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鬟娇软,公子白日咳血晚上宠》 第1章 额!开局就是丫鬟 天刚蒙蒙亮,许怀夕就被粗鲁地推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婆子正拉扯她。 “起来!沈府的马车到了!” 许怀夕一个激灵,这才想起自己已经被卖给沈家当丫鬟了。 她赶紧爬起来,不小心踩到了旁边女孩的脚。 那女孩立刻尖叫起来。 “你个哑巴,没长眼睛啊!” 许怀夕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自从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朝代,她就发现自己说不了话了。 大夫说她是受了惊吓,可她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八成是被毒哑的。 牙行的王婆子拽着她的胳膊往外拖。 “快点!沈家可是大户人家,去晚了小心挨板子!” 许怀夕踉踉跄跄地跟着走,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破了,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又摸了摸脖子上那个栀子花形状的胎记。 这是她被买下的原因,沈老爷说这胎记吉利。 门外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辕上挂着“沈”字灯笼。 王婆子把她往车上一推:“这丫头虽然哑,但手脚勤快,您老多担待。” 车里的管事嬷嬷掀起眼皮打量她:“多大了?” 许怀夕伸出两根手指,又比了个八。 “十八?看着像十五。” 嬷嬷皱眉,“会干什么活计?” 许怀夕赶紧比划着洗衣服、扫地、做饭的动作。 嬷嬷哼了一声:“到了府里机灵点,大公子脾气不好,二公子身子弱,别惊扰了主子。” 说完就闭上眼睛不再理她。 许怀夕缩在马车角落里,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往外看。 街道两旁是古色古香的店铺,挑着各色幌子。 行人穿着长衫短打,偶尔有骑马的人经过。 这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马车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最后停在一座气派的宅院前。 朱红色的大门上钉着铜钉,门楣上挂着“沈府”的匾额。 许怀夕跟着嬷嬷从侧门进去,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个偏僻的小院。 “这是西院,你以后就在这里干活。” 嬷嬷指着角落里的一间小屋。 “跟李婆子住一间。每天寅时起床,先去厨房帮忙,然后打扫院子。记住了吗?” 许怀夕连连点头。 嬷嬷又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她站在陌生的院子里,看着四周陌生的建筑,闻着空气中飘来的药香,突然很想哭。 但她忍住了——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屋里走出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新来的?跟我来吧。” 许怀夕跟着李婆子进了屋。 屋子很小,两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墙角堆着扫帚和簸箕。 “你睡那张床。” 李婆子指了指靠窗的位置,“先把东西放下,我带你去认路。” 许怀夕把仅有的一个小包袱放在床上。 包袱里面是牙行发的一身换洗衣裳和半块干饼。 她跟着李婆子在府里转了一圈,认了厨房、水井和茅厕的位置。 “咱们西院是二公子住的地方。” 李婆子压低声音说,“大公子住东院。二公子身子不好,常年卧床,你做事轻着点。” 回到屋里,李婆子递给她一套粗布衣裳。 “换上吧,你这身太破了。明天开始干活,今天先歇着。” 许怀夕换上干净的衣裳,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胎记,心想:难道真的回不去了? 突然,她听见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压抑了很久。 许怀夕悄悄爬起来,透过窗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瘦削的年轻男子站在院角的树下,正用手帕捂着嘴咳嗽。 他穿着素白的中衣,黑发披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那应该就是二公子? 就在这时,男子突然抬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许怀夕吓得赶紧缩回床上,心砰砰直跳。 这一夜,她做了很多梦。 梦见实验室的青木瓜苗。 梦见牙行的鞭子。 最后梦见一双清冷的眼睛在月光下看着她。 第2章 病弱的二公子 “梆梆梆!”剧烈的敲门声把许怀夕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发现天还没亮透,屋里黑乎乎的。 “死丫头,还不起来!” 李婆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第一天就想偷懒?” 许怀夕赶紧披上衣服,手忙脚乱地系好衣带。 刚打开门,一个木盆就塞进了她怀里。 “去井边打水,把西院的地擦一遍。” 李婆子打了个哈欠,“擦完去厨房帮忙。” 清晨的井水冰凉刺骨。 许怀夕咬着牙把抹布浸湿,跪在地上开始擦洗回廊的地板。 她的膝盖很快就疼了起来,手指冻得通红。 擦到一半时,肚子咕噜噜直叫。 从昨天到现在,她只吃了半块干饼。 “新来的?”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许怀夕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粉色比甲的丫鬟,手里端着个托盘。 “问你话呢,哑巴了?” 那丫鬟走近了,许怀夕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脂粉香。 许怀夕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摇头。 “真晦气,原来真是个哑巴。” 丫鬟撇撇嘴,“我是大公子房里的春胭。你把这药送到二公子房里去,厨房张妈忙不过来。” 许怀夕接过托盘,上面放着一个青瓷药碗,还冒着热气。 她小心翼翼地端着,按照昨天李婆子指的路往二公子的住处走去。 转过一道回廊时,她突然听见“喵”的一声,一只杂色的猫从屋檐上跳下来,正好撞在她腿上。 许怀夕一个踉跄,药碗“咣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黑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哎呀!”春胭闻声跑来,看见地上的碎片,脸都气红了。 “你个没用的东西!这可是二公子的补药,值三两银子呢!” 许怀夕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碎片,一不小心被割破了手指,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怎么回事?“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 许怀夕抬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台阶上,穿着藏青色的绸缎长袍,腰间挂着玉佩。 “老爷”,春胭立刻变了脸色,福了福身,“这新来的丫头把二公子的药打翻了。” 沈老爷皱了皱眉:“你是昨天买来的那个哑女?” 许怀夕低着头,浑身发抖。 她听见沈老爷对春胭说:“去厨房再煎一碗来。” 然后又对她说:“你,去把碎片收拾干净,然后去厨房帮忙,今天不许吃饭。” 许怀夕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等人都走了,她才敢让眼泪掉下来。 她抹了抹脸,继续收拾碎片,突然注意到药汁渗进地板的纹路有些奇怪。 边缘处泛着一圈诡异的蓝色。 她偷偷用碎片蘸了点药汁抹在袖口内侧,然后赶紧把剩下的碎片收拾干净。 大厨房里热气腾腾,几个婆子正在准备早饭。 张妈看见她进来,冷哼一声:“笨手笨脚的丫头来了?去把那堆萝卜削了。” 许怀夕乖乖坐在小板凳上削萝卜。 她的手指还在隐隐作痛,肚子饿得直叫。 趁人不注意,她偷偷把刚才抹了药汁的袖口凑近鼻子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在实验室做实验时经常用到。 是氰化物!二公子的药里怎么会有毒? “发什么呆呢?”张妈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削个萝卜都这么慢!” 许怀夕赶紧低头干活,心里却乱成一团。 她该不该告诉别人? 可谁会相信一个哑巴丫鬟的话? 而且万一被下毒的人知道她发现了... 正想着,厨房外传来一阵咳嗽声。 许怀夕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 他瘦得厉害,脸色苍白,但眉眼却格外清秀。 “二公子!”张妈立刻迎上去,“您怎么亲自来了?药马上就煎好。” “无妨”,二公子的声音很轻,“我出来走走。” 他的目光扫过厨房,在许怀夕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许怀夕赶紧低下头,心跳如鼓。 这就是昨晚在月下看见的那个人,也是...那个被下毒的二公子。 第3章 木瓜树下你和我 一连几日,许怀夕都在重复着同样的活计。 天不亮起床,擦地、洗衣、削菜皮。 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而发皱,膝盖也因为跪地擦洗而淤青。 但最让她在意的,还是那天在药汁中发现的异常。 这天傍晚,许怀夕终于得了片刻空闲。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往住处走,路过西院一处偏僻角落时,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清香。 这味道让她想起大学时的实验室,想起那些培育杂交品种的日子。 她循着香味找去,在院墙边发现了一株被杂草半掩的小树。 树干手腕粗细,叶子蔫蔫地耷拉着。 “青木瓜树……” 许怀夕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眼眶一下子湿了。 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这株来自家乡的植物成了唯一的慰藉。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杂草。 树根处的土壤已经板结,叶片上还有虫咬的痕迹。 许怀夕轻轻抚摸着那凹凸不平的小树干,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在做什么?“ 许怀夕吓得一哆嗦,回头看见二少爷站在几步之外,月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他比前几天看起来更憔悴了,眼下挂着浓重的阴影。 许怀夕赶紧站起来,低着头退到一边。 沈挽恙走近那株快要死的树,轻咳了两声:“你认识这树?” 许怀夕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不知道该怎样解释,只好蹲下来,用手指在松软的泥土上画了个木瓜的形状。 “原来叫木瓜……” 沈挽恙若有所思,“我小时候就见它长在这里,一直不知道是什么。” 许怀夕惊讶地抬头看他。 在这个尊卑分明的世界里,这位少爷居然在跟她,一个粗使丫鬟,闲聊? 沈挽恙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淡淡一笑。 “西院冷清,难得有人说说话。” 他顿了顿,“虽然你不会说话。“ 夜风吹过,许怀夕打了个喷嚏。 她这才发现自己只穿着单薄的夏衣,而夜晚已经有些凉意了。 “回去吧,别着凉了。” 沈挽恙说完,转身要走,却又停下脚步,“这树...能活吗?” 许怀夕看了看奄奄一息的木瓜树,坚定地点点头。 她比划着浇水、松土的动作,又拍拍自己的胸口,表示她会照顾它。 沈挽恙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就有劳你了。” 说完,他缓步离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 等沈挽恙走远,许怀夕立刻行动起来。 她跑回西院的小厨房,偷偷拿了一个破瓦罐,又去井边打了水。 回到木瓜树旁,她把水慢慢浇在树根处,用手指小心地松动板结的土壤。 “你要撑住啊……”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接下来的日子,许怀夕每天都会抽空来照顾这株木瓜树。 她用厨余的果皮做肥料,收集洗菜水灌溉,甚至捉来蚯蚓放在树下松土。 渐渐地,树上的叶子变得油亮起来,树叶甚至也长大了一圈。 这天傍晚,许怀夕正蹲在树下除草,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她回头,看见沈挽恙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 “它活过来了。” 沈挽恙走近,伸手摸了摸一片叶子,“你很会照顾树木。“ 许怀夕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沈挽恙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给你的。” 许怀夕打开一看,是几块冰糖,晶莹剔透。 “算是谢礼。” 沈挽恙轻声说,“这棵树...让我想起母亲。她生前也喜欢侍弄花草。” 许怀夕捧着冰糖,不知该如何回应。 沈挽恙似乎也不期待回应,只是望着木瓜树出神。 “二公子!” 春桃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药煎好了!” 沈挽恙皱了皱眉,对许怀夕点点头,转身离去。 许怀夕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的冰糖,心里五味杂陈。 夜深人静时,许怀夕躺在硬板床上,含着半块冰糖。 甜味在舌尖化开,她想起白天沈挽恙说的话,想起那碗可疑的药。 她翻了个身,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 明天,她决定要再去看看那碗药。 不是为了沈挽恙,她告诉自己,只是为了……那株木瓜树。 毕竟,如果二公子死了,这西院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那株好不容易救活的木瓜树恐怕也难逃厄运。 就这样,许怀夕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沉沉睡去。 梦里,她看见木瓜树开满了花,沈挽恙站在树下,手里捧着一碗没有毒的药。 第4章 话木瓜 许怀夕的手在粗糙的抹布上摩挲着,眼睛却不住地往二公子的窗口瞟。 自从那天发现药有问题后,她每天都会借打扫的机会,偷偷观察送药的过程。 “死丫头,发什么呆!” 李婆子的呵斥声在耳边炸响,“靠近东院那边的回廊还没擦完呢!” 许怀夕缩了缩脖子,赶紧低头干活。 她的指尖已经磨出了茧子,掌心也裂了几道小口子,沾了水就火辣辣地疼。 傍晚时分,许怀夕终于得了空,匆匆赶到木瓜树下。 这几日她发现,沈挽恙总在日落时分到廊下看书。 而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她照料木瓜树。 她蹲下身,轻轻拨开树根处的杂草。 忽然,一片阴影落在她面前的地上。 许怀夕抬头,看见沈挽恙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一片枯黄的树叶从书页中飘落,正好落在青栀脚边。 她捡起来一看,叶子上用墨笔写着一行小字:“此树可治咳否?“ 许怀夕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沈挽恙。 他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却落在她手中的树叶上。 许怀夕这才明白,这是他在跟自己“说话”。 她四下看了看,找到一根细树枝,在松软的泥土上画了个简单的木瓜剖面图,又在旁边画了个向上的箭头,表示对咳嗽有帮助。 沈挽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走近几步,弯腰看了看地上的图画,忽然轻轻咳嗽起来。 许怀夕下意识地伸手想扶,又赶紧缩了回去——丫鬟怎么能随便碰少爷呢? 但沈挽恙似乎并不在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宣纸,递给许怀夕。 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你识字?” 许怀夕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在现代当然识字,但这里的繁体字她只能认个大概。 沈挽恙似乎明白了。他又取出一张纸:“可写与我看。” 许怀夕接过他递来的炭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木瓜润肺。” 她的字像小学生一样稚嫩,有些笔画还写错了。 沈挽恙却像发现什么珍宝似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指着“瓜”字少写的一点,轻声说:“这里少了一笔。” 语气里没有嘲笑,只有耐心。 许怀夕的脸一下子红了。 想她在现代也是个高材生,没想到在这古代竟是半个文盲。 沈挽恙忽然又咳嗽起来,这次比之前剧烈得多。 他掏出手帕捂住嘴,许怀夕看见帕子上沾了一点红色。 “二公子!该喝药了!” 春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沈挽恙迅速收起染血的手帕,对青栀摇摇头,示意她别声张。 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书册,放在廊下的栏杆上,转身离去。 许怀夕等他的身影消失后,才敢上前查看那本书。 是一本《本草纲目》的残卷,正好翻到“木瓜”那一页,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书页间夹着一片干净的树叶,上面写着:“明日此时。” 许怀夕的心砰砰直跳。 她把书小心地藏进怀里,匆匆赶回住处。 李婆子已经睡下了,鼾声如雷。 许怀夕摸出藏在床底的小包袱,里面是她穿越时身上唯一带着的东西——一支圆珠笔和半本草稿本。 她借着月光,在本子上练习今天看到的“瓜”字。 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指发酸。 窗外的月亮悄悄移动,她终于合上本子,却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许怀夕干活时格外卖力,连挑剔的张妈都少骂了她几句。 傍晚时分,她早早来到木瓜树下,发现廊下的栏杆上已经放着一张小纸条和一支毛笔。 “今日可好?”纸上写着。 青栀蘸了墨,在下面歪歪扭扭地回道:“树长新叶。” 想了想,又加上:“公子咳血?” 她把纸放回原处,躲在树后等着。 不多时,沈挽恙来了。 他看了看纸条,眉头微蹙,提笔写道:“旧疾,无碍。” 许怀夕咬了咬嘴唇,突然从树后走出来,在纸上快速写下:“药有毒!” 然后紧张地看着沈挽恙的反应。 沈挽恙的手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复杂。 他慢慢写道:“你如何知晓?” 许怀夕指着自己的眼睛,又做了个喝药的动作,最后模仿银针变黑的样子。 沈挽恙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怀夕以为他生气了。 终于,他提笔写下:“勿告他人。” 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服下。 许怀夕惊讶地看着他——原来他知道! 沈挽恙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又写道:“将计就计。” 然后指了指许怀夕,再指指木瓜树,最后画了个问号。 许怀夕明白他是在问能不能继续这样交流。 她用力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流。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之间的纸条上,墨迹闪闪发亮。 许怀夕忽然觉得,在这个举目无亲的时空里,她终于不再是孤独一人了。 第5章 只会侍弄花草的丫鬟 后日清晨,许怀夕按照往常一般打扫完西院,又去照顾那株木瓜树。 她轻轻扒开土壤,准备把鱼肠埋进去当作肥料,没想到一片阴影遮住了她。 抬头的瞬间就看到是沈老爷。 她来了好几日,倒是一次见这位沈老爷来二公子的院子。 “你在作何?” 沈老爷皱着眉头看向她。 “额……额…” 许怀夕就是想回答也说不了话,她有些无措地摆弄着沾了泥巴的双手。 沈挽恙披着雪狐大氅缓步而来,咳着血: “父亲何必吓她?不过是个…咳…懂种花草树木的丫头。” “云哥儿,你身体弱,何故出来?” 跟在沈老爷身边的管家也适时出声:“二公子,你有所不知,这丫头还是老爷前些日子在回途中买下来的,赐名叫青栀,可惜是个不会说话的。” 沈老爷也点点头,“无怪乎我觉得她甚是眼熟,原来是那丫头。” “咳咳…” 凉风一过,二公子又开始咳嗽。 “云哥儿,我们先回屋。” 许怀夕看着沈老爷带着二公子进屋去了。 她心里好奇着,不过还是把鱼肠埋进去,又松松土,浇了水。 屋子里,伺候的小厮赶紧给沈老爷倒了茶水。 沈老爷坐在主位上,右手磨挲着白玉扳指,“明日为父要出门一段时日,给你留了些补药,你吩咐下人每日给你炖上一些。 另外再过几日就是云哥儿你的生辰,只怕到时为父赶不回来,提前给你准备了生辰礼物。” 沈老爷的话才说完,管家就端着一个精致的盒子过来。 沈挽恙接过,递给小厮阿福。 “孩儿谢过父亲。” 沈老爷点点头,“你好好休息,为父先走了。” 许怀夕洗完手回来,只看到沈老爷的背影。 她生在现代,讲究的是人人平等,只是那几日在牙行的日子她历历在目,让她十分清楚这古代等级森严。 毕竟她现在没有自由可言,有时候也很担心自己的小命。 要真惹恼了这一家之主,她可能真完蛋。 “小哑巴,你在看什么?还不赶紧把药给二公子端过去。” 春胭端着药碗过来,让她伺候二公子那个病秧子,简直是浪费时间,还不如和大公子快活快活。 这会子回去大公子应该还在屋里。 许怀夕接了托盘。 春胭甩了下帕子,扭着腰转身走了。 许怀夕只闻到空气里一股子脂粉味。 这药是有毒,二公子是不能用的。 只是不知道用了些什么药材,她就是想为二公子出力也有些难。 不过二公子明显也知道这些,她还是把药端回去看看。 口不能言的她站在门口,正准备敲门…… 里面的人说:“公子,老爷还是关心你的,这次的生辰礼送了一块羊脂玉。” 沈挽恙点点头,“阿福你替我好好收着。” “是,公子。” 原来他要过生辰了! 许怀夕抬手敲敲门槛,阿福跑过来。 “是你啊,药给我吧。” 小厮阿福直接把药端进去。 隔着屏风,许怀夕倒是也没有看到什么。 第6章 大公子?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许怀夕端着黑褐色的药汁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药碗上飘着热气,那股熟悉的苦味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香。 这是她第十一次给沈挽恙送药。 许怀夕“问”过阿福,明日便是二公子的生辰。 她想着该给二公子准备什么样的礼物。 沈挽恙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对弈。 苍白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一枚白玉棋子在他指尖泛着温润的光。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指了指案几:“放那儿吧。” 许怀夕放下药碗,顺手将窗台上青瓷瓶里的水换了。 木瓜树枝桠已经探到窗前,嫩绿的叶子间藏着几个小小的花苞。 她忍不住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嘴角扬起小小的弧度。 “要开花了?” 沈挽恙忽然开口,声音像浸了水的玉。 许怀夕连忙点头,用手比划着【三天内就会开】。 这半个月来,沈挽恙已经能看懂她大部分手语。 其实也是许怀夕瞎比划的,但是二公子总是能理解。 他放下棋子,目光落在药碗上,又移到她脸上:“今日的药和昨日一样?” 许怀夕抿了抿唇,用力点头。 沈挽恙轻笑一声,端起药碗将药汁缓缓倒进了榻边一盆半枯的罗汉松里。 那株可怜的植物这半个月来非但没死,反而长得越发茂盛,倒是成了这书房里最奇特的景致。 许怀夕假装没看见,只是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知道这药有问题,也知道沈挽恙知道她知道。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个时代就是如此,人命如草芥。 不仅仅是她这种丫鬟,就是家族公子也会被人陷害,在不知不觉中就死去。 院外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一个洪亮的声音由远及近:“二弟!大哥回来看你了!“ 许怀夕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靛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大步流星地闯进院子。 他身后跟着四个抬箱笼的小厮。 那人浓眉星目,轮廓与沈老爷像了八分,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跋扈。 沈挽恙放下药碗,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大哥。” 沈万墨三两步跨进书房,目光先在许怀夕身上转了一圈,咧嘴笑道: “这就是父亲给你买的那个小哑巴?长得倒比传言中水灵。” 说着就要伸手摸她的脸。 许怀夕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书架。 沈挽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侧,轻轻咳嗽了两声:“大哥回来,怎么不先去看母亲?” “急什么,大哥我等会就去见母亲。” 沈万墨收回手,大剌剌地在棋案前坐下,“听说你棋艺大进?来,陪大哥下一局。” 许怀夕悄悄退出去和阿福给他们准备茶点,回来时兄弟二人已经摆开阵势。 她安静地跪坐在一旁,看着黑白棋子渐次铺满棋盘。 沈万墨执黑,攻势凌厉,落子如飞。 沈挽恙执白,每一步都深思熟虑。 许怀夕注意到沈挽恙的指尖开始泛白,呼吸也比平时急促——这是他要咳血的前兆。 “听说齐老前日过来?” 沈万墨突然落下一子,“齐老夸你是二十年一遇的天才呢。” 沈挽恙专注地盯着棋盘:“齐老过誉了。” “谦虚什么!” 沈万墨大笑,“连父亲都说你比我有出息。” 他话锋一转,“不过下棋终究是小道。知道吗?父亲已经打点好了,下月我就去知府大人那边任职。” 沈挽恙的手指在空中一顿,白子轻轻落在棋盘边缘:“恭喜大哥。” “你呢?总不能一辈子当个病秧子吧?” 沈万墨意有所指地看了许怀夕一眼,“虽说你这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大哥,”沈挽恙轻声打断,“该你落子了。” 沈万墨哼了一声,重重落下一子,恰好截断白棋。 许怀夕看见沈挽恙的睫毛颤了颤,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棋盘上风云突变,黑棋气势如虹,白棋节节败退。 沈万墨得意地靠在椅背上:“认输吧,这局你翻不了盘了。” 许怀夕急得攥紧了衣角,却见沈挽恙突然在边角落下一子。 这一手看似无关紧要,却让沈万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这不可能!”沈万墨猛地直起身子。 沈挽恙以袖掩唇轻咳两声:“大哥太专注攻杀,忘了边角还有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步,白棋奇迹般起死回生,反而将黑棋逼入绝境。 沈万墨脸色越来越难看,突然将手中棋子狠狠砸在棋盘上:“不下了!” 棋子四溅,一颗黑子擦过许怀夕的手背,留下一道红痕。 沈挽恙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不过赢了一局,得意什么!” 沈万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弟弟,“别忘了,沈家将来是谁的。”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那已经空了的药碗,“你的补药可一顿都不能少啊。” 第7章 公子又咳血了 待沈万墨的脚步声远去,沈挽恙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那血溅在棋盘上,有种触目惊心地诡异。 许怀夕慌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 沈挽恙却抓住她的手腕,看着她手背上的红痕,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疼吗?” 许怀夕摇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她比划着【我去重新熬药】。 起码她熬的药可以止咳。 “不必。” 沈挽恙松开手,自己擦去唇边的血迹。 许怀夕咬着唇点头,手指微微发抖。 沈挽恙忽然笑了,那笑容让他苍白的脸生动起来:“青栀倒是机灵。” 他望向窗外那株木瓜树,“花开的时候,我教你下棋可好?” 许怀夕怔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她用力点头,比划着【我一定好好学】。 傍晚,沈夫人派人来请沈挽恙去正厅用膳。 许怀夕觉得这沈夫人不是个善茬,竟然请二公子去用膳。 明眼人都知道二公子在养病,这一来一去也是奔波。 她忍不住拉住他的袖子,眼里满是担忧。 沈挽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无妨。” 走到门口又回头,“若是戌时我还没回来,你就去正厅说...说我的药熬好了。” 还没等许怀夕点头,沈挽恙又继续道:“无事,你不用过去了,母亲也是好意,用完膳我就回来了。” 阿福跟着沈二公子一起朝着正院那边去了。 许怀夕守在灯下等到亥时,终于忍不住往正厅去。 穿过回廊时,她听见假山后传来沈万墨的声音:“那药必须继续送!你一个下人敢多嘴?” 另一个声音唯唯诺诺:“可是二公子近来气色确实……” “你懂什么!” 沈万墨厉声打断,“他若好了,沈家还有我的位置吗?” 许怀夕死死捂住嘴,轻手轻脚地退开。 回到院子,她发现沈挽恙已经回来了,正站在木瓜树下仰头看月亮。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月光下的脸白得几乎透明:“怀夕,我娘生前最爱木瓜花。“ 许怀夕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比划:【为什么?】 “她说……” 沈挽恙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树根上。 “说这花像...像希望……” 许怀夕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沈挽恙却笑了,沾血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湿漉漉的脸颊: “别哭,小哑巴。从明日起...我教你...下棋...“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整个人倒在了许怀夕瘦小的肩膀上。 月光下,木瓜树的花苞轻轻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绽放。 许怀夕半搂半抱着把沈二公子带回屋内,安置在榻上。 她又试了试他的温度,把脉之后还是以往的症状。 她学的是植物专业,但爷爷是老中医,从小也是耳濡目染的。 一些脉像难不倒她。 在这西院,与二公子越是近距离相处,许怀夕就是越心疼对方。 明明自己也身在底层,但是她就是见不得二公子难受委屈。 此刻她心中坚定下来,想要为二公子做一些什么。 更深露重,西院的灯火却还亮着。 许怀夕跪坐在灯下,小桌案上是一方白色的帕子。 她面前摊着几片新鲜的木瓜叶和两朵半开的木瓜花。 青翠的叶脉在烛光下清晰可见,花瓣边缘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咳、咳咳——” 内室传来的咳嗽声让她的手一抖,她轻轻放下手里的东西,又轻手轻脚地掀开帘子。 沈挽恙半倚在床头,雪白的中衣领口溅着点点猩红,手中帕子已被血浸透。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得他面色惨白如纸,唯有唇边那抹血色触目惊心。 许怀夕心头一揪,快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沈挽恙却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西院伺候的人本就少,自第五日起,嬷嬷也就默认她进来伺候二公子。 所以许怀夕有时候也在西院正屋这边候着。 公子旁边那间堆杂物的小房间也暂时让她住着。 许怀夕单手指着外面,说自己要去取东西。 沈挽恙“嗯”了一声,任由许怀夕扶着他躺下。 许怀夕到了外间叫醒了在打瞌睡的阿福,又检查了熬药的小炉子。 阿福还是困顿,有些手足无措地围着她。 毕竟青栀让他看着炉子,这药是给公子准备的,但他刚刚太困了,竟然睡着了。 许怀夕也没有恼,示意他可以先去休息一下。 她把药汤倒进碗里吹了吹,就端进去找二公子了。 沈挽恙的状态比之前好了一些,不过他很是沉默。 许怀夕走到他面前,示意他尝尝。 沈挽恙抬头看向她,慢慢点点头,在许怀夕的支撑下起身。 端起药碗二话不说就喝了。 “这药和寻常的药味道不同”,沈挽恙有些疑惑得看向许怀夕。 许怀夕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字条和炭笔给沈挽恙解释。 “原来是木瓜树的嫩叶和川贝,我记得你说过木瓜可以止咳。” “青栀,谢谢你。” 沈挽恙心情舒畅了不少。 今日晚饭上母亲和大哥那些事,他也不计较了。 “你早些下去歇息,明日还要早起。” 许怀夕确定他状态还行,才去外间收拾。 她给他的生辰礼物还没有做完。 第8章 残局 天刚蒙蒙亮,许怀夕就起来了。 她将拓染好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收在一个简单的荷包内。 一天的忙碌又开始了,照旧打扫西院。 打扫地差不多,她才回屋收拾,又赶紧去前面找二公子。 至于大厨房那边的活暂时不需要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公子说了什么。 今日打扫走廊时,她特意看过,二公子的状态比昨日好,起码他能起来,站在书房看木瓜树了。 不过这次送药的竟然不是春胭,是个老嬷嬷。 许怀夕记得她好像是昨日来请沈二公子去前院用膳的老嬷嬷,应该是沈夫人身边的人。 她伸手过去端,嬷嬷没让,自己亲自端去书房找沈二公子。 “二公子,夫人特意吩咐老奴过来给二公子送药。” 正坐在书案后看书的沈挽恙点点头,示意嬷嬷把药放在桌上。 嬷嬷放过去后,催促道,“二公子还是趁热喝,药凉了,药效就不好了。” 沈挽恙接过药碗,青瓷碗壁还泛着微烫的热气。 许怀夕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那碗药里可是有毒的,但现在二公子…… “公子……” 她喉咙发紧,只能无声地呼唤。 窗外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那药碗已抵至淡无血色的唇边。 “二公子!” 阿福慌乱的脚步声撕裂凝滞的空气。 “齐、齐先生到府了,好像是得了一个残局,来找公子看看!” 药汁在碗中晃出危险的涟漪。 沈挽恙睫毛微颤,缓缓放下药碗。 李嬷嬷有些催促,只是齐先生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人。 “更衣。” 他咳嗽着撑起身子,到屏风后面去换衣服。 沈挽恙指尖的血迹尚未擦净,齐先生却已大步跨进西院。 他年约五十,须发半白,头发明显有些潮湿,衣衫也是深一块浅一块的,是雨水落上面了。 但老者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一团火。 “沈二!” 他声如洪钟,哪管什么世家礼节,直接跨步进来。 “老夫昨日得了一部的残局,想了一夜……” 话音戛然而止。 齐先生盯着沈挽恙嘴角未拭净的血痕,眉头倏地皱紧。 “又吐血了?” 沈挽恙垂眸浅笑,指腹抹过唇边。 “旧疾而已,先生不必挂怀。” “放屁!” 齐先生一把将衣袖里护好的残局递给身后小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扣住沈挽恙的腕脉。 “脉象浮乱,气血两亏——华佗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你喝的什么药?拿来我瞧!” 李嬷嬷已经端起药碗,“公子,这药凉了,奴婢下去热热。” 说完就转身急急抄门外走。 许怀夕想要制止,但沈挽恙微笑着看向他们,“什么样的棋局竟然能困住先生?” “是了!” 齐先生突然拍案,“《烂柯谱》第三十六变局!” 小童赶紧把一张泛黄棋谱放在案上,齐先生这时候注意力又回到了棋局上。 “阿福,你把先生送的那副和田玉棋拿出来。” 阿福转身去柜子里找出来,铺在书房另外一边的茶桌上。 “先生,请……” 沈挽恙又像是无事人一般,走到对面和先生落座。 …… “先生。” 沈挽恙落下一枚黑子截断他的话头,“该您执白了。” 窗外惊雷劈落,照亮齐先生骤然明悟的脸。 他深深看了眼沈挽恙,:“罢了!待老夫赢下这局,再与你算账!” 许怀夕退到阴影处,看着黑白棋子渐次铺满棋盘。 其实她有些不懂,方才就是很好的机会。 这位老先生明显也是会医术的,若是老先生可以揭露那些药,二公子是不是以后就不用吃了? 但二公子显然不想那样。 沈挽恙每落一子都伴着低咳,指节泛着青白,可棋路却凌厉如刀。 第9章 生辰帕子 棋子落定,满盘皆寂。 齐先生盯着棋盘,瞳孔骤然紧缩。 他枯瘦的手指悬在半空,微微发颤,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这……这不可能!” 他突然拍案而起,震得茶盏叮当作响,“《璇玑谱》记载此局无解,你竟用弃子屠龙破了?” 沈挽恙倚在青缎引枕上,唇色依旧苍白,闻言却低笑一声。 “先生谬赞……咳咳……不过是,绝处求生罢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夕照穿透云层,正落在棋盘中央。 许怀夕这才看清——黑子看似散乱无章,实则每一颗都精准锁住白棋气眼。 最惊人的是右上角,七颗黑子甘愿赴死,却换来整条白龙被屠。 齐先生突然抓住沈挽恙的手腕:“这棋路不对!你何时学的鬼谷弈法?” “是先生之前送我的那些书。” 虽然解法不是那些书里直接写明的,但看得多了,沈挽恙倒也融会贯通。 齐先生有些自我怀疑了,那些送给沈挽恙的棋书里甚至有些是他自己写的。 沈挽恙也算他的半个弟子,作为先生的他竟然解不了这残局? “先生。” 他咳嗽着推开棋局,“您输了。” “输得好!输得好啊!” 齐先生随即又想通了,他放声大笑,笑声里却带着颤。 “老夫苦思未破的残局,竟被你用这等狠绝之法……” 他见沈挽恙的情况确实不好,也觉得自己今日来得不是时候。 “这棋局也解了,老夫也该回去了。挽恙你好好休息。” 许怀夕见他给沈二公子递了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很像之前公子自己吃药的那种小瓶子。 齐老来的快,走的也快。 大厨房那边的人过来送吃食,阿福出去接了。 许怀夕一连看了几日,二公子这三餐都是清汤寡水的。 她在大厨房待过一段时间自然知道厨房里还是有不少好东西的。 只是都没有送到西院来。 虽然说虚不受补,但这严重缺乏蛋白质,没有蛋白质哪里来的营养。 只是她身为丫鬟吃得更差。 就馒头和咸菜或者粗米粥。 午歇后,阿福过来找她。 “青栀,公子让你去书房。” 许怀夕还有些疑惑,不过也赶紧收拾过去。 沈挽恙换了一身外衫,他很适合与白色相关的衣衫,俊美又病弱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可欺”。 “昨日说过教你下棋的,你过来坐。” 许怀夕看他对她微笑,心跳得突然有些不正常。 虽然在现代也见过不少明星,但这二公子倒是另一种人间绝色。 “你选黑子还是白子?” 许怀夕抱过黑子的小藤萝筐,她觉得还是白色适合二公子。 沈挽恙点点头,抬手示意许怀夕先来。 许怀夕小时候跟着爷爷也下过一段时间的黑白子棋,还算清楚规则。 阿福在旁边看着都有些惊讶,没想到青栀这小丫头竟然也会下棋 许怀夕跪坐在棋枰前,指尖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未能落下。 棋盘上的局势错综复杂,白子如龙盘踞,黑子却似困兽挣扎。 “下在这里。” 沈挽恙忽然伸手,冰凉的手指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将棋子落在天元之位。 黑子一落,整盘棋局骤然明朗—— 方才看似绝境的死路,竟被这一子生生撕开一道生门。 “……” 许怀夕睁大了眼睛,指尖微微发抖。 沈挽恙收回手,掩唇轻咳了两声,才低声道:“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抬眸看她,烛火映在眼底,像两簇幽暗的火。 “就像这盘棋,有时候,越是明显的死路,反而越是生机。” 许怀夕心头一震,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毒药是死路,却也是揪出幕后之人的机会。 晚膳后,暮色四合,庭院里浮动着草木清香。 沈挽恙倚在廊下的藤椅上,难得没有咳嗽。 下午与许怀夕对弈三局,竟赢了两局。 她学得极快,棋路虽稚嫩,却总有些出人意料的妙手。 此刻,许怀夕正蹲在院角的花圃里拔草。 春末的杂草长得疯,她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指尖沾着泥土,动作利落地将一丛丛野蒿连根拔起。 夕阳余晖落在她发间,像是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沈挽恙静静看着,忽然觉得,这样寻常的傍晚,竟比任何珍馐美馔都要熨帖人心。 天色渐暗,许怀夕起身去井边洗手。 水声哗啦,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忽然像是想起什么—— 从怀里掏出那个有些陈旧的荷包,快步走到廊下。 沈挽恙抬眸看她。 许怀夕抿了抿唇,将荷包里的帕子拿出来递给他,又塞了一张字条到他手里。 字条上歪歪扭扭写着: 「公子生辰吉乐。拓染帕子,愿公子如木向阳,岁岁安康。」 沈挽恙怔住。 他缓缓展开帕子——素白的绢布上,拓印着木瓜枝叶的纹路,青翠的叶脉清晰可见。 角落里还绣着一个极小的“恙”字,针脚细密,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指尖抚过那凹凸的叶纹,沈挽恙忽然想起,前日确实见她深夜还在灯下捣弄什么,原来…… “你……” 他嗓音微哑,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今日是他的生辰。 “母亲”昨日让人请他去用晚膳送了上好的徽墨端砚。 父亲临走前也赐了一方羊脂玉镇纸 就连东院的沈万墨也敷衍地差人送了盒人参。 礼数周全,却无半分温度。 唯有这块帕子,沾着草木香,带着她的体温。 许怀夕见他久久不语,有些不安地比划: 【不喜欢吗?】 沈挽恙忽然轻笑一声,将帕子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身的暗袋。 “喜欢。” 他抬眼看她,眸色在暮色中格外深,“这是我……十八年来,收到最好的生辰礼。” 许怀夕耳尖一热,低头绞着手指,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夜风拂过,木瓜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沈挽恙望着暗下来的天色,忽然道: “青栀。” 她抬头。 “明日我继续教你认字。”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我会努力活下去。” 至少要保护好她。 许怀夕眸光一亮,重重点头。 月光爬上檐角,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融在一处。 第10章 她做的鱼片粥 春末的细雨下了整整三日,西院的青砖地上爬满湿漉漉的青苔。 沈挽恙的咳疾随着雨季愈发缠绵。 西院的李婆子照例准备早膳。 西院里也就一个主子,这做饭的婆子也就李婆子一人。 前日是因为李婆子月休出府去,大厨房才送饭菜过来。 只不过也不是什么好的。 许怀夕过来拿早膳。 托盘里一碗米粥,配着几根发蔫的崧菜,还有碟萝卜。 就是正常人天天吃这样的早膳也容易腻味,更别说生着病的二公子。 许怀夕心里有些替沈二公子委屈。 说实话李婆子就是个打杂的,只是年纪大,沈夫人觉得她“稳重”。 当初与老爷说云哥儿病弱,院子里人太多容易打搅二公子养病。 再者云哥儿也喜静。 所以这院子里也就李婆子和阿福两人伺候着。 许怀夕进去时,沈挽恙坐在榻上。 他苍白的手指攥着帕子,指节因用力而泛青。 沈挽恙点点头,“你也下去用些早膳。” 许怀夕听话的点点头。 出了屋子,许怀夕站在走廊上。 她从衣袖里找出前日发的月钱。 粗糙的铜板在手心里硌得发疼。 廊下传来脚步声,阿福正挑着水桶经过。 许怀夕快步上前,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将铜板塞进他手里,又指了指东南方向。 “你要买东西?” 许怀夕点点头,又拿出纸笔,写了【鲫鱼】二字。 阿福压低声音,“这季节鲫鱼可贵......” 许怀夕点点头,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公子之前给她的银子。 阿福叹了口气:“我去试试。” 雨幕中,阿福顶着斗笠回来,竹篓里躺着两条巴掌大的鲫鱼,鱼鳃还泛着淡淡的红。 “我只买了一条,再多也不好处理,西院也养不了这些鱼。” 他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厨房的刘婶子还啐了一口,说咱们西院......” 许怀夕摇摇头,接过竹篓时,指尖触到鱼鳞冰凉的湿意。 她快步走向小厨房,裙摆溅满泥点也顾不得。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许怀夕将鱼鳞刮得干干净净,又用姜片细细擦过鱼腹。 春笋是她清晨在竹林里新挖的,嫩生生的,切成薄片垫在砂锅底。 李婆子现在是管不了她了,毕竟这二公子很看重这小哑巴。 没有涉及到她自己的利益,李婆子也任由许怀夕做这些。 蒸汽氤氲中,她忽然听见虚浮的脚步声。 沈挽恙倚在门框边,单薄的中衣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如纸,却固执地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落在咕嘟冒泡的鱼汤上,喉结微微动了动。 许怀夕连忙放下汤勺去扶他,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 “香。” 他哑着嗓子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许怀夕还是第一次见沈挽恙这样直白,也没想到看着像是神仙样的人这样有烟火气息。 只是他身体不好,现在又下雨。 她急忙比划着【公子不该出来的】。 沈挽恙却不肯走,苍白的指尖点了点灶台边的小凳。 许怀夕只好扶他坐下,又往他怀里塞了个暖手炉。 鱼汤滚成奶白色时,她撒了一把嫩葱花。 沈挽恙忽然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汤勺。 “我也来试试”,他搅动着鱼汤,热气模糊了眉眼。 许怀夕看见他手腕内侧淡青的血管,在苍白皮肤下格外明显。 汤碗端上桌时,沈挽恙却将第一勺递到她唇边。 许怀夕慌忙摆手,却被他轻轻碰了碰指尖。 “尝尝。”他咳嗽两声,“咸淡。” 热汤滑入喉咙,鲜得人舌尖发麻。 许怀夕没看见沈挽恙眼底的暗涌—— 十八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为他洗手作羹汤。 许怀夕熬的鱼片粥不少,阿福和李婆子都喝了,午膳都不用准备了。 “青栀,你做的鱼粥真好喝啊!” 他以往和公子都是吃些寡淡的食物,乍一吃这鱼片粥,简直惊为天人。 甚至想着自己也去大厨房买些肉过来让青栀做饭。 夜雨渐歇,月光透过云层漏下来。 许怀夕数着剩下的春笋,想着明天可以做笋丝粥。 晚上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许怀夕有些睡不着。 正院的药,始终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公子虽日日将药倒进花盆,可他的咳疾却一日重过一日。 许怀夕攥紧了手中的被角,她的力量过于渺小,直接反抗显然是不成的。 她必须拿到正院的药渣。 知道是哪些毒药不至于太过被动。 若是那些丫鬟婆子或者是主人要盯着二公子把药汤喝完,那可是个棘手的问题。 可正院把守森严,寻常丫鬟根本近不得煎药的地方。 许怀夕眸光微沉,忽然想起一个人——大公子沈万墨。 只是如何接近大公子? 想到沈万墨,许怀夕心里就起鸡皮疙瘩,那人就是个色中饿鬼。 不能直接接触,若不然她可能回不来。 想起那日不小心听到的话,这家伙身边倒是有不少漂亮的丫鬟。 也许可以从丫鬟入手。 第11章 打探 后日 午后阳光正好。 许怀夕挽着袖子,在回廊下擦洗雕花栏杆。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浸湿了粗布衣领。 她刻意放慢动作,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正院比西院大了三被倍不止,丫鬟仆妇来来往往,却都轻手轻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许怀夕余光扫过东厢房——那里窗扉紧闭,隐约飘出一股苦涩的药香。 “新来的?” 一个穿靛蓝比甲的婆子突然站到她面前,“谁准你在这儿做活的?” 许怀夕连忙比划【李嬷嬷派我来帮忙】。 “哑巴?”婆子皱眉,忽然想起什么,“哦,西院那个。” 她嗤笑一声,“既然来了,去把西边小厨房的柴劈了。” 许怀夕低头应下,心里却一喜。 那边的小厨房紧挨着煎药房! 劈柴的活计又脏又累,木屑飞溅,很快沾满她的衣襟。 许怀夕一边挥斧,一边透过半开的窗子往里瞧。 两个穿绸缎的丫鬟正守着药炉,一个执扇控火,一个在剥杏仁。 许怀夕的斧头狠狠劈进木柴,震得虎口发麻。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两个丫鬟慌忙起身:“夫人回来了!“ 许怀夕立刻蹲下身子,借着柴堆遮掩,看见沈夫人扶着嬷嬷的手缓步走来。 她穿着绛紫色缠枝纹褙子,发间金凤衔珠步摇微微晃动,端庄华贵得刺眼。 “药熬好了?” “回夫人,再有一刻钟就好。” 沈夫人满意地点头,忽然目光一转,直直看向柴堆后的许怀夕:“那是谁?” 许怀夕的心跳几乎停滞。 “西院的哑巴,来帮忙干粗活的。”婆子赔笑道。 沈夫人走近几步,金线绣的裙摆扫过地上的木屑。 许怀夕死死低着头,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像刀子般刮过自己的后颈。 “既是西院的......” 沈夫人突然伸手,染着蔻丹的指甲抬起她的下巴,“正好,把这碗参汤给二公子送去。” 一旁的嬷嬷立刻捧出个描金食盒。 许怀夕浑身发冷——这哪里是参汤?分明是催命符! “怎么?不愿意?”沈夫人轻笑,“还是说......” 她突然掐住许怀夕的手腕,“你不仅是哑巴还是聋子?” 剧痛从腕骨传来,许怀夕咬牙忍着,拼命摇头。 “夫人!”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爷派人送信回来了!“ 沈夫人这才松手,冷冷道:“还不赶紧去。” --- 许怀夕抱着食盒跌跌撞撞跑回东院,刚进角门就腿一软,跪倒在青苔上。 “青栀?” 沈挽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蹲下身,看见她红肿的手腕,眸光骤然一沉。 许怀夕急忙比划【正院的药】,又指向自己眼睛,表示亲眼所见。 “我知道。” 沈挽恙轻叹,用帕子擦去她脸上的木屑,“但你不该冒险。” 他的手指冰凉,却让许怀夕眼眶发热。 她突然抓住他的袖子,急切地比划【公子逃吧】。 沈挽恙怔了怔,忽然轻笑:“然后呢?” 他望向正院方向,“我不会这样轻易死的。” 许怀夕呆住。 “别怕。” 他扶她起来。 许怀夕见他要提食盒,她赶紧接过。 回到书房,许怀夕赶紧门关上。 毒药依旧倒在那盆花上。 这会许怀夕也平静了不少,只是她没有拿到药渣子,明明这么近,却没有找到机会。 是她太弱了。 沈挽恙用帕子擦了手,给许怀夕到了杯热茶。 “先喝茶。” 许怀夕一口喝完,又拿出珍惜的小本本和笔写下自己想要说的话 ——【公子,你晚上想吃什么?】 本来想说的不是这些,最后化成了这几个字。 其他暂时做不到,那就准备好吃的。 木瓜和川贝汤也得继续熬。 一点一点地改善。 第12章 想给对方解毒 东院角门处,几个小丫鬟正围着石臼捣花瓣。 许怀夕躲在假山后,静静等着。 不多时,一个穿着杏色比甲的小丫头独自往井边去。 许怀夕认得她——翠莺,大公子房里的三等丫鬟,最爱贪嘴。 最近半个月她一直在观察东院和正院,所以对一些人还是大概知道的。 “叮——” 一枚铜钱滚到翠儿脚边。 她左右看看,飞快地弯腰去捡,却见假山后又滚出两三枚,一路引向偏僻处。 翠莺跟过去,正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睛。 许怀夕掏出蜜饯,又比划了几下。 翠莺起初警惕,但甜香诱人,终究没忍住接过来。 “你想打听大公子的行踪?” 许怀夕点头,指了指正院方向。 “这倒是巧了。” 翠儿塞了满嘴蜜饯,含糊道, “大公子今早被夫人叫去正院,说是什么补药......” 她也是意外听到春胭和大公子对话的。 平时春胭就看不起她,反正翠莺是无所谓春胭的事,要是能看到春胭倒霉,她也高兴。 许怀夕眸光一闪,又递过去一块糖糕。 翠莺那小嘴又呱呱说了一些关于东院的事。 … 正午时分,许怀夕躲在正院外的紫藤架下。 透过花叶间隙,她看见沈万墨带着小厮出来。 小厮身上背着一个包袱。 他们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一行人径直往后门去——正是翠莺说的路线! 许怀夕心跳如鼓,正欲跟上,忽然被石头砸了脑袋。 她心中一紧。 随着而来的是小孩的笑声。 许怀夕转头就看到一个四五岁的锦衣小男孩,他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 “你在这里做什么?是不是想偷东西?” 许怀夕大概猜到了他是谁,沈府的三公子,沈老爷的老来得子。 说实话这三公子长得不像老爷,也不像二公子,倒是有些像沈夫人。 也的确,大公子和小公子是一母同胞,都是沈夫人生的。 而二公子…… 许怀夕急中生智,指着地上的小蚂蚁,“呜……” 沈三砚看着地上的蚂蚁,有些奇怪地看向不会说话的丫鬟。 “你是大哥说的那个哑巴?”沈三砚看看蚂蚁又看看许怀夕。 “不知道哑巴受伤了会不会叫?” 他好似很好奇,一把抓了地上的蚂蚁准备放在许怀夕的衣服里。 “青栀,二公子在找你……” 阿福从那边的小路上跑过来。 许怀夕起身想走。 沈三砚扯住她的手,“你不能走。” 许怀夕吃痛,却不敢用力挣脱,怕伤了他。 布老虎掉在地上。 许怀夕顺手捡了起来。 沈三砚趁机一把夺过布老虎,又狠狠推了她一把。 “谁准你碰我的东西!” 她踉跄着后退,脚跟绊到石阶,整个人向后仰去—— 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 清冷的药香漫过来,沈挽恙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他苍白的手指虚虚环着她的肩膀,目光落在沈砚身上,淡淡道:“三弟。” 就这一声,沈砚像被掐住后颈的猫,瞬间僵住。 他抱着布老虎后退两步,眼神闪烁:“二、二哥......” 母亲和奶娘和他讲过这二哥得了怪病,不要靠近二哥。 “回去。” 沈挽恙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许怀夕听话的点点头。 沈挽恙又看向这个没见过几面的三弟,“太阳大,当心晒到,三弟也赶紧回去吧,母亲该找你了。” 沈三砚看了他们几眼,又赶紧转身朝正院跑去。 “走吧,我有些晕。” 沈挽恙话一出,许怀夕赶紧过去扶住他,朝着西院回去。 她心中好奇二公子为何会出来,是专门来找她的吗? 阿福摸着后脑勺,只觉得他好像有些多余了。 … 午后的阳光透过木瓜树的枝叶,斑驳地洒在青石地上。 淡黄色的木瓜花随风轻颤,香气清浅。 许怀夕正坐在廊下整理书籍。 从正院回来后,公子就不发一言。 许怀夕心大倒是没有发现异常。 “青栀,你以后不可再随意离开西院。” 不在他眼前,他总是不放心的。 若是出了什么事,他也鞭长莫及。 毕竟他母亲当年…… 沈挽恙不想再重蹈覆辙。 青栀于他而言是不同寻常的,也算是一种精神慰籍。 许怀夕还想着怎么劝说公子,忽见阿福领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大夫进了院子。 那大夫背着药箱,步履稳健,正是城中颇有名望的宋大夫。 “二公子。” 宋大夫拱手行礼,“听闻您近日咳疾加重,沈老爷走之前也特意交待让老朽每隔一月过来来瞧瞧。” 沈挽恙披着外衫坐在窗边,闻言微微颔首:“有劳。” 许怀夕放下手中的药篓,轻手轻脚地端了茶进来。 宋大夫诊脉时眉头紧锁,半晌才道: “公子气血两亏,肺脉滞涩,需得慢慢调理。” 他从药箱中取出几包药材,“这是老朽配的养肺方,先用七日看看。” 沈挽恙接过药包,忽然道:“宋大夫,可否替她也诊一诊?” 许怀夕一愣,抬头对上沈挽恙沉静的目光。 宋大夫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应下。 许怀夕迟疑片刻,终究伸出手腕。 宋大夫搭上她的脉,凝神细查,又让她张开嘴看了看喉咙,最后摇头叹息: “姑娘这哑疾,并非天生,而是中毒所致。” 许怀夕心头一跳。 他竟能看出是中毒? “喉间经络受损,毒素淤积,怕是有些年头了。” 宋大夫捋了捋胡须,“若要医治,需先解毒,再辅以针灸药石。只是这毒古怪,老朽一时也辨不出是何物所制......” 沈挽恙指尖轻叩桌案:“可有解法?” 宋大夫沉吟道:“除非能找到当年下毒之人,问清毒方,否则......难。” 许怀夕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思绪。 她其实知道解法——这毒是“锁喉散”,需以硝石、硫磺配以几味草药,制成解药服下。 但硝石和硫磺在沈府难寻,且她之前一心扑在沈挽恙的病上,竟忘了自己的哑疾。 送走宋大夫后,沈挽恙忽然开口:“你早知道?” 青栀一来就能察觉到他喝的是毒药,且对一些药草也有所了解,那她应该也知道自己的毒。 不过医者不能自医,倒是不知道她自己能不能…… 许怀夕点点头,蘸了茶水在桌上写道:【需硝石、硫磺】。 沈挽恙眸光微动:“炼丹之物?” 她继续写:【少量可解毒,但难寻】。 在现代学的那些化学也不是白学的。 中医和化学多了解一些,她其实也不是不能当大夫。 “不难。” 沈挽恙轻咳两声,“齐先生精通丹术,我写信与他,向他讨要一些。” 许怀夕急忙摇头。 齐先生此行凶险,她不想节外生枝。 沈挽恙却忽然握住她的手:“青栀,你想说话吗?” 其实早该找大夫给青栀看看了,只是沈挽恙也不确定这些大夫是不是安全。 毕竟他的那些药都是有毒的。 现在青栀自己就知道解毒的方子,那自然是极好的。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许怀夕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心头微颤。 她缓缓点头。 说是哑巴习惯了,但是不能说话确实难受。 更何况她想亲口唤一声“公子”。 沈挽恙唇角微扬:“那便这么定了。” 窗外,一朵木瓜花悄然坠落,正落在许怀夕的掌心。 她轻轻合拢手指,仿佛握住了某种无声的承诺。 第13章 一波三折 夜风微凉,烛火摇曳。 许怀夕将熬好的木瓜川贝汤轻轻放在沈挽恙案前。 青瓷碗里,汤色清透,浮着几片嫩绿的木瓜叶,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沈挽恙放下手中的书信,抬眸看她:“今日去正院…罢了,你看到何?” 宋大夫来之前,他就想让许怀夕放弃打算,但又回想了一圈,小丫头是个固执的。 直接说倒是有可能让她偷偷摸摸去,到时候他也不知道就晚了。 许怀夕抿了抿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道:【药房看守严,但柴房旁有小路可通】。 沈挽恙眸光一沉:“太险。” 没必要为他冒险的。 她继续写:【我可扮作浣衣婢,趁送衣物时探查】。 “青栀。” 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点在她写的字迹上,“你可知若被抓住……” 许怀夕摇头,又写:【公子之毒,比我性命重要】。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她眉眼坚定。 沈挽恙喉结微动,“你只要陪在我身边就行。” 偶尔听他说说话。 他轻叹一声:“齐老已回信,明日他的书童会送硝石来。” 许怀夕眼睛一亮。 “但你必须答应我,”他声音低哑,“拿到硝石后,先解自己的毒。” 她怔了怔,缓缓点头。 次日清晨 一个背着竹篓的小童叩响东院角门。 “师父让我送药材来。” 药童不过十二三岁,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从竹篓里取出一个油纸包,“硝石二两,硫磺一两,另有黄芩、甘草各三钱。” 许怀夕接过药包,指尖触到硝石的冰凉。 药童又掏出一封信:“师父说,七日后,若是公子的症状有所好转,可以去城南的棋社看一看。” 沈挽恙颔首,忽然问道:“齐老可还交代了什么?” 药童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师父说,硝石易燃,小心火烛。” 待药童离去,她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 硝石泛着淡青色光泽,硫磺则是明黄色块状,皆是上等品质。 沈挽恙忽然咳嗽起来,帕子上沾了血丝。 许怀夕连忙扶他坐下,却被他握住手腕:“先配你的解药。” 她摇头,比划着【公子,我不急】。 她现在还在思索如何减轻沈挽恙的症状。 “青栀。” 他声音沉下来,“你若不能说话,如何在我毒发时呼救?” 这话戳中了她最深的恐惧。 许怀夕咬唇,终是取出药碾,按方子将硝石、硫磺细细研磨成粉。 --- 三更时分 许怀夕独自在小厨房煎药。 解药需以晨露为引,她便将药钵置于窗外,接取夜露。 月光下,硝石粉末泛着诡异的青光,与硫磺混合后竟隐隐有股辛辣之气。 突然,窗外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断了树枝! 许怀夕浑身紧绷,迅速将药钵藏入灶膛。 刚转身,就见李婆子阴着脸站在门口:“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做什么?” 她低头比划【公子咳血,煎药】。 李嬷嬷冷笑,目光扫过灶台:“既是给公子煎药,为何躲在这偏院?”说着竟伸手去掀药罐! 许怀夕急中生智,猛地打翻一旁的醋瓶。 酸气弥漫中,她装作慌乱擦拭,实则将药钵踢进柴堆。 “没用的东西!”李嬷嬷被酸味呛得后退。 本也就是起夜上茅房,发现这边有光所以过来看看,见只是小哑巴,她也就回去了。 待脚步声远去,许怀夕才瘫坐在地,后背冷汗涔涔。 她摸出药钵,发现硝磺竟已与晨露融合,泛出淡金色光泽。 成了! - 后日黎明 许怀夕将解药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如烈火灼烧! 她疼得跪倒在地,喉间像有千万根针在扎。 “青栀!” 沈挽恙闻声赶来,一把抱住她发抖的身子。 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剧痛中,她恍惚看见沈挽恙猩红的眼眶。 这个永远从容的公子,此刻竟慌得手指发颤。 疼痛渐消时,天已大亮。 许怀夕虚弱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在沈挽恙榻上,而他竟守了一夜。 “......水。” 她下意识开口,随即愣住—— 她能说话了! 声音沙哑如粗粝的砂纸,却真真切切是自己的嗓音。 沈挽恙猛地抬头,眼底似有星河倾落。 “再唤一声。”他哑着嗓子道。 “公......子。” 许怀夕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带着灼痛的余韵,却字字清晰。 窗外,晨光穿透云层,照在那株木瓜树上。 新开的花苞沾着露水,悄然绽放。 许怀夕蹲在井边浣洗衣衫。 阿福从小厨房拿了早膳过去给公子,看到许怀夕在洗衣服,他打了一声招呼。 许怀夕抿唇浅笑。 ——她依旧装作哑巴。 沈挽恙那夜的话犹在耳边:“府里耳目太多,你能说话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的指尖抚过她刚能发声的喉咙,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尤其是正院和东院那边。” 今日公子的状态好了不少,在书房对弈。 午膳时,许怀夕又熬制了一些清热解毒的药汤过去。 黄昏时分,许怀夕挎着洗衣篮,佯装去后院收衣裳。 暮色渐沉,正院后墙的狗洞隐在杂草丛中,还有那日她看到的红布。 她蹲下身,指尖试探着狗洞是否能容纳她通过。 正要退开时,背后突然袭来一阵劲风! “抓到你了。” 阴鸷的嗓音贴着耳畔炸开,她猛地转身,正对上沈万墨狰狞的笑脸。 他身后两个粗使婆子已抄起木棍,封住退路。 “小哑巴,你在这作何?”沈万墨一把扯过红布条,“还是说......”他忽然掐住她下巴,“你在偷东西?” “你们俩,把她带到我房里去。” 沈万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贪婪。 许怀夕浑身颤抖,双手徒劳地抓挠着两个婆子的胳膊,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呜”声。 之前在病秧子的院子里,他碍于种种规矩,一直按捺着心中的邪念。 可如今,小哑巴落单了,他眼中的欲望瞬间如猛兽出笼。 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浓郁的脂粉味扑面而来。 许怀夕被粗鲁地扔到柔软的锦被上。 两个婆子识趣地退下。 沈万墨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就在沈万墨快要触碰到她时,许怀夕慌乱的目光突然定格在床头的青瓷枕上。 求生的欲望让她瞬间冷静下来。 她佯装害怕地蜷缩在角落,趁沈万墨放松警惕,猛地抄起瓷枕,用尽全身力气朝沈万墨的脑袋砸去。 “砰”的一声闷响,沈万墨两眼一黑,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许怀夕不敢停留,赤着脚冲出门去。 第14章 他的药香 月光如水,树影绰绰。 许怀夕赤着脚,单薄的衣衫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 她死死咬着唇,掌心还残留着瓷枕砸中沈万墨后脑的钝感。 ——她杀人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后就传来脚步。 许怀夕浑身一颤,贴着冰冷的墙壁往前挪。 巡逻的家丁举着火把从拐角处转来,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廊柱上,眼看就要暴露。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从背后捂住她的嘴,将她猛地拽进花圃深处! “嘘。” 熟悉的药香漫过来,沈挽恙苍白的脸在月光下如同鬼魅。 他单膝跪在泥地上,将她严严实实掩在绣球花丛后,另一只手按在她剧烈起伏的胸口。 “呼吸。” 他贴着她耳畔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跟着我的节奏。” 许怀夕这才发现自己快要窒息。 她学着沈挽恙缓缓吸气,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 那巡逻的人好像没有发现他们,直接走过了。 沈挽恙眸色一沉,突然解开外衫裹住许怀夕。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衣领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的肌肤上还有几道刺目的红痕。 “他碰你哪了?” 沈挽恙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危险,指尖轻触她颈侧淤青。 许怀夕摇头,嘶哑道:“瓷枕...砸了后脑...”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沈挽恙突然抱起她翻过矮墙。 “公子…我可以自己走。” 她担心沈挽恙的身体,但这平时看起来瘦弱的二公子此刻很有力。 沈挽恙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回到了西院的卧房。 “公子……” 被放在正屋床榻上的许怀夕还有些奇怪,这可是公子的卧房。 烛火幽幽,许怀夕蜷在榻上,捧着热茶的手止不住发抖。 许怀夕回忆起今晚确实是担惊受怕,她没想到竟然被大公子抓了去。 只是… “他...会死吗?”声音哑得不成调。 沈挽恙正在倒茶,闻言头也不抬。 “瓷枕砸不死人。” 烛广闪烁,映得他眉眼森冷,“倒是便宜他了。” 许怀夕盯着晃动的烛火,忽然手里被塞进一杯温茶。 沈挽恙坐在榻边,用帕子一点点擦净她脚底的血渍。 “不用怕,今晚我守着你。” 惊慌失措的许怀夕听了沈挽恙的话,放松了一些。 大概是眼前的人看起来让她觉得有依靠。 沈挽恙一脸沉静,“内室有温水,你可以去洗漱一下。” 许怀夕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好,所以依言去处理了。 只是在她进内室后,沈挽恙又克制着咳嗽,他收起来的帕子上都是血迹。 这一晚上,许怀夕睡得不踏实,惊醒了好几次。 沈挽恙一直在陪她。 —— 东院这边,春胭感觉正房有些安静地异常。 她也睡不着觉,干脆起身过来看看大公子睡了没有。 一进屋就发现不对劲。 大公子躺在床上的姿势不对劲。 她跑过来一看,大公子头上有血迹,被子上也是血。 “来人啊,快来人。” 天还没有亮,大夫就入府给大公子看诊。 沈夫人一脸震怒地坐在东院正屋里等大夫看完。 “回夫人,大公子的情况不严重,只要注意休息,必能痊愈。” 沈夫人点点头,“柳嬷嬷,你送张大夫出府。” 沈挽墨这时候也醒了。 “母亲,孩儿无事。” 倒也不急着告状,那小哑巴他亲自处理。 毕竟他还没有得到那小哑巴的身子。 若是母亲来处理的话,也就是让那小丫鬟一死了之,他可“舍不得”。 想起昨晚的事,他眼神里都是疯狂,那哑巴一定会落到他手里。 “你说你,怎么好好地弄成这样?” “昨夜没注意,脚下滑倒,砸在枕上。” “春胭给你们主子换些棉枕,以后不要再用这些瓷枕了。” 沈夫人立刻指挥这西院的下人忙碌起来。 陪着儿子坐了一阵,她又去处理府中的事务了。 只是她让柳嬷嬷暗中打听了一番昨晚东院的事。 西院 许怀夕一晚上都昏昏沉沉的,第二日她就发热了。 迷迷糊糊中她拉住了要给她请大夫的二公子。 “公子,现在不宜请大夫…我们…我可以自己配药。” 阿福过来送早膳,有屏风隔着,他倒是暂时没有看到榻上的人。 平时公子也是喜欢自己亲力亲为,他很少管公子屋里的事。 “公子,今日我竟没有见到青栀,真是奇怪了。” 沈挽恙点点头,“我让青栀帮我准备些东西,你也下去用早膳吧。” 上次齐先生送过来的药材可以用,还有沈挽恙自己库房里也有些药材。 倒也无需去外面拿药,沈挽恙听了许怀夕的药方,也就准备找药熬药。 厨房的李嬷嬷做完早膳后,又收拾了西院的一角。 不过却在院子里小声地咒骂,毕竟今日小哑巴竟然没有出来干活。 真是跟着二公子久了,翅膀硬了。 但她也没有办法。 … 沈挽恙从屏风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显然一夜未眠。 许怀夕下意识要起身行礼,却被他按住肩膀:“别动。” 他的手掌贴在她额头上,微凉的触感让她忍不住轻颤。 “还在发热。” 沈挽恙皱眉,目光扫过案几上的药方。 是方才青栀所述,他记下来的。 许怀夕点头,嗓子沙哑:“公子……不必担心,小风寒而已。” 沈挽恙没说话,只是将粥碗塞进她手里,转身走向一边的摆台。 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摆台格间游走,拉开抽屉选出需要的药材。 正院和东院都静悄悄的,仿佛昨夜的惊涛骇浪只是一场梦。 许怀夕小口喝着粥,热腾腾的米香让冰冷的胃渐渐暖起来。 她偷偷抬眼,见沈挽恙正坐在小炉前煎药,火光映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混着生姜的辛辣和柴胡的清苦。 沈挽恙煎药时很专注,修长的手指执着蒲扇,轻轻扇动炉火,偶尔低咳两声,却始终没停下。 许怀夕望着他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 他可是沈府的二公子啊,如今却为她一个小丫鬟熬药。 果然二公子是天下最好的人。 第15章 相互 不一会儿,药煎好了。 沈挽恙端着药碗走过来,许怀夕连忙伸手去接,却被他避开:“烫。” 他在床榻边坐下,舀了一勺药汁,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她唇边。 许怀夕怔住。 “喝。”他语气淡淡的,却不容拒绝。 她低头,乖乖喝下。 药很苦,可心里却莫名泛甜。 一碗药见底,沈挽恙又递来一颗蜜饯。 许怀夕含在嘴里,甜味冲淡了苦涩,连带着头疼也减轻了几分。 “睡会儿。”他替她掖好被角,“我在这儿守着。” 许怀夕想摇头,可药效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朦胧间,她感觉有人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别怕,有我在。” 她终于安心睡去。 --- 午后,许怀夕的烧退了大半。 她醒来时,屋内静悄悄的,沈挽恙已不在房中。 桌上放着一壶温热的茶和几块糕点,旁边还压着一张字条: 【药在炉上温着,醒了再喝一碗。】 字迹清隽有力,笔锋却略显虚浮,显然是他强撑着病体写的。 许怀夕捧着字条,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墨迹,心里软成一片。 窗外,阳光正好,木瓜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昨夜的惊魂只是一场幻梦。 无人来寻她的麻烦,大公子也没有出现。 可她清楚,这平静之下,暗潮仍在涌动。 她深吸一口气,将字条仔细折好,藏进贴身的荷包里。 接连几日风平浪静,沈府上下仿佛真的忘了那夜的闹剧。 许怀夕的病早已痊愈,可心里却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那些毒药,公子到底服了多少? 这几日公子一直照顾她,她却无法回报公子,倒是让她有些于心不安。 她曾看过公子的脉象,毒已经侵入肺腑,但公子的身体与常人不同,奇异地还有生命力。 他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服了多久的毒? 晨光微熹,许怀夕站在自己的小屋里整理推测到的情况。 大公子告假了几日,但他是知府身边的人,也算是官职,今日他该去上值了。 毕竟商人的地位比不上当官的。 沈家也在抓紧机会爬上去。 虽然还是有些心有余悸,但这是她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只是公子也说过不让她出去,更不让她插手他的事。 这倒是有些难办了。 她只能趁着公子还没有发现偷偷出去。 --- 许怀夕挎着洗衣篮,低头快步穿过回廊。 前几日她算是摸清正院的布局。 药房紧挨着小厨房,每日巳时煎药,未时清理药渣。 她躲在假山后,看着丫鬟端着药罐出来,将熬过的药材倒进竹篓,再由粗使婆子拎去后门处理。 ——就是现在! 许怀夕佯装失手打翻洗衣篮,湿漉漉的衣裳散了一地。 趁着婆子骂骂咧咧帮她捡拾时,她飞快地从竹篓里抓了一把药渣,藏进袖中。 “哑巴就是笨手笨脚!”婆子啐了一口,“赶紧滚!” 许怀夕低头退开,心跳如鼓。 回到西院,她赶紧进自己的屋子。 紧闭的房门内,许怀夕将药渣摊在油纸上。 黑褐色的药材里混着几片形状怪异的碎屑,闻之有股刺鼻的腥苦。 她对照着《本草纲目》,指尖微微发抖。 茶尖、蒲公英、蛇胆、马钱子…… 马钱子——剧毒! 更可怕的是,她还发现几片淡黄色的薄片,质地似骨非骨…… “青栀?” 公子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许怀夕惊得差点打翻油纸。 沈挽恙不知何时站在门边,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却暗潮汹涌。 “公子?!”她慌忙起身,“您今日如何……” 她生病那日,正院好像没有派人送药过来。 但之后日日都有药汤按时送过来。 “如常”,他缓步走近,指尖捻起那片淡黄。 “这是砒霜淬炼后的残渣,混在补药里,日积月累……” 许怀夕喉咙发紧:“您……早就知道?” 沈挽恙垂眸,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血溅在药渣上。 黑褐色的药材吸了血,竟泛起诡异的泡沫! “比我想的……还要毒。” 他轻笑,眼底却一片寒凉。 许怀夕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公子必须立刻解毒!我想办法……” “青栀。”他反握住她的手,“现在还不是时候。” 正如他之前教她下棋一般,要静待时机。 “可——” “砒霜已入骨髓,非寻常药物可解。” 他声音很轻,“齐先生明日会带雪蟾丸来,可以解燃眉之急。” 许怀夕红了眼眶:“那今日这些……” “先收好。”沈挽恙将药渣包起来,“这是证据。”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噤声。 沈挽恙迅速将油纸塞进袖中,顺势将许怀夕拉进怀里,佯装替她整理衣领。 “二公子?这是……” 李婆子推门愣住,“今日大厨房那边送了只鸽子过来,公子可能喝鸽子汤?” 李婆子是半个粗人,有些东西她也拿不准。 沈挽恙头也不回:“我院里的人,轮不到你过问。” 李婆子讪讪退下,临走时却狐疑地扫了一眼案几——许怀夕早已用身子挡住。 --- 鸽子汤是好的,不过沈挽恙不喜欢喝,也就给了许怀夕。 让她补补身子。 天可怜见的,来府里时她就很瘦弱。 … 之前做的鱼片粥不错,许怀夕又准备了些其他鱼。 二公子今日用的晚膳比平时多了半碗。 剩下的饭菜,阿福吃得兴高采烈。 烛火摇曳,许怀夕伏在案前,指尖划过《本草纲目》泛黄的纸页。 白日看过那些药渣后,她就在思考各种方法。 砒霜之毒,需以绿豆、甘草、防风煎汤缓攻。 马钱子剧烈,则要金银花、黄连化解其性。 她写下几味药材: 绿豆二两,甘草五钱,防风三钱——解砒霜之积毒。 金银花一两,黄连二钱,蜂蜜为引——化马钱子之痹阻。 笔尖忽顿。 —若二毒同中,需加一味雪蟾酥调和药性,否则药力相冲,反伤脏腑。 许怀夕咬唇。 雪蟾酥极其珍贵。 她看过就是沈府也是没有的…… 只期待明日齐先生那边真有。 窗外月光泠泠,她将药方折成小方块,藏入贴身香囊。 第16章 跟公子一起去城南 四月十五,天光晴好。 沈挽恙用了简单的朝食,招呼许怀夕去换衣服。 衣服换好,许怀夕就回来了。 沈挽恙披了件靛青色外衫,腰间悬着白玉佩环。 当真是美人如斯。 他看着许怀夕,淡淡道:“你也一起。” 扶着门框的许怀夕指尖一顿,抬头看他。 “府里不安全。” 他咳嗽两声,目光扫过窗外。 几个粗使婆子正鬼鬼祟祟地往西院张望。 这是沈大公子派来的人? 毕竟沈万墨不是吃亏的主。 这几日只是按耐着寻找机会一举拿下小哑巴。 许怀夕会意,又连忙回去取了件藕荷色比甲换上。 随后又用帕子包了几颗自制的可以缓解咳嗽的小药丸,小心塞进袖袋。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 许怀夕悄悄掀起车帘一角。 晨市正热闹,街边蒸笼腾起白雾,裹着包子香。 这倒是让她忘记了东院那些人的窥探。 几个梳着总角的小童追着卖糖葫芦的老汉跑,笑声清亮如铃。 她看得入神,没注意沈挽恙的目光一直落在她侧脸。 “阿福。” “公子?” “去买。” 沈挽恙指尖轻点窗外。 正是她盯了许久的糖画摊子。 许怀夕耳尖一热,连忙摆手,却被塞了块碎银子:“挑你喜欢的。” 不一会儿,阿福举着两只糖画回来。 一只昂首展翅的老鹰,另一只…… “兔子?”沈挽恙挑眉。 许怀夕抿嘴笑了,比划着【像阿福】。 阿福涨红了脸,前头赶车的老驼背“噗嗤”笑出声,沙哑道:“姑娘好眼力!” 马车里漫开甜香,沈挽恙望着许怀夕小口舔糖画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她还是第一次吃糖画呢。 --- 城南庄子比城内开阔许多。 白墙黛瓦的院落掩在翠竹间,隐约能听见溪水声。 齐先生的今天约的棋社就建在半山腰,门前一株老柳树,此时随风飘散着。 “沈二!”齐老洪亮的声音远远传来。 他今日穿了件赭色直裰,手里还攥着把棋子,“等你半天了!” 沈挽恙拱手一礼,转头对许怀夕低声道:“你去西厢房等着,那里有茶点。” 齐老这才注意到她,眯眼打量片刻,忽然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丫头,雪蟾丸。” 许怀夕震惊地接过。 这味她苦寻不到的珍药,竟如此轻易到手? “别愣着。” 齐老捋须一笑,“你主子让你去吃糕点。” 她福身退下,余光瞥见沈挽恙与齐老走向内室,棋盘早已摆好。 西厢房竟然有炼丹炉。 这是许怀夕没有想到的。 不过二公子说过齐先生擅长炼丹。 这庄子也许就是齐先生自己的。 屋子里有四五样点心,许怀夕倒也不饿,不过这些点心看起来模样精致,她尝了一块。 味道也不错耶! 拿了三块放在干净的油纸里,可以给公子他们也尝尝。 …… 四月的风裹挟着花香,掠过城南的庄子。 许怀夕记挂这沈挽恙,也就往回走。 她站在回廊下,望着远处错落的亭台楼阁,忍不住往深处走去。 齐老与沈挽恙的棋局正酣,她不便打扰,便沿着石子小径,漫无目的地闲逛。 这庄子比沈府开阔许多,假山流水,花木扶疏。 偶有仆役经过,见她衣着体面,也只当是哪家的丫鬟,并未阻拦。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精心打理的园林。 曲径通幽处,隐约传来低语声。 许怀夕本不欲窥探,可那嗓音却让她浑身一僵。 竟然是是沈夫人。 “……你急什么?” 沈夫人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娇嗔,“那老东西……这次你可有把握?” “上次水上,海盗……倒是让他侥幸逃脱了。” “我可等不及了。” 一个陌生的男声笑道,语调轻浮,“这些年你我在他眼皮底下……啧啧,想想都刺激。” 许怀夕屏住呼吸,悄悄拨开眼前的枝叶。 沈夫人今日未着正装,只穿了件藕荷色对襟衫子,发髻松松挽着,比平日年轻许多。 而她身旁的男子约莫四十出头,面容俊朗,一袭靛蓝锦袍,腰间玉佩叮咚。 许怀夕瞳孔骤缩。 这男人,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眼下,他正搂着沈夫人的腰,指尖暧昧地摩挲她的下巴:“你那继子近日如何?还咳血吗?” “放心,加了双倍的量。 主要他死了,老东西也死了,沈家就非我们莫属。” 沈夫人冷笑,“倒是你,那批贡缎的事处理干净没有?” “早烧了。” 许怀夕听得心惊肉跳,脚下一滑,踩断了枯枝! “谁?!” 沈夫人厉喝一声,许怀夕转身就跑。 身后脚步声急促,她慌不择路,竟闯进一片竹林深处。 竹影婆娑,杀机暗藏。 许怀夕躲在假山后,心跳如擂。 她必须尽快回到棋社,可这园林曲折,早已迷失方向。 “找!给我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沈夫人的声音由远及近,“若是走漏风声……” 许怀夕咬唇,正欲换个藏身处,忽然被人从后捂住嘴! “别出声。” 竟是那赶车的老驼背! 他浑浊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哪还有半分老态? “姑娘跟紧老奴。” 他松开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舆图,“这是庄子密道,直通棋社后门。” 许怀夕迟疑——这老仆为何帮她? 老驼背似看出她的疑虑,低声道:“老奴姓周,是齐先生的家仆。” 如今情况确实危机,沈夫人那边已经派人过来,许怀夕死马当活马医,直接按照老仆的话朝密道去。 暗道在树林里的下小假山下,大概两百米左右,她到了出口。 有些陌生的男人在饮酒对棋。 “今年也不知能不能得到齐先生的指点。” “齐先生早上过来一刻钟不到,现在又不见人影了……” 许怀夕赶紧绕开这里。 她装作普通丫鬟,跟着其他仆人后面。 “青栀,你怎么在这边?” “阿福。” 看到熟人,许怀夕松了一口气。 “我们先回去找公子吧。” “嗯,好。” 这个庄子是阿福第二次来,其实他也是好奇,所以在转悠。 不过对于庄子的布局,他比许怀夕更清楚一些。 平时在沈家他也不敢出西院的。 第17章 她在害怕 棋室内,檀香袅袅。 沈挽恙指间的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忽地顿住。 他余光瞥见许怀夕。 她的神色不对。 沈挽恙加快了手里落子的速度,他咳嗽一声,齐老有些不放心地看向他。 “齐先生,容挽恙休息片刻。” 才说完他就转头看向许怀夕,“青栀过来扶我一下。” 齐先生有些可惜棋局被打乱,但沈挽恙的身体才是头等重要。 纵容依依不舍,他也点头,让许怀夕赶紧带着沈挽恙去厢房歇息。 外院还有那些爱棋之人,他也该去看看了。 许怀夕虽然神思恍惚,但也赶紧过来把人扶到后面的厢房。 “青栀,怎么了?” 他声音放得极轻。 才进入厢房,沈挽恙就忍不住问许怀夕。 许怀夕仓皇摇头,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子,又触电般松开。 该怎么开口? 难道要说她撞见当家主母与人私通? 说沈夫人正带着人在搜她? “不想说便不说。” 沈挽恙拨开她黏在额前的湿发,“等你想好了......” 话未说完,她突然扑进他怀里。 温热的液体浸透了他前襟。 他僵了一瞬,随即收拢手臂,将她的哽咽尽数按在胸膛。 “青栀,不怕,我在。” 他能感觉得到她在战栗——害怕。 许怀夕也很后怕,当时要是没有车夫,她可能真被沈夫人逮住。 等待她的结果就是一死。 在这个地方,丫鬟的命不是命。 窗扉半掩,阳光透过纱帘,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怀夕蜷在临窗的矮榻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低着头,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弦,稍一触碰就会断裂。 沈挽恙坐在她身侧,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安神茶,轻轻递到她面前。 “喝一点。”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她,“是齐老喜欢的茶,里面加了甘草和茯苓,能定惊。” 齐老一下棋就容易投入,还容易暴躁,所有会使用一些平心静气的茶水。 许怀夕接过茶盏,指尖与他相触的瞬间,微微一颤。 茶水温热,氤氲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抿了一口,甜中带苦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莫名让她鼻尖发酸。 “青栀。” 沈挽恙注视着她,眸色沉静如深潭,“你今天看到了什么,让你如此害怕?”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许怀夕攥紧了茶盏。 茶盏中的水纹一圈圈漾开,映出她苍白的脸色。 算了,沈夫人也不是他母亲,更何况那人和她儿子一直在毒害二公子。 她应该把看到的都说出来。 “我……” 她张了张嘴,嗓音沙哑,“我在另外一个园子的竹林边……看到了夫人。”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竟然通过小路绕道了另外一家的园子。 这边的园子格局不错,不少达官贵人都在这边购置了院子。 沈挽恙眸光微动,却没有打断她。 许怀夕深吸一口气,终于将所见所闻和盘托出。 沈夫人与那个男子的亲密举止,他们谈论的砒霜与贡缎。 甚至……那句“太子查不到咱们头上”。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气音:“公子,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挽恙静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 “害怕了?”他问。 许怀夕点头,又摇头:“我不只是怕自己……” 她抬起眼,声音发抖,“我怕他们害您。”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狠狠扎进沈挽恙的心口。 他呼吸微滞,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色。 “傻丫头。” 他轻叹一声,忽然将她揽入怀中。 许怀夕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 他的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带着病中的微凉,却莫名让她感到安心。 “你不用担忧,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 齐老邀请他们在这边玩几天再回去。 的确是,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沈挽恙也就同意了。 沈夫人离开城南庄子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 竟然被人看见了! 此事非同小可,更何况他们谈的话说出去也是掉脑袋的。 “夫人,可要派人去查?”嬷嬷低声问。 “查!” 沈夫人咬牙,“今日庄子里穿藕荷色衣裳的丫鬟,一个都不许放过。” 她眯起眼,“尤其是...会写字的那种。” 沈夫人闭了闭眼,又想起胡老板的话。 “放心,我会处理干净。” 他抚着她的腰,语气轻佻却笃定,“一个小丫头而已,死了也没人在意。” 可若是找不到这个贱人,那他们可就危险了。 她筹谋了这么多年,眼看就要成功了…… 绝对不能容许一点风险。 … 城南棋社,余晖轻柔地洒落在庄子的青瓦白墙与葱郁草木之上。 随着夜幕缓缓降临,庄子里弥漫起令人垂涎的烟火气息。 厨房之中,许怀夕和阿福看着老仆正精心准备的晚膳。 许怀夕听说这些人很会做膳食,所以过来看看,也算是偷师。 毕竟西院里的饭菜确实太一般了。 虽然许怀夕也会做饭,但是和一些真正的古代大厨还是有区别的。 现场学习就是不一样的。 炉灶上,铁锅里炖着的鱼汤咕噜咕噜翻滚。 奶白色的汤汁如琼浆玉液,散发着阵阵鲜香。 这鱼是清晨从村边池塘现捕的。 肉质鲜嫩,搭配上新鲜采摘的野葱和姜片。 小火慢炖,炖出的鱼汤滋味醇厚,暖身又暖心。 院中的石桌上,摆放着刚刚蒸好的粟米饭。 披着外衫的沈挽恙和齐老在那边谈话。 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模样。 不远处,另一位仆人正在制作一道时蔬。 公子唤她到那边坐下一起吃。 这齐老倒是和一些所谓的贵族不同。 毕竟那些人只管看到成品,不可能边看边吃,或是边等边吃的。 更不可能到厨房或者在厨房外直接搭桌吃饭的。 阿福在厨房里吃得开心。 青栀做的饭菜也很好吃,不知道她刚刚学会了这些菜没有。 他是不是也可以学一番? 阿福认真得琢磨起来。 --- 沈府西院 “废物!”沈夫人摔了茶盏,“庄子里三十七个丫鬟,个个都说没去过竹林?” 跪着的婆子发抖:“老奴查了三遍,穿藕荷色衣裳的共五人,都在厨房做事...” “继续查!” 沈夫人突然压低声音,“西院那个哑巴...今日穿什么?” 嬷嬷一愣:“粗布青衣,跟着二公子出门的。”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沈夫人盯着跳动的烛火,忽然冷笑。 “明日找个由头,把各院丫鬟都叫到正院来...” 她没说完的话,淹没在一声惊雷里。 第18章 回府,夜雨 前日晚上下了暴雨,昨日白天才渐歇。 回府的路上,天色也是晕沉沉的。 一身青衣的许怀夕坐在马车里。 透过纱帘,目光落在官道两侧那随风摇曳的田野上。 齐先生府上的丫鬟统一是青白色的服饰。 这两日住在那边,沈挽恙也给她讨了两套衣物过来。 至于那日的衣服是穿不了。 沈挽恙都安排人处理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沈挽恙坐在她对面,修长手指随意夹着一卷书册,神色平静无波。 这两日在城南庄子调养,他的气色确实好了些许。 至少不再咳血,可苍白脸色仍透着掩不住的病弱。 许怀夕又给他披了件外衫。 马车猛地一晃,外头传来马匹焦躁的嘶鸣声。 “怎么回事?” 沈挽恙剑眉微皱,声音低沉。 阿福的声音从车外传进来: “公子,有人骑马横穿官道,差点撞上咱们!” 自从那日,老车奴就没有再出现过。 许怀夕也好奇,但是不知道去哪里找人。 许怀夕下意识掀开帘子,瞬间对上一双锐利得近乎凶狠的眼睛。 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身着靛蓝锦袍。 腰间悬着一把镶玉短刀,在余晖下泛着冷光。 他勒马停在路中央,目光像鹰隼般在马车上一扫 接着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沈家的车?” 许怀夕浑身一僵,手指下意识攥紧窗框,指甲都泛白了。 他是那个和沈夫人私会的男人! 沈挽恙不动声色地按住她的手背。 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划,似在安抚,又似在传递力量。 他微微倾身,将许怀夕护在身后,声音冷淡:“阁下挡道了。” 男人眯起眼,目光在沈挽恙苍白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原来是沈二公子,失礼。” 他策马让开,却又补了一句: “听说公子近日身子不大爽利?胡某认识几位名医,需不需要......” “不必。”沈挽恙直接打断,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阿福,走。” 马车重新驶动,许怀夕仍紧绷着身子,直到那恼人的马蹄声彻底消失,才松了口气。 “是他?”沈挽恙问。 许怀夕点头,喉咙因紧张干涩得厉害。 她快速比划着:【他和沈夫人......】 沈挽恙眸色瞬间一沉,却没再多说,只是握紧她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 沈府大门前 刚下马车,一个小小的身影带着腾腾的敌意,像炮弹般冲了过来。 “二哥!小哑巴!” 沈三砚冲到两人面前,小脸涨红,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善。 “你们去哪了?这府里可容不下你们这么闲逛!” 许怀夕看着沈砚充满敌意的样子,下意识皱眉,正想开口,看清他面容的瞬间,如遭雷击。 那眉眼,那带着嘲讽勾起的嘴角...... 竟与方才官道上遇到的男人有五分相似! 她猛地看向沈挽恙,却见他神色如常。 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许怀夕拉到身后,伸手把沈砚推开些:“三弟,你的大字写完了?” “我写不写与你们何干?” 沈三砚撇嘴,满脸不屑,“倒是母亲,被你们气得昨天摔了茶盏!” 许怀夕指尖发冷,一种可怕的猜测在心底蔓延。 沈砚三今年四岁。 那个男人与沈夫人相识至少五年。 而沈老爷,这些年竟从未起疑? 正恍惚间,沈三砚突然恶狠狠地拽了拽她的袖子。 “小哑巴,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莫不是又在盘算什么坏主意!” 许怀夕强压下心头惊涛骇浪,勉强扯出个笑,摇摇头。 “哑巴你在笑什么,果然是不会说话的傻子……” 沈挽恙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掩唇的瞬间,许怀夕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三弟。”他轻声道,声音却不容置疑,“该去温书了。” 待沈三砚不情不愿,还回头瞪了他们几眼才离开,沈挽恙才转向许怀夕:“我们先回去。” 她点头,嗓子干涩得说不出话。 ——这沈府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夜了又下了一场雨。 许怀夕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中衣。 梦中画面仍在眼前晃动。 沈挽恙倒在一片血泊里,唇色乌青,任凭她怎么呼喊都再无回应。 她猛地坐起身,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空荡荡的床榻。 公子! 顾不得披外衫,许怀夕赤着脚冲出房门。 雨水顷刻间打湿了她的寝衣,冰冷的触感却压不住心头焦灼。 穿过回廊时,她险些滑倒,掌心在青石板上擦出一道血痕,却浑然不觉疼。 书房窗纸上透出微弱的烛光。 “公子?”她叩门,声音发抖。 无人应答。 许怀夕直接推开门。 沈挽恙伏在案几上,半边脸颊贴着棋盘,唇边一道刺目的血痕。 “公子!!” 她扑过去,指尖触到他颈侧时,几乎哭出声来。 还有脉搏! 慌乱中打翻了烛台,火苗窜上帘帐。 许怀夕又赶紧拿枕头砸那些燃烧起来的地方。 又是倒茶水。 好不容易才把火熄灭。 屋子里都是烧焦的味。 她咳嗽了一声,赶紧把公子抱起来。 送到床榻上。 又焦急地给他诊脉。 “药丸…” 慌忙得找齐老给的药丸。 又想到之前配的药,她赶紧翻箱倒柜地找起来。 来不及熬药。 许怀夕直接嚼碎了,泡在热水里给沈挽恙服下。 … 晨光穿透窗纱,落在床榻边。 许怀夕睁开酸涩的眼睛,发现自己竟伏在床沿睡着了。 她的手腕上缠着细白的纱布,隐隐透出一点血色。 而掌心还紧紧握着沈挽恙的手指。 指尖微动,她猛地抬头。 沈挽恙正静静看着她,眸色清亮如雨后初晴的天。 “公子!” 她嗓音沙哑,带着未散的惊惶,“您感觉如何?” 他苍白的唇角微微扬起:“做了个好梦。” 许怀夕鼻尖一酸。 昨夜那般凶险,他竟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那些毒......” “无碍。”沈挽恙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眼下青黑。 “倒是你,守了一夜?” 许怀夕抿唇点头,这才发现公子的外衫不知何时披在了她肩上,带着淡淡的药香。 窗外传来鸟鸣,雨后的庭院弥漫着泥土的清新。 沈挽恙撑起身子,望向透亮的天空:“今日天气倒好。” 第19章 沈家被流放!震惊 许怀夕在床上躺了半日也就恢复如常了。 最近两日,沈夫人派人到西院送药。 来的嬷嬷也特意看过许怀夕,不过她们也没有看出什么。 西院的清晨总是格外安静。 许怀夕推开窗,晨风裹挟着木瓜花的香气拂面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小厨房熬药膳。 灶台上的药罐咕嘟作响,她往里添了一味新采的金线莲。 这是昨日从城南棋社那边偷偷带回来的,专解马钱子之毒。 药香弥漫间,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又加新药材了?” 沈挽恙披着素白外衫倚在门边,晨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虽脸色仍苍白,但比前几日精神好了许多。 许怀夕抿嘴一笑:“公子今日气色不错。” 他走近,指尖在药罐边缘轻轻一碰:“这几日辛苦你了,青栀。” “公子早些好起来就好。” 她心疼沈挽恙的遭遇,当然也就希望他能早日好起来,脱离现在这种糟糕的状况。 …… 京城的暴雨冲刷院子里的石板。 沈老爷站在客栈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色,手中的账册已被攥得皱皱巴巴。 “老爷,陈家又退了咱们的货......” 随行的管事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说是......说是三皇子发了话,谁再用沈家的丝绸,便是与他作对......” 沈老爷猛地将茶盏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岂有此理!”他额角青筋暴起,“我沈家世代皇商,他三皇子凭什么……” 话音未落,客栈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圣旨到——!” 沈老爷踉跄着跪下时,听见了此生最刺耳的话: ”......勾结逆党,克扣贡品......即日流放北疆......” --- 千里之外的沈府,此刻正乱作一团。 “不可能!”沈夫人撕碎了信笺,金簪歪斜。 “老爷怎么可能得罪三皇子?一定是有人陷害!” 许怀夕躲在廊柱后,看着满院奔走的官差,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二公子呢?”管家急得团团转,“快去请二公子!” 她转身就往西院跑,却在拐角撞进一个冰冷的怀抱。 沈挽恙一袭素衣立于雨中,手中握着那枚白雪玉佩,神色平静得可怕:“青栀,去收拾细软。” “公子......” “只带银票和药材。” 他望向正院方向,声音轻得像叹息,“该来的,终究来了。” 三日后,沈府满门被押上囚车。 沈夫人钗环散乱,沈万墨脸色惨白,唯有沈挽恙脊背挺直,仿佛不是去流放,而是去游历。 许怀夕挤在人群中,看着囚车缓缓驶离。 经过长街拐角时,沈挽恙突然转头—— 隔着雨幕,他对她做了个口型: “去找齐先生”。 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血腥味弥漫口腔。 怀中的包袱里,雪蟾丸与金线莲正散发着苦涩的香。 当夜,城南棋社。 许怀夕被人带进来时,齐老正在烛下摆棋局。 “丫头,来得正好。” 他推来一碗热茶,“沈二托人给了老夫我一些东西,现下就把它转交给你。” 说着,他身后的小书童就把一个盒子呈过来。 齐老将紫檀木盒推到许怀夕面前:“打开看看。” 盒中整整齐齐码着两样东西: 一张泛卖身契,一叠厚厚的银票。 “前几日沈二就托我保管了。” 齐老捋须叹息,“他原打算等风波过去,就还你自由身。” 许怀夕的指尖抚过卖身契上褪色的朱印,忽然想起那个雨夜,沈挽恙咳着血对她说。 “.....匣子里有你的卖身契......若我出事......” 当时她只顾着替他擦血,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那小子算准了会有今日。” 齐老忽然压低声音,“你也不必担心,流放队伍里有我们的人,会暗中照顾他的......” 许怀夕猛地抬头。 “但你不许去。”齐老盯着她,“沈二特意交代,要你留在江南。” 烛花爆响,许怀夕将盒子合上,抱起来:“我要跟着公子。” “胡闹!北疆苦寒…” “我认识药材,会针灸,能帮公子调理身子。”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决,“更何况......” 他和她都还没有等到木瓜熟。 他们说过要一起品尝木瓜的。 她没说完的话,淹没在骤然推开的门声中。 老周浑身是血地跌进来:“沈府的三公子......被人劫走了!” 官道上,流放队伍暂歇。 沈夫人蓬头垢面地缩在树下,嘴里不住念叨:“他会来救我的......他答应过的......” 沈挽恙冷眼旁观,忽然听见身后草丛沙沙作响。 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厮偷偷塞来一块馍馍:“公子,吃些东西。” 馍馍里夹着字条—— “沈三砚被胡老板救走,沈家落入其手。” 这些沈挽恙其实也预料到了,当初在城南那一片看到那个胡老板,他就知道不对。 不过,他那“好母亲”大概还以为那胡老板对她是真心实意的。 若是真如此也不可能让沈家完全流放。 远处,沈夫人突然尖叫起来:“我的砚儿呢?谁看见我的砚儿了?!” 官差们乱作一团时,沈挽恙望向南方的官道。 一抹青荷色身影正远远跟在队伍后面,像朵风雨中也不肯低头的野蔷薇。 七日后,黑水河畔。 “犯人落水了!” 混乱中,许怀夕看着沈挽恙的身影消失在湍急的河流里。 她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冰凉的河水瞬间吞没了所有声响。 水下,有人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的瞬间,她摸到了他掌心的棋茧。 两人顺流而下,最终被等在芦苇丛中的老周捞起。 沈挽恙呛着水,一把掀开湿透的额发:“你......” 许怀夕抢先开口:“卖身契我烧了。” 她在他的怔愣中扬起下巴,“现在,我是自由身跟着公子。” 对岸,官差们的火把如萤火般微弱。 沈挽恙忽然低笑出声,染血的手指抚上她冰凉的脸颊: “傻丫头......” 月光清冷如霜,照亮了他们交握的手。 而在百里之外的江南,三皇子府上多了个四五岁的孩童。 流放的犯人是不能逃跑的,沈挽恙也没有打算离开。 倒是可以借此身份留在北疆这边。 这里有他需要找的人。 第20章 路上 流放人员在烈日下缓缓前行,木轮碾过滚烫的官道,扬起呛人的尘土。 被流放的不仅是沈家人,还有其他的一些被官员家眷。 这些人之前是被关在大牢,这次被判流放一起送到北疆的。 毕竟送流放人员到北疆的代价也不小。 总会积攒一些人一起送过去。 沈挽恙戴着沉重的木枷,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湿了单薄的囚衣。 他的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磨出了血痕,却始终挺直脊背,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 沈夫人早已没了往日的雍容华贵,蓬头垢面地跟在囚车旁,嘴里不住地念叨。 “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救我的……” 沈万墨走在队伍最前,虽同样戴着枷锁,却仗着官差头领的偏袒,时不时回头冷笑。 “二弟,这日头可还受得住?要不要大哥替你求个情,让你歇歇?” 沈挽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傍晚,一行人停留在一站。 囚犯们被关进潮湿阴暗的马棚,沈挽恙刚坐下,沈万墨就一脚踹翻了他面前的水碗。 “病秧子,喝什么水?” 他狞笑着踩住沈挽恙的衣角,“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省着点吧。” 许怀夕远远看见,攥紧了手中的干粮袋。 那日被官差从水里捞起来后,许怀夕表示了自己的意愿,官差也是睁一只闭一只的。 所以许怀夕也就跟着他们上路了。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将水囊递给沈挽恙:“公子,喝水。” 沈万墨眯起眼,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哑巴,你现在没了靠山,不如跟了本少爷?” 他的手指油腻腻的,带着汗臭和酒气。 许怀夕猛地抽回手,冷冷道:“放开。” “哟,会说话了?” 沈万墨夸张地大笑,伸手就要摸她的脸,“让本少爷听听,你还能叫多……”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沈万墨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许怀夕:“贱人!你敢打我?!” 沈万墨也记得这哑巴在府里也打过他,只是当时没找到时间收拾她,让她逃过了一劫。 许怀夕甩了甩发麻的手,眼神冷得像冰:“再碰我一下,我就剁了你这只手。” 如今她已经是良籍。 而沈家是被流放的罪人。 她怕什么?! 只是可惜了光风霁月的公子,被沈家带害。 沈万墨暴怒,扬手就要还击,却被一旁的官差喝止:“闹什么闹!再闹今晚别吃饭了!” 他悻悻地收回手,恶狠狠地盯着许怀夕:“你给我等着!” 一直走到深夜,他们才看到一座破庙。 流放队伍暂歇在一座废弃的庙宇里。 许怀夕趁着夜色,悄悄摸到沈挽恙身边,将偷藏的馒头塞进他手里。 “吃吧,”她低声道,“我还有。” 一路上,官差会去补充物资,她也就跟着一起去,路上遇到合适的干粮她也就买了。 只是最近天热很多东西都放不住。 沈挽恙接过馒头,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划,是个无声的“谢”字。 月光透过残破的屋顶,洒在他清瘦的轮廓上。 许怀夕忍不住伸手,轻轻擦去他额角的汗:“公子,再忍忍……快到北疆了。” 沈挽恙抬眼看她,忽然低声道:“你不该跟来的。” “我自愿的。” 她抿唇,“公子在哪,我就在哪。” 他眸光微动,正要说什么,庙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沈万墨带着两个官差,提着灯笼走了进来。 “哟,深夜私会?” 他阴阳怪气地笑道,“二弟,你这丫鬟倒是忠心啊。” 许怀夕立刻挡在沈挽恙面前:“你想干什么?” 沈万墨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本少爷突然想起来,你这贱婢刚才打了我一巴掌……” 他舔了舔嘴角,“这笔账,是不是该算算了?”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拽许怀夕的衣领—— “咔嚓!” 一声脆响,沈万墨突然惨叫起来。 沈挽恙死死拧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大哥,我记得我说过,你不能动她的”,他一字一顿,“再碰她,我不介意就废了你这只手。” 沈万墨疼得脸色煞白,跪在地上哀嚎:“放、放手!官爷!官爷救命啊!” 官差们面面相觑,竟一时不敢上。 听说沈二公子就是个病秧子,没想到竟然这样厉害。 他眼神看起来很平淡,但就是在无形中让人忌惮。 沈挽恙松开手,拉开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哥,我劝你安分点。”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沈万墨浑身一颤。 “否则……”沈挽恙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我不介意让你永远闭嘴。” 在一旁的许怀夕都惊呆了,这……公子也太帅了吧! 三日后 北疆边境 风沙渐起,远处的雪山若隐若现。 沈万墨自从那晚吃了亏,再不敢明目张胆地挑衅。 他只敢躲在官差身后,用阴毒的眼神盯着许怀夕和沈挽恙。 沈夫人依旧神神叨叨,时不时望向南方,期盼着那个永远不会来救她的男人。 许怀夕扶着沈挽恙,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流放之地。 那日“威武”的公子仿佛只是昙花一现。 许怀夕其实很清楚沈挽恙的身子确实是带病,但他体内有股力量,就很容易爆发。 但也容易伤身。 所有轻易不能让沈挽恙爆发。 就像她以前看的武侠小说,一些人一爆发之后,后期整个人就不行了。 他们到北疆时已经是夏末了,风沙卷着来,稍不注意就吃了一嘴土。 生活在江南的沈家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天气。 不过一路上的艰难也折了他们那些享福的习惯。 若是不习惯,早就在路上死了。 官差带着他们去当地的县衙安置。 沈老爷提前一周就到了。 县衙直接把他们划在一片,在北疆临县的大荒村。 这一批来的人倒也不用充做军户,主要是过来这边开垦土地的。 沈夫人蜷缩在破旧的房屋里,手指干裂。 她望着窗外茫茫荒原,眼底最后一丝希冀也熄灭了。 沈夫人心心念念的胡老板终究没有来。 第21章 怀夕与挽恙 城郊的小院里,沈老爷正在劈柴。 短短数月,这位曾经叱咤江南的皇商已两鬓斑白。 见沈挽恙回来,他放下斧头,长叹一声:“是为父连累了你们......” “父亲不必自责。” 沈挽恙过去帮忙把砍好的柴火拾起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许怀夕蹲在灶台前熬羊肉汤,听着父子俩在外面对话有些意外。 不过她下意识觉得沈老爷还是不简单。 毕竟曾经也是叱咤风云的江南首富,不可能这样和善。 且他儿子中毒这么多年,他一点都不知道吗? 许怀夕还是觉得奇怪。 她对沈老爷不信任,甚至有些怨怼。 谁家好父亲对儿子的事这么不清楚,这么多年就没有想过好好调查一番吗? … 来了这里也没人会做饭,许怀夕也就收拾收拾熬肉汤。 现在快进入秋天了,尤其是在北疆,这早上和晚上容易寒气入题,更何况他们南方人不适应这样的气候。 再怎么说也得先保重身体。 羊肉汤可以强健体魄,让人体不那么冷。 “夫人,喝口热汤吧。” 许怀夕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汤。 倒也不是很想管这位心肠歹毒的后妈,毕竟她不把人命放在眼里,还想要谋害沈挽恙。 但是她死了也不行。 活着可有大用处。 毕竟还有其他事没有交待,比如沈三砚的事。 或者说是那位胡老板的事。 沈家这次被流放与胡老板也脱不开干系。 自流放那天齐,沈家上下除了沈家人和亲属,其他的丫鬟婆子护院全被被官府发卖了。 就连沈万墨一向喜欢的春胭也被发卖了。 沈夫人奶娘丫鬟也不在话下。 如今在这边陲村落,沈家人还真不能料理厨房的事,就是沈老爷也自己劈柴烧火了。 而许怀夕现在能跟着来也是因为她的卖身契在齐老那边。 对于沈家人来说她是自由之身。 至于阿福现在跟在周老身边,那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沈夫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是你!一定是你从中作梗。” 凭什么她一个低贱的哑巴突然会说话了,甚至还成了平民。 而她是沈府的主母,如今却……她不信。 “母亲。” 沈挽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冷得像北疆的寒风。 “胡老板上个月就娶了杭州知府的女儿,您还不知道吧?” 沈夫人如遭雷击,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晚膳是在正屋里用的,如今家里的吃穿用度都是靠许怀夕一人,有沈老爷在,沈万墨就是想杀了她也不敢。 这会阴郁地坐在角落里碰着大碗吃饭。 饿肚子的感觉他是怕了。 许怀夕看了他一眼,如今这人哪里有半分富家公子的模样,倒像是饿了几日的难民。 不过沈挽恙倒是很养眼,看他吃饭,她都会开心。 --- 北疆的夜风卷着细沙,掠过低矮的土墙。 许怀夕蹲在简陋的灶台前,小心翼翼地拨弄着柴火。 铁锅里正在烧水,水汽在寒凉的夜色中弥散开来。 “怀夕。” 身后传来沈挽恙的声音,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和。 她回头,见他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倚在门框边望着她。 月光从茅草屋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公子怎么起来了?” 她连忙擦了擦手,“夜里风大,您该多歇着。” 从城南回来,她就偷偷给他调养身体,这一路上也是偷偷给他喝药汤,嚼药根的。 若不然要熬到北疆还是有些难的。 离了那些毒药,加上调养,虽然沈挽恙的身体没有完全恢复,但也比以前好了不少。 沈挽恙轻咳一声,走到她身旁坐下:“你也不必称呼我公子。” 他拾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灶膛里的火,“如今我已是待罪之身,我名挽恙,你可直接称呼我名字。” 火光噼啪一跳,映得他眉眼格外清晰。 许怀夕捏着木勺的指尖微微发紧。 她当然知道他的名字。 齐先生和阿福都提过,府里有些人也私下议论过。 只是这大半年来,“公子”二字早已叫习惯了,仿佛生来就该这么称呼他。 “我......” 她抿了抿唇,“我本名许怀夕。青栀是老爷赐的名。” 除了院角那株顽强存活的木瓜树,这大概是她与现代唯一的联系了。 “怀忆华年意未央,夕晖脉脉照横塘。” 沈挽恙忽然轻声念道,火光在他眸中跳动,“怀夕,好名字。” 许怀夕惊讶地抬头。 她的名字是爷爷取的,取自一味夜间开放的葫芦花,却从未听过这样诗意的解读。 当时爷爷极宝贝这药材,恰逢她出生,就叫这名字了。 爷爷也的确很宝贝她。 家里的后辈中,也就她继承了爷爷一半的衣钵。 只是还没来得及毕业,她就来到这里。 原本是研究动植物,再结合中医,以后开家医馆的。 在现代很多中药材都绝迹了,她当时修植物学,也是为了更好种植药材的。 …… 沈挽恙看许怀夕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也想到了从小住的院子。 “现下木瓜应该熟了,可惜吃不到你做的木瓜了。” “啊,不会,我们还有机会。” 此刻许怀夕下定决心要把江南的沈府买回来。 “今年吃不到,还有明年,后年,我们有机会的。” “那我们约好一起回去。” “公子......挽恙怎么知道这诗?” 想起沈挽恙说的诗句,许怀夕还是有些好奇。 “幼时读过。” 他望着灶火,神色有些恍惚。 “《本草纲目》中记载的怀夕花,可是那种月下绽放的葫芦花?” 她点点头,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我爷爷曾养过一株。花开时像雪堆成的铃铛,月光一照,花瓣会透出淡紫色的光。” 沈挽恙眼中闪过一丝向往:“可惜我从小在家中,无缘得见。” “北疆也有山林的。” 许怀夕搅动着柴火,语气轻快起来。 “等来年开春雪化了,我去寻种子。爷爷说过,这花虽娇贵,但只要摸清习性,未必养不活。” 沈挽恙望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颊,忽然笑了:“那我等着看。” 第22章 哪门子的母亲 夜更深了。 两人坐在简陋的屋檐下,共披一件粗布斗篷。 北疆的月亮比江南的大,却像是蒙了一层冰纱,冷冷清清地挂在天边。 “小时候听爷爷说,月中有桂树。” 许怀夕捧着热水,白汽氤氲了她的眉眼,“我总想,那么高的树,砍起来一定很累。” 沈挽恙轻笑出声,随即又咳嗽起来。 许怀夕忙放下碗,替他拍背顺气。 “无妨。”他摆摆手,仰头望着月亮。 “在沈家时,齐先生常笑我像个老头子,就爱看些花花草草。” 许怀夕悄悄数着他的咳嗽声,比昨日少了三次。 “那株木瓜树......” 她犹豫着开口,“我离府前检查过,它就算是没有人照顾,也能成活。” 沈挽恙转头看她,目光柔和:“你倒是念旧。” 许怀夕知道其实沈挽恙才是一个比她更念旧的人。 若不然也不可能这么多年一直留在西院。 凭借他的心智,不可能扳不倒沈夫人个沈大公子。 夜风掠过远处的胡杨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许怀夕望着月光下起伏的沙丘,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三日后,北疆集市。 许怀夕用一些草药换了一小包种子。 “姑娘要种葫芦花?” 卖种子的老妪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 “这花娇气,得用雪山融水浇灌。” 她小心地揣好布包,转身时撞见沈万墨阴鸷的目光。 自流放那日吃了亏,这位大少爷安分了不少,但眼中的怨毒却与日俱增。 “贱婢!”他压低声音,“别以为到了北疆就能翻身!” 许怀夕平静地绕开他,却在擦肩而过时轻声道:“大公子若再找茬,我不介意找人把你打死。” 沈万墨脸色骤变,“你敢!” 许怀夕没有理他,直接朝前向家里走去。 --- 当夜,沈挽恙在油灯下研究种子。 “雪山融水......” 他指尖捻着一粒褐色的籽实,“明日我去趟军营,那里有储备的雪水。“ 许怀夕正缝补着他的旧衫,闻言抬头:“军营?” “嗯。” 他神色如常,“太子旧部在此驻守,总得去打个招呼。” 灯花爆响,许怀夕忽然意识到:这场流放,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局。 --- 北疆的冬天来得又急又猛。 流放之人,无闲人。 到这里的第三日起,沈老爷每日需去官田翻土。 沈夫人被分去织坊纺纱。 就连一向养尊处优的沈万墨,也不得不跟着戍边的军户去砍柴。 至于沈挽恙—— “咳咳......” 他握着锄头的手微微发抖,才垦了半垄地,唇色就已泛白。 北疆的冻土坚硬如铁,一锄下去,虎口震得生疼。 许怀夕远远看见,放下背上的药篓就跑了过去。 “我来。”她夺过锄头,将自己的棉手套塞给他,“你去歇着。” 沈挽恙摇头:“戍官盯着,偷懒要挨鞭子。” 果然,不远处一个满脸横肉的差役正冷眼往这边看。 许怀夕抿了抿唇,忽然抬高声音:“官爷!我表兄病犯了,能不能让我替他?我力气大,能干双份活!” 差役眯眼打量她单薄的身板,嗤笑:“行啊,天黑前垦不完这两亩地,今晚你们全家都别领粮食!” 这些被流放的人没有工钱,吃食都是按日发放的。 若是没有粮食那只能饿一天。 更何况是寒冷的冬夜,不少老人会在这个冬夜里去世。 所以这些粮食尤为重要。 晚上 灶台前,许怀夕揉着酸痛的肩膀熬药。 沈挽恙坐在矮凳上,用雪水浸湿帕子,轻轻敷在她磨出血泡的手上。 “明日不许去了。” 他声音发沉。 “没事。”许怀夕搅着药罐笑,“我今日换了不少好东西呢。”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半斤糙米、一块冻羊肉,甚至还有一小包红糖。 “村东头刘婶子病了,我给了她三副药,她硬塞给我的。” 她眼睛亮晶晶的,“红糖留给公子冲水喝,羊肉炖汤能暖身子.....” 话未说完,忽被拉进一个带着药香的怀抱。 沈挽恙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傻丫头。” 腊月里,许怀夕的“小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她清晨去雪山采药,午后在集市摆摊。 北疆缺医少药,她配的止咳汤、冻疮膏总是最先卖完。 偶尔还能接到军营的订单——那些士兵常年戍边,最需要金疮药。 这日她正收摊,忽然被一队骑兵围住。 “就是她!” 沈万墨躲在为首军官身后,指着她嚷嚷,“这贱婢私卖禁药!” 许怀夕心头一跳。 她前日确实用曼陀罗花配过止疼散。 “带走!”军官厉喝。 她被押到军营时,却见沈挽恙正与一位中年人对弈。 “将军!” 中年男人笑呵呵落下一子,“您要的人,老夫可给您找来了。” 那军官竟单膝跪地:“末将不知是将军要的人,冒犯了!” 许怀夕愕然看向沈挽恙。 他执棋的手稳如磐石,只对她眨了眨眼。 …… 晚上,照旧是许怀夕和沈挽恙在厨房里煮吃的。 一锅热粥和一盘子的咸菜。 今日沈万墨惹了她,许怀夕也没有心情给他们熬肉汤。 沈夫人端起碗看了一眼,就把碗砸了。 “这是人吃的东西吗,一点油星子都没有。” 她白日在纺织处就是啃冷窝窝头,没想到回家又是这粗粥。 前几日那贱婢都能熬肉汤,如今赚了钱却舍不得拿出来。 沈夫人恨毒了她和沈挽恙。 沈万墨也在旁边帮腔,时不时添油加醋几句。 沈挽恙刚刚去抱柴火了,听到动静直接推门进来。 “母亲不满意,大可不吃。” 沈挽恙跨入门槛,声音冷得像冰。 沈夫人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好啊,现在连你都敢这么跟我说话了?别忘了,我才是这个家的主母!” “主母?”沈挽恙冷笑,“若不是有怀夕从旁操持,你们大概不是饿死就是冷死了吧? 还妄想吃肉? 别忘了怀夕现在的身份可比我们在座的各位都要高贵,毕竟我们只是被流放的罪人。” 沈万墨拍案而起:“沈挽恙!你怎么跟母亲说话的?” 许怀夕这时候也推门进来。 第23章 当年真相 “大哥倒是清闲,”沈挽恙目光如刀,“整日在外面游荡,可曾为这个家做过半点实事?” 许怀夕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争吵,手指紧紧攥住衣角。 她知道沈挽恙忍耐已久,今日怕是要爆发了。 果然,沈挽恙突然话锋一转:“母亲这么关心饮食,不如说说,您当年是如何背着父亲,与胡老板暗通款曲的?” 厅内瞬间安静得可怕。 沈夫人的脸色刷地变白:“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沈挽恙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胡老板亲笔所写,详细记述了您与他如何密会,以及……沈三砚的真实身世。” 沈万墨猛地冲上前想抢夺信件,却被沈挽恙轻松躲开。 “不可能!三弟明明死在流放路上!”沈万墨怒吼。 “死了?”沈挽恙冷笑,“那为何母亲从未表现出丧子之痛?因为她知道,她与胡老板的私生子根本就没跟我们一起流放!胡老板早派人将他接走了!” 正在这时,一个虚弱却威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把信...给我看看。” 所有人转头,只见沈老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燃烧着骇人的怒火。 许怀夕想要上前搀扶,却被沈老爷挥手制止。 他一步步走向沈夫人,伸手接过沈挽恙递来的信。 随着阅读,沈老爷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当他看到信中描述的沈夫人与胡老板的私情细节,以及沈三砚出生的确切日期时,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老爷,你听我解释……”沈夫人慌乱地想要辩解。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将沈夫人打倒在地。 沈老爷眼中布满血丝:“贱人!我待你不薄,你竟敢...竟敢...”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沈挽恙急忙上前扶住他。 沈老爷抓住儿子的手臂,声音嘶哑:“三儿真的不是我的儿子?” 沈挽恙沉重地点头:“胡老板亲口承认,当年他贿赂了接生婆,更改了三弟的出生记录。流放时,也是他派人假扮劫匪,将三弟接走。“ 沈老爷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想起自己如何宠爱那个小儿子。 如何在流放途中还念念不忘,甚至是在大家来了大荒村也没敢问。 就担心三儿是真的死在路上了。 原来一切都是个笑话。 “滚。”沈老爷睁开眼,声音冷得可怕,“你们两个,立刻滚出我的家门。” 沈夫人瘫坐在地上,妆容早已哭花:“老爷,你不能这样...我是你的正妻啊!” “正妻?”沈老爷冷笑,“从今日起,你什么都不是。万墨,你若还认我这个父亲,就留下。” “滚出去!”沈老爷指着大门的手不住颤抖,眼中怒火与痛苦交织,“这辈子别再让我看见你!” 沈夫人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精心梳就的发髻早已散乱,一只银钗歪斜地挂在发间。 她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那笑声里满是疯狂与怨恨。 “沈见徳!你以为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 她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十九年前你带回那个贱婢云娘时,可曾想过今日?” 沈老爷面色骤变,仿佛被人当胸捅了一刀:“住口!不准你提云娘!” 站在一旁的沈挽恙身体猛地僵直。 云娘——这个他几乎从未听人提起过的名字,是他生母的闺名。 许怀夕敏锐地注意到二公子的反应,悄悄靠近他,无声地给予支持。 她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云娘这个名字在她听来莫名地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沈夫人见自己的话起了效果,更加得意地继续道:“我表哥胡进当年不过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是你瞧不起的下等人! 可如今呢?他是江南数一数二的丝绸大贾!” 她癫狂地大笑,“你知道他是怎么发家的吗?是我!是我一次次从沈家账上划银子给他!” 沈老爷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原来...原来这些年暗中资助胡进的神秘东家...竟然是你!” “不错!”沈夫人扬起下巴,“你能和那个贱婢云娘在一起,我为什么不能和我表哥在一起?至少我们还有血缘关系,比你们干净多了!” “你!”沈老爷气得浑身发抖,“云娘是清白的!当年我带她回府,是因为……” “因为什么?”沈夫人尖声打断,“因为她会唱几首小曲?因为她那双勾人的眼睛?还是因为……” 她的目光恶意地转向沈挽恙,“她肚子里已经怀了你的野种?” 沈挽恙脸色煞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许怀夕见状,悄悄握住他的手腕,感受到他脉搏剧烈的跳动。 “沈夫人,你若是不会说话我不介意让你永远闭嘴!”沈挽恙声音低沉得可怕。 沈夫人却笑得更加猖狂:“怎么?我说错了吗?你母亲不过是个——” “够了!”沈老爷暴喝一声,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衣襟上。 沈挽恙和许怀夕同时上前扶住他。 沈夫人见状,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沈见德,你活该!当年你为了那个贱婢冷落我,可有想过报应会落在你最疼爱的儿子身上?” 她恶毒地眯起眼睛,“你以为云哥儿为何会身体病弱?”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众人头顶。 沈老爷猛地抬头:“你...你说什么?” 沈夫人脸上浮现出扭曲的快意:“没错,是我让人对云哥儿下毒的。如今他已毒入肺腑,离死不远了。沈见徳,你注定要家破人亡,哈哈哈哈!” 许怀夕倒吸一口冷气。 她现在算是知道当年的一些往事了。 但这罪魁祸首不是沈老爷吗?怎么怪罪一个离世的女人,甚至是无辜的孩子。 二公子从小该多委屈啊。 唉,她来得太晚了。 沈挽恙眼中杀意骤现,正要上前,却被许怀夕死死拉住。 她对他轻轻摇头,时候还不到,更何况被流放的人也不能无故死亡。 沈老爷却已经崩溃了,老泪纵横:“毒妇……你这个毒妇……” “那又怎样?”沈夫人冷笑,“他就是个低贱的野种,死了正好。倒是你……” 她的目光移向沈挽恙,“你最在乎的这个儿子,知道云娘是怎么死的吗?” 沈挽恙浑身一震。 沈老爷突然暴起:“滚!立刻给我滚!” 他抓起桌上的茶壶朝沈夫人砸去,茶壶在她脚边碎裂,滚烫的茶水溅在她的裙摆上。 沈万墨见势不妙,连忙拽着母亲往外走:“够了母亲,我们走!” 第24章 想要一个人 沈夫人被儿子拖着往外走,却还不忘回头丢下最后一句话。 “沈挽恙,想知道你娘真正的死因,就去问你敬爱的父亲吧! 问问他为什么云娘死后连个坟头都没有!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渐渐远去,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沈老爷瘫坐在椅子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许怀夕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片,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沈夫人的话。 云娘...云娘...为什么这个名字如此熟悉? 她偷偷抬眼看向沈挽恙,发现他正凝视着窗外,侧脸线条紧绷,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痛苦与迷茫。 “父亲...”沈挽恙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关于我娘……” 边疆的风裹着砂砾,拍打着沈家破败的窗棂。 沈老爷坐在堂前,手中攥着一枚褪色的荷包,金线绣的云纹早已黯淡。 他望着荷包,眼神恍惚,仿佛透过它看见了二十年前的旧事。 “云娘……”他低声呢喃,手指微微颤抖。 沈挽恙站在一旁,神色冷峻。 他记得娘亲—— 那个温柔似水的女子。 会在他生病时哼着江南小调。 会在他被嫡母责罚后偷偷给他塞一块糖糕。 他记得她喜欢坐在西院的树木下。 记得她身上淡淡的药香。 也记得她死的那年,他四岁,跪在榻前,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再也不会醒来。 许怀夕站在门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窗台。 她总觉得“云娘“这个名字熟悉,像是在很久以前,有人曾在她耳边念过。 “父亲,“沈挽恙开口,声音低沉,“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老爷闭了闭眼,终于缓缓开口—— “那年我在江州督办漕运,在燕子矶遇见她。” 云娘戴着斗笠,赤足站在江边浣纱,嘴里哼着子夜歌,嗓音清泠,连水鸟都停在她脚边。 她生得极美,却眼神茫然,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沈老爷问她名字,她摇头,只说自己醒来时就在花船上,好像叫云娘。 “她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沈老爷苦笑,“我原以为她只是寻常的瘦马,便将她安置在别院。可后来……” 后来,云娘有了身孕。 沈老爷以为孩子是他的,欣喜若狂,直接把人带回沈府。 云娘在生产那夜差点血崩,后来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但她的身体越来越差,每日有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 在云哥儿四岁那年再也没有醒过来。 “怪我当时忙着生意,没有发现异常,云娘,我对不起你啊!” 烛火摇曳,沈老爷的忏悔声渐渐低了下去。 许怀夕站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她总觉得沈老爷的话里藏着什么,像是刻意模糊了某些细节,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真相……真的只是这样吗?” 她轻声呢喃,声音几乎融进夜风里。 沈挽恙站在她不远处,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他沉默地听完沈老爷的叙述,却始终没有开口。 直到最后,才冷淡地说了一句:“天晚了,父亲该歇息了。“ 沈老爷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长叹一声,拄着木棍颤巍巍地离开了。 屋内一时寂静,只剩下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许怀夕转过身,看向沈挽恙:“你信他说的吗?” 沈挽恙抬眸,漆黑的眼底似有暗流涌动:“信不信,重要吗?” 许怀夕抿了抿唇,没再追问。 她其实更想问的是——现在的朝廷局势,又是什么样子? 他们如今被流放北疆,沈挽恙有没有底牌。 比起其他,许怀夕现在更关心沈挽恙的打算。 从跟着来北疆的那一刻,她就想好了,此生跟随沈挽恙。 “你想知道现在的朝堂局势?”沈挽恙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许怀夕一怔,随即点头:“嗯。” 沈挽恙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指尖轻轻敲击杯沿,像是在斟酌言辞。 “太子当年遇刺,朝野震动,但很快,新太子被立。”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如今的东宫,是继后所出的二皇子。” 许怀夕眸光微闪:“那……三皇子呢?” “三皇子背后是北境军系,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拉拢边关将领。” 沈挽恙冷笑一声,“至于四皇子,这些年游山玩水,暂时不知他的打算。” 许怀夕若有所思:“所以……现在的朝堂,其实是二皇子和三皇子在争?” “不止。”沈挽恙抬眼看她,“还有一个人……” “谁?” “镇守西疆的定远大将军,许铮。” 许怀夕心头猛地一跳。 许铮……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突然撬开了她记忆深处的某道锁。 她恍惚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将她高高举起,笑声爽朗:“怀夕,舅舅带你去骑马!” ——舅舅? 她呼吸微滞,却不动声色地压下异样,故作平静地问:“这位大将军……立场如何?” 沈挽恙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许铮是当年太子的旧部,太子死后,他自请镇守西疆,二十年未归京。” 他顿了顿,“有人说,他是在等什么。” 许怀夕指尖微微发颤。 ——他在等什么? 夜风穿堂而过,烛火猛地一晃,映得两人影子交错纠缠。 许怀夕垂下眼,轻声道:“所以……现在的天下,其实暗流汹涌?” “嗯。” 沈挽恙语气淡漠,“三皇子想拉拢许铮,二皇子想除掉他,而皇帝……” 他冷笑,“皇帝只想平衡各方势力,维持表面的太平。” 许怀夕沉默片刻,忽然抬眸:“那你呢?” “什么?“ “你……想要什么?” 沈挽恙定定地看着她,许久,才缓缓道:“我想要……” 曾经他想要云娘永远陪他。 想要她活过来。 现在他想要的……是真相吗? 好像也不仅仅是真相。 那些毒他是知道的,但是一直以来他都觉得无动于衷。 甚至觉得人迟早都会死,至于是怎么死的都无所谓。 一年前的他漠视生死,即使知道有毒,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 即使知道一些背后的算计,他也得过且过。 但是那天看到这个小丫鬟时,他觉得一切好像不一样了。 尤其是她在努力地救那株木瓜树时,她好像在发光。 从怀夕出现,他的想要中多了“一个人”。 “我想要争一争,我们一起回到江南。” 许怀夕点点头,对他的回答有些意外,不过也在意料中。 毕竟据她所知,沈挽恙一直在沈府西院,但他对天下的格局和在位者却又非常清楚,能精准分析,这就显得很不一般。 窗外,边疆的风沙依旧呼啸,掩盖了所有的低语与秘密。 许怀夕收回目光,轻声道:“天确实晚了,该歇息了。” 沈挽恙“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两人沉默地站在烛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两条即将交汇又分离的线。 第25章 从前 塞外的夜风像刀子,刮得人脸颊生疼。 沈夫人裹紧单薄的棉袍,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冻土上。 她这辈子没吃过这样的苦。 从前在沈府,哪怕是流放路上,何曾像现在这样,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但比起这些,她不信表哥真的会抛弃她,他他们已经在一起十八年了。 肯定是沈挽恙那个病秧子挑拨离间,他们距离江南这样远,沈挽恙怎么可能知道江南的消息。 他就是在诈她。 …… “娘,你走快些!”阴沉着脸走在前面的沈万墨催促着,声音有些发颤。 他怀里揣着最后一点碎银子,是方才从那破落院子里顺出来的。 他想起沈挽恙那双冰冷的眼睛,恨得牙痒痒。 凭什么那个野种能留在沈家,而他们却被赶出来? 里正的土院子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个佝偻的人影。 沈夫人整了整散乱的鬓发,挤出一个笑容,轻轻叩门。 “谁啊?”里正粗哑的嗓音传来。 “是我们,沈家……” 沈夫人话到嘴边哽住了。 她现在还算沈家人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正眯着眼打量他们。 “哟,这不是沈夫人和沈大公子吗?大半夜的……” 沈夫人膝盖一软,竟直接跪在了雪地里:“求里正收留一晚!我们实在是……” 里正吓了一跳。 他早听说沈家不太平,两兄弟阋墙。 却不想竟闹到这般地步。 看着之前还算端庄的沈夫人如今蓬头垢面,他叹了口气:“进来吧,别冻死了。” --- 土炕烧得温热,沈夫人捧着粗瓷碗喝热水,手指还在发抖。 “娘,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沈万墨压低声音,“沈家如今……” 如今都被流放了,他和娘的计划都落空了。 什么都没有得到,他不甘心。 沈夫人眼神阴鸷:“急什么?胡进在江南经营多年,难道还养不起我们母子?” 她忽然冷笑,“倒是你弟弟……” “三弟?” 沈万墨皱眉,“他如今怕是早忘了我们。” 其实沈万墨也没想到自己的母亲竟然和那位胡老板有关系。 虽然他心里介意,但是谁让胡老板有权有势,他以后……只能靠娘和胡老板了。 更何况胡老板连流放的人都能救走,那他更要和胡老板打好关系。 “忘不了。” 沈夫人摩挲着腕上的玉镯子。 这是当年胡进送她的定情信物。 “砚哥儿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窗外风声呜咽,像极了十九年前那个雨夜。 她记得自己把加了红花的药递给云娘时,那个蠢女人还笑着说“多谢姐姐”。 可惜啊,当年没把那个小贱人种一起弄死。 --- 千里之外的江南,胡家别院里丝竹声声。 沈三砚,现在该叫胡少爷了,正倚在锦绣软榻上吃葡萄。 四岁的小孩美颜不差,长相也算俊,只是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沈夫人的刻薄相。 “少爷,老爷让您去书房。” 小厮躬身道。 胡天宝懒洋洋地起身。 这半年他过得极好,胡进待他如珠如宝,锦衣玉食养着。 当年被官兵粗鲁地带上囚车,又是被百姓喊打,小小年纪的他很害怕。 后来在路上也吃不饱。 他在路上又热又渴,难受得要死,但是母亲也没有办法,父亲也不在。 直到他醒来,看到了胡叔。 母亲曾经带着他和胡叔吃过饭。 如今胡叔是他的亲爹,他认了。 书房里,胡进正在看账本。 见他进来,胡进笑着招手:“天宝,过来。” “父亲。” 胡天宝乖顺地低头,虽然他也娇气,但在经历了流放后的他现在也会看人脸色。 胡进起身笑着把他抱起来,“天宝想不想要一位新的母亲?” 柳如玉虽然是他表妹,但是也是隔着好几层的表妹。 要说喜欢也没有多喜欢。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完全得到了沈家,要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柳如玉就算是死在北疆又如何。 天宝是他儿子,这些年他也没有一儿半女的,自然珍视这个儿子。 “孩儿……听父亲的。” 胡进满意地笑了,“天宝真听话,过几日有冬橘和冬枣,父亲让王管事送到你院子里。 你喜欢吃什么都告诉管事,他们会准备。” --- 天未亮透,许怀夕已经蹲在土灶前煮粥。 北疆的晨风格外冷冽,她拢了拢单薄的衣襟,往灶膛里塞了把晒干的艾草。 这玩意儿驱寒,混着柴火烧,烟味虽苦,却能压住沈挽恙晨起时那撕心裂肺的咳声。 陶罐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另取了一只小砂锅。 将昨日从荒滩上挖来的甘草根细细切片,又捻了一小撮晒干的沙参,混着井底最后一点清水熬煮。 药香渐渐盖过了粥味,她盯着火候,不敢有半点分神。 “怀夕丫头……” 沈父拄着锄头站在门口,裤脚沾着新泥,“井台那边,又没水了?” 沈老爷也没想到他半道上买点小丫鬟竟然这样忠心耿耿。 许怀夕没抬头,手指在药锅边沿试了试温度:“嗯,待会儿我去军营送药,顺道和二公子商量。” 沈父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红肿的指尖上。 那是连日在盐碱地里挖草药磨的。 三里路,许怀夕走得极稳,药罐裹在棉絮里,贴着她的心口发烫。 守营的小兵见她来了,咧嘴一笑:“许姑娘,沈哥刚咳了一阵,正难受呢。” 她心头一紧,加快脚步。 营帐里,沈挽恙伏在案前誊写文书,肩胛骨在单薄的中衣下凸出凌厉的弧度。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放桌上。” “趁热喝。”许怀夕把药罐轻轻放下,“甘草润肺,沙参补气,我加了点蜂蜜……” 话未说完,沈挽恙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漏出几声压抑的喘息,脖颈上青筋暴起。 许怀夕一个箭步冲过去,手掌贴上他后背,顺着脊骨往下轻抚。 这是她摸索出的法子,能稍稍缓解那要命的呛咳。 掌心下的身躯猛地僵住。 “……放手。”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许怀夕没动,直到这阵咳过去,才默默收回手,把药碗推到他面前:“水井的事,我想……” “我知道。”沈挽恙一口饮尽苦药,喉结滚动,“守备军截了上游暗渠。” 他忽然抬眼看她,眸色深沉如夜,“你手上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蜷起手指:“挖药草时蹭的。”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有人高喊:“屯田营的麦子全蔫了!” 第26章 活水 当夜,许怀夕在油灯下挑破指尖的水泡,忽听窗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推开柴门,就见李校尉背着个人冲进来。 是沈挽恙! 他唇边沾着血渍,面色惨白如纸,手里却死死攥着一卷泛黄的舆图。 “旧河道……” 他气若游丝地指着图纸某处,“这里有活水……” 许怀夕一把抢过舆图,眼泪砸在羊皮纸上。 那图上用朱砂标着条废弃的水道,正是她白日里挖草药时路过的那片胡杨林! “你不要命了?!”她抖着手去擦他唇角的血,“咳疾最忌风沙天外出,你明明……” “怀夕。”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我无事。” 她好不容易“求”他一件事,他总归是要办到的。 灯花爆响,她看见他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像荒漠里最后的星子。 子时的胡杨林鬼影幢幢。 许怀夕跪在干涸的渠床上,十指扒开坚硬的盐碱土。 身后,沈挽恙拄着铁锹指挥方位,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阵。 “再往左……咳……三尺……” 李校尉带着几个老兵闷头挖土,突然锹头“铛”地撞上硬物——是块刻着龙首的石板! 众人合力掀开石板的那一刻,许怀夕突然扑过去捂住沈挽恙的口鼻。 地底涌出的寒气中,混着一股腐朽的腥味。 “是阴煞气。” 她飞快地从怀里掏出艾草团,点燃了扔进洞口,“等烟气散了再下去。” 沈挽恙望着她被火光照亮的侧脸,忽然想起药罐里总是多出来的那勺蜂蜜。 第三天清晨,沈家小院的水缸映着朝霞。 许怀夕正在煎药,忽然被人从身后握住手腕。 沈挽恙将一只粗瓷瓶塞进她掌心,里头是黏稠的琥珀色膏体。 “胡商给的雪蜜。”他别过脸咳嗽两声,“抹手。” 灶上的药罐突然沸腾,盖过了她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远处,重新流淌的暗渠正无声滋润着干裂的土地,如同某些隐秘的情愫,在荒漠里悄悄生根。 ———— 沈夫人这辈子没碰过织机。 从前在沈府,她连绣花针都只捏着玩过两回。 可现在,她必须坐在这个吱呀作响的木头架子前,把粗糙的麻线织成布。 否则,她和沈万墨今晚就得饿肚子。 “哎哟,沈夫人,”管事的婆子嗑着瓜子,斜眼瞧她。 “这都三四天了,您织的布还不如十二岁丫头织的半匹,里正夫人问起来,我可不好交代啊。” 沈夫人手指一颤,梭子“啪”地掉在地上。 她的指尖早就磨出了血泡,掌心被麻线勒出深红的印子。 可织出来的布还是歪歪扭扭,像极了此刻她狼狈的人生。 “我……我再试试。” 她咬着牙弯腰去捡梭子,后颈突然一凉。 管事的往她衣领里弹了截瓜子壳。 满屋子的织妇哄笑起来。 与此同时,屯田所的粪桶旁,沈万墨正捂着鼻子干呕。 “沈大少爷,”监工的老兵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挑完这十担粪,才能领今日的黍饼。” 沈万墨盯着粪桶里蠕动的蛆虫,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从前在沈府,自己连如厕都有丫鬟捧着香炉伺候,如今却要…… “磨蹭什么!”老兵一脚踹在他腿弯。 沈万墨跪倒在粪桶边,掌心沾满污秽。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影子。 那个佝偻如狗的轮廓,真的是曾经风流倜傥的沈大少爷吗? “老头子,你真要留他们到年底?” 里正夫人摔打着簸箕里的黍米,眼神阴鸷,“那沈夫人今早梳头,还偷用我的桂花油!” 里正蹲在门槛上抽烟,没吭声。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 老婆子突然揪住他耳朵,“昨儿个她摔了一跤,你扶人的时候,手往哪摸呢?” 烟袋锅“咣当”掉在地上。里正涨红了脸:“胡、胡说什么!我那是……” “今晚就让他们滚!” 里正夫人从灶台摸出把菜刀,“不然老娘连你带他们一块儿剁了喂狼!” 北疆的夜雪说来就来。 沈夫人抱着单薄的包袱站在村口,雪花落进她散乱的发髻里。 沈万墨蹲在树下数铜板。 这是他们最后的家当,原本打算用来打点屯田所的新监工。 “墨儿……”沈夫人声音发抖,“买两个饼吧?” “不行!”沈万墨猛地攥紧钱袋,“明日要打点王监工,听说他能安排人去粮仓记账……” 咕噜—— 母子俩的肚子同时叫了起来。 远处飘来烤土豆的香气。 沈夫人突然想起从前在沈府,她嫌厨房做的酥酪不够甜,当场摔了一整碟。 现在,她愿意用所有首饰换一口冷粥。 破败的山神庙里,沈万墨用最后三文钱向樵夫买了把稻草铺地。 沈夫人蜷缩在神龛下,突然咯咯笑起来:“沈见徳这老不死的,若是他死在京城或者死在京城的路上……我们也不会如此。” 沈万墨没接话。 他盯着漏雨的屋顶,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曾把沈挽恙推进结冰的池塘。 那时沈挽恙扑腾的样子,多像现在漏进庙里的雪水啊。 “娘”,他幽幽道,“你说……胡老板会来接我们吗?” 沈夫人没回答。 她正拼命抠着神像底座的金漆,指甲都劈了也没停。 远处传来狼嚎,混着风雪呼啸,像极了云娘死前那夜的雨声。 …… 有了暗渠,如今沈父他们种植庄稼也就方便多了,至少不用担心庄稼没有水浇灌。 “沈老哥!”隔壁地的赵老汉隔着小溪喊,“你那片豆子地出苗齐整啊!” 沈老爷抹了把汗,望着垄上嫩绿的豆苗,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这些种子是许怀夕从胡商那儿换来的耐寒种。 他按着她教的法子,先用温水泡过,又拌了草木灰才下地。 锄头忽然碰到硬物,他蹲下身扒开土。 是块带着箭簇的碎骨。 北疆这样的东西很多,前朝战死的将士,如今都成了庄稼的养分。 如今这天景保不齐会打仗,而粮食是至关重要的。 所以这些被流放的青壮年大多被发配过来种地。 天冷了,衣服对于将士来说也是必不可少的东西,纺织这边也就扩充工作人员。 第27章 水渠 正午时分,许怀夕提着食篮来送饭。 她从篮里端出蒸饼、酱菜,还有一小罐难得的羊肉汤,“昨日野羊,我煨了一宿。” 沈老爷捧着汤碗的手微微发抖。 这双手曾经做过百万两的漕运生意,如今却因为连日的劳作布满裂口。 但奇怪的是,他竟觉得这碗粗瓷盛的热汤,比从前府里那些山珍海味更暖脾胃。 “怀夕啊”,他忽然指着地头几株野草,“昨天老陈说这是药芹?” 沈老爷知道她最近在做贩卖药材的生意,也知道是她在给沈挽恙解毒。 所以看到这些东西他也会记下来。 大概是真的老了,经过流放,他的心态也变了。 许怀夕眼睛一亮:“是白芷!治咳疾的良药!”说着就要去挖。 沈老爷拦住她:“先吃饭。” “老爷,我在家里已经吃过了。” 许怀夕采了白芷之后,沈老爷也吃得差不多,她收拾了碗筷一起带回家。 天擦黑的时候,沈老爷扛着锄头往回走。 路过里正家那片高粱地,他顿了顿,高粱杆子无力的垂着,明显是旱着了。 “沈老弟!”里正小跑着追上来,搓着手道,“你那豆子……” “明日让我家怀夕来教你们浸种。” 沈老爷直接截住话头,“但水渠上游那截闸板……” “开!今晚就开!” 里正拍大腿,“你说那胡商给的种子,真能多收三成?” 沈老爷笑笑没答话。 这些都是怀夕告诉他的,虽然还没有收成,但是他信怀夕的话。 云哥儿那样的毒她都有办法,更何况是这些事。 他望见自家炊烟已经升起,许怀夕肯定又在熬那止咳的梨膏。 自打来了这北疆,这丫头就变着法子找药材。 油灯下,沈老爷仔细擦拭着锄头。 许怀夕在里屋分拣草药,忽然听见老人低声问:“怀夕,你说……人这辈子,是不是总要栽几回跟头,才知道脚该踩在哪儿?” 药碾子停了停。 “二公子说,”她声音轻轻的,“根扎得深的庄稼,倒伏了也能再站起来。” 沈老爷望着窗外的月亮。 北疆的月轮格外大,像是要把人前世今生都照透。 ————— 许怀夕盘腿坐在炕沿,将今日挖到的白芷细细切成薄片。 油灯昏黄的光晕里,药材的断面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捻起一片对着光瞧——北疆的白芷比江南的质地更密,药性也该更烈些。 “沈挽恙受不得猛药......” 她喃喃自语,又从布袋里排出甘草、茯苓,最后摸出个小纸包。 是前日从胡商那儿换的西域冰糖。 窗纸突然沙沙作响。 许怀夕警觉地抬头,见一道清瘦影子映在窗上,忙把冰糖藏进袖中。 “还没睡?”沈挽恙的声音隔着窗棂传来,比平日更哑三分。 许怀夕指尖一颤,白芷片滑落在地:“在、在分药材......你回来了。” 沈挽恙前两日跟着李校慰到上游临县视察去了。 “嗯。”窗外人影微微颔首,“三更了。” 这是催她歇息的意思。 许怀夕听着脚步声渐远,才长舒一口气,从炕席下摸出本手抄的药草经。 书页间夹着张药方,墨迹已有些褪色,是沈挽恙半年前咳血最凶时给她写的。 “白芷辛温,应该加以......” 她蘸墨添上“冰糖”二字,又狠狠划掉,改成“枇杷蜜”。 天蒙蒙亮时,沈家小厨房已飘出奇特的香气。 沈父吸着鼻子推开柴门:“怀夕啊,这煮的什么?怪香的。” “药膳粥。”许怀夕搅动着陶罐里乳白的汤汁,“白芷炖羊骨,最是暖胃。” 其实还偷偷加了冰糖。 她心虚地瞄了眼门外——沈挽恙不喜甜食,若叫他知晓...... “二公子呢?” “一早就去巡渠了。”沈父叹气,“咳了半宿还......” 陶勺“咣当”砸在灶台上。 许怀夕解了围裙就往外冲,差点撞翻晾药的竹匾。 新修的渠岸结着薄冰,许怀夕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药囊在怀里发烫。 远远望见那道青灰色身影时,她险些惊叫出声。 沈挽恙竟蹲在冰水里,徒手清理闸口的淤泥! “沈挽恙!” 那人闻声回头,苍白的脸上溅满泥点。 许怀夕不管不顾地冲下坡,靴子陷进冰碴也浑然不觉。 “回去。”沈挽恙皱眉,“这处闸口......” 话未说完,一阵呛咳突然袭来。 许怀夕趁机抓住他手腕,触到脉搏时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活人的脉象? 分明是绷到极致的弓弦! “您不要命了?”她声音发颤,从药囊掏出个油纸包,“先把药含了。” 沈挽恙瞥见纸包里琥珀色的冰糖,眉头刚皱起,就被她塞了满嘴。 “不是糖!” 许怀夕急中生智,“是、是西域龙脑香!” 冰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沈挽恙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也这样骗他吃过药。 他望着眼前少女冻红的脸,鬼使神差地......咽了下去。 “闸口明天让李校尉派人来修。” “不行!这处关联着......” “关联着下游三十亩药田,我知道。” 许怀夕拽着他往回走,“你之前批的文书我都看了。” 沈挽恙脚步一顿。 “那、那个......”她耳根发烫,“你不是说让我学看水利图吗......” 寒风卷着雪粒掠过荒原,许怀夕忽然觉得手上一暖。 沈挽恙反手握住了她的腕子。 “冰糖。”他目视前方,“下次少放半钱。” 许怀夕瞪大眼睛。 原来他早知道! 傍晚的药炉前,许怀夕偷偷往陶罐里添了勺枇杷蜜。 沈挽恙靠在窗边看书,忽然开口:“白芷辛温,走肺经。” 久病成医,对于一些简单的药理,沈挽恙的自己也是清楚的。 “嗯。” “冰糖甘平,助湿生痰。” 陶勺僵在半空。 “但......”书页轻轻翻过,“北疆燥烈,少佐无妨。” 许怀夕咬住嘴唇,忽然从药罐里捞出一颗蜜枣:“那这个呢?” 沈挽恙抬眼,见她指尖沾着晶亮的蜜汁,眼底浮起极淡的笑意:“酌情。” 许怀夕赶紧点点头,公子还是怕太甜啊! 不过少一些也好,药方还是得改。 雪蟾酥在流放的路上已经用完了。 不知道齐老那边怎么样? 还有没有这样的宝贝药材。 第28章 腊月修渠 北疆的冬夜,风如剔骨刀。 沈挽恙蜷在军营文书房的矮榻上,喉间腥甜翻涌。 他攥着胸前衣襟,指节泛白,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案头油灯被灌进来的风吹得明明灭灭,映得他的面容更加苍白。 “咳咳……咳——” 一口鲜血溅在誊写到一半的屯田册上。 他盯着那血迹,忽然想起许怀夕昨日为他包扎冻伤时说的话。 “沈挽恙,你的手再这样冻下去,怕是连笔都握不住了。” 门帘突然被掀开,裹着风雪闯进来的许怀夕差点被血腥味呛个跟头。 她连斗篷都来不及解,直接扑到榻前,冰凉的手指掐上他腕间脉门。 “你又熬夜看图纸了是不是?” 她声音发颤,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三颗沙枣,“先把药喝了,沙枣去苦味。” 沈挽恙望着她冻裂的指尖,忽然伸手拂去她睫毛上的雪渣:“明日不必来送饭了。” 许怀夕动作一顿。 “天太冷。”他别过脸又咳了两声,“我让李校尉派人去取。” 五更鼓响时,沈挽恙已经披衣坐在案前。 许怀夕端着药碗站在门口,看他用朱砂在舆图上勾画,笔锋凌厉如剑。 “今年雪少,开春必旱。” 他头也不抬,“现在不重修这条废渠,明年饿死的就不止三五户。” 许怀夕凑近看那图纸,突然发现他标注的渠线恰好绕过她常去采药的那片荒滩。 这人竟连她走哪条路都算进去了。 “挽恙”,她轻声问,“你做这些...只是为了屯田营的百姓吗?” 笔尖微微一顿,朱砂在纸上晕开一点。 “还为了某个总往狼群出没处跑的傻丫头。” 他声音很淡,“若闹饥荒,她怕是要第一个饿死。” 灶上的药罐咕嘟作响,许怀夕低头搅动汤药,藏住嘴角的笑意。 午时,许怀夕端来新琢磨的吃食。 胡麻混着荞麦面烤的薄饼,夹了腌沙葱和炙羊肉。 “你尝尝。” 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按您提过的长安胡饼方子改的。” 沈挽恙咬了一口,突然僵住。 这味道……竟与记忆中母亲做的胡饼有七分相似。 他从未告诉过她母亲的事,这丫头是从哪里得知的? “好吃吗?了”许怀夕紧张地盯着他,“我试了七八次才......” 她也是平时和沈老爷聊天记下来的。 只是沈老爷谈到云娘就止住了话头。 “尚可。” 他打断她,却将整张饼吃得干干净净,“明日多带一份。” 许怀夕眨眨眼:“给李校尉?” “给你。”他取出帕子擦手,“瘦得跟柴似的,怎么扛药筐?” 帐外突然传来喧哗,有小兵满脸是血冲进来:“沈先生!守备军把咱们挖渠的人打了!” 沈挽恙起身时晃了一下,许怀夕慌忙去扶,却被他轻轻推开:“待在帐里,我让人送你回去”。 她望着他单薄的背影没入风雪,突然发现案头多了张字条 ——“沙参在东南坡,别去西边狼窝”。 许怀夕在东南坡挖到一株老沙参时,月已中天。 她哼着小曲往回走,突然撞上个清瘦身影。 沈挽恙立在月光下,大氅上凝着霜花,也不知等了多久。 “挽恙?”她吓得药篓都掉了,“您怎么……” “路过。”他弯腰捡起沙参,“李校尉邀我赏月。” 许怀夕望着乌云密布的天,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回营路上,她忽然感觉颈间一暖。 沈挽恙解下自己的狐毛围领套在她脖子上。 “我不冷......” “我热。” 他打断她,又闷咳两声,“聒噪。” 许怀夕摸着还带着他体温的毛领,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给你。” 五颗野枣在月光下红得发亮,恰是他不大喜欢的甜物。 沈挽恙叹了口气,却全部收进袖中。 腊月初八,军营分粥日。 沈挽恙破天荒喝了整碗羊肉粥,忽然推过一册文书:“明日开始,你替我整理这些。” 许怀夕翻开一看,竟是北疆三州的盐铁调度册。 “挽恙,这......” “想要护住什么人,”他垂眸吹散药上热气,“光会挖药可不够。” 许怀夕趴在炕桌上,鼻尖几乎要蹭到泛黄的《水经注》。 沈挽恙前日给她的这本手抄册子,边角处全是朱砂批注,有些地方墨迹晕开,像是被咳出的血点子溅过。 “挽恙,这坎儿井的竖井间距......” 她蘸墨在纸上画了条波浪线,“若是改成顺山坡走势而建,是不是能省三成劳力?” 沈挽恙执笔的手一顿,抬眼看她。 灯影里少女发髻松散,颊边还沾着墨渍,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北疆不比西边。”他笔尖轻点她画的曲线,“冻土层在这里下挖五尺便是极限。” 许怀夕眉头一皱,突然抓过他的茶盏往纸上一泼。 茶水晕染开去,她迅速用簪子尖沿着水痕勾出新的脉络。 “那要是把暗渠贴着冻土层走呢?像血管包着骨头......” 茶香氤氲中,沈挽恙看着那幅渐渐成形的水网图,忽然咳嗽起来。 这次不是旧疾发作,而是被某种汹涌的情绪呛着了。 这丫头竟无师自通地悟出了“覆瓦式渠网”的雏形,那可是当年工部侍郎钻研三年的绝学! 腊月勘测水道本是找死的行为。 但许怀夕裹着羊皮袄,愣是跟着沈挽恙在雪原上走了三里。 主要她不放心沈挽恙一个人。 而沈挽恙必须来勘测,才能进行下一步。 “这里!” 她突然扑到一处雪窝子前,扒开积雪露出深褐色的土层,“你闻,有湿气!” 沈挽恙蹲下身,指尖刚触及泥土就被她拽回。 “您的手不能沾冰。” 许怀夕不由分说地扯下自己围领裹住他手掌,这才允许他继续探查。 那架势,活像看守珍宝的幼兽。 土层下果然有细微的渗水。 沈挽恙望着正用炭笔在舆图上做标记的许怀夕,忽然道: “你可知这处若建成坎儿井,能浇灌多少亩药田?” “至少两百亩。”她头也不抬,“大概够全县用还有余。” “不止。”他指向东南,“那里有片野沙枣林。” 许怀夕笔尖一颤,那是她常去采药的地方。 第29章 北疆的寒 勘测回来的当夜,军帐里爆发了激烈争执。 “简直是胡闹!” 李校尉拍得案几砰砰响,“寒冬腊月挖井?怕是还没见水就先见阎王!” 许怀夕突然从沈挽恙身后探出头:“若用火烤法呢?” 满帐寂静。 “突厥人挖冬井时,会先烧热石块埋入地底。” 她越说越快,“我们还可以用羊皮做成气囊,往竖井里鼓热风......” 沈挽恙轻咳一声,她立刻噤声,却见他从袖中取出卷竹简。 正是改良过的火烤法施工图,连羊皮气囊的绑绳打法都标得清清楚楚。 李校尉瞪着眼前这两人,突然大笑:“好!老子就陪你们疯一回!” --- 开工那日,许怀夕发明了种新工具。 把铁钎中间挖空,灌入烧红的炭块后再插入冻土。 “像不像针灸?”她握着发烫的铁钎对沈挽恙笑,“您说过的,通则不痛。” 沈挽恙望着那些在雪地里冒着白气的“金针”,忽然想起齐老说过,有些咳疾可以用“地火明夷”之法解。 当时不解其意,如今看着许怀夕在冰原上点燃的点点“地火”,竟恍惚觉得胸腔里的寒症也被灼热了几分。 深夜收工时,许怀夕捧着第一股涌出的地下水奔到他面前:“挽恙你尝尝!甜的!” 沈挽恙就着她手喝了一口,确实有股奇异的甘冽。 许怀夕忽然“哎呀”一声,慌慌张张去捂他嘴唇:“忘了您不能喝生水!” 他握住她沾满泥浆的手腕,就那样贴着唇边没放:“无妨。” 月光照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地下暗河流淌的声音隐约可闻,像极了江南的春雨。 寒冬腊月,冷风如刀割。 许怀夕裹着旧棉袄,发丝凌乱,守在灶前。 她掀开灶上的蒸笼,刹那间,白汽“呼”地汹涌而上,将她的脸笼罩。 笼屉里,六只米糕静静躺着,散发着淡淡甜香。 这是她用一把江南糯米粉做成的,前些日子在县城里换的。 “挽恙……” 她朝屋外喊,声音却瞬间被呼啸的风雪吞没了半截。 那风雪肆虐着,似乎要将世间一切温暖都绞杀。 沈挽恙正在院中劈柴。 他身形单薄,被厚重的风雪衬得愈发孤零。 听见喊声,他手中动作顿了顿,青白的面颊上浮着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久病未愈,又在这冰天雪地中劳作。 他放下斧头时,忍不住咳了两声,瘦弱的身躯随着咳嗽剧烈颤抖。 袖口不经意蹭过嘴角,留下极淡的血痕,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格外刺目。 “您又没喝药!”许怀夕攥着锅铲,心急如焚地冲出来。 可刚到门槛处,她猛地刹住了脚步。 只见沈父正蹲在屋檐下修锄头,听到声响,缓缓抬头,苦中作乐似地看了她一眼。 沈挽恙察觉到许怀夕的异样,不动声色地侧身,试图挡住她的视线,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虚弱。 他轻声道:“柴够烧三日。” 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 许怀夕的视线紧紧盯着他袖口的血渍,心猛地揪紧,眼眶也微微泛红。 病人也该适当劳作,毕竟要锻炼身体。 但沈挽恙真干活,她又有些舍不得。 许怀夕突然把米糕塞进他怀里,动作带着几分嗔怪,又满是心疼。 “趁热吃,我去翻医书。” 她的手碰到他的手,冰凉刺骨,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也让她心中的担忧更甚。 沈挽恙接过米糕,指尖触碰到她的手,那一瞬间的温暖,竟然让他有些不舍。 他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 手中的米糕还冒着热气,暖着他的手心。 她很好。 在这艰难困苦的日子里,这份来自许怀夕的关心,是他心中最珍贵的温暖,也是他支撑下去的力量。 用完早膳,许怀夕想起雪山脚下那片小冰湖,就有些蠢蠢欲动。 沈挽恙今日在家歇息,看她出去也就跟上她。 数九寒天,湖面冰封。 许怀夕裹着旧棉衣,脸颊冻得通红,蹲在冰窟窿旁。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下晃动的鱼影,眼神里满是期待。 寒风呼啸,吹得她手脚麻木。 但一想到能捕到鱼给沈挽恙补身体,她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劲儿。 “脚挪开。” 沈挽恙的声音猛地从身后响起,语气急促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紧接着,他伸手拽住许怀夕的后领,将她往后拉了一把。 “冰裂了。”他补充道,声音低沉,却在这空旷的冰面上格外清晰。 许怀夕心猛地一紧,慌乱地往后退,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还没等她站稳,就见沈挽恙已经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珍贵的棉衣大毡,轻轻铺在了冰面上。 “跪这儿。” 他指了指大毡,对许怀夕说道,眼神里透着温柔与关切。 许怀夕心里一暖,又有些犹豫:“这可是你的大毡……” “别磨蹭。” 沈挽恙催促道,“再晚鱼就跑了。” 许怀夕不再推辞,小心翼翼地跪在大毡上,重新握紧简易的鱼竿。 就在这时,鱼线突然一沉。 “有鱼了!”许怀夕兴奋地大喊,手忙脚乱地收竿。 沈挽恙不知何时已经贴在了她身后,双臂虚环着她,帮她稳住鱼竿。 两人靠得极近,许怀夕甚至能感受到沈挽恙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 “沈…挽恙......”许怀夕红着脸,小声说道。 她的心跳如鼓,分不清是因为钓到鱼的兴奋,还是因为此刻与沈挽恙的亲密接触。 其实在流放的路上,她和他甚至躺在一起过,只是当时没想那么多。 “别动。”沈挽恙的声音擦着她的耳尖过去,温热的气息让她的耳朵都红了。 “鱼鳔留着。”他又补充道。 许怀夕努力稳住心神,按照沈挽恙的指示,成功钓上了一条肥硕的冰鱼。 她兴奋地转身,正撞进沈挽恙怀里。 沈挽恙下意识地扶住她,两人的目光交汇,一时间都有些愣神。 “咳……” “你没事吧?”许怀夕赶紧站好,给他检查身体。 “我无事,今日就到这里,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许怀夕收拾好篓子和工具,拍干净大毡,赶紧和沈挽恙回家去。 第30章 年前 接近中午,太阳露出了一半,但寒风还是凛冽。 许怀夕拎着那条肥美的冰鱼回到家中,一进厨房就忙碌起来。 沈挽恙跟着她进厨房开始烧火。 许怀夕先将鱼洗净,动作麻利地刮鳞、剖腹,处理好内脏。 一部分鱼肉被她切成薄片,晶莹剔透的鱼片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她打算做一道鲜美的鱼片汤。 剩下的鱼肉剁成细腻的鱼泥,加入葱姜末、蛋清和调料,搅拌均匀后,搓成一个个小巧的鱼丸,准备煮成鱼丸汤。 厨房中,炉火熊熊,锅里的水很快煮沸,鲜美的鱼汤香气四溢,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处理完午膳的食材,许怀夕又开始专注地为沈挽恙制作治疗咳疾的药。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鱼鳔,这可是关键的药材。 将鱼鳔洗净后,切成小块,放入砂锅中,加入适量的水和几味草药,小火慢慢熬煮。 随着时间的推移,鱼鳔渐渐融化在药汤里,变得浓稠。 许怀夕守在锅边,不时搅拌。 看着那边认真烧火的沈挽恙,她的心情有些激动,不知道这次的药膳能不能根治。 只是这种情况之前也有过很多次,沈挽恙的病情还是没有根除。 只是没有她给吊着命,沈挽恙其实也很难。 突然看到沈挽恙脸颊上竟然有点点的黑板,许怀夕又忍不住笑了。 沈挽恙不知是因为何,但许怀夕能从方才的忧郁不决到现在的开心,沈挽恙觉得自己放松了不少。 许怀夕不知觉地伸手去擦拭他脸上的那些黑斑。 沈挽恙还很疑惑,有些不知所措。 “你脸弄脏了。”许怀夕也发觉自己好像越矩了,“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你自己擦擦。”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干净的帕子。 沈挽恙顿了一下,接过帕子,只是他擦的位置不对。 “算了,还是我来吧!” 许怀夕接过帕子给他擦拭脸颊。 沈挽恙看着许怀夕这样认真的模样,突然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他十八岁生辰的第一件满意的礼物,是她送给他的帕子。 那帕子在流放的路上一直藏在他身上,如今被他收在卧房的盒子里。 不想把这个礼物弄脏,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珍藏。 …… 今日沈父回来用膳。 午膳的味道很好,他吃了不少鱼丸和鱼汤泡饼子。 歇息了一阵,又扛着锄头去田地里了。 地里的活不多。 马上就要过年了,很多村民都去镇上或者县里买过年的年货了。 沈父也就早早下工了。 “公子,你看这里……” 许怀夕现在对沈挽恙的称呼是随时在变,有时候习惯叫公子,有时候也叫挽恙。 其实也想叫他云哥儿,但是他怕“睹物思人”,毕竟他母亲是云娘。 许怀夕指尖点着羊皮地图上一处模糊的墨迹,“舆图上标的是缓坡,可李校尉昨日说这带分明有断崖。” 沈挽恙执笔的手顿了顿,笔尖悬在朱砂墨上方。 “咳咳......” 他掩袖低咳两声,嗓音沙哑,“此处应是前年雪崩改的道。” 许怀夕皱眉凑近,发梢扫过地图,沾了丝朱砂。 “可若是断崖,咱们规划的坎儿井引水渠就得改道,至少多费半个月工……”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吱呀”的推门声。 沈父扛着锄头迈进院子,斗笠上积了层灰土。 许怀夕眼睛一亮,突然合上地图:“老爷早年不是常往西域跑商吗?问问他!” 她起身就要往外冲,却被沈挽恙一把扣住手腕。 “外头冷。”他声音比北风还冷,“披上披风。” 许怀夕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方才烤火时竟把棉袄脱了,中衣袖子还沾着墨渍。 她讪笑着去抓衣架上的袄子,才准备过去,沈父就已经过来了。 他带着一身寒气进屋,在火盆边搓了搓手:“可是要问黑石峡的地势?” 许怀夕瞪圆眼睛:“您怎么知道?” “当年运丝绸过那道,摔死过三匹骆驼。” 沈父蹲下来,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条弧线,“得从背风面绕,崖底下其实藏着条旱河床......” 沈挽恙突然咳嗽起来,这次却带着急促的节奏。 许怀夕立刻会意,抓起笔在空白处飞速记录,墨汁甩得袖口斑斑点点。 “沈老爷,那旱河床冬季可有水?” “有也是冰。”沈父摇头,“但开春雪化时……” “……便是现成的引水渠!l” 许怀夕兴奋地一拍桌案,砚台里的朱砂溅出来,正落在沈挽恙袖口。 三人同时沉默。 沈父突然起身:“灶上还炖着......” “我去看看药!”许怀夕跳起来就逃。 只剩沈挽恙对着染血的袖口和朱砂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墨。 药敖好后,许怀夕突然想起沙参,就直接过去找沈父。 沈父在屋内,神色凝重,翻箱倒柜地在寻找着什么。 许久,他从箱底摸出一个褪色的荷包,动作轻柔却又带着几分急切。 这荷包的金线绣的云纹已然模糊,像是被岁月反复摩挲,失了曾经的艳丽。 他将荷包捧在掌心,眼神里满是怀念与怅惘,里面是几张泛黄的宣纸。 是十九年前,云娘还在别院时给他绣的荷包。 可惜…… “老爷?” 许怀夕端着药碗,脚步顿在门口,声音里带着疑惑。 她瞧见沈父慌乱地把荷包往袖中藏,动作急促,却不小心带落了一张纸。 许怀夕见状,忙弯腰去捡,正好看到娟秀的字迹: “挽恙四岁生辰,母云娘手录”。 那一笔一划里,藏着一位母亲对孩子的深深爱意。 她的眼眶突然有些微微泛红,脑海里浮现出沈挽恙的身影。 “老爷,我们今晚吃酒酿圆子好不好?” 沈老爷只答“好”。 他很久没有吃过酒酿汤圆了。 当年云娘很喜欢。 而许怀夕看到的纸张上其实是云娘当年记的一些小食谱,都是沈挽恙喜欢的。 早上用的糯米粉还有一些,正好用来捏小汤圆。 许怀夕洗干净手,把面粉倒进瓷罐里,又加水调和,揉制成绵密的面团。 沈挽恙看她忙活,也扎了衣袖过来帮忙烧火。 第31章 过年 灶上的甜香飘了满院。 许怀夕踮着脚,小心翼翼将枇杷蜜舀进瓷碗。 本来应该用桂花蜜的,但临县没有,枇杷蜜还是在药铺里买的。 酒酿汤圆浮在琥珀色的汤汁里,看起来就很香甜。 她转头看向沈挽恙,“柴火不用加了,你帮我把汤圆端进去。” 许怀夕盛了两碗起来,让他端去正屋。 沈挽恙点点头,依言照做。 许怀夕加了清水在旁边的铁锅里,晚上洗漱用。 锅炉隔着一堵墙就是堂屋。 她端着托盘迈进堂屋,却见沈挽恙正坐在那发呆。 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院角的枯树。 沈父坐在桌前,“今儿是什么日子?”他嗓音沙哑,“竟吃这个......” 说起来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尝过酒酿汤圆了。 许怀夕将碗轻轻放在桌上:“早上做米糕还剩下些糯米粉......” 她顿了顿,“挽恙咳得厉害,酒酿能润肺。” 沈挽恙搭在桌子上的指尖微颤。 沈父舀了半勺汤,还没入口就僵住了。 枇杷混着酒酿,味道极好。 多年以前的上元夜,云娘也是这样,捧着青瓷碗站在回廊下笑着说:“见徳尝尝,今年新酿的......” “老爷”,许怀夕小声唤他,“可是太甜了?” 许怀夕知道沈挽恙不嗜甜,所以放的糖不多。 说起来这个时代的糖有些甜到发苦,还是不够纯。 老人猛地低头,胡须上沾了滴晶亮的糖汁:“......刚好。” 对面,沈挽恙正用勺子轻轻划开汤圆。 糯白的皮破开,流出黑芝麻馅,浓稠如墨。 他忽然想起三岁多那年,自己趴在厨房偷吃馅料,被母亲用擀面杖轻敲了下手背:“小馋猫,留些给爹爹......” “挽恙,”许怀夕突然推过小碟,“我另做了咸口的,你若不爱甜......” 沈挽恙摇头,舀起整颗汤圆送入口中。 糯米皮绵软,芝麻馅滚烫,烫得他眼眶发酸。 “云娘做汤圆,总爱包进些古怪馅料。” 沈父突然开口,“有次塞了蜜渍梅子,酸得我......” 许怀夕眼睛一亮:“我在《膳夫录》里见过!说是南唐宫里的做法。” 之前沈挽恙屋子里都是书,她看了不少。 主要是对这个时代的了解太少,她想要从书里找找答案。 “她哪懂什么宫廷菜。” 沈父摩挲着碗沿,“不过是把我觉得稀罕的果子,都包进去试试......”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沈挽恙注视着碗里剩下的三颗汤圆,忽然道:“最后一颗,必是花生馅。” 沈父的勺子“当啷”掉在桌上。 许怀夕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起身:“灶上还温着醪糟,我去......” “坐下。”沈挽恙轻声道,“你也吃。” 他推过自己那碗,里面静静躺着最后那颗汤圆。 许怀夕小心咬开。 金黄的花生馅涌出来,混着枇杷蜜,很香。 夜深了,沈父早早上炕歇息。 许怀夕收拾碗筷时,发现沈挽恙的碗底竟一粒芝麻都没剩。 “怎么,你不讨厌甜了?”她笑着打趣。 廊下的绳子晃了晃。 “母亲说过,碗底剩食的人,来世会少口福。” 而且都是她做的,他自然是喜欢的。 许怀夕擦碗的手顿了顿。 她想起自己穿越前那个世界,奶奶也常说同样的话。 “明日......” 沈挽恙突然咳嗽起来,好一阵才平复,“还有汤圆吗?” 许怀夕把碗摞得整整齐齐:“只要你喜欢吃,就有。” 她没问为什么,就像没问沈父为何对着那颗花生馅汤圆红了眼眶,也没问自己心里这股酸胀从何而来。 屋檐下的冰棱滴着水,像融化的时光。 明日得去村里找找糯米粉,之前听村里的人说过年都会备上一些。 希望她好运。 隔日 许怀夕踮着脚,将最后一块腊肉挂上房梁。 油润的肉块在灶火映照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掀开锅盖,白雾“呼“地扑了满脸。 糯米汤圆晶莹剔透,像极了江南冬日的雪珠子。 “挽恙!”她朝窗外喊,“帮我尝尝甜淡。” 话音未落,门帘被掀开。 沈挽恙披着青色棉袍立在风雪里,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他手里捧着个粗陶罐,罐口封着的红布正往下滴水。 “李校尉送的。” 他将陶罐放在灶台边,“说是突厥人酿的马奶酒。” 许怀夕凑近闻了闻,被呛得直皱眉:“这么烈?” “兑些蜂蜜...”沈挽恙突然偏头闷咳两声,“.应该能中和一下。” 她立刻听出他嗓音比晨起时更哑了。 想着有什么法子可以让他舒服一些。 晚膳摆了满满一桌: 中央是铜锅炖着的羊骨暖锅,周围摆着炸得金黄的馓子、酱色的卤牛腱、翠绿的腌沙葱。 最边上那碗酒酿圆子冒着热气,圆子雪白,汤色清透。 沈父盯着圆子看了许久,突然起身去了里屋。 “老爷?”许怀夕举着筷子有些奇怪。 沈挽恙轻轻摇头,从暖锅里舀了勺汤吹凉:“先吃,不用管他。” 里屋传来箱子开合的声响。 片刻后,沈父捧着个褪色的荷包回来,从里面倒出几粒干瘪的莲子,颤着手撒进酒酿碗里。 “云娘...最爱这么吃。” 莲子沉入碗底的刹那,许怀夕看见两颗水珠砸在桌面上。 子时的更鼓传来时,沈挽恙正往火盆里添炭。 许怀夕蹲在旁边剥松子,忽然听见他问:“你以前过年...也吃这些?“ “差不多。”她将松仁堆成小山,“只是圆子里会包银钱,谁吃到谁来年就有好运......” 话音戛然而止……沈挽恙不知从哪摸出枚铜钱,正轻轻放在她掌心。 “没有你说的银钱。”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用这个...抵吧。” 铜钱还带着他的体温,许怀夕突然鼻子一酸。 她想起穿越前的最后一个除夕,奶奶也是这样,偷偷在她碗底埋了枚硬币。 “我去煮新的!”她跳起来就往厨房冲。 沈父忽然笑了:“丫头,那铜钱是开元通宝...得用红线缠过才能吃。” 沈挽恙诧异地抬头——这事连他都不知晓。 --- 新煮的酒酿圆子上桌时,三人都没急着动勺。 许怀夕将碗推到沈父面前。 老人舀了半勺,忽然顿住:“云娘走后...再没人给我做过这个。” 沈挽恙沉默地接过勺子,在碗底搅了搅。 铜钱撞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吉兆。”许怀夕强作欢颜,“明年肯定……” “怀夕。”沈挽恙突然打断她,“抬头。” 屋外不知何时停了雪。 一束月光穿过窗棂,正落在她面前的碗里,将那枚铜钱照得闪闪发亮。 沈父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云娘...云娘也总这么说......” 第32章 在家 窗纸刚透出蟹壳青时,许怀夕就被冻醒了。 她蜷在炕上数了七声更漏,确认已是卯初,这才从被窝里探出手去够棉袄。 指尖刚触到衣裳就缩了回来。 那布料冻得硬挺,竟像是浸过冰水又晾干的。 灶间传来“笃笃”的闷响。 许怀夕赤脚踩在青砖地上,寒气顺着脚心直窜到天灵盖。 她蹑手蹑脚地扒着门缝往里瞧,只见沈挽恙背对着门口,正在案板上剁着什么。 那柄平日里批阅公文的修长手指,此刻正握着菜刀,将泡发的香菇切成细丝。 灶上铁锅冒着白汽,隐约能看见翻滚的米粥里浮着红枣与莲子。 “挽恙?” 菜刀停在半空。 沈挽恙侧过脸,晨曦透过窗棂在他鼻梁上投下浅金色的光: “吵醒你了?” 许怀夕盯着他冻得发红的指尖,突然冲过去夺过菜刀: “你怎么不叫我?这冻疮才好几天!” 刀柄上还残留着体温,她才发现他连手笼都没戴。 沈挽恙从袖中抽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去她腮边沾到的面粉: “寅时就醒了,横竖睡不着。” 他指向墙角陶瓮,“面粉已经发酵是了。” 许怀夕掀开瓮盖,面粉看起来在长大,有些蓬松和气孔。 另外一边烧的的水里飘着几片橘皮,正是她秋日晒的陈皮。 这种江南做法在北疆极为罕见,也不知他是何时记下的。 “李校尉送的腊肉...” 沈挽恙忽然闷咳两声,从梁上取下条油亮的肉,“切薄些。” 许怀夕这才注意到灶台边摆着个粗陶罐,里头腌着碧绿的雪里菜。 这分明是照着江南的方子备的料,连她晒在窗台的陈皮都处理好了放在青瓷碗里。 粥锅突然沸腾,沈挽恙伸手去掀锅盖。 许怀夕瞥见他腕骨处一道淡疤。 那是去年巡渠时被冰棱划的。 当时血流如注,这人却面不改色地撕下袖口包扎,回来还熬夜画完了水利图。 “太甜。”沈挽恙舀了勺粥尝味,眉头微蹙。 他经常在旁边烧火,多多少少也学了不少厨艺。 只是这粥比他想的甜。 许怀夕凑过去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粥的香甜味立刻在嘴巴里散开。 “明明刚好……” 话没说完突然噎住。 这姿势太过亲昵,她甚至能数清他低垂的睫毛。 沈挽恙恍若未觉,从蒸笼里取出个油纸包。 展开是六只金黄的炸春卷,酥皮上还沾着芝麻:“配粥吃。” “你什么时候做的?” “李校慰家的婶子做的”,他嘴角极轻地扬了扬。 要是许怀夕喜欢的话,他可以尝试着学一学。 许怀夕有些心疼又欣慰,沈家的少爷竟然会做饭,还给他准备早膳。 --- 午后阳光透过明瓦窗,在炕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许怀夕咬着笔杆修改坎儿井图纸,忽然听见“咔哒”轻响。 沈挽恙将檀木棋盘放在案头,黑白云子分别盛在青白釉的棋罐里。 “歇半个时辰。” 他指尖在图纸某处点了点,“暗渠拐角算错了。” 许怀夕“啊”了一声,慌忙去抓算筹,却见他已经摆开阵势。 黑子和白子都不如家里的好,但在这地方能有棋子就已经很不错了。 “该你了。” 棋盘上黑子已呈合围之势。 许怀夕想着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回去,毕竟现在还没有转机,也不可能刚好天下大赦,即便如此她要拿回沈家的宅子也不容易。 她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总往窗外瞟。 沈父去里正家拜年,说好未时便回的。 沈挽恙忽然推过茶盏:“里正留饭,父亲酉时才归。“” 茶是陈皮老白茶,暖胃的。 许怀夕小口啜着,看他指尖在棋盘上轻叩。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我娘也教过我下棋。” “云夫人棋艺很好?” 有时候许怀夕是真的很好奇这位神秘人物。 “尚可。” 沈挽恙吃掉她三颗白子,“只是...” 一阵呛咳打断话头,他偏头用帕子掩住唇,肩胛骨在棉袍下凸出锋利的形状。 许怀夕趁机将棋罐调了个位置。 等沈挽恙回过神,发现白子全到了她那边。 “我执黑。”许怀夕抢着落下一子,“黑子暖和。” 沈挽恙怔了怔,忽然伸手拂乱棋局:“重来。” 阳光悄悄挪了半尺,照在那几颗带血纹的白子上,莹莹如泪。 三更梆子响过很久,许怀夕还在辗转反侧。 她索性披衣起身,摸黑点了盏羊角灯。 昏黄的光晕里,厢房窗纸竟还透着亮。 许怀夕蹑手蹑脚地靠近,透过窗缝看见沈挽恙伏在案前,手里攥着本《北疆志》,墨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边苍白的脸。 烛泪堆满铜盏,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褪色的古画。 许怀夕正犹豫要不要敲门,忽见沈挽恙身子一歪,竟是睡着了。 她轻轻推门进去,羊皮靴踩在地上半点声响也无。 案头摊着的水利图上满是朱批,某处还画着个小小的酒坛,旁边标注“怀夕藏药处”。 她忍不住抿嘴笑,伸手去取挂在屏风上的毛毯。 “咣当!” 砚台被袖风带倒,浓墨泼在《北疆志》扉页上。 沈挽恙倏然惊醒,衣领滑落露出锁骨处一道狰狞旧伤…… 那是流放路上为护住她挨的鞭痕。 “怀夕”。 带着睡意的嗓音比平日低哑,许怀夕手忙脚乱地去擦墨渍,反而蹭得满手乌黑。 沈挽恙握住她手腕,从案头竹筒抽了张桑皮纸:“不急。” 他掌心有薄茧,蹭得她腕间发痒。 许怀夕突然发现砚台旁摊着张药方,正是她昨日调的方子。 川贝母二钱、雪蛤油半两、冬虫夏草......每味药后都标着昂贵的价格。 “这么舍得?”沈挽恙不知何时抽走了她袖中露出的药方残角。 许怀夕耳根发烫:“你要是早些好起来,其实这也是个只赚不赔的卖卖。” 沈挽恙刚开始一恁,后来又说一笑,“打这小算盘……算了,我会一直坚持的,你给的药很管用。” 他说的话倒也是事实。 屋子明明就放了一个碳盆,但空气却不同寻常。 第33章 思虑 许怀夕翻了个身,炕席下的稻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窗外,北疆的夜风掠过枯枝,发出类似呜咽的声响。 她盯着房梁上悬挂的干菜束,在黑暗中一根一根地数。 第三十七根时,厢房传来低沉的咳嗽声,闷闷的,像是被人刻意压抑在胸腔里。 她立刻屏住呼吸。 一、二、三…… 咳嗽声停了。 许怀夕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边的《齐民要术》。 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尤其是“旱地作物”那一章。 屯田营的荒地、坎儿井的水源、沈挽恙的咳疾……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里翻搅,像一锅煮不开的杂粮粥。 天刚蒙蒙亮,许怀夕就蹑手蹑脚地溜进了厨房。 灶台边堆着她昨夜整理的种子袋。 黍米、耐寒麦种、胡商换来的西域苜蓿,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江南稻种。 这还是她好不容易在县里换的。 “真要试?” 沈挽恙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吓得她差点打翻陶罐。 许怀夕转身,看见他披着件单薄的外衫立在晨光里,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显然,他也没睡好。 “天冷!” “寅时醒的,睡不着,起来动一动更好。” 他打断她,伸手拨弄那包稻种,“北疆无霜期太短。” 许怀夕咬住下唇:“坎儿井的水温比寻常河水高些……若是搭暖棚……” 沈挽恙突然咳嗽起来,这次又急又猛,震得肩膀都在颤。 许怀夕慌忙去扶,却被他轻轻挡开。 “屯田营东侧有块背风坡。”他缓过气来,从袖中取出张粗麻纸,“那边的植物长得不错,也许你可以在那边试试。” 纸上画着精细的田亩图,哪块种黄芪,哪块植甘草,甚至轮作的次序都标得清清楚楚。 许怀夕一眼就认出,那些地块全是离坎儿井最近的。 取水最方便。 她眼眶突然发热:“什么时候……” “年前。”沈挽恙转身去舀水,“你总往荒滩跑,鞋底都磨薄了。” 从家里的木瓜树,他就知道她喜欢做这些事,无意中他也就关注这些地方了。 许怀夕低头看自己的布鞋——果然,右脚的鞋跟已经开了线。 早饭后,两人蹲在准备中田的地方松土。 许怀夕握着沈挽恙改良过的小锄头。 柄短了三寸,更适合女子力道。 她一边刨坑一边偷瞄身旁的人。 沈挽恙刨土的姿势很特别,先以脚尖轻点确定位置,再下锄,像是把种地当成了某种精准的谋算。 “挽恙,若是种成了江南稻……” 她往坑里撒着苜蓿籽,“您说咱们能不能酿米酒?” 沈挽恙手腕一顿:“《北山酒经》载,糯米酒需发酵月余。” “我知道!” 许怀夕眼睛亮起来,“可以埋在炕洞里,恒温……” 话没说完,她的锄头突然“铿”地撞上硬物。 扒开土层,竟是半块生锈的犁铧。 前朝屯田遗物。 沈挽恙用袖角擦去锈迹,露出底下刻的字:“贞观七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起《北疆志》里的记载 贞观年间,这里曾是军屯粮仓。 “看来我们不是第一个试的。”许怀夕笑着说。 沈挽恙将犁铧碎片埋回土里:“也许你会成功!” 毕竟许怀夕的能力他是知道的。 油灯下,许怀夕认真誊写着春耕计划。 沈挽恙坐在对面批阅屯田文书,时不时提笔添几句。 烛火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流动的墨竹图。 “挽恙”,许怀夕突然抬头,“若是……若是朝廷召您回去……” 笔尖在纸上洇开个墨点。 “不会。”沈挽恙声音平静,“流放罪民,非赦不还。” 许怀夕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 那里本该握黑白棋子,如今却长满握锄磨出的茧。 “但你教我的这些……”她指向满桌图纸,“总该有人传承。” 沈挽恙搁下笔,从案头抽出一本装订粗糙的册子。 许怀夕翻开,发现全是水利农事的要诀,字迹工整如刻版,每页边角却都画着小小的图示。 如何绑暖棚的绳结、怎样辨别土质……甚至还有她自创的“铁钎炭烤法”的改良步骤。 “给你的。”他轻咳一声,“开春后,李校尉会拨两个识字的小兵跟你学。” 许怀夕突然把脸埋进书页里。 墨香混着淡淡的药气,是沈挽恙身上常有的味道。 鸡鸣前最黑的时辰,许怀夕做了个梦。 梦里江南的稻浪连着北疆的麦田,沈挽恙站在田埂上咳血,了。 血滴入土,竟开出满坡的红芍药。 她惊醒时,发现厢房亮着灯。 透过窗缝,看见沈挽恙正在烛下封一封信。 许怀夕僵在门外,指尖还保持着挑开窗缝的姿势。 屋内,烛火摇曳,映着沈挽恙手中那封刚用火漆封好的信。 朱红色的印痕清晰可见,赫然是“太子府印”。 她心跳骤停,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踩断了檐下一截枯枝。 “咔嚓——” 屋内烛影一晃,沈挽恙的声音已淡淡传来:“怀夕,进来吧。” 屋内比想象中暖和。 沈挽恙没有急着解释,只是拨了拨炭盆,又给她倒了杯热茶。 许怀夕捧着茶杯,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你看到了?”他问。 许怀夕点头,又摇头:“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沈挽恙轻轻咳嗽两声,从案几旁取出一只檀木匣子,推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匣中整齐叠着几封信,最上面那封已经拆开,露出里面工整的字迹: “沈二公子,见字如晤……“ 许怀夕猛地抬头。 “我现在算是太子的客卿。”沈挽恙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烛火“噼啪”炸了个灯花。 其实之前几件事,许怀夕也觉得沈挽恙不一般,和北疆的军营有些关系,又清楚天下的大事。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许怀夕轻声问。 沈挽恙沉默片刻:“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他伸手,从匣子底层取出一封密函,递给她。 许怀夕展开,只见上面寥寥数语: “三皇子已察觉北疆异动,近日或将派人探查,务必小心。” “所以你这些年……” “算是韬光养晦吧。”沈挽恙轻声道。 但要是没有许怀夕出现,他可能自生自灭,也可能不在这世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