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贤》 第1章 陈江镇的小守卫 陈江镇原先不是镇子,而是正儿八经的村,是陈家人和李家人祖上各个好汉拉手腕、位位巾帼扯家长的好地方。 村子东边是一座不高的山,叫青山;山上蜿蜒下来一条小溪,溪水浅清澈异常,村里人叫它青山溪。 青山溪悠悠转转汇到村子南边的静河之前,有一座破败的庙,名唤祖宗庙。 据传初时庙中供奉着陈家、江家两家的先祖灵牌,孝子贤孙逢年过节便来此磕头叩拜。 后来随着陈、江二家不断壮大,后代都觉着两家先祖居于一庙之内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便各自修了大院,将祖宗灵牌规规整整地请了回去。 风吹日晒又无人修缮,祖宗庙而今已经破败不堪,只能勉强提供些遮风挡雨之用,昔日风光不再。 沿路继续向下,便是静河,是浩荡流过大平王朝万千山川的黄河的最后一个小支流。 静河的尽头是黄河奔赴海尽的最后一段旅程的起点,也是村子的终点。 黄河自西而东,拐过几折几弯,加之其支系庞大,串起了大平王朝的辽阔疆域。 正是得益于同黄河的临近,陈江村能够更加便捷地同周遭地区贸易往来,从而集聚起众多人口,从当年的陈、江二家之村,成为纳百家之姓的规模不小的城镇。 于是陈江村就成了陈江镇。 日色西斜,陈江镇外,一处松松垮垮的城墙下,一队兵卒在列队整顿。 “今日日间的任务已经基本完成,各位可以休息了。”面向士兵训话的的是一个看起来挺文弱的男人,他腰杆挺直、眸有神芒,右手按在腰间象征其伍长身份的佩剑上,左手则攥着一个小包裹背在身后,“郑阡,今夜你的夜值,戌时记得去找王什长登记。” 被唤到的小卒懒洋洋地点了点头,本应竖持的长矛此时被他拐在怀里,双臂搭在一起,不知听进去没有。 男人也不恼,看了一眼天色,又看向另一人:“李闲,明日轮到你休息。” “好的陈哥。”皮肤黝黑的少年回应道。 不合身的甲胄几乎要将他压倒,少年只能微蜷着腰来使自己好受些,看起来毫无精气神。皮制的头盔戴在头上总是遮挡视线,所以只能抱放在手上,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持着长矛。 “那大家来领一下今日的饷银,然后就可以自行活动了。”陈哥点点头,打开手中的包裹将里面的铜钱分了下去。 “好嘞!”士卒们雀跃,拥在陈哥周围领取自己的饷银。 李闲放松身姿,站在后面,预备等同伴领完再去拿属于自己的份额。不是他不想跟着上去抢,实在是太过瘦弱,抢不过这群膀大腰圆的同伴。 “嘿嘿,这钱去城里打个牙祭好了。”王姓士卒摩挲着手中的五个铜板,背上背着他的弓弩。 “的确,军中伙食真是一日不如一日。难吃就算了,连续两天纯素,给老子嘴巴淡出个鸟来了”另一位与他同族的王姓士卒接话,艰难地将黑色盾牌勒在自己肚子的肥肉上,嘴里一阵骂骂咧咧。 “王星,你这种想法是不可取的嘞。钱还得是存着,将来说不准还能用得上。”要值晚班的郑阡低着头,把铜钱装进自己的口袋,又开始好为人师。 “你懂个屁。”背着弓弩的王星吐了一口痰,几乎吐到郑阡的鞋面上,“这两年城里的东西是一天卖的比一天贵。以前一文钱就能买到的大碗猴头酿现在都涨到三文了,份量还少了那么多。你就攒吧,攒好了将来喝十文一碗的猴头酿。” “哈哈哈,挣钱啊挣钱,你这么往钱眼里钻图个啥。再多钱到最后不还得花出去,将来享受还不如现在享受舒服。真是又吝啬鬼又没远见。”跟王星同族的王溜跟着嘲笑郑阡,脸上的肉将他的眼睛都挤得只剩下了一条缝。 “你他妈乱吐什么?”郑阡往后让了让,看着脚边的痰就要发作。 “行了你们几个。”作为伍长的陈烁挥挥手制止一场争斗,“该休息休息,该接班接班去。李闲过来领钱。” 听得此语,王星王溜收回原本准备把郑阡拉去阿鲁巴的黑手,双双竖着中指离开了。 郑阡虽然还在生气,但也知道自己对王氏二人包吃亏的,于是也就顺着台阶下来了。为了掩饰尴尬,他转头喊李闲:“小黑崽,过来领钱,自己的钱也不知道上心。” 李闲听到喊自己,急忙小跑过去,领取自己的饷银。和其他人不同,作为未满十六岁的不足壮者,他只有三枚铜板可领。 这个传统在大平军队中都心照不宣:虽然依照开国律法,李闲作为服役者,应当领取足额的饷银;但为了防止不足壮者被家里人提前辍学,过多地输送向军队,军中将不足壮者的饷银压低至三枚铜板。 “小孩拼尽全力也干不了什么活,三枚他都得感谢大平开恩了。”一位军中官员如此评论道。 剩下的两枚铜板,一枚归其伍长作为带队不足壮者的补偿,另一枚则不知去向。 李闲伸出左手接过陈烁递来的四枚铜板,感激地道了一声谢谢。 陈烁向来都将依传统归伍长的那枚铜板一并交给李闲。 陈烁笑笑,转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那我走了郑哥。”十四岁的李闲面对队内其他几位均已年过二十的同伴们都称一声大哥。 对他而言,礼数多些总归能换来些善意。 “哼。”郑阡鼻中哼出一个音,不知是应答还是轻蔑。 李闲也不在意,他要趁着明天休息要回一趟家,现在早些回去把行李稍稍收拾一下。 将手中的长矛插回兵器架,李闲向他的小屋走去。 …… 茅屋倚着土坷垃的城墙而建,四四方方的,像李闲一样一板一眼。 感谢百夫长的破例同意,李闲得以省下每月三十文的住宿,自己居住在这个小茅屋里。 草屋从材料到建筑,都是李闲在休息时间内自己搞出来的。开始时没经验,茅草屋没少坍塌,可是让李闲受了些罪。 推开屋门,一张床、床边一个简易的衣柜、一个凳子、一张桌子、桌上几本书与一支买来的毛笔,映入眼帘的这些东西就是室内的全部。 李闲日间无事时,会趁着光亮就坐在桌前看书写字。夜里,没有钱续灯油,他就一边躺在床上默默看外面的月亮,一边回忆今日的所学所思。 手中的头盔放在桌子上,李闲利落地换了衣物。所幸仍是孟春,天气虽已回暖却仍不会使人发汗,加之今日的任务强度并不高,因此甲胄也就不必再过多清理。简单擦拭后,李闲就将整理好的甲胄放入衣柜。 “给陈伯带的桃花酿……” “桃枝要的杏仁糕……” “还有这些书这个月看过抄过了,也得带回去还给李先生。” 李闲把桌上的书收进包袱,口中念念。 书是镇上的私塾先生李周的,李闲借来阅览、抄写。每月一还一借。 看看没有漏拿的东西,李闲拿起桌柜的钥匙就离开了城墙,奔入黄昏中。 少年跑得急,丝毫没有注意到天边的残阳旁,一轮明月竟在不合时宜地升起。 第2章 天黑黑,有月垂 天气已经渐暖,马车的盖头被取下,李闲等五位乘客坐在凸起的板子上,前面的车夫驾驭着两匹马儿疾驰。 李闲低下头,静静听着身旁的几个同乘之人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去年的隆冬。 “去年是圣上在位第六百七十五年,都城那边可是好一通热闹啊。”一个商贩说着,眼里是无穷的羡慕。 “是的,逢五年一庆,是德帝定下的规矩,”另一男子接话,一副书生模样,身旁跟着的书童抱着竹制的书箱正在打盹。 商贩见有人捧场,更是来劲:“欸欸欸,你们知道吗?听说那些天,都城上空有飘起的红色的海,海中蜃气弥漫,重现着这五年大平一幕幕的繁盛图景,把云日都遮了一个月;遍地是挥洒的金箔,弯腰拾取就是普通人家一两年的安逸;近四千年前的古银杏叶笼罩整个都城,飘动而下,尚未沾地就化作了青烟……” “何止啊!我听说那些天里,圣上及其幕僚以大神通将春夏秋冬的一角拘入都城!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车位的药农摩擦着手中的药草,接上商贩的话语,脸上一副故弄玄虚的神秘感。 见车上众人的目光转向自己,药农这才满意地继续说道:“这意味着你只要走到相应的区域,不同季节的风景与事物,一眼就能看到、买到,与当时时节一般无二!” “除此之外,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但还是得把主道让给游神队伍。神祗从队伍的构成者身后如法相般显现,威武八步,走的真是一通气派……”药农滔滔不绝,说个没完,仿佛他真的亲眼见过一般。 “可惜都城实在是太远了,我这一辈子也不可能走到。”听完药农的描述,商贩叹了口气,“不然哪怕只是见到一次大平的昌盛,我也心满意足了。” “想那么多干啥。这免费的马车与通畅的国道,也是大平昌盛的体现啊。老老实实过好自己的日子比啥都强。”马车夫开口接话,他论职业体系也属于大平公家系统。 “说的也不错,”药农点点头,“多赖皇帝老爷圣恩,将马车费用全部取消。否则,我也没办法到如此偏远的地方采药种。” 药农叹口气,又接着说道:“这些日子,米面价钱越来越贵,自家种的普通药材却卖不上价钱,我们家就可着这口药种吃饭呢。” 一旁的商贩讪笑两声,没有接话。毕竟他就是靠着低买高卖发财的。 书生摇摇头,也没有再说什么。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闲乐得享受这样的沉默。夜里的风还是有些寒凉,吹的李闲耳朵通红。他搓搓手,捂上耳朵,抬头看着明月逐渐爬至中天。 “奇怪,今夜月亮怎么升得这么快?出来不过一个时辰,竟然已经到了午夜的高度了。”这实在是这么些年来头一次见到,李闲暗自奇怪,满脑子都是疑惑。 正当李闲要拍拍书生请教一下原由的时候,远处只有几个嫩叶的树木枝杈间,出现了一幅他闻所未闻的图景:另一轮圆月正在缓缓升起,向着中天的月亮迫近。 这是怎么回事??! 李闲心中大惊。即便比起同龄人早熟不少,这种情况还是让少年忍不住惊呼出声。 车上众人齐齐看向李闲,面容或疑惑或担心。 李闲惊呼之后,再也无法发出一点声响,他只能颤颤巍巍地将手指指向前方的天空。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二个月亮?这是什么情况!” “我好歹也算走南闯北走过不少地方,这种情况也是从未听闻!” “是妖!一定是妖!” 不愧是跟着书生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熟睡的书童被众人吵醒,看到这等异象却并未如众人般吃惊,只是把目光投向了自家少爷。 书生抚摸着下巴,似是在思考着典籍的论述,但最终只是说一句:“天有异象。不知是吉兆还是凶兆。” 这时,在前方御马的马车夫终于说话了:“抓紧些各位,这种天色不对,我们得快些返回。” 说罢,他便不再理睬众人的惊呼,唰唰几鞭子抽向身前的马匹,让其彻底狂奔起来。 李闲还在惊恐中没有缓过神来,这突然加速整的他一个趔趄,险些翻下马车去。幸好身旁的书生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扶稳,才不致酿成惨剧。 “怎么办?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挖到的叶灵草,明明好日子就在眼前了啊!”药农紧紧攥着手中的布袋,喃喃自语。 “我不该压价那么狠的!你们别怪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也只是为了活着。”商贩泪都快流出来,看来是将异象当作鬼来索命了。 “各位不必慌张。”书生抚着童子的头顶进行安慰,对众人朗声说道,“虽然今夜有异象,但是福是祸尚未可知。目前来看,并未对我们有直接的影响。稳住心神,一切等赶回去再说。” 书生清朗的声音在月色下散开,众人的恐惧也不再攀升,但闪烁的目光显示他们仍是惊疑不定。 不变是不是好事不知道,起码不是坏事;变化来临的时候,哪怕的确是好事,但也很有可能带来坏事。 在这种思想下生活了一代又一代的大平平民,乍一遇到这种千百年经验不曾记叙的场景,慌神是正常的。 好在有书生的鼓劲,让他们不至于自乱阵脚。 李闲喘着粗气,片语不言。 马车上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除了马车的喧嚣,只剩下马车夫催促马匹快些行进的声音。众人就这么盯着黑夜中的第二轮圆月,祈祷着平安。 …… 半个时辰后,马车终于跑完了四分之三的路程,山凹中的万家灯火给众人带来了胜利在望的信心。 “什么?还有第三个?!”但他们廉价的信心还是被天空西方的新一轮弦月击垮了。 眼前的场景实在是匪夷所思:中天的月亮缓缓向下降去,东方的圆月逐渐自东而西地升起,西方又出现了新一轮的弦月。 若非已经确定众人都可以看到,车上众人一定要以为是自己疯了。 “静观其变吧。”书生也只能再度出声劝慰,不想让车上众人失了理智。 平复下来的李闲怔怔地盯着天空,想起了前些年离家而去的父母的只言片语:“将亡之国,月相争,日相斗,青山不伴海子,民不知其君……” “大平……将亡?”十四岁的少年被自己脑中的想法吓得嘴唇一哆嗦,连忙摇头将其驱散,“不对不对,大平之纵横,已经不能称之为普通的国了。这等国力,怎么可能同父母口中的‘将亡之国’对的上呢?” 倒也不怪李闲如此表现,自五千年前开国以来,大平始终都在从极盛走向新的极盛。 大平太祖披坚执锐,亲率大平铁骑,西逐前朝游蜀于西荒。大平武帝雄才伟略,北却秦、商至尽灭。而今,大平更是早已清除完残余势力,同南域诸国隔黄河相望。 北域纵横浩荡,唯有大平王朝。 作为在大平生活十几年的大平国民,李闲实在是无法想象如此庞大的帝国倒塌的样子。 “总之,先回家一趟,翻翻父母遗留的笔记,再作定夺。”有了主意后,李闲不再惶惶,屏气凝神,回忆月习功课以正心神。 这点倒是比起商贩、药农这些足壮者恢复的更快,让身旁的书生也多看了他两眼。 马车夫策马奔腾,终于跑完了城墙与城镇之间的林海。 当众人看到镇前歇马的降尘柱时,眼泪都险些流出来。 第3章 李家大院 当他们看清街上的情况时,又有些咂舌。 作为大平东南方的水上枢纽,平日的陈江镇此时应当仍在营业。 每天清冷的月色下,来往的贩夫走卒在行人的拥堵中穿街过巷,灯火照出的是一个一年从头到尾不曾歇息的不夜城。 可在今夜,街巷一个行人也没有,更别提沿街的商贩,空余一座寂静的城镇。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曾经喧嚣的街道,此时却只剩下高挂的灯笼与窗中隐约的烛火。 往常只是把守在各处要道的差役也不再躲闲,三人一队,每条街三队,于街巷中徘徊。 “什么人?”前方了望台上传来声音。 虽然语气并不友好,但这声呼喝却使众人感到亲切异常。 “异象之时,速报名号!”见他们不回话,那声音又严厉了几分。 “马车夫江旬!”车夫扯着嗓子喊,减速停车,“自城墙处回镇,车上五名乘客皆已验身份!” “乘客下车,由差役护送回家!回去后紧闭门窗,无杂事不可上街!”台上声音回复,“江旬上来,通报情况!” 听得言语安排,李闲等人下了马车,各自在一队差役的引领下离开降尘柱。 护送李闲的差役共有三人,分别执长矛、配弓与携盾,看得出也是经过一番训练,有所配合。 “你家是在哪里?”领头的差役紧握长矛,询问李闲。 “在桃李街上,”李闲急忙回应,“有劳各位大哥了。” 三位差役互相看一眼,点了点头。 “走吧,在陈江镇的中心,你家倒是好找,用不上车骑。”领头差役笑了笑,“姓陈啊?” “不是,姓李,”李闲回复说,黝黑的小脸在黑夜下更是难看清他的表情“周围街坊都是姓陈,我家是那条街上唯一的外姓。” “姓李?不是吧?桃李街上不是除了陈姓没有其他姓氏吗?”持盾的差役插话,语气中有些惊奇。 “手头不宽裕,我家房子暂时租出去了,租户是陈家的。我偶尔回来住一下偏室。”李闲也不是第一次回答这问题了,有些轻车熟路。 “那也是了不得。”领头的开始加快脚步,侧身低头对李闲说,“快些回去吧,开国以来头次见这种异象,不知会发生什么。到家后紧闭门窗,听喧嚣不看,非有事不出。一切事宜,待到明早再说。” “好的。”李闲小跑起来。十四岁的他腿还是短于足壮者一截,只能跑两步跟上差役们加快的步伐。 …… 走了半炷香的时间,李闲随差役三人到了桃李街前。 街上安安静静,只有各家各户门前的灯笼还亮着,比起往日街上的喧闹,真是让人有些不适应。 桃李街口也站着几个差役,看来是专门守卫这里的。领李闲过来的三名差役上前说明情况,并将李闲送了过去。 领头的差役还冲李闲笑笑,然后便领了剩下俩人向降尘柱的方向回转。 “听喧嚣不看,非有事不出。”桃李街的差役再次向李闲强调,将他放了进去,“一切事宜,待到明早再说。” 李闲点点头,走进自家的庭院,关上大门。 李家院子的确是气派,比起整条街的陈家众宅也不遑多让。 正屋前四四方方的院子中心是一棵树龄十四年的槐树,是自己出生时父亲亲手种下的。 绕槐树修出石板路,以槐树为界,其东有一个小亭子,是父亲亲手盖起来的,其南零星的几块大石头是自己眼中的假山,石与石之间,错落着几株会在冬日里飘香的腊梅。 槐树以西有一汪小池,名唤闲池,以前养了母亲喜爱的各种花色的锦鲤,池上有几株荷叶漂浮,夏天时会绽放出一株株映日荷花。小池以南是几株父亲喜欢的绿竹小林,中间有碎石铺成的小径通向偏房。 这等地段,这等景色,很难想象自己的父母是怎么搞出来的。 也幸好有父母留下的这个屋院,让李闲的生活不至于太过寒碜。 正屋租给了陈家一个直系子弟,被人用来堆放杂物。租金李闲没要太高,二两官银一年,因此得以谈条件保留院子的风貌。他月月回来清扫,保持庭院干净。 “我回来了。”李闲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小声说道。 出入必告,李家的小规矩。 进屋前,李闲还是没忍住,向大门方向的天空看了一眼。眼前的景象使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第四轮明月,从正南方缓缓升起了。 …… 偏屋没有窗子,把门关好后,月色不进,屋内一片漆黑。李闲从门旁的暗格中拿出一个珠子,摇摇,出现了盈盈的微光,足以视物。 拿着珠子,李闲径直前往存放父母信件的书柜。 信件按照时间顺序一封封保存得很好,最早的一封信是四年前的秋季,是父母远行后寄来关照小李闲的生活情况的。而最后一封信,是前年隆冬寄来的,上面的烙印显示寄信地点是跃鱼城。 请教了李先生,才知道那里是北荒的最西边边境,甚至还是尾花洲与花洲的边境。 抚摸着一封封信件的封面,李闲有些想垂泪。 四月同天,未来会发生什么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害怕转成了对父母愈发强烈的思念。 无声的情感汹涌喷发,李闲眼眶很快浸满了泪珠。他吸溜吸溜鼻子,咳一声将其收住,拆开信,读起他早已读得快要背下来的内容: 可爱的小李闲: 展信佳。 我们已经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啦。你有没有好好生活呢?转眼间你就要十三岁,明明不久前还是抱着我的腿学走路的小豆丁,现在就快要长大了呢。 真想让你也看看我们走过的地方:老叟撑船,吹水说一竿就是一丈,我觉着这小老头有点装,你父亲倒是跟他谈的欢;黄河浩荡的壶口,你父亲说像拔开塞子的酒葫芦口;绵雪铺盖的梅山绵延不绝,梅枝点雪是数不尽妖娆,我觉得和家里冬天的腊梅挺像的;生龙活虎的土龙,收拾它可是好费了我们一番功夫,好在你父亲的烤鱼水平还是没有退步;草原上的白云似苍狗,千万匹野狼在绿地上奔驰,还好我和你父亲跑得更快…… 好好读书,书上的道理会把你导向一个有用的人。你体质不好,一定要花时间打磨体质,将来才能走万里路,看看这些风景。 当然,走不动也没关系的,陈江镇是个顶好的地方,陈家也有几个顶好的姑娘。我们走前已经和陈伯商量好啦,你长大他会带着你相亲的,要给我们抱回来一个好看心善的儿媳妇哦。 都做不到也没关系,好好过活一辈子就很好很好啦。得得失失,也就不用太计较。 小李闲呀,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真想看看你长大后的样子。 母姚继圣 写于勤和六百七十四年冬 这是母亲写给自己的最后一封信,听说用了特殊方法寄回,竟能在不出一个月的时间内横跨整个西荒与大平。 随信的还有一幅幅简笔画,画中的风景精简而传神,可以看出是父亲用尽全身劲力在勾勒。 摩挲着信纸,李闲的心绪好一阵的动荡。 “体质……若是当年听爹的话,好好泡泡药浴,他们走时也许会带上我吧……”李闲口中喃喃。 四年前,李闲十岁,他的父母要出门远行——不带他。 他们临出发那几天,李闲苦苦央求,哭嚎声响彻整个桃李街,可换回的答案永远只有冷冰冰的“不行”。 有次小李闲哭的太凶,母亲蹲下身子,将一颗奶糖塞进他的嘴里,看着他的眼眸满是歉意与温柔:“乖乖,你体质太差,承受不住路上的风雨。守好家,回来再给你买糖吃。” 一别四年,记忆中的奶糖味越来越淡,父母距自己也越来越远。 而今莫说糖,连信都不再寄回了。 李闲叹口气,结束了回忆。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笔记还是明天早上慢慢翻阅,好好找一下线索吧。 摸索到床边,宽衣而眠。白天的巡守与路途上的劳顿,混杂着对未知的恐惧,李闲现在实在是有些疲惫。 他摇摇珠子,屋内一片黑暗。 睡觉。 第4章 桃枝当挂第一红 “事情就是如此,长官。”驾车将李闲等人送回的江旬讲述了一路上的来龙去脉,对面前的络腮胡男人缓缓点头。 “那么你们所见倒是同镇中所见一般无二了。”络腮胡男人开口说道,“这说明起码在陈江镇周域,这种异象均可共鉴。” 江旬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抬头问道:“长官,三月同天,可是有什么说法?为何镇中户户戒严?” 络腮胡男人拿起桌上的卷宗,递给江旬。 江旬打开卷宗,上面的内容令他触目惊心,他望着男人有些不敢相信:“黄河港口被冲决了?” 黄河港口是陈江镇的经济命脉所在,镇上的人对其极其重视,年年检修、年年加固。大平开国至今五千年,除却早年间因技术不成熟导致的意外,黄河港口已经矗立四千年而不倒。这次,竟然直接被冲决了。 络腮胡男人点点头:“听汇报的人对时辰,恰恰是第二轮圆月出现时,黄河水开始暴涨的。” 略一沉默后,男人又补充道:“事出突然,根据汇报,当时黄河沿岸的居民,也随建筑被淹了七七八八。” “为什么会这样?”江旬喃喃自语。 他本以为这不过是一场自己不曾见闻的天象,没想到还有如此情况。 “之所以找你,也是因为,”男人拍拍江旬的肩膀,迫使其回过神,“你们是唯一从外界赶回来的‘人’。” “??!”江旬惊疑不定。 “卷宗消息来自飞鸽传书、派出去查看情况的差役至今不曾返回……”男人深深叹了一口气,“你难道没有发现吗?我们镇作为东南一大港口镇,非本镇来往商户向来不少,今夜却皆不见了踪影。” 江旬心中大惊,他终于想通了为何在降尘柱处感觉到的奇怪之处——入镇之人,在那个时刻竟然只有他们一行人。 男人是对的,陈江镇也是大平打造的马车公路体系的枢纽之一。按理来说,即便那些依托黄河远距离周转的大商户被淹来不及入镇,众多公路上运输的马车在此刻也该排列着回转。 降尘柱,本来就是马车排列等待入镇时用来歇脚落尘的地方。 而今那里却空无一人。 能作为朝廷的马车夫稳定运营路线,江旬及其伙伴的实力也算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了。跟任何危险都能周旋一二的实力,也是江旬能够在异象陡生的路上仍能保持冷静的原因。 现如今被告知,自己的实力可能不堪一击。 冷汗,霎时浸透了江旬的后背。 “你下去休息一下吧。”男人摆摆手,示意江旬可以回去了,“我在此等等,看有否有其他幸存者。” 江旬浑浑噩噩地走后,男人望着窗边第四轮升起的月亮,叹了口气。 夜,怎么还有那么长? …… 今天是二月初二,龙抬头。 清晨的薄雾被初春的阳光照破,零零散散地披挂在陈观海家院子的桃枝上。桃枝上今年新抽的芽叶翠绿绿的,在初日的光线中显得愈发明媚;芽叶之畔,点点粉红含苞待放。 看来,昨夜的异常并没有影响到这株有着百年历史的古桃树,它好整以暇地站在陈家的院子里,趁着新春的暖意舒展着自己的肢体,一如过去年年岁岁的初春。 庭院前,正屋的大门敞开,几位看起来四五十岁面相的中年人站在门前看着桃树,各个喜不自胜,眉目飞扬。他们是陈家清祖一脉在这一代的话事人,在陈江镇——乃至平山县——都是有些实力的人家才有资格拜会的人物。 而今,他们聚在陈观海家中,一起看桃树下的陈桃枝弄拳。 陈桃枝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显然已经练了有一段时间了。拳法一招一式,一板一眼。明明只是个十岁的小丫头,拳头却舞的滴水不漏。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反射着日光的晶莹滴落在陈桃枝的大红外衣与雪白衬领之间,更衬得认真的小丫头无比坚毅,无比可爱。 “真是天资聪颖,”抿着嘴却掩不住眼底骄傲与喜悦的陈逐波开口,“这拳与我的拳,精神已经一般无二了。她现在缺的,只是时间的沉淀。未来,她立出自己的拳意时,可能成就连我也无法望其项背。” 陈逐波,一介武夫。不似他的名字,陈逐波的一生都在寻求立住自己的精气神。被陈逐波击败的对手的曾经这样描述陈逐波:“他是一个纯粹的武夫,拳法明明平平无奇,但每一拳似乎都不是为了简单地挥出,而是追问拳道的极致。” 名厨最识菜品。在实力的加持下,陈逐波的眼光绝对可以称得上是第一流了。这些年间,市面上绝大多数的武术奇才被引荐至陈逐波处的极多,但却都难获得他一个正眼。 而今他却在为教出了这样一个小丫头而自豪与骄傲。 “还是逐波教的好。”陈观海笑吟吟地回道。言辞虽然谦虚,语气中透露着的却都是对自家最小闺女的娇宠与溺爱。 “陈家后继有人呐,”陈海平站在陈观海与陈逐波之间,乐呵呵地开口,“有此女在,陈家少说要再鼎盛三百年。” 作为掌握着陈家丝绸产业的重要人物,陈海平对于发展态势的眼光是独到却无比正确的。陈家能在陈观海这一代彻底蚕食掉江家在陈江镇的丝绸业份额,陈海平绝对是功不可没。在此时,陈海平透过陈桃枝,就好似已经看到了陈家光明的未来。 “嗯,莫说鼎盛,更进一步都是大有可能。”站在陈观海右侧的陈潮生随之发话。在官场浸淫多年的他往常说话更习惯保守些,为自己留余地,但对陈桃枝的未来,他却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枝上挂着一轮红日,树下舞着一团大红。陈桃枝就这样和环境融为一体。若是有画家就此场景起笔的话,这个红衣丫头绝对是其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又默默观看了一会儿之后,陈观海收回目光,左右扫过自己这几位堂弟的面庞,开口说道:“这次找你们来,你们也都知道为什么吧。” 第5章 海尽在奔逃? 陈观海顿了顿,见众人已经回过心神,又缓缓开口:“四月同现于天,这应该是大平王朝自建朝以来从未有过的。这等异象,会引发什么事情、对我们究竟是福是祸,这些都尚未可知。无论如何,还是要商讨出个对策才是。老三,官府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被问到的陈潮生先是捋了捋自己的下巴上的小短胡,然后拿出几张纸条,说道:“昨晚飞鸽传书说黄河下游淹了几个港口、毁了几十个堤岸,咱们陈江镇,倒是首当其冲了。至于朝廷那边,飞鸽之距离远送,尚未有什么消息传回。” “淹了港口?加固这么些年的工事竟然完全没派上用场。”陈海平叹了口气,说道,“这修修补补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这同逢云县的买卖,看来是做不成了。” 向黄河中上游出售丝匹,一向是陈家生意的大头。而这笔买卖还能让陈海平挂念在心上,看来的确是笔不小的交易。 “淹了港口可以修,买卖毁了下次再约便是,港口周边船夫、堤岸之畔桑农可有事情才是大问题吧。”陈逐波开口,“二哥还是要以人为本行商才是。” “的确,怪我怪我。”陈海平敲敲自己的脑袋,“老爷子教的东西还是要记住,不然反倒被铜子牵着鼻子走起来了。” “问题就在这里。”陈潮生正正颜色,说道,“按理说出这种事情,陈江镇必然要设法去安置一大批灾民了。但根据最新传书的统计,淹掉房子的灾民,竟然没一个活着到陈江镇报备的。” “怎么会呢?淹时总会有人在外过夜吧?我们大平王朝的道路加之奔走的马车夫体系,怎么可能会一个报备的都没有?”陈逐波惊讶地开口。作为一介武夫,陈逐波的反应显然有些不够沉稳。但他的立拳之道是以拳佑弱,作为最底层的普通人是他出拳的基本道理,因此他相当关注普通人的生计。 “一个都没有,”陈潮生斩钉截铁地摇摇头,“而且据江家那边所说,马车夫也只回来了一个。” “哪个?”众人看向陈潮生,显然事情已经超乎他们的预料。马车夫驾车行走往来,盗寇自不必说,荒地妖兽、山间精怪这些也是他们要处理的问题,因此马车夫本身都是有着不浅的修为的。而今竟然只回来了一辆马车,这种没道理的事情不得不令他们惊讶。 “马车夫江旬。”陈潮生没卖关子,一股脑地将他所知的消息说了出来,“乘客是携一童子的书生、一个药农、一个商贩和一个城墙守卫。药农和商贩没什么特殊的,就是本地的普通人。借往来活生计;那个书生和童子是生面孔,应该是在游历大平;至于回镇的城墙守卫,根据陈烁所提供的消息,应该是那个叫李闲的孩子。” “更多的情况,得等到最新的消息出现再进一步展开了。”陈潮生捋捋胡子,最后补充道。 众人传看着陈潮生带来的字条,都是阵阵的迷惑。 “李闲吗?那个我送去守城的小子吧。他父母都是人杰,不过他倒是差点资质。当时打赌……算了,也是后话先不提,”陈观海咬咬嘴唇,嘟嘟囔囔的,显然在思考着什么,而后开口说道,“具体情况等朝廷批示下来再看如何吧。但这四月同天,还是有些问题。” “嗯,若家族流传下来的典籍所言不虚,四月同天是亡国之兆。”陈海平直截了当地开口。 陈家子弟依族规十六岁时必须在供奉祖宗灵牌的大院中呆满两年,锤炼心性,每日能够伴随他们的就只有后屋浩如烟海的书库。书库中的书目种类繁杂,都是祖上费大力气搜寻或请人誊抄的,从治国理政到山野妙事,无所不涵无所不包。 陈海平这种偏好冒险的分子能养成而今这种沉稳的性格,也是在那两年中被打磨出来的。当然,他对治国之策是毫无兴趣,每天也就是抱着奇闻趣事不撒手,从而打发时间。也正因此,对于这种异象,连饱读诗书的陈潮生的反应也未必比得过他。 大平。亡国。 这两个词在过去的千百年里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联系在一起的。即便是陈海平亲口说出,也被自己的话语吓了一跳,更别提剩下的几位堂兄弟了。 几位陈家的话事人陷入了一阵沉默,实在想不出这种情形怎么可能出现。 院外的柳絮随风扬起,是李周先生私塾前的柳树又发新芽了。 …… “四月同天是亡国之兆?” 晨起的李闲翻阅着父母留下的笔记,狠狠地吃了一惊。 “……其月有薄蚀,有晖珥,有偏盲,有四月并出,有二月并见,有小月承大月,有大月承小月……国有此物,其主不知惊惶亟革,上帝降祸,凶灾必亟……此皆乱国之所生也,不能胜数……”李闲喃喃地将笔记中的内容念出声。 自己的父母是实打实的饱读诗书、走南闯北,笔记上的内容皆是他们过去走过的一程程山水,看过的炊火人烟,其真实性毋庸置疑。 但是这可是大平,是边境辽阔到足以将浩荡万万里曲折的黄河纳为内河的大平王朝。 “就算父母见多识广,也可能是看过几个小国的兴衰成败,理论未必能套用到大平上吧。”感谢母亲曾经一字一顿告诉他的“事随时移”的道理,李闲能够作此想来规避这段文字的冲击力。 父母不是一般人,其写下的文字也绝非空穴来风。但上面的结论实在太过惊悚,李闲只能在实际与笔记中取个折中。 “事随时移,事随时移……”勉强说服自己后,李闲硬着头皮继续读下去。 文字右下角还有一行龙飞凤舞的行楷,是母亲的批红:“自第二轮月出现,海尽与河流的交界口水位暴涨。海尽后浪追击前浪下,潮水高度可达千丈有余,倾轧岸上人家。自河流入海口向上三千里,渔火尽灭……” 批注上,几处字迹的红墨缓缓洇开,将这原本和谐一体的行楷整的有些难以辨识。看来写下这一行行文字时,笔者的情绪也在剧烈波动。 李闲抚摸着母亲的字迹,联想到昨夜,心中也是一阵感伤。若批注所言不虚,大平黄河下游沿岸居民怕是难以幸免。千万人口,一夜之间,尽眠水下。即便李闲不过大平一小子,心头依然与同胞的苦难感同身受。 稍稍平复下心情,李闲读起正文下父亲的补充说明。 “第二月出时,海尽有异象,有潮水沿河道追向河流;第三月与第四月出现间隔时间不长,此二月出现后,道路荡平,人皆……平复……有所失。”后文大段的正楷被蛀书虫啃得七七八八,李闲只能勉强读出几个文字。 看着这些文字,李闲倏忽惊出一身冷汗:道路荡平;人有所失。 这样的描述同昨夜的情况对照的话,怕是自己在无意间捡了一条小命回来:“荡平道路”,可昨夜道路分明平整通畅,毫无异常。如果道路实际上没事的话,那被荡平的是什么?联系后文的“人有所失”,荡平的除了道路上来往的人员与车马,又能是何物? 李闲不敢深想自己昨晚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咽咽口水,将纸张翻页。 笔记的背面是父亲勾勒的简笔画,却不似前面随信寄来的作品般浑然天成。看来这些见闻,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的父亲,捉神韵的本事也只是初窥神径。加之被书虫啃食的缺失处,李闲只能勉强看到海浪凶猛地扑向村子的景象。仔细探索画面内容,海尽远处,有团黑黢黢的东西,实在看不清是什么。 画的左侧空白处,又出现了母亲的行楷:“海尽由域之广阔而至岸之极狭,似在奔逃。” 第6章 李周先生的青山书屋 “海尽在奔逃?”李闲这下真的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一片海,承接三江五河的归宿之地,连生命都算不上的一个区域,它逃个什么劲?再者而言,海尽尽处怕又是一岸,从一岸跑到另一岸?怎么也说不通啊。 李闲想了一堆,脑子却仍是一片混沌,只好作罢:“母亲也只是猜测。这种荒唐事,准确的可能性十不存一,还是不于此多费神了。”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昨晚的异象并不是什么好事情。未来一些日子,还是要多小心一二。有相关的消息,也可以稍稍了解一下,一方面补充父母留下的笔记,另一方面也好应付些突发状况。至于一些细节上的问题,晚些时候拜访一下李先生,听听他的意见好了。 外面天色已然蒙蒙亮,隐约可以听到远方的几处鸡鸣声。李闲摇摇珠子,将笔记收起,站起身来。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偏屋角落堆放着几捆柴火,是去年秋天李闲告假几天上山收集的,现在正派上用场。 先从柴堆中选了一个腕口粗细的木料夹在怀里,再挑选了若干枝杈攥在手中,李闲缓缓地走向灶台。灶台是用石头砌起来的,看上去粗糙,却工工整整,有模有样——想来是个没这门手艺的人精心制作出来的。 李闲蹲下身,将怀中的木料轻轻抖落在地,插入灶台下。手中的枝杈,则是一半塞入灶台,一半放在手边。做好这些后,他才快速淘洗了米,添水后将锅放上炉灶。 揪下手旁枝杈上的枯叶,李闲搓搓手指将其点燃,送入灶台下。不多时,李家上空就飘起了炊烟。 锅在灶上咕嘟嘟地烧着,一个晒得黝黑的少年坐在灶前的矮脚凳上,一手托腮,一手勤勤恳恳地拨弄着柴火。 寻常烟火,最是动人。 …… 陈家的庭院里,两三个仆役正打扫着前院——虽说昨晚出了那档子事,可日子还得过不是么。况且今日几位老爷都来了府上,这时候偷懒就有些太愚笨了。 李闲在陈家门口探头探脑半天,也没见到平常乐呵呵招待拜访陈家客人的冯管事。再看看清扫庭院的仆役各个专注手中的活计,连个交头接耳的也没有,也是猜到陈家有贵客来访。 与门可罗雀的李家不同,一墙之隔的陈家来往的客人众多,李闲也不是第一次碰上这样的场景了。 他轻车熟路地将手中的桃花酿与杏仁糕一并交给陈府门口的守卫,恭敬地说道:“马大哥,这些东西还是请你闲时转交给冯管事。我就不叨扰府上了。” 识趣的人不会对别人家的家事问东问西的,恰好李闲就是一个识趣的人。交付东西后,与马哥略微寒暄一两句,他便准备动身前往私塾那边还书。 “昨晚那么大的动静,恐怕学子的父母不会允许自家孩子去读书。学生们都请假了,也不知道李先生今日是否还会前往私塾。”李闲边走边想,“不过东西已经送出,眼下并无他事,去看看也无妨。若是在的话,早些把书还了也安心些。” 打定主意后,李闲便不再迟疑,向着私塾方向奔跑起来。背上装书的包袱随着他的步伐一起一伏,黝黑的少年平添了几分读书郎的样子。若不是父母远行,他也正是读书的好年纪。 李先生姓李名周,也是个外乡人。不过他在陈江镇呆的时间太久了,久到没人知道有多少代陈江镇的孩子都在他的私塾中上过课,孩子、孩子的父亲、孩子的爷爷都得称他一声李先生,所以李先生就成了陈江镇的李先生。陈江镇的李先生留着一小络微染白霜的胡须,看上去也就四五十岁的样子,但如果爷爷的爷爷也得称他一声李先生的话,那他的真实年岁镇里还真没有人能说清楚。 “李先生也是个神仙哩。”这是住在陈江镇有些时日的人家的共识。 私塾是李先生来时亲手搭建的,在镇子北面,背倚青山,面朝正南。私塾屋子之外,三面篱笆圈出了一亩的土地,淌淌而流的青山溪就成了天然的第四面篱笆。篱笆只是为了防止山上的野物啃食菜园,所以南面的大门日常敞开。大门旁边立着一块石头,上面刻着“晴耕雨读”四个大字,是用草书写就的,还用颜料染了红色。岁月洗礼下,颜色几乎褪尽,但字的狂放不羁不减当年。 进入大门,右手边就是洗砚池,引了青山溪的溪水。洗砚池旁是棵巨大的柳树,听说是李先生来时随手插下的一株柳枝长成的,陪伴着李先生经历了好些年的风雨。柳树主干粗壮,需两三个足壮者合抱方能围起。柳树高处垂下一枝枝柳条,正值开春,柳条的嫩叶已发,风一吹,柳絮就飘的满镇都是。平日里,陈江镇的读书郎结束课业,就在这里洗笔闲聊。 入门左手边是一小块菜田,李先生在上面栽了些许蔬菜。不过李闲从未见他在菜田里忙活过,总是差使几个抽背不上来的孩子帮他洒水施肥。菜园里的果蔬经过一冬的洗礼,而今还没缓过来,只是趁着春光伸伸懒腰,把叶子撑起来罢了。 再往前,就是书屋。书屋周边是一片紫竹林,李先生说最初只有几株紫竹装点门面,教育几代人之后范围就不可收拾,蔚然成林。茅草结结实实地构成了书屋的屋顶,茅草下是一块木制的牌匾,牌上用与门口巨石上一般无二的狂草写着“青山书屋”。只是几经风吹雨打,木匾也显得有些陈旧了。屋内的陈设同寻常的私塾一般无二。平日里,莘莘学子就坐在桌椅前读诗学字,李先生拿着课本摇头晃脑,绕着书屋转悠,狠狠揪瞌睡学生的耳朵。 李闲赶到私塾前时,李先生正俯下身子,在洗砚池处洗笔。被浆洗的有些发白的蓝衫如平日一般套在李先生身上,他洗笔的动作轻缓而随和,很难想象门前和屋上的狂草是这样一个儒生的手笔。 “你来啦?”李闲尚未来得及开口,李先生就已经察觉到了他的临近。 “先生好。”李闲弯腰低头,恭敬地行礼。自十岁那年,李闲就跟着李先生读书,倒是实打实的先生与弟子的关系。 李先生直起身子,甩甩笔杆,将水迹溅的到处都是:“这月的书文可有收获?” 第7章 暴脾气先生与慢脑子弟子 “先生,这月的书……学生只是堪堪读完,疑问颇多。”李闲有些惭愧。虽然已经尽可能地抽时间去学习,但本月的书的确有些微妙,好些处的论述都是李闲琢磨不来的。只好囫囵吞枣,记个大概。 “这才对嘛,”李先生一拍手掌,看着李闲的目光似有喜悦流出,“哪有学生读书全都能读懂的。” 见李闲有些疑惑,李先生笑笑,示意他跟自己回屋:“你母亲给你打下的基础太好了。前面给你的那些课业,换个寻常些的秀才,恐怕也会有大段的文字想不明白。你这孩子倒能照单全收。” 李先生顿了顿,又说道:“但你这种收不是生发出自己想法的收,只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垒砖头。” “先生,学生没明白。”李闲真没明白,读书读的好还有问题了? “你对书中道理的理解太快,但并不透彻。你的理解是先人的理解,你在抱着字典啃书。”李先生点点李闲的额头,看出他的眼神愈发困惑,继续解释道,“你理解的快,来自书与书的类比。你轻易的将这本书的道理看成那本书的道理,一定程度上就失去了读这本书的意义。没有问题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进步是在问题的不断解决中出现的,处处没有问题意味着你可能并没有在这本书里获得深刻的进步。” 李先生边说,边用手指在桌子上画出一个圈:“学习应该是一个接受——反驳——再到接受的过程。我们读书,就应该去追求观点与观点间的碰撞,从而在更高层次找到它们的联系与自洽。如此形成的道理才是你自己的道理,你才能在这个基础上引申出更多的想法,再知行合一。” 李先生叹口气,又继续说道:“我这么些年很少后悔,其中之一便是小觑了你小子。按平常人的思路教你,白白浪费你跟在我身边的时间,学些基础中的基础。” “但也怪你母亲!”李先生又呼呼喘着粗气,着实气得不轻,“哪有把这样的孩子托过来时说些什么没教什么东西的混账话,害得我净教你些启蒙读物。” “你小子也有大问题!瘪着一张嘴半句话也不讲,天天任务拖到放课时分才堪堪完成,我还沾沾自喜把课业布置的刚刚好。要不是一年前你非要去守城,一年来给你的书本你都能照单全收,我是真得被你们母子俩蒙在鼓里。”李先生越说越气,四处找戒尺就要敲李闲掌心。 戒尺名唤“威严”,自李闲跟李先生读书以来,就没少往他的掌心上落。 李闲汗颜。他从小就被母亲教导“满招损,谦受益”“弟子从师当谨微”,所以从未质疑过李先生的课程安排,总是认真落实,哪怕那些东西他已经在家中抄写好些次。 至于说掐点完成任务,那真是冤枉李闲了。李闲的心神总是飘忽不定,这是打小的问题。幼时读书与练字,没少气得姚继圣摔笔杆子。加之父母远行,独留小李闲一人守家,对父母的思念波动于十岁孩童的情感中,对课业的专心程度自然大打折扣。两相加总,哪怕是对于熟知的内容,小李闲也写的慢吞吞的。 不过李先生的话的确是给李闲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从未遇到问题也是一种徘徊不前——这种思路是李闲从未有过的。李先生是对的,自从幼时死记硬背,啃下了母亲教下的内容后,读书的确没有太多的障碍——自己也没再实打实的在读书一道上有所精进。 联想到父母以前说他体质不如人的言语,李闲终于大致明了他们的真正意思了:“哪里是什么体质问题,恐怕就是在指我的资质有些缺漏。” “学生受教了。”内心苦涩的李闲再施弟子礼。周到的礼数让李先生的火气稍微消解几分。 “算了,不说这些。那你读书,问题在哪里呢?”李先生用热水沏茶,询问李闲。 “问题在没遇到问题。”李先生刚刚讲过的东西自然不能忘,李闲规规矩矩地回答。 “谁问你这个!”李先生气得一哆嗦,端到嘴边的热茶都险些摔在地上,“问的是这个月你读的书,疑惑的点在哪里?” “哦哦!是在这里……”李闲回过神来,赶忙就书中不懂的地方向李先生援疑质理。 学生提问,先生回答。 学生脑子转不过来,先生气的吹胡子瞪眼睛。 没有旁人打搅,这场问答足足进行了一个半时辰有余。 …… “可是先生,”李闲还想问些什么,“这样的话,岂不是不符合……” “不要钻牛角尖!”李先生有些崩溃。李闲要不转不过来,要不就是犟在一处无关紧要的地方。很难想象这样的孩子基础能被姚继圣调教的如此之好。 “关于这些书大的问题已经差不多了,”李先生看着李闲憋得难受的样子,缓了一口气,对他说道,“剩下的这些,就是你要读书与远行慢慢解开了。” 李闲点点头,似懂非懂。 李先生看看外面的天色,已是正午,对李闲说道:“中午也别走了,留这里把午饭吃了。” “好的先生。”李闲回应。 “去镇上买个烧鸡回来。”李先生指使李闲,同时从口袋中捏出二十钱铜板,“余下的去江家铺子里沽些酒。” “先生,学生不饮酒的。”李闲挠挠后脑勺,有些为难。父亲是个酒鬼,尤其在兴起时总要酩酊大醉一番,惹得母亲不高兴。母亲不喜的事情小李闲不想做,现在的李闲也不想做。 “你不饮,我也不能饮?”李先生瞪了李闲一眼,“去吧。我将饭焖上,再炒几个菜,你回来时便也差不多了,也算是凑合一顿。” “是。”李闲这才答应一声,接过铜板,飞快向镇里跑去。 陈江镇上卖烧鸡的铺子不少,但最好吃的只有马大婶一家。肉质鲜嫩,肥美多汁。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口腔中爆开,鸡肉的香味在空气中四溢。李闲想到这,忍不住咽了几口口水。他一边跑,一边祈祷今日马大婶家的铺子一定要开门。兜中的铜钱随着李闲的跑动上下跃落,偶尔碰撞出“叮当”的鸣声 受昨夜天象影响,熙熙街上来往的行人也少了不少。但正值晌午,买菜的人员还是有的,店铺也开了有七七八八。天晴天暗,人要吃饭,总归还是有些好处的。 李闲不管这些,连忙向马大婶家的铺子望去,长舒一口气:“很好很好,开着的开着的。” 第8章 马婶家的烧鸡正下江家的酒 “马大婶,麻烦给我包个烧鸡。”李闲嘿嘿笑着,向马大婶打招呼,“路上就怕您家没开,还好开门了,没白跑一趟。” “我们家烧鸡都是要提前一晚准备嘞,”马大婶一边应话,一边动作利落地将烧鸡咔咔剁成几段,“拖一天两天再上口感就不行了。今早也是犹豫半天,不想浪费食材,还是开了门。” “多少钱啊婶子?”李闲从口袋中拿出铜板,认真数起来。 “十块铜板哈。”马大婶头也没抬,用油纸熟练地将烧鸡包起来。 “现在这么贵啦?”李闲数钱的手顿时一顿。以前五块铜板一只的烧鸡,现在价格竟然翻了一番。现在各种东西都在涨价,自己守城一天,终于连一只烧鸡也吃不起了吗。 听得这话,马大婶停了手中的活计。抬头仔细端详面前来客。 “诶呀!是小李闲啊!”马大婶惊呼出声,声音里掺着喜悦与心疼,“好久没见你了!长高了,长高了,但怎么晒得这般黑?婶子都认不出来你啦。” 父亲是个会吃的,小时候总带着自己来马大婶这里买鸡下酒吃。 “不要告诉你娘亲哦!”父亲将油乎乎的大鸡腿满满地塞在小李闲嘴里,挤眉弄眼地跟他说。 当时只道是寻常。自父母走后,李闲已有四年没来吃过马大婶家的烧鸡了。 “拿去吃,拿去吃。”马大婶满眼都是心疼,“瘦了太多了,以前白白胖胖的看着多喜庆啊。” “不用不用,是先生打发我来买的,钱也是先生的钱。”李闲连忙将数好的十块铜板递过去,“若是真要了您这鸡子,先生要打我掌心的。” “无功不受禄。”曾经先生儒袖飘飘,打掉李闲从他人处蹭来的糖葫芦,面容严肃地对他讲。 “唉,李先生真是的,对一个小娃娃这么严厉干什么。”马大婶只好接过钱,一手将包好的烧鸡递给李闲,一边还在絮絮叨叨,“李醉鹤跟姚继圣这夫妻俩更是,怎么能把你丢在这边自己出去,看看把你饿的瘦的,还晒的这般黑……” 李闲接过热腾腾的烧鸡,听着马大婶的絮叨,浅浅笑着。 “总之你以后饿了馋了,只管来找婶子。别的不敢说,鸡腿管够。”马大婶终于结束了唠叨,又看看黑黑瘦瘦的李闲,叹一口气。 “好嘞。谢谢婶子。”李闲回应,言语中满是感激。 “那我先走了婶子。” “嗯,路上小心些。没事多来婶子这里看看。” 又有客人来到,马大婶也没再强留李闲说话,陷入了新的忙碌中。 李闲收收心神,提溜着手中的烧鸡开始往回走去。 陈江镇的男人好饮酒,干完活大口灌下,就着酱牛肉或凉菜,解渴还消愁。喝完后,躺在床上呼呼大睡,醒来后又是一条生龙活虎的汉子。 旺盛的需求下,陈江镇的酒肉铺子到处都是。其中,江家又因为其酒种类最多、味最醇厚而独占酒铺市场鳌头。 李闲去沽酒的铺子,就是江家的铺子。更准确来说,是江苟家的铺子。他家的铺子就在这条街,连弯都不用转,去他家沽酒最是顺路。 江苟是江家旁系的公子,年纪比李闲大上个三岁。其父亲因人憨厚老实,被主家人委托看着熙熙街这边的众多酒铺。天下熙熙,皆为利往。熙熙街的众多酒铺,中间的利润可想而知。也正因此,李闲的儿时玩伴中,江苟是最臭屁的,总是一副钱没处花的暴发户模样。 陈梨儿曾经说江苟“没个正形,这辈子恐怕是要靠吃老爹积累过活”。江苟表面上对这个评语毫不在意,但那天黄昏,李闲还是被他拉着在静河边走了一趟又一趟。那天后,江苟就央着他老爹在熙熙街开了间酒铺,平日没事便到此查盈余、算总账。 但他臭屁的性格根本不改。 “江苟,开门!”江家铺子没开门,李闲毫不客气地拍打木门。 “谁啊?才晌午。不知道小爷晚上才开门吗?要买酒到别家去!”酒铺里面传来江苟没好气的声音。扰人清梦,最是过分。 “我。李闲。”李闲朗声回应,同时拍门的手根本不停,他知道停下的话这牲口转身就又入眠了,“开门卖酒啊!” “你小子不在城墙守城,回来作甚么。不开不开。晚上你再来。”江苟知道李闲根本不喝酒,来酒铺找他估计有其他事。 但这关他江苟什么事,有啥情况等他睡醒再说。 “我可是代李先生来沽酒的,你再不开门我可就回去打小报告了。”李闲阴恻恻地威胁。 “服了。给我等着。”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在铺子中响起,江苟气急败坏的声音随之传来,“敢打小报告你就死定了你听到没?” 李闲、江苟、陈梨儿,是同一批随李先生学习的,对李先生的“威严”有共同的畏惧。 “喝什么酒?”江苟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眼角的眼屎遮不住他眼神中的火意。 “你确定这样跟作为沽酒的客人、代你恩师买酒、看到你无数次哭包瞬间的我说话?”李闲摆起谱。 他当然知道这些头衔中,唯一有用的就是“代师买酒”这一个,但已经足够压得江苟不敢乱说话了。 “客人,咱们的李先生要喝什么酒?”江苟强压胸头的火气,语气“温柔”地问。 “先生没说。这样吧,把你家的好酒都来个十斤八斤的,我帮你送过去,也算是你的敬师之心了。”李闲四处张望,开口说。 他不饮酒,先生也没交代,当然不知道买什么酒。但这不妨碍他恶心江苟。 “还‘都来个十斤八斤的’,”江苟阴阳怪气地模仿李闲的腔调,“自前些年作物连着歉收,粮食价钱上去,你可知道这酒价涨到什么地步了?” “拿这个吧。五斤的米酒。先生喜欢喝甜酒,这些喝一顿两顿没什么问题。等晚些时候我再叫我家伙计送些到私塾。”江苟从货架深处拿出一小坛酒,递给李闲。虽然名字寡淡,但酒不叫人一眼看到的位置证明了它并非凡品。 李闲不置可否,耸耸肩,拿上酒就准备出门。 “喂,”江苟见他转身这般利落,忍不住出声,“大中午把人叫醒卖酒,钱都不带给的?” “先生的钱,你确定要收吗?”李闲在门口转过头,问道。 “算了算了,赶紧走赶紧走,认识你真是倒了大霉。”江苟没好气地摆摆手。他这么说只是气不过李闲的坦然,收先生的钱——他又不是傻子。 “喂!”李闲继续向外走,又被江苟叫住,“你又何必非要去城墙受罪,跟小爷卖卖……” 这次李闲没听他说完,挂着烧鸡的手挥挥,头也没回地走了。 江苟看着李闲远去的背影,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9章 曾经宽敞的大道 “我回来了先生。” 李闲赶回私塾时,李先生刚好结束最后一道菜的炒制,看来是掐着时间做的饭。 “回来了?”李先生回应,“时间刚刚好。吃饭吧。” 李闲放下东西后,帮着李先生把饭菜端上菜园与书屋之间的石桌上。 “马家的烧鸡?” “是。” “哪里打的酒?” “江苟他家铺子。” “孺子可教。”小老头笑嘻嘻地接过剩下的十钱铜板。 “江苟说晚些时候会再给您送些酒过来。”李闲将烧鸡油纸拆开,摆在盘子上,又说。 “善哉!”听得此语,李先生更是喜不自胜。他扯下一边的鸡腿,根本不管油水溅在自己的蓝衫上,递放在李闲的碗里,“大口吃肉,大口吃饭!” 李闲根本不客气,将饭大口大口地扒入嘴中。 马大婶烧的鸡是走地鸡,肉质肥美紧实。经由秘法烧制的鸡表层浅浅的刷了些蜂蜜,烹制后,甜丝丝的气味在空气中若隐若现;嫩滑的鸡肉渗满汁水,一咬,油汁就在口腔中爆炸,丝丝点点地从嘴角流出;李先生炒的青菜简单却解腻。有荤有素,配着粒粒分明的大米饭,李闲头都不抬,吃得满口生津,几乎将舌头也咬下来。 李先生见他的吃相,也是不恼,哈哈大笑。打开米酒为自己斟了一盅又一盅,就着菜与弟子狼吞虎咽的模样下酒。 …… 酒饱饭足,李闲蹲在青山溪前刷碗,问起李先生:“先生,昨夜我回来路上遇到了四月同现。看了父母留下的笔记,他们说是亡国之兆,您怎么看?” “他们没说错。”李先生坐在门前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摇头晃脑的,“不过不是先有月出,再有亡国;而是亡国之基调基本已成,才有了四月并出。” 李闲吓得手一顿,险些将不知什么时期的瓷盘打碎在地。李先生的话语带给他的冲击力远大于父母的笔记——大平已经踏入无可挽回的境地了吗? “你只是在这么一个小城镇待着,不知道大平的腐朽很正常。”李先生喝的有些多,话也随着多了起来,“奸相遇愚主,多好的组合。” “哄着、逗着,魑魅魍魉再捧着,一身的大神通成了他人牵线的玩偶,真是可悲。”李先生叹着气,意有所指。 “大平百姓的苦日子,要开始咯。”李先生的腔调有些低沉,李闲可以猜到他眼中应该是与母亲一般无二的悲悯。 李闲静静地听着。 “你提起这个异象,倒是提醒了我。你下午有其他事吗?”李先生话锋一转,询问李闲。 “没事,只是要赶一下回城墙处的马车。”李闲回答。 一月休息这一天确实没什么大事,只是清扫庭院、拜问隔壁陈家、与李先生座谈几项而已,清扫庭院与拜会陈家这些事情,在来李先生这里之前就都已完成了。只是回忆“道路荡平”“人有所失”的笔记内容,李闲觉得还是早些走比较好,不要拖到天黑了。 “那没什么。很快的。”李先生点点头,对李闲说,“一会儿跟我进一下山。” 进山,指的自然是私塾背后的青山。读书时,李闲经常能见到李先生一个人拄着一根光秃秃的打蛇棍兼登山杖进山,不过李先生进山做什么,他倒是真的不知晓。 “好的先生。”李闲自然不会拒绝先生的要求。 时间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实在不行再请天假便是。去年春节李闲都没有告假回转,按理说守卫军那边还是欠他几天年假的。 李闲继续洗碗。这对师徒就这么陷入了一阵沉默。 …… 李闲将洗好的碗筷整齐摆回壁橱时,李先生已经握着那根光秃秃的木棍等候多时了。 李先生没有说话,率先沿着青山溪,向其上游走去。李闲不敢耽搁先生的脚步,连忙小跑着追上去。 说来也奇怪,明明一个小老头,脚步跨的看上去也没那么大,但其速度却使得李闲不得不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赶上。好在有在城墙做守卫这一年的训练打底,李闲不至于说累得喘息不停。 李先生走的满面春风,好似一位长者正带着自家后辈在后山郊游。只是这位后辈努力奔跑的模样实在有些煞风景,莫说满面春风,黝黑的肤色都压不住涨上脸的红润,教人不喜于这样一幅春游图景被毁坏。 入山有段时间了,李先生速度也慢了下来,让李闲疾走便可以跟上。他领着李闲在山间的小路上七拐八拐,成功把李闲绕的有些不知方向。山间杂长的树丛更是一处接着一处,根本没有供李闲分辨来路的参照物。 而且作为几乎时时刻刻生活在大平福荫下的子民,李闲也真的是头一次走这种完全被杂草覆盖的土路,稍有不慎就要被叶片边缘在身上拉个口子。 “怎么,走不惯这山路?”李先生再度放慢脚步,“你们守城走山林路巡逻应该比这难走吧?” 李闲终于得以休息一下,他摇摇头,回先生的话:“走山林路的那种巡逻几十年前取消了,我们现在巡视只是在城墙上检视周遭。” 李先生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 “其实这条小径,以前也挺宽敞的。”李先生边走,边拿打蛇棍指指已经被杂草淹没的仅余一掌宽的土路,“是陈家和江家合资修的。” “这个弟子倒是有所耳闻,”李闲接上先生的话语,“听说以前陈家和江家列位先祖的灵牌供奉在青山深处的祖宗庙里,陈家和江家祭祀先祖时,都要走这条路上山。” “不止哦。这条路,其实也是陈江二家为了进山获取物资方便而设的,”李先生继续补充,“只是后来港口建成,人员贸易往来便利颇多,走这条路的人就少了许多。再后来两家人都显达了,人心却散了,各迎各的宗祖灵牌回家去。陈家、江家,一代代小辈没了上山的传统,这条路就更没人走了。路没人走就没了人气,自然会被青山收回。” “现在这条土路,除了我,也就缺钱的药农会走走了。”李先生摇摇头,一副惋惜的模样。 李闲能听出李先生的意思。时代变迁,曾经背靠青山吃饭的村民现在都成了居住在镇里的居民,各种材料靠贸易往来即可互通有无,进山打猎牧羊、伐木烧炭这种花大气力的活计自然没人肯做。没人进山,山就把人的痕迹一点点抹去。曾经两家花大力气开拓、修整出来的大道,而今也成了少有人问津的小径。 李闲一边行走,一边感叹: 千百年前,陈、江二家的祖先们,是靠着怎样的大毅力从这样的山林中开出一条大道的。 第10章 师兄的大袖一挥是真大气 继续随先生在山中奔走了一个时辰,李闲终于听到了李先生的话语:“就是这了” 随着李先生的驻足,李闲也停下了脚步。他抬头打量周遭的一切——虽说小时候同江苟他们一起没少往这边跑,但入山如此之深,的确是头一遭。 眼前的一切与路途中的景色并无太大差异,只是突兀地多出一大片空旷。按理说这样的地方正适合杂草和树木生长,但没有——这一方有余的土地上连乱石都没有几颗,比陈江镇中心设置的、专供黄发垂髫活动的区域还要干净。 空旷尽头,比眼前高上个三五丈的挺拔,就是青山的主峰了。这个主峰没有人为其命过名,在小镇人的理解里,称之为青山本山也不为过——“最高的峰不就是青山吗?路途中所见的那些,不过是见青山的路程罢了。” 主峰上光秃秃的,也如眼前的空旷一般寸草不生。植物比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更有智慧,不敢凌于绝顶之上,秀于山风呼啸之中。 “好怪啊,”李闲看着眼前的空地有些疑惑,“空地四周都有草木生长,怎么会恰恰就这里干净?” 李闲还在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另一个问题闪过他的脑海——祖宗庙呢? 李闲跟着李先生一路走过崎岖山路,虽然脚下功夫有些费心神,但也绝不至于将一个面积宽阔到足以供奉陈、江两家人灵牌千百年之久的庙宇漏过。路上他一直以为是在青山更深处,可现在路都走到头了,哪有祖宗庙的影子? 祖宗庙,陈、江二家先祖灵牌曾经的供奉之地、见证陈江村村民人心变迁的历史遗物、陈江镇居民口耳相传的重要建筑,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难不成镇子上的记录都是骗人的?根本没有祖宗庙这个东西,只是陈江镇居民编排出来调侃陈家、江家这两家大户的?”李闲的脑子立刻转动了起来,内心不住地想着。 “不对,若传言为假,那我们走的这条路又是为了什么修的?况且李先生前面的言语也说明祖宗庙是真实存在的。” “进一步想的话,若故事为真,祖宗庙就应该在道路的尽头,也就是我现在站的地方。” 李闲眼神一闪,结合眼前的场景,他似乎有了眉目——这里应该来就是几千年来祖宗庙所坐落的地方。只是不知什么缘故,祖宗庙不见了,只留下这样一片空地。而且祖宗庙的消失不是在岁月的雨雪风霜中逐渐朽塌的,而是在近些日子里突然不见的。否则,无情无感的草木不会放着这么大一块日沐雨泽的场地不生长,偏偏挤在山石旁边苟且生存。 但为什么祖宗庙会凭空消失?消失的时间又是什么时候?祖宗庙的消失和昨晚的异象有关系吗?话又说回来,祖宗庙是怎么做到在无人照料的情况下千年不朽的?还是说消失的只是祖宗庙的遗留物…… 一个个疑问在李闲的脑中炸开,从昨晚到现在所了解的一切都在冲击他的认知,他本就算不上坚韧的心神实在有些疲乏。 眼前的场景黑了又亮,李闲感到一阵头晕。 “这少年,怎么这般容易就心神失守呢?” 在李闲晕神之际,耳畔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男人的声音不大,平缓的语调带着极强的亲和力,竟让李闲心思大定,眼前恢复清明。 李闲定睛一看,说话的人居然是昨夜马车上同行的书生。他坐靠在山的阴影处,身上仍着昨夜那件藏青色的长衫,与山浑然一体。也正因如此,李闲才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他。 昨夜抱着书箱的小童已经不知踪影,书生的脖颈上倒是多了一只打盹的白狐。白狐不大一只,毛发黯淡无光,看上去全无灵性。 “弟子拜见先生,”书生站起身来,向李先生行弟子礼,险些使白狐从他身上摔下去,“一别千载,先生风采依旧。” 李先生眉眼含笑,冲书生微微点头:“善得很哟。敛气的功夫比我还要强了。” 原来李闲没有注意到书生并非意外,而是书生有意为之。 “弟子怎敢与先生相比,这只是弄巧罢了,先生莫怪罪。”书生笑着回应,哪有什么怕先生怪罪的样子。 “你这小子还是油嘴滑舌,”李先生也笑,“什么比得了比不了。弟子皆应贤于师,否则世道何进?” 虽然言语听上去是在批评书生,但李先生昂扬的笑容还是说明这套言辞很受用。 “这个是小师弟?”书生将疑问的目光转向李闲。 “什么小师弟不小师弟,”李先生翻翻白眼,“是这一代的陈江镇小辈,教些认字读书罢了。休要在此排资论辈,照你这说法,陈江镇家家户户都有你的师弟。” “先生学识通博,桃李满天下自然不成问题。”书生眯眼笑笑,又暗捧李先生一句。 “小师弟观面相也将及志学之年,正是读书的好年华,”书生不知从何处摸出来一个木制小箧,递向李闲,“师兄没什么可赠予你的,不妨将这书箧收下,权当见面礼,日后还要勤加苦读。” 李闲沉默,不知如何回应。他对李先生自然是顶感激的,但他不过随李先生学了几篇道理,怎敢自称李家门生,更不用提从“师兄”手中拿礼物了。 “给你你就收着,”一旁的李先生看出了李闲的别扭,开口说道,“你这便宜师兄当年也是学堂里教出来的,我只是不喜他这样一板一眼,但你们称师兄弟的确不为过。” “谢过师兄,谢过先生。”听得李先生的话语,李闲心中涌出一阵暖意,当下不再犹豫,接过了师兄递来的书箧。 书箧确实不大,四四方方的,看起来最多能装七八本厚些的线装书,薄些的话也就二三十本,再多估摸着就放不下了。书箧两端有搭扣,上面牢牢地系着一根棕色的肩带。肩带不知什么材料制成,竟偶尔会有几缕光泽顺着纹路流转。书箧外观并不花哨,连市面上常见的作为装饰的雕花也没有。 古朴,但不笨重。 书箧虽小,但李闲很是待见,挎在肩上,平添几分读书郎的意气。 “呵呵,这样用也可以。”书生欣赏着李闲的造型,但嘴角明显隐藏着笑意。 李先生则毫不客气,给了李闲一个爆栗:“真当你师兄送你装饰品呢。给东西命个名。” “哦……”李先生下手是真重,砸得李闲险些眼冒金星。 “就叫它‘囊星’吧。”李闲揉着脑袋,明显能感觉到一个大包正在鼓起。 话音刚落,囊星就开始缩小。李闲被眼前的场景惊到了,连忙将肩带从右肩拿下,免得被囊星勒到。 顷刻,囊星就缩小到仅余指肚大小,肩带也成了棕色的绳子,静静躺在李闲掌心。 看着眼前的“项链”,李闲终于意识到师兄送他了一份怎样的大礼——囊星,竟是一件人造储物法器。 第11章 最是青山留不住 凡世并非没有储物的东西,储玉便是市面上常见的货色,是某种天然之玉剥离而成。玉内空间不定,世人据其内部大小定储玉之品质,一块上好的储玉是实打实的价值连城。君子腰当悬玉,也是世人利用储玉之习惯形成的传统。但储玉有个极大的缺点,它生于天地间,听用于万物,不认一人为主。 而储物法器则是大神通修士汲天地之势,凝晨昏之明暗成器之有,纳山河之广阔当器之无。有无相生,成储物法器之神通。命之名,则法器认主,发挥其应有的威能。认主后,非主人不可拆。外人得之,强行破坏,只会将其中物件一并损毁。 当然,神通人士有特殊的路子储物。比方说书生刚刚拿出书箧的“袖里乾坤”,但这也属于高阶功法,一般的修士参悟不透。 “谢过师兄。”李闲攥起囊星,再向书生行礼。 “只是偶然所得,不必介怀。”书生摆摆手,浑不将这挤破天下英雄头颅都要抢到手的宝物放在心上。 李闲不再多语,此时再说便显得矫情。他喜不自胜地将囊星佩戴于胸前,偶尔还拿手指弹两下,听反弹回的“噔噔”声。 “有机会外出游历的话,也可当普通书箧挎着掩饰一二。”书生又开口,“外人看不出破绽的。” 李闲点点头。一个少年能隔空取物还是有些让人怀疑,在搞到储玉作为掩饰之前,囊星在人前还是老老实实挎着比较好。 “唉——”一声长叹打断了师徒三人的对话。长叹声不似正常人类发出的,更像是山谷间的山风吹拂过耳畔时,耳边呼啸而过的似人非人之声。 长叹声中,李闲没来由的感受到一股威压,随之而来的,是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恐惧。这种恐惧来自人类的基因深处,是手无寸铁的先祖对神秘莫测的大自然的顶礼膜拜。 威压之下,李闲旋即有了跪伏的想法。紧接着,便是转身奔逃的冲动。 好在书生拂袖,不知施了什么法子,李闲压力顿消。可发软的双腿终究撑不住身子,李闲还是瘫倒在地。 向声音来源看去,却是一个老叟背对他们,双腿下跪,匍匐在主峰前。似乎是师徒三人的洽谈打断了他的虔诚膜拜,老者这才出声。 老叟花白的头发稀疏,头顶已经完全秃了,只有脑袋侧面的几根毛发还在坚守岗位;他上半身不着寸缕,露出皮肉几近贴在骨头上的躯体;即便是趴在那里,依然掩饰不住脊柱夸张的弯曲,似是被生活的重担所压沉;下半身所穿的裤子也破破烂烂,兜不住他那瘦骨嶙峋的躯体,只好用个绳带系在身上;脚上更是连鞋也没有穿,开裂的脚缝里都是尘土内藏。 换作平时,看到这般模样的老叟,自幼受姚继圣濡染的李闲是一定要上前询问一二,留下几钱铜子的。但此时,李闲的心里却只有一阵惊涛骇浪——这老叟显然是一直在眼前的,自己为什么在此之前对其一直置若罔闻?他的叹息声又是怎么回事,怎么这般令人畏惧? 李闲深吸一口气,调整身子,盘坐在李先生与书生身边。他知道李先生不是什么爱卖关子的人,既然带他进山,就不会什么也不说。与其自乱阵脚,不如冷静相待,反正有什么事先生与师兄自会担着。 李先生与书生倒是神容不变,对叹息声并不意外,显然是早已知晓老叟的存在。 “它就是祖宗庙,”李先生点指眼前的老叟,扭头向李闲说道,“有没有觉着很厉害?” 厉害? 李闲不知如何回应,只好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一座庙和一个活生生的人李闲还是能分清的,李先生说这话莫不是在消遣他? 但李先生显然没有消遣李闲的心思,进一步解释道:“这个东西叫‘搬山公’,是青山的劳役,负责扛着青山巡游周天。它这苦大仇深的老人样是天生的,你倒是不必太过同情。” 一旁的书生抬手顺顺白狐的毛,补充道:“青山无脚,独自不成行,但又喜好栖于强国之侧,集人间烟火气。所以强国衰落时,只好靠搬山公周游列国,寻新的强国傍身。当青山落脚于某处后,搬山公化作一间小庙休息,等待下次青山将他唤醒。” 既然说起了青山,书生索性继续将事实解释清楚:“青山集人间烟火气,但却也向外散发福泽。对于它下脚的地塌,始则予之兴,终则予之续。小则美及一域,大则涉及一国。所以,对于将衰之国而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五千年前,大平高祖开国时,青山乘着搬山公,落脚于此,搬山公化庙睡在你眼前的这片土地上。后来陈家和江家两家人将灵牌迁入,这才有了祖宗庙。这老东西,还是跟着受了一番香火的。”李先生点点头,对书生的话表示认同,又进一步补充背景,“而陈江村,也借着青山的荫泽,发展成了东西往来之枢纽——陈江镇。” “可现在,搬山公醒来了。”李先生和书生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神中的凝重。 李先生与书生向李闲介绍的关口,搬山公直起了身子,向身后看来。 “不必慌乱,它没有灵智,”李先生稍向前一步,将李闲护在身后,“它只有听从青山的调令。我们现在没有妨碍它,不会有事的。” 果然,搬山公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歪头看向不知来意如何的三人。它的脸哭丧着,似是遭遇了多大的不幸;肿起的眼袋下垂,眼眶凹陷,瞳孔无神,眼角竟然还噙着几滴泪;厚厚的下嘴唇外翻,嘴角不受控制地向外拉扯——若非李先生的解释,李闲当真是要将他当作饱经磨难的老人。 搬山公当然疑惑,它的叹息借了青山的气韵,凡夫俗子、飞禽走兽受不得青山的境,势必要退避三舍。可眼前三人,除了个子较小那个初时受了些影响,剩下二人竟自始至终岿然不动。 “看这情形,最迟今年冬,青山就要动身了。”书生眯起眼睛,来回打量搬山公和眼前丈余的主峰。 李先生点点头,腰间的“威严”光芒一闪,但却没有接话。 “先生,到底要不要留下青山?还请早做决断。”书生见李先生没有回应,又说道。 留下青山,指的自然是打断它的“脚”。打杀一次搬山公,青山起码要付诸五百年的时间重新凝聚。对大平百姓而言,则是亡国之前多出了五百年的平和。 空气中又是一阵山风吹来,引得周遭的草木簌簌发声,氛围中多出一分紧迫之意。 李先生双手仍背在背后,不知在想些什么。风吹拂着他的蓝衫,发白的衣摆随风而动。 足足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李先生慨然长叹。 “乱象之生,在乎人。今日打杀搬山公,用青山气节换一阵苟活,救不回朝廷内部的腐朽。” “今日世人赖青山得活,下一次呢?败因不除,乱势只会越积越重。”李先生以往平缓却中正的语调现在却如此低哑,李闲可以嚼出其中的苦涩。 “这些年我教过这么些孩子,灵气的、愚笨的、勤勉的、懒惰的……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风采。”李先生的语调愈发低沉,头也向下埋去,似在追忆过往,“真是不忍心看到他们流离失所的样子啊。” “但势来不可止。”李先生最终抬起头,眼里重新占满坚定,“与其饮鸠止渴,不如相信后人的智慧。” “让大平,就这么乱起来吧。” 李先生最后的轻语掷地有声。 千百年前,他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伴于青山之畔,预备为大平众生争一条路。 今天,千年前教习的弟子周游四海归来,预备助师一臂之力。 现在,他放下了一救天下人的执念,选择顺应大势。 搬山公自然不知它在鬼门关到底走了几遭,它见众人长时间没有反应,便不再理会,又继续匍匐在青山主峰前。 青山也许知道这些人类的算计,可是它并不在乎,甚至连基本的沟通也懒得进行。 安和都城,又有几家忧愁,几家放歌? 最是青山留不住。 第12章 勤和六百七十六年二月初二 一念之下,李先生像是卸下了担子,整个人放松而随和。 同一时间,有一簇簇柳絮拥起,飞扬于镇中、山中,乘风飘摇,却不沾人畜植被。陈江镇人们纷纷停下手头的活计,看向天空。这漫天的飞絮,仿若大雪飘飞于苍穹间。 李闲也抬头看着这蓦然飞入山中的柳絮,竟是漫山遍野地匀着、散着。陈江镇就李先生一家种柳的,春絮怎得会造出这般声势? 李先生站在柳絮中,初春的日光透过山冠,不偏不倚地洒在他那身儒衫上,连带着这发白的蓝衫也有了些许神威。沐浴在阳光中的李先生,闭眼负手,似与道合。 “恭喜先生,心境稳固,境界又上一层。”书生收敛了光华,站在李先生右后方折腰拜伏。他身上熟睡的白狐此时也睁开大眼,流露出几分人模人样的惊讶与畏惧。 听得书生的言语,李闲连忙跟着站起身向李先生行礼:“恭喜先生。” 李先生终于睁开眼,长舒一口浊气。 “不必多礼,”李先生先是摆摆手让师兄弟二人不要上彩虹屁,又不免翘起嘴,说道,“不过是小有所得罢了。” “先生此番心结了了,入圣指日可待。”书生又捧,但话中的真诚却不似骗人。 漫天飞絮中,眼前的搬山公似是受了什么指示,重新站起,向李先生施了一礼。 青山朝圣。 …… 下山的速度就放慢了许多,师徒三人边走边谈。但主要还是李先生和书生在谈,说些过往圣贤的道理,说些民生的疾苦,说些人间的故事。 “你一人镇了跃天关?纵横南域诸国后沿北长城绕了大平一周回来的?”李先生听罢书生讲的江湖故事,对书生含糊带过的部分表示怀疑。 “没有绕一周,只是借道北长城观塞北风雪而已。”书生有些无奈地回应。 千年不见,自家先生倒是愈发从心所欲了。明知道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却非要编排些故事,夸大一下事实。不过对于先生的“镇关”“纵横”之言,他倒是没有否认。 “郭青文那个老家伙如何了?” “郭先生于文章一道愈发精进了。回归前见他时,笔墨已然可以超脱纸张,跃然于江河之上了。” “老糊涂东西,一根筋到底,竟还真把绝路走通了。” “……弟子不敢置词。” “有没有拐几个读书种子入我们门下啊?” “有个女弟子,见识非凡,自信独立,是块好料。” “……” “……” 李闲就这么随着李先生和师兄的步伐,看着、听着他们边走边讲,有时畅谈,有时争吵。 李闲忽然觉着这样真的很好:不必恐惧不可知的未来,就静静地跟在先生与师兄的后面,万般险难自有他们一肩挑之。 由于走得慢,归程竟足足走了一个半时辰有余。加之在山顶耽搁的功夫,当看到李先生的私塾时,已经是日薄西山之时。 远处的城镇点点的闪着光,是落日余晖在碧瓦上的最后反射。视线尽头,橘红色的巨日正在被地平线吞没。几只孤鹜在晕成彩墨的晚霞中扑扇着翅膀远去,青山溪闪着粼粼的波光缓缓流淌。 从入山到出山,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时辰。可由于一时间经历颇多,站在此处的李闲却有了恍如隔世之感。 李闲大口呼吸,张开双臂,感受晚风吹拂的惬意。 这副晚景的唯一缺点,就是少了烟火气。平日的这段时间,街巷中穿行的商贩、跑来跑去的顽童以及三三两两的放学的读书郎,正是陈江镇结束一天辛劳的好时候。但昨晚的动静,还是引得今天的民众早早收拾摊子,闭户于家中。 李先生与书生也停了脚步,望着远处的华灯初上,也是一阵默然无语。风挥舞书生束发的发带,也拂动李先生肥大的袖摆,但终究是晚风不消儒生愁绪。 李先生与书生呆愣的功夫,李闲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又活力迸发一般地低喝一声。少年的意气惊起了几掠鸿影,它们在山林间起落,四散而去。 不待李先生与书生回望,李闲便走到了他们的身前,转身向二人分别行礼:“先生,师兄,那我便去赶马车回城墙处了。感谢先生教诲,感谢师兄赠器。” 李先生眯起眼睛,仔细端详李闲的面庞。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神气十足,光彩照人,一腔的热血似是要将苍天染红。 李先生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咽回了原本的话语,转而将威严轻轻敲在李闲脑门上:“走个头你走。先跟我回书屋,我把这个月的课习布置给你。” “……”在书生的偷笑中,李闲灰溜溜地跟在李先生后面,去拿书。 …… 李先生和书生站在洗砚池旁并肩而立,望着李闲肩挎书箧跑向镇子的背影。二人脚下是一坛坛江苟送来未及码放的米酒,脆弱的酒封踩在脚下,却毫无开裂痕迹。 “先生伤怀了。”书生的口气中掺着肯定。 “是伤怀了,”李先生点点头,“但这样也好,时代还是应当交给年轻人。” “若是大平多些小师弟这样的年轻人,相信先生不会纠结这么久才下定决心。”书生又说道。 “谁说的准呢。”李先生依然背负双手,嘴角噙着笑意。 “打算几时走?”沉默片刻后,李先生开口问书生。 “先不走啦,”书生摸摸身旁又粗大几分的柳树,揪下几片温润如玉的叶片在手中把玩,“陪先生看几年陈江镇的风雪。” “那挺好的。” 远处的李闲跑动着,挎着的书箧随着步子不断撞击他的膝盖旁侧,残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小李闲啊,趁着少年看春光。慢些看花,不必匆忙。 勤和六百七十六年二月初二,漫天飞絮中,大平王朝多了一位半步入圣的李先生。 勤和六百七十六年二月初二,夕阳西下时,青山书屋多了一位笑吟吟的陈先生。 勤和六百七十六年二月初二,被发现剑术分毫无进的李闲被陈桃枝拳打脚踢,身上多了几处淤青,真是痛煞小子。 第13章 桃枝耍着醉鹤的剑 站在自家门口的陈桃枝仍着一身红衣,气呼呼地叉着腰,背上背着的是李叔叔送她的木剑。她的脚尖不住地点地,舒缓内心的暴躁。 “所以你整整一个月没摸过剑?”陈桃枝微咧的嘴角掩盖着她极大的愤怒,“无怪乎今日回来不打招呼便又打算走。” 回来收拾行李被逮到的李闲低头不语,他不喜欢被人当街教训。尤其当这个人是一个小他四岁的少女时,这种感觉便更是加剧。 但无奈有一种东西叫做理亏,他拨弄着囊星角上挂着的穗子,不好反驳什么。 李醉鹤常常自吹自擂,伸出两根手指作剑状,神秘兮兮地跟小孩子们讲:“别看叔叔现在平易近人,但当年我年少时,可是挥剑碾碎浮云佐酒的一派俊杰。你们现在好好巴结我,将来出门往外走,说自己跟李守己有交情,纵横九洲,没人敢动你分毫。” 吹水过往战绩到酣畅时,李醉鹤还不忘挤眉弄眼,点指自己:“我啊,可是敢以只身破万法的剑仙。” 李闲是真的对父亲这套做派嗤之以鼻,虽然知道父亲确乎有几分实力,但他这样夸张吹牛实在是让安分克制的李闲有些受不来。 可隔壁陈家的小天才是真吃这一套。 早慧的陈桃枝三岁时就开始往李家跑,每天偷摸摸带着一小壶酒水,瞒着姚继圣交给李醉鹤。交换的,便是李醉鹤一上午的剑术指导。 “我想做御剑乘风、逍遥天地的女子剑仙。” 陈桃枝脆生生的话语惹得李醉鹤呵呵直笑。桃李街这群熊孩子总是不把他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大叔当回事,遇到这么个苗子,自然是倾力栽培。 从立骨、抱势,到引势、递剑,从怀抱着不明物体的小丫头鬼鬼祟祟地拍开李家大门同李醉鹤接头,到身着红衣的小姑娘腰挎神秘包袱一跃越过李、陈家之间的围墙。 从形似神不似,到神在已忘形。 也不过是三年的光阴罢了。 所以三年后,李姚夫妇要动身离去的那个夜晚,陈桃枝小姑娘哭的是稀里哗啦的,比李闲这个坐在屋中闷不作声练字的儿子还要伤心几分。 “不要哭好不好,”李醉鹤难得有个正形,“如果你不哭,再答应叔叔一个条件,叔叔把叔叔最宝贵的剑诀教给你。” “嗯……”小姑娘努力试图止住泪水,却仍是吸气赶不上哭的节奏,只能抽抽嗒嗒地答应一声。 “叔叔把剑术都教会给小桃枝了,可叔叔家那个混小子实在不上道。你能帮叔叔一个忙,在叔叔不在的日子里,把剑术教给李闲哥哥吗?”李醉鹤拿着一柄朴实无华的木剑吸引陈桃枝的注意力,引得小姑娘逐渐止住哭声。 “那如果我教会他的话,你们会回来吗?”陈桃枝脸上挂着泪痕,瘪着小嘴,小心翼翼地问。 “回来。你只要教会他,在门前喊一声小天剑仙,不论你们在哪里,叔叔都会来找你们的。”李醉鹤笑着承诺,“这是约定。” 六岁的小姑娘于是用力地点头:“这是约定。” 那天李醉鹤与姚继圣联袂而去,小姑娘抱着手中李醉鹤送的木剑呆呆地看着他们破云的剑仙风采,李闲搁下手中的笔涕泗横流。 那天,桃李街下了一场好大的雨。 …… 这便是陈桃枝对李闲如此上心的原因。 也是李闲只敢摆弄箧穗不敢出言的部分原因。 主要原因,还是如陈桃枝所说的。由于军中琐事颇多,加之上个月课习难度大。昼出夜伏间,他的时间没有多少是分配在练剑上的。 这个就叫理亏。 见李闲不语,小姑娘眯起眼睛,掩盖不住她眼中跃动的火芒:“我不管你怎么忙,练剑应该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 陈桃枝一字一顿地对李闲说:“李闲。今晚给我练剑。” “我要回去守城,”听到时间要被支配,李闲连忙反驳,“今晚会点到的。” “我已经替你找陈烁请假了。”陈桃枝早预料到李闲的说法,堵死了他的退路。 陈烁的同意倒是不出意料,先不说年幼的陈桃枝辈份上是他的远房姑姑,单就昨晚的异象就已经整的道路停运,李闲想回也回不去。加之李闲的年假没用,倒不如批了假,送陈桃枝一个人情。 这下李闲是真的垂头丧气了,真不知道父亲是怎么脑子一抽让陈桃枝教他练剑的。一个小丫头,对承诺的遵守未免太过正了。 四年来,李闲的许多时间,都在被陈桃枝指教剑术,切磋剑法。 对于陈桃枝这样的天才,实战自然是最好的学习与巩固方式。但对于李闲而言,理论完全没摸清的时候上实战,只会被陈桃枝一通胖揍。 还好父亲赠给陈桃枝的是一柄木剑,若是真剑,难保不会被下手不知轻重的陈桃枝劈砍几下。 拜托,每天被一个小姑娘胖揍,哪怕内心已经深知她是不世出的妖孽,内心也绝不好受。 李闲对剑法本就谈不上喜欢,陈桃枝这么折腾,他现在已经对剑隐隐有了抵触。 ——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上月宁愿啃书也不摸剑。 “其实我这有个奶糖很好吃,你要不要尝尝?”李闲在囊星中翻翻找找,摸出一颗被素纸包的很好的糖果就想递给陈桃枝。 但陈桃枝身后的木剑已然随她意自觉出鞘。 手握木剑,陈桃枝随意挥舞两下,女子剑仙的气势在她的身上攀升。她有些懒得理会李闲的垂死挣扎,心随意动,剑锋先行,她的身子已然随剑前行。 李闲无奈,转身就跑只会导致空门大开。只好将书箧扔到街边,手指掐作剑状,且战且退。 只是片刻,李闲的手便与陈桃枝的木剑碰撞过百余次。即便陈桃枝留了手,这也已经成了他的极限。 理论上来说,李闲的剑法与陈桃枝的剑法同出于李醉鹤。虽说只是手掐剑,但彼此皆知剑势走向,留力的陈桃枝很难能破了李闲的招架。 但事实便是,敷衍了事之人永远只能被沉心入道之人狠狠掀翻,当凡人是前者、天才是后者时,这个道理便更颠扑不破。 李闲被陈桃枝掀翻在地,刹那间身体便经历了木剑剑背暴风雨般的抽打。 “等一下,”李闲身在地上,招架不停,但陈桃枝的动作太快了,“我练我练,等我取剑来。” 陈桃枝挽个剑花,手中的木剑自然地被她背手收在身后。 十岁的小姑娘蹙着眉,站在正在攀升的圆月下,眼中的失望掩也掩不住。 十四岁的少年揉着身上被打出来的淤青,躺在桃李街的大理石板上,呲牙咧嘴的神态根本掩饰不了。 第14章 明月怎照我怀中冰雪? 两个时辰后,李闲筋疲力尽。他毫无形象地躺在李家大院的槐树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三轮月亮的最大好处就是夜空中有了三盏明灯,虽远远比不上白日那种光亮,但视野还是明朗了许多。 月光洒在少年凌乱的头发上,少年捧着后脑勺透过槐枝望月。 我与明月两相望,不知哪在横平哪在天。 “明月倒是‘对影成三’了,”李闲望着天边正在升起的第三轮明月,没来由地想,“一会儿第四轮升上来,它们还可以凑一桌打打麻将。” 唰—— 一阵声响吸引了李闲的注意,他直起身,毫不意外地向着院墙阴影处看去——一个红衣小姑娘手头转悠着一酒壶,肩上挎一包裹,英姿飒爽地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你翻墙翻得也太熟练了吧。”李闲又躺倒在地,嘴上还咕哝着吐槽。 陈桃枝不应答,轻车熟路地绕过闲池,在凉亭坐下。手中的酒壶稳稳地放在桌上,才把肩上的包裹卸下拆开,原来是李闲带回来的杏仁糕。 杏仁糕容易掉渣,陈桃枝一手拈起糕点,一手在下面衬着,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也就在此时,陈桃枝才有些十岁少女该有的样子。天资赠予她许多礼物,但也的确残酷地抹杀了一些什么。 酒壶随陈桃枝的念头飞起,吃得有些噎到时,她便一仰头,饮上一口。 “剑仙就要饮酒。不饮酒的剑修永远做不了剑仙。”小天剑仙李醉鹤在一次畅饮时被陈桃枝询问,他狂笑着回答。 于是小小年纪的陈桃枝就跟着饮起了酒。 据说陈家清祖一脉的掌门人陈观海为此事搜了半个月镇中的酒铺,也没能揪出那个把陈桃枝带坏的酒鬼。那段日子里,李醉鹤处事相当低调,去酒铺中打酒也是避着搜索打,生怕麻烦找上门。 陈桃枝吃饮时,躺在地上望月的李闲冷不丁地开口:“李先生说大平快要亡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我父母留下的笔记也这么说。” 如果说要在陈江镇这一代小辈中选出一个最交心的人,陈桃枝毫无疑问是李闲的首选。 即便陈桃枝经常暴打他,即便陈桃枝明明比他整整小四岁。 “嗯。”陈桃枝吃食的进程一顿,答应一声。 “李先生说这是大势所趋,是朝中腐朽导致的。”李闲继续缓缓地说着,像是在给陈桃枝讲故事,“你说我们这些读书人,明明是为生灵立命才读书的,怎么入朝中做了官,就把立命之本忘了呢?” 陈桃枝没有回答,她继续小口吃糕点,小口饮酒。 李闲自顾自地说下去:“四月同天,本就承继大平将亡之兆,却还水淹万千里,倾覆那么多家庭。” 陈桃枝不说话。作为陈家最关注的后人,她的见识极广,她当然知道李闲话里的意思。 “若天上真有神灵,这是他的惩罚吗?若是的话,他的惩罚为什么不对着变节者,反而转向勤恳生活的普通人呢?” “神灵也在欺软怕硬吗?” “为什么母亲要说海尽会奔逃呢?那又不是活物。” “说到这个,你知道吗,你家那个祖宗庙竟然是山灵化的,今天下午李先生领我进山时还指给我看……” 月下,李闲絮絮叨叨地说着、问着,陈桃枝边吃边饮,静静听着。 第四轮月明开始升起时,陈桃枝终于吞下了最后一口糕点,饮尽了壶中最后一滴酒。 红衣小姑娘站起身来,走出凉亭。不高的身躯如剑一般挺拔,在月下投出了四个细长的影子。 “要走了?”李闲早已住了嘴,此时见陈桃枝站起身来,才开口问道。 “嗯。”陈桃枝点点头。答应之间,步子已经迈向了来时的院墙。 真是妖孽,明明饮了一整壶酒,陈桃枝走向院墙的脚步却四平八稳。 陈桃枝在院墙前停了步子。她想了一下,还是扭过身子,对李闲说:“姚姨曾经跟我讲,世间是个很大的世间,各种意想不到的生灵在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存活着,所以要看世界、游历世界,不要拘泥于一本、两本书的描述中。当然,也不必恐惧于这样的未知。正是他们与我们一道,才共同构成这样一个美妙的世间。” 陈桃枝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不论是修道还是读书,最终的顶点没有什么差异,只是殊途同归。而那些忘记了初心的人,注定走不到顶峰。” “我们不该看世间不好之处而心有郁结,事实上,正应你我各自努力,着宏观而聚于细微,把世间改造成一个我们想要的世间。” 说完这些话,陈桃枝深深看了眼望着月亮闷声不语的李闲,而后转身一跃而去。 “各自努力吗?”李闲一手垫着后脑勺,一手摸摸胸前化作项链的囊星,若有所思。 春日的晚风带着几分寒意吹拂过李闲的发梢,可少年对此浑不在意,只是又看起天空中的四轮明月。 这一天明月,安能照我满怀冰雪? …… 次日清晨,李闲仍是准时早起。 昨夜练剑许久,虽说常于军中训练不至于浑身酸痛,但疲乏终归是有的。 他活动活动身体,舒缓一下疲乏之感,驱散最后一抹困意。 将锅架上灶台开煮,李闲便研了点墨,掏出母亲的手迹对着临写。 清晨这点时间,李闲喜欢做些不太费脑子也不太费体力的活计,那么练字自然是首选。 锅沸腾后又煮了好一会儿,李闲才终于搁笔,桌上的净纸已写满了字。他擦一下脑门上的点点汗尖,看着终于有了母亲字迹几分神似的作品,会心一笑。 将东西收起后,李闲熄了灶台的火。锅内的白粥晶莹而粘稠,看得李闲食指大动。只见他就着咸菜,吃下了一整碗的白粥。 平淡菜肴,人间真章。 饭后,李闲看着手中的信笺思考着今日的行程。 昨天练剑前,陈桃枝已经将陈烁准假的批复给了李闲。 信中的意思大概是一般马车目前已经封禁,具体解封日期尚未可知。但由于军中此时也正缺人手,特意备车马,预备趁白日无事之时将休假的士卒召回。陈江镇的兵卒,只需辰时在降尘柱处等候即可。 守卫自是要听军中调令。李闲将涮洗过的碗筷收回偏屋,又费了阵功夫将父母的笔记之类原本在家中保存的物件一并收入囊星。看看外面愈发明亮的天色,李闲知道时间差不多了。便挎起书箧,向着降尘柱方向出发。 初生的春日暖阳洒在李闲尖头,黑黢黢的少年挎着书箧不慌不忙地走着,好似赶向学堂的读书郎一般。 第15章 归程 降尘柱前,李闲闭目养神。 今日的降尘柱空荡荡的,让李闲有些不适应。要知道平日里,这里可是人声鼎沸,挤满了中转的旅者。马喷鼻声、小孩的哭闹声、家长的训斥声、商贩的叫卖声……种种声音交杂在一起,几乎要将棚顶掀翻。 李闲看看日头,原本初升的太阳已经向上游走不少距离——自己已经在此等了半个时辰了。 说是辰时,但要接特派车马毕竟要接附近村镇的兵卒,需要稍微等待一会儿也是情理之中。 没有其他法子,李闲只好在这安静的降尘柱继续等着。 正当李闲默默回顾典籍上的内容时,辘辘的车轮声终于打破了这折磨人的寂静。国道远处,一阵尘土纷纷扬扬。 军中的马车终于到了。 车马停稳,李闲眯眼以规避溅起的尘土,顺势打量了一番。 军队的车马外观上和一般的车马并无太大差异,但是整体更大,具体的材料也显然更加精良。先不提车架由木制转为铁制,单单就跑车的四匹宝马就已经高出寻常马车几个档次。 “城墙守卫李闲?”马车夫坐在车板上,盯着手中的名单斜眼瞥李闲。 “正是,”李闲连忙夹肩立正,回应道,“本该昨晚前回去,但临时有事请假,拖到今日。” “昨晚你想回也回不来,”马车夫收起名单,鼻子哼一声,冲身后扬扬头,“道路戒严,如今还能跑的只剩下我们军车。上来吧。” 李闲道一声谢,从车后的空处上车。 “驾!”看来陈江镇只有李闲一个人要接,他上车还没来得及坐下,车夫就已经甩鞭发车了。 安静的国道上再次扬起一阵尘土。 …… 车上已经有三名士卒,看来彼此熟悉,正在相互编排些上不得台面的段子。李闲向他们点头示意,寻位置坐好后,默默听着,没有参与到谈话中。 “你这小子还真是有趣,都参军入伍了,还背着个书箱,军中哪有时间给你读书啊?”一个壮一些的士卒看到李闲身边的书箧,立即来了兴致,把话题引到沉默不语的李闲身上。 李闲心霎时间提起来,但表面上只是笑笑,说道:“李先生赠我的,家中没处放,带到军中权作杂物箱用。” “陈江镇的李先生?那可了不得,我听说陈江镇的李先生可是位神仙哩。昨天,你们那里的天上有没有柳絮飘扬?我们村可是飘了一上午。这附近可就李先生一家栽柳的……”汉子自然不会深究李闲的话语,把话题扯到李先生身上去。 “还好应付过去了,”见话题转变,李闲暗松一口气,心想,“不过这汉子说的的确是个问题,哪有守卫挎个书箧到处走的。只顾着掩人耳目,反倒成了注意——得找个地方将囊星收起来才是。” “你们听说没,前晚黄河口决堤,把沿岸的住户淹了七七八八。”聊过李先生,一名看上去有些敦实的士卒开口。 “四月同天头一晚吗?”最靠前那个高个子士卒接话,“我当时正在隔壁家院子里喷阔。抬头一看,给我们都吓了一跳。嬷嬷说是天神的珠子不小心洒出来了,让我们都回去休息,不要被天神的余怒波及了。” “那你嬷嬷说的倒是挺对,”壮汉子家境好些,知道些情况,“那晚黄河淹岸之外,国道上奔走的马车连人带车都消失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说着,壮汉子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说不准就是天神作怒呢。” “什么天神作怒,”前面的马车夫终于听不下去了,“官方调查还没清楚之前不要乱揣测,要是造成恐慌,你家里人可保不住你的头。” “聊天嘛,我乱说的,我乱说的。”马车夫在军中的地位不低,被训斥的壮汉子不敢驳斥什么,只是讪讪地辩解。 “这次淹,听人说好像是从海尽推到黄河的。”敦实相貌的士卒还是会做人,赶忙把话题拉回到涨水上,“陆地范围直接被海尽侵蚀了十里。小些的沿海村镇,比方说最东部沿海的滨海镇,直接被海尽吞掉了。靠内地一点的人家倒是好运,见海水高涨就赶紧跑,竟然真活下来了。” “活下来就好。那他们现在怎么办?”高个子被引起了好奇心,连忙追问。 “还能怎么办,在旁边的威海城领官府救济过活呗。”汉子声音闷闷地接话,少了些刚才的神气。看来被马车夫训斥,还是让他有些挂不住面子。 高个子也不知道再接些什么,只好叹了口气。 见无人言语,敦实士卒也住了口。 马车在马车夫的驾驭下疾驰,再加上接人只需在特定地址停车即可,到达城墙前时,竟比平时少用了半个时辰。 “城墙守卫们,可以下车了。”马车夫停稳车马,开口对后面坐着的七八个人说道。 听得此语,李闲同两个士卒一同站起——城墙守卫就他们几个,那些士卒还要再往远处跑些。 下了车,李闲找个由头挥别了两位本可以同行归队的守卫。 背起书箧,他寻个僻静处,看看周围,借着四下无人将囊星化为项链戴在了脖子上。 “这下便好了。”李闲长舒一口气,这才终于放心,向着自己的小屋方向走去。 路上,几名在军的守卫行色匆匆地路过,看上去满目愁容。 自己不在这天,城墙处发生什么了?怎么各个愁眉苦脸的。 李闲有些纳闷,但这不耽搁他赶路的步伐。 “小黑崽?”李闲低头闷走,被后面的一声叫住了——是穿戴好的郑阡正在往城墙处赶。 “这次回来怎么什么也没带?往常你不总要装一两本书的吗?”郑阡追上李闲,狐疑地询问。 “有完没完啦兄弟!”李闲在心中狂叫,这也能逮到破绽的。 “上月拿得多,没读完。”李闲不动声色地讲。 “哦。”郑阡不疑有他。 毕竟李闲为了省些铜板,自己住在个小茅草屋里,郑阡怎么知道他屋中的真实情况。 “回来安顿一下就到训练地点集合,陈伍长有命令要宣布。”郑阡本来就是要去城墙下的茅草屋通知李闲,这下倒省了他一番功夫。 “好的郑哥,我收拾好就过去。”李闲回应道。 郑阡点点头,加速离开了——他同李闲这个书呆子本来就没什么话讲。 李闲见郑阡离开,倒是乐得清闲,继续向住处走着。身边来往的士卒各个满面愁容,唯有他面色如常。 看来是和自己还没听到的命令有关了。 希望宣布的不是什么太坏的消息。 李闲暗暗想。 第16章 哪有人会让醉汉驾车 李闲穿戴整齐到达训练场时,训练场上已经零零散散地站了几队士兵。 看来这次天灾影响不小,人数本就不多的城墙守卫竟然有三成都在接受训话。 “李闲!”李闲啧啧称奇之时,被陈烁喊了一声,“过来吧。” 陈烁领着郑阡他们在角落处站着,他用手臂上的硬甲垫着纸,拿笔在上面写写画画,似是在登记什么。 李闲闻言,连忙应一声,小跑过去。 “灾区需要军队帮扶。我们这队去威海城。”陈伍长依然如过往般言简意赅,没有任何铺垫,他就将命令宣布。 “这么远?”一身肥肉的王溜立刻开始抱怨。他之所以央家人把他塞进来,本就是因为城墙守卫没什么调动需求。虽然生活稍无聊些,但胜在稳定安全。 “多嘴!”眼见陈烁的目光从纸上移到王溜脸上,同族的王星立刻一肘顶在王溜侧腹,“命令又不是我们能定的,你在这里瞎抱怨什么。” 看到王溜瘪着嘴不吭声,王星这才有些讨好地笑着看向陈烁,询问道:“只有我们这队去?人手不太够吧?” “服从调令就是了。”陈烁摆摆手,没有解释什么。 “要去多久啊?”最边上的郑阡开口问道,“若赶上休息怎么办呢?” 过不了几天就轮到郑阡休息了,他是家中独子,每月照例是要回去一趟,看看爹娘的。 “具体时间视恢复情况而定,至于休息……”陈烁对这种问题倒是有准备,继续低头核实手头的登记信息,头也不抬地回答,“先欠着,待到事了一起算给你们便是。” 郑阡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蔫蔫地把嘴闭上。 “还有什么疑问吗?”陈烁将信息核查完毕,双手一揣背到身后,问道。 “没有。”四人摇头。 有疑问又能怎样呢?军人服从调令,这是天职。 “那便最后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吧。我在马厩那等你们。”陈烁扬扬手上的报表,打发他们离开。 “是。”郑阡三人都是要回寝营的,自然而然地同行。 李闲则是早已把东西整理好了,于是就跟上陈烁的脚步,准备一起去马厩。 “东西已经收拾过了?”陈烁看到李闲跟上来倒也没太奇怪。虽然可能去的日子久些,但饮食、衣物之类的必需品那边军中会提供。若是李闲已经收拾过屋子,盘缠什么的倒是的确不必要。 “嗯。”李闲点点头。东西都在胸前囊星里,自然不必再跑回去一趟。 “你得拿把剑吧,小姑姑特意叮嘱我要我看你练剑的。”陈烁边走边摸着下巴向李闲建议。看得出来他受了陈桃枝的委托,也有些为难。 “没事,那边训练场应该有。”李闲汗颜。陈桃枝有必要把事情做到这种地步吗。 “毕竟不是自己的剑……不会不顺手吗?” “那个倒是无所谓了。练剑毕竟是练的自己,而不是剑本身。” 话已至此,再说下去就有些不礼貌了。陈烁是个有分寸感的人,他便也就住了口。 “陈哥,城墙这边昨天是发生什么了吗?我回来时怎么看好多人都愁眉不展的?”李闲自回来到现在疑惑颇久了,现在终于逮到机会问上一问。 “也不是昨天,”陈烁自然没什么好隐瞒的,“应该说是这两晚,城墙像是……” 这两晚的场景实在是有些难以描述,陈烁找半天形容词:“像是活过来一般。抖动身子,晃掉了不少砖土不说,夜间城墙上巡逻的士卒都被甩下来好几个。” “好事者在军中搬弄是非,说城墙实际上是个土龙,沉睡时被前人设法凝为城墙。四月同天,照开了前人法诀,土龙开始翻身了。”对于这种传言,陈烁自然是不信的,但这阻碍不了军中恐慌情绪的蔓延,“一传十,十传百,人人自危。就成了你现在看到这个样子。” “土龙翻身?城墙这块区域夜间地动吗?”这种传言自然解释不了李闲的疑惑,他向着更合理的方向猜去。 “倒也不是。影响仅仅限于城墙,连你那个紧挨着城墙的茅屋都没受到波及。”陈烁摇了摇头,他也拿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具体原因军中还在调查,后面应该会披露。” 李闲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说话的功夫,两人便走到了马厩处,粪臭味夹杂着汗味扑鼻而来。 陈烁将手中的登记表交给负责管理车辆的官兵,回答了对方的一系列问题。 “在这里签红。”官兵核实无误后拿出一纸公文,待陈烁拿出一方小印在上面一印,交给他一块令牌,“去休息室里面找马车夫江旬,他会带你们前往威海城。” “江旬?——这不是那晚那个马车夫吗?怎么突然到了军中做事?”听得车夫姓名,李闲在心中一阵嘀咕。 “有劳了。”陈烁向对方点头致意,带着李闲向休息室走去。 马厩外面虽然泥泞,但休息室里还是好好地铺了砖石,加上军中勤加打理,反倒是给人以舒适宜居之感。 “打搅了,请问江旬是哪位兄台?”陈烁扬手示意手中的令牌,客气地问道。 没人应答。 “角落里喝闷酒那个就是。”近处一个面善些的男人朝着最里面努努嘴,悄声告诉陈烁二人。 李闲顺着那人的指向往里看去,最里面的藤椅上卧着一个头发乱的像一个鸡窝的男人。他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抱着个酒壶。酒水洒在他乱蓬蓬的胡子上,沾连起一大片。 只是两天不到的时间,江旬竟落魄得李闲有些认不出来他。 “他原本是跑陈江镇民间的官车,天灾后民间车驾跑不了,恰好军中又缺人手,上面就把他要过来了。”男人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听说陈江镇的民间官车,就活了他一个。” 四月同天实在是引起太多骚乱,人们开始把它以及它所代表的一系列情况统称天灾。 “谢谢。”陈烁向好心的男人道谢,然后带着李闲走到江旬身边。 “兄弟,醒醒。”陈烁不顾江旬的满身酒气,轻推他搭在藤椅扶手上的胳膊。 江旬刚睁开朦胧的睡眼,就抬手向口中灌酒,但壶中已经滴酒不剩,他疑惑出声:“嗯?” 陈烁见他如此不在状态,皱起了眉头:这里到威海城还是有段距离的,路上有什么风险还是未知数,他可不敢坐一个醉鬼的车上路。 “江旬兄弟,我们小队奉命前往威海城救灾,需要您与我们一同过去。”陈烁将手中的令牌递给江旬,表明来意。 马车夫的分配不是随意的,上面让江旬驾车应该是有自己的考量。何况申请换人的程序极度繁琐,真把申请交上去说不准要拖上个十天半月。考虑到任务的紧迫性,陈烁还是决定看看江旬的情况再说。 “调车令啊……”江旬摩挲着手中玄铁所制的令牌,迷糊了一会儿,然后直接把令牌插在了自己的后腰,“走吧。我去引车。” 陈烁有些咂舌。本来想先试探试探江旬的情况再决定要不要申请换人的,没想到这人拿了令牌就揣自己兜里。 陈烁与李闲对视,看到了后者眼中的怀疑。 但想想,能在朦胧中认出调车令,说不得……也是个好手? 陈烁只好这么安慰自己。 第17章 古怪的村子不收古怪的外来人 睡眼惺忪的江旬挥舞着鞭子,马车又快又稳地向着威海城的方向前进。虽然这人职业道德不怎么样,技术是真的过硬。 陈烁从怀中掏出四枚玉石,摆在李闲等人面前:“这些储玉是军中特批给我们的,你们一人一个,先拿着。” 军队只有在出一定级别的任务时才会派发给成员储玉,用来节省空间、减轻负重,事了再收回。这次对灾区的援助,实际上远远不够格,不知为何竟会下发到每位成员。 “储玉?”李闲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当吃惊。 还是鬼头鬼脑的王星适应性强,趁大伙儿还在愣神的功夫,他当即将其中较大块那个拿走:“头儿,你这也不早点发。有这东西,收拾行李也用不着费那么大劲。” “对啊对啊。”王溜跟着挑了一块看上去圆润些的储玉,一边在手中不断揉搓,一边对王星的话语连连附和。 眨眼间就只剩下两块品相一般的储玉留给郑阡和李闲二人,陈烁也不再等他们自己挑选,随手按距离远近推给两人。 “早些给你们,怕是净装些无关的东西。”陈烁掏出自己的储玉,从里面唤出一张地图,“现在给你们正好,快把行李装进去,我再跟你们大概讲一下这次任务安排。” 自是不必陈烁多语,郑阡三人不费多大功夫便已经把行李收入储玉中,对着储玉一阵欣赏与上手。 只有李闲东西都在项链里,他挠头笑笑,直接把储玉装进口袋。 “好了。”陈烁把区域地图摊在精钢所制的车板上,出声吸引四人的注意,“威海城路远,加上晚上跑不了车,我们大概用一个月的时间才能抵达。晚上跑不了车,但途中会经过几个村子,我们那时就在村子里休整、补给。” 陈烁在地图上圈出几个村子,招呼江旬:“江旬兄弟,你看看在这些地方休整可以吗?” 江旬揉揉眼睛,侧身看向地图:“其他几个都没问题,就是这个裴家村……” 陈烁等人等着他的下文。 江旬似是冥思苦想了好一阵,才继续说:“裴家村,印象中前些年就已经没人住了。哪个跑车的前辈还跟我们说裴家村是出了什么变故,村民一个接一个地搬出去,在那里设的驿站也就荒了。” “要休整的话,最好还是换个村子。要不连口吃的都可能混不上。”江旬最终给出了他的建议,也不管陈烁听进去了没有,便扭头继续跑车。 陈烁点点头,将地图上圈出的裴家村划掉,选了个附近的村子代替。 “就这样吧。”陈烁最终开始部署,“实在赶不上村子也没关系,带的粮食足够,路边休息一两晚也不打紧。” “是。”李闲等人纷纷答应。 马儿拉着车在国道上一路疾驰,荡起阵阵尘土。尘土飞扬中,夹岸栽种的梧桐飞快地向后倒去。 …… “江兄,一会儿安置好车马,喝点?”郑阡大大咧咧地拍着江旬的肩,“我家祖上也是马车夫,教你些御马的窍门不成问题。” 经过半个月的相处,他们早已不再怀疑这个酒鬼的能力,对彼此的脾气也熟悉了几分。 江旬回头看看郑阡搭在他肩上的手,说道:“虽然这次我没动手,但还是得提醒你,这一是因为现在我减了车速,二是因为你说有酒。” 李闲等人自然明白江旬的意思。毕竟头一晚王星上手同江旬拉近关系时,不知被江旬使了什么法子狠狠地甩下了车。若非甲胄结实,哪怕王星懂些炼体的诀窍,也得摔个七荤八素。 王星破口大骂时,江旬一言不发。直到王星叫上王溜准备给这个车夫一点颜色瞧瞧时,他才缓缓开口:“马车夫驾车时,旁人不能碰的。” 这种话语自然没办法给王星交代,二人瞅了个陈烁不注意的空当,就准备下死手。 然而他们还是太高估自己——或者说低估马车夫江旬了。 王星二人以前也同军中的马车夫起过争执,但二人联手下,那个马车夫也结实地挨了一顿揍。 可江旬打他们真的就像成人戏耍顽童一般从容。 脸上多了几处红肿,身上多了几处淤青之后,王星王溜二人终于老实了。之后几天里,他们总是坐得离江旬远远的,眼神中除了怨恨,还有点点畏惧。 王家二人挨揍,最高兴的莫过郑阡,以前他可没少被这二人欺凌打压。而今江旬出手,也算是替他出了一口恶气。 也正因此,才有了他同江旬拉近关系的动作和言语。 听到江旬的话,王星向地上狠狠吐了一口痰,但终究什么也没敢说。 “有酒有酒,”郑阡忙不吝地应,“上个村寨的酒便宜,趁着补给时我专门多打了几壶。” 村子里的酒都是自家酿的,便宜、劲儿大。 江旬现在就喜欢劲儿大的。 他点点头,也不在乎郑阡大言不惭的“指导”。 现在,有酒就行。有酒就能好好睡。 江旬驾驭马车在村中走了一圈,竟然没找到驿站在哪里。 眼见暮色将起,陈烁也开始着急,连忙打发李闲下去问问怎么回事。 李闲叩响一户人家的屋门:“有人在家吗?” 门开个小缝,露出一线苍白的人脸。 对面半天不出声,李闲只好再开口:“我们是从陈江镇来的,奉军命去威海城救灾。天将夜,道路不通,预备在咱村借住一晚。老乡,咱们这的驿站在哪里?” 李闲又等了许久,才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对方口中响起:“我们村……不招待外客。你们……走吧,别在我们村里过夜……” 说罢,门便已经合上。无论李闲再怎么叩门,也不再应答。 李闲又敲了几户人家,结果大同小异,甚至还有大吼大叫让他赶紧滚出村子的。 挨了一脸唾沫的李闲只好无奈地回去复命。 “这是为何?”陈烁听罢李闲的言语,也是有些吃惊。 “有些村就是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不给住是正常的。”江旬已经调转马头准备出村了,“还是你们的地图有问题,这种村子一般不会出现在我们马夫的图鉴上。” 军中地图,自然是宜详不宜略,江旬这话有些强词夺理。 不过事已至此,争辩无用,当务之急还是要在天黑前找到住的地方。 “附近的话,就剩这个裴家村了。”陈烁咬着大拇指关节,盯着地图。 “那就去吧。如果那个老前辈所言不虚,那里的驿站应该没来得及撤才对。”江旬看着渐渐落下的夜幕,心中一沉。 第一轮月亮,开始在远处冒尖了。 第18章 有裴掠火就有裴家村 “吁——”紧赶慢赶,成功在第二轮明月升起之前赶到了裴家村,李闲等人松了口气。 但眼前的景象又让他们把心提了起来:户户人家的土屋被杂草攀起,显然这里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 虽说他们已经作好郊餐露宿的准备,但春日夜寒,真要这样对付一晚身体未必吃得消。而且说实在的,没人希望在天灾横行的当下睡在户外。 “往里走走吧,找一下你说那个驿站。尽量补充下物资。”陈烁开口对江旬说道。 江旬点点头,显然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轻甩缰绳,马车沿着村中的窄路缓缓前行。 “那边有建筑!”王星兴奋的声音传来。他修有精炼眼力的诀窍,黑夜中的视力范围比一般人要广上许多。 “是驿站!太好了,没有荒废!”两轮明月之下,地面的能见度颇高,郑阡也看到了杂草丛中的房檐——是大平驿站的标准性建筑。 “等一下。”陈烁突然开口,让江旬暂缓前进,“怎么就此处没有被草木覆盖?有些古怪。” 众人经此一言,也是提高了警惕。各个拿起了手头的武器,做出防御的姿态。 “王溜,盾牌开路;郑阡和李闲护着他;王星在车上策应。”不愧是陈烁,简洁明了的命令瞬间将小队组织成型。 陈烁在王溜的掩护下一脚把驿站大门踹开,年久失修的驿站经受这般大力,抖落许多尘土。 “有人吗?”陈烁朗声开口,依然是他那中正的语气。 没人应答。 “有人吗?”过了一会儿,陈烁提高些音量,又问道。 “你们是谁?”驿站供歇脚的石屋中,钻出一个小脑袋。他看上去有些害怕,但还是强撑着大声问李闲等人。 “你又是谁?裴家村都荒了这么些年,从哪又冒出来一个小野孩儿?”见是个小孩,郑阡少了许多顾忌,立马高声问道。 “胡说!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裴家村好好的,离荒远着呢!”小男孩似是被戳到了痛处,立马张嘴反驳,把郑阡噎得不轻。 “你这……”郑阡哪能受这种气,他张嘴就要开骂,作势要揪着小男孩揍一顿。 但身前的陈烁抬手制止了他,郑阡只好牢骚满腹地退后。 “小朋友,你的家人呢?”陈烁语气温柔地问。他没有走上前,以免让眼前这个小男孩太过恐慌。 谁知对面的小男孩只是警惕地瞪着他们,却不出声。 “你多大了呀?”陈烁又问。 小男孩用两个手指比出一个十,但还是不说话。 陈烁便用眼神示意年龄同小男孩相仿的李闲开口。 “我们是陈江镇过来的,要到威海城救灾,路过此地,需要借住一晚。你不必害怕。”李闲立刻搭腔,试图降低男孩的戒心。 男孩表现出若有所思的样子,显然在思考李闲话语的真实性。 “你看,我这里有麦芽糖。你让我们借宿一晚,我就给你吃。”李闲从储玉中掏出几块前几个村庄中补给时交换而来的麦芽糖,在小男孩眼前晃。 小男孩舔舔嘴唇,显然是好久没吃过这种甜食了。 “拜托。哪有英雄会忍心看人露宿街头呢?”李闲见小男孩动摇了,赶紧补上一句请求的话语。 他想了许久,终于还是下定决心,点了点头:“看你们穿着应当是大平的军人,还是去救灾的,那就进来吧。马棚已经塌了,但是草料还有,你们可以寻个地方将马拴好喂一下。” 小男孩手指指向一个仓库,显然他说的草料就在那里。 李闲等人一听,长舒一口气——今晚的住处有着落了。 几人鱼贯而入,只是郑阡进屋的时候被小男孩狠狠白了一眼,气得他又是一阵污言秽语。 李闲把麦芽糖交到小男孩手里,看着他喜滋滋地抠下来一点放在嘴里,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打量周围环境,高处结满了蛛网,地面倒是整洁。看来小男孩还是爱干净的,只是高处够不到,显得内屋有些破败。 “呐。”江旬在外面喂马的功夫,小男孩从后面抱回来些干饼分给众人。干饼的品相并不好,应该是小男孩自己做的。 众人饿了半天,早就是饥肠辘辘。也不管干饼滋味如何,皆是三下五除二地下肚。 “还有吗?”众人眼光投向小男孩,眼中的期许是收不住的。 小男孩显然想不到他们这么能吃,瞠目结舌地摇摇头。 “好吧。”众人从储玉中拿出自带的干粮吃起来,不过这一次小心了很多——毕竟这次没能把物资补给上来,下个村子又有点路程。 太混账了。小孩儿的食物也骗。 若是有个外人站在这里看这群人的举动,上述的文字就必定是他的评价。 但小男孩好像对此并不在意,见众人有吃的,他反而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只见他向众人道一声晚安,就回到地铺上继续休息了——看来他早已睡下,是被李闲他们的踹门声吵醒的。 李闲看向小男孩,惊讶地发现小男孩竟抱着一柄长枪酣睡。 他睡得很是香甜。 …… “看来是他一个人住在这里了,靠以前驿站储存的粮食过活。”陈烁和李闲围坐在篝火前守夜,声音轻柔地交谈。 “嗯。不过我刚刚去仓库看了一下,里面的粮食消耗的差不多了。” “够他吃几个月?” “最多吃一周了。” 从自己的食粮中抠出些分给众人,却不觉着有什么不妥。 这个小男孩,被父母教育的很好呢。 “才十岁啊。这个年纪一个人过活,挺辛苦的。” “明天走时带上他吧,在威海城找个人家托付一下。不然的话,他恐怕活不过下个月。”陈烁往篝火里又扔了几块木料,火苗顿时向上窜了两下。 “嗯,我去说吧。”李闲点点头表示赞成。 夜幕笼罩着大地,天上的四只月亮依旧如故。 …… 大清早的,临近出发之际,争吵声却传响于驿站院墙内。 是李闲在规劝小男孩跟他们一起去威海城,好说歹说半个时辰,却一直遭到小男孩的拒绝。 小男孩怀里抱着那柄枪,像是抱着什么寄托一般。不管李闲如何说,头都摇的像拨浪鼓一样,一直是一个“不”字。 “裴家村已经没了!村子里的人都走完了,你还不走!你要干什么?跟着裴家村一起消亡吗?”李闲有些失去耐心了,更恼怒于小男孩的顽抗,声音少见地大了几度。 到底有什么可犟的?人来人走,你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又能做些什么?老老实实过好自己不行吗? 倔强的小男孩被吓到了,他抱着那把长枪,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嘴撅得老高:“谁说裴家村没了!有我裴掠火,自然就有裴家村。我走了,裴家村才是真的没了。” 李闲如遭雷击,他终于明白自己心头的无名火从何而来。 十岁的裴掠火,恰如十岁的小李闲。 李闲眼前又出现了那场大雨,出现了李家大院里的清冷与孤寂,出现了掰着指头数日子,想会不会某天父母突然回来的少年。 但他终究受不了家中的寂静,当陈伯介绍城墙的活计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逃出了那个伤心地。 可是裴掠火忍受着村中的寂寥,哪怕是李闲再三要求,也不愿离开裴家村半步。 李闲沉默了,静静地注视着这个长枪的小男孩。 裴掠火的鼻涕也不得空擦,他瞪着泪汪汪的眼睛,使劲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甲胄的少年。 两个不一样的人,却享用着同样的悲伤。 驿站外,去年冬天的梧桐叶还在枝上勉强挂着,与嫩芽争位置。 终于,李闲动了。他的动作吓得裴掠火一个激灵,身子后退的同时缩成一团。 但李闲并没有像裴掠火所想象一般动手,而是缓缓地张开手臂,抱住了他:“我明白你对他们的思念……我懂的。但是他们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除了这些房子,就只剩下我们了。只有我们活着,才有人记得他们,他们的故事才没有结束。” 李闲沉默了好久,用很轻的声音对裴掠火说:“所以你要好好活着。” “跟我们走吧?好吗?” “……好!” 李闲的片甲没脱,他的怀抱显然算不上舒服。但在他怀中,小男孩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惊走了檐上的一排鸦雀。 一阵风吹过,老叶不甘心地飘落下来。它的身后,是更多生机勃勃的新芽。 第19章 军方的小心思 “到地方了。”又经历半个月的颠簸,李闲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威海城。 李闲拍拍倚在他肩上睡得正香的裴掠火,示意他已经到地方了。小男孩揉揉惺忪的睡眼,望向四周。 威海城虽然是个城,但由于地理位置实在有些偏僻,经济贸易差些火候,规模竟然比陈江镇还要再小上一些。南向的城门处,守卫们仍在尽职尽责地核实着来往人员的身份,但他们的面容上依然显露着对未知的担忧与害怕。 由于天灾带来的道路管制,来往的大多是城中居民。他们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笑意,有的只是同守卫一般的恐惧。 入城前,李闲向城东望去。曾经的良田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墨一般漆黑的海尽——昔日的内陆城市现在已经成了新的滨海之城。 …… “你们……就来这么几个人?”威海城官员有些错愕,眉头如打结般皱在一起,“就你们几个来能做些什么?” 官员目光依次扫过台下众人,显然想不通这般苦重的活计军队为何只肯增派这点人手。前些日子里传书可并非这般言语,大有兄弟齐心攻坚克难之慨然。可这时台下有什么?七个人?还有两个完全派不上用场的小孩儿! 站在中间的陈烁也有些无奈,自家那边下达命令的官员并未同他多语,他当然不清楚是个什么情况,只好拱手说道:“上峰命令如此,我们只是执行。哪里缺人手,大人只管向我们言语,我们不会推辞的。” “就你们几个能顶屁用?”官员没好气地说,又低下头研究手下人呈上来的威海城情况,不准备再理会他们。 “一群满脑子银子的猪猡……这时候还他妈的想着分一杯羹,真是海尽没淹到你家门口不知道怕……”官员现在看出了军方的用意,加上各类事物早已磨去了他的养气功夫,污言秽语层出不穷。 李闲一行人站在台下,有些不知所措。只有江旬老神在在,已经四处瞅有没有坐的地方了。 陈烁踌躇了一下,再次拱拱手:“天灾莅临,知道大人为民生所扰,不免气性上浮。但一分人自有一分人的力量,我们赶来也是为支持大人的工作,还请大人消消气,将我们物尽其用才是。” 陈烁的话语连消带打,台上的官员一时不好继续发作下去。只好挥挥手,有些敷衍地说道:“行行行,你们去难民处寻程天德,看他能给你安排些什么活计。” “他妈的,真是一群畜生,发国难财……”官员将一纸文书揉成团,扔到台下,继续骂骂咧咧,显然心态相当不平和。 陈烁慢慢蹲地拾起纸团,但面上常挂的笑容已然消失——已经饶是他养气功夫再好,此时也有些气血上涌。他拱拱手,算是向台上的打声招呼,领着李闲等人离开。 “什么东西,命令又不是我们下的,冲我们发什么脾气。”郑阡最好面子,受到这种对待,脸上早已有些挂不住了。刚出衙门,他就气呼呼地叫起来。 王星王溜脸色也很差,一向仗着家中势力作威作福的他们被这般对待,实在憋不出什么好脸色。 李闲牵着裴掠火的小手,将储玉中的长枪还给裴掠火。小孩子死活要亲手拿着比他还高一头的长枪,但这次见官员不能亮兵器,经李闲好说歹说才肯暂时交给李闲保管。 李闲答应裴掠火出来就把枪还给他,那就自然没有违约的道理。这是君子一诺,母亲教他的。 “不可无礼。”虽然陈烁面子上也不好看,但还是约束郑阡的言语,“这事,毕竟是我们这边理亏。” 经过这番折腾,陈烁又不是什么政治白痴,自然也琢磨透了上层的心思。 威海城接收难民,加上海尽日有所进,朝廷那边自然是要下发一笔赈灾银的。可惜当初军队不愿吃穷乡僻壤的苦,死活要把此处军营驻扎在陈江镇附近,导致他们没办法对这笔直批威海城的银子下手。 对于他们这群人,没有捞到就是吃亏。眼见白花花的银子要从自己手畔流过,他们可无意坐以待毙。于是便派了这么一支小队,算是军队参与到救灾任务中,成功分走了一些份额。 里面的官员显然是看透了这些门道,才如此大发雷霆,捎带着将陈烁一行人冷落一番。 江旬叼着个不知何处揪到的草根,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他压下心头的悲伤。而今他本性暴露,双手背在后脑勺,大咧咧地跟在队伍后面走着。 身为江家子弟,他对这些弯弯绕自然也能看出一二。但他对这些实在不感兴趣,不然也不会以直系之身份,去屈尊做个整日跑马的马车夫了。 …… 陈烁将皱巴巴的调令交付到程天德手中时,让后者很是诧异了一番:“就你们几个人?” “就我们几个,怎么了?”王星恶声恶气地回怼。他心中早已压不住火,衙门处的官员他惹不起,但一个专司难民营的小官,自然犯不上让他容忍。 程天德被王星的口气吓了一跳,向后退两步与众人拉开距离,才又说道:“你们人太少了,还带着两个小孩,帮不上太大的忙的。” 陈烁说道:“自是有一份力出一份力。您看看有没有秩序维持之类的活计,或者物资搬运,我们都可以助力。” “你这么说,海尽那边倒是的确有个活计没人干。”听得陈烁的话语,程天德咬着笔杆子想了想,说道,“在海尽处每天记录一下海尽的前进速度,若是有遇难者,打捞起来就好。” “这活儿其实也算是清闲,没什么约束。只是威海城的人都见过海尽的滔天之势,不敢去做。你们愿意去做吗?”程天德进一步解释,把问询的目光投向陈烁。 “这个自然是没什么问题,”陈烁点头应下差事,接着又开口,“不过我们也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这个小男孩是我们在途中遇到的,整个村子只剩下他一个,可否替他寻户人家照料呢?”陈烁拉过李闲手牵的裴掠火,将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对程天德说道。 “这个自然不成问题。”程天德看着眼前这个抱着长枪瞪着大眼的小男孩,点头同意,“我会帮你们留心的。” “好的。”见程天德同意,陈烁也不磨叽,“反正这段时间我们就在这里,他就先跟着我们了,也不同您添麻烦。” 小队成员对此也没有什么异议,毕竟吃了人家一顿饭呢。 “好。”程天德也乐得清闲,“找到合适的人家时,我会通知你们。” 让陈烁签字时,程天德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开口说道:“饷银的话,每月你们派个人来领一下就好。而且因为是救灾,朝廷还另有补贴,到时也一并给你们。” 陈烁等人朝程天德拱手致谢。 不贪墨,甘愿做过路财神。对比起军方伸长揽财的手,程天德也是个有操守的官员。 第20章 哭鼻子一样是好汉 这天下午,踩着春日的尾巴,李闲得陈烁的特批,牵着小小的裴掠火在威海城游逛。 抵达威海城已经又是半个月,这些天里,小队成员每日的任务只有巡海与记录,加上日常的训练项目,过得竟同城墙处没有太大差别。 虽然程天德要他们留心海尽处的遇难者,但天灾至今已有月余,哪还有能活着坚持到现在的滨海镇难民。本地人更不用说,各个都对城边的海尽敬而远之。 海尽侵蚀了威海城郭的土壤,曾经遮阴的树木早已倒下,只剩下火辣辣的日头烘烤着滩地。 现在的海尽附近,只剩下陈烁小队在巡守。就连江旬都寻了由头,在城中躲清闲。 但裴掠火却不在意这些,每天跟着小队成员东跑西跑,娇嫩的皮肤在随时节而日渐热烈的日光下被晒得黑黢黢的。 陈烁不允许随意离队,所以小队成员们就以逗弄小男孩为乐。尤其是王星和王溜二人,总是拿糖挑逗馋嘴的小男孩,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嘿嘿直笑。 但逗弄归逗弄,小队成员们在朝夕相处中还是同懂事的小男孩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程天德前几天曾托人传信,说愿意收养裴掠火的人家找到了。在这等乱象之下,仍能这么快找到善意的人家,程天德确乎是对此事上了心。 但听说要走,小男孩的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大滴大滴的泪珠无声的落下,看得李闲等人一阵纠结与心疼。 最后还是陈烁一锤定音:“我们小队先带着他,等到我们走时再托付给你们便是。” 程天德对此表示无所谓,无非是迟些时日罢了,也不催什么。 昨日是清明,小男孩不知何故,躲着李闲他们哭了一场。红肿的眼睛引起了陈烁的注意,他批了李闲的假,要他带小男孩到城中玩一玩,散散心。 李闲自然是欣然领命。少年拉着小男孩,东瞅瞅,西看看。往日一枚铜板恨不得掰成两瓣花的少年此时一点也不含糊,小男孩又是糖葫芦,又是,吃得极为开心。 裴掠火脸上的笑容给愁眉苦脸的威海城带来了一丝暖意,路过一大一小的过路人纷纷侧目,贪婪地汲取着这座城中所剩不多的快乐。 李闲面带笑容,看着边踢道旁石子边走的裴掠火。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已经亲密许多,曾经从不离手的长枪也被小男孩放心地交付给李闲保管。 “闲哥,你说如果一个人哭鼻子,是不是就再也做不了顶天立地的英雄了?”裴掠火吃饱喝足,踢着石子儿,突然问李闲。 李闲听了,身形顿了一下,反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话本上的英雄就没有哭鼻子的。他们遇到再大的困难只会积极想办法,一直试下去,哪怕做不到也不哭。”裴掠火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显然他觉得自己昨晚偷偷哭很丢人。 “郑阡大哥、陈烁大哥、王星大哥、王溜大哥,还有闲哥你,你们也不哭。虽然海尽那么可怕,虽然天天都那么热,你们还是照样敢在海边走,从来不哭。”原来小家伙也害怕如墨一般的海尽,真亏他能强撑这么久。 “阿爹阿娘活着时也说,男子汉从来不哭。遇到什么事都不哭。”豆大的泪滴又开始沿着小男孩的脸颊下滑,小家伙连忙用袖子擦拭,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就是我不好。遇到事情总是哭,村里人才不让我们家人跟着一起走。”小男孩越来越绷不住,鼻涕吸溜吸溜的,抽泣的趋势愈演愈烈。 “如果我不哭的话,阿爹阿娘就不会非得去山中讨生计,叔叔伯伯们也不会……”小男孩还想说些什么,可已经开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闲只好停步,蹲下来看着裴掠火的眼睛,却什么也没说。 周边的过路人又侧目看来,想不到刚刚还笑容满面的小家伙说哭就哭——真是孩子脾性。 李闲拍打着裴掠火的肩膀,静静地等他哭完,才缓缓开口说道:“不是哦。” 小家伙疑惑的大眼睛瞪着李闲,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李闲从囊星中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轻轻擦拭掉小男孩脸上的泪痕:“不是哦。” “哭鼻子是很正常的,我们感到悲伤、害怕的时候就会哭,泪水是对灵魂的洗礼。”李闲慢慢地向小男孩解释,一如当年的母亲慢慢同他讲道理一般。 “话本上的英雄也会哭。我也会哭。我敢打赌,陈烁大哥他们也一定会哭。” “哭只是不让悲伤与恐惧把我们淹没,它并不是悲伤与恐惧本身。” “一个人是否能成为英雄,关键在于他的选择。是被悲伤与恐惧吞没,还是站起身来同带来悲伤与恐惧的事物搏斗。” 李闲絮絮叨叨地说着,把手帕递给裴掠火让他好好把鼻涕擤一擤。 “所以你没有错。好好地大哭一场,不代表我们向困难屈服,相反,恰恰是为了调整好姿态,向困难出拳。” “敢于一直向困难出拳的,就是英雄。”李闲终于结束了他的絮叨,将小家伙扛在他的肩头,向前走去,“所以当哭便哭,不丢人。站起身来,就是好汉!” 男孩坐在少年的肩头,泪水早已止住,只是有些好奇地看着座下的李闲。 李闲的话语彻底击碎了他内心的不安与懊悔,他的眼前好像开启了一扇新的大门。 “闲哥,这些话是谁跟你讲的呀?” “这些话是道理。书上都有。” “闲哥,我想读书。” “那便读书。有些教书先生,也是顶好的先生。” “……” 一大一小,一问一答。 不是先生带弟子,胜似先生带弟子。 …… 李闲带着裴掠火归来时,天边的云彩已经披成了红粉的霓裳。陈烁小队已经结束了今天的巡逻任务,在篝火旁总结陈词。 “小哭包,开心不开心?”郑阡弹了裴掠火一个脑瓜崩,笑嘻嘻地问他。 “我不是哭包。再说了,闲哥说了,哭鼻子也是好汉。”裴掠火护着头,梗起脖子跟郑阡吵。 “嘿嘿,看来是玩高兴了,”王星从一边凑过来插话,“有没有记得给大哥们带好吃的?” 他们当然不在乎什么好吃的,只是逗弄裴掠火很好玩儿而已。 “忘记了……”裴掠火有些讪讪地向后缩了缩,他觉着自己确实不该只想着自己怎么玩。 “好你小子,平日白给你那么多糖豆了。快还我!”王星装作发怒的样子,把手伸到小男孩眼前,把小男孩吓得一哆嗦。 “吃掉了就吐不出来了……”小男孩天真的话语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夜幕下,一群大人围着一个小孩,言语声与笑声在空阔的海尽上传了很远。 第21章 小黑炭 自打那天解开心结,裴掠火的日子过得就很开心。 他想哭便哭,想笑便笑,不再将村人的离去、家人的过世归结于自己。 他不再整日粘着李闲,而是往返于海尽滩涂与威海城之间,替小队成员们跑腿。 毗邻海尽当然危险,但总能拾到些原主为了逃生未得空带走的物品。有些时候,甚至能捡到些稀奇玩意儿。 这些东西,明明在物资紧缺的当前时期,却反倒不合常理地受城中大户喜爱,不愁销路。 重赏之下,必有莽夫。胆子颇大的郑阡甚至试图潜入海尽去打捞珍宝,但当陈烁揪着他的衣领、当着他的面把一块巨石扔入海尽后,他便打消了这个想法——巨石入海如入渊,莫说波澜,一星水花都没溅起。 即便如此,日积月累之下,小队成员手头还是有了不少好东西。 小队成员进出城不能太频繁,这差事便交给了编外的裴掠火,让他借势阔气了一把。 每天,威海城的小孩总能看到一个与他们同龄的男孩招摇过市。 他有时手里拿着油乎乎的肉包大口吃着,有时则整个卷了鸡蛋的煎饼细细嚼着。 这让只能饮白粥、吃红薯馍馍充饥的小孩子们极其羡慕。 在有人通过讨好此人获得些吃食后,小孩子们一拥而上,几乎要将裴掠火捧成天上的仙人。 他们的说辞让裴掠火哈哈大笑,毫不吝啬地将手中的口食分给他们。勉强也能称得上宾主尽欢。 但今天的裴掠火很烦,因为街上遇到的一个看上去自己还要小些的女孩。 女孩的头发扎成两股自然垂下,披在脑后;小脸白白净净,脸颊却红扑扑;衣服打满补丁,却干净整洁;脚上穿着不甚合脚的鞋子,走起路便露出磨得红彤彤的脚后跟。 裴掠火烦,是因为这个白白净净的女孩说话很难听。 不是脏话连篇的那种难听,而是直击心灵的扎心的那种难听。 今天他照例将手中的吃食分给众多小孩,待他们作鸟兽散状时继续得意洋洋地往回赶时,这个女孩就闯入了他的眼帘。 女孩双手抱膝,蹲在路边,似在等什么人。 经过月余的吹捧,裴掠火已然变得有些飘飘然——天上的仙人自然要救地上的凡人于水火。因此他很拽地从怀中掏出最后一块白面馒头递给女孩,即便这是他预备用来今日充饥的。 可凡人不接仙人的馒头,只是瞪着好看的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吃呀,给你的。”裴掠火被这么一晾,有些架不住势,只好开口。语气中,依然带着几分优越感。 即便他今天可能要饿肚子。 “不了,谢谢你。”女孩说完,就把头偏向了城门一侧,继续被裴掠火中断的等待。 她的举动完全出乎了裴掠火的预料——这种灾年,怎么会有人跟食物过不去。 裴掠火想了想,认为这是小女孩好面子。他心里讥笑声矫情,把手中的馒头垫个纸,放在了女孩身边。 仙人自然不与凡人计较,给她她终归是要吃的。 裴掠火起身向城外走去,施施然的动作继续显示着他心中的飘飘然。 “喂,”身后的女孩喊道,“小黑炭,把你的馒头拿走。” 其实女孩喊出“喂”时,裴掠火还步伐不减,只是动作潇洒地向后摆摆手。直到女孩那声“小黑炭”出来,他才顿住脚步。 “你叫我什么?”裴掠火转过身,黑黢黢的小脸上眉毛高扬——他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 汪槐米今天很无语,因为一个招摇过市的小男孩。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小男孩了。 说实话,她两个月前就见过他了。被一个同样黑黢黢的少年拉着,在大街上哭得像走丢了一样。 汪槐米当时跟着爷爷去买粮食,真头一次见能哭那么久的男生,因此一直记忆犹新。 后来,她蹲在这边等待爷爷回来,又看到了这个小男孩。 他一开始还是美滋滋地拿着食物边走边吃,后来被一个小孩子讨好了一两句,就把手中的吃食分给那个小孩子一半。 再后来,汪槐米又看到他被一群小孩子围着,把手中的吃食散出去。 她眼见着男孩手中的包子、煎饼逐渐换成干饼、馒头,却还是整日享受着孩子们越来越心不在焉的追捧。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何况一方得了快乐,一方饱了口舌之欲,各得其所。汪槐米不觉得他们的做法有什么错,只是自己不喜欢这样而已。 爷爷曾说,武道忌讳低人一头,因此不叫她做手心向上之事。 汪槐米自然听爷爷的话,哪怕等待爷爷归来的时间里总是饥肠辘辘,也总是咽着口水硬挺,从不曾若众人一般凑上前去。 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 八岁的汪槐米坚信这个道理。 可今天这个小男孩跟有毛病一样,也不管人家欢不欢迎,就一脸臭屁地走过来。明明都已经拒绝过他了,还要把馒头放在她旁边。 怎么?强给不算强是吧? 一定要问鼎武道巅峰的汪槐米勃然小怒,立刻开口喊他:“喂!” 可小男孩真装啊,听到她的声音竟然还不停步,把手像鸡毛掸子一样甩甩——他不会以为自己这样很帅吧? 于是汪槐米忍不了了,她开口就是一句攻击性极强的语言:“小黑炭,把你的馒头拿走!” 小男孩终于停住了脚步,缓缓扭过身子,满脸吃惊:“你叫我什么?” “小黑炭,把你的馒头拿走。”汪槐米一字一顿地重复,生怕小男孩听不清楚。 …… 李闲有些无奈地看着比往常回来稍晚些的裴掠火,他坐在李闲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我……我给她馒头,她不要就……就算了……还打我……”小男孩看上去真的很伤心,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做好事还要被打。 更屈辱的是,好歹家中也是练武的,竟然被路边一个小女孩打得连手都还不了。 “不急,把泪擦一擦,慢慢说。”李闲本来准备去找陈烁汇报海尽前进的事情,此时被小男孩缠住,拖不得身,只好坐下宽慰,询问情况。 裴掠火拿出李闲送给他的手帕,狠狠地擤了一下鼻涕,又干嚎两声,才断断续续地开始说明事情缘由。 “她说我是小黑炭……”小男孩刚开口,就有些气不过。 营地里,李闲和裴掠火面对面坐着。 一个时不时流出些鼻涕,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个双手托腮,安安静静地听着。 第22章 己所不欲 听罢裴掠火的讲述,李闲终于在脑海中大致拼凑出一副男孩趾高气昂被女孩狠揍一顿的图景。 这倒是有些让人哭笑不得了。 其中的是非对错不难分辨,问题在于如何在不引起小家伙反感的情况下告诉他他的问题。 李闲开口先说结论:“这次是你有错在先,你应该去找那个女孩道歉。” 小家伙眼睛登时瞪得老大,他不明白处处与他为好的闲哥为何反而帮那个女孩说话。 “这不是亲疏远近的问题,而是道理是非的问题。”李闲看出了裴掠火的不解与惊讶,缓缓地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觉着我这样说有些不顾你的感受,但道理就是这样的。” “可,可我是为了她好啊。给她那个馒头,是我原本留给自己吃的。我宁愿挨饿也要帮她,却挨了她一顿打,结果反倒是我错了?如果道理是这样的,那也太不对了吧?”小家伙很是不满,立刻站起身来,开口反驳。 “不要急着生气,”李闲招手让小家伙坐下,慢慢同他讲,“我先问你,你是看她可怜才这般做的,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才这般做的?” “当然是看她可怜啊!不然我为什么要自己挨饿!”听李闲这么问,小家伙急了,立刻回答道。 爹娘从小教导要做一个踏实的人,自己哪敢有什么虚荣的想法, “如果你是看她可怜,那为什么她拒绝之后你还要强行把馒头给她?”李闲拉过小家伙的小手,安抚他的情绪。 “我觉得她在强撑,把馒头放在她身边,我走后她自然会吃的。”小家伙握着李闲的手,情绪有所缓和,如实回答李闲的提问。 “为什么要这么想呢?”李闲继续循循善诱。 “因为前面那些孩子就是这样的,他们中间有些人肚子饿得咕咕叫,还是不肯来跟我讲话。后来我把东西放在一边,自己走掉,他们就会去吃。”小家伙继续老实地回答。 “这你又是如何知道的?”李闲刨根问底。 “自然是围在我身边讨食的孩子同我讲的。”裴掠火理所当然地回答。 “好,”李闲点头认可这个答案,“那我再问你,如果那些讨食的孩子不找你讨要,你会给他们吗?” “会给啊。只是会给的少一些” “为什么要给呢?他们如果实际上不需要呢?” “他们不要的话,自然会拒绝我的。” “拒绝你,你会给他们吗?” “当然不给啊。他们不要给他们做什么,浪费粮食。” “那小女孩拒绝你,你为什么还要强行给她呢?” 李闲这个问题终于噎到了裴掠火,他左思右想,想不出一个自洽的答案。 李闲摸摸小家伙的头,慢慢说道:“因为你在被围绕的过程中,视角把所有人都代入了乞食之人。” 裴掠火低下头不吭声,显然在思考着李闲的话语。 “周围的人都在向你伸手,你便以为所有同他们情况相似的人也在向你伸手。你所有的判断,都来自你周遭的环境。你被包围着你的信息蒙蔽,便根据自己的惯性作出了自己的行动。” “即便这个行动别人并不喜欢。”李闲一字一顿地说。 “可是,我这不是为她好吗?”小男孩的声音已经不如才始般理直气壮,但还是重复。 “那是你觉得。”李闲说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悲?” “若是你真的只是觉着小女孩可怜,那么在她开口拒绝时就会有所收敛。你坚定地想要把食物分享给她,是你的善意,但当她明显不开心的语言出口时你便应当向她道歉,而不是向她找说法。” “你被那些乞食的小孩包围着,形成了不容置喙的惯性。因此,你在小女孩的拒绝中看到的不是她的想法,而是你被拒绝这个事实。这个事实让你挂不住。” “我说的对吗?”李闲最后问小家伙,小家伙瘪着嘴不吭声。 “你说是因为她把馒头扔到扔到你身上你才出手的,但扔个东西到你身上,你就要与人动手动脚,是不是有些过于骄横了?”李闲语气虽然不变,但每个疑问都让裴掠火不得不反思。 小家伙有些不知所措,张嘴想要反驳什么,却发现李闲说的没有什么问题。 “夫子曾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嗟,来食。’我这般给你些吃食,要你跟我来威海城。你愿意吃吗?你会来吗?”李闲撇开裴掠火的手,随手捡起一个树枝在地上写着这几个字。他询问裴掠火的语气虽然温柔,却渐渐有了威严之势。 裴掠火垂头丧气地听着,两只小手勾在一起,小嘴撅着,不敢言语些什么。 李闲的话显然入他的心了,但裴掠火知晓自己有错,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也不肯吃、不肯来对吧?”李闲见裴掠火纠结,也不气恼,他也是这般被母亲规训过来的,“有些东西,有些人视之如弃履,有些人视之如生命。” “所以说,你这次挨打并不冤。下次遇到那个小女孩,你还要诚心诚意地跟人赔个不是才对。”李闲最后一锤定音。 裴掠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而脸上仍隐隐约约显示出些不甘。 虽说自己有错在先,但小女孩毕竟动手将自己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这时候还要去给她道歉,裴掠火越想越不爽。 李闲看着面上有些迟疑的小家伙,倒也不计较。 他知道裴掠火会去道歉的。 虽然这些话现在讲给他听他未必能懂,可总归是给将来候着。哪天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他也不至于走歧路。 李闲站起身,摸摸裴掠火的小脑袋,准备离开。 “闲哥,”裴掠火却突然开口,有些扭扭捏捏的样子,“那你能陪我一起过去道歉吗?” 李闲算算日子,后天恰是自己休假时间,于是点头说道:“好。待后日,你好好道歉,我给你买冰果吃。” 这些日子托裴掠火的福,拾来的东西都卖上了价钱,他这里也是有些积蓄的。 “好耶!”小男孩立即一蹦三尺高,把道歉的尴尬抛到了九霄云外。 宽慰好裴掠火,李闲这才得空去找陈烁汇报情况。 汇报内容同往常大同小异,并没有什么稀奇的。比起数月前一口吞下滨海镇的壮阔,而今的海尽只是以三五天一里的进度慢慢前进。 “陈哥,后天休假,我可以进城一趟吗?”李闲汇报完情况,请示陈烁。 “当然可以,你们的自由时间队里不干预的。”陈烁干脆地开口,“不过你突然想着进城干什么?” 从来时进城买了些纸笔书本后,李闲的休息时间总是在营房内度过。练字、抄书,旁人都觉着有些枯燥的事情,李闲却忙的不亦乐乎。 但买书来抄只是障眼法,品读李先生教下来的课习才是重点。这个情况,却是只有李闲才知晓的了。 李闲无奈地笑笑,把裴掠火挨揍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知了陈烁。 陈烁听罢,也是有些哭笑不得。 只见他从自己的小金库中拿出些银两,交给李闲:“请吃的钱就由我来付吧,剩下的权作这段时间对你花销的补偿,你好好带他就成。” “给你你就拿着。”眼见李闲要拒绝,陈烁立刻说道,“以后裴掠火的日常开支,你只管来找我报。” 总是让一个少年承担小孩子的花销,陈烁怎么也受不来。 “好的,谢谢陈哥。”李闲只好接过陈烁递来的银两。 陈烁挥挥手,毫不在意。作为陈家的人,他对钱财的感知力倒真没那么强。 眼见陈烁又低下头开始写报告,李闲不再打搅陈烁,拱手退出了帐篷。 天色渐沉,又是平淡的一天过去了。 第23章 不好意思 这天早晨,李闲照例早起练字。 这事最初只是母亲揪着他的耳朵强逼他做的,现在却已经成为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练字时,李闲总时不时地想起母亲的话语。仿佛母亲仍在他的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些夫子的道理。 当时只觉着厌烦,现在却想听也听不到了。只能临写母亲的手迹,以寄相思。 方是孟夏,暑气已经蒸腾得有些恼人。若非海尽上吹来的咸湿空气,王星、王溜两兄弟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闲哥?”裴掠火揉着眼睛,喊李闲。 “今日起这么早?”李闲倒是有些意外。平日里的裴掠火无人约束,总是要睡到自然醒才肯睁开双眼。 “太热了,睡不着。”裴掠火起身穿上件单衣,可霎时间就被汗水浸透。 “那便起来吧,一会儿我们进城。”李闲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小家伙哪是太热睡不着,前些天明明就睡的好好的,恐怕还是要道歉这件事让他有些踌躇。 李闲也不点破裴掠火那试图遮掩一二的小心思,只是收拾着灶台。 为了任务便宜,小队成员平日不进城,由排表轮流做饭。今早轮到王溜,可他虚胖的身体中了暑气,便把差事托给了李闲。 只是顺手烧个饭,李闲当然没什么拒绝的理由。此时他已经把烧好的饭在锅中焖着,待小队成员起来便可吃到。 再回头时,裴掠火已经梳洗完毕,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抠脚丫,顺带等李闲。 “走吧。”李闲呵呵一笑,用湿手帕擦拭裴掠火抠脚的小手,牵起他向威海城内走去。 …… 日光毒辣地炙烤着地面,路上的行人不得不循着荫处行走。即便如此,每个人的汗衫都湿了一大片。 李闲领着裴掠火,邻着小巷的矮墙站着。 自早晨在城中吃些东西到现在,他们二人一直在此处站着。 今日的日头实在是太厉害,平日出来讨食的孩童都懒洋洋地趴在自家门口,看手中空无一物的二人站桩。 高些的少年黑黑的,不言不动;低些的男孩也是黑黑的,但却早已急得抓耳挠腮。 热气蒸在脸上、脖颈上、肚子上、腿上,裴掠火的汗抹了一把,又生一把。看看身边的闲哥,一样是汗流浃背,却任由其流淌。 “可不可以先吃冰果,等到她来再向她道歉啊?”天实在太热了,小家伙有些扛不住。 “不可以。”李闲转头看向裴掠火的眼睛,汗水顺着脸颊聚成滴,摇摇头,“冰果不是对你的奖励,而是对你敢于面对自己的错误这件事的奖励。道歉之前,这件事就还没有完结,所以你不能吃冰果。” 又是一通大道理,听得本就被热得发昏的小男孩一阵头懵。他唯一听懂的只有一句“不能吃冰果”,顿时愁眉苦脸起来。 李闲将水壶递给裴掠火,里面装的是今早调的盐水。 小男孩接过水壶,吨吨喝上两口,继续漫长的等待。 李闲当然不是什么迂腐的学究,能任由一个孩子被暑气肆虐。他早已从囊星中唤出了父亲留下的冰珠,用寒气平和了些许周遭的暑气。 不然以一个小男孩的体格,哪里能撑到现在,早就中暑昏厥了。 对于李闲的操作,裴掠火自然是一概不知,只是眼巴巴望着记忆中女孩打完他离去的方向。如果说清晨时自己心中还有些小别扭,现在他只盼望女孩早点出现。 …… 中午,汪槐米照例要送爷爷到城外走镖。走到城门前的巷子时,她一眼就瞅到了一大一小两个黑炭在墙边站着。 “怎么还寻仇呢。”汪槐米认出了前天揍得那个小黑炭,嘀嘀咕咕地往爷爷身后偏了偏,不想被二人看到。 但等久了的小男孩终于看到目标的身影,哪会容她躲过。 裴掠火两眼放光,一手指向祖孙二人,一手摇着李闲:“闲哥,就是她,就是他!” 汪槐米心情大恶。 爱哭、黑炭、还告状,怎么会有这么矫情的男生。 “没有一点江湖儿女的气概。”汪槐米在心里如此评价道。 但不论她怎么想,这一劫都是躲不过了——少年已经拉着男孩向祖孙二人走来。 “没事没事,爷爷说过,拳当出则出。不管怎么说,都是那个小黑炭先动的手。”小女孩只好这么宽慰自己。 但她心里也清楚,毕竟是自己冲莽在先。问清缘由之后,爷爷少不得要说她两句。 天呢! 想到爷爷那絮絮叨叨说个没完的样子,汪槐米就一个头两个大。 都怪这个爱告状的小黑炭! 汪槐米东想西想个没完时,二人已经走到祖孙面前。 凑近些,汪槐米看清了领着那个小黑炭的少年的模样。 少年面容柔和,嘴上漾着笑意。舒展的眉宇间少了些英气,却多了几分儒雅。他的腰背挺得笔直,仪态良好。明明一身普通夏日人家都会穿的汗衫,在他身上穿着却有了几分落魄儒生的滋味。 就是生得太黑,把神韵折完了。 汪槐米不厚道地想。 汪爷疑惑地看着身前拦路的一大一小,不清楚他们要做什么。 “您好,”少年作揖行礼,开口说道,“我是这个孩子的兄长。听说两个孩子前些日子有些纠纷,特地领了他,在此地等候你们的到来。” 果然! 汪槐米吐吐舌头,抬头迎上了爷爷严厉的目光,顿时又低下头不敢说话。 汪爷也不是第一次被别人堵着要说法了。 自家这孙女不愿受气,教她些拳脚功夫总要在旁人身上施展施展。不管如何说她,都表面顺从地听着,下次受气还是要动手。 看着汪槐米低头拿脚画圈的样子,汪爷有些无奈了。 这般模样,恐怕这次理亏的还是自家。 “虽说孩子之间的纠纷让他们自己解决便好,但这次实在有些过分,所以我把这个孩子带过来。” 李闲继续说出的话语更是让汪爷头疼,他连忙拱手,就要替孙女道歉。 “去,向妹妹道歉。” 但李闲接下来的话语却让汪爷有些反应不过来,拱着的手配上一副错愕的神情,看上去有些滑稽。 同样错愕的还有汪爷脚旁小小的汪槐米。她吃惊地看着面前的两人,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对不起。”虽说已经被热气熏了一上午,但真到了道歉的时候小家伙还是有些扭捏,他躲在李闲身后发出细蚊一般的声音。 “这样可不行哦,”汪家祖孙二人还没反应过来,个子不高的少年却又开口,“男子汉要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的错误,躲躲藏藏成不了什么英雄。” 成不了英雄?不是男子汉? 李闲的话语激起了男孩的心劲,他立刻跳到两拨人中间,学着李闲的模样作揖行礼。 “对不起。我忽略了你的声音,一心只想成全自己的善名。”小男孩的话语又快又稳,显然私下里已经演练过好多次了。 “不好意思,请你原谅我。” 正午时分,天正热,人们都在家中躲清凉。巷子除了四人外,便不再有其他行人 男孩清脆的话语声没过夏日的蝉鸣,在空荡荡的小巷中回响 第24章 哪有什么撸串解决不了的纠纷 正是华灯初上之际,汪爷领着汪槐米,李闲领着裴掠火,在一张矮矮的、四四方方的小桌子上相对而坐。 身边烟雾缭绕,炭火的味道与肉串的香味杂糅着,是店里勤快的伙计扇着蒲扇在烤串。 桌子上放着三两盘凉菜,是等待烤串上桌时的垫嘴之物。 其中,卤入味的水煮毛豆最得小家伙们喜欢。只见裴掠火与汪槐米手上啪啪又过几招,明明盘子里余得还多,二人偏偏要抢着争着,仿佛抢到手的才是人间美味。 最后,还是手上更有劲的小丫头更胜一筹。她得意洋洋地将毛豆塞入自己嘴中,用洁白的牙齿一挤,豆粒便乖巧地落入她的嘴中。 汪槐米嚼着口中的胜利品,特意把嘴吧唧出声,享受的表情把裴掠火气得牙痒痒。 汪爷与李闲看着两个小家伙动手动脚也不恼,只是相视一笑。 就在裴掠火站起身来,要约汪槐米再打一架的时候,李闲伸手抓了一把毛豆,放在他的面前。 一见美食就在手边,小男孩顿时不再生气,美滋滋地拿起毛豆啃起来。 …… 中午小男孩道过歉,汪爷开怀大笑。要李闲二人等他出城结一下这次走镖的钱,晚上请他们吃烤串。 哪怕李闲连连推辞,汪爷还是让汪槐米跟着他们,不许他们走脱。 看着汪槐米坚定的眼神,李闲只好作罢。领了两个小家伙在镇中逛了一下午,答应好给裴掠火的冰果也买给了汪槐米一个。 “拿着吃吧,反正你爷爷晚上还要请我们吃饭。你拿了这冰果,我们也有理由多吃点。”李闲把冰果递到小丫头眼前,说道。 小丫头一听,的确是这个理。便接过李闲递来的冰果,用商家附赠的木勺小口小口地挖着吃。 冰果冰凉凉的,真解暑气。 “好吃吗,小丫头?”李闲笑着问。 “我不是小丫头,我有名字的。”小丫头一边剜着手头的冰果,一边说,“我叫汪槐米。” “好名字。”李闲点点头。 “哼,不用装模做样,我知道你们觉得我的名字小气。”汪槐米挥舞着手头的木勺,继续说,“但总有一天,我会登上武道巅峰。让天下人知道我汪槐米有多大气。” “家里人费心力起的,自然是好名字。”李闲没有评价汪槐米这听起来有些狂妄的理想,只是坚持着自己的说法。 但一旁的裴掠火却是笑得开怀,李闲瞪他两眼都没注意到。 见裴掠火的模样,汪槐米却没有生气。 笑就笑吧,远大的理想实现前,时人皆觉可讥。她早就习惯了。 李闲拍了一下裴掠火的脑袋让他停住,转头对汪槐米又说道:“武道巅峰的话,你得很努力哦。我知道有个姐姐,可是有着同样的目标的。” 汪槐米来了兴致,突然停步,兴奋地看向李闲,询问:“谁呀谁呀?” “是个红衣小姑娘。”李闲笑着回复。 …… “李闲小子,这世间的读书人我见多了,如你这般是非先问自己的倒是真不常见。”汪爷说着,抬手就要把酒倒入李闲的杯子,被李闲手盖杯口拒绝。 “不好意思汪爷,我不饮酒的,一会儿倒些白水就行。”见汪爷拿着酒瓶的手不肯落,李闲只好摇摇另一只手,开口说道。 “也是,你年纪也不大,是不该饮酒。”汪爷本想说一声“哪有大丈夫不饮酒”的,但想了想,还是把劝酒的手段撤了。 李闲的行为处事有着与其年纪不相称的成熟,让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真是可惜。”汪爷大憾。 在江湖沉浮半生,汪爷最喜欢做的事只有两项。一是率性出拳,二是同知交畅饮。李闲虽年纪不大,却相当对他的胃口。 所以合该小饮。 李闲笑笑,没有接话。 没什么可惜的,不饮便是不饮。幼时同母亲君子一诺,那哪怕将来也是驷马难追。 “你不饮,那我便只顾自己了。”汪爷也不客气,一仰脖便把杯中的烈酒饮尽。 江湖豪客,哪有那么多文绉绉的规矩。宾主尽欢,才是请客吃饭最大的道理。 “痛快!”连饮三大杯酒后,汪爷呼出一口酒气,吆喝出声。 “这丫头,我也说了她好些次,总也不听,就是要和其他人动手。”汪爷酒劲上脸,欻得红起来,为汪槐米胖揍裴掠火的事情道歉。 李闲饮着杯中的白水,笑着说:“为自己争公道,出拳是应该的。” 汪槐米仰起小脸看李闲,想不到他会这样说。 “唉,就怕她将来吃亏。江湖上不就是如此:打了小的,老的出来;打了老的,更老的出来。直到你打不动为止。”汪爷叹口气,向杯中倒酒,看来也是触及了他的过往。 “如果出拳是对的,那自然要率性出拳。打不动便打不动,打一个有打一个的快意。”李闲笑着回应。 这道理是父亲教他的,虽然当时的原话是以剑为蓝本。 “好一个率性出拳!好一个快意!”李闲的说法同汪爷的拳道不谋而合,引得他捶桌怒笑,“一句话,值三大白!” 其他的客人身着绸缎,听得响声,蹙眉看向霎时间三杯酒下肚的汪爷。 “吃菜,吃菜!”汪爷招呼李闲动筷。 李闲自然不客气,执箸而食。筷子在他的手下翻飞,给汪槐米看得目瞪口呆。 “哈哈哈!”汪爷见李闲如此,更觉痛快,畅笑出声。自己也拿起筷子,不住地吃起来。 盘中凉菜吃了个七七八八,烤串终于摆在盘子里上了桌。 大块的肉串肥瘦相间,被店家烤的恰到火候,滋滋地向外冒着油。孜然与辣椒面各撒一半,香辛味把肉串的香味进一步激发。盘子旁边还烤了些蒜与韭菜,可同肉串混着吃。 午饭也没吃,挺到现在的众人早已饿极,不用汪爷招呼,各个上手。 裴掠火不小心拿了撒着辣椒面的肉串,辣的他斯哈斯哈的,却还是不肯放下手中的美食。汪槐米也没工夫嘲笑裴掠火,虽然已经吹了好几吹,刚下烤架的肉串还是烫得她不敢下口,只能小口小口地慢慢吃。 李闲和汪爷边吃边聊,一个喝酒,一个饮水。 直吃得月色徘徊,第二轮圆月试图冒尖,才算尽兴。 第25章 青山启程 小二来结账时,汪爷和李闲争执起来。更确切地说,是汪爷单方面暴跳如雷,李闲坚持不为所动罢了。 “说好的我来请客吃饭,现如今你来买单?你这不是在羞辱老夫?”汪爷吹胡须瞪眼睛,大有和李闲没完的架势。 请客吃饭的面子问题倒是其次,大不了下次请回来便是,汪爷对此其实并没有那么计较。但让一个毛头小子买单,汪爷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 前些日子走镖路过林地,猎了几只麋鹿卖给达官贵人,加上走镖的报酬,这才有支付饭钱的盈余。李闲一个小子,哪有那么多经济来源。 说实在的,若李闲真为了面子把钱付了,老人家不仅不会感激他,反而会对他很失望。 面子哪有里子重要? 所以汪爷坚决不许李闲付钱。 他脚边的汪槐米也随着爷爷向李闲怒目而视。 这坏人,岂不是让她白吃人家一顿饭——还有一个冰果! 哪有这样的人! “没关系的汪爷,我这前些天寻到些宝物,手头宽裕,还是我来吧。”李闲仍然坚持。能让裴掠火发馒头的小女孩,家里不会有太多闲钱。 给人道歉反倒吃得人家饿肚子。姚继圣可从来没有教过他这样的道理。 小小的裴掠火得意地翘起脑袋。闲哥说的宝物可是有他的一份功劳。 “我们寻你们道歉,反倒让你们付钱。怎么也说不过去。”李闲见汪爷还要推辞,立刻说道,“汪爷您若执意如此,以后我们可就成了笑柄了。” “你小子说话还真有意思,请你吃饭,外人哪知道什么干系,怎么会成为笑柄?”汪爷涨红的脸上带着笑容——是被李闲的话语气乐的。 “良心知道。未来的自己也知道。想到便发笑,自然是笑柄。”李闲笑着回复,一边撑过汪爷阻止的手,一边将一两碎银交给小二。 灾年以降,东西是真的卖的愈发贵了。曾经不过几吊铜板的一桌菜,现如今却要花费一两碎银。 自己还好,这钱不过是寻宝偶然所得,散了就散了,好歹有军里补贴过日子。但汪爷这样能不能吃饭全看行情的行当,在这个时期,自然还是应当多储些银两,以备不时之需。 也正是因此,李闲才坚决要埋单。 眼见李闲如此坚持,汪爷只好作罢:“那说好,待灾年过了,我来请你们。” 民间道路不通,走镖只能攀官府的关系,汪家祖孙确实需要些钱财傍身。前些日子没周转过来,害的小槐米跟着自己吃不饱。 汪爷惭愧地摸了摸汪槐米的头。 “两顿!”汪爷伸出两根粗粗的手指,向李闲强调。 “两顿!”小小的汪槐米也举起自己的小手,示威般地学着爷爷强调。 “好呢,就两顿。”李闲点点头,伸手去摸小丫头的脑袋,被小家伙灵活地躲掉。 看着汪槐米气呼呼的小表情,李闲忍不住笑出了声。 若是天下万般来往,皆是如此,该当多好。 …… 李闲现在每天过着练字——巡逻——读书循环的单调生活,偶尔得陈烁提醒,也会抽出时间去练上一段剑术。 裴掠火原本还往城里跑得勤,但在同汪槐米玩耍的过程中几次三番受她刺激,终于重新找李闲要回了长枪,日夜不停地操练着。 小队成员在巡逻之余,有事没事便指点裴掠火一二——即便他们对长枪分毫不懂。这让小家伙很是烦躁。 日子就在李闲的平淡日常与小家伙的苦大仇深中一天天过着,自上次同汪家祖孙出去吃饭已是月余过去,枝叶繁茂了又转黄,时节从夏转向秋。 起初引起人群惶恐的海尽仍是以三五天一里的进度缓缓前行,威海城居民对其的畏惧随日子的流逝逐渐消减。而今的海尽旁,已经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敢于凑近观摩了。 说实话,李闲很享受这样平淡的生活。日日如钟摆一般循环往复,虽没有新意,但平稳自胜万全。 可惜不变终究是暂时的,变化总是必然的。 尤其是在当今的大平。 这日,天空中秋风怒号,卷积起营地的棚顶向高处飞去。 正在部署下月行程的小队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当真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去城里买些材料,再造个吧。”眼见着棚顶被风裹挟着进了如墨的海尽,陈烁叹口气,从储玉中拿出银两,对着王星吩咐道,“买个重些的。” 而今的物价涨的太过离谱,好些的棚顶材料得用上足两的官银才能勉强抢着。 “好嘞,头。”王星拿了银两,喊上王溜就往城里去。 但二人正准备出门时,头顶忽地一暗。 棚顶回来了? 王星心里正纳闷儿呢,却发现身旁的王溜走不动道了。 他狐疑地扭头看向落下的王溜张大嘴巴,盯着天上默不作声。 怎么回事? 王星顺着王溜的目光向天上看去,巨大的黑影遮天蔽日,像是天突然拉了一块幕布。 与此同时,大平疆域上的所有活物都在仰头望天,望着天上突然出现的、笼罩整个大平的黑影。 “天神将大平收入包袱喽!天神将大平收入包袱喽!”疯了的神棍摇着铃铛,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卖力地在街头吆喝着。 巡逻的官兵原本预备将神棍抓起,阻止他的胡言乱语。可当他们的眼睛瞟向遮住天穹的黑影时,登时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只能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恐慌情绪立刻在整个大平蔓延。 面对未知的恐惧,人们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吼叫。但此时,他们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喉头犹如被堵住一般。莫说吼叫,是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天空中的庞然大物彻底击垮了人们的心理防线,心脏在威压之下疯狂地跳动,麻木的感觉遍布四肢,他们只能用嘴大口吸气来保持自己不至晕厥过去。 一时间,人群中只剩下疯子在街上游荡,乱喊乱叫。 可人们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喘息声。 整个大平的人民,在勤和六百七十五年夏末秋初某个下午的一刻钟里,各自陷入了由恐惧围成的孤岛。 …… 青山书屋内,半圣李周腰间悬着威严,看着天上的黑影,缓缓踱步。 身旁的书生抱着明天要教习的功课,也是看着天上的黑影默不作声。 书屋内打扫的小书童,却是抱着扫帚,身体激烈地打着摆子。 良久,李先生终于开口:“青山……动身了。” 伴随着李先生的话语,窗外的柳树逆着时节,竟又生出了一茬新绿。 可它并不是镜头的主角,主角是突然一晃,立地拔高几尺的青山。 第26章 安和城的银杏树下 笼罩大平上空的黑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只是短短的一刻钟罢了。 一刻钟后,影气褪去,恰如它来得那般突然。 人们终于从恐惧中缓过劲,但仍心有余悸,只好慢慢就地坐下,消化这闻所未闻的图景。 幼儿们终于不适应这越沉积越浓厚的恐惧,积蓄了良久的哭声骤然迸发,此起彼伏。 黑影笼罩时洒下的飞沙走时被秋风卷积在空中,将天染的昏黄;婴幼儿啼哭不休,却无人安慰。一时间,大平竟有几分鬼哭神嚎的阴森感 若此时有过路人进入大平,恐怕得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黄泉路。 …… 与大平其他地方不同,安和城内仍是一片祥和。莫说飞沙走石影响下的昏黄,就连带来一切混乱的黑影都不曾在安和城上空出现。 城中央,一棵巨大的银杏被重重红墙围着,随着秋日的到来黄了叶片,三三两两地向下落着叶儿。 与去年隆冬时一样,安和城的银杏叶还没落地就化了烟。清街者看着在天上打旋儿的叶片,也是不禁感慨一句高祖功德,连他手植的银杏也不肯给人添麻烦。 银杏树的主干极其粗壮,占地面积竟比寻常大户人家的庭院还要再大些。 主干的正下方是一方低矮的宫阙,檐上、庭前的院子里,躺满了明黄的银杏叶。落叶很是干净,日光正照的话还能闪些光泽。 若是清街者看到这满铺庭院的黄叶,不知是会惊讶于神树之叶竟会坠于地,还是纠结于要不要清扫这成了画的落叶景致。 这方宫阙,本只是历代大平国主的居住之处。但现在,却成了勤和帝会见朝廷要员的场所。 带着些许寒意的穿堂风吹过,堂内轻飘飘的细幔便立即飘飞起来,连带着昼夜不歇的香炉产出的烟气,各自弥漫。 风到了勤和榻前的垂幕便吹不动了,上好的丝细细密起,有七八层之多。不仅可以挡风,还有护圣上龙颜之功用。 禀报的命官会根据垂幕衡量自己在勤和帝心中的地位。掀起的垂幕层数越多,可以看到的勤和帝面貌也越清晰,相应的,在勤和的眼中地位也就越高;越多,圣颜难见,则自然是愈发疏远。 若是勤和垂下八层垂幕见你,那基本上可以早日回去准备后事,求一个不拖累家人的恩慈。 今日的宫阙内部,却是一层垂幕都没有放下。 勤和站在榻后由灵檀木雕出的桌子前,亲手细细地研着墨。 国主不许下人侍奉,德帝定的规矩,作为子孙的勤和自然要遵守。 每日由大神通者从云上拘来的天上水轻易晕开南方进贡来的松烟墨,墨臭味顿时开始从砚台弥漫。幸好屋里的香炉继续吞吐着烟气,才将这味道堪堪压下去。 “青山走了?”勤和帝缓缓开口。 原来堂前还跪着个一身绣袍的中年人。 他双手一前一后地贴着,将手中的笏板举在身前;低眉垂目,以示对圣上的尊重。头顶的乌纱帽足足贴了九枚稀玉,貌不惊人的他竟然是大平一人之下的丞相。 “走了。”大平丞相仍跪着回话,不过原本为省力而躬着的腰板已然挺起。 “起来吧,找个椅子歇着回话。”勤和已经拿起手中的毛笔开始写字,声音慢吞吞地,似是不想因口中之事哑了兴致,“你我之间,自是不必多礼。“ 能面见圣上,中年人在勤和心中的地位不言而喻。可他依旧本本分分,恪守君臣之礼。 “谢陛下。”中年人听得勤和的言语,这才起身,扯过一个木椅坐下。 “外面乱了吗?”勤和又问。 “青山余威未消,暂时乱不了。”中年人回应,“已经吩咐过下面,让官兵加强巡逻戒守了。” “李周没动静?”勤和手中的笔依旧轻缓地动着,流淌出个个规矩的楷体。 “没动静。”中年人声音低沉,似是有些不快。 “好一个李周!”勤和手中的笔突然摔到了墙上,已孕出几分灵韵的狼毫毛笔就此四分五裂,“当年派人问询,满口都是天下苍生。而今却为了自己的造化,宁肯苟且于一座小镇中。” “朕就说当年先帝的决定是错的,非要不听。信一个冠冕堂皇的李周,不肯听信于朕!现在好了,青山走了,大平也当亡了!”勤和怒气升腾,再也顾不上平日的养气功夫,语声激昂。 “朕也是糊涂,上位后竟然为了稳定,还要承袭先帝之策。更不该见李周破境便想当然,幻想他会与搬山公争斗。早些多派些人守住青山口,血祭搬山公,也不至于有今日。”勤和哪还有平日里气定神闲的样子,眼前的宣纸被一阵青芒斩得稀碎。 “陛下不必自轻,只是一步闲棋而已,不打紧。”听了勤和半晌怒言的中年人终于开口,他从袖中唤出新的纸笔,念头一动便送至勤和手前,“后手已经布下了,由不得他躲闲。” “那个小子已经送去了?”勤和听得中年人的言语,终于将胸头火气压了下去,缓声问询。 “送去了,而今在海尽旁边巡逻。”中年人的言语在大堂中荡漾开来,“可惜他那不知神通几高的父母走了,不然事情还能多几分把握。” “算了,”勤和帝似是心情好了些,摆摆手对中年人说道,“他父母若没走,恐怕这一步棋还走不得。” “陛下圣明。”中年人留着话尾本就是为了让勤和说出来,此时立刻站起身伏地跪拜。 近千年的君臣,中年人对勤和的性格已然摸了个透,自然知道如何哄他开心。 “免礼,”勤和帝又开始写字了,用着中年人刚呈上来的新纸笔,“继续下去关注朝局,有事再来寻朕。” “是。”中年人缓缓起身,倒退着出了堂门。 “把门也关了吧。”宫殿内又远远的传来勤和的声音。 中年人挥挥手,将大门掩住,殿内立刻只剩下跃动的烛火闪动。无风清理,青烟又开始笼罩殿内的勤和帝。 中年人看看空中继续翻飞的银杏叶,舒一口气,便从宫门激射而出。腾挪的青绿叶片只能为他让路,他的修为,竟然不在李周身畔的书生之下。 …… 威海城外,毗邻海尽的营地内。 李闲此时站在被秋风掀翻的屋顶下还没缓过神,只能大口呼吸来缓解胸头的心悸。 刚刚黑影遮天蔽日,威压足足持续了一刻钟。那一刻钟里,李闲仿佛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呼吸不得,挣脱不得,哭喊不得。 周边人的声响全然消失不见,在他的视野中,只有自己在勉力挣扎。 耳边,海浪拍打岸沿的声音变得愈发急促,李闲只能再强使一股劲,向城东看去。 是一波又一波墨黑的海水在向陆地蔓延。 第27章 圣人不仁 海尽一阵阵浪花翻涌,几个月来都古井不波的海面而今掀起一层高过一层的波澜。 李闲见状,知道海尽可能又要再生枝节。若是严重些,水漫城镇的惨剧可能会再一次上演。 他顾不得自己的头晕目眩,强撑着走到陈烁旁边。只有几步路,却比曾经练剑整晚还要累。 眼前的陈烁还在兀自仰头看着天空,没有回转过来。李闲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却完全没有反应。 大难当前,顾不得那么多了。 “得罪了,陈哥。”李闲心中默念,然后抡圆了手臂狠狠地抽在陈烁的脸上。 这个结实的耳光终于让陈烁从威压中回转,他怔怔地低下头,发现只到自己肩头的少年扯着自己胸前的皮甲,正声嘶力竭地说着什么。 陈烁狠狠地晃了晃脑袋,大脑终于开始处理周遭传来的信息。 “海!陈哥!看海!”李闲急切的声音显示着他的焦躁与不安。 海?海尽吗?海尽怎么了?不是一直好好的么? 陈烁还是搞不清状况,但李闲的意思他还是明白的,赶忙把头扭向海尽那侧。 原本平静的海面而今风起浪涌,一阵阵波涛拍打着岸沿。视野极处,一抹黑线正越来越高,将原先的海平面拔了百丈有余。 陈烁眯起眼睛,仔细看去。看清黑线情况的瞬间,他的冷汗顿生。 哪是什么越来越高的黑线,那是越来越近的海浪! “海啸!”陈烁彻底不复往日的淡定,嘶吼出声。 “是海啸!我去向城中示警!你想办法唤醒郑阡他们!然后和他们一块去城口协助居民撤离!快!快!快!” 危难关头,更显陈烁的过人之处。搞清楚状况的一瞬间,他就想好了此时的最优解。 李闲点头,吃力地向着旁边呆愣的几人走去。 他的速度比陈烁慢得多,这种抢时间就是抢生命的关头,自然是应该陈烁去跑警示。 陈烁向李闲交代过后,从储玉中掏出一个咒符模样的东西。食指与中指略微一动,咒符便无火自燃,化作一道神光附在陈烁脚上。 陈烁跺一跺脚,神光的光芒更甚,带着他的身形向威海城的方向激射而去。 与此同时,陈烁同时拿出了一张模样不相同的咒符和一只飞鸽,咒符再度燃烧后,神芒向陈烁的身上飞去。 眼看离城口越来越近吗,陈烁放出飞鸽,飞鸽借陈烁生出的神芒伴飞,显然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抵达城口,陈烁顾不得血气上涌,借着神符的加持,用尽浑身最大的力气向着城内吼出声来: “海——啸——” 听得此语,飞鸽脚下自动生出一张信笺,接着便身化万千,向着大平各座州府的衙邸飞去。 整个威海城上空,回荡着陈烁撕心裂肺的呐喊声。 …… 陈烁走后,李闲如法炮制地唤醒了小队成员们,将陈烁留下的安排一一告知。幸好王氏二兄弟还没走出营地,否则找他们还要再费一番功夫。 知道情况危急,郑阡他们也顾不上脸上肿起的巴掌印,立刻依照陈烁的部署向威海城城门跑去。 “裴掠火?裴掠火?裴掠火?!”李闲嘶哑的声音在营地中回响。 越是这种紧急时刻,越是找不到平时乖乖待在旁边的小男孩。 “海——啸——” 城中方向传来了陈烁的呼喊声,李闲知道,是陈烁在向城中预警。 时间不多了! 李闲的心中焦急万分。 但焦急无用,只会让自己的思绪陷入混乱。这一点是父亲和母亲都在强调的,李闲谨记心底,此时正派上用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整理思绪,思考裴掠火最有可能在的地方。 他胆子小,除了城中与营地中不会乱跑;今日无人托他跑腿,他也不会在城中。所以裴掠火是在营地中无误的。 确定好这个大思路,李闲继续想下去。 不是放饭的时间,他不会在灶台那里;今天白天他起得晚,此时也不到困的时候;中午时他才练过枪,此时也不会在训练场…… 众多选项被一一排除,再联想到前些天他嚷嚷着自己的枪枪把有些磨损,要找些东西修缮。 杂物间! 李闲眼前一亮,立刻向着杂物间的方向跑去。 果不其然,李闲在小小的杂物间中找到了捧着长枪盯着窗外愣神的小家伙。 没时间将他唤醒再走了。李闲用囊星收起裴掠火的长枪,一把将裴掠火夹在腋下,就要朝西边的城门处跑去。 出了营地,李闲忍不住又向东方的海尽张望一眼。 “不好!”李闲心中暗叫一声。 原本还在视野尽头的墨线现在已然成了视野中的庞然大物,看来再过不了一刻钟,这巨物便会狠狠地拍打到岸上来。 焦躁再一次占据了李闲的心头,他呼出一口浊气,将心头的不安强压下去。 调好心态,李闲不再耽误时间,夹着裴掠火向着西面跑去。 …… 李闲跑到城门时,小队成员们已经换好军装,在城门口严阵以待。 威海城居民经由陈烁特殊法子加持下的一嗓子,已然从恍惚与畏惧中醒转。 城门口处,已然有了三三两两的人,面露惊恐,奋力向外跑着。 城中心的衙门内,陈烁的飞鸽传书已然出现在刚刚清醒的威海监城处。信笺上,加粗的海啸二字触目惊心,下面则细细写着海尽掀起波澜的场景。 “立刻将城中居民向远处疏散!调动驻军的军车,征用民间车马,连同大平民间体系的车马,优先将妇孺老人运出去。”能在宦海中沉浮的哪有省油的灯,监城立即理解了现在的处境,顾不上大平道路戒严的指令,当机立断地向下面发号施令。 “调集守卫、军队,分为三组。一组去前面开路,保证前路通畅;一组随马车前进,防止踩踏事件;还有一组交给程天德,协助他处理杂事。” “转移务必要快,只许百姓略带口粮上路,对于那些为财物逗留、阻塞道路的,扬鞭也要将他们赶出去!” “军中军粮随逃难队伍出发,逃到安全处后可就地施粥。” “……” 一道道命令从监城的口中下达,又迅速转成文书与调令传达到手下的相关负责人手中。 已经运转了五千年之久的大平行政体系现在全力发动,调动着一切有生力量,以求对抗天灾,盘出一条活路。 “大人,时间不多了,您还不走吗?”忠心耿耿的下属还在堂下询问。 他最敬佩的便是台上监城的这一点,永远临危不乱,作出最好的反应,让跟随者充满安全感。 “你们先走,我得把事情向上面禀报。”监城下达了一系列命令,现在看起来有些疲惫。他挥挥手,示意下属先行离去。 下属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向门外退去。 待下属离开后,刚才还在台上指点江山的监城突然瘫倒在椅子上。 他哪有什么情况要向上面汇报。 早在半年前,他就向朝廷报告了海尽的情况,对于今日之事的预言,更是着重提及。 但无人理会,他上疏后唯一收到的命令是留守原地。 监城知道,这么近的距离,凡人之躯本逃不过海尽的肆虐,更何况是紧随于摄人心魄的黑影之后。 他这么做,只是给城中的人留些希望,让他们不至于被恐惧冲昏头脑,掀起暴乱罢了。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回想起半年前朝廷来人的传令,监城有些痛苦的闭上眼睛。 当时明明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转移城中居民,当时明明有充裕的时间让他们活下去,却偏偏严令让他们留在这里。 监城想不通上边人的算计,也看不得很快一个个将被海尽吞没的百姓。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自己便荡了这罪身,与万千百姓同赴黄泉吧。 衙门外,人们的哭嚎声在威海城中此起彼伏,这里俨然成了人间炼狱。 但外面的喧闹声穿不进监城的衙门,监城在空荡荡的大堂上唱着家乡的黄梅戏。 第28章 人间惨剧 “把道路让出来!把道路让出来!”领头官兵在嘶吼,身后跟着的是成队的马车。 可大难临头之际,哪有人会听他的安排。 昔日守卫平安的城墙成了阻碍他们逃出去的天堑,每个人都在城门口挤着、闹着、喧哗着。 男人的叫骂声、妇女的哭喊声、婴儿的啼哭声此起彼伏,此时的威海城俨然成了人人皆想避开的人间炼狱。 除了东方的城门距离海尽太近,考虑到在此撤离太过危险,已经被下令已经关闭,余下的南、北、西城门处皆是这么个人潮。 这一点倒是陈烁的问题,只顾着唤醒众人、通报情况,却忘记了恐慌下的民众的反应。 西城门口,有识之士看着人挤人的状况,无能为力,白白焦急: “这样不行,城门口人太多了。如此挤下去,不仅没人能出去,甚至会相互踩踏,提前造成伤亡。” 西城门距离海尽最远,也是人潮涌动最凶的城门口。李闲他们在南门安置陈烁时,也被人手紧缺的程天德调到了此处。 轰—— 此时,一声火炮引起了民众的注意,他们安静下来,看向声响来源的地方。 城口正上方的火炮旁,一个男人巍然矗立。 是程天德,就是他下令要守军开炮的。 “我是巡司程天德,奉监城之命安排撤离。想活命的就听好了:城口只有这么大,挤是挤不出去的。谁若是再挤,便视作无意苟活,军队可直接射杀。”程天德挥挥手,旁边立刻出来几个弓弩手,将弩箭对准城下慌乱的百姓。 看着对准自己的弓弩,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却没人再敢向前挤。 “现在,足壮者随守卫的指引向东走,我们会在那里将城墙轰开几道口子,你们从那边出去。”程天德话音刚落,一大团的人群东侧便举起了一只手,是一队守卫的领头者在示意。 “老人、妇女、儿童上马车,你们乘车直接自此门出。有余力者,照看一下身边的体弱的老人与孩童。”人团最后面,一驾驾马车已经卸去了御寒的顶棚,方便容纳更多的人。 “已经在最前面的人直接向外走,后面有机会搭乘马车的可自行跳上去,马车启程后不会停留。” 程天德迅速地将一道道命令下达,原本一盘散沙的局面终于被盘得秩序井然。 群众最好的一点,便是晓得服从正确的安排。此时,人群分为三波,正在有条不紊地逃离威海城。 轰——轰——轰—— 程天德讲完话后,一门门火炮的轰鸣声便再次响起,对着城墙某处持续地轰着。 轰—— 轰隆—— 在神通法术的加持下,火炮终于将坚固的城墙炸开了一个口子,正在前往那处的足壮者们眼前一亮,信心倍增。 “跑起来!跑起来!不许逗留!“领路的守卫见出路已现,便不再压着步子,要足壮者们跟着他加速。 然而,正当足壮者在缺口穿行时,被轰开的城墙上方,一块巨大的碎石摇摇欲坠。 “不好!”维持秩序的守卫看到了这个情况,立刻叫出声来,“小心头顶落石!” 可惜这个守卫还是不够了解人性。此时他若只是大喝,让石下之人迅速通过,那人还会听命令往前跑两步,后面的人看到石头快落下也会停住脚步。 而他这般喊,只会让人想要抬头看清是怎么回事。 石下的人群里,有一个刚满十六岁的、还可以称作少年的足壮者便是如此——他抬头向上看了。 正是这一看,注定他没了逃生的时间。 少年张开嘴,正要惊叫,再也撑不住的巨石就此落下。 …… 汪槐米抱着腿蜷缩在马车上,看着周围人慌乱的面孔,听着他们的吵闹。 马车上人太多了,小小的汪槐米随着路途的颠簸被周遭人撞来撞去。但此时,她没空理会这些拥挤,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家爷爷毅然走向足壮者行列的身影。 爷爷真是的,年纪都那么大了,就是不服老,非要逞强。 汪槐米想起自己想要再牵住爷爷的手将他拉回来时,他向自己投来的目光。 那道目光是那么严肃,吓得汪槐米赶紧将自己的小手收回;那道目光又那么温柔,让汪槐米有些愧疚于自己的害怕与自私。 就在刚刚,本应当与汪槐米一同上马车的汪爷主动走向了足壮者的队伍。 实际上,虽然体魄看上去仍与壮年汉子无异,江湖拼打多年、暗伤淤积的汪爷早已够上了老人的门槛。不然的话,依照他的性子,也不会草草退出江湖,做这个走镖的行当。 但汪爷不这么想,他可不认为自己应该倚老卖老,去占据马车上的一个席位。 因为他还有劲,就该把位置让给更需要的妇孺;因为他练这一身功夫,从来都是要保护别人,而不是被别人保护。 哪怕值此危难之时,一生率性出拳的汪爷,依旧秉持自己的拳道。 因此,他松开牵着汪槐米的粗糙大手,深深看了她一眼,制止了小丫头试图重新抓住他的小手,大踏步走向前往东方缺口处的队伍。 …… “槐米!?汪槐米?”一声呼喊传入汪槐米的耳朵,打断了她的回忆。 声音相当熟悉,小丫头不禁疑惑地将头扭向声音来处。 一个黑炭身着守卫才穿的皮甲,一手拿着长矛,一手夹着什么在喊她。 是那个哄她吃冰果的坏人! 黑黢黢的肤色加上小丫头少有的吃瘪,让她对这个大不了她几岁的少年印象颇深。 “你爷爷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李闲还有些疑惑,但时间已经容不得他听汪槐米解释了,他将胳肢窝里的裴掠火硬塞进已经挤得满满当当的马车,“麻烦你看一下裴掠火,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醒不过来。” 李闲真的是有些无奈了,他本想让裴掠火自己去寻马车坐,但小家伙不知是犯了什么癔症,怎么拍打都不醒转。还好他眼尖,看到了蜷缩在过路马车角落的汪槐米,才好将呆怔的裴掠火交由她守着。 “你呢?你不走吗?”小丫头将裴掠火扒拉到自己身边,然后冲着李闲问,稚嫩的声音里充满疑惑。 她敢打包票这个个子不高的少年绝对称不上个足壮者,完全可以上马车一起离开的,但他为什么要穿着一身戎装守在这个地方? 马车跑得很快,根本不停留。李闲明显已经听到了她的问话,却只是挥手送别马车离开。 看着少年那越来越小的身影,小小的汪槐米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可以走偏要逞强呢?说句难听话,这里本就是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的情况,非要拿自己的命犯险又是图个什么? 爷爷也是,少年也是。仿佛他们眼中有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但小丫头根本不明白若是命都没了还能留下些个什么。 …… 李闲深吸一口气,循着程天德的命令疏散人群。 王星被借调上城墙上张弩了,陈烁耗了浑身劲力传达消息,而今还没醒过来。此时,只有王溜和郑阡和他一起调度人流。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城中的百姓越来越少,越来越多的人走向了向西而行的道路。 听闻城墙缺口处砸死了几个人,李闲也只能叹息于命途无常。 没死在滔天的海尽中,却死在了逃亡的路上。 李闲怔怔地看向东方,距离威海城百余里的地方,自己几个月来驻扎的营地已经被第一波浪潮吞没。 在远处的远处,新一道墨线正在以更快的速度靠近。 第29章 私塾前的漫天飞絮 看着程天德带着亲信化神芒而去,守城小队才知道这个貌不惊人却能执掌城中半数事务的人物竟是个修凡于朝中的修士。 在此危急关头,王星不由痛骂他们不讲义气,将几人留于此等死。 “吁——” 正当忍受着王星连天抱怨的小队准备跑步撤离时,江旬的车驾却停在了他们面前。 “等什么?快上车!”江旬那以往多有吊儿郎当之意的腔调而今因急切而有些沙哑。 李闲等人顾不上其他,当即向着马车攀去。 刚看到江旬的马车时,李闲多有疑惑,想不通他的车驾为何未听调令去救人。直至跳上车,看到面若金箔、双目紧闭的陈烁,才知原来是程天德特意给他们留的。 这下王星也没办法抱怨了,马车又快又稳地载着他们向西而去。 疏散百姓时一脸坚毅的郑阡此时却瘫得像团泥,他面向东方,对着海尽不断地叩首,口中还念念有词:“海尽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宽厚些,放小子一条生路,将来小子一定将您日夜供奉……海尽大人您大人有大量……” 众人见了一阵好笑。 郑阡就是这一点最不招王氏二人待见——一天到晚地上蹿下跳,遇到可能身死的情况便立即向所谓的神叩首讨饶,没有一点骨气。身死便身死,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整这一出是给谁看。 不过好在郑阡总是在事前或是事后才会做这种掉价的事情,遇事不论如何是真敢上,才让王氏二人没有进一步对他发难。 虽说李闲对郑阡的做法有些不以为然,但他最大的优点便是不喜欢妄加置词。因此,李闲没有说什么,只是向着郑阡叩首的方向看去。 墨黑的海尽此时又一次向着威海城冲击,数十丈高的海水到了岸边,失了后继之力,一头栽倒在岸上。 巨大的声响回荡,海尽若摧枯拉朽般吞噬着一切人类的痕迹。顷刻间,曾经热闹非凡的威海城便有一半被吞入海尽,成为墨色海水的一部分。 “照这个进度,我们逃不脱下波浪潮。”前面驾车的江旬也听到了海尽拍岸的声音,他脸上的神色绝对称不上好看。 “那你他妈还不快点!废什么话!”正在叩首的郑阡听得此语,一改往日对江旬的讨好,冲到车板前端冲着江旬喊。 江旬冷冷地看他一眼,平日没被说过重话的他自然受不了郑阡的语气,只是念在逃命之时才不与郑阡计较。 “求求你了……快一些……”郑阡刚刚还声色俱厉,现在却又一副求人的模样,跪倒在车板上,“我不能死…我真的不能死啊……” 江旬没有再搭理郑阡,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把持着缰绳,将马车的速度发挥到极限。 王星和王溜此时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摆弄着陈烁的储玉,试图再掏出些陈烁刚才加速用的神符。 可惜那种东西毕竟是神通之人花费大气力炼制,陈烁凭着身份背景才得来一二张作家底,哪能被他们再翻出一个。 “我命休矣。”王星也彻底绝望了,他将陈烁的储玉扔到一边,倚着靠板躺在车上,目光无神地看着天边新一道墨线。 难民们也顺着这条路跑,江旬已然驾车追上了几个出城较晚的威海城居民。他们正奋力奔跑着,偶尔还回头看一眼海尽的动态,眼底的绝望一眼可见。 李闲不忍看他们被恐惧侵占的面庞,但此时已经是自身难保的关头,只好缓缓地合上了眼。 也罢,和这么些人一起走向黄泉路,倒也不算孤独。 母亲信里两条期望,结果自己一条都没做到…… 李闲可太想活下去了,他想离开陈江镇去追寻父母的足迹,看他们走过的大好山河;想从李先生那里多学些学问,援疑质理;想填平自身体质之沟壑,成为如父母一般肆意九洲的游仙…… 可是活不得了,一次次冲击下,海啸的覆盖的范围只会越来越广,单靠马车是跑不脱的。 李闲突然回忆起母亲哄他睡觉时哼唱的曲调,调子是那般独特,他从不曾从旁人处听闻过。 “小小哩乖乖哟~慢慢睡吧~莫听窗外雨打花~” “小小哩乖儿哟~轻轻睡吧~莫念白日好玩耍~” “小小哩……” 李闲闭着眼,轻轻哼着,不管远方海水滔天。 “你这小子,不想办法努力逃命,还在此处哼起歌来了。”李闲已经准备从容赴死,可他的耳畔却传来李先生声音,一如他过去向李闲讲理般淳淳。 …… 李先生正在低头摆弄一眼灵泉,是青山遗留下的坑中冒出来的。想来假以时日,此处便能成为一处天然湖泊。 想到将来青山书屋傍湖而居,李先生的眼底不免多了几分笑意。 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快快乐乐的小老头,一刻钟前还面有踌躇,看着天空中的黑影踱步。 “先生在高兴什么?”一旁的书生有些奇怪地问。 刚刚自家先生还在盯着青山,自我怀疑,现在便又摆弄起泉水来,难不成人入圣之后真的会把情绪抛个清净? “你看这灵泉,”李先生见书生靠近,招手让他过来,“持续井喷,将来定是能成一汪湖泊的。” “还请先生明示。”书生有些无奈地追问,“这成一汪湖泊,又有何可喜?” 先生半步入圣后,说话实在是有些云里雾里,自己已然跟不上他的思维了。 “昔年青山在时,这眼灵泉傍着山韵,只能流出一条小溪;而今青山一去,却汩汩而流,大有积水成湖之势。”李先生仍是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耐心地同书生解释,“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什么?”书生原封不动地重复李先生的问话。话音还没落,头上便挨了一记。 “笨呐,”李先生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给了书生一戒尺,自家这弟子怎么跟他待些时日之后脑子都不愿意动了,“说明青山不再,才有绿水长流。” “先生的意思是……”书生已经有点明白李先生的意思,但仍有些迟疑。 “自有后来人。”李先生拍拍手站起,干脆利落地说道。 这泉水,终于将李先生心中最后一抹踌躇给消解,现在他坚信自己的道路是正确的。 前人不必把事事都为后人安排好,只需在该当腾位置时让位就好。 世道必进,后胜于今。 “这个你拿着。”李先生腰间一道神光闪过,简朴的威严透着木色的光泽,最终停留在书生的身前。 “好好教出几个好些的徒孙,也算你陈退没有愧对老先生我一番教诲。”李先生用手指轻点书生的脑门,满目都是师者的慈爱。 “将来也多照拂你小师弟一二,他家里人把他教的……总有些以身殉道的念头。”李先生的话语还在继续,但他已经身形一闪,到了私塾院子里。 书生跟上先生的步伐,回到院子中,看着李先生从洗砚池旁的柳树上又折下一枝柳条——恰如李周来时那样。 对,那时的李先生还不是李先生,而是前大平太傅李周。 李先生的动作轻柔而迟缓,好似在回忆蹲守青山这千年的点点滴滴。 最初明明只是为了兑现对先帝的许诺,嫌日子太长,才在柳枝旁修了这间书屋。 现在书屋经历千年风雨,一代又一代陈江镇孩童从这里进进出出、读书明理。 白驹过隙,细细的柳枝成了粗大的柳树,李周也成了半圣李先生。 “先生这便走了?”书生目光黯淡。年初说好要陪先生看几年风雪,而今却是连今年的隆冬都没盼到,先生便要走了。 “走了。人家算计着呢。可不兴我这老朽不动身。”李先生将纸条插入手中的净瓶中,让其维持水分。 “其实那边即便没有小师弟,您也会去的,对吧?”书生心中早已知道答案,但还是忍不住问李先生。 李先生不答,只是挥挥手。光芒一闪,便在书生面前消失不见。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书生捧着威严,看着李先生刚刚站立过的地方,忽然鼻头一酸。 柳絮漫天飞舞,恰似一场预兆丰年的瑞雪。 哪有忘记弟子期许的先生。李先生给书生留下了好一场雪景。 第30章 先生与弟子 “李先生?”李闲又惊又喜。 这等死的关头,万万想不到自家先生竟然来了! 李先生的突然出现,让守城小队极为震惊——这人怎么就突然出现在自己旁边了? 不说守城小队,就是有几分修为的江旬也有些懵。在李先生开口之前,他可是完全没有感受到车上又多了一个人的气息。 “李先生好。”众人一起向李先生问好。 虽然郑阡和王氏兄弟没在私塾待过,但都是陈江镇的,怎么会不认识李先生。 江旬倒是诚心诚意地说的——郑阡他们没读过书,他小时候可是正儿八经的跟着李先生学的启蒙。但他的语气还是有些迟疑,这个暴脾气的、动不动就让他们帮着种菜浇水的小老头,怎么会有如此神通。 “嗯。”李先生坦然受了他们的问安,挥挥袖说道,“没你们事情了,你们先回吧。我留小李闲说两句话。” 说罢,他与李闲便直接停在了原地。待高速行驶的马车远去后,才轻飘飘地落了地,连尘土都没溅起。 守城小队张大嘴看着后方李先生与李闲越来越小的身影,缓了许久,郑阡才开口说道:“李先生竟然真是个神仙。” 王氏兄弟听着,也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早知道当年不该犟着不上学的。 …… “帅不帅?想不想学?”随手施展了这般神通的李先生却全然没有架子,还在打趣李闲,搞得少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尤其是在这种海尽暴动之时。 “好了,不用慌,我就是来处理海尽的。”李先生看到李闲脸上又漾起的愁云,摸摸少年的头安慰道。 “先生连海尽也能处理?”李闲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带着讶异的语气询问。 “没事的。没听你师兄说吗?先生我可是半圣。半圣意味着什么你懂吗?这意味着……” 李先生打开了话匣子,一如既往地絮絮叨叨。 “太傅大人?”李先生正要进一步说下去,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李闲扭头看去,竟是抛下他们离去的程天德。 程天德已经褪去了易于排汗的透气黑衣,着一身雪白的绣袍。绣袍上点缀着几株腊梅,与雪白的底色相映衬,竟成了一幅雪梅之景图。 “太傅大人。”程天德又开口,浅浅作揖,向李先生行礼。 程天德这声“大人”称得不冤。若非当年变故,除了眼前这位笑得温和的小老头之外,没人坐得大平一人之下那把交椅。 “那有什么太傅,称什么大人,庙堂之上又无我半席,不过是个教书育人的糟老头子罢了。”李先生见程天德这般架势,反而有些受不来似的地挥袖。 程天德碰了李先生一个不硬不软的钉子,却也不怒不恼,只是笑笑,说道:“太傅大人这是什么话。当年才高八斗,意气昂扬,朝野无不传阅您的文章。先帝特批您为太傅,您自然终身受用。” 可李先生不理他的恭维,只是扭过头继续看回李闲,还想说些什么。 “太傅大人可谓是桃李天下,程某是佩服的。不过万万想不到,大人千年守山,竟守丢了浩然之气性。为了一己之道果,置天下苍生于不顾!”程天德见李先生不接他的腔,又提高了嗓门,继续说道。 言语中夹枪带棒,明里暗里都充斥着讽刺之意。显然,他是在说李先生放走青山之事。 安敢如此对自家先生说话?! 李闲立刻直了身子,冷冷的目光瞪向程天德,原本收起的长矛立即出现在他手上。 他现在根本不考虑自己对修凡小有所成的程天德有几分胜算——聆听李先生教诲多年,学生哪会容许旁人嚼先生的口舌。 “又着急,你这性子,将来若真入官场,岂不是要被人挑成猴子。”李先生却止了李闲的动作,长矛不知怎得又回到了李闲的储玉中。 李先生这才又看向程天德:“你不知真实情况如何,我也无意同你解释。看你着袍并非本地官员,想来也是被人挑起一腔热血,匆匆跑来威海,着急到台前问我的罪的。” 程天德抱起手臂冷笑,看着这个老家伙装模作样。 “我猜啊,恐怕又是严当仁那个老王八蛋在后面乱搅风云。不过他应该不至于专门见你,怕是挑了个门生向你陈的词。”李先生继续说道。 李先生还是那个暴脾气的李先生,语气虽然不变,说出的内容却是在指名道姓地骂当朝大平丞相。 程天德的眉头跳了跳,不仅是为了李先生的前半句,也是为了李先生的后半句。 李先生的推测竟与事实分毫不差。李太傅守山这等辛密,是半年前共同处理天灾之时,同僚刘在平向自己透露的。细细想来,他也的确是严家的门客。 但程天德对李先生的言语却也并未全然置信,毕竟他放走了青山乃是事实中的事实。 “你觉着我不顾百姓,你又好到哪里去呢?”骂完了严当仁,李先生把矛头指向了程天德,“明知海尽将至,不说提早疏散群众也就罢了,还放任严党将一个少年拉来海尽巡逻。” “知之而无作为,不也是害苍生?” 李先生眼睛射出锐利的光芒,紧紧地盯着程天德。 李先生的气魄好盛,程天德不敢对视,只好将视线扭到一旁,说道:“若不调来这个少年,您又岂出手?青山走了,海尽只会一点一点掠过大平的领土,直到将整个大平蚕食。这一城百姓今日撤了,明日又能撤到哪里去呢?大平百姓,哪里又有活路呢?” 程天德实际上并不赞成以人为饵的策略,但刘在平当时的发问确实是让他思索良久。既然李先生问到,他便将这个问题抛给了李先生。 害一人、一城,以救苍生,对还是不对? 程天德觉得只要可救,自然是对的,所以他甘背骂名,亲自坐阵这个滨海之城。 李先生听了程天德的话,只是叹了口气,说道:“你们总是以自己的思想观旁人,是好事,也未必是好事。若小人度君子之腹,君子度小人之腹,都是坏事。” “你们总也以为我是珍惜自身修为,才不肯出手,哪能想通我胸中所怀的天下?” 李先生的儒衫长袖飘飘,无风自动,他的气势随着言语的吐出愈发昌盛: “回去托你那朋友,告诉严当仁。放走青山,我有我的思虑。但这沿岸百姓,用不着他来算计。有我这小弟子在这,我李周会来;没有我这小弟子在这,我李周一样会来。“ “我会为大平沿岸争五十年安宁,让他回去好好同我那做了大平国主的弟子商量商量,如何从这五十年里争回大平的命数。” 说罢,李先生不待程天德回话,便挥了挥手。一道不知何处而来的劲气裹挟着程天德向后倒飞而去,他尽力催动身上神通抵抗,却毫无作用。 待程天德回过神来的时候,看看四周,竟是自己早先布下的百里外的山上营地。远处,海尽的波涛一览无余,但却再也看不到密林中李周师徒的身影。 送走程天德,李先生张口又想对李闲说些什么,但他却突然向着海尽的方向看去。 李闲顺着李先生的目光也向远处看去,只见海尽的波涛又起,远处那道墨线已经愈发迫近了。 “唉,怪我没算好时间。有些话是来不及跟你讲了。”李先生叹口气,从袖中掏出一个净瓶,里边装着一条柳枝。 李先生将净瓶带着柳枝一通交给李闲,又开口说道:“本是打算过几个月,到你志学之年送你去学宫时再送你的,但没想到动乱来得如此之早,只好提前给你啦。” 柳,谐音留,向来是送别赠品,寄托珍重之意。 李先生现在就要把柳枝给他,岂不是意味着他会缺席自己的生日? 李闲连忙抬起头,就要说些什么,却被李先生摸头止住了。 “此事了了,就把守卫这差事辞了吧。在陈江镇呆些日子,打包下行李,同你那些伙伴道个别。年满十五,便可启程游学去。” “学宫之事,问你那躺在私塾的师兄,我以前同他交代过。” “求学路上,不要自矜自满,你知道的,我们李家门生向来向天下人求教。” “感情一事不要着急,但也不能一点儿也不着急。你看你师兄都千年的铁树了,也没见他开花。” “课习不要停……” 李先生说着没时间,却还是絮絮叨叨地跟李闲交代了很久。 李闲仰着脸,看着这个小老头,听他讲话。 “你虽天资不好,但胜在踏实用心。悄悄同你说句话你不要跟你师兄讲。”李先生最后招手示意李闲把耳朵附过来,真有些许孩童讲悄悄话的那种鬼鬼祟祟。 李闲依言将脑袋凑过去,只听先生用很低的声音对他说道: “你是我从教以来最满意的弟子。” 第31章 半圣镇海宁 听得先生的言语,李闲的泪水夺眶而出。模糊的视角里,有的不再仅仅是一个微躬着腰的老人,更是四年来李先生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 父母走后他赌气不肯学习,是李先生连戒尺带糖果的把他威逼利诱去的。 他抄字速度慢,只能勉强赶上课习进度,李先生还夸他写得好。 他两年前受不了家中的孤寂非要来当守卫,李先生发了好大一通火,最后还是把课习专程送到他手里。 …… 曾经的时光一去不复返,而今的李先生怎么也有一去不回头的架势? 但身为弟子,对于先生的大义之举,怎敢阻挠。 李闲捧着先生赠的净瓶与柳枝,倔强地不肯回头,一定要送李先生最后一程。 但去也是添乱,送也只能是目送。 李先生摸了摸李闲的头,转身向着波涛汹涌的海尽而去,只留下最后的话语在林间游荡: “不必多念多想,走好前路,你们便是我。” …… 李先生在海尽前站定,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墨黑海水。 此时的墨黑也不只是墨黑了,似是神明勾够了线,正在海尽上肆意泼墨。翻涌的海水一浪接着一浪,到处都是海浪拍击海水的声音。 但最令人在意的,还是那已经逼近到不足百里的墨线。李先生甚至能清晰看到高企的墨线之下,有些叫不出名字的生物在海水内部挣扎、翻腾。 但他无意理会这些,只是静静站着,眼看那能压垮山峦的海水越来越近。 同海尽相比,站在岸边的李先生,身影是那般单薄。 终于,李先生动了。他身前好似出现了看不见的长阶,他就这么沿着台阶拾级而上——站在了海尽之上! 伴随着他的动作,李先生的头顶,一束骄阳撕裂了压抑的黑云。而后光束慢慢扩大,竟将欲雨的秋云逼散。此时尘尽光生,照破万朵山河。 与此同时,在李先生的身后,漫天的柳絮若隐若现,在阳光下打着旋儿,上下飘飞。 若是忽视李先生脚下翻涌的海尽,任谁来都得道声好一派春和景明的气象。 李先生背手站在海尽之上,一人而已,此时竟完全有了同浩渺的海尽分庭抗礼的气势。 墨线终于到了,是高达千丈的大浪。它们鼓着劲,似是要冲撞到李先生身上。 可李先生根本不避,仍是背着手站在天上。身后的飞絮似被春风吹拂般,逐渐向李先生身前飘飞而来。 与此同时,李先生的气势霎时攀升,缕缕圣威顺着飘飞的柳絮从天道直垂于李先生周遭。 远处,借助法器观察海尽局势的程天德如遭雷击,——刚刚自己讥讽的老人,竟是一尊整个尾花洲也凑不出一掌之数的半圣! 圣威浩荡,凌驾于海尽之上。那道千丈大浪顿时失了气力,竟似人瘫倒一般直接散在了原地。 此时的海尽,哪还有先前吞天的磅礴,海面安静得如平镜。 良久,整个海尽的平面泛起了层层涟漪,是从周遭向着李先生脚下海面集聚的那种涟漪。 海尽朝圣。 “可以了。”若隐若现的柳絮萦绕着,肩头洒满日光的李先生终于开口了,“知道你也只是求活而已,安静在此看着,我会帮你阻住它们。” 听得此语,海尽竟翻起了小小的几朵浪花,浑似一个开心的孩子。 李先生不再言语,仍然向前看去。千丈高的海浪散去,他的眼前一片开阔。 李先生来此,要解决的本来就不是海尽本身,而是海浪后面追着海尽、欲竭其源的大家伙。 “来了。” 半圣李周的视之极处,一团黑压压的东西极其庞大,竟成了连接苍天与大地的铁幕! 铁幕“慢慢“移动过来,移动的过程中,其身前的海水竟尽数进入其中,不再流回——海水竟是全然被铁幕吞了下去,怪不得海尽要如此拼了命地奔逃! “好一群饮海鸟。”李先生当然能看明白这铁幕的真实情况。 这哪是什么铁幕,分明是一只只麻雀大小的鸟混在了一起!只是数量太多,从天上到地上都有它们挥舞着翅膀的身影,才会让人误以为是一整张铁幕从天空垂到地上。 铁幕所谓的“缓缓”,也是视力上的错觉。实际上,它们正在以瞬息百里的速度向着岸处逼近。 依照这种速度,不出半日,它们便可追着饮光海尽之水,只留下一地干涸。 但它们的进度只能到此为止了。 李先生抬手一招,一枝柳条便在他的手中显化。与此同时,铁幕前凭空出现了一株垂柳的虚影。 那株垂柳也是一样的庞大,一枝枝虚幻的柳条从云端垂下,浑似从最高处的天穹抛下的鱼线;足有几个城池那么粗的枝干矗立着,宛若从海尽长出一般。 铁幕轰然撞上垂柳,前端的饮海鸟被后面的饮海鸟挤着,根本躲不开,硬是被直接挤扁。大批大批的饮海鸟扑剌剌的落入海尽之中,流出的血把海尽尽头都染红了。 这种状况,足足持续了一刻钟。 饮海鸟的方向,慨然发出一声长鸣——铁幕的前进终止了。 这些能吞尽海水的鸟儿还是选择了放弃,它们井然有序地停在了柳树之前。 一只只鸟儿的目光竟似人一般不解,一齐投向了那个肩洒阳光的老人。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稍等些年头吧。”李先生嗓头微涩,对着远处这群生灵开口。 李先生正下方,一个柳枝盘成的木台从海尽中升起。李先生长吸一口气,于空中落在了木台上。 他闭上眼,盘腿而坐,似坐化一般气息全无。 与此同时,柳树的虚影伴着漫天飞舞的柳絮一起消散了。 成群结队的饮海鸟虽见柳树消失,但也都省得只是前方的圣人暂时收力而已。它们在那里上下翻飞,踌躇了好一阵子。 最终,饮海鸟处嘶嘶啦啦地传出几个字:“听…圣……会…回……” 模糊的声音结束,这群饮海鸟竟就此四散开来,那个接天连地的铁幕也就此消散。 饮海鸟们听从了李周的指示,暂时离去。预备待到未来,继续它们的使命。 连岛屿都没有的海面上,一个毫无气息的老人孤零零地盘腿坐着,镇守着一方平安。 一时间,只剩下墨色的海水上偶尔泛起的血红,提醒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第32章 大灾之后 李闲默默地望着海尽中央枯坐的老人发怔,他旁边站着的,是同样在发怔的程天德。 良久,程天德终于开口了,口气沙哑的像是几天没喝过水一般:“他是一尊圣人?” 李闲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也没有理会他的心思,继续兀自看着李先生。 程天德没有得到回应,但还是自顾自地说着:“这方天地已经承认了他的道,他破界飞升只是时间问题。” 李闲真的很烦,他不知道这个程天德这时候站在这里说些个什么,仿佛前面逼李先生出手的不是他一样。 程天德还是继续说着:“天道规矩,圣人不许插手人间事物。圣威来自天道,就必须顺应天道。他不出手,是合情合理的。莫说拿一城百姓来压他,就算葬了整个尾花洲,他也没有出手的道理。” 李闲忍不了身边这个唧唧歪歪的男人了,他不满地把头扭过去,仰头看向程天德,就要骂他这个伪君子一两句。 可当他看到程天德的神情,李闲愣住了。 “我竟然妄图使计去压一尊圣人。” 语气听着相当稳定的程天德满目感伤,涕泗横流——那么大个人了,竟哭得像个孩子。如丧考妣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李先生的弟子。 …… “他怎么会是一尊圣人?他凭什么能成圣?”银杏树下的国主寝宫内,勤和帝歇斯底里,桌子上的东西被他一扫而空。 台下的大平丞相严当仁老老实实地跪着,任由眼前这位国主发着脾气。 “你给朕起来!”勤和的锋芒终于掠到了严当仁头上,“这个主意是你出的,监看陈江镇的人也是你派去的,对不对?” “回陛下,确实是臣。”严当仁直起趴伏的身子,但仍是跪着。 “那你告诉朕,为什么他成圣这么大的事情要瞒着朕?说!”勤和依旧不解气,抓起手边的瓷器向着严当仁砸去。这个由汝南官窑精心烧制百年之久的瓷瓶立即在严当仁的身边炸开,碎作了一地白雪。 严当仁不闪不避,任瓷瓶在他脚边碎开。他沉吟许久,好似在思考如何组织语言,才向勤和回答早些时候准备好的话语:“臣实不知。据下属汇报,李周破境那日,同在他身旁的,还有一位修为不低的书生。二人领着那个小守卫,一同进了青山。为了避免被发现,探子不敢近前。只是见满城飞絮,知其破境。具体如何,相隔太远,实在感受不到。” 勤和冷笑:“这种时候倒是不敢上前了。你们派人监看陈江镇,当真以为李周不知不成?他只是懒得理会你们罢了!掩掩饰饰,矫揉造作!你严当仁的下属,倒和你严当仁一般无二!” 严当仁听着勤和近乎侮辱的言语,面容上立刻呈现出诚惶诚恐的表情,再度趴伏在地:“是罪臣的错,请陛下恕罪。臣回去后,定会对属下严加管教。” “恕罪?恕了你的罪,就能为我大平再请回一尊圣人吗?你算什么东西?”勤和听了严当仁不痛不痒的话语,愈发上火,指着他伏地的头颅痛骂。 “一尊圣人!一尊注定要破界飞升的圣人!你竟教朕拿一尊圣人去换一座城。若能留下一个圣人李周,莫说一城一池之人,就算将大平半数人口舍了又如何!”台下的严当仁跪伏着,听勤和在桌前咆哮。 片刻后,勤和忽然安静下来,静静地对台下的严当仁说道:“你那个下属,办事不利。砍了吧。” 勤和最让人难伺候的一点便是他的喜怒无常,上一瞬哈哈大笑,下一瞬便可能取你的头颅。百官面向这样一位国主,总是战战兢兢。这么些年,也就只有一个严当仁安安稳稳面见勤和如此多次。 “干这种活竟然干成这样,说明根都坏了。连着那个飘风楼,一起砍了吧。换些新鲜血液,也算是为丞相解忧分难了。” 听了勤和的话语,趴在地上的严当仁眼神一凛。 这是敲打!是勤和对严当仁办事不力的敲打。 只是现在他严当仁还没有到该倒的时候,砍刀便先落在了他下属的头上。勤和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砍掉了他在大平官场中的一臂。 这个砍还要自己砍,这般流血,将来哪还会有投奔自己的明生。 “严丞相,您说呢?” 勤和的追问已经来了,严当仁知道自己必须快些回答。 “圣明无过陛下。罪臣回去就着手去办。”严当仁的头颅深深埋在大堂的毯子上,回应道。 “事已至此,再生气也无用。丞相也是日理万机之人,不必在朕这里逗留了。早些派些人手,整饬一下我们大平的山河吧。毕竟朕那位师傅可是说了,只能给我们五十年的时间。”真丝的帘幕缓缓垂下六层,严当仁再也看不到勤和的面容,只能听到他平静的声音在烟气缭绕下变得愈发虚无缥缈。 “臣遵旨。”严当仁缓缓起身,向殿外退去。 大殿外,严当仁表情收敛,原本诚惶诚恐的面容现在如湖水一般平静。 “圣人不出,大盗不显。这等要害关头,怎能真叫李周在大平成圣。”严当仁抚摸着上书“天下无圣”的玉牌,若有所思。 飘风楼这么一砍,自己在朝中的地位怕是还是要降些。 不过也无妨,为了大平百姓,浮名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是值得的。 秋高气爽,安和城万里无云的天是瓦蓝瓦蓝的。银杏无言看着这一代的君臣,又飘落下几片灿黄的银杏叶。 …… 汪槐米双目无神地看着眼前施粥的摊子,双手抱腿蜷缩着,一如她过去的每天里在城门口等爷爷回来的样子。 海啸事件已经过去好些天了,威海城的难民在官府的组织下开辟出了一片空地,暂且在此休整。 有赖于李周的及时出现,大部分的居民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只是威海城已经被淹了大半,回去是不太现实了。至于是投奔其他城池,还是寻地方重建威海城,威海城的官员们还在讨论 眼见一个身材壮硕的人从眼前路过,汪槐米眼前一亮,赶忙抬头看去。却是一个壮年男子,背着从林中伐来的木头,要交付建筑区域。 眼见不是爷爷,汪槐米的眼神又黯淡了。她低下头,继续看着地面,只是将怀抱自己的两只小胳膊又紧了紧。 虽说是分开逃难,但经由几天时间里点起的烽火与扩大搜索范围的官兵,城里的人已经团聚的七七八八了。 但汪爷至今仍没有消息。 “这是帮你端的粥,晚些记得喝。”裴掠火小心翼翼地把排队领来的白粥搁在汪槐米手前,然后慢慢地在她身旁坐下。 “我知道你不开心。但闲哥说过,不论发生什么事情,只有我们先好好活着,才不算愧对我们的亲人。”裴掠火以前也没怎么和同龄人接触过,也确实不太清楚该如何安慰这个等待爷爷归来颇久的小女孩。 他说完这些,就静静地坐在缩成一团的小女孩旁边,不再言语。 李闲告诉过他,有些时候,陪伴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汪槐米虽然以前总是揍他,但裴掠火觉着小女孩先前既然救了自己,此时自己就得照顾好她。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这也是闲哥教的。 …… 在李圣驱鸟的关头,人们见海尽不再前进,终于放慢了逃亡的脚步。 裴掠火是在人们逐渐放慢的脚步中醒转的。 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明明比自己身体小一圈,却努力撑起胳膊不叫旁人挤到他的汪槐米。 第33章 怎救苍生苦 天上仍然是四轮皓月,而地上一片空地处,李闲同守城小队的成员们围着篝火相对而坐。 陈烁已经被江旬送回陈江镇了,此时只剩下王星、王溜与郑阡坐在李闲旁边。 李闲沉默地看着程天德托人送来的信笺,上面是关于威海城救灾情况的。 那天之后,程天德便留在了威海城,说是要替李先生守住海边的百姓。也正是有赖于程天德的坐阵,联系不上威海城监城的众多官兵才不至于乱作一团。 信笺上,详细地列出了海难遇难者名单。中间,汪葬海的名字赫然在列。 汪葬海,正是汪爷。 一时间,李闲心乱如麻。 他想起了那个豪爽的老人。 那个为一顿饭钱吹胡子瞪眼睛的老人。 那个从夏天嚷到秋天,要请李闲吃饭的老人。 那个见白日里李闲偏忙,主动把裴掠火接过去照顾的老人。 一场天灾,竟然如此轻易地夺走了他所亲近之人。 还是两个。 李闲的沉默让守城小队相当不适。 虽说李闲平常也不太爱说话,但别人说到什么时,他总是会微笑着回应。但自从几天前从海尽回来,李闲脸上的笑容就敛了不少。这次拿着程天德送来的信笺,更是面色不兴半点波澜。 “小黑……李闲?”郑阡本来想照旧喊李闲的外号,但最后还是改呼其名,“上面有裴小子的消息吗?” 郑阡原本打算亲自去海尽旁边找一下裴掠火的,但朝廷不知为何,突然下令禁止寻常人接近海尽。他想要了解相关情况,只能靠李闲手中的信笺。 听到郑阡终于开口询问,王星和王溜也立即把目光汇集到李闲这里,显然他们也在担心这个半路跟着他们的小家伙。 经过这半年的相处,裴掠火早已成了小队的一员,他们自然惦念。 李闲看着队友们有些期待的目光,终于沙哑着声音说道:“他没事。信笺最后提到了,说是在一个集聚地那里。”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众人听得李闲言语,终于松了一口气。 如此天灾,虽然不知何故突然止住,但终归是有些伤亡的。作为平民百姓,他们只能祈祷伤亡之人不要是自己的亲人。 李闲这时也挤不出微笑了,他只好通过说话来掩饰自己情绪的低落:“那个集聚地离这里不远,你们先回去吧,我去接他就好。” “你一个人?行吗?”王溜倒是有些怀疑地看看少年那在皮甲下显得有几分瘦弱的身体,“我同你一起去吧,那小子再晕的话我也能把他背回来。” “没事的,程天德那边还缺人手,你们早些去帮忙。”李闲回答道,“我有事要回一趟陈江镇,正好把那小子托付给我师兄照顾。” 众人闻言,也觉着这样安排合理,便都点点头表示同意。 篝火在秋夜猎猎地燃着,木柴被烧的噼啪作响,围绕篝火的人各有各的想法。 …… 李闲找到两个孩子时,裴掠火正压着一个小男孩,口中喊着:“你还敢不敢了?说!” “我敢!有什么不敢!有本事你把小爷弄死,不然小爷要你好看!”裴掠火问话时又加大了手劲,小男孩虽吃痛,却仍然嚣张。 李闲皱了皱眉头。虽然他知道自己教出来的裴掠火不会无缘无故地伤害他人,但这般以力压人终归是不妥。 他快走几步,准备让裴掠火先把手放开,但他的行为被身后一个尖锐的声音阻止了。 “你这贱民在干什么?胆敢这样对我儿子!快把他放开!”一个年纪约莫三四十岁的妇人带着几个随从,由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带着,正往这边赶。 裴掠火哼了一声,小小的脸上写满倔强,但还是依言将小男孩放到一边。 妇人此时恰好赶到,身上的绸缎因跑的匆忙,染上了不少尘土。但妇人根本不管自己身上这脏了的衣物,蹲在小男孩身前检查他的身体有没有受伤。 小男孩见到自家大人,眼眶一红,竟然就这么哭了起来。 眼见儿子的手腕被掐得红肿,脸也因为被按在地上破了皮,美妇的眼当即就冷了。 “来人,把那个小犊子给我抓起来。”美妇开口就是一句盛气凌人的话语,“一会儿要他两条胳膊,让你家少爷笑笑!” “是!”一众仆从听得命令,立刻就要向裴掠火扑去。 小男孩见此情景,也收了泪水。脸上挂着泪痕,好笑地看着裴掠火。 “住手!”李闲知道自己再不喝止就来不及了,连忙往前跑了两步。 哪知道那些仆从只听美妇的命令,虽然听到李闲的声音,身体仍在前扑。其中有两个阴狠的,竟真从储玉中抽出大棒要抽打向裴掠火的肩膀关节处。 畜生!竟然当众对一个小孩子下如此毒手! 李闲眼中一凛,心头因事而起的无名火当即冲上了脑门。只见他从储玉中抽出长矛,大力掷出,竟后发先至,贯穿了两个拿棍者的手掌。 “啊呀!”那两名仆从的惨呼终于引起了剩下仆从的注意,他们停下身形,看向李闲。 美妇与她儿子也扭头看向这半路杀出来的少年,眼中竟跃动出被寻衅一般的火苗。 “闲哥!”裴掠火立即扑向李闲,刚刚还努力绷着的小脸立即泪流满面,埋在李闲的粗布衣裳上狠狠擤了下鼻涕。 “阁下动辄便要取人手臂,未免有些太骄狂了吧?”李闲摸着裴掠火的头,眼光冷冷地看向美妇。 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对一个小孩子下如此毒手,李闲对这母子二人的观感相当之差。 “你又是哪个?没见是那个小畜生先对我家儿子动手的?”美妇避重就轻,不提自己的手段,只谈裴掠火先伤人之事。 “是他先往我们碗里撒灰的!而且先动手的也是他!”裴掠火当即反驳,却被美妇狠狠地瞪了回来。 李闲拍拍裴掠火的肩头以示安慰,依旧盯着美妇:“孩子说的话阁下也听到了,这事我们可是占理的。况且我问的是阁下对一个孩子下如此毒手的原因,哪问你为什么动手了?怎么呢?贵公子若是跌一下,您还要把整个土地翻过来不成?” 李闲的话语就是在滑坡论证了,但对这个颐指气使的女人,他实在是不想同其废话。 “少在那跟我油腔滑调。”美妇冷笑,“我只是说说,又没真做。倒是你,实打实地伤了我家随从。哪怕是告到衙门,你的理也站不住脚。“ 真是有够混帐的暴论!这女人竟推脱自己下手的事实,将李闲的阻止说成当众伤人之举。 听得自家夫人如此言语,两个手心被穿在一起的仆役立刻嗷哟嗷哟地叫唤起来,浑一副受害者模样。 李闲实在是不想同这样的人过多纠缠,盛气凌人、颠倒黑白,恶心人的活计竟玩的一套一套的。 因此他摇摇头,拉过裴掠火的小手,便准备离开。 “往哪走?”美妇冷笑着,一挥手就让剩下四个仆役挡了二人去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天经地义的事。你家小子打了我儿子,你穿了我两个仆役的手心,今天你二人各给我留下一只手才能走。” “不然呢?”李闲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他已经判断出这几个随从只是乌合之众,根本没练过几手功夫,打起来定然不是自己的对手。 “不然?”美妇好似听了一个笑话一般,转身对着空地上看热闹的人群说道,“这与你们施粥的米,可是我们钱家的。钱家的少爷在你们这挨了打,打人者却拍拍屁股走了,你们猜会怎么样呢?” 还能怎么样,饿肚子呗。 难民流亡出来已有半月有余,随身带的干粮早已吃完了,全赖着朝廷施粥苟活。 听闻美妇威胁的言语,众多衣衫褴褛的难民互相看看,竟当真逐渐走到那四个仆从旁边,一同拦住了李闲二人的去路。 李闲见此情景,心中大悲。 母亲教我救得苍生,就是这样的人吗? 先生舍己之躯救得苍生,就是这样的人吗? 第34章 颠倒黑白 李闲握着裴掠火的手不由得紧了一紧,引得小家伙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李闲。 冷静!一定要冷静! 李闲暗暗告诫自己。 可这种情况如何使人冷静得下来? 这些人,是矛盾发生时的看客,是牵涉到自己时的围堵者。满脑子的自我,竟视是非于不顾,成了高处人的帮凶! 眼前的仆役似是领袖般,带着难民们缓缓靠近,脸上多出几分仗势欺人的得意。 远处的小男孩抱着美妇的大腿,眼睛死死盯着裴掠火,嘴角多出几分快意。 美妇把手放在小男孩的头上,讥讽地看着一大一小。 “真是让人讨厌啊,这种情况。”李闲叹口气,从囊星中取出裴掠火的长枪。 火气与恼意疯狂地增长。接连失去两名亲近之人,而今遭此一激,李闲已经失去了自控之力。 此时,他手中的长枪似有了生命一样,贪婪地吸食着李闲的暴怒。那拖在地上的枪尖竟然越来越红,浑似燃烧起来一般。 动手吧,动手吧!让雷霆之火贯穿这些背德之人的胸头! 一个声音在李闲心头响起,怂恿着他,蛊惑着他,诱引着他。 李闲松开裴掠火的小手,轻轻地对他说:“乖,捂住自己的眼睛。” 裴掠火有些害怕,现在的闲哥明明和平常一般平静,却多出了几分让他说不上来的滋味。这种滋味,令他有些恐惧。 但小家伙对李闲的命令还是言听计从,乖巧地捂住了自己的双眼,只是露出一条缝,想知道闲哥接下来要干什么。 难民们此时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他们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吃不上饭好歹是晚几天死,若是对方太难惹的话可就是现在死了。 他们只是想活着,哪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正当李闲准备出手时,胸前却飞出了一枝柳条。 柳条漂浮在半空中,晶莹透亮,上面的柳叶不合时节地绿意盎然。 柳条轻轻摇动,光芒从其枝叶上晕开,涟漪闪烁到李闲的身上。 李闲的眼中复归清明。 李闲看着眼前摇动的柳条,仿佛又看到了李先生微躬的身躯。他拿着威严,轻轻地点在李闲的头上,笑着跟他讲:“君子不以怒,以德也。“ 借他人之恶蛟,泄己心头之火。自己这种行为,何尝不是一种迁怒。 李闲叹口气,心中的暴怒也逐渐消去,诗书重新充盈于少年的胸膛。伴随着他的转变,枪尖的火苗逐渐消散,又回归于平常。 “你们在干什么!”浑厚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灾亟之年,禁止聚众闹事!都散了!” 原来是营地附近的官兵拍马赶到,他们手持长矛,端坐马上,表情威严。 在他们身后,一个小丫头正在探头探脑地向外看——正是汪槐米,她在李闲和裴掠火被仆役围住时就连忙去找附近的守卫,汇报情况。 真亏了她这身功夫,竟能赶上守卫们走马的速度。 见官兵到来,早已萌生退意的难民们当即向后散去。只是不远去,仍是远远地看着此处的情况。 与此同时,仆役们也赶忙撤回美妇身后,听自家主子的下一步指示。 李闲见守卫到来,人群也散去,便收起了长枪与柳枝。他牵起裴掠火的小手,向着汪槐米的方向走去,预备领两个小娃子离开。 哪想那美妇根本没有走的意思,摸着儿子的头,傲然站在那里。 “还不走,在等什么?想进大牢吗?”守卫的头头眉头一皱,看着美妇,口中喝道。 这种灾情之下本地自然没有大牢,这也是这群守卫没有立即抓人,而是预备大事化小的原因。但仁慈是有限度的,若是刁民还要闹事,将他们送入陈江镇的大牢也并非不可。 守卫头头见美妇仍是不走,手一扬,便准备让手下将其拿下。 “慢着,”美妇终于开口了,声音仍是那般张扬,但多了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威严,“这位官爷,这不问缘由地拿人,怕是有些不合规矩吧?” 守卫头头眉毛一挑,知道眼前这个衣着绫罗绸缎的女人不是什么善茬。搁平日他肯定是要好好掂量掂量,但此时既然有程大人的命令在上面担着,他自然不会怕什么。 李闲此时已经在汪槐米身旁站定,却也没有离开,他也想看看这个颠倒黑白的娘们此时想干什么。 “大灾之年,稳定压倒一切!你聚众闹事,来人兀自不走,有何不合规矩!拿下!”守卫头头中气十足地喝道。 守卫们听得命令,当即下马,预备上镣铐。 美妇再度开口,是一声怒斥:“我看谁敢!” 好一个妇人,身材虽娇小,此时气势倒是真的磅礴,竟当真震住了那几个上前的守卫。 “我们钱家好歹也算是城中大户,向来同监城交好。这次天灾,虽然家里也受波及严重,却也敢毁家纾难。拿出千石粮,帮官府周转,同百姓共克时难!而今我们家公子来施粥处慰劳灾民,却被个小畜生打倒在地。我们想讨个说法,哪知对方竟出矛伤人!您可看仔细了,这长矛可都还在我们的人手上钉着呢!”美妇此时双手交叉于腰前,慷慨陈词,气势斐然。 听到美妇提及,那两个随从立即再度举起手,展示贯穿手掌的长矛,呼痛之声愈发响亮。 美妇瞥了两个随从一眼,眼底多出几分满意,这才继续说道:“那人施暴完,就要走脱。我们力不能及,承蒙各位百姓明眼,预备与我们一同制服此人,扭送官府。看到您来了,我们可是心中颇喜,盼着您带来公正!哪知您一来,便先喝退百姓,再教我们离开,放任恶徒逍遥法外。怎么?这人是有什么高贵身份不成?监城不在,您便可以如此枉法?我大平王法何在?规矩何在?公正又何在?” 妇人如此追打,守卫头头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同为在职守卫,头头在组织逃难时见过李闲。明明年岁不大,却敢把生死置之度外,真正做到了百姓清城,自己才肯离开。这样的少年,头头自然不信他会如美妇所言,去做仗势压人之事。 但一顶又一顶的大帽子向他头上扣来,若要洗刷,还真得如美妇所言,把李闲抓起才算回事。 他有些犹豫地看向牵着两个孩子的少年,心中有些为难。 “你胡说!明明是他先把土倒入我们碗中,不叫我们喝粥的!我们说他,他还踢碎了我们的碗,动手就要打我们!我这才反抗的!”李闲还没动静,裴掠火听着妇人颠倒黑白的言语已经有些着急了。 怎么在她的口中,自己反抗还成了罪过。难不成他们要羞辱人,自己还得把脸伸过去才行吗? “哼!饿极了的灾民,放把土进去粥一样喝。你们不喝,自然是家中仍有余粮。家有余粮还同灾民争粥,本少当然要砸了你们的碗,这叫替天行道!”美妇身旁的小男孩听裴掠火反驳,当即大叫出声。他口中振振有词,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干了。 “你!”裴掠火明知自己占理,却在小男孩的口中成了恶寇。一时之间还想不出反驳的话语,一腔怒火堵在胸口,别提多憋屈了。 “好了,”李闲捏捏小家伙的手,以示安慰,“不必生气。” “可是……”裴掠火还是不甘心,想说什么。 “没事的。”李闲的心火已借柳条散去怒火,此时道心澄明。 他把两个小家伙拉到身前,缓缓蹲下,看着他们的眼睛,声音温和: “看到了吗,这个就叫巧舌如簧、能言善辩。” 李闲的声音不大,却恰好使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见: “他们母子,都是这样的。” 第35章 潦草收场 “所贵辩者,为其由所论也。”李闲缓缓地对两个孩子说道,看着他们疑惑的目光,自然知道他们没理解,于是继续解释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辩论的可贵,是在于它遵循道理。” 李闲顿了一下让两个小家伙消化,才又继续说道:“若是像他们这样不为道理、只为自己地去辩说,辩也只是胡搅蛮缠罢了。搏个巧舌如簧的名头,不如无辩。” 美妇的面色赫然冷了下来。 面前这个小子竟然如此牙尖舌利,三言两语就把自己萦绕起来的势头化了个干净。 而且他胸前浮现出来的柳枝又是什么宝物,竟能化解掉少年的情绪。若是没那柳枝,少年当真动手杀了些奴才和贱民,此时的局势对己方而言便是大优中的大优了, 留下两个小家伙继续沉思,李闲站起身来,面对着守卫与美妇等人。 只见他先是对守卫拱拱手,打过招呼,才开口说道:“在这等灾情下,想必各位大哥都是忙碌得紧。我本无意同这妇人纠缠,哪知她硬要步步紧逼,真是给各位大哥添麻烦了。” 定论先定调,如果说美妇的手段是春秋笔法的话,李闲就是在通过对自己形象的塑造来抢基调了。 双方在抢的,便是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基调。 李闲开口了:“但既然要辩,就应该依理而辩,而不是听这等小儿与毒妇颠倒黑白。” 李闲清清嗓子,将事件带回最初的起点:“小公子来此是否真的是慰劳灾民我们不得而知,但他向我们家小子碗里撒土这点倒是实打实的。且先不提我们家这两个孩子与我失散,不得不求粥之事。民以食为天。高祖皇帝自立国起,便重农重粮。大平代代国主理社稷,也身体力行,绝不敢做浪费之事。而小公子不问缘由,先将好好的粥撒了土。别人出言,还要将碗连粥一起砸了。在如此灾情下如此浪费粮食,敢问小公子的心头可有半点大平国主?” “这……这本就是我家的米,泼了我自会补上,我哪有浪费!”小少爷听得李闲把如此大的帽子扣到自己头上,脸色有些发白,登时反驳道。 李闲听了小少爷的话语,笑了笑,继续说道:“真是有趣,原来能补上就可以浪费了。那禾苗年年生年年长,是大平之自补。依照小公子的逻辑,大平国主自然是可以随意浪费的,偏偏要带头珍惜粮食。小公子的意思,莫不是在说大平自高祖以来的历代国主,皆是迂腐脑子不成?” 小少爷哪被人如此呛过,脸青一阵白一阵,却怎么也想不出该如何反驳,竟愣在了原地。 眼见儿子不吭声,几乎要把李闲的言语认下来,美妇立即开口了:“少要在此妄言,我们可没如此说过!” 李闲听得妇人的话语,立时回应:“所以夫人是承认撒土泼粥之事不当行之,是吗?” 妇人此时当然不能反驳,否则就真的成了妄自非议国策之徒。但她也不可能出声表示赞同,她就这么扶着自家儿子,兀自默在了那里。 李闲的目的就是这个,他要打掉对方建立起来的所谓的“撒土是为民”的谬论,从而使合理化裴掠火的行为。 李闲见妇人不吭声,笑着又对小少爷补了一句:“李某在此也奉劝小公子慎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土上长出的粮食,自然是大平的粮食。平日里区分下你家我家倒也罢了,入了国家粮仓,做了赈灾粮,还要言称是你家的。怕是有些不妥。” 听了李闲的话语,小少爷的脸色又白了几分,赶忙又向着母亲的怀里缩了缩。 李闲的话还没完,他要解释自己的行为:“至于那两个恶奴,不知为何,可是实打实地拿出棍子准备实夯我家孩子肩膀的。我先让他停手,声音足够大,不信的话自然可以寻来两个百姓对账。但他们倒是完全不停,下手愈发重,情急之下,我才不得不出手救人。夫人,我说的可有问题?” 李闲此言算是给双方留了余地,故意先藏着美妇要求随从下重手不说,看美妇如何反应。 美妇自然知道眼前这个少年的意思,也知道对方是把要操干戈还是化玉帛的选择权交到自己手里。若是自己否认李闲的话语,那李闲就要揭开美妇下令之事将其拖下水;若是承认,那便将过错推给随从即可。 刚才自己看了儿子的伤势心急,竟将命令脱口而出,听到的自是大有人在。公堂上,恐怕由不得自己抵赖。虽说没什么大事,但被其他家听了,少不得要被嚼舌根。 眼见这么一个少年竟有如此心机,美妇也失去了以往猫戏老鼠那种乐趣。她挥挥手,笑魇如花,说道:“这倒是我没注意到了。明明只是吩咐随从将少爷带回来,没想到竟然下如此毒手。如此一来,少年下手不亏,是替我管教下属了。此番算是不打不相识,得空的话,可来我们钱府做客。” 见夫人如此言语,两个随从顿时也喊不出声音了。但为奴,身家性命都是主子的,他们也不敢辩解,只能苦笑着接受自己的命运。 守卫头头听出美妇不再纠缠的意思,也笑了出来。两相安好,如此结果对他自然也是好的。 于是,他当即要下令捉拿那两个随从交差。 “呵呵,夫人少说了些什么吧?”李闲的话语却突然响起,制止了守卫头头的行为,“下令要打断我家孩子胳膊的,不正是夫人您吗?” 妇人听了李闲的话语,当即脸色就冷了下来。她以为李闲是要各退一步,没想到是要先逼她退一步,然后玉石俱焚! 李闲可不管妇人的想法如何,他的话语仍在继续:“恶奴,只不过是奉恶主之命行事罢了。心胸如此狭窄,对小孩子都要动辄取其手臂,夫人的心肠,太过歹毒了。” 美妇眼底一凛。 这小子,伤人的可是他!再怎么说,自己可都确确实实没动手。就连下的命令,也被他给中断了。明明都已经向他妥协,他却偏在此时跳出来。 又是图个什么? 图个什么?图的是道理之行!图的是胸头的一口恶气! 凭什么你可以惹是生非最后却不染因果,叫他人替你挡灾?李闲就是要掀开这毒妇的皮,将她烂疮的心摆到明面上让人好好看看。 李闲最后的话语已然传来:“ 虽是事情紧急,我伤人之事却是事实。还请各位大哥,将我,连着那个蛇蝎心肠的恶妇,一起拷起来吧。” 说罢,李闲也不管身边两个孩子焦急的目光,坦然地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而李闲对面的美妇,此时却已恢复了平静,面容不起半分波澜,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 虽然被这个少年摆了一道,但这件事确实不值得她太过光火。 现在,她要让这个少年看看什么是权力的力量。 下一刻,两个随从跳了出来,大声说道:“不干夫人的事,是我们见少爷受伤,一时被迷了心窍。动手的也只有我们。少年教训得好,让我们迷途知返,没能酿成大错。要拷,就拷我们吧!” “胡扯!她的话语在场的百姓可都听见了,哪有你们上来挡刀的道理!”李闲先是惊讶,而后愤怒地斥道。 “夫人私下里嘱咐过我们不能真的动手的。那些命令只是说笑而已,我们以前经常听的。夫人慈悲心肠,怎么会当真让我们这么干?”两名仆役对答如流,显然早已想好如何解释。 “不是你们这般论的……”李闲张口就要再说些什么。 “欸——”守卫头头止住了李闲的话头,“既然已经有人认罪,那将他们带回便是。其他人,不予追究。就此散了吧。” 听得长官的言语,几个守卫当即上去抓了那两名随从。 随从的手被长矛贯穿,仍在不停地滴血。但守卫可不管这个,正好将二人锁在一起,往回押去。 李闲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想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第36章 但悲伤压不住 眼见手下们已经押着那两名随从远去,守卫头头这才调转马头。临走前,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李闲。 少年一身便装,站在空地中央。秋风吹起他束发的头巾,远远甩在脑后。在他身后,两个小跟班紧靠着他的大腿,仰起小脸看着李闲的脸,满是关心。 而少年的脸上,满是震惊与不甘。 守卫头头叹口气,没说什么,只是双腿一夹,促着胯下的马快走几步。 这个少年,颇有几分他当年的豪勇。眼底光芒万丈,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挥手投足间都是少年的意气风发。这样的少年,为了理想中的世界,甘愿舍身成仁。 但他终究还是太年轻,没有见识过这个社会的黑暗面,以为世界充斥着美好。 “迟早有天,他会理解这个世界是如何运转的,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头头回想起一些旧事,眼底也多了几分暗淡,“且保护下他,让他不至于太早,对这个世界失望吧。” 纷争落幕。 守卫们向着西面的营地远去,美妇也牵着她的儿子,领了随从们向南面回转。那些作壁上观的难民们,也扭转了身形,该干嘛干嘛去。 “喂!”但空地中央,良久不作声的李闲却突然喊了一声,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这次,还是夫人手段厉害,小子我长见识了。” 李闲的话语引得美妇嘴角勾出一抹弧度,她转过身子,就要说些什么。 但李闲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自顾自地继续说着:“感谢夫人的赐教,让小子认识到这个世间还有如此手段。” “但我还是觉着,这世间不该是这样的。” 说罢,李闲便领了两个小家伙,浅浅鞠了一躬,向着远处走去。 众人看着一大两小三个远去的身影,默然无语。 “神经!”小少爷狠狠地向他们的背影吐了口口水,用那只没有被母亲拉着的手做着鬼脸。 美妇面色凝重地看着三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守卫头头叹口气,骑马向营地而去。 …… 夜晚的篝火旁,李闲极其熟练地将各种调味料撒在火上正烤的野兔上。 一时负气,直接离了聚集地,储玉中的干粮又不足三人吃。多亏裴掠火眼尖,发现了这只正在嗅着叶子找食物的野兔。李闲凭借日常训练来的身手一石即中,这才使他们今晚的晚餐有了着落。 正是秋天,这只贪吃的野兔拾密林中的落果,吃了个肚儿浑圆,恰好够三人饱餐一顿。 除了这只野兔外,李闲还拾了几个酸甜的果子,塞入了兔子腹中一同烤起。辨识果子的技能是跟着郑阡学的,倒是不必害怕不能吃这种问题。 李闲时不时翻动下面,保证野兔浑身能被充分烤匀。随着时间的推移,野兔身上的油脂被火苗逼至表面。经调料一激,肉香味混着果香味扑鼻而来,馋得裴掠火抓耳挠腮。 “可以了。”李闲的话语仿佛发令枪一般,裴掠火立即伸手去抢拿李闲已经分好的小块。 如此灾厄,即便有施粥的地方,裴掠火仍然饿的够呛。好不容易能大快朵颐,他哪会客气。 但同样肚子饿得咕咕作响的汪槐米却没有伸手,她只是咽了咽口水,瞟了一眼李闲,然后有些怯生生地问:“那个……闲…闲哥,你那里……有没有我爷爷的消息?” 汪槐米不知道李闲的全名,只是称呼“喂”又有些不礼貌,只好跟着裴掠火称他“闲哥”。 李闲烤肉的手登时一顿,他有些不敢直视汪槐米的眼睛,只好用余光悄悄打量汪槐米的神情。 小丫头脸上已经失去了往常的神气,嘴角挂着强撑出来的微笑,看上去有些忐忑,又有些希冀。 她继续说道:“按照爷爷的身手,不管我跑多远,只要乖乖待在原地,都一定能找到我的。可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我还是没等到他。” 小丫头低垂着眼皮,继续说道:“所以我想问一下你,你那里有没有他的消息啊?” 小丫头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彰显着她内心的紧张。显然,她很害怕从李闲这里得到一个坏消息。 裴掠火听得汪槐米的小声询问,吃肉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静静地坐在一旁。 “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李闲不忍心看小丫头的可怜样,连忙把手中烤好的兔肉递到她手中。 “谢谢闲哥。” 汪槐米接过烤肉,向李闲道谢。但她却不吃,仰头看向李闲,眼眶中虽有泪珠打转却倔强地不肯低头。 显然,她在等李闲的回答。 李闲不知道该如何将噩耗告诉这个小丫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迫自己把目光迎向汪槐米的注视,眼见小丫头眼中的泪水,又是一阵心疼。 终于,李闲声音低沉地开口了:“汪爷他……去世了。” 君子当以诚待人。 李闲当然不忍心看小丫头的泪目,但事实便是事实,他不能用一个谎言去安慰一个孩子。 既然已经如此,又何必给她些希望,再让时间把希望无情地碾碎呢? 那样岂不是更痛苦? “具体的情况我也并不清楚,只是得到了死难者的名单……”李闲声音很轻地补充道,仿佛是害怕伤到了小女孩。 出乎李闲意料的是,小丫头并没有嚎啕大哭什么的。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然后就低下头,开始吃起了手中的烤肉。 小丫头大口大口地吃着,像汪爷那样豪迈。 只是,闲哥的手艺实在不行啊,烤一只野兔怎么能撒这么多盐呢? 汪槐米挤出个微笑就要抬头损身边的少年两句,就像以前一样。 但她正要说话时,却发现喉头哽咽,无论如何也扯不出个声响。 李闲看着眼前的小丫头泪流满面,嘴角却是上扬着,整体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缓缓地将小丫头拉入自己怀中,让汪槐米把头埋入他的胸膛。 “哭吧……哭一场就好了……”李闲轻轻地拍打着汪槐米的肩膀,话语轻柔。 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爷爷早就说过了,不希望自己为他的离去而悲伤,自己怎么能不听爷爷的话呢? 汪槐米不断地想着。 可这么一想,记忆中爷爷的面庞突然就生动了起来,有生气的、有开怀的、有满意的……一张张面庞,都注视着自己,仿佛下一句就是爷爷在喊自己的名字:“小槐米!” “我可不小,我将来是要问鼎武道巅峰的女侠!”汪槐米总是对这个称呼不满意,咋咋呼呼地同爷爷犟。 可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像爷爷那样喊自己了。 李闲怀中的小丫头不住地抽动着肩膀,显然在强忍着悲痛,不愿哭出声来。 “汪槐米!”可对面坐着的裴掠火却突然喊出了声,“哭出来!哭出来一样是好汉!” 神经病,我才不要哭,哭出来多丢人。 而且我可是要做女侠的,谁要做什么好汉。 汪槐米真是受不了这个大不了她几岁的小男孩,要不是等爷爷的这些天里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她一定要给他一拳。 但裴掠火的话语像是点燃了胸中的抑郁,汪槐米终于压不下这涌上喉头的悲痛。 “爷爷——” 小丫头大声地哭了出来。声音清脆,却掩不住内蕴的悲伤。 李闲目光暗淡,轻轻拍着小丫头的背:“哭吧。今天好好哭出来,明天才能带着亲人的期盼上路。” 头顶的两轮明月照着地上的三人,哭声从清脆到沙哑,传了很远很远。 第37章 复盘 夜风将篝火吹得低了三分,看火的李闲见状又添了几把柴。在他身旁,躺着哭累睡着的小丫头。夜间风大,李闲从囊星中拿了被子给她盖上。 被被子包围着的小丫头紧皱眉头,偶尔吸几下鼻子,口中喃喃喊着爷爷。看来确实是难过得紧。 在李闲对面,坐着兴致也不高的裴掠火,他正学李闲的样子拨弄着柴火。 李闲添着柴,心中暗自复盘着白天与美妇的争端。 白天的争端可谓是一场惨败。 虽然李闲有努力争夺,但节奏几乎自始至终都在美妇手中——不论是包围李闲他们逼迫李闲动手,还是三言两语间扭转局势,让李闲等人成了理亏者,迫使李闲不得不想尽办法自证清白。 要知道,原本就是小少爷挑衅在先,这种事情也本该他们来做才对。 在这场矛盾中,自己做的最错的一点,便是在暴怒下持长枪,预备血洗当场。若非先生留下的柳枝发挥神通,重筑己身灵台清明,怕是早已酿成大错…… 想到自己当真动手的后果,李闲也不禁一阵后怕。 但那柄长枪,似乎有些古怪……拿出后,怎得好似助长了自己心火,怂恿着自己持枪杀人一般? 看着对面的裴掠火,李闲不由得问道:“你家这枪,可是有什么说法? “什么什么说法?”裴掠火听到李闲的问题,反而有些奇怪,竟然又问了回来。 李闲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可能有些太笼统了,清了下嗓子,重新问道:“这枪,你父母留给你时,没有向你说明些什么吗?” 眼见小男孩仍是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李闲叹口气,详细说道:“今天同那些人对峙的时候,我的情绪没能控制好。拿出长枪之后,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情绪又增长几分。这枪,似是能促使人心头恶蛟抬头一般——你家里人同你讲过相关的事情吗?” 小男孩老老实实地摇摇头:“没有。只是爹娘生前说过,这是村里传下来的东西,需要裴姓人员世代看守。” 说到父母,小男孩情绪似乎也有些低落,他接着说道:“按理说这柄枪应当到我足壮之后再交给我保管的,可是爹娘死得早,我又没有其他亲人……” 看到裴掠火有些不快,李闲正想安慰下他。没想到小男孩摇了摇头,有些神采奕奕地对着李闲说:“闲哥,今早你用枪的时候,枪尖都红起来了。你是怎么做到的呀?能不能教教我。” 枪尖?变红? 李闲有些疑惑。 自己确实没有催动什么功法,只是单纯地将长枪拿出来而已。硬要说的话……那时只有自己的暴怒在不断上涨。 李闲眼前一亮——难不成这柄枪竟真是靠情绪催动不成? 他赶忙问询裴掠火:“你家里人有没有同你说过这枪和情绪的关系?” 小男孩茫然地摇摇头。父母走时他还太小了,很多话都还没来得及跟他交代。 李闲沉思了一下,从囊星中取出长枪,横放在腿前。 此时的长枪普普通通,漆黑的枪身在三轮皓月的照耀下偶尔亮起光泽。 枪身往上,是红色的长缨,丝丝络络,随着风轻轻拂动。 长缨再往上,便是亮银的枪头。枪尖极为锋利,可以看出裴掠火将其保养得很好。但任凭李闲如何检查,也找不出它有什么染红自己的机关。 多次尝试均无成果,李闲只好选择了放弃。叹口气,将它暂且递给小男孩。 与长枪阔别已久的小家伙很是开心,左摸摸、右看看,仿佛在同朋友打趣。 而李闲则看向远处正在冉冉升起的第四轮明月,心中思量着:“看来要弄清这柄枪的秘密,还得去裴家村一趟。” 这枪的古怪,连他都险些着了道。若不查清楚它的来头,他是不放心将它交还给小男孩的。 …… 陈江镇,陈家的大院内,陈观海等人也在进行着复盘。 在他们对面,是面色蜡黄的陈烁——显然,他仍未从前些天的海啸中缓过来。 “以上这些,就是我所知道的所有情况了。”陈烁又咳嗽了几声。 咒符虽然神妙,但由于体质问题,凡人对其的使用是有着严格的限制的。这次为了提醒威海城内的一众百姓,陈烁竟然在短时间内连续使用了两张咒符。 咒符中所蕴藏的磅礴法力在陈烁经脉中肆虐,折磨得他痛不欲生。若非陈家库中的叶灵草尚有盈余,在陈烁体内暂时搭起了一座沟通外界与经脉的桥梁,此时的他恐怕还在床上躺着呢。 陈观海沉吟一阵,笑容和蔼地对陈烁说道:“我们知道了。若非有你,即便朝廷有后手应对海尽,城中居民恐怕也要伤亡大半。你的行为称得上英雄二字,好好回去养伤,家族的奖励会送到你家中的。” 盘桓陈江镇多年,陈家的宝库中可以说无所不包、无所不有。而清祖当年为培养陈家儿郎的气魄,又曾定下规矩,要求家族不得吝啬于对英雄的嘉奖。而陈观海如此言语,显然是要赠予陈烁一项大礼。 因此,陈烁也失去了往日的淡然,神情一阵激动:“谢族长,侄孙陈烁告退。” 陈观海笑笑,摆摆手示意陈烁可以离开了。 待陈烁走后,陈观海敛起了笑容,扭过身来说道:“那个姓李的小子……竟然能提前醒来?他父母给他留下了什么法宝不成?” 在陈烁刚才的讲述中,着重提到的一点便是李闲的提前清醒。 海尽暴动的时间太过刁钻,正是青山之震肆虐的后摇期,整个大平都沉溺在对青山威压的恐惧中。若非李闲及时将陈烁唤醒,即便陈烁有咒符加持,也不可能提前那么久对城中进行预警。也就是说,虽然陈烁的确付出了大代价,但若论功劳,可能李闲还得居首功。 陈潮生将手搭在唇上,沉吟片刻后接话:“应该不太可能。能抵御神灵威压的法宝并不多,而且一般均非寻常储玉所能收纳。若是当真有的话……这小子身上的秘密就值得我们深挖了。不过我仍偏向没有这种东西。” 陈海平冷笑一声:“那这小子提前醒转是因为什么?根据陈烁的言语推算,他的醒转要远远早于我们。这个李闲叫醒他要花费时间,说明他的清醒时间只会更早。还有首次四月同天那次,陈江镇可就跑回来一辆马车,上面坐着的几个人里就有他!” 陈海平的话语确实有道理,陈潮生也不知如何反驳。 他入朝为士,修凡也算是小有所成。但根据时间推算,他从青山之震的恢复用时竟然远长于一个小辈,这是无论如何也说不通的。 但李家大院在李姚夫妇走后,陈家就趁着李闲去私塾的时间细细搜查过,并未感受到什么法宝的气息,怎么可能会突然多出一个如此强横的法宝? 两边推两边都推不通,在平山县官场叱咤风云的“铁浪”陈潮生竟然就默在了那里。 最边上站着的陈逐波听了陈海平的话语,反倒是不屑地哼了一声:“别人有没有什么法宝关咱们什么事?当年偷偷摸摸去搜查一个少年的宅邸就已经够丢人了,而今难不成还要去搜他的身不成?什么时候我们陈家成了这般模样?” 听了陈逐波的带刺的言语,一向对他容忍度颇高的陈海平此时也冷了脸色:“今时不同往日,天灾降临以来,一项项事件都佐证着大平将亡的预言。陈家若想在未来的乱世中生存,必须少些你这样的妇人之仁,多些实打实可用的法宝。否则,陈家就等着在我们这一代灭亡吧!” “丧良心的家族,存活又有什么意义。我看你是忘记清祖训诫了!”陈逐波立即反驳,声音大的离奇,显然是动了真怒。 “你……”陈海平点指陈逐波的鼻子就要说些什么。 哐—— 哪想最中央的陈观海直接用力将手中的竹简摔在桌上,这些承载着陈家情报人员辛劳的竹简险些散架。 眼见家主发怒,陈逐波与陈海平二人当即住了嘴,只是脸上仍有各自的不服气。 “好了。吵什么。”见众人敛了声息,陈观海声音平缓地说道,仿佛摔桌之人不是他一般。 陈观海语气平淡却充满威严:“议事便是议事,相互攻讦做什么?在此大灾之时仍不团结,陈家真要亡,也得亡在这点上。” 第38章 桃枝翘家 听得陈观海的话语,两兄弟又互相对视一眼,口中哼一声,都没敢再发作。 陈观海看向陈潮生,询问道:“朝廷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陈潮生见陈观海唤他,也停下了沉思,回答道:“没有。只是加强了对各处的巡逻。” 陈观海有些疑惑地问道:“李先生……不是陛下的老师吗?而今以身镇海,陛下没有什么反应?” 陈江镇的人基本都要称李先生一句先生,陈观海也不例外。 陈潮生笑笑,说道:“即便是老师,也是千年前的老师了,哪还有那么多旧情。不妨看看这几百年来,陛下又几曾派人来陈江镇问过李先生的安好?” 陈观海有些遗憾地摇摇头。 为了家族延续,陈家还是在李周身上押了重宝的,没想到竟毫无作用, 想到这,陈观海不由得叹一口气,说道:“算得再多,难算人心。” “话说到这里,”陈观海蓦然想起什么,又询问陈潮生,“李先生究竟是个什么境界?竟然能孤身平海尽之乱?” 陈潮生这次倒是飞快地摇了摇头,看来他早已派人探查过此事:“没人知道。自李先生镇乱后,朝廷已经把李先生的相关信息列作了绝密。关于李先生的情况,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奇怪。哪怕是没了师徒情谊,朝廷也不该如此对待一个挽救大平的人物啊?而且境界这东西也算不上什么太大的秘密,不至于连同李先生的存在一起封存吧?”陈观海思考起来,想不通朝廷为何如此行事。 刚刚被陈观海凶过的陈逐波突然开口了:“我觉得李先生至少得是君子往上。半年前,李先生门前的柳絮满镇飘飞。我感受到了那絮中所蕴含的神韵,有些道的痕迹。” 陈逐波的猜测可谓是语出惊人,神通至于君子的大能极度稀少。哪怕广袤如大平,有名有姓的君子也不过几十人,而且无一不是大平守卫一方的顶梁柱。 但君子,往常都是被朝廷当成宝贝疙瘩供着的,怎么会如此对待李周先生? “君子?”虽想不通朝廷的逻辑,但陈观海听过陈逐波的分析,还是有些凝重地点点头,“逐波的说法不无道理。实际上,那日我也有感受到那絮中的神韵。只不过,我感受到的是法的痕迹。” 一些飘絮竟能让不同的人体悟到截然不同的方向? 陈家四人一时竟有些凝滞——那李先生的境界得高到什么层次去? “看来,没让桃枝早些跟着李先生学习,倒是我们的失策了。”陈观海有些怅然。 身已近道的君子沟通天地威势,言语间是实打实地口含天宪。而这个天,已经不是世俗中所公认的朝廷,而是以万物为刍狗的天道! 可以说,君子的话语,哪怕普通人听了,也能增加些对道的理解,更不必说以道为毕生追求的修士了。 而今,却让陈桃枝错过了这个机缘,着实有些可惜。 陈逐波倒是乐观,对陈观海说道:“大道横平,各有机缘,不必介怀。” 陈潮生也附和:“失之东隅,采之桑榆。逐波这点倒的确没说错。” 就连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陈海平也跟着点头,宽慰陈观海。 显然,他们对陈桃枝的信心极足。错过这个机缘,最多只是减缓了陈桃枝成长的速度,影响不到她成长的高度。 听得众兄弟宽慰的陈观海心头终于一快,想到自家小闺女的天资,面上也露出了微笑:“说的也是。” “话说起来,昨天到现在都没见到桃枝……”说起陈桃枝,陈观海突然想到此时正是陈桃枝练剑的时候,却没听到后院舞剑的动静,有些奇怪。 于是,陈观海唤了一声家里的佣人:“冯管事,桃枝没在家吗?” 依言出现的冯管事手托一张纸条向陈观海走来,回答道:“桃枝小姐昨日清晨将此字条给了我,要去体悟剑法玄妙,不许我们打扰。这字条说是待您问起时再给您,然后就提剑去隔壁李家院子了。” 陈观海有些疑惑地接过冯管事递来的纸条。 纸条向内对折,掩了里面内容。而冯管事作为有分寸的下人,也的确没敢拆开看。 拆开纸条,好看的簪花小楷映入陈观海的眼帘——正是陈桃枝的手迹。 剩下的兄弟三人也凑上前,一起阅读上面的文字: “玉宇澄清,秋高气爽,正是出游的好时节。出去玩了,不必寻我。” 剑仙陈桃枝哪怕是在老爹面前,也是一贯的潇洒。 陈观海眉头紧皱,将手中的纸条捏出了极深的褶皱:“这等关键时候,自己跑出去,真是不知利害!” 陈家三兄弟看出陈观海这次是动了真怒,皆是默然无语,不敢接话。 虽然陈观海生气,但也有些无可奈何。昨天到今天,已经一日的时间,此时去寻陈桃枝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找到的。只好吩咐下去:“多派些人手出去,找一下小姐。” “是。”冯管事得了命令,就要出去吩咐。 “等一下。”陈观海突然又说道,让冯管事住了身形。 “找到后远远跟着就行,暗中保护,不要被她发现。”终归是自己最喜欢的女儿,陈观海的怒气永远撒不到陈桃枝的头上。 “是。”冯管事又应了一声。顿了一下,见陈观海没有其他命令,这才快步离开。 吩咐过后,陈观海才把头扭过来,同众兄弟继续商议下个阶段家族的布置。 …… 秋日的阳光穿过叶间的缝隙,照在李闲肩挎的囊星上。 今早出发前,他装作从储玉中拿出这书箧,背了起来。 军中下发的储玉自然是要归还的,只是目前联系不到陈烁他们,李闲只好先自己收着。 但这等乱时,一个少年怀玉在身,被有心人看到,又少不了麻烦。 因此,李闲将囊星化作正常大小的书箧,内部放些东西,掩饰储玉的存在。 李闲的身影一前一后地围着两个小家伙,兴致高昂地在前面探路的是裴掠火,牵着李闲的袖子亦步亦趋的是汪槐米。 李闲知道伤痛不能靠安慰抹平,这种东西只能交给时间。 李闲慢慢走着,却突然开口说道:“以后你和裴掠火一样,跟着我就好。” 但想到李先生嘱咐自己游学的事宜,李闲又觉着自己的说法有些不妥——山高路远,哪能真带着两个小家伙冒险。 于是他又补充说道:“而且我有个师兄,人很好,书也教的好。” 汪槐米没听懂他这生硬的转折,只是紧盯着地面的头轻轻点了点,幅度很小。 李闲没注意到汪槐米的动作,见她依旧沉默,便又说了一句:“打起精神,你还欠我两顿饭呢。” 汪槐米抬头看了一眼肤色黝黑的少年,阳光穿透密林洒在他的肩膀。 少年让让身子,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她。 于是阳光便错过他的肩头,照在了汪槐米身上。 汪槐米发现自己自从昨天之后便总是想哭,这时竟然又有泪水糊住了自己的眼眶。 “嗯。”汪槐米这次重重地点头,不敢让少年看到自己的悲伤。 堂堂女侠,还是将来要攀登武道巅峰的女侠,总是被别人看到自己哭鼻子算个什么事。 “闲哥,前面有车马!”前方突然传来裴掠火的叫喊声。 李闲眼前一亮。 从这里到陈江镇的路途可是真的不近,哪怕是离裴家村也得有几日的路程。若能趁一下前方的马车,节省些时间自然是好的。 李闲当即握了汪槐米的小手,带着小丫头向前走去。 第39章 搭车 在李闲三人前方,有三辆马车依次停放。车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拉车的马儿们被拴在树桩上,啃食着树皮充饥。在车后面,几个汉子围坐一团,正在歇息。 李闲走上近前,拱手行礼,说道:“各位大哥好,我叫江贤,是随着先生来威海城游学的。刚到此处没有半年,不想便遇到了海尽暴动,现在同先生、师兄他们失散。敢问这车是往西去的吗?” 车队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他看了看李闲,又看了看跟着他的两个小家伙,面上产出狐疑之色,并没有回应李闲的问题。 海尽暴乱后,一个少年带着两个小孩子独自行路,或多或少有些不寻常。 李闲看出了中年男人的怀疑,连忙将两个小家伙推到身前:“这是我的小师弟和小师妹,我们几个年岁尚不足壮,皆是从城西门被马车送出来的,所以才能同行。师兄与先生是足壮者,被官员要求走东边的缺口,这才失散。” 李闲顿了一下,让中年男人思考他话语的合理性,然后继续说道:“我们来时,先生曾说陈江镇有个他的故识,也是位先生。我们打算去那里寻一下那位先生,等待先生与师兄来找我们。我们来此询问,也是想能不能与您同行一段,省些气力。若是不顺路的话,我们离开便是。” 中年男人听了李闲的话语,暗自点了点头。 他们车队也是从威海城出来的。实际上,作为民间车辆,他们的车队在海尽暴动时还被官方所征调。而听得李闲的话语,基本上与他所经历的情况大差不差,心中不免相信几分。 思索良久,中年男人终于开口:“陈江镇的先生?你所说的那位先生可是姓陈?” 看来他还是并未全然相信李闲的话语,诈了一下李闲。在此等时段,沿路趁火打劫之人并不少。虽然眼前只是三个小家伙,谁知身后有没有人盯梢——谨慎些终归是好的。 李闲自然明白中年男人的思虑,连忙笑着回应:“应该不是姓陈。听先生偶然谈起,应该是姓李。” 中年男人终于放下了疑虑。 按照眼前这个少年的说法,他们并非本地人士。若是编造谎言,多半会以为陈江镇的先生当然姓陈或江,不会坚持改口说是外姓。 况且陈江镇唯一一个先生当真姓李。 听完李闲的回应,中年男人又看了看李闲身旁眼睛哭得红肿的小丫头,心头不免多出几分怜悯。 终于,中年男人开口说道:“好吧,算你们几个走运。我们赶路西行,的确是会经过陈江镇,可以捎你们一程。看你们几个孩子,从这里走到那不知得到什么时候去,何况路上多有劫道之人,真让你们走我们也不放心。” 李闲大喜,赶忙做了个揖,说道:“那可真是谢过各位大哥了。” 两个小家伙虽然没懂李闲为何要说谎,但见到李闲作揖,连忙学着俯下身子。 几位汉子都是厚道人,见李闲三人礼数如此周到,也起身拱手还礼。还将身上的干粮散了些出来,递给李闲他们。 “不用不用,搭车已是叨扰各位了,怎好再分吃各位大哥的食物。”李闲连连摆手,指了指自己挎着的囊星,说道,“昨夜运气好,竟在休息的木桩旁拾到一只撞晕过去的野兔,临走时师兄还分给我们许多干粮,足够我和我的师弟师妹吃了。” 李闲说着,便从囊星中摸出了几块昨夜剩下的小块兔肉亮给众人看,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见李闲坚决不要,几位汉子也不再勉强,将干粮又收了回去——如此灾年,食物的确是珍稀之物。 而他们看向三人的目光,也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许善意。 “既然休息得差不多了,那我们便上路吧。”中年男人清清嗓子,说道。 显然,车队是以他为首的,没有人反对他的命令 几个汉子分工明确,其中三人先引马上路,余下几个则跳上了后方车板,还招招手,将李闲他们给拉了上去。 随着前面的车夫一甩缰绳,马车缓缓启动。虽然速度远远赶不上江旬驾的车马,但胜在一个稳字。 显然,这三个车夫也是驭车的熟手。 车板上,李闲张开双臂,揽着裴掠火与汪槐米,防止他们因颠簸掉下马车。 中年男人与他们同车,见他们如此模样,不由得说道:“你们师兄弟的感情还真好。” 李闲笑笑,回应道:“是先生教的。当年,师兄也是这般照顾我的。” 说到这,李闲假装着把头偏了偏,仿佛触及什么伤心事一般。 中年男人以为自己的话语让李闲想起了他那生死未卜的师兄,心头一紧,连忙转移话题:“你说你姓江,是陈江镇那个江家么?” 李闲摇摇头,说道:“不是的,只是凑巧而已。我家世代在平山县最北端的一个小村子里居住,和您说那个江家攀不上关系的。实际上,若非这次跟着先生来这边游学,还真不知道同样的姓氏,人之间的差距竟如云泥一般。想我还需为买书的钱而发愁,人家却能如此家大业大。” 李闲扯谎的功夫是跟着李醉鹤学的,李醉鹤曾经告诉小李闲:“说谎一定要说好,每一个情节都必须扣起来。一分假九分真,但凡有哪里出了纰漏也方便我们圆回来。” 教完李闲,李醉鹤就大摇大摆地进了李家的院门,对屋里的姚继圣说道:“媳妇儿,你要买的书涨价了,得再给我两吊铜钱。” 小李闲在门外讶异地听着。书涨价不假,但是也只涨了一贯而已,老爹竟一口气要了两贯。 拿了钱,李醉鹤乐呵呵地走出来,拍拍小李闲的头,将早已买好的典籍递到李闲手里:“你在外面玩会儿再进去,到时候把这书给你娘,就说我有事,让你先把书拿回来。” 那天晚上,刚到酒铺就被姚继圣抓回的李醉鹤凄惨地跪在家中的搓衣板上,才知道一个新的道理:不能同小孩儿一起扯谎,他是真的啥都敢往外说。 正是在这样不正经爹的教育下,李闲才能把谎说得如此滴水不漏。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李闲暗暗向母亲道了个歉。 愧对您一番教诲,只是而今大灾之年,儿子还是谨慎些好。 中年男人叹了一口气,顺着李闲的话语向下说:“是呀。人各有命,哪能说得清呢。我们小商队南来北往地辛劳半年,恐怕还赶不上人家一天的花销。更不用说这次来威海城做生意,东西还没卖多少,就被海尽淹了七七八八。当真是……” 说到这,中年男人又长叹一口气——哪个商人能受得了如此亏本的买卖。 李闲见中年男人惆怅的样子,也赶忙安慰道:“您也不必太伤心,人还在就是最大的本钱。我家先生讲过,福祸相依。此次威海城之难算是飞来横祸,您这样的善人接下来一段日子里定能接福的。” 中年男人笑了笑,这才打起几分精神,说道:“不想你的先生还有这般高论,那我便承你们师徒吉言,静待时来运转了。” 马车在道路上慢慢跑着,向着陈江镇的方向坚定不移地移动。 李闲顾着两个熟睡的小娃子,和车上的商队成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消磨着路上的时光。 国道两侧,夹岸的古梧桐经风一吹,簌簌地向下落着叶。这等景况,不由得让人感叹这秋风扫落叶的威猛。 第40章 故地却非重游 车轮辘辘地在国道上转着,车上的人谈笑风生,时不时爆出几声小孩子的清脆笑声。 搭上商队的马车已经过去十几天了,李闲他们与商队的成员们之间愈发熟悉。 不知为何,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会喜欢逗弄小孩子,郑阡他们如此,商队的几个汉子也是如此。 他们总是拿着行囊中故乡的玩意儿逗弄裴掠火,裴掠火也总是很配合地一蹦老高,口中哇哇直叫。汉子们看到小男孩着急的面庞,就跟着哈哈笑起来。 至于汪槐米——同样不知为何,好像男人总是对小棉袄要宽容些。他们从来不会戏弄汪槐米,相反,总是小心翼翼地拿着各种小玩意儿讨好这个白净的小丫头。有的汉子还拿了皮筋,自学编辫子,想方设法地让小丫头每天保持美美的。 大概,看着这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他们也是想起自己远在故乡的儿女了吧。也是一般大的年纪,一样的调皮、可爱。 但为了生活,汉子们没办法陪伴在他们身边。对裴掠火、汪槐米的亲近,只是他们作为父亲对子女爱的溢出罢了。 至于李闲……他成功凭借自己的成熟稳重打碎了汉子们对他的滤镜。 由于是头一次来平山县这边做生意,商队成员对于这里的路况并没有特别熟悉,只是知道大致沿着国道如何走。来时路上买了地图,但这次海尽暴动实在突然,逃生的时间紧迫,没人得空检查是否将地图装入行囊。于是,地图便落在了城里,随着威海城一同沉没在海尽中。 因此,每天黄昏时分,李闲都会为车队指出可以留宿的村子,使得成员们终于告别了露营在外的生活。同样,也使得他们能够成功沿途补充物资,不必再为吃的事情发愁。 有李闲在物质上的价值,又有两个小家伙在情绪上的价值——某种意义上,汉子们已经开始庆幸收留李闲他们了。 这天黄昏,李闲叫停了车队,对着中年男人认真地说道:“吕大哥,前面能借宿的村子只有两个——更确切地说是只有一个。” 中年男人回看李闲一眼,疑惑地问道:“什么意思?” 李闲详细地解释道:“我们随先生来时,有一晚便是来到了这附近。有一家村子是荒村,没有人住,只是驿站还开着,所以我们本来没打算住在那儿的。” 李闲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我们当时选择的是另外一家村子,只不过那个村子很古怪。” 中年男人问道:“怎么个古怪法?” 李闲说道:“他们不许外人借宿。” 中年男人笑了笑,说道:“这有什么古怪的。不许借宿的村子多了,我们在村中随便找个空地凑合一晚不就行了。有人烟比荒村好太多了,没什么问题。” 李闲知道男人没理解他的意思,只好进一步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我的意思是,这个村子似乎根本不许外人进他们村子。” 李闲必须把这件事向车队解释清楚,否则明日日间路过那个古怪的村子时,车队成员说不准会对他们起疑心。从这里到陈江镇,哪怕乘车也起码要半个月。真要靠双腿走,怕是要赶上隆冬,能否安全回去便又成了未知数。 当然,除此之外,李闲也有自己的私心。裴家村也许有着关于那柄长枪的线索,他可不想错过这个探查的机会。 李闲的话语终于引起了中年男人的重视,他沉吟一下,说道:“这不太应该啊。村子还是很需要我们这样的外来车队交换物资的——他们不许我们进入,是做什么?” 李闲摇摇头,说道:“我也不清楚。当时驾车的车夫也和您一样,说这样的村子很常见,并没有解释为什么,直接便带我们去另一个村子居住了。” 中年男人毕竟见多识广,已经有了大致的推测,口中喃喃:“莫非……是个孤竹村?” “孤竹村?”这下轮到李闲疑惑了。 由于最近已经和李闲关系处的相当融洽,中年男人对少年没有太多的戒备,直接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分享了出来:“我也是过去经商时偶然听一个老人讲的。听说大平统一北域之后,为了早日提升国力,并没有太过执着于清扫前朝余孽。而有些前朝的拥趸,为了显示自己对前朝的忠诚,便找了地方圈地自活。” “圈地自活?”如此乱七八糟的词语,让李闲有些摸不着头脑。 中年男人似是红了下脸,但还是继续解释道:“意思就是他们只在村内人之间往来,不许外人踏入他们的地界。仿佛在他们看来,除了他们的村子还算是前朝的净土,其他的地方已经被大平的铁蹄污染了。由于这种村子与其他地方格格不入,还自以为高外人一等,就被时人安了个‘孤竹村’的名头。” “那大平后来也没有清理他们吗?”李闲追问。 中年男人笑笑,说道:“有什么好清理的。他们也只是找个地方自我满足罢了,既然不伤大平百姓,又何必大动干戈。” 李闲也真的是了解了一个新知识:“竟还有这种事。怪不得先生说不仅要读万卷书,更要行万里路。这种事情,在书上可从来没有过记载。” 中年男人沉吟片刻,说道:“不管怎么说,那个村子恐怕是去不了了。听你的意思是,那个荒村还能住人?” 李闲点点头,说道:“是的。那个马车夫带着我们找到了村子里的驿站,利用残留的粮食进行了补给。而且若是这段时间没人往那边去的话,里面剩下的粮食估摸着也足够我们撑过明天白天。” 中年男人看看西边逐渐沉下去的残阳,说道:“既然如此,那就住在那里吧。天色也不早了,劳烦你去前面给天浩指一下路,我们争取天黑前到那。” 天浩,全名吕天浩,是中年男人的儿子,也是他们这车的马夫。 李闲又一次点点头,跨过挡板,坐在御马的憨厚汉子的旁边,为他指明方向。 马车再次启动,向着裴家村而去。 车队逐渐接近裴家村,裴掠火的情绪也愈发低沉,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兴高采烈——显然是想起了自己独自在村里生活的那些日子。 但当中年男人询问裴掠火时,小家伙却推脱说是想起了和先生一起来此的经历。 虽然不知道李闲为什么不说实情,裴掠火还是顺着李闲的思路说了下去——他可不会傻到去拆闲哥的台。 中年男人也不疑有他,摸摸小家伙的头发表示安慰——一个小孩子怎么会说谎呢? 夜幕降临时,劳顿一天的车队终于来到了裴家村——这个充满裴掠火回忆的村子。 裴家村仍然是一副萧然的景象。 家家户户都长满杂草,只是随着寒意的到来有些许萎靡。 裴掠火随李闲他们离开时,道旁的古槐还随春意长出了几片嫩芽。而今,嫩芽也已经成了老叶。老叶被秋风吹落于地,铺满了土路。 李闲点起火把,照亮前路,继续指引车队绕开杂草,向着驿站的方向前进。缺乏水分的枯叶被车轮碾过,发出沙拉拉的声响,更为此地添了几分寂寥之意。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车队终于在驿站门口停了下来。 只是半年的时间没人居住,曾经被裴掠火打扫得干净整洁的驿站而今也变得杂草丛生。 李闲看着眼前的景象,没来由地想起李先生说过的话: “路没人走就没了人气,自然会被青山收回。” 看来会收回土地的,不只是青山呐。 李闲感叹。 第41章 裴家祠堂 赶了一天路的众人沉沉睡去,汉子们雄壮的呼噜声在不大的驿站客房内此起彼伏。 在这等震天响中,佯睡的李闲睁开了双眼。他轻轻起身,唤起一不小心跟着睡着的裴掠火,示意他跟着自己出去。 裴掠火揉揉惺忪的睡眼,还有些迷糊。直至走到屋外,驿站院子的冷风窜入他的脖子,他才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 李闲回头看了一眼屋内众人,确认他们都已睡熟,这才轻声询问小男孩:“那柄枪,在你带来驿站之前,是一直在你家放的吗?” 小男孩的父母走得突然,没给他留下关于这柄枪的只言片语。要弄清这柄枪的来历,只能从手迹之类的遗留文献上做文章。而宝物的存放处可能或多或少地会留下些线索,李闲决定从这里入手。 裴掠火知道李闲不想惊动众人,便也小声回应:“不是的,是在我们村的祠堂。村人离开后,爹娘就领着我搬进去,日夜守着这枪。后来爹娘走了,我自己一个人在祠堂太害怕,而且吃饭也费事,就带着枪搬到驿站去住了。” 李闲点点头,脑子开始转动起来。 枪在祠堂,说明这个兵器以前一直是尽全村之力共同守护的。到底生了什么变故,竟能让全村人选择留下它弃村而走?难不成是这一代人突然不想再被祖宗约法束缚,集体出走不成? 不对。大平人向来安土重迁,不可能为一时的心血来潮意气用事,更何况他们还留了守枪之人。这其中应该另有隐情。 无论如何,得先到裴家祠堂看看再说。 打定主意,李闲便对身边的裴掠火轻声说道:“那带我到祠堂那里看看吧。” 懂事的小男孩点了点头,轻轻推开院门,走到前面带路。 夜已经深了,天空中的四轮皓月被阴云遮蔽,无人居住的裴家村又没有灯火,两人目之所及竟然只有一片漆黑。 刚刚还一马当先的裴掠火现在又缩回李闲的脚边,抬手牵着李闲的袖子,说道:“闲哥,天黑路不好走,我牵着你的袖子给你引路,这样稳妥些。” 李闲见得裴掠火这哆哆嗦嗦的模样,又好笑又心疼——这般胆子,也不知曾经那么多的深夜,小家伙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李闲从囊星中取出父母留下的珠子,使劲摇了几下,黑夜中登时出现了一抹亮光。光芒虽然不大,但也已经足够视路。 有了光照,裴掠火的胆子也大了几分,敢往前多走几步。只是一只手仍然紧紧地抓着李闲的衣袖,生怕一松手少年就不见了。 在裴掠火的指引下七拐八拐,李闲二人最后竟进了一个小山沟。 这里常年没人来,原本被人踩实的小土坡上已经又浮了一层虚土,一踩便悉悉索索地向下掉土渣。靠沟一侧的杂草没人清理,也顺着往土坡上爬。 李闲谨慎地拽住了裴掠火,这等杂草丛生的土坡最是欺人。看着是大道,一脚踩下就会塌,让人跌下深沟。 废了些功夫,二人总算下到了沟底,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裴家祠堂。 说是祠堂,实际上是窑洞改出来的,但规模也足够宏大。两扇巨大的石门巍然矗立,占了眼前的土山三分之二的面积。从石门的大小推算,内部的空间起码有千方——如此巨大,怪不得小家伙一个人住不下去。 眼前这般宏伟的石门,靠自己的力量肯定是打不开的,李闲有些发愁该如何进去。 裴掠火却没这个烦恼,他轻车熟路地在石门上拍拍打打,最后好似找到什么机关似的,用力按了下去。 李闲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随着机关的启动,巨大的石门纹丝不动。只是在左边那扇石门最底部,原先还严丝合缝的石头却少了一块,恰容一个足壮者通过。 “快来啊,闲哥。”到了熟悉的地方,小男孩的胆子又大了几分。竟也不顾里面的黑暗,敢一马当先,进去探路了。 李闲快步跟上,到近前打量着缺口。 真是奇怪。 李闲原本还以为这缺口是通过机关,将预留出来的小门升上去才出现的。但他走到近前才发现,这缺口周围竟然毫无收纳的机关——原本在此处的石头竟然直接不翼而飞了。 李闲站在缺口内部,啧啧称奇。 但只是这片当的功夫,他却蓦然听见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显然是压着步子过来的。 什么人?是一直跟着我们的? 李闲警觉立起,但并没有声张,而是默默地往内部走了走,敛了珠子的光华,倚着一个坑洞敛了身形。 后面的来人见眼前一片黑暗,脚步也是一顿。 接着,后方的步子便加快了许多,显然是想追上李闲他们。 李闲的位置选的很刁钻,恰好是户外那微弱的月光照不进来的地方。对方能紧跟自己如此之久没被发现,显然没有拿火把。这样一来,李闲动手便能占据绝对的先发优势。 因此,当来人经过李闲时,李闲没有犹豫,直接出手。 常年训练给予他无匹的力量,哪怕来人是个有些拳脚功夫的足壮者,李闲也有信心将其制服。 “咦?”李闲有些疑惑地轻咦一声。 黑暗中,他无法分辨来人的身形,只能凭经验掐向对方的脖颈位置。而此时,他的手却抓了个空。 一击不中,李闲当即一脚铲向敌方下盘。哪料对方反应竟然极其灵活,腾空跃起,躲过了李闲的攻击。 这下麻烦大了。 李闲心中轻语,脸色也越发不好看。 就在他还要追击的时候,对方却发出了清脆的声音:“闲哥,别打,是我。” 汪槐米?! 李闲瞬间有些无语。这小丫头,不好好睡觉,跟着他们跑出来做什么。 知道是汪槐米,那就不能下死手了。 李闲前伸的拳头立即化为掌,到了汪槐米的右侧——然后狠狠地揪住了她的耳朵。 “你大半夜不睡觉跟着跑出来干嘛?”李闲没好气地问道。 与此同时,他空闲的手晃亮了珠子,将这石质通道照明。 借着珠子的光芒,李闲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小家伙。 她努力地踮起脚,试图减少些耳朵的痛苦。即便如此,李闲的手劲依然痛得她呲牙咧嘴,原本白净的小脸现在也有些狰狞。 听了李闲的问话,小丫头可真是欲语泪先流:“那些人打呼噜声音太响了,吵得我睡不着。还好没睡,看到你带着那小子偷偷摸摸自己跑出来。” 说到这,小丫头竟然还抽了一下鼻子,不知是痛的还是情绪所致,泪水决堤而出: “我以为你们不要我了……” 听了汪槐米可怜兮兮的话语,李闲心头一软,手上的劲也就松了。 这的确是他没有考虑周到,小丫头刚刚丧失至亲,正是心思敏感的时段,自己却招呼也不打一声地出来。这等夜路,能默不作声地跟着走这么久,看来确实是伤到她了。 汪槐米还在抽泣,一只手不住地揉着自己的耳朵,白净的小脸衬得那里愈发红肿。 李闲揽过汪槐米,蹲下身子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对不起,的确是我没有想好。”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汪槐米脸上的泪水,继续说道:“这里就是裴掠火的村子,我让他带我来这边看看,寻一些线索。我想着不会花太多时间,明早之前便会回去,所以才没有特意叫上你。” 李闲站起身,牵起汪槐米的小手,往前走去: “不要想那么多,我可不会抛下将来要问鼎武道巅峰的小槐米。” 汪槐米顺从地跟着李闲,明明刚刚都哭得喘不上气了,嘴里却还嘟嘟囔囔:“我不小,我是大女侠。” “好的,小槐米。” 第42章 青石板路 李闲领着汪槐米走出石道,进入裴家祠堂内部时,灯火已经被裴掠火点着,正在猎猎燃着。 借着众多灯火带来的明亮,李闲终于能够打量祠堂的内部结构。 大! 李闲进入祠堂的第一反应只有这一个字。 裴家的老祖宗真舍得下本钱,竟然当真将一座山掏空用作祠堂。上不知几高,浑似无顶;左右两边的墙壁太远,火光竟然照不到祠堂的边界。 用来照明的火盆放在一根根土柱上,燃起熊熊火光。土柱成两列,向内部延伸。在两列土柱之间,是用青石铺成的道路,宽度约有一丈。凑近一看,这铺路的石板竟然还是一整块青石削出来的,中间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 李闲有些咂舌。这裴家老祖宗难不成是削下来一座石山来铺路不成?手笔也太大了。 为了借光,李闲带着汪槐米靠着那些土柱,在青石大道的右侧行进。由于离土柱很近,甚至还能听到油火滋滋作响的声音。 前方,裴掠火等得有些不耐烦。而当他扭过身看到李闲牵着的汪槐米时,嘴巴更是张大成了一个“o”型。 “你怎么会在这?”这里毕竟是裴家的祠堂,属于家族圣地。小家伙能带李闲来已经是极限了,看到汪槐米竟然跟了过来,登时有些不客气。 李闲无奈,只好同裴掠火讲述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汪槐米在李闲旁边站着,也不敢吭声,只是用大大的眼睛看着裴掠火,等待他的回答。 小男孩想了一下,还是认命般地点点头:“算啦,谁让你在威海城时救过我呢,也算是裴家的恩人,进来就进来吧。” “但是你不可以乱碰,不然我可不饶你!”小男孩耀武扬威一般地举了举手臂,竟然有些威胁的意味。 男孩的动作看得李闲有些无语——大哥,没记错的话你跟这丫头的斗武战绩应该是二十三败一平零胜吧?那一平还是人看在冰果的份上放你一马,现在你是哪里来的自信? 哪知道汪槐米却兴奋地点了点头,根本不在意裴掠火的威胁。 李闲看着汪槐米的反应,反而有些怅然。 汪爷的去世竟然让曾经那么自信开朗的小丫头变成现在这样,这种反差让他心里实在有些不是滋味。 牵着汪槐米的小手又紧了紧,似是传达着李闲对小丫头的关心。 “事不宜迟,直接带我们去原先放枪的位置吧。”李闲理了理心头的情绪,对裴掠火说道。 裴掠火点点头,领着他们往更深处走去。 说来也怪,不知是裴家老祖宗就是这般设计的,还是后续失了心力草草了之。随着不断地行进,李闲明显能感觉到两侧的墙壁在不断地向中间的石板路收缩。就连刚刚因太高而看不见的屋顶,现在也逐渐地向下压缩而来。 越往里走,这种感觉便越是强烈。走到最后,青石板路甚至也开始变得狭窄起来。初时由于道路太宽而照不到中间的火柱,现在竟然把路全然照亮了! 李闲一边跟着裴掠火往里走,一边啧啧称奇。 良久,裴掠火终于停下了脚步——他已经领着他们走到了祠堂的最深处。 李闲微躬着腰,打量着四周。 躬腰倒不是他想这么做,而是此时的天顶已经不足一米五高了。对于两个小孩子而言,挺身站立可能绰绰有余,对他而言就有些吃力。两侧墙壁也已经彻底逼了过来,宽度仅容一名足壮者两臂伸开而已。 照明的土柱已经彻底消失不见,李闲借手中珠子的光亮,发现眼前只剩下一个圆圆的深坑。再细看,深坑中央位置,有一个泉眼,泉水此时正在向外冒着。 奇怪的是,泉水虽源源不断地外冒,深坑却似永远填不满似的,内部永远保持干净。 “就是这里了。”裴掠火的话语打断了李闲的观察,“原来这里不是这样的,只是有一个小祭坛,枪就在那竖着。我把那柄枪拿出来之后,那个祭坛就塌了,成了这么一个深坑。原来插枪的地方,也变成了那个泉眼。” 咽了口唾沫,裴掠火又补充说道:“枪插在这里的时候,这整个祠堂的顶部也跟外面的白天一样,亮堂堂的,根本用不上那些火盆。拔出来之后,连天顶的那些光也没了。” 裴掠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显然,他对自己当年的行径相当自责。 李闲这时候倒没心情去批判这个小家伙什么,倒不如说他能在独自一个人生活的情况下,做到人在枪在,枪随人走,已经很不错了。 躬腰时间实在有些长了,在姚继圣的教育下习惯性挺直腰板的李闲站得很难受。 于是他便蹲下身子,从囊星中掏出黑枪,好好比对一番。 正准备拿东西时,李闲才发现自己现在一手牵着汪槐米,一手拿着珠子——竟然腾不出手来。 思考了一下,李闲将汪槐米的小手交给裴掠火,向他请求道:“你是哥哥,照顾一下妹妹,好吗?” 他得专心看一下关于黑枪的信息,牵着汪槐米实在有些不方便。而小丫头的不安全感现在又很强,小手抓得紧紧的。实在无奈,只好将她托付给裴掠火。 裴掠火听到李闲的请求,装模做样地想了一会儿,才把手伸出来:“好吧。不过仅限这一会儿哦。” 真是得亏汪槐米现在难受,搁她以前的性格,此时是一定要一拳打到这个死装的家伙眼眶上,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姑奶奶不是好惹的。 但她也知道自己这样让李闲很为难,还是拉住了裴掠火的袖子。 解放出来一只手的李闲终于得空去囊星中摸物,他将长枪掏出,横放腿前,用心比对着周遭痕迹,试图找到蛛丝马迹。 摸索了大半晌,仍旧一无所获的李闲长叹一口气,准备选择放弃。 李闲将黑枪触在地上,借力站起,心里不免有些失落地想道:“太恼人了,白白花费这么长时间,竟然一无所获。” 哪知正是长枪同青石板这一接触,竟然陡生异变。 “退后!”李闲顾不得惊喜,拽着两个小家伙的衣领向后退去。 待灰尘散尽,三人刚刚站立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个大洞。洞下有修长的台阶,仅容一人通过。 李闲瞅了一眼裴掠火,看见他也是一脸震惊之色,显然是头一次见到这场景。 “你走的时候也没拿这长枪撑个地什么的?”李闲纳闷地问。 这等机关,简单到难以置信,甚至连藏都没藏,裴掠火怎么会没触发。 裴掠火一脸幽怨地看向李闲:“这枪是我们村的圣器,我把它从坛上拿下来就已经算是大不敬了,哪敢再做这等事情。” 李闲咧咧嘴,这才突然想起一路上这小子还真是把这枪当命根子一样护着,连练枪都不舍得用劲。 既然如此,要得知黑枪背后的秘密,还真得去下面看看。不过这下面实在太黑,不清楚有没有什么危险…… 想到这,李闲从囊星中摸了个火把点燃,扔了下去。 燃烧的火把一路向下,半晌也听不到个触底的声音。 李闲想了一下,对裴掠火二人交代道:“我独自下去看看,你们在上面等着我。” 说着,他便又摸出根长绳,系在身上,把绳子另一头交给小家伙们:“这个绳子大概有十丈长,我只探寻到这个绳子的尽头。你们在这若是有什么危险,晃一下这个绳子就行,我能感觉到的。” 哪知道一向听话的裴掠火却摇了摇头,说道: “闲哥,这是我们家的祠堂。不管有什么危险,我都一定得跟着下去。” 李闲皱了皱眉头,看看裴掠火脸上的坚定,最终点点头,说道:“败给你了,等我在你身上打个结。” 把绳子往裴掠火身上系的工夫,李闲叮嘱着:“你站在我身后一些的位置,不要太近,也不要太远。有危险的话不必管我,扭头跑就行,你在旁边的话我放不开手脚。” 说完,李闲又把头伸出去,看向裴掠火身后的汪槐米,微笑着说道: “那我们俩的性命可就交付给你了,女侠。” 听了李闲的话语,原本一脸失落的汪槐米笑逐颜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回应道: “嗯!” 第43章 去尤 李闲将珠子探在身前,慢慢地向下走着。 火把半天没听到触底的响声,这下面究竟有什么是真的说不好。 李闲缓缓向下走,心中估摸着这楼梯的长度。在他身后,裴掠火不远不近地跟着。虽然很害怕,他还是坚定地跟随着李闲的步伐。 一丈……两丈……三丈…… 在走到三丈远的楼梯拐角处时,李闲见到了自己扔下来的火把。火把早已因多次翻滚熄了火,只剩个木把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李闲重新将它拾起点燃,交给了身后的小家伙,以免真有危险时他连回去的路都看不清。 李闲继续依照之前的速度慢慢向下。终于,在李闲估摸着绳子已经用去了五六丈的长度后,眼前终于出现了平坦的长廊。 长枪的秘密就在眼前了。 虽然心头有些激动,但李闲还不至于直接被冲昏头脑。 只见他从囊星中拿出父母留下的白珠球,向内部注入些许灵力,然后向前方扔去。 注入灵力的白珠球显示出盈盈的微光,在长廊上多次落下、弹起。 在光球行进地过程中,李闲用心记下白珠球路径上的情况。 终于,掷出的白珠球在前方似是撞到了什么,又回弹几下,不再动弹,黑暗的长廊中再次只剩下李闲与裴掠火的呼吸声。 眼见白珠球没有触发什么机关,李闲松一口气,这才根据刚才记下的路径,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这次并没有走多远,李闲二人眼前便出现了一个石门。 用手中的珠子凑上前去,李闲看清了石门的模样。 石门的材质和最外面那巨大的石门一般无二,只是比起外面石门的朴素,此处的石门却雕满了各种各样的物件。从动物到植物,从生物到景观,雕出来的东西竟是栩栩如生,看来也是当时的大师手笔。 在石门最中间,赫然雕刻着一柄长枪。长枪的尺寸比周围的雕花要大上许多,似是将一方天地镇压在下,又似是众生托举着长枪向上。 雕出的枪头部分,竟然还出现了一个小坑洞。在坑洞四周,几条裂纹行云流水。不知是大师刻意雕上去的,还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然而,浮雕虽然美丽,李闲此时却没有闲情雅致去好好欣赏。 为了不使车队的众人起疑心,他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回去。而领着裴掠火他们出来到现在,已经小有一个时辰了,再算上归途,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 就在李闲还在四处摸索,寻找开关时,却没注意到身后的裴掠火好像失了魂一般慢慢走上前来。 “不是让你在后面……”裴掠火的动作打乱了李闲的计划,他着急的训斥还没说完,就看到小家伙将自己的手指戳上了浮雕之枪上的小坑洞。 又一次的,如进祠堂时那样,眼前的石门再次消失不见。而这次离得近,李闲看得分明——石门只是从中央泛起了一阵涟漪,而后便缓缓地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这等神奇的工艺,让李闲有些说不出话来。 待到石门完全消失,李闲立刻上前揪回裴掠火。 回过神的裴掠火还想掩饰什么似的将刚刚伸出的手指藏在身后,但眼尖的李闲早已看到了他指尖溢出的血迹。 “拿出来。”李闲少有地动用威严。 裴掠火这才不情愿地将手从背后拿出,嘴中还哼哼唧唧:“这只是小伤。爹娘说了,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不会伤我们……” 李闲仔细检查着裴掠火的小手,终于松了一口气。 裴掠火没说错。他的手指虽流血,但也只是刺破了些许皮肉,并没有什么大事。虽然如此,他还是取出水壶,用清水将裴掠火的伤口冲洗了一下。然后又拿出一条干净的手帕,将伤口包裹好。 做完这些,他才对裴掠火说道:“以后做这样的事情之前要先同我商量一下。没有预案,莽撞行事,招致的后果可能是难以弥补的。” 小男孩原以为会受到李闲的指责,没想到少年只是说出这样的话语,有些没反应过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李闲站起身,利用拾回的白珠球如法炮制地进行探路工作。 确认前路安全,李闲回头对裴掠火说道:“还是按照进来前我给你交代的,跟在我后面。” 说完,李闲便不再迟疑,走进了石门后的空间内。 比起外面的大手笔,石门后的空间就显得简单多了。石室不大,大小同李闲守城时居住的茅草屋差不多。高度也不高,仅容一个足壮者站直身体而已。 唯一比较独特的是,石室内有整整八面墙壁,每个墙壁上都刻着什么。 李闲从右侧最近的一面墙壁看起,发现原来是一幅壁画。这幅壁画上,记录的是长枪历尽千锤万凿,被铸造出来的情景。 这里果然记录着长枪的来历! 李闲心中大喜,赶忙向第二幅画看去。第二幅壁画便是长枪被一个将军模样的人倒携着,独对千军万马。逆着的长缨丝丝缕缕地披在枪尖上,滴滴答答地向下渗着血。 画壁画的人功力真强,李闲只是看着,竟也仿佛嗅到了战场上特有的铁锈与鲜血混杂的气息。 第三幅壁画是长枪被折断,插在泥里的模样。画面中还下着雨,冲刷着长枪上的血迹。在右上角,一道霹雳向着断枪袭来。 第四面墙上便不是壁画了,是一些文字。但李闲追更正着急的时候,哪想看这突然冒出来的文字,当即向着第五面墙看去。 第五面墙上依然是壁画,但却不知为何被人毁去了,只能看到底部有一双脚。 一双脚是什么意思? 饶是李闲这么冷静的人都差点被整崩溃,当即看向了第六幅壁画。 但很可惜,第六幅壁画被毁得更彻底,竟然被直接刮掉了一层,只留下空白的墙壁。 李闲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向进来时大门左侧的最后一幅壁画。 这幅壁画,便是长枪被搁在一个小祭坛上,身前有众多人膜拜。 李闲有些难以承受了,费了大功夫进来,结果真正能揭露长枪神秘之处的两幅壁画没有看到,这换一般人早已崩溃了。 还好李闲不是一般人,起码他自认为自己不是。 收拾好心情,李闲走回大门正对着的、记录文字部分的墙壁。 “裴氏后代子弟: 裴氏先祖携‘去尤’征战四方,曾有言曰:‘去尤性烈,裴氏后人无执掌之能。宜守之,留待乱世,交付英雄。’ 故我等以百年光阴修此祠堂,于此慰先祖之灵,并奉去尤。 此地无去尤不可入,非裴家血脉不可入。尔等既至此,必临大危。 此墙后为道,可通人,至村外。 是为我等之终助也,愿裴氏不朽。” 李闲看着裴氏先人留下的文字,竟在一时之间有了些穿越时空同古人对话的感觉。 通过这段文字,结合着壁画,李闲大致推断出了长枪的相关信息。 长枪名为去尤,同裴家先祖征战沙场,直至折戟沉沙。后来似有什么奇遇,长枪得以恢复,再接着发生了什么事情后,被裴家后人收藏供奉。 烦人得很! 一想到那两幅关键壁画的缺失,李闲心头就恼得紧。 既然信息已经知晓得大差不差,李闲便决定回返。在他身边,随着他看完一圈的裴掠火也刚看完先祖留下的文字,垂着头,什么话也不说。 看着低着小脑袋的裴掠火,想到裴氏众人的遭遇,李闲也不由得一阵唏嘘:“谁能想到,先人留下的后手,后人竟然完全没用上呢。” 李闲摸摸裴掠火的头,安慰他一下,就准备回返。 哪想到,当他拉着裴掠火的手走到小石室中央时,异变陡生。 第44章 石壁化枪谱 眼前壁画宛若霎时间经历了千百年地光阴,原本色泽鲜活的颜料开始褶皱起皮,并逐层剥离,簌簌地落在地上。 落地瞬间,原本凝结在一起的色块倏忽溶解,顺着地板上的特定纹路向着李闲二人站立的地方而来。 李闲往后退去,作为晚辈,他不想踩到裴家先人当年的心血。哪知当他转身看过去,才发现自己刚刚看过去的壁画,竟然也在依序剥离,溶解于地,向中间袭来。 “不好!”李闲心中暗叫一声。 这个过程太快了,当李闲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他只能勉强蹲下,用身体护住裴掠火。 然而这些颜液并没有如他预料的那般直接贴近他和裴掠火,而是到了中间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一个环形,将李闲二人包裹在内。 李闲仔细看向地面,才发现自己所站立的地方周围还有一层很浅的凹槽,正是它阻隔了那些液体的浸染。 颜液无声地流入凹槽之内,而那浅槽竟能对如此多的液体照单全收。 不过片刻功夫,颜液便全部流入其中,地上却奇异得仍如来时一般干净。而周遭的壁画,则是彻底失去了神韵,只剩下石头上的刻痕。 见已经恢复平常,李闲当即站起,护着裴掠火向大门方向退去。而他的眼睛仍然盯着石室中央,想知道会有什么情况发生。 结果这次动静的中心不再是那里了,而是原本刻着文字的墙壁。那面墙缓缓缩小,成了一小块石板,并逐渐漂浮到石室中央。 将颜料全部吸纳的凹槽此时也吐出一团球状物体,莹莹地散着光泽。 光球包裹着石板,神华不断地向石板中注入。只是须臾之后,石板竟然已经将光球全部吸收,石室之内又只剩下李闲手中珠子这一个光源。 李闲想了想,松开裴掠火的小手,对他说道:“应该是裴氏先祖给你们留下的东西,你去拿吧,我在这帮你看着。” 裴掠火点了点头,他也有些好奇先祖到底给他留下了什么,果断走上前去,就要触碰石板。 哪知道石板竟然向上飘了一寸,恰好使得小男孩摸不到。 裴掠火原本虔诚的脸有些绷不住,不信邪地向上跳起,就要将石板够下来。 然而石板却再次向上飘动两寸,恰好又是小男孩跳起来也摸不到的距离。 看着裴掠火跳来跳去,就是够不到的模样,李闲心中也犯了嘀咕:“不应该呀,裴家血统连石室大门都能打开,没道理拿不了个石板呐……难不成是要靠去尤来引不成?” 李闲从囊星中摸出长枪去尤,就要交给裴掠火。 哪知道黑枪刚一亮相,石板便有神智般的向着李闲——更确切地说,是李闲手中的去尤——飘飞而来。 裴掠火不知出了什么变故,眼见盯着的石板要飞走,便连忙追过来。 “诶哟——” 裴掠火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李闲的大腿上,自己痛呼出声,也把李闲撞了一个趔趄。 而李闲此时也顾不上这个,稳定好身形,伸手拿过石板,辨认着上面的文字。 不知是否是被刚才的颜料团包裹的缘故,原本灰黑的石板而今整体通红,只是正面留出了两个灰黑色的大字——枪谱。 “这就没了?”李闲将石板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却发现除了这两个文字之外,竟然什么也没有。 李闲顿时有些无语——难不成裴家先祖只是留下了一个书皮? 摸索良久后,李闲终于选择了放弃。他把枪谱交给裴掠火,准备收起去尤,离开这里。 但让李闲没想到的事情再次发生了——原本随取随用的去尤,此时却再也无法收回到囊星之中。 这裴家先祖到底在搞什么?不许收起长枪,是要让后代天天扛着这枪不成? 李闲多次尝试,甚至把原先收纳过去尤的储玉也拿了出来,然而还是无果。 李闲想了想,将长枪也交给了裴掠火:“这是你家的东西,还是要好好拿着。也许有朝一日,你会成为你们先祖口中预言的英雄。” 长枪之所以会在李闲这里,本来就是看小男孩亲手拿着不方便,才会暂时帮他收纳。现在既然长枪不入囊星,李闲自然没有拿着别人家传长枪的道理。 经过这番经历,李闲当然知道这枪是个了不得的宝物,甚至它的出世,可能会震动整个大平。 但君子所宝者,非世俗之瑰宝,心之坦荡而已。 将长枪交给裴掠火之后,李闲的手却没有收回去,而是继续保持平摊:“走吧,汪槐米在上面都等急了。” 石板原先所在的地方,出现了个羊肠小径,按照裴家先人的意思便是通往村外的密道了。但此时汪槐米还在外面守着,自己也要回驿站装睡。因此,李闲果断放弃了对那里探索一番的想法。 小男孩接过李闲递来的长枪,若有所思。虽然有些迷惘,但他和李闲的默契还是在的,习惯性地把小手伸到李闲的手里。 于是少年的大手拉着小男孩的小手,一步步走向回返。 知道路况如何,二人回转的速度便快了许多。不久后,在洞口等的有些无聊的汪槐米终于看到了两人冒头。 “那便回去吧。”李闲也没有多解释什么,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道。 李闲正要走,却发现小丫头看着自己牵着裴掠火的手,有些扭捏,也有些倾羡的样子。 “这下手是真不够用了呀。”李闲心中苦笑。一手牵着裴掠火,另一手还要拿珠子照明,确实没办法再牵着汪槐米了。 他想了想,然后蹲了下来,把不算宽广的后背留给小丫头:“来,上来。这是对女侠护我等得力的奖励。” 原本已经有些兴趣阑珊的汪槐米都已经准备跟着李闲离开了,哪想到李闲突然来这么一出,愣在了原地。 “快点哦,时间不多了。”李闲催促的话语又一次传来,打断了汪槐米的呆愣。 小丫头笑逐颜开,立刻扑到了少年的背上。 李闲背着汪槐米,牵着裴掠火,向着祠堂外走去。 “这个火怎么熄?”李闲的问话让有些怔怔的裴掠火突然清醒过来。 “什么?”裴掠火从拿到长枪与枪谱后便有些魂不守舍,几乎是全靠李闲的牵引走了一路。 “我是说,这火盆的火不用熄吗?”李闲重复道。 对小男孩的异常,他并没有太在意,只当是时辰太晚,小男孩困了。 “不用,大门关上之后它会自动熄灭的。”说起自家祠堂的神妙,裴掠火又打起了几分精神。 “厉害。”李闲称赞道。 确实厉害,李闲对这种不知原理如何的机关向来不吝夸奖。 “咦,你怎么在闲哥背上?闲哥都还没背过我呢!”回过神来的裴掠火看到李闲背着的汪槐米,有些吃惊。 “诶呀,下次背你好不好。”李闲打圆场——他可不想听裴掠火吵一路。 “那好……闲哥你看她!”裴掠火却还是叫了起来。 在李闲的背上,小丫头探出头,朝着小男孩吐了吐舌头。眉飞色舞的,很是得意。 “别吵了大哥……”李闲无奈地边走边宽慰裴掠火。 这是个什么事儿啊! 顶着头顶各自向天边散去的四轮月亮,李闲终于能赶在破晓之前回转到驿站。 他松开裴掠火,放下汪槐米,便准备开启大门。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你用些力,把木门抬起些再打开,就会减少很多声音。 显然,李闲就是准备这么干的。 “不对。”李闲准备触碰门的手却蓦然收回,他回头看向汪槐米,悄声说道,“你走时没有关门吗?” 汪槐米有些疑惑,但还是轻声回应:“我没走门,是直接跳出来的。” 小丫头的轻功用在这种地方可真是合适得紧。 李闲皱皱眉头,看向大门。自己走时明明掩得好好的,此时怎会开了个夹缝? 院门厚重,这不会是风吹开的——何况今夜又没有什么大风。 李闲抬手示意让两个小家伙往后退些,他闻到了里面传来的血腥味。 第45章 逃。 挥手让两个孩子寻个地方躲一躲,李闲轻吸一口气,屏住呼吸,顺着留出来的空挡进了驿站。 果然不对劲。 且不说原本在马厩中站着休息的马匹已然不知去向——空余倒地的车架,驿站客房那震天响的呼噜声已经消失,整个驿站一片寂静。 跟着商队这十几天的行程,李闲早已对各位壮汉的作息了如指掌。起得最早的中年男人,也得睡到东方日出。现在星斗都还亮着,哪可能众多汉子都起来了。 李闲将手中珠子收起,缓缓拿出军队配发的小刀,握在手中,一步一步向着客房的位置靠了过去。 走到客房门口,李闲把耳朵凑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 然而,李闲心中一沉。除了自己的心跳声,他什么也听不到。 里面,要不没人,要不便是没有活人了。 平复一下心情,李闲换了口气,继续慢慢地向客房内走去。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李闲还是被眼前触目惊心的景象震惊到——大片大片的血迹挥洒在有些发黄的墙壁上,非常瘆人。地上凌乱异常,断腿的桌子与翻倒的柜子挡在路中间,各种小物件撒了一地,显然是商队众汉子同不知名来者搏斗造成的。 李闲有些急切,想要知道商队众人究竟情况如何。但又不敢着急,毕竟来者的数量、手段甚至是否已经离开,这些信息他统统不知道。 再往里走去,李闲的眼眶湿润了。 这些天里同他谈笑风生的那些汉子们,零散在四处,靠着墙,头无力地垂下,显然已经没了生机。在他们身后,砖墙被砸出了个坑。 显然,他们的死因便是将他们推到墙上的巨力。而且看他们的尸体处境,竟然像是从一处中心点,被爆炸一般的动静一起推到各处墙上的。 李闲此刻心乱如麻,实在是无法猜测当时的打斗情况。他连忙走上前,存了个万一的指望,用手检验众人的鼻息。 但事实还是让他失望了,在场的七个人中,没有一个在这场动乱中生还。 冷静,冷静。 李闲不断地告诫自己。 现在地上只有七个人,中年男人和他的儿子吕天浩尚未见到,也许还活着。 然而,当李闲走出房间,看向马厩时,他的心彻底凉了。 中年男人的尸体仰头躺倒在马厩里,双目圆睁,嘴巴张大,似是在惨呼,又似是在痛斥。他的手臂高高地举起,不肯放下,不知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 而在男人的心口,一只木桌腿狠狠地贯穿了他的心脏,喷出的鲜血四溅,将桌腿都染红——这应该便是他的死因。 李闲沉默地看着男人的尸体。 血迹已然凝固,显然凶手登门已经很久了。说不准,正是同李闲出门的前后脚功夫。 李闲有些后悔,若是自己留在这里,以自己的身手,说不定局势就完全不一样了。 李闲心底又有些庆幸,若是自己没走,说不定那两个孩子也得惨遭毒手。 李闲又对自己的庆幸有些气恼…… 种种情绪疯狂翻涌,让他有些缓不过劲儿。李闲缓缓地捂住胸口,试图抚平那里爆棚的杀意。 是的。 各种情绪虽然不断上涌,李闲仍然清晰的知道自己并非罪魁祸首,真正酿成这遭惨剧的,是夜里下手的草菅人命之人。 李闲真的讨厌这样的世间,不够潇洒,不够快意,总是有些东西,将美好血淋淋地撕碎。 就在李闲撑不住,将要被情绪冲昏心头灵台时,李先生的柳枝再度飘飞而出,轻轻摇动。 不行,不能被支配。一味的想要宣泄情绪,只会成为野兽。为人,必须要知行合一。 李闲经由柳枝的神韵影响,再度清醒过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当下局势: 众位汉子,除了吕天浩大哥下落不明,现在已经全部身死于此。而且看现场痕迹,动手之人的实力绝对远超于自己。不论凶手是谁,目的如何,此地都不能逗留了。我必须先确保自己与那两个孩子的安全,才有可能将事件报给官府,等他们来抓出真凶。 思考后,李闲的脑海里浮现了接下来的唯一任务。 逃! 自己与小家伙们的铺位在此,凶手也许知道我们的存在。也就是说,他随时有可能会回来,自己必须带着两个小家伙尽快逃离。马已经不见踪影,说明凶手可能是骑马离开的,所以自己不能走大路,避免撞上。同时,要尽可能地先前往有人烟的地方,通过他们联系官府。 此地的尸体与吕天浩大哥的生死,只能留给官府来人了。贼人的目的,也只能在路上慢慢捋。 打定主意,李闲当即起身。他向商队众人的尸体行了个礼,在心中说了声抱歉,然后便快速但无声地向院门处跑去。 裴掠火与汪槐米在院外隐蔽处躲了许久,仍不见李闲出来招呼他们,心里有些打鼓。 他俩对对眼,交换一下眼神,便准备一同进去看看。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起身的时候,一阵马蹄声却将他们吓得缩了回去。 他们向声音来源看去,惊讶地看到有一队人马举着火把,正在向着驿站方向过来。 等这队人再靠近些,二人看清了马上的情形,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些天为他们驾车的车夫大哥上身赤裸,竟然被那伙人用绳子绑了,生生地拖在地上。皮肤与地面摩擦着,在那土路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痕。 正当二人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动弹不得时,身后蓦然出现一道黑影,用手捂住了他们的嘴巴。 裴掠火与汪槐米以为是坏人,当即就要反抗。 “嘘,别出声,是我。”李闲捂着两个小家伙的嘴巴,面色阴沉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骑马的领头的人看上去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正哈哈笑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在他身后,吕天浩奄奄一息,浑身血肉模糊,显然已经被拖行许久了。 李闲虽有心出手,救下这个总是憨厚地对自己笑着的汉子,奈何自身实力差对方太多,不是耍诡计所能弥补的。 十名士卒五人一队,各自擎着一柄火把,列在年轻人身后两侧。他们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周围,身体紧绷,一只手始终按在身侧的武器上——李闲只要露头,对方便能迅速反应,将他制服。 李闲眼中冒火,却有心无力。而他身前的汪槐米与裴掠火,则是急躁的想要同那些人拼命。若非挣不脱李闲的束缚,他们十有八九已经冲上去了。 眼看那一行人到了近前,李闲将裴、汪二人的身形又往里拽了拽,让院墙完全挡住他们,避免被对方察觉。 “你这骨头可真硬啊,就问你个小小的问题,就是不说……”院内,年轻人嗓音阴柔,声调高低不定,显然是在同吕天浩言语,“这下好了,我也陪你在村子里跑了几圈了,可以说说了吧?你们商队是不是有个姓裴的?” 李闲紧紧箍着两个孩子,听院里的动静。 但年轻人言语落了半天,却没有声音传来。 紧接着,李闲便听到那阴柔的腔调提高了嗓门:“还不说?想落得他们那样的下场吗?” 仍是一阵沉寂。 接着,李闲便听到了马鞭抽向空气的清脆声,接着便是沉闷声——是马鞭落在人身上的声音。 李闲紧咬着牙,却丝毫不敢动弹。 沉闷的鞭声持续了颇久,里面却始终没听到吕天浩的回话。 “世子,他已经没呼吸了。”院里突然传来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应当是年轻人的下属。 “哦,凡人就是凡人,死便死了吧。”年轻人的声音再次传来,“把他也扔进去,放把火把这烧了。” 听他的语气,仿佛随手丢了一个弄坏了的东西一般轻松。 李闲顾不得悲痛,他知道自己必须趁着那些手下抬尸的时间离开。再过会儿天便要亮了,被他们发现自己回来过的痕迹,便来不及了。 李闲将两个小家伙的头扭向自己,看着他们眼中的激愤,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知道两个小家伙会懂他的意思。接着,在听到重物拖地的声音后,李闲便借着声响掩饰,领了裴掠火与汪槐米飞快远去。 东方欲晓,晨光熹微。 第46章 小道得生 逃! 李闲现在心头只剩下这一个字。 近距离感受过来人的实力后,李闲对自己能否成功带着这两个小娃子脱逃都产生了疑问。 听年轻人那口气,应当是个修士,只是不知出处如何。而他那些手下也是训练有素。若是一起上的话,应当能和江旬过过招。 他们是什么人?如何找到这个荒村来的?为什么要寻裴掠火? 是早有预谋还是守株待兔? 一个个疑问被李闲压在心底,只能依靠潜意识去思考。 现在的他,只想知道如何才能快且安全地冲出这些人的包围圈。 是的,包围圈。 李闲领着裴掠火和汪槐米快到村口时,才发现曾经空无一人的哨站旁停满了马匹,旁边便是围着篝火说笑的人群。 再往远处看,道路上竟然开始飘起了尘土,似是有更多的人正在往这边赶来——看来是四月对道路的主宰时间已过,他们开始派增援了。 而驿站那边已经燃起了火光,距离年轻人的小队过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回又回不去,走也走不掉,李闲到了进退维谷之境。 “等等,”李闲的眼前一亮,“祠堂!” 接二连三的情绪到底还是蒙蔽了李闲的头脑,他到现在才反应过来祠堂的后路。 既然是裴家先人留给后代的,那么这条路肯定足够隐秘、足够安全。至于会不会因为年代太久远被藤蔓之类的东西堵塞,那时着急回来没有探路,李闲也说不准。 只能听天由命了,总比在这坐以待毙强。 打定主意,李闲便带着两个小家伙再次往祠堂方向赶去。 …… 再次站在巨大的石门前,裴掠火开门的空当,李闲还是有些唏嘘。 自己上次还在感慨裴家先祖留下的东西没派上用场,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还是发挥了作用。 “可以了闲哥,我们快走!”小男孩现在也彻底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语气有些焦急。 李闲让汪槐米先进去,自己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彻底明亮的天空,舒一口气,进入祠堂。 随着小门的开启,祠堂内一盏盏火盆自动点燃,将与世隔绝的祠堂重新照亮。 自己上次来时没注意,还以为是裴掠火一个个亲手点起来的,结果竟然是自动亮的。 为了保持体力,李闲现在只是小跑,脑子中也有空闲想这种有的没的——老毛病了,真改不掉。 又花费了些许时间,三人再次赶回石室,汪槐米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上次只有李闲和裴掠火两人下来,她并不清楚这里的构造。 李闲则是直接到了羊肠小径处,向远方了望一眼,看道路是否通畅。 “可以,我们走。”见眼前没有障碍,李闲心中大喜,当即对两个小家伙说道。 汪槐米和裴掠火点了点头,跑在了李闲的前面——这是李闲要求的,若被追上的话,直接走,不许回头。 李闲在二人的身后跟着,思考着下一步往哪里走。 “最近的村子……”李闲口中喃喃自语。 他所知道的最近的村子,正剩下那个孤竹村。虽然上次对方明确表示不接待外人,但人命关天的时候,应该也不至于拒绝。就算拒绝,他们躲在村子周围,也能规避一波搜索。 想到这,李闲明确了下一步的目标,脚步相对轻快不少。 不愧是裴家先祖,作为把一整个土山改成祠堂的狠人,竟然把这座山直接挖穿了。 羊肠小径拐拐扭扭,绕过了排正的村口,直通村外。 当李闲等人重见天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枫树林。 正是落叶的季节,红叶打着旋往下落着,将土地覆盖了一层又一层。 李闲回头看了一眼被伪装成树桩的洞口,不由得再次赞叹裴家先祖的智慧与工巧手法。重新拿些枯枝将洞口掩了,李闲掏出地图,分辨位置。 识图还是很必要的,他可不想跑半天结果和那群人撞个满怀。 “地图上……枫树林太多了,分不清……”李闲突然有些怀疑自己的脑子,自己又没有高精密度的地图,哪能在地图上对应到具体位置。 好在站在他旁边默不作声的裴掠火开口了:“闲哥,其实不用查地图。这里我熟的,以前爹娘经常带我来这里拾柴火、打野味。” 听得裴掠火的话语,李闲暗骂自己一声——有活地图不问,非要难为自己。 “怎么了闲哥?”眼见李闲的脸色变了又变,裴掠火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 “没事,那你现在能不能指一下你们村在哪个位置?”李闲难得在两个小家伙面前出糗,有些掩饰的咳嗽了一下。 “可以的。这里是后山,村子就在这里的东北方向,村口要更东点。”裴掠火不疑有他,边说边将村子的位置指给李闲看。 李闲点点头,再凭自己的记忆回顾了一下江旬驾车那晚的情形,自语道:“那大平国道就在我们正北……孤竹村,应该就在再西南些的位置……” 知道方位之后,李闲便不再迟疑,稍微歇息一下,领着两个孩子向西南方行进。 走前叫裴掠火合了祠堂门,对方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此时最好还是省些体力,危险时也好脱逃。 一大两小的脚步不间断地踩在枯叶上,清晨的林间回荡着嚓嚓嚓的声音。 “你们裴家,是有什么宿敌吗?”终于得了空,李闲可以好好理一下思路,推测那伙人的来历。 想到年轻人残忍的手段,李闲的拳头不由得紧了紧。 “不清楚,”掠火摇了摇头,诚实回答道,“爹娘没给我说过这些,以前的叔叔伯伯就更没提了。” “不过……”裴掠火却好似想起来些什么,脸上却有些犹疑,“闲哥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好像记起村子里的大家离开的时候,脸上好像……很生气?不过我不太确定,他们走时我才四岁不到。” 李闲边走边说道:“没事,展开说说。” 裴掠火点点头,继续说道:“我记得那天,他们好像都没有背盘缠,手里拿着锄头之类的东西,义愤填膺地冲我爹嚷着什么。” 裴掠火顿了一下,才又说道:“我娘捂着我的耳朵,不让我听。我当时还以为他们是在生我的气,才把我们撇在裴家村。” 李闲点点头。裴掠火的话语,倒是提供了一条思路。 结合着那个年轻人追问裴姓人的下落,很可能这便和当年的事情有一定的关联。 不过到底是宿敌在前,当年的事在后呢?还是因为当年的事,才让对方追着裴家人杀? 问题的答案仍然不得而知。 李闲回忆着在院外偷听的对话,继续往下想。 为什么那个下属会称呼那个年轻人为“世子”呢?难不成他还是个皇亲国戚?但陈江镇周边,最大的家族只有陈家和江家,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背景如此显赫的家族? 年轻人是个修士无疑了。他如此草菅人命,修凡恐怕是没有出路的,最起码在大平没有;但如果是修仙的话,如此心性,怎么可能躲过江家对这附近的多次盘查呢? 李闲领着两个孩子,边走边想,却始终理不出一个头绪。 走走歇歇,硬是走了两个时辰,当时的村子才终于闯入三人的眼帘——正是孤竹村。 看着眼前熟悉的村子,走得如此久的李闲才体会到江旬的驾车功夫。这般距离,当时竟然只花了江旬不到半个时辰。 眼前的村子依旧是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同当时情形一般无二。 但这个古怪的村子竟然还能比当时更加古怪——已经快要晌午,村子里竟然只有一户人家在冒炊烟。 第47章 又入虎穴 李闲叩响冒出炊火那人家的门扉: “请问有人吗?” 开门的是一位老者,李闲定睛一看,有些意外——竟然又是半年前应门那位老人。 老人显然已经忘记了李闲,他眼神阴沉,如鹰隼一般审视着李闲。 见老人这次依旧不说话,李闲拱拱手,说道:“老人家,好久不见……我……” 哪知老人这次都不听李闲的话语说完,沉下脑袋就要闭门。 李闲顾不得寒暄了,连忙提高声量,喊道:“先别关门老人家!我们被人追杀,是来求助的!” 李闲听到里面传来了似是嗤笑的声响,老人关门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力度更大了些。 事出无奈,李闲只好用脚抵住门脚,继续开口陈情:“老人家,我们确实是没办法。这附近,除了我们逃出来的那个村子,正剩下您这里可以歇脚了。您实在不愿留我们也没问题,烦请帮我们报个官府。我们还有些同伴,已经被贼人所害……” 李闲还没说完,话语便被沙哑的声响打断了:“你们……是从裴家村逃过来的?” 听得老人的问话,李闲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狐疑之色。而下一瞬,刚刚还在关闭的门又倏地开启,老人的脸突然重新冒出。 这是李闲头一次看清老人的脸。 风霜在他脸上留下太多褶皱,浑似一张粘在上面的树皮。颧骨高凸,眼袋肿起,竟将眼睛都挤得只剩一条缝。眼眶上面光秃秃的,竟是连眉毛也不敌岁月侵袭。 在老人眼眶右下角,“树皮”缺了个口子,是个鸽子蛋大小的坑洼。 见老人忽地冒出,李闲连忙收敛脸上的神色,拱手言道:“正是那里,老伯。贼人下手极其凶狠,恐怕不是头一次做此类事情。还请帮我们报官,将凶手绳之以法。” 哪想老人仍是不听李闲的言语,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身后怀抱去尤的裴掠火。小男孩被他盯得有些害怕,往李闲腿边靠了些许。 少顷,老人嘴角勾出了一抹笑意,但在他树皮一般的脸上衬着,看着却是极其恐怖。 老人让开了门,说道:“你们进来歇着吧,吃些东西,我去帮你们报官府。” 听到老人的言语,两个小家伙眼睛亮了一亮。着急逃窜,他们从早上到现在什么也没吃,早就饿了。 但李闲却拉住了他们,冲着老者笑笑,说道:“感谢您的好意。既然您愿意帮我们报官,我们便能安心了。我们不破您村子的规矩,这就赶路去了。”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如果说与世隔绝这般久,老人能说出裴家村的名称是因为同裴村村民打过交道的话,那他看向去尤炽热的目光就根本解释不清楚。 李闲心中暗暗叫苦,哪想到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呵呵,来了还走什么,进来坐着吧。”老人却再一次忽视了李闲的言语,强硬道。 李闲见势不妙,就要拉着两个小家伙向后退去。哪想任凭李闲如何用力,身形却在原地动弹不得——身后仿佛有一堵看不见的墙一般,死死抵住了李闲等人的身形。 又是修士! 看着眼前皮笑肉不笑的老人,李闲心头大惊。 “既然前辈如此客气,那晚辈就却之不恭了。”李闲扯虎皮的功夫也是一流,当即说道。言语间,仿佛自己也是小有所成的修士,只是不想同老人动手罢了。 听得李闲的言语,老人多扫了他两眼,紧跟着又是一声嗤笑:“体质破落如此,还敢称我为前辈……” 说着,老人挥一挥手,李闲等人身后的“墙壁”便将他们推进了屋子。 “好好坐着吧,想吃什么便多吃点……”老人一边说着,一边抬起了手。 “咦?”老人发出了一声轻咦,似是发生了什么他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紧接着,老人便缓步走向裴掠火,向着他手中的去尤抓去。 小家伙自然不肯给,转身就想逃开,但哪能逃过老人法力的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老人伸手摸向长枪。 “啊!”碰到去尤的老者发出了一声痛呼,往后栽倒几步。如柴的大手捂向他的眼睛,仿佛那里被什么烧灼到一般。 “裴去病,这般多年过去,枪上还留着你的杀意……”老人喃喃自语,又转而成了阴森的狂笑,“那又如何,你家后人还不是把自己送到了我的手上。只要……只要我……” 老人神神叨叨,又是怒吼,又是狂笑,看得李闲一阵皱眉。 良久,老人终于再度冷静下来,冲着屋内的三人说道:“想吃什么便吃点吧,以后就吃不到了……” 说着,老人竟然呲牙冲着他们笑了一下。只是那牙口森黄,还参差不齐,看得李闲一阵反胃。 然后,老人便向着门外走去。 随着屋门哐地一声关闭,屋内陷入一片沉寂。低矮的窗户根本纳不进太多的光线,老人也不点烛,只有灶台下面跃动的火苗为室内增了几多光亮。 对李闲等人的束缚,在老人说话时便已经解除了。见老人离开,李闲活动活动手腕,便去查看两个小家伙的情况。 汪槐米倒是没什么事,只是有些被老人的神通吓到的样子,缓一缓便没什么大问题。而被老人接近的裴掠火,却是死死的抱着长枪,双眼紧闭,明显有些不对劲。 李闲轻轻摇动裴掠火,口中唤道:“裴掠火?裴掠火?你还好吗?” 随着李闲的晃动,裴掠火终于睁开了紧闭的双眼,头顶倏地冒出一层汗。他吐出一口浊气,虚弱地说道:“闲哥……” “没事就好,你先躺着休息一下,我去找找出路。”见裴掠火仍能言语,李闲松了一口气。 虽然是自己决策失误,但当下不是自责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个法子逃出去。 哪知裴掠火却拽住了李闲的胳膊,间间断断地说道:“闲哥……拿上枪…这枪……” 李闲皱了皱眉,但他知道裴掠火不会在这等关头做无意义的事情,当下扶起裴掠火,听他细说。 “我刚才……见到先祖了……”裴掠火开口就是一句惊人之言,“他说……让我把枪……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 李闲思索着裴掠火的胡话,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裴掠火的话语还没完,他继续说道:“他还说……去尤,可破危难之局…但杀意难以驾驭……要谨慎使用。” 说完这些,裴掠火便好似失去了全身的气力,松开拽着李闲的手,昏睡过去。 眼见裴掠火要栽倒,李闲连忙用手垫住他的后脑。探了小男孩的鼻息,呼吸匀称,李闲松了口气。 李闲将裴掠火放在老人杂乱的床上,思索着裴掠火的话语。 去尤……可破局?杀意?谨慎使用? 什么意思?是要通过去尤开路吗? 但自己催动这枪时总是在情绪中迷失,哪能破局。 一时想不通,李闲也不纠结。摇摇头,依裴掠火之言,从他怀中拿过长枪。 “闲哥,门打不开。”门口的汪槐米清脆的话语传来。 她用了巨力,但毫无作用,门如同被封死一般。 李闲向汪槐米点点头,并招手示意她过来照顾一下裴掠火,让自己看看。 将裴掠火托付给汪槐米,李闲站起身子,开始检查屋内陈设。 他先走向窗口,检查屋外的动静。 视野中没有老人的身影,只有一阵黑烟飘过。 “这是在做什么?烽烟?给谁看?”李闲陷入了沉思,种种可能性在他的脑海中飘过。 接着,李闲将心头疑虑暂且按下,又向着屋子更内部的灶台走去。 第48章 当年真相 灶台就是普通的灶台,上面烧着仅供一人吃的饭。而在饭的旁边,则是一盘炒制的菜肴。应当是老人刚才炒的,此时早已冷掉。 “饭都不会做。哪有先炒菜后烧饭的。”李闲在老者处吃得瘪化作了他的吐槽动力。 掀开间隔里屋与外屋的帘子,李闲走入里屋中,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失所望。 昏黄的烛光下,一张桌子老老实实地摆着。角落里散着些蔬菜,显然这里是被老人当作储物间用了。除此之外,偌大的里屋,竟然什么都没有。 “不合理啊,”李闲心中思忖道,“既然里屋有这般大的空间 ,何必要把床铺搬到外屋去呢?贪图那点阳光不成?” 不对,这里一定另有蹊跷。 李闲伸手在里屋墙壁上摸索,他可不相信一个修士会为了晒点阳光选择外屋休息,这不是把自身秘密暴露完了么。 果然,随着李闲锲而不舍地检查,终于在高处的灶台后,摸到了一个异样的凸起。 李闲心头一喜,手上便开始发力。 然而,李闲的动作毫无作用。凸起宛若同墙壁浑然一体,根本按不下去。 难不成自己的猜测方向有误?这只是修建屋子时的疏漏? 不对,若是疏漏,怎会恰好被烛台掩住,一定有自己忽略的地方。 如果是自己的话,想要藏些东西,会如何设置机关? 李闲看着里屋昏暗的的环境,沉沉地思考着。 要不然是不起眼……要不然…便是足够寻常! 李闲当即将手捻向烛芯跃动的火苗,被手指搓过,火苗却没有熄灭的迹象。 果然有门道! 李闲心头大喜。 顾不得手指被烫到,李闲左手果断再次向凸起按去。 但结果还是让他失望了,凸起依旧纹丝不动。 李闲思考片刻,将去尤置于桌上,灵力汇聚于右手指尖,再次搓向灯芯。 —— 跃动的烛火瞬间熄灭,里屋陷入一片黑暗。 与此同时,李闲留在凸起上的左手蓦然发力。原本纹丝不动的凸起现如今被他轻而易举地按下,一条地道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李闲提起去尤,在身前挥几下,挡开扬起的尘土。 看着地道底下的光亮,李闲轻哼一声:“老梆子,藏得还挺深。” 如此费心思隐藏,地底下的东西必然极为受老人重视,说不定会有关于破敌的消息。况且不论下面是什么,多知道一些信息自己也能多些机会。因此,李闲是一定要下去看看的。 时间紧迫,那个不知底细的老人随时可能回来,李闲毫不犹豫地向着地下深处走去。 “真是大手笔。”李闲一边探查着密室的情形,一边感叹。 这种大手笔和裴家先祖那种低调中显露实力的情况不同,而是极尽奢华,恨不得把自己很牛挂在脸上的那种奢华。 大大小小的夜明珠铺在密室的天花板上,抬头望去,宛若点满繁星的夜空。在墙壁两侧,李闲叫不出名的植物精心修建,依次序摆放,显然是高贵的品种。在植物旁边,一匹匹被虫蛀坏的绫罗绸缎被码放整齐,想来当年也是名贵得紧。精美的瓷器挂满珍珠玛瑙,被随意堆放着,凑近一看,里面都是真金白银——只是纹路同大平官银不同而已。 这等情况,让为钱财发愁四年的李闲极为动心。 “还是先找那老梆子的秘密吧,钱财这种身外之物回来也能拿。”李闲看着闪烁着光泽的黄金,咽了口口水。 虽然姚继圣跟李闲讲过“不言而拿谓之偷”,但这老东西看起来就没想让自己活着,拿他些又怎么了。 “也不知道这老梆子哪来这么多财宝。”李闲虽继续往里走着,嘴里仍在哼哼唧唧。 再往里走,一面雕花的屏风将密室隔开。从屏风右侧绕过去,李闲看清了里面的构造。 与极尽奢华的外部不同,屏风里面的世界可谓是让李闲极为熟悉。右边是摆了三列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左侧则像是药铺中装草药的柜子,每个格子上精心写了草药名称,放眼望去,竟有数千格不止。 至于中间,则是一张案牍,是精雕的檀木,上面零零散散地放着些宣纸与材料。 应当是自己需要的信息! 李闲眼前一亮,快步上前,捧起宣纸,浏览上面的内容。 纸张上的文字并不隶属于大平的文字体系,看着有些扭曲的拐笔,应当是前朝古蜀国的文字。好在跟着姚继圣读过许多书,古蜀国的文字又与大平的文字相差不多,李闲才能勉强辨认出上面所记述的内容。 “老梆子竟然和那群畜生是一伙的?”浏览着纸张上的内容,李闲眉头越皱越紧。 根据宣纸上的信息,李闲在脑海中拼凑出了一桩惨案。 孤竹村并非如外界所传闻那样一直固村不出,起码此处这个名叫流喀的孤竹村不是。根据文字所记述的信息,流喀村民五千年来时时有派出探子,了解大平的动向。 十年前,流喀的探子在外探查归来时,遇到了一个裴家村的小姑娘。由于探查过程不顺利,探子将自己的邪火发泄在了这个无辜的裴姓姑娘身上,还在地上留了挑衅的言语。 当裴家村村民发现被折磨至死的姑娘时,探子早已不知去向。而正是因为他太过嚣张,在现场留下了文字,独特的文字写法让村民们意识到了他的身份。 然后便是裴掠火所见识到的了,裴家村举村义愤填膺,拿了锄头镰刀一类的东西做武器,杀向了流喀村,只留下裴掠火家暂时守村。 然而,一群凡人面对有修士坐镇的流喀村,结果可想而知。裴家村前来讨伐的村民被屠戮殆尽,尸骨被当作柴料劈砍开,供流喀村村民焚烧了半个月。 两年前,前来探查真相的裴掠火父母被老人打出内伤,虽拼命跑脱,却还是在回村的路上伤口发作,就此身死,连遗言都没能给裴掠火留下。 这才有了孤苦伶仃的裴掠火独守荒村的故事。 看完这些,李闲攥着宣纸的手情不自禁地紧了几分,力度大得纸张边角都按裂。 “一群……畜生……”李闲牙关紧咬,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告知裴掠火这般惨痛的真相。 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李闲长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 虽然知道了十年前的事情,但还是有些地方说不通。 流喀村的探子为什么要留下挑衅的文字?孤竹村能够存活,只是大平官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探子怎敢主动暴露自己的存在? 老人因抓去尤而栽倒时,为什么会呼喊“裴去病”?裴去病是谁?裴家的先祖吗?与流喀村又有何关联? 为什么已经将裴家村村民杀光了,流喀村还要继续在裴家村搜寻裴掠火?他们是怎么知道裴掠火的存在的?搜的话,为什么前些年不搜,偏偏在今年? 一个个疑问萦绕在李闲脑海中,他知道自己还差些什么,才有可能拼凑出最终的真相。 李闲当即在密室中翻找起来,根据宣纸上的信息,这老畜生在村中级别颇高。说他这里没有相关的记载,李闲死都不信。 经过李闲一番努力,终于在书架角落找到了一本书,上面落满灰尘。 书的内容是介绍七千年前的游蜀国风情,本身并没有太多李闲需要的信息。 但书中夹杂的一封封信件,以及用古蜀国文字誊写的流喀村村史,成为了李闲还原真相所需要的最后一角拼图。 第49章 秘史中的秘史 最初的孤竹村并非村子,而是一座座农林牧副渔全能,完全可以自给自足的城池。 五千年前,大平太祖南征北战,游蜀的大势力被清理至西荒。一些来不及赶上大部队的游蜀遗老,被大平铁骑纵横分化,形成了一个个孤岛,最终演化为孤竹城,不与外界来往。 兵力有限,大平并未刻意追求攻杀殆尽。既然孤竹城自我封闭,便不在其身上下过多功夫,转而集中兵力北上,应对当时在大平北部虎视眈眈的秦、商二王朝。 约一千五百年前,平峰二百二十四年,大平和帝施仁政,兴民生,削减了大平军队的数量。由于大平以军立国,巡逻等日常事务皆由军方负责,此次改革不可避免地削减了大平日常防护的能力。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部分以流喀城为代表的孤竹城开始打开城门频繁活动,串联阴谋。他们以敬天教团的名义哄骗了不少大平百姓入城,自身不断壮大。 平峰五百二十四年,大平官方意识到这一点时,发育了三百年之久的孤竹城的势力已然犹如风吹火长般,一发不可收拾,隐隐有连城封国之势。和帝动员文武百官,用了近百年的时间对孤竹村进行集中歼灭,战无不胜的大平铁骑又一次护卫了世间安宁。 这是一般秘史中所记载的内容,稍有实力的家族都能搞到,但却并非全部的真相。 李闲看着手中的资料,千百年前的那段往事在他眼前缓缓拉开帷幕。 平峰二百二十四年至平峰四百年的内容同一般秘史差不多,均是和帝改革军制与敬天教的兴起。但从平峰四百年开始,故事的走向就开始发生变化。 平峰四百年,原先以劝说的方式吸纳教众的敬天教,开始以强迫、绑架等形式勒索大平百姓加教入城,导致大量村庄、城镇被孤竹城吞并,敬天教的规模也愈发扩大。 听闻这般消息,稳坐听天殿的和帝震怒,火气引动阴云,在安和城上空卷积了半个月的雷霆。大平铁骑奉命出征,预备踏平敬天教,荡平众城。 然而,这场明显应当呈倾轧之势的内部战争却足足进行了一百二十四年,且寸功未建。至于原因,便是地处东部的流喀城中,不知怎得,竟出了一尊贤人。 流喀贤人威势浩荡,借天威以令星辰,生生以一人之力,阻住了百万雄师。 众孤竹城见大平对其束手无策,行事更加放荡嚣张,竟是打出了“光复道统”的口号,以流喀为都城,欲重建游蜀王朝,定名后蜀。流喀贤人的故姓封,也成了后蜀的贵族姓氏,凡遇封族,活物必须叩首跪拜。 如此行径,令大平朝野惊愤异常。 平峰四百七十六年,大平一十八君子与六大德将联手杀向流喀城,欲共斩流喀贤人封子,以正人间大道。 然而,流喀村外,黄河之畔,封子只手镇压六德将,威势摄跪十八君子。闲庭信步中,撕裂众人头颅,抛洒向黄河。君子与德将的清清之血,将浊水混浑的黄河染得一片暗红。 那天的封子,拿了最后一名君子的头颅向自身倾洒,长衫被鲜血浸透,发梢至发尾均是血污。他仰天长笑,看起来,仿佛人间魔神。 那一天,大平平山县下了好大一场雨,冲洗着洒在林叶上的交织着道理与神武的血痕,似是恸哭于君子与德将之壮烈。 敬天教抓俘的大平百姓越来越多,不称他们心意的,男为奴,女为娼。那时的流喀村——或者说流喀城——上层夜夜笙歌,酒池肉林,以活人为玩物;下层则被严刑峻法所控,成为上层宣泄的工具。一时之间,大平人人自危。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平峰五百二十四年。 那天,敬天教再次屠掉了一座拒不入教的城池,将众守丞与监城的头颅一并削下,串在城门上,以显自身威势。他们沉溺在杀戮的快感中时,一个不知来路的青年人手持一杆黑枪,站在了他们面前。 青年人长发高束,眉目紧皱,看上去弱不禁风,眼里,却是掩不住的愤怒。 当天夜里,震雷般的轰鸣声在陈江镇外的长城之畔不断传来。李闲手中的资料如此记载道: “一颗颗星辰随着轰鸣声自天上陨落,却不见半星尘土荡起。” “黄河之水滔滔,倒流入空中,似是升起的烟花;再从云中垂下,宛若落九天的银河。” “遥遥在千百里外的海子,鼓起阵阵浪潮,翻涌出千百丈的威势。” “陈江镇的青山,好似转了个面,看向战场。”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哪怕是记载这段文字的人,也没有给出答案。 只是在文字末尾,写了一句话: “那夜之后,封子先祖和那个青年人都再也没有出现过。” 再往后,便是同大平大户人家所熟知的秘史一般无二了。没有贤人坐阵,敬天教仅余的君子、武将根本阻不了出离愤怒的大平铁骑。百年时光,负隅顽抗的众孤竹城被大平一一荡平,鱼肉百姓的教首被斩首示众。 孤竹城往日盛况不再,只留下几个隐姓埋名的孤竹村在世间苟延残喘。至于罪孽最为深重的流喀城,封姓众遗老被和帝亲自赦免。 文中记载了和帝的原话:“用淤虫卵堵死他们的神府,留好他们的长生桥,朕要让他们受千百年的噬心之痛。” 如此事迹,竟然也在时间的沉淀中被归为历史的尘埃。 “那个青年人,应该就是裴掠火的先祖了吧?好像那个老畜牲称他为裴去病?” 李闲叹口气,合上书本,将之收入囊星,口中喃喃自语:“神府被堵死?怪不得那老畜生身为修士,还得依靠肉眼辨人。” “不过那老东西怎么还能运转法力呢?”李闲越想越深入,满脑子都在推算老人的实力:“既然是封族后人亲自记载的,应当是不会作假。也就是说,他的如今情况应该是与我大差不差,只是以前学的部分手段能勉强应用而已。” “真实实力应当勉强比江旬强上一些,恐怕远不如陈桃枝。”李闲越是估计,越是信心倍增,“他能屠戮裴家村众人,靠的不过也是仙体对凡体的碾压罢了。” “作为同裴家先祖一同征战封子的武器,去尤的强度应该足够破开他的防御,将他彻底击杀。” 想到裴家村村民的悲惨遭遇,李闲的眸光不由得冷了几分。 我现在能靠的,就是他对我体质的轻视与大意,一击得手。若是让他反应过来,我必然会被他的法术所禁锢。 李闲强迫自己冷静,心中不断思忖,为下一步制定规划。 只有一次机会!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想到这,李闲抿了抿嘴,心中难免有些紧张。他深吸一口气,将紧张勉强压下。 “那就走吧。”李闲给自己鼓劲似地自言自语道,而后便站起身子,准备离去。 在离开之前,李闲在确认了没有什么机关后,便将装满草药的柜子收入囊星:“虽然一时看不出门道,但能让这老东西放在这么靠里的位置,想必也是好东西。” 估摸着时间已经过去了小有一刻钟,李闲不再耽搁,快步回转,连来时让他垂涎的财宝也没能使他留步。 多亏了李闲最后的果断,他没有被老者堵在地下密室之内。当他上到地表的里屋,甚至还没来得及合上机关时,便听到外屋的大门传来吱呀的声响。 出去多时的老人,回来了。 第50章 戏耍 “那个小子呢?”外屋传来老人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 老人话语落定,外面却半晌没有声音传来。李闲能想象到汪槐米绷着嘴,倔强地看着老人的样子。 怕汪槐米受伤,李闲立刻快走几步,站在里屋门口:“您回来了前辈?晚辈只是天生好奇心强些,在屋子里转转。” 李闲怕老人起疑心,又补了一句,说道:“既然前辈您已经帮我们报过官府,是否可以放我们离开了呢?” 老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李闲,缓缓地向他靠近。 李闲握着去尤的右手藏在墙后,此时又紧了紧。 眼看着老人一步步向他逼近,李闲心头再添几分紧张,但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前辈?您是默认我们可以离开了吗?” 再近一些!再近一些! 李闲在心头数着步子,机会只有一次,容不得他轻举妄动。 哪知道老人走到屋子中央的位置便不再前进了,而这显然不是李闲能稳操胜券的距离。他鸡爪般的手一招,掐住了汪槐米的脖子:“把你藏在身后的右手亮出来。” 老人沙哑的嗓音在屋子中回荡,汪槐米使劲扑腾着胳膊,试图给老人来上一拳,却无论如何也碰不到老人分毫。 李闲此时也收敛了神色,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头不断地取舍。 眼见李闲不言语,老人掐着汪槐米脖子的手蓦然发力,原本还有余劲折腾的小丫头此时只能用双手死死抵住老人瘦骨嶙峋的大手,竟是几乎呼吸不上来。 “我不会说第三遍,”老人的语调愈发阴沉,带上了威胁之意,“把手亮出来。” 见老人如此决绝,李闲没办法,只好将握着去尤的右手展示出来,脸上带上讨好地笑:“何必如此呢前辈?晚辈只不过在前辈里屋转转而已,里面又没什么东西。” “那小子的去尤,怎么会在你手里?”老人冰冷发问,沙哑的嗓音多了几分猜疑与恼怒。 李闲看了看快要昏厥过去的汪槐米,笑道:“前辈问话,小辈自然当回。只是能否先将我这小师妹放下来,若是不然,晚辈心头担心着她,回话可是未必能让前辈满意。” 老人皱皱眉头,却没有依李闲之言放下汪槐米,只是手上的劲儿松了几分:“把去尤放在地上,老实回话。” 眼见老人如此谨慎,李闲心头只好叹一口气,缓缓放下长枪,声音平和地说道:“小师弟被前辈一番折腾,不知为何,从刚刚开始便昏睡不醒。他又交代过我,不愿让圣枪落地,我才帮他拿着。前辈觉着不妥,晚辈放下便是了。” “你去里屋做什么?”老人听了李闲的回话,不置可否,仍在发问。 老梆子,警惕心怎么这般高? 李闲心头暗叫,面上却仍颜色不改:“晚辈已经回答过前辈了,只是好奇心重些,四处转转。前辈若觉着晚辈越界,晚辈向您赔个不是,这就出来了。” 说着,李闲便向老者的方向接近了两步。 “是吗?”老人的脸上突然挂起一番笑意,掐着汪槐米的手突然再次用力,“那看来那屋子里的烛火,是被老夫进门时的风刮灭的?” 李闲眼底一凛——这老东西,果然注意到了! 老人回来得急,太过仓促,李闲根本没时间将机关复原。开机关灭了烛火,里屋自然是一片漆黑,被老人一眼看到。 冷静,不能自乱阵脚,他没有神识,不可能确定我是否到过下面。 李闲当即冷了脸色,对着老人说道:“前辈有些过分了吧,您的每一句话,晚辈都在如实回应;您要晚辈做的事,晚辈也都做了。为何动辄要拿晚辈师妹的性命相胁迫?前辈若是真不信,动手便是,晚辈自然能奉陪一二。何苦玩这种游戏?” 听着李闲佯怒的语气,老人却哈哈大笑,将手中的汪槐米甩到一边,竟反而掐住了李闲的脖子:“装的还挺像啊,小子。若非你的神府不成形状,老夫还当真要信了你的言论。” 显然,他是在说李闲仍在充装修士之事。 老人的话语还没停,他微眯双眼,眼底的眼袋将两只昏花的老眼挤成了一条缝:“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是如何将我那灵火灭掉的?” “晚辈吹那烛火不灭,一时好奇,多试了几次,才用灵力将其扑灭。虽然如此,却始终点不燃,怕前辈怪罪,这才在里屋久待了一会儿。”老人虽已年老,但手可真是有力,迫得李闲不得不在手上加劲来抵抗。 “有意思,临死还不说实话。”老人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手上不断加力,让李闲根本呼吸不上来。 “老夫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随着沙哑的声音传来,李闲脖子上的巨力消解不少,终于能得以喘息。 李闲疯狂咳嗽,想说些什么,喉咙处却仿佛卡住了什么一般,怎么也开不了口。 老人见了李闲的情况,皱了一下眉,将他扔在了地上:“说!” “晚辈……晚辈说便是了。”李闲抚摸着自己的脖颈,那里已经被老者掐着有些发紫,“是去尤。靠近火光时,去尤似有异动。晚辈把去尤放在了烛火上,这才将火熄灭。这枪实在是师弟心头宝,晚辈这才想为其遮掩一下的,没想到能被前辈看出来。” 老人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神情,喉咙深处拱出了一阵“嗬嗬嗬”的怪音,口中念念有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裴去病,果然又是你……” “千百年前,你在城下刺我那枪,我记你一辈子。而今又想……笑死我了……笑死我了……” 老人状若癫狂,旁若无人地大笑着,似是在用笑消除恐惧。 突然,他那无神的老眼盯住了李闲,似是第一次看到他一般,说道:“小子,你竟然还敢进我密窖,里面的东西有意思吗?” 听得老人的言语,李闲终于镇定不住——他自认自始至终没有露出任何破绽,这老东西是怎么知道自己去了密室? “嗬嗬嗬……”老人不管李闲的震惊,兀自笑着,“看到就看到吧,无所谓。大平将亡,后蜀必然崛起。而你们,何等荣幸,竟然能成为后蜀复国的祭旗之人。” 没有时间等其他机会了,这老畜牲时刻有可能发难,自己必须先他一步行动。 李闲眼见事情败露,看看远处的去尤,眼底多了几分坚定。接着,他便强行撑地而起,身形扭转,向着去尤爆冲而去。 “哪里走!”老人仿佛早已预料到李闲的动作,手中闪出一柄长刀,就向着李闲的头颅飞去。 既然开口揭露实情,老人已经没了戏耍李闲的兴趣,一击就要置其于死地。 哪想李闲却根本不管向着自己飞来的长刀,听着身后追来的呼啸之声,却是头也不回,继续向去尤所在处冲着。 “闲哥!”刚刚在晕厥中醒转的汪槐米绝望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发出了凄厉的喊声。 在她眼前,李闲拼尽全力,尽可能地伸长胳膊,试图提前够到长枪。而在他身后,追来的长刀却后发先至,已然到了李闲脑后。 显然,李闲已然来不及用长枪自卫。 就在汪槐米绝望之际,异变陡生。 在李闲的脑后,一株柳条飘出,散着莹莹的绿光,迎上了那柄即将要了李闲小命的长刀。 “果然!”听到脑后发出的铿锵撞击声,李闲心头大喜,“赌对了!” 实在是到了绝境,李闲不得不把自身押上赌桌。要赌的,便是李先生留下的柳枝是否会如他所想那般救他于水火。 事实证明,半圣李周特意交付给李闲的东西果然不是凡品。不仅前面多次替李闲守住了灵台清明,此次更是化虚为实,以弱柳之身对上了金石之强。 “啊——” 当李闲将去尤拿到手,信心倍增之时,却听得身后传来了一声呼痛声。 沙哑的声音配上撕心裂肺的叫喊,老人的声音宛若将死的鸭子,当真十分难听。 老者如此反应,根本不在李闲的意料之内。然而时间紧迫,顾不得疑惑,李闲拾起去尤,转过身就要取老者性命。 然而,当李闲当真把身子转过来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还是让他有些傻眼。 第51章 行天之道 原本自信满满、飞扬跋扈的老人此时手捂胸口,栽倒在地,脸上扭曲的表情显示着他的痛不欲生。 难不成是和帝留下的淤虫发作了? 李闲眼前一亮。如此良机,他怎么容许自己把握不住。 只见李闲右脚一蹬,后腿猛然发力,手中的枪尖便已向着老者心头而去。 趁你病,要你命。 李闲在城墙处待了一年,多少学会了些守卫的狠辣。他目光坚定,手也不抖,直戳戳地刺向老者胸口,要为己方争出一条生路。 可没料到的是,屋门口处,传来了一声大喝: “竖子安敢伤我叔父!” 来人话音未落,带环重刀便已打着旋,向李闲袭来。 李闲余光瞥到重刀威势,是极度的快。哪怕李闲拼了命不去闪躲,重刀也会在长枪戳倒老者之前将自己腰斩。 柳枝刚才已经用过,而今还在身后散着光泽,根本不可能再替自己挡下这一击。 “可恶!”李闲大叫一声可惜,身形猛然一滞,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一刀。 着实可惜。去尤的枪尖距离老者不过咫尺之遥,只要再快上半分,这老东西都必死无疑。 李闲并未放弃,躲过那一刀之后,便借枪身之力挺起,继续攻向老者。 然而机会永远都是稍纵即逝,一击未中,李闲已经没有了出下一枪的机会。 磅礴巨力向着李闲倾轧而来,将他向后扫去,直至狠狠地撞上墙壁。 受此重力,李闲当即喋血,喉头上涌的甜意被他强行忍住,却是从鼻孔中冒出。经此一撞,身上的骨头也似是断了几根,他当即单膝跪倒在地,凭长枪之力勉强抬头,看向来人。 “可恶!”李闲看向门口的年轻人,心中的不甘之火熊熊燃起,“该死的修士!” 年轻人见已然阻止了李闲的行动,施法的手已然放下,此时正好整以暇地往老者身旁赶着:“还好老子看了烽烟,弃了那些不成器的随从,拍马而来。但凡我晚了一步,叔父还当真要栽在你这毛头小子手上。” 年轻人身上挂着马鞭,说话语调阴柔,不是虐杀吕天浩的那个年轻人又能是谁。 年轻人扶起老者,老者依旧狠狠地揪着自己的心口不放,面上因痛苦而扭作一团。 “该死的……平峰!”年轻人看向老者,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当即怒吼出声。 当年和帝在流喀众人神府种下淤虫之卵,经过千百年的岁月,淤虫早已借体内血肉孵化成活。并在心头血的吸引之下,聚集于封氏后人心头。 近百年前,村中巫师舍命驱蛊,堪堪将众人心头的淤虫逼入沉睡。此时不知何故,自家叔父体内的淤虫竟然重新苏醒,甚至比以前还要活跃几分。 年轻人看着痛苦不堪的叔父,心中也是一阵酸楚。 他拾起刚才落在地上的圆环重刀,对着李闲说道:“算你小子运气不好,赶上了这时候。叔父心痛,让老子脾气相当不好。非得将你的心一刀一刀剜出来,叫我这叔父好好听听你的惨呼,才能勉强消解。” 根本不理会年轻人挑衅的话语,李闲深吸一口气,抓时间检查自己的伤势。 还好,这般撞击,竟只是断了根肋骨,勉强还可以同年轻人周旋。 接着,李闲便抬起了头,眼眸中净是冰冷, 双方已经是鱼死网破的形势,他自然没有必要给对方什么好脸色。 “真是可怕的眼神呐,真是骇到我了。”年轻人一边向李闲的方向走着,一边装模作样地说着。 这少年竟然妄图杀掉自己的叔父,简单地捉到怎能消年轻人心头之恨。 明明可以依托神通将李闲捉过去,他偏偏要一步一步地向着李闲走来,想要让恐惧肆虐于李闲的心头。 但现实却令他失望了,少年的眸子中不仅没有恐惧,反而充满了玉石俱焚的决然。 “很好,希望过会儿你也能如此坚持,不要叫的太大声才是。”年轻人继续逼近李闲,嘴中话语不断,隐隐有着疯狂之感。 “对了,我有告诉过你吗?你的父母是我动手杀的哦,只是随手一下,啪……”年轻人显然是把李闲当成了裴掠火,喋喋不休地讲着,一只手竟然还比起了动作“内脏便错了位。得亏他俩是属兔子的,没倒在我们村里,不然啊……” “我定要片片地切下他们的肉,佐酒来喝。” 李闲,听着年轻人残忍的话语,看着他一步步逼近。此时,少年平静的外表下灼烧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仿佛是在回应李闲的心头怒火的呼唤,去尤指向屋顶的枪尖,再一次不顾一切地灼烧起来。 “母亲告诉过我,君子当仁,禁杀伤人,乃天下之大义。”默然良久的李闲突然开口说话了,他的手撑着长枪缓缓站起,看着年轻人的眼睛充满了杀意。 “可我还是觉着,有些畜生,你得杀掉,才叫行天之道。” 李闲手中的长枪举起,通红的枪尖直指年轻人的面门:“比方说,你们。” “哈哈哈哈哈哈哈——”年轻人听了李闲的话语,仿佛听到了什么偌大的笑话一般,狂笑不止,甚至连刀都有些拿不稳。 笑过后,年轻人看向李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你还不快来试试?” 年轻人话音刚落,他的身形便向前越去。与此同时,他空出的手向前探出,显然是动用了神通。 还好,他的神通本领远远不如老者,李闲虽然觉着目前行动如陷入泥沼一般困难,却并不似老人出手时那样动弹不得。 李闲艰难地挽出一个枪花,如火的枪尖撕裂了眼前的法力屏障,破除了年轻人神通对他的禁锢。 身形恢复自如时,年轻人的重刀已然杀到。招式狠辣无比,冲着李闲的脖颈而来,攻其所必救。 李闲自然不能让他得逞,向右侧拉开距离。 一寸长,一寸强。把距离把控好,才是玩枪的精髓。 眼见年轻人空手又要举起,玩上一次的把戏,李闲哪肯让他得逞。枪尖当即舞成了火圆环,挑向年轻人的手筋,打断他的动作。 于此同时,李闲借势向前,化环为戳,刺向年轻人的咽喉。去尤的枪尖越来越红,宛若浮现了一团大日,要将眼前的一切蒸腾干净。 年轻人哪敢硬接此击,借神通之威向后倒飞而去。 经过此番交锋,年轻人知道自己拼近身是拼不过被去尤加持诸多状态的李闲的,当即转换策略。 重刀被年轻人再度扔出,阻拦李闲得寸进尺的枪势。与此同时,他再度催动体内神通,一道道红芒从他眉头激射而出,绕在李闲周遭,随时准备借李闲的破绽斩向李闲。 可李闲宛若看不见一般,不管不顾。化火圆环为枪花,在身遭舞得密不透风,竟让年轻人一时找不到出手的机会。 眼见李闲继续逼近,陷入危局的年轻人突然笑了一下。 与此同时,一个硕大的“封”字从他胸膛祭出,直直地朝着李闲而来。 李闲皱眉,他知道此时的年轻人不会做什么无意义的事。可他若是当真停了枪花躲闪,身遭这些透露着血腥气的红芒肯定不会让他好过。 眼见李闲进入了进退维谷之境,年轻人脸上的微笑尚来不及扩大,便见到李闲竟收敛了枪花,改为刺戳势,以更快的速度向着他袭来。 “愚蠢。”年轻人看到李闲竟然敢主动扑向他祭出的法术,不闪不避,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人做无用功。 眼见到了封字跟前,众红芒也追到了毫无防备的李闲身后,年轻人嘴角重新漾起了笑意。 然而,李闲的动作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只见李闲突然将手中的枪尖戳向地面,整个人紧抓枪身,倒飞上天。 枪尖再轻轻一点,连人带枪便一并腾起,越过了“封”字法术与众红芒的夹击。 同时,李闲前冲的势头不减,竟是将手中的长枪从脚到头抡了个圆圈,狠狠地劈向了未来得及躲闪的年轻人。 “赢了!” 第52章 柳枝克敌 “赢了。” 眼见已经劈向了年轻人头颅,李闲的脑海中回荡着这句话语。 如此距离,他根本不可能来得及躲闪。 然而胜券在握的李闲却对上了年轻人玩味的笑容。 “有蹊跷!”李闲皱一皱眉,有些疑惑。 果然,李闲的枪尖劈到年轻人头顶时,却是一分一毫也劈不下去了。 刚才还能毫不费力地划破法力屏障的去尤,此时却收敛了神芒,与普通长枪无异。 “真以为能躲过我们研究千百年的‘封’字诀?”年轻人拍拍身上的尘土,从容站直,说道,“自从那天封子先祖被那不知来路的裴去病带走,我们封家可是对他的长枪,研究了好些年呐。” 既然追击无用,李闲也就收敛了枪势,重新站好,紧盯着年轻人。 多说几句,正好他要恢复。 年轻人却不顾李闲心中的小九九,或者说,凭他的实力,被凡人逼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丢人了,他一定要让李闲死个明白才能洗刷心头的耻辱:“可惜没有什么大的进展。这柄长枪,这柄一式便屠戮我千百族人的长枪,当真让我们头疼,让我们畏惧。” 年轻人双手抱头,当真做出一份害怕的姿态。 但旋即他又恢复正常,看着李闲,说道:“可几年前,形势不一样了。” 李闲眉头一皱,眼底隐有火光闪过,他大概猜到了年轻人所说的事件。 “对对对,看来你也猜到了——”年轻人十分满意于李闲此时的神情,再次状若癫狂,“就是你们裴家人的血,凝出的这份法术,是对这魔枪最好的封禁!” 流喀村对裴家村的痛恨多深啊,曾经他们春风得意,曾经他们威震四方。就是因为裴家那个裴去病,不知从哪冒出,硬是换掉了自家的封子先祖。这才使他们功业夭折,使他们被大平逼回村子,使他们承受了千百年的噬心之痛,苟延残喘。 因此,当探子得知裴家村的存在时,毫不犹豫地挑衅,激裴家村村民来到他们这该死的囚笼。再生啖其肉,劈砍其骨。 裴氏后裔的血液,自然也被收集起来。经由老者的不懈研究,终于成了对抗这柄魔枪的最大依仗——“封”字诀。 “裴小子,这是我们家族千百年的怒火。你们日日享乐,我们却无时不忘复仇。你,死得不冤!”年轻人很满意于李闲的表现,当即换了颜色,化掌为爪,狠狠抓向李闲的头颅。 没有魔枪庇护的李闲,不过是一介凡体,哪配同他这仙体抗衡。 当然,他也没打算当真直接杀掉李闲。毕竟他说了,要让李闲尝尝剜心之痛。 他可是个言出必践的人。 “说好了?”哪知本该束手就擒的李闲却没有年轻人预想般的恐惧,盯着他的眸子愈发明亮,是怒火与快意交织的明亮。 “死到临头还要嘴硬,我倒要看看你过会儿是否还能如此嚣张!”年轻人皱眉,李闲的态度让他真的很不爽,带着火气,手上的动作愈发快了。 然而李闲的话语还没完,此时他已经举起了空闲的左手:“那便同你叔父一起,试试噬心之痛的滋味吧。” 李闲手上握着的,赫然正是刚刚自行祭出,抵挡老者长刀的柳枝。此时的柳枝绿光已然暗淡许多,但仍在向外散着神韵。 随着李闲将灵力注入柳枝,绿芒稍微盛了些许。虽然远不如原先明亮,但此时也已然足够。 与此同时,年轻人的心口蓦然窜上来一股绞痛,他情不自禁地将手捂向胸口。 “是你……你唤醒了淤虫!”年轻人反应过来,当即就要对李闲出手。 可惜,太晚了。原本只是一股一股的绞痛猝然缠在了一起,一跳一跳地往上胀,竟有如将心脏一点点掰碎,捻作粉尘的痛感。 这痛,比百年前的痛苦更甚! 这种痛苦让年轻人无法承受,当即也如他叔父那般栽倒在地,面庞扭曲,连话也说不出来。 “早就告诉你们了,我是个修士,非要不信。”李闲收起暗淡的长枪,将柳枝收回净瓶温养,对着一老一少如此说道。 李闲从一开始就没有单靠去尤破敌的想法,他的那些法术只是勉强勾动的灵气,凡体的本质没有丝毫改变。当真去对上一名修士,容错率太小了——何况是个极大概率研究过去尤情况的修士。 对战老者之时,承的是一击之威,靠的不是老者对去尤的不熟悉,而是对自身凡体的轻蔑。即便如此,老者的谨慎还是险些让他饮恨。 看到柳枝出现后老者的模样,结合地窖中看到的信息,李闲的思路自然向着柳枝引动淤虫的方向靠拢。 既然如此,同年轻人动手之前,李闲便已经想好规划与路线,不动声色地将地上的柳枝取回,进而引爆年轻人体内的淤虫。 当然,这种计划,完全是建立在柳枝当真能引动淤虫的猜测之下的。也就是说,李闲不得不再次同年轻人赌命。 “但自己这凡体,不同这仙人赌命,还如何能求活呢?”想到这,李闲心头苦涩,对自身资质的痛恨尤甚。 李闲背起裴掠火,拉上汪槐米的小手,冲二人冷哼道:“你们罪恶滔天,这点痛苦,连赎罪都算不上。” 此时的二人哪能反驳李闲,加倍的万虫噬心之痛让他们恨不得将自己撕碎。但同样因为痛苦,他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别说自裁了。 淤虫可没有停歇的说法。实际上,若非百年前那位天资卓绝的流喀巫师以身殉蛊,为流喀村族人争得了百年安宁,这一老一少倒地翻滚的样子,才应该是他们的常态。 李闲当然也有心砍断这老东西和年轻人的胳膊与腿脚,叫他们成为再无翻身可能的人彘。但没了去尤神威,他还当真拿这两个魔头的仙体没什么办法,只好将他们撇在这里,留待将来官府处理。 “咳!”李闲再度咳血。 以凡人之体强催神器,此时反扑已经来了。他的体内一阵翻涌,五脏六腑宛若挤在一起,又好似想要从他体内冲出,着实痛苦。 “修士!”李闲强忍体内的剧痛,心中暗呼,对修道一途愈发神往。 若自己当真有修为,就能救下被虐杀的吕天浩——不,神识辅佐之下,甚至连整个商队都能救下! 而不是无能为力,莫说援救他人,自己时时刻刻都得要靠赌命才能勉强求活。 “得天独厚者,替天行道。” 李醉鹤那放荡不羁的言语而今让李闲有了更深的体会。曾经还道父亲又在呲牙说大话,现在看来,何尝不是父亲看过多少腥风血雨的总结。 检查了一下体内伤势,李闲叹口气——再战斗是不可能了,听年轻人的意思还有追兵在来的路上,后面逃命更得避着点他们。 既然如此,老东西地窖里的那些黄白之物也没时间去取了,得早些动身,免得被对方包了饺子。 想到白花花的银子与金灿灿的金子,李闲一阵肉痛。 但大事当前,性命与身外之物何者更重,他自然还是拎得清的,当即就拉着汪槐米,领着裴掠火往屋外走去。 走到外面,看着外面正烘烤着大地的烈日,不免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明明只是被老者捉进去一个时辰不到,哪想到会发生这般多的事情呢? 李闲回过神,看向已经大变模样的村子。 远处台子上是点起的烽火,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是一个高高立起的木桩。在木桩周围,杂乱地散着各种铁质刑具。在刑具最外围,是几面零散摆放的阵旗。 这老畜生,怪不得出去那般久,竟然是想活祭了他们! 第53章 救命啊陈桃枝! 这老畜生,竟然想活祭了他们! 这等阵仗,博览群书的李闲当然能猜到老人的想法,心头不免多了几分恼怒。 然后,他便牵着汪槐米走至祭祀区域附近,将阵旗收入囊星。 虽然不知道这东西具体如何操作,但以后说不定能用的上。 李闲对这种顺手的事完全没有抵触。 做完这些,李闲才继续拉着汪槐米的手向村外的密林赶去。 汪槐米走在李闲身侧,时不时地仰起小脸看向这个个子没高她多少的少年,眉目间满是担心。 和整场昏迷的裴掠火不同,她是看了小半场李闲同封家老少的周旋的。战斗中的险境与异变,尤使她心潮起伏。 可惜她从头到尾都没帮上什么忙…… 不论是老人以她来威胁闲哥,扔开她的余力便已将她震晕;还是年轻人出场后的威压,竟让她无论如何都挪动不了身子。 汪槐米啊汪槐米,你这样怎能算得上女侠!不过是个拖油瓶罢了! 汪槐米的内心疯狂自责,看向李闲的目光在担心中又杂了几分歉意。 哪知李闲看也不看她,只是着急赶路。步伐颇快,让汪槐米只能快走几步才能勉强跟上他的速度。 “女侠,”汪槐米正在自责的当口,李闲却突然开口了,“刚刚跟那两个人的战斗,我的确是用尽全力了。” 听着李闲的话语,汪槐米有些疑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好在李闲没有让她久等,稍微缓了一下,继续说道:“身手不够,受了点伤。” 汪槐米瞪大了眼睛,就要询问李闲的伤势。 李闲却举了举手握去尤的右手,示意她不必慌张:“只是小伤罢了,只是接下来的道路,我可能不便出手。” “我们的性命,还是要依仗汪女侠了。”李闲的话语在安静的密林间回荡,让汪槐米有些呆愣。 如昨晚在裴家祠堂那次一样,汪槐米再次重重地点了点头:“交给我吧!” 清脆的声音不大,却充满坚定。 李闲倒是没有哄汪槐米开心的意思,而是他的伤势严峻,当真不能再动手了。此时能背着裴掠火,牵着汪槐米这般赶路,已经是他自身毅力在强撑了。 说实在的,李闲此时有些不敢停下脚步休息,害怕坐下便起不来。 为了躲避可能的追兵,李闲已经带着两人在林中跋涉了半个时辰。但裴家村与流喀村的位置着实有些偏僻,根据记忆里的村庄分布,李闲知道自己要走的路程还远得很。 “早知道该学一下御马的。”李闲的嘴角有些苦涩,年轻人骑着回来的骏马就在流喀村村口,他却只能眼睁睁放弃。 原因很简单,这等关口强行骑马,若是再从马背上跌下,那可真就进入绝境了。 李闲一点也不爱赌,尤其是筹码是自己的小命时,对风险的规避尤甚。 无论如何,他还是想再见一面父亲和母亲。 “闲哥,你身上怎么有股草药的香气。”原本还在沉睡的裴掠火此时在颠簸中醒转,迷迷糊糊地在李闲的耳边说道,“好甜啊。” 草药?香气? 李闲顾不得为裴掠火的苏醒而高兴,皱了皱眉头,霎时间明白了为何老者根本不进里屋,便已笃定他下了密室的原因。 只是掀开格子瞅一眼,香气竟然便能染于己身? 这得是什么品质的草药啊! 李闲的眼中蓦然亮起,他突然觉着自己以后再也不用为日子发愁了。 “你感觉怎么样?”李闲询问背上的小家伙,“能下来自己走吗?” 李闲实在有些撑不住了,此时他觉着背上的裴掠火宛若一座山一般沉重。 “嗯,虽然头还有些晕,但不妨碍走路。”裴掠火也看出李闲的状况不对,也不顾自己身子仍有些发软,果断说道。 “那好,我把你放下来。去尤你也拿着吧,我有些拿不动了。”李闲的语气虽温柔,却掺着明显的虚弱。 操动去尤,强催柳枝,种种反噬加诸于李闲身上,让他的眼前越来越昏沉。 但还没有安全,不能休息! 李闲放下小家伙,并把去尤交给他,强提一口心气,继续向前走。 “找到了!在这边!” 可惜封家的侍卫可不会因为李闲的虚弱便饶过他,相反,当他们回村,看到倒在地上的主子连哀嚎声也发不出时,活剥了李闲等人的心思都有了。 “这群侍卫是怎么追上来的?”李闲心头大惊。 虽然有些顾不过来,但他自认一路上也算是小心谨慎,没有留下太多的线索供那些随从追踪。 但随从找到他们竟然只用了这般时间,若是说没有什么精确定位他们的诀窍,李闲是不相信的。 “小畜生们,竟然敢这般对待我家王爷和世子爷,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随着找到李闲他们踪迹的那个随从的叫喊,一个身材壮硕、脸部带疤的男人满面怒容,狠狠地抽了一下胯下的马,冲着李闲等人而来。 刀疤男是封家世子八大侍卫的头头,从年轻人幼时便开始奉命保护他,年轻人可以说是在他的教育下成长的。 然而,王爷的宅邸内,看到年轻人与王爷一同在地上打滚,刀疤男的心中怎会不难过?屋中密室大开,村子中又有祭祀活人的准备道具,刀疤男当即确定在他未赶到前,屋子里有第三人的存在。 他的难过登时转换成了滔天的愤怒,誓要活剥了这个导致主子们如此痛苦的罪魁祸首。 他留下五名下属保护二人,自己则唤上其余两名随从,冲着李闲的方向一路追来。 “自以为天衣无缝是吧?我告诉你,我们封家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在刀疤男右端,另一名侍卫阴恻恻地笑着,眼中也涤荡着对李闲等人的杀意。 刀疤男却出口止住了那名侍卫的话头:“同他们讲那么多做什么,剥了他们的皮,让他们下去做个糊涂鬼!” 封家?东西? 又是这草药! 李闲只从流喀村拿了两样东西,夹杂信息的游蜀国史与那个草药柜子。一本书自然不会暴露什么位置信息,那就只能是草药柜子了。 大部头的草药柜子在他的囊星中,内外隔绝,不会散出什么香味让对方追踪。唯一的可能性,便是自己检查柜子机关时开的那一下格子,致使草药精气外泄,香气附着在他身上。 这点香气,竟连着两次将他逼入危局。 头一次,是让老者发现他进了密室;第二次,便是向这些侍卫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李闲心中暗暗叫苦,想不到自己的谨慎竟然成了可能害死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闲哥,你们先走!”李闲左手牵着的汪槐米发出脆生生的爆喝,然后便扭转身形,向着追踪而来的随从扑去。 “打不过就跑!不要硬撑!”李闲当即听从汪槐米的言论,交代一声,便向前跑去。 他可不是什么迂腐脑子。自己呆在那里只会让汪槐米束手束脚,连走也不敢走,是活生生的拖累。 因此,李闲果断前冲,拉开同那些侍从的距离,好让汪槐米同他们周旋。 “闲哥,你先走!”哪知他身旁的裴掠火却没有跟着他一起逃开,反而是舞着手中已经失了精气的去尤,直戳汪槐米来不及拦到的侍卫。 “打不过就跑!不要硬撑。”李闲知道小男孩的身手底子,自然不会强行劝慰,仍是交代一声,继续前冲。 不论如何,自己都必须先拉开足够远的距离,才能让两个孩子施展开身手。 “你们,一个也走不掉!” 汪槐米虽已经舞起了拳势,但终归是个孩子,气力稍逊,一时拦不住两名侍卫。 实力最是强横的刀疤男巨力一出,连带着自己的那名手下和汪槐米一道推到了周边,自己则骑马向着李闲而去。 这两个小畜生年纪虽不大,武功架子倒打得极好。若是缠斗下去,己方三人竟然未必能战胜他俩。刀疤男此时还真有些后悔在流喀村留了太多侍卫,少了配合,己方的实力大幅下滑。 但是,有人质在手的话,就另说了。 刀疤男从李闲微微佝偻的身形与不自然的行进步伐,一眼就看出了李闲受了内伤,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手中鞭绳挥舞,就要套向亡命前奔的李闲。 “闲哥!”两处方向传来小丫头与小男孩的呼喝声,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与担忧。 然而,原本是他们要缠斗的侍卫此时却一转守势,疯狂进攻,竟反而缠上了他们,让他们无暇出手。 刀疤男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了残忍的笑意,他已经想好该如何折磨这个暗害自家主子的少年了。 就在裴掠火与汪槐米已然绝望之际,道路正前方却是倏忽出现了一个骑着骏马的红衣小姑娘。 小姑娘正东看西看,似在赏林中景致。 见到众人情况,小姑娘的视线朝着此处投来。 眼见来人只是小姑娘,裴掠火与汪槐米原本燃起希望的双眸此时又灭了神韵。但是李闲可不这么想,他看向小姑娘的眼神有些呆愣。 “他妈的,救命啊陈桃枝!” 李闲用尽浑身最后的力气,冲那骑马游林的火红大喊一声,而后便一头栽倒,不省人事。 说过了,他在陈桃枝面前一向没有架子。 第54章 一剑而已 李闲的喊叫声让刀疤男心头惊了一下,但看清来人只是个不大的小姑娘之后,他心间的疑虑又旋即放下。 这般年纪,如此距离,不可能具备阻止他的能力。 汪槐米和裴掠火不能,她更不能。 李闲喊完之后瞬间栽倒在地,恰好躲过了他的套索,让他有些不爽,将套索往回收。 虽然少年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刀疤男仍坚持用绳索套他:“死到临头还装神弄鬼,老老实实跟我回去,同世子和王爷赔罪!” 至于少年口中的“陈逃之”?姑娘家家的取得什么破名字。 刀疤男手中的套索重新甩出,直奔地上的李闲。他已经想好了,回去时一定要拖这少年一路,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颠簸”。 眼见套索就要落在李闲头上,刀疤男的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意。 然而,事情却没有按照他预想那般进展。 在他的余光中,能看到远处的红色身影似是动了一下。下一瞬,他手中的套索便失了劲,直直地掉落在地上。 敢坏老子的好事! 刀疤男抬起头,就要怒斥。 可他抬头才发现,自己的视野怎得变得如此奇怪,甚至还能看到昏倒在地的李闲在不断上移。 他想转身查看一下究竟是什么情况,却只觉着身子不听他的使唤。 再往下看去,他不禁想要惊叫出声。但连如此简单的事情他也做不到了,少了肺中的空气,他哪来的能耐让自己发声? 只是一瞬的功夫,刀疤男的头颅便与身体分离。 这一下太快了。 头颅已经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刀疤男的身体才仿若刚刚察觉到一般,摇晃几下,从马上跌落。 裴掠火和汪槐米瞠目结舌,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刀疤男的身体栽下马匹。 然而事情还没完,当他们回过神来暗呼不该在战斗中分心时,却猛然发现原本在同自己缠斗的敌手,此时竟也已经被斩了头颅。 他们掉落在地的头颅双目大睁,极端惊讶,死不瞑目。 …… 陈桃枝是十几天前翘家出来秋游的。 在家中练了一年的拳和剑,虽仍是时时有所进,但却让陈桃枝实在是觉着有些没意思。 是的,没意思。 世人总觉着天才会自然而然地勇攀高峰,但事实并非如此,至少对陈桃枝来说不是这样。她对高处的风景并没有太多向往,只是抱架、走桩、出拳、递剑,这些旁人觉着很枯燥的事情,她不觉着枯燥而已。 仅此而已。 她本就是觉着有趣才练剑、耍拳,现在有些无趣,便不想练了。 哪怕她曾七年如一日,哪怕她曾通宵达旦、焚膏继晷。 失了兴致当然要找兴致,于是她便留了字条给父亲,自顾自地出来玩。陈江镇的景早已看得差不多了,所以她这次打算走得远一些。 顺着国道东行,风讨秋衫,走马观花,眼看道旁层林尽染,落木萧萧。 凭她的神识,自然知道几天前陈家的侍卫便找到了她,也知道此时他们正小心翼翼地远远跟在她身后。 但是无妨,跟着便跟着吧。她本来就没有打算掩饰自己的行踪,跟着也算给父亲那边留个心安,扰不了她赏秋的雅兴。 红衣小姑娘就这么走走停停,这些天的行程压根没什么变化。累了歇马,不累便继续东行。 而今天,她的旅程不太一样了。 今日早些时候,陈桃枝在国道上感受到密林中有人在以极快的速度向西奔走,似是在逃命。 剑仙出门,能搭把手便搭把手。深受隔壁李叔影响的陈桃枝放开神识,向来人查探而去。 这一查探,才发现来人竟然是多日未见的李闲。他背上背着个小男孩,手上又牵个小女孩,疯狂地向前奔逃着。 “白痴,武器也不知道收起来,拿着跑不累么。”陈桃枝看到神识下的场景,当真对这个书呆子有些无语。 再看去,才发现三人身后竟然还跟了几个骑马而来的身影。依照两拨人马的速度,不出半炷香的功夫,李闲他们就要被赶上。 后边人嘴中的骂骂咧咧,而前面跑的人是那个假正经李闲。不必思考太多,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书呆子被追,必然是追的人的问题。 因此,陈桃枝调转马头,向着密林中而来。 然后,她便等在此处,顺带赏一赏这簌簌落叶的红枫林。 李闲他们被刀疤男一伙人撵上时,陈桃枝并没有急于出面,仍是老神在在地歇在原地。 来人只是凡人,不足为虑。她或多或少有些气李闲平日的懒惰,有心让他在生死关门前走上一遭。 只有如此,自己这个满心圣贤书,把练剑之事抛在脑后的邻家哥哥,才会有所警醒吧。 陈桃枝心头冷笑,年纪不大的她平时待人处事合理合度,但对上李闲是当真有些腹黑。 终于,在李闲支撑不住,即将饮恨之时,她才敛了神通,驱马向前几步。 这几步,刚好让厮杀的两拨人能看到她。 与陈桃枝相处多年的李闲瞬间猜透她的心思,于是他极度悲愤之下,喊出了那句: “救命啊陈桃枝!” 而后便因情绪起伏过强,强提的心劲骤落,一头栽倒在地,利索地昏厥过去。 你问哪里悲愤?被姚继圣、李周认真调教过的李闲平常哪会说脏话。 看到李闲如此吃瘪,陈桃枝心情大好,好到她觉着递剑好像又变得很有趣了。 于是她身后的木剑“桃枝”自行出鞘,落入掌中。 手握桃枝,一记横挥,汹涌的剑意便携秋风而去。 简单至极的一剑扫过,缓落的红叶随剑势前行。你推我挤之间,竟堆起了一横浅浅的枫“墙”,涤荡向刀疤男等人。 于是刀疤男的头颅落地,于是秋风略过小男孩与小女孩,让两个侍卫的头颅落了地。 被剑意推过来的枫叶此时继续它们未完成的归根大业,在空中翻飞,似是在为这一剑谢幕。 描述起来好像很久,但从李闲昏厥到侍卫们头颅落地,其实也只是一瞬的功夫。 “你们把地上收拾一下。”小姑娘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但话语却不知道在向谁吩咐,“顺带把这个书呆子也救回去。” 汪槐米和裴掠火一头雾水地听着,然后便惊奇地看到远处明明只有一个身影的密林中,突然冒出十几名身着黑甲的壮汉。 他们单膝跪地,向陈桃枝一拱手,当真开始清理现场——显然不是头一次干这种活计。 “玩够了,”红衣小姑娘伸伸懒腰,纳剑入鞘,“打道回府。” 然后便不管地上晕厥的李闲,扭转马头,直接走了。 …… 李闲是在马背的颠簸上醒的,胸膛被马鞍一顶一顶的,原本就没时间恢复的伤势此时甚至有加深之嫌。 侍卫们守着陈桃枝出来玩,哪会驾什么马车,只好让李闲委屈委屈。 “你醒了李公子。”驾马的汉子笑着看身前的李闲,只是目光温和之余竟还有些快意。 “嗯,谢谢吴哥。”李闲现在不是很敢动,因为这牲口竟然直接把他横放在了马背上,自己稍有不慎便会从这疾驰的高头大马上跌落。 他当然知道吴姓汉子的快意从何而来。 当年陈桃枝找李醉鹤学剑,陈家这群侍卫不服气,趁着小丫头休息时去找李家麻烦。一群人一起上,却被一手木棍一手酒的李醉鹤抽得晕头转向。 木棍是刚从李家槐树上折的,截口还泛点绿。 想到父亲当时贱不嗖地蹲在李家院子的门槛上,一边往嘴里灌酒,一边拿木棍在倒地汉子们的脸上戳来戳去,李闲便觉着这群心比天高的汉子没把自己撇在原地真是相当不错了。 “没事,咱们两家谁跟谁嘛。”看到李闲这般模样,汉子心底竟然多了几分大仇得报的满意。 有句话说得什么来着?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吴姓汉子觉着打不过仇人,找仇人儿子报仇,二十年都不晚。 第55章 以直报怨 勉力抬起头,李闲总算看到了两个小家伙。他们的待遇倒是比李闲好上不少,被陈家侍卫护着跨骑在马上,此时正睡得正香。 的确,从昨夜到现在,除了因事昏迷之外,这俩小家伙一直没合过眼,一直在跟着李闲跑路。此时终于到了安全的环境中,也不管马上的颠簸,沉沉睡着。 “吴大哥,那些凶手……”见两个小家伙没事,李闲安下心来,这才准备向陈家侍卫说明流喀村之事。 但吴姓侍卫却打断了李闲的言语,说道:“你说孤竹村和裴家村是吧?那俩孩子在睡着前已经同我们讲过了。派了十几个弟兄过去查探情况,你就放心吧。” 听得侍卫言语,李闲的心不安反惊,当即问道:“你们只派了十几个人过去?” 吴姓侍卫奇怪地看了一眼努力勾头看向他的李闲,回应道:“是啊,怎么了?” “不够!人手远远不够!”李闲心头万分焦虑。 他当然知道陈家侍卫的身手,个个都是能以一敌十的好汉。但流喀村的情况不一样,村中修士的存在是确切无疑的,只是数量多少的问题。 哪怕只有一名修士,等待那些侍卫的,只会是死亡。 李闲感受到吴姓侍卫疑惑的视线,连忙说道:“我读了他们村的秘史,秘史中提到了这个村子曾经的辉煌——那里很可能还有修士的存在。” “哦你说这个呀,”听到李闲的话语,吴姓侍卫被他调起来的危机感当即降了下去,“桃枝小姐跟着一起去了,你不用担心。” “女魔……剑仙去了呀,”李闲感受到吴姓侍卫有想把他踹下去的动作,当即改口,“那就没事了。” 和帝用淤虫堵住了流喀村修士的神府,他们的境界再高,也发挥不出太过超凡的实力。既然陈桃枝去了,自然是没有问题。 虽然言语上对陈桃枝多有攻讦,李闲对她的实力从来没有过怀疑。 想到这,心头一松的李闲再次利落地昏了过去。这次,连马上的颠簸也无法将他唤醒。 …… 李闲再度醒来时,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这里是他家正屋。 他吃力地坐起身子,有些讶异地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这里原本堆满陈家子弟杂物,此时却全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李闲还在试图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屋内却突然传来裴掠火的叫声:“闲哥醒了!” 下一刻,自己床前便围了两个小东西,泪眼汪汪的。 汪槐米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角,掩饰泪水:“你可算醒了闲哥,你一下昏迷十几天,可把裴掠火吓坏了。“ “什么叫把我吓坏了,”旁边的裴掠火刚吸起鼻涕,便听见汪槐米讲他的坏话,当即有些不乐意,“明明你才是天天躲在柴房偷偷哭,我都不想拆穿你……” 小丫头大窘,没想到自己的模样被这小男孩尽收眼底。当即恼羞成怒,扯住裴掠火的嘴,不叫他说下去:“你说谁偷偷哭!” “你打死我,偷偷哭的也是你……”裴掠火的嘴巴被汪槐米扯得大咧,痛得他把刚收起的眼泪又垂了出来,但依然不肯求饶。 偏偏这等时候骨头这般硬,也不知道小男孩是跟谁学的。 李闲无奈地招招手,示意他们停下来:“好了好了,都没哭都没哭。一个是女侠,一个是英雄,怎么会哭呢。” 汪槐米自然听李闲的,哪怕有些不甘心,但还是住了手。 裴掠火则是揉着自己的嘴巴,吸着凉气,感觉那里好像肿起来了。 李闲看两个小家伙终于安生下来了,这才有机会问询自己昏迷时可曾错过些什么。 汪槐米一五一十地回答,裴掠火揉着嘴,偶尔也嘟嘟囔囔地补充几句。 李闲昏迷后确乎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沿着大道,一路顺遂,七天前便成功抵达了陈江镇。陈家看李闲偏屋紧锁,又半天没在李闲身上摸到钥匙,便打发那个租房的陈氏子弟将正屋重新贡献出来,供昏迷的李闲养伤。 至于两个小家伙——隔壁的陈梨儿心喜于两人的可爱,打算在陈家院子里安排个屋子让他俩住下来。哪知道两人抱着李闲的胳膊不松手,一定要看到李闲醒来才安心。陈家便只好在正屋又加了两个床铺,供他们休息。 这屋子,也是他俩在李闲沉睡期间慢慢收拾出来的。 听了汪槐米的描述,李闲有些歉意地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脑袋。 自己一睡不醒,他俩人生地不熟的,还要照顾自己,当真是费心力了。 “对了闲哥,你饿了吧,我去给你热些粥来。”汪槐米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跃而起,跑向柴房拾柴,准备生火。 李闲撑起的手来不及阻止,只好随她去了。不提还好,汪槐米这一提,还当真让他感觉肚子里空落落的,有着十足的饥饿感。 毕竟上次吃饭已经是十几天前了。 眼见汪槐米出去,原本还在呲牙咧嘴的裴掠火竟突然平静下来,声音有些低沉:“闲哥,他们都死了。吕天浩大哥,吕大叔……都死了。” 裴掠火搬了小凳子坐在李闲跟前,眼眸有些黯淡。 回来的路上,他去问查看情况的陈家护卫商队众人情况,对方没有对他隐瞒什么,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他真相。 裴家村的驿站已经被彻底焚毁,他们勉强从废墟里找到了些被烧成焦炭的尸块,完全没有发现活人的踪迹。 前些日子李闲一直在昏迷,他的心被对李闲的关切挤满。而今李闲醒来,小男孩终于有些承受不住了。 裴掠火小声说道:“我求护卫大哥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汪槐米,怕她伤心。” 是啊,若是揭开这血淋淋的真相,汪槐米怎么可能会不伤心呢,那些汉子可是把她当亲女儿宠着。 裴掠火继续讲着:“明明那天白天,大叔们还给了我一个拨浪鼓,逗我开心……却突然就死了……” 裴掠火的声音越讲越小,最后几乎让人听不清楚:“那个魔头鞭打吕大哥的时候,一直在问我的下落……但他什么也没说……” 李闲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裴掠火,他只好握着裴掠火的右手,用手心的温度表达自己的关切。 他的悲痛比起裴掠火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他亲眼目睹了众位汉子的惨状。但他不能说,怕裴掠火接受不了。 但小男孩最后的话语让他愣住了:“闲哥……是不是因为我,他们才会死?” “如果不是我的话,他们明年开春,是不是就能好好地同家人团聚?” “因为我,这个世界上,又多了好多没有父亲的孩子……” 李闲怔了好久,他能感受到垂着脑袋的裴掠火此时的情绪不对。倒不如说,裴掠火的身上,让他重新感受到一股久违的自我厌弃的味道——和刚将他从裴家村带出来时那样。 他握着小男孩的手紧了紧,轻轻说道:“我们应该谢谢他们,好好地感谢他们,但不是用这样的方式感谢。” 裴掠火依然垂着头,不声不响。 李闲想了想,继续说道:“错的不是我们,更不是你,而是那些草菅人命的人,那些恶贯满盈的人,那些把人当作物件的人。” 想到秘史中记载的裴家族人的惨烈,李闲空闲的手悄悄地攥紧了。 但他安慰裴掠火的语言仍旧是轻轻的,是最平淡地劝慰:“即便没有我们,他们可能也不会放过任何误入裴家村的人。” 是的,虽然不知道流喀村村民如何知道有人进村的,但年轻人折磨商队众人时,根本不知道裴掠火他们的存在。 “他们把人的良善当作软弱,把人的互助当作挑衅,把暴力当作手段,用折磨换取快感。所以,他们面对那些不肯透露我们下落的商队大哥、大叔时,才会如此疯狂。” “这样的人,当真应该存在于这样美好的世间吗?” 李闲最后的话语好似在问裴掠火,又好似在扪心自问。 “不该!”李闲还在看远处书架,深深思考时,床边却突然传来小男孩震愤的童声。 “不该!”见李闲把目光看向自己,小男孩声音又大了几分,眼神中有着说不出的坚定。 “那我们便努力,”李闲的嘴角顿时又荡出笑意,“斩尽他们。” 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对有些畜生,就得以杀止杀,以直报怨。 第56章 落幕 热粥确实用不了多长时间,两人刚刚聊完,恰好汪槐米捧着热粥进来。 李闲拍拍裴掠火,小家伙懂事地坐到一边。 得手接过碗与筷子,定睛一看——好家伙! 怪不得汪槐米走得那般小心翼翼,这粥满的几乎要溢出碗来。 汪槐米眼中冒光,看着李闲:“闲哥,快尝尝!” 李闲甚至不敢用筷子将粥划拉进嘴,怕手一个不稳,将粥洒在床上。只能贴着碗边,稀溜溜地喝着。 但粥刚入口,李闲的脸色就变了——这粥怎么有股糊味。 原来是汪槐米早上煮粥时加水少了,硬是差点把粥煮成米饭。她见势不妙,当即重新加了些井水进去,这才把这锅粥挽救回来。 但紧贴锅底的那些米终究逃不脱糊锅的命运,藏在粥底,结结实实给了李闲一个暴击。 你平时就喝这种粥? 李闲用眼神询问裴掠火。 裴掠火眼见汪槐米没有瞧他,才敢悲愤地点了点头。 “味道怎么样闲哥?”小丫头兴奋的追问已经来了。 以前总有爷爷照顾,自己连饭都不会做。汪槐米不愿再做只能等吃的小鬼,这几天特意好好练习一番炊火之事。 味道一定是不错的,毕竟每次裴掠火都能把一锅粥都喝完,害得她只能去陈梨儿姐姐那里蹭饭。 李闲当即饮下碗中的稠粥,热烈捧场:“好喝!女侠就是女侠,一手好厨艺!” 而他的一只手,则是悄悄地向裴掠火伸出了个大拇指。这么些天没让汪槐米看出破绽,小掠火负重前行颇多呀。 裴掠火也鬼鬼祟祟地伸出一只小手,竖起大拇指,表示李闲也是真男人。 汪槐米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动作,听了李闲夸奖的话语,当即笑逐颜开:“那就好,我再去给你煮些。” “不必了不必了,我已经好了,”李闲连忙阻止,倒也不是真饱了,只是这粥实在有点喇嗓子,“你帮我去隔壁要些糕点就行,我嘴闲时吃。” 汪槐米想了想,决定还是遵循伤者的意愿。 “那你等我下哦闲哥。”汪槐米当即动身。 她这些天与陈梨儿姐姐的关系相当要好,进个陈家大门自然算不得什么。 汪槐米走了,在屋子里的裴掠火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就着床铺趴在了李闲的脚边,屋内重新陷入了一片沉静。 见小家伙在那闭目养神,李闲也没有招呼他。他知道,小男孩不可能听自己一席话便当真不再难过。有些伤痕,需要他自己慢慢消化。 至于裴家真相什么的,等他长大些再告诉他吧。 想到这,李闲还觉着有些愧对汪槐米。若是自己当时少些自以为是,也晚些告诉她真相,小丫头会不会不至于伤心那么久? “汪爷,不论如何,我会替您照顾好槐米的。”李闲心中暗暗发誓。 收拾下心情,趁着小男孩休息,李闲摸了摸胸前的囊星,灵力内置,大概检查了一下此行的收获。 首先,便是一本暗红的枪谱——更准确地说,是一块暗红的石板。此时,它正静静地在囊星中漂浮着。这是裴家祠堂地底密室石壁所化,李闲暂时还没搞懂这东西的用法。 与枪谱关联甚密的长枪去尤而今无法收进储物法器,在裴掠火那里。虽过程痛苦,但这一行好歹搞清了它的来历,算是件好事。 净瓶中,李先生赠的柳枝经过李闲的多次催用,已经失去了初时的生机,绿意黯淡,蔫蔫的。 李闲对此也有些难过,这柳枝可以算得上李先生赠给他的遗物,却被他搞成了这样。以后还得去找下师兄,问问有没有让它恢复活力的办法才是。 囊星的角落中,存着军队发下来的储玉。奉命援助威海城的这段时间,李闲没少拿它来掩饰囊星的存在。 “也不知道陈哥怎么样了。按照先生的安排,晚些时候也得去找他辞了这守卫的差事,顺道把这储玉还掉。”手中摩挲着玉质的光滑,李闲心中暗暗思忖。 至于最大的收获,自然是从那老畜牲密室里捞来有近千格的草药柜子。 只是打开一个小格子,里面草药的香气便能浸染在他身上,久久不散,草药的品质可想而知——也不知老东西攒了多久,才能有这般多。 到时问下师兄这些东西的价值,变卖些草药,日子也能好过许多。尤其是不必为了几许银子,将父母留下的屋子租出去。 是的,就算陈家没有把正屋腾出来,李闲也有把它收回的想法。 偏屋虽也能住人,但毕竟没有窗子。自己凑合凑合倒还好,但两个小家伙未来一段时间定是要跟着自己住的。住在黑咕隆咚的偏屋,他们如何温习功课?冬天马上要来了,总不能让他们在院子里学习。 草药柜子旁边,便是游蜀国史书,里面夹着令人动容的往事密件。 李闲摸了摸下巴,想道:“这个可以交给陈家,让他们联系官府,彻查当年案件。” 他人微言轻,说的话官府未必重视。但若是让陈家出面的话,凭借陈家的威势,自然能为裴家村村民讨还一个迟来的公道。 至于自己的伤势…… 李闲大概感受了一下,因强行催动长枪与柳枝而翻涌的气血,此时已回落安稳。同年轻人周旋而导致断裂的肋骨,没有个把月的功夫,恐怕是好不了。 其他的倒是没什么,因跌倒而划开的伤口此时已经开始缓缓愈合,出不了几日便能完全康复。空闲之余,李闲甚至试图检查一下自己的神府,搞清楚自己的体质究竟是个什么差法。 李闲正在调动灵力向来路见势时,良久没出声的裴掠火却伸了个懒腰,蓦然开口: “闲哥,我都差点忘了,前几天有个穿白衣裳的大叔来看过你。” 什么白衣裳的大叔? 李闲有些奇怪,问道:“谁啊?” “我也不认识,”裴掠火理直气壮地说道,“他手上拿两本书,腰上别个戒尺,脖子上还围个貂皮,看上去真臭屁。” 自己还认识这样的人? 李闲在脑子里搜索好久,也没有匹配的人选。 缓了一会儿,裴掠火才好似想起来什么一样,对李闲说道:“想起来了,他说让你痊愈后去一趟青什么……哦对,青天书屋。” 原来是师兄。 李闲知道是小家伙把私塾名字记混了,好在陈江镇只有一间私塾,不妨碍他理解裴掠火的意思。 至于那貂皮,应该便是整日围在师兄脖子上的白狐吧? 旋即,他无奈地挑挑眉,对裴掠火说道:“让我师兄知道你敢这般说他,你以后可真有的是好日子。” 裴掠火缩了缩头,旋即又摆出一副了然的面孔:“闲哥,你又唬人,不和你玩了。” 说完,便出去院子里清扫槐叶。 秋日当真是深了,不过是一上午没扫,李家院子地上又铺满了落叶。 李闲看着奔出去的小家伙,心中有些好笑。 他还真没有吓唬裴掠火的意思,按照先生的说法,他年满十五之后,便得踏上前往学宫游学的路途。路途遥远,山水不知,定然不可能带着裴掠火他们一起去,十之八九是要托付给师兄照顾。 十五吗? 李闲有些迷茫地看向门外。 他是腊月生的,过不了几个月便该足年了。 第57章 一般腹黑的陈梨儿 今天是勤和六百七十六年十月初三,阳光明媚的好日子。 如此阳光下,近一个月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躺尸的李闲终于基本痊愈,能好好出来走走。 这些天陈桃枝依旧来李家大院,有时练剑,有时吃糕点,但无时不关注李闲的伤势——要他好些就抓紧时间,起来练剑。 练个鬼啊! 李闲想起来陈桃枝那煞有其事的审视就有些头疼。练剑是平时功夫,若当真在陈桃枝面前耍了几手,恐怕剑心澄澈的她一眼就能看出他这半年都没怎么碰过剑。 李闲真害怕她会打得自己再去床上休养十天半月。 眼见受伤的借口已经拖不下去,今天一大早,他就偷偷摸摸地出了李家的院门——能躲一天算一天。 桃李街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喧闹,虽然来往的大多都是陈氏子弟,但却彻底消解了半年前的那股寂静。 这个点,陈桃枝应当是在练拳。只要自己别太大张旗鼓,街上如此喧哗,她自然不会发现。 想到这,李闲都不由得感叹自己的机智。 正当李闲打算前往私塾的时候,一个女声却滞住了李闲的身形。 “李闲!” 李闲缓缓地回过头,似是不愿面对残酷的现实。 哪知转过头来,却发现来人并不是陈桃枝,而是她的堂姐陈梨儿。 陈梨儿浅浅笑着,语音又改回以往的温婉:“吓到你了?” “梨儿姐,你这……”李闲有些说不出话来,难不成陈家人都是一样的腹黑? 陈梨儿比李闲大两岁,老爹大多数时间都在外为官,为了读书方便,她借住在陈观海家中。 她与李闲、江苟同一期,也是李先生的学生。在私塾读书那三年,年纪最小的李闲可没少被哄着跟二人到处跑——然后一起哭哭啼啼地挨先生的戒尺。 此时看到陈梨儿,李闲虽然有些无语,但心中的兴奋还是有的。毕竟陈梨儿结束私塾课业后便一直跟着她父亲羁旅在外,细细数来,竟已有一年的时间未见了。 但陈梨儿可没有李闲那么感怀,她见成功捉弄到李闲,不顾淑女形象地捧腹而笑。 李闲抽抽嘴角。一年不见,第一次见面竟先如此对待自己。这梨儿姐还当真是一如既往——表面温柔,实际蔫坏。 良久,她才揩去眼角笑出的泪水,询问李闲:“你要干嘛去?” 对陈梨儿,李闲倒是没什么可隐瞒的,当即回道:“去一趟私塾,师兄好像有事要向我交代。” “师兄?私塾新来的陈先生?” 陈梨儿自然不会认为李闲会把同一期的江苟喊做师兄。实际上,如果不是江苟以力服人,总被江苟坑害的李闲不叫他老狗都不错了。 李闲点点头:“其实原本一回来就该去的,只是身体实在支撑不住,这才拖到今日。” 说到这,李闲还鬼鬼祟祟地往陈家院子那边瞧瞧,压低声音说道:“梨儿姐,你可别跟陈桃枝讲。” 陈梨儿笑着点点头,算是应下了李闲的恳求,又问道:“李闲,你知道先生去哪了吗?这次回来我还带了些礼品,却没在私塾寻到他,只有你师兄在。” 说来也怪,明明同样是先生的弟子,书生陈退却只认李闲这个小师弟。对待同期的陈梨儿和江苟,却只拿他们当一般学生。 好在二人也不在意这些,只当陈先生是新来的先生。该送礼送礼,该送酒送酒。 提起先生,李闲眼中一阵黯淡:“梨儿姐,先生好像已经不在了……” 听了李闲的话语,陈梨儿好看的眉头蹙了蹙,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但她玲珑之心,自然能看出李闲眼底的悲伤,便也不再追问,转移话题道:“这次陈德沐也一起回来了,你自己逛镇子的时候留意些。” 她追出来同李闲说话,本来就是要告诉他这个信息,免得他们迎面撞上。 李闲点点头表示自己了解:“好嘞,谢谢梨儿姐。” 陈德沐,也是陈家子弟,年岁和江苟一般大。只是他自小通过陈家自己请来的教师培养,没去李周先生那里上过课,与众人玩不到一起。 也不知为何,他同要小他四岁的李闲相当不对付。 陈梨儿再看看这个记忆中也算白净的少年,此时高了些,却黑了太多。哪怕是一个月的屋内休整,也没能把他的肤色染白少许。 她叹口气,说道:“那我便不留你了,早去早回,你还没好利索,不适合长时间在外乱跑。” “省得了梨儿姐!”少年的身影却已经远去许多,此时正朝着陈梨儿挥手。 陈梨儿有些讶异,回过头看到身后杀气腾腾的陈桃枝,当即明白了过来。笑着拍拍自家堂妹的肩膀,然后便去隔壁唤小槐米出来玩。 陈梨儿身后,仍是陈桃枝的呼喊声:“李闲,这剑你今天练定了,我说的。什么先生也救不了你!” 而街头尽处的李闲却早已跑得没了影子…… …… 离了桃李街,李闲并没有直接前往私塾。而是拐了个弯,直接往熙熙街去。 熙熙街上已经有了不少人,来来往往,不愧熙熙之名。 开门的包子铺将有些年头的木桌摆到街上,供食客饮食,使得熙熙街更显拥挤。 部分酒铺开门早些,向准备出门远行的汉子卖酒,码放整齐的酒坛又将街头占去不少。这倒不奇怪,陈江镇的汉子无酒不欢,出一次门,自然是要多屯些。买酒的人也不闲着,正在指挥酒铺伙计将一个个酒坛搬上马车。 “我的酒!”买酒之人高呼一声,声音中竟然能听出心疼的意味。 原来是酒水太多,伙计疏漏间不慎将一坛酒打洒,此时正不断地向顾客鞠躬道歉。 酒铺老板听得动静,马上出来打圆场:“客官不必如此,既然是本店的过错,再为您添一坛……不…两坛便是,包您畅饮。” 买酒人看着洒在地上的佳酿,闻着空气中弥漫出的醇香,没好气地说道:“老子是差那些钱吗?老子是可惜这好酒!” 老板此时不好多说什么,这样的酒客在陈江镇大有人在,他时常能见到。只好和伙计一起赔不是,希望汉子不要太过介怀。 当真是嗜酒如命,食客们吸溜着碗中少糖的豆浆,笑看买酒人那着急的模样,一阵下饭。 李闲绕过这场闹剧,再拐过几个弯,马婶家的铺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次他直接掏出了十枚铜板,放在案板上,冲里面喊道:“马婶!来只烧鸡!” 海尽寻宝的银两仍有富余,李闲终于可以如此有底气地喊话。 “诶呀,是小李闲呀!” 开门还没多久的马婶瞥了一眼案板上的十枚铜板,抬起头想对顾客说什么。但见到来人是半年未见的李闲,当即换成了喜悦的腔调。 马婶利索地将案板上的铜板扫进柜子,对着李闲说道:“等着,婶儿给你拿只大的!” “谢谢婶子!”李闲高兴地说道。 时隔半年,他馋这一口烧鸡许久了。 没过多久,一只用油纸细细包好的烧鸡便隔着窗子被递了出来。马婶没骗李闲,这烧鸡可真够大的,足足比寻常烧鸡阔了半成。 “这么大!”李闲吃惊得很,连忙就要再摸出五枚铜板。 “拿着,”眼见李闲的动作,马婶有些不高兴了,“再掏钱我就不卖给你了。” 李闲只好接过这比自己的脸还要大些的烧鸡,感激地道谢:“谢谢马婶!” “去吧去吧,以后再来吃。”马婶看出背着个书箧的李闲还有其他事情,挥手不再留他。 “嗯。”李闲点点头,这才离开。 烧鸡的香味透过油纸丝丝缕缕地传出,勾动着李闲的馋虫。 但现在还不能吃。 李闲摇摇头,将贪食的欲望压下去。 来到一处酒铺前,李闲用脚将铺门踹的哐哐作响:“江苟,小爷来看你了,开门开门!” 第58章 痴男 “哟,这不是李家少爷么?大清早就来酒铺沽酒,真是随了你父亲的海量啊。”江苟还没应门,李闲的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一个身着蓝色棉袍的青年,正双臂环抱,冷冷地盯着自己。 但说话的人并不是他,而是他身旁众多跟班中的一位。那个跟班的眼里露出讥讽之色,话语也是曲里拐弯的难听。 李闲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阵仗了。 自从小时候开始,只要在路上遇上陈德沐,总会被他和他的跟班如此奚落一番。偶尔碰上对方心情不好,说不准还要挨一顿打,当真是晦气的很。 但现如今,经过一年守卫生涯历练的李闲自然不会将他们放在眼里。 懒得同他们言语,他当即就把头扭了回来,继续哐哐踹江苟家酒铺的门:“江苟,太阳晒屁股了,还睡个什么!起床做生意!” 眼见李闲竟然敢无视自己,那个跟班有些暴跳如雷,当即就要薅李闲的衣领:“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人不闻狗吠之意,有什么奇怪的。”李闲头也不回,身体向右跨了一步,恰好躲过跟班这一抓。 “又逞口舌之利,找死!”跟班是陈家旁系子弟,没念过书,知道自己说不过这个少年,就要继续动手。 “好了。”哪知陈德沐却突然发话,制止了他的行为。 跟班还有些不甘,但却不敢违抗陈德沐的言语,只好向着空气挥了一拳,这才住手。 陈德沐缓缓地说道:“一个书读了一半就跑去守城的人,跟他有什么较劲的。如此心性,怪不得他父母远行都不带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跟班们当即配合地笑着,眉飞色舞,嘲讽的意味拉满。 李闲面色不变,继续拍门,就当这群人在犬吠,口中喊着:“开门开门!江苟,你家门前好多野狗在叫,出来赶赶!” “几天没挨打让你跳起来了是吧?” “野小子真是欠收拾!” “真是一年不见,胆气见长啊!让我试试你的皮有没有硬上些!” 跟班们当即又喧嚣起来,眼见这次棉袍青年人不拦他们,当真打算动手了。 “外面在狗叫什么——让不让人睡了,要叫滚一边叫去!”酒铺的木门被猛然拉开,头发像鸡窝一样的江苟暴跳如雷地跳了出来。 真是好配合,前面李闲让他出来赶狗,江苟这还当真出来了。 看到眼前的陈德沐,江苟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嘴巴一歪,说道:“又是你,我说你大人家家的一天到晚盯着个孩子不放是什么意思,有什么毛病吗?” 陈德沐仍旧双臂环抱,嘴中冷笑,道:“什么时候靠爹吃饭的废物也能教训别人了?” 这一下真是踩到了江苟的痛脚,他阴沉了脸,就要指着陈德沐的鼻子开骂。 哪知陈德沐说完就不再理会他,眼睛又盯向李闲,说道:“我算过日子,过不了多久你就年满十五。到时候我们清风馆见,不论输赢,我都不会再缠着你。好好准备吧。” 说完,他便领了跟班们离开,让一肚子火气的江苟没处泄火。 跟班们趾高气扬,有些还向着江苟比了个挑衅的手势,才跟着陈德沐远去。 李闲有些无语地看着这群人离去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江苟见李闲还在看着那些人,没好气地问道:“怎么,你还当真准备陪他去清风馆打一架?” 陈江镇人员众多,人与人之间交流密切,难免磕磕碰碰。火气升腾之下,不乏私斗死人之事。 故几百年前,陈家先祖取“清风去火”之意,建立了清风馆,供汉子之间约架。有专业人士保障,死亡率确乎降低了不少。 李闲冷哼一声:“去个什么,懒得理他。” 说完,便要往江苟的酒铺钻。 “欸——”江苟一手伸出,就要拦他,“谁让你往里进了?” 李闲灵巧一缩,便从他的腋下空当中过去:“你家好酒呢?给我拿一坛,我去拜会师兄。” 江苟听了李闲的话语,当即变了脸色:“又拿酒,又拿酒。你个不喝酒的人一天到晚从我这蹭酒,是嫌我生意太好来给我找麻烦是吧?” 眼见李闲东瞅西看,准备从角落里拉出坛好酒带走,江苟绷不住了:“别乱动!去拜会陈先生是吧?呐呐呐——桌子上那个,小爷听到你拍门就知道你憋得什么屁。” “可以,孺子可教也。”看着手中高原白,李闲学着李先生的语气,对江苟说道。 “去一边去——”江苟挥挥手让他少来这套,转而问道,“李先生不是去威海城了么?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一直在陈江镇待着,托老爹的福,比陈梨儿多知道些。 李闲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盯着手中的酒发愣。 这酒可真酒啊。 “又来又来,次次小爷想问你点什么,你就给我装傻卖楞。真该让那陈德沐好好打你一顿,敛敛你的气性。”见李闲不想说,江苟也没刻意追问,只是没好气地吐槽道。 “不过——”江苟转了口气,突然问道,“听说梨儿回来了?” “梨儿~梨儿~”李闲阴阳怪气地模仿,“喊得可真亲啊。真不是人家一句话让你绕两圈静河的时候了。” 被李闲戳破心事的江苟脸上有些挂不住,当即以大了几个度的声音回道:“小孩子家家懂什么!早跟你说过了,我那是忽然有感于夫子所说的‘逝者如斯夫’,拉你去见识见识罢了。” 李闲耸耸肩:“是是是,江少最好学了。” “咳——”被李闲如此揶揄,江苟的厚脸皮竟然有些红了,但仍强撑着把话题拉回正轨,“过些日子你叫上她,我请你们吃顿饭……” 眼见李闲嘴角又拉起嘲讽的弧度,江苟当即跳了起来:“怎么了怎么了!笑什么!同学之间吃个饭怎么了?再笑这酒不给你了!” 说着,便作势要抢回李闲怀中的上品高原白。 “欸——”李闲当即用提了烧鸡的手将江苟的爪子挡开,“开个玩笑嘛,你急什么?” “我哪急了?”江苟本来也只是找个台阶下,没有真要抢回酒水的意思,见李闲松口便也不再抢夺,只是嘴上依旧不饶人。 李闲拿了酒就准备往外走,口中向江苟承诺着:“晚些时候我帮你问问。” “这还差不多——”江苟满意地点点头,但见李闲这就要离开,又说道,“拐我一壶好酒,烧鸡也不分我点?是马婶家的吧?” 李闲没好气地回应:“想吃自己买去,又不贵。” 江苟愕然回应:“怎么不贵?这么大的烧鸡,现在起码得半吊钱了吧?” 半吊钱?自己只付了十块铜板啊? 李闲旋即反应过来马婶的一片好意,心头不免又泛起了感激。 但他可不会跟江苟说这些,只是促狭道:“江少家大业大,还缺这半吊钱?何必同我这小民抢吃的。” 江苟满头黑线地听着李闲把话说得这般恶心,强忍攮死他的冲动骂道:“滚蛋滚蛋!” 李闲本来就要走,哪用江苟催他,此时已经出了酒铺的窄门。 “喂——”江苟似是有些不放心,又喊了一声李闲,想跟他说什么。 李闲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头也不回地说道:“知道知道,回去帮你问,啰里吧嗦的痴男。” 江苟摸摸鼻头,有些尴尬地小声说了句:“哼,臭小子。” 然后,他便锁了酒铺的门,准备回去好好洗个澡,换件衣服。 洗完澡,换个新衣裳,小爷能帅八个度。 第59章 师兄与师弟 李闲一手提着烧鸡,一臂怀着酒,走在从熙熙街到私塾的路上。 说实在的,这一路他忍不住想东想西,其实走得并不轻松。 毕竟自己和师兄最多只能算得上是两面之缘,如今没了先生这个桥梁,他还当真不知道一会儿该如何和师兄相处。 因此,李闲单单开场白,都想了十几句。 “直接把酒和烧鸡递上去?——感觉有点像打发师兄帮自己提东西。” “直接问师兄东西放在哪?——会不会显得有些太自来熟了?” “先寒暄两句,问问师兄最近在干嘛?——接不住话怎么整?” “还是直接问师兄唤我来何事?——功利性太强了吧?” …… 得亏两个东西占住了他的手,否则李闲这路上的功夫,肯定是要把自己出门前精心洗过的头发揉个凌乱。 靠的离青山书屋越近,李闲的情绪就越复杂。他甚至刻意在无关紧要的地方转了几圈,拖下见面的时间。 “算啦算啦,这般扭扭捏捏,给师兄看到,反倒要被取笑。” 最终,李闲鼓起勇气,轻轻踢开了私塾门前虚掩的门扉: “我来啦师兄。”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当陈退一袭儒衫,从书屋探出头来的时候,李闲哭着说出了第二句话: “师兄,先生走了……” 李闲发誓这句话不在他的开场白备选项里,甚至压根没进入他的考虑范围——更别说倏忽而出的泪水了。 可是看到师兄那张欣喜的脸,他突然想起半年前,自己跟在先生和师兄后面听他们论道。那时的自己只觉着千险万难,自有他们一肩挑之。 可只是大半年的时间,一切突然就变了。 明明去的路上自己还是肩负先生希望的弟子、师兄重视的小师弟;回来时,他就必须是能照顾好裴掠火和汪槐米的闲哥。 一路的腥风血雨没能压垮李闲,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果敢到让大部分足壮者都得汗颜。但进了私塾的院门,看到孤零零守着青山书屋的师兄,李闲突的忍不住了。 李闲的泪水大滴大滴落下。 在师兄面前,他才能做回小师弟。 …… 陈退在书屋等了李闲半天了——从早上到中午,是实打实的半天。 先生留下的小师弟,陈退向来很上心。 李闲重伤归来那天,他狠狠地骂了句脏话,取了先生留下的威严,去流喀村看了看。 可惜他来晚一步,这里的人早已被领着护卫的陈桃枝——或者说暴怒的陈桃枝本人——斩了个七七八八。只留下些罪行较轻的,叫护卫们锁了,牵向陈江镇的牢狱。 他到流喀村时,罪民的入狱的路程都赶了一小半了。 白跑一趟的陈退也不恼,先去了趟陈家大院,惊动陈家家主陈观海亲自陪同议事。 具体二人商议了什么无人知晓,但陈退出来时,是被陈观海一脸陪笑地送出来的。这给陈家杂役们惊得噤若寒蝉,心头都在嘀咕这半年前来的陈先生又是个什么人物。 陈退才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出了陈家大院后,他便两步跨过了李家大院的门槛。 “有人吗?”陈退的言语依旧温和,只是多了几分李先生特有的那种淳淳。 “你是谁啊?”汪槐米和裴掠火一前一后,成为阻隔在陈退与李闲之间的屏障,警惕地问询来人名姓。 陈退眼见两个小家伙身体紧绷,正谨慎地打量自己。 “有点灵性……可以带一带……” 陈退正愁怎么完成先生的嘱托呢,没想到小师弟这就给他带回来两个还不错的苗子,他心下对自己的小师弟更加满意了。 见来人一直打量他们,却不说话,两个小家伙更加紧张了。 灾年一来,连人贩子都这么嚣张了吗?来别人家府上拐孩子还敢穿如此显眼的貂袍,都不遮掩一下的。 就在汪槐米忍不住要唤隔壁的梨儿姐姐时,眼前的来人终于开口了:“叫他好好养伤,痊愈后来青山书屋一趟。” 这没头没尾的话说完,白衣书生陈退便在院子里留下一缕神念,接着化作一道神虹,兀自回转。 ——只留下两个又一次见识仙人风采的小家伙目瞪口呆。 拜神念所赐,陈退对李闲的动向一清二楚。比方说隔壁的陈桃枝天天来李府练剑,比方说那个臭小子敢说他臭屁,比方说今早李闲溜出院子大门。 李闲出门那一刻,陈退的神识便已经放开,跟着少年在陈江镇小小地走了一遭。 他看到陈梨儿对李闲的嘱托与李闲的落荒而逃;他看到硬要他八百文的马婶收下李闲的十文铜钱,给个大了整整一圈的烧鸡;他看到李闲被众人围堵,便准备回头用戒尺教训一下这些读书不多的混小子;他也看到李闲从江苟那里,拿到了自己最喜欢的高原白。 李闲这一路,是陈退陪着走过来的。 所以李闲在门前打转的时候,陈退满是疑惑。 所以李闲刚踢开私塾的院门,陈退便能从书屋中探出头来。 所以李闲说了句“先生走了”便泪流满面时,陈退忍不住叹口气,摸了摸自家小师弟的头发。 小师弟的头发已经长到可以束起,怕是不久后就该送向远方了。 但现在不必着急,让他再休息会儿吧。天塌下来,还有自己顶着。 …… 李闲正坐在书屋里,本该放着纸笔的书桌上是摊开的油纸,里面油汪汪的烧鸡正散发着甜美的香味。他对面是笑着把鸡腿塞到李闲碗里的陈退,他身后则是正勤勤恳恳扫地的书童。 李闲抓着鸡腿,一边啃咬,一边下饭,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着:“师兄,我们这样在书屋里吃饭,先生知道应该会不高兴吧。” 李先生对自己这个茅草屋珍爱异常。饭菜味大难散,所以以往的日子里,哪怕是落雪的冬天,学子们都得被他赶到院子里吃饭,吃完才许进屋。 陈退却是无所谓地笑笑,说道:“没事,外面多冷啊。当年师兄就是这么偷摸摸地在屋子里吃饭的,先生从没训过我。” 陈退这就是在撒谎了。 千年前,作为李先生的第一批学生,也是唯一一个学生,陈退干的类似这种的出格事不胜枚举,每一次都结结实实地挨了威严的板子。 而现在……威严在他陈退手上,小师弟吃就吃呗。 陈退不光让李闲吃,自己也吃,还将李闲带来的高原白对坛灌入口中——也不知明明一身书生文弱气质的他怎得喝出这种豪迈的。 “你要吃些吗?”李闲听到了身后的童子吞咽口水的声音,当即撕下了一块鸡翅给他。鸡翅带着流淌着汁水的鸡肉,极其诱人。 童子看着腮帮子鼓得满满的少年递来的蜜汁鸡翅,脸上大喜。但还是偷偷看了看陈退的脸色,见后者轻微地点了点头,才喜滋滋地从少年手中接过鸡翅,就地啃起来。 一时间,酒的清冽香气与烧鸡的甜美滋味在书屋中交杂弥漫,也不知给半圣李周知道了,会不会活劈了这两个逆徒。 或者说……笑眯眯地在旁边饮着米酒也说不定? 毕竟马婶家的烧鸡最下江家的酒。 …… 酒饱饭足,陈退招呼童子把碗筷收拾了,便就地准备和李闲聊正事。 李闲一五一十地同陈退述说了这半年的经历,关于流喀村的故事,更是重点提及。但关于打斗的凶险,李闲还是略去许多,不想让师兄太过担心。 “你的意思是,觉着这世间缺一个公道?”陈退听完少年义愤填膺的述说,给了个精辟无比的总结。 “对!”李闲用力地点头。 “不论是那视下人若鸡狗的毒妇,还是那草菅人命的封姓族人,我统统不喜欢!” 第60章 长谈 当李闲有详有略地讲完自己的遭遇时,已经是下午时分。 眼见时间过得飞快,陈退打断李闲想要进一步问询些什么的动作,说道,“闲话还是留着以后聊吧,先把先生折给你的柳枝拿出来,我们把正事做了。” 想到先生的嘱托,陈退心中突然涌现出一阵豪情。 毕竟,这可是一条前无古人的道路。 “师兄,先生赠我的柳枝……被我搞坏了。”李闲从净瓶中取出柳枝,有些惭愧。 曾经绿的发亮的柳枝多次作用,而今已经少了许多神韵。蔫了吧唧的,比路边拾起的野草还不如。 陈退看着眼前失了灵性的柳枝,罕见地皱皱眉头。显然,他完全没预料到会有这等变故。 同时,陈退也瞬间意识到小师弟回来这一路走得比自己想象中要不平顺太多。 千年前,陈退出去闯荡时,先生也赠了他一株柳枝。 那时先生的修为远远不及现在,柳枝的功效自然也不如。即便如此,柳枝也帮着陈退躲了一次必死的危局,才黯淡下去。 算算时间,从先生予小师弟柳至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个月功夫——甚至其中一个月还躺在床上。 归程这一个月,小师弟竟然遇到不止一次的危局? 眼见师兄眼中明暗不定,李闲有些忐忑的询问道:“可是有什么极大的影响?” 关心则乱,陈退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当即敛了神情,说道:“是有些,不过还可以补救。” 补救? 李闲有些疑惑,想听师兄继续说下去。 陈退也没卖关子,直接说道:“这柳枝,原本是先生留给你温养神府的,没想到会被消耗若此。” 温养神府? 李闲当即有些激动——这岂不是意味着自己终于能走上道途? 被封氏遗老以仙体碾压,李闲现在对修道一途可谓是极度眼热。 但当真能修下去吗?自己的体质…… 陈退一句话,李闲脸上希冀与疑惑交加。 陈退看出了李闲的惊疑,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说道:“你的神府有些奇怪,似是被大神通劈砍出来的。内部还有道不清的韵味在流转,生生阻止它闭合。而这些韵味,便是你平常能用些小法术的母气。” “母气?”李闲有些困惑地重复。 “对,母气。”陈退点点头,继续向李闲解释,“人体内心肺直线取中的位置,有一法府,联系全身经脉。” “法府若能勾动天地纹路于己身,养出母气,便成神通法府,修道之人称其为神府。神府凭母气之力,演化出千万法术神通,这一步,便是仙凡之隔。” “法府是众生皆有的,但法府向神府的转变,却只能自待天缘。有些人先天便有,有些人机缘巧合下也能凝出。” “但你的法府极其怪异,”陈退说回李闲的情况,字斟句酌,不知如何同他讲清楚,“倒不如说你原先根本就没有法府,经络凝结,天生的早夭之相。若非这强行劈砍出的神通,你恐怕活不过三岁。” 早夭? 李闲听着陈退的话语,眼睛瞪大。 谁能想到活蹦乱跳的他本应早死? 陈退没有理会李闲的讶异,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似是在帮自己整理思路:“人为开辟法府乃是与天争人,大道不容,但若大神通者燃起本源,也是可以勉强做到的。只是前人试过,无便是无,人为开辟的法府会自行闭合,该走之人是留不住的。” “但我不一样,对吗?”李闲询问道。 若非如此,师兄喊自己来恐怕是给自己准备棺木的,哪会说什么柳枝温养神府的事情。 陈退对他笑笑,说道:“对,你不一样。多亏那理不清的韵味,不仅撑住了法府,还成了你法府中的母气,化人造法府为神府。但这母气终归是外物,它撑不起你的灵台,你的修真一途,可谓是堵得死死的。” 李闲沉默,想听陈退继续说下去。 “这等手笔,我看不出来,只是转述先生的话而已。”陈退拍拍李闲的肩膀,说道,“但你也可安心,先生用这半年的时间为你找到了一条出路 ,特意嘱托我帮你开道。” “是那柳枝?”结合之前同师兄的交谈,李闲隐隐猜到些答案。 “是的。”陈退点头,肯定了李闲的猜想。 “修真,无论是山野间的修仙,还是朝堂上的修凡,归其本源皆是修内。但你不行,你天生没有法府,根本没有修内的资格。只能另辟蹊径,走一条借外修内之路。” 师兄的话语让李闲久久没明白过来。 什么修内?什么修外?这些词汇他之前从来没接触过啊! 陈退看着李闲迷惑到有些呆滞的面庞,说道:“这条路是条新路,你也不必强求理解。只需要知道这柳枝本该由我打入你的神府中,成为新的母气之源便是了。” “现在不行了是吗?”李闲向来接受能力强。 “是也不是,”陈退点头,又摇头,“这柳枝现在的生气微薄,当然做不了母气源根。好在先生特意留下的圣意还在,火种未绝,事情仍有转机。” 事关修真一途,李闲分外认真:“师兄请说。” 陈退从袖中掏出个东西交给李闲,并说道:“当时时间仓促,先生没有时间给我讲这般情况该如何做。唯一肯定的是,这需要你自己出去寻机缘。” 李闲接过师兄交来的玉簪,不断打量。 “这玉簪也是先生留下的,会在能唤醒柳枝的机缘下提醒你。若非实难为之,一定要拼尽全力试上一试。”陈退叮嘱道。 李闲点点头,攥紧拿着玉簪的手,脸上多了些坚毅:“我一定会的。” 这个世界少了几分道理,总有人喜欢以力压人。既然自己不喜欢这样的世界,那就该拼尽全力去扭转它。 当有问剑江湖之气力,一抒胸壑之浩然。 陈退满意地笑笑,揉乱李闲的长发:“我相信你。” 先生果然没有看错人,无怪乎要特意在青山面前将他托付给自己。这样的小师弟,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不一样呢? 真是有些期待啊。 既然开道之事急不得,李闲便也不再放在心上,当即询问起自己关心的物事:“对了师兄,我此行还得了些东西,需要您帮我看看。” 话音刚落,李闲便把枪谱与草药柜子拿了出来,准备请陈退掌掌眼。 陈退却拿着威严敲了敲李闲的脑袋,笑着说道:“你没有神识,自然无法读枪谱内容,我帮你誊抄一番倒也罢了;这草药柜子——” 陈退看看蓦然出现在旁边的大家伙,摇摇头:“一千多格草药,你是指望我挨个给你说明吗?” 李闲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做梦吧你。”陈退翻了翻白眼。 哪怕是小师弟,也不能把他当牲口用啊。 陈退从袖中掏出一本有些破旧的书本,交到李闲手中:“这是灵草图鉴,自己慢慢认去。” 李闲接过灵草图鉴,翻看几眼,有些汗颜。 这般多的东西,得认到什么时候去啊。 转念一想,李闲又释怀:“算了,反正正式踏上修道还不知要到什么年月,就当打基础了。” 将草药柜子、图鉴一并收起,恰好陈退已经把枪谱拓印完成,李闲看也不看,也一起收了起来。 枪谱是裴掠火家族传承的东西,自己此行就是特意帮小家伙讨的,怎么会去翻阅。 “你还有多久生辰?”陈退只是帮忙,也不问李闲,反倒问起他的生日。 李闲在心中飞速算了算,回答道:“今日是十月初三,我是腊八生的,也就俩月多些。” 陈退点点头:“那便不着急,待来年开春,我再同你讲游学之事。” 李闲自然没什么异议,师兄又不会害他。 “你带回来那俩小家伙,没事就开始让他们上我这读书吧,”说到游学,陈退似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到现在没在陈江镇招到一个中用学生,可把我愁坏了。” “听师兄的。” 大的心事已了,李闲享受窗外洒入不太刺眼的暖阳,笑着说道。 “说到学生,其实你还是有个师侄在南域那边,你游学时可以找一找……” 如此午后,李先生搭起的青山书屋下,年纪差了近千年的师兄弟聊个没完,屋子里好吵好吵。 就像李先生在屋里曾经对每一位弟子唠叨那般吵。 第61章 咒符纠纷 坚决推辞了师兄挽留吃饭的邀请,李闲自师兄处离开已经是黄昏时分。 回望书屋后一如既往的青山,李闲大有“故人不见,青山依旧在”的感慨。 再度向师兄行礼辞行,李闲便在漫天彩霞之下回了陈江镇。 陈退看看李闲拉的老长的影子,眼睛微微眯起,大有追忆过往之意。 待李闲走远,转身看看已经空余水洼的青山遗址,不免叹口气,回了书屋。 从私塾离开的李闲并没有直接回李家大院,而是向攘攘街的方向徐徐前行。 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每天还只有汪槐米做的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的菜肴,他实在有些扛不住。所以他今天毅然决定把吃饭这项光荣的任务全部交给可爱的小掠火,毕竟年轻人的身体更扛得住造不是吗。 幸亏裴掠火不知道李闲的想法,否则保不准会想骂这个照顾他一路的李闲一句中登。 看来陈江镇的人们早已习惯了四月同天的异象,哪怕首轮明月早已攀出,攘攘街依旧熙熙攘攘。虽远不如去年的喧闹,但仍有盛景繁华之感。 李闲大步踏入攘攘街,迎面撞上舞龙的队伍。 眼前的龙头追着龙尾,跑得快活,时不时腾空几下,身体上华彩的龙鳞便跟着抖动,竟真让人有种真龙临凡的错觉。 “采——” 眼见真龙腾云而起,看客们在道旁鼓掌,大声喝采。酒楼二楼的酒客身着锦袍,小口饮酒,眼睛盯着与自己同一高度的舞龙,眼底也是笑意弥漫。 李闲原本还有些疑惑,却蓦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十月初三,江家祭祖,怪不得这般热闹。” 李闲有意寻了寻,果然看到衣着华丽的江苟守在道路侧畔,满脸的生无可恋。 天地良心,他当真没打算来的。只是半年没回家,竟然忘记了今天要祭祖,洗个澡的功夫衣服就被换了。 老爹威压之下,一向吊儿郎当的江苟不得不换上这身五颜六色的华袍,在攘攘街这里站桩。 舞龙毕竟是江家直系子弟才能有的荣耀,他能站在这都是托他老爹的福气了。 李闲看到江苟哭丧着脸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但既然江苟没发现他,他也不打算上前打扰。往人群后缩了缩,顺着人流入了街。 拜江家祭祖的盛况所赐,今日的攘攘街道路两侧的商贩颇多。地摊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摊主们卖力吆喝着,试图让人们在喧闹中注意到自己的商品。 “来瞧一瞧欸——碧天花,什么条件下都能活,栽在您家里可是四季的风景哟——” “玛瑙玛瑙——南域来的玛瑙——质量上乘——” “仙符仙符——仅此一个的仙符——错过后悔咯——” 咒符? 听得摊主的呼喊声,原本漫无目的、满脑子吃啥的李闲眼前一亮。 陈烁曾在他眼前演示过咒符的神妙,竟然能化腐朽为神奇,让凡人借仙人的神通。若是自己有此物在手,对付封氏二人又何苦那般吃力。 李闲当即便凑上前去,暗暗观察着场中动向。 哪怕是在贸易往来如此鼎盛的陈江镇,咒符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听得摊贩吆喝,当即有一群人围了上去,其中不乏陈家与江家的子弟。 “老板,你这咒符有何神通?”江家的一个随从受少爷眼神示意,上前询问货物情况。 “嘿嘿,客官您算是问着了!这咒符可是我家先人传下来的,能呼风唤雨,引动电闪雷鸣呐!”摊贩乃是一个黑瘦的老汉,佝偻着腰,眼见生意上门,笑容愈发浓郁,外凸的黄牙格外引人注意。 “去去去,谁问你这个,”随从不领情,皱起眉,重新问道,“这咒符,是攻伐类,还是防御类,还是别的什么品类?” 被客人一句话顶回来,老汉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说道:“这我也实属不知。先人受仙人恩惠,偶然传下,我家祖辈一向拿来给自家田地浇水……” 效用不明?还被多次使用过? 不仅李闲皱起了眉头,随从旁边的江家少爷更是冷哼一声。 “连商品品性都不知,那你这卖个什么!”听出自家主子的不耐,随从当即向老汉发难。 黑瘦老汉向后缩了缩,底气已经不如原先那般足,畏畏缩缩地说道:“老爷您息怒,再怎么说,这是仙符无疑的,你拿回去……” “够了,”一直在随从旁边默不作声的江家少爷终于发话了,他锦衣棉袍,腰间悬佩,神气无比,“你随便开个价,这东西我要了。” 不愧是江家子弟,出手相当阔绰,压根没打算讲什么价钱。 “那……五十两……不,四十两银子?”老汉本打算报高些,但眼见那随从凶神恶煞,自己便把价钱降了下来。 “四十两银子?这老汉可真敢要!” “土鳖,他卖的可算不上贵。咒符在我们俗世是可遇不可求的,若非多次催动,他自己还不明白品性,莫说区区几十两银子,卖出千金都没问题!” “咒符能值这个价钱?他娘的把老子卖了都抵不上!” 围观的群众们议论纷纷。 听到这个价钱,人群中的李闲心中暗叹一口气。 他见识过咒符威势,当然知道老汉说的这个价钱绝对称得上是捡漏。 无奈囊中羞涩,虽然威海城卖宝的银子仍有富余,但也远远抵不上老汉报出的价格。而囊星中的草药他还没弄清功效,贸然出手,又保不准会被人盯上。 “早知道先拿草药同师兄换些银子了。” 眼看摊子上的咒符偶有暗淡的光泽流动,李闲却只能在人堆中摇摇头,选择放弃。 “按五十两给他吧。”不似李闲那般精打细算,江家少爷面色淡漠地点点头,对着随从吩咐道。 听得江家少爷的话语,老汉面上大喜,当即就点头哈腰,要把摊子上的咒符交出去:“成交,成交……少爷真是宰相格局……菩萨心肠…嘿嘿…“ “慢着!” 就在随从一手递过一袋鼓鼓囊囊的银子,就要把咒符拿走时,一个声音阻止了他们。 听得这般话语,围观的都向后方看去,想要知道又是谁胆敢截胡江家少爷的东西。人群中自然分开一道口子,让来人走上前。 “千两白银,我要了。”来人一身蓝色棉袍,身后同样跟着几个跟班,开口便将价钱翻了好几番。 “我没听错吧?四十两的东西,他拿千两来买?这不是冤大头吗?” “嘘……噤声……这可是陈家而今正鼎盛的公子,陈老爷都对其青睐有加,前途不可限量!他敢这般要价,自然是看出了这咒符的门道!” “那也不至于把钱一下子抬高这么多吧……一点点加上去不就行了……” “你懂什么…黄金白银对陈家公子算得了什么。都跟你一样?一点点加,人家还嫌丢份呢!” 要不怎么说群众见多识广呢,人群中一阵窃窃私语,将来人的来路说了个七七八八。 李闲则是再向后站了站,彻底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中,不想叫来人看到自己。 不错,开口报价的,正是上午才见过的陈德沐。 “两千两白银,这咒符我要了。”陈德沐缓缓开口,自己把价钱又翻了一番,显示他势在必得的决心。 江家少爷的随从当然认识这个风头正盛的陈家公子,自己不敢轻易得罪,将头转向自家主子,等待他的指示。 江家少爷皱了皱眉,东西买不买得到倒是其次,对方这般从他手中夺食,实在让他觉着自己的面子被驳。 “五千两白银,这咒符我要了。”陈德沐面上一贯的风轻云淡,但口中吐出的话语却是说不尽的嚣张,“江葡,你若加价,我自会奉陪。但这咒符,我要定了。” 第62章 好墨得拿好字换 黑瘦老汉早已被这豪横的加价骇得嘴巴大张,他下意识地将准备递出咒符的手收回胸前。但下一刻,他又瞬间意识到自己可是两家都得罪不起,连忙又冲江家少爷讨好地笑笑。 江家少爷眼里根本没有这个草莽小民,只是紧紧盯着嚣张跋扈的陈德沐。 陈德沐早已加入飘风楼,手头可自由支配的银两必然远远多过自己。此时与他杠上,最后也一定抢不到这咒符,反而白白落了面子。 想到这,江家少爷冷哼一声,果断地放弃了那张暗淡的咒符:“一个破符还花这么多银子买,要不说你陈德沐是个蛮货呢。“ 陈德沐怀抱双臂,冷笑一声:“买不起,就滚蛋。” “你!”自家主子受辱,江家少爷的随从们当即受不了了,向前挺动几分。 “你什么你,没听到吗?买不起,就滚蛋!”陈德沐的跟班们也不是好惹的,当即挺起胸膛迎了回去。 江家少爷一句话止了随从们动手的冲动:“与夯货计较什么,走了。” 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远去。 围观的人群再度自动分出一条道,让这位少爷通行。 “看什么看!看什么看!”江家随从们一肚子火,当即发泄在了围观人群上。 人们目光躲闪,不想成为他们的出气筒。 李闲则是趁着这阵骚乱,偷偷离开。 咒符归属已然确定,在场的哪能同陈家公子争抢。李闲无意看陈德沐嚣张跋扈的样子,当即选择远去。 咒符没买到,却旁观了一场闹剧的李闲此时有些走不动道。 攘攘街的酒楼多,小吃更多,而在陈家祭祖这般好的日子,卖小吃的摊贩更是挤满了整条街。 天南海北的小吃聚集在这条街上,油烟气飘到李闲跟前,实在是馋的他流口水。从中午吃过东西挺到现在,李闲饿得很。 “您好,麻烦给我来三个大的!调料都要,不要辣椒。” 于是他果断寻了个最香的摊位,恶狠狠地要了三个肉夹馍。 “好嘞,客官您稍等。青椒您能吃吗?” “吃,除了辣椒我都吃。” “好嘞!” 摊主是个精壮的汉子,在这般寒凉的天气忙得满头是汗,看来他的生意相当不错。 汉子利落地从桶中捞出久卤的肉块,沥了沥汁水,倒到桌子的案板上。肥瘦相间的肉块散着热气,被汉子手中的菜刀细细地切成肉末。切好的青椒与肉混同,荤素间竟充满了和谐之感。 “啪——” 汉子用刀背将两瓣蒜拍个粉碎,再几刀将其切成末,一并掺入荤素的和谐一体中。一时间,蒜的辛香味与肉的味道交织着,引得摊前的李闲忍不住吞了几口口水。 紧接着,汉子用他那无情铁手从炉中掏出三个烤得恰合适的酥皮烧饼,酥皮在他的按压下碎裂,饼身也被裂开了大张的口子。 最终,汉子将肉满满地塞入烧饼,用油纸包了递给李闲:“客官,共六百文哈,您慢走。” 李闲从兜里数了六百文给他,心中不免感叹原价不过两文的夹馍竟能涨到这般价钱。 但也无所谓了,影响不了李闲大块朵颐。 “好吃!” 他狠狠一口咬下去,青椒、肉末与蒜香交杂在一起,再由外面的酥皮裹着,在嘴中咔嚓嚓地碎裂。饿肚子时这么来一口,别提多满足了。 李闲就这么边走边吃,一块足壮者巴掌大的肉夹馍便这么飞快地下了肚。他舔舔嘴角的油腻,犹有意犹未尽之感。 李闲正要扭头回去再买一块的时候,道旁的争吵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老板,你这墨块这么小,凭什么卖这么贵啊——” “就是就是,你定这价钱够我们买个炭墨用一年了,你这么小的墨块谁会买?” “便宜点便宜点,四两银子拿给我们得了。” 李闲凑上前,发现一对夫妇正在同个卖墨的摊贩讲价,口水飞溅。 卖墨的摊主是个书生,一手托腮,盯着手中的圣贤书,眼皮都不抬一下:“不卖不卖,这等不识货,好墨卖给你们也是浪费。” “嘿——酸秀才怎么说话呢你?我看你是穷疯了。” “别理他,读书人不都这样,认不清现实,把自己的东西看得金贵的要命。” “哼,不要了,我们走。” 夫妇满面怒容地离开,临了还要再损书生几句。 书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继续回归书文,沾了唾沫翻页。 见夫妇走远,李闲走上前去,想要见识见识这书生口中的好墨。 “欸——不买别摸。”书生可真是傲气,李闲的手还没伸出去,话语便已然从他口中吐出。 不摸便不摸。 李闲依言将伸出的手收回,蹲在地上仔细瞧着这墨。 确实是好墨! 李闲点点头,心头感叹一句。 墨气内敛,墨神外放。隐隐间竟仿佛有落笔的神晖,飘飘间竟若临帖登仙。哪怕是受姚继圣影响多年而眼光挑剔的李闲,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块相当不错的墨。 李闲询问道:“这墨什么价钱?” 书生舍不得般地把眼睛从书上挪开,看了一眼少年,又立时把视线移走。 “见鬼,怎么总是些奇奇怪怪的人来问价。”卖墨的书生嘴中低低地咕哝一声,不准备理会。 李闲听见了书生的低语,却没有生气,只是坚持问道:“这墨什么价钱?” 受姚继圣影响,他还当真是遇到这种文房好物便走不动道,今日准备大出血一次,咬牙把这东西拿下来。 听得李闲反复询问,书生有些不耐烦地回应道:“二十两。” 不过指肚大小的墨便敢要这等价钱,无怪乎那对夫妇骂娘。 “我要了,”哪知李闲当即回复道,他看看摊前摆放的其他物品,又说道,“不过价格确实虚高了些,你送我两根毛笔怎样。” 书生摊子上的毛笔没什么亮眼之处,只是做工稍精致些,够写字而已。 听到李闲干脆的答复,书生反倒是有些吃惊。他终于肯把视线从圣贤书上移到李闲脸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当真要买?我这一旦售出,概不退货。” 李闲点点头,说道:“对,但这毛笔你要送我两根。” 真是精打细算到家了。即便是大手笔地出银子,他也一定要拿两根毛笔当赠品,让这桩不小的买卖平添了几分小家子气。 书生翻了个白眼,显然是被眼前这少年的讨价还价有些无语到:“成成成,既然买墨,这毛笔送你多少都行。” “真的?”李闲听了书生的话语,眼前一亮,当即就要去摊上抓一把带走。 “欸欸欸——”书生显然没想到李闲会把他揶揄的话语当真,连忙伸手阻止,“你来真的?开个玩笑,拿几根得了,还真都给我拿走啊。” 李闲皱着眉头,看着这个出尔反尔的书生,说道:“夫子曰:‘君子一言’——?” 书生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以书中道理压他的少年,但还是接上:“驷马难追。” “那这毛笔?” “你都拿走。” 书生黑着脸甩甩袖子,但手还是伸着:“先把银子拿来。” 李闲当即喜不自胜地拿了钱,放在书生的脚边。威海城寻宝卖宝的库存顿时清空,只剩下些碎银。 正当他要把墨拿走时,书生的手却按住了他。 怎么,想反悔? 李闲的眉头当即皱起,有些不高兴地看向书生。 “越想越亏,不行,你得给我这留个字迹,”书生有些无赖般看着李闲,“你这么抠搜,怕不是个倒爷。我不想我的墨到你这种人手里,若你的字能写得让我服气,我才卖给你。” 说着,书生还指了指摊边上好的宣纸,又补充道:“若是让我服气,莫说毛笔,那边那些纸也归你。” 第63章 君子爱财的书生 谁跟你玩这种游戏! 李闲心中暗呼,面上却似笑非笑,说道:“这服不服气,都在您一言之间。交易都定了,怎么能轻易反悔?” 书生却已然决定赖到底,抓着李闲取墨的胳膊不撒手:“我不管。我是卖主,我不同意的话这交易就不成——反正你这钱还没到我手里。” 还真是,李闲把银子放在了书生脚边,严格来说的确没到他手里。 “你!”李闲有些无言,原本想着这是个知书达理的儒生,没想到是个撒泼打诨的畜生。 书生死乞白赖,就是看李闲喜欢这墨喜欢的紧,不会轻易放弃,咬死这点拿捏他。 书生与李闲的冲突吸引来众多观众。 陈江镇的老少爷们儿们本来就唯恐天下不乱,当即在旁边煽风点火: “跟他赌少年,我们帮你见证。” “对,别怕。老汉我虽然年纪大了,但这识字的功夫可是愈发长进,这书生耍赖不得。” “哈哈,周爷,您可歇着吧。上个月还听说您因为看不清跑到女澡堂去,被张大妈一顿好打。” “谁说的!站出来!怎得凭空污人清白!我那是欣赏玻璃花纹好吗?” 群众的欢声笑语中,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喧闹声也愈发高涨。 “吵什么吵什么?”人们的欢笑声吸引来一名不速之客,他挤开人群,语调高昂,头高扬着,“让我看看是怎么个事?” “哟,李公子!”又是陈德沐的跟班,他看到正被书生纠缠的李闲一脸黑线,当即冲人群外喊道,“陈哥快来快来,看我发现了谁。” “起开起开,挡着道还让不让人做生意,都让开!” 围得满满的人群被陈德沐的跟班们推开一条道路,一身蓝袍的陈德沐这才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他看向李闲手下的墨块,眼中也是一亮:“这墨不错,百两银子,我要了。” 财大气粗!当真是财大气粗! 他价钱也不问,当即就要用远高于市场价的银两拿下这墨。 李闲有些恼意,说道:“买东西,总该有个先来后到吧?” 这墨他当真是喜欢的紧,不然才懒得在此同这些人纠缠。 跟班们捧腹大笑,说道:“李公子真是去城墙那呆一年呆傻了,难道不知道‘价高者得’这个道理吗?” 陈德沐更是压根没理会李闲的言语,直接从储玉中甩出一个袋子。袋子撞击到地面,散开了紧束的拴绳,露出里面的金辉。 “竟然是足金!” “当今动乱多生,银子换金子的比例波动越发明显,他竟然直接打算用金子来买!” “有钱,真是有钱!” 围观群众们咽几口唾沫,那十两官金,可是他们要辛劳几年都未必能得到的,而今就这么被人随意地扔在地上。 若是让他们知道陈德沐刚刚才豪掷五百金买一张光华不再的咒符,也不知会如何反应。 这墨是买不了了。 李闲无奈地撤开手,他的确没有那么多钱。 有些不甘地再看两眼摊上的好墨,李闲站起身,便准备离去。 “慢着——“哪知此时却是占了大便宜的书生讲话了,明明一副穷酸样,却好似对地上的钱嗤之以鼻。 ”我说了,你写字,写的让我服气,我才会把墨卖给你。“书生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仍旧盯着李闲。 李闲无言地看着书生,像在看一个傻子:“我不要了。这墨太贵,我要不起。” 没看到人家都把金子扔你面前了,还扯着我干什么。 “你的价是你的价,他的价是他的价,”书生翻了个白眼,“有钱人多掏点怎么了,人家乐意。你只要写字写得让我服气,我还按二十两银子卖你,笔和纸我一样给你。” 显然,书生或多或少有些“视金钱如粪土”的酸儒味了。原本他就是不想让好墨蒙尘才不愿卖给李闲,而今这个财大气粗的陈德沐登场,反而进一步激起了书生的不爽。 “这书生有点轴啊——” “真是,这些钱拿了,好好出去快活不行吗,搁这演什么‘于我如浮云’呢。” 群众小声议论,对着书生指指点点。 “我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给你钱还不要?” “是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钱,有点拎不清啊?” “老子是你的话早就抱着钱去一边感恩戴德了。” 跟班们的语气便更加不客气,对着书生一顿输出。 就连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陈德沐,此时也皱起了眉头,显然是想不通这人的脑回路。 “圣人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书生却是压根没抬头看他们,只是拉着李闲的胳膊,不让他走,口中说道,“何须把你们的钱看得那般重,不符合我的道的,我一样不卖。” 谁让你这么曲解圣人的意思的? 不说别人,单单李闲都把眼睛大睁,看着这个轴得很的书生。 “我今天把话放这了,你要想走,就把字给我留这。写的不好就自己滚蛋,写得好就拿着这些东西滚蛋。” 书生脸上挂着冷笑,手如铁钳一般紧紧抓着李闲的胳膊。 李闲皱皱眉头,看得出这番是无法善了了。他尝试了两次,竟然都没能从书生的手中扯回胳膊,心中不免一阵嘀咕:“最近遇到奇怪的人是不是有点多啊,要不要去拜拜青山,祛个邪气?” “听您的意思,谁字写得让您满意,您就把墨卖给谁是么?”陈德沐抬手止住了跟班们的喧嚣,询问道。 “自然。”书生理直气壮地回复。 “我们走。”众人都以为陈德沐要加入这场赌局,没想到他竟是当即准备唤了跟班们离开。 “他妈的,就不能换个条件,有本事跟我们打一架。”跟班们嘴中嘟嘟囔囔,但听了书生的条件后却也老实地跟着陈德沐走了。 众人一脸茫然地看着这来了又走的一群人,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那些跟班十有八九没读过书,倒也就罢了,号称“陈江大才”的陈德沐,怎么会为这么小的条件直接放弃? “记住了,腊月初八,清风馆。” 明明陈德沐的队伍已经走远,他的声音却悠悠传来,清晰可闻。 “什么意思?” “不知道……今年要在清风馆施腊八粥不成?” “腊八粥感觉不如腊八饭呐……齁甜。” “不喝腊八粥过什么年,你个撒子。” “拔剑吧粥派,我们饭派同你势不两立。” “清风馆,走?” “走啊!” 谁能知道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当真激起了群众们的械斗激情,说话间,当真有两个汉子向着清风馆的方向去了。 李闲不动声色地站着,他当然知道陈德沐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但却没有向众人解释的兴趣。 书生看着陈德沐他们远去的背影,口中还贱不嗖地询问:“他对自己的书法这般没自信吗?幸好没把墨卖给他,否则真是浪费。” 李闲叹口气,看着这个泼皮般的书生,说道:“好吧,我给你留字,你先把手放开。” 书生不知从哪来的这么大的劲,竟然能让城墙处训练一年的李闲挣脱不得。 “嘿嘿,早这样不就好了吗?”书生笑着把手撒开,还有心情替李闲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来吧,写吧。” 说完,他便亲自研了墨,铺了纸。 正当他还要找个桌子让李闲站着发挥时,却蓦然听到人群中阵阵惊呼声。 第64章 月下同吃肉夹馍 “我的天,这般苍劲有力的行楷。” “飘逸中带着规整,若将飞未飞的雄鹰,又似潜翔渊底的苍龙!” “怪不得陈公子直接走了,谁敢同这般字拼高低?” “老子宣布,不管那脑子缺根弦的书生服不服气,老子已经服气了!” 人们的感叹声让书生大为好奇,当即拨开人群,向中心处走去:“起开起开,我倒要看看怎么能有你们说得那么神。” 他挤到中间,看到少年留在地上的文字,只觉一股浩然之气扑面而来,心情不免震撼。再细细看向文字,胸中激荡更甚: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 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词句是个读书人便耳熟能详,是上古圣贤苏子赠其友人的名词。 但这字,实在是好到极点,竟为这本就气势浩然的绝词又添了几分大气。 这手行楷,有楷书的规整,又有行书的飘逸,似是硬生生将天地之纹路束缚在这一块区域内。低调而张扬,内慧而秀外。腾蛟起凤,笔舞龙蛇,让人忍不住想大呼一声采。 只是这字,看久了才发现实在多了几分稚嫩。 将起未起,欲兴未兴。看得书生抓耳挠腮,实在不痛快。 等等…这手字内涵的神韵……为何会如此熟悉?好似在哪处的古卷见过一般…… 忽地,似是想起什么,书生眼睛蓦然亮起:“小子,羲和书圣姚载物是你什么人?你那里可有她的墨宝?” “小子,小子?”书生没得到回应,连忙抬头寻找。 然而,他眼前只剩下那一圈一起边看字,边啧啧称赞的老少爷们儿,哪还有少年的影子。 “我丢!这能给他跑了!”书生眼看自己被扫荡一空、只留下一包银两的摊子,心中愤愤。 但旋即,他又笑了笑。 风墨给了这等人,算是给到了实处。 书生回头看到身后众人仍在盯着这手字欣赏不停,甚至还有人准备用手触摸这未干的墨迹,连忙伸开双臂,将他们拦开:“好了好了,别看了。都散了吧,散了散了。” “让我们再瞅瞅呗,又不和你抢。” “就是就是,能不能让我拓一份,我回家让我家小子照着练。” “十两银子卖给我吧,我家正缺一墨宝,裱在墙上。” “嘿你还出上价了,我出十五两。” “二十!”“三十!不服清风馆?” “清风馆就清风馆,谁怂谁儿子!” 人们的议论逐渐变成吵闹,但中心依旧围绕着这幅字。 哪知书生直接把字迹不知收到了何处,连带着充当摊位的那张墨绿布匹也消失不见,手连连挥着:“不卖不卖,回家歇着吧你们。” 说完,他便大摇大摆地往远处去。 小小年纪这等笔力,志在千里尔,必然不可能长久潜伏。 自己和那少年,有缘自会再见。 “嘿——你这书生,当真是——” “给钱都不要,真活该一副穷酸样——” “早知道拦一拦那个少年了……” 身后的喧嚣依旧,但这些都与书生无关了。 天上的两轮明月映照着世间,一如过往般安宁。 …… 李闲无心在意众人的吵闹,他此时正在鬼鬼祟祟地推开李家院子的大门。 厚重的大门被他轻飘飘地推开,推的时候,李闲的视线还不忘盯着隔壁陈家院子方向。 “没人!” 探出头瞅了一眼院子中的情况,李闲心头大喜,旋即美滋滋地把步子迈入门槛中。 正在他缓缓合门的时候,门后冷不丁地传来小姑娘的问候: “晚上好啊。” “嗯,晚上好,今天真是……” 李闲下意识回应,还准备絮叨絮叨自己扫荡书生摊子的战绩。但话刚起个头,他便反应过来,手向自己的嘴捂去。 不对,这时候不该噤声,得赶快喊人才对! 李闲当即扯开嗓子,准备唤醒两个小家伙:“裴——” 然而他的呼救声还没嚎出来,木剑桃枝的剑柄便已狠狠地捅在了他的腹部,让其未出口的话语成了一声闷哼。 这一下可太结实了,李闲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吸入肺中的空气全都用来缓解疼痛,根本无暇呼救。 黑暗中的人影缓缓走向月色下,清冷的月光照在她那一袭红衣上,小姑娘的身躯依旧挺拔如剑——不是剑仙陈桃枝还能是谁。 “等下,等下……”眼见陈桃枝还要动手,李闲赶忙伸出手阻止她的进一步行动,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桃枝在陈桃枝身侧绕飞,她蹙下好看的眉毛,不知这个书呆子死到临头还有什么话要讲。 于是陈桃枝手指搭上红唇,指指陈家院子。 李闲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当即苦了脸——真是一点机会也不给,陈桃枝要他跟着去陈家院子深处的练剑阁。 练剑阁原本只是一处练剑场,陈桃枝三岁展露剑道天赋,跟李醉鹤学剑后,陈观海便改场为阁,专供自家女儿练剑。 至于原因——陈桃枝练剑的动静着实太大了。虽然不知为何在李家院子掀不起半点波澜,但剑气四射,撼天动地,陈家可是被扫荡了不知多少回。 于是,陈家家主陈观海当机立断,斥巨资从极北的鹤汀洲运回大量真如铁,佐之尾花洲西巅的梅山石,造了这能海纳剑气的练剑阁,供自家小闺女霍霍。 这练剑阁除了能吸纳剑气,隔音也是极好。原本震天地的声响,在练剑阁中也不过偶有闷声传出。此阁一建,总算是让陈家过上了安稳日子,甚至是除了李家的桃李街街坊,都得竖指于此次自家家主的英明决策。 这也是为何李闲苦了脸的原因,跟着去了,那就真是叫破喉咙破喉咙都不会理你。 他瞟向小家伙们酣睡的正屋,有心再挣扎一番。 但与他多年相处的陈桃枝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思。 她冷笑一声,指了指李闲的嘴,拿手狠狠地在脖颈上比划一下。 这是红果果的威胁! 但是打不过便是打不过,李闲还能怎么办? 逃不过了。 李闲垂头丧气地跟上陈桃枝的步伐,亦步亦趋地到了陈家的练剑阁。 空无一人的练剑阁此时被陈桃枝点亮火把,照彻内部的陈设。空空荡荡,一如既往的陈桃枝风格。 陈桃枝转过身,眼睛打量着李闲:“你当时想说什么?” 李闲此时哪敢再说自己的真实心思,连忙将手中带给裴掠火与汪槐米的肉夹馍高高举起:“没什么,就是想问你吃饭了没,我给你带了肉夹馍。” 李闲回来的急,又用了囊星保温,肉夹馍此时还兀自冒着热气,犹如刚刚出炉一般。 陈桃枝歪头想了想,闻着弥漫在空气中的香气,终于露出了一抹本该在她这般年纪最常见的笑意:“拿来吧。” 李闲当即把小一些的肉夹馍递给陈桃枝,自己坐在她的身边,边赏月边吃最后一个肉夹馍。 什么?你问为什么不给小家伙们留一个? 不患寡而患不均。只有一个肉夹馍,切开肉就洒出来了,不切开的话这个东西到时候给谁? 所以李闲义不容辞地帮两个小家伙解决了一场纠纷,大口大口地啃咬,肉汁从他嘴角不断地溢出。三五口,如此大个的肉夹馍便已下肚。 而陈桃枝的吃法就文明多了,仍是吃杏仁糕那般小口,细嚼慢咽,相当优雅。吃的急了,还要拍拍胸脯,往下顺一顺。 这般淑女形象,李闲怎么也无法将刚刚挥剑自如的她同现在的她联系在一起。 眼看她这次又有些噎到,李闲便从囊星中掏了早上趁江苟不注意顺的桃花酿,递到她手边。 他不饮酒,但一向知道她喜饮什么。 第65章 千里自同风 次日清晨,当汪槐米打开李府院门纳东来之紫气时,惊讶地发现闲哥鼻青脸肿,正一瘸一拐地回来。 他身上的棉衣已经成了布条,凌乱地搭在肩上,里面的棉花更是不知去向。若不是没看到流血的痕迹,汪槐米还以为闲哥是从哪里的土匪窝跑出来的。 “闲哥,你……”汪槐米充满担心的话还没问出口,就被李闲挥挥手打断了。 李闲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对汪槐米说道:“没事,昨晚为了检验伤势恢复情况,我去练了一下体魄,都是小伤。” 这般模样还要只是小伤,闲哥简直是超人! 汪槐米心中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像闲哥这样,将困难看作些许风霜。 “要吃些东西吗闲哥,我在火上熬了粥。” “不用了,你该忙你的便忙你的,我有些困,让我睡会儿。”李闲此时已经走到了李家偏屋,手搭在屋门上,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等我起来,我送你们些好东西。” 汪槐米用力点了点头,表示她相当期待。 李闲冲她笑了笑,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回到偏屋的李闲刚关上门,便开始无声地呲牙咧嘴 这死丫头下手可真狠呐,若非木剑桃枝敛了锋芒,还以为她要活刮了自己。 好在陈桃枝并非全无人性,还是丢给他一个小瓶,里面的药膏晕着灵气。李闲摇亮珠子,对着镜子,轻轻地往伤口上涂抹。 陈桃枝给出的药膏果真好用,虽然刚触及伤口时还让李闲一阵呲牙,但很快,清凉之感便取代了痛感,开始活血化瘀。 李闲对着镜子看了看右眼的红肿消下去的进度,料想大概晚上起来时能好个七七八八。 挺好,都是肉夹馍的功劳! 既然不用顶着乌眼青过活,李闲便不再把疼痛放在心上。略一洗漱,躺在铺好的床上休息。 哪有在冬日白天睡觉更好的事情。 李闲嗅了嗅棉被散出的阳光的味道,心满意足地感叹。 …… 李闲醒来时,屋子里仍是一片寂静。显然是汪槐米交代过裴掠火,两个小家伙都没有来打扰他的休息。 偏屋的黑暗让他把不准时间,只好换身衣服,出门看看。 好在他并没有睡太久,日头刚跑到偏西的位置,只是下午时分而已。 “裴掠火?汪槐米?”迎着日头,李闲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唤两个小家伙。 听到李闲的呼唤,两个小家伙从正屋探出头来——他们正按李闲前两天交代他们的练字读书。 李闲笑了笑,冲他们招招手:“过来来,我送你们些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两个小家伙颇有默契,一起疑惑地歪歪头,但对李闲的信任还是让他们飞快跑到他身边。 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李闲也不卖关子,从囊星中掏出从书生那里赢来的笔、墨与纸。 书生以为李闲得墨是要自己书写乾坤,哪想他转眼就要把这好东西送出去。 “哇!”汪槐米拍着手,一蹦老高。 她前些天才向闲哥抱怨笔不好用,哪想到闲哥这就拿回来这么多。 李闲见到汪槐米的样子,面上不免多几分得意:“拿去吧,墨和纸也是你俩的。” 想了想,李闲又叮嘱道:“不过墨要省着些用,这等好墨我也不常见。” 听到墨稀有,汪槐米接墨的小手就要转成推辞:“那闲哥你留着呗,我们抄书又不挑墨。” 李闲揉揉小丫头的头,将拿纸包着的墨块塞入她的口袋:“没事,这墨你们将来自然能用上。” 说完,也不管汪槐米皱起的小鼻子,一个爆栗凿在了默不作声的裴掠火头上。 “痛!“裴掠火捂着头,只觉着眼冒金星。 “别想着躲过去嗷,该抄书抄书,该练字练字。” 裴掠火总是觉着抄书这等事情实在枯燥,不像自发勤勉的汪槐米,总是得让李闲以检查相威胁才肯写些东西。 因此这小家伙刚刚一直不吭声,试图躲过李闲的任务交代。 裴掠火哭丧着脸,手不断揉着肿起的头:“知道了闲哥。” 早知道不玩这等花样了,白白挨一下。 看着眼前的两个小家伙,一个抱着纸笔琼起鼻子,一个捂着脑袋不断喊痛,李闲忽生心情大好,没忍住笑了出来。 父母离开这五年,他总是觉着院子好空。现在多了这两个小家伙,总算从槐树那里夺回些人烟气。 眼见离傍晚还有段时间,李闲决定趁这段时间去找一下陈烁:“你们继续回去练字吧,我出去一趟。” 汪槐米询问道:“闲哥你又要去练体魄吗?” 想起哄小丫头的话语,李闲有些汗颜,说道:“不练了,去还别人个东西。” “好的,那闲哥你早些回来。”汪槐米甜甜地应道。 李闲再次揉揉汪槐米的头,这才出门。 出门前,他想起江苟的交代,又回头对汪槐米说道:“女侠,你这些天寻陈梨儿姐姐玩的时候,可不可以帮我转达些话呀?” 对于李闲的请求,汪槐米自然不会拒绝:“闲哥你说。” “就说江苟大哥想请她吃个饭,问她哪天有时间。” 江狗?好奇怪的名字。 心中虽不免有些犯嘀咕,汪槐米还是回道:“好的,今晚寻梨儿姐姐教我做饭时我告诉她。” 想到汪槐米做的饭,李闲没忍住咧了咧嘴角。 在汪槐米旁边,裴掠火更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求救的目光登时投向了李闲。 哪知李闲当即便把视线移走,根本不同可怜兮兮的小男孩对视:“那什么……路途遥远,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今晚不必留我的饭了哈。” 说完,便不顾裴掠火震惊中带着一丝绝望的眼神夺门而走。 出了院门,李闲溜达着向李府东面的街尾走着。 路途遥远自然是哄小丫头的,他昨晚找陈桃枝打听过了,陈烁仍在家中休养,就在桃李街尾户。 向陈家护卫通报后进了屋子,李闲向陈烁拱手:“陈哥。” “嗯,坐下吧,你伤好了?”陈烁显然已经从族人口中得知了李闲的情况,放下捧在手中的书本,指了指床边的椅子,示意李闲坐下说话。 李闲听话地坐下,回应道:“嗯,已经养的差不多了,只是胸前偶尔会发闷,但已经不影响正常活动。” 陈烁咧嘴笑了笑,干裂的嘴唇渗出些血迹:“那便好。” 李闲将床头柜子上的水杯递过去,不乏担忧地询问道:“陈哥你的身体……” “不碍事,只是得再修养个把月。”陈烁摇手拒绝递来的水杯,说道,“水便不喝了,喝多总是上厕所,有些恼人。” “你这次来是辞行的?” “咦,陈哥你怎么知道?”李闲刚把储玉掏出来,听到陈烁这问法,有些惊奇。 “呵呵……前些日子家主同我说过了,说你要出去游学。”陈烁接过李闲递来的储玉,看着他,眼中有些关爱的光芒,“挺好的,你这般年纪,自然还是该多读书。守城这等差事,对你还是太早了。” 李闲眼中也有些湿润,城墙守城这两年,他没少受陈烁关照。 陈烁看了眼手头的储玉,想了想,又侧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对李闲说道:“这个储玉是军中下发的,我没权力送你。但这个,是我收藏多年的好物,你拿去吧,游学的路上少些负担。” 说着陈烁便把新拿出的储玉强行塞到李闲手里,又补充道:“只是莫要让外人看到。出门在外,还是多个心眼。” 李闲的力量远远赶不上陈烁,看着手中被雕成印章样式的玉石,连忙又将其放到陈烁床边:“陈哥,这个我不能要。” 确实不能要,自己已经有了囊星,何必再强拿别人个储玉。 “当然能要。多亏了你,威海城海啸才没酿成惨剧。托你的福,族里也给我发了不少奖励,比这强得多。”见李闲仍不肯接受,陈烁笑笑,带出几分队长的威压,“拿着吧,将来学下篆刻,将自己名字刻上去。” 少年见陈烁态度坚决,只好将那未完成的印章收入怀中:“谢谢陈哥。” 算了,拿储玉掩饰囊星的存在,对付修道之人也是好的。 见李闲终于收下,陈烁露出几分笑意,脸上也多了些红润:“没事。” “游学也不必太挂念陈江镇,”陈烁有些逞能似的用手指了指自己,“有我们呢。” 陈烁勉强摆出姿势,身体因虚弱在颤抖。李闲没忍住笑出声:“陈哥,你这样好装啊。” 李闲的笑让陈烁愣了一下,松散了身体,也跟着笑。 笑声漾出这方小屋,让门外的护卫有些欢喜——自从伤病归来,自家少爷整日闷在屋里,好久没有似这般欢快了。 良久,两人的笑声才缓缓止住。 擦了擦不知是笑出还是感伤而出的泪水,陈烁说道: “那便,祝你一路顺风?” “嗯!陈哥你们也加油!” 少年与青年在屋中相对而坐,走得勤勉的夕阳恰好洒在两人的肩头。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序章 四轮明月静静躺于诸天,凝视着地上被战火侵扰的土地。 守夜的士卒强打精神,忍不住想闭眼眯一会,便在梦与实之间周游——军中人手不足,他已经连站两天夜岗。 在他所站的竹楼下,是曾经宿宿东风夜树、望眼繁华的土地,而今早已被一代人的鲜血染尽,凋楼残火、破败不堪。 不行!不能睡!正是破晓之际,敌人极可能趁此时发动进攻,我必须站好这班岗! 栽嘴的士卒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职责,狠狠地拿小刀在自己手背上拉一道。多次救士卒于水火的小刀捅过太多人,被骨头硌的有些卷刃,即便如此大力,也只能勉强在他手上划开一道不大的口子,鲜血开始向外渗出。 但这也足够了,凌晨的风最是刺骨,将伤口吹得肿起,疼痛与寒气终于驱散了士卒的困意。 他睁大眼睛,重新看向地面,但眼前的场景让尚未完全清醒的他有些狐疑。 奇怪,今日的天怎得会一下就这般亮,没个夜到明的过程呢? 士卒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还没清醒。 然而,当他再度睁眼时,眼角的余光却瞥到了天上的异常。 士卒连忙抬头看去,被眼前的场景骇得说不出话来—— 四轮本该各自落地的明月,此时竟在中天越靠越近,生生融到了一起,形成了一轮崭新的大日! 而泛于东方的鱼肚白,此时更是加速升起,向着中天的大日直逼而去! “天……天灾啊——天灾又来啦——” 士卒转身面向军营,借军中留下的咒符撕心裂肺地喊。 咒符珍贵异常,非紧急情况不可用。此时他却顾不得那么多,只想把这个危险的信号传达给酣睡的同伴们。 轰—— 在他身后,天边两轮大日借云成体,以风为手脚,披朝霞为锦缎,狠狠地斗在一起。 …… 曾经平坦的官道无人保养,在战火连天的日子里已经是处处坑洼。 一个青袍书生右肩挎着个书箧,正骑马在官道上走着。束发的长带在风的抚弄中不断扬起又落下,幸好有玉簪别着,否则真不知还能否承担它的责任。 书生有些无奈地看看天上的两轮大日,他自然知道这等没来由的风是上面两尊大神斗法的结果,但吹起的沙尘着实有些迷眼睛, 没办法,他只好掐了个法术,避避风头,继续骑马在两轮烈日下行进。 他的目标是曾经的一片海,距他此时的位置还有段距离。 “小先生……小先生?” 在道路侧畔,破烂的马车在路边停着,一位看上去已过古稀之年的老汉搓着手,此时正讨好地笑着,头上所剩无几的白发正在随风飘扬。 说老汉身后的马车破烂都有些抬举它。 这轮子缺口,顶棚消失,车板利落的烂了两个大洞。就连拉车的老马都是进气多,出气少,正靠着一棵焦黑的雷击木,在费力啃食老汉丢在地上的干草。 书生听得呼唤,看向身形佝偻的老汉,眸光一亮,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喊道:“……戈” 轰—— 但书生的话语被白日平地而起的闷雷声遮掩,老汉只勉强听到书生喊出的最后一个字,也不懂他什么意思。 这闷雷,自天上的大日成两轮以来就时不时地发生,倒是没什么奇怪的。 眼见书生有回应,老汉可不想错过这个能够糊口的好机会,连忙对书生拱手说道:“小先生,可需要……放置些物品吗?您那书箧看着虽好看,但背起来毕竟压肩,不妨放在我这车上,我陪您走一段。只要……只要一口吃的就成……” 老汉越说声音越小,显然对自己这桩根本就是多此一举的生意没什么底气。 哪知书生听了他的话,笑了笑,便从书箧中掏出了几个酥皮烧饼与一个竹筒。 两天未进食的老汉看着书生手里的东西,咽了咽口水,却不知对方什么意思,只敢呆愣在原地。 毕竟上次他遇上如此做的一伙逃兵,在他上前接东西的时候用长矛狠狠刺穿了他的右肩。 虽然他凭借早些年训练打下的底子强行扭身,成功驾车逃窜,还是被依依不饶的逃兵们用石头砸毁了马车顶棚。石块大些的,更是砸烂了车板。 在老汉犹疑间,书生已经翻身下马,将手中的吃食递给了老汉,温柔道:“先吃,东西我自己放上去。” 说着,书生扭头去放书箧,顺带着还摸了摸那匹老马。 被摸后的老马不知为何,竟一改疲态。摇摇脑袋,打了几个响鼻,利落地站了起来,好似重返壮年一般。 但书生的手段老汉没能看到,他眼里只有手中的吃食。 酥皮烧饼点缀着几点黑芝麻,被油纸裹着,此时正还在向外冒热气。芝麻的香气与油酥味勾缠着,向着老汉的鼻头袭来,还没吃,便已然满口生津。 终于,老汉把烧饼慢慢递向嘴巴。明明还没到跟前,舌头已经伸出,显然是迫不及待要品尝美味。 虽然嘴巴大张,老汉却只是咬了很小的一口。他吃得可真小心,酥皮在口中含着、在唇齿间磨着,生怕东西直接下了肚。 良久,老汉终于依依不舍地将那一口烧饼咽下去,眼眶中竟然有热泪浮现。 他偷偷回头看一眼书生,见对方仍在抚摸着马匹,便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烧饼塞进了自己的包袱。 尽管已经足够小心,在这个过程中,还是有几点酥皮掉在了地上。老汉当即弯下腰,将其拾了放在嘴里,又是一阵享受。 确定地上没有遗漏的粮食,老汉饮了一口竹筒中的茶水,讨好地对书生说道:“小先生……那我们走吧?您走前面,我会跟上您的。” 书生这才好似惊觉一般回过头,对老汉笑言道:“好的。” …… 一路的交谈早已让老汉对这没有架子的书生少了许多敬畏,他此时正在同书生吹水: “说出来您可能不信,这里往东,现在虽然是万丈深渊,但曾经可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海尽,是三江五河的汇聚之地!嘿嘿,您别看老汉我现在没把子力气,但在当年,海尽暴动,就这儿……” 老汉说着,指了指此处被风沙掩了许多的城池遗址,继续说道:“可是我和我兄弟们一起保下来的。那卷上天的海啸,呼呼啦啦,老汉我可是没皱半点眉毛。” 老汉拍了拍胳膊上已然萎缩的肌肉,将那拍得啪啪响:“一城的百姓,那可是滔天的功绩!老汉我死后定是要列仙班,受万人敬仰的!” 书生笑着点点头,回应道:“确实了不起。” 再往前些便是书生的目的地了,他缓缓歇了马,停在眼前深不见底的天渊前,若有所思。 老汉听到书生的认同,心头更是大喜,有几分快意般说道:“同您说话就是得劲儿,跟同乡们说他们总说我吹牛。当时我还在这附近的营地埋了酒,您若不嫌弃,待我找一找,晚些时候我们畅饮一番!” 酒就该为知己豪饮。 老汉原本打算等撑到战火过去再挖出庆贺的好酒,言语间便打算同书生分享。 书生笑了笑,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话音还没出口,就被身后的破空声打断。 “奇怪……没到时间啊……怎么…” 他皱起眉头,看向天中背靠骄阳的身影,喃喃自语。 …… “一个个的,都在怕什么!”一个满头乌发的男子此时发丝飞扬,怒发冲冠,冲着身旁有些畏缩的身影吼着,“一万年了!一万年!我们被压在这个破地方整整一万年!” 男子将手中的宝珠狠狠地砸在地上,刚刚还向外面晕着光源的夜明珠此时碎裂万千,到处都是。 夜明珠碎片用最后的余光照亮底部,才发现男子的脚边早已是血流成河。形象各异的尸骨垒起,但那染血的毛发、长羽,却证明了他们的身份——妖族。 这些实力强劲的妖才始只是出声劝慰了男子两句,便被他抬手间就地格杀,化出原型。 剩下的这些妖兽初具人形,此时则是噤若寒蝉,不敢接男子的话语。 男子犹有气愤之意,继续吼道:“而今青山不再,海尽已去,双日凌空,正是我等回返的天时!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我不明白你们在害怕什么!到底在畏惧什么!” 男子的身躯因愤怒而颤抖,却再也没人敢上前安慰。 “霭鲲小友息怒,天渊侧仍有一圣人坐阵,不宜动身——还是等等各族前辈们的说法为好。” 男子因怒火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时候,在他右上空,一条长达千百丈的蛟龙正上下游走,此时竟口吐人言,劝慰着他。 在老蛟身下,不敢多言的群妖连连点头,附和着他的说法。 霭鲲冷哼一声,眸光如电,盯向那未化形的老蛟龙:“什么圣人,闭眼多年,不敢视人间一物,才能勉强抗衡天威的雕塑罢了!但凡他敢出手阻拦我们回转的大势,天道定不会容他!我父亲他们,更不会容他!” “我看出来了,你们一个个在这牢笼中待的太久,被骇破了胆子!甘愿做只敢翱翔于蓬蒿之间的斥鷃,生怕被外面的风雨折了翅膀!” 霭鲲的语调越来越高昂,他血红的眼底,是掩不住的傲气:“但我不怕!我们暮霭鲲鹏一族,向来是以飘雨为浴,以积风为巾!什么九天,不过是我们泡澡的盆子罢了!而今海尽已去,牢笼已开,我这就要上去,好好洗个澡,杀些蝼蚁助兴,去去这万年的晦气!” 他觉得自己之前真是疯了,竟然对这些妖抱有希望。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鲲鹏便该积万里之厚图南,怎能同这群毫无志气的废物们混在一起! 霭鲲身形缓缓向着高处而去,俯视渊底连在天渊高飞也不敢的众妖,语气冰冷:“你们,就溺死在这泥沼中。希望有朝临死前,能认清自己同家畜无异的事实!” 话音刚落,霭鲲的身形便化作一道神虹,向着广阔的天空而去。 老蛟龙张口想再劝慰他些什么,但暮霭鲲鹏一族的急速实在是举世无双。只是刹那犹豫,就连传音也追不上分毫。 无奈的老蛟龙只好又盘回渊底,暗道:“霭鲲虽年幼,但已能制霸这片天地。况且天赋神通加持之下,就连贤人也未必能追上他的移速,不论如何总是性命无虞。且随他去吧。” 老蛟龙又回首看了看远处的深池,心中再度叹息: 愿前辈大能们早日做出决策……毕竟妖族的天,可是暗了足有一万年…… …… 书生仰头看着那蓦然冲向高空的身影,手头的三两本书被紧紧地抱在胸前,阻抑儒衫被身影带起的风劲吹鼓。 在他眼前,一个乌发飞扬的男子正站在青天之中,双臂高举,沐浴阳光,一脸陶醉。 “呵——果然,外面的日头要好上太多。该死的天渊,同阴沟何异!” 足足吸了几大口空气,再随手撕裂一只不慎撞上他的鸥鸟,将心头的郁结泄去,男子这才低下头,看向地上的两只蝼蚁——其中一只,竟然被他的威武吓得两股战战,坐在地上,一手还颤抖着指向他,似是有说不出的惊恐。 男子看着瘫倒在地的老汉,满心不屑:“就这种东西,敢占据如此大好河山这么多年,反倒将我们妖族撵至深沟苟活,凭什么?凭什么!” 不屑化作对命运不公的抗诉,让男子厉啸出声。 清鸣越过九天十地,清剿百里内的生机。男子的威压缓缓散开,宣告着这片土地主人的归来。 如此实力,如此嚣张,该男子赫然正是刚刚在渊底大杀四方的霭鲲! 但他正下方的书生却是岿然不动,甚至还有余力护住那几近昏厥的老汉。 霭鲲歪下头,眸光中隐有亮色:“在我族神通威压之下还行动自如,有趣。” “阁下此时自天渊而出,有些坏了规矩了。不妨再回去稍微等些日子,待晚些时候,天道易行,再出来可好?”书生不卑不亢,语调清朗,话语间有着道不明的浩然之气,“而且您此番行为,视万灵若无物,有些太过骄横。在下还是劝您收敛行事为好。” “等你妈个头!”书生平和的话语却是点燃了霭鲲心头的恼恨,他伸手,天赋神羽化剑入掌,指向脚底下那挺直的身影,冷声说道,“当年就是这般哄骗我们,此番竟然还来欺我,今日,我便斩了你这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为我妖族足有万年的长夜撕开黎明!” 说着,霭鲲便破风而下,剑尖直指那青衫书生。 书生却不慌不忙,不退不避。 一株株柳条不知从何而来,化作神芒闪烁的神秩锁链,硬生生挡住了霭鲲的来势。 书生回过头,笑意温和,对老汉说道:“郑哥,看来今日不能陪你吃酒了,你收拾下早些回返吧。” “马车上我给你留了银两,省着些花,能扛过这些年的。” 怪不得书生当时花了那么长时间,原来是在车上寻足以藏物的地方。本打算晚些时候隐晦地提示,但此时情况危急,只好直接同老汉交代一下。 怕他为了逃命,把马车舍弃在路上。 “你…你是……”老汉的眼睛蓦然睁大,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的书生,“小黑崽!” 书生的身影,逐渐同几十年前那个整日抱着书的黝黑少年重合,让他一阵恍惚。 但此时书生已经没有余力管他,只是挥挥儒袖,示意他别再停留。 老汉连忙向着马车奔去,来时还没注意,曾经的老马早已精神奕奕,活力无穷。 车上的书箧自发向着书生飞去,老汉顾不得感叹神妙,连忙驾车而去。 奔远回望之际,老汉竟听到一声怒喝。声音遥远,宛若来自九霄之外,震得人神魂颠倒: “枪来!” 第66章 冬天就是得吃火锅 “为什么不练呢?你自小舞枪,可以说是对其相当熟稔。而今又有你家先祖特意留下的枪谱加持,枪道一途,你的前程还是相当远的啊。” 李家大院内,李闲手持赤红的枪谱,语气中满是疑惑。 枪谱凡人看不得,下面的纸张是他托师兄拓下来的内容,足够小家伙继承前人枪法,更进一步。 “我……我不想练…你拿着吧闲哥……” 在他对面,裴掠火固执地摇头。双手背在身后,怎么也不肯接过李闲递来的物件。 李闲当真是不明白裴掠火的所作所为,明明在威海城守海的那段日子,小家伙对枪道可以称得上一句极度上心。怎得不过归途的功夫,小家伙的心思就变了—— 到底是哪里影响到他了? 但他不是那种喜欢强迫别人的人,眼见手里的东西递不出去,便叹口气,将辛苦得来的枪谱收回囊星:“你不想练自然有你的缘由,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强问。这东西我先帮你收着,等你有心思了来找我要便是。” 裴掠火不吭声,只是低着头,不断地用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圈。 李闲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头一阵气。自己替他铺垫这么多,这小家伙竟然连上手都不肯。 但既然对方心意已决,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转移话题道:“明天开始,你和汪槐米开始去私塾上课。” 上课? 不爱抄书的裴掠火当即苦了脸:“不能不去吗闲哥,我自己一样可以读书的……我还想……” “必须去,位置我到时会指给你们。”李闲看着小家伙还想要再说些什么挣扎一番,当即断了他的念想,“我同师兄说过了——你也认识,便是那天来找我那个白衣大叔——到时你们直接向他问好便是。” “但我们书还……” “需要的入门典籍我也帮你们买回来了,”李闲早已预料到他的借口,从囊星中掏出一堆书本,塞到裴掠火的怀里,“去收拾收拾东西,回头跟汪槐米也说一下,明天我把你们送过去。” 自从看到李闲锤炼体魄的“英姿”,汪槐米每天黄昏时分的活动便从做饭改成了绕镇小跑,此时还没回来。 “好吧……” 小家伙不情不愿地抱着书回了里屋,步子仿佛有千斤重。 哼。还治不了你了。 李闲摸摸鼻子,嘴角上扬出一抹微笑,不无得意地想。 “李闲?” 门外传来了一个温婉的女声,在唤他的名字。 李闲自然能听出是借住隔壁的梨儿姐,连忙快步走出院门,回应道:“这儿呢梨儿姐,你收拾好了?” 汪槐米昨日带回消息,说陈梨儿今晚便无事,可以赴约——他已在院子里等候对方多时了。 “好了,我们走吧。” 陈梨儿眉目柔和,不施粉黛,浅笑中扯出的梨涡为她增神色。鬒发如云,顾盼生辉。 她俏生生立着,一袭绿袍遮身,内里用简单的白衫打底。 制衣的裁缝显然是花了心思,竟不顾近色不显的原则,生生在素白长衫的腰身位置绣出几树梨花。梨花白中泛黄,四散在茫茫的白底之上,宛若雪地上的万里雪飘。 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千金,普通的衣裳里都透着细节。 李闲暗自点头——他当真喜欢这种华而不奢的设计。 “小色胚,有什么好看的。” 李闲还在感叹这衣裳之精妙的时候,头上被走近的陈梨儿狠凿一下。他个头恰巧比她差一头,因此陈梨儿这一下可谓是相当顺手。 何等的冤枉! 头上的痛尚在其次,这般侮人名誉是不行的。 李闲瞪大眼睛,想要辩驳:“我没……” 但陈梨儿却压根没有听他说完的意思,已经背着葱削般的素手走在前头:“走啦!别让江家那小狗等太久。” 江家小狗……恐怕也就只有陈梨儿敢这般直呼江苟了。哪怕李闲这般称呼他,传到江苟耳朵里,也有他好果子吃。 李闲只好跟上——梨儿姐总喜欢这般调笑他,哪怕已经两年未见,她这性子依旧。 但他仍要为自己的名誉发声:“我只是欣赏梨花而已,没有你说得那般龌龊!” “欣赏梨花?”陈梨儿巧笑嫣然,侧头看向走在她身旁的少年,“我怎么觉着你在调戏我呢?” 李闲此时也察觉出自己言语间的歧义,又不知该如何补救:“我……” 陈梨儿看到李闲如自己意料般半天说不出话,扑哧一下乐出声:“哈哈哈,开个玩笑嘛,还是像以前那般不经逗。” 李闲同陈梨儿一前一后地走着,从桃李街到攘攘街这一路,两人的对话便没停过。 有时李闲都不得不佩服这邻家姐姐的能力,不仅自己能说,还总能把话题送到你的嘴边,让你在不觉间成为一个相当健谈的人。 所以李闲这一路,除了听陈梨儿吐槽官场作秀,自己也基本上将这两年干的事儿同陈梨儿讲了个遍。 什么租房租给谁啊、守卫队伍里各人的性格如何啊、威海城风光如何啦……各种细碎到李闲都不太记得的事情总能在陈梨儿的追问中想起更多细节。 “这毒妇,当真是太坏了。将来我们一起去寻寻,姐姐帮你出气。” 听着李闲对施粥风波的描述,陈梨儿双腮鼓起,双手叉腰,气呼呼地说道。 外观上温婉可人的陈梨儿总是有股打抱不平的女侠气,似心有猛虎,对各类不平事都要仗义执言。李闲小时候被陈德沐纠缠,没少依仗这位姐姐。 想起被梨儿姐袒护的日子,李闲心头一阵暖意,但还是劝慰道:“不用了梨儿姐,一面之缘而已,将来估摸着也见不到了。” 听了李闲的话语,一路谈笑风生的陈梨儿停下了脚步,让跟着她的李闲也不得不驻足。他有些疑惑地看向她,不知她又要做什么。 “李闲,”陈梨儿低头看着李闲的眼睛,慢慢说道,“你要知道,每一次对为恶者的纵容,都是在帮助他欺压更多的人。” 陈梨儿此时脸上早已没有了脸上一贯的温和笑意,眉目紧皱,隐隐有威严之意。 听了陈梨儿的话语,李闲呆愣原地—— 是啊。残暴之事在自己身上便可忽略吗?若当真胸有天下,饶与不饶是否还能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对施暴者的反抗,本身也是对弱者的帮扶。 自己总是着眼宏观,希望将所有不平之事赶出世间。但为什么着眼到具体的事情上,却对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能为而不为,何尝不是一种恶。 李闲慨然长叹,向陈梨儿长揖:“梨儿姐所言极是,李闲受教。” 见贤思齐焉。 陈梨儿此时在李闲心头便是贤。 陈梨儿伸手把李闲的头发揉乱,一如过去那般:“这才乖嘛。” 李闲扶正自己的束发,嘴角微咧:“梨儿姐,君子正衣冠以正行,你这样揉我的头是不对的。” 梨儿姐刚刚说得对,自己现在要为落在自己头上的不平事发声。 但没什么用,李闲的话语只是让陈梨儿翻了个白眼:“少来,你知道我一向宽于律己。” 是的,大道理是陈梨儿对付李闲这个小书生的手段,向来不是她的束缚。 李闲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反驳之语。 陈家人怎么都这样啊…… 他垂头丧气,跟上陈梨儿远去的步伐—— 攘攘街,就在眼前。 …… 月上梢头,在寒风中冻了小有半个时辰的江苟终于在店口看到少男少女的组合向自己的方向走来。 他重新理了理自己新换的衣物,摸摸精心修过的胡须,吹口气确定口中没有异味……总之自我感觉没有什么瑕疵后,才颇有几分公子风范地招了招手: “这边。” 在他身后,是灯火通明的“正宗”庆城火锅店。 对嘛,冷呵呵的冬天就是得吃火锅。 第67章 云郡哭号 “这边。” 听到江苟的呼唤声,李闲向着声音来源看去,眼角一阵跳动。 平日不修边幅的江苟此时衣冠楚楚,腰前悬玉,丰神俊朗——妥妥的无双公子之相。 他嘴角噙着笑意,一手缓缓举起,另一手竟还兀自摇着折扇。若非时令不对,想必外人都会以为这是位心头君子端坐的好青年。 即便如此,身高八尺、人模狗样的江苟还是吸引了不少注意。 攘攘街来往的人流中,不知哪家的小姐偷眼看过、掩面遮霞,走过去还有些依依不舍,趁着人群掩护频频回头。 纵然是见了江苟多年的李闲,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确生得一副好皮囊——只比自己差那么一内内而已。 但是—— 大哥,也不至于做到这种程度吧?梨儿姐看你多少年了,两年没见就想把印象扭回来不成? ——太刻意啦! 十四岁的少年心里暗暗摇了摇头,鄙夷这个十八岁的开屏孔雀。 陈梨儿则没什么言语,仍旧一副淑女风范,浅笑着应了江苟的招呼。 李闲走到近前,才闻到江苟身上传来的阵阵暗香,竟是连店口处的火锅香味都压不下去。 还喷了香氛,哈基江,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李闲趁着陈梨儿不注意,冲着江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哪知江苟一扇砸到李闲的头上,微笑道:“李闲小弟真是风采愈盛,浩然之气萦绕周身,有问鼎君子之位的气魄在。” 说着,藏在折扇下的手指还冲李闲勾了勾,显然是示意他说些什么。 商业互吹时间到了啊小东西,别不给力! 李闲当然明白江苟的意思,有心乱说几句杀一杀这斯文禽兽的意气,但又不想当真败坏他的好事。 只好用眼神告诉江苟“你给我等着”,口中却吐露出溢美之词:“江苟老哥也是风流倜傥,锦绣华服难掩进取之意,一派商业巨贾之相。” “哪里哪里,李闲小友谬赞了。” “有的有的,江苟老哥自然当得。” …… 江苟还要说些什么拔高一下自己的形象时,眯眼笑着看这两人做戏的陈梨儿终于开口了: “互捧就到此为止吧,你俩什么德行我不知不成?外面快冷死了,快些进去点些东西,暖暖身子再说这有的没的。” 毕竟已经是冬代秋事的季节,夜风一阵寒于一阵,将陈梨儿的绿袍下摆吹得直动。陈梨儿以手扶向额前飘飞的秀发,姣好的面容被葇荑细手遮掩,为她平添几分西子的韵味。 李闲眼见江苟被陈梨儿形象打动,呆愣半晌,连忙一拳打到他的侧腰: “梨儿姐说话呢,怎么不回应?” 受此一击,出神的江苟这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梨儿说的是,我早已唤家仆定了雅间,我们进去便是。” 怎得这般没有定力!跟个豺狼有何区别! 江苟在心中大骂自己。 身为江家旁系第一流的人物,配上他这身好皮相,江苟身畔倒能算是美女如云。陈梨儿虽亦是姿色颇丰,但若是同江苟的追求者们相比,也未必算得上出众。 但江苟这般作态,却当真是只在陈梨儿面前有。 他本就不是什么为美色所动的人——要知道年初春日,得陇郡的那风情万千的郡主小女曾亲邀江苟往束樱谷踏青,都被他装疯卖傻间糊弄过去。 “雅间不必了吧,”李闲边往里走边插嘴,“火锅不就吃个热闹吗?就咱仨人,又没啥重要的事情相谈,不如坐在大堂吃。” “小弟不懂别乱说,”江苟拍拍李闲的肩膀,说道,“现在这个点,大堂哪还有余位?” 陈梨儿琼琼鼻头,听着大堂中的喧闹,说道:“其实我也觉着大堂中吃会好些……不过既然人满了,那也没办法……” “哈哈,梨儿真会说笑,我家的火锅店怎么会没位置。” 江苟折扇一收,抬手招店小二。 李闲目瞪口呆地看向这个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缓缓竖起一根大拇指:“还得是江少。” 若非陈梨儿在身侧,他是要竖中指的。 近处的一位店小二早就在留意自家少爷的动向,看到江苟唤,赶紧跑上前来:“少爷,您订的雅间,我领您过去?” 江苟摇摇头,吩咐道:“不必了,把大堂二楼那个位置给我便好。” 店小二点点头,喊道:“行嘞,您稍等,我去收拾一下。” 大堂二楼靠窗处,受少爷当年吩咐,特意留了个空位,专供他闲时来吃。 江苟笑笑,折扇前伸:“走吧梨儿,那位置当真不错。里面是食客的喧嚣,探头向外便是人群的熙攘,包你尽兴。” “呵呵,看来江少没少来吃啊,”被冷淡对待颇多的李闲冷笑,开始捅刀子,“整日在酒铺待着,一个人还是有些寂寥是吧?” 谁知江苟根本不应他的话,正浅弯着腰,同陈梨儿介绍着店中火锅的口味:“……我建议我们吃特辣锅,最是符合庆城那项的特色。红油汪汪地铺在毛肚上,别提多馋人了……” 畜生啊! 眼见江苟根本不管他不能吃辣,一个劲儿地为无辣不欢的陈梨儿推荐特辣锅底,李闲心头的悲愤油然而生。 这边还有个人呢,能不能考虑一下! 还好有陈梨儿惦念,李闲最终能在九宫格中占得一格番茄锅。就这,江苟还老大不情愿,嫌李闲不能吃辣一点也不男人。 “我说,你这样是不是有些太没人性了?好歹是我帮你约的梨儿姐。” 拿串串时,李闲用胳膊肘捅捅江苟,阻止对方一味的开屏行为。 江苟见陈梨儿没注意这边,用拳头狠狠钻了钻李闲的额头:“还好意思说,去年开店,请你吃个饭都死活不愿意来,生怕把自己面子掉地上——现在不准给我捣乱,等晚些时候,再单独请你吃一顿。” 说完,便撇下李闲,去找陈梨儿介绍串串的种类,那叫一个殷勤。 …… “梨儿,两年未见,你看上去有些消瘦。案牍劳形——今日多吃些,能补一点是一点。” 江苟语气温和,坐在陈梨儿与李闲对侧,手还不住地向锅里下着东西。 远处的小二对此熟视无睹,显然江苟自己来吃时也是这般亲力亲为。 “……我说,你当真要一整个饭局都要这般说话吗?”憋了半天的陈梨儿终于忍不住吐槽了,“前些年说你胸无大志的确是我不对,咱们之间何必要拉得如此疏远?” 她以为江苟的行为是在回应几年前自己说他“靠爹吃饭”一事。在她眼中,江苟的行为就好像当年被看不起的孩子有朝衣锦还乡,向那些人说自己多么了不得一般。 听了陈梨儿的话,江苟旋即一愣,下菜的手也一阵停滞。 坐在陈梨儿身侧的李闲则是一阵扶额——这邻家姐姐,在各种事情上都是玲珑剔透,偏偏在情字上笨的宛若未开化的原始人。 这般情况,再配上干啥啥不行的江苟,两人的关系得到啥时候才能有所进? 当年江苟听闻她想看北方雄浑的雪,特意托江家的关系让人从极北的天山上盛了嫩雪,快马寄回。 只是江苟疏忽,保寒没做到位。 那天,他骚包地拿出一个竹筒跟陈梨儿讲:“北方的雪有什么可看的,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不老的天山雪。” 说着,他便把竹筒中的天山雪洒向高处。 ——雪水将陈梨儿淋了个落汤鸡。 江苟呢? 他怕自己站在陈梨儿眼前影响到她观雪的视线,特意退后几步让出了位置。 当时李闲没在场,只是听江苟的描述,大概了解了事情的后续发展。 陈梨儿自幼体弱,没能躲开的雪水从她发梢缓缓滑落,为她添了几分易碎的美感。 正当江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的时候,内心刚强的她已然拭去脸上的水渍,对江苟说道: “我当真不知道为何你要专门来调笑我看雪的心愿,竟然还特意整了这般把戏——你们江家人都这般喜欢看陈家人的笑话不成?那还真是让你瞧着了。” “不过这水,恐怕也是托你父亲的关系找的吧?江苟,好歹你也是年值二八的好儿郎。虽然江家的老本够你吃一辈子,但捉弄人也得靠爹,就有些太拉跨了吧?” 说罢,便不顾江苟伸出的试图表达歉意的手,直接回返。 “当时她走得急,我根本来不及道歉。残阳染着她的背影,像血一样。” 江苟坐在静河旁,手畔是从老爹窖藏中偷来的好酒,呆愣愣地对被强拉来看河的李闲总结道。 …… “哈哈哈,梨儿说的是,”江苟伸手阻止了李闲想要说些什么的动作,忙用公筷向陈梨儿盘中夹去几根煮的恰好的鸭肠,转移话题道,“我听说梨儿这两年一直在跟着伯父处理公务,有什么出糗的事,说出来让哥好好笑笑。” 虽然仍有几分不自然,但江苟终于有了些熟悉的样子。 “这才对嘛,”陈梨儿点了点头,毫不客气地将沾满红油的鸭肠在自己的麻酱碟中一过,说道,“我这次出去,的确是帮我父亲做事。但毕竟年纪和手段不够,只能日日帮着批文,走个过场而已。” 陈梨儿顺酒入喉,解鸭肠之辣,脸上多出几晕酡红,眸光却愈发明亮: “至于出糗什么的……当真是让你这小苟失望了。本姑娘好歹才高八斗,那些下属虽总趁我爹不在想刁难我,但都被我一一化解。说实在的,要不是我爹催我回来,我保准今年年底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叫我一声梨儿姐!” 陈梨儿就是这样,平常被陈家规矩所困,总是一副淑女做派。但内心的志向颇高,只在饮酒后方才放浪形骸之外。 江苟忙不吝地为陈梨儿再倒些甜口的桃花酿,口中却是说道:“人小鬼大,还是这般喜欢自称大姐头。” 陈梨儿兴致一来便收不住,将江苟新倒入的酒一饮而尽,轻蔑地瞥一眼江苟,继续说道:“你懂个什么?去年若不是我,那一群庸官恐怕真会请些唬人的道士,将云郡百里沃土捣鼓成千沟万壑。” 听了陈梨儿的话语,半晌不吭声的李闲来了兴致:“云郡?” 这个地方他似乎在古蜀国历史典籍中见到过,似是万年前古游蜀国的都城。 陈梨儿将毛肚涮入火锅,心中数着秒,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对啊。去年那里夜夜有嚎哭声,把一群庸官吓得屁滚尿流,真是丢人。” 第68章 叫我小师叔 江苟终于得空自己吃上一口,煮了颇久的鹌鹑蛋在他嘴中翻炒着。 他边“斯哈斯哈”,边口齿不清地问道:“我也在我老叔那里听过这件事,官方不是盖棺定论说是谣传吗?” 李闲将一把牛肉串串下入番茄锅,询问道:“梨儿姐,能展开说一下吗?” 师兄曾交代他出去寻机缘,前朝古都加上这般怪异之事,若是当真,去那里看一看倒也无妨。 “这没什么不能的,”喝过酒的陈梨儿意气飞扬,话也随着多了起来,何况李闲问的事也算不上秘辛,当即回答道,“谣传肯定不是谣传,哪有那么多空穴来风之事——只是怕引起百姓的恐慌,把消息封锁掉罢了。” “…八…九…十!”在沸腾锅中浸泡十秒的一把毛肚被陈梨儿飞速提起,从签上取下,一同蘸了蘸料,放入口中,她脸上荡漾出满足的神色,“果然,火锅还是辣的好吃。小李闲什么时候才能体会一下这般美味!” 直至脆生生的毛肚混着火气入了肚,陈梨儿才继续说道:“哭号的地方在云郡与平塘郡的交界处,离我实习的地方——也就是平山县城——并不远,所以才能得知真实情况。” “那处地方说起来也怪,连个名字也没有。嗯…倒不如说没人住,才没有名字…方圆百里,没有人烟——只有一片焦土。” 说着,陈梨儿又想往锅中下些牛肉,翻找半天才发现最后一把已经被李闲放入番茄锅了。她叹口气,就要起身再去拿上些。 断断续续地听故事,还始终没能得到什么有效信息,让李闲分外难受。 他眼见陈梨儿要起身,连忙将自己刚煮好的牛肉放到辣锅中涮涮,放到陈梨儿碟中,讨好地说道:“别卖关子了梨儿姐,说完呗,说完呗。” 陈梨儿满意地冲身旁的李闲点点头,一边蘸着油碟,一边就要继续说下去。 但是江苟却在此时再次插话:“云郡焦土?我好像也听过,似乎是古游蜀国的国都——那焦土一直没人清理啊?从大平开国到现在,得有近六千年了吧?” 李闲看向陈梨儿,希望她解答疑惑。 但江苟打断的功夫,陈梨儿已经把肉用洗净的生菜卷了,放入嘴中缓缓嚼着,显然已经无暇说话。 边吃边说话,唾沫星子乱飞——喝酒后的陈梨儿只是不那么淑女了,却也不是什么莽汉,自然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 李闲眼中带火地看向侧对桌的江苟,对方则是耸了耸肩,兀自涮起了毛肚。 江苟有什么错,他只是想接几句话而已。 李闲大叹一口气,认命般地又向锅中下了几串鸡胗,等待陈梨儿吃完手里的东西。 陈梨儿小口小口地将肉菜一并吃下,拿手旁的帕子擦了擦嘴,这才继续说道: “是的,没人清理。不是不想清理——毕竟百里沃田,能给百姓耕种自然是件好事——而是实在清理不掉。” 江苟此时也放下了筷子,询问道:“清理不掉?还有这等事?别是官员贪墨,胡乱上报的吧?” 陈梨儿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道:“这自然不会。大平多次派人去查看情况,但是清完后次日,沃土便被焦黑重新覆盖,根本是在做无用功。” 闻言,江苟的背后一阵发凉:“那这的确有点邪门啊。” 这种事情无法用书中道理解释,让人摸不着头脑。 陈梨儿不屑地冲江苟哼了一声,桃花酿一招手,便对壶饮下。 不愧是堂姐妹,喝酒的调性都如出一辙。 喝得太急,陈梨儿打了个小酒嗝,脸上的红晕愈发扩大:“小狗,就你这胆子,将来也别往陈江镇外面去了。还不如那些庸官,真是丢人。” 被陈梨儿这般打趣,江苟有些挂不住,却不能跟与李闲闹那般掩饰,只好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陈梨儿却没有管江苟口中的喃喃,挥挥手示意他别打岔,继续说道:“哭号声是在去年九月份开始的。听附近的村民说,才始时只有一个人啜泣的声响,往后些便成了千人万人般的嚎啕大哭——连当地城池的居民都能听到。” “昨哭至今,夜哭到明,声响又实在是凄厉,引得云郡百姓惶惶不安,连带着我们那的人也开始议论纷纷。” “官府差使士卒去查看,结果你们知道发生什么了吗——啊呀……” 陈梨儿声音压低,带着几分神秘兮兮地面庞凑到桌子中央,却被火锅带着辣味的热气刺激到了眼睛,泪水止不住地流。 “小二,盛来些清水。”江苟焦急地站起身子,就要让陈梨儿清洗下。 哪知陈梨儿梨花带雨,却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搞那么麻烦做什么,拿帕子擦一下,缓缓就好。” 说着,她便接过李闲递过来的手帕,将眼附近好好擦了擦。 热辣感良久后终于消去,陈梨儿这才缓过来,眼眶红红的,在素白的面庞上愈显红肿。 但她不管这些,一心只想继续卖关子:“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李闲与江苟对视一眼,知道陈梨儿铺垫那么久,不说完心里难受。 二人当即看向她,异口同声道:“发生了什么?” “那些士卒刚摸进焦土不过百丈距离,哭嚎声便停止了!”陈梨儿相当满意于他们的反应,揉揉眼角,说道,“从极喧到极静,不过是一步的功夫。” 陈梨儿用手挡住火锅扑上来的热气,再度把头伸到桌子上,小声补充道:“但人一退回,嚎哭声当即便又起。 李闲这次当真是有些惊到:“这般神异?“ 若是说哭嚎声尚能用风吹翘穴的地籁之音解释,那么人进便停,人出便始,这等情况如何说得清楚? “是啊,”陈梨儿脸上隐有不屑之色闪过,继续说道,“所以那些庸官,竟然听信了几个混帐老道的谗言,打算生祭些童男童女,安慰那方土地神。” “岂有此理!” 李闲当即气愤地站起,引得众多食客诧异看来。刚刚还人声鼎沸的二楼,此时竟安静了一瞬。 李闲脸皮薄,见引众人侧目,又悻悻坐下,但口中仍然小声说道:“岂有此理。” 为官当以人为本、以民为重,不论是引他入儒门的母亲,还是教诲颇多的师长,都是这般同他讲的。而今那些儒生出身的官吏,竟能不问缘由,欲图这般对待他们的子民。 江苟向众食客拱拱手,示意此处并无大碍。见二楼又恢复了喧闹,这才继续询问陈梨儿:“大平未派神通人士来查?” “来了啊,”陈梨儿翻了个白眼,“但那些境界低微之人来又有什么用?你们也都知道,大平当今只有两尊君子坐镇朝堂,唯一的德将又自前些年开始不知踪迹。他们不来,谁能看清楚里面的门道?” 陈梨儿坐回椅子,抢走了李闲刚涮好的鸡胗,浅叹口气,道:“毕竟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亡,比起其他一些事情,显然处理的优先级要低很多。” 李闲疑惑,询问道:“那大平历史这么多年,就没有个大神通人士去看过吗——我是说君子之类的?” 陈梨儿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李闲,道:“当年焦土又无这般鬼事。以大平之广袤,区区百里焦土怎能入他们的眼?” 眼看话题越来越偏,江苟询问道:“那最后如何处理了?还当真要祭人换安宁不成?” “诶呀,说过了嘛,有本姑娘呢。”陈梨儿泄气般咬掉爽口的鸡胗,说道,“我让他们把那几个老道的道观迁到焦土去了,一直安静到现在。” 李闲咧咧嘴角。 这梨儿姐,还是一如既往地腹黑。 陈梨儿还没说完,又补充道:“本来那几个官员还想阻挠我,说什么‘害一人救苍生,当矣’。我告诉他们若是不听我的,我便央我爹把他们的宅邸也迁过去。” “嘿嘿,虽然当年骂小狗只靠爹,但你别说,还真是管用——他们各个都收了声,生怕我来真的。” 陈梨儿面带微笑,下筷如飞,显然是为自己的丰功伟绩庆贺。 李闲摸了摸下巴,回味着陈梨儿的言语。 虽然据父亲的说法,道士在这方世界举足轻重。但在尾花洲,儒家一脉独大,道士之流本就不入众人法眼。那些坚持寻道途的,多是些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他们在接触道教典籍后一知半解,成了神神鬼鬼的神棍。 也正因此,大平的正常人并不会把道士的言语放在心上。这群官员,也就是欺软怕硬,妄图慷百姓之慨,说些害几人而救苍生的昏话。把火烧到他们身上,便又开始眼观鼻了。 怪不得那日,李先生要说大平早已腐朽…… 但老道居焦土,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游学时若是顺路,自己也可以到那稍微看一看。 神异之事与自己的柳枝…说不定有能一引解双征的机缘…… 打定主意,李闲不再多想,准备先好好吃一顿。 哪知身旁的陈梨儿与对侧的江苟不断下筷,压根没打算给李闲留食物。 后者为了解辣,甚至把铺满红油的肉串在番茄锅涮了几次,将这唯一的净土也染了红。 畜生啊! 李闲目瞪欲裂,忙一筷打到江苟那想要再来一次的毒手上,往番茄锅里下些青菜吸油。 江苟贱兮兮地笑着,不再装出那份温柔公子的形象,对李闲说道:“嘿嘿,你将来游学,说不定就遇到些只吃辣的地方,哥帮你练练对辣的容忍度。” 吃辣的人总喜欢迫着不吃辣的人吃辣,好似能让他们形成许多成就感一般。 “要你管?”李闲将吸油的青菜扔到江苟的碟子里,没好气地说道,“有那种时候,我李闲宁愿饿死在外面,也不会吃一口辣的东西。” 江苟将青菜盖在米上,一阵下饭,口中还在调笑:“嘴硬。” 陈梨儿边饮桃花酿边下筷,面色红润,偶尔抬头笑看两人斗嘴。 就好像几年前飘雪的隆冬,三人被李先生赶出学堂,一起哼哼唧唧地吃饭一般。 …… “咦?” 次日清晨,李闲领着两个不太心甘情愿的小家伙到私塾那里报到时,讶异地看到红衣小姑娘正在柳树下借洗砚池洗笔。 陈桃枝听到大门的动静,抬眼向李闲这边看来。 李闲这才蓦然想起陈桃枝今年十周岁,正当来启蒙读书的年岁。 现在是师兄在做先生……陈桃枝理应称他一声老师…那也就是说…… 李闲眸光一闪,笑着冲红衣小姑娘喊道:“陈桃枝,你得喊我一声小师叔。” 第69章 裴掠火想学剑? “陈桃枝,你该喊我一声小师叔。” 陈桃枝有些懒得理会这个得颜色就要开染坊的少年,连白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便继续弯腰涮笔。 李闲还要说些什么,多占些便宜,身旁的裴掠火和汪槐米却是有些激动的样子。 一个没拉住,刚刚还试图往回跑的两个小家伙便主动凑上前,和陈桃枝攀近乎。 李闲当时昏过去了,自然不知道陈桃枝那一剑在他们心头的风采。 在几近绝望的境地里,陈桃枝的一剑仿佛是劈开混沌的火种,点亮了他们心头的光。 到了近前,裴掠火反倒有些扭捏,揪着自己的衣角说道:“剑…剑仙姐姐,你那一剑好厉害啊……” 剑仙姐姐? 好兄弟,有没有可能,她同你一般年岁,所以才会恰好成为你的同学? 李闲扶额,不知道陈桃枝做了什么,能让小男孩说话这般颠三倒四。 陈桃枝却是鼻孔中轻轻出了个尾音,算是回答,手头涮笔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嗯。” 夸奖的话她从小到大听太多了,实在是欠缺热烈回应的兴致。 况且那一剑不过是杀些凡人的随手一剑罢了,当真没什么被称道的必要。 裴掠火遭此冷淡对待,态度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学着李闲的样子行了一礼: “那日多亏剑仙姐姐出手,才救得闲哥一命。恩情厚重,小子将来定会回报。” 长兄如父。 虽从不曾刻意强调分毫,但李闲在裴掠火心中的地位当真很高——约莫若见天之云。 天上高云因眼前仙子不曾跌落,所以他认为向陈桃枝行礼是很合适的。 随着裴掠火的话语,站在他身旁的汪槐米愣了一下。旋即正颜,面色凝重,也向陈桃枝行了一礼。 虽然内蕴情感丰富,但裴掠火说话的声响很轻,让站在远处的李闲没听清他们说了些什么。只是眼见两个小家伙煞有其事地向个小姑娘长揖,心中有些好笑。 可是明明在专心洗笔的陈桃枝却倏忽一闪,避开了这一礼。 没有任何文字夸张的成分,当真就是一闪。哪怕是站在远处的李闲,也没能看清陈桃枝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她皱起眉,轻甩两下手头的毛笔,有些不耐于对面两人的这般模样。 如此周到的礼数,总让她想到站在大门口的假正经。 但良好的家教不允许陈桃枝一直对他人的行为置若罔闻,只好回应道:“没事,顺手而已。” 裴掠火踌躇了一下,抿起嘴唇,似是在为自己打气。张开嘴,准备再向陈桃枝说些什么。 “请问你也是要问鼎武道巅峰的女侠吗?” 但他的行为却被汪槐米打断了,小丫头兴冲冲地扬起素白的小脸,满面皆是对前辈高人的敬仰之情。 问鼎武道巅峰? 这是陈桃枝六岁时的想法,那时口无遮拦,但也只对李闲一人讲过。 于是她的目光瞥向了李闲,眼底隐有羞恼闪过。 李闲一听汪槐米的话语,便知事情要糟,连忙冲屋内喊了一句: “师兄,人我已经送到,就不再多留了哈。” 说完,李闲甚至连向小家伙们交代一二的胆子都没有,避开陈桃枝的视线,掉头离开。 “好一个敢做不敢当的书呆子。”陈桃枝冷笑。 原本还没这个心思,此时的陈桃枝决定今晚继续去找李闲练剑,连带着把他占自己便宜的话语一起吞回去好了。 当然,练剑还是为了督促这个惫懒货,好让自己完成同李叔叔的承诺。 ——这只是顺手罢了。 陈桃枝沉吟许久,本以为得不到答案的汪槐米会放弃追问这个让她有些脸红的问题。哪知道对方那炽热的目光竟然丝毫未减,仍在紧盯着她。 无奈之下,陈桃枝只好迎上小丫头的视线,回答道:“也只是顺手而已。“ 顺手而已? 这是个什么回答? 将武道巅峰视作毕生追求的汪槐米张大嘴巴,半天没缓过来。 陈桃枝知道自己的话语有些过于不着边际,勉强笑了笑,补充道: “此道恰巧同我的路途相合,确实是顺路可成。” 解释了还不如不解释,云里雾里的汪槐米根本没听懂陈桃枝在说什么。 实际上,如果不是当时陈桃枝那一剑给她留下太多震撼,她还要当这人是个疯子。 眼见汪槐米在一旁呆愣,逮到机会的裴掠火手用力一握,果断开口道:“剑仙姐姐,你可以教……” 叮—— 但清脆的铃声又一次打断了裴掠火的问询。 在书屋旁边,一个童子拿着一个小锤,敲击挂在木架上的一口石铃。 一袭棉袍的陈退站在青山书屋门口,腰悬威严,面有春风,道: “同学们,上课了。” “先生好。”“先生好。” 李闲带出来的两个小家伙果然礼数足够,已然低头向陈退问好了。陈桃枝则是冲陈退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三人也知道陈退言语的含义,行礼后便一齐走向书屋。 “同学们好。” 陈退笑眯眯的,显然是很受用。他侧开身子,让出书屋的门路,让三人通过。 李闲压根还没走远。听到了师生们的动静,此时又偷摸摸回来,这才注意到师兄摆出来的新物件。 李闲不断打量院中的石铃,心中暗暗说道:“石头做的铃铛?当真能响吗?而且师兄竟然还拿出来个这东西当上课钟,有操作的。” 以前的李先生都是亲自喊他们上课——也不知为何,那声音仿佛是从心头响起一般,不论距书屋多远都能听到。 听江苟描述,那次他在家里睡过头,也是在恍惚间听到李先生的声音才起床赶来的——赶来挨板子,再去给菜园子浇水施肥。 “咦,”陈退看到院外李闲鬼鬼祟祟的样子,有些奇怪地问道,“你怎么还在?” 好一个有了弟子便没了师弟,陈退的语气让李闲极其陌生。 陈退——或者说陈先生才不管李闲什么想法,他看也不看李闲,挥挥手,赶蚊虫一般说道: “去去去,我要开始上课了,以后有空再找你聊。” 李闲摸了摸鼻子,感觉自己好像有些不受待见。 跟在汪槐米身后的红衣小姑娘顿了一下,回头冲李闲笑了一下,不出声地冲李闲比了阵口型: “今晚继续练剑阁。” 说完后,陈桃枝才进了书屋。 收到陈桃枝威胁的李闲浑身一颤,求助的目光投向陈退: “师兄,要不你拖个堂吧——越晚越好。” 陈退却不理满目恳求的李闲,径自进了书屋。勤劳的童子冲李闲笑了笑,而后便关了书屋的门,将李闲隔绝在书堂之外。 “天地玄黄……” 不多时,陈先生的讲理之言便在青山书屋屋里屋外缓缓漾开,搞得李闲又是一阵恍惚。 当年的李先生,也是如此开篇,向李闲讲学的。 只是此时,理在书屋内,他在书屋外。 少年没来由地笑了笑,回头向着陈江镇走去。 书屋哪能隔绝弟子与道理。 有弟子行走在外,理便走向了书屋之外。 …… 月明星稀,三月照彻陈江镇,却只能通过练剑阁的矮窗勉强照入其中。 梅山石铺就的地板上,李闲又一次精疲力竭地躺倒原地,脸上是相当熟悉的鼻青脸肿。 陈桃枝在李闲身旁抱着剑架,呼吸匀称,身体紧绷——她白天的时间都在私塾学习,晚上得空也是要继续练剑的。 “上次就想说你了,剑道可顿不可停。半年未见,剑术不说长进,竟然还倒退不少!” 只能说不愧是陈桃枝。 这般剑架,常人哪怕只是摆出来就要费尽全身力气,但她此时竟然还有余力同李闲说话。 “好歹跟着李叔学剑那么久,这般模样,对得起李叔的教导吗?” “但凡多用些心,剑术精进,也不至于将自己置入那般险境。” 也许是抱剑势的确无聊,陈桃枝少有地同李闲说了不少话,虽然话语的内容不太好听。 李闲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言不发,任由陈桃枝数落。 但陈桃枝的一句话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对了,你带回来那个小子想跟我学剑。你知道吗?” 第70章 剑心 李闲想到昨日同裴掠火的对话,心头终于多了几分了然:“是吗……” 因为一剑的意气,就要放弃自己多少年的辛苦所学? 李闲默然,不知如何评价。 陈桃枝继续抱剑势,李闲枕着手臂看练剑阁的天花板,珍稀异常的真如铁上是一道道剑气划痕。 不必多说,自然是陈桃枝多年练习所致。 练剑阁良久沉默,李闲才终于开口:“剑就那般好吗?能让你们一个个步入剑途,欲图攀顶入云。” 这句话,不知是在问陈桃枝,还是问他自己。 陈桃枝仍旧是沉默,能听出李闲话中的倾羡,却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李闲眼神游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口中却是兀自说着:“父亲说剑攻伐尤甚,杀伤尤甚,非君子不可执。所以练剑要先练剑心,无剑心,则必为剑奴。你觉着呢?” 陈桃枝原本不想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的,但李闲竟然就此没了下文,显然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她浅吐一口气,说道:“李叔在剑道一途见解颇深,此话自然不虚。” “何以见得?” “攻伐之器,人执之,本就是一场同心头恶蛟的搏斗。凶器在手,恶蛟抬头,无时无刻不在拷问自己眼前之人杀还是不杀。若是说其他兵器还稍有些余地思考,攻伐至上的剑则是念头一定,无所不杀。剑道若海,养出的恶蛟也如龙。” 李闲询问道:“刀枪棍棒,何者不逞凶?何者不压强?偏偏留了这剑先问心关?” “呵,”陈桃枝对李闲这个幼稚的问题有些不屑,但还是回答道,“刀有刀背之回,枪有枪杆之回。毫无锋利的棍棒更不必说,全凭内心预备使多大力而伤人。” “剑不一样,只有剑柄留给出剑者握持,一旦挥出,无所不斩。所以剑必须有鞘收敛锋芒,但最重要的剑鞘,只能是问心。” 陈桃枝缓口气,继续讲道: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平与不平是天理,人未必能全然领会。若无剑心,只有眼前的不平,一任心头恶蛟张扬而随意出剑,自然便就成了沉溺于杀戮的剑奴。” 李闲长叹一口气,道:“好一个眼前的不平。” 陈桃枝说道:“本就有。多少恶人拿起自己的过往向无辜者抽刃?一句天道不公成了他们放纵自己的理由,以强凌弱,自拿起凶器那一刻便开始了。” “砥砺剑心,便是叩问心门剑为何出。争锋还是佑弱?问定心路,而后出剑,方为剑主。” 陈桃枝的话语在空荡的练剑阁中回荡,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一如小姑娘自身的剑心澄明。 李闲偷偷瞥了一眼仍在抱剑势的陈桃枝,只见她意气风发,肆意张扬。 就像喝了酒,仗剑问天的父亲一般。 陈桃枝说的这些道理他都懂的,是父亲掰开揉碎讲给他听的。 在剑道一途,李闲从未质疑过父亲的话语,更遑论李醉鹤反复重复的那句“无剑心不练剑”。 陈桃枝总是问他为何不练剑,李闲也总是沉默以对。 其实答案就在这句话上。 不似陈桃枝那般天生剑心通明,李闲的剑心天生碎得宛若渣滓一般——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难得的天赋,反向的那种。 李醉鹤头一次跟李闲讲“剑心”相关事情,是小李闲为救一窝喜鹊幼鸟,挥剑斩伤一只野猫。 他无限怜惜地站在树上安抚那窝被吓得浑身哆嗦的幼鸟时,丝毫没有注意到野猫一瘸一拐、仓皇逃窜的身影。 已然除恶,何必关心那凶手的死活? 这一幕被屋檐上偷摸喝酒的李醉鹤看到了,他向小李闲招了招手,说了上述的那些话——口气同陈桃枝都是一般无二。 小李闲自然不服气,倔强地回问道:“难道剑主就会任由野猫欺凌小鸟,自己仗剑一言不发不成?那剑也太没用了吧?” 李醉鹤将酒壶别在腰间,说道:“你随我来。” 说罢,李醉鹤便唤了剑,让李闲脚踩在上面,领着李闲追上野猫的身形。 当他们终于在一处残破的石板处停下脚步时,石板下方的场景让刚刚还振振有词的李闲默然无语: 被他斩伤的老猫此时被一群小乳猫包围着,正舔舐着自己的伤口。猫崽们奋力吸食乳汁,老猫却因营养不良分泌不出分毫。 吃不到奶的幼崽们饿得唧唧直叫,更加努力地嘬食,直将母亲的乳头咬出血来。 可惜没有便是没有,这样的努力只是无用功罢了。 李醉鹤没有再训诫李闲,只是问了他一句话:“现在,你还能无所顾虑地出剑吗?” 李闲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随着父亲静默在那里,握剑的小手紧了又松。 若非手上拿着的剑是父亲用粗壮的槐枝削出来的木剑,此时的老猫恐怕已经一命呜呼了吧? 那这些猫崽等不到母亲,饿死恐怕也是必然。 当时的小李闲根本没有什么太多的是非观念,只有好人必须打败坏人,正义必然碾碎邪恶的简单善恶观。 所以这一幕给他的冲击,不亚于世界观的一种重塑。 李醉鹤摸了摸李闲的头,对他说道: “有些事情,在剑之外。” 李醉鹤虽然没有明说,但那时的小李闲便已经知道,自己在剑道怕是前途堪忧。 因为李醉鹤问他的问题,他在心头问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竟然死活没有问出一个答案。 握剑后,原先那种意气荡然无存,心头竟然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不愿再出剑了。 后来李闲在李醉鹤的笔记上才读到,那次事件是后天凝聚剑心的唯一契机。 一旦错过,便只剩下心头一地破碎。 剑心拥塞,无论如何攀登,都是由主入奴罢了。 哪怕后来的小李闲经常去对猫进行喂食,试图弥补自己的过错,但终究是心头再无半分胜景。 陈桃枝总是说他天天抱着书,将一身剑术荒废。但天生大才的她,又怎知这是愚钝的李闲在试图另辟蹊径,借道理之行重新砥砺出一条剑心呢? 毕竟无剑心,如何去练剑? …… “所以,你不想让他接触剑道吗?” 陈桃枝的话语打断了李闲的回忆,她此时已经结束了剑势的练习,正掐腰蹙眉看着走神的李闲。 “呃……”李闲回过神来,也坐起身子,说道:“我又凭什么决定他的人生呢?他若有这样的想法,接触一下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有些可惜他前面练枪的勤勉罢了。” “那我便让四叔托人帮他测测资质……哦对,既然你不介意,那那个小丫头我便直接让我四叔教她打拳了。” 显然,课间休息时,两个小家伙都没少跟他们眼中的女剑仙攀谈。 而陈桃枝的四叔,便是内景江湖赫赫有名的陈逐波,听闻拳意中有些仙家味道。 好家伙,原来两个小家伙没一个想踏踏实实跟着先生读书的,都有各自的打算。 李闲一阵无奈。但对于两个小家伙的心思也能理解,毕竟这个世道愿意一头扎进书里的只是少数中的少数。 读书为功名,读理为狡辩。 基本成为一些儒生的人生格言了——当然,他们可是不会承认的,反而会告诉你他们所图仍是天下苍生。 李闲站起身子伸了个懒腰,看向练剑阁西窗外的明月: “那便随他们去吧……他们的心性都很好,我相信他们能走出一条坦途。” 第71章 初雪 陈桃枝眼看月光照拂少年的面庞,竟将那黝黑的肤色也添了几分亮白。 她这才想起,没晒黑之前的李闲,面庞还是很清秀的。 那时的少年——或者说男孩——意气风发,眼底净是万丈光芒。手握槐枝木随意挥舞,就多有几分陆地剑仙的斐然。 犹记当年年岁八,仗剑斩尽油菜花。 人人都说她陈桃枝剑法最似李醉鹤,哪知当年的男孩剑术强横,舞剑的风貌仿若与李醉鹤一个模子中刻出来一般。 在陈桃枝五岁之前,剑术向来不如李闲。 五岁之后超过,一方面是陈桃枝进步神速,但最重要的,却是李闲少了摸剑的兴致。 你知道的,一个你曾经打不过的对手,没能在他最强的时段打倒他,会让你难受一辈子。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对李闲弃剑入儒的行为如此恼恨。 陈桃枝撇撇嘴,打断了李闲的沉思:“既然他想学,你就不能教他吗?” 李闲指了指自己,脸上满是疑惑之色:“我?” “算了吧,我哪配教人练剑呐。”李闲喃喃自语,目光再度看向窗外。 毕竟,李醉鹤连剑诀都没教给他。 …… “下雪了闲哥!下雪了!” 腊月的一日清晨,屋内的李闲正借着珠光翻阅师兄交给自己的《灵草图鉴》,手中的毛笔还不时写些批注。 呵口气暖笔,在书中正当其乐时,忽然听到窗外裴掠火高兴的喊叫声。 李闲闻言向窗外看去,果然有着大小不一的雪花徐徐而降。窗头装饰用的栅栏,很快堆起了浅浅的一层白色。 成年人喜欢雪是喜欢雪的意境,是听雪眠于长枝,簌簌而落的破碎美感。 小孩子喜欢雪是喜欢雪的无暇,是这一方天地之间大有不同,倏忽间白茫茫的乐趣。 而裴掠火喜欢雪,是因为陈先生犯懒,说大雪天宜观景不宜上学。 李闲也很喜欢雪,下雪的日子总让他想起当年父亲风雪下吹笛,母亲抚琴以和的场景。雪对他而言,就像飘飞而来的回忆,一层层将他包裹,净是暖意。 于是他搁笔放书,大大地伸个懒腰,走向屋外。 柴房那里,裴掠火兴奋地仰头,看天上飘落而下的雪花。他双臂大张,甚至张大嘴巴,想要吃些雪入腹。 只可惜初雪不经暖,小男孩的哈气将靠近的雪花融成水滴。 水滴滴到嘴里,冰凉凉的,让裴掠火一阵呸呸呸。 初雪尽情地抚摸着院子的每一方土地,躺在将开未开的腊梅枝头,竟有了雪花同梅花争艳的美景。 隔壁院子里,偶尔有破风声与“嘿哈”声传来,是汪槐米在随着陈桃枝弄拳。 当然,大部分声响都是汪槐米发出来的,陈桃枝早已到了拳法收放自如的意境。 自从上次李闲表态说不干涉他们的选择,两个小家伙便正式开始了自己的修行。 陈逐波对汪槐米青睐有加,让她随着拳意已出的陈桃枝,日日清晨拳风不断。 乍一听好像不怎么起眼,但要知道: 由于陈桃枝的进步过于神速,一般弟子跟随她练拳只会因见高山而自愧,最终迷失自己的方向。 但偏偏汪槐米能勉强跟上陈桃枝的拳法与脚步,并且引万势为己势,将汪葬海传给她的拳法揉入陈逐波传下的拳法,在不经意间破陈出新。 两个月的修习,竟偶尔也有出神之招,让眼高于顶的陈逐波都忍不住慨叹: “有这么小丫头在后面撵着,陈桃枝武道不孤啊。” 而筋骨熬炼十足的裴掠火,则是每日傍晚跟着陈桃枝练剑——看来小男孩根骨的测量结果相当不错。 李闲有心让裴掠火先练剑术,感受一下剑道情况,同其家族传下的枪道比较后再做定夺。 但倔强的小男孩一如既往的一意孤行,听闻自己剑心已生,便执意要求走最为根本的立骨之路。 剑道海容,他道可入剑道。 但立了剑骨,便再无反悔的可能,只能在剑途走下去。 李闲有时也当真想问问裴掠火如此做是否值得,但看到小男孩握剑后坚毅的眼神,当真是什么劝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只能叹口气,将师兄拓下来的枪谱凡本烧毁。 李闲对现在的裴掠火的无言,何尝不是五年至今,陈桃枝对李闲的无语呢? 随他去吧,天下万般,自是各有大道可攀。 所以这两个月里,李闲对裴掠火的行径未置一言。 只是每晚按时去接已然僵化的裴掠火回来,将他背在背上,步伐沉稳——毕竟若是走得急,颠簸到小家伙,他可又得是一阵呲牙咧嘴。 白日功课与晚间立骨,从陈家练剑阁到李家大院不过几步路的功夫,裴掠火总会因劳累在李闲的背上沉沉睡去。 …… “瑞雪兆丰年呐。” 李闲抬头仰望天空的阴翳,小小的雪花似是精灵一般随风飞舞,直至“啪”一声砸落。 噼噼啪啪之间,院中的地面湿润了起来。 裴掠火有些气恼地看着地上的湿痕,直觉老天不够大气,连雪都不愿下大块——这般雪量,陈先生怎么会允许他们翘课呢。 于是他学着书上描述的神棍模样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着来一场鹅毛大雪。 晃悠到他身边的李闲看出了他的想法,哭笑不得地赏了他一个爆栗,道: “哪来的那么多心思,快去把药液烧热,汪槐米马上回来了。” 药液的配方是李闲在父母笔记上翻找到的,一个月前他借着《灵草图鉴》一个个地比对,还真让他在草药柜子中找到了对应的灵药。 从那天起,两个小家伙每天练完拳、立完骨,便都得被李闲扔进药浴桶中感受他当年的痛苦。 裴掠火头上吃痛,合十的双手当即摸上了头顶,神棍的架势荡然无存。 他揉着头上的肿起,眼角痛出泪来,仍是不忘贫嘴:“不至于下这么重的手吧闲哥,这样对待一个未来的剑仙你良心不会痛吗?” “不会,甚至有些小顺手。” 眼见李闲想要再往他头上来一下,裴掠火果断后跳,抱起柴火去热灶台:“哼,等我将来剑术大成……” 李闲眼见这小子竟然还敢期许将来的反抗,嗤笑一声问他:“如何呢?” 裴掠火看到李闲眼底的不怀好意,当即憨憨一笑,说道:“嘿嘿,我就用剑砍些新柴来,这些柴有些潮了,不太好点。” 说着,他便狠狠地将柴火掰断,塞入灶台,口中兀自嘟囔道:“呵呵呵,感受痛苦吧汪槐米……” 显然,他是将怨念寄托到不一会儿回来的汪槐米身上了。 想到药液入身,游走经脉那种一跳一跳的胀痛感,裴掠火甚至没忍住嘎嘎笑了两声——活像一个反派。 李闲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个没安好心的小男孩,心中不免吐槽道:“不知道有啥好乐的,晚上你不一样得来一套。” 裴掠火这种行为,陈桃枝给了他一个相当准确的评价——缺心眼儿。 眼看小家伙撅着屁股,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边库库添柴,李闲不由扶额。 果然是个缺心眼儿。 但偏偏这等缺心眼,是个剑、枪两道都能走通的好苗子。 “这条路他走得相当顺,你倒是可以放心。嗯……这般立骨五年后,他便可以引剑心入神府,开始进行抱剑势的修行了。” 想起前些日子陈桃枝的言语,李闲不得不承认人的际遇当真是天差地别。 不过还好,现在他还小。 趁着现在多敲他几个爆栗,省得将来小家伙大尾巴翘的太高。 想到这,李闲没忍住笑了笑。 而正在往灶台加柴得裴掠火则是一阵寒意涌上心头,狠狠打了个冷颤: “奇怪,我怎么感受到一股恶意。” 第72章 什么雪还得去城墙看 “有人吗?” 清朗的声音在李家院子里缓缓晕开,李闲从露天的灶台那里探出头来。 “师兄?你怎得来了?” 一袭藏青棉袍,乖巧的白狐盘在脖颈。这般风范,不是陈江镇的陈先生又是谁。 料想应当是来看他的好弟子,李闲当即说道: “你先去正屋坐吧师兄,裴掠火在里面做课习,汪槐米还在偏房药浴。等我把粥煮好,再把他们送去。” 哪知道一向视这些弟子若珍宝的陈退此时却是摆了摆手,说道: “不用了,我就是来告诉他们今日不必去私塾的。” 这等小事还用专程来一趟? 李闲一脸疑惑。 他敢打赌,哪怕是两个小家伙走到私塾门口才得知这个消息,只会高兴地跑跳回来,绝对不会为自己白跑一趟有任何怨言。 “那陈桃枝那里我去帮你说?” “呵呵,她已经知道了。” 陈退此时已经推门进了里屋,一眼看到小男孩在借着窗前的日头狂补自己昨天布置的课习——前面是摊开的宣纸,显然是昨日汪槐米已经写好的。 好小子,我好好布置任务是让你抄别人的吗? 虽然这等勾当当年陈退也没少干,但他现在的身份可是陈先生。 于是他毫不客气地拿出威严在裴掠火的头上来了一下。 “诶哟闲哥,我也没办法,不这么干当真补不完……咦,陈先生?” 裴掠火一手捂头,一手仍在下笔如飞。 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汪槐米的课习,试图多记住几项答案。 只是余光中发现来人的衣袍不似李闲平时所穿,这才回头看过去。 这一眼,当真让他有些吓到。 不是所有人都有胆量敢在先生面前抄答案的,最起码裴掠火不敢。 但偏偏,他刚刚的行为彻彻底底做到了这等胆大妄为之举。 裴掠火欲哭无泪,忙不吝地把汪槐米的课习纸用自己的纸张盖住,说道:“陈先生,您怎么来了?” 陈退脸上仍然带着那缕春风般的笑意,道:“我来看看你这两天课习作业怎得总是同汪槐米一模一样。” “嘿嘿,那不可能,我都是改些答案才写上……” 裴掠火说到一半才想到此话有诈,当即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嘴中嘟囔道:“没有没有,只是我跟汪槐米一起互帮互助,讨论颇多……” 眼见小男孩还在嘴硬,陈退心头有些好笑,说道:“骗你的,其实是来通知你今天不必来上学的。” “耶——先生万岁!” 裴掠火举起双手,欢呼雀跃。 但陈退的下一句话就又让他哭丧起脸:“但是你的课习加倍,把书拿来,我给你勾画任务,明天上课时我检查。” 李闲端着粥走进来的时候,有些奇怪地看到裴掠火欲哭无泪的表情。在他身旁,陈退依然笑得灿烂。 “闲哥,今天我要喝一大碗……陈先生好。” 泡过药浴蹦蹦跳跳进来的汪槐米显然没想到陈先生会在这个时间点拜访,连忙礼数周到地向先生行礼。 陈退向汪槐米轻轻点头,眼底流露出几分满意,说道:“今日不用去上课了,我来通知你们一下。” “好的先生,那课习?” “还是昨日的任务,明早交来就好。” “好哦——” 课习昨晚汪槐米便已经写完了,陈先生的话语等于是平白给她一天假期,也如裴掠火一般欢呼出声。 “陈先生,这……” 眼见只有自己要写双倍课习,裴掠火当即想要说些什么。 但陈退的一句话堵死了他的义愤填膺:“再多说三倍哦……” 裴掠火当即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颇带几分信誓旦旦的样子摇了摇头,示意自己绝不多说。 汪槐米没明白陈先生和裴掠火在打什么哑谜,眼睛眨呀眨,很是疑惑。 不过既然和自己无关,汪槐米当即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对李闲说道:“闲哥,我好饿啊。” 她是真的饿了。 清晨起来就要跟上陈桃枝的节奏去练拳走步,肚子里本就没什么东西,重体力消耗之下早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李闲料到她的情况,早已盛了一海碗的白粥放在汪槐米常坐的位置,向她努努嘴:“就在那放着呢,刚端上去,趁热喝。” 汪槐米头一扭,果然看到餐桌上放着一大碗粥,正在冬日的寒冷中冒着热气。在粥旁边,用盆扣了些东西,应当是咸菜与馒头,如此保热。 “嘿嘿,闲哥最好了!” 汪槐米笑逐颜开,拉着李闲的手臂摇了摇,才蓦然想起陈先生还在一旁站着。 她赶紧收敛了自己的作态,吐了吐舌头,低头对陈退说道:“先生,我……” “没事,快去吃吧。” 陈退自然对这等情景不以为意,摆摆手,示意她不必拘谨:“吃饱肚子才有力气学习嘛。” 汪槐米再度向陈退行礼,这才跳上比她矮不了几分的高椅,兴高采烈地掀开倒扣的盆,准备吃早点。 久饿逢馒头,汪槐米的心情大好。一手馒头,一手用筷子不住地夹着咸菜。 她将自己的嘴塞得满满当当的,腿还在椅子下甩啊甩。 “先生,那我……”看到汪槐米的吃相,裴掠火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忙碌一早上,他也饿着肚子呢。 陈退挥挥手,笑道:“你也去吃吧,吃完好好把课习写一写。” 听到前半句话,裴掠火脸上蓦然绽放出笑意;但后半句话却让他的笑意滞在脸上,只好兴致缺缺地向陈退行礼:“好的先生。” 眼见两个小家伙都在餐桌上吸溜起熬煮半个时辰的白粥,李闲这才笑着询问陈退: “师兄你要喝一些吗?我今日胃口一般,剩下的粥恐怕是喝不完。” 陈退瞥了一眼李闲,道:“少来,以你的个性,煮粥还能浪费粮食?” 李闲有些汗颜。 师兄此话说的倒是不假。前几年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迫得李闲练就了一身精打细算的本领。 哪怕是而今手头充裕,粥依然是刚好够三人的量。 陈退本就在书桌前,而今裴掠火去吃粥,他便不客气地坐在了椅子上,说道:“你们吃你们的,不必管我——我吃过东西才过来的。” 实际上陈退什么东西都没吃,只是修仙之人凡时辟谷,这种细节他懒得同眼前这三个凡人师弟与弟子说明。 哪怕他们皆有望攀登大道。 陈退就是这样,懒劲儿刻在骨子里,偶尔外显。 无怪乎当年李先生总是用威严敲他的手掌。 李闲也不多问,将余下的粥倒入自己的碗中,开始吃喝。 百无聊赖的陈退则是东看看西摸摸,看到书桌上放着的指肚大小的墨块,眼前一亮:“这风墨你从哪里搞得,成色还不错啊。” “啊,这个是一个穷酸书生卖给我的。” “穷酸书生?” “对,“李闲夹着咸菜,头偏向陈退的方向,说道,”当时他硬要我写一幅字给他,才肯卖给我。” “两个月前?” “对,师兄你怎么知道?”李闲有些好奇地问道。 陈退有些哭笑不得,道:“让你小子捡到便宜了,估摸着是那个爱字如命的江天回来,没事摆个摊还能遇到你。” 江天,如此大气的名字,却是个喜好女扮男装的女儒。论辈份的话,实际上李闲还得称她一声师姐。 但陈退向来不待见江天,更没有承认她作为师妹的打算,便没有同李闲多解释。 “江天?”李闲使劲想了想,确定自己没有听过这个名字,道,“确实不认识。” “你能认识才见鬼咯。”陈退白了小师弟一眼,道,“八百年前在陈江镇出生的人,还能让你个毛头小子认识不成?” 眼看李闲还要张口问些那个讨厌鬼的信息,陈退当即摆摆手,说道:“快吃饭快吃饭,晚些时候带你去长城看雪。” 长城看雪? 长城李闲熟悉,就是自己守卫的城墙的整体。 自极西北走,,蔓延过大平北部的一整个塞北,在黄河壶口向南弯折。 陈江镇的城墙,是长城的最东端,只是这里的人们更习惯称其为城墙罢了。 但雪不到处都是,有必要特意去那里看吗? 李闲云里雾里,但师兄的话他自然不会不听,加快了吸溜的速度。 陈退看着李闲,想起来年初说要陪李先生看陈江镇的风雪,最后李先生给他留了满城飘絮便去镇了海尽。 “没办法和先生一起看,和小师弟一起看也是很好的。” 喜欢雪的陈退如是想道。 第73章 北风行 眼看两个小家伙眼中带着期盼看向自己,陈退呵呵一笑,道:“你们想去也可以,明日交我一份赏景心得,一会儿我便带着你们一起出发。” 什么? 两个小家伙才不要接受如此不平等的条件,当即把头埋在碗里,继续苦吃。 看着两个把头深埋在碗里的弟子,陈退心头暖意流淌,依稀感觉到当年李先生看他的心态。 这大概,就是先生口中的后与今? 陈退没来由地想。 “裴掠火记得把碗洗了,小槐米把桌子擦一下。” 吃过饭后,李闲简单同两个小家伙交代两句,便随着陈退出了门。 从陈江镇到城墙处需要搭乘马车,即便是海尽暴动被李周镇压后禁令放缓,但官方的车骑仍未开始发车。 而这般天气,未必有私家的马车愿意跑。 李闲看了一眼陈退,有些好奇他们会如何过去。 陈退却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带着李闲到了熙熙街,让他去江苟那里拿些酒。 说来也怪,跟了师兄一路,飞雪宛若在从他们身旁绕行。明明没有打伞,肩头却无半分雪花。 “这次看雪,就不喝高原白了,你帮我拿些甜些的酒——先生喜饮的那种米酒便刚好。” 交代完李闲,陈退便独自前往熟食铺,预备买些下酒菜。 李闲风尘仆仆地提了两大壶酒回来时,看到的却是衣衫整洁的陈退两手空空。 李闲正想问对方发生了什么,却反倒被陈退给问住了:“你没带囊星吗?” 说着,他好奇的目光还在打量着李闲脖子上的项链,以为李闲竟有闲心买个和囊星差不多的挂饰。 李闲汗了一下。 太久不出门,连储物法器这般神通物品都给忘了。 他也不是那种死撑的人,当即就将酒水纳入囊星,回应道:“在家中过惯,当真是忘了。” 陈退哑然失笑,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道:“过来吧,我带你到那边。” 怎么个带法? 李闲有些狐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在师兄身旁站定。 “还不走吗,师兄?”他转过头,疑惑的目光看向陈退。 但对方的回应却是让他更加摸不着头脑:“已经到了。” 正当他还想问些什么的时候,蓦然感受到一阵寒风吹来。 这般强劲的冬风,不是建筑四立的熙熙街能够吹出来的。 李闲转过头,却发现大片大片的雪花在眼前纷纷扬扬的落下。 下面一层又一层的密林为雪白头,宛若一时之间平白多出了许多白头老翁,凝视着世间纷扰。 这就到城墙处了?发生了什么? 李闲一脸茫然。 这种事情有些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以为师兄的“带”,最多像程天德那般化神虹而行呢。 他自然知道自家师兄有些修为,但究竟有多高,他还当真没有问询过。 师兄的年岁……他也不曾问询——但知晓八百年前之人的事迹,恐怕年岁也应该在此上下浮动…… 但什么修为能在这世间活八百年不显老态? “长城外的风雪果然更大些吧?” 李闲还在疑惑之际,身边已然传来陈退的声音。 他正负手看着城墙外的鹅毛大雪,嘴角微微翘起。 当年跃天关只身退百万雄师,一跃而入金锡楼,塞外也是这般大雪。 他虽然不喜自伐矜耀,但这般回忆,自然还是能让他心情大好。 听了师兄的问话,李闲又回头看了看城墙内部的小雪,也是情不自禁地感慨: “是呀,简直是天差地别。” 早上裴掠火刚看到雪便极为兴奋,原因便在于他住的村子在城墙之外。 但凡落雪,从未有过雪星之说,向来都是大片大片的雪花向下砸,没多久便会积累起压弯一棵小松那种厚雪。 李闲也是在城墙处住了两年,才知道城墙内外落雪还有不同。 “这还算不上什么呢,沿着长城向北走,塞北燕山的雪才叫大。听过当年圣贤李子的诗句吗?” 陈退勾勾头,示意李闲跟着他沿着城墙往北走些。 也许是因为姓氏相同,李闲相当喜欢这位浪漫主义的圣贤,对他的诗歌自然熟稔于心。 他快步跟上,口中说道:“师兄所说的应是李子的《北风行》,他说‘燕山雪花大如席’。” 问话的陈退却没有接话,脚步不停,引得李闲不断追赶。 北风呼啸间,大片大片的雪花向李闲扑来。他试图用手抵挡这风雪,却发现挡了这片,下片便已砸到身上。 索性放了手,一任风雪飞舞。 陈退明明走得很慢,李闲却怎么也追不上,他忍不住想要唤师兄等他一下。 说实话,这场景让他有些害怕。 明明完全不同,却总让他想起那个走不出的雨天。 但不知为何,李闲终究没有喊出口。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用来缓解心理上的不适。同时腿上又加了把劲,试图跑上两步。 再抬头,眼前竟然没了陈退的身影,只有青黑色的城墙被大雪覆盖,一片白茫茫。 李闲终于有些吃不住了,他脚下一滑,便栽倒在地。 一片片飞雪落在他的头发、背上、腿上,直要将他掩埋起来。 掩埋起来也挺好吧……那般努力,却至今连父母的去向都不知道,只有一封封他们传回来的书信。 一个父母都不要的孩子,怎能奢求天地垂怜。 自从十岁那年的大雨稀稀拉拉地撞碎在桃李街的大理石板上,李闲的心头便一直浑浑噩噩,不知何终。 他只觉着好累,不论是刚才的奔跑,还是强撑着生活…… “你在原地趴着做什么?难道没有人让你起来,你便连起来也不会了?” 陈退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仿佛遥远在天边,又仿佛出现于李闲心头。 “过了今日,你便到了志学之年,未来要做什么你真的知道吗?” “你说你准备去游学,但这个方向都是先生帮你找好的,你当真想要去吗?” “你有扪心自问过你到底想要什么吗?” 李闲还没反应过来之际,陈退一个接一个的追问已经拥塞而来,逼迫他自己进行思考。 他想要什么? 李闲还当真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倒不如说,他一直是活在别人的期待里。 姚继圣希望他是一个讲道理的人,他便随着姚继圣、李周学儒家思想修身——抄书讲理,时时问心。 李醉鹤希望他是一个剑当出便出的侠客,他便随着李醉鹤练了六年的剑术——直练得天纵奇才陈桃枝也得在他的剑术下甘拜下风。 裴掠火、汪槐米希望他是一个顶好的家长,他便勉励自己,努力做到最好——哪怕他实际上也只是个大不了他们几岁的少年。 他的每一步,都是对他人期待的回应。 而今,引路人接连离去,李闲当真有些拿不准自己想要什么。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陈退一声棒喝,直逼李闲内心的最深处。 在那里,是一个屈膝抱臂的小男孩,委屈巴巴地看着一地的碎片,细数着过往流泪。 而陈退这声棒喝,竟似是一棍砸在了小男孩头上,逼迫他站起身来,面对现在。 “我想要……” 风雪中,少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是大地与苍穹,唯余一片白。 “我想要道理之行于人间……” 少年上来的愿望便是极度的大,根本不着边际的大。 “我想要将道理讲给良善之人听,助力他们在这世界中寻到生命的真谛……” 愿望有所聚焦,但仍有些不切实际。 “我想要读通书中的道理,以道理修我之浩然。” 李闲的思路越来越明晰,他撑起身子,独对长城风雪,声音因为有了底气而逐渐大了起来: “我想要有我在,天下便少不了亮色一抹。我的每一寸脚印,都应当是在踏向前进。” “我要往外走,去见见父母所描述的万万里山河。我要读文修武,向世人讲道理,向恶人挥屠刀。” “我要去寻父母的足迹,亲口问问他们究竟是何事,能将我一人丢在这举目无亲的陈江镇。” 少年的落脚最终还是落在了五年前的雨天,那简直是一根刺,折磨得他日夜不得安宁。 他总是恪守着对父母的敬意,不敢面对自己心头的不满。 而在此时此地的风雪间,李闲终于正视自己的怨念。借怨观己,真正看清了自己将来的道路。 “师兄,这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我自身真的足够强大,能够不被世间纷扰拽入泥潭。” “所以,我要去游学,见世间的每一面。” 李闲彻底站起身来,五年来心头的惶惶终于消弭。他转头想看来路,却发现身旁正有一道藏青。 不知所踪的陈退竟然就站在他的身边,正满眼笑意地看着他: “《北风行》是如何写的来着?” 李闲哑然,头顶一片片雪花再度落在他的肩上。 他向远处看去,唯见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远山走银蛇,平原驰蜡象。 心头的豪气在这一刹那陡生,李闲宛若痛饮了一口烈酒,血性上头,高声喝道: “烛龙栖寒门,光曜犹旦开。 日月照之何不及此,唯有北风号怒天上来。 幽州思妇十二月,停歌罢笑双蛾摧。 倚门望行人,念君长城苦寒良可哀。 别时提剑救边去,遗此虎文金鞞靫。 中有一双白羽箭,蜘蛛结网生尘埃。 箭空在,人今战死不复回。 不忍见此物,焚之已成灰。 黄河捧土尚可塞,北风雨雪恨难裁。” 自从父母走后,李闲便很少如此放声。 但此时,胸头仿佛燃着一把火,不高声说出去,实在不痛快! 在少年的神府中,那个站起身来的小男孩不知何时从心头走到了这里,也在跟着咿咿呀呀。 而后化作一页金纸,在神府中沉浮。 别人都有的东西,现在他也有了。 第74章 隆冬龙动 陈退扬手震退漫天飞雪,再走上前,拍打掉李闲身上的落白。 “师兄,我的神府那里,好像有些不对劲……” 吟完诗,李闲直觉着胸头的热气不曾消减,反而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发热。 陈退呵呵一笑,说道:“那是你的道心,总算立起来了,不枉我一番周折。” “道心?” “对,”陈退顿了一下,似是在考虑如何同李闲解释,“简单来说的话便是指引我们儒生前行的一个玄物,也有人称之为初心。” “无论是谁,只要读过儒家经典,明晓几分夫子的道理,法府中便会凝结此物。” “它会记录你的言行。若言行多次与初心相悖,初心便会自然而然地碎裂。” “儒家经典?”李闲有些奇怪地追问道,“我挺早就开始读儒家经典的,怎么会到此时才能凝结?” 李闲读书确实早,三岁启智听得是姚继圣讲的儒门轶事,四岁握笔临摹姚继圣传抄的典籍范本,更不必说识字后天天被姚继圣拉着浏览各种各样的书。 陈退没好气地用手指戳了戳李闲的额头,道:“倒不如问问你自己。本就先天法府不存,道心难渡神桥。好不容易苦读几载,道心有些雏形,还让你藏到内心最深处。一天到晚跟着别人的主意跑来跑去,做不得自己的主人,谈何入主神府?” 李闲有些汗颜的挠了挠头。 虽然没太听懂师兄在说什么,但好像再问下去就要挨骂的节奏…… 于是他识趣地选择闭口不言。 陈退看着眼前这个棉衫明显小了一圈的小师弟,也是有些骂不下去。 只好叹一口气,道:“对别人倒是大方,自己连个衣裳也舍不得买,怪不得先生要我多看你一二。” 说着,他便从袖中掏出件长衫,颜色是一脉相承的藏青色,说道:“这件衣裳拿去穿,抠抠搜搜,实在有失我们师门光彩。” 哪知李闲却是摆手拒绝道:“师兄,你说的不对。先生教过的,‘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我这般挺好的。” 李闲倒不是在强撑,他当真是这般想的。 衣可蔽体,食能果腹,心头无事,便是神仙。 所以他并不打算接受陈退的好意。 “总喜欢拿些圣贤言语堵他人的嘴,不愧是我们师门的,”陈退反而被李闲的言语逗乐了,笑道,“但我给你的东西,你还能拒绝不成?” 说着,陈退拿着长衫的手向上一抛,下一瞬,长衫便已经消失不见。 李闲瞪大眼睛,没明白这手戏法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抬手看袖,竟发现那身藏青已然妥帖地穿着在身,修身合度。 再一感受,身上还又增添些暖意。 明明只是丝绸般的质地,怎得会有比棉衣还强的保暖性能? 李闲大奇。 “师兄,这长衫……” “厉害吧,这可是花洲织女阁的凡中上品。密织特殊纹路游走灵力,解寒消暑,都是不在话下。” “这太贵重了师兄,我不能要。” 陈退眼见死心眼的小师弟竟然还当真打算在这般风雪天气脱衣,只好说道:“不是白给你的。” 听到师兄的话语,李闲的动作却没停,道:“师兄助我良多,帮你做些事哪用这般物件。” “少来,先生讲过什么?” 这小子竟然油盐不进,陈退只好拿出大师兄的威严。 李闲的动作这才放缓,说道:“无功不受禄。但师兄,你帮助我在先……” “唉,小师弟,你做事的时候,好歹要给别人留些交换的余地……” 陈退轻叹一口气,道:“一味拒绝别人的好意,何尝不是在拒他人于千里之外?” 说着,他拍了拍眼前这个个头只到他胸头的少年,道:“难道这天底下只兴你李闲一人做个好人不成?” “我没有这个意思……” 被陈退扣上如此大的一顶帽子,李闲有些绕不过来。 怎得拒绝个衣服,还成罪人了? “不必多语,穿着便是。” 陈退也没想到给个衣服还能跟自家小师弟辩半天,这般死板的模样——怪不得先生喜欢。 李闲摸了摸袖上质地的光滑,抬眼看向陈退,道:“那便谢谢师兄了。” “那师兄你要我帮你些什么?” “帮我……”陈退不过随便一说,哪想到李闲会这般执拗,想了半天才勉强说道,“帮我照看下你的师侄。 是我前些年取道南域化荣国回转时遇上的,传了些衣钵。算算年岁,应该也到了前往学宫的日子,你遇上照拂一二便是。” 李闲煞有其事的地取了竹简与小刀,问道:“请问师侄的名讳如何呢?” “张可喜。” “如何写呢师兄。” 这小子……不至于这般认真吧…… 自己也就是随口一说,南域那么多国家,自己那个弟子又是个天生爱跑动的,哪能那般轻易遇上。 这般刨根问底的架势,让陈退对小师弟的做事态度有了更深切的理会,不由自主地开始在心头犯嘀咕。 但事已至此,他只好继续说道:“无不可的可,欢喜的喜。” 李闲将名字刻上竹简,收回囊星,道:“交给我了师兄。” “呵呵……”陈退无奈地笑笑,道,“东西也拿了,我们也别在此处逗留,再往北走些。” 城墙上青砖伴着白雪,两道藏青色的身影徐徐前行。在他们身后,是大小四行足迹。 “道心的作用你应该是知晓的吧?” “可是同剑心一般?” “是,也不是。” “还请师兄明示。” 李闲走在陈退的身侧,语气恭敬地请教。 “说是,是因为道心的确如剑心一般,是儒道修己的拍门砖。说不是,则是因为道心极易破碎,不似剑心般能挑起千万困苦。” “初心不守则道心碎;心头郁结则道心碎;甚至你怀疑道心是否还存在的时候,道心也会轻易破碎。” 李闲汗了一下,道:“道心这般容易破碎,儒生修为可是极易波动?” “正是。倒不如说,道心破碎后,整体的修为会荡然无存。” “啊?那我们儒生这般吃亏的?” “你以为?”陈退白了李闲一眼,道,“多少惊艳绝世的儒道天才,因他人一两句话破了道心,正果难觅。” “所以我们无时无刻不得注重自己的言行,不能同道心相违背。当出则出,当避则避,自然是比起那些舞拳耍剑的多些约束。” 李闲思考了一下,又询问道:“师兄,可有重塑道心的说法?” “嗯……”陈退思考了一阵,说道,“有的,不过是极少数人。最出名的,大概便是王氏圣人了吧。 眼见天下浮沉,一身的修为却全无用处,道心漂浮无依。 直至有朝龙场驿,观竹日日不得格物之理,道心碎裂后重新悟道,一举成圣。” 李闲点了点头,应道:“那这般破后而立,也不失为一种进取手段嗬?” 陈退一记威严摔到李闲额头,让他久违地痛叫出声,道:“能把道心践行好就相当不错了,还敢贪这等进取法。到时走火入魔,做出的事才会让你哭也哭不出来。” 李闲揉着额头,心道师兄这板子力度,竟然比先生还要大几分。 但嘴上却是道:“只是说说而已嘛……又不会真走……” 剑心一事导致他提剑不能,李闲可不想到时候连书也读不下去。 边走边聊之际,二人竟然已然走到了长城的尽头。 李闲这才明白过来师兄带着他落地的地方竟然是禁止巡查的“回首”处,怪不得一路没有见到守卫的身影。 回首,正如它的名字一般,是城墙最南端的“安颈”弯折后,与来路北向平行的一段。 由于禁令的缘故,李闲从未来过这里。 只是据守卫军中的传说,此处乃是真龙的头角,不容侮辱,所以才不许凡人踏足。 “你想想,长城像不像一条蜿蜒过境的真龙?偏偏在这末尾处折一下,还不许人上,那可不就是头角嘛?” 郑阡信誓旦旦的样子犹历历在目,但李闲只是一笑了之,觉着还得是守卫军内部想象力丰富。 什么龙,能有一国这么大? 《山海经》中所记述的妖兽至今未有人在现实中寻到证据,更别提只是口耳相传的“真龙”了。 陈退在长城尽头站定,拿出下酒菜,对李闲说道:“把酒也拿出来吧,今天我们就在这里赏雪。” 说着,他手指一动,地上的积雪便化出了一块区域,恰好足够两人对坐。 “好嘞师兄……咦?” 李闲对师兄的神通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依言拿出酒,却不慎将其中一壶打翻在地。 李闲这声“咦”是有道理的,因为他在掏出酒水之后,觉着脚下坚实的地面竟然晃动了一下。 要不然以他的谨慎,自然不可能轻易将酒水泼洒——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李闲咽了口口水,小声问道: “师兄……你有没有感觉……这长城刚刚好像晃动了一下?” 第75章 师姐也曾是和师兄不对付的师妹 哪知道陈退却没有回答他,只是笑着指了指积雪间的空地,道:“先坐下歇会儿。” 说着,他便已然盘坐下去。 李闲想了想,还是坐到了陈退身旁,并将手中余下的那壶酒水递了过去。 米酒仍旧是江家铺子的米酒,是江苟特意为李先生留的,被李闲要来两壶。 …… “这天寒地冻的,米酒存货可不多了。你拿着这壶让陈先生过个嘴瘾算了,剩下的万一李先生回来也能有的喝。” 李闲拿着打酒的葫芦,看着酒铺后院一坛坛垒出个小山般的米酒坛子,对江苟的行为有些无语。 但想到李先生可能要很久很久之后才能回来,一时又有些难过。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蓦然交加,李闲看向东方,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在江苟看出李闲情绪不对,忍痛割爱般又为他添了一壶,转移他的注意力:“真的最多这么些了。快走快走,别在我这碍眼。” …… 眼见师兄就着花生米下酒,李闲便想继续追问刚才的怪异。 “嘘——”陈退却是仿佛知道他要干什么般抬手,手上的猪蹄晃晃示意他拿去吃,“别忙,先看雪。” 那就先看雪。 雪花纷纷扬扬,给苍茫大地裹上一树又一树的素白。 “又是一年过去了呀。” 李闲啃着猪蹄,心头没来由地这般想道。 在他身旁的陈退,看着漫天飞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无人打扰,天地上下皆白,唯有城头上的两抹藏青。 …… “哟师兄,好久不见,又来这边看雪呢?” 但安宁终究不会长久,慵懒的声音打断了师兄弟间的寂静。 李闲看向来人,只见一个穷酸的书生腰间别着根毛笔,正徐徐地向此处走来。 不似陈退那般使手段让风雪绕行,书生大剌剌地走着,一任雪花在他身上挂落。 是那个脑子有坑的摊贩! 江天不符常识的举动给了他太深的印象,李闲一眼便将他认出。 不过他称师兄为师兄,自己是不是得称他一句师兄呢? 小弟子是这样的,看谁都是长辈。 “你来此处做什么?” 陈退却好似早已知晓她的来临,头也不转,语气平淡。 江天显然已经习惯了陈退对她的冷漠,非但没有点热脸贴冷屁股的尴尬,脸上的笑意反倒更加盛大:“多年不见故乡的初雪,此番自然是学师兄的雅兴咯。” 说话间,江天便已经接近了师兄弟二人。 她看看四周,也不顾地上的积雪,就要坐下,加入赏雪的队伍。 李闲想了想,准备站起身,为师兄挪出一片地方。 “咦,”哪知他的动作吸引了江天的注意力,她蓦然扯住李闲的袖子,道,“我就说我们必能相会。小子,你的字是照着哪份典籍练的,可否借我一观?” 那日李闲走得匆忙,她又是头一次见到字法那般形似的字体,才问了个蠢问题。 回去仔细思索,才想到这般小子自然不可能结识那般古人。 至于字体的相似,定然是他那里有着原主的手迹,日夜临摹,方有所成。 那可是羲和书圣的手迹! 想到这,江天眸子中的光彩陡然更盛。 李闲扯了两下袖子,却仍旧如两个月前那般分毫不动,只好回答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闲确实不知道眼前这个穷酸书生在乱说个什么劲,家里的书都被姚继圣带走,他哪有什么典籍照着练。 “你……”江天听了眼前小子这般发言,高扬的眉毛难得皱了皱,就要说些什么。 陈退却是中断了江天的发言,道:“你要坐便坐,要看雪便看雪,在这里揪着我师弟做什么?” 说着,也没看清陈退有什么动作,一袭橙芒便钻向江天抓着李闲袖口的手。 “嘿嘿,师兄,又来这招。” 哪知江天却是对陈退的手段了如指掌,嘴唇微张,轻吐一口清气。 霎那间,清气便缠上了橙芒,将其消解。 “原来你还是小师弟,那风墨给你是当真不亏……”化解了陈退的攻势,江天将目光转向李闲,对他说道。 “咦……等等。” 但手上的变故却让她一声轻咦。 她蓦然发觉手扯的袖子变得极为细滑,一个不留神,竟直接从她手中溜了出去。 青衫自发显露如此神通,李闲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既然脱身,他便当即向师兄那边移上一移,断绝了对方再度抓向自己的可能。 江天细细打量李闲身上所着的朴实无华的儒衫,这才发现了蹊跷:“千裁万织,灵韵暗含。竟然是织女阁的手笔,难怪对法力如此敏感。” 眼见李闲已然退至陈退那头,没了故技重施的机会,江天笑了笑,直接在李闲让出的位置坐了下来:“还是小师弟知道心疼师姐,不像陈师兄,整日冷着个脸,好似我欠他什么一般。” 师姐? 李闲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书生。 虽的确面白唇红、柳叶弯眉,有些女儿情态;但胸前平坦,长发束冠,声调低沉——明显的男人模样啊。 人妖? 书上的词语当即蹦到了李闲的脑海中,让他一阵恶寒。 陈退的眼皮跳了跳,却是懒得同这个所谓的师妹多说,只是道:“休要唤我为师兄,更不必称他为师弟。大道横平,你自去寻你的机缘,休要来我们门下撒灰。” 江天摇头晃脑,看着天边的飞雪,道:“没用哦师兄,当年承认我身份的是先生,你可赶不走我。” “呵呵,如果我有这个呢?”陈退亮了亮腰间所悬的威严。 威严代表的是先生的威严。 李先生将威严传给他陈退,所以他陈退现在便是陈先生,逐个江天出门自然不算什么。 哪知江天眼往陈退腰间一瞥,便忍不住大笑出声:“哈哈哈,先生果然是先生,就知道你会拿这东西压我。” 先生? 陈退和李闲的目光此时同时聚向江天,想知道她的后文。 江天揩了揩眼角笑出的泪水,道:“前些日子先生来安和城寻了我,说到把先生之位让予你的时候,便已预料到了这般场景。” 说着,她向腰胯处一拍,腰间别着的毛笔便自行飘起,竖在陈退与江天之间。 “这是先生的‘吃粥’?” 除书籍之外,先生不离身的只有两个物件——毛笔吃粥与戒尺威严,一个书写自己,一个训诫子弟。 吃粥曾经只是凡物,没有什么可说道的。但偏偏,它的主人是一向勤俭节约的李先生。 最初的白狼毫被李先生写秃噜千百次,却总被他以神通修复。日积月累之间,竟化此凡物为不凡,同样有了沟通天地的能效。 江天双手后撑着地,双腿大剌剌地伸向前方,道:“正是。” 东西倒没什么怀疑的,吃粥笔身散着金绿色的光芒,晕出李先生曾经的神韵。 先生糊涂啊! 陈退瞥眼看向这个坐没坐相的师妹,心头一阵无语,口头说道:“晦气。” 吃粥与威严地位等同,他自然没了驱逐江天的依仗。只好头偏过去,继续看向远处素裹的银装。 胸中有些不爽,于是陈退将手伸向手边的米酒,就要饮上一口。 哪想这一拿却拿了个空。 李闲不喝酒,陈退都不必想,又是那个过分随性的江天。 耳畔又传来她的絮叨声:“师兄,你也要喝吗?但这酒我可饮过了,你还要吗?” “你拿走喝完。” “那你那里还有吗?” “滚蛋。” “嘿嘿师兄,还是像以前那样不经说。” “……” 是的,八百年前,哪怕是在先生面前,陈退也觉着这个无法无天的江天烦人。 叽叽喳喳的,像个野雀。 …… 但谈话只能进行到这里了,脚下的长城在风雪间竟然开始晃动,引得李闲不得不扶向墙壁来稳定身形。 这次可不是刚刚那般轻微的动荡,竟有些许地动山摇之感。 “师兄,这是……”李闲将目光投向陈退,想问他些什么。 吼—— 这是什么声响? 似虎非虎,似禽非禽,李闲活了十几载,头一次听闻这般声音。 嘹亮的长吟从脚下传来,震得他神魂俱颠。 只能捂住耳朵,再也说不下去。 在他眼前,不论是刚刚还有些红温的陈退,还是一直大大咧咧的江天,都站起身来。 二人看向脚下积雪被抖落而露出的青砖,脸上都是说不出的凝重。 好不容易从耳鸣中缓过来,李闲却听到了让他更加奇怪的声音: “小师弟,接下来的风景你可能暂时看不得了,回去歇息歇息吧。” 江天原本低沉的声音此时蓦然变得若黄鹂般清脆,笑意盈盈地回头看向李闲。 第76章 负重前行是为了岁月静好 她眉间的慵懒被彻底驱散,冠下束发的红缨被她取在手中,如云鬒发随风而舞,皓齿明眸,顾盼神飞。 此时的她,哪还有什么酸儒的样子。 她的身姿,是与梅花斗宝妆的娇艳。 风雪之间,宛若洛神降临。 她拿起吃粥的玉手虚写几个大字,竟然就在苍天间开出一个门户。 而后便飞起一脚,把李闲踹了进去。 “你口气那么大干什么?你也得回去。” “你可管不了我哦,师兄。” “你……” 李闲倒退后飞之际,还能听到陈退与江天两人的争吵声。 “话说你有必要踹他吗,让他自己过去不就行了。” “嘿嘿。” 怪不得师兄不待见你啊,师姐! 听到这番言语,胸口一阵疼痛的李闲在心中悲愤大呼。 在他眼前,一条似蛇非蛇的虚影在纷扬落雪的城墙上空盘旋。 虚影如此巨大,若是实体,恐怕又是几个月前海尽上空那种遮天蔽日。 吼—— 又是一声嘹亮的长吟,这次的动静比刚才还要大上许多,竟是将一树树的落雪震落在地。 树林哗哗的,向下倾倒着雪瀑。 但这次的李闲并未受到任何影响,因为在虚影与李闲中间,有着两道凌空的身影阻断了长吟的摄魂之力。 师兄负手而立,师姐手舞长缨。 李圣门人,正对真龙。 …… “闲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在李家院子借薄雪堆雪人的汪槐米来正屋拿手套,却看到身着藏青长衫的李闲面庞扭曲地坐在太师椅上,正不住地揉着自己的胸膛。 上午在正屋练了字才在院子里玩雪,所以汪槐米很确定自始至终没有在李府见到过李闲。 ——怎得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等等……闲哥走时,好像穿的也不是这身衣服。 爷爷说,人若是死了,会被无常鬼罩上黑衣,最后来人间熟识的地方走一走。 莫非…… 小丫头脸上阴晴不定,一方面那是她最喜欢的闲哥,另一方面她又对鬼神之说最是害怕,一时间竟然让她进入了两难的境地。 李闲呲牙咧嘴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消解掉师姐那一脚的疼痛。 抬眼看去,刚刚问话的小丫头站在原地不敢上前,因风雪冻得通红的小脸此时竟然多了几成苍白。 正在暗自疑惑之际,就听到小丫头紧闭双眼,冲向李闲的怀抱。 边跑还边大声喊道:“闲哥,究竟是谁害了你的性命。趁现在告诉我,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终究是对李闲的敬爱占据了上风,汪槐米试图最后感受一下李闲的怀抱,喊话的声音都隐隐有了哭腔。 什么?我死了? 李闲哪能知道眼前这个小丫头的心路历程,听到她的话语只觉着好气又好笑。 于是汪槐米刚冲到近前,就被李闲狠狠赏了一个爆栗。 “诶哟——痛!” 汪槐米当即抱头蹲地,眼角的泪水不知是刚才缅怀李闲所致,还是因痛而生。 眼见小丫头蹲在地上缓解疼痛,李闲没好气地说道:“我活的好好的,怎么在你嘴里就死了?” “咦?”汪槐米憨憨地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般的看向眼前的少年,踮起脚尖,捂头的手空出来一个去捏李闲的脸,“你还活着?” 李闲翻了个白眼,不知道这个一向聪慧的小丫头此时是在搞什么,回答道:“怎么?你还想吃个爆栗?” 汪槐米捏李闲脸的手当即收回,护住了自己的头,说道:“没有没有,闲哥你没事就好。” “只有你一个人在家吗?裴掠火出去了?” “他去熙熙街买菜了。而且家里米缸米也见底,他也准备趁着今天休息,一并买些回来。” 自从两个月前买风墨把钱花了个七七八八,李闲便将剩下的银子放在了正屋的柜子里,让两个小家伙随用随取。 毕竟自己跑来跑去,家中的饭菜也没个做的定点,不如把钱留给小家伙们——总不能天天让他们去隔壁院子蹭饭吧? 那种滋味几年前李闲试过,当真不是很好受。 既然眼前的人不是让她恐惧的鬼,汪槐米心思也活络起来,问道:“闲哥,你是怎么回来的呀?我明明一直在院子里,根本没看到你。” 李闲哪好意思说自己是被人一脚踹回来的,摸了摸鼻子便开始乱扯:“……陈先生把我送回来的,他们这样的修士可真是厉害对吧。” “哇,”小丫头对李闲的话向来没什么怀疑,当即拍手道,“陈先生真是了不起,将来我也要像他一样,做一个无所不能的修士!” 李闲呵呵一笑,久违地揉了揉汪槐米的头发,道:“女侠不打算问鼎武道巅峰了?” “嘿嘿,不耽搁嘛,不耽搁。”小丫头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说道,“桃枝姐姐说了,我们武夫问拳的极致,和修士道路是相同的。” 总觉着哪里不太对劲呢...... 李闲正要再调笑汪槐米一两句,却蓦然想起什么般呆愣在原地。 安静。 相比起长城处的动静,此处实在是太过安静了。 看师兄和师姐的架势,他们同那真龙虚影间恐怕得是一场恶战。 战况激烈,哪怕路程遥远,也不至于在此处毫无动静吧? 他站起身,便准备去桃李街上看看东边城墙那里的情况,同时询问汪槐米:“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啊......”汪槐米突然听到李闲这上下文不接的问话,没理解情况,只好根据事实摇了摇头。 没有? 汪槐米的话让原本打算出去的李闲驻足,抚摸着下巴思考一阵,心中暗道: “那恐怕是师兄借秘法遮掩了天机,战局无法在世间显露。” 既然如此,出去也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李闲索性又回转了身形,思考要不要去隔壁借些典籍来理一下情况。 汪槐米一脸疑惑地看着闲哥转来转去,像个陀螺一样。 “我回来了——” 院子门口,裴掠火的喊声打断了李闲的沉思。 李闲和汪槐米把视线移向紧闭的院门,便看到拎着芹菜与猪肉的裴掠火轻松一跃,利落地跳进了院子。 裴掠火的动作让李闲心头一阵气结: 这小子,剑法还没开始跟陈桃枝学,进院子的方式倒是学了个精通。 “米价又涨了,不过还好,我磨叽半天,老板受不了,送了我们些面粉。我去把面发一下,等闲哥回来让他给我们包饺子吃……” 裴掠火显然没注意到屋内的动静,抖抖落在肩头的细雪,兴冲冲地向厨房走去,准备提前把食材处理一下。 吃货是这样的,对于吃饱、吃好这件事他们向来上心。 “闲哥,那我去帮帮他。” 汪槐米自然不是那种等吃的富家子弟,见裴掠火去了厨房,便捋了捋袖子,也准备过去搭把手。 李闲摆摆手,道:“去吧去吧,我还有事,很快回来,回来给你们包饺子。” 说着,他便出了院门,准备寻陈桃枝询问她家有没有关于长城的典籍。 刚才几乎掩去苍天的虚影,让他的世界观有些受到冲击,亟需文字信息进行补充。 再次托守卫马大哥进去通报一声,李闲便在门口静静等待。 哪想到随着马姓守卫出来的,却是陈府的冯管事。 他向着李闲拱手致歉,道:“不好意思李公子,桃枝小姐今日一早便去了城墙观雪,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李闲赶忙行礼回应,道:“没有没有,冯叔,我回头再来便是。” “李公子且慢,”冯管事却是招了招手,留住了李闲,说道,“陈家主唤您进去坐一坐。您若不赶时间,不妨进来一叙。” 陈伯?找他做什么? 李闲有些疑惑,但想到发面也需要时间,自己倒也不必太着急回去,边点头道:“冯叔言重了,前辈相约,晚辈自然是没有拒绝的道理——还麻烦您带路了。” …… “陈伯。” 见到正在暖炉前边烤火边看着信纸的陈观海,李闲赶忙恭敬行礼。 父母离开后,陈伯对他帮扶颇多,李闲对这个隔壁伯伯还是有许多敬意的。 陈观海看着眼前这个一袭儒衫的少年,也是笑道:“哈哈,来了小闲?” “这次回来早就该亲自向您问好,但又怕打扰您务事,竟一直拖到现在,小子汗颜。” 说着,李闲便要再行一礼赔罪。 陈观海听了李闲的话语,作佯怒状,道:“欸——怎得还是跟以前那般一板一眼,咱们之间何须这般多礼数。” “这——”李闲摸摸后脑勺,不知道该怎么说。 好在陈观海没有多难为李闲,招了招手让他上前来,道:“我找你来,是要同你聊聊关于流喀村封姓遗老的事情。” 李闲眸光一闪,问道:“陈伯,可是审讯出结果了?” 第77章 不着痕迹地示好 那些恶贯满盈的家伙,实在是死不足惜。 陈观海点点头,指了指放在案牍上的信件,示意李闲拿去查看,道:“那两个王室贵族我们这留不得,已经送到安和都城,听朝廷那边如何安排。但对于剩下的一些村民的审讯,结合着各家密室的检索,倒是得到了些有趣的东西。” 李闲有些疑惑地拿起信纸,浏览上面的内容。 片刻之后,读完文字的他眼睛瞪大,看向陈观海,问道:“他们的先祖竟然并非古游蜀国的王室?” 陈观海点点头,道:“对,他们只是冒用游蜀国的名头,为自己的行径披个外皮罢了。” 听了陈观海的回复,李闲口中喃喃道:“怪不得。” 怪不得记述流喀村村史的信件要夹在记载古蜀国历史的典籍中……怪不得当年敬天教团之祸始终没能同西荒势力联系起来,只是在大平内部搅动风云…… 原来流喀村——或者说当年的流喀城,根本就是一群做着复国梦的遗老,被封氏给李代桃僵。 但李闲还是有疑惑未解,询问道:“那陈伯,这历史中的封子……是个什么来头?” 陈观海这次倒是摇了摇头,道:“不清楚。所有的信息都是村民披露的,他们只是封氏王族的附庸罢了,能从他们口中知道这般多的信息已然是意外之喜。” 李闲点了点头,未再置言。 陈观海特意寻他进来,应当不止只是这些事要说,他在等待对方的提及。 果然,陈观海从袖子中掏出一块质地颇高的储玉,丢给李闲:“来,接着。” 李闲一把接过抛来的储玉,有些好奇地看向陈伯,不知他这是何意。 陈观海呵呵一笑,道:“搜那两个封氏王族的地下室时发现的。典籍我颇为喜欢,便腆脸收下了。至于丝绸瓷器之类的,被你海平叔拿走。 只剩下些金银——你不是要去游学吗?当作路费吧。” “这些官金与官银,是和帝时期发行的。纹路虽与当今有些许差别,但却不妨碍使用。” 李闲看向手头的储玉,连声拒绝道:“陈伯,这些东西我不能要。” 不说里面放着的金银,单单这质地细腻的储玉,便已然超过了内部物件的价值。 毕竟黄白之物朝夕可换,高质储玉有价无市。 “怎么不能要?”陈观海却是笑道,“流喀村是你发现的,关键人物是你控制的。陈家不过是做了些收尾工作,便拿走那般多的东西,可以称得上厚颜了。” 说着,陈观海指了指李闲手头的储玉,道:“这块平玉,算是给你的补偿。” 平玉是平塘郡计道县的特产,百年方生一块。 原本名为计道玉,但后来县守被郡主约谈,便成了平玉。 平玉的储物空间虽然同平常的储玉大差不差,但胜在质地好,晶莹剔透,雕各类装饰皆可增色。 华而不实,加之的确稀少,反倒成了世家大族彰显自身底蕴的道具,万般难求。 一听手中这块储玉竟是传闻中的平玉,李闲急道:“这我更不能要了……” “给你你就拿着。”陈观海却是直接结束了这段对话,提笔开始在铺好的信纸上写写画画,道,“我还有些其他要事处理,就不留你了。小闲你该忙你的忙你的吧。” 他对钱财之流是真的不在意,不如送给李闲做个顺水人情。 李闲拿着储玉的手紧了紧,只好拱手道:“那小子便谢过陈伯。” 陈观海挥挥手,示意他自便。 直到少年转身出了门,陈观海在信纸上写画的手才停下来。 他抬头看向少年的背影,没来由地想起同李姚夫妇的赌约。 “你闺女的确是个了不得的苗子,但我儿子将来肯定比你闺女强。” 李醉鹤那大剌剌的样子到现在都让视自家小女为宝的陈观海有些牙痒痒,若非知道他是前辈高人,保准有他好果子吃。 但想到两月前蓦然回宅的老祖宗的叮嘱,陈观海又对这个资质堪称惨不忍睹的少年有了些许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竟能让跳出五行之外的老祖宗这般看重? 因此,按理说和李闲不会再有半分瓜葛的他,才会今日特意寻个由头将他召来,算是再结个善缘。 不然以他的地位,自然没有得了些信息就忙不吝地同李闲分享的必要。 眼见李闲的身影已然走远,陈观海才又思索起流喀村之事的诸多疑点。 告诉李闲的话语并非陈家审讯流喀遗老的目的,还真是如他所说那般只是意外所得。 陈观海之所以以家主的身份关注这些人,还是因为裴家村的灭村惨案。 耗时千百年建立起的陈家的情报机构——不说别的,至少平塘郡辖境内的风吹草动,都是能落入他耳的。 即便是流喀村下手狠毒决绝,但距离陈江镇不过半月路程的地方,一整个村子的人一夜消失,陈家怎么会丝毫无知? 难不成,是有人在刻意遮掩? 能把陈家的情报机构给瞒过去,这得是什么样的能量。 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陈观海叹口气,看向外面下个不停的细雪:“山雨欲来啊。” …… 李闲从陈府大门出来的时候恰巧碰到了一袭蓝衫的陈德沐。 身后再也没有那些围绕着他的跟班,陈德沐正随着一个黑脸男子,在冯管事的指引下前往里屋。 怎么好不容易来一次陈府,偏偏能碰上这家伙? 李闲有些无奈地让出道路,向门后的阴影处靠了靠,寄希望于同样低着头的陈德沐没有看到自己。 但他的幻想却是被冯管事打破了,中年人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线,却早已眼尖地看到从家主那里出来的李闲。 临近了,冯管事笑呵呵地说道:“李公子这就要走了?不妨留下吃个便饭?” 听到冯管事对李闲的称呼,黑脸汉子瞟了一眼李闲,但却没有说什么,很快便把目光收回。 陈德沐则是没什么反应,仍旧是低着头,立在黑脸汉子的左后方——好似同李闲毫无关系。 被冯管事喊到,李闲自然不能再装聋作哑,只好回应道:“不必了冯叔,家里已经让两个小子准备食材了。以后若是有机会,再前来叨扰。” 冯管事点了点头,道:“那好,李公子路上小心。” 说完,便继续领了两人往庭院深处而去。 在李闲松了一口气,要同陈德沐擦肩而过的时候,脑海中却浮现出陈德沐的声音: “明天,记得去清风馆,一结恩怨。” 这陈德沐竟然也是个修士?! 被神识传音的李闲蓦然抬头,陈德沐的身影却随着两人已然远去。 “李公子?”马姓守卫却是有些奇怪地看向李闲,问道,“那不就是陈德沐公子吗,你应该认识的呀。” 确实认识,毕竟没几个人的交情是被从小追着骂到大的。 李闲摇摇头,拱手道:“没有没有,是我眼花,以为自己认错了人。那我便回了马哥。” 马姓守卫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既然李公子知道自己同陈公子的渊源,他便也不再多说。 不嚼主子的闲话。 身为守卫,这点道理他还是懂得。 李闲最后冲马姓守卫笑笑,便回了一墙之隔的李府。 “饺子馅儿盘好了吗?好的话我们便开始包饺子咯?” 李闲走向厨房,向两个小家伙询问道。 哪知道一进门才发现: 里面除了两个小家伙,还有个红衣小姑娘正一齐回头看向他。 小姑娘脸上沾着面粉,手上拿着擀面杖,显然刚刚正在擀饺子皮。 “陈桃枝?你怎么在这?“ 第78章 宝枪赠英雄 李闲眼前的陈桃枝身着红衣,明明面粉在脸上挂了不少,衣服却仍旧是一尘不染。 “冯管事不是说你去长城看雪,怎么……” 问到一半,李闲才蓦然想起师兄师姐在长城的苦战,有些狐疑地瞅向小姑娘的胸膛——难不成她也是被师姐一脚踹回来的? 依照几次接触看到的师姐,那般跳脱,他当真一点都没觉着这个猜测离谱。 陈桃枝不知他如何想法,此时已然扭过身子,继续擀皮,道:“那里莫名多了些禁制,本想强行破开,结果一剑之后,反倒自己到了这边。” 既来之,则安之。 陈桃枝见李闲家准备包饺子,便毫不客气地加入队伍。 汪槐米附和似地点头,道:“师傅突然就在院子里现身,把裴掠火吓了一跳,连盘子都给打碎了。” 说着,她还朝着簸箕那里努努嘴,示意李闲看那边的瓷碟碎片。 自从陈逐波让汪槐米跟着陈桃枝学拳,她对仙子姐姐的称呼便改成了师傅。 裴掠火被这没来由泼到身上的污水震惊,当即回应道:“我说了那是没拿稳才摔得,只是刚巧碰上师傅到来而已!” 裴掠火跟着陈桃枝练剑,叫一声师傅倒也不过分。 “胆子小还不承认,骗得了我们骗得了你自己吗?” “我没有!我可以用剑心起誓!” “起誓什么?说自己是爱骗人的小狗?” “你……” “好啦好啦。” 李闲哪知道一句疑问能扯出来两个小家伙这般多的吵嘴,有些头疼地和稀泥道:“胆子都大,胆子都大。” “哼。” 裴掠火哼上一声,泄愤般将手中剁碎的肉与挤过水的芹菜搅在一起,然后将装馅料的碗扔向汪槐米。 汪槐米也没理会裴掠火的冷哼,默契地将空中飞来的碗接过,便开始往里加各种调味料增香。 经过两个月的时间,她总算把陈梨儿的本事学到了七分,不至于做出来的饭让人强撑着才能咽下。 眼见两个小家伙一个去柴房抱柴生火,一个疯狂拿筷子搅拌馅料,李闲自然地走到案板前帮陈桃枝揪面团。 手上忙着,嘴上也不闲着,询问陈桃枝道:“你不回去吗?” 陈桃枝擀皮的手一顿,而后才说道:“我大哥今天回来,有点烦,不想回。” “折桂大哥也回来了?” “毕竟明天就是腊八,他提早回来过个年。” 陈折桂是陈观海的大儿子,比陈桃枝要大上二十岁。 作为天生的读书种子,他已然入朝为官多年,只在过年时才回来。 李闲想起回来时恰巧遇上的陈德沐,顺口说道:“那看来陈德沐这次来,也是拜访你大哥的——也不知所为何事。” 陈桃枝却是不咸不淡地回应道:“没兴趣。” “闲哥,馅料好了。”汪槐米将大碗举过头顶,中断了二人的对话。 李闲接过盘好馅料的大腕,拿过陈桃枝擀好的饺子皮,道:“好嘞,那就开始包饺子——你去跟裴掠火一起看下锅,水开了叫我们。” 小丫头点了点头,蹦蹦跳跳地离开。 李闲正在捏边的时候,耳畔没来由传来陈桃枝的询问:“你什么时候走?” 这没头没尾的问话让他没反应过来,反问道:“什么?” 陈桃枝已经开始往圆圆的饺子皮里放馅,道:“游学。” 李闲耸耸肩膀,回应道:“开春吧?虽然师兄的意思是我只要满了十五岁的门槛就可以动身。” 他回过头看看门外的细雪,补充道:“这般冷呵呵的天气,不宜远游,还是开春出发比较好。” 说罢,他满意地看看自己包出的圆润如元宝的饺子,放到一旁的竹盘上,预备一会儿下锅。 这种手法是母亲教他的,说是比父亲包的那种尖边饺子更喜庆。 李闲觉着喜庆自然更好,于是果断放弃父亲的手法,投入母亲门下。 “哦。”陈桃枝淡淡地回应一句,“那挺好的。” 说话间,她包出来的尖边饺子便已然飞到了竹盘的另一边。 还得是陈桃枝,以御剑的手段御饺子。 饺子擦着李闲的喉咙而过,吓了他一跳,手上圆润的饺子也被捏瘪。 “喂喂喂,”李闲不满地抗议道,“很危险的。” 陈桃枝却是终于扑哧一笑,说道:“还说别人呢,自己的胆子也就那般而已。” “那位置多要命你不晓得嘛?” “是是是,将来说不准还会有人记载,读书呆子李闲险些被饺子所杀。” “是君子啦。” “那就是‘读书呆子李闲险些被君子所杀’?” “……我是什么一定要死的人吗……” “……” 厨房中,两人手上灵巧地动着。 竹盘上的尖边与圆润从两端到中心,不断靠拢。 灶台上,锅里的水咕嘟嘟地冒泡。旁边有两个小家伙,一上一下,看火盯锅。 就是这么个平平无奇的冬日,让后来的李闲惦记了好些年。 …… 虽然没酒,但饭已经饱。 陈桃枝已经回去了,裴掠火在书桌前赶课习,汪槐米则是美美地去午睡。 李闲洗过碗筷,躺在太师椅的靠背上思考要不要把剩下的饺子给师兄送去。 还是送过去吧,反正有囊星可以保温——万一师兄打完架饿了怎么办? 李闲打定主意,便站起身来。 忽然想起什么,李闲来到奋笔疾书的裴掠火跟前,将上午陈观海给他的平玉放在他手边。 裴掠火没有接,反倒有些好奇地把目光投向李闲。 李闲笑笑,说道:“这是别人送的储玉,里面留了些银两与草药,你和汪槐米以后要计量着花。” 他怕自己将来走的时候着急,忘记把平玉交给两个小家伙。 虽然师兄和陈桃枝在,能保证二人日常生活无虞。 但毕竟还是仰仗他人,或多或少要看别人脸色生存,李闲不想两个小家伙那般活着。 “哦哦,谢谢闲哥!” 听了李闲的话,裴掠火这才学着李闲的手段查看平玉内的情况。 看完后,他当即吸了一口冷气,把平玉递还,道:“闲哥,这钱……我跟汪槐米用不上这么多的!” 这两个月的相处里,李闲已经将自己准备游学的事情一点一点地告知了两个小家伙,所以裴掠火还是想让李闲拿走些当路费。 李闲摆摆手,让裴掠火自己收好,道:“我已经拿走部分,足够路上花销。况且将来当真修仙,也未必用得上这些东西,不如留给你们。” 他可是见过一个不成气候的咒符被人追捧到什么高价的,恐怕到时还真的用不上这些钱。 “哦对,还有你们家那枪谱。” 李闲一拍脑袋,似是回想起什么般。 既然裴掠火已然有不离身的平玉储物,枪谱他也没有理由继续收着。 李闲从囊星中拿出那块暗红的石板,对裴掠火说道:“你也收着,将来真的有回心转意的想法,也算是有个后路。” 毕竟裴掠火而今还在立骨的阶段,剑骨尚未完全生成,理论上还是有走回头路的可能性的。 哪知这次的小家伙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道:“闲哥,你拿走吧。剑道如海,合当一往无前。” 李闲本想再劝些什么,裴掠火却像是知道李闲下一句话一般抢先说道:“先祖说过,此枪与枪法我们只是守护而已,代代传承,到头来是要送给英雄的。” 那你也得拿走才能传下去啊。 李闲都想吐槽了,但裴掠火的下一句话让他罕见地在小家伙面前有些手足无措: “闲哥,你在我心里就是英雄。” 第79章 提前出发 李闲有些哑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回应。 他这般修炼都要假借外物的人,怎么好意思在裴掠火面前自称英雄。 但裴掠火的话语还没完,他继续说道:“所以你就收下吧。去尤我也一直在帮你日日擦拭,只等哪天你让它重新焕发生机。” 似是怕李闲不同意,小家伙用倒悬的大拇指指了指指了指自己:“不用想那么多闲哥——我们裴氏现在就我一个人,所以我说了算。” 小男孩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臭屁,脸上的笑容极其灿烂。 这般惨痛的经历,真亏他能这般笑着说出来。 李闲默然无语良久,最终只是摸了摸裴掠火的头发,说道: “你这小子真是……” 彭—— 什么东西撞击硬物的声响突得在正屋回响,李闲当即将头扭向声源,并将裴掠火护至身后。 啪—— 但紧接着便是什么碎裂的声响,李闲看得分明,四分五裂的正是自己在路边淘回来的二手太师椅。 “咳咳咳——” 一个纤秀的身形瘫倒在太师椅的碎片中,秀发凌乱,满身血污,正不断地剧烈咳嗽。 李闲定睛一看,不是自己那位没个正形的师姐又是何人? 战斗竟然如此激烈? 师兄呢?师兄怎么没一起回来? 李闲心头大急,顾不得心疼物件,赶忙上前查看师姐的伤势。 灵草柜子被他从囊星中唤出,准备寻找些止血养神的药物。 但他向柜子进行翻找的动作还没开始,胳膊便被眼看重伤在身的江天拉住,血水当即浸向儒衫。 “师姐?你还好吗?” 李闲被吓了一跳,但旋即反应过来师姐还有意识,赶忙问话让她保持清醒:“能听清我说话吗?你等我帮你找些灵药,应当是有利于你伤口的恢复。” “闲哥,用我帮忙吗?” 裴掠火终于从变故中回过神来,听李闲称对方为师姐,也知道事态紧急。 李闲继续在草药格子间翻找着,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先去烧些热水,等会儿我会用上。” 裴掠火没读过灵草图鉴,让他跟着一起在这格子间寻找只是浪费时间。 裴掠火点点头,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我也去!” 被动静吵醒的汪槐米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此时也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跟上了裴掠火的脚步。 “标签看不清……以后一定要抽个功夫把这些草药名称重新标注一番!” 正在焦急地在格子间寻找狐尾叶为江天吊命的李闲蓦然感觉胳膊上传来大力,一个没留神便被拉倒在地,眼前正是师姐那楚楚动人的面庞。 江天眼角有泪落下,梨花带雨,似是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全无平日的吊儿郎当。 她朱唇微启,对李闲说道: “小师弟,师姐我命不久矣。咳咳咳——” 说着,她还十分夸张地巨咳几声,嘴角又有丝丝缕缕地鲜血溢出。 李闲连忙回应道:“会没事的师姐,我这里有很多灵草,肯定能救回你的。” 江天瞟了一眼李闲拉开的灵药格子,瞅了一眼里面的药材,轻叹口气,说道:“没用的……这些灵草不过对低阶修士有些裨益,对我却是毫无用处。” 说着,她抓着李闲胳膊的手又用了些力量,将他拉的更凑近自己些,微声道:“我临死前的遗愿,只是……想看一看你临摹字帖的原本。” “师姐你不要说这种丧气话,待我救回你后想看便看,我怎会阻拦。但前提是你一定得好好活着。” 李闲虽然只见了这个师姐两面,但眼见她原本灵动的双眸现在越来越黯淡,心头一阵难过,当即回应道。 “时间…不多了……”江天断断续续地说道,“别在这浪费时间寻药……快去……拿原本……” “好,师姐你等着我。” 就在李闲抹了一把眼泪,要从囊星中唤出批注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却是阻止了他的动作: “小师弟,计划有变,你动身的日子恐怕得提前……江天?你怎么在这?” 完好无伤的陈退看向瘫倒在地面的江天,皱起了眉头。 “嗨呀。我就说时间来不及了嘛,在这翻这个药干什么。” 在李闲错愕的目光中,原本还是命悬一线状态的江天已然坐起身来,开始用长缨束发。 与此同时,一身的血污也化作一道道红芒,被收敛入她的长缨,将其染红。 陈退的问话却是不依不饶地追来:“你怎么把门户开到他家?” “嘿嘿,这不是感应错气息了吗。再说了,还不是你最后非要给我来上一戒尺,害得我没调整好角度。” 江天吐了吐舌头,道:“不过没事,我原谅你了——来看看我这小师弟也是很好的。” 说着,她还用“慈爱”的目光看向李闲。 只是此时,她已然恢复成了那般酸儒书生的模样,让李闲感觉有些怪异。 犹疑间,低沉的嗓音已然在李闲耳畔响起:“小师弟,咱可是说好了哦,快把原本拿来让我看看。” “那还不是你先用……算了,”陈退本想指出是江天先试图用吃粥镇压他,但又觉着同这等人争论有些掉价,转而道,“还不先将你的手从小师弟胳膊上拿开。” “让小师弟把原本给我我就放。” “我看你是欠教训了。” 眼看师兄眸光大盛,腰间的威严绽出神光,李闲连忙打圆场道:“师兄师姐何须如此,不过是手迹而已,让师姐看看自然不打紧。” 说着,李闲便从囊星中唤出父母留下的笔记,道:“便是这些了。师姐,你愿看便看,不要握折便是。” 毕竟这是他为数不多能拿来思念父母的物件。 得了笔记,江天当即欢天喜地地松开紧抓李闲胳膊的手,开始小心翼翼地翻阅:“自然不会,这可是羲……” “噤声。” 这次陈退的声音却是不带半分情绪波动,但针对性极强的神魂摄动让江天眼前一白,话语便已然被打断。 好一会儿,江天才勉强缓过来,嘴里还在哼哼唧唧:“不说就不说嘛……” 虽然嘴硬,她还是乖巧地依言不语,开始聚精会神地欣赏上面气韵未成的行楷。 李闲自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道是师兄师姐还在吵架,便道:“我这里包了芹菜猪肉馅的饺子,师兄师姐你们要不要尝尝?” 说着,他便从囊星中掏出瓷碗,里面的饺子正兀自向外冒着热气。 “不吃不吃,快快拿走。” 哪知近处的江天却是怕饺子的味道沾染上笔记一般,用自己阻隔了饺子与笔记。 她想了想,又拿着笔记远离,在书桌前继续看字。 这般嫌弃,对师姐的性格已然有所习惯的李闲却并未有什么反应。 他看向陈退,问道:“你要吃吗,师兄?” 陈退对美食自然是来之不拒,笑道:“自然吃,给我拿双筷子。” 李闲将瓷碗递过去的时候,听到江天在以恰巧能让仨人听见的声音哼哼:“都辟谷多少年了,还这般贪吃,老头真是有童心。” 陈退却是没在意江天挑衅般的话语,慢慢地吃起这口饺子,笑着对李闲说道: “味道不错。” “闲哥,热水好了!新一壶裴掠火还在烧,我……咦?” 汪槐米提留着一个只比她稍低的暖壶闯进来,看着眼前的场景,有些发愣。 …… 陈退将吃过的碗筷放置一旁,向将其收拾走的裴掠火道了一声谢,对李闲说道:“游学之事,计划有变,你得提前上路了。” “啊?” 李闲还没说话,坐在高凳上晃腿的汪槐米却是反应剧烈。 “不是说好的开春才走吗,怎么……” 话说到一半,小丫头便把头扭转到一边。 因为怕自己的泪水影响闲哥的心绪。 李闲摸了摸她的头发,表示自己的宽慰,但还是询问道: “可是与上午时那一战有关?“ 第80章 何处栽周柳 陈退笑了笑,道:“的确如此。不过还好,计划虽有变,但最终结果终归不算太糟。” 江天则是在一旁咕咕哝哝地插嘴,道:“一条空余残魄的老……” 轰—— 没来由地,一声闷雷平地而起,震得槐树枝头的积雪簌簌而下。 紧接着,一道闪电撕开阴翳的天地,在李府上空炸开。 汪槐米被这段雷电吓到,当即往李闲的怀中缩了缩。 李闲拍打着汪槐米的肩膀表示安慰,看向院子里的槐树。 有些震惊,也有些心疼。 可怜这棵父亲亲手栽下的槐树,不过是生得高了些,上端便被雷电击成焦炭。 好在主干够壮,竟是硬吃一段电击而不倒。 陈退无奈地看向江天,道:“你是当真啥都藏不住。” 江天有些乍舌,目光紧盯笔记,似是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 陈退再次看向李闲,道:“你也看到了,具体情况无法同你多说。只是有段机缘,你怕是要错过了。” 李闲则是无所谓地耸耸肩,道:“师兄言重了。大道横平,哪有什么错不错过的机缘巧合,不过是适不适合罢了。” “你这没见识的小子可真能吹,”江天却是再度搭话道,“将来有能力知道此间事情,不得让你后悔的呲牙。” 陈退冷笑道:“看你的笔记,不想看就还给小师弟。” 李闲只好笑道:“天薄我福,吾厚吾德以迓之。错过便错过吧,是上苍在提醒我修养德行。” 陈退点头认可李闲的话语,继续说道:“其实也不是完全错过。经此一役,长城气韵四散于尾花洲。让你提早上路,也是为了让你夺取一二。” 听到陈退的话语,李闲张口想说些什么,但想了想终归还是闭上了嘴。 陈退看出了李闲的欲说还休,道:“小师弟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李闲看了一眼缩成一团的汪槐米,这才问道:“若是放弃这项虚无缥缈的机缘,能不能让我在陈江镇多待些时日呢?” 他也知道自己这番话语会让师兄为难,只是蓦然要走,他终归有些舍不得这些小家伙。 真人在眼前,相比之下,他对所谓的机缘尚没有那么强的追求之心。 听了李闲的话语,沉溺在离别情感中的汪槐米当即抬起头,眼睛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但转眼间,她又用力地摇了摇头,目光由希冀转向坚定:“闲哥,不必顾虑我们。我和裴掠火能照顾好自己的。“ 说着,她还挣脱了李闲的怀抱,在屋子里耍了一通拳势,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我们一定会好好吃饭、好好读书。等将来年满十五,就一路周游,到学宫找你。” 小家伙明明相当希望李闲留下,却不愿耽搁他的行程,强行做出一番样子。 李闲自然知道汪槐米的意思,看向她的目光也不由多出几分愧疚与歉意。 陈退却是没有被眼前这一幕牵动,带了几丝冷酷般缓缓摇了摇头,道:“不是放弃不放弃机缘的问题。而是此番事情还有其他影响,你被牵连着缺了周转的时间,只能提前上路。” 说着,他取出面铜镜,指使其飘在李闲面前。 “这是,先生的柳树?” 铜镜中,正是私塾中那株粗壮的老柳,此时竟然已然掉光了叶子,空余干净的枝杈。 而柳树下的洗砚池,则是飘满金绿色的柳叶,再顺着青山溪远赴静河。 千年四季沐春之柳此时竟随时令落叶,李闲也瞬间明了了事情的严重性。 陈退点点头,收回铜镜,算是认可了李闲的说法:“未能为先生的柳争一口气,是我们这些做弟子的过错。而你,小师弟,周柳最后的生机只在你手中的枝杈上。” 李闲唤出净瓶,被他多次催动的柳枝虽蔫了吧唧,但毕竟还绽放着光泽,有说不清的生机在流动。 “需要我做什么?” 明了事情状况的李闲正颜问道。 陈退说道:“同之前跟你讲的大差不差,寻机缘让你手中的柳枝焕发生机,你的道心会牵其入神府。周柳会温养你的神府,同样的,你的进步也会使柳的生机更盛——这是个双向的过程。” “除此之外便是我们要求你提早上路的原因了——由于周柳主干的生机流失过多,所以你还得沿途栽柳。” 李闲有些奇怪地反问道:“栽柳?” “对,”陈退有些歉意地点点头,道,“原本尾花洲这里是不需要你动手的,毕竟有先生的主柳在这里顶着。但现如今先生的周柳已成了这般模样,只能靠你多劳累。” “没有师兄,”李闲连连摆手,道,“这没什么的,只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栽种,所以才想询问一下。” 哪有什么劳累与否,既然是师兄的嘱托,他自然要倾力完成。 “一洲一处即可,”陈退思索着先生最后的交代,缓缓回答道,“具体的位置我也不清楚,你得依靠前些日子我交付给你的玉簪进行判断。” 李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道:“一洲一处,意思是我这些年还要去其他洲的地界吗?” 由于父母寄来的信件,所以他是知道尾花洲以外是必然有一个花洲在的。 但听师兄的意思,似乎外处的洲地远远不止一个,自己这些年能跑的过来吗? 陈退摇摇头,道:“剩下那些先不必管,关键是要趁早在尾花洲寻到合适的地界,栽下周柳。起码……得在先生睁眼前做到。” 听了陈退的话语,李闲的眼睛蓦然瞪大,眼底有欣喜流出:“先生果真还活着?” 那日在海尽,他曾亲眼看到李先生如一尊雕塑一般端坐在海平面上。 即便李闲多次安慰自己先生神通广大,不可能轻易就此阖眼,但心头难免担忧。 陈退反倒是有些愕然地点点头,道:“本来就是啊,先生没有同你讲吗?他只是在……” 一声闷雷再度响起,震碎了陈退的后话。 陈退自知失语,便叹口气,补充道:“先生未死是真的,但前提是这周柳的生机不可断。否则会发生什么事,我们也说不准。” 听到陈退的言语,李闲心头蓦然多出几分紧迫感:“那师兄,我现在便收拾收拾行李出发?” 良久不出声的江天却是打断了李闲的话语,道:“急什么?你年岁够了吗?” 陈退少有地附和江天的话语,点头道:“你的生辰,应当便是在明日。虽说事不宜迟,但出发的时间还是有定数的。过犹不及,你今晚还是好好同朋友们道个别。” 李闲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此时的屋门外,一个身影却蓦然冲了出去。 看他越过院墙那利落的模样,是裴掠火无疑。 这小家伙收拾完碗筷便一直在门口偷听,此时竟是直接跑走。 李闲叹口气,道:“女侠,你可以去追一下他吗?关于游学的事,我同师兄还有些事情要谈。” 汪槐米素白的小脸上满是不舍。 闲哥明天就要启程,她不是很想浪费在闲哥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 但她终归还是识大体的,抹抹眼角的泪滴,便冲着桃李街冲了出去。 陈退看着冲出门外的小家伙,心中也是暗暗叹了一口气。 若是当时能再注意些许,也许便无需小师弟挑这般担子。 他这做师兄的,终究是良心有愧。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决定,陈退也不再犹豫,开始对李闲进行最后的介绍: “学宫虽在尾花洲南部,但由于黄河水大涨,游船无法到达彼岸。所以你得依靠大平与南域诸国之间的画廊,前往学宫。” “画廊?” 李闲再度一头雾水。 第81章 画廊 陈退想了想,对李闲解释道:“类似于江天那种以字开门户,不过是工笔者以画定之,以便携性的牺牲换来更远的传送距离。具体的情况,你到了跟前便自然会懂。” “你过来,我给你指一下大平境内画廊的位置。” 陈退从袖中唤出一张地图,向李闲招手,让他过来观看。 “最关键的节点在安和城,是大平唯一能够横跨洲际,可在尾花洲内部处处传送的画廊。” 陈退首先点指地图偏北的位置,那里用朱笔特别标注,正是首都的位置。 “所以你的前行路线,首先便是一路向北,到达安和城。” 李闲挠挠头,问道:“但安和城距离这里不是很远吗?根据书上的描述,就算策马狂奔,七十年也未必能到。” 陈退笑道:“所以才要给你点出诸多画廊的位置,好通过画廊间的传送快速抵达目的地。” 陈退顿了一下,又说道:“不过由于灵力的扰动,前往不同地区的画廊之间会相隔一定的距离。这段路程,对于修士而言自然算不得什么。但对于你这样的凡人,恐怕还是要费一定的功夫。” 李闲有些疑惑地询问道:“那安和城那里的画廊怎么能处处传送?” 陈退有些无奈于自家小师弟习惯性的刨根问底,但还是回答道: “安和城是大平的都城,有王朝气韵对画廊进行加持。除此之外,大平也征集许多画道缘人,对安和画廊时刻维护。 这便使得安和画廊成为尾花洲内唯一已知的可多点传送的画廊,还是极为重要的。” 良久不作声的江天又蓦然插嘴道:“陈江画廊被你吃了?” 陈退眼皮跳了跳,对江天说道:“已然被毁坏的东西哪还有必要对小师弟提及?” 陈江画廊?毁坏? 眼见小师弟那求知若渴的眼神又盯向自己,陈退叹口气,继续解释道: “原本陈江镇也有个如安和画廊般足以传送万万里的古画廊,只是十几年前被意外损毁,至今未能修复。” 当年,他便是凭借陈江古画廊直接前往南域的。 哪如小师弟一般,要费这般多的周折。 “不扯那么多,”蓦然想起话题越来越远,陈退果断回到地图本身,对李闲说道,“你看这些以蓝点标注的位置,都是大平境内的画廊。” 李闲向地图看去,果然有些特别的蓝点在闪着光泽。 蓝点的数量只有百十个,比起地图上标注的密密麻麻的郡城名称,显得相当稀疏。 “只需要输入些灵力,你便可以看到画廊传送的对应位置。” 说着,陈退便亲手演示。 他将灵力输入云郡画廊,李闲便眼睁睁地看着地图上有道蓝色的箭头浮起,指向西北方名唤晏杉郡的地方。 看到这般神异,李闲却是想起来一个问题,道:“那若是凡人看到这般地图,如何分辨自己的……” 问题问了一半,李闲才反应过来,当即住了嘴。 大平百姓安土重迁,勤勤恳恳劳作于当地。 能走出一个县域的疆土,便已然是普通人奇遇颇多的结果。 实际上,除了在各县之间来往的商队,没有多少普通人会选择走出生养自己的这方土地,自然不会有什么跨界传送的需求。 自己这等言论,与何不食肉糜之言无异。 陈退也不多语,见李闲自己已经想通,便将地图卷起,交给了李闲,道:“剩下的东西我便不多说了,你在游学过程中会自己明悟。 你也看出来了,前往安和城的路径并不唯一,你可以自行规划。” 但李闲仍有问题想问:“那到达学宫的时间?” 陈退摆摆手,道:“这个并无固定的要求。实际上,若非周柳出问题,你只要满了年岁,哪怕五六十岁才能到也不会有人说你什么。” 李闲点点头,终于消释了心头最后一点疑惑。 看着今日各项事务同自己交代的事无巨细的陈退,说实话,李闲反倒有些不适应。 按照以往,自己插嘴问这么多问题,早就被师兄打出去了。 实际上,陈退能在这里同李闲解释这么多,还是因为愧疚心作祟。 他又不是那个喜欢絮絮叨叨的先生,若是伏龙一事顺利,懒劲发作下的他最多只是将地图丢给李闲,让他自己慢慢研究。 “老呆子多少年不经过画廊,连收费的事情都给忘了。” 在书桌那边,江天总算意犹未尽地读完了书圣的手迹,开口便是对陈退的贬低。 她从袖中掏出一袋东西,抛给李闲。 袋子在飞向李闲的过程中叮当作响,有些像是铜板的动静。 李闲接过袋子,打开一看——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枚枚铜钱。 但与大平狭长若刀的刀币不同,袋子中的铜钱外圆内方,纹路复杂。 认真感受之间,竟然还有丝丝缕缕的灵力外泄,在袋中游走 。 “这是?” 李闲有些好奇地询问道。 但江天却是没什么愧疚心,打个哈欠,摆手道:“到了地方你自会知道用处,平时别乱用就行。” 见江天这般模样,思索片刻的陈退也就住了嘴,没有进一步解释。 世界终归还是要小师弟自己去看看的,自己解释过多,反倒会成为他的束缚。 都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这个世道,通过别人知道的越多,枷锁也就越多。 对被先生寄予厚望的小师弟而言,尤其如此。 陈退看了看屋外的天空,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 那里细雪翻飞,那里云压欲摧城。 李闲瘪了瘪嘴,将铜钱收进了囊星,不再多问。 江天缓缓走近,将笔记递还给李闲,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道:“一路辛苦,小师弟要多保重呀。” 明明一副酸儒的架势,李闲却还是从其中感受到了来自师姐的关切。 陈退舒一口气,也是笑道:“该交代的总算同你交代的差不多了,我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明日之行,恐怕也是送你不得。小师弟,你确实要自行多小心。” 李闲有些惊讶地看着刚刚还是实体的师兄逐渐化为一缕清气,消散在他眼前。 只留下一句话,在只余下他与师姐的屋子中传响: “先生的大道,在这个时代,还要靠你慢慢行走。” …… 李闲被踹回来的“回首”已然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在城头之上,有一道身影端坐。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早已将那道身影掩埋——宛若一尊随手堆砌起来的雪人。 若是不懂事的孩童在此,恐怕要说一声: “看啊,这雪人还会笑。” 是的,那道身影的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 “你在干什么呀?就剩这么些时间了,不同闲哥说两句话,跑出来做什么?” 汪槐米此时已然在私塾追上了跑出去的裴掠火,语气中是急切与恼火。 而裴掠火宛若没有听到汪槐米的抱怨,他此时正郁郁寡欢地蹲在菜园子里。 这菜园被陈先生施了法诀,风雪凶猛,却只能绕道而行。 这方沃土中,正生长着他随手种下的蔬菜。 可惜这些蔬菜已经没有机会成长起来了,因为逆着时节发出来的苗,已然被裴掠火泄愤般地拔了个七七八八。 汪槐米看着一地狼藉,惊讶道:“这可是先生种下的菜!你疯了不成?” 但裴掠火却始终没有回应,于是她只好走上近前,准备阻止对方的举动。 但她还没来得及动手,裴掠火拔菜的手便已然停下。 “啪——” 四周无人,风雪又侵不得菜园子,这声声响便显得格外清晰。 在汪槐米眼前,一滴晶莹,从背对她的小男孩那里落地。 第82章 一结恩怨 腊月初八,李闲的生日,也是他启程游学的日子。 昨日下了一天的风雪总算是停了,日头勉勉强强地挂在东方,给积雪的街巷带来几分暖意。 桃李街,几处家仆各扫门前雪,给街头平添几分生机与活力。 但李府门口,却仍是积雪覆盖,无人清扫。 若是有心人往里看去,便会发现往日喧嚣声不断的院子里竟是空无一人。 没有惊动旁人,甚至强硬要求晚归的两个小家伙今日按时上学,李闲已然悄悄地离开。 离别太过感伤,不如略去这步,期待重逢。 此时的李闲正背着裹好布条的去尤,有些不太熟练地驾驭着陈梨儿送的马匹,行进在西行的道路上。 陈江镇往西有个地方叫阳关,他要在那里搭乘黄河轮渡,前往云郡的画廊。 于是国道上便有了少年单枪匹马,踽踽独行的画面。 “慢些慢些,太快了容易滑!” 马儿脚下一汪白,浑身赤红竟至于黑,此时在薄薄的雪层上节奏怪异地走着。 马是好马,只是驾马的人实在技术不行,时不时拉一下缰绳,把一向惯于长奔的马儿气得直喷响鼻。 “乖乖,慢点慢点。”李闲有些无奈地再扯了扯缰绳,让这有些憋屈的好马再减减速。 他在陈江镇这两个月,虽然没少花时间在学习骑马上,但毕竟不曾长途奔袭,不敢把速度加的太快。 昨日师姐走后,陈梨儿不知从哪得到李闲要提前离开的消息,特意把自己新买的“乖乖”送给了他。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李闲内心是拒绝的。 好在陈梨儿没有强求他将名字顺延下去,他才勉强接受。 直到上路,李闲才直呼自己又上了梨儿姐的大当: 自己起的“踏雪”之名,马儿是不屑一顾。只有听到“乖乖”的称呼时,才会勉强按李闲的指令行事。 想起陈梨儿离去前嘴角挂起的笑意,李闲当真是哭笑不得。 于是原本单枪匹马向阳关的少年,口中“乖乖”声不断,让人觉着相当违和。 还好这违和的画面有人出来阻止了。 国道上,一个蓝衫身影化作匹练,从陈江镇的方向追来。此时竟是后发先至,阻了李闲的去路。 来人双手抱臂,站在一人一马之前,冷声询问:“我说让你来清风馆,怎得一言不发就要离去?不重承诺,李叔就是这般教你做人的?” 熟悉的蓝衫,一样的扑克脸,正是同李闲约架的陈德沐。 “吁——” 蓦然窜出的身影让李闲吓了一跳,急忙紧勒缰绳,将乖乖勒的前蹄高举,才勉强在陈德沐面前停稳。 “你要死啊?”李闲没好气地说道,调了一下方向就准备继续上路,“我本来就没答应陪你玩这种家家酒的游戏,现在更是时间紧迫,休要再缠着我。” “谁允许你走了?架也不打就想一走了之?真是缩头乌龟。” “若不是老子提早在你家门口守着,还真让你这小王八跑了。” “想走也行,把老大看上的那块墨交出来,再大喊几声我李闲就是陈家的狗,便勉强饶你。” “哈哈哈哈,你说这个画面,我怎么觉着缩头乌龟李公子当真会这般做呢?” “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李公子再缩一次又有何妨?” 说话的功夫,陈德沐的跟班们已然骑着高头大马追了上来,熙攘间堵死了李闲的去路。 李闲浑不在意这群垃圾人的垃圾话,只是马术不过关,无法从拥堵间绕出,让他相当烦躁。 早知道便多花些功夫在驾马上了,也不至于被这等臭虫缠上。 但正主之一的陈德沐却是眉头一皱,冲跟班们呵斥道: “都闭嘴。” 虽然不明白老大什么意思,众多跟班却是听话地将嘴巴闭了起来,道路上顿减几分聒噪。 陈德沐依旧抱臂站立,眸子中已有神芒绽出:“我说过,这场架你打也要打,不打也要打。由不得你。 若再一意孤行,你这马的蹄子,我可要斩掉了。” 李闲眉头紧皱,死盯着陈德沐。 他知道,此番恐怕是无法善了了。 “滚开。” 李闲其实一直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只是书中教他要养性。 何况是这群人屡屡找茬,这次更是撞到了他的离别之苦上。 “你……” 被侮辱的跟班们当即就要发作,但却被陈德沐挥挥手拦下:“你们退下吧。” 于是宽敞的国道上当即只剩下傲然挺立的陈德沐与马上的李闲。 李闲看向陈德沐,深吸口气平抑心头的情绪,最后说道:“让开吧,我不想与你为敌。以后这里我也不知道何时会回来,不想在此处留下不好的回忆” 但陈德沐还没开口,一旁的跟班便已然开始为陈德沐打抱不平:“坐在马上同人说话,李府便是这般家教不成?” 李闲此时已然在情绪暴动的边缘,听到这般挑事的话语,当即便看了过去。 眸子冷若冰霜,是最为纯粹的杀意。 “我劝你还是把嘴放的干净些,休要动辄提及我的父母。我的家教如何,不是你这等地痞流氓可以评价的。” 本就是他们硬要拦下自己,此时还倒打一耙,李闲心头当真是无名火起。 跟班终究是陈家的旁系子弟,从未如李闲一般在城墙处与威海城吃两年苦。被他这么一瞪,竟然当真咽了口口水,不敢多语。 陈德沐扬手拦下李闲的视线,道:“我说过,不论这一战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再与你纠缠。有什么功夫,放手使出来便是。” 陈德沐顿了一下,又接上一句:“不要留手,死伤勿论。” 这句话让跟班们瞪大了眼睛,看向陈德沐。 自家大哥这是怎么回事,打个小小的李闲怎得用这般郑重的口气? 毕竟陈江大才陈德沐,可是少有的开启了修凡之路的修士。 哪怕是放眼整个陈家,这样的成绩也绝不多见。 他李闲是个什么东西,练剑术连个剑心都练不出来的废物,怎配让自家老大用这般态度对待? 他配吗? 对方如此郑重,李闲便不得不下马,与其平视。 虽然跟班的话语有些强词夺理,但偏生就是能说到李闲这等读书人的行事风格上——规矩与尊重。 规矩对己,尊重对人。 李闲恪守着这条法则,不知道吃了多少暗亏。 李闲下了马,阳光便直刺陈德沐瞳孔,引得他眼睛微眯:“你果然还是如此,净是书上教的礼仪,没一点自己的想法。” 也不怪跟班们说李闲懦弱,但凡换个有点实力的人,人生中遭到陈德沐这般屡屡挑衅,恐怕早已同他打生打死。 但偏偏,李闲不一样。 早些年他还会拿出自己练手的木剑让众人见识见识他的厉害,但在八岁之后,剑术小有所成的他遇到众人时却反倒收敛了锋芒。 即便众多跟班疯狂寻衅滋事,李闲宁愿让上一让,也要藏剑于鞘。 他的退让让陈德沐觉着自己相当卑鄙,于是反倒变本加厉,想要逼少年承认他的恶念。 但却从未功成。 李闲对陈德沐感悟一般的挑衅没什么想法,只是缓缓回应道:“人未必要与大道背道而驰。” 他要大道行于天下,便必须先行于己。 由己,方可及人。 李闲的目光看向比他高上一头的陈德沐,带些疑惑般询问:“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一直找我的事,即便我一再退让。” “想知道真相?”陈德沐已然从储玉中唤出一方石质小印,对李闲说道,“那便拔剑吧。你若赢了,我自会告诉你。” “其实也没那么想……” 李闲的话还没说完,陈德沐握着印章的手便已然向下按去。 第83章 剑问与七年后的剑答 随着陈德沐的动作,路边的积雪蓦然向着天上靠拢,汇聚成一方大印,压向李闲。 不好! 李闲连抬头的功夫都没有,刚要抽身出去,便被砸得一声闷哼,鼻腔中有丝丝鲜血溢出。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去阻抑肩上的庞然大力,却依旧无法阻止雪印压下的态势,被逐渐压得单膝着地。 “哈哈哈,我就说嘛,大哥说那些话只是给那家伙些面子,怎么会当真把他当作敌手。” “没文化。那叫‘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可跟着大哥学着点。” “大哥加点力,让这小子给我们磕头哇!” 一招而已,修士陈德沐已然将凡人李闲逼至绝境。 实际上,只要陈德沐按印的手再轻轻往下压上一压,李闲的骨头便会被巨力碾作齑粉。即便侥幸不死,也会从此残废,只能平躺在床过活一生。 以仙杀凡,当真便如俯身舀水一般简单。 但偏偏,陈德沐却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眼中绽放着神芒,紧盯着李闲那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庞。似是在看这个一向古井不波的小书生何时才会在脸上出现慌乱,又似是在期待着什么。 就是这个等待,让李闲有了喘息之机,不至于当场惨死。 他的头脑也在疯狂运转,试图找到破除危局的方法。 去尤? 不行,自从上次在被封族那个年轻人以秘术打中,去尤通过暴怒破法力的红芒便再未显现。 先生的柳? 不行,莫说柳枝已然黯淡无光,功效能否发挥尚是未知数;师兄已经明确告诉他这柳枝的关键作用,他肯定不会选择在此时将其祭出。 师姐昨夜教自己的手段? 不行,前期准备工作过长,此时的他根本来不及使用。 还有什么?快想啊! 身上的磅礴巨力越来越强,李闲却悲哀地发现自己虽然由着一腔热血上路,却当真是一点傍身的本领都没学。 过去那些冷兵器使用技巧,在仙凡这道天堑之间,竟是毫无回转的余地。 “剑身受不得重力,巨物压来,当借偏锋泄之。” 陈德沐眼中的耐性越来越少,就要将右手再向下按上一按之际,李闲的神府中蓦然响起了父亲的声音。 是他由过往凝出的道心在同他一起寻出路! 就是这个! 李闲眸光一亮,不再同那雪印对抗,而是将气力送至左腿,以其为支点,侧身而出。 啪—— 雪印在国道上砸了个细碎,雪水四溅,打湿了陈德沐的蓝衫。 至于李闲,在脱身瞬间便已经用力蹬地,向左侧倒退几米,恰好躲过了雪水的袭击。 陈德沐饶有兴致地看向李闲所穿的藏青长衫。 他刚才看得分明,在自己法力激荡的瞬间,那不知名的长衫便已然自发开始化解自己的攻势。 若非对方才始时非要靠自己的身体硬接,第一时间便应该能脱困而出的。 落地的雪水没有法力残留—— 李闲可没办法像陈德沐那般清闲,他尚在倒飞的途中便已然确定了这个信息,右脚落地的瞬间开始发力,向陈德沐爆冲而来。 凡人与仙人相争,不能被对方拉开距离。 否则对方法力浩荡,用灵力将你封死于远处,你是没有任何生机的。 这是李闲同封族年轻人一战得出的理论,此时他正拿生命为赌注来实践。 因此,不能退后,反而要—— 向前! 李闲的身影如鹰隼一般扑向陈德沐,目光紧盯他的脖颈,极为专注。 与此同时,幼时父亲拿槐枝给他削出的木剑已然在手,李闲要在此时向陈德沐挥出八岁那年再没挥出的一剑。 必须要快,快到让对方反应不过来。 通过抢先手,去拼得那一线生机。 众多跟班尚未从李闲被雪印压制的快意中反应过来,局势便已经陡然逆转。 他们嘴角的弧度还没有收回去,眼睛便看到了不可置信的一幕—— 青衫少年身体前冲,正持剑削向陈德沐的脖颈。 而正主陈德沐却不似那群凡人旁观者们一般震惊,只是有些好笑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虽然他能看出对方眼神中的果断与坚定,却不免在心头叹了一声: “可笑蚍蜉,白费功夫。” 在木剑接触他脖颈前的瞬间,法力便从陈德沐的神府中激荡而出。 蓝色的神芒阻隔在木剑与他的脖颈之间,好似在嘲弄希图撼树的蚍蜉。 这一隔,是天堑。 陈德沐甚至整了整衣袖,才对李闲说道:“难为你不知……” 但他的话却说不下去了,因为即便是蓝芒已出,眼前少年的神色却是没有丝毫动摇。 原本该被蓝芒阻隔、震脱出手的长剑,此时也是破风声依旧,向着它的归宿而来。 法力没能挡住一个槐枝? 陈德沐心头一凛,便要侧身躲避。 但已然来不及了。 战斗永远是瞬息之间的事,从未从生死间走过的陈德沐哪能明白这一点? 他的托大给了李闲机会,让对方能酣畅淋漓地平挥。 而递剑的李闲心头半点杂念也无,只是道心在此时终于回答上了父亲七年前的问题。 他在心头暗道: “出剑之力亦有大小,能够破局便是足矣。 这一剑,我觉得应该可出。” 秋风扫叶! 这一剑是李氏剑法的起手式,也是终结战局的收尾式。 三个月前,陈桃枝曾在流喀村外红枫林递出这一剑,卷积着红枫的剑气一剑摘下三人头颅。 今天,李闲在白雪皑皑的国道上递出这一剑。 没有剑气席卷,只有平淡的剑与剑术。 藏青色的长衫因过快的动作而被劲风吹鼓,少年的身躯好似一柄出鞘的神剑。 这一剑最终还是结结实实地落在了陈德沐的脖颈上,过程实在是过快,跟班们才终于将笑意切换为震惊,两人的较量便已然又走过了一回合,来到了终局。 但陈德沐并没有像跟班们所恐惧的那般被一剑削掉头颅,只是让他向横剑的方向翻飞。 毕竟只是木剑,虽不知如何能撕开陈德沐的法力屏障,早已不再锐利的剑锋对上修士之体,根本做不到有效杀伤。 但巨力借器物打上脖颈,毫无准备的陈德沐还是晕上片刻。 待其醒转,陈德沐先是愣了一下。 在他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之后,怒意更是涌上胸头。 奇耻大辱! 修士被凡人这般砍到晕过去,亘古未曾听闻! “可恶!” 陈德沐再也不复往日的淡定从容,一声大吼之后,前些日子从地摊上淘来的咒符便到了他的手上。 他犹豫了一下后,神府中母气翻涌,从咒符中召出了那残缺的雨阵。 那老头当真是在浪费法宝,任意形变的无根之水竟被他用来浇菜。 若非他陈德沐慧眼识珠,这全能之宝还在田间蒙尘! 雨阵中,一团团水雾聚成了水剑。 再一转瞬,一柄柄水剑凝成冰剑,向陈德沐萦绕而来。 他心意一动,锐利无匹的冰剑便散着寒意,剑群剑尖直指李闲。 针尖对麦芒。 只是针尖有百,麦芒仅一。 第84章 若是当年再相识 但在陈德沐对面,唯一的麦芒却是已然不在李闲的手中。 槐枝做的木剑被他随手插在地上,李闲拿着毛笔正在手上写着什么。 显然,他在陈德沐晕厥之时便已经开始如此动作,而今已然到了书写的最后几步。 毛笔笔尖闪着丝丝缕缕的灵力,早已超过了他往常所能做到的水准——是他在借道心强逼更多的母气泄出。 最后几笔无论如何都无法勾勒完成,李闲提了一口心气,着重下笔。 但仍然毫无作用,就差那最后一竖,笔尖却如同在移山一般纹丝不动—— 无论如何都拉不下来。 见此情景,李闲也是发了狠,猛然朝自己胸膛一拍。 咳—— 神府受此重力,一阵激荡,李闲咳出一口精血。与此同时,他的脸色也当即差了几分。 顾不得体内的翻江倒海,李闲当即将毛笔蘸上精血,从而继续在手中写下去。 果然! 李闲明显感受到笔尖的阻力顿消,于是便毫不迟疑地向下一拉。 “受死——” 陈德沐的攻势在此时也蓦然来临,百剑划着弧线而来,远观宛若一只盛放的冰花,将李闲包裹。 紧接着,冰花刹那合拢,似是逆了光阴长河,又成曾经的琼苞。 而琼苞中心的李闲,便只能任由百剑肆虐。 “老大下狠手了……” “李龟闲怕是凶多吉少哟——” “活该,谁让他不老老实实到清风馆候着,那里好歹还有专业人士阻隔一二。” “自作孽不可活呗。” 跟班们议论纷纷,这次的交手间隔了一段时间,他们已然跟上了战斗实情。 但不知为何,他们的言语中却并没有那种终于得以逞强的快意,反倒有些许唏嘘一般。 “不对!” 足足一刻钟过去,琼苞依然向中心扭着——李闲并没有如他们所预想那般被百剑穿心! 前方的陈德沐反倒是感受到了些什么,蓦然喊道:“回来!” 跟班们一时没反应过来老大是在同谁讲话,都把目光瞥向陈德沐。 就是在此刻,战场的局势陡然发生变化。 “解!” 百剑萦绕的李闲口中蓦然大喝,高举的左手神芒大盛,反倒将冰剑全然包裹。 若是说百剑宛若将放未放的琼苞,那这神芒便若照耀万物的骄阳。 只是倏忽的功夫,冰花便已被骄阳溶解,连水渍都不曾留下。 众人将视线重新投回李闲时,惊讶地发现他已然化解了冰剑的包围之势。 一个龙飞凤舞的古字带着丝丝缕缕说不清楚的威压,竟在他的身后显化。 认得些许古字的跟班揉揉眼睛仔细辨认,却发现自己看向此字时,脑海中一片空白。原本那些关于字形的储备,竟是丝毫无法被理智调用。 李闲喘着粗气,嘴角是刚才强逼精血而留下的血迹,此时也在缓缓地干涸。 在他的左手上,天地之力借着他书写下的纹路游走,将虚影投放于他的身后。 若让那名死活看不清古字的跟班来看李闲的掌心,便会恍然大悟——那纹路根本就是一处行楷! 解。 行楷写出的文字,正是李闲所呼喝出的语言。 “雕虫小技。” 陈德沐面色阴沉,再次催动咒符,准备进行新一轮的凝结。 水雾渐聚,竟有积水成山的庞然。 “去。” 但这次的李闲根本不给他出手的机会,水雾尚未凝结之际,他身后的解字便已然随着他的指向凌压向咒符。 一个照面而已,雨阵竟然便就此消失不见。 即便陈德沐手中的咒符仍旧闪着神晖,但任凭他如何催动,却是再也无法召出千般变化的雨阵。 他面色狰狞,大喝道:“该死!” 法宝失效,他只能重新调用体内所剩不多的法力,预备与李闲拼个生死。 但已然来不及了,藏青裹身的少年已然手持无视法力屏障的木剑,来到他的近前。 这一次,剑尖直指陈德沐的神府。 ——指点江山! “老大!” “不!” “小混账有本事再来过!” 众多跟班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目瞪欲裂,就要冲上前为陈德沐解围。 但这等距离哪里还来得及,剑锋不利,但时时借真如铁磨砺的木剑尖却是闪着诡异的光,向着陈德沐的神府不断接近。 陈江大才的性命,只需少年轻轻往前一送,也就化作乌有。 跟班们的眼神由愤怒化作绝望,少年的眸光却是一如既往的古井不波。 原本还想以心血催动咒符的陈德沐被这双眸子盯着,反倒却是泄了劲,手中的咒符飘落在地。 真服了,三番四次被以大欺小,这般被针对,此时竟然还是这样安宁。 你李闲是什么圣人转世不成? 对比起跟班们的大呼小叫,他的嘴角反而勾出一抹微笑,预备坦然迎接带给他死亡的木剑。 他想通过打碎李闲的伪善来证明自己所选择的道路无错,但此时,他明显感受到神府中的母气再也无物牵引。 他的道心碎了。 不是碎在敌手,碎在敌心。 在三方各不相同的心境中,这一剑蓦然来临。 ...... “咳——” 被剑柄重击的陈德沐同地面相撞,体内器官因猛然受激而震荡。 当即一阵气血翻涌,竟是哇地一口血吐出。 他此时却是无意关心吐出的鲜血,而是勉强直起身子,不可置信一般地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胸膛,想不通发生了什么事。 在他对面,李闲手持长剑,点指陈德沐: “我一向同你无冤无仇,何故一直与我为难?看在你并未下死手,我这次便放过你。你走吧,以后休要如此行事。” 他自然看出了陈德沐的手下留情。 不论是开局时雪印的威能不增,还是任由他拉近距离。 虽然有轻视他的成分在,但更大的原因在于陈德沐自始至终都没有想下死手。 即便是最后残缺咒符的使用,也是在他真正以字借道功成之后才打出。 若是陈德沐当真心存杀心,他早已不知死多少次了。 哪知陈德沐听了李闲的话语,愣了一下,反而一阵狂笑。 李闲蹙了蹙眉,不知自己的话有什么可笑的,竟让陈德沐癫狂若此。 陈德沐笑了好久,直笑得牵动伤势,巨咳不已,才肯罢休。 他捂着胸口,扭头唾了一口血水,看着李闲,说道:“无冤无仇?你同我无冤无仇?我这十几年的模样,还不是拜你们李家所赐?” 李闲眉头皱起,回答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陈德沐嘴角的血迹仍在缓缓流下,但仍眉毛高扬,面色嘲讽:“是啊,你怎么会懂?你这占了他人家宅的鸠鸟,怎会懂得鹊鸟的流亡之苦!” 家宅?鸠占鹊巢? 李闲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是说李家院子?” “什么狗屁李家院子,那是我家院子,是堂堂正正姓陈的院子!”听得李闲如此称呼,刚刚才有些冷静的陈德沐当即爆喝,止下了李闲的话头。 李闲不动声色,想听陈德沐继续说下去。 “我家以前多好啊……那可是桃李街的院子……”陈德沐微眯双眼,似是在缅怀过去,“四四方方的庭院,利落的偏房,整洁的正屋……阳春时,父亲在院子里练武;冬雪时,母亲在我旁边疾书……” 他的眼前似乎又飘起了一段过往,是三四岁的他乐呵呵地同父母在院子里生活的场景。具体细节已然模糊不清,但记忆还是给院子里的一切披上了一层暖阳。 “直到十五年前……十五年前!你……你们一家的出现,彻底把一切都毁了!”陈德沐的眼中蓦然增加了许多怨恨,眼中的恼怒似是想要刺破李闲的胸膛,“什么狗屁镇龙,什么城隘!都是狗屁!当今世界哪有真龙?都是你们一家为抢夺我家院子编出的粗制滥造的鬼话!” “真想不通,陈家主平常好歹也算是个明眼人,怎得就信了你们的胡言乱语。”陈德沐仍在喋喋不休,胸膛因为情绪暴动而起伏不定,嘴边又有血迹溢出。 “就因为你父母一句话,我父亲陪伴陈家主三十年的情谊荡然无存。说话间,竟就将我家院子赠予你们李家!” “你知道我们家搬出桃李街那天,有何等的屈辱吗?有多少人讥笑我们攀直系的高枝失败吗?有多少人拿此事寻我们家的笑话吗?这一切的一切,你都知道吗?” 回忆过往,陈德沐的眼中已经隐隐有泪珠闪现。 刚搬出桃李街那段时间,他心气高傲,哪能受得了这般讥讽,没少同其他陈姓旁支小孩打架。但人小力微,又因故没有帮手,只能天天被一群人围殴,顶着鼻青脸肿回家。 但他不服输,依旧要打。谁说他他就打谁,谁笑他他就同谁拼命。直打到最后,其他旁系子弟看到他便噤若寒蝉才肯罢休。 他身后这些小弟,便是他在向那些欺软怕硬的家伙出拳的过程中顺手救下的。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桃李街家主旁宅,这象征着陈氏子弟无上荣耀的宅邸,自家终归是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十年前,九岁的他随父亲进陈观海家述职,第一次看到五岁的小李闲偷偷从李家院子探出头来看他的时候,他便不爽。 凭什么你占了我家的院子,还要摆出这般天真无辜的样子,给谁看? 坏人就是坏人,就该做些符合坏人身份的事情,懂吗? 你这样,让我都不好把恼恨发泄到你头上,你知道吗? 所以他总是去找李闲的茬,但从来不会下狠手。 偶然那些跟班下手过重,他还要回去找由头教训他们一通,搞得跟班们灰头土脸,不知道怎样才好。 “而这一切,都是拜你们所赐!” 十五年的郁结终于一吐为快,陈德沐虽体内伤势完全没有缓解,但脸色却奇异地好上许多。 第85章 观道 他身后的跟班们听完他的言语,眼眶也隐隐有红润之意——自幼威风八面、为己等仗义执言的老大,竟然还有如此过往。 眼见陈德沐有起身的动作,他们赶忙迎上前去,想要给而今如此脆弱的老大搭一把手。 “起开!” 但陈德沐的骄傲不允许他受到这般施舍般的对待。 他此时就像一头老去的狮子,即便牙齿早已不如当年锐利,依旧要用吼声张扬自己的体面。 于是跟班们只能围在他的周围,用肉身防止他再次跌倒。 陈德沐阴沉着脸,五脏激荡的痛苦尚在其次,关键还是道心破碎的反噬。 神府被千刀万剐,好似有人在那里蓦然斩了千百剑。 失去引导的母气在神府中肆虐,更是将伤口进一步加深。 身体的防御机制早已让他昏昏欲睡,但他偏偏强撑着站起,不肯在人群中落出半点声响。 终于,蓝袍青年再度傲立在李闲的面前,强行再度做出一脸的云淡风轻。 李闲看着对面嘴角不断溢出血迹的陈德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两人对立,跟班们更是不敢多说话。 一时间,场面竟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最终,还是陈德沐打破了僵局。 他俯视不远处默然无语的李闲,道: “我说话算话。既然这一战已然分出胜负,以后我便不会再纠缠你。 不必为那宅子伤神了,你我之间所有的恩怨,就此翻篇。” 说完,他便拖着步子,一步一步地向陈江镇的方向回转。 经过李闲的时候,他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李闲生下来便欠我的。好好活着,让我看看你这等心思干净的人到底会如何被这个世界染黑 ——这是还债。“ 他的道心已碎,自然再也没有神识传音的能力。声音虽小,还是被众多跟班听个正着。 跟班们目瞪口呆: 这般萧瑟的腔调,怎得会出自意气时刻飞扬的老大之口? 没有人比他们更明白眼前这个老大的骄傲。 哪怕敌人将斧钺加之他的头颅,他也只会笑着吐对方一口唾沫——陈德沐,永远不可能用这种认输一般的语气说话。 都是这个缩头乌龟害的! 有本事不早些使出来,搁这玩起扮猪吃老虎的戏码了,真是可恶。 因此他们当即向李闲怒目而视,准备动手为老大争一口气。 即便他们早已知道他们一起上也不是李闲的对手,即便他们知道惹怒李闲的话,自身恐怕下场不会多好。 现在,他们才是要去撼树的蚍蜉。 “回来。” 陈德沐已经往前走了许多,却如同后背长了眼一般出声制止了跟班们的行为:“走。” “哼。你等着的李龟闲。” “别让我们再看到你。” 跟班们扭头看看自家老大捂着胸口,迎着朝阳而离去的样子,终归放下了几句狠话,跟上了他的步伐。 “老大你还好吗?” “陈垚你骑马先回去喊个医师来,要尽快!” “好,我把我爷的交情用上也要把陈医师请来。” 一个瘦猴当即冲去骑马。 “提提陈泵的孙子!” “还有陈深迁!” “……” 陈德沐没有理会身旁小弟们的叽叽喳喳,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着。 前方朝阳破雾,暖意却照不进他的心。 因为他的心其实在修凡之路开启的时候便死了。 他眼看着官场上的尔虞我诈,满耳虚伪的假话,怎么也找不到书上描述那种“为生灵立命”的儒生风流。 他也想如少时从旁系再度站起那般不断挥拳,但却绝望地发现根本是在做无用功。 自己每一分争正的努力都仿佛一拳打在了看不清的黑网上——打穿一层,还有新的一层。甚至一个没留意,原先被打穿的网又重新黏黏糊糊的凝结,反倒将他困在其中。 当他首次为放任凶手逍遥法外而良心不安时,陈家为他安排的带路人如此安慰道: “小德沐才刚刚来到这里,不适应是正常的。但没事,读书人的脑子都活,跟着多出去见几次,慢慢就明白了。” 他听进去了,开始任由“手段”浸染自己的道心,一笔一划地向那里刻着文字。 终于,在一次水淹村庄以救一县百姓的过程中,他明悟了: 只要结果是有利于苍生,战略性地放弃一部分人,又有什么不妥呢? 这个世间,总要有些人以肮脏的手段守卫安宁。 念头一起,顿觉天地宽阔。 道心孕育母气,法府化神府,他踏上了修凡之路。 此后,更是被带路人推举,成功加入飘风楼。 次月,他以飘风楼执剑的身份面见曾经将他家驱逐出桃李街的陈观海,携家人再度于桃李街落户。 十五岁的陈江大才,一时风光无匹。 他春风得意,却总觉着不复年少时的快意。 也许是心结未了? 于是陈德沐挑了个日子,准备上李府同李家人讨个说法。 但他到了地方,却讶异地发现李府中竟没有李家人的身影——只有些陈家的杂役在屋子中勤勉收拾着。 而那些杂役在收拾的过程中,眼睛还在四处乱瞟,似是在寻找什么。 这一幕让无功而返的陈德沐满头雾水。 后来同跟班们交流,才知道那个李闲已然成了个实际上的孤儿。而今在青山书屋跟着先生苦读,只在晚上回来。 但那些杂役的事情,却是没人知道缘由。 无所谓了,他要找的人是李闲,又不是那些杂役。 于是他让几个跟班去挑衅江苟与陈梨儿,在私塾放课路上堵住了落单的李闲。 当时的李闲背着粗布行囊——里面似是装着饭盒与书本,以木剑做拐杖,正慢慢向山下走着。 陈德沐本想同李闲好好说道说道他家的腌臜事,却没想到一照面看到少年的眸子,原本想做的事情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 与因哀愁时刻紧皱的眉头不同,少年的眸子清亮而安宁,竟是让他有些失神。 曾几何时,他陈德沐的眼底,也如少年一般对世界充满希望。 李闲略带恼怒的话语却是让他回转过来:“陈德沐?你又来找我做什么?” 而他的话语还没完,矛头又指向围在他身后的跟班们:“还有你们这些人,仗着一个陈家子弟的身份,整日游手好闲——活脱脱一群地痞流氓。” 陈德沐蓦然发觉自己想说的话说不出来了,但直接离开又不符合他的行事逻辑。 于是他让被李闲话语激怒的跟班们揍了少年一顿,这才扬长而去。 那天夜里,他坐在自家屋檐上,借神识观探李府正屋那微亮的珠光 ——是鼻青脸肿的李闲在挑灯练字。 明明被莫名其妙地揍了一顿,他竟然还能心平气和的练字? 陈德沐这才想起,这个剑道小天才,挨打时竟然从来未曾拔剑? 明明那木剑一直在他的手边。 他觉着很有趣,哑然失笑。 但他旋即又觉着恶心。 他面色阴沉地看向天空那轮明月,蓦然说道: “伪善。” 不知是在说李闲,还是在说他自己。 于是他只要回到陈江镇,就要来找少年的麻烦,想要揪出少年面具后的真面目 ——就像那些表面笑意满满、转头便在背后捅刀子的庙堂小人。 但每一次观少年之心,他除了发觉自己又向着泥潭更深一步之外,竟是一无所获。 难不成他真能这般干净? 在不断的纠缠中,陈德沐的疑惑越来越深。 他几乎参与了少年的每一段成长,直至他不知何故放弃学业,去守了城墙。 “果然!” 听闻这个消息的陈德沐心中大喜。 少年只是尚且没有经历过人心的黑暗,所以才会一直眼底有光。 这般读书读一半便读不下去的心性,将来的李闲一定会做出和他陈德沐一般无二的选择! 于是陈德沐的道心稳固了,终于能够心安理得地继续飘风执剑。 风雨飘摇两载,在隐约之间,他甚至还有了拓长生桥破境的感悟。 第86章 送别 经过两年历练,今年回来的他,便是准备扎实,预备一举破境的。 对于那个昏迷的李闲,他当真再没有半分了解的心思。 “……夫人,我这也是听家主那脉的守卫说的。那个占了咱家宅院的小子,伤势可是相当重。” 但偏偏在他破境前夕,家中守卫同母亲的闲聊进了他的耳朵,让陈德沐知道了李闲为救人而身受重伤的消息。 “他竟然还在这般行事?” 大平军中的泥泞陈德沐是知道的,比起大平官场也是不遑多让。 两年的淤泥包裹,他怎的还会做出这般举动? 一念想不通,破境的机缘便离陈德沐远去,让他心情大恶。 于是破境不成的第二天清晨,他便在眼线的消息下赶到熙熙街,在江苟家酒铺前截住了李闲。 他细细地看向遭众人恶骂的李闲,虽嘴上还击不断,眸子却是一如既往地清亮。 出淤泥而不染,你李闲是什么圣人转世不成? 他头一次这么想。 但这般行事,注定走不到太高的地方,这辈子只能在低处打转。 陈德沐昨夜通过飘风楼的手段查了李闲的资料,知道他在城墙做了两年小兵卒。 在威海城为救百姓豁出性命,留守至最后一刻才开始撤离。 若非不知名的原因阻止了海尽暴动,李闲本应直接死在当地的。 即便如此大功,军中也完全没有为他升职的意思。养好身体,来年估计还是要做个每日只能拿三个铜板的小兵卒。 “……到时候我们清风馆见……好好准备吧。” 于是他在自己也没注意的情况下,约架的言语便已出口。 他若是证明自己比李闲要强,应该一样能够证明自己所选择的道路没有问题的吧? 所以他丝毫不顾知情者对他“以大欺小”“以仙压凡”的议论,甚至为此不得不接了天纵之才陈桃枝一剑 ——一剑让他养了一个月的伤。 即便如此,他仍不肯放弃邀约。 哪怕是李闲做个缩头乌龟,直接离开陈江镇,他也要找着他将约架完成。 但他败了。 虽然自己有所留手,但以仙击凡却被对方时刻抢占先机,那便是败了。 但不是败在对方的剑下。 他李闲剑术是高,但他陈德沐也并非等闲之辈。 只是对方那清亮的眸子,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你的路,也许走错了。 现在,他静静走在回镇的小路上,细细感受自己神府中的动静。 那里碎片满地,一片灰暗。 也许道心在自己选择那条看上去更加平坦的大道时便已经碎了,只是自己用谎言将其粘黏。 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看到李闲会觉着不爽。 儿时的夺宅之恨早已随着己家回归桃李街而被他看淡,陈德沐难过的是对方始终澄澈的心灵。 少年的赤子之心像太阳一般,照得人睁不开眼。 但这并不是最难过的,难过的是他也曾拥有过这样的太阳 ——让他眼底始终有光。 但终究只是往昔,现在他就想看看这个少年能走到哪里。 外面污泥丛生,容不得这般干净的心灵。 “陈公子。” 陈德沐往回走时,却蓦然听到李闲的唤声。 他回过头,看到远处少年牵着四蹄发白的宝马,身背长枪。 朝阳洒在他的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一层光辉。 对方拱手行礼,道: “在对世界失望之前,不妨看看你的周围。” 他的……周围? 眼神黯淡无光的陈德沐缓缓在自己身遭看了一圈,跟班们正以关切的眼神看着他。 眼见他的视线扫过,他们似有些雀跃般争相说道: “老大,感觉还好吗?要不我背你回去?” “老大,要不我们在路边坐一会儿吧,很快垚子就会把陈医师带来的。” “对对对,走路毕竟费气力,不妨歇上一歇。” “李龟闲算个什么,这次是咱大意了,以后打他还是如打狗一般。” “……” 这些陈德沐儿时出手救下的跟班,此时正小心翼翼地劝慰,害怕触及他的伤心处。 陈德沐蓦然一怔。 同一般的世家子弟不同,他从来没有带着随从出门的习惯。 围绕着他的跟班,都是些因天赋过差,不太受家里重视陈氏旁系子弟\/ 自多少年前,他教训勒索者之后,这些跟班便一直跟着他。 帮他做他不想做的杂务,替他跑他不想跑的腿。 他从未重视过他们,但他们却始终追随 ——哪怕经常有人骂他们是狗腿子。 他突然想起好些年前,他同一个叫陈炼的跟班交流: “你们一直跟着我做什么?我可没有带你们脱离苦海的能力。” 比陈德沐还要大一岁的陈炼挠挠头,道:“老大,你这话说的。从你帮我抢回母亲做给我的折扇的时候,我就觉着你和那些人不一样。” “呵,”陈德沐哑然笑道,“没什么不一样的——不过是我的力气更大些罢了。至于帮你,也是他们先惹到我我才顺手而为。” 哪知一向将对陈德沐的话语从无异议的陈炼这次却是郑重地摇了摇头,道:“不是这样的。” 陈德沐饶有兴致地看向陈炼的眼睛,问道:“那是什么?” “老大你心底还是希望其他人能活得更好些。” …… 陈德沐看向围在最外侧的陈炼,发现他看向自己的眸光依旧如那晚一般。 信任有加,闪闪发亮。 陈德沐却没有多说什么,他头也不回,冲着李闲摆摆手,对这个冤家的告别: “咒符算是我送你了,路上小心姓严的。” 说罢,他便继续头也不回地远去。 他的心情激扬,神府的疼痛仿佛都被压了下去。 以往既不谏,来者犹可追。 …… 李闲对咒符这等神物自然是来之不拒。 尤其经历同陈德沐一战,生死之间,他愈发感受到自己手段的局限。 残破的咒符无人催动,此时已然止了神晖外放。外形皱巴巴的,还缺了个口。若非上面纹路的刻画足够繁复,没人能将这破烂玩意儿同以凡借仙的力量联系起来。 李闲将剑收回囊星,弯腰将倒插在积雪上的咒符拾起,查看其情况。 不知为何,虽然模样不好看,在积雪上躺了半天却是半点湿痕都没有。 这咒符还当真不一般,虽然残缺,但比起陈烁在威海城使用的那两张咒符,杀伐性反倒要高上许多。 若非昨夜师姐临走前似是玩闹般,教给了自己以字借道的“解”字,恐怕瘫倒在地的便得是他李闲了。 想起战斗中雨阵可化万物的力量,李闲不由一阵后怕。 旋即,他又灿然笑道:“现在,它是我的了。” 将咒符收进囊星,李闲骑上名为“踏雪”实为“乖乖”的骏马,继续上路。 朝阳下,一群人与单枪匹马的身影背道而驰。 一方舔舐着伤口,一方承载着希望。 …… 阳关距离陈江镇并不远,似是在效法远古时期的大阳关,此处也栽满了柳树。 小雪在柳树上积不起来,因此柳群只在主干上有着些许嫩白,其他地方净是利落。 在柳树下面,往日卖酒水的摊子不知是不是因冷懒起,竟无一家开摊。 空余承受了多少年风雨的几张木制桌凳,好端端的摆在那里。 说来也奇怪,明明昨天才下的雪,这桌凳无人打扫,却是半点积白也无。 在最靠黄河渡口的那一桌,一个红衣身影坐在那里,正百无聊赖地翻看几页课习。 “怎么这么慢?“ 红衣身影的心思显然没在课习上,时不时抬头看几眼东方的国道,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直至一道藏青骑着赤马,缓缓过来时,红衣身影才有几分放松一般收起课习,而后转身面向波涛汹涌的黄河。 藏青的身影终于走到了近前,开口却是一句疑问: “陈桃枝?你怎么在这?不上课吗?” 第87章 弃剑 红衣小姑娘却是依旧看着波涛迭起的黄河水,道:“昨天赏景没有尽兴,跟先生请了假,今天再出来转转。” 一如既往的陈桃枝风格。 规矩好像并不是为她而定的,只是她觉着顺着规矩行走,心头会舒服一些罢了。 既然不舒服,那就没人能规定陈桃枝必须在上学天上学。 李闲此时已经下马,正牵着乖乖向着陈桃枝走来。 听到她的言语,他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道:“师兄对你们可真好,换成李先生的话你这样一定是要挨板子的。” 陈桃枝端坐于木凳,木剑桃枝被她随手放在桌子上,道:“李先生也不会在意的。他说过,人生总有些事情比读书重要。春和景明,冬雪拂楹,都是难再的胜景。” “只是你这个呆子总是喜欢一头扎进书里,白白错过了太多光阴赠予我们的礼物。” 说罢,她便回过头,看向已然来到她身旁的李闲。 李闲咧咧嘴角,道:“若非你的年岁不够,我敢打包票,你绝对是陈江镇最能忽悠的大师。” 确实。 这等话语出自一个十岁的小姑娘之口,只会让人觉着她在“为赋新词强说愁”。 陈桃枝翻了个白眼,带些英气的眉毛随之上挑,毫不掩饰她对世俗眼光的不屑:“如果我说的是对的,那跟年岁有什么关系?如果我说的不对,跟年岁又有什么关系?什么时候道理要与年岁挂钩了?” 懒得听李闲继续辩下去,陈桃枝率先发问道:“你是怎么回事?血气翻涌,精气外泄——同人打架了?” 李闲将马拴在近前的拴马桩上,道:“陈德沐阴魂不散,非要同我过过招——好在我技高一筹。” 陈桃枝没有质疑李闲的意思,只是淡淡说道:“那便是他手下留情了。” 李闲点头回应:“是他手下留情了。” 陈桃枝饶有兴致地问道:“以凡人之躯挑战仙人,感觉如何?” “不堪一击。” 显然,李闲说的是他自己。 “算你还有些自知之明。” 陈桃枝也知道李闲说的是他自己。 她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壶酒,摆在桌上,道:“既然你要远游,作为五年间你的剑道引路人,我理应送你些东西。” 李闲无奈地看着眼前小姑娘的老气横生,道:“在我面前起谱,你确定吗?” 他跟陈桃枝之间绝对称得上是知根知底,对于小姑娘要做什么自然是一清二楚。 “咳。” 陈桃枝俏脸微红,右手攥拳到嘴边,咳嗽一声掩饰,但仍继续说道:“我也知道给你你也不会要,所以用这上好的桃花酿,给你送行。” 要不说陈桃枝是个妙人呢——送行自然也是送。 但李闲却是完全了解她的花花肠子,根本没有什么感动的心思。 “想喝酒就喝呗,非要找个由头。”他此时已经将地图掏出来,准备趁着轮渡尚未到来之际,再确定一下路线,“跟我爹学啥不好,非学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醉鹤喝酒就是这样。 不是为了喝酒而喝酒,而是遇事方饮。 乐则大饮,悲则小酌。 仿佛喝的不是酒,而是饮下每日的平常。 耳濡目染之下,这种喝酒方式很快被陈桃枝学会。 也好在她天生剑心斩凡,大部分的事况难以让她心生波澜,才没让老酒鬼带出来一个小酒鬼。 …… “等一下。” 看着地图的李闲似是想起了什么,阻止了陈桃枝启封酒坛的动作,道:“你来的也是正好,我正想着如何处理这把剑呢。” 说着,他便将无名木剑摸出,放在陈桃枝跟前的桌上。 陈桃枝英眉倒竖,站起身来。 随着她的动作,桌上的桃枝也蓦然凌空而起,在李闲附近游走着。 “你要放弃剑道?” 陈桃枝知道,这不起眼的木剑是李闲心头最后的剑修意气。 过去这几年里,虽然李闲总是想方设法地在练剑上偷懒,但这柄木剑却是完好地跟了他七年的春秋。 正是因为木剑时刻在李闲的手头,陈桃枝才愿意扮作恶人,以督剑的形式迫使李闲继续在剑道行走。 李闲自以为将另辟他途凝剑心之事瞒得很好,殊不知他的举止早已在陈桃枝面前无所遁形。 不仅如此,她还愿装作不知情,为他留下相应的体面。 但是今天,李闲竟然当真要放弃剑道,让红衣小姑娘有些压不住火气。 桃枝绽放着神芒,蠢蠢欲动。 而面对陈桃枝的火气,李闲却是毫无畏惧之心。 他甚至还敢轻弹一下在自己面前浮空的桃枝,带了几分洒脱一般笑道:“是啊,我终于要放弃剑道了。” 他也曾立志成为仗剑遨游天地的剑仙,并为此苦练剑术。 直至八岁那年,他一头撞上了父亲的剑问,剑心不凝。 难以接受的他在囹圄之间周转七年,苦苦求索,不曾脱身。 同陈德沐的一战,加上七年的积累,他终于福至心灵,给出了自己的剑答。 但可惜,机缘不再,错过终究是错过了。 若是自己在七年前便能递出那一剑,剑心恐怕便成功凝结。 他释然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道:“我终于想通了。虽然我的确坚持了好些年,为了曾经的意气,为了将来的前景与潇洒,付出那么多。” 说着,他带着些不舍般看向珍藏多年的无名木剑,眼前甚至还有李醉鹤将其削出来递给孩童时期的他的景象。 但旋即,他便将目光收回,看向陈桃枝,眼中的清亮与坚定让听到他的回答火气渐大的后者愣了一下: “但一切束缚自己的,都是枷锁。” “为了我的理想,我必须向前,那便不能任由锁链缠身。” 李闲的话语虽然激奋人心,口气却是平淡得吓人。 他将木剑从桌上拿起,最后抚摸了这珍藏多年的物件,似是在安抚着自己多年的执念。 而后便拉过陈桃枝的手,郑重地将木剑放到她掌心: “帮我将这剑交给那个一心剑道的小家伙吧,我相信他能走得很远。” 很显然,他说的是弃枪入剑的裴掠火。 “这些年,麻烦你了。” 陈桃枝握紧手中的木剑,盯了李闲很长时间。 期间,她的气势曾多次攀升,痛打这家伙一顿的想法多次显现。 但她对面的少年,却是眼神坚定,嘴角扬着笑意。 陈桃枝最终还是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桃枝蓦然归鞘。 将无名木剑收起前,她最后询问道: “你不怕自己会后悔吗?” 少年笑道:“这也是枷锁。” 既然他心意已决,她便没了劝阻的念头,只是默默地将木剑收起。 剑既然已然交付,李闲便带了几分调笑般说道:“如此情绪,还能饮酒吗?” “饮,为何不饮?” 被李闲揶揄的陈桃枝却是懒得与他计较,痛痛快快地将封装完好的酒坛启封,开始饮酒。 一改往日的小口,反倒是大口大口地咽下。 酒水泼洒,洇湿红衣。 李闲抬眼看到小姑娘如此作态,赶忙上手阻止道:“慢些喝,谁会同你抢还是如何?” 但陈桃枝却是听也不听,兀自向着口中灌酒。 这种豪气,竟是给她多添几分慨然。 李闲见阻止不得,便退后几步,为对方留出畅饮的空间。 他眯眼看向大口饮酒的陈桃枝,竟在她的举手投足间看出了当年父亲的气势。 假以时日,她定能成为叫天下人敬仰的女子剑仙 ——一如她所期盼的那样。 陈桃枝对于李闲的想法却是没有任何的关注,只是自顾自地饮酒。 啪—— 干净的酒坛被陈桃枝扔到一边,磕在石头上,砸了个稀碎。 只是片刻功夫,便是两斤的桃花酿下了肚。 李闲有些汗颜: 哪怕是水,这般多的容量他也得喝上一会儿,小姑娘竟然就这么一口气喝完了。 “嘘——听我说。” 他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小姑娘点出的手指止住了话头。 陈桃枝没有用法力消解涌上头的醉意,她小小的打了个酒嗝,才终于说出了她专程来此想说的话语: “山高水长,你多保重。” 说罢,她便化作神虹,就此离去。 陈桃枝知道李闲不饮酒,所以替他把他当喝的那些量一并喝了下去。 毕竟西出阳关,李闲处处为客,当真不会再有什么故人了。 陈桃枝走得潇洒,一如她潇洒的来。 第88章 西出阳关 神虹渐远,李闲却是带有几分疑惑地挠头。 陈桃枝的话语没头没尾,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公子?小公子?可是要乘船?” 但他没来得及琢磨对方话里除了送别之外是否还有其他意思,便被背后传来的声音打断。 渡船来了? 李闲连忙转过身,应道:“你好,我是要……” 但他的话语却被眼前这一幕打断了。 在他眼前的,哪有平日里吃水颇深的大渡船,只是一叶随浪起舞的小舟罢了。 小舟上,一个老叟头戴斗笠,正笑呵呵地看着他:“小公子,可是要乘船到对岸呐?我这船可是童叟无欺的,公认的快和稳。” 这船……怎么可能有载他渡河的能力。 李闲皱了皱眉头,但良好的教养还是让他拱手行礼,道:“老丈,我的确是要到对岸去。但您这……” 他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那破破烂烂的木舟到处都是窟窿,能浮在水上当真已是奇迹。 倒也不是歧视拉私活的老叟,但这等舟楫,他是真怕走到半道被河浪吞没。 老叟却是对李闲眼中的怀疑没有分毫的不好意思,反倒是继续笑着:“小公子别看我这船破旧,渡船三十年,我可是在这黄河跑过万千来回了——小公子不必多虑。” 这般自信,反倒是让李闲感觉有些尴尬了。 他想了想,便从袖中掏出了些银两,走上前去。 “小公子果然好眼力,有我行船,您坐稳便是。”老叟嘿嘿一笑,就要接过李闲递上来的银子,“这般多银两,咱们可以直接出发,不必拉其他客人了。” 何止啊。 黄河轮渡来回也不过二十文,哪怕是而今大平灾害丛生,也最多涨到五百文。李闲递上去这些银两,只是去上一趟,绰绰有富余。 听了老叟原本还要多拉些客人一起上路的规划,李闲眼角微抽,却是摆手道:“老丈,我不坐您的船。” 他指了指递过去的银两,继续说道:“这些钱,您拿去将这船修缮一下吧。您这船这般模样,黄河这些天水又正急,难免有隐患。” 受福于流喀村的遗产,他手中的黄白之物的确不少,散些给这老丈的确没什么。 哪知刚刚接了银两的还在嬉笑的老叟却是不干了,他带有几分质问一般,道:“你是瞧不起我的技术不成?我可不是跟你夸耀,黄河上行船没有比我更稳的了。那掌舵黄河轮渡的小子,还是我看着长大的,技术跟我就没办法比。” 李闲被这老叟搞得有些头疼,道:“老丈,我不是瞧不起你的技术,只是你这船……” 李闲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急不可耐的老叟打断:“那你还怕什么,你大胆上来便是。我保证,将你妥帖地送到对岸——别的不说,我还会拿自己的性命跟你开玩笑不成?” 李闲拱拱手,道:“老丈,确实不行。您这船实在是太过儿戏,我实在不能听您的话一起冒险。您再等等其他乘客便是。” 李闲的好脾气没有换来任何的回报,老叟此时破口大骂:“你这破落书生,真当自己是块宝不成。不坐便不坐,拿这些银两是在羞辱谁?” 说着,老叟便将李闲递上去的银两扔了回来,口中兀自在骂些“胆小书生”“百无一用”之言语。 李闲对于老叟的谩骂却是全然不理,丝毫没有心理负担地将老叟丢回的银两拾起,收回袖中。 陈桃枝说得对,山高水长。 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能节省一点是一点。 他最后向着老丈行了一礼,便坐回木凳等待,闭眼歇神。 “你这书生可别后悔。” 老叟见李闲软硬不吃,哼了一声,抬篙便要走,准备去黄河对岸碰碰运气。 但远处一声呼唤却是阻止了老叟的动作:“老丈,莫走。” 还当真有人打算拼着性命坐这等船? 李闲闻言也睁眼看去,只见一个妇人正背着什么往这边跑着。 妇人穿着简朴,洗的发白的粗布衣服裹满尘泥,上面还打着不少补丁。 她的头发看来是很久没洗了,一络一络的缠在一起,零散着尘土与汗水。 在她那被日头晒的黑黄的面庞上,早早爬上眉头的皱纹掩不住她此时的焦急。 “老丈,莫要走,等我一下。” 妇人一边跑,还一边扬着手继续呼喊,生怕对方没听到,直接离去。 老叟停了船篙,冲来人说道:“不用急,我等你。” 说着,他还带了几分耀武扬威般看向李闲,似是在告诉他“你不敢坐自有人坐”。 但李闲却根本没看到背后老叟的小动作,注意力完全在气喘吁吁地接近的妇人。 “还好赶上了。”妇人跑到近前,带着些庆幸,感激地看向老叟。 她向前走上几步上了船,从袋子中掏出十文钱,道:“老丈,这次还是烦请你将我们送过去了。” 她显然不是第一次坐老叟的船,对他的价钱一清二楚。 小船蓦然吃上妇人的体重,竟是一阵摇晃,有些下沉之险。 老叟乐滋滋地将钱收入腰间的钱囊,冲小船前方的凸起指了一指,道:“您先坐,我们再稍等一会儿,拉些客人。” 根据他长久以来的经验,既然有了开头客,后面自然还会有其他客人赶来。 于是原本要撑篙离开的老叟反倒将长篙收回,老神在在地等了起来。 妇人此时已经将背上的东西取下抱在怀间,正在摇晃安慰。 李闲这时才看出,原来妇人背着的竟是个看上去不过几个月大的幼儿。 幼儿不声不响,闭着眼睛,似在昏睡。 妇人听了老叟的言语,却是带上了几分恳求之色,道:“老丈,可否提前行船呢?我家宝儿这次比上次严重太多——已经高烧一天了,得早些去对岸寻韩医师看一看。” 老叟脸上多了几分为难之色,道:“闺女,真不是我不想提前走,但只拉你一个的话,实在是有些亏本呐。” 妇人显然是被儿子的情况困扰,当即问道:“我给您加些钱可以吗?” 老叟摇了摇头,连报价都不曾进行,便说道:“您家的情况,应该是付不起这个钱的。” 妇人的眼神这便黯淡了下去,她当然知道自家的情况。 若是钱够的话,最初又何必舍近求远,要去对岸便宜许多的韩家医馆看病呢——毕竟陈江镇的陈医师、江医师,都是被冠以能起死回生之名的。 坐在远处的李闲观察妇人许久,见她不似老叟的托,这才上前询问道:“您是要乘舟去对岸吗?” “是的是的,”妇人听到藏青长衫的富贵公子搭话,咽了口口水,眼中又燃起了光芒,“我家小宝的老毛病又犯了,实在是有些着急——您也要过去吗?” 说罢,她又瞟了一眼老叟,想知道两个人是否能开船。 老叟却是冷笑一声,道:“公子的命可娇贵着呢,不肯坐我的船上路,非要等个轮渡——若是他肯走,带上他那匹马,我们自然可以出发。” 原本还在和李闲置气的老叟话说到一半,便看到这位老主顾眼神中逐渐流露出的绝望,赶忙话锋转上一转。 看向妇人重新转回来恳求的目光,李闲仍旧没有贸然答应,只是继续询问道:“可以直接在陈江镇寻个医馆诊治吗——我是说若是我替您付钱的话。” 他依旧不相信老叟的破船,宁愿多掏些钱,让妇人带幼子在陈江镇治病。 “你……” 老叟万万没想到这个面相和善的公子竟然是这个打算,指着李闲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89章 人间苦涩如歌 妇人却是苦笑道:“谢谢公子好意,但各医师治疗手法各异。而今药至中程,蓦然换医师的话怕是续不上的。何况您帮我一次,又帮不得我一辈子,后面还是要转回那边救治。我家小宝自幼体虚,这般变动,我怕他受不了。” 李闲开始思索,是否要给那老叟些银两,好让他带着妇人直接上路。 妇人似是蓦然想起什么,又说道:“公子是要等黄河轮渡去对岸吗?” 李闲点点头,道:“的确。若是这个小孩子的病情还能挺的话,我建议还是一同下来等上一等——毕竟若是这等小舟,若是在河中央侧翻,我们都是神仙难救。” 老叟心情大恶,骂道:“怎么说话的你!” 怀抱幼子的妇人却是摇摇头,道:“公子可能久居庭院有所不知,黄河轮渡从今年年初黄河水暴涨后便停了——黄河上只剩下老丈一人还在跑船。” 还有这等事! 陈桃枝追出来,在这里坐半天,竟然连这等关键的消息都不跟他说的? 李闲瞪大眼睛,相当震惊。 其实也怪不得陈桃枝,她和李闲一样,也是深居桃李街,对这等远行之事自然不晓得。 这些天才回来的陈德沐和陈梨儿倒是知道,但李闲的路径规划是昨晚临时定的——他们以为李闲会走,自然有自己的法子。 李闲带了些幽怨地看向老叟,问道:“您咋不说呢?” 你早说啊,你说了我当时不就跟您走了吗? 老叟却是带了几分不屑,冷哼道:“我就是要晾晾你,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尊重他人手艺。” 既然只能依靠此船而行,李闲便不再拖沓——毕竟妇人抱着的幼儿正发着高烧,早些出发便能早些得到医治。 他将收入袖子的银子又重新拿出,交给老叟。 而后牵了乖乖,上了小舟。 小舟又向下沉了许多,李闲心惊肉跳地看着河水从船高处的窟窿处涌入小舟之中。 好在摇晃了几下之后,小舟便稳住了身形。 窟窿也不再吃水,不影响行舟。 “那我们便出发咯。” 老叟站在船尾,丝毫不顾及李闲还没有找到坐的地方,便已然起了篙。 我去,怎么这么快? 在黄河来往万千次,老叟的手艺还真不是盖的——启动这一下竟然险些将底盘训练颇稳的李闲掀倒在地。 好在妇人眼见情况不好,拉了李闲一下,才让他重新稳住重心。 此时的老叟则是眼睛直直地盯着远方,似是在广阔的黄河上寻找对岸的方向,李闲的栽倒和他无关的样子。 “谢谢。” 被老叟这般阴上一记,李闲却也不恼,只是向妇人道了声谢,缓缓在她对面坐下。 妇人却是从愁眉苦脸中挤出些笑容,带了几分讨好般说道:“没事——实际上,我还得感谢公子您呢。若非您肯上船,我们母子也不知得等到何时。” 李闲笑笑,算是回应。 他知道目前的妇人没有太多说话的心思,便不打算接话,好让她能自在坐着。 由于妇人是面向船尾的老叟而坐,李闲自然看向了船头,顺带着避免老叟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李闲眼前,是一片平阔。 北风已然没有昨日那般剧烈,但仍在呼呼地刮着。 平缓的河面偶尔掀起几道波浪,却也是无伤大雅,影响不到这看上去破破烂烂的小舟。 黄河实在是太过宽广,任凭李闲如何远眺,视野极处依旧是无垠的水面。 在这等开阔的视野下,一片白花花的毛絮便格外引人注意。 逆着毛絮飘飞的方向看去,便看到在妇人衣裳的补丁处,一截白絮悄悄地探出头来。 竟是选择用芦絮填充衣裳捱冬吗? 李闲心头的激荡怎么也忍不住。 芦絮远远没有棉花厚实,难以压实。 这般天气穿这等衣物,比起单衣,更多也只是心理安慰而已。 行船已久,妇人因奔跑而生出的汗水渐落,受冬风吹拂,便哆嗦着缩成一团 ——她在用自己的身体,为自己的孩子挡风。 早知出门时,便带些被褥什么的,也好让这妇人好受些。 李闲轻叹一声,却是无能为力,只好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老叟的行船技术确实高,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阳关便已然悄然隐去。 茫茫的黄河之上,只剩下一点孤舟破浪,在水面留下一行散开的水迹。 毕竟是行船,浪起的颠簸使得小舟上下起伏,终于将昏睡的幼儿摇醒。 “哇——” 高烧的难受加上路途的不适,醒来的小宝登时便哭了起来,将李闲从对天地苍茫的感知中拉回现实。 被打扰的他没有什么可惜,只是抬眼看向对面的母子。 “小宝乖哦,很快就到对面了,我们去找韩医师看过病就好起来咯。到时候给你弄些甜水来,好不好呀?” 妇人正看着她怀中的幼儿,眉宇间中满是怜惜与焦急。 即便她明明知道此时的小宝根本不可能听懂她的言语,但还是信誓旦旦地许诺。好像有了甜水的激励,小宝的苦痛也会慢慢飘远。 “哇——咳……咳——呜呜——” 但妇人的安慰毫无作用,小宝的嚎哭声仍在继续——甚至因哭的太剧烈,有些喘不上气。 妇人显然有些慌了手脚,她将小宝向着乖乖那边松了松,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你看,哥哥的马儿好不好看?红彤彤的,多喜庆。” 但对于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被病痛折磨,怎么会因此停止大哭。 眼见小宝越哭越凶,上气不接下气,妇人当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只好将自己的头抵向小宝的头,希图用这种方式让他安心:“别哭了小宝,省些体力,我们到那还要看病呢。” 说着说着,又仿佛为小宝的病情感同身受,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将这一幕尽览眼底的李闲不动声色地从囊星中调出一味草药——是助眠的定神花蕊,催动少许灵力让其散出的飘香精准飞向小宝那里。 他对医药之术只是一知半解,不敢轻易用猛药救人,只好用这般方法为小宝缓解痛苦。 由于背对着老叟,他没有注意到对方在他取物时眼神瞟了他一眼。 但也只是一眼罢了,老叟眼中无喜无悲,依旧用手中的长篙撑船。 在定神花蕊的作用下,小宝再度沉沉睡去,让有些不知所措的妇人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轻轻擦拭刚才因焦急而落下的泪水,又调整下姿势,背对北风而坐。抱怀的动作轻柔,似是怕自家小宝睡得不舒服。 妇人口中哼起陈江镇人人都熟的摇篮曲。 没有歌词,只是曲调,寄托着母亲对孩子最基本的祝福。 好好休息,醒来依旧平安。 眼见定神花蕊奏效,李闲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他清了一下嗓子,问询道:“婶子,听您的意思,这小宝的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可是有什么隐疾未愈,才会让他这般复发?” 他想要问询下妇人小宝的病情,看自己能否帮扶上些什么。 但对于他的问话,对方却是久久没有回应。 在他眼前,妇人好像根本没听到他说话一般,依旧怀抱着小宝,偶尔还抬头看看对岸还有多远。 奇怪。 从刚才的接触来看,这妇人性子绝对谈不上冷漠,但此时怎得连话也不回? “婶子?” 李闲又唤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应。 他正摸不着头脑的时候,细细感受,才蓦然惊觉何处不对。 眼前怀抱幼子的妇人,哼摇篮曲的声音越来越小,竟然到了细不可闻的程度。 于此同时,李闲的视野之中,一切都在掉色。 是的,掉色。 不论是滔滔的黄河之水,还是天上的云朵,都在一点点地化为灰白。 哪怕不停喷着响鼻的乖乖,虽然动作不停,此时却也是无声无息。他那黑红的外观,也只剩下黑色,与蹄处的浑白对比更加明显。 至于眼前的妇人,原本棕黑的粗布絮衣此时更是失去了代表生机的棕色,空余一片灰黑。 小舟依旧在行进,众多生物的动作都没停,只是没了鲜活的颜色。 这是什么手段?! 李闲蓦然站起身来,抓起去尤,看向四周。 他不清楚这是新的异象还是有大神通之人干预,只能尽可能不露破绽地慢慢环视,规避被对方在视野盲区偷袭的可能性。 他不得不多加小心,无论是何种可能,对他而言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在完成师兄的嘱托之前,他还不能死。 “呵呵,还是如过往一般谨慎。” 倏忽响起的嗓音让李闲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缓缓转过头,看到在老叟与自己之间,一个身着蓝衫的老头柔和地笑着,看向自己:“那我也便能安心放你远游了。” “先生!” 李闲眼中含泪,喊道。 第90章 教诲 蓦然见到这个在他心中占了颇高地位的长辈,李闲只觉着胸中千言万语在汹涌,就是找不到话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向着李先生行了一礼:“弟子李闲,见过李先生。” 李先生微躬的腰悄悄地直起,以自己的方式回应了李闲的敬意。 李闲直起身,向着李先生的方向前行几步,走到先生的身边。 “只是几个月不见,又长高了。” 李先生笑意和煦,说话时微白的小胡子也跟着一抖一抖。 他用手比了比少年的个头,竟然已经到了他的肩头。 李闲挠挠头,憨憨笑着,不知该如何回应。 李先生笑眯眯的,问道:“从威海城一路回返,见到那么多的人,可有什么想法?” “回禀先生,弟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李先生似是对李闲的经历了解颇多,并未露出什么好奇的神色,神色不改,道:“但说无妨。” “是,”李闲低头,边想边说道,“以前只是觉着这个世界有许多好坏,但自己接触的大多都是别人的善意,对人的恶念并无太多想法。” “但这次的归途,我遇上了两拨人。一个以权压人,一个以力压人。归总来说,还是持强凌弱。” 回忆起美妇的嚣张,再想起流喀村的种种恶行,李闲说话的嗓音因愤怒而有些颤抖:“先生,书上总是说只要我们努力,就能一起建立起一个大同社会。都说道路平坦,可为什么入眼过去,却总是沟渠?” 他真的很不解。 有那种力量,拿来一同为社会的发展添砖加瓦不好吗,为何非要用来欺压他人? 后者能为他们带来什么成就感吗? 李先生看着因愤怒而攥紧双拳的李闲,轻声问道:“还记得荀圣的‘性恶论’吗?” “自然是记得的,”李闲点点头,道,“荀圣认为人性本恶,所以一个好的社会要教人向善。” 李先生继续问道:“那你觉着他的观点,比之亚圣的观点又如何?” 亚圣值得,便是孟圣人。 这个“亚”,并非是因为人们认为他的修为配不上圣人境界。 恰恰相反,正因为孟圣人是公认的古今唯一在心境上最接近夫子的人物,才能被世人尊称为亚圣。 亚圣的观点,便是“人性本善”之论。 不知几多岁月之前,大多数人都在追捧亚圣的观点,认为他的观点道尽了人与牲畜的区别。 直至荀圣的横空出世,从新的角度阐释了人的本性,为人们打开了新的视野。 性恶论与性善论的争辩,也随之成为儒士们绕不过去的槛。 李闲冥思苦想了一会儿,还是放弃一般摇了摇头,道:“先生,弟子属实不知。” 对于这个千古议题,他当真没有什么自己特殊的想法。 只是在内心深处隐隐约约觉着,好像如何去说,都能说得通。 李先生笑了笑,道:“结合自己所见的那些人、那些事,也不能得出一个答案吗?” 顺着李先生的提示,李闲重新想了想。 他想到了自己的父母,想到了桃李街的众人,他们好像都在告诉自己人性以良善为多。 可当他想起大平军中的腌臜事,想起恶毒美妇,想起封氏族裔的恶念,他又觉着好像人性之恶也并不少。 他想得越深入,便越是觉着好似截然不同的两条线竟是死死地缠在一起。越是试图理清楚,便越是纠缠得紧迫。 无奈,他只好吐了吐舌头,道:“先生,弟子不知。” 说话间,他还瞄了一眼李先生的腰间,确定那里没有戒尺威严才舒了口气。 与夫子所提倡的“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同,李先生鼓励学生们对于一件事情说出自己的想法——无论如何天马行空都无所谓。 但你若是一直沉默,那便一定要挨板子的。 生性不好争锋的李闲,为此不知道吃了多少次威严的训诫。 李先生果然没有如往常一般在李闲头上来一记,只是缓缓走向前方。 他也没有迫着李闲说出一个答案,反倒起了新的话头:“你观这撑篙老叟的行为如何?” 李闲不知道李先生为什么会突然转换话题,但仍是老实回答道:“有善心,但仍以自身利益为重——还多了些不必要的自尊。” 显然,他的最后一句指的是老叟不肯接受自己“施舍”,修补船只之事。 至于前两句,则是对他在妇人央求他开船之时的行为进行评价。 李先生对于李闲的答案笑了笑,道:“那你觉着他的本性是善还是恶呢?” 李先生讲过,善是较多的利他,恶是过多的利己。 李闲想了想,道:“自然是善更多些。” 毕竟老叟撑篙渡河,自己也要生存,能借着李闲来帮忙已经算是个不错的人了。 李先生继续问道:“若是这个幼子的生命濒危,他仍旧是这般举动,你觉得他是善是恶呢。” 李闲再度思考,最终老实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那恐怕是恶更多些。” 为了拉到更多的客人,丝毫不顾他人的性命,那这人便远远称不上善。 李先生笑道:“同样的人,同样的举动,却在不同的情形中有不同的评价,那人性的善恶又该如何论呢?” 李闲果断摇摇头,道:“弟子不知。” 啪—— 李闲头上挨了一记,痛的他抱头乱抓。 他看过去,有些欲哭无泪,竟是金光凝成的戒尺。 李先生没好气地道:“怎得和你师兄成一个德行了,回头我得去收拾他一下。” 城头镇龙的陈退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这等情况下遭殃——当真是飞来横祸。 李闲捂着头,不敢言语。 李先生眼瞅这小子装出来的委屈巴巴,终究没有继续批评下去,自己揭晓了答案: “所以啊,人心的善念与恶念是一场拔河。有做恶事的善人,也有做善事的恶人。指望着一句通论便轻易断定人的善恶,这才叫偷懒——这也不是亚圣与荀圣的本来目的。” 他给出了答案,在李闲耳朵里却又仿佛没有答案。 先生说了这么些,有说到人之本性的问题上吗? 李闲有些不敢确定般问道:“先生的意思是,人性非善非恶,只在乎事?” 李先生却是摆摆手,让他自己慢慢想,便转向下一个话题。 他指向以后背为幼儿遮风的妇人,问道:“你看这个母亲如何?” 李闲这次倒是没有犹豫,立即回答道:“她是一位好母亲。” “为什么这么肯定呢?” “看她家的情况并不好,却能够花大气力,为自己的孩子治病。” 李闲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刚才细细瞧了,虽然她自己的衣裳都由芦絮填充,但那怀中的小宝——裹身的小被褥却是压实的棉花。” 李先生点了点头,问道:“所以你是因为她这般为自己的孩子付出,才会觉着她是位好母亲对吗?” 李闲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的确,若是一个母亲全然将儿女抛在脑后,只图自己的生活快意。那她也许在其他方面也是位妙人,但李闲很难称其为一名好母亲。 李先生笑问道:“那她的行为,比之你所说钱家那位以权压人的母亲,又有何区别呢?” 虽然李闲并未同李先生提过具体的情况,但李先生对于他的经历却仿佛一清二楚。 这当然不一回事! 一个是将自己奉献给儿女,一个是将他人牺牲给儿女,怎能混为一谈? 李先生的话语让李闲有些不满,他不想将如此崇高的灵魂同那毒妇的蛇蝎心肠对比。 于是他选择闭口不答。 李先生对于李闲的安静像是早已习惯,见他不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钱家那位母亲,也是不惜自降身价,也要亲自为自己的儿子出头——实际上,若是同她一般地位的人,恐怕最多让仆人将事情处理妥帖——比起那些人,钱家那位夫人对自己的儿子是不是付出更多些呢?” “这样,又是否说明她是一名好母亲呢?” 李先生的话语似是一根针,扎在了李闲的道心之上,逼迫他进行思索。 但李先生的话语还没结束,他仍在谆谆善诱: “钱家那位母亲,明明也是在动用自己所能动用的力量在呵护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会让你觉着她比不上眼前这位妇人呢?” 第91章 生日快乐,小李闲 李先生对李闲不肯回答的原因一清二楚,此时直接将其挑明。 明明的确是不一样的,为什么在李先生的话语中,竟然能将两位母亲的做法杂糅起来? 李先生的话语宛若隆隆的铜钟,震得李闲道心激荡,额头上也随即生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到底是哪里不同呢? 李先生的问题实在是太过聚焦,让李闲一时找不到突破口。 李先生笑了笑,最后的问题已然来临:“若是结合起性善与性恶之论,你又会作何想呢?” 这是个问题,也是个提示。 善与恶? 母亲与孩子? 李闲感觉好像抓住了一根线头,但无论思路如何用劲,线头却是纹丝不动。 他深吸一口气,从头想起。 为人,最重要的首先是物质上的满足——也就是基本的活着,这是眼前这位妇人在努力为自己孩子向上天争取的。 为人,其次是精神上的满足——也就是尊严,这是钱家毒妇所给予她的孩子的。 但在这些之外,在人的幼年,孩提时代,到底还需要什么? 或者说,除此之外,孩子最需要的是什么? 成长! 李闲眼前一亮:“是教育!” 一念既通,便是处处开阔,李闲似乎看到了问题的答案。 他整理着自己细碎的思路,带着些迟疑,但仍旧缓缓回答道: “先生,那名毒妇的行为看似当得上一名好母亲,但却在潜移默化中给钱家小少爷埋下了恶的种子。 “她替钱家小少爷抚平了他所做的错事,甚至倒打一耙,将黑的说成是白的。在这种情况下,将来的钱家小少爷又怎能与人为善。 “她的举动,看似是母亲对子女的呵护,实则上是将子女推向了恶的深渊——让他们的心性在善恶的拔河中走向了恶的归宿。” 说到最后,李闲这才看向李先生的眼睛,问道: “先生,我说的可对?” 李先生捋捋胡须,笑道:“孺子可教也。” 李先生笑看面前儒衫少年,在他胸膛处的神府中,道心正激荡着金雷。 金雷化作笔杆,在道心化作的书页上写下“为人”两个大字。 李先生看到的这一幕,李闲自己却是浑然不知。 他只是在说出自己的答案后,觉着胸膛中有一股长气周旋——暖洋洋的,让他心情相当舒畅。 紧接着,这股长气便开始游走他的周身。 暖意经血走骨,竟是挺起了他那因多年守卫装甲重压而略有弯曲的脊梁。 最终,长气归于神府,绕道心而行。 李闲挺立,明明只是个少年,却平添了几分说不上来的气质。 李先生轻搓那发白的胡须,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 书生自有崚嶒骨。 浩然之气游走全身,这崚嶒骨,总算是在这个小弟子身上立下了。 “先生,我这……” 李闲有些欣喜地感受着胸腔处的暖意,那里仿佛汪汪地燃着希望。 “不必多想,是有利于你的发展。” 李先生却是笑着打断了李闲的话语,道:“若有朝一日,你的修为可上金锡楼,浩然之气也会随之长虹。” 浩然之气? 虽然李先生前半句话李闲没有听懂,但对于“浩然气”这个在书中反复出现的词语,他却是不陌生。 而此刻在他胸腔中跳动的,原来便是儒家门徒所心心念念的浩然气。 他一直以为浩然气不过是对书生的形容,哪能想到能同修为扯上关系。 李闲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膛,感受那里跃动着的温暖,竟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乐呵呵的,像个二傻子。 李先生却是拍了拍李闲的肩头,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你马上要远行,跟你说这善恶之辩,是想告诉你:世界上一定有许多黑白交杂的灰色,你前行的道路也一定能遇上颇多——这是人与道的周旋。即便处处是灰,你仍要记住,善是美好的,永远不要停止对美好的追求。” 李先生说出这些话时,眼睛看向西方。 似是看黄河对岸的万家灯火,又似是越过西荒,看向尾花洲以外的、更远的地方。 李闲躬身行礼,道:“弟子谨记。” 李先生的视线并未多停留,他此时已然回头看向李闲,饶有兴致地问起他的课业:“近来可有什么疑惑的地方?” 李闲愣了一下。 还得是先生,哪怕是说过了这般多的大道理,落脚依然要落在实处 ——比方说为弟子解惑。 “先生,弟子确有一事不明。” 李闲想起了躺在自己囊星中的游蜀国秘史,便将其掏出,问道: “弟子自幼苦读,对典籍所记载的各类史事虽称不上倒背如流,但也勉强算得上是如数家珍。但为何……为何会有如此过往被隐入尘烟呢?” 显然,他说的是封子复国之事。 除此之外,裴家先祖的过往也处处点着疑点。 但李闲的疑问还没完,他有些困惑地抬起头,看向李先生,道: “而且越是想,疑惑反倒越是多。 “都说这片土地不知历经多少岁月,可为什么一到大平之前的历史,记载便开始从简——甚至连古游蜀国的过往都语焉不详。 “而到了游蜀国之前,更是半点的文献记载也没有。 “先生,这片土地上的历史,可曾……可曾有过断代?” 李闲有些不确信地看着李先生,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他的背后,有一道水桶粗细的闪电向他头顶劈来。 在这处灰白的天地间,这道闪电宛若一道重墨,撕裂和缓,狠狠地从天边划下。 “哼。” 李先生冷哼一声,儒袖一震,墨迹便被不知名的力量打回了天边。 由于李先生的神通遮蔽了万物,李闲对于雷霆的来去并无感知。 他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太过浮夸,触怒了先生,便赶忙说道:“先生,我只是有些好奇,若是……” “刚才并非针对你,赶些总爱遮遮掩掩的老鼠罢了。” 哪知李先生却是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找补,脸上重新挂上了和煦的笑意:“难为你能突破惯性,问出这般问题。” 确实突破了惯性。 若是一般人,恐怕只会觉着是自己书读的还不够多,而不会怀疑历史的缺漏。 但自己这小弟子修为微末,哪能牵涉上这般因果。 李先生叹口气,道:“历史的确并不全。时间长河飞逝,不知有多少惊艳一时的圣贤被泥沙裹挟,隐入历史的过往——你不知道,也是在情理之中。” 李闲歪歪头,追问的劲头便上来了:“但是先生,大平开国至今尚无六千年,在其之前的游蜀却是连存在了多少年也不知——还是有些太奇怪了。” 游蜀的风土人情到处都有记载,但偏偏这等信息却是半点也无,实在是让李闲想不通。 在他身后,又一道闪电劈来——这次竟足有生长百年的壮树粗细。 李先生有些无奈地挥挥手,再度将雷霆驱赶。 自己这个弟子什么都好,就是喜欢刨根问底,问题一个接一个。 “而且在那之前……” 他抬手阻止李闲继续问下去,道:“这些问题,是史家修士所探索的范畴。你若感兴趣,将来可以同他们多加交流。” 有些真相,可以拼凑,但不能轻易被人告知。 时间也差不多了。 四周的一切逐渐开始恢复色彩,妇女哼唱摇篮曲的曲调的声音也逐渐大了起来。 李先生又重新看了一眼李闲,眼神中是师者的慈爱与长辈的心疼。 他最后揉了揉李闲束起的长发,道:“游学的路上,除了看人心,也要记得看风景。善人、山水与美食,都不可辜负。” “你要走了吗先生?” 李闲感受到周围的变化,也能感受到先生的气息在逐渐淡薄下去。 他有些想抓住先生的衣袖,又害怕失了学生之礼。 两相为难,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李先生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撑船的老叟,而后直接拉起了少年的手。 就像当年,他将十岁的李闲领到私塾时那样。 “向前走吧。前面的一路,你会遇到很多人。 “不必担心疑惑无处可解,虚心向周边人请教,一定能得到答案 “在我门下弟子,当以天下人为师。” 色彩回归大地,李先生的身影也逐渐虚幻。 终于,他化作天地间一缕清风,飘摇而去。 那本来便只是一缕清风。 只是李先生借风而化,来送弟子一程。 山高路远,还望小弟子,一路顺风。 李闲呆愣愣地感受手上的余温,终究是没能抑制住眼眶中的泪水。 眼角的泪丝丝缕缕流下,李闲长揖,向清风行礼: “先生教诲,弟子李闲,谨记于心。” 妇人回过头,不知这位蓦然站起的世家公子在干什么,却也识趣地没有吭声。 老叟依旧看着平坦的河面,眸子中一如刚刚那样无喜无悲。 但李闲正在伤感之际,天地之间却蓦然再度掉色。 李闲脸上的泪痕都没来得及擦,便看到李先生重新站到了他的面前: “刚刚忘记说了——小李闲,生日快乐。” 是的,今天不仅是少年游学的启程之日,更是其十五岁的生日。 李先生再度离开。 这次离开,便当真是离开了。 ...... 第92章 一生平安 长城回首处,端坐的书生感受到一股清风扑面。 陈退缓缓地睁开眼睛,眼前却是空无一物。 “您来了先生?”陈退却是仿若笃定身前有人,自言自语般说道,“看过小师弟了?” “看过了。” 李先生醇厚的嗓音蓦然响起,却并没有身影浮现:“能想出这般方法冲抵他内心的死志,倒是难为你了。” 陈退呵呵一笑,道:“先生谬赞。” 借周柳之事,让小师弟不得不上心。 陈退对李先生的嘱托当真是尽心尽力。 李先生好似踩了两脚脚下的长城,话语还在继续:“用这么大的饵钓各洲天才,你陈退倒是比先生我能算太多。” 陈退摇摇头,道:“弟子只是替先生分忧而已。比起先生的本事,弟子仍不及万一。” 李先生对于陈退的恭维却是没有反应,只是问道:“私塾那边?” 陈退对于先生的问话对答如流:“让江天看着了——今年这三个学子,底子都不错。” “善哉。果然是好弟子。” “哪里。还得是好先生。” 清风离去,陈退再度闭上了双眼。 …… 青山书屋,一个酸儒正大咧咧地躺在讲台上,哈欠连天,丝毫不顾地上的寒凉。 在讲台下面,小男孩与小丫头手头各有笔纸,正在抄书。 衣冠周整的陈先生今早没有现身,取而代之的便是台上这个有气无力地翻着圣贤书的穷酸书生。 听他的意思,以后都是他来代课。 两个小家伙抄书的手虽不停,眼神却时不时向外瞟,显然心思并不在手上。 也不知道闲哥走到哪里了…… 师傅今天也没来——果然应该求一下师傅,让她领着他们去见闲哥。 毕竟,闲哥对于师傅的要求几乎从不拒绝。 嗯……不敢拒绝也是不拒绝。 两个小家伙还在神游之际,台上躺尸的酸儒突然直起身子:“先生,我可没有偷懒哦。” 小家伙们不知道这个新来的江先生突然抽什么风,有些奇怪地对视一眼。 啪—— 不知从何传来的声响,两人只看到江先生委屈巴巴地捂着额头。 江先生刚才坐起太猛,撞到头了? 穷酸书生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道:“别看了别看了,快些抄书——走之前我要检查的。谁若是没写完……” 说着,书生的视线便盯上了裴掠火:“作业量翻倍!” 小男孩咽了一口口水,赶忙低头,奋笔疾书。 一头雾水的汪槐米听了这般言语,也急忙继续抄书。 清风从讲台上吹过,到了两个小家伙跟前,略作停留。 “咦?” 汪槐米有些奇怪地出声。 怪事一件接着一件,明明合着窗户,怎得书本乱翻页——哪来的风? 而进度落后颇多的裴掠火,则是当即将镇纸压上书本,继续狂抄。 毕竟只是风翻书页,汪槐米摇摇头,暗道自己太过敏感,也加快了抄写的节奏。 两个小家伙都低着头,所以并没有看到古怪的江先生此时竟收敛了万事浑不在乎的神色,正郑重地向着过道行礼。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是有一缕清风散去罢了。 …… 舟楫上,藏青长袍少年吐口气,重新坐回原先的位置。 他冲着被他的举动有些吓到的妇人笑了笑,道:“骤然离家,有感于平日先生的照顾,所以才突然行礼。” 妇人显然是没有意识到李先生的到来的,李闲便扯了个谎,解释自己的行为。 妇人眼中的奇怪这才收敛几分,她挤出些笑意,道:“师徒情深,公子也是个有心人。” 眼前这公子也是奇怪, 她看了看怀中的孩子,眼中又流露出几分倾羡,轻轻说道:“等到将来,小宝病好了,我也要将他送去读书。不要像我一样,活得糊糊涂涂的。” “婶子没有去读书吗……”李闲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冒犯,便进一步说道,“李先生在的时候,似乎对学费并没有什么要求啊?” 吃的饭菜都自己种,李先生除了使唤学生做些事,确实没有要什么学费。 有教无类。 夫子的理念,李先生积极行之。 “公子说笑了,能不能上学,与学费的关系没那么大的。” 妇人似是对自己没读过书有些不好意思,她冲着李闲笑了笑,垂下的眼眸中有着说不出的落寞:“我是家里的老大,启蒙时已经得帮着阿爹跑山采药了。而且书本、纸、笔,这些都是不小的开销——家里弟弟妹妹都得吃饭,我哪能跟爹娘张口说这种愿想。” “这不是让他们为难吗?” 妇人又缩了缩身子,将怀中的小宝又搂得紧了些:“不过还好,这些年跟着我家那口子省吃俭用,总算是给小宝凑出来一套读书的行当。 “听说新来的陈先生和李先生一样,也是不收学费——真是太好了。 “等到小宝病好了,我就寻着去老刘头的书摊,每年给他淘些书。这样等到他十岁,就能跟那些读书郎一起,好好读书。像公子一样,将来做一个明理的人。“ 说到怀中的小宝,妇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眼睛亮闪闪的,跃动着光芒。 这种目光李闲见过,在守卫军的时候,郑阡一说到他那小小的理想,眼中也跃着这样的光芒:“等将来我钱攒够了,我就去买辆马车,在大平国道上驰骋。我想去哪就去哪,谁也拦不住我。” 李闲懂的,这种光芒,叫做期待。 李闲想了想,从囊星中摸出纸笔,写出几列漂亮的行楷。 轻轻将墨迹吹干,他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握折几下,交给妇人:“婶子,将来若是小宝求学,可以把这字条交给私塾的陈先生——他会给你家小宝相应的典籍与文具。” 李闲的手递出,但他对面的妇人却是瞪大了眼睛,连连拒绝道:“公子,这怎么能行呢。” 典籍加上一套文具,得多少银子啊,自家哪能还得起公子这等情分。 妇人是个厚道人,所以对于李闲的好意却是拒绝了 ——哪怕她知道这对李闲而言也许算不上什么。 ——哪怕她知道收下这张纸条为她家省下多大的气力。 “公子,我是这样想的:读书呀、学习呀这些东西,还是得自己来。靠别人的施舍,总归觉着不得劲。” 妇人说话的语气虽和缓,但却带了几分坚定:“就是脊梁骨这里不太得劲。” 对于妇人的回应,李闲有些呆愣。 他摇摇头,笑道:“婶子,你误会了。这些东西不是白给你们的,只是暂时借给小宝用。” “借?” 妇人对于这等说法有些奇怪。 “对,借。”李闲点点头,道,“小宝用这些东西学完启蒙,将来有所成就,要还我十套的。” 李闲挠了挠头,道:“说起来还是我占了小宝的便宜呢。您也别忙着拒绝,把这字条留着,回去再好好想想——即便不想做这等不划算的买卖,留这给小宝练字也是不错的。” 李闲的字体,即便是字道如日中天、眼高于顶的江天,也是挑不出大毛病。 拿给小孩子学写字,自然是绰绰有余。 这哪是什么交易,这是贵人相助。 妇人当然知道这是李闲的好意,她思索再三,还是点点头,收下了字条:“公子这般帮助,我们娘俩合该道谢。只是此时小宝病情严重,家中又赤贫,实在是无以为报——将来公子周游归来,尽管来落泥巷寻刘家付氏便好。” 妇人抬起头,道:“斗胆问一句公子名讳,也好给小宝做个榜样。” 李闲见妇人这般郑重,赶忙摆摆手,道:“什么斗胆不斗胆,婶子这倒是折煞小子了。我叫李闲,木子李,心上清闲的闲。” 眼见妇人有鞠躬道谢的打算,李闲连忙伸手阻止其动作,转移话题道:“婶子,还不知道小宝的名字呢,可否同我讲讲?” “刘生安,我和他爹特地请教了刘秀才,一起起的。” 说起自己儿子的名字,妇人眼中有些骄傲,又有些羞怯。 毕竟自己家净是些粗人,起的名字,怎会入李公子这等饱读诗书之人的法眼? “刘生安……” 但藏青长袍的少年却是没有任何取笑的意思,只是默默重复,笑道:“一生平安,好名字。” 名字这个东西,哪有什么优劣之分,寄托的永远是父母对孩子最朴实的祝福。 李闲的夸奖让妇人有些不好意思,她将头扭过去,又看向对岸:“我们认识的字少,只好起这般简单的名字——他也能压得住。” 乡间习俗说过,如果把名字起的太大,孩子容易被老天收走。 只是明明已经起了这般名字,老天还是要和小宝过不去呢? 妇人想到小宝接二连三的高烧,眼神中又多了些黯淡。 李闲看出妇人心情低落,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愿,便也住了嘴。 小舟在黄河大浪小浪间浮沉,载着摆渡人与过客们,向着对岸而去。 …… 默默无语间,对岸便在从若隐若现间闯入了众人的视野。 “肃北镇到喽——” 一路上没开过口的老叟最后撑一下长篙,将船稳稳妥妥地送到港口。 几只小渔船被绳子拴着,加上半年没动、有些破旧的黄河轮渡,竟是将本就不大的港口挤得满满当当。 第93章 捧着玉碗乞讨 但要不说老叟敢吹水呢,他的确是技术高超。 也没见他对船向做什么大的调整,却偏偏能绕过顺着水波撞来的小渔船,避开比他的船身大几倍的轮渡,顺当停在岸边。 他便挥手赶两人下船,一边用缆绳系到岸上并排而列的石桩上——看来他也是准备在这歇一下脚。 “李公子,若是将来回陈江镇,一定要来落泥巷寻我们——当然,若是您觉着难下脚,让人唤我们一声,我们会去找您的。” 妇人将小宝重新背在背上,跳上岸沿。她预备离开之际,又转过头,对李闲这般说道。 牵着乖乖的李闲则是连连摆手,道:“婶子说笑了。快去给小宝看病吧,别耽误了他的病情。” 妇人向李闲再鞠了一躬,这才匆忙离开。 李闲跃上岸沿,再将乖乖引上来。 蓦然从河水的颠簸中到达岸上,乖乖反倒有些不适应,不住地摇着头。 李闲将长枪塞入马鞍侧处的孔洞,又用绳子将其将其系紧。见乖乖仍然没适应陆地的平坦,便摸了摸它颈上的鬃毛,安慰道: “好了好了,晚些给你寻些胡萝卜。” 出门急就是这样的,什么也来不及带,只好口头许诺。 待到乖乖情况稳定,李闲牵起马辔,准备离去。 但一路无话的老叟却是叫住了他: “姓李那个小子,等一下。” 老叟此时不知从哪摸出了一个烟杆,正在嘴边抽着。 烟雾缭绕间,他的话语也有些朦胧。 李闲回过身,有些疑惑。 倒不是疑惑对方知道自己的姓名——毕竟他在船上向妇人自我介绍时并没有避着老叟,而是疑惑对方还有什么事。 两人之间的交流算不上顺畅,老叟不把他一脚踢下船都不错了,为何要留他。 老叟却是没有在意李闲心头的想法,他挥挥手,将眼前的烟雾挥开: “你小子,拿着的长枪不是凡物吧?” 没有烟雾遮挡,李闲甚至能看清老叟褶皱满满的脸上的表情。 他嘴角微微翘着,头颅微微抬起,眉毛高扬 ——是“你别想狡辩”的自信与“看我见识多广”的得意。 他如何会知道去尤的情况? 李闲表面不生波澜,心中却是警钟大作。 被封字诀打中,去尤的神性早已不再显现,更何况裴掠火那小家伙还用布条将其包裹了一层又一层。 这老叟,哪里来的眼力。 李闲眼睛微微眯起,看向老叟深凹的眼窝: “老丈这话如何说来?我这枪不过是友人送来让我路上防身用的,如何在您口中倒有了‘不是凡物’的赞誉?” 老叟却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李闲的问题。 他的烟抽着似乎有些不顺,他借着木舟的沿磕了磕烟袋。 “哼,还想蒙我?” 又嘬两口,从鼻腔中喷出烟雾,老叟才回答道:“我可是黄河上的撑篙人,黄河有哪不一样我这长篙伸下去就知道。 “这次行船,就很不一样。” 老叟瞟了李闲一眼,又吐一口烟,继续说道:“你那枪拿起来前我还没注意到——离黄河近了,竟然让一向和缓的黄河水翻高了这么多。” 他举起胳膊,枯枝一般的食指与拇指交杂,留出了一点点的缝隙。 “所以你不用不承认,这枪肯定和黄河脱不离干系。” 说着,老叟还摸了摸他那乱胡丛生的下巴,自言自语般说道:“跟黄河能扯上关系的仙品,没听说过呀……” 去尤……和黄河能扯上关系? 李闲表面依旧是不动声色,心思却活络了起来。 去尤一直在裴家村祠堂被世代供奉,而裴家村距离此处起码要半月以上的行程,怎么会与黄河扯上关系? 除非…… 是裴氏先祖的呼唤? 李闲脑海中蹦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封子与裴家先祖那场战斗并无人亲眼目睹,以他们的神通,从城墙处打到这边倒也不是不可能。 猜测虽然不靠谱,但李闲细细想来,还真让他琢磨出些门道。 北上之路要沿着黄河走,路上倒是可以关注下,说不定有让长枪神性回归的法子。 虽是当时情形所迫,但把裴掠火祖传的长枪搞坏,李闲还是有些歉意的。 老叟烟嗓沉哑,打断了李闲的沉思: “怎么不说话?被我说着了?” 他得意地笑着,似是回应李闲先前对他技术的怀疑。 李闲笑了笑,道: “老丈,您想多了。我思索再三,也没想起友人叮嘱过这枪跟黄河的关系——您有空在这闲想的话,不如去将船修缮一下。磨刀不误砍柴工,船好了,也能为您多拉些客户不是?” “你小子吃什么长大的?说话怎么总是这么难听!” 听到李闲又说他小船的坏话,老叟当即像吃了炮仗一般蹦起,指着李闲,气得浑身颤抖。 “感谢老丈搭载,小子告辞。” 李闲不管老叟的气恼,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在他身后,原本还在生气的老叟却是突然收了情绪,脸上又是撑船时那种无喜无悲: “裴小子,你的长枪,怎得还能落到一个书生手上……” 少年藏青长袖飘飘,完全没注意到老叟的异常,只是急着寻个吃饭的地方。 出来太急,他早上只是草草吃了些东西,现在肚子有些饿。 已经是中午了,不妨去肃北镇买些吃的——顺便买些干粮路上吃。 李闲看看日头,决定填饱肚子再上路。 趁着四下无人,他将囊星化作书箧,背在肩上。 出门在外,财不露白。 李闲一向这般谨慎。 “出发!” 少年握拳,举起一只手臂,为自己鼓劲。 …… 即便已经有了些预期,李闲牵着乖乖在肃北镇的街上漫游时,还是有些失望。 明明跟陈江镇不过一河之隔,肃北镇的规模却是远远赶不上前者。 尤其在饮食这一块,更是被攘攘街甩开不知道多远 ——已经快要正午,街上没什么人也就罢了,售卖食物的酒楼都没能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而在街上再转上几圈,却发现打着酒旗的店面竟然是家家关门。 好不容易又遇上个当地人,李闲赶忙迎上去,拱手询问道: “您好,请问这附近哪里有卖吃食的地方?我才始到此,转了半天,却没发现能坐下吃饭的场所。” 被李闲拦下的当地人是个精壮的大汉,一身的腱子肉。 大汉没有回答李闲的问题,瞥了他一眼,反问道:“陈江镇的人吧?” 他如何知道的? 李闲有些狐疑,他说的是大平雅言,身上又没什么标志性的物件,怎得路人还能一眼看出他的来历。 但这也没什么掩盖的必要,于是李闲大方承认道:“正是,您是如何知道的?” “也就你们陈江镇的陈家和江家有能耐控制住物价了,”汉子耸耸肩,道,“今年天灾接二连三,百姓没有收成,物资奇缺。黄河跑不了船,粮商还要囤积居奇。半年成本居高不下,哪还有能干得下去的酒楼?” 大汉向着街上一个乞讨的落魄男努努嘴,道:“瞧见了吗?那可是以前把问天酒楼的主厨。当年把问天的老板许诺了一年百金的天价,才将他勉强从外面带回来。 “但那老板也绝对不亏,他烧出的菜我们这没人能匹敌,可是将把问天酒楼抬了两个台阶。” 汉子叹了口气,为主厨的生平结了尾:“可惜而今空有一身做饭的本事,没个能下锅的材料。酒楼倒闭,他也只能上街乞讨。” 李闲依言向汉子所描述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个身着锦缎的男人蹲坐在墙角。在他面前,是一只看上去便价值不菲的玉碗。 锦缎应该是很久没洗了,脏得很。侧肋的位置还开了口子,往外跑着棉花——只是棉花也是黄黄的,看不出原先的白生。 偶尔有行人往他碗里扔个馒头,男人也不道谢,只是呆愣愣地看着地面,好似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李闲有些疑惑地问道:“他那碗……” 汉子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抢先道:“谁知道呢——兴许这就是厨子的骄傲?我是看不明白。饭都吃不上了,捧着个玉碗乞讨,也是神人。” 汉子摇了摇头,结束了这场对话:“看你衣着跟牵着的宝马,应该也是个富家子弟。若想买吃食,可以从这条街出去,往西边走。” 汉子指了指方向,道:“韩医师的医馆开在镇口。他那里成天看伤的人多,勉强让附近的馆子活了下来,可以去碰碰运气。当然,若是手头没个十两以上的银子,你也别费那功夫了——到那也是什么也买不起。” 说完,汉子看向冷清的街道,又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韩医师? 那应该便就是妇人给小宝看病的地方。 既然路过,到时也可以看看有什么自己能提供上什么帮助。 李闲拱手向汉子表达谢意,牵起马辔,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 “诶哟……诶哟……” “痛死了……我就说那群狗官没把我们的命当命……自己躺在门楼里,让我们去边境搜……” “嘘……声音小点!你不要命啦?” 一个不高的小木屋前,几名一瘸一拐的士卒相互搀扶着走出扎起的门扉,嘴中不停痛呼。 第94章 求花 中间那个高壮一些的抱怨了两句,便被最边上那个瘦小的捂住了嘴巴。 那个瘦小士卒看了看周围,恰好迎上从对面饭馆走出的少年的目光。 他面露凶相,带了几分威胁意味地瞪向少年。他用手指了指少年的嘴巴,示意他管好自己的嘴。 刚走出饭馆的李闲摊摊手,表示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吃个饭还要被人威胁,李闲觉着自己的日子过得太苦了。 高壮士卒自知失言,用仅剩下的右腿加速蹦跶,在众兵卒的搀扶下离去。 【边境出什么事情了吗?】 李闲看着士卒们远去的背影,不由自主地开始思索他们话语间的含义。 与东岸凭借黄河天险据守边境的陈江镇不同,肃北镇是平塘郡与南域诸国接壤的众多地区之一。 只需要再往南走上一段,看到遍野的树林,便是大平同灵狐国的分界线。 灵狐国也是个传奇色彩颇重的国家。 虽国土面积不大——不过平塘郡一半大小,但国民上下对狐仙的崇拜无与伦比,偶然还有偷偷越过边境线,跑到大平来传教的。 【算了,边境线有什么问题与我无关,不如瞅瞅妇人和小宝情况如何。】 李闲耸耸肩,将好奇强行按下去。 他本来便不打算从这边南下,关注边境线的情况就纯粹是吃饱了撑的。 是的,虽然南下前往学宫的直线距离的确更近,但李闲果断放弃了这条路线。 不为其他,只是因为危险系数太高。 南域诸国战乱频仍,一个个地跨越国境线,保不齐会被人当间谍抓起。不如老老实实地取道安和画廊,直达目的地。 李闲将从店家那里磨来的胡萝卜扔到乖乖跟前,让被系在马桩上的后者高兴地摇了摇尾巴。 李闲又顺了顺乖乖的鬃毛,道:“在这再等我一会儿,我进去瞅瞅我们就上路。” 说罢,他便走向了眼前的矮木屋。 木屋外面有板凳,等着些脸色不太好的病人。在他们身边,家属们时不时往屋里看两眼,一脸的焦急。 “欸——不好意思。” 跨步进入木屋的李闲一个没注意,被一个老妪撞到。但他的底子练的的确扎实,反倒将对方撞倒在地。 “抱歉抱歉,我刚才只顾着找人,没注意到您。” 李闲连忙伸手,想将对方扶起,口中还不住地道歉。 现在又不是什么争对错的时候,先查看一下对方的情况更好。 但老妪却仿佛失了魂一般,她的瞳孔根本没有聚焦,像是根本没看到李闲伸出的手。在地上摸索到自己的拐杖,撑起身子,自顾自地离去。 自始至终,她和李闲都没有任何交流。 看到老妪出了门,一个坐在内屋候诊的人看到全过程,似是有些疑惑:“这老太,撞了人什么也不说就走了?” “算了算了,人家少年都没说话,你瞎掺和什么?”旁边煎药的人显然知道些内情,说道,“那个老太……也是个苦命人呐……” “来这的哪个不是苦命人?” 煎药者没好气地怼了好事者一句:“她家里就剩她一个了,你家也是?” 好事者惊讶地张开嘴,道:“真的假的?怎么回事?” 煎药者扇了扇扇子,让火着得旺些:“跟你有什么关系,打探来打探去的。你也不看看自己耳朵多长?” 说罢,他便双眼紧盯药炉,不再理会好事者。 “不知道就不知道呗,还装得高深莫测的。”好事者在煎药者处讨了个没趣,撇撇嘴,将眼光转向李闲, “少年,看病是要排队的,别硬往里进。” 真是好事,明明自己还坐在椅子上等看诊,又替韩医师管理起秩序来了。 听了半天的李闲被他喊到,虽然有些无语,但还是拱拱手表示歉意,道:“不好意思,我只是来找个人。请问老哥有没有看到一个抱着幼子的妇女,穿的粗布衣服,好像还跑着絮。” “你说陈江镇那个呀?”好事者显然认识妇女,直接说道,“你来晚了,她早上来抓了药,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好事者想了想,又说道:“我来的时候她就走了,也就一柱香的功夫吧——你找她干嘛?” 已经走了? 李闲算了算,看来是自己在饭馆吃饭的时候同妇人错过的。 他拱拱手,道:“没什么,感谢老哥告知。” 本来想将草药给妇人分些,但既然已经走了,那他也没必要专门追过去一趟。 原本目的没达到,李闲无意久留,准备离去。 “公子稍等!” 医馆里屋蓦然传出声响,一个女童从问诊室追出,希图止住李闲的脚步。 女童穿着朴素,是普通人家常穿的粗布衣服。但由于她身姿瘦弱,即便在同龄人中已经算是最小号的衣裳,穿在她身上依旧余出不少位置。衣衫下,肤色有种病态的苍白。 她有些着急,冲的太猛,在李闲身前都没能刹住车。 李闲皱皱眉头,一把抓向她的肩头,稳住其身形: “你找我可有事?” 他同这医馆内的众人都不相识,蓦然被这女童喊住,让他有些奇怪。 女童刚从惊吓中回过神,听到李闲的问话,愣了一下,便连忙回应道:“公子,您可是付大婶路上遇到的那位‘恩公’?” 路上妇女的确提到过她姓付,看来对方要找的人是自己没错了。 但问题是找他做什么? 难不成是从小宝身上看出了自己使用安神花蕊的痕迹,预备杀自己夺宝?毕竟草药对医师的吸引力,还是挺大的。 军旅生涯为少年增添了太多这个年龄段不该有的机警,他脑海中现在已然开始思索最坏的可能性。 李闲没有回答小童的问题,先向四周巡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再看向小童的面庞,对方眼神清澈,还带了几分确定。 小童看出了李闲的怀疑,赶忙摆手解释道:“您不必多想,只是我师傅想请您一叙。“ 【对方已经听妇女描述过自己的样貌,自己否认反倒不妥。况且手中有咒符,就算对方当真打算对自己不利,是打还是逃,主动权依旧在自己手上。】 于是他呵呵笑道:“韩医师的德行远近闻名,我哪敢多想——只是对医理一窍不通,怕耽搁韩医师看诊罢了。不过既然话已至此,再拒绝倒是不妥,我跟你进去便是。” 小童歪歪头,对对方这滴水不漏的言语挑不出毛病,便侧过身子,直臂向她出来的问诊室:“那便有请公子了。” 李闲前脚进了问诊室,门便被小童从外面关上——看来是韩医师交待的。 对此,李闲却是没什么意外,只是自顾自打量着问诊室陈设。 问诊室和外面一样简朴,只是一桌两椅,供医师与患者坐。桌上摊着纸笔,还有本泛黄的厚书。书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批注。 唤他进来的韩医师没有在屋内,李闲向右看去,发现了一道门,门内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可是李公子?门并没有锁,你一推便开。” 就跟妇人说了那么些许信息,竟然全让她告诉韩医师了? 被叫破姓氏的李闲有些无奈,但也知道妇人并没有恶意,只是暗自提醒自己路上要更加小心。 他推门进入,一张床便闯入他的眼帘。 床边,有一个老人佝偻着身形,背对他而坐。 在床上还躺了个人,胸脯不断地起伏,看上去相当难受。 李闲拱手道:“韩医师。” 老人头顶已经半秃了,剩下的几根白发散着。他听到李闲的言语,招手示意李闲上前来。 李闲思索片刻,从囊星中摸出咒符攒在手心,才走上前去。 “韩医师找我可是……” 李闲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因为在他眼前的床上,躺着一个约摸二八年华的姑娘。 可不是因为他看到女生便走不动道,而是对方身上的伤势太过惨烈: 一道口子从其腹部左下角向胸膛处划开,伤口极深,应是伤到了内脏,正不停地向外冒血。 韩医师将覆在其身上的红毛巾取下,扔入身旁盛满热水的铜盆中。 李闲眼见铜盆中的清水瞬间被染红,于此同时,红毛巾才掉了些红,回归它纯白的底色。 床上躺着的姑娘——或者说少女——喘着粗气,明明疼痛早该让她休克过去,但不知为何,她却一直睁着眼睛。 只是那双眼睛里早已没有了神韵,瞳孔似撞到李闲的老太一般涣散。 韩医师叹口气,站起身来,道:“李公子还请原谅老夫的骤然邀请。这位是我的侄女,因故被贼人残害若此。” 李闲深吸一口气,道:“韩医师找小子,可是小子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即便他不喜于对方探寻自己的方式,但眼前的人生机正在迅速流失,他很难做到见死不救。 韩医师对李闲的爽利并不惊讶,只是点头称赞道:“李公子果然是个厚道人——从付氏的形容中便能听出一二,若非如此,老夫还当真不好说出下面这个请求。” “韩医师但讲无妨。” 他看向李闲:“公子身上的安神花蕊可还有剩余,能否给老夫些许?” 第95章 道理只是我们的正确行为 韩医师知道自己这个请求有些过分,但偏偏安神花蕊与这少女的情况最是适配,他必须得为少女争上一争。 安神花蕊,在世俗人的印象中只是个稀缺的废物草药。原因很简单,同为稀缺的灵药,比起那些效果拔群的同类,它只是能起到个助眠的作用罢了。 这能顶个什么用?还不如数羊来的实在。 但韩医师年轻时饱读医书,加上走南闯北多年,却是知道安神花蕊的真正用途——切断神气不足之人同外界的联系,为其补神。 寻常人气定神足,安神花蕊对其自然没有效果。 而对于幼童与特定伤患这等神气不足者,安神花蕊的功效便能淋漓尽致地发挥。 躺在床上的少女违背常理的清醒,无疑便是后者。 韩医师沉吟一下,又说道:“老夫也不是讹诈李公子,实在是我这侄女的神气亟需补足——老夫愿用等价的草药,同公子……” 韩医师还在考虑用什么草药来交换安神花蕊时,没想到对方已经掏出一个亮闪闪的小东西,轻轻放在了床边。 李闲冲着面庞上终于流露出讶异之色的韩医师笑笑,道:“救人要紧,韩医师无需多言。” 李闲自然知道这些草药贵重,但自幼母亲便告诉他“万物以人为本”。能救人先救人,做出这种决定,他并不觉着困难。 韩医师沉吟片刻,道:“李公子这般爽利,倒是老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当然,老夫也不会让公子吃亏,”韩医师从袖中取出一枚竹简,递给李闲,道,“公子出去时,将这竹简递给我那小童,她会替我转达心意。” 李闲本想抬手拒绝,但救人心切的韩医师已然将视线转到了重伤少女身上。他轻轻拈起花蕊,将其放在少女的鼻息处。 趁着花蕊生效的功夫,他又从身旁的药篮中取出一些不知名的草药,将其混放在一个小石臼中,用力捣起来。 李闲知道自己在此只会碍事,只好向着韩医师拱手,而后退出房间。 一个忙着捣药,一个转身离去。两人都没能注意到,好容易在安神花蕊的作用下回神的少女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昏睡,而是强撑着看向屋内的两人。 【这个老头应该是自己随意寻到的医馆处的医师,但那个个头不高的人是谁?】 少女回神的时间短,只能勉强看清一道藏青长衫的身影从屋内离去。 当她试图散开神识查探那道身影的面貌时,灵台端坐的金光小人却是一阵激荡,让她利落地昏死过去。 …… 对于少女最后的异动,李闲自然是一概不知。他只是轻轻带上屋门,走向柜台后正在为人抓药的小童。 比起刚刚请求李闲留步时的慌忙,她此时反倒是冷着脸,面无表情地在柜台忙碌着。 将打包好的药递给伤患,小童嘱咐道:“药每日一次,晚饭后吃。半个月后来这里,我们再根据你的情况重新配药。” 伤患感激地点了点头,道:“韩医师的大恩没齿难忘,以后有用得上我胡庄的地方,您只管开口。” 小童完全没将伤患的话语放在心上,已经开始研究下一张药方如何抓:“我师傅治病救人,图的不是这个。真有这个心思,遇上流浪的乞丐不要吝啬馒头就好。” “一定一定。” 连小童的正眼都没博到的伤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口中连连应允,这才离开。 此时的李闲已经凑到了小童面前,对方却头也不抬:“不好意思,看病的话还得再等一会儿,你先找位置坐一下吧。” 显然,她是将李闲当成了没耐性的求医者,用言语进行安抚。 李闲看着眼前这个看柜台都得踮脚的小童,心头涌上些好奇。 【对草药的位置如此娴熟,说明她这般帮忙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即便是学徒,这般年纪就开始接手这种杂事是不是还是有些太早了?】 他轻咳一声,试图吸引小童的注意。 哪知道小童依旧不抬头,已经转身去抓药了。转身时,还不忘指点李闲:“门口有梨膏糖,你去拈两粒,止咳清痰。” 被这般对待的李闲终于无奈开口,道:“小姑娘,韩医师让我来寻你。” 小童这才转过头,头上的两个羊角辫跟着晃啊晃:“李公子啊。抱歉抱歉,等我把这方药抓完再同您聊。” 她费力地用瘦弱的身躯推动看上去就颇沉的实木梯子,使其到达她所需要的草药下方。 而后,才爬到离地约五尺的地方,从名为“丝本”的格子中取下一个枯黑的草药,放在右手的黄油纸上。 小童又踮踮脚,看向盛装丝本的格子,嘟囔道:“丝本也不多了呀……” 叹息一声,小童将格子复位,而后又抓向其他格子。 忙了好一会儿,她才回到柜台前,便熟练地将药包系好,便对凑到柜台前的病人叮嘱道:“冬天还是容易着凉,以后干重活生了汗,还是不要轻易解扣宽衣。这些药不必入口——煎药时不要盖盖子,让药气散在屋中就行。” 病人是个老汉,他点头接过药包,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摸出钱袋,将里面的钱倒在柜台上,又将其一一排好。 小童想了想,从老汉排出的几枚铜板中挑出一枚,道:“不是什么大病,一枚便足够了。” 李闲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当然知道小童在诓老汉,只是不打算说破。 而今物价飞涨,若是当真来算,老汉钱袋子中的那些钱恐怕连小童摸出来的丝本残肢都买不起。 老汉将剩下的钱重新扫回打着补丁的钱袋,提溜着药包从医馆离去。 眼见小童终于舍得将目光转向自己,李闲也不提韩医师预备给他报酬的事,只是笑着问道:“你们这么行医,不把本全折进去?” 小童挠挠头,反而带了些疑惑般问道:“什么本不本?” 李闲指了指小童身后高立的草药柜子:“这些东西,在这般年代,还是需要不少钱的吧?那么多草药才收一枚铜板,怎么也不够回本吧?” 小童顺着李闲的手指看过去,才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道:“李公子多虑了,这些草药都是我们托救治好的病人顺手种的,并不花钱。” “师傅说了,这叫取之鱼泯…用之鱼…”小童冥思苦想好一阵,还是没有记起韩医师随口提起的话语,“用之鱼肉吧好像是……” 小童不好意思地冲李闲笑了笑,道:“不好意思李公子,我身子虚,从小没上过学。若是不小心说错,辱没了你们的道理,你可别在意。” 眼前这位李公子肩挎书箧,儒衫风流,但愿别是个咬文嚼字的书呆子——她黄小鱼可不想因为一两句话让对方不高兴。 李闲也的确没有生气,相反还露出了些许笑颜。他趴在柜台上,笑着纠正黄小鱼:“韩医师说的应该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说着,他还从书箧中取出纸笔,在白纸上郑重写下了这八个字。调转方向后,推到黄小鱼面前。 黄小鱼只是没上过学,没能读上太多圣贤书。识字这种基本技能,她还是跟着韩医师学了的——不然也不会有她对着药方抓药这一幕了。 李闲的书生劲上来了,他兴致勃勃地向黄小鱼解释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从百姓处取得的东西,用在百姓身上,才是正途。” 但黄小鱼对于李闲的解释好像没听进去,她盯着手中的纸条,道“噫,公子您这手字可当真不错——比我师傅写的药方要好辨识太多了。” 说着,她还将李闲的行楷同韩医师特有的狂草相对比,啧啧道:“要是师傅写字也若公子您这般好认,我也用不着看半天才敢抓药。” 李闲有些无语——自己说那么多,对方却完全没放在心上。 但旋即,他又有些释然地笑了笑。 这倒确实没什么。毕竟道理这个东西,重要的从来不是明白,而是做到。 眼前这个小童,却是在她师傅的身体力行中学到、做到了。 黄小鱼仍在研究字迹,李闲敲敲桌子,道:“晚些再看晚些再看,韩医师在里面承诺我了,要给我补偿的。”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了韩医师给他的竹简,在黄小鱼眼前飞快亮了亮,又收了回去。 虽然李闲的动作快,但眼尖的黄小鱼一眼便看出了那是韩医师平生最宝贵的竹简。 她掩了小嘴,道:“你到底给了师傅什么,他竟然愿意任你挑选珍藏?” 李闲笑了笑,道:“这你就别管了,反正很珍贵很珍贵。反正除了韩医师承诺我的东西之外,我还要一枚储玉来装。” 他指了指自己的书箧,道:“你也看到了,我这里面杂物装了不少,连书都装不下几本了。你们再给我些东西,我怎么能拿的动?” 说着,他摆出了几分无赖的架势,一副你们必须把好东西都给我的样子。 “这……”黄小鱼有些为难。 第96章 得宝 储玉他们当然有,但都是平日采药时用的。没了储玉,不论是从农户家里收草药,还是外出上山采药,都相当不方便。 眼见小童踌躇着不肯动作,李闲又抽出了竹简,笑道:“难不成你小小年纪,就要违抗师命,损毁你师傅的名头不成?” “那自然是不会的,”经李闲这么一激,黄小鱼咬咬牙,终于放下了心中的纠结,道,“我们行医本就是以仁信为本,不会让您亏本。” 师傅能给出那枚竹简,说明李公子给出的东西的确珍稀,额外满足对方一个要求也在情理之中。 大不了她黄小鱼做个背篓,草药一样能装——只是行山路时多小心些便是。 打定主意后,黄小鱼便不再犹豫,道:“李公子,还请稍微等我一下。” 话语说完,她便走向门口,向自愿来看店的吴家阿哥交代了几句,而后又重新向李闲走来:“李公子,请随我来。” 说罢,她便头前带路,领着李闲从后门出了医馆。 医馆的后门出来竟是庭院,再往里是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房屋——向来是韩医师平日的住所。 篱笆扎住了两侧,隔开了韩医师与旁边两户人家的庭院。而即便没有这两道篱笆,李闲也能一眼将韩医师的庭院同其他人家的庭院区分开。 原因无他,邻人的庭院中空荡荡的,只是摆了石桌石凳,供夏日晚出来聊天纳凉。 但韩医师的庭院却是没有这物件,反倒在这不大的空间中细细耕了不少药田。冬季寒凉,药田光秃秃的,只是覆盖着一块一块的积雪。 李闲跟在小童身后,打量眼前的庭院,口中找话题一般询问道:“这青黄不接的年岁,你们的草药用完的话,将来再遇上病人怎么整?” 被李闲这么一问,黄小鱼也想起了草药格子中的惨淡。 但她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只能撇撇嘴,回答道:“那也没办法,只能硬捱呗——总不能对眼前这些人见死不救吧。” 李闲笑道:“我看你对那些病患也没多大热情啊,怎得此时这样说啊?” 冷脸面对病患的小童,李闲可是亲眼看到的。毫无疑问,那才是她工作的常态。 “呵,”黄小鱼寻钥匙开门锁,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太多解释,淡淡道,“只是见过太多人了。” 医馆中最能见识人间脆弱,越是医术高超的医馆,越是如此。 各类疑难杂症、难以治愈的伤势,总是要汇总到医术更高的医师那里——毕竟人都不想死,想要搏一搏最后的希望。 但这也同样意味着,来到韩医师医馆的病人,患有不治之症的并不在少数。 跟随韩医师学医三年,黄小鱼当真是见过太多崩溃的病人、破碎的家庭。 她才开始时还愿意听听那些病人的故事,但后来发现这样只能给自己徒增伤悲,便不再这般做了。 你说你不想死,有功业未立,壮志未酬——有用吗? 你说你不想死,家中有老母赡养,有小儿要管教——有用吗? 你说你不想死,自己还没活够,甚至连个后也没留下——有用吗? 逆转生死的神通,仙人没有,韩医师也没有,她黄小鱼更没有。 所以她便收敛了自己的同情心,将自己能做的事做到最好。冷着脸,不是因为讨厌那些病人,只是不想面对自己的无能为力。 李闲好似没有察觉到小童情绪的蓦然变化,仍在询问:“韩医师对待病人,也像你这样吗?” 黄小鱼开锁的手顿了一下,才有些懊恼地说道:“师傅和我不一样。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能和每个病人处成朋友。” 黄小鱼是真的崇敬韩医师。 她黄小鱼还只是在外围看看病人的情况,便难受到不敢触碰他们的生活。但直面患者惨淡的韩医师,却能与患者谈笑风生。 哪怕对方已然不治,也永远用最温和的笑意送患者最后一程。 也正是韩医师的这番举动,才让恢复后的患者们甘心在自家的院子里专门辟出一块药田,栽植韩医师所需要的药草。 众人帮扶之下,他们是不需要为草药的事情发愁的。 若非今年多次天灾,脆弱的药草不经折腾,他们的草药柜子又怎么会空? 黄小鱼最后摇摇头,手一拧钥匙,将门锁打开,道:“请进吧李公子。” 说罢,她便侧过身子,给李闲让出了道路。 显然,她并没有进去的打算。 黄小鱼从怀中掏出一枚不起眼的储玉,递给李闲,道:“这是答应给您的储玉,进去后您随便选便是。” 草药的分类摆放一直是黄小鱼在管理,所以这用来装草药的储玉也一直在她怀里。 这个月草药没有收成,储玉空空荡荡,也方便她直接给李闲。 李闲接过储玉,问道:“让我一个人进去?还提前给储玉?不怕我把好东西都拿走吗?” 对他这般不设防,反倒是让李闲有些不自在。 黄小鱼往后退了两步,方便李闲通过,并道:“你手里拿着的是师傅的竹简,可以视作师傅亲临。莫说把好东西拿走,就算把里面的东西都收走,我也不会说你什么。” 这么好用? 李闲面色古怪地瞅了一眼另一只手中貌不惊人的竹简,眼中放出精光:“那我便不客气了。” “欸……”黄小鱼见对方竟然如此来劲,不由得伸手拦了一下,“你……” 李闲笑着问道:“怎么?心疼了?” 黄小鱼收回自己的手臂,咬着下唇道:“你拿的时候,可不可以少拿些灵草呀?其他那些东西任凭你带走。” 她垂下头,道:“我们的草药储备,的确不多了……” 但黄小鱼旋即想起师傅的教诲,觉着自己这等行为或多或少有些道德绑架,便摆摆手,道:“算了算了,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你想拿什么便拿什么吧。” 李闲歪头看向这个一瞬间多次变换说辞的小童,有些好笑般问道:“你不是说草药不多了吗?” 哇,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你还要问这么多。 真烦呐! 黄小鱼跺了跺脚,没好气地说道:“我多跑几次山路的事,公子不必想那么多。” 李闲点点头,道:“那李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走前,他还屈指弹了一下小童高高扎起的羊角辫,引得后者捂着头,带了几分看神经病的目光看向他。 …… 黄小鱼在院子里无聊地画圈圈,眼睛时不时瞟向盛放各类物品的“宝库”——少年已经进去了小有半个时辰了。 “挑这么久,也太贪婪了吧……” 黄小鱼在心头犯嘀咕,但她却也知道少年的举动无可厚非。 毕竟库房中放着的是韩医师多年积累。从书法绘画到瓷器玉石,各类珍奇无所不包,无所不揽。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能挑花眼,走不动道。 韩医师年少游医,对于各类疑难杂症都愿意尽力为之,病人中不乏大人物。那时他没有太多禁忌,病人有酬谢他便随手收下,再将其中没有眼缘的物品散给他人。 能入韩医师之眼的东西都不是凡物,而那些能进库房的,更是大有来头。 比方说那个栩栩如生的老翁乘鹤图,有次她过来清扫库房,竟然还真让她瞅到一只白鹤在库房里偷吃灵草。 可她揉揉眼睛再看时,却发现眼前的白鹤已经消失。 当时她还道是画画得太好,竟让她错认成实物。只是后来查库房时,发现灵草对不上数目,才让她惊觉不对。 而走近能听到溪水潺潺的书法、将包裹它的玉盒冰得难以触碰的灵草、隐隐有雷声轰鸣的陶罐……各种神妙,哪怕后来的黄小鱼看了多次,仍然忍不住吃惊。 可惜了,不知道少年会拿走多少东西…… “哟。” 黄小鱼还在烦躁时,李闲却已经推门出来向黄小鱼打招呼。 他笑容灿烂,显然挑了不少满意的。 黄小鱼走上近前,也不看李闲,将库房重新锁上,道:“那李公子,我们便走吧。” 李闲扭头看看锁上的库门,又看看已然向着医馆走回的小童,有些愕然。 这连库房都不点一下的? 于是他便快走两步,跟上小童的动作,问道:“不核实一下我拿走了什么吗?” 黄小鱼步履不停,道:“医馆事务繁忙,每月有固定的查库房的时间。” 她的意思很明确:她此时没有细细审查库房的时间,外面的病人还在等着她抓药。 李闲摸摸下巴,沉思一阵。 【也好,还省了功夫】 医馆门口,李闲向着小童拱手道别:“感谢韩医师与小姑娘赠宝,那李某便告辞了。” 但黄小鱼却面露疑惑之意,向他伸出手来:“你还没把师傅的竹简给我呢。” 李闲却好似没听出黄小鱼语气中的不善,扭过身,已然去外面牵马。 直到在黄小鱼眼皮下走远,他才回过头,笑容灿烂地说出一句:“竹简不妨也赠我吧,当作我给你写字的交换。” 第97章 垂针山 得寸进尺啊这人! 这等事情黄小鱼怎能答应,她赶忙就要出去拦李闲:“师傅的东西,我怎么能做主——我把字条还你便是了……” 那幅字虽然的确让她有些心喜,但比起师傅的心头好,她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 “小鱼……不用追了,”黄小鱼刚迈过门槛,心头便涌上了师傅的声音,“这位李公子也是位妙人。竹简,给他便给他吧。” “师傅?”黄小鱼有些不甘心地回头,果然看见满头虚汗的韩医师倚靠在看诊室门口,“他说不定都把你的珍藏拿完了,怎么还好意思要您的竹简?” “无妨无妨,”韩医师摆摆手,道,“那个东西我早已用不上了,放在身边也不过是个念想。给了这位李公子,反倒是给到了实处。” “啊?” 黄小鱼当真是摸不着头脑。 那竹简虽然只是个凡物,但师傅带在身边温养多年,甚至还传下“见竹简如见他”的规矩,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怎得此时,说不要便不要了呢? 但韩医师没有解答她的疑惑,只是看着极远处少年骑马离去的身影,深奥的眼窝中,眸子神芒微闪。 他那褶皱的老脸上,多了几分缅怀之意,似是在通过少年的身姿追忆他的过往。 他的眼前,浮现的是当年安和都城终年飘零却从不落地的银杏叶,是都城内搭在谈河上的玄木桥,是桥下一株株开起的芍药花。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 “师傅!师傅!师傅!”黄小鱼蹦蹦跳跳,手臂高高挥起,阻碍韩医师继续远眺。 越来越大声的呼唤终于将韩医师从回忆中拉回,他有些无奈地点了点黄小鱼的额头,道:“就不能让你师傅缓一会儿。” 即便有安神花蕊的辅助,给飘风楼那个小剑女收拾伤势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还当真有些劳神。 黄小鱼终于收敛了动作,但小嘴撅起,能挂上一壶油:“但我想不通啊,他到底给了什么,能换走咱那么些东西?” 库房里的东西就算了,除了草药,都是身外之物,黄小鱼不心疼。 但那竹简,她可常见师傅闲时拿出来摩挲细看,一怔就是半天。 可现如今被个来路不那么明的人这么换走,黄小鱼替师傅不值! 但物主韩医师却好像没有那么惋惜,释然般笑了笑,才说道:“人家哪是换走了咱那么些东西——只是拿那么多东西,换走我一个竹简罢了。” “啊?” 韩医师的话语让黄小鱼彻底懵了。 之前师傅不是说只要安神花蕊救人吗?在看诊室还又要了少年其他东西? 她歪着头努力理解,但最终又理解不能的歪向另一侧,头上的两个羊角辫也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韩医师看着她那模样忍不住一笑,面容慈祥。 他用手摸摸她的头发,道:“嗅药练了这么些年,还是没练到家呀。” “哪有。主要是这里各味草药混杂,我不想在这里特意用罢了。”黄小鱼任由那粗糙的手在自己头上温柔地拂过,但却仍在犟嘴。 她说的也没错。 借药香寻药是最基本的本事,黄小鱼苦练两年,已然越过了“知之”,到达“辨之”的境界。 而今哪怕是在草药味重的寻常人都能闻到的医馆,她也能轻易将各类味道区分开来。 只是下一境的“常驻”太费心神,她还没能掌握。 因此除非特别事由,她并不会刻意在医馆施展这门本事。 韩医师缓缓摇头,道:“用不着那种本事,你再好好闻闻。” 【好好闻闻?闻什么?】 虽然依旧搞不懂师傅在卖什么关子,但黄小鱼还是依言沉下心神,小鼻子翕动。 下一刻,她蓦然睁开双眼,小脚蹦起,冲向刚刚过来的库房。 动作是相当的急,险些撞到韩医师的下巴。 韩医师看着黄小鱼远去的背影唠唠叨叨:“诶哟,也不能慢些……天天这般急躁的,也不怕把刚压下去的心火燃起来。” 但他的话语追不上火急火燎的黄小鱼,她已经冲到了后方庭院,手中还不停地摸索着钥匙。 一气呵成地开锁、踹门、进屋,此时的黄小鱼,完全没了好不容易养出来的淡然。 好一会儿,库房中传来黄小鱼的呐喊声: “天杀的!这种灵药全用玉盒装,怎么会有人这般暴殄天物!” 听到后院都带了几分哭腔的声响,等待的病人们有些好奇地看向后门。 一些来的次数多的病秧子,则是咧咧嘴,暗道是谁又将这爆丫头压了三年的脾气给点着了。 韩医师听着自家弟子的大嗓门,有些头疼地缓缓摇了摇头。 叹口气,他那昏花的老眼,则是又看向了门外某个方向: 【李闲小子,你可别辱没了她送我的山泽竹。】 ……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李闲,此时却是丝毫不知他不经意间将黄小鱼气得破功,只是缓缓骑马出镇。 物品也置办完了,再不上路未必能在天黑前赶到下个落脚的村镇。 即便大平现在已经开始放开夜间国道的禁令,李闲依然不打算顶着夜色赶路。 年初那夜给他太多震撼,在有足够的能力自保之前,他可不想遇上什么幺蛾子。 况且路那么远,要的是缓慢的持久,而不是迅速的力竭。 这点道理他当然是知道的。 行马间,李闲从囊星中唤出“交换”而来的竹简把玩,不由得想起留在医馆库房的灵草。 是的,除了每味灵草单留一枝在药柜中以备将来,他将其余的灵草全部留给了韩医师师徒。 原因无他,他不想医者仁心的韩医师师徒落得如把问天主厨那般境地——空有一身手艺,却无药医人。 同小童接触时间虽不多,但对方的行为举止皆从心头善念,当得起“医者仁心”四字。 见微知着,通过弟子的言行,他也能确定韩医师的人品。 最重要的是,李闲眼中看到了太多书上没有细说的场景。 妇人渡河求医、士卒搀扶求治、老人用一钱铜板提药……来到这里不过半晌功夫,他便见到太多寻常百姓的心酸。 哪怕他也知道这种事情在所难免,但心头还是忍不住激荡。 有个“取之用之”的韩医师在,他们的生活尚且如此难捱。大灾当道的当下,若是连韩医师也撑不下去,这里的穷苦人家又该怎么办呢? 李闲自己没有治病的本事,不能亲手抚平他们的伤痕。但好在,他还有从封族老东西手里得来的灵药。 在询问小童“没了草药如何救人”的问题时,他便已经有了将灵药送出的心思。 后面的一系列试探,更是让他坚信自己的选择没错,便问小童要了储玉,好将灵药收入其中。 至于执着于进库房——则是为了寻找能盛放灵草的盒子。毕竟这草药珍稀异常,即便囊星包裹,也得存放在封族老东西的草药柜子中才不失其香。 他原本还想在装药时找借口支开小童,却没想到对方竟坦然到任由他一人进库中寻宝,为他省下了不少心思上的周转。 想到后面小童连库房都不查就锁门的行为,李闲也是无言地咧咧嘴: 亏他还专门找了幅画将储玉盖着,来争取偷溜的时间。 至于最后非要拿走的竹简,倒是李闲的一点小心思了。 这样一对奉公的师徒,他想留下些对方的东西,算作这一趟的纪念。 这竹简一看便是凡物,而且他也瞅到韩医师药篮中还有一堆,自然是不客气地收入囊中。 想到黄小鱼对这破竹简的重视程度,他又有些头疼。 “我这可不是强取豪夺,韩医师说了要给我补偿——况且我还给他们留下那么多灵药。”李闲在心头安慰自己,稍稍减损心头的愧疚感。 送出去的灵药比起这收回来竹简自然是价值高得多,但毕竟君子不夺人所好,李闲出了医馆的门就开始纠结。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不可能再专门回去还一趟竹简——若是对方为了灵药之事强留他便不好了。李闲不是太习惯于应付感激这一类的戏码,所以做些善事总是习惯悄悄做。 想了许久的李闲最终决定“无耻”一次,不管那么多圣贤道理,将这竹简昧下来。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李闲看着手中的竹简,想起小童的行为,不由会心一笑。 真是遇上了一对善人。 李闲收起竹简准备继续赶路,却蓦然感觉眼前一暗——天上似是多了些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嘈杂的议论声也随之在他的周边响起。 “那是什么东西?” “山?” “你没喝多吧?山怎么会在天上倒着伸出来?” “那你说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 “奇了怪了,今年哪来这么多幺蛾子东西——老天不想让人活了是吧?” 几个要出镇的镇民叽叽喳喳,手指指着天空,瞪大的眼睛中是说不出的惊恐。 在一个个瞳孔的倒影中,有一个看起来颇尖的黑色物件扎破云层,从穹顶探出头来。 “是……”一个看上去上了点岁数的老人张大嘴巴,口中喃喃,“是阿嬷说的垂针山……” 第98章 离世的老妇 “垂针山?老头,你没糊涂吧?山都是从低处向高处挺拔,哪有从天上往地下倒悬的山?” 当即有人跳出来反对,对老人的说法不以为然。 “就……就是啊,”一个男子被吓得有些语无伦次,却还是附和着反驳老人的言语,“别被那虚无缥缈的传说蒙了眼了老人家,这世间哪有直达仙界的垂针山。” 显然,他对老人所说的垂针山也有一定的耳闻。只是不相信传说会是真的,更不相信它会与眼前的场景联系上。 “我就说……受这么多苦是有回报的……仙人会把我的功德记在本子上……” 老人根本不理会众人对他言语的不屑,反而是将身上的背篓一扔,步伐迈开,跑向垂针山现世的方位。 他的唇角扭曲着向上,面部肌肉将眼睛挤得只剩下一条缝,却不舍得将眼神从垂针山上移开,口中念念叨叨:“阿嬷没有骗我……阿嬷没有骗我!天上的仙人垂下福泽……我……我终于苦尽甘来……我要飞仙啦!” 老人的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是惊讶与狂喜交加而出的疯狂。 他不计代价地狂奔,呼哧呼哧,几乎喘不上来气。却依旧紧盯着天上渐渐垂下的山体,步履不停。 老人的疯狂感染了众人,他们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议论更添几分喧闹。 “什么‘飞仙’?” “什么‘垂针山’?” “不是你们还真听信一个老疯子的言语啊?不怕被他带到沟里去。” “宁可信其有,我跟上他看看。” 众人还在议论之时,已经有几个人默不作声地追上老人前行的步伐。 飞仙。 长生、仙界、灵缘。 垂针山是什么并非人尽皆知,但天上仙人的故事却是在民间口耳相传。老人只言片语中传递的信息,竟然将眼前的异景同成仙之事联系起来,怎么能不让他们心痒痒。 能成仙,谁愿意在俗世苦熬? 议论的人群也反应过来了,他们都抛下了手中的活计,向着西北方跑去。 国道上霎时间多出许多身影在迅速异动,争先恐后,试图争抢一抹仙缘。 那个起高调反对老人的男子,跑得最快,竟然已经快要追上率先抢跑的老人。 转眼间,李闲身边只剩下那个被吓得哆哆嗦嗦的男人。他看着天上的越来越突出的巨物,没有加入众人前行的行列,只是摇摇头,准备打道回府——他本来就是从外面回来的。 “老哥?老哥?请留步。” 被叫住的男子看了一眼正在从马上下来的少年,眼神中有些疑惑。 他确定他与这少年素不相识,不知他叫住自己有何用意。 下马的李闲向男子拱手,道:“老哥,这垂针山,是个什么?为何能让那老丈那般疯狂呢?” 说话间,他还向男子递上点点碎银,示意对方收下。 男子的言语说明他对老人口中的垂针山也有所耳闻,李闲可不想错过这个了解的良机。 “哪家的小孩,无可奉……咳!” 听到李闲追问“垂针山”的事宜,男子本来都已经黑了脸准备离开的。但对方掏出的碎银实在实在是闪耀——虽然不多,但说两句话就能挣到银子,何乐而不为呢。 但架子都摆出来了,直接变脸好像也不太好。男子咳嗽一下,掩饰自己的话语,脸上的表情也顺带多出几分友好。 “呵呵……小公子果然是读书人,求知若渴,实在令我佩服。”他将李闲手中的碎银扫走,揣进怀中,“关于这垂针山,我还算得上半个行家。您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他是个鬼的行家,不过是记性好,还记得小时候听太祖母的睡前故事中有关于“垂针山”的传说。但这话说出来显然不能让对方满意——得让人公子觉着自己花的钱值不是,这又没有其他人,往外吹也没人揭穿他。 男人这般迅速的变脸并没有让李闲脸色有丝毫变化,只是继续问道:“老哥说笑了,我只是对这异象好奇。这老人说的‘垂针山’、 ‘成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见李闲没有问什么细节上的东西,男人松了一口气。他仔细回忆着太祖母给他讲的故事,道: “听公子说得一口大平官话,应该也是大平人士,那您应该也是知道天上仙人的传说的吧?” “略有耳闻,”李闲点点头,道:“说穹顶之上另有一方天地,而在人间证道成圣后,可以自由破界飞升前往,成为天上仙人。” 那日海尽前,程天德看着李先生的身影自言自语半天,让李闲这个对他事不甚关心的家伙都知道了这个大平人尽皆知的传说。 但这毕竟只是传说,史料从来没有记载过历史上那些圣贤最终的去向,所以实事求是的李闲对程天德当时的言语多少是带些不以为然的。只是悲痛于先生的沉寂,才懒得同程天德争辩。 但听男人的意思,这垂针山竟然还与这个传说有关? “正是,不然那些仙人那么能活,怎得现如今一个都见不到?”男人点头认可李闲的言语,道,“但其实,这传说还有下文。” 在凡人的认知中,仙人的特点就是能活很久。可而今却一个都见不到,那除了飞升,还能是因为什么? “愿闻其详。” 男人凑向李闲,似是怕别人听到了他的言语:“这垂针山,是那些成圣飞升的仙人怜悯凡人受罪,要将人一起拉上去享福的。” “你看,这山细长细长的,像不像一根针?所以才叫垂针山。” 李闲瞅了一眼天上的垂针山,有些奇怪地问道:“那东西离地面那么远,我们这些凡人又不会飞——怎么个上去法?” 这个问题就问住男人了,他憋了半天,没想出一个自洽的说辞,只好强撑着说道:“传说都这么说,也许垂针山会戳到地底呢?” 垂针山的传说都不怎么听闻了,更遑论亲眼见到垂针山。男人决定胡诌,反正对方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李闲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死缠烂打的意思,见对方回答不出来,便笑了笑,转向下一个话题:“老哥你既然知道垂针山的传说,怎么不跟他们一样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还有仙缘呢?” 终于回到自己能够掌握的话题,男人却是摆摆手,颇带几分潇洒地说道:“公子有所不知,这望山跑死马,垂针山看着近在眼前,但它实际上的落脚的具体方位没人知道。我太祖母——我是说我看的书上——说了,曾经有个人追着山跑了几个月,都没能跑到山跟前。最后啊,只能眼睁睁看着山上攀附着的人成仙。” 他挤眉弄眼,道:“所以啊,成仙这种东西,强求不得的。” “而且成仙有什么好的,”男人举了举手中的包裹,笑着说道:“我妻儿还在家中等我这些粮食下锅呢——多亏公子的赏银,今天还能再加个餐。” 李闲拱手笑道:“老哥活得明白,是个清醒的人。” 在成仙这等机缘之下,仍能量力而行,自顾自过自己的小日子。这样的人,也许会潦倒,但不会活得难受。 “哪里哪里,公子过誉了。”男人连连摆手,表示当不起这般评价,“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您若是没有其他问题,我就……”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衣着不俗的公子,指了指镇子的方向。 李闲连忙让出了道路,道:“感谢老哥解惑,您请自便。” “那便祝公子一路顺风。” 笑着送别男人之后,李闲思考一阵,又重新上马,离开了肃北镇。 仙缘对他而言太过虚无缥缈,他的首要任务还是让周柳焕发生机。 北风啸啸,少年北上。 …… “他们失心疯了吗?跑那么快做什么?” “谁知道,喊着‘成仙’、‘仙缘’,边跑边冲,估计脑子是有些问题。” 李闲骑马北行没多久,在国道上遇到了一对男女。 男女样貌年轻,最多不超过三十岁。他们驾着驴车,一边交谈,一边向肃北镇的方向赶着。 黑驴拉着的车架上,躺着一个老妇。 老妇面色安详,胸脯毫无起伏,已经没了呼吸。 李闲路过时不经意间瞥了一眼,蓦然发现对方容貌竟十分眼熟 ——是进医馆时撞到自己的那个老妇人! 第99章 地上的星辰 怎么回事? 对方从医馆出去时,虽然魂不守舍,但基本的生机并不匮乏。 但不过两个时辰不到的功夫,她便突然逝世了? 这如儿戏一般的生死之事,让李闲觉着心头有些堵。 于是他御马扭头,追上二人的驴车,拱手向他们问好:“您好您好!” 但李闲的良好态度没能得到对方的回应,刚刚还在交谈的二人皱起眉头,沉默不语地看着这个突然追上来的世家子弟。 二人的沉默让李闲有些不自在,但对于老妇的遭遇他着实有些关心,此时也只能继续往下问:“请问二位车架上载着的这位老妇是何人,是遇到了什么事故,竟然就此离世?” 女子冷冷地看向李闲,直接顶了一句回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女子如此不客气的言语让李闲不知如何接话,但还是挠挠头解释道:“今日中午我在医馆时遇上了这位老太,那时她明明情况好得很,怎得会突然去世呢?” 但女子依旧没有回答的意思,冷着脸道:“她为何会死,你们这些官僚子弟心里没数吗?在这里装什么慈悲?” “徐娘!” 一旁一直不说话的男子见女子越说越过火,赶忙轻推她一下,用眼神制止她的言语。 “哼。” 徐娘也知道不能真将这等把面子看得天大的公子惹怒,将脸扭到一旁,不再作声。 男人见徐娘住了嘴,这才不软不硬地冲李闲拱拱手,道:“公子既然同马姑奶没有直接的关系,就不要向我们打听了。我们还要送尸首到衙门验尸,就此告辞。” 说完,不等李闲回应,男子便一鞭抽到黑驴屁股上。 驴车辘辘远去,徒留碰了一头钉子的马上少年在原地迟疑。 他驾着马转了几个圈,最终还是叹口气,放弃了追上去的想法。 贸然截下对方运尸的驴车便已经很冒昧,再追上去可就有些过火了。 一扯缰绳,李闲继续沿着国道北上。 路途中,他忍不住思考女子的言语。 莫名被对方一顿数落,他并没有因此生气,反而琢磨着言语中透露出的信息。 “官僚子弟”、“装慈悲”? 毫无疑问,老妇的离世恐怕同强权脱不了干系,否则他也不至于成为徐娘泄愤的对象。 可惜,被对方如此抵触,他恐怕是无法得知发生在老妇身上的实情了。 李闲驾着马,看向已然开始西沉的太阳。 【今天走不得太远了。】 毕竟是冬天,天黑得早。在韩医师那里留药耽搁太多时间,李闲得早些找到落脚的住处。 他从囊星中摸出师兄赠予他的地图,将一点灵力注入,地图上便显示出最近的村镇。 “望门村?” 李闲摸了摸下巴,再看了一眼天色,思考一阵:“今晚就借宿这里吧。” “驾——” 他轻喝一声,让收敛脾性颇久的乖乖终于能肆意狂奔。 “慢点慢点……” …… “还好,天还没黑透。” 紧赶慢赶,李闲终于在七绕八绕中找到了山林中的望门村。 看着眼前简朴的村落,李闲长舒一口气。 他想了想,决定下马进村——路上男女的态度让他意识到沿途村寨之人可能对他有些敌意,骑着高头大马闯进去保不齐会被对方当作挑衅。 牵着马辔路过镇邪的石敢当,李闲凑近一家村户,准备询问村中官方驿站的方位。 但当李闲准备敲敲不曾闭合的院门吸引主人注意时,却惊觉事情有些不对—— 正是吃饭的时候,眼前的村户院门大开,但却没有坐下边吃边聊的人影。 屋里没有光火,借着最后的光亮细看过去,能见到里面整齐的陈设,院内还零落着做活的农具,不像是没有人居住的样子。 李闲又看了好几家村户,情况皆是如此。 【奇怪,即便是天气寒凉睡得早,也不可能东西也不收拾,门也不锁地就睡吧?】 没有光火李闲是能理解的,救援威海城那一路,路宿的村子里的情况也是如此——蜡烛、火折这等物件,不是普通村民能消费得起的。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借着天予的光亮,在世上生活。 “咦?哪来的光亮?” 正是因为家家户户都没有照明物,李闲才会对村落深处蓦然亮起的明亮十分敏感。 而这突如其来的光源竟是没有停歇的意思,竟然还越来越烈,将李闲眼前人家的院子照彻。 向明亮来源处看去,滚滚黑烟在村落深处升腾而起。 李闲心头一咯噔,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是火!着火了!】 他翻身上马,并从囊星中摸出残缺的水符,拍马向火光来源处。 村落中木制品繁多,加上外围层层的枯林。若是真让这火烧起来,哪怕李闲手持咒符也救不过来。 “吁——” 但当李闲火急火燎赶到现场时,却被眼前的一幕迟滞了脚步。 一群人站在前面,眼看火苗吞噬建筑却无所作为 ——显然,他们便是望门村村民。 身着布衣的男女老少里三层外三层,将火源围得水泄不通,更别提让李闲救火。 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让李闲看清了他们悲戚的表情。 【这是在干什么?】 李闲细细打量,看到他们已经挖出了防止火势蔓延的沟渠,这才没有着急上前。 他悄悄下马,将咒符捏在手心,向最外层的男人打听情况:“您好大叔,我是今晚借住本村的旅人——请问这是在做什么?” 在他眼前,一个茅草顶棚的土屋正在熊熊燃烧。黑夜里,火光成了地上的星辰。 男人没有回头,仍面容悲痛地看着眼前燃烧的建筑,回应道:“我们村里有家人死绝了,我们来送他们最后一程。你若是无事,就不要在这里瞎打听。沿着土路再往里走就是驿站,今晚去那里歇息便是。” 听此言语,李闲本想到什么,想要问问此户人家的名姓。但男人的话语堵住了他继续问下去的话头,只好叹口气,引马离开。 临走前,他又看向这夜中的火光:“不知这户人家,是否与离世的老妇有关联……” …… “哟,公子快快请进,马交给我来引便是。” 刚进驿站,驿站里常配的驿司便迎了上来,从李闲手中夺过辔绳。 【这等锦缎的公子哥,出手一定阔绰,若是能将他服侍好……】 驿司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看向李闲的目光是说不出的讨好。 他一边将马引向旁边的马厩,一边还不断介绍着这里的情况:“公子可以先去里面坐坐,晚些我便将饭菜端上来。” 与蜡烛都点不起的村户相比,这里倒是亮堂许多。驿站毕竟是官方的机构,蜡烛之类的物件有专门的机构统一发放,定时补给。 李闲打量着眼前的驿站,却没有着急进去,反倒是先询问道:“请问此处怎得没有守卫?” 按照大平规制,每个大平村落都是要配备几个大平守卫,防止突发情况的。而为了节省开支,守卫的营地也会放在驿站处,只留几个人在村口的了望亭预警。 李闲从进村时便开始疑惑了,村村都有的了望台上竟然没有人值守。而此时到了驿站,更是没有看到供守卫休息的营地,更是让他疑惑异常。 要知道,只要村子没荒,驿站与守卫就不会撤下。他驰援威海城那一路上见到颇多村子,比望门村残破的比比皆是,但他们可都是做到了村村有守卫。 驿司已经将马拴好,顺手拨了些草料在马槽中。听到李闲的言语,他反倒有些困惑地问了回来:“公子,此事您不知道吗?” 第100章 德顺兄弟 守卫回收的调令不就是大平官场下达的吗?这位公子一身绸缎,还能骑着如此宝马,怎么可能消息如此闭塞? 李闲没有注意到驿司的小心思,只是摇了摇头,道:“我离家颇早,前些日子还弄丢了传讯的飞鸟,对这等情况还当真不知。” 李闲的话语是一如既往的滴水不漏。毕竟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实话实说反倒未必是件好事。 驿司直起腰,眼中多了几分了然,回应道:“想必公子是出来游方的,竟能转到我们这个位置,也是了不起。” 不是陈江镇的公子啊,那便不必赶着讨好了。 驿司的言语虽依旧恭敬,但言语间的态度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殷勤。 他用抹布擦了擦手,从马厩中走出,继续说道:“公子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朝中大动荡,文官集团和武将集团磕起来了。” “哦?” 李闲等了半天,却没等到驿司的下文。 回头一看,却发现对方满脸堆笑,正看着自己。 “呵呵……”李闲自然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当即从囊星中掏出二两官银,道,“这些便充作我客居于此的旅费吧。” 驿站是大平给予游子的福利,一切成本由相关机构出钱,自然没有什么旅费的说法。李闲给出的银子,说是旅费,倒不如说是出钱买驿司的消息。 驿司看见对方掏出的银两,脸上的笑意又多了几分,道:“公子底蕴果然深厚,随手一掏竟然就是和帝时期的官银。” 和帝已经是近三千年前的大平国主了,那时的官银多被人用来收藏,随手掏出来付账的——驿司还真是头一次见。 【给多了。】 驿司的言语让李闲当即反应过来,不由一阵心疼。 但他脸上依旧面色不改,只是淡淡地道:“说下去。” “好嘞公子”能随手掏出文物付账的大公子驿司可不敢怠慢,他当即恢复了李闲初入驿站时的谄媚样,嬉笑着道,“您可算是问对人了,若是一般的人,还真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不过这门口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公子不妨进去聊?” 驿司身子一躬,向李闲比出个“请”的手势。 李闲呵呵一笑,跨步而入。 提来一壶热气升腾的茶水将桌上的茶杯倒个半满,驿司将茶杯推至李闲桌前:“上好的陈江黑茶,公子云游至此,不妨尝尝。” 而后他便坐在李闲旁边的长椅,从四角方桌中心的盘子里抓了一把花生,边剥边向李闲解释道: “其实说起来也不复杂,一句话就能给您解释清楚——趁着飘风楼重组,军中想要从以丞相为首的文官集团那里夺些权来。” 飘风楼重组? 驿司一开口就是一个重磅消息,让李闲的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 “听说军方的大人物亲自下场,跟严丞相提出要接管飘风楼以前负责的情报事务,让严丞相将卷宗交给他。 “严丞相还没说什么,下面文官集团不知道从哪得到消息,先吵吵起来。整日上书弹劾那位大人物‘以军乱政,其心可诛’,要陛下治其谋逆之罪。” “谋逆之罪,这名头,”驿司将手中剥了一把的花生顺入口中,嘟囔不清地继续说道:“这敢让那群笔杆子把罪名坐实了,大人物有几个头都不够掉的。 “所以那个大人物一怒之下,发动军方的能力跟文臣们死磕。最后还竟真让他逮出来几个典型,借陛下的旨意杖毙。” 驿司摇摇头,道:“听说那天,那几个人趴在听天殿台前受刑,硬是一句屈都没有喊。也算是群汉子。” 花生皮整的驿司有些口干,他冲李闲歉意地笑笑,为自己也添了一盏茶。 润过嗓子,他才继续说道:“但也没什么用呀,飘风楼没了,那些事儿总得有人办。陛下同意杖毙那几个典型,不就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么? “剩下的人都是人精,再也不敢议论此事,飘风楼的遗产也就顺利交接到军方手中。但他们也不想想,拼着抢来这么大一块蛋糕,有能力吃的下去不能。” “呸,”驿司将糊上来的茶叶吐入茶杯中,最后说道,“这不,军中精锐去搞情报,军中的空缺一时半会儿又招不到人,就把守卫们招去顶差。 “不是我看不上他们,那军队要求的素质多高,守卫要求的素质又多高?硬将守卫当军人用,这不是乱来么?” “这不是乱来吗!!!”驿司拍拍桌子,又一次强调。 李闲点点头,想起医馆门口遇上的那些受伤的士卒,的确没有他在陈江镇外见到的那些兵卒健壮。 驿司显然有阵子没和人聊天了,此时谈性上来,又指向门外的火光,道:“看到了吗?就这么个拍脑袋的破决定,搞得德顺一家成了近千年来本村头一户死绝的!” 他义愤填膺,怒起拍桌,眉目间完全没了对李闲下意识的讨好,只剩下怒意。 二者之间竟然还有关联? 李闲心中波澜顿起,但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晃晃茶杯,等待驿司自己继续说下去。 驿司没让他久等,再剥了些花生,缓缓搓去上面的红皮,继续说道:“德顺兄弟真是我最好的兄弟了。当年我头一次来这里开展工作,人生地不熟,还是德顺兄弟领我转的村子。要不是他,我说准连驿站在哪都摸不到。” “找驿站的路上,德顺听说我识字儿,非要跟我磕头拜把子。”说起同好兄弟相识的过往,驿司原本因愤怒而紧皱的眉头而今舒缓,漾出些笑意,“说什么读书人明理,知道书上描述的风土人情都是啥样——跟我相处他能认识村子以外的世界。” “我哪有他说的那么好,连个位置都抢不过别人。但我拗不过他,也不想拗过他,就糊里糊涂地成了他的好大哥。” 驿司脸上多了几分追忆故人的缅怀,道:“后来他跟家巧成婚,还是请我做的伴郎哩。 “我从书上抄了几句‘桃华秋实’、 ‘琴瑟在御’的祝词,让德顺很高兴,说我这个伴郎让他在村里人面前倍儿有面子。 “后来,小阿华和小阿奉出生,我也顺理成章地成了两个小娃娃的干爹。” 似是想到两个小家伙脆生生喊他“干爹”的言语,驿司的脸笑得跟个菊花似的:“那时我真感觉,这日子过得可太舒心了。” “但是啊……为啥日子过得好好的,非得有个但是呢……”驿司的眼神黯淡下去,饮着杯中的茶水,像在饮一杯苦涩的酒,“人多吃的就多,两个小家伙越长越大,家里还有两个老人,需要的粮食也就越来越多。 “我几次说将俸禄分给些到德顺他们家些——毕竟我一个人又吃不了多少东西,但德顺兄弟就非要倔着他的脑袋不肯收。 “也是……他若是收了,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德顺兄弟了。” 驿司长叹一口气,身体如同没了骨头一般往下缩了缩:“我也只能偶尔偷偷塞给家巧些钱,让她补贴家用。 “但这后来还是被德顺发现了端倪,他到我这里又吵又闹,说我瞧不起他。 “我哪有瞧不起他……他虽然不识字,但天下的读书人那么多,没几个能长出他那样的脊梁的——就连我也没有。 “我……只是不想我最好的兄弟活得那么难受……” 驿司攥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李闲从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看出他并不平静。 “后来,德顺兄弟为了还我银两,也为了家里人能吃上饱饭,就去陈江镇那边参了军。不知道被分到哪里守边疆去了,说是两三年不一定能回来一次。 “钱倒是月月随信寄回,还专门叮嘱家巧把我那份划出来。” 驿司长舒一口气,面色如同月夜下的湖面一般平静:“直到前年,他守疆满三年,终于请到回来的小假。 “但偏偏那天边境暴动,他死在了出发的黎明。 “家巧听我给他念完军方来信的时候,哭得泣不成声。我站在旁边,安慰都不知道怎么安慰。 “好在第二天,她跟没事儿人一样继续过日子。只是搂着阿华和阿豪到我这,要我教他们读书。” 驿司有些说不下去了,将茶盏推到一边,看着远处燃烧的房屋,和房屋前不宽的土路。 当年的家巧就是顺着这条路上来,搂着两个小孩子,站的笔直,原先温婉柔和的面庞只剩下坚毅: “王大哥,你放心,欠你的钱我一定会还给你。” “都说了不用你们还,你们夫妻俩怎么都这么一根筋。” “要还的!”家巧的眼眶中有泪水打转,“这是德顺交待我的最后一件事,不还清我以后没脸下去见他!” 阿华和阿豪一高一低,依偎在母亲腿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以为昨天的信件只是父亲的一次失约罢了。 …… 德顺的遭遇让李闲跟着沉默,他很难接受这样一个积极生活的人就这么离世。再度看向德顺的屋子时,眼中也跟着添了几分黯然。 缓了好久,驿司才平定好心神,继续说下去:“我也答应了。两个小家伙不愧是德顺跟家巧的孩子,真是好得很的读书种子。我当时打算过几年,等他们满十岁,就送他们去李先生那里读书的——算算日子,今年大一些的阿华应该就可以去私塾了。 第101章 零落 “军中还算厚道,虽然不肯批补贴的条子,但却安排德顺他爹做了望门村的守卫。除了按时去了望亭站站岗,其他的大多时间都能在我这里。德顺他娘天天送饭上来,偶尔家巧能把地里的活计提前干完,也会上来看看孩子。 “家巧的能干、守卫的俸禄,孩子又肯定有个不错的将来,他们一家的日子倒还能过得去——我当时是真替德顺兄弟高兴。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今年夏末……” 驿司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直到今年夏秋之交的时候,天上黑影遮蔽了整个大平,分散在各地的驿司被召集到县里汇报情况,而我也是被郡主唤到了平山县。 “也就是在那,我从老友那里知道飘风楼重组、朝廷变天的事情。” 驿司又喝了一口茶水润喉,嘴角已经勾起了苦涩的笑意:“又是写信,又是备车,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上。德顺他爹就这么进了军队,老胳膊老腿经不住军里那么要命的操练。心梗,死了。 “我不在,家巧去军队那里跑了几次,都没能疏通关系,将她老丈人接回来。最后倒好,接回来一具尸体,也彻底不用再去了。 “但日子还得过不是?少了德顺他爹那份钱,家巧只能更卖力地干活,几度累的晕倒在地里。” 这些言语,是驿司回来时,在家巧的葬礼上听德顺他娘说的。 沉默良久的李闲终于开口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嗓子有些发哑,问道:“军中死去的士卒不是有补贴么?家巧嫂子没有去领吗?” “去了,当然去了,这次军队的条子倒是批下来了。”驿司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外,有种无能为力在胸腔中凝聚,“但补贴的发放,却是归文官官僚下属体系去具体实施的。” 李闲沉默了。 听过驿司刚才跟他讲的文官武将的上层斗争,他自然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 “所以空有条子,家巧却怎么跑都拿不到补贴。听说还被某个官僚家的公子嘲讽,说她有手有脚还硬要吃国家的粮食,也不嫌害臊。 “一群虫豸。吸着大平的血,还生怕别人来跟他们抢食吃……” 驿司咬紧了牙根,捏着茶杯的手愈发用力。 “家巧心气高,被这般侮辱,加上确实跑不出来个结果,便放弃了拿补贴这条路。 “硬着头皮干活,又因为补贴的事耗费太多心力,最终累垮了身子。赶上天气寒凉,一个没撑住,也死了。” 驿司想起自己跑死两匹马才赶回望门村的时候,只看到德顺他家老房房檐上挂起的白幡。 他原以为是德顺他爹死后没来得及摘下,没想到是家巧妹子也死了。 看着泪水止不住流的阿豪与牵着他的手呆立的阿华,驿司心中满是愧疚 ——若是他能回来的再早些就好了。 ——若是他坚持不要家巧还的钱就好了。 ——若是他当时直接把钱换成面,一点一点给德顺就好了…… 但没有“若是”,德顺兄弟他们夫妇,已经回不来了。 跛脚多年的德顺他娘坐在老屋的太师椅上,看着儿媳妇的棺材发呆。 “您是德顺他娘,那就是我娘。以后,你们跟着我生活便是。” 组织着将家巧下葬后,驿司蹲在德顺他娘身前,似是发誓一般说道。 他眼眸中露出精光,看向林中起飞的飞鸟。 他原先总是坚持自己的道路,不肯同官场中那些鸦雀同流合污,被明升暗贬到此处多年。 现如今,自己的兄弟与弟妹竟落得这么一个下场,实在是令驿司心头火气难消 ——他决定违背自己的初心,从头来过。 法府中的道心轰然碎裂,一个义无反顾地向着泥潭扎去的驿司诞生了。 将马姑妈祖孙三人接到驿站,驿司开始积极讨好过路的公子——尤其是极有可能是陈家、江家的公子。 原因无他,别人无心的一句好话,便有可能让他在这方地界扶摇而上。 而陈家与江家作为此处的地头蛇,对他在此界的任免更是有着举足轻重的话语权。 驿司在心中暗暗发誓,待到他上去那天,定要整饬山河,让那些虫豸付出应有的代价。 但马姑妈对他这种做法相当不满,几次三番地找他谈话:“小王啊……你怎么能变成这个样子呢?德顺要是看到你这样,他会伤心的呀……” 但马姑妈的言语劝不住已经道心崩碎的驿司,他面上依旧笑对马姑妈,但行事风格依旧不改。 学识与才华,这么些年,他王谷麦已经积攒够了。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 但没什么用啊……自己的努力,竟反而成了压死德顺兄弟一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让马姑妈领着阿华和阿豪,跟我一起住,”想起后来发生的事情,驿司眼神涣散,口中说出的话语似是从别处飘来的一般,“但马姑妈看不惯我卑躬屈膝的模样,怕我带坏她的好孙子,领着阿豪和阿华又重新住回老房。” “她离开前,还郑重地交代我: “‘小王,你要知道:习惯成自然。腰杆子这个东西,一旦弯下去,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我当时急着去平山县找老友疏通关系,也没将这当一回事儿。给他们留了充足的银子,就抓紧启程,准备回来后再好好劝劝他们。至于马姑妈讲的话,我更是没有放在心上。 “事实胜于雄辩。那一趟若是成了,我也不必跟马姑妈再解释什么。” “但我忘了,能教出德顺兄弟这样儿子的母亲,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花我的银子?” 驿司甚至很难想象到跛脚的老太是如何拉扯着两个小娃,生生熬过那些日子的。他只知道埋了两个娃儿后回到驿站,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桌上他给出的钱囊。 若非德顺家的邻居——腾小——跟他描述,他恐怕连阿华跟阿豪的死因都不知道。 “家里没粮食了,就去领着阿华和阿豪去林里拾野菜,但冬天哪能拾到什么正常的野菜…… “勉强煮锅野菜粥,饿了好些日子的老人家一口都没舍得喝,全都留给了阿华跟阿豪。明明是对孙子的疼爱,最后却将两个娃儿都送去见了他们爹娘——连韩医师都救不回来。” 驿司突然散了劲儿,连茶杯都拿不稳,茶水泼洒在桌上,也不想理会。 他靠着长椅后的墙壁,抬眼看着天花板,眼前是他兴冲冲地从平山县回来时看到的场景: 阿华与阿豪上吐下泻,片刻后便吐无可吐,开始吐起了白沫。 他借了阿三家的驴车将娃儿们往韩医师那里送,又是催吐,又是针灸。 但这种吊命法子也只吊了半天。中午送到的医馆,晚上人就没了。 驿司继续讲述,拖着长音,语气中是说不出的疲惫:“娃儿死了,我就赶紧跟村里人交代,怕让马姑妈知道——她承受不住。 “前两天趁着马姑妈风寒卧床,偷偷把娃儿们埋了。她跛着脚来找我打听俩孩子的情况,我愣是没敢告诉她真相。 “就跟她说韩医师妙手回春,娃儿们都好起来了,但得在韩医师那里好好休息几天。让她不要去看孩子,怕孩子们看了她吵着要回来,不利于他们恢复。” “她说她‘就偷偷看一眼,不会影响孩子们的。’ “公子,你是不知道,马姑妈当时看我的眼神有多揪人。” 喜悦、愧疚与希望,那么复杂的情感,竟然当真能融入到一双眸子里。 李闲握了握拳头,大致能想象当时的画面。 身为祖母,却成为亲孙子们中毒的元凶,马姑奶的心里怎么可能好受。 “但我哪敢让她去看?不仅叮嘱她别去,还狠了狠心,跟她说其实是孩子们现在不想看见她。” “现在想想,我真是个畜生——这等话说出去,得多伤马姑妈的心。”驿司将手附在眼睑上,掩饰那里无声无息间酝出的泪水,继续说道,“但当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为了保险,我还专门交代了阿三跟阿三媳妇,叫他们不许拉马姑妈去镇上。” “当时我还想啊,等晚些时候,我就跟马姑妈讲孩子们要去李先生那里上学,好多瞒她一段时间。毕竟读书这种事,马姑妈一定不会拒绝。 “但我真是低估了奶奶对孙子的爱惜……没有驴车,她竟然真的能跛着脚,硬生生从这儿走到镇上。 “她是凌晨走的。我熬了几宿,睡觉睡得死,完全不知道这回事。晌午给她送饭的时候,才发现老屋已经没人了……” 驿司依旧仰头看着天花板,想起今天中午在肃北镇门口堵到马姑妈的场景。 马姑妈神色麻木,拄着拐杖木噔噔地往回走,显然已经知道了真相。 他连和马姑妈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低着头将她请上了驴车。 驴车晃晃悠悠,前面是御车的驿司,后面是盯着车后落下的国道怔怔出神的马姑奶。 凛冬的北风刺着驿司的脸,驴车的车轮轧着马姑奶的心。 第102章 流寇 驿司终于把头低下来,重新看向德顺一家的老房。 东西烧了七七八八,雀跃的火苗终于收敛了脾气,只是仍在些杂物上赖着不走。 “还个车的功夫,马姑妈就走了。”驿司嗓子干干的,话语有气无力,“没病没灾,猝然阖眼。 “您知道吗?在我们这儿啊,这种死法叫做‘喜丧’。哪家的老人行善积德,老天爷不想让其被病痛折磨,挑个日子就接走了。马姑妈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驿司喃喃道:“我最好的兄弟,一家六口,就这么在我眼皮子底下死绝了。” 他实在是接受不了这等悲剧,痛苦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打发阿三拉着马姑妈,去肃北镇官府验尸销户,自己则是留在驿站,睡了个天昏地暗。 直到星斗点亮夜空,火把点燃德顺家的老屋,他才悠悠醒转。 他坐在长椅上,眼看低处渐渐燃起的火苗,心头只有颓然一声长叹。 真烦呐……他们把德顺兄弟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就这么烧掉了…… 但入乡随俗,这望门村几千年前传下来的规矩,他作为外乡人,没有一点点评的资格。 听见马蹄声在驿站外“嗒嗒”的响起,驿司抹了一把脸,压下心头的烦躁,脸上挂起笑意: “哟,公子快快请进,马交给我来引便是……” 他揣测着这位衣着富贵的公子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一如这几个月他一直做的那样。 兴许是为了压下痛苦,他的举止比以前还要再谄媚上几分——即便前些日子他已经托老友打点好了平山县的关系,如此行为已经大可不必。 也许就是向马姑妈说的那样吧: 腰杆子一旦弯下去了,就再也挺不起来了…… …… 驿司终于结束了这漫长的讲述。 一家六口的性命,慢慢讲来,也不过是火势从盛到稀的功夫。 德顺家老屋那边,各种物件已经被烧了个干净。村里人也趁着天上三轮月亮与地上积雪反射的光亮,沿着小道各回各家,只留了几个年轻人铲土压灭最后的火苗。 德顺一家六口曾经的点点滴滴,也随着火光一起,归于尘土。 驿司收回看向老屋的目光,转头凝视李闲,眼珠上遍布着红血丝:“公子,您知道这件事我最接受不了的是什么吗?” 李闲摇摇头,没有回答。 大平官场小小动荡便震碎了小老百姓简单的生活梦?德顺一家的悲惨命运?官僚子弟对庶民的刁难? 这么一场惨剧,让人接受不了的地方太多了,他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 驿司显然也没指望眼前这个少年能说出个答案,长出一口气,缓缓说道: “是他们一家,但凡稍微自私一点,现在都能活得好好的。” 如此一言,让李闲眸中的黯淡更甚。 若是在以前,听到这样的言语,他恐怕或多或少会有些不以为然。 但听过德顺一家的悲惨遭遇,他不得不承认驿司说的是对的。 但凡德顺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驿司的帮助;但凡家巧推脱下自家对驿司的欠款;但凡德顺他爹硬拖着不去参军;但凡德顺他娘对驿司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凡,他们重视自己的生命胜过重视小民尊严。 神府中浩然气四散,李闲的道心蒙上一层阴霾。 他知道,驿司的话语在他心头形成了一关道问。此问不解,哪怕将来真用周柳激活了神府,修为恐怕也是难有所进。 他在脑中疯狂搜索读过的典籍,却找不到能说服自己的道理,只好空留道心蒙尘。 李闲苦笑一声。 这个道问,同多年前父亲锁在他心头的剑问何其相似。 只是这次,他不打算逃避了。 李闲看着手头的茶杯,强迫自己叩问心关。 驿司将已然凉掉的茶水一饮而尽,拍了拍李闲的肩头,道:“公子真是位好听众,能这样听我唠叨这么久。我说的话您还不要往心里去——可能只是我对德顺兄弟的感情遮住了眼,才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语。看您应该也是个读书人,希望这些话不会影响到您的心境。” 他提了空掉的茶壶,站起身,准备再去添上一壶茶水。 走了一半,他才好像想起自己的职责。转过头,对端坐桌前的少年说道:“公子应该还没有吃饭吧?后厨还有些馒头,是今天上午做的。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给您热一下……” 灾年吃紧,大平分配给驿站的补给至今未到,驿司手上也没有太多余粮。这馒头,还是他给马姑妈准备的口粮——只是现在也用不上了。 见少年看着手中的茶杯长久不回应,驿司也不再多说。叹口气,向厨房走去。 为了能够容下同住的守卫,大平对驿站建设的投入还是肯下功夫的。 只是此时夜黑无人,只有驿司点着的灯火艳艳地燃着,将少年的身影投在墙上,蒙上一层虚化的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第四轮圆月升腾入云——夜已经深了。 驿司去了又来,将热过的馒头放在李闲跟前,但却没有博得他一个正眼。 在他心头,是“道理”与“认知”在搏战。 …… “汪汪汪汪汪——” 但李闲终究没能叩开心关,因为村子中各家养的狗忽地一齐叫了起来。突然的声响,让他心头漏了一拍。 他闭着眼,不想理会这些喧闹,继续以理执念,试图冲开心关。 “哟吼——哈哈哈——” “可算找着了,我就说我的记性好着呢——那哇哇的火,咋能记不住!” 但驿站外声响不停,甚至愈演愈烈,更有乱喊乱叫的怪叫声从远处隐约传来。 纵奔踏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变为“沙沙”的走马踩叶声,而后便是吆喝声在村子中响起: “都给我起来!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给我交出来!” “喜欢装死是吧?再不出来老子一把火烧了你们的屋子!” “嘿嘿,你们初时玩火的是哪户人家?站出来让我们认识认识。若不是你,我们还真找不到这个小村儿。” 马匹的嘶鸣声混杂着一群人的嬉笑声,将原本平静的村庄闹得鸡犬不宁。 “你们是谁?来我们望门村……”一个雄浑的男声怒斥,但话都没有说完,便闷哼一声止住。 “豆角她爹!” 紧接着便是一个女人的哭喊声,撕心裂肺,“来人啊!快来——” 女人的哭喊声也没能持续,也似是因为外力因素蓦然止住。 小孩子尖锐的哭声跟着响起:“爹——娘—— “啊——” 李闲蓦然睁眼,看向门外。 情况不对! 他站起身,走到驿站门口,看向低处的村落。 原本被黑夜笼罩着的望门村小径上散着火把的光亮,一群来路不明的人围在在一户人家前,似是在合力围殴着什么。 “诸位乡亲,我今天晚饭都还没吃,手可没那么大的劲儿!”一个身影端坐马背,手上还掐着什么东西,在人堆后高喊, “你们再不出来,我这余力用完,小姑娘可就要摔下去了!” 身影将手中的小姑娘举至眼前,又似是有些欣喜般说道:“小姑娘叫豆角是吧?真是个好名字!” “这么高,她这不死也得落个残。都是邻里街坊,真就忍心看着小豆角瘸腿活一辈子吗?” 那道身影言语中竟然还藏着笑意,手抖了抖,将小女孩吓得哭闹声更甚。 “把孩子放下来!” 被人堆围着的那户人家对门,原本紧锁的大门忽然打开,冲出一个高举铁铲的男人。铁铲晚上灭火时才用过,没来得及清理,此时正往下落着土。 土块砸在男人的头上,他却躲也不躲,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 在男人身后,一个女人还死命拉着男人的衣裳,试图将他往回拽,眼神中满是惊恐与害怕。 在女人身侧,一个看上去十几岁的少年拿着把镰刀。他向前两步,与自己的父亲并肩而立:“你们这些坏人,快放开豆角!” 少年的腿不知因为激动还是害怕,正剧烈地打着摆子。但他没有退缩,咬着下嘴唇,强撑着看向他眼前端坐马背的身影。 在他眼前,一个粗犷的汉子坐在马上咧嘴笑。刺上去的琼青将他的脸覆盖一半,脖子上还有道狰狞的疤痕,往外翻着新肉。 显然,他便是这群流寇的头头。 头头空闲的手摸了摸那鼓起的疤痕,打量手握镰刀的少年:“好啊,就喜欢这样的小子——有胆量! “来跟着我们混几年,将来肯定是个打家劫舍的好手!到时候,你想……” 少年却根本不听头头说完,当即顶了回去:“谁要跟你们这群烂人混——快把豆角放下来!” “”这可由不得你!”话说到一半便被少年噎回去的头头脸色蓦然阴沉,显然是不喜于对方对他的顶撞,“来人,把他打晕了,捆走!” “是!” 一声令下,在他身边擎火把的两个手下便凑上前来。一个肩上扛着铁棍,一个手中甩着长绳。 甩着长绳的手下瘦得像猴一般,眼中闪着不怀好意的精光:“呵呵,小家伙,胆气不小。别自讨苦吃了,老老实实跟着我们走,保你将来吃香的喝辣的。” 少年的父亲打掉媳妇拉他的手,向前一步,用自己将流寇与儿子隔开。 他双目圆睁,双手共持铁铲,怒吼道:“我看谁敢!” 流寇头头歪了一下头,对少年父亲的不识相有些不满。他摸着脖颈上的伤疤,似是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他将手中的小女孩随手抛向地面。 “啊啊啊啊啊——” 头头的动作太过自然,以至于豆角都到了半空中,才想起惊叫。 “畜生!” 男人的心神被小女孩的惊叫声牵引,头不自觉地转向小女孩那边。 正是扭头的瞬间,肩扛铁棍的手下突然发难。他猛然前冲,屈肘扬臂,将铁棍移至身后。只待近到男人身前,便能给对方后脑上上开个瓢。 “春贵他爹!” 女人发出悲鸣声,瞳孔中倒映着持棍手下快速接近的身影,眼神中充斥着深深的绝望。 这一棍下去,男人哪还能有活路? “爹!” 少年空闲的手向前探着,试图将父亲那高大的身影拉回。 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对方速度太快了,他甚至已经能看清对方嘴角咧出的残忍弧度。 第103章 救人 在双方不同的心境中,时空仿佛凝滞。 小女孩的摔落与男人的死亡好似已经成了既定事实,只是在等待该走的过程走完而已。 而蓦然之间,变故陡生。 “什么人?” 头领瞬间将头向右偏去,看向破风声来处。 但他的眼前却空无一人,只有一匹四蹄雪白的骏马在向此处冲撞。 谁的马发疯了? 对着第一家男主人拳脚相向的喽啰们也听到了不间断的马蹄声,心头疑惑之际,也停下了手头的活计,看向奔驰的骏马。 他们根本不相信这群贫民有钱饲养一匹马,只道是自己人新抢来的马不适应血腥味,此时在发疯。 头领皱起眉头,以为是自己太过敏感。 【不对!】 但破风声仍在继续,似是锐物撕开布匹的锵音——这不是一匹马能冲出来的声响! 头领心头警铃大作,曾经助他多次逃脱朝廷缉捕的第六感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是前方!】 破风之声根本是两道,马匹来处是一道,自己前方又有一道! 早年的便宜师傅给头头打磨的武艺基础发挥了重要作用,竟能让他在明了的霎时间将头重新扭回。 随着“咔吧”一声脆响,流寇头头又看回正前方,那里是自己手持铁棍的手下在向前猛冲。 下一瞬,一杆黝黑的长枪蓦然从黑夜中亮相,枪尖与手下的头,不过一个身位的差距。 火把的照耀下,那枪尖竟然还粼粼地倒映着火焰,似是在纵情燃烧。 发现目标不是自己,头头原本紧绷的心神蓦然放松,反倒有些欣赏似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手持铁棍的手下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前冲的势头不减。 在头头眼中,他好像在赶着撞上那杆长枪一般。 下一瞬,长枪无情地贯穿了手下的头颅。 掷枪者用力极大,长枪贯穿手下的头颅后竟去势不减,生生将其那敦实的男子向远处带去。 主人的手已经无力握持,铁棍便霎时落地,在有些坡度的土路上缓缓滚动起来。 “放开……” 与此同时,春贵他家邻居大力踹开了实木制成的院门,口中大呼,准备助春贵他爹一臂之力。 但他的话语没能说完。 因为他的头还没能探出来,便看到自己刚刚踹开的院门上好像挂上去了什么东西。 眨巴几次眼,粗喘一口气后,他才看清眼前血淋淋的一幕: 红的、白的不知名液体混在一起,顺着眼前人的面庞往下流着。而那面庞上,竟然还带着未收起的笑意,看上去极为诡异。 被长枪挂起的对方双脚离地,裤管上还有些黄色的物质滴落。 而那长枪乌黑的枪身,此时也因蓦然去势被阻,此时正止不住地晃动着。 “啊……啊——” 手上充作武器的铁锹“当啷”一声落地,惊叫声从邻人的口中止不住地嚎出。 …… 描述起来好像很久,但从头头心生警觉,到长枪贯穿手下的头颅,将其钉死在春贵家邻居的门板上,也只是眨了几次眼的功夫。 这一刻,不论是拿着绳索向春贵靠近的瘦猴,还是围在豆角他爹周遭的其他喽啰,甚至是骤然获救的春贵他爹本人,都将头扭向了长枪钉死的门板。 他们都愣在原地,心口中有一股凉气在往上冒。 自诩天不怕地不怕的喽啰们,头一次感受到对死亡的恐惧。 与手下们的呆愣不同,头领此时已经将目光收回,看向自己的马下。 那里有一道藏青长衫包裹的身影怀抱小女孩,正在轻声安慰。 就在刚才,有声水泡乍破的声响在骏马处响起,一道劲风若离弦的箭一般向他这里冲来 ——更确切地说,是向着他随手抛到马下的小女孩那里袭来。 他眯起眼,笑着向对方问好:“我乃慈云县苌家拳第七十九代传人荆骅捣,师从止境宗师苌问山——不知阁下是哪路好汉?” 周遭没有其他来人的动静,那杆枪显然是属于他眼前这人。 来人虽看上去极为年轻,但有那划破夜幕的一枪珠玉在前,他实在不敢托大。 那般巨力,那般狠辣,那般突然。 哪怕是他来接,恐怕也是个九死一生的局面。 更关键的是,对方竟借着长枪引发的动静,瞬间与自己近身…… 荆骅捣表面胸有成竹,暗中却是咽了咽口水: 若是对方刚才没有选择救自己随手抛下的小女孩,而是有心取自己的性命,自己会不会也像那个手下一般——当场毙命? 对于这个问题,荆骅捣根本不敢细想。 但来人好似完全没有听见他说话,只是将吓坏了的小女孩好好地放在地上。还半蹲在地,帮她整理了一下被荆骅捣长久揪起的衣领。 看着因后怕而不住地流着泪水的小女孩,他笑意盎然,轻轻说道:“莫哭莫哭,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显然没想到在此等危急的情况下,对方问出的竟然是名字这种稀松平常的问题——好似路上遇到了一个可爱的孩子,出言逗弄一般。 她的大眼圆睁,泪水沾湿的眼睫毛眨了又眨,但还是用蚊子一般的声响怯怯地回应了一句:“滕……滕豆角……” 被恶人所骑的大马阻挡,她没有看到那如同魔神讨命般的一枪,只是觉着应该回答自己救命恩人的问题 ——哪怕她觉着这问题相当奇怪。 李闲点点头,道:“豆角真厉害,遇到这样的险境也不哭闹。” 滕豆角的眼睛因惊讶进一步瞪大,心中竟也跟着不合时宜地想说几句闲话: 任谁在这等情形下听了你这个问题,也哭不下去吧! 她抽搭一下鼻涕,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但李闲的话语还没完,他指了指春贵一家人的方向,说道:“你先去那边等一会儿,哥哥花些时间,把你爹娘也救出来。” 豆角这才蓦然想起自己的父母还在被贼人拳打脚踢,泪水当即又要流出来。 但对方却已经拿出了一个干净的手帕,放在她的手上:“很快的,你拿这手帕擦干净眼泪的功夫,哥哥就能把你爹娘救出来。你要是一直哭,泪水擦不干净,时间可就要加长咯。” 豆角赶忙屏气瘪嘴,将泪水忍回去。 而后又害怕地看一眼那个将其随手拎起,又随手扔下的坏人,有些不敢动作。 但少年却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温和的话语在她耳畔响起:“没事的,去吧——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的。” 豆角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跨出一步,发现果真如少年所说的一般。 这才加快步伐,冲向了春贵:“春贵哥!” 因为害怕,她的喊声中又带了些哭腔。 春贵上前两步,将豆角揽在他的肚子前,用身体遮住了小女孩可能瞥到门上尸体的视线。 …… 荆骅捣眼睁睁地看着小女孩跑向对门,却不敢有丝毫动作。 而那些喽啰们更是刚从同伴惨状中回过神,根本没注意到豆角已经跑向对面。 他们直至此时,才蓦然看到当家的身旁多了一道藏青身影,静静立在他们的包围中。 明明只是个个子不高的少年,却带给他们强烈的危机感。 就好像……有道永不止息的火焰,在他们的围簇中熊熊燃烧。 马上的荆骅捣拱起手,脸上再度挤出些笑意,道:“阁下……” 李闲却完全不吃对方讨好这一套,面对豆角时的笑容已然收起,面上平静如湖水:“不要在这里攀扯关系了,我无门无派,一个看不惯你们行事的莽夫而已。” 被李闲漠然打断的荆骅捣面色突得阴沉一下,而后又赶忙转回满脸的笑容:“呵呵,阁下真是说笑了。行侠仗义、快意恩仇,我等武林人士的平生所向,兄弟虽做不到,但一向敬佩你这种义士! “既然阁下想要出手救下这些平民,我们回了便是,哪有什么打生打死的必要。” 李闲袖中藏起的咒符已然在手,灵力注入,咒符再度闪起神芒。 他哼了一声,冷冰冰地说道:“休要在这里滥语欺人,我只给你们两个选择: “一,自行绑了自己,到官府报到; 二,……” 李闲的眼中蓦然升起磅礴的杀意,道:“若是一心求死,我不介意送你们一程。” 这群人打家劫舍如此熟练,显然不是头一次干这等事情。 若是一时心软,放虎归山,在这等守卫充军的环境下,不知还要有多少村子遭殃。 除恶务尽。 梨儿姐教他的道理,虽无暇在钱家毒妇那里实践,现在对付这些穷凶恶极的匪徒,他自然要践行到底。 “哈哈哈哈哈哈,”荆骅捣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忍不住仰天大笑,“阁下真是个神人。一样的下场,竟然还能给出我们两个选择。” 他们这群流寇本就是留待秋后问斩的囚犯,趁黑影笼罩大平之乱才从监牢中逃出。 近些时日趁守卫空虚,他们频频劫舍欺人、累财积宝。为了避免消息走漏,更是烧了一个又一个的村落,杀完了一群又一群的村人。 累累恶行,按大平律法,足够他们再死上百余次。 而今这少年让他们自己去官府报到,和让他们去死有什么分别。 第104章 儒生软烂心肠 荆骅捣脸上的笑意已经收回,手指轻蹭脸上的琼青:“阁下对我们的境遇不理解,荆某也不会放在心上。 “但要知道,人在没有活路的时候就只能拼命。若是一个不小心,虽未必能伤到阁下,可那小女孩的爹娘……” 荆骅捣笑呵呵地看向马下的少年,手势一挥,几个手下的刀便横到了豆角爹娘两人的脖子上:“生死可就不好说了……” 李闲双眼微眯,看向荆骅捣覆盖半脸的琼青。 因为角度问题,他刚刚还以为那是火光的阴影。此时看的分明,那原来是大平死囚的琼青。 荆骅捣见少年皱眉看着他不吭声,以为自己的威胁奏效。 他心中不免嗤笑“儒生软烂心肠”,但脸上却重新挂上了和煦的笑意: “阁下也不必拿手中的仙符吓唬荆某了,荆某年幼奇遇颇多,偏偏对这等仙家产物有所了解。 “虽那仙符的确威力巨大,但对凡人施术者的伤害却也不小。即便阁下有把握一术全歼我等,但那等神通之下,恐怕阁下也没几天活头。 “两败俱伤,为了这些贫民,又是何必?” 荆骅捣又瞥向李闲手中闪烁神晖的咒符,眼神中有忌惮之意闪过。 原因无他,只是他在早年间见识过此等仙物的强势。 若是说少年亮出咒符前他不动手是摸不准对方底细,那少年亮出咒符后,便是因为知晓咒符的威力了。 那威力,是凡逆杀仙的威力! 荆骅捣恍惚间,竟是回忆起叛出师门那年的旧事。 那年荆骅捣年龄不过刚及足壮,晨起随师傅练武之际,适逢一人御剑而来。 那人同师傅的对话火药味颇重,竟是师傅争夺“止境”气韵的大敌。当年一招惜败,放浪自身,从此人间杳无音讯。 哪知多年不见,他竟是在机缘巧合之下破开法府关隘,由凡入仙! 此次回来,是找师傅寻仇的。 苌问山见来者不善,当即抢先发难。 他力压江湖二十余年的功夫造诣若暴风雨般击打在对方身上,竟是连让老人动弹一下都没有做到。 荆骅捣不知该如何描述当时的场景,那御剑而来的老人看着他们,眼神戏谑——似是兴趣忽来的幼童看着脚下的蝼蚁忙碌。 “苌问山,能死在仙家手段上,真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老人笑着开口,飞剑当即破风而来。 可老人千算万算,没算到止境宗师苌问山竟藏有一枚借仙威的咒符。 千百件兵器幻化而出,对上那柄飞剑,将其摧枯拉朽地斩毁。 下一刻,刚刚还在嘲弄苌问山的老人身体便被兵器洞穿。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身上大大小小的窟窿,口中还想说些什么,便栽倒在地。 死时,眼犹未阖。 他死不瞑目! 而催动咒符的苌问山也七窍流血,一头栽倒在地。 从那之后,止境宗师苌问山,退出江湖。 而次日,荆骅捣便叛出师门,江湖行走。 实力不足便是罪,一切弱者皆可杀。 他逢迎强者,霸凌弱者,多年过去,竟然还真让他闯荡出了名堂。 “荆杀弱”的名头,既是对他的恐惧,也是对他的谩骂。 多年闯荡,生死之间多次游走,荆骅捣却觉着不满足。就好像一个喉咙干涸的旅人,无论饮下多少甘泉,干渴之意却难以缓和分毫。 原因无他,他已经见过了凡人武学之上的手段 ——自己努力多年所为之奋斗的目标,竟是连对方的起点也够不着。 而能够让凡人借仙人神威的仙符,更是让他苦寻多年,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 …… 荆骅捣结束了回忆,看向咒符的眼神中变为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咧咧嘴,笑道:“阁下不要再强撑了。你施术速度再快,也未必能赶上我们的刀快吧?\" 他见过师傅施术的前摇,从无到有,虽时间不多,但毕竟不是瞬息的事情。 而这点时间,已经足够他的手下动作。 听闻首领的言语,手下架在男女脖子上的刀进一步贴近。刀锋锐利,蹭上一蹭,便将昏迷不醒的男女脖子上划开一道口子。 “更何况,你也未必能将我们全员杀死。若是漏了一个......你也许远走无事,剩下这些村民可就要遭罪了。” 荆骅捣自以为拿捏了眼前这个小儒生,弹了弹衣服上的风尘,颇有几分运筹帷幄的自信。 听闻他的言语,春贵娘当即咽了咽口水,有些恐惧。 而荆骅捣对于这些贫民的反应毫不在意,他甚至也不看李闲,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不如这样,阁下将仙符给我,我立即便把小女孩的爹娘放了——算是我的诚意。而后我们这些人立即退出本村,保证再也不会踏入此地半步。” 荆骅捣笑了笑,缓缓说道:“我想……这应该是此事最好的解决方法了。” 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吃准了这为了保护村人而跳出来的少年会为了这对男女的性命而忍气吞声。 想到以凡击仙的仙符即将到手,他的眼神中多了几许炽热。 至于眼前这个理想化的少年,他在心底暗暗啐了一口唾沫: 不知深浅,敢来搅合老子的事情,待到仙符到手…… 他在心底冷笑,已经想好了这个少年的死法。 而后面的春贵娘,眼前也是一亮。显然,她对荆骅捣提出的两全其美之策颇为心动。 她看向李闲,眼中满是对其接受对方条件的期盼。 但她眼前的李闲轻叹一声,完全没有接受荆骅捣条件的意思。 他眼神澄澈,最后看向荆骅捣一眼: “我给你们最后的机会。你们知道的,现在死与将来再死,还是有点区别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人会说这等痴人妄想之语,好似已经站在了胜利的高处,怜悯地施舍给他求和的结局。 若是情况当真如此便也就罢了,可问题是,明明深陷囹圄的,是对方啊。 少年的言语让荆骅捣蓦然收了和煦的笑容,思索对方的底气从何而来。 【他就不怕那对男女因他而死吗?】 他不说话,场上便陷入了一阵寂静。 寂静中,远处淅淅沥沥的雨声便清晰可闻。 【大晴天哪来的雨?】 他抬眼看向少年的来处,那里竟然有道极低的阴云,在缓缓地向下滴落雨水。 而雨水中,有着千万道细针一般模样的东西在缓缓成型。 【不好!】 荆骅捣当即意识到少年的杀心从来不曾放下,跟他之间的交谈与其说是在说服荆骅捣,倒不如说是在说服少年自己,给自己一个留下这群歹人性命的理由。 荆骅捣眼中厉色一闪,就要同李闲鱼死网破。 他抬手握拳,指挥下属动手,同时拉起缰绳,引马回头。 对方不按常理出牌,他得想办法逃命。 持刀的喽啰们认得头领的手势,当即手上加劲儿,准备送这对男女归西。 春贵抱着豆角的手更加用力,不敢让对方有机会看到她父母下一刻的惨状。 从后怕之中缓过来的春贵他爹往前冲撞两步,怒喝道:“住手!” 春贵他娘捂了双眼,不敢看对门家两人的惨状。 在他们心底,竟不约而同地对李闲这个救命恩人有了些许怨念: 什么东西那么金贵,竟然让他对人命都置之不顾?将东西给这些歹人,让他们就那么离去不行吗? 但身处漩涡中央的李闲面上却毫无波澜,心念一动,众多流寇便同时倒地。 而那要命的长刀也没能完成使命,只能齐刷刷地落地。 “扑通——” 掉头准备夺路而走的头领在马上晃悠两下,从马上跌落。 他嘴巴大张,显然是为瞬间夺走他性命的东西而不可思议。 他知道咒符很强,但没想到有这么强。 那老人好歹还抵抗了片刻,怎得到自己这里,连瞬息的功夫都没有呢? 他和那老人一样,死不瞑目。 画面一转,作为施术者的李闲也没好到哪去。 他七窍流血,嗓子眼处,更是有大股的甜意上涌。 他的眼睛被流出的血模糊,视野中一片鲜红。向四肢供血的心脏剧烈跳动,却还是供给不上四肢的血液循环。 他手脚冰凉,双腿软弱无力,却还是咬牙强撑。 环视四周,确定了入村的百来名流寇没有幸免于难的,李闲这才放心倒下。 至于他手中的咒符,则是进一步黯淡,被他收回了囊星之中。 而远处,一道身影御风而来,口中朗声道: “哪位修士在此,在下大平凡修陈折桂,道友请出来一叙。” 第105章 血器 快哉风四散入云,陈折桂散开神识,竟是没有再没有觉察到分毫的修士气息。 只有那些流寇的眉心处,仍在散着淡淡的法力波动。 陈折桂心头暗道疑惑:“没道理呀,我的遁速已经少有人能匹敌……怎么会……” 他踱步向前,冲跪服在地的春贵家邻人问道:“是何人在此方展露神通,你可有见到?” 在他眼前,有一杆黢黑的长枪钉在门上,正暗暗地闪着光泽。 男人宛若没有听到陈折桂的话语,只是口中喃喃:“是妖魔……那个人是妖魔……这枪更是妖魔……竟然……” 竟是个痴傻的。 陈折桂暗道一声晦气,伸手摸向将男人吓傻的长枪。 但随着他的动作,男人却是猛然大喊一声: “别碰!” 他忽然的言语惊到了陈折桂,他皱起眉头,对这个一惊一乍的凡人有些不耐。 半蹲在地,灵台翻出几许灵光,陈折桂正欲对这凡人搜魂、寻些信息之际,一个虚弱的女人从里屋门后探出头来: “仙人,莫要触碰那杆长枪……它会吃人……” 说罢,她还轻咳几声。手捧心口,面容憔悴,周身散着草药味——这女人显然是个病秧子。 陈折桂神识扫过,看出女人身子积弱已久,几近灯枯——已是没几天活头。 但对眼前凡人的生死他并不关心,只是对病女人莫名其妙的言语有些好奇。 他起身颔首,淡淡问道:“夫人何出此言?” 女人不常同人讲话,对言语的组织能力已经弱到了一定程度。但事关重大,她不得不克服自己的弱点,慢慢说道: “这长枪……刚刚还钉了……一个歹人,但不过一小会……不过片刻功夫,便被它……被它……” 女人想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语形容她在门缝中看到的一幕。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用在此处相当怪异的词语: “被它给吸收掉了……” 她不知道院外的动静,但长枪食人的场景,却是让她瞧见了全过程。 一声巨响,那长枪便带了个东西撞在自家的院门上,将她男人吓得瘫软在地。 她扒在门缝上使劲看,才看出那竟然是个人。 还未来得及跟着惊叫出声,惊奇的一幕便噎住了她的嗓子—— 钉在长枪上的汉子化作点点神晖,没入长枪的枪身之中,消失不见。 吸收? 以人为食,这杆不起眼的长枪竟是个多少年不现世的血器不成? 陈折桂皱起眉头,向后退了两步。 血器是过往的大神通之人,取巧法炼制的器物,数量繁多,以兵器为主。 攻伐无匹,成长性高。 如此优点之下,在上古时代,血器可以说是众多修士的心头好,受人追捧。 但血器有个缺点,使其在某个历史节点开始淡出人们的视野: 嗜杀。 血器血器,顾名思义,要饮血方可维持其威势。 在伐乱频仍的上古时代,血器所需要的杀戮自然算不上什么。但在潜心修德的当下,却是有些不合时宜。 但说实在的,这等缺点其实算不得什么——毕竟真要以杀养器,且不提攻斗颇多的骇仙洲,哪怕是就在这尾花洲南部,南域诸国的凌乱也足以让相关修士浑水摸鱼。 真正导致血器退出历史舞台的,还是因为血器对持器人心性的影响—— 它竟能勾动主人心头恶蛟,轻易撼动道心。 因此,若是在大道完善的当下过多沾染血器的因果,便注定没有证道成圣的可能。 这等结果,显然是志向远大的陈折桂所不能接受的。 思虑至此,陈折桂又向后退了两步,不想和这长枪有什么关联。 至于这病女人抛来的因果…… 他想了想,将一株灵草扔在男人身边,语气平淡地对女人说道:“此物乃回神草,可救你心疾。” 无论如何说,病女人的言语都帮助自己躲过一劫。 用一株灵草抹消因果,对于陈折桂而言自然是相当划得来。 说罢,他便不顾病女人脸上的错愕,自顾自地继续沿路前行。 陈折桂踢了脚被受惊的马多次踩踏的尸体,瞥到对方眉心的一点红色,心头暗道:“一击毙命,用来杀人的法力没有分毫的浪费——这不知名的修士绝对是个杀人的老手。” 让他陈折桂来杀这些凡人,也没办法做到这等程度。 【换做是我……这人的上半身恐怕都保不住……】 眼前的景象让陈折桂对那杀人后便远遁的修士更加好奇,不再理会这个罪当立诛的逃犯,继续向前走去。 在那里,有一匹四蹄浑白的赤黑骏马围着一道藏青身影。 而那道身影他认识,正是一墙之隔的小儒生李闲。 陈折桂皱了皱眉,有些奇怪。 不是因为李闲出现在这等现场,而是因为陈折桂引以为傲的神识竟然没有探查到这个曾经的跟屁虫。 对方明明是个连自在母气都无法孕育的废物,怎得能躲过他的探查? 陈折桂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但此时也无意在此过多费心神。 他手指勾动,让李闲坐起,好查看对方的情况。 昏迷的少年脸色蜡黄,七窍中的血液仍在向外流出,显然是伤及了本源。 他做了什么?竟会受伤如此之重? 陈折桂对这个外表和善,实则内心过于决绝的少年印象颇深,少时也曾带着年纪尚小的他一起游玩。 只是这小子认死理,带着他出去总是跟别人起冲突。为了避免得罪太多的人,陈折桂也就和李闲渐渐疏远。 后来入朝为官,一年才勉强能回一次陈江镇,更是与李闲彻底没了联系。 偶尔听手下谈起他家中的变故,陈折桂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但此时遇上,眼睁睁地看着李闲丧命也不符合陈折桂的行事风格。 他从储玉中掏出一粒丹丸,手指轻弹,便入了李闲的口中。 生髓丹入口即化,精纯的药力游走于李闲的经脉之中,让他的脸色红润不少。 而七窍流出的血液,也逐渐止住。 陈折桂拍拍手,自言自语道:“算你小子命好,竟然能在这等时候遇到我。但凡换个穷鬼散修,还真没补起你本源的能耐。” 他伸手摸了摸堂妹颇喜欢的“乖乖”,又道:“也不知我们陈家欠你小子什么,竟然个个同你牵涉这般深……” “仙……仙人?” 一个怯懦的声音打断了陈折桂的自语,他回过头,发现竟然是个小女孩。 小女孩儿眼泪汪汪,双手紧抱,做出一个请讨的手势:“仙人,你可不可以也救救我爹娘……” 她听到陈折桂叮嘱弱早姨的言语,更是亲眼看到刚才还面色蜡黄的恩人刹那间生机回转,知道对方是个有个大能耐的人。 她摇手乞怜,希望对方也能救治自己气息几乎不存的爹娘。 她刚刚飞奔到爹娘那里查看他们的伤势,结果令她心惊。这里离肃北镇那么远,况且天又已经黑透,根本来不及送到韩医师那里救治。 若是对方不肯出手,她的爹娘就只剩下等死这一条路…… 滕豆角用手臂抹了一下眼泪,哽咽道:“豆角什么都愿意做的……” “生死皆有定数,哪能......咦?” 陈折桂本想抬手拒绝小女孩的请求,但却蓦然发现对方的法府中有微小的母气正在凝聚,让他有些惊喜。 大喜大悲之间,小女孩竟偶得机缘,化法府为神府,跨过了仙凡之间的门槛。 陈折桂笑道:“不错,竟能在此遇上个修道苗子,我这一趟倒没有来亏。晚些时候你便跟我走,我有个年岁尚幼的小妹,正缺个能长久服侍的侍女。” 说罢,陈折桂手指一弹,一道精纯的法力便飞向了垂死的男女,护住了他们的心脏。 下一刻,法力骤然收缩,强迫心脏泵血。并顺着新生的血液游走全身,开始修补两人的各处器官。 “你……你要带豆角去哪里?” 长久看着眼前情况的春贵终于忍不住开口,他双手握拳,拼尽全身的劲儿来战胜对仙人的恐惧。 第106章 浩然气回缠 陈折桂还没说话,春贵娘就赶紧上前,捂住了春贵的嘴。 她讨好地笑着:“小孩子不懂事,仙人不要在意。” 说着,她就拉起春贵的胳膊,要将他拉回家。 但一向听话的春贵此时却不受娘的掰扯,杵在原地,死死盯着陈折桂。 他在等待陈折桂的答案。 但陈折桂只是瞥了他一眼,拂袖便将其打回院子。 向一个凡人解释他的行为? 陈折桂还真没这个心情。 “不用担心他,我没用力。”他拦住想要过去查看春贵哥情况的豆角,淡淡地道,“我劝你还是趁这功夫跟你爹娘多聊两句。入了修行的门,凡尘自落,再相见可就难了。” 言罢,他便不再理会呆愣在原地的滕豆角,走向站在院门处的春贵爹:“说说吧,谁将你们救下来的?” …… 驿站二楼,躺在床上的李闲睁眼起身。 窗外的阳光零零散散地洒进卧室,朴素的陈设让他有些呆愣,不知自己是如何从村子里到这的。 也许是驿司替自己收的尾吧…… 李闲活动一下身体,讶异地发现竟然没有预想中那般痛苦,身体器官正有条不紊地工作着。 【不应该啊……】 李闲立即开始检查自己的伤势,却发现了让他更惊讶的事情—— 不仅是强催咒符导致的内伤完全好转,就连三个月前在流喀村伤到的肋骨,此时也完全恢复。 他的身体状况,竟然完全恢复如初,甚至活力更盛。 还没等李闲细想下去,门口传来的男声便打断了他的思考:“竟然这么快就能醒来,你的身体底子还当真不错。” 李闲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来人是谁:“折桂大哥!” 神识探查到李闲气息的陈折桂挥挥手,示意他不必下床,反倒是自己缓缓走近。 他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心头不免有些惊讶。 以凡人之体借仙人之力是要付出代价的。 昨天夜里,少年的经脉尽断,即便有生髓丹的帮助,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起来的——毕竟他那个远房侄儿陈烁,数月前的伤势,此时都才是堪堪下床。 而眼前的李闲,经历不过一夜的功夫,竟然便已然能够自由活动。 此等恢复能力,让见多识广的陈折桂也不得不啧啧称奇。 他坐在用法力搬来的椅子上,从储玉中摸出一个苹果低头削起来:“这么些年不见,怎得还是如此由性?为了些平民,连命也不要了? 若非我送友人攀仙峰路过,你可知你的下场会怎样?” 李闲本想询问对方的近况,但对方这暗含责怪的言语让他开不了口,只好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 “既然看到了,又有本事救下,怎能坐视不理。” 又来了。 陈折桂低着的头暗暗翻了个白眼。 他的意思是让对方以后悠着点,哪想到李闲来了一句这等话。 但毕竟带着这小子玩过几年,对方的反应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所以陈折桂也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君子,穷则独善其身。” 李闲笑了笑,接上了后半句: “达则兼济天下。” 他不认为自己昨晚的出手有什么不对,若是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世间有许多事情是他无能为力的,比方说德顺一家六口的死亡。但好在,终归有些事是他能做到的,所以他要出手。 对世间不平满腹牢骚,却无视眼前力所能及的不平事。 这不是他所追求的道。 陈折桂挑了下眉头,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大道横平,各有各的走法,他也懒得同对方辩经。 随手将完美的苹果皮湮灭,陈折桂无视了李闲伸出接果的手,将削好的苹果塞进嘴里。 上好的骊山果在口腔中泵出诸多汁水,陈折桂最后用神识检查了一下李闲的神府,没得到任何反馈。 他皱了下眉,这才想起对方身着神物。 陈折桂嘴角勾笑,道: “你这儒衫,竟还能遮蔽神识,倒是我不识货了。” 他没有理会准备解释什么的李闲,将果核碾成灰,站起身来:“既然你已经醒了,那我便不再多留。流寇尸体我已经差官府来看了,你不必操心。收拾收拾,该出发便出发吧。” 昨夜紧急搜寻李闲的信息,他早已从探子整理的情报那里得知李闲游学之事。 他指了指墙角处被滕豆角拖回来的黢黑长枪,道:“那血器,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不要滥用。” 血器? 对于这个全新的词语,李闲一头雾水。 裴家先祖的长枪,怎得又和什么“血器”产生关联? 难不成…… 想到裴家暗室中残缺的两幅壁画,李闲的心头一动。 但陈折桂显然没有向他解释什么的耐心,已经走到了门口。 实际上,若非得知李闲便是引他前来的“修士”、想掂量掂量李闲的斤两,他昨晚便领着滕豆角离去了,怎会在这么个村子里浪费时间。 陈折桂头也不回,冲李闲最后交代一声:“离去时就别在村子里瞎逛了,省得闹心。” “走了。” 在屋门那里,一个小女孩向李闲深深地鞠了一躬,快步赶上离去的陈折桂。 李闲看向窗外,陈折桂携滕豆角御风而去,宛若向人间布施完毕、重回天上的仙人。 他怔怔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呕——” 忽然之间,心神放松的李闲面色大变,干呕出声。 昨夜是他第一次杀人,当时干脆利落,此时膈应的心理已然开始往上顶。 他爬起身,从床下拉出清洗干净的夜壶,吐了个痛快。 一顿饭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胃中也没有太多东西,很快便又重回干呕。 李闲深吸一口气,强行止住翻上来的一阵阵恶心: “当杀则杀……不可心软……” 放走任何一个流寇,对无辜之人都是莫大的伤害。 德顺他们家的情况自己暂时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但对这等纯粹的恶事,李闲绝不姑息。 李闲以手抚胸,暗暗立誓。 而随着心意通达,少年的神府中竟蓦然发生变动: 道心光芒更盛几分,周遭笼罩的阴霾竟似是被光芒穿透,有些照破山河的意境。 可李闲此时正忙着难受,竟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自身的变化。 “呕——” 他继续干呕,颇有将胃也吐出来的架势。 而随着时间推移,在李闲周身,渐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出现。 若是陈折桂没有着急走,说不定能注意到李闲此时身上的异物——竟是回缠的浩然气! 在李闲周身萦绕的浩然气虽然微不足见,但毕竟是灵台境儒修偶得机缘才能引出的异象,怎得会在一个观火境都未达到的少年身上显现? 但这等问题他注定回答不了了,毕竟他是不沾因果陈折桂,不会在一个利用价值不明的少年身上花费大功夫…… …… “你们要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完成了……” 肃北镇,官府旁院处的一屋厅堂,一个男人面色踌躇,艰难地说道。 在他对面,有个身着黑袍身影背对着他。 黑影声音低沉,让人无法从声音中琢磨出其年岁:“确定是身着藏青儒衫的少年?” 男人点点头,这个他确认过:“十五六岁大小,个头不高,肤色黝黑,骑马携长枪……都对得上。” 黑影点点头,语气中竟然有些欣慰:“不错……” 男人开口想问些什么:“那你们答应的……” 黑影一抬手,象征着肃北镇最高行政长官身份的铜章便随之滑落。 男人扑上前,用身体阻止铜章摔地。 他也不起身,就那么痴痴地看着手中捧着的铜章,似是在看多年未能达成的夙愿。 的确是多年的夙愿,起码在德顺离世的时候便是了。 这个同黑影交谈的男人,赫然正是望门村驿司王谷麦。 黑影挥挥手,淡淡地道:“交易完成了。你现在从这扇门出去右转,便能看见迎接新任监镇的差役。” 说罢,他便不再言语,显然是在示意王谷麦离开。 听到黑影的言语,王谷麦好似梦醒般回过神。 他又摸了摸手中的铜章,让它硌到自己的手,才敢确定这一切并不是梦。 “嗯?” 黑影对王谷麦的磨蹭很是不耐,这才回头看他第一眼。 在他的脸上,是个粗雕的假面。 但粗雕不知怎得,竟是雕出了所雕之物的精髓,让带着假面的黑影宛若鬼神。 王谷麦缓缓站起,向后退去。 他的确是放弃了什么东西,但那东西遗留给他的自尊,依旧让他在压迫感极盛的黑影前能保持不卑不亢的气度。 关门前的那刻,王谷麦蓦然抬头,问道:“我不明白你们怎么能算准他会经过望门村。” 第107章 焦土禁区 前些日子,他跑马赶到平山县,被老友引荐给眼前之人。 老友拍着胸脯打包票,说对方手眼通天,小小官职手到擒来。 而眼前之人,竟能跨越数千里之遥,瞬间将他带到肃北镇。要知道,他骑马到平山县,可是用了小有两个月的功夫…… 也正因此,他才能赶上见阿华和阿豪最后一面。 他一直不知道对方要让他做什么,而瞒着马姑婆安排葬礼两个娃子的事又太过劳累,便将此事抛在脑后。 直到前天,眼前之人告诉他: 只要能在这几天将德顺一家的故事讲给一个身着藏青长袍的少年听,便会给予他想要的——权力。 他答应了。 …… 对于王谷麦的提问,黑影却仿佛被逗乐了。他一改往日的沉默寡言,竟是有些笑弯了腰。 良久之后,黑影才缓过神。 他轻轻摸向脸上的铜面,道:“坐井之蛙,真是惹人笑。 “别太自作多情了……你将来做了监镇,倒不如去寻以前同为驿司的老伙计们打听打听,看看他们又被承诺了什么。 运气好些,赶着提供上些趁手的“工具”,就当自己是什么不可或缺的人物不成? 不过也好,毕竟同样的故事,还得是当事人来讲更动听……” 是的,从肃北镇往云郡画道县几千里路遥,道途各村的驿司都被应许了一条登天之路。 王谷麦背叛道心所做之事,不过是黑影背后势力计划的简单一环。即便李圣的关门弟子遇不上王谷麦,后面还有郑谷麦、刘谷麦、牛谷麦在翘首以盼。 听到对方随口将德顺一家的悲惨遭遇说成“动听的故事”,王谷麦悲愤异常。 他向前一步,想要批判对方些什么: “你们!” 但蓦然间,一道浑厚无匹的气势从黑影身遭孕出。 气势锐不可当,王谷麦法府中碎裂的道心根本撑不住,情不自禁地退后两步。 铜面后,一道冷冽的目光盯向王谷麦,让他不寒而栗:“现在,还不快去享受你最好的兄弟送给你的位置?高处风大,谨言慎行。” 说罢,屋门无风自合,分出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外,冬日暖阳照在王谷麦的身上,却不能驱散他心中的半分寒意。 这一次……他好像真的选错了…… …… 赶走王谷麦,黑影在大堂中缓缓踱步。他的手轻柔地拍着,像是在庆贺什么,又似是在想着什么。 而在大堂正位,着装类似,只是面具形象不同的狐面黑影正在轻轻吹茶。 他明明就坐在大堂最显眼的位置,但刚才站在大堂中讨封的王谷麦却完全没有注意到。 狐面黑影饮口茶,道:“心关就这般锁上去了——比预想中简单百倍。” 说来也怪,这狐面黑影的声线竟和鬼面黑影的声音一般无二。一样的低沉,一样的琢磨不出狐面后真人的年岁。 鬼面黑影继续踱步,低沉的言语中是掩不住的笑意:“这道心关,起码要锁他五年……那时,一切尘埃便已然落定……” 狐面黑影啧啧道:“也不知那边同军方接洽的如何。但愿刘不守再痴些,别坏了大人的谋划。” 鬼面黑影停步,看向窗外的日头,缓缓道:“这谁能说得准呢……” “任务完工,打道回府。” 狐面黑影将喝了一半的茶水搁置一旁,伸个懒腰,看起来颇为轻松。 鬼面黑影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下一刻,厅堂中的两人便没了踪影。 只有主位桌上漂浮几叶碎茶的茶杯,还在兀自冒着热气…… …… 李闲此时已经背枪下楼,他唤了半天驿司,却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 “还没回来吗?” 他昨晚动手前特意叮嘱驿司绕小道出去报官,但听陈大哥的说法,官兵明明是在陈折桂的差使下才来的。 没有去报官,那驿司此时还未回来,是去了哪里? 李闲虽然有些疑惑,但却并未打算深究。 毕竟他和驿司只是一面之缘,对方的行踪和他的关系不大。 走到马厩,李闲摸了摸昨晚帮他吸引耳目的乖乖,又从囊星中摸出个胡萝卜给它:“路遥知马力。前路漫漫,可不要让我失望哦——踏雪。” 他仍在尝试,想要让骏马意识到自己的名字不是乖乖,而是诗意与贴合并存的踏雪。 但乖乖摇头晃脑,忙着对付嘴中脆生生的胡萝卜,根本不在意李闲的话语。 见此情景,李闲也不计较: “出发!” 他牵起辔绳,向低处的村子走去。 昨晚还横尸遍地的望门村此时已经恢复如初,想来是他昏迷时,官兵加急而来处理的。 而被烧光的德顺家老屋焦黑焦黑,空余宅地。 在老屋前停下,李闲叹口气,又想起了驿司告诉他的故事。 故事形成的道问至今仍在他道心上萦绕,若非有过剑问求索不得的经验,当真要将他逼疯不可。 昨晚的流寇事件也给他提了个醒,没有让他钻入新的牛角尖: 道问不妨先暂且搁置,世间还有些其他的事情需要他出手。 向着老屋缓缓拜了四下,李闲牵起辔绳,重新上路。 在道路两侧,村民三三两两地聚着,窃窃擦擦,不时将目光投向牵马行走的李闲。 他走得慢,耳朵又好,便不自主地听到村民们对他的议论。 “他就是那个魔神?看着不像啊……” “人不可貌相知道吗?昨晚我在门缝里亲眼看见他那枪吃了人!亲眼!” “对对对,强生家的院门板上,还留着长枪贯穿的痕迹呢……” “一击杀掉那么多人,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不是魔神是什么……” “嘘……别说了,他过来了……” 村民们当即拿起手边的扫帚,继续清扫着各家院口的尘土。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若是过往的李闲,遇到这般场景,恐怕又要问自己一声值得与否。 但此时的他只是笑笑,继续前行。 哪有什么值不值得,只要合道理,那便该去做。 但行好事,即随本心。 “喂——” 村口处,李闲翻身上马,听到身后有个声音在喊。 他转过头,看到了昨晚勇敢站出的少年。 少年站在树上,挥舞着双臂,让李闲注意到他。 而后,他双手合成喇叭状,冲李闲高声喊道: “谢谢你!” 少年深深鞠躬。 李闲没忍住笑了笑,冲少年拱手,骑马远去。 对嘛。 这就是他要的。 只要救下来一个有良心的,这次出手就赚了。 赚得很呐! …… “奇怪……按理说该到了呀?” 李闲一手牵着辔绳,将手中的地图翻来覆去地看,确定自己没有走岔路。 根据为他指路那个乞儿的言语,自己此时看到的应是一望无际的焦土才对,怎得还在这片树林中徘徊? 李闲抬起头,只看到大片大片叫不出名字的树,每棵树的枝头都绽着纯白的花朵,欢送暖阳和煦的晚春。 一阵风吹过,过了季的花瓣便随风而落,飘出一阵花雨。 但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李闲看了看四周茂密的林木,不得不悲愤地承认: 从平山县城刚出来两天的他——迷路了。 …… 告别望门村,李闲沿着国道走了小有三个月。 一路无事,按时抵达平山县城。 按照他的规划,是要托平山县官府差人给他带个路,到梨儿姐所说的云郡焦土那里瞅一眼的。 可惜平塘郡都府的门卫听到他的来意,竟是连往里面通报一声的意思都没有,便连连摆手拒绝: “哭嚎声已经停止,事情已经了了,你去那里作甚?” 这不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闲着没事儿找刺激的世家公子了,拒绝得有些轻车熟路。 “云郡焦土已经被列为禁区,寻常百姓多谈论几句都得挨抓,”门卫将李闲递上的手信交还,又道:“贸然询问此等辛密,莫说带你去那边,若非有陈主簿的手信在此,你今晚估计就得在收监吃牢饭了。” 第1章 陈江镇的小守卫 陈江镇原先不是镇子,而是正儿八经的村,是陈家人和李家人祖上各个好汉拉手腕、位位巾帼扯家长的好地方。 村子东边是一座不高的山,叫青山;山上蜿蜒下来一条小溪,溪水浅清澈异常,村里人叫它青山溪。 青山溪悠悠转转汇到村子南边的静河之前,有一座破败的庙,名唤祖宗庙。 据传初时庙中供奉着陈家、江家两家的先祖灵牌,孝子贤孙逢年过节便来此磕头叩拜。 后来随着陈、江二家不断壮大,后代都觉着两家先祖居于一庙之内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便各自修了大院,将祖宗灵牌规规整整地请了回去。 风吹日晒又无人修缮,祖宗庙而今已经破败不堪,只能勉强提供些遮风挡雨之用,昔日风光不再。 沿路继续向下,便是静河,是浩荡流过大平王朝万千山川的黄河的最后一个小支流。 静河的尽头是黄河奔赴海尽的最后一段旅程的起点,也是村子的终点。 黄河自西而东,拐过几折几弯,加之其支系庞大,串起了大平王朝的辽阔疆域。 正是得益于同黄河的临近,陈江村能够更加便捷地同周遭地区贸易往来,从而集聚起众多人口,从当年的陈、江二家之村,成为纳百家之姓的规模不小的城镇。 于是陈江村就成了陈江镇。 日色西斜,陈江镇外,一处松松垮垮的城墙下,一队兵卒在列队整顿。 “今日日间的任务已经基本完成,各位可以休息了。”面向士兵训话的的是一个看起来挺文弱的男人,他腰杆挺直、眸有神芒,右手按在腰间象征其伍长身份的佩剑上,左手则攥着一个小包裹背在身后,“郑阡,今夜你的夜值,戌时记得去找王什长登记。” 被唤到的小卒懒洋洋地点了点头,本应竖持的长矛此时被他拐在怀里,双臂搭在一起,不知听进去没有。 男人也不恼,看了一眼天色,又看向另一人:“李闲,明日轮到你休息。” “好的陈哥。”皮肤黝黑的少年回应道。 不合身的甲胄几乎要将他压倒,少年只能微蜷着腰来使自己好受些,看起来毫无精气神。皮制的头盔戴在头上总是遮挡视线,所以只能抱放在手上,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持着长矛。 “那大家来领一下今日的饷银,然后就可以自行活动了。”陈哥点点头,打开手中的包裹将里面的铜钱分了下去。 “好嘞!”士卒们雀跃,拥在陈哥周围领取自己的饷银。 李闲放松身姿,站在后面,预备等同伴领完再去拿属于自己的份额。不是他不想跟着上去抢,实在是太过瘦弱,抢不过这群膀大腰圆的同伴。 “嘿嘿,这钱去城里打个牙祭好了。”王姓士卒摩挲着手中的五个铜板,背上背着他的弓弩。 “的确,军中伙食真是一日不如一日。难吃就算了,连续两天纯素,给老子嘴巴淡出个鸟来了”另一位与他同族的王姓士卒接话,艰难地将黑色盾牌勒在自己肚子的肥肉上,嘴里一阵骂骂咧咧。 “王星,你这种想法是不可取的嘞。钱还得是存着,将来说不准还能用得上。”要值晚班的郑阡低着头,把铜钱装进自己的口袋,又开始好为人师。 “你懂个屁。”背着弓弩的王星吐了一口痰,几乎吐到郑阡的鞋面上,“这两年城里的东西是一天卖的比一天贵。以前一文钱就能买到的大碗猴头酿现在都涨到三文了,份量还少了那么多。你就攒吧,攒好了将来喝十文一碗的猴头酿。” “哈哈哈,挣钱啊挣钱,你这么往钱眼里钻图个啥。再多钱到最后不还得花出去,将来享受还不如现在享受舒服。真是又吝啬鬼又没远见。”跟王星同族的王溜跟着嘲笑郑阡,脸上的肉将他的眼睛都挤得只剩下了一条缝。 “你他妈乱吐什么?”郑阡往后让了让,看着脚边的痰就要发作。 “行了你们几个。”作为伍长的陈烁挥挥手制止一场争斗,“该休息休息,该接班接班去。李闲过来领钱。” 听得此语,王星王溜收回原本准备把郑阡拉去阿鲁巴的黑手,双双竖着中指离开了。 郑阡虽然还在生气,但也知道自己对王氏二人包吃亏的,于是也就顺着台阶下来了。为了掩饰尴尬,他转头喊李闲:“小黑崽,过来领钱,自己的钱也不知道上心。” 李闲听到喊自己,急忙小跑过去,领取自己的饷银。和其他人不同,作为未满十六岁的不足壮者,他只有三枚铜板可领。 这个传统在大平军队中都心照不宣:虽然依照开国律法,李闲作为服役者,应当领取足额的饷银;但为了防止不足壮者被家里人提前辍学,过多地输送向军队,军中将不足壮者的饷银压低至三枚铜板。 “小孩拼尽全力也干不了什么活,三枚他都得感谢大平开恩了。”一位军中官员如此评论道。 剩下的两枚铜板,一枚归其伍长作为带队不足壮者的补偿,另一枚则不知去向。 李闲伸出左手接过陈烁递来的四枚铜板,感激地道了一声谢谢。 陈烁向来都将依传统归伍长的那枚铜板一并交给李闲。 陈烁笑笑,转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那我走了郑哥。”十四岁的李闲面对队内其他几位均已年过二十的同伴们都称一声大哥。 对他而言,礼数多些总归能换来些善意。 “哼。”郑阡鼻中哼出一个音,不知是应答还是轻蔑。 李闲也不在意,他要趁着明天休息要回一趟家,现在早些回去把行李稍稍收拾一下。 将手中的长矛插回兵器架,李闲向他的小屋走去。 …… 茅屋倚着土坷垃的城墙而建,四四方方的,像李闲一样一板一眼。 感谢百夫长的破例同意,李闲得以省下每月三十文的住宿,自己居住在这个小茅屋里。 草屋从材料到建筑,都是李闲在休息时间内自己搞出来的。开始时没经验,茅草屋没少坍塌,可是让李闲受了些罪。 推开屋门,一张床、床边一个简易的衣柜、一个凳子、一张桌子、桌上几本书与一支买来的毛笔,映入眼帘的这些东西就是室内的全部。 李闲日间无事时,会趁着光亮就坐在桌前看书写字。夜里,没有钱续灯油,他就一边躺在床上默默看外面的月亮,一边回忆今日的所学所思。 手中的头盔放在桌子上,李闲利落地换了衣物。所幸仍是孟春,天气虽已回暖却仍不会使人发汗,加之今日的任务强度并不高,因此甲胄也就不必再过多清理。简单擦拭后,李闲就将整理好的甲胄放入衣柜。 “给陈伯带的桃花酿……” “桃枝要的杏仁糕……” “还有这些书这个月看过抄过了,也得带回去还给李先生。” 李闲把桌上的书收进包袱,口中念念。 书是镇上的私塾先生李周的,李闲借来阅览、抄写。每月一还一借。 看看没有漏拿的东西,李闲拿起桌柜的钥匙就离开了城墙,奔入黄昏中。 少年跑得急,丝毫没有注意到天边的残阳旁,一轮明月竟在不合时宜地升起。 第2章 天黑黑,有月垂 天气已经渐暖,马车的盖头被取下,李闲等五位乘客坐在凸起的板子上,前面的车夫驾驭着两匹马儿疾驰。 李闲低下头,静静听着身旁的几个同乘之人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去年的隆冬。 “去年是圣上在位第六百七十五年,都城那边可是好一通热闹啊。”一个商贩说着,眼里是无穷的羡慕。 “是的,逢五年一庆,是德帝定下的规矩,”另一男子接话,一副书生模样,身旁跟着的书童抱着竹制的书箱正在打盹。 商贩见有人捧场,更是来劲:“欸欸欸,你们知道吗?听说那些天,都城上空有飘起的红色的海,海中蜃气弥漫,重现着这五年大平一幕幕的繁盛图景,把云日都遮了一个月;遍地是挥洒的金箔,弯腰拾取就是普通人家一两年的安逸;近四千年前的古银杏叶笼罩整个都城,飘动而下,尚未沾地就化作了青烟……” “何止啊!我听说那些天里,圣上及其幕僚以大神通将春夏秋冬的一角拘入都城!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车位的药农摩擦着手中的药草,接上商贩的话语,脸上一副故弄玄虚的神秘感。 见车上众人的目光转向自己,药农这才满意地继续说道:“这意味着你只要走到相应的区域,不同季节的风景与事物,一眼就能看到、买到,与当时时节一般无二!” “除此之外,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但还是得把主道让给游神队伍。神祗从队伍的构成者身后如法相般显现,威武八步,走的真是一通气派……”药农滔滔不绝,说个没完,仿佛他真的亲眼见过一般。 “可惜都城实在是太远了,我这一辈子也不可能走到。”听完药农的描述,商贩叹了口气,“不然哪怕只是见到一次大平的昌盛,我也心满意足了。” “想那么多干啥。这免费的马车与通畅的国道,也是大平昌盛的体现啊。老老实实过好自己的日子比啥都强。”马车夫开口接话,他论职业体系也属于大平公家系统。 “说的也不错,”药农点点头,“多赖皇帝老爷圣恩,将马车费用全部取消。否则,我也没办法到如此偏远的地方采药种。” 药农叹口气,又接着说道:“这些日子,米面价钱越来越贵,自家种的普通药材却卖不上价钱,我们家就可着这口药种吃饭呢。” 一旁的商贩讪笑两声,没有接话。毕竟他就是靠着低买高卖发财的。 书生摇摇头,也没有再说什么。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闲乐得享受这样的沉默。夜里的风还是有些寒凉,吹的李闲耳朵通红。他搓搓手,捂上耳朵,抬头看着明月逐渐爬至中天。 “奇怪,今夜月亮怎么升得这么快?出来不过一个时辰,竟然已经到了午夜的高度了。”这实在是这么些年来头一次见到,李闲暗自奇怪,满脑子都是疑惑。 正当李闲要拍拍书生请教一下原由的时候,远处只有几个嫩叶的树木枝杈间,出现了一幅他闻所未闻的图景:另一轮圆月正在缓缓升起,向着中天的月亮迫近。 这是怎么回事??! 李闲心中大惊。即便比起同龄人早熟不少,这种情况还是让少年忍不住惊呼出声。 车上众人齐齐看向李闲,面容或疑惑或担心。 李闲惊呼之后,再也无法发出一点声响,他只能颤颤巍巍地将手指指向前方的天空。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二个月亮?这是什么情况!” “我好歹也算走南闯北走过不少地方,这种情况也是从未听闻!” “是妖!一定是妖!” 不愧是跟着书生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熟睡的书童被众人吵醒,看到这等异象却并未如众人般吃惊,只是把目光投向了自家少爷。 书生抚摸着下巴,似是在思考着典籍的论述,但最终只是说一句:“天有异象。不知是吉兆还是凶兆。” 这时,在前方御马的马车夫终于说话了:“抓紧些各位,这种天色不对,我们得快些返回。” 说罢,他便不再理睬众人的惊呼,唰唰几鞭子抽向身前的马匹,让其彻底狂奔起来。 李闲还在惊恐中没有缓过神来,这突然加速整的他一个趔趄,险些翻下马车去。幸好身旁的书生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扶稳,才不致酿成惨剧。 “怎么办?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挖到的叶灵草,明明好日子就在眼前了啊!”药农紧紧攥着手中的布袋,喃喃自语。 “我不该压价那么狠的!你们别怪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也只是为了活着。”商贩泪都快流出来,看来是将异象当作鬼来索命了。 “各位不必慌张。”书生抚着童子的头顶进行安慰,对众人朗声说道,“虽然今夜有异象,但是福是祸尚未可知。目前来看,并未对我们有直接的影响。稳住心神,一切等赶回去再说。” 书生清朗的声音在月色下散开,众人的恐惧也不再攀升,但闪烁的目光显示他们仍是惊疑不定。 不变是不是好事不知道,起码不是坏事;变化来临的时候,哪怕的确是好事,但也很有可能带来坏事。 在这种思想下生活了一代又一代的大平平民,乍一遇到这种千百年经验不曾记叙的场景,慌神是正常的。 好在有书生的鼓劲,让他们不至于自乱阵脚。 李闲喘着粗气,片语不言。 马车上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除了马车的喧嚣,只剩下马车夫催促马匹快些行进的声音。众人就这么盯着黑夜中的第二轮圆月,祈祷着平安。 …… 半个时辰后,马车终于跑完了四分之三的路程,山凹中的万家灯火给众人带来了胜利在望的信心。 “什么?还有第三个?!”但他们廉价的信心还是被天空西方的新一轮弦月击垮了。 眼前的场景实在是匪夷所思:中天的月亮缓缓向下降去,东方的圆月逐渐自东而西地升起,西方又出现了新一轮的弦月。 若非已经确定众人都可以看到,车上众人一定要以为是自己疯了。 “静观其变吧。”书生也只能再度出声劝慰,不想让车上众人失了理智。 平复下来的李闲怔怔地盯着天空,想起了前些年离家而去的父母的只言片语:“将亡之国,月相争,日相斗,青山不伴海子,民不知其君……” “大平……将亡?”十四岁的少年被自己脑中的想法吓得嘴唇一哆嗦,连忙摇头将其驱散,“不对不对,大平之纵横,已经不能称之为普通的国了。这等国力,怎么可能同父母口中的‘将亡之国’对的上呢?” 倒也不怪李闲如此表现,自五千年前开国以来,大平始终都在从极盛走向新的极盛。 大平太祖披坚执锐,亲率大平铁骑,西逐前朝游蜀于西荒。大平武帝雄才伟略,北却秦、商至尽灭。而今,大平更是早已清除完残余势力,同南域诸国隔黄河相望。 北域纵横浩荡,唯有大平王朝。 作为在大平生活十几年的大平国民,李闲实在是无法想象如此庞大的帝国倒塌的样子。 “总之,先回家一趟,翻翻父母遗留的笔记,再作定夺。”有了主意后,李闲不再惶惶,屏气凝神,回忆月习功课以正心神。 这点倒是比起商贩、药农这些足壮者恢复的更快,让身旁的书生也多看了他两眼。 马车夫策马奔腾,终于跑完了城墙与城镇之间的林海。 当众人看到镇前歇马的降尘柱时,眼泪都险些流出来。 第3章 李家大院 当他们看清街上的情况时,又有些咂舌。 作为大平东南方的水上枢纽,平日的陈江镇此时应当仍在营业。 每天清冷的月色下,来往的贩夫走卒在行人的拥堵中穿街过巷,灯火照出的是一个一年从头到尾不曾歇息的不夜城。 可在今夜,街巷一个行人也没有,更别提沿街的商贩,空余一座寂静的城镇。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曾经喧嚣的街道,此时却只剩下高挂的灯笼与窗中隐约的烛火。 往常只是把守在各处要道的差役也不再躲闲,三人一队,每条街三队,于街巷中徘徊。 “什么人?”前方了望台上传来声音。 虽然语气并不友好,但这声呼喝却使众人感到亲切异常。 “异象之时,速报名号!”见他们不回话,那声音又严厉了几分。 “马车夫江旬!”车夫扯着嗓子喊,减速停车,“自城墙处回镇,车上五名乘客皆已验身份!” “乘客下车,由差役护送回家!回去后紧闭门窗,无杂事不可上街!”台上声音回复,“江旬上来,通报情况!” 听得言语安排,李闲等人下了马车,各自在一队差役的引领下离开降尘柱。 护送李闲的差役共有三人,分别执长矛、配弓与携盾,看得出也是经过一番训练,有所配合。 “你家是在哪里?”领头的差役紧握长矛,询问李闲。 “在桃李街上,”李闲急忙回应,“有劳各位大哥了。” 三位差役互相看一眼,点了点头。 “走吧,在陈江镇的中心,你家倒是好找,用不上车骑。”领头差役笑了笑,“姓陈啊?” “不是,姓李,”李闲回复说,黝黑的小脸在黑夜下更是难看清他的表情“周围街坊都是姓陈,我家是那条街上唯一的外姓。” “姓李?不是吧?桃李街上不是除了陈姓没有其他姓氏吗?”持盾的差役插话,语气中有些惊奇。 “手头不宽裕,我家房子暂时租出去了,租户是陈家的。我偶尔回来住一下偏室。”李闲也不是第一次回答这问题了,有些轻车熟路。 “那也是了不得。”领头的开始加快脚步,侧身低头对李闲说,“快些回去吧,开国以来头次见这种异象,不知会发生什么。到家后紧闭门窗,听喧嚣不看,非有事不出。一切事宜,待到明早再说。” “好的。”李闲小跑起来。十四岁的他腿还是短于足壮者一截,只能跑两步跟上差役们加快的步伐。 …… 走了半炷香的时间,李闲随差役三人到了桃李街前。 街上安安静静,只有各家各户门前的灯笼还亮着,比起往日街上的喧闹,真是让人有些不适应。 桃李街口也站着几个差役,看来是专门守卫这里的。领李闲过来的三名差役上前说明情况,并将李闲送了过去。 领头的差役还冲李闲笑笑,然后便领了剩下俩人向降尘柱的方向回转。 “听喧嚣不看,非有事不出。”桃李街的差役再次向李闲强调,将他放了进去,“一切事宜,待到明早再说。” 李闲点点头,走进自家的庭院,关上大门。 李家院子的确是气派,比起整条街的陈家众宅也不遑多让。 正屋前四四方方的院子中心是一棵树龄十四年的槐树,是自己出生时父亲亲手种下的。 绕槐树修出石板路,以槐树为界,其东有一个小亭子,是父亲亲手盖起来的,其南零星的几块大石头是自己眼中的假山,石与石之间,错落着几株会在冬日里飘香的腊梅。 槐树以西有一汪小池,名唤闲池,以前养了母亲喜爱的各种花色的锦鲤,池上有几株荷叶漂浮,夏天时会绽放出一株株映日荷花。小池以南是几株父亲喜欢的绿竹小林,中间有碎石铺成的小径通向偏房。 这等地段,这等景色,很难想象自己的父母是怎么搞出来的。 也幸好有父母留下的这个屋院,让李闲的生活不至于太过寒碜。 正屋租给了陈家一个直系子弟,被人用来堆放杂物。租金李闲没要太高,二两官银一年,因此得以谈条件保留院子的风貌。他月月回来清扫,保持庭院干净。 “我回来了。”李闲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小声说道。 出入必告,李家的小规矩。 进屋前,李闲还是没忍住,向大门方向的天空看了一眼。眼前的景象使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第四轮明月,从正南方缓缓升起了。 …… 偏屋没有窗子,把门关好后,月色不进,屋内一片漆黑。李闲从门旁的暗格中拿出一个珠子,摇摇,出现了盈盈的微光,足以视物。 拿着珠子,李闲径直前往存放父母信件的书柜。 信件按照时间顺序一封封保存得很好,最早的一封信是四年前的秋季,是父母远行后寄来关照小李闲的生活情况的。而最后一封信,是前年隆冬寄来的,上面的烙印显示寄信地点是跃鱼城。 请教了李先生,才知道那里是北荒的最西边边境,甚至还是尾花洲与花洲的边境。 抚摸着一封封信件的封面,李闲有些想垂泪。 四月同天,未来会发生什么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害怕转成了对父母愈发强烈的思念。 无声的情感汹涌喷发,李闲眼眶很快浸满了泪珠。他吸溜吸溜鼻子,咳一声将其收住,拆开信,读起他早已读得快要背下来的内容: 可爱的小李闲: 展信佳。 我们已经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啦。你有没有好好生活呢?转眼间你就要十三岁,明明不久前还是抱着我的腿学走路的小豆丁,现在就快要长大了呢。 真想让你也看看我们走过的地方:老叟撑船,吹水说一竿就是一丈,我觉着这小老头有点装,你父亲倒是跟他谈的欢;黄河浩荡的壶口,你父亲说像拔开塞子的酒葫芦口;绵雪铺盖的梅山绵延不绝,梅枝点雪是数不尽妖娆,我觉得和家里冬天的腊梅挺像的;生龙活虎的土龙,收拾它可是好费了我们一番功夫,好在你父亲的烤鱼水平还是没有退步;草原上的白云似苍狗,千万匹野狼在绿地上奔驰,还好我和你父亲跑得更快…… 好好读书,书上的道理会把你导向一个有用的人。你体质不好,一定要花时间打磨体质,将来才能走万里路,看看这些风景。 当然,走不动也没关系的,陈江镇是个顶好的地方,陈家也有几个顶好的姑娘。我们走前已经和陈伯商量好啦,你长大他会带着你相亲的,要给我们抱回来一个好看心善的儿媳妇哦。 都做不到也没关系,好好过活一辈子就很好很好啦。得得失失,也就不用太计较。 小李闲呀,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真想看看你长大后的样子。 母姚继圣 写于勤和六百七十四年冬 这是母亲写给自己的最后一封信,听说用了特殊方法寄回,竟能在不出一个月的时间内横跨整个西荒与大平。 随信的还有一幅幅简笔画,画中的风景精简而传神,可以看出是父亲用尽全身劲力在勾勒。 摩挲着信纸,李闲的心绪好一阵的动荡。 “体质……若是当年听爹的话,好好泡泡药浴,他们走时也许会带上我吧……”李闲口中喃喃。 四年前,李闲十岁,他的父母要出门远行——不带他。 他们临出发那几天,李闲苦苦央求,哭嚎声响彻整个桃李街,可换回的答案永远只有冷冰冰的“不行”。 有次小李闲哭的太凶,母亲蹲下身子,将一颗奶糖塞进他的嘴里,看着他的眼眸满是歉意与温柔:“乖乖,你体质太差,承受不住路上的风雨。守好家,回来再给你买糖吃。” 一别四年,记忆中的奶糖味越来越淡,父母距自己也越来越远。 而今莫说糖,连信都不再寄回了。 李闲叹口气,结束了回忆。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笔记还是明天早上慢慢翻阅,好好找一下线索吧。 摸索到床边,宽衣而眠。白天的巡守与路途上的劳顿,混杂着对未知的恐惧,李闲现在实在是有些疲惫。 他摇摇珠子,屋内一片黑暗。 睡觉。 第4章 桃枝当挂第一红 “事情就是如此,长官。”驾车将李闲等人送回的江旬讲述了一路上的来龙去脉,对面前的络腮胡男人缓缓点头。 “那么你们所见倒是同镇中所见一般无二了。”络腮胡男人开口说道,“这说明起码在陈江镇周域,这种异象均可共鉴。” 江旬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抬头问道:“长官,三月同天,可是有什么说法?为何镇中户户戒严?” 络腮胡男人拿起桌上的卷宗,递给江旬。 江旬打开卷宗,上面的内容令他触目惊心,他望着男人有些不敢相信:“黄河港口被冲决了?” 黄河港口是陈江镇的经济命脉所在,镇上的人对其极其重视,年年检修、年年加固。大平开国至今五千年,除却早年间因技术不成熟导致的意外,黄河港口已经矗立四千年而不倒。这次,竟然直接被冲决了。 络腮胡男人点点头:“听汇报的人对时辰,恰恰是第二轮圆月出现时,黄河水开始暴涨的。” 略一沉默后,男人又补充道:“事出突然,根据汇报,当时黄河沿岸的居民,也随建筑被淹了七七八八。” “为什么会这样?”江旬喃喃自语。 他本以为这不过是一场自己不曾见闻的天象,没想到还有如此情况。 “之所以找你,也是因为,”男人拍拍江旬的肩膀,迫使其回过神,“你们是唯一从外界赶回来的‘人’。” “??!”江旬惊疑不定。 “卷宗消息来自飞鸽传书、派出去查看情况的差役至今不曾返回……”男人深深叹了一口气,“你难道没有发现吗?我们镇作为东南一大港口镇,非本镇来往商户向来不少,今夜却皆不见了踪影。” 江旬心中大惊,他终于想通了为何在降尘柱处感觉到的奇怪之处——入镇之人,在那个时刻竟然只有他们一行人。 男人是对的,陈江镇也是大平打造的马车公路体系的枢纽之一。按理来说,即便那些依托黄河远距离周转的大商户被淹来不及入镇,众多公路上运输的马车在此刻也该排列着回转。 降尘柱,本来就是马车排列等待入镇时用来歇脚落尘的地方。 而今那里却空无一人。 能作为朝廷的马车夫稳定运营路线,江旬及其伙伴的实力也算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了。跟任何危险都能周旋一二的实力,也是江旬能够在异象陡生的路上仍能保持冷静的原因。 现如今被告知,自己的实力可能不堪一击。 冷汗,霎时浸透了江旬的后背。 “你下去休息一下吧。”男人摆摆手,示意江旬可以回去了,“我在此等等,看有否有其他幸存者。” 江旬浑浑噩噩地走后,男人望着窗边第四轮升起的月亮,叹了口气。 夜,怎么还有那么长? …… 今天是二月初二,龙抬头。 清晨的薄雾被初春的阳光照破,零零散散地披挂在陈观海家院子的桃枝上。桃枝上今年新抽的芽叶翠绿绿的,在初日的光线中显得愈发明媚;芽叶之畔,点点粉红含苞待放。 看来,昨夜的异常并没有影响到这株有着百年历史的古桃树,它好整以暇地站在陈家的院子里,趁着新春的暖意舒展着自己的肢体,一如过去年年岁岁的初春。 庭院前,正屋的大门敞开,几位看起来四五十岁面相的中年人站在门前看着桃树,各个喜不自胜,眉目飞扬。他们是陈家清祖一脉在这一代的话事人,在陈江镇——乃至平山县——都是有些实力的人家才有资格拜会的人物。 而今,他们聚在陈观海家中,一起看桃树下的陈桃枝弄拳。 陈桃枝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显然已经练了有一段时间了。拳法一招一式,一板一眼。明明只是个十岁的小丫头,拳头却舞的滴水不漏。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反射着日光的晶莹滴落在陈桃枝的大红外衣与雪白衬领之间,更衬得认真的小丫头无比坚毅,无比可爱。 “真是天资聪颖,”抿着嘴却掩不住眼底骄傲与喜悦的陈逐波开口,“这拳与我的拳,精神已经一般无二了。她现在缺的,只是时间的沉淀。未来,她立出自己的拳意时,可能成就连我也无法望其项背。” 陈逐波,一介武夫。不似他的名字,陈逐波的一生都在寻求立住自己的精气神。被陈逐波击败的对手的曾经这样描述陈逐波:“他是一个纯粹的武夫,拳法明明平平无奇,但每一拳似乎都不是为了简单地挥出,而是追问拳道的极致。” 名厨最识菜品。在实力的加持下,陈逐波的眼光绝对可以称得上是第一流了。这些年间,市面上绝大多数的武术奇才被引荐至陈逐波处的极多,但却都难获得他一个正眼。 而今他却在为教出了这样一个小丫头而自豪与骄傲。 “还是逐波教的好。”陈观海笑吟吟地回道。言辞虽然谦虚,语气中透露着的却都是对自家最小闺女的娇宠与溺爱。 “陈家后继有人呐,”陈海平站在陈观海与陈逐波之间,乐呵呵地开口,“有此女在,陈家少说要再鼎盛三百年。” 作为掌握着陈家丝绸产业的重要人物,陈海平对于发展态势的眼光是独到却无比正确的。陈家能在陈观海这一代彻底蚕食掉江家在陈江镇的丝绸业份额,陈海平绝对是功不可没。在此时,陈海平透过陈桃枝,就好似已经看到了陈家光明的未来。 “嗯,莫说鼎盛,更进一步都是大有可能。”站在陈观海右侧的陈潮生随之发话。在官场浸淫多年的他往常说话更习惯保守些,为自己留余地,但对陈桃枝的未来,他却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枝上挂着一轮红日,树下舞着一团大红。陈桃枝就这样和环境融为一体。若是有画家就此场景起笔的话,这个红衣丫头绝对是其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又默默观看了一会儿之后,陈观海收回目光,左右扫过自己这几位堂弟的面庞,开口说道:“这次找你们来,你们也都知道为什么吧。” 第5章 海尽在奔逃? 陈观海顿了顿,见众人已经回过心神,又缓缓开口:“四月同现于天,这应该是大平王朝自建朝以来从未有过的。这等异象,会引发什么事情、对我们究竟是福是祸,这些都尚未可知。无论如何,还是要商讨出个对策才是。老三,官府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被问到的陈潮生先是捋了捋自己的下巴上的小短胡,然后拿出几张纸条,说道:“昨晚飞鸽传书说黄河下游淹了几个港口、毁了几十个堤岸,咱们陈江镇,倒是首当其冲了。至于朝廷那边,飞鸽之距离远送,尚未有什么消息传回。” “淹了港口?加固这么些年的工事竟然完全没派上用场。”陈海平叹了口气,说道,“这修修补补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这同逢云县的买卖,看来是做不成了。” 向黄河中上游出售丝匹,一向是陈家生意的大头。而这笔买卖还能让陈海平挂念在心上,看来的确是笔不小的交易。 “淹了港口可以修,买卖毁了下次再约便是,港口周边船夫、堤岸之畔桑农可有事情才是大问题吧。”陈逐波开口,“二哥还是要以人为本行商才是。” “的确,怪我怪我。”陈海平敲敲自己的脑袋,“老爷子教的东西还是要记住,不然反倒被铜子牵着鼻子走起来了。” “问题就在这里。”陈潮生正正颜色,说道,“按理说出这种事情,陈江镇必然要设法去安置一大批灾民了。但根据最新传书的统计,淹掉房子的灾民,竟然没一个活着到陈江镇报备的。” “怎么会呢?淹时总会有人在外过夜吧?我们大平王朝的道路加之奔走的马车夫体系,怎么可能会一个报备的都没有?”陈逐波惊讶地开口。作为一介武夫,陈逐波的反应显然有些不够沉稳。但他的立拳之道是以拳佑弱,作为最底层的普通人是他出拳的基本道理,因此他相当关注普通人的生计。 “一个都没有,”陈潮生斩钉截铁地摇摇头,“而且据江家那边所说,马车夫也只回来了一个。” “哪个?”众人看向陈潮生,显然事情已经超乎他们的预料。马车夫驾车行走往来,盗寇自不必说,荒地妖兽、山间精怪这些也是他们要处理的问题,因此马车夫本身都是有着不浅的修为的。而今竟然只回来了一辆马车,这种没道理的事情不得不令他们惊讶。 “马车夫江旬。”陈潮生没卖关子,一股脑地将他所知的消息说了出来,“乘客是携一童子的书生、一个药农、一个商贩和一个城墙守卫。药农和商贩没什么特殊的,就是本地的普通人。借往来活生计;那个书生和童子是生面孔,应该是在游历大平;至于回镇的城墙守卫,根据陈烁所提供的消息,应该是那个叫李闲的孩子。” “更多的情况,得等到最新的消息出现再进一步展开了。”陈潮生捋捋胡子,最后补充道。 众人传看着陈潮生带来的字条,都是阵阵的迷惑。 “李闲吗?那个我送去守城的小子吧。他父母都是人杰,不过他倒是差点资质。当时打赌……算了,也是后话先不提,”陈观海咬咬嘴唇,嘟嘟囔囔的,显然在思考着什么,而后开口说道,“具体情况等朝廷批示下来再看如何吧。但这四月同天,还是有些问题。” “嗯,若家族流传下来的典籍所言不虚,四月同天是亡国之兆。”陈海平直截了当地开口。 陈家子弟依族规十六岁时必须在供奉祖宗灵牌的大院中呆满两年,锤炼心性,每日能够伴随他们的就只有后屋浩如烟海的书库。书库中的书目种类繁杂,都是祖上费大力气搜寻或请人誊抄的,从治国理政到山野妙事,无所不涵无所不包。 陈海平这种偏好冒险的分子能养成而今这种沉稳的性格,也是在那两年中被打磨出来的。当然,他对治国之策是毫无兴趣,每天也就是抱着奇闻趣事不撒手,从而打发时间。也正因此,对于这种异象,连饱读诗书的陈潮生的反应也未必比得过他。 大平。亡国。 这两个词在过去的千百年里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联系在一起的。即便是陈海平亲口说出,也被自己的话语吓了一跳,更别提剩下的几位堂兄弟了。 几位陈家的话事人陷入了一阵沉默,实在想不出这种情形怎么可能出现。 院外的柳絮随风扬起,是李周先生私塾前的柳树又发新芽了。 …… “四月同天是亡国之兆?” 晨起的李闲翻阅着父母留下的笔记,狠狠地吃了一惊。 “……其月有薄蚀,有晖珥,有偏盲,有四月并出,有二月并见,有小月承大月,有大月承小月……国有此物,其主不知惊惶亟革,上帝降祸,凶灾必亟……此皆乱国之所生也,不能胜数……”李闲喃喃地将笔记中的内容念出声。 自己的父母是实打实的饱读诗书、走南闯北,笔记上的内容皆是他们过去走过的一程程山水,看过的炊火人烟,其真实性毋庸置疑。 但是这可是大平,是边境辽阔到足以将浩荡万万里曲折的黄河纳为内河的大平王朝。 “就算父母见多识广,也可能是看过几个小国的兴衰成败,理论未必能套用到大平上吧。”感谢母亲曾经一字一顿告诉他的“事随时移”的道理,李闲能够作此想来规避这段文字的冲击力。 父母不是一般人,其写下的文字也绝非空穴来风。但上面的结论实在太过惊悚,李闲只能在实际与笔记中取个折中。 “事随时移,事随时移……”勉强说服自己后,李闲硬着头皮继续读下去。 文字右下角还有一行龙飞凤舞的行楷,是母亲的批红:“自第二轮月出现,海尽与河流的交界口水位暴涨。海尽后浪追击前浪下,潮水高度可达千丈有余,倾轧岸上人家。自河流入海口向上三千里,渔火尽灭……” 批注上,几处字迹的红墨缓缓洇开,将这原本和谐一体的行楷整的有些难以辨识。看来写下这一行行文字时,笔者的情绪也在剧烈波动。 李闲抚摸着母亲的字迹,联想到昨夜,心中也是一阵感伤。若批注所言不虚,大平黄河下游沿岸居民怕是难以幸免。千万人口,一夜之间,尽眠水下。即便李闲不过大平一小子,心头依然与同胞的苦难感同身受。 稍稍平复下心情,李闲读起正文下父亲的补充说明。 “第二月出时,海尽有异象,有潮水沿河道追向河流;第三月与第四月出现间隔时间不长,此二月出现后,道路荡平,人皆……平复……有所失。”后文大段的正楷被蛀书虫啃得七七八八,李闲只能勉强读出几个文字。 看着这些文字,李闲倏忽惊出一身冷汗:道路荡平;人有所失。 这样的描述同昨夜的情况对照的话,怕是自己在无意间捡了一条小命回来:“荡平道路”,可昨夜道路分明平整通畅,毫无异常。如果道路实际上没事的话,那被荡平的是什么?联系后文的“人有所失”,荡平的除了道路上来往的人员与车马,又能是何物? 李闲不敢深想自己昨晚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咽咽口水,将纸张翻页。 笔记的背面是父亲勾勒的简笔画,却不似前面随信寄来的作品般浑然天成。看来这些见闻,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的父亲,捉神韵的本事也只是初窥神径。加之被书虫啃食的缺失处,李闲只能勉强看到海浪凶猛地扑向村子的景象。仔细探索画面内容,海尽远处,有团黑黢黢的东西,实在看不清是什么。 画的左侧空白处,又出现了母亲的行楷:“海尽由域之广阔而至岸之极狭,似在奔逃。” 第6章 李周先生的青山书屋 “海尽在奔逃?”李闲这下真的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一片海,承接三江五河的归宿之地,连生命都算不上的一个区域,它逃个什么劲?再者而言,海尽尽处怕又是一岸,从一岸跑到另一岸?怎么也说不通啊。 李闲想了一堆,脑子却仍是一片混沌,只好作罢:“母亲也只是猜测。这种荒唐事,准确的可能性十不存一,还是不于此多费神了。”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昨晚的异象并不是什么好事情。未来一些日子,还是要多小心一二。有相关的消息,也可以稍稍了解一下,一方面补充父母留下的笔记,另一方面也好应付些突发状况。至于一些细节上的问题,晚些时候拜访一下李先生,听听他的意见好了。 外面天色已然蒙蒙亮,隐约可以听到远方的几处鸡鸣声。李闲摇摇珠子,将笔记收起,站起身来。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偏屋角落堆放着几捆柴火,是去年秋天李闲告假几天上山收集的,现在正派上用场。 先从柴堆中选了一个腕口粗细的木料夹在怀里,再挑选了若干枝杈攥在手中,李闲缓缓地走向灶台。灶台是用石头砌起来的,看上去粗糙,却工工整整,有模有样——想来是个没这门手艺的人精心制作出来的。 李闲蹲下身,将怀中的木料轻轻抖落在地,插入灶台下。手中的枝杈,则是一半塞入灶台,一半放在手边。做好这些后,他才快速淘洗了米,添水后将锅放上炉灶。 揪下手旁枝杈上的枯叶,李闲搓搓手指将其点燃,送入灶台下。不多时,李家上空就飘起了炊烟。 锅在灶上咕嘟嘟地烧着,一个晒得黝黑的少年坐在灶前的矮脚凳上,一手托腮,一手勤勤恳恳地拨弄着柴火。 寻常烟火,最是动人。 …… 陈家的庭院里,两三个仆役正打扫着前院——虽说昨晚出了那档子事,可日子还得过不是么。况且今日几位老爷都来了府上,这时候偷懒就有些太愚笨了。 李闲在陈家门口探头探脑半天,也没见到平常乐呵呵招待拜访陈家客人的冯管事。再看看清扫庭院的仆役各个专注手中的活计,连个交头接耳的也没有,也是猜到陈家有贵客来访。 与门可罗雀的李家不同,一墙之隔的陈家来往的客人众多,李闲也不是第一次碰上这样的场景了。 他轻车熟路地将手中的桃花酿与杏仁糕一并交给陈府门口的守卫,恭敬地说道:“马大哥,这些东西还是请你闲时转交给冯管事。我就不叨扰府上了。” 识趣的人不会对别人家的家事问东问西的,恰好李闲就是一个识趣的人。交付东西后,与马哥略微寒暄一两句,他便准备动身前往私塾那边还书。 “昨晚那么大的动静,恐怕学子的父母不会允许自家孩子去读书。学生们都请假了,也不知道李先生今日是否还会前往私塾。”李闲边走边想,“不过东西已经送出,眼下并无他事,去看看也无妨。若是在的话,早些把书还了也安心些。” 打定主意后,李闲便不再迟疑,向着私塾方向奔跑起来。背上装书的包袱随着他的步伐一起一伏,黝黑的少年平添了几分读书郎的样子。若不是父母远行,他也正是读书的好年纪。 李先生姓李名周,也是个外乡人。不过他在陈江镇呆的时间太久了,久到没人知道有多少代陈江镇的孩子都在他的私塾中上过课,孩子、孩子的父亲、孩子的爷爷都得称他一声李先生,所以李先生就成了陈江镇的李先生。陈江镇的李先生留着一小络微染白霜的胡须,看上去也就四五十岁的样子,但如果爷爷的爷爷也得称他一声李先生的话,那他的真实年岁镇里还真没有人能说清楚。 “李先生也是个神仙哩。”这是住在陈江镇有些时日的人家的共识。 私塾是李先生来时亲手搭建的,在镇子北面,背倚青山,面朝正南。私塾屋子之外,三面篱笆圈出了一亩的土地,淌淌而流的青山溪就成了天然的第四面篱笆。篱笆只是为了防止山上的野物啃食菜园,所以南面的大门日常敞开。大门旁边立着一块石头,上面刻着“晴耕雨读”四个大字,是用草书写就的,还用颜料染了红色。岁月洗礼下,颜色几乎褪尽,但字的狂放不羁不减当年。 进入大门,右手边就是洗砚池,引了青山溪的溪水。洗砚池旁是棵巨大的柳树,听说是李先生来时随手插下的一株柳枝长成的,陪伴着李先生经历了好些年的风雨。柳树主干粗壮,需两三个足壮者合抱方能围起。柳树高处垂下一枝枝柳条,正值开春,柳条的嫩叶已发,风一吹,柳絮就飘的满镇都是。平日里,陈江镇的读书郎结束课业,就在这里洗笔闲聊。 入门左手边是一小块菜田,李先生在上面栽了些许蔬菜。不过李闲从未见他在菜田里忙活过,总是差使几个抽背不上来的孩子帮他洒水施肥。菜园里的果蔬经过一冬的洗礼,而今还没缓过来,只是趁着春光伸伸懒腰,把叶子撑起来罢了。 再往前,就是书屋。书屋周边是一片紫竹林,李先生说最初只有几株紫竹装点门面,教育几代人之后范围就不可收拾,蔚然成林。茅草结结实实地构成了书屋的屋顶,茅草下是一块木制的牌匾,牌上用与门口巨石上一般无二的狂草写着“青山书屋”。只是几经风吹雨打,木匾也显得有些陈旧了。屋内的陈设同寻常的私塾一般无二。平日里,莘莘学子就坐在桌椅前读诗学字,李先生拿着课本摇头晃脑,绕着书屋转悠,狠狠揪瞌睡学生的耳朵。 李闲赶到私塾前时,李先生正俯下身子,在洗砚池处洗笔。被浆洗的有些发白的蓝衫如平日一般套在李先生身上,他洗笔的动作轻缓而随和,很难想象门前和屋上的狂草是这样一个儒生的手笔。 “你来啦?”李闲尚未来得及开口,李先生就已经察觉到了他的临近。 “先生好。”李闲弯腰低头,恭敬地行礼。自十岁那年,李闲就跟着李先生读书,倒是实打实的先生与弟子的关系。 李先生直起身子,甩甩笔杆,将水迹溅的到处都是:“这月的书文可有收获?” 第7章 暴脾气先生与慢脑子弟子 “先生,这月的书……学生只是堪堪读完,疑问颇多。”李闲有些惭愧。虽然已经尽可能地抽时间去学习,但本月的书的确有些微妙,好些处的论述都是李闲琢磨不来的。只好囫囵吞枣,记个大概。 “这才对嘛,”李先生一拍手掌,看着李闲的目光似有喜悦流出,“哪有学生读书全都能读懂的。” 见李闲有些疑惑,李先生笑笑,示意他跟自己回屋:“你母亲给你打下的基础太好了。前面给你的那些课业,换个寻常些的秀才,恐怕也会有大段的文字想不明白。你这孩子倒能照单全收。” 李先生顿了顿,又说道:“但你这种收不是生发出自己想法的收,只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垒砖头。” “先生,学生没明白。”李闲真没明白,读书读的好还有问题了? “你对书中道理的理解太快,但并不透彻。你的理解是先人的理解,你在抱着字典啃书。”李先生点点李闲的额头,看出他的眼神愈发困惑,继续解释道,“你理解的快,来自书与书的类比。你轻易的将这本书的道理看成那本书的道理,一定程度上就失去了读这本书的意义。没有问题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进步是在问题的不断解决中出现的,处处没有问题意味着你可能并没有在这本书里获得深刻的进步。” 李先生边说,边用手指在桌子上画出一个圈:“学习应该是一个接受——反驳——再到接受的过程。我们读书,就应该去追求观点与观点间的碰撞,从而在更高层次找到它们的联系与自洽。如此形成的道理才是你自己的道理,你才能在这个基础上引申出更多的想法,再知行合一。” 李先生叹口气,又继续说道:“我这么些年很少后悔,其中之一便是小觑了你小子。按平常人的思路教你,白白浪费你跟在我身边的时间,学些基础中的基础。” “但也怪你母亲!”李先生又呼呼喘着粗气,着实气得不轻,“哪有把这样的孩子托过来时说些什么没教什么东西的混账话,害得我净教你些启蒙读物。” “你小子也有大问题!瘪着一张嘴半句话也不讲,天天任务拖到放课时分才堪堪完成,我还沾沾自喜把课业布置的刚刚好。要不是一年前你非要去守城,一年来给你的书本你都能照单全收,我是真得被你们母子俩蒙在鼓里。”李先生越说越气,四处找戒尺就要敲李闲掌心。 戒尺名唤“威严”,自李闲跟李先生读书以来,就没少往他的掌心上落。 李闲汗颜。他从小就被母亲教导“满招损,谦受益”“弟子从师当谨微”,所以从未质疑过李先生的课程安排,总是认真落实,哪怕那些东西他已经在家中抄写好些次。 至于说掐点完成任务,那真是冤枉李闲了。李闲的心神总是飘忽不定,这是打小的问题。幼时读书与练字,没少气得姚继圣摔笔杆子。加之父母远行,独留小李闲一人守家,对父母的思念波动于十岁孩童的情感中,对课业的专心程度自然大打折扣。两相加总,哪怕是对于熟知的内容,小李闲也写的慢吞吞的。 不过李先生的话的确是给李闲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从未遇到问题也是一种徘徊不前——这种思路是李闲从未有过的。李先生是对的,自从幼时死记硬背,啃下了母亲教下的内容后,读书的确没有太多的障碍——自己也没再实打实的在读书一道上有所精进。 联想到父母以前说他体质不如人的言语,李闲终于大致明了他们的真正意思了:“哪里是什么体质问题,恐怕就是在指我的资质有些缺漏。” “学生受教了。”内心苦涩的李闲再施弟子礼。周到的礼数让李先生的火气稍微消解几分。 “算了,不说这些。那你读书,问题在哪里呢?”李先生用热水沏茶,询问李闲。 “问题在没遇到问题。”李先生刚刚讲过的东西自然不能忘,李闲规规矩矩地回答。 “谁问你这个!”李先生气得一哆嗦,端到嘴边的热茶都险些摔在地上,“问的是这个月你读的书,疑惑的点在哪里?” “哦哦!是在这里……”李闲回过神来,赶忙就书中不懂的地方向李先生援疑质理。 学生提问,先生回答。 学生脑子转不过来,先生气的吹胡子瞪眼睛。 没有旁人打搅,这场问答足足进行了一个半时辰有余。 …… “可是先生,”李闲还想问些什么,“这样的话,岂不是不符合……” “不要钻牛角尖!”李先生有些崩溃。李闲要不转不过来,要不就是犟在一处无关紧要的地方。很难想象这样的孩子基础能被姚继圣调教的如此之好。 “关于这些书大的问题已经差不多了,”李先生看着李闲憋得难受的样子,缓了一口气,对他说道,“剩下的这些,就是你要读书与远行慢慢解开了。” 李闲点点头,似懂非懂。 李先生看看外面的天色,已是正午,对李闲说道:“中午也别走了,留这里把午饭吃了。” “好的先生。”李闲回应。 “去镇上买个烧鸡回来。”李先生指使李闲,同时从口袋中捏出二十钱铜板,“余下的去江家铺子里沽些酒。” “先生,学生不饮酒的。”李闲挠挠后脑勺,有些为难。父亲是个酒鬼,尤其在兴起时总要酩酊大醉一番,惹得母亲不高兴。母亲不喜的事情小李闲不想做,现在的李闲也不想做。 “你不饮,我也不能饮?”李先生瞪了李闲一眼,“去吧。我将饭焖上,再炒几个菜,你回来时便也差不多了,也算是凑合一顿。” “是。”李闲这才答应一声,接过铜板,飞快向镇里跑去。 陈江镇上卖烧鸡的铺子不少,但最好吃的只有马大婶一家。肉质鲜嫩,肥美多汁。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口腔中爆开,鸡肉的香味在空气中四溢。李闲想到这,忍不住咽了几口口水。他一边跑,一边祈祷今日马大婶家的铺子一定要开门。兜中的铜钱随着李闲的跑动上下跃落,偶尔碰撞出“叮当”的鸣声 受昨夜天象影响,熙熙街上来往的行人也少了不少。但正值晌午,买菜的人员还是有的,店铺也开了有七七八八。天晴天暗,人要吃饭,总归还是有些好处的。 李闲不管这些,连忙向马大婶家的铺子望去,长舒一口气:“很好很好,开着的开着的。” 第8章 马婶家的烧鸡正下江家的酒 “马大婶,麻烦给我包个烧鸡。”李闲嘿嘿笑着,向马大婶打招呼,“路上就怕您家没开,还好开门了,没白跑一趟。” “我们家烧鸡都是要提前一晚准备嘞,”马大婶一边应话,一边动作利落地将烧鸡咔咔剁成几段,“拖一天两天再上口感就不行了。今早也是犹豫半天,不想浪费食材,还是开了门。” “多少钱啊婶子?”李闲从口袋中拿出铜板,认真数起来。 “十块铜板哈。”马大婶头也没抬,用油纸熟练地将烧鸡包起来。 “现在这么贵啦?”李闲数钱的手顿时一顿。以前五块铜板一只的烧鸡,现在价格竟然翻了一番。现在各种东西都在涨价,自己守城一天,终于连一只烧鸡也吃不起了吗。 听得这话,马大婶停了手中的活计。抬头仔细端详面前来客。 “诶呀!是小李闲啊!”马大婶惊呼出声,声音里掺着喜悦与心疼,“好久没见你了!长高了,长高了,但怎么晒得这般黑?婶子都认不出来你啦。” 父亲是个会吃的,小时候总带着自己来马大婶这里买鸡下酒吃。 “不要告诉你娘亲哦!”父亲将油乎乎的大鸡腿满满地塞在小李闲嘴里,挤眉弄眼地跟他说。 当时只道是寻常。自父母走后,李闲已有四年没来吃过马大婶家的烧鸡了。 “拿去吃,拿去吃。”马大婶满眼都是心疼,“瘦了太多了,以前白白胖胖的看着多喜庆啊。” “不用不用,是先生打发我来买的,钱也是先生的钱。”李闲连忙将数好的十块铜板递过去,“若是真要了您这鸡子,先生要打我掌心的。” “无功不受禄。”曾经先生儒袖飘飘,打掉李闲从他人处蹭来的糖葫芦,面容严肃地对他讲。 “唉,李先生真是的,对一个小娃娃这么严厉干什么。”马大婶只好接过钱,一手将包好的烧鸡递给李闲,一边还在絮絮叨叨,“李醉鹤跟姚继圣这夫妻俩更是,怎么能把你丢在这边自己出去,看看把你饿的瘦的,还晒的这般黑……” 李闲接过热腾腾的烧鸡,听着马大婶的絮叨,浅浅笑着。 “总之你以后饿了馋了,只管来找婶子。别的不敢说,鸡腿管够。”马大婶终于结束了唠叨,又看看黑黑瘦瘦的李闲,叹一口气。 “好嘞。谢谢婶子。”李闲回应,言语中满是感激。 “那我先走了婶子。” “嗯,路上小心些。没事多来婶子这里看看。” 又有客人来到,马大婶也没再强留李闲说话,陷入了新的忙碌中。 李闲收收心神,提溜着手中的烧鸡开始往回走去。 陈江镇的男人好饮酒,干完活大口灌下,就着酱牛肉或凉菜,解渴还消愁。喝完后,躺在床上呼呼大睡,醒来后又是一条生龙活虎的汉子。 旺盛的需求下,陈江镇的酒肉铺子到处都是。其中,江家又因为其酒种类最多、味最醇厚而独占酒铺市场鳌头。 李闲去沽酒的铺子,就是江家的铺子。更准确来说,是江苟家的铺子。他家的铺子就在这条街,连弯都不用转,去他家沽酒最是顺路。 江苟是江家旁系的公子,年纪比李闲大上个三岁。其父亲因人憨厚老实,被主家人委托看着熙熙街这边的众多酒铺。天下熙熙,皆为利往。熙熙街的众多酒铺,中间的利润可想而知。也正因此,李闲的儿时玩伴中,江苟是最臭屁的,总是一副钱没处花的暴发户模样。 陈梨儿曾经说江苟“没个正形,这辈子恐怕是要靠吃老爹积累过活”。江苟表面上对这个评语毫不在意,但那天黄昏,李闲还是被他拉着在静河边走了一趟又一趟。那天后,江苟就央着他老爹在熙熙街开了间酒铺,平日没事便到此查盈余、算总账。 但他臭屁的性格根本不改。 “江苟,开门!”江家铺子没开门,李闲毫不客气地拍打木门。 “谁啊?才晌午。不知道小爷晚上才开门吗?要买酒到别家去!”酒铺里面传来江苟没好气的声音。扰人清梦,最是过分。 “我。李闲。”李闲朗声回应,同时拍门的手根本不停,他知道停下的话这牲口转身就又入眠了,“开门卖酒啊!” “你小子不在城墙守城,回来作甚么。不开不开。晚上你再来。”江苟知道李闲根本不喝酒,来酒铺找他估计有其他事。 但这关他江苟什么事,有啥情况等他睡醒再说。 “我可是代李先生来沽酒的,你再不开门我可就回去打小报告了。”李闲阴恻恻地威胁。 “服了。给我等着。”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在铺子中响起,江苟气急败坏的声音随之传来,“敢打小报告你就死定了你听到没?” 李闲、江苟、陈梨儿,是同一批随李先生学习的,对李先生的“威严”有共同的畏惧。 “喝什么酒?”江苟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眼角的眼屎遮不住他眼神中的火意。 “你确定这样跟作为沽酒的客人、代你恩师买酒、看到你无数次哭包瞬间的我说话?”李闲摆起谱。 他当然知道这些头衔中,唯一有用的就是“代师买酒”这一个,但已经足够压得江苟不敢乱说话了。 “客人,咱们的李先生要喝什么酒?”江苟强压胸头的火气,语气“温柔”地问。 “先生没说。这样吧,把你家的好酒都来个十斤八斤的,我帮你送过去,也算是你的敬师之心了。”李闲四处张望,开口说。 他不饮酒,先生也没交代,当然不知道买什么酒。但这不妨碍他恶心江苟。 “还‘都来个十斤八斤的’,”江苟阴阳怪气地模仿李闲的腔调,“自前些年作物连着歉收,粮食价钱上去,你可知道这酒价涨到什么地步了?” “拿这个吧。五斤的米酒。先生喜欢喝甜酒,这些喝一顿两顿没什么问题。等晚些时候我再叫我家伙计送些到私塾。”江苟从货架深处拿出一小坛酒,递给李闲。虽然名字寡淡,但酒不叫人一眼看到的位置证明了它并非凡品。 李闲不置可否,耸耸肩,拿上酒就准备出门。 “喂,”江苟见他转身这般利落,忍不住出声,“大中午把人叫醒卖酒,钱都不带给的?” “先生的钱,你确定要收吗?”李闲在门口转过头,问道。 “算了算了,赶紧走赶紧走,认识你真是倒了大霉。”江苟没好气地摆摆手。他这么说只是气不过李闲的坦然,收先生的钱——他又不是傻子。 “喂!”李闲继续向外走,又被江苟叫住,“你又何必非要去城墙受罪,跟小爷卖卖……” 这次李闲没听他说完,挂着烧鸡的手挥挥,头也没回地走了。 江苟看着李闲远去的背影,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9章 曾经宽敞的大道 “我回来了先生。” 李闲赶回私塾时,李先生刚好结束最后一道菜的炒制,看来是掐着时间做的饭。 “回来了?”李先生回应,“时间刚刚好。吃饭吧。” 李闲放下东西后,帮着李先生把饭菜端上菜园与书屋之间的石桌上。 “马家的烧鸡?” “是。” “哪里打的酒?” “江苟他家铺子。” “孺子可教。”小老头笑嘻嘻地接过剩下的十钱铜板。 “江苟说晚些时候会再给您送些酒过来。”李闲将烧鸡油纸拆开,摆在盘子上,又说。 “善哉!”听得此语,李先生更是喜不自胜。他扯下一边的鸡腿,根本不管油水溅在自己的蓝衫上,递放在李闲的碗里,“大口吃肉,大口吃饭!” 李闲根本不客气,将饭大口大口地扒入嘴中。 马大婶烧的鸡是走地鸡,肉质肥美紧实。经由秘法烧制的鸡表层浅浅的刷了些蜂蜜,烹制后,甜丝丝的气味在空气中若隐若现;嫩滑的鸡肉渗满汁水,一咬,油汁就在口腔中爆炸,丝丝点点地从嘴角流出;李先生炒的青菜简单却解腻。有荤有素,配着粒粒分明的大米饭,李闲头都不抬,吃得满口生津,几乎将舌头也咬下来。 李先生见他的吃相,也是不恼,哈哈大笑。打开米酒为自己斟了一盅又一盅,就着菜与弟子狼吞虎咽的模样下酒。 …… 酒饱饭足,李闲蹲在青山溪前刷碗,问起李先生:“先生,昨夜我回来路上遇到了四月同现。看了父母留下的笔记,他们说是亡国之兆,您怎么看?” “他们没说错。”李先生坐在门前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摇头晃脑的,“不过不是先有月出,再有亡国;而是亡国之基调基本已成,才有了四月并出。” 李闲吓得手一顿,险些将不知什么时期的瓷盘打碎在地。李先生的话语带给他的冲击力远大于父母的笔记——大平已经踏入无可挽回的境地了吗? “你只是在这么一个小城镇待着,不知道大平的腐朽很正常。”李先生喝的有些多,话也随着多了起来,“奸相遇愚主,多好的组合。” “哄着、逗着,魑魅魍魉再捧着,一身的大神通成了他人牵线的玩偶,真是可悲。”李先生叹着气,意有所指。 “大平百姓的苦日子,要开始咯。”李先生的腔调有些低沉,李闲可以猜到他眼中应该是与母亲一般无二的悲悯。 李闲静静地听着。 “你提起这个异象,倒是提醒了我。你下午有其他事吗?”李先生话锋一转,询问李闲。 “没事,只是要赶一下回城墙处的马车。”李闲回答。 一月休息这一天确实没什么大事,只是清扫庭院、拜问隔壁陈家、与李先生座谈几项而已,清扫庭院与拜会陈家这些事情,在来李先生这里之前就都已完成了。只是回忆“道路荡平”“人有所失”的笔记内容,李闲觉得还是早些走比较好,不要拖到天黑了。 “那没什么。很快的。”李先生点点头,对李闲说,“一会儿跟我进一下山。” 进山,指的自然是私塾背后的青山。读书时,李闲经常能见到李先生一个人拄着一根光秃秃的打蛇棍兼登山杖进山,不过李先生进山做什么,他倒是真的不知晓。 “好的先生。”李闲自然不会拒绝先生的要求。 时间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实在不行再请天假便是。去年春节李闲都没有告假回转,按理说守卫军那边还是欠他几天年假的。 李闲继续洗碗。这对师徒就这么陷入了一阵沉默。 …… 李闲将洗好的碗筷整齐摆回壁橱时,李先生已经握着那根光秃秃的木棍等候多时了。 李先生没有说话,率先沿着青山溪,向其上游走去。李闲不敢耽搁先生的脚步,连忙小跑着追上去。 说来也奇怪,明明一个小老头,脚步跨的看上去也没那么大,但其速度却使得李闲不得不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赶上。好在有在城墙做守卫这一年的训练打底,李闲不至于说累得喘息不停。 李先生走的满面春风,好似一位长者正带着自家后辈在后山郊游。只是这位后辈努力奔跑的模样实在有些煞风景,莫说满面春风,黝黑的肤色都压不住涨上脸的红润,教人不喜于这样一幅春游图景被毁坏。 入山有段时间了,李先生速度也慢了下来,让李闲疾走便可以跟上。他领着李闲在山间的小路上七拐八拐,成功把李闲绕的有些不知方向。山间杂长的树丛更是一处接着一处,根本没有供李闲分辨来路的参照物。 而且作为几乎时时刻刻生活在大平福荫下的子民,李闲也真的是头一次走这种完全被杂草覆盖的土路,稍有不慎就要被叶片边缘在身上拉个口子。 “怎么,走不惯这山路?”李先生再度放慢脚步,“你们守城走山林路巡逻应该比这难走吧?” 李闲终于得以休息一下,他摇摇头,回先生的话:“走山林路的那种巡逻几十年前取消了,我们现在巡视只是在城墙上检视周遭。” 李先生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 “其实这条小径,以前也挺宽敞的。”李先生边走,边拿打蛇棍指指已经被杂草淹没的仅余一掌宽的土路,“是陈家和江家合资修的。” “这个弟子倒是有所耳闻,”李闲接上先生的话语,“听说以前陈家和江家列位先祖的灵牌供奉在青山深处的祖宗庙里,陈家和江家祭祀先祖时,都要走这条路上山。” “不止哦。这条路,其实也是陈江二家为了进山获取物资方便而设的,”李先生继续补充,“只是后来港口建成,人员贸易往来便利颇多,走这条路的人就少了许多。再后来两家人都显达了,人心却散了,各迎各的宗祖灵牌回家去。陈家、江家,一代代小辈没了上山的传统,这条路就更没人走了。路没人走就没了人气,自然会被青山收回。” “现在这条土路,除了我,也就缺钱的药农会走走了。”李先生摇摇头,一副惋惜的模样。 李闲能听出李先生的意思。时代变迁,曾经背靠青山吃饭的村民现在都成了居住在镇里的居民,各种材料靠贸易往来即可互通有无,进山打猎牧羊、伐木烧炭这种花大气力的活计自然没人肯做。没人进山,山就把人的痕迹一点点抹去。曾经两家花大力气开拓、修整出来的大道,而今也成了少有人问津的小径。 李闲一边行走,一边感叹: 千百年前,陈、江二家的祖先们,是靠着怎样的大毅力从这样的山林中开出一条大道的。 第10章 师兄的大袖一挥是真大气 继续随先生在山中奔走了一个时辰,李闲终于听到了李先生的话语:“就是这了” 随着李先生的驻足,李闲也停下了脚步。他抬头打量周遭的一切——虽说小时候同江苟他们一起没少往这边跑,但入山如此之深,的确是头一遭。 眼前的一切与路途中的景色并无太大差异,只是突兀地多出一大片空旷。按理说这样的地方正适合杂草和树木生长,但没有——这一方有余的土地上连乱石都没有几颗,比陈江镇中心设置的、专供黄发垂髫活动的区域还要干净。 空旷尽头,比眼前高上个三五丈的挺拔,就是青山的主峰了。这个主峰没有人为其命过名,在小镇人的理解里,称之为青山本山也不为过——“最高的峰不就是青山吗?路途中所见的那些,不过是见青山的路程罢了。” 主峰上光秃秃的,也如眼前的空旷一般寸草不生。植物比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更有智慧,不敢凌于绝顶之上,秀于山风呼啸之中。 “好怪啊,”李闲看着眼前的空地有些疑惑,“空地四周都有草木生长,怎么会恰恰就这里干净?” 李闲还在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另一个问题闪过他的脑海——祖宗庙呢? 李闲跟着李先生一路走过崎岖山路,虽然脚下功夫有些费心神,但也绝不至于将一个面积宽阔到足以供奉陈、江两家人灵牌千百年之久的庙宇漏过。路上他一直以为是在青山更深处,可现在路都走到头了,哪有祖宗庙的影子? 祖宗庙,陈、江二家先祖灵牌曾经的供奉之地、见证陈江村村民人心变迁的历史遗物、陈江镇居民口耳相传的重要建筑,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难不成镇子上的记录都是骗人的?根本没有祖宗庙这个东西,只是陈江镇居民编排出来调侃陈家、江家这两家大户的?”李闲的脑子立刻转动了起来,内心不住地想着。 “不对,若传言为假,那我们走的这条路又是为了什么修的?况且李先生前面的言语也说明祖宗庙是真实存在的。” “进一步想的话,若故事为真,祖宗庙就应该在道路的尽头,也就是我现在站的地方。” 李闲眼神一闪,结合眼前的场景,他似乎有了眉目——这里应该来就是几千年来祖宗庙所坐落的地方。只是不知什么缘故,祖宗庙不见了,只留下这样一片空地。而且祖宗庙的消失不是在岁月的雨雪风霜中逐渐朽塌的,而是在近些日子里突然不见的。否则,无情无感的草木不会放着这么大一块日沐雨泽的场地不生长,偏偏挤在山石旁边苟且生存。 但为什么祖宗庙会凭空消失?消失的时间又是什么时候?祖宗庙的消失和昨晚的异象有关系吗?话又说回来,祖宗庙是怎么做到在无人照料的情况下千年不朽的?还是说消失的只是祖宗庙的遗留物…… 一个个疑问在李闲的脑中炸开,从昨晚到现在所了解的一切都在冲击他的认知,他本就算不上坚韧的心神实在有些疲乏。 眼前的场景黑了又亮,李闲感到一阵头晕。 “这少年,怎么这般容易就心神失守呢?” 在李闲晕神之际,耳畔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男人的声音不大,平缓的语调带着极强的亲和力,竟让李闲心思大定,眼前恢复清明。 李闲定睛一看,说话的人居然是昨夜马车上同行的书生。他坐靠在山的阴影处,身上仍着昨夜那件藏青色的长衫,与山浑然一体。也正因如此,李闲才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他。 昨夜抱着书箱的小童已经不知踪影,书生的脖颈上倒是多了一只打盹的白狐。白狐不大一只,毛发黯淡无光,看上去全无灵性。 “弟子拜见先生,”书生站起身来,向李先生行弟子礼,险些使白狐从他身上摔下去,“一别千载,先生风采依旧。” 李先生眉眼含笑,冲书生微微点头:“善得很哟。敛气的功夫比我还要强了。” 原来李闲没有注意到书生并非意外,而是书生有意为之。 “弟子怎敢与先生相比,这只是弄巧罢了,先生莫怪罪。”书生笑着回应,哪有什么怕先生怪罪的样子。 “你这小子还是油嘴滑舌,”李先生也笑,“什么比得了比不了。弟子皆应贤于师,否则世道何进?” 虽然言语听上去是在批评书生,但李先生昂扬的笑容还是说明这套言辞很受用。 “这个是小师弟?”书生将疑问的目光转向李闲。 “什么小师弟不小师弟,”李先生翻翻白眼,“是这一代的陈江镇小辈,教些认字读书罢了。休要在此排资论辈,照你这说法,陈江镇家家户户都有你的师弟。” “先生学识通博,桃李满天下自然不成问题。”书生眯眼笑笑,又暗捧李先生一句。 “小师弟观面相也将及志学之年,正是读书的好年华,”书生不知从何处摸出来一个木制小箧,递向李闲,“师兄没什么可赠予你的,不妨将这书箧收下,权当见面礼,日后还要勤加苦读。” 李闲沉默,不知如何回应。他对李先生自然是顶感激的,但他不过随李先生学了几篇道理,怎敢自称李家门生,更不用提从“师兄”手中拿礼物了。 “给你你就收着,”一旁的李先生看出了李闲的别扭,开口说道,“你这便宜师兄当年也是学堂里教出来的,我只是不喜他这样一板一眼,但你们称师兄弟的确不为过。” “谢过师兄,谢过先生。”听得李先生的话语,李闲心中涌出一阵暖意,当下不再犹豫,接过了师兄递来的书箧。 书箧确实不大,四四方方的,看起来最多能装七八本厚些的线装书,薄些的话也就二三十本,再多估摸着就放不下了。书箧两端有搭扣,上面牢牢地系着一根棕色的肩带。肩带不知什么材料制成,竟偶尔会有几缕光泽顺着纹路流转。书箧外观并不花哨,连市面上常见的作为装饰的雕花也没有。 古朴,但不笨重。 书箧虽小,但李闲很是待见,挎在肩上,平添几分读书郎的意气。 “呵呵,这样用也可以。”书生欣赏着李闲的造型,但嘴角明显隐藏着笑意。 李先生则毫不客气,给了李闲一个爆栗:“真当你师兄送你装饰品呢。给东西命个名。” “哦……”李先生下手是真重,砸得李闲险些眼冒金星。 “就叫它‘囊星’吧。”李闲揉着脑袋,明显能感觉到一个大包正在鼓起。 话音刚落,囊星就开始缩小。李闲被眼前的场景惊到了,连忙将肩带从右肩拿下,免得被囊星勒到。 顷刻,囊星就缩小到仅余指肚大小,肩带也成了棕色的绳子,静静躺在李闲掌心。 看着眼前的“项链”,李闲终于意识到师兄送他了一份怎样的大礼——囊星,竟是一件人造储物法器。 第11章 最是青山留不住 凡世并非没有储物的东西,储玉便是市面上常见的货色,是某种天然之玉剥离而成。玉内空间不定,世人据其内部大小定储玉之品质,一块上好的储玉是实打实的价值连城。君子腰当悬玉,也是世人利用储玉之习惯形成的传统。但储玉有个极大的缺点,它生于天地间,听用于万物,不认一人为主。 而储物法器则是大神通修士汲天地之势,凝晨昏之明暗成器之有,纳山河之广阔当器之无。有无相生,成储物法器之神通。命之名,则法器认主,发挥其应有的威能。认主后,非主人不可拆。外人得之,强行破坏,只会将其中物件一并损毁。 当然,神通人士有特殊的路子储物。比方说书生刚刚拿出书箧的“袖里乾坤”,但这也属于高阶功法,一般的修士参悟不透。 “谢过师兄。”李闲攥起囊星,再向书生行礼。 “只是偶然所得,不必介怀。”书生摆摆手,浑不将这挤破天下英雄头颅都要抢到手的宝物放在心上。 李闲不再多语,此时再说便显得矫情。他喜不自胜地将囊星佩戴于胸前,偶尔还拿手指弹两下,听反弹回的“噔噔”声。 “有机会外出游历的话,也可当普通书箧挎着掩饰一二。”书生又开口,“外人看不出破绽的。” 李闲点点头。一个少年能隔空取物还是有些让人怀疑,在搞到储玉作为掩饰之前,囊星在人前还是老老实实挎着比较好。 “唉——”一声长叹打断了师徒三人的对话。长叹声不似正常人类发出的,更像是山谷间的山风吹拂过耳畔时,耳边呼啸而过的似人非人之声。 长叹声中,李闲没来由的感受到一股威压,随之而来的,是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恐惧。这种恐惧来自人类的基因深处,是手无寸铁的先祖对神秘莫测的大自然的顶礼膜拜。 威压之下,李闲旋即有了跪伏的想法。紧接着,便是转身奔逃的冲动。 好在书生拂袖,不知施了什么法子,李闲压力顿消。可发软的双腿终究撑不住身子,李闲还是瘫倒在地。 向声音来源看去,却是一个老叟背对他们,双腿下跪,匍匐在主峰前。似乎是师徒三人的洽谈打断了他的虔诚膜拜,老者这才出声。 老叟花白的头发稀疏,头顶已经完全秃了,只有脑袋侧面的几根毛发还在坚守岗位;他上半身不着寸缕,露出皮肉几近贴在骨头上的躯体;即便是趴在那里,依然掩饰不住脊柱夸张的弯曲,似是被生活的重担所压沉;下半身所穿的裤子也破破烂烂,兜不住他那瘦骨嶙峋的躯体,只好用个绳带系在身上;脚上更是连鞋也没有穿,开裂的脚缝里都是尘土内藏。 换作平时,看到这般模样的老叟,自幼受姚继圣濡染的李闲是一定要上前询问一二,留下几钱铜子的。但此时,李闲的心里却只有一阵惊涛骇浪——这老叟显然是一直在眼前的,自己为什么在此之前对其一直置若罔闻?他的叹息声又是怎么回事,怎么这般令人畏惧? 李闲深吸一口气,调整身子,盘坐在李先生与书生身边。他知道李先生不是什么爱卖关子的人,既然带他进山,就不会什么也不说。与其自乱阵脚,不如冷静相待,反正有什么事先生与师兄自会担着。 李先生与书生倒是神容不变,对叹息声并不意外,显然是早已知晓老叟的存在。 “它就是祖宗庙,”李先生点指眼前的老叟,扭头向李闲说道,“有没有觉着很厉害?” 厉害? 李闲不知如何回应,只好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一座庙和一个活生生的人李闲还是能分清的,李先生说这话莫不是在消遣他? 但李先生显然没有消遣李闲的心思,进一步解释道:“这个东西叫‘搬山公’,是青山的劳役,负责扛着青山巡游周天。它这苦大仇深的老人样是天生的,你倒是不必太过同情。” 一旁的书生抬手顺顺白狐的毛,补充道:“青山无脚,独自不成行,但又喜好栖于强国之侧,集人间烟火气。所以强国衰落时,只好靠搬山公周游列国,寻新的强国傍身。当青山落脚于某处后,搬山公化作一间小庙休息,等待下次青山将他唤醒。” 既然说起了青山,书生索性继续将事实解释清楚:“青山集人间烟火气,但却也向外散发福泽。对于它下脚的地塌,始则予之兴,终则予之续。小则美及一域,大则涉及一国。所以,对于将衰之国而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五千年前,大平高祖开国时,青山乘着搬山公,落脚于此,搬山公化庙睡在你眼前的这片土地上。后来陈家和江家两家人将灵牌迁入,这才有了祖宗庙。这老东西,还是跟着受了一番香火的。”李先生点点头,对书生的话表示认同,又进一步补充背景,“而陈江村,也借着青山的荫泽,发展成了东西往来之枢纽——陈江镇。” “可现在,搬山公醒来了。”李先生和书生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神中的凝重。 李先生与书生向李闲介绍的关口,搬山公直起了身子,向身后看来。 “不必慌乱,它没有灵智,”李先生稍向前一步,将李闲护在身后,“它只有听从青山的调令。我们现在没有妨碍它,不会有事的。” 果然,搬山公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歪头看向不知来意如何的三人。它的脸哭丧着,似是遭遇了多大的不幸;肿起的眼袋下垂,眼眶凹陷,瞳孔无神,眼角竟然还噙着几滴泪;厚厚的下嘴唇外翻,嘴角不受控制地向外拉扯——若非李先生的解释,李闲当真是要将他当作饱经磨难的老人。 搬山公当然疑惑,它的叹息借了青山的气韵,凡夫俗子、飞禽走兽受不得青山的境,势必要退避三舍。可眼前三人,除了个子较小那个初时受了些影响,剩下二人竟自始至终岿然不动。 “看这情形,最迟今年冬,青山就要动身了。”书生眯起眼睛,来回打量搬山公和眼前丈余的主峰。 李先生点点头,腰间的“威严”光芒一闪,但却没有接话。 “先生,到底要不要留下青山?还请早做决断。”书生见李先生没有回应,又说道。 留下青山,指的自然是打断它的“脚”。打杀一次搬山公,青山起码要付诸五百年的时间重新凝聚。对大平百姓而言,则是亡国之前多出了五百年的平和。 空气中又是一阵山风吹来,引得周遭的草木簌簌发声,氛围中多出一分紧迫之意。 李先生双手仍背在背后,不知在想些什么。风吹拂着他的蓝衫,发白的衣摆随风而动。 足足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李先生慨然长叹。 “乱象之生,在乎人。今日打杀搬山公,用青山气节换一阵苟活,救不回朝廷内部的腐朽。” “今日世人赖青山得活,下一次呢?败因不除,乱势只会越积越重。”李先生以往平缓却中正的语调现在却如此低哑,李闲可以嚼出其中的苦涩。 “这些年我教过这么些孩子,灵气的、愚笨的、勤勉的、懒惰的……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风采。”李先生的语调愈发低沉,头也向下埋去,似在追忆过往,“真是不忍心看到他们流离失所的样子啊。” “但势来不可止。”李先生最终抬起头,眼里重新占满坚定,“与其饮鸠止渴,不如相信后人的智慧。” “让大平,就这么乱起来吧。” 李先生最后的轻语掷地有声。 千百年前,他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伴于青山之畔,预备为大平众生争一条路。 今天,千年前教习的弟子周游四海归来,预备助师一臂之力。 现在,他放下了一救天下人的执念,选择顺应大势。 搬山公自然不知它在鬼门关到底走了几遭,它见众人长时间没有反应,便不再理会,又继续匍匐在青山主峰前。 青山也许知道这些人类的算计,可是它并不在乎,甚至连基本的沟通也懒得进行。 安和都城,又有几家忧愁,几家放歌? 最是青山留不住。 第12章 勤和六百七十六年二月初二 一念之下,李先生像是卸下了担子,整个人放松而随和。 同一时间,有一簇簇柳絮拥起,飞扬于镇中、山中,乘风飘摇,却不沾人畜植被。陈江镇人们纷纷停下手头的活计,看向天空。这漫天的飞絮,仿若大雪飘飞于苍穹间。 李闲也抬头看着这蓦然飞入山中的柳絮,竟是漫山遍野地匀着、散着。陈江镇就李先生一家种柳的,春絮怎得会造出这般声势? 李先生站在柳絮中,初春的日光透过山冠,不偏不倚地洒在他那身儒衫上,连带着这发白的蓝衫也有了些许神威。沐浴在阳光中的李先生,闭眼负手,似与道合。 “恭喜先生,心境稳固,境界又上一层。”书生收敛了光华,站在李先生右后方折腰拜伏。他身上熟睡的白狐此时也睁开大眼,流露出几分人模人样的惊讶与畏惧。 听得书生的言语,李闲连忙跟着站起身向李先生行礼:“恭喜先生。” 李先生终于睁开眼,长舒一口浊气。 “不必多礼,”李先生先是摆摆手让师兄弟二人不要上彩虹屁,又不免翘起嘴,说道,“不过是小有所得罢了。” “先生此番心结了了,入圣指日可待。”书生又捧,但话中的真诚却不似骗人。 漫天飞絮中,眼前的搬山公似是受了什么指示,重新站起,向李先生施了一礼。 青山朝圣。 …… 下山的速度就放慢了许多,师徒三人边走边谈。但主要还是李先生和书生在谈,说些过往圣贤的道理,说些民生的疾苦,说些人间的故事。 “你一人镇了跃天关?纵横南域诸国后沿北长城绕了大平一周回来的?”李先生听罢书生讲的江湖故事,对书生含糊带过的部分表示怀疑。 “没有绕一周,只是借道北长城观塞北风雪而已。”书生有些无奈地回应。 千年不见,自家先生倒是愈发从心所欲了。明知道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却非要编排些故事,夸大一下事实。不过对于先生的“镇关”“纵横”之言,他倒是没有否认。 “郭青文那个老家伙如何了?” “郭先生于文章一道愈发精进了。回归前见他时,笔墨已然可以超脱纸张,跃然于江河之上了。” “老糊涂东西,一根筋到底,竟还真把绝路走通了。” “……弟子不敢置词。” “有没有拐几个读书种子入我们门下啊?” “有个女弟子,见识非凡,自信独立,是块好料。” “……” “……” 李闲就这么随着李先生和师兄的步伐,看着、听着他们边走边讲,有时畅谈,有时争吵。 李闲忽然觉着这样真的很好:不必恐惧不可知的未来,就静静地跟在先生与师兄的后面,万般险难自有他们一肩挑之。 由于走得慢,归程竟足足走了一个半时辰有余。加之在山顶耽搁的功夫,当看到李先生的私塾时,已经是日薄西山之时。 远处的城镇点点的闪着光,是落日余晖在碧瓦上的最后反射。视线尽头,橘红色的巨日正在被地平线吞没。几只孤鹜在晕成彩墨的晚霞中扑扇着翅膀远去,青山溪闪着粼粼的波光缓缓流淌。 从入山到出山,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时辰。可由于一时间经历颇多,站在此处的李闲却有了恍如隔世之感。 李闲大口呼吸,张开双臂,感受晚风吹拂的惬意。 这副晚景的唯一缺点,就是少了烟火气。平日的这段时间,街巷中穿行的商贩、跑来跑去的顽童以及三三两两的放学的读书郎,正是陈江镇结束一天辛劳的好时候。但昨晚的动静,还是引得今天的民众早早收拾摊子,闭户于家中。 李先生与书生也停了脚步,望着远处的华灯初上,也是一阵默然无语。风挥舞书生束发的发带,也拂动李先生肥大的袖摆,但终究是晚风不消儒生愁绪。 李先生与书生呆愣的功夫,李闲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又活力迸发一般地低喝一声。少年的意气惊起了几掠鸿影,它们在山林间起落,四散而去。 不待李先生与书生回望,李闲便走到了他们的身前,转身向二人分别行礼:“先生,师兄,那我便去赶马车回城墙处了。感谢先生教诲,感谢师兄赠器。” 李先生眯起眼睛,仔细端详李闲的面庞。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神气十足,光彩照人,一腔的热血似是要将苍天染红。 李先生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咽回了原本的话语,转而将威严轻轻敲在李闲脑门上:“走个头你走。先跟我回书屋,我把这个月的课习布置给你。” “……”在书生的偷笑中,李闲灰溜溜地跟在李先生后面,去拿书。 …… 李先生和书生站在洗砚池旁并肩而立,望着李闲肩挎书箧跑向镇子的背影。二人脚下是一坛坛江苟送来未及码放的米酒,脆弱的酒封踩在脚下,却毫无开裂痕迹。 “先生伤怀了。”书生的口气中掺着肯定。 “是伤怀了,”李先生点点头,“但这样也好,时代还是应当交给年轻人。” “若是大平多些小师弟这样的年轻人,相信先生不会纠结这么久才下定决心。”书生又说道。 “谁说的准呢。”李先生依然背负双手,嘴角噙着笑意。 “打算几时走?”沉默片刻后,李先生开口问书生。 “先不走啦,”书生摸摸身旁又粗大几分的柳树,揪下几片温润如玉的叶片在手中把玩,“陪先生看几年陈江镇的风雪。” “那挺好的。” 远处的李闲跑动着,挎着的书箧随着步子不断撞击他的膝盖旁侧,残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小李闲啊,趁着少年看春光。慢些看花,不必匆忙。 勤和六百七十六年二月初二,漫天飞絮中,大平王朝多了一位半步入圣的李先生。 勤和六百七十六年二月初二,夕阳西下时,青山书屋多了一位笑吟吟的陈先生。 勤和六百七十六年二月初二,被发现剑术分毫无进的李闲被陈桃枝拳打脚踢,身上多了几处淤青,真是痛煞小子。 第13章 桃枝耍着醉鹤的剑 站在自家门口的陈桃枝仍着一身红衣,气呼呼地叉着腰,背上背着的是李叔叔送她的木剑。她的脚尖不住地点地,舒缓内心的暴躁。 “所以你整整一个月没摸过剑?”陈桃枝微咧的嘴角掩盖着她极大的愤怒,“无怪乎今日回来不打招呼便又打算走。” 回来收拾行李被逮到的李闲低头不语,他不喜欢被人当街教训。尤其当这个人是一个小他四岁的少女时,这种感觉便更是加剧。 但无奈有一种东西叫做理亏,他拨弄着囊星角上挂着的穗子,不好反驳什么。 李醉鹤常常自吹自擂,伸出两根手指作剑状,神秘兮兮地跟小孩子们讲:“别看叔叔现在平易近人,但当年我年少时,可是挥剑碾碎浮云佐酒的一派俊杰。你们现在好好巴结我,将来出门往外走,说自己跟李守己有交情,纵横九洲,没人敢动你分毫。” 吹水过往战绩到酣畅时,李醉鹤还不忘挤眉弄眼,点指自己:“我啊,可是敢以只身破万法的剑仙。” 李闲是真的对父亲这套做派嗤之以鼻,虽然知道父亲确乎有几分实力,但他这样夸张吹牛实在是让安分克制的李闲有些受不来。 可隔壁陈家的小天才是真吃这一套。 早慧的陈桃枝三岁时就开始往李家跑,每天偷摸摸带着一小壶酒水,瞒着姚继圣交给李醉鹤。交换的,便是李醉鹤一上午的剑术指导。 “我想做御剑乘风、逍遥天地的女子剑仙。” 陈桃枝脆生生的话语惹得李醉鹤呵呵直笑。桃李街这群熊孩子总是不把他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大叔当回事,遇到这么个苗子,自然是倾力栽培。 从立骨、抱势,到引势、递剑,从怀抱着不明物体的小丫头鬼鬼祟祟地拍开李家大门同李醉鹤接头,到身着红衣的小姑娘腰挎神秘包袱一跃越过李、陈家之间的围墙。 从形似神不似,到神在已忘形。 也不过是三年的光阴罢了。 所以三年后,李姚夫妇要动身离去的那个夜晚,陈桃枝小姑娘哭的是稀里哗啦的,比李闲这个坐在屋中闷不作声练字的儿子还要伤心几分。 “不要哭好不好,”李醉鹤难得有个正形,“如果你不哭,再答应叔叔一个条件,叔叔把叔叔最宝贵的剑诀教给你。” “嗯……”小姑娘努力试图止住泪水,却仍是吸气赶不上哭的节奏,只能抽抽嗒嗒地答应一声。 “叔叔把剑术都教会给小桃枝了,可叔叔家那个混小子实在不上道。你能帮叔叔一个忙,在叔叔不在的日子里,把剑术教给李闲哥哥吗?”李醉鹤拿着一柄朴实无华的木剑吸引陈桃枝的注意力,引得小姑娘逐渐止住哭声。 “那如果我教会他的话,你们会回来吗?”陈桃枝脸上挂着泪痕,瘪着小嘴,小心翼翼地问。 “回来。你只要教会他,在门前喊一声小天剑仙,不论你们在哪里,叔叔都会来找你们的。”李醉鹤笑着承诺,“这是约定。” 六岁的小姑娘于是用力地点头:“这是约定。” 那天李醉鹤与姚继圣联袂而去,小姑娘抱着手中李醉鹤送的木剑呆呆地看着他们破云的剑仙风采,李闲搁下手中的笔涕泗横流。 那天,桃李街下了一场好大的雨。 …… 这便是陈桃枝对李闲如此上心的原因。 也是李闲只敢摆弄箧穗不敢出言的部分原因。 主要原因,还是如陈桃枝所说的。由于军中琐事颇多,加之上个月课习难度大。昼出夜伏间,他的时间没有多少是分配在练剑上的。 这个就叫理亏。 见李闲不语,小姑娘眯起眼睛,掩盖不住她眼中跃动的火芒:“我不管你怎么忙,练剑应该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 陈桃枝一字一顿地对李闲说:“李闲。今晚给我练剑。” “我要回去守城,”听到时间要被支配,李闲连忙反驳,“今晚会点到的。” “我已经替你找陈烁请假了。”陈桃枝早预料到李闲的说法,堵死了他的退路。 陈烁的同意倒是不出意料,先不说年幼的陈桃枝辈份上是他的远房姑姑,单就昨晚的异象就已经整的道路停运,李闲想回也回不去。加之李闲的年假没用,倒不如批了假,送陈桃枝一个人情。 这下李闲是真的垂头丧气了,真不知道父亲是怎么脑子一抽让陈桃枝教他练剑的。一个小丫头,对承诺的遵守未免太过正了。 四年来,李闲的许多时间,都在被陈桃枝指教剑术,切磋剑法。 对于陈桃枝这样的天才,实战自然是最好的学习与巩固方式。但对于李闲而言,理论完全没摸清的时候上实战,只会被陈桃枝一通胖揍。 还好父亲赠给陈桃枝的是一柄木剑,若是真剑,难保不会被下手不知轻重的陈桃枝劈砍几下。 拜托,每天被一个小姑娘胖揍,哪怕内心已经深知她是不世出的妖孽,内心也绝不好受。 李闲对剑法本就谈不上喜欢,陈桃枝这么折腾,他现在已经对剑隐隐有了抵触。 ——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上月宁愿啃书也不摸剑。 “其实我这有个奶糖很好吃,你要不要尝尝?”李闲在囊星中翻翻找找,摸出一颗被素纸包的很好的糖果就想递给陈桃枝。 但陈桃枝身后的木剑已然随她意自觉出鞘。 手握木剑,陈桃枝随意挥舞两下,女子剑仙的气势在她的身上攀升。她有些懒得理会李闲的垂死挣扎,心随意动,剑锋先行,她的身子已然随剑前行。 李闲无奈,转身就跑只会导致空门大开。只好将书箧扔到街边,手指掐作剑状,且战且退。 只是片刻,李闲的手便与陈桃枝的木剑碰撞过百余次。即便陈桃枝留了手,这也已经成了他的极限。 理论上来说,李闲的剑法与陈桃枝的剑法同出于李醉鹤。虽说只是手掐剑,但彼此皆知剑势走向,留力的陈桃枝很难能破了李闲的招架。 但事实便是,敷衍了事之人永远只能被沉心入道之人狠狠掀翻,当凡人是前者、天才是后者时,这个道理便更颠扑不破。 李闲被陈桃枝掀翻在地,刹那间身体便经历了木剑剑背暴风雨般的抽打。 “等一下,”李闲身在地上,招架不停,但陈桃枝的动作太快了,“我练我练,等我取剑来。” 陈桃枝挽个剑花,手中的木剑自然地被她背手收在身后。 十岁的小姑娘蹙着眉,站在正在攀升的圆月下,眼中的失望掩也掩不住。 十四岁的少年揉着身上被打出来的淤青,躺在桃李街的大理石板上,呲牙咧嘴的神态根本掩饰不了。 第14章 明月怎照我怀中冰雪? 两个时辰后,李闲筋疲力尽。他毫无形象地躺在李家大院的槐树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三轮月亮的最大好处就是夜空中有了三盏明灯,虽远远比不上白日那种光亮,但视野还是明朗了许多。 月光洒在少年凌乱的头发上,少年捧着后脑勺透过槐枝望月。 我与明月两相望,不知哪在横平哪在天。 “明月倒是‘对影成三’了,”李闲望着天边正在升起的第三轮明月,没来由地想,“一会儿第四轮升上来,它们还可以凑一桌打打麻将。” 唰—— 一阵声响吸引了李闲的注意,他直起身,毫不意外地向着院墙阴影处看去——一个红衣小姑娘手头转悠着一酒壶,肩上挎一包裹,英姿飒爽地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你翻墙翻得也太熟练了吧。”李闲又躺倒在地,嘴上还咕哝着吐槽。 陈桃枝不应答,轻车熟路地绕过闲池,在凉亭坐下。手中的酒壶稳稳地放在桌上,才把肩上的包裹卸下拆开,原来是李闲带回来的杏仁糕。 杏仁糕容易掉渣,陈桃枝一手拈起糕点,一手在下面衬着,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也就在此时,陈桃枝才有些十岁少女该有的样子。天资赠予她许多礼物,但也的确残酷地抹杀了一些什么。 酒壶随陈桃枝的念头飞起,吃得有些噎到时,她便一仰头,饮上一口。 “剑仙就要饮酒。不饮酒的剑修永远做不了剑仙。”小天剑仙李醉鹤在一次畅饮时被陈桃枝询问,他狂笑着回答。 于是小小年纪的陈桃枝就跟着饮起了酒。 据说陈家清祖一脉的掌门人陈观海为此事搜了半个月镇中的酒铺,也没能揪出那个把陈桃枝带坏的酒鬼。那段日子里,李醉鹤处事相当低调,去酒铺中打酒也是避着搜索打,生怕麻烦找上门。 陈桃枝吃饮时,躺在地上望月的李闲冷不丁地开口:“李先生说大平快要亡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我父母留下的笔记也这么说。” 如果说要在陈江镇这一代小辈中选出一个最交心的人,陈桃枝毫无疑问是李闲的首选。 即便陈桃枝经常暴打他,即便陈桃枝明明比他整整小四岁。 “嗯。”陈桃枝吃食的进程一顿,答应一声。 “李先生说这是大势所趋,是朝中腐朽导致的。”李闲继续缓缓地说着,像是在给陈桃枝讲故事,“你说我们这些读书人,明明是为生灵立命才读书的,怎么入朝中做了官,就把立命之本忘了呢?” 陈桃枝没有回答,她继续小口吃糕点,小口饮酒。 李闲自顾自地说下去:“四月同天,本就承继大平将亡之兆,却还水淹万千里,倾覆那么多家庭。” 陈桃枝不说话。作为陈家最关注的后人,她的见识极广,她当然知道李闲话里的意思。 “若天上真有神灵,这是他的惩罚吗?若是的话,他的惩罚为什么不对着变节者,反而转向勤恳生活的普通人呢?” “神灵也在欺软怕硬吗?” “为什么母亲要说海尽会奔逃呢?那又不是活物。” “说到这个,你知道吗,你家那个祖宗庙竟然是山灵化的,今天下午李先生领我进山时还指给我看……” 月下,李闲絮絮叨叨地说着、问着,陈桃枝边吃边饮,静静听着。 第四轮月明开始升起时,陈桃枝终于吞下了最后一口糕点,饮尽了壶中最后一滴酒。 红衣小姑娘站起身来,走出凉亭。不高的身躯如剑一般挺拔,在月下投出了四个细长的影子。 “要走了?”李闲早已住了嘴,此时见陈桃枝站起身来,才开口问道。 “嗯。”陈桃枝点点头。答应之间,步子已经迈向了来时的院墙。 真是妖孽,明明饮了一整壶酒,陈桃枝走向院墙的脚步却四平八稳。 陈桃枝在院墙前停了步子。她想了一下,还是扭过身子,对李闲说:“姚姨曾经跟我讲,世间是个很大的世间,各种意想不到的生灵在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存活着,所以要看世界、游历世界,不要拘泥于一本、两本书的描述中。当然,也不必恐惧于这样的未知。正是他们与我们一道,才共同构成这样一个美妙的世间。” 陈桃枝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不论是修道还是读书,最终的顶点没有什么差异,只是殊途同归。而那些忘记了初心的人,注定走不到顶峰。” “我们不该看世间不好之处而心有郁结,事实上,正应你我各自努力,着宏观而聚于细微,把世间改造成一个我们想要的世间。” 说完这些话,陈桃枝深深看了眼望着月亮闷声不语的李闲,而后转身一跃而去。 “各自努力吗?”李闲一手垫着后脑勺,一手摸摸胸前化作项链的囊星,若有所思。 春日的晚风带着几分寒意吹拂过李闲的发梢,可少年对此浑不在意,只是又看起天空中的四轮明月。 这一天明月,安能照我满怀冰雪? …… 次日清晨,李闲仍是准时早起。 昨夜练剑许久,虽说常于军中训练不至于浑身酸痛,但疲乏终归是有的。 他活动活动身体,舒缓一下疲乏之感,驱散最后一抹困意。 将锅架上灶台开煮,李闲便研了点墨,掏出母亲的手迹对着临写。 清晨这点时间,李闲喜欢做些不太费脑子也不太费体力的活计,那么练字自然是首选。 锅沸腾后又煮了好一会儿,李闲才终于搁笔,桌上的净纸已写满了字。他擦一下脑门上的点点汗尖,看着终于有了母亲字迹几分神似的作品,会心一笑。 将东西收起后,李闲熄了灶台的火。锅内的白粥晶莹而粘稠,看得李闲食指大动。只见他就着咸菜,吃下了一整碗的白粥。 平淡菜肴,人间真章。 饭后,李闲看着手中的信笺思考着今日的行程。 昨天练剑前,陈桃枝已经将陈烁准假的批复给了李闲。 信中的意思大概是一般马车目前已经封禁,具体解封日期尚未可知。但由于军中此时也正缺人手,特意备车马,预备趁白日无事之时将休假的士卒召回。陈江镇的兵卒,只需辰时在降尘柱处等候即可。 守卫自是要听军中调令。李闲将涮洗过的碗筷收回偏屋,又费了阵功夫将父母的笔记之类原本在家中保存的物件一并收入囊星。看看外面愈发明亮的天色,李闲知道时间差不多了。便挎起书箧,向着降尘柱方向出发。 初生的春日暖阳洒在李闲尖头,黑黢黢的少年挎着书箧不慌不忙地走着,好似赶向学堂的读书郎一般。 第15章 归程 降尘柱前,李闲闭目养神。 今日的降尘柱空荡荡的,让李闲有些不适应。要知道平日里,这里可是人声鼎沸,挤满了中转的旅者。马喷鼻声、小孩的哭闹声、家长的训斥声、商贩的叫卖声……种种声音交杂在一起,几乎要将棚顶掀翻。 李闲看看日头,原本初升的太阳已经向上游走不少距离——自己已经在此等了半个时辰了。 说是辰时,但要接特派车马毕竟要接附近村镇的兵卒,需要稍微等待一会儿也是情理之中。 没有其他法子,李闲只好在这安静的降尘柱继续等着。 正当李闲默默回顾典籍上的内容时,辘辘的车轮声终于打破了这折磨人的寂静。国道远处,一阵尘土纷纷扬扬。 军中的马车终于到了。 车马停稳,李闲眯眼以规避溅起的尘土,顺势打量了一番。 军队的车马外观上和一般的车马并无太大差异,但是整体更大,具体的材料也显然更加精良。先不提车架由木制转为铁制,单单就跑车的四匹宝马就已经高出寻常马车几个档次。 “城墙守卫李闲?”马车夫坐在车板上,盯着手中的名单斜眼瞥李闲。 “正是,”李闲连忙夹肩立正,回应道,“本该昨晚前回去,但临时有事请假,拖到今日。” “昨晚你想回也回不来,”马车夫收起名单,鼻子哼一声,冲身后扬扬头,“道路戒严,如今还能跑的只剩下我们军车。上来吧。” 李闲道一声谢,从车后的空处上车。 “驾!”看来陈江镇只有李闲一个人要接,他上车还没来得及坐下,车夫就已经甩鞭发车了。 安静的国道上再次扬起一阵尘土。 …… 车上已经有三名士卒,看来彼此熟悉,正在相互编排些上不得台面的段子。李闲向他们点头示意,寻位置坐好后,默默听着,没有参与到谈话中。 “你这小子还真是有趣,都参军入伍了,还背着个书箱,军中哪有时间给你读书啊?”一个壮一些的士卒看到李闲身边的书箧,立即来了兴致,把话题引到沉默不语的李闲身上。 李闲心霎时间提起来,但表面上只是笑笑,说道:“李先生赠我的,家中没处放,带到军中权作杂物箱用。” “陈江镇的李先生?那可了不得,我听说陈江镇的李先生可是位神仙哩。昨天,你们那里的天上有没有柳絮飘扬?我们村可是飘了一上午。这附近可就李先生一家栽柳的……”汉子自然不会深究李闲的话语,把话题扯到李先生身上去。 “还好应付过去了,”见话题转变,李闲暗松一口气,心想,“不过这汉子说的的确是个问题,哪有守卫挎个书箧到处走的。只顾着掩人耳目,反倒成了注意——得找个地方将囊星收起来才是。” “你们听说没,前晚黄河口决堤,把沿岸的住户淹了七七八八。”聊过李先生,一名看上去有些敦实的士卒开口。 “四月同天头一晚吗?”最靠前那个高个子士卒接话,“我当时正在隔壁家院子里喷阔。抬头一看,给我们都吓了一跳。嬷嬷说是天神的珠子不小心洒出来了,让我们都回去休息,不要被天神的余怒波及了。” “那你嬷嬷说的倒是挺对,”壮汉子家境好些,知道些情况,“那晚黄河淹岸之外,国道上奔走的马车连人带车都消失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说着,壮汉子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说不准就是天神作怒呢。” “什么天神作怒,”前面的马车夫终于听不下去了,“官方调查还没清楚之前不要乱揣测,要是造成恐慌,你家里人可保不住你的头。” “聊天嘛,我乱说的,我乱说的。”马车夫在军中的地位不低,被训斥的壮汉子不敢驳斥什么,只是讪讪地辩解。 “这次淹,听人说好像是从海尽推到黄河的。”敦实相貌的士卒还是会做人,赶忙把话题拉回到涨水上,“陆地范围直接被海尽侵蚀了十里。小些的沿海村镇,比方说最东部沿海的滨海镇,直接被海尽吞掉了。靠内地一点的人家倒是好运,见海水高涨就赶紧跑,竟然真活下来了。” “活下来就好。那他们现在怎么办?”高个子被引起了好奇心,连忙追问。 “还能怎么办,在旁边的威海城领官府救济过活呗。”汉子声音闷闷地接话,少了些刚才的神气。看来被马车夫训斥,还是让他有些挂不住面子。 高个子也不知道再接些什么,只好叹了口气。 见无人言语,敦实士卒也住了口。 马车在马车夫的驾驭下疾驰,再加上接人只需在特定地址停车即可,到达城墙前时,竟比平时少用了半个时辰。 “城墙守卫们,可以下车了。”马车夫停稳车马,开口对后面坐着的七八个人说道。 听得此语,李闲同两个士卒一同站起——城墙守卫就他们几个,那些士卒还要再往远处跑些。 下了车,李闲找个由头挥别了两位本可以同行归队的守卫。 背起书箧,他寻个僻静处,看看周围,借着四下无人将囊星化为项链戴在了脖子上。 “这下便好了。”李闲长舒一口气,这才终于放心,向着自己的小屋方向走去。 路上,几名在军的守卫行色匆匆地路过,看上去满目愁容。 自己不在这天,城墙处发生什么了?怎么各个愁眉苦脸的。 李闲有些纳闷,但这不耽搁他赶路的步伐。 “小黑崽?”李闲低头闷走,被后面的一声叫住了——是穿戴好的郑阡正在往城墙处赶。 “这次回来怎么什么也没带?往常你不总要装一两本书的吗?”郑阡追上李闲,狐疑地询问。 “有完没完啦兄弟!”李闲在心中狂叫,这也能逮到破绽的。 “上月拿得多,没读完。”李闲不动声色地讲。 “哦。”郑阡不疑有他。 毕竟李闲为了省些铜板,自己住在个小茅草屋里,郑阡怎么知道他屋中的真实情况。 “回来安顿一下就到训练地点集合,陈伍长有命令要宣布。”郑阡本来就是要去城墙下的茅草屋通知李闲,这下倒省了他一番功夫。 “好的郑哥,我收拾好就过去。”李闲回应道。 郑阡点点头,加速离开了——他同李闲这个书呆子本来就没什么话讲。 李闲见郑阡离开,倒是乐得清闲,继续向住处走着。身边来往的士卒各个满面愁容,唯有他面色如常。 看来是和自己还没听到的命令有关了。 希望宣布的不是什么太坏的消息。 李闲暗暗想。 第16章 哪有人会让醉汉驾车 李闲穿戴整齐到达训练场时,训练场上已经零零散散地站了几队士兵。 看来这次天灾影响不小,人数本就不多的城墙守卫竟然有三成都在接受训话。 “李闲!”李闲啧啧称奇之时,被陈烁喊了一声,“过来吧。” 陈烁领着郑阡他们在角落处站着,他用手臂上的硬甲垫着纸,拿笔在上面写写画画,似是在登记什么。 李闲闻言,连忙应一声,小跑过去。 “灾区需要军队帮扶。我们这队去威海城。”陈伍长依然如过往般言简意赅,没有任何铺垫,他就将命令宣布。 “这么远?”一身肥肉的王溜立刻开始抱怨。他之所以央家人把他塞进来,本就是因为城墙守卫没什么调动需求。虽然生活稍无聊些,但胜在稳定安全。 “多嘴!”眼见陈烁的目光从纸上移到王溜脸上,同族的王星立刻一肘顶在王溜侧腹,“命令又不是我们能定的,你在这里瞎抱怨什么。” 看到王溜瘪着嘴不吭声,王星这才有些讨好地笑着看向陈烁,询问道:“只有我们这队去?人手不太够吧?” “服从调令就是了。”陈烁摆摆手,没有解释什么。 “要去多久啊?”最边上的郑阡开口问道,“若赶上休息怎么办呢?” 过不了几天就轮到郑阡休息了,他是家中独子,每月照例是要回去一趟,看看爹娘的。 “具体时间视恢复情况而定,至于休息……”陈烁对这种问题倒是有准备,继续低头核实手头的登记信息,头也不抬地回答,“先欠着,待到事了一起算给你们便是。” 郑阡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蔫蔫地把嘴闭上。 “还有什么疑问吗?”陈烁将信息核查完毕,双手一揣背到身后,问道。 “没有。”四人摇头。 有疑问又能怎样呢?军人服从调令,这是天职。 “那便最后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吧。我在马厩那等你们。”陈烁扬扬手上的报表,打发他们离开。 “是。”郑阡三人都是要回寝营的,自然而然地同行。 李闲则是早已把东西整理好了,于是就跟上陈烁的脚步,准备一起去马厩。 “东西已经收拾过了?”陈烁看到李闲跟上来倒也没太奇怪。虽然可能去的日子久些,但饮食、衣物之类的必需品那边军中会提供。若是李闲已经收拾过屋子,盘缠什么的倒是的确不必要。 “嗯。”李闲点点头。东西都在胸前囊星里,自然不必再跑回去一趟。 “你得拿把剑吧,小姑姑特意叮嘱我要我看你练剑的。”陈烁边走边摸着下巴向李闲建议。看得出来他受了陈桃枝的委托,也有些为难。 “没事,那边训练场应该有。”李闲汗颜。陈桃枝有必要把事情做到这种地步吗。 “毕竟不是自己的剑……不会不顺手吗?” “那个倒是无所谓了。练剑毕竟是练的自己,而不是剑本身。” 话已至此,再说下去就有些不礼貌了。陈烁是个有分寸感的人,他便也就住了口。 “陈哥,城墙这边昨天是发生什么了吗?我回来时怎么看好多人都愁眉不展的?”李闲自回来到现在疑惑颇久了,现在终于逮到机会问上一问。 “也不是昨天,”陈烁自然没什么好隐瞒的,“应该说是这两晚,城墙像是……” 这两晚的场景实在是有些难以描述,陈烁找半天形容词:“像是活过来一般。抖动身子,晃掉了不少砖土不说,夜间城墙上巡逻的士卒都被甩下来好几个。” “好事者在军中搬弄是非,说城墙实际上是个土龙,沉睡时被前人设法凝为城墙。四月同天,照开了前人法诀,土龙开始翻身了。”对于这种传言,陈烁自然是不信的,但这阻碍不了军中恐慌情绪的蔓延,“一传十,十传百,人人自危。就成了你现在看到这个样子。” “土龙翻身?城墙这块区域夜间地动吗?”这种传言自然解释不了李闲的疑惑,他向着更合理的方向猜去。 “倒也不是。影响仅仅限于城墙,连你那个紧挨着城墙的茅屋都没受到波及。”陈烁摇了摇头,他也拿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具体原因军中还在调查,后面应该会披露。” 李闲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说话的功夫,两人便走到了马厩处,粪臭味夹杂着汗味扑鼻而来。 陈烁将手中的登记表交给负责管理车辆的官兵,回答了对方的一系列问题。 “在这里签红。”官兵核实无误后拿出一纸公文,待陈烁拿出一方小印在上面一印,交给他一块令牌,“去休息室里面找马车夫江旬,他会带你们前往威海城。” “江旬?——这不是那晚那个马车夫吗?怎么突然到了军中做事?”听得车夫姓名,李闲在心中一阵嘀咕。 “有劳了。”陈烁向对方点头致意,带着李闲向休息室走去。 马厩外面虽然泥泞,但休息室里还是好好地铺了砖石,加上军中勤加打理,反倒是给人以舒适宜居之感。 “打搅了,请问江旬是哪位兄台?”陈烁扬手示意手中的令牌,客气地问道。 没人应答。 “角落里喝闷酒那个就是。”近处一个面善些的男人朝着最里面努努嘴,悄声告诉陈烁二人。 李闲顺着那人的指向往里看去,最里面的藤椅上卧着一个头发乱的像一个鸡窝的男人。他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抱着个酒壶。酒水洒在他乱蓬蓬的胡子上,沾连起一大片。 只是两天不到的时间,江旬竟落魄得李闲有些认不出来他。 “他原本是跑陈江镇民间的官车,天灾后民间车驾跑不了,恰好军中又缺人手,上面就把他要过来了。”男人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听说陈江镇的民间官车,就活了他一个。” 四月同天实在是引起太多骚乱,人们开始把它以及它所代表的一系列情况统称天灾。 “谢谢。”陈烁向好心的男人道谢,然后带着李闲走到江旬身边。 “兄弟,醒醒。”陈烁不顾江旬的满身酒气,轻推他搭在藤椅扶手上的胳膊。 江旬刚睁开朦胧的睡眼,就抬手向口中灌酒,但壶中已经滴酒不剩,他疑惑出声:“嗯?” 陈烁见他如此不在状态,皱起了眉头:这里到威海城还是有段距离的,路上有什么风险还是未知数,他可不敢坐一个醉鬼的车上路。 “江旬兄弟,我们小队奉命前往威海城救灾,需要您与我们一同过去。”陈烁将手中的令牌递给江旬,表明来意。 马车夫的分配不是随意的,上面让江旬驾车应该是有自己的考量。何况申请换人的程序极度繁琐,真把申请交上去说不准要拖上个十天半月。考虑到任务的紧迫性,陈烁还是决定看看江旬的情况再说。 “调车令啊……”江旬摩挲着手中玄铁所制的令牌,迷糊了一会儿,然后直接把令牌插在了自己的后腰,“走吧。我去引车。” 陈烁有些咂舌。本来想先试探试探江旬的情况再决定要不要申请换人的,没想到这人拿了令牌就揣自己兜里。 陈烁与李闲对视,看到了后者眼中的怀疑。 但想想,能在朦胧中认出调车令,说不得……也是个好手? 陈烁只好这么安慰自己。 第17章 古怪的村子不收古怪的外来人 睡眼惺忪的江旬挥舞着鞭子,马车又快又稳地向着威海城的方向前进。虽然这人职业道德不怎么样,技术是真的过硬。 陈烁从怀中掏出四枚玉石,摆在李闲等人面前:“这些储玉是军中特批给我们的,你们一人一个,先拿着。” 军队只有在出一定级别的任务时才会派发给成员储玉,用来节省空间、减轻负重,事了再收回。这次对灾区的援助,实际上远远不够格,不知为何竟会下发到每位成员。 “储玉?”李闲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当吃惊。 还是鬼头鬼脑的王星适应性强,趁大伙儿还在愣神的功夫,他当即将其中较大块那个拿走:“头儿,你这也不早点发。有这东西,收拾行李也用不着费那么大劲。” “对啊对啊。”王溜跟着挑了一块看上去圆润些的储玉,一边在手中不断揉搓,一边对王星的话语连连附和。 眨眼间就只剩下两块品相一般的储玉留给郑阡和李闲二人,陈烁也不再等他们自己挑选,随手按距离远近推给两人。 “早些给你们,怕是净装些无关的东西。”陈烁掏出自己的储玉,从里面唤出一张地图,“现在给你们正好,快把行李装进去,我再跟你们大概讲一下这次任务安排。” 自是不必陈烁多语,郑阡三人不费多大功夫便已经把行李收入储玉中,对着储玉一阵欣赏与上手。 只有李闲东西都在项链里,他挠头笑笑,直接把储玉装进口袋。 “好了。”陈烁把区域地图摊在精钢所制的车板上,出声吸引四人的注意,“威海城路远,加上晚上跑不了车,我们大概用一个月的时间才能抵达。晚上跑不了车,但途中会经过几个村子,我们那时就在村子里休整、补给。” 陈烁在地图上圈出几个村子,招呼江旬:“江旬兄弟,你看看在这些地方休整可以吗?” 江旬揉揉眼睛,侧身看向地图:“其他几个都没问题,就是这个裴家村……” 陈烁等人等着他的下文。 江旬似是冥思苦想了好一阵,才继续说:“裴家村,印象中前些年就已经没人住了。哪个跑车的前辈还跟我们说裴家村是出了什么变故,村民一个接一个地搬出去,在那里设的驿站也就荒了。” “要休整的话,最好还是换个村子。要不连口吃的都可能混不上。”江旬最终给出了他的建议,也不管陈烁听进去了没有,便扭头继续跑车。 陈烁点点头,将地图上圈出的裴家村划掉,选了个附近的村子代替。 “就这样吧。”陈烁最终开始部署,“实在赶不上村子也没关系,带的粮食足够,路边休息一两晚也不打紧。” “是。”李闲等人纷纷答应。 马儿拉着车在国道上一路疾驰,荡起阵阵尘土。尘土飞扬中,夹岸栽种的梧桐飞快地向后倒去。 …… “江兄,一会儿安置好车马,喝点?”郑阡大大咧咧地拍着江旬的肩,“我家祖上也是马车夫,教你些御马的窍门不成问题。” 经过半个月的相处,他们早已不再怀疑这个酒鬼的能力,对彼此的脾气也熟悉了几分。 江旬回头看看郑阡搭在他肩上的手,说道:“虽然这次我没动手,但还是得提醒你,这一是因为现在我减了车速,二是因为你说有酒。” 李闲等人自然明白江旬的意思。毕竟头一晚王星上手同江旬拉近关系时,不知被江旬使了什么法子狠狠地甩下了车。若非甲胄结实,哪怕王星懂些炼体的诀窍,也得摔个七荤八素。 王星破口大骂时,江旬一言不发。直到王星叫上王溜准备给这个车夫一点颜色瞧瞧时,他才缓缓开口:“马车夫驾车时,旁人不能碰的。” 这种话语自然没办法给王星交代,二人瞅了个陈烁不注意的空当,就准备下死手。 然而他们还是太高估自己——或者说低估马车夫江旬了。 王星二人以前也同军中的马车夫起过争执,但二人联手下,那个马车夫也结实地挨了一顿揍。 可江旬打他们真的就像成人戏耍顽童一般从容。 脸上多了几处红肿,身上多了几处淤青之后,王星王溜二人终于老实了。之后几天里,他们总是坐得离江旬远远的,眼神中除了怨恨,还有点点畏惧。 王家二人挨揍,最高兴的莫过郑阡,以前他可没少被这二人欺凌打压。而今江旬出手,也算是替他出了一口恶气。 也正因此,才有了他同江旬拉近关系的动作和言语。 听到江旬的话,王星向地上狠狠吐了一口痰,但终究什么也没敢说。 “有酒有酒,”郑阡忙不吝地应,“上个村寨的酒便宜,趁着补给时我专门多打了几壶。” 村子里的酒都是自家酿的,便宜、劲儿大。 江旬现在就喜欢劲儿大的。 他点点头,也不在乎郑阡大言不惭的“指导”。 现在,有酒就行。有酒就能好好睡。 江旬驾驭马车在村中走了一圈,竟然没找到驿站在哪里。 眼见暮色将起,陈烁也开始着急,连忙打发李闲下去问问怎么回事。 李闲叩响一户人家的屋门:“有人在家吗?” 门开个小缝,露出一线苍白的人脸。 对面半天不出声,李闲只好再开口:“我们是从陈江镇来的,奉军命去威海城救灾。天将夜,道路不通,预备在咱村借住一晚。老乡,咱们这的驿站在哪里?” 李闲又等了许久,才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对方口中响起:“我们村……不招待外客。你们……走吧,别在我们村里过夜……” 说罢,门便已经合上。无论李闲再怎么叩门,也不再应答。 李闲又敲了几户人家,结果大同小异,甚至还有大吼大叫让他赶紧滚出村子的。 挨了一脸唾沫的李闲只好无奈地回去复命。 “这是为何?”陈烁听罢李闲的言语,也是有些吃惊。 “有些村就是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不给住是正常的。”江旬已经调转马头准备出村了,“还是你们的地图有问题,这种村子一般不会出现在我们马夫的图鉴上。” 军中地图,自然是宜详不宜略,江旬这话有些强词夺理。 不过事已至此,争辩无用,当务之急还是要在天黑前找到住的地方。 “附近的话,就剩这个裴家村了。”陈烁咬着大拇指关节,盯着地图。 “那就去吧。如果那个老前辈所言不虚,那里的驿站应该没来得及撤才对。”江旬看着渐渐落下的夜幕,心中一沉。 第一轮月亮,开始在远处冒尖了。 第18章 有裴掠火就有裴家村 “吁——”紧赶慢赶,成功在第二轮明月升起之前赶到了裴家村,李闲等人松了口气。 但眼前的景象又让他们把心提了起来:户户人家的土屋被杂草攀起,显然这里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 虽说他们已经作好郊餐露宿的准备,但春日夜寒,真要这样对付一晚身体未必吃得消。而且说实在的,没人希望在天灾横行的当下睡在户外。 “往里走走吧,找一下你说那个驿站。尽量补充下物资。”陈烁开口对江旬说道。 江旬点点头,显然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轻甩缰绳,马车沿着村中的窄路缓缓前行。 “那边有建筑!”王星兴奋的声音传来。他修有精炼眼力的诀窍,黑夜中的视力范围比一般人要广上许多。 “是驿站!太好了,没有荒废!”两轮明月之下,地面的能见度颇高,郑阡也看到了杂草丛中的房檐——是大平驿站的标准性建筑。 “等一下。”陈烁突然开口,让江旬暂缓前进,“怎么就此处没有被草木覆盖?有些古怪。” 众人经此一言,也是提高了警惕。各个拿起了手头的武器,做出防御的姿态。 “王溜,盾牌开路;郑阡和李闲护着他;王星在车上策应。”不愧是陈烁,简洁明了的命令瞬间将小队组织成型。 陈烁在王溜的掩护下一脚把驿站大门踹开,年久失修的驿站经受这般大力,抖落许多尘土。 “有人吗?”陈烁朗声开口,依然是他那中正的语气。 没人应答。 “有人吗?”过了一会儿,陈烁提高些音量,又问道。 “你们是谁?”驿站供歇脚的石屋中,钻出一个小脑袋。他看上去有些害怕,但还是强撑着大声问李闲等人。 “你又是谁?裴家村都荒了这么些年,从哪又冒出来一个小野孩儿?”见是个小孩,郑阡少了许多顾忌,立马高声问道。 “胡说!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裴家村好好的,离荒远着呢!”小男孩似是被戳到了痛处,立马张嘴反驳,把郑阡噎得不轻。 “你这……”郑阡哪能受这种气,他张嘴就要开骂,作势要揪着小男孩揍一顿。 但身前的陈烁抬手制止了他,郑阡只好牢骚满腹地退后。 “小朋友,你的家人呢?”陈烁语气温柔地问。他没有走上前,以免让眼前这个小男孩太过恐慌。 谁知对面的小男孩只是警惕地瞪着他们,却不出声。 “你多大了呀?”陈烁又问。 小男孩用两个手指比出一个十,但还是不说话。 陈烁便用眼神示意年龄同小男孩相仿的李闲开口。 “我们是陈江镇过来的,要到威海城救灾,路过此地,需要借住一晚。你不必害怕。”李闲立刻搭腔,试图降低男孩的戒心。 男孩表现出若有所思的样子,显然在思考李闲话语的真实性。 “你看,我这里有麦芽糖。你让我们借宿一晚,我就给你吃。”李闲从储玉中掏出几块前几个村庄中补给时交换而来的麦芽糖,在小男孩眼前晃。 小男孩舔舔嘴唇,显然是好久没吃过这种甜食了。 “拜托。哪有英雄会忍心看人露宿街头呢?”李闲见小男孩动摇了,赶紧补上一句请求的话语。 他想了许久,终于还是下定决心,点了点头:“看你们穿着应当是大平的军人,还是去救灾的,那就进来吧。马棚已经塌了,但是草料还有,你们可以寻个地方将马拴好喂一下。” 小男孩手指指向一个仓库,显然他说的草料就在那里。 李闲等人一听,长舒一口气——今晚的住处有着落了。 几人鱼贯而入,只是郑阡进屋的时候被小男孩狠狠白了一眼,气得他又是一阵污言秽语。 李闲把麦芽糖交到小男孩手里,看着他喜滋滋地抠下来一点放在嘴里,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打量周围环境,高处结满了蛛网,地面倒是整洁。看来小男孩还是爱干净的,只是高处够不到,显得内屋有些破败。 “呐。”江旬在外面喂马的功夫,小男孩从后面抱回来些干饼分给众人。干饼的品相并不好,应该是小男孩自己做的。 众人饿了半天,早就是饥肠辘辘。也不管干饼滋味如何,皆是三下五除二地下肚。 “还有吗?”众人眼光投向小男孩,眼中的期许是收不住的。 小男孩显然想不到他们这么能吃,瞠目结舌地摇摇头。 “好吧。”众人从储玉中拿出自带的干粮吃起来,不过这一次小心了很多——毕竟这次没能把物资补给上来,下个村子又有点路程。 太混账了。小孩儿的食物也骗。 若是有个外人站在这里看这群人的举动,上述的文字就必定是他的评价。 但小男孩好像对此并不在意,见众人有吃的,他反而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只见他向众人道一声晚安,就回到地铺上继续休息了——看来他早已睡下,是被李闲他们的踹门声吵醒的。 李闲看向小男孩,惊讶地发现小男孩竟抱着一柄长枪酣睡。 他睡得很是香甜。 …… “看来是他一个人住在这里了,靠以前驿站储存的粮食过活。”陈烁和李闲围坐在篝火前守夜,声音轻柔地交谈。 “嗯。不过我刚刚去仓库看了一下,里面的粮食消耗的差不多了。” “够他吃几个月?” “最多吃一周了。” 从自己的食粮中抠出些分给众人,却不觉着有什么不妥。 这个小男孩,被父母教育的很好呢。 “才十岁啊。这个年纪一个人过活,挺辛苦的。” “明天走时带上他吧,在威海城找个人家托付一下。不然的话,他恐怕活不过下个月。”陈烁往篝火里又扔了几块木料,火苗顿时向上窜了两下。 “嗯,我去说吧。”李闲点点头表示赞成。 夜幕笼罩着大地,天上的四只月亮依旧如故。 …… 大清早的,临近出发之际,争吵声却传响于驿站院墙内。 是李闲在规劝小男孩跟他们一起去威海城,好说歹说半个时辰,却一直遭到小男孩的拒绝。 小男孩怀里抱着那柄枪,像是抱着什么寄托一般。不管李闲如何说,头都摇的像拨浪鼓一样,一直是一个“不”字。 “裴家村已经没了!村子里的人都走完了,你还不走!你要干什么?跟着裴家村一起消亡吗?”李闲有些失去耐心了,更恼怒于小男孩的顽抗,声音少见地大了几度。 到底有什么可犟的?人来人走,你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又能做些什么?老老实实过好自己不行吗? 倔强的小男孩被吓到了,他抱着那把长枪,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嘴撅得老高:“谁说裴家村没了!有我裴掠火,自然就有裴家村。我走了,裴家村才是真的没了。” 李闲如遭雷击,他终于明白自己心头的无名火从何而来。 十岁的裴掠火,恰如十岁的小李闲。 李闲眼前又出现了那场大雨,出现了李家大院里的清冷与孤寂,出现了掰着指头数日子,想会不会某天父母突然回来的少年。 但他终究受不了家中的寂静,当陈伯介绍城墙的活计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逃出了那个伤心地。 可是裴掠火忍受着村中的寂寥,哪怕是李闲再三要求,也不愿离开裴家村半步。 李闲沉默了,静静地注视着这个长枪的小男孩。 裴掠火的鼻涕也不得空擦,他瞪着泪汪汪的眼睛,使劲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甲胄的少年。 两个不一样的人,却享用着同样的悲伤。 驿站外,去年冬天的梧桐叶还在枝上勉强挂着,与嫩芽争位置。 终于,李闲动了。他的动作吓得裴掠火一个激灵,身子后退的同时缩成一团。 但李闲并没有像裴掠火所想象一般动手,而是缓缓地张开手臂,抱住了他:“我明白你对他们的思念……我懂的。但是他们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除了这些房子,就只剩下我们了。只有我们活着,才有人记得他们,他们的故事才没有结束。” 李闲沉默了好久,用很轻的声音对裴掠火说:“所以你要好好活着。” “跟我们走吧?好吗?” “……好!” 李闲的片甲没脱,他的怀抱显然算不上舒服。但在他怀中,小男孩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惊走了檐上的一排鸦雀。 一阵风吹过,老叶不甘心地飘落下来。它的身后,是更多生机勃勃的新芽。 第19章 军方的小心思 “到地方了。”又经历半个月的颠簸,李闲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威海城。 李闲拍拍倚在他肩上睡得正香的裴掠火,示意他已经到地方了。小男孩揉揉惺忪的睡眼,望向四周。 威海城虽然是个城,但由于地理位置实在有些偏僻,经济贸易差些火候,规模竟然比陈江镇还要再小上一些。南向的城门处,守卫们仍在尽职尽责地核实着来往人员的身份,但他们的面容上依然显露着对未知的担忧与害怕。 由于天灾带来的道路管制,来往的大多是城中居民。他们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笑意,有的只是同守卫一般的恐惧。 入城前,李闲向城东望去。曾经的良田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墨一般漆黑的海尽——昔日的内陆城市现在已经成了新的滨海之城。 …… “你们……就来这么几个人?”威海城官员有些错愕,眉头如打结般皱在一起,“就你们几个来能做些什么?” 官员目光依次扫过台下众人,显然想不通这般苦重的活计军队为何只肯增派这点人手。前些日子里传书可并非这般言语,大有兄弟齐心攻坚克难之慨然。可这时台下有什么?七个人?还有两个完全派不上用场的小孩儿! 站在中间的陈烁也有些无奈,自家那边下达命令的官员并未同他多语,他当然不清楚是个什么情况,只好拱手说道:“上峰命令如此,我们只是执行。哪里缺人手,大人只管向我们言语,我们不会推辞的。” “就你们几个能顶屁用?”官员没好气地说,又低下头研究手下人呈上来的威海城情况,不准备再理会他们。 “一群满脑子银子的猪猡……这时候还他妈的想着分一杯羹,真是海尽没淹到你家门口不知道怕……”官员现在看出了军方的用意,加上各类事物早已磨去了他的养气功夫,污言秽语层出不穷。 李闲一行人站在台下,有些不知所措。只有江旬老神在在,已经四处瞅有没有坐的地方了。 陈烁踌躇了一下,再次拱拱手:“天灾莅临,知道大人为民生所扰,不免气性上浮。但一分人自有一分人的力量,我们赶来也是为支持大人的工作,还请大人消消气,将我们物尽其用才是。” 陈烁的话语连消带打,台上的官员一时不好继续发作下去。只好挥挥手,有些敷衍地说道:“行行行,你们去难民处寻程天德,看他能给你安排些什么活计。” “他妈的,真是一群畜生,发国难财……”官员将一纸文书揉成团,扔到台下,继续骂骂咧咧,显然心态相当不平和。 陈烁慢慢蹲地拾起纸团,但面上常挂的笑容已然消失——已经饶是他养气功夫再好,此时也有些气血上涌。他拱拱手,算是向台上的打声招呼,领着李闲等人离开。 “什么东西,命令又不是我们下的,冲我们发什么脾气。”郑阡最好面子,受到这种对待,脸上早已有些挂不住了。刚出衙门,他就气呼呼地叫起来。 王星王溜脸色也很差,一向仗着家中势力作威作福的他们被这般对待,实在憋不出什么好脸色。 李闲牵着裴掠火的小手,将储玉中的长枪还给裴掠火。小孩子死活要亲手拿着比他还高一头的长枪,但这次见官员不能亮兵器,经李闲好说歹说才肯暂时交给李闲保管。 李闲答应裴掠火出来就把枪还给他,那就自然没有违约的道理。这是君子一诺,母亲教他的。 “不可无礼。”虽然陈烁面子上也不好看,但还是约束郑阡的言语,“这事,毕竟是我们这边理亏。” 经过这番折腾,陈烁又不是什么政治白痴,自然也琢磨透了上层的心思。 威海城接收难民,加上海尽日有所进,朝廷那边自然是要下发一笔赈灾银的。可惜当初军队不愿吃穷乡僻壤的苦,死活要把此处军营驻扎在陈江镇附近,导致他们没办法对这笔直批威海城的银子下手。 对于他们这群人,没有捞到就是吃亏。眼见白花花的银子要从自己手畔流过,他们可无意坐以待毙。于是便派了这么一支小队,算是军队参与到救灾任务中,成功分走了一些份额。 里面的官员显然是看透了这些门道,才如此大发雷霆,捎带着将陈烁一行人冷落一番。 江旬叼着个不知何处揪到的草根,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他压下心头的悲伤。而今他本性暴露,双手背在后脑勺,大咧咧地跟在队伍后面走着。 身为江家子弟,他对这些弯弯绕自然也能看出一二。但他对这些实在不感兴趣,不然也不会以直系之身份,去屈尊做个整日跑马的马车夫了。 …… 陈烁将皱巴巴的调令交付到程天德手中时,让后者很是诧异了一番:“就你们几个人?” “就我们几个,怎么了?”王星恶声恶气地回怼。他心中早已压不住火,衙门处的官员他惹不起,但一个专司难民营的小官,自然犯不上让他容忍。 程天德被王星的口气吓了一跳,向后退两步与众人拉开距离,才又说道:“你们人太少了,还带着两个小孩,帮不上太大的忙的。” 陈烁说道:“自是有一份力出一份力。您看看有没有秩序维持之类的活计,或者物资搬运,我们都可以助力。” “你这么说,海尽那边倒是的确有个活计没人干。”听得陈烁的话语,程天德咬着笔杆子想了想,说道,“在海尽处每天记录一下海尽的前进速度,若是有遇难者,打捞起来就好。” “这活儿其实也算是清闲,没什么约束。只是威海城的人都见过海尽的滔天之势,不敢去做。你们愿意去做吗?”程天德进一步解释,把问询的目光投向陈烁。 “这个自然是没什么问题,”陈烁点头应下差事,接着又开口,“不过我们也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这个小男孩是我们在途中遇到的,整个村子只剩下他一个,可否替他寻户人家照料呢?”陈烁拉过李闲手牵的裴掠火,将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对程天德说道。 “这个自然不成问题。”程天德看着眼前这个抱着长枪瞪着大眼的小男孩,点头同意,“我会帮你们留心的。” “好的。”见程天德同意,陈烁也不磨叽,“反正这段时间我们就在这里,他就先跟着我们了,也不同您添麻烦。” 小队成员对此也没有什么异议,毕竟吃了人家一顿饭呢。 “好。”程天德也乐得清闲,“找到合适的人家时,我会通知你们。” 让陈烁签字时,程天德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开口说道:“饷银的话,每月你们派个人来领一下就好。而且因为是救灾,朝廷还另有补贴,到时也一并给你们。” 陈烁等人朝程天德拱手致谢。 不贪墨,甘愿做过路财神。对比起军方伸长揽财的手,程天德也是个有操守的官员。 第20章 哭鼻子一样是好汉 这天下午,踩着春日的尾巴,李闲得陈烁的特批,牵着小小的裴掠火在威海城游逛。 抵达威海城已经又是半个月,这些天里,小队成员每日的任务只有巡海与记录,加上日常的训练项目,过得竟同城墙处没有太大差别。 虽然程天德要他们留心海尽处的遇难者,但天灾至今已有月余,哪还有能活着坚持到现在的滨海镇难民。本地人更不用说,各个都对城边的海尽敬而远之。 海尽侵蚀了威海城郭的土壤,曾经遮阴的树木早已倒下,只剩下火辣辣的日头烘烤着滩地。 现在的海尽附近,只剩下陈烁小队在巡守。就连江旬都寻了由头,在城中躲清闲。 但裴掠火却不在意这些,每天跟着小队成员东跑西跑,娇嫩的皮肤在随时节而日渐热烈的日光下被晒得黑黢黢的。 陈烁不允许随意离队,所以小队成员们就以逗弄小男孩为乐。尤其是王星和王溜二人,总是拿糖挑逗馋嘴的小男孩,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嘿嘿直笑。 但逗弄归逗弄,小队成员们在朝夕相处中还是同懂事的小男孩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程天德前几天曾托人传信,说愿意收养裴掠火的人家找到了。在这等乱象之下,仍能这么快找到善意的人家,程天德确乎是对此事上了心。 但听说要走,小男孩的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大滴大滴的泪珠无声的落下,看得李闲等人一阵纠结与心疼。 最后还是陈烁一锤定音:“我们小队先带着他,等到我们走时再托付给你们便是。” 程天德对此表示无所谓,无非是迟些时日罢了,也不催什么。 昨日是清明,小男孩不知何故,躲着李闲他们哭了一场。红肿的眼睛引起了陈烁的注意,他批了李闲的假,要他带小男孩到城中玩一玩,散散心。 李闲自然是欣然领命。少年拉着小男孩,东瞅瞅,西看看。往日一枚铜板恨不得掰成两瓣花的少年此时一点也不含糊,小男孩又是糖葫芦,又是,吃得极为开心。 裴掠火脸上的笑容给愁眉苦脸的威海城带来了一丝暖意,路过一大一小的过路人纷纷侧目,贪婪地汲取着这座城中所剩不多的快乐。 李闲面带笑容,看着边踢道旁石子边走的裴掠火。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已经亲密许多,曾经从不离手的长枪也被小男孩放心地交付给李闲保管。 “闲哥,你说如果一个人哭鼻子,是不是就再也做不了顶天立地的英雄了?”裴掠火吃饱喝足,踢着石子儿,突然问李闲。 李闲听了,身形顿了一下,反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话本上的英雄就没有哭鼻子的。他们遇到再大的困难只会积极想办法,一直试下去,哪怕做不到也不哭。”裴掠火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显然他觉得自己昨晚偷偷哭很丢人。 “郑阡大哥、陈烁大哥、王星大哥、王溜大哥,还有闲哥你,你们也不哭。虽然海尽那么可怕,虽然天天都那么热,你们还是照样敢在海边走,从来不哭。”原来小家伙也害怕如墨一般的海尽,真亏他能强撑这么久。 “阿爹阿娘活着时也说,男子汉从来不哭。遇到什么事都不哭。”豆大的泪滴又开始沿着小男孩的脸颊下滑,小家伙连忙用袖子擦拭,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就是我不好。遇到事情总是哭,村里人才不让我们家人跟着一起走。”小男孩越来越绷不住,鼻涕吸溜吸溜的,抽泣的趋势愈演愈烈。 “如果我不哭的话,阿爹阿娘就不会非得去山中讨生计,叔叔伯伯们也不会……”小男孩还想说些什么,可已经开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闲只好停步,蹲下来看着裴掠火的眼睛,却什么也没说。 周边的过路人又侧目看来,想不到刚刚还笑容满面的小家伙说哭就哭——真是孩子脾性。 李闲拍打着裴掠火的肩膀,静静地等他哭完,才缓缓开口说道:“不是哦。” 小家伙疑惑的大眼睛瞪着李闲,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李闲从囊星中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轻轻擦拭掉小男孩脸上的泪痕:“不是哦。” “哭鼻子是很正常的,我们感到悲伤、害怕的时候就会哭,泪水是对灵魂的洗礼。”李闲慢慢地向小男孩解释,一如当年的母亲慢慢同他讲道理一般。 “话本上的英雄也会哭。我也会哭。我敢打赌,陈烁大哥他们也一定会哭。” “哭只是不让悲伤与恐惧把我们淹没,它并不是悲伤与恐惧本身。” “一个人是否能成为英雄,关键在于他的选择。是被悲伤与恐惧吞没,还是站起身来同带来悲伤与恐惧的事物搏斗。” 李闲絮絮叨叨地说着,把手帕递给裴掠火让他好好把鼻涕擤一擤。 “所以你没有错。好好地大哭一场,不代表我们向困难屈服,相反,恰恰是为了调整好姿态,向困难出拳。” “敢于一直向困难出拳的,就是英雄。”李闲终于结束了他的絮叨,将小家伙扛在他的肩头,向前走去,“所以当哭便哭,不丢人。站起身来,就是好汉!” 男孩坐在少年的肩头,泪水早已止住,只是有些好奇地看着座下的李闲。 李闲的话语彻底击碎了他内心的不安与懊悔,他的眼前好像开启了一扇新的大门。 “闲哥,这些话是谁跟你讲的呀?” “这些话是道理。书上都有。” “闲哥,我想读书。” “那便读书。有些教书先生,也是顶好的先生。” “……” 一大一小,一问一答。 不是先生带弟子,胜似先生带弟子。 …… 李闲带着裴掠火归来时,天边的云彩已经披成了红粉的霓裳。陈烁小队已经结束了今天的巡逻任务,在篝火旁总结陈词。 “小哭包,开心不开心?”郑阡弹了裴掠火一个脑瓜崩,笑嘻嘻地问他。 “我不是哭包。再说了,闲哥说了,哭鼻子也是好汉。”裴掠火护着头,梗起脖子跟郑阡吵。 “嘿嘿,看来是玩高兴了,”王星从一边凑过来插话,“有没有记得给大哥们带好吃的?” 他们当然不在乎什么好吃的,只是逗弄裴掠火很好玩儿而已。 “忘记了……”裴掠火有些讪讪地向后缩了缩,他觉着自己确实不该只想着自己怎么玩。 “好你小子,平日白给你那么多糖豆了。快还我!”王星装作发怒的样子,把手伸到小男孩眼前,把小男孩吓得一哆嗦。 “吃掉了就吐不出来了……”小男孩天真的话语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夜幕下,一群大人围着一个小孩,言语声与笑声在空阔的海尽上传了很远。 第21章 小黑炭 自打那天解开心结,裴掠火的日子过得就很开心。 他想哭便哭,想笑便笑,不再将村人的离去、家人的过世归结于自己。 他不再整日粘着李闲,而是往返于海尽滩涂与威海城之间,替小队成员们跑腿。 毗邻海尽当然危险,但总能拾到些原主为了逃生未得空带走的物品。有些时候,甚至能捡到些稀奇玩意儿。 这些东西,明明在物资紧缺的当前时期,却反倒不合常理地受城中大户喜爱,不愁销路。 重赏之下,必有莽夫。胆子颇大的郑阡甚至试图潜入海尽去打捞珍宝,但当陈烁揪着他的衣领、当着他的面把一块巨石扔入海尽后,他便打消了这个想法——巨石入海如入渊,莫说波澜,一星水花都没溅起。 即便如此,日积月累之下,小队成员手头还是有了不少好东西。 小队成员进出城不能太频繁,这差事便交给了编外的裴掠火,让他借势阔气了一把。 每天,威海城的小孩总能看到一个与他们同龄的男孩招摇过市。 他有时手里拿着油乎乎的肉包大口吃着,有时则整个卷了鸡蛋的煎饼细细嚼着。 这让只能饮白粥、吃红薯馍馍充饥的小孩子们极其羡慕。 在有人通过讨好此人获得些吃食后,小孩子们一拥而上,几乎要将裴掠火捧成天上的仙人。 他们的说辞让裴掠火哈哈大笑,毫不吝啬地将手中的口食分给他们。勉强也能称得上宾主尽欢。 但今天的裴掠火很烦,因为街上遇到的一个看上去自己还要小些的女孩。 女孩的头发扎成两股自然垂下,披在脑后;小脸白白净净,脸颊却红扑扑;衣服打满补丁,却干净整洁;脚上穿着不甚合脚的鞋子,走起路便露出磨得红彤彤的脚后跟。 裴掠火烦,是因为这个白白净净的女孩说话很难听。 不是脏话连篇的那种难听,而是直击心灵的扎心的那种难听。 今天他照例将手中的吃食分给众多小孩,待他们作鸟兽散状时继续得意洋洋地往回赶时,这个女孩就闯入了他的眼帘。 女孩双手抱膝,蹲在路边,似在等什么人。 经过月余的吹捧,裴掠火已然变得有些飘飘然——天上的仙人自然要救地上的凡人于水火。因此他很拽地从怀中掏出最后一块白面馒头递给女孩,即便这是他预备用来今日充饥的。 可凡人不接仙人的馒头,只是瞪着好看的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吃呀,给你的。”裴掠火被这么一晾,有些架不住势,只好开口。语气中,依然带着几分优越感。 即便他今天可能要饿肚子。 “不了,谢谢你。”女孩说完,就把头偏向了城门一侧,继续被裴掠火中断的等待。 她的举动完全出乎了裴掠火的预料——这种灾年,怎么会有人跟食物过不去。 裴掠火想了想,认为这是小女孩好面子。他心里讥笑声矫情,把手中的馒头垫个纸,放在了女孩身边。 仙人自然不与凡人计较,给她她终归是要吃的。 裴掠火起身向城外走去,施施然的动作继续显示着他心中的飘飘然。 “喂,”身后的女孩喊道,“小黑炭,把你的馒头拿走。” 其实女孩喊出“喂”时,裴掠火还步伐不减,只是动作潇洒地向后摆摆手。直到女孩那声“小黑炭”出来,他才顿住脚步。 “你叫我什么?”裴掠火转过身,黑黢黢的小脸上眉毛高扬——他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 汪槐米今天很无语,因为一个招摇过市的小男孩。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小男孩了。 说实话,她两个月前就见过他了。被一个同样黑黢黢的少年拉着,在大街上哭得像走丢了一样。 汪槐米当时跟着爷爷去买粮食,真头一次见能哭那么久的男生,因此一直记忆犹新。 后来,她蹲在这边等待爷爷回来,又看到了这个小男孩。 他一开始还是美滋滋地拿着食物边走边吃,后来被一个小孩子讨好了一两句,就把手中的吃食分给那个小孩子一半。 再后来,汪槐米又看到他被一群小孩子围着,把手中的吃食散出去。 她眼见着男孩手中的包子、煎饼逐渐换成干饼、馒头,却还是整日享受着孩子们越来越心不在焉的追捧。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何况一方得了快乐,一方饱了口舌之欲,各得其所。汪槐米不觉得他们的做法有什么错,只是自己不喜欢这样而已。 爷爷曾说,武道忌讳低人一头,因此不叫她做手心向上之事。 汪槐米自然听爷爷的话,哪怕等待爷爷归来的时间里总是饥肠辘辘,也总是咽着口水硬挺,从不曾若众人一般凑上前去。 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 八岁的汪槐米坚信这个道理。 可今天这个小男孩跟有毛病一样,也不管人家欢不欢迎,就一脸臭屁地走过来。明明都已经拒绝过他了,还要把馒头放在她旁边。 怎么?强给不算强是吧? 一定要问鼎武道巅峰的汪槐米勃然小怒,立刻开口喊他:“喂!” 可小男孩真装啊,听到她的声音竟然还不停步,把手像鸡毛掸子一样甩甩——他不会以为自己这样很帅吧? 于是汪槐米忍不了了,她开口就是一句攻击性极强的语言:“小黑炭,把你的馒头拿走!” 小男孩终于停住了脚步,缓缓扭过身子,满脸吃惊:“你叫我什么?” “小黑炭,把你的馒头拿走。”汪槐米一字一顿地重复,生怕小男孩听不清楚。 …… 李闲有些无奈地看着比往常回来稍晚些的裴掠火,他坐在李闲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我……我给她馒头,她不要就……就算了……还打我……”小男孩看上去真的很伤心,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做好事还要被打。 更屈辱的是,好歹家中也是练武的,竟然被路边一个小女孩打得连手都还不了。 “不急,把泪擦一擦,慢慢说。”李闲本来准备去找陈烁汇报海尽前进的事情,此时被小男孩缠住,拖不得身,只好坐下宽慰,询问情况。 裴掠火拿出李闲送给他的手帕,狠狠地擤了一下鼻涕,又干嚎两声,才断断续续地开始说明事情缘由。 “她说我是小黑炭……”小男孩刚开口,就有些气不过。 营地里,李闲和裴掠火面对面坐着。 一个时不时流出些鼻涕,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个双手托腮,安安静静地听着。 第22章 己所不欲 听罢裴掠火的讲述,李闲终于在脑海中大致拼凑出一副男孩趾高气昂被女孩狠揍一顿的图景。 这倒是有些让人哭笑不得了。 其中的是非对错不难分辨,问题在于如何在不引起小家伙反感的情况下告诉他他的问题。 李闲开口先说结论:“这次是你有错在先,你应该去找那个女孩道歉。” 小家伙眼睛登时瞪得老大,他不明白处处与他为好的闲哥为何反而帮那个女孩说话。 “这不是亲疏远近的问题,而是道理是非的问题。”李闲看出了裴掠火的不解与惊讶,缓缓地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觉着我这样说有些不顾你的感受,但道理就是这样的。” “可,可我是为了她好啊。给她那个馒头,是我原本留给自己吃的。我宁愿挨饿也要帮她,却挨了她一顿打,结果反倒是我错了?如果道理是这样的,那也太不对了吧?”小家伙很是不满,立刻站起身来,开口反驳。 “不要急着生气,”李闲招手让小家伙坐下,慢慢同他讲,“我先问你,你是看她可怜才这般做的,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才这般做的?” “当然是看她可怜啊!不然我为什么要自己挨饿!”听李闲这么问,小家伙急了,立刻回答道。 爹娘从小教导要做一个踏实的人,自己哪敢有什么虚荣的想法, “如果你是看她可怜,那为什么她拒绝之后你还要强行把馒头给她?”李闲拉过小家伙的小手,安抚他的情绪。 “我觉得她在强撑,把馒头放在她身边,我走后她自然会吃的。”小家伙握着李闲的手,情绪有所缓和,如实回答李闲的提问。 “为什么要这么想呢?”李闲继续循循善诱。 “因为前面那些孩子就是这样的,他们中间有些人肚子饿得咕咕叫,还是不肯来跟我讲话。后来我把东西放在一边,自己走掉,他们就会去吃。”小家伙继续老实地回答。 “这你又是如何知道的?”李闲刨根问底。 “自然是围在我身边讨食的孩子同我讲的。”裴掠火理所当然地回答。 “好,”李闲点头认可这个答案,“那我再问你,如果那些讨食的孩子不找你讨要,你会给他们吗?” “会给啊。只是会给的少一些” “为什么要给呢?他们如果实际上不需要呢?” “他们不要的话,自然会拒绝我的。” “拒绝你,你会给他们吗?” “当然不给啊。他们不要给他们做什么,浪费粮食。” “那小女孩拒绝你,你为什么还要强行给她呢?” 李闲这个问题终于噎到了裴掠火,他左思右想,想不出一个自洽的答案。 李闲摸摸小家伙的头,慢慢说道:“因为你在被围绕的过程中,视角把所有人都代入了乞食之人。” 裴掠火低下头不吭声,显然在思考着李闲的话语。 “周围的人都在向你伸手,你便以为所有同他们情况相似的人也在向你伸手。你所有的判断,都来自你周遭的环境。你被包围着你的信息蒙蔽,便根据自己的惯性作出了自己的行动。” “即便这个行动别人并不喜欢。”李闲一字一顿地说。 “可是,我这不是为她好吗?”小男孩的声音已经不如才始般理直气壮,但还是重复。 “那是你觉得。”李闲说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悲?” “若是你真的只是觉着小女孩可怜,那么在她开口拒绝时就会有所收敛。你坚定地想要把食物分享给她,是你的善意,但当她明显不开心的语言出口时你便应当向她道歉,而不是向她找说法。” “你被那些乞食的小孩包围着,形成了不容置喙的惯性。因此,你在小女孩的拒绝中看到的不是她的想法,而是你被拒绝这个事实。这个事实让你挂不住。” “我说的对吗?”李闲最后问小家伙,小家伙瘪着嘴不吭声。 “你说是因为她把馒头扔到扔到你身上你才出手的,但扔个东西到你身上,你就要与人动手动脚,是不是有些过于骄横了?”李闲语气虽然不变,但每个疑问都让裴掠火不得不反思。 小家伙有些不知所措,张嘴想要反驳什么,却发现李闲说的没有什么问题。 “夫子曾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嗟,来食。’我这般给你些吃食,要你跟我来威海城。你愿意吃吗?你会来吗?”李闲撇开裴掠火的手,随手捡起一个树枝在地上写着这几个字。他询问裴掠火的语气虽然温柔,却渐渐有了威严之势。 裴掠火垂头丧气地听着,两只小手勾在一起,小嘴撅着,不敢言语些什么。 李闲的话显然入他的心了,但裴掠火知晓自己有错,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也不肯吃、不肯来对吧?”李闲见裴掠火纠结,也不气恼,他也是这般被母亲规训过来的,“有些东西,有些人视之如弃履,有些人视之如生命。” “所以说,你这次挨打并不冤。下次遇到那个小女孩,你还要诚心诚意地跟人赔个不是才对。”李闲最后一锤定音。 裴掠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而脸上仍隐隐约约显示出些不甘。 虽说自己有错在先,但小女孩毕竟动手将自己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这时候还要去给她道歉,裴掠火越想越不爽。 李闲看着面上有些迟疑的小家伙,倒也不计较。 他知道裴掠火会去道歉的。 虽然这些话现在讲给他听他未必能懂,可总归是给将来候着。哪天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他也不至于走歧路。 李闲站起身,摸摸裴掠火的小脑袋,准备离开。 “闲哥,”裴掠火却突然开口,有些扭扭捏捏的样子,“那你能陪我一起过去道歉吗?” 李闲算算日子,后天恰是自己休假时间,于是点头说道:“好。待后日,你好好道歉,我给你买冰果吃。” 这些日子托裴掠火的福,拾来的东西都卖上了价钱,他这里也是有些积蓄的。 “好耶!”小男孩立即一蹦三尺高,把道歉的尴尬抛到了九霄云外。 宽慰好裴掠火,李闲这才得空去找陈烁汇报情况。 汇报内容同往常大同小异,并没有什么稀奇的。比起数月前一口吞下滨海镇的壮阔,而今的海尽只是以三五天一里的进度慢慢前进。 “陈哥,后天休假,我可以进城一趟吗?”李闲汇报完情况,请示陈烁。 “当然可以,你们的自由时间队里不干预的。”陈烁干脆地开口,“不过你突然想着进城干什么?” 从来时进城买了些纸笔书本后,李闲的休息时间总是在营房内度过。练字、抄书,旁人都觉着有些枯燥的事情,李闲却忙的不亦乐乎。 但买书来抄只是障眼法,品读李先生教下来的课习才是重点。这个情况,却是只有李闲才知晓的了。 李闲无奈地笑笑,把裴掠火挨揍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知了陈烁。 陈烁听罢,也是有些哭笑不得。 只见他从自己的小金库中拿出些银两,交给李闲:“请吃的钱就由我来付吧,剩下的权作这段时间对你花销的补偿,你好好带他就成。” “给你你就拿着。”眼见李闲要拒绝,陈烁立刻说道,“以后裴掠火的日常开支,你只管来找我报。” 总是让一个少年承担小孩子的花销,陈烁怎么也受不来。 “好的,谢谢陈哥。”李闲只好接过陈烁递来的银两。 陈烁挥挥手,毫不在意。作为陈家的人,他对钱财的感知力倒真没那么强。 眼见陈烁又低下头开始写报告,李闲不再打搅陈烁,拱手退出了帐篷。 天色渐沉,又是平淡的一天过去了。 第23章 不好意思 这天早晨,李闲照例早起练字。 这事最初只是母亲揪着他的耳朵强逼他做的,现在却已经成为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练字时,李闲总时不时地想起母亲的话语。仿佛母亲仍在他的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些夫子的道理。 当时只觉着厌烦,现在却想听也听不到了。只能临写母亲的手迹,以寄相思。 方是孟夏,暑气已经蒸腾得有些恼人。若非海尽上吹来的咸湿空气,王星、王溜两兄弟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闲哥?”裴掠火揉着眼睛,喊李闲。 “今日起这么早?”李闲倒是有些意外。平日里的裴掠火无人约束,总是要睡到自然醒才肯睁开双眼。 “太热了,睡不着。”裴掠火起身穿上件单衣,可霎时间就被汗水浸透。 “那便起来吧,一会儿我们进城。”李闲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小家伙哪是太热睡不着,前些天明明就睡的好好的,恐怕还是要道歉这件事让他有些踌躇。 李闲也不点破裴掠火那试图遮掩一二的小心思,只是收拾着灶台。 为了任务便宜,小队成员平日不进城,由排表轮流做饭。今早轮到王溜,可他虚胖的身体中了暑气,便把差事托给了李闲。 只是顺手烧个饭,李闲当然没什么拒绝的理由。此时他已经把烧好的饭在锅中焖着,待小队成员起来便可吃到。 再回头时,裴掠火已经梳洗完毕,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抠脚丫,顺带等李闲。 “走吧。”李闲呵呵一笑,用湿手帕擦拭裴掠火抠脚的小手,牵起他向威海城内走去。 …… 日光毒辣地炙烤着地面,路上的行人不得不循着荫处行走。即便如此,每个人的汗衫都湿了一大片。 李闲领着裴掠火,邻着小巷的矮墙站着。 自早晨在城中吃些东西到现在,他们二人一直在此处站着。 今日的日头实在是太厉害,平日出来讨食的孩童都懒洋洋地趴在自家门口,看手中空无一物的二人站桩。 高些的少年黑黑的,不言不动;低些的男孩也是黑黑的,但却早已急得抓耳挠腮。 热气蒸在脸上、脖颈上、肚子上、腿上,裴掠火的汗抹了一把,又生一把。看看身边的闲哥,一样是汗流浃背,却任由其流淌。 “可不可以先吃冰果,等到她来再向她道歉啊?”天实在太热了,小家伙有些扛不住。 “不可以。”李闲转头看向裴掠火的眼睛,汗水顺着脸颊聚成滴,摇摇头,“冰果不是对你的奖励,而是对你敢于面对自己的错误这件事的奖励。道歉之前,这件事就还没有完结,所以你不能吃冰果。” 又是一通大道理,听得本就被热得发昏的小男孩一阵头懵。他唯一听懂的只有一句“不能吃冰果”,顿时愁眉苦脸起来。 李闲将水壶递给裴掠火,里面装的是今早调的盐水。 小男孩接过水壶,吨吨喝上两口,继续漫长的等待。 李闲当然不是什么迂腐的学究,能任由一个孩子被暑气肆虐。他早已从囊星中唤出了父亲留下的冰珠,用寒气平和了些许周遭的暑气。 不然以一个小男孩的体格,哪里能撑到现在,早就中暑昏厥了。 对于李闲的操作,裴掠火自然是一概不知,只是眼巴巴望着记忆中女孩打完他离去的方向。如果说清晨时自己心中还有些小别扭,现在他只盼望女孩早点出现。 …… 中午,汪槐米照例要送爷爷到城外走镖。走到城门前的巷子时,她一眼就瞅到了一大一小两个黑炭在墙边站着。 “怎么还寻仇呢。”汪槐米认出了前天揍得那个小黑炭,嘀嘀咕咕地往爷爷身后偏了偏,不想被二人看到。 但等久了的小男孩终于看到目标的身影,哪会容她躲过。 裴掠火两眼放光,一手指向祖孙二人,一手摇着李闲:“闲哥,就是她,就是他!” 汪槐米心情大恶。 爱哭、黑炭、还告状,怎么会有这么矫情的男生。 “没有一点江湖儿女的气概。”汪槐米在心里如此评价道。 但不论她怎么想,这一劫都是躲不过了——少年已经拉着男孩向祖孙二人走来。 “没事没事,爷爷说过,拳当出则出。不管怎么说,都是那个小黑炭先动的手。”小女孩只好这么宽慰自己。 但她心里也清楚,毕竟是自己冲莽在先。问清缘由之后,爷爷少不得要说她两句。 天呢! 想到爷爷那絮絮叨叨说个没完的样子,汪槐米就一个头两个大。 都怪这个爱告状的小黑炭! 汪槐米东想西想个没完时,二人已经走到祖孙面前。 凑近些,汪槐米看清了领着那个小黑炭的少年的模样。 少年面容柔和,嘴上漾着笑意。舒展的眉宇间少了些英气,却多了几分儒雅。他的腰背挺得笔直,仪态良好。明明一身普通夏日人家都会穿的汗衫,在他身上穿着却有了几分落魄儒生的滋味。 就是生得太黑,把神韵折完了。 汪槐米不厚道地想。 汪爷疑惑地看着身前拦路的一大一小,不清楚他们要做什么。 “您好,”少年作揖行礼,开口说道,“我是这个孩子的兄长。听说两个孩子前些日子有些纠纷,特地领了他,在此地等候你们的到来。” 果然! 汪槐米吐吐舌头,抬头迎上了爷爷严厉的目光,顿时又低下头不敢说话。 汪爷也不是第一次被别人堵着要说法了。 自家这孙女不愿受气,教她些拳脚功夫总要在旁人身上施展施展。不管如何说她,都表面顺从地听着,下次受气还是要动手。 看着汪槐米低头拿脚画圈的样子,汪爷有些无奈了。 这般模样,恐怕这次理亏的还是自家。 “虽说孩子之间的纠纷让他们自己解决便好,但这次实在有些过分,所以我把这个孩子带过来。” 李闲继续说出的话语更是让汪爷头疼,他连忙拱手,就要替孙女道歉。 “去,向妹妹道歉。” 但李闲接下来的话语却让汪爷有些反应不过来,拱着的手配上一副错愕的神情,看上去有些滑稽。 同样错愕的还有汪爷脚旁小小的汪槐米。她吃惊地看着面前的两人,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对不起。”虽说已经被热气熏了一上午,但真到了道歉的时候小家伙还是有些扭捏,他躲在李闲身后发出细蚊一般的声音。 “这样可不行哦,”汪家祖孙二人还没反应过来,个子不高的少年却又开口,“男子汉要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的错误,躲躲藏藏成不了什么英雄。” 成不了英雄?不是男子汉? 李闲的话语激起了男孩的心劲,他立刻跳到两拨人中间,学着李闲的模样作揖行礼。 “对不起。我忽略了你的声音,一心只想成全自己的善名。”小男孩的话语又快又稳,显然私下里已经演练过好多次了。 “不好意思,请你原谅我。” 正午时分,天正热,人们都在家中躲清凉。巷子除了四人外,便不再有其他行人 男孩清脆的话语声没过夏日的蝉鸣,在空荡荡的小巷中回响 第24章 哪有什么撸串解决不了的纠纷 正是华灯初上之际,汪爷领着汪槐米,李闲领着裴掠火,在一张矮矮的、四四方方的小桌子上相对而坐。 身边烟雾缭绕,炭火的味道与肉串的香味杂糅着,是店里勤快的伙计扇着蒲扇在烤串。 桌子上放着三两盘凉菜,是等待烤串上桌时的垫嘴之物。 其中,卤入味的水煮毛豆最得小家伙们喜欢。只见裴掠火与汪槐米手上啪啪又过几招,明明盘子里余得还多,二人偏偏要抢着争着,仿佛抢到手的才是人间美味。 最后,还是手上更有劲的小丫头更胜一筹。她得意洋洋地将毛豆塞入自己嘴中,用洁白的牙齿一挤,豆粒便乖巧地落入她的嘴中。 汪槐米嚼着口中的胜利品,特意把嘴吧唧出声,享受的表情把裴掠火气得牙痒痒。 汪爷与李闲看着两个小家伙动手动脚也不恼,只是相视一笑。 就在裴掠火站起身来,要约汪槐米再打一架的时候,李闲伸手抓了一把毛豆,放在他的面前。 一见美食就在手边,小男孩顿时不再生气,美滋滋地拿起毛豆啃起来。 …… 中午小男孩道过歉,汪爷开怀大笑。要李闲二人等他出城结一下这次走镖的钱,晚上请他们吃烤串。 哪怕李闲连连推辞,汪爷还是让汪槐米跟着他们,不许他们走脱。 看着汪槐米坚定的眼神,李闲只好作罢。领了两个小家伙在镇中逛了一下午,答应好给裴掠火的冰果也买给了汪槐米一个。 “拿着吃吧,反正你爷爷晚上还要请我们吃饭。你拿了这冰果,我们也有理由多吃点。”李闲把冰果递到小丫头眼前,说道。 小丫头一听,的确是这个理。便接过李闲递来的冰果,用商家附赠的木勺小口小口地挖着吃。 冰果冰凉凉的,真解暑气。 “好吃吗,小丫头?”李闲笑着问。 “我不是小丫头,我有名字的。”小丫头一边剜着手头的冰果,一边说,“我叫汪槐米。” “好名字。”李闲点点头。 “哼,不用装模做样,我知道你们觉得我的名字小气。”汪槐米挥舞着手头的木勺,继续说,“但总有一天,我会登上武道巅峰。让天下人知道我汪槐米有多大气。” “家里人费心力起的,自然是好名字。”李闲没有评价汪槐米这听起来有些狂妄的理想,只是坚持着自己的说法。 但一旁的裴掠火却是笑得开怀,李闲瞪他两眼都没注意到。 见裴掠火的模样,汪槐米却没有生气。 笑就笑吧,远大的理想实现前,时人皆觉可讥。她早就习惯了。 李闲拍了一下裴掠火的脑袋让他停住,转头对汪槐米又说道:“武道巅峰的话,你得很努力哦。我知道有个姐姐,可是有着同样的目标的。” 汪槐米来了兴致,突然停步,兴奋地看向李闲,询问:“谁呀谁呀?” “是个红衣小姑娘。”李闲笑着回复。 …… “李闲小子,这世间的读书人我见多了,如你这般是非先问自己的倒是真不常见。”汪爷说着,抬手就要把酒倒入李闲的杯子,被李闲手盖杯口拒绝。 “不好意思汪爷,我不饮酒的,一会儿倒些白水就行。”见汪爷拿着酒瓶的手不肯落,李闲只好摇摇另一只手,开口说道。 “也是,你年纪也不大,是不该饮酒。”汪爷本想说一声“哪有大丈夫不饮酒”的,但想了想,还是把劝酒的手段撤了。 李闲的行为处事有着与其年纪不相称的成熟,让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真是可惜。”汪爷大憾。 在江湖沉浮半生,汪爷最喜欢做的事只有两项。一是率性出拳,二是同知交畅饮。李闲虽年纪不大,却相当对他的胃口。 所以合该小饮。 李闲笑笑,没有接话。 没什么可惜的,不饮便是不饮。幼时同母亲君子一诺,那哪怕将来也是驷马难追。 “你不饮,那我便只顾自己了。”汪爷也不客气,一仰脖便把杯中的烈酒饮尽。 江湖豪客,哪有那么多文绉绉的规矩。宾主尽欢,才是请客吃饭最大的道理。 “痛快!”连饮三大杯酒后,汪爷呼出一口酒气,吆喝出声。 “这丫头,我也说了她好些次,总也不听,就是要和其他人动手。”汪爷酒劲上脸,欻得红起来,为汪槐米胖揍裴掠火的事情道歉。 李闲饮着杯中的白水,笑着说:“为自己争公道,出拳是应该的。” 汪槐米仰起小脸看李闲,想不到他会这样说。 “唉,就怕她将来吃亏。江湖上不就是如此:打了小的,老的出来;打了老的,更老的出来。直到你打不动为止。”汪爷叹口气,向杯中倒酒,看来也是触及了他的过往。 “如果出拳是对的,那自然要率性出拳。打不动便打不动,打一个有打一个的快意。”李闲笑着回应。 这道理是父亲教他的,虽然当时的原话是以剑为蓝本。 “好一个率性出拳!好一个快意!”李闲的说法同汪爷的拳道不谋而合,引得他捶桌怒笑,“一句话,值三大白!” 其他的客人身着绸缎,听得响声,蹙眉看向霎时间三杯酒下肚的汪爷。 “吃菜,吃菜!”汪爷招呼李闲动筷。 李闲自然不客气,执箸而食。筷子在他的手下翻飞,给汪槐米看得目瞪口呆。 “哈哈哈!”汪爷见李闲如此,更觉痛快,畅笑出声。自己也拿起筷子,不住地吃起来。 盘中凉菜吃了个七七八八,烤串终于摆在盘子里上了桌。 大块的肉串肥瘦相间,被店家烤的恰到火候,滋滋地向外冒着油。孜然与辣椒面各撒一半,香辛味把肉串的香味进一步激发。盘子旁边还烤了些蒜与韭菜,可同肉串混着吃。 午饭也没吃,挺到现在的众人早已饿极,不用汪爷招呼,各个上手。 裴掠火不小心拿了撒着辣椒面的肉串,辣的他斯哈斯哈的,却还是不肯放下手中的美食。汪槐米也没工夫嘲笑裴掠火,虽然已经吹了好几吹,刚下烤架的肉串还是烫得她不敢下口,只能小口小口地慢慢吃。 李闲和汪爷边吃边聊,一个喝酒,一个饮水。 直吃得月色徘徊,第二轮圆月试图冒尖,才算尽兴。 第25章 青山启程 小二来结账时,汪爷和李闲争执起来。更确切地说,是汪爷单方面暴跳如雷,李闲坚持不为所动罢了。 “说好的我来请客吃饭,现如今你来买单?你这不是在羞辱老夫?”汪爷吹胡须瞪眼睛,大有和李闲没完的架势。 请客吃饭的面子问题倒是其次,大不了下次请回来便是,汪爷对此其实并没有那么计较。但让一个毛头小子买单,汪爷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 前些日子走镖路过林地,猎了几只麋鹿卖给达官贵人,加上走镖的报酬,这才有支付饭钱的盈余。李闲一个小子,哪有那么多经济来源。 说实在的,若李闲真为了面子把钱付了,老人家不仅不会感激他,反而会对他很失望。 面子哪有里子重要? 所以汪爷坚决不许李闲付钱。 他脚边的汪槐米也随着爷爷向李闲怒目而视。 这坏人,岂不是让她白吃人家一顿饭——还有一个冰果! 哪有这样的人! “没关系的汪爷,我这前些天寻到些宝物,手头宽裕,还是我来吧。”李闲仍然坚持。能让裴掠火发馒头的小女孩,家里不会有太多闲钱。 给人道歉反倒吃得人家饿肚子。姚继圣可从来没有教过他这样的道理。 小小的裴掠火得意地翘起脑袋。闲哥说的宝物可是有他的一份功劳。 “我们寻你们道歉,反倒让你们付钱。怎么也说不过去。”李闲见汪爷还要推辞,立刻说道,“汪爷您若执意如此,以后我们可就成了笑柄了。” “你小子说话还真有意思,请你吃饭,外人哪知道什么干系,怎么会成为笑柄?”汪爷涨红的脸上带着笑容——是被李闲的话语气乐的。 “良心知道。未来的自己也知道。想到便发笑,自然是笑柄。”李闲笑着回复,一边撑过汪爷阻止的手,一边将一两碎银交给小二。 灾年以降,东西是真的卖的愈发贵了。曾经不过几吊铜板的一桌菜,现如今却要花费一两碎银。 自己还好,这钱不过是寻宝偶然所得,散了就散了,好歹有军里补贴过日子。但汪爷这样能不能吃饭全看行情的行当,在这个时期,自然还是应当多储些银两,以备不时之需。 也正是因此,李闲才坚决要埋单。 眼见李闲如此坚持,汪爷只好作罢:“那说好,待灾年过了,我来请你们。” 民间道路不通,走镖只能攀官府的关系,汪家祖孙确实需要些钱财傍身。前些日子没周转过来,害的小槐米跟着自己吃不饱。 汪爷惭愧地摸了摸汪槐米的头。 “两顿!”汪爷伸出两根粗粗的手指,向李闲强调。 “两顿!”小小的汪槐米也举起自己的小手,示威般地学着爷爷强调。 “好呢,就两顿。”李闲点点头,伸手去摸小丫头的脑袋,被小家伙灵活地躲掉。 看着汪槐米气呼呼的小表情,李闲忍不住笑出了声。 若是天下万般来往,皆是如此,该当多好。 …… 李闲现在每天过着练字——巡逻——读书循环的单调生活,偶尔得陈烁提醒,也会抽出时间去练上一段剑术。 裴掠火原本还往城里跑得勤,但在同汪槐米玩耍的过程中几次三番受她刺激,终于重新找李闲要回了长枪,日夜不停地操练着。 小队成员在巡逻之余,有事没事便指点裴掠火一二——即便他们对长枪分毫不懂。这让小家伙很是烦躁。 日子就在李闲的平淡日常与小家伙的苦大仇深中一天天过着,自上次同汪家祖孙出去吃饭已是月余过去,枝叶繁茂了又转黄,时节从夏转向秋。 起初引起人群惶恐的海尽仍是以三五天一里的进度缓缓前行,威海城居民对其的畏惧随日子的流逝逐渐消减。而今的海尽旁,已经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敢于凑近观摩了。 说实话,李闲很享受这样平淡的生活。日日如钟摆一般循环往复,虽没有新意,但平稳自胜万全。 可惜不变终究是暂时的,变化总是必然的。 尤其是在当今的大平。 这日,天空中秋风怒号,卷积起营地的棚顶向高处飞去。 正在部署下月行程的小队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当真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去城里买些材料,再造个吧。”眼见着棚顶被风裹挟着进了如墨的海尽,陈烁叹口气,从储玉中拿出银两,对着王星吩咐道,“买个重些的。” 而今的物价涨的太过离谱,好些的棚顶材料得用上足两的官银才能勉强抢着。 “好嘞,头。”王星拿了银两,喊上王溜就往城里去。 但二人正准备出门时,头顶忽地一暗。 棚顶回来了? 王星心里正纳闷儿呢,却发现身旁的王溜走不动道了。 他狐疑地扭头看向落下的王溜张大嘴巴,盯着天上默不作声。 怎么回事? 王星顺着王溜的目光向天上看去,巨大的黑影遮天蔽日,像是天突然拉了一块幕布。 与此同时,大平疆域上的所有活物都在仰头望天,望着天上突然出现的、笼罩整个大平的黑影。 “天神将大平收入包袱喽!天神将大平收入包袱喽!”疯了的神棍摇着铃铛,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卖力地在街头吆喝着。 巡逻的官兵原本预备将神棍抓起,阻止他的胡言乱语。可当他们的眼睛瞟向遮住天穹的黑影时,登时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只能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恐慌情绪立刻在整个大平蔓延。 面对未知的恐惧,人们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吼叫。但此时,他们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喉头犹如被堵住一般。莫说吼叫,是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天空中的庞然大物彻底击垮了人们的心理防线,心脏在威压之下疯狂地跳动,麻木的感觉遍布四肢,他们只能用嘴大口吸气来保持自己不至晕厥过去。 一时间,人群中只剩下疯子在街上游荡,乱喊乱叫。 可人们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喘息声。 整个大平的人民,在勤和六百七十五年夏末秋初某个下午的一刻钟里,各自陷入了由恐惧围成的孤岛。 …… 青山书屋内,半圣李周腰间悬着威严,看着天上的黑影,缓缓踱步。 身旁的书生抱着明天要教习的功课,也是看着天上的黑影默不作声。 书屋内打扫的小书童,却是抱着扫帚,身体激烈地打着摆子。 良久,李先生终于开口:“青山……动身了。” 伴随着李先生的话语,窗外的柳树逆着时节,竟又生出了一茬新绿。 可它并不是镜头的主角,主角是突然一晃,立地拔高几尺的青山。 第26章 安和城的银杏树下 笼罩大平上空的黑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只是短短的一刻钟罢了。 一刻钟后,影气褪去,恰如它来得那般突然。 人们终于从恐惧中缓过劲,但仍心有余悸,只好慢慢就地坐下,消化这闻所未闻的图景。 幼儿们终于不适应这越沉积越浓厚的恐惧,积蓄了良久的哭声骤然迸发,此起彼伏。 黑影笼罩时洒下的飞沙走时被秋风卷积在空中,将天染的昏黄;婴幼儿啼哭不休,却无人安慰。一时间,大平竟有几分鬼哭神嚎的阴森感 若此时有过路人进入大平,恐怕得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黄泉路。 …… 与大平其他地方不同,安和城内仍是一片祥和。莫说飞沙走石影响下的昏黄,就连带来一切混乱的黑影都不曾在安和城上空出现。 城中央,一棵巨大的银杏被重重红墙围着,随着秋日的到来黄了叶片,三三两两地向下落着叶儿。 与去年隆冬时一样,安和城的银杏叶还没落地就化了烟。清街者看着在天上打旋儿的叶片,也是不禁感慨一句高祖功德,连他手植的银杏也不肯给人添麻烦。 银杏树的主干极其粗壮,占地面积竟比寻常大户人家的庭院还要再大些。 主干的正下方是一方低矮的宫阙,檐上、庭前的院子里,躺满了明黄的银杏叶。落叶很是干净,日光正照的话还能闪些光泽。 若是清街者看到这满铺庭院的黄叶,不知是会惊讶于神树之叶竟会坠于地,还是纠结于要不要清扫这成了画的落叶景致。 这方宫阙,本只是历代大平国主的居住之处。但现在,却成了勤和帝会见朝廷要员的场所。 带着些许寒意的穿堂风吹过,堂内轻飘飘的细幔便立即飘飞起来,连带着昼夜不歇的香炉产出的烟气,各自弥漫。 风到了勤和榻前的垂幕便吹不动了,上好的丝细细密起,有七八层之多。不仅可以挡风,还有护圣上龙颜之功用。 禀报的命官会根据垂幕衡量自己在勤和帝心中的地位。掀起的垂幕层数越多,可以看到的勤和帝面貌也越清晰,相应的,在勤和的眼中地位也就越高;越多,圣颜难见,则自然是愈发疏远。 若是勤和垂下八层垂幕见你,那基本上可以早日回去准备后事,求一个不拖累家人的恩慈。 今日的宫阙内部,却是一层垂幕都没有放下。 勤和站在榻后由灵檀木雕出的桌子前,亲手细细地研着墨。 国主不许下人侍奉,德帝定的规矩,作为子孙的勤和自然要遵守。 每日由大神通者从云上拘来的天上水轻易晕开南方进贡来的松烟墨,墨臭味顿时开始从砚台弥漫。幸好屋里的香炉继续吞吐着烟气,才将这味道堪堪压下去。 “青山走了?”勤和帝缓缓开口。 原来堂前还跪着个一身绣袍的中年人。 他双手一前一后地贴着,将手中的笏板举在身前;低眉垂目,以示对圣上的尊重。头顶的乌纱帽足足贴了九枚稀玉,貌不惊人的他竟然是大平一人之下的丞相。 “走了。”大平丞相仍跪着回话,不过原本为省力而躬着的腰板已然挺起。 “起来吧,找个椅子歇着回话。”勤和已经拿起手中的毛笔开始写字,声音慢吞吞地,似是不想因口中之事哑了兴致,“你我之间,自是不必多礼。“ 能面见圣上,中年人在勤和心中的地位不言而喻。可他依旧本本分分,恪守君臣之礼。 “谢陛下。”中年人听得勤和的言语,这才起身,扯过一个木椅坐下。 “外面乱了吗?”勤和又问。 “青山余威未消,暂时乱不了。”中年人回应,“已经吩咐过下面,让官兵加强巡逻戒守了。” “李周没动静?”勤和手中的笔依旧轻缓地动着,流淌出个个规矩的楷体。 “没动静。”中年人声音低沉,似是有些不快。 “好一个李周!”勤和手中的笔突然摔到了墙上,已孕出几分灵韵的狼毫毛笔就此四分五裂,“当年派人问询,满口都是天下苍生。而今却为了自己的造化,宁肯苟且于一座小镇中。” “朕就说当年先帝的决定是错的,非要不听。信一个冠冕堂皇的李周,不肯听信于朕!现在好了,青山走了,大平也当亡了!”勤和怒气升腾,再也顾不上平日的养气功夫,语声激昂。 “朕也是糊涂,上位后竟然为了稳定,还要承袭先帝之策。更不该见李周破境便想当然,幻想他会与搬山公争斗。早些多派些人守住青山口,血祭搬山公,也不至于有今日。”勤和哪还有平日里气定神闲的样子,眼前的宣纸被一阵青芒斩得稀碎。 “陛下不必自轻,只是一步闲棋而已,不打紧。”听了勤和半晌怒言的中年人终于开口,他从袖中唤出新的纸笔,念头一动便送至勤和手前,“后手已经布下了,由不得他躲闲。” “那个小子已经送去了?”勤和听得中年人的言语,终于将胸头火气压了下去,缓声问询。 “送去了,而今在海尽旁边巡逻。”中年人的言语在大堂中荡漾开来,“可惜他那不知神通几高的父母走了,不然事情还能多几分把握。” “算了,”勤和帝似是心情好了些,摆摆手对中年人说道,“他父母若没走,恐怕这一步棋还走不得。” “陛下圣明。”中年人留着话尾本就是为了让勤和说出来,此时立刻站起身伏地跪拜。 近千年的君臣,中年人对勤和的性格已然摸了个透,自然知道如何哄他开心。 “免礼,”勤和帝又开始写字了,用着中年人刚呈上来的新纸笔,“继续下去关注朝局,有事再来寻朕。” “是。”中年人缓缓起身,倒退着出了堂门。 “把门也关了吧。”宫殿内又远远的传来勤和的声音。 中年人挥挥手,将大门掩住,殿内立刻只剩下跃动的烛火闪动。无风清理,青烟又开始笼罩殿内的勤和帝。 中年人看看空中继续翻飞的银杏叶,舒一口气,便从宫门激射而出。腾挪的青绿叶片只能为他让路,他的修为,竟然不在李周身畔的书生之下。 …… 威海城外,毗邻海尽的营地内。 李闲此时站在被秋风掀翻的屋顶下还没缓过神,只能大口呼吸来缓解胸头的心悸。 刚刚黑影遮天蔽日,威压足足持续了一刻钟。那一刻钟里,李闲仿佛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呼吸不得,挣脱不得,哭喊不得。 周边人的声响全然消失不见,在他的视野中,只有自己在勉力挣扎。 耳边,海浪拍打岸沿的声音变得愈发急促,李闲只能再强使一股劲,向城东看去。 是一波又一波墨黑的海水在向陆地蔓延。 第27章 圣人不仁 海尽一阵阵浪花翻涌,几个月来都古井不波的海面而今掀起一层高过一层的波澜。 李闲见状,知道海尽可能又要再生枝节。若是严重些,水漫城镇的惨剧可能会再一次上演。 他顾不得自己的头晕目眩,强撑着走到陈烁旁边。只有几步路,却比曾经练剑整晚还要累。 眼前的陈烁还在兀自仰头看着天空,没有回转过来。李闲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却完全没有反应。 大难当前,顾不得那么多了。 “得罪了,陈哥。”李闲心中默念,然后抡圆了手臂狠狠地抽在陈烁的脸上。 这个结实的耳光终于让陈烁从威压中回转,他怔怔地低下头,发现只到自己肩头的少年扯着自己胸前的皮甲,正声嘶力竭地说着什么。 陈烁狠狠地晃了晃脑袋,大脑终于开始处理周遭传来的信息。 “海!陈哥!看海!”李闲急切的声音显示着他的焦躁与不安。 海?海尽吗?海尽怎么了?不是一直好好的么? 陈烁还是搞不清状况,但李闲的意思他还是明白的,赶忙把头扭向海尽那侧。 原本平静的海面而今风起浪涌,一阵阵波涛拍打着岸沿。视野极处,一抹黑线正越来越高,将原先的海平面拔了百丈有余。 陈烁眯起眼睛,仔细看去。看清黑线情况的瞬间,他的冷汗顿生。 哪是什么越来越高的黑线,那是越来越近的海浪! “海啸!”陈烁彻底不复往日的淡定,嘶吼出声。 “是海啸!我去向城中示警!你想办法唤醒郑阡他们!然后和他们一块去城口协助居民撤离!快!快!快!” 危难关头,更显陈烁的过人之处。搞清楚状况的一瞬间,他就想好了此时的最优解。 李闲点头,吃力地向着旁边呆愣的几人走去。 他的速度比陈烁慢得多,这种抢时间就是抢生命的关头,自然是应该陈烁去跑警示。 陈烁向李闲交代过后,从储玉中掏出一个咒符模样的东西。食指与中指略微一动,咒符便无火自燃,化作一道神光附在陈烁脚上。 陈烁跺一跺脚,神光的光芒更甚,带着他的身形向威海城的方向激射而去。 与此同时,陈烁同时拿出了一张模样不相同的咒符和一只飞鸽,咒符再度燃烧后,神芒向陈烁的身上飞去。 眼看离城口越来越近吗,陈烁放出飞鸽,飞鸽借陈烁生出的神芒伴飞,显然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抵达城口,陈烁顾不得血气上涌,借着神符的加持,用尽浑身最大的力气向着城内吼出声来: “海——啸——” 听得此语,飞鸽脚下自动生出一张信笺,接着便身化万千,向着大平各座州府的衙邸飞去。 整个威海城上空,回荡着陈烁撕心裂肺的呐喊声。 …… 陈烁走后,李闲如法炮制地唤醒了小队成员们,将陈烁留下的安排一一告知。幸好王氏二兄弟还没走出营地,否则找他们还要再费一番功夫。 知道情况危急,郑阡他们也顾不上脸上肿起的巴掌印,立刻依照陈烁的部署向威海城城门跑去。 “裴掠火?裴掠火?裴掠火?!”李闲嘶哑的声音在营地中回响。 越是这种紧急时刻,越是找不到平时乖乖待在旁边的小男孩。 “海——啸——” 城中方向传来了陈烁的呼喊声,李闲知道,是陈烁在向城中预警。 时间不多了! 李闲的心中焦急万分。 但焦急无用,只会让自己的思绪陷入混乱。这一点是父亲和母亲都在强调的,李闲谨记心底,此时正派上用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整理思绪,思考裴掠火最有可能在的地方。 他胆子小,除了城中与营地中不会乱跑;今日无人托他跑腿,他也不会在城中。所以裴掠火是在营地中无误的。 确定好这个大思路,李闲继续想下去。 不是放饭的时间,他不会在灶台那里;今天白天他起得晚,此时也不到困的时候;中午时他才练过枪,此时也不会在训练场…… 众多选项被一一排除,再联想到前些天他嚷嚷着自己的枪枪把有些磨损,要找些东西修缮。 杂物间! 李闲眼前一亮,立刻向着杂物间的方向跑去。 果不其然,李闲在小小的杂物间中找到了捧着长枪盯着窗外愣神的小家伙。 没时间将他唤醒再走了。李闲用囊星收起裴掠火的长枪,一把将裴掠火夹在腋下,就要朝西边的城门处跑去。 出了营地,李闲忍不住又向东方的海尽张望一眼。 “不好!”李闲心中暗叫一声。 原本还在视野尽头的墨线现在已然成了视野中的庞然大物,看来再过不了一刻钟,这巨物便会狠狠地拍打到岸上来。 焦躁再一次占据了李闲的心头,他呼出一口浊气,将心头的不安强压下去。 调好心态,李闲不再耽误时间,夹着裴掠火向着西面跑去。 …… 李闲跑到城门时,小队成员们已经换好军装,在城门口严阵以待。 威海城居民经由陈烁特殊法子加持下的一嗓子,已然从恍惚与畏惧中醒转。 城门口处,已然有了三三两两的人,面露惊恐,奋力向外跑着。 城中心的衙门内,陈烁的飞鸽传书已然出现在刚刚清醒的威海监城处。信笺上,加粗的海啸二字触目惊心,下面则细细写着海尽掀起波澜的场景。 “立刻将城中居民向远处疏散!调动驻军的军车,征用民间车马,连同大平民间体系的车马,优先将妇孺老人运出去。”能在宦海中沉浮的哪有省油的灯,监城立即理解了现在的处境,顾不上大平道路戒严的指令,当机立断地向下面发号施令。 “调集守卫、军队,分为三组。一组去前面开路,保证前路通畅;一组随马车前进,防止踩踏事件;还有一组交给程天德,协助他处理杂事。” “转移务必要快,只许百姓略带口粮上路,对于那些为财物逗留、阻塞道路的,扬鞭也要将他们赶出去!” “军中军粮随逃难队伍出发,逃到安全处后可就地施粥。” “……” 一道道命令从监城的口中下达,又迅速转成文书与调令传达到手下的相关负责人手中。 已经运转了五千年之久的大平行政体系现在全力发动,调动着一切有生力量,以求对抗天灾,盘出一条活路。 “大人,时间不多了,您还不走吗?”忠心耿耿的下属还在堂下询问。 他最敬佩的便是台上监城的这一点,永远临危不乱,作出最好的反应,让跟随者充满安全感。 “你们先走,我得把事情向上面禀报。”监城下达了一系列命令,现在看起来有些疲惫。他挥挥手,示意下属先行离去。 下属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向门外退去。 待下属离开后,刚才还在台上指点江山的监城突然瘫倒在椅子上。 他哪有什么情况要向上面汇报。 早在半年前,他就向朝廷报告了海尽的情况,对于今日之事的预言,更是着重提及。 但无人理会,他上疏后唯一收到的命令是留守原地。 监城知道,这么近的距离,凡人之躯本逃不过海尽的肆虐,更何况是紧随于摄人心魄的黑影之后。 他这么做,只是给城中的人留些希望,让他们不至于被恐惧冲昏头脑,掀起暴乱罢了。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回想起半年前朝廷来人的传令,监城有些痛苦的闭上眼睛。 当时明明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转移城中居民,当时明明有充裕的时间让他们活下去,却偏偏严令让他们留在这里。 监城想不通上边人的算计,也看不得很快一个个将被海尽吞没的百姓。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自己便荡了这罪身,与万千百姓同赴黄泉吧。 衙门外,人们的哭嚎声在威海城中此起彼伏,这里俨然成了人间炼狱。 但外面的喧闹声穿不进监城的衙门,监城在空荡荡的大堂上唱着家乡的黄梅戏。 第28章 人间惨剧 “把道路让出来!把道路让出来!”领头官兵在嘶吼,身后跟着的是成队的马车。 可大难临头之际,哪有人会听他的安排。 昔日守卫平安的城墙成了阻碍他们逃出去的天堑,每个人都在城门口挤着、闹着、喧哗着。 男人的叫骂声、妇女的哭喊声、婴儿的啼哭声此起彼伏,此时的威海城俨然成了人人皆想避开的人间炼狱。 除了东方的城门距离海尽太近,考虑到在此撤离太过危险,已经被下令已经关闭,余下的南、北、西城门处皆是这么个人潮。 这一点倒是陈烁的问题,只顾着唤醒众人、通报情况,却忘记了恐慌下的民众的反应。 西城门口,有识之士看着人挤人的状况,无能为力,白白焦急: “这样不行,城门口人太多了。如此挤下去,不仅没人能出去,甚至会相互踩踏,提前造成伤亡。” 西城门距离海尽最远,也是人潮涌动最凶的城门口。李闲他们在南门安置陈烁时,也被人手紧缺的程天德调到了此处。 轰—— 此时,一声火炮引起了民众的注意,他们安静下来,看向声响来源的地方。 城口正上方的火炮旁,一个男人巍然矗立。 是程天德,就是他下令要守军开炮的。 “我是巡司程天德,奉监城之命安排撤离。想活命的就听好了:城口只有这么大,挤是挤不出去的。谁若是再挤,便视作无意苟活,军队可直接射杀。”程天德挥挥手,旁边立刻出来几个弓弩手,将弩箭对准城下慌乱的百姓。 看着对准自己的弓弩,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却没人再敢向前挤。 “现在,足壮者随守卫的指引向东走,我们会在那里将城墙轰开几道口子,你们从那边出去。”程天德话音刚落,一大团的人群东侧便举起了一只手,是一队守卫的领头者在示意。 “老人、妇女、儿童上马车,你们乘车直接自此门出。有余力者,照看一下身边的体弱的老人与孩童。”人团最后面,一驾驾马车已经卸去了御寒的顶棚,方便容纳更多的人。 “已经在最前面的人直接向外走,后面有机会搭乘马车的可自行跳上去,马车启程后不会停留。” 程天德迅速地将一道道命令下达,原本一盘散沙的局面终于被盘得秩序井然。 群众最好的一点,便是晓得服从正确的安排。此时,人群分为三波,正在有条不紊地逃离威海城。 轰——轰——轰—— 程天德讲完话后,一门门火炮的轰鸣声便再次响起,对着城墙某处持续地轰着。 轰—— 轰隆—— 在神通法术的加持下,火炮终于将坚固的城墙炸开了一个口子,正在前往那处的足壮者们眼前一亮,信心倍增。 “跑起来!跑起来!不许逗留!“领路的守卫见出路已现,便不再压着步子,要足壮者们跟着他加速。 然而,正当足壮者在缺口穿行时,被轰开的城墙上方,一块巨大的碎石摇摇欲坠。 “不好!”维持秩序的守卫看到了这个情况,立刻叫出声来,“小心头顶落石!” 可惜这个守卫还是不够了解人性。此时他若只是大喝,让石下之人迅速通过,那人还会听命令往前跑两步,后面的人看到石头快落下也会停住脚步。 而他这般喊,只会让人想要抬头看清是怎么回事。 石下的人群里,有一个刚满十六岁的、还可以称作少年的足壮者便是如此——他抬头向上看了。 正是这一看,注定他没了逃生的时间。 少年张开嘴,正要惊叫,再也撑不住的巨石就此落下。 …… 汪槐米抱着腿蜷缩在马车上,看着周围人慌乱的面孔,听着他们的吵闹。 马车上人太多了,小小的汪槐米随着路途的颠簸被周遭人撞来撞去。但此时,她没空理会这些拥挤,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家爷爷毅然走向足壮者行列的身影。 爷爷真是的,年纪都那么大了,就是不服老,非要逞强。 汪槐米想起自己想要再牵住爷爷的手将他拉回来时,他向自己投来的目光。 那道目光是那么严肃,吓得汪槐米赶紧将自己的小手收回;那道目光又那么温柔,让汪槐米有些愧疚于自己的害怕与自私。 就在刚刚,本应当与汪槐米一同上马车的汪爷主动走向了足壮者的队伍。 实际上,虽然体魄看上去仍与壮年汉子无异,江湖拼打多年、暗伤淤积的汪爷早已够上了老人的门槛。不然的话,依照他的性子,也不会草草退出江湖,做这个走镖的行当。 但汪爷不这么想,他可不认为自己应该倚老卖老,去占据马车上的一个席位。 因为他还有劲,就该把位置让给更需要的妇孺;因为他练这一身功夫,从来都是要保护别人,而不是被别人保护。 哪怕值此危难之时,一生率性出拳的汪爷,依旧秉持自己的拳道。 因此,他松开牵着汪槐米的粗糙大手,深深看了她一眼,制止了小丫头试图重新抓住他的小手,大踏步走向前往东方缺口处的队伍。 …… “槐米!?汪槐米?”一声呼喊传入汪槐米的耳朵,打断了她的回忆。 声音相当熟悉,小丫头不禁疑惑地将头扭向声音来处。 一个黑炭身着守卫才穿的皮甲,一手拿着长矛,一手夹着什么在喊她。 是那个哄她吃冰果的坏人! 黑黢黢的肤色加上小丫头少有的吃瘪,让她对这个大不了她几岁的少年印象颇深。 “你爷爷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李闲还有些疑惑,但时间已经容不得他听汪槐米解释了,他将胳肢窝里的裴掠火硬塞进已经挤得满满当当的马车,“麻烦你看一下裴掠火,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醒不过来。” 李闲真的是有些无奈了,他本想让裴掠火自己去寻马车坐,但小家伙不知是犯了什么癔症,怎么拍打都不醒转。还好他眼尖,看到了蜷缩在过路马车角落的汪槐米,才好将呆怔的裴掠火交由她守着。 “你呢?你不走吗?”小丫头将裴掠火扒拉到自己身边,然后冲着李闲问,稚嫩的声音里充满疑惑。 她敢打包票这个个子不高的少年绝对称不上个足壮者,完全可以上马车一起离开的,但他为什么要穿着一身戎装守在这个地方? 马车跑得很快,根本不停留。李闲明显已经听到了她的问话,却只是挥手送别马车离开。 看着少年那越来越小的身影,小小的汪槐米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可以走偏要逞强呢?说句难听话,这里本就是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的情况,非要拿自己的命犯险又是图个什么? 爷爷也是,少年也是。仿佛他们眼中有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但小丫头根本不明白若是命都没了还能留下些个什么。 …… 李闲深吸一口气,循着程天德的命令疏散人群。 王星被借调上城墙上张弩了,陈烁耗了浑身劲力传达消息,而今还没醒过来。此时,只有王溜和郑阡和他一起调度人流。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城中的百姓越来越少,越来越多的人走向了向西而行的道路。 听闻城墙缺口处砸死了几个人,李闲也只能叹息于命途无常。 没死在滔天的海尽中,却死在了逃亡的路上。 李闲怔怔地看向东方,距离威海城百余里的地方,自己几个月来驻扎的营地已经被第一波浪潮吞没。 在远处的远处,新一道墨线正在以更快的速度靠近。 第29章 私塾前的漫天飞絮 看着程天德带着亲信化神芒而去,守城小队才知道这个貌不惊人却能执掌城中半数事务的人物竟是个修凡于朝中的修士。 在此危急关头,王星不由痛骂他们不讲义气,将几人留于此等死。 “吁——” 正当忍受着王星连天抱怨的小队准备跑步撤离时,江旬的车驾却停在了他们面前。 “等什么?快上车!”江旬那以往多有吊儿郎当之意的腔调而今因急切而有些沙哑。 李闲等人顾不上其他,当即向着马车攀去。 刚看到江旬的马车时,李闲多有疑惑,想不通他的车驾为何未听调令去救人。直至跳上车,看到面若金箔、双目紧闭的陈烁,才知原来是程天德特意给他们留的。 这下王星也没办法抱怨了,马车又快又稳地载着他们向西而去。 疏散百姓时一脸坚毅的郑阡此时却瘫得像团泥,他面向东方,对着海尽不断地叩首,口中还念念有词:“海尽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宽厚些,放小子一条生路,将来小子一定将您日夜供奉……海尽大人您大人有大量……” 众人见了一阵好笑。 郑阡就是这一点最不招王氏二人待见——一天到晚地上蹿下跳,遇到可能身死的情况便立即向所谓的神叩首讨饶,没有一点骨气。身死便身死,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整这一出是给谁看。 不过好在郑阡总是在事前或是事后才会做这种掉价的事情,遇事不论如何是真敢上,才让王氏二人没有进一步对他发难。 虽说李闲对郑阡的做法有些不以为然,但他最大的优点便是不喜欢妄加置词。因此,李闲没有说什么,只是向着郑阡叩首的方向看去。 墨黑的海尽此时又一次向着威海城冲击,数十丈高的海水到了岸边,失了后继之力,一头栽倒在岸上。 巨大的声响回荡,海尽若摧枯拉朽般吞噬着一切人类的痕迹。顷刻间,曾经热闹非凡的威海城便有一半被吞入海尽,成为墨色海水的一部分。 “照这个进度,我们逃不脱下波浪潮。”前面驾车的江旬也听到了海尽拍岸的声音,他脸上的神色绝对称不上好看。 “那你他妈还不快点!废什么话!”正在叩首的郑阡听得此语,一改往日对江旬的讨好,冲到车板前端冲着江旬喊。 江旬冷冷地看他一眼,平日没被说过重话的他自然受不了郑阡的语气,只是念在逃命之时才不与郑阡计较。 “求求你了……快一些……”郑阡刚刚还声色俱厉,现在却又一副求人的模样,跪倒在车板上,“我不能死…我真的不能死啊……” 江旬没有再搭理郑阡,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把持着缰绳,将马车的速度发挥到极限。 王星和王溜此时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摆弄着陈烁的储玉,试图再掏出些陈烁刚才加速用的神符。 可惜那种东西毕竟是神通之人花费大气力炼制,陈烁凭着身份背景才得来一二张作家底,哪能被他们再翻出一个。 “我命休矣。”王星也彻底绝望了,他将陈烁的储玉扔到一边,倚着靠板躺在车上,目光无神地看着天边新一道墨线。 难民们也顺着这条路跑,江旬已然驾车追上了几个出城较晚的威海城居民。他们正奋力奔跑着,偶尔还回头看一眼海尽的动态,眼底的绝望一眼可见。 李闲不忍看他们被恐惧侵占的面庞,但此时已经是自身难保的关头,只好缓缓地合上了眼。 也罢,和这么些人一起走向黄泉路,倒也不算孤独。 母亲信里两条期望,结果自己一条都没做到…… 李闲可太想活下去了,他想离开陈江镇去追寻父母的足迹,看他们走过的大好山河;想从李先生那里多学些学问,援疑质理;想填平自身体质之沟壑,成为如父母一般肆意九洲的游仙…… 可是活不得了,一次次冲击下,海啸的覆盖的范围只会越来越广,单靠马车是跑不脱的。 李闲突然回忆起母亲哄他睡觉时哼唱的曲调,调子是那般独特,他从不曾从旁人处听闻过。 “小小哩乖乖哟~慢慢睡吧~莫听窗外雨打花~” “小小哩乖儿哟~轻轻睡吧~莫念白日好玩耍~” “小小哩……” 李闲闭着眼,轻轻哼着,不管远方海水滔天。 “你这小子,不想办法努力逃命,还在此处哼起歌来了。”李闲已经准备从容赴死,可他的耳畔却传来李先生声音,一如他过去向李闲讲理般淳淳。 …… 李先生正在低头摆弄一眼灵泉,是青山遗留下的坑中冒出来的。想来假以时日,此处便能成为一处天然湖泊。 想到将来青山书屋傍湖而居,李先生的眼底不免多了几分笑意。 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快快乐乐的小老头,一刻钟前还面有踌躇,看着天空中的黑影踱步。 “先生在高兴什么?”一旁的书生有些奇怪地问。 刚刚自家先生还在盯着青山,自我怀疑,现在便又摆弄起泉水来,难不成人入圣之后真的会把情绪抛个清净? “你看这灵泉,”李先生见书生靠近,招手让他过来,“持续井喷,将来定是能成一汪湖泊的。” “还请先生明示。”书生有些无奈地追问,“这成一汪湖泊,又有何可喜?” 先生半步入圣后,说话实在是有些云里雾里,自己已然跟不上他的思维了。 “昔年青山在时,这眼灵泉傍着山韵,只能流出一条小溪;而今青山一去,却汩汩而流,大有积水成湖之势。”李先生仍是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耐心地同书生解释,“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什么?”书生原封不动地重复李先生的问话。话音还没落,头上便挨了一记。 “笨呐,”李先生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给了书生一戒尺,自家这弟子怎么跟他待些时日之后脑子都不愿意动了,“说明青山不再,才有绿水长流。” “先生的意思是……”书生已经有点明白李先生的意思,但仍有些迟疑。 “自有后来人。”李先生拍拍手站起,干脆利落地说道。 这泉水,终于将李先生心中最后一抹踌躇给消解,现在他坚信自己的道路是正确的。 前人不必把事事都为后人安排好,只需在该当腾位置时让位就好。 世道必进,后胜于今。 “这个你拿着。”李先生腰间一道神光闪过,简朴的威严透着木色的光泽,最终停留在书生的身前。 “好好教出几个好些的徒孙,也算你陈退没有愧对老先生我一番教诲。”李先生用手指轻点书生的脑门,满目都是师者的慈爱。 “将来也多照拂你小师弟一二,他家里人把他教的……总有些以身殉道的念头。”李先生的话语还在继续,但他已经身形一闪,到了私塾院子里。 书生跟上先生的步伐,回到院子中,看着李先生从洗砚池旁的柳树上又折下一枝柳条——恰如李周来时那样。 对,那时的李先生还不是李先生,而是前大平太傅李周。 李先生的动作轻柔而迟缓,好似在回忆蹲守青山这千年的点点滴滴。 最初明明只是为了兑现对先帝的许诺,嫌日子太长,才在柳枝旁修了这间书屋。 现在书屋经历千年风雨,一代又一代陈江镇孩童从这里进进出出、读书明理。 白驹过隙,细细的柳枝成了粗大的柳树,李周也成了半圣李先生。 “先生这便走了?”书生目光黯淡。年初说好要陪先生看几年风雪,而今却是连今年的隆冬都没盼到,先生便要走了。 “走了。人家算计着呢。可不兴我这老朽不动身。”李先生将纸条插入手中的净瓶中,让其维持水分。 “其实那边即便没有小师弟,您也会去的,对吧?”书生心中早已知道答案,但还是忍不住问李先生。 李先生不答,只是挥挥手。光芒一闪,便在书生面前消失不见。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书生捧着威严,看着李先生刚刚站立过的地方,忽然鼻头一酸。 柳絮漫天飞舞,恰似一场预兆丰年的瑞雪。 哪有忘记弟子期许的先生。李先生给书生留下了好一场雪景。 第30章 先生与弟子 “李先生?”李闲又惊又喜。 这等死的关头,万万想不到自家先生竟然来了! 李先生的突然出现,让守城小队极为震惊——这人怎么就突然出现在自己旁边了? 不说守城小队,就是有几分修为的江旬也有些懵。在李先生开口之前,他可是完全没有感受到车上又多了一个人的气息。 “李先生好。”众人一起向李先生问好。 虽然郑阡和王氏兄弟没在私塾待过,但都是陈江镇的,怎么会不认识李先生。 江旬倒是诚心诚意地说的——郑阡他们没读过书,他小时候可是正儿八经的跟着李先生学的启蒙。但他的语气还是有些迟疑,这个暴脾气的、动不动就让他们帮着种菜浇水的小老头,怎么会有如此神通。 “嗯。”李先生坦然受了他们的问安,挥挥袖说道,“没你们事情了,你们先回吧。我留小李闲说两句话。” 说罢,他与李闲便直接停在了原地。待高速行驶的马车远去后,才轻飘飘地落了地,连尘土都没溅起。 守城小队张大嘴看着后方李先生与李闲越来越小的身影,缓了许久,郑阡才开口说道:“李先生竟然真是个神仙。” 王氏兄弟听着,也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早知道当年不该犟着不上学的。 …… “帅不帅?想不想学?”随手施展了这般神通的李先生却全然没有架子,还在打趣李闲,搞得少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尤其是在这种海尽暴动之时。 “好了,不用慌,我就是来处理海尽的。”李先生看到李闲脸上又漾起的愁云,摸摸少年的头安慰道。 “先生连海尽也能处理?”李闲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带着讶异的语气询问。 “没事的。没听你师兄说吗?先生我可是半圣。半圣意味着什么你懂吗?这意味着……” 李先生打开了话匣子,一如既往地絮絮叨叨。 “太傅大人?”李先生正要进一步说下去,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李闲扭头看去,竟是抛下他们离去的程天德。 程天德已经褪去了易于排汗的透气黑衣,着一身雪白的绣袍。绣袍上点缀着几株腊梅,与雪白的底色相映衬,竟成了一幅雪梅之景图。 “太傅大人。”程天德又开口,浅浅作揖,向李先生行礼。 程天德这声“大人”称得不冤。若非当年变故,除了眼前这位笑得温和的小老头之外,没人坐得大平一人之下那把交椅。 “那有什么太傅,称什么大人,庙堂之上又无我半席,不过是个教书育人的糟老头子罢了。”李先生见程天德这般架势,反而有些受不来似的地挥袖。 程天德碰了李先生一个不硬不软的钉子,却也不怒不恼,只是笑笑,说道:“太傅大人这是什么话。当年才高八斗,意气昂扬,朝野无不传阅您的文章。先帝特批您为太傅,您自然终身受用。” 可李先生不理他的恭维,只是扭过头继续看回李闲,还想说些什么。 “太傅大人可谓是桃李天下,程某是佩服的。不过万万想不到,大人千年守山,竟守丢了浩然之气性。为了一己之道果,置天下苍生于不顾!”程天德见李先生不接他的腔,又提高了嗓门,继续说道。 言语中夹枪带棒,明里暗里都充斥着讽刺之意。显然,他是在说李先生放走青山之事。 安敢如此对自家先生说话?! 李闲立刻直了身子,冷冷的目光瞪向程天德,原本收起的长矛立即出现在他手上。 他现在根本不考虑自己对修凡小有所成的程天德有几分胜算——聆听李先生教诲多年,学生哪会容许旁人嚼先生的口舌。 “又着急,你这性子,将来若真入官场,岂不是要被人挑成猴子。”李先生却止了李闲的动作,长矛不知怎得又回到了李闲的储玉中。 李先生这才又看向程天德:“你不知真实情况如何,我也无意同你解释。看你着袍并非本地官员,想来也是被人挑起一腔热血,匆匆跑来威海,着急到台前问我的罪的。” 程天德抱起手臂冷笑,看着这个老家伙装模作样。 “我猜啊,恐怕又是严当仁那个老王八蛋在后面乱搅风云。不过他应该不至于专门见你,怕是挑了个门生向你陈的词。”李先生继续说道。 李先生还是那个暴脾气的李先生,语气虽然不变,说出的内容却是在指名道姓地骂当朝大平丞相。 程天德的眉头跳了跳,不仅是为了李先生的前半句,也是为了李先生的后半句。 李先生的推测竟与事实分毫不差。李太傅守山这等辛密,是半年前共同处理天灾之时,同僚刘在平向自己透露的。细细想来,他也的确是严家的门客。 但程天德对李先生的言语却也并未全然置信,毕竟他放走了青山乃是事实中的事实。 “你觉着我不顾百姓,你又好到哪里去呢?”骂完了严当仁,李先生把矛头指向了程天德,“明知海尽将至,不说提早疏散群众也就罢了,还放任严党将一个少年拉来海尽巡逻。” “知之而无作为,不也是害苍生?” 李先生眼睛射出锐利的光芒,紧紧地盯着程天德。 李先生的气魄好盛,程天德不敢对视,只好将视线扭到一旁,说道:“若不调来这个少年,您又岂出手?青山走了,海尽只会一点一点掠过大平的领土,直到将整个大平蚕食。这一城百姓今日撤了,明日又能撤到哪里去呢?大平百姓,哪里又有活路呢?” 程天德实际上并不赞成以人为饵的策略,但刘在平当时的发问确实是让他思索良久。既然李先生问到,他便将这个问题抛给了李先生。 害一人、一城,以救苍生,对还是不对? 程天德觉得只要可救,自然是对的,所以他甘背骂名,亲自坐阵这个滨海之城。 李先生听了程天德的话,只是叹了口气,说道:“你们总是以自己的思想观旁人,是好事,也未必是好事。若小人度君子之腹,君子度小人之腹,都是坏事。” “你们总也以为我是珍惜自身修为,才不肯出手,哪能想通我胸中所怀的天下?” 李先生的儒衫长袖飘飘,无风自动,他的气势随着言语的吐出愈发昌盛: “回去托你那朋友,告诉严当仁。放走青山,我有我的思虑。但这沿岸百姓,用不着他来算计。有我这小弟子在这,我李周会来;没有我这小弟子在这,我李周一样会来。“ “我会为大平沿岸争五十年安宁,让他回去好好同我那做了大平国主的弟子商量商量,如何从这五十年里争回大平的命数。” 说罢,李先生不待程天德回话,便挥了挥手。一道不知何处而来的劲气裹挟着程天德向后倒飞而去,他尽力催动身上神通抵抗,却毫无作用。 待程天德回过神来的时候,看看四周,竟是自己早先布下的百里外的山上营地。远处,海尽的波涛一览无余,但却再也看不到密林中李周师徒的身影。 送走程天德,李先生张口又想对李闲说些什么,但他却突然向着海尽的方向看去。 李闲顺着李先生的目光也向远处看去,只见海尽的波涛又起,远处那道墨线已经愈发迫近了。 “唉,怪我没算好时间。有些话是来不及跟你讲了。”李先生叹口气,从袖中掏出一个净瓶,里边装着一条柳枝。 李先生将净瓶带着柳枝一通交给李闲,又开口说道:“本是打算过几个月,到你志学之年送你去学宫时再送你的,但没想到动乱来得如此之早,只好提前给你啦。” 柳,谐音留,向来是送别赠品,寄托珍重之意。 李先生现在就要把柳枝给他,岂不是意味着他会缺席自己的生日? 李闲连忙抬起头,就要说些什么,却被李先生摸头止住了。 “此事了了,就把守卫这差事辞了吧。在陈江镇呆些日子,打包下行李,同你那些伙伴道个别。年满十五,便可启程游学去。” “学宫之事,问你那躺在私塾的师兄,我以前同他交代过。” “求学路上,不要自矜自满,你知道的,我们李家门生向来向天下人求教。” “感情一事不要着急,但也不能一点儿也不着急。你看你师兄都千年的铁树了,也没见他开花。” “课习不要停……” 李先生说着没时间,却还是絮絮叨叨地跟李闲交代了很久。 李闲仰着脸,看着这个小老头,听他讲话。 “你虽天资不好,但胜在踏实用心。悄悄同你说句话你不要跟你师兄讲。”李先生最后招手示意李闲把耳朵附过来,真有些许孩童讲悄悄话的那种鬼鬼祟祟。 李闲依言将脑袋凑过去,只听先生用很低的声音对他说道: “你是我从教以来最满意的弟子。” 第31章 半圣镇海宁 听得先生的言语,李闲的泪水夺眶而出。模糊的视角里,有的不再仅仅是一个微躬着腰的老人,更是四年来李先生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 父母走后他赌气不肯学习,是李先生连戒尺带糖果的把他威逼利诱去的。 他抄字速度慢,只能勉强赶上课习进度,李先生还夸他写得好。 他两年前受不了家中的孤寂非要来当守卫,李先生发了好大一通火,最后还是把课习专程送到他手里。 …… 曾经的时光一去不复返,而今的李先生怎么也有一去不回头的架势? 但身为弟子,对于先生的大义之举,怎敢阻挠。 李闲捧着先生赠的净瓶与柳枝,倔强地不肯回头,一定要送李先生最后一程。 但去也是添乱,送也只能是目送。 李先生摸了摸李闲的头,转身向着波涛汹涌的海尽而去,只留下最后的话语在林间游荡: “不必多念多想,走好前路,你们便是我。” …… 李先生在海尽前站定,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墨黑海水。 此时的墨黑也不只是墨黑了,似是神明勾够了线,正在海尽上肆意泼墨。翻涌的海水一浪接着一浪,到处都是海浪拍击海水的声音。 但最令人在意的,还是那已经逼近到不足百里的墨线。李先生甚至能清晰看到高企的墨线之下,有些叫不出名字的生物在海水内部挣扎、翻腾。 但他无意理会这些,只是静静站着,眼看那能压垮山峦的海水越来越近。 同海尽相比,站在岸边的李先生,身影是那般单薄。 终于,李先生动了。他身前好似出现了看不见的长阶,他就这么沿着台阶拾级而上——站在了海尽之上! 伴随着他的动作,李先生的头顶,一束骄阳撕裂了压抑的黑云。而后光束慢慢扩大,竟将欲雨的秋云逼散。此时尘尽光生,照破万朵山河。 与此同时,在李先生的身后,漫天的柳絮若隐若现,在阳光下打着旋儿,上下飘飞。 若是忽视李先生脚下翻涌的海尽,任谁来都得道声好一派春和景明的气象。 李先生背手站在海尽之上,一人而已,此时竟完全有了同浩渺的海尽分庭抗礼的气势。 墨线终于到了,是高达千丈的大浪。它们鼓着劲,似是要冲撞到李先生身上。 可李先生根本不避,仍是背着手站在天上。身后的飞絮似被春风吹拂般,逐渐向李先生身前飘飞而来。 与此同时,李先生的气势霎时攀升,缕缕圣威顺着飘飞的柳絮从天道直垂于李先生周遭。 远处,借助法器观察海尽局势的程天德如遭雷击,——刚刚自己讥讽的老人,竟是一尊整个尾花洲也凑不出一掌之数的半圣! 圣威浩荡,凌驾于海尽之上。那道千丈大浪顿时失了气力,竟似人瘫倒一般直接散在了原地。 此时的海尽,哪还有先前吞天的磅礴,海面安静得如平镜。 良久,整个海尽的平面泛起了层层涟漪,是从周遭向着李先生脚下海面集聚的那种涟漪。 海尽朝圣。 “可以了。”若隐若现的柳絮萦绕着,肩头洒满日光的李先生终于开口了,“知道你也只是求活而已,安静在此看着,我会帮你阻住它们。” 听得此语,海尽竟翻起了小小的几朵浪花,浑似一个开心的孩子。 李先生不再言语,仍然向前看去。千丈高的海浪散去,他的眼前一片开阔。 李先生来此,要解决的本来就不是海尽本身,而是海浪后面追着海尽、欲竭其源的大家伙。 “来了。” 半圣李周的视之极处,一团黑压压的东西极其庞大,竟成了连接苍天与大地的铁幕! 铁幕“慢慢“移动过来,移动的过程中,其身前的海水竟尽数进入其中,不再流回——海水竟是全然被铁幕吞了下去,怪不得海尽要如此拼了命地奔逃! “好一群饮海鸟。”李先生当然能看明白这铁幕的真实情况。 这哪是什么铁幕,分明是一只只麻雀大小的鸟混在了一起!只是数量太多,从天上到地上都有它们挥舞着翅膀的身影,才会让人误以为是一整张铁幕从天空垂到地上。 铁幕所谓的“缓缓”,也是视力上的错觉。实际上,它们正在以瞬息百里的速度向着岸处逼近。 依照这种速度,不出半日,它们便可追着饮光海尽之水,只留下一地干涸。 但它们的进度只能到此为止了。 李先生抬手一招,一枝柳条便在他的手中显化。与此同时,铁幕前凭空出现了一株垂柳的虚影。 那株垂柳也是一样的庞大,一枝枝虚幻的柳条从云端垂下,浑似从最高处的天穹抛下的鱼线;足有几个城池那么粗的枝干矗立着,宛若从海尽长出一般。 铁幕轰然撞上垂柳,前端的饮海鸟被后面的饮海鸟挤着,根本躲不开,硬是被直接挤扁。大批大批的饮海鸟扑剌剌的落入海尽之中,流出的血把海尽尽头都染红了。 这种状况,足足持续了一刻钟。 饮海鸟的方向,慨然发出一声长鸣——铁幕的前进终止了。 这些能吞尽海水的鸟儿还是选择了放弃,它们井然有序地停在了柳树之前。 一只只鸟儿的目光竟似人一般不解,一齐投向了那个肩洒阳光的老人。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稍等些年头吧。”李先生嗓头微涩,对着远处这群生灵开口。 李先生正下方,一个柳枝盘成的木台从海尽中升起。李先生长吸一口气,于空中落在了木台上。 他闭上眼,盘腿而坐,似坐化一般气息全无。 与此同时,柳树的虚影伴着漫天飞舞的柳絮一起消散了。 成群结队的饮海鸟虽见柳树消失,但也都省得只是前方的圣人暂时收力而已。它们在那里上下翻飞,踌躇了好一阵子。 最终,饮海鸟处嘶嘶啦啦地传出几个字:“听…圣……会…回……” 模糊的声音结束,这群饮海鸟竟就此四散开来,那个接天连地的铁幕也就此消散。 饮海鸟们听从了李周的指示,暂时离去。预备待到未来,继续它们的使命。 连岛屿都没有的海面上,一个毫无气息的老人孤零零地盘腿坐着,镇守着一方平安。 一时间,只剩下墨色的海水上偶尔泛起的血红,提醒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第32章 大灾之后 李闲默默地望着海尽中央枯坐的老人发怔,他旁边站着的,是同样在发怔的程天德。 良久,程天德终于开口了,口气沙哑的像是几天没喝过水一般:“他是一尊圣人?” 李闲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也没有理会他的心思,继续兀自看着李先生。 程天德没有得到回应,但还是自顾自地说着:“这方天地已经承认了他的道,他破界飞升只是时间问题。” 李闲真的很烦,他不知道这个程天德这时候站在这里说些个什么,仿佛前面逼李先生出手的不是他一样。 程天德还是继续说着:“天道规矩,圣人不许插手人间事物。圣威来自天道,就必须顺应天道。他不出手,是合情合理的。莫说拿一城百姓来压他,就算葬了整个尾花洲,他也没有出手的道理。” 李闲忍不了身边这个唧唧歪歪的男人了,他不满地把头扭过去,仰头看向程天德,就要骂他这个伪君子一两句。 可当他看到程天德的神情,李闲愣住了。 “我竟然妄图使计去压一尊圣人。” 语气听着相当稳定的程天德满目感伤,涕泗横流——那么大个人了,竟哭得像个孩子。如丧考妣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李先生的弟子。 …… “他怎么会是一尊圣人?他凭什么能成圣?”银杏树下的国主寝宫内,勤和帝歇斯底里,桌子上的东西被他一扫而空。 台下的大平丞相严当仁老老实实地跪着,任由眼前这位国主发着脾气。 “你给朕起来!”勤和的锋芒终于掠到了严当仁头上,“这个主意是你出的,监看陈江镇的人也是你派去的,对不对?” “回陛下,确实是臣。”严当仁直起趴伏的身子,但仍是跪着。 “那你告诉朕,为什么他成圣这么大的事情要瞒着朕?说!”勤和依旧不解气,抓起手边的瓷器向着严当仁砸去。这个由汝南官窑精心烧制百年之久的瓷瓶立即在严当仁的身边炸开,碎作了一地白雪。 严当仁不闪不避,任瓷瓶在他脚边碎开。他沉吟许久,好似在思考如何组织语言,才向勤和回答早些时候准备好的话语:“臣实不知。据下属汇报,李周破境那日,同在他身旁的,还有一位修为不低的书生。二人领着那个小守卫,一同进了青山。为了避免被发现,探子不敢近前。只是见满城飞絮,知其破境。具体如何,相隔太远,实在感受不到。” 勤和冷笑:“这种时候倒是不敢上前了。你们派人监看陈江镇,当真以为李周不知不成?他只是懒得理会你们罢了!掩掩饰饰,矫揉造作!你严当仁的下属,倒和你严当仁一般无二!” 严当仁听着勤和近乎侮辱的言语,面容上立刻呈现出诚惶诚恐的表情,再度趴伏在地:“是罪臣的错,请陛下恕罪。臣回去后,定会对属下严加管教。” “恕罪?恕了你的罪,就能为我大平再请回一尊圣人吗?你算什么东西?”勤和听了严当仁不痛不痒的话语,愈发上火,指着他伏地的头颅痛骂。 “一尊圣人!一尊注定要破界飞升的圣人!你竟教朕拿一尊圣人去换一座城。若能留下一个圣人李周,莫说一城一池之人,就算将大平半数人口舍了又如何!”台下的严当仁跪伏着,听勤和在桌前咆哮。 片刻后,勤和忽然安静下来,静静地对台下的严当仁说道:“你那个下属,办事不利。砍了吧。” 勤和最让人难伺候的一点便是他的喜怒无常,上一瞬哈哈大笑,下一瞬便可能取你的头颅。百官面向这样一位国主,总是战战兢兢。这么些年,也就只有一个严当仁安安稳稳面见勤和如此多次。 “干这种活竟然干成这样,说明根都坏了。连着那个飘风楼,一起砍了吧。换些新鲜血液,也算是为丞相解忧分难了。” 听了勤和的话语,趴在地上的严当仁眼神一凛。 这是敲打!是勤和对严当仁办事不力的敲打。 只是现在他严当仁还没有到该倒的时候,砍刀便先落在了他下属的头上。勤和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砍掉了他在大平官场中的一臂。 这个砍还要自己砍,这般流血,将来哪还会有投奔自己的明生。 “严丞相,您说呢?” 勤和的追问已经来了,严当仁知道自己必须快些回答。 “圣明无过陛下。罪臣回去就着手去办。”严当仁的头颅深深埋在大堂的毯子上,回应道。 “事已至此,再生气也无用。丞相也是日理万机之人,不必在朕这里逗留了。早些派些人手,整饬一下我们大平的山河吧。毕竟朕那位师傅可是说了,只能给我们五十年的时间。”真丝的帘幕缓缓垂下六层,严当仁再也看不到勤和的面容,只能听到他平静的声音在烟气缭绕下变得愈发虚无缥缈。 “臣遵旨。”严当仁缓缓起身,向殿外退去。 大殿外,严当仁表情收敛,原本诚惶诚恐的面容现在如湖水一般平静。 “圣人不出,大盗不显。这等要害关头,怎能真叫李周在大平成圣。”严当仁抚摸着上书“天下无圣”的玉牌,若有所思。 飘风楼这么一砍,自己在朝中的地位怕是还是要降些。 不过也无妨,为了大平百姓,浮名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是值得的。 秋高气爽,安和城万里无云的天是瓦蓝瓦蓝的。银杏无言看着这一代的君臣,又飘落下几片灿黄的银杏叶。 …… 汪槐米双目无神地看着眼前施粥的摊子,双手抱腿蜷缩着,一如她过去的每天里在城门口等爷爷回来的样子。 海啸事件已经过去好些天了,威海城的难民在官府的组织下开辟出了一片空地,暂且在此休整。 有赖于李周的及时出现,大部分的居民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只是威海城已经被淹了大半,回去是不太现实了。至于是投奔其他城池,还是寻地方重建威海城,威海城的官员们还在讨论 眼见一个身材壮硕的人从眼前路过,汪槐米眼前一亮,赶忙抬头看去。却是一个壮年男子,背着从林中伐来的木头,要交付建筑区域。 眼见不是爷爷,汪槐米的眼神又黯淡了。她低下头,继续看着地面,只是将怀抱自己的两只小胳膊又紧了紧。 虽说是分开逃难,但经由几天时间里点起的烽火与扩大搜索范围的官兵,城里的人已经团聚的七七八八了。 但汪爷至今仍没有消息。 “这是帮你端的粥,晚些记得喝。”裴掠火小心翼翼地把排队领来的白粥搁在汪槐米手前,然后慢慢地在她身旁坐下。 “我知道你不开心。但闲哥说过,不论发生什么事情,只有我们先好好活着,才不算愧对我们的亲人。”裴掠火以前也没怎么和同龄人接触过,也确实不太清楚该如何安慰这个等待爷爷归来颇久的小女孩。 他说完这些,就静静地坐在缩成一团的小女孩旁边,不再言语。 李闲告诉过他,有些时候,陪伴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汪槐米虽然以前总是揍他,但裴掠火觉着小女孩先前既然救了自己,此时自己就得照顾好她。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这也是闲哥教的。 …… 在李圣驱鸟的关头,人们见海尽不再前进,终于放慢了逃亡的脚步。 裴掠火是在人们逐渐放慢的脚步中醒转的。 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明明比自己身体小一圈,却努力撑起胳膊不叫旁人挤到他的汪槐米。 第33章 怎救苍生苦 天上仍然是四轮皓月,而地上一片空地处,李闲同守城小队的成员们围着篝火相对而坐。 陈烁已经被江旬送回陈江镇了,此时只剩下王星、王溜与郑阡坐在李闲旁边。 李闲沉默地看着程天德托人送来的信笺,上面是关于威海城救灾情况的。 那天之后,程天德便留在了威海城,说是要替李先生守住海边的百姓。也正是有赖于程天德的坐阵,联系不上威海城监城的众多官兵才不至于乱作一团。 信笺上,详细地列出了海难遇难者名单。中间,汪葬海的名字赫然在列。 汪葬海,正是汪爷。 一时间,李闲心乱如麻。 他想起了那个豪爽的老人。 那个为一顿饭钱吹胡子瞪眼睛的老人。 那个从夏天嚷到秋天,要请李闲吃饭的老人。 那个见白日里李闲偏忙,主动把裴掠火接过去照顾的老人。 一场天灾,竟然如此轻易地夺走了他所亲近之人。 还是两个。 李闲的沉默让守城小队相当不适。 虽说李闲平常也不太爱说话,但别人说到什么时,他总是会微笑着回应。但自从几天前从海尽回来,李闲脸上的笑容就敛了不少。这次拿着程天德送来的信笺,更是面色不兴半点波澜。 “小黑……李闲?”郑阡本来想照旧喊李闲的外号,但最后还是改呼其名,“上面有裴小子的消息吗?” 郑阡原本打算亲自去海尽旁边找一下裴掠火的,但朝廷不知为何,突然下令禁止寻常人接近海尽。他想要了解相关情况,只能靠李闲手中的信笺。 听到郑阡终于开口询问,王星和王溜也立即把目光汇集到李闲这里,显然他们也在担心这个半路跟着他们的小家伙。 经过这半年的相处,裴掠火早已成了小队的一员,他们自然惦念。 李闲看着队友们有些期待的目光,终于沙哑着声音说道:“他没事。信笺最后提到了,说是在一个集聚地那里。”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众人听得李闲言语,终于松了一口气。 如此天灾,虽然不知何故突然止住,但终归是有些伤亡的。作为平民百姓,他们只能祈祷伤亡之人不要是自己的亲人。 李闲这时也挤不出微笑了,他只好通过说话来掩饰自己情绪的低落:“那个集聚地离这里不远,你们先回去吧,我去接他就好。” “你一个人?行吗?”王溜倒是有些怀疑地看看少年那在皮甲下显得有几分瘦弱的身体,“我同你一起去吧,那小子再晕的话我也能把他背回来。” “没事的,程天德那边还缺人手,你们早些去帮忙。”李闲回答道,“我有事要回一趟陈江镇,正好把那小子托付给我师兄照顾。” 众人闻言,也觉着这样安排合理,便都点点头表示同意。 篝火在秋夜猎猎地燃着,木柴被烧的噼啪作响,围绕篝火的人各有各的想法。 …… 李闲找到两个孩子时,裴掠火正压着一个小男孩,口中喊着:“你还敢不敢了?说!” “我敢!有什么不敢!有本事你把小爷弄死,不然小爷要你好看!”裴掠火问话时又加大了手劲,小男孩虽吃痛,却仍然嚣张。 李闲皱了皱眉头。虽然他知道自己教出来的裴掠火不会无缘无故地伤害他人,但这般以力压人终归是不妥。 他快走几步,准备让裴掠火先把手放开,但他的行为被身后一个尖锐的声音阻止了。 “你这贱民在干什么?胆敢这样对我儿子!快把他放开!”一个年纪约莫三四十岁的妇人带着几个随从,由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带着,正往这边赶。 裴掠火哼了一声,小小的脸上写满倔强,但还是依言将小男孩放到一边。 妇人此时恰好赶到,身上的绸缎因跑的匆忙,染上了不少尘土。但妇人根本不管自己身上这脏了的衣物,蹲在小男孩身前检查他的身体有没有受伤。 小男孩见到自家大人,眼眶一红,竟然就这么哭了起来。 眼见儿子的手腕被掐得红肿,脸也因为被按在地上破了皮,美妇的眼当即就冷了。 “来人,把那个小犊子给我抓起来。”美妇开口就是一句盛气凌人的话语,“一会儿要他两条胳膊,让你家少爷笑笑!” “是!”一众仆从听得命令,立刻就要向裴掠火扑去。 小男孩见此情景,也收了泪水。脸上挂着泪痕,好笑地看着裴掠火。 “住手!”李闲知道自己再不喝止就来不及了,连忙往前跑了两步。 哪知道那些仆从只听美妇的命令,虽然听到李闲的声音,身体仍在前扑。其中有两个阴狠的,竟真从储玉中抽出大棒要抽打向裴掠火的肩膀关节处。 畜生!竟然当众对一个小孩子下如此毒手! 李闲眼中一凛,心头因事而起的无名火当即冲上了脑门。只见他从储玉中抽出长矛,大力掷出,竟后发先至,贯穿了两个拿棍者的手掌。 “啊呀!”那两名仆从的惨呼终于引起了剩下仆从的注意,他们停下身形,看向李闲。 美妇与她儿子也扭头看向这半路杀出来的少年,眼中竟跃动出被寻衅一般的火苗。 “闲哥!”裴掠火立即扑向李闲,刚刚还努力绷着的小脸立即泪流满面,埋在李闲的粗布衣裳上狠狠擤了下鼻涕。 “阁下动辄便要取人手臂,未免有些太骄狂了吧?”李闲摸着裴掠火的头,眼光冷冷地看向美妇。 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对一个小孩子下如此毒手,李闲对这母子二人的观感相当之差。 “你又是哪个?没见是那个小畜生先对我家儿子动手的?”美妇避重就轻,不提自己的手段,只谈裴掠火先伤人之事。 “是他先往我们碗里撒灰的!而且先动手的也是他!”裴掠火当即反驳,却被美妇狠狠地瞪了回来。 李闲拍拍裴掠火的肩头以示安慰,依旧盯着美妇:“孩子说的话阁下也听到了,这事我们可是占理的。况且我问的是阁下对一个孩子下如此毒手的原因,哪问你为什么动手了?怎么呢?贵公子若是跌一下,您还要把整个土地翻过来不成?” 李闲的话语就是在滑坡论证了,但对这个颐指气使的女人,他实在是不想同其废话。 “少在那跟我油腔滑调。”美妇冷笑,“我只是说说,又没真做。倒是你,实打实地伤了我家随从。哪怕是告到衙门,你的理也站不住脚。“ 真是有够混帐的暴论!这女人竟推脱自己下手的事实,将李闲的阻止说成当众伤人之举。 听得自家夫人如此言语,两个手心被穿在一起的仆役立刻嗷哟嗷哟地叫唤起来,浑一副受害者模样。 李闲实在是不想同这样的人过多纠缠,盛气凌人、颠倒黑白,恶心人的活计竟玩的一套一套的。 因此他摇摇头,拉过裴掠火的小手,便准备离开。 “往哪走?”美妇冷笑着,一挥手就让剩下四个仆役挡了二人去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天经地义的事。你家小子打了我儿子,你穿了我两个仆役的手心,今天你二人各给我留下一只手才能走。” “不然呢?”李闲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他已经判断出这几个随从只是乌合之众,根本没练过几手功夫,打起来定然不是自己的对手。 “不然?”美妇好似听了一个笑话一般,转身对着空地上看热闹的人群说道,“这与你们施粥的米,可是我们钱家的。钱家的少爷在你们这挨了打,打人者却拍拍屁股走了,你们猜会怎么样呢?” 还能怎么样,饿肚子呗。 难民流亡出来已有半月有余,随身带的干粮早已吃完了,全赖着朝廷施粥苟活。 听闻美妇威胁的言语,众多衣衫褴褛的难民互相看看,竟当真逐渐走到那四个仆从旁边,一同拦住了李闲二人的去路。 李闲见此情景,心中大悲。 母亲教我救得苍生,就是这样的人吗? 先生舍己之躯救得苍生,就是这样的人吗? 第34章 颠倒黑白 李闲握着裴掠火的手不由得紧了一紧,引得小家伙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李闲。 冷静!一定要冷静! 李闲暗暗告诫自己。 可这种情况如何使人冷静得下来? 这些人,是矛盾发生时的看客,是牵涉到自己时的围堵者。满脑子的自我,竟视是非于不顾,成了高处人的帮凶! 眼前的仆役似是领袖般,带着难民们缓缓靠近,脸上多出几分仗势欺人的得意。 远处的小男孩抱着美妇的大腿,眼睛死死盯着裴掠火,嘴角多出几分快意。 美妇把手放在小男孩的头上,讥讽地看着一大一小。 “真是让人讨厌啊,这种情况。”李闲叹口气,从囊星中取出裴掠火的长枪。 火气与恼意疯狂地增长。接连失去两名亲近之人,而今遭此一激,李闲已经失去了自控之力。 此时,他手中的长枪似有了生命一样,贪婪地吸食着李闲的暴怒。那拖在地上的枪尖竟然越来越红,浑似燃烧起来一般。 动手吧,动手吧!让雷霆之火贯穿这些背德之人的胸头! 一个声音在李闲心头响起,怂恿着他,蛊惑着他,诱引着他。 李闲松开裴掠火的小手,轻轻地对他说:“乖,捂住自己的眼睛。” 裴掠火有些害怕,现在的闲哥明明和平常一般平静,却多出了几分让他说不上来的滋味。这种滋味,令他有些恐惧。 但小家伙对李闲的命令还是言听计从,乖巧地捂住了自己的双眼,只是露出一条缝,想知道闲哥接下来要干什么。 难民们此时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他们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吃不上饭好歹是晚几天死,若是对方太难惹的话可就是现在死了。 他们只是想活着,哪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正当李闲准备出手时,胸前却飞出了一枝柳条。 柳条漂浮在半空中,晶莹透亮,上面的柳叶不合时节地绿意盎然。 柳条轻轻摇动,光芒从其枝叶上晕开,涟漪闪烁到李闲的身上。 李闲的眼中复归清明。 李闲看着眼前摇动的柳条,仿佛又看到了李先生微躬的身躯。他拿着威严,轻轻地点在李闲的头上,笑着跟他讲:“君子不以怒,以德也。“ 借他人之恶蛟,泄己心头之火。自己这种行为,何尝不是一种迁怒。 李闲叹口气,心中的暴怒也逐渐消去,诗书重新充盈于少年的胸膛。伴随着他的转变,枪尖的火苗逐渐消散,又回归于平常。 “你们在干什么!”浑厚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灾亟之年,禁止聚众闹事!都散了!” 原来是营地附近的官兵拍马赶到,他们手持长矛,端坐马上,表情威严。 在他们身后,一个小丫头正在探头探脑地向外看——正是汪槐米,她在李闲和裴掠火被仆役围住时就连忙去找附近的守卫,汇报情况。 真亏了她这身功夫,竟能赶上守卫们走马的速度。 见官兵到来,早已萌生退意的难民们当即向后散去。只是不远去,仍是远远地看着此处的情况。 与此同时,仆役们也赶忙撤回美妇身后,听自家主子的下一步指示。 李闲见守卫到来,人群也散去,便收起了长枪与柳枝。他牵起裴掠火的小手,向着汪槐米的方向走去,预备领两个小娃子离开。 哪想那美妇根本没有走的意思,摸着儿子的头,傲然站在那里。 “还不走,在等什么?想进大牢吗?”守卫的头头眉头一皱,看着美妇,口中喝道。 这种灾情之下本地自然没有大牢,这也是这群守卫没有立即抓人,而是预备大事化小的原因。但仁慈是有限度的,若是刁民还要闹事,将他们送入陈江镇的大牢也并非不可。 守卫头头见美妇仍是不走,手一扬,便准备让手下将其拿下。 “慢着,”美妇终于开口了,声音仍是那般张扬,但多了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威严,“这位官爷,这不问缘由地拿人,怕是有些不合规矩吧?” 守卫头头眉毛一挑,知道眼前这个衣着绫罗绸缎的女人不是什么善茬。搁平日他肯定是要好好掂量掂量,但此时既然有程大人的命令在上面担着,他自然不会怕什么。 李闲此时已经在汪槐米身旁站定,却也没有离开,他也想看看这个颠倒黑白的娘们此时想干什么。 “大灾之年,稳定压倒一切!你聚众闹事,来人兀自不走,有何不合规矩!拿下!”守卫头头中气十足地喝道。 守卫们听得命令,当即下马,预备上镣铐。 美妇再度开口,是一声怒斥:“我看谁敢!” 好一个妇人,身材虽娇小,此时气势倒是真的磅礴,竟当真震住了那几个上前的守卫。 “我们钱家好歹也算是城中大户,向来同监城交好。这次天灾,虽然家里也受波及严重,却也敢毁家纾难。拿出千石粮,帮官府周转,同百姓共克时难!而今我们家公子来施粥处慰劳灾民,却被个小畜生打倒在地。我们想讨个说法,哪知对方竟出矛伤人!您可看仔细了,这长矛可都还在我们的人手上钉着呢!”美妇此时双手交叉于腰前,慷慨陈词,气势斐然。 听到美妇提及,那两个随从立即再度举起手,展示贯穿手掌的长矛,呼痛之声愈发响亮。 美妇瞥了两个随从一眼,眼底多出几分满意,这才继续说道:“那人施暴完,就要走脱。我们力不能及,承蒙各位百姓明眼,预备与我们一同制服此人,扭送官府。看到您来了,我们可是心中颇喜,盼着您带来公正!哪知您一来,便先喝退百姓,再教我们离开,放任恶徒逍遥法外。怎么?这人是有什么高贵身份不成?监城不在,您便可以如此枉法?我大平王法何在?规矩何在?公正又何在?” 妇人如此追打,守卫头头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同为在职守卫,头头在组织逃难时见过李闲。明明年岁不大,却敢把生死置之度外,真正做到了百姓清城,自己才肯离开。这样的少年,头头自然不信他会如美妇所言,去做仗势压人之事。 但一顶又一顶的大帽子向他头上扣来,若要洗刷,还真得如美妇所言,把李闲抓起才算回事。 他有些犹豫地看向牵着两个孩子的少年,心中有些为难。 “你胡说!明明是他先把土倒入我们碗中,不叫我们喝粥的!我们说他,他还踢碎了我们的碗,动手就要打我们!我这才反抗的!”李闲还没动静,裴掠火听着妇人颠倒黑白的言语已经有些着急了。 怎么在她的口中,自己反抗还成了罪过。难不成他们要羞辱人,自己还得把脸伸过去才行吗? “哼!饿极了的灾民,放把土进去粥一样喝。你们不喝,自然是家中仍有余粮。家有余粮还同灾民争粥,本少当然要砸了你们的碗,这叫替天行道!”美妇身旁的小男孩听裴掠火反驳,当即大叫出声。他口中振振有词,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干了。 “你!”裴掠火明知自己占理,却在小男孩的口中成了恶寇。一时之间还想不出反驳的话语,一腔怒火堵在胸口,别提多憋屈了。 “好了,”李闲捏捏小家伙的手,以示安慰,“不必生气。” “可是……”裴掠火还是不甘心,想说什么。 “没事的。”李闲的心火已借柳条散去怒火,此时道心澄明。 他把两个小家伙拉到身前,缓缓蹲下,看着他们的眼睛,声音温和: “看到了吗,这个就叫巧舌如簧、能言善辩。” 李闲的声音不大,却恰好使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见: “他们母子,都是这样的。” 第35章 潦草收场 “所贵辩者,为其由所论也。”李闲缓缓地对两个孩子说道,看着他们疑惑的目光,自然知道他们没理解,于是继续解释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辩论的可贵,是在于它遵循道理。” 李闲顿了一下让两个小家伙消化,才又继续说道:“若是像他们这样不为道理、只为自己地去辩说,辩也只是胡搅蛮缠罢了。搏个巧舌如簧的名头,不如无辩。” 美妇的面色赫然冷了下来。 面前这个小子竟然如此牙尖舌利,三言两语就把自己萦绕起来的势头化了个干净。 而且他胸前浮现出来的柳枝又是什么宝物,竟能化解掉少年的情绪。若是没那柳枝,少年当真动手杀了些奴才和贱民,此时的局势对己方而言便是大优中的大优了, 留下两个小家伙继续沉思,李闲站起身来,面对着守卫与美妇等人。 只见他先是对守卫拱拱手,打过招呼,才开口说道:“在这等灾情下,想必各位大哥都是忙碌得紧。我本无意同这妇人纠缠,哪知她硬要步步紧逼,真是给各位大哥添麻烦了。” 定论先定调,如果说美妇的手段是春秋笔法的话,李闲就是在通过对自己形象的塑造来抢基调了。 双方在抢的,便是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基调。 李闲开口了:“但既然要辩,就应该依理而辩,而不是听这等小儿与毒妇颠倒黑白。” 李闲清清嗓子,将事件带回最初的起点:“小公子来此是否真的是慰劳灾民我们不得而知,但他向我们家小子碗里撒土这点倒是实打实的。且先不提我们家这两个孩子与我失散,不得不求粥之事。民以食为天。高祖皇帝自立国起,便重农重粮。大平代代国主理社稷,也身体力行,绝不敢做浪费之事。而小公子不问缘由,先将好好的粥撒了土。别人出言,还要将碗连粥一起砸了。在如此灾情下如此浪费粮食,敢问小公子的心头可有半点大平国主?” “这……这本就是我家的米,泼了我自会补上,我哪有浪费!”小少爷听得李闲把如此大的帽子扣到自己头上,脸色有些发白,登时反驳道。 李闲听了小少爷的话语,笑了笑,继续说道:“真是有趣,原来能补上就可以浪费了。那禾苗年年生年年长,是大平之自补。依照小公子的逻辑,大平国主自然是可以随意浪费的,偏偏要带头珍惜粮食。小公子的意思,莫不是在说大平自高祖以来的历代国主,皆是迂腐脑子不成?” 小少爷哪被人如此呛过,脸青一阵白一阵,却怎么也想不出该如何反驳,竟愣在了原地。 眼见儿子不吭声,几乎要把李闲的言语认下来,美妇立即开口了:“少要在此妄言,我们可没如此说过!” 李闲听得妇人的话语,立时回应:“所以夫人是承认撒土泼粥之事不当行之,是吗?” 妇人此时当然不能反驳,否则就真的成了妄自非议国策之徒。但她也不可能出声表示赞同,她就这么扶着自家儿子,兀自默在了那里。 李闲的目的就是这个,他要打掉对方建立起来的所谓的“撒土是为民”的谬论,从而使合理化裴掠火的行为。 李闲见妇人不吭声,笑着又对小少爷补了一句:“李某在此也奉劝小公子慎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土上长出的粮食,自然是大平的粮食。平日里区分下你家我家倒也罢了,入了国家粮仓,做了赈灾粮,还要言称是你家的。怕是有些不妥。” 听了李闲的话语,小少爷的脸色又白了几分,赶忙又向着母亲的怀里缩了缩。 李闲的话还没完,他要解释自己的行为:“至于那两个恶奴,不知为何,可是实打实地拿出棍子准备实夯我家孩子肩膀的。我先让他停手,声音足够大,不信的话自然可以寻来两个百姓对账。但他们倒是完全不停,下手愈发重,情急之下,我才不得不出手救人。夫人,我说的可有问题?” 李闲此言算是给双方留了余地,故意先藏着美妇要求随从下重手不说,看美妇如何反应。 美妇自然知道眼前这个少年的意思,也知道对方是把要操干戈还是化玉帛的选择权交到自己手里。若是自己否认李闲的话语,那李闲就要揭开美妇下令之事将其拖下水;若是承认,那便将过错推给随从即可。 刚才自己看了儿子的伤势心急,竟将命令脱口而出,听到的自是大有人在。公堂上,恐怕由不得自己抵赖。虽说没什么大事,但被其他家听了,少不得要被嚼舌根。 眼见这么一个少年竟有如此心机,美妇也失去了以往猫戏老鼠那种乐趣。她挥挥手,笑魇如花,说道:“这倒是我没注意到了。明明只是吩咐随从将少爷带回来,没想到竟然下如此毒手。如此一来,少年下手不亏,是替我管教下属了。此番算是不打不相识,得空的话,可来我们钱府做客。” 见夫人如此言语,两个随从顿时也喊不出声音了。但为奴,身家性命都是主子的,他们也不敢辩解,只能苦笑着接受自己的命运。 守卫头头听出美妇不再纠缠的意思,也笑了出来。两相安好,如此结果对他自然也是好的。 于是,他当即要下令捉拿那两个随从交差。 “呵呵,夫人少说了些什么吧?”李闲的话语却突然响起,制止了守卫头头的行为,“下令要打断我家孩子胳膊的,不正是夫人您吗?” 妇人听了李闲的话语,当即脸色就冷了下来。她以为李闲是要各退一步,没想到是要先逼她退一步,然后玉石俱焚! 李闲可不管妇人的想法如何,他的话语仍在继续:“恶奴,只不过是奉恶主之命行事罢了。心胸如此狭窄,对小孩子都要动辄取其手臂,夫人的心肠,太过歹毒了。” 美妇眼底一凛。 这小子,伤人的可是他!再怎么说,自己可都确确实实没动手。就连下的命令,也被他给中断了。明明都已经向他妥协,他却偏在此时跳出来。 又是图个什么? 图个什么?图的是道理之行!图的是胸头的一口恶气! 凭什么你可以惹是生非最后却不染因果,叫他人替你挡灾?李闲就是要掀开这毒妇的皮,将她烂疮的心摆到明面上让人好好看看。 李闲最后的话语已然传来:“ 虽是事情紧急,我伤人之事却是事实。还请各位大哥,将我,连着那个蛇蝎心肠的恶妇,一起拷起来吧。” 说罢,李闲也不管身边两个孩子焦急的目光,坦然地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而李闲对面的美妇,此时却已恢复了平静,面容不起半分波澜,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 虽然被这个少年摆了一道,但这件事确实不值得她太过光火。 现在,她要让这个少年看看什么是权力的力量。 下一刻,两个随从跳了出来,大声说道:“不干夫人的事,是我们见少爷受伤,一时被迷了心窍。动手的也只有我们。少年教训得好,让我们迷途知返,没能酿成大错。要拷,就拷我们吧!” “胡扯!她的话语在场的百姓可都听见了,哪有你们上来挡刀的道理!”李闲先是惊讶,而后愤怒地斥道。 “夫人私下里嘱咐过我们不能真的动手的。那些命令只是说笑而已,我们以前经常听的。夫人慈悲心肠,怎么会当真让我们这么干?”两名仆役对答如流,显然早已想好如何解释。 “不是你们这般论的……”李闲张口就要再说些什么。 “欸——”守卫头头止住了李闲的话头,“既然已经有人认罪,那将他们带回便是。其他人,不予追究。就此散了吧。” 听得长官的言语,几个守卫当即上去抓了那两名随从。 随从的手被长矛贯穿,仍在不停地滴血。但守卫可不管这个,正好将二人锁在一起,往回押去。 李闲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想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第36章 但悲伤压不住 眼见手下们已经押着那两名随从远去,守卫头头这才调转马头。临走前,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李闲。 少年一身便装,站在空地中央。秋风吹起他束发的头巾,远远甩在脑后。在他身后,两个小跟班紧靠着他的大腿,仰起小脸看着李闲的脸,满是关心。 而少年的脸上,满是震惊与不甘。 守卫头头叹口气,没说什么,只是双腿一夹,促着胯下的马快走几步。 这个少年,颇有几分他当年的豪勇。眼底光芒万丈,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挥手投足间都是少年的意气风发。这样的少年,为了理想中的世界,甘愿舍身成仁。 但他终究还是太年轻,没有见识过这个社会的黑暗面,以为世界充斥着美好。 “迟早有天,他会理解这个世界是如何运转的,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头头回想起一些旧事,眼底也多了几分暗淡,“且保护下他,让他不至于太早,对这个世界失望吧。” 纷争落幕。 守卫们向着西面的营地远去,美妇也牵着她的儿子,领了随从们向南面回转。那些作壁上观的难民们,也扭转了身形,该干嘛干嘛去。 “喂!”但空地中央,良久不作声的李闲却突然喊了一声,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这次,还是夫人手段厉害,小子我长见识了。” 李闲的话语引得美妇嘴角勾出一抹弧度,她转过身子,就要说些什么。 但李闲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自顾自地继续说着:“感谢夫人的赐教,让小子认识到这个世间还有如此手段。” “但我还是觉着,这世间不该是这样的。” 说罢,李闲便领了两个小家伙,浅浅鞠了一躬,向着远处走去。 众人看着一大两小三个远去的身影,默然无语。 “神经!”小少爷狠狠地向他们的背影吐了口口水,用那只没有被母亲拉着的手做着鬼脸。 美妇面色凝重地看着三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守卫头头叹口气,骑马向营地而去。 …… 夜晚的篝火旁,李闲极其熟练地将各种调味料撒在火上正烤的野兔上。 一时负气,直接离了聚集地,储玉中的干粮又不足三人吃。多亏裴掠火眼尖,发现了这只正在嗅着叶子找食物的野兔。李闲凭借日常训练来的身手一石即中,这才使他们今晚的晚餐有了着落。 正是秋天,这只贪吃的野兔拾密林中的落果,吃了个肚儿浑圆,恰好够三人饱餐一顿。 除了这只野兔外,李闲还拾了几个酸甜的果子,塞入了兔子腹中一同烤起。辨识果子的技能是跟着郑阡学的,倒是不必害怕不能吃这种问题。 李闲时不时翻动下面,保证野兔浑身能被充分烤匀。随着时间的推移,野兔身上的油脂被火苗逼至表面。经调料一激,肉香味混着果香味扑鼻而来,馋得裴掠火抓耳挠腮。 “可以了。”李闲的话语仿佛发令枪一般,裴掠火立即伸手去抢拿李闲已经分好的小块。 如此灾厄,即便有施粥的地方,裴掠火仍然饿的够呛。好不容易能大快朵颐,他哪会客气。 但同样肚子饿得咕咕作响的汪槐米却没有伸手,她只是咽了咽口水,瞟了一眼李闲,然后有些怯生生地问:“那个……闲…闲哥,你那里……有没有我爷爷的消息?” 汪槐米不知道李闲的全名,只是称呼“喂”又有些不礼貌,只好跟着裴掠火称他“闲哥”。 李闲烤肉的手登时一顿,他有些不敢直视汪槐米的眼睛,只好用余光悄悄打量汪槐米的神情。 小丫头脸上已经失去了往常的神气,嘴角挂着强撑出来的微笑,看上去有些忐忑,又有些希冀。 她继续说道:“按照爷爷的身手,不管我跑多远,只要乖乖待在原地,都一定能找到我的。可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我还是没等到他。” 小丫头低垂着眼皮,继续说道:“所以我想问一下你,你那里有没有他的消息啊?” 小丫头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彰显着她内心的紧张。显然,她很害怕从李闲这里得到一个坏消息。 裴掠火听得汪槐米的小声询问,吃肉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静静地坐在一旁。 “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李闲不忍心看小丫头的可怜样,连忙把手中烤好的兔肉递到她手中。 “谢谢闲哥。” 汪槐米接过烤肉,向李闲道谢。但她却不吃,仰头看向李闲,眼眶中虽有泪珠打转却倔强地不肯低头。 显然,她在等李闲的回答。 李闲不知道该如何将噩耗告诉这个小丫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迫自己把目光迎向汪槐米的注视,眼见小丫头眼中的泪水,又是一阵心疼。 终于,李闲声音低沉地开口了:“汪爷他……去世了。” 君子当以诚待人。 李闲当然不忍心看小丫头的泪目,但事实便是事实,他不能用一个谎言去安慰一个孩子。 既然已经如此,又何必给她些希望,再让时间把希望无情地碾碎呢? 那样岂不是更痛苦? “具体的情况我也并不清楚,只是得到了死难者的名单……”李闲声音很轻地补充道,仿佛是害怕伤到了小女孩。 出乎李闲意料的是,小丫头并没有嚎啕大哭什么的。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然后就低下头,开始吃起了手中的烤肉。 小丫头大口大口地吃着,像汪爷那样豪迈。 只是,闲哥的手艺实在不行啊,烤一只野兔怎么能撒这么多盐呢? 汪槐米挤出个微笑就要抬头损身边的少年两句,就像以前一样。 但她正要说话时,却发现喉头哽咽,无论如何也扯不出个声响。 李闲看着眼前的小丫头泪流满面,嘴角却是上扬着,整体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缓缓地将小丫头拉入自己怀中,让汪槐米把头埋入他的胸膛。 “哭吧……哭一场就好了……”李闲轻轻地拍打着汪槐米的肩膀,话语轻柔。 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爷爷早就说过了,不希望自己为他的离去而悲伤,自己怎么能不听爷爷的话呢? 汪槐米不断地想着。 可这么一想,记忆中爷爷的面庞突然就生动了起来,有生气的、有开怀的、有满意的……一张张面庞,都注视着自己,仿佛下一句就是爷爷在喊自己的名字:“小槐米!” “我可不小,我将来是要问鼎武道巅峰的女侠!”汪槐米总是对这个称呼不满意,咋咋呼呼地同爷爷犟。 可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像爷爷那样喊自己了。 李闲怀中的小丫头不住地抽动着肩膀,显然在强忍着悲痛,不愿哭出声来。 “汪槐米!”可对面坐着的裴掠火却突然喊出了声,“哭出来!哭出来一样是好汉!” 神经病,我才不要哭,哭出来多丢人。 而且我可是要做女侠的,谁要做什么好汉。 汪槐米真是受不了这个大不了她几岁的小男孩,要不是等爷爷的这些天里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她一定要给他一拳。 但裴掠火的话语像是点燃了胸中的抑郁,汪槐米终于压不下这涌上喉头的悲痛。 “爷爷——” 小丫头大声地哭了出来。声音清脆,却掩不住内蕴的悲伤。 李闲目光暗淡,轻轻拍着小丫头的背:“哭吧。今天好好哭出来,明天才能带着亲人的期盼上路。” 头顶的两轮明月照着地上的三人,哭声从清脆到沙哑,传了很远很远。 第37章 复盘 夜风将篝火吹得低了三分,看火的李闲见状又添了几把柴。在他身旁,躺着哭累睡着的小丫头。夜间风大,李闲从囊星中拿了被子给她盖上。 被被子包围着的小丫头紧皱眉头,偶尔吸几下鼻子,口中喃喃喊着爷爷。看来确实是难过得紧。 在李闲对面,坐着兴致也不高的裴掠火,他正学李闲的样子拨弄着柴火。 李闲添着柴,心中暗自复盘着白天与美妇的争端。 白天的争端可谓是一场惨败。 虽然李闲有努力争夺,但节奏几乎自始至终都在美妇手中——不论是包围李闲他们逼迫李闲动手,还是三言两语间扭转局势,让李闲等人成了理亏者,迫使李闲不得不想尽办法自证清白。 要知道,原本就是小少爷挑衅在先,这种事情也本该他们来做才对。 在这场矛盾中,自己做的最错的一点,便是在暴怒下持长枪,预备血洗当场。若非先生留下的柳枝发挥神通,重筑己身灵台清明,怕是早已酿成大错…… 想到自己当真动手的后果,李闲也不禁一阵后怕。 但那柄长枪,似乎有些古怪……拿出后,怎得好似助长了自己心火,怂恿着自己持枪杀人一般? 看着对面的裴掠火,李闲不由得问道:“你家这枪,可是有什么说法? “什么什么说法?”裴掠火听到李闲的问题,反而有些奇怪,竟然又问了回来。 李闲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可能有些太笼统了,清了下嗓子,重新问道:“这枪,你父母留给你时,没有向你说明些什么吗?” 眼见小男孩仍是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李闲叹口气,详细说道:“今天同那些人对峙的时候,我的情绪没能控制好。拿出长枪之后,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情绪又增长几分。这枪,似是能促使人心头恶蛟抬头一般——你家里人同你讲过相关的事情吗?” 小男孩老老实实地摇摇头:“没有。只是爹娘生前说过,这是村里传下来的东西,需要裴姓人员世代看守。” 说到父母,小男孩情绪似乎也有些低落,他接着说道:“按理说这柄枪应当到我足壮之后再交给我保管的,可是爹娘死得早,我又没有其他亲人……” 看到裴掠火有些不快,李闲正想安慰下他。没想到小男孩摇了摇头,有些神采奕奕地对着李闲说:“闲哥,今早你用枪的时候,枪尖都红起来了。你是怎么做到的呀?能不能教教我。” 枪尖?变红? 李闲有些疑惑。 自己确实没有催动什么功法,只是单纯地将长枪拿出来而已。硬要说的话……那时只有自己的暴怒在不断上涨。 李闲眼前一亮——难不成这柄枪竟真是靠情绪催动不成? 他赶忙问询裴掠火:“你家里人有没有同你说过这枪和情绪的关系?” 小男孩茫然地摇摇头。父母走时他还太小了,很多话都还没来得及跟他交代。 李闲沉思了一下,从囊星中取出长枪,横放在腿前。 此时的长枪普普通通,漆黑的枪身在三轮皓月的照耀下偶尔亮起光泽。 枪身往上,是红色的长缨,丝丝络络,随着风轻轻拂动。 长缨再往上,便是亮银的枪头。枪尖极为锋利,可以看出裴掠火将其保养得很好。但任凭李闲如何检查,也找不出它有什么染红自己的机关。 多次尝试均无成果,李闲只好选择了放弃。叹口气,将它暂且递给小男孩。 与长枪阔别已久的小家伙很是开心,左摸摸、右看看,仿佛在同朋友打趣。 而李闲则看向远处正在冉冉升起的第四轮明月,心中思量着:“看来要弄清这柄枪的秘密,还得去裴家村一趟。” 这枪的古怪,连他都险些着了道。若不查清楚它的来头,他是不放心将它交还给小男孩的。 …… 陈江镇,陈家的大院内,陈观海等人也在进行着复盘。 在他们对面,是面色蜡黄的陈烁——显然,他仍未从前些天的海啸中缓过来。 “以上这些,就是我所知道的所有情况了。”陈烁又咳嗽了几声。 咒符虽然神妙,但由于体质问题,凡人对其的使用是有着严格的限制的。这次为了提醒威海城内的一众百姓,陈烁竟然在短时间内连续使用了两张咒符。 咒符中所蕴藏的磅礴法力在陈烁经脉中肆虐,折磨得他痛不欲生。若非陈家库中的叶灵草尚有盈余,在陈烁体内暂时搭起了一座沟通外界与经脉的桥梁,此时的他恐怕还在床上躺着呢。 陈观海沉吟一阵,笑容和蔼地对陈烁说道:“我们知道了。若非有你,即便朝廷有后手应对海尽,城中居民恐怕也要伤亡大半。你的行为称得上英雄二字,好好回去养伤,家族的奖励会送到你家中的。” 盘桓陈江镇多年,陈家的宝库中可以说无所不包、无所不有。而清祖当年为培养陈家儿郎的气魄,又曾定下规矩,要求家族不得吝啬于对英雄的嘉奖。而陈观海如此言语,显然是要赠予陈烁一项大礼。 因此,陈烁也失去了往日的淡然,神情一阵激动:“谢族长,侄孙陈烁告退。” 陈观海笑笑,摆摆手示意陈烁可以离开了。 待陈烁走后,陈观海敛起了笑容,扭过身来说道:“那个姓李的小子……竟然能提前醒来?他父母给他留下了什么法宝不成?” 在陈烁刚才的讲述中,着重提到的一点便是李闲的提前清醒。 海尽暴动的时间太过刁钻,正是青山之震肆虐的后摇期,整个大平都沉溺在对青山威压的恐惧中。若非李闲及时将陈烁唤醒,即便陈烁有咒符加持,也不可能提前那么久对城中进行预警。也就是说,虽然陈烁的确付出了大代价,但若论功劳,可能李闲还得居首功。 陈潮生将手搭在唇上,沉吟片刻后接话:“应该不太可能。能抵御神灵威压的法宝并不多,而且一般均非寻常储玉所能收纳。若是当真有的话……这小子身上的秘密就值得我们深挖了。不过我仍偏向没有这种东西。” 陈海平冷笑一声:“那这小子提前醒转是因为什么?根据陈烁的言语推算,他的醒转要远远早于我们。这个李闲叫醒他要花费时间,说明他的清醒时间只会更早。还有首次四月同天那次,陈江镇可就跑回来一辆马车,上面坐着的几个人里就有他!” 陈海平的话语确实有道理,陈潮生也不知如何反驳。 他入朝为士,修凡也算是小有所成。但根据时间推算,他从青山之震的恢复用时竟然远长于一个小辈,这是无论如何也说不通的。 但李家大院在李姚夫妇走后,陈家就趁着李闲去私塾的时间细细搜查过,并未感受到什么法宝的气息,怎么可能会突然多出一个如此强横的法宝? 两边推两边都推不通,在平山县官场叱咤风云的“铁浪”陈潮生竟然就默在了那里。 最边上站着的陈逐波听了陈海平的话语,反倒是不屑地哼了一声:“别人有没有什么法宝关咱们什么事?当年偷偷摸摸去搜查一个少年的宅邸就已经够丢人了,而今难不成还要去搜他的身不成?什么时候我们陈家成了这般模样?” 听了陈逐波的带刺的言语,一向对他容忍度颇高的陈海平此时也冷了脸色:“今时不同往日,天灾降临以来,一项项事件都佐证着大平将亡的预言。陈家若想在未来的乱世中生存,必须少些你这样的妇人之仁,多些实打实可用的法宝。否则,陈家就等着在我们这一代灭亡吧!” “丧良心的家族,存活又有什么意义。我看你是忘记清祖训诫了!”陈逐波立即反驳,声音大的离奇,显然是动了真怒。 “你……”陈海平点指陈逐波的鼻子就要说些什么。 哐—— 哪想最中央的陈观海直接用力将手中的竹简摔在桌上,这些承载着陈家情报人员辛劳的竹简险些散架。 眼见家主发怒,陈逐波与陈海平二人当即住了嘴,只是脸上仍有各自的不服气。 “好了。吵什么。”见众人敛了声息,陈观海声音平缓地说道,仿佛摔桌之人不是他一般。 陈观海语气平淡却充满威严:“议事便是议事,相互攻讦做什么?在此大灾之时仍不团结,陈家真要亡,也得亡在这点上。” 第38章 桃枝翘家 听得陈观海的话语,两兄弟又互相对视一眼,口中哼一声,都没敢再发作。 陈观海看向陈潮生,询问道:“朝廷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陈潮生见陈观海唤他,也停下了沉思,回答道:“没有。只是加强了对各处的巡逻。” 陈观海有些疑惑地问道:“李先生……不是陛下的老师吗?而今以身镇海,陛下没有什么反应?” 陈江镇的人基本都要称李先生一句先生,陈观海也不例外。 陈潮生笑笑,说道:“即便是老师,也是千年前的老师了,哪还有那么多旧情。不妨看看这几百年来,陛下又几曾派人来陈江镇问过李先生的安好?” 陈观海有些遗憾地摇摇头。 为了家族延续,陈家还是在李周身上押了重宝的,没想到竟毫无作用, 想到这,陈观海不由得叹一口气,说道:“算得再多,难算人心。” “话说到这里,”陈观海蓦然想起什么,又询问陈潮生,“李先生究竟是个什么境界?竟然能孤身平海尽之乱?” 陈潮生这次倒是飞快地摇了摇头,看来他早已派人探查过此事:“没人知道。自李先生镇乱后,朝廷已经把李先生的相关信息列作了绝密。关于李先生的情况,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奇怪。哪怕是没了师徒情谊,朝廷也不该如此对待一个挽救大平的人物啊?而且境界这东西也算不上什么太大的秘密,不至于连同李先生的存在一起封存吧?”陈观海思考起来,想不通朝廷为何如此行事。 刚刚被陈观海凶过的陈逐波突然开口了:“我觉得李先生至少得是君子往上。半年前,李先生门前的柳絮满镇飘飞。我感受到了那絮中所蕴含的神韵,有些道的痕迹。” 陈逐波的猜测可谓是语出惊人,神通至于君子的大能极度稀少。哪怕广袤如大平,有名有姓的君子也不过几十人,而且无一不是大平守卫一方的顶梁柱。 但君子,往常都是被朝廷当成宝贝疙瘩供着的,怎么会如此对待李周先生? “君子?”虽想不通朝廷的逻辑,但陈观海听过陈逐波的分析,还是有些凝重地点点头,“逐波的说法不无道理。实际上,那日我也有感受到那絮中的神韵。只不过,我感受到的是法的痕迹。” 一些飘絮竟能让不同的人体悟到截然不同的方向? 陈家四人一时竟有些凝滞——那李先生的境界得高到什么层次去? “看来,没让桃枝早些跟着李先生学习,倒是我们的失策了。”陈观海有些怅然。 身已近道的君子沟通天地威势,言语间是实打实地口含天宪。而这个天,已经不是世俗中所公认的朝廷,而是以万物为刍狗的天道! 可以说,君子的话语,哪怕普通人听了,也能增加些对道的理解,更不必说以道为毕生追求的修士了。 而今,却让陈桃枝错过了这个机缘,着实有些可惜。 陈逐波倒是乐观,对陈观海说道:“大道横平,各有机缘,不必介怀。” 陈潮生也附和:“失之东隅,采之桑榆。逐波这点倒的确没说错。” 就连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陈海平也跟着点头,宽慰陈观海。 显然,他们对陈桃枝的信心极足。错过这个机缘,最多只是减缓了陈桃枝成长的速度,影响不到她成长的高度。 听得众兄弟宽慰的陈观海心头终于一快,想到自家小闺女的天资,面上也露出了微笑:“说的也是。” “话说起来,昨天到现在都没见到桃枝……”说起陈桃枝,陈观海突然想到此时正是陈桃枝练剑的时候,却没听到后院舞剑的动静,有些奇怪。 于是,陈观海唤了一声家里的佣人:“冯管事,桃枝没在家吗?” 依言出现的冯管事手托一张纸条向陈观海走来,回答道:“桃枝小姐昨日清晨将此字条给了我,要去体悟剑法玄妙,不许我们打扰。这字条说是待您问起时再给您,然后就提剑去隔壁李家院子了。” 陈观海有些疑惑地接过冯管事递来的纸条。 纸条向内对折,掩了里面内容。而冯管事作为有分寸的下人,也的确没敢拆开看。 拆开纸条,好看的簪花小楷映入陈观海的眼帘——正是陈桃枝的手迹。 剩下的兄弟三人也凑上前,一起阅读上面的文字: “玉宇澄清,秋高气爽,正是出游的好时节。出去玩了,不必寻我。” 剑仙陈桃枝哪怕是在老爹面前,也是一贯的潇洒。 陈观海眉头紧皱,将手中的纸条捏出了极深的褶皱:“这等关键时候,自己跑出去,真是不知利害!” 陈家三兄弟看出陈观海这次是动了真怒,皆是默然无语,不敢接话。 虽然陈观海生气,但也有些无可奈何。昨天到今天,已经一日的时间,此时去寻陈桃枝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找到的。只好吩咐下去:“多派些人手出去,找一下小姐。” “是。”冯管事得了命令,就要出去吩咐。 “等一下。”陈观海突然又说道,让冯管事住了身形。 “找到后远远跟着就行,暗中保护,不要被她发现。”终归是自己最喜欢的女儿,陈观海的怒气永远撒不到陈桃枝的头上。 “是。”冯管事又应了一声。顿了一下,见陈观海没有其他命令,这才快步离开。 吩咐过后,陈观海才把头扭过来,同众兄弟继续商议下个阶段家族的布置。 …… 秋日的阳光穿过叶间的缝隙,照在李闲肩挎的囊星上。 今早出发前,他装作从储玉中拿出这书箧,背了起来。 军中下发的储玉自然是要归还的,只是目前联系不到陈烁他们,李闲只好先自己收着。 但这等乱时,一个少年怀玉在身,被有心人看到,又少不了麻烦。 因此,李闲将囊星化作正常大小的书箧,内部放些东西,掩饰储玉的存在。 李闲的身影一前一后地围着两个小家伙,兴致高昂地在前面探路的是裴掠火,牵着李闲的袖子亦步亦趋的是汪槐米。 李闲知道伤痛不能靠安慰抹平,这种东西只能交给时间。 李闲慢慢走着,却突然开口说道:“以后你和裴掠火一样,跟着我就好。” 但想到李先生嘱咐自己游学的事宜,李闲又觉着自己的说法有些不妥——山高路远,哪能真带着两个小家伙冒险。 于是他又补充说道:“而且我有个师兄,人很好,书也教的好。” 汪槐米没听懂他这生硬的转折,只是紧盯着地面的头轻轻点了点,幅度很小。 李闲没注意到汪槐米的动作,见她依旧沉默,便又说了一句:“打起精神,你还欠我两顿饭呢。” 汪槐米抬头看了一眼肤色黝黑的少年,阳光穿透密林洒在他的肩膀。 少年让让身子,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她。 于是阳光便错过他的肩头,照在了汪槐米身上。 汪槐米发现自己自从昨天之后便总是想哭,这时竟然又有泪水糊住了自己的眼眶。 “嗯。”汪槐米这次重重地点头,不敢让少年看到自己的悲伤。 堂堂女侠,还是将来要攀登武道巅峰的女侠,总是被别人看到自己哭鼻子算个什么事。 “闲哥,前面有车马!”前方突然传来裴掠火的叫喊声。 李闲眼前一亮。 从这里到陈江镇的路途可是真的不近,哪怕是离裴家村也得有几日的路程。若能趁一下前方的马车,节省些时间自然是好的。 李闲当即握了汪槐米的小手,带着小丫头向前走去。 第39章 搭车 在李闲三人前方,有三辆马车依次停放。车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拉车的马儿们被拴在树桩上,啃食着树皮充饥。在车后面,几个汉子围坐一团,正在歇息。 李闲走上近前,拱手行礼,说道:“各位大哥好,我叫江贤,是随着先生来威海城游学的。刚到此处没有半年,不想便遇到了海尽暴动,现在同先生、师兄他们失散。敢问这车是往西去的吗?” 车队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他看了看李闲,又看了看跟着他的两个小家伙,面上产出狐疑之色,并没有回应李闲的问题。 海尽暴乱后,一个少年带着两个小孩子独自行路,或多或少有些不寻常。 李闲看出了中年男人的怀疑,连忙将两个小家伙推到身前:“这是我的小师弟和小师妹,我们几个年岁尚不足壮,皆是从城西门被马车送出来的,所以才能同行。师兄与先生是足壮者,被官员要求走东边的缺口,这才失散。” 李闲顿了一下,让中年男人思考他话语的合理性,然后继续说道:“我们来时,先生曾说陈江镇有个他的故识,也是位先生。我们打算去那里寻一下那位先生,等待先生与师兄来找我们。我们来此询问,也是想能不能与您同行一段,省些气力。若是不顺路的话,我们离开便是。” 中年男人听了李闲的话语,暗自点了点头。 他们车队也是从威海城出来的。实际上,作为民间车辆,他们的车队在海尽暴动时还被官方所征调。而听得李闲的话语,基本上与他所经历的情况大差不差,心中不免相信几分。 思索良久,中年男人终于开口:“陈江镇的先生?你所说的那位先生可是姓陈?” 看来他还是并未全然相信李闲的话语,诈了一下李闲。在此等时段,沿路趁火打劫之人并不少。虽然眼前只是三个小家伙,谁知身后有没有人盯梢——谨慎些终归是好的。 李闲自然明白中年男人的思虑,连忙笑着回应:“应该不是姓陈。听先生偶然谈起,应该是姓李。” 中年男人终于放下了疑虑。 按照眼前这个少年的说法,他们并非本地人士。若是编造谎言,多半会以为陈江镇的先生当然姓陈或江,不会坚持改口说是外姓。 况且陈江镇唯一一个先生当真姓李。 听完李闲的回应,中年男人又看了看李闲身旁眼睛哭得红肿的小丫头,心头不免多出几分怜悯。 终于,中年男人开口说道:“好吧,算你们几个走运。我们赶路西行,的确是会经过陈江镇,可以捎你们一程。看你们几个孩子,从这里走到那不知得到什么时候去,何况路上多有劫道之人,真让你们走我们也不放心。” 李闲大喜,赶忙做了个揖,说道:“那可真是谢过各位大哥了。” 两个小家伙虽然没懂李闲为何要说谎,但见到李闲作揖,连忙学着俯下身子。 几位汉子都是厚道人,见李闲三人礼数如此周到,也起身拱手还礼。还将身上的干粮散了些出来,递给李闲他们。 “不用不用,搭车已是叨扰各位了,怎好再分吃各位大哥的食物。”李闲连连摆手,指了指自己挎着的囊星,说道,“昨夜运气好,竟在休息的木桩旁拾到一只撞晕过去的野兔,临走时师兄还分给我们许多干粮,足够我和我的师弟师妹吃了。” 李闲说着,便从囊星中摸出了几块昨夜剩下的小块兔肉亮给众人看,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见李闲坚决不要,几位汉子也不再勉强,将干粮又收了回去——如此灾年,食物的确是珍稀之物。 而他们看向三人的目光,也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许善意。 “既然休息得差不多了,那我们便上路吧。”中年男人清清嗓子,说道。 显然,车队是以他为首的,没有人反对他的命令 几个汉子分工明确,其中三人先引马上路,余下几个则跳上了后方车板,还招招手,将李闲他们给拉了上去。 随着前面的车夫一甩缰绳,马车缓缓启动。虽然速度远远赶不上江旬驾的车马,但胜在一个稳字。 显然,这三个车夫也是驭车的熟手。 车板上,李闲张开双臂,揽着裴掠火与汪槐米,防止他们因颠簸掉下马车。 中年男人与他们同车,见他们如此模样,不由得说道:“你们师兄弟的感情还真好。” 李闲笑笑,回应道:“是先生教的。当年,师兄也是这般照顾我的。” 说到这,李闲假装着把头偏了偏,仿佛触及什么伤心事一般。 中年男人以为自己的话语让李闲想起了他那生死未卜的师兄,心头一紧,连忙转移话题:“你说你姓江,是陈江镇那个江家么?” 李闲摇摇头,说道:“不是的,只是凑巧而已。我家世代在平山县最北端的一个小村子里居住,和您说那个江家攀不上关系的。实际上,若非这次跟着先生来这边游学,还真不知道同样的姓氏,人之间的差距竟如云泥一般。想我还需为买书的钱而发愁,人家却能如此家大业大。” 李闲扯谎的功夫是跟着李醉鹤学的,李醉鹤曾经告诉小李闲:“说谎一定要说好,每一个情节都必须扣起来。一分假九分真,但凡有哪里出了纰漏也方便我们圆回来。” 教完李闲,李醉鹤就大摇大摆地进了李家的院门,对屋里的姚继圣说道:“媳妇儿,你要买的书涨价了,得再给我两吊铜钱。” 小李闲在门外讶异地听着。书涨价不假,但是也只涨了一贯而已,老爹竟一口气要了两贯。 拿了钱,李醉鹤乐呵呵地走出来,拍拍小李闲的头,将早已买好的典籍递到李闲手里:“你在外面玩会儿再进去,到时候把这书给你娘,就说我有事,让你先把书拿回来。” 那天晚上,刚到酒铺就被姚继圣抓回的李醉鹤凄惨地跪在家中的搓衣板上,才知道一个新的道理:不能同小孩儿一起扯谎,他是真的啥都敢往外说。 正是在这样不正经爹的教育下,李闲才能把谎说得如此滴水不漏。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李闲暗暗向母亲道了个歉。 愧对您一番教诲,只是而今大灾之年,儿子还是谨慎些好。 中年男人叹了一口气,顺着李闲的话语向下说:“是呀。人各有命,哪能说得清呢。我们小商队南来北往地辛劳半年,恐怕还赶不上人家一天的花销。更不用说这次来威海城做生意,东西还没卖多少,就被海尽淹了七七八八。当真是……” 说到这,中年男人又长叹一口气——哪个商人能受得了如此亏本的买卖。 李闲见中年男人惆怅的样子,也赶忙安慰道:“您也不必太伤心,人还在就是最大的本钱。我家先生讲过,福祸相依。此次威海城之难算是飞来横祸,您这样的善人接下来一段日子里定能接福的。” 中年男人笑了笑,这才打起几分精神,说道:“不想你的先生还有这般高论,那我便承你们师徒吉言,静待时来运转了。” 马车在道路上慢慢跑着,向着陈江镇的方向坚定不移地移动。 李闲顾着两个熟睡的小娃子,和车上的商队成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消磨着路上的时光。 国道两侧,夹岸的古梧桐经风一吹,簌簌地向下落着叶。这等景况,不由得让人感叹这秋风扫落叶的威猛。 第40章 故地却非重游 车轮辘辘地在国道上转着,车上的人谈笑风生,时不时爆出几声小孩子的清脆笑声。 搭上商队的马车已经过去十几天了,李闲他们与商队的成员们之间愈发熟悉。 不知为何,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会喜欢逗弄小孩子,郑阡他们如此,商队的几个汉子也是如此。 他们总是拿着行囊中故乡的玩意儿逗弄裴掠火,裴掠火也总是很配合地一蹦老高,口中哇哇直叫。汉子们看到小男孩着急的面庞,就跟着哈哈笑起来。 至于汪槐米——同样不知为何,好像男人总是对小棉袄要宽容些。他们从来不会戏弄汪槐米,相反,总是小心翼翼地拿着各种小玩意儿讨好这个白净的小丫头。有的汉子还拿了皮筋,自学编辫子,想方设法地让小丫头每天保持美美的。 大概,看着这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他们也是想起自己远在故乡的儿女了吧。也是一般大的年纪,一样的调皮、可爱。 但为了生活,汉子们没办法陪伴在他们身边。对裴掠火、汪槐米的亲近,只是他们作为父亲对子女爱的溢出罢了。 至于李闲……他成功凭借自己的成熟稳重打碎了汉子们对他的滤镜。 由于是头一次来平山县这边做生意,商队成员对于这里的路况并没有特别熟悉,只是知道大致沿着国道如何走。来时路上买了地图,但这次海尽暴动实在突然,逃生的时间紧迫,没人得空检查是否将地图装入行囊。于是,地图便落在了城里,随着威海城一同沉没在海尽中。 因此,每天黄昏时分,李闲都会为车队指出可以留宿的村子,使得成员们终于告别了露营在外的生活。同样,也使得他们能够成功沿途补充物资,不必再为吃的事情发愁。 有李闲在物质上的价值,又有两个小家伙在情绪上的价值——某种意义上,汉子们已经开始庆幸收留李闲他们了。 这天黄昏,李闲叫停了车队,对着中年男人认真地说道:“吕大哥,前面能借宿的村子只有两个——更确切地说是只有一个。” 中年男人回看李闲一眼,疑惑地问道:“什么意思?” 李闲详细地解释道:“我们随先生来时,有一晚便是来到了这附近。有一家村子是荒村,没有人住,只是驿站还开着,所以我们本来没打算住在那儿的。” 李闲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我们当时选择的是另外一家村子,只不过那个村子很古怪。” 中年男人问道:“怎么个古怪法?” 李闲说道:“他们不许外人借宿。” 中年男人笑了笑,说道:“这有什么古怪的。不许借宿的村子多了,我们在村中随便找个空地凑合一晚不就行了。有人烟比荒村好太多了,没什么问题。” 李闲知道男人没理解他的意思,只好进一步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我的意思是,这个村子似乎根本不许外人进他们村子。” 李闲必须把这件事向车队解释清楚,否则明日日间路过那个古怪的村子时,车队成员说不准会对他们起疑心。从这里到陈江镇,哪怕乘车也起码要半个月。真要靠双腿走,怕是要赶上隆冬,能否安全回去便又成了未知数。 当然,除此之外,李闲也有自己的私心。裴家村也许有着关于那柄长枪的线索,他可不想错过这个探查的机会。 李闲的话语终于引起了中年男人的重视,他沉吟一下,说道:“这不太应该啊。村子还是很需要我们这样的外来车队交换物资的——他们不许我们进入,是做什么?” 李闲摇摇头,说道:“我也不清楚。当时驾车的车夫也和您一样,说这样的村子很常见,并没有解释为什么,直接便带我们去另一个村子居住了。” 中年男人毕竟见多识广,已经有了大致的推测,口中喃喃:“莫非……是个孤竹村?” “孤竹村?”这下轮到李闲疑惑了。 由于最近已经和李闲关系处的相当融洽,中年男人对少年没有太多的戒备,直接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分享了出来:“我也是过去经商时偶然听一个老人讲的。听说大平统一北域之后,为了早日提升国力,并没有太过执着于清扫前朝余孽。而有些前朝的拥趸,为了显示自己对前朝的忠诚,便找了地方圈地自活。” “圈地自活?”如此乱七八糟的词语,让李闲有些摸不着头脑。 中年男人似是红了下脸,但还是继续解释道:“意思就是他们只在村内人之间往来,不许外人踏入他们的地界。仿佛在他们看来,除了他们的村子还算是前朝的净土,其他的地方已经被大平的铁蹄污染了。由于这种村子与其他地方格格不入,还自以为高外人一等,就被时人安了个‘孤竹村’的名头。” “那大平后来也没有清理他们吗?”李闲追问。 中年男人笑笑,说道:“有什么好清理的。他们也只是找个地方自我满足罢了,既然不伤大平百姓,又何必大动干戈。” 李闲也真的是了解了一个新知识:“竟还有这种事。怪不得先生说不仅要读万卷书,更要行万里路。这种事情,在书上可从来没有过记载。” 中年男人沉吟片刻,说道:“不管怎么说,那个村子恐怕是去不了了。听你的意思是,那个荒村还能住人?” 李闲点点头,说道:“是的。那个马车夫带着我们找到了村子里的驿站,利用残留的粮食进行了补给。而且若是这段时间没人往那边去的话,里面剩下的粮食估摸着也足够我们撑过明天白天。” 中年男人看看西边逐渐沉下去的残阳,说道:“既然如此,那就住在那里吧。天色也不早了,劳烦你去前面给天浩指一下路,我们争取天黑前到那。” 天浩,全名吕天浩,是中年男人的儿子,也是他们这车的马夫。 李闲又一次点点头,跨过挡板,坐在御马的憨厚汉子的旁边,为他指明方向。 马车再次启动,向着裴家村而去。 车队逐渐接近裴家村,裴掠火的情绪也愈发低沉,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兴高采烈——显然是想起了自己独自在村里生活的那些日子。 但当中年男人询问裴掠火时,小家伙却推脱说是想起了和先生一起来此的经历。 虽然不知道李闲为什么不说实情,裴掠火还是顺着李闲的思路说了下去——他可不会傻到去拆闲哥的台。 中年男人也不疑有他,摸摸小家伙的头发表示安慰——一个小孩子怎么会说谎呢? 夜幕降临时,劳顿一天的车队终于来到了裴家村——这个充满裴掠火回忆的村子。 裴家村仍然是一副萧然的景象。 家家户户都长满杂草,只是随着寒意的到来有些许萎靡。 裴掠火随李闲他们离开时,道旁的古槐还随春意长出了几片嫩芽。而今,嫩芽也已经成了老叶。老叶被秋风吹落于地,铺满了土路。 李闲点起火把,照亮前路,继续指引车队绕开杂草,向着驿站的方向前进。缺乏水分的枯叶被车轮碾过,发出沙拉拉的声响,更为此地添了几分寂寥之意。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车队终于在驿站门口停了下来。 只是半年的时间没人居住,曾经被裴掠火打扫得干净整洁的驿站而今也变得杂草丛生。 李闲看着眼前的景象,没来由地想起李先生说过的话: “路没人走就没了人气,自然会被青山收回。” 看来会收回土地的,不只是青山呐。 李闲感叹。 第41章 裴家祠堂 赶了一天路的众人沉沉睡去,汉子们雄壮的呼噜声在不大的驿站客房内此起彼伏。 在这等震天响中,佯睡的李闲睁开了双眼。他轻轻起身,唤起一不小心跟着睡着的裴掠火,示意他跟着自己出去。 裴掠火揉揉惺忪的睡眼,还有些迷糊。直至走到屋外,驿站院子的冷风窜入他的脖子,他才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 李闲回头看了一眼屋内众人,确认他们都已睡熟,这才轻声询问小男孩:“那柄枪,在你带来驿站之前,是一直在你家放的吗?” 小男孩的父母走得突然,没给他留下关于这柄枪的只言片语。要弄清这柄枪的来历,只能从手迹之类的遗留文献上做文章。而宝物的存放处可能或多或少地会留下些线索,李闲决定从这里入手。 裴掠火知道李闲不想惊动众人,便也小声回应:“不是的,是在我们村的祠堂。村人离开后,爹娘就领着我搬进去,日夜守着这枪。后来爹娘走了,我自己一个人在祠堂太害怕,而且吃饭也费事,就带着枪搬到驿站去住了。” 李闲点点头,脑子开始转动起来。 枪在祠堂,说明这个兵器以前一直是尽全村之力共同守护的。到底生了什么变故,竟能让全村人选择留下它弃村而走?难不成是这一代人突然不想再被祖宗约法束缚,集体出走不成? 不对。大平人向来安土重迁,不可能为一时的心血来潮意气用事,更何况他们还留了守枪之人。这其中应该另有隐情。 无论如何,得先到裴家祠堂看看再说。 打定主意,李闲便对身边的裴掠火轻声说道:“那带我到祠堂那里看看吧。” 懂事的小男孩点了点头,轻轻推开院门,走到前面带路。 夜已经深了,天空中的四轮皓月被阴云遮蔽,无人居住的裴家村又没有灯火,两人目之所及竟然只有一片漆黑。 刚刚还一马当先的裴掠火现在又缩回李闲的脚边,抬手牵着李闲的袖子,说道:“闲哥,天黑路不好走,我牵着你的袖子给你引路,这样稳妥些。” 李闲见得裴掠火这哆哆嗦嗦的模样,又好笑又心疼——这般胆子,也不知曾经那么多的深夜,小家伙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李闲从囊星中取出父母留下的珠子,使劲摇了几下,黑夜中登时出现了一抹亮光。光芒虽然不大,但也已经足够视路。 有了光照,裴掠火的胆子也大了几分,敢往前多走几步。只是一只手仍然紧紧地抓着李闲的衣袖,生怕一松手少年就不见了。 在裴掠火的指引下七拐八拐,李闲二人最后竟进了一个小山沟。 这里常年没人来,原本被人踩实的小土坡上已经又浮了一层虚土,一踩便悉悉索索地向下掉土渣。靠沟一侧的杂草没人清理,也顺着往土坡上爬。 李闲谨慎地拽住了裴掠火,这等杂草丛生的土坡最是欺人。看着是大道,一脚踩下就会塌,让人跌下深沟。 废了些功夫,二人总算下到了沟底,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裴家祠堂。 说是祠堂,实际上是窑洞改出来的,但规模也足够宏大。两扇巨大的石门巍然矗立,占了眼前的土山三分之二的面积。从石门的大小推算,内部的空间起码有千方——如此巨大,怪不得小家伙一个人住不下去。 眼前这般宏伟的石门,靠自己的力量肯定是打不开的,李闲有些发愁该如何进去。 裴掠火却没这个烦恼,他轻车熟路地在石门上拍拍打打,最后好似找到什么机关似的,用力按了下去。 李闲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随着机关的启动,巨大的石门纹丝不动。只是在左边那扇石门最底部,原先还严丝合缝的石头却少了一块,恰容一个足壮者通过。 “快来啊,闲哥。”到了熟悉的地方,小男孩的胆子又大了几分。竟也不顾里面的黑暗,敢一马当先,进去探路了。 李闲快步跟上,到近前打量着缺口。 真是奇怪。 李闲原本还以为这缺口是通过机关,将预留出来的小门升上去才出现的。但他走到近前才发现,这缺口周围竟然毫无收纳的机关——原本在此处的石头竟然直接不翼而飞了。 李闲站在缺口内部,啧啧称奇。 但只是这片当的功夫,他却蓦然听见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显然是压着步子过来的。 什么人?是一直跟着我们的? 李闲警觉立起,但并没有声张,而是默默地往内部走了走,敛了珠子的光华,倚着一个坑洞敛了身形。 后面的来人见眼前一片黑暗,脚步也是一顿。 接着,后方的步子便加快了许多,显然是想追上李闲他们。 李闲的位置选的很刁钻,恰好是户外那微弱的月光照不进来的地方。对方能紧跟自己如此之久没被发现,显然没有拿火把。这样一来,李闲动手便能占据绝对的先发优势。 因此,当来人经过李闲时,李闲没有犹豫,直接出手。 常年训练给予他无匹的力量,哪怕来人是个有些拳脚功夫的足壮者,李闲也有信心将其制服。 “咦?”李闲有些疑惑地轻咦一声。 黑暗中,他无法分辨来人的身形,只能凭经验掐向对方的脖颈位置。而此时,他的手却抓了个空。 一击不中,李闲当即一脚铲向敌方下盘。哪料对方反应竟然极其灵活,腾空跃起,躲过了李闲的攻击。 这下麻烦大了。 李闲心中轻语,脸色也越发不好看。 就在他还要追击的时候,对方却发出了清脆的声音:“闲哥,别打,是我。” 汪槐米?! 李闲瞬间有些无语。这小丫头,不好好睡觉,跟着他们跑出来做什么。 知道是汪槐米,那就不能下死手了。 李闲前伸的拳头立即化为掌,到了汪槐米的右侧——然后狠狠地揪住了她的耳朵。 “你大半夜不睡觉跟着跑出来干嘛?”李闲没好气地问道。 与此同时,他空闲的手晃亮了珠子,将这石质通道照明。 借着珠子的光芒,李闲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小家伙。 她努力地踮起脚,试图减少些耳朵的痛苦。即便如此,李闲的手劲依然痛得她呲牙咧嘴,原本白净的小脸现在也有些狰狞。 听了李闲的问话,小丫头可真是欲语泪先流:“那些人打呼噜声音太响了,吵得我睡不着。还好没睡,看到你带着那小子偷偷摸摸自己跑出来。” 说到这,小丫头竟然还抽了一下鼻子,不知是痛的还是情绪所致,泪水决堤而出: “我以为你们不要我了……” 听了汪槐米可怜兮兮的话语,李闲心头一软,手上的劲也就松了。 这的确是他没有考虑周到,小丫头刚刚丧失至亲,正是心思敏感的时段,自己却招呼也不打一声地出来。这等夜路,能默不作声地跟着走这么久,看来确实是伤到她了。 汪槐米还在抽泣,一只手不住地揉着自己的耳朵,白净的小脸衬得那里愈发红肿。 李闲揽过汪槐米,蹲下身子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对不起,的确是我没有想好。”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汪槐米脸上的泪水,继续说道:“这里就是裴掠火的村子,我让他带我来这边看看,寻一些线索。我想着不会花太多时间,明早之前便会回去,所以才没有特意叫上你。” 李闲站起身,牵起汪槐米的小手,往前走去: “不要想那么多,我可不会抛下将来要问鼎武道巅峰的小槐米。” 汪槐米顺从地跟着李闲,明明刚刚都哭得喘不上气了,嘴里却还嘟嘟囔囔:“我不小,我是大女侠。” “好的,小槐米。” 第42章 青石板路 李闲领着汪槐米走出石道,进入裴家祠堂内部时,灯火已经被裴掠火点着,正在猎猎燃着。 借着众多灯火带来的明亮,李闲终于能够打量祠堂的内部结构。 大! 李闲进入祠堂的第一反应只有这一个字。 裴家的老祖宗真舍得下本钱,竟然当真将一座山掏空用作祠堂。上不知几高,浑似无顶;左右两边的墙壁太远,火光竟然照不到祠堂的边界。 用来照明的火盆放在一根根土柱上,燃起熊熊火光。土柱成两列,向内部延伸。在两列土柱之间,是用青石铺成的道路,宽度约有一丈。凑近一看,这铺路的石板竟然还是一整块青石削出来的,中间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 李闲有些咂舌。这裴家老祖宗难不成是削下来一座石山来铺路不成?手笔也太大了。 为了借光,李闲带着汪槐米靠着那些土柱,在青石大道的右侧行进。由于离土柱很近,甚至还能听到油火滋滋作响的声音。 前方,裴掠火等得有些不耐烦。而当他扭过身看到李闲牵着的汪槐米时,嘴巴更是张大成了一个“o”型。 “你怎么会在这?”这里毕竟是裴家的祠堂,属于家族圣地。小家伙能带李闲来已经是极限了,看到汪槐米竟然跟了过来,登时有些不客气。 李闲无奈,只好同裴掠火讲述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汪槐米在李闲旁边站着,也不敢吭声,只是用大大的眼睛看着裴掠火,等待他的回答。 小男孩想了一下,还是认命般地点点头:“算啦,谁让你在威海城时救过我呢,也算是裴家的恩人,进来就进来吧。” “但是你不可以乱碰,不然我可不饶你!”小男孩耀武扬威一般地举了举手臂,竟然有些威胁的意味。 男孩的动作看得李闲有些无语——大哥,没记错的话你跟这丫头的斗武战绩应该是二十三败一平零胜吧?那一平还是人看在冰果的份上放你一马,现在你是哪里来的自信? 哪知道汪槐米却兴奋地点了点头,根本不在意裴掠火的威胁。 李闲看着汪槐米的反应,反而有些怅然。 汪爷的去世竟然让曾经那么自信开朗的小丫头变成现在这样,这种反差让他心里实在有些不是滋味。 牵着汪槐米的小手又紧了紧,似是传达着李闲对小丫头的关心。 “事不宜迟,直接带我们去原先放枪的位置吧。”李闲理了理心头的情绪,对裴掠火说道。 裴掠火点点头,领着他们往更深处走去。 说来也怪,不知是裴家老祖宗就是这般设计的,还是后续失了心力草草了之。随着不断地行进,李闲明显能感觉到两侧的墙壁在不断地向中间的石板路收缩。就连刚刚因太高而看不见的屋顶,现在也逐渐地向下压缩而来。 越往里走,这种感觉便越是强烈。走到最后,青石板路甚至也开始变得狭窄起来。初时由于道路太宽而照不到中间的火柱,现在竟然把路全然照亮了! 李闲一边跟着裴掠火往里走,一边啧啧称奇。 良久,裴掠火终于停下了脚步——他已经领着他们走到了祠堂的最深处。 李闲微躬着腰,打量着四周。 躬腰倒不是他想这么做,而是此时的天顶已经不足一米五高了。对于两个小孩子而言,挺身站立可能绰绰有余,对他而言就有些吃力。两侧墙壁也已经彻底逼了过来,宽度仅容一名足壮者两臂伸开而已。 照明的土柱已经彻底消失不见,李闲借手中珠子的光亮,发现眼前只剩下一个圆圆的深坑。再细看,深坑中央位置,有一个泉眼,泉水此时正在向外冒着。 奇怪的是,泉水虽源源不断地外冒,深坑却似永远填不满似的,内部永远保持干净。 “就是这里了。”裴掠火的话语打断了李闲的观察,“原来这里不是这样的,只是有一个小祭坛,枪就在那竖着。我把那柄枪拿出来之后,那个祭坛就塌了,成了这么一个深坑。原来插枪的地方,也变成了那个泉眼。” 咽了口唾沫,裴掠火又补充说道:“枪插在这里的时候,这整个祠堂的顶部也跟外面的白天一样,亮堂堂的,根本用不上那些火盆。拔出来之后,连天顶的那些光也没了。” 裴掠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显然,他对自己当年的行径相当自责。 李闲这时候倒没心情去批判这个小家伙什么,倒不如说他能在独自一个人生活的情况下,做到人在枪在,枪随人走,已经很不错了。 躬腰时间实在有些长了,在姚继圣的教育下习惯性挺直腰板的李闲站得很难受。 于是他便蹲下身子,从囊星中掏出黑枪,好好比对一番。 正准备拿东西时,李闲才发现自己现在一手牵着汪槐米,一手拿着珠子——竟然腾不出手来。 思考了一下,李闲将汪槐米的小手交给裴掠火,向他请求道:“你是哥哥,照顾一下妹妹,好吗?” 他得专心看一下关于黑枪的信息,牵着汪槐米实在有些不方便。而小丫头的不安全感现在又很强,小手抓得紧紧的。实在无奈,只好将她托付给裴掠火。 裴掠火听到李闲的请求,装模做样地想了一会儿,才把手伸出来:“好吧。不过仅限这一会儿哦。” 真是得亏汪槐米现在难受,搁她以前的性格,此时是一定要一拳打到这个死装的家伙眼眶上,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姑奶奶不是好惹的。 但她也知道自己这样让李闲很为难,还是拉住了裴掠火的袖子。 解放出来一只手的李闲终于得空去囊星中摸物,他将长枪掏出,横放腿前,用心比对着周遭痕迹,试图找到蛛丝马迹。 摸索了大半晌,仍旧一无所获的李闲长叹一口气,准备选择放弃。 李闲将黑枪触在地上,借力站起,心里不免有些失落地想道:“太恼人了,白白花费这么长时间,竟然一无所获。” 哪知正是长枪同青石板这一接触,竟然陡生异变。 “退后!”李闲顾不得惊喜,拽着两个小家伙的衣领向后退去。 待灰尘散尽,三人刚刚站立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个大洞。洞下有修长的台阶,仅容一人通过。 李闲瞅了一眼裴掠火,看见他也是一脸震惊之色,显然是头一次见到这场景。 “你走的时候也没拿这长枪撑个地什么的?”李闲纳闷地问。 这等机关,简单到难以置信,甚至连藏都没藏,裴掠火怎么会没触发。 裴掠火一脸幽怨地看向李闲:“这枪是我们村的圣器,我把它从坛上拿下来就已经算是大不敬了,哪敢再做这等事情。” 李闲咧咧嘴,这才突然想起一路上这小子还真是把这枪当命根子一样护着,连练枪都不舍得用劲。 既然如此,要得知黑枪背后的秘密,还真得去下面看看。不过这下面实在太黑,不清楚有没有什么危险…… 想到这,李闲从囊星中摸了个火把点燃,扔了下去。 燃烧的火把一路向下,半晌也听不到个触底的声音。 李闲想了一下,对裴掠火二人交代道:“我独自下去看看,你们在上面等着我。” 说着,他便又摸出根长绳,系在身上,把绳子另一头交给小家伙们:“这个绳子大概有十丈长,我只探寻到这个绳子的尽头。你们在这若是有什么危险,晃一下这个绳子就行,我能感觉到的。” 哪知道一向听话的裴掠火却摇了摇头,说道: “闲哥,这是我们家的祠堂。不管有什么危险,我都一定得跟着下去。” 李闲皱了皱眉头,看看裴掠火脸上的坚定,最终点点头,说道:“败给你了,等我在你身上打个结。” 把绳子往裴掠火身上系的工夫,李闲叮嘱着:“你站在我身后一些的位置,不要太近,也不要太远。有危险的话不必管我,扭头跑就行,你在旁边的话我放不开手脚。” 说完,李闲又把头伸出去,看向裴掠火身后的汪槐米,微笑着说道: “那我们俩的性命可就交付给你了,女侠。” 听了李闲的话语,原本一脸失落的汪槐米笑逐颜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回应道: “嗯!” 第43章 去尤 李闲将珠子探在身前,慢慢地向下走着。 火把半天没听到触底的响声,这下面究竟有什么是真的说不好。 李闲缓缓向下走,心中估摸着这楼梯的长度。在他身后,裴掠火不远不近地跟着。虽然很害怕,他还是坚定地跟随着李闲的步伐。 一丈……两丈……三丈…… 在走到三丈远的楼梯拐角处时,李闲见到了自己扔下来的火把。火把早已因多次翻滚熄了火,只剩个木把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李闲重新将它拾起点燃,交给了身后的小家伙,以免真有危险时他连回去的路都看不清。 李闲继续依照之前的速度慢慢向下。终于,在李闲估摸着绳子已经用去了五六丈的长度后,眼前终于出现了平坦的长廊。 长枪的秘密就在眼前了。 虽然心头有些激动,但李闲还不至于直接被冲昏头脑。 只见他从囊星中拿出父母留下的白珠球,向内部注入些许灵力,然后向前方扔去。 注入灵力的白珠球显示出盈盈的微光,在长廊上多次落下、弹起。 在光球行进地过程中,李闲用心记下白珠球路径上的情况。 终于,掷出的白珠球在前方似是撞到了什么,又回弹几下,不再动弹,黑暗的长廊中再次只剩下李闲与裴掠火的呼吸声。 眼见白珠球没有触发什么机关,李闲松一口气,这才根据刚才记下的路径,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这次并没有走多远,李闲二人眼前便出现了一个石门。 用手中的珠子凑上前去,李闲看清了石门的模样。 石门的材质和最外面那巨大的石门一般无二,只是比起外面石门的朴素,此处的石门却雕满了各种各样的物件。从动物到植物,从生物到景观,雕出来的东西竟是栩栩如生,看来也是当时的大师手笔。 在石门最中间,赫然雕刻着一柄长枪。长枪的尺寸比周围的雕花要大上许多,似是将一方天地镇压在下,又似是众生托举着长枪向上。 雕出的枪头部分,竟然还出现了一个小坑洞。在坑洞四周,几条裂纹行云流水。不知是大师刻意雕上去的,还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然而,浮雕虽然美丽,李闲此时却没有闲情雅致去好好欣赏。 为了不使车队的众人起疑心,他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回去。而领着裴掠火他们出来到现在,已经小有一个时辰了,再算上归途,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 就在李闲还在四处摸索,寻找开关时,却没注意到身后的裴掠火好像失了魂一般慢慢走上前来。 “不是让你在后面……”裴掠火的动作打乱了李闲的计划,他着急的训斥还没说完,就看到小家伙将自己的手指戳上了浮雕之枪上的小坑洞。 又一次的,如进祠堂时那样,眼前的石门再次消失不见。而这次离得近,李闲看得分明——石门只是从中央泛起了一阵涟漪,而后便缓缓地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这等神奇的工艺,让李闲有些说不出话来。 待到石门完全消失,李闲立刻上前揪回裴掠火。 回过神的裴掠火还想掩饰什么似的将刚刚伸出的手指藏在身后,但眼尖的李闲早已看到了他指尖溢出的血迹。 “拿出来。”李闲少有地动用威严。 裴掠火这才不情愿地将手从背后拿出,嘴中还哼哼唧唧:“这只是小伤。爹娘说了,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不会伤我们……” 李闲仔细检查着裴掠火的小手,终于松了一口气。 裴掠火没说错。他的手指虽流血,但也只是刺破了些许皮肉,并没有什么大事。虽然如此,他还是取出水壶,用清水将裴掠火的伤口冲洗了一下。然后又拿出一条干净的手帕,将伤口包裹好。 做完这些,他才对裴掠火说道:“以后做这样的事情之前要先同我商量一下。没有预案,莽撞行事,招致的后果可能是难以弥补的。” 小男孩原以为会受到李闲的指责,没想到少年只是说出这样的话语,有些没反应过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李闲站起身,利用拾回的白珠球如法炮制地进行探路工作。 确认前路安全,李闲回头对裴掠火说道:“还是按照进来前我给你交代的,跟在我后面。” 说完,李闲便不再迟疑,走进了石门后的空间内。 比起外面的大手笔,石门后的空间就显得简单多了。石室不大,大小同李闲守城时居住的茅草屋差不多。高度也不高,仅容一个足壮者站直身体而已。 唯一比较独特的是,石室内有整整八面墙壁,每个墙壁上都刻着什么。 李闲从右侧最近的一面墙壁看起,发现原来是一幅壁画。这幅壁画上,记录的是长枪历尽千锤万凿,被铸造出来的情景。 这里果然记录着长枪的来历! 李闲心中大喜,赶忙向第二幅画看去。第二幅壁画便是长枪被一个将军模样的人倒携着,独对千军万马。逆着的长缨丝丝缕缕地披在枪尖上,滴滴答答地向下渗着血。 画壁画的人功力真强,李闲只是看着,竟也仿佛嗅到了战场上特有的铁锈与鲜血混杂的气息。 第三幅壁画是长枪被折断,插在泥里的模样。画面中还下着雨,冲刷着长枪上的血迹。在右上角,一道霹雳向着断枪袭来。 第四面墙上便不是壁画了,是一些文字。但李闲追更正着急的时候,哪想看这突然冒出来的文字,当即向着第五面墙看去。 第五面墙上依然是壁画,但却不知为何被人毁去了,只能看到底部有一双脚。 一双脚是什么意思? 饶是李闲这么冷静的人都差点被整崩溃,当即看向了第六幅壁画。 但很可惜,第六幅壁画被毁得更彻底,竟然被直接刮掉了一层,只留下空白的墙壁。 李闲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向进来时大门左侧的最后一幅壁画。 这幅壁画,便是长枪被搁在一个小祭坛上,身前有众多人膜拜。 李闲有些难以承受了,费了大功夫进来,结果真正能揭露长枪神秘之处的两幅壁画没有看到,这换一般人早已崩溃了。 还好李闲不是一般人,起码他自认为自己不是。 收拾好心情,李闲走回大门正对着的、记录文字部分的墙壁。 “裴氏后代子弟: 裴氏先祖携‘去尤’征战四方,曾有言曰:‘去尤性烈,裴氏后人无执掌之能。宜守之,留待乱世,交付英雄。’ 故我等以百年光阴修此祠堂,于此慰先祖之灵,并奉去尤。 此地无去尤不可入,非裴家血脉不可入。尔等既至此,必临大危。 此墙后为道,可通人,至村外。 是为我等之终助也,愿裴氏不朽。” 李闲看着裴氏先人留下的文字,竟在一时之间有了些穿越时空同古人对话的感觉。 通过这段文字,结合着壁画,李闲大致推断出了长枪的相关信息。 长枪名为去尤,同裴家先祖征战沙场,直至折戟沉沙。后来似有什么奇遇,长枪得以恢复,再接着发生了什么事情后,被裴家后人收藏供奉。 烦人得很! 一想到那两幅关键壁画的缺失,李闲心头就恼得紧。 既然信息已经知晓得大差不差,李闲便决定回返。在他身边,随着他看完一圈的裴掠火也刚看完先祖留下的文字,垂着头,什么话也不说。 看着低着小脑袋的裴掠火,想到裴氏众人的遭遇,李闲也不由得一阵唏嘘:“谁能想到,先人留下的后手,后人竟然完全没用上呢。” 李闲摸摸裴掠火的头,安慰他一下,就准备回返。 哪想到,当他拉着裴掠火的手走到小石室中央时,异变陡生。 第44章 石壁化枪谱 眼前壁画宛若霎时间经历了千百年地光阴,原本色泽鲜活的颜料开始褶皱起皮,并逐层剥离,簌簌地落在地上。 落地瞬间,原本凝结在一起的色块倏忽溶解,顺着地板上的特定纹路向着李闲二人站立的地方而来。 李闲往后退去,作为晚辈,他不想踩到裴家先人当年的心血。哪知当他转身看过去,才发现自己刚刚看过去的壁画,竟然也在依序剥离,溶解于地,向中间袭来。 “不好!”李闲心中暗叫一声。 这个过程太快了,当李闲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他只能勉强蹲下,用身体护住裴掠火。 然而这些颜液并没有如他预料的那般直接贴近他和裴掠火,而是到了中间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一个环形,将李闲二人包裹在内。 李闲仔细看向地面,才发现自己所站立的地方周围还有一层很浅的凹槽,正是它阻隔了那些液体的浸染。 颜液无声地流入凹槽之内,而那浅槽竟能对如此多的液体照单全收。 不过片刻功夫,颜液便全部流入其中,地上却奇异得仍如来时一般干净。而周遭的壁画,则是彻底失去了神韵,只剩下石头上的刻痕。 见已经恢复平常,李闲当即站起,护着裴掠火向大门方向退去。而他的眼睛仍然盯着石室中央,想知道会有什么情况发生。 结果这次动静的中心不再是那里了,而是原本刻着文字的墙壁。那面墙缓缓缩小,成了一小块石板,并逐渐漂浮到石室中央。 将颜料全部吸纳的凹槽此时也吐出一团球状物体,莹莹地散着光泽。 光球包裹着石板,神华不断地向石板中注入。只是须臾之后,石板竟然已经将光球全部吸收,石室之内又只剩下李闲手中珠子这一个光源。 李闲想了想,松开裴掠火的小手,对他说道:“应该是裴氏先祖给你们留下的东西,你去拿吧,我在这帮你看着。” 裴掠火点了点头,他也有些好奇先祖到底给他留下了什么,果断走上前去,就要触碰石板。 哪知道石板竟然向上飘了一寸,恰好使得小男孩摸不到。 裴掠火原本虔诚的脸有些绷不住,不信邪地向上跳起,就要将石板够下来。 然而石板却再次向上飘动两寸,恰好又是小男孩跳起来也摸不到的距离。 看着裴掠火跳来跳去,就是够不到的模样,李闲心中也犯了嘀咕:“不应该呀,裴家血统连石室大门都能打开,没道理拿不了个石板呐……难不成是要靠去尤来引不成?” 李闲从囊星中摸出长枪去尤,就要交给裴掠火。 哪知道黑枪刚一亮相,石板便有神智般的向着李闲——更确切地说,是李闲手中的去尤——飘飞而来。 裴掠火不知出了什么变故,眼见盯着的石板要飞走,便连忙追过来。 “诶哟——” 裴掠火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李闲的大腿上,自己痛呼出声,也把李闲撞了一个趔趄。 而李闲此时也顾不上这个,稳定好身形,伸手拿过石板,辨认着上面的文字。 不知是否是被刚才的颜料团包裹的缘故,原本灰黑的石板而今整体通红,只是正面留出了两个灰黑色的大字——枪谱。 “这就没了?”李闲将石板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却发现除了这两个文字之外,竟然什么也没有。 李闲顿时有些无语——难不成裴家先祖只是留下了一个书皮? 摸索良久后,李闲终于选择了放弃。他把枪谱交给裴掠火,准备收起去尤,离开这里。 但让李闲没想到的事情再次发生了——原本随取随用的去尤,此时却再也无法收回到囊星之中。 这裴家先祖到底在搞什么?不许收起长枪,是要让后代天天扛着这枪不成? 李闲多次尝试,甚至把原先收纳过去尤的储玉也拿了出来,然而还是无果。 李闲想了想,将长枪也交给了裴掠火:“这是你家的东西,还是要好好拿着。也许有朝一日,你会成为你们先祖口中预言的英雄。” 长枪之所以会在李闲这里,本来就是看小男孩亲手拿着不方便,才会暂时帮他收纳。现在既然长枪不入囊星,李闲自然没有拿着别人家传长枪的道理。 经过这番经历,李闲当然知道这枪是个了不得的宝物,甚至它的出世,可能会震动整个大平。 但君子所宝者,非世俗之瑰宝,心之坦荡而已。 将长枪交给裴掠火之后,李闲的手却没有收回去,而是继续保持平摊:“走吧,汪槐米在上面都等急了。” 石板原先所在的地方,出现了个羊肠小径,按照裴家先人的意思便是通往村外的密道了。但此时汪槐米还在外面守着,自己也要回驿站装睡。因此,李闲果断放弃了对那里探索一番的想法。 小男孩接过李闲递来的长枪,若有所思。虽然有些迷惘,但他和李闲的默契还是在的,习惯性地把小手伸到李闲的手里。 于是少年的大手拉着小男孩的小手,一步步走向回返。 知道路况如何,二人回转的速度便快了许多。不久后,在洞口等的有些无聊的汪槐米终于看到了两人冒头。 “那便回去吧。”李闲也没有多解释什么,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道。 李闲正要走,却发现小丫头看着自己牵着裴掠火的手,有些扭捏,也有些倾羡的样子。 “这下手是真不够用了呀。”李闲心中苦笑。一手牵着裴掠火,另一手还要拿珠子照明,确实没办法再牵着汪槐米了。 他想了想,然后蹲了下来,把不算宽广的后背留给小丫头:“来,上来。这是对女侠护我等得力的奖励。” 原本已经有些兴趣阑珊的汪槐米都已经准备跟着李闲离开了,哪想到李闲突然来这么一出,愣在了原地。 “快点哦,时间不多了。”李闲催促的话语又一次传来,打断了汪槐米的呆愣。 小丫头笑逐颜开,立刻扑到了少年的背上。 李闲背着汪槐米,牵着裴掠火,向着祠堂外走去。 “这个火怎么熄?”李闲的问话让有些怔怔的裴掠火突然清醒过来。 “什么?”裴掠火从拿到长枪与枪谱后便有些魂不守舍,几乎是全靠李闲的牵引走了一路。 “我是说,这火盆的火不用熄吗?”李闲重复道。 对小男孩的异常,他并没有太在意,只当是时辰太晚,小男孩困了。 “不用,大门关上之后它会自动熄灭的。”说起自家祠堂的神妙,裴掠火又打起了几分精神。 “厉害。”李闲称赞道。 确实厉害,李闲对这种不知原理如何的机关向来不吝夸奖。 “咦,你怎么在闲哥背上?闲哥都还没背过我呢!”回过神来的裴掠火看到李闲背着的汪槐米,有些吃惊。 “诶呀,下次背你好不好。”李闲打圆场——他可不想听裴掠火吵一路。 “那好……闲哥你看她!”裴掠火却还是叫了起来。 在李闲的背上,小丫头探出头,朝着小男孩吐了吐舌头。眉飞色舞的,很是得意。 “别吵了大哥……”李闲无奈地边走边宽慰裴掠火。 这是个什么事儿啊! 顶着头顶各自向天边散去的四轮月亮,李闲终于能赶在破晓之前回转到驿站。 他松开裴掠火,放下汪槐米,便准备开启大门。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你用些力,把木门抬起些再打开,就会减少很多声音。 显然,李闲就是准备这么干的。 “不对。”李闲准备触碰门的手却蓦然收回,他回头看向汪槐米,悄声说道,“你走时没有关门吗?” 汪槐米有些疑惑,但还是轻声回应:“我没走门,是直接跳出来的。” 小丫头的轻功用在这种地方可真是合适得紧。 李闲皱皱眉头,看向大门。自己走时明明掩得好好的,此时怎会开了个夹缝? 院门厚重,这不会是风吹开的——何况今夜又没有什么大风。 李闲抬手示意让两个小家伙往后退些,他闻到了里面传来的血腥味。 第45章 逃。 挥手让两个孩子寻个地方躲一躲,李闲轻吸一口气,屏住呼吸,顺着留出来的空挡进了驿站。 果然不对劲。 且不说原本在马厩中站着休息的马匹已然不知去向——空余倒地的车架,驿站客房那震天响的呼噜声已经消失,整个驿站一片寂静。 跟着商队这十几天的行程,李闲早已对各位壮汉的作息了如指掌。起得最早的中年男人,也得睡到东方日出。现在星斗都还亮着,哪可能众多汉子都起来了。 李闲将手中珠子收起,缓缓拿出军队配发的小刀,握在手中,一步一步向着客房的位置靠了过去。 走到客房门口,李闲把耳朵凑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 然而,李闲心中一沉。除了自己的心跳声,他什么也听不到。 里面,要不没人,要不便是没有活人了。 平复一下心情,李闲换了口气,继续慢慢地向客房内走去。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李闲还是被眼前触目惊心的景象震惊到——大片大片的血迹挥洒在有些发黄的墙壁上,非常瘆人。地上凌乱异常,断腿的桌子与翻倒的柜子挡在路中间,各种小物件撒了一地,显然是商队众汉子同不知名来者搏斗造成的。 李闲有些急切,想要知道商队众人究竟情况如何。但又不敢着急,毕竟来者的数量、手段甚至是否已经离开,这些信息他统统不知道。 再往里走去,李闲的眼眶湿润了。 这些天里同他谈笑风生的那些汉子们,零散在四处,靠着墙,头无力地垂下,显然已经没了生机。在他们身后,砖墙被砸出了个坑。 显然,他们的死因便是将他们推到墙上的巨力。而且看他们的尸体处境,竟然像是从一处中心点,被爆炸一般的动静一起推到各处墙上的。 李闲此刻心乱如麻,实在是无法猜测当时的打斗情况。他连忙走上前,存了个万一的指望,用手检验众人的鼻息。 但事实还是让他失望了,在场的七个人中,没有一个在这场动乱中生还。 冷静,冷静。 李闲不断地告诫自己。 现在地上只有七个人,中年男人和他的儿子吕天浩尚未见到,也许还活着。 然而,当李闲走出房间,看向马厩时,他的心彻底凉了。 中年男人的尸体仰头躺倒在马厩里,双目圆睁,嘴巴张大,似是在惨呼,又似是在痛斥。他的手臂高高地举起,不肯放下,不知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 而在男人的心口,一只木桌腿狠狠地贯穿了他的心脏,喷出的鲜血四溅,将桌腿都染红——这应该便是他的死因。 李闲沉默地看着男人的尸体。 血迹已然凝固,显然凶手登门已经很久了。说不准,正是同李闲出门的前后脚功夫。 李闲有些后悔,若是自己留在这里,以自己的身手,说不定局势就完全不一样了。 李闲心底又有些庆幸,若是自己没走,说不定那两个孩子也得惨遭毒手。 李闲又对自己的庆幸有些气恼…… 种种情绪疯狂翻涌,让他有些缓不过劲儿。李闲缓缓地捂住胸口,试图抚平那里爆棚的杀意。 是的。 各种情绪虽然不断上涌,李闲仍然清晰的知道自己并非罪魁祸首,真正酿成这遭惨剧的,是夜里下手的草菅人命之人。 李闲真的讨厌这样的世间,不够潇洒,不够快意,总是有些东西,将美好血淋淋地撕碎。 就在李闲撑不住,将要被情绪冲昏心头灵台时,李先生的柳枝再度飘飞而出,轻轻摇动。 不行,不能被支配。一味的想要宣泄情绪,只会成为野兽。为人,必须要知行合一。 李闲经由柳枝的神韵影响,再度清醒过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当下局势: 众位汉子,除了吕天浩大哥下落不明,现在已经全部身死于此。而且看现场痕迹,动手之人的实力绝对远超于自己。不论凶手是谁,目的如何,此地都不能逗留了。我必须先确保自己与那两个孩子的安全,才有可能将事件报给官府,等他们来抓出真凶。 思考后,李闲的脑海里浮现了接下来的唯一任务。 逃! 自己与小家伙们的铺位在此,凶手也许知道我们的存在。也就是说,他随时有可能会回来,自己必须带着两个小家伙尽快逃离。马已经不见踪影,说明凶手可能是骑马离开的,所以自己不能走大路,避免撞上。同时,要尽可能地先前往有人烟的地方,通过他们联系官府。 此地的尸体与吕天浩大哥的生死,只能留给官府来人了。贼人的目的,也只能在路上慢慢捋。 打定主意,李闲当即起身。他向商队众人的尸体行了个礼,在心中说了声抱歉,然后便快速但无声地向院门处跑去。 裴掠火与汪槐米在院外隐蔽处躲了许久,仍不见李闲出来招呼他们,心里有些打鼓。 他俩对对眼,交换一下眼神,便准备一同进去看看。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起身的时候,一阵马蹄声却将他们吓得缩了回去。 他们向声音来源看去,惊讶地看到有一队人马举着火把,正在向着驿站方向过来。 等这队人再靠近些,二人看清了马上的情形,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些天为他们驾车的车夫大哥上身赤裸,竟然被那伙人用绳子绑了,生生地拖在地上。皮肤与地面摩擦着,在那土路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痕。 正当二人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动弹不得时,身后蓦然出现一道黑影,用手捂住了他们的嘴巴。 裴掠火与汪槐米以为是坏人,当即就要反抗。 “嘘,别出声,是我。”李闲捂着两个小家伙的嘴巴,面色阴沉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骑马的领头的人看上去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正哈哈笑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在他身后,吕天浩奄奄一息,浑身血肉模糊,显然已经被拖行许久了。 李闲虽有心出手,救下这个总是憨厚地对自己笑着的汉子,奈何自身实力差对方太多,不是耍诡计所能弥补的。 十名士卒五人一队,各自擎着一柄火把,列在年轻人身后两侧。他们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周围,身体紧绷,一只手始终按在身侧的武器上——李闲只要露头,对方便能迅速反应,将他制服。 李闲眼中冒火,却有心无力。而他身前的汪槐米与裴掠火,则是急躁的想要同那些人拼命。若非挣不脱李闲的束缚,他们十有八九已经冲上去了。 眼看那一行人到了近前,李闲将裴、汪二人的身形又往里拽了拽,让院墙完全挡住他们,避免被对方察觉。 “你这骨头可真硬啊,就问你个小小的问题,就是不说……”院内,年轻人嗓音阴柔,声调高低不定,显然是在同吕天浩言语,“这下好了,我也陪你在村子里跑了几圈了,可以说说了吧?你们商队是不是有个姓裴的?” 李闲紧紧箍着两个孩子,听院里的动静。 但年轻人言语落了半天,却没有声音传来。 紧接着,李闲便听到那阴柔的腔调提高了嗓门:“还不说?想落得他们那样的下场吗?” 仍是一阵沉寂。 接着,李闲便听到了马鞭抽向空气的清脆声,接着便是沉闷声——是马鞭落在人身上的声音。 李闲紧咬着牙,却丝毫不敢动弹。 沉闷的鞭声持续了颇久,里面却始终没听到吕天浩的回话。 “世子,他已经没呼吸了。”院里突然传来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应当是年轻人的下属。 “哦,凡人就是凡人,死便死了吧。”年轻人的声音再次传来,“把他也扔进去,放把火把这烧了。” 听他的语气,仿佛随手丢了一个弄坏了的东西一般轻松。 李闲顾不得悲痛,他知道自己必须趁着那些手下抬尸的时间离开。再过会儿天便要亮了,被他们发现自己回来过的痕迹,便来不及了。 李闲将两个小家伙的头扭向自己,看着他们眼中的激愤,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知道两个小家伙会懂他的意思。接着,在听到重物拖地的声音后,李闲便借着声响掩饰,领了裴掠火与汪槐米飞快远去。 东方欲晓,晨光熹微。 第46章 小道得生 逃! 李闲现在心头只剩下这一个字。 近距离感受过来人的实力后,李闲对自己能否成功带着这两个小娃子脱逃都产生了疑问。 听年轻人那口气,应当是个修士,只是不知出处如何。而他那些手下也是训练有素。若是一起上的话,应当能和江旬过过招。 他们是什么人?如何找到这个荒村来的?为什么要寻裴掠火? 是早有预谋还是守株待兔? 一个个疑问被李闲压在心底,只能依靠潜意识去思考。 现在的他,只想知道如何才能快且安全地冲出这些人的包围圈。 是的,包围圈。 李闲领着裴掠火和汪槐米快到村口时,才发现曾经空无一人的哨站旁停满了马匹,旁边便是围着篝火说笑的人群。 再往远处看,道路上竟然开始飘起了尘土,似是有更多的人正在往这边赶来——看来是四月对道路的主宰时间已过,他们开始派增援了。 而驿站那边已经燃起了火光,距离年轻人的小队过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回又回不去,走也走不掉,李闲到了进退维谷之境。 “等等,”李闲的眼前一亮,“祠堂!” 接二连三的情绪到底还是蒙蔽了李闲的头脑,他到现在才反应过来祠堂的后路。 既然是裴家先人留给后代的,那么这条路肯定足够隐秘、足够安全。至于会不会因为年代太久远被藤蔓之类的东西堵塞,那时着急回来没有探路,李闲也说不准。 只能听天由命了,总比在这坐以待毙强。 打定主意,李闲便带着两个小家伙再次往祠堂方向赶去。 …… 再次站在巨大的石门前,裴掠火开门的空当,李闲还是有些唏嘘。 自己上次还在感慨裴家先祖留下的东西没派上用场,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还是发挥了作用。 “可以了闲哥,我们快走!”小男孩现在也彻底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语气有些焦急。 李闲让汪槐米先进去,自己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彻底明亮的天空,舒一口气,进入祠堂。 随着小门的开启,祠堂内一盏盏火盆自动点燃,将与世隔绝的祠堂重新照亮。 自己上次来时没注意,还以为是裴掠火一个个亲手点起来的,结果竟然是自动亮的。 为了保持体力,李闲现在只是小跑,脑子中也有空闲想这种有的没的——老毛病了,真改不掉。 又花费了些许时间,三人再次赶回石室,汪槐米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上次只有李闲和裴掠火两人下来,她并不清楚这里的构造。 李闲则是直接到了羊肠小径处,向远方了望一眼,看道路是否通畅。 “可以,我们走。”见眼前没有障碍,李闲心中大喜,当即对两个小家伙说道。 汪槐米和裴掠火点了点头,跑在了李闲的前面——这是李闲要求的,若被追上的话,直接走,不许回头。 李闲在二人的身后跟着,思考着下一步往哪里走。 “最近的村子……”李闲口中喃喃自语。 他所知道的最近的村子,正剩下那个孤竹村。虽然上次对方明确表示不接待外人,但人命关天的时候,应该也不至于拒绝。就算拒绝,他们躲在村子周围,也能规避一波搜索。 想到这,李闲明确了下一步的目标,脚步相对轻快不少。 不愧是裴家先祖,作为把一整个土山改成祠堂的狠人,竟然把这座山直接挖穿了。 羊肠小径拐拐扭扭,绕过了排正的村口,直通村外。 当李闲等人重见天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枫树林。 正是落叶的季节,红叶打着旋往下落着,将土地覆盖了一层又一层。 李闲回头看了一眼被伪装成树桩的洞口,不由得再次赞叹裴家先祖的智慧与工巧手法。重新拿些枯枝将洞口掩了,李闲掏出地图,分辨位置。 识图还是很必要的,他可不想跑半天结果和那群人撞个满怀。 “地图上……枫树林太多了,分不清……”李闲突然有些怀疑自己的脑子,自己又没有高精密度的地图,哪能在地图上对应到具体位置。 好在站在他旁边默不作声的裴掠火开口了:“闲哥,其实不用查地图。这里我熟的,以前爹娘经常带我来这里拾柴火、打野味。” 听得裴掠火的话语,李闲暗骂自己一声——有活地图不问,非要难为自己。 “怎么了闲哥?”眼见李闲的脸色变了又变,裴掠火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 “没事,那你现在能不能指一下你们村在哪个位置?”李闲难得在两个小家伙面前出糗,有些掩饰的咳嗽了一下。 “可以的。这里是后山,村子就在这里的东北方向,村口要更东点。”裴掠火不疑有他,边说边将村子的位置指给李闲看。 李闲点点头,再凭自己的记忆回顾了一下江旬驾车那晚的情形,自语道:“那大平国道就在我们正北……孤竹村,应该就在再西南些的位置……” 知道方位之后,李闲便不再迟疑,稍微歇息一下,领着两个孩子向西南方行进。 走前叫裴掠火合了祠堂门,对方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此时最好还是省些体力,危险时也好脱逃。 一大两小的脚步不间断地踩在枯叶上,清晨的林间回荡着嚓嚓嚓的声音。 “你们裴家,是有什么宿敌吗?”终于得了空,李闲可以好好理一下思路,推测那伙人的来历。 想到年轻人残忍的手段,李闲的拳头不由得紧了紧。 “不清楚,”掠火摇了摇头,诚实回答道,“爹娘没给我说过这些,以前的叔叔伯伯就更没提了。” “不过……”裴掠火却好似想起来些什么,脸上却有些犹疑,“闲哥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好像记起村子里的大家离开的时候,脸上好像……很生气?不过我不太确定,他们走时我才四岁不到。” 李闲边走边说道:“没事,展开说说。” 裴掠火点点头,继续说道:“我记得那天,他们好像都没有背盘缠,手里拿着锄头之类的东西,义愤填膺地冲我爹嚷着什么。” 裴掠火顿了一下,才又说道:“我娘捂着我的耳朵,不让我听。我当时还以为他们是在生我的气,才把我们撇在裴家村。” 李闲点点头。裴掠火的话语,倒是提供了一条思路。 结合着那个年轻人追问裴姓人的下落,很可能这便和当年的事情有一定的关联。 不过到底是宿敌在前,当年的事在后呢?还是因为当年的事,才让对方追着裴家人杀? 问题的答案仍然不得而知。 李闲回忆着在院外偷听的对话,继续往下想。 为什么那个下属会称呼那个年轻人为“世子”呢?难不成他还是个皇亲国戚?但陈江镇周边,最大的家族只有陈家和江家,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背景如此显赫的家族? 年轻人是个修士无疑了。他如此草菅人命,修凡恐怕是没有出路的,最起码在大平没有;但如果是修仙的话,如此心性,怎么可能躲过江家对这附近的多次盘查呢? 李闲领着两个孩子,边走边想,却始终理不出一个头绪。 走走歇歇,硬是走了两个时辰,当时的村子才终于闯入三人的眼帘——正是孤竹村。 看着眼前熟悉的村子,走得如此久的李闲才体会到江旬的驾车功夫。这般距离,当时竟然只花了江旬不到半个时辰。 眼前的村子依旧是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同当时情形一般无二。 但这个古怪的村子竟然还能比当时更加古怪——已经快要晌午,村子里竟然只有一户人家在冒炊烟。 第47章 又入虎穴 李闲叩响冒出炊火那人家的门扉: “请问有人吗?” 开门的是一位老者,李闲定睛一看,有些意外——竟然又是半年前应门那位老人。 老人显然已经忘记了李闲,他眼神阴沉,如鹰隼一般审视着李闲。 见老人这次依旧不说话,李闲拱拱手,说道:“老人家,好久不见……我……” 哪知老人这次都不听李闲的话语说完,沉下脑袋就要闭门。 李闲顾不得寒暄了,连忙提高声量,喊道:“先别关门老人家!我们被人追杀,是来求助的!” 李闲听到里面传来了似是嗤笑的声响,老人关门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力度更大了些。 事出无奈,李闲只好用脚抵住门脚,继续开口陈情:“老人家,我们确实是没办法。这附近,除了我们逃出来的那个村子,正剩下您这里可以歇脚了。您实在不愿留我们也没问题,烦请帮我们报个官府。我们还有些同伴,已经被贼人所害……” 李闲还没说完,话语便被沙哑的声响打断了:“你们……是从裴家村逃过来的?” 听得老人的问话,李闲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狐疑之色。而下一瞬,刚刚还在关闭的门又倏地开启,老人的脸突然重新冒出。 这是李闲头一次看清老人的脸。 风霜在他脸上留下太多褶皱,浑似一张粘在上面的树皮。颧骨高凸,眼袋肿起,竟将眼睛都挤得只剩一条缝。眼眶上面光秃秃的,竟是连眉毛也不敌岁月侵袭。 在老人眼眶右下角,“树皮”缺了个口子,是个鸽子蛋大小的坑洼。 见老人忽地冒出,李闲连忙收敛脸上的神色,拱手言道:“正是那里,老伯。贼人下手极其凶狠,恐怕不是头一次做此类事情。还请帮我们报官,将凶手绳之以法。” 哪想老人仍是不听李闲的言语,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身后怀抱去尤的裴掠火。小男孩被他盯得有些害怕,往李闲腿边靠了些许。 少顷,老人嘴角勾出了一抹笑意,但在他树皮一般的脸上衬着,看着却是极其恐怖。 老人让开了门,说道:“你们进来歇着吧,吃些东西,我去帮你们报官府。” 听到老人的言语,两个小家伙眼睛亮了一亮。着急逃窜,他们从早上到现在什么也没吃,早就饿了。 但李闲却拉住了他们,冲着老者笑笑,说道:“感谢您的好意。既然您愿意帮我们报官,我们便能安心了。我们不破您村子的规矩,这就赶路去了。”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如果说与世隔绝这般久,老人能说出裴家村的名称是因为同裴村村民打过交道的话,那他看向去尤炽热的目光就根本解释不清楚。 李闲心中暗暗叫苦,哪想到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呵呵,来了还走什么,进来坐着吧。”老人却再一次忽视了李闲的言语,强硬道。 李闲见势不妙,就要拉着两个小家伙向后退去。哪想任凭李闲如何用力,身形却在原地动弹不得——身后仿佛有一堵看不见的墙一般,死死抵住了李闲等人的身形。 又是修士! 看着眼前皮笑肉不笑的老人,李闲心头大惊。 “既然前辈如此客气,那晚辈就却之不恭了。”李闲扯虎皮的功夫也是一流,当即说道。言语间,仿佛自己也是小有所成的修士,只是不想同老人动手罢了。 听得李闲的言语,老人多扫了他两眼,紧跟着又是一声嗤笑:“体质破落如此,还敢称我为前辈……” 说着,老人挥一挥手,李闲等人身后的“墙壁”便将他们推进了屋子。 “好好坐着吧,想吃什么便多吃点……”老人一边说着,一边抬起了手。 “咦?”老人发出了一声轻咦,似是发生了什么他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紧接着,老人便缓步走向裴掠火,向着他手中的去尤抓去。 小家伙自然不肯给,转身就想逃开,但哪能逃过老人法力的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老人伸手摸向长枪。 “啊!”碰到去尤的老者发出了一声痛呼,往后栽倒几步。如柴的大手捂向他的眼睛,仿佛那里被什么烧灼到一般。 “裴去病,这般多年过去,枪上还留着你的杀意……”老人喃喃自语,又转而成了阴森的狂笑,“那又如何,你家后人还不是把自己送到了我的手上。只要……只要我……” 老人神神叨叨,又是怒吼,又是狂笑,看得李闲一阵皱眉。 良久,老人终于再度冷静下来,冲着屋内的三人说道:“想吃什么便吃点吧,以后就吃不到了……” 说着,老人竟然呲牙冲着他们笑了一下。只是那牙口森黄,还参差不齐,看得李闲一阵反胃。 然后,老人便向着门外走去。 随着屋门哐地一声关闭,屋内陷入一片沉寂。低矮的窗户根本纳不进太多的光线,老人也不点烛,只有灶台下面跃动的火苗为室内增了几多光亮。 对李闲等人的束缚,在老人说话时便已经解除了。见老人离开,李闲活动活动手腕,便去查看两个小家伙的情况。 汪槐米倒是没什么事,只是有些被老人的神通吓到的样子,缓一缓便没什么大问题。而被老人接近的裴掠火,却是死死的抱着长枪,双眼紧闭,明显有些不对劲。 李闲轻轻摇动裴掠火,口中唤道:“裴掠火?裴掠火?你还好吗?” 随着李闲的晃动,裴掠火终于睁开了紧闭的双眼,头顶倏地冒出一层汗。他吐出一口浊气,虚弱地说道:“闲哥……” “没事就好,你先躺着休息一下,我去找找出路。”见裴掠火仍能言语,李闲松了一口气。 虽然是自己决策失误,但当下不是自责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个法子逃出去。 哪知裴掠火却拽住了李闲的胳膊,间间断断地说道:“闲哥……拿上枪…这枪……” 李闲皱了皱眉,但他知道裴掠火不会在这等关头做无意义的事情,当下扶起裴掠火,听他细说。 “我刚才……见到先祖了……”裴掠火开口就是一句惊人之言,“他说……让我把枪……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 李闲思索着裴掠火的胡话,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裴掠火的话语还没完,他继续说道:“他还说……去尤,可破危难之局…但杀意难以驾驭……要谨慎使用。” 说完这些,裴掠火便好似失去了全身的气力,松开拽着李闲的手,昏睡过去。 眼见裴掠火要栽倒,李闲连忙用手垫住他的后脑。探了小男孩的鼻息,呼吸匀称,李闲松了口气。 李闲将裴掠火放在老人杂乱的床上,思索着裴掠火的话语。 去尤……可破局?杀意?谨慎使用? 什么意思?是要通过去尤开路吗? 但自己催动这枪时总是在情绪中迷失,哪能破局。 一时想不通,李闲也不纠结。摇摇头,依裴掠火之言,从他怀中拿过长枪。 “闲哥,门打不开。”门口的汪槐米清脆的话语传来。 她用了巨力,但毫无作用,门如同被封死一般。 李闲向汪槐米点点头,并招手示意她过来照顾一下裴掠火,让自己看看。 将裴掠火托付给汪槐米,李闲站起身子,开始检查屋内陈设。 他先走向窗口,检查屋外的动静。 视野中没有老人的身影,只有一阵黑烟飘过。 “这是在做什么?烽烟?给谁看?”李闲陷入了沉思,种种可能性在他的脑海中飘过。 接着,李闲将心头疑虑暂且按下,又向着屋子更内部的灶台走去。 第48章 当年真相 灶台就是普通的灶台,上面烧着仅供一人吃的饭。而在饭的旁边,则是一盘炒制的菜肴。应当是老人刚才炒的,此时早已冷掉。 “饭都不会做。哪有先炒菜后烧饭的。”李闲在老者处吃得瘪化作了他的吐槽动力。 掀开间隔里屋与外屋的帘子,李闲走入里屋中,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失所望。 昏黄的烛光下,一张桌子老老实实地摆着。角落里散着些蔬菜,显然这里是被老人当作储物间用了。除此之外,偌大的里屋,竟然什么都没有。 “不合理啊,”李闲心中思忖道,“既然里屋有这般大的空间 ,何必要把床铺搬到外屋去呢?贪图那点阳光不成?” 不对,这里一定另有蹊跷。 李闲伸手在里屋墙壁上摸索,他可不相信一个修士会为了晒点阳光选择外屋休息,这不是把自身秘密暴露完了么。 果然,随着李闲锲而不舍地检查,终于在高处的灶台后,摸到了一个异样的凸起。 李闲心头一喜,手上便开始发力。 然而,李闲的动作毫无作用。凸起宛若同墙壁浑然一体,根本按不下去。 难不成自己的猜测方向有误?这只是修建屋子时的疏漏? 不对,若是疏漏,怎会恰好被烛台掩住,一定有自己忽略的地方。 如果是自己的话,想要藏些东西,会如何设置机关? 李闲看着里屋昏暗的的环境,沉沉地思考着。 要不然是不起眼……要不然…便是足够寻常! 李闲当即将手捻向烛芯跃动的火苗,被手指搓过,火苗却没有熄灭的迹象。 果然有门道! 李闲心头大喜。 顾不得手指被烫到,李闲左手果断再次向凸起按去。 但结果还是让他失望了,凸起依旧纹丝不动。 李闲思考片刻,将去尤置于桌上,灵力汇聚于右手指尖,再次搓向灯芯。 —— 跃动的烛火瞬间熄灭,里屋陷入一片黑暗。 与此同时,李闲留在凸起上的左手蓦然发力。原本纹丝不动的凸起现如今被他轻而易举地按下,一条地道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李闲提起去尤,在身前挥几下,挡开扬起的尘土。 看着地道底下的光亮,李闲轻哼一声:“老梆子,藏得还挺深。” 如此费心思隐藏,地底下的东西必然极为受老人重视,说不定会有关于破敌的消息。况且不论下面是什么,多知道一些信息自己也能多些机会。因此,李闲是一定要下去看看的。 时间紧迫,那个不知底细的老人随时可能回来,李闲毫不犹豫地向着地下深处走去。 “真是大手笔。”李闲一边探查着密室的情形,一边感叹。 这种大手笔和裴家先祖那种低调中显露实力的情况不同,而是极尽奢华,恨不得把自己很牛挂在脸上的那种奢华。 大大小小的夜明珠铺在密室的天花板上,抬头望去,宛若点满繁星的夜空。在墙壁两侧,李闲叫不出名的植物精心修建,依次序摆放,显然是高贵的品种。在植物旁边,一匹匹被虫蛀坏的绫罗绸缎被码放整齐,想来当年也是名贵得紧。精美的瓷器挂满珍珠玛瑙,被随意堆放着,凑近一看,里面都是真金白银——只是纹路同大平官银不同而已。 这等情况,让为钱财发愁四年的李闲极为动心。 “还是先找那老梆子的秘密吧,钱财这种身外之物回来也能拿。”李闲看着闪烁着光泽的黄金,咽了口口水。 虽然姚继圣跟李闲讲过“不言而拿谓之偷”,但这老东西看起来就没想让自己活着,拿他些又怎么了。 “也不知道这老梆子哪来这么多财宝。”李闲虽继续往里走着,嘴里仍在哼哼唧唧。 再往里走,一面雕花的屏风将密室隔开。从屏风右侧绕过去,李闲看清了里面的构造。 与极尽奢华的外部不同,屏风里面的世界可谓是让李闲极为熟悉。右边是摆了三列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左侧则像是药铺中装草药的柜子,每个格子上精心写了草药名称,放眼望去,竟有数千格不止。 至于中间,则是一张案牍,是精雕的檀木,上面零零散散地放着些宣纸与材料。 应当是自己需要的信息! 李闲眼前一亮,快步上前,捧起宣纸,浏览上面的内容。 纸张上的文字并不隶属于大平的文字体系,看着有些扭曲的拐笔,应当是前朝古蜀国的文字。好在跟着姚继圣读过许多书,古蜀国的文字又与大平的文字相差不多,李闲才能勉强辨认出上面所记述的内容。 “老梆子竟然和那群畜生是一伙的?”浏览着纸张上的内容,李闲眉头越皱越紧。 根据宣纸上的信息,李闲在脑海中拼凑出了一桩惨案。 孤竹村并非如外界所传闻那样一直固村不出,起码此处这个名叫流喀的孤竹村不是。根据文字所记述的信息,流喀村民五千年来时时有派出探子,了解大平的动向。 十年前,流喀的探子在外探查归来时,遇到了一个裴家村的小姑娘。由于探查过程不顺利,探子将自己的邪火发泄在了这个无辜的裴姓姑娘身上,还在地上留了挑衅的言语。 当裴家村村民发现被折磨至死的姑娘时,探子早已不知去向。而正是因为他太过嚣张,在现场留下了文字,独特的文字写法让村民们意识到了他的身份。 然后便是裴掠火所见识到的了,裴家村举村义愤填膺,拿了锄头镰刀一类的东西做武器,杀向了流喀村,只留下裴掠火家暂时守村。 然而,一群凡人面对有修士坐镇的流喀村,结果可想而知。裴家村前来讨伐的村民被屠戮殆尽,尸骨被当作柴料劈砍开,供流喀村村民焚烧了半个月。 两年前,前来探查真相的裴掠火父母被老人打出内伤,虽拼命跑脱,却还是在回村的路上伤口发作,就此身死,连遗言都没能给裴掠火留下。 这才有了孤苦伶仃的裴掠火独守荒村的故事。 看完这些,李闲攥着宣纸的手情不自禁地紧了几分,力度大得纸张边角都按裂。 “一群……畜生……”李闲牙关紧咬,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告知裴掠火这般惨痛的真相。 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李闲长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 虽然知道了十年前的事情,但还是有些地方说不通。 流喀村的探子为什么要留下挑衅的文字?孤竹村能够存活,只是大平官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探子怎敢主动暴露自己的存在? 老人因抓去尤而栽倒时,为什么会呼喊“裴去病”?裴去病是谁?裴家的先祖吗?与流喀村又有何关联? 为什么已经将裴家村村民杀光了,流喀村还要继续在裴家村搜寻裴掠火?他们是怎么知道裴掠火的存在的?搜的话,为什么前些年不搜,偏偏在今年? 一个个疑问萦绕在李闲脑海中,他知道自己还差些什么,才有可能拼凑出最终的真相。 李闲当即在密室中翻找起来,根据宣纸上的信息,这老畜生在村中级别颇高。说他这里没有相关的记载,李闲死都不信。 经过李闲一番努力,终于在书架角落找到了一本书,上面落满灰尘。 书的内容是介绍七千年前的游蜀国风情,本身并没有太多李闲需要的信息。 但书中夹杂的一封封信件,以及用古蜀国文字誊写的流喀村村史,成为了李闲还原真相所需要的最后一角拼图。 第49章 秘史中的秘史 最初的孤竹村并非村子,而是一座座农林牧副渔全能,完全可以自给自足的城池。 五千年前,大平太祖南征北战,游蜀的大势力被清理至西荒。一些来不及赶上大部队的游蜀遗老,被大平铁骑纵横分化,形成了一个个孤岛,最终演化为孤竹城,不与外界来往。 兵力有限,大平并未刻意追求攻杀殆尽。既然孤竹城自我封闭,便不在其身上下过多功夫,转而集中兵力北上,应对当时在大平北部虎视眈眈的秦、商二王朝。 约一千五百年前,平峰二百二十四年,大平和帝施仁政,兴民生,削减了大平军队的数量。由于大平以军立国,巡逻等日常事务皆由军方负责,此次改革不可避免地削减了大平日常防护的能力。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部分以流喀城为代表的孤竹城开始打开城门频繁活动,串联阴谋。他们以敬天教团的名义哄骗了不少大平百姓入城,自身不断壮大。 平峰五百二十四年,大平官方意识到这一点时,发育了三百年之久的孤竹城的势力已然犹如风吹火长般,一发不可收拾,隐隐有连城封国之势。和帝动员文武百官,用了近百年的时间对孤竹村进行集中歼灭,战无不胜的大平铁骑又一次护卫了世间安宁。 这是一般秘史中所记载的内容,稍有实力的家族都能搞到,但却并非全部的真相。 李闲看着手中的资料,千百年前的那段往事在他眼前缓缓拉开帷幕。 平峰二百二十四年至平峰四百年的内容同一般秘史差不多,均是和帝改革军制与敬天教的兴起。但从平峰四百年开始,故事的走向就开始发生变化。 平峰四百年,原先以劝说的方式吸纳教众的敬天教,开始以强迫、绑架等形式勒索大平百姓加教入城,导致大量村庄、城镇被孤竹城吞并,敬天教的规模也愈发扩大。 听闻这般消息,稳坐听天殿的和帝震怒,火气引动阴云,在安和城上空卷积了半个月的雷霆。大平铁骑奉命出征,预备踏平敬天教,荡平众城。 然而,这场明显应当呈倾轧之势的内部战争却足足进行了一百二十四年,且寸功未建。至于原因,便是地处东部的流喀城中,不知怎得,竟出了一尊贤人。 流喀贤人威势浩荡,借天威以令星辰,生生以一人之力,阻住了百万雄师。 众孤竹城见大平对其束手无策,行事更加放荡嚣张,竟是打出了“光复道统”的口号,以流喀为都城,欲重建游蜀王朝,定名后蜀。流喀贤人的故姓封,也成了后蜀的贵族姓氏,凡遇封族,活物必须叩首跪拜。 如此行径,令大平朝野惊愤异常。 平峰四百七十六年,大平一十八君子与六大德将联手杀向流喀城,欲共斩流喀贤人封子,以正人间大道。 然而,流喀村外,黄河之畔,封子只手镇压六德将,威势摄跪十八君子。闲庭信步中,撕裂众人头颅,抛洒向黄河。君子与德将的清清之血,将浊水混浑的黄河染得一片暗红。 那天的封子,拿了最后一名君子的头颅向自身倾洒,长衫被鲜血浸透,发梢至发尾均是血污。他仰天长笑,看起来,仿佛人间魔神。 那一天,大平平山县下了好大一场雨,冲洗着洒在林叶上的交织着道理与神武的血痕,似是恸哭于君子与德将之壮烈。 敬天教抓俘的大平百姓越来越多,不称他们心意的,男为奴,女为娼。那时的流喀村——或者说流喀城——上层夜夜笙歌,酒池肉林,以活人为玩物;下层则被严刑峻法所控,成为上层宣泄的工具。一时之间,大平人人自危。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平峰五百二十四年。 那天,敬天教再次屠掉了一座拒不入教的城池,将众守丞与监城的头颅一并削下,串在城门上,以显自身威势。他们沉溺在杀戮的快感中时,一个不知来路的青年人手持一杆黑枪,站在了他们面前。 青年人长发高束,眉目紧皱,看上去弱不禁风,眼里,却是掩不住的愤怒。 当天夜里,震雷般的轰鸣声在陈江镇外的长城之畔不断传来。李闲手中的资料如此记载道: “一颗颗星辰随着轰鸣声自天上陨落,却不见半星尘土荡起。” “黄河之水滔滔,倒流入空中,似是升起的烟花;再从云中垂下,宛若落九天的银河。” “遥遥在千百里外的海子,鼓起阵阵浪潮,翻涌出千百丈的威势。” “陈江镇的青山,好似转了个面,看向战场。”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哪怕是记载这段文字的人,也没有给出答案。 只是在文字末尾,写了一句话: “那夜之后,封子先祖和那个青年人都再也没有出现过。” 再往后,便是同大平大户人家所熟知的秘史一般无二了。没有贤人坐阵,敬天教仅余的君子、武将根本阻不了出离愤怒的大平铁骑。百年时光,负隅顽抗的众孤竹城被大平一一荡平,鱼肉百姓的教首被斩首示众。 孤竹城往日盛况不再,只留下几个隐姓埋名的孤竹村在世间苟延残喘。至于罪孽最为深重的流喀城,封姓众遗老被和帝亲自赦免。 文中记载了和帝的原话:“用淤虫卵堵死他们的神府,留好他们的长生桥,朕要让他们受千百年的噬心之痛。” 如此事迹,竟然也在时间的沉淀中被归为历史的尘埃。 “那个青年人,应该就是裴掠火的先祖了吧?好像那个老畜牲称他为裴去病?” 李闲叹口气,合上书本,将之收入囊星,口中喃喃自语:“神府被堵死?怪不得那老畜生身为修士,还得依靠肉眼辨人。” “不过那老东西怎么还能运转法力呢?”李闲越想越深入,满脑子都在推算老人的实力:“既然是封族后人亲自记载的,应当是不会作假。也就是说,他的如今情况应该是与我大差不差,只是以前学的部分手段能勉强应用而已。” “真实实力应当勉强比江旬强上一些,恐怕远不如陈桃枝。”李闲越是估计,越是信心倍增,“他能屠戮裴家村众人,靠的不过也是仙体对凡体的碾压罢了。” “作为同裴家先祖一同征战封子的武器,去尤的强度应该足够破开他的防御,将他彻底击杀。” 想到裴家村村民的悲惨遭遇,李闲的眸光不由得冷了几分。 我现在能靠的,就是他对我体质的轻视与大意,一击得手。若是让他反应过来,我必然会被他的法术所禁锢。 李闲强迫自己冷静,心中不断思忖,为下一步制定规划。 只有一次机会!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想到这,李闲抿了抿嘴,心中难免有些紧张。他深吸一口气,将紧张勉强压下。 “那就走吧。”李闲给自己鼓劲似地自言自语道,而后便站起身子,准备离去。 在离开之前,李闲在确认了没有什么机关后,便将装满草药的柜子收入囊星:“虽然一时看不出门道,但能让这老东西放在这么靠里的位置,想必也是好东西。” 估摸着时间已经过去了小有一刻钟,李闲不再耽搁,快步回转,连来时让他垂涎的财宝也没能使他留步。 多亏了李闲最后的果断,他没有被老者堵在地下密室之内。当他上到地表的里屋,甚至还没来得及合上机关时,便听到外屋的大门传来吱呀的声响。 出去多时的老人,回来了。 第50章 戏耍 “那个小子呢?”外屋传来老人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 老人话语落定,外面却半晌没有声音传来。李闲能想象到汪槐米绷着嘴,倔强地看着老人的样子。 怕汪槐米受伤,李闲立刻快走几步,站在里屋门口:“您回来了前辈?晚辈只是天生好奇心强些,在屋子里转转。” 李闲怕老人起疑心,又补了一句,说道:“既然前辈您已经帮我们报过官府,是否可以放我们离开了呢?” 老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李闲,缓缓地向他靠近。 李闲握着去尤的右手藏在墙后,此时又紧了紧。 眼看着老人一步步向他逼近,李闲心头再添几分紧张,但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前辈?您是默认我们可以离开了吗?” 再近一些!再近一些! 李闲在心头数着步子,机会只有一次,容不得他轻举妄动。 哪知道老人走到屋子中央的位置便不再前进了,而这显然不是李闲能稳操胜券的距离。他鸡爪般的手一招,掐住了汪槐米的脖子:“把你藏在身后的右手亮出来。” 老人沙哑的嗓音在屋子中回荡,汪槐米使劲扑腾着胳膊,试图给老人来上一拳,却无论如何也碰不到老人分毫。 李闲此时也收敛了神色,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头不断地取舍。 眼见李闲不言语,老人掐着汪槐米脖子的手蓦然发力,原本还有余劲折腾的小丫头此时只能用双手死死抵住老人瘦骨嶙峋的大手,竟是几乎呼吸不上来。 “我不会说第三遍,”老人的语调愈发阴沉,带上了威胁之意,“把手亮出来。” 见老人如此决绝,李闲没办法,只好将握着去尤的右手展示出来,脸上带上讨好地笑:“何必如此呢前辈?晚辈只不过在前辈里屋转转而已,里面又没什么东西。” “那小子的去尤,怎么会在你手里?”老人冰冷发问,沙哑的嗓音多了几分猜疑与恼怒。 李闲看了看快要昏厥过去的汪槐米,笑道:“前辈问话,小辈自然当回。只是能否先将我这小师妹放下来,若是不然,晚辈心头担心着她,回话可是未必能让前辈满意。” 老人皱皱眉头,却没有依李闲之言放下汪槐米,只是手上的劲儿松了几分:“把去尤放在地上,老实回话。” 眼见老人如此谨慎,李闲心头只好叹一口气,缓缓放下长枪,声音平和地说道:“小师弟被前辈一番折腾,不知为何,从刚刚开始便昏睡不醒。他又交代过我,不愿让圣枪落地,我才帮他拿着。前辈觉着不妥,晚辈放下便是了。” “你去里屋做什么?”老人听了李闲的回话,不置可否,仍在发问。 老梆子,警惕心怎么这般高? 李闲心头暗叫,面上却仍颜色不改:“晚辈已经回答过前辈了,只是好奇心重些,四处转转。前辈若觉着晚辈越界,晚辈向您赔个不是,这就出来了。” 说着,李闲便向老者的方向接近了两步。 “是吗?”老人的脸上突然挂起一番笑意,掐着汪槐米的手突然再次用力,“那看来那屋子里的烛火,是被老夫进门时的风刮灭的?” 李闲眼底一凛——这老东西,果然注意到了! 老人回来得急,太过仓促,李闲根本没时间将机关复原。开机关灭了烛火,里屋自然是一片漆黑,被老人一眼看到。 冷静,不能自乱阵脚,他没有神识,不可能确定我是否到过下面。 李闲当即冷了脸色,对着老人说道:“前辈有些过分了吧,您的每一句话,晚辈都在如实回应;您要晚辈做的事,晚辈也都做了。为何动辄要拿晚辈师妹的性命相胁迫?前辈若是真不信,动手便是,晚辈自然能奉陪一二。何苦玩这种游戏?” 听着李闲佯怒的语气,老人却哈哈大笑,将手中的汪槐米甩到一边,竟反而掐住了李闲的脖子:“装的还挺像啊,小子。若非你的神府不成形状,老夫还当真要信了你的言论。” 显然,他是在说李闲仍在充装修士之事。 老人的话语还没停,他微眯双眼,眼底的眼袋将两只昏花的老眼挤成了一条缝:“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是如何将我那灵火灭掉的?” “晚辈吹那烛火不灭,一时好奇,多试了几次,才用灵力将其扑灭。虽然如此,却始终点不燃,怕前辈怪罪,这才在里屋久待了一会儿。”老人虽已年老,但手可真是有力,迫得李闲不得不在手上加劲来抵抗。 “有意思,临死还不说实话。”老人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手上不断加力,让李闲根本呼吸不上来。 “老夫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随着沙哑的声音传来,李闲脖子上的巨力消解不少,终于能得以喘息。 李闲疯狂咳嗽,想说些什么,喉咙处却仿佛卡住了什么一般,怎么也开不了口。 老人见了李闲的情况,皱了一下眉,将他扔在了地上:“说!” “晚辈……晚辈说便是了。”李闲抚摸着自己的脖颈,那里已经被老者掐着有些发紫,“是去尤。靠近火光时,去尤似有异动。晚辈把去尤放在了烛火上,这才将火熄灭。这枪实在是师弟心头宝,晚辈这才想为其遮掩一下的,没想到能被前辈看出来。” 老人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神情,喉咙深处拱出了一阵“嗬嗬嗬”的怪音,口中念念有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裴去病,果然又是你……” “千百年前,你在城下刺我那枪,我记你一辈子。而今又想……笑死我了……笑死我了……” 老人状若癫狂,旁若无人地大笑着,似是在用笑消除恐惧。 突然,他那无神的老眼盯住了李闲,似是第一次看到他一般,说道:“小子,你竟然还敢进我密窖,里面的东西有意思吗?” 听得老人的言语,李闲终于镇定不住——他自认自始至终没有露出任何破绽,这老东西是怎么知道自己去了密室? “嗬嗬嗬……”老人不管李闲的震惊,兀自笑着,“看到就看到吧,无所谓。大平将亡,后蜀必然崛起。而你们,何等荣幸,竟然能成为后蜀复国的祭旗之人。” 没有时间等其他机会了,这老畜牲时刻有可能发难,自己必须先他一步行动。 李闲眼见事情败露,看看远处的去尤,眼底多了几分坚定。接着,他便强行撑地而起,身形扭转,向着去尤爆冲而去。 “哪里走!”老人仿佛早已预料到李闲的动作,手中闪出一柄长刀,就向着李闲的头颅飞去。 既然开口揭露实情,老人已经没了戏耍李闲的兴趣,一击就要置其于死地。 哪想李闲却根本不管向着自己飞来的长刀,听着身后追来的呼啸之声,却是头也不回,继续向去尤所在处冲着。 “闲哥!”刚刚在晕厥中醒转的汪槐米绝望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发出了凄厉的喊声。 在她眼前,李闲拼尽全力,尽可能地伸长胳膊,试图提前够到长枪。而在他身后,追来的长刀却后发先至,已然到了李闲脑后。 显然,李闲已然来不及用长枪自卫。 就在汪槐米绝望之际,异变陡生。 在李闲的脑后,一株柳条飘出,散着莹莹的绿光,迎上了那柄即将要了李闲小命的长刀。 “果然!”听到脑后发出的铿锵撞击声,李闲心头大喜,“赌对了!” 实在是到了绝境,李闲不得不把自身押上赌桌。要赌的,便是李先生留下的柳枝是否会如他所想那般救他于水火。 事实证明,半圣李周特意交付给李闲的东西果然不是凡品。不仅前面多次替李闲守住了灵台清明,此次更是化虚为实,以弱柳之身对上了金石之强。 “啊——” 当李闲将去尤拿到手,信心倍增之时,却听得身后传来了一声呼痛声。 沙哑的声音配上撕心裂肺的叫喊,老人的声音宛若将死的鸭子,当真十分难听。 老者如此反应,根本不在李闲的意料之内。然而时间紧迫,顾不得疑惑,李闲拾起去尤,转过身就要取老者性命。 然而,当李闲当真把身子转过来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还是让他有些傻眼。 第51章 行天之道 原本自信满满、飞扬跋扈的老人此时手捂胸口,栽倒在地,脸上扭曲的表情显示着他的痛不欲生。 难不成是和帝留下的淤虫发作了? 李闲眼前一亮。如此良机,他怎么容许自己把握不住。 只见李闲右脚一蹬,后腿猛然发力,手中的枪尖便已向着老者心头而去。 趁你病,要你命。 李闲在城墙处待了一年,多少学会了些守卫的狠辣。他目光坚定,手也不抖,直戳戳地刺向老者胸口,要为己方争出一条生路。 可没料到的是,屋门口处,传来了一声大喝: “竖子安敢伤我叔父!” 来人话音未落,带环重刀便已打着旋,向李闲袭来。 李闲余光瞥到重刀威势,是极度的快。哪怕李闲拼了命不去闪躲,重刀也会在长枪戳倒老者之前将自己腰斩。 柳枝刚才已经用过,而今还在身后散着光泽,根本不可能再替自己挡下这一击。 “可恶!”李闲大叫一声可惜,身形猛然一滞,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一刀。 着实可惜。去尤的枪尖距离老者不过咫尺之遥,只要再快上半分,这老东西都必死无疑。 李闲并未放弃,躲过那一刀之后,便借枪身之力挺起,继续攻向老者。 然而机会永远都是稍纵即逝,一击未中,李闲已经没有了出下一枪的机会。 磅礴巨力向着李闲倾轧而来,将他向后扫去,直至狠狠地撞上墙壁。 受此重力,李闲当即喋血,喉头上涌的甜意被他强行忍住,却是从鼻孔中冒出。经此一撞,身上的骨头也似是断了几根,他当即单膝跪倒在地,凭长枪之力勉强抬头,看向来人。 “可恶!”李闲看向门口的年轻人,心中的不甘之火熊熊燃起,“该死的修士!” 年轻人见已然阻止了李闲的行动,施法的手已然放下,此时正好整以暇地往老者身旁赶着:“还好老子看了烽烟,弃了那些不成器的随从,拍马而来。但凡我晚了一步,叔父还当真要栽在你这毛头小子手上。” 年轻人身上挂着马鞭,说话语调阴柔,不是虐杀吕天浩的那个年轻人又能是谁。 年轻人扶起老者,老者依旧狠狠地揪着自己的心口不放,面上因痛苦而扭作一团。 “该死的……平峰!”年轻人看向老者,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当即怒吼出声。 当年和帝在流喀众人神府种下淤虫之卵,经过千百年的岁月,淤虫早已借体内血肉孵化成活。并在心头血的吸引之下,聚集于封氏后人心头。 近百年前,村中巫师舍命驱蛊,堪堪将众人心头的淤虫逼入沉睡。此时不知何故,自家叔父体内的淤虫竟然重新苏醒,甚至比以前还要活跃几分。 年轻人看着痛苦不堪的叔父,心中也是一阵酸楚。 他拾起刚才落在地上的圆环重刀,对着李闲说道:“算你小子运气不好,赶上了这时候。叔父心痛,让老子脾气相当不好。非得将你的心一刀一刀剜出来,叫我这叔父好好听听你的惨呼,才能勉强消解。” 根本不理会年轻人挑衅的话语,李闲深吸一口气,抓时间检查自己的伤势。 还好,这般撞击,竟只是断了根肋骨,勉强还可以同年轻人周旋。 接着,李闲便抬起了头,眼眸中净是冰冷, 双方已经是鱼死网破的形势,他自然没有必要给对方什么好脸色。 “真是可怕的眼神呐,真是骇到我了。”年轻人一边向李闲的方向走着,一边装模作样地说着。 这少年竟然妄图杀掉自己的叔父,简单地捉到怎能消年轻人心头之恨。 明明可以依托神通将李闲捉过去,他偏偏要一步一步地向着李闲走来,想要让恐惧肆虐于李闲的心头。 但现实却令他失望了,少年的眸子中不仅没有恐惧,反而充满了玉石俱焚的决然。 “很好,希望过会儿你也能如此坚持,不要叫的太大声才是。”年轻人继续逼近李闲,嘴中话语不断,隐隐有着疯狂之感。 “对了,我有告诉过你吗?你的父母是我动手杀的哦,只是随手一下,啪……”年轻人显然是把李闲当成了裴掠火,喋喋不休地讲着,一只手竟然还比起了动作“内脏便错了位。得亏他俩是属兔子的,没倒在我们村里,不然啊……” “我定要片片地切下他们的肉,佐酒来喝。” 李闲,听着年轻人残忍的话语,看着他一步步逼近。此时,少年平静的外表下灼烧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仿佛是在回应李闲的心头怒火的呼唤,去尤指向屋顶的枪尖,再一次不顾一切地灼烧起来。 “母亲告诉过我,君子当仁,禁杀伤人,乃天下之大义。”默然良久的李闲突然开口说话了,他的手撑着长枪缓缓站起,看着年轻人的眼睛充满了杀意。 “可我还是觉着,有些畜生,你得杀掉,才叫行天之道。” 李闲手中的长枪举起,通红的枪尖直指年轻人的面门:“比方说,你们。” “哈哈哈哈哈哈哈——”年轻人听了李闲的话语,仿佛听到了什么偌大的笑话一般,狂笑不止,甚至连刀都有些拿不稳。 笑过后,年轻人看向李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你还不快来试试?” 年轻人话音刚落,他的身形便向前越去。与此同时,他空出的手向前探出,显然是动用了神通。 还好,他的神通本领远远不如老者,李闲虽然觉着目前行动如陷入泥沼一般困难,却并不似老人出手时那样动弹不得。 李闲艰难地挽出一个枪花,如火的枪尖撕裂了眼前的法力屏障,破除了年轻人神通对他的禁锢。 身形恢复自如时,年轻人的重刀已然杀到。招式狠辣无比,冲着李闲的脖颈而来,攻其所必救。 李闲自然不能让他得逞,向右侧拉开距离。 一寸长,一寸强。把距离把控好,才是玩枪的精髓。 眼见年轻人空手又要举起,玩上一次的把戏,李闲哪肯让他得逞。枪尖当即舞成了火圆环,挑向年轻人的手筋,打断他的动作。 于此同时,李闲借势向前,化环为戳,刺向年轻人的咽喉。去尤的枪尖越来越红,宛若浮现了一团大日,要将眼前的一切蒸腾干净。 年轻人哪敢硬接此击,借神通之威向后倒飞而去。 经过此番交锋,年轻人知道自己拼近身是拼不过被去尤加持诸多状态的李闲的,当即转换策略。 重刀被年轻人再度扔出,阻拦李闲得寸进尺的枪势。与此同时,他再度催动体内神通,一道道红芒从他眉头激射而出,绕在李闲周遭,随时准备借李闲的破绽斩向李闲。 可李闲宛若看不见一般,不管不顾。化火圆环为枪花,在身遭舞得密不透风,竟让年轻人一时找不到出手的机会。 眼见李闲继续逼近,陷入危局的年轻人突然笑了一下。 与此同时,一个硕大的“封”字从他胸膛祭出,直直地朝着李闲而来。 李闲皱眉,他知道此时的年轻人不会做什么无意义的事。可他若是当真停了枪花躲闪,身遭这些透露着血腥气的红芒肯定不会让他好过。 眼见李闲进入了进退维谷之境,年轻人脸上的微笑尚来不及扩大,便见到李闲竟收敛了枪花,改为刺戳势,以更快的速度向着他袭来。 “愚蠢。”年轻人看到李闲竟然敢主动扑向他祭出的法术,不闪不避,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人做无用功。 眼见到了封字跟前,众红芒也追到了毫无防备的李闲身后,年轻人嘴角重新漾起了笑意。 然而,李闲的动作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只见李闲突然将手中的枪尖戳向地面,整个人紧抓枪身,倒飞上天。 枪尖再轻轻一点,连人带枪便一并腾起,越过了“封”字法术与众红芒的夹击。 同时,李闲前冲的势头不减,竟是将手中的长枪从脚到头抡了个圆圈,狠狠地劈向了未来得及躲闪的年轻人。 “赢了!” 第52章 柳枝克敌 “赢了。” 眼见已经劈向了年轻人头颅,李闲的脑海中回荡着这句话语。 如此距离,他根本不可能来得及躲闪。 然而胜券在握的李闲却对上了年轻人玩味的笑容。 “有蹊跷!”李闲皱一皱眉,有些疑惑。 果然,李闲的枪尖劈到年轻人头顶时,却是一分一毫也劈不下去了。 刚才还能毫不费力地划破法力屏障的去尤,此时却收敛了神芒,与普通长枪无异。 “真以为能躲过我们研究千百年的‘封’字诀?”年轻人拍拍身上的尘土,从容站直,说道,“自从那天封子先祖被那不知来路的裴去病带走,我们封家可是对他的长枪,研究了好些年呐。” 既然追击无用,李闲也就收敛了枪势,重新站好,紧盯着年轻人。 多说几句,正好他要恢复。 年轻人却不顾李闲心中的小九九,或者说,凭他的实力,被凡人逼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丢人了,他一定要让李闲死个明白才能洗刷心头的耻辱:“可惜没有什么大的进展。这柄长枪,这柄一式便屠戮我千百族人的长枪,当真让我们头疼,让我们畏惧。” 年轻人双手抱头,当真做出一份害怕的姿态。 但旋即他又恢复正常,看着李闲,说道:“可几年前,形势不一样了。” 李闲眉头一皱,眼底隐有火光闪过,他大概猜到了年轻人所说的事件。 “对对对,看来你也猜到了——”年轻人十分满意于李闲此时的神情,再次状若癫狂,“就是你们裴家人的血,凝出的这份法术,是对这魔枪最好的封禁!” 流喀村对裴家村的痛恨多深啊,曾经他们春风得意,曾经他们威震四方。就是因为裴家那个裴去病,不知从哪冒出,硬是换掉了自家的封子先祖。这才使他们功业夭折,使他们被大平逼回村子,使他们承受了千百年的噬心之痛,苟延残喘。 因此,当探子得知裴家村的存在时,毫不犹豫地挑衅,激裴家村村民来到他们这该死的囚笼。再生啖其肉,劈砍其骨。 裴氏后裔的血液,自然也被收集起来。经由老者的不懈研究,终于成了对抗这柄魔枪的最大依仗——“封”字诀。 “裴小子,这是我们家族千百年的怒火。你们日日享乐,我们却无时不忘复仇。你,死得不冤!”年轻人很满意于李闲的表现,当即换了颜色,化掌为爪,狠狠抓向李闲的头颅。 没有魔枪庇护的李闲,不过是一介凡体,哪配同他这仙体抗衡。 当然,他也没打算当真直接杀掉李闲。毕竟他说了,要让李闲尝尝剜心之痛。 他可是个言出必践的人。 “说好了?”哪知本该束手就擒的李闲却没有年轻人预想般的恐惧,盯着他的眸子愈发明亮,是怒火与快意交织的明亮。 “死到临头还要嘴硬,我倒要看看你过会儿是否还能如此嚣张!”年轻人皱眉,李闲的态度让他真的很不爽,带着火气,手上的动作愈发快了。 然而李闲的话语还没完,此时他已经举起了空闲的左手:“那便同你叔父一起,试试噬心之痛的滋味吧。” 李闲手上握着的,赫然正是刚刚自行祭出,抵挡老者长刀的柳枝。此时的柳枝绿光已然暗淡许多,但仍在向外散着神韵。 随着李闲将灵力注入柳枝,绿芒稍微盛了些许。虽然远不如原先明亮,但此时也已然足够。 与此同时,年轻人的心口蓦然窜上来一股绞痛,他情不自禁地将手捂向胸口。 “是你……你唤醒了淤虫!”年轻人反应过来,当即就要对李闲出手。 可惜,太晚了。原本只是一股一股的绞痛猝然缠在了一起,一跳一跳地往上胀,竟有如将心脏一点点掰碎,捻作粉尘的痛感。 这痛,比百年前的痛苦更甚! 这种痛苦让年轻人无法承受,当即也如他叔父那般栽倒在地,面庞扭曲,连话也说不出来。 “早就告诉你们了,我是个修士,非要不信。”李闲收起暗淡的长枪,将柳枝收回净瓶温养,对着一老一少如此说道。 李闲从一开始就没有单靠去尤破敌的想法,他的那些法术只是勉强勾动的灵气,凡体的本质没有丝毫改变。当真去对上一名修士,容错率太小了——何况是个极大概率研究过去尤情况的修士。 对战老者之时,承的是一击之威,靠的不是老者对去尤的不熟悉,而是对自身凡体的轻蔑。即便如此,老者的谨慎还是险些让他饮恨。 看到柳枝出现后老者的模样,结合地窖中看到的信息,李闲的思路自然向着柳枝引动淤虫的方向靠拢。 既然如此,同年轻人动手之前,李闲便已经想好规划与路线,不动声色地将地上的柳枝取回,进而引爆年轻人体内的淤虫。 当然,这种计划,完全是建立在柳枝当真能引动淤虫的猜测之下的。也就是说,李闲不得不再次同年轻人赌命。 “但自己这凡体,不同这仙人赌命,还如何能求活呢?”想到这,李闲心头苦涩,对自身资质的痛恨尤甚。 李闲背起裴掠火,拉上汪槐米的小手,冲二人冷哼道:“你们罪恶滔天,这点痛苦,连赎罪都算不上。” 此时的二人哪能反驳李闲,加倍的万虫噬心之痛让他们恨不得将自己撕碎。但同样因为痛苦,他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别说自裁了。 淤虫可没有停歇的说法。实际上,若非百年前那位天资卓绝的流喀巫师以身殉蛊,为流喀村族人争得了百年安宁,这一老一少倒地翻滚的样子,才应该是他们的常态。 李闲当然也有心砍断这老东西和年轻人的胳膊与腿脚,叫他们成为再无翻身可能的人彘。但没了去尤神威,他还当真拿这两个魔头的仙体没什么办法,只好将他们撇在这里,留待将来官府处理。 “咳!”李闲再度咳血。 以凡人之体强催神器,此时反扑已经来了。他的体内一阵翻涌,五脏六腑宛若挤在一起,又好似想要从他体内冲出,着实痛苦。 “修士!”李闲强忍体内的剧痛,心中暗呼,对修道一途愈发神往。 若自己当真有修为,就能救下被虐杀的吕天浩——不,神识辅佐之下,甚至连整个商队都能救下! 而不是无能为力,莫说援救他人,自己时时刻刻都得要靠赌命才能勉强求活。 “得天独厚者,替天行道。” 李醉鹤那放荡不羁的言语而今让李闲有了更深的体会。曾经还道父亲又在呲牙说大话,现在看来,何尝不是父亲看过多少腥风血雨的总结。 检查了一下体内伤势,李闲叹口气——再战斗是不可能了,听年轻人的意思还有追兵在来的路上,后面逃命更得避着点他们。 既然如此,老东西地窖里的那些黄白之物也没时间去取了,得早些动身,免得被对方包了饺子。 想到白花花的银子与金灿灿的金子,李闲一阵肉痛。 但大事当前,性命与身外之物何者更重,他自然还是拎得清的,当即就拉着汪槐米,领着裴掠火往屋外走去。 走到外面,看着外面正烘烤着大地的烈日,不免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明明只是被老者捉进去一个时辰不到,哪想到会发生这般多的事情呢? 李闲回过神,看向已经大变模样的村子。 远处台子上是点起的烽火,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是一个高高立起的木桩。在木桩周围,杂乱地散着各种铁质刑具。在刑具最外围,是几面零散摆放的阵旗。 这老畜生,怪不得出去那般久,竟然是想活祭了他们! 第53章 救命啊陈桃枝! 这老畜生,竟然想活祭了他们! 这等阵仗,博览群书的李闲当然能猜到老人的想法,心头不免多了几分恼怒。 然后,他便牵着汪槐米走至祭祀区域附近,将阵旗收入囊星。 虽然不知道这东西具体如何操作,但以后说不定能用的上。 李闲对这种顺手的事完全没有抵触。 做完这些,李闲才继续拉着汪槐米的手向村外的密林赶去。 汪槐米走在李闲身侧,时不时地仰起小脸看向这个个子没高她多少的少年,眉目间满是担心。 和整场昏迷的裴掠火不同,她是看了小半场李闲同封家老少的周旋的。战斗中的险境与异变,尤使她心潮起伏。 可惜她从头到尾都没帮上什么忙…… 不论是老人以她来威胁闲哥,扔开她的余力便已将她震晕;还是年轻人出场后的威压,竟让她无论如何都挪动不了身子。 汪槐米啊汪槐米,你这样怎能算得上女侠!不过是个拖油瓶罢了! 汪槐米的内心疯狂自责,看向李闲的目光在担心中又杂了几分歉意。 哪知李闲看也不看她,只是着急赶路。步伐颇快,让汪槐米只能快走几步才能勉强跟上他的速度。 “女侠,”汪槐米正在自责的当口,李闲却突然开口了,“刚刚跟那两个人的战斗,我的确是用尽全力了。” 听着李闲的话语,汪槐米有些疑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好在李闲没有让她久等,稍微缓了一下,继续说道:“身手不够,受了点伤。” 汪槐米瞪大了眼睛,就要询问李闲的伤势。 李闲却举了举手握去尤的右手,示意她不必慌张:“只是小伤罢了,只是接下来的道路,我可能不便出手。” “我们的性命,还是要依仗汪女侠了。”李闲的话语在安静的密林间回荡,让汪槐米有些呆愣。 如昨晚在裴家祠堂那次一样,汪槐米再次重重地点了点头:“交给我吧!” 清脆的声音不大,却充满坚定。 李闲倒是没有哄汪槐米开心的意思,而是他的伤势严峻,当真不能再动手了。此时能背着裴掠火,牵着汪槐米这般赶路,已经是他自身毅力在强撑了。 说实在的,李闲此时有些不敢停下脚步休息,害怕坐下便起不来。 为了躲避可能的追兵,李闲已经带着两人在林中跋涉了半个时辰。但裴家村与流喀村的位置着实有些偏僻,根据记忆里的村庄分布,李闲知道自己要走的路程还远得很。 “早知道该学一下御马的。”李闲的嘴角有些苦涩,年轻人骑着回来的骏马就在流喀村村口,他却只能眼睁睁放弃。 原因很简单,这等关口强行骑马,若是再从马背上跌下,那可真就进入绝境了。 李闲一点也不爱赌,尤其是筹码是自己的小命时,对风险的规避尤甚。 无论如何,他还是想再见一面父亲和母亲。 “闲哥,你身上怎么有股草药的香气。”原本还在沉睡的裴掠火此时在颠簸中醒转,迷迷糊糊地在李闲的耳边说道,“好甜啊。” 草药?香气? 李闲顾不得为裴掠火的苏醒而高兴,皱了皱眉头,霎时间明白了为何老者根本不进里屋,便已笃定他下了密室的原因。 只是掀开格子瞅一眼,香气竟然便能染于己身? 这得是什么品质的草药啊! 李闲的眼中蓦然亮起,他突然觉着自己以后再也不用为日子发愁了。 “你感觉怎么样?”李闲询问背上的小家伙,“能下来自己走吗?” 李闲实在有些撑不住了,此时他觉着背上的裴掠火宛若一座山一般沉重。 “嗯,虽然头还有些晕,但不妨碍走路。”裴掠火也看出李闲的状况不对,也不顾自己身子仍有些发软,果断说道。 “那好,我把你放下来。去尤你也拿着吧,我有些拿不动了。”李闲的语气虽温柔,却掺着明显的虚弱。 操动去尤,强催柳枝,种种反噬加诸于李闲身上,让他的眼前越来越昏沉。 但还没有安全,不能休息! 李闲放下小家伙,并把去尤交给他,强提一口心气,继续向前走。 “找到了!在这边!” 可惜封家的侍卫可不会因为李闲的虚弱便饶过他,相反,当他们回村,看到倒在地上的主子连哀嚎声也发不出时,活剥了李闲等人的心思都有了。 “这群侍卫是怎么追上来的?”李闲心头大惊。 虽然有些顾不过来,但他自认一路上也算是小心谨慎,没有留下太多的线索供那些随从追踪。 但随从找到他们竟然只用了这般时间,若是说没有什么精确定位他们的诀窍,李闲是不相信的。 “小畜生们,竟然敢这般对待我家王爷和世子爷,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随着找到李闲他们踪迹的那个随从的叫喊,一个身材壮硕、脸部带疤的男人满面怒容,狠狠地抽了一下胯下的马,冲着李闲等人而来。 刀疤男是封家世子八大侍卫的头头,从年轻人幼时便开始奉命保护他,年轻人可以说是在他的教育下成长的。 然而,王爷的宅邸内,看到年轻人与王爷一同在地上打滚,刀疤男的心中怎会不难过?屋中密室大开,村子中又有祭祀活人的准备道具,刀疤男当即确定在他未赶到前,屋子里有第三人的存在。 他的难过登时转换成了滔天的愤怒,誓要活剥了这个导致主子们如此痛苦的罪魁祸首。 他留下五名下属保护二人,自己则唤上其余两名随从,冲着李闲的方向一路追来。 “自以为天衣无缝是吧?我告诉你,我们封家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在刀疤男右端,另一名侍卫阴恻恻地笑着,眼中也涤荡着对李闲等人的杀意。 刀疤男却出口止住了那名侍卫的话头:“同他们讲那么多做什么,剥了他们的皮,让他们下去做个糊涂鬼!” 封家?东西? 又是这草药! 李闲只从流喀村拿了两样东西,夹杂信息的游蜀国史与那个草药柜子。一本书自然不会暴露什么位置信息,那就只能是草药柜子了。 大部头的草药柜子在他的囊星中,内外隔绝,不会散出什么香味让对方追踪。唯一的可能性,便是自己检查柜子机关时开的那一下格子,致使草药精气外泄,香气附着在他身上。 这点香气,竟连着两次将他逼入危局。 头一次,是让老者发现他进了密室;第二次,便是向这些侍卫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李闲心中暗暗叫苦,想不到自己的谨慎竟然成了可能害死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闲哥,你们先走!”李闲左手牵着的汪槐米发出脆生生的爆喝,然后便扭转身形,向着追踪而来的随从扑去。 “打不过就跑!不要硬撑!”李闲当即听从汪槐米的言论,交代一声,便向前跑去。 他可不是什么迂腐脑子。自己呆在那里只会让汪槐米束手束脚,连走也不敢走,是活生生的拖累。 因此,李闲果断前冲,拉开同那些侍从的距离,好让汪槐米同他们周旋。 “闲哥,你先走!”哪知他身旁的裴掠火却没有跟着他一起逃开,反而是舞着手中已经失了精气的去尤,直戳汪槐米来不及拦到的侍卫。 “打不过就跑!不要硬撑。”李闲知道小男孩的身手底子,自然不会强行劝慰,仍是交代一声,继续前冲。 不论如何,自己都必须先拉开足够远的距离,才能让两个孩子施展开身手。 “你们,一个也走不掉!” 汪槐米虽已经舞起了拳势,但终归是个孩子,气力稍逊,一时拦不住两名侍卫。 实力最是强横的刀疤男巨力一出,连带着自己的那名手下和汪槐米一道推到了周边,自己则骑马向着李闲而去。 这两个小畜生年纪虽不大,武功架子倒打得极好。若是缠斗下去,己方三人竟然未必能战胜他俩。刀疤男此时还真有些后悔在流喀村留了太多侍卫,少了配合,己方的实力大幅下滑。 但是,有人质在手的话,就另说了。 刀疤男从李闲微微佝偻的身形与不自然的行进步伐,一眼就看出了李闲受了内伤,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手中鞭绳挥舞,就要套向亡命前奔的李闲。 “闲哥!”两处方向传来小丫头与小男孩的呼喝声,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与担忧。 然而,原本是他们要缠斗的侍卫此时却一转守势,疯狂进攻,竟反而缠上了他们,让他们无暇出手。 刀疤男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了残忍的笑意,他已经想好该如何折磨这个暗害自家主子的少年了。 就在裴掠火与汪槐米已然绝望之际,道路正前方却是倏忽出现了一个骑着骏马的红衣小姑娘。 小姑娘正东看西看,似在赏林中景致。 见到众人情况,小姑娘的视线朝着此处投来。 眼见来人只是小姑娘,裴掠火与汪槐米原本燃起希望的双眸此时又灭了神韵。但是李闲可不这么想,他看向小姑娘的眼神有些呆愣。 “他妈的,救命啊陈桃枝!” 李闲用尽浑身最后的力气,冲那骑马游林的火红大喊一声,而后便一头栽倒,不省人事。 说过了,他在陈桃枝面前一向没有架子。 第54章 一剑而已 李闲的喊叫声让刀疤男心头惊了一下,但看清来人只是个不大的小姑娘之后,他心间的疑虑又旋即放下。 这般年纪,如此距离,不可能具备阻止他的能力。 汪槐米和裴掠火不能,她更不能。 李闲喊完之后瞬间栽倒在地,恰好躲过了他的套索,让他有些不爽,将套索往回收。 虽然少年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刀疤男仍坚持用绳索套他:“死到临头还装神弄鬼,老老实实跟我回去,同世子和王爷赔罪!” 至于少年口中的“陈逃之”?姑娘家家的取得什么破名字。 刀疤男手中的套索重新甩出,直奔地上的李闲。他已经想好了,回去时一定要拖这少年一路,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颠簸”。 眼见套索就要落在李闲头上,刀疤男的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意。 然而,事情却没有按照他预想那般进展。 在他的余光中,能看到远处的红色身影似是动了一下。下一瞬,他手中的套索便失了劲,直直地掉落在地上。 敢坏老子的好事! 刀疤男抬起头,就要怒斥。 可他抬头才发现,自己的视野怎得变得如此奇怪,甚至还能看到昏倒在地的李闲在不断上移。 他想转身查看一下究竟是什么情况,却只觉着身子不听他的使唤。 再往下看去,他不禁想要惊叫出声。但连如此简单的事情他也做不到了,少了肺中的空气,他哪来的能耐让自己发声? 只是一瞬的功夫,刀疤男的头颅便与身体分离。 这一下太快了。 头颅已经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刀疤男的身体才仿若刚刚察觉到一般,摇晃几下,从马上跌落。 裴掠火和汪槐米瞠目结舌,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刀疤男的身体栽下马匹。 然而事情还没完,当他们回过神来暗呼不该在战斗中分心时,却猛然发现原本在同自己缠斗的敌手,此时竟也已经被斩了头颅。 他们掉落在地的头颅双目大睁,极端惊讶,死不瞑目。 …… 陈桃枝是十几天前翘家出来秋游的。 在家中练了一年的拳和剑,虽仍是时时有所进,但却让陈桃枝实在是觉着有些没意思。 是的,没意思。 世人总觉着天才会自然而然地勇攀高峰,但事实并非如此,至少对陈桃枝来说不是这样。她对高处的风景并没有太多向往,只是抱架、走桩、出拳、递剑,这些旁人觉着很枯燥的事情,她不觉着枯燥而已。 仅此而已。 她本就是觉着有趣才练剑、耍拳,现在有些无趣,便不想练了。 哪怕她曾七年如一日,哪怕她曾通宵达旦、焚膏继晷。 失了兴致当然要找兴致,于是她便留了字条给父亲,自顾自地出来玩。陈江镇的景早已看得差不多了,所以她这次打算走得远一些。 顺着国道东行,风讨秋衫,走马观花,眼看道旁层林尽染,落木萧萧。 凭她的神识,自然知道几天前陈家的侍卫便找到了她,也知道此时他们正小心翼翼地远远跟在她身后。 但是无妨,跟着便跟着吧。她本来就没有打算掩饰自己的行踪,跟着也算给父亲那边留个心安,扰不了她赏秋的雅兴。 红衣小姑娘就这么走走停停,这些天的行程压根没什么变化。累了歇马,不累便继续东行。 而今天,她的旅程不太一样了。 今日早些时候,陈桃枝在国道上感受到密林中有人在以极快的速度向西奔走,似是在逃命。 剑仙出门,能搭把手便搭把手。深受隔壁李叔影响的陈桃枝放开神识,向来人查探而去。 这一查探,才发现来人竟然是多日未见的李闲。他背上背着个小男孩,手上又牵个小女孩,疯狂地向前奔逃着。 “白痴,武器也不知道收起来,拿着跑不累么。”陈桃枝看到神识下的场景,当真对这个书呆子有些无语。 再看去,才发现三人身后竟然还跟了几个骑马而来的身影。依照两拨人马的速度,不出半炷香的功夫,李闲他们就要被赶上。 后边人嘴中的骂骂咧咧,而前面跑的人是那个假正经李闲。不必思考太多,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书呆子被追,必然是追的人的问题。 因此,陈桃枝调转马头,向着密林中而来。 然后,她便等在此处,顺带赏一赏这簌簌落叶的红枫林。 李闲他们被刀疤男一伙人撵上时,陈桃枝并没有急于出面,仍是老神在在地歇在原地。 来人只是凡人,不足为虑。她或多或少有些气李闲平日的懒惰,有心让他在生死关门前走上一遭。 只有如此,自己这个满心圣贤书,把练剑之事抛在脑后的邻家哥哥,才会有所警醒吧。 陈桃枝心头冷笑,年纪不大的她平时待人处事合理合度,但对上李闲是当真有些腹黑。 终于,在李闲支撑不住,即将饮恨之时,她才敛了神通,驱马向前几步。 这几步,刚好让厮杀的两拨人能看到她。 与陈桃枝相处多年的李闲瞬间猜透她的心思,于是他极度悲愤之下,喊出了那句: “救命啊陈桃枝!” 而后便因情绪起伏过强,强提的心劲骤落,一头栽倒在地,利索地昏厥过去。 你问哪里悲愤?被姚继圣、李周认真调教过的李闲平常哪会说脏话。 看到李闲如此吃瘪,陈桃枝心情大好,好到她觉着递剑好像又变得很有趣了。 于是她身后的木剑“桃枝”自行出鞘,落入掌中。 手握桃枝,一记横挥,汹涌的剑意便携秋风而去。 简单至极的一剑扫过,缓落的红叶随剑势前行。你推我挤之间,竟堆起了一横浅浅的枫“墙”,涤荡向刀疤男等人。 于是刀疤男的头颅落地,于是秋风略过小男孩与小女孩,让两个侍卫的头颅落了地。 被剑意推过来的枫叶此时继续它们未完成的归根大业,在空中翻飞,似是在为这一剑谢幕。 描述起来好像很久,但从李闲昏厥到侍卫们头颅落地,其实也只是一瞬的功夫。 “你们把地上收拾一下。”小姑娘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但话语却不知道在向谁吩咐,“顺带把这个书呆子也救回去。” 汪槐米和裴掠火一头雾水地听着,然后便惊奇地看到远处明明只有一个身影的密林中,突然冒出十几名身着黑甲的壮汉。 他们单膝跪地,向陈桃枝一拱手,当真开始清理现场——显然不是头一次干这种活计。 “玩够了,”红衣小姑娘伸伸懒腰,纳剑入鞘,“打道回府。” 然后便不管地上晕厥的李闲,扭转马头,直接走了。 …… 李闲是在马背的颠簸上醒的,胸膛被马鞍一顶一顶的,原本就没时间恢复的伤势此时甚至有加深之嫌。 侍卫们守着陈桃枝出来玩,哪会驾什么马车,只好让李闲委屈委屈。 “你醒了李公子。”驾马的汉子笑着看身前的李闲,只是目光温和之余竟还有些快意。 “嗯,谢谢吴哥。”李闲现在不是很敢动,因为这牲口竟然直接把他横放在了马背上,自己稍有不慎便会从这疾驰的高头大马上跌落。 他当然知道吴姓汉子的快意从何而来。 当年陈桃枝找李醉鹤学剑,陈家这群侍卫不服气,趁着小丫头休息时去找李家麻烦。一群人一起上,却被一手木棍一手酒的李醉鹤抽得晕头转向。 木棍是刚从李家槐树上折的,截口还泛点绿。 想到父亲当时贱不嗖地蹲在李家院子的门槛上,一边往嘴里灌酒,一边拿木棍在倒地汉子们的脸上戳来戳去,李闲便觉着这群心比天高的汉子没把自己撇在原地真是相当不错了。 “没事,咱们两家谁跟谁嘛。”看到李闲这般模样,汉子心底竟然多了几分大仇得报的满意。 有句话说得什么来着?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吴姓汉子觉着打不过仇人,找仇人儿子报仇,二十年都不晚。 第55章 以直报怨 勉力抬起头,李闲总算看到了两个小家伙。他们的待遇倒是比李闲好上不少,被陈家侍卫护着跨骑在马上,此时正睡得正香。 的确,从昨夜到现在,除了因事昏迷之外,这俩小家伙一直没合过眼,一直在跟着李闲跑路。此时终于到了安全的环境中,也不管马上的颠簸,沉沉睡着。 “吴大哥,那些凶手……”见两个小家伙没事,李闲安下心来,这才准备向陈家侍卫说明流喀村之事。 但吴姓侍卫却打断了李闲的言语,说道:“你说孤竹村和裴家村是吧?那俩孩子在睡着前已经同我们讲过了。派了十几个弟兄过去查探情况,你就放心吧。” 听得侍卫言语,李闲的心不安反惊,当即问道:“你们只派了十几个人过去?” 吴姓侍卫奇怪地看了一眼努力勾头看向他的李闲,回应道:“是啊,怎么了?” “不够!人手远远不够!”李闲心头万分焦虑。 他当然知道陈家侍卫的身手,个个都是能以一敌十的好汉。但流喀村的情况不一样,村中修士的存在是确切无疑的,只是数量多少的问题。 哪怕只有一名修士,等待那些侍卫的,只会是死亡。 李闲感受到吴姓侍卫疑惑的视线,连忙说道:“我读了他们村的秘史,秘史中提到了这个村子曾经的辉煌——那里很可能还有修士的存在。” “哦你说这个呀,”听到李闲的话语,吴姓侍卫被他调起来的危机感当即降了下去,“桃枝小姐跟着一起去了,你不用担心。” “女魔……剑仙去了呀,”李闲感受到吴姓侍卫有想把他踹下去的动作,当即改口,“那就没事了。” 和帝用淤虫堵住了流喀村修士的神府,他们的境界再高,也发挥不出太过超凡的实力。既然陈桃枝去了,自然是没有问题。 虽然言语上对陈桃枝多有攻讦,李闲对她的实力从来没有过怀疑。 想到这,心头一松的李闲再次利落地昏了过去。这次,连马上的颠簸也无法将他唤醒。 …… 李闲再度醒来时,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这里是他家正屋。 他吃力地坐起身子,有些讶异地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这里原本堆满陈家子弟杂物,此时却全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李闲还在试图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屋内却突然传来裴掠火的叫声:“闲哥醒了!” 下一刻,自己床前便围了两个小东西,泪眼汪汪的。 汪槐米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角,掩饰泪水:“你可算醒了闲哥,你一下昏迷十几天,可把裴掠火吓坏了。“ “什么叫把我吓坏了,”旁边的裴掠火刚吸起鼻涕,便听见汪槐米讲他的坏话,当即有些不乐意,“明明你才是天天躲在柴房偷偷哭,我都不想拆穿你……” 小丫头大窘,没想到自己的模样被这小男孩尽收眼底。当即恼羞成怒,扯住裴掠火的嘴,不叫他说下去:“你说谁偷偷哭!” “你打死我,偷偷哭的也是你……”裴掠火的嘴巴被汪槐米扯得大咧,痛得他把刚收起的眼泪又垂了出来,但依然不肯求饶。 偏偏这等时候骨头这般硬,也不知道小男孩是跟谁学的。 李闲无奈地招招手,示意他们停下来:“好了好了,都没哭都没哭。一个是女侠,一个是英雄,怎么会哭呢。” 汪槐米自然听李闲的,哪怕有些不甘心,但还是住了手。 裴掠火则是揉着自己的嘴巴,吸着凉气,感觉那里好像肿起来了。 李闲看两个小家伙终于安生下来了,这才有机会问询自己昏迷时可曾错过些什么。 汪槐米一五一十地回答,裴掠火揉着嘴,偶尔也嘟嘟囔囔地补充几句。 李闲昏迷后确乎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沿着大道,一路顺遂,七天前便成功抵达了陈江镇。陈家看李闲偏屋紧锁,又半天没在李闲身上摸到钥匙,便打发那个租房的陈氏子弟将正屋重新贡献出来,供昏迷的李闲养伤。 至于两个小家伙——隔壁的陈梨儿心喜于两人的可爱,打算在陈家院子里安排个屋子让他俩住下来。哪知道两人抱着李闲的胳膊不松手,一定要看到李闲醒来才安心。陈家便只好在正屋又加了两个床铺,供他们休息。 这屋子,也是他俩在李闲沉睡期间慢慢收拾出来的。 听了汪槐米的描述,李闲有些歉意地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脑袋。 自己一睡不醒,他俩人生地不熟的,还要照顾自己,当真是费心力了。 “对了闲哥,你饿了吧,我去给你热些粥来。”汪槐米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跃而起,跑向柴房拾柴,准备生火。 李闲撑起的手来不及阻止,只好随她去了。不提还好,汪槐米这一提,还当真让他感觉肚子里空落落的,有着十足的饥饿感。 毕竟上次吃饭已经是十几天前了。 眼见汪槐米出去,原本还在呲牙咧嘴的裴掠火竟突然平静下来,声音有些低沉:“闲哥,他们都死了。吕天浩大哥,吕大叔……都死了。” 裴掠火搬了小凳子坐在李闲跟前,眼眸有些黯淡。 回来的路上,他去问查看情况的陈家护卫商队众人情况,对方没有对他隐瞒什么,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他真相。 裴家村的驿站已经被彻底焚毁,他们勉强从废墟里找到了些被烧成焦炭的尸块,完全没有发现活人的踪迹。 前些日子李闲一直在昏迷,他的心被对李闲的关切挤满。而今李闲醒来,小男孩终于有些承受不住了。 裴掠火小声说道:“我求护卫大哥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汪槐米,怕她伤心。” 是啊,若是揭开这血淋淋的真相,汪槐米怎么可能会不伤心呢,那些汉子可是把她当亲女儿宠着。 裴掠火继续讲着:“明明那天白天,大叔们还给了我一个拨浪鼓,逗我开心……却突然就死了……” 裴掠火的声音越讲越小,最后几乎让人听不清楚:“那个魔头鞭打吕大哥的时候,一直在问我的下落……但他什么也没说……” 李闲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裴掠火,他只好握着裴掠火的右手,用手心的温度表达自己的关切。 他的悲痛比起裴掠火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他亲眼目睹了众位汉子的惨状。但他不能说,怕裴掠火接受不了。 但小男孩最后的话语让他愣住了:“闲哥……是不是因为我,他们才会死?” “如果不是我的话,他们明年开春,是不是就能好好地同家人团聚?” “因为我,这个世界上,又多了好多没有父亲的孩子……” 李闲怔了好久,他能感受到垂着脑袋的裴掠火此时的情绪不对。倒不如说,裴掠火的身上,让他重新感受到一股久违的自我厌弃的味道——和刚将他从裴家村带出来时那样。 他握着小男孩的手紧了紧,轻轻说道:“我们应该谢谢他们,好好地感谢他们,但不是用这样的方式感谢。” 裴掠火依然垂着头,不声不响。 李闲想了想,继续说道:“错的不是我们,更不是你,而是那些草菅人命的人,那些恶贯满盈的人,那些把人当作物件的人。” 想到秘史中记载的裴家族人的惨烈,李闲空闲的手悄悄地攥紧了。 但他安慰裴掠火的语言仍旧是轻轻的,是最平淡地劝慰:“即便没有我们,他们可能也不会放过任何误入裴家村的人。” 是的,虽然不知道流喀村村民如何知道有人进村的,但年轻人折磨商队众人时,根本不知道裴掠火他们的存在。 “他们把人的良善当作软弱,把人的互助当作挑衅,把暴力当作手段,用折磨换取快感。所以,他们面对那些不肯透露我们下落的商队大哥、大叔时,才会如此疯狂。” “这样的人,当真应该存在于这样美好的世间吗?” 李闲最后的话语好似在问裴掠火,又好似在扪心自问。 “不该!”李闲还在看远处书架,深深思考时,床边却突然传来小男孩震愤的童声。 “不该!”见李闲把目光看向自己,小男孩声音又大了几分,眼神中有着说不出的坚定。 “那我们便努力,”李闲的嘴角顿时又荡出笑意,“斩尽他们。” 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对有些畜生,就得以杀止杀,以直报怨。 第56章 落幕 热粥确实用不了多长时间,两人刚刚聊完,恰好汪槐米捧着热粥进来。 李闲拍拍裴掠火,小家伙懂事地坐到一边。 得手接过碗与筷子,定睛一看——好家伙! 怪不得汪槐米走得那般小心翼翼,这粥满的几乎要溢出碗来。 汪槐米眼中冒光,看着李闲:“闲哥,快尝尝!” 李闲甚至不敢用筷子将粥划拉进嘴,怕手一个不稳,将粥洒在床上。只能贴着碗边,稀溜溜地喝着。 但粥刚入口,李闲的脸色就变了——这粥怎么有股糊味。 原来是汪槐米早上煮粥时加水少了,硬是差点把粥煮成米饭。她见势不妙,当即重新加了些井水进去,这才把这锅粥挽救回来。 但紧贴锅底的那些米终究逃不脱糊锅的命运,藏在粥底,结结实实给了李闲一个暴击。 你平时就喝这种粥? 李闲用眼神询问裴掠火。 裴掠火眼见汪槐米没有瞧他,才敢悲愤地点了点头。 “味道怎么样闲哥?”小丫头兴奋的追问已经来了。 以前总有爷爷照顾,自己连饭都不会做。汪槐米不愿再做只能等吃的小鬼,这几天特意好好练习一番炊火之事。 味道一定是不错的,毕竟每次裴掠火都能把一锅粥都喝完,害得她只能去陈梨儿姐姐那里蹭饭。 李闲当即饮下碗中的稠粥,热烈捧场:“好喝!女侠就是女侠,一手好厨艺!” 而他的一只手,则是悄悄地向裴掠火伸出了个大拇指。这么些天没让汪槐米看出破绽,小掠火负重前行颇多呀。 裴掠火也鬼鬼祟祟地伸出一只小手,竖起大拇指,表示李闲也是真男人。 汪槐米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动作,听了李闲夸奖的话语,当即笑逐颜开:“那就好,我再去给你煮些。” “不必了不必了,我已经好了,”李闲连忙阻止,倒也不是真饱了,只是这粥实在有点喇嗓子,“你帮我去隔壁要些糕点就行,我嘴闲时吃。” 汪槐米想了想,决定还是遵循伤者的意愿。 “那你等我下哦闲哥。”汪槐米当即动身。 她这些天与陈梨儿姐姐的关系相当要好,进个陈家大门自然算不得什么。 汪槐米走了,在屋子里的裴掠火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就着床铺趴在了李闲的脚边,屋内重新陷入了一片沉静。 见小家伙在那闭目养神,李闲也没有招呼他。他知道,小男孩不可能听自己一席话便当真不再难过。有些伤痕,需要他自己慢慢消化。 至于裴家真相什么的,等他长大些再告诉他吧。 想到这,李闲还觉着有些愧对汪槐米。若是自己当时少些自以为是,也晚些告诉她真相,小丫头会不会不至于伤心那么久? “汪爷,不论如何,我会替您照顾好槐米的。”李闲心中暗暗发誓。 收拾下心情,趁着小男孩休息,李闲摸了摸胸前的囊星,灵力内置,大概检查了一下此行的收获。 首先,便是一本暗红的枪谱——更准确地说,是一块暗红的石板。此时,它正静静地在囊星中漂浮着。这是裴家祠堂地底密室石壁所化,李闲暂时还没搞懂这东西的用法。 与枪谱关联甚密的长枪去尤而今无法收进储物法器,在裴掠火那里。虽过程痛苦,但这一行好歹搞清了它的来历,算是件好事。 净瓶中,李先生赠的柳枝经过李闲的多次催用,已经失去了初时的生机,绿意黯淡,蔫蔫的。 李闲对此也有些难过,这柳枝可以算得上李先生赠给他的遗物,却被他搞成了这样。以后还得去找下师兄,问问有没有让它恢复活力的办法才是。 囊星的角落中,存着军队发下来的储玉。奉命援助威海城的这段时间,李闲没少拿它来掩饰囊星的存在。 “也不知道陈哥怎么样了。按照先生的安排,晚些时候也得去找他辞了这守卫的差事,顺道把这储玉还掉。”手中摩挲着玉质的光滑,李闲心中暗暗思忖。 至于最大的收获,自然是从那老畜牲密室里捞来有近千格的草药柜子。 只是打开一个小格子,里面草药的香气便能浸染在他身上,久久不散,草药的品质可想而知——也不知老东西攒了多久,才能有这般多。 到时问下师兄这些东西的价值,变卖些草药,日子也能好过许多。尤其是不必为了几许银子,将父母留下的屋子租出去。 是的,就算陈家没有把正屋腾出来,李闲也有把它收回的想法。 偏屋虽也能住人,但毕竟没有窗子。自己凑合凑合倒还好,但两个小家伙未来一段时间定是要跟着自己住的。住在黑咕隆咚的偏屋,他们如何温习功课?冬天马上要来了,总不能让他们在院子里学习。 草药柜子旁边,便是游蜀国史书,里面夹着令人动容的往事密件。 李闲摸了摸下巴,想道:“这个可以交给陈家,让他们联系官府,彻查当年案件。” 他人微言轻,说的话官府未必重视。但若是让陈家出面的话,凭借陈家的威势,自然能为裴家村村民讨还一个迟来的公道。 至于自己的伤势…… 李闲大概感受了一下,因强行催动长枪与柳枝而翻涌的气血,此时已回落安稳。同年轻人周旋而导致断裂的肋骨,没有个把月的功夫,恐怕是好不了。 其他的倒是没什么,因跌倒而划开的伤口此时已经开始缓缓愈合,出不了几日便能完全康复。空闲之余,李闲甚至试图检查一下自己的神府,搞清楚自己的体质究竟是个什么差法。 李闲正在调动灵力向来路见势时,良久没出声的裴掠火却伸了个懒腰,蓦然开口: “闲哥,我都差点忘了,前几天有个穿白衣裳的大叔来看过你。” 什么白衣裳的大叔? 李闲有些奇怪,问道:“谁啊?” “我也不认识,”裴掠火理直气壮地说道,“他手上拿两本书,腰上别个戒尺,脖子上还围个貂皮,看上去真臭屁。” 自己还认识这样的人? 李闲在脑子里搜索好久,也没有匹配的人选。 缓了一会儿,裴掠火才好似想起来什么一样,对李闲说道:“想起来了,他说让你痊愈后去一趟青什么……哦对,青天书屋。” 原来是师兄。 李闲知道是小家伙把私塾名字记混了,好在陈江镇只有一间私塾,不妨碍他理解裴掠火的意思。 至于那貂皮,应该便是整日围在师兄脖子上的白狐吧? 旋即,他无奈地挑挑眉,对裴掠火说道:“让我师兄知道你敢这般说他,你以后可真有的是好日子。” 裴掠火缩了缩头,旋即又摆出一副了然的面孔:“闲哥,你又唬人,不和你玩了。” 说完,便出去院子里清扫槐叶。 秋日当真是深了,不过是一上午没扫,李家院子地上又铺满了落叶。 李闲看着奔出去的小家伙,心中有些好笑。 他还真没有吓唬裴掠火的意思,按照先生的说法,他年满十五之后,便得踏上前往学宫游学的路途。路途遥远,山水不知,定然不可能带着裴掠火他们一起去,十之八九是要托付给师兄照顾。 十五吗? 李闲有些迷茫地看向门外。 他是腊月生的,过不了几个月便该足年了。 第57章 一般腹黑的陈梨儿 今天是勤和六百七十六年十月初三,阳光明媚的好日子。 如此阳光下,近一个月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躺尸的李闲终于基本痊愈,能好好出来走走。 这些天陈桃枝依旧来李家大院,有时练剑,有时吃糕点,但无时不关注李闲的伤势——要他好些就抓紧时间,起来练剑。 练个鬼啊! 李闲想起来陈桃枝那煞有其事的审视就有些头疼。练剑是平时功夫,若当真在陈桃枝面前耍了几手,恐怕剑心澄澈的她一眼就能看出他这半年都没怎么碰过剑。 李闲真害怕她会打得自己再去床上休养十天半月。 眼见受伤的借口已经拖不下去,今天一大早,他就偷偷摸摸地出了李家的院门——能躲一天算一天。 桃李街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喧闹,虽然来往的大多都是陈氏子弟,但却彻底消解了半年前的那股寂静。 这个点,陈桃枝应当是在练拳。只要自己别太大张旗鼓,街上如此喧哗,她自然不会发现。 想到这,李闲都不由得感叹自己的机智。 正当李闲打算前往私塾的时候,一个女声却滞住了李闲的身形。 “李闲!” 李闲缓缓地回过头,似是不愿面对残酷的现实。 哪知转过头来,却发现来人并不是陈桃枝,而是她的堂姐陈梨儿。 陈梨儿浅浅笑着,语音又改回以往的温婉:“吓到你了?” “梨儿姐,你这……”李闲有些说不出话来,难不成陈家人都是一样的腹黑? 陈梨儿比李闲大两岁,老爹大多数时间都在外为官,为了读书方便,她借住在陈观海家中。 她与李闲、江苟同一期,也是李先生的学生。在私塾读书那三年,年纪最小的李闲可没少被哄着跟二人到处跑——然后一起哭哭啼啼地挨先生的戒尺。 此时看到陈梨儿,李闲虽然有些无语,但心中的兴奋还是有的。毕竟陈梨儿结束私塾课业后便一直跟着她父亲羁旅在外,细细数来,竟已有一年的时间未见了。 但陈梨儿可没有李闲那么感怀,她见成功捉弄到李闲,不顾淑女形象地捧腹而笑。 李闲抽抽嘴角。一年不见,第一次见面竟先如此对待自己。这梨儿姐还当真是一如既往——表面温柔,实际蔫坏。 良久,她才揩去眼角笑出的泪水,询问李闲:“你要干嘛去?” 对陈梨儿,李闲倒是没什么可隐瞒的,当即回道:“去一趟私塾,师兄好像有事要向我交代。” “师兄?私塾新来的陈先生?” 陈梨儿自然不会认为李闲会把同一期的江苟喊做师兄。实际上,如果不是江苟以力服人,总被江苟坑害的李闲不叫他老狗都不错了。 李闲点点头:“其实原本一回来就该去的,只是身体实在支撑不住,这才拖到今日。” 说到这,李闲还鬼鬼祟祟地往陈家院子那边瞧瞧,压低声音说道:“梨儿姐,你可别跟陈桃枝讲。” 陈梨儿笑着点点头,算是应下了李闲的恳求,又问道:“李闲,你知道先生去哪了吗?这次回来我还带了些礼品,却没在私塾寻到他,只有你师兄在。” 说来也怪,明明同样是先生的弟子,书生陈退却只认李闲这个小师弟。对待同期的陈梨儿和江苟,却只拿他们当一般学生。 好在二人也不在意这些,只当陈先生是新来的先生。该送礼送礼,该送酒送酒。 提起先生,李闲眼中一阵黯淡:“梨儿姐,先生好像已经不在了……” 听了李闲的话语,陈梨儿好看的眉头蹙了蹙,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但她玲珑之心,自然能看出李闲眼底的悲伤,便也不再追问,转移话题道:“这次陈德沐也一起回来了,你自己逛镇子的时候留意些。” 她追出来同李闲说话,本来就是要告诉他这个信息,免得他们迎面撞上。 李闲点点头表示自己了解:“好嘞,谢谢梨儿姐。” 陈德沐,也是陈家子弟,年岁和江苟一般大。只是他自小通过陈家自己请来的教师培养,没去李周先生那里上过课,与众人玩不到一起。 也不知为何,他同要小他四岁的李闲相当不对付。 陈梨儿再看看这个记忆中也算白净的少年,此时高了些,却黑了太多。哪怕是一个月的屋内休整,也没能把他的肤色染白少许。 她叹口气,说道:“那我便不留你了,早去早回,你还没好利索,不适合长时间在外乱跑。” “省得了梨儿姐!”少年的身影却已经远去许多,此时正朝着陈梨儿挥手。 陈梨儿有些讶异,回过头看到身后杀气腾腾的陈桃枝,当即明白了过来。笑着拍拍自家堂妹的肩膀,然后便去隔壁唤小槐米出来玩。 陈梨儿身后,仍是陈桃枝的呼喊声:“李闲,这剑你今天练定了,我说的。什么先生也救不了你!” 而街头尽处的李闲却早已跑得没了影子…… …… 离了桃李街,李闲并没有直接前往私塾。而是拐了个弯,直接往熙熙街去。 熙熙街上已经有了不少人,来来往往,不愧熙熙之名。 开门的包子铺将有些年头的木桌摆到街上,供食客饮食,使得熙熙街更显拥挤。 部分酒铺开门早些,向准备出门远行的汉子卖酒,码放整齐的酒坛又将街头占去不少。这倒不奇怪,陈江镇的汉子无酒不欢,出一次门,自然是要多屯些。买酒的人也不闲着,正在指挥酒铺伙计将一个个酒坛搬上马车。 “我的酒!”买酒之人高呼一声,声音中竟然能听出心疼的意味。 原来是酒水太多,伙计疏漏间不慎将一坛酒打洒,此时正不断地向顾客鞠躬道歉。 酒铺老板听得动静,马上出来打圆场:“客官不必如此,既然是本店的过错,再为您添一坛……不…两坛便是,包您畅饮。” 买酒人看着洒在地上的佳酿,闻着空气中弥漫出的醇香,没好气地说道:“老子是差那些钱吗?老子是可惜这好酒!” 老板此时不好多说什么,这样的酒客在陈江镇大有人在,他时常能见到。只好和伙计一起赔不是,希望汉子不要太过介怀。 当真是嗜酒如命,食客们吸溜着碗中少糖的豆浆,笑看买酒人那着急的模样,一阵下饭。 李闲绕过这场闹剧,再拐过几个弯,马婶家的铺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次他直接掏出了十枚铜板,放在案板上,冲里面喊道:“马婶!来只烧鸡!” 海尽寻宝的银两仍有富余,李闲终于可以如此有底气地喊话。 “诶呀,是小李闲呀!” 开门还没多久的马婶瞥了一眼案板上的十枚铜板,抬起头想对顾客说什么。但见到来人是半年未见的李闲,当即换成了喜悦的腔调。 马婶利索地将案板上的铜板扫进柜子,对着李闲说道:“等着,婶儿给你拿只大的!” “谢谢婶子!”李闲高兴地说道。 时隔半年,他馋这一口烧鸡许久了。 没过多久,一只用油纸细细包好的烧鸡便隔着窗子被递了出来。马婶没骗李闲,这烧鸡可真够大的,足足比寻常烧鸡阔了半成。 “这么大!”李闲吃惊得很,连忙就要再摸出五枚铜板。 “拿着,”眼见李闲的动作,马婶有些不高兴了,“再掏钱我就不卖给你了。” 李闲只好接过这比自己的脸还要大些的烧鸡,感激地道谢:“谢谢马婶!” “去吧去吧,以后再来吃。”马婶看出背着个书箧的李闲还有其他事情,挥手不再留他。 “嗯。”李闲点点头,这才离开。 烧鸡的香味透过油纸丝丝缕缕地传出,勾动着李闲的馋虫。 但现在还不能吃。 李闲摇摇头,将贪食的欲望压下去。 来到一处酒铺前,李闲用脚将铺门踹的哐哐作响:“江苟,小爷来看你了,开门开门!” 第58章 痴男 “哟,这不是李家少爷么?大清早就来酒铺沽酒,真是随了你父亲的海量啊。”江苟还没应门,李闲的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一个身着蓝色棉袍的青年,正双臂环抱,冷冷地盯着自己。 但说话的人并不是他,而是他身旁众多跟班中的一位。那个跟班的眼里露出讥讽之色,话语也是曲里拐弯的难听。 李闲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阵仗了。 自从小时候开始,只要在路上遇上陈德沐,总会被他和他的跟班如此奚落一番。偶尔碰上对方心情不好,说不准还要挨一顿打,当真是晦气的很。 但现如今,经过一年守卫生涯历练的李闲自然不会将他们放在眼里。 懒得同他们言语,他当即就把头扭了回来,继续哐哐踹江苟家酒铺的门:“江苟,太阳晒屁股了,还睡个什么!起床做生意!” 眼见李闲竟然敢无视自己,那个跟班有些暴跳如雷,当即就要薅李闲的衣领:“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人不闻狗吠之意,有什么奇怪的。”李闲头也不回,身体向右跨了一步,恰好躲过跟班这一抓。 “又逞口舌之利,找死!”跟班是陈家旁系子弟,没念过书,知道自己说不过这个少年,就要继续动手。 “好了。”哪知陈德沐却突然发话,制止了他的行为。 跟班还有些不甘,但却不敢违抗陈德沐的言语,只好向着空气挥了一拳,这才住手。 陈德沐缓缓地说道:“一个书读了一半就跑去守城的人,跟他有什么较劲的。如此心性,怪不得他父母远行都不带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跟班们当即配合地笑着,眉飞色舞,嘲讽的意味拉满。 李闲面色不变,继续拍门,就当这群人在犬吠,口中喊着:“开门开门!江苟,你家门前好多野狗在叫,出来赶赶!” “几天没挨打让你跳起来了是吧?” “野小子真是欠收拾!” “真是一年不见,胆气见长啊!让我试试你的皮有没有硬上些!” 跟班们当即又喧嚣起来,眼见这次棉袍青年人不拦他们,当真打算动手了。 “外面在狗叫什么——让不让人睡了,要叫滚一边叫去!”酒铺的木门被猛然拉开,头发像鸡窝一样的江苟暴跳如雷地跳了出来。 真是好配合,前面李闲让他出来赶狗,江苟这还当真出来了。 看到眼前的陈德沐,江苟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嘴巴一歪,说道:“又是你,我说你大人家家的一天到晚盯着个孩子不放是什么意思,有什么毛病吗?” 陈德沐仍旧双臂环抱,嘴中冷笑,道:“什么时候靠爹吃饭的废物也能教训别人了?” 这一下真是踩到了江苟的痛脚,他阴沉了脸,就要指着陈德沐的鼻子开骂。 哪知陈德沐说完就不再理会他,眼睛又盯向李闲,说道:“我算过日子,过不了多久你就年满十五。到时候我们清风馆见,不论输赢,我都不会再缠着你。好好准备吧。” 说完,他便领了跟班们离开,让一肚子火气的江苟没处泄火。 跟班们趾高气扬,有些还向着江苟比了个挑衅的手势,才跟着陈德沐远去。 李闲有些无语地看着这群人离去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江苟见李闲还在看着那些人,没好气地问道:“怎么,你还当真准备陪他去清风馆打一架?” 陈江镇人员众多,人与人之间交流密切,难免磕磕碰碰。火气升腾之下,不乏私斗死人之事。 故几百年前,陈家先祖取“清风去火”之意,建立了清风馆,供汉子之间约架。有专业人士保障,死亡率确乎降低了不少。 李闲冷哼一声:“去个什么,懒得理他。” 说完,便要往江苟的酒铺钻。 “欸——”江苟一手伸出,就要拦他,“谁让你往里进了?” 李闲灵巧一缩,便从他的腋下空当中过去:“你家好酒呢?给我拿一坛,我去拜会师兄。” 江苟听了李闲的话语,当即变了脸色:“又拿酒,又拿酒。你个不喝酒的人一天到晚从我这蹭酒,是嫌我生意太好来给我找麻烦是吧?” 眼见李闲东瞅西看,准备从角落里拉出坛好酒带走,江苟绷不住了:“别乱动!去拜会陈先生是吧?呐呐呐——桌子上那个,小爷听到你拍门就知道你憋得什么屁。” “可以,孺子可教也。”看着手中高原白,李闲学着李先生的语气,对江苟说道。 “去一边去——”江苟挥挥手让他少来这套,转而问道,“李先生不是去威海城了么?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一直在陈江镇待着,托老爹的福,比陈梨儿多知道些。 李闲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盯着手中的酒发愣。 这酒可真酒啊。 “又来又来,次次小爷想问你点什么,你就给我装傻卖楞。真该让那陈德沐好好打你一顿,敛敛你的气性。”见李闲不想说,江苟也没刻意追问,只是没好气地吐槽道。 “不过——”江苟转了口气,突然问道,“听说梨儿回来了?” “梨儿~梨儿~”李闲阴阳怪气地模仿,“喊得可真亲啊。真不是人家一句话让你绕两圈静河的时候了。” 被李闲戳破心事的江苟脸上有些挂不住,当即以大了几个度的声音回道:“小孩子家家懂什么!早跟你说过了,我那是忽然有感于夫子所说的‘逝者如斯夫’,拉你去见识见识罢了。” 李闲耸耸肩:“是是是,江少最好学了。” “咳——”被李闲如此揶揄,江苟的厚脸皮竟然有些红了,但仍强撑着把话题拉回正轨,“过些日子你叫上她,我请你们吃顿饭……” 眼见李闲嘴角又拉起嘲讽的弧度,江苟当即跳了起来:“怎么了怎么了!笑什么!同学之间吃个饭怎么了?再笑这酒不给你了!” 说着,便作势要抢回李闲怀中的上品高原白。 “欸——”李闲当即用提了烧鸡的手将江苟的爪子挡开,“开个玩笑嘛,你急什么?” “我哪急了?”江苟本来也只是找个台阶下,没有真要抢回酒水的意思,见李闲松口便也不再抢夺,只是嘴上依旧不饶人。 李闲拿了酒就准备往外走,口中向江苟承诺着:“晚些时候我帮你问问。” “这还差不多——”江苟满意地点点头,但见李闲这就要离开,又说道,“拐我一壶好酒,烧鸡也不分我点?是马婶家的吧?” 李闲没好气地回应:“想吃自己买去,又不贵。” 江苟愕然回应:“怎么不贵?这么大的烧鸡,现在起码得半吊钱了吧?” 半吊钱?自己只付了十块铜板啊? 李闲旋即反应过来马婶的一片好意,心头不免又泛起了感激。 但他可不会跟江苟说这些,只是促狭道:“江少家大业大,还缺这半吊钱?何必同我这小民抢吃的。” 江苟满头黑线地听着李闲把话说得这般恶心,强忍攮死他的冲动骂道:“滚蛋滚蛋!” 李闲本来就要走,哪用江苟催他,此时已经出了酒铺的窄门。 “喂——”江苟似是有些不放心,又喊了一声李闲,想跟他说什么。 李闲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头也不回地说道:“知道知道,回去帮你问,啰里吧嗦的痴男。” 江苟摸摸鼻头,有些尴尬地小声说了句:“哼,臭小子。” 然后,他便锁了酒铺的门,准备回去好好洗个澡,换件衣服。 洗完澡,换个新衣裳,小爷能帅八个度。 第59章 师兄与师弟 李闲一手提着烧鸡,一臂怀着酒,走在从熙熙街到私塾的路上。 说实在的,这一路他忍不住想东想西,其实走得并不轻松。 毕竟自己和师兄最多只能算得上是两面之缘,如今没了先生这个桥梁,他还当真不知道一会儿该如何和师兄相处。 因此,李闲单单开场白,都想了十几句。 “直接把酒和烧鸡递上去?——感觉有点像打发师兄帮自己提东西。” “直接问师兄东西放在哪?——会不会显得有些太自来熟了?” “先寒暄两句,问问师兄最近在干嘛?——接不住话怎么整?” “还是直接问师兄唤我来何事?——功利性太强了吧?” …… 得亏两个东西占住了他的手,否则李闲这路上的功夫,肯定是要把自己出门前精心洗过的头发揉个凌乱。 靠的离青山书屋越近,李闲的情绪就越复杂。他甚至刻意在无关紧要的地方转了几圈,拖下见面的时间。 “算啦算啦,这般扭扭捏捏,给师兄看到,反倒要被取笑。” 最终,李闲鼓起勇气,轻轻踢开了私塾门前虚掩的门扉: “我来啦师兄。”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当陈退一袭儒衫,从书屋探出头来的时候,李闲哭着说出了第二句话: “师兄,先生走了……” 李闲发誓这句话不在他的开场白备选项里,甚至压根没进入他的考虑范围——更别说倏忽而出的泪水了。 可是看到师兄那张欣喜的脸,他突然想起半年前,自己跟在先生和师兄后面听他们论道。那时的自己只觉着千险万难,自有他们一肩挑之。 可只是大半年的时间,一切突然就变了。 明明去的路上自己还是肩负先生希望的弟子、师兄重视的小师弟;回来时,他就必须是能照顾好裴掠火和汪槐米的闲哥。 一路的腥风血雨没能压垮李闲,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果敢到让大部分足壮者都得汗颜。但进了私塾的院门,看到孤零零守着青山书屋的师兄,李闲突的忍不住了。 李闲的泪水大滴大滴落下。 在师兄面前,他才能做回小师弟。 …… 陈退在书屋等了李闲半天了——从早上到中午,是实打实的半天。 先生留下的小师弟,陈退向来很上心。 李闲重伤归来那天,他狠狠地骂了句脏话,取了先生留下的威严,去流喀村看了看。 可惜他来晚一步,这里的人早已被领着护卫的陈桃枝——或者说暴怒的陈桃枝本人——斩了个七七八八。只留下些罪行较轻的,叫护卫们锁了,牵向陈江镇的牢狱。 他到流喀村时,罪民的入狱的路程都赶了一小半了。 白跑一趟的陈退也不恼,先去了趟陈家大院,惊动陈家家主陈观海亲自陪同议事。 具体二人商议了什么无人知晓,但陈退出来时,是被陈观海一脸陪笑地送出来的。这给陈家杂役们惊得噤若寒蝉,心头都在嘀咕这半年前来的陈先生又是个什么人物。 陈退才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出了陈家大院后,他便两步跨过了李家大院的门槛。 “有人吗?”陈退的言语依旧温和,只是多了几分李先生特有的那种淳淳。 “你是谁啊?”汪槐米和裴掠火一前一后,成为阻隔在陈退与李闲之间的屏障,警惕地问询来人名姓。 陈退眼见两个小家伙身体紧绷,正谨慎地打量自己。 “有点灵性……可以带一带……” 陈退正愁怎么完成先生的嘱托呢,没想到小师弟这就给他带回来两个还不错的苗子,他心下对自己的小师弟更加满意了。 见来人一直打量他们,却不说话,两个小家伙更加紧张了。 灾年一来,连人贩子都这么嚣张了吗?来别人家府上拐孩子还敢穿如此显眼的貂袍,都不遮掩一下的。 就在汪槐米忍不住要唤隔壁的梨儿姐姐时,眼前的来人终于开口了:“叫他好好养伤,痊愈后来青山书屋一趟。” 这没头没尾的话说完,白衣书生陈退便在院子里留下一缕神念,接着化作一道神虹,兀自回转。 ——只留下两个又一次见识仙人风采的小家伙目瞪口呆。 拜神念所赐,陈退对李闲的动向一清二楚。比方说隔壁的陈桃枝天天来李府练剑,比方说那个臭小子敢说他臭屁,比方说今早李闲溜出院子大门。 李闲出门那一刻,陈退的神识便已经放开,跟着少年在陈江镇小小地走了一遭。 他看到陈梨儿对李闲的嘱托与李闲的落荒而逃;他看到硬要他八百文的马婶收下李闲的十文铜钱,给个大了整整一圈的烧鸡;他看到李闲被众人围堵,便准备回头用戒尺教训一下这些读书不多的混小子;他也看到李闲从江苟那里,拿到了自己最喜欢的高原白。 李闲这一路,是陈退陪着走过来的。 所以李闲在门前打转的时候,陈退满是疑惑。 所以李闲刚踢开私塾的院门,陈退便能从书屋中探出头来。 所以李闲说了句“先生走了”便泪流满面时,陈退忍不住叹口气,摸了摸自家小师弟的头发。 小师弟的头发已经长到可以束起,怕是不久后就该送向远方了。 但现在不必着急,让他再休息会儿吧。天塌下来,还有自己顶着。 …… 李闲正坐在书屋里,本该放着纸笔的书桌上是摊开的油纸,里面油汪汪的烧鸡正散发着甜美的香味。他对面是笑着把鸡腿塞到李闲碗里的陈退,他身后则是正勤勤恳恳扫地的书童。 李闲抓着鸡腿,一边啃咬,一边下饭,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着:“师兄,我们这样在书屋里吃饭,先生知道应该会不高兴吧。” 李先生对自己这个茅草屋珍爱异常。饭菜味大难散,所以以往的日子里,哪怕是落雪的冬天,学子们都得被他赶到院子里吃饭,吃完才许进屋。 陈退却是无所谓地笑笑,说道:“没事,外面多冷啊。当年师兄就是这么偷摸摸地在屋子里吃饭的,先生从没训过我。” 陈退这就是在撒谎了。 千年前,作为李先生的第一批学生,也是唯一一个学生,陈退干的类似这种的出格事不胜枚举,每一次都结结实实地挨了威严的板子。 而现在……威严在他陈退手上,小师弟吃就吃呗。 陈退不光让李闲吃,自己也吃,还将李闲带来的高原白对坛灌入口中——也不知明明一身书生文弱气质的他怎得喝出这种豪迈的。 “你要吃些吗?”李闲听到了身后的童子吞咽口水的声音,当即撕下了一块鸡翅给他。鸡翅带着流淌着汁水的鸡肉,极其诱人。 童子看着腮帮子鼓得满满的少年递来的蜜汁鸡翅,脸上大喜。但还是偷偷看了看陈退的脸色,见后者轻微地点了点头,才喜滋滋地从少年手中接过鸡翅,就地啃起来。 一时间,酒的清冽香气与烧鸡的甜美滋味在书屋中交杂弥漫,也不知给半圣李周知道了,会不会活劈了这两个逆徒。 或者说……笑眯眯地在旁边饮着米酒也说不定? 毕竟马婶家的烧鸡最下江家的酒。 …… 酒饱饭足,陈退招呼童子把碗筷收拾了,便就地准备和李闲聊正事。 李闲一五一十地同陈退述说了这半年的经历,关于流喀村的故事,更是重点提及。但关于打斗的凶险,李闲还是略去许多,不想让师兄太过担心。 “你的意思是,觉着这世间缺一个公道?”陈退听完少年义愤填膺的述说,给了个精辟无比的总结。 “对!”李闲用力地点头。 “不论是那视下人若鸡狗的毒妇,还是那草菅人命的封姓族人,我统统不喜欢!” 第60章 长谈 当李闲有详有略地讲完自己的遭遇时,已经是下午时分。 眼见时间过得飞快,陈退打断李闲想要进一步问询些什么的动作,说道,“闲话还是留着以后聊吧,先把先生折给你的柳枝拿出来,我们把正事做了。” 想到先生的嘱托,陈退心中突然涌现出一阵豪情。 毕竟,这可是一条前无古人的道路。 “师兄,先生赠我的柳枝……被我搞坏了。”李闲从净瓶中取出柳枝,有些惭愧。 曾经绿的发亮的柳枝多次作用,而今已经少了许多神韵。蔫了吧唧的,比路边拾起的野草还不如。 陈退看着眼前失了灵性的柳枝,罕见地皱皱眉头。显然,他完全没预料到会有这等变故。 同时,陈退也瞬间意识到小师弟回来这一路走得比自己想象中要不平顺太多。 千年前,陈退出去闯荡时,先生也赠了他一株柳枝。 那时先生的修为远远不及现在,柳枝的功效自然也不如。即便如此,柳枝也帮着陈退躲了一次必死的危局,才黯淡下去。 算算时间,从先生予小师弟柳至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个月功夫——甚至其中一个月还躺在床上。 归程这一个月,小师弟竟然遇到不止一次的危局? 眼见师兄眼中明暗不定,李闲有些忐忑的询问道:“可是有什么极大的影响?” 关心则乱,陈退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当即敛了神情,说道:“是有些,不过还可以补救。” 补救? 李闲有些疑惑,想听师兄继续说下去。 陈退也没卖关子,直接说道:“这柳枝,原本是先生留给你温养神府的,没想到会被消耗若此。” 温养神府? 李闲当即有些激动——这岂不是意味着自己终于能走上道途? 被封氏遗老以仙体碾压,李闲现在对修道一途可谓是极度眼热。 但当真能修下去吗?自己的体质…… 陈退一句话,李闲脸上希冀与疑惑交加。 陈退看出了李闲的惊疑,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说道:“你的神府有些奇怪,似是被大神通劈砍出来的。内部还有道不清的韵味在流转,生生阻止它闭合。而这些韵味,便是你平常能用些小法术的母气。” “母气?”李闲有些困惑地重复。 “对,母气。”陈退点点头,继续向李闲解释,“人体内心肺直线取中的位置,有一法府,联系全身经脉。” “法府若能勾动天地纹路于己身,养出母气,便成神通法府,修道之人称其为神府。神府凭母气之力,演化出千万法术神通,这一步,便是仙凡之隔。” “法府是众生皆有的,但法府向神府的转变,却只能自待天缘。有些人先天便有,有些人机缘巧合下也能凝出。” “但你的法府极其怪异,”陈退说回李闲的情况,字斟句酌,不知如何同他讲清楚,“倒不如说你原先根本就没有法府,经络凝结,天生的早夭之相。若非这强行劈砍出的神通,你恐怕活不过三岁。” 早夭? 李闲听着陈退的话语,眼睛瞪大。 谁能想到活蹦乱跳的他本应早死? 陈退没有理会李闲的讶异,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似是在帮自己整理思路:“人为开辟法府乃是与天争人,大道不容,但若大神通者燃起本源,也是可以勉强做到的。只是前人试过,无便是无,人为开辟的法府会自行闭合,该走之人是留不住的。” “但我不一样,对吗?”李闲询问道。 若非如此,师兄喊自己来恐怕是给自己准备棺木的,哪会说什么柳枝温养神府的事情。 陈退对他笑笑,说道:“对,你不一样。多亏那理不清的韵味,不仅撑住了法府,还成了你法府中的母气,化人造法府为神府。但这母气终归是外物,它撑不起你的灵台,你的修真一途,可谓是堵得死死的。” 李闲沉默,想听陈退继续说下去。 “这等手笔,我看不出来,只是转述先生的话而已。”陈退拍拍李闲的肩膀,说道,“但你也可安心,先生用这半年的时间为你找到了一条出路 ,特意嘱托我帮你开道。” “是那柳枝?”结合之前同师兄的交谈,李闲隐隐猜到些答案。 “是的。”陈退点头,肯定了李闲的猜想。 “修真,无论是山野间的修仙,还是朝堂上的修凡,归其本源皆是修内。但你不行,你天生没有法府,根本没有修内的资格。只能另辟蹊径,走一条借外修内之路。” 师兄的话语让李闲久久没明白过来。 什么修内?什么修外?这些词汇他之前从来没接触过啊! 陈退看着李闲迷惑到有些呆滞的面庞,说道:“这条路是条新路,你也不必强求理解。只需要知道这柳枝本该由我打入你的神府中,成为新的母气之源便是了。” “现在不行了是吗?”李闲向来接受能力强。 “是也不是,”陈退点头,又摇头,“这柳枝现在的生气微薄,当然做不了母气源根。好在先生特意留下的圣意还在,火种未绝,事情仍有转机。” 事关修真一途,李闲分外认真:“师兄请说。” 陈退从袖中掏出个东西交给李闲,并说道:“当时时间仓促,先生没有时间给我讲这般情况该如何做。唯一肯定的是,这需要你自己出去寻机缘。” 李闲接过师兄交来的玉簪,不断打量。 “这玉簪也是先生留下的,会在能唤醒柳枝的机缘下提醒你。若非实难为之,一定要拼尽全力试上一试。”陈退叮嘱道。 李闲点点头,攥紧拿着玉簪的手,脸上多了些坚毅:“我一定会的。” 这个世界少了几分道理,总有人喜欢以力压人。既然自己不喜欢这样的世界,那就该拼尽全力去扭转它。 当有问剑江湖之气力,一抒胸壑之浩然。 陈退满意地笑笑,揉乱李闲的长发:“我相信你。” 先生果然没有看错人,无怪乎要特意在青山面前将他托付给自己。这样的小师弟,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不一样呢? 真是有些期待啊。 既然开道之事急不得,李闲便也不再放在心上,当即询问起自己关心的物事:“对了师兄,我此行还得了些东西,需要您帮我看看。” 话音刚落,李闲便把枪谱与草药柜子拿了出来,准备请陈退掌掌眼。 陈退却拿着威严敲了敲李闲的脑袋,笑着说道:“你没有神识,自然无法读枪谱内容,我帮你誊抄一番倒也罢了;这草药柜子——” 陈退看看蓦然出现在旁边的大家伙,摇摇头:“一千多格草药,你是指望我挨个给你说明吗?” 李闲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做梦吧你。”陈退翻了翻白眼。 哪怕是小师弟,也不能把他当牲口用啊。 陈退从袖中掏出一本有些破旧的书本,交到李闲手中:“这是灵草图鉴,自己慢慢认去。” 李闲接过灵草图鉴,翻看几眼,有些汗颜。 这般多的东西,得认到什么时候去啊。 转念一想,李闲又释怀:“算了,反正正式踏上修道还不知要到什么年月,就当打基础了。” 将草药柜子、图鉴一并收起,恰好陈退已经把枪谱拓印完成,李闲看也不看,也一起收了起来。 枪谱是裴掠火家族传承的东西,自己此行就是特意帮小家伙讨的,怎么会去翻阅。 “你还有多久生辰?”陈退只是帮忙,也不问李闲,反倒问起他的生日。 李闲在心中飞速算了算,回答道:“今日是十月初三,我是腊八生的,也就俩月多些。” 陈退点点头:“那便不着急,待来年开春,我再同你讲游学之事。” 李闲自然没什么异议,师兄又不会害他。 “你带回来那俩小家伙,没事就开始让他们上我这读书吧,”说到游学,陈退似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到现在没在陈江镇招到一个中用学生,可把我愁坏了。” “听师兄的。” 大的心事已了,李闲享受窗外洒入不太刺眼的暖阳,笑着说道。 “说到学生,其实你还是有个师侄在南域那边,你游学时可以找一找……” 如此午后,李先生搭起的青山书屋下,年纪差了近千年的师兄弟聊个没完,屋子里好吵好吵。 就像李先生在屋里曾经对每一位弟子唠叨那般吵。 第61章 咒符纠纷 坚决推辞了师兄挽留吃饭的邀请,李闲自师兄处离开已经是黄昏时分。 回望书屋后一如既往的青山,李闲大有“故人不见,青山依旧在”的感慨。 再度向师兄行礼辞行,李闲便在漫天彩霞之下回了陈江镇。 陈退看看李闲拉的老长的影子,眼睛微微眯起,大有追忆过往之意。 待李闲走远,转身看看已经空余水洼的青山遗址,不免叹口气,回了书屋。 从私塾离开的李闲并没有直接回李家大院,而是向攘攘街的方向徐徐前行。 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每天还只有汪槐米做的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的菜肴,他实在有些扛不住。所以他今天毅然决定把吃饭这项光荣的任务全部交给可爱的小掠火,毕竟年轻人的身体更扛得住造不是吗。 幸亏裴掠火不知道李闲的想法,否则保不准会想骂这个照顾他一路的李闲一句中登。 看来陈江镇的人们早已习惯了四月同天的异象,哪怕首轮明月早已攀出,攘攘街依旧熙熙攘攘。虽远不如去年的喧闹,但仍有盛景繁华之感。 李闲大步踏入攘攘街,迎面撞上舞龙的队伍。 眼前的龙头追着龙尾,跑得快活,时不时腾空几下,身体上华彩的龙鳞便跟着抖动,竟真让人有种真龙临凡的错觉。 “采——” 眼见真龙腾云而起,看客们在道旁鼓掌,大声喝采。酒楼二楼的酒客身着锦袍,小口饮酒,眼睛盯着与自己同一高度的舞龙,眼底也是笑意弥漫。 李闲原本还有些疑惑,却蓦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十月初三,江家祭祖,怪不得这般热闹。” 李闲有意寻了寻,果然看到衣着华丽的江苟守在道路侧畔,满脸的生无可恋。 天地良心,他当真没打算来的。只是半年没回家,竟然忘记了今天要祭祖,洗个澡的功夫衣服就被换了。 老爹威压之下,一向吊儿郎当的江苟不得不换上这身五颜六色的华袍,在攘攘街这里站桩。 舞龙毕竟是江家直系子弟才能有的荣耀,他能站在这都是托他老爹的福气了。 李闲看到江苟哭丧着脸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但既然江苟没发现他,他也不打算上前打扰。往人群后缩了缩,顺着人流入了街。 拜江家祭祖的盛况所赐,今日的攘攘街道路两侧的商贩颇多。地摊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摊主们卖力吆喝着,试图让人们在喧闹中注意到自己的商品。 “来瞧一瞧欸——碧天花,什么条件下都能活,栽在您家里可是四季的风景哟——” “玛瑙玛瑙——南域来的玛瑙——质量上乘——” “仙符仙符——仅此一个的仙符——错过后悔咯——” 咒符? 听得摊主的呼喊声,原本漫无目的、满脑子吃啥的李闲眼前一亮。 陈烁曾在他眼前演示过咒符的神妙,竟然能化腐朽为神奇,让凡人借仙人的神通。若是自己有此物在手,对付封氏二人又何苦那般吃力。 李闲当即便凑上前去,暗暗观察着场中动向。 哪怕是在贸易往来如此鼎盛的陈江镇,咒符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听得摊贩吆喝,当即有一群人围了上去,其中不乏陈家与江家的子弟。 “老板,你这咒符有何神通?”江家的一个随从受少爷眼神示意,上前询问货物情况。 “嘿嘿,客官您算是问着了!这咒符可是我家先人传下来的,能呼风唤雨,引动电闪雷鸣呐!”摊贩乃是一个黑瘦的老汉,佝偻着腰,眼见生意上门,笑容愈发浓郁,外凸的黄牙格外引人注意。 “去去去,谁问你这个,”随从不领情,皱起眉,重新问道,“这咒符,是攻伐类,还是防御类,还是别的什么品类?” 被客人一句话顶回来,老汉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说道:“这我也实属不知。先人受仙人恩惠,偶然传下,我家祖辈一向拿来给自家田地浇水……” 效用不明?还被多次使用过? 不仅李闲皱起了眉头,随从旁边的江家少爷更是冷哼一声。 “连商品品性都不知,那你这卖个什么!”听出自家主子的不耐,随从当即向老汉发难。 黑瘦老汉向后缩了缩,底气已经不如原先那般足,畏畏缩缩地说道:“老爷您息怒,再怎么说,这是仙符无疑的,你拿回去……” “够了,”一直在随从旁边默不作声的江家少爷终于发话了,他锦衣棉袍,腰间悬佩,神气无比,“你随便开个价,这东西我要了。” 不愧是江家子弟,出手相当阔绰,压根没打算讲什么价钱。 “那……五十两……不,四十两银子?”老汉本打算报高些,但眼见那随从凶神恶煞,自己便把价钱降了下来。 “四十两银子?这老汉可真敢要!” “土鳖,他卖的可算不上贵。咒符在我们俗世是可遇不可求的,若非多次催动,他自己还不明白品性,莫说区区几十两银子,卖出千金都没问题!” “咒符能值这个价钱?他娘的把老子卖了都抵不上!” 围观的群众们议论纷纷。 听到这个价钱,人群中的李闲心中暗叹一口气。 他见识过咒符威势,当然知道老汉说的这个价钱绝对称得上是捡漏。 无奈囊中羞涩,虽然威海城卖宝的银子仍有富余,但也远远抵不上老汉报出的价格。而囊星中的草药他还没弄清功效,贸然出手,又保不准会被人盯上。 “早知道先拿草药同师兄换些银子了。” 眼看摊子上的咒符偶有暗淡的光泽流动,李闲却只能在人堆中摇摇头,选择放弃。 “按五十两给他吧。”不似李闲那般精打细算,江家少爷面色淡漠地点点头,对着随从吩咐道。 听得江家少爷的话语,老汉面上大喜,当即就点头哈腰,要把摊子上的咒符交出去:“成交,成交……少爷真是宰相格局……菩萨心肠…嘿嘿…“ “慢着!” 就在随从一手递过一袋鼓鼓囊囊的银子,就要把咒符拿走时,一个声音阻止了他们。 听得这般话语,围观的都向后方看去,想要知道又是谁胆敢截胡江家少爷的东西。人群中自然分开一道口子,让来人走上前。 “千两白银,我要了。”来人一身蓝色棉袍,身后同样跟着几个跟班,开口便将价钱翻了好几番。 “我没听错吧?四十两的东西,他拿千两来买?这不是冤大头吗?” “嘘……噤声……这可是陈家而今正鼎盛的公子,陈老爷都对其青睐有加,前途不可限量!他敢这般要价,自然是看出了这咒符的门道!” “那也不至于把钱一下子抬高这么多吧……一点点加上去不就行了……” “你懂什么…黄金白银对陈家公子算得了什么。都跟你一样?一点点加,人家还嫌丢份呢!” 要不怎么说群众见多识广呢,人群中一阵窃窃私语,将来人的来路说了个七七八八。 李闲则是再向后站了站,彻底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中,不想叫来人看到自己。 不错,开口报价的,正是上午才见过的陈德沐。 “两千两白银,这咒符我要了。”陈德沐缓缓开口,自己把价钱又翻了一番,显示他势在必得的决心。 江家少爷的随从当然认识这个风头正盛的陈家公子,自己不敢轻易得罪,将头转向自家主子,等待他的指示。 江家少爷皱了皱眉,东西买不买得到倒是其次,对方这般从他手中夺食,实在让他觉着自己的面子被驳。 “五千两白银,这咒符我要了。”陈德沐面上一贯的风轻云淡,但口中吐出的话语却是说不尽的嚣张,“江葡,你若加价,我自会奉陪。但这咒符,我要定了。” 第62章 好墨得拿好字换 黑瘦老汉早已被这豪横的加价骇得嘴巴大张,他下意识地将准备递出咒符的手收回胸前。但下一刻,他又瞬间意识到自己可是两家都得罪不起,连忙又冲江家少爷讨好地笑笑。 江家少爷眼里根本没有这个草莽小民,只是紧紧盯着嚣张跋扈的陈德沐。 陈德沐早已加入飘风楼,手头可自由支配的银两必然远远多过自己。此时与他杠上,最后也一定抢不到这咒符,反而白白落了面子。 想到这,江家少爷冷哼一声,果断地放弃了那张暗淡的咒符:“一个破符还花这么多银子买,要不说你陈德沐是个蛮货呢。“ 陈德沐怀抱双臂,冷笑一声:“买不起,就滚蛋。” “你!”自家主子受辱,江家少爷的随从们当即受不了了,向前挺动几分。 “你什么你,没听到吗?买不起,就滚蛋!”陈德沐的跟班们也不是好惹的,当即挺起胸膛迎了回去。 江家少爷一句话止了随从们动手的冲动:“与夯货计较什么,走了。” 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远去。 围观的人群再度自动分出一条道,让这位少爷通行。 “看什么看!看什么看!”江家随从们一肚子火,当即发泄在了围观人群上。 人们目光躲闪,不想成为他们的出气筒。 李闲则是趁着这阵骚乱,偷偷离开。 咒符归属已然确定,在场的哪能同陈家公子争抢。李闲无意看陈德沐嚣张跋扈的样子,当即选择远去。 咒符没买到,却旁观了一场闹剧的李闲此时有些走不动道。 攘攘街的酒楼多,小吃更多,而在陈家祭祖这般好的日子,卖小吃的摊贩更是挤满了整条街。 天南海北的小吃聚集在这条街上,油烟气飘到李闲跟前,实在是馋的他流口水。从中午吃过东西挺到现在,李闲饿得很。 “您好,麻烦给我来三个大的!调料都要,不要辣椒。” 于是他果断寻了个最香的摊位,恶狠狠地要了三个肉夹馍。 “好嘞,客官您稍等。青椒您能吃吗?” “吃,除了辣椒我都吃。” “好嘞!” 摊主是个精壮的汉子,在这般寒凉的天气忙得满头是汗,看来他的生意相当不错。 汉子利落地从桶中捞出久卤的肉块,沥了沥汁水,倒到桌子的案板上。肥瘦相间的肉块散着热气,被汉子手中的菜刀细细地切成肉末。切好的青椒与肉混同,荤素间竟充满了和谐之感。 “啪——” 汉子用刀背将两瓣蒜拍个粉碎,再几刀将其切成末,一并掺入荤素的和谐一体中。一时间,蒜的辛香味与肉的味道交织着,引得摊前的李闲忍不住吞了几口口水。 紧接着,汉子用他那无情铁手从炉中掏出三个烤得恰合适的酥皮烧饼,酥皮在他的按压下碎裂,饼身也被裂开了大张的口子。 最终,汉子将肉满满地塞入烧饼,用油纸包了递给李闲:“客官,共六百文哈,您慢走。” 李闲从兜里数了六百文给他,心中不免感叹原价不过两文的夹馍竟能涨到这般价钱。 但也无所谓了,影响不了李闲大块朵颐。 “好吃!” 他狠狠一口咬下去,青椒、肉末与蒜香交杂在一起,再由外面的酥皮裹着,在嘴中咔嚓嚓地碎裂。饿肚子时这么来一口,别提多满足了。 李闲就这么边走边吃,一块足壮者巴掌大的肉夹馍便这么飞快地下了肚。他舔舔嘴角的油腻,犹有意犹未尽之感。 李闲正要扭头回去再买一块的时候,道旁的争吵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老板,你这墨块这么小,凭什么卖这么贵啊——” “就是就是,你定这价钱够我们买个炭墨用一年了,你这么小的墨块谁会买?” “便宜点便宜点,四两银子拿给我们得了。” 李闲凑上前,发现一对夫妇正在同个卖墨的摊贩讲价,口水飞溅。 卖墨的摊主是个书生,一手托腮,盯着手中的圣贤书,眼皮都不抬一下:“不卖不卖,这等不识货,好墨卖给你们也是浪费。” “嘿——酸秀才怎么说话呢你?我看你是穷疯了。” “别理他,读书人不都这样,认不清现实,把自己的东西看得金贵的要命。” “哼,不要了,我们走。” 夫妇满面怒容地离开,临了还要再损书生几句。 书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继续回归书文,沾了唾沫翻页。 见夫妇走远,李闲走上前去,想要见识见识这书生口中的好墨。 “欸——不买别摸。”书生可真是傲气,李闲的手还没伸出去,话语便已然从他口中吐出。 不摸便不摸。 李闲依言将伸出的手收回,蹲在地上仔细瞧着这墨。 确实是好墨! 李闲点点头,心头感叹一句。 墨气内敛,墨神外放。隐隐间竟仿佛有落笔的神晖,飘飘间竟若临帖登仙。哪怕是受姚继圣影响多年而眼光挑剔的李闲,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块相当不错的墨。 李闲询问道:“这墨什么价钱?” 书生舍不得般地把眼睛从书上挪开,看了一眼少年,又立时把视线移走。 “见鬼,怎么总是些奇奇怪怪的人来问价。”卖墨的书生嘴中低低地咕哝一声,不准备理会。 李闲听见了书生的低语,却没有生气,只是坚持问道:“这墨什么价钱?” 受姚继圣影响,他还当真是遇到这种文房好物便走不动道,今日准备大出血一次,咬牙把这东西拿下来。 听得李闲反复询问,书生有些不耐烦地回应道:“二十两。” 不过指肚大小的墨便敢要这等价钱,无怪乎那对夫妇骂娘。 “我要了,”哪知李闲当即回复道,他看看摊前摆放的其他物品,又说道,“不过价格确实虚高了些,你送我两根毛笔怎样。” 书生摊子上的毛笔没什么亮眼之处,只是做工稍精致些,够写字而已。 听到李闲干脆的答复,书生反倒是有些吃惊。他终于肯把视线从圣贤书上移到李闲脸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当真要买?我这一旦售出,概不退货。” 李闲点点头,说道:“对,但这毛笔你要送我两根。” 真是精打细算到家了。即便是大手笔地出银子,他也一定要拿两根毛笔当赠品,让这桩不小的买卖平添了几分小家子气。 书生翻了个白眼,显然是被眼前这少年的讨价还价有些无语到:“成成成,既然买墨,这毛笔送你多少都行。” “真的?”李闲听了书生的话语,眼前一亮,当即就要去摊上抓一把带走。 “欸欸欸——”书生显然没想到李闲会把他揶揄的话语当真,连忙伸手阻止,“你来真的?开个玩笑,拿几根得了,还真都给我拿走啊。” 李闲皱着眉头,看着这个出尔反尔的书生,说道:“夫子曰:‘君子一言’——?” 书生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以书中道理压他的少年,但还是接上:“驷马难追。” “那这毛笔?” “你都拿走。” 书生黑着脸甩甩袖子,但手还是伸着:“先把银子拿来。” 李闲当即喜不自胜地拿了钱,放在书生的脚边。威海城寻宝卖宝的库存顿时清空,只剩下些碎银。 正当他要把墨拿走时,书生的手却按住了他。 怎么,想反悔? 李闲的眉头当即皱起,有些不高兴地看向书生。 “越想越亏,不行,你得给我这留个字迹,”书生有些无赖般看着李闲,“你这么抠搜,怕不是个倒爷。我不想我的墨到你这种人手里,若你的字能写得让我服气,我才卖给你。” 说着,书生还指了指摊边上好的宣纸,又补充道:“若是让我服气,莫说毛笔,那边那些纸也归你。” 第63章 君子爱财的书生 谁跟你玩这种游戏! 李闲心中暗呼,面上却似笑非笑,说道:“这服不服气,都在您一言之间。交易都定了,怎么能轻易反悔?” 书生却已然决定赖到底,抓着李闲取墨的胳膊不撒手:“我不管。我是卖主,我不同意的话这交易就不成——反正你这钱还没到我手里。” 还真是,李闲把银子放在了书生脚边,严格来说的确没到他手里。 “你!”李闲有些无言,原本想着这是个知书达理的儒生,没想到是个撒泼打诨的畜生。 书生死乞白赖,就是看李闲喜欢这墨喜欢的紧,不会轻易放弃,咬死这点拿捏他。 书生与李闲的冲突吸引来众多观众。 陈江镇的老少爷们儿们本来就唯恐天下不乱,当即在旁边煽风点火: “跟他赌少年,我们帮你见证。” “对,别怕。老汉我虽然年纪大了,但这识字的功夫可是愈发长进,这书生耍赖不得。” “哈哈,周爷,您可歇着吧。上个月还听说您因为看不清跑到女澡堂去,被张大妈一顿好打。” “谁说的!站出来!怎得凭空污人清白!我那是欣赏玻璃花纹好吗?” 群众的欢声笑语中,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喧闹声也愈发高涨。 “吵什么吵什么?”人们的欢笑声吸引来一名不速之客,他挤开人群,语调高昂,头高扬着,“让我看看是怎么个事?” “哟,李公子!”又是陈德沐的跟班,他看到正被书生纠缠的李闲一脸黑线,当即冲人群外喊道,“陈哥快来快来,看我发现了谁。” “起开起开,挡着道还让不让人做生意,都让开!” 围得满满的人群被陈德沐的跟班们推开一条道路,一身蓝袍的陈德沐这才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他看向李闲手下的墨块,眼中也是一亮:“这墨不错,百两银子,我要了。” 财大气粗!当真是财大气粗! 他价钱也不问,当即就要用远高于市场价的银两拿下这墨。 李闲有些恼意,说道:“买东西,总该有个先来后到吧?” 这墨他当真是喜欢的紧,不然才懒得在此同这些人纠缠。 跟班们捧腹大笑,说道:“李公子真是去城墙那呆一年呆傻了,难道不知道‘价高者得’这个道理吗?” 陈德沐更是压根没理会李闲的言语,直接从储玉中甩出一个袋子。袋子撞击到地面,散开了紧束的拴绳,露出里面的金辉。 “竟然是足金!” “当今动乱多生,银子换金子的比例波动越发明显,他竟然直接打算用金子来买!” “有钱,真是有钱!” 围观群众们咽几口唾沫,那十两官金,可是他们要辛劳几年都未必能得到的,而今就这么被人随意地扔在地上。 若是让他们知道陈德沐刚刚才豪掷五百金买一张光华不再的咒符,也不知会如何反应。 这墨是买不了了。 李闲无奈地撤开手,他的确没有那么多钱。 有些不甘地再看两眼摊上的好墨,李闲站起身,便准备离去。 “慢着——“哪知此时却是占了大便宜的书生讲话了,明明一副穷酸样,却好似对地上的钱嗤之以鼻。 ”我说了,你写字,写的让我服气,我才会把墨卖给你。“书生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仍旧盯着李闲。 李闲无言地看着书生,像在看一个傻子:“我不要了。这墨太贵,我要不起。” 没看到人家都把金子扔你面前了,还扯着我干什么。 “你的价是你的价,他的价是他的价,”书生翻了个白眼,“有钱人多掏点怎么了,人家乐意。你只要写字写得让我服气,我还按二十两银子卖你,笔和纸我一样给你。” 显然,书生或多或少有些“视金钱如粪土”的酸儒味了。原本他就是不想让好墨蒙尘才不愿卖给李闲,而今这个财大气粗的陈德沐登场,反而进一步激起了书生的不爽。 “这书生有点轴啊——” “真是,这些钱拿了,好好出去快活不行吗,搁这演什么‘于我如浮云’呢。” 群众小声议论,对着书生指指点点。 “我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给你钱还不要?” “是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钱,有点拎不清啊?” “老子是你的话早就抱着钱去一边感恩戴德了。” 跟班们的语气便更加不客气,对着书生一顿输出。 就连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陈德沐,此时也皱起了眉头,显然是想不通这人的脑回路。 “圣人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书生却是压根没抬头看他们,只是拉着李闲的胳膊,不让他走,口中说道,“何须把你们的钱看得那般重,不符合我的道的,我一样不卖。” 谁让你这么曲解圣人的意思的? 不说别人,单单李闲都把眼睛大睁,看着这个轴得很的书生。 “我今天把话放这了,你要想走,就把字给我留这。写的不好就自己滚蛋,写得好就拿着这些东西滚蛋。” 书生脸上挂着冷笑,手如铁钳一般紧紧抓着李闲的胳膊。 李闲皱皱眉头,看得出这番是无法善了了。他尝试了两次,竟然都没能从书生的手中扯回胳膊,心中不免一阵嘀咕:“最近遇到奇怪的人是不是有点多啊,要不要去拜拜青山,祛个邪气?” “听您的意思,谁字写得让您满意,您就把墨卖给谁是么?”陈德沐抬手止住了跟班们的喧嚣,询问道。 “自然。”书生理直气壮地回复。 “我们走。”众人都以为陈德沐要加入这场赌局,没想到他竟是当即准备唤了跟班们离开。 “他妈的,就不能换个条件,有本事跟我们打一架。”跟班们嘴中嘟嘟囔囔,但听了书生的条件后却也老实地跟着陈德沐走了。 众人一脸茫然地看着这来了又走的一群人,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那些跟班十有八九没读过书,倒也就罢了,号称“陈江大才”的陈德沐,怎么会为这么小的条件直接放弃? “记住了,腊月初八,清风馆。” 明明陈德沐的队伍已经走远,他的声音却悠悠传来,清晰可闻。 “什么意思?” “不知道……今年要在清风馆施腊八粥不成?” “腊八粥感觉不如腊八饭呐……齁甜。” “不喝腊八粥过什么年,你个撒子。” “拔剑吧粥派,我们饭派同你势不两立。” “清风馆,走?” “走啊!” 谁能知道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当真激起了群众们的械斗激情,说话间,当真有两个汉子向着清风馆的方向去了。 李闲不动声色地站着,他当然知道陈德沐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但却没有向众人解释的兴趣。 书生看着陈德沐他们远去的背影,口中还贱不嗖地询问:“他对自己的书法这般没自信吗?幸好没把墨卖给他,否则真是浪费。” 李闲叹口气,看着这个泼皮般的书生,说道:“好吧,我给你留字,你先把手放开。” 书生不知从哪来的这么大的劲,竟然能让城墙处训练一年的李闲挣脱不得。 “嘿嘿,早这样不就好了吗?”书生笑着把手撒开,还有心情替李闲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来吧,写吧。” 说完,他便亲自研了墨,铺了纸。 正当他还要找个桌子让李闲站着发挥时,却蓦然听到人群中阵阵惊呼声。 第64章 月下同吃肉夹馍 “我的天,这般苍劲有力的行楷。” “飘逸中带着规整,若将飞未飞的雄鹰,又似潜翔渊底的苍龙!” “怪不得陈公子直接走了,谁敢同这般字拼高低?” “老子宣布,不管那脑子缺根弦的书生服不服气,老子已经服气了!” 人们的感叹声让书生大为好奇,当即拨开人群,向中心处走去:“起开起开,我倒要看看怎么能有你们说得那么神。” 他挤到中间,看到少年留在地上的文字,只觉一股浩然之气扑面而来,心情不免震撼。再细细看向文字,胸中激荡更甚: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 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词句是个读书人便耳熟能详,是上古圣贤苏子赠其友人的名词。 但这字,实在是好到极点,竟为这本就气势浩然的绝词又添了几分大气。 这手行楷,有楷书的规整,又有行书的飘逸,似是硬生生将天地之纹路束缚在这一块区域内。低调而张扬,内慧而秀外。腾蛟起凤,笔舞龙蛇,让人忍不住想大呼一声采。 只是这字,看久了才发现实在多了几分稚嫩。 将起未起,欲兴未兴。看得书生抓耳挠腮,实在不痛快。 等等…这手字内涵的神韵……为何会如此熟悉?好似在哪处的古卷见过一般…… 忽地,似是想起什么,书生眼睛蓦然亮起:“小子,羲和书圣姚载物是你什么人?你那里可有她的墨宝?” “小子,小子?”书生没得到回应,连忙抬头寻找。 然而,他眼前只剩下那一圈一起边看字,边啧啧称赞的老少爷们儿,哪还有少年的影子。 “我丢!这能给他跑了!”书生眼看自己被扫荡一空、只留下一包银两的摊子,心中愤愤。 但旋即,他又笑了笑。 风墨给了这等人,算是给到了实处。 书生回头看到身后众人仍在盯着这手字欣赏不停,甚至还有人准备用手触摸这未干的墨迹,连忙伸开双臂,将他们拦开:“好了好了,别看了。都散了吧,散了散了。” “让我们再瞅瞅呗,又不和你抢。” “就是就是,能不能让我拓一份,我回家让我家小子照着练。” “十两银子卖给我吧,我家正缺一墨宝,裱在墙上。” “嘿你还出上价了,我出十五两。” “二十!”“三十!不服清风馆?” “清风馆就清风馆,谁怂谁儿子!” 人们的议论逐渐变成吵闹,但中心依旧围绕着这幅字。 哪知书生直接把字迹不知收到了何处,连带着充当摊位的那张墨绿布匹也消失不见,手连连挥着:“不卖不卖,回家歇着吧你们。” 说完,他便大摇大摆地往远处去。 小小年纪这等笔力,志在千里尔,必然不可能长久潜伏。 自己和那少年,有缘自会再见。 “嘿——你这书生,当真是——” “给钱都不要,真活该一副穷酸样——” “早知道拦一拦那个少年了……” 身后的喧嚣依旧,但这些都与书生无关了。 天上的两轮明月映照着世间,一如过往般安宁。 …… 李闲无心在意众人的吵闹,他此时正在鬼鬼祟祟地推开李家院子的大门。 厚重的大门被他轻飘飘地推开,推的时候,李闲的视线还不忘盯着隔壁陈家院子方向。 “没人!” 探出头瞅了一眼院子中的情况,李闲心头大喜,旋即美滋滋地把步子迈入门槛中。 正在他缓缓合门的时候,门后冷不丁地传来小姑娘的问候: “晚上好啊。” “嗯,晚上好,今天真是……” 李闲下意识回应,还准备絮叨絮叨自己扫荡书生摊子的战绩。但话刚起个头,他便反应过来,手向自己的嘴捂去。 不对,这时候不该噤声,得赶快喊人才对! 李闲当即扯开嗓子,准备唤醒两个小家伙:“裴——” 然而他的呼救声还没嚎出来,木剑桃枝的剑柄便已狠狠地捅在了他的腹部,让其未出口的话语成了一声闷哼。 这一下可太结实了,李闲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吸入肺中的空气全都用来缓解疼痛,根本无暇呼救。 黑暗中的人影缓缓走向月色下,清冷的月光照在她那一袭红衣上,小姑娘的身躯依旧挺拔如剑——不是剑仙陈桃枝还能是谁。 “等下,等下……”眼见陈桃枝还要动手,李闲赶忙伸出手阻止她的进一步行动,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桃枝在陈桃枝身侧绕飞,她蹙下好看的眉毛,不知这个书呆子死到临头还有什么话要讲。 于是陈桃枝手指搭上红唇,指指陈家院子。 李闲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当即苦了脸——真是一点机会也不给,陈桃枝要他跟着去陈家院子深处的练剑阁。 练剑阁原本只是一处练剑场,陈桃枝三岁展露剑道天赋,跟李醉鹤学剑后,陈观海便改场为阁,专供自家女儿练剑。 至于原因——陈桃枝练剑的动静着实太大了。虽然不知为何在李家院子掀不起半点波澜,但剑气四射,撼天动地,陈家可是被扫荡了不知多少回。 于是,陈家家主陈观海当机立断,斥巨资从极北的鹤汀洲运回大量真如铁,佐之尾花洲西巅的梅山石,造了这能海纳剑气的练剑阁,供自家小闺女霍霍。 这练剑阁除了能吸纳剑气,隔音也是极好。原本震天地的声响,在练剑阁中也不过偶有闷声传出。此阁一建,总算是让陈家过上了安稳日子,甚至是除了李家的桃李街街坊,都得竖指于此次自家家主的英明决策。 这也是为何李闲苦了脸的原因,跟着去了,那就真是叫破喉咙破喉咙都不会理你。 他瞟向小家伙们酣睡的正屋,有心再挣扎一番。 但与他多年相处的陈桃枝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思。 她冷笑一声,指了指李闲的嘴,拿手狠狠地在脖颈上比划一下。 这是红果果的威胁! 但是打不过便是打不过,李闲还能怎么办? 逃不过了。 李闲垂头丧气地跟上陈桃枝的步伐,亦步亦趋地到了陈家的练剑阁。 空无一人的练剑阁此时被陈桃枝点亮火把,照彻内部的陈设。空空荡荡,一如既往的陈桃枝风格。 陈桃枝转过身,眼睛打量着李闲:“你当时想说什么?” 李闲此时哪敢再说自己的真实心思,连忙将手中带给裴掠火与汪槐米的肉夹馍高高举起:“没什么,就是想问你吃饭了没,我给你带了肉夹馍。” 李闲回来的急,又用了囊星保温,肉夹馍此时还兀自冒着热气,犹如刚刚出炉一般。 陈桃枝歪头想了想,闻着弥漫在空气中的香气,终于露出了一抹本该在她这般年纪最常见的笑意:“拿来吧。” 李闲当即把小一些的肉夹馍递给陈桃枝,自己坐在她的身边,边赏月边吃最后一个肉夹馍。 什么?你问为什么不给小家伙们留一个? 不患寡而患不均。只有一个肉夹馍,切开肉就洒出来了,不切开的话这个东西到时候给谁? 所以李闲义不容辞地帮两个小家伙解决了一场纠纷,大口大口地啃咬,肉汁从他嘴角不断地溢出。三五口,如此大个的肉夹馍便已下肚。 而陈桃枝的吃法就文明多了,仍是吃杏仁糕那般小口,细嚼慢咽,相当优雅。吃的急了,还要拍拍胸脯,往下顺一顺。 这般淑女形象,李闲怎么也无法将刚刚挥剑自如的她同现在的她联系在一起。 眼看她这次又有些噎到,李闲便从囊星中掏了早上趁江苟不注意顺的桃花酿,递到她手边。 他不饮酒,但一向知道她喜饮什么。 第65章 千里自同风 次日清晨,当汪槐米打开李府院门纳东来之紫气时,惊讶地发现闲哥鼻青脸肿,正一瘸一拐地回来。 他身上的棉衣已经成了布条,凌乱地搭在肩上,里面的棉花更是不知去向。若不是没看到流血的痕迹,汪槐米还以为闲哥是从哪里的土匪窝跑出来的。 “闲哥,你……”汪槐米充满担心的话还没问出口,就被李闲挥挥手打断了。 李闲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对汪槐米说道:“没事,昨晚为了检验伤势恢复情况,我去练了一下体魄,都是小伤。” 这般模样还要只是小伤,闲哥简直是超人! 汪槐米心中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像闲哥这样,将困难看作些许风霜。 “要吃些东西吗闲哥,我在火上熬了粥。” “不用了,你该忙你的便忙你的,我有些困,让我睡会儿。”李闲此时已经走到了李家偏屋,手搭在屋门上,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等我起来,我送你们些好东西。” 汪槐米用力点了点头,表示她相当期待。 李闲冲她笑了笑,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回到偏屋的李闲刚关上门,便开始无声地呲牙咧嘴 这死丫头下手可真狠呐,若非木剑桃枝敛了锋芒,还以为她要活刮了自己。 好在陈桃枝并非全无人性,还是丢给他一个小瓶,里面的药膏晕着灵气。李闲摇亮珠子,对着镜子,轻轻地往伤口上涂抹。 陈桃枝给出的药膏果真好用,虽然刚触及伤口时还让李闲一阵呲牙,但很快,清凉之感便取代了痛感,开始活血化瘀。 李闲对着镜子看了看右眼的红肿消下去的进度,料想大概晚上起来时能好个七七八八。 挺好,都是肉夹馍的功劳! 既然不用顶着乌眼青过活,李闲便不再把疼痛放在心上。略一洗漱,躺在铺好的床上休息。 哪有在冬日白天睡觉更好的事情。 李闲嗅了嗅棉被散出的阳光的味道,心满意足地感叹。 …… 李闲醒来时,屋子里仍是一片寂静。显然是汪槐米交代过裴掠火,两个小家伙都没有来打扰他的休息。 偏屋的黑暗让他把不准时间,只好换身衣服,出门看看。 好在他并没有睡太久,日头刚跑到偏西的位置,只是下午时分而已。 “裴掠火?汪槐米?”迎着日头,李闲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唤两个小家伙。 听到李闲的呼唤,两个小家伙从正屋探出头来——他们正按李闲前两天交代他们的练字读书。 李闲笑了笑,冲他们招招手:“过来来,我送你们些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两个小家伙颇有默契,一起疑惑地歪歪头,但对李闲的信任还是让他们飞快跑到他身边。 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李闲也不卖关子,从囊星中掏出从书生那里赢来的笔、墨与纸。 书生以为李闲得墨是要自己书写乾坤,哪想他转眼就要把这好东西送出去。 “哇!”汪槐米拍着手,一蹦老高。 她前些天才向闲哥抱怨笔不好用,哪想到闲哥这就拿回来这么多。 李闲见到汪槐米的样子,面上不免多几分得意:“拿去吧,墨和纸也是你俩的。” 想了想,李闲又叮嘱道:“不过墨要省着些用,这等好墨我也不常见。” 听到墨稀有,汪槐米接墨的小手就要转成推辞:“那闲哥你留着呗,我们抄书又不挑墨。” 李闲揉揉小丫头的头,将拿纸包着的墨块塞入她的口袋:“没事,这墨你们将来自然能用上。” 说完,也不管汪槐米皱起的小鼻子,一个爆栗凿在了默不作声的裴掠火头上。 “痛!“裴掠火捂着头,只觉着眼冒金星。 “别想着躲过去嗷,该抄书抄书,该练字练字。” 裴掠火总是觉着抄书这等事情实在枯燥,不像自发勤勉的汪槐米,总是得让李闲以检查相威胁才肯写些东西。 因此这小家伙刚刚一直不吭声,试图躲过李闲的任务交代。 裴掠火哭丧着脸,手不断揉着肿起的头:“知道了闲哥。” 早知道不玩这等花样了,白白挨一下。 看着眼前的两个小家伙,一个抱着纸笔琼起鼻子,一个捂着脑袋不断喊痛,李闲忽生心情大好,没忍住笑了出来。 父母离开这五年,他总是觉着院子好空。现在多了这两个小家伙,总算从槐树那里夺回些人烟气。 眼见离傍晚还有段时间,李闲决定趁这段时间去找一下陈烁:“你们继续回去练字吧,我出去一趟。” 汪槐米询问道:“闲哥你又要去练体魄吗?” 想起哄小丫头的话语,李闲有些汗颜,说道:“不练了,去还别人个东西。” “好的,那闲哥你早些回来。”汪槐米甜甜地应道。 李闲再次揉揉汪槐米的头,这才出门。 出门前,他想起江苟的交代,又回头对汪槐米说道:“女侠,你这些天寻陈梨儿姐姐玩的时候,可不可以帮我转达些话呀?” 对于李闲的请求,汪槐米自然不会拒绝:“闲哥你说。” “就说江苟大哥想请她吃个饭,问她哪天有时间。” 江狗?好奇怪的名字。 心中虽不免有些犯嘀咕,汪槐米还是回道:“好的,今晚寻梨儿姐姐教我做饭时我告诉她。” 想到汪槐米做的饭,李闲没忍住咧了咧嘴角。 在汪槐米旁边,裴掠火更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求救的目光登时投向了李闲。 哪知李闲当即便把视线移走,根本不同可怜兮兮的小男孩对视:“那什么……路途遥远,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今晚不必留我的饭了哈。” 说完,便不顾裴掠火震惊中带着一丝绝望的眼神夺门而走。 出了院门,李闲溜达着向李府东面的街尾走着。 路途遥远自然是哄小丫头的,他昨晚找陈桃枝打听过了,陈烁仍在家中休养,就在桃李街尾户。 向陈家护卫通报后进了屋子,李闲向陈烁拱手:“陈哥。” “嗯,坐下吧,你伤好了?”陈烁显然已经从族人口中得知了李闲的情况,放下捧在手中的书本,指了指床边的椅子,示意李闲坐下说话。 李闲听话地坐下,回应道:“嗯,已经养的差不多了,只是胸前偶尔会发闷,但已经不影响正常活动。” 陈烁咧嘴笑了笑,干裂的嘴唇渗出些血迹:“那便好。” 李闲将床头柜子上的水杯递过去,不乏担忧地询问道:“陈哥你的身体……” “不碍事,只是得再修养个把月。”陈烁摇手拒绝递来的水杯,说道,“水便不喝了,喝多总是上厕所,有些恼人。” “你这次来是辞行的?” “咦,陈哥你怎么知道?”李闲刚把储玉掏出来,听到陈烁这问法,有些惊奇。 “呵呵……前些日子家主同我说过了,说你要出去游学。”陈烁接过李闲递来的储玉,看着他,眼中有些关爱的光芒,“挺好的,你这般年纪,自然还是该多读书。守城这等差事,对你还是太早了。” 李闲眼中也有些湿润,城墙守城这两年,他没少受陈烁关照。 陈烁看了眼手头的储玉,想了想,又侧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对李闲说道:“这个储玉是军中下发的,我没权力送你。但这个,是我收藏多年的好物,你拿去吧,游学的路上少些负担。” 说着陈烁便把新拿出的储玉强行塞到李闲手里,又补充道:“只是莫要让外人看到。出门在外,还是多个心眼。” 李闲的力量远远赶不上陈烁,看着手中被雕成印章样式的玉石,连忙又将其放到陈烁床边:“陈哥,这个我不能要。” 确实不能要,自己已经有了囊星,何必再强拿别人个储玉。 “当然能要。多亏了你,威海城海啸才没酿成惨剧。托你的福,族里也给我发了不少奖励,比这强得多。”见李闲仍不肯接受,陈烁笑笑,带出几分队长的威压,“拿着吧,将来学下篆刻,将自己名字刻上去。” 少年见陈烁态度坚决,只好将那未完成的印章收入怀中:“谢谢陈哥。” 算了,拿储玉掩饰囊星的存在,对付修道之人也是好的。 见李闲终于收下,陈烁露出几分笑意,脸上也多了些红润:“没事。” “游学也不必太挂念陈江镇,”陈烁有些逞能似的用手指了指自己,“有我们呢。” 陈烁勉强摆出姿势,身体因虚弱在颤抖。李闲没忍住笑出声:“陈哥,你这样好装啊。” 李闲的笑让陈烁愣了一下,松散了身体,也跟着笑。 笑声漾出这方小屋,让门外的护卫有些欢喜——自从伤病归来,自家少爷整日闷在屋里,好久没有似这般欢快了。 良久,两人的笑声才缓缓止住。 擦了擦不知是笑出还是感伤而出的泪水,陈烁说道: “那便,祝你一路顺风?” “嗯!陈哥你们也加油!” 少年与青年在屋中相对而坐,走得勤勉的夕阳恰好洒在两人的肩头。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序章 四轮明月静静躺于诸天,凝视着地上被战火侵扰的土地。 守夜的士卒强打精神,忍不住想闭眼眯一会,便在梦与实之间周游——军中人手不足,他已经连站两天夜岗。 在他所站的竹楼下,是曾经宿宿东风夜树、望眼繁华的土地,而今早已被一代人的鲜血染尽,凋楼残火、破败不堪。 不行!不能睡!正是破晓之际,敌人极可能趁此时发动进攻,我必须站好这班岗! 栽嘴的士卒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职责,狠狠地拿小刀在自己手背上拉一道。多次救士卒于水火的小刀捅过太多人,被骨头硌的有些卷刃,即便如此大力,也只能勉强在他手上划开一道不大的口子,鲜血开始向外渗出。 但这也足够了,凌晨的风最是刺骨,将伤口吹得肿起,疼痛与寒气终于驱散了士卒的困意。 他睁大眼睛,重新看向地面,但眼前的场景让尚未完全清醒的他有些狐疑。 奇怪,今日的天怎得会一下就这般亮,没个夜到明的过程呢? 士卒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还没清醒。 然而,当他再度睁眼时,眼角的余光却瞥到了天上的异常。 士卒连忙抬头看去,被眼前的场景骇得说不出话来—— 四轮本该各自落地的明月,此时竟在中天越靠越近,生生融到了一起,形成了一轮崭新的大日! 而泛于东方的鱼肚白,此时更是加速升起,向着中天的大日直逼而去! “天……天灾啊——天灾又来啦——” 士卒转身面向军营,借军中留下的咒符撕心裂肺地喊。 咒符珍贵异常,非紧急情况不可用。此时他却顾不得那么多,只想把这个危险的信号传达给酣睡的同伴们。 轰—— 在他身后,天边两轮大日借云成体,以风为手脚,披朝霞为锦缎,狠狠地斗在一起。 …… 曾经平坦的官道无人保养,在战火连天的日子里已经是处处坑洼。 一个青袍书生右肩挎着个书箧,正骑马在官道上走着。束发的长带在风的抚弄中不断扬起又落下,幸好有玉簪别着,否则真不知还能否承担它的责任。 书生有些无奈地看看天上的两轮大日,他自然知道这等没来由的风是上面两尊大神斗法的结果,但吹起的沙尘着实有些迷眼睛, 没办法,他只好掐了个法术,避避风头,继续骑马在两轮烈日下行进。 他的目标是曾经的一片海,距他此时的位置还有段距离。 “小先生……小先生?” 在道路侧畔,破烂的马车在路边停着,一位看上去已过古稀之年的老汉搓着手,此时正讨好地笑着,头上所剩无几的白发正在随风飘扬。 说老汉身后的马车破烂都有些抬举它。 这轮子缺口,顶棚消失,车板利落的烂了两个大洞。就连拉车的老马都是进气多,出气少,正靠着一棵焦黑的雷击木,在费力啃食老汉丢在地上的干草。 书生听得呼唤,看向身形佝偻的老汉,眸光一亮,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喊道:“……戈” 轰—— 但书生的话语被白日平地而起的闷雷声遮掩,老汉只勉强听到书生喊出的最后一个字,也不懂他什么意思。 这闷雷,自天上的大日成两轮以来就时不时地发生,倒是没什么奇怪的。 眼见书生有回应,老汉可不想错过这个能够糊口的好机会,连忙对书生拱手说道:“小先生,可需要……放置些物品吗?您那书箧看着虽好看,但背起来毕竟压肩,不妨放在我这车上,我陪您走一段。只要……只要一口吃的就成……” 老汉越说声音越小,显然对自己这桩根本就是多此一举的生意没什么底气。 哪知书生听了他的话,笑了笑,便从书箧中掏出了几个酥皮烧饼与一个竹筒。 两天未进食的老汉看着书生手里的东西,咽了咽口水,却不知对方什么意思,只敢呆愣在原地。 毕竟上次他遇上如此做的一伙逃兵,在他上前接东西的时候用长矛狠狠刺穿了他的右肩。 虽然他凭借早些年训练打下的底子强行扭身,成功驾车逃窜,还是被依依不饶的逃兵们用石头砸毁了马车顶棚。石块大些的,更是砸烂了车板。 在老汉犹疑间,书生已经翻身下马,将手中的吃食递给了老汉,温柔道:“先吃,东西我自己放上去。” 说着,书生扭头去放书箧,顺带着还摸了摸那匹老马。 被摸后的老马不知为何,竟一改疲态。摇摇脑袋,打了几个响鼻,利落地站了起来,好似重返壮年一般。 但书生的手段老汉没能看到,他眼里只有手中的吃食。 酥皮烧饼点缀着几点黑芝麻,被油纸裹着,此时正还在向外冒热气。芝麻的香气与油酥味勾缠着,向着老汉的鼻头袭来,还没吃,便已然满口生津。 终于,老汉把烧饼慢慢递向嘴巴。明明还没到跟前,舌头已经伸出,显然是迫不及待要品尝美味。 虽然嘴巴大张,老汉却只是咬了很小的一口。他吃得可真小心,酥皮在口中含着、在唇齿间磨着,生怕东西直接下了肚。 良久,老汉终于依依不舍地将那一口烧饼咽下去,眼眶中竟然有热泪浮现。 他偷偷回头看一眼书生,见对方仍在抚摸着马匹,便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烧饼塞进了自己的包袱。 尽管已经足够小心,在这个过程中,还是有几点酥皮掉在了地上。老汉当即弯下腰,将其拾了放在嘴里,又是一阵享受。 确定地上没有遗漏的粮食,老汉饮了一口竹筒中的茶水,讨好地对书生说道:“小先生……那我们走吧?您走前面,我会跟上您的。” 书生这才好似惊觉一般回过头,对老汉笑言道:“好的。” …… 一路的交谈早已让老汉对这没有架子的书生少了许多敬畏,他此时正在同书生吹水: “说出来您可能不信,这里往东,现在虽然是万丈深渊,但曾经可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海尽,是三江五河的汇聚之地!嘿嘿,您别看老汉我现在没把子力气,但在当年,海尽暴动,就这儿……” 老汉说着,指了指此处被风沙掩了许多的城池遗址,继续说道:“可是我和我兄弟们一起保下来的。那卷上天的海啸,呼呼啦啦,老汉我可是没皱半点眉毛。” 老汉拍了拍胳膊上已然萎缩的肌肉,将那拍得啪啪响:“一城的百姓,那可是滔天的功绩!老汉我死后定是要列仙班,受万人敬仰的!” 书生笑着点点头,回应道:“确实了不起。” 再往前些便是书生的目的地了,他缓缓歇了马,停在眼前深不见底的天渊前,若有所思。 老汉听到书生的认同,心头更是大喜,有几分快意般说道:“同您说话就是得劲儿,跟同乡们说他们总说我吹牛。当时我还在这附近的营地埋了酒,您若不嫌弃,待我找一找,晚些时候我们畅饮一番!” 酒就该为知己豪饮。 老汉原本打算等撑到战火过去再挖出庆贺的好酒,言语间便打算同书生分享。 书生笑了笑,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话音还没出口,就被身后的破空声打断。 “奇怪……没到时间啊……怎么…” 他皱起眉头,看向天中背靠骄阳的身影,喃喃自语。 …… “一个个的,都在怕什么!”一个满头乌发的男子此时发丝飞扬,怒发冲冠,冲着身旁有些畏缩的身影吼着,“一万年了!一万年!我们被压在这个破地方整整一万年!” 男子将手中的宝珠狠狠地砸在地上,刚刚还向外面晕着光源的夜明珠此时碎裂万千,到处都是。 夜明珠碎片用最后的余光照亮底部,才发现男子的脚边早已是血流成河。形象各异的尸骨垒起,但那染血的毛发、长羽,却证明了他们的身份——妖族。 这些实力强劲的妖才始只是出声劝慰了男子两句,便被他抬手间就地格杀,化出原型。 剩下的这些妖兽初具人形,此时则是噤若寒蝉,不敢接男子的话语。 男子犹有气愤之意,继续吼道:“而今青山不再,海尽已去,双日凌空,正是我等回返的天时!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我不明白你们在害怕什么!到底在畏惧什么!” 男子的身躯因愤怒而颤抖,却再也没人敢上前安慰。 “霭鲲小友息怒,天渊侧仍有一圣人坐阵,不宜动身——还是等等各族前辈们的说法为好。” 男子因怒火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时候,在他右上空,一条长达千百丈的蛟龙正上下游走,此时竟口吐人言,劝慰着他。 在老蛟身下,不敢多言的群妖连连点头,附和着他的说法。 霭鲲冷哼一声,眸光如电,盯向那未化形的老蛟龙:“什么圣人,闭眼多年,不敢视人间一物,才能勉强抗衡天威的雕塑罢了!但凡他敢出手阻拦我们回转的大势,天道定不会容他!我父亲他们,更不会容他!” “我看出来了,你们一个个在这牢笼中待的太久,被骇破了胆子!甘愿做只敢翱翔于蓬蒿之间的斥鷃,生怕被外面的风雨折了翅膀!” 霭鲲的语调越来越高昂,他血红的眼底,是掩不住的傲气:“但我不怕!我们暮霭鲲鹏一族,向来是以飘雨为浴,以积风为巾!什么九天,不过是我们泡澡的盆子罢了!而今海尽已去,牢笼已开,我这就要上去,好好洗个澡,杀些蝼蚁助兴,去去这万年的晦气!” 他觉得自己之前真是疯了,竟然对这些妖抱有希望。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鲲鹏便该积万里之厚图南,怎能同这群毫无志气的废物们混在一起! 霭鲲身形缓缓向着高处而去,俯视渊底连在天渊高飞也不敢的众妖,语气冰冷:“你们,就溺死在这泥沼中。希望有朝临死前,能认清自己同家畜无异的事实!” 话音刚落,霭鲲的身形便化作一道神虹,向着广阔的天空而去。 老蛟龙张口想再劝慰他些什么,但暮霭鲲鹏一族的急速实在是举世无双。只是刹那犹豫,就连传音也追不上分毫。 无奈的老蛟龙只好又盘回渊底,暗道:“霭鲲虽年幼,但已能制霸这片天地。况且天赋神通加持之下,就连贤人也未必能追上他的移速,不论如何总是性命无虞。且随他去吧。” 老蛟龙又回首看了看远处的深池,心中再度叹息: 愿前辈大能们早日做出决策……毕竟妖族的天,可是暗了足有一万年…… …… 书生仰头看着那蓦然冲向高空的身影,手头的三两本书被紧紧地抱在胸前,阻抑儒衫被身影带起的风劲吹鼓。 在他眼前,一个乌发飞扬的男子正站在青天之中,双臂高举,沐浴阳光,一脸陶醉。 “呵——果然,外面的日头要好上太多。该死的天渊,同阴沟何异!” 足足吸了几大口空气,再随手撕裂一只不慎撞上他的鸥鸟,将心头的郁结泄去,男子这才低下头,看向地上的两只蝼蚁——其中一只,竟然被他的威武吓得两股战战,坐在地上,一手还颤抖着指向他,似是有说不出的惊恐。 男子看着瘫倒在地的老汉,满心不屑:“就这种东西,敢占据如此大好河山这么多年,反倒将我们妖族撵至深沟苟活,凭什么?凭什么!” 不屑化作对命运不公的抗诉,让男子厉啸出声。 清鸣越过九天十地,清剿百里内的生机。男子的威压缓缓散开,宣告着这片土地主人的归来。 如此实力,如此嚣张,该男子赫然正是刚刚在渊底大杀四方的霭鲲! 但他正下方的书生却是岿然不动,甚至还有余力护住那几近昏厥的老汉。 霭鲲歪下头,眸光中隐有亮色:“在我族神通威压之下还行动自如,有趣。” “阁下此时自天渊而出,有些坏了规矩了。不妨再回去稍微等些日子,待晚些时候,天道易行,再出来可好?”书生不卑不亢,语调清朗,话语间有着道不明的浩然之气,“而且您此番行为,视万灵若无物,有些太过骄横。在下还是劝您收敛行事为好。” “等你妈个头!”书生平和的话语却是点燃了霭鲲心头的恼恨,他伸手,天赋神羽化剑入掌,指向脚底下那挺直的身影,冷声说道,“当年就是这般哄骗我们,此番竟然还来欺我,今日,我便斩了你这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为我妖族足有万年的长夜撕开黎明!” 说着,霭鲲便破风而下,剑尖直指那青衫书生。 书生却不慌不忙,不退不避。 一株株柳条不知从何而来,化作神芒闪烁的神秩锁链,硬生生挡住了霭鲲的来势。 书生回过头,笑意温和,对老汉说道:“郑哥,看来今日不能陪你吃酒了,你收拾下早些回返吧。” “马车上我给你留了银两,省着些花,能扛过这些年的。” 怪不得书生当时花了那么长时间,原来是在车上寻足以藏物的地方。本打算晚些时候隐晦地提示,但此时情况危急,只好直接同老汉交代一下。 怕他为了逃命,把马车舍弃在路上。 “你…你是……”老汉的眼睛蓦然睁大,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的书生,“小黑崽!” 书生的身影,逐渐同几十年前那个整日抱着书的黝黑少年重合,让他一阵恍惚。 但此时书生已经没有余力管他,只是挥挥儒袖,示意他别再停留。 老汉连忙向着马车奔去,来时还没注意,曾经的老马早已精神奕奕,活力无穷。 车上的书箧自发向着书生飞去,老汉顾不得感叹神妙,连忙驾车而去。 奔远回望之际,老汉竟听到一声怒喝。声音遥远,宛若来自九霄之外,震得人神魂颠倒: “枪来!” 第66章 冬天就是得吃火锅 “为什么不练呢?你自小舞枪,可以说是对其相当熟稔。而今又有你家先祖特意留下的枪谱加持,枪道一途,你的前程还是相当远的啊。” 李家大院内,李闲手持赤红的枪谱,语气中满是疑惑。 枪谱凡人看不得,下面的纸张是他托师兄拓下来的内容,足够小家伙继承前人枪法,更进一步。 “我……我不想练…你拿着吧闲哥……” 在他对面,裴掠火固执地摇头。双手背在身后,怎么也不肯接过李闲递来的物件。 李闲当真是不明白裴掠火的所作所为,明明在威海城守海的那段日子,小家伙对枪道可以称得上一句极度上心。怎得不过归途的功夫,小家伙的心思就变了—— 到底是哪里影响到他了? 但他不是那种喜欢强迫别人的人,眼见手里的东西递不出去,便叹口气,将辛苦得来的枪谱收回囊星:“你不想练自然有你的缘由,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强问。这东西我先帮你收着,等你有心思了来找我要便是。” 裴掠火不吭声,只是低着头,不断地用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圈。 李闲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头一阵气。自己替他铺垫这么多,这小家伙竟然连上手都不肯。 但既然对方心意已决,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转移话题道:“明天开始,你和汪槐米开始去私塾上课。” 上课? 不爱抄书的裴掠火当即苦了脸:“不能不去吗闲哥,我自己一样可以读书的……我还想……” “必须去,位置我到时会指给你们。”李闲看着小家伙还想要再说些什么挣扎一番,当即断了他的念想,“我同师兄说过了——你也认识,便是那天来找我那个白衣大叔——到时你们直接向他问好便是。” “但我们书还……” “需要的入门典籍我也帮你们买回来了,”李闲早已预料到他的借口,从囊星中掏出一堆书本,塞到裴掠火的怀里,“去收拾收拾东西,回头跟汪槐米也说一下,明天我把你们送过去。” 自从看到李闲锤炼体魄的“英姿”,汪槐米每天黄昏时分的活动便从做饭改成了绕镇小跑,此时还没回来。 “好吧……” 小家伙不情不愿地抱着书回了里屋,步子仿佛有千斤重。 哼。还治不了你了。 李闲摸摸鼻子,嘴角上扬出一抹微笑,不无得意地想。 “李闲?” 门外传来了一个温婉的女声,在唤他的名字。 李闲自然能听出是借住隔壁的梨儿姐,连忙快步走出院门,回应道:“这儿呢梨儿姐,你收拾好了?” 汪槐米昨日带回消息,说陈梨儿今晚便无事,可以赴约——他已在院子里等候对方多时了。 “好了,我们走吧。” 陈梨儿眉目柔和,不施粉黛,浅笑中扯出的梨涡为她增神色。鬒发如云,顾盼生辉。 她俏生生立着,一袭绿袍遮身,内里用简单的白衫打底。 制衣的裁缝显然是花了心思,竟不顾近色不显的原则,生生在素白长衫的腰身位置绣出几树梨花。梨花白中泛黄,四散在茫茫的白底之上,宛若雪地上的万里雪飘。 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千金,普通的衣裳里都透着细节。 李闲暗自点头——他当真喜欢这种华而不奢的设计。 “小色胚,有什么好看的。” 李闲还在感叹这衣裳之精妙的时候,头上被走近的陈梨儿狠凿一下。他个头恰巧比她差一头,因此陈梨儿这一下可谓是相当顺手。 何等的冤枉! 头上的痛尚在其次,这般侮人名誉是不行的。 李闲瞪大眼睛,想要辩驳:“我没……” 但陈梨儿却压根没有听他说完的意思,已经背着葱削般的素手走在前头:“走啦!别让江家那小狗等太久。” 江家小狗……恐怕也就只有陈梨儿敢这般直呼江苟了。哪怕李闲这般称呼他,传到江苟耳朵里,也有他好果子吃。 李闲只好跟上——梨儿姐总喜欢这般调笑他,哪怕已经两年未见,她这性子依旧。 但他仍要为自己的名誉发声:“我只是欣赏梨花而已,没有你说得那般龌龊!” “欣赏梨花?”陈梨儿巧笑嫣然,侧头看向走在她身旁的少年,“我怎么觉着你在调戏我呢?” 李闲此时也察觉出自己言语间的歧义,又不知该如何补救:“我……” 陈梨儿看到李闲如自己意料般半天说不出话,扑哧一下乐出声:“哈哈哈,开个玩笑嘛,还是像以前那般不经逗。” 李闲同陈梨儿一前一后地走着,从桃李街到攘攘街这一路,两人的对话便没停过。 有时李闲都不得不佩服这邻家姐姐的能力,不仅自己能说,还总能把话题送到你的嘴边,让你在不觉间成为一个相当健谈的人。 所以李闲这一路,除了听陈梨儿吐槽官场作秀,自己也基本上将这两年干的事儿同陈梨儿讲了个遍。 什么租房租给谁啊、守卫队伍里各人的性格如何啊、威海城风光如何啦……各种细碎到李闲都不太记得的事情总能在陈梨儿的追问中想起更多细节。 “这毒妇,当真是太坏了。将来我们一起去寻寻,姐姐帮你出气。” 听着李闲对施粥风波的描述,陈梨儿双腮鼓起,双手叉腰,气呼呼地说道。 外观上温婉可人的陈梨儿总是有股打抱不平的女侠气,似心有猛虎,对各类不平事都要仗义执言。李闲小时候被陈德沐纠缠,没少依仗这位姐姐。 想起被梨儿姐袒护的日子,李闲心头一阵暖意,但还是劝慰道:“不用了梨儿姐,一面之缘而已,将来估摸着也见不到了。” 听了李闲的话语,一路谈笑风生的陈梨儿停下了脚步,让跟着她的李闲也不得不驻足。他有些疑惑地看向她,不知她又要做什么。 “李闲,”陈梨儿低头看着李闲的眼睛,慢慢说道,“你要知道,每一次对为恶者的纵容,都是在帮助他欺压更多的人。” 陈梨儿此时脸上早已没有了脸上一贯的温和笑意,眉目紧皱,隐隐有威严之意。 听了陈梨儿的话语,李闲呆愣原地—— 是啊。残暴之事在自己身上便可忽略吗?若当真胸有天下,饶与不饶是否还能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对施暴者的反抗,本身也是对弱者的帮扶。 自己总是着眼宏观,希望将所有不平之事赶出世间。但为什么着眼到具体的事情上,却对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能为而不为,何尝不是一种恶。 李闲慨然长叹,向陈梨儿长揖:“梨儿姐所言极是,李闲受教。” 见贤思齐焉。 陈梨儿此时在李闲心头便是贤。 陈梨儿伸手把李闲的头发揉乱,一如过去那般:“这才乖嘛。” 李闲扶正自己的束发,嘴角微咧:“梨儿姐,君子正衣冠以正行,你这样揉我的头是不对的。” 梨儿姐刚刚说得对,自己现在要为落在自己头上的不平事发声。 但没什么用,李闲的话语只是让陈梨儿翻了个白眼:“少来,你知道我一向宽于律己。” 是的,大道理是陈梨儿对付李闲这个小书生的手段,向来不是她的束缚。 李闲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反驳之语。 陈家人怎么都这样啊…… 他垂头丧气,跟上陈梨儿远去的步伐—— 攘攘街,就在眼前。 …… 月上梢头,在寒风中冻了小有半个时辰的江苟终于在店口看到少男少女的组合向自己的方向走来。 他重新理了理自己新换的衣物,摸摸精心修过的胡须,吹口气确定口中没有异味……总之自我感觉没有什么瑕疵后,才颇有几分公子风范地招了招手: “这边。” 在他身后,是灯火通明的“正宗”庆城火锅店。 对嘛,冷呵呵的冬天就是得吃火锅。 第67章 云郡哭号 “这边。” 听到江苟的呼唤声,李闲向着声音来源看去,眼角一阵跳动。 平日不修边幅的江苟此时衣冠楚楚,腰前悬玉,丰神俊朗——妥妥的无双公子之相。 他嘴角噙着笑意,一手缓缓举起,另一手竟还兀自摇着折扇。若非时令不对,想必外人都会以为这是位心头君子端坐的好青年。 即便如此,身高八尺、人模狗样的江苟还是吸引了不少注意。 攘攘街来往的人流中,不知哪家的小姐偷眼看过、掩面遮霞,走过去还有些依依不舍,趁着人群掩护频频回头。 纵然是见了江苟多年的李闲,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确生得一副好皮囊——只比自己差那么一内内而已。 但是—— 大哥,也不至于做到这种程度吧?梨儿姐看你多少年了,两年没见就想把印象扭回来不成? ——太刻意啦! 十四岁的少年心里暗暗摇了摇头,鄙夷这个十八岁的开屏孔雀。 陈梨儿则没什么言语,仍旧一副淑女风范,浅笑着应了江苟的招呼。 李闲走到近前,才闻到江苟身上传来的阵阵暗香,竟是连店口处的火锅香味都压不下去。 还喷了香氛,哈基江,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李闲趁着陈梨儿不注意,冲着江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哪知江苟一扇砸到李闲的头上,微笑道:“李闲小弟真是风采愈盛,浩然之气萦绕周身,有问鼎君子之位的气魄在。” 说着,藏在折扇下的手指还冲李闲勾了勾,显然是示意他说些什么。 商业互吹时间到了啊小东西,别不给力! 李闲当然明白江苟的意思,有心乱说几句杀一杀这斯文禽兽的意气,但又不想当真败坏他的好事。 只好用眼神告诉江苟“你给我等着”,口中却吐露出溢美之词:“江苟老哥也是风流倜傥,锦绣华服难掩进取之意,一派商业巨贾之相。” “哪里哪里,李闲小友谬赞了。” “有的有的,江苟老哥自然当得。” …… 江苟还要说些什么拔高一下自己的形象时,眯眼笑着看这两人做戏的陈梨儿终于开口了: “互捧就到此为止吧,你俩什么德行我不知不成?外面快冷死了,快些进去点些东西,暖暖身子再说这有的没的。” 毕竟已经是冬代秋事的季节,夜风一阵寒于一阵,将陈梨儿的绿袍下摆吹得直动。陈梨儿以手扶向额前飘飞的秀发,姣好的面容被葇荑细手遮掩,为她平添几分西子的韵味。 李闲眼见江苟被陈梨儿形象打动,呆愣半晌,连忙一拳打到他的侧腰: “梨儿姐说话呢,怎么不回应?” 受此一击,出神的江苟这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梨儿说的是,我早已唤家仆定了雅间,我们进去便是。” 怎得这般没有定力!跟个豺狼有何区别! 江苟在心中大骂自己。 身为江家旁系第一流的人物,配上他这身好皮相,江苟身畔倒能算是美女如云。陈梨儿虽亦是姿色颇丰,但若是同江苟的追求者们相比,也未必算得上出众。 但江苟这般作态,却当真是只在陈梨儿面前有。 他本就不是什么为美色所动的人——要知道年初春日,得陇郡的那风情万千的郡主小女曾亲邀江苟往束樱谷踏青,都被他装疯卖傻间糊弄过去。 “雅间不必了吧,”李闲边往里走边插嘴,“火锅不就吃个热闹吗?就咱仨人,又没啥重要的事情相谈,不如坐在大堂吃。” “小弟不懂别乱说,”江苟拍拍李闲的肩膀,说道,“现在这个点,大堂哪还有余位?” 陈梨儿琼琼鼻头,听着大堂中的喧闹,说道:“其实我也觉着大堂中吃会好些……不过既然人满了,那也没办法……” “哈哈,梨儿真会说笑,我家的火锅店怎么会没位置。” 江苟折扇一收,抬手招店小二。 李闲目瞪口呆地看向这个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缓缓竖起一根大拇指:“还得是江少。” 若非陈梨儿在身侧,他是要竖中指的。 近处的一位店小二早就在留意自家少爷的动向,看到江苟唤,赶紧跑上前来:“少爷,您订的雅间,我领您过去?” 江苟摇摇头,吩咐道:“不必了,把大堂二楼那个位置给我便好。” 店小二点点头,喊道:“行嘞,您稍等,我去收拾一下。” 大堂二楼靠窗处,受少爷当年吩咐,特意留了个空位,专供他闲时来吃。 江苟笑笑,折扇前伸:“走吧梨儿,那位置当真不错。里面是食客的喧嚣,探头向外便是人群的熙攘,包你尽兴。” “呵呵,看来江少没少来吃啊,”被冷淡对待颇多的李闲冷笑,开始捅刀子,“整日在酒铺待着,一个人还是有些寂寥是吧?” 谁知江苟根本不应他的话,正浅弯着腰,同陈梨儿介绍着店中火锅的口味:“……我建议我们吃特辣锅,最是符合庆城那项的特色。红油汪汪地铺在毛肚上,别提多馋人了……” 畜生啊! 眼见江苟根本不管他不能吃辣,一个劲儿地为无辣不欢的陈梨儿推荐特辣锅底,李闲心头的悲愤油然而生。 这边还有个人呢,能不能考虑一下! 还好有陈梨儿惦念,李闲最终能在九宫格中占得一格番茄锅。就这,江苟还老大不情愿,嫌李闲不能吃辣一点也不男人。 “我说,你这样是不是有些太没人性了?好歹是我帮你约的梨儿姐。” 拿串串时,李闲用胳膊肘捅捅江苟,阻止对方一味的开屏行为。 江苟见陈梨儿没注意这边,用拳头狠狠钻了钻李闲的额头:“还好意思说,去年开店,请你吃个饭都死活不愿意来,生怕把自己面子掉地上——现在不准给我捣乱,等晚些时候,再单独请你吃一顿。” 说完,便撇下李闲,去找陈梨儿介绍串串的种类,那叫一个殷勤。 …… “梨儿,两年未见,你看上去有些消瘦。案牍劳形——今日多吃些,能补一点是一点。” 江苟语气温和,坐在陈梨儿与李闲对侧,手还不住地向锅里下着东西。 远处的小二对此熟视无睹,显然江苟自己来吃时也是这般亲力亲为。 “……我说,你当真要一整个饭局都要这般说话吗?”憋了半天的陈梨儿终于忍不住吐槽了,“前些年说你胸无大志的确是我不对,咱们之间何必要拉得如此疏远?” 她以为江苟的行为是在回应几年前自己说他“靠爹吃饭”一事。在她眼中,江苟的行为就好像当年被看不起的孩子有朝衣锦还乡,向那些人说自己多么了不得一般。 听了陈梨儿的话,江苟旋即一愣,下菜的手也一阵停滞。 坐在陈梨儿身侧的李闲则是一阵扶额——这邻家姐姐,在各种事情上都是玲珑剔透,偏偏在情字上笨的宛若未开化的原始人。 这般情况,再配上干啥啥不行的江苟,两人的关系得到啥时候才能有所进? 当年江苟听闻她想看北方雄浑的雪,特意托江家的关系让人从极北的天山上盛了嫩雪,快马寄回。 只是江苟疏忽,保寒没做到位。 那天,他骚包地拿出一个竹筒跟陈梨儿讲:“北方的雪有什么可看的,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不老的天山雪。” 说着,他便把竹筒中的天山雪洒向高处。 ——雪水将陈梨儿淋了个落汤鸡。 江苟呢? 他怕自己站在陈梨儿眼前影响到她观雪的视线,特意退后几步让出了位置。 当时李闲没在场,只是听江苟的描述,大概了解了事情的后续发展。 陈梨儿自幼体弱,没能躲开的雪水从她发梢缓缓滑落,为她添了几分易碎的美感。 正当江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的时候,内心刚强的她已然拭去脸上的水渍,对江苟说道: “我当真不知道为何你要专门来调笑我看雪的心愿,竟然还特意整了这般把戏——你们江家人都这般喜欢看陈家人的笑话不成?那还真是让你瞧着了。” “不过这水,恐怕也是托你父亲的关系找的吧?江苟,好歹你也是年值二八的好儿郎。虽然江家的老本够你吃一辈子,但捉弄人也得靠爹,就有些太拉跨了吧?” 说罢,便不顾江苟伸出的试图表达歉意的手,直接回返。 “当时她走得急,我根本来不及道歉。残阳染着她的背影,像血一样。” 江苟坐在静河旁,手畔是从老爹窖藏中偷来的好酒,呆愣愣地对被强拉来看河的李闲总结道。 …… “哈哈哈,梨儿说的是,”江苟伸手阻止了李闲想要说些什么的动作,忙用公筷向陈梨儿盘中夹去几根煮的恰好的鸭肠,转移话题道,“我听说梨儿这两年一直在跟着伯父处理公务,有什么出糗的事,说出来让哥好好笑笑。” 虽然仍有几分不自然,但江苟终于有了些熟悉的样子。 “这才对嘛,”陈梨儿点了点头,毫不客气地将沾满红油的鸭肠在自己的麻酱碟中一过,说道,“我这次出去,的确是帮我父亲做事。但毕竟年纪和手段不够,只能日日帮着批文,走个过场而已。” 陈梨儿顺酒入喉,解鸭肠之辣,脸上多出几晕酡红,眸光却愈发明亮: “至于出糗什么的……当真是让你这小苟失望了。本姑娘好歹才高八斗,那些下属虽总趁我爹不在想刁难我,但都被我一一化解。说实在的,要不是我爹催我回来,我保准今年年底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叫我一声梨儿姐!” 陈梨儿就是这样,平常被陈家规矩所困,总是一副淑女做派。但内心的志向颇高,只在饮酒后方才放浪形骸之外。 江苟忙不吝地为陈梨儿再倒些甜口的桃花酿,口中却是说道:“人小鬼大,还是这般喜欢自称大姐头。” 陈梨儿兴致一来便收不住,将江苟新倒入的酒一饮而尽,轻蔑地瞥一眼江苟,继续说道:“你懂个什么?去年若不是我,那一群庸官恐怕真会请些唬人的道士,将云郡百里沃土捣鼓成千沟万壑。” 听了陈梨儿的话语,半晌不吭声的李闲来了兴致:“云郡?” 这个地方他似乎在古蜀国历史典籍中见到过,似是万年前古游蜀国的都城。 陈梨儿将毛肚涮入火锅,心中数着秒,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对啊。去年那里夜夜有嚎哭声,把一群庸官吓得屁滚尿流,真是丢人。” 第68章 叫我小师叔 江苟终于得空自己吃上一口,煮了颇久的鹌鹑蛋在他嘴中翻炒着。 他边“斯哈斯哈”,边口齿不清地问道:“我也在我老叔那里听过这件事,官方不是盖棺定论说是谣传吗?” 李闲将一把牛肉串串下入番茄锅,询问道:“梨儿姐,能展开说一下吗?” 师兄曾交代他出去寻机缘,前朝古都加上这般怪异之事,若是当真,去那里看一看倒也无妨。 “这没什么不能的,”喝过酒的陈梨儿意气飞扬,话也随着多了起来,何况李闲问的事也算不上秘辛,当即回答道,“谣传肯定不是谣传,哪有那么多空穴来风之事——只是怕引起百姓的恐慌,把消息封锁掉罢了。” “…八…九…十!”在沸腾锅中浸泡十秒的一把毛肚被陈梨儿飞速提起,从签上取下,一同蘸了蘸料,放入口中,她脸上荡漾出满足的神色,“果然,火锅还是辣的好吃。小李闲什么时候才能体会一下这般美味!” 直至脆生生的毛肚混着火气入了肚,陈梨儿才继续说道:“哭号的地方在云郡与平塘郡的交界处,离我实习的地方——也就是平山县城——并不远,所以才能得知真实情况。” “那处地方说起来也怪,连个名字也没有。嗯…倒不如说没人住,才没有名字…方圆百里,没有人烟——只有一片焦土。” 说着,陈梨儿又想往锅中下些牛肉,翻找半天才发现最后一把已经被李闲放入番茄锅了。她叹口气,就要起身再去拿上些。 断断续续地听故事,还始终没能得到什么有效信息,让李闲分外难受。 他眼见陈梨儿要起身,连忙将自己刚煮好的牛肉放到辣锅中涮涮,放到陈梨儿碟中,讨好地说道:“别卖关子了梨儿姐,说完呗,说完呗。” 陈梨儿满意地冲身旁的李闲点点头,一边蘸着油碟,一边就要继续说下去。 但是江苟却在此时再次插话:“云郡焦土?我好像也听过,似乎是古游蜀国的国都——那焦土一直没人清理啊?从大平开国到现在,得有近六千年了吧?” 李闲看向陈梨儿,希望她解答疑惑。 但江苟打断的功夫,陈梨儿已经把肉用洗净的生菜卷了,放入嘴中缓缓嚼着,显然已经无暇说话。 边吃边说话,唾沫星子乱飞——喝酒后的陈梨儿只是不那么淑女了,却也不是什么莽汉,自然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 李闲眼中带火地看向侧对桌的江苟,对方则是耸了耸肩,兀自涮起了毛肚。 江苟有什么错,他只是想接几句话而已。 李闲大叹一口气,认命般地又向锅中下了几串鸡胗,等待陈梨儿吃完手里的东西。 陈梨儿小口小口地将肉菜一并吃下,拿手旁的帕子擦了擦嘴,这才继续说道: “是的,没人清理。不是不想清理——毕竟百里沃田,能给百姓耕种自然是件好事——而是实在清理不掉。” 江苟此时也放下了筷子,询问道:“清理不掉?还有这等事?别是官员贪墨,胡乱上报的吧?” 陈梨儿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道:“这自然不会。大平多次派人去查看情况,但是清完后次日,沃土便被焦黑重新覆盖,根本是在做无用功。” 闻言,江苟的背后一阵发凉:“那这的确有点邪门啊。” 这种事情无法用书中道理解释,让人摸不着头脑。 陈梨儿不屑地冲江苟哼了一声,桃花酿一招手,便对壶饮下。 不愧是堂姐妹,喝酒的调性都如出一辙。 喝得太急,陈梨儿打了个小酒嗝,脸上的红晕愈发扩大:“小狗,就你这胆子,将来也别往陈江镇外面去了。还不如那些庸官,真是丢人。” 被陈梨儿这般打趣,江苟有些挂不住,却不能跟与李闲闹那般掩饰,只好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陈梨儿却没有管江苟口中的喃喃,挥挥手示意他别打岔,继续说道:“哭号声是在去年九月份开始的。听附近的村民说,才始时只有一个人啜泣的声响,往后些便成了千人万人般的嚎啕大哭——连当地城池的居民都能听到。” “昨哭至今,夜哭到明,声响又实在是凄厉,引得云郡百姓惶惶不安,连带着我们那的人也开始议论纷纷。” “官府差使士卒去查看,结果你们知道发生什么了吗——啊呀……” 陈梨儿声音压低,带着几分神秘兮兮地面庞凑到桌子中央,却被火锅带着辣味的热气刺激到了眼睛,泪水止不住地流。 “小二,盛来些清水。”江苟焦急地站起身子,就要让陈梨儿清洗下。 哪知陈梨儿梨花带雨,却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搞那么麻烦做什么,拿帕子擦一下,缓缓就好。” 说着,她便接过李闲递过来的手帕,将眼附近好好擦了擦。 热辣感良久后终于消去,陈梨儿这才缓过来,眼眶红红的,在素白的面庞上愈显红肿。 但她不管这些,一心只想继续卖关子:“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李闲与江苟对视一眼,知道陈梨儿铺垫那么久,不说完心里难受。 二人当即看向她,异口同声道:“发生了什么?” “那些士卒刚摸进焦土不过百丈距离,哭嚎声便停止了!”陈梨儿相当满意于他们的反应,揉揉眼角,说道,“从极喧到极静,不过是一步的功夫。” 陈梨儿用手挡住火锅扑上来的热气,再度把头伸到桌子上,小声补充道:“但人一退回,嚎哭声当即便又起。 李闲这次当真是有些惊到:“这般神异?“ 若是说哭嚎声尚能用风吹翘穴的地籁之音解释,那么人进便停,人出便始,这等情况如何说得清楚? “是啊,”陈梨儿脸上隐有不屑之色闪过,继续说道,“所以那些庸官,竟然听信了几个混帐老道的谗言,打算生祭些童男童女,安慰那方土地神。” “岂有此理!” 李闲当即气愤地站起,引得众多食客诧异看来。刚刚还人声鼎沸的二楼,此时竟安静了一瞬。 李闲脸皮薄,见引众人侧目,又悻悻坐下,但口中仍然小声说道:“岂有此理。” 为官当以人为本、以民为重,不论是引他入儒门的母亲,还是教诲颇多的师长,都是这般同他讲的。而今那些儒生出身的官吏,竟能不问缘由,欲图这般对待他们的子民。 江苟向众食客拱拱手,示意此处并无大碍。见二楼又恢复了喧闹,这才继续询问陈梨儿:“大平未派神通人士来查?” “来了啊,”陈梨儿翻了个白眼,“但那些境界低微之人来又有什么用?你们也都知道,大平当今只有两尊君子坐镇朝堂,唯一的德将又自前些年开始不知踪迹。他们不来,谁能看清楚里面的门道?” 陈梨儿坐回椅子,抢走了李闲刚涮好的鸡胗,浅叹口气,道:“毕竟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亡,比起其他一些事情,显然处理的优先级要低很多。” 李闲疑惑,询问道:“那大平历史这么多年,就没有个大神通人士去看过吗——我是说君子之类的?” 陈梨儿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李闲,道:“当年焦土又无这般鬼事。以大平之广袤,区区百里焦土怎能入他们的眼?” 眼看话题越来越偏,江苟询问道:“那最后如何处理了?还当真要祭人换安宁不成?” “诶呀,说过了嘛,有本姑娘呢。”陈梨儿泄气般咬掉爽口的鸡胗,说道,“我让他们把那几个老道的道观迁到焦土去了,一直安静到现在。” 李闲咧咧嘴角。 这梨儿姐,还是一如既往地腹黑。 陈梨儿还没说完,又补充道:“本来那几个官员还想阻挠我,说什么‘害一人救苍生,当矣’。我告诉他们若是不听我的,我便央我爹把他们的宅邸也迁过去。” “嘿嘿,虽然当年骂小狗只靠爹,但你别说,还真是管用——他们各个都收了声,生怕我来真的。” 陈梨儿面带微笑,下筷如飞,显然是为自己的丰功伟绩庆贺。 李闲摸了摸下巴,回味着陈梨儿的言语。 虽然据父亲的说法,道士在这方世界举足轻重。但在尾花洲,儒家一脉独大,道士之流本就不入众人法眼。那些坚持寻道途的,多是些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他们在接触道教典籍后一知半解,成了神神鬼鬼的神棍。 也正因此,大平的正常人并不会把道士的言语放在心上。这群官员,也就是欺软怕硬,妄图慷百姓之慨,说些害几人而救苍生的昏话。把火烧到他们身上,便又开始眼观鼻了。 怪不得那日,李先生要说大平早已腐朽…… 但老道居焦土,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游学时若是顺路,自己也可以到那稍微看一看。 神异之事与自己的柳枝…说不定有能一引解双征的机缘…… 打定主意,李闲不再多想,准备先好好吃一顿。 哪知身旁的陈梨儿与对侧的江苟不断下筷,压根没打算给李闲留食物。 后者为了解辣,甚至把铺满红油的肉串在番茄锅涮了几次,将这唯一的净土也染了红。 畜生啊! 李闲目瞪欲裂,忙一筷打到江苟那想要再来一次的毒手上,往番茄锅里下些青菜吸油。 江苟贱兮兮地笑着,不再装出那份温柔公子的形象,对李闲说道:“嘿嘿,你将来游学,说不定就遇到些只吃辣的地方,哥帮你练练对辣的容忍度。” 吃辣的人总喜欢迫着不吃辣的人吃辣,好似能让他们形成许多成就感一般。 “要你管?”李闲将吸油的青菜扔到江苟的碟子里,没好气地说道,“有那种时候,我李闲宁愿饿死在外面,也不会吃一口辣的东西。” 江苟将青菜盖在米上,一阵下饭,口中还在调笑:“嘴硬。” 陈梨儿边饮桃花酿边下筷,面色红润,偶尔抬头笑看两人斗嘴。 就好像几年前飘雪的隆冬,三人被李先生赶出学堂,一起哼哼唧唧地吃饭一般。 …… “咦?” 次日清晨,李闲领着两个不太心甘情愿的小家伙到私塾那里报到时,讶异地看到红衣小姑娘正在柳树下借洗砚池洗笔。 陈桃枝听到大门的动静,抬眼向李闲这边看来。 李闲这才蓦然想起陈桃枝今年十周岁,正当来启蒙读书的年岁。 现在是师兄在做先生……陈桃枝理应称他一声老师…那也就是说…… 李闲眸光一闪,笑着冲红衣小姑娘喊道:“陈桃枝,你得喊我一声小师叔。” 第69章 裴掠火想学剑? “陈桃枝,你该喊我一声小师叔。” 陈桃枝有些懒得理会这个得颜色就要开染坊的少年,连白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便继续弯腰涮笔。 李闲还要说些什么,多占些便宜,身旁的裴掠火和汪槐米却是有些激动的样子。 一个没拉住,刚刚还试图往回跑的两个小家伙便主动凑上前,和陈桃枝攀近乎。 李闲当时昏过去了,自然不知道陈桃枝那一剑在他们心头的风采。 在几近绝望的境地里,陈桃枝的一剑仿佛是劈开混沌的火种,点亮了他们心头的光。 到了近前,裴掠火反倒有些扭捏,揪着自己的衣角说道:“剑…剑仙姐姐,你那一剑好厉害啊……” 剑仙姐姐? 好兄弟,有没有可能,她同你一般年岁,所以才会恰好成为你的同学? 李闲扶额,不知道陈桃枝做了什么,能让小男孩说话这般颠三倒四。 陈桃枝却是鼻孔中轻轻出了个尾音,算是回答,手头涮笔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嗯。” 夸奖的话她从小到大听太多了,实在是欠缺热烈回应的兴致。 况且那一剑不过是杀些凡人的随手一剑罢了,当真没什么被称道的必要。 裴掠火遭此冷淡对待,态度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学着李闲的样子行了一礼: “那日多亏剑仙姐姐出手,才救得闲哥一命。恩情厚重,小子将来定会回报。” 长兄如父。 虽从不曾刻意强调分毫,但李闲在裴掠火心中的地位当真很高——约莫若见天之云。 天上高云因眼前仙子不曾跌落,所以他认为向陈桃枝行礼是很合适的。 随着裴掠火的话语,站在他身旁的汪槐米愣了一下。旋即正颜,面色凝重,也向陈桃枝行了一礼。 虽然内蕴情感丰富,但裴掠火说话的声响很轻,让站在远处的李闲没听清他们说了些什么。只是眼见两个小家伙煞有其事地向个小姑娘长揖,心中有些好笑。 可是明明在专心洗笔的陈桃枝却倏忽一闪,避开了这一礼。 没有任何文字夸张的成分,当真就是一闪。哪怕是站在远处的李闲,也没能看清陈桃枝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她皱起眉,轻甩两下手头的毛笔,有些不耐于对面两人的这般模样。 如此周到的礼数,总让她想到站在大门口的假正经。 但良好的家教不允许陈桃枝一直对他人的行为置若罔闻,只好回应道:“没事,顺手而已。” 裴掠火踌躇了一下,抿起嘴唇,似是在为自己打气。张开嘴,准备再向陈桃枝说些什么。 “请问你也是要问鼎武道巅峰的女侠吗?” 但他的行为却被汪槐米打断了,小丫头兴冲冲地扬起素白的小脸,满面皆是对前辈高人的敬仰之情。 问鼎武道巅峰? 这是陈桃枝六岁时的想法,那时口无遮拦,但也只对李闲一人讲过。 于是她的目光瞥向了李闲,眼底隐有羞恼闪过。 李闲一听汪槐米的话语,便知事情要糟,连忙冲屋内喊了一句: “师兄,人我已经送到,就不再多留了哈。” 说完,李闲甚至连向小家伙们交代一二的胆子都没有,避开陈桃枝的视线,掉头离开。 “好一个敢做不敢当的书呆子。”陈桃枝冷笑。 原本还没这个心思,此时的陈桃枝决定今晚继续去找李闲练剑,连带着把他占自己便宜的话语一起吞回去好了。 当然,练剑还是为了督促这个惫懒货,好让自己完成同李叔叔的承诺。 ——这只是顺手罢了。 陈桃枝沉吟许久,本以为得不到答案的汪槐米会放弃追问这个让她有些脸红的问题。哪知道对方那炽热的目光竟然丝毫未减,仍在紧盯着她。 无奈之下,陈桃枝只好迎上小丫头的视线,回答道:“也只是顺手而已。“ 顺手而已? 这是个什么回答? 将武道巅峰视作毕生追求的汪槐米张大嘴巴,半天没缓过来。 陈桃枝知道自己的话语有些过于不着边际,勉强笑了笑,补充道: “此道恰巧同我的路途相合,确实是顺路可成。” 解释了还不如不解释,云里雾里的汪槐米根本没听懂陈桃枝在说什么。 实际上,如果不是当时陈桃枝那一剑给她留下太多震撼,她还要当这人是个疯子。 眼见汪槐米在一旁呆愣,逮到机会的裴掠火手用力一握,果断开口道:“剑仙姐姐,你可以教……” 叮—— 但清脆的铃声又一次打断了裴掠火的问询。 在书屋旁边,一个童子拿着一个小锤,敲击挂在木架上的一口石铃。 一袭棉袍的陈退站在青山书屋门口,腰悬威严,面有春风,道: “同学们,上课了。” “先生好。”“先生好。” 李闲带出来的两个小家伙果然礼数足够,已然低头向陈退问好了。陈桃枝则是冲陈退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三人也知道陈退言语的含义,行礼后便一齐走向书屋。 “同学们好。” 陈退笑眯眯的,显然是很受用。他侧开身子,让出书屋的门路,让三人通过。 李闲压根还没走远。听到了师生们的动静,此时又偷摸摸回来,这才注意到师兄摆出来的新物件。 李闲不断打量院中的石铃,心中暗暗说道:“石头做的铃铛?当真能响吗?而且师兄竟然还拿出来个这东西当上课钟,有操作的。” 以前的李先生都是亲自喊他们上课——也不知为何,那声音仿佛是从心头响起一般,不论距书屋多远都能听到。 听江苟描述,那次他在家里睡过头,也是在恍惚间听到李先生的声音才起床赶来的——赶来挨板子,再去给菜园子浇水施肥。 “咦,”陈退看到院外李闲鬼鬼祟祟的样子,有些奇怪地问道,“你怎么还在?” 好一个有了弟子便没了师弟,陈退的语气让李闲极其陌生。 陈退——或者说陈先生才不管李闲什么想法,他看也不看李闲,挥挥手,赶蚊虫一般说道: “去去去,我要开始上课了,以后有空再找你聊。” 李闲摸了摸鼻子,感觉自己好像有些不受待见。 跟在汪槐米身后的红衣小姑娘顿了一下,回头冲李闲笑了一下,不出声地冲李闲比了阵口型: “今晚继续练剑阁。” 说完后,陈桃枝才进了书屋。 收到陈桃枝威胁的李闲浑身一颤,求助的目光投向陈退: “师兄,要不你拖个堂吧——越晚越好。” 陈退却不理满目恳求的李闲,径自进了书屋。勤劳的童子冲李闲笑了笑,而后便关了书屋的门,将李闲隔绝在书堂之外。 “天地玄黄……” 不多时,陈先生的讲理之言便在青山书屋屋里屋外缓缓漾开,搞得李闲又是一阵恍惚。 当年的李先生,也是如此开篇,向李闲讲学的。 只是此时,理在书屋内,他在书屋外。 少年没来由地笑了笑,回头向着陈江镇走去。 书屋哪能隔绝弟子与道理。 有弟子行走在外,理便走向了书屋之外。 …… 月明星稀,三月照彻陈江镇,却只能通过练剑阁的矮窗勉强照入其中。 梅山石铺就的地板上,李闲又一次精疲力竭地躺倒原地,脸上是相当熟悉的鼻青脸肿。 陈桃枝在李闲身旁抱着剑架,呼吸匀称,身体紧绷——她白天的时间都在私塾学习,晚上得空也是要继续练剑的。 “上次就想说你了,剑道可顿不可停。半年未见,剑术不说长进,竟然还倒退不少!” 只能说不愧是陈桃枝。 这般剑架,常人哪怕只是摆出来就要费尽全身力气,但她此时竟然还有余力同李闲说话。 “好歹跟着李叔学剑那么久,这般模样,对得起李叔的教导吗?” “但凡多用些心,剑术精进,也不至于将自己置入那般险境。” 也许是抱剑势的确无聊,陈桃枝少有地同李闲说了不少话,虽然话语的内容不太好听。 李闲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言不发,任由陈桃枝数落。 但陈桃枝的一句话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对了,你带回来那个小子想跟我学剑。你知道吗?” 第70章 剑心 李闲想到昨日同裴掠火的对话,心头终于多了几分了然:“是吗……” 因为一剑的意气,就要放弃自己多少年的辛苦所学? 李闲默然,不知如何评价。 陈桃枝继续抱剑势,李闲枕着手臂看练剑阁的天花板,珍稀异常的真如铁上是一道道剑气划痕。 不必多说,自然是陈桃枝多年练习所致。 练剑阁良久沉默,李闲才终于开口:“剑就那般好吗?能让你们一个个步入剑途,欲图攀顶入云。” 这句话,不知是在问陈桃枝,还是问他自己。 陈桃枝仍旧是沉默,能听出李闲话中的倾羡,却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李闲眼神游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口中却是兀自说着:“父亲说剑攻伐尤甚,杀伤尤甚,非君子不可执。所以练剑要先练剑心,无剑心,则必为剑奴。你觉着呢?” 陈桃枝原本不想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的,但李闲竟然就此没了下文,显然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她浅吐一口气,说道:“李叔在剑道一途见解颇深,此话自然不虚。” “何以见得?” “攻伐之器,人执之,本就是一场同心头恶蛟的搏斗。凶器在手,恶蛟抬头,无时无刻不在拷问自己眼前之人杀还是不杀。若是说其他兵器还稍有些余地思考,攻伐至上的剑则是念头一定,无所不杀。剑道若海,养出的恶蛟也如龙。” 李闲询问道:“刀枪棍棒,何者不逞凶?何者不压强?偏偏留了这剑先问心关?” “呵,”陈桃枝对李闲这个幼稚的问题有些不屑,但还是回答道,“刀有刀背之回,枪有枪杆之回。毫无锋利的棍棒更不必说,全凭内心预备使多大力而伤人。” “剑不一样,只有剑柄留给出剑者握持,一旦挥出,无所不斩。所以剑必须有鞘收敛锋芒,但最重要的剑鞘,只能是问心。” 陈桃枝缓口气,继续讲道: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平与不平是天理,人未必能全然领会。若无剑心,只有眼前的不平,一任心头恶蛟张扬而随意出剑,自然便就成了沉溺于杀戮的剑奴。” 李闲长叹一口气,道:“好一个眼前的不平。” 陈桃枝说道:“本就有。多少恶人拿起自己的过往向无辜者抽刃?一句天道不公成了他们放纵自己的理由,以强凌弱,自拿起凶器那一刻便开始了。” “砥砺剑心,便是叩问心门剑为何出。争锋还是佑弱?问定心路,而后出剑,方为剑主。” 陈桃枝的话语在空荡的练剑阁中回荡,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一如小姑娘自身的剑心澄明。 李闲偷偷瞥了一眼仍在抱剑势的陈桃枝,只见她意气风发,肆意张扬。 就像喝了酒,仗剑问天的父亲一般。 陈桃枝说的这些道理他都懂的,是父亲掰开揉碎讲给他听的。 在剑道一途,李闲从未质疑过父亲的话语,更遑论李醉鹤反复重复的那句“无剑心不练剑”。 陈桃枝总是问他为何不练剑,李闲也总是沉默以对。 其实答案就在这句话上。 不似陈桃枝那般天生剑心通明,李闲的剑心天生碎得宛若渣滓一般——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难得的天赋,反向的那种。 李醉鹤头一次跟李闲讲“剑心”相关事情,是小李闲为救一窝喜鹊幼鸟,挥剑斩伤一只野猫。 他无限怜惜地站在树上安抚那窝被吓得浑身哆嗦的幼鸟时,丝毫没有注意到野猫一瘸一拐、仓皇逃窜的身影。 已然除恶,何必关心那凶手的死活? 这一幕被屋檐上偷摸喝酒的李醉鹤看到了,他向小李闲招了招手,说了上述的那些话——口气同陈桃枝都是一般无二。 小李闲自然不服气,倔强地回问道:“难道剑主就会任由野猫欺凌小鸟,自己仗剑一言不发不成?那剑也太没用了吧?” 李醉鹤将酒壶别在腰间,说道:“你随我来。” 说罢,李醉鹤便唤了剑,让李闲脚踩在上面,领着李闲追上野猫的身形。 当他们终于在一处残破的石板处停下脚步时,石板下方的场景让刚刚还振振有词的李闲默然无语: 被他斩伤的老猫此时被一群小乳猫包围着,正舔舐着自己的伤口。猫崽们奋力吸食乳汁,老猫却因营养不良分泌不出分毫。 吃不到奶的幼崽们饿得唧唧直叫,更加努力地嘬食,直将母亲的乳头咬出血来。 可惜没有便是没有,这样的努力只是无用功罢了。 李醉鹤没有再训诫李闲,只是问了他一句话:“现在,你还能无所顾虑地出剑吗?” 李闲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随着父亲静默在那里,握剑的小手紧了又松。 若非手上拿着的剑是父亲用粗壮的槐枝削出来的木剑,此时的老猫恐怕已经一命呜呼了吧? 那这些猫崽等不到母亲,饿死恐怕也是必然。 当时的小李闲根本没有什么太多的是非观念,只有好人必须打败坏人,正义必然碾碎邪恶的简单善恶观。 所以这一幕给他的冲击,不亚于世界观的一种重塑。 李醉鹤摸了摸李闲的头,对他说道: “有些事情,在剑之外。” 李醉鹤虽然没有明说,但那时的小李闲便已经知道,自己在剑道怕是前途堪忧。 因为李醉鹤问他的问题,他在心头问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竟然死活没有问出一个答案。 握剑后,原先那种意气荡然无存,心头竟然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不愿再出剑了。 后来李闲在李醉鹤的笔记上才读到,那次事件是后天凝聚剑心的唯一契机。 一旦错过,便只剩下心头一地破碎。 剑心拥塞,无论如何攀登,都是由主入奴罢了。 哪怕后来的小李闲经常去对猫进行喂食,试图弥补自己的过错,但终究是心头再无半分胜景。 陈桃枝总是说他天天抱着书,将一身剑术荒废。但天生大才的她,又怎知这是愚钝的李闲在试图另辟蹊径,借道理之行重新砥砺出一条剑心呢? 毕竟无剑心,如何去练剑? …… “所以,你不想让他接触剑道吗?” 陈桃枝的话语打断了李闲的回忆,她此时已经结束了剑势的练习,正掐腰蹙眉看着走神的李闲。 “呃……”李闲回过神来,也坐起身子,说道:“我又凭什么决定他的人生呢?他若有这样的想法,接触一下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有些可惜他前面练枪的勤勉罢了。” “那我便让四叔托人帮他测测资质……哦对,既然你不介意,那那个小丫头我便直接让我四叔教她打拳了。” 显然,课间休息时,两个小家伙都没少跟他们眼中的女剑仙攀谈。 而陈桃枝的四叔,便是内景江湖赫赫有名的陈逐波,听闻拳意中有些仙家味道。 好家伙,原来两个小家伙没一个想踏踏实实跟着先生读书的,都有各自的打算。 李闲一阵无奈。但对于两个小家伙的心思也能理解,毕竟这个世道愿意一头扎进书里的只是少数中的少数。 读书为功名,读理为狡辩。 基本成为一些儒生的人生格言了——当然,他们可是不会承认的,反而会告诉你他们所图仍是天下苍生。 李闲站起身子伸了个懒腰,看向练剑阁西窗外的明月: “那便随他们去吧……他们的心性都很好,我相信他们能走出一条坦途。” 第71章 初雪 陈桃枝眼看月光照拂少年的面庞,竟将那黝黑的肤色也添了几分亮白。 她这才想起,没晒黑之前的李闲,面庞还是很清秀的。 那时的少年——或者说男孩——意气风发,眼底净是万丈光芒。手握槐枝木随意挥舞,就多有几分陆地剑仙的斐然。 犹记当年年岁八,仗剑斩尽油菜花。 人人都说她陈桃枝剑法最似李醉鹤,哪知当年的男孩剑术强横,舞剑的风貌仿若与李醉鹤一个模子中刻出来一般。 在陈桃枝五岁之前,剑术向来不如李闲。 五岁之后超过,一方面是陈桃枝进步神速,但最重要的,却是李闲少了摸剑的兴致。 你知道的,一个你曾经打不过的对手,没能在他最强的时段打倒他,会让你难受一辈子。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对李闲弃剑入儒的行为如此恼恨。 陈桃枝撇撇嘴,打断了李闲的沉思:“既然他想学,你就不能教他吗?” 李闲指了指自己,脸上满是疑惑之色:“我?” “算了吧,我哪配教人练剑呐。”李闲喃喃自语,目光再度看向窗外。 毕竟,李醉鹤连剑诀都没教给他。 …… “下雪了闲哥!下雪了!” 腊月的一日清晨,屋内的李闲正借着珠光翻阅师兄交给自己的《灵草图鉴》,手中的毛笔还不时写些批注。 呵口气暖笔,在书中正当其乐时,忽然听到窗外裴掠火高兴的喊叫声。 李闲闻言向窗外看去,果然有着大小不一的雪花徐徐而降。窗头装饰用的栅栏,很快堆起了浅浅的一层白色。 成年人喜欢雪是喜欢雪的意境,是听雪眠于长枝,簌簌而落的破碎美感。 小孩子喜欢雪是喜欢雪的无暇,是这一方天地之间大有不同,倏忽间白茫茫的乐趣。 而裴掠火喜欢雪,是因为陈先生犯懒,说大雪天宜观景不宜上学。 李闲也很喜欢雪,下雪的日子总让他想起当年父亲风雪下吹笛,母亲抚琴以和的场景。雪对他而言,就像飘飞而来的回忆,一层层将他包裹,净是暖意。 于是他搁笔放书,大大地伸个懒腰,走向屋外。 柴房那里,裴掠火兴奋地仰头,看天上飘落而下的雪花。他双臂大张,甚至张大嘴巴,想要吃些雪入腹。 只可惜初雪不经暖,小男孩的哈气将靠近的雪花融成水滴。 水滴滴到嘴里,冰凉凉的,让裴掠火一阵呸呸呸。 初雪尽情地抚摸着院子的每一方土地,躺在将开未开的腊梅枝头,竟有了雪花同梅花争艳的美景。 隔壁院子里,偶尔有破风声与“嘿哈”声传来,是汪槐米在随着陈桃枝弄拳。 当然,大部分声响都是汪槐米发出来的,陈桃枝早已到了拳法收放自如的意境。 自从上次李闲表态说不干涉他们的选择,两个小家伙便正式开始了自己的修行。 陈逐波对汪槐米青睐有加,让她随着拳意已出的陈桃枝,日日清晨拳风不断。 乍一听好像不怎么起眼,但要知道: 由于陈桃枝的进步过于神速,一般弟子跟随她练拳只会因见高山而自愧,最终迷失自己的方向。 但偏偏汪槐米能勉强跟上陈桃枝的拳法与脚步,并且引万势为己势,将汪葬海传给她的拳法揉入陈逐波传下的拳法,在不经意间破陈出新。 两个月的修习,竟偶尔也有出神之招,让眼高于顶的陈逐波都忍不住慨叹: “有这么小丫头在后面撵着,陈桃枝武道不孤啊。” 而筋骨熬炼十足的裴掠火,则是每日傍晚跟着陈桃枝练剑——看来小男孩根骨的测量结果相当不错。 李闲有心让裴掠火先练剑术,感受一下剑道情况,同其家族传下的枪道比较后再做定夺。 但倔强的小男孩一如既往的一意孤行,听闻自己剑心已生,便执意要求走最为根本的立骨之路。 剑道海容,他道可入剑道。 但立了剑骨,便再无反悔的可能,只能在剑途走下去。 李闲有时也当真想问问裴掠火如此做是否值得,但看到小男孩握剑后坚毅的眼神,当真是什么劝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只能叹口气,将师兄拓下来的枪谱凡本烧毁。 李闲对现在的裴掠火的无言,何尝不是五年至今,陈桃枝对李闲的无语呢? 随他去吧,天下万般,自是各有大道可攀。 所以这两个月里,李闲对裴掠火的行径未置一言。 只是每晚按时去接已然僵化的裴掠火回来,将他背在背上,步伐沉稳——毕竟若是走得急,颠簸到小家伙,他可又得是一阵呲牙咧嘴。 白日功课与晚间立骨,从陈家练剑阁到李家大院不过几步路的功夫,裴掠火总会因劳累在李闲的背上沉沉睡去。 …… “瑞雪兆丰年呐。” 李闲抬头仰望天空的阴翳,小小的雪花似是精灵一般随风飞舞,直至“啪”一声砸落。 噼噼啪啪之间,院中的地面湿润了起来。 裴掠火有些气恼地看着地上的湿痕,直觉老天不够大气,连雪都不愿下大块——这般雪量,陈先生怎么会允许他们翘课呢。 于是他学着书上描述的神棍模样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着来一场鹅毛大雪。 晃悠到他身边的李闲看出了他的想法,哭笑不得地赏了他一个爆栗,道: “哪来的那么多心思,快去把药液烧热,汪槐米马上回来了。” 药液的配方是李闲在父母笔记上翻找到的,一个月前他借着《灵草图鉴》一个个地比对,还真让他在草药柜子中找到了对应的灵药。 从那天起,两个小家伙每天练完拳、立完骨,便都得被李闲扔进药浴桶中感受他当年的痛苦。 裴掠火头上吃痛,合十的双手当即摸上了头顶,神棍的架势荡然无存。 他揉着头上的肿起,眼角痛出泪来,仍是不忘贫嘴:“不至于下这么重的手吧闲哥,这样对待一个未来的剑仙你良心不会痛吗?” “不会,甚至有些小顺手。” 眼见李闲想要再往他头上来一下,裴掠火果断后跳,抱起柴火去热灶台:“哼,等我将来剑术大成……” 李闲眼见这小子竟然还敢期许将来的反抗,嗤笑一声问他:“如何呢?” 裴掠火看到李闲眼底的不怀好意,当即憨憨一笑,说道:“嘿嘿,我就用剑砍些新柴来,这些柴有些潮了,不太好点。” 说着,他便狠狠地将柴火掰断,塞入灶台,口中兀自嘟囔道:“呵呵呵,感受痛苦吧汪槐米……” 显然,他是将怨念寄托到不一会儿回来的汪槐米身上了。 想到药液入身,游走经脉那种一跳一跳的胀痛感,裴掠火甚至没忍住嘎嘎笑了两声——活像一个反派。 李闲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个没安好心的小男孩,心中不免吐槽道:“不知道有啥好乐的,晚上你不一样得来一套。” 裴掠火这种行为,陈桃枝给了他一个相当准确的评价——缺心眼儿。 眼看小家伙撅着屁股,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边库库添柴,李闲不由扶额。 果然是个缺心眼儿。 但偏偏这等缺心眼,是个剑、枪两道都能走通的好苗子。 “这条路他走得相当顺,你倒是可以放心。嗯……这般立骨五年后,他便可以引剑心入神府,开始进行抱剑势的修行了。” 想起前些日子陈桃枝的言语,李闲不得不承认人的际遇当真是天差地别。 不过还好,现在他还小。 趁着现在多敲他几个爆栗,省得将来小家伙大尾巴翘的太高。 想到这,李闲没忍住笑了笑。 而正在往灶台加柴得裴掠火则是一阵寒意涌上心头,狠狠打了个冷颤: “奇怪,我怎么感受到一股恶意。” 第72章 什么雪还得去城墙看 “有人吗?” 清朗的声音在李家院子里缓缓晕开,李闲从露天的灶台那里探出头来。 “师兄?你怎得来了?” 一袭藏青棉袍,乖巧的白狐盘在脖颈。这般风范,不是陈江镇的陈先生又是谁。 料想应当是来看他的好弟子,李闲当即说道: “你先去正屋坐吧师兄,裴掠火在里面做课习,汪槐米还在偏房药浴。等我把粥煮好,再把他们送去。” 哪知道一向视这些弟子若珍宝的陈退此时却是摆了摆手,说道: “不用了,我就是来告诉他们今日不必去私塾的。” 这等小事还用专程来一趟? 李闲一脸疑惑。 他敢打赌,哪怕是两个小家伙走到私塾门口才得知这个消息,只会高兴地跑跳回来,绝对不会为自己白跑一趟有任何怨言。 “那陈桃枝那里我去帮你说?” “呵呵,她已经知道了。” 陈退此时已经推门进了里屋,一眼看到小男孩在借着窗前的日头狂补自己昨天布置的课习——前面是摊开的宣纸,显然是昨日汪槐米已经写好的。 好小子,我好好布置任务是让你抄别人的吗? 虽然这等勾当当年陈退也没少干,但他现在的身份可是陈先生。 于是他毫不客气地拿出威严在裴掠火的头上来了一下。 “诶哟闲哥,我也没办法,不这么干当真补不完……咦,陈先生?” 裴掠火一手捂头,一手仍在下笔如飞。 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汪槐米的课习,试图多记住几项答案。 只是余光中发现来人的衣袍不似李闲平时所穿,这才回头看过去。 这一眼,当真让他有些吓到。 不是所有人都有胆量敢在先生面前抄答案的,最起码裴掠火不敢。 但偏偏,他刚刚的行为彻彻底底做到了这等胆大妄为之举。 裴掠火欲哭无泪,忙不吝地把汪槐米的课习纸用自己的纸张盖住,说道:“陈先生,您怎么来了?” 陈退脸上仍然带着那缕春风般的笑意,道:“我来看看你这两天课习作业怎得总是同汪槐米一模一样。” “嘿嘿,那不可能,我都是改些答案才写上……” 裴掠火说到一半才想到此话有诈,当即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嘴中嘟囔道:“没有没有,只是我跟汪槐米一起互帮互助,讨论颇多……” 眼见小男孩还在嘴硬,陈退心头有些好笑,说道:“骗你的,其实是来通知你今天不必来上学的。” “耶——先生万岁!” 裴掠火举起双手,欢呼雀跃。 但陈退的下一句话就又让他哭丧起脸:“但是你的课习加倍,把书拿来,我给你勾画任务,明天上课时我检查。” 李闲端着粥走进来的时候,有些奇怪地看到裴掠火欲哭无泪的表情。在他身旁,陈退依然笑得灿烂。 “闲哥,今天我要喝一大碗……陈先生好。” 泡过药浴蹦蹦跳跳进来的汪槐米显然没想到陈先生会在这个时间点拜访,连忙礼数周到地向先生行礼。 陈退向汪槐米轻轻点头,眼底流露出几分满意,说道:“今日不用去上课了,我来通知你们一下。” “好的先生,那课习?” “还是昨日的任务,明早交来就好。” “好哦——” 课习昨晚汪槐米便已经写完了,陈先生的话语等于是平白给她一天假期,也如裴掠火一般欢呼出声。 “陈先生,这……” 眼见只有自己要写双倍课习,裴掠火当即想要说些什么。 但陈退的一句话堵死了他的义愤填膺:“再多说三倍哦……” 裴掠火当即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颇带几分信誓旦旦的样子摇了摇头,示意自己绝不多说。 汪槐米没明白陈先生和裴掠火在打什么哑谜,眼睛眨呀眨,很是疑惑。 不过既然和自己无关,汪槐米当即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对李闲说道:“闲哥,我好饿啊。” 她是真的饿了。 清晨起来就要跟上陈桃枝的节奏去练拳走步,肚子里本就没什么东西,重体力消耗之下早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李闲料到她的情况,早已盛了一海碗的白粥放在汪槐米常坐的位置,向她努努嘴:“就在那放着呢,刚端上去,趁热喝。” 汪槐米头一扭,果然看到餐桌上放着一大碗粥,正在冬日的寒冷中冒着热气。在粥旁边,用盆扣了些东西,应当是咸菜与馒头,如此保热。 “嘿嘿,闲哥最好了!” 汪槐米笑逐颜开,拉着李闲的手臂摇了摇,才蓦然想起陈先生还在一旁站着。 她赶紧收敛了自己的作态,吐了吐舌头,低头对陈退说道:“先生,我……” “没事,快去吃吧。” 陈退自然对这等情景不以为意,摆摆手,示意她不必拘谨:“吃饱肚子才有力气学习嘛。” 汪槐米再度向陈退行礼,这才跳上比她矮不了几分的高椅,兴高采烈地掀开倒扣的盆,准备吃早点。 久饿逢馒头,汪槐米的心情大好。一手馒头,一手用筷子不住地夹着咸菜。 她将自己的嘴塞得满满当当的,腿还在椅子下甩啊甩。 “先生,那我……”看到汪槐米的吃相,裴掠火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忙碌一早上,他也饿着肚子呢。 陈退挥挥手,笑道:“你也去吃吧,吃完好好把课习写一写。” 听到前半句话,裴掠火脸上蓦然绽放出笑意;但后半句话却让他的笑意滞在脸上,只好兴致缺缺地向陈退行礼:“好的先生。” 眼见两个小家伙都在餐桌上吸溜起熬煮半个时辰的白粥,李闲这才笑着询问陈退: “师兄你要喝一些吗?我今日胃口一般,剩下的粥恐怕是喝不完。” 陈退瞥了一眼李闲,道:“少来,以你的个性,煮粥还能浪费粮食?” 李闲有些汗颜。 师兄此话说的倒是不假。前几年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迫得李闲练就了一身精打细算的本领。 哪怕是而今手头充裕,粥依然是刚好够三人的量。 陈退本就在书桌前,而今裴掠火去吃粥,他便不客气地坐在了椅子上,说道:“你们吃你们的,不必管我——我吃过东西才过来的。” 实际上陈退什么东西都没吃,只是修仙之人凡时辟谷,这种细节他懒得同眼前这三个凡人师弟与弟子说明。 哪怕他们皆有望攀登大道。 陈退就是这样,懒劲儿刻在骨子里,偶尔外显。 无怪乎当年李先生总是用威严敲他的手掌。 李闲也不多问,将余下的粥倒入自己的碗中,开始吃喝。 百无聊赖的陈退则是东看看西摸摸,看到书桌上放着的指肚大小的墨块,眼前一亮:“这风墨你从哪里搞得,成色还不错啊。” “啊,这个是一个穷酸书生卖给我的。” “穷酸书生?” “对,“李闲夹着咸菜,头偏向陈退的方向,说道,”当时他硬要我写一幅字给他,才肯卖给我。” “两个月前?” “对,师兄你怎么知道?”李闲有些好奇地问道。 陈退有些哭笑不得,道:“让你小子捡到便宜了,估摸着是那个爱字如命的江天回来,没事摆个摊还能遇到你。” 江天,如此大气的名字,却是个喜好女扮男装的女儒。论辈份的话,实际上李闲还得称她一声师姐。 但陈退向来不待见江天,更没有承认她作为师妹的打算,便没有同李闲多解释。 “江天?”李闲使劲想了想,确定自己没有听过这个名字,道,“确实不认识。” “你能认识才见鬼咯。”陈退白了小师弟一眼,道,“八百年前在陈江镇出生的人,还能让你个毛头小子认识不成?” 眼看李闲还要张口问些那个讨厌鬼的信息,陈退当即摆摆手,说道:“快吃饭快吃饭,晚些时候带你去长城看雪。” 长城看雪? 长城李闲熟悉,就是自己守卫的城墙的整体。 自极西北走,,蔓延过大平北部的一整个塞北,在黄河壶口向南弯折。 陈江镇的城墙,是长城的最东端,只是这里的人们更习惯称其为城墙罢了。 但雪不到处都是,有必要特意去那里看吗? 李闲云里雾里,但师兄的话他自然不会不听,加快了吸溜的速度。 陈退看着李闲,想起来年初说要陪李先生看陈江镇的风雪,最后李先生给他留了满城飘絮便去镇了海尽。 “没办法和先生一起看,和小师弟一起看也是很好的。” 喜欢雪的陈退如是想道。 第73章 北风行 眼看两个小家伙眼中带着期盼看向自己,陈退呵呵一笑,道:“你们想去也可以,明日交我一份赏景心得,一会儿我便带着你们一起出发。” 什么? 两个小家伙才不要接受如此不平等的条件,当即把头埋在碗里,继续苦吃。 看着两个把头深埋在碗里的弟子,陈退心头暖意流淌,依稀感觉到当年李先生看他的心态。 这大概,就是先生口中的后与今? 陈退没来由地想。 “裴掠火记得把碗洗了,小槐米把桌子擦一下。” 吃过饭后,李闲简单同两个小家伙交代两句,便随着陈退出了门。 从陈江镇到城墙处需要搭乘马车,即便是海尽暴动被李周镇压后禁令放缓,但官方的车骑仍未开始发车。 而这般天气,未必有私家的马车愿意跑。 李闲看了一眼陈退,有些好奇他们会如何过去。 陈退却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带着李闲到了熙熙街,让他去江苟那里拿些酒。 说来也怪,跟了师兄一路,飞雪宛若在从他们身旁绕行。明明没有打伞,肩头却无半分雪花。 “这次看雪,就不喝高原白了,你帮我拿些甜些的酒——先生喜饮的那种米酒便刚好。” 交代完李闲,陈退便独自前往熟食铺,预备买些下酒菜。 李闲风尘仆仆地提了两大壶酒回来时,看到的却是衣衫整洁的陈退两手空空。 李闲正想问对方发生了什么,却反倒被陈退给问住了:“你没带囊星吗?” 说着,他好奇的目光还在打量着李闲脖子上的项链,以为李闲竟有闲心买个和囊星差不多的挂饰。 李闲汗了一下。 太久不出门,连储物法器这般神通物品都给忘了。 他也不是那种死撑的人,当即就将酒水纳入囊星,回应道:“在家中过惯,当真是忘了。” 陈退哑然失笑,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道:“过来吧,我带你到那边。” 怎么个带法? 李闲有些狐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在师兄身旁站定。 “还不走吗,师兄?”他转过头,疑惑的目光看向陈退。 但对方的回应却是让他更加摸不着头脑:“已经到了。” 正当他还想问些什么的时候,蓦然感受到一阵寒风吹来。 这般强劲的冬风,不是建筑四立的熙熙街能够吹出来的。 李闲转过头,却发现大片大片的雪花在眼前纷纷扬扬的落下。 下面一层又一层的密林为雪白头,宛若一时之间平白多出了许多白头老翁,凝视着世间纷扰。 这就到城墙处了?发生了什么? 李闲一脸茫然。 这种事情有些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以为师兄的“带”,最多像程天德那般化神虹而行呢。 他自然知道自家师兄有些修为,但究竟有多高,他还当真没有问询过。 师兄的年岁……他也不曾问询——但知晓八百年前之人的事迹,恐怕年岁也应该在此上下浮动…… 但什么修为能在这世间活八百年不显老态? “长城外的风雪果然更大些吧?” 李闲还在疑惑之际,身边已然传来陈退的声音。 他正负手看着城墙外的鹅毛大雪,嘴角微微翘起。 当年跃天关只身退百万雄师,一跃而入金锡楼,塞外也是这般大雪。 他虽然不喜自伐矜耀,但这般回忆,自然还是能让他心情大好。 听了师兄的问话,李闲又回头看了看城墙内部的小雪,也是情不自禁地感慨: “是呀,简直是天差地别。” 早上裴掠火刚看到雪便极为兴奋,原因便在于他住的村子在城墙之外。 但凡落雪,从未有过雪星之说,向来都是大片大片的雪花向下砸,没多久便会积累起压弯一棵小松那种厚雪。 李闲也是在城墙处住了两年,才知道城墙内外落雪还有不同。 “这还算不上什么呢,沿着长城向北走,塞北燕山的雪才叫大。听过当年圣贤李子的诗句吗?” 陈退勾勾头,示意李闲跟着他沿着城墙往北走些。 也许是因为姓氏相同,李闲相当喜欢这位浪漫主义的圣贤,对他的诗歌自然熟稔于心。 他快步跟上,口中说道:“师兄所说的应是李子的《北风行》,他说‘燕山雪花大如席’。” 问话的陈退却没有接话,脚步不停,引得李闲不断追赶。 北风呼啸间,大片大片的雪花向李闲扑来。他试图用手抵挡这风雪,却发现挡了这片,下片便已砸到身上。 索性放了手,一任风雪飞舞。 陈退明明走得很慢,李闲却怎么也追不上,他忍不住想要唤师兄等他一下。 说实话,这场景让他有些害怕。 明明完全不同,却总让他想起那个走不出的雨天。 但不知为何,李闲终究没有喊出口。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用来缓解心理上的不适。同时腿上又加了把劲,试图跑上两步。 再抬头,眼前竟然没了陈退的身影,只有青黑色的城墙被大雪覆盖,一片白茫茫。 李闲终于有些吃不住了,他脚下一滑,便栽倒在地。 一片片飞雪落在他的头发、背上、腿上,直要将他掩埋起来。 掩埋起来也挺好吧……那般努力,却至今连父母的去向都不知道,只有一封封他们传回来的书信。 一个父母都不要的孩子,怎能奢求天地垂怜。 自从十岁那年的大雨稀稀拉拉地撞碎在桃李街的大理石板上,李闲的心头便一直浑浑噩噩,不知何终。 他只觉着好累,不论是刚才的奔跑,还是强撑着生活…… “你在原地趴着做什么?难道没有人让你起来,你便连起来也不会了?” 陈退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仿佛遥远在天边,又仿佛出现于李闲心头。 “过了今日,你便到了志学之年,未来要做什么你真的知道吗?” “你说你准备去游学,但这个方向都是先生帮你找好的,你当真想要去吗?” “你有扪心自问过你到底想要什么吗?” 李闲还没反应过来之际,陈退一个接一个的追问已经拥塞而来,逼迫他自己进行思考。 他想要什么? 李闲还当真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倒不如说,他一直是活在别人的期待里。 姚继圣希望他是一个讲道理的人,他便随着姚继圣、李周学儒家思想修身——抄书讲理,时时问心。 李醉鹤希望他是一个剑当出便出的侠客,他便随着李醉鹤练了六年的剑术——直练得天纵奇才陈桃枝也得在他的剑术下甘拜下风。 裴掠火、汪槐米希望他是一个顶好的家长,他便勉励自己,努力做到最好——哪怕他实际上也只是个大不了他们几岁的少年。 他的每一步,都是对他人期待的回应。 而今,引路人接连离去,李闲当真有些拿不准自己想要什么。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陈退一声棒喝,直逼李闲内心的最深处。 在那里,是一个屈膝抱臂的小男孩,委屈巴巴地看着一地的碎片,细数着过往流泪。 而陈退这声棒喝,竟似是一棍砸在了小男孩头上,逼迫他站起身来,面对现在。 “我想要……” 风雪中,少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是大地与苍穹,唯余一片白。 “我想要道理之行于人间……” 少年上来的愿望便是极度的大,根本不着边际的大。 “我想要将道理讲给良善之人听,助力他们在这世界中寻到生命的真谛……” 愿望有所聚焦,但仍有些不切实际。 “我想要读通书中的道理,以道理修我之浩然。” 李闲的思路越来越明晰,他撑起身子,独对长城风雪,声音因为有了底气而逐渐大了起来: “我想要有我在,天下便少不了亮色一抹。我的每一寸脚印,都应当是在踏向前进。” “我要往外走,去见见父母所描述的万万里山河。我要读文修武,向世人讲道理,向恶人挥屠刀。” “我要去寻父母的足迹,亲口问问他们究竟是何事,能将我一人丢在这举目无亲的陈江镇。” 少年的落脚最终还是落在了五年前的雨天,那简直是一根刺,折磨得他日夜不得安宁。 他总是恪守着对父母的敬意,不敢面对自己心头的不满。 而在此时此地的风雪间,李闲终于正视自己的怨念。借怨观己,真正看清了自己将来的道路。 “师兄,这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我自身真的足够强大,能够不被世间纷扰拽入泥潭。” “所以,我要去游学,见世间的每一面。” 李闲彻底站起身来,五年来心头的惶惶终于消弭。他转头想看来路,却发现身旁正有一道藏青。 不知所踪的陈退竟然就站在他的身边,正满眼笑意地看着他: “《北风行》是如何写的来着?” 李闲哑然,头顶一片片雪花再度落在他的肩上。 他向远处看去,唯见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远山走银蛇,平原驰蜡象。 心头的豪气在这一刹那陡生,李闲宛若痛饮了一口烈酒,血性上头,高声喝道: “烛龙栖寒门,光曜犹旦开。 日月照之何不及此,唯有北风号怒天上来。 幽州思妇十二月,停歌罢笑双蛾摧。 倚门望行人,念君长城苦寒良可哀。 别时提剑救边去,遗此虎文金鞞靫。 中有一双白羽箭,蜘蛛结网生尘埃。 箭空在,人今战死不复回。 不忍见此物,焚之已成灰。 黄河捧土尚可塞,北风雨雪恨难裁。” 自从父母走后,李闲便很少如此放声。 但此时,胸头仿佛燃着一把火,不高声说出去,实在不痛快! 在少年的神府中,那个站起身来的小男孩不知何时从心头走到了这里,也在跟着咿咿呀呀。 而后化作一页金纸,在神府中沉浮。 别人都有的东西,现在他也有了。 第74章 隆冬龙动 陈退扬手震退漫天飞雪,再走上前,拍打掉李闲身上的落白。 “师兄,我的神府那里,好像有些不对劲……” 吟完诗,李闲直觉着胸头的热气不曾消减,反而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发热。 陈退呵呵一笑,说道:“那是你的道心,总算立起来了,不枉我一番周折。” “道心?” “对,”陈退顿了一下,似是在考虑如何同李闲解释,“简单来说的话便是指引我们儒生前行的一个玄物,也有人称之为初心。” “无论是谁,只要读过儒家经典,明晓几分夫子的道理,法府中便会凝结此物。” “它会记录你的言行。若言行多次与初心相悖,初心便会自然而然地碎裂。” “儒家经典?”李闲有些奇怪地追问道,“我挺早就开始读儒家经典的,怎么会到此时才能凝结?” 李闲读书确实早,三岁启智听得是姚继圣讲的儒门轶事,四岁握笔临摹姚继圣传抄的典籍范本,更不必说识字后天天被姚继圣拉着浏览各种各样的书。 陈退没好气地用手指戳了戳李闲的额头,道:“倒不如问问你自己。本就先天法府不存,道心难渡神桥。好不容易苦读几载,道心有些雏形,还让你藏到内心最深处。一天到晚跟着别人的主意跑来跑去,做不得自己的主人,谈何入主神府?” 李闲有些汗颜的挠了挠头。 虽然没太听懂师兄在说什么,但好像再问下去就要挨骂的节奏…… 于是他识趣地选择闭口不言。 陈退看着眼前这个棉衫明显小了一圈的小师弟,也是有些骂不下去。 只好叹一口气,道:“对别人倒是大方,自己连个衣裳也舍不得买,怪不得先生要我多看你一二。” 说着,他便从袖中掏出件长衫,颜色是一脉相承的藏青色,说道:“这件衣裳拿去穿,抠抠搜搜,实在有失我们师门光彩。” 哪知李闲却是摆手拒绝道:“师兄,你说的不对。先生教过的,‘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我这般挺好的。” 李闲倒不是在强撑,他当真是这般想的。 衣可蔽体,食能果腹,心头无事,便是神仙。 所以他并不打算接受陈退的好意。 “总喜欢拿些圣贤言语堵他人的嘴,不愧是我们师门的,”陈退反而被李闲的言语逗乐了,笑道,“但我给你的东西,你还能拒绝不成?” 说着,陈退拿着长衫的手向上一抛,下一瞬,长衫便已经消失不见。 李闲瞪大眼睛,没明白这手戏法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抬手看袖,竟发现那身藏青已然妥帖地穿着在身,修身合度。 再一感受,身上还又增添些暖意。 明明只是丝绸般的质地,怎得会有比棉衣还强的保暖性能? 李闲大奇。 “师兄,这长衫……” “厉害吧,这可是花洲织女阁的凡中上品。密织特殊纹路游走灵力,解寒消暑,都是不在话下。” “这太贵重了师兄,我不能要。” 陈退眼见死心眼的小师弟竟然还当真打算在这般风雪天气脱衣,只好说道:“不是白给你的。” 听到师兄的话语,李闲的动作却没停,道:“师兄助我良多,帮你做些事哪用这般物件。” “少来,先生讲过什么?” 这小子竟然油盐不进,陈退只好拿出大师兄的威严。 李闲的动作这才放缓,说道:“无功不受禄。但师兄,你帮助我在先……” “唉,小师弟,你做事的时候,好歹要给别人留些交换的余地……” 陈退轻叹一口气,道:“一味拒绝别人的好意,何尝不是在拒他人于千里之外?” 说着,他拍了拍眼前这个个头只到他胸头的少年,道:“难道这天底下只兴你李闲一人做个好人不成?” “我没有这个意思……” 被陈退扣上如此大的一顶帽子,李闲有些绕不过来。 怎得拒绝个衣服,还成罪人了? “不必多语,穿着便是。” 陈退也没想到给个衣服还能跟自家小师弟辩半天,这般死板的模样——怪不得先生喜欢。 李闲摸了摸袖上质地的光滑,抬眼看向陈退,道:“那便谢谢师兄了。” “那师兄你要我帮你些什么?” “帮我……”陈退不过随便一说,哪想到李闲会这般执拗,想了半天才勉强说道,“帮我照看下你的师侄。 是我前些年取道南域化荣国回转时遇上的,传了些衣钵。算算年岁,应该也到了前往学宫的日子,你遇上照拂一二便是。” 李闲煞有其事的地取了竹简与小刀,问道:“请问师侄的名讳如何呢?” “张可喜。” “如何写呢师兄。” 这小子……不至于这般认真吧…… 自己也就是随口一说,南域那么多国家,自己那个弟子又是个天生爱跑动的,哪能那般轻易遇上。 这般刨根问底的架势,让陈退对小师弟的做事态度有了更深切的理会,不由自主地开始在心头犯嘀咕。 但事已至此,他只好继续说道:“无不可的可,欢喜的喜。” 李闲将名字刻上竹简,收回囊星,道:“交给我了师兄。” “呵呵……”陈退无奈地笑笑,道,“东西也拿了,我们也别在此处逗留,再往北走些。” 城墙上青砖伴着白雪,两道藏青色的身影徐徐前行。在他们身后,是大小四行足迹。 “道心的作用你应该是知晓的吧?” “可是同剑心一般?” “是,也不是。” “还请师兄明示。” 李闲走在陈退的身侧,语气恭敬地请教。 “说是,是因为道心的确如剑心一般,是儒道修己的拍门砖。说不是,则是因为道心极易破碎,不似剑心般能挑起千万困苦。” “初心不守则道心碎;心头郁结则道心碎;甚至你怀疑道心是否还存在的时候,道心也会轻易破碎。” 李闲汗了一下,道:“道心这般容易破碎,儒生修为可是极易波动?” “正是。倒不如说,道心破碎后,整体的修为会荡然无存。” “啊?那我们儒生这般吃亏的?” “你以为?”陈退白了李闲一眼,道,“多少惊艳绝世的儒道天才,因他人一两句话破了道心,正果难觅。” “所以我们无时无刻不得注重自己的言行,不能同道心相违背。当出则出,当避则避,自然是比起那些舞拳耍剑的多些约束。” 李闲思考了一下,又询问道:“师兄,可有重塑道心的说法?” “嗯……”陈退思考了一阵,说道,“有的,不过是极少数人。最出名的,大概便是王氏圣人了吧。 眼见天下浮沉,一身的修为却全无用处,道心漂浮无依。 直至有朝龙场驿,观竹日日不得格物之理,道心碎裂后重新悟道,一举成圣。” 李闲点了点头,应道:“那这般破后而立,也不失为一种进取手段嗬?” 陈退一记威严摔到李闲额头,让他久违地痛叫出声,道:“能把道心践行好就相当不错了,还敢贪这等进取法。到时走火入魔,做出的事才会让你哭也哭不出来。” 李闲揉着额头,心道师兄这板子力度,竟然比先生还要大几分。 但嘴上却是道:“只是说说而已嘛……又不会真走……” 剑心一事导致他提剑不能,李闲可不想到时候连书也读不下去。 边走边聊之际,二人竟然已然走到了长城的尽头。 李闲这才明白过来师兄带着他落地的地方竟然是禁止巡查的“回首”处,怪不得一路没有见到守卫的身影。 回首,正如它的名字一般,是城墙最南端的“安颈”弯折后,与来路北向平行的一段。 由于禁令的缘故,李闲从未来过这里。 只是据守卫军中的传说,此处乃是真龙的头角,不容侮辱,所以才不许凡人踏足。 “你想想,长城像不像一条蜿蜒过境的真龙?偏偏在这末尾处折一下,还不许人上,那可不就是头角嘛?” 郑阡信誓旦旦的样子犹历历在目,但李闲只是一笑了之,觉着还得是守卫军内部想象力丰富。 什么龙,能有一国这么大? 《山海经》中所记述的妖兽至今未有人在现实中寻到证据,更别提只是口耳相传的“真龙”了。 陈退在长城尽头站定,拿出下酒菜,对李闲说道:“把酒也拿出来吧,今天我们就在这里赏雪。” 说着,他手指一动,地上的积雪便化出了一块区域,恰好足够两人对坐。 “好嘞师兄……咦?” 李闲对师兄的神通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依言拿出酒,却不慎将其中一壶打翻在地。 李闲这声“咦”是有道理的,因为他在掏出酒水之后,觉着脚下坚实的地面竟然晃动了一下。 要不然以他的谨慎,自然不可能轻易将酒水泼洒——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李闲咽了口口水,小声问道: “师兄……你有没有感觉……这长城刚刚好像晃动了一下?” 第75章 师姐也曾是和师兄不对付的师妹 哪知道陈退却没有回答他,只是笑着指了指积雪间的空地,道:“先坐下歇会儿。” 说着,他便已然盘坐下去。 李闲想了想,还是坐到了陈退身旁,并将手中余下的那壶酒水递了过去。 米酒仍旧是江家铺子的米酒,是江苟特意为李先生留的,被李闲要来两壶。 …… “这天寒地冻的,米酒存货可不多了。你拿着这壶让陈先生过个嘴瘾算了,剩下的万一李先生回来也能有的喝。” 李闲拿着打酒的葫芦,看着酒铺后院一坛坛垒出个小山般的米酒坛子,对江苟的行为有些无语。 但想到李先生可能要很久很久之后才能回来,一时又有些难过。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蓦然交加,李闲看向东方,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在江苟看出李闲情绪不对,忍痛割爱般又为他添了一壶,转移他的注意力:“真的最多这么些了。快走快走,别在我这碍眼。” …… 眼见师兄就着花生米下酒,李闲便想继续追问刚才的怪异。 “嘘——”陈退却是仿佛知道他要干什么般抬手,手上的猪蹄晃晃示意他拿去吃,“别忙,先看雪。” 那就先看雪。 雪花纷纷扬扬,给苍茫大地裹上一树又一树的素白。 “又是一年过去了呀。” 李闲啃着猪蹄,心头没来由地这般想道。 在他身旁的陈退,看着漫天飞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无人打扰,天地上下皆白,唯有城头上的两抹藏青。 …… “哟师兄,好久不见,又来这边看雪呢?” 但安宁终究不会长久,慵懒的声音打断了师兄弟间的寂静。 李闲看向来人,只见一个穷酸的书生腰间别着根毛笔,正徐徐地向此处走来。 不似陈退那般使手段让风雪绕行,书生大剌剌地走着,一任雪花在他身上挂落。 是那个脑子有坑的摊贩! 江天不符常识的举动给了他太深的印象,李闲一眼便将他认出。 不过他称师兄为师兄,自己是不是得称他一句师兄呢? 小弟子是这样的,看谁都是长辈。 “你来此处做什么?” 陈退却好似早已知晓她的来临,头也不转,语气平淡。 江天显然已经习惯了陈退对她的冷漠,非但没有点热脸贴冷屁股的尴尬,脸上的笑意反倒更加盛大:“多年不见故乡的初雪,此番自然是学师兄的雅兴咯。” 说话间,江天便已经接近了师兄弟二人。 她看看四周,也不顾地上的积雪,就要坐下,加入赏雪的队伍。 李闲想了想,准备站起身,为师兄挪出一片地方。 “咦,”哪知他的动作吸引了江天的注意力,她蓦然扯住李闲的袖子,道,“我就说我们必能相会。小子,你的字是照着哪份典籍练的,可否借我一观?” 那日李闲走得匆忙,她又是头一次见到字法那般形似的字体,才问了个蠢问题。 回去仔细思索,才想到这般小子自然不可能结识那般古人。 至于字体的相似,定然是他那里有着原主的手迹,日夜临摹,方有所成。 那可是羲和书圣的手迹! 想到这,江天眸子中的光彩陡然更盛。 李闲扯了两下袖子,却仍旧如两个月前那般分毫不动,只好回答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闲确实不知道眼前这个穷酸书生在乱说个什么劲,家里的书都被姚继圣带走,他哪有什么典籍照着练。 “你……”江天听了眼前小子这般发言,高扬的眉毛难得皱了皱,就要说些什么。 陈退却是中断了江天的发言,道:“你要坐便坐,要看雪便看雪,在这里揪着我师弟做什么?” 说着,也没看清陈退有什么动作,一袭橙芒便钻向江天抓着李闲袖口的手。 “嘿嘿,师兄,又来这招。” 哪知江天却是对陈退的手段了如指掌,嘴唇微张,轻吐一口清气。 霎那间,清气便缠上了橙芒,将其消解。 “原来你还是小师弟,那风墨给你是当真不亏……”化解了陈退的攻势,江天将目光转向李闲,对他说道。 “咦……等等。” 但手上的变故却让她一声轻咦。 她蓦然发觉手扯的袖子变得极为细滑,一个不留神,竟直接从她手中溜了出去。 青衫自发显露如此神通,李闲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既然脱身,他便当即向师兄那边移上一移,断绝了对方再度抓向自己的可能。 江天细细打量李闲身上所着的朴实无华的儒衫,这才发现了蹊跷:“千裁万织,灵韵暗含。竟然是织女阁的手笔,难怪对法力如此敏感。” 眼见李闲已然退至陈退那头,没了故技重施的机会,江天笑了笑,直接在李闲让出的位置坐了下来:“还是小师弟知道心疼师姐,不像陈师兄,整日冷着个脸,好似我欠他什么一般。” 师姐? 李闲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书生。 虽的确面白唇红、柳叶弯眉,有些女儿情态;但胸前平坦,长发束冠,声调低沉——明显的男人模样啊。 人妖? 书上的词语当即蹦到了李闲的脑海中,让他一阵恶寒。 陈退的眼皮跳了跳,却是懒得同这个所谓的师妹多说,只是道:“休要唤我为师兄,更不必称他为师弟。大道横平,你自去寻你的机缘,休要来我们门下撒灰。” 江天摇头晃脑,看着天边的飞雪,道:“没用哦师兄,当年承认我身份的是先生,你可赶不走我。” “呵呵,如果我有这个呢?”陈退亮了亮腰间所悬的威严。 威严代表的是先生的威严。 李先生将威严传给他陈退,所以他陈退现在便是陈先生,逐个江天出门自然不算什么。 哪知江天眼往陈退腰间一瞥,便忍不住大笑出声:“哈哈哈,先生果然是先生,就知道你会拿这东西压我。” 先生? 陈退和李闲的目光此时同时聚向江天,想知道她的后文。 江天揩了揩眼角笑出的泪水,道:“前些日子先生来安和城寻了我,说到把先生之位让予你的时候,便已预料到了这般场景。” 说着,她向腰胯处一拍,腰间别着的毛笔便自行飘起,竖在陈退与江天之间。 “这是先生的‘吃粥’?” 除书籍之外,先生不离身的只有两个物件——毛笔吃粥与戒尺威严,一个书写自己,一个训诫子弟。 吃粥曾经只是凡物,没有什么可说道的。但偏偏,它的主人是一向勤俭节约的李先生。 最初的白狼毫被李先生写秃噜千百次,却总被他以神通修复。日积月累之间,竟化此凡物为不凡,同样有了沟通天地的能效。 江天双手后撑着地,双腿大剌剌地伸向前方,道:“正是。” 东西倒没什么怀疑的,吃粥笔身散着金绿色的光芒,晕出李先生曾经的神韵。 先生糊涂啊! 陈退瞥眼看向这个坐没坐相的师妹,心头一阵无语,口头说道:“晦气。” 吃粥与威严地位等同,他自然没了驱逐江天的依仗。只好头偏过去,继续看向远处素裹的银装。 胸中有些不爽,于是陈退将手伸向手边的米酒,就要饮上一口。 哪想这一拿却拿了个空。 李闲不喝酒,陈退都不必想,又是那个过分随性的江天。 耳畔又传来她的絮叨声:“师兄,你也要喝吗?但这酒我可饮过了,你还要吗?” “你拿走喝完。” “那你那里还有吗?” “滚蛋。” “嘿嘿师兄,还是像以前那样不经说。” “……” 是的,八百年前,哪怕是在先生面前,陈退也觉着这个无法无天的江天烦人。 叽叽喳喳的,像个野雀。 …… 但谈话只能进行到这里了,脚下的长城在风雪间竟然开始晃动,引得李闲不得不扶向墙壁来稳定身形。 这次可不是刚刚那般轻微的动荡,竟有些许地动山摇之感。 “师兄,这是……”李闲将目光投向陈退,想问他些什么。 吼—— 这是什么声响? 似虎非虎,似禽非禽,李闲活了十几载,头一次听闻这般声音。 嘹亮的长吟从脚下传来,震得他神魂俱颠。 只能捂住耳朵,再也说不下去。 在他眼前,不论是刚刚还有些红温的陈退,还是一直大大咧咧的江天,都站起身来。 二人看向脚下积雪被抖落而露出的青砖,脸上都是说不出的凝重。 好不容易从耳鸣中缓过来,李闲却听到了让他更加奇怪的声音: “小师弟,接下来的风景你可能暂时看不得了,回去歇息歇息吧。” 江天原本低沉的声音此时蓦然变得若黄鹂般清脆,笑意盈盈地回头看向李闲。 第76章 负重前行是为了岁月静好 她眉间的慵懒被彻底驱散,冠下束发的红缨被她取在手中,如云鬒发随风而舞,皓齿明眸,顾盼神飞。 此时的她,哪还有什么酸儒的样子。 她的身姿,是与梅花斗宝妆的娇艳。 风雪之间,宛若洛神降临。 她拿起吃粥的玉手虚写几个大字,竟然就在苍天间开出一个门户。 而后便飞起一脚,把李闲踹了进去。 “你口气那么大干什么?你也得回去。” “你可管不了我哦,师兄。” “你……” 李闲倒退后飞之际,还能听到陈退与江天两人的争吵声。 “话说你有必要踹他吗,让他自己过去不就行了。” “嘿嘿。” 怪不得师兄不待见你啊,师姐! 听到这番言语,胸口一阵疼痛的李闲在心中悲愤大呼。 在他眼前,一条似蛇非蛇的虚影在纷扬落雪的城墙上空盘旋。 虚影如此巨大,若是实体,恐怕又是几个月前海尽上空那种遮天蔽日。 吼—— 又是一声嘹亮的长吟,这次的动静比刚才还要大上许多,竟是将一树树的落雪震落在地。 树林哗哗的,向下倾倒着雪瀑。 但这次的李闲并未受到任何影响,因为在虚影与李闲中间,有着两道凌空的身影阻断了长吟的摄魂之力。 师兄负手而立,师姐手舞长缨。 李圣门人,正对真龙。 …… “闲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在李家院子借薄雪堆雪人的汪槐米来正屋拿手套,却看到身着藏青长衫的李闲面庞扭曲地坐在太师椅上,正不住地揉着自己的胸膛。 上午在正屋练了字才在院子里玩雪,所以汪槐米很确定自始至终没有在李府见到过李闲。 ——怎得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等等……闲哥走时,好像穿的也不是这身衣服。 爷爷说,人若是死了,会被无常鬼罩上黑衣,最后来人间熟识的地方走一走。 莫非…… 小丫头脸上阴晴不定,一方面那是她最喜欢的闲哥,另一方面她又对鬼神之说最是害怕,一时间竟然让她进入了两难的境地。 李闲呲牙咧嘴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消解掉师姐那一脚的疼痛。 抬眼看去,刚刚问话的小丫头站在原地不敢上前,因风雪冻得通红的小脸此时竟然多了几成苍白。 正在暗自疑惑之际,就听到小丫头紧闭双眼,冲向李闲的怀抱。 边跑还边大声喊道:“闲哥,究竟是谁害了你的性命。趁现在告诉我,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终究是对李闲的敬爱占据了上风,汪槐米试图最后感受一下李闲的怀抱,喊话的声音都隐隐有了哭腔。 什么?我死了? 李闲哪能知道眼前这个小丫头的心路历程,听到她的话语只觉着好气又好笑。 于是汪槐米刚冲到近前,就被李闲狠狠赏了一个爆栗。 “诶哟——痛!” 汪槐米当即抱头蹲地,眼角的泪水不知是刚才缅怀李闲所致,还是因痛而生。 眼见小丫头蹲在地上缓解疼痛,李闲没好气地说道:“我活的好好的,怎么在你嘴里就死了?” “咦?”汪槐米憨憨地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般的看向眼前的少年,踮起脚尖,捂头的手空出来一个去捏李闲的脸,“你还活着?” 李闲翻了个白眼,不知道这个一向聪慧的小丫头此时是在搞什么,回答道:“怎么?你还想吃个爆栗?” 汪槐米捏李闲脸的手当即收回,护住了自己的头,说道:“没有没有,闲哥你没事就好。” “只有你一个人在家吗?裴掠火出去了?” “他去熙熙街买菜了。而且家里米缸米也见底,他也准备趁着今天休息,一并买些回来。” 自从两个月前买风墨把钱花了个七七八八,李闲便将剩下的银子放在了正屋的柜子里,让两个小家伙随用随取。 毕竟自己跑来跑去,家中的饭菜也没个做的定点,不如把钱留给小家伙们——总不能天天让他们去隔壁院子蹭饭吧? 那种滋味几年前李闲试过,当真不是很好受。 既然眼前的人不是让她恐惧的鬼,汪槐米心思也活络起来,问道:“闲哥,你是怎么回来的呀?我明明一直在院子里,根本没看到你。” 李闲哪好意思说自己是被人一脚踹回来的,摸了摸鼻子便开始乱扯:“……陈先生把我送回来的,他们这样的修士可真是厉害对吧。” “哇,”小丫头对李闲的话向来没什么怀疑,当即拍手道,“陈先生真是了不起,将来我也要像他一样,做一个无所不能的修士!” 李闲呵呵一笑,久违地揉了揉汪槐米的头发,道:“女侠不打算问鼎武道巅峰了?” “嘿嘿,不耽搁嘛,不耽搁。”小丫头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说道,“桃枝姐姐说了,我们武夫问拳的极致,和修士道路是相同的。” 总觉着哪里不太对劲呢...... 李闲正要再调笑汪槐米一两句,却蓦然想起什么般呆愣在原地。 安静。 相比起长城处的动静,此处实在是太过安静了。 看师兄和师姐的架势,他们同那真龙虚影间恐怕得是一场恶战。 战况激烈,哪怕路程遥远,也不至于在此处毫无动静吧? 他站起身,便准备去桃李街上看看东边城墙那里的情况,同时询问汪槐米:“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啊......”汪槐米突然听到李闲这上下文不接的问话,没理解情况,只好根据事实摇了摇头。 没有? 汪槐米的话让原本打算出去的李闲驻足,抚摸着下巴思考一阵,心中暗道: “那恐怕是师兄借秘法遮掩了天机,战局无法在世间显露。” 既然如此,出去也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李闲索性又回转了身形,思考要不要去隔壁借些典籍来理一下情况。 汪槐米一脸疑惑地看着闲哥转来转去,像个陀螺一样。 “我回来了——” 院子门口,裴掠火的喊声打断了李闲的沉思。 李闲和汪槐米把视线移向紧闭的院门,便看到拎着芹菜与猪肉的裴掠火轻松一跃,利落地跳进了院子。 裴掠火的动作让李闲心头一阵气结: 这小子,剑法还没开始跟陈桃枝学,进院子的方式倒是学了个精通。 “米价又涨了,不过还好,我磨叽半天,老板受不了,送了我们些面粉。我去把面发一下,等闲哥回来让他给我们包饺子吃……” 裴掠火显然没注意到屋内的动静,抖抖落在肩头的细雪,兴冲冲地向厨房走去,准备提前把食材处理一下。 吃货是这样的,对于吃饱、吃好这件事他们向来上心。 “闲哥,那我去帮帮他。” 汪槐米自然不是那种等吃的富家子弟,见裴掠火去了厨房,便捋了捋袖子,也准备过去搭把手。 李闲摆摆手,道:“去吧去吧,我还有事,很快回来,回来给你们包饺子。” 说着,他便出了院门,准备寻陈桃枝询问她家有没有关于长城的典籍。 刚才几乎掩去苍天的虚影,让他的世界观有些受到冲击,亟需文字信息进行补充。 再次托守卫马大哥进去通报一声,李闲便在门口静静等待。 哪想到随着马姓守卫出来的,却是陈府的冯管事。 他向着李闲拱手致歉,道:“不好意思李公子,桃枝小姐今日一早便去了城墙观雪,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李闲赶忙行礼回应,道:“没有没有,冯叔,我回头再来便是。” “李公子且慢,”冯管事却是招了招手,留住了李闲,说道,“陈家主唤您进去坐一坐。您若不赶时间,不妨进来一叙。” 陈伯?找他做什么? 李闲有些疑惑,但想到发面也需要时间,自己倒也不必太着急回去,边点头道:“冯叔言重了,前辈相约,晚辈自然是没有拒绝的道理——还麻烦您带路了。” …… “陈伯。” 见到正在暖炉前边烤火边看着信纸的陈观海,李闲赶忙恭敬行礼。 父母离开后,陈伯对他帮扶颇多,李闲对这个隔壁伯伯还是有许多敬意的。 陈观海看着眼前这个一袭儒衫的少年,也是笑道:“哈哈,来了小闲?” “这次回来早就该亲自向您问好,但又怕打扰您务事,竟一直拖到现在,小子汗颜。” 说着,李闲便要再行一礼赔罪。 陈观海听了李闲的话语,作佯怒状,道:“欸——怎得还是跟以前那般一板一眼,咱们之间何须这般多礼数。” “这——”李闲摸摸后脑勺,不知道该怎么说。 好在陈观海没有多难为李闲,招了招手让他上前来,道:“我找你来,是要同你聊聊关于流喀村封姓遗老的事情。” 李闲眸光一闪,问道:“陈伯,可是审讯出结果了?” 第77章 不着痕迹地示好 那些恶贯满盈的家伙,实在是死不足惜。 陈观海点点头,指了指放在案牍上的信件,示意李闲拿去查看,道:“那两个王室贵族我们这留不得,已经送到安和都城,听朝廷那边如何安排。但对于剩下的一些村民的审讯,结合着各家密室的检索,倒是得到了些有趣的东西。” 李闲有些疑惑地拿起信纸,浏览上面的内容。 片刻之后,读完文字的他眼睛瞪大,看向陈观海,问道:“他们的先祖竟然并非古游蜀国的王室?” 陈观海点点头,道:“对,他们只是冒用游蜀国的名头,为自己的行径披个外皮罢了。” 听了陈观海的回复,李闲口中喃喃道:“怪不得。” 怪不得记述流喀村村史的信件要夹在记载古蜀国历史的典籍中……怪不得当年敬天教团之祸始终没能同西荒势力联系起来,只是在大平内部搅动风云…… 原来流喀村——或者说当年的流喀城,根本就是一群做着复国梦的遗老,被封氏给李代桃僵。 但李闲还是有疑惑未解,询问道:“那陈伯,这历史中的封子……是个什么来头?” 陈观海这次倒是摇了摇头,道:“不清楚。所有的信息都是村民披露的,他们只是封氏王族的附庸罢了,能从他们口中知道这般多的信息已然是意外之喜。” 李闲点了点头,未再置言。 陈观海特意寻他进来,应当不止只是这些事要说,他在等待对方的提及。 果然,陈观海从袖子中掏出一块质地颇高的储玉,丢给李闲:“来,接着。” 李闲一把接过抛来的储玉,有些好奇地看向陈伯,不知他这是何意。 陈观海呵呵一笑,道:“搜那两个封氏王族的地下室时发现的。典籍我颇为喜欢,便腆脸收下了。至于丝绸瓷器之类的,被你海平叔拿走。 只剩下些金银——你不是要去游学吗?当作路费吧。” “这些官金与官银,是和帝时期发行的。纹路虽与当今有些许差别,但却不妨碍使用。” 李闲看向手头的储玉,连声拒绝道:“陈伯,这些东西我不能要。” 不说里面放着的金银,单单这质地细腻的储玉,便已然超过了内部物件的价值。 毕竟黄白之物朝夕可换,高质储玉有价无市。 “怎么不能要?”陈观海却是笑道,“流喀村是你发现的,关键人物是你控制的。陈家不过是做了些收尾工作,便拿走那般多的东西,可以称得上厚颜了。” 说着,陈观海指了指李闲手头的储玉,道:“这块平玉,算是给你的补偿。” 平玉是平塘郡计道县的特产,百年方生一块。 原本名为计道玉,但后来县守被郡主约谈,便成了平玉。 平玉的储物空间虽然同平常的储玉大差不差,但胜在质地好,晶莹剔透,雕各类装饰皆可增色。 华而不实,加之的确稀少,反倒成了世家大族彰显自身底蕴的道具,万般难求。 一听手中这块储玉竟是传闻中的平玉,李闲急道:“这我更不能要了……” “给你你就拿着。”陈观海却是直接结束了这段对话,提笔开始在铺好的信纸上写写画画,道,“我还有些其他要事处理,就不留你了。小闲你该忙你的忙你的吧。” 他对钱财之流是真的不在意,不如送给李闲做个顺水人情。 李闲拿着储玉的手紧了紧,只好拱手道:“那小子便谢过陈伯。” 陈观海挥挥手,示意他自便。 直到少年转身出了门,陈观海在信纸上写画的手才停下来。 他抬头看向少年的背影,没来由地想起同李姚夫妇的赌约。 “你闺女的确是个了不得的苗子,但我儿子将来肯定比你闺女强。” 李醉鹤那大剌剌的样子到现在都让视自家小女为宝的陈观海有些牙痒痒,若非知道他是前辈高人,保准有他好果子吃。 但想到两月前蓦然回宅的老祖宗的叮嘱,陈观海又对这个资质堪称惨不忍睹的少年有了些许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竟能让跳出五行之外的老祖宗这般看重? 因此,按理说和李闲不会再有半分瓜葛的他,才会今日特意寻个由头将他召来,算是再结个善缘。 不然以他的地位,自然没有得了些信息就忙不吝地同李闲分享的必要。 眼见李闲的身影已然走远,陈观海才又思索起流喀村之事的诸多疑点。 告诉李闲的话语并非陈家审讯流喀遗老的目的,还真是如他所说那般只是意外所得。 陈观海之所以以家主的身份关注这些人,还是因为裴家村的灭村惨案。 耗时千百年建立起的陈家的情报机构——不说别的,至少平塘郡辖境内的风吹草动,都是能落入他耳的。 即便是流喀村下手狠毒决绝,但距离陈江镇不过半月路程的地方,一整个村子的人一夜消失,陈家怎么会丝毫无知? 难不成,是有人在刻意遮掩? 能把陈家的情报机构给瞒过去,这得是什么样的能量。 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陈观海叹口气,看向外面下个不停的细雪:“山雨欲来啊。” …… 李闲从陈府大门出来的时候恰巧碰到了一袭蓝衫的陈德沐。 身后再也没有那些围绕着他的跟班,陈德沐正随着一个黑脸男子,在冯管事的指引下前往里屋。 怎么好不容易来一次陈府,偏偏能碰上这家伙? 李闲有些无奈地让出道路,向门后的阴影处靠了靠,寄希望于同样低着头的陈德沐没有看到自己。 但他的幻想却是被冯管事打破了,中年人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线,却早已眼尖地看到从家主那里出来的李闲。 临近了,冯管事笑呵呵地说道:“李公子这就要走了?不妨留下吃个便饭?” 听到冯管事对李闲的称呼,黑脸汉子瞟了一眼李闲,但却没有说什么,很快便把目光收回。 陈德沐则是没什么反应,仍旧是低着头,立在黑脸汉子的左后方——好似同李闲毫无关系。 被冯管事喊到,李闲自然不能再装聋作哑,只好回应道:“不必了冯叔,家里已经让两个小子准备食材了。以后若是有机会,再前来叨扰。” 冯管事点了点头,道:“那好,李公子路上小心。” 说完,便继续领了两人往庭院深处而去。 在李闲松了一口气,要同陈德沐擦肩而过的时候,脑海中却浮现出陈德沐的声音: “明天,记得去清风馆,一结恩怨。” 这陈德沐竟然也是个修士?! 被神识传音的李闲蓦然抬头,陈德沐的身影却随着两人已然远去。 “李公子?”马姓守卫却是有些奇怪地看向李闲,问道,“那不就是陈德沐公子吗,你应该认识的呀。” 确实认识,毕竟没几个人的交情是被从小追着骂到大的。 李闲摇摇头,拱手道:“没有没有,是我眼花,以为自己认错了人。那我便回了马哥。” 马姓守卫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既然李公子知道自己同陈公子的渊源,他便也不再多说。 不嚼主子的闲话。 身为守卫,这点道理他还是懂得。 李闲最后冲马姓守卫笑笑,便回了一墙之隔的李府。 “饺子馅儿盘好了吗?好的话我们便开始包饺子咯?” 李闲走向厨房,向两个小家伙询问道。 哪知道一进门才发现: 里面除了两个小家伙,还有个红衣小姑娘正一齐回头看向他。 小姑娘脸上沾着面粉,手上拿着擀面杖,显然刚刚正在擀饺子皮。 “陈桃枝?你怎么在这?“ 第78章 宝枪赠英雄 李闲眼前的陈桃枝身着红衣,明明面粉在脸上挂了不少,衣服却仍旧是一尘不染。 “冯管事不是说你去长城看雪,怎么……” 问到一半,李闲才蓦然想起师兄师姐在长城的苦战,有些狐疑地瞅向小姑娘的胸膛——难不成她也是被师姐一脚踹回来的? 依照几次接触看到的师姐,那般跳脱,他当真一点都没觉着这个猜测离谱。 陈桃枝不知他如何想法,此时已然扭过身子,继续擀皮,道:“那里莫名多了些禁制,本想强行破开,结果一剑之后,反倒自己到了这边。” 既来之,则安之。 陈桃枝见李闲家准备包饺子,便毫不客气地加入队伍。 汪槐米附和似地点头,道:“师傅突然就在院子里现身,把裴掠火吓了一跳,连盘子都给打碎了。” 说着,她还朝着簸箕那里努努嘴,示意李闲看那边的瓷碟碎片。 自从陈逐波让汪槐米跟着陈桃枝学拳,她对仙子姐姐的称呼便改成了师傅。 裴掠火被这没来由泼到身上的污水震惊,当即回应道:“我说了那是没拿稳才摔得,只是刚巧碰上师傅到来而已!” 裴掠火跟着陈桃枝练剑,叫一声师傅倒也不过分。 “胆子小还不承认,骗得了我们骗得了你自己吗?” “我没有!我可以用剑心起誓!” “起誓什么?说自己是爱骗人的小狗?” “你……” “好啦好啦。” 李闲哪知道一句疑问能扯出来两个小家伙这般多的吵嘴,有些头疼地和稀泥道:“胆子都大,胆子都大。” “哼。” 裴掠火哼上一声,泄愤般将手中剁碎的肉与挤过水的芹菜搅在一起,然后将装馅料的碗扔向汪槐米。 汪槐米也没理会裴掠火的冷哼,默契地将空中飞来的碗接过,便开始往里加各种调味料增香。 经过两个月的时间,她总算把陈梨儿的本事学到了七分,不至于做出来的饭让人强撑着才能咽下。 眼见两个小家伙一个去柴房抱柴生火,一个疯狂拿筷子搅拌馅料,李闲自然地走到案板前帮陈桃枝揪面团。 手上忙着,嘴上也不闲着,询问陈桃枝道:“你不回去吗?” 陈桃枝擀皮的手一顿,而后才说道:“我大哥今天回来,有点烦,不想回。” “折桂大哥也回来了?” “毕竟明天就是腊八,他提早回来过个年。” 陈折桂是陈观海的大儿子,比陈桃枝要大上二十岁。 作为天生的读书种子,他已然入朝为官多年,只在过年时才回来。 李闲想起回来时恰巧遇上的陈德沐,顺口说道:“那看来陈德沐这次来,也是拜访你大哥的——也不知所为何事。” 陈桃枝却是不咸不淡地回应道:“没兴趣。” “闲哥,馅料好了。”汪槐米将大碗举过头顶,中断了二人的对话。 李闲接过盘好馅料的大腕,拿过陈桃枝擀好的饺子皮,道:“好嘞,那就开始包饺子——你去跟裴掠火一起看下锅,水开了叫我们。” 小丫头点了点头,蹦蹦跳跳地离开。 李闲正在捏边的时候,耳畔没来由传来陈桃枝的询问:“你什么时候走?” 这没头没尾的问话让他没反应过来,反问道:“什么?” 陈桃枝已经开始往圆圆的饺子皮里放馅,道:“游学。” 李闲耸耸肩膀,回应道:“开春吧?虽然师兄的意思是我只要满了十五岁的门槛就可以动身。” 他回过头看看门外的细雪,补充道:“这般冷呵呵的天气,不宜远游,还是开春出发比较好。” 说罢,他满意地看看自己包出的圆润如元宝的饺子,放到一旁的竹盘上,预备一会儿下锅。 这种手法是母亲教他的,说是比父亲包的那种尖边饺子更喜庆。 李闲觉着喜庆自然更好,于是果断放弃父亲的手法,投入母亲门下。 “哦。”陈桃枝淡淡地回应一句,“那挺好的。” 说话间,她包出来的尖边饺子便已然飞到了竹盘的另一边。 还得是陈桃枝,以御剑的手段御饺子。 饺子擦着李闲的喉咙而过,吓了他一跳,手上圆润的饺子也被捏瘪。 “喂喂喂,”李闲不满地抗议道,“很危险的。” 陈桃枝却是终于扑哧一笑,说道:“还说别人呢,自己的胆子也就那般而已。” “那位置多要命你不晓得嘛?” “是是是,将来说不准还会有人记载,读书呆子李闲险些被饺子所杀。” “是君子啦。” “那就是‘读书呆子李闲险些被君子所杀’?” “……我是什么一定要死的人吗……” “……” 厨房中,两人手上灵巧地动着。 竹盘上的尖边与圆润从两端到中心,不断靠拢。 灶台上,锅里的水咕嘟嘟地冒泡。旁边有两个小家伙,一上一下,看火盯锅。 就是这么个平平无奇的冬日,让后来的李闲惦记了好些年。 …… 虽然没酒,但饭已经饱。 陈桃枝已经回去了,裴掠火在书桌前赶课习,汪槐米则是美美地去午睡。 李闲洗过碗筷,躺在太师椅的靠背上思考要不要把剩下的饺子给师兄送去。 还是送过去吧,反正有囊星可以保温——万一师兄打完架饿了怎么办? 李闲打定主意,便站起身来。 忽然想起什么,李闲来到奋笔疾书的裴掠火跟前,将上午陈观海给他的平玉放在他手边。 裴掠火没有接,反倒有些好奇地把目光投向李闲。 李闲笑笑,说道:“这是别人送的储玉,里面留了些银两与草药,你和汪槐米以后要计量着花。” 他怕自己将来走的时候着急,忘记把平玉交给两个小家伙。 虽然师兄和陈桃枝在,能保证二人日常生活无虞。 但毕竟还是仰仗他人,或多或少要看别人脸色生存,李闲不想两个小家伙那般活着。 “哦哦,谢谢闲哥!” 听了李闲的话,裴掠火这才学着李闲的手段查看平玉内的情况。 看完后,他当即吸了一口冷气,把平玉递还,道:“闲哥,这钱……我跟汪槐米用不上这么多的!” 这两个月的相处里,李闲已经将自己准备游学的事情一点一点地告知了两个小家伙,所以裴掠火还是想让李闲拿走些当路费。 李闲摆摆手,让裴掠火自己收好,道:“我已经拿走部分,足够路上花销。况且将来当真修仙,也未必用得上这些东西,不如留给你们。” 他可是见过一个不成气候的咒符被人追捧到什么高价的,恐怕到时还真的用不上这些钱。 “哦对,还有你们家那枪谱。” 李闲一拍脑袋,似是回想起什么般。 既然裴掠火已然有不离身的平玉储物,枪谱他也没有理由继续收着。 李闲从囊星中拿出那块暗红的石板,对裴掠火说道:“你也收着,将来真的有回心转意的想法,也算是有个后路。” 毕竟裴掠火而今还在立骨的阶段,剑骨尚未完全生成,理论上还是有走回头路的可能性的。 哪知这次的小家伙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道:“闲哥,你拿走吧。剑道如海,合当一往无前。” 李闲本想再劝些什么,裴掠火却像是知道李闲下一句话一般抢先说道:“先祖说过,此枪与枪法我们只是守护而已,代代传承,到头来是要送给英雄的。” 那你也得拿走才能传下去啊。 李闲都想吐槽了,但裴掠火的下一句话让他罕见地在小家伙面前有些手足无措: “闲哥,你在我心里就是英雄。” 第79章 提前出发 李闲有些哑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回应。 他这般修炼都要假借外物的人,怎么好意思在裴掠火面前自称英雄。 但裴掠火的话语还没完,他继续说道:“所以你就收下吧。去尤我也一直在帮你日日擦拭,只等哪天你让它重新焕发生机。” 似是怕李闲不同意,小家伙用倒悬的大拇指指了指指了指自己:“不用想那么多闲哥——我们裴氏现在就我一个人,所以我说了算。” 小男孩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臭屁,脸上的笑容极其灿烂。 这般惨痛的经历,真亏他能这般笑着说出来。 李闲默然无语良久,最终只是摸了摸裴掠火的头发,说道: “你这小子真是……” 彭—— 什么东西撞击硬物的声响突得在正屋回响,李闲当即将头扭向声源,并将裴掠火护至身后。 啪—— 但紧接着便是什么碎裂的声响,李闲看得分明,四分五裂的正是自己在路边淘回来的二手太师椅。 “咳咳咳——” 一个纤秀的身形瘫倒在太师椅的碎片中,秀发凌乱,满身血污,正不断地剧烈咳嗽。 李闲定睛一看,不是自己那位没个正形的师姐又是何人? 战斗竟然如此激烈? 师兄呢?师兄怎么没一起回来? 李闲心头大急,顾不得心疼物件,赶忙上前查看师姐的伤势。 灵草柜子被他从囊星中唤出,准备寻找些止血养神的药物。 但他向柜子进行翻找的动作还没开始,胳膊便被眼看重伤在身的江天拉住,血水当即浸向儒衫。 “师姐?你还好吗?” 李闲被吓了一跳,但旋即反应过来师姐还有意识,赶忙问话让她保持清醒:“能听清我说话吗?你等我帮你找些灵药,应当是有利于你伤口的恢复。” “闲哥,用我帮忙吗?” 裴掠火终于从变故中回过神来,听李闲称对方为师姐,也知道事态紧急。 李闲继续在草药格子间翻找着,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先去烧些热水,等会儿我会用上。” 裴掠火没读过灵草图鉴,让他跟着一起在这格子间寻找只是浪费时间。 裴掠火点点头,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我也去!” 被动静吵醒的汪槐米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此时也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跟上了裴掠火的脚步。 “标签看不清……以后一定要抽个功夫把这些草药名称重新标注一番!” 正在焦急地在格子间寻找狐尾叶为江天吊命的李闲蓦然感觉胳膊上传来大力,一个没留神便被拉倒在地,眼前正是师姐那楚楚动人的面庞。 江天眼角有泪落下,梨花带雨,似是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全无平日的吊儿郎当。 她朱唇微启,对李闲说道: “小师弟,师姐我命不久矣。咳咳咳——” 说着,她还十分夸张地巨咳几声,嘴角又有丝丝缕缕地鲜血溢出。 李闲连忙回应道:“会没事的师姐,我这里有很多灵草,肯定能救回你的。” 江天瞟了一眼李闲拉开的灵药格子,瞅了一眼里面的药材,轻叹口气,说道:“没用的……这些灵草不过对低阶修士有些裨益,对我却是毫无用处。” 说着,她抓着李闲胳膊的手又用了些力量,将他拉的更凑近自己些,微声道:“我临死前的遗愿,只是……想看一看你临摹字帖的原本。” “师姐你不要说这种丧气话,待我救回你后想看便看,我怎会阻拦。但前提是你一定得好好活着。” 李闲虽然只见了这个师姐两面,但眼见她原本灵动的双眸现在越来越黯淡,心头一阵难过,当即回应道。 “时间…不多了……”江天断断续续地说道,“别在这浪费时间寻药……快去……拿原本……” “好,师姐你等着我。” 就在李闲抹了一把眼泪,要从囊星中唤出批注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却是阻止了他的动作: “小师弟,计划有变,你动身的日子恐怕得提前……江天?你怎么在这?” 完好无伤的陈退看向瘫倒在地面的江天,皱起了眉头。 “嗨呀。我就说时间来不及了嘛,在这翻这个药干什么。” 在李闲错愕的目光中,原本还是命悬一线状态的江天已然坐起身来,开始用长缨束发。 与此同时,一身的血污也化作一道道红芒,被收敛入她的长缨,将其染红。 陈退的问话却是不依不饶地追来:“你怎么把门户开到他家?” “嘿嘿,这不是感应错气息了吗。再说了,还不是你最后非要给我来上一戒尺,害得我没调整好角度。” 江天吐了吐舌头,道:“不过没事,我原谅你了——来看看我这小师弟也是很好的。” 说着,她还用“慈爱”的目光看向李闲。 只是此时,她已然恢复成了那般酸儒书生的模样,让李闲感觉有些怪异。 犹疑间,低沉的嗓音已然在李闲耳畔响起:“小师弟,咱可是说好了哦,快把原本拿来让我看看。” “那还不是你先用……算了,”陈退本想指出是江天先试图用吃粥镇压他,但又觉着同这等人争论有些掉价,转而道,“还不先将你的手从小师弟胳膊上拿开。” “让小师弟把原本给我我就放。” “我看你是欠教训了。” 眼看师兄眸光大盛,腰间的威严绽出神光,李闲连忙打圆场道:“师兄师姐何须如此,不过是手迹而已,让师姐看看自然不打紧。” 说着,李闲便从囊星中唤出父母留下的笔记,道:“便是这些了。师姐,你愿看便看,不要握折便是。” 毕竟这是他为数不多能拿来思念父母的物件。 得了笔记,江天当即欢天喜地地松开紧抓李闲胳膊的手,开始小心翼翼地翻阅:“自然不会,这可是羲……” “噤声。” 这次陈退的声音却是不带半分情绪波动,但针对性极强的神魂摄动让江天眼前一白,话语便已然被打断。 好一会儿,江天才勉强缓过来,嘴里还在哼哼唧唧:“不说就不说嘛……” 虽然嘴硬,她还是乖巧地依言不语,开始聚精会神地欣赏上面气韵未成的行楷。 李闲自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道是师兄师姐还在吵架,便道:“我这里包了芹菜猪肉馅的饺子,师兄师姐你们要不要尝尝?” 说着,他便从囊星中掏出瓷碗,里面的饺子正兀自向外冒着热气。 “不吃不吃,快快拿走。” 哪知近处的江天却是怕饺子的味道沾染上笔记一般,用自己阻隔了饺子与笔记。 她想了想,又拿着笔记远离,在书桌前继续看字。 这般嫌弃,对师姐的性格已然有所习惯的李闲却并未有什么反应。 他看向陈退,问道:“你要吃吗,师兄?” 陈退对美食自然是来之不拒,笑道:“自然吃,给我拿双筷子。” 李闲将瓷碗递过去的时候,听到江天在以恰巧能让仨人听见的声音哼哼:“都辟谷多少年了,还这般贪吃,老头真是有童心。” 陈退却是没在意江天挑衅般的话语,慢慢地吃起这口饺子,笑着对李闲说道: “味道不错。” “闲哥,热水好了!新一壶裴掠火还在烧,我……咦?” 汪槐米提留着一个只比她稍低的暖壶闯进来,看着眼前的场景,有些发愣。 …… 陈退将吃过的碗筷放置一旁,向将其收拾走的裴掠火道了一声谢,对李闲说道:“游学之事,计划有变,你得提前上路了。” “啊?” 李闲还没说话,坐在高凳上晃腿的汪槐米却是反应剧烈。 “不是说好的开春才走吗,怎么……” 话说到一半,小丫头便把头扭转到一边。 因为怕自己的泪水影响闲哥的心绪。 李闲摸了摸她的头发,表示自己的宽慰,但还是询问道: “可是与上午时那一战有关?“ 第80章 何处栽周柳 陈退笑了笑,道:“的确如此。不过还好,计划虽有变,但最终结果终归不算太糟。” 江天则是在一旁咕咕哝哝地插嘴,道:“一条空余残魄的老……” 轰—— 没来由地,一声闷雷平地而起,震得槐树枝头的积雪簌簌而下。 紧接着,一道闪电撕开阴翳的天地,在李府上空炸开。 汪槐米被这段雷电吓到,当即往李闲的怀中缩了缩。 李闲拍打着汪槐米的肩膀表示安慰,看向院子里的槐树。 有些震惊,也有些心疼。 可怜这棵父亲亲手栽下的槐树,不过是生得高了些,上端便被雷电击成焦炭。 好在主干够壮,竟是硬吃一段电击而不倒。 陈退无奈地看向江天,道:“你是当真啥都藏不住。” 江天有些乍舌,目光紧盯笔记,似是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 陈退再次看向李闲,道:“你也看到了,具体情况无法同你多说。只是有段机缘,你怕是要错过了。” 李闲则是无所谓地耸耸肩,道:“师兄言重了。大道横平,哪有什么错不错过的机缘巧合,不过是适不适合罢了。” “你这没见识的小子可真能吹,”江天却是再度搭话道,“将来有能力知道此间事情,不得让你后悔的呲牙。” 陈退冷笑道:“看你的笔记,不想看就还给小师弟。” 李闲只好笑道:“天薄我福,吾厚吾德以迓之。错过便错过吧,是上苍在提醒我修养德行。” 陈退点头认可李闲的话语,继续说道:“其实也不是完全错过。经此一役,长城气韵四散于尾花洲。让你提早上路,也是为了让你夺取一二。” 听到陈退的话语,李闲张口想说些什么,但想了想终归还是闭上了嘴。 陈退看出了李闲的欲说还休,道:“小师弟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李闲看了一眼缩成一团的汪槐米,这才问道:“若是放弃这项虚无缥缈的机缘,能不能让我在陈江镇多待些时日呢?” 他也知道自己这番话语会让师兄为难,只是蓦然要走,他终归有些舍不得这些小家伙。 真人在眼前,相比之下,他对所谓的机缘尚没有那么强的追求之心。 听了李闲的话语,沉溺在离别情感中的汪槐米当即抬起头,眼睛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但转眼间,她又用力地摇了摇头,目光由希冀转向坚定:“闲哥,不必顾虑我们。我和裴掠火能照顾好自己的。“ 说着,她还挣脱了李闲的怀抱,在屋子里耍了一通拳势,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我们一定会好好吃饭、好好读书。等将来年满十五,就一路周游,到学宫找你。” 小家伙明明相当希望李闲留下,却不愿耽搁他的行程,强行做出一番样子。 李闲自然知道汪槐米的意思,看向她的目光也不由多出几分愧疚与歉意。 陈退却是没有被眼前这一幕牵动,带了几丝冷酷般缓缓摇了摇头,道:“不是放弃不放弃机缘的问题。而是此番事情还有其他影响,你被牵连着缺了周转的时间,只能提前上路。” 说着,他取出面铜镜,指使其飘在李闲面前。 “这是,先生的柳树?” 铜镜中,正是私塾中那株粗壮的老柳,此时竟然已然掉光了叶子,空余干净的枝杈。 而柳树下的洗砚池,则是飘满金绿色的柳叶,再顺着青山溪远赴静河。 千年四季沐春之柳此时竟随时令落叶,李闲也瞬间明了了事情的严重性。 陈退点点头,收回铜镜,算是认可了李闲的说法:“未能为先生的柳争一口气,是我们这些做弟子的过错。而你,小师弟,周柳最后的生机只在你手中的枝杈上。” 李闲唤出净瓶,被他多次催动的柳枝虽蔫了吧唧,但毕竟还绽放着光泽,有说不清的生机在流动。 “需要我做什么?” 明了事情状况的李闲正颜问道。 陈退说道:“同之前跟你讲的大差不差,寻机缘让你手中的柳枝焕发生机,你的道心会牵其入神府。周柳会温养你的神府,同样的,你的进步也会使柳的生机更盛——这是个双向的过程。” “除此之外便是我们要求你提早上路的原因了——由于周柳主干的生机流失过多,所以你还得沿途栽柳。” 李闲有些奇怪地反问道:“栽柳?” “对,”陈退有些歉意地点点头,道,“原本尾花洲这里是不需要你动手的,毕竟有先生的主柳在这里顶着。但现如今先生的周柳已成了这般模样,只能靠你多劳累。” “没有师兄,”李闲连连摆手,道,“这没什么的,只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栽种,所以才想询问一下。” 哪有什么劳累与否,既然是师兄的嘱托,他自然要倾力完成。 “一洲一处即可,”陈退思索着先生最后的交代,缓缓回答道,“具体的位置我也不清楚,你得依靠前些日子我交付给你的玉簪进行判断。” 李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道:“一洲一处,意思是我这些年还要去其他洲的地界吗?” 由于父母寄来的信件,所以他是知道尾花洲以外是必然有一个花洲在的。 但听师兄的意思,似乎外处的洲地远远不止一个,自己这些年能跑的过来吗? 陈退摇摇头,道:“剩下那些先不必管,关键是要趁早在尾花洲寻到合适的地界,栽下周柳。起码……得在先生睁眼前做到。” 听了陈退的话语,李闲的眼睛蓦然瞪大,眼底有欣喜流出:“先生果真还活着?” 那日在海尽,他曾亲眼看到李先生如一尊雕塑一般端坐在海平面上。 即便李闲多次安慰自己先生神通广大,不可能轻易就此阖眼,但心头难免担忧。 陈退反倒是有些愕然地点点头,道:“本来就是啊,先生没有同你讲吗?他只是在……” 一声闷雷再度响起,震碎了陈退的后话。 陈退自知失语,便叹口气,补充道:“先生未死是真的,但前提是这周柳的生机不可断。否则会发生什么事,我们也说不准。” 听到陈退的言语,李闲心头蓦然多出几分紧迫感:“那师兄,我现在便收拾收拾行李出发?” 良久不出声的江天却是打断了李闲的话语,道:“急什么?你年岁够了吗?” 陈退少有地附和江天的话语,点头道:“你的生辰,应当便是在明日。虽说事不宜迟,但出发的时间还是有定数的。过犹不及,你今晚还是好好同朋友们道个别。” 李闲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此时的屋门外,一个身影却蓦然冲了出去。 看他越过院墙那利落的模样,是裴掠火无疑。 这小家伙收拾完碗筷便一直在门口偷听,此时竟是直接跑走。 李闲叹口气,道:“女侠,你可以去追一下他吗?关于游学的事,我同师兄还有些事情要谈。” 汪槐米素白的小脸上满是不舍。 闲哥明天就要启程,她不是很想浪费在闲哥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 但她终归还是识大体的,抹抹眼角的泪滴,便冲着桃李街冲了出去。 陈退看着冲出门外的小家伙,心中也是暗暗叹了一口气。 若是当时能再注意些许,也许便无需小师弟挑这般担子。 他这做师兄的,终究是良心有愧。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决定,陈退也不再犹豫,开始对李闲进行最后的介绍: “学宫虽在尾花洲南部,但由于黄河水大涨,游船无法到达彼岸。所以你得依靠大平与南域诸国之间的画廊,前往学宫。” “画廊?” 李闲再度一头雾水。 第81章 画廊 陈退想了想,对李闲解释道:“类似于江天那种以字开门户,不过是工笔者以画定之,以便携性的牺牲换来更远的传送距离。具体的情况,你到了跟前便自然会懂。” “你过来,我给你指一下大平境内画廊的位置。” 陈退从袖中唤出一张地图,向李闲招手,让他过来观看。 “最关键的节点在安和城,是大平唯一能够横跨洲际,可在尾花洲内部处处传送的画廊。” 陈退首先点指地图偏北的位置,那里用朱笔特别标注,正是首都的位置。 “所以你的前行路线,首先便是一路向北,到达安和城。” 李闲挠挠头,问道:“但安和城距离这里不是很远吗?根据书上的描述,就算策马狂奔,七十年也未必能到。” 陈退笑道:“所以才要给你点出诸多画廊的位置,好通过画廊间的传送快速抵达目的地。” 陈退顿了一下,又说道:“不过由于灵力的扰动,前往不同地区的画廊之间会相隔一定的距离。这段路程,对于修士而言自然算不得什么。但对于你这样的凡人,恐怕还是要费一定的功夫。” 李闲有些疑惑地询问道:“那安和城那里的画廊怎么能处处传送?” 陈退有些无奈于自家小师弟习惯性的刨根问底,但还是回答道: “安和城是大平的都城,有王朝气韵对画廊进行加持。除此之外,大平也征集许多画道缘人,对安和画廊时刻维护。 这便使得安和画廊成为尾花洲内唯一已知的可多点传送的画廊,还是极为重要的。” 良久不作声的江天又蓦然插嘴道:“陈江画廊被你吃了?” 陈退眼皮跳了跳,对江天说道:“已然被毁坏的东西哪还有必要对小师弟提及?” 陈江画廊?毁坏? 眼见小师弟那求知若渴的眼神又盯向自己,陈退叹口气,继续解释道: “原本陈江镇也有个如安和画廊般足以传送万万里的古画廊,只是十几年前被意外损毁,至今未能修复。” 当年,他便是凭借陈江古画廊直接前往南域的。 哪如小师弟一般,要费这般多的周折。 “不扯那么多,”蓦然想起话题越来越远,陈退果断回到地图本身,对李闲说道,“你看这些以蓝点标注的位置,都是大平境内的画廊。” 李闲向地图看去,果然有些特别的蓝点在闪着光泽。 蓝点的数量只有百十个,比起地图上标注的密密麻麻的郡城名称,显得相当稀疏。 “只需要输入些灵力,你便可以看到画廊传送的对应位置。” 说着,陈退便亲手演示。 他将灵力输入云郡画廊,李闲便眼睁睁地看着地图上有道蓝色的箭头浮起,指向西北方名唤晏杉郡的地方。 看到这般神异,李闲却是想起来一个问题,道:“那若是凡人看到这般地图,如何分辨自己的……” 问题问了一半,李闲才反应过来,当即住了嘴。 大平百姓安土重迁,勤勤恳恳劳作于当地。 能走出一个县域的疆土,便已然是普通人奇遇颇多的结果。 实际上,除了在各县之间来往的商队,没有多少普通人会选择走出生养自己的这方土地,自然不会有什么跨界传送的需求。 自己这等言论,与何不食肉糜之言无异。 陈退也不多语,见李闲自己已经想通,便将地图卷起,交给了李闲,道:“剩下的东西我便不多说了,你在游学过程中会自己明悟。 你也看出来了,前往安和城的路径并不唯一,你可以自行规划。” 但李闲仍有问题想问:“那到达学宫的时间?” 陈退摆摆手,道:“这个并无固定的要求。实际上,若非周柳出问题,你只要满了年岁,哪怕五六十岁才能到也不会有人说你什么。” 李闲点点头,终于消释了心头最后一点疑惑。 看着今日各项事务同自己交代的事无巨细的陈退,说实话,李闲反倒有些不适应。 按照以往,自己插嘴问这么多问题,早就被师兄打出去了。 实际上,陈退能在这里同李闲解释这么多,还是因为愧疚心作祟。 他又不是那个喜欢絮絮叨叨的先生,若是伏龙一事顺利,懒劲发作下的他最多只是将地图丢给李闲,让他自己慢慢研究。 “老呆子多少年不经过画廊,连收费的事情都给忘了。” 在书桌那边,江天总算意犹未尽地读完了书圣的手迹,开口便是对陈退的贬低。 她从袖中掏出一袋东西,抛给李闲。 袋子在飞向李闲的过程中叮当作响,有些像是铜板的动静。 李闲接过袋子,打开一看——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枚枚铜钱。 但与大平狭长若刀的刀币不同,袋子中的铜钱外圆内方,纹路复杂。 认真感受之间,竟然还有丝丝缕缕的灵力外泄,在袋中游走 。 “这是?” 李闲有些好奇地询问道。 但江天却是没什么愧疚心,打个哈欠,摆手道:“到了地方你自会知道用处,平时别乱用就行。” 见江天这般模样,思索片刻的陈退也就住了嘴,没有进一步解释。 世界终归还是要小师弟自己去看看的,自己解释过多,反倒会成为他的束缚。 都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这个世道,通过别人知道的越多,枷锁也就越多。 对被先生寄予厚望的小师弟而言,尤其如此。 陈退看了看屋外的天空,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 那里细雪翻飞,那里云压欲摧城。 李闲瘪了瘪嘴,将铜钱收进了囊星,不再多问。 江天缓缓走近,将笔记递还给李闲,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道:“一路辛苦,小师弟要多保重呀。” 明明一副酸儒的架势,李闲却还是从其中感受到了来自师姐的关切。 陈退舒一口气,也是笑道:“该交代的总算同你交代的差不多了,我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明日之行,恐怕也是送你不得。小师弟,你确实要自行多小心。” 李闲有些惊讶地看着刚刚还是实体的师兄逐渐化为一缕清气,消散在他眼前。 只留下一句话,在只余下他与师姐的屋子中传响: “先生的大道,在这个时代,还要靠你慢慢行走。” …… 李闲被踹回来的“回首”已然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在城头之上,有一道身影端坐。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早已将那道身影掩埋——宛若一尊随手堆砌起来的雪人。 若是不懂事的孩童在此,恐怕要说一声: “看啊,这雪人还会笑。” 是的,那道身影的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 “你在干什么呀?就剩这么些时间了,不同闲哥说两句话,跑出来做什么?” 汪槐米此时已然在私塾追上了跑出去的裴掠火,语气中是急切与恼火。 而裴掠火宛若没有听到汪槐米的抱怨,他此时正郁郁寡欢地蹲在菜园子里。 这菜园被陈先生施了法诀,风雪凶猛,却只能绕道而行。 这方沃土中,正生长着他随手种下的蔬菜。 可惜这些蔬菜已经没有机会成长起来了,因为逆着时节发出来的苗,已然被裴掠火泄愤般地拔了个七七八八。 汪槐米看着一地狼藉,惊讶道:“这可是先生种下的菜!你疯了不成?” 但裴掠火却始终没有回应,于是她只好走上近前,准备阻止对方的举动。 但她还没来得及动手,裴掠火拔菜的手便已然停下。 “啪——” 四周无人,风雪又侵不得菜园子,这声声响便显得格外清晰。 在汪槐米眼前,一滴晶莹,从背对她的小男孩那里落地。 第82章 一结恩怨 腊月初八,李闲的生日,也是他启程游学的日子。 昨日下了一天的风雪总算是停了,日头勉勉强强地挂在东方,给积雪的街巷带来几分暖意。 桃李街,几处家仆各扫门前雪,给街头平添几分生机与活力。 但李府门口,却仍是积雪覆盖,无人清扫。 若是有心人往里看去,便会发现往日喧嚣声不断的院子里竟是空无一人。 没有惊动旁人,甚至强硬要求晚归的两个小家伙今日按时上学,李闲已然悄悄地离开。 离别太过感伤,不如略去这步,期待重逢。 此时的李闲正背着裹好布条的去尤,有些不太熟练地驾驭着陈梨儿送的马匹,行进在西行的道路上。 陈江镇往西有个地方叫阳关,他要在那里搭乘黄河轮渡,前往云郡的画廊。 于是国道上便有了少年单枪匹马,踽踽独行的画面。 “慢些慢些,太快了容易滑!” 马儿脚下一汪白,浑身赤红竟至于黑,此时在薄薄的雪层上节奏怪异地走着。 马是好马,只是驾马的人实在技术不行,时不时拉一下缰绳,把一向惯于长奔的马儿气得直喷响鼻。 “乖乖,慢点慢点。”李闲有些无奈地再扯了扯缰绳,让这有些憋屈的好马再减减速。 他在陈江镇这两个月,虽然没少花时间在学习骑马上,但毕竟不曾长途奔袭,不敢把速度加的太快。 昨日师姐走后,陈梨儿不知从哪得到李闲要提前离开的消息,特意把自己新买的“乖乖”送给了他。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李闲内心是拒绝的。 好在陈梨儿没有强求他将名字顺延下去,他才勉强接受。 直到上路,李闲才直呼自己又上了梨儿姐的大当: 自己起的“踏雪”之名,马儿是不屑一顾。只有听到“乖乖”的称呼时,才会勉强按李闲的指令行事。 想起陈梨儿离去前嘴角挂起的笑意,李闲当真是哭笑不得。 于是原本单枪匹马向阳关的少年,口中“乖乖”声不断,让人觉着相当违和。 还好这违和的画面有人出来阻止了。 国道上,一个蓝衫身影化作匹练,从陈江镇的方向追来。此时竟是后发先至,阻了李闲的去路。 来人双手抱臂,站在一人一马之前,冷声询问:“我说让你来清风馆,怎得一言不发就要离去?不重承诺,李叔就是这般教你做人的?” 熟悉的蓝衫,一样的扑克脸,正是同李闲约架的陈德沐。 “吁——” 蓦然窜出的身影让李闲吓了一跳,急忙紧勒缰绳,将乖乖勒的前蹄高举,才勉强在陈德沐面前停稳。 “你要死啊?”李闲没好气地说道,调了一下方向就准备继续上路,“我本来就没答应陪你玩这种家家酒的游戏,现在更是时间紧迫,休要再缠着我。” “谁允许你走了?架也不打就想一走了之?真是缩头乌龟。” “若不是老子提早在你家门口守着,还真让你这小王八跑了。” “想走也行,把老大看上的那块墨交出来,再大喊几声我李闲就是陈家的狗,便勉强饶你。” “哈哈哈哈,你说这个画面,我怎么觉着缩头乌龟李公子当真会这般做呢?” “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李公子再缩一次又有何妨?” 说话的功夫,陈德沐的跟班们已然骑着高头大马追了上来,熙攘间堵死了李闲的去路。 李闲浑不在意这群垃圾人的垃圾话,只是马术不过关,无法从拥堵间绕出,让他相当烦躁。 早知道便多花些功夫在驾马上了,也不至于被这等臭虫缠上。 但正主之一的陈德沐却是眉头一皱,冲跟班们呵斥道: “都闭嘴。” 虽然不明白老大什么意思,众多跟班却是听话地将嘴巴闭了起来,道路上顿减几分聒噪。 陈德沐依旧抱臂站立,眸子中已有神芒绽出:“我说过,这场架你打也要打,不打也要打。由不得你。 若再一意孤行,你这马的蹄子,我可要斩掉了。” 李闲眉头紧皱,死盯着陈德沐。 他知道,此番恐怕是无法善了了。 “滚开。” 李闲其实一直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只是书中教他要养性。 何况是这群人屡屡找茬,这次更是撞到了他的离别之苦上。 “你……” 被侮辱的跟班们当即就要发作,但却被陈德沐挥挥手拦下:“你们退下吧。” 于是宽敞的国道上当即只剩下傲然挺立的陈德沐与马上的李闲。 李闲看向陈德沐,深吸口气平抑心头的情绪,最后说道:“让开吧,我不想与你为敌。以后这里我也不知道何时会回来,不想在此处留下不好的回忆” 但陈德沐还没开口,一旁的跟班便已然开始为陈德沐打抱不平:“坐在马上同人说话,李府便是这般家教不成?” 李闲此时已然在情绪暴动的边缘,听到这般挑事的话语,当即便看了过去。 眸子冷若冰霜,是最为纯粹的杀意。 “我劝你还是把嘴放的干净些,休要动辄提及我的父母。我的家教如何,不是你这等地痞流氓可以评价的。” 本就是他们硬要拦下自己,此时还倒打一耙,李闲心头当真是无名火起。 跟班终究是陈家的旁系子弟,从未如李闲一般在城墙处与威海城吃两年苦。被他这么一瞪,竟然当真咽了口口水,不敢多语。 陈德沐扬手拦下李闲的视线,道:“我说过,不论这一战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再与你纠缠。有什么功夫,放手使出来便是。” 陈德沐顿了一下,又接上一句:“不要留手,死伤勿论。” 这句话让跟班们瞪大了眼睛,看向陈德沐。 自家大哥这是怎么回事,打个小小的李闲怎得用这般郑重的口气? 毕竟陈江大才陈德沐,可是少有的开启了修凡之路的修士。 哪怕是放眼整个陈家,这样的成绩也绝不多见。 他李闲是个什么东西,练剑术连个剑心都练不出来的废物,怎配让自家老大用这般态度对待? 他配吗? 对方如此郑重,李闲便不得不下马,与其平视。 虽然跟班的话语有些强词夺理,但偏生就是能说到李闲这等读书人的行事风格上——规矩与尊重。 规矩对己,尊重对人。 李闲恪守着这条法则,不知道吃了多少暗亏。 李闲下了马,阳光便直刺陈德沐瞳孔,引得他眼睛微眯:“你果然还是如此,净是书上教的礼仪,没一点自己的想法。” 也不怪跟班们说李闲懦弱,但凡换个有点实力的人,人生中遭到陈德沐这般屡屡挑衅,恐怕早已同他打生打死。 但偏偏,李闲不一样。 早些年他还会拿出自己练手的木剑让众人见识见识他的厉害,但在八岁之后,剑术小有所成的他遇到众人时却反倒收敛了锋芒。 即便众多跟班疯狂寻衅滋事,李闲宁愿让上一让,也要藏剑于鞘。 他的退让让陈德沐觉着自己相当卑鄙,于是反倒变本加厉,想要逼少年承认他的恶念。 但却从未功成。 李闲对陈德沐感悟一般的挑衅没什么想法,只是缓缓回应道:“人未必要与大道背道而驰。” 他要大道行于天下,便必须先行于己。 由己,方可及人。 李闲的目光看向比他高上一头的陈德沐,带些疑惑般询问:“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一直找我的事,即便我一再退让。” “想知道真相?”陈德沐已然从储玉中唤出一方石质小印,对李闲说道,“那便拔剑吧。你若赢了,我自会告诉你。” “其实也没那么想……” 李闲的话还没说完,陈德沐握着印章的手便已然向下按去。 第83章 剑问与七年后的剑答 随着陈德沐的动作,路边的积雪蓦然向着天上靠拢,汇聚成一方大印,压向李闲。 不好! 李闲连抬头的功夫都没有,刚要抽身出去,便被砸得一声闷哼,鼻腔中有丝丝鲜血溢出。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去阻抑肩上的庞然大力,却依旧无法阻止雪印压下的态势,被逐渐压得单膝着地。 “哈哈哈,我就说嘛,大哥说那些话只是给那家伙些面子,怎么会当真把他当作敌手。” “没文化。那叫‘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可跟着大哥学着点。” “大哥加点力,让这小子给我们磕头哇!” 一招而已,修士陈德沐已然将凡人李闲逼至绝境。 实际上,只要陈德沐按印的手再轻轻往下压上一压,李闲的骨头便会被巨力碾作齑粉。即便侥幸不死,也会从此残废,只能平躺在床过活一生。 以仙杀凡,当真便如俯身舀水一般简单。 但偏偏,陈德沐却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眼中绽放着神芒,紧盯着李闲那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庞。似是在看这个一向古井不波的小书生何时才会在脸上出现慌乱,又似是在期待着什么。 就是这个等待,让李闲有了喘息之机,不至于当场惨死。 他的头脑也在疯狂运转,试图找到破除危局的方法。 去尤? 不行,自从上次在被封族那个年轻人以秘术打中,去尤通过暴怒破法力的红芒便再未显现。 先生的柳? 不行,莫说柳枝已然黯淡无光,功效能否发挥尚是未知数;师兄已经明确告诉他这柳枝的关键作用,他肯定不会选择在此时将其祭出。 师姐昨夜教自己的手段? 不行,前期准备工作过长,此时的他根本来不及使用。 还有什么?快想啊! 身上的磅礴巨力越来越强,李闲却悲哀地发现自己虽然由着一腔热血上路,却当真是一点傍身的本领都没学。 过去那些冷兵器使用技巧,在仙凡这道天堑之间,竟是毫无回转的余地。 “剑身受不得重力,巨物压来,当借偏锋泄之。” 陈德沐眼中的耐性越来越少,就要将右手再向下按上一按之际,李闲的神府中蓦然响起了父亲的声音。 是他由过往凝出的道心在同他一起寻出路! 就是这个! 李闲眸光一亮,不再同那雪印对抗,而是将气力送至左腿,以其为支点,侧身而出。 啪—— 雪印在国道上砸了个细碎,雪水四溅,打湿了陈德沐的蓝衫。 至于李闲,在脱身瞬间便已经用力蹬地,向左侧倒退几米,恰好躲过了雪水的袭击。 陈德沐饶有兴致地看向李闲所穿的藏青长衫。 他刚才看得分明,在自己法力激荡的瞬间,那不知名的长衫便已然自发开始化解自己的攻势。 若非对方才始时非要靠自己的身体硬接,第一时间便应该能脱困而出的。 落地的雪水没有法力残留—— 李闲可没办法像陈德沐那般清闲,他尚在倒飞的途中便已然确定了这个信息,右脚落地的瞬间开始发力,向陈德沐爆冲而来。 凡人与仙人相争,不能被对方拉开距离。 否则对方法力浩荡,用灵力将你封死于远处,你是没有任何生机的。 这是李闲同封族年轻人一战得出的理论,此时他正拿生命为赌注来实践。 因此,不能退后,反而要—— 向前! 李闲的身影如鹰隼一般扑向陈德沐,目光紧盯他的脖颈,极为专注。 与此同时,幼时父亲拿槐枝给他削出的木剑已然在手,李闲要在此时向陈德沐挥出八岁那年再没挥出的一剑。 必须要快,快到让对方反应不过来。 通过抢先手,去拼得那一线生机。 众多跟班尚未从李闲被雪印压制的快意中反应过来,局势便已经陡然逆转。 他们嘴角的弧度还没有收回去,眼睛便看到了不可置信的一幕—— 青衫少年身体前冲,正持剑削向陈德沐的脖颈。 而正主陈德沐却不似那群凡人旁观者们一般震惊,只是有些好笑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虽然他能看出对方眼神中的果断与坚定,却不免在心头叹了一声: “可笑蚍蜉,白费功夫。” 在木剑接触他脖颈前的瞬间,法力便从陈德沐的神府中激荡而出。 蓝色的神芒阻隔在木剑与他的脖颈之间,好似在嘲弄希图撼树的蚍蜉。 这一隔,是天堑。 陈德沐甚至整了整衣袖,才对李闲说道:“难为你不知……” 但他的话却说不下去了,因为即便是蓝芒已出,眼前少年的神色却是没有丝毫动摇。 原本该被蓝芒阻隔、震脱出手的长剑,此时也是破风声依旧,向着它的归宿而来。 法力没能挡住一个槐枝? 陈德沐心头一凛,便要侧身躲避。 但已然来不及了。 战斗永远是瞬息之间的事,从未从生死间走过的陈德沐哪能明白这一点? 他的托大给了李闲机会,让对方能酣畅淋漓地平挥。 而递剑的李闲心头半点杂念也无,只是道心在此时终于回答上了父亲七年前的问题。 他在心头暗道: “出剑之力亦有大小,能够破局便是足矣。 这一剑,我觉得应该可出。” 秋风扫叶! 这一剑是李氏剑法的起手式,也是终结战局的收尾式。 三个月前,陈桃枝曾在流喀村外红枫林递出这一剑,卷积着红枫的剑气一剑摘下三人头颅。 今天,李闲在白雪皑皑的国道上递出这一剑。 没有剑气席卷,只有平淡的剑与剑术。 藏青色的长衫因过快的动作而被劲风吹鼓,少年的身躯好似一柄出鞘的神剑。 这一剑最终还是结结实实地落在了陈德沐的脖颈上,过程实在是过快,跟班们才终于将笑意切换为震惊,两人的较量便已然又走过了一回合,来到了终局。 但陈德沐并没有像跟班们所恐惧的那般被一剑削掉头颅,只是让他向横剑的方向翻飞。 毕竟只是木剑,虽不知如何能撕开陈德沐的法力屏障,早已不再锐利的剑锋对上修士之体,根本做不到有效杀伤。 但巨力借器物打上脖颈,毫无准备的陈德沐还是晕上片刻。 待其醒转,陈德沐先是愣了一下。 在他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之后,怒意更是涌上胸头。 奇耻大辱! 修士被凡人这般砍到晕过去,亘古未曾听闻! “可恶!” 陈德沐再也不复往日的淡定从容,一声大吼之后,前些日子从地摊上淘来的咒符便到了他的手上。 他犹豫了一下后,神府中母气翻涌,从咒符中召出了那残缺的雨阵。 那老头当真是在浪费法宝,任意形变的无根之水竟被他用来浇菜。 若非他陈德沐慧眼识珠,这全能之宝还在田间蒙尘! 雨阵中,一团团水雾聚成了水剑。 再一转瞬,一柄柄水剑凝成冰剑,向陈德沐萦绕而来。 他心意一动,锐利无匹的冰剑便散着寒意,剑群剑尖直指李闲。 针尖对麦芒。 只是针尖有百,麦芒仅一。 第84章 若是当年再相识 但在陈德沐对面,唯一的麦芒却是已然不在李闲的手中。 槐枝做的木剑被他随手插在地上,李闲拿着毛笔正在手上写着什么。 显然,他在陈德沐晕厥之时便已经开始如此动作,而今已然到了书写的最后几步。 毛笔笔尖闪着丝丝缕缕的灵力,早已超过了他往常所能做到的水准——是他在借道心强逼更多的母气泄出。 最后几笔无论如何都无法勾勒完成,李闲提了一口心气,着重下笔。 但仍然毫无作用,就差那最后一竖,笔尖却如同在移山一般纹丝不动—— 无论如何都拉不下来。 见此情景,李闲也是发了狠,猛然朝自己胸膛一拍。 咳—— 神府受此重力,一阵激荡,李闲咳出一口精血。与此同时,他的脸色也当即差了几分。 顾不得体内的翻江倒海,李闲当即将毛笔蘸上精血,从而继续在手中写下去。 果然! 李闲明显感受到笔尖的阻力顿消,于是便毫不迟疑地向下一拉。 “受死——” 陈德沐的攻势在此时也蓦然来临,百剑划着弧线而来,远观宛若一只盛放的冰花,将李闲包裹。 紧接着,冰花刹那合拢,似是逆了光阴长河,又成曾经的琼苞。 而琼苞中心的李闲,便只能任由百剑肆虐。 “老大下狠手了……” “李龟闲怕是凶多吉少哟——” “活该,谁让他不老老实实到清风馆候着,那里好歹还有专业人士阻隔一二。” “自作孽不可活呗。” 跟班们议论纷纷,这次的交手间隔了一段时间,他们已然跟上了战斗实情。 但不知为何,他们的言语中却并没有那种终于得以逞强的快意,反倒有些许唏嘘一般。 “不对!” 足足一刻钟过去,琼苞依然向中心扭着——李闲并没有如他们所预想那般被百剑穿心! 前方的陈德沐反倒是感受到了些什么,蓦然喊道:“回来!” 跟班们一时没反应过来老大是在同谁讲话,都把目光瞥向陈德沐。 就是在此刻,战场的局势陡然发生变化。 “解!” 百剑萦绕的李闲口中蓦然大喝,高举的左手神芒大盛,反倒将冰剑全然包裹。 若是说百剑宛若将放未放的琼苞,那这神芒便若照耀万物的骄阳。 只是倏忽的功夫,冰花便已被骄阳溶解,连水渍都不曾留下。 众人将视线重新投回李闲时,惊讶地发现他已然化解了冰剑的包围之势。 一个龙飞凤舞的古字带着丝丝缕缕说不清楚的威压,竟在他的身后显化。 认得些许古字的跟班揉揉眼睛仔细辨认,却发现自己看向此字时,脑海中一片空白。原本那些关于字形的储备,竟是丝毫无法被理智调用。 李闲喘着粗气,嘴角是刚才强逼精血而留下的血迹,此时也在缓缓地干涸。 在他的左手上,天地之力借着他书写下的纹路游走,将虚影投放于他的身后。 若让那名死活看不清古字的跟班来看李闲的掌心,便会恍然大悟——那纹路根本就是一处行楷! 解。 行楷写出的文字,正是李闲所呼喝出的语言。 “雕虫小技。” 陈德沐面色阴沉,再次催动咒符,准备进行新一轮的凝结。 水雾渐聚,竟有积水成山的庞然。 “去。” 但这次的李闲根本不给他出手的机会,水雾尚未凝结之际,他身后的解字便已然随着他的指向凌压向咒符。 一个照面而已,雨阵竟然便就此消失不见。 即便陈德沐手中的咒符仍旧闪着神晖,但任凭他如何催动,却是再也无法召出千般变化的雨阵。 他面色狰狞,大喝道:“该死!” 法宝失效,他只能重新调用体内所剩不多的法力,预备与李闲拼个生死。 但已然来不及了,藏青裹身的少年已然手持无视法力屏障的木剑,来到他的近前。 这一次,剑尖直指陈德沐的神府。 ——指点江山! “老大!” “不!” “小混账有本事再来过!” 众多跟班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目瞪欲裂,就要冲上前为陈德沐解围。 但这等距离哪里还来得及,剑锋不利,但时时借真如铁磨砺的木剑尖却是闪着诡异的光,向着陈德沐的神府不断接近。 陈江大才的性命,只需少年轻轻往前一送,也就化作乌有。 跟班们的眼神由愤怒化作绝望,少年的眸光却是一如既往的古井不波。 原本还想以心血催动咒符的陈德沐被这双眸子盯着,反倒却是泄了劲,手中的咒符飘落在地。 真服了,三番四次被以大欺小,这般被针对,此时竟然还是这样安宁。 你李闲是什么圣人转世不成? 对比起跟班们的大呼小叫,他的嘴角反而勾出一抹微笑,预备坦然迎接带给他死亡的木剑。 他想通过打碎李闲的伪善来证明自己所选择的道路无错,但此时,他明显感受到神府中的母气再也无物牵引。 他的道心碎了。 不是碎在敌手,碎在敌心。 在三方各不相同的心境中,这一剑蓦然来临。 ...... “咳——” 被剑柄重击的陈德沐同地面相撞,体内器官因猛然受激而震荡。 当即一阵气血翻涌,竟是哇地一口血吐出。 他此时却是无意关心吐出的鲜血,而是勉强直起身子,不可置信一般地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胸膛,想不通发生了什么事。 在他对面,李闲手持长剑,点指陈德沐: “我一向同你无冤无仇,何故一直与我为难?看在你并未下死手,我这次便放过你。你走吧,以后休要如此行事。” 他自然看出了陈德沐的手下留情。 不论是开局时雪印的威能不增,还是任由他拉近距离。 虽然有轻视他的成分在,但更大的原因在于陈德沐自始至终都没有想下死手。 即便是最后残缺咒符的使用,也是在他真正以字借道功成之后才打出。 若是陈德沐当真心存杀心,他早已不知死多少次了。 哪知陈德沐听了李闲的话语,愣了一下,反而一阵狂笑。 李闲蹙了蹙眉,不知自己的话有什么可笑的,竟让陈德沐癫狂若此。 陈德沐笑了好久,直笑得牵动伤势,巨咳不已,才肯罢休。 他捂着胸口,扭头唾了一口血水,看着李闲,说道:“无冤无仇?你同我无冤无仇?我这十几年的模样,还不是拜你们李家所赐?” 李闲眉头皱起,回答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陈德沐嘴角的血迹仍在缓缓流下,但仍眉毛高扬,面色嘲讽:“是啊,你怎么会懂?你这占了他人家宅的鸠鸟,怎会懂得鹊鸟的流亡之苦!” 家宅?鸠占鹊巢? 李闲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是说李家院子?” “什么狗屁李家院子,那是我家院子,是堂堂正正姓陈的院子!”听得李闲如此称呼,刚刚才有些冷静的陈德沐当即爆喝,止下了李闲的话头。 李闲不动声色,想听陈德沐继续说下去。 “我家以前多好啊……那可是桃李街的院子……”陈德沐微眯双眼,似是在缅怀过去,“四四方方的庭院,利落的偏房,整洁的正屋……阳春时,父亲在院子里练武;冬雪时,母亲在我旁边疾书……” 他的眼前似乎又飘起了一段过往,是三四岁的他乐呵呵地同父母在院子里生活的场景。具体细节已然模糊不清,但记忆还是给院子里的一切披上了一层暖阳。 “直到十五年前……十五年前!你……你们一家的出现,彻底把一切都毁了!”陈德沐的眼中蓦然增加了许多怨恨,眼中的恼怒似是想要刺破李闲的胸膛,“什么狗屁镇龙,什么城隘!都是狗屁!当今世界哪有真龙?都是你们一家为抢夺我家院子编出的粗制滥造的鬼话!” “真想不通,陈家主平常好歹也算是个明眼人,怎得就信了你们的胡言乱语。”陈德沐仍在喋喋不休,胸膛因为情绪暴动而起伏不定,嘴边又有血迹溢出。 “就因为你父母一句话,我父亲陪伴陈家主三十年的情谊荡然无存。说话间,竟就将我家院子赠予你们李家!” “你知道我们家搬出桃李街那天,有何等的屈辱吗?有多少人讥笑我们攀直系的高枝失败吗?有多少人拿此事寻我们家的笑话吗?这一切的一切,你都知道吗?” 回忆过往,陈德沐的眼中已经隐隐有泪珠闪现。 刚搬出桃李街那段时间,他心气高傲,哪能受得了这般讥讽,没少同其他陈姓旁支小孩打架。但人小力微,又因故没有帮手,只能天天被一群人围殴,顶着鼻青脸肿回家。 但他不服输,依旧要打。谁说他他就打谁,谁笑他他就同谁拼命。直打到最后,其他旁系子弟看到他便噤若寒蝉才肯罢休。 他身后这些小弟,便是他在向那些欺软怕硬的家伙出拳的过程中顺手救下的。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桃李街家主旁宅,这象征着陈氏子弟无上荣耀的宅邸,自家终归是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十年前,九岁的他随父亲进陈观海家述职,第一次看到五岁的小李闲偷偷从李家院子探出头来看他的时候,他便不爽。 凭什么你占了我家的院子,还要摆出这般天真无辜的样子,给谁看? 坏人就是坏人,就该做些符合坏人身份的事情,懂吗? 你这样,让我都不好把恼恨发泄到你头上,你知道吗? 所以他总是去找李闲的茬,但从来不会下狠手。 偶然那些跟班下手过重,他还要回去找由头教训他们一通,搞得跟班们灰头土脸,不知道怎样才好。 “而这一切,都是拜你们所赐!” 十五年的郁结终于一吐为快,陈德沐虽体内伤势完全没有缓解,但脸色却奇异地好上许多。 第85章 观道 他身后的跟班们听完他的言语,眼眶也隐隐有红润之意——自幼威风八面、为己等仗义执言的老大,竟然还有如此过往。 眼见陈德沐有起身的动作,他们赶忙迎上前去,想要给而今如此脆弱的老大搭一把手。 “起开!” 但陈德沐的骄傲不允许他受到这般施舍般的对待。 他此时就像一头老去的狮子,即便牙齿早已不如当年锐利,依旧要用吼声张扬自己的体面。 于是跟班们只能围在他的周围,用肉身防止他再次跌倒。 陈德沐阴沉着脸,五脏激荡的痛苦尚在其次,关键还是道心破碎的反噬。 神府被千刀万剐,好似有人在那里蓦然斩了千百剑。 失去引导的母气在神府中肆虐,更是将伤口进一步加深。 身体的防御机制早已让他昏昏欲睡,但他偏偏强撑着站起,不肯在人群中落出半点声响。 终于,蓝袍青年再度傲立在李闲的面前,强行再度做出一脸的云淡风轻。 李闲看着对面嘴角不断溢出血迹的陈德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两人对立,跟班们更是不敢多说话。 一时间,场面竟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最终,还是陈德沐打破了僵局。 他俯视不远处默然无语的李闲,道: “我说话算话。既然这一战已然分出胜负,以后我便不会再纠缠你。 不必为那宅子伤神了,你我之间所有的恩怨,就此翻篇。” 说完,他便拖着步子,一步一步地向陈江镇的方向回转。 经过李闲的时候,他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李闲生下来便欠我的。好好活着,让我看看你这等心思干净的人到底会如何被这个世界染黑 ——这是还债。“ 他的道心已碎,自然再也没有神识传音的能力。声音虽小,还是被众多跟班听个正着。 跟班们目瞪口呆: 这般萧瑟的腔调,怎得会出自意气时刻飞扬的老大之口? 没有人比他们更明白眼前这个老大的骄傲。 哪怕敌人将斧钺加之他的头颅,他也只会笑着吐对方一口唾沫——陈德沐,永远不可能用这种认输一般的语气说话。 都是这个缩头乌龟害的! 有本事不早些使出来,搁这玩起扮猪吃老虎的戏码了,真是可恶。 因此他们当即向李闲怒目而视,准备动手为老大争一口气。 即便他们早已知道他们一起上也不是李闲的对手,即便他们知道惹怒李闲的话,自身恐怕下场不会多好。 现在,他们才是要去撼树的蚍蜉。 “回来。” 陈德沐已经往前走了许多,却如同后背长了眼一般出声制止了跟班们的行为:“走。” “哼。你等着的李龟闲。” “别让我们再看到你。” 跟班们扭头看看自家老大捂着胸口,迎着朝阳而离去的样子,终归放下了几句狠话,跟上了他的步伐。 “老大你还好吗?” “陈垚你骑马先回去喊个医师来,要尽快!” “好,我把我爷的交情用上也要把陈医师请来。” 一个瘦猴当即冲去骑马。 “提提陈泵的孙子!” “还有陈深迁!” “……” 陈德沐没有理会身旁小弟们的叽叽喳喳,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着。 前方朝阳破雾,暖意却照不进他的心。 因为他的心其实在修凡之路开启的时候便死了。 他眼看着官场上的尔虞我诈,满耳虚伪的假话,怎么也找不到书上描述那种“为生灵立命”的儒生风流。 他也想如少时从旁系再度站起那般不断挥拳,但却绝望地发现根本是在做无用功。 自己每一分争正的努力都仿佛一拳打在了看不清的黑网上——打穿一层,还有新的一层。甚至一个没留意,原先被打穿的网又重新黏黏糊糊的凝结,反倒将他困在其中。 当他首次为放任凶手逍遥法外而良心不安时,陈家为他安排的带路人如此安慰道: “小德沐才刚刚来到这里,不适应是正常的。但没事,读书人的脑子都活,跟着多出去见几次,慢慢就明白了。” 他听进去了,开始任由“手段”浸染自己的道心,一笔一划地向那里刻着文字。 终于,在一次水淹村庄以救一县百姓的过程中,他明悟了: 只要结果是有利于苍生,战略性地放弃一部分人,又有什么不妥呢? 这个世间,总要有些人以肮脏的手段守卫安宁。 念头一起,顿觉天地宽阔。 道心孕育母气,法府化神府,他踏上了修凡之路。 此后,更是被带路人推举,成功加入飘风楼。 次月,他以飘风楼执剑的身份面见曾经将他家驱逐出桃李街的陈观海,携家人再度于桃李街落户。 十五岁的陈江大才,一时风光无匹。 他春风得意,却总觉着不复年少时的快意。 也许是心结未了? 于是陈德沐挑了个日子,准备上李府同李家人讨个说法。 但他到了地方,却讶异地发现李府中竟没有李家人的身影——只有些陈家的杂役在屋子中勤勉收拾着。 而那些杂役在收拾的过程中,眼睛还在四处乱瞟,似是在寻找什么。 这一幕让无功而返的陈德沐满头雾水。 后来同跟班们交流,才知道那个李闲已然成了个实际上的孤儿。而今在青山书屋跟着先生苦读,只在晚上回来。 但那些杂役的事情,却是没人知道缘由。 无所谓了,他要找的人是李闲,又不是那些杂役。 于是他让几个跟班去挑衅江苟与陈梨儿,在私塾放课路上堵住了落单的李闲。 当时的李闲背着粗布行囊——里面似是装着饭盒与书本,以木剑做拐杖,正慢慢向山下走着。 陈德沐本想同李闲好好说道说道他家的腌臜事,却没想到一照面看到少年的眸子,原本想做的事情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 与因哀愁时刻紧皱的眉头不同,少年的眸子清亮而安宁,竟是让他有些失神。 曾几何时,他陈德沐的眼底,也如少年一般对世界充满希望。 李闲略带恼怒的话语却是让他回转过来:“陈德沐?你又来找我做什么?” 而他的话语还没完,矛头又指向围在他身后的跟班们:“还有你们这些人,仗着一个陈家子弟的身份,整日游手好闲——活脱脱一群地痞流氓。” 陈德沐蓦然发觉自己想说的话说不出来了,但直接离开又不符合他的行事逻辑。 于是他让被李闲话语激怒的跟班们揍了少年一顿,这才扬长而去。 那天夜里,他坐在自家屋檐上,借神识观探李府正屋那微亮的珠光 ——是鼻青脸肿的李闲在挑灯练字。 明明被莫名其妙地揍了一顿,他竟然还能心平气和的练字? 陈德沐这才想起,这个剑道小天才,挨打时竟然从来未曾拔剑? 明明那木剑一直在他的手边。 他觉着很有趣,哑然失笑。 但他旋即又觉着恶心。 他面色阴沉地看向天空那轮明月,蓦然说道: “伪善。” 不知是在说李闲,还是在说他自己。 于是他只要回到陈江镇,就要来找少年的麻烦,想要揪出少年面具后的真面目 ——就像那些表面笑意满满、转头便在背后捅刀子的庙堂小人。 但每一次观少年之心,他除了发觉自己又向着泥潭更深一步之外,竟是一无所获。 难不成他真能这般干净? 在不断的纠缠中,陈德沐的疑惑越来越深。 他几乎参与了少年的每一段成长,直至他不知何故放弃学业,去守了城墙。 “果然!” 听闻这个消息的陈德沐心中大喜。 少年只是尚且没有经历过人心的黑暗,所以才会一直眼底有光。 这般读书读一半便读不下去的心性,将来的李闲一定会做出和他陈德沐一般无二的选择! 于是陈德沐的道心稳固了,终于能够心安理得地继续飘风执剑。 风雨飘摇两载,在隐约之间,他甚至还有了拓长生桥破境的感悟。 第86章 送别 经过两年历练,今年回来的他,便是准备扎实,预备一举破境的。 对于那个昏迷的李闲,他当真再没有半分了解的心思。 “……夫人,我这也是听家主那脉的守卫说的。那个占了咱家宅院的小子,伤势可是相当重。” 但偏偏在他破境前夕,家中守卫同母亲的闲聊进了他的耳朵,让陈德沐知道了李闲为救人而身受重伤的消息。 “他竟然还在这般行事?” 大平军中的泥泞陈德沐是知道的,比起大平官场也是不遑多让。 两年的淤泥包裹,他怎的还会做出这般举动? 一念想不通,破境的机缘便离陈德沐远去,让他心情大恶。 于是破境不成的第二天清晨,他便在眼线的消息下赶到熙熙街,在江苟家酒铺前截住了李闲。 他细细地看向遭众人恶骂的李闲,虽嘴上还击不断,眸子却是一如既往地清亮。 出淤泥而不染,你李闲是什么圣人转世不成? 他头一次这么想。 但这般行事,注定走不到太高的地方,这辈子只能在低处打转。 陈德沐昨夜通过飘风楼的手段查了李闲的资料,知道他在城墙做了两年小兵卒。 在威海城为救百姓豁出性命,留守至最后一刻才开始撤离。 若非不知名的原因阻止了海尽暴动,李闲本应直接死在当地的。 即便如此大功,军中也完全没有为他升职的意思。养好身体,来年估计还是要做个每日只能拿三个铜板的小兵卒。 “……到时候我们清风馆见……好好准备吧。” 于是他在自己也没注意的情况下,约架的言语便已出口。 他若是证明自己比李闲要强,应该一样能够证明自己所选择的道路没有问题的吧? 所以他丝毫不顾知情者对他“以大欺小”“以仙压凡”的议论,甚至为此不得不接了天纵之才陈桃枝一剑 ——一剑让他养了一个月的伤。 即便如此,他仍不肯放弃邀约。 哪怕是李闲做个缩头乌龟,直接离开陈江镇,他也要找着他将约架完成。 但他败了。 虽然自己有所留手,但以仙击凡却被对方时刻抢占先机,那便是败了。 但不是败在对方的剑下。 他李闲剑术是高,但他陈德沐也并非等闲之辈。 只是对方那清亮的眸子,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你的路,也许走错了。 现在,他静静走在回镇的小路上,细细感受自己神府中的动静。 那里碎片满地,一片灰暗。 也许道心在自己选择那条看上去更加平坦的大道时便已经碎了,只是自己用谎言将其粘黏。 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看到李闲会觉着不爽。 儿时的夺宅之恨早已随着己家回归桃李街而被他看淡,陈德沐难过的是对方始终澄澈的心灵。 少年的赤子之心像太阳一般,照得人睁不开眼。 但这并不是最难过的,难过的是他也曾拥有过这样的太阳 ——让他眼底始终有光。 但终究只是往昔,现在他就想看看这个少年能走到哪里。 外面污泥丛生,容不得这般干净的心灵。 “陈公子。” 陈德沐往回走时,却蓦然听到李闲的唤声。 他回过头,看到远处少年牵着四蹄发白的宝马,身背长枪。 朝阳洒在他的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一层光辉。 对方拱手行礼,道: “在对世界失望之前,不妨看看你的周围。” 他的……周围? 眼神黯淡无光的陈德沐缓缓在自己身遭看了一圈,跟班们正以关切的眼神看着他。 眼见他的视线扫过,他们似有些雀跃般争相说道: “老大,感觉还好吗?要不我背你回去?” “老大,要不我们在路边坐一会儿吧,很快垚子就会把陈医师带来的。” “对对对,走路毕竟费气力,不妨歇上一歇。” “李龟闲算个什么,这次是咱大意了,以后打他还是如打狗一般。” “……” 这些陈德沐儿时出手救下的跟班,此时正小心翼翼地劝慰,害怕触及他的伤心处。 陈德沐蓦然一怔。 同一般的世家子弟不同,他从来没有带着随从出门的习惯。 围绕着他的跟班,都是些因天赋过差,不太受家里重视陈氏旁系子弟\/ 自多少年前,他教训勒索者之后,这些跟班便一直跟着他。 帮他做他不想做的杂务,替他跑他不想跑的腿。 他从未重视过他们,但他们却始终追随 ——哪怕经常有人骂他们是狗腿子。 他突然想起好些年前,他同一个叫陈炼的跟班交流: “你们一直跟着我做什么?我可没有带你们脱离苦海的能力。” 比陈德沐还要大一岁的陈炼挠挠头,道:“老大,你这话说的。从你帮我抢回母亲做给我的折扇的时候,我就觉着你和那些人不一样。” “呵,”陈德沐哑然笑道,“没什么不一样的——不过是我的力气更大些罢了。至于帮你,也是他们先惹到我我才顺手而为。” 哪知一向将对陈德沐的话语从无异议的陈炼这次却是郑重地摇了摇头,道:“不是这样的。” 陈德沐饶有兴致地看向陈炼的眼睛,问道:“那是什么?” “老大你心底还是希望其他人能活得更好些。” …… 陈德沐看向围在最外侧的陈炼,发现他看向自己的眸光依旧如那晚一般。 信任有加,闪闪发亮。 陈德沐却没有多说什么,他头也不回,冲着李闲摆摆手,对这个冤家的告别: “咒符算是我送你了,路上小心姓严的。” 说罢,他便继续头也不回地远去。 他的心情激扬,神府的疼痛仿佛都被压了下去。 以往既不谏,来者犹可追。 …… 李闲对咒符这等神物自然是来之不拒。 尤其经历同陈德沐一战,生死之间,他愈发感受到自己手段的局限。 残破的咒符无人催动,此时已然止了神晖外放。外形皱巴巴的,还缺了个口。若非上面纹路的刻画足够繁复,没人能将这破烂玩意儿同以凡借仙的力量联系起来。 李闲将剑收回囊星,弯腰将倒插在积雪上的咒符拾起,查看其情况。 不知为何,虽然模样不好看,在积雪上躺了半天却是半点湿痕都没有。 这咒符还当真不一般,虽然残缺,但比起陈烁在威海城使用的那两张咒符,杀伐性反倒要高上许多。 若非昨夜师姐临走前似是玩闹般,教给了自己以字借道的“解”字,恐怕瘫倒在地的便得是他李闲了。 想起战斗中雨阵可化万物的力量,李闲不由一阵后怕。 旋即,他又灿然笑道:“现在,它是我的了。” 将咒符收进囊星,李闲骑上名为“踏雪”实为“乖乖”的骏马,继续上路。 朝阳下,一群人与单枪匹马的身影背道而驰。 一方舔舐着伤口,一方承载着希望。 …… 阳关距离陈江镇并不远,似是在效法远古时期的大阳关,此处也栽满了柳树。 小雪在柳树上积不起来,因此柳群只在主干上有着些许嫩白,其他地方净是利落。 在柳树下面,往日卖酒水的摊子不知是不是因冷懒起,竟无一家开摊。 空余承受了多少年风雨的几张木制桌凳,好端端的摆在那里。 说来也奇怪,明明昨天才下的雪,这桌凳无人打扫,却是半点积白也无。 在最靠黄河渡口的那一桌,一个红衣身影坐在那里,正百无聊赖地翻看几页课习。 “怎么这么慢?“ 红衣身影的心思显然没在课习上,时不时抬头看几眼东方的国道,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直至一道藏青骑着赤马,缓缓过来时,红衣身影才有几分放松一般收起课习,而后转身面向波涛汹涌的黄河。 藏青的身影终于走到了近前,开口却是一句疑问: “陈桃枝?你怎么在这?不上课吗?” 第87章 弃剑 红衣小姑娘却是依旧看着波涛迭起的黄河水,道:“昨天赏景没有尽兴,跟先生请了假,今天再出来转转。” 一如既往的陈桃枝风格。 规矩好像并不是为她而定的,只是她觉着顺着规矩行走,心头会舒服一些罢了。 既然不舒服,那就没人能规定陈桃枝必须在上学天上学。 李闲此时已经下马,正牵着乖乖向着陈桃枝走来。 听到她的言语,他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道:“师兄对你们可真好,换成李先生的话你这样一定是要挨板子的。” 陈桃枝端坐于木凳,木剑桃枝被她随手放在桌子上,道:“李先生也不会在意的。他说过,人生总有些事情比读书重要。春和景明,冬雪拂楹,都是难再的胜景。” “只是你这个呆子总是喜欢一头扎进书里,白白错过了太多光阴赠予我们的礼物。” 说罢,她便回过头,看向已然来到她身旁的李闲。 李闲咧咧嘴角,道:“若非你的年岁不够,我敢打包票,你绝对是陈江镇最能忽悠的大师。” 确实。 这等话语出自一个十岁的小姑娘之口,只会让人觉着她在“为赋新词强说愁”。 陈桃枝翻了个白眼,带些英气的眉毛随之上挑,毫不掩饰她对世俗眼光的不屑:“如果我说的是对的,那跟年岁有什么关系?如果我说的不对,跟年岁又有什么关系?什么时候道理要与年岁挂钩了?” 懒得听李闲继续辩下去,陈桃枝率先发问道:“你是怎么回事?血气翻涌,精气外泄——同人打架了?” 李闲将马拴在近前的拴马桩上,道:“陈德沐阴魂不散,非要同我过过招——好在我技高一筹。” 陈桃枝没有质疑李闲的意思,只是淡淡说道:“那便是他手下留情了。” 李闲点头回应:“是他手下留情了。” 陈桃枝饶有兴致地问道:“以凡人之躯挑战仙人,感觉如何?” “不堪一击。” 显然,李闲说的是他自己。 “算你还有些自知之明。” 陈桃枝也知道李闲说的是他自己。 她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壶酒,摆在桌上,道:“既然你要远游,作为五年间你的剑道引路人,我理应送你些东西。” 李闲无奈地看着眼前小姑娘的老气横生,道:“在我面前起谱,你确定吗?” 他跟陈桃枝之间绝对称得上是知根知底,对于小姑娘要做什么自然是一清二楚。 “咳。” 陈桃枝俏脸微红,右手攥拳到嘴边,咳嗽一声掩饰,但仍继续说道:“我也知道给你你也不会要,所以用这上好的桃花酿,给你送行。” 要不说陈桃枝是个妙人呢——送行自然也是送。 但李闲却是完全了解她的花花肠子,根本没有什么感动的心思。 “想喝酒就喝呗,非要找个由头。”他此时已经将地图掏出来,准备趁着轮渡尚未到来之际,再确定一下路线,“跟我爹学啥不好,非学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醉鹤喝酒就是这样。 不是为了喝酒而喝酒,而是遇事方饮。 乐则大饮,悲则小酌。 仿佛喝的不是酒,而是饮下每日的平常。 耳濡目染之下,这种喝酒方式很快被陈桃枝学会。 也好在她天生剑心斩凡,大部分的事况难以让她心生波澜,才没让老酒鬼带出来一个小酒鬼。 …… “等一下。” 看着地图的李闲似是想起了什么,阻止了陈桃枝启封酒坛的动作,道:“你来的也是正好,我正想着如何处理这把剑呢。” 说着,他便将无名木剑摸出,放在陈桃枝跟前的桌上。 陈桃枝英眉倒竖,站起身来。 随着她的动作,桌上的桃枝也蓦然凌空而起,在李闲附近游走着。 “你要放弃剑道?” 陈桃枝知道,这不起眼的木剑是李闲心头最后的剑修意气。 过去这几年里,虽然李闲总是想方设法地在练剑上偷懒,但这柄木剑却是完好地跟了他七年的春秋。 正是因为木剑时刻在李闲的手头,陈桃枝才愿意扮作恶人,以督剑的形式迫使李闲继续在剑道行走。 李闲自以为将另辟他途凝剑心之事瞒得很好,殊不知他的举止早已在陈桃枝面前无所遁形。 不仅如此,她还愿装作不知情,为他留下相应的体面。 但是今天,李闲竟然当真要放弃剑道,让红衣小姑娘有些压不住火气。 桃枝绽放着神芒,蠢蠢欲动。 而面对陈桃枝的火气,李闲却是毫无畏惧之心。 他甚至还敢轻弹一下在自己面前浮空的桃枝,带了几分洒脱一般笑道:“是啊,我终于要放弃剑道了。” 他也曾立志成为仗剑遨游天地的剑仙,并为此苦练剑术。 直至八岁那年,他一头撞上了父亲的剑问,剑心不凝。 难以接受的他在囹圄之间周转七年,苦苦求索,不曾脱身。 同陈德沐的一战,加上七年的积累,他终于福至心灵,给出了自己的剑答。 但可惜,机缘不再,错过终究是错过了。 若是自己在七年前便能递出那一剑,剑心恐怕便成功凝结。 他释然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道:“我终于想通了。虽然我的确坚持了好些年,为了曾经的意气,为了将来的前景与潇洒,付出那么多。” 说着,他带着些不舍般看向珍藏多年的无名木剑,眼前甚至还有李醉鹤将其削出来递给孩童时期的他的景象。 但旋即,他便将目光收回,看向陈桃枝,眼中的清亮与坚定让听到他的回答火气渐大的后者愣了一下: “但一切束缚自己的,都是枷锁。” “为了我的理想,我必须向前,那便不能任由锁链缠身。” 李闲的话语虽然激奋人心,口气却是平淡得吓人。 他将木剑从桌上拿起,最后抚摸了这珍藏多年的物件,似是在安抚着自己多年的执念。 而后便拉过陈桃枝的手,郑重地将木剑放到她掌心: “帮我将这剑交给那个一心剑道的小家伙吧,我相信他能走得很远。” 很显然,他说的是弃枪入剑的裴掠火。 “这些年,麻烦你了。” 陈桃枝握紧手中的木剑,盯了李闲很长时间。 期间,她的气势曾多次攀升,痛打这家伙一顿的想法多次显现。 但她对面的少年,却是眼神坚定,嘴角扬着笑意。 陈桃枝最终还是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桃枝蓦然归鞘。 将无名木剑收起前,她最后询问道: “你不怕自己会后悔吗?” 少年笑道:“这也是枷锁。” 既然他心意已决,她便没了劝阻的念头,只是默默地将木剑收起。 剑既然已然交付,李闲便带了几分调笑般说道:“如此情绪,还能饮酒吗?” “饮,为何不饮?” 被李闲揶揄的陈桃枝却是懒得与他计较,痛痛快快地将封装完好的酒坛启封,开始饮酒。 一改往日的小口,反倒是大口大口地咽下。 酒水泼洒,洇湿红衣。 李闲抬眼看到小姑娘如此作态,赶忙上手阻止道:“慢些喝,谁会同你抢还是如何?” 但陈桃枝却是听也不听,兀自向着口中灌酒。 这种豪气,竟是给她多添几分慨然。 李闲见阻止不得,便退后几步,为对方留出畅饮的空间。 他眯眼看向大口饮酒的陈桃枝,竟在她的举手投足间看出了当年父亲的气势。 假以时日,她定能成为叫天下人敬仰的女子剑仙 ——一如她所期盼的那样。 陈桃枝对于李闲的想法却是没有任何的关注,只是自顾自地饮酒。 啪—— 干净的酒坛被陈桃枝扔到一边,磕在石头上,砸了个稀碎。 只是片刻功夫,便是两斤的桃花酿下了肚。 李闲有些汗颜: 哪怕是水,这般多的容量他也得喝上一会儿,小姑娘竟然就这么一口气喝完了。 “嘘——听我说。” 他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小姑娘点出的手指止住了话头。 陈桃枝没有用法力消解涌上头的醉意,她小小的打了个酒嗝,才终于说出了她专程来此想说的话语: “山高水长,你多保重。” 说罢,她便化作神虹,就此离去。 陈桃枝知道李闲不饮酒,所以替他把他当喝的那些量一并喝了下去。 毕竟西出阳关,李闲处处为客,当真不会再有什么故人了。 陈桃枝走得潇洒,一如她潇洒的来。 第88章 西出阳关 神虹渐远,李闲却是带有几分疑惑地挠头。 陈桃枝的话语没头没尾,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公子?小公子?可是要乘船?” 但他没来得及琢磨对方话里除了送别之外是否还有其他意思,便被背后传来的声音打断。 渡船来了? 李闲连忙转过身,应道:“你好,我是要……” 但他的话语却被眼前这一幕打断了。 在他眼前的,哪有平日里吃水颇深的大渡船,只是一叶随浪起舞的小舟罢了。 小舟上,一个老叟头戴斗笠,正笑呵呵地看着他:“小公子,可是要乘船到对岸呐?我这船可是童叟无欺的,公认的快和稳。” 这船……怎么可能有载他渡河的能力。 李闲皱了皱眉头,但良好的教养还是让他拱手行礼,道:“老丈,我的确是要到对岸去。但您这……” 他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那破破烂烂的木舟到处都是窟窿,能浮在水上当真已是奇迹。 倒也不是歧视拉私活的老叟,但这等舟楫,他是真怕走到半道被河浪吞没。 老叟却是对李闲眼中的怀疑没有分毫的不好意思,反倒是继续笑着:“小公子别看我这船破旧,渡船三十年,我可是在这黄河跑过万千来回了——小公子不必多虑。” 这般自信,反倒是让李闲感觉有些尴尬了。 他想了想,便从袖中掏出了些银两,走上前去。 “小公子果然好眼力,有我行船,您坐稳便是。”老叟嘿嘿一笑,就要接过李闲递上来的银子,“这般多银两,咱们可以直接出发,不必拉其他客人了。” 何止啊。 黄河轮渡来回也不过二十文,哪怕是而今大平灾害丛生,也最多涨到五百文。李闲递上去这些银两,只是去上一趟,绰绰有富余。 听了老叟原本还要多拉些客人一起上路的规划,李闲眼角微抽,却是摆手道:“老丈,我不坐您的船。” 他指了指递过去的银两,继续说道:“这些钱,您拿去将这船修缮一下吧。您这船这般模样,黄河这些天水又正急,难免有隐患。” 受福于流喀村的遗产,他手中的黄白之物的确不少,散些给这老丈的确没什么。 哪知刚刚接了银两的还在嬉笑的老叟却是不干了,他带有几分质问一般,道:“你是瞧不起我的技术不成?我可不是跟你夸耀,黄河上行船没有比我更稳的了。那掌舵黄河轮渡的小子,还是我看着长大的,技术跟我就没办法比。” 李闲被这老叟搞得有些头疼,道:“老丈,我不是瞧不起你的技术,只是你这船……” 李闲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急不可耐的老叟打断:“那你还怕什么,你大胆上来便是。我保证,将你妥帖地送到对岸——别的不说,我还会拿自己的性命跟你开玩笑不成?” 李闲拱拱手,道:“老丈,确实不行。您这船实在是太过儿戏,我实在不能听您的话一起冒险。您再等等其他乘客便是。” 李闲的好脾气没有换来任何的回报,老叟此时破口大骂:“你这破落书生,真当自己是块宝不成。不坐便不坐,拿这些银两是在羞辱谁?” 说着,老叟便将李闲递上去的银两扔了回来,口中兀自在骂些“胆小书生”“百无一用”之言语。 李闲对于老叟的谩骂却是全然不理,丝毫没有心理负担地将老叟丢回的银两拾起,收回袖中。 陈桃枝说得对,山高水长。 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能节省一点是一点。 他最后向着老丈行了一礼,便坐回木凳等待,闭眼歇神。 “你这书生可别后悔。” 老叟见李闲软硬不吃,哼了一声,抬篙便要走,准备去黄河对岸碰碰运气。 但远处一声呼唤却是阻止了老叟的动作:“老丈,莫走。” 还当真有人打算拼着性命坐这等船? 李闲闻言也睁眼看去,只见一个妇人正背着什么往这边跑着。 妇人穿着简朴,洗的发白的粗布衣服裹满尘泥,上面还打着不少补丁。 她的头发看来是很久没洗了,一络一络的缠在一起,零散着尘土与汗水。 在她那被日头晒的黑黄的面庞上,早早爬上眉头的皱纹掩不住她此时的焦急。 “老丈,莫要走,等我一下。” 妇人一边跑,还一边扬着手继续呼喊,生怕对方没听到,直接离去。 老叟停了船篙,冲来人说道:“不用急,我等你。” 说着,他还带了几分耀武扬威般看向李闲,似是在告诉他“你不敢坐自有人坐”。 但李闲却根本没看到背后老叟的小动作,注意力完全在气喘吁吁地接近的妇人。 “还好赶上了。”妇人跑到近前,带着些庆幸,感激地看向老叟。 她向前走上几步上了船,从袋子中掏出十文钱,道:“老丈,这次还是烦请你将我们送过去了。” 她显然不是第一次坐老叟的船,对他的价钱一清二楚。 小船蓦然吃上妇人的体重,竟是一阵摇晃,有些下沉之险。 老叟乐滋滋地将钱收入腰间的钱囊,冲小船前方的凸起指了一指,道:“您先坐,我们再稍等一会儿,拉些客人。” 根据他长久以来的经验,既然有了开头客,后面自然还会有其他客人赶来。 于是原本要撑篙离开的老叟反倒将长篙收回,老神在在地等了起来。 妇人此时已经将背上的东西取下抱在怀间,正在摇晃安慰。 李闲这时才看出,原来妇人背着的竟是个看上去不过几个月大的幼儿。 幼儿不声不响,闭着眼睛,似在昏睡。 妇人听了老叟的言语,却是带上了几分恳求之色,道:“老丈,可否提前行船呢?我家宝儿这次比上次严重太多——已经高烧一天了,得早些去对岸寻韩医师看一看。” 老叟脸上多了几分为难之色,道:“闺女,真不是我不想提前走,但只拉你一个的话,实在是有些亏本呐。” 妇人显然是被儿子的情况困扰,当即问道:“我给您加些钱可以吗?” 老叟摇了摇头,连报价都不曾进行,便说道:“您家的情况,应该是付不起这个钱的。” 妇人的眼神这便黯淡了下去,她当然知道自家的情况。 若是钱够的话,最初又何必舍近求远,要去对岸便宜许多的韩家医馆看病呢——毕竟陈江镇的陈医师、江医师,都是被冠以能起死回生之名的。 坐在远处的李闲观察妇人许久,见她不似老叟的托,这才上前询问道:“您是要乘舟去对岸吗?” “是的是的,”妇人听到藏青长衫的富贵公子搭话,咽了口口水,眼中又燃起了光芒,“我家小宝的老毛病又犯了,实在是有些着急——您也要过去吗?” 说罢,她又瞟了一眼老叟,想知道两个人是否能开船。 老叟却是冷笑一声,道:“公子的命可娇贵着呢,不肯坐我的船上路,非要等个轮渡——若是他肯走,带上他那匹马,我们自然可以出发。” 原本还在和李闲置气的老叟话说到一半,便看到这位老主顾眼神中逐渐流露出的绝望,赶忙话锋转上一转。 看向妇人重新转回来恳求的目光,李闲仍旧没有贸然答应,只是继续询问道:“可以直接在陈江镇寻个医馆诊治吗——我是说若是我替您付钱的话。” 他依旧不相信老叟的破船,宁愿多掏些钱,让妇人带幼子在陈江镇治病。 “你……” 老叟万万没想到这个面相和善的公子竟然是这个打算,指着李闲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89章 人间苦涩如歌 妇人却是苦笑道:“谢谢公子好意,但各医师治疗手法各异。而今药至中程,蓦然换医师的话怕是续不上的。何况您帮我一次,又帮不得我一辈子,后面还是要转回那边救治。我家小宝自幼体虚,这般变动,我怕他受不了。” 李闲开始思索,是否要给那老叟些银两,好让他带着妇人直接上路。 妇人似是蓦然想起什么,又说道:“公子是要等黄河轮渡去对岸吗?” 李闲点点头,道:“的确。若是这个小孩子的病情还能挺的话,我建议还是一同下来等上一等——毕竟若是这等小舟,若是在河中央侧翻,我们都是神仙难救。” 老叟心情大恶,骂道:“怎么说话的你!” 怀抱幼子的妇人却是摇摇头,道:“公子可能久居庭院有所不知,黄河轮渡从今年年初黄河水暴涨后便停了——黄河上只剩下老丈一人还在跑船。” 还有这等事! 陈桃枝追出来,在这里坐半天,竟然连这等关键的消息都不跟他说的? 李闲瞪大眼睛,相当震惊。 其实也怪不得陈桃枝,她和李闲一样,也是深居桃李街,对这等远行之事自然不晓得。 这些天才回来的陈德沐和陈梨儿倒是知道,但李闲的路径规划是昨晚临时定的——他们以为李闲会走,自然有自己的法子。 李闲带了些幽怨地看向老叟,问道:“您咋不说呢?” 你早说啊,你说了我当时不就跟您走了吗? 老叟却是带了几分不屑,冷哼道:“我就是要晾晾你,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尊重他人手艺。” 既然只能依靠此船而行,李闲便不再拖沓——毕竟妇人抱着的幼儿正发着高烧,早些出发便能早些得到医治。 他将收入袖子的银子又重新拿出,交给老叟。 而后牵了乖乖,上了小舟。 小舟又向下沉了许多,李闲心惊肉跳地看着河水从船高处的窟窿处涌入小舟之中。 好在摇晃了几下之后,小舟便稳住了身形。 窟窿也不再吃水,不影响行舟。 “那我们便出发咯。” 老叟站在船尾,丝毫不顾及李闲还没有找到坐的地方,便已然起了篙。 我去,怎么这么快? 在黄河来往万千次,老叟的手艺还真不是盖的——启动这一下竟然险些将底盘训练颇稳的李闲掀倒在地。 好在妇人眼见情况不好,拉了李闲一下,才让他重新稳住重心。 此时的老叟则是眼睛直直地盯着远方,似是在广阔的黄河上寻找对岸的方向,李闲的栽倒和他无关的样子。 “谢谢。” 被老叟这般阴上一记,李闲却也不恼,只是向妇人道了声谢,缓缓在她对面坐下。 妇人却是从愁眉苦脸中挤出些笑容,带了几分讨好般说道:“没事——实际上,我还得感谢公子您呢。若非您肯上船,我们母子也不知得等到何时。” 李闲笑笑,算是回应。 他知道目前的妇人没有太多说话的心思,便不打算接话,好让她能自在坐着。 由于妇人是面向船尾的老叟而坐,李闲自然看向了船头,顺带着避免老叟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李闲眼前,是一片平阔。 北风已然没有昨日那般剧烈,但仍在呼呼地刮着。 平缓的河面偶尔掀起几道波浪,却也是无伤大雅,影响不到这看上去破破烂烂的小舟。 黄河实在是太过宽广,任凭李闲如何远眺,视野极处依旧是无垠的水面。 在这等开阔的视野下,一片白花花的毛絮便格外引人注意。 逆着毛絮飘飞的方向看去,便看到在妇人衣裳的补丁处,一截白絮悄悄地探出头来。 竟是选择用芦絮填充衣裳捱冬吗? 李闲心头的激荡怎么也忍不住。 芦絮远远没有棉花厚实,难以压实。 这般天气穿这等衣物,比起单衣,更多也只是心理安慰而已。 行船已久,妇人因奔跑而生出的汗水渐落,受冬风吹拂,便哆嗦着缩成一团 ——她在用自己的身体,为自己的孩子挡风。 早知出门时,便带些被褥什么的,也好让这妇人好受些。 李闲轻叹一声,却是无能为力,只好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老叟的行船技术确实高,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阳关便已然悄然隐去。 茫茫的黄河之上,只剩下一点孤舟破浪,在水面留下一行散开的水迹。 毕竟是行船,浪起的颠簸使得小舟上下起伏,终于将昏睡的幼儿摇醒。 “哇——” 高烧的难受加上路途的不适,醒来的小宝登时便哭了起来,将李闲从对天地苍茫的感知中拉回现实。 被打扰的他没有什么可惜,只是抬眼看向对面的母子。 “小宝乖哦,很快就到对面了,我们去找韩医师看过病就好起来咯。到时候给你弄些甜水来,好不好呀?” 妇人正看着她怀中的幼儿,眉宇间中满是怜惜与焦急。 即便她明明知道此时的小宝根本不可能听懂她的言语,但还是信誓旦旦地许诺。好像有了甜水的激励,小宝的苦痛也会慢慢飘远。 “哇——咳……咳——呜呜——” 但妇人的安慰毫无作用,小宝的嚎哭声仍在继续——甚至因哭的太剧烈,有些喘不上气。 妇人显然有些慌了手脚,她将小宝向着乖乖那边松了松,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你看,哥哥的马儿好不好看?红彤彤的,多喜庆。” 但对于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被病痛折磨,怎么会因此停止大哭。 眼见小宝越哭越凶,上气不接下气,妇人当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只好将自己的头抵向小宝的头,希图用这种方式让他安心:“别哭了小宝,省些体力,我们到那还要看病呢。” 说着说着,又仿佛为小宝的病情感同身受,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将这一幕尽览眼底的李闲不动声色地从囊星中调出一味草药——是助眠的定神花蕊,催动少许灵力让其散出的飘香精准飞向小宝那里。 他对医药之术只是一知半解,不敢轻易用猛药救人,只好用这般方法为小宝缓解痛苦。 由于背对着老叟,他没有注意到对方在他取物时眼神瞟了他一眼。 但也只是一眼罢了,老叟眼中无喜无悲,依旧用手中的长篙撑船。 在定神花蕊的作用下,小宝再度沉沉睡去,让有些不知所措的妇人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轻轻擦拭刚才因焦急而落下的泪水,又调整下姿势,背对北风而坐。抱怀的动作轻柔,似是怕自家小宝睡得不舒服。 妇人口中哼起陈江镇人人都熟的摇篮曲。 没有歌词,只是曲调,寄托着母亲对孩子最基本的祝福。 好好休息,醒来依旧平安。 眼见定神花蕊奏效,李闲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他清了一下嗓子,问询道:“婶子,听您的意思,这小宝的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可是有什么隐疾未愈,才会让他这般复发?” 他想要问询下妇人小宝的病情,看自己能否帮扶上些什么。 但对于他的问话,对方却是久久没有回应。 在他眼前,妇人好像根本没听到他说话一般,依旧怀抱着小宝,偶尔还抬头看看对岸还有多远。 奇怪。 从刚才的接触来看,这妇人性子绝对谈不上冷漠,但此时怎得连话也不回? “婶子?” 李闲又唤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应。 他正摸不着头脑的时候,细细感受,才蓦然惊觉何处不对。 眼前怀抱幼子的妇人,哼摇篮曲的声音越来越小,竟然到了细不可闻的程度。 于此同时,李闲的视野之中,一切都在掉色。 是的,掉色。 不论是滔滔的黄河之水,还是天上的云朵,都在一点点地化为灰白。 哪怕不停喷着响鼻的乖乖,虽然动作不停,此时却也是无声无息。他那黑红的外观,也只剩下黑色,与蹄处的浑白对比更加明显。 至于眼前的妇人,原本棕黑的粗布絮衣此时更是失去了代表生机的棕色,空余一片灰黑。 小舟依旧在行进,众多生物的动作都没停,只是没了鲜活的颜色。 这是什么手段?! 李闲蓦然站起身来,抓起去尤,看向四周。 他不清楚这是新的异象还是有大神通之人干预,只能尽可能不露破绽地慢慢环视,规避被对方在视野盲区偷袭的可能性。 他不得不多加小心,无论是何种可能,对他而言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在完成师兄的嘱托之前,他还不能死。 “呵呵,还是如过往一般谨慎。” 倏忽响起的嗓音让李闲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缓缓转过头,看到在老叟与自己之间,一个身着蓝衫的老头柔和地笑着,看向自己:“那我也便能安心放你远游了。” “先生!” 李闲眼中含泪,喊道。 第90章 教诲 蓦然见到这个在他心中占了颇高地位的长辈,李闲只觉着胸中千言万语在汹涌,就是找不到话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向着李先生行了一礼:“弟子李闲,见过李先生。” 李先生微躬的腰悄悄地直起,以自己的方式回应了李闲的敬意。 李闲直起身,向着李先生的方向前行几步,走到先生的身边。 “只是几个月不见,又长高了。” 李先生笑意和煦,说话时微白的小胡子也跟着一抖一抖。 他用手比了比少年的个头,竟然已经到了他的肩头。 李闲挠挠头,憨憨笑着,不知该如何回应。 李先生笑眯眯的,问道:“从威海城一路回返,见到那么多的人,可有什么想法?” “回禀先生,弟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李先生似是对李闲的经历了解颇多,并未露出什么好奇的神色,神色不改,道:“但说无妨。” “是,”李闲低头,边想边说道,“以前只是觉着这个世界有许多好坏,但自己接触的大多都是别人的善意,对人的恶念并无太多想法。” “但这次的归途,我遇上了两拨人。一个以权压人,一个以力压人。归总来说,还是持强凌弱。” 回忆起美妇的嚣张,再想起流喀村的种种恶行,李闲说话的嗓音因愤怒而有些颤抖:“先生,书上总是说只要我们努力,就能一起建立起一个大同社会。都说道路平坦,可为什么入眼过去,却总是沟渠?” 他真的很不解。 有那种力量,拿来一同为社会的发展添砖加瓦不好吗,为何非要用来欺压他人? 后者能为他们带来什么成就感吗? 李先生看着因愤怒而攥紧双拳的李闲,轻声问道:“还记得荀圣的‘性恶论’吗?” “自然是记得的,”李闲点点头,道,“荀圣认为人性本恶,所以一个好的社会要教人向善。” 李先生继续问道:“那你觉着他的观点,比之亚圣的观点又如何?” 亚圣值得,便是孟圣人。 这个“亚”,并非是因为人们认为他的修为配不上圣人境界。 恰恰相反,正因为孟圣人是公认的古今唯一在心境上最接近夫子的人物,才能被世人尊称为亚圣。 亚圣的观点,便是“人性本善”之论。 不知几多岁月之前,大多数人都在追捧亚圣的观点,认为他的观点道尽了人与牲畜的区别。 直至荀圣的横空出世,从新的角度阐释了人的本性,为人们打开了新的视野。 性恶论与性善论的争辩,也随之成为儒士们绕不过去的槛。 李闲冥思苦想了一会儿,还是放弃一般摇了摇头,道:“先生,弟子属实不知。” 对于这个千古议题,他当真没有什么自己特殊的想法。 只是在内心深处隐隐约约觉着,好像如何去说,都能说得通。 李先生笑了笑,道:“结合自己所见的那些人、那些事,也不能得出一个答案吗?” 顺着李先生的提示,李闲重新想了想。 他想到了自己的父母,想到了桃李街的众人,他们好像都在告诉自己人性以良善为多。 可当他想起大平军中的腌臜事,想起恶毒美妇,想起封氏族裔的恶念,他又觉着好像人性之恶也并不少。 他想得越深入,便越是觉着好似截然不同的两条线竟是死死地缠在一起。越是试图理清楚,便越是纠缠得紧迫。 无奈,他只好吐了吐舌头,道:“先生,弟子不知。” 说话间,他还瞄了一眼李先生的腰间,确定那里没有戒尺威严才舒了口气。 与夫子所提倡的“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同,李先生鼓励学生们对于一件事情说出自己的想法——无论如何天马行空都无所谓。 但你若是一直沉默,那便一定要挨板子的。 生性不好争锋的李闲,为此不知道吃了多少次威严的训诫。 李先生果然没有如往常一般在李闲头上来一记,只是缓缓走向前方。 他也没有迫着李闲说出一个答案,反倒起了新的话头:“你观这撑篙老叟的行为如何?” 李闲不知道李先生为什么会突然转换话题,但仍是老实回答道:“有善心,但仍以自身利益为重——还多了些不必要的自尊。” 显然,他的最后一句指的是老叟不肯接受自己“施舍”,修补船只之事。 至于前两句,则是对他在妇人央求他开船之时的行为进行评价。 李先生对于李闲的答案笑了笑,道:“那你觉着他的本性是善还是恶呢?” 李先生讲过,善是较多的利他,恶是过多的利己。 李闲想了想,道:“自然是善更多些。” 毕竟老叟撑篙渡河,自己也要生存,能借着李闲来帮忙已经算是个不错的人了。 李先生继续问道:“若是这个幼子的生命濒危,他仍旧是这般举动,你觉得他是善是恶呢。” 李闲再度思考,最终老实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那恐怕是恶更多些。” 为了拉到更多的客人,丝毫不顾他人的性命,那这人便远远称不上善。 李先生笑道:“同样的人,同样的举动,却在不同的情形中有不同的评价,那人性的善恶又该如何论呢?” 李闲果断摇摇头,道:“弟子不知。” 啪—— 李闲头上挨了一记,痛的他抱头乱抓。 他看过去,有些欲哭无泪,竟是金光凝成的戒尺。 李先生没好气地道:“怎得和你师兄成一个德行了,回头我得去收拾他一下。” 城头镇龙的陈退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这等情况下遭殃——当真是飞来横祸。 李闲捂着头,不敢言语。 李先生眼瞅这小子装出来的委屈巴巴,终究没有继续批评下去,自己揭晓了答案: “所以啊,人心的善念与恶念是一场拔河。有做恶事的善人,也有做善事的恶人。指望着一句通论便轻易断定人的善恶,这才叫偷懒——这也不是亚圣与荀圣的本来目的。” 他给出了答案,在李闲耳朵里却又仿佛没有答案。 先生说了这么些,有说到人之本性的问题上吗? 李闲有些不敢确定般问道:“先生的意思是,人性非善非恶,只在乎事?” 李先生却是摆摆手,让他自己慢慢想,便转向下一个话题。 他指向以后背为幼儿遮风的妇人,问道:“你看这个母亲如何?” 李闲这次倒是没有犹豫,立即回答道:“她是一位好母亲。” “为什么这么肯定呢?” “看她家的情况并不好,却能够花大气力,为自己的孩子治病。” 李闲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刚才细细瞧了,虽然她自己的衣裳都由芦絮填充,但那怀中的小宝——裹身的小被褥却是压实的棉花。” 李先生点了点头,问道:“所以你是因为她这般为自己的孩子付出,才会觉着她是位好母亲对吗?” 李闲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的确,若是一个母亲全然将儿女抛在脑后,只图自己的生活快意。那她也许在其他方面也是位妙人,但李闲很难称其为一名好母亲。 李先生笑问道:“那她的行为,比之你所说钱家那位以权压人的母亲,又有何区别呢?” 虽然李闲并未同李先生提过具体的情况,但李先生对于他的经历却仿佛一清二楚。 这当然不一回事! 一个是将自己奉献给儿女,一个是将他人牺牲给儿女,怎能混为一谈? 李先生的话语让李闲有些不满,他不想将如此崇高的灵魂同那毒妇的蛇蝎心肠对比。 于是他选择闭口不答。 李先生对于李闲的安静像是早已习惯,见他不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钱家那位母亲,也是不惜自降身价,也要亲自为自己的儿子出头——实际上,若是同她一般地位的人,恐怕最多让仆人将事情处理妥帖——比起那些人,钱家那位夫人对自己的儿子是不是付出更多些呢?” “这样,又是否说明她是一名好母亲呢?” 李先生的话语似是一根针,扎在了李闲的道心之上,逼迫他进行思索。 但李先生的话语还没结束,他仍在谆谆善诱: “钱家那位母亲,明明也是在动用自己所能动用的力量在呵护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会让你觉着她比不上眼前这位妇人呢?” 第91章 生日快乐,小李闲 李先生对李闲不肯回答的原因一清二楚,此时直接将其挑明。 明明的确是不一样的,为什么在李先生的话语中,竟然能将两位母亲的做法杂糅起来? 李先生的话语宛若隆隆的铜钟,震得李闲道心激荡,额头上也随即生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到底是哪里不同呢? 李先生的问题实在是太过聚焦,让李闲一时找不到突破口。 李先生笑了笑,最后的问题已然来临:“若是结合起性善与性恶之论,你又会作何想呢?” 这是个问题,也是个提示。 善与恶? 母亲与孩子? 李闲感觉好像抓住了一根线头,但无论思路如何用劲,线头却是纹丝不动。 他深吸一口气,从头想起。 为人,最重要的首先是物质上的满足——也就是基本的活着,这是眼前这位妇人在努力为自己孩子向上天争取的。 为人,其次是精神上的满足——也就是尊严,这是钱家毒妇所给予她的孩子的。 但在这些之外,在人的幼年,孩提时代,到底还需要什么? 或者说,除此之外,孩子最需要的是什么? 成长! 李闲眼前一亮:“是教育!” 一念既通,便是处处开阔,李闲似乎看到了问题的答案。 他整理着自己细碎的思路,带着些迟疑,但仍旧缓缓回答道: “先生,那名毒妇的行为看似当得上一名好母亲,但却在潜移默化中给钱家小少爷埋下了恶的种子。 “她替钱家小少爷抚平了他所做的错事,甚至倒打一耙,将黑的说成是白的。在这种情况下,将来的钱家小少爷又怎能与人为善。 “她的举动,看似是母亲对子女的呵护,实则上是将子女推向了恶的深渊——让他们的心性在善恶的拔河中走向了恶的归宿。” 说到最后,李闲这才看向李先生的眼睛,问道: “先生,我说的可对?” 李先生捋捋胡须,笑道:“孺子可教也。” 李先生笑看面前儒衫少年,在他胸膛处的神府中,道心正激荡着金雷。 金雷化作笔杆,在道心化作的书页上写下“为人”两个大字。 李先生看到的这一幕,李闲自己却是浑然不知。 他只是在说出自己的答案后,觉着胸膛中有一股长气周旋——暖洋洋的,让他心情相当舒畅。 紧接着,这股长气便开始游走他的周身。 暖意经血走骨,竟是挺起了他那因多年守卫装甲重压而略有弯曲的脊梁。 最终,长气归于神府,绕道心而行。 李闲挺立,明明只是个少年,却平添了几分说不上来的气质。 李先生轻搓那发白的胡须,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 书生自有崚嶒骨。 浩然之气游走全身,这崚嶒骨,总算是在这个小弟子身上立下了。 “先生,我这……” 李闲有些欣喜地感受着胸腔处的暖意,那里仿佛汪汪地燃着希望。 “不必多想,是有利于你的发展。” 李先生却是笑着打断了李闲的话语,道:“若有朝一日,你的修为可上金锡楼,浩然之气也会随之长虹。” 浩然之气? 虽然李先生前半句话李闲没有听懂,但对于“浩然气”这个在书中反复出现的词语,他却是不陌生。 而此刻在他胸腔中跳动的,原来便是儒家门徒所心心念念的浩然气。 他一直以为浩然气不过是对书生的形容,哪能想到能同修为扯上关系。 李闲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膛,感受那里跃动着的温暖,竟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乐呵呵的,像个二傻子。 李先生却是拍了拍李闲的肩头,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你马上要远行,跟你说这善恶之辩,是想告诉你:世界上一定有许多黑白交杂的灰色,你前行的道路也一定能遇上颇多——这是人与道的周旋。即便处处是灰,你仍要记住,善是美好的,永远不要停止对美好的追求。” 李先生说出这些话时,眼睛看向西方。 似是看黄河对岸的万家灯火,又似是越过西荒,看向尾花洲以外的、更远的地方。 李闲躬身行礼,道:“弟子谨记。” 李先生的视线并未多停留,他此时已然回头看向李闲,饶有兴致地问起他的课业:“近来可有什么疑惑的地方?” 李闲愣了一下。 还得是先生,哪怕是说过了这般多的大道理,落脚依然要落在实处 ——比方说为弟子解惑。 “先生,弟子确有一事不明。” 李闲想起了躺在自己囊星中的游蜀国秘史,便将其掏出,问道: “弟子自幼苦读,对典籍所记载的各类史事虽称不上倒背如流,但也勉强算得上是如数家珍。但为何……为何会有如此过往被隐入尘烟呢?” 显然,他说的是封子复国之事。 除此之外,裴家先祖的过往也处处点着疑点。 但李闲的疑问还没完,他有些困惑地抬起头,看向李先生,道: “而且越是想,疑惑反倒越是多。 “都说这片土地不知历经多少岁月,可为什么一到大平之前的历史,记载便开始从简——甚至连古游蜀国的过往都语焉不详。 “而到了游蜀国之前,更是半点的文献记载也没有。 “先生,这片土地上的历史,可曾……可曾有过断代?” 李闲有些不确信地看着李先生,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他的背后,有一道水桶粗细的闪电向他头顶劈来。 在这处灰白的天地间,这道闪电宛若一道重墨,撕裂和缓,狠狠地从天边划下。 “哼。” 李先生冷哼一声,儒袖一震,墨迹便被不知名的力量打回了天边。 由于李先生的神通遮蔽了万物,李闲对于雷霆的来去并无感知。 他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太过浮夸,触怒了先生,便赶忙说道:“先生,我只是有些好奇,若是……” “刚才并非针对你,赶些总爱遮遮掩掩的老鼠罢了。” 哪知李先生却是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找补,脸上重新挂上了和煦的笑意:“难为你能突破惯性,问出这般问题。” 确实突破了惯性。 若是一般人,恐怕只会觉着是自己书读的还不够多,而不会怀疑历史的缺漏。 但自己这小弟子修为微末,哪能牵涉上这般因果。 李先生叹口气,道:“历史的确并不全。时间长河飞逝,不知有多少惊艳一时的圣贤被泥沙裹挟,隐入历史的过往——你不知道,也是在情理之中。” 李闲歪歪头,追问的劲头便上来了:“但是先生,大平开国至今尚无六千年,在其之前的游蜀却是连存在了多少年也不知——还是有些太奇怪了。” 游蜀的风土人情到处都有记载,但偏偏这等信息却是半点也无,实在是让李闲想不通。 在他身后,又一道闪电劈来——这次竟足有生长百年的壮树粗细。 李先生有些无奈地挥挥手,再度将雷霆驱赶。 自己这个弟子什么都好,就是喜欢刨根问底,问题一个接一个。 “而且在那之前……” 他抬手阻止李闲继续问下去,道:“这些问题,是史家修士所探索的范畴。你若感兴趣,将来可以同他们多加交流。” 有些真相,可以拼凑,但不能轻易被人告知。 时间也差不多了。 四周的一切逐渐开始恢复色彩,妇女哼唱摇篮曲的曲调的声音也逐渐大了起来。 李先生又重新看了一眼李闲,眼神中是师者的慈爱与长辈的心疼。 他最后揉了揉李闲束起的长发,道:“游学的路上,除了看人心,也要记得看风景。善人、山水与美食,都不可辜负。” “你要走了吗先生?” 李闲感受到周围的变化,也能感受到先生的气息在逐渐淡薄下去。 他有些想抓住先生的衣袖,又害怕失了学生之礼。 两相为难,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李先生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撑船的老叟,而后直接拉起了少年的手。 就像当年,他将十岁的李闲领到私塾时那样。 “向前走吧。前面的一路,你会遇到很多人。 “不必担心疑惑无处可解,虚心向周边人请教,一定能得到答案 “在我门下弟子,当以天下人为师。” 色彩回归大地,李先生的身影也逐渐虚幻。 终于,他化作天地间一缕清风,飘摇而去。 那本来便只是一缕清风。 只是李先生借风而化,来送弟子一程。 山高路远,还望小弟子,一路顺风。 李闲呆愣愣地感受手上的余温,终究是没能抑制住眼眶中的泪水。 眼角的泪丝丝缕缕流下,李闲长揖,向清风行礼: “先生教诲,弟子李闲,谨记于心。” 妇人回过头,不知这位蓦然站起的世家公子在干什么,却也识趣地没有吭声。 老叟依旧看着平坦的河面,眸子中一如刚刚那样无喜无悲。 但李闲正在伤感之际,天地之间却蓦然再度掉色。 李闲脸上的泪痕都没来得及擦,便看到李先生重新站到了他的面前: “刚刚忘记说了——小李闲,生日快乐。” 是的,今天不仅是少年游学的启程之日,更是其十五岁的生日。 李先生再度离开。 这次离开,便当真是离开了。 ...... 第92章 一生平安 长城回首处,端坐的书生感受到一股清风扑面。 陈退缓缓地睁开眼睛,眼前却是空无一物。 “您来了先生?”陈退却是仿若笃定身前有人,自言自语般说道,“看过小师弟了?” “看过了。” 李先生醇厚的嗓音蓦然响起,却并没有身影浮现:“能想出这般方法冲抵他内心的死志,倒是难为你了。” 陈退呵呵一笑,道:“先生谬赞。” 借周柳之事,让小师弟不得不上心。 陈退对李先生的嘱托当真是尽心尽力。 李先生好似踩了两脚脚下的长城,话语还在继续:“用这么大的饵钓各洲天才,你陈退倒是比先生我能算太多。” 陈退摇摇头,道:“弟子只是替先生分忧而已。比起先生的本事,弟子仍不及万一。” 李先生对于陈退的恭维却是没有反应,只是问道:“私塾那边?” 陈退对于先生的问话对答如流:“让江天看着了——今年这三个学子,底子都不错。” “善哉。果然是好弟子。” “哪里。还得是好先生。” 清风离去,陈退再度闭上了双眼。 …… 青山书屋,一个酸儒正大咧咧地躺在讲台上,哈欠连天,丝毫不顾地上的寒凉。 在讲台下面,小男孩与小丫头手头各有笔纸,正在抄书。 衣冠周整的陈先生今早没有现身,取而代之的便是台上这个有气无力地翻着圣贤书的穷酸书生。 听他的意思,以后都是他来代课。 两个小家伙抄书的手虽不停,眼神却时不时向外瞟,显然心思并不在手上。 也不知道闲哥走到哪里了…… 师傅今天也没来——果然应该求一下师傅,让她领着他们去见闲哥。 毕竟,闲哥对于师傅的要求几乎从不拒绝。 嗯……不敢拒绝也是不拒绝。 两个小家伙还在神游之际,台上躺尸的酸儒突然直起身子:“先生,我可没有偷懒哦。” 小家伙们不知道这个新来的江先生突然抽什么风,有些奇怪地对视一眼。 啪—— 不知从何传来的声响,两人只看到江先生委屈巴巴地捂着额头。 江先生刚才坐起太猛,撞到头了? 穷酸书生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道:“别看了别看了,快些抄书——走之前我要检查的。谁若是没写完……” 说着,书生的视线便盯上了裴掠火:“作业量翻倍!” 小男孩咽了一口口水,赶忙低头,奋笔疾书。 一头雾水的汪槐米听了这般言语,也急忙继续抄书。 清风从讲台上吹过,到了两个小家伙跟前,略作停留。 “咦?” 汪槐米有些奇怪地出声。 怪事一件接着一件,明明合着窗户,怎得书本乱翻页——哪来的风? 而进度落后颇多的裴掠火,则是当即将镇纸压上书本,继续狂抄。 毕竟只是风翻书页,汪槐米摇摇头,暗道自己太过敏感,也加快了抄写的节奏。 两个小家伙都低着头,所以并没有看到古怪的江先生此时竟收敛了万事浑不在乎的神色,正郑重地向着过道行礼。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是有一缕清风散去罢了。 …… 舟楫上,藏青长袍少年吐口气,重新坐回原先的位置。 他冲着被他的举动有些吓到的妇人笑了笑,道:“骤然离家,有感于平日先生的照顾,所以才突然行礼。” 妇人显然是没有意识到李先生的到来的,李闲便扯了个谎,解释自己的行为。 妇人眼中的奇怪这才收敛几分,她挤出些笑意,道:“师徒情深,公子也是个有心人。” 眼前这公子也是奇怪, 她看了看怀中的孩子,眼中又流露出几分倾羡,轻轻说道:“等到将来,小宝病好了,我也要将他送去读书。不要像我一样,活得糊糊涂涂的。” “婶子没有去读书吗……”李闲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冒犯,便进一步说道,“李先生在的时候,似乎对学费并没有什么要求啊?” 吃的饭菜都自己种,李先生除了使唤学生做些事,确实没有要什么学费。 有教无类。 夫子的理念,李先生积极行之。 “公子说笑了,能不能上学,与学费的关系没那么大的。” 妇人似是对自己没读过书有些不好意思,她冲着李闲笑了笑,垂下的眼眸中有着说不出的落寞:“我是家里的老大,启蒙时已经得帮着阿爹跑山采药了。而且书本、纸、笔,这些都是不小的开销——家里弟弟妹妹都得吃饭,我哪能跟爹娘张口说这种愿想。” “这不是让他们为难吗?” 妇人又缩了缩身子,将怀中的小宝又搂得紧了些:“不过还好,这些年跟着我家那口子省吃俭用,总算是给小宝凑出来一套读书的行当。 “听说新来的陈先生和李先生一样,也是不收学费——真是太好了。 “等到小宝病好了,我就寻着去老刘头的书摊,每年给他淘些书。这样等到他十岁,就能跟那些读书郎一起,好好读书。像公子一样,将来做一个明理的人。“ 说到怀中的小宝,妇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眼睛亮闪闪的,跃动着光芒。 这种目光李闲见过,在守卫军的时候,郑阡一说到他那小小的理想,眼中也跃着这样的光芒:“等将来我钱攒够了,我就去买辆马车,在大平国道上驰骋。我想去哪就去哪,谁也拦不住我。” 李闲懂的,这种光芒,叫做期待。 李闲想了想,从囊星中摸出纸笔,写出几列漂亮的行楷。 轻轻将墨迹吹干,他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握折几下,交给妇人:“婶子,将来若是小宝求学,可以把这字条交给私塾的陈先生——他会给你家小宝相应的典籍与文具。” 李闲的手递出,但他对面的妇人却是瞪大了眼睛,连连拒绝道:“公子,这怎么能行呢。” 典籍加上一套文具,得多少银子啊,自家哪能还得起公子这等情分。 妇人是个厚道人,所以对于李闲的好意却是拒绝了 ——哪怕她知道这对李闲而言也许算不上什么。 ——哪怕她知道收下这张纸条为她家省下多大的气力。 “公子,我是这样想的:读书呀、学习呀这些东西,还是得自己来。靠别人的施舍,总归觉着不得劲。” 妇人说话的语气虽和缓,但却带了几分坚定:“就是脊梁骨这里不太得劲。” 对于妇人的回应,李闲有些呆愣。 他摇摇头,笑道:“婶子,你误会了。这些东西不是白给你们的,只是暂时借给小宝用。” “借?” 妇人对于这等说法有些奇怪。 “对,借。”李闲点点头,道,“小宝用这些东西学完启蒙,将来有所成就,要还我十套的。” 李闲挠了挠头,道:“说起来还是我占了小宝的便宜呢。您也别忙着拒绝,把这字条留着,回去再好好想想——即便不想做这等不划算的买卖,留这给小宝练字也是不错的。” 李闲的字体,即便是字道如日中天、眼高于顶的江天,也是挑不出大毛病。 拿给小孩子学写字,自然是绰绰有余。 这哪是什么交易,这是贵人相助。 妇人当然知道这是李闲的好意,她思索再三,还是点点头,收下了字条:“公子这般帮助,我们娘俩合该道谢。只是此时小宝病情严重,家中又赤贫,实在是无以为报——将来公子周游归来,尽管来落泥巷寻刘家付氏便好。” 妇人抬起头,道:“斗胆问一句公子名讳,也好给小宝做个榜样。” 李闲见妇人这般郑重,赶忙摆摆手,道:“什么斗胆不斗胆,婶子这倒是折煞小子了。我叫李闲,木子李,心上清闲的闲。” 眼见妇人有鞠躬道谢的打算,李闲连忙伸手阻止其动作,转移话题道:“婶子,还不知道小宝的名字呢,可否同我讲讲?” “刘生安,我和他爹特地请教了刘秀才,一起起的。” 说起自己儿子的名字,妇人眼中有些骄傲,又有些羞怯。 毕竟自己家净是些粗人,起的名字,怎会入李公子这等饱读诗书之人的法眼? “刘生安……” 但藏青长袍的少年却是没有任何取笑的意思,只是默默重复,笑道:“一生平安,好名字。” 名字这个东西,哪有什么优劣之分,寄托的永远是父母对孩子最朴实的祝福。 李闲的夸奖让妇人有些不好意思,她将头扭过去,又看向对岸:“我们认识的字少,只好起这般简单的名字——他也能压得住。” 乡间习俗说过,如果把名字起的太大,孩子容易被老天收走。 只是明明已经起了这般名字,老天还是要和小宝过不去呢? 妇人想到小宝接二连三的高烧,眼神中又多了些黯淡。 李闲看出妇人心情低落,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愿,便也住了嘴。 小舟在黄河大浪小浪间浮沉,载着摆渡人与过客们,向着对岸而去。 …… 默默无语间,对岸便在从若隐若现间闯入了众人的视野。 “肃北镇到喽——” 一路上没开过口的老叟最后撑一下长篙,将船稳稳妥妥地送到港口。 几只小渔船被绳子拴着,加上半年没动、有些破旧的黄河轮渡,竟是将本就不大的港口挤得满满当当。 第93章 捧着玉碗乞讨 但要不说老叟敢吹水呢,他的确是技术高超。 也没见他对船向做什么大的调整,却偏偏能绕过顺着水波撞来的小渔船,避开比他的船身大几倍的轮渡,顺当停在岸边。 他便挥手赶两人下船,一边用缆绳系到岸上并排而列的石桩上——看来他也是准备在这歇一下脚。 “李公子,若是将来回陈江镇,一定要来落泥巷寻我们——当然,若是您觉着难下脚,让人唤我们一声,我们会去找您的。” 妇人将小宝重新背在背上,跳上岸沿。她预备离开之际,又转过头,对李闲这般说道。 牵着乖乖的李闲则是连连摆手,道:“婶子说笑了。快去给小宝看病吧,别耽误了他的病情。” 妇人向李闲再鞠了一躬,这才匆忙离开。 李闲跃上岸沿,再将乖乖引上来。 蓦然从河水的颠簸中到达岸上,乖乖反倒有些不适应,不住地摇着头。 李闲将长枪塞入马鞍侧处的孔洞,又用绳子将其将其系紧。见乖乖仍然没适应陆地的平坦,便摸了摸它颈上的鬃毛,安慰道: “好了好了,晚些给你寻些胡萝卜。” 出门急就是这样的,什么也来不及带,只好口头许诺。 待到乖乖情况稳定,李闲牵起马辔,准备离去。 但一路无话的老叟却是叫住了他: “姓李那个小子,等一下。” 老叟此时不知从哪摸出了一个烟杆,正在嘴边抽着。 烟雾缭绕间,他的话语也有些朦胧。 李闲回过身,有些疑惑。 倒不是疑惑对方知道自己的姓名——毕竟他在船上向妇人自我介绍时并没有避着老叟,而是疑惑对方还有什么事。 两人之间的交流算不上顺畅,老叟不把他一脚踢下船都不错了,为何要留他。 老叟却是没有在意李闲心头的想法,他挥挥手,将眼前的烟雾挥开: “你小子,拿着的长枪不是凡物吧?” 没有烟雾遮挡,李闲甚至能看清老叟褶皱满满的脸上的表情。 他嘴角微微翘着,头颅微微抬起,眉毛高扬 ——是“你别想狡辩”的自信与“看我见识多广”的得意。 他如何会知道去尤的情况? 李闲表面不生波澜,心中却是警钟大作。 被封字诀打中,去尤的神性早已不再显现,更何况裴掠火那小家伙还用布条将其包裹了一层又一层。 这老叟,哪里来的眼力。 李闲眼睛微微眯起,看向老叟深凹的眼窝: “老丈这话如何说来?我这枪不过是友人送来让我路上防身用的,如何在您口中倒有了‘不是凡物’的赞誉?” 老叟却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李闲的问题。 他的烟抽着似乎有些不顺,他借着木舟的沿磕了磕烟袋。 “哼,还想蒙我?” 又嘬两口,从鼻腔中喷出烟雾,老叟才回答道:“我可是黄河上的撑篙人,黄河有哪不一样我这长篙伸下去就知道。 “这次行船,就很不一样。” 老叟瞟了李闲一眼,又吐一口烟,继续说道:“你那枪拿起来前我还没注意到——离黄河近了,竟然让一向和缓的黄河水翻高了这么多。” 他举起胳膊,枯枝一般的食指与拇指交杂,留出了一点点的缝隙。 “所以你不用不承认,这枪肯定和黄河脱不离干系。” 说着,老叟还摸了摸他那乱胡丛生的下巴,自言自语般说道:“跟黄河能扯上关系的仙品,没听说过呀……” 去尤……和黄河能扯上关系? 李闲表面依旧是不动声色,心思却活络了起来。 去尤一直在裴家村祠堂被世代供奉,而裴家村距离此处起码要半月以上的行程,怎么会与黄河扯上关系? 除非…… 是裴氏先祖的呼唤? 李闲脑海中蹦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封子与裴家先祖那场战斗并无人亲眼目睹,以他们的神通,从城墙处打到这边倒也不是不可能。 猜测虽然不靠谱,但李闲细细想来,还真让他琢磨出些门道。 北上之路要沿着黄河走,路上倒是可以关注下,说不定有让长枪神性回归的法子。 虽是当时情形所迫,但把裴掠火祖传的长枪搞坏,李闲还是有些歉意的。 老叟烟嗓沉哑,打断了李闲的沉思: “怎么不说话?被我说着了?” 他得意地笑着,似是回应李闲先前对他技术的怀疑。 李闲笑了笑,道: “老丈,您想多了。我思索再三,也没想起友人叮嘱过这枪跟黄河的关系——您有空在这闲想的话,不如去将船修缮一下。磨刀不误砍柴工,船好了,也能为您多拉些客户不是?” “你小子吃什么长大的?说话怎么总是这么难听!” 听到李闲又说他小船的坏话,老叟当即像吃了炮仗一般蹦起,指着李闲,气得浑身颤抖。 “感谢老丈搭载,小子告辞。” 李闲不管老叟的气恼,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在他身后,原本还在生气的老叟却是突然收了情绪,脸上又是撑船时那种无喜无悲: “裴小子,你的长枪,怎得还能落到一个书生手上……” 少年藏青长袖飘飘,完全没注意到老叟的异常,只是急着寻个吃饭的地方。 出来太急,他早上只是草草吃了些东西,现在肚子有些饿。 已经是中午了,不妨去肃北镇买些吃的——顺便买些干粮路上吃。 李闲看看日头,决定填饱肚子再上路。 趁着四下无人,他将囊星化作书箧,背在肩上。 出门在外,财不露白。 李闲一向这般谨慎。 “出发!” 少年握拳,举起一只手臂,为自己鼓劲。 …… 即便已经有了些预期,李闲牵着乖乖在肃北镇的街上漫游时,还是有些失望。 明明跟陈江镇不过一河之隔,肃北镇的规模却是远远赶不上前者。 尤其在饮食这一块,更是被攘攘街甩开不知道多远 ——已经快要正午,街上没什么人也就罢了,售卖食物的酒楼都没能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而在街上再转上几圈,却发现打着酒旗的店面竟然是家家关门。 好不容易又遇上个当地人,李闲赶忙迎上去,拱手询问道: “您好,请问这附近哪里有卖吃食的地方?我才始到此,转了半天,却没发现能坐下吃饭的场所。” 被李闲拦下的当地人是个精壮的大汉,一身的腱子肉。 大汉没有回答李闲的问题,瞥了他一眼,反问道:“陈江镇的人吧?” 他如何知道的? 李闲有些狐疑,他说的是大平雅言,身上又没什么标志性的物件,怎得路人还能一眼看出他的来历。 但这也没什么掩盖的必要,于是李闲大方承认道:“正是,您是如何知道的?” “也就你们陈江镇的陈家和江家有能耐控制住物价了,”汉子耸耸肩,道,“今年天灾接二连三,百姓没有收成,物资奇缺。黄河跑不了船,粮商还要囤积居奇。半年成本居高不下,哪还有能干得下去的酒楼?” 大汉向着街上一个乞讨的落魄男努努嘴,道:“瞧见了吗?那可是以前把问天酒楼的主厨。当年把问天的老板许诺了一年百金的天价,才将他勉强从外面带回来。 “但那老板也绝对不亏,他烧出的菜我们这没人能匹敌,可是将把问天酒楼抬了两个台阶。” 汉子叹了口气,为主厨的生平结了尾:“可惜而今空有一身做饭的本事,没个能下锅的材料。酒楼倒闭,他也只能上街乞讨。” 李闲依言向汉子所描述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个身着锦缎的男人蹲坐在墙角。在他面前,是一只看上去便价值不菲的玉碗。 锦缎应该是很久没洗了,脏得很。侧肋的位置还开了口子,往外跑着棉花——只是棉花也是黄黄的,看不出原先的白生。 偶尔有行人往他碗里扔个馒头,男人也不道谢,只是呆愣愣地看着地面,好似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李闲有些疑惑地问道:“他那碗……” 汉子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抢先道:“谁知道呢——兴许这就是厨子的骄傲?我是看不明白。饭都吃不上了,捧着个玉碗乞讨,也是神人。” 汉子摇了摇头,结束了这场对话:“看你衣着跟牵着的宝马,应该也是个富家子弟。若想买吃食,可以从这条街出去,往西边走。” 汉子指了指方向,道:“韩医师的医馆开在镇口。他那里成天看伤的人多,勉强让附近的馆子活了下来,可以去碰碰运气。当然,若是手头没个十两以上的银子,你也别费那功夫了——到那也是什么也买不起。” 说完,汉子看向冷清的街道,又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韩医师? 那应该便就是妇人给小宝看病的地方。 既然路过,到时也可以看看有什么自己能提供上什么帮助。 李闲拱手向汉子表达谢意,牵起马辔,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 “诶哟……诶哟……” “痛死了……我就说那群狗官没把我们的命当命……自己躺在门楼里,让我们去边境搜……” “嘘……声音小点!你不要命啦?” 一个不高的小木屋前,几名一瘸一拐的士卒相互搀扶着走出扎起的门扉,嘴中不停痛呼。 第94章 求花 中间那个高壮一些的抱怨了两句,便被最边上那个瘦小的捂住了嘴巴。 那个瘦小士卒看了看周围,恰好迎上从对面饭馆走出的少年的目光。 他面露凶相,带了几分威胁意味地瞪向少年。他用手指了指少年的嘴巴,示意他管好自己的嘴。 刚走出饭馆的李闲摊摊手,表示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吃个饭还要被人威胁,李闲觉着自己的日子过得太苦了。 高壮士卒自知失言,用仅剩下的右腿加速蹦跶,在众兵卒的搀扶下离去。 【边境出什么事情了吗?】 李闲看着士卒们远去的背影,不由自主地开始思索他们话语间的含义。 与东岸凭借黄河天险据守边境的陈江镇不同,肃北镇是平塘郡与南域诸国接壤的众多地区之一。 只需要再往南走上一段,看到遍野的树林,便是大平同灵狐国的分界线。 灵狐国也是个传奇色彩颇重的国家。 虽国土面积不大——不过平塘郡一半大小,但国民上下对狐仙的崇拜无与伦比,偶然还有偷偷越过边境线,跑到大平来传教的。 【算了,边境线有什么问题与我无关,不如瞅瞅妇人和小宝情况如何。】 李闲耸耸肩,将好奇强行按下去。 他本来便不打算从这边南下,关注边境线的情况就纯粹是吃饱了撑的。 是的,虽然南下前往学宫的直线距离的确更近,但李闲果断放弃了这条路线。 不为其他,只是因为危险系数太高。 南域诸国战乱频仍,一个个地跨越国境线,保不齐会被人当间谍抓起。不如老老实实地取道安和画廊,直达目的地。 李闲将从店家那里磨来的胡萝卜扔到乖乖跟前,让被系在马桩上的后者高兴地摇了摇尾巴。 李闲又顺了顺乖乖的鬃毛,道:“在这再等我一会儿,我进去瞅瞅我们就上路。” 说罢,他便走向了眼前的矮木屋。 木屋外面有板凳,等着些脸色不太好的病人。在他们身边,家属们时不时往屋里看两眼,一脸的焦急。 “欸——不好意思。” 跨步进入木屋的李闲一个没注意,被一个老妪撞到。但他的底子练的的确扎实,反倒将对方撞倒在地。 “抱歉抱歉,我刚才只顾着找人,没注意到您。” 李闲连忙伸手,想将对方扶起,口中还不住地道歉。 现在又不是什么争对错的时候,先查看一下对方的情况更好。 但老妪却仿佛失了魂一般,她的瞳孔根本没有聚焦,像是根本没看到李闲伸出的手。在地上摸索到自己的拐杖,撑起身子,自顾自地离去。 自始至终,她和李闲都没有任何交流。 看到老妪出了门,一个坐在内屋候诊的人看到全过程,似是有些疑惑:“这老太,撞了人什么也不说就走了?” “算了算了,人家少年都没说话,你瞎掺和什么?”旁边煎药的人显然知道些内情,说道,“那个老太……也是个苦命人呐……” “来这的哪个不是苦命人?” 煎药者没好气地怼了好事者一句:“她家里就剩她一个了,你家也是?” 好事者惊讶地张开嘴,道:“真的假的?怎么回事?” 煎药者扇了扇扇子,让火着得旺些:“跟你有什么关系,打探来打探去的。你也不看看自己耳朵多长?” 说罢,他便双眼紧盯药炉,不再理会好事者。 “不知道就不知道呗,还装得高深莫测的。”好事者在煎药者处讨了个没趣,撇撇嘴,将眼光转向李闲, “少年,看病是要排队的,别硬往里进。” 真是好事,明明自己还坐在椅子上等看诊,又替韩医师管理起秩序来了。 听了半天的李闲被他喊到,虽然有些无语,但还是拱拱手表示歉意,道:“不好意思,我只是来找个人。请问老哥有没有看到一个抱着幼子的妇女,穿的粗布衣服,好像还跑着絮。” “你说陈江镇那个呀?”好事者显然认识妇女,直接说道,“你来晚了,她早上来抓了药,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好事者想了想,又说道:“我来的时候她就走了,也就一柱香的功夫吧——你找她干嘛?” 已经走了? 李闲算了算,看来是自己在饭馆吃饭的时候同妇人错过的。 他拱拱手,道:“没什么,感谢老哥告知。” 本来想将草药给妇人分些,但既然已经走了,那他也没必要专门追过去一趟。 原本目的没达到,李闲无意久留,准备离去。 “公子稍等!” 医馆里屋蓦然传出声响,一个女童从问诊室追出,希图止住李闲的脚步。 女童穿着朴素,是普通人家常穿的粗布衣服。但由于她身姿瘦弱,即便在同龄人中已经算是最小号的衣裳,穿在她身上依旧余出不少位置。衣衫下,肤色有种病态的苍白。 她有些着急,冲的太猛,在李闲身前都没能刹住车。 李闲皱皱眉头,一把抓向她的肩头,稳住其身形: “你找我可有事?” 他同这医馆内的众人都不相识,蓦然被这女童喊住,让他有些奇怪。 女童刚从惊吓中回过神,听到李闲的问话,愣了一下,便连忙回应道:“公子,您可是付大婶路上遇到的那位‘恩公’?” 路上妇女的确提到过她姓付,看来对方要找的人是自己没错了。 但问题是找他做什么? 难不成是从小宝身上看出了自己使用安神花蕊的痕迹,预备杀自己夺宝?毕竟草药对医师的吸引力,还是挺大的。 军旅生涯为少年增添了太多这个年龄段不该有的机警,他脑海中现在已然开始思索最坏的可能性。 李闲没有回答小童的问题,先向四周巡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再看向小童的面庞,对方眼神清澈,还带了几分确定。 小童看出了李闲的怀疑,赶忙摆手解释道:“您不必多想,只是我师傅想请您一叙。“ 【对方已经听妇女描述过自己的样貌,自己否认反倒不妥。况且手中有咒符,就算对方当真打算对自己不利,是打还是逃,主动权依旧在自己手上。】 于是他呵呵笑道:“韩医师的德行远近闻名,我哪敢多想——只是对医理一窍不通,怕耽搁韩医师看诊罢了。不过既然话已至此,再拒绝倒是不妥,我跟你进去便是。” 小童歪歪头,对对方这滴水不漏的言语挑不出毛病,便侧过身子,直臂向她出来的问诊室:“那便有请公子了。” 李闲前脚进了问诊室,门便被小童从外面关上——看来是韩医师交待的。 对此,李闲却是没什么意外,只是自顾自打量着问诊室陈设。 问诊室和外面一样简朴,只是一桌两椅,供医师与患者坐。桌上摊着纸笔,还有本泛黄的厚书。书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批注。 唤他进来的韩医师没有在屋内,李闲向右看去,发现了一道门,门内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可是李公子?门并没有锁,你一推便开。” 就跟妇人说了那么些许信息,竟然全让她告诉韩医师了? 被叫破姓氏的李闲有些无奈,但也知道妇人并没有恶意,只是暗自提醒自己路上要更加小心。 他推门进入,一张床便闯入他的眼帘。 床边,有一个老人佝偻着身形,背对他而坐。 在床上还躺了个人,胸脯不断地起伏,看上去相当难受。 李闲拱手道:“韩医师。” 老人头顶已经半秃了,剩下的几根白发散着。他听到李闲的言语,招手示意李闲上前来。 李闲思索片刻,从囊星中摸出咒符攒在手心,才走上前去。 “韩医师找我可是……” 李闲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因为在他眼前的床上,躺着一个约摸二八年华的姑娘。 可不是因为他看到女生便走不动道,而是对方身上的伤势太过惨烈: 一道口子从其腹部左下角向胸膛处划开,伤口极深,应是伤到了内脏,正不停地向外冒血。 韩医师将覆在其身上的红毛巾取下,扔入身旁盛满热水的铜盆中。 李闲眼见铜盆中的清水瞬间被染红,于此同时,红毛巾才掉了些红,回归它纯白的底色。 床上躺着的姑娘——或者说少女——喘着粗气,明明疼痛早该让她休克过去,但不知为何,她却一直睁着眼睛。 只是那双眼睛里早已没有了神韵,瞳孔似撞到李闲的老太一般涣散。 韩医师叹口气,站起身来,道:“李公子还请原谅老夫的骤然邀请。这位是我的侄女,因故被贼人残害若此。” 李闲深吸一口气,道:“韩医师找小子,可是小子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即便他不喜于对方探寻自己的方式,但眼前的人生机正在迅速流失,他很难做到见死不救。 韩医师对李闲的爽利并不惊讶,只是点头称赞道:“李公子果然是个厚道人——从付氏的形容中便能听出一二,若非如此,老夫还当真不好说出下面这个请求。” “韩医师但讲无妨。” 他看向李闲:“公子身上的安神花蕊可还有剩余,能否给老夫些许?” 第95章 道理只是我们的正确行为 韩医师知道自己这个请求有些过分,但偏偏安神花蕊与这少女的情况最是适配,他必须得为少女争上一争。 安神花蕊,在世俗人的印象中只是个稀缺的废物草药。原因很简单,同为稀缺的灵药,比起那些效果拔群的同类,它只是能起到个助眠的作用罢了。 这能顶个什么用?还不如数羊来的实在。 但韩医师年轻时饱读医书,加上走南闯北多年,却是知道安神花蕊的真正用途——切断神气不足之人同外界的联系,为其补神。 寻常人气定神足,安神花蕊对其自然没有效果。 而对于幼童与特定伤患这等神气不足者,安神花蕊的功效便能淋漓尽致地发挥。 躺在床上的少女违背常理的清醒,无疑便是后者。 韩医师沉吟一下,又说道:“老夫也不是讹诈李公子,实在是我这侄女的神气亟需补足——老夫愿用等价的草药,同公子……” 韩医师还在考虑用什么草药来交换安神花蕊时,没想到对方已经掏出一个亮闪闪的小东西,轻轻放在了床边。 李闲冲着面庞上终于流露出讶异之色的韩医师笑笑,道:“救人要紧,韩医师无需多言。” 李闲自然知道这些草药贵重,但自幼母亲便告诉他“万物以人为本”。能救人先救人,做出这种决定,他并不觉着困难。 韩医师沉吟片刻,道:“李公子这般爽利,倒是老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当然,老夫也不会让公子吃亏,”韩医师从袖中取出一枚竹简,递给李闲,道,“公子出去时,将这竹简递给我那小童,她会替我转达心意。” 李闲本想抬手拒绝,但救人心切的韩医师已然将视线转到了重伤少女身上。他轻轻拈起花蕊,将其放在少女的鼻息处。 趁着花蕊生效的功夫,他又从身旁的药篮中取出一些不知名的草药,将其混放在一个小石臼中,用力捣起来。 李闲知道自己在此只会碍事,只好向着韩医师拱手,而后退出房间。 一个忙着捣药,一个转身离去。两人都没能注意到,好容易在安神花蕊的作用下回神的少女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昏睡,而是强撑着看向屋内的两人。 【这个老头应该是自己随意寻到的医馆处的医师,但那个个头不高的人是谁?】 少女回神的时间短,只能勉强看清一道藏青长衫的身影从屋内离去。 当她试图散开神识查探那道身影的面貌时,灵台端坐的金光小人却是一阵激荡,让她利落地昏死过去。 …… 对于少女最后的异动,李闲自然是一概不知。他只是轻轻带上屋门,走向柜台后正在为人抓药的小童。 比起刚刚请求李闲留步时的慌忙,她此时反倒是冷着脸,面无表情地在柜台忙碌着。 将打包好的药递给伤患,小童嘱咐道:“药每日一次,晚饭后吃。半个月后来这里,我们再根据你的情况重新配药。” 伤患感激地点了点头,道:“韩医师的大恩没齿难忘,以后有用得上我胡庄的地方,您只管开口。” 小童完全没将伤患的话语放在心上,已经开始研究下一张药方如何抓:“我师傅治病救人,图的不是这个。真有这个心思,遇上流浪的乞丐不要吝啬馒头就好。” “一定一定。” 连小童的正眼都没博到的伤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口中连连应允,这才离开。 此时的李闲已经凑到了小童面前,对方却头也不抬:“不好意思,看病的话还得再等一会儿,你先找位置坐一下吧。” 显然,她是将李闲当成了没耐性的求医者,用言语进行安抚。 李闲看着眼前这个看柜台都得踮脚的小童,心头涌上些好奇。 【对草药的位置如此娴熟,说明她这般帮忙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即便是学徒,这般年纪就开始接手这种杂事是不是还是有些太早了?】 他轻咳一声,试图吸引小童的注意。 哪知道小童依旧不抬头,已经转身去抓药了。转身时,还不忘指点李闲:“门口有梨膏糖,你去拈两粒,止咳清痰。” 被这般对待的李闲终于无奈开口,道:“小姑娘,韩医师让我来寻你。” 小童这才转过头,头上的两个羊角辫跟着晃啊晃:“李公子啊。抱歉抱歉,等我把这方药抓完再同您聊。” 她费力地用瘦弱的身躯推动看上去就颇沉的实木梯子,使其到达她所需要的草药下方。 而后,才爬到离地约五尺的地方,从名为“丝本”的格子中取下一个枯黑的草药,放在右手的黄油纸上。 小童又踮踮脚,看向盛装丝本的格子,嘟囔道:“丝本也不多了呀……” 叹息一声,小童将格子复位,而后又抓向其他格子。 忙了好一会儿,她才回到柜台前,便熟练地将药包系好,便对凑到柜台前的病人叮嘱道:“冬天还是容易着凉,以后干重活生了汗,还是不要轻易解扣宽衣。这些药不必入口——煎药时不要盖盖子,让药气散在屋中就行。” 病人是个老汉,他点头接过药包,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摸出钱袋,将里面的钱倒在柜台上,又将其一一排好。 小童想了想,从老汉排出的几枚铜板中挑出一枚,道:“不是什么大病,一枚便足够了。” 李闲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当然知道小童在诓老汉,只是不打算说破。 而今物价飞涨,若是当真来算,老汉钱袋子中的那些钱恐怕连小童摸出来的丝本残肢都买不起。 老汉将剩下的钱重新扫回打着补丁的钱袋,提溜着药包从医馆离去。 眼见小童终于舍得将目光转向自己,李闲也不提韩医师预备给他报酬的事,只是笑着问道:“你们这么行医,不把本全折进去?” 小童挠挠头,反而带了些疑惑般问道:“什么本不本?” 李闲指了指小童身后高立的草药柜子:“这些东西,在这般年代,还是需要不少钱的吧?那么多草药才收一枚铜板,怎么也不够回本吧?” 小童顺着李闲的手指看过去,才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道:“李公子多虑了,这些草药都是我们托救治好的病人顺手种的,并不花钱。” “师傅说了,这叫取之鱼泯…用之鱼…”小童冥思苦想好一阵,还是没有记起韩医师随口提起的话语,“用之鱼肉吧好像是……” 小童不好意思地冲李闲笑了笑,道:“不好意思李公子,我身子虚,从小没上过学。若是不小心说错,辱没了你们的道理,你可别在意。” 眼前这位李公子肩挎书箧,儒衫风流,但愿别是个咬文嚼字的书呆子——她黄小鱼可不想因为一两句话让对方不高兴。 李闲也的确没有生气,相反还露出了些许笑颜。他趴在柜台上,笑着纠正黄小鱼:“韩医师说的应该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说着,他还从书箧中取出纸笔,在白纸上郑重写下了这八个字。调转方向后,推到黄小鱼面前。 黄小鱼只是没上过学,没能读上太多圣贤书。识字这种基本技能,她还是跟着韩医师学了的——不然也不会有她对着药方抓药这一幕了。 李闲的书生劲上来了,他兴致勃勃地向黄小鱼解释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从百姓处取得的东西,用在百姓身上,才是正途。” 但黄小鱼对于李闲的解释好像没听进去,她盯着手中的纸条,道“噫,公子您这手字可当真不错——比我师傅写的药方要好辨识太多了。” 说着,她还将李闲的行楷同韩医师特有的狂草相对比,啧啧道:“要是师傅写字也若公子您这般好认,我也用不着看半天才敢抓药。” 李闲有些无语——自己说那么多,对方却完全没放在心上。 但旋即,他又有些释然地笑了笑。 这倒确实没什么。毕竟道理这个东西,重要的从来不是明白,而是做到。 眼前这个小童,却是在她师傅的身体力行中学到、做到了。 黄小鱼仍在研究字迹,李闲敲敲桌子,道:“晚些再看晚些再看,韩医师在里面承诺我了,要给我补偿的。”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了韩医师给他的竹简,在黄小鱼眼前飞快亮了亮,又收了回去。 虽然李闲的动作快,但眼尖的黄小鱼一眼便看出了那是韩医师平生最宝贵的竹简。 她掩了小嘴,道:“你到底给了师傅什么,他竟然愿意任你挑选珍藏?” 李闲笑了笑,道:“这你就别管了,反正很珍贵很珍贵。反正除了韩医师承诺我的东西之外,我还要一枚储玉来装。” 他指了指自己的书箧,道:“你也看到了,我这里面杂物装了不少,连书都装不下几本了。你们再给我些东西,我怎么能拿的动?” 说着,他摆出了几分无赖的架势,一副你们必须把好东西都给我的样子。 “这……”黄小鱼有些为难。 第96章 得宝 储玉他们当然有,但都是平日采药时用的。没了储玉,不论是从农户家里收草药,还是外出上山采药,都相当不方便。 眼见小童踌躇着不肯动作,李闲又抽出了竹简,笑道:“难不成你小小年纪,就要违抗师命,损毁你师傅的名头不成?” “那自然是不会的,”经李闲这么一激,黄小鱼咬咬牙,终于放下了心中的纠结,道,“我们行医本就是以仁信为本,不会让您亏本。” 师傅能给出那枚竹简,说明李公子给出的东西的确珍稀,额外满足对方一个要求也在情理之中。 大不了她黄小鱼做个背篓,草药一样能装——只是行山路时多小心些便是。 打定主意后,黄小鱼便不再犹豫,道:“李公子,还请稍微等我一下。” 话语说完,她便走向门口,向自愿来看店的吴家阿哥交代了几句,而后又重新向李闲走来:“李公子,请随我来。” 说罢,她便头前带路,领着李闲从后门出了医馆。 医馆的后门出来竟是庭院,再往里是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房屋——向来是韩医师平日的住所。 篱笆扎住了两侧,隔开了韩医师与旁边两户人家的庭院。而即便没有这两道篱笆,李闲也能一眼将韩医师的庭院同其他人家的庭院区分开。 原因无他,邻人的庭院中空荡荡的,只是摆了石桌石凳,供夏日晚出来聊天纳凉。 但韩医师的庭院却是没有这物件,反倒在这不大的空间中细细耕了不少药田。冬季寒凉,药田光秃秃的,只是覆盖着一块一块的积雪。 李闲跟在小童身后,打量眼前的庭院,口中找话题一般询问道:“这青黄不接的年岁,你们的草药用完的话,将来再遇上病人怎么整?” 被李闲这么一问,黄小鱼也想起了草药格子中的惨淡。 但她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只能撇撇嘴,回答道:“那也没办法,只能硬捱呗——总不能对眼前这些人见死不救吧。” 李闲笑道:“我看你对那些病患也没多大热情啊,怎得此时这样说啊?” 冷脸面对病患的小童,李闲可是亲眼看到的。毫无疑问,那才是她工作的常态。 “呵,”黄小鱼寻钥匙开门锁,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太多解释,淡淡道,“只是见过太多人了。” 医馆中最能见识人间脆弱,越是医术高超的医馆,越是如此。 各类疑难杂症、难以治愈的伤势,总是要汇总到医术更高的医师那里——毕竟人都不想死,想要搏一搏最后的希望。 但这也同样意味着,来到韩医师医馆的病人,患有不治之症的并不在少数。 跟随韩医师学医三年,黄小鱼当真是见过太多崩溃的病人、破碎的家庭。 她才开始时还愿意听听那些病人的故事,但后来发现这样只能给自己徒增伤悲,便不再这般做了。 你说你不想死,有功业未立,壮志未酬——有用吗? 你说你不想死,家中有老母赡养,有小儿要管教——有用吗? 你说你不想死,自己还没活够,甚至连个后也没留下——有用吗? 逆转生死的神通,仙人没有,韩医师也没有,她黄小鱼更没有。 所以她便收敛了自己的同情心,将自己能做的事做到最好。冷着脸,不是因为讨厌那些病人,只是不想面对自己的无能为力。 李闲好似没有察觉到小童情绪的蓦然变化,仍在询问:“韩医师对待病人,也像你这样吗?” 黄小鱼开锁的手顿了一下,才有些懊恼地说道:“师傅和我不一样。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能和每个病人处成朋友。” 黄小鱼是真的崇敬韩医师。 她黄小鱼还只是在外围看看病人的情况,便难受到不敢触碰他们的生活。但直面患者惨淡的韩医师,却能与患者谈笑风生。 哪怕对方已然不治,也永远用最温和的笑意送患者最后一程。 也正是韩医师的这番举动,才让恢复后的患者们甘心在自家的院子里专门辟出一块药田,栽植韩医师所需要的药草。 众人帮扶之下,他们是不需要为草药的事情发愁的。 若非今年多次天灾,脆弱的药草不经折腾,他们的草药柜子又怎么会空? 黄小鱼最后摇摇头,手一拧钥匙,将门锁打开,道:“请进吧李公子。” 说罢,她便侧过身子,给李闲让出了道路。 显然,她并没有进去的打算。 黄小鱼从怀中掏出一枚不起眼的储玉,递给李闲,道:“这是答应给您的储玉,进去后您随便选便是。” 草药的分类摆放一直是黄小鱼在管理,所以这用来装草药的储玉也一直在她怀里。 这个月草药没有收成,储玉空空荡荡,也方便她直接给李闲。 李闲接过储玉,问道:“让我一个人进去?还提前给储玉?不怕我把好东西都拿走吗?” 对他这般不设防,反倒是让李闲有些不自在。 黄小鱼往后退了两步,方便李闲通过,并道:“你手里拿着的是师傅的竹简,可以视作师傅亲临。莫说把好东西拿走,就算把里面的东西都收走,我也不会说你什么。” 这么好用? 李闲面色古怪地瞅了一眼另一只手中貌不惊人的竹简,眼中放出精光:“那我便不客气了。” “欸……”黄小鱼见对方竟然如此来劲,不由得伸手拦了一下,“你……” 李闲笑着问道:“怎么?心疼了?” 黄小鱼收回自己的手臂,咬着下唇道:“你拿的时候,可不可以少拿些灵草呀?其他那些东西任凭你带走。” 她垂下头,道:“我们的草药储备,的确不多了……” 但黄小鱼旋即想起师傅的教诲,觉着自己这等行为或多或少有些道德绑架,便摆摆手,道:“算了算了,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你想拿什么便拿什么吧。” 李闲歪头看向这个一瞬间多次变换说辞的小童,有些好笑般问道:“你不是说草药不多了吗?” 哇,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你还要问这么多。 真烦呐! 黄小鱼跺了跺脚,没好气地说道:“我多跑几次山路的事,公子不必想那么多。” 李闲点点头,道:“那李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走前,他还屈指弹了一下小童高高扎起的羊角辫,引得后者捂着头,带了几分看神经病的目光看向他。 …… 黄小鱼在院子里无聊地画圈圈,眼睛时不时瞟向盛放各类物品的“宝库”——少年已经进去了小有半个时辰了。 “挑这么久,也太贪婪了吧……” 黄小鱼在心头犯嘀咕,但她却也知道少年的举动无可厚非。 毕竟库房中放着的是韩医师多年积累。从书法绘画到瓷器玉石,各类珍奇无所不包,无所不揽。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能挑花眼,走不动道。 韩医师年少游医,对于各类疑难杂症都愿意尽力为之,病人中不乏大人物。那时他没有太多禁忌,病人有酬谢他便随手收下,再将其中没有眼缘的物品散给他人。 能入韩医师之眼的东西都不是凡物,而那些能进库房的,更是大有来头。 比方说那个栩栩如生的老翁乘鹤图,有次她过来清扫库房,竟然还真让她瞅到一只白鹤在库房里偷吃灵草。 可她揉揉眼睛再看时,却发现眼前的白鹤已经消失。 当时她还道是画画得太好,竟让她错认成实物。只是后来查库房时,发现灵草对不上数目,才让她惊觉不对。 而走近能听到溪水潺潺的书法、将包裹它的玉盒冰得难以触碰的灵草、隐隐有雷声轰鸣的陶罐……各种神妙,哪怕后来的黄小鱼看了多次,仍然忍不住吃惊。 可惜了,不知道少年会拿走多少东西…… “哟。” 黄小鱼还在烦躁时,李闲却已经推门出来向黄小鱼打招呼。 他笑容灿烂,显然挑了不少满意的。 黄小鱼走上近前,也不看李闲,将库房重新锁上,道:“那李公子,我们便走吧。” 李闲扭头看看锁上的库门,又看看已然向着医馆走回的小童,有些愕然。 这连库房都不点一下的? 于是他便快走两步,跟上小童的动作,问道:“不核实一下我拿走了什么吗?” 黄小鱼步履不停,道:“医馆事务繁忙,每月有固定的查库房的时间。” 她的意思很明确:她此时没有细细审查库房的时间,外面的病人还在等着她抓药。 李闲摸摸下巴,沉思一阵。 【也好,还省了功夫】 医馆门口,李闲向着小童拱手道别:“感谢韩医师与小姑娘赠宝,那李某便告辞了。” 但黄小鱼却面露疑惑之意,向他伸出手来:“你还没把师傅的竹简给我呢。” 李闲却好似没听出黄小鱼语气中的不善,扭过身,已然去外面牵马。 直到在黄小鱼眼皮下走远,他才回过头,笑容灿烂地说出一句:“竹简不妨也赠我吧,当作我给你写字的交换。” 第97章 垂针山 得寸进尺啊这人! 这等事情黄小鱼怎能答应,她赶忙就要出去拦李闲:“师傅的东西,我怎么能做主——我把字条还你便是了……” 那幅字虽然的确让她有些心喜,但比起师傅的心头好,她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 “小鱼……不用追了,”黄小鱼刚迈过门槛,心头便涌上了师傅的声音,“这位李公子也是位妙人。竹简,给他便给他吧。” “师傅?”黄小鱼有些不甘心地回头,果然看见满头虚汗的韩医师倚靠在看诊室门口,“他说不定都把你的珍藏拿完了,怎么还好意思要您的竹简?” “无妨无妨,”韩医师摆摆手,道,“那个东西我早已用不上了,放在身边也不过是个念想。给了这位李公子,反倒是给到了实处。” “啊?” 黄小鱼当真是摸不着头脑。 那竹简虽然只是个凡物,但师傅带在身边温养多年,甚至还传下“见竹简如见他”的规矩,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怎得此时,说不要便不要了呢? 但韩医师没有解答她的疑惑,只是看着极远处少年骑马离去的身影,深奥的眼窝中,眸子神芒微闪。 他那褶皱的老脸上,多了几分缅怀之意,似是在通过少年的身姿追忆他的过往。 他的眼前,浮现的是当年安和都城终年飘零却从不落地的银杏叶,是都城内搭在谈河上的玄木桥,是桥下一株株开起的芍药花。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 “师傅!师傅!师傅!”黄小鱼蹦蹦跳跳,手臂高高挥起,阻碍韩医师继续远眺。 越来越大声的呼唤终于将韩医师从回忆中拉回,他有些无奈地点了点黄小鱼的额头,道:“就不能让你师傅缓一会儿。” 即便有安神花蕊的辅助,给飘风楼那个小剑女收拾伤势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还当真有些劳神。 黄小鱼终于收敛了动作,但小嘴撅起,能挂上一壶油:“但我想不通啊,他到底给了什么,能换走咱那么些东西?” 库房里的东西就算了,除了草药,都是身外之物,黄小鱼不心疼。 但那竹简,她可常见师傅闲时拿出来摩挲细看,一怔就是半天。 可现如今被个来路不那么明的人这么换走,黄小鱼替师傅不值! 但物主韩医师却好像没有那么惋惜,释然般笑了笑,才说道:“人家哪是换走了咱那么些东西——只是拿那么多东西,换走我一个竹简罢了。” “啊?” 韩医师的话语让黄小鱼彻底懵了。 之前师傅不是说只要安神花蕊救人吗?在看诊室还又要了少年其他东西? 她歪着头努力理解,但最终又理解不能的歪向另一侧,头上的两个羊角辫也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韩医师看着她那模样忍不住一笑,面容慈祥。 他用手摸摸她的头发,道:“嗅药练了这么些年,还是没练到家呀。” “哪有。主要是这里各味草药混杂,我不想在这里特意用罢了。”黄小鱼任由那粗糙的手在自己头上温柔地拂过,但却仍在犟嘴。 她说的也没错。 借药香寻药是最基本的本事,黄小鱼苦练两年,已然越过了“知之”,到达“辨之”的境界。 而今哪怕是在草药味重的寻常人都能闻到的医馆,她也能轻易将各类味道区分开来。 只是下一境的“常驻”太费心神,她还没能掌握。 因此除非特别事由,她并不会刻意在医馆施展这门本事。 韩医师缓缓摇头,道:“用不着那种本事,你再好好闻闻。” 【好好闻闻?闻什么?】 虽然依旧搞不懂师傅在卖什么关子,但黄小鱼还是依言沉下心神,小鼻子翕动。 下一刻,她蓦然睁开双眼,小脚蹦起,冲向刚刚过来的库房。 动作是相当的急,险些撞到韩医师的下巴。 韩医师看着黄小鱼远去的背影唠唠叨叨:“诶哟,也不能慢些……天天这般急躁的,也不怕把刚压下去的心火燃起来。” 但他的话语追不上火急火燎的黄小鱼,她已经冲到了后方庭院,手中还不停地摸索着钥匙。 一气呵成地开锁、踹门、进屋,此时的黄小鱼,完全没了好不容易养出来的淡然。 好一会儿,库房中传来黄小鱼的呐喊声: “天杀的!这种灵药全用玉盒装,怎么会有人这般暴殄天物!” 听到后院都带了几分哭腔的声响,等待的病人们有些好奇地看向后门。 一些来的次数多的病秧子,则是咧咧嘴,暗道是谁又将这爆丫头压了三年的脾气给点着了。 韩医师听着自家弟子的大嗓门,有些头疼地缓缓摇了摇头。 叹口气,他那昏花的老眼,则是又看向了门外某个方向: 【李闲小子,你可别辱没了她送我的山泽竹。】 ……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李闲,此时却是丝毫不知他不经意间将黄小鱼气得破功,只是缓缓骑马出镇。 物品也置办完了,再不上路未必能在天黑前赶到下个落脚的村镇。 即便大平现在已经开始放开夜间国道的禁令,李闲依然不打算顶着夜色赶路。 年初那夜给他太多震撼,在有足够的能力自保之前,他可不想遇上什么幺蛾子。 况且路那么远,要的是缓慢的持久,而不是迅速的力竭。 这点道理他当然是知道的。 行马间,李闲从囊星中唤出“交换”而来的竹简把玩,不由得想起留在医馆库房的灵草。 是的,除了每味灵草单留一枝在药柜中以备将来,他将其余的灵草全部留给了韩医师师徒。 原因无他,他不想医者仁心的韩医师师徒落得如把问天主厨那般境地——空有一身手艺,却无药医人。 同小童接触时间虽不多,但对方的行为举止皆从心头善念,当得起“医者仁心”四字。 见微知着,通过弟子的言行,他也能确定韩医师的人品。 最重要的是,李闲眼中看到了太多书上没有细说的场景。 妇人渡河求医、士卒搀扶求治、老人用一钱铜板提药……来到这里不过半晌功夫,他便见到太多寻常百姓的心酸。 哪怕他也知道这种事情在所难免,但心头还是忍不住激荡。 有个“取之用之”的韩医师在,他们的生活尚且如此难捱。大灾当道的当下,若是连韩医师也撑不下去,这里的穷苦人家又该怎么办呢? 李闲自己没有治病的本事,不能亲手抚平他们的伤痕。但好在,他还有从封族老东西手里得来的灵药。 在询问小童“没了草药如何救人”的问题时,他便已经有了将灵药送出的心思。 后面的一系列试探,更是让他坚信自己的选择没错,便问小童要了储玉,好将灵药收入其中。 至于执着于进库房——则是为了寻找能盛放灵草的盒子。毕竟这草药珍稀异常,即便囊星包裹,也得存放在封族老东西的草药柜子中才不失其香。 他原本还想在装药时找借口支开小童,却没想到对方竟坦然到任由他一人进库中寻宝,为他省下了不少心思上的周转。 想到后面小童连库房都不查就锁门的行为,李闲也是无言地咧咧嘴: 亏他还专门找了幅画将储玉盖着,来争取偷溜的时间。 至于最后非要拿走的竹简,倒是李闲的一点小心思了。 这样一对奉公的师徒,他想留下些对方的东西,算作这一趟的纪念。 这竹简一看便是凡物,而且他也瞅到韩医师药篮中还有一堆,自然是不客气地收入囊中。 想到黄小鱼对这破竹简的重视程度,他又有些头疼。 “我这可不是强取豪夺,韩医师说了要给我补偿——况且我还给他们留下那么多灵药。”李闲在心头安慰自己,稍稍减损心头的愧疚感。 送出去的灵药比起这收回来竹简自然是价值高得多,但毕竟君子不夺人所好,李闲出了医馆的门就开始纠结。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不可能再专门回去还一趟竹简——若是对方为了灵药之事强留他便不好了。李闲不是太习惯于应付感激这一类的戏码,所以做些善事总是习惯悄悄做。 想了许久的李闲最终决定“无耻”一次,不管那么多圣贤道理,将这竹简昧下来。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李闲看着手中的竹简,想起小童的行为,不由会心一笑。 真是遇上了一对善人。 李闲收起竹简准备继续赶路,却蓦然感觉眼前一暗——天上似是多了些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嘈杂的议论声也随之在他的周边响起。 “那是什么东西?” “山?” “你没喝多吧?山怎么会在天上倒着伸出来?” “那你说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 “奇了怪了,今年哪来这么多幺蛾子东西——老天不想让人活了是吧?” 几个要出镇的镇民叽叽喳喳,手指指着天空,瞪大的眼睛中是说不出的惊恐。 在一个个瞳孔的倒影中,有一个看起来颇尖的黑色物件扎破云层,从穹顶探出头来。 “是……”一个看上去上了点岁数的老人张大嘴巴,口中喃喃,“是阿嬷说的垂针山……” 第98章 离世的老妇 “垂针山?老头,你没糊涂吧?山都是从低处向高处挺拔,哪有从天上往地下倒悬的山?” 当即有人跳出来反对,对老人的说法不以为然。 “就……就是啊,”一个男子被吓得有些语无伦次,却还是附和着反驳老人的言语,“别被那虚无缥缈的传说蒙了眼了老人家,这世间哪有直达仙界的垂针山。” 显然,他对老人所说的垂针山也有一定的耳闻。只是不相信传说会是真的,更不相信它会与眼前的场景联系上。 “我就说……受这么多苦是有回报的……仙人会把我的功德记在本子上……” 老人根本不理会众人对他言语的不屑,反而是将身上的背篓一扔,步伐迈开,跑向垂针山现世的方位。 他的唇角扭曲着向上,面部肌肉将眼睛挤得只剩下一条缝,却不舍得将眼神从垂针山上移开,口中念念叨叨:“阿嬷没有骗我……阿嬷没有骗我!天上的仙人垂下福泽……我……我终于苦尽甘来……我要飞仙啦!” 老人的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是惊讶与狂喜交加而出的疯狂。 他不计代价地狂奔,呼哧呼哧,几乎喘不上来气。却依旧紧盯着天上渐渐垂下的山体,步履不停。 老人的疯狂感染了众人,他们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议论更添几分喧闹。 “什么‘飞仙’?” “什么‘垂针山’?” “不是你们还真听信一个老疯子的言语啊?不怕被他带到沟里去。” “宁可信其有,我跟上他看看。” 众人还在议论之时,已经有几个人默不作声地追上老人前行的步伐。 飞仙。 长生、仙界、灵缘。 垂针山是什么并非人尽皆知,但天上仙人的故事却是在民间口耳相传。老人只言片语中传递的信息,竟然将眼前的异景同成仙之事联系起来,怎么能不让他们心痒痒。 能成仙,谁愿意在俗世苦熬? 议论的人群也反应过来了,他们都抛下了手中的活计,向着西北方跑去。 国道上霎时间多出许多身影在迅速异动,争先恐后,试图争抢一抹仙缘。 那个起高调反对老人的男子,跑得最快,竟然已经快要追上率先抢跑的老人。 转眼间,李闲身边只剩下那个被吓得哆哆嗦嗦的男人。他看着天上的越来越突出的巨物,没有加入众人前行的行列,只是摇摇头,准备打道回府——他本来就是从外面回来的。 “老哥?老哥?请留步。” 被叫住的男子看了一眼正在从马上下来的少年,眼神中有些疑惑。 他确定他与这少年素不相识,不知他叫住自己有何用意。 下马的李闲向男子拱手,道:“老哥,这垂针山,是个什么?为何能让那老丈那般疯狂呢?” 说话间,他还向男子递上点点碎银,示意对方收下。 男子的言语说明他对老人口中的垂针山也有所耳闻,李闲可不想错过这个了解的良机。 “哪家的小孩,无可奉……咳!” 听到李闲追问“垂针山”的事宜,男子本来都已经黑了脸准备离开的。但对方掏出的碎银实在实在是闪耀——虽然不多,但说两句话就能挣到银子,何乐而不为呢。 但架子都摆出来了,直接变脸好像也不太好。男子咳嗽一下,掩饰自己的话语,脸上的表情也顺带多出几分友好。 “呵呵……小公子果然是读书人,求知若渴,实在令我佩服。”他将李闲手中的碎银扫走,揣进怀中,“关于这垂针山,我还算得上半个行家。您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他是个鬼的行家,不过是记性好,还记得小时候听太祖母的睡前故事中有关于“垂针山”的传说。但这话说出来显然不能让对方满意——得让人公子觉着自己花的钱值不是,这又没有其他人,往外吹也没人揭穿他。 男人这般迅速的变脸并没有让李闲脸色有丝毫变化,只是继续问道:“老哥说笑了,我只是对这异象好奇。这老人说的‘垂针山’、 ‘成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见李闲没有问什么细节上的东西,男人松了一口气。他仔细回忆着太祖母给他讲的故事,道: “听公子说得一口大平官话,应该也是大平人士,那您应该也是知道天上仙人的传说的吧?” “略有耳闻,”李闲点点头,道:“说穹顶之上另有一方天地,而在人间证道成圣后,可以自由破界飞升前往,成为天上仙人。” 那日海尽前,程天德看着李先生的身影自言自语半天,让李闲这个对他事不甚关心的家伙都知道了这个大平人尽皆知的传说。 但这毕竟只是传说,史料从来没有记载过历史上那些圣贤最终的去向,所以实事求是的李闲对程天德当时的言语多少是带些不以为然的。只是悲痛于先生的沉寂,才懒得同程天德争辩。 但听男人的意思,这垂针山竟然还与这个传说有关? “正是,不然那些仙人那么能活,怎得现如今一个都见不到?”男人点头认可李闲的言语,道,“但其实,这传说还有下文。” 在凡人的认知中,仙人的特点就是能活很久。可而今却一个都见不到,那除了飞升,还能是因为什么? “愿闻其详。” 男人凑向李闲,似是怕别人听到了他的言语:“这垂针山,是那些成圣飞升的仙人怜悯凡人受罪,要将人一起拉上去享福的。” “你看,这山细长细长的,像不像一根针?所以才叫垂针山。” 李闲瞅了一眼天上的垂针山,有些奇怪地问道:“那东西离地面那么远,我们这些凡人又不会飞——怎么个上去法?” 这个问题就问住男人了,他憋了半天,没想出一个自洽的说辞,只好强撑着说道:“传说都这么说,也许垂针山会戳到地底呢?” 垂针山的传说都不怎么听闻了,更遑论亲眼见到垂针山。男人决定胡诌,反正对方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李闲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死缠烂打的意思,见对方回答不出来,便笑了笑,转向下一个话题:“老哥你既然知道垂针山的传说,怎么不跟他们一样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还有仙缘呢?” 终于回到自己能够掌握的话题,男人却是摆摆手,颇带几分潇洒地说道:“公子有所不知,这望山跑死马,垂针山看着近在眼前,但它实际上的落脚的具体方位没人知道。我太祖母——我是说我看的书上——说了,曾经有个人追着山跑了几个月,都没能跑到山跟前。最后啊,只能眼睁睁看着山上攀附着的人成仙。” 他挤眉弄眼,道:“所以啊,成仙这种东西,强求不得的。” “而且成仙有什么好的,”男人举了举手中的包裹,笑着说道:“我妻儿还在家中等我这些粮食下锅呢——多亏公子的赏银,今天还能再加个餐。” 李闲拱手笑道:“老哥活得明白,是个清醒的人。” 在成仙这等机缘之下,仍能量力而行,自顾自过自己的小日子。这样的人,也许会潦倒,但不会活得难受。 “哪里哪里,公子过誉了。”男人连连摆手,表示当不起这般评价,“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您若是没有其他问题,我就……”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衣着不俗的公子,指了指镇子的方向。 李闲连忙让出了道路,道:“感谢老哥解惑,您请自便。” “那便祝公子一路顺风。” 笑着送别男人之后,李闲思考一阵,又重新上马,离开了肃北镇。 仙缘对他而言太过虚无缥缈,他的首要任务还是让周柳焕发生机。 北风啸啸,少年北上。 …… “他们失心疯了吗?跑那么快做什么?” “谁知道,喊着‘成仙’、‘仙缘’,边跑边冲,估计脑子是有些问题。” 李闲骑马北行没多久,在国道上遇到了一对男女。 男女样貌年轻,最多不超过三十岁。他们驾着驴车,一边交谈,一边向肃北镇的方向赶着。 黑驴拉着的车架上,躺着一个老妇。 老妇面色安详,胸脯毫无起伏,已经没了呼吸。 李闲路过时不经意间瞥了一眼,蓦然发现对方容貌竟十分眼熟 ——是进医馆时撞到自己的那个老妇人! 第99章 地上的星辰 怎么回事? 对方从医馆出去时,虽然魂不守舍,但基本的生机并不匮乏。 但不过两个时辰不到的功夫,她便突然逝世了? 这如儿戏一般的生死之事,让李闲觉着心头有些堵。 于是他御马扭头,追上二人的驴车,拱手向他们问好:“您好您好!” 但李闲的良好态度没能得到对方的回应,刚刚还在交谈的二人皱起眉头,沉默不语地看着这个突然追上来的世家子弟。 二人的沉默让李闲有些不自在,但对于老妇的遭遇他着实有些关心,此时也只能继续往下问:“请问二位车架上载着的这位老妇是何人,是遇到了什么事故,竟然就此离世?” 女子冷冷地看向李闲,直接顶了一句回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女子如此不客气的言语让李闲不知如何接话,但还是挠挠头解释道:“今日中午我在医馆时遇上了这位老太,那时她明明情况好得很,怎得会突然去世呢?” 但女子依旧没有回答的意思,冷着脸道:“她为何会死,你们这些官僚子弟心里没数吗?在这里装什么慈悲?” “徐娘!” 一旁一直不说话的男子见女子越说越过火,赶忙轻推她一下,用眼神制止她的言语。 “哼。” 徐娘也知道不能真将这等把面子看得天大的公子惹怒,将脸扭到一旁,不再作声。 男人见徐娘住了嘴,这才不软不硬地冲李闲拱拱手,道:“公子既然同马姑奶没有直接的关系,就不要向我们打听了。我们还要送尸首到衙门验尸,就此告辞。” 说完,不等李闲回应,男子便一鞭抽到黑驴屁股上。 驴车辘辘远去,徒留碰了一头钉子的马上少年在原地迟疑。 他驾着马转了几个圈,最终还是叹口气,放弃了追上去的想法。 贸然截下对方运尸的驴车便已经很冒昧,再追上去可就有些过火了。 一扯缰绳,李闲继续沿着国道北上。 路途中,他忍不住思考女子的言语。 莫名被对方一顿数落,他并没有因此生气,反而琢磨着言语中透露出的信息。 “官僚子弟”、“装慈悲”? 毫无疑问,老妇的离世恐怕同强权脱不了干系,否则他也不至于成为徐娘泄愤的对象。 可惜,被对方如此抵触,他恐怕是无法得知发生在老妇身上的实情了。 李闲驾着马,看向已然开始西沉的太阳。 【今天走不得太远了。】 毕竟是冬天,天黑得早。在韩医师那里留药耽搁太多时间,李闲得早些找到落脚的住处。 他从囊星中摸出师兄赠予他的地图,将一点灵力注入,地图上便显示出最近的村镇。 “望门村?” 李闲摸了摸下巴,再看了一眼天色,思考一阵:“今晚就借宿这里吧。” “驾——” 他轻喝一声,让收敛脾性颇久的乖乖终于能肆意狂奔。 “慢点慢点……” …… “还好,天还没黑透。” 紧赶慢赶,李闲终于在七绕八绕中找到了山林中的望门村。 看着眼前简朴的村落,李闲长舒一口气。 他想了想,决定下马进村——路上男女的态度让他意识到沿途村寨之人可能对他有些敌意,骑着高头大马闯进去保不齐会被对方当作挑衅。 牵着马辔路过镇邪的石敢当,李闲凑近一家村户,准备询问村中官方驿站的方位。 但当李闲准备敲敲不曾闭合的院门吸引主人注意时,却惊觉事情有些不对—— 正是吃饭的时候,眼前的村户院门大开,但却没有坐下边吃边聊的人影。 屋里没有光火,借着最后的光亮细看过去,能见到里面整齐的陈设,院内还零落着做活的农具,不像是没有人居住的样子。 李闲又看了好几家村户,情况皆是如此。 【奇怪,即便是天气寒凉睡得早,也不可能东西也不收拾,门也不锁地就睡吧?】 没有光火李闲是能理解的,救援威海城那一路,路宿的村子里的情况也是如此——蜡烛、火折这等物件,不是普通村民能消费得起的。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借着天予的光亮,在世上生活。 “咦?哪来的光亮?” 正是因为家家户户都没有照明物,李闲才会对村落深处蓦然亮起的明亮十分敏感。 而这突如其来的光源竟是没有停歇的意思,竟然还越来越烈,将李闲眼前人家的院子照彻。 向明亮来源处看去,滚滚黑烟在村落深处升腾而起。 李闲心头一咯噔,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是火!着火了!】 他翻身上马,并从囊星中摸出残缺的水符,拍马向火光来源处。 村落中木制品繁多,加上外围层层的枯林。若是真让这火烧起来,哪怕李闲手持咒符也救不过来。 “吁——” 但当李闲火急火燎赶到现场时,却被眼前的一幕迟滞了脚步。 一群人站在前面,眼看火苗吞噬建筑却无所作为 ——显然,他们便是望门村村民。 身着布衣的男女老少里三层外三层,将火源围得水泄不通,更别提让李闲救火。 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让李闲看清了他们悲戚的表情。 【这是在干什么?】 李闲细细打量,看到他们已经挖出了防止火势蔓延的沟渠,这才没有着急上前。 他悄悄下马,将咒符捏在手心,向最外层的男人打听情况:“您好大叔,我是今晚借住本村的旅人——请问这是在做什么?” 在他眼前,一个茅草顶棚的土屋正在熊熊燃烧。黑夜里,火光成了地上的星辰。 男人没有回头,仍面容悲痛地看着眼前燃烧的建筑,回应道:“我们村里有家人死绝了,我们来送他们最后一程。你若是无事,就不要在这里瞎打听。沿着土路再往里走就是驿站,今晚去那里歇息便是。” 听此言语,李闲本想到什么,想要问问此户人家的名姓。但男人的话语堵住了他继续问下去的话头,只好叹口气,引马离开。 临走前,他又看向这夜中的火光:“不知这户人家,是否与离世的老妇有关联……” …… “哟,公子快快请进,马交给我来引便是。” 刚进驿站,驿站里常配的驿司便迎了上来,从李闲手中夺过辔绳。 【这等锦缎的公子哥,出手一定阔绰,若是能将他服侍好……】 驿司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看向李闲的目光是说不出的讨好。 他一边将马引向旁边的马厩,一边还不断介绍着这里的情况:“公子可以先去里面坐坐,晚些我便将饭菜端上来。” 与蜡烛都点不起的村户相比,这里倒是亮堂许多。驿站毕竟是官方的机构,蜡烛之类的物件有专门的机构统一发放,定时补给。 李闲打量着眼前的驿站,却没有着急进去,反倒是先询问道:“请问此处怎得没有守卫?” 按照大平规制,每个大平村落都是要配备几个大平守卫,防止突发情况的。而为了节省开支,守卫的营地也会放在驿站处,只留几个人在村口的了望亭预警。 李闲从进村时便开始疑惑了,村村都有的了望台上竟然没有人值守。而此时到了驿站,更是没有看到供守卫休息的营地,更是让他疑惑异常。 要知道,只要村子没荒,驿站与守卫就不会撤下。他驰援威海城那一路上见到颇多村子,比望门村残破的比比皆是,但他们可都是做到了村村有守卫。 驿司已经将马拴好,顺手拨了些草料在马槽中。听到李闲的言语,他反倒有些困惑地问了回来:“公子,此事您不知道吗?” 第100章 德顺兄弟 守卫回收的调令不就是大平官场下达的吗?这位公子一身绸缎,还能骑着如此宝马,怎么可能消息如此闭塞? 李闲没有注意到驿司的小心思,只是摇了摇头,道:“我离家颇早,前些日子还弄丢了传讯的飞鸟,对这等情况还当真不知。” 李闲的话语是一如既往的滴水不漏。毕竟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实话实说反倒未必是件好事。 驿司直起腰,眼中多了几分了然,回应道:“想必公子是出来游方的,竟能转到我们这个位置,也是了不起。” 不是陈江镇的公子啊,那便不必赶着讨好了。 驿司的言语虽依旧恭敬,但言语间的态度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殷勤。 他用抹布擦了擦手,从马厩中走出,继续说道:“公子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朝中大动荡,文官集团和武将集团磕起来了。” “哦?” 李闲等了半天,却没等到驿司的下文。 回头一看,却发现对方满脸堆笑,正看着自己。 “呵呵……”李闲自然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当即从囊星中掏出二两官银,道,“这些便充作我客居于此的旅费吧。” 驿站是大平给予游子的福利,一切成本由相关机构出钱,自然没有什么旅费的说法。李闲给出的银子,说是旅费,倒不如说是出钱买驿司的消息。 驿司看见对方掏出的银两,脸上的笑意又多了几分,道:“公子底蕴果然深厚,随手一掏竟然就是和帝时期的官银。” 和帝已经是近三千年前的大平国主了,那时的官银多被人用来收藏,随手掏出来付账的——驿司还真是头一次见。 【给多了。】 驿司的言语让李闲当即反应过来,不由一阵心疼。 但他脸上依旧面色不改,只是淡淡地道:“说下去。” “好嘞公子”能随手掏出文物付账的大公子驿司可不敢怠慢,他当即恢复了李闲初入驿站时的谄媚样,嬉笑着道,“您可算是问对人了,若是一般的人,还真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不过这门口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公子不妨进去聊?” 驿司身子一躬,向李闲比出个“请”的手势。 李闲呵呵一笑,跨步而入。 提来一壶热气升腾的茶水将桌上的茶杯倒个半满,驿司将茶杯推至李闲桌前:“上好的陈江黑茶,公子云游至此,不妨尝尝。” 而后他便坐在李闲旁边的长椅,从四角方桌中心的盘子里抓了一把花生,边剥边向李闲解释道: “其实说起来也不复杂,一句话就能给您解释清楚——趁着飘风楼重组,军中想要从以丞相为首的文官集团那里夺些权来。” 飘风楼重组? 驿司一开口就是一个重磅消息,让李闲的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 “听说军方的大人物亲自下场,跟严丞相提出要接管飘风楼以前负责的情报事务,让严丞相将卷宗交给他。 “严丞相还没说什么,下面文官集团不知道从哪得到消息,先吵吵起来。整日上书弹劾那位大人物‘以军乱政,其心可诛’,要陛下治其谋逆之罪。” “谋逆之罪,这名头,”驿司将手中剥了一把的花生顺入口中,嘟囔不清地继续说道:“这敢让那群笔杆子把罪名坐实了,大人物有几个头都不够掉的。 “所以那个大人物一怒之下,发动军方的能力跟文臣们死磕。最后还竟真让他逮出来几个典型,借陛下的旨意杖毙。” 驿司摇摇头,道:“听说那天,那几个人趴在听天殿台前受刑,硬是一句屈都没有喊。也算是群汉子。” 花生皮整的驿司有些口干,他冲李闲歉意地笑笑,为自己也添了一盏茶。 润过嗓子,他才继续说道:“但也没什么用呀,飘风楼没了,那些事儿总得有人办。陛下同意杖毙那几个典型,不就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么? “剩下的人都是人精,再也不敢议论此事,飘风楼的遗产也就顺利交接到军方手中。但他们也不想想,拼着抢来这么大一块蛋糕,有能力吃的下去不能。” “呸,”驿司将糊上来的茶叶吐入茶杯中,最后说道,“这不,军中精锐去搞情报,军中的空缺一时半会儿又招不到人,就把守卫们招去顶差。 “不是我看不上他们,那军队要求的素质多高,守卫要求的素质又多高?硬将守卫当军人用,这不是乱来么?” “这不是乱来吗!!!”驿司拍拍桌子,又一次强调。 李闲点点头,想起医馆门口遇上的那些受伤的士卒,的确没有他在陈江镇外见到的那些兵卒健壮。 驿司显然有阵子没和人聊天了,此时谈性上来,又指向门外的火光,道:“看到了吗?就这么个拍脑袋的破决定,搞得德顺一家成了近千年来本村头一户死绝的!” 他义愤填膺,怒起拍桌,眉目间完全没了对李闲下意识的讨好,只剩下怒意。 二者之间竟然还有关联? 李闲心中波澜顿起,但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晃晃茶杯,等待驿司自己继续说下去。 驿司没让他久等,再剥了些花生,缓缓搓去上面的红皮,继续说道:“德顺兄弟真是我最好的兄弟了。当年我头一次来这里开展工作,人生地不熟,还是德顺兄弟领我转的村子。要不是他,我说准连驿站在哪都摸不到。” “找驿站的路上,德顺听说我识字儿,非要跟我磕头拜把子。”说起同好兄弟相识的过往,驿司原本因愤怒而紧皱的眉头而今舒缓,漾出些笑意,“说什么读书人明理,知道书上描述的风土人情都是啥样——跟我相处他能认识村子以外的世界。” “我哪有他说的那么好,连个位置都抢不过别人。但我拗不过他,也不想拗过他,就糊里糊涂地成了他的好大哥。” 驿司脸上多了几分追忆故人的缅怀,道:“后来他跟家巧成婚,还是请我做的伴郎哩。 “我从书上抄了几句‘桃华秋实’、 ‘琴瑟在御’的祝词,让德顺很高兴,说我这个伴郎让他在村里人面前倍儿有面子。 “后来,小阿华和小阿奉出生,我也顺理成章地成了两个小娃娃的干爹。” 似是想到两个小家伙脆生生喊他“干爹”的言语,驿司的脸笑得跟个菊花似的:“那时我真感觉,这日子过得可太舒心了。” “但是啊……为啥日子过得好好的,非得有个但是呢……”驿司的眼神黯淡下去,饮着杯中的茶水,像在饮一杯苦涩的酒,“人多吃的就多,两个小家伙越长越大,家里还有两个老人,需要的粮食也就越来越多。 “我几次说将俸禄分给些到德顺他们家些——毕竟我一个人又吃不了多少东西,但德顺兄弟就非要倔着他的脑袋不肯收。 “也是……他若是收了,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德顺兄弟了。” 驿司长叹一口气,身体如同没了骨头一般往下缩了缩:“我也只能偶尔偷偷塞给家巧些钱,让她补贴家用。 “但这后来还是被德顺发现了端倪,他到我这里又吵又闹,说我瞧不起他。 “我哪有瞧不起他……他虽然不识字,但天下的读书人那么多,没几个能长出他那样的脊梁的——就连我也没有。 “我……只是不想我最好的兄弟活得那么难受……” 驿司攥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李闲从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看出他并不平静。 “后来,德顺兄弟为了还我银两,也为了家里人能吃上饱饭,就去陈江镇那边参了军。不知道被分到哪里守边疆去了,说是两三年不一定能回来一次。 “钱倒是月月随信寄回,还专门叮嘱家巧把我那份划出来。” 驿司长舒一口气,面色如同月夜下的湖面一般平静:“直到前年,他守疆满三年,终于请到回来的小假。 “但偏偏那天边境暴动,他死在了出发的黎明。 “家巧听我给他念完军方来信的时候,哭得泣不成声。我站在旁边,安慰都不知道怎么安慰。 “好在第二天,她跟没事儿人一样继续过日子。只是搂着阿华和阿豪到我这,要我教他们读书。” 驿司有些说不下去了,将茶盏推到一边,看着远处燃烧的房屋,和房屋前不宽的土路。 当年的家巧就是顺着这条路上来,搂着两个小孩子,站的笔直,原先温婉柔和的面庞只剩下坚毅: “王大哥,你放心,欠你的钱我一定会还给你。” “都说了不用你们还,你们夫妻俩怎么都这么一根筋。” “要还的!”家巧的眼眶中有泪水打转,“这是德顺交待我的最后一件事,不还清我以后没脸下去见他!” 阿华和阿豪一高一低,依偎在母亲腿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以为昨天的信件只是父亲的一次失约罢了。 …… 德顺的遭遇让李闲跟着沉默,他很难接受这样一个积极生活的人就这么离世。再度看向德顺的屋子时,眼中也跟着添了几分黯然。 缓了好久,驿司才平定好心神,继续说下去:“我也答应了。两个小家伙不愧是德顺跟家巧的孩子,真是好得很的读书种子。我当时打算过几年,等他们满十岁,就送他们去李先生那里读书的——算算日子,今年大一些的阿华应该就可以去私塾了。 第101章 零落 “军中还算厚道,虽然不肯批补贴的条子,但却安排德顺他爹做了望门村的守卫。除了按时去了望亭站站岗,其他的大多时间都能在我这里。德顺他娘天天送饭上来,偶尔家巧能把地里的活计提前干完,也会上来看看孩子。 “家巧的能干、守卫的俸禄,孩子又肯定有个不错的将来,他们一家的日子倒还能过得去——我当时是真替德顺兄弟高兴。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今年夏末……” 驿司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直到今年夏秋之交的时候,天上黑影遮蔽了整个大平,分散在各地的驿司被召集到县里汇报情况,而我也是被郡主唤到了平山县。 “也就是在那,我从老友那里知道飘风楼重组、朝廷变天的事情。” 驿司又喝了一口茶水润喉,嘴角已经勾起了苦涩的笑意:“又是写信,又是备车,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上。德顺他爹就这么进了军队,老胳膊老腿经不住军里那么要命的操练。心梗,死了。 “我不在,家巧去军队那里跑了几次,都没能疏通关系,将她老丈人接回来。最后倒好,接回来一具尸体,也彻底不用再去了。 “但日子还得过不是?少了德顺他爹那份钱,家巧只能更卖力地干活,几度累的晕倒在地里。” 这些言语,是驿司回来时,在家巧的葬礼上听德顺他娘说的。 沉默良久的李闲终于开口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嗓子有些发哑,问道:“军中死去的士卒不是有补贴么?家巧嫂子没有去领吗?” “去了,当然去了,这次军队的条子倒是批下来了。”驿司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外,有种无能为力在胸腔中凝聚,“但补贴的发放,却是归文官官僚下属体系去具体实施的。” 李闲沉默了。 听过驿司刚才跟他讲的文官武将的上层斗争,他自然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 “所以空有条子,家巧却怎么跑都拿不到补贴。听说还被某个官僚家的公子嘲讽,说她有手有脚还硬要吃国家的粮食,也不嫌害臊。 “一群虫豸。吸着大平的血,还生怕别人来跟他们抢食吃……” 驿司咬紧了牙根,捏着茶杯的手愈发用力。 “家巧心气高,被这般侮辱,加上确实跑不出来个结果,便放弃了拿补贴这条路。 “硬着头皮干活,又因为补贴的事耗费太多心力,最终累垮了身子。赶上天气寒凉,一个没撑住,也死了。” 驿司想起自己跑死两匹马才赶回望门村的时候,只看到德顺他家老房房檐上挂起的白幡。 他原以为是德顺他爹死后没来得及摘下,没想到是家巧妹子也死了。 看着泪水止不住流的阿豪与牵着他的手呆立的阿华,驿司心中满是愧疚 ——若是他能回来的再早些就好了。 ——若是他坚持不要家巧还的钱就好了。 ——若是他当时直接把钱换成面,一点一点给德顺就好了…… 但没有“若是”,德顺兄弟他们夫妇,已经回不来了。 跛脚多年的德顺他娘坐在老屋的太师椅上,看着儿媳妇的棺材发呆。 “您是德顺他娘,那就是我娘。以后,你们跟着我生活便是。” 组织着将家巧下葬后,驿司蹲在德顺他娘身前,似是发誓一般说道。 他眼眸中露出精光,看向林中起飞的飞鸟。 他原先总是坚持自己的道路,不肯同官场中那些鸦雀同流合污,被明升暗贬到此处多年。 现如今,自己的兄弟与弟妹竟落得这么一个下场,实在是令驿司心头火气难消 ——他决定违背自己的初心,从头来过。 法府中的道心轰然碎裂,一个义无反顾地向着泥潭扎去的驿司诞生了。 将马姑妈祖孙三人接到驿站,驿司开始积极讨好过路的公子——尤其是极有可能是陈家、江家的公子。 原因无他,别人无心的一句好话,便有可能让他在这方地界扶摇而上。 而陈家与江家作为此处的地头蛇,对他在此界的任免更是有着举足轻重的话语权。 驿司在心中暗暗发誓,待到他上去那天,定要整饬山河,让那些虫豸付出应有的代价。 但马姑妈对他这种做法相当不满,几次三番地找他谈话:“小王啊……你怎么能变成这个样子呢?德顺要是看到你这样,他会伤心的呀……” 但马姑妈的言语劝不住已经道心崩碎的驿司,他面上依旧笑对马姑妈,但行事风格依旧不改。 学识与才华,这么些年,他王谷麦已经积攒够了。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 但没什么用啊……自己的努力,竟反而成了压死德顺兄弟一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让马姑妈领着阿华和阿豪,跟我一起住,”想起后来发生的事情,驿司眼神涣散,口中说出的话语似是从别处飘来的一般,“但马姑妈看不惯我卑躬屈膝的模样,怕我带坏她的好孙子,领着阿豪和阿华又重新住回老房。” “她离开前,还郑重地交代我: “‘小王,你要知道:习惯成自然。腰杆子这个东西,一旦弯下去,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我当时急着去平山县找老友疏通关系,也没将这当一回事儿。给他们留了充足的银子,就抓紧启程,准备回来后再好好劝劝他们。至于马姑妈讲的话,我更是没有放在心上。 “事实胜于雄辩。那一趟若是成了,我也不必跟马姑妈再解释什么。” “但我忘了,能教出德顺兄弟这样儿子的母亲,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花我的银子?” 驿司甚至很难想象到跛脚的老太是如何拉扯着两个小娃,生生熬过那些日子的。他只知道埋了两个娃儿后回到驿站,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桌上他给出的钱囊。 若非德顺家的邻居——腾小——跟他描述,他恐怕连阿华跟阿豪的死因都不知道。 “家里没粮食了,就去领着阿华和阿豪去林里拾野菜,但冬天哪能拾到什么正常的野菜…… “勉强煮锅野菜粥,饿了好些日子的老人家一口都没舍得喝,全都留给了阿华跟阿豪。明明是对孙子的疼爱,最后却将两个娃儿都送去见了他们爹娘——连韩医师都救不回来。” 驿司突然散了劲儿,连茶杯都拿不稳,茶水泼洒在桌上,也不想理会。 他靠着长椅后的墙壁,抬眼看着天花板,眼前是他兴冲冲地从平山县回来时看到的场景: 阿华与阿豪上吐下泻,片刻后便吐无可吐,开始吐起了白沫。 他借了阿三家的驴车将娃儿们往韩医师那里送,又是催吐,又是针灸。 但这种吊命法子也只吊了半天。中午送到的医馆,晚上人就没了。 驿司继续讲述,拖着长音,语气中是说不出的疲惫:“娃儿死了,我就赶紧跟村里人交代,怕让马姑妈知道——她承受不住。 “前两天趁着马姑妈风寒卧床,偷偷把娃儿们埋了。她跛着脚来找我打听俩孩子的情况,我愣是没敢告诉她真相。 “就跟她说韩医师妙手回春,娃儿们都好起来了,但得在韩医师那里好好休息几天。让她不要去看孩子,怕孩子们看了她吵着要回来,不利于他们恢复。” “她说她‘就偷偷看一眼,不会影响孩子们的。’ “公子,你是不知道,马姑妈当时看我的眼神有多揪人。” 喜悦、愧疚与希望,那么复杂的情感,竟然当真能融入到一双眸子里。 李闲握了握拳头,大致能想象当时的画面。 身为祖母,却成为亲孙子们中毒的元凶,马姑奶的心里怎么可能好受。 “但我哪敢让她去看?不仅叮嘱她别去,还狠了狠心,跟她说其实是孩子们现在不想看见她。” “现在想想,我真是个畜生——这等话说出去,得多伤马姑妈的心。”驿司将手附在眼睑上,掩饰那里无声无息间酝出的泪水,继续说道,“但当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为了保险,我还专门交代了阿三跟阿三媳妇,叫他们不许拉马姑妈去镇上。” “当时我还想啊,等晚些时候,我就跟马姑妈讲孩子们要去李先生那里上学,好多瞒她一段时间。毕竟读书这种事,马姑妈一定不会拒绝。 “但我真是低估了奶奶对孙子的爱惜……没有驴车,她竟然真的能跛着脚,硬生生从这儿走到镇上。 “她是凌晨走的。我熬了几宿,睡觉睡得死,完全不知道这回事。晌午给她送饭的时候,才发现老屋已经没人了……” 驿司依旧仰头看着天花板,想起今天中午在肃北镇门口堵到马姑妈的场景。 马姑妈神色麻木,拄着拐杖木噔噔地往回走,显然已经知道了真相。 他连和马姑妈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低着头将她请上了驴车。 驴车晃晃悠悠,前面是御车的驿司,后面是盯着车后落下的国道怔怔出神的马姑奶。 凛冬的北风刺着驿司的脸,驴车的车轮轧着马姑奶的心。 第102章 流寇 驿司终于把头低下来,重新看向德顺一家的老房。 东西烧了七七八八,雀跃的火苗终于收敛了脾气,只是仍在些杂物上赖着不走。 “还个车的功夫,马姑妈就走了。”驿司嗓子干干的,话语有气无力,“没病没灾,猝然阖眼。 “您知道吗?在我们这儿啊,这种死法叫做‘喜丧’。哪家的老人行善积德,老天爷不想让其被病痛折磨,挑个日子就接走了。马姑妈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驿司喃喃道:“我最好的兄弟,一家六口,就这么在我眼皮子底下死绝了。” 他实在是接受不了这等悲剧,痛苦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打发阿三拉着马姑妈,去肃北镇官府验尸销户,自己则是留在驿站,睡了个天昏地暗。 直到星斗点亮夜空,火把点燃德顺家的老屋,他才悠悠醒转。 他坐在长椅上,眼看低处渐渐燃起的火苗,心头只有颓然一声长叹。 真烦呐……他们把德顺兄弟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就这么烧掉了…… 但入乡随俗,这望门村几千年前传下来的规矩,他作为外乡人,没有一点点评的资格。 听见马蹄声在驿站外“嗒嗒”的响起,驿司抹了一把脸,压下心头的烦躁,脸上挂起笑意: “哟,公子快快请进,马交给我来引便是……” 他揣测着这位衣着富贵的公子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一如这几个月他一直做的那样。 兴许是为了压下痛苦,他的举止比以前还要再谄媚上几分——即便前些日子他已经托老友打点好了平山县的关系,如此行为已经大可不必。 也许就是向马姑妈说的那样吧: 腰杆子一旦弯下去了,就再也挺不起来了…… …… 驿司终于结束了这漫长的讲述。 一家六口的性命,慢慢讲来,也不过是火势从盛到稀的功夫。 德顺家老屋那边,各种物件已经被烧了个干净。村里人也趁着天上三轮月亮与地上积雪反射的光亮,沿着小道各回各家,只留了几个年轻人铲土压灭最后的火苗。 德顺一家六口曾经的点点滴滴,也随着火光一起,归于尘土。 驿司收回看向老屋的目光,转头凝视李闲,眼珠上遍布着红血丝:“公子,您知道这件事我最接受不了的是什么吗?” 李闲摇摇头,没有回答。 大平官场小小动荡便震碎了小老百姓简单的生活梦?德顺一家的悲惨命运?官僚子弟对庶民的刁难? 这么一场惨剧,让人接受不了的地方太多了,他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 驿司显然也没指望眼前这个少年能说出个答案,长出一口气,缓缓说道: “是他们一家,但凡稍微自私一点,现在都能活得好好的。” 如此一言,让李闲眸中的黯淡更甚。 若是在以前,听到这样的言语,他恐怕或多或少会有些不以为然。 但听过德顺一家的悲惨遭遇,他不得不承认驿司说的是对的。 但凡德顺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驿司的帮助;但凡家巧推脱下自家对驿司的欠款;但凡德顺他爹硬拖着不去参军;但凡德顺他娘对驿司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凡,他们重视自己的生命胜过重视小民尊严。 神府中浩然气四散,李闲的道心蒙上一层阴霾。 他知道,驿司的话语在他心头形成了一关道问。此问不解,哪怕将来真用周柳激活了神府,修为恐怕也是难有所进。 他在脑中疯狂搜索读过的典籍,却找不到能说服自己的道理,只好空留道心蒙尘。 李闲苦笑一声。 这个道问,同多年前父亲锁在他心头的剑问何其相似。 只是这次,他不打算逃避了。 李闲看着手头的茶杯,强迫自己叩问心关。 驿司将已然凉掉的茶水一饮而尽,拍了拍李闲的肩头,道:“公子真是位好听众,能这样听我唠叨这么久。我说的话您还不要往心里去——可能只是我对德顺兄弟的感情遮住了眼,才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语。看您应该也是个读书人,希望这些话不会影响到您的心境。” 他提了空掉的茶壶,站起身,准备再去添上一壶茶水。 走了一半,他才好像想起自己的职责。转过头,对端坐桌前的少年说道:“公子应该还没有吃饭吧?后厨还有些馒头,是今天上午做的。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给您热一下……” 灾年吃紧,大平分配给驿站的补给至今未到,驿司手上也没有太多余粮。这馒头,还是他给马姑妈准备的口粮——只是现在也用不上了。 见少年看着手中的茶杯长久不回应,驿司也不再多说。叹口气,向厨房走去。 为了能够容下同住的守卫,大平对驿站建设的投入还是肯下功夫的。 只是此时夜黑无人,只有驿司点着的灯火艳艳地燃着,将少年的身影投在墙上,蒙上一层虚化的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第四轮圆月升腾入云——夜已经深了。 驿司去了又来,将热过的馒头放在李闲跟前,但却没有博得他一个正眼。 在他心头,是“道理”与“认知”在搏战。 …… “汪汪汪汪汪——” 但李闲终究没能叩开心关,因为村子中各家养的狗忽地一齐叫了起来。突然的声响,让他心头漏了一拍。 他闭着眼,不想理会这些喧闹,继续以理执念,试图冲开心关。 “哟吼——哈哈哈——” “可算找着了,我就说我的记性好着呢——那哇哇的火,咋能记不住!” 但驿站外声响不停,甚至愈演愈烈,更有乱喊乱叫的怪叫声从远处隐约传来。 纵奔踏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变为“沙沙”的走马踩叶声,而后便是吆喝声在村子中响起: “都给我起来!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给我交出来!” “喜欢装死是吧?再不出来老子一把火烧了你们的屋子!” “嘿嘿,你们初时玩火的是哪户人家?站出来让我们认识认识。若不是你,我们还真找不到这个小村儿。” 马匹的嘶鸣声混杂着一群人的嬉笑声,将原本平静的村庄闹得鸡犬不宁。 “你们是谁?来我们望门村……”一个雄浑的男声怒斥,但话都没有说完,便闷哼一声止住。 “豆角她爹!” 紧接着便是一个女人的哭喊声,撕心裂肺,“来人啊!快来——” 女人的哭喊声也没能持续,也似是因为外力因素蓦然止住。 小孩子尖锐的哭声跟着响起:“爹——娘—— “啊——” 李闲蓦然睁眼,看向门外。 情况不对! 他站起身,走到驿站门口,看向低处的村落。 原本被黑夜笼罩着的望门村小径上散着火把的光亮,一群来路不明的人围在在一户人家前,似是在合力围殴着什么。 “诸位乡亲,我今天晚饭都还没吃,手可没那么大的劲儿!”一个身影端坐马背,手上还掐着什么东西,在人堆后高喊, “你们再不出来,我这余力用完,小姑娘可就要摔下去了!” 身影将手中的小姑娘举至眼前,又似是有些欣喜般说道:“小姑娘叫豆角是吧?真是个好名字!” “这么高,她这不死也得落个残。都是邻里街坊,真就忍心看着小豆角瘸腿活一辈子吗?” 那道身影言语中竟然还藏着笑意,手抖了抖,将小女孩吓得哭闹声更甚。 “把孩子放下来!” 被人堆围着的那户人家对门,原本紧锁的大门忽然打开,冲出一个高举铁铲的男人。铁铲晚上灭火时才用过,没来得及清理,此时正往下落着土。 土块砸在男人的头上,他却躲也不躲,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 在男人身后,一个女人还死命拉着男人的衣裳,试图将他往回拽,眼神中满是惊恐与害怕。 在女人身侧,一个看上去十几岁的少年拿着把镰刀。他向前两步,与自己的父亲并肩而立:“你们这些坏人,快放开豆角!” 少年的腿不知因为激动还是害怕,正剧烈地打着摆子。但他没有退缩,咬着下嘴唇,强撑着看向他眼前端坐马背的身影。 在他眼前,一个粗犷的汉子坐在马上咧嘴笑。刺上去的琼青将他的脸覆盖一半,脖子上还有道狰狞的疤痕,往外翻着新肉。 显然,他便是这群流寇的头头。 头头空闲的手摸了摸那鼓起的疤痕,打量手握镰刀的少年:“好啊,就喜欢这样的小子——有胆量! “来跟着我们混几年,将来肯定是个打家劫舍的好手!到时候,你想……” 少年却根本不听头头说完,当即顶了回去:“谁要跟你们这群烂人混——快把豆角放下来!” “”这可由不得你!”话说到一半便被少年噎回去的头头脸色蓦然阴沉,显然是不喜于对方对他的顶撞,“来人,把他打晕了,捆走!” “是!” 一声令下,在他身边擎火把的两个手下便凑上前来。一个肩上扛着铁棍,一个手中甩着长绳。 甩着长绳的手下瘦得像猴一般,眼中闪着不怀好意的精光:“呵呵,小家伙,胆气不小。别自讨苦吃了,老老实实跟着我们走,保你将来吃香的喝辣的。” 少年的父亲打掉媳妇拉他的手,向前一步,用自己将流寇与儿子隔开。 他双目圆睁,双手共持铁铲,怒吼道:“我看谁敢!” 流寇头头歪了一下头,对少年父亲的不识相有些不满。他摸着脖颈上的伤疤,似是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他将手中的小女孩随手抛向地面。 “啊啊啊啊啊——” 头头的动作太过自然,以至于豆角都到了半空中,才想起惊叫。 “畜生!” 男人的心神被小女孩的惊叫声牵引,头不自觉地转向小女孩那边。 正是扭头的瞬间,肩扛铁棍的手下突然发难。他猛然前冲,屈肘扬臂,将铁棍移至身后。只待近到男人身前,便能给对方后脑上上开个瓢。 “春贵他爹!” 女人发出悲鸣声,瞳孔中倒映着持棍手下快速接近的身影,眼神中充斥着深深的绝望。 这一棍下去,男人哪还能有活路? “爹!” 少年空闲的手向前探着,试图将父亲那高大的身影拉回。 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对方速度太快了,他甚至已经能看清对方嘴角咧出的残忍弧度。 第103章 救人 在双方不同的心境中,时空仿佛凝滞。 小女孩的摔落与男人的死亡好似已经成了既定事实,只是在等待该走的过程走完而已。 而蓦然之间,变故陡生。 “什么人?” 头领瞬间将头向右偏去,看向破风声来处。 但他的眼前却空无一人,只有一匹四蹄雪白的骏马在向此处冲撞。 谁的马发疯了? 对着第一家男主人拳脚相向的喽啰们也听到了不间断的马蹄声,心头疑惑之际,也停下了手头的活计,看向奔驰的骏马。 他们根本不相信这群贫民有钱饲养一匹马,只道是自己人新抢来的马不适应血腥味,此时在发疯。 头领皱起眉头,以为是自己太过敏感。 【不对!】 但破风声仍在继续,似是锐物撕开布匹的锵音——这不是一匹马能冲出来的声响! 头领心头警铃大作,曾经助他多次逃脱朝廷缉捕的第六感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是前方!】 破风之声根本是两道,马匹来处是一道,自己前方又有一道! 早年的便宜师傅给头头打磨的武艺基础发挥了重要作用,竟能让他在明了的霎时间将头重新扭回。 随着“咔吧”一声脆响,流寇头头又看回正前方,那里是自己手持铁棍的手下在向前猛冲。 下一瞬,一杆黝黑的长枪蓦然从黑夜中亮相,枪尖与手下的头,不过一个身位的差距。 火把的照耀下,那枪尖竟然还粼粼地倒映着火焰,似是在纵情燃烧。 发现目标不是自己,头头原本紧绷的心神蓦然放松,反倒有些欣赏似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手持铁棍的手下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前冲的势头不减。 在头头眼中,他好像在赶着撞上那杆长枪一般。 下一瞬,长枪无情地贯穿了手下的头颅。 掷枪者用力极大,长枪贯穿手下的头颅后竟去势不减,生生将其那敦实的男子向远处带去。 主人的手已经无力握持,铁棍便霎时落地,在有些坡度的土路上缓缓滚动起来。 “放开……” 与此同时,春贵他家邻居大力踹开了实木制成的院门,口中大呼,准备助春贵他爹一臂之力。 但他的话语没能说完。 因为他的头还没能探出来,便看到自己刚刚踹开的院门上好像挂上去了什么东西。 眨巴几次眼,粗喘一口气后,他才看清眼前血淋淋的一幕: 红的、白的不知名液体混在一起,顺着眼前人的面庞往下流着。而那面庞上,竟然还带着未收起的笑意,看上去极为诡异。 被长枪挂起的对方双脚离地,裤管上还有些黄色的物质滴落。 而那长枪乌黑的枪身,此时也因蓦然去势被阻,此时正止不住地晃动着。 “啊……啊——” 手上充作武器的铁锹“当啷”一声落地,惊叫声从邻人的口中止不住地嚎出。 …… 描述起来好像很久,但从头头心生警觉,到长枪贯穿手下的头颅,将其钉死在春贵家邻居的门板上,也只是眨了几次眼的功夫。 这一刻,不论是拿着绳索向春贵靠近的瘦猴,还是围在豆角他爹周遭的其他喽啰,甚至是骤然获救的春贵他爹本人,都将头扭向了长枪钉死的门板。 他们都愣在原地,心口中有一股凉气在往上冒。 自诩天不怕地不怕的喽啰们,头一次感受到对死亡的恐惧。 与手下们的呆愣不同,头领此时已经将目光收回,看向自己的马下。 那里有一道藏青长衫包裹的身影怀抱小女孩,正在轻声安慰。 就在刚才,有声水泡乍破的声响在骏马处响起,一道劲风若离弦的箭一般向他这里冲来 ——更确切地说,是向着他随手抛到马下的小女孩那里袭来。 他眯起眼,笑着向对方问好:“我乃慈云县苌家拳第七十九代传人荆骅捣,师从止境宗师苌问山——不知阁下是哪路好汉?” 周遭没有其他来人的动静,那杆枪显然是属于他眼前这人。 来人虽看上去极为年轻,但有那划破夜幕的一枪珠玉在前,他实在不敢托大。 那般巨力,那般狠辣,那般突然。 哪怕是他来接,恐怕也是个九死一生的局面。 更关键的是,对方竟借着长枪引发的动静,瞬间与自己近身…… 荆骅捣表面胸有成竹,暗中却是咽了咽口水: 若是对方刚才没有选择救自己随手抛下的小女孩,而是有心取自己的性命,自己会不会也像那个手下一般——当场毙命? 对于这个问题,荆骅捣根本不敢细想。 但来人好似完全没有听见他说话,只是将吓坏了的小女孩好好地放在地上。还半蹲在地,帮她整理了一下被荆骅捣长久揪起的衣领。 看着因后怕而不住地流着泪水的小女孩,他笑意盎然,轻轻说道:“莫哭莫哭,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显然没想到在此等危急的情况下,对方问出的竟然是名字这种稀松平常的问题——好似路上遇到了一个可爱的孩子,出言逗弄一般。 她的大眼圆睁,泪水沾湿的眼睫毛眨了又眨,但还是用蚊子一般的声响怯怯地回应了一句:“滕……滕豆角……” 被恶人所骑的大马阻挡,她没有看到那如同魔神讨命般的一枪,只是觉着应该回答自己救命恩人的问题 ——哪怕她觉着这问题相当奇怪。 李闲点点头,道:“豆角真厉害,遇到这样的险境也不哭闹。” 滕豆角的眼睛因惊讶进一步瞪大,心中竟也跟着不合时宜地想说几句闲话: 任谁在这等情形下听了你这个问题,也哭不下去吧! 她抽搭一下鼻涕,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但李闲的话语还没完,他指了指春贵一家人的方向,说道:“你先去那边等一会儿,哥哥花些时间,把你爹娘也救出来。” 豆角这才蓦然想起自己的父母还在被贼人拳打脚踢,泪水当即又要流出来。 但对方却已经拿出了一个干净的手帕,放在她的手上:“很快的,你拿这手帕擦干净眼泪的功夫,哥哥就能把你爹娘救出来。你要是一直哭,泪水擦不干净,时间可就要加长咯。” 豆角赶忙屏气瘪嘴,将泪水忍回去。 而后又害怕地看一眼那个将其随手拎起,又随手扔下的坏人,有些不敢动作。 但少年却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温和的话语在她耳畔响起:“没事的,去吧——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的。” 豆角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跨出一步,发现果真如少年所说的一般。 这才加快步伐,冲向了春贵:“春贵哥!” 因为害怕,她的喊声中又带了些哭腔。 春贵上前两步,将豆角揽在他的肚子前,用身体遮住了小女孩可能瞥到门上尸体的视线。 …… 荆骅捣眼睁睁地看着小女孩跑向对门,却不敢有丝毫动作。 而那些喽啰们更是刚从同伴惨状中回过神,根本没注意到豆角已经跑向对面。 他们直至此时,才蓦然看到当家的身旁多了一道藏青身影,静静立在他们的包围中。 明明只是个个子不高的少年,却带给他们强烈的危机感。 就好像……有道永不止息的火焰,在他们的围簇中熊熊燃烧。 马上的荆骅捣拱起手,脸上再度挤出些笑意,道:“阁下……” 李闲却完全不吃对方讨好这一套,面对豆角时的笑容已然收起,面上平静如湖水:“不要在这里攀扯关系了,我无门无派,一个看不惯你们行事的莽夫而已。” 被李闲漠然打断的荆骅捣面色突得阴沉一下,而后又赶忙转回满脸的笑容:“呵呵,阁下真是说笑了。行侠仗义、快意恩仇,我等武林人士的平生所向,兄弟虽做不到,但一向敬佩你这种义士! “既然阁下想要出手救下这些平民,我们回了便是,哪有什么打生打死的必要。” 李闲袖中藏起的咒符已然在手,灵力注入,咒符再度闪起神芒。 他哼了一声,冷冰冰地说道:“休要在这里滥语欺人,我只给你们两个选择: “一,自行绑了自己,到官府报到; 二,……” 李闲的眼中蓦然升起磅礴的杀意,道:“若是一心求死,我不介意送你们一程。” 这群人打家劫舍如此熟练,显然不是头一次干这等事情。 若是一时心软,放虎归山,在这等守卫充军的环境下,不知还要有多少村子遭殃。 除恶务尽。 梨儿姐教他的道理,虽无暇在钱家毒妇那里实践,现在对付这些穷凶恶极的匪徒,他自然要践行到底。 “哈哈哈哈哈哈,”荆骅捣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忍不住仰天大笑,“阁下真是个神人。一样的下场,竟然还能给出我们两个选择。” 他们这群流寇本就是留待秋后问斩的囚犯,趁黑影笼罩大平之乱才从监牢中逃出。 近些时日趁守卫空虚,他们频频劫舍欺人、累财积宝。为了避免消息走漏,更是烧了一个又一个的村落,杀完了一群又一群的村人。 累累恶行,按大平律法,足够他们再死上百余次。 而今这少年让他们自己去官府报到,和让他们去死有什么分别。 第104章 儒生软烂心肠 荆骅捣脸上的笑意已经收回,手指轻蹭脸上的琼青:“阁下对我们的境遇不理解,荆某也不会放在心上。 “但要知道,人在没有活路的时候就只能拼命。若是一个不小心,虽未必能伤到阁下,可那小女孩的爹娘……” 荆骅捣笑呵呵地看向马下的少年,手势一挥,几个手下的刀便横到了豆角爹娘两人的脖子上:“生死可就不好说了……” 李闲双眼微眯,看向荆骅捣覆盖半脸的琼青。 因为角度问题,他刚刚还以为那是火光的阴影。此时看的分明,那原来是大平死囚的琼青。 荆骅捣见少年皱眉看着他不吭声,以为自己的威胁奏效。 他心中不免嗤笑“儒生软烂心肠”,但脸上却重新挂上了和煦的笑意: “阁下也不必拿手中的仙符吓唬荆某了,荆某年幼奇遇颇多,偏偏对这等仙家产物有所了解。 “虽那仙符的确威力巨大,但对凡人施术者的伤害却也不小。即便阁下有把握一术全歼我等,但那等神通之下,恐怕阁下也没几天活头。 “两败俱伤,为了这些贫民,又是何必?” 荆骅捣又瞥向李闲手中闪烁神晖的咒符,眼神中有忌惮之意闪过。 原因无他,只是他在早年间见识过此等仙物的强势。 若是说少年亮出咒符前他不动手是摸不准对方底细,那少年亮出咒符后,便是因为知晓咒符的威力了。 那威力,是凡逆杀仙的威力! 荆骅捣恍惚间,竟是回忆起叛出师门那年的旧事。 那年荆骅捣年龄不过刚及足壮,晨起随师傅练武之际,适逢一人御剑而来。 那人同师傅的对话火药味颇重,竟是师傅争夺“止境”气韵的大敌。当年一招惜败,放浪自身,从此人间杳无音讯。 哪知多年不见,他竟是在机缘巧合之下破开法府关隘,由凡入仙! 此次回来,是找师傅寻仇的。 苌问山见来者不善,当即抢先发难。 他力压江湖二十余年的功夫造诣若暴风雨般击打在对方身上,竟是连让老人动弹一下都没有做到。 荆骅捣不知该如何描述当时的场景,那御剑而来的老人看着他们,眼神戏谑——似是兴趣忽来的幼童看着脚下的蝼蚁忙碌。 “苌问山,能死在仙家手段上,真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老人笑着开口,飞剑当即破风而来。 可老人千算万算,没算到止境宗师苌问山竟藏有一枚借仙威的咒符。 千百件兵器幻化而出,对上那柄飞剑,将其摧枯拉朽地斩毁。 下一刻,刚刚还在嘲弄苌问山的老人身体便被兵器洞穿。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身上大大小小的窟窿,口中还想说些什么,便栽倒在地。 死时,眼犹未阖。 他死不瞑目! 而催动咒符的苌问山也七窍流血,一头栽倒在地。 从那之后,止境宗师苌问山,退出江湖。 而次日,荆骅捣便叛出师门,江湖行走。 实力不足便是罪,一切弱者皆可杀。 他逢迎强者,霸凌弱者,多年过去,竟然还真让他闯荡出了名堂。 “荆杀弱”的名头,既是对他的恐惧,也是对他的谩骂。 多年闯荡,生死之间多次游走,荆骅捣却觉着不满足。就好像一个喉咙干涸的旅人,无论饮下多少甘泉,干渴之意却难以缓和分毫。 原因无他,他已经见过了凡人武学之上的手段 ——自己努力多年所为之奋斗的目标,竟是连对方的起点也够不着。 而能够让凡人借仙人神威的仙符,更是让他苦寻多年,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 …… 荆骅捣结束了回忆,看向咒符的眼神中变为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咧咧嘴,笑道:“阁下不要再强撑了。你施术速度再快,也未必能赶上我们的刀快吧?\" 他见过师傅施术的前摇,从无到有,虽时间不多,但毕竟不是瞬息的事情。 而这点时间,已经足够他的手下动作。 听闻首领的言语,手下架在男女脖子上的刀进一步贴近。刀锋锐利,蹭上一蹭,便将昏迷不醒的男女脖子上划开一道口子。 “更何况,你也未必能将我们全员杀死。若是漏了一个......你也许远走无事,剩下这些村民可就要遭罪了。” 荆骅捣自以为拿捏了眼前这个小儒生,弹了弹衣服上的风尘,颇有几分运筹帷幄的自信。 听闻他的言语,春贵娘当即咽了咽口水,有些恐惧。 而荆骅捣对于这些贫民的反应毫不在意,他甚至也不看李闲,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不如这样,阁下将仙符给我,我立即便把小女孩的爹娘放了——算是我的诚意。而后我们这些人立即退出本村,保证再也不会踏入此地半步。” 荆骅捣笑了笑,缓缓说道:“我想……这应该是此事最好的解决方法了。” 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吃准了这为了保护村人而跳出来的少年会为了这对男女的性命而忍气吞声。 想到以凡击仙的仙符即将到手,他的眼神中多了几许炽热。 至于眼前这个理想化的少年,他在心底暗暗啐了一口唾沫: 不知深浅,敢来搅合老子的事情,待到仙符到手…… 他在心底冷笑,已经想好了这个少年的死法。 而后面的春贵娘,眼前也是一亮。显然,她对荆骅捣提出的两全其美之策颇为心动。 她看向李闲,眼中满是对其接受对方条件的期盼。 但她眼前的李闲轻叹一声,完全没有接受荆骅捣条件的意思。 他眼神澄澈,最后看向荆骅捣一眼: “我给你们最后的机会。你们知道的,现在死与将来再死,还是有点区别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人会说这等痴人妄想之语,好似已经站在了胜利的高处,怜悯地施舍给他求和的结局。 若是情况当真如此便也就罢了,可问题是,明明深陷囹圄的,是对方啊。 少年的言语让荆骅捣蓦然收了和煦的笑容,思索对方的底气从何而来。 【他就不怕那对男女因他而死吗?】 他不说话,场上便陷入了一阵寂静。 寂静中,远处淅淅沥沥的雨声便清晰可闻。 【大晴天哪来的雨?】 他抬眼看向少年的来处,那里竟然有道极低的阴云,在缓缓地向下滴落雨水。 而雨水中,有着千万道细针一般模样的东西在缓缓成型。 【不好!】 荆骅捣当即意识到少年的杀心从来不曾放下,跟他之间的交谈与其说是在说服荆骅捣,倒不如说是在说服少年自己,给自己一个留下这群歹人性命的理由。 荆骅捣眼中厉色一闪,就要同李闲鱼死网破。 他抬手握拳,指挥下属动手,同时拉起缰绳,引马回头。 对方不按常理出牌,他得想办法逃命。 持刀的喽啰们认得头领的手势,当即手上加劲儿,准备送这对男女归西。 春贵抱着豆角的手更加用力,不敢让对方有机会看到她父母下一刻的惨状。 从后怕之中缓过来的春贵他爹往前冲撞两步,怒喝道:“住手!” 春贵他娘捂了双眼,不敢看对门家两人的惨状。 在他们心底,竟不约而同地对李闲这个救命恩人有了些许怨念: 什么东西那么金贵,竟然让他对人命都置之不顾?将东西给这些歹人,让他们就那么离去不行吗? 但身处漩涡中央的李闲面上却毫无波澜,心念一动,众多流寇便同时倒地。 而那要命的长刀也没能完成使命,只能齐刷刷地落地。 “扑通——” 掉头准备夺路而走的头领在马上晃悠两下,从马上跌落。 他嘴巴大张,显然是为瞬间夺走他性命的东西而不可思议。 他知道咒符很强,但没想到有这么强。 那老人好歹还抵抗了片刻,怎得到自己这里,连瞬息的功夫都没有呢? 他和那老人一样,死不瞑目。 画面一转,作为施术者的李闲也没好到哪去。 他七窍流血,嗓子眼处,更是有大股的甜意上涌。 他的眼睛被流出的血模糊,视野中一片鲜红。向四肢供血的心脏剧烈跳动,却还是供给不上四肢的血液循环。 他手脚冰凉,双腿软弱无力,却还是咬牙强撑。 环视四周,确定了入村的百来名流寇没有幸免于难的,李闲这才放心倒下。 至于他手中的咒符,则是进一步黯淡,被他收回了囊星之中。 而远处,一道身影御风而来,口中朗声道: “哪位修士在此,在下大平凡修陈折桂,道友请出来一叙。” 第105章 血器 快哉风四散入云,陈折桂散开神识,竟是没有再没有觉察到分毫的修士气息。 只有那些流寇的眉心处,仍在散着淡淡的法力波动。 陈折桂心头暗道疑惑:“没道理呀,我的遁速已经少有人能匹敌……怎么会……” 他踱步向前,冲跪服在地的春贵家邻人问道:“是何人在此方展露神通,你可有见到?” 在他眼前,有一杆黢黑的长枪钉在门上,正暗暗地闪着光泽。 男人宛若没有听到陈折桂的话语,只是口中喃喃:“是妖魔……那个人是妖魔……这枪更是妖魔……竟然……” 竟是个痴傻的。 陈折桂暗道一声晦气,伸手摸向将男人吓傻的长枪。 但随着他的动作,男人却是猛然大喊一声: “别碰!” 他忽然的言语惊到了陈折桂,他皱起眉头,对这个一惊一乍的凡人有些不耐。 半蹲在地,灵台翻出几许灵光,陈折桂正欲对这凡人搜魂、寻些信息之际,一个虚弱的女人从里屋门后探出头来: “仙人,莫要触碰那杆长枪……它会吃人……” 说罢,她还轻咳几声。手捧心口,面容憔悴,周身散着草药味——这女人显然是个病秧子。 陈折桂神识扫过,看出女人身子积弱已久,几近灯枯——已是没几天活头。 但对眼前凡人的生死他并不关心,只是对病女人莫名其妙的言语有些好奇。 他起身颔首,淡淡问道:“夫人何出此言?” 女人不常同人讲话,对言语的组织能力已经弱到了一定程度。但事关重大,她不得不克服自己的弱点,慢慢说道: “这长枪……刚刚还钉了……一个歹人,但不过一小会……不过片刻功夫,便被它……被它……” 女人想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语形容她在门缝中看到的一幕。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用在此处相当怪异的词语: “被它给吸收掉了……” 她不知道院外的动静,但长枪食人的场景,却是让她瞧见了全过程。 一声巨响,那长枪便带了个东西撞在自家的院门上,将她男人吓得瘫软在地。 她扒在门缝上使劲看,才看出那竟然是个人。 还未来得及跟着惊叫出声,惊奇的一幕便噎住了她的嗓子—— 钉在长枪上的汉子化作点点神晖,没入长枪的枪身之中,消失不见。 吸收? 以人为食,这杆不起眼的长枪竟是个多少年不现世的血器不成? 陈折桂皱起眉头,向后退了两步。 血器是过往的大神通之人,取巧法炼制的器物,数量繁多,以兵器为主。 攻伐无匹,成长性高。 如此优点之下,在上古时代,血器可以说是众多修士的心头好,受人追捧。 但血器有个缺点,使其在某个历史节点开始淡出人们的视野: 嗜杀。 血器血器,顾名思义,要饮血方可维持其威势。 在伐乱频仍的上古时代,血器所需要的杀戮自然算不上什么。但在潜心修德的当下,却是有些不合时宜。 但说实在的,这等缺点其实算不得什么——毕竟真要以杀养器,且不提攻斗颇多的骇仙洲,哪怕是就在这尾花洲南部,南域诸国的凌乱也足以让相关修士浑水摸鱼。 真正导致血器退出历史舞台的,还是因为血器对持器人心性的影响—— 它竟能勾动主人心头恶蛟,轻易撼动道心。 因此,若是在大道完善的当下过多沾染血器的因果,便注定没有证道成圣的可能。 这等结果,显然是志向远大的陈折桂所不能接受的。 思虑至此,陈折桂又向后退了两步,不想和这长枪有什么关联。 至于这病女人抛来的因果…… 他想了想,将一株灵草扔在男人身边,语气平淡地对女人说道:“此物乃回神草,可救你心疾。” 无论如何说,病女人的言语都帮助自己躲过一劫。 用一株灵草抹消因果,对于陈折桂而言自然是相当划得来。 说罢,他便不顾病女人脸上的错愕,自顾自地继续沿路前行。 陈折桂踢了脚被受惊的马多次踩踏的尸体,瞥到对方眉心的一点红色,心头暗道:“一击毙命,用来杀人的法力没有分毫的浪费——这不知名的修士绝对是个杀人的老手。” 让他陈折桂来杀这些凡人,也没办法做到这等程度。 【换做是我……这人的上半身恐怕都保不住……】 眼前的景象让陈折桂对那杀人后便远遁的修士更加好奇,不再理会这个罪当立诛的逃犯,继续向前走去。 在那里,有一匹四蹄浑白的赤黑骏马围着一道藏青身影。 而那道身影他认识,正是一墙之隔的小儒生李闲。 陈折桂皱了皱眉,有些奇怪。 不是因为李闲出现在这等现场,而是因为陈折桂引以为傲的神识竟然没有探查到这个曾经的跟屁虫。 对方明明是个连自在母气都无法孕育的废物,怎得能躲过他的探查? 陈折桂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但此时也无意在此过多费心神。 他手指勾动,让李闲坐起,好查看对方的情况。 昏迷的少年脸色蜡黄,七窍中的血液仍在向外流出,显然是伤及了本源。 他做了什么?竟会受伤如此之重? 陈折桂对这个外表和善,实则内心过于决绝的少年印象颇深,少时也曾带着年纪尚小的他一起游玩。 只是这小子认死理,带着他出去总是跟别人起冲突。为了避免得罪太多的人,陈折桂也就和李闲渐渐疏远。 后来入朝为官,一年才勉强能回一次陈江镇,更是与李闲彻底没了联系。 偶尔听手下谈起他家中的变故,陈折桂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但此时遇上,眼睁睁地看着李闲丧命也不符合陈折桂的行事风格。 他从储玉中掏出一粒丹丸,手指轻弹,便入了李闲的口中。 生髓丹入口即化,精纯的药力游走于李闲的经脉之中,让他的脸色红润不少。 而七窍流出的血液,也逐渐止住。 陈折桂拍拍手,自言自语道:“算你小子命好,竟然能在这等时候遇到我。但凡换个穷鬼散修,还真没补起你本源的能耐。” 他伸手摸了摸堂妹颇喜欢的“乖乖”,又道:“也不知我们陈家欠你小子什么,竟然个个同你牵涉这般深……” “仙……仙人?” 一个怯懦的声音打断了陈折桂的自语,他回过头,发现竟然是个小女孩。 小女孩儿眼泪汪汪,双手紧抱,做出一个请讨的手势:“仙人,你可不可以也救救我爹娘……” 她听到陈折桂叮嘱弱早姨的言语,更是亲眼看到刚才还面色蜡黄的恩人刹那间生机回转,知道对方是个有个大能耐的人。 她摇手乞怜,希望对方也能救治自己气息几乎不存的爹娘。 她刚刚飞奔到爹娘那里查看他们的伤势,结果令她心惊。这里离肃北镇那么远,况且天又已经黑透,根本来不及送到韩医师那里救治。 若是对方不肯出手,她的爹娘就只剩下等死这一条路…… 滕豆角用手臂抹了一下眼泪,哽咽道:“豆角什么都愿意做的……” “生死皆有定数,哪能......咦?” 陈折桂本想抬手拒绝小女孩的请求,但却蓦然发现对方的法府中有微小的母气正在凝聚,让他有些惊喜。 大喜大悲之间,小女孩竟偶得机缘,化法府为神府,跨过了仙凡之间的门槛。 陈折桂笑道:“不错,竟能在此遇上个修道苗子,我这一趟倒没有来亏。晚些时候你便跟我走,我有个年岁尚幼的小妹,正缺个能长久服侍的侍女。” 说罢,陈折桂手指一弹,一道精纯的法力便飞向了垂死的男女,护住了他们的心脏。 下一刻,法力骤然收缩,强迫心脏泵血。并顺着新生的血液游走全身,开始修补两人的各处器官。 “你……你要带豆角去哪里?” 长久看着眼前情况的春贵终于忍不住开口,他双手握拳,拼尽全身的劲儿来战胜对仙人的恐惧。 第106章 浩然气回缠 陈折桂还没说话,春贵娘就赶紧上前,捂住了春贵的嘴。 她讨好地笑着:“小孩子不懂事,仙人不要在意。” 说着,她就拉起春贵的胳膊,要将他拉回家。 但一向听话的春贵此时却不受娘的掰扯,杵在原地,死死盯着陈折桂。 他在等待陈折桂的答案。 但陈折桂只是瞥了他一眼,拂袖便将其打回院子。 向一个凡人解释他的行为? 陈折桂还真没这个心情。 “不用担心他,我没用力。”他拦住想要过去查看春贵哥情况的豆角,淡淡地道,“我劝你还是趁这功夫跟你爹娘多聊两句。入了修行的门,凡尘自落,再相见可就难了。” 言罢,他便不再理会呆愣在原地的滕豆角,走向站在院门处的春贵爹:“说说吧,谁将你们救下来的?” …… 驿站二楼,躺在床上的李闲睁眼起身。 窗外的阳光零零散散地洒进卧室,朴素的陈设让他有些呆愣,不知自己是如何从村子里到这的。 也许是驿司替自己收的尾吧…… 李闲活动一下身体,讶异地发现竟然没有预想中那般痛苦,身体器官正有条不紊地工作着。 【不应该啊……】 李闲立即开始检查自己的伤势,却发现了让他更惊讶的事情—— 不仅是强催咒符导致的内伤完全好转,就连三个月前在流喀村伤到的肋骨,此时也完全恢复。 他的身体状况,竟然完全恢复如初,甚至活力更盛。 还没等李闲细想下去,门口传来的男声便打断了他的思考:“竟然这么快就能醒来,你的身体底子还当真不错。” 李闲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来人是谁:“折桂大哥!” 神识探查到李闲气息的陈折桂挥挥手,示意他不必下床,反倒是自己缓缓走近。 他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心头不免有些惊讶。 以凡人之体借仙人之力是要付出代价的。 昨天夜里,少年的经脉尽断,即便有生髓丹的帮助,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起来的——毕竟他那个远房侄儿陈烁,数月前的伤势,此时都才是堪堪下床。 而眼前的李闲,经历不过一夜的功夫,竟然便已然能够自由活动。 此等恢复能力,让见多识广的陈折桂也不得不啧啧称奇。 他坐在用法力搬来的椅子上,从储玉中摸出一个苹果低头削起来:“这么些年不见,怎得还是如此由性?为了些平民,连命也不要了? 若非我送友人攀仙峰路过,你可知你的下场会怎样?” 李闲本想询问对方的近况,但对方这暗含责怪的言语让他开不了口,只好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 “既然看到了,又有本事救下,怎能坐视不理。” 又来了。 陈折桂低着的头暗暗翻了个白眼。 他的意思是让对方以后悠着点,哪想到李闲来了一句这等话。 但毕竟带着这小子玩过几年,对方的反应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所以陈折桂也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君子,穷则独善其身。” 李闲笑了笑,接上了后半句: “达则兼济天下。” 他不认为自己昨晚的出手有什么不对,若是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世间有许多事情是他无能为力的,比方说德顺一家六口的死亡。但好在,终归有些事是他能做到的,所以他要出手。 对世间不平满腹牢骚,却无视眼前力所能及的不平事。 这不是他所追求的道。 陈折桂挑了下眉头,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大道横平,各有各的走法,他也懒得同对方辩经。 随手将完美的苹果皮湮灭,陈折桂无视了李闲伸出接果的手,将削好的苹果塞进嘴里。 上好的骊山果在口腔中泵出诸多汁水,陈折桂最后用神识检查了一下李闲的神府,没得到任何反馈。 他皱了下眉,这才想起对方身着神物。 陈折桂嘴角勾笑,道: “你这儒衫,竟还能遮蔽神识,倒是我不识货了。” 他没有理会准备解释什么的李闲,将果核碾成灰,站起身来:“既然你已经醒了,那我便不再多留。流寇尸体我已经差官府来看了,你不必操心。收拾收拾,该出发便出发吧。” 昨夜紧急搜寻李闲的信息,他早已从探子整理的情报那里得知李闲游学之事。 他指了指墙角处被滕豆角拖回来的黢黑长枪,道:“那血器,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不要滥用。” 血器? 对于这个全新的词语,李闲一头雾水。 裴家先祖的长枪,怎得又和什么“血器”产生关联? 难不成…… 想到裴家暗室中残缺的两幅壁画,李闲的心头一动。 但陈折桂显然没有向他解释什么的耐心,已经走到了门口。 实际上,若非得知李闲便是引他前来的“修士”、想掂量掂量李闲的斤两,他昨晚便领着滕豆角离去了,怎会在这么个村子里浪费时间。 陈折桂头也不回,冲李闲最后交代一声:“离去时就别在村子里瞎逛了,省得闹心。” “走了。” 在屋门那里,一个小女孩向李闲深深地鞠了一躬,快步赶上离去的陈折桂。 李闲看向窗外,陈折桂携滕豆角御风而去,宛若向人间布施完毕、重回天上的仙人。 他怔怔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呕——” 忽然之间,心神放松的李闲面色大变,干呕出声。 昨夜是他第一次杀人,当时干脆利落,此时膈应的心理已然开始往上顶。 他爬起身,从床下拉出清洗干净的夜壶,吐了个痛快。 一顿饭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胃中也没有太多东西,很快便又重回干呕。 李闲深吸一口气,强行止住翻上来的一阵阵恶心: “当杀则杀……不可心软……” 放走任何一个流寇,对无辜之人都是莫大的伤害。 德顺他们家的情况自己暂时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但对这等纯粹的恶事,李闲绝不姑息。 李闲以手抚胸,暗暗立誓。 而随着心意通达,少年的神府中竟蓦然发生变动: 道心光芒更盛几分,周遭笼罩的阴霾竟似是被光芒穿透,有些照破山河的意境。 可李闲此时正忙着难受,竟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自身的变化。 “呕——” 他继续干呕,颇有将胃也吐出来的架势。 而随着时间推移,在李闲周身,渐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出现。 若是陈折桂没有着急走,说不定能注意到李闲此时身上的异物——竟是回缠的浩然气! 在李闲周身萦绕的浩然气虽然微不足见,但毕竟是灵台境儒修偶得机缘才能引出的异象,怎得会在一个观火境都未达到的少年身上显现? 但这等问题他注定回答不了了,毕竟他是不沾因果陈折桂,不会在一个利用价值不明的少年身上花费大功夫…… …… “你们要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完成了……” 肃北镇,官府旁院处的一屋厅堂,一个男人面色踌躇,艰难地说道。 在他对面,有个身着黑袍身影背对着他。 黑影声音低沉,让人无法从声音中琢磨出其年岁:“确定是身着藏青儒衫的少年?” 男人点点头,这个他确认过:“十五六岁大小,个头不高,肤色黝黑,骑马携长枪……都对得上。” 黑影点点头,语气中竟然有些欣慰:“不错……” 男人开口想问些什么:“那你们答应的……” 黑影一抬手,象征着肃北镇最高行政长官身份的铜章便随之滑落。 男人扑上前,用身体阻止铜章摔地。 他也不起身,就那么痴痴地看着手中捧着的铜章,似是在看多年未能达成的夙愿。 的确是多年的夙愿,起码在德顺离世的时候便是了。 这个同黑影交谈的男人,赫然正是望门村驿司王谷麦。 黑影挥挥手,淡淡地道:“交易完成了。你现在从这扇门出去右转,便能看见迎接新任监镇的差役。” 说罢,他便不再言语,显然是在示意王谷麦离开。 听到黑影的言语,王谷麦好似梦醒般回过神。 他又摸了摸手中的铜章,让它硌到自己的手,才敢确定这一切并不是梦。 “嗯?” 黑影对王谷麦的磨蹭很是不耐,这才回头看他第一眼。 在他的脸上,是个粗雕的假面。 但粗雕不知怎得,竟是雕出了所雕之物的精髓,让带着假面的黑影宛若鬼神。 王谷麦缓缓站起,向后退去。 他的确是放弃了什么东西,但那东西遗留给他的自尊,依旧让他在压迫感极盛的黑影前能保持不卑不亢的气度。 关门前的那刻,王谷麦蓦然抬头,问道:“我不明白你们怎么能算准他会经过望门村。” 第107章 焦土禁区 前些日子,他跑马赶到平山县,被老友引荐给眼前之人。 老友拍着胸脯打包票,说对方手眼通天,小小官职手到擒来。 而眼前之人,竟能跨越数千里之遥,瞬间将他带到肃北镇。要知道,他骑马到平山县,可是用了小有两个月的功夫…… 也正因此,他才能赶上见阿华和阿豪最后一面。 他一直不知道对方要让他做什么,而瞒着马姑婆安排葬礼两个娃子的事又太过劳累,便将此事抛在脑后。 直到前天,眼前之人告诉他: 只要能在这几天将德顺一家的故事讲给一个身着藏青长袍的少年听,便会给予他想要的——权力。 他答应了。 …… 对于王谷麦的提问,黑影却仿佛被逗乐了。他一改往日的沉默寡言,竟是有些笑弯了腰。 良久之后,黑影才缓过神。 他轻轻摸向脸上的铜面,道:“坐井之蛙,真是惹人笑。 “别太自作多情了……你将来做了监镇,倒不如去寻以前同为驿司的老伙计们打听打听,看看他们又被承诺了什么。 运气好些,赶着提供上些趁手的“工具”,就当自己是什么不可或缺的人物不成? 不过也好,毕竟同样的故事,还得是当事人来讲更动听……” 是的,从肃北镇往云郡画道县几千里路遥,道途各村的驿司都被应许了一条登天之路。 王谷麦背叛道心所做之事,不过是黑影背后势力计划的简单一环。即便李圣的关门弟子遇不上王谷麦,后面还有郑谷麦、刘谷麦、牛谷麦在翘首以盼。 听到对方随口将德顺一家的悲惨遭遇说成“动听的故事”,王谷麦悲愤异常。 他向前一步,想要批判对方些什么: “你们!” 但蓦然间,一道浑厚无匹的气势从黑影身遭孕出。 气势锐不可当,王谷麦法府中碎裂的道心根本撑不住,情不自禁地退后两步。 铜面后,一道冷冽的目光盯向王谷麦,让他不寒而栗:“现在,还不快去享受你最好的兄弟送给你的位置?高处风大,谨言慎行。” 说罢,屋门无风自合,分出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外,冬日暖阳照在王谷麦的身上,却不能驱散他心中的半分寒意。 这一次……他好像真的选错了…… …… 赶走王谷麦,黑影在大堂中缓缓踱步。他的手轻柔地拍着,像是在庆贺什么,又似是在想着什么。 而在大堂正位,着装类似,只是面具形象不同的狐面黑影正在轻轻吹茶。 他明明就坐在大堂最显眼的位置,但刚才站在大堂中讨封的王谷麦却完全没有注意到。 狐面黑影饮口茶,道:“心关就这般锁上去了——比预想中简单百倍。” 说来也怪,这狐面黑影的声线竟和鬼面黑影的声音一般无二。一样的低沉,一样的琢磨不出狐面后真人的年岁。 鬼面黑影继续踱步,低沉的言语中是掩不住的笑意:“这道心关,起码要锁他五年……那时,一切尘埃便已然落定……” 狐面黑影啧啧道:“也不知那边同军方接洽的如何。但愿刘不守再痴些,别坏了大人的谋划。” 鬼面黑影停步,看向窗外的日头,缓缓道:“这谁能说得准呢……” “任务完工,打道回府。” 狐面黑影将喝了一半的茶水搁置一旁,伸个懒腰,看起来颇为轻松。 鬼面黑影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下一刻,厅堂中的两人便没了踪影。 只有主位桌上漂浮几叶碎茶的茶杯,还在兀自冒着热气…… …… 李闲此时已经背枪下楼,他唤了半天驿司,却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 “还没回来吗?” 他昨晚动手前特意叮嘱驿司绕小道出去报官,但听陈大哥的说法,官兵明明是在陈折桂的差使下才来的。 没有去报官,那驿司此时还未回来,是去了哪里? 李闲虽然有些疑惑,但却并未打算深究。 毕竟他和驿司只是一面之缘,对方的行踪和他的关系不大。 走到马厩,李闲摸了摸昨晚帮他吸引耳目的乖乖,又从囊星中摸出个胡萝卜给它:“路遥知马力。前路漫漫,可不要让我失望哦——踏雪。” 他仍在尝试,想要让骏马意识到自己的名字不是乖乖,而是诗意与贴合并存的踏雪。 但乖乖摇头晃脑,忙着对付嘴中脆生生的胡萝卜,根本不在意李闲的话语。 见此情景,李闲也不计较: “出发!” 他牵起辔绳,向低处的村子走去。 昨晚还横尸遍地的望门村此时已经恢复如初,想来是他昏迷时,官兵加急而来处理的。 而被烧光的德顺家老屋焦黑焦黑,空余宅地。 在老屋前停下,李闲叹口气,又想起了驿司告诉他的故事。 故事形成的道问至今仍在他道心上萦绕,若非有过剑问求索不得的经验,当真要将他逼疯不可。 昨晚的流寇事件也给他提了个醒,没有让他钻入新的牛角尖: 道问不妨先暂且搁置,世间还有些其他的事情需要他出手。 向着老屋缓缓拜了四下,李闲牵起辔绳,重新上路。 在道路两侧,村民三三两两地聚着,窃窃擦擦,不时将目光投向牵马行走的李闲。 他走得慢,耳朵又好,便不自主地听到村民们对他的议论。 “他就是那个魔神?看着不像啊……” “人不可貌相知道吗?昨晚我在门缝里亲眼看见他那枪吃了人!亲眼!” “对对对,强生家的院门板上,还留着长枪贯穿的痕迹呢……” “一击杀掉那么多人,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不是魔神是什么……” “嘘……别说了,他过来了……” 村民们当即拿起手边的扫帚,继续清扫着各家院口的尘土。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若是过往的李闲,遇到这般场景,恐怕又要问自己一声值得与否。 但此时的他只是笑笑,继续前行。 哪有什么值不值得,只要合道理,那便该去做。 但行好事,即随本心。 “喂——” 村口处,李闲翻身上马,听到身后有个声音在喊。 他转过头,看到了昨晚勇敢站出的少年。 少年站在树上,挥舞着双臂,让李闲注意到他。 而后,他双手合成喇叭状,冲李闲高声喊道: “谢谢你!” 少年深深鞠躬。 李闲没忍住笑了笑,冲少年拱手,骑马远去。 对嘛。 这就是他要的。 只要救下来一个有良心的,这次出手就赚了。 赚得很呐! …… “奇怪……按理说该到了呀?” 李闲一手牵着辔绳,将手中的地图翻来覆去地看,确定自己没有走岔路。 根据为他指路那个乞儿的言语,自己此时看到的应是一望无际的焦土才对,怎得还在这片树林中徘徊? 李闲抬起头,只看到大片大片叫不出名字的树,每棵树的枝头都绽着纯白的花朵,欢送暖阳和煦的晚春。 一阵风吹过,过了季的花瓣便随风而落,飘出一阵花雨。 但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李闲看了看四周茂密的林木,不得不悲愤地承认: 从平山县城刚出来两天的他——迷路了。 …… 告别望门村,李闲沿着国道走了小有三个月。 一路无事,按时抵达平山县城。 按照他的规划,是要托平山县官府差人给他带个路,到梨儿姐所说的云郡焦土那里瞅一眼的。 可惜平塘郡都府的门卫听到他的来意,竟是连往里面通报一声的意思都没有,便连连摆手拒绝: “哭嚎声已经停止,事情已经了了,你去那里作甚?” 这不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闲着没事儿找刺激的世家公子了,拒绝得有些轻车熟路。 “云郡焦土已经被列为禁区,寻常百姓多谈论几句都得挨抓,”门卫将李闲递上的手信交还,又道:“贸然询问此等辛密,莫说带你去那边,若非有陈主簿的手信在此,你今晚估计就得在收监吃牢饭了。” 第108章 商圣的学问 门卫的脸上满是为难,这般干脆的拒绝女魔头的友人,他感觉自己将来的下场不会太好。 但下场不好总比下岗好,若是让上头知道他找人将少年带去“参观”禁区,这份皇粮也就算是吃到头了。 小鞋与饭碗,孰轻孰重,门卫还是分得清的。 【官府对云郡焦土竟是如此态度吗……】 李闲叹口气,将陈梨儿给他的手信收起,又掏出张地图来。 他上前两步,将手中卷起的地图抻开,将灵力注入:“那大哥,可否给我指一下方向呢?” 门卫一脸苦笑,道:“公子不要难为我了。若是能告诉你,我又岂会连往里边通报一声的胆子都没有?被上边查到了,公子有陈家护着自然没什么大碍,小人可没什么遮荫的背景。” 从拼杀的边境一步步升到到都府当差,门卫对轻重把握得极好,不想淌浑水。 他叹口气,摸了把脸,准备迎接眼前公子的批斗。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被拒绝的李闲并没有像平常的世家子弟一般恼羞成怒,反倒是自然地道了声歉: “大哥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 他将地图收起,拱拱手,在门卫诧异的目光中引马离去。 “只能放弃了吗……” 喧嚷的街头,牵着乖乖行走的李闲手上把玩着玉簪,心头有些不甘。 虽然说不上来为什么那般想,但根据他的直觉,焦土那里一定有能助力他修道的机缘。 可玉簪一如往常般平平无奇,丝毫没有师兄所描述的那种闪光的迹象。 他原本打算往焦土处走走,再看玉簪是否有反应,但都府门卫的话语却是让他的心凉了半截。 梨儿姐的手信都不好使,看来官府是铁了心要封闭云郡哭号的消息。 虽然不解,但李闲除了无奈,还真没有别的法子。 “欸……公子,公子?”正当李闲打算放弃,直接前往画道县的时候,蓦然听到身旁有个明显压着嗓子的声音响起,“你跟那个臭脸男的对话我都听到了,你可是要去鬼土那里?” 李闲回过头,看到一个衣着褴褛的小乞丐正用脏兮兮的小手扯着他儒衫的下摆。 小乞丐头发蓬乱,时不时往周围看两眼,怕周围有人听到他的言语。脸上也是不知从哪蹭的尘灰,看起来相当邋遢。 而他所说的鬼土,自然便是李闲想要寻找的焦土。 李闲蹲下身子,平视这个小乞丐,看向对方那颇为明亮的眸子。 而后—— 他便掏出了一个干净的手帕,沾湿了水,将小乞丐的面庞擦洗干净。 小乞丐瞪大眼睛,不知道眼前这个公子这是什么路数。 在平山县城街头摸爬滚打这么些年,遇到的达官贵人数不胜数。 讨口饭吃的时候,赏他几个子儿的阔佬有,呵斥他滚开的人也不少,让手下一脚踹上来的更是大有人在。 但像眼前这个儒衫少年一般,蹲下来给他擦脸的,还真是头一次见。 他太过震惊,以至于李闲都已经将手帕再度冲洗过,才想起往后退几步: “你有……” 小乞丐真想骂一句对方有病,但话到嘴边,还是逼迫自己换了腔调:“公子可是要去鬼土那里?我可以给你指方向。” 事已至此,总不能白被对方摸两下吧! 小乞丐观察着对方的神色,没有看到不耐烦,当即狮子大开口道:“两个……不,五个馍馍,我就把方向指给你。” 指个方位就要五个馒头,小乞丐自以为算得上是在趁火打劫了。 “你若是肯给我十两银子,那……”小乞丐咬了咬牙,又说道,“我可以直接领你过去。” 饿肚子的感觉太糟了,脑袋昏沉,四肢无力,生不如死。 若是能从眼前这个富哥这里要到银子,好好饱餐一顿,那就算是死也值了。 但刚才锲而不舍地追问门卫地址的李闲此时却不慌不忙,他将拧干的手帕叠好,塞到小乞丐破破烂烂的衣兜里,道: “手帕送你了。以后无事时,可以用着把脸擦擦。” 擦脸? 小乞丐的眉毛当即扬了起来。 这脏兮兮的小脸本来就是他乞讨的利器,天天擦得干干净净的,哪还有傻子愿意给他吃的。 【又是个活在美好想象里的公子哥。】 小乞丐在心里对眼前之人下了判断。 但李闲却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和煦地笑着:“哪天觉着被人呼来喝去的日子没意思了,用这手帕擦擦脸,也好从头来过。” 说罢,他也不理小乞丐眼中的嘲弄,重新掏出地图,道:“领路就不必了,若是出了意外,我护不住你——麻烦你帮我指一下路就可以了。” 小乞丐整整自己的衣裳,仿佛这样能为自己增些底气,而后手向上伸出:“先给馍馍。” 但李闲却是摇摇头,道:“先指了路,才有馍馍。” 他眼神坚定,仿佛在告诉小乞丐此事没得商量。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听完消息就走,必须先给馍馍。” 小乞丐用拇指扭一下鼻子,不屑地说道。 被其他人骗过太多回,他早已养成了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格。 哪知道李闲却不吃他这一套,见他不打算说,便站起了身子,作势离开。 “欸欸——你不想知道方位了?我可告诉你,这里可是只有小爷我天不怕地不怕,敢跟你说这个消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小乞丐见对方一言不合就要走,心头急切,说话的声音也忍不住大了几分。 自知失语的他连忙捂住嘴,看一眼周围。眼见行人神色如常,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再回过头时,李闲已经半蹲在他身前,笑着说道: “发现了吧,真正需要焦土信息的,也只有我一个人罢了。若是强撑着不肯说,那要错过这个村的,可是你哦。” 小乞丐咽了口口水,瞬间意识到眼前的儒衫少年并非毫无社会阅历的公子哥。相反,对他的想法,对方心里跟明镜一样。 遇硬则软不丢人。 他眨巴两下眼,摆出一副可怜面孔,道:“说说说,我这就说。公子……可不要赖账。” 李闲却没有继续威逼,顺手用玉簪点了一下小乞丐的头,道:“为商之道,就是买卖双方之间信息差的较量。若是地位平等,买方先被看出对商品的迫切需求,那就是卖方说了算;卖方先被买方看出商品脱手的迫切需求,那就是买方说了算。 “但我错过了你,无非是找路时多花些时间;你错过了我,可就要饿肚子。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站在了劣势方,注定是要设法让我对你的信息产生更浓的兴趣才能拿回平等地位。若是做不到,就老老实实地让些利,跟着我的节奏走上一走。” 小乞丐歪着头,不知道对方突然叽里咕噜地在说些什么—— 到底还听不听消息了? 李闲拍了拍小乞丐的肩膀,道:“欲擒故纵这一手可以玩,但不要玩得太过火。毕竟我们最终的目的,是交易的达成。你得到填饱肚子的馒头,我得到我需要的消息。做生意,要的便是双赢。” 小乞丐晕晕乎乎,却不得不努力理解少年的话语,生怕一个没留意对方又走了。 而在他的心底,有一粒种子在悄悄种下。 将商圣的理念灌输进小乞丐的脑海,李闲这才笑了笑。 什么书都读的好处就是这里,对不同的人能用不同的解法救之。 能根据不经意得到的信息毫不迟疑地前来交换所需的物品,说明小乞丐有些从商的头脑,自己只需要引其上路即可。 李闲在小乞丐面前摆摆手,道:“现在,可以告诉我焦土的位置了吧?” 小乞丐如梦初醒,给李闲指出一个方位,又顺手在地图东北角点了一下。 “谢谢你哦。”李闲将答应过的五个馍馍装个袋子,交到小乞丐手里,“这是你应得的报酬。” 同时,还递给他一面铜镜,拍拍他的头,道:“希望将来再见到你的时候,你能活得比我想象中更加精彩。” 对于这么个小乞丐,他能做的事情并不多。 给银两的话,保不准今晚就会被街头哪个混混抢走,若是混混歹意盛些,反倒成了对他的祸害。 而就算没被抢走,小乞丐花光银子也只是时间问题—— 根本不是长久之计。 赠给他商圣的学问,谁也抢不走,永远也用不完。 通过这种方法,将对方的志气扶起来,才是李闲的首要目的。 既然目的已经达成,李闲便不再逗留,引马出城而去。 只留下一个小乞丐在原地,一手攥着馍馍,呆呆地看着对方给他的铜镜。 铜镜里,是他干净的脸,与亮闪闪的眸子。 小乞丐细细端详镜中的自己,感觉儒衫少年好像除了手里这些东西外,还给了他一些别的看不见的东西。 这种东西打他从从娘胎里出来就没有过,让他心头蓦然升起无与伦比的自信。 小乞丐没读过书,不知道这东西叫做: “尊严”与“希望”。 …… 镜头回到现在,跟着小乞丐的指向狂奔千百里,却不得不承认在林中迷路的李闲仰头长叹: “这般年纪就这么骗人,将来小乞丐不会成个奸商吧!” 莫说云郡焦土,就连梨儿姐说得迁过来的道观都没个踪影啊! 但也正是这泄气般的一抬头,李闲注意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第109章 巨木与异兽 在茂叶尚未生成的林木之外,他竟然看到了一个黑影在天空中飘飞。 顺着黑影往远处看去,一棵高大到无与伦比的巨木闯入他的眼帘,让从未见识过这等场景的李闲惊疑不定。 李闲可没有夸张,倒不如说,这样的词语尚不足以描述他眼前的场景。 巨木高耸如云,竟好似将天撑起的支柱,义无反顾地承载着青天的重量。 而其粗壮更是让李闲找不出描述的言语,唯一能与之匹敌的,便只有半年前的海尽上,他远远所见的那扇“铁幕”。 在那粗壮的主干上,竟是分叉出一枝又一枝的枝节,向外抛洒。枝叶遮天,远远望去,就好似撑开的一把巨伞。 如此巨木,竟是将天边伴着李闲走了一路垂针山都给遮住,再也瞅不到一群人拼命向上攀爬的场景。 要知道,那从天顶倒垂下来的山,可是连四轮明月都无法遮住! 而诡异事情接踵而来,李闲竟然在巨木树顶又看到了一轮大日,正灼灼地散着光辉。 那里有一轮大日? 那他侧边的大日又是什么? 李闲忙侧头看去—— 另一轮大日,正在好端端地沿轨道走着。 双日凌空?!! 四月同天一年多,大日终于也开始成双成对地出现了吗? 李闲不知该如何形容他心头的震撼。 实际上,若非他这三个月行走大平见民间奇闻异事颇多,这些异象足以惊得他缓不过神。 不对啊,自己怎么会到此时才注意到这巨木呢? 李闲蓦然想起什么,皱起了眉头: 这般有遮天蔽日之势的巨木,他不可能走到此处才能看到,按理说在百里之外就应该有所察觉才对。 或者说…… 事情从他离开国道,踏进密林的那一刻便有些不对! 再怎么说,这等能成群出现的树木,合该在书上有所记录的。但细细回忆自己所读过的农家典籍,竟然完全没有印象。 要知道,仙古时期的农家初祖可是以身试险,尝遍百草,才有农流起源。作为继任者的农家学子以农家初祖为标杆,怎么可能会将如此庞大的物种遗漏! 当时自己着急赶路,才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但现在却是越想越不对…… 李闲打量着身遭叫不上名字的树木,心头的疑惑越来越深。 正当他冥思苦想之际,却蓦然发觉林下的灌木丛中有些动静,传来轻微的“悉索”之音。 下一刻,异变陡生! “吼——” 一声震人心魄的虎啸从灌木丛中传来,与此同时,一道黑影向着牵马的李闲扑来—— 竟是只壮硕的恶虎! 恶虎显然盯着李闲有一阵了,趁他忙于思索,放下戒心之际,悍然发起了袭击! “走!” 李闲松开辔绳,拍打乖乖的脖子,让它远去。 同时,将马鞍旁系着的长枪拔出,震开布条。同时,他的右腿蓦然用力,爆冲向前。 正是这么一冲,恶虎的攻击落到空出。 它在李闲原先站立的地方悍然落地,并因惯性向前多扑了一阵距离,让李闲得以有时间审视这只凶兽。 看着恶虎身后两条钢鞭一般的尾巴,李闲的眉头再度皱了起来: 这老虎变异了? 但李闲还来不及细想,恶虎已经调转了身形,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他。 与此同时,恶虎还绕着弧线,慢慢地向李闲靠近。 显然,它已经意识到眼前的直立猿猴并非善茬,不再贸然发起进攻。 但饥肠辘辘的它也不想轻易放弃眼前这个血食,正在等待李闲露出破绽,好将他一击毙命。 李闲倒持长枪,也缓慢地移动着,始终与眼前的异兽保持着安全距离。 他原本打算凭蛮力破此兽之防的,但凶兽背后的两条尾巴让他有些琢磨不清此兽的情况,也不愿贸然出手。 他一边陪着恶虎绕圈,一边观察着对方的举动,心头不停地盘算。 先不说那多出来的尾巴,这恶虎的外貌便与他在路上偶然遭遇的老虎不太相同。 身躯粗壮得多的同时,爪牙也更利,两个长些的尖牙竟是连下嘴唇都遮不住,狰狞外冒。 而其身上的毛发也不同寻常,竟然在大日的照射下根根闪着异样的光辉,宛若披挂着的甲胄。 种种异样,都让李闲不敢率先动手。 没有给予对方重创把握的出手,只会将他送入险境。 咒符就在囊星中,李闲却不敢拿出迎敌,只因稍有动作,那恶虎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即便侥幸躲过恶虎的第一波扑击,召唤雨阵的时间也足够对方将他扯成碎片。 李闲有些懊恼,若非封家那年轻人用封字诀禁锢了去尤,他还当真不必这般谨慎。 一人一虎谁也不敢先出手,长久对峙着。 “吼——” 又是一阵春风吹过,一袭花雨蓦然而起。趁着花雨对双方视线的遮挡,饿急眼的恶虎终究耐不住性子,率先向李闲发起了进攻。 它汲取了偷袭的经验,不再进行简单地扑击,而是直直地向着李闲冲来。 恶虎的四腿肌肉紧绷,赋予它无与伦比的速度。 它就好似一把无匹的攻城槌,狠狠地冲撞路途上阻拦它的一切。 就是这么简单的突进,让李闲大为头疼。 躲开恶虎第一波攻击的时候他看得分明,恶虎肚皮处的毛发稀松平常,防御能力必然比不上其他位置。 他本是打算待恶虎再度扑来时,用去尤刺穿其肚皮上的软肉的。 若是运气好些,伤到了这家伙的内脏,这场战斗便可轻易拿下。 只可惜,恶虎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它直冲的速度极快,加上与李闲的距离本就不远,刹那间便近身至李闲身前。 恶虎嘴巴大张,作势欲咬。锐利的牙齿闪着光泽,隐隐间,李闲都能够闻到其口中传来的腥臭。 李闲眸中冷光一闪,臂转枪移,就要将去尤刺入恶虎的口舌。 恶虎的速度这么快,这一击,足以贯穿它的咽喉! 气管受损,恶虎的命数也就不长了。 然而李闲的算盘却落空,真正到近前的恶虎,竟是蓦然合嘴,而后用其头颅撞向李闲手中的去尤。 它要凭借表皮的防御将这对它威胁最大的武器崩飞! 不好! 这畜生!竟还会佯攻! 李闲眼底一凛,暗道着了恶虎的道。 但此时变招已然来不及,他只能勉强沉肩,改挑刺为下压。 幸好李醉鹤给他打了一副好底子,又有两年的守卫生涯撑着,这一击虽无法调动全身的力量,但也有手臂上的暗劲同恶虎的冲劲对抗。 枪身携威势下压,迎上恶虎的头颅。 “铛——” 这畜生的表皮是怎么回事?? 尽管心里早有准备,但当去尤真正与恶虎的身体碰撞时,李闲还是被对方身体的强度给震惊到。 那打铁般的声响,正是恶虎的头颅与去尤相撞所发出来的。 要知道,尽管没了破法的能力,去尤本身的强度便不低。 一击将一名敦实的流寇贯穿,除了枪尖的锋利,更是因为去尤本身对活物有着强力的打击能力。 从望门村往平山县城的路上李闲尝试过,仅仅凭枪身,一击闷晕一只以防御力见长的熊瞎子不成问题。 但此时的去尤撞上恶虎的头颅,却仿佛悍然撞上了一尊铜钟。 一声打铁般的声响之后,恶虎除了因晕眩而稍微放缓了一下脚步之外,竟是完全没有其他负面影响。 更糟糕的是,去尤对上恶虎的反震此时已然袭来。如此巨力,饶是训练颇多的李闲也无法承受。 他的手臂发麻,强行握枪的虎口上一股大力传来。 “不好!” 虎口崩裂之际,李闲握枪的手便已然松开。 去尤高高飞起,向天空而去。 目眩的恶虎此时已经在摇晃脑袋,前爪拍地,开始恢复清明。 而手无寸铁的李闲,接下来要面临的,便是它无情的撕咬。 第110章 锈剑碎雨剑 趁着恶虎仍在目眩,武器脱手的李闲屈膝下蹲,而后—— 悍然跳起! 但这跳起,却并不是向着去尤崩飞的方向,反而是极为果断的向后。 李闲刚刚才见过这恶虎的扑跳能力,若是强行上跳拿去尤,不仅无法为自己争来生机,反而会因为身形在空中的迟滞,陷入绝对的被动。 本就是在刀尖上跳舞的生死关头,进入对方的节奏,和主动将头送到对方嘴里没什么区别。 因此,李闲果断舍弃长枪,与恶虎拉开身位。 下一刻,目眩的恶虎已经彻底清醒。它连眼睛都没有睁,便根据鼻息嗅到的气息向正前方扑去。 在那里,李闲正借着蹬地之力后飞。 简单的下蹲为他提供了更充足的势能,让他险之又险地躲过恶虎的扑击。 恶虎的利爪深深嵌入土地,而后被它悍然拔出,带出许多尘土。 而那被利爪划开的土地,竟然就那么形成了一个不小的坑洞。 这一下若是落在李闲身上,那么他必然会被利爪拦腰折断! 但死里逃生的李闲无暇后怕,仍全神贯注,将心神放在战斗中。 空中倒飞的他手掐咒符,目光冷冽,判断那畜生的下一步动向。 恶虎的目眩与扑击的失手给他争取来了时间,让他得以从囊星中唤出咒符,并将灵力注入其中。 在不远处,一团阴霾已经在缓缓地聚拢。 但这还不够,雨阵成型需要时间,凝聚杀器也需要时间—— 他必须设法从面前这饿急眼的畜生处再夺来些时间! 又一次扑击失败的恶虎毫不气馁,紧盯着李闲的方向,而后—— 再度跃起! 它强健有力的后肢猛然蹬地,竟然将那处的泥土又踩得陷进去几分! 而这等巨力换来的,便是更加强力的爆发! “吼——” 恶虎张开血盆大口,以更快的速度接近李闲。 它捕食的动作相当优美,远远望去,宛若有谁在空中拉开了一张绝世好弓。 恶虎越来越近,大难临头的李闲却将眼睛闭上,认真在心头估算距离: “五步……与……三步?” 五步,指的是他目前的位置同背后林木的距离。 三步,指的是恶虎与他之间的距离。 “足够了!” 李闲蓦然睁开双眼,右臂猛甩,掷出趁着下蹲时拾起的两枚尖石。 破风声中,尖石迎上扑来的的恶虎,直奔它的双眼。 这一下不可谓不阴狠。 要知道无论是什么生物,眼眸都是最为脆弱的器官。而被李闲藏得很好的尖石,竟然就这么砸向了恶虎的眼眸。 但李闲也知道这恶虎身上蹊跷颇多,他这一记暗石的目的也并非寻求一招制敌,只是攻敌所必救,拖延对方的行动罢了。 石头与恶虎的速度一样快,但方向却截然相反。速度叠加,这就使得恶虎的反应时间大幅减少,必须立即做出选择! 但眼见视野中来物越来越大的恶虎却完全没有躲避的意思,它似乎也知道,若是让李闲钻入林中,便会失去这个将猎物一举擒下的良机。 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恶虎的眼神深处,竟然还有几分人模人样的嘲讽之意。 电光火石之间,尖石终于要与恶虎的双眼亲密接触。 而就在恶虎即将被尖石毁去双目的前一刻,它做了项简单的举动—— 闭眼。 是的,连躲闪都不屑于进行,恶虎只是简单的闭眼而已。 眼皮向下耷拉,悍然撞上恶虎眼皮的尖石却像撞上了一座大山一般,“铛”一声后,便轻巧地落地。 李闲眉头紧皱,他完全没有预想到恶虎的防御,竟然能衍生到眼皮这等器官上。 而在这等时候,一个合情合理的失算,却似乎是将他推入了绝境 恶虎虽紧闭双眼,但漆黑的鼻头翕动,它依旧能够通过气息牢牢把握李闲的动向。 终于,它再次到了猎物的跟前。扑进已经到了后半段,重力牵引着恶虎下落,它的体重更是为这个过程增添了无匹的威势。 这一次,对方插翅难飞! 恶虎张开的大口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它猛然向着猎物气息处啃咬,准备将其吞入腹中。 但可惜,这次却是它的算盘落空了。 它合嘴的瞬间便感受到不对,口中的物品根本没有血肉的实体感,而空气中也没有它所熟知的血腥味。 要知道,它的尖牙可不是吃素的,配合着它那堪称完美的咬合力,猎物只会在第一时间被咬断。连他们坚硬的骨头,在恶虎的尖牙面前也和薄纸无异。 但现在,它咬下去的东西竟然根本咬不烂! 与其说是咬不烂,倒不如说是咬不到。那东西滑滑溜溜的,在它牙缝中腾挪,恶虎引以为傲的牙齿根本伤不到它。 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仍是恶虎在那东西入口的瞬间察觉到的不对劲—— 没有实体感,这根本不是它挖空心思要吞吃的猎物! 恶虎猛然睁眼,将口中的东西吐出,才看清那不过是猎物身上的一层“皮”罢了。 藏蓝色的“皮”沾湿了它的口水,但却幽幽的闪着神辉,毫发无伤。 恶虎仔细看了一眼那神晖,似是感应到了什么。 刹那后,它就仿佛见了邪神一般猝然后退。 它连滚带爬,力图远离这神晖。 这种波动它熟悉得很,是君临天下的那些生物身上时时缠绕的波动。而胆敢迎上这股波动的同类,无有不惨死的。 “喂……”但在它身后,有一个布衣少年站在树杈上蓦然出声,笑意盎然地道,“吞了别人的衣服就要走,有些不礼貌吧?” 少年之间掐着的咒符曜着神芒,在他的身遭,萦绕两个水盾。 正而在恶虎逃命的方向,一个雨阵拦了它的去路。 在雨阵中央,一柄杀剑已然成型。 这布衣少年,正是借儒衫“金蝉脱壳”的李闲。他打向恶虎的石子,目的本来就是要让对方的视线受阻,从而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求活方法。 而恶虎闭上双眼的选择看似精明,但其实一样达成了李闲的目的。让他得以在落地的瞬间脱下儒衫,诱导对方攻击错误的对象。 而他自己,则是扭转身形,继续后冲。 由于他的气息暂时与儒衫重合,视野受阻的恶虎根本没有意识到其中的猫腻,只是着急于结束战斗,安慰自己的五脏庙。 而这些时间,完全足够让李闲催动咒符,争出反杀的机会。 当然,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先叫了两个水盾。避免恶虎第一时间察觉后再向他冲来,发生不测。 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这恶虎不知怎得,吐出儒衫后竟然吓得不轻,有直接逃跑的架势—— 连继续攻击的欲望都没有。 可李闲怎会放过它? 李闲眯眼看向恶虎身后的两条尾巴,心头依旧在盘算着。 如此恶兽,皮毛刀枪不入。除非是修士,一般的百姓根本没有从它手中活下来的可能性。若是放过它,那可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放虎归山”了。 对剑问的回答虽未能凝起剑心,但却让李闲的道心更加稳固。 在重剑当出之时,他心头再无不合时宜的仁慈。 恶虎似乎也知道自己大难临头,在杀剑重锋所向中缓缓后退。 它知道,自己接不下这一击,因为它在眼前的东西上感受到了同样的波动。 虽然这波动的威势远不如那件衣裳,但也不是现在的它所能硬抗的。 观察半天的李闲终于确定这恶虎没有后招,捏符的手略微一紧,脸上也多了几分苍白。 但他却没有在意这些,只是道:“我知你只为求食得生,但可惜物竞天择,自然的道理胜过人间的道理。 “既然选择了对人类出手,那我便留你不得。毕竟我不以强压你,你便要欺弱。 “天道如此,我能做的,也只有送你痛快上路。” 李闲不再言语,杀剑随其心意而动,就要贯穿恶虎的头颅。 恶虎也不肯坐以待毙,向左扭身后猛然向右逃窜。 但它的花招拦不住无匹的杀剑,其一个闪烁,便追上了奔逃的恶虎。 此剑,当斩其首。 “憨子,快留手!” 就在杀剑要斩首恶虎时,在树林侧面,忽然飞出了一柄铁剑。 铁剑朴实无华,甚至还有些生锈,却轻易将雨阵凝成的杀剑一击撞碎。 与此同时,一个年岁同李闲相仿的少年从灌木中跳出。 他背着竹筐,面容焦急。 第111章 周游 而那恶虎也因为少年这一剑的帮助,扭身狂奔,此时已经逃之夭夭。 “这凶兽竟然还有主人?” 眼看突然冒出的少年一击震碎自己的杀招,李闲心头警铃大作。 原因无他,放任一只凶兽出来食人,还能轻易破除咒符的神通。这少年,不仅不是一个好人,甚至还是一个草菅人命的修士。 联想到封族遗老的狠辣手段,李闲表面波澜不惊,心头却是暗暗叫苦: 有本事等他唤醒柳枝再来找他麻烦呐。 身为一个凡人,动辄遇到这等修士,让他有劲儿使不出,烦躁的很。 但无论如何,这异兽是杀不得了。 不仅如此,他还必须好好想想,如何从这来人手上逃出生天。 竹筐少年眼见恶虎已经跑远,明显松了一口气。道:“把你手上的东西收起来吧,好在我来的及时……” 话语中毫不客气,还有几分救下人的自傲情绪。 他缓缓地向插在地面的去尤靠近,口中还说话转移来者的注意力:“兄台这是何意?放任恶虎伤人,又要救其性命,当真是不把大平律法放在眼里吗?” 大平不仅是万千平凡人的大平,也是诸多修凡之人的大平。 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而在仙凡混居的大平更是如此。 这就导致在大平建国初期,多有凡修一言不合将百姓斩杀的事情。 好在大平太祖高屋建瓴,定好大平律法,对修士与百姓同等约束。触犯大平律法之修士,由法家凡修奉令杀之。 以杀止杀,终于止住了修士不将凡人当人的风气。 虽然明里暗里,修士对凡人的歧视依旧暗戳戳的存在,但敢于明目张胆的以身试法之人早已绝迹。 李闲特意提起大平律法,便是为了让对方掂量掂量律法的轻重,使其不敢轻易动手。 同时,他捏着咒符的手还不停,又从雨阵中为自己召唤出几个雨盾,防止对方狗急跳墙,行灭口之事。 但竹筐少年却挠了挠头,有些疑惑地问道: “什么大平?什么律法?你在说什么啊?” 他眼底的疑问不似作伪,只是那疑惑中却还带有几许怜悯—— 好像是把李闲当成谁家没看好跑出来的傻子了。 李闲皱起眉头,不知对方是在装疯卖傻,还是有其他的目的。 但此时的他也不想触怒对方,拾起去尤,缓缓地向后退去。 但竹筐少年却是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他啧啧摇头,似是对李闲有些同情。 “回来吧菜刀。” 他轻声一唤,击碎杀剑的锈剑便掉头而归,乖巧地落入他的竹筐之中。 给剑起名叫“菜刀”,这个少年脑子可能真的有些不正常。 但李闲对此却是无意置评,只是眼底一凛,看着将锈剑收起的竹筐—— 锈剑明明已经被收纳进去,竹筐内部却依旧空空如也,和少年跳出来时一样干净。 这貌不惊人的竹筐,竟然与囊星一般,是个法器! 法器、剑修、御兽、无视大平律法…… 种种迹象,让竹筐少年在李闲心中的危险程度呈指数级地上升。 竹筐少年心中可没有李闲这般多的思虑,他轻轻一跃,便落到十丈外的李闲跟前。 他轻轻弹了一下李闲周身萦绕着的水盾,那只法力精湛的水盾便化作了水汽,消失不见。 这么快! 对方的动作实在突然,李闲这才刚刚反应过来,心头又是一阵波澜。 这般速度,跑肯定是跑不过的。他绷紧神经,准备迎敌。 少年笑了笑,道:“我还当是什么稀奇东西,原来是化形的灵气——有想法。” 而后,他便转向了戒备的李闲,摸着下巴审视他。 李闲握着去尤的右手紧了紧,心中盘算此时发难有多少胜算。 看了半天,少年才似是从心里得出了什么结论一般,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怪不得会追着随兕砍杀,原来是脑子有问题。” 少年丝毫不顾忌李闲眼中的怀疑与慎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没关系的兄台,积极配合治疗,癔症总会好的。 “你是哪里人?若是不远的话,我送你回去。” 他回身指了指异兽远去的方向,接着道:“这些日子不知为何,此处妖兽活动相当频繁。你这病情如此严重,自己回去怕是有些困难。 “不过无妨,有我周游在,保你能完完整整地到家。” 随兕是个什么凶兽?为什么对方说不能砍杀? 而且凶兽便凶兽,对方为什么要提到传说中的妖? 李闲根本无暇在意竹筐少年周游对他“犯癔症”的假定,反倒是被对方一连串的言语搞得有些迷茫。 但好在他并非完全一头雾水。 根据对方言语中的信息,倒是能判断出少年和凶兽并非一伙儿。相反,他阻止自己斩兽,好似还是为了自己好。 是个良善人不成? 周游见李闲依旧不出声,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又开始犯病了?还能看得清我不?喂!” “竟然还是个癔症跟呆傻同生的可怜人。” 周游摇头叹气,似是在为李闲而可悲。但他视线一转,注意力又被地上的儒衫所吸引。 他拾起被随兕口水沾湿的藏青长衫,抚摸着那光滑的布料,啧啧称奇:“虽是个痴傻的,但这穿的衣服倒是真不错,款式连我都没见过——我笑纳了,就当是送你回家的报酬好了。” 但因为搞不清情况而长久未出言的李闲这次却是一把抓住了周游的手臂,阻止了他打算就此披上儒衫的行为:“周兄倒是有趣,贵为修士,三言两语就打算夺走我这一介凡人傍身的衣物。如此行径,不怕剑心受损吗?” 知晓咒符无用,说话时,李闲索性将身遭剩余的水盾撤下,避免体力透支。 哪知道刚刚还老神在在的周游被李闲的动作吓了一跳,应激般地挥了挥手臂。就是这么轻轻一挥,便将李闲甩到八丈开外。 猝不及防的李闲连忙在空中调整身形,这才没落得一个狗啃屎的命运。他半蹲在地,看向周游的眼中是说不出的震惊。 要知道,李闲虽年少,但自幼练剑的勤勉与长城守卫的风霜赋予了他还算壮硕的身材。虽然看上去不大只,但重量也至少有近五十公斤——更不用说他手中还持着去尤。 可对方只是轻轻摇动手臂,便将自己掀飞出去这么远? 是用了法力? 但他刚才感受的分明,对方是下意识的举动,根本没来得及催动法力! 也就是说,周游仅仅凭借肉身的力量,略微一动,便将他连长枪一道甩飞这么远? 贵为修士,却身披这等气力,让李闲心头疑惑更深: 就算是需要炼体的剑修,也做不到这种程度啊! 但他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周游便已经背着竹筐来到李闲身畔。 但他的第一反应却不是道歉,反而睁大双眼更仔细地打量李闲: “我去,你没病?那你又是砍随兕,又是胡言乱语做什么——请神上身不成?” 李闲却是不说话,只是盯着少年,手指他的儒衫。 “嘿嘿,别在意。我当时不是怕你回家就再也没出来的机会了么,这么好看的衣服,跟着你一起在屋里长霉太可惜。”周游嘿嘿笑着,顺手将藏青长衫递还。 显然,他也并不是那种强夺他人财物的匪徒。 李闲将沾满口水的儒衫连同咒符一同收起,才礼貌性地拱拱手,道:“周兄如此年纪竟有如此神通,实在是令在下佩服。在下陈江镇江苟,初入此地,请问此处可是云郡?” 迷路半天,他已经有些不敢确定自己的方向,害怕不留神到了同云郡与平塘郡接壤的末郡。 “云郡?什么东西?”一直笑着的周游此时却皱起了额头,他确实听不懂眼前这人在说什么,“我在大荒生活这么多年,还真没听说过这地方。” 听闻周游的言语,李闲的眉头跟着皱起——他已经彻底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再怎么孤陋寡闻,在大平境内,对方也不可能连云郡都没听说过。 结合着对方的言语,联想到迷路以来见到的各种景象,他心头升起了一个不好的猜测。 第112章 无需藏鞘 他顾不得与周游言语,高踩树枝,在视野的一片开阔中抬头望向北方天边的垂针山。 不论如何调整角度,他的视野极处始终空空荡荡。那本该如星月一般伴随他的倒垂山峰,此时却是杳无踪迹。 李闲倒吸一口凉气,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处境: 虽然无法确定这里是哪里,但必然不是自己所熟知的大平。 那熊孩子一通瞎指路,竟是让他来到了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 李闲还在心头纠结之际,底下却是传来了周游的喊声:“云郡我真的没听说过,不过最近跟你说的地方稍微能沾上边的,也就只剩下我们村子了。” 李闲向下望去,是周游已然在树下抱臂,脸上还带些骄傲:“齐天之云云椿村,你们外乡人只知道‘云’字的名头倒是也不奇怪。” “齐天之云?”李闲重复道。 “对,”周游回应间便跳上枝头,指了指远处的巨木,“瞧见了吗,那就是我们村的守护灵椿灵,可与高天之云齐。听村长说,它亘古长存,与大荒同寿!” 他显然为此项事实颇为自豪,说话时还不由自主地伸出个大拇指自卖自夸。 椿灵? 又是个不曾听闻过的东西,李闲摸了摸下巴,盯着远处的巨木不作声。 他对此处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净是些从未听闻过的东西,若是让他自己去摸索,不知何时才能搞清楚状况。 不如跟着周游去一趟云椿村,借那里的典籍了解一下相关信息,再寻离开的方法…… 李闲打定主意,便朝着周游拱拱手,道:“在下的确不知是否是信息有误,但既然已经到了此处,可否请周兄领在下到村中看看呢?即便不是,在下也能在村中借宿一晚,好过在这林野中露宿。” “你这人说话怎么总是叽里咕噜的,”周游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道:“这有什么请不请的。跟我走,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有灵守护的土地。” 说着,他便翻身下树,冲李闲勾勾头:“走啊。” 周游如此爽利,让李闲腹中已经准备好的更多说辞都落了空。他有些无语地看向这个竹筐少年,不知他如此直率的心性是如何养成的。 但既然对方已经答应,他也没必要纠结这些。吹了一声马哨,李闲跟着跃下树枝,在原地等待乖乖的迎接—— 从这里到巨木中央,目测距离还远得很,他可不想白费体力。 但平日无往不利的马哨在此时却没有发挥它应有的作用,悠扬的哨音在林间回荡,乖乖的马蹄声却没有随之而来。 李闲皱起眉头,预感有些不妙。 果然,又吹了几次马哨之后,林中依旧毫无动静。只有周游看他的眼神有所变动,又回到了最初那种看傻子的怜悯。 受惊远去了吗?这可不好找啊。 李闲看了看周遭的密林,有些犯难。 虽只是早夏,枝叶却已经将各处遮得密不透风,只有头顶的双日能勉强将日光照射下来。 不过还好,留下的马蹄印终归能提供些线索。 受福于密林枝叶的遮蔽,这土地的水分倒是相当充裕。泥土湿软,人正常走路都会留下鞋印,更别提重量更甚的马匹。 李闲也不着急,顺着放走乖乖的方向看去,却又是一愣—— 地面虽坑坑洼洼,但却基本维持着原貌。除了随兕同李闲打斗的痕迹,根本没有其他生物的留痕。 李闲心头涌上一个不好的猜测。 他缓缓回头往来路看去,毫不意外地看到不算平整的地面上,只有他一人的脚印。 李闲扶额苦笑。 见到的怪异事情太多,对此反倒有些不感觉惊讶了。 “走不走啊?我可告诉你路还远着呢,再耽搁可就赶不上回去吃饭了。” 远处,周游冲李闲喊道。在此苦等李闲颇久,以他的心性实在是有些不耐烦。 算了,先不管这些,还是先前往云椿村要紧。 “来了,”李闲应了一声,赶上周游的步伐,“不好意思,记忆有些凌乱,我还以为自己牵着马出门来着。” 周游却是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道:“你得空还是看看游医吧,癔症这东西久不治可是会迷失的。” 对于周游的“关怀”,李闲只是暗中咧咧嘴角,没有多加解释。 他遇到的事情太过怪异,说出来对方也不会信,反倒是徒增麻烦。 周游见李闲已经跟上,便转身一跃,又是十丈的距离。 他步伐交替,转眼间便站在百丈开外冲李闲挥手:“快点啊,你慢吞吞地走什么?按你这速度,得走到什么年月去?” 自知根本跟不上的李闲当即放弃,道:“在下不过一介凡人,周兄这速度……在下的确跟不上。” “胡扯,”周游瞬间回到李闲身旁,眉目间满是对李闲言语的质疑,“你的肉身强度与我不相上下,怎么可能会跟不上?” 我还有肉身强度? 李闲挑眉,反倒是对周游这没来由的言语有些哭笑不得。 在凡人中,经由剑术训练与守卫训练的他肉身强度的确排得上号。但要是同眼前的周游相比,那可就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周游捏了捏李闲的肩膀,感受了一下其中蕴含的力量。而后确信地点了点头,道:“我果然没看错,你小子是打算诓我背你是吧?你想得美!” 李闲道:“我诓你作甚,若是自己能跑那么快,我还用想着骑马?” 周游瞅了李闲许久,见他神情真挚,不似作伪。这才拍拍他的肩膀,指点道:“你提神吸气,把力量集中在腿上,借此发力。” 这不就是他战斗时用的法子吗? 周游这毫无用处的指点让李闲相当无语,他笑了笑,就要回应周游。 但蓦然间,他又怔住—— 谁规定只有战斗的时候才能用此等技巧了? 又不是什么杀招,那又何必藏鞘? 倒不如说,没有战斗的干预,将心神全部用于赶路,距离也的确会更远才是。 周游对李闲的怔怔有些不解,急吼吼地问道:“在等什么,还不快点试试。我可告诉你,如果你做不到的话,把你落在‘莽林’我可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的。” 回过神的李闲摆摆手,道:“不必劳烦了周兄,我想我的确是可以做到的——我们走吧。” “你行不行啊?”周游却是对李闲突然来的自信有些狐疑,反问道。 李闲不过多解释,只是沉气屈膝,而后一跃—— 身影已在十丈余开外。 第113章 随兕 李闲跟在周游身后,正在密林中七拐八拐,飞速移动。 周游在头前带路,发觉李闲有时竟会不自觉地重踏树枝,便扭头叮嘱道:“你最好还是离那些树远上一些。” 他确信,这个癔症严重到连自己的本领都不知道该如何应用的人实在怪异,说不准一不留神就死了,他得对他多上些心。 李闲闻言一怔,但还是选择听从周游的告诫,尽量在地面空旷处落脚。 做好这些,他才开口问道:“周兄此言是何意?难不成连这树也能欺人不成?” 他早已开始疑惑了,从制止自己杀兽,到提点自己远离树枝,周游的行为总是让李闲琢磨不透。 周游拍拍脑袋掩盖自己的无语,道:“真不知道你是从哪来的,一点荒野生存的知识都没有,竟然还能活到现在。” “这树没什么事情,但这些花,”他指了指树枝上匆匆绽放、几近凋谢的素白,道,“这些花叫苦李花,只在晚春时稍稍开这么几天,恰恰让你赶上。 “苦李花的花粉会顺着循环依附于人、兽的法府,借其中生机继续繁殖。直至发育完成,以人体、兽体为基,生长成树。” “这些花粉入神府的话倒算不得什么,会有剑心帮助灭杀,”周游瞥了一眼李闲的胸膛,又道,“但看你杀个随兕都要借法,必定是个连神府都没能开辟出来的普通人。若是不小心花粉吸食过量,在这不着村店的荒野,可就是回天乏术咯。 “所以我建议你离枝杈远些,省得磕碰到苦李花,沾染上致命的粉尘。” 这外表素净的花朵竟然还有这等神通? 李闲默默点点头,心中有些不自在: 借人体繁殖,这和吃人倒也没什么区别了。 虽然这么聊着,两人脚下的劲力却也不曾停歇。在看到某处巨大的树桩后,周游再度轻车熟路地领着李闲绕行。 而在那树桩之后的密林间,隐隐有描述不清的声响传出,似是异兽的嘶吼声。 虽多次绕行,但听到这等声响却是头一次,李闲不由扭头看向声音来源处。 但头前领路的周游却似是完全了解李闲的动向,这次他头也不回,只是告诫道: “你可不要去打那些妖兽的主意。这些妖兽实力强横,乃是大荒的一代霸主,就连我都得根据前人的指引绕行。你这空有肉体强度的身板,它们碾死你连爪子都用不上。” 李闲回头看向周游的身影,问道:“周兄此话怎讲?” 听对方的意思,这实力强劲的妖兽竟然还不止一只,遍布大荒。 考虑到自己若要寻找归途,定然是得在大荒中穿梭,对大荒的了解自然也是越多越好。因此,他赶忙向周游刺探相关的情报。 对这种人尽皆知的消息,周游自然也没什么好藏掖的,他大大方方地向李闲介绍道:“大荒以实力为尊,这种论调,在妖兽中最盛。除了近期妖兽有凝聚的不对头趋势之外,只有人类方有抱团取暖的倾向。其他的妖兽,多是在自家启了灵智的大妖带领下生活,对领地极其看重。” 他放慢些速度,来到李闲跟前,指指后方落下的树桩,道:“那些树桩,就是人族在血的教训中总结出来的活动范围,若是不慎误入,可就没有什么生还的可能了。” “血的教训?”李闲皱起眉头,问道,“难道就没有大神通修士肯利用神识来为后人划分活动范围吗?” 即便大妖实力强悍,但总归有人族大能可以匹敌。更何况只是神识探路,又怎么会出现周游口中的“流血之事”? 周游反而是奇异地反问道:“大神通之人实力强横,自己便能游走大荒。无需你的帮助,又凭什么要帮你划分范围?” 周游理所当然的语气让李闲不知从何说起。 在他的认知中,即便人族内斗不断,但面对外辱,还是能够尽心尽力,共抗时难。 不过是让大能为后人留个标记,也并不是什么太过困难的事,怎得在对方口中反倒成了个稀奇事。 周游见李闲沉默不语,便自顾自地解释下去:“大荒中,实力超绝之人是不受人间规矩束缚的。要说帮扶,他们最多会领着自己的家人,在西极的跃鱼城鱼跃成龙,脱离这片土地。” 周游眼中满是对强者的倾羡,他咧嘴笑笑,道:“他日我若能称尊一方,也要带着我妹妹从这里离开,去做外界的逍遥神仙。” 跃鱼城? 这字眼为何会如此熟悉…… 李闲灵光一闪,蓦然想起父母远去时给自己的发来的最后一封信,其地址,正是西荒极西的跃鱼城。 再联想到周游口中动辄大荒的言语,他心下暗暗有了猜测: 自己竟然是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西荒不成? 但这毕竟只是猜测,没有时间仔细推敲,李闲只好先将疑虑按下。 他将话题扯回,继续问道:“那周兄,你所言的随兕,又为何轻易出了领地范围,在林间晃悠?” 根据周游的言语,妖兽都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活动,可那随兕分明是个在外捕食的凶兽,根本不顾领地不领地之说。 更奇异的是,连李闲这等普通人都能借咒符之力收拾它,它却能在领地之间穿梭而毫发无伤。 这等事就有些没道理了,联想到周游制止自己杀兽的行径,李闲明白其背后定有自己所不知的隐秘。 周游耸耸肩,道:“随兕是个意外。倒不如说,它的诅咒让它成了个烫手山芋。除了些没脑子的,没人愿意同它硬拼。” 显然,他口中所说的“没脑子的”,李闲赫然在列。 但李闲也顾不上周游暗戳戳的嘲弄,只是追问道:“诅咒?” 周游点点头,道:“对。‘杀随兕者,不出三月’,这是村里人总结的规律。 “看似是意外,但偏偏杀了随兕的没一个得活的。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死法,修士有修士的死法。推测来看,妖兽也是有妖兽的死法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是你刚刚当真不慎将那随兕打杀,三月之内必定会被天收,神仙也救不活。” 听了周游的话语,李闲后背发凉,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道:“竟然还有此等异兽——我在我们家乡那里还真没听闻过。” 步步危机,这疑似西荒的地方究竟是怎么回事?同为一洲,竟然与大平的状况截然不同。 周游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倒不如说是你家乡过于太平了,竟然养出了你这样对危险一窍不通的废物——你家到底是哪里的?来大荒又做什么?” 第114章 萝卜 他本就是这等性格,对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没什么感触,所以才会对李闲知无不言。而此时,便是在他探寻李闲的来历了。 要同对方说明实情吗? “周兄,”周游蓦然的问询让李闲心下多了几分计较,他沉吟片刻,道,“实不相瞒,在下乃大平陈江镇人士,来到此地是为了寻找父母的线索。 “前些年他们不知有何隐情,将我撇下,就此西行。前些日子听族中长辈言语,大致提到他们曾在一个名唤‘云郡’的地方现身,这才偷跑出来寻亲。” 李闲叹了口气,又道:“只是没想到,族中长辈的话竟然没个准头,偷偷溜出来,竟然连地方的名字都搞错了,更不用说找到。” 意识到三言两语解释不了自己的情况,李闲最终还是选择稍微隐瞒自己的情况。 他解释的话语半真半假,即便对方将来识破,也有回旋的余地。 “大平?”周游摩梭着下巴冥思苦想,最终还是放弃般摇了摇头,道,“的确没听过这个名字,听你的描述,那里还当真是安逸得紧。将来若是我破界失败,倒是可以去你家那转悠转悠。” 周游对大平的不熟悉在李闲言语“大平律法”时便已经体现,所以也没有让后者太过吃惊。 毕竟西荒的面积虽然同大平没得比,但也不是一介普通修士穷极一生所能看到尽头的。 只要上层人物有心封锁,对方对于大平不熟悉倒是也并不奇怪。 因此对于周游的言语,李闲只是笑笑,道:“那便欢迎周兄来我这里做客,到时自有美酒与美食招待。” 周游点点头,但脸上却没什么波澜。显然,他对于李闲是否能活着离开大荒还有些疑问。 他看了一眼天色,道:“进度太慢了,按这种速度,恐怕是连午饭都赶不上。你再加把劲儿,跟上我。” 说罢,周游便不再言语,重新提速。 李闲点点头,将心气重新归到腿部,跟上前面的周游。 密林间,有两个少年的身影灵活穿梭,惊起阵阵飞鸟。 他们的目的地,正是那通天巨木下侧。 …… “你这‘萝卜’,怎么敢跟我们顶嘴?” “真反了天了,好好教训她,让她知道知道遇到我们时该用什么态度。” “傍上个厉害些的兄长,还真以为是自己的本事了?狠狠地打,出了事有我担着!” “一个‘萝卜’而已,能有什么事?” “……” 云椿村外。 小径上,一群少年正围作一团,对中心的什么东西拳打脚踢。 身为修士,却做出此等行径,实在是有些掉价。 但他们也没办法,村中有不许肆意杀人的规矩。哪怕是与“萝卜”无异的普通人,也受到该规矩的保护,这群少年不敢做得太过,只好亲自下场打人解气。 若是当真用法力欺人,他们正在痛打的少女哪还能撑到现在,恐怕早就没命了。 被唤作“萝卜”的少女身体蜷缩,护住一个木盆,不让少年们的拳脚落到木盆上。 她发丝散乱,身上的淤青还没来得及显现,便又被少年们的拳脚招呼上,痛得她不由自主地闷哼。 不过少女也当真是硬气,竟然一声讨饶的话也没有,任由那如雨点般的拳头落在她的身上。 过了许久,少年们的体力逐渐不支,才渐渐地住手。 他们都是纯粹炼气士,虽贵为修士,但体力却只是比普通人稍微好上那么一点。平常都是靠法术杀敌,这如原始人一般的动手,对他们而言也不经常。 为首的那个少年眉清目秀,但愤恨却让他清秀的面庞有些狰狞。他狠狠地朝少女吐了一口口水,道:“若非村里的规矩,我杀你和碾死一只蚂蚁没有任何的区别。一个萝卜而已,胆敢妄自对我爷爷置评——你算个什么东西!” 萝卜,是大荒修士对普通人的称呼。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在他们眼中,不能飞天遁地的普通人和无手无脚的萝卜没有区别,只是靠着他们修士的拼杀才能勉力存活。 在少年身畔,参与痛殴的少年们也跟着向少女吐口水,连连附和: “质疑大长老的决议,说他是卖村贼,你个萝卜懂些什么?” “大长老高瞻远瞩,岂是你能评价的?别忘了,没有大长老主掌的规矩,就没有你的苟且偷生!” “跟着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兄长过了几天好日子,还真当自己也是个人物了不成?萝卜就是萝卜,这辈子就只能是萝卜!” 遭遇痛打的少女此时动弹不得,稍微一晃就会牵动起不知名处的伤势,只能任由少年们唾弃。但她却倔强地抬起头,眸光明亮,紧绷的小脸上满是坚定。 “你还来劲了是吧?” 见她这般模样,又有少年想要出手,再给少女来两下,好在被人劝住: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她大哥将来可是板上钉钉能迈入养蛟境的剑修,太过分的话……” 想到菜刀的威势,预备动手的少年缩了缩脖子,这才停手。 “哼,这次就是让你长长记性,”那人被劝住,大长老之孙却是冷哼一声,道,“胆敢再让我听到你对我爷爷有意见,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我告诉你,别人怕你兄长,我云绯不怕。别人期待你兄长将来的风采,我云绯就敢做扼杀天才之事!” 说罢,他又不解气般地狠狠踢了少女一脚,这才回身御剑而去: “我们走!” 少年们临走前,不忘“叮嘱”少女,纷纷道: “好好想想自己的处境,别再给自己添乱。” “想想你兄长的前途,不要再误了我们村的天才。” “老老实实种好你的药田,也算你给村里多做些贡献。” 一道道神虹离地而起,破空而去。 这些欺辱少女的少年们,修为最次的,竟然都是修士小三境,第二境的识途境修士。 缓了许久,少女才终于有些从疼痛中回转。她深吸口气,小心翼翼地撑起自己的身体,但暗伤还是痛得她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好不容易站起,她的第一反应并非观察自己的伤势,而是检查被她护得好好的木盆。 木盆架构简单,一看便是自己做的,已经用了很久。边缘被磨得平滑,失去了棱角。 木盆里,是一件件简单的衣物。 第115章 云椿村 “还好,没弄脏。”少女抚了抚额头的碎发,呢喃道,“否则又得重新洗一遍,明天未必能干。” 并不常见的日光透过秀发播散在她姣好地面庞上,衬得她那白净的小脸仿佛在熠熠生辉。只是那肿起的嘴角还在泛着血沫子,让人相当揪心。 少女名唤周秀,刚从村外椿溪之畔洗过衣服,在着急回去生火做饭的路上恰恰遇上猎兽回转的云绯一行人。 今天是每月两次的椿灵收卷枝叶的日子,村子里有难得的阳光,正适合晒洗衣物。若是错过今天,靠着阴翳晒衣,虽然也能靠风将其吹干,但却少了些阳光的暖意。 这等情形,是周秀所不能接受的。 将衣物重新整理好,周秀这才有功夫将注意力转到自身。 右小腿处刺骨的疼痛让她不由得抿了抿嘴,揉搓好久也抚不下那里的淤青,反倒有扩散开的趋势。周秀见状,也不再勉强,只是将肥大的裤腿向下拉了拉,将那片淤青隐藏住。 她抱着木盆缓缓走到刚流出村口的椿溪中游,对着那浅浅的反光整理了一下头发。而后掏出块手帕沾湿水,将嘴角的血沫缓缓擦去。 抽动面部肌肉,见溪水中的人影挤出个笑脸,周秀这才站起身,抱着木盆回村。 她虽走的迟,却尽可能地昂首挺胸,不肯让他人看到她落魄的一面。 兄长说过,她是剑仙的妹妹,也有着剑仙的气魄。 剑仙都是神采飞扬的,那她就不能让旁人看了笑话。 即便如此,回村的路上,看见她的村里人还是要指指点点: “瞧见了吗?那个萝卜就是周游的妹妹。” “就是她啊?怪不得那么大胆,敢在大长老请来的道长面前大放厥词。” “其实她说得也有道理,椿灵……” “有什么道理?质疑大长老的决议,你也想跟着吃苦头?” “听说云绯他们扬言要寻机会教训她一下,不知道是真是假……” “教训就教训。不知道她一个萝卜整天在神气什么,若非她的兄长争气,村里哪里有容得下她的位置?” 明明贵为修士,这些人却好似没个正当活计,仍在此处搬弄是非,让听到他们言语的周秀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欺软怕硬。如此心性,怪不得兄长说云椿村同辈没有入眼之敌。 但她却没有理会这些观火境修士的窃窃私语,只是自顾自地走着,直到在一间木屋前站定。 这木屋可并非普通的木屋,而是椿灵裸露地面的根系,被村里的高阶修士生生凿出了能住人的空间。 木屋顺着树根绵延,竟然还框出了一个窄小的院子。院子中,几根木杆搭了些晾衣绳,正好被阳光照耀到。 比起余下由村里人自行搭建的、歪七扭八的房子,这晕着灵力的屋子坚固稳妥,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 村长钦点,将此处木屋分给肩负云椿村未来的兄长。而她也的确是沾了兄长的光,才能在此处落脚。如若不然,她只能和村民口中的其他萝卜一般,住在椿溪下游的“萝卜窖”中。 想到随兄长出游,偶然见到的萝卜窖中拥挤阻塞的场面,周秀的手不由得紧上一紧。 “得赶紧开始做饭了。”周秀瞥了眼渐至中南的动日,才恍如惊觉般想起正事。 她连刚洗好的衣物也顾不上搭,便赶忙开始搬柴生火,并在灶上架起出行前淘洗过的米锅。 于是炊烟,便顺着椿灵根系后方的烟囱袅袅而起。 …… “咦?秀秀怎么这时候才做饭,不应该呀?” 菜刀之上,御剑而行的周游看着飘起没多久的炊烟,疑惑般地自言自语。 在他身后,李闲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眼前的村子。 不是他偷懒,而是实在是头一次如此长时间的动用遁术技巧,不过五十里的路程便将他累的直喘气,腿都迈不开。 着急回转的周游实在等不及,多次催促后,还是叫上锈剑菜刀,携李闲而行。 路上,他还故作凶状,道:“将来若是去寻你接应,你租也得租二十台马车把我和我妹妹拉回去。” 这也怪不得他生气,在莽林这等环境,遁光极易引起高阶妖兽的注意。而御剑而行这等只有剑修才能使出来的把式,更是让妖兽们心喜。 斩灭一个剑修,就是为大荒人族斩断了一丝辉煌前路的可能,高阶妖兽多爱顺手为之。 李闲不语,只是将手搭在周游的臂膀之上稳定身形,平复自己的气息。 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耐力。 同随兕的一战毕竟动用了咒符,虽杀招未出便被击碎,使得水力得已倒转回阵,没有伤及他的根源。 但雨阵的维持毕竟需要源源不断地灵力输送,他神府中那点“假”母气早已灯枯油尽,更别提帮助他恢复体力。 这等情形,又是头一次发挥肉身强度的能力长途跋涉,他没当场晕死过去已经算是素质惊人了。 面对周游气急败坏般的言语,他能做的只有连连点头,给对方许满空头支票。 他的配合让周游心情好上不少,没有再继续发难,只是小心翼翼地御剑于莽林中穿梭,避免二人的行踪暴露。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提心吊胆,看到汇入滔河的潺潺溪流,周游这才松了一口气。 椿溪的流经范围便是云椿村人族的实际掌控范围,他终于无需害怕妖兽的突然袭击。 放开了胆量,剑仙的气魄便油然而生。只见他御剑而起,直达云中,而后俯身冲刺,向着眼前的粗壮巨木而飞——好不自在! 而在他身后的李闲—— 竟然也并无大碍。 好在幼时常被父亲扔上槐枝枝头再接住,此等情形不至于让他失去平衡,只是扶着周游肩膀的手稍微紧了紧。 周游冲罢,才恍若出了一口气般驻剑。 村中鳞次栉比的建筑群中,一户人家刚刚飘起炊烟。定睛一看,正是自己与妹妹所住的那间木屋。 他挠挠头,对妹妹此时才开始做饭的行为有些不解。 一般而言,她总能掐好时间,让自己采脉归来时能吃到第一口热乎的饭菜。偶尔自己回来晚了,妹妹便会因饭菜发凉难吃而闷闷不乐。 正是不想让妹妹难过,他才会不计代价地赶时间。 可今日是出了什么事,竟然一向守时的妹妹乱了规划? 第116章 老道士 周游看了一眼远处的动日,确认自己回转的时间并不算早—— 不仅没能提前,还因为身后这个没能耐的癔症人,比预定的时间要晚上一刻钟。 这就让他更加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而那没能耐的癔症人李闲,此时正从周游身后探出头,打量眼前的村子。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被周游称作椿灵的巨木。 但不知为何,远观宛若垂天之云的椿灵,在近处看竟然小了不少。 不是说巨木不够大,相反,它依旧是李闲曾见过的最大的树木。 放眼望去,其巍峨如山,将地势高耸的地面衬得平坦如原。裸露地面的根系更是被人开了门窗,略看便已经足够容纳千百人居住。 但如此巨木,比起在远处所看到的那种顶天立地的气魄,让有了心理预期的李闲反倒少了些震撼之感。 他顺着视线向下看去,便看到围绕着椿灵而建的云椿村。云椿村以巨大的椿灵为核心,沿着不知名的溪流一层一层地向下排列,直至溪流中段的村口处。 而令李闲有些疑惑的是,村口再往下,还有个相当大的深沟。 深沟深且狭长,甚至还是弯绕着村子绵延。若是灌上水,便是村子最好的护城河。 深沟中没有什么建筑,但有一个又一个黑漆漆的洞穴。洞穴口,则是挤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在顺着沟边修出的土路爬上爬下,忙着自己的的活计。 由于在周游的飞剑上,李闲站得相当高。远远看下去,深沟中来往的人群黑压压的,总让他想起幼时和江苟一起戳捣的蚂蚁窝。 周游似是意识到了李闲的目光,御剑而飞的同时向他解释道: “此地唤作萝卜窖,下面住的都是凡人,无力去莽林中猎兽,只能依赖修士与椿灵的庇护生存。由于椿灵的护佑范围有限,作用不如修士的他们便只能挤在此处生存。” 李闲问道:“我若叨扰本村,是否也会在此处居住?” 周游回应道:“这个先不急,你得先见过村长,听他如何安排。” 还要去见村长? 周游的回应让李闲有些苦恼。 依照强者为尊的逻辑,身为村长的人必然是云椿村的最强者,神识也相应的不会弱。若是他一言不慎,引得对方猜疑,使搜魂术毁他心神就不好了。 要知道,在他心关上还有一个道问在死死地锁着。若是心神被毁,重塑的希望几近于零。 不过他若是想查阅大荒的相关典籍,村长估计也是绕不开的。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得思考如何将故事润色,让村长也能相信他的言语。 一念及此,李闲心中暗叹,想道:“连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不知道,实在是吃亏。无论如何,还是得早做谋划。” 李闲心头的主意一个接一个地向外冒时,御剑的周游也越过村子,带着李闲抵达了目的地。 他先将菜刀收回竹筐,又搓搓手擦去脸上的风尘,这才将眼前木屋的门推开: “秀秀,我回来了。” 悉悉索索一阵之后,才有个少女从厨房探出头来——正是周秀。 明明已经是晚春,她却用围巾将自己的下巴裹得严严实实,遮住了唇齿。 她口中含糊不清地欢迎道:“回来了哥?饭很快就好,你先去洗个手……” 话说到一半,她才看到平素喜欢独来独往的兄长身后还跟了个布衣少年。 与云椿村村民常有的苍白肤色不同,少年面色黢黑,一看就是从日照丰富的地方而来,不是本地人士。 见有陌生人来访,有些怕生的周秀又向后躲了躲,看向自家兄长—— 她在等周游的介绍。 但不拘小节的周游却毫无作为主人的自觉,将竹筐搁在门后,已经依周秀之言去水缸取水洗手,背对二人,根本看不到周秀的目光。 周秀有些无奈地跺了跺脚,但旋即又动作僵硬地止住动作,似是牵动了哪里的伤势。 她与李闲大眼瞪小眼,屋中竟一时陷入了沉默。 久久等不到周游引荐的李闲只好拱拱手,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尴尬: “在下大平江苟,在寻亲途中迷路。承蒙周兄关照,将我引至云椿村。看样子,姑娘便是周兄同我念叨一路的妹妹了,敢问姑娘芳名?” 他的话语文绉绉的,听得周秀云里雾里。 但李闲的意思她大致也能明白,忙学着李闲的手势拱手,道:“我叫周秀,是兄长周游的妹妹……” 良久之后,她才又憋出一句:“你先找地方坐,我把饭做好后唤你们。” 说罢,她便逃也一般钻入厨房。 动作幅度太大,饶是李闲的听力都能听到门后的对方似是浅浅的“啊”了一声。 周秀的痛呼声瞒不过李闲,自然更瞒不过周游。他当即就要向厨房走去,口中还问道:“秀秀?你怎么了?磕碰到哪里了?” 厨房的周秀忙回道:“没事没事,只是踩到洗好的菜,得重新洗一遍,有点烦。你在那坐着吧,不用过来。” 周游挠了挠头,当真依言止住了脚步。 没办法,自家这妹子要强,不喜欢自己过度的关心——听她的话总比惹她生气要好。 但站在门口不出声的李闲却是眯了眯眼,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询问周游道:“周兄,你们在村子里可是有什么仇家?” 周游先是一愣,不清楚李闲这问题从何谈起。而后又坚定地摇了摇头,道:“哪能啊?我平日不与人交际,秀秀又是个温婉性子的,怎么会有仇家?——你问这个做什么?” 周游的话语让李闲心头有些奇怪: 根据幼时陈德沐堵他的经验,他一眼便看出周秀行为的不自然是身上多处轻伤所致,明显是同人有过节。 但既然周游不知,说明周秀有意瞒着自家兄长,自己这个客人也不好直接点明。 他只好打了个哈哈,道:“没事,只是见周兄性子放浪,说不准会有些妒忌的仇家,便随口一问。没有自然是好的。” 话语间,还是没忍住稍稍提点了一下周游,让他关注一下可能的对象。 一路的谈心让周游对李闲的戒备降低不少,加上他又是个自来熟的,便直接冲着刚认识不到两个时辰的李闲翻了个白眼,道: “要你管?” 语气不耐,但却是那种朋友间打趣的那种不耐。 在军中混过两年的李闲对这等人的脾性自然也是心知肚明,就要揶揄几句将这事掀过去。 而外面蓦然鼓声阵阵,人群的喧闹声让他止住了话头。 他回身向门外望去,有个年岁颇高的老道坐在一座树枝凝起的莲台上,正在竭力向着台下的人群宣扬着什么。 而那鼓声,便正是他头顶的物事发出的声响。 第117章 各怀心思 看着手舞足蹈的老道,李闲心意一动,蓦然想起几个月前陈梨儿所讲述的“丰功伟绩”中的关键一环—— 她将道观迁入了云郡焦土。 那这老道……会不会正是被陈梨儿下令,前来以身“镇压”云郡哭嚎声的道士之一? 若的确如此,那这道士比他早来此处近一年,想必对此地也有更多了解…… 一念及此,李闲的眼底当即多了几分热切,就要出去听听老道在讲些什么。 但随手蒯起地上木盆的周游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不自觉地骂了一句“蠢货”,便施术将门大力关上。 椿灵根系化出的木屋的确不凡,闭了门后竟是连外面的半分声响也听不到,隔音极好。 险些被木门撞到的李闲无言地摸了摸鼻子,心下却有些奇怪,询问道: “周兄这是何意?那老道宣扬的东西不合你的心意?” 道士宣扬道统的情况在大平并不少,但大多都是被众人无视。如同周游这般多有几分愤然的,李闲却是头一次见。 周游施术让盆中的衣物飞起,再上手将其平整开,同时回答道: “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野道士,整日宣扬‘椿灵无用’,说的话还叽里咕噜的,听着就让人烦躁——真不知道那群蠢货怎得能听进去。” “椿灵无用?” 李闲有些咂舌。 真是语不惊人誓不休,在守护灵的领地攻讦守护灵,这老道士有些嫌命长了。 不过转念一想,能提出“生祭童男童女以慰土地神”的蠢人,在此处提出这种论并不奇怪。倒不如说,反而进一步佐证了他的身份。 虽然对道士来历的猜测又多了几成把握,但李闲却叹了口气,彻底断了上前同对方相认的念头—— 跟一个蠢人合作找出路,那就真是不想离开了。 有机会刺探下老道得到的情报,找到出路后给对方留个线索,也算是尽了同乡之谊。 李闲边想边走动,不自觉地行至窗边,看到了窗外的场景。 簇拥着老道的村民们神态各异。边边上的皆是面无表情,只是在抱臂观望;越往中心去,脸上的表情就越是狂热——似是对老道的高论相见恨晚。 这等的情形,却是让新的疑虑又上李闲心头。 这是怎么回事? 他这个外人都知道椿灵对于云椿村的意义,本村人又怎得会赶着去追捧? 他扭过头,询问周游道: “周兄不是说云椿村村人都是在椿灵的庇护下求活的吗?怎么会有人成为那老道的拥趸?” 李闲的疑问更是让引着衣物向院子走去的周游气不打一处来,他没好气地道: “谁知道呢?兴许真是一群猪猡吧,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真不知道他们凭什么能孕育出母气,天资聪颖的秀秀反倒是个凡人——当真是天道不公。” 李闲摸着下巴,心头的疑惑越来越多—— 椿灵的情况事关身家性命,云椿村内部竟然依旧有各自的想法,这让他相当不解。 难不成背后还另有隐情? “开饭了——” 周秀山泉般干净的声音打断了李闲的思索。 他回过神,看到周秀正捧着个不大的木桶,小步从厨房出来。 木桶中盛着不少米饭,正腾腾地向外冒着热气。 李闲见状,连忙上前接过木桶,将其放在窗边的小桌上—— 木屋中就这一个桌子,他也只能放在这里。 周秀依旧用围巾围着下巴,让李闲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看向李闲的眼底却漾出些感谢的笑意,轻柔道:“谢谢。” 她只知对方名姓,却不知年岁,便没有强加称呼。 对方的声音一如招呼自己时那般含糊不清,李闲瞅一眼她那条脏旧的围巾,心头也多了几分了然。 他趁着周游在院子中晾晒衣裳,冲周秀招招手,将从囊星中拿出的棕色小瓷瓶递过,悄声道: “这膏药能活血化瘀,抹在受伤位置,次日便可好。只是你嘴边的伤口,应当是用不上,你最好还是自己找个由头蒙混过去。” 膏药是他这三个月赶路生涯中闲着无事做的,对照的是临行前一晚陈桃枝交给他的方子,用的则是灵草格子中的普通草药。 下意识接过李闲递来物品的周秀瞳孔一阵收缩,视线蓦然与李闲对上—— 她不知兄长带回来的这位客人为何能一眼看出她的情况。 李闲自然不会告诉她是因为同病相怜,被周秀有些怀疑的目光盯上,他摆摆手,向周游那里指了指,道: “姑娘若是不想被你兄长知道真实情况,还是早些涂抹为好。” 他这句话便是在拿捏周秀的心理了。 早些将瘀伤消去,便更不容易被兄长看出破绽,也就不会影响兄长的心境。这等诱惑,叫周秀如何拒绝?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接受了李闲的提议,轻声道:“谢谢江兄,以后居村有什么难处,可以放心来找我,我一定全力相帮。” 她在话语中有意将自己同周游分割开,示意这只是她同李闲之间的约定,并不牵涉她的兄长。 李闲却是没心情关注这些弯弯绕,只是摆摆手示意对方不必多想。 同周游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周秀也不是那种扭捏之人,道过谢便将瓷瓶收起,若无其事地冲院子里喊道: “吃饭了哥!” 听到妹妹的第二次呼唤,周游的应答声也是忙不吝地传来:“马上,这件搭好就回去了。” 喊过周游,周秀再度朝李闲感激地笑笑,才又缓缓向着厨房而去—— 她炒的菜还没端出来。 搭过衣裳的周游此时也恰从院子回转,险些同周秀撞了个满怀。 虽然他扭身及时,二人没能撞在一起,他却还是注意到周秀蓦然蹙起的细眉,赶忙问道:“秀秀,你没事吧?” 他捏着周秀的大臂,打量她的情况。 瘀伤骤被碰触,痛得周秀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要若无其事地回应: “没事也要被你捏出事了——你难道不知自己手劲有多大吗?” 周游连忙将手放开,而后又挠了挠头—— 不对呀,上次没收住劲已经是近半年前的事情,此时他对力量的控制已经近乎绝佳,怎么还会将秀秀捏痛? 第118章 好小的烤鸭还挺好吃 但此时周秀已经转身进了厨房,根本不给他发问的机会。 看来还是自己的功夫没练到家,不自觉地将肉身强度外泄。 周游有些不满地摇摇头,决定今晚加练。 将这一幕尽览眼底的李闲也在暗中摇了摇头,心道: “一家中果然总是聪慧一个、痴傻一个,周姑娘表现如此明显,竟然还看不出,周兄可当真是迟钝。” 但他也无意对二人的相处多说些什么,只是从囊星中摸出些从平山县城临走前购买的吃食,一并摆在桌上。 周秀是按照两个人的量做的饭,加上他饭菜定然是不够吃的。 李闲瞅了一眼几乎只是到达小木桶三分之一位置的糙米饭,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点吃食,两人恐怕也不够吃,怪不得周姑娘那般瘦弱。 周游此时已经到了桌子近前,看到李闲掏出的烤鸭与卷饼,讶异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鸟——好小。” 经由囊星保温,此时的烤鸭与卷饼依旧是刚出锅的状态,正向外冒着热气。 李闲汗了一下,道:“烤熟的鸭子,你们这里总归不会是连鸭子也没有吧?” 周游用手指戳戳烤鸭的脆皮,道:“鸭子?这也太小了吧?” 李闲又从囊星中摸出酱料与葱丝,没好气地道:“这还小?这可是我特意挑的最大号,老板当时都不打算卖,要留着招揽顾客的。” 周游打量着这整只的烤鸭,在脑海中思索良久,最终还是摇摇头,道:“头一次见这么小的鸟类,还不如家雀大。” 李闲耸耸肩,道:“家雀能比鸭子大?你是在说笑吧?” 周游对于李闲的质疑相当不满,道:“你不信,回头我领你去瞅瞅。家雀好歹只是比我小一头,你拿来这‘鸭子’……” 他用手臂比了比,大号的烤鸭也不过他小臂大小,周游继续道:“得拿十个才能勉强赶上一个家雀。” 周游的描述让李闲将信将疑,但此时他也懒得同周游多加纠缠,只是道:“好好好,等回头你给我打下来一个,我们烤一个尝尝滋味。” 李闲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语把周游气笑了,他道:“说得轻巧,若是家雀那般好猎杀,我们也用不着计划着过日子了。” 周游的话语让李闲有些疑惑。 周游贵为修士,怎会连个鸟雀都打不下来? 被勾引起好奇心的他本想追问些细节,却被端菜出来的周秀给打断:“今天加餐,煮容牛肉和焖青花鹰。” 容牛肉?青花鹰? 陌生的词汇让李闲一时忘记从周秀手中接过菜坛,直至那陶坛撞上石桌,轻鸣出声,才回过神来。 “咦?” 注意到李闲摆出的烤鸭,周秀轻咦出声。 她也是头一次见这种鸟,不过手臂大小,竟然就是全只。 要知道大荒的飞禽个顶个的大,羽翼伸展开几乎能遮住整个云椿村。若是得幸猎上一头,足够全村人吃上两三顿——哪怕是萝卜们都能分到一小块肉。 可眼前这精烹细作的禽鸟,原型恐怕最多只能到她的小腿处——实在是小巧。 疑惑归疑惑,周秀却能感受到眼前食物的美味: 精心烘烤逼出的油脂正在缓缓散着厚重的香味,尤其是李闲动手将其片成一块块之后,平和的肉香顺着热气腾飞,勾动着周秀的馋虫,让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周姑娘,拿去尝尝。” 李闲早已注意到了周秀的情况,他此时已经用送的芙蓉饼卷好片出的鸭肉与葱丝,并好端端地淋了酱,笑意盎然地递给她。 “这……谢谢。”周秀本想拒绝,但还是没能抵御住这不知名美食的诱惑,道声谢后,便接过了李闲卷好的鸭肉饼。 好吃! 轻轻咬下一口卷饼,舌尖触及那弹性的筋饼的瞬间,这个念头已经在周秀脑海中炸开。 先是辛辣,是生葱丝在刺激着口腔分泌口水,强逼着你打开味蕾;而后,筋饼裹挟着酱汁覆盖的鸭肉开始在唇齿间游走。 鸭皮被均匀烤炙,软中带脆。而上面的油脂则是被筋饼吸收,再被酱汁中和,竟然还能同软嫩的鸭肉相呼应,嚼得周秀口齿生津。 她想嚼得慢些,这样能多多品味此等人间美味;但她又想嚼得快一些,让口腔中的食物下肚,好从头享受品尝。 无论嚼得快还是慢,她脑子中的想法只有一个: 让这一刻持续地再久一些吧! “这么神?” 周游目瞪口呆地看着向来淡定从容的妹妹竟然为了一口吃的满面幸福,让他对李闲正在卷着的烤鸭产生了相当大的兴趣—— 他原本是打算让李闲留着这一小口东西自己吃呢。 眼见李闲已经将新的卷饼卷好,他急吼吼地伸出手,就要接过尝尝。 哪想到李闲微微偏侧,便躲过了他这一手,没好气地道:“没长手啊?自己卷去。” 说罢,他自己便狠狠地朝着卷饼咬上一口—— 早上到现在体力消耗甚大,他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自然也就没兴趣帮这个相当自来熟的周游卷饼。 周游此时也顾不上计较,有学有样地从李闲摊开的春饼卷了鸭肉,放上葱丝,再淋酱汁,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张大嘴巴一塞,卷得天衣无缝的卷饼便直接入了周游的大口。 他嚼动着腮帮子,两眼放光,不自觉地竖起大拇指向李闲点赞:“好吃!” 而后,便又下手卷了一个,递到才刚刚吃完的周秀手中,示意她继续吃。 但周秀此时却是已经回转了心神,她瞅了一眼李闲,虽然无比渴望再来上一个,但还是摇手拒绝,没有接。 她轻柔地说道:“不用了哥,我已经饱了。” 但周游却是知道周秀的情况,虽然胃口的确小,但也不是一个卷饼就能打发的小鸟胃。她这般作态,还是因为不好意思多吃他人的东西。 周游将口中的美味咽下,却因为吃得过急有些噎到,用手拍胸脯下顺,才有些好转。 “拿着。” 他强行将卷饼递到周秀手中,而后面色庄重地看向李闲。 李闲还在美滋滋地吃着,看周游吃饭噎到的笑话呢,没想到对方竟突然如此凝重地看向他: “看我做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咽下口中的食物,有些疑惑地问道。 还有人能对鸭肉过敏不成? 第119章 容牛肉的神力 周游却是毫不含糊,将周秀端来的两个陶罐向李闲推了推,道:“江兄,能不能用这些肉换这烤熟的鸭子?” “是烤鸭,”李闲万万没想到他这么郑重就为了这个,摆手道,“吃就吃呗,什么换不换的?你们喜欢,我再拿出来一个便是了。” 说着,他便又从囊星中摸出个大小稍逊、但香味别无二致的烤鸭,道:“呐。只是这东西吃多会腻,你们能吃多少算多少,别吃伤了。” 平山县城的一趟补给完全足够他在路上吃三个月,分些烤鸭给帮助过自己的周游兄妹自然算不得什么。 捧着卷饼的周秀瞪大眼睛,万万没想到这等好吃的食物对方竟带了不止一只。 若是她知道一些个现代的词汇,一定会用“会吃的吃货”来形容李闲。 周游则是缓缓地摇了摇头,道:“交换便是交换,江兄,我知道你大方,但在这里,以物易物乃是铁律,不能违背的。” 李闲对对方的郑重有些不在意,笑道:“周兄真是会说笑。不论是先前告知我随兕的诅咒,还是路上载我回转……” 他指了指石桌上摆着的陶罐,又道:“还有这拿出来分享的午饭,可都没听你提到过向我寻求报酬。怎得现在给你两只烤鸭,反倒开始说起这等事了?” 哪知听了他的话语,周游却是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道:“其实是需要报酬的,只是没得空跟你讲。 “原本我是打算将你头俩月采脉的工钱截胡,来抵救你的成本——那请你一顿饭自然不算什么。” 周游的诚恳让李闲的笑意转为了满头黑线: 怪不得对方诚邀他来云椿村,合着是准备将他卖成奴隶啊? 周游似是没想到李闲这个癔症人这么信任他,颇有几分感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过没关系,既然你如此大方,我也不能小气——救你的报酬就这么免掉好了。” 而后他又正色,指了指陶罐,道:“但一码归一码,换物是铁律,烤鸭我还是要用它们来换。” 见对方如此坚持,李闲只好无奈地耸耸肩,道:“换就换吧。” 说着,他便将第二只烤鸭配套的春饼、葱丝和酱汁一并拿出,向周游那边推了推,以示交易成立。 见李闲当真同意,周秀这才喜笑颜开,咬向手中捧了半天的卷饼。 周游也多了几分舒心,端详周秀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只觉着自家妹子实在是可爱。 正当他要伸手帮周秀清去嘴角那异样的暗红,却蓦然发现了什么一般皱起眉头: “怎么回事?” 他表情严肃,声音也多了几分威严。 递给她卷饼时只道那是秀秀头一个卷饼吃得急,从嘴角溢出来的酱汁,现在看来却根本不是这回事。 周秀被周游突然的腔调吓了一激灵,才蓦然惊觉掩饰嘴角伤口的围巾因被她取下,扔在了厨房。 当时是怕围巾落入汤汁,想着将菜端过来后回去再重新戴上,没想到竟被李闲骤然掏出的美食吸引,将这茬给全然忘记。 亏她出来时还全程低头,来防止周游意识到。 但好在对于这个除了修炼其他方面处处迟钝的兄长,周秀还是有些应付过去的自信。 “这个呀?”她抹了一下嘴角的伤口,道,“今天早上槌衣服时手滑,不小心石槌脱手。幸好我躲得快,没有砸到脑袋,只是嘴角微伤。” 说着,她还缩了一下肩膀,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周游一脸狐疑,但最后还是点点头,道:“那个东西早跟你说了不好用,让你扔掉,就是不听。这下可好,顶着个伤口难受半个月,看你以后长不长记性。” “说得轻巧,”周秀翻了个白眼,道,“没那石槌衣服连平整都做不到,怎么洗得干净?” 而后她又赌气般将身影扭转过去,不看自家兄长,哼哼唧唧:“就会凶我,还让我长记性……” “好好好,不凶不凶,”周游一向拿周秀没办法,见她如此作态,赶忙安慰道,“我这不也是关心你……将来等哥攒够妖灵,给你换个更好用的衣槌好不好?” “哼。” 周秀撅起小嘴,似是有几分不情愿地同意了周游的要求。 但心下,却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没有暴露就好,她就怕周游逞一时之气去寻云绯他们寻仇,白白为她浪费精力。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李闲,也是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 明明受人欺辱却不敢同兄长讲,周姑娘心善,但也心累。 见周秀心情好转,周游面上重新多出几分笑容。 一回生,二回熟,他此时已经又卷了个鸭肉饼递到周秀跟前,示意对方快吃。 手速飞快,全然没有头一次卷饼时的那种迟滞。 而后,才拍拍李闲的肩膀,道:“江兄也快吃,填饱肚子,吃完我带你去寻村长说一下入住的事。” 采脉归来,他也要去椿灵中心的镜堂交差换取妖灵,将人生地不熟的李闲引去旁边的村长住处也的确顺路。 他又就着烤鸭肉大口吃了些糙米饭,看上去相当满足。 李闲点点头,从左边的陶罐中捞出容牛肉,缓缓啃食。 怪不得周游只说让他填饱肚子,这容牛肉竟然是清煮的,一点滋味都没有。若非腥味被妥善的去除,李闲还真说不出这有什么可称为下厨的。 眼见李闲的表情蓦然凝滞,周秀的面庞攀起了几许红润,赶忙咬向手中的卷饼进行掩饰: 吃过李闲带来的食物,她自然知晓对方平日饭食的精细。此时吃上自己做的饭菜,不放下碗筷就已经很给她面子了。 但李闲神色愈发郑重,正在感受自己腿部发热的经脉。 那里有股精气在横冲直撞,试图捣开滞涩的瓶颈。 是的,他表情凝滞并不是因为饭菜寡淡——毕竟他是经受过汪槐米厨艺摧残的人,没味总比吃咸的发苦的东西要好得多—— 而是为吞咽下的食物竟能有如此功效而惊讶。 这般磅礴的精气,上次感受到还是父亲强行要他药浴的时候。 李闲不由得看向陶罐中余下的容牛肉,惊喜之意溢于言表。 第120章 山关之上 食用这些肉类,竟能提高自己的肉体强度,还有这等好事! 李闲终于意识到为何周游能在如此年轻的年纪,获得一身比寻常剑修还要强横得多的肉体了——竟然是靠着这些凶兽之肉补上来的! 周游脸上丝毫没有周秀那样的尴尬,反倒是有些骄傲,显然是知道容牛肉的功效。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卷着饼,一边道:“容牛肉内蕴精纯的神力,助你锤炼体魄绰绰有余——可不要说我拿没滋味的东西换你的烤鸭就是小气,你赚大了。” 说着,他便狠狠地将这多卷了几倍肉量的烤鸭卷塞入嘴中,幸福之意重新在脸上漾出。 “哥哥!” 周秀没想到一向夸她手艺好的周游此时竟然说出这等话,当即嗔道。 莫说周秀了,周游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一个不留意把真心话给说了出来,赶忙找补道:“不过我就喜欢这等没滋味的东西,让我能清心寡欲,潜心修炼。” 他看也不敢看周秀,只是将空着的手上举,似是在对椿灵发誓。 周秀吓了一跳,也顾不得再嗔怪兄长,赶忙扑上去将他的手压下来:“做什么啊,为这种小事请椿灵开眼,不怕将来椿灵怪罪!?” “不怕,”周游笑着摸了摸周秀的头发,道,“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秀秀用心做的饭,就算没滋味,他也喜欢吃。 对于兄妹俩的吵闹,这次李闲却是没有半分闲心关注,他正在全神贯注地干饭—— 更准确地说,是在干肉。 盛装容牛肉陶罐转瞬见底,只剩下些漂浮着牛油的汤汁。而他的身体也开始隆隆作响,外散着光。 周游眯眼看向李闲的异动,喃喃道:“这小子……竟是要趁势突破百钧之力吗?也不知他到底是从何而来,竟能将他的身体强度压得如此之狠……” 还差一点! 李闲感受着腿部经脉游走的神力,它们淤积在膝盖上方的鹤顶穴处,无论如何也冲撞不开那里的门隘。 他心一狠,手直接拿向右边的陶罐。陶罐里盛着得,是焖青花鹰肉。 不似容牛肉那样是大块大块的,青花鹰肉被周秀细细地切作丝,大把大把地躺在于油乎乎的陶罐底部中。 用筷子夹出大量的肉丝入口,李闲也顾不得烫,只是大口咀嚼着。 虽然品种不一样,肉丝的味道和容牛肉块大差不差——一样都是味同嚼蜡。 李闲大口大口地嚼着,咽下的食物在他体内化作暖流,顺着经脉游走,直至顶上鹤顶穴处拥塞的关隘。 随着陶罐中青花鹰肉丝的逐渐减少,李闲身上出的汗也越来越多,仿佛刚从水里捞上来。 但他已经顾不上身上的动静,只是关注着鹤顶穴处的暖流。 那暖流越积越多,竟似是汪洋如海,若波涛一般一股接一股地冲击着鹤顶穴的瓶颈。波涛声阵阵,与冲关的隆隆之声相和,竟是让周游两兄妹仿佛置身于冲崖的江河之畔。 “不对啊......” 原本还不动声色的周游此时也停了手中的动作,看着李闲身上的动静,若有所思: “怎么会有如此牢固的桎梏?怪不得他身体强度与我相差无几,却只有与普通人几乎无异的表现……” 炼体之路最为讲究厚积薄发,深厚的关隘虽难破,但突破后所能收获的好处却是颇多,战力更是远超同关隘的体修。 其中关隘如山而修炼有成者,后期无不以体魄于大荒中称尊。 正是因此,大荒西部的炼体世家向来更喜欢倾力培养一个难以破关之人,而非分散资源给那些关隘狭浅、进境颇快的体修。 周游便是山关体修,但破关的声势,却也远远比不上眼前的李闲。 山关之上,还能有什么? 周游摸着下巴思考,长久盯着李闲不出声。 李闲对于周游的想法一概不知,只是倾力冲击着关隘瓶颈。 暖流一股一股地上溢,竟似是要与关隘平齐,将其彻底吞没下去。 就差一丝! 李闲下筷不停,不断地积累着冲关的暖流,力求破关。 终于,在陶罐中的肉丝已经所剩无多之时,李闲的双腿膝盖处传来一声巨响,宛若雷鸣。 周秀轻掩小嘴,有些震惊地看向李闲的双腿: 膝盖以下的裤腿已经完全爆开,锻炼得结实有致的肌肉不断收缩,向外排着暗红的血水—— 膝盖之下全是血水,他宛若一尊刚从流血漂橹的战场趟过一趟出来的魔神。 李闲轻出一口浊气,将紧闭的双眼悠悠睁开。 他活动了一下双腿,只觉腿部相当轻盈,仿佛能够轻易蹦上百尺高空。 只是苦于场地限制,无法施展。 啪——啪——啪—— “突破百钧之力就有如此动静,我就说我没看错人,” 李闲近前的周游鼓着掌,冲李闲笑道,“第一眼见你就觉着你有异样,虽然神府中的气机相当奇怪,但周身却是有着说不清的气韵翻涌。此时看来,你果然不是普通人。” 李闲拱拱手,就要对周游的奉承谦让一二。 但还来不及说话,他的神色便蓦然一变: 身体中的暖流冲过关隘竟是不停,此时又在经脉中跑过七个小周天。每一次的循环,都会让暖意热上几分,而到了此时,已经热得让李闲有些难以承受—— 他的经脉里宛若有岩浆在缓缓流淌。 身上的汗水越来越多,成股成股地流下,竟是比冲关前的情形还要再严重几分。 李闲不住地用手扇风,但却毫无作用。他宛若一个灼灼的火源,向外疯狂散热,让不大的木屋宛若蒸笼一般。 最先受不住的是凡人周秀,一股股上窜的热气冲乱了她的心神,让身上本就处处瘀伤的她难以承受,干脆地昏了过去。 “你这家伙破关动静怎么这么大?”周游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周秀,同时用法术开门,“快滚出去跑几圈,把经脉中的神力泻出去!” 而后飞起一脚,将李闲踹了出去。 千钧之力的肉体,一脚足以贯穿万斤巨石,但踹到此时的李闲身上,却只是堪堪将他踹出门。 周游眯眯眼睛,明显能感觉到李闲身遭,有层自行护体的屏障。 除了可见的血气之外,还有层不知名的气韵拦了拦他的攻击—— 他本是要一脚将李闲踹到村外的。 第121章 萝卜窖 好在街上已经空空荡荡,被老道士聚集起的人群似是跟着老道士远走,试图去游说其他人,这才没有让李闲引起太多关注。 李闲也不在意周游这略显粗鲁的方式,只是依照记忆向着村外飞奔。 他轻轻一跃便是百尺的高度,除了椿灵所在的最高处,几乎能够俯瞰整个云椿村。 椿灵的根系四通八达,除了周游先前跟他讲的萝卜窖之外,处处都有泛着青光的椿灵根系在地上裸露。 而那些根系,也如同周游兄妹俩所居住的木屋一般被开了门窗,供人居住。 李闲本想收敛些,不想引起村里人的侧目,但他却讶异地发现街道上根本没有人影。 细细瞅了一眼,才发现地面上黑压压的人群正簇拥着刚才见过的老道,向高处走着,完全没有人注意到若飞鸟般高跃的李闲。 既然如此,李闲也就不再收敛,向着村外的方向又跑又跳,力图将经脉中的神力消耗殆尽。 血气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身上散出,又旋即被他甩在身后。 李闲的身影窜过云椿村的街巷,远远看去,宛若一条披挂在山间的红绸,飘舞动人。 “哟吼——” 高处的鼓声阵阵,声势震天,盖过了各种声响,也让李闲能够毫无顾忌地高喝出声。 他不断地跃起,落下,与清风流云相接,只觉心中豪情万丈,欲与天同高。 远处的山脉在茂密的林海中若隐若现,芝麻大小的禽鸟带动气旋,在视野极处振翅而翔。 他哈哈大笑,心中有着说不出的畅快。 自从父母走后,他很少有过这种感觉: 春风暖阳,万物可爱; 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 李闲绕着山脚下的深沟跑了两圈,足足一个时辰,才终于将体内多余的神力消耗干净。 站在围堵在莽林与萝卜窖之间的巨石阵中缓口气,他大概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手臂上的线条明显更加硬朗,虽没有那种夸张的腱子肉,但却蕴藏着爆炸般的力量。 冲关重点的腿脚更不必说,力量的大幅增长反倒让他觉着自己的身躯异常轻盈,轻轻一踏就是百尺高空。 而身躯的其他部位的肌肉也更加结实、紧凑,防御力惊人,能够撞倒一棵参天古木而无恙。 “到底情况如何呢?” 暗中琢磨的李闲决定用眼前这个足有他身躯二三十倍大小的巨石试试手。 巨石目测有万斤以上的重量,极其庞大,投下大面积的阴影,衬得站在它面前的李闲如蚂蚁一般。 但李闲对悬殊的体积差毫不在意,只是屏气凝息,沉腿上起。而后和缓发力,这巨石竟然就这么被他生生举起! 更关键的是,举起这块巨石的他竟然只是用了一只手而已,明显还有余力。 李闲将巨石宛若丢球一般上抛,口中还嘟囔着:“好像也没多重……” 巨石被李闲高高抛起,此时已经携带着威势回落,破风声阵阵,宛若陨星一般。 但渺小的李闲却根本没有避让的意思,反倒脚踩大地,迎头而上。 渺小对抗宏巨,这一幅画面,总是让人想到“蚍蜉撼树”一词。 但下一刻,迎上李闲拳头的巨石便粉碎四散,噼里啪啦的,在地上下了好一场碎石雨。 李闲轻巧落地,无意为已经在意料之中的场面而欢呼,反倒是有些无奈地瞅了一眼身上落的尘土,心道:“就不该逞能的,这下好了,又得多洗件衣物……” 和师兄送的能够自发斥尘的儒衫不同,这身粗布衣服可是完全没有那种神异功能,此时已经沾满了尘灰。 李闲拍拍尘土,看了看满地的碎石。 进步相当明显,要知道若是以前的他遇上这种巨石,只能悻悻地绕道而行,更别提将其粉碎。 李闲紧了紧拳头,喜意终于开始上泛—— 有了这等本事,追寻父母足迹的想法总算不再是空中楼阁,而是切实可行的目标。 他相当满意。 检查完内蕴的爆发性力量,李闲终于有功夫关照一下自己的外表。 汗水才始下落,尘灰也细细地粘在他的身上,让李闲有些不自在。头发也是一络一络地粘连在一起,让刺得李闲的额头又痒又痛,相当不适。 去问一下萝卜窖里的人,看有没有能够洗澡净衣的地方好了…… 打定主意的李闲回转身形,朝着深沟的方向而去。 巨石阵只是用来阻挠妖兽攻山的第一道防线,所以距离萝卜窖并不算太远。在李闲百钧肉体的狂奔下,不出一刻钟的功夫,深沟便已经出现在眼前。 但奇怪的是,跟着周游从莽林出来时还能看到大批大批的凡人在深沟中忙碌,此时却竟然是空无一人。 “好像我绕村狂奔时便没再见到人……” 李闲细细思索,才发觉自己狂奔时的动静颇大,却完全没有探头来看的村民。当时没多想,现在看来却是有些怪异。 即便村中修士与凡人的等级再森严,也不至于连瞅上一眼也不准吧?要知道,周游的妹妹周秀,可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却也能在村中好端端的生活。 难不成今天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但身上粘黏得难受的李闲不想带着这么一身汗土回去,只好硬着头皮,顺着深沟的土路往下下了下。 在他靠近一个黑黢黢的洞穴时,一个清亮的童音从洞中传出:“你是什么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李闲闻言驻足,向洞内看去,有个四五岁的男童正蹲在洞穴稍稍靠外的位置,好奇地打量他。 李闲笑了笑,就要上前问询情况。 “啊!妖魔!妈妈——” 但看清李闲模样的孩童却浑身一震,泪簌簌而下,哭着往洞穴深处跑去。 李闲摸了摸鼻子,看了一眼自己周身凝固的血痂,对孩童的表现表示完全理解。 但一直如此也不是办法,他在洞穴口站定,朗声道: “大哥大嫂们不要害怕,在下江苟,是一介游侠,只是误入此地。林中遇一凶兽,与它搏斗甚久,才落得如此落魄模样。 “来此只是想问询何处有能净身洗衣之地,并无歹意。若是肯将位置告知在下,这块猎来的兽肉便是在下的回报。” 说着,他便从囊星中掏出一块平山县城买的大块生牛肉,放在地上,而后缓缓向后退去,以示诚意。 同周游的相处让李闲意识到这些凡人的生活处境多有艰难,果腹之物自然是此时搭起双方关系的最好桥梁。 果然,没过一会儿,就有一个汉子从洞穴深处出来,应当是先前孩童的父亲。 他畏畏缩缩,看向李闲的目光多有怀疑。 第122章 玉簪异动 汉子的身上并不干净,残破的裤腿上沾染着泥土与尘污,比李闲好不到哪里去。 李闲没有说话,只是又往后退了几步,以实际行动传达自己的善意。 他手臂微抬,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对方无需害怕。 但汉子并没有将其拾起李闲拿出的生牛肉,只是瞥了一眼,而后便看向李闲,自我介绍道:“我叫齐信远,是云椿村萝卜窖的外推。小兄弟能从莽林中一路杀到云椿村,可是仙人老爷?” 小兄弟是在称呼李闲的年纪,老爷是在称呼李闲可能的地位。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摸爬滚打了半生,齐信远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门儿清。 李闲摆摆手,道:“我也只是个普通人罢了,只是身上多了几分蛮力,家中长辈又多给几件保命物件,才侥幸逃生。” 他苦笑着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血污,道:“不然的话,我又怎会落得如此腌臜,连幼童见我都要落跑。” 对方的描述与实况相差无几,齐信远这才将疑心稍稍按捺下去,道:“怪我那小儿胆子小,江小兄弟不要放在心上。” 既然李闲和他一样只是凡人,齐信远的态度也就从开始的恭敬变为平和,只是内蕴的善意更多些。 他指了指东侧的椿溪,道:“江小兄弟沿着这条小溪往下游走,见到一处竹林时向东北方向折返,攀几个台阶,会看到几方天然的温泉。那里就是云椿村平日的洗浴之处。” “平常在那里洗浴需要收取贡献点,但此时恰赶上收叶之际,村中修士都去祭拜椿灵,不会有人看守。小兄弟早些洗完,也能将贡献点省下。” 他知道凡人在这个世道活得难,对这么个蛮力小子,能帮一把便帮一把。 但李闲却是没有直接谢过齐信远的好意,反而有些奇怪地问道:“连普通人洗澡也需要收取贡献点吗?” 他能听出这贡献点应是此处的货币,但修士大多能使神通自洁,洗浴这种俗事基本只有凡人在做,这竟然还要收钱? “小兄弟这话说得,”齐信远苦笑道,“不收取贡献点,大家没事都要去洗,将温泉挤得水泄不通,又如何能保证满足洗浴的需要呢?” 李闲想了想,又问道:“不能再开辟出几眼温泉吗” 齐信远对于李闲的疑问依旧是对答如流:“小兄弟这就是在说笑了。椿灵所庇护的就只有这么大的地方,能找到几眼温泉已经是谢天谢地,哪还能找到更多?” 李闲挠挠头,最终问道:“那河里……” 齐信远这次直接打断了李闲的疑问,回应道:“滔河水急,还离椿灵太远,是有妖兽伺机而动的。 “小兄弟不必问那么多了,该想的办法我们都想过,交贡献点虽然听上去不仁,但的确是最好的方法。你还是趁着现在早些过去,也省得村里修士问询。” 他目光黯淡,显然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凶险异常的环境。 同李闲讲完这些信息,齐信远才拾起地上的生牛肉,准备钻回洞穴。 以物易物,交易达成。 走了一半,他又回过身,向李闲规劝道: “近期妖兽异动,我劝小兄弟最好在我们村子呆两天,在椿灵的庇护下避过风头再赶路。若是有心,可以去那边最高处……” 齐信远指向椿灵所在的方位,道:“去那里寻村长,就说是齐信远介绍你来的,说不定也能看在你可杀凶兽的蛮力上给你在这里分个住处。不要逞一时之勇,非要在此时穿越莽林……” 他叹了口气,再度转身离去,洞穴中回响着他最后的话语:“我们这些凡人呐,在这虽然过得磕掺些,可好歹是活着。” 李闲站在原地,看着齐信远褴褛的衣衫,若有所思。 …… 坐在空无一人的温泉中,暖意浸透全身,李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别的不说,此地的环境相当清幽。 一株又一株的绿竹投下影子,映在清澈的温泉中,宛若水底的藻、荇。晚春的暖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李闲身上的衣裳已然脱下,在旁边盛满水的盆子里泡着,准备晚些再洗。 发簪也被他取下,握在手里,乌黑的长发便就此在泉水中漂浮。 李闲看着自己的手臂,莫名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早上时的自己还在大平游学,顺路寻找云郡焦土,此时便已在好不熟悉的大荒中沐浴。 若是猜测成真,这大荒当真是西荒的话,距离出发地起码万万里之遥。若要回转,非得找到能够无视距离将人传送的画廊不可。 可刚刚他才尝试过,却讶然地发现师兄送他的尾花洲地图竟然一片空白,更别提输入灵力寻找画廊了。 念及此,李闲怅然地叹了一口气: 这叫什么事儿啊。 但消沉无用,他强迫自己往好的方面想。 最起码现在的他实力已经上了好些层楼,应付些普通的凶兽再也不必全赖咒符赌命,以后的旅途也能坦荡些。 李闲紧了紧拳头,感受着其中的力量,心情再度好上不少。 视线在握紧的拳头上绕了几次,李闲蓦然发现手中的玉簪有所异动,正在微微闪动光亮。 李闲当即坐直身体,紧盯手中的玉簪。 为了防止是自己眼花,他还特意又揉了揉眼睛,让自己盯得再仔细些。 在他的注视下,玉簪正在默默盈出淡绿色的光辉。 光芒温润,但坚定。 李闲再也顾不得其他,将手中的玉簪多次摩梭,生怕是日光反射的缘故。 这等情况,他在路上已经经历多次了。 不论他如何用力擦拭,玉簪的绿意毫无变化,甚至还带了些暖意。仿佛在直截了当地告知李闲: 复苏柳枝的机缘,依然到来。 李闲深吸一口气,遏制自己内心的激动: “冷静。玉簪闪动神晖只能说明机缘并不远,能否将机缘稳稳地接到手里才是最关键的。” 几个呼吸下来,李闲心头的激动终于得到抑制。 他从囊星中摸出李先生交给他的净瓶,观察柳枝是否同样出现异样,试图找到机缘与柳枝间的联系。 但令他失望的是,不论他如何摆弄,柳枝却是一如既往地蔫巴,生机淡薄。 若非它依旧在向外冒着淡绿色的神晖,李闲都要以为它已经死了。 正当李闲一筹莫展之际,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语人声,口中的语气质问与好奇交杂: “喂,尔乃何人,为何不去参拜椿灵?” 第123章 仙气飘飘的女道 什么人? 竟能无声无息地与他这般接近! 李闲此时才觉着头顶的日光似是被身后的一道身影遮住,让他心头有些许不安。 他不着痕迹地将玉簪与柳枝收起,而后抬起头,看到一个长发飘散的女道士。 女道士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浑身落在肥大的道袍中,但也能从飘风的下摆间看出她纤细的身材。 女道灵动的眸子相当干净,仙气飘飘,正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 是个实力不弱的女流氓,说不准还是个修士。 李闲叹口气,心中不着痕迹地下了判断。 “问你话呢,叹什么气?” 女道丝毫没有在赤身裸体的李闲面前回避的自觉,反倒蹲了下来,托着腮帮子,问询李闲。 她皱起琼鼻,显然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是上心。 好在打小跟着李醉鹤鬼混,长大些又跟着江苟鬼混,李闲倒不至于真是个迂腐性子。 他多带几分坦然地笑了笑,回应道: “道长这话还真让在下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且不说参拜椿灵是个怎么回事,道长本人都在这里站着,又哪来的立场质问在下为何不去呢?” 女道显然没想到李闲会如此回答她的问题,竟然还当真托着腮帮子想了想。 她眉头皱起,瞳孔灵动地向左上角瞥着,嘴撅得能栓上去一瓶油。 李闲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对方的回应,只好又道:“既然道长没什么要问的,可否让出位置,让在下将衣服穿一下呢?” 他眼神诚恳。 就算再不拘小节,他也不想白白被对方占了便宜。 女道随意摆摆手,道:“你穿你的便是。” 嗓音清脆,也带着些说不出的灵气。只是身体却动也不动,依旧在想着什么。 李闲眉毛扬起,没想到对方竟然说出如此流氓的话语,只好又道: “夫子有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倒不是在下迂腐,但这种时刻,还是请姑娘回避一下比较好。” 他在“姑娘”二字上咬了重音,试图提醒对方男女之别。 “夫子?”哪知女道竟完全不在意李闲所强调的重点,反倒回过头,讶然地看向他,“你是从尾花洲之外来的?鹤汀洲人士?” 李闲眉头悄悄皱起,不知对方为何会根据一句引言将自己的来历定到尾花洲之外。即便西荒再隔绝,也不至于连夫子的道理也不知晓吧? 但他却不反驳,只是顺着对方的思路往下说道: “道长竟然能一眼看出在下的跟脚,实在是令江某佩服。如此有才之士,竟然今日才能得见,实在是相见恨晚。若非此时衣不蔽体,定要请道长好好喝上一杯,以平心头之乐。” 李闲好似想了想,又说道:“不如这样,道长在外面的竹林稍微等我一下,我穿好衣服就请道长好好吃上一顿。” 开玩笑,他爹可是李醉鹤,哄人的言语向来是一套一套的。虎父无犬子,饱受李醉鹤熏陶的李闲的彩虹屁虽不常用,但也能张口就来。 但女道却根本不接李闲的招,只是自言自语道:“姓江?我怎么不记得鹤汀洲还有这样的大姓?” 她怀疑的目光又转向了池子中的李闲,而后将手凑向他的下巴。 手指修长,若削葱根。由于有些靠近,李闲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幽香。 “你干什么!” 李闲这次是真受不了这个女流氓了,当即大声呵斥,身子还不停往后退。 看看就算了,怎么还能上手呢? 但女道另一只手随意掐了个诀,就将李闲禁锢在原地。 果然是修士! 动弹不得的李闲眼底一凛,坐实了自己的猜测。 女道的素手继续前探,却没有摸向李闲的脸颊,只是轻轻在他肩上几公分的空处灵巧一捏,而后便已然收回。 她瞳孔中散出三点奇异的光,瞅着手中捏着的丝丝缕缕的土棕色气息,轻道: “果然是浩然气,看来你的确没说谎。” 她轻轻一弹,手中的那点浩然气便彻底消散,眼底的疑惑更盛:“但也没听说哪个鹤汀洲哪个大家能做到让凡人凝出浩然气啊?江姓……有什么很出名的人物吗?” 想了许久,她还是摇了摇头,没能理出头绪。掐诀的手一松,让李闲喘口气。 复归自由的李闲这时也不再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盯着女道,不知道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不必害怕,我对你暂时没有恶意,只是有些好奇。待你穿好衣服,我们聊聊。” 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女道看了一眼旁边泡着衣物的木盆,道:“你可以先把衣物洗好换过再出来,我就在外面等你。” “不过作为交换,你可要把自己的来历跟我说清楚。” “否则的话,”她蓦然一笑,白净的鹅蛋脸笑靥如桃花,“姐姐可不保证你能安好地回去哦。” 她拍了拍李闲的脸,转身离开,只留李闲在温泉里呆愣。 大袖飘飘,发丝飞扬,竟反倒给这女道添了几分离经叛道的疯感。 “咳咳咳——” 温泉池中,确定对方已经走远,李闲大咳几声,眼泪因这激烈的动作而顺着脸颊流下。 他大口吸气,补偿肺中的亏空。 与一般的禁锢不同,那女道的禁锢法术竟似是实体,仿若有一道道绳索紧勒在他身上,让他动弹不得。 刚刚不想露出破绽,才强忍着喉咙的痛痒。 李闲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感受到上面多出的红痕,对女道的手段更是心惊。 要知道他的肉体可抗万斤巨石的冲击,一般的修士即便全力施术,也未必能对他造成伤害。 可就在刚才,竟然是被女道一道简单的束缚法诀勒出痕迹。 那若是有心杀他的话...... 李闲打了个冷颤,不敢再细想下去,便匆匆在囊星中掏出干净的衣物换上。 从泡衣盆中捞出藏青儒衫,眼看其将每一滴水流疏出,转眼干的透彻,便将其披挂上身。 儒衫的这个特性还是李闲在路上摸索的,此时派上了大用场。 “剩下这些衣物不能带走了……” 穿戴整齐,李闲瞥了一眼盆中泡起的布衣,眼底有些不舍: 毕竟是用钱买来的,裤子虽然已经损毁,但上衣洗洗还是能穿的。 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婆婆妈妈的时候,当即将泡衣盆往外挪挪。再顺着管道做出个灵巧的机关。 石槌在水流的引导下一下又一下地锤在泡了多时的衣物上,响起阵阵捣衣声,制造出李闲仍在洗衣的假象。 瞅了一眼竹林外的动静,确认对方没有窥探后,李闲便不再耽搁。猝然转身,借着他来时便看好的隐秘出口离去。 是的,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听从女道的安排,满脑子盘算的都是如何逃走。 此时得了机会,又怎肯轻易放过? 开玩笑,小命是自己的,凭什么让对方说了算。 于是李闲果断闪人。 嗒—— 嗒—— 嗒——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温泉池此时空无一人,只剩下轻快的捣衣声。 第124章 来历 从隐秘的小径钻出,李闲确定了自己的方位,已经在椿溪的下游偏中的位置。再顺着溪水往上走,便能进入村子。 村子中人多眼杂,女道纵使再凶恶,也不至于当街向他发难。 想到这,李闲不敢耽搁,当即动用肉体之力发足狂奔。 要快!一定要快! 女道反应过来的时间不会太长,越快到达村子里,自己也就越安全。 因为害怕引起女道的注意,李闲放弃了速度更快的连续飞跃,就只是单纯的奔跑,在地上激起不高的尘土。 狂奔之际,他也不忘整合信息,顺便揣测女道的来历: “齐大哥言道‘修士椿灵祭拜’,那女道也开口先问询我‘何不参拜椿灵’,可见这项活动对于云椿村之人相当重要。 “那女道既然知道此事,说明是对云椿村的习俗有些了解的,说不得是云椿村修士?” 李闲很快又摇摇头,将这个想法否决: “不对,若她是云椿村的修士,那就应该如齐大哥所言,和其他修士一样前往某处参拜才对,没道理能在温泉处遇上他。” 李闲默默思忖,心头有万千个念头逐一闪过,但松一口气的心情还是掩不住的: 玉簪盈晖,开辟修行之路的机缘就在云椿村附近。既然女道不是本村修士,那他活动的余地也就大些。 但即便不是云椿村村民,女道同云椿村也脱不离干系,说不定是个长期在此旅居的客人。观她修为不低,在村子中混个住处也应当并非难事。 想到这,李闲才始放下的心又重新提起—— 若当真如此,那他同女道照面的几率也会成倍增加。 除非…… 李闲想起了萝卜窖。 那里只有凡人在居住,实力深不可测的女道显然不符合这个条件。他若是居住在那里,对方找上门的可能性也就大大降低。 回忆起在周游剑后俯视的深沟,李闲紧皱的眉头又舒缓开来。 萝卜窖环境虽恶劣,但胜在人多,便于他隐藏,好歹没有生命之虞。 李闲心中暗暗道:“看来我还得想办法,让云椿村的村长将我分到萝卜窖居住。” 这应当不难,毕竟他本身就是一个母气都未孕育出的凡人,到时表现得弱不禁风些便是了。 思索并不耽搁跑路,李闲脚下生风,很快到了村口的位置。 村里寂静异常,没有半分人语之声。 这倒是没让李闲感到稀奇,他自然清楚村民应该都去参拜椿灵了,暂时没人也在情理之中。 他回身望了一眼下方的道路,确认女道并没有追上来,便减缓些速度,有些认真地看向村子里如迷宫般的街径。 头一次来是跟着周游直接御剑飞进来的,跑出去时又只顾着挥洒经脉中的神力,他根本没记住周游他家具体在何处,只记得是椿灵发达的根系改造成的木屋。 看着眼前处处延展的根系以及相应改造成的木屋,李闲扶额苦笑: 这他能分辨出来就有鬼了。 但好在他没有烦恼太久,一处阴凉地,有个悦耳的女声在唤: “江大哥……江大哥?” 女声有些迟疑,连带着声音也小上不少,让距离有一段的李闲险些没听到。 好在他耳朵还是灵的,顺着声音来源看去,一个窈窕少女迎风扶发,正在向他招手。 少女面色净白,面容姣好,只是嘴角的红肿略略破坏了整体的和谐——不是周秀还能是谁。 见李闲果真听着她的唤声回头,周秀这才有些宽心地拍了拍胸脯,道:“我还道我认错人了呢。” 她走上前,有些稀奇地看向李闲身上的藏蓝儒衫,道:“不过出去一趟,江大哥竟然还换了身衣裳,真是有闲心。” 着急的李闲看到周秀宛若看到救星一般,惊喜道:“周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秀温和地笑了一下,道:“我就说江大哥头次来,保不准会迷路,特地来这迎你一下。要不然啊,恐怕你还真找不到我们家在哪。” 周秀额头汗涔涔的,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有一段时间,将李闲刚才的茫然尽收眼底。 她以手掩面,就要再调笑李闲两句,却被李闲蓦然打断: “周姑娘,情况危急,可否先领我回去后再聊?” 他又向山下温泉的方向瞅了一眼,怕那女道追上来。 周秀不知发生了何事,有些惊讶,但见李闲面容焦急,还是点头道:“当然可以。” 她扭身而走,就要头前带路。 但凡人的速度还是太慢了,跟着周秀慢慢走不知得走多久。 此时正是街上无人的时候,若是女道追上他们,心情不好间将他们杀了,那也找不到个能拦的人。 李闲没想到这么快就体会到了周游带他出莽林时的情感,心中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追上周秀,道:“周姑娘,我遇上的麻烦有些棘手,这速度可能有些危险。若是可以的话,能否由我背着你前行?” 他不敢放任周秀一个人在街上应付那女道,怕追来的后者找周秀逼问自己的下落,连累周秀受罪。 “啊?” 周秀完全没预料到李闲会有这般提议,素白的小脸有些浅红蕴出。 但看到李闲神色焦急,还不时往山下看一眼,显然是有大麻烦缠身,也不敢耽搁,当即点头道:“自然可以,我在江大哥背上指路就是。” 得到周秀的同意,李闲也顾不上“男女授受不亲”圣人教诲,立时弯腰半蹲,背上周秀,跟随她的指引飞速跑过道道街巷。 刚刚突破百钧之力,万斤巨石都能轻易抛起,李闲背个体重轻盈的周秀自然也不在话下。 他背人的动作相当熟练,时不时调整胳膊,给周秀一个很好的支撑点,确保她不会因疾驰的颠簸而滑落。 一路疾驰,总算是在女道反应过来前回到屋内,李闲顺手将门闩插上,长出一口气。 得救了。 在他舒心松神之际,背上却传来一个细如蚊蚋的娇声:“江大哥,现在能否将我放下来了?” 李闲这才想起背上的周秀,赶紧屈膝将对方放下,连道:“得罪得罪。” 周秀深吸口气,将面上浅浅的红晕压下,问道:“江大哥在外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竟然将自己弄得如此紧迫?” 她问得大方,根本不提先前之事,要将其轻易揭过。 李闲自然明晓这个聪慧少女的意思,也就不再繁文缛节上纠结,点头顺着往下说:“遇上了一个怪人……” 而后,他便将遇上女道之事一五一十地向周秀述说清楚。 周秀轻掩小口,讶然道:“还有这等事?怪不得江大哥如此着急。” 李闲点了点头,无奈道:“我也不知此人是什么底细,只好仓皇逃脱。周姑娘一直在此居住,可知她的来历?” 周秀有些困惑地思索半晌,才终于想起什么般一拍手,道: “江大哥这么一说,我似乎还真有些印象……” 第125章 日头还盛 “道袍肥大……江大哥所说的,应该是半年前才来的那个女子。也没看出她有这等能力啊?” 果然是外来修士。 推测被周秀的言语证实,李闲心中暗自点头,又继续问道:“她平常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吗?比方说与人结仇之类的?” 怪异的行为往往隐藏着深层次的目的,李闲想借此加深对女道的了解。 周秀仔细地想了想,摇摇头,道: “没有。平常只是住在村子里,只完成留村的最低限度任务,与村里人鲜少交流。” 鲜少交流? 李闲回想起女道淡漠的眸子,举手投足间都有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概,看起来正符合周秀的描述。 但周秀却是又想起了什么,明悟般拍拍脑袋,补充道:“怪异之处硬要说的话还是有的,只是实在有些牵强。” 李闲精神一振,道:“周姑娘但讲无妨。” 周秀点点头,这才讲道:“那女子的出现时间颇为凑巧,恰与灵老……道长前后脚,我们开始时还以为他们是师徒。但他们在公众场合几乎没打过照面,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她险些就要顺口说出老鬼二字,还好刹得及时,生生改口为道长。 李闲没有在意周秀生硬的改口,反倒摆摆手,道: “这个应该不是什么矛盾, 道家推崇‘老死不相往来’的小国寡民思想,料在此基础上生发的道士或多或少会受些影响,不言语是正常的。” “原来如此,江大哥懂得好多。”周秀瘪瘪嘴,道,“那就没什么了。” 既然女道没有杀伐结仇的过往,她在李闲心头的威胁程度也稍稍降低——虽然是个疯子,但只要注意些,也不至于被她乱刀伤到。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李闲摩梭着下巴,心里暗暗想着。 但生死威胁离去,新的愁绪却又上他心头: “村子里当真是住不得了,但以凡人的身份住进萝卜窖的话,查阅典籍又变得难上加难,明确自己到底身处何界又成了新问题。 “连地界都搞不清楚,机缘的寻求恐怕也是眼前一抹黑,开启修行之路更成了无稽之谈。” 失之毫厘,谬之千里。 毕竟“大荒就是西荒”的论断只是他的猜测,与事实似乎多有出入,李闲不是很想妄下结论。 走一步看一步吧。 李闲叹口气。 虽对蛮不讲理的女道多有怨怼,但他还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江大哥?你还好吗?” 为未来思虑颇多,竟然致使李闲在谈话间走了神。回神过来时,周秀正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李闲掩饰地笑了笑,转移话题道:“想些事情走神了,劳烦周姑娘挂念。在下赠予的药膏在活血化瘀方面应当是效果奇佳的,周姑娘涂抹后感觉如何?” 效果自然应该是奇佳,他自己都不知道尝试过多少回了。 想起陈桃枝连袭的剑招,李闲不着痕迹地摸摸自己的右脸,那里曾是肿起的重灾区。 李闲提起这茬,周秀才想起自己本打算做的正事,从怀中取出土棕色的瓷瓶,粲然笑道:“真是多亏江大哥的药膏了,涂抹后清凉无比,痒乎乎的,连疼痛都压下去了。” 说到这,她有些萎靡,多有愧疚之意:“只是我涂时看不到后背,无法精确用量,浪费了些,江大哥别在意。” 说着,她就将装着药膏的土棕色瓷瓶递上,要将其还给李闲。 哪知道李闲却是手掌一伸,推辞道:“周姑娘,物不尽其用才是最大的浪费,剩下这些你收着便是。” 周秀摇摇头,道:“江大哥放心,我周秀向来不是食言之人。药膏用过,你我的约定自然作数,不必担心我赖账。” 李闲闻言一怔,才明白对方是以为自己在怀疑她的诚心,只好哭笑不得地解释道:“周姑娘何做此想,在下可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信誉。” 他又摸出一个瓷瓶,也是土棕色的,只是体积是小瓷瓶的五倍有余。 他将瓷瓶在周秀眼前晃了晃,又道:“分给周姑娘的只是少数罢了,大头还在我这里。剩下的药膏,周姑娘留着多抹几次,免得积成暗伤。” 周秀本想说些什么拒绝,但却被李闲抢先道:“周姑娘若是不依江某,江某可就要将周姑娘受伤的事告知周兄了。真让周兄动了光火,也不是你我想看到的吧?” 这人,明明在做好事,偏偏整出要挟这一套,搞得善事也有些不伦不类。 周秀一时语塞,攥着瓷瓶的手收了又回,显然是没反应过来李闲的言语。 李闲重新将大瓷瓶收起,笑道:“收下吧周姑娘,你若不收,将来在下找你办事心里也不爽利,又是何必。” 周秀思索再三,咬了咬下唇,最终长出一口气,释然道:“江大哥果然是个会说道的,善心也能被你说得宛若交易一般,怪不得兄长对你评价颇高。那我便先收下,江大哥有需要帮忙的自管找我便是。” 李闲摆摆手,故意装出一副风淡云清的样子,示意她“区区小事,无足挂齿”,只是重新问道:“周兄可是去祭拜椿灵了?” 村中修士都要去祭拜椿灵,李闲对这事有些好奇。 周秀将瓷瓶重新揣入怀,应道: “是的,这是我们村的传统。村里老人认为椿灵收叶之时与村里人相距最近,能够更大程度上听到村里人的心声。因此每逢椿灵收叶之际,踏上修行之路的村民都要去顶礼膜拜,感恩椿灵半月来的庇护。” 她顿了一下,又道:“就连我们这些萝卜,此时也被要求不得擅自活动,留在家中等待仪式结束。” 周秀冲着李闲笑了笑,带些亲近之意地道:“江大哥也算是幸运,没当真在外逗留太久。若是再晚回来一会儿,我也得自行回转闭门,莫说在村口等你了。” “萝卜?” 李闲被这莫名其妙的词语搞得有些迷茫,重复道。 周秀道:“就是我们村里的凡人啊,兄长没同你讲吗?” 李闲认真思索半晌,也没想起周游什么时候蔑称凡人为萝卜过,最多只是平称“普通人”。 他摇了摇头,道:“周兄还真没提及过。” 周秀有些了然的回过身,道:“那可能是习惯吧。因为怕我听了难受,所以兄长在我面前是从不提萝卜这个词汇。料是怕在外说多了,在我面前会收不住,才没同江大哥提及。” 周秀的语气相当平常,身为被蔑视的成员之一,情绪却没有丝毫起伏。 她一边说着一边向厨房走去,将门前缸中储存的菜叶掏出,准备做晚饭。 这样啊…… 听周秀将他们这些凡人称作萝卜,李闲才明白萝卜窖这个词蕴含着多大的恶意。 人便是人,怎能如此轻贱视之。 他皱了皱眉头,总觉着心下有些不痛快。 厨房里,周秀的声音传来: “江大哥,能帮我去院子里背些柴火回来吗?这个时段,我们这些凡人村民是不允许见阳光的。” “好的。” 李闲下意识应道,而后向院子踏步而去。 走到一半,他才想起什么,脚步一停,怔在原地。 在他眼前,敞开的后门阳光洒落,暖意正足。 但这不是李闲驻足的理由,而是他蓦然想起: “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怎么这日头与光照,和中午时并无差异呢?” 第126章 浮尘众生 李闲快步出门,也顾不得周秀搬柴的嘱托,兀自看向天边的日头。 果然是怪异的很—— 双日凌空,位置此时却早已大大地不相同。 西处那轮红日漾着余晖,已经向视野尽处的山中隐去,与时辰完全符合。 而另一轮大日,则是绽着四射的橙芒,好端端地立在头顶当空,向地面播撒着光热。 也正是拜这轮不落的大日所赐,大荒始终不曾被黑夜欺身,仍是茫茫一片光亮。 “怎么回事?日色不落,竟是也没个昼夜之别,大荒竟然是这般神奇的?” 李闲眉头皱起,摩挲下巴,心头暗道。 “江大哥?没找到柴火的位置吗?就在院子的门后啊?” 李闲正在理解眼前这幕时,久等不见柴火的周秀已经按捺不住性子,从厨房探出身子,问询道。 见李闲呆立仰头,看高空中的大日,周秀才了然地“哦”了一声,近前道:“江大哥也觉着这日头喜庆?” 她也抬起头,脸上多了几分笑意,顺着李闲的视线看去,自顾自地说道: “我可喜欢这样的日子了。平日被椿灵枝叶遮蔽,村子上头总是阴沉沉的,只能往远方了望,才能看到些光亮。不像今天,日头一直那么好,匀匀称称的,处处都透着亮。” 这才注意到周秀的李闲轻咦一声,问道: “周姑娘的意思,是说平常并非如此吗?” “平常当然不是了。”周秀自然地点点头,也不扭头看李闲,只是瞧着外面的光亮,解释道,“椿灵的枝叶伸展开来,是要将整个莽林都覆盖的。大夜弥天,哪来这般喜人的光亮。” 她闭上双眼,手臂前伸,似是想要伸出院门,接下阳光的泽披。但真到了门前时,上摊的素手却又生生止住,仿若那里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日光隔绝开来。 周秀的这般行径便让李闲有些搞不懂了。 即便是村中有限制凡人的规矩,也不必这般迂腐吧? 只是把手伸出去也不成? 奇怪便要问,李闲当即开口道:“周姑娘,为什么……” “嘘——” 他接下来的话语还没说完,便被一根手指竖在嘴边的周秀制止。 她轻声道:“江大哥,你说椿灵知晓天下万物,看到我们这些凡人与修士之间的云泥之差,可会替我们难过?” 她的话语很轻,却带了许多纠结人心的失落,让李闲登时想起萝卜窖中,齐信远眸子中的黯然。 但可惜的是,李闲自己也还在摸索开启修道之路的大门,自然无法回答周秀的问题,只好沉默以对。 周秀也并没有逼问李闲的打算,见他不语,便自顾自地继续道:“我想大概是不会难过的吧,毕竟天道如此,应天而生的椿灵又如何会忤逆?” “兄长曾说,天地宛若一只好大好大的风箱,众生是漂浮在风箱中的浮尘。你越是鼓着劲,就会被风压得就越狠。 “所以最理解天道的强者才要设立规矩,好让弱者顺天而行,好好活着。” 周秀顿了一下,轻轻问道:“可为什么同样是活着,仙人与凡人就活得那么不一样呢?” 她睁开眼,跃跃欲出的手终究是落下了。 她想起云绯等人对她“萝卜”的蔑称,想起多年前被村中修士放逐祭兽的父母,想起与父母住在萝卜窖中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 周秀呆呆地看着高空的大日,任由眼睛被刺得泪流不止,喃喃道:“只有这些日光,能够不管仙尊凡鄙,平等地洒在每个人的肩上。” 站在周秀身旁的李闲分明能听出她的难过,却怎么也找不出安慰的言语。只好递上条干净的帕子,方便对方擦拭眼泪。 下意识接过墨绿色的绸缎帕子,周秀这才恍然惊觉自己不觉间说得太多了,竟将连兄长都不曾说过的心里话和盘托出。 于是她赶忙吐了吐舌头,挠挠后脑勺,道:“江大哥,这话也就只能同你这个外人讲讲。你听个乐就行,别往心里去,更别告诉我哥——” 说到最后,她挠头的手已经抱在一起,向李闲讨好。 但瞅她脸上还挂着笑意,显然并未将此事挂在心上,一副根本不怕李闲告状的样子—— 看出她伤势却尊重她的意愿,只语未向兄长泄露的少年,又怎么会在此时告密呢? 虽然与李闲相处时间不长,她却明显能感受到这少年的气场。 干净、安静。 她在这村子中盘桓许久,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总是让她难以生出戒心。 周秀这般作态让李闲哭笑不得,也就轻易放下了随着对方言语油然而起的感伤,道:“少来这套,除非你今晚把饭做得好吃些,否则我一定要去打小报告的。” 清煮容牛肉她是真清煮啊,连盐巴都不带往里面放的。 话虽如此,但周秀还是轻易听出了李闲语气中的应允之意,笑着道:“那可就坏了,我的手艺就到这个程度,要与江大哥的烤鸭比肩还远得很。这可如何是好?” 李闲装模做样地想了想,道:“那你只要把汤熬的稠些,我也不与你计较。” 他看得清楚,周秀在从缸中捞菜时,还捞起了些稻米,显然是要煮粥。 “可以是可以,不过——” “这也要打折扣?你心不诚,不和你约定了,等周兄回来你就等着吧。” 李闲抱臂,故作生气之态。 “听我说完嘛,”周秀被他的样子逗乐,掩口轻笑,指了指院外的柴火,道,“江大哥好歹得帮我把柴火背回来些嘛。没有火,我拿什么煮粥?” 李闲挠了挠头,这才想起自己来院子的本意。 快步出去拾起捆柴火,他跟着周秀回到厨房,弹指将灶台引燃。 日光照彻的木屋口,炊烟再度缓缓飘起,在这安静的村子中显得格外扎眼。 …… 按照周秀所言拍了下墙壁,洗漱过的李闲颇感兴趣地看着青藤蔓延,将床边的窗子遮得密不透光。 由于村中对拜祭仪式颇为重视,去找村长请求分配住处显然有些不合时。好在周游临走前已经同周秀交代过,李闲才得以在周游的屋子中借宿一晚。 他摇亮手中的珠子,打量屋内的陈设,却也不出所料地没找到什么有趣的物事。 屋内简单至极,除了一床一窗,竟然便已经别无他物。 这也不奇怪,储物法器能收纳万物,衣物之类的料是收在周游的竹筐中。 简单打量后,李闲瘫在床上,长长伸个懒腰: 自早上误入此处,各种事情都在不间断地发生,他早已疲乏的紧。 日光被窗外的藤蔓遮蔽,屋子里黯淡的很,更是激起了他的困意。 那就休息吧。 李闲将珠子摇灭,舒舒服服地在床上晃晃身子,便入了梦乡—— “少年……少年?能听到我说话吗?” 迷迷糊糊间,有个声音唤着李闲,让他睡得极不安稳。 第127章 道衣神芒 “谁呀!” 李闲没好气地道。 昏睡时被人闹醒,大多数人都不会太高兴,李闲此时也是大多数的一员。 他蓦然睁眼,却发现自己已然不在床上躺着,而是处在一方开阔之地,座下是一截恰好的粗枝,离地约十丈有余。 但眼前景色说是开阔,却也只是着宏观而言的开阔。目之所及有山水,山远水近,除却身后依靠的木干,眼前竟是半点山林的痕迹也无,只有平整的土地。 远山巍峨,近水潺潺,头顶是一枝又一枝向外抛着的枝杈,无风自动。 一树而已,竟然就将此处衬得绿意盎然。 “这梦,有些太真实了吧。” 李闲在身旁的枝干上捏一把,树皮粗糙的触感当即反馈回来,让他忍不住惊疑道。 “少年,你可算是醒了。” 伴着李闲的自言自语,唤声再度传来,在其正下方,似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李闲闻言朝身下看去,却发现地面上除了远去的溪水,竟是空无一物——哪有言语之人的踪迹。 他揉了一下太阳穴,疑心是自己听错:“日有所思,也有所梦。想来是白日心心念念于修道,才会念入梦中,出现这档事。” 他承认,白天时的确想过机缘会不会以某位前辈高人传法的形式到来。毕竟借柳枝入道也是李先生的法子,遇上某位大能将其激活,也并非全然不可能。 只是转念一想,且不说大能的神通是否与李先生同源,就算当真有法子帮助,其甘愿为自己这个毛头小子开道的可能性都是微乎其微。 因此他当时也只是笑笑,旋即将这想法抛掷脑后。没想到念头不消,竟然还是入了梦来。 想通此处关节,李闲也就不再计较。将手臂枕至脑后,就准备再好好眯一会儿,只待梦境自销。 但下一刻的动静却让他不由得惊喝出声: “我去!” 他所欹靠之木猝然抖动——或者说翻动,硬生生将其从枝杈间甩了下来,狠狠摔向地面。 好在李闲反应极快,在惊喝的瞬间身体便已然动作。长臂轻伸揽向身旁的主干,借力调转身形,避免了以脸着地的悲剧。 虽然肉体结实耐造,但枝杈距地有一段功夫,若是当真以头呛地,晕厥之感怕是还要有的,李闲不愿平白受苦。 但好容易翻转了身子,脚一触地,李闲却又是一声轻“咦”。 当真是稀奇。 脚下的土地似是棉花一般,自己从高处跌落的冲击力不仅没能将其撞出一个大坑,反倒是柔和和地向下陷了进去,将冲击全然化解。 好端端地托住李闲,土地又缓缓弹回,复归平整。 “不愧是梦境,全然背离常识。” 正当他还在啧啧称奇之际,话语声再度响起。清晰可闻: “好一个贪睡的少年。既然已醒,又为何再度阖眼,岂不知多少好事,都是在贪睡中溜走的?” 此语一响,李闲终于确定自己并未听错。那此处也并非自己的梦境,而是对方使了不知名的手段,将自己拉入此地。 他警惕心当即升起,四处张望,却仍未发现任何人影。 被对方如此戏弄,本就有些起床气的李闲心下已然有些不耐。而对方这一番说教,听得他更是眉头紧皱。 他也不答对方的问题,只是拱拱手,朗声道:“不知哪位在此,何不出来一见?躲躲藏藏,又是作甚?” 不爽之际,言语也多有冒犯,少了些平日的礼数。 “嗬……”声响再度传来,中间夹杂了些笑意,“说你你还不乐意。人生不过百年,若流水弗居。不趁着青春年少干事创业,老时老泪纵横,空悲韶华易逝,又有何意义?” 声响的主人似是知道李闲的凡人身板,喋喋不休。 大道理横行,让李闲恍然间有种遇上郑阡分阡的错觉。 他终于收拾好了心神,呵呵一笑,道:“阁下不过同在下打个照面,就要评价在下贪图安逸,有些不妥吧? “何况拳头收回是为了更好的打出,休整也是为了明日更好地努力。阁下耽搁我的睡眠时间,还要说我浪费光阴,当真是危言耸听、仗言欺人。” “好一个牙尖舌利的小子。”那声响的主人被李闲反唇相讥,也不恼,反倒是带了些满意,“道心有张有弛,总算是有些长处,不至于轻易绷断。不枉我费大心力,将你捞来此处。” 李闲眉毛挑了挑,不动声色地顺着往下问道:“阁下趁着在下酣睡,将在下拉来,可是有事相商?” 他想多打探些信息。 将他绑起转移并不难,但对方却能在他完全无知的情况下将他拉来此处,那就很有些本事了。 守卫生涯给李闲带来了太多机敏,熟睡时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陡然惊醒。而自从几个月前长城上博得道心通明,灵敏度更盛以往,哪怕是修士也无法不着痕迹地近他的身。 除非……对方功法特殊,或者实力远胜于己。 李闲心底微微一动,蓦然想起温泉旁那个悄然间站在他身畔的女道。 “呵呵,少年不必惊慌。白日遇见你时,本想好好同你讨论一番。哪知只是一转头,你便没了踪影,四处寻你不到。只好出此下策,还望见谅。” 说话间,一道神芒从李闲眼前粗壮的树干中飘飞而出,而后逐渐化为人形,立在李闲身前。 人形神芒招招手,肥大的道袍便披挂在身,无风自动。 李闲皱皱眉头,不知对方虽“出现”,却依旧藏头缩尾是意欲何为。 道衣神芒似是也知李闲的警惕,解惑道:“我的主体需要维持此处空间的长存,只好以这般面目相见,请坐请坐,莫要放在心上。” 说罢,它的手一招,土壤中便升起了一方藤木。藤木粗细相缠,高低相夹,竟然立地生长成了一桌二椅之形状,看得李闲心头一动。 道衣神芒此时已经坐在了对侧的椅子上,手指拈来身旁溪水,分别倒入藤桌上的两只藤杯。 它一边倒,还一边朝李闲言语:“不肯上座?怕我害你?周柳的持有者,竟然是如此畏畏缩缩之人,真是让我有些瞧不上了。” 话虽如此,它的语气却不咸不淡,倒水的手也不曾停歇。 李闲知对方是在激自己,但心中仍旧生出波澜: “她怎么会知道柳枝的来头?” 第128章 梦开仙途 心头波澜虽起,李闲脸上却是装出一副疑问的样子,问道: “姑娘所说这周柳,是个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未听闻过?” 他这一语有两个目的,一是掩饰柳枝的存在,以防被对方诈到;二则是反手诈一下对方,试探看对方是否为白日时遇上的女道。 哪知道衣神芒根本不接李闲的招,只是彬彬有礼地向对面的椅子伸臂,一副“请”的架势。 李闲叹口气,知道对方是决意要他靠近坐下才肯说了。 走也走脱不掉,再推辞反而显得扭捏,当下也不再耽搁,坦然上座。 见李闲坐下,道衣神芒将手中的藤杯递过,道:“李公子不必再诈我了,我对你的了解可能比你想象中要深得多。” 不知道衣神芒使了什么神通,潺潺的溪水竟然已成热水,挟着杯底清新的茶香,正盈盈上冒。 接过藤杯的李闲却没心思去想为何杯中未飘茶叶却能泛香,反倒是眸中绽出精芒,锃亮的目光登时射向道衣神芒。 自西出阳关以来,他与旁人的接触就少了许多。即便是为了物资不得不借宿驿站,也是以“江苟”的名头登记,自问从未在外人面前露过跟脚。 可这道衣神芒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一语道破他的名姓。 道衣神芒并未理会李闲的凝视,缓缓举杯,杯中的茶水化作散着光芒的水雾,入它体内。 将藤杯放下,它大赞道:“好茶!不枉我千年受累!” 言语间,竟有种自鸣得意之感。 说罢,道衣神芒的脸才面向李闲。 说来也怪,明明道衣神芒脸上一团团,没有任何器官,偏生能让李闲感受到一股视线袭来。 道衣神芒道:“少年不必多想,我唤你来此并无恶意。相反,贫道是要赠你一场大机缘。” 李闲轻轻将藤杯放下,并未被道衣神芒口中的“机缘”蒙蔽双眼,反倒是沉着地道: “道长将在下的跟脚叫破,在下可还不知道道长的身份和来历。平素不曾交往,如何能受道长的大礼?” 他又不是话本中说得那种天命之子,无亲无故的,对方凭什么赶着给他送机缘? 对话之前,他还是想先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人,也好去揣测其目的。 “呵呵,”道衣神芒不睬李闲的质疑,晃晃手中的茶杯,道,“若是这机缘和你身上的柳枝有关呢?” 什么? 道衣神芒的话语让李闲心头巨震。 他提前游学的最关键原因,就是要将周柳救活,栽种于尾花洲内。道衣神芒之语,可谓是拿捏准了他的软肋。 他终于明了这场对话的背景。 对方可谓是对他应知尽知,他却连对方的名姓都不清楚,只有一头雾水。 换而言之,这场交流对方天然处于优势地位。 既然如此,继续同其打机锋不仅无法得到有效信息,反倒会显得李闲小家子气。 根据商圣的学问,这时应该…… 李闲长舒口气,不再追问道衣神芒的身份,更懒得继续猜其心思,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道长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无功不受禄。讲得不仅是对己的要求,更是人与人交往的基本准则。 哪有无缘无故地帮助,对方定然有所求。 道衣神芒显然没想到李闲态度能转得这么快,端茶的手也是一滞。 旋即,它又呵呵一笑,道:“好小子,好少年,好儒士。” 它就喜欢和这样的人讲话,能省下不少功夫。 夸赞完毕,将手中的藤杯放下,道衣神芒双手交叉,托起下巴,道:“我要你救救我。” 话语内容虽然相当的丢份,但道衣神芒的语气偏生是相当安然,摆出了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姿态。 至于被拜托的李闲,则是眉头猝然皱起。 饶是已经对对方的神叨有了些心理准备,道衣神芒的话语依旧让他摸不着头脑,只好追问道: “道长此言何意?” 道衣神芒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树冠,缓缓起身,向着木干而回:“这就要李公子自行思考了。 “答案与报酬,都在李公子眼前。” 李闲站起身,本想再问些什么,但眼前的聚拢神芒已然开始四散,滴滴点点地融入木干中。 它所穿着的道衣,也无火自焚。灼烧不久,也消失不见。 莫名其妙的,它走了,一如它莫名其妙地来,空余李闲站在原地发懵。 什么玩意儿? 把他拉过来教训一顿,这也不说,那也不说。若非对方对他的信息知之甚详,他都要当这道衣神芒是个装神弄鬼的臭牛鼻子。 “喂!把话说清楚再走啊?这不说那不说,好歹告诉我柳枝怎么救活啊——你总不能靠着一个凡人救你吧?” 李闲悲愤的喊声在这片空旷中连回荡都做不到,树枝依旧无风自动,溪水依旧潺潺。至于道衣神芒的回音,更是没影的事情。 这等情况,更是让李闲心中憋闷: 他怀疑被对方钓鱼了,但却没有证据。 愣了许久,李闲才压下胸头上涌的气血,重新思考道衣神芒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答案和报酬,都在我的眼前?” 自己的问题是什么? ……是在追问如何救它? 不不,倒不如说自己想问的太多,但最关键的,却是想知道道衣神芒究竟是谁, 连对方究竟是个什么身份都不知道,又遑论救助? 至于报酬,肯定就是救活柳枝了,但这又是从何谈起? 李闲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事物,只有一桌、二椅、一木而已,哪有什么所谓的“答案”。 他冥思苦想许久,终究还是颓然地选择了放弃—— 顺其自然。 对方如此成竹在胸,说明自己定然是能发现的。此时不知,可能只是时候未到。 坐回藤椅,李闲也没有出不去的着急之意,反倒是老神在在地将手伸向桌上的藤杯。 这空间多有不合理之处,虽然不知对方是用了什么手段将自己拉来,但却必是梦境无疑。 既然是梦,就没什么好害怕的,等自然醒便是。 说来也怪,同道衣神芒聊了这般久,它捏来的茶水却热气不减,自发散着香热。 捏着手中的藤杯,李闲下意识地嗅了一口杯中的茶香,也不由得赞叹一句: “好茶。” 纯正中和,余韵清淡,如松如兰。 即便是李闲这等不懂茶之美妙之人,单凭闻到的茶香,也得称赞一声妙极。 浅尝一口,舌尖触碰到热水后自发后缩,试图躲过滚烫的刺痛。 但令李闲惊讶的是,这刚刚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水,此时竟然只余温热,全然没有烫舌之感。 与此同时,这轻触一小口的茶韵竟然还能回返,清爽感在李闲的腔中回荡,让他一阵提神。 “味道不错嘛。” 舔舔舌头,李闲一仰头,将茶水若牛嚼牡丹般一饮而尽。 等待回甘之际,李闲蓦然觉察到咽下的茶水竟是不向胃中去,反倒调转方向,顺经脉向着神府而行。 怎么回事?这人没道理害自己的呀? 李闲被这莫名的变故搅乱品茶的心情,忙开始调息,试图中和经络中的暖意。 而正当他还在检查体内异动时,囊星中柳枝宛若被什么召唤般,自发飞出,在他身旁绽放出嫩绿色的光芒。 第129章 道心化火 可惜李闲正关注体内变故,对柳枝的异动却是没有半分察觉,只是觉着神府中汇聚的燥意愈发强烈,竟反而催的他口干。 那牛鼻子竟在此摆了他一道! 李闲心头大叫,满心不忿: 都应承说要帮你了,怎么还要在茶里下毒! 转念之下,又暗暗叫苦: 这茶中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竟然直接冲击神府,让他连靠肉体硬抗的机会都没有。 他加紧调息,试图以气冲毒,化开神府激流。 可惜他的努力只是无用功,滴滴点点的涓流暖意汇聚升温,在神府中冲荡若海,冒出一浪又一浪的燥意。 心潮翻涌之际,李闲终于抵挡不住,闷哼一声,晕倒过去。 李闲的晕倒并未让整个过程有什么停滞,相反,随着他的瘫倒,莹莹的柳枝竟然飘至胸前,在神府所处方位上方一尺的位置浮沉。 下一刻,李闲的神府中随之漾出点点火光,划出些光痕,飞向柳枝。 “哧——” 那火光与柳枝才一接触,竟然便将其点燃,从下而上,柳枝也烧成了一团火。 柳枝汪汪地燃着,却不似凡木遇火成朽炭,反倒在火中神芒更盛。 火光中,那嫩绿的神芒被映衬成金绿色,除却个头实在小了些,颜色和神韵竟然已经和李先生镇海时的威武多有相似之处,全然没有前些日子半死不活的模样。 在柳枝神芒达到极盛时,火光来时的光痕陡然一转,竟似是在牵引柳枝。 随着光痕的动作,柳枝也就顺着向下,往李闲的神府而去。 火光熊熊,若是李闲此时还醒着,保准要向后退去,不许这火烧了他的儒衫。 但说来也怪,明明是一团火,柳枝接触李闲身体时,却全然没有点燃他衫子的布料,更没有烧焦他的皮肉,反倒是就此钻入了他的身体,让此方空间少了些光亮。 而在李闲的神府中,从经络蜂拥而来的暖流已经汇聚成海,在神府底部搅动着风云。而在神府最高处,缩小了几倍的火柳闪着金绿,蓦然出现。 它飘飘摆摆,宛若冬日之雪,自行飘飞。 而在它的轨迹上,一页的金纸立在神府正中,任由偶然拍起浪潮冲荡,岿然不动—— 正是李闲的道心。 在道心之畔,不知名的雾气绕成灰暗的环,将道心锁了一圈。 而火柳却不管这些,只是缓缓下落,义无反顾地向着金纸而去。 “哧——” 柳枝与道心一接触,又是一声轻响,后者也开始从上而下的燃烧。 与保有原型的柳枝不同,这燃起的金纸,竟是缓缓地融化,成了一团漂泊在火中的物质—— 道心化火,缓缓下落,于浪涛阵阵的苦海中沉浮,却不失火芒。 至于柳枝,则是蓦然收敛神芒,熄灭了火苗,扎根在道心化成的一团物质上。 道心火芒被苦海掩埋,柳枝外火又被熄灭,竟是让原本被道心照亮的神府陷入了一片黑暗,空余苦海中的怒涛声响。 这般压抑人心的黑暗却是暂时的,因为无光无尘的柳枝上,一叶嫩芽缓缓生出,亮起了新的微芒。 微芒细小,于神府而言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无存。 但就是这点微芒,点亮了四面风,成了暗黑中唯一的炬火。 于是方寸暗室,一灯即明。 …… 李闲睁开眼时,发觉自己已然回到了周游的屋子,身下是少量被褥的硬板床。 他果断摸向胸膛神府处的位置,却发现那里毫无异常,毫无晕倒前的那种烧灼感。他有些失望,自言自语道: “还真的只是场梦啊,但也太过真实了吧……” 他试图回想一下梦境中的细节,竟然须臾间无法想起,太阳穴处还跳起了一阵一阵的钻疼,让人难以忍受。 “痛痛痛……不想了不想了,想不起来说明不重要。” 李闲摸摸头痛欲裂的脑袋,又扫了一眼屋头的陈设,顺手拾起窗头的画像打量,试图借此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画像看装潢便是周游的心头好——一页普通的白纸,却被硬木精心贴起,后面还有个精巧的架子,为其做支撑。 而画像内容则很简单,是周游与周秀幼时的合相。 上了颜料的纸张上,一个小男孩呲着牙,一手按着身旁揉眼垂泪的小姑娘,一手比出剪刀手,笑得很是开心。 “不愧是周兄。” 李闲摇摇头,对周游能丝毫不顾周秀心情、随时随地傻乐的能力表示赞叹。 心下好笑之际,李闲便准备将画像放回。 但蓦然间,一道念头击过脑海,李闲的动作陡然凝滞: 明明屋子里一片黑暗,自己怎得能看清楚画面细节? 是的,由于藤枝还遮着窗子,周游的屋子中仍然如昨晚一般,一片黑暗。就算一个人的视力再好,也决然不可能看清屋子内的陈设,更别提细节颇多的画像。 “答案与报酬,都在你眼前……” “我要你救救我……” “贫道要送你一场大机缘…和柳枝有关…” …… 李闲眼前蓦然一亮,全然记起了梦境中的内容。 对话、茶水、机缘。 莫非…… 李闲忙摸向囊星,就要将柳枝唤出。 他搜寻半天,各种东西都是端端的好,但承载着柳枝的角落却只剩下了净瓶。 而净瓶中蔫不拉叽的柳枝,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等场景,加上昨晚那怪异的梦境,让李闲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刹那内视—— 果然看到自己的神府中,散着金芒的道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阵阵波涛声多出。 而波涛之上,有一点微芒岿然不动,向外散着亮。 道心碎了? 李闲眉头皱起,心下有些犯嘀咕。 不对! 他再仔细看去,才发觉微芒之下还有光亮,热烈如火。只是光亮被如海一般的不知名物质掩盖,只在浪低时才勉强显现。 而当他细细感受,只觉着那光亮的气息相当熟悉,仍在向外散着浩然—— 正是自己的道心! 柳枝没了,道心还在,昨晚的神异之事。 到了此时,就算李闲再愚钝也彻底捋顺了逻辑: 在那道衣神芒的帮助下,他已借柳枝之力由凡入仙,迈入修士小三境的第一境。 而他之所以能在黑暗中视物,也是神识的威能。 李闲眨巴眨巴眼睛: “就这么……成了?” 他有些呆愣,只觉着太过轻易,好似现在才是梦一般。 第130章 椿灵展叶 心心念念的东西就这么得来,李闲心头的不真实感可想而知。 “轰——” 他正要再查探下自己的情况,却听到屋外有轰然之声,竟然连带着木屋也颤抖起来。 这等动静让李闲有些讶然: 椿灵根系改造的木屋隔音性能极好。昨天下午时,只不过是将门合上,便再也听不到外面老道的鼓声与吆喝声。就连底下众人的掌声与喝彩声,都完全被木屋隔绝在外。 但先前的声响竟然能穿透木屋的隔音,甚至能将木屋震得发颤—— 这得是多大的动静? 李闲当即起身,拍打下墙壁,将遮窗的藤蔓收起,就要看看窗外是发生了什么事。 窗外依旧是一片阴翳,却不是阴雨天的那种阴翳,而是黄昏落日之后,堪堪入夜的那种阴翳:并无甚亮头,只是不妨碍视物。 若是再增添些飞沙走石,倒是和半年前威海城,李闲在海尽暴动前见识到的遮天蔽日一般无二了。 看着这片只是比夜晚稍好的阴暗,李闲皱起眉头,蓦然想起周秀的言语。 他摸了摸下巴,思忖道:“椿灵展叶遮天?原来周姑娘所说的‘大夜弥天’的形容,竟并不是夸张,而是事实。可这动静,又是从何而来。” “轰——” 思虑间,又是一声轰然,宛若震雷。而昨日还稳如泰山的木屋,也又是一阵颤抖。 思绪被打断,李闲也不着急,反倒是自语道:“什么信息也没有,空在此处遐想也没什么作用。看来还是得出去瞅瞅,才能明了情况。” 想干就干,执行力超强的李闲当即从窗边离开,推门出了周游的屋子。 哪知刚随着开门的吱呀声迈出,李闲便听到周秀温婉的声音在院门那里唤: “江大哥,你醒了?” 她正在将院子里的衣服一件件地取下、收叠。 只是衣物实在有些多,叠好的衣服一只手已经抱不过来,她此时准备往屋里送一趟,恰逢李闲出来查看情况。 “醒了,周姑娘起的好早,”李闲应了一声,转而询问道,“周姑娘可知这个引发屋子震颤的动静,是怎么一……” “轰——” “回事”二字还没说完,又是一声响,又是一阵颤。 李闲指了指颤抖的木屋,朝周秀摊摊手,表示他想问的就是这个。 周秀却是不以为怪,仍抱着衣物往屋里走,边走边说道:“就是椿灵展叶啊,昨天不是同江大哥讲过了……这等动静都害怕,江大哥可真是胆小。” 言语间,调笑之意又起。 椿灵展叶还能有这么大的动静? 李闲第一次接触这种事情,摸摸鼻子,不知该如何回应。还想问些什么,却发觉对方已经进了闺房,显然不好追上去问。 好在周秀此时已经收好一波衣服出来,看到李闲脸上的吃瘪之态,笑了笑,道:“江大哥还真是好面子,说两句就瘪嘴。” 几番交谈下来,周秀对李闲的心理距离已经缩减不少,也就少了些外人面前固有的矜持之感。 加上她嗓音本就动听,心态放开,银铃般的笑声便响彻了木屋,给这方黑暗笼罩的屋子平添几分亮彩。 李闲讨饶般得拱拱手,道:“周姑娘别取笑在下了。我家乡那边没有这等神物,的确对椿灵的相关异象丝毫无知,还请周姑娘不吝赐教。” 听着李闲文绉绉的话语,抱着最后一打衣服的周秀歪歪头,有些奇怪地道:“你家那里没有椿灵这样的守护灵吗?那你们依靠什么生存啊?” 又是美味的烤鸭,又是轻易活血化瘀的膏药,话语颠三倒四,却连守护灵的概念都没有,周秀对能产出江大哥这等人的故乡好奇得紧。 眼看话题又要转移,李闲只好苦笑道:“这些有时间了我们可以慢慢聊嘛——周姑娘若是不嫌弃,到时跟着周兄一起来,江某定会好好招待你们。 “周姑娘是良善的,可否先向我解释一下这动静是如何一回事?” 虽然不知“良善”这个词又是何意,但看李闲神情和语气,应该也是他家乡那边的夸人话。 因此周秀的心情大好,终于有心思再回答一遍李闲这个无聊的问题:“就是椿灵展叶的动静啦。” 她招手示意李闲来院门处,指向空中一枝又一枝开始向外伸展的枝杈,道:“椿灵枝叶有九层,绕着枝干朝向各个方位,保证每一层的叶子都能晒到大日的恩泽。” “轰——” 周秀解释时,又是一声轰然巨响。而她指向的高处,又有一层背负青天的叶片展开,向外面伸出。 李闲身子外倾,借神识向远处看去,竟发现以自己目前的神识范围无法穷极叶片展出的边界。 他大概估算了一下,拼尽全力的话,自己现如今的神识最多能看到萝卜窖靠里些的位置。而那椿枝椿叶,竟是远远将自己的神识甩在后面,兀自向外继续伸展。 周秀不知李闲的神通,只是耸耸肩,继续说道:“看到了吧,自上而下,这是第四层,往东北方展叶。传说啊,你若是站得又高又远,从外面望过来,椿灵就好像一尊宝塔一般,庄严神穆,可威风了。” 言语间,周秀的脸上多了些遐想与自豪。 遐想椿灵弥天之貌,自豪自己乃是椿灵庇护的子民。 不过脸上的神情忽地收敛,她吐了吐舌头,又道:“不过椿灵法身高大,若撑天之木。能在远处看到这等景象的,无一不是大能中的大能,我是看不到啦。” 何止啊。 她不过一介凡人,连飞天遁地都做不到,遑论看破本质,一睹椿灵真容。 李闲犹豫了一下,还是安慰道:“将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呢。说不定周姑娘一朝悟道,一脚踹开阻塞仙凡的门槛,逍遥中看清世间万物呢?” 他的安慰并非空穴来风。 今早借柳枝威能开仙路,李闲这才回忆起望门村滕豆角随陈折桂离开时身上漾出的神通波动。 再想想师兄的讲道,凡人后天开仙路还是大有可能的。 周秀却是没有回应李闲的安慰,只是莞尔一笑,将剩下兄长的衣物叠好,抱起回了屋子。 显然,她并不相信李闲的言语。 被无视的李闲摸摸鼻子,追上两步,就要同周秀细细解释。 但在此时,木屋的正门却是猛然打开,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扶着门框,缓缓走进来。 第131章 伤势惨重 虽然受伤,身影放下背后竹筐的动作却是相当娴熟,显然相当了解屋里构造—— 正是出去祭拜椿灵、一夜未归的周游。 他喘着粗气,健壮的前胸不断起伏,显然是浑身脱力所致。 在他身后,未闭合的门外,一群人在街边站得远远的,时不时将目光投向周游,还在窃窃私语。 他们都是祭拜过椿灵、才始回来的云椿村修士,瞧他们的模样,显然是远远地跟了周游一路,不敢超至其身前。 看椿灵展叶范围时散出的神识还没来得及收回,围观修士的话语也就能清晰入耳: “游蛟果然是游蛟,一身剑气,竟然能以识途境的修为克上,打得大长老一脉的年轻一辈不敢言语……” “毕竟是村长亲口点名的年轻一代第一人。待他当真入了养蛟境,养剑气为剑意,恐怕便是村长会当即让贤的时候。” “村长为人最守诺言,即便暂时不退,游蛟掌管村子恐怕是早晚的事。” “大长老一脉不会罢休的吧?毕竟他们谋夺……” …… 啪—— 一声沉闷的声响蓦然响起,外界的议论声登时消失地无影无踪,连李闲的神识都无法探查分毫—— 原来是伤痕累累的周游微动身形,勾动脚踝,将门带上。虽动作看起来轻柔,但在他千钧强度的身体下,巨大的力量还是使得门与门框撞出响。 听到跟了一路的议论声终于消失,周游长出口气,臂膀向上抬了抬,有气无力地喊道:“秀秀,我好饿啊——” “粥已经煮好了,等我加些……哥!” 周秀边应,便从兄长的屋中出来,却没想到见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周游,当即惊叫出声。 她两步并作一步,几乎是扑到周游面前,看他身上的伤势。 这一看不打紧,几乎要让她落了泪出来: 周游浑身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刀伤、剑伤各种不知名的伤口向外涌着血,而在伤口深处,阵阵法力波动打着旋,生生不叫伤口好转。 亏得周游兼为体修,否则就这等出血量,他此时恐怕早已倒地昏迷,更别提一路从高处下来。 即便如此,他的体力也已经到了极限,让他的动作极为艰难。 但一向爱笑的少年对此浑不在意,此时仍在笑着,用手揩去周秀眼角大滴大滴涌出的泪,道: “又哭,又哭……剑仙的妹妹总是哭哭啼啼的,说出去真丢份。” 话语内容虽难听,但说话的语气却是相当温柔。 没办法,他就她这么一个妹妹,他不温柔些还指望谁对她温柔? 周秀不理他,一边哭,一边接过李闲递来的干净纱布,就要为周游包扎。 还在草药格子中翻找的李闲忙道:“周姑娘别急,等我找下草药给周兄敷上,止了血再包扎也不迟。” 现在包扎也可以,但到时却势必需要重新将纱布撕开,连累周游再受疼。 周秀自然也明了这个道理,刚才只是不知李闲手中还有能治伤的草药,才会匆忙上手。听了李闲的言语,再想起对方给出的药膏的功效,此时也就停了手。 但看到周游身上的伤势,她眼底便又忍不住聚拢起水汽。只好将视线扭过去,不看周游,也不叫周游看到。 周游却是全无身为伤号的自觉,瞅着低头寻物的李闲,道:“快点呐小子,再找不到我身上的血可就都流干了。到时没死在那群二世祖手上,反倒因你耽搁而死,那可真是椿灵无眼。” 说着,他又看向周秀白生生的侧脸,道:“秀秀,记住了:到时候你老哥要是死了,一定要死缠这个家伙,跟着他去他家,把他家的家底都吃空,让他给咱还债!” “都这样了还不能安生点!” 听到周游这时候还有心情开这种玩笑,偏头过去的周秀忍不住跺了跺脚,低声喝道。 不过经由周游这么一打岔,气性翻涌,倒是让她止住了泪。 “嘿嘿。”见周秀终于不再哭泣,周游松了口气般地笑了笑,又想说些什么,“以后你不用在云绯他们面前绕道了,一群鼠辈,胆敢欺负……” 但话未及说完,周游的神府中苦海波涛又起,彻底吞没了神桥。这般反噬,加上身上残留的敌人攻击,强撑一路的周游眼前一黑,彻底昏死了过去。 “哥!” 觉察到自己肩膀上陡然加力,周秀回身便看到双目紧闭的周游,当下惊叫出声。 “周姑娘别急,周兄并无大碍。往后些,让我先将周兄扶到床上。” 在格子中翻找半天的李闲终于寻到了止血草,也不顾只剩一个,纷纷捣碎,准备往周游伤口处敷。 但既然周游已经昏迷,全凭周秀一个人是支撑不起一身腱子肉的少年的。他只好将药臼递给明显有些不知所措的少女,自己上前撑起周游的身体。 周游的体重虽不低,但对于百钧肉体的李闲还是小问题。也顾不得被周游伤口残留的法力所伤,他猿臂轻展,便将周游背起,向着周游的屋子走去。 将周游平摊在床,李闲接过周秀递来的药臼,就准备往周游伤口处抹。 准备动手之际,他回头看了一眼周秀,却见对方毫无避嫌的想法,眸子中满是焦急。 见对方还不动手,周秀有些奇怪地同向她侧目的李闲对视,问道:“江大哥还在等什么?不熟悉敷药的流程吗——要不让我来?” 周游生性潇洒,又喜欢在各处周游。大荒危机四伏,这么个性子,受伤自然是家常便饭——周秀早已经有了帮他包扎的经验。 若非此次伤口实在严重,她也不会慌到这种地步。 见周秀并不介意,李闲自然也不会多耽搁时间,伸手将周游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衫撕开,准备往他身上涂药。 但才一下手,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周游身上残存的法力,竟然仍有威力,硬是将他涂上去的草药糊崩飞。 看到这一幕,周秀的小脸煞白,对兄长更加担忧。 但李闲却并没有被眼前这一幕吓到,反倒是法力从指而出,将一个个威力大减的法力气旋消解,心中暗中思忖: “若是放在昨天,我还当真不一定能帮得了周兄。但现在母气已孕,法力已生,对付些无主的法力还是没有问题。” 想到这,他又不由得暗自庆幸: 还好机缘来得及时,否则非得亲眼看着周兄受苦不可。 心念间,他对梦中的道袍神芒又多了几分好感,准备早些开始着手,助对方得活。 眼看一个个伤口都要被涂上草药,止住血,李闲心中一松,就准备唤周秀帮着包扎。 但指尖游走至周游右手的手腕位置,一处伤口却引起了他的注意,让他眉头再度皱起,心道: “这可不妙啊” 第132章 再见女道 更确切的说,是伤口上的一股暗劲引起了李闲的注意。 在他手中法力的对冲下,那暗劲不仅没有消散的迹象,反倒借力打力,试图越挖越深。 眼见暗劲即将挑断周游的手筋,李闲忙止了指尖的动作,研究起那暗劲。 调动神识,他可以看出此处的暗劲与其他处法力旋残余完全不同。 气力悠长,道韵玄妙,微不可闻。 就精度与深厚程度而言,其他伤口处清晰可见的法力旋,对上此处微不可闻的暗劲,简直是萤火之比于皓月。 如此手段已经让李闲相当讶异,但下一刻,神识下的一幕更是让他眼底一凛: 即便他已经收手,暗劲却不随之止步,似乎仍在缓缓向下而去—— 原来那暗劲自始至终都在借周游体内的法力壮大,只是李闲才将没有调用神识,肉眼之下根本看不出这等细微的差异。 若是不管,就在周游养伤的阶段,此处暗劲必然使其右手残废。 如此狠辣的手段,让李闲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下手之人实力深不可测,心思更是阴沉至极。若是有心当场格杀周游,断无让其活着回来之理。 出手之人到底是谁? 只伤不斩,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一个个疑问萦绕在李闲脑海中,却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 但此时他表面偏偏却不敢生出更多波动,怕被身后的周秀看出异样。 李闲飞速思索着自己拥有的手段,却怎么也找不到个合理的法子,将那处暗伤妥善处理掉。 但他这长久不说话,还是让周秀看出了破绽,当即出声问道: “江大哥,我哥这伤势......可是有什么不对?” 她此时已经缓过神来,眼底的惊慌已经被镇定取代,开口之际,竟已经多了几分沉着。 李闲有些讶然地看了一眼周秀,没想到她能恢复得这么快—— 毕竟是血亲,这样的伤势,他本以为对方最多只是松口气。 但既然周秀已经回神,那就没必要再担心刺激到对方,李闲当即将情况一五一十地讲给周秀听。 末了,他才说道: “在下毕竟不是医学出身,对各种法力手段的研究更是浅薄。如此暗劲,暂时也的确没想出什么好的法子。” 若是去尤神威仍在,他倒是可以试试以去尤之力破掉这古怪的暗劲。但偏偏封字诀乃毁器之诀,他至今没能在去尤上找回神光。 听他言语,周秀的眼底登时多了几分黯淡。 李闲挠了挠头,有些迟疑地又道:“不过……” 周秀原本都已经打算放弃了,却听到李闲后面的话语还没说完,赶忙追问道:“不过什么?” 李闲叹口气,还是说道:“不过在下的确也还有个法子,只是不知会不会伤到周兄,毕竟我目前还没有直接对人使用过。” 他所说的,便是江天传给他的借字御道之法。 那日自陈江镇赴阳关的国道上,他凭借一个“解”字,一举破了陈德沐的雨阵,将危局挽回。 此法威能足够,若只是应对个无主的暗劲。将其化除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但偏偏这暗劲与周游的手腕缠得紧,将难度大幅提高。 若是李闲用法时手稍微抖了少许,将天道之力倾泻在周游身上,恐怕不需那暗劲长期钻研,单单这一法便可将周游的右手彻底废除——连右臂都不剩。 李闲还在得失间犹疑之际,站在他身后周秀上前两步,蓦然开口: “动手吧江大哥。” 她看向李闲的眼神相当坚定:“右手是我大哥御剑的惯用手,胸头剑气悠长,也是经络走此倾泻而出。若是他右手废掉,从此无法试剑,醒来后只怕会剑心碎裂。 “与其不试而保全他的废手,不如搏出一线生机。” 她是看着自家兄长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对周游的情况知之甚详,对李闲说的话语更非危言耸听。 “所以,”周秀半蹲而下,抓起床上兄长的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说出了下面的话, “动手吧江大哥,出了什么事,后果我来承担。” 明明身形相当瘦弱,周秀此番话一出,却仿佛个肩挑万事的巾帼将军,不让须眉。 李闲被周秀坚定所激励,也是提起了一股劲,道:“既然如此,周姑娘可要握好了。” 他本来也不是什么保守之人,向来敢从万死之中搏一线生机。周秀的言语,倒是激起了他的斗志: 练剑多年,问心多年,他的心理素质何等强大,又怎会那般没成色,轻易伤到周兄? 心念一定,他也不再迟疑,当即从囊星中取出笔,开始写画。 这次写的,仍是一个“解”字。 有了神府中真正的法力加持,写字的手也顺滑了许多,不再有临了一笔写不下去的情况。 龙飞凤舞的行楷在空中虚画,一个古字纹路也在李闲的身后逐渐成型。 “来!” 李闲不顾甚大的消耗,最后一竖潇洒落就,古字便开始绽放出丝丝缕缕的天道威势。他轻轻一点,笔尖便沾染上天道威猛,并迅速变色,宛若沾了墨一般。 持币的李闲屏气凝神,就要往周游的手腕处送去。 周秀也是抿着嘴,明明怕得发颤,却还是咬紧牙根,扶周游的手腕的手稳如泰山,方便李闲动手。 但就在李闲的笔尖就要触碰到那道暗劲时,一个在周游屋门处站了半天的倩影蓦然出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我劝你们别这么干。” 说着,她手轻轻一挥,便将萦绕在李闲手臂旁的古字纹路驱散,走上前来。 道袍翩翩,大袖飞舞——正是昨天下午见到的女道。 只是女道的头发已经被莲花冠好端端地束起,远远没有昨日那种疯感,反倒是显得她格外端庄。 又是这等手段! 女道这莫名其妙的出现让李闲心底再度一凛: 昨日便是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现身。而今天更加神异,竟然能不被任何人察觉地出现在屋内—— 要知道他为了查探周游的伤势,神识可是从头到尾都散着的。 女道在这等情况下还能不惊扰到自己,难度比之昨日要高上太多。 偏生她依旧是一脸淡漠,仿若只是做到了一件微不足道之事,信手拈来而已。 “这女道的实力,可能超出自己的想象。” 李闲心头暗道之际,身形也随即动作,一步阻在了周氏兄妹与女道之间: “阁下……可是有事?” 在他指尖,咒符已经开始孕育光辉。 第133章 先收拾人再治伤 李闲说完这句话时,面上虽依旧不动声色,但脊背上的汗却已经开始生出,簌簌而落: 临行前师姐点拨他的“字借法”乃是他目前最强的神通,而对面的女道却能信手解掉,足以说明二人之间鸿沟般的实力差距。 但凡是个理性一些的人,面对这样的情景,正确反应都应该是交好或是脱逃。 但李闲不能。 昨日温泉处爽约,自己与对方本身就已经交恶。本打算趁早躲到萝卜窖那里去避避风头,没想到竟在此时同对方碰面,更别提与其交好。 至于脱逃……且不说能不能逃掉,周氏兄妹如此帮助自己,这次若是独自一人逃了,以后的日日夜夜,又不知得如何后悔去。 在父母离去那天逞一时之强,李闲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无时无刻不在咀嚼后悔的苦味,又怎肯让心中再生枷锁。 因此,他跨出一步,准备赌一手可能性: 若是女道心中并未存恶意,那哪怕是他此时再放肆些,她也不至于太过计较,最多对他的观感差些。 而若是女道心头恶意滔天,自己的拼了身上所有的底牌,说不定也能为周秀姑娘博来些生机——只是希望微茫罢了。 无论情况如何,自己肯定是落不到好的,但胜在一个心安。 心安抵过万全。 雨阵在女道的后方缓缓成型,李闲指尖夹着咒符,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只可惜,螳螂确有以臂挡车之心,车骑却没有理会渺小螳螂的心思—— 女道根本不管身后淅淅沥沥的雨声,只是隐在大袖中的手略一掐诀,屋头的小雨便兀自歇了。 “江大哥!” 与此同时,伴随着身后周秀的惊呼声,李闲蓦然感受到自己脖后的寒意。试图挣扎,却动弹不得。 这下不必想什么抵抗了,较量只在一瞬便见了分晓—— 在李闲的脖颈后方,原本在他指尖夹着的咒符轻飘飘地贴着,缓缓向外散着幽蓝的灵光。而这灵光走经串脉,竟是生生冻结了李闲的肢体,让他动弹不得。 “咒符竟然还有这等用法!” 神识尚未受制的李闲自然看清了自己脖子上的东西是什么,对女道能一招破己神通的实力无奈苦笑之余,也为对方能够这般运用自己的法宝而咂舌。 要知道他对这咒符依赖颇深,使用的频率也是很高的,都尚未开发出这等用法。 是了,对方毕竟是个道士,对符箓的使用自然是得心应手。自己欲图在她面前显露咒符的威能,倒是有些班门弄斧的无知了。 李闲心思暗转之际,女道却已经莲步轻移,缓缓靠近。 屋子本就不大,女道脚下踩的步子又有些神妙,竟然两步间就到了李闲身畔。 她瞥了一眼李闲,启唇道: “你这小子,滑头可真是多。明明昨天下午就能谈的事情,偏要费我一番周折。若非急于救这耍剑小子,你且看我如何收拾你。” 李闲本想争辩一二,怎奈咒符压制下,口舌竟如灌了铅一般,莫说言语,连勾一下唇都做不到。 但听女道的口气,除了些许被戏弄的懊恼,竟然没有溢出的杀意。而她说话的内容,更是用上了“救”的字眼,竟然是怀揣着善意而来。 女道说罢,又看了一眼偷偷摸摸、试图将李闲脖颈上咒符取下的周秀,又道: “别费功夫了,一介凡人,若是能将本姑娘贴上去的咒符撕下来,我的姓氏从此倒过来写。” 她语气戏谑,看向周秀的眼神满是嘲弄。 但如此行径,却反倒让她多了几分人情味,使周秀咽咽口水,敢于与她开口: “张……张道长,江大哥是个好人,是为了帮我们才与您动手的。请您看在……看在同村的面子上,不要怪罪他,将他放了吧。” 周秀刚刚试过了,李闲脖颈上的咒符的确奇妙。虽然看上去只是风一吹便掉,可刚刚实际上手,却任凭她如何拉扯都纹丝不动。 她见到女道不似往常般视她如无物,虽然知道自己的请求可能会让对方恼怒,却还是轻声细语地为李闲求情。 女道却是摆摆手,靠近了周游,口中还道:“放了他?再给他跑掉么?你可知昨天我在竹林那里等了他多久?” 周秀张张嘴巴,就想帮李闲辩驳两句。 似是察觉到周秀还想说些什么,女道摆了摆手,便也将她禁锢在了原地,还细心地在她嘴上多贴了张符箓。 符箓并没有什么灵力产生,只是一张很单纯的、似是道童练字的习作,黯淡无光,显然并非限制李闲的那种咒符。 女道也没有用符箓锁周秀经脉的意思,只是凭此表达她对这聒噪凡人的不满。 李闲与周秀被禁锢,周游则是在床上昏迷不醒。一时之间,木屋中能动弹的,竟然只剩下这个不知来历的女道。 但女道却丝毫没有做出什么大事的自觉,只是看向周游的手腕。而后眸中三点神光一闪,口中轻喝: “定。” 而随着她一声“定”,一直默默关切周游状况的李闲便讶然地发现自己的神识在周游的手腕处失了作用,仿佛那一整处的空间都被什么奇异的东西笼罩,再查探不到分毫。 这是什么神通?! 他惊疑地看着女道伸手向周游手腕,似是将什么东西捏起,正在细细查看。 看的同时,口中还念念有词:“果然如此……当真是阴损得紧…真亏一个长辈能做出这等事……” 李闲皱起眉头,心中暗道:“周兄不是和大长老的后代斗法,怎么会扯到‘长辈’上去?难不成这背后,还另有隐情?” 他才将为周游治伤时便有所怀疑,现在听得女道的自言自语,疑心更是到了顶点。 不理会李闲的想法,女道食指与拇指一合,从周游手腕上取出的暗劲便被她粉碎入风。 接着,她又从怀中取出个黑乎乎的丹丸,弹入周游口中,还道: “算你小子走运,赶上了本姑娘着急的时候。否则的话,你死不死,与我又有何干系。” 但丹丸入口,周游却依旧没有半点动静,兀自在床上躺尸。 见此情景,女道却是没有半分自疑之意,只是伸掌在周游神府处虚拍一下,冷笑道: “还装,给我起来!” “咳咳咳——” 随着她的动作,双目虚闭的周游不受控制的坐起大咳。而内伤的淤血,也就在这咳嗽中顺口而出。 幸亏他顺手将嘴捂住,否则非要喷在周秀才换过没两天的床单上不可。 但他却来不及管手上这淤血,只是讨好地看向女道,含含糊糊地道: “神仙姊姊,你怎么来了?” 第134章 她是我妹妹 周游之言虽含糊轻微,却是让动弹不得的李闲与周秀同时一怔。 李闲毕竟才来此处一日,对周游与女道的关系委实不清楚,最多是心中暗自苦笑: “大水冲了龙王庙。早知这女道与周兄熟识,他又何必如此行事。这下可好,将对方得罪了个通透。” 即便如此,知道二人关系匪浅,他还是松了一口气: 起码有周兄从中斡旋,性命终归是无虞的。 至于周秀,则是被周游话语间的字眼全然震住: 道长神秘莫测,来村子这么多的时日,向来对村中人不假辞色,怎么会与兄长关系如此密切? 艰难地瞥了一眼宽袍大袖的女道,再想到自家哥哥大大咧咧的性子,她不由得暗想道:“兄长修为虽是同辈翘楚,但心思单纯,一向率直,别再被道长给哄骗了……” 想到这,她的眸光也因疑虑而闪烁不定。 女道却不管众人各怀心思,见周游说话时气虽虚弱,但中气已然开始内生,便就不再理会他。 她转过身形,消了周秀身上的禁制,口中道: “看你天赋不错,又是赤子心性,才教你几手剑法。没想到还是不堪大用,逞一时之气跨境界与人作战——这么找死,纵有天纵之姿,也成不了大器。” 她的言语,却是让周秀愣在原地—— 女道所说的自然是周游与大长老派系之人的动手之事,再根据周游昏迷前的宽慰,她自然知道周游与云绯等人大动干戈是为了她。 自己已经尽量不叫兄长生疑,结果还是连累了他吗? 想到这,她的眸光又黯淡下去。小手在身前扣扣,又觉着不妥,背到身后。低眉垂目,紧咬下唇,十分愧疚。 在她失魂落魄之际,手心却传来了一些暖意,是周游的大手握住了她。 她抬头看去,却看到一向嬉笑溢于言表的周游此时面上全是郑重。 他道:“我不是逞一时之气。” 已然用法力将李闲抬起的女道没料到这个小子竟然会同自己顶嘴,回过头,饶有兴致地看向他: “哦?” 周游目光迎上这位平日不敢直视的神仙姊姊,一字一顿地道:“她是我妹妹。” 语气郑重,意味深切。 炼体也好,学剑也罢。 这身叫旁人趋之若鹜的天赋神通,他自己却没有太多的关切之意。他在乎的,除了庇佑万民的椿灵之外,向来只有自家妹子。 昨日中午一回来,他便看出周秀身上暗伤处处,十分不对劲。只是周秀不愿多说,他便不多问。 但村子就这么大,消息又怎会闭塞?集会前略一打听,果然让他知道了云绯率众人围堵周秀之事。 贵为修士之身,却要这般为难自己的凡人妹妹! 椿灵在上,他不便当场发作。只好暂且压下胸中的怒火,端立台下最后的位置,闭目养神。 而今日晨间,祭拜仪式结束,台下的众修士准备回转之际,他便一人一剑,拦了村里人去路: “狗杂碎,下来受死!” 他锈剑高举,直指台上躲在大长老身后的云绯。 云绯被一个识途境小子如此挑衅,怎会不恼?当即冷哼一声,就要取剑下场。 但还未及他跨步出列,身躯便蓦然间一震,似是被谁所训诫,垂头俯首,不敢再多说什么。 而在他身前,闭目待众人离去的大长老动也不动,老脸上褶皱歪斜,哑声问道:“周游,绯儿如何得罪于你,竟能让你大动肝火、同室操戈?” 竹筐少年呵呵一笑,道:“老梆子,休要在此充作好人!云椿村虽不小,但消息往来,哪有你灵通?若说你对我出手缘故全然不知,那可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了!” 他毫不客气,几乎是在指着大长老的鼻子骂。 他的话语引得台下修士们私语窃窃,交头接耳间,也都明了了云绯率众堵截周秀之事: “游蛟说话可真不客气,竟然如此称呼大长老!” “但大长老那事做的......唉。” “大长老高屋建瓴,又怎会害我们?椿灵在上有知,也会允诺我们的行为的。” “说那么多作甚,一个萝卜而已,打了就打了,杀了就杀了,又何必置气?” “你有所不知,游蛟一向对他那个萝……凡人妹子看护的紧。当时也是他以自身为条件,同村长谈判,才把那个萝卜……凡人带进村子。” “真他妈的浪费!一个萝卜,屁用不顶,就合该扔到莽林中喂妖兽,又凭什么……” 一个观火境修士似是有些不忿,开口就准备指摘周秀的不是,说到一半,却蓦然停了—— 原来在他眼前,一柄锈剑剑尖闪光,在他喉头三寸位置沉浮。 周游眯起眼睛,道: “我记得我早就说过了,骂她如骂我。你倒是好胆气,敢在我面上说这种话。” 他语气冰冷,让那修士不由得打了寒颤,咽了口口水,竟是一动也不敢动。 “好了,何必伤及无辜?”台上端坐的大长老眼皮都没有抬,出声制止了周游的动作,“既然是绯儿惹你生气,我便让他给你赔个不是。同村之人,休戚与共,不要为这等小事闹矛盾。” 言罢,他便唤了一声:“绯儿——” 云绯老大不情愿地从行列中站出,躬身向周游道歉:“贤弟不要再闹,此事是我的过错,我向你——” “呵呵。” 哪知周游却是全然不承情,冷笑一声便打断了云绯的话语,道: “说那种虚头八脑的话有何用?你若是个男人,便下来痛快吃我几剑。你若尝过我妹妹身上的痛苦还不动怒,我也能心平气和地同你讲话。” 说罢,他剑尖一抽,从那多嘴的修士身前离开,斜剑睥睨云绯。 “你!找死!” 云绯本就看周游不爽,只是碍于祖父的面子上才会对他忍让。哪知这个小子没大没小,竟然得寸进尺,如此折辱于他! 他看向身旁的祖父,抱剑陈情道: “爷爷,这小子天性薄凉,温声细语全然无用。不给他吃些苦头,他是不明白我们的好心的。请爷爷许孙子下场,好好将其教训一通,再给他好好讲也不迟。” 大长老坐于椿灵之下,半晌不回话,似是在思索什么。 良久之后,才缓缓道:“同村之人,怎能自伤。但他心头有火未消,你下去指点一下他的剑法,顺便泄去他的火气,不要让他因剑心不畅,而剑道受挫。 “记住,要点到为止。毕竟他剑气纵横,乃是村长也青眼有加的大才,不能因一时之气而葬送了村子的未来。” 说着,他脸上还多出了些悲苦相,似是为村中各事操劳所致,看得台下修士也不由得一阵默然。 第135章 拖星撞辰 终于得到祖父准许,云绯当即喜道: “是!” 他乃是灵台境剑修,实力远胜周游,指点一词用在此处当然是恰到好处,避免落给村人以“以大欺小”的口舌。 听到大长老应许,村中的众多修士互相看了看,也缓缓往后退去。 祭场本就大,修士们祭拜时都是站得稀稀拉拉的。此时都往后退却,便将后方空出了一个不小的场地,让面向他们、独站于前的周游扫视诸雄、冷对千夫。 云绯长剑出鞘,从八尺高台飞身而下,口中喝道: “周小子,你心中邪火过旺,灼烧剑心,于你未来大道不妥。我来指点你一二!” 他容貌昳丽,光彩焕发,看起来相当的成竹在胸。 一年前在老道那里偶得机缘,勤奋修炼,竟然让他止步多年的修为更上一层楼,一举达到灵台境初期。 以他目前的修为,对付一个识途境中期的竹筐少年,自然是猫戏耗子般的轻易。 周游却是嘴角微撇,多有不屑之意地看向这个实际年岁远远大过他的云绯,道:“指点我?你算什么东西?又装什么大瓣蒜?” 的确,周游的天赋可以称得上有目共睹,一直是云椿村最高处的村长亲身指点,时时指教。对比起村长的雄厚实力,云绯的确算不上什么东西。 周游的话语让云绯脸色蓦然一变,好看的容貌当时便扭曲起来: “小子,过刚易折。游蛟游蛟,还真把自己当成养蛟境剑修了不成?今日,我便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尊重前辈!” 说罢,他便挟剑而行,刺向前方的周游。 周游见云绯携重剑而来,也不硬接他这一击。反倒是脚下生莲,侧身让出几尺的位置,便与积重难返的云绯在毫厘之间错开身位,叫他扑了个空。 周游显然保有余力,竟然还嘲笑道:“就这等剑法,也配称得上剑修?还敢妄谈指点我?你云绯实力一般,脸皮倒不是一般的厚。” 他的言语引起围观人群的一阵骚动,其中甚至有些性情众人,没有忍住,轻笑出声。 云绯却是没有理会周游的挑衅,一击不成便当即收力。 他将脚从深陷的岩石地面中拔出,回身道:“呵……油嘴滑舌。你们周家人,都是这一个德行,活该被教训。” 他前半句说得明朗,叫周遭修士听得清楚,彰显他的游刃有余。至于后半句,则是以神识传音,只许二人之间听到。 说罢,他便重新起势。浑身剑气收敛,一如手中重剑般无锋,却叫人不敢小觑。 云绯的目的很简单,他要不着痕迹地激怒周游,叫其失去冷静与判断。到那时,他的玄铁重剑哪怕只是蹭到这个小子,上面附着的至阳之气也足够让他喝上一壶。 见云绯落剑起势,周游也收起了脸上的不屑,横剑起架,冷脸相对。 就算他再看不起对方,高他一境的境界还是在那摆着,不得不谨慎相应。 轰—— 云中高处,椿灵收敛的枝叶陡然伸出,竟是垂直向天,不合重力地指向高天之外,将头顶那轮不动的大日遮蔽。 而东方那轮动日,此时则尚未开始发光发热。如此一来,祭场上便只余下了一片黑暗。 嗡—— 与此同时,重剑鸣声倏忽而起。云绯手中,平日无华的黑剑此时竟烧得灼热,成了黑暗中的唯一光源。 与此同时,光源还越扩越大,早已超出了重剑的大小范围。灿灿的红漾出光色,远远看去,云绯宛若手托长日。 “竟是‘拖星剑诀’!一年不见,云绯不仅成功破关,跻身灵台境;竟然还悟透了大长老赖以成名的剑法,以剑拖星辰!” “英雄豪杰!英雄豪杰!若非遇上了游蛟这么个奇才,他必定是村中年轻一辈的第一人啊!” “乱说什么?什么叫‘若非’、‘必定’?游蛟能否成长起来还在两说之际,云绯可是实打实的灵台境剑修。拖星剑诀在手,是当今毋庸置疑的年轻一辈第一人!” “什么乱说?虽说云绯这手剑诀的确漂亮,但须知看人必须得看上限,游蛟能入养蛟境他能吗?” “唉……游蛟还是大意了,若是再晚些年对上云绯,说不定还有对抗的资本。但在此时,恐怕是……好在大长老要求他们点到为止。” …… 围观的修士们吵吵嚷嚷,虽对年轻一辈第一人的归属尚未确定,但对于云绯此时的实力,则是无人不服。 甚至就连端坐高台的大长老,褶皱的眉头也是多有舒缓,显然对这个孙辈很是满意。 就在围观人群还在议论纷纷之际,长久不动的云绯终于一步踏出。 他以身带剑,越奔越快。火光在他身后追随,留下一道破开黑暗的轨迹。在围观群众眼中,那一人一剑的身形,宛若一颗划破黑夜的流星—— 撞辰! 云绯此时使出的招式,赫然正是拖星剑诀中威力最为强横的撞辰式。 村人们曾见大长老以此剑式,一式屠戮了三头围在村口滔河畔饮水的吞山象。 两头足有百丈高的成年吞山象轰然倒下,使得滔河长水高击百尺回落,宛若稀稀拉拉地下了一场小雨。 而那头约五十丈高的小象,则是因高度差的问题没有当场毙命,反倒是回头奔入莽林,隐匿了身形。 但大长老斜斩其半边脸,莽林中深不可测的妖兽众多,料想也是活不长。村民们急于割肉、将倒地的吞山象分批运回,便对那小象不做理会。 而在此时,撞辰式在云绯的手中使出。 虽然威力上尚不及大长老十分之一,却是神韵俱在,只差雄厚的实力为基。 但终归是掌握不够纯熟—— 不似大长老那般锋不外泄,云绯身后的灿红在黑暗中划出轨迹之余,竟还有点点的火星脱离轨道,向周遭散去。 见此一幕,围观的村人们纷纷后避,生怕被撞辰余威波及。 哧—— 好在大长老知晓他们恐惧,一直不曾动弹的枯臂轻抬,空地周围便有一剑兀自游走,将火星尽数吞没,叫围观群众放下心来。 对自己的担忧一去,他们便急不可耐地再度看到场上,想知道周游会如何应对这一击: “真是可惜,谁能想到云绯竟然领悟了拖星剑诀?游蛟恐怕有大麻烦,望大长老能及时出手。” “以识途境对上灵台境就已经够不利了,此时竟然还要直面‘撞辰式’,游蛟危险了。” “希望这一战不要打击到他的剑心,毕竟砥砺太过,剑是要折的呀……” …… 场外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场上的周游却是动也不动,只是看着流星向自己冲撞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甚至还闭上了眼睛。 轰—— 在二人头顶,椿灵第二叶,向着正西方,徐徐展开。 第136章 云起山河 椿灵展叶的轰然巨响中,云绯携星撞至。身后的重剑红芒四射,将周游的面庞映得通红。 似是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气,闭目静止的周游手臂微震,终于有所动作。 横推的锈剑轻轻向前,无声无息间,似是有什么东西在锈剑剑锋浮现,将众人的神识隔绝。 神识失效,众多修士只好伸长脖子,凭借自己的肉眼凡胎去看场中的情况: “那剑锋上是什么?我怎么看不清楚?” “咦?我好像看清了,是雾气?” “好像是雾气,从何而来?周游不是跟着村长学剑吗?我怎么不知道村长还有这手剑法?” 场中,云绯身后的大日照清了周游递出的剑锋,那上面果然有一阵阵雾气漾出氤氲,越积越多。 拖星而来的云绯嘴角拉起了嘲讽的弧度,还道: “呵呵。以轻剑硬抗重剑,剑道天才,名不副实。” 他说的没错。 轻剑灵巧,但剑体脆弱;重剑笨拙,但厚重耐造。自古至今,轻剑遇上重剑只有避让卸力的份,哪有赶着往上硬扛的? 周游此举完全不符合使剑道理,当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一时之间,观战者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但这些言语没有将周游动摇,正值轻重剑相交接之际,他紧闭的双眼蓦然睁开—— 云起山河! 原来那雾气根本不是所谓的雾气,而是山泽间骤起的闲云! 随着周游挥剑的频率越来越快,锈剑剑锋上的闲云大团大团升起,连成一片,将流星与周游阻隔开来。 而在下一刻,云绯裹挟着流星,终于轰然而来—— 没有众人预料中断剑的锵音,反倒是叮叮当当一阵脆响。 霎时之后,脆响又渐渐沉寂下去,云层间偶有闷音传出。 而在众人的视角下,划着长尾的流星一头栽入云层之中,却被那厚重的云重重包裹,前冲的架势被生生阻住。 “挡住了吗?我的神识探查不到!” “我也看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可能挡得住?那可是重剑!还是拖星剑诀中的撞辰式!” “可是没听到断剑的声响啊?” 众人议论纷纷,脖子伸得老长,想要看清场中的局势。 而那一直老神在在、在高台上闭目养神的大长老也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浑浊的眼睛登时射向场中,口中喃喃:“此子……” 在场外之人看得热烈时,看似已经尘埃落定的场中变故又起—— 原本被重重云气遮盖的通红此时又蓦然亮起,缓缓上移。宛若晨兴之时的云海朝日,蓬勃而出。 “日尽?竟然是日尽?” “这不是拖星剑诀中同归于尽的剑法吗?听说早已被大长老亲手封去,怎么会在云绯手上重见天日?” “云绯上头了,竟对同村之人不管不顾地使出这等剑法。还是赶紧请大长老出手,阻止他的倾力而出为妙!” 言语间,便已经有不少人向着大长老的方向遁去,试图找大长老止息干戈。 一个中年修士上得台上,单膝跪地,就要替周游求情:“大长老,云绯实在是实力超绝,还请……” 但老态龙钟的大长老却摆了摆手,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只是淡淡地道: “下去吧……” “这!” 听到大长老的言语,中年修士的眼蓦然瞪大—— 若是游蛟在这时候与云绯同亡,村长一脉未来的希望便被彻底断绝,云椿村将会被掌握在这个心思阴沉的老人手中。 这等情况,是他决然不肯看到的! 因此,中年修士略一迟疑,便准备飞身下去,用自己的性命护住场中的周游,为云椿村留下火种。 但当他起身时,却蓦然发现自己已经为大长老所制,无法动弹。赶忙将目光投向村长一脉的同伴,希望他下场解救周游。 哪知这一看,他的心更是凉了半截—— 场中众多观战修士,不论是何派系,竟然都为大长老一人所制,统统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大日瓦解崩裂。 他目眦欲裂,污言秽语在口中积蓄,试图问候这个准备断送云椿村未来的老梆子。 但在他眼前,大长老却是长叹一声,轻道: “不愧是游蛟,竟能挡住这一击。这一战,是绯儿输了……你们都不要乱动,否则大日尽碎,剑气肆虐,我也未必能护你们周全。” 什么?!! 大长老的言语虽轻,却是在包括中年修士在内的众多云椿村修士心头激起千层浪。 在他们的眼中,明明是使出日尽式的云绯占据了主动,周游决计无法接下这一剑,是注定要陨落的。 但现在大长老却说周游已经将这剑接下,又是怎么一回事? 莫不是在诈人耳目,欲行暗度陈仓之事? 众多修士极为怀疑,有心到场上去查探事实,怎奈为大长老所制,莫说上前,抬个胳膊都成了奢望。 在他们犹疑之际,场中又蓦然传来新的动静。 周游剑之所出的闲云,此时聚拢盘旋,昭然若狂—— 在大日的照耀下,不仅没有散尽退却,反倒是缠绕而上,欲图将日头重新拉下,成其阴云蔽日的威势。 在那厚重的云影中,竟然还有不知名的生物在四下游走,一口将日头吞入腹中。 轰—— 椿灵的第三叶朝西北方舒展开来,其脚下的那轮光源也消失不见,只是爆出了沉重的闷音,还被椿灵的动静给压过。 见场中果然如大长老所说,是周游胜过了云绯,村长派系的修士们当即大喜过望。 他们有心查看情况如何,但哪知大长老的禁制不解,依旧压得他们动弹不得。 “这便是灵台境中期的实力吗?” 挣扎两下,感受到身上法力的厚重,众人只好放弃,不约而同地想道。 就在他们还在疑惑为何大长老在战斗结束还不放人时,下一刻,异变再生—— 阴云落下,一道道碎裂的剑气在整个祭场肆虐,无差别地倾轧在场的所有人。好在大长老早有准备,绕飞的长剑登时而起,化作重重剑影,与道道剑气相击。 一时间,铿锵之音不绝于耳,是大长老在以剑破剑气,护住了祭场中的众多修士。 就连村长派系的修士们,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承了大长老的情—— 若是让他们自己来接,一道两道剑气也许还好,但场中溢出的剑气却仿若无穷无尽,怎么也劈砍不完。一个不留神,恐怕便要身死道消。 直至半炷香的功夫过后,场中剑气才散了个干净,空余一片云海白茫茫。 独力破去万道剑气的大长老疲惫地吐了一口气,卸去了强压众人的法力,轻声道:“识途境破灵台境...真是后生可畏……” 他的老眼再度看向场中,那里有个身背竹筐的少年,浑身创口,鲜血淋漓。 他站在云雾之中,满不在乎地甩甩手,锈剑再度随他那残破的右臂上指: “跟着狗杂碎下手的狗崽子们,也给小爷滚下来!” 第137章 拖星立月 云雾终于散去,刚从大长老压制中恢复的村中修士们都将目光投向场中,要亲眼见证这一战的结果。 场中央,竹筐少年握剑斜指,意气风发,浑身的剑伤不影响他眸底神光的飞扬。 在他脚下,被剑气纵横肆虐的云绯衣衫破烂,昏倒在地,生死不知。 果然是游蛟赢了! 台下的修士们还没来得及为周游贺喜,便听到他怒发冲冠的呼喝声,竟是不依不饶,要力战欺侮他妹妹的所有人。 如此张扬的行径,让台下人不由得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胆!敢这么对待绯哥!” “我来试试你的剑!” “能接我这一式否?” 高台上,云绯的族人大怒,三人立时飞身下台。 三人正是跟着云绯痛殴周秀的人员,一水的少年模样。但脸上的扭曲却破坏了他们的神气,让他们没有半分少年人该有的气概,反倒如阴沟的老鼠一般阴暗。 他们各自的手心中都凝聚出鲜红的神芒,簌簌而出,射向场中浑身鲜血的周游。 神芒角度刁钻而狠辣,完全没有大长老交代的“点到为止”的模样,全是飞向致命之处。 拖星剑诀的日尽式已经破开周游的千钧之体,如此手法,浑然是奔着取其性命而去。 “游蛟后退,我来掩护你!” “如此趁人之危!什么狗屁云家,丢大长老的脸!” 而在台下,两名年轻修士活动下手脚,便看到云绯族人欲行趁人之危、以多欺少之事,当即飞身而上,要替周游挡下他们的合击。 哪知周游却是完全没有后退的打算,反倒是脚尖轻点,借力向前,迎上了那三道血红的神芒。 手中锈剑斜挥,一道无形的剑气便苍然而出。 砰——砰——砰—— 三道神芒前进速度不一,按理说不该被这一道剑气清扫干净。但偏偏周游挥剑的角度相当妙,生生将三道神芒赶在了一条线上,依次击溃。 “什么?” 见此一幕,三名持续输出的云姓族人口中惊道,试图切断自己与那神芒的联系,而后飞扑躲开。 但那剑气实在是太快了,才刚刚将神芒击溃,便已经来到三人身前。 “什么?” 在他们后方,援助周游的两位年轻修士也是惊声道。 他们完全没有想到,才刚刚硬接一记日尽式的周游还有余力出剑,甚至能摧枯拉朽地斩开神芒。 他们看了一眼喋血倒地的三名云族修士,脸上发紫,神府中母气外逃,分明是剑气入体之兆。 “族长救我!” “我的母气在逃窜!天啊!” “我不要当萝卜!” 三名识途境修士手忙脚乱,看着神府中的道途被剑气截成两段,泪水打转,呼唤他们云族的族长——云椿村的大长老援助。 但端坐高台的大长老却是缓缓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出手—— 道途拦腰而断,这三名后辈的修仙之路已经走不下去了。只能沦为他们前些日子还在嘲笑的萝卜,去萝卜窖中居住。 “还差!云峰、云浑色,你们两个也给我滚下来!” 高高跃起的竹筐少年丝毫没有罢手的意思。 他身形一扭,刷刷两剑。 一劈一挑间,两道剑气便纵行而前,飞向两个年纪看上去大些的青年。 他们性格沉稳,不似那三个识途境前期的族弟般被周游轻易挑衅,反倒是又向后面缩了缩,躲到了大长老的身后。 如此一来,这两道剑气,便是奔着云椿村目前的剑道顶峰——大长老云歇树而去。 “长老小心!” “族长!” “周游好胆!区区小儿,怎可问剑大长老!” …… 一时之间,关切声四起,甚至还混杂了些包藏祸心之语,试图挑拨起大长老与周游之间的矛盾。 而正主大长老则依旧端坐不动,只是换了一口硬接万剑的气息。 他干枯瘦弱的手一招,场中游走的黑剑便瞬息回手,叫他紧紧握住。 黑剑剑身平坦,无锋无脊—— 赫然也是一把重剑。 但这重剑在大长老手中全然没有云绯那般笨拙,反倒是进退随心,硬是多了几分轻剑的灵巧。 搽—— 只见端坐的大长老调转手腕,手臂下移,沉重的黑剑便立在了他的身前,凝聚出灿红的色彩—— 正是拖星剑诀! 灿红转瞬胀大,在大长老身前平出一方壁垒,宛若一轮血月,将云族众人与剑气相隔—— 立月式! 与专注杀伐的撞辰式不同,依托重剑本身厚重而成的立月式重在防御、借力打力。 “竟然是立月式吗?” “大长老剑道领路日久,一身剑术本领通天,已经很久没用过这等防御剑式了。” “听说见过大长老立月式的村人已经老去地七七八八,只剩下村长一人。” 台下修士高仰着头,眼底皆是因神识而亮起的光芒,想看清云椿村年轻一代的剑道第一人与云椿村有史以来剑道第一人的对决。 当—— 剑气与灿红壁垒蓦然相击,发出了一声似钟鸣般的长响,而后便被壁垒吞没。 “这就完了?” “大长老手下留情了吧,立月式怎么可能这般简单。” “一式吞游蛟两道剑气还简单?你没看到游蛟是怎么对付云绯的撞辰式的?” 刷刷—— 正当台下众人议论纷纷之际,血月中有两道血红的剑气蓦然吐出。 又是两纵,向着高空中的周游回返—— 竟是周游的剑气回弹! 血红剑气拖着长尾,威力足有周游挥出的三倍不止,破风而还。 嗖嗖嗖—— 蓦然的异响中,人们发现场中多了几道红色神芒,躲在同色的拖尾中,阴戳戳地一同奔向周游。 “还借机偷袭,云族人好不要脸!” “自认无力与游蛟争雄便使这种下三滥手段吗?好恶心!” 台下的非云族修士大怒,纷纷大骂。 而台上的云族修士,则是眯起眼睛,看向空中高高跃起、正在下落的周游: 他旧力已去,空中又没有个借力的地方,这剑气与法力,他是吃定了。 死吧小子! 一己之力压得我们整族年轻一辈抬不起头这么些年,如此风流,今天该到了你还债的日子了! 云族修士们心中暗笑,嘴角也情不自禁地挂起了弧度。 而接下周游两道剑气的大长老,眸中却是无喜无悲,只是淡淡看向眼前这个竹筐少年。 第138章 好一头游蛟 众人或愤慨、或得意,但无论如何,这一击势头已成,拦下已经成了痴人说梦。 偏向周游之人只好暗自向椿灵祈祷,愿少年天才不要死在这等阴暗小人手下。 空中的周游似是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危局,面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生生接下云绯的日尽式,他的情况比看上去还要再糟糕几分。 神府中法力见底,母气暗淡,法力再生需要时间;千钧之力的肉体被日尽式所伤,此时还有剑气在他创伤处游走。 为了多节省些法力出剑,他甚至要强忍剧痛,凭借肉身力量高跃,而非御法力而行。 最后那两道剑气,本就是他最后的法力而成。 就算强提一口气,最多也就只能再出一剑,又如何接住三倍威力的剑气,必须要避开才行。 但值此无处借力的空中,要避开这两道回转的剑气,谈何容易? 他看着眼前的两道血红剑气,长舒一口气,而后—— 横身向天。 他就这么躺倒在空中,仰头望天,那里有一片片巨大的椿叶遮蔽了日光,向大地播撒阴影。 “游蛟在做什么?放弃了不成?” “一代天才就此陨落吗,天不佑云椿村!” “死吧!赶快死吧!看到你真是碍眼!” “挡在我眼前的巨石终于要被粉碎,我看到了光明!” 周游的动作实在出人意料,围观修士甚至来不及高声呼喝,只有各自的念头在心中转着。 有心系周游的村长派系的修士,也有始终被周游压了一头的云族年轻修士,对周游的结局各有各的期盼。 但周游却是不管他们如何去想,只是回忆着自己所知道的剑法,思考如何避开这两道剑气。 说起来好像很久,但其实剑气破风,过来也用不了几个呼吸,留给周游变招的时间根本不多。 而在血红剑气终于要到他身前之际,他终于有所动作—— 只见他将锈剑放至胸前,而后强提一口气,将神府中新生的法力集至锈剑剑身,将其烧灼得火热。 而后,剑身便绽出灿红的光芒,蓦然而兴—— 拖星剑诀,撞辰式! 与云绯拖剑而行的蓄力撞辰不同,周游的撞辰式,乃是以剑身为驱动力,推着他向下。 轰—— 喀拉拉—— 周游的身躯宛若一道流星一般从高空而下,撞向地面,在祭场上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坑洞。 而也正是这一撞,让他刻不容缓地避过了那两道血红的剑气,成功脱身。 血红的剑气就此远去,斩碎众多浮云,消失在天边。 而场中尘土四起,如同遭陨石撞击,叫人看不清场中情况。 但周游脱身这一式毕竟让人看到了,这下,不论是台下的普通修士,还是台上的云族修士,都有些目瞪口呆: “什么?我没看错吧?” “……是拖星剑诀?他怎么会大长老的绝学?” “难不成他竟然天才到这种地步,对剑法一看就会?” “拖星剑诀不是只有重剑方可使用,更遑论是威力最大的撞辰式?他一手轻剑,是如何做到的?” …… 讨论声不绝于耳,场外修士无不被周游这一手剑法所震撼,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咳咳咳——” 尘土中,一道身影背着竹筐,剧烈咳嗽,撑剑而起。 他浑身的血沾满了灰尘,成了一块块凝起来的血污。即便如此,他的腰杆依旧笔直,似剑一般挺拔。 他拖着脚步,缓缓从坑中出来,往后走了几步。 “他终于放弃了吗?” 围观修士心头都出现了这个疑问。 是啊,他早该放弃了。 在知道云绯乃是灵台境剑修的时候;在云绯用出日尽式的时候;在云绯的三位族弟上前的时候;在大长老对他出剑的时候…… 以识途境之身做到这等地步,无论如何,他都已经对得起他的妹妹。 欺侮一个萝卜导致村里多出三个萝卜,其就复仇而言,应该早已足够了。 不知为何,看着周游要离去的身影,台上的云氏族人竟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仿若送走了一尊杀神。 尤其是云绯的那两位向周秀出手的族兄,更是不着痕迹地擦去了额头的冷汗—— 他们只是堪堪攀上识途境,此生进阶中期无望。这么一尊能逆斩灵台境的识途境杀神,他们当真惹不起。 心思流转之间,他们已经决定此生都要在椿灵脚下修习,不再离开云族势力范围半步,不叫游蛟有寻他们的麻烦的机会。 “绯儿——” 但就在众人都以为周游要就此离去时,竹筐少年的动作却是让台上一名观火境妇人喊叫出声。 她是云绯的母亲,村里人都认得,但她在叫喊什么? 顺着妇人的视线,可以看到周游蹲伏在地,手中锈剑高举,正准备下刺。 剑尖瞄准的位置,赫然正是倒地之人的神府—— 他哪是要离开?他是要确保云绯也成为一名萝卜! “孽畜!” 喜怒不形于色的大长老见到此幕,面上终于没有了那万事尽在掌握的平和。他脸上的褶皱堆起,重剑随他心意激射而出,就要挡下周游的动作。 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而至,远胜于那两道血色剑气。 围观修士们这才知道,刚才的大长老看似以势压游蛟,实际上还是留了力的。 若是那两道剑气与这黑剑一般速度,此时哪还有周游的性命? 但令众人没想到的是,这瞬息而至的黑剑却并未与锈剑相接。 并非是周游收力,而是他的锈剑根本没有继续向下的打算—— 他手中空空荡荡,根本没有锈剑的影子。 噗噗—— “啊!”“啊!” 高台之上,两声痛呼蓦然而起,正是来自云绯那两位族兄。 他们的神府处有两道狭长的伤口,疯狂向外泄着母气。 “老祖救命!我不想当萝卜!”“救救我啊老祖!” 他们手捧胸口,满面惶恐,向大长老求救。 大长老慢慢回头,看向族群中瘫倒的两个青年,叹了一口气:“…没救了。去萝卜窖好好干活,也是为云椿村发光发热。” 蓦然而至的锈剑刺穿了他们的神府,从仙家的高云上跌落已成定局,就算是他也无能为力。 云族人还在为两人突遭其难而愕然时,台下却又传来周游的声音: “咳咳——你们告诉云绯,就说我周游将来,必然还要找他问剑。他这神府,小爷碎定了。” 竹筐少年浑身是血,脚边是昏迷不醒的云绯与大长老为其护道的黑剑。 他面向众人,傲然站立。身边盘旋着回转的锈剑,身后是高天与云朵。 一人独站,额头的鲜血缓缓落在他的眼睫毛,糊成一片,却挡不住他眼底的光芒。 他举手投足间,有种剑仙的气魄。 好一头游蛟! 第139章 交待之事 “她是我妹妹。” 周游的话语在空荡的木屋中回响,似是在宣告自己的决心。 女道若有所思地看着周游: 他牵着周秀的手,前所未有地直视自己,眸底多有笃定之意。 但旋即,她又耸了耸肩膀,道: “随便你,不要耽搁我交代你的事情就行。” 说罢,她便引上李闲,准备就此离去。 见此情景,站在窗边的周秀抬了抬手,轻唤了一声:“江大哥……” 她已经见识过女道的实力,又知道李闲与女道的恩怨,怕女道出手挟走李闲,对他不利。 但她的话音未落,掌心却被兄长轻按几下。 侧脸看过去,才发现周游正朝着女道方向努嘴,而后轻声道: “没事的,神仙姊姊人很好,不会为难江兄的。” “可……” 轰—— 兄妹二人言语之际,椿灵展叶的声响再临,连累木屋内部一阵震动,晃将下来不少尘土。 尘土纷纷扬扬,就要落到女道身上。 但她脚下生莲,横行几步,却是将尘土一一躲过,肥大的道袍依旧一尘不染。 看向窗外伸向正东方的椿枝,女道不着痕迹地蹙了下柳梢眉,似是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她当即右手掐卦,拇指在指节上走过半圈,口中念念有词: “应该先出正东才对,怎么先出正南的枝条……卦象示离,不宜操之过急……啧。” 瞥了一眼被咒符压制的李闲,女道沉思片刻,便解了李闲脖颈后的控制: “算你小子运道够盛。” 终于得归自由,李闲将咒符收起的同时,当即向远离女道的方向后退几步,看向对方的视线相当复杂: 本以为开启修道之途后日子会好过上些,没想到仍是这般情形。遇上个实力不明的,便又重复“人为砧板,我为鱼肉”的老路。 心念至此,肉身突破与开仙途的欣喜也登时淡了许多。 李闲如临大敌之际,女道却似是对他的防守多有不屑,淡淡地道: “你还真是个冥顽不灵的,本姑娘若要杀你,你这……咦?” 她似是突然觉察到了什么,又问道: “好浓厚的木灵之气——你的仙路是谁帮你开的?” 刚才着急给那周小子治伤,竟没有发现这小子身上的变故。 明明昨天下午见他时,对方还是个母气若有似无的凡人,怎么一夜未见,神府中便有木灵之气坐阵? 女道的兴趣大盛,就要将李闲拘禁过来,再好好研究一番。 轰—— 但椿灵展叶的动静却再度打断了她的动作。 女道这次眉头紧皱,看向朝东南方伸展的椿枝。 而这次,周氏兄妹二人的目光也投向窗外,脸上的茫然显示他们此时内心的疑虑: 太奇怪了,这两次展叶的间隔竟然如此之短,竟连半炷香的时间都没有。 按照以往的惯例,两次展叶之间最短也要相隔一盏茶的功夫,这次竟然一下缩短了足有四分之三! 这等情况,叫他们如何不困惑? 似是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下一瞬,女道的身影已经从屋中消失。原地只留下一只青色的莲花,由盛转衰,在缓缓败去。 她这一走,屋中没来由的威压便随之而去,让李闲终于得以以手抚膺,松了口气。 床上,则是传来周游关切之音:“你还好吧,江兄?” 在他身畔,将他扶着坐起的周秀视线也在李闲身上,目光深深,满是关切。 “无碍,”李闲箕踞而坐,摆手回道,“只是你这位‘神仙姊姊’到底什么来头?又为何要和我过不去?” 听到李闲重复他对女道的称呼,周游没来由地脸上微红。 微红旋即又被他强压下去,清了清嗓子,周游才回应道: “我也不清楚她的来头。 “神仙姊姊是我前些年在椿灵脚下练剑时遇上的,说看我有缘,要教给我些天上剑法。” “剑法?”李闲带些苦笑,回道,“那她会的东西还真多。” 他摸了摸自己冰凉的后脖颈,那里曾有咒符锁了他的经脉——咒符还是他自己的。 李闲的话语让周游脸上多些骄傲之色,他点头回应道:“那是自然。神仙姊姊一身修为通天,除了我们村长和云家那个老梆子,我估计全村没人是她的对手。” 他摸着下巴啧啧两声,又道:“跟她学剑,按理说该喊她声师傅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神仙姊姊好像总是对年纪这个东西很在意,不许我叫她师傅—— “所以就只好一直用头一次遇见她时的称呼。” 周游摊了下手,似是在表示自己并没有什么装嫩之意,如此称呼也是无可奈何。 他顿了一下,又道:“至于跟你过不去什么的......我觉着应该是你想多了。神仙姊姊求知欲有些强,看到什么没见过的就想多瞅瞅。” 周游扫了一眼李闲的藏青长衫,撅了撅嘴,道:“你这家伙出现的莫名其妙,拿出来的东西更是闻所未闻。别说是神仙姊姊,我都想将你拆解开研究研究。” 是他想多了吗? 听了周游的话语,李闲思虑重重地抚平儒衫上的褶皱,没有多说什么。 “前些年……”而站在周游身旁的周秀却是若有所思,询问道,“哥哥,你是说她...那前辈早就在村子里居住了?” 明明她去年才开始看到女道在村中露面,但为什么听兄长的意思,对方在村子中居住的日头相当长呢? 周游自然知道周秀在疑惑什么,但却只能挠了挠头,道:“居住不居住我倒是真不知道。神仙姊姊行踪不定,如同闲云野鹤。只有偶尔遇上,才会顺手指点我些剑法。” “说实话,她去年开始定期在村子里露面,连我都意想不到……” 话说到一半,周游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般,活动了一下挠头的右臂,惊奇道: “伤口好了??” 他避开了杀伤力最大的两道血色剑气,但尾随的神芒却是一个都没落下,让他的身体进一步遭受重创。 而握剑施展拖星剑诀的右臂,更是被自己强行催动的撞辰式剑气所反噬。 断骨、脱臼,瞬息发生,一气呵成。 可现如今,首当其冲的右臂竟然已然能够自由活动? 他当即翻身下床,站在地上,用力抹去胸前的血污,结果令他大吃一惊—— 胸前那因硬接云绯的日尽式而被斩出的伤口,此时已经被白花花的新肉所替代,哪还有创伤的影子。 回想起女道给他吞的丹丸,周游对这位神仙姊姊更是大加佩服: “不愧是人美心善的神仙姊姊,生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说给就给,比起那伪善的老梆子好上万分。 “如此大恩,周某一定要好好报答。” 他蓦然皱起眉头,嘴巴轻抿,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神仙姊姊说的事情,是在…一个月后是吧……” 第140章 修士小三境 说这句话时他并没有出声,只是在心头默念,暗自算了算日子。 如果按照椿灵收枝展叶的习性,那天恰逢新一轮的收枝之时,他需要外出采矿,动手也方便…… “哥…哥?”周游还在兀自思索的时候,一旁的周秀扯了扯他的胳膊,问道, “你饿不饿?” “嗯……什么?” 从谋划中蓦然回神,周游听到周秀在唤,恍惚中回应道。 周秀也没在意周游的走神,只是以为他伤好得突然,还在感谢女道的帮助。 她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道:“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 周秀不说还好,这么一提,周游的肚子当即配合着“咕咕”响起: 体修就是这点不好,不似一般修士那样可以绝食辟谷,日常必须吃些五谷肉禽,弥补自己的血气亏空。 同云族众人一战波折频出,肉体不可避免地受伤颇多,血气亏损严重,正是大饥大饿的时候。 他捂着咕咕响的肚子,不好意思地笑笑,道:“秀秀,今天可以多吃些吗?” “最好是多煮些肉,把上月剩下来的肉都煮了吧……我交付精阳石的贡献点数还没兑换,晚些就去镜堂再换些回来,够我们这个月吃的。” 周秀点点头,把视线又转向李闲,道:“江大哥也吃些吧。” 李闲回应道:“我喝些粥就好,清晨起来大鱼大肉太过腻味,有些受不来。” 他的话语只是托辞,更多还是因为不愿多占周氏兄妹的便宜。 能够破开肉体关隘的妖兽之肉,想来也不是什么易得之物。昨日不知情时多吃了些,今日怎好再腆脸蹭饭。 冰雪聪明的周秀自然知道这一点,轻柔道:“江大哥不必客气,存放的兽肉不少,我们兄妹二人也吃不完……” “谁说我吃不完的,我……” 周游不服气的话语还没说完,便被周秀狠狠地按坐在床。她剜了这个没心没肺的兄长一眼,不许他乱说话。 李闲呵呵一笑,没有多说什么,但拒绝的态度更加坚决:“谢谢周姑娘好意了,在下实在是没有早上起来吃大肉的习惯,来些粥就好。” 见此情景,周秀只好应道:“好吧,我自管做着。到时江大哥若是没吃饱,自行拿起吃就好,不要拘束。” 知道不小心惹得妹妹不高兴,周游忙接话道:“我去帮你打个下手?” 周秀却是翻了个白眼,道:“叫你打下手?你别再把厨房给烧了。 “别想着添乱了,好好在这歇着就行。” 说罢,她便出了屋子,不顾周游一脸的尴尬。 少顷,厨房那里便响起了咕嘟嘟的热粥声,是周秀开始做饭。 坐在床上的周游却是百无聊赖,跟李闲没话找话道: “恭喜啊江兄。神府母气终于不再虚浮,可算是成为一名实打实的观火境修士了。” 坐在地上的李闲尚未从女道的余威中缓过劲,四肢依旧麻木,只能保持不雅的姿势箕踞于地。 他笑了笑,回应道:“只是……偶有心得罢了,还得感谢周兄的慷慨,才能让我有突破的可能。” 这话倒也不错。 如果不是周游心善,将他从莽林中带回,他说不定已经在随兕的诅咒下沦为异兽口中的美食,何谈梦开仙途的美事? 只是从陈江镇出发时走得匆忙,没来得及询问师兄师姐关于修道的细节。现在眼前一抹黑,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些什么。 因此,李闲顿了一下,又道:“只是江兄所说的‘观火境’…是个什么?可否详细解释一下?”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坐在床上的周游讶异地回问道:“那是谁引你入仙途的?” 李闲摸了摸鼻子,没有回答。 但李闲的疑问算是给闲得发闷的找到了些事情,他当即从床上弹起,坐到了李闲对面,兴致勃勃地道: “还好你遇上的是我这么个见识非凡的,换个一般的识途境修士,恐怕还真未必能跟你讲清楚。” 他随手招来一根木棍,开始在地上写写画画: “修道一途任重道远,无比漫长。因此前人根据神府内母气在不同阶段的表现,为我辈划分出不同的境界,方便我们加以区分。” “首先便是基础中的基础,也是每位修士都必须经历的——修士小三境。” 周游在地上画出一横,又在横下点了三点,示意这代表他所说的“修士小三境”,又道: “这三境由弱至强,分别是‘观火境’、‘识途境’和‘灵台境’。三境之间,根据母气的深厚程度,又再细分为前期、中期与后期。” “首先是观火境。神府孕育母气,中央自生出一火,名曰道火。最初之时,道火只是淹没在母气中,不可得见。直至随着修为的精进,道心昌明,道火越烧越旺,将附近的母气蒸腾升华,才能崭露头角。” 似是想到什么,周游又补充道:“当然,你若与我一般,也是个剑修,那这道火便是由剑心催化而成,会有剑意横行。其他修士的话,就没这等好处。” 李闲点点头,心道这点倒是和他内视时的情况基本一致。唯一的不同,也就是自己道火之上还有株散着微芒的周柳。 但这件事他早已有心理准备,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因此他默不作声,听周游继续讲下去: “虚浮的母气被蒸腾升华,剩下的便都是精华中的精华,是我们后期修炼的重中之重,需要大加锤炼与积累。” 周游神秘兮兮,道:“我听神仙姊姊说啊,若是修练至极处,母气便会化作万物母气。万物母气沉重,一缕足以压塌山脉,更能为修士提供可以移山填海的法力。” 说到这,他又有些泄气:“但我觉着神仙姊姊恐怕是在哄我,哪有人能有那么强的神通……成尊之人都不行吧?” 李闲则是目光黯淡,想起了在海尽处枯坐的小老头。 先生一人镇下海尽,的确是有移山倒海的神通。 但为了苍生,却甘愿在那里枯坐五十年。先生的行为,实在是让他敬佩之余,又为先生而难受。 周游却没有注意到李闲的心情转化,将心情略一收拾,又开始跟李闲讲道: “不过也不必想那么远,道火蒸腾母气之际,苦海的‘水位’便会下降。直至降无可降时,道火便会化作一条通途,随着修为的精进而向前延伸—— “这便是识途境了。” 第141章 出不去的西荒 “道火化通途?” 对这奇怪的描述,李闲有些好奇地重复道。 火这种东西,连实质都没有,触而不得,又怎么会化作可供行走的通途呢? “对,”周游没有被李闲蓦然的插话打断谈性,却也没有详细解释,继续说道,“在通途上,便要开始选择自己的方向了。” “一般的炼气士我如何选择不太清楚,但像我们剑修,是一定要让通途入剑门的。” 说着,他还将锈剑从屋外招来,信手挽了个剑花。 由于坐得离李闲比较近,剑尖甚至差点划到李闲,让他又向侧边让了让。 冲李闲笑了笑,周游又御剑于身前,看着它剑身上的锈迹,又道:“通途入剑门,剑心于灵台再生,也就要进入灵台境了。 “灵台境的情况和观火境、识途境又有些区别,要划分为四个境界。前期、中期、后期以及水满无处可溢的大圆满。” 无处可溢的大圆满? 李闲的眉头不着痕迹地扬了一下,对周游的说辞多有不解。 好在周游并没有卖关子,只是稍微顿了一下,便继续解释道:“从灵台境再往上有一槛,阻住了万千才气惊艳一时的前辈。纵使他们如何努力,只能让自己的母气不断积累,却始终无法破开瓶颈,成尊无望。” “正是因此,我们这些后辈,称那些母气积累到无法再积累、却也无法破关成尊的人为灵台境大圆满。灵台境大圆满的战力,要比一般的灵台境后期修士高上三倍有余。” 周游似是想起什么人,叹了一口气,道:“我们云椿村的村长,就是一位灵台境大圆满修士。他的实力,在大荒中属于顶尖之列。” 周游的话语让李闲有些奇怪,他出声问道: “顶尖?那那些成尊之人?” 听周游前面的介绍,明明破了灵台境的关槛便可成尊,实力定然是要比大圆满更强的。为什么反而说灵台境大圆满是大荒的顶尖战力? “来时不就已经告诉你了吗?” 周游手向上一抬,锈剑便高高飞过二人的头顶。 而后,他一手指剑,一手指地上最初画的那一横,道: “越过灵台境关槛成尊后,就具备了离开大荒的能力,大荒之外的通路也会随之开启。” 经他这么一提点,李闲才想起从莽林中回转的路上,周游的话语,迟疑道:“你是说……西出跃鱼城?” 周游点头,道:“正是。 “此方规矩束缚得住修士小三境的众人,却束缚不住不可拘的尊者。古来能突破门槛的人,都携家人远离了这方天地,开创他们新的传奇。” 周游啧啧一番,头顶的锈剑划来划去,脸上的向往之意愈盛。 可以看出,他对逍遥自在的尊者多有羡慕之心。 李闲轻叹一口气,也不去询问为何“尊者”不留在此方世界共同抵御妖兽,为人族杀出一方清明。 他知道,这里最大的规矩便是“实力至上”与“强者为尊”,同仇敌忾什么的……对这里的人并不适用。 “叹什么气!” 周游扬眉,指了指自己,道:“你也不用担心此生没机会见过尊者的风采,在你面前的,就是一位将来的养蛟境剑尊!” 他以为李闲在自惭形秽,就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示意“见过我能让你将来吹半辈子”。 这等自夸,李闲在江苟那边见过颇多。 习惯之下,他也就神色如常,只是转移话题道:“周兄,除了西出跃鱼城,就没有其他能离开大荒的地方吗?”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比方说能横跨洲际的画廊之类的。” 大平有安和画廊,西荒会不会也有一个? 如此一来,他便少了许多赶路的费事,可以直接由画廊前往南域学宫。 哪知他的言语却是让周游一脸疑惑,他揉着下巴冥思苦想,道:“画廊又是个什么东西……你这外面来的乡巴佬怎么总是说些让人听不懂的玩意儿?” 怎么思索也没有想起什么“画廊”,周游索性不想了,直截了当地告知李闲: “你要是想要离开大荒,除了成尊走跃鱼城,没有任何其他的办法。” 他的言语让李闲不由得一怔—— 成尊后才能出西荒,他得在这里呆多久? 回想起师兄告诉他的“栽柳期限”,他又有些着急。 他正想再问询些什么,却被端着两个小碗走过来的周秀打断: “肉已经煮上了,怕你们饿,你们先吃些粥。” 说着,她便轻拍两下墙壁,使藤条一般的木制墙壁上又横着生出些枝条,恰似一张小桌子。 将小碗搁在屋子门口的小桌上,又有些生气地叉腰,道:“哥,说你多少次了,不要随地乱坐。裤子上都是土,又得洗。” 周游忙从地上弹起,拍拍屁股,掩饰般地咳嗽一声。就连刚刚还在天上飞得自在的锈剑,此时也躲在他的身后,好似在跟着心虚。 他挠了挠下颌,道:“我这不是在跟江兄答疑吗——对吧江兄?” 他不着痕迹地用脚蹭了蹭李闲,示意他帮自己说两句好话。 坐倒在地的李闲此时也跟着站了起来,向周秀笑道:“我的确是有些不解的问题。当时手脚麻木,不便起身,周兄这才到我跟前。” “你看——” 得到李闲的支持,周游也多了几分底气,一副“我可是在帮他”的样子。 “真的吗?”周秀有些狐疑地在二人脸上扫来扫去,最终还是没多说什么,只是道,“粥给你们放在这了,趁热喝。” 说罢,她便作势要出屋子,准备去厨房继续盯锅。 “周姑娘稍等。” 李闲却是唤住了她,从囊星中摸出一包卤料,道:“煮肉时,可以将此物放入器皿中,会增添肉的滋味。” 昨天那清水煮容牛肉让他仍有些汗颜,难以想象他们平日竟然就吃些这等东西。买卤肉砍价时叫老板送的卤料包,此时正派上用场。 主厨的周秀还没说些什么,一旁的周游却是狐疑地凑了上来: “真的假的?你不会是想趁人之危,将我们两人毒倒,霸占我家屋子吧?我可告诉你,这木屋是村长给我的特殊优待。没了我,凭你那点微末道行,决计是住不了的。” 这是什么话—— “我又何必害你们,”李闲咧咧嘴角,最终还是没跟这没个正形的周游计较,只是道,“你们试试就知道了。” 用鼻子在卤料包处嗅嗅,周游点了点头,道:“闻上去确实挺香的。秀秀,放进去吧。一会儿叫他先吃,帮我们试毒。” 周秀听出了兄长话外的意思,上前接过李闲递出的卤料包,道:“那江大哥,一会儿你可得多吃两块,否则我们是不敢动筷子的。” 原来在这等他呢。 李闲心思一转,也就知道了周游的用意,只好点了点头:“好好好,我吃就是了。快去吧。” 听到李闲的同意,周秀这才展颜一笑,道:“那你们继续聊。” 说罢,她便拿着卤料包,一边研究,一边出了门。 第142章 镜堂 将热好的白粥从远处唤来,周游递给李闲一碗,便埋头开喝—— 大伤初愈,他当真饿得很。 “嗯...可惜有点淡……” 他大口大口地咽着,宛若好些天没吃饭一般。 李闲则是端起小碗,去了门口的桌子,将碗重新放回。 再从囊星中摸出些咸菜,在白粥中央点上几点,这才缓缓开吃。 不论怎么说,吃饭的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 “你的东西,我认可了。还有没有多的,我拿贡献点跟你换。” 将足有五公斤的卤肉吃下肚,周游随手拿了个小枝削尖,边剔牙边道。 他手上油乎乎的,脸上却是说不出的满足。 用盆中的清水清洗过嘴上的油污,李闲一边用手帕擦去嘴角的水珠,一边略带惋惜地道: “这异兽之肉,入味倒是快。只是可惜,时间还是不够,能再多焖上半个时辰就更好了。” 半个时辰前,在周游吃了李闲掏出来的诸多干粮后,还是大呼小叫地要周秀开锅: “好饿啊!一柱香就能煮熟的东西,非要煮这么长时间。再煮下去,我只能去啃门板了!” 李闲明知道时间远远不够,却不好劝阻,只能眼睁睁看着卤肉提前出锅。 但没想到,此界的异兽虽大,但不论是炖煮时间还是入味时间,都比大平那边要少得多。不过区区两刻钟的时间不到,竟然连清煮带卤炖,已然好得七七八八。 即便如此,他还是希望多炖些时候,最好能将这容牛肉炖得软烂,味道才是最好。 周游对于李闲的话语略感不屑,“哼”了一声,道:“再有半个时辰,小爷就要饿死了,把肉留给你独吞吗?” 这就有点讹人了。 要知道这牲口胃口大,将李闲能吃一个月的干粮吃了个七七八八,此时竟然反而转头说他图谋不轨。 “呵呵……” 李闲也懒得同周游打嘴仗,回身将桌上的器皿收起,去院子洗碗。 收拾好厨具的周秀刚从厨房出来,便看到李闲的动作,忙道:“呀……江大哥,你这是在做什么?我来就好。” 李闲摆摆手,示意她不必管,很快便将器皿的油污冲洗干净,送回厨房。 做饭也是个体力活,周姑娘盯锅许久,合该休息休息。 周秀站在厨房外,看着厨房内忙碌的儒衫少年。她小手握拳,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小餐桌处的周游却没有什么“主人让客”的自觉,反倒是扯着嗓子喊道:“换那料包的事情,到底行不行啊?给个痛快话呀!” “行行行——别吵了,一会儿给你多留……” 轰—— 厨房内摆放碗筷的李闲被他吵得头疼,只好赶紧答应。只是话未及说完,又是一声椿灵展叶的动静,将他的话语声掩埋。 前面有六次,算上等待肉炖熟时的两次,这次恰是第九次,也就是最后一次。 “村长出关了!” 听到展叶的动静,终于磨到李闲料包的周游还未来得及喜上眉梢,便将牙签一扔,又冲厨房喊道: “江兄!快些快些!我带你去村长那里,叫他帮你在我家附近分个好住处。” 椿灵收叶与展叶乃是大事,除了村里众人要在收叶完全的永昼之时在祭场祭祀,身为云椿村领袖的村长,更是要在十丈余高的椿灵天然树洞“灵室”中静坐,直至椿灵展叶结束。 而就在刚刚,椿灵的第九枝椿叶终于向外抛洒,村长也该出关,处理村中的相关事宜。 昨日听村人说秀秀被云族众人拦住殴打,周游没来得及到镜堂兑换贡献点,此时正好带李闲到那边走一趟。 毕竟镜堂与村长住处不远,村长无事时也喜欢在镜堂办事,还是相当顺路的。 从厨房出来的李闲接过周秀递来的毛巾擦手,冲她道谢后递还,才看向周游,问道:“现在吗?” 此地多有怪异之处,他本想凭自己的凡人体质住在萝卜窖中,没想到昨晚竟是一梦得道火,成了一名观火境修士。 而此时,他还没想好用什么借口叫村长给他分配过去,想再拖一会儿。 他还在犹疑之际,周游已经起身,道:“那当然,快些快些,早些去也能多换些异兽肉。去的晚了,说不定都被别人换走完了,空有贡献点也没办法。” 原来他着急还是为了自己的嘴不受穷,生怕镜堂的储备肉被其他的村中修士捷足先登。 说罢,他又背起门后的竹筐,向周秀交代一声: “秀秀,好好看家哦。等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周秀听话地点了点头,便准备再将木屋打扫一番。 见此情景,李闲也是一阵苦笑。 看来是拖不得了…… 周游对吃食的上心程度仅次于周秀和椿灵,让他晚些再去,怕是比登天还难。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把屋子空了,自己搬去萝卜窖居住便是…… 心中已经有了主意,李闲也不再耽搁,冲周秀拱手道:“周姑娘,那我便先走了,有事可来寻……” 周游却是受不了李闲那么多的动作,手一招便御剑将李闲抬上,道:“诶呀婆婆妈妈的干什么,就到个高处,马上就回来了。” 说罢,他便领着李闲御剑出门。 木屋里只留下周秀抱着个扫把,看向二人远去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由于所有的光照都被椿灵独揽,云椿村的道路相当暗。街上黑漆漆的,只有各家窗台亮着光,一点点的,宛若大平上空的繁星。 好在李闲此时已经将神识散开,倒也不至于说不能视物。他站在周游背后,打量云椿村高处的建筑群。 越是往上,村中房屋便越少,但同时也修建得越是周正。 御剑而上不多时,院子便不再是椿灵根系所化木屋的专属,反倒成了高处人家的标配。 硬要对比的话,原本在中层看起来已经相当豪华的木屋,在那些精心修建的庭院的衬托下反倒显得有些憋屈、寒酸。 听周游的介绍,这里除了云氏族人之外,只有灵台境修士在居住,平常并不与中层与下层的村里人来往。 将一切尽览眼底的李闲默默地摇了摇头,心道: “修士看不上凡人,高层修士又看不上底层修士,一套接一套的鄙视链,又有何意义?” 但他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随着周游向上。 毕竟这等情况在大平都相当常见,更何况是“强者为尊”的西荒。同周游讨论,怕是要把他惹得笑出声。 不多时,周游才在一处宏伟的建筑处停了,收剑回竹筐: “这里就是镜堂了,你先跟我一起在这注册个木椿牌,方便你到时做任务。” 第143章 木椿牌 他说话时,周边正在往上而去的云椿村修士们竟然都停了脚步,明里暗里地将视线投向周游: “游蛟?他不是被大长老打伤了吗?怎么又生龙活虎地出来了?” “我听说他还是个山关体修,恢复能力是会比寻常修士强些。” “强也该有个限度啊,这…这才一上午不到,恢复到这种程度,怎么可能?” 他们暗自用神识传音,与要好之人互相交谈,相当惊讶。 周游祭场一战让他们记忆犹新,临走时浑身创伤却又狂放不羁的模样更是让他们印象深刻。 而伤的那么重,此时竟完全如同没事之人一般出现在这里,当真是让他们心头狂跳。 李闲并没有在意周围人投来的视线,只是在周游的交代下点点头。 他也不着急动作,仰头抬目,细细地打量眼前的建筑: 宏伟、广大、气派,见惯了大平的平房深院,如镜堂这般雄伟的建筑李闲还真是第一次见。 一层层狭长的岩石被精心磨平,好端端地平放于建筑之前,成了供人踩踏的台阶。台阶陡峭,每一级约有一尺高,需要一个足壮者跨大步子方能走上,想来是为了节约空间之故。 建筑主体也不似裴氏祠堂那般依山而建,反倒是用类似大理石质地的石头一层层高垒,生生建造出了个占地颇广的镜堂。九株高耸的白玉柱一排而列,屹立于门前,顶起精钢般质地的门匾。 门匾上,是一个与古游蜀国多有类似的文字。李闲神识上扫,回忆母亲教他的游蜀字形,才依稀辨认出是个“镜”字。 随着周游拾级而上,李闲能看到站在原地不动弹的众多修士,有些怪异地皱了皱眉: 周兄到底做了什么,竟能让这么多人慑服,不敢先行。 这些人的目光明显投向他们,脸上的表情敬佩与畏惧掺杂。要说与周游无关,李闲是绝不肯相信的。 而在他心底生疑时,看到李闲紧跟周游的步伐,众修士也是炸开了锅,纷纷传音道: “跟着他的那个修士是谁?年纪好像也不大。” “生面孔。不过能与游蛟交好,想来也不是寻常人物……” “但他身上的神通气息……也不浓厚啊,微小得很……” 疑惑虽多,但要他们上前盘问,那是决计不敢的。只能看着二人的身影缓缓走上,在心头暗自揣摩。 李闲却是不知自己已经成为了新的话题中心,走过多级长阶,在天花板上的淡绿光芒照耀下,便进入了镜堂内部。 镜堂中人相当多,大致分了三个区域。 一处位于正中心,门可罗雀,只有个男性修士坐在后方,用手撑在一个长长的藤台上,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而另两处的人则是不少,但衣着打扮、面庞上的表情又大不相同—— 左边处的人最是奇怪,衣着完好的愁眉苦脸,盯着手中的木牌长吁短叹;那些衣衫褴褛、多有血污的,反倒是面容释然,多有轻松之意 而右边处的人则相当正常,将手中的木牌放至树洞处,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快快快,我先帮你搞定木椿牌。” 周游的目光略一扫,看到右边处的人相当多,着急起来。 一边说着,一边扯着李闲的胳膊,将他拉到中心的男性修士前。 “喂喂喂,醒醒,” 他敲敲桌子,引起男性修士的注意:“来新人了,快把木椿牌拿来。” 男性修士却是眼都没抬一下,随手指了指远处一块木板,就开口抱怨道:“啧……急什么呀,新人先自己登……” 但他的话刚说了一半,便蓦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听到了一尊杀神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到周游正在盯着他笑:“新人干什么?” “没什么。”男性修士赶忙把放在远处的木板取过,脸上的表情也从不耐转化为了恭敬,“游蛟竟然亲自介绍人入村,真是少见,哈哈。是这位少年吧?我这就帮他登记。” 周游冷哼一声,道:“介绍不肯出力就算了,连登记都要别人自己来,那要你坐在这干什么?村长安排这么个活计,可不是让你提前养老的。” 他的话毫不客气,但男性修士脸上的恭敬之意却是不减,只是道:“是的是的,是我一时犯困。” 说着,他又笑容满面地转向李闲,道:“能和游蛟交好,你也一定是个了不得的少年英才。英才的名姓是什么?” 李闲咧咧嘴,是万万没想到大平军中常见的情景在此处也能重演。 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回答道:“江苟。” 他一边说,一边在空中虚画几画,让对方知道字型。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空中写字时,他用的是古游蜀国的文字。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这般低调的行为,反倒引起了旁边周游的注意: “哟,你竟然还识字?厉害啊。” ? 李闲皱起眉头,看回周游,道:“废话。不识字怎么读书?” 他以为周游又是在调侃他乡巴佬,只是这调侃实在是无聊到让人有些无语。 “还读书……”周游抱着手臂,啧啧道,“你可真是有耐性。小爷一看到那歪七扭八的东西就烦躁,你竟然还能掌握,真是有点东西。” 他面容真诚,不似作伪。 李闲这才意识到他适才的话语竟然并非戏言,而是实打实的敬佩。看回抱着木板的男性修士,发现对方也是一脸赞叹的看着他。 男性修士似有几分欣慰地摇摇头,道:“真是少年英才,村中又有大助力。拿到木椿牌后,你若觉着挖矿猎兽的任务难做,可以来镜堂寻我,我引你去见二长老。二长老那里,应当能给你些轻松的活计。” 李闲当即问道:“什么活计?” 男性修士却是摇了摇头,道:“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你若是感兴趣,见过二长老便知。” 说罢,他便不再给李闲发问的机会,将木板递上,又道:“你将神识附上,就可以获得木椿牌了。” 原来这木板依靠独特的神识辨人,并非如李闲所想在上面书写——怪不得只有一板,连个刻字的刀具都没有。 既然对方没有详细解释的想法,李闲也不好多追问。依言将一缕神识附上,便看到木板亮起一阵暗绿色的光芒。 而后便有藤条扭曲而上,不过片刻功夫,一个手掌大小的木牌便在木板之上缓缓凝结而出。 第144章 齐正 “这就是你的木椿牌了,做任务、兑换东西都用得到。”看到李闲终于拿到了木椿牌,周游脸上也多出一丝笑意,道,“详细的情况一会儿会有人跟你说明,我就不跟着了。晚些时候在镜堂门口会合,我带你去找村长。” 说罢,他便向着右边区域的人群中钻去,寻找空闲的树洞。 霎时间,那边的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哈哈游兄慢走。” 不同于李闲只是点头,男性修士的反应更为热切,近乎谄媚。 李闲有些奇怪地看向他,问道:“游兄?敢问…您年高几何?” 男性修士对李闲这没来由的疑问感到困惑,但看在周游的面子上,还是回答道: “三十有二。比起游蛟这般年轻豪杰,我当真是虚度太多光阴。” 说着,他还叹了口气,似是对自己的境界相当不满。 听了对方的回应,李闲则是更加奇怪,追问道:“那为何……你也要称周兄为…兄?按你的年岁,叫他一声小周也不过分吧?” “小……小周?” 男性修士被李闲的话语惊到,嘴角不受控制地咧了咧,道:“识途境初期的我,能称游兄一声‘兄’已经是相当不错了,怎么敢称他为小……小……” “小”了半天,已经反应过来的男性修士还是没敢把“周”字连起来,生怕这个跨境界杀神听到。 他看了看满脸理所当然的李闲,意识到对方乃是修仙路上绝对的小白。 一时竟不由得想起当年无人指点的自己,叹了口气,苦笑道: “江小弟有所不知。修仙之路,一向是达者为先。实力不济,年岁再怎么往上长,也不会受人尊敬。 “若是指望着年龄倚老卖老,反倒会招人厌烦。不如大大方方称呼境界高者一声前辈,说不定还能有所机缘。” “原来如此……” 李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仙路漫长,实力高深的求仙者的年岁几乎无法在容貌上分辨。这等心照不宣的规矩,倒也省了些不必要的麻烦。 男性修士对此也不愿多谈,将木板上生出的木牌递给李闲,转移话题道: “江小弟可要将这木椿牌收好了。第一次生成是免费的,若是丢失,可就得拿贡献点来换了。一百贡献点虽不多,但总不如换些食物、布匹什么的来得实在。” 说罢,他又向后台唤了一声:“齐正,出来。” 粗声粗气,态度相当恶劣。 “来了——” 随着他声音落下,一个鬼头鬼脑的小男孩从后面冒出头,而后飞快跑来。 他刚才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手上都是水,湿哒哒地,正在往衣服上蹭。 李闲看着跑来的小男孩,眼睛稍稍眯了一下—— 小男孩身上没有任何的法力波动,无疑是个凡人。 到了跟前,小男孩齐正先是打量了一下李闲,又连忙把头转向男性修士,问道:“大人唤我有什么事?” 男性修士哼了一声,道:“算你运气好,不过一天轮值,竟然还能遇到云椿村来新人。先不用清洗椿枝了——” 他顿了一下,朝李闲的方向扬扬头,道:“这是江小弟,是游蛟带来的,你负责给他讲解镜堂的规则。贡献点的话,给你按今日薪酬的双倍算。” “是!是!” 听到报酬双倍,齐正的脸上蓦然涌现出诸多欣喜,将过来时脸上的忐忑全然覆盖:“交给我吧大人,我一定能……” 但他的话语还没说完,便被臭脸的男性修士不耐烦地打断:“行了行了,吵得很。留点精力,一会儿好好介绍就是。 “杀敌不行,干点活又累得快,真不知道村长留着你们这些萝卜做什么……” 男性修士的蓦然训诫让齐正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头低下去,“是是”地答着。 “好了,”眼见男性修士还想教训小男孩些什么,站在一旁的李闲开口制止道,“周兄还在等我会合。时间紧迫,闲话便少说些,让他带路吧。” 李闲的话语似是让男性修士想起了游蛟的凶悍,他缩了缩头,才多几分赞成地道: “江小弟说的是,不要让周兄等久了。那我就不多陪,你有什么问题,问这小童就行。” 男性修士略一掐诀,便将台后的小男孩扔至台前。 他冲李闲笑了笑,转过身子,去将木板放回原位。 从地上爬起,齐正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确保自己身上已经整洁,才站直侧身,对李闲说道: “江大人,请往这边走,我给您介绍下任务的接取与交付。” 他侧身指向的方向,正是左侧的区域。 李闲轻轻点了点头,道:“辛苦你了。” 他的礼貌让小男孩有些惊讶,揉了揉头发,才小跑两步到李闲身前,为他带路。 距离左侧高悬的木板还有一段距离,李闲跟在小男孩身后,询问道:“你叫齐正?” 头前带路的小男孩点了点头,应道:“对。” 应过后,他便没了声响。 他知道,这些修士看不上自己这种凡人,多说话只会招惹得对方反感。 李闲没想到对方连攀谈的兴致都没有,只好继续问道:“你多大了?” “七岁。” 小男孩依旧惜字如金,问什么答什么,不敢多说话。 “七岁啊……” 李闲有些感慨地重复道。 比裴掠火还小上些,却是被人如此呼来喝去,让他心头不由得多出些同情。 他又问道:“你在这里做工多久了?你们凡人平时都是在这里做事吗?” 听到絮絮叨叨的李闲不似其他修士一般称呼他为“萝卜”,齐正不自觉地转头多看了这个新来的仙人一眼。 见对方正笑着低头看向自己,又赶忙把头扭回去,回应道: “没有,只是轮值到我罢了。” 说到这里,他的眸底又有些许黯淡,似是有些难过。 李闲的神识自然是觉察到了小男孩的变化,也就不好继续多问。 意识到差不多到了人群聚集的区域,便用手中的木椿牌大致指了指,转移话题道: “我看这里的人喜忧参半,这是为什么啊?” 他进来时就有些好奇了。 衣衫不整的脸上多有笑意,浑身整洁的反而愁眉苦脸,真是奇怪。 小男孩没想到李闲会问这种常识性的问题,有些呆愣地张了张嘴,才道: “大人,他们有些是要接取任务的,有些则是来交付任务的,自然有喜有忧。” 第145章 不出手 霎时间,他意识到这位江大人身为外来人,对云椿村各项事物相当不了解,赶忙清清嗓子,准备好好介绍一番。 先是指了一下被衣衫褴褛之人簇拥在前的竖起长藤,齐正说道: “大人您看,那个长藤便是任务交付时所用的‘功劳藤’,是椿灵发放恩慈的唯一途径。 “任务完成后,您只要将任务物件放在一旁,再把您手中的木椿牌放上去,贡献点就会自发发放到您的牌子上。” 齐正正在介绍时,恰逢一个浑身血污的汉子在操作。 只见他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扔在地上,又将木椿牌贴合于功劳藤。随着一阵绿芒闪过,那本如同枯死一般的功劳藤便忽然动了起来。 它扭曲着,宛若一条灵巧的蛇。而后便将地上的麻袋卷起,摇晃中送向高远的天花板。 好一会儿之后,它又卷了麻袋下来,只是那原本装满物品的麻袋此时已经空空荡荡。 又是一道绿芒,从藤条底部传输至其顶部的木椿牌,叫那不起眼的牌子也跟着闪烁片刻。 看到这副情景,交付任务的汉子嘿嘿一笑,就将木椿牌取回,重新别在自己的腰上。至于那个麻袋,也已经被枯藤轻飘飘地放回原地,方便汉子取走。 齐正点了点头,道:“大人,就是那样,很简单的。您到时候稍一操作就知道了。” 说着,他便引了李闲,继续往前走去:“您看这边,便是任务的认领区域了……啊…对不起对不起。” 齐正忙着转头跟李闲说话,一个没留意,便撞上了一个年岁不大的女修。他头也不敢抬,赶忙道歉。 女修衣衫整洁,似是来认领任务的。被齐正这么一撞,她似是有些不快,但还是皱了皱眉头,没有多说什么。 可惜她虽不欲多言,却有个男修跳将出来,劈头盖脸地冲齐正骂道:“你这个萝卜,有在此处做事的福分还不珍惜,竟然敢冲撞仙人!” 他的话语让李闲有些好笑—— 凡人称修士为仙人也就算了,一个修士却这般自称,当真是头一次见。 男修不过二十岁左右的样貌,脸上收拾得相当干净,只是吼叫时的面庞不太好看,否则也能称得上一句俊美。 他冲齐正大骂时,还不忘偷眼瞧向那名女修,似是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可惜女修见他冲出,反倒更是冷了脸,丝毫没有对他“仗义执言”的行为感激的样子。 男修舔舔嘴唇,以为是自己对这不知死活的小男孩不够狠,才会让族妹生气,当即又喝道: “看来我还得教训教训你,让你这萝卜知道知道什么是云椿村的规矩。” 他喊的声音非常大,吸引来诸多目光。 但当诸位修士看清是修士与萝卜之间的争斗之后,便又纷纷将头扭回,专注于自己手头的事物。 小男孩则是双手抱头蹲下,连逃走或求助的心思都没有,似是已经认命。 而那男修则是一手握拳,丝毫不顾及什么“以大欺小”的羞人,就要捶向齐正。 眼见男修当真要对一个孩子出手,李闲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且慢。” 他脚尖轻轻一点,便到了齐正身前,捏住了男修的手腕,道: “他已经道过歉了。阁下何必要跟一个孩子过不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叫周边之人听到。 竟然有修士替一个萝卜出头? 原本喧嚣的人群突然静了下来,接取与交付任务的修士们兴趣盎然地看向此处的争斗—— 云椿村除了个护妹的游蛟,再无其他将萝卜当一回事的修士。这个新来的是谁,竟然要为此出手吗? 就连那准备转身离去的女修,也将目光投向了这个藏青长衫的少年,有些对奇闻异事的新奇之意。 “你!放手!” 男修本打算将李闲的手甩开,却发现无论如何挣扎,对方的手却始终紧紧地箍在他的手腕上,怎么也抽脱不得。 李闲眯了眯眼睛,道:“这孩子是因为专注给我介绍此处情况,才会在不经意间冲撞二位。我也向二位道个歉,还请不要追究他的过错。” 说罢,他便将手轻轻松开,放归男修自由。 李闲知道,这个村子的情况与大平不同,修士与凡人之间的关系一直是这般扭曲。他若是强行出手,自己将来能一走了之,但这小男孩和家人却恐怕要遭殃。 因此,他并没有为此事置词或出手的心思,只是试图止干戈化玉帛,叫双方都有台阶可下—— 即便这件事相当不合他心中的道理。 “切——” “我还以为又是个跟云家找茬的,没想到是个一击就缩的软骨头。” “算了算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游蛟那般胆魄。” 众多修士见李闲撤手道歉,也就不打算继续关注。就连那个燃起几分兴趣的女修,也鄙夷地撅了撅嘴,纤细的腰身一拧,也准备离去。 众人的议论没有搅动李闲的心绪,他缓缓蹲下身子,用手帕拭去齐正眼角积蓄的泪水,轻轻道: “别哭哦,讲解还没结束呢,哭鼻子可拿不到贡献点。我们先去兑换区看看吧,晚些再看任务如何接取。” 说着,他便站起,拉着齐正的小手,准备往右侧区域而去。 但在此时,却没想到那男修却如同遭受了奇耻大辱一般,蓦然喝道: “站住!谁允许你们走了!” 他面目狰狞,似是对李闲的冲撞怒火中烧,手中的神芒当即亮起: “我看我们还是太好说话了,竟然随便来个不知名的散修就敢在我们云家头上动土。老子不让你长长记性,你们还当真就不知道云椿村的话事人是谁!” 他相当愤怒,说话的声音带些嘶哑,不知是说给李闲听,还是说给那些对云氏族人敬重远不胜以往的云椿村修士。 血色神芒陡然一亮,分化为六道碎裂的光束,宛若六条阴险的毒蛇,吐着引信,各自攻向了李闲的要害。 “哟……云化急了。” “能不急么?早上刚被游蛟打了云氏族人的脸,这时候又被个不知来历的小修士这么对待。再不出手,脸往哪搁?” “呵呵,我看啊,还是因为他在云品茗面前丢了面子。佳人在侧,焉有不战之理?” “观火境中期,他还是有点本事在身的。我看呐,这个少年惨咯。” 眼见大战又起,修士们便嬉笑着看起乐子。但出手帮助李闲化解危机之人,却是一个也无。 至于正主李闲,则依旧背对偷袭的云化,兀自引着小男孩离去,似是对光束毫无察觉。 他嘴角带笑,还在说些有的没的,试图逗小家伙开心。 神芒,蓦然而至。 第146章 只有一人 “云道友且慢!那是游蛟引来的客人!” 在六道神芒激射而出之时,坐在藤台后打呵欠的男性修士终于瞥到了这一幕闹剧,大惊失色,急忙神识传音。 与此同时,他的食指与中指相并,淡绿色的光影在指尖虚化而出,点向身前的藤台。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古朴无华的藤台登时亮起金绿,天花板上的一株株藤蔓更是如同活了过来一般,向着底部落下。 道道藤蔓在空中结合缠绕,形成一堵坚实的木墙,要将云化与李闲隔开。 哪知云化听到男性修士的传音后,脸上先是一白,而后又咬咬牙,竟是又为神芒增添几分法力,使其速度与威力俱是激增。 显然,男性修士的提醒没能让云化收敛,反倒让他的杀意更盛—— 又是游蛟!周游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我们云家头上这么动土? 他的妹妹是个凡人,不能用法力灭杀倒也就罢了。这个实力低微的修士少年,他非死不可! “不好!” 男性修士没想到云化竟然敢顶着游蛟的威胁如此行事,心中大急。 但后发毕竟难以先至,被增幅的六道血色神芒宛若离弦的箭一般发出,失了先机的木墙如何能赶得上。 在木墙尚未落地的瞬间,神芒便已经各自寻到了空隙,划过长空,坚定不移地攻向似是毫无防备的李闲。 眼见神芒未被木墙阻拦,云化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心道: “杀一个和他亲近的修士,足够周游那个目中无人的混蛋难受一段时间了。” 心中暗自得意时,下一幕的场景,却让他惊呼出声: “什么?!” 在众多神芒即将击中李闲的瞬间,他竟然忽然蹲下,擦拭小男孩眼眶中重新溢出的泪水。 他笑容亲和,摸着齐正的头,似是在讲些什么。 飞驰而来的六道神芒瞄准的地方皆是李闲头、心、肺等要害之处,自然没有针对下半身的攻击。 他这么一蹲,便将六道神芒躲了个干净。 “咦?这少年运气这么好?” “呵呵,还能用这等法子躲开必死一击,真是椿灵庇佑。” “云化今晚要睡不着咯。” 如此滑稽的方式竟能使云化的偷袭落空,人群中不免爆发出一阵骚动,皆是说着藏青长衫少年运气太好。 “不太对吧……他这蹲伏的速度好像有点不对头……” “我眼花了?这速度,我能做到吗?” 但也有些眼法高明的,此时却是眉头凝起,在喃喃中表示自己的怀疑。 “可恶!臭小子!” 云化目眦欲裂,对李闲的狗屎运相当不忿! 但一击不中,厚实的木墙已经横亘在他与少年之间。负责主持镜堂事务的男性修士也在往这边赶来,再下重手已经是来不及。 “算你运气好,下次让我逮到,定要将你……” 他哼了一声,阴冷道。 眼见周边修士又有嘲笑之语欲出,他也不想留在这里讨没趣。 直接扭身,不再理会李闲,跟上族妹前往二楼的身影。 围观众人见没有下文,也就将各种念头放到一边,重新忙活自己的事情。 镜堂中又恢复了喧嚣,宛若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木墙之后,逃过一劫的李闲悠悠站起,悄然将手心中藏着的咒符收回。 他瞥了一眼遁向高处的两人身影,轻拍手掌,面上相当平静: “一言不合就要下杀手吗?这里的修士还当真是跋扈得紧。” 小男孩知晓自己酿成大错,眼角又有水汽弥漫。也不敢出声,只是抬头看向李闲的目光多有感激。 遁光一闪,男性修士终于赶到,查看李闲身上的伤势: “江小弟,你还好吗?” 他相当紧张,虽然他刚才已经确定过云化的法术尽是落空,但还是不敢赌那个万一。 毕竟这是游蛟领来的人,若是出了事,说不定要将镜堂闹个天翻地覆。 “什么好不好?” 李闲挠挠头,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初来乍到,他并不想在众人面前太过显眼。 保下齐正已经引起众人的注意,此时若不装出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说不准会有别有用心之人对他上心。 “没事,没事。”男性修士不疑有他,看到李闲无事,心下松了一口气,连连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又蓦然将目光转向齐正,怒道: “都是因为你不看路,才险些让江小弟丧命!滚回去!你的贡献点也别想了!” 说到这,他还有些不解气一般,施法将小男孩托起,准备扔回后台。 李闲赶忙阻止道: “不必不必,他讲得挺好的。也是为了向我介绍这里的情况,才会在不经意间冲撞到那两人——让他给我讲完吧,贡献点该给便给,不要这么为难他。” 齐正本就因恐惧哭得有些上不来气,此时被法术一勒,更是将小脸都憋紫,看上去相当难受。 眼见齐正如此模样,李闲顾不得其他,赶忙调动起神府中的法力。 指尖虚划,浑黄气韵一闪,破开了男性修士的束缚。 他破法的动作轻描淡写,却让男性修士心中大惊: 要知道,修为的提高一直是压缩母气的过程,高阶修士的法力向来要比低阶修士凝实、充裕。也正因此,高阶修士的随意束缚,低阶修士得费尽浑身解数才能勉强挣脱。 就算他这个识途境大有水分,但束缚被低一整个境界的人如此破开,放眼云椿村,几乎闻所未闻。 男性修士看向轻抚小男孩肩膀表示安慰的少年,震撼之余,仿佛看到了第二尊游蛟。 李闲可没想到自己的低调之策因为自己对修仙之路的无知而葬送,只是拍了拍齐正的背,帮助他顺气。 “咳……咳咳” 背上轻柔的气力让齐正终于缓过劲,不由得咳嗽几声。 但瞬间又发觉男性修士正盯着他看,又赶忙将咳嗽声收了,擦擦泪水,向李闲称谢: “谢谢大人……我…我死一万次,也还不上大人的恩情。” 李闲没想到齐正恢复过来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眉头悄悄皱起,对小男孩如此轻贱自己的行为有些不乐。 思虑再三,他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拍了拍齐正的肩膀,对怔在原地的男性修士说道: “前辈,那我们便先过去了。” 小男孩也连忙向男性修士鞠了一躬,重新去了前面带路。 这一次,他连头也不敢回,走得分外小心。 看到个身影,便远远地绕开,生怕再为身后的大人惹出麻烦。到了介绍的地方,又特意站定,才敢继续同李闲说话。 李闲也不制止,只是跟着他慢慢地绕开人群,在他停步时随之停步。 小男孩沙哑的介绍声时时传来,李闲静静听着,不时点头应和。 镜堂之中,人来人往。 将齐正当作人来看待的,却只有李闲一人。 第147章 虚伪 镜堂之外,李闲站在空阔的门廊中向下看去,长长舒了一口气。 外面依旧是一片昏暗,只有视野极处的一段段连绵雪山之上,有着如金光一般的日影。 经过齐正的细心介绍,他已经知道了云椿村贡献点的获取与使用: 在平常时期,贡献点的唯一来源是任务的承接与交付。而任务根据难度系数,又主要分为三个等级,分别为: 日常、猎兽与屠妖。 日常任务的难度最小,活动范围也多限制在云椿村内部,没有外出的风险。相应的,获得的贡献点数也是最少的,只能保有云椿村居住名额、勉强维持温饱,一般由凡人与观火境初期的修士接取。 猎兽任务的难度相应提高,活动的范围便会延展到滔河之外,多于莽林中进行。由于时不时会遭遇天赋神力的异兽,风险等级便相应提高,贡献点数也相应提高。 能够接取猎兽任务的,大多是观火境中后期以上的修士。一年两到三次,就能保证生活无虞。 至于最为危险、同时也是报酬水平最高的屠妖任务,则并不常有。即便出现,也得需要灵台境后期及以上的实力方可接取。 至于原因,则是因为该级别的任务必然直面启了灵智的妖族,凶险无比。 大荒妖族由兽族中分化而出,却又凌驾于兽族之上,每一位都有着称尊大荒的潜能。 更为不可思议的是,妖族的构成来源虽不同,却空前团结。哪怕你斩杀一位尚在一阶的鹿妖,事后也必然会有五阶以上的虎妖等各类妖族寻仇。 根据齐正的介绍,在云椿村历史上,从来没有完成了屠妖任务的先贤能得到善终。唯一一个死相稍好些的,也是被象妖践踏,勉强留了个全尸。 但危险程度虽高,屠妖任务的奖励还是让云椿村大能们趋之若鹜—— 只要完成一次,不仅个人从此衣食无忧、享受云椿村举村供奉,还能福泽子民,将部分福利传给子子孙孙。 云椿村当今的大长老云歇树,就是承袭先辈接取屠妖任务的余荫,才坐稳了村长之下第一人的交椅。 但这些危险与福利和李闲的关系并不大,他现在的首要任务只有两个。 一是完成对梦中道袍人的承诺,将其救起;二是趁早找到离开西荒的办法,在游学途中寻找栽种周柳的契机。 因此镜堂中发布的任务虽有万千,他实际想做的,却只有最简单的日常任务。 这样的话,也就能腾出更多的时间完成他自己的首要任务。 至于说对村子贡献什么的…… 回忆起众多修士方才的淡漠,李闲当真不知道这等人踩人的村子有什么值得他贡献的。 “也就周姑娘和周兄稍好些,”李闲点点头,心头暗道,“还有遇上的凡人们也还不错。”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村长不在,不能接纳新人?” 远处的吵闹声打断了李闲的思索。 通过那比之寻常少年要多些雄浑的音色,他自然能听出是周游在与谁争吵。 脚尖轻轻一点,李闲向着镜堂对面聚集的人群处靠了过去。 在人群中央,背着竹筐的周游面色冷峻,火气相当大。 而在他对面,有个中年修士坐在藤椅上,不时摸起手中的杯子,饮上一口。 中年修士老神在在地将茶杯放到一旁,舒舒服服地揣了手,头微微翘起,看向周游: “村长不在就是不在。没有村长的许可,我哪敢轻易放人入村?万一来了个狄龙国的奸细,岂不是要将我们整个村子葬送了? “先让他去萝卜窖住上一段日子,等到村长回来,核实身份,岂不是两全其美?” 周游大怒,锈剑菜刀蓦然在手,点指那个中年修士,怒道:“你放什么狗屁!我从没有听说过修士去住萝卜窖的! “往年村长不在,也是暂居于担保人家院附近,等待村长回转分配住处。哪有你这等说法!我看你根本就是在寻衅!” 中年修士轻轻呸了一口,将舌底的茶叶吐出,轻飘飘地道:“周小弟这么说就是在污蔑云某了。往年是往年,现在是现在。 “自一年前以来,妖兽异动频仍,大荒各势力对云椿村更是虎视眈眈。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云某如此作为,也是为了云椿村的安全着想呐。” 说着,他脸上还多了几分有些悲悯,忧心忡忡地摇了摇头,一副“为村长排忧解难”的模样。 “呸,土埋半截的狗东西。”周游却是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什么安全、着想,分明是你云家试图颠覆村长的位置,怕外人在横生枝节罢了!” 他不说则已,一说便将村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直接捅出,教刚才还气定神闲的中年修士登时黑了脸: “周小弟说话要谨慎。没有证据的揣测都是污蔑!大长老勤勤恳恳辅助村长做事,何时有过谋逆之心?你这话语,根本是在往大长老脸上抹黑!” “呵呵。”周游却是冷笑一声,不再接话。 他手中的菜刀嗡嗡作响,显示着周游心中蓬勃的杀意。 而在他对面,中年修士也召出了一面阵旗,放在身侧,对这打废云家五位天骄的游蛟毫无畏惧。 “云温水敢这么和游蛟对峙?连万云旗都拿出来了?这个是开启护村大阵的钥匙!” “啧啧,云温水是在帮云家人找场子呢。你没看到吗,他一直在借题发挥,试图激怒游蛟出手,好名正言顺地将其斩杀。” “真是恶心啊。云家人一天到晚出门猎兽不敢,在村子里耍威风倒是强的很……” 最后一位点评云温水行为话语的修士话还没说完,地上便多出两道藤蔓,穿透了他的胸膛。 场中的云温水面上已经恢复了古井不波,轻轻向那修士指了指,道:“非议云椿村措施,该杀。” 他风轻云淡,宛若只是捏死了一只蝼蚁。 只是因为一句话,就要暴起杀人??! 众多修士又惊又怒,没想到云温水竟敢如此行事。 但护村大阵此时已经成了云温水所掌控的杀器,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怒视着这个甚至有空饮茶的中年修士。 云温水将手中的茶杯高高举起,义正言辞地道: “诸位可别忘了,我们云家先祖,可是为了云椿村才接下了那必死的屠妖任务!我们这些云家后辈,更是帮助代代村长分忧解难,辛劳无比。云椿村能有今日,我们云家功不可没!” “可惜没有人歌颂我们的功勋,反倒人云亦云,要朝我们咬上一口。” 他蔑视地扫过周游与围观修士众人,又道: “我们这一辈族长是个仁慈的,对部分人的议论不计较。没想到他们竟不识好心,反倒变本加厉,如此折辱我们!当真是该杀!” 说着,他便操控阵旗,又召唤出几个藤蔓,将那修士的身体高高举起,再撕裂分尸。 看着飞落的血雨,云温水有些笑意上脸,道: “我云温水,这就帮村子里除除臭虫。” 第148章 手刃云温水 “找死!” 云温水的跋扈终于让周游按捺不住心头的杀意,他大喝一声,暴起发难。 见周游终于上钩,他冷笑一声,道: “哼。找死的是你!” 手中阵旗向地面一插,成千株藤条便猝然从地面冒出,将空中的周游团团围起。 与此同时,藤条上还有锐利的尖刺冒出,宛若一个个闪着寒光的剑尖,刺向团中的周游。 但周游却是丝毫不惧,大喝道:“滚开!” 只见他锈剑一横,丝丝点点的红意便荡漾在剑身上,并在下一刻扩散成空中的一团大日。 拖星剑诀,日尽式! 上来就是这等同归于尽的打法,叫人生畏。 剑气肆意地在空中刮擦,连同着那些尖刺一起,将包裹周游的藤蔓斩了个干净。 云温水攥着阵旗,看向空中的大日,喝道: “你果然偷学了我们云家的剑法!师承何人,如实招来!” “师承你爷爷!” 周游却是根本没有同云温水交谈的意思,狠狠地骂了回去。 他借着剑气斩断藤蔓的后坐力,爆冲而前。 而后一剑横挥,丝丝点点的雾气便开始在剑身凝聚—— 云起山河! 看到周游身上竟然一点伤都没有,云温水的眼珠因震惊而瞪大: “什么?竟然丝毫无伤?这不可能!” 日尽式将一身剑气统统注入剑身,再一下爆射而出,根本不会辨别敌我,这是大长老亲自说过的! 在这个小子手里,怎么会成了个杀伐型的剑式! 以一己之力改进剑式? 当这个念头出现时,不仅是云温水,周遭的修士们也咽了口口水,不敢想象周游得有多么天才。 对于云温水而言,他要想的还要更多一层—— 那就是他该如何接下这一剑。 直至周游的菜刀到了眼前,他才明白这散着云气的一剑,根本不止一剑。 千万次挥剑合而为一,斩破了空中的水汽,散成了滴滴点点的云雾。 如此密集的剑势,他根本找不到破招的窍穴。 云温水有心要靠上古精铁打造的旗杆硬扛,但举起后,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挡不住。 那云气无孔不入,处处都是寒芒。在对方的剑下,自己的防守总有空当。 “不好!” 见势不妙,云温水当即放弃了接下此剑。而是将阵旗重新插入地下,准备催动阵法的力量助他脱逃。 “现在想走?晚了!” 哪知周游却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冷笑道。 在云温水迟疑之际,荡漾的云气已经将他重重包裹——周游根本没有留给他走脱的机会。 接连试了几个方向突围,云温水都被那云雾给打压回来。身上一阵叮叮当当地脆响,是锈剑与他身上的灵藤甲撞击的声响。 走不掉! 看了一眼已然开始龟裂的灵藤甲,云温水的内心中蓦然蹦出这么个念头。 意识到自己无法走脱,他反而平静了下来,狞笑着看向周游: “这是你逼我的!” 说罢,他便飞起一脚,将阵旗踢出。 随着他的法力全力注入,加上旗杆本就坚固无比,阵旗竟是生生突破了云气的包围,向着远处的椿灵飞速而去 “他要唤醒大阵!” “这个畜生东西,是要全村人给他陪葬吗?” “趁着村长不在如此消耗椿灵神韵,云温水罪过当诛!” 周围的修士一眼便看出了云温水的想法,都在心中大呼不妙。 好在围观之人中有两位识途境后期的修士,急速远遁之下,还是能勉强追上。 就连周游也是微微皱眉,想不到对方竟会如此行事。 不过也无碍,还来得及。 他手中剑索性再快上几分,准备杀了此僚之后再去追赶阵旗。 “呵呵呵呵,教我儿剑心破碎,周游,你必须死!” 云温水呵呵直笑,样貌疯癫,状若疯狂。 周游递来的剑他也不打算再分心抵抗,反倒是强逼精血出窍,点向阵旗,好叫它飞得再快一些。 阵旗受此精纯血气所助力,自身红光一闪,速度当即成倍提升,从两位修士交织出的法力网中刻不容缓地窜过。 不仅如此,它的速度还在继续提升,将有心继续追赶的两名修士远远地落在后面。 “什么!” “不好!” 众多修士见此情形,吓得脸都有些发白。 护村大阵不开启则已,一旦开启,必然要掀起一阵血雨,方能告慰出力的椿灵。 云温水此举,简直是把云椿村修士们送上了绞刑架。 此时朝村子外脱逃已经没有希望了,他们只能满眼绝望地看着眼前的阵旗飞向高处的椿灵祭坛。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苍老的声音带着怒意,悠悠响起: “哼,胡闹!” 下一刻,随着“噌”的一声颤音,无人可拦的阵旗便宛若撞上了一堵厚重的墙壁,蓦然停止。 它颤抖着,似是在同什么角力。但不出片刻,便彻底失了动力,“当啷”一声摔在地上,不复灵动。 “是大长老!” “好在有大长老出手,要不然还当真要云温水害了全村人。” “就因为云绯剑心破碎,就要拉上所有人陪葬,他脑子简直有问题!” “唉,云氏族人不都是这样。除了个大长老是个省事的,其他的脑子都跟挂了浆糊一样……” 众人看到阵旗被阻,心下都是松了一口气。 能够拦下被精血加持的阵旗,结合着那响彻云椿村的苍老之声,他们自然也意识到了是坐阵高台的大长老出手,纷纷向着前方拱手: “谢过大长老。” 被云气包裹的云温水也面生喜色,他不再一心求死,振臂高呼道: “父亲!父亲救——” 但话语却没有说完,寒芒一闪,他的头颅便已然落地。 他那兀自大睁的眼眸中,还有着些许劫后余生的喜意。 游蛟竟然敢当着大长老的面杀人? 杀得还是他的子嗣? 众修士皆哗然,彼此相视,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可置信。 周游却是眉头紧锁,将菜刀收回。脚尖轻点,往后退了两步。 他仰头看向椿灵高处的一个门户,那里是平素大长老修炼的场所—— 外围的修士看不明白,以为自己杀心过盛,强杀云温水。 但实际上,在他看到云温水精血打向旗杆的瞬间,就已经收力剑回,要去阻遏阵旗的去势。 换而言之,云温水根本不是被他所杀。而是有人剑术精湛,生生寻到了他“云起山河”收势中的破绽,一剑斩之。 这等卓绝的剑术,在云椿村,除了大长老外,没有第二人。 手刃亲子——他要做什么? 周游看向高处的眸子愈发凝重。 第149章 争取居所 “游蛟还要继续与大长老对敌吗?” “在父亲面前杀掉他的儿子,这时竟然还要向父亲问剑……这游蛟…是个杀星吧?” “如此暴戾,恐怕不适合执掌村子,应当请村长做好寻找其他继承人的打算。” 围观修士们看到周游竟然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反而重新抱出剑势,不由得重新议论起来。 部分人言语间,更是渐有对周游的怨怼之意。 “胡说什么?刚才云温水做了什么你没看到吗?此人不杀,难道要留着给我们所有人送终吗?” “你算什么东西,竟敢质疑村长的抉择?我就觉着游蛟没做错,我们就需要这么一个强硬的领导人与狄龙国争雄!” 听到诋毁之言不绝于耳,围观修士中的游蛟派当即言辞激烈地辩驳,对这群好了伤疤就忘了疼的人相当不屑。 “话虽如此,但毕竟……” 还有些中和派想说些什么,却被村中再度悠悠响起的声音所盖过: “你们不要误会小游了。云温水……是我杀的。” 是大长老! 大长老依旧没有露面,众人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在云椿村中回响: “云椿村掌旗云温水,在危机将来之际,因一己私利动用阵旗,险些使椿灵元气大伤。罪大恶极,我已诛杀。 “掌旗一职的空缺,暂由老夫兼任。待村长回来后评估商讨,再另由他贤领事。 “望诸位以此为鉴,莫再上邪路。” “咳……咳咳咳……” 他说话的速度很慢,因苍老而沙哑的声音相当低沉。结束时,还不知因为牵动了什么剧烈咳嗽一阵。 “大长老竟然……唉…” “为了村子连亲子都一视同仁,如此气节……果然是我们误会大长老了。” “不止如此——云绯一向和云温水关系很好,大长老这么做,恐怕也要和最喜欢的孙辈闹掰。” “大义!大节!” 修士们都听出大长老语气中的萧瑟,共情之余,心中对其的评价也不由得上了几个台阶。 就连一向与大长老不对付的周游,此时看向大长老宅邸的眼神也多有讶异。菜刀回收入筐,冲着高处抱拳,表达自己的敬佩之意。 论迹不论心,大长老这等大义灭亲灭亲之举,值得他行一礼。 而大长老的言语尚未结束,他刚刚似是平复了一下心绪,此时又询问道: “小游可是要介绍新朋友入村?” 周游没想到大长老竟然甚至知道纠纷的起因,当下回应道: “回禀大长老,是的。” 受方才之事的影响,他的语气客气了许多。 他顿了一下,又道: “我这位朋友虽不知来处,但实力低微,为人谦和,绝非狄龙国那群不知天高地厚之徒的奸细——我可以担保。还请大长老为他安排个住处。” 大长老既然暂领新任掌旗,在村长外出之际,自然由他来分配居住之地。 “嗯……” 大长老沉吟一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小游的言语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现在毕竟并非常时,村子的布置又有……直接安排……危险性实在是大了些……” “大长老若是不信,可将其安排在我家周围。若他有不对劲的地方,我自会一剑斩之!” 周游听出大长老话语间的疑虑,当即道。 人群中的李闲咧咧嘴角,有些无语: 明明是帮他争取好处,怎么说得好像仇敌一般。 但周游的慷慨激昂没有赢得大长老爽快的回应,反倒让周围的人群再度议论纷纷: “来历不明?游蛟这样……有些不好吧?万一他那友人的友善是专门装出来的呢?” “对啊,毕竟现在的确是个山雨欲来的时候,谨慎些更好。” …… 而大长老的语气也更加迟疑,他道: “这也不是什么斩不斩的事情,实在是……小游啊,能否让你那位朋友先暂住萝卜窖呢?等到村长回来后,检验过他的气脉再分配住处,可保村子无虞啊。” 说到这,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会派人在萝卜窖那里开辟出一个新的洞府,餐食亦可依照修士的标准进行补助,不会让他在那里住得太难受的。” 他言辞恳切,字字句句间,都是站在村子的角度征求周游的意见。 听到他的话语,周游眉头再度皱起: 这和云温水的安排有什么区别吗? 他本就是要在村中为江苟争一个居所,才会与云温水大打出手。此时后者已死,接过掌旗之职的大长老虽言语怀柔,但安排却是与其一般无二。 绕了一个圈子又回到原地,前面的争斗又有何意义? 周游直觉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却又说不上来,只好立在那里沉默。 围观者们早已被大长老的恳切所打动,此时见周游竟然一直不语,不由得有些不解: “游蛟这是做什么……大长老已经退让到这种地步了,他还是不肯接受吗?” “他未免有些太过骄矜了吧?若是当真出了什么意外,他又如何承担得起?” “他别是被狄龙国的奸细所蒙蔽了双眼,才会这般倔的吧?” 舆论的风向此时已经大变,对周游举动的怀疑、批评之意不绝于耳。 就连刚才还异常坚定的游蛟派,此时也默了声,看向周游的目光满是犹疑。 “唉……小游要是不同意,那便算了,我来安排便是。”长久沉默后,大长老的悠悠声响终于再度响起,语气间多有无奈之意,“进村不疑人。也不必安排在你家周围了,山腰不是还有家居所空闲,叫他去那里居住吧。” “谢过……” “谢过大长老好意,但事态紧急,还是应当以村中便宜为主。在下一介散修,风餐露宿亦多有之,住在萝卜窖自然没什么。” 眼见大喜过望的周游就要应下大长老的安排,人群中的李闲终于无法继续观望下去,朗声而言,打断了周游的话语。 众人的注意力本在场中的对话上,此时他出言打断,便成了人群中视线的焦点: “他就是游蛟担保的小子?” “嗤……这么弱的观火境,我还是头一次见,怪不得游蛟说他实力低微。” “我没听错吧?就这道行还不珍惜游蛟给他争取的居村机会,要去萝卜窖居住?” 李闲根本不理会众人的议论声,道声“借过借过”,便从拥挤的人流中挤到场中,与周游并列。 他朝着周游看向的方向拱拱手,开口道: “让在下去萝卜窖居住就好。” 第150章 破局 “你这是在做什么?我好不容易给你争取来的机会!” 李闲的话语让周游相当不解,甚至还有些好意不被他人珍惜的践踏之感。他扯了扯李闲的袖子,压低声音,但火气却是压不住。 李闲没有与周游当场解释的心思,面色不改,只是偷偷传音道:“晚些回去同你讲。” “哪还有回去的机会,你可知......” 周游话语未落,大长老的声音便带着疑惑,再度响起: “哦?” 显然,李闲这出人意料的回答让他也没反应过来,他顿了一下,才问道: “萝卜窖可是拥挤得很,修士和萝卜们也没什么沟通的话题,还是有些孤寂的。小友当真愿意去那里居住吗?” 李闲粲然地笑了笑,道: “大长老有所不知,在下从家乡大平出来后一路西行,虽也遇上不少义士相交,但毕竟一个人行走的时间多一些——对大长老所说的孤寂,已经是适应得紧了。” “大平?”大长老疑惑地反问一句,又道,“这是个什么地界,怎么从未听说过?” “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国而已,不足让大长老挂齿。” 李闲的话语让大长老索性放弃了思考,他沉默片刻,才又道: “小友可要想好了,没有村中居住的许可,你是不能轻易来村子的。哪怕是任务的接取,都必须经过萝卜中的外推进行,可是相当不便。” 他没有欺骗李闲,除却那些接取了清扫椿灵任务的,萝卜们是不允许随意入村的。 而今能在村中自由活动的萝卜,只有周游带进村子的妹妹周秀一人。 李闲却是哈哈一笑,颇为潇洒地摆摆儒袖,道:“无妨无妨,既然有餐饮补助,小子省着些吃用便是,不碍事的。” 大长老略一沉吟,便道:“既然小友已经这么说了,那老夫便在此谢过小友的顾全大局。将你的木椿牌拿来——” 木椿牌本就没有被收起,一直在李闲手中握着,此时交出倒是方便的很。 只见李闲手一扬,深棕色的木椿牌便凌空而起,朝大长老宅邸的方向飞去,消失不见。 而下一刻,空中一道血色又有神芒亮起,点向地上的阵旗。 阵旗随之牵引出椿灵的一抹墨绿,一同飞向大长老的宅邸。 片刻后,木椿牌重新显现,样貌却已然大有不同——已经从原本的深棕转为青绿,似是焕发了生机一般。 它受血色神芒的牵引,此时正在李闲的身前漂浮。 李闲伸手将变了颜色的木椿牌抓过,正待细细察看时,便听到大长老的声音再度响起: “可以了。请小友在萝卜窖稍待些时日,等村长回村,我们自会为你安排新的住处。” 李闲只好赶忙拱拱手,道:“谢大长老挂念,小子便等待大长老的回唤。” “呵呵……”大长老似是对李闲周到的礼数多有心喜之意,也是呵呵笑道:“真是个好少年。” 夸赞过后,他又话锋一转,向围观的众多修士说道:“既然事情已了,你们也不要在此集聚,早些散去吧。云椿村的未来,都在你们身上。” 大长老的吩咐修士们不敢怠慢,当即纷纷称“是”,飞遁而去。 他们本就是领完任务出来的,见游蛟与云温水的争斗,才会在此逗留片刻。既然大长老让他们离开,那就早些去任务目的地。 刷—— 众人散去后,有道遁光带着破风声,从大长老府邸的方向飞出,径直向倒地的阵旗而来。 直至他停步,李闲和周游二人才看清是个少年模样的修士。 他面无表情地冲李闲二人拱拱手,扭过身子,将地上的阵旗扛起。 而后略一弹指,一道红芒闪出,将云温水的尸身烧了个干净。才又化为遁光,重向大长老的宅邸飞回。 他的动作相当熟稔,显然并非头一次行此等毁尸灭迹之事。 李闲看了一眼手中泛着青芒的木椿牌,舒口气将其收回,才扭转过头,对周游说道: “周兄,我们走吧?” 但周游却是不答话,右手一摊,板脸道:“东西给我。” 他的话莫名其妙,换做常人,定然是以为他在要李闲刚刚收回的木椿牌。 但对他脾性已有几分了解的李闲却是耸耸肩,从囊星中取出剩下的卤料袋子,交给周游。 将卤料收起,周游才叹口气,道: “江兄,我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我费了那么大劲为你争取的居所,你竟然就那么放弃——他们说就让他们说去呗,我和秀秀同你交好不就是了。” 他相当不忿,以为李闲是被众人声势所裹挟,才会提出放弃。 李闲笑了笑,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笑道:“住在哪里都是住,又何必拘泥于村子内外?无事来寻我聊天便是。” 他一脸轻松,却是让周游一阵气结: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但事情已成定局,他也不打算多言。只是拉上李闲御剑而起,向山下飞去。 既然李闲没有得到在村中居住的许可,他也不能拉着其再在家中吃饭聊天,得将其送至村外的萝卜窖处。 一路无话。 …… “气死我了!” 送过李闲,周游愤愤不平地踹开木屋的门户,相当生气。 从院子往厨房搬柴的周秀已经对自家兄长的情绪显露见怪不怪,只是向门外张望了一下,疑惑道: “江大哥呢?没和你一起回来?” “别提了。” 周游锁了门,将竹筐扔向旁边的挂钉,使其恰好挂上,才没好气地道:“就是因为他非要在那逞能,才白白丢了居住名额。现在已经去萝卜窖了。” 他狠狠地挥了一下手臂,好似砸的是李闲的木头脑袋。 “怎么回事?江大哥不是那种逞强之人啊?” 周秀闻言也是一惊,放下成捆的柴火,擦手询问道。 “谁知道他?我当时和云温水……” 周游重出一口气,才将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知周秀,期间更是对李闲的举动相当不满,比划个不停。 临了还道:“我看他啊,就是不知道云椿村的险恶——定是他家的长辈将他保护得太好了。” 哪知听完他的话语,对面的周秀却是良久不作声。 “哥,你真是个糊涂的。” 她摇了摇头,浅叹口气,对周游说道: “江大哥哪是在逞强,他是在帮你破局。” 第151章 捧杀 “破局?” 周游疑惑地重复一声,询问道:“破什么局?” 他挠了挠后脑勺,因为气愤而拧在一起的眉毛此时高高扬起,就差把“纳闷”俩字写在脑门上。 周秀扶额,没想到自家兄长到现在还没转过来弯。 “平常跟你说的东西你是真不听啊!” 她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周游的肩膀,道:“如果没有江大哥出来搅局,将会发生什么?” 周游更加纳闷地摊摊手,道:“还能怎么,他就能在村子里住了呗?我辛辛苦苦那么久,才帮他争取到……” 周秀摆摆手,阻断了周游的碎碎念,又道: “是这样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会怎么样?” “我?不是在帮江苟找居所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游眨巴两下眼睛,显然是没明白这怎么能跟他扯上关系。 “跟你的关系可大得很,”点到这份上兄长还是没明白过来,周秀无奈地叹口气,道,“若是没有江大哥出来搅局,村长钦点的接班人位置,恐怕是没有你的一席之地了。” 这又是从何说起? 周游的目光呆愣愣地,有些不知所云。 周秀也没有诱导周游的打算了,直截了当地跟他拆解这次事件背后的玄机: “我问你,你现在的境界是什么?” “识途境中期。” “大长老呢?” “灵台境中期” “成为云椿村村长的规矩又是什么?” “实力为尊与唯才是举。” “那若是二者冲突呢?” “以实力为尊为先。除非……” 周游慢慢地察觉到不对劲了,他若有所思。 “除非前任村长保荐且村民们相信其能够带领村子走向昌盛。”周秀替他把答案说了完全,“二者缺一不可。” 这正是周游所满足的,也是村中修士不顾及实力尊卑,将其视作云椿村未来接班人的原因。 她瞥了一眼周游,又道:“大长老跟你讲条件时,众人的反应你应该知道吧?” 周游摇摇头,道:“我哪有空去理会他们?” 周秀摇了摇手指,道:“你不知道,我可是知道哦—— “多半是觉着你是个能以一己私利破坏规矩的人。” 是的,哪怕只是通过周游的复述,周秀也能拼凑出围观之人的心态。 原因无他,因为只要刨除身为妹妹对兄长自带的滤镜,她的想法也是如此。 大长老在此次事件中扮演的什么角色? 大义灭亲的父亲;恪守规矩的长老;甘愿让步的前辈。 这些角色,全部符合云椿村修士的主流价值观念。 周游在此次事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一言不合便要动手的混小子;视规矩如无物的跋扈之徒;不依不饶的后辈。 这些角色,最多能混上个手腕强硬的名头,无论如何都称不上讨喜。 而其中最关键的,更是两个字——“规矩”。 云椿村一向重视规矩,这个东西由先辈总结,代代相传,已经成为村里人交往的基石。 在这危机四伏的大荒中,历史不止一次证明,不守规矩的人最后往往会惹出大乱子,引动村子震荡。 一个村民被扣上不守规矩的帽子,别说接任村长之位,连能否继续在村子中呆下去都有些说不准。 周秀说到这个地步,一向对各类工心巧计相当不敏感的周游有些缓过来了: “你是说……大长老在试图打压我的声名?叫我不得不从接任的行列退出?” 周秀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才道: “不是试图,而是早已开始。你一个小辈,屡屡与德高望重的前辈过不去,本就有些说不过去,叫部分遗老颇有微词。” “只是好在你比较……直,发难的原因都是大长老及其族人触怒众人的方面,村中修士才没有对你产生坏印象,反而或多或少给你带来了些声望。” 毕竟是自己的兄长,周秀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把“憨傻”的形容改成更好听些的说法。 可周游可听不出她的弯弯绕,反而呵呵一笑,道: “那他可真是个憨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哈哈哈。” 竟然还好意思说别人憨? “大长老可没你那么不中用。” 周秀没好气地白了周游一眼,也懒得跟他继续迂回,直接道:“这是捧杀。” “捧杀?” “对,捧杀。” 周秀继续说道:“你以为大长老不知道这会给你增添威望吗?恐怕从第一次出手后就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 “之所以不动声色,是因为他有意借此让你骄矜。” 她轻敲了一下桌面,道: “你和云温水起的冲突也好,后面在大长老面前不肯退让也罢,都是在这一次次的‘捧’中酝酿出来的。换做平常人平常性格,恐怕在云温水那里就已经低头认栽了,怎么会轻易大打出手?” 听到妹妹这么说自己,周游有些不情愿,梗着脖子道: “我怎么骄矜了?我不比云绯、云峰那些人好得多吗?” “好啊,自然是好得多。一引解双征,这也是大长老布局的高明之处。” 周秀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大长老明知会提高你的声名,还是要将云族修士送到你手上惩治,第二个原因,便是他要在暗地里把自己和云氏族人做切割。” “做切割?”周游被周秀的话语说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胳膊上竖起的寒毛,道,“不至于吧?他可是云族族长啊?” “族长?他所做的事情有在为云族出头吗?” 周秀冷笑一声,道:“你没发现吗?每次你与云族修士的对峙,大长老都只会在最后关头出现,轻飘飘地说你几句,动手也是不痛不痒,从不会因此跟你大动干戈? “若是大长老有意发难,你一个识途境中期的修士,又凭什么能和几近灵台境后期的修士抗衡?” 她的话语让周游默了声。 因为他仔细回想后,事实的确与她所描述的一般无二。 哪怕是今日晨间大闹祭场,大长老的剑技也只是以防守为主的立月式—— 而对方明明能在他“云起山河”的空隙中轻易取下云温水的头颅。 周秀没有管周游如何去想,整理了一下思路,接着说道: “云氏族人传承小有十代,已经是云椿村第一大家族,生生造就出云氏修士与其他修士的区别。 “这是大长老能够拿下长老位置的助力,也是他再往上一步的阻碍。因为……” 周游已经跟上了周秀的思路,接道:“因为村中的普通修士还是占七成,而且大多不喜欢云族修士。” “对。”周秀点点头,对周游的观点表示认可,继续说道,“这也是为什么村长能通过‘游蛟’的造势,将你推举起来的原因。 “你可以试想一下,若是大长老能够摆脱云姓的牵连,与你同台竞技,你的胜算会有几成?” 周秀似是谈兴上来了,竟故作神秘,开始和周游猜起谜。 “四成?三成?” 周游猜测性地说出两个数字,都在五成以下,表示自己并没有那么多信心。 但周秀接下来说出的数字却让他傻了眼。 “那你可太小看村长的造势能力了。” 只见周秀摇了摇头,将食指、无名指和大拇指缓缓靠拢,说道: “是七成。” 第152章 陋室 “这么高?”周游有些惊讶,他原本以为周秀要说更低的“两成”来着。 “对,就是这么高。” 周秀点了点头,道:“村长为你铺路这么些年,若是连这点胜算都没有,那他可真是做了一堆无用功。 “这声名不仅是为你接任村长之位铺路,更杜绝了大长老做手脚,将你无声无息地处理掉。 “毕竟,村民不会信服一个不择手段上位的村长。” 周秀回忆了一遍周游同她所讲的细节,问道:“村长在祭祀结束后,就离开村子了是吧?” 周游点了点头。 就是因为村长不在,他才会被云温水找到借口。若是村长在的话,他直接同村长言语就好,自然不会有什么争斗之事。 周秀长舒一口气,道: “果然,想来大长老等待这个机会很久了。若是村长还在,自然没有他作秀的机会,反倒会被村长轻易压下去。” “不对啊秀秀,”听到这的周游蓦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村长的离开根本没有人事先知情,江兄的到来也是巧合,大长老凭什么能算到我会在此时和云温水起冲突呢?” 周秀冷笑一声,道:“谁告诉你云温水是大长老布局的先手了?” “啊?” 周游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大长老这次发难,前提条件不就是自己和云温水起冲突吗? 怎么这时候又说冲突与大长老无关? 周秀再度扶额。 该点的都点出来了,兄长怎么还能绕远? 当真是用智力换了修仙的天赋不成? 没办法,她只好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云温水不是重点,重点只是大长老的出场。” “捧你捧了那么久,你早已多了太多心浮气躁,眼睛里可以说是半粒沙子都不能容。只需随便派出个云氏子弟稍微一激,你恐怕就会同其打生打死—— “不要急着反驳,今晨祭场一事,就已经证明大长老的‘捧’法奏效。” 周游与李闲出去时,她在门口看他们远去的背影,无意间听到了村中修士的讨论,对周游大闹祭场的前因后果已经知道了七七八八。 “不对不对,”周游相当不赞同周秀的观点,他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满脸都是“你不了解你家兄长”的神态,还道,“那是因为云绯那小子折辱你,我为了给你讨个公道,才出手的。” “若非如此,我定然是要多考虑一些。怎么可能和你说的那样随便喊打喊杀?” 他动作幅度相当大,像是在借此掩饰自己的心虚。 “是吗?” 周秀抬头望了他一眼,问道:“如果云绯寻个由头,与你为难呢?比方说,我在村子居住并不合规矩这件事?” 她的话语相当平静,却是让周游心头一颤。 他知道,哪怕云绯只是出现在他面前,都必然引动他的怒火,更别提针对周秀的问题再度挑衅。 不给他神府戳烂,都对不起他手里的菜刀。 周秀的言语还在继续,是简单的推论: “只要冲突开始,大长老就有下场的机会,更有借题发挥,将你的名誉一举击碎的机会。 “失去了村中修士的支持,村长再推举,也不可能将你这个识途境小修士推上去。下任村长的席位,必然是属于大长老的。” 周秀轻叹一口气,总结道:“你现在应该明白……江大哥的下场有多关键了吧?” 若是李闲选择了旁观,不动声色地接受了周游的好意,势必会导致其声势大跌。 而后面引发的连锁反应,就连一向不善心计的周游也能想象一二。 周游现在彻底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他无意识地咬着指关节,面上多了太多郑重—— 在他还在轻狂自乐时,对方却步步为营,每一步都在踩着他的心思上。 宛若温水煮青蛙,火候一直在,大长老要做的只是等待。 他沉默不语,宛若第一次见到黑夜的孩童,有些恐慌。 良久之后,他才将手放下,闷声问道: “所以……大长老杀云温水,也并不是我想的那种大义灭亲?” 他因为此事,对一向看不惯的大长老多有敬意。但按照周秀的分析,似乎也是一场作秀。 周秀轻轻点头,道:“对。更确切的说,应该是‘壮士断腕’。 “通过对云温水的处理,在毁灭你的同时,一举扯开云族的掣肘,叫他的声望达到顶峰。” 周秀又无奈地笑了笑,道:“当然,这些东西就算看得透,说出去旁人也不会信。 “毕竟,一般人哪会拿自己的亲生儿子来作秀?” “真是高明啊……”周游喃喃。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地位是靠自己勤加修炼争取来的,却没想到竟是村长与大长老博弈妥协的结果。 若非秀秀今天向自己点明,恐怕他还要一直蒙在鼓里,沾沾自喜。 周游双目有些许无神,又似是自言自语般询问道: “连亲人都能随意放弃。大长老对村长之位这么执着,又是为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小,但周秀坐得近,还是能听到。 她捋了下耳旁飘落的秀发,抬眼看向窗外—— 那里依旧是被椿灵遮蔽的天空,却好似比往日要多了太多阴沉。 “谁知道呢。” …… “呵呵,谢过两位大哥好意,以后可来寻小弟吃茶。” 李闲却不知道自己隐藏颇好的心思已经被周秀全然看破,他拱着手,满脸笑意,向两名修士道谢。 两位帮助李闲开辟洞穴的修士黑着脸,没好气地摆了摆手。 萝卜窖向来只有萝卜居住,从村中搬入其中的,除了眼前这个少年,只有那些神府不存 的废人。 这等地方,少年竟然还邀请他们再来,这不是咒他们吗? 也懒得同这个外来人多说,其中一名修士将手中的包裹往地上一丢,朝李闲略颔首致意,便径自遁回高处的村子。 若不是大长老下了命令,他才不想让自己的脚底踩在这处土地上—— 实在是肮脏。 剩下那个修士稍微年长些,他想了想,还是向李闲交代一声: “粮食每周会给你送来一次,但数量有限,你省着些吃。若是提早吃完,那就只能通过萝卜窖外推接任务,用贡献点来兑换——你应该知道任务等级吧?” 李闲点点头,表示自己省得此方规矩。 他的配合让年长修士多几分好感,便又提点几句: “近些日子妖兽异动颇多,猎兽任务的难度飙升,比起以往要危险太多。你修为低末,接取任务时,最好还是以附近的日常任务为主。” “谢谢大哥告知,小弟谨记心头。” 李闲再度拱拱手,对年长修士表示感谢。 对方的话虽简单,但透露的信息足以帮助初来乍到的他做出更好的判断,少些性命之忧。 年长修士点点头,不再多语,也化作遁光,去追提前离开的年轻修士。 眼见两道遁光划过天边,李闲才终于收起了笑意,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的洞穴。 在寻到出路之前,就要在这里安家了。 只是这个家实在是有些简陋,桌椅这些家具应有尽无不说,连唯一的床都是由一块大石胡乱劈砍而成,上面连个被褥都没有。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李闲瞟了一眼洞穴里面简单到有些穷酸的陈设,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在长城边上建的小木屋,笑道: “就叫你‘陋室’好了。” 第153章 想家 似是回想起古人的自得其乐,李闲也兴致大发,提枪划向石板,准备留些文字。 原本他准备继续使用古游蜀国的文字来写,但却远不如平日所练的文字那般顺手。勾画半天,写出的字毫无神韵,让他相当不满。 “反正这里的修士似乎识字的不多,也没必要在这上面隐藏。当真有人问起,我推说是家乡那边的文字便是。” 心念至此,李闲将写得实在不尽兴的石板震碎,用肉身力量削出一块平整的,重新书写。 半晌后,他才点点头,满意地看向挂在洞穴高处、充当门匾的石板。 陋室。 依旧是龙飞凤舞的行楷,苍劲有力,入石三分,多有大家风范。 “不错不错。母亲说的对,滴水穿石,辛苦练习,终归还是有些进步。” 若是让懂行的外人来看两个字,多半要赞不绝口,给出不世出的评价。 但在李闲口中,也仅仅只是能让他满意的“不错”而已。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比起他所日日临摹不停的原本,他的字的确算不得什么。而那原本主人信手写出的字,对他而言便才是一座难以跨越的高山。 珠玉在前,他这亦步亦趋之人又怎敢自满? “不过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把练字给忘记了。李闲呐李闲,业精于勤荒于嬉。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李闲抬头看着石板上的文字,若有所思地拍着自己的后脑勺,自言自语道。 咕~ 正当他打算这就做个石桌,开始今日练字时,肚子蓦然传出的声响却生生阻止了他的动作。 好饿。 已经是吃午饭的时候了。 椿灵的枝叶将天边的大日遮挡,不仅致使整个村子笼罩在黑暗中,也使得李闲不由自主地忘却了时间。 若非忠实的胃不满地抗议,他说不准真会将这一餐漏过去。 吃饭最重要。 在李醉鹤方针的指导下,李闲果断放弃了劈削石桌练字的想法,转而取过被年轻修士随手丢在地上的麻袋,想看看里面有什么吃的。 但打开之后,里面的东西却是让饥肠辘辘的他大失所望: “净是些野菜,这怎么叫人吃得饱?” 在他面前,一棵棵叫不出名的青菜被他一一掏出,摆在地上。 青菜种类繁多,五颜六色,汪汪地向外冒着灵气。 但再有灵气的菜也只是蔬菜! 午饭如此重要的一餐,单单靠蔬菜怎么能撑得起场面? 想到这,李闲便更加悲愤: “住在村外就不能吃好东西吗?村里人实在是太过分了!我要吃肉啊啊啊!” 他仰天长啸,宛若受了多大的委屈。 但说实话,这其实怪不得村中修士,相反还有些冤枉。 跨上修仙之途后,一般的修士都习惯汲取天地之灵气来替代正餐。 灵气在周身游走间,除了洗刷神府、壮大修为,还能省去代谢的麻烦,直接维持器官生机不灭。 而修士的这等习性,也被称为“辟谷”。 李闲身为一名修士,按理来说,也不该免俗才对。 村中修士也是看他刚刚进阶观火境初期,对修士的习性多有不适应,才特地每周给他送些青菜,供他充饥。 要知道这些青菜可都是在椿灵脚下生长的灵菜。 虽然不多,但胜在灵力十足,省着些吃也的确足够李闲吃上一周。 但村里人没想到李闲竟然还是个体修,肌体生命力旺盛,对食物的需求量比起凡人还要大上几分。 这点东西,连给他塞牙缝都不够。 可惜现在连村子都回不去,李闲连讲理的地方都没有。 无奈之下,他只好从盘缠所剩不多的囊星中摸出些肉食与调味料,准备凑合一顿,下午再设法补充库存。 先堆出篝火坑点燃,上面架锅热水。 趁着水还没开,李闲半蹲在地,熟练地将食材处理一番。 直至听到锅中水咕嘟嘟地响起,他才将食材按成熟时间依次下入。封盖之前,还不忘撒入些细盐,逼出肉的滋味。 肉买的都是预处理过的熟食,倒也不必担心煮出来食材却没味的尴尬局面。 忙完这一切,他才拍了拍手,看向天空的阴翳。 他眸光清亮,眼底却有着些掩不住的茫然: 一脚不慎,流落此地。 把梨儿姐送的马弄丢了不说,还连口肉都混不上。 太苦了。 如果上天再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一定要再平山县城多买些好肉再上路。 呜呜。 李闲在心底如是说。 椿灵纪元三万两千年,云椿村萝卜窖少有人至的一处陡壁上新开辟了一处洞穴,洞穴之前有一团篝火在阴暗中默默地燃着。 封了盖的铁锅被热气顶起又落下,锅内咕嘟嘟的声响也时隐时现。 一个少年藏青儒衫在身,拿着个破棍,一边戳戳篝火,一边仰头望天。 篝火上铁锅在煮肉,篝火旁少年在想家。 …… 等了小有半个时辰,饿了许久的李闲终于得空吃上一口饭。 他也不顾烫,下筷如飞,将一块块甩着汁水的五花肉夹起,放入口中,让它们在味蕾上起舞。 他一边吃,一边还不忘自卖自夸: “可以可以,不愧是你啊李闲,手艺依旧好得没边。” 李闲实在是饿得很,在他的狼吞虎咽中,锅中的食物很快便下去了三分之二。 正当他准备继续下筷,用没有下锅的灵菜卷一块五花肉来吃时,却蓦然听到了一个声响: 啪嗒—— 只有一声,很微弱,似是雨水从屋檐跌落一般,一不留神便会错过。 但好在李闲而今五感相当灵敏,他敏锐地意识到声响来自东方的小道,那是唯一一条通往他这里的道路: “谁?” 将手中的食物扔回锅中,李闲招手枪来,看向那边。 在小道高些的土台上,有个小小的身影在看着这边。 身影也不答话,听到李闲的唤声,似是被吓到了一般,话也不说,“嗒嗒嗒”地跑开。 李闲皱了皱眉头,也顾不得食物放凉会不会不好吃,便径自追出。 才刚到这就无缘无故被人窥视,不弄清楚来者是谁,他可是有些睡不好觉的。 而那身影一边跑,一边还时不时回望观察李闲的动向。 此时见到李闲追出,他那两条小短腿倒腾地更加卖力,生怕被追上。 而后面的李闲则更是疑惑: 这人的速度竟然这么慢……怎么敢来窥视他的? 他脚尖一点,百钧肉体的神力便发挥作用,将他送至身影之前,截住了对方的去路: “你是何人?为什么要……” 第154章 妖魔叔叔 李闲的话语问到一半便问不下去了,因为这个小子他昨天下午才见过。 “神仙大人不要杀我!我是好孩子!我昨天才帮娘择菜,给爹捶腿……还在洞口傲然站立,勇敢地面对了一个妖魔,将他逼出椿悦湾……我真的只是无意路过啊——” 被追上的小男孩呜哇乱叫,竟是“扑通”一下利落地跪倒。双手合十,又是拜佛又是祈祷。 他哭丧着脸,摇头晃脑,头上两个被兽皮包裹得颇好的小总角也跟着一颤一颤,显得他相当有灵气。 小男孩的话语让李闲心头一阵好笑,面上却是绷着,道:“你逼退了一个妖魔?” “对啊对啊,”小男孩用力点头,满脸的笃定,“神仙大人你是不知道,他满身都是血污,宛若刚从血狱中爬出来。” “但我往那里一站,手这么一挥,嘿!” 他跪在原地,但却手臂一伸起了范:“那妖魔就被我的气概吓跨,怪叫一声逃之夭夭。 “但这种妖魔我齐看水怎么会放任他为祸人间?我喊一声‘妖怪休走!’,就愤然追了上去,直叫他惶惶不知去路。他自知不敌,只好将修行十多年才有的心头肉抛下,为自己加速。” “心头肉?这么厉害?那你就追不上了是吗?” “不不不,一个小小的妖魔怎么可能逃出看水剑仙的手掌心。哈哈哈。”被李闲质疑的小男孩连连摆手,又大笑几声,“我是看他修为尽失,再无害人的可能,才放他一马。” 他脸上的表情无比郑重,说得煞有其事。 若非他此时正毫无剑仙气魄的跪倒在地,一般人说不准要被他的故事打动,以为他是个返老还童的大剑仙。 李闲也不戳穿他,只是仿佛沉溺于故事中一般,继续问道:“那那块心头肉呢?” 小男孩拍拍胸脯,道:“自然是被我拿回去吃掉了,精进了我足足百年的修为!” “是吗?”李闲倒吸一口凉气,宛若被小男孩的修为所震惊,问道,“可为什么十年的心头肉能精进百年的修为啊?” 小男孩脸上一红,嗫嚅道:“这个……这个……” 他显然没想到会有人信这个故事,还会在这个故事的细节上跟他较真,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去打补丁。 “是了是了。” 李闲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状,拳捶掌心,道:“一定是齐看水天资聪颖,别人苦修十年的才能进阶的量,已经足够他精进百年修为了。” “对对对,就是这个!” 齐看水一蹦而起,雀跃着喊道:“我齐看水就是这么天才!” “那你这么厉害的大剑仙天才,看到我这么个小小的修士,为什么要跑呢?” 李闲皱起眉头,打量着齐看水,狐疑地问道。 齐看水蹦了一半的身体当即又跪了下去,他哆哆嗦嗦,脸又哭丧了起来—— 坏了,入戏了! “神仙大人我刚才就是说着玩的,求你了,放我一马。” 小孩儿真好玩。 李闲心头暗笑。 只是眼见对方的泪水要下来,李闲也就少了些逗弄他的心思,扬手将其扶起,道: “起来吧,我知道你是在骗我。” 被不知名的力量架起,头一次亲身接触修士的齐看水已经有些惊疑。听到李闲的言语,大大的眼睛里疑惑更甚。 他结结巴巴,问道: “大……大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闲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脸,道:“你看我像不像那个被剑仙气魄慑服、望风而逃的妖魔?” “啊?” 刚才只顾着逃命和讨饶,无暇他顾。听到李闲的话语,齐看水这才有心思看向李闲那偏黑的面孔。他歪歪头,若有所思。 “啊——” 片刻后,萝卜窖深处传来了一声孩童尖锐的爆鸣,清鸣远扬,在深沟中久久回荡。 …… “妖魔叔叔,你放过我吧,我娘还在家里等我呢。” 篝火堆旁,齐看水欲哭无泪,眼看着李闲若无其事地将锅中的食物往碗里捞。 “叔叔?”李闲捞菜的手不停,头也不回,道,“我看上去很老吗?” 叫他妖魔就算了,竟然还叫他叔叔。 就算的确经历过几年风霜,但十五岁的年纪正是少年时候,他怎么可能够得上“叔叔”的称呼。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叫齐看水以为他很喜欢这个称谓。 于是他不断点头,讨好道: “老的叔叔,真的很老。连我爸爸都得喊你一声哥哥。” “啧。” 头一次见这么个听不懂话的小孩。 噔—— 李闲盛菜的手一滞,唤出山泽竹便在齐看水额头来了一下。 夸你还要挨打,没天理啊。 齐看水捂着头,眼眶中顿时挤满了泪珠,看上去委屈巴巴,相当可怜。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个道理他还是懂得,当即不再说话,低头看地,不想再挨打。 齐看水暗自低头委屈之际,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只精致的白瓷碗。里面菜绿肉红,相互映衬,看上去美味极了。 他的头当即抬起,不知道这个喜欢逗弄他的妖魔要做什么。 李闲手中的碗抖了抖,冲他笑笑,道: “呐,趁热吃,吃完我问你些事情,回答好了就放你回去。” 他知道小男孩饿了,刚才引起他注意的“啪嗒”之声,也是对方看他吃的香,不自觉馋出的口水。 齐看水却是缩了缩脖子,将自己抱紧,道: “不吃不吃。娘说了,妖魔最喜欢把不听话的小孩子喂得白白胖胖的,好增添些滋味。” 话虽如此,碗中闻所未闻的香味却是让他鼻头翕动,口水随之在口腔中分泌—— 太香了,怪不得那些小孩子会被妖魔诱惑走。 如果不是他齐看水天生聪明,一定也会跟着着道的。 “真不吃?” “不吃。” 齐看水将头扭到一边,显示自己“宁死不屈”的决心。 咕—— 可惜嘴上的不屈掩不住肚中的空虚,美食当前,胃当即抗议出声。 早上只是分吃了两片薄肉,又被李闲横加追逐,齐看水肚子里的油水早已寡淡,正是饿的时候。 “好吧,喂不了就算了。” 李闲似是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将一旁处理食材的刀具唤来,看向齐看水。 “你……你要干嘛?” 在篝火的映射下,刀锋粼粼地闪着光,围在齐看水周围,让他自觉有些不妙。 李闲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道: “吃小孩啊。不听话的小孩最好吃了。” “爹!娘!哥!救命啊——” 深沟中再度传来孩童撕心裂肺的呐喊声,鬼哭狼嚎,叫人心有戚戚焉。 第155章 金字 陋室前,篝火旁。 额头再度挨上一下的齐看水终于停止了哭嚎,默默将碗中香喷喷的菜肴往嘴里扒。 他眼角的泪痕尚未干,但扒菜的手却是根本不停。食物将腮帮子鼓得高高的,嚼都嚼不过来。 “慢些吃,没人和你抢。” 李闲正在旁边利用咒符刷锅,头也不回,却好似清晰齐看水的一举一动。 齐看水将头埋在碗里,偷偷翻了个白眼。 刚才还把刀在自己脸上晃啊晃,此时又作出一派好人模样。 娘说得没错,妖魔的伪装做得最好。 面上冲你笑着,心里早就盘算怎么把你吃干抹净了。 “诶哟——” 李闲根本不惯着他,发觉他的白眼便又是一棍。 韩医师所赠的竹简梆硬,痛的小男孩吱哇乱叫。 也许是对最后一餐的报复性心理,齐看水挨打之际,竟然已经将碗中的食物吃得半点不剩。 将洗好的锅收回囊星,他接过齐看水手中空空荡荡的碗,笑道: “说着不要,吃倒是吃得干净。” 齐看水伸舌头舔了舔嘴角的食物残渣,最后感受了一下从未尝到过的美味,便张开双臂,闭眼大喊道: “来吧妖魔,我不怕你!你吃得掉齐看水,却吃不掉看水剑仙!待到十八年之后,我一定是一个睥睨天下的剑中仙人!” 娘说过,勇敢的小孩子入轮回后,下辈子必成神仙。 他齐看水既然跑不掉,为了来生的幸福,那就要用勇士的气魄去面临死亡! 他咬紧牙关,等待妖魔一枪将他了结。 “神经。” 李闲却是根本不理会他的视死如归,只是自顾自地将碗筷清洗干净收回,还手指一弹,将堆起的篝火熄灭。 齐看水半天等不到妖魔的动作,将眼睛偷偷摸摸地睁开一丝缝,看到妖魔正在清理现场。 他专注而忙碌,将齐看水晾在一旁,仿若此时所做得事情便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齐看水哼了一声给自己壮胆,颤声道: “你一个妖魔,还装得和我娘一样,怪不得能将椿悦湾那么多小孩子抓走。” “椿悦湾?” 李闲正忙着将堆起篝火的石块堆到角落,听到齐看水的言语,颇感兴趣地回应道: “这里不是萝卜窖吗?” 听他语气平和,完全没有吃小孩的样子,齐看水的胆子也大了几分: “萝卜窖是村子里神仙大人的叫法,我们自己的称呼是椿悦湾。” 李闲笑了笑,道: “想不到一个地方还能有两个名字。椿悦湾,确实比萝卜窖好听不少。” 齐看水得意地笑了笑,双手叉腰,道: “那是自然。神仙大人们虽然神通高些,但取名字的本事可就远不如我们了。” “是是是。” 李闲附和道,心中却是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 齐看水还小,听不出修士取名的恶意,才会心气不染尘。若到将来再大些,明了了事实情况,他的心绪又会如何呢? 对仙人世界的纯真向往,又能残留多少? 将最后一块石头堆好,李闲看了一眼场中的爽利,轻出一口气。 他向着齐看水摆摆手,道: “行了,赶紧滚蛋吧。本妖魔今天心情不好,不想吃憨兮兮的瓜娃子。” 本想问齐看水些此处的问题,但没想到这小子被呵护得太好,关于修真界的残酷一概不知。 如此的话,他给自己的信息多半也是真假参半,还要费心辨别,不如自行察探虚实。 齐看水没想到等了半天竟然等到了妖魔这么一句话,他瞪大眼睛,问道: “你不吃我了?” “再不走就要吃了。” 李闲的话语吓得齐看水一激灵,他将信将疑,往外走出几步,眼睛却是一直盯着李闲,生怕对方是在戏耍他。 但李闲却根本不看他,反倒是以掌为刀,吭哧几下,削出一块横平的石板。 而后又选出一个敦实些的矮石,将其削得高度一致。 石板摆上去,一个简单的石桌便赫然成型。 大功告成之际,李闲瞥了一眼还在道路口观望的齐看水,道:“你还不走?” 看着这么个石桌就此成型,齐看水被李闲的肉体力量惊得张大嘴巴,竟是连心心念念的逃跑都给忘掉。 此时听到李闲的言语,才从恍然中惊醒,赶忙一溜烟地跑路,在地上激起诸多尘土。 齐看水的离去没有占据李闲的心神。 既然饭也已经吃过,练字之事便没有拖沓下去的理由。 从囊星中唤出父母遗留的笔记,再铺上从师姐那赢来的纸张,李闲心神便诉诸笔尖。 因为实在太过昏暗,珠子的光亮有不足以点亮室外,懒得往洞中搬桌的李闲索性放开神识,借神识来观摩笔记。 就是这么一个偷懒的决定,叫李闲发现了笔记中的玄机: “咦?这金光?” 他眸底亮光一闪,便抬头看向周围。 确认无人窥视后,他才再度将神识聚焦在父母留下的笔记上。 在他神识的观测下,第一页中原本记述各地风土人情的行楷已然悄然隐去,反倒显现出一个冒着金光的文字。 那字字体字形相当怪异,就连见多识广的李闲都看不出其表意。 他试图往后翻页,看能否在后文中找到线索。 但令他惊讶的是,纸张在金字出现后竟宛若粘连在了一起,无论如何也无法打开。 这是为何? 犹疑之中,李闲情不自禁地将手指放在那个金字之上,试图顺着那字的纹路走上一走,感受其脉络如何。 母亲说过,不论何种文字,其初始都是铭刻天道的纹路,必有共通之处。 他的行为,说不定还真能找出些名堂。 但当他开始用手指进行勾画时,却发现了一个相当熟悉的现象—— 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写下这个文字。 这种滞涩感比以凡人之躯强催字借法时更甚,那时好歹只是最后一笔无法完成,而这个不知来历的文字,竟然让他从第一步开始就无法书写。 要知道,他甚至只是打算用手指划一遍这个纹路,根本没有写下来的念头。 李闲吞了口口水,蓦然觉察到父母似乎是给自己留下了个相当不得了的东西。 第156章 想了好些年 但觉察到这个好像也没有太大用处。 毕竟他试了半天,看不懂首页放光的金字不说,页纸莫名粘连,他就连笔记的后文都看不到了。 李闲有些头疼地呲了呲牙,心道: “母亲一步三算、后招颇多,没道理会给自己一个鸡肋之物才对。是他遗漏了母亲的留言?还是……” 他轻轻拍打着自己的额头,一边踱步,一边思索。 难不成是通过留下的另外某物开启? 但父母留给他的东西不多,除了这本笔记,也就只剩下些李家大院遗落的东西。就连平常摆的最多的书本,都被母亲大袖一挥、尽数带走,根本没有留给他查找开启笔记的路子。 唯一能称得上神异的,也就那个不管如何使用,光亮都不减分毫的照明珠子。 可若这珠子当真能引动笔记的异动,那在他每日清晨练字时就该发生些事情了,怎么会拖到现在? 再试试也是无妨。 李闲从囊星中唤出珠子摇亮,缓缓将它放到那金字上方少许,等待片刻。 可珠子晃了半天,金字却没有任何异动。李闲甚至尝试过将珠子贴到纸张上,却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反馈。 果然不行吗? 李闲轻叹口气,对这不出所料的结果倒也没有太大的沮丧之意。 将珠子搁置一旁,他摸摸下巴,思索自己所遗漏的可能性。 等等……好像的确还有个物事! 李闲眼底蓦然一亮,心思流转之际,便将父母发给自己的信件一一拿出看过。 前几封信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依旧是那些简单的图和字,在共同描述尾花洲的景色。 只有那从跃鱼城寄来的最后一封信,竟是陡然生出异变,在神识的清扫下耀出一道神光。 神光烧灼神识,李闲下意识地要将神识暂时移开。但却惊奇地发现自己的神识竟被神光死死地吸引,收回不得,甚至还在不断流失。 这是怎么回事? 李闲心头大惊。 但旋即他又冷静下来,心中暗道: 父母留给他的东西必然不会害他,不妨任它吸取,自己静观其变就好。 心念至此,李闲也就不再与那神光对抗,反倒是加速了神识向神光的输出。 但这神光却犹如无底洞一般,对神识的吸纳根本没有止境,李闲那本就不高的神识湖泊水位不断下降。 但他没有动摇,只是继续输出。 终于,在神识湖泊即将干涸之际,神光对神识的吸纳终于停止。 李闲轻舒口气,低头晃了晃有些发胀的脑袋。 真不知道父母这又是给自己留了个什么东西,竟然差点叫他神识枯干,当场昏死。 “小李闲?” 就在他轻揉太阳穴时,神光的方位却传来一道温文尔雅的声音。 声音是如此熟悉,让李闲一怔。 不不不,怎么可能是娘呢?爹娘都离开五年了,自己甚至连他们现在身在何方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在这里突然听到娘的声音。 他觉得是自己听错了,但又不敢抬起头确认。 他低着头,为了缓解骤然而起的情绪而急促地呼吸着,胸前不断地起伏。 可是这个声音真的好熟悉啊。 温柔又不失周正,宠爱却又不至于耽溺。 这醇厚的嗓音曾经教给他诸多道理,也曾经严厉地批评自己练字时用心不专。 抬头看一眼?万一是真的呢? 不不,别抬头了,明明就是幻听,多沉溺一会儿也好,何必急于戳破? 李闲相当纠结,眼眶中已经有点点湿意在酝酿。 他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呵呵,真是长大了,快要比娘还高了。真好。” 李闲低着头,却看到一个相当熟悉的儒衫下摆,随着那人的脚步来到近前。 墨色长衫散着微光,无风自动,正是母亲平日的装扮。 不是幻听! 李闲喉头有些干涩,他终于将头抬了起来,一眼便看到了神光化成的姚继圣。 她通身发亮,用手比划了一下李闲的个头,笑着说道: “已经到娘脖子了,过不了几年,娘就得仰头看你了。 “就是黑了好些,我们走后,小李闲没少吃苦吧?” 她的眼神中欣慰与心疼交杂,试图用手触碰李闲的头发,却那虚幻的手终究只是穿了过去。 姚继圣叹了一口气,道: “可惜……别哭别哭。小李闲已经是坚强的男子汉了对吧?” 在她对面,李闲双肩不断颤抖,泪珠无声,大滴大滴地往下落着。 他往前一步,好像这样就能重新依偎在母亲的怀中。 “娘!” 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音节,他却因为哽咽生生转了两个调,尾音还有些嘶哑。 好久不见,你们可知道我想你们想了好些年? …… 在姚继圣出现的瞬间,存活三万两千栽的椿灵似是有所觉察。 一向高傲的它,竟是将遮天蔽日的枝叶缓缓蜷起,让午后的日光洒落大地。 云椿村的修士与萝卜窖的凡人,都是对这没来由的光亮相当惊疑,不知是何缘故。 依靠椿灵生息如此之久,它已经成了他们生活的基准。 展叶则作,收叶则息,半月一轮换。 云椿村上古先祖所留下来的规矩代代践行,但此时作为标准的椿灵却是如此表现,教众人不知如何是好。 “椿灵大人有神意传达!在村修士统统去祭场!萝卜们回洞闭门!” “在村修士统统去祭场!萝卜们回洞闭门!” “在村修士统统去祭场!萝卜们回洞闭门!” 好在云椿村多年来的运转并非全无作用,负责村中维稳的云姓修士四散而出,在村中与萝卜窖上空传达着大长老的命令。 萝卜窖上空,一个年轻修士不耐烦地喊着: “萝卜们快点回洞闭门!不许浪费时间!触怒了椿灵,将你们一家点天灯都不为过!” 真烦呐,凭什么是他来通知这些萝卜! 神识传给他们都听不懂的东西,还得叫他大声喊叫,风度尽失。 他掩住口鼻,似是被萝卜窖中的凡人臭味给熏到,面容挤在一起,相当不耐。 萝卜窖中的凡人们听到上空仙师的传令声,不敢耽搁,放下手中的农具就往自家的洞穴方向跑。 农具没了可以再造,但若得罪了仙师大人——保不准就会被驱逐出村。 他们一边跑,一边看着天上的年轻人,生怕踩到他的霉点。 “看什么看!不会跑快些吗?” 但他们举动没有得到年轻修士的谅解,反倒是惹得他更加恼怒。 你们这群萝卜,怎么敢正视老子的?真想...... 年轻修士神识四处寻找,试图找个出气筒,散一下自己的火气。 天上的他余光一瞥,便看到一个小男孩正在从一个小道跑出。 他气喘吁吁,时不时还往小道尽头看一眼,头上的两个小总角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晃。 年轻修士眉头一皱: “那个位置,不是族长发配修士的地方吗?那个小萝卜怎么敢摸到那里去?” 本就心情不好,又遇上个坏了规矩的小萝卜,年轻修士当即手指一弹,一道神芒便射向了小男孩的左腿。 敢坏规矩,就得有付出代价的觉悟。 窥视修士生活,要他一条腿不过分。 年轻修士轻出一口气,觉着自己帮那外来修士稍微惩治了 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萝卜,也算是跟对方结个善缘。 他笑了笑,也不管大长老布置的任务,看着那神芒向着小男孩而去。 刷—— 齐看水多次回头,却发现那妖魔并没有追出,竟是当真将他放掉,心绪当即一放。 “咦?今天的椿灵大人怎么又收叶了?不过也好,我喜欢这样的日子,阳光真好。” 他正眯眼感受午后日光之际,却听到有道破风声正在向着自己而来。 齐看水的眼睛都未及睁开,便从眯起的狭窄视线中看到有道血光越来越近。 是妖魔?他果然还是要杀死我? 不对呀,妖魔不是在自己后面么,为什么血光会在自己的面前? 在被击中的前一瞬,他仍是相当不解。 第157章 拉钩 “如此草菅人命,真是坏了德行!” 李闲正在纠结如何向姚继圣询问他们的所在地时,便听到她怒喝出声。 她长袖一挥,似是在驱赶蚊蝇一般,甩手而出。 “啊!” 下一刻,李闲便听到远处的天上传来一声痛呼声,相当惨烈。 当他准备过去查探下情况时,又被神光化作的姚继圣摆手阻住,道:“恃强凌弱的畜生罢了,不必理会。” 看来是有修士在对凡人纵恶了。 李闲自然知道会惹到母亲的都是哪一类人,也就没了管闲事的心思。 他将目光再度转向眼前的虚影,有一千个一万个问题在嘴边,就是问不出来。 “还是太晚了……” 姚继圣却是没有注意到李闲的纠结,看了一眼自己因出了一招而愈发虚幻的身体,叹了一口气。 而后,她那温和的目光又转向李闲,轻声道:“小李闲,好久不见,有没有想娘亲呐?” 将问题咽回肚子,李闲偷偷抹掉鼻涕,有些不好意思地往旁边看了看,道: “什么想不想的……真是……” 他背着手,脚轻轻推着脚下的泥土,直让其隆起一个不高的小土堆。 到底是个少年,明明已经走过那么多山水,遇到母亲还是会耍小孩子脾性。 “真是的…从小就是这样,别别扭扭的,笑也不爱笑,见到为娘不高兴吗?” 姚继圣双手在李闲脸颊上合拢,似是要像以前一样将他那板正的小脸挤成一团。 可是那手却摸不住李闲的脸,指尖触碰之际,便直接穿过。 “娘…这是?” 李闲早已注意到姚继圣的情况,也顾不得再装平淡,赶忙询问道。 “嗨呀,捏不到小李闲的脸蛋可真烦呢。”姚继圣却没有李闲的担忧,只是懊恼地拍拍自己的手背,似是在责怪它办事不力。 “一缕神念果然做不了太多事情啊……”她又浅叹一口气,道:“可惜,当年要是缠着学一学那老道的‘一气化三清’,这时候也不会这么难受。” “神念?”李闲呆愣愣地重复道。 虽然他早已知晓并非姚继圣亲临,但当真让她说破,心中还是有些不好受。 姚继圣歉意的目光转向李闲,道:“不好意思啊小李闲,虽然我也很想亲自回来看看你是否长大成人。但是那件事关系太大,实在无暇分身……” “没事的娘,”李闲身躯一震,马上接话道,“娘……我…我的身体体质已经好很多了。现在已经开了仙路,是个仙人了;而且还勤加锻炼,突破成为一名体修。你让我练的字我已经练的差不多了,书中的道理我也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是展示灵力,又是举起石头。过一会儿,又拿出张宣纸,在上面写下几个大字。 他偷偷地观察着姚继圣的神情,相当殷勤地展示自己这些年的进步。 临了,他才小声地问了一句: “娘……你跟爹到底在哪里呀?能不能告诉我?等到我办完李先生的事,就去找你们好不好?” 姚继圣心疼地看着眼前的李闲。 从那么个小豆丁独自成长到这么个儒衫少年郎,她不敢想这些年李闲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她也想问问李闲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有没有很开心?有没有看上哪家的姑娘?有没有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无关李闲的成就,只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只是时间实在是不多了,计划最为关键的时候,容不得她与李闲长谈。 姚继圣长吸一口气,仰着头,将泪水憋回:“不行哦,小李闲。” 语气那么温柔。 语气又那么决然。 李闲不可置信地看向姚继圣,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不会拖你们的后腿的…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在哪里…我可以去……” 他的话说不下去了,失望与自怜填满了他的内心,让他在恍惚间又回到了五年前的雨天。 他抱着头,慢慢地蹲在地上,仿若被孤独感包围。 桃李街的那场大雨,又在他的心间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小李闲……小李闲?” 姚继圣也蹲在地上,一手揽着他的头,轻轻地呼唤。 只是觉察到自己的身形愈发飘忽不定,她不得不狠狠心,喝道:“李闲!” 众所周知,不管你有多委屈,当你妈叫你全名的时候,你还是会忍不住回应。 李闲也是这样。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了姚继圣的视线。 见李闲已经能听到自己说话,姚继圣的虚影向后退了几步,似是在强迫自己与李闲拉开距离。 她深吸一口气,道: “李闲,你知道的,爹娘从来不会做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你是我们的孩子,哪怕是再难过,也要理解我们。 “把你留在大地上行走,既是因为你的实力远未达到我们所需要的水平,也是因为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她招手将摊在石桌上的笔记拿来,点指上面的金光,问道: “看到了吗?” 李闲点了点头。 姚继圣道:“你要设法破解这个封印,修习里面的上古文字,找出我们从…带下来的关键信息。当你做到这些的时候,我们一家自然便能团聚,知道吗?” 团聚? 李闲的眸光蓦然亮起,问道:“真的?” 姚继圣点点头,一脸正气,道:“为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李闲搓搓手,道:“当年你跟我爹一起骗我吃酸橘子。” 姚继圣瞬间破功。 她左顾右盼,想找些理由掩饰:“那个我们吃的时候是甜的嘛......” “你把做糊锅的饭菜偷偷倒掉,叫我爹买熟食回来说是你做的。” “你偷偷吃我攒钱买的果脯,还要推说是我爹吃的。” “你还骗我出去打酱油,好跟我爹……” “好了可以了知道了是为娘的错。” 眼见李闲那张小嘴嘚不嘚,就要说出些羞人的言语,姚继圣赶忙伸手示意他打住: “但这一次为娘绝对没有骗你,只要你做到了,你自然会知道如何寻找我们。” “真的吗?” “拉钩?” “拉钩。” 少年将小手小拇指伸出,勾在姚继圣虚划的大手小拇指上:“谁变谁是小猪。” 话语虽然幼稚,他的脸上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姚继圣笑了笑,虚点一下李闲的鼻子,应道: “谁变谁是小猪。” 第158章 往前走 “可是……” 同母亲拉过钩,李闲突然想起什么,吐了吐舌头,道:“可是我不知道这个封印该怎么解开。” “你能解开就有鬼了,”姚继圣道,“我跟你爹费那么大功夫设下的封印,能随随便便叫你破了?” “把手伸出来。” 李闲依言将手递过,便看到姚继圣食指虚划,便在他手心留下一个小点。小点与笔记上的字同色,也是金灿灿的,有些说不上来的气韵。 而随着姚继圣的动作,她那神光化作的身形也再度黯淡几分,几近消散。 姚继圣却不管这个,只是指使李闲道:“你将神识浸入试试。” 李闲点点头,调动起神识湖泊中为数不多的神识,集中在那个小点上。 刹那间,情景大变。 李闲的眼前一片黑暗,试探性的往前走两步,还能听到“嚯嚯”的水波荡开之声。 这又是何处? “娘?” 神识本就不多,此时更是完全放不出来,李闲有些迟疑地喊道。 “小李闲,往前走。” 黑暗中传来姚继圣的声响,但却相当飘忽,似在前,亦似在后。 仿佛就在跟前,又仿佛来自天边。 “前?” 李闲将手探出,怕遇到障碍物:“哪边是前?” 他分辨不出姚继圣的方位,眼前又是一片漆黑,根本没有可供参照的区分。 他摸索着在原地转了又转,始终不敢往前踏出一步,怕毁掉姚继圣的谋划。 “为什么不走呢?”姚继圣问道。 “我不知道哪边是前…” “你不走,又怎么知道哪边是前?” “可……” 李闲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住了嘴。 他试探性地把腿迈出,又缩回,相当犹豫。 “走。” 姚继圣催促着李闲。 他最终还是咬咬牙,向着前方迈出一步。 正是这一步迈出,眼前的黑暗被登时破开。 “咦?我的身上……” 李闲注意到自己身上发出的光亮,正是它照亮了眼前的道路。 啪—— 脚下的声响让李闲犹疑,因为这听上去不像是陆地的声音,更像是他过去夏日在闲池踩水的声响。 他向脚下看去,才注意到自己竟是站在一方无边无际的清水中。水位并不高,只到他的脚踝。 稍一动,那水便带着波纹,向远处漾去。 “你不走,又怎么知道哪边是前?” 姚继圣的神念已经来到了李闲的身侧。 她笑意盈盈,点指笼罩二人的迷雾,道:“前人的经验,只是你的路标。你若不上路,又怎么知道自己的远方?” “你可以彷徨,可以犹豫,可以暂时停下休息。” “但永远不要徘徊不前。” 姚继圣的话语让李闲心头大动,道心之火随之飘飘而扬。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前方大步迈去。 而他走过的路径上,有一个又一个墨黑之物冒出。而后又渐渐升起,跟随李闲,再超越李闲,成了指引他前路的参照,逐渐远去。 这是? 李闲惊奇地看着眼前的墨黑之物,甚至想要伸手触摸。 但那墨黑之物最近的也在他一臂之外,也在不间断地远去,追赶前方的大部队,根本碰不到。 而最初的那些墨黑之物蜂拥在远方,又逐渐碰撞,在翻飞中形成了足以辨认的形状。 “是字!” 李闲惊呼。 这些墨黑之物乃是点点笔墨,他们翻涌着,不断升起与组合,组成了他眼前的字。 “就是字。” 姚继圣笑道。 是一个硕大的“天”字。 它顶在前方,宛若擎天的脊梁。 李闲脚步不停,笔墨增加与翻涌,转眼间又有一个字成型——“地”。 “玄”、“黄”、“宇”、“宙”、“洪”…… 他不断迈步,后方的笔墨只只升起越过他,前方的字也越来越多。 它们宛若具备灵智,笑嘻嘻地在前方翻飞,有时又往回萦绕。似是在勾引李闲,又似是在指引李闲。 越是往前,前面的水泽就越是难走。明明是至清之水,却偏偏叫李闲如陷泥沼,双脚也宛若灌了铅一般沉重。 姚继圣也不说话,只是笑盈盈地看着,背着双手,跟着李闲走这一路。 小李闲,放开往前走吧,让我看看你能走多远。 李闲竭力地将脚抬起,而后又再放下。 体力不断流失,他走得汗流浃背,气喘如牛。 但不知为何,他偏偏不想停步。 与起步时的茫然不同,他现在忽然开始想知道自己就这么走下去会发生什么。 前方到底有什么?那些字又是些什么?越来越难走的原因又是什么? 直到最后,他已经没有力气抬脚,只能一步一趋,慢慢向前。 水波不断地在他脚下漾开,却从未回返,那前路好像无边无际。 放弃吧。这本来就没什么意义。 他不止一次这么想。 或者……都走到这了,再坚持一下呢? 他脑袋昏昏沉沉,转念又想。 体力与精神早已在漫长的跋涉中流失,支撑着他走下来的只是一股劲罢了。 一股不服输的劲。 他不喜欢事做到一半就放弃,那会让他相当挫败。 于是他就这么咬着牙,往前走。 直到—— 那些字不再增加。 他上岸了。 明明刚刚还在水中跋涉,他的脚上却半分水渍也没有,裤脚干干净净,仿若只是走了一段平路。 但他这一路的辛苦,却是只有自己知道,只有旁观的姚继圣知道。 眼见最后一个“也”字成型,李闲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就这么软绵绵地向前趴倒。 他连用手臂撑一下的气力都懒得使,就这么生生砸在了地上。 好在这岸上的土地不知什么材质,竟是软绵绵地,身子贴上去半点也不疼。 在他眼前,一只只文字似是已经没有了腾挪的空间,杂乱无章地拥堵着。 “看出是什么了吗?” 姚继圣的声音在李闲耳边温和地回响,但在李闲身边的却只有一团神光—— 李闲走得时间太久了,神念已经没有维持身形的能力。 趴在地上的李闲勉力点点头,从口中吐出三个字: “千字文。” 砰—— 随着李闲的话语,原本笼罩着他的黑暗彻底消失,整个空间内亮如白昼。 这叫已经习惯黑暗的李闲相当不适,他眯了眯眼,减少光对他瞳孔的照射。 而那些杂乱无章的文字们,则是随着他的一语道破,按照顺序一一飞出,向着岸沿而去。 李闲看着那个“天”字,它统领着其他文字,站到了最边沿。 沙—— “天”字向地面倒去,发出宣纸走笔的沙音。 沙沙沙—— 在它之后,一个个文字也顺着往下。 沙沙之音不绝于耳,灵动的字眼便逐渐于岸上形成了一篇壮丽之文。 千字长文,洋洋洒洒。 “小李闲,以后要时时观读此文。当你有能力化笔墨为奇瑰的时候,笔记的封印便自然会解除。” 神光越来越小,姚继圣的言语也变得几不可闻。 “娘,你要走了吗?” 李闲轻声问道。 “要走了。” 神光应着,语气中多有不舍:“小李闲,你将来的路注定荆棘丛生,爹娘却半分帮你不得。 “你必须足够坚韧,去对抗日夜呼啸的风雨。 “你必须足够顽强,从严寒之中绽放。 “记得娘跟你说过的话吗……” 哧—— 姚继圣的话终究没能说完。 神光四溢,只有一道微芒荡漾着,执拗着不肯消散。 “记得的,娘。李闲记得的。” 李闲已经撑着自己从地上坐起,抬头看着那点微芒,轻声道: “往前走,不要停步。我面向哪里,哪里就是前方。” 微芒消散,宛若姚继圣最后冲李闲笑了一下。 自家儿子,有大智慧。 第159章 行且将至 在一处即将倾塌的高山之上,一名墨衫女子捧书倚桌,不言不语。 在她对面,有个男子披头散发,愁眉苦脸,盯着桌上的黑白之子。 他时而咬一下自己的手指,时而又抓抓自己的头发,完全没有下棋之人该有的耐性。 若是再看看那桌上的棋局,结合着他的动作,也能猜出些许缘故—— 阵势颇大的黑子此时已经被白子分而化之,若是男子下一步再没有妙手,等待它们的只有白棋的屠戮。 男子从腰间拿出酒葫芦,狠狠往嘴中灌了一口,相当不甘心。 他所执的黑棋半炷香前还生龙活虎,对白棋穷追不舍,极尽围追堵截之能事。 而女子五步前的轻轻一点,便压住了黑棋的龙头。之后几步更是步步妙手,大口吞咽着黑棋的气数。 “不玩了不玩了!次次都是你赢,就不能让让我。” 男子没好气地将棋盘一掀,满盘的棋子便飞到了空中。 白棋成云,黑棋成雷,在空中集起了一团阴雨,轰隆隆地下起来。 但说来也怪,阴云明明就在二人的头顶上,那瓢泼大雨却纷纷绕道而行,没敢沾湿二人的衣襟。 女子慢条斯理地将手中书向后翻了一页,眼皮都没抬,道:“让过你了。” 就男子这么个下法,她本可以在百步之内将其打杀的,连打劫的机会都不会给。 男子自知与女子的差距太大,但又觉着连输三百七十二局实在是难受,发泄般嘟囔道: “烦啊烦啊。真不知道你脑子怎么长的,瞬息之间就能盘算那么多。什么时候我被你卖了,说不准还要帮你数钱。” 他又掏出酒葫芦灌上一口,浇灭心中的郁郁之火。 “咦?” 女子轻咦一声,放下手中的书本,坐直了身体。她的手向前伸出,长衫的袖摆随之下落,露出宛若凝结着霜雪的皓腕。 而在她那葱白般的指尖,有一点微芒闪烁。 她看着那点微芒,眼底光波流转,宛若在观看着世间仅有的瑰宝。 片刻后,微芒彻底消失。 而这位泰山崩于前都能不动声色的女子,此时眼眶中竟有水意酝酿。 男子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轻叹一声,将酒葫芦放下,道:“当时就告诉你让我去看,你非不听。这下可好,搞得自己伤心。” 他轻轻揽住女子的肩膀,叫她能偎在自己的胸前: “臭小子踏上仙路了?现在过得怎么样?” 女子伸出的手也不放回,反倒举得高了些,似是在比划哪个人的个头。 她轻声道: “黑了,瘦了。” “但也长大了。” ……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空中的李闲瞠目结舌。 就在刚刚,随着《千字文》最后一个“也”字落地,他竟是被不知名的力量托举着,向着高处的光源处而去。 他还打算先观读此文几遍呢,可现在啥也没干,就要被不知名的力量拽走了? 李闲赶忙回过头,看向越来越小的“岸”与“河”,试图趁着最后的功夫通读两遍。 但眼前的场景却让他更加讶异—— 从高处看下去,地上的“岸”竟然只是一张摊开的宣纸。 宣纸极大。笔墨构成的硕大的字,加上《千字文》的篇幅,竟然才只是堪堪将其写满。字与字之间,还多有空余。 而那条让他跋涉颇久的“河”,原来是一个放在宣纸旁边的砚台,有一层清水覆盖。 砚台底色漆黑,加上清水一眼能见底。颜色混同,恍惚之间,宛若墨池。 “墨、纸、砚,文房四宝也就差个笔了。” 李闲啧啧感叹。 正当他还要再找寻下地上还有没有毛笔的痕迹时,身子却已经触碰到了高处的光源。 视线中一阵扭曲,待到重归清明,李闲又看到了一片昏暗—— 他回到了自己的居所。 李闲抬头看了一眼头上重新遮蔽起日光的椿枝,心头有些疑惑。 周姑娘不是说椿灵半月收展一次吗?怎么前后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椿灵便又来了一次收展? 当真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但这等怪事和他这个外来人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大,李闲将疑问暂时按捺下去,重新扫视一眼自己的居所: “陋室”的牌匾挂在洞穴口;父母的笔记合着放在珠子旁,摆在石桌上;就连长枪去尤,也在远处好端端地立着。 刚才所经历的一切,宛若一场幻梦。 李闲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石桌旁,拿起那笔记,试图将它翻开。 但翻开第一页后,轻薄的纸张便重如泰山,任凭他如何使劲,都纹丝不动。 “果然不是梦啊……” 既然不是梦,那母亲说得话也自然是真的。只要他能对《千字文》勤加观测,破开笔记上的封印,他就有去寻找父母的机会。 顺手收起笔记与珠子,李闲看了一眼右手掌心多出的小点黑痣,长舒一口气。 这个小东西相当于面见父母的道路,只要知道有路可走,他心中就能多些安定。 即便道阻且长,行且将至。 “哈——” 心思一舒坦,他便有些犯困。掩着嘴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就向陋室走去。 这一趟下来,神识枯竭,体力不支,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疲惫叫他的眼皮直打架。 简单布置一下床铺,李闲一头栽倒在床上。 他尚未来得及造门,但洞穴内外的昏暗已经给他提供了极好的休息环境。 晚春的风堪堪送进,少年和衣而眠。 …… “妖魔妖魔,你怎么还在睡?” 不知过了多久,李闲在迷迷糊糊中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戳他。 他甚至懒得睁眼,摆手将那东西弄到一边,翻个身,继续睡觉。 “还要睡?怎么还有这样懒惰的妖魔?” 齐看水看着李闲将身子翻向里侧,相当惊讶。 他已经在这戳了这妖魔半炷香的时间了,好不容易得到对方些反应,没想到只是翻个身。 气急败坏地将手中的木棍一甩,三尺开外的齐看水准备一走了之。 但走到洞口,又想起爹交代他的事情,不得不垂头丧气地回来。 他拍打着李闲的肩膀,在他耳边喊道: “妖魔叔叔!起床了!再不起我可就……” 他话音未落,便看到李闲懒洋洋的身子骤然绷紧,有所动作。 “什么人?” 齐看水的声音虽然只是正常音量,但李闲耳畔骤然发出,当真是让没防备的后者吓了一激灵。 他翻身而起,一脚踹向来人的下盘。 第160章 练字 “齐看水?” 在踢出的瞬间,李闲便觉察到不对,赶忙收力。 但下意识反应,距离又如此之近,李闲这一脚还是踹到了齐看水大腿上,叫他一个趔趄倒地。 也幸好李闲收力及时,否则被百钧之力的肉身击中,齐看水不死也要残废。 即便如此,齐看水还是嚎了出来: “呜呜呜,痛死了。” 他揉着屁股,哭丧着脸,相当难过。 哪有人起床先打人的啊? 我就说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妖魔,爹就是不信。 “不好意思啊,”李闲歉意地将齐看水扶起,道,“没反应过来。” 肌肉记忆,他确实是没有办法。 若是平常的话,他还能靠着灵敏的感应对这类事情进行规避。但昨晚神识湖泊枯竭,连带着他的五感也慢上不少,只剩下了身体的本能。 齐看水“哼”了一声,显然不相信李闲的话语,觉着他是有心叫伟大的看水剑仙吃瘪。他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却又是一阵呲牙咧嘴—— 屁股绝对青了!肯定的! 李闲见齐看水活蹦乱跳,知道他并没有什么大碍,也就没有那么担心。 他从囊星中摸出些风干的酱兔肉,塞到齐看水手中,道:“你来找我做什么?不怕我把你吃了?” 齐看水被李闲的话语吓了一大跳,往后退了一步,看看他又看看兔肉,迟疑道: “这个是?” 李闲玩心大起,笑道:“昨天抓的小孩子,可好吃了。” “哇啊——” 齐看水将酱兔肉远远扔出,手拍胸脯,惊魂未定。 “骗你的,”李闲随手定住酱兔肉,道,“是兔子肉。看水剑仙的胆子太小了。” “谁说的!我只是…我只是早上吃过饭了,不饿而已!” “小鬼头真浪费。” 李闲嗤道。 无论怎么说对方都有瞧不起他的理由,齐看水气得牙痒痒。 他眼看着那个妖魔随手将床铺整理好,又掏出张纹路时亮时不亮的黄纸,径自越过齐看水,还问着: “你来这里干什么?不怕我把你吃了?” 他的语气相当漫不经心,似是完全没将看水剑仙放在眼里。 “哼哼哼,还想骗我?”齐看水双臂环抱,浅浅低头,“高深莫测”地笑出声,道,“看水剑仙早已看透你了。爹说过,你就是个有把子力气的普通人罢了。什么妖魔,只是你在装神弄鬼而已。” 为了整体的效果,他还特意压沉声线,宛若一名看清一切真相的智者。 对,就是这样,剑仙就该这么帅。 看清一切虚妄,平平淡淡的语言击溃装神弄鬼之徒的心理防线。 不愧是我看水剑仙! 哈哈哈。 齐看水觉着自己这套说辞很符合他的气质,心中不由得乐开了花。 嗬噜噜—— 洞口处,刷过牙的李闲正在漱口。 “你说什么?” 他吐掉漱口水,纳闷儿地询问道。 这小孩儿,说话就说话,嗓门压那么低干什么,生怕别人听清吗? “哇呀呀!你又不听人说话,你这人真……” 想了一路的成果竟然就这么被李闲无视,这叫小男孩相当不满,气急败坏。 但他的抱怨才刚说到一半,便看到李闲指尖弹火,将漂浮在空中的兔肉包围。 李闲扭过头,随意地看了齐看水一眼,道:“什么?” 齐看水蓦然意识到对方的身份,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喊道: “神仙大人,我爹让我来带你转一下椿悦湾。” 爹!你不是说他是个普通人么? 这驱火之术,活脱脱的天上神仙,哪普通了! 他在心中哀嚎,对老爹对自己的欺骗大为不满。 但这也并非萝卜窖外推齐信远有心隐瞒,而是他自己也不知实情。 村中交接的修士根本不想和他多语,只是说了句“来新人”便径自离开,他只能基于事实进行猜测: 前天二者相遇时,李闲的自我介绍便是“有些蛮力的普通人”。而被分配到萝卜窖居住,更是说明村子那边并不承认他的修士身份。 特地为他安排一个单独的洞穴,齐信远也就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是对大力士的嘉奖。 但总而言之,这个误会让看水剑仙相当被动。 他挤出个笑脸,生怕刚才的狂妄叫神仙大人不喜。 李闲有些讶异地瞅了齐看水一眼,道:“我不是妖魔吗?怎么又成神仙了?” 昨天下午吓过齐看水之后,对方便“妖魔”“妖魔”的喊个不停,此时怎得又转性了? “嘿嘿,神仙大人英明神武,举手投足仙气十足,怎么可能是什么妖魔呢?” “这不是挺会说话吗,”李闲笑了笑,将烤好的兔肉送至齐看水身前,道,“正好今日没什么事,跟你转转也无妨。” “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等你吃完,我们就出发。” 李闲交代一句,又轻笑一声,道:“以后不要再动辄下跪了。好歹是将来的剑仙,说出去多丢人。” 齐看水摸着后脑勺站起,有些迟疑: 爹不是说凡人只有跪着,才能跟村中仙人交谈吗?怎么眼前这个神仙大人不太一样呢? 但旋即,他的注意力又被眼前飘香的烤兔肉吸引走,不再多想: 管他呢,不跪就不跪,他本来就讨厌那个姿势。 眼看小家伙的心思轻易被烤肉吸引,李闲也不打算过多理会。从囊星中唤出珠子摇亮,准备去院中练字。 昨天事情一件接一件,到底将练字之事搁置,今天得补回来。 但问题是…… 李闲看了一眼刚刚掏出的笔记,有些头疼。 果然还是打不开吗? 笔记自从昨日显露金字之后,虽然光芒最终褪去,但第一页后面依旧紧紧粘连,无论如何都翻不开。 至于第一页上的文字记述的墨迹,竟然也扭曲在一起,完全没有了行楷的写意。 李闲轻叹一口气,将笔记收起,掏出父母给他寄回来的信件: “只好临这个了吗?” 父母的信情真意切,总是勾动起太多他的情感,李闲平常并不愿意临摹。 但当他翻开信件,却发现上面的文字内容竟然也一并消失了。 ? 这是为什么? 李闲难以置信,放开神识,将信翻来覆去地看,甚至还又瞅了瞅囊星,以为是自己拿错了。 但事实却摆在眼前,有些泛黄的信纸边缘翻起不少绒毛,是他思念父母时摩挲所致。 除了上面的字迹不翼而飞,这信是父母寄回的无疑。 是娘抹去的? 李闲心头狐疑之际,却蓦然注意到昨日所书的牌匾上似是多了些什么。 神识掠过,才看清竟是一行小字: 有德者居之则陋室不陋。 而在那牌匾之外的石壁上,又另书一列: 走你自己的路。 李闲看着那一行与那一列行楷,喉头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三岁能握笔便开始临摹姚继圣的字形,李闲已经足足练了十二年的行楷,几乎日日不落。 而此时,他仿佛看到姚继圣站在他对面,戳着他的眉心,说: “书法可学不可似,去研究你李闲自己的笔法。” ——原来他已经走到了临帖的尽头,该出山了。 第161章 别哭了了 走我自己的路吗? 李闲看着那一列小小的行楷,银钩铁画、徘徊俯仰,浑然天成中有着他无论如何也写不出的神韵。 这种神韵,是姚继圣独有的。李闲多年模仿,无论如何也无法化为己用。 “妖……神仙大人,我吃好了,我们出发吧。” 李闲正看着石匾愣神的档口,齐看水已经将烤肉吃光,抹着嘴角的油腻,美滋滋地从洞穴中出来。 他相当高兴。 大荒异兽难猎,肉这种东西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村中仙人的专属,而对方却毫不在意地跟他分享。 如此魅力,叫齐看水根本就无法抵御,看向李闲的眼神已有几分亮闪闪。 “大人?大人?可是有其他事?若是忙的话,明天我再来找您。” 齐看水见李闲面色复杂,迷惘与喜悦交加,便大着胆子扯了扯他的儒衫下摆,又喊道。 李闲回过神,整理表情的同时顺手捏了一下齐看水的总角,笑道:“走吧。” 那就走自己的路好了。 …… “这是山道。路很平吧?是当年凡人先祖们一点一点夯实的。” “这是清水渠。滔河水急,椿溪又不许我们触碰,我们平常就在这里挑水回去做饭。” “这是仙人要我们种的菜园,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靠这个赚取贡献点的。” “……” 从陋室出来,沿着山道慢慢向萝卜窖最低处走,李闲跟着齐看水便走边看。 似是被那烤兔肉收买,小家伙介绍的干劲十足,小嘴说个不停。 他叽叽喳喳,宛若一只啼晨的云雀。 一路上还时不时遇上些萝卜窖的凡人居民,或憨厚或促狭地笑着,冲李闲点头示意,似是在对新人表示欢迎。 “齐看水,你领着的这个人是谁啊?他看着怎么这么黑?” 灵气外溢的菜园之外,有个坐在水池边的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询问。 她看上去与齐看水一般大小,也是四五岁的样子,手中也不闲着,正在将什么东西一把一把地往水池中撒。 “哼哼,说出来吓死你,”齐看水叉腰,骄傲地扬起小脸,道,“这可是能驱水御火的神仙大人。” “真的吗?” 小女孩慌忙站起,却发现对方正在四处张望,脸上净是好奇之态,根本没有神仙见到凡人时该有的轻蔑与冷漠。 “你又骗我,真是的。”她瘪了瘪嘴,又重新坐下: “除了每月月尾来看一下菜园情况,哪有仙人愿意在我们萝卜窖落脚。” 齐看水总爱跟他扯什么“看水剑仙”的英勇事迹,又是拍胸脯又是打包票,从她这里骗走好多果糖,她有些不乐意信他。 “哼哼哼,了了,这次我可没有骗你。就在刚才,我亲眼见到他‘唰’的一下召唤出一条火龙,吞噬掉一个苍茫异兽,将其烤的焦香四溢…我是说烧的皮开肉绽。” 齐看水食指上竖,模仿李闲刚才唤火的姿势,相当夸张地描述道。 “啊?” 要不说齐看水喜欢骗了了呢。不过是稍微形容了一下,了了便又当了真。 她小嘴圆张,被齐看水所描述的场景吓到。 齐看水好似觉着力度还不够,又一跺脚,喊道: “谢了了,看到神仙大人还不跪拜,在想什么?” 他张牙舞爪,好像他才是那个神仙。 谢了了如梦初醒一般跪倒,颤抖道: “神仙大人……我…了了……” 娘说了,遇到神仙不跪着说话,可是会被扔到莽林中自生自灭的——娘的二叔就是这么死的。 但她回想起刚才自己的行为,结结巴巴,竟是连个问好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闲正在用神识查探地形,这没预料到的颤音叫他心弦一紧。 回过头,才看到有个小女孩跪伏在地,浑身发颤,似是相当恐惧。 好嘛。一个没留意,齐看水就能给他添个乱子。 啪—— 他顺手拍在齐看水的头上,叫得意洋洋的小男孩霎时哭丧了脸: “你吓唬她做什么?” “冤……冤枉啊!” 齐看水抱着头,欲哭无泪。 他说得又没问题,凡人遇到神仙就是得跪下啊。 李闲却不管齐看水如何想,一抬手,便将了了虚扶而起,道: “他哄你的,不需要跪。” 但谢了了却被这无形的法力吓得身软,无论如何都扶不起来。 “神仙大人,不要杀了了,了了知道错了。” 她哇哇大哭,引得菜园中耕作的凡人们都将头伸了出来,但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那可是仙人,若是将其惹得不高兴,自家又如何能承受住仙人的怒火? 虽然对谢了了的遭遇多有同情,但他们唯一敢做的,却只有干看着而已。 谢了了的哭闹声让李闲的眉头缓缓皱起。 不是因为厌烦,而是因为震惊: 在这方地界,凡人过得到底是怎样一种生活? 一定是有过先例,才会让谢了了对修士如此恐惧;也一定是有过先例,才会让椿悦湾的居民们只敢沉默地看着。 看着放声大哭的谢了了,他蓦然想起了周秀与齐信远眸子中的黯淡,想起了齐正的逆来顺受。 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低估凡人在云椿村的地位,但没想到竟能到这等地步。 李闲轻吸一口气,只觉胸头道火震动,猎猎而燃—— 他想做些什么。 不用太多,只是帮扶他们一些,让他们过得好些就行。 先从,将谢了了哄开心开始吧。 李闲拍了一下齐看水,道:“你弄哭的,你去哄。”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齐看水大眼望向李闲,眼底满是不可思议。 他只是吓唬吓唬了了,真正让了了哭个不停的,不是神仙大人你吗? 但他可不敢跟李闲犟嘴,撅起嘴巴挪到谢了了身边,道: “别哭了了了,神仙大人不会杀你的。” 说罢,他还吐出舌头,扮了个鬼脸。 “嘿。” 谢了了看了齐看水一眼,被他的丑脸逗得笑了一声。 但看到站在一旁的儒衫少年,泪珠就又开始往下落:“齐吹水,这时候你还骗我,我真讨厌你。” “我以看水剑仙的名誉担保,神仙大人不会杀你的,因为……” “因为什么?” “哈哈,因为我是神仙大人的徒弟。我苦苦帮你求情,神仙大人已经消气了。” 李闲咧咧嘴,没想到这家伙这么敢扯。 但又看到谢了了此时已经泣声渐止,也就不去戳破齐看水的谎言。 谢了了偷眼看了一眼李闲,又看看齐看水,低声问道: “真的?” 齐看水拍拍谢了了的肩膀,摇头晃脑道: “齐看水骗谁都不骗谢了了。” 事情就这么止息,叫灵菜园中的凡人们面面相觑: 齐看水的面子这么大?竟能让神仙大人不计较谢了了的不敬? 还是说…… 这位神仙大人,确实有些不一样? 但松了一口气李闲似有所感,将视线转向灵菜园。 随着李闲目光扫过,众多凡人又赶忙将头低下,忙起自己手头的活计。 天上有一道神虹飞过,那是云椿村的修士御风而出,向着某处洞穴的位置而去。 路过灵菜园上空时,修士似是有所感,向此处淡淡地瞥上一眼,而后便目不斜视地远离。 他在心中嗤笑: “萝卜。” 第162章 种莲 “来,给我师傅磕两个响头,好谢过他……诶哟!” 哄好谢了了,齐看水又开始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被飞来竹简砸了头。 抬眼看去,果然看到李闲正笑眯眯地盯着他。 “卸磨就杀驴……”齐看水咕哝。 这莫名盘旋的竹简让谢了了咽了咽口水,埋下身子,就当真打算磕头。 “咦?” 谢了了讶异地发现自己的头好像撞上了一层屏障,无论如何也碰不到地。 这自然是李闲暗中出手,用灵力挡住了她的动作。 他不喜欢看旁人折辱,哪怕只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他也不喜欢。 “你叫了了是吗?” 李闲站在原地朗声询问。 对方对他相当畏惧,近前表达亲近可能会适得其反。 “对,”谢了了迟疑地点了点头,道,“我叫谢了了。是我爹爹给我起的名字。” 李闲点点头,没有评价什么,只是继续问道:“你在这里也是帮你爹爹干活吗?” 他指了指谢了了身旁的那一坨黑乎乎的、宛若淤泥一般的东西。 谢了了摇摇头,道:“不是,我是在帮我娘干活。爹爹半月前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娘一个人干不完。” 李闲笑了笑,道:“好懂事啊。能不能跟我讲一讲你是在做什么呢?” 夸赞的同时,再聊些对方熟知的事情方便拉近距离。 李醉鹤当年教给他的江湖路子一向屡试不爽。 “没有啊,种莲不难的,就是费时间。我帮娘做了,她就能早些回去休息。” 果然,谢了了有些害羞地低了低头,低声道。 “种莲?” 谢了了想了想,从那坨淤泥中捏出一粒白中带黄的东西,和她刚才扔入水池中的物事一般无二: “就是这个啦。仙人赐下来的种子,扔到莲池里面就好了。” “只是我得快一些,”她用沾着污泥的小手摸了摸头,又补充道,“前些天娘好不容易才把池子里的底泥铺好,得趁着这两天下种。” “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可以啦。” 得到谢了了的应允,李闲并没有用法力将莲子取来,反倒是上前,伸手接过莲子。 莲子白中透黄,和李家大院闲池中的莲子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灵气相当充裕,正在沿着那一道道泛黄的纹路向外散着。 “真的好黑啊。” 谢了了看着眼前端详莲子的少年,大眼睛眨呀眨,心中蓦然冒出这个想法。 其实也不怪她这么想。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椿灵展叶遮天蔽日,大多数日子里几乎夺走了所有大日的光泽。 这就导致居于此处的人们——不论是村中的修士,还是椿悦湾的凡人——皮肤都白得很。 谢了了本人,更是白得宛若瓷娃娃一般。 可李闲呢? 守卫两年生涯先是给他奠定了黝黑的皮肤底子,好不容易在陈江镇歇息三个月白回来些许,又被三月羁旅晒了回来。 就这,他还得庆幸自己是冬春之时出门,若是放在烈日炎炎的夏季,恐怕还得再黑两个度。 一个白的发亮,一个黑的冒油,谢了了自然会疑惑。 谢了了还在发呆之际,李闲已经将莲子递还,还道:“了了真厉害,不怕脏不怕累。” 他的主要目的本就不是查看什么莲子,而是要减少谢了了对他的戒备。 “师傅!我也不怕啊!” 旁边的齐看水将胸脯拍得“啪啪”响。 “是吗?” 李闲瞅了一眼齐看水,道:“那你帮着了了把剩下这些种了?” 齐看水眨眨眼:“您当我什么也没说成不?” “呵呵。” “笑什么,不怕就是不怕。” 李闲的轻蔑叫齐看水相当受不了。 一激之下,当即把手伸入黑乎乎的淤泥中,开始挑拣其中的莲子。 李闲笑笑,又冲谢了了说道: “我也好些年没有种过莲了,可以让我试试吗?” 这他倒是没有骗谢了了。 家中闲池的荷花,本就是李醉鹤带着五岁的他一起种的。 算算时间,也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什么?神仙大人还要亲自做这等下贱事? 谢了了没反应过来,只是有些怔然地点点头。 李闲自然不是说说而已,得到谢了了的应允便挽起袖子,准备上手。 “咦?”但当手触碰到那团淤泥时,李闲的眉头便蓦然皱起,“奇怪。” 他看向谢了了,想询问些什么,但却被远处的喊声打断: “神仙大人,神仙大人!不要…不要杀我女儿!求求你了!” 一个蓬头垢面的妇女一边招手,一边向这边跑来。 “娘。” 谢了了抬起头,脆生生地喊道。 李闲也直起身子,看向妇女。 妇女看上去年岁也不大,最多不超过三十岁。 但劳苦催人老,皱纹已经早早地攀上了她的眼角。此时被焦急与悲伤一挤,更是明显得紧。 “了了,了了。” 她冲过来抱住了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下落,不住地呼唤。 而后她又把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儒衫少年,恰如报信之人跟她描述的那般黝黑。 妇女抱着了了,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神仙大人,了了还小,不知道规矩。是我这个做娘的没跟她讲好,要怪您就怪我吧…求求您了。” 说着,她的头便要往地上挨去。 好在李闲此时已经回过神,摆手之际法力已出,将妇女拉起。 妇女却是以为李闲不接受她的求情,眸光中已经多了几分绝望,如坠冰窟。 但谢了了是她唯一的女儿,她不想放弃。 妇女将谢了了推开,: “求求你们了……你们已经带走她爹了…就放过她吧……她还只是个孩子…” 说着,她便又要跪下前挪,试图抱住李闲的大腿,根本不顾什么“长不跪幼”的面子。 带走她爹? 李闲想起谢了了所说的半月未归的父亲,眉头悄悄皱起,但还是先劝慰妇人: “大婶,您误会了,我只是在跟了了聊天。” 他将妇人扶起几次,对方却始终如同使不上力气一般再跪下去。 脸上已经沾上几点黑的齐看水帮腔:“对啊吴姨,你快起来吧。神仙大人是个好人,本来就没有要杀了了。” “不杀了了?” 吴姓妇人怔怔地抬起头。 “对啊娘,这个神仙大人是齐看水的师傅,已经答应饶过了了了。” 谢了了终于得空开口,赶忙同妇人解释。 说着,她又拿出个莲子,道:“他还要帮了了种莲哩。” “没事?” 良久,吴姓妇人终于反应过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第163章 背粮 水池附近的一处树下。 李闲与谢了了围在吴姓妇人身边。谢了了眼眶红润,显然是刚哭过。 “她爹……” 吴姓妇人眼皮颤动,喊了一声,睁开双眼。 “大婶,你还好吗?” 李闲用灵力帮吴姓妇人调理经脉,见她终于睁眼,赶忙询问道。 “娘。” 一旁的谢了了扑进吴姓妇女的怀中,咧咧嘴巴,就又想哭出声。 妇女轻拍她的头,安慰道:“乖乖,别哭。” “神仙大人。”她又想起什么,赶忙坐起,准备朝李闲下跪。 李闲哭笑不得,忙道:“不要跪了大婶,您这样咱还怎么说话。” 他心中暗道: 以后在凡人面前还是少显露神通,省的这一幕重演个不停。 “这……吴姓妇女有些迟疑,但还是决定不违背眼前这个大人的意愿。 她搂着谢了了,道:“谢过神仙大人。” “娘,爹爹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啊……了了想爹爹了。”谢了了躺在母亲的怀中,悄声问道。 吴姓妇女的唤声叫她想起半月前离去的爹爹,相当思念。 吴姓妇女温柔地回应道: “爹爹不是告诉了了了吗?等到了了长大他就会回来了,还要给了了带最好吃的果子。” “啊?”谢了了撅了撅嘴巴,似是不太开心:“那了了得到什么时候才算长大啊?” “到你…不再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的时候,你就长大了,爹爹也就回来了。” 妇女的眸光有些黯淡。 李闲眉间轻蹙。 了了的父亲出什么事了? 但了了还在这里,他又是个外人,也不好妄自询问些什么。 “齐看水!齐看水!” 远处山坡上又有人在唤,只是这次呼唤的却是小男孩的名字。 正在专心致志挑拣莲子的齐看水回过头,看到有个汉子在山坡上冲他招手,面容急切。 汉子不知道从哪跑来的,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褕哥?” “你家……你家被选中去‘背粮’了,赶紧回去看你爹一眼。再晚就来不及了!” 背粮? 李闲有些困惑。 而这个字眼,也叫树下歇息的吴姓妇人眸中黯淡的意味更盛。 “背粮就背粮呗,喊什么。谢叔叔不也去背粮了吗?到时候正好跟我爹一块回来。” 齐看水扭扭屁股,继续在淤泥中扒着莲子,似是对此毫不在意。 将神仙大人吩咐的莲子种好,说不准神仙大人当真会开恩,收他齐看水为徒。 “哎呀!你这傻子!” 褕哥恨铁不成钢地一拍大腿,喊道:“这说不准是你跟你爹最后一面了!快点!” “什么?” 齐看水与谢了了同时惊呼。 齐看水是没想到事情能有这么严重,谢了了则是推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结果。 李闲心中的疑窦也更甚。 “师傅,我……” 齐看水手中挑出的莲子落了一地,看向李闲的眼神多有茫然失措之意。 早上爹还交代他陪好新人,怎么就成最后一面了? 再说背粮不是和村中神仙大人一起去吗,怎么还有危险? 一个个疑问在齐看水的小脑袋瓜里炸开,叫一向灵动的他此时有些呆滞。 “我陪你一起去看看。” 李闲冲谢了了母女颔首示意,抓上齐看水,一步越过丈余距离,到达褕哥跟前。 他这一手将褕哥吓了一跳,就要跪倒在地:“神仙大……” “闲话少说,他们是在齐信远的洞穴那里吗?” 李闲一把将他抓起,询问道。 “是的…就在…不对不对,这次走得匆忙,我来前他们就已经出发了。算算距离,现在起码得走到滔河了。” 褕哥咽咽口水,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回答道。 “谢谢。” 李闲表示谢意后,便将汉子留在原地,带着齐看水,向着记忆中滔河的方位跃去。 他还不会御风之类的飞行手段,依靠身体强度是最好的选择。 “还真是神仙啊……” 褕哥摸摸自己被抓痛的肩膀,有几分不真实感。 “你们出去一般会从哪里过滔河?”半空中,引着齐看水的李闲蓦然问道。 “啊?”齐看水正头脑发懵,没听清楚他的询问。 “出村的话,你们凡人一般会走哪里?”李闲重复道。 修士可以飞天过河,但凡人却不可能效仿,至少该有个桥之类的东西供他们渡河。 “哦哦哦。我们走枯藤桥,就在那边。”齐看水赶忙指了个方向。 李闲点点头,在某处稍一借力,加速而去。 …… 找到了。 滔河之畔,李闲的神识敏锐地觉察到有一群人在缓缓地走着。 在他们前方,有根枯死的树干横亘在滔河两岸,料来便是齐看水口中的枯藤桥。 在他们侧边,一名修士坐在宽大的绿叶上,漂浮在半空。 他本在闭目养神,此时却也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李闲二人所在的方位。 “就在那边!” 齐看水急吼吼地喊道。 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面容平静,在队伍中间位置不疾不徐地走着,与周围多少带些戚戚然的氛围格格不入。 “爹!” 他扯着嗓子,大声喊。 水儿? 齐信远蓦然听到幼子的呼唤,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还是扭过头,冲着声音来处看去。 “看什么呢?快走快走,别耽搁了大长老的安排!” 在队伍最后,一个同样是在行走的年轻修士注意到了齐信远的动静,当即大喝催促。 齐信远看着天上那鸡蛋大小的黑影,有些迟疑,还是求情道: “神仙大人,我……好像是我儿子在喊我。能不能让我稍等他一下,聊两句就跟上你们?” “反了你了!” 但年轻修士却相当不耐,听到一个区区萝卜竟然敢跟他讨价还价,一鞭便甩了过来。 这一鞭他相当有分寸,将要害之处躲开的同时下手极重,保证他遵守规矩的同时也能叫齐信远多吃些苦头。 “住手!” 随着一声大喝,一处水墙蓦然生成,挡在了鞭子与齐信远之间。 啪—— 水墙爆成了水雾,但也成功减缓了长鞭的威力,使其只是轻飘飘地落在齐信远的胳膊上。 “什么人?” 年轻修士喝问道。 能够阻拦他的法器锂铁鞭,来人的法力不俗。 半空中,握着咒符的李闲松了一口气—— 好在他怕出事,提前将雨阵唤出。 否则去尤未带在身上的他一时之间还真没有能帮助的法子,齐信远多半要落个残疾。 他刹那间落地,冲那修士拱拱手,道: “道友请了,在下是新入云椿村的修士江苟,与此人有一面之缘,还请道友不要与他为难。” 这个年轻修士也就是个观火境中期修为,叫一声道友倒也没什么。 “跟一个萝卜有一面之缘?什么狗屁话?”年轻修士却是不吃李闲这一套。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青衫少年,看出少年道火不露,只有观火境初期的修为,语气相当不客气。 第164章 纠纷 “爹,你怎么突然要去背粮?褕哥还说你可能回不来了?” 齐看水凑上前,抓住齐信远的手,语气急切。 “放肆!” 年轻修士还在掂量李闲的轻重,却没想到他身后竟然窜出个萝卜,竟然敢无视他,直接和队内萝卜对话。 锂铁鞭“啪”的在空气中响了一声,便抽向了齐看水的嘴巴。 他兄长昨天来萝卜窖传达命令被不知名的力量伤到,他正憋着一肚子火呢,正好借这不知死活的小萝卜发泄一番, 但站在旁边的李闲却是蓦然一动,年轻修士还没看清他的动作,便已经将那锂铁鞭抓到手中。 “徒手接鞭,你以为你是游蛟不成?”年轻修士冷笑。 这可是他兄长给他、叫他路上保命用的法器。哪怕是观火境后期修士都不敢轻易沾上一鞭。而对方区区一个观火境初期修士,竟然敢用手硬接,真是活腻歪了。 锂铁鞭上黑气一闪,乃是法器暗藏的杀伐之力,从鞭尾迅速燃向鞭头。 李闲瞥了一眼那道神芒,紧握鞭头的手依旧不松,只是空出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捏—— 杀伐之力瞬时无影无踪。 李闲眸底喜意一闪—— 果然,周兄昨日路上跟他讲的气韵护身是存在的。 掐熄锂铁鞭上冒出的神芒,李闲笑道: “道友何必如此不近人情?小孩子与父亲说两句话而已,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你…放手!” 年轻修士没想到李闲竟能徒手接下锂铁鞭中蕴含的法力暗劲,往回拽时又拽不回分毫,吼道。 “道友敌意不要那么大,在下只是领这小子来送别父亲,没有同道友为难的意思。”李闲松手道。 他偷瞄一眼前方坐于绿叶之上的中年人,暗中叹了一口气。 师出无名,又实力不济,他的确没有拦下这一队人的可能。 年轻修士正暗中加劲夺鞭,没预料到李闲当真直接松手,一个踉跄便摔在了地上。这一下摔得结实,他只觉着尾巴骨生疼。 更重要的是,他作为一名修士,竟是在一群萝卜面前掉了面子,只觉气血上涌,胸头郁结。 “你找死!” 他恼羞成怒,大喝一声,全力出手。 法力浸入,手中锂铁鞭挥舞,鞭尾的狼针便刺向了李闲的咽喉。 有古怪,这一下不能硬接。 李闲敏锐地觉察到长鞭的威力倍增,硬接必有祸患。 他心念一动,雨阵的水汽便凝出水障,挡在了长鞭与李闲之间。 与此同时,李闲借肉身力量飞速倒退。 “哗——” 只是转瞬的功夫,狼针便刺破凝出的水障,来势分毫不减。 长鞭扭曲着,宛若一条择人而噬的黑蟒,张开獠牙,要将李闲吞噬。 好在李闲已经提前拉好身位,加上年轻修士本就站的靠后,鞭长莫及,叫他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一击。 啵—— 一声清响炸开,竟是狼针后尾有法力炸开。若是李闲没有闪避,这一下定是要将他重伤,连浩然气也护不住。 李闲眉心拧起: 被水障削弱之后还能保有这么大的威力,这便是观火境中期的实力吗? “哪里走!” 年轻修士乘胜就要追,长鞭再舞,欺身近前。 李闲后退,心中已经在暗自盘算—— 去尤不在身边,咒符又无法阻拦对方的攻击,唯一可能有效的字借法还有极长的前摇。如此局面,当真是棘手。 好在他身为体修,身体素质远胜年轻修士,根本不给对方近身的机会。 长鞭化出的黑蟒屡次吐信扑咬,但都被李闲轻易躲过。 年轻修士有劲没处使,相当难受:“跑什么跑?你不是很能耐吗?现在像个耗子一样到处乱窜,不觉着丢脸吗?” 他浑身黑芒包裹,叫他的速度快上几分,却始终追不上身前的李闲。 “呵呵。”对方的挑衅只是让李闲笑了一声,根本没有上头的心思。 法力差距过大,他必须先借此消耗对方的法力,才能克敌制胜。若是真被年轻修士所激,冲上去跟对方硬碰硬,他恐怕撑不过十个回合。 李闲的嘲笑声让年轻修士更为光火,他不顾一切地灼烧神府之火,好叫苦海蒸腾出更多的法力,助他加速而行。 “这位神仙大人……别和这位小兄弟置气,我这就走,这就走。” 齐信远看不出李闲的心思,眼见李闲一直在被动挨打,唯恐他吃亏。他赶忙将手举起,一副讨好的作态,朝着被李闲带走的年轻修士遥遥喊道。 他最后看了齐看水一眼,似是想将幼子的模样刻入脑海,而后便转身回了队伍。 “爹!”齐看水叫。 他追上去,想抓住齐信远的手,像过去父亲佯装生气不理他的时候那样。 只是这次,粗糙的大手却没有回伸,反倒是用力地摆了摆。 “爹不在的时候,你跟你哥要好好照顾你娘。”齐信远不回头,轻声交代道。 “爹!”齐看水大哭。 “吵死了,你们这群萝卜也敢来管老子的闲事,真是活够了!” 年轻修士久攻不得,心头的怒气早已冲上天灵盖。此时竟然不顾村中“不得屠杀凡人”的规矩,长鞭脱手,向着齐氏父子而来。 “咳……” 前方的中年修士终于有所动作,他一声轻咳,叫年轻修士脸上白了一白。 与此同时,那被黑芒驱使的长鞭也宛若霜打的茄子,萎成一盘,落在地上。 “停手吧,我们还要赶时间。”中年修士道。 说罢,他便将眼睛重新闭上,懒得再理会两个蝼蚁的纠纷。 他还以为那青衫少年有什么底牌,才敢来拦他们的路。没想到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枪蜡烛头,被个灵药堆上来的废物追得到处跑。 “哼,算你走运。” 年轻修士鼻孔“哼”一声。 他不再理会李闲,回归队伍的同时将长鞭收回,准备继续押送这批背粮人去圣山背粮。 “啧。” 李闲轻啧一声,有些可惜。 对方的法力已经被他消耗得差不多了,只差最后引诱几步,便到了他出手的时候。 雨阵中,四把冰剑已然成型。 而在李闲紧握的右手掌心,有一“剑”字,昭然欲出。 第165章 羔羊 这一字并非他有意唤出,而是当那四柄冰剑悄无声息地凝结时,自发从掌心小点处孕出的。 他一门心思躲避,根本没有时间写下文字,怎么可能用出字借法的神力。 那这“剑”字从何而来? 李闲心思一转,便想到了千字文中“剑号巨阙,珠称夜光”一句。 难不成…… 李闲心中有个猜测,叫他心头狂跳。 但此时不是探究的时候,他手腕一翻,将雨阵中的冰剑粉碎—— 那名中年修士实力深不可测,他不想与对方贸然结仇。 “还不快滚?” 年轻修士此时已经到了停滞不前的行列侧畔,黑脸道。 若非怕端坐梧桐叶上的刘叔再生气,他一定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多吃些苦头。 齐看水抽噎着,仰头看着年轻修士,泪水盈目的眸底净是困惑与不解。 天上的神仙大人……怎么是这样子的?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接触云椿村内部的修士,也在朦胧中意识到神仙似乎根本不是他所希冀的那般无瑕。 他怯怯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敢言语。 “哼。萝卜。” 年轻修士不屑地从鼻腔中哼出一句,伸手将齐看水的脑袋扒到一旁,将小家伙推了一个趔趄,才跟上远行的队伍。 “小心!” “看水,认得回去的路吗?”李闲已经从远处追回,一把扶住险些倒地的齐看水,细声细语地询问道。 齐看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险些将悬着的鼻涕甩到儒衫少年的衣襟上。 李闲却并不在意,只是递出个手帕,轻声道:“把眼泪擦一擦。” 而后站起身,又道:“你先回去吧,我去看看背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放心吧,有我在,你爹爹不会有事的。” 少年拍着齐看水的肩头,冲他微笑。 齐看水攥着手帕,怔怔地看着少年——这才是他理想中的神仙。 交代过齐看水,李闲轻叹一口气,心道: “这一路恐怕变故不少,若是能带上去尤就好了。” 没有武器,他心中总是有些不安。 但队伍已经开始缓缓走上枯藤桥,就要离开云椿村进入莽林。林中方向难辨,他又不知道目的地,容不得他准备充分再跟上。 李闲脚尖一点,向着枯藤桥而去。。 “前辈!”他遥遥传音。 中年修士不耐烦地抬了下眼皮—— 那个观火境初期的蝼蚁竟然还追上来了。 他本想震袖,就此将其打飞,却听到李闲再度传音: “前辈,我叫江苟。昨日经周游引荐加入本村,亟需贡献点。这背粮一途,可否带着我一同前往?” “你就是游蛟带来的那个奸……外来散修?”中年修士施法的手当即一滞,传音道。 “正是正是。”李闲道。 自身实力不济,只能扯虎皮作大旗,借用一下周游的名声。而中年修士肯传音回应,也说明周游在村子中的确有些威望,自己的选择并没有错。 中年修士心头一颤—— 原来是他! 中年修士自然听说了游蛟为了一个外来修士与云温水斗法之事,只是没想到今日就这么撞上了。 好在没有动手! 想到那尊识途境杀神,他心中一阵后怕,脸上赶忙陪上几分笑意,准备对李闲说些什么。 “不知死活的东西!”但年轻修士却是已经注意到了跟上来的李闲,破口大骂,“你这蝼蚁,看在刘叔的份上饶你一命,竟然还敢追来!” 他又冲着中年修士传音道:“刘叔不必多虑,我这就将他擒杀,省的他去搅您的清净。” 只见他往口中倒入两颗棕黑色的小药丸,枯竭的苦海当即慢慢盈起,被神府之火蒸腾为充裕的母气。 年轻修士锂铁鞭在握,阴森笑道:“蝼蚁,给老子受死!” 下一刻,长鞭盘旋而出,绕着李闲旋了三周。法力幻化出的黑蟒吐着信子,就要盘桓着缠紧,将李闲活活勒死。 李闲眉头轻皱,没想到对方竟然不依不饶,仍要行凶。 头顶上方的雨阵阴雨连绵,李闲轻点一下,磅礴的大雨倒流入天,成了他下落的推力,助他脱离黑蟒的缠绕。 “泥鳅一样滑溜,我看这一击你又如何躲。” 年轻修士没想到这十拿九稳的攻势还能扑空,当即手指虚点,黑蟒便露出獠牙,朝着李闲俯冲而去—— 是那鞭尾的狼针! 年轻修士又往口中倒入两个药丸,不遗余力地为锂铁鞭倾注法力,使那黑蟒愈发粗壮,速度也愈发疾快。 嘶—— 黑蟒周身有点点血红渗出,是精纯的杀伐之力,为它提速—— 不出一瞬,它便能追上李闲,咬断他的脖颈,叫他血洒当场。 年轻修士脸色苍白,但却笑得开怀:“称我为道友……你算个什么东西,叫我道友…老子的境界再虚,也是观火境中期!” 他眸中阴翳,闪着诡异的光亮,似是对虐杀李闲之事相当上心。 “够了!”中年修士怒道。 他怎么敢让游蛟的故友死在他面前,在身前静盘许久的手忽然伸出。 紧接着,那头张牙吐信的黑蟒周身便出现一道道草绳,将其牢牢禁锢。 下一瞬,草绳便陡然收紧。 呦—— 黑蟒长出一声哀鸣,竟是被那不起眼的草绳给直接肢解,化为一块块尸块,掉落于地。 年轻修士看着地上碎成一段段的锂铁鞭,心疼之意溢于言表。 可他却大气都不敢喘,只是吞了口口水,结结巴巴地问道:“刘叔……这,这是为何?” 中年修士重哼一声:“我做什么,还需要跟你这废物解释?” “不……不敢…”年轻修士的脸本就因法力透支而泛白,此时被中年修士如此一顶,更是煞白得宛如死人一般。 他低下头,默默拾起地上的法宝残片,不敢再多言语。 中年修士恫吓过年轻修士,才捏了捏嘴边的八字胡,冲李闲说道: “小友不要在意。他叫赵广地,是我老友的小儿。比不得他哥哥,天资庸碌还性格顽劣。这次出来带上他,本是要炼炼他的脾性,没想到仍是这么骄横。怪我管教不周,还请小友见谅。” 赵广地耳朵动了动,埋头的目光中满是惊讶——刘叔为什么要跟这个蝼蚁这么客气? 李闲笑笑,道:“前辈说笑了,这也是因为在下初来此地,对云椿村规矩不熟悉,救友人的心情又有些急切,冲撞了赵兄,才导致这场冲突。” 他现在可没有得理不饶人的心思。 要知道,这中年修士在他报出周游的名字之前,对赵广地可是没有半分约束之意。此时帮着道歉,也不过是看在周游的面子上而已。 借着别人的面子生事……多少有些不识抬举。惹恼了对方,将他灭杀也不过是顺手之事。 中年修士见李闲如此上道,嘴角也不由得缓缓翘起—— 为了一个萝卜和赵广地斗法,他本以为这少年是个脑子坏掉的死脑筋,没想到还是知道些基本的处世规矩的。 “小友谅解就好。” 中年修士一顿,面上显出些为难,道:“只是小友想要和我们一同前往圣山…恐怕是不太可能。这是镜堂颁布的猎兽级任务,我带上故友子弟便已经多有勉强。若是再带上你……” 他话语未尽,李闲却能听出他话外的意思。 莽林危机四伏,多一名低阶修士并不是多一分战力,相反,是多了个累赘。 赵广地是中年修士的故友之子,可以帮扶一二,但李闲与他无亲无故,却是没有什么照拂的理由。 李闲当即道:“前辈无需顾忌我,若是事出变故,你们自行离去便是,江某自有逃脱的法子。” 中年修士苦笑着摆摆手,道:“小友就别为难我了,若到时当真将你弃下,游蛟可不会听信我的一面之词。” 游蛟! 潜心偷听的赵广分瞳孔蓦然一缩,打了个寒颤—— 这个蝼蚁,竟然和杀神游蛟有交情? “不如这样,”中年修士想了想,冲还在过河的队伍一招手,道:“齐…什么东西?你过来。” 众多凡人倾羡的目光中,齐信远缓缓走出,跪伏在中年修士跟前:“神仙大人。” 中年修士道:“去吧,跟着这名小友回去吧。算你走运,交到个心善的朋友。以后记得约束一下你儿子——萝卜就该有萝卜的样子,镜堂干活还不小心,敢冲撞云姓修士。这次只是背粮,若是下次,恐怕……” 齐信远赶忙磕头道:“不敢不敢,不敢再有下次。” 李闲轻叹一口气,将视线扭到一边,见不得这一幕。 见齐信远磕头如捣蒜,中年修士满意地点点头,道:“行了行了,起来回去吧。” 说罢,他又冲着李闲一笑,道:“江小友,这也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了,还请回去吧。” 话已经说到这地步,李闲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好点了点头,道:“那就谢过前辈了。” 他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凡人们,心中又有些怅然—— 还是自己实力不济,连对这些人帮把手的能力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不知名的是非之地。 背粮的队伍有男有女,他们嘴唇微张,目光倾羡,看着齐信远与李闲。 这些人,又是谁的丈夫和妻子,又是谁的爹和娘…… 又是谁的…儿子和女儿? 李闲目光闪躲,心中多有对自己的责备之意: 李闲啊李闲,你自以为能为天下苍生争一口气,能将道理讲给天下人听。可在此时,却为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赴死,无能为力…… 中年修士点点头,冲赵广地轻喝一声:“走了。” 赵广地已经将碎成多端的锂铁鞭收起,闻言赶忙跟上。 路过李闲二人时,他还冲着李闲讨好地笑笑:“道…道友莫怪,道友莫怪。” 李闲掩起心头的悲意,朝赵广地拱手笑笑,没有说话。 赵广地见李闲没有追究之意,也是喜上眉梢,又道:“此间之事,不足为外人道也。还请道友不要跟游蛟……” “还在等什么?”他的话语被中年修士蓦然打断。 “来了,来了刘叔。”赵广地最后冲李闲一笑,便跟上了队伍末尾。 冲着那些凡人,他大喝一声:“快走!” 神气无比,耀武扬威。 而那些凡人,也各个收回了目光,沉默地走上他们的殒命之旅。 如同羔羊一般。 第166章 背粮真相 李闲心头有万千念头奔走,眼看着他们的身影走过枯藤桥,没入莽林中,最终消失不见,久久没缓过神。 约莫四分之一炷香后,李闲才蓦然想起什么,看向身边。 在那里,有个男人依旧跪伏在地,不敢起身。 怎么能将齐大哥给忘了! 李闲暗道自己糊涂,赶忙上前,将他扶起,道:“齐大哥,快起来吧。” “谢过小兄……谢过神仙大人救命之恩,齐信远无以为报。”齐信远却跪着不肯起身,闷声道。 他本以为对方也是个凡人,才要小儿去帮着介绍一下椿悦湾的情况。可经过刚才一幕,他自然能看出这少年乃是一名天上修士,以凡人见修士之礼待之。 李闲没想到齐信远如此作态,虚扶的手赶忙加些力道,助其站起:“齐大哥何需如此,你我之间不要搞得这般生分。” “这……” “哈哈,如果不是齐大哥慷慨指路,我哪能轻易找到匿于竹林间的温泉。”李闲见齐信远还在犹豫,拉近关系道,“说不准会跑到滔河清洗身体,命丧水中凶兽之口也说不定。” “没有没有,只是小民斗胆和神仙大人交换罢了,哪有什么慷慨之说。”齐信远连连摆手,似是不敢承起李闲所说的恩情,“神仙大人您……” “欸——齐大哥太见外了,”李闲打断了齐信远的称呼,佯装生气,道,“继续称我一声小兄弟多好。难不成我开个仙路,还得丢掉路上遇到的好大哥不成?” “我…这……”齐信远更加犹豫。 这位小兄弟……竟然还要与他相交?不会觉着耻辱丢份吗? 他第一次遇到李闲这样的修士,当真有些不知所措。 “什么这那那这的,”李闲拍打掉齐信远膝盖沾到的尘土,笑道,“就这么说定了,您还叫我江小兄弟就成。” 不等齐信远拒绝,李闲转移话题道:“齐大哥,这背粮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来时听说会…死人呢?” 他对此事相当在意,齐信远作为椿悦湾内推,对于这些知道得肯定比其他凡人要多,此时正是询问的时候。 “这……神…江小兄弟不知道么?”齐信远明显一愣,反问道,“这任务应该在镜堂有详细介绍的。” “齐大哥,”李闲苦笑,道:“我刚从镜堂领了木椿牌就被人撵到椿悦湾,哪有机会去看什么任务。” “您知道什么就跟我分享一下吧。我现在是真的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清楚。” 齐信远踌躇,似是并不想妄论山上仙人之事。 但他又看了一眼身畔的李闲,想起对方对他的帮助,还是咬牙道: “额……好吧,但其实这件事我知道得也并不多,只是从这两次出任务的结果推测而已。权给江小兄弟做个参照,真实情况还是以镜堂任务描述为准。我们……边走边说?” 李闲点点头,与齐信远并肩而行,静待他的下文。 “背粮任务是前几年才有的…我想想,好像和道长在村中出名的时间挺接近的。”齐信远回忆着说道。 “出名?道长?是位老道?”李闲问道。 村中他只知道两个道士,一个是女道,另一个便是老道。 听周秀的描述,女道的性子清冷些,不像心念“出名”之人。反观那个疑似与他同乡的老道,却是相当张扬,似是能做出这等事的人。 “是的,江小兄弟见过?” 李闲点头道:“有过一面之缘。” 盘坐在木莲台上,冲着台下歇斯底里地嘶吼,这灵姓老道叫他印象深刻,想忘都难。 “唉…那位道长实在是……”齐信远摇摇头,想说些什么,但还是不敢评价山上人,没有说下去。 他将话题引回背粮任务本身,道: “我是椿悦湾……我是说萝卜窖的外推,所以对任务发布的时间知道得详细些……是了,道长不知为何被大长老奉为上宾之后没多少日子,背粮任务就面向所有人发布了。” “面向所有人?”李闲疑道。 “对,背粮任务当时等级不高,属于凡人也能接取的日常任务。”齐信远点点头,“报酬也相当丰厚,出去一趟的贡献点,能赶上灵菜园近两年的任务营收。 “当时来传达的神仙大人也说,这是大长老开恩德,体恤凡人生活不易,才会发布这种活少钱多的任务。” 齐信远脸上多出几分苦笑,道:“现在想想,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好事呢。若是当真这么好的话,仙人们自己就抢着接取过了,怎么也轮不到我们凡人来接……” 李闲沉默。 齐信远所说的事情他在大平军中也见过,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情。 “只是我们当时还是被泼天富贵蒙蔽了双眼——那可是两年的任务营收啊,只是出去一趟而已!加上传话的神仙大人故作神秘的‘限量’之语,不少汉子们都抢着报名。 “就连我,也心动的紧,试图跟到来的神仙大人讲情,看能不能叫我来个‘近水楼台先得月’。” 齐信远苦笑,眼前又浮现了几年前头一次听闻“背粮”任务时的场景。 到来的云氏女修绸衣缎带,一看就是狄龙国的上等货,指点谈论时随风而动,一颦一笑中净是仙气,叫他们这些凡人不敢直视。 与往日单独和他说明任务发布之事不同,云氏女修站在灵菜园前,将此任务公之于众。 与以往的修士的轻蔑不同,那女修眉眼含笑,虽说依旧叫他们跪着听话,但讲任务时的语气却如同和他们这些人拉家常一般,叫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齐信远腆脸、玩笑一般说出“叫我先占个位置”的言语时,云氏女修一脸正气,还道:“任务是族长的恩德,自然要让众人平等接取。不要因为你是外推,就寻思着能多捞好处哦。” 此言一出,众多凡人都忍不住鼓掌喝彩,对女修天然的畏惧之情渐渐褪去,报名的热情愈发高涨。 当年齐看水一岁不到,在他娘怀中,仰头看那名女修的眸子亮晶晶的,叫齐信远愧疚得紧—— 在幼子面前做出这等事,如何能成为他的榜样。 也正是因此,齐信远没有继续报名,反倒是直接放弃,将位置让了出来,避免后续真抽到自己说不清楚。 正是这个行为,叫他避过了第一波背粮者的噩运。 第167章 来,干! 思绪回到现在,齐信远步履不停,继续说道:“当时的神仙大人为了表示诚意,还提前将木椿牌亮出,告诉我们只要被选中就将贡献点提前发放,不论任务成败与否,都可以留在手中。 “嘿,这下就连我那最保守的发小——老谢都动心了,他甚至违背凡人见仙之礼,直接爬起上前,希望能争到一个名额。” “谢大哥……是谢了了的父亲?”李闲问。 “你见过了了了?”齐信远疑惑地看了一眼李闲,又了然道,“也是,齐看水那小子就跟了了玩得好,带着您转悠是会想到了了面前炫耀一下的。” 什么叫知子莫若父?这就叫知子莫若父。 李闲的一句询问,齐信远就已经推论出了幼子的想法。 但这也没什么好生气的,齐信远点点头,道:“江小兄弟猜的不错,培盛的确是了了的父亲。当年也是因为新添了了了这张嘴,他家粮食实在不够吃,报名才会那么积极的。” “但他的行径却惹恼了神仙大人,她指着老谢,叫我把他的名字划去,不许参与抽签。” 齐信远口中缓缓地讲述着,眼前又浮现出当时的场景。 “谁让他过来的?竟敢如此大胆?”女修面上不复平和,往后退两步,嫌弃地皱起眉头,向齐信远吩咐道,“他的名额取消了,你看着,不许他参加抽签!” 齐信远看着老谢,看着他手足无措地重新跪伏在地,不住地磕头:“神仙大人,我知错了。求你了,还请给我个机会。我……我娘已经两天没…” “呵,”女修冷冷一笑,打断了老谢的言语,“七尺男儿,卖惨求财,不觉着臊吗?” “再说了,背粮任务这种恩赐,只给你们灵菜园的萝......凡人们下达,就已经是偏向你们,你竟然还不知足,实在是贪婪得很! “你这种人,不配参与任务。” 她又重新面向灵菜园中的诸多凡人,脸上重新挂起叫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大家觉得,我说的对不对啊?” 她语气温柔,完全没有针对老谢时的那种冷淡。 “对!”“对!”“对!” 灵菜园的凡人们热切地应着。 谁没有爹?谁没有娘?谁家没个嗷嗷待哺的小子? 家家都是缺粮食的,大家都能等,就你老谢等不了? 出风头的老谢被神仙大人如此对待,他们恨不能合掌称快。 女修满意地点点头,不理会脚畔跪在地上、脸上愈发苍白的老谢,只是道:“等我走后,大家就可以寻齐外推报名了。” 她看向齐信远,笑道:“齐外推,你会公平抽签的,对吧?” 齐信远被蓦然提及,赶忙收回看向老友的视线,保证般说道:“一定不会辜负神仙大人的嘱咐!” 女修飘然而去,跪在灵菜园的壮劳力们一窝蜂地冲上来,要将自己的名字报上去。 之后的故事也就没什么可讲的了,百余名在灵菜园中劳作的汉子最终抽出了二十多个人,形成了远征圣山的背粮队伍。 被抽到的喜笑颜开,未被抽到的嫉恨不已。但终归是命数,无人可说,无人可拦。 临行前,被抽到的还在叮嘱自己的妻子,叫她们照顾好家人。背粮队伍的女眷,也是紧握着神仙大人发下来的木椿牌淌泪,嘱咐汉子路上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但那些人没有一个回来的。”齐信远长叹一声,结束了对第一次背粮的回忆。 “那谢大哥……”李闲问。 听齐信远的意思,谢大哥明明是没有赶上背粮的队伍才对,怎么和谢了了的描述不一致呢? “走了,”齐信远有些颓废地摆了摆手,道,“还是走了,是在第二次背粮的时候走的,我送他上的路。” “第二次背粮?”李闲眉心轻凝。 “对,就在半月前,第二次背粮。”齐信远道。 他拇指轻轻搓着食指之侧,继续跟李闲描述当时的情景: “这次大家都知道情况,神仙大人来了,都躲着,不肯报名。 “神仙大人也不再装出那副悲悯的样子,只是告诉我们‘贡献点在上次的基础上翻倍’、‘依旧是先结再去’。” “所以谢大哥还是去了。”李闲道。 “对,去了。”齐信远苦笑,道,“不去不行。 “自从第一次背粮队伍全军覆没,大家伙儿都说他和第一次来的神仙大人配合,才会骗到那么多人。 “一些生事的寡妇,没事就抱着小儿堵在他家洞口哀哭,叫他不得安生。 “老谢说这是自己苟活的报应,从来不推脱。自己好不容易挣些贡献点,只要有寡妇来闹,就将其分出去,弄得家里半点余粮也没有。” “谢大伯与徐大娘之所以会死,跟这挨饿的关系也大得很……” 齐信远的讲述相当平实,三五句话就将谢家两位老人的离世讲完。 他没有告诉李闲的是,他的情况,和老谢这个发小其实大差不差。 李闲沉默点头。 人心本就如此,说不得,碰不得。 齐信远茫然地看向前方,那里有一棵巨木,顶天立地。巨木壮大的根系上有个村子,村子下面有个深沟。 他继续说道:“所以啊,当神仙大人告诉我们贡献点翻倍的时候,老谢直接就找我报名了。 “他说这是他欠‘椿悦湾’众人的,这下可算逮到还的机会了。 “他叫我把贡献点分给那些寡妇;他叫我好好照顾他的妻女;他叫我…好好活着……” 齐信远眼眶中有大滴大滴的泪水盈满,他又回想起了临行前一天清晨,老谢找他喝酒—— “你从哪搞的这个?”齐信远问。 在他对面,早衰的老谢少有地撑起了耷拉的眼皮,眼角的皱纹都伸开,相当高兴。在他手中,有一漆黑的陶坛已经拆了封,一股醉人的味道往外冒着。 “嘿,香吧?”老谢笑着应道。 “你疯了?这可是仙人之物,不许我们沾染的。”齐信远没想到老谢能这么平淡,他恨不能一巴掌拍到对方脸上,好叫他清醒清醒。 “什么狗屁仙人之物,本来也是老子酿出来的,凭什么倒成了他们的专属物?”老谢不屑哼道。 “你……”齐信远指着老谢,不敢相信这种暴论竟会出自自己这个打小唯唯诺诺的发小之口,“你就不怕我……” “嘘嘘嘘。”老谢手向下压了压,道,“坐下吧,我知道你不会找那群菊花开在脸上的仙人举报的。” 说话间,他便已经将陶坛放搁在石桌上,大剌剌地坐了下来。举止大方,完全没有往日里看人便低头的模样。 “你…唉!”齐信远使劲甩了一下手,还是坐在老谢对面,“真是赶上家雪领着正儿跟看水回娘家,否则我怎么都得把你赶出去。” “呵呵。你以为我为啥挑今天来找你?”老谢得意地笑。 “咳…信远……是谁来了?咳咳……”洞穴最内传来一阵激烈的咳嗽声,苍老的声音询问道。 “娘,是培盛,他找我说两句话。您继续睡吧。”齐信远大声应道。 他娘耳朵不好,非得这样说才能听清。 “睡吧婶儿,我跟信远说几句,说完就走了!”坐在对面的老谢也是大声喊。 “好…好啊,培盛是个好孩……好……”说着说着,里屋就又没了动静,是信远娘又睡了。 “婶子身子还没好?”老谢声音低了下来,询问道。 “还能怎么好,年纪到了,就是这样的。”齐信远应。 老谢取过桌上的石碗,满上,递到齐信远跟前;再倒一碗,放到自己跟前:“也是,年纪就是这样的……除了椿灵,世间哪有不朽的物。” “来,干!”老谢笑着举起石碗,碗内酒水砰溅, “你到底要干什么?”齐信远却不应他,将眼前的酒水放到一边,正眼看着这位自小玩到大的好大哥,“都知道那背粮任务有鬼,躲都来不及,就你能得不轻,赶着往上报名?” 第168章 江春送故人 老谢见齐信远不饮,也不生气,只是将手中的石碗放下,道:“报个名又咋了,又不是一定会死。” “不一定会死?那上一次背粮为啥没一个回来的?再说你也不想想,什么粮这么金贵,得到村子外面背?这一看,就是神仙们又在想法子消遣我们这些凡人!” 齐信远对老谢的不在乎相当不满,指关节在桌子上敲了又敲,仿佛在敲的不是石桌,而是老谢锈住了的脑袋。 老谢笑了笑,道:“给那么多贡献点,就为了消遣我们这些凡人,神仙可真闲。” “你!”老谢的油盐不进叫齐信远火气上冒。 他“噌”的一下站起,指着老谢,不知说他什么好, “又急。从小到大都是这脾性,有了俩孩子了还不收敛。”对面的老谢却冲他招手,“坐下,坐下,慢慢说。” “我……我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齐信远愤愤跺脚,但还是依言坐回。 “不要说,不要说,”老谢笑着摇头,指指齐信远跟前的酒碗,道,“话都在酒里。” 说着,他便又将盛满神仙专属之物的石碗再度举起,冲齐信远晃晃:“干?” 齐信远本想拒绝,但看到老谢眼中的落寞,想起明日他要奔赴亡途,心又不自主地软了下来。 他咬咬牙,端起酒碗,硬气道:“干!” 管它天上还是地下,这么些年的兄弟,咋也得给他践行。 说罢,他便一仰头,将碗中佳酿一饮而尽。 “哈哈哈,好,不愧是我谢培盛的兄弟,有骨气。”老谢盛赞,眼底重新冒出光来,“干!” 他将酒碗放至嘴边微斜,长长一吸,甜中带些辛辣的酒水便入了他的喉咙。 “痛快!”老谢大笑,却不敢放声,唯恐惊到了信远的母亲。 酒是仙人特有之物,凡人们只许酿造,不许偷饮。 在这个规矩下,齐信远三十多年来从未沾过半滴酒水。此时一碗下肚,已经晕乎乎的,有些上头。 但他还是强撑着,拍几下桌子,询问老谢:“老谢啊老谢,你说走就走了,那嫂子怎么办?了了怎么办?” “这不……这不是还有你吗?”老谢也是个忙碌半生的老实人,此时酒劲已经上脸,大着舌头,话都说不清楚。 “那怎么能一样!”齐信远手一扬,喊道。 声音有些大,惊醒了熟睡的老人,洞穴深处传来一阵悉索的翻身声。 “嘘——”老谢将食指伸至鼻子前,嘘声道,“别给婶子吵醒了。” 齐信远双手推出,表示“是我的罪过”,压低声音,坚持道:“没了爹的孩子,活得有多辛苦,我知道。你打小跟我一块玩,你也知道。” 老谢不住点头:“知道的,我知道的。” 椿悦湾大,什么样的凡人都有。有念善悲苦的,也有欺软怕硬的。 齐信远他爹走得早,家里就一个母亲挑大梁,所以他常常受到年岁相差不大的小孩嘲笑与欺凌。 他的苦,跟着他一路走来的谢培盛自然知道。 “那你还为了点贡献点就走!”齐信远脸凑到老谢耳朵边,喊了一声,仿佛这样能将他的理智喊回来一般。 老谢一手揉着自己的耳朵,一手还拎起陶坛,向两人碗中倒酒。 “我不是为了贡献点。”他轻声道。 “什么?”齐信远问。 他没听清楚老谢的话。 “我不是为了贡献点。”老谢重复。 他语气深沉,不似醉人。 “叔走得早是天妒,我走是因为我有罪。 “第一次背粮,因为我,多了多少汉子凑到前面报名。就这一条,就是我谢培盛对不起椿悦湾的乡亲们。”老谢自顾自地饮酒。 “那是他们贪!你也贪,我也贪!都是贪婪的人,他们装得更像些。”齐信远不屑道,“一个个寡妇,这时候到我们门前要钱。如此舍不得,当年怎么不拦着她们家汉子,反倒是抱着木椿牌笑得开怀。” 酒至半酣,他的心里话已经开始外显。 因为这件事,被群寡妇指着鼻子骂了两年,他也郁闷。 老谢却是郑重地摇了摇头,道:“一码归一码。他们贪,不妨碍他们说我,骂我。人言可畏啊,更何况她们说得又不完全错,我活着的确是罪过。 “今日她这么说我,明天她儿女就能这么说我女儿。将来我老了走了倒没什么,了了呢,背着个恶名活一辈子。 “她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只是有了个罪人的爹......” “我……”他长出一口酒气,胳膊支到跟前的石桌上,呜咽道:“我…我不能,叫椿悦湾的人,戳了了的脊梁骨……” “呜呜……” 低头低了多少年的汉子又把头埋到胳膊肘里,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中是多年的压抑与委屈。 齐信远没想到老大哥能想这么远,他怔然许久,才拍了拍老谢的肩膀。 齐信远知道,他已经劝不住老谢了。 “咳!”老谢突然咳嗽一声,抹了把鼻涕起来,若无其事地用手指勾去眼角的泪水,道,“我跟那群寡妇们说过了,这贡献点我们家只要一成,剩下的都给他们分去。” “什么?”齐信远喝酒的手一滞,一腔火气在酒水的浇灌下更加旺盛,“她们也好意思拿?” 死人钱都要,一点乡亲情面都不顾了! “有啥不好意思的,木椿牌到时候你帮我领了,谁家寡妇要,就看着分给她们吧。就当是我,向她们的汉子们赎罪了。”老谢语气轻松。 他一仰脖,将手中的酒饮尽,咂咂嘴,道:“滋味真不错,怪不得那群狗屁仙人不食五谷,却一定要拿粮食酿这玩意儿。” 他将石碗放下,指了指陶坛,又道:“这可是好东西,了了出生的时候我偷出来两坛,就埋在咱俩学前人结拜的那棵荒树下头。 “这一坛咱兄弟俩喝了就喝了。剩下那坛,等到了了结婚,你帮我挖出来,偷偷叫了了跟新郎喝了,别叫外人看到。” 他似是有几分畅想一般,仰头微微笑着,道:“最好能给我也留上一口,浇在我家洞口就行,我无论走多远,都要回来尝尝的。” “胡说什么呢?你肯定能回来!”齐信远骂道,“活着回来!” 语气相当笃定,比刚才信誓旦旦地说“没人能回来”的语气还要再笃定几分。 齐信远赌气一般将老大哥的头发揉乱,状若撒泼。 就像当年跟人打架,谢培盛帮着他低头跟人道歉,他嫌谢培盛没出息时那样。 老谢笑着点点头,扭身离去,次日便随着队伍向圣山进发。 几天前,护送队伍的神仙大人带回来个罐子。 而同他一起前去的凡人们,包括谢培盛在内,无一生还。 …… “谢大哥,活得磊落,走得也磊落。”李闲轻叹。 不是自己的错,却生生往自己身上揽,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 哪怕事情的起因,也只是为了让家人们吃个饱饭。 齐信远释然一般笑笑,继续说道:“是啊,相当磊落了。我给王家寡妇分贡献点的时候,才知道他跟寡妇们说的原话——江小兄弟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李闲问。 “‘我经我小弟齐信远劝解,决定把这贡献点拿出来分给你们。你们拿了这贡献点,日后待齐家小子和我家闺女要好些,不然我谢培盛做鬼,也要回来找你们的麻烦!’”齐信远重复谢培盛的原话。 他将脚边的石子踢远,又紧跑两步追上,似是怕谁抢着踢走。这般孩子气的动作,在他这么个三十好几的人身上,显得相当滑稽。 但齐信远不管,只是一味往前,占好了石子的位置。 下一脚准备踢出时,齐信远却似乎感觉到了些别扭,便怔怔地停了。 他转身回望,只见滔河涛涛,追风逐浪。再远些的莽林中,苦李花大把大把地开着。耀眼的纯白,将那翠染的苦李叶都压了下去。 一如既往的江河,一如既往的苦李花,一如既往的...晚春。 原来那个和他抢着踢“球”的老大哥,已经不在了。 千里江春,故人不见。 第169章 骨魄 “齐大哥…节哀…”李闲看出了齐信远的难过,走上前轻声安慰道。 齐信远用手揩去滑落的泪水,摆摆手,道:“风迷到眼罢了,让江小兄弟见笑了。” 话虽如此,他眸中的失落却是掩饰不住的。 李闲心中俱有戚戚,也不点破,只是转移话题道:“齐大哥这次去背粮不似自愿,背后可是有什么隐情?” “也算不上什么隐情,”齐信远闻言一怔,而后摇头苦笑道,“只是家中长子在镜堂帮忙时不小心冲撞了云氏仙人,被直接列入名单。 “我也是利用我这外推身份的便利,才把我儿子的名字改成我的。” 他笑笑,道:“毕竟这世界我已经看过三十几年了,我家那小子才看八年不到。用我来换他,相当划算……江小兄弟,你怎么……” 齐信远有些疑惑。 随着他的言语,对面的李闲不知道为什么面色越来越难看。 “啊,没事没事,”李闲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眉心不自觉地皱起,忙挂上些笑容,摆手问道,“齐大哥,你家长子……可是唤作齐正?” 昨日镜堂中遇到的那个连辩解都不敢的小男孩,给他留下的印象还是蛮深的。 “我家那大小子你也见过了?”齐信远惊讶,点头称是,“那还真是赶巧了,我还准备给江小兄弟介绍的,这下倒是省去些麻烦。” 果然和昨天上午的事情有关! 李闲眼底一凛。 旋即,他的心头又是一股无名火燃起。 都已经这般退让,那云氏男修为何还要如此行事?不依不饶,非要将一个孩子赶上绝路才肯罢休。 恍惚间,他对父亲那句“得天独厚者,替天行道”有了更深的领会。 “云化吗……”李闲眼睛微眯,心中暗自思量。 观火境中期,比他高了一层小境界,相当棘手。 只是看云化当时招式,多半是个纯粹炼气士,硬实力上还是要比剑修之流差些。 自己若是能准备的充分些,未必不能与之一战…… “小兄弟……江小兄弟?” 李闲手指放在下颌,正思考着什么的时候,蓦然听到齐信远的唤声。 他抬起头,回应道:“怎么了齐大哥?” “我们已经到村口了,周叔家那个……” 齐信远顿了顿,似是不太知道该如何称呼来人,挠了挠头,才又道:“秀秀是不是在等你啊?” “哦?” 李闲被齐信远的吞吞吐吐搞得有些迷惑,抬起头,才看到一道倩影坐在一块大石上。在她脚边,还有一个黑漆漆的瓦罐。 大石正位于路口,是从高处下达椿悦湾的必经之路。来往忙碌的凡人们都看到了这位同为凡人的姑娘,却纷纷绕道而行,不敢与她攀谈。 李闲被这一幕搞得有些迷惑,正想向齐信远询问一二,却已经被那女子抬头看到。 女子温婉地笑笑,站起身,招手喊道:“江大哥!” 声音清脆,婉如莺鸣。 “江小兄弟,那我便先回去了。若是有事,只管来我家找我,信远必定不会推辞。”齐信远并没有留下攀谈的意思,听到周秀的唤声,便已经向李闲请辞。 他语气平和,脸上却满是郑重。 他是个有恩必报之人,李闲将他从背粮的命运中救出,自然是他的救命恩人。 “齐大哥无需如此,只是顺手而已。”李闲忙道。 他并不觉着自己做了一件多么光伟之事,倒不如说,他仍隐隐自责于自己放弃剩下那些凡人的行为。 齐信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向李闲缓缓鞠了一躬。而后又朝着走近的周秀略一颔首,便快步离去。 周秀微微欠身还礼,见齐信远走远,这才又把视线转向李闲,打趣道:“江大哥,这才刚到椿悦湾就忙起来了?” 她很早之前便来了,只是不知道李闲的住处在哪里,只好在这必经之路上硬等,却没想到李闲是从外面回来的。 李闲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笑道:“初至此地,出去转悠下。” 既然周秀不知齐信远前去背粮之事,他也没必要跟对方提及。 他看了一眼周秀身后的瓦罐,问道:“周姑娘来此所为何事?” “呵呵,听我哥的话,给你送罐容牛肉来。”周秀笑,“他说你身为体修,只吃村里发的那些清淡的,恐怕得饿死在椿悦湾。” 她的话语让李闲心头涌上几分暖意——无论何时,有人挂念着你总会让你有些感动。只是无功不受禄,他李闲也并没有帮到周氏兄妹什么,这份容牛肉他自然要不得。 “别说你食物足够哦,”李闲刚要抬手拒绝,便听到周秀抢言道,“我哥说了,你的那些东西滋味虽好,但却是缺了妖兽所独有的‘骨魄’。虽然多吃些依旧能够充饥,但对你修体方面没有半点的益处。” “骨魄?” 李闲下意识重复道。 他印象中,在父亲为他炼制浴身药液之时,似乎提到过这个词汇。 当时的李醉鹤坐在灶台前,用那把破破烂烂的蒲扇不停地扇风,好叫火燃得更旺些。口中嘟嘟囔囔,似是对没能找到此物相当懊恼。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啦,”周秀还以为李闲在询问她,吐了吐舌头,道,“只是我哥这么说,我学着传话而已。” “总之,这罐容牛肉就留给江大哥了。比起江大哥帮我哥解围的恩德,倒是我们兄妹小气了。”周秀指指身后的瓦罐,道。 动作大方,颇有几分周游的洒脱。 李闲没想到周氏兄妹已经看穿了他昨日的举动,只好拱手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挂齿’?这又是什么怪词。”周秀却是被李闲的话语逗笑,“江大哥说话真是……” 想起周游对李闲“讲话不好好讲,总是在那叽里咕噜”的评价,她扑哧一乐。 李闲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 怎么有种说方言被城里人嘲笑的感觉…… 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周兄没有过来吗?” 那瓦罐不小,目测起码能装下二十斤的东西。这么远的距离,若是再加上瓦罐本身的重量,周秀一个人抱着过来还是有些费劲的。 “我哥出村猎兽了,听说是村长布置给他的成长任务,现在刚完成八成不到,他说得加快进度。”周秀耸肩道。 猎兽? 李闲点点头,想起自己前日遇到周游时他剑上隐隐的血迹。 他蓦然想起什么,习惯性的抬头,想看一眼天色,却只能看到一片阴翳。勉强从椿灵庞大的叶缝中看去,才能看到两轮大日正立于高处。 已经正午了。 李闲询问周秀道:“周姑娘可还有他事要忙?” 周秀摇摇头。 作为山上唯一的凡人,她被修士与凡人的任务体系同时排斥。平日除了忙些家务活,更多时间只能坐在屋子里发呆。 “那就跟我去我的洞府转转吧,我给你露一手我的厨艺。”李闲将瓦罐收入囊星,和煦笑道。 第170章 烟火气 “江大哥,这是……字?” 周秀考虑再三,还是应下了李闲的邀请,随他来到洞穴处。 一进院子,她便看到了“陋室”这两个斗大的刻字,不由得出声询问道。 李闲头也不抬,应了一声:“对啊。” “怎么念啊?”周秀站得远些,欣赏两个画一般的字。 “陋室。”李闲道。 他正忙着给自己搭个灶台。昨晚睡得早,今早又早早出去,将如此关键的事一拖再拖,实在不符合他的风格。 “陋室……”周秀点点头,带几分感叹一般说道,“真形象。江大哥的洞穴,是有几分简陋呢。” 她所言不差。 洞穴里要啥啥没有,院子里的石桌还是自己削出来的。比起村中住的最差的修士,李闲的洞穴都要再简陋几分——即便这种水平在萝卜窖已经算是相当好的了。 李闲笑笑不答话,只是出力将手头的巨石震碎。 周秀踮起脚,看到石匾中间还有一行小字,龙飞凤舞,更是韵味十足,不由问道:“江大哥,这些小字又是什么呀?” “什么?” “就在‘陋室’两字中间,还有一行,但我不认得。” “哦,那个呀,”李闲将碎石挨个垒起,并操作咒符在其中生成湿泥加固,头也不回地应道,“念‘有德者居之则陋室不陋’。” 似是怕周秀听不清,他念的慢且清晰。 “……什么意思?”周秀冥思苦想半天,还是询问道。 江大哥念出来的每个字她都能听清,怎么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呢? 什么“有德者”?怎么个“居之”?“陋室”咋就不“陋”了? 她好困惑。 “哈哈,”李闲哈哈一笑,道,“这是我们家乡那边圣贤言语。意思是就算是再简陋的地方,只要德行良好的人居住,也就并不简陋了。” “啊?”李闲的车轱辘话把周秀绕晕了,“简陋就是简陋啊,怎么就不简陋了?有德行的人是带了什么东西装饰陋室了不成?” “是,也不是。”李闲笑着回道。 他正在用唤出的灵火烧灼湿泥,好叫它结实地粘合垒好的碎石块。 “啊?”周秀呆。 见周秀相当感兴趣,李闲立时多了几分儒生特有的“好为人师”,兴致勃勃地跟她讲道: “你前半句说得很对,陋室就是陋室,不论怎么去讲,客观上它就是个简陋的屋子。” 周秀点头,这句话她完全能够理解。 “但简陋的标准如何,又是谁定的呢?人定的。”李闲自问自答,“若是我住着不舒坦,就算躺在最软的床上,有多少仆人给我端茶送水,我都觉着它简陋。但若我住着舒坦,哪怕饭疏食、饮水,我仍会觉着它奢华。” 李闲指指自己的心,道:“所以简陋与否不仅是客观上的概念,更是这里的概念。” “所以说‘有德者会觉着陋室很奢华’,是这个意思吗?”周秀是个聪慧的学生,此时已经跟上了李闲的思路,若有所思地发问。 “不止呢,”李闲笑道,“有德者德艺双馨,与之交游若逢芝兰玉树,令人欲罢不能。 “所以不仅是有德者本人觉着陋室不陋,与他交往的人也因在交流中获益而不觉陋室之陋。 “既然都不觉着鄙陋,陋室也就不简陋了。 “故夫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李闲摇头晃脑,引经据典,颇有几分当年李先生的样子。 学生像先生,天之道也,确实是没办法的事情。 周秀眨巴眨巴眼睛,眼底逐渐亮起从未有过的光芒:“江大哥的说法,我还是头一次听闻。” 原来不只是环境决定人,人还是能影响环境的? 她只觉着眼前有一扇崭新的大门在缓缓开启,门后有高山的巍峨,又有流水的洋洋。更有一群人对坐,激扬文字。她好想置身其中,看山听水,辩理明道。 “哈哈,这个叫道理,天定的,被夫子窃下来授之于人,厉害的很哟。”李闲道。 他收敛着力气推了推灶台,发觉其已经能够承重,便从囊星中摸出炖锅,用咒符倒了水,放在上面。 柴火倒也不难寻,用法力从深沟中挑上来些去年冬倒地的枝杈,塞入灶膛。指尖灵火轻轻一弹,枝杈便逐渐燃起,火苗跃动着舔舐锅底。 好,趁现在把食材处理下。 李闲站起身,从囊星中摸出周秀送来的瓦罐,开盖取肉,用灵火燎去未剔干净的牛毛。 “江大哥,我来帮你。”周秀此时已经缓过神来,忙上前两步,就要帮着处理食材。 李闲拒绝道:“用不上,用不上。” 他还有半句话在心里没说——“不要给我添乱。” 对于在姚继圣调教下、厨艺技能点的相当满的李闲,他还是习惯一个人备菜做饭,这样各个东西都在哪里他心里有谱。 外人来帮,若是配合默契还好,能节约他些许功夫。 但大多数时间里,由于想法不一,帮忙者和主厨之间总得问来问去,相当麻烦,不如自己来。 “可……”周秀本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眼前一幕惊呆—— 在李闲的动作下,灵菜冒着灵光飞起,被咒符引出的水冲洗着;案板上的容牛肉被一道道绿色神芒切好,块块地浸泡在盛满水的铁盆中;与此同时,各类她不知名的配料冒着淡淡香气,也被神芒斩切好,搁置在一边…… 李闲的一心多用叫周秀咽了咽口水,识趣地向后退了退,不再上前。 她坐在李闲昨天削出的石凳上,捧脸看着李闲忙活。 咕嘟嘟——扑通—— 灶台上的水刚开,李闲便已经将浸泡多时容牛肉送下去焯水,同时将各种灵菜切好并改刀。 “哼哼哼~莫听窗外~雨打花~哼哼~”李闲有条不紊,甚至还有功夫哼个小曲——虽说不怎么好听就是了。 而伴随着他的哼唱声,一处笛声也从院中传来。 清脆悠扬,婉转飘渺,与其歌声相和。 抬眼望去,竟是周秀闭目吹笛。 她若雪的面上平淡如水,唇边微扬若笑。春风偶尔拂过她的刘海,露出那连娟的长眉,微微下弯,如蹙春山。 李闲笑笑,停了自己不成曲调的哼唱,将空谷留给笛声传响。 另起一锅炒菜,锅铲相击的叮当声与菜入油锅的刺啦声竟也能与笛声相和。 原来人间烟火气与阳春白雪声,并无间隔。 第171章 圣山 “番茄牛腩,我们家乡的美食。来,尝尝我的手艺。”李闲从火上取下炖锅,笑道。 按理说起码要炖两刻钟的,但这里的异兽之肉不知为何更容易熟,李闲便将炖煮的时间减半。 法力掀开锅盖,滋啦啦的声音登时响起,是高处的汤汁碰到仍热得紧的锅沿,被蒸发汽化的声响。 而伴随着这声响,扑鼻的香气便蒸腾升起,空气中番茄的甜香与肉香味交织弥漫。 “咕咚——” 周秀鼻翼翕动,被这香味诱惑,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口水。 “呵呵。”李闲轻笑一声。 周秀脸上立时多出几分红晕,似是对自己没出息的表现相当惭愧。 她掩饰道:“江大哥手艺...真是好得很呐。哈哈。” 她低着头,不敢叫李闲瞧见她那因羞意而涨红的面庞。 但这真不能怪她。 大荒危机四伏,做饭这种凡人事情向来是从简从便,像李闲这样讲究色香味搭配的做法当真是头一次见。 周秀还想要说些什么挽尊时,李闲已经盛好一大碗,放在她跟前了。 “快快快,趁热吃。”李闲一边说,一边为自己盛肉。 他好似压根没有注意到周秀的异样,满眼只有炖锅中喷香的容牛肉。 他也饿呀。 早上没吃多少东西不说,还和那赵广地周旋颇久,体力的流失早已化为难捱的饥饿感,阵阵上冒。 也顾不得什么吃饭的礼仪,李闲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肉。 嗯……容牛肉果真是个好食材,生生将灵菜的汁水吸个饱,配合着自身的软烂,每一口下去都叫人口中生津,连牙齿都感受到几分美食的香气。 不愧是他,手艺不减当年。 李闲一边吃肉,一边暗自点头自夸,丝毫没有作为主人要陪着客人慢慢吃的想法。 就是来不及蒸些米饭,有些可惜。若是能将肉汁洒在白生生的米粒上...... 李闲发誓,他可以眉头都不皱地猛下两大碗! 周秀抱着碗,被李闲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惊得目瞪口呆。 若非这两天都有和李闲一同吃过饭,她当真要以为李闲已经饿了月余。 旋即,她又莞尔一笑。 江大哥这点……跟自家兄长还真是有些像呢,吃饭快的飞起,叫人胃口都忍不住要好上几分。 “周姑娘快吃呀,就图这个热劲呢。”李闲终于注意到周秀的迟疑,含糊不清道。 “开吃开吃!”周秀笑。 她学着李闲的样子,大口大口地吃肉。 刚出锅的容牛肉将她烫得“斯哈”个不停,她却宁愿轻轻往外吐气,也不愿放过这在味蕾上起舞的软嫩肉块。 陋室前香气四溢,少男少女对坐,也没有什么交谈的兴致,都在专心致志地解决碗中的美味。 也是,这世间不可辜负的东西不多,美食位列其一。 …… “周姑娘,你可知道圣山?” 两人都吃了个肚儿滚圆之后,李闲拒绝了周秀试图帮忙打杂的想法,用咒符引来之水利落清洗着碗筷。 “圣山?我好像听我哥提起过——江大哥问这个做什么?”周秀道。 她坐在石凳上,双手托着下巴,看李闲忙活。 “有些好奇,”李闲自然不会将背粮一事同周秀讲起,只是含糊道,“听齐外推说圣山神异的紧,离云椿村也不算远。但我观莽林之外并没有什么高大的山系,更别提一睹圣山之貌了。” 齐信远对圣山的了解相当匮乏,连带着听他讲述背粮任务内情的李闲也一无所知。 甚至连离云椿村不远之事都是他自己的推测的。 毕竟了了父亲那一队是半个月前出发的,前两天修士又能够回转。来回不过凡人步行半月的功夫,显然路程不至于说太长。 “还是有段距离的吧……”周秀思考状,“圣山毕竟毗邻矿脉,距这里怎么也得有五百里以上的脚程了。” 周秀仰头皱眉,她也没去过圣山,不敢确认自己的说法。之所以知道的详细,还是周游跟她抱怨矿脉难采时提及的。 五百里吗……那就有些怪了... 李闲表面只是点点头,心中却已经盘算起来: “按照凡人正常一日三十里的前行速度,半个月的时间,从云椿村走到圣山都够呛,更别提来回了。 “若当真如此,修士在路上应该是为凡人加持过遁术,或者此地也有类似咒符的借仙力之宝,否则根本不可能完成。” 但根据周游的说法,在莽林中施加遁术会引起高阶妖兽的注意。也正是因此,周游在莽林中用飞剑携他而行才会那般小心翼翼。 而中年修士修为比周游略逊一筹不说,还要带上那么多凡人——他怎么有胆量这么做? 更奇怪的是,那中年修士出行时明显老神在在,根本没有担忧的意思,这又是为什么? 难道此事背后还另有隐情? 李闲脑子飞速运转,却发现如何也想不清楚其中的怪异之处。 周秀却没有注意到李闲那暗自抿起的嘴唇,只是继续说道:“……不过江大哥看不到圣山是很正常的,因为那只是我们大荒人习以为常的叫法。” “习以为常的叫法?”李闲刚从思考中回神,下意识重复。 “嗯,”周秀点点头,道,“听老哥说,圣山实际上并不是山,而是一个巨坑。” “巨坑?”李闲疑惑。 西荒人的叫法还真是奇怪。 山向高天挺拔,坑向地底探寻,二者不能说密切联系吧,只能说是毫不相干,竟然还能反着称呼。 “对,虽说比椿悦湾要浅上不少,占地却要广袤得多。从坑的边缘到坑的中间,足够我们这些凡人走上十天半个月。”周秀道。 “这么夸张?”李闲惊讶。 这坑也太大了吧,几乎是一处绵延之山的基脉了。 若非与周秀接触过,知道她不是那种信口开河之人,他都要以为周秀在拿他寻乐子。 “骗你干嘛,”周秀耸耸肩,道,“老哥就是这么跟我讲的,内容基本上不会有大的差错。 她天生记性好,即便是周游偶尔吐槽一般的言语,也能在她脑海中扎下根。此时向李闲复述,自然也是八九不离十。 “这样啊,那坑……”李闲又问,“那圣山中有什么物件,周兄可有和周姑娘说过?” 他依旧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粮”,竟然能叫识途境修士不惜冒着巨大危险,在莽林中携众多凡人奔波? 况且他昨日听齐正讲解过,木椿牌本身就有着类似储玉的功效,能够储存不少物品。 那从效率层面考虑,叫凡人一个个背负着来回,显然不如直接收入木椿牌中,由修士运输来的快捷。 李闲可不认为掌管任务分配的镜堂会意识不到这一点,这背后定然另有说法。 而目前来看,这说法,多半就出在这要被背回的物件上。 周秀这次却是利落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哥没去过。” 大荒妖兽横行,凡人大部分时间里并不会走出云椿村的范围,周秀自然也是如此。 周游没深入探寻过的地方,她从哪知道详情。 “这样啊……”李闲将涮洗过得碗筷收回囊星,直起腰。 他倒也没太过失望,毕竟路上询问齐信远时,对方也是对任务细节知道得不多——即便他事实上已经被迫参与到任务中。 “看来要想知道真相,自己还得想办法往圣山跑一趟啊……” 李闲食指轻刮两下下颌,暗自思忖道。 第172章 传道 只是这圣山的位置…… 李闲有些头疼。 他被禁止出入云椿村,椿悦湾的凡人们又基本没出过椿灵庇护范围,打探情报又谈何容易。 好在周姑娘有说圣山距离矿脉的位置并不远,坑又那么大,接个挖矿的任务,在矿脉附近寻找也费不了太大的事。 “……江大哥,那我就先走了?” 见李闲碗也已经洗过,周秀同他再随意聊上两句,便起身告辞。 走时看着石匾上的字,半天欲言又止,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这就走了?我送送你。”李闲刚从前往圣山的事宜中回过神,应了一声,“正好我要去寻一下齐外推,顺路。” 这倒不是为了跟周秀客套,而是因为李闲居住的陋室在椿悦湾靠里的位置,齐信远家的洞穴却是在最高处的入口处。 李闲准备通过齐信远这个外推的身份接取挖矿任务,送周秀一程的确顺路。 周秀愣了一下,才笑吟吟道:“江大哥果然是个闲不住的,才在家里吃过午饭,就又要往外跑。” 她是从椿悦湾出去的,自然知道齐信远的身份。相应的,也就能推测出李闲的打算。 “没有没有,”李闲笑了笑,“初来乍到,又没有熟人,去找齐大哥聊聊。” 圣山背粮之事,越揣测越觉着后面的门道有些深,他不想同周秀说明实情,以免将这个凡人少女牵涉进来。 又用法力将一捧土埋入灶膛,将余烬彻底闷熄:“我们走吧。” “我不算吗?”周秀也不多生疑心,只是跟上李闲的步伐,玩心大起。 “额……”李闲眨眨眼,“我是说椿悦湾里面没有熟人——毕竟我是要在这里多住几天的嘛。” 话题怎么就转到这里了,他有些没反应过来。 “呵呵。”周秀笑,走到了李闲的前头,“江大哥,你这人可真是奇怪。” “怎么说?”李闲依旧缓缓地走着,没有追上周秀步子的想法。 “大荒已经把等级划分的那么鲜明,凡人不如修士,低阶修士不如高阶修士,”周秀背手倒走, “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被这约定俗成的规矩把控,没有人能逾越雷池半步。 “江大哥你倒好,与我哥结交不讨好,跟齐哥结交不自傲,待谁都是一样的。你这行事风格,我是没见过第二个。” 她语气随意,嘴角还勾着些平常人开玩笑时多有的弧度。但眼底不定的眸光,却是审视与犹疑交杂。 李闲笑笑,反问道:“那周姑娘觉着,我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呢?” 周秀没想到李闲会这么问。 她停下脚步,仰头思考了一下,才说道:“如果人人都像江大哥这样,那就挺好的——可这里是大荒。” 她的言外之意,还是指现实中如此行事,并不好。 周秀顿这一下,叫李闲迎头赶上,与她并肩。 但他的步履依旧不停,自顾自地从她身边走过去,反倒成了头前带路之人。 “江大哥觉着我说得不对?”周秀在李闲身后半步,询问道。 “周姑娘说得自然是对的,”李闲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周姑娘更喜欢交游的,是哪种人呢?”李闲回头,笑着询问。 “……像江大哥这样的。”周秀沉默片刻,还是如实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但我怎么想又有什么重要的?”周秀耸肩,“大荒就是这么个大荒,大荒的人就是大荒的人。我想得再多,喜欢的得再多,又有什么意义?” “哈哈,周姑娘此言差矣,”李闲负手摇头,道,“社会是人的社会,不论是大荒,还是我家乡,这点是不会变的。” “而人,向来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李闲道。 他看向沟底,那里有一群凡人在辛勤劳作。 “这又是何意?” 周秀问。 李闲说这些话的时候虽然有些絮叨,但周秀并不讨厌。 李闲边走边解释:“靠近红色,你就会被染成红的;靠近黑色,你就会被染成黑的。” “也就是说,人极容易受到影响,被逐渐塑造成不同的样子。 “所以啊,周遭环境什么样,一个人大概率也是什么样。” 说这些话时,他依旧看着沟底的几个凡人孩童,正在跟着自家大人学种瓜。 周秀点点头,认可了李闲的言语:“江大哥说的不错,人是迟早要成为周遭环境的模样的。所以又何必挣扎,早些顺应不也是好的?” 李闲却是摇摇头:“周姑娘这样理解虽然也能说得通,但还是没有理解到本质。” “江大哥的意思是......” 李闲指了指自己,又指指周秀,道:“人是可以影响人,乃至扩散至整个社会的。” 见周秀仍旧不解,他也不急。 只是看向高耸入云的椿灵,进一步解释道:“史家圣贤曾有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描述得,便是夫子的道行。曾经,我的故乡也如大荒一般,人与人相伐,万古长夜。 “直至夫子登高,明悟中将九天之上的道理窃下,人间便散开火花,世人人心方明。” 这些都是母亲当年给他讲的故事,神异奇怪,竟能被记性算不上好的李闲牢牢记住。 周秀背着手,听李闲絮叨。 “只是世界实在是太大了,总有如大荒一般火光无法照到的地方。”李闲有些遗憾。 他想到了许多,关于那仗势欺人的美妇,关于那不以人为人的流喀村。 “但这也无妨,世界本身就是不完美的,尤其是对于人来说,”李闲仰起头,道,“或者说,本就没有毕其功于一役的好事。我辈儒生,便是要承袭夫子的意志,将道理传出去。” “用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用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去唤醒另一个灵魂。 “薪火相传。叫这不算完美的世界,处处燃起道理的火光。” 他左手伸出,握拳放于胸前,右手化掌,从远处向拳抱去:“就像这样。” “啪。” 很清脆的一声。 李闲向周秀抱拳拱手,道:“在下就送周姑娘到这里了,周姑娘回村路上小心哈。” 他们边聊边走,已经到椿悦湾的最高处。 齐信远的洞穴在路东,而周秀得沿路向上,才能回到云椿村。 周秀这才恍然惊觉一般,从李闲描述的图景中缓过神来。 她捋了捋耳畔被风吹动的秀发:“但江大哥,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那般行事。” 李闲叽叽咕咕地说了半天,好像有些跑题了。或者说,她想听李闲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李闲不疑有他,笑道:“我以为我已经说清楚了。” 少年颇有几分先生模样的抬手,清清嗓子: “行胜于言,人也只有看到示范才会去模仿,所以我必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既然大荒中等级划分之事叫人不喜,那就从我开始,一点点蚕食人心基础。 “我在大荒行走,火便已经传到了大荒。有一个人对我的行为感兴趣,火苗便更兴盛一分。 “待到道火烂漫时,大荒,也就成了我们更喜欢的大荒。” “江大哥的意思,已经将影响施加出去了?”周秀问。 “是啊。”李闲认真点头。 他指了指周秀,道:“比方说周姑娘。” 第173章 外推与任务 “齐大哥?”李闲送别周秀,缓步走到齐信远家的洞穴口,朗声喊道。 “谁啊?”齐看水从洞穴中探出头。 只是出来的时机实在不巧,不知道的还以为李闲是在喊他。 李闲摸摸鼻子,总觉着被小毛孩占了便宜。 还不等他开口,探头探脑的齐看水已经瞅到了洞口的李闲,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师傅!” 小家伙激动万分,霎时间便从洞穴后面扑到李闲腿上,脸都贴了上去。 若不是李闲,他爹可就回不来了。 想到没有遇上李闲的后果,齐看水一阵后怕。 “我可不记得我有什么徒弟,”李闲将腿上的齐看水扒拉开,“你爹呢?” “爹正在给奶奶捶腿。”齐看水不依不饶,还要将头往李闲腿上蹭,“师傅,怎么能不要徒儿呢,我可以给你端茶送水耶。” 见过赵广地的蛮横,他这才知道并不是所有的神仙都像李闲一样好说话。当即决定脸皮厚上些,说什么也要占住神仙大人首徒的位置。 “江小兄弟。”齐信远早已听到李闲的唤声,告知过母亲来人身份,便从洞穴快步走出。 他一眼便看到齐看水死皮赖脸的模样,有些生气: “齐看水!快从你江叔身上下来!” 虽然年岁小了些,但少年跟自己平辈相交,自己的儿子称其一声叔自然是应该的。 可惜他这个父亲一向对两个儿子太好,没能树立起应有的权威。 此时即便是喊出齐看水的全名,也只是让小家伙心虚地把头撇到另一边,装作没有听到父亲的话语。 开玩笑,他放手了师傅就没了。 爹怎么连这么浅显的事都看不清。 “看水,回来。” 正当齐信远有些气结的时候,洞穴中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 由于她只是在里面没露面,李闲也不知对方相貌如何。但听声音,温婉中带着些许不容置喙的利落,想来也是个有主见的女性。 而抱着李闲大腿不撒手的齐看水,闻言则是一颤。不待妇人重复第二遍,就已经悻悻松手,垂头丧气地往洞穴中去了。 “娘,我是看师傅裤子上有些褶皱,用脸给他平一下。”他一边走还一边解释。 “是吗?”妇人的声音不起波澜。 “当然是呀,我……”齐看水以为骗过了娘亲,当即一笑,就要进一步扯下去。 但下一刻,洞穴拐角处便有一只手伸出,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翅膀硬了哈,连你爹的话都不听。” 李闲定睛看去,只见那手肤色虽然如寻常大荒人一般,依旧白生生的,但却因风霜皴皮多起,指尖还留有些去年天寒时冻疮留的疤痕。 “痛痛痛,错了娘,真错了!”齐看水可没有李闲那么悠闲,痛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他赶紧踮起脚,跟上那只手的动作,生怕因惯性再多吃疼。 眼见齐看水随着那只手回了洞穴,李闲才冲齐信远笑道:“嫂子治家还是有一手的。” “叫江小兄弟看笑话了,”齐信远无奈道,“我平常对两个孩子还是太宠溺了,还好有你嫂子在。” 也许是幼时丧父的缘故,齐信远对父亲这个角色充满幻想。这就导致轮到他自己做父亲的时候,总想将最好的一面都留给儿子,反倒少了几分威严。 “进来坐坐?”齐信远问。 他让出进入洞穴的道路,做出邀请的手势。 李闲摆摆手,道:“不用不用,只是关于椿悦湾的具体情况,还有些内容没同齐大哥讨教过,特来询问,问过就走了。” 齐信远才从生死危机中归来,同家里人定然有许多话要聊。此时将人唤出,就已经有些不美,若是进去叨扰,那就相当不识趣了。 “江小兄弟太客气了,”齐信远也不强求,“尽管问,关于椿悦湾的事情,我基本都能为你解答一二。” 他正愁怎么还少年些人情呢,此时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完全没有往日那种审慎细微的态度。 “那太好了。” 李闲点点头,也不浪费时间,当即把自己的情况和盘托出,并询问齐信远椿悦湾中修士任务的接取方式。 “江小兄弟这还真问住我了……”齐信远摸摸下巴上的胡茬,有些尴尬地说道,“椿悦湾的确没有帮助神仙接取任务的先例——得等过几天对接的神仙大人过来,才有机会问询……” 刚刚话还说那么满,没想到上来便撞到了自己的知识盲区,齐信远只觉着一股热气往脸上冒,拍胸脯打包票的那只手也悻悻地垂了下去。 他蓦然想起什么,又道:“当然,江小兄弟若是着急的话,我今晚就叫齐正那小子提前帮你问问。” 齐正在镜堂的打杂要持续到半个月后的下次任务转变,正是合适的人选。 “没事,不急,”李闲摇头拒绝了齐信远的提议,道,“对接之人何时会来,齐大哥可有准信?” “这个倒是准的,”齐信远忙点头,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每半个月,椿灵收叶前夕,镜堂中的神仙大人都会在村口见我片刻,将众人的押在镜堂中的木椿牌一并给我。” “当然,几乎所有人的牌子都没有拿回来过,都是直接在那时兑换生活物资,让我帮他们运回来。”他补充。 也正是因此,齐信远的木椿牌空间不小,甚至比部分识途境修士的内部空间还要再大些,为的便是能够将众多凡人的物资如数装回。 每半个月在村口候着神仙大人的降临,点头哈腰地换回众人的生活物资。 凡人之躯与神仙接洽的外推,也就这么个作用了。 半个月吗…… 李闲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头。 他没想到要耗费这么长的时间。若是不出意外,村长应该没几天也就回来了,说不定他能进村前往镜堂的时间要比等待齐信远的消息还要早些。 毕竟大长老只是试图用他来杀一下周游的威风,也并没有什么将自己阻滞村外的必要。 除非...... 李闲抿下嘴唇,又放弃了那个猜想。 不该的,毕竟周兄说过,村长是实力最强之人,是云椿村的顶梁柱。 大长老设计于村长,没道理,也没这个实力。 “若是江小兄弟着急……”齐信远见李闲不出声,便又想重复自己的提议。 “不急的齐大哥,不急的。”李闲回过神,依旧笑着拒绝。 他已经知道了凡人在云椿村多么不受待见,若是让齐正去询问,说不定又要被某些自诩高洁的修士阴戳戳谋害。 与其让善心的凡人受这等无妄之灾,倒不如稍微等上一等,趁这段时间提升一下自己的实力。 到时任务接取了,也能多几分底气,直接出发。 想清楚这些,李闲便不打算再多留,准备告辞。 “我家那小子没事的。听他说,镜堂阁楼的二长老很好说话,问一下应该也……” 齐信远还要再劝,李闲却已经冲他抱拳行礼,笑道:“不用不用,谢过齐大哥好意。我还有些事,就先回去了。齐大哥不忙时,随时可以来寻我聊天。 他想了一下,又道:“像谢大哥那样陪你吃酒可能不行,但是茶水,我这里还是管够的。” 三个月的大平羁旅,他基本路过一个地方都会买些当地的特色茶叶,留在路上慢慢喝。 虽然后面见到卖茶的人家越来越少,但李闲自己喝得也没那么勤快,还是省下来不少,分门别类地在囊星中收着。 齐信远张张嘴,想起了谢培盛叮嘱他好好照顾了了之后如释重负,端起酒碗冲他笑的样子。 明明是个将死之人,笑起来时,眸中却跃动着希冀的光芒。 眼前的少年个头不高,脸上的笑意却和昔日大哥一般无二。 如同朝阳,充满希望。 他想说些什么,没来由地化作了一声幽幽长叹: “江小兄弟,如果世间的神仙,都是你这样的人,该有多好。” 声音细若蚊蚋。 第174章 墨河纸岸 “齐大哥,你说什么?”李闲没有听清,询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齐信远连连摆手,转移话题道,“那我便不留你了,你要问的事情,待我问过对接的仙人,会第一时间告知你的。” “好的,我等齐大哥的消息。”李闲只当齐信远在感慨什么,也没太放在心上,就此告辞。 齐信远看着少年的身影远去,才又轻轻叹口气,扭身回归洞穴。 椿灵的枝叶依旧遮蔽着大日,无偏无私地夺走了所有的光亮,不叫大地沐浴分毫。 不论是高处的云椿村,还是底下的椿悦湾,一模一样的昏暗,不曾有半分差异。 ...... 既然要多等些时日,那回去也不赶什么时间。 所以李闲并没有动用肉体力量,而是慢慢地走回去,避免惊到椿悦湾的凡人。 “咦?这老人……”行至半途,李闲偶然往沟底一瞥。 只见一名老者背负双手,站在早晨谢了了种莲的位置,正在查探什么。 李闲之所以会奇怪,是因为这老者气度不凡,站立时虽如寻常老人般松松垮垮,举手投足间却不露丝毫破绽。 而周边的凡人们则是自顾自地在地头劳作,似是对老人的存在熟视无睹。 众人皆埋头弯腰,更衬得这个站在莲池旁的老人显眼异常。 老人似有所觉,缓缓抬头,将目光投向这边,迎上了他的视线。 肿大的眼袋将老人的眼睛挤成一条缝,他眼神虽有几分浑浊,但却似是已经看到了半坡上的李闲,直勾勾地盯着后者。 在他这个年岁还能看到这么远的距离,这视力水平可谓是相当厉害了。 李闲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看的时间太久,可能引起了对方的不满。身形微躬,冲老人欠身行礼,示意自己并没有恶意。 但他的好意只换来老人眼皮微微耷拉一下,似是连回应的热情都欠奉。 李闲倒也没有在意,毕竟自己只是个初来乍到的外客,众人不识,如此反应也是正常的。 他再向老人行礼致歉,便扭头离开,踏上了归程。 沟底下,老人背手仰头。直至这名才来的儒衫少年远去,才又重新将视线转回他所关注的莲池,似有所思。 莲池中干干净净,底下淤泥泛红,清晰可见。 …… 回到陋室的李闲并没有多思索那个怪异的老人,端坐在院中石桌前,出神地看着手中的石板。 石板整体通红,正面两个灰黑色的大字于偏右的位置竖列,刚劲有力,摄人心魄。 《枪谱》。 简单至极的名字,但却在祠堂下掩埋了足有千年的光阴,被裴家后裔代守护。 “到底要不要看呢……”李闲还在犹豫。 他已经正式踏上了修仙之途,可以将神识浸入其中,学习裴去病那打穿银河的枪法了。 只是他心中还有一坎没有迈过去——裴掠火把东西给他时的年龄实在太小了,说句客观些的话语,是不能作数的。 毕竟小孩子的话语今日是明日便可能非,不能完全当真。 况且枪谱并非普通的物事,而是裴家的祖传之物,相当珍贵。 他带在身上的时间再长,只要不学,那便是替人保管。到将来裴掠火大些懂事了,再将其交还也不犯什么毛病,甚至可以说是一桩美谈。 而若是掀开了这本枪谱,目的明确的他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放着不看的自欺欺人之说,定然是要好好钻研一番。 这么一钻研,可就没有了回头路…… 李闲的虎牙轻轻磨着下嘴唇,眸中明灭不定。 平心而论,他自己是非常想要翻看学习的。 毕竟如果想要与观火境中期的云化一战,帮齐正讨回公道,他便必须要尽可能的提升自己的实力。 根据流喀村封族遗老的记叙,他自然也能推测出裴去病手中的长枪是有多么神武。若能将其枪法学到手中,他的攻伐力便能高升一层台阶。 更何况,枪谱中大概率记述有砥砺去尤锋芒的法子。到时配合上可消减法力屏障的去尤,加上自己体修的优势,击败云化的把握也能大幅提高。 李闲另一手中正握着长枪去尤,大拇指不断摩挲着枪身防滑的磨痕,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显示出他心中巨大的纠结。 他本就是个内耗相当严重的人,少了几分洒脱。 也正是因此,他才会失去凝结剑心的机会,成为剑道通途上的弃人,终身修剑无望。 到底该如何选择呢…… 椿灵外抛的叶子随风摇动,偶尔会有点午后的阳光照入陋室前的院子,洒在去尤枪尖,叫这无华的黑枪枪尖闪过些许粼粼亮色。 少年依旧看着手中的枪谱出神,偶尔用指甲磕击去尤枪身,发出“塔塔”的响声。 “算了算了,”默然良久,李闲还是轻轻叹口气,自语道,“如此纠结,即便是学也学不到正道上。” 蟹六跪而二螯,非蛇鳝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 圣贤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心中的坎过不去,强学只会嚼不烂,不如多练习些叫自己心安的本事。 翻手将枪谱收起,李闲脸上不可避免地显露出几分遗憾。 但决定既下,他也没有什么后悔之心,只是有些抱歉地看向手中的去尤,道: “可惜,在我手上你是发挥不出什么作用了。等将来裴掠火大了,我便把你归还回去,到时你也能在真正的英雄手中发光发热。” 他再度摸了摸这久放不生尘的长枪,便起身将其轻轻放回了早已打造好的兵器架,在院中缓缓踱步,思考着下一步的走法。 实力的提升是必须的。 不仅是因为要想离开这里,必然会经历危机四伏的莽林;更是因为与云化的一战,他并不想避开。 他还是想叫这里的人知道,有些他们习以为常的事可能是错的。 种下了错的因,会有一种叫做报应的果降临。 还有什么修行的法子呢...... “不如……试试对千字文的观测?”李闲心念一动,想起了雨阵中冰剑凝结时,掌心中曾有一“剑”字呼之欲出,与雨阵冰剑遥相呼应。 “剑”字将出未出之时,他隐隐觉察到那四剑寒意都盛了几分,似是杀伐之气。 而那“剑”字的来处,正是母亲的神念留在他掌心那一点,是文字跃动的千字文落脚处。 李闲相信,父母费大气力留给他的东西必然不是凡物,也许有帮助他越阶迎敌的威能。 更何况母亲说过,这千字文是解锁笔记封印的关键,是他得知父母所在地的钥匙。此时修习,也算是一举两得。 “那就来吧。” 主意打定,李闲不再迟疑,当即将神识浸入掌心小点黑痣。 而伴随着他的动作,那黑痣也开始渐渐灼起金光。 一股抽离感升腾而起,李闲眼前一阵模糊。 再睁眼时,已经再度到了上次来到的地方—— 墨河纸岸。 第175章 剑字异动 宣纸化作的长岸,墨黑的字迹八字一列,规规矩矩地躺着,有间有隔。 只是字迹通体墨迹黯淡,全然没有随着李闲脚步出场时的那股灵动劲。懒洋洋地躺在地上,给人一种摸鱼勿扰的错觉。 这是怎么回事? 刚进来的李闲咧咧嘴,有些犯嘀咕。 姚继圣的神念没有具体说明便已然散去,他对于如何修习这些文字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头绪。此时字体黯淡下去,他对其中原因更是半点不知。 因此李闲也不着急诵读《千字文》,只是在空处缓缓移步,观摩这些字体,试图找到些线索。 不急于一时。 这是李闲在姚继圣身上学到的优良品质。 他缓缓走着,时不时还蹲下瞧瞧,用手指点戳这些躺在地上的文字。 但这些字却有几分脾气一般,当李闲的手要戳下去时,一股不知名的力量便挡在了李闲指尖,叫他再无法前进分毫。 试了好些个,指尖都是一样的阻挠。 “咦……”李闲退后半步,细细打量。 他这才注意到这些字的字边,都正冒着丝丝点点的墨色,向外散发,直至与另一字的墨色相撞。 也正是这些墨色的相抵相斥,才有了字与字之间的间隔。间隔空间不大不小,恰容一人通过。 李闲遥点眼前的文字,笑道:“你们倒是傲气的紧,明明同出一源,还要划定范围,不许别人侵占你们的领土。” 他所说的,正是“龙师火帝”一句中的火字。 火字明灭一下,似是对他的调侃相当不屑。 “说你还来脾气。”李闲呵呵一笑,继续向前走去。 横穿过此列,再向前些,有一处光亮。 虽算不上旺盛,但在算不上明亮的墨河纸岸依旧比较显眼。 李闲被这光亮吸引,快走几步,到其跟前。 “这是……‘剑’?”他负手低头。 是剑,更准确地说,是“剑”这个文字。 “剑”字整体与其他文字一般无二,通体的墨黑泛着些许湿意,似是才被书法大家写就。 但若细看,就会发现字上却泛起一个白点,似是已经干透的墨无力附着于纸上,掉了点渣滓,露出背后的宣纸。 但这白点可不是纸岸的原色,而是墨迹之下的神晖,莹莹发亮。刚才吸引李闲的,也正是这神晖的微芒。 “只有它是如此吗?”李闲四处瞅,却发现只有这一个剑字亮起些许色泽,其他的文字依旧沉寂。 哪怕是紧挨着的“金”、“号”、“果”等文字,都是大差不差的黯淡。单独“剑”之一字身上,白点在持之以恒的放光,散出些许寒气。 李闲蹲下,再度用手指试探性地戳向剑字,讶异地发现这次手指竟然能够触碰上去,完全没有其他文字那种似有若无的隔绝之意。 而伴随着他的动作,剑字上的光辉也缓缓地闪了几下,似是在回应。 这是被激活了的意思吗?怎么激活的? “莫非…是个战斗有关?”李闲眨眨眼,想到了早晨同赵广地的斗法。 在那时,也是这个剑字从掌心间冒头,与雨阵四剑遥相呼应。 如此说来,难不成要通过与人斗法激发此处文字神韵,提升自己的实力? 但他看向周边的文字,又摇了摇头,否定自己的猜测。 纸岸上字数有千,从天文地理到自然人伦,无所不包,无所不囊,不可能靠着一场场战斗激活。 别的不说,什么战斗能激活邻近的“果”字? 难不成还会有人以果实为兵器? 应该是另有原因。 只是这原因究竟是什么? 李闲手指轻点两下剑字,不断揣测。 锵—— 剑字却似是感觉自己没有被尊重,一道剑气当即从白点处飞掠而出。 好在李闲反应及时,在剑鸣声响起时便身体便下意识后仰,剑气擦着他的发梢飞过。 “还是没躲过去......”李闲心道。 而片刻后,他耳前的垂发猝然断裂,发丝飘扬而落。 “脾气这么大?” 李闲轻轻捏了一下垂发梢,那里断得相当齐整。似是连顺剑势撩开的机会都没有,便已然首尾分离。 话虽如此,李闲却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饶有兴致地看向了剑字上的白点。 他自身是跟着李醉鹤学出来的剑术熟手,邻家还住着个剑道天才,自然知道这道剑气是多么的精纯。 实际上,若非字上墨迹脱落的并不多、光辉依旧只是个小点,就这一剑,掉的可就未必只是头发了。 剑字再度明灭一下,宛若在得意地瞅着李闲,叫他不许轻视自己。 “呵呵,你还得意上了。”李闲被它这人模人样的情态逗乐,“哥们儿要是死了,你也得跟着一起沉睡。” 说罢,他也不打算继续探究剑字异样的原因,将手摸向胸前,准备从囊星中取出咒符。 同赵广地一战被中年修士打断,没能看到这一剑字如何与那四柄寒剑联动。 此时看到如此精纯的剑气,他心痒难耐,想要试验一下。 “咦?我囊星呢?” 但李闲想当然的一摸却摸了个空。 他低头看去,原本在胸前挂的好好的囊星此时已然无影无踪。 实际上,李闲再细看过去,却更加讶异。 此前注意力全在这些黯淡的文字上,没有留心身上情况。此时看了,才发现自己的异样。 他身上在亮着微芒,与当时看到的姚继圣神识化形一般,只是远不如后者凝实—— 他竟是以神识之姿进入的此方空间。 “是了…本来就是以神识入内,怎么可能会把自己肉身拖进来。”李闲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常识性的错误。 再怎么说,掌心的小点也不可能将全身吸纳入内。 “看来以后进入这里,还得注意一下场合……”李闲思忖。 他可没有什么神游太虚的能力,肉身被斩只能身死道消。 李闲瞥了一眼对他爱搭不理的文字们,又有些丧气。 这趟进来也太失败了,什么也没搞清楚。 众字丧失神韵的原因没想通,剑字异动的原因也没想通,就连想试验下剑字威能,却连囊星都没能带进来。 “算了算了,想那么多也没用。船到桥头自然直,先按照母亲的交代诵读千字文好了。”李闲摇摇头,将杂七杂八的想法搁置一边。 他跪地而坐,闭上眼睛,回忆抄了无数遍的《千字文》。 他记性不好,昨天背过的东西今天就忘,只有抄上个七八遍才能在脑海中留下印象。而《千字文》作为启蒙读本,也被姚继圣选作书法范本,让李闲从小临习。 李闲还当时没留意母亲的选择,现在想来,恐怕也有为今日铺路之意。 日积月累,遍遍重复。晦涩难懂的《千字文》已经成了一幅图,刻在了他的记忆深处。 此时闭目会神,李闲眼前宛若再度出现了自己抄写的一幅幅行书帖。 他不再迟疑,开口诵读: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 第176章 读书 在李闲周身,有一股气韵随着他的诵读自然浮现,向外扩张、游走—— 正是书生的浩然长气。 而他每提到一个字,墨河清波中便有些许水光飞出,向着纸岸上相应的文字而去。 刚刚还相当高傲的文字们,此时也一改慵懒,不停闪烁光芒,仿佛在张臂迎接水光的到来。 而当水光没入字体后,相应的字竟然直接脱离了纸岸的束缚,凌空而起,向着诵读《千字文》的李闲而来。 在飞来的过程中,它们越缩越小,直至只有六公分左右,不过日常书写的中楷大小。 缩小的墨字们完全没有了彼此相隔时的那种和谐,反倒是你拥我挤,力图在长气中占得一席之地。 剑字近水楼台先得月,已经狠狠踹下去不少敢来同它抢位的墨字,成功抢到了内层的位置。 身上的白芒给它增添了许多战斗力,其他的字根本不是对手,只能另寻去处。 剑字得意洋洋,雀跃几下,在李闲肩头站定。 其他墨字也没有坐以待毙,大打出手,争夺着它们心中的最优位置。 高处的“天”、“羽”、“日”、“月”、“”辰,低处的“地”、“金”、“玉”,“海”、“河”,衣摆的“衣”、“裳”、“丝”、“染”、“束”…… 在李闲身边围了一圈圈,漂浮着、荡漾着。 少顷,一千的截然不同的文字便各个寻到了位置,在浩然气的包裹中接受一轮轮的水光洗礼。 而后又缓缓吐出些许墨迹,反哺这口浩然长气,使其微微壮大。 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只是这些动静李闲注定是看不到了。 他正闭目端坐,口中诵读声不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脑海中的《千字文》。 偌大的墨河纸岸,水光无声地飞出、浸入,壮大着每一个文字的气魄。 儒衫少年在众多文字的萦绕中正襟危坐,宛若正捧着一本圣贤道理,苦苦记诵。 专心致志,一任水起光落。 恰似学堂中及时勉励,不等春花落头的少年读书郎。 …… 李闲再睁开眼时已经回到了陋室,他依旧坐在庭院的石凳上,身上沾满露珠。 “这就过去一夜了?”李闲有些讶异。 诵读《千字文》时只觉暖风萦绕,心中杂念被尽数洗涤,根本没有觉察到时间的流逝。 但说来也怪,明明一夜未眠,李闲却精神抖擞,比睡满五个时辰还要清醒。 “原来墨河纸岸还有这等功效……”李闲念头一转,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睡眠是温养神魂的一种方式,修士可以用打坐冥想等方式进行替代。 而他神识所寄居的墨河纸岸,竟然也能够温养神魂,涤去晨间所思所想染上的俗尘。 这个发现让李闲一乐,不再担心睡眠不足的后果。 他弹一下长袖,润于儒衫之上的露珠扑剌剌地落下,地上登时一片湿润。 “看来以后还真得注意一下修习时间与场合……”李闲哭笑不得。 上次出来得快,让他以为不会在墨河纸岸中花费太久的时间,神识进入时也就没有特意回到洞穴。 这下可好,在院子里露天坐了一夜,叫露水浸了个透,相当狼狈。 他站起身,发僵的四肢登时“咔吧吧”一通响,听得人有些牙疼。 李闲却不在意,活动几下臂膀,神识便向着神府查探而去——一夜苦读,他能感受到那里有活力在迸发。 神府中苦海翻腾,被种于其上的柳枝最高处叶片所照亮。 而在柳枝向下一些的弯处,又生出一块突起的疙瘩,芯中有点点绿意升腾。 “似乎……是有一点进步?”李闲有些不确定。 扎根苦海的柳枝虽然有生发新叶的苗头,可他却没有觉察到神府中母气有半分增加,能够调动的法力也与昨天一般无二。 他试着唤出一点灵火在手中烧灼,灵火燃燃,却也并未比原先烈上分毫。 难不成诵读《千字文》无益于修为的进步? 李闲挠挠头,很是困惑。 他想了想,心念一动,一株柳枝便出现在他手上。 柳枝很小,只有最上头有片金绿色的叶片,向外散着点点淡绿色的光晕,看上去有些孱弱。 而在柳叶下方少许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鼓包,芯中又有绿意酝酿—— 正是在李闲神府中温养的周柳。 “不管怎么说,李先生交给我的周柳算是有救了。”李闲看着手中的细小的柳枝,眉梢多了些喜意。 周柳主树枯萎,他手中的柳条是其最后的生机。 师兄虽提到过周柳与他的修仙之路挂钩,但具体如何操作却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这让习惯于确定性的李闲相当不适。 赶路这三个月他一直在担忧,生怕自己没能在柳枝彻底丧失生机前寻觅到修仙之法,误了李先生与师兄的大事。 即便是已经闯入仙途的前两日,他心中的那块石头依旧没有落地。 现如今找到了使周柳生发活力的方法,李闲终于可以放下惴惴不安,考虑在何处栽种周柳的事宜。 “位置一定是在尾花洲内部了,只是具体方位……还是得依靠先生给予的玉簪来判断。” 想到这,李闲不由自主地向头上摸去,将那里的玉簪取下,与另一只手上的周柳放在一起比对。 玉簪古朴无光,甚至比最普通的储玉还要黯淡几分。在他叩开仙门后,玉簪便一直是这份德行,若是不说,很难想象它竟然是一尊能让青山行礼的圣人留下来的。 李先生脸上温和的笑意,也与这玉簪一般温润。 只是此时,先生却是独坐海尽,无人可陪。 李闲眸光有些黯淡。 别多想,走好自己的路才有帮助先生的机会。 李闲深吸一口气,摇摇头,驱散涌上心头的悲意。手腕翻转间便将手上周柳收起,同时用法力将玉簪插回先前的位置。 努力! 他将咒符唤出,夹在指尖。 墨河纸岸上没能试验出剑字与冰剑的互动,更加渴望变强的李闲自然不会等到以后再慢慢演习,早已有了试验一番的打算。 但领略过剑字中精纯至极的剑气的他自然不会傻到在这里动手——毕竟若是把家毁掉就不好了,他还得在这住上一些时日的。 去哪里好呢…… 李闲看着手中的咒符,冥思苦想。 他希望试验场地离椿悦湾远上一些,避免波及到凡人;还要足够偏僻,不至于被修士打扰;最好还能有些施法对象,好让他直观看到剑字的威力。 李闲眨眨眼睛,想起昨日早追回齐信远时,偶然瞥到的一处场地。 “就去那里吧。”他呵呵一笑,动身出发。 第177章 滔河试剑 莽林口,李闲抱臂抚颌,打量四周。 几块巨石三三两两地堆在碎石滩,旁边便是滔滔而行的滔河,不断将新的碎石拍打上岸。 “的确不错。”李闲轻语。 椿灵庇护的极限范围,凡人到这里要花大功夫,所以不必担心波及;碎石一片,没什么资源,修士也不会往这边来。 而这滔河反馈及时,更是理想的出剑对象。 用力投掷一块巨石下去,河面当即溅起极大的水花。 李闲满意地点点头:“试试看。” 灵力注入手中的咒符,淅淅沥沥的小雨便下了起来。雨阵中,一柄冰剑很快成型。 它寒意凛凛,在雨中缓缓沉浮。 但奇怪的是,上次还在李闲掌心中跃跃欲试的剑字,此时却是没有露头的意思 李闲蹙眉,有些困惑—— 掌心中明明有热意酝酿,在与冰剑共鸣,为什么无法发出? 难不成是要剑出方可? 本就是来检验的,有这个可能性自然要尝试。 李闲也不迟疑,心念一动: “去!” 冰剑直冲而出,斩向湍流激荡的滔河。 轰—— 水流飞起丈余,直指高天,而后垂头而反,哗啦啦地落下,在河上反激起阵阵水花,声势浩大。 但这等阵仗却没能让李闲心喜,眉心反倒拧得更紧。 冰剑根本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吸纳剑字,只是依照他的心意直戳戳地冲下去罢了。 到底是因为什么? 李闲回忆当时的情况,又猜测:“难不成非要四柄及以上才行?” 遥指雨阵,片刻后,四把冰剑缓缓成型。 招手向下,四柄冰剑再度入河—— 轰! 这次的水花激荡得更高,足足有七丈还要多,带着些说不出名字的怪鱼落在岸边,“噼噼啪啪”地响个不停。 只是剑字依旧没能被冰剑召唤出来,甚至连发热的共鸣也在逐渐消减。 是唤剑的手势不对? 李闲不信邪,多次尝试。 滔河水流起了又落,湿透的岸边到处都是踢腾的怪鱼。 它们歪着头,口唇与鳃不断张开闭合,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个吃饱了撑的的儒衫少年。 李闲却丝毫不在意这些怪鱼的视线,物我两忘,不断地凝剑出剑,一定要找到剑字的驱使之法。 李醉鹤曾同他讲过:“平时练功差不多,打起架来就会差一点。” 踏上修仙之路,同他人的斗法是躲不掉的。 今天不把剑字与剑的结合摸透,明天说不准就会遇上恶战,就此饮恨。 所以不能拖,更不能躲,必须要找出解决的方法,再将其化成自己实力的一部分。 雨阵中冰剑形成再出,李闲全心感受着掌心热气与其的共鸣,做着微小的调整。 随着时间的推移,扑腾的怪鱼越来越多,堆起不矮的“小山丘”。 离滔河近一些的,还会被同类的甩尾拍回水中。但更多的却是堆在“山”上,滑向另一端,距离河水越来越远,回“家”无望。 李闲灵力枯竭时,便会稍作休息,将够大的怪鱼收取到囊星中,留作将来的食材。而那些比较小的,他则是一脚将其踢回滔河,让其继续成长。 出剑,捡鱼;捡鱼,出剑…… 枯燥的循环重复了一上午,他却始终没有摸到剑字与冰剑结合的诀窍,一直在原地打转。 “还真练不明白啊……”又一次将母气蒸腾出的法力使干用净,李闲坐在岸边,垂头丧气。 这场苦练唯一的收获,只有囊星中越来越多的怪鱼,已经装了一筐又一筐,在角落躺着。 “好在以后吃饭的事不用发愁了呵。”李闲摸摸胸前挂着的囊星,自我安慰。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跟前的火堆被石头围着,燃得正旺,上面有七八条烤鱼冒油,散着诱人的香气。 听到“滋滋”的响声,李闲熟练地将烤鱼挨个翻面,又往上撒了几粒盐巴。 不多时,最早放上去的那条鱼便已经完全烤熟,被李闲取下,放到嘴边。 但这口还没咬下去,他的头猝然抬起,神识随之扫向滔河上游。 “救命……救命啊!咕噜噜…呕…咕噜……有人吗?救救我们!咕噜噜……” 水流湍急的滔河中,一道身影趴在一节浮木上,拖着什么,奋力地游着。 身影不过四五岁年纪,游泳技术尚可,但绝不是能够在滔河中来去的好手。若非侥幸扒在这上游冲来的浮木上,他早已沉底,在鱼腹中安眠。 即便如此,他的处境依旧岌岌可危。 他拖着的东西也在拉着他,在流水的冲刷中浮浮沉沉,要耗尽他的气力,将他带到更加凶险的下游去。 明知再这样下去会相当不妙,小男孩依旧咬牙硬挺,倔强地不肯松手。 他大口呛水,时不时地还回头,向自己右臂勾着的东西喊: “了了,醒过来了了!咳咳!我还要带你去看莽林外面的大荒呢!咳咳咳……你答应过陪我一起去的,怎么能食言!” “我说话你听到了吗,谢了了!”他已经有了几分哭腔。 但他所拖着的小女孩却是不复往日的灵动,双目紧闭,嘴唇发青,面色苍白,吐息间进气已经赶不上出气。 这在滔河上浮沉的两个小家伙,竟然是齐看水和谢了了! 他们不知因何落水,看样子已经在滔河上挣扎许久。 齐看水一手扒浮木,一臂勾着小女孩,脸上的水珠子往下掉着,说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也空不出手去抹一下。 “有人吗…救救我们吧……”齐看水近乎绝望了。 他的力气越来越小,连浮木都快扒不住了。抓着谢了了的右臂更是又麻又木,几乎没有知觉,全凭意志苦撑。 再这样下去,别说救下了了,他自己都要失去意识,在随波逐流中被河中的鱼群啃食殆尽。 哗哗—— 似是在回应他的期待,水面上一道波纹破开,滔河的流速霎时间减缓几分,让齐看水得以喘息。 他有些奇怪地看着从下游上来的波纹,不知是何缘故。 “齐看水!” 有人在唤他的名字,无比熟悉,齐看水不自觉地抬起头。 得益于这波纹对流速的平抑,叫他能够省出些气力,抱住浮木,用手擦去模糊视线的泪水。 只见远处一名少年高高跃起,速度飞快地向这边赶来。他藏蓝长衫的衣摆被迎起的风吹拂,在风中起荡,猎猎作响。 师傅! 是师傅! 是师傅来救他们了! 齐看水大喜,却连笑一笑的气力都没有,只能把激动放在心里。 他看了一眼水上越来越显眼的波纹,察觉到这可能是李闲救他的方式。便强逼出最后几分力气,带着谢了了向着波纹游去。 但岸上的李闲见到这一幕,面上不仅没有宽慰半分,反而多了几分急色。 “游!往回游!” 他边喊边摆手,恨自己不是识途境修士,无法瞬时飞遁而至。 齐看水有些困惑,他没有理解李闲这是什么用意。 波纹......不是来接他们的? 好在听话他还是会的,当即深吸一口气,就准备依言游回去。 但是也来不及了,带着谢了了,松开浮木的他根本无法抵御水流的冲击。反而顺流而下,飞快地接近那道波纹。 波纹剧烈动荡,而后又形成一个漩涡。 漩涡越扩越大,阻隔了前后的流水,周遭的水位更是不断降低。 “呜——” 一声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鸣声在齐看水耳边响起。 他转身仰头,看到一只巨大的无皮鱼在死盯着他,尖牙巨齿之畔,是滔河也洗不净的涎水。 第178章 无皮鱼 腐臭与腥气交杂着冲袭鼻腔,好似有成千上万个臭鸡蛋在脸上爆开,挤得齐看水胃酸外泛。 但比起无皮鱼本体带给他的冲击,这腐臭味反倒在其次。 无皮鱼过于巨大,足有十丈不止,几乎以一己之力将整个滔河河道占据。 更神异的是,被阻塞的上游河水没能因此堆积起来,反倒是在触及无皮鱼的血肉的瞬间消失不见。 就好像在那血肉之外有一个看不见的大口,干渴至极,在不停歇地吞咽滔河之水。 “呜——” 无皮鱼又发出一声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长鸣,若婴儿夜啼,又似夜猫叫春,非常瘆人。 它嘴角咧出诡异的弧度,人模人样地冲齐看水一笑,鱼跃而起,掉头垂落。 散着腐臭味的嘴巴大张,漆黑如渊,要将二人吞入腹中。 “不要啊!”齐看水紧闭双眼,缩成一团。 他无力摆脱厄运,只来得及将失去意识的谢了了揽入怀抱,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 无皮鱼的嘴巴太大了,此刻张到了极限,覆盖整个河道。 他体力耗尽,没有将了了推出范围的能力。李闲又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施加援手。 齐看水只能寄希望于奇迹——虽说他必死无疑,但有他的肉体阻隔,了了兴许能从无皮鱼的撕咬中活下来呢? 他咬紧牙关,紧紧拥住谢了了,等待死亡的降临。 齐看水放弃抵抗之际,百丈之外,一声怒喝如雷霆乍响: “孽畜!吃我一剑!” 李闲手中冰剑横挥,是一记标准的“秋风扫叶”。 按理说他此时是不该这么做的。 没有剑心的剑道废人,最多能把剑当作一般武器使用,这么远的距离,根本不可能伤到无皮鱼分毫。 哪怕是将冰剑直接投掷过去,虽然大概率依旧赶不上,但好歹有杀伤的可能性。直接拿着它横挥,实在是有些滑稽。 但李闲偏偏就是这么出剑了,眼神坚定,杀意凛然。 咔咔咔—— 冰剑剑柄产生一处裂缝,越来越大,在“呲呲”的声响中带动整个剑身龟裂。 砰—— 剑身终于承受不住龟裂的压力,四散炸开。含着神韵的碎冰将李闲的手划出一道道口子,伤口不浅。 这可是山关之上百钧体修的身体,竟然会被区区碎冰划伤? 若是说给懂得其中含金量的修士来听,恐怕早已笑掉大牙。 但李闲却是眉头也不皱一下,冲向截流处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似是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形。 而下一刻,一道横向的剑气波荡而出,刹那间便出现在无皮鱼身前—— 是“秋风扫叶”的剑气。 更是剑字引动的剑气。 无比精纯,威势无双。 哧—— 一声轻响,剑气没入无皮鱼的血肉。 鱼头至鱼腹瞬息间被撕开足有丈余的口子,露出森森白骨。 但剑气不依不饶,仍在行进。 隐隐间,鱼骨发出“咔咔”的声响,竟然有崩裂之意。 “呕——” 无皮鱼长嚎一声,鲜血淋淋,将滔河染红。 它仰头栽倒,重重摔在水面上,却一点水花也没有溅起,滔河瞬时将其淹没。 “咳咳——”李闲速度虽不减,却还是大口咳嗽,血液从口鼻中流出。 剑字与冰剑的融合透支了他的灵力,他明显感觉到神府中道火火势小了几分。 碎冰裹扎的剑气也深入他的创口,正在那里肆虐,导致他浑身鲜血淋漓。 但李闲依旧强撑着,利用出剑所剩余的灵力为自己提速。 原本因为无皮鱼而停止流动的河水也开始流动,流得很慢,水面如镜面一般平整。 齐看水缩着脖子等了许久,却始终没有等到预想中的疼痛。 甚至就连包裹自己的那股恶臭,竟然也淡了许多。 奇怪? 那怪鱼嚎一声就不动了? 齐看水小心翼翼地将左眼睁开一条缝。 水面静谧安详,流水慢了许多。刚才的一切,好像只是他精神过度紧张,自行脑补出的一场虚幻。 如果不是残余的恶臭依然在往他鼻腔里钻,眼前的河水又红得瘆人,他还当真要以为那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 不过现在水流平缓,正是上岸的好时候! 齐看水眼前一亮,长吸一口气,左臂探出,就要往岸边游去。 “不要动!“李闲的喝止声再度传来。 齐看水一激灵,把目光投向赶来的李闲。 少年面上满是担忧与焦急。 儒衫破破烂烂,被剑气所毁。道道裂开的线脚下,鲜血在往外冒,将藏蓝长衫洇出大片大片的暗红。 看到李闲那一刻,齐看水果断选择听从对方的命令。 他强逼自己克服求生的本能,揽着谢了了在河中心沉浮。 “师傅…了了可能撑不下去了……”他冲李闲喊道。 李闲却是连回应齐看水的功夫都没有,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神识始终锁定水面下的无皮鱼。 水中的它只有刚才三分之一的大小,血涌不止。 但即便遭受重创,无皮鱼依旧不肯放弃近在咫尺的猎物,绕着二人游动。 慑于李闲神识中不加掩饰的杀意,它不敢进一步动作。 齐看水要游开,让它以为到嘴的鸭子要飞走,当即上浮少许,准备拼上一拼。 只是李闲的提醒让齐看水乖乖呆在了水中央,它便也跟着停下。 剑气虽仍在它体内肆虐,但威力已经大不如初。只要再拖上些许时间,便应当会自行消解。 既然猎物没有逃跑的想法,它便不打算直接上去拼命,而是等剑气消散后再上去,好多些逃走的把握。 李闲在无皮鱼的一起一落中看透了它的想法,松了一口气—— 他几乎力竭,距离事发地又还有段距离。若是无皮鱼强行吞下齐看水二人,他还当真没有救下他们的后手。 但战略性的威慑依旧是必要的,他捏着咒符,雨阵中又有水汽在凝结。 由于灵力不济,他不得不如同通报海啸时的陈烁一般,让引动咒符的法力串经走脉,生生搭起沟通咒符的桥梁。 快些!再快些! 李闲感受着伤口中剑气的威力,继续为自己提速。 他知道,他必须在剑气彻底消散前将齐看水二人救起,否则等无皮鱼缓过劲,他们不可能逃脱葬身鱼腹的命运。 到了! 李闲眸光一亮。 伤口处的剑气仍然存在,无皮鱼不会冒险上浮,时间来得及。 但他也不敢大意,心念一动,雨阵中两片冰盘悄然成型。 冰盘圆润,如荷叶一般,倏然飞向河面中央的两个小家伙。 李闲不出声,怕惊扰到那头无皮鱼,只是用眼神示意齐看水做好准备。 齐看水点点头,咽下口口水,抿嘴看向越来越近的冰盘。 砰—— 就在李闲与齐看水屏气凝神之际,一道不知来历的灵力从远处飞来,打入滔河,激起一阵水花。 什么人??! 李闲神识全力散出,这才注意到上游十里的枯藤桥上有一道身影。 身影抱臂,笑看事情的后续发展。 李闲此时也顾不得与其对峙,因为那原本还只是在游动的无皮鱼已经受到刺激,陡然上浮。 它要拼命了! 第179章 囚蛟篓 无皮鱼目光中多了几分凶意,尾鳍迅速摆动,如深渊一般的嘴巴大张,将上方的河水一并吞入腹中,只为尽可能快地将猎物纳入腹中。 它嗅得到,那个娃子体内有股子灵气,吃下就能突破困它多年的瓶颈,越过龙门,化鱼入蛟。 为此,它不惜铤而走险,在两名修士的注视中咬上来。 “ 可恶!”李闲目眦欲裂。 他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些人不把人命当一回事。 大荒是这样,大平也是这样。 三分仙性尚未修出,先泯灭了七分人性。 活脱脱的牲畜! 但他还是顾不得桥上修士了,操控冰盘急速而下,同时喝道: “抓住!” 流水在无皮鱼的躁动下再度趋于平缓,上涌的血水将滔河染成上好的赤锦,显得愈发诡异。 齐看水身处赤锦中央,也知危险将至,胳膊长伸,企图抓住爆冲而下的冰盘边缘。 手中打滑几次,他当即意识到抓住寒冰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近乎脱力、手指几乎合不拢的情况下。 他急促地呼吸两下,做出了一个决定。 下一刻,李闲便看到齐看水抓住冰盘的左手松开,转而用全身的劲去推谢了了。 为了方便齐看水抓取, 也为了争抢出更多时间,冰盘在李闲的操控下倾斜飞下。齐看水这么由抓换推,恰恰借助了冰盘的动能,瞬间将谢了了推了上去。 “师傅!”齐看水一喜,头也不回,大喊,“把飞盘收走吧!快!” 他要确保谢了了活着,哪怕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毕竟看水剑仙保护了了,天经地义。 至于他自己,则是再无余力,停止了挣扎,缓缓地沉落下去。 李闲咬牙: “废什么话,都给我—— 起来!” 霎时间,以齐看水为核心的滔河河面生出一层层的白,竟是凝霜。 现在已经是晚春,暑意似有若无,根本不具备凝结寒霜的条件——更别说是在浩浩荡荡的滔河之上。 李闲面目狰狞,强忍神府中的躁动,将喉头涌上来的甜意咽下。 他掌心中凉意润滑,是“霜”字回应呼唤,展示神威。 寒霜进一步凝结,勾动冰盘,二者合二为一,成篮状,将齐看水一并接洽而起,飞入高天。 得救了? 齐看水不可置信,他将谢了了扶起,恍恍地瘫坐在冰篮中,脸上甚至连劫后余生的喜悦都来不及生发。 但李闲面上依旧愁云笼罩。 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河面上的寒霜咔嚓作响,在缓缓崩裂。 远处枯藤桥上,不知名修士微微一笑,轻声道:“上钩了。” 砰—— 凝结的厚霜已经成冰,此时却被巨大的身影直接撞开,细碎四散—— 是无皮鱼,它根本没有放过两名小家伙的意思! 鱼跃龙门的机会绝无仅有,它终究还是耐不住性子,追杀而出。 无皮鱼扁平的鱼眼中凶光绽放,嘴巴已经张到了极致,有吞天之意。 就差一点! 只要这一口吞下去,潜心修炼些时日,它便能成为雄踞一方的三阶妖兽! 正是因此,它才会忽视桥上那人的虎视眈眈,径自咬饵。 是的,从桥上修士动手的那一刻,灵智不低的它便意识到这两个小家伙又是诱饵。 只是其中一个小娃子法府灼灼,已经有了化为神府的征兆,这是助它进阶的“妙药”。 如此机缘,叫它如何不动心? 吃过就走,不要逗留! 眼见马上就要追上飞起的冰篮,无皮鱼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畜生!”李闲大咳,但终究已经是灯枯油尽,没有半点阻止的法子。 他眼睁睁地看着无皮鱼的巨口笼罩冰篮,无计可施。 “收。”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枯藤桥上的身影终于动了。 一道金芒打出,转瞬间就到了巨大的无皮鱼身下——是个精心编织的鱼篓。 不好! 野兽的本能预知到了危险,无皮鱼当即舍弃了即将到口的“妙药”,扭头回返。 它没想到那名修士施法动作竟然这么快,法器竟然能从十里外瞬间来到它的身后,散发危险的信号。 它不敢强撑,要知道,即便吞下妙药,它也得花费月余的功夫炼化才能转成修为。 此时遇到与它实力相差无几的观火境中期修士出手,不逃又等待何时? “哈哈,现在想走?”枯藤桥上修士遥遥一指,笑道,“晚啦!” 鱼篓盖子扯开,从中射出金芒,将无皮鱼笼罩。 “呜——” 无皮鱼此时的叫声更像是悲鸣。 金芒照射之下,它正在不断缩小,直至进入鱼篓之中。 它依旧没有放弃,不断扑腾,带的那鱼篓也是晃动不止。 “哼,还在顽抗,真当我这囚蛟篓是那些不入流的法器?”桥上修士冷笑。 灵力射出,囚蛟篓上的金芒当即兴盛几分。 它最后摇晃几下便再无动静,光芒收敛,宛如凡器。 修士此时也在灵力加持下,几步走至岸沿,将囚蛟篓收在手中。 瞥了一眼满身血迹的李闲,他若有所思:“是你?” 而后又点点头,道:“我说谁会为了些凡人出手,原来又是你这个缺心眼儿的。真是……” 他摊摊手,言语间透露出他与李闲有些渊源。 李闲已经没有余力持符,只是冷冷地盯着眼前的锦衣男子,并不接话。 男性修士也不管李闲的想法,自顾自地说下去: “刘叔给我留消息,说看在游蛟友人的面子上放走了齐信远,想来又是你坏我的好事。原本想趁这两天寻寻你的晦气,没想到在这碰到你。” 随着他话语中凶意展现,李闲开始悄悄调整自己的姿势。 法力尚未恢复,对方若是发难,他就得靠肉体同其周旋。 他本就想与眼前之人一战,只是没想到是在这等关节遇上。 灵力空虚,道火虚浮,实力十不存一。 但他也并没有坐以待毙的想法,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敌手,不断寻找对方的破绽。 不错,这名独立桥头看李闲同无皮鱼周旋的,正是对齐家赶尽杀绝的云化。 “不过算了,”云化却话锋一转,道,“如果没有你,吞沌鱼也不会跃起那么高,让我有祭出囚蛟篓的时间。” 他提起鱼篓,查探内部情况。 囚蛟篓中一尾小鱼灵动游着,红彤彤的鱼身偶有金光冒出,看上去相当喜人。 若非其鱼头至鱼腹的区域有一道狰狞的伤痕,没人能认出这条灵气十足的小鱼,竟然就是刚才的无皮巨鱼。 “这样族妹应该就开心了……”云化满意地点点头。 将囚蛟篓收起,他才再度将视线移向李闲,微一仰首,道: “所以我们之间的恩怨就算是勾销了,以后别在我眼前瞎晃便是。但你如果还像以前一样不长眼……” 他话音未落,一道神芒倏忽而出,击向空中的冰篮。 竟然还要逞凶! 李闲眉头皱起,身形一动,阻挡在前,神芒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身上。 他闷哼一声,喉头涌上的血液终究没能压制下去,两缕鲜红从其嘴角溢出。 “还要替他们挡……”云化对李闲的行为嗤之以鼻,道,“真是个傻子。 “但也一样。若是你还不知好歹,挑衅于我,下场只会凄惨万倍。 “记住我给你的提醒,好自为之。” 说罢,他便不再理会三人,扭身离去。 钓到族妹喜欢的吞沌鱼,让他心情大好,甚至还哼几声云椿村的民谣。 在他身后,滔河之水复归滔滔,裹挟着河面上的血迹,向下游而去。 岸边的儒衫少年坚持不住,腿下一软,栽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