没吃饭?你来多久了?” 朱福媛好奇问道。 反正通禀的太监还未领朱福媛进仁寿宫,所以在仁寿宫前等候的朱福媛,也是闲着无聊,便跟徐孝先聊了起来。 “来了快一个时辰了吧,皇上还不曾宣臣进去。” 徐孝先夸大其词道。 朱福媛脸上生出几分可怜,看着徐孝先道:“那你完了。 以前皇兄惹父皇生气了,父皇就会这般惩罚他们,不理他们也不让他们觐见,就让他们在宫门前罚站。” “……。” 徐孝先有些无语的看着朱福媛,心道:我特么又不是他儿子,有事儿说事儿就是了,凭什么像惩罚他儿子那般惩罚我? “这个,公主殿下说的是,臣往后一定注意。” 徐孝先说道,随即吸了吸鼻子,目光便看向朱福媛身后的两名宫女手里的食盒。 “公主殿下这是……?” 朱福媛顺着徐孝先的目光看向身后两名宫女手里的食盒。 “我是给父皇送小米粥来的,加了霜糖的。 父皇最喜欢喝这个了,说是养胃养神。” 朱福媛一边说,徐孝先的肚子一边咕噜咕噜叫。 “我能闻闻么?” “啊?” 朱福媛瞪大了眼睛:“这可是我给父皇的,你敢闻?” “我还敢吃呢,公主信不信?” “我……我不信。” 朱福媛惊讶的连连摇头。 在她看来,别说是徐孝先了,就是她的两个皇兄都没有这个胆子的。 “那你打开让我看看,公主要是敢给臣一个碗,臣就敢吃给公主看。” 徐孝先真是饿急了,毕竟,为了在太阳落山前赶回京城。 今日这一路上他们几人也就吃了点姚氏给带的粽子。 可那玩意也顶不了一天,几乎不到两个时辰,就已经在马背上颠得啥也不剩了。 “你……你说的是真的?” 朱福媛惊讶中带着好奇问道。 “公主殿下不妨试试?” “……试试就试试。 给他一个碗……。” 朱福媛对身后的宫女说道。 第二百五十五章 不用解释的 睁大了眼睛看着徐孝先一手端着粥碗,一手拿着糕点狼吞虎咽。 朱福媛只觉得是那么的新奇。 犹豫了下后,也不由向徐孝先似的蹲在了仁寿宫门口。 身为女孩子,虽然感觉有些不雅,但看徐孝先自己都毫不在意,朱福媛也就不在意了。 “你多久没有吃饭了?” 朱福媛替徐孝先递过来一块儿糕点:“绿豆馅的,还加了糖,可好吃了这个。” “那我尝尝?” “嗯,你尝尝。” 朱福媛不知为何,看着徐孝先这般狼吞虎咽,心里竟然很有成就感。 不像父皇似的,除了金黄色的小米粥会喝一碗之外,其余的都是尝一小口就放下了。 而后还会敷衍着自己说好吃。 显得很没有诚意,自然朱福媛也就没有了成就感。 但徐孝先就不一样了,看起来就像是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 这让正是要叛逆,以及开始喜欢彰显自己的朱福媛,自然而然的就对徐孝先多了几分刮目相看。 不为别的,就是因为他还没见过有人吃东西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两人就这般蹲在仁寿宫的门前说着话。 随朱福媛前来的宫女因为朱福媛挨着徐孝先蹲了下来。 因而他们在纠结自己是该站着还是该蹲着时,最终还是那看似领头的宫女轻咳了一声。 而后太监跟宫女便也跟着蹲了下来。 两盏灯笼照耀着微凉的仁寿宫门前,再加上仁寿宫前的数盏灯笼,使得此时仁寿宫门前倒像是京城闹市一角似的。 徐孝先、朱福媛几人就像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无所事事的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只能蹲在这里“海阔天空”的吹牛逼。 “宫外头真的好玩吗?” 朱福媛眨动着天真无邪的眼眸,看着喝粥的徐孝先:“我就两位皇兄大婚的时候出去过一次,其他时候大部分都在宫里。 对了,他们说上元节的花灯很好看,街上好多好多人在游玩呢,是真的吗?” “我也不知道,我上元节前就出京城了。” 徐孝先把手里的空碗递给朱福媛:“要不再来一碗?” 朱福媛下意识的就接过了徐孝先手里的碗。 旁边的宫女跟太监看的目瞪口呆:这是把堂堂大明公主殿下当丫鬟使了? “还剩下多少?” 朱福媛对宫女问道。 宫女连忙打开食盒,再掀开用来保温的干净絮棉,打开粥碗看了看。 “殿下,剩下的不多了。” “给父皇留一碗就可以了,每次父皇也都是喝一碗就放下了。” 朱福媛把手里的碗递给了宫女。 而后顺手又帮徐孝先再拿了一块儿糕点:“这个也香,桂花味儿的,香甜软糯可好吃了,你尝尝?“ ”好。“ 徐孝先接过。 那边宫女盛好了粥,便要递给徐孝先,免得这家伙真把公主殿下当丫鬟。 但不成想,朱福媛很有眼力见。 ”给我。“ 然后顺势就从宫女手里小心翼翼的接过了粥碗,还凑到鼻尖嗅了嗅:”真甜,看你又吃又喝的我都想喝一口了。” “那你就喝吧,反正是你带过来的,不用客气的不是?” 徐孝先微笑说道。 朱福媛看了看徐孝先,又看了看端在手里的碗,忽然莫名道:“其实你留胡子一点儿也不好看。 还是以前的样子好,我想起来你以前的样子了。” “出门办差没时间打理,所以就这样了。” 徐孝先笑了笑。 而朱福媛嫣然一笑,完全忘记了手里端着的粥碗是徐孝先刚喝过的,顺势就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暖和的小米粥。 “甜甜的,很好喝呢,难怪你一下子喝了好几碗。” 朱福媛舔了舔嘴唇,有些意犹未尽。 看着朱福媛甜美可爱的样子,徐孝先竟然有那么一刹那有些心跳加速。 “怎么了?” 朱福媛见徐孝先盯着自己,急忙下意识的掏出锦帕擦拭嘴角。 徐孝先摇了摇头,抛开刹那间的思绪问道:“腊八粥里放霜糖你试过了吗?” “试过了,感觉还是小米粥更好喝一些。御医都说小米粥最好了。” 朱福媛说道。 徐孝先若有所思的点着头。 “凉的腊八粥呢?” “凉的?” 朱福媛睁大了眼睛:“凉的怎么喝?” 徐孝先把最后一点儿糕点咽进肚子里,朱福媛立刻乖巧的把手里她刚喝一口的粥碗递过来。 “顺顺,要不然会噎着的。” “多谢公主殿下。” 徐孝先说道。 “过些时日,过些时日我给你带清凉可口的腊八粥过来。” 徐孝先接过粥碗一饮而尽,下意识的就要拿袖子擦嘴。 朱福媛却是反应很快,第一时间就把自己刚擦拭嘴角的锦帕递给徐孝先:“用这个吧。” “这个……。” 徐孝先看看眼前的锦帕,又看看朱福媛那小小的红嘴唇。 朱福媛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过还是很坚定的道:“不碍事的。” 说完后,朱福媛的心跳便开始加速砰砰的直跳,甚至就连望向徐孝先的目光,都多了几分羞涩跟胆怯。 “公主殿下平日里喜欢什么水果?” 徐孝先犹豫了下,还是把锦帕还给了朱福媛,没好意思按照话本说的那般:洗干净了再还你。 “桂圆?花生?核桃?杏仁?葡萄?莲子?百合?” “百合也可以做粥么?” 朱福媛接过锦帕好奇问道。 “当然,很多东西都可以的。然后再放上一些霜糖,加上江米或者是其他一同熬制,等熬熟了后再放凉,然后把粥碗放进冰块里冰着,炎炎夏日来上这么一碗,你想想,是不是解暑又解渴?” 朱福媛不由舔了舔嘴唇,春暖花开时,其实她就已经盼着夏天的到来了。 因为夏天出宫的机会比较多。 而就在两人因为腊八粥,以及刚过去的端午节粽子甜的好吃,还是咸的好吃开始争论时。 却是没有注意到,原本围着他们二人蹲着的宫女跟太监,不知何时却是已经站了起来。 而且看一个个谨小慎微的样子,仿佛此刻正面对着嘉靖似的。 徐孝先脑海里略过嘉靖二字,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坏了,光顾着跟朱福媛说话了,忘了特么的自己还在仁寿宫门前蹲着呢! 于是急忙一抬头,就立刻看到了嘉靖那张带着刻薄与怒气的黑脸! 朱福媛见徐孝先抬头,于是也顺着视线抬头望去,瞬间也是被突然出现的嘉靖给吓了一跳。 于是急忙拿着徐孝先喝完的空碗站了起来。 而嘉靖在蹲着的徐孝先抬头看向他时,竟是也被徐孝先的尊荣吓了一大跳! 本能的还以为是一只草原上的藏獒跑进宫里来了! “父……父皇……。” “皇……皇上……。” 徐孝先跟朱福媛并肩而立,异口同声的敬畏道。 “哼!” 嘉靖被眼前看到的这一幕气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尤其是朱福媛,此刻手里还拿着那混账刚喝完的空碗! “滚进来!” 嘉靖沉声说道。 随即便背着双手走回了宫里。 “喵……。” 霜眉踩着猫步出现在了朱福媛跟徐孝先跟前。 看到徐孝先先是眼前一亮,而当视线挪到脸上露出笑容的朱福媛时,霜眉嗖的一下跑的没影儿了。 比兔子跑的都要快! “这……?” 徐孝先还打算靠霜眉救他呢。 朱福媛的脸上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神情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霜眉那么怕我,每次看见我都躲,害得每次都要找好久才能抓到它。” 看着朱福媛无奈的样子,徐孝先灵机一动,低声道:“你想不想让霜眉一见你就立刻凑到你跟前来?” “想啊,当然想啊,你有办法?” 朱福媛惊喜的问道。 徐孝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招了招手,示意朱福媛把耳朵凑过来。 于是两人就这么把嘉靖让他们二人“滚进来”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原本跟嘉靖一同走到宫门前的黄锦跟菽安,看着朱福媛、徐孝先依旧若无其事、神神秘秘的样子很是无语。 火烧眉毛了都,这二位竟然还能一副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窃窃私语着? 思柔公主也就算了,毕竟是皇上最为宠爱的公主。 倒是你徐孝先,凭什么? 难道就不怕掉脑袋? 这可是自嘉靖登基当了皇上后,第一个臣子官员敢这么把嘉靖的话当耳旁风的。 “殿下……。” 黄锦小声提醒着朱福媛。 而把耳朵伸到徐孝先嘴边的朱福媛,则是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而后一脸惊喜的看着徐孝先:“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不过不要告诉别人啊,要不然很多人会效仿的。” 徐孝先神神秘秘的低声说道。 朱福媛兴奋的连连点着头:“嗯,我不告诉任何人,连父皇我都不告诉,这是咱俩的秘密。” “徐孝先……。” 菽安满脸的黑线,咬着后槽牙低声喊着徐孝先的名字。 “这就滚进去我。” 说完后,立刻跟朱福媛两人往仁寿宫里走去。 黄锦则是有意无意的看向菽安。 菽安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低声对黄锦解释道:“黄公公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咱家明白,咱家都明白,菽安姑娘不用解释的。” 黄锦笑的跟黄鼠狼似的,嘿嘿道:“菽安姑娘今年也二十有三了吧?” “黄公公您误会了,我刚才那样子喊徐孝先并不是……我是怕皇上等的着急。” 菽安不由跺着脚暴露出了小女儿姿态。 也是,刚刚自己那般喊徐孝先,听起来确实有几分像是吃醋了的意思。 而且还是吃大明公主殿下的醋。 所以自己是不是胆子也太大了些! 第二百五十六章 提点 灯火通明的仁寿宫。 嘉靖皱眉看着老老实实站在自己对面的一对儿。 一时之间竟然是有些恍惚。 思柔公主朱福媛,明眸皓齿、端庄大方,眼瞅着就要长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 至于另外一位……。 嘉靖一时之间心绪竟是颇为复杂。 早已经没有了自己印象中那俊秀挺拔的模样儿。 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赫然就是一个粗糙的大汉模样儿! 一身脏兮兮的羊皮袄包裹着里面已经分不出颜色的短打扮衣裳,脸上的胡子已经长得可以蓄须了。 还有那一张像是饱经风霜的粗糙黝黑脸庞,此时灯火的照映下,才看出来透着几分凛冽寒风吹打过的高原红。 再加上那风尘仆仆的气息,此刻站在嘉靖眼前,徐孝先活脱脱的宛如一个一辈子不曾洗过澡的鞑靼人。 “伸出手来。” 嘉靖沉声说道。 徐孝先跟朱福媛面面相觑的互望一眼,而后不约而同的伸出了自己的那一双手。 看到这一幕的嘉靖差点儿气的背过气去。 两人什么时候培养的默契? “没让你伸手。” 嘉靖看着朱福媛,有些无奈,最终还是放缓语气道:“这里没你的事儿了,去找霜眉玩去吧,不过记得明天给父皇送过来。” “嗯,知道了。” 朱福媛心痒难耐。 徐孝先教她的法子早已经让她跃跃欲试。 所以随着嘉靖摆了摆手后,朱福媛再次看了一眼徐孝先,偷偷做了个鬼脸后便蹦跳着离开。 嘉靖实在没眼看。 再过几年都该嫁人了,怎么还是这么不稳重。 待朱福媛的背影在御书房消失,嘉靖捏着那块张果老倒骑驴的羊脂玉,缓缓从书案后走了出来。 上下打量着依然还伸着双手的徐孝先。 有心对徐孝先说上一句辛苦了,但想起刚才跟朱福媛不顾形象的蹲在仁寿宫门前的景象,嘉靖又恨不得狠狠的训斥一番。 低头审视着那双皮肤粗糙的手,而后示意徐孝先翻过来。 徐孝先配合着嘉靖的命令,双手手心朝上。 嘉靖看着布满一道道裂纹以及厚厚老茧的手,不由皱起了眉头。 “臣让皇上担心了,臣……。” “这一次收获如何?” 嘉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此时的御书房,除了嘉靖与徐孝先,便只有黄锦跟菽安两人。 “臣这一次出行,收获很大。但若是想要见到立竿见影的效果,怕是得到年底了。” 徐孝先收回双手说道。 嘉靖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道:“跟你推测的几乎一模一样,俺答确实在三月袭扰了榆林镇,不过很快便退回草原了。 不过……功过相抵,朕也就不罚你了。 先简单说说,这一路上都经历了些什么。” 嘉靖是真的很好奇,徐孝先一个人是怎么带着其他人出山海关进辽东,而后前往草原跟鞑靼人进行贸易的。 于是徐孝先也省去了不少的废话,即没有凸显自己,也没有独揽功劳。 从头到尾且颇为客观的把经过大概说了一遍。 “那眼下你有何打算?” 嘉靖翻起眼皮看了一眼徐孝先,随即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对着菽安道:“算了,先带下去收拾一番再让他过来,看着这幅尊容朕心里实在是膈应。” 而后随着徐孝先在菽安的带领下,轻车熟路的前往另外的宫殿。 御书房内,善于察言观色以及对嘉靖十分了解的黄锦,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还真是没想到,徐孝先闯出这么大的祸来,竟然就这么轻松到让人难以置信的就过关了! “奴婢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哼?不知大伴这喜从何来?” 嘉靖心知肚明的问道。 黄锦笑呵呵道:“奴婢与陆指挥使一直以来无法替皇上您真正分忧的事情,如今有了徐孝先为皇上您分忧解难,奴婢觉得这就是喜。 而且这一次徐孝先立下如此大功……。” “功?朕怎么没看出他哪里有功劳了?不声不响的跑出京城近半年的时间,朕没有惩治他……。” 说道这里,嘉靖欣慰的脸上带着笑、摇着头:“算了,不管是功劳还是苦劳,就冲刚刚那副可怜兮兮的尊容,朕又怎忍心责罚他?” “奴婢以为,俺答这次袭扰榆林镇,正是因为徐孝先的推测,以及朝廷事先做了准备,才使得俺答很快就退回了草原。” 黄锦继续分析道:“所以奴婢认为,如今徐孝先跟达赉逊那边搭上了线,而且还替达赉逊发现了可以挖出金子的宝山,那么接下来,俺答的注意力怕是就要被那一座金山所吸引了。 如此一来,俺答想来也就没有了继续骚扰我大明边镇的精力,而我大明边镇想必也就能彻底安稳了。” “坐山观虎斗,待两败俱伤时好渔翁得利。” 嘉靖喃喃道:“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俺答也好、达赉逊也罢,也并非蠢人。 即便是没办法破解徐孝先的这一招阳谋,但说起大明边镇从此就安稳了,怕是言之过早啊。 何况……这混账东西一定还有后手,眼下这般可能只能算是一个起手式。” “一会儿皇上您好好拷问一番想来就知道徐孝先后面的打算了。” 黄锦心情很好。 嘉靖没有惩治徐孝先,更没有革了徐孝先的掌印镇抚。 而且压根儿就没有提及胡守中对徐孝先的弹劾,那么这也就意味着……北镇抚司衙署后堂的那一对母女,即便真是徐孝先金屋藏娇,看来皇上也是不会怪罪的。 而内阁的有些人……怕是也要失望咯。 毕竟,如今徐孝先在皇上面前的这份恩宠,就是黄锦也是头一次见嘉靖如此信任甚至是袒护一个臣子。 所以内阁的某些人想要针对徐孝先,短时间内看来是完全没有任何希望! …… 徐阶府。 书房内,高拱望着儒雅从容的徐阶,道:“徐孝先这段时间确实不在京城。 今日太阳快要落山时才进京,而后便被东厂的人带进了宫里,进了西苑。” “这是皇上的意思。” 徐阶点着头,看了一眼高拱,缓缓道:“如此看来胡守中当初弹劾徐孝先一事儿,后来被东厂缉查关入大牢跟徐孝先是没有关系的。” “但胡守中终究是弹劾徐孝先了,而且那些上疏也都通过内阁递到了皇上面前。 所以……想来不管如何,皇上都会往心里去的吧?” “这个可不好说,但内阁有些人的算盘珠子扒拉的再响,这一次怕是也打错珠子了。” 徐阶微微一笑,道:“而且……徐孝先秘密出京,在我看来很可能就是皇上的授意。 若不然的话,从第一次胡守中弹劾徐孝先的上疏被递上去,依皇上的性子,想来第一时间就会召见徐孝先的。 可皇上从始至终都不曾召见过徐孝先,当时我就怀疑徐孝先可能人不在京城。 只是当时也没有任何风声透出来。 何况这件事情跟我们也没有多大的关系,便由着他去了。” “那会是什么事呢?竟然如此隐蔽?而且这一走……从胡守中的第一道上疏递上去来推算,也小半年的时间了吧?” 高拱疑惑道。 徐阶点着头:“不错,徐孝先离京的时日怕就是上元节前后。 至于去了哪里,干了什么,也或许只有皇上跟徐孝先知晓了。 但想来应该跟鞑靼人有关。 毕竟,去年俺答袭扰京师一战,如今虽然朝堂上不提了,但这不代表皇上也完全抛之脑后了。 这一点从如今工部嚷嚷着要修缮外城城墙一事儿上就可以推断出来。” 顺着徐阶的话茬,高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随即想了想如今严府跟徐府之间的亲家关系,高拱便硬生生的把到了嘴边的言语生吞了回去。 严世蕃如今任工部尚书,内阁大臣也建议今年继续修建外城城墙。 一切看起来都是名正言顺的要修建城墙抵御俺答,但在高拱看来,这其实不过是严府借机捞银子的机会罢了。 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凑巧? 去年朝堂之上刚传出修建外城城墙的风声,那边严嵩就开始运作着让自己的儿子任工部尚书呢? 还有面前的徐阶……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如今还跟严府结成了亲家。 难道真的被严嵩父子在朝堂之上的势力吓得要当一辈子的缩头乌龟,来保全自家性命了? “但眼下皇上的意思……好像没有去年那般热衷了啊。” 高拱说道。 徐阶继续点头,道:“不错,修建外城城墙的心思,皇上确实没有去年那般在意了。 不过我猜测,这件事情跟鞑靼人没有关系,看样子倒像是跟徐孝先有关。” 高拱有些不解的皱眉思索。 徐阶则解释道:“去年北镇抚司办了数件大案,且都是徐孝先任掌印镇抚后。 而且有传出风声来,数件案子加起来,北镇抚司自徐孝先上任后,就抄了数百万两白银。 这笔钱虽然不曾拿到朝堂、内阁商议,但大家当时都以为这笔钱一定会用来修缮城墙的。 可如今呢? 徐孝先在良乡安置了顺天府各州县的百姓流民,且要新建一个北镇,那么这些钱从哪里来? 显然就是要用北镇抚司抄来的这笔银子来修建。” “所以……那笔钱被徐孝先用了,而且皇上还没有异议?” “我猜想,徐孝先这一次秘密出京,恐怕也跟这笔银子的诸多牵连有关。 说不好……这一次徐孝先秘密出京,就是因为那笔银子被他用来新建了北镇,因而才出得京城。” 徐阶双眼睿智的看向一脸惊讶与思索的高拱。 随后笑了笑,道:“有些事情不必着急下定论,模棱两可时,或者是力不从心时,那么不妨先观望一阵再说。 隐忍,为官之道也。” 高拱有些茫然的抬起头,随即露出释然的表情,这是徐阶在点拨他呢。 “下官多谢大人提点。” 徐阶哈哈笑着摆手:“哪里的话,不过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罢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低估 痛痛快快地洗去了数月来的疲惫,徐孝先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瞬间轻盈了许多。 再次换上一身崭新的、熟悉的太监服饰走出来,菽安跟两名宫女看着他抿嘴直乐。 “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徐孝先上下审视着自己疑惑道。 菽安笑着道:“没什么,我们上次就想笑来着,没好意思。 只是没想到你又给了我们一次机会。 穿上这一身还真是合适呢。” “这个玩笑一点儿都不好笑。” 徐孝先假装生气道,随即谢过帮他拿衣服打洗澡水的两名宫女,而后便打算往外走。 “等一下。” 菽安在身后喊道。 “怎么了?” “过来躺下,你这般去见皇上,皇上还是会生气的。” 菽安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徐孝先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对了,胡子还没刮呢。 铺着毯子的躺椅显然是刚才徐孝先洗澡时准备的。 徐孝先依言躺在了躺椅上,看着菽安那张在自己面前倒过来的脸蛋儿。 “菽安姐你会刮胡子?” “以前刚进宫时让我们学过,但还没有试过,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估计也忘的差不多了……。” “我……你别啊。” 徐孝先吓得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下去,身后的菽安连忙扶住,看着惊吓的徐孝先吃吃笑着。 “骗你的了啦,虽然没有给真人刮过,但捧着冬瓜哪怕是闭着眼睛我都能只刮下一层霜,且不伤任何皮肉的。” 菽安假装嗔怒地白了一眼徐孝先,一只手又拍了拍躺椅示意徐孝先躺下。 “菽安姐,你也知道,我徐孝先能当上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可不是凭真本事的。” 徐孝先再次躺下,翻眼由下而上看着菽安微微有着双下巴的脸蛋儿,继续胡说八道道:“可能以前的掌印镇抚都是凭真本事吧,但我可靠的就是这张面皮才混上掌印镇抚的。 所以你可千万不能给我刮破了,要不然破的可不只是脸,而是我的仕途了……。” “行啦,刚才跟你开玩笑的,看把你吓得。” 菽安轻拍了下徐孝先的额头,而后俯视着徐孝先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 “再往上一点儿,以前我都是抱着冬瓜放在腿上练的,你这样子不太好……。” 菽安一边说,一边拽了拽徐孝先的肩膀。 徐某人在躺椅上一摇三晃的跟蛆似的往前蠕动着。 很快后脑勺就离开了椅背,不知不觉的躺在了菽安的双腿上。 菽安此时并没有多想,而是从木盆里拿出热手巾轻轻呼着气,低头看着枕在大腿上的徐孝先,提醒道:“忍一下,可能有些烫。” “没……事儿……。” 徐孝先刚一张嘴,菽安就把热手巾按在了徐孝先的嘴上。 而后看着翻着眼睛无语的徐孝先,不由双手捧着徐孝先的脑袋再次吃吃笑了起来。 菽安身为正五品的尚仪局司宾,在宫里众多宫女、太监中的地位可是很高的。 因而此时能够感受到菽安性格中隐藏的那份活泼与调皮,跟在嘉靖跟前的端庄温婉比起来,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下意识的像往常那冬瓜练习似的,敷上了热手巾后,不由的两手轻轻拍打着。 徐孝先拍了拍菽安的手背,翻眼看着菽安:“这不是冬瓜这是脸……。” “知道,给你按摩呢。” “那你给我按按肩。” “事真多。” 菽安一边抱怨着,一边又拍了下徐孝先的脸颊,而后还是把手移到了徐孝先的两肩上。 “刚才你说你不是凭真本事当上掌印镇抚的,这话你也就骗骗小孩子可以。 别以为我不知道从你第一次觐见皇上后,这段时间你都做了些什么。” 菽安一边帮徐孝先按摩一边念叨着。 时不时的因为两只胳膊的发力,上身也会跟着前后摇摆,胸前那一对藏在衣服里的傲人大白兔,便会时不时的撞到徐孝先的头顶。 一开始徐孝先并没有意识到,且一直沉醉于菽安身上散发着的那种淡淡的幽香。 可没几下之后徐孝先便意识到了不对劲,那种来自头顶的触感诱惑着他不由伸长了脖子,像是恨不得直接撞进去似的。 “差不多了。” 就在徐孝先享受着肩膀跟头顶的双重按摩时,菽安轻声说道。 “啊?” 徐孝先有些失落,随即感觉嘴巴一凉,热手巾被拿走,一把锋利的剃刀闪着寒光出现在了徐孝先的眼前。 “哼哼……再敢乱动,别怪本姑娘手里的刀无情。” 菽安低头看着徐孝先,示威似的晃动着手里的剃刀。 徐孝先闭嘴不敢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这娘们啥时候会在自己脸上动刀子。 就怕刚一张嘴人家正好动刀。 徐孝先转动着眼珠子以示回应,菽安得意的秀了一下自己白皙的下巴。 “别动,闭上眼睛躺好了。” 呵气如兰,甚至比朱福媛的桂花味儿的糕点含糖量还要高。 随着菽安继续附身,开始一脸认真的帮着徐孝先开始刮胡子时。 徐孝先只感觉眼前的阴影越来越大,呼之欲出的大白兔便向他的额头、眼睛压了下来。 天虽没黑,但已经是布满了温柔芳香的乌云密布。 一份沉甸甸的触感让徐孝先屏气凝神:温柔刀是不是就是这样子? 尤其是两人的呼吸因为菽安的认真与专注,仿佛已经纠缠在了一起。 彼此的心跳加速,一股异样的暧昧氛围也渐渐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这里没你们的事儿,你们先下去吧。” 菽安看似认真专注的帮徐孝先剃着胡须,但小脸蛋儿却是已经红得如同熟透了的蜜桃般,仿佛能滴出汁来。 …… “徐孝先回京了,如今人在宫里。” 严府。 严嵩义子刑部郎中赵文华望着严嵩与严世蕃说道。 “什么时候的事儿?” “日落前进京的,刚一进城门就直接进了宫。” 赵文华继续道:“听说在城门口还跟城门卫发生了争执,具体因为什么倒不是很清楚。” “如此看来,胡守中怕是凶多吉少了。” 严嵩看向赵文华说道。 “不能吧?义父您不是说要把胡守中的案子交给刑部了吗?” 赵文华大吃一惊,这可是前两日严嵩答应自己的。 “腾祥已经好几日没有消息了。” 严嵩淡淡的说道。 “啊?” 赵文华跟严世蕃面面相觑,明显都被腾祥不见的消息给震惊到了。 严嵩深吸一口气,看了看严世蕃跟赵文华,而后道:“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今日我还曾对陶仲文旁敲侧击过,可连他也不知道。 只知道已经有好几日不曾见过腾祥陪皇上去修道了。 所以我猜测……腾祥的消失可能跟皇上有关。” “您的意思是……皇上已经杀了腾祥?” 严世蕃肥胖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也不是没有可能。何况……皇上要是想让一个人消失那还不简单? 以前或许有些难,但如今……。” 严嵩不由皱起了眉头。 如今回想从去年仇鸾通敌叛国到今日腾祥无缘无故的消失不见。 就会发现这种不受控的局面,以及皇上手里原本那把钝刀,突然变得锋利起来,其实都跟徐孝先这一个人有关! 陆炳、黄锦虽然对皇上忠心耿耿,但两人却是各有缺点。 陆炳性格有些懦弱,遇事少主见。 仇鸾当初敢明目张胆的欺压他,就足以证明。 黄锦同样对皇上忠心耿耿,且跟陆炳一样乃是潜邸旧人。 可终究不过一宦官,加上这么多年来一直谨小慎微,且不能远离皇上左右。 凡事也从不敢独断专行。 因而锦衣卫跟东厂这两把利刃,与其说是利刃,倒不如说是两把可有可无的钝刀。 至于北镇抚司那就更不用说了,这些年来,除了皇上刚登基时用潜邸旧人时算威风过一段时间。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加上朝堂对北镇抚司的敌视,从而使得北镇抚司几乎就像是皇上养了一群废物。 徐孝先就不一样了。 “这个年轻人……有点儿东西。” 严嵩喃喃自语着:“当初小看他了。 没想到竟然比徐阶赏识的那叫张居正的庶吉士还有坚韧且有城府谋略!” “那叫张居正的不已经心灰意冷回家乡了吗?父亲怎么还想着他?” 严世蕃纳闷道。 “也是一个难得一见的人才啊。” 张居正感慨道:“当初徐阶虽把张居正所做上疏递了上去,但内阁这里若不重视,皇上对此也不会有兴趣的。 只是不曾想,徐阶这边少了一个张居正,皇上身边倒是多了一个徐孝先。 如今看来,皇上这是寻到了一把上好的利刃啊。” “依法炮制不行么?” 赵文华思索着道:“既然当初能赶走那位张居正心灰意冷的远离朝堂,那么如今想办法也把徐孝先赶出北镇抚司不就行了?” “你以为没试过?” 严世蕃没好气的说道:“去年元日前爹跟徐阶两人联手试了一次。 当初即是想试着赶走徐孝先,也是想看看徐孝先在皇上心里的份量。 结果你又不是不晓得,皇上那可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听说也就是在宫里呵斥了一顿便了事了。 还有这胡守中,为何爹一直争取让刑部接手这件案子,不就是想利用胡守中来扳倒徐孝先。 可结果你也看见了,人徐孝先不在京城都能把胡守中给送进东厂大牢。 就这份能耐,你觉得如今朝堂之上谁能有这份恩宠?” “那……难道拿此人就没办法了?” 赵文华心里却是觉得严氏父子有些过于看重徐孝先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帮忙 “没有办法也许就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老虎还有打盹儿的时候,何况一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严嵩端起茶杯,想了下道:“不过眼下暂时不必理会。 胡守中一事儿也并非是什么大事儿,跟咱家没有什么关系。 眼下倒是有一件事情,还需要试着在皇上面前争取一番。” “爹说的是修建外城城墙一事儿么?” 严世蕃立刻来了精神,双眼都变得仿佛比旁边的蜡烛还要明亮。 如今他可是工部尚书,为的就是修建外城城墙时好结结实实地捞上一把大的。 可如今朝堂一直没动静,他这个工部尚书也就跟个摆设似的。 从年初到如今,几乎天天是无所事事,除了每日的应酬便还是应酬。 “陶仲文的意思是,皇上如今修建外城城墙的心思淡了。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徐孝先要在良乡建一皇上赐名为北镇的庄子。 而这一切的根由还是因为徐孝先的提议。” 严嵩淡淡说道。 “这事儿我听说了,只是眼下一直没有开工,那笔银子到现在也没动多少。 所以咱们争取一下,说不准便可以……。” “先别想银子的事情,眼下也不是银子的事。” 严嵩有些不悦的看了一眼严世蕃,皱眉头道:“既然修建外城城墙与建北镇冲突,且冲的是同一笔银子。 那么就得从北镇这件事情上想办法。 所以还需要试试看,能不能从北镇抚司拉拢几个知根知底的过来。 如此一来才好知己知彼。 三百多万两的银子,徐孝先真舍得全都花在北镇这么个地方? 显然也不过是借此机会要大肆敛财罢了。” “难怪徐孝先费这么大心思,到头来也不过是为了钱啊。” 严世蕃摸着下巴琢磨着,而后道:“这事儿我来办吧,从北镇抚司拉拢人也不是多难的事儿。” “北镇抚司衙署后堂的那一对母女也可以试着拉拢一下。 想来其身份并不只是外面传的那么简单。” 严嵩想了下后,提醒严世蕃道:“不过这件事情要小心,腾祥消失不见很可能就跟这件事情有关。 当初说好了以这件事情为突破口攻讦徐孝先,但我们都忘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那个时候……徐孝先可能已经不在京城了。 因此很有可能正是因为徐孝先不在京城,才导致腾祥消失了。” “这么说来倒是都能解释得通了。” 严世蕃若有所思:“那就是皇上知道徐孝先不在京城,但腾祥还跑到皇上跟前攻讦徐孝先,如此皇上怎么可能会信呢?” “是啊。” 严嵩不由感叹着:“原本以为天衣无缝,但谁能想到竟是漏算了徐孝先其人竟然偷偷出了京城。 慢慢来吧,也好久没有遇到这么有趣的年轻人了。 如今倒是让我还越发对他感兴趣了。 我倒要看看,他能独得皇上恩宠多久。” 严嵩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一种久违的见猎心喜的跃跃欲试感再次在心底迸发出来。 要不然不管是做人还是为官,得多无趣啊。 总要找点儿乐趣才行不是? …… 掌握不住的女人! 得益于如今已不是冬季。 菽安俏脸娇艳欲滴,低头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裳。 徐孝先依依不舍、双目中的火苗渐渐平息。 “不准跟任何人说。” 菽安低着头道。 她也不知道刚才怎么就会那样了。 只记得因为自己要帮着徐孝先刮下巴的胡须,于是自己的下巴距离徐孝先的嘴唇越来越近。 直到徐孝先粗重的呼吸热气弄得她脖子痒痒时,她下意识的低头时,嘴唇就恰好碰上了徐孝先的嘴唇。 慌乱羞涩中她只觉得有些天旋地转,而等再次清醒过来时,自己的上身差点儿被那家伙剥个精光。 胸前的大白兔也都相继失守在了那家伙的嘴里跟掌心。 “尤其是菽言,要不然……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菽安实在想不到其他话语恐吓徐孝先。 毕竟,这家伙连皇上的话都可以当耳旁风的。 “那你得给我好处费封口才行。” 被菽安推开的徐孝先无赖道。 “我……你……。” 菽安整理好了衣裳,脸上依然残留着刚刚激情似火的暧昧。 “不跟你说了。” “很简单的好处好不好?” 徐孝先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那……那好吧。” 菽安想起刚才亲吻的感觉,此时又有些软软的。 不过最终还是抵不住徐孝先那张棱角分明的俊秀脸庞带给她的心动,羞涩的踮起脚尖,蜻蜓点水的在徐孝先嘴唇上快速啄了一下。 “这下可以了吧?” “那我也给你好处费吧。” 徐某人无赖的也要把嘴凑过去。 菽安被徐某人的无赖直接气笑了,拍打着结实的胸膛,羞恼道:“你真无赖,别晚了,一会儿皇上怪罪下来就坏了。” 说完又忍不住亲了一下徐孝先,而后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打开门率先走了出去。 好在如今无论是窄袖长袍还是宽袖长袍,都能帮着徐孝先遮掩尴尬。 洗完澡后,焕然一新、心情舒畅的跟着菽安再次前往仁寿宫。 刻意放慢了脚步,轻轻碰了下菽安的小手,吓得菽安急忙甩开,不悦的瞪了一眼。 “老实点。” “菽安姐。” “嗯?” “你真的好美。” “美你个大头鬼,快些进去。” 仁寿宫前,菽安暗暗推了一把徐孝先。 看着徐孝先的背影进入仁寿宫,菽安脑海里不由又想起刚才的画面。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显得是那么的不真实。 宛如做梦一样。 而御书房内,嘉靖此时看着眉清目秀没有了胡须的徐孝先,显然就要满意多了。 “坐下说话吧。” “臣站着就行。” 徐孝先有些受宠若惊,嘉靖还是头一次对他这么和善。 嘉靖也懒得理他,微微叹口气道:“那你接下来是如何打算的?” 面对嘉靖的问话,徐孝先急忙驱赶走脑海里菽安那对儿坚挺且一手掌握不住的大白兔样子。 深吸一口气,而后向嘉靖详细说着这一趟草原行的所见所闻,以及接下来自己的计划与打算。 “辽东有如此忠贞之士,朕心甚慰啊。” 杨展与姚氏以及李雄之间的对比,让嘉靖明显对辽东多了几分看重。 毕竟,如同孤悬在外的辽东,别说是在嘉靖心里,就是在朝堂之上的大多数官员眼里,辽东都不过只是一处抵御鞑靼人、女真人的关卡罢了。 至于那里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心中是否有大明朝,他们根本不曾想过。 且也不是很在意。 毕竟,山海关的矗立,就像是一道天堑般自然而然的分出了内与外。 所以杨展、姚氏在辽东的所作所为,尤其是有了李雄的衬托,自然在嘉靖心里就变得不一样了。 “那你就不怕达赉逊有了金子,买了诸多货物后,以后也会成为朕的心腹大患?” “臣以为皇上您大可不必担心达赉逊会成为大明的心腹大患。” 徐孝先整理着思绪,道:“臣以为,只要达赉逊尝到了金子所带来的甜头,那么他第一时间想的绝非是侵扰我大明边镇。 毕竟,他跟俺答之间的仇怨才应该放在第一位的,要不然的话,待他兵强马壮时,那些追随他的其他部族也不会答应的。 那些部族,可都是深受俺答欺负多年的部族,心里头怕是一直憋着该如何报复俺答的。 何况,达赉逊这边有金山,俺答那边必然也会有金山。 而且是比达赉逊这边能挖出更多金子的金山,如此一来,达赉逊难道就不想夺回吗? 两者之间,这些年来,可也是没少抢夺彼此的牧场以及马群羊群,甚至是包括族人。” “那俺答那边到底有没有金山?” “一定要有!” 徐孝先掷地有声道:“臣的第一敌人是俺答,那么俺答如今所占据的广袤草原上必然要有更大的金山。 到时候东边达赉逊会眼馋,西边的瓦剌等部族也会眼馋,夹在中间的俺答若是想要独吞占有,那么他就无力再犯我大明边镇。” “可即便是如此,就算是俺答往后失势了,但一个强大的达赉逊对我们而言不也是边镇的心腹大患?” “女真人也会眼红达赉逊的金山的。” 徐孝先身为穿越者,自然知道如今大明短期的敌人是俺答,长远的敌人则是女真。 所以俺答失势也好,达赉逊做强做大的也罢,只要女真人不被努尔哈赤统一就行。 当然,这些事情说起来很简单,但若是想要施行起来,做到真正的渔翁得利的战略目的,徐孝先深知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绝不会天真的认为,自己刚踏出了第一步,成功便已经在第二步、第三步等着他了。 “北镇的事情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因为你给朕的许诺,如今朝堂之上呼吁朕下旨修建外城城墙一事儿,都被朕通过内阁压下来了。 你总不能到现在还是一点儿章程都没有吧? 还有你许诺给朕的,比如今城墙要坚实的物料,朕何时才能看到?” “臣会尽快去准备这些事情。” 徐孝先说道,随即换上了一副颇为谄媚的表情,嘿嘿道:“皇上,不过在这件事情之前,臣还有一件事情想求皇上帮忙。” “帮忙?” 嘉靖惊讶徐孝先的这个用语。 “皇上可还记得北镇抚司在杭州重开市舶司一事儿?” “所以呢?” “臣的意思是:市舶司因海上贸易而设,那么如今我大明跟鞑靼人边关贸易,是不是也需要市舶司?” “你什么意思?” 嘉靖皱眉,常态性的刻薄渐渐浮现在脸上。 第二百五十九章 续命 一趟草原行,让徐孝先意识到做生意简直太难了。 尤其是在这个什么都不发达的时代,做生意简直就是拿命换钱。 太辛苦了。 加上徐孝先本身的金钱观就不是很有出息。 所以这一趟草原行,让徐孝先彻底熄了做生意赚钱的念头。 之前由于受后世穿越小说的影响,看人家动动金手指然后就财源滚滚的。 如今徐孝先亲自试了一次后,就只想说一个字:滚! 所以这种辛苦用命赚钱的方式,还是交给术业有专攻,且无法横向比较的原生时代商人来做吧。 而他不得不像万恶的资本家那般,搞一个进出口贸易公司出来。 毕竟,与达赉逊这条商路是他跑出来的。 所以垄断很重要。 尤其是官方的垄断那就更为重要了。 因而徐孝先的想法也很简单,车马店以商贸为主,再加上设立市舶司为辅。 如此一来,相辅相成。 进出口贸易与海关的架子也就被自己搭起来了,任谁想要跟草原上做生意,显然都没办法绕开车马店与市舶司。 但想要做到这些,仅凭北镇抚司是做不到的,自然要找一个人帮北镇抚司背书。 那么这个人选,显然没有比嘉靖更为合适的了。 徐孝先唾沫横飞的说了半天,嘉靖听得直皱眉头,这显然没有陶仲文讲经论道让他感兴趣。 于是索性说道:“直说吧,你到底想要朕做什么?” “您得给我一道旨意,如此一来无论是市舶司还是车马店才能够师出有名。” 徐孝先谄媚的嘿嘿道。 大晚上的嘉靖实在是懒得拿毛笔了,而且刚才听他废了半天话,早就想赶人了。 但想想刚才徐孝先跟野人似的样子,如此又不由有些心软了。 “既然是旨意,总得有个章程,有个论述,总不能让朕给你写成大白话吧? 这样,你先写出来,然后朕给你盖印便是了。” “现在吗?” 徐孝先迫切的问道。 嘉靖不耐烦的瞪了一眼,不过看着徐孝先那迫切的眼神,再想想这货如此也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朝廷跟他嘉靖自己的银袋子。 于是耐着性子道:“嗯,就现在吧,你坐那里写吧。” 嘉靖指了指从来都只有他坐的书案后面的那张龙椅道。 “不合适,我坐这里写……。” “让你坐你就坐,霜眉都能趴着睡觉,你为何就不能坐了?” 嘉靖冷哼一声道。 于是徐某人只好烫屁股似的走到书案后面,菽言与另外一名宫女,立刻上前一个开始研墨,一个开始帮徐孝先铺宣纸。 在徐孝先开始一边思索着腹稿一边颤颤巍巍,半拉屁股挨着龙椅开始书写时,嘉靖便在一旁端着茶杯,时不时的打断一下徐孝先的思路。 “三百万两银子,你知道朝堂之上有多少人惦记吗? 这笔钱朕交给你了,到如今朕连个响都还没有听到。 你现在就又让朕给你旨意,在山海关开设所谓的车马店跟市舶司。 徐孝先,朕很想知道,你到底是骗朕呢还是说……你对钱其实很感兴趣? 而且还是刚才那句话,你就不怕真把达赉逊养肥了? 到时候反咬你一口?” 徐孝先一分神,本来就不擅长的毛笔字就写错了一个字,随即涂掉重写。 嘴里回着嘉靖的话:“以前臣对钱不感兴趣,如今对钱更不感兴趣了。 您是不知道这一趟生意下来,可是半条命都快累没了。 这还是臣轻车简行的结果。 如此也就可想而知,那些真正的商贾想要做成一笔生意有多难。 不过话说回来,臣如今对钱感兴趣,还是因为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嘉靖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问道。 徐孝先停下手里的毛笔,嘿嘿一笑。 对于嘉靖,他没有任何秘密。 何况,就算是秘密,在嘉靖这里自然也不会永远是秘密。 “臣自去年一直在琢磨,俺答是怎么率数千骑兵就长驱直入直达京师城下了。 反观我大明各卫,为何就不能在俺答侵扰京城的途中,分出一支铁骑直捣黄龙,来牵制俺答呢? 这一趟草原行,臣虽然没有完全找到答案,但臣以为……。” 徐孝先看着嘉靖继续道:“臣以为北镇抚司即是为皇上您分忧解难,那么组建一支真正的进可攻退可守的精英铁骑,自然是势在必行。 就像成祖当年的三千营那般。” 嘉靖嘴角带着笑:“就像你如今秘密筹备的三个千户所?” 徐孝先惊讶的望着嘉靖:“皇……皇上已经知晓了? 臣……臣本还想等筹备的差不多了再禀奏皇上……。” “就你那点儿小伎俩还想瞒得住朕?” 嘉靖得意笑道:“实话跟你说吧,从你开始筹备的第一天起,朕就知道了。 朕之所以到现在都没有问你,朕就在等着看你自己会不会主动告诉朕。 包括你建北镇,恐怕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筹备你这三个千户所吧?” 徐孝先惊讶的咽了咽口水,而后挠了挠头。 “臣这次带回来了一百匹良驹,本想着凑的差不多了,包括跟兵士都训得差不多了,或者是臣认为有一战之力了,然后再……。” “然后一鸣惊人,给朕一个惊喜?” 嘉靖冷笑着往椅背上一靠,淡淡道:“说说你今年的全盘打算,不准再有任何隐瞒。” 徐孝先想了想,随即看向菽言:“可有炭笔?” 菽言点了点头,在黄锦点头默许后便匆匆离开。 徐孝先便趁机继续书写自己想要的旨意。 不大会儿的功夫,菽言就拿了炭笔回来。 徐孝先捏着炭笔,神色一下子变得郑重了很多。 扯过一张空白的宣纸,深吸一口气,在脑海里回忆着华夏地图的大概轮廓,便开始认真的在宣纸上描绘起来。 这对于徐孝先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尤其是北地疆域,几乎已经深深的印在了徐孝先的脑子里。 何况只要找到黄河这一条线,而后再从河套地区标注出阴山山脉,以及河套地区左右两侧的贺兰山、祁连山,靠东的太行山之后,便基本就有了华夏的骨干脉络。 燕山连接长白山,再往东北方向便是小兴安岭。 由此南下便是大兴安岭与太行山、燕山首尾相接。 至于遥远的西域方向,只要沿着祁连山便能粗略的判断出昆仑山、巴颜喀拉山,乃至天山、阿尔泰山的大概位置。 而确定了巴颜喀拉山的位置,那么就能判断出长江的大致源头在哪里。 如此一来,只要找到横断山脉,那么就能歪歪扭扭的沿着长江直达入海口。 说起来看似简单,但徐孝先的绘画跟毛笔字实在是拿不出手。 所以歪歪扭扭的画了一半时,嘉靖在旁纳闷道:“这是……画了一只没腿的鸡?” 徐孝先闻言愣了下:这么巧合的么? 自己的绘画功底见长了? “皇上,臣描绘的是我大明大致的疆域图。” 徐孝先鼻尖都冒出了细微的汗珠。 嘉靖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径直走到徐孝先一侧歪头看着。 “京城在哪里?” 徐孝先看了看自己画的潦草地图,而后在太行山跟燕山之间的下首,用毛笔轻轻点了一个点:“这里便是京城。 而由此往东便可直达山海关。 九边重镇便是沿着这脉络而建,但可惜的是……。” 徐孝先拿着毛笔在河套地区画了一道刺眼的横杠:“如果这里朝廷能收复疆土,那么最起码在纸面上,大明跟大草原之间才能算是真正的隔山而居。 互不干扰。” “有点儿意思。” 嘉靖淡淡说道。 徐孝先听不出来到底是夸自己地图画的好,还是夸自己口才好。 还是说在夸自己别的? “你画这样的疆域图,到底想跟朕说什么?” “皇上,臣之所以画如此粗糙的大明疆域图,只是想说要防南倭北虏其实很简单。 九边重镇看似拉长了我大明防线,使得我大明面对鞑靼人一直是疲于奔命。 但若是结合前朝与草原之间的战事,就会发现,经过历朝历代的修缮与防御,其实留给俺答能够扰我大明边镇的地方,也就只有两处……。” “陕西布政司的榆林镇?以及……辽东镇?” 嘉靖看着徐孝先问道。 “皇上圣明,臣想说的正是这两处地方。” 徐孝先伸手指了指,而后继续道:“再往西还有各部族以及祁连山、贺兰山为天然屏障,俺答就算是想从这里入手,那么就是他疲于奔命了。 而太行山、阴山一带,山势险峻、道路复杂不说。 就是前朝修缮的防御与关口,就足够俺答的骑兵头疼的了。 所以俺答不走陕西,便只有大同燕山一带。 至于辽东,只有达赉逊强大到能压制俺答后,他才会注意到辽东。 所以臣以为,榆林、辽东两镇,是我大明防御甚至是主动进攻草原,以及威慑女真三部的最好要道。 因而,只要这两处有精兵强将把守,那么大明短时间内大可以安枕无忧。” “你说的短时间是多短?一年?两年?三年五年?还是……。 还有,你既然偷摸招募三个千户所,你理想的镇守之地又是哪里?” “大同。” 徐孝先毫不犹豫的说道。 在徐孝先看来,三个千户所不过是用来牵制以及离间挑拨达赉逊跟俺答的一股力量罢了。 真想要镇守住整个边疆,也许就需要最少两三个卫所的兵力了。 而这也并非是徐孝先异想天开。 是因为这一趟辽东行,脑海里忽然出现的努尔哈赤以及一十三副残甲的事迹,既让徐孝先燃起了斗志,也让徐孝先充满了信心,为大明续命。 第二百六十章 改行了 君臣二人沉默良久。 嘉靖最终叹了口气,道:“暂时收起来吧,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是首要。 好高骛远不可取,这是朕对你的警告,也是朕对你的提醒。 有些事情……还是装在心里为好。” 徐孝先无语。 这不是你让我毫不隐瞒的跟你说的么? 这怎么还都不对了。 嘉靖没发现徐孝先偷偷翻了个白眼给他。 低头掀开那潦草的大明疆域图,看着徐孝先写出来的章程。 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你这字……朕如何用印? 乱七八糟的,怎么涂改这么多?” “刚才臣分心……。” “歪歪扭扭的,谁能认识你写的是什么?” 嘉靖不满的抬头瞪了一眼:“出去。” 徐孝先急忙从书案后面走了出去,随后嘉靖便四平八稳的坐了下去。 比刚才徐孝先谨小慎微的样子来,明显能感觉出,这才是那把椅子的真正主人。 “算了,朕替你誊抄一份吧。” 嘉靖拿起又看了看,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 家都没来得及回,就被自己揪到宫里到现在。 不说功劳,就是这份辛劳就让嘉靖感到很满意。 于是当在外面总算是平复了自己心猿意马、忐忑羞涩的心情的菽安,悄悄走进仁寿宫的御书房时,就看到了差点儿让她惊掉下巴的一幕。 只见嘉靖认真的埋首书案前,神情专注认真地写着什么。 而那位则是手拿一张宣纸,一个字一个字轻声的念着。 时不时嘉靖会抬起头询问徐孝先到底是哪个字,后者是直接用手扒拉着徐孝先手里的宣纸,看看是不是自己要下笔的那个字。 “念慢点……你看,又写错了了。” 嘉靖把毛笔往书案上一拍,没好气地瞪着徐孝先:“你着什么急你? 着急回家啊? 信不信朕让你今晚回不了家?” “皇上,臣念的已经够慢了。” “那怎么朕还写错了?是朕的错了?” “要不算了吧,这道旨意臣也不是很着急要用,要不就等臣用的时候再找皇上您……?” 徐孝先一脸苦瓜相。 他觉得他体会到了黄锦、菽安、菽言等侍奉在嘉靖身边众人的苦了。 这也太难伺候了。 念慢了不行,念快了也不行。 看着一脸苦瓜相的徐孝先,黄锦几人低头笑着。 而刚进来的菽安则是难以置信,这样的待遇……哪怕是在皇上众多子女中,恐怕也只有思柔公主跟景王才有的吧? 尤其是刚刚嘉靖训斥徐孝先时的那份神态,完全就像是在训斥儿子似的训斥徐孝先。 “好高骛远的毛病得改,欲速不达的道理也得懂!” 嘉靖再次提起毛笔,有些无奈的微微叹口气:“重新来。” “……。” 这是还没有训斥够? 黄锦心里不由这般想着。 有了前几次的生疏与失误,接下来两人的配合就要默契了很多。 徐孝先此时也才发现,嘉靖在写每一个字的时候,其实都会在心里默一遍,然后才会稳稳的落笔于纸上。 不像徐某人,写了一半了才想起来自己要写什么字:剩下的半边怎么写来着? 终于写完盖上了印,嘉靖满意的看着自己小楷。 扭头道:“按理说这种事情你北镇抚司出马,山海关也好,辽东镇也罢,不也都要给你这个徐镇抚几分面子? 为何还非要让朕来写这道秘密旨意呢?” “还是公对公好一些。” 徐孝先也不藏着掖着,道:“即便北镇抚司打着公对公的旗号,但终究要跟那些个总兵了、指挥使了套交情忙应酬。 正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到时候人家万一有什么事情找上臣了,您说臣是应还是不应? 更何况……臣所做的这一切,车马店也好,还是市舶司也罢,都是跟银子打交道。 万一人家也想参合一把,臣以为会腐蚀、瓦解军心的。 所以还是靠皇上您的旨意,臣来奉命办差最是稳妥了。” 听着徐孝先的解释,嘉靖满意的点着头。 这混账小子别看胆子大,但其实胆子也很小。 但让他嘉靖最为欣赏的,便是这份不近人情的秉公办理。 上任北镇抚司掌印镇抚也快近一年的时间,最起码没有像其他几任掌印镇抚那般,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人情走礼与交际应酬。 恨不得通过自己北镇抚司掌印镇抚的身份,把整个京城的大大小小官员都结交个遍。 而徐孝先就不同了,上任后没有结交几个京城官员,倒是得罪了不少官员。 但人家还能不在乎,甚至根本不理会。 “行了,今日也辛苦了,回去吧。 明日起……算了,朕准你歇息两日,而后赶紧把你给朕画的大饼落实了。 要不然看朕怎么收拾你。” 嘉靖摆了摆手,看着徐孝先美滋滋的把很快表好的圣旨收起,行礼后便跟着宫女往外走去。 心头欣慰之余,也不免有几分成就感。 谁能想到,歪打正着之余,上天竟然给他嘉靖派下了这么一个让他舒心、放心的混账能臣! “平时除了混账一些,倒也不是没有其他让人不放心的地方,是不是?” 嘉靖的语气像是在跟黄锦、菽安他们显摆似的。 而跟随他多年的黄锦,此时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嘉靖这个话茬。 嘉靖好像也没打算让黄锦回应,拍着书案舒心的叹口气,而后忽然道:“对了,胡守中的案子怎么样了?” “回禀皇上,还在审讯中。 刑部的意思是……。” “东厂办的案子何时轮到刑部指手画脚了?” 嘉靖挑眉,想了下道:“腾祥既然已经……胡守中与之合谋构陷污蔑同僚,便发配至狄道贬为典史。 明日上疏朕批了便是。” “是,皇上,奴婢一会儿就去写。” 黄锦心头暗喜。 如此一来,回到京城的徐孝先最起码暂时就没有麻烦缠身了。 所以……这上疏要不让徐孝先来写? 毕竟祸还是因他而起。 而嘉靖选择了狄道,也并非是心血来潮随便说了个地名。 则是因为这里原本是严嵩年前建议发配兵部员外郎杨继盛的地方。 只是后来杨继盛被徐孝先把人抢走了,如今无罪一身轻,正在杭州忙着徐孝先交给他的差事儿。 出了东华门,一身太监服饰的徐孝先倒是并不引人注目。 一辆东华门的马车早已经在此候着,车辕上坐着一个同样是一身太监服饰的……。 “吴二哥?” 借着旁边太监手里灯笼的光亮,徐孝先看着穿上太监服饰也没有几分太监样子的吴仲差点儿惊掉了下巴:“怎……怎么个意思?改行了?” “改什么行,先上车再说。” 吴仲笑着说道。 谢过送他出西苑的太监,随后与吴仲一同上了马车,而驾车的车夫同样也是一身太监服饰。 “怎么?感到很惊讶?” 吴仲面带笑容,好像还很满意自己这一身太监服饰。 “嫂子知道不?是不是一直以泪洗面啊?” 徐孝先开着玩笑道。 这时候听吴仲说话的声音,如同自己一样,哪有半分太监的气息。 “你嫂子见我这身装扮时还好,摸了摸宝贝还在后就放心了。 倒是不知情的老爹老娘差点儿不认我这个儿子。” 一向闷骚的吴仲呵呵说道。 随后解释道:“前些时日因为一些事情,也是为了进出宫城方便,于是就跟杨大人商量了一番,给准备了几十套这样的服饰。” “你不会是往宫里……。” 徐孝先心头一惊,要上演一出当代韦小宝不成? “那倒没有,主要还是为了进出宫城方便,以及偶尔也能掩人耳目。 当然,这还要提到腾祥一事儿。 你现在知道这件事情了吗?” “腾祥?” 徐孝先皱眉,思索着道:“之前打过几个照面,没什么交集。 这人好像挺孤僻的,跟谁都是不远不近的。” “严嵩在宫里的眼线。” 吴仲淡淡说道。 徐孝先愣了下,看着吴仲确认道:“确定?” “前两天已经扔到城外乱葬岗了,估计现在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吴仲深吸一口气,而后把他知道的说了一遍。 “还有一件事情,是在你今日回京后确定的。” 吴仲神色凝重诡秘了起来,道:“徐阶、严嵩二人,是第一时间知道你回京的,且也是这些时日常打听你下落的两人。 应该是在确认你是不是不在京城,所以才会今日第一时间就知道你回京的消息。 而且我觉得……这两人有要联手的趋向,胡守中弹劾你的奏章,能顺利的从内阁送到皇上的书案上,你想想,没这两人的默许,其他内阁大臣可敢私自做主? 如今徐阶跟严嵩又是亲家,所以接下来咱们的处境怕是很不妙。” 徐孝先下意识的摸了摸光洁的下巴,才意识到胡子已经被菽安给剃了。 “除了这些严嵩可还有其他动作?针对我的。” 吴仲摇头,道:“倒是还没有发现。不过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道理你不会不知道吧? 而且还有一件蹊跷事,就是张居正此人,徐阶府上你赠诗的那位。” “嗯,怎么了?” “我查了下来龙去脉,这件事情跟年前徐阶与严嵩交恶有关。 即便后来徐阶跟严嵩结为了亲家,但那张居正还是毅然决然的选择了回乡养病。 显然这是一个借口。 表面上看,可能跟张居正的一份上疏未能引起朝堂内阁的重视,从而使得张居正对朝堂心灰意冷而选择了回乡养病。 但其实很可能是替徐阶挡了严嵩的攻讦,从而不得不暂时远离朝堂。” “你的意思是说……。” 徐孝先想了想,道:“张居正之所以选择了回乡养病,是严嵩的手段?” “包括徐阶选择了屈从严嵩在内。 所以张居正远离,可能既有严嵩的阴谋,也有徐阶的屈从,才使得张居正不得不远离朝堂。” 吴仲平静的说道。 徐孝先有些惊讶。 史书没说啊。 但也不得不承认,史书的记录虽不详细,可过分巧合。 毕竟,张居正离开朝堂、徐阶跟严嵩结为亲家,确实发生在同一年。 第二百六十一章 回家 马车先去北镇抚司接了鱼鳞儿跟霍奴儿。 李七儿等人因为没有徐孝先的招呼,因而也没有主动回家,同样也在北镇抚司的衙署等着徐孝先。 让众人歇息几人再来当差后,徐孝先便从衙署后堂接走了霍奴儿跟鱼鳞儿。 梁烟与女儿看到徐孝先时明显能够感受到两人流露出来的那份欣喜。 简单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可还习惯等等而后便离开了衙署。 鱼鳞儿与徐孝先、吴仲一同坐在马车里,霍奴儿则是坐在了另外一边的车辕上。 即便也是深夜,但内城的繁华与热闹此时还未完全散尽。 对于初来乍到的兄妹两人而言,此时仿佛又进入到了另外一个新世界。 霍奴儿坐在车辕左右张望,鱼鳞儿掀开车帘后,几乎所有的心思也都没在马车里。 所以至于徐孝先跟吴仲在马车里说了些什么,鱼鳞儿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随着马车驶出内城,当外面的夜色相比内城乌黑了许多,街道也变得静悄悄时,鱼鳞儿放下了车帘,回头看着徐孝先:“我们是离开京城要去别的地方么?” “不是啊,我们回家啊。” 徐孝先随和笑着道。 鱼鳞儿眨动着她那双越发明亮的眼睛,愣了下道:“你的家不在京城?” 吴仲在旁听的好笑。 而徐孝先则是认真跟鱼鳞儿解释道:“京城分内城跟外城,刚才咱们在的地方是内城,如今我们则是在外城。” “内城更热闹,人更多,你为什么不把家搬到内城?” 鱼鳞儿的惯性思维,显然停留在说走就走的游牧生活方式上。 “京城的宅子贵得吓人,暂时买不起,所以只能在外城住便宜一点的宅子了。” 徐孝先并不觉得不耐烦,耐心的跟鱼鳞儿解释道。 鱼鳞儿眨动着眼睛似懂非懂。 而后默不作声的又掀开车帘望着外边,长长的睫毛下,眼睛一眨不眨的。 此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车缓缓在徐孝先的家门前停下,徐孝先按耐住激动的心情,又看了看有些拘谨的霍奴儿跟鱼鳞儿,而后示意吴仲他们回去。 “这是你家?” 鱼鳞儿再次开口道。 “汪汪汪……。” 中气十足,颇有威慑力的犬吠声把毫无准备的徐孝先三人都吓了一跳。 “多尔衮,去叫程兰过来开门。” 徐孝先拍打着门环,对着门缝喊道。 “汪汪汪……。” 里面传来多尔衮渐渐远去的吠叫声。 “咬人么?” 鱼鳞儿敬畏的看着徐孝先问道。 “不咬人,很乖很听话的。” 徐孝先呵呵笑着道。 随即里面传来匆匆脚步声跟多尔衮急切的叫声。 “你们是谁?为何叩门?” 里面传来洪清文警惕的声音。 “是我。听不出来了。” 徐孝先说道。 拉门闩的声音瞬间响起,而后就看到一条黑狗挤着门缝冲了出来,直冲徐孝先怀里而去。 霍奴儿跟鱼鳞儿即便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多尔衮的热情吓的连连后退了几步。 “徐大哥?真是你?怎么不提前稍个信回来呢? 兰姐……我去叫兰姐。” 洪清文欣喜的说道。 随即扭头就往院子里小跑而去。 涨了一岁,原本亭亭玉立的少女即便是在黑夜,那显眼的腰身也仿佛越发成熟了。 “想我了没有啊多尔衮。” 徐孝先蹲下跟多尔衮互动。 多尔衮翻身在地亮着肚皮,嘴里嘤嘤叫着。 霍奴儿跟鱼鳞儿此时才敢上前两步,打量着一人一狗的真挚情感。 “以前我家也有一条狗,可惜去年跟我爹打仗就再也没回来。” 霍奴儿在旁说道。 “走,先进去说。” 徐孝先起身拍了拍多尔衮,又拍了拍霍奴儿的肩膀。 此时程兰跟洪清文已经欣喜的提着灯笼快速迎了出来。 待看清徐孝先的样子后,程兰真情流露的真想扑进徐孝先的怀里,咬上那日思夜想的家伙几口解解心头的爱恨。 “霍奴儿、鱼鳞儿我给你俩介绍下。” 点燃了蜡烛的餐厅里,徐孝先放下手里的包袱,笑着道:“往后就叫她兰姐,这位就叫清文姐姐。 这是霍奴儿跟鱼鳞儿,是亲兄妹,往后就住在家里。 平日里鱼鳞儿就跟着程兰你,至于霍奴儿往后没事儿就给我跑跑腿。” “兰姐、清文姐。” 鱼鳞儿乖巧中带着些紧张地先开口叫人。 霍奴儿如同妹妹鱼鳞儿一样,同样惊艳于程兰那份仿佛美的不像是真人似的容颜,眼睛一直直勾勾的看着程兰,一时之间竟是忘记了叫人。 直到徐孝先踹了一脚后,霍奴儿这才回过神来。 脸色瞬间变得通红,有些尴尬的吱唔着:“兰……兰姐,清文姐。” 多了霍奴儿跟鱼鳞儿,原本就捉襟见肘的徐家就显得有些小了。 徐孝先安排霍奴儿住进了杨增旁边的唯一一间空闲倒座房,正好紧邻马厩。 只是如今胭脂还在北镇抚司,所以等明日再介绍他们认识。 相信喜欢马的霍奴儿,因为以后可以跟胭脂做邻居,所以也会很高兴自己的房间挨着马厩吧? 至于杨增的房间,徐孝先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给他人住的。 要不然……房间事小,寒了杨增的心可就是不可挽回的大事儿了。 既然人家已经明着决定要把往后余生交给他,那么那间房间在他们不换宅子的前提下,自然就专属于杨增。 霍奴儿占据了唯一空闲的倒座房,如此一来,鱼鳞儿就只能跟洪清文住在西厢房了。 毕竟,正房可是他与此时风情万种、杏眸含春的程大美人的独有天地。 岂能容他人打扰? 征得了洪清文的同意,鱼鳞儿也乖巧的点着头。 随着带霍奴儿来到房间门口,霍奴儿这货却是借着灯笼的光亮径直走向了马厩。 掀开门帘看了看马厩里面,地方不是很大,但容纳两三匹就是极限了。 石槽、水缸,还有一些堆积在角落的草料。 其余地方因为胭脂不在的缘故,此刻看起来倒也是清清爽爽、干净整洁。 显然程兰她们平日里洒扫时,连马厩都没有放过。 “我住这里其实就挺好的。” 霍奴儿抱着自己的包袱说道:“狼皮褥子往地上一铺……。” “这是胭脂的房间,你住这里等它回来了你让它住哪儿?” 徐孝先手提灯笼没好气的说道。 程兰回了心跳剧烈加速高兴的回了厅堂去拿被褥。 洪清文则是带着鱼鳞儿在厨房烧水,准备让霍奴儿跟鱼鳞儿两人先洗澡。 马厩旁边就剩下了霍奴儿跟提着灯笼的徐孝先。 “胭脂是谁?” 霍奴儿没反应过来。 “就是这个放进的主人……不对,应该是主马?” 徐孝先被霍奴儿给逗笑了,道:“是一匹马,是这个马厩的拥有者。” “真的啊?那不正好吗?我跟它睡就可以,我很喜欢跟马……。” “滚蛋!再怎么说它都是畜生,难不成你也是畜生?” 徐孝先没好气的打断霍奴儿的话,拉着快要跟他一般高,这些时日又壮实了不少的霍奴儿来到第二间倒座房。 推开门率先进入,身后霍奴儿紧随进来。 房间的陈设……嗯,还真不如马厩丰富。 除了一张铺着席子的裸炕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 外面响起了程兰的脚步声,徐孝先帮着从程兰怀里接过被褥。 那一双许久未过女人的爪子,自然不会老实。 于是在接过程兰怀里的被褥时,便在程兰的胸口摸了一把。 日思夜想的程兰胸口一阵荡漾,整个人瞬间都有股发软的感觉,要不是轻咬着嘴唇,怕是都要娇喘出声了。 在徐孝先接过后,还是忍不住拍打了一下徐孝先。 风情万种千丝万缕的思念,如同滔滔江水般在两人的眼眸中翻涌着。 好在霍奴儿还没有开窍,榆木疙瘩一个,压根儿也没有发现徐孝先跟程大美人这对儿狗男女之间,那快要拉出丝来的急切思念深情。 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徐孝先放在炕头上崭新的被褥跟枕头,道:“不需要,我自己的就够用了,给妹妹吧。” “她有她的被褥,不用你操心。” 在程兰走出房间后,徐孝先便开始帮着铺设,嘴里说道:“你那虱子比灰尘还多的被褥,扔外面去,明天洗涮干净了你再放进来。 一会儿等鱼鳞儿洗完澡后,你也去泡个澡,然后舒舒服服的睡个好觉先。” “不用……。” 一听要洗澡,霍奴儿觉得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症? 离死不远了不成? “往后这就是你跟鱼鳞儿的家了,还记得路上我说过什么,你们怎么答应我的吗?” 徐孝先拿过霍奴儿手里的包袱,顺手就给扔到了门外面。 “记得。跟徐大哥你到家后,就不用跟你客气了,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霍奴儿如实说道。 “记得就行,那么就按我说的做。” 徐孝先说道。 随即便示意霍奴儿自便,一会儿鱼鳞儿会喊他过去洗澡。 而后徐某人就迫不及待地往正房窜了过去。 一直紧跟徐孝先的多尔衮也是紧随其后,于是一人一狗很快就冲进了正房厅堂内。 程大美人没在? 随即自己房间传来了程大美人的轻咳声。 徐某人立刻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 两人瞬间拥抱在了一起,眼睛同样是含情脉脉的注视着彼此。 “瘦了。” “没啊,刚才摸了一把好像更丰满了。” “呸,就知道胡说八道……唔……。” 程兰的红唇被徐孝先的嘴印了上去。 许久之后,两人的嘴唇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程兰整个人软的几乎全靠徐孝先抱着她才没摔倒。 而就在徐某人打算进一步解开程兰的衣裳时,娇艳欲滴的程兰急忙按住。 “不要了,等一会儿,他们都还没歇下呢。” 嘴上如此说,但程大美人又怎舍得在此刻推开徐某人。 第二百六十二章 出狱 半宿鏖战,让两人在满足种相拥入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升起时,正房依然安静无声。 鱼鳞儿跟洪清文已经在厨房、餐厅来回奔走了不知几个来回。 霍奴儿通红着眼睛坐在自己房间的炕沿发呆。 有了昨晚洗完澡后,躺在崭新的被褥上无法入眠的经历后,更坚定了他觉得马厩好的信念。 所以此时通红着眼睛发呆的他,在心里琢磨着如何能说服徐孝先让他今晚开始睡马厩的理由。 撒泼打滚肯定是不行的。 那样还容易挨揍。 所以该怎么办呢? 院子里的脚步声响起,霍奴儿的肚子也跟着咕咕叫了起来。 而正房徐孝先的房间里,温柔如水,相比昨夜越发妩媚风情的程兰睁开了眼睛。 身后那结实宽厚的怀抱,以及真实的肌肤相亲的感觉,让程兰忍不住又赤身裸体地往怀里缩了缩。 一直这般该有多好。 抱着徐孝先的胳膊搂进怀里,她知道自己该起来了。 但她真的很迷恋此时被徐孝先搂在怀里的感觉,舍不得起来。 “醒了?” 胸前的凸起被轻碰了一下后,程兰的娇躯在被窝里微颤了一下,随即扭头问道。 “嗯,再睡会儿。” 徐孝先另外一只胳膊压向了程兰那柔若无骨的纤细腰肢,把怀里的程大美人又往自己怀里紧了紧。 “嗯。” 程兰乖巧的嗯了一声,而后便继续搂着徐孝先的胳膊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安安静静,外面的脚步声因为双层厚窗户纸的缘故,偶尔隐约能够听见一些声音传进来。 洪清文带着鱼鳞儿在餐厅等了又等,眼看着饭菜都快要凉透了,于是干脆就不等了。 “去叫你哥一起吃饭。” 洪清文微笑着对鱼鳞儿说道。 鱼鳞儿急忙起身走出餐厅,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安安静静的正房一眼。 而后在迈步走向霍奴儿的房间。 正房里,徐孝先的肚子也不由咕噜咕噜起来。 不知何时转身正面紧紧依偎在徐孝先怀里的程兰,仰起头看着徐孝先。 “起来吃饭吧?” “再抱一会儿。” 徐孝先搂紧了程大美人,一只手下意识的那程兰那光滑的翘臀上游走。 “还疼不?” “哼!再敢打我还咬你。” 程兰轻咬了下徐孝先的脖子不满道。 但心里却莫名又涌起了淡淡的异样:自己是不是太放荡了? 怎么会喜欢这家伙打自己……。 “起来啦。” 察觉到徐某人异样的程大美人,像被蛇咬了一般,不知从哪里来力气,竟是一把推开了徐孝先,顺势又提起被子把徐孝先的头捂了进去。 而后这才捡起自己的衣服,赤身裸体的捂着胸口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不大会儿的功夫,便听见程兰打开了自己房间的窗户,对洪清文说道:“不知怎么回事儿,昨晚上睡的太晚了,这一清早又睡的太沉了……。” “许是徐大哥回来了,兰姐你担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所以才难得睡了一次懒觉。” 洪清文望着窗户前的程兰。 虽然还是自己眼中的那个大美人。 但不知为何,今早的程兰却是给她一种像是更漂亮、更水灵了的感觉。 尤其是那张小脸蛋儿以及那吹弹可破的肌肤,焕然一新似的。 整个人看起来就如同一朵儿,清尘收露间娇艳绽放的花儿般,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多看几眼。 如同洪清文的感觉一样,当程兰收拾妥当出现在了鱼鳞儿跟霍奴儿跟前时,兄妹两个人瞬间也是愣在了原地。 换了个人? 难道是昨晚上黑灯瞎火的没看清楚? “兰姐好……好美,像仙子似的。” 鱼鳞儿的眼中充满了艳羡由衷道。 霍奴儿傻傻的点着头:“姐姐好美。” 任谁听到有人夸自己好美,尤其是女子,想来没有任何一个人会不开心的。 此时依然是一身淡雅素衣衫裙的程兰,虽被鱼鳞儿夸成了仙女似的。 但程兰昨晚上没躲过徐某人的糖衣炮弹,这醒来后自然也无法不享受鱼鳞儿跟霍奴儿的夸赞。 因而心里美得像是一朵花儿似的,而身体……经过昨夜徐某人的爱护与蹂躏后,此时也是踏实中带着一丝的骚动。 今晚还要!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徐孝先每天都是睡到自然醒。 家里因为多了两个人,洪清文暂时也没有搬回去的意思。 倒是跟鱼鳞儿相处一室还挺愉快和谐,当初那大小姐身上的娇贵在她身上则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白日里,程兰会与洪清文带着鱼鳞儿前往布行、银楼,以此来帮助鱼鳞儿适应在京城的新生活。 徐孝先则是带着霍奴儿,也会在京城各地溜达。 马厩里原本只有一匹胭脂,因为霍奴儿的原因,如今又多了一匹马作伴。 当霍奴儿知道这匹同样是枣红色的马,往后就是他的时,兴奋的差点儿抱住徐孝先感激的亲上一口。 因而当天回到直到吃晚饭前,霍奴儿几乎就一直窝在马厩里。 看样子比娶了个媳妇还要让他感到高兴。 自昨日起,便开始有请柬、名刺陆陆续续的递到了徐孝先的家里。 徐孝先也只能摇头苦笑,看来不管是在哪个年代,很多事情显然是瞒不住有心人的。 吃完晚饭后,厅堂里徐孝先便开始看着这些闻讯而动的名刺、请柬。 程兰在旁边抱着一本话本小说,徐孝先听都没听过。 但程兰依然是看的美滋滋。 这两日程大美人也是显得越发光彩亮丽,水灵风情的样子,让徐孝先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把蜡烛熄了,程大妖精依然还会发光呢? 但也不得不说,程兰如今的模样儿,显然也离不开他徐某人的辛勤耕耘与付出。 “你刚离开京城的前段时日,也有不少人往家里递请柬呢。” 程兰放下书本,看着翻阅请柬的徐孝先,继续道:“后来也不知哪天开始就慢慢少了,我还以为这往后就不会有人送了呢。” “那应该是听到了我不在京城的消息了,所以便不再做无用功了。” 徐孝先看了一眼程兰,放下手里的请柬:“现在回来了,估计又要开始了。” 程兰若有所思的点着头,而后问道:“鱼鳞儿跟霍奴儿往后就住在家里了吗?” “鱼鳞儿、霍奴儿无依无靠,若不是恰好跟我在草原碰上,即便当时他们能活下来。 你觉得他们来到大明后会是什么样儿的光景?” “鱼鳞儿其实还是挺聪明的,跟霍奴儿都认字,且汉话说的也不错。” 程兰嘟嘴,想了想道:“但自古世道人心最是险恶,要是他俩能碰到个好人家,或许可以在大明好好活着。 可若是……我倒是也挺喜欢鱼鳞儿的。” “霍奴儿直肠子,鱼鳞儿心灵手巧,性格也乖巧且坚韧。 之所以识字,想来也是曹氏生前教的,就像他们二人会说汉话一样。 所以就先跟在你身边吧,省得我们还要找丫鬟了。 毕竟任谁都没有这兄妹二人这般知根知底。 以后大了,你给找个好人家嫁了,也就算圆满了。 至于霍奴儿,正好我身边也缺个跑腿传话的,倒是也适合。” 程兰嗯了一声,而后便继续翻书。 至于洪清文该如何,显然不是他俩人能够做主的。 毕竟她还有两个哥哥跟嫂子,所以往后该如何,还是要看人家的意思。 但平日里若是喜欢,那么住在这边,如今程兰跟徐孝先也不反对了。 一个羊是赶两个羊也是放,区别不大了。 只是如此一来,置换个新宅子可能就要提上日程了。 “什么时辰了?” 随着夜色渐深,手拿话本小说的程兰,跟又看了会请柬的徐孝先,此时已经身处徐孝先的房间。 厅堂里,多尔衮睡的四仰八叉跟死狗似的。 “亥时初了吧?我好像记得刚打完更不久,怎么了? 还要出去么?” 程兰心里瞬间涌出一丝不舍来。 “没,我是想……。” 徐孝先意味深长的看着茫然的程兰,笑着道:“程知章此时应该回到家了吧?” “啊?” 坐在炕上的程兰吓了一跳,激动的把手里的书往旁边一放,看着坐在炕下桌子后面的徐孝先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之前你不是说……有些事情还没有审问清楚么?” “去年郑象被抓后基本就已经清楚了,之所以没放人,单纯的就是因为我不想放人而已。 今日正好带着霍奴儿认路,而后想起了这件事,所以就索性让把人给放了。” 徐孝信呵呵说道。 程兰此时的心情也谈不上替程福海等人高兴,只是白了一眼徐孝先。 随即想了想,还是提醒徐孝先:“这件事情没有让你为难吧? 是真的结案了,他算是无辜被陷害的了?” “嗯。不为难的。” 程兰长出了一口气,而后歪头道:“明日我得早起,今天在布行给鱼鳞儿做了几件新衣服……。” “没霍奴儿的吗?” 徐孝先觉得程兰在区别对待。 “我倒要能见到人,要是明日有空,去给鱼鳞儿取新衣裳时带着他,正好让布行的裁缝给他量一下身量,也做上几身平日里换着穿便是。 主要是以后天气越来越热,他们的衣裳也该换一换了。” 这边叔嫂二人聊着闲天,而程福海的府门前,瘦骨嶙峋、神色憔悴的程知章望着两盏灯笼下的自家大门,竟然是感觉有些陌生。 第二百六十三章 改变 啪啪的打门声,很快引来里面门房带着怨气的声音。 “谁啊” 程知章听着熟悉又无情的声音,没有说话。 借着头顶灯笼的亮光看了看身后,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啪啪啪……。” 程知章继续拍着门。 墨景泽眉头一簇,还真的是想什么来什么,他犹豫了一下,是不是该告诉他真相了 听了轩辕澈的话大家都觉得有道理,想一想这里是禁地的事情肯定不止轩辕澈知道,要是有心人知道她们进去了,想要分一杯羹,可就危险了。 床头边上的矮几上温着茶,玉紫沏了一盏送至谢姝宁嘴边,喂她喝下。 知道了沐莎带着儿子逃跑的消息,不由得怒火中燃,他亲自架势直升机火速赶往家中。 侍卫眸光微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一边是皇后,一边是三皇子鲁王,虽说鲁王痴傻,可鲁王妃却是个厉害角色,皇后无端端地让他制住鲁王,到底出于何种目的若鲁王在他手中有个好歹,鲁王妃势必不会放过他。 一般来说明轩是不能自己出青楼的,除非有高官宴请,或者高价带出去,以往都是她拿银两将他带出来的,怎么今天还自己跑出来了。 “屠重和孙杏林他们怎么找来的一个在伪满那里,一个在药铺,怎么都跑到我家来了”当时可是死活都不出来跟我们走的,怎么主动来了。 “我明白了,放心吧,我刚刚只是随口说说的,我不会去给你添麻烦的!”金贝儿很通情达理的说道。 凤如凰很感谢外面的这些人,要不是他们恐怕今天的事情进行的不会这么顺利。 恍恍惚惚中,铃荟从地上爬起身,抬手在自己脸上拍了拍,心道:该收收心了,不是自己的,不该惦记于心,否则会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一枝花愣住了。他是古武者,他知道这一脚的力度,和传来的那股强大的气息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来到这里的人,是自己完全无法匹敌的高手。 看着面前不远处用极度仇恨的目光盯着自己的魏冰。竖笛微微张了张嘴,想要说点其他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安邦上来的时候,黄连青正坐在轮椅上,两个护理正在为她梳理着头发,脸上化着淡妆。 除了一些师祖留下的符咒以外,还有一把手枪,一柄短刀和十几捆炸药。 “明白了。”高飞说道。整个过程,他都没有松懈,真的是非常艰难。关键是他现在根本没办法调动星脉中的星力,更别说冲击星穴了。 九席兴奋地直接猛冲过来,双手直奔赵羽,赵羽双手也伸出,和他的双臂握在一起。 她并不是那种稍微遇到挫折,就会寻死觅活的人,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应该正面对待。她也有点后悔当时赌气说出来那些话,想着也许过段时间可以单独和傅青阳好好谈谈。将没有搞明白的事情,都说个清楚。 平山界青元门,原本为天下第一玄门正宗。统治道门数千年,天下霸主之位,无可动摇。 只怕就算没有楚上风和自己相助,单凭楚云飞一人,也能够抽取出这条锁链。 离开五行来讲的话,火对木的可克制也是非常大的,大火一烧,绝对能烧的干净。在这个方面,高飞三人便选择了木。而且木的燃点比金属低多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商会 陆忠想不到徐孝先竟然这么揶揄他自己! 更想不到的是,这臭小子竟然这么……护犊子! “我……不是说朝廷也会征用一些书画名家,然后给个锦衣卫的职位吗 刚刚在外面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次宴会的地点竟然只是一间普通的房子。 平常看不见,恐怕是因为自己这个兄弟根本没有注意,否则早就应该将所有私底下的老鼠都找出来了。 水氏的部队在顷刻间士气大振,无论是士卒还是将领都流露出亢奋的神态;而西辽人则一个个面如土色,所有人都在猜测着帅旗方向究竟发生了什么 “陛下抱恙在身,政务方面全权由三公处理,不必在面呈陛下了,曹大人请回吧!”姬常佑一伸手,做了一个请离的手势。 本来队长的计划是,等到了明天,无论天气如何,都一定要出发,因为这个消息拖不起,食尸鬼可不会管今天会不会下雨,他们的眼里只有吃和繁殖。 他的脑子此时完全是空白的,空白之上又好似有着无数白色的问号显现。 望着宇流明扬长而去的背影,姚思远面若死灰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手指上的指甲已然深深的抠进了掌心的肉中却犹自不觉。 “你又在想什么呢那把锋利武器的来历,你有头绪了么”黑狼的声音从树屋外面传了过来。 估计这也和楚然死皮赖脸有关,毕竟就算她再怎么反驳都不用,楚然这货还是该怎么叫就怎么叫,而且紫云还因为体内禁制原因,根本无法对他出手,简直是郁闷到死。 可座谈会结束后没多久,恒兴财阀的人便暗中再次联系宋教授,并且拿出了一整套相对完善的,关于“模组化”设计的技术报告。并且邀请自己以“技术顾问”的表面身份,作为技术总监,加入恒兴财阀。 然而,转播切断后副本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知晓了。 而更让我们头痛的是下面居然还有人。看来这里的管理非常严格,我们嗖嗖下去,下面的人显然很是意外,立刻就有人惊喝出声,不过,我们却是根本不管不顾,我们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无间地狱极大,广漠无间,打入地狱的阴魂,无法脱出,因为没有轮回,所以将永永远远在地狱中受苦,作为生前穷凶极恶的报应。其中,八热地狱、八寒地狱、近边地狱还有定处,数量也是固定的,可孤独地狱却非如此。 我是一条善于捕捉时机的单身狗,看到这一幕,赶紧扩大战果,直接抱着秋叶原倒在了沙发上,与此同时,立下汗马功劳的右手也轻车熟路的抚上了她的身体。 我心头一动,直接就让江乐乐出去了,然后,我跟姬雅单独见面说话。 “可以,目前前三次的传送都没有问题,成功地在陨石地表面制造出了振动,接下来,开始第四次传送……”徐锋的声音传入到了我的耳中。 他看见她额头上覆了一层薄汗,秀气的眉毛拧着,一双水盈盈的黑瞳此刻正愤怒的盯着自己,宗方知道她是真的急了。察觉到她挣扎的更用力,他怕真的伤到她的肩膀,于是手上不易察觉的放松了两分力道。 第二百六十五章 行宫 钱庄、票号已然萌芽于地下。 商会的雏形也渐渐开始形成,尤其是历史上传统的五大商会。 看到杨波摇头,何九也知道回答不能让杨波满意,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算了,你就当个故事来听吧!”老奶奶抬起头来,沉浸在思绪中。 当他们成功完成任务返回的时候,他弟弟的凄惨模样。让不少组织当中,号称冷血刽子手的人都吐了。 杨波沉思了片刻,似乎有些明白了,这个时代敢做海贸的多少与那些控制着海路的海寇有些关系,否则根本出不了海,问题是,这姚总旗和周光壁就在海寇杀上门的时候巴巴的跑过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好机会!”宇智波佐助突然举起苦无,“唰”地割断了捆住三代棺材的自来也的白发,一脚将棺材踹向空中,自己也腾空而起,脸上露出了莫名的笑意。 有如此丰富的资源,高登不仅能够保障查克等人每天训练时魔法药水的消耗,还给自己找到了许多有用的东西,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战争。 一月二十日,水师登陆石城岛,杨波与谭应华下船,就在石城岛守将沈志祥摆酒设宴的时候,杨波掷杯为号,无数战兵一拥而入,石城岛守军不敢轻举妄动,亲卫队格杀了三员心腹,把沈志祥五花大绑带离石城岛。 崇祯七年的第二天,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大寒,熬过了最为寒冷的季节,春天还会远吗 “呀!”葵虽然躲过了不少沙子手里剑,但是我爱罗投射出的数目实在太多了,一个不注意背部中了一镖。 张辽猛然醒悟,抬眼望去,只见营寨方向,烟尘滚滚,无数骑兵蜂拥而来。 夏清盈自觉尴尬,堂弟不说话,她反而好似被识破一样,为了掩饰,只能追问两句,彻底开启一个新的话题。 博若特一听,忍不住愣了下,就在这些天来,夏佐什么时候说过累了,体质似早已经超出人类的范畴,可今天却说出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自然让人感到意外。 国资_委的副主任盛清华奉命和孙泽生打电话,询问孙泽生为什么要这样做 连环弩交给了几位少林僧人保管,鳌拜只带了一把腰刀出门,苏梦儿也是一身轻装。负责做向导的是王府的一个家丁名叫李林。 eam演唱会、三万五这两个词反复在允轩脑海里重复,前世的记忆一点一点的涌起。 俯下身轻轻的咬住双峰上那颗诱人的“葡萄”,西卡忍不住嘤咛了一声。 气味、足迹……空间上残留的讯息,开始一丝一毫的反‘射’到‘精’神,传递到意识当中,夏佐顺着残留下来的痕迹,追踪着半兽人的踪迹。 并不是魔法药对夏娜薇不起作用,而是她的特殊的幻眼让她在拥有将魔力储存在眼球中以便随时释放出的能力,这使得夏娜薇能在失去魔力之前使出一次魔法。 而允儿这个当事人来了以后,冷惜月也不可能当着允儿的面再谈撮合的事了,另外了找了一些话题,拉着允儿细细的聊了起来。 第二百六十六章 干净一些 西山,向来被称之为太行山之首。 同时又因其拱卫京城的原因,被称之为“神京右臂”。 山脚下,徐孝先率先钻进了吴仲的马车里,霍奴儿骑着自己还未取名的马,一手牵着徐孝先的胭脂跟在后面。 马车里,吴仲看着灰头土脸的徐孝先,不由道:“要不要这么辛苦?交给罗谷跟林仓自己琢磨不就行了? 何须你亲力亲为?” “不行啊,这玩意儿不是交给他们琢磨就能琢磨明白的。” 徐孝先笑了笑,继续道:“就像在草原上挖金子,说是挖金子,可金子是能一铲一铲的挖出来的吗? 但好在也快了,估计三五日应该就能见效果了。 要不然,我真怕皇上那里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对了,你大老远跑来找我有事儿?” “昨天晚上就想找你,去了你家你还没回来,今日一早又去堵你,清文姑娘说你刚出门不久。” 吴仲苦笑一声,看着徐孝先都有些心疼。 “我觉得眼下你还是应该把手里的事情先放一放,毕竟你是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朝堂才该是你关注的重点。” 徐孝先沉默,伸出自己从草原开始就变得粗糙无比的手上下打量着。 “说说是什么事儿吧。” 徐孝先沉默了一会儿道。 “昨日严嵩与陶仲文去了玉泉山,虽不清楚两人说了什么,但他们下山时,陶仲文的神情可是充满了得意。 结合着前些时日你曾授意崔元去探查玉泉山,所以我觉得这件事情我必须得亲自告诉你。 还有就是……杨大人那边知道的一些消息,徐阶好像对你挪用那三百万两银子颇有意见,好像是因户部一位侍郎给内阁上的奏章。 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吴仲说完,便静静地看着又开始打量自己双手的徐孝先。 见徐孝先不说话,吴仲微微叹口气道:“徐阶跟严嵩如今是亲家,即便是徐阶在孙女订婚宴时邀请了你,但这……真的能代表善意吗? 还有,要不要把陆忠赶回苏州? 毕竟他来京城的目的,我不相信你真的相信他是心血来潮,必然是有目的的。 而他的目的,想必你也很清楚吧? 还不是为了那幅被你们即视为瑰宝,又称之为灾祸的画。” “前两天带着陆忠在家里吃了顿饭,而后很晚他才离开。 就是为了一饱眼福看看那幅画。” 徐孝先长吸一口气,而后又咳嗽了好几声。 没办法,烟尘吸入鼻子里了。 “那你就不怕东窗事发?要知道,鄢懋卿当初胁迫陆忠为的就是这幅画。 陆忠把画交给了你来保管,依我看,与其说是割爱,倒不如说是祸水东引。 我记得在从杭州回京的路上,我就跟你说过的。 当时你说会考虑的。” 吴仲皱眉,他对陆忠没多少好感。 总觉得小老头有些阴损。 “不错,也正是因为这幅画的事情,以及鄢懋卿的事情,我才让你注意严嵩府上的动静。 可中间的是非曲直谁又能说的清楚? 总之,严嵩现在对我狐狸尾巴是露出来了。 元日前后,可也是没有闲着啊。” “你知道就好。” 吴仲听徐孝先如此说,心头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他还真怕徐孝先不会在意严嵩如今对他的种种小动作跟试探。 “那你打算如何破局?总不能处处被动吧? 单靠皇上对你的信任,这也不是长久之法,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不是?” 徐孝先嘴角带着笑,但此时看在吴仲的眼里,却是觉得有些瘆人。 “你刚才也说了,严嵩在朝堂势力无人可比,而且如今跟徐阶又是亲家。 那么说起来,严嵩如今在朝堂之上可谓是一手遮天也不为过吧?” “不错,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就怕他们二人会联手对付你,就像那张居正被赶出翰林院一般。” “既然这样,那就让他们两人的亲家之交像兔子尾巴似的不就行了?” 徐孝先淡淡说道。 吴仲平静的看着徐孝先,闷骚阴暗的一面此时暴露无遗。 “怎么?你要勾引徐阶的孙女? 这怎么可能?你们可是同姓,在我大明朝同姓是不能……。” “你能不能再龌龊一些?” 徐孝先没好气的白了一眼吴仲。 吴仲呵呵笑着,上下打量着徐孝先,不由道:“但我不得不说,以你这幅皮囊,真的,你要是想勾引谁家的姑娘,哪个府上的小姐,勾一勾手指头……。” “说正事儿。” 徐孝先打断吴仲的调侃,正色道:“手里的那些人准备的怎么样了? 是否能拿得出手了?” 吴仲望着徐孝先,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让徐阶重新给他的孙女物色良人吧。” 徐孝先平静的说道。 吴仲看着徐孝先,再次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严嵩的这个孙子我已经暗中派人注意多时了,你要是晚回来些日子,可能我就要先斩后奏了。” “手脚干净一些。” 徐孝先说道。 吴仲再次点头,马车在此时也到了良乡。 秘密筹备的三个千户所,此时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 三千多人,既有招募的,也有从北镇抚司原有的五个千户所筛选的。 因而如今才算是组成了这三个满编的千户所。 而徐孝先还在草原时,就已经对三个千户所的安置有了其他的想法。 因此这几日除了要烧制水泥外,自然也因为“神京右臂”四个字,让他萌生了把三千人拉到山里的打算。 但就像吴仲所说,凡事自然不用他亲力亲为,如今在西山修建大营一事儿,便是交给了李七儿来负责。 梁鸿从车马店带回来的近一百匹良驹,如今也早已经被拉进了山里。 如此一来,再过几日后,整个北镇就真的只成了一个村镇。 站在如今只稀稀落落的矗立起了不少民房的街道上,不远处林治哈哈大笑着就走了过来。 之前还是各种安置百姓流民的知县,随着各种民宅的落成,已然具备了村落的气息。 尤其是在不远处,那几个属于北镇抚司以及一些商贾的作坊,眼看着不日就要初见成效,林治这个知县的心情自然也跟着愉悦起来。 第二百六十七章 夜色 “哈哈哈,怎么样?气派不气派?” 林治望着眼前一排排青砖青瓦的房舍,有感而发的问道。 如今的北镇,只有这一片的百姓房舍在修建中,而包括织坊、糖铺等等,因为徐孝先的原因,到现在还连个影儿都没有。 但即便是如此,就足已经让林治感到高兴跟骄傲了。 即便是北直隶的所有州县,有一个算一个,估计也没有哪一个能像如今的北镇一样,百姓往后住的会全是青砖青瓦的坚实房舍。 徐孝先低头笑了笑,而后依然嘴角带笑,看着林治道:“我可是听说,林知县因为脚下的路照了陈景行好几次?” 林治愣了愣,而后对着徐孝先竖起大拇指,道:“边走边聊如何? 对了,晚上在良乡吃完饭再回城如何?” 徐孝先看了看天色,太阳渐渐开始西斜,午后的炎热依然残留在空气中。 “林知县不会摆的是鸿门宴吧?” 徐孝先开着玩笑。 脚下的路这段时间经过各种牛车的碾压,已经压出了深深的车辙印记。 加上又是坑洼不平,因此两边的房舍虽然看起来很坚实很漂亮,可若是配上这坑洼不平的土路,就显得有些寒酸跟破败了。 “现在还好一些,你等下雨的时候再看看,根本没办法行人。 至于牛车,好几次了,陷到泥坑里半天出不来,无论车夫拿鞭子怎么抽,都没用。 所以啊,徐兄弟是不是在考虑其他时,也应该先考虑考虑这北镇的路? 为何就不让陈景行在这个时候修路呢?” “要想富先修路。” 徐孝先不由想起后世的名言。 呵呵着继续道:“之所以没有先修路,是因为还没有准备好。 不过快了,过几日应该就可以开始了。” 徐孝先给了林治一颗定心丸。 旁边的林治听徐孝先如此说,钦佩道:“徐兄弟在北镇的种种举动,林某真的该替百姓谢谢你才是。 这并非是因为北镇以及你安置流民的主意,而是……你为官的这份担当与心胸。 林某自叹不如啊。 这边房舍借给百姓住,那边的田地租给百姓种,且是四十税一。 你可知道,太祖皇帝当年规定的可是二十税一。 所以我一直很好奇一个问题,徐兄弟,你如此这般到底为的是什么? 虽说当官就该为朝廷社稷与百姓温饱而有所作为,可像你这般为官,我还真是头一次见。” “我的目的很简单其实。” 徐孝先走到所谓的村口,望着金黄色的麦浪,再过几日就该收麦了。 而收麦之后,就该种高粱与玉米了。 总之,人能闲着,但地不能闲着。 “其实我就是想试试,这种把田地租赁给百姓的法子,能不能杜绝百姓田地被兼并的这个问题。 无论是北直隶还是南直隶,或者是其他地方,土地兼并想来是一个让林知县这般父母官最为头疼的问题吧? 当然,也是诸多父母官勾结乡绅土豪,发家致富的手段。 所以百姓的土地为何会被卖给那些达官贵人、乡绅土豪呢? 刚才你说太祖当年定二十税一,不错,这税率并不高。可谁都清楚,在实际过程中一直存在着摊派、加派的问题。 百姓的赋税负担,尤其是在战时,从来都是超过正税的。 达官贵人、文人士子、皇亲国戚诸多阶层又在免税行列之中,所以……你让百姓怎么办? 田地在他们手里,就如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林治听的一愣一愣的,他还是头一次跟徐孝先交谈这么敏感以及深入的问题。 此时不由折下一根麦穗拿走手里小心翼翼的剥开,看着那渐渐饱满的金黄色小麦。 “所以……所以你想为这些安置在这里的百姓流民做靠山? 名义上虽是租赁给他们田地,但其实是为了杜绝土地兼并的难题?” “所以说我只是想试一试,看看成不成。 这也是为何要把北镇从林知县的良乡独立出来的原因。” 徐孝先坦诚的直视着林治道。 “这是一个得罪权贵、皇亲乃至朝廷官员的苦差事儿啊,而且……。” 林治对徐孝先的举动虽肃然起敬。 但他也知道,这种事情……弄不好搭上自己的小命都是轻的。 “弄不好会有性命之忧? 林知县可是这个意思?” 徐孝先从容坦然的笑问道。 林治心头有些苦涩的点了点头:“不错,林某做官有心为民,但跟徐兄弟你比起来,却是没有这份魄力跟胆识。 所以我不知道该说徐兄弟是因为年轻呢,还是说徐兄弟初生牛犊不怕虎。” 年轻跟初生牛犊不怕虎,从林治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好像是一个意思。 但若是看林治的神情与语气,却是明白这是两个意思。 说徐孝先年轻,自然是因为徐孝先的锐意进取,以及不怕得罪人的举动。 而初生牛犊不怕虎,林治显然意识到了徐孝先的位高权重。 想来,北镇抚司掌印镇抚的权利,以及皇上的信任,才能保证他敢做出如此这般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事情吧? “谁知道呢。” 徐孝先伸着懒腰叹口气,迎着落日道:“反正已经开始做了,以后到底如何……要是没有这第一步,谁能知道往后以及结果呢? 总之,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林治喃喃念叨着徐孝先的话,并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话语。 说白了,甚至可以说不过是一句民间俗语罢了。 但此时从徐孝先嘴里说出来,林治听起来却是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往后林某职责之内,徐兄弟有事尽管吩咐便是。 林某没有徐兄弟的这般魄力与胆识,但……林某还知道为官应该多做什么。 尤其是身为所谓的父母官,林某也想看看,徐兄弟的这般作为,到底能不能为百姓一劳永逸的解决怀璧其罪的问题。 今晚还希望徐兄弟莫要推辞,让我多敬你几杯才是。” 说道最后,林治神情变得轻松道。 “万一徐兄弟喝多了,也可以留宿在良乡,当然,徐兄弟要是有事儿,想回京城,到时候我派马车亲自送你回去如何? 总之,今晚在我府上,我做东,真心实意的请徐兄弟吃酒。” “马车送我就算了。” 徐孝先呵呵笑着摆手,转身扭头望向身后坑洼不平的北镇街道。 “不止北镇的路坑洼不平,就是通往京城的这一路,可有几处是马车能平稳跑起来不颠簸的? 所以啊,到时候我还是骑马回去吧。” 林治无奈,但也不得不承认徐孝先说的是事实。 整个顺天府也好还是北直隶也罢,哪怕是所谓的官道,能够称得上平坦的道路并没有多少。 而这也是徐孝先如今不愿意坐马车的原因。 太特么的颠了。 加上现在的马车也没有所谓的减震,跑起来后若是遇到一个较大的坑娃,那是直接能把人在车厢里颠到脑袋撞车厢顶的。 而且要是稍一不注意,甚至整个人都能给你颠飞出马车车厢去。 至于那些小坑小洼的,坐在马车里颠得人跟浑身散架了似的,那更是再正常不过。 所以徐孝先坐马车,也只是在京城愿意坐马车。 而且那也还是有限的几条街道罢了,其余一些小路同样跟眼下这条坑洼不平的道路没有多大区别。 所以每次出京城,显然还是骑马更为舒坦一些。 吴仲并没有跟随徐孝先一同前往林治的府上,而是跟徐孝先说完事情后便早早离开。 因而当从林治府上喝的微醺回京时,徐孝先的身边也就只有霍奴儿一个人。 月光洒照,清明的夜空还能看到几片云朵飘浮。 道路两边的田野麦浪随风发出沙沙的声音,正合适的气温加上微醺的状态。 徐孝先与霍奴儿并不着急赶路。 而且他们也不用怕这个时候进不去城,毕竟身为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无论何时进出京城都有着极大的便利。 回到家里时,门前蹲着的黑影让徐孝先好奇来人的身份。 而霍奴儿早已经翻身下马到了跟前问道:“你是谁?这么晚在这里干什么?” “杨继盛?” 徐孝先一边下马一边惊讶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回来的。” 杨继盛对着还不怎么通人情世故的霍奴儿点头。 霍奴儿却是面无表情的根本没理会,只是接过徐孝先手里的缰绳后便开始叩门。 “还没回家吗?” 走到近前,看着风尘仆仆的杨继盛,跟逃荒的似的背着一个破包袱便再无其他东西。 “没,想着估计徐大人您也等的着急了,所以从通州下船后便直奔大人这里来了。” 杨继盛笑着说道。 刚刚跟霍奴儿点头招呼,霍奴儿面无表情的没搭理,这让杨继盛此时心里还有些不舒服。 毕竟,只要是个正常人,按理说都应该给予一点儿回应才是啊。 不能因为你是徐镇抚跟前的亲近人,就一直冷着一张脸吧? 徐孝先把刚才的一切都瞧在眼里,此时看着杨继盛还不时回头望向叩门的霍奴儿背影,像是有些不解的样子。 笑着道:“别理他,前些日子从草原上捡回来的。 跟着我回到京城虽然有些日子了,但还不怎么通咱们大明为人处世、待人接物的道理。 别说是你了,就是我也难得得到人家的好脸色。” 徐孝先说话时,压根儿就不避讳霍奴儿。 霍奴儿也像是没听见似的,在鱼鳞儿打开门欣喜的问着回来了? 霍奴儿也是不冷不淡的嗯了一声,而后便牵着两匹马往马厩里走去。 徐孝先带着杨继盛往里走,银白色的月光下,压根儿就不用提着灯笼便能看清楚四周环境。 “徐大哥,回来了。” 鱼鳞儿乖巧的说道。 “回来了。你哥的那副德行你不是说很快就能改过来吗?” 徐孝先呵呵笑问道。 鱼鳞儿调皮地吐着舌头:“可能是榆木疙瘩还未开窍?” 鱼鳞儿说完后,还不忘望一眼身后,深怕霍奴儿看到她胳膊肘往外拐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