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八零当寡妇,虐渣致富两不误》 第1章 死去活来 头发花白的孟月仙静静飘在散发着浓浓尸臭的小院里,怔怔地看着远处出神。 她死了半个月了。 还没有人发现。 就在这半个月,她飘荡在这个无人发现的小院里静静回想了自己的一生。 大字不识,做为寡妇的她拉扯着五个孩子艰难过活,只教给孩子们怎么忍气吞声,怎么低人一等。 结果老大顾东横死妻离子散,老二顾西无期徒刑,老三顾南酗酒冻死路边,老四顾北被丈夫打成了疯子,小女儿顾念在挨了她一巴掌后出了门,就再也没回来过。 活了一辈子,还真是活到了狗肚子里去。 她天天想着阎王爷咋还不让她下油锅? 因为儿女这般凄惨都是她的错,她应该受到惩罚。 整颗心撕裂般地疼,可她一点眼泪都没有。 原来,人死了就再也哭不出来了…… “好些日子没看见她出来捡垃圾了,一从这儿过臭味儿熏鼻子……” 她看着颤颤巍巍的老黄带着几个警察穿过自己,踏进小院,掩着鼻子,敲了半天破门板,最后只能一脚踹开。 一道刺眼的白光瞬间将她淹没…… …… 嘶—— 疼,真疼,心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撒盐,一半火烤。 孟月仙闭着双眼捂着胸口,感觉到脸上的温热,抹了一把脸,是眼泪。 挖心的痛楚让她猛地睁开双眼,喘着粗气。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了半生的黄泥墙,泛黄的美人挂历上是刺眼的1985,地上跪着的是眉眼年轻的老三,顾南。 眼泪再次模糊了双眼,她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一场黄粱大梦。 她猛地扑到地上,抱着顾南大哭,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满脸恨意的顾南被亲妈的模样吓了一跳,刚刚还说他不跟大哥二哥去贮木场,就要他跪到死,怎么这会又抱着自己号啕大哭起来。 “妈,你别哭了,我不念了,我去扛木头。” 顾南面如死灰,妈说得对,人得认命,他们兄弟安分地在贮木场呆一辈子就是命。 亲妈的眼泪让十八岁的顾南终究软了心肠,如果爸还活着,他是不是就能去上大学了。 可是,人生哪有如果。 孟月仙感受怀里老三切切实实的体温,还有咬破舌尖的疼,这才后知后觉。 她重生了。 可以哭,可以疼,可以重新改变命运。 她竟然回到了最让她痛苦的那一天。 一旁站着的四女儿顾北还有小女儿顾念拉起地上痛哭的孟月仙。 “妈,地上凉。” “三哥学习这么好,说不定念完大学出来就能找个好工作,咱家的饥荒也能还清……” 上辈子老三顾南考上了深大,虽说学费有补贴花不了多少,可路费生活费家里根本拿不出钱,孟月仙转了半个屯子,也没借到一分钱。 最后她硬着心肠让顾南跪了一天一夜,当着他的面儿撕碎了录取通知书。 可最后顾南是怎么死的? 听话的他去了贮木场扛木头,从车顶上摔下来成了瘸子,每天喝得烂醉如泥,冻死在雪地里。 到死都在恨自己。 为什么不让他上大学? 为什么要生下他! 她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抱着僵硬的顾南哭得死去活来。 五个孩子里最聪明最可能有出息的顾南就这样草草过完自己的一生,埋在孟月仙早死的丈夫旁边。 被搀扶到炕上的孟月仙回过神来看着两个女儿,眼泪更是止不住。 17岁年轻漂亮的顾北,让她差点忘了最乖的女儿还不是疯婆子的模样。 顾北温柔漂亮,就因为家里没钱给摔伤的老三治腿,这才委屈自己嫁给屯子里的盲流子,天天挨揍,打成了个疯子。 “妈,这回顺你的意了,三哥不读了,我也不读了,我去端盘子,也比呆在家强。” 顾念气鼓鼓的,她也想三哥上大学,虽然家里穷,还不是可以去两个叔叔家让他们还钱。 她哪里知道,孟月仙怎么没拉下脸去要。 孟月仙的丈夫顾爱国那会病得重,所有人都说别治了,可孟月仙偏不信邪,到处借钱,债台高筑也没留下人,最后人财两空。 顾家剩下的两兄弟立马垮了脸不再来往,可这两兄弟都是顾爱国掏的钱给他们娶的老婆,建的房。 孟月仙从来不好意思上门要,就靠着自己种菜,拉扯五个孩子长大,维持一家开销。 直到顾南的通知书拿在手上,她第一次登了门。 “嫂子,我有的话还说什么借不借还不还的,那指定往外掏,这两年开销大,手里也没攒下……” “嫂子,家里刚添了孙子,那都贴补孩子了……” 她甚至都没开口,头恨不得埋进裤裆里,坐了一会就匆匆离开。 顾南考上大学的消息在靠山屯可是大事,所有人都觉得孟月仙就要翻身了。 可她真的没翻过去。 整个家都在接下来的日子天翻地覆,再没有一天好日子,而转折命运的节点,就是在老三收到录取通知书的这一天。 孟月仙看着顾念,那个朝思夜想的女儿,忍不住摩挲着她的脸庞,眸子里都是痛苦跟思念。 “念~妈好想你……” 顾念被拖累得很惨。 一天累个半死挣点钱都交到家里,本来有个谈的好好的对象,却嫌弃这一家子老弱病残,就那样抛弃了她,选择了别人。 她伤心地回到家告诉孟月仙被退婚,却被孟月仙的指责彻底伤了心。 “你是做了什么对不住人家的事,都跟你说了,什么都忍一忍,忍忍就过去了,你这张嘴就是不让人,人家条件好,有本事,你嫁过去还能帮衬下家里,你咋就不能懂事……” 顾念流着泪彻底寒了心。 “妈,为什么你总让我觉得人活着不如死了……” 啪—— 这是孟月仙第一次打人,却是打在自己最疼爱的小闺女脸上。 顾念走了。 一直到孟月仙死在家身上爬满了蛆,也没见到心心念念的小女儿。 孟月仙百感交集,看着几个孩子就在自己眼前,感恩老天爷睁眼。 她这辈子要守好自己的孩子,让那些悲剧不再上演。 匆匆赶回的顾西猛地推开门,扑通跪在顾南身边。 “妈!我去打工,我供老三上大学!” 第2章 南方老客 上辈子顾西也是这般求她。 可她害怕。 眼里只有贮木场的这点活儿。 她觉得只要三兄弟在贮木场好好干,那就能过上普通人最好的日子。 可贮木场的工作哪是什么铁饭碗,98年开始实施天然林资源保护,场子开始撤并转型,大批带着伤病的力工穷困潦倒。 虽然顾西脑子活泛,总想自己整点小买卖,可每个月那点工资都交到孟月仙手上,全都拿去还饥荒,根本没有本钱。 为了救老三的命,这才被狐朋狗友拽去挣快钱,失手死了人,死刑改判无期。 孟月仙天天去探监,却一次面也没见到过。 她知道顾西恨她,可当时的她并没觉得自己错了,当妈的还不是为自己的孩子好。 想到此处,孟月仙悔得心头更痛。 “你俩起来。” 顾西梗着脖子坚持。 顾南垂着头,眼圈通红。 孟月仙站起身来,抓着两个人的胳膊,又把录取通知书轻轻地放在顾南的手上。 “我们一起去陪着顾南上大学!” 话音刚落,四个儿女震惊。 反应最大的是顾南。 他简直不敢相信,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拼命让他放弃的亲妈竟然同意了? 而顾西更震惊了。 什么? 全家一起去? 去深市? 孟月仙给顾南擦了擦眼泪,揪了揪顾西的耳朵。 看他眼珠子乱转,却没开口问,果然是她的二儿子,八百个心眼子,要是老大在这,肯定就直接张嘴问了。 “你们在家收拾东西,后天就走!”孟月仙起身拽了个围巾拢在头上,又去炕柜里鼓捣了一下,就要出门。 急性子的顾念忍不住问。 “妈,你是不是哭迷糊了?去哪?咱家穷得都叮当三响,扒车皮去深市?” 孟月仙停下脚步,回过头笑里含泪。 “妈想明白了,妈错了,你们还信妈的话么?” 愣愣的几人机械点了点头。 他们兄妹几个有名的孝顺,不管孟月仙决定啥,他们都乖乖听话,一个比一个贴心。 这才是让孟月仙心碎的原因。 将他们一点点推入深渊的,正是她自己。 之所以离开东北林区,那是因为她老了才知道,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遥远的深市未来会高速发展,寸土寸金的地方才有机会翻身,她必须要把根扎在那里。 她用手擦了擦眼泪,扭身走出屋去,留下一屋子傻眼的兄妹。 “哎呦~”顾西捂着自己的胳膊龇牙咧嘴,“你掐我干啥?” 小女儿顾念松开掐二哥的手,呆呆地看着孟月仙的背影呢喃,“我看看是不是做梦……” 温柔的顾北双手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顾南喉头翻滚,努力不让滚烫的眼泪掉出来。 他终于梦想成真,能去上大学了。 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 他要带着全家过上好日子。 他看够了瘦弱的亲妈佝偻着蹲在地里,眼巴巴看着小葱白菜的长势长吁短叹。 什么病都可以治,可穷病无药可治。 他把那些责任都挑在自己身上,只是没人知道罢了。 可她一个寡妇怎么能有钱举家迁徙? 顾南怎么也想不明白。 走在风雪之中的孟月仙步履匆匆,她没功夫解释自己的转变,因为她正着急改变命运。 初春的最后一场雪,冷得侵入骨髓。 走了许久,全身上下挂满了积雪这才走到镇上的红星宾馆门口。 她拍了拍肩上的积雪,双手拢在一起,哈了一口气暖了暖,这才挑起厚厚的门帘子。 问了前台鼻孔看人的服务员,打听到了房间号,站在门口半晌,这才敲出三长一短。 薄薄的门板被敲响,吱呀一声,门被打开。 门里站着一个带着眼镜的斯文男人,看着孟月仙的到来,脸上都是尴尬。 “那个,你找谁?” 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有些闪躲。 还没等他想办法上门,这人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着实打得他一个措手不及。 孟月仙清了清嗓子,有礼貌地开口。 “找的就是你,卢先生,我能进去说吗?” 卢青岩客气闪身,给脸颊冻得通红的孟月仙闪出一条进屋的路来。 正在改革开放的初期,在北方的黑土地上孕育着无限商机,大批的南方人北上寻找商机。 北方人守着偌大的聚宝盆却无法生财发家,只守着自家的田地,过着饱不死饿不死的日子,都希望自家的孩子捧上公家的碗饭,并没有南方人的闯劲儿跟勇气。 卢青岩是福建人。 自小跟着家族长辈走南闯北。 从鸡毛换糖,到全国各地找金矿。 他早就看中了孟月仙家里的荒地,害怕孤儿寡母狮子大开口,还是找的中间人联络了孟月仙的小叔子顾爱民。 可没成想寡妇竟然自己找上了门。 孟月仙倒是不客气,直直进了屋子,坐在仅有的凳子上四下打量。 卢青岩典型的南方人,个头不高,梳着偏分,戴眼镜,身上穿得板正。 他有些僵硬地关门,拿着暖水瓶给白瓷杯里倒上热水,递到孟月仙手上,局促地坐在床上。 “我想卖地。” 这四个字像是晴天的雷,炸得他一愣。 还想着绕上几个圈才能成的事儿,怎么直接找上门来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消息走漏了,这个寡妇怕是想来敲诈一大笔。 “呃,卖地?”卢青岩扶了扶眼镜,装成惊讶的模样。 孟月仙看着南方老客的脸色阴晴不定,就知道他的顾虑。 毕竟上辈子老三被撕了录取通知书之后,彻底断了上学的念想,过了几天,小叔子就来到家里,哭爹喊娘,说是看了风水,顾爱国留下的荒地克全家,必须卖了才行。 她听了小叔子的话,让他卖了两百块钱,可没过多久,就看见小叔子开着小汽车,搬去了镇上。 自家的荒地被南方老客儿探出了金矿,挣得盆满钵满,而自家只能干瞪眼,谁让她卖给了小叔子,要是卖得早一点,顾南上大学的钱都不愁了,可那都是夜里睡不着的胡思乱想了。 孟月仙老了老了才想明白。 哪是风水,是人心蒙了猪油。 被南方老客看中的荒地是块到嘴的肥肉,早就被所谓的亲戚虎视眈眈。 可一想到顾南抢救的时候,她跪着去让他们还钱,却被客气地赶走,她恨不得流出血泪。 什么亲戚? 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她掩下眼眸里的恨意,抬起头,重新变成那个懦弱无能的农村妇女。 “两千五,要不要?” 第3章 克死男人的女人 卢青岩愣住了。 不是因为寡妇狮子大张口,而是这个女人嘴里说出的数字只比自己预想的高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而且省去了中间人的好处费,还少了将近一千块钱。 孟月仙报出这个数字,自然是因为上辈子听说了小叔子卖地的价格。 他交到自己手上的是两百块钱,从旁人嘴里听到的是他得了两千块钱,还入股了金矿,日进斗金。 八十年代扛木头的力工辛辛苦苦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块钱。 而她还在为老三顾南七百块钱的救命钱搭上了全家的性命,她怎能不恨呢? 她恨不得挖出他们老顾家的心肝来,看看是不是黑色。 卢青岩本就是南方人,哪可能像北方人一样,懒得讨价还价直接答应,有来有往地开始谈生意做买卖。 “这个,你们北方的山也没什么价值,值不了这么多钱。” “我知道有金矿。” 卢青岩的眉毛抖了抖,努力掩饰自己的惊讶,“我怎么不知道?” 孟月仙一脸认真,“昨天我小叔子带了两个人跟我谈,说是我的地能挖出金子来,给我两千块钱,我都没卖,谁知道我那小叔子得了多少好处,我这孤儿寡母就指着这一点钱过日子呢,多得一百是一百,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卢青岩彻底绷不住了。 还想着北方人实在,结果不光接了自己的活,还伙同别家挖自己的墙角。 那可是自己花钱请人来到这穷乡僻壤勘探,还花了六百多块钱。 他有些气急败坏,失了分寸。 “两千五就两千五!” 孟月仙轻勾唇角,没有被对面的南方男人发觉,“我变卦了,我要三千!” 突然变卦的女人让他气急败坏。 “说好了你又变,生意可不是这么做的。” 带着围巾的女人低下头,手里搅着衣角,发出闷闷的声音。 “靠山屯待不下去了,我儿子考上大学了,全家跟着去算了,我一个农村妇女,大字不识一个,又是个寡妇……” 随着孟月仙的音调越来越低,卢青岩这才打量起眼前的女人。 虽然她皮肤有些黑,可五官却是惊艳,鹅蛋脸,一双大眼睛依然清澈见底,不像是四十多岁的女人,身材也不像寻常的妇女嫁了人就发胖,还是苗条又紧致,要不是风吹日晒,估计看着更年轻一些。 他有些喉头干涩,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孟月仙眼眸带泪,叹了口气。 “算了,我再问问那两个人,说实话,我相不中那两个人,一看就不是实在人,我信不着,不像大哥你,看着就投缘面善,是个心软乎的人。” 卢青岩突然心头一热。 本来这个矿开采出来,能挣几万十几万都是少的。 这么一个寡妇靠不上男人,一个人怪可怜的,她也只多要了五百块钱。 五百块钱能干啥? 可她没了男人又没了一块地,一座挖出金子的地。 “那咱们签合同。”卢青岩声音坚定,男人味十足。 孟月仙笑了,笑得灿烂,像是山间的达达香开了。 粉嘟嘟的,格外娇艳。 她不想这样,可那是五百块钱。 五百块钱能买五百斤大豆油,可以买四百斤大米,可以买全家老小去深市的火车票,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得租房子,吃喝拉撒,哪一样都得用钱。 上辈子的她只会低着头,咬牙受苦受累让五个孩子跟自己死的死,坐牢的坐牢,疯得疯,逃得逃。 这辈子她不想再那样活了。 凭啥她一家就得吃苦遭罪? 凭啥? 她不再相信善良隐忍就是做人的道理。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她也要自己的孩子做人上人,过人过的日子。 老天爷开眼。 那她就好好接了重来的机会。 “卢大哥,我不认字,要不你带我去公证处给你过手续,要不名不正言不顺,落了口舌在别人嘴里。” 大字不识却识大体的女人让卢青岩有点意外,她竟然还知道公证处。 两人顶风冒雪地赶到公证处,孟月仙掏出怀里的土地证,怀里捂着卢青岩刚刚给的现金,眼巴巴看着工作人员。 等到工作人员询问转让意向,盖戳递给卢青岩新证,一切才尘埃落定。 不可否认,卢青岩冲动了。 但是他也是商人。 商人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他已经想好了说辞,怎么跟舅舅解释,这座金矿来之不易,毕竟他虽然少挣点,可也是挣钱的。 每次收购矿产,舅舅从不吝啬资金。 打底两万。 他还是圆满地完成了任务。 孟月仙感激涕零地告别卢青岩,神色还带着一丝依依不舍。 手里捏着的小纸条,上面写着卢青岩福建的地址。 “要是遇到麻烦,就来找我。” “谢谢,谢谢大哥,有了这钱,我们孤儿寡母才有活路,等我那儿子都挣了钱,就去大哥的老家好好感谢。” 卢青岩大气地回绝。 “什么有钱没钱,以后你就是我妹妹,有什么麻烦困难,尽管找大哥。” 孟月仙一步三回头告别,只是刚刚眼里的热络感激慢慢冷却。 谁是谁大哥? 有钱才是大哥。 上辈子不找自己买,非要拐弯让小叔子逼自己,钱都给了小叔子,哪门子的大哥? 男人是个什么玩意,她早就一清二楚。 虽然顾爱国还活着的时候也养家。 可在外头花天酒地落下一屁股饥荒还是自己拖着五个孩子在还,临死她还举债给他治,图的是啥? 最后苦的都是自己跟孩子。 恋爱脑的下场她最清楚不过。 这辈子她只想离男人远远的。 没了男人这颗绊脚石,才能过上好日子。 她有儿有女,还有个三岁的小孙女。 一家人在一起。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 她兴冲冲刚赶回家,推开门就见着小叔子坐在炕沿上,炕头上还坐着老太婆。 怎么忘了这茬了。 上辈子老三上不了大学,一家子愁云惨淡,紧接着老婆婆就被送到自家炕头上。 说的是早死的大儿子也得尽孝,况且三个孙子都在贮木场上班,理应尽孝。 上辈子孟月仙脑子不好使,一家子省吃俭用攒的钱,一半还饥荒,一半都被老婆婆腰疼腿疼屁股疼祸祸干净。 等到老三濒死抢救,掏不出一分钱才傻眼。 孟月仙怒了。 此刻小叔子正出言讥讽,穷有穷命富有富命,是人就该认命。 炕头上的老婆婆瞥了一眼刚进门的她,冲着站成一排的四个儿女开始喷粪。 “要不是她克死我大儿子……” 她眼神冰冷面无表情,立马转身离开,在所有人的惊愕之中把门狠狠关上,一屁股坐在大雪纷飞的破院中间,号啕大哭。 第4章 首先学习当一个泼妇 “天杀的,狗娘养的!老三你考上大学上不了,没人帮扶的苦命人,孤儿寡母的还不如一起去死,活的狗都不如被人欺负到家来~” 孟月仙运了一口丹田气,嗓门大得不得了。 屯子本就不大,街坊四邻都知根知底,谁家放了个屁第二天都传得老远,更何况过得最是艰辛的寡妇呢。 上辈子孟月仙有苦肚里咽,不声不响,不争不抢。 换来的是老顾家往死地逼她。 烫手的老婆婆狗都嫌,最后甩在她手上。 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全家挣钱让她去医院续命,这还落不着好,天天在街坊四邻宣扬,她们一家怎么虐待老婆婆。 孟月仙哪受得了别人戳脊梁骨,只能半夜里偷偷哭,天不亮就去地里刨食儿,尽可能地满足老太太的需求。 小叔子只会哭穷不出一分钱,大姨子小姨子本就是嫁出去的人,一毛钱更是不会出。 就连年夜饭都等她做好了才肯回来吃。 这都得不到一句好话。 这样磋磨她到死的老太太,竟然被她差点忘了。 坐在雪地里的孟月仙把梳好的头发扯散,衣服也扯得乱七八糟。 冒头的邻居胖媳妇儿赶紧出门看热闹。 “月仙,你这是咋了?” 孟月仙双手捶地,撒泼打滚哭嚎。 “有人想要我们死!不活了,都死了干净!” 顾爱民顿时坐不住了,赶紧出去瞧瞧这是发哪门子疯。 见她撒泼,他忍不住拉扯孟月仙回屋,不要在这丢人现眼,却被孟月仙挣开。 “爱国死了,你们就嚷嚷分家,家里的大瓦房几亩田大肥猪都分给你们,鸟不拉屎的荒山地跟饥荒留给我,现在还想把老太太放我这,你们老顾家还是人吗?” 分家这种私密事儿邻居街坊倒是不知道,更何况孟月仙一直老实巴交,也不像别家老娘们儿喜欢拉家常嚼舌根骂老婆婆。 她从来不说,别人就无从知晓这些。 顾爱民一下慌了,怎么孟月仙突然反应这么大? 分家那时候她只低着头抹眼泪,一声不吭,现在咋跟那疯婆子一样。 “嫂子,起来说,让人家看笑话。”顾爱民手上力道重了几分,想先把她拽进屋里再说。 孟月仙发出惨叫,隔壁的胖媳妇还有几个妇女赶紧进院里来,想护着她。 屋里的顾西跟顾南红着眼眶,想要出去给自己亲妈撑腰,四姐顾北也一脸的担心,都被顾念死死按在屋里。 别看顾念岁数小,可她似乎知道孟月仙在干啥。 就在孟月仙刚进家门的时候悄悄对她使了一个眼色。 她最为聪明伶俐,后知后觉才知道刚刚亲妈眼神里的意思。 孟月仙终于开窍了,像是所有农村妇女一样,撒泼打滚,为自己争取权益。 农村生活,越老实越是会让人瞧不起,能作会闹的才不受欺负。 刚刚兄妹几人愁云惨淡,只会骂人的奶奶要是住进来,那还能有活路吗? 可这次孟月仙的举动让顾念很是出了口气。 她让哥姐留在屋里,自己也出了屋,抱着孟月仙号啕大哭。 “妈,奶还说,让我跟四姐赶紧嫁人,得了彩礼孝敬奶奶,可我不想嫁人,我想上学,呜呜呜……” 顾爱民的脸皮子抖个不停,这不是刚刚说的玩笑话吗? 这传出去,那屯子里都得咋看他们,这是要逼人家卖闺女还是咋地? 孟月仙马上跟着喊。 “顾爱国给你们兄弟娶媳妇,盖房子,借钱给你们在镇上开录像厅,他前脚咽气,你们后脚分家,我一个人还饥荒养孩子,这我都没说让你们还钱,现在顾南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你们不还钱,还送老太太过来,不是想逼死我,是想干啥?” 胖媳妇儿一听,可忍不住了。 “爱民,你们现在那日子过得是咱屯子最好的,借了月仙的钱没有不还的道理,顾南这么有出息,你咋能不管你亲侄子?” 其他看热闹的也跟着附和。 “月仙这日子过得多苦,没了男人拉扯五个孩子养这么大不容易。” “顾南也是出息,竟然能考上大学,那以后出来得挣多少钱呢,那不是给老顾家长脸嘛。” “你看还把老太太送过来了,亲儿子不养老娘,还让寡妇养,真是养的什么驴马烂子。” “还让人家小姑娘嫁人?这啥年代了,还想当地主老财呢?” 顾爱民的脸上彻底挂不住了,还想掰扯解释一下。 “大嫂,我咋是那不还钱的人,我明儿个就还你。” 孟月仙就等着这句呢,赶紧趁热打铁。 “不行,就现在!你那三百五,还有顾爱军欠的两百块钱!玲姐,有你们在这给我撑腰,我得把顾南的学费要回来。” 胖媳妇搂了搂瘦巴巴发抖的孟月仙,“姐给你撑腰,你娘家远,爱国没了,没人向着你,我向着你!” 屯子里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孟月仙家的小破院被人群团团围住。 小地方的人本来就靠脸面过活,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里乡亲,吐沫星子都能喷死个人。 顾爱民在众人的眼刀子之中匆匆跨上自行车,往顾爱军家里骑。 心里还在琢磨孟月仙像是换了个人儿一般。 事情闹大了,人多嘴杂,今儿要是还不上这个钱,就甭在屯子里当人了,那脊梁骨都得给你戳断。 心里突然想起头两天那个南方老客的话,又燃起了希望,羊毛出在羊身上,到时候多要点钱,那还不是一样。 顾爱军还在家喝小酒,一看二哥匆匆进屋,刚想去外屋拿双筷子添个酒杯。 “还喝!大嫂让我们还钱!” “啊?” 顾爱军筷子啪一声摔在桌子上。 不是刚打发走来催还钱的大嫂吗? 昨儿孟月仙在他家低着头坐了一下午,就匆匆离开,头都没抬一下,让顾爱军好好笑了半宿。 想让他们掏钱,做梦! 大哥死了,那死无对证。 顾爱民装得愁云惨淡,“家里刚修了新房子,钱都花得差不多了,手里就几十块钱。” 等他说完刚刚的热闹,顾爱军也笑不出了,“二哥,你非要送老太太去她那,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她家老三上不了大学正闹心呢,你还去惹乎她。” “你还不是双手赞成送老太太过去,你有说我的功夫先想想钱怎么还吧,我这就五十多块钱,不够的你得借我。” “我借你?我那孙子刚生,我那儿子一天活儿都不想干,我还得养着他们一家子,我哪来的钱!” 两兄弟狗咬狗一嘴毛的时候,孟月仙被胖媳妇跟老闺女一左一右扶回了家。 老太太耳朵不好使,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啥,儿子出去了半天也不回来,小孙女也跑了出去,大媳妇倒像是被打了一顿,被旁人搀了回来。 胖媳妇儿一看炕上坐得神在在的老太太就气不打一出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屋里的几个孩子赶紧递水的递水,拿毛巾的拿毛巾。 老太太就被晾在炕上,刚刚那胖媳妇儿竟然瞪了她一眼,这可让她心头不舒服了,忍不住讥讽,“月仙你这啥意思?你是出去搞破鞋被逮着了?” 第5章 养儿子的好处现在知道了 跟着进来的还有隔壁的大老王,是林场里的副厂长,要不是住得近,他可不想管这事儿,可那么多人看着,他又是吃官家饭的,不好意思不管。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婶儿,你这话说的可不应该,月仙一个人这么难,你还来凑热闹,你还有两个儿子两个闺女,轮也轮不到月仙养你老。” 一听这话,竖着耳朵的老太太可不乐意了,直接往炕上一躺,滚来滚去。 “天杀的,老头子,你死的早,现在一个外人都敢欺负我,我不活了!” 孟月仙喝了一口水,脸色平静。 上辈子她脸皮最薄,连话都不敢说,自己没文化,怕说错话,惹祸。 老婆婆最会骂人,一点不顺她的意思,就立马跑到屯子中间撒泼打滚,不依不饶,非要她下跪认错求着她回家才行。 老实巴交的她只想靠着双手过好自己的日子,结果就被老顾家得寸进尺地欺负。 顾爱国活着的时候就瞧不起她,连带着整个顾家都瞧不起她,她也被打压惯了,觉得自己啥也不是,教育孩子都是吃亏是福。 吃亏得什么福了? 这种福分她也想老顾家的人尝尝。 本来想着明天挨个去要钱呢,竟然撞到了枪口上,省了不少事。 有副厂长大老王跟屯子里的大喇叭胖媳妇儿,他们怎么敢不还钱? 大老王喝着茶水,打量屋里的破桌烂凳。 寡妇家可不好进,虽然是邻居,他从来不登门,要不是今天亲眼见了,他都不知道孟月仙过的什么日子。 按理说家里两个在贮木场上班的儿子,一个月也有几十块钱的工资可以用,怎么过得像是盲流子。 孟月仙似乎猜到了大老王的疑问,在老太太鬼哭狼嚎的伴奏下缓缓道来。 “王大哥,不怕你笑话,爱国死了,欠了人家一千三百块钱,我家老大老二扛木头,一个月那点工资都拿去还钱,这还差八百多。我种点地,卖点葱卖点菜维持一家老小吃喝拉撒,老大家媳妇儿不嫌弃,嫁给他,连彩礼我们都掏不出来,今天还抱着孩子回娘家给老三借钱……” 说到这,孟月仙哽咽了,她捶着胸口,整颗心像是被压上了千斤的大石头,喘不上气。 想起上辈子老大眼看弟弟妹妹的惨,他就发狠挣钱,就那么活活累死。 大儿媳扯着女儿回了娘家,也不受待见,早早得了绝症撒手人寰,唯一的大孙女寄人篱下在别人家过活,又能怎么过好一生呢。 她对老顾家的恨意,让她想砍死他们才好。 可她不能。 她要修正他们的历史,不要在烂泥坑里打滚,离他们远远的,远到找不上他们的地方,深市就成了最好的地方。 她大字不识,只记得上辈子旁人说的改革开放在深市,好些人乘着东风,彻底改变了命运,她想带着全家去,去呆在遍地黄金的地儿,一家人齐齐整整地过上好日子。 大老王看着孟月仙凄苦的描述,对于老顾家更加感到厌恶。 顾爱国不着调,死了就死了,苦了孟月仙跟几个孩子。 整个屯子,一个考上大学的都没有,只有顾南出息考上了,鸡窝终于出了一个金凤凰,可竟然被钱卡在了脖子上。 还是因为孤儿寡母要不回借出的钱。 胖媳妇儿直肠子,抹着眼泪,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月仙,你咋从来都不说呢,啥都不说,就自己忍着……” 老太太见没人搭理,也不嚎了,躺在炕上,闭着眼,干挺着。 耳朵不好倒有耳朵不好的好处,别人说啥都听不清。 反正老二说了,老大家的儿子三个都在贮木场上班,加起来一个月的工资都有一百块钱了,凭啥老大死了大媳妇过上好日子了,她也得跟着去享享福。 她想着二儿子让她呆着,她就在这躺着,她们娘几个也不敢不养活,还不是得好吃好喝的供着自己。 顾家几个兄妹站在一旁,不敢吱声,怕帮倒忙,顾念依偎在孟月仙怀里,给她擦眼泪。 所有人等啊等,等到大老王都抬手看了不知道多少次手表,胖媳妇儿都着急回家做饭的时候,顾爱民才赶回来。 本来还心存侥幸,人都走了,钱说不定可以不给,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大老王黑着脸坐在板凳上,胖媳妇儿瞪着自己。 他不情不愿地掏出怀里揣着的钱,有零有整,厚厚一沓,看着就不好数。 孟月仙一把接过,吐了口吐沫在手上,直接数起来。 没一分钟钱就被数得明明白白,上辈子捡破烂过活,字不识,但是钱数的最六。 “还差四十三块两毛。” 顾爱民的脸皮抽搐,有些局促的辩解。 “所有的钱都在这了,这一下子上哪去借这么多钱……” 还没等孟月仙吱声,胖媳妇儿先不干了。 “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少一分都甭说。” 孟月仙充满感激地瞅了一眼好邻居。 要不是她时常送这送那,难的时候不用她张嘴借钱给她,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在这时候,还给她撑腰。 大老王实在受不了这家人的做法,“你们这点小心思用在正地方,早就成那万元户了,孟月仙就指着这点钱过日子,赶紧还她,我们在就这等着,你回去取。” “我兜里还留点过河钱,都给你还不行吗。”顾爱民一看混不过去,只能从怀里接着掏钱。 刚一掏出来,就被孟月仙一把扯走,数都没数,“欠了十来年了,剩下的是利息。” 顾爱民的心在滴血。 那可是一百多块钱呢,说抢走就抢走。 不等顾爱民出声,大老王就站起身来,“把老太太接走,当儿子养老太太是应该的,再敢往这送试试!” 吞了黄连的顾爱民知道,那一百块钱是甭想拿回来了,转头看了看炕上睡着的老太太,脸上都是嫌弃。 他将老太太从炕上扯起来,蹲下给她穿鞋。 老太太被扒拉起来刚想发火,却看见是二儿子拉自己,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还在迷糊。 “咋了,老二,你给我穿鞋干啥?以后不是在这享福吗?” 顾爱民胡乱地给老太太穿好鞋就将她往屋外拉,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因为胖媳妇儿正在阴阳怪气。 “哟~亲儿子不养老娘,送到寡妇家让她来享福,还真是算盘打的噼啪响,这比顾南都厉害,你咋不去考大学呢?真屈才了!” 顾爱民带着老太太离开,胖媳妇儿大老王也都各回各家,留在屋子里的一家人静悄悄的看着桌上放着的一沓钱的时候,顾东浑身冒着热气,穿着破棉袄下了班,刚回到家,就看见桌上的钱。 “哪来的钱?” 第6章 做好准备 顾东脱下帽子,身后跟着的媳妇儿红梅也进了屋,怀里三岁的丫蛋儿被老四顾北接了过去。 “妈,我就借到二十块钱,实在是借不着更多……” 李红梅经常从娘家借钱,要不是家里几个哥哥还没结婚,估计连这二十块钱都借不出。 孟月仙看着年纪轻轻嫁到自家受苦的儿媳妇,心里都是愧疚,接过顾北手里的大孙女,疼惜地摸了摸丫蛋儿冻冰凉的小脸蛋。 “丫蛋儿,冷不冷?” 顾丫丫摇了摇头,也不吱声,奶奶一直告诉她,丫头要有丫头的样儿,不能咋咋呼呼,以后嫁不出去,她收敛了不少。 孟月仙从怀里掏出三千块钱,厚厚的一沓钱让所有人到倒吸一口气。 “妈,你这是抢银行拉?” “妈,你可别想不开真去犯法啊。” 七嘴八舌的话让孟月仙头都大了。 “我把咱家地卖了,明儿把车票买了,后天就出发,咱以后的家就在深市。” 炸雷般的消息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刚刚孟月仙说一起陪着老三去上大学以为是玩笑话,现在竟然是真事。 “地咋可能这么值钱?” 顾西觉得奇怪,北方的荒山哪值得了这么多钱,几百块钱都是多的。 “咱家地里有金矿,别人告诉我的,我找了南方老客低价给卖了。” 这倒是说得通了,毕竟没有哪个冤大头会买鸟不拉屎的荒山上的一块地。 可顾南有点内疚,他突然后悔了,家里的这点家产都变卖了,一家人跑去那颠沛流离,只为了上个大学。 “妈,那金矿咱不卖多好……” 孟月仙看着一个个年轻的脸庞,一字一顿地说出决定。 “咱们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还是卖了好,人家南方老客说了,以后深市遍地黄金,咱们借了老三的东风,全家去捡捡金子,丫蛋儿打小在那上学,你们在那安家找对象,这里的房子跟地啥用都没有。” 孟月仙还是想征求下儿媳的意见,毕竟要走那么远,“红梅,你愿意跟着我们走吗?” 李红梅有点懵,头一天还默默流眼泪等着自己主动去娘家借钱的老婆婆变了,一下变得雷厉风行,往常那个懦弱需要保护的女人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妈,我嫁给顾东就准备跟他过一辈子的,他去哪我去哪。” “成,红梅,从娘家这几年借的钱你拢拢帐,拿去还了。” “顾西,你爸欠的五百多块钱拿去挨家还了,账本在抽屉里头。” “妈,你刚刚说还欠八百多吗?” “我不得往多了说嘛,你麻溜去还了,人家问你咋有钱的,你就说红梅家哥给的。” “顾南,你去车站买票,多揣点钱,买一张卧铺剩下的都买硬座儿。” “顾北,明儿个你去学校给你们姐俩退学,老师问,你就说不念了,穷得念不起。” “顾东,你陪着红梅去,给老丈人买点烟买点酒。” “顾念,去街上买点车上吃的,不要舍不得钱,穷家富路。” 家里的几个子女都被安排妥当,所有人这才有了实感,他们真的要离开这里,去那个完全陌生的地界。 顾南忍不住出声提醒孟月仙。 “妈,你真想去吗?那里人生地不熟,要不等我适应适应给你们找好落脚的地儿,你们再去?” 孟月仙摇了摇头,眼里都是坚定。 “老三,咱家想要翻身就靠此一举了,你好生念书,别的事不用你管。” 所有人都被安排出了门,孟月仙拿着三十块钱揣进兜里去了隔壁胖媳妇儿家。 刚吃过饭的胖媳妇儿正在收拾桌子,男人今天加班不回来吃,孩子吃过了饭正趴在炕上写作业。 “月仙来啦?吃饭没有?” “我来找你有点事儿。” “啥事儿?”她把湿漉漉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拉着孟月仙坐在炕沿上。 “后天我们家就走了,去深市。” “啊?”胖媳妇儿嘴都合不上了,“去哪?” 孟月仙把三十块钱掏出来往她手里塞,“这么多年,你这没少帮助我们,一块两块地借钱给我,我还从来没还过。” 今天在她的帮助下,老顾家把钱还了,胖媳妇儿也替孟月仙高兴,可没想到孟月仙还钱的事儿。 “你这是干啥,那顾南上大学都得用钱呢,你还欠那么多饥荒……” 二人推搡半天,孟月仙还是塞进她的手心里。 “撕吧啥,孩子看着呢,你家也不容易,孩子他爸挣得不多,你家那弟弟还老冲你要钱,你攒两个不容易,我现在有钱了,你就放心拿着。” 胖媳妇儿推着推着力气就小了,默默收了手心里的钱。 难,都难。 林区里讨生活哪挣得了什么钱,都是牙缝里省下一点算一点。 孟月仙知恩图报,她现在有了就先报答搭救自己的人。 “咋就要去深市呢?那老远……”胖媳妇儿收了钱,有些不好意思。 “孩子上大学,我们也跟着去看看,呆在贮木场挣那几个都不够看病的,饥荒也还不上,还不如去那试试。” “那咋走得那么急?” “不乐意呆了,你也瞅着了,再待下去不定老顾家出什么幺蛾子呢。” 胖媳妇儿点点头,都住在一个屯子,以后日子长着呢,都是亲戚,低头不见抬头见,老顾家没一个省油的灯。 “以后可别再老实巴交的,出了外头,没了别人给你撑腰,那孩子都得指望你,咱俩当了十来年的邻居,这十来年你跟我说的话还没今天一天说的多。” 孟月仙的性格,她最是了解,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 出去卖菜,人家讲价,她也不会回嘴,老是吃亏。 孩子被别家孩子欺负,她也只会哭,让孩子躲着走。 老顾家欠她那么多钱,直到今儿才知道。 “我不想再窝囊了,我改,要是老顾家的人问我们去哪了,你别说,就啥也不知道。” “那还用你嘱咐我?那你这房子咋整?” “我来找你就是房子的事儿,等我们走了你帮我照看照看,找人帮我卖了。” “行,那你到了那给我来个信儿,能卖的话我好把钱汇给你。” 两人依依不舍说了许久,她这才回到自己小院。 顾南第一个回来,把手里的车票递到孟月仙的手里,她也做好了一大桌的饭菜。 孟月仙不识字,只觉得车票沉甸甸,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会有什么结果,但是她想试试。 养的几只瘦鸡都被宰了,跟秋天上山采的蘑菇炖出一大锅,蒸了一大锅白米饭。 头一次吃得这么奢侈,不再吃土豆炖白菜,玉米饼子。 顾南最后还是试探地问了问。 “妈,真去吗?” 孟月仙抬头看着风华正茂的三儿子,笑出了泪花。 “去。” 第7章 回娘家 李红梅抹着眼泪告别了爸妈,顾东心里也不好受。 明天就得跟顾西去贮木场辞职,虽说干苦力活辛苦,可也靠着这点力气活每个月有钱拿,也不知道亲妈咋突然做这么一个大决定。 但是他们兄妹几个就一点好,听话。 只要孟月仙说啥,他们都听。 虽然心里都是疑问,可他们都乖乖照做。 等到所有人回到家吃了比过年还丰盛的一顿饭,夜里每个人都激动得睡不着觉。 老大一家是对未知的恐惧,而老二顾西就是兴奋,老三顾南是忐忑,老四顾北是无法言说的憧憬,老五顾念完全就是雀跃了。 大城市啥样,谁也想象不出来。 火车咋坐都不知道呢。 第二天一早,除了最小的顾丫丫,每个人都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 孟月仙倒是睡得好,黑眼圈最小,那是因为她太高兴了,她竟然重生了,虽然前路渺茫,可她回到命运的起点,做了截然不同的决定,虽然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将一家人带向何处,但是她起码救了一家老小的性命。 一大早几个孩子被安排在家收拾东西,只挑有用的带,没用的就放在家里。 孟月仙让顾西骑着家里唯一的一辆破旧自行车带着自己回娘家。 上辈子自己嫁了顾爱国就很少回去,爹妈跟着弟弟过日子,老两口哪有什么积蓄,给弟弟好不容易结了婚,又开始盖房子,盖完房子又养孙子,干到干不动的那天,两手空空。 自己又过得啥也不像,掏不出一分养老钱,更是没脸见他们,他们死的时候才敢回去哭丧。 本就不远的屯子,顾西骑车花了一个小时。 走进弟弟家的院子,看着歪斜在砖房旁边的黄泥房,那就是爹妈住的屋子。 弟弟跟弟媳都出去上班,家里出奇得安静。 孟月仙眼含热泪走进熟悉的低矮屋子,一进屋就看见老爷子蹲在地上给生芽的土豆削皮。 “爹!” 屋内昏暗的光线让头发花白的老爷子弯着腰眯着眼,直到孟月仙跪在眼前,这才抬起头来。 “月仙?你咋来了?” 顾西也跟着跪在孟月仙身后,他还是小时候见过姥爷姥姥,好多年没见,他们老了许多,脸上都是深深的皱纹。 炕上纳鞋底的老太太一看见自己亲闺女跪在地上,赶紧下炕,鞋都没来得及穿。 “仙呐,地上凉,赶紧起来!” 老泪纵横的老两口看着月仙,心疼得不得了。 “爸,妈,你想跟我过不?我带你们走。”孟月仙殷切地看着他们,这回她重生了,可以尽孝了,只要他们愿意相信自己,跟自己走。 老太太流着眼泪,目光开始闪躲。 “月仙,你弟对我俩也挺好,我们是累赘,挣不了钱,还得吃你的喝你的,你有那钱给孩子花,别管我们。” “你妈说得对,你过得好我们就知足了。” 孟月仙还在争取。 “我们一起走,我养得起你们。” “去哪?” 等到孟月仙说出自己的计划,老两口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还是最老实听话的月仙能说出的话吗? “那么远,你连个字都不认识,你去干啥?” “守家待地踏实过日子才行啊,顾南上不了大学那就上贮木场多好,一个月好几十块钱呢。” 孟月仙在这一瞬间突然找到了源头,原来,自己就是这样一点点被教成上辈子的模样。 她不能再让自己的孩子继承这种思想,害人的思想。 “你们不想跟我走吗?” 老两口摇摇头,还想接着劝她不切实际的想法太可怕,被孟月仙直接打断。 她掏出怀里的五百块钱放在炕上,“爸,妈,这是我给你们的养老钱,别拿出来,自己留着花,别管我弟一家怎么哄你,你都别露出来,明白不?” 老太太被吓着了,怎么一下子掏出这么多钱,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月仙,哪来的钱啊,赶紧拿回去,我跟你爸快死的人了,花不了什么钱……” 顾西站在炕边忍不住出声。 “姥,姥爷,你收着,以后我还给你们寄。” 老爷子哪敢接,把钱往孟月仙手里塞。 “赶紧装起来,这么多钱,被人惦记上可咋整。” “爸,你就收着,听我的话!不能拿出来,留着自己花。” 不等老爷子跟她撕扯,孟月仙起身就走,只不过一边走,一边捂着脸。 她必须得走,可却带不走生她养她的爹妈。 顾西赶紧跟在后头,推着自行车追上匆匆离开的孟月仙。 “妈,到时候我姥还不是得给我舅。” “那是他们的选择,我只能做到这样了。” 孟月仙心里头抽着疼,虽然爹妈对她好,对几个姐姐也好,可最爱的还是这个弟弟。 如今她只能掏点钱让他们二老有点仰仗,别过得这般苦了。 他们会不会听自己的话,她也不知道。 如果钱给了弟弟一家,那还是重蹈覆辙,可她也没什么办法,自己终究是要离开。 等到孟月仙回到家,家里的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 只不过因为没出过远门,什么锅碗瓢盆都装上了,不像是出门,倒像是搬家。 就看这小山一般的东西,上车都上不去。 顾东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有的是力气,三个小伙子还搬不走这些东西,那木头都白扛了。 “拆了,只挑要紧的拿,那火车上不让拿这老些东西。” 上辈子孟月仙坐过火车,到处去找顾念的时候。 顾念被自己一巴掌打走了,再也找不到,她就坐着火车,每一站都下车去贴印出来的寻人启事,晚上就睡在车站,吃带的馒头喝自来水。 可大海捞针怎么能找到人呢? 她在无数个夜晚坐在冰冷的座椅上小声哭泣,哭自己,哭顾念,哭命运给她一次又一次的重创。 可这一次她坐上的是承载希望的火车,是通往幸福的火车。 顾西小声嘀咕。 “你又没坐过火车,你咋知道……” 孟月仙张了张嘴,随便扯了个谎。 “那卖菜时候听别人说的。” 全家又把打好的包袱拆开,只挑好的棉被,从衣服堆里刨出来没破洞没不补丁的,顾南的书倒是舍不得扔,挑出来想留下的。 挑挑拣拣半天,这才缩减成每个人一个大包袱。 胖媳妇儿进门,把烙了一兜子的发面饼送来,抹着眼泪告别。 等到第二天一早,全家老小忐忑地站在车站候车,另一头的顾爱民傻了眼。 第8章 内裤缝兜很重要 南方老客卢青岩看着顾爱民冷笑。 就在刚刚,主动找上门的顾爱民说寡妇狮子大开口,要四千五百块钱才肯卖地。 奸商这个名号,他想立刻送给眼前的奸诈男人。 四千五? 还真是敢说。 卢青岩毫不留情地直说,“那块地已经是我的了,不用你操心。” 顾爱民以为是在骗他,不死心地问道,“咋可能,卖地这么大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她家没个男人,主意都是我们顾家的男人来出。” 不等他说完,卢青岩把土地证拍在了桌子上,顾爱民趴着瞅了半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个干净。 “咋,咋回事,不可能啊……” “怎么不可能,是她本人来卖给我,难不成我是见鬼了。” 顾爱民不知道自己咋走到孟月仙家门口的,一把大锁,明晃晃地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胖媳妇儿拎着脏水桶正巧出来泼脏水,看见失魂落魄的顾爱民呆呆站在月仙门前。 “哟~你这是来送行来了?怕是赶不上了。” 顾爱民不可置信地看着胖媳妇儿,“啥?送行?送哪门子行?” 胖媳妇儿冷笑,“月仙出去过好日子去了,再也不回了。” 他的大脑嗡嗡响,开始回想那天孟月仙的反常行为。 那天她回来,就是刚卖完地,又逼着他们还钱,这就是打算跑了。 他无能狂怒,一脚踹在了院门上,脚趾吃痛,弯下腰来。 胖媳妇儿把脏水直接泼在他脚边,“哎哟,地滑,没拎住。” 顾爱民脑瓜子嗡嗡直响,恨得不行,他咬牙切齿就要开骂,谁知胖媳妇儿早就溜进屋子里,连影儿都见不着了。 他急匆匆跨上自行车,都要蹬出了火星子。 想跑,不可能,追也要追上你。 …… 火车缓缓开动,李红梅坐在下铺,好奇的丫蛋儿在床上爬来爬去。 孟月仙几人坐在硬座车厢,收拾小山一般的行李。 脚臭味儿烟味儿胳肢窝味儿混在一起,让顾念扇了扇鼻子边的空气。 “妈,坐火车一点不好玩儿。” 顾家的三个儿子倒是还在新奇,看着窗外倒退的低矮房子跟大片蒙着残雪的田地,满是兴奋。 顾北把手里一大兜的吃食摆在小桌板上,堪堪放下一半。 没有直达火车,他们要先坐到京市,再转车到深市,要坐将近三天,车票就花了六百多块钱。 虽说现在兜里有钱,可孟月仙根本舍不得乱花,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地界,需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她知道顾爱民马上就会发现一切,甚至还会追到车站来。 想到这,她有些激动地捏紧了衣角,真想当面看到他吃瘪的表情,这杀千刀的小叔子被她孟月仙摆了一道,心中恶气又出了一口。 她终于离开这个烂泥塘,终于。 绿皮车厢里不光味儿不好,人挤人,车晃得慢,小站又多,不停有人上车又下车。 孟月仙跟俩闺女坐在一起,对面是三兄弟。 正好不用跟别人掺和坐在一起,安全了不少。 儿媳李红梅带着孩子呆在卧铺车厢,条件好了不少,小女儿顾念时不时跑去坐会,发现那边也是满满的臭脚丫子味儿,就又回来老实坐着。 车厢里都是浓浓的北方口音,到了饭点儿,邻座互相分享自己的大酱小葱干豆腐,很是热闹。 孟月仙一家打开包袱拿出里面的发面饼,熟食店里买的熏豆腐熏鸡,带着的大葱杆子就着塑料袋里的大酱一起吃了一餐。 顾念舍得花钱,这就是孟月仙为啥让顾念跑腿买吃喝的原因。 这辈子她不想再让孩子们跟自己受委屈,啥吃完苦再享福的鬼话,她可不想再信了。 可熏鸡味儿太香,让车厢里的泥腿子都咽了咽口水。 两极分化的车厢,要么是公干出差的公职人员,剩下的就是泥里打滚不得不出门的农民。 等到天色一点点暗下,天南海北唠嗑的人越来越少,熬不住旅途困顿的人渐渐都闭了眼睛。 孟月仙的几个孩子互相靠着睡了过去。 她自己也困得迷迷糊糊,却强打精神,就在上辈子天天坐火车的日子,她见着不少手脚不干净的人喜欢在夜里动手。 可能是白天他们吃的熏鸡有点勾人,隔着两个座位的男人伸了个懒腰起身,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孟月仙微闭着眼,心中警铃大作。 男人站在坐最外边的顾东身边,悄悄伸出手,探进他的外衣口袋,空着手伸出,又摸向二儿子顾西怀里,睡得歪斜的两人毫无知觉。 摸遍了三人的口袋却一无所获,男人转个身准备摸向坐在最外头的孟月仙。 孟月仙动了动鼻子,突兀地打了一个大喷嚏,吓得男人一哆嗦,立马转过身伸个懒腰。 喷嚏声儿太大,吵醒了对面的顾东。 “妈,你去红梅那躺会儿?” 孟月仙摇摇头,伸脚踢了踢对面的顾西顾南。 “你们俩就知道睡,不知道现在车厢里小偷多吗,咱兜里就那十块钱,丢了喝西北风去。” 顾西迷迷糊糊睁眼,环视了一圈安静昏暗的车厢,只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的背影。 “妈,我不睡了。” 顾南揉了揉眼睛,也坐直了身子。 孟月仙又把两个女儿摇醒,一家子就瞪着眼睛到了天亮。 直到天光填满了车厢,一家子开始吃早饭,孟月仙这才跟哈气连天的几个孩子小声嘀咕。 “昨天那个就是扒手,以后出门在外,钱一定看管好。” 头一天孟月仙给每个人的内裤里缝了口袋,遭到所有人的小小抗议,直到昨天夜里亲眼见到鬼鬼祟祟的男人,这才有点后怕。 剩下的一千八百多块钱,被孟月仙平均分,每个人都缝了三百块钱。 一开始都不理解,觉得她管钱就得了,还整这麻烦事儿,现在才有些后怕。 万一都放在一个人身上被偷走,那可真是傻眼了。 孟月仙想让他们知道世道险恶,不是靠嘴上教教,而是让他们见识到。 农村人进城,最是得长点心眼,被骗被欺负才是常态。 果然之后转车还是夜里坐车,每个人都立着耳朵机警得很,可比嘴上嘱咐好使多了。 路途遥远,窗外是越来越陌生的风景,大片的稻田和泥塘映着蓝天白云,一股股热浪从车窗里涌进车厢。 好不容易熬到了地方,顾东抱着丫蛋儿护着红梅,这才从卧铺到了硬座车厢汇合。 一家人被拥挤的人潮推着下车,惊慌失措的几个儿女紧紧围在孟月仙身周,好不容易出了站台。 刚走出车站,映入眼帘的是横七竖八停着的小巴车,摩托车,拥挤的人群,揽客声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撞进耳朵,喧闹无比的景象让顾家的孩子都惊得闭不上嘴。 原来这就是大城市。 可还没等几个人适应城市的喧闹,一个年轻人飞奔猛地撞倒了孟月仙,在孟月仙的惊呼中,拿起跌落的小件行李,跑得见不到影子。 顾东最为冲动,拔腿就追,顾西紧跟在后头,根本听不见孟月仙的呼喊。 “别去!” 第9章 花多少钱都行 孟月仙让所有人都留在原地,自己捏着擦伤的胳膊赶紧追在后头。 眼瞅三个人闪进七拐八拐的小路,孟月仙心里不停祈祷别出事,别出事,还是出了事。 顾东躺在地上,满脸血,顾西捂着自己的腿,脸上都是痛苦。 孟月仙心里咚咚地跳着,赶紧先检查二人的伤势。 还以为受伤最重的是顾东,一脸的血最是吓人,检查过后发现只是头上挨了一棍子,是皮外伤,问题应该不大。 可真正严重的是顾西,他的腿断了,血汩汩往外冒,裤腿都被血浸透了。 慌了神的孟月仙虽说着急,可还知道去医院。 她赶紧跑回车站门口,嘱咐顾东带着一行人先去站前派出所报案,她领着顾北先送他们去医院。 等到她看着医生给老大顾东还在冒血的脑袋包扎,顾西的惨叫声从病房另一头传出来。 顾北流着眼泪不让孟月仙进屋去看,看了更心疼。 可哪是不看心就不会疼呢,要不是她当主心骨撑着,怕是早就哭做一团了。 医生开单子让她缴费的功夫,直接跟她说了情况。 “我们先给他做x光,腿骨骨折倒是好说,可脚腕有点复杂,可能需要照ct,价格就比较昂贵,看个人意愿,要不要做。” 孟月仙慌得不行,只要用钱能解决,那都不是问题。 “多少钱我们都做,你别让他以后成个瘸子就行。” 顾东低着头坐在顾西病床外的长凳上,愧疚得不行。 要不是自己冲动,就不会出这么大的事。 顾北坐在旁边,忍不住说。 “行李也不值钱,抢了就抢了,你们刚追上去,咱妈赶紧追在你们后头喊你们回来,你跟二哥一个都不听。” 谁说不是呢,就那点破烂家当,他还舍不得一样。 这回顾西的脚脖子能不能保住都难说,他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孟月仙进了厕所,把缝着的钱拿出来,又喊顾东去把他的那份拿出来。 “顾西的脚脖子,大夫说照ct才能看得清楚怎么做手术,得先交五百块钱住院。你的脑袋差点被开瓢,包上了得养一阵才行,事情都发生了你就别想了,以后遇上事儿想想再做。” 顾东头更低了,说不出话来。 孟月仙不放心还在派出所的其他人,赶紧打上车去接回来,又在医院边的旅店开了两间房。 一间一天两块钱,比大通铺好过一点,起码不用跟别人挤在一起,安全一些。 警察来做了笔录就离开,车站边的乱事他们都习以为常,来也只是公事公办。 抱着丫蛋儿的红梅气得不行,在医院走廊狠狠捶了顾东几下。 “从前别人在你头上撒尿你都能忍,怎么来这就忍不了?看你把顾西整成了啥样!” 顾东红着眼眶猛地抬起头。 “就是离了东北,我不想再窝囊了,行不行!” 一米八的汉子压抑着颤抖的声音,第一次为自己辩解,却让孟月仙心碎成了一块又一块。 是啊,是她教他们怎么窝囊,怎么活的。 顾东又有什么错呢,他就是想护着那点东西,那些家里带出的东西。 她赶紧走到红梅身边,接过有些害怕的丫蛋儿。 “吵啥吵,事儿都出了,一家人别出了事儿就互相埋怨,你弟不怨你,红梅你也别怨顾东,要怨就怨我,是我没想到没提前说。” 顾念从病房里钻了出来,苦着一张脸。 “你们进去吧,二哥叫你们。” 顾西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眼睛没了往日的神采,他听见外头的吵架声,只觉得自己啥也不是,看着鱼贯而入的家人,他咧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妈,是我没用,怨不得大哥。” 原来几个街溜子早就蹲在巷子里接应,他们自己跑进了包围圈,要不是自己被打倒在地,大哥着急顾着他,就能抓到抢包的那个人。 孟月仙坐在床边,给顾西掖了掖被角,摸了摸顾西的头发。 “都不怨,是我要带你们出来的,要怨就怨我,不想怨我,就好好听大夫的话,把脚脖子治好。” “得花不少钱吧,那钱留着给顾南上大学呢,我不值当花那么多钱。”顾西又开始为弟弟考虑,啥都可以放弃。 孟月仙一把拍在顾西胸口,“屁话,只要治好你的腿,花多少钱都值当,再说这种胡话,把你耳朵揪下来。” 顾西眼眶发热,这才安心在医院住下。 家里人都争着抢着去医院陪床,病房里就数顾西的床位最热闹。 丫蛋儿在凳子边爬上爬下,孟月仙跟红梅借着小旅店的公用厨房,变着花样地做合口的饭菜。 旁边病床的当地人好不羡慕。 已经退休的王老太就住在附近,崴伤了脚,这才住进医院。 每天老伴儿不情不愿地送饭过来,说是耽误他打麻将,怎么不一下摔死她,还要麻烦他。 一家人热闹吃饭的时候,孟月仙见隔壁床的老太太眼巴巴瞅着,还是盛了一份递给她。 “阿姨,你要是不嫌弃就吃一口。” 老太太倒是不嫌弃,甚至馋得不得了。 谁受得了东北乱炖的香味儿,排骨炖的烂糊,正适合她这种牙口不好的老太太。 可是她不好意思。 “我家那老头子马上就送饭过来了,不好意思的。” “您尝尝我们北方菜。” 孟月仙还是把饭菜放在老太太手上。 顾西刚住进来的时候,老太太本来还嫌弃他们一大家子嗓门大吵闹,结果人家一看自己在睡觉休息,就不说话了。 吃饭的时候还会给自己带一份,她就更不好意思了。 老头子指桑骂槐的时候,孟月仙还站出来给她解围,过后还拿话宽慰她。 白天没人扶着上厕所的时候,孟月仙两个天仙一般的闺女还扶着她去厕所。 没住两天她就要出院了,犹豫了片刻也没问他们找到落脚的地儿没有。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这般想的。 王老太都能想到的问题,孟月仙更能想到。 她白天没啥事的时候就在周边转悠,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房子出租。 医院靠着火车站,到处都是棚户区,虽说治安没那么好,可胜在便宜。 原来孟月仙是绝对不想住在这样的地方,可两个儿子在医院花了小一千块钱,剩下的钱也只有六百多,她还得留下过河钱。 就在她转了好几天,小卖部的大娘都快认识她的时候,一个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结结巴巴的出声。 “你,你,你要,要租房子不?” 第10章 热脸不想贴那冷屁股 孟月仙回头,一个黑瘦的男人有些局促地站在她身后。 “你有房出租吗?” “有,有一间。” 男人在狭窄的小路前头带路,过道两旁都是些杂物,还有横七竖八的晾衣绳拉在路中间,孟月仙跟在后头,时不时还要弯腰躲过那些绳子。 棚户区的房子都是紧紧挨着,窗户本就不大,还都装着铁栏杆,更加透不进阳光,这也是她迟迟没定下来的原因。 习惯了北方的天高云淡,来到这里实在受不了这种阴暗潮湿的环境。 男人带着孟月仙走了半天才来到了紧靠路边的一处二层自建房。 木门左边搭的简易的塑料棚子,几块砖头垒高的小桌上放着一块水泥板,旁边是用蜂窝煤的泥炉。 木门右边就是一个砖砌的旱厕,天气热了,气味不佳。 推开房门,进门是个小客厅,地上铺的水泥还算平整,墙上糊满的报纸泛黄,靠墙有个斗柜,上头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有个暖水壶,几个大小材质不一的杯子。 一个折叠桌,几个木凳靠墙边站成一排,再没别的家具。 客厅边的小门进去是个房间,比客厅稍大,放着一张双人木床,墙上一个小小的木窗,能透进一点点阳光。 走出一楼,从厨房后头的铁楼梯爬上二楼屋顶,阳台不小,几个花盆里头的荒草长势良好。 一左一右两个门,对应两个房间,里面只有两张木板床别无他物,窜进鼻子里的霉味让孟月仙皱了皱眉毛。 南方潮湿,哪里都是这个味儿。 孟月仙一下就相中了这处房子,还不知道价格会不会令人咋舌。 她不是没去看过这样的二层小楼,条件更差,最少都要三十块钱一个月,要是租平房分开住,倒是能少个五块钱。 可刚到这陌生地界,一家人就应该住在一起,有商有量互相依靠。 结巴男人很是真诚,尽力把话说完整一些。 “我,我家不租了,转给你,一,一个月二十块,块钱,咱签,签合同。” 孟月仙有点高兴又有点害怕,害怕被人骗。 她打量半天,看着眼前的男人,想看出点什么。 男人长脸盘,小眼睛,皮肤黝黑,四十出头的年纪,跟自己差不多一般高,穿着朴素。 南方人的身子骨本就没有北方人的骨架大,看着很是瘦弱,孟月仙一家都是大高个儿,三个儿子都是一米八以上,孟月仙自己也有一米七,比这眼前的男人还高了半头。 “你为啥不租了?” 这样好的房子,这么低的价格,还用得着她这个外地人接盘?她也不信有这么好的事儿。 结结巴巴的男人,磕磕绊绊说了半天,才让孟月仙听明白。 原来是老家的爹过世,家里的地多,荒了可惜,他兄弟一家带着自己妻儿先回去,自己马上也把房子退了走,可房东说交了一年的房租,刚租不可能退,他没了办法,就守在这等着人来租。 孟月仙这样一想倒也情有可原。 “十五我就租,要不我就再转转。”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她觉得还能讲讲价,租房本来是一月一交,要不是便宜,谁会一整年的房租。 结巴男人顿时急了,脸涨得通红,双手都跟着比划。 “你,你,你不,不能这样,讲,讲价。” 孟月仙转身就下了楼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走了快五十米,那结巴男人才追上来,脸上都是汗。 要不是孟月仙坚定,走到三十米她就想回头了,这里外里还省了几十块钱。 “我把我儿子叫过来,我不识字。” 不识字实在太麻烦,以后有功夫她也想跟小女儿学学,在农村倒是没啥事,可到了城里,跟个瞎子一样,哪哪都不方便。 让结巴男人等在小院,孟月仙领着浩浩荡荡的几个儿女,没一会儿就赶了回来。 虽说刚到深市就遭难,可花这么少的钱住上想住的房子,孟月仙还是心里高兴。 虽说交一整年的房租不是小数目,可每个月只要十五块钱,能省下一大笔。 起码有个落脚的地方,不用住在小旅店每天花那冤枉钱。 一家人在屋子里转来转去,都满意得很,因为里面的物件几乎不用怎么买,大到木床桌椅,小到锅碗瓢盆,啥都有,拎包就能住。 顾念很是喜欢,嚷嚷着要住楼上,可以看风景。 楼下一间房刚好让顾东一家三口住,一个小客厅,吃饭也宽敞,楼上有两间,男女分开就正好,简直是完美。 顾南学习最好,他拿着手写的合同看了半天,又拿着房东的身份证仔细对比房东光秃秃的头顶。 “年轻时候拍的照片,现在头发掉的差不多了。”秃顶老头挠了挠光滑的头皮,有点不好意思。 结巴男人扣掉这半个月的租金,收了一年的房租一百六十五块钱,把钥匙交到了孟月仙手上,就完成了交接仪式。 租房合同被孟月仙包了一层塑料袋,小心地揣进口袋。 她还是知道这合同的重要性,想要住上一年,就得靠这一张薄薄的小纸做证明。 等到众人回去搬东西,顾西听着顾念眉飞色舞地讲述新房多好,也跟着高兴。 顾北留在了医院,自然也是通过顾念的描述才知道新房的模样,捂着嘴悄悄的笑。 躺在床上的顾西做了手术,恢复得不错,过两天也能出院,早就躺得够够的,想离开医院。 留下头上缠纱布的顾东和丫蛋儿陪床,其他人都开始从小旅店搬东西去新住处。 路程有点远,东西又多,孟月仙花了一块钱叫了个板车才折腾过去。 全家人一齐收了东西,分了房间,开始打扫卫生。 搬家的动静让左邻右舍的人都探出头来看个不停。 围在孟月仙新房周围大都是低矮一层的平房,比二层楼更受欢迎,因为更加便宜。 要不是家里有孩子的人家,谁会来这里租房住,都去住宿舍,更省钱。 孟月仙搬家的动静大,周围邻居冷淡的看了一眼,就各自回家。 住在隔壁的郑玉珍抬头看了看自己相中许久也租不起的房,这就被人租了,心里可不得劲。 又看见这一大家子其乐融融,心里更不痛快。 孟月仙正在打整擦洗简易厨房的水泥板子,瞟到探着头的邻居,脸上刚浮起笑来,刚想打个招呼,郑玉珍立马缩回了头。 想着低头不见抬头见,兴许人家屋子里的孩子在闹人,两个人这才没拉上话,孟月仙就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计。 等收拾得差不多,都到了该做晚饭的时候才发现。 这家人什么都留下了,唯独蜂窝煤一块也没剩。 还不知道去哪里买的孟月仙准备去问问刚打过照面的邻居家。 敲了半天门,门板子才被打开,郑玉珍冷着脸一声不吭站在门后。 孟月仙手里拿着一小袋从老家带来的干蘑菇往门里递,“我是刚搬来的孟月仙,以后咱就是邻居了,这是自家采的蘑菇,你尝尝鲜。” 郑玉珍一点不伸手,还是不吱声。 有些尴尬的孟月仙索性直说。 “马上做饭才看见没有蜂窝煤,不知道……” 还没等孟月仙把话说完,薄薄的门板砰的一声被关上。 孟月仙也来了火气,转身就走。 虽说上辈子窝囊,可这辈子她可不想惯着哪个,凭啥她要热脸去贴那冷屁股。 她有些生气地往家里走,却见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快步走来。 第11章 贪便宜吃大亏 “知道你肯定没有,我给你先拿两块用,明天买了再还我就行。” 穿着艳丽衬衫紧身牛仔裤的女人只有三十多岁,瓜子脸,烫着卷发,嘴巴涂得猩红,手里的火钳子叼着两块蜂窝煤。 孟月仙赶紧接了过来,又把手里的干蘑菇递到她手上,“还真是谢谢你,正犯愁呢,这是自家采的山蘑菇,给你尝尝鲜。” “我叫陈丽丽,我家正好在你家前头,有什么不明白的找我问就行。”陈丽丽脸上带笑,跟其他人的冷淡截然不同。 “我叫孟月仙,我们这一大家子初来乍到,以后还得麻烦你。” 两人就站在家门口的简陋厨房里,孟月仙一边生火,一边听陈丽丽像机关枪一样把自家三代,周围邻居家多少存款都说了个遍。 陈丽丽人如其名,爱漂亮。 两口子都是贵省人,自家男人在服装厂上班,老家还有个九岁的儿子,带在身边一个小儿子,刚刚两岁。 双方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她又不放心自己的孩子,就带出来一起打工。 虽然她普通话说得蹩脚,倒也听得懂,孟月仙从她密集的话里插了一句嘴。 “旁边这家呢?” 陈丽丽手脚麻利地帮着摘菜,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隔壁紧紧关着的门板。 “她啊~郑玉珍?她家那老婆婆可厉害,这些日子她那幺妹儿老生病,都不去上班咯。” “幺妹儿?” “就是幺妹儿嘛~就是女娃娃,一岁多。” 陈丽丽的贵普确实让孟月仙头都大了。 “哎呦~饭烧糊了,光顾到跟你说话,我可走了。”陈丽丽手里抓着火钳子赶紧往家里跑,脚上的小皮鞋磕在水泥路上,跑得嘎哒嘎哒直响。 家里都收拾得差不多,孟月仙将和好的猪肉芹菜馅儿放上了桌。 想着搬家第一顿,还是花了三块钱买了两斤猪肉,又买了不少白面跟大米,蔬菜倒是比北方便宜多了,五角一斤的芹菜,两角一斤的土豆大白菜也买了不老少。 菜场离得远,一家子一起去,才拎回这么多东西。 一家人围在饭桌上,顾南擀皮儿,顾北顾念一齐包饺子。 孟月仙先煮了一盘端去了前头的陈丽丽家。 远亲不如近邻,先处好了关系,日后也有个照应。 陈丽丽家的门敞着,她端着饺子一走进去就看见陈丽丽揍小孩儿,大手正在光溜溜的小屁股上招呼。 “咋了这是?” 还在专心揍小孩的陈丽丽这才注意到家里来人。 “这个娃儿,把柜子里的褂子都掏出来,跳得很!” “刚煮好的饺子抓紧吃。” “哎呦,看着都香得很。” 挨揍的小男孩一听说‘香得很’立马从亲妈手里挣脱出来,手抹完鼻涕就要上手抓饺子,又被亲妈一把抓回去,接着揍第二顿。 等孟月仙送完饺子回来,兄妹几个把桌子都收拾出来,饺子煮好也摆上了桌。 刚要动筷子,门外吵吵嚷嚷的声音响起。 “现在法治社会,怎么敢不交钱就进来住!” “昨天没看见你在,还想着是你找的哪个亲戚呢。” 等到两个人走进屋来,孟月仙直接愣住。 这不是顾西住院,天天给隔壁床王老太送饭的老伴儿嘛。 “谁让你们住到这的?钱都不交,就敢住?”老头脸涨红背着双手,白汗衫上都是汗渍,应该是刚刚走的急。 孟月仙站起身来,“大爷,咱们在医院见过,您忘了?” 老头只顾着在屋子里到处检查,生怕自己屋里的东西少了或是坏了。 紧随其后进屋的赵老太太,瘦长脸,三白眼,齐耳短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说那些也没有用,房租你不交就赶紧搬出去!”老头转了一圈眼看没损失才转过头正眼看孟月仙一家人。 家里唯一的男人顾南赶紧站起身子,“我们交钱了,还签合同了。” 孟月仙赶紧上楼去取保存好的合同。 老头气急败坏的在屋里嚷嚷,屋外开始聚集看热闹的人群。 “钱又没交到我手上,我才是房东,一个月三十五块钱,交钱就住,不交钱就搬走!” 彻底傻眼的顾南大脑一片空白,他明明仔细看过身份证,怎么又冒出一个房东来,到底怎么回事? 孟月仙快步下楼,手里紧紧捏着合同,指尖发白。 竟然真遇见了骗子,可明明她足够小心了。 看热闹的赵老太都快笑出声了,在一边阴阳怪气,“这地界,阎王爷都得脱件衣服再走,你就那么好命?十五块钱一个月你也敢信?” 孟月仙倒是迅速冷静了下来,她快步走下楼梯,进屋就把兜里的钱往外掏。 “三十我就租。” 老头儿这二层小楼本就比别人的贵五块钱,放着好久了一直租不出去,要不是租户赵老太专门跑过去告诉他,有人又上当受骗搬进去住,他根本不想过来。 往常受骗的人都立马搬走,找更便宜的住处,今天这女人倒是舍得,还想住这。 他想着空了太久,不如就租出去算了。 “还有押金三十,一共六十。”房东老头还是心疼那五块钱,想要押金。 孟月仙只掏出三十块钱放在桌上,语气坚定。 “都被人骗差不多了,押金掏不出,你觉得行就租,不行我们马上搬走。” 此时孟月仙悔得不行,怎么就这么着了骗子的道,还是因为贪便宜。 去别处租这样的房子也得这么多钱,再去看房,又怕遇到骗子,还不如就住在这算了,花钱买了教训。 眼见房东老头一直不吭声,孟月仙索性起身,冷声吩咐,“顾南,收拾东西。” 顾南气得脸涨红,转身进屋收拾,顾北急得心砰砰跳,只有顾念一点没耽误吃饺子,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屯食儿的灰狗子。 房东老头发现这家人确实是掏不出,今天约好的麻将局都没打成,说不能赢十来块呢,租了算了,刚好进自己腰包。 “那就每个月一号交房租,准时准点。” 等房东拿着三十块钱背着手离开,看热闹的赵老太喜滋滋的回了家,脚步格外轻快。 看热闹的人散了,孟月仙眼瞅着她进了隔壁邻居的门,原来她就是郑玉珍的老婆婆。 赵老太进屋少见的没有开骂,语气还带着宽慰。 “我还寻思被骗多少呢,才一百六十五。” 郑玉珍低着头端着小米粥吹了吹,没有应声。 被骗多少算多呢?像赵守田一样,被骗了三百四十块钱才算? 第12章 等结果,就是没结果 丈夫赵守田那时候带着一家老小刚到深圳的时候,也是这般被骗。 老婆婆赵老太还觉得自己儿子聪明不得了,不光找到便宜的房子,还能找到好工作。 等到房东找上门来,工作迟迟没有消息的时候,这才知道被骗了。 郑玉珍在那段日子过得尤为艰辛。 手里那两个钱被骗个干净,赵老太就只能靠骂她出气,她那时候刚出月子没多久,天天眼泪拌饭,要不是舍不得两个闺女,早想吞了那耗子药。 昨天那家人被领着看房的时候,赵老太就紧等着他们搬进去呢。 “风水轮流转,咱那时候遭难,没一个吱声提醒的,我那时候还纳闷为啥没个吱声儿的,现在我可知道了,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就像守田以前说的,交学费,谁都得交!”赵老太脸上止不住的兴奋,像是白捡钱一样高兴。 郑玉珍低着头,把小闺女吃剩一半的小米粥往自己嘴里送,却惹来了赵老太的骂。 “吃,一天就知道吃!跟那老母猪一个样,好吃懒做,钱不赚,就知道花,下崽都是赔钱货……” 污言秽语长又长,郑玉珍依旧低着头,眼神麻木。 隔壁屋里的孟月仙跟顾南一起急匆匆赶去派出所报案。 派出所离得倒是不远,穿过杂物堆积的小路,再拐上两个弯儿,就看见一个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破旧平房,唯一不同的是大门侧面挂着白色长条牌匾,上面是有些褪色的红字,上步村派出所。 这里跟车站边上的派出所几乎没有区别,疲惫的中年片警叹了口气,摘下大盖帽儿,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春末夏初,深市的天气越来越热,房间里到处都是潮湿的霉味儿。 “你们刚来这里先要做个外来人口登记,贸然去租房,很容易被骗。” “被骗的人多?” “怎么不多?几乎都是刚到这就被骗,我们这个片区就两个民警,一个值班,一个就是到处走访告诫。” “怎么老抓不到?” “哪那么容易,看见我们就溜了,都是些居无定所的人,难度太大。” 老刘在这十多年,平均每天都在接待这样的案件,被骗的,被抢的,喝酒闹事的。 虽说深市在高速发展,可大多数来此谋生的人都会被繁荣的假象所欺骗,这里可不是民风淳朴的乡下,稍有不慎就会倾家荡产,血本无归。 孟月仙倒是明白了,跟火车站的结果一个样,回去等结果,就是没结果。 既然这样,留在这再纠结也没什么用。 坐在另一边的顾南心里难受,这么一大笔钱,就真的追不回来了。 孟月仙带着垂头丧气的顾南回到家,一看老三的模样,宽慰他。 “你快吃,吃饱了给你两哥哥送去,你二哥明天就出院。” “妈,这深市一点也不好……”顾南垂头丧气,觉得自己花钱读书,却还是分辨不出骗子,挫败地低着头。 “那是我们刚来不懂,被骗也不冤,下回多长点心眼儿,咱们钱还多,过两天咱们该上班的就去上班,一个月就挣回来。” 孟月仙脸上云淡风轻,其实也肉疼,毕竟是自己捅的篓子,她只给自己这一次上当受骗的机会。 一家人坐着吃饺子吃得都没滋没味,顾北罕见地打破沉默。 “妈,要不我不念了,出来上班得了。”顾北心疼那些钱,以前孟月仙总念叨,上完高中就别念了,家里饥荒怎么也还不完,出来上班还能挣钱,还有一年就高考了,不考大学,念不念的意义也不是很大,到时候找个对象,还能得点彩礼,说不定饥荒就能还完。 “上学能花得了几个钱,不要有这种想法,等你考大学呢,跟你三哥一样,先把学上好,还有你,顾念。”孟月仙知道大字不识会过什么日子,她想让两个女儿都有自己的事业,不要依靠男人过日子。 她想起上辈子在公园捡破烂时看到的那些年轻人,朝气蓬勃,都在神采奕奕地谈论时代红利,谈论职业前景,她也想让孩子们也能站在公园里,手里喝着咖啡,畅想未来。 往后的人出力可挣不到啥钱,都是靠什么电脑。 上学自然是不容商量的。 突然被点名的顾念有些心虚。 十六岁的顾念心思一直不在学习上,她也想上班,自己挣钱,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学习的料,不像三哥顾南,也不像四姐顾北。 “妈,我不喜欢上学……” 孟月仙知道自己从前对两个女儿的教育多么失败,她灌输了太多女人生来就是得嫁人,女人听丈夫话那样的言论,捆住了她们的手脚和思想。 “顾北,家里供得起你三哥,也供得起你,妈能挣钱,我来这就是想做买卖,咱们先稳着来,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顾念,你最小,在学校里学习是你必须做的事,出去上班这种事现在不需要你来操心,学不进去也尽量学,真是出了校园你就会后悔,没珍惜学生时代无忧无虑的好日子。”孟月仙表情严肃,语气不容置疑。 “妈,你现在变化咋这么大?”顾念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亲妈的巨大变化,有点好奇,顾北也好奇。 以往亲妈根本不说话,动不动就哭,遇到事儿就先哭了再说,总是被事情推着走。 就刚刚那个真房东上门要钱的阵仗,在以前,指定是哭兮兮地带着他们道歉,灰溜溜卷铺盖走人。 现在的她早没了从前的影子,这些日子发生这么多事,也没见她哭过,除了三哥拿到通知书那天。 孟月仙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头像是过了一辈子,醒了我就想,这辈子可不能再那么活了,为了你们,也为了我。” 顾念扁扁嘴,觉得那是骗她的话。 毕竟谁会相信,孟月仙重生这种离奇事。 等到几个孩子一齐带着饺子去送饭,孟月仙这才有功夫收拾自己的那点东西,虽然被骗得肉疼,可她不想被影响,生死面前,这都是小事。 在二楼阳台上的铁丝绳上把几床棉被拿出来晾晒,拿着竹条子把棉被打得啪啪响。 打着打着恍惚听见有人在楼下喊。 “小孟,小孟……” 第13章 坏事变好事 她往下一瞧,竟然看见了早就出院的隔壁床王老太。 怕是房东老头回去说了她们租房子的事儿,特意来看她们了。 孟月仙噔噔下了铁楼梯,拉着老太太进了屋。 “婶儿,你说巧不巧,刚好租到你家房子了。”孟月仙脸上是洋溢的热情,虽说被骗,可王老太是个好人,多大的缘分,又结识在一块。 王老太脸上有点挂不住,看着孟月仙倒水的背影不知怎么开口。 “小孟,那些天你对我忙前忙后,我就想问你找到房子没,也没开口……回到家就惦记着你们人生地不熟怎么落脚,结果今天老头子回来就说了你们被骗,如果我早问你,是不是你们就不会被骗了……” 老太太越说越难受,孟月仙忙拉着她的手安慰,“婶儿,都是随手的事儿,不是什么大忙,那么多房子,我就相中你的房,那就是缘分。” 不能因为自己随手帮点小忙,就道德绑架别人,她孟月仙想得很明白,被骗那是自己的错,跟别人没关系。 “你家的房租,以后一个月给我二十块就行。” 要是换别人听了这消息一定欢天喜地,可孟月仙觉得自己高兴那就是厚脸皮,“阿姨,你该租多少就多少,到时候叔再跟你置气,犯不上,等我儿子出院,都上了班,这个房租能负担得起。” “嗯,我知道你儿子多,能挣钱,但是这一片你看到的房子都是我的,我不差钱,出门在外不容易,你人好,好人就得有好报,不能寒了好人的心。” “婶儿你是富婆啊?”被老太太的富有震惊的孟月仙又忘了叫阿姨。 “啥富婆,你们住的这房子我可住了二十年,原来这一片都是田,我就使劲儿挣钱,一间间盖,现在也能靠收房租过点小日子。” 房东王老太的一席忆苦思甜让孟月仙羡慕不已,她来深圳就是为了买房而来的,多多挣钱,多多买房,到时候养老钱那就不愁。 她大字不识,只知道上辈子好些人是靠着房地产崛起致富,重生的便利她也用不到多少,还真是只能干瞪眼,怎么不再重生早点,让她把学上了…… “小孟,我腿脚再养养也就差不多了,日后都是我来收房租,你准备二十块钱就行,就这么定了。” “那我就不拒绝婶儿的好意。” “那我就走了,不用送。” “送一送,也认认门。” 将王老太送回了家,孟月仙还有点恍惚,好事变坏事,坏事又变好事,兜兜转转是个圈。 虽然过程曲折,可结果总是好的。 她环顾了四周,真正地高兴起来。 好人当然有好报。 她又能重活一次,孩子都还健康地活着,她们住在这么好的房子里,马上就要开始新生活,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儿吗? 一下斗志满满的她又开始到处擦拭,直到陈丽丽端着一盘瓜子走进屋里。 “你屋头搞这么干净哦,我都不敢进来噶~” 陈丽丽人还没到,声音先飘进屋子里。 晚上街坊四邻都吃过了饭,家家都喜欢坐在门外聊天。 逼仄的自建平房,空间小,还有那种为了省钱合租的,更是进屋就是床。 下了班吃过饭,互相聊天,成了唯一的娱乐方式。 性格活泼开朗的陈丽丽最是受不得拘束,可孩子小,被绑了手脚,一天呆在家闹心扒拉的。 白日里大家都去上班,留在家的都是些老头老太,唯一年纪轻的郑玉珍,又不是个好相处的。 这刚来了新邻居,又是年纪差不多,她可当个香饽饽一样。 孟月仙很是高兴陈丽丽的到来。 人生地不熟,能有个热心肠的,多难得,她一下遇见了两个。 “月仙姐,你咋那么多孩子呢?你这身材可一点看不出。”陈丽丽把装满瓜子的盘子放到桌上,这是她第一个好奇的事儿。 孟月仙笑了笑,“农村人,18就结婚,生得早。” “唉,我们结婚也早,老大放在老家我婆婆带,这个小,我舍不得,还是带出来了。” “你男人在哪上班?” “在服装厂扛大包,一天天累死人,挣得又不多,我让他看孩子,我去踩缝纫机都比他找钱找得多,他又不干,憨得很。” 孟月仙赶紧问,“那一个月挣多少钱呢?” “上个月开了一百八十多块钱,活不多,活多的时候还能多点。”陈丽丽把手里的瓜子嗑完,四处打量,这小屋儿给收拾得直反光。 她刚来的时候也相中这处房子,问了才知道要三十五块钱一个月,她可舍不得,一家三口租个平房住,一个月只需要十二块钱。 “丽丽,那服装厂还缺人吗?我家老大跟儿媳也得找工作,你对象在那,还能有个照应,我们这刚遭了骗,着急挣钱。” 陈丽丽刚刚也在人堆里,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唉,你不知道我们都被骗过,刚来人生地不熟,这骗子专盯着刚进城的下手……” “那是同一伙人?” “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伙,昨天我正巧带孩子出去,回来就听说来了新邻居,没成想你们也是被骗过来的,要是我在,我肯定要提醒你的,唉,你也别怪他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城市里的外地人天南海北聚在这一处,都是为了挣钱,被骗怕的人,都互相防着,谁都不愿意多管闲事。 陈丽丽倒是个热心肠的,“你儿子儿媳直接去我对象厂里上班,那待遇虽然不算最好的,可工资发得准时。” “那敢情好,这可是帮了我大忙,都不知道咋谢你好。”孟月仙真心感激,这是她来到深市一连串打击中,第二个对她伸出援手的人,第一个是房东王老太。 “我就爱吃你包的饺子,嘿嘿。” 陈丽丽一个南方人根本没怎么吃过北方的饺子,她自己也不会做,今天还是第一次尝到呢。 “这还不简单,包饺子必须给你送去。” 两个女人一见如故,都是真性情,聊起来也投缘。 等到夜里,一家人分好了房间,孟月仙开了第一次家庭会议。 除了住院的顾西还有陪床的顾东,所有人都坐在桌边。 第14章 韭菜饺子 孟月仙觉得孩子已经长大,自己做什么决定都应该先商量着。 上辈子她总觉得自己是为孩子好,什么都不说,这样根本不行,她要改变。 “咱家现在手里还有三百九十六块钱,除了日常开销,我觉得尽量不动最好,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就上班。” 围坐的几人都点点头,这话没错,听着就是。 “今天跟隔壁丽姨唠嗑,你们三兄弟可以去她对象在的服装厂上班,等开学了顾南就去上学,红梅你也去,我帮你看着孩子,你们两口子挣的钱都归你们自己,以后开店或是买房子都得用钱。” 儿媳红梅瞪大了眼。 啥? 开店?买房? 这几个陌生的字眼是从大字不识的婆婆嘴里说出的? “妈,咱都住一起,钱放一起吧,顾东在的话也会这么说。”红梅抬头,手还在给怀里的丫蛋儿拍背哄睡。 婆婆的好,她一直知道,要不也不会从娘家贴补婆家,只当婆婆的话是在哄她高兴。 这座城市在他们刚下车的时候就给了见面礼,两兄弟住院,租房子被二房东骗,高高兴兴带来的家底没了大部分,她想着钱还是老婆婆收着好,顾东一定是这么想的。 这个家里唯一的外人是红梅,上辈子的她最后躺在病床上的时候,面容枯槁,孟月仙去看她的时候,她只有眼珠还能转。 床上的她一看见孟月仙灰白的头发和破烂的衣裳就涌出了泪。 她不知道怎么就活成了这样,好好的一家人死的死疯的疯,自己的男人最后像是魔障了一样,拼命赚钱,不知休息。 话越来越少,人越来越瘦。 那时候的人咋懂什么过劳死,只知道他躺在工地边的阴凉底下,再也没起来。 顾东终于为了钱把命丢了,红梅失去了顶梁柱,丫蛋儿失去了爸爸,孟月仙又失去了一个孩子。 长成大姑娘的丫蛋儿扑在她的身子上一直哭,她也哭,孟月仙也在哭。 孟月仙对不住红梅,心里都是满满的愧疚。 这么好的姑娘嫁到了她家,不应该有那么悲惨的结局。 “红梅,你跟顾东好好干,你俩挣的钱你管。” 不等红梅继续拒绝,孟月仙转头对着顾南说道。 “还有三个月你才开学,你也跟着大哥二哥去厂子里上班,挣的钱你自己留着,生活费我会另外给。” 顾南愣住,开始对亲妈另眼相看,从前她可绝对不会说出这么多话来,也不会安排得这么井井有条。 以前的他们从来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钱,有多少饥荒,只让他们多挣钱,老实本分,按部就班。 可这短短的一个月,在孟月仙的带领下,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顾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妈,那一百六十五我堵上,上学花不了什么钱,不用放我这。” 孟月仙摇摇头,虽然她没上过学,可也知道人靠衣服马靠鞍。 她希望自己的儿子踏踏实实学习,不要再为钱发愁。 “不用,你自己的钱自己管着,家里这还有钱,你长大了,也要交朋友,也要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小女儿顾念实在忍不住这种诱惑,用胳膊肘碰了碰顾南的胳膊。 “三哥,放我这,我帮你花。” 顾念把有些严肃的气氛瞬间打破。 “那倒不必。”顾南嫌弃地躲开顾念的胳膊肘。 “妈,我也想进服装厂,我也想挣钱。”顾念实在是不想上学,自己挣钱多好啊。 孟月仙用手指点了点小女儿的脑门儿。 “甭想!” 顾北也不多话,只是在一边浅浅笑着,看热闹。 “红梅领着孩子先睡吧,累一天了。”孟月仙两辈子第一次开家庭会议,说不紧张是假的,但是她装得很是镇定。 新房的第一个夜晚,每个人都睡了一个安稳觉。 第二天一大早,一家子去医院把顾西接回了家,在家又包了一顿顾西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儿饺子,特意给陈丽丽家送去了两大盘。 陈丽丽还直念叨,送一盘尝尝鲜就得了,怎么送这么多,怪不好意思的。 这辈子的孟月仙终于学会了为人处世。 别人帮你是人情,但是自己不能不懂事,让人家心里不舒服。 陈丽丽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眼里都是笑。 帮忙什么的,还不就是问一嘴的事儿,一点都不麻烦,邻里相处就应该互相帮忙才对。 她赶紧用手推了一把老实巴交的男人,“跟月仙姐说说工厂的活儿!” “年轻人就去踩缝纫机,裁布片都行,手脚快多加加班一个月能挣三四百,我学不来,只能去搬货,工资就要低一些。” 孟月仙还是很吃惊,毕竟此时的东北林区的工资也才三十来块钱,虽然物价比这低,可这挣的实在太多了,一个月抵上一年的钱。 还没等她高兴,石老千又接着说。 “刚去肯定是挣不上这么多,先当学徒,拿基本工资,八十块钱,看上手快慢,快的一两个月就转正式。” 细想也对,什么都要学,一开始肯定是慢,可八十也很多了。 “我家两个受伤,还得养养,还有个马上去大学的三儿子,能不能干几个月就走?” 孟月仙实话实说,毕竟人家好心给自己牵线搭桥,别再连累别人。 石老千咧开嘴笑了笑,皮肤黝黑的脸显得牙白得晃眼。 “想干多长时间就干多长时间,现在厂子多,都缺人,来了走了都正常。” 这样顾南也可以先上几个月的班,正好锻炼锻炼,给自己攒点钱。 敲定了工作,孟月仙还不能休息。 她端着满满一饭盒煮好的饺子,急匆匆去另一个地方。 城中村边上的三层小楼颇为气派。 孟月仙敲开了门,开门的是房东王老太。 “小孟来了,屋里坐屋里坐。”王老太拉着孟月仙的手牵她坐在实木长椅上。 王老太正在家无聊,老头子天天去棋牌室打麻将,她又不喜欢去那种地方,在家不是浇花就是念佛经。 孟月仙把手里的铝饭盒打开,露出透着翠色的韭菜饺子来,“王阿姨,我给你送饺子来,刚出锅的,赶紧吃,凉了可就不是味儿了。” 王老太还是一贯的推辞,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饺子。 “哎呀,多不好意思。”嘴上推辞,可人还是走去了厨房,拿出一双筷子来。 王老太刚咬了一口,汁水弥漫在口腔。 蛋香跟着韭菜的鲜混在一起,还有淡淡的虾皮咸香,小味儿一下就上来了。 “好吃啊,真好吃。”王老太含糊地夸了夸,顾不上孟月仙,低头吃起来。 自从出院就再没吃过饺子,本来还馋得慌,竟然租的自己房子,这结下了善缘,口福也来了,果然人还是得积善成德。 孟月仙环视着屋里的装修摆设,简直是大开眼界。 白墙木地板,一屋子的实木家具,大彩电摆在客厅的雕花斗柜上,墙上挂着一幅伟人相,宽大的茶几上盖着玻璃,上头的盘子里装满了苹果香蕉,水果糖,瓜子花生。 王老太狼吞虎咽地吃完,不好意思的擦了擦嘴。 平日孤单地守着一栋房子,老头子天天在外头打麻将不回来吃饭,她一个人不想麻烦经常糊弄,今天这饺子可送到了心坎上。 “小孟,你包这饺子也太好吃了,你看我,还没给你倒杯水。”王老太把手里的饭盒放在茶几上,转身去给孟月仙倒水。 孟月仙笑笑,“知道您爱吃,我就赶紧送来,我初来乍到,哪哪都不懂,想着跟您打听下学校的事儿。” “哦?”王老太把水杯放在孟月仙面前的茶几上,“那你可问对人了,我以前就在学校里上班。” 第15章 调节费 王老太从前是学校里的小学老师,娘家兄弟都在海那边安了家,大发特发,还会寄钱回来,她就靠着那点原始资金,提前退休一点点做买卖建房子,才有了现在的滋润生活。 “我家老三不是考上了深大嘛,九月份就去上学,我还有两个女儿还得上高中,还不清楚外地人能去哪念,需要多少钱也不清楚。” 孟月仙把自己的疑问原原本本说出来,这要是在上辈子,她根本不会求人,跟人打交道都有障碍,现在倒也有些熟练了。 王老太皱了皱眉,可见这个问题不是个容易事。 “小孟,你这供孩子上学是好事,可咱们这个片区只有一个配套的小学,水围村倒是有个高中,但是外地人是需要交调节费才能上。” “调节费?”孟月仙第一次听说这个词儿。 王老太耐心解释,“就是你有户口在这里就是一年八十块,没有户口,就要交两百多块。” “这么多?”孟月仙不想小家子气,可还是忍不住惊讶出声。 因为在东北上学一年学费只有二十四块钱,还可以分学期交,一学期就是十二块钱。 一些偏僻点的小地方,一学期只要五六块钱,一年的学费才十块钱。 果然寸土寸金的地儿,什么都是最贵的。 孟月仙这回真发愁了,如果没出这么些事儿,钱是不愁的,可现在手里头就剩三百多块钱,顾西还得养一阵上班,老大两口子跟老三去上班,也得一个月以后才能拿出工资。 顾北跟顾念拖不得,拖久了,跟不上课程,也是个麻烦事。 “小孟,我帮你问。”王老太果断拿起座机边上的小本儿,翻找了一下,左手拿起话筒,右手按了一串数字。 这部电话孟月仙进门就看到了,在这个年代能装得起电话的可不是一般人家,而且装得起也未必用得起。 早就听陈丽丽念叨,想儿子的时候去巷子口电话亭往老家打电话,一分钟就要两角钱。 而王老太家的这个电话光安装费就不是一般家庭负担得起的。 王老太拿着话筒等了片刻,那边就接了电话。 两个人应该是老熟人,客套了几句就步入主题。 “外来人口的政策只有这个?行,行……” 孟月仙都想把耳朵贴过去仔细听听对方说的啥,王老太就挂断电话,接着给她讲解外地人口先要办理暂住证,还有固定住所证明去学校才能报名,她可以帮着写个申请,这样可以按学期交学费。 “王阿姨,谢谢你,还专门打电话帮我问,暂住证倒是办好的,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写个证明,我大字都不识一个,睁眼瞎……”王月仙大大方方没有遮掩自己最自卑的缺点。 这在上辈子想都不敢想,这辈子她做到了。 王老太还因为帮不上忙,脸上讪讪的,毕竟吃了不知多少顿孟月仙做的饭菜,可政策就是政策,她也做不到主。 “小孟,我也帮不上太多忙。” “帮得够多了,要不是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谢谢你王阿姨。” 现在孟月仙也学会了怎么说话好听,叫阿姨可比叫婶儿好听多了。 况且她也知道王老太尽力了,非亲非故又给减免房租,还费心帮自己打听学校,已经帮了很多很多。 告别房东王老太,孟月仙一边往回走一边想钱的问题。 一旦交了学费,手里的这点钱瞬间就不够用,北方人的理念是手里必须有点过河钱,要不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上辈子就是手里没钱,老三没钱抢救,这才导致后期的种种惨事。 手里没钱遇到点事儿就真的两眼一抹黑,她不想再次陷入那种境地。 可两个女儿上学也刻不容缓,她一时没了办法,只能先去找陈丽丽聊聊再说。 陈丽丽又是在家打小孩,石小千三岁,狗都嫌得年纪,上学又太早,一天在家鸡飞狗跳。 她不是没动过送他回去的念头,可还是舍不得,想着站稳了脚跟,再把家乡里的大儿子接过来,一家人都在深市落脚一家团圆。 这样想法的不是少数,毕竟见过了深市的繁华,谁都不想回到落后的家乡,面朝黄土背朝天,土里刨食一个月才挣几个钱? 可是在这儿,只要年轻还有一把子力气,那总归可以挣到更多的钱,哪怕回到家乡,也挣到了家底。 孟月仙看着屁股开花的石小千打趣。 “哟,这回因为啥啊?是拿丽丽的口红在墙上画画,还是捡死耗子放被窝?” 陈丽丽气够呛,狠狠一把拍在打红的小屁屁上,“这回知道上房揭瓦了,爬人家房顶要往下飞,这个小兔崽子,就知道惹祸!” 石小千哭唧唧,嘴倒是硬,光知道嚎,认错的话一句没有。 打累了的陈丽丽撒了手,石小千手脚并用爬离得飞快,这母老虎,还是躲远点。 “丽丽,跟你问点事。” “说。” “我想找个工作,结工资快的那种。” 陈丽丽狐疑地看着孟月仙,“啥意思?” “这边上学太贵了,要一次掏出去几百块钱,等他们去上班,结出工资也要一个多月,等不及,我先去找个班上。”她想着要不自己先去上班,上辈子让孩子兜底挣钱,这辈子她不想把负担压在他们身上,她有手有脚也能挣钱养家。 “我帮你问问去,刚好有个小姐妹儿专门给人介绍工作挣钱。”陈丽丽开朗一笑。 孟月仙觉得要不是年幼的孩子束缚了陈丽丽,想必她的能力在深市会过得风生水起。 “那就麻烦你了,我这总是给你添麻烦,都不好意思。” “说啥呢,我能帮就帮,帮不了的我也不会往身上揽不是。”陈丽丽是个爽快人,可整个上步村能说上话的人太少,热心肠也没了用武之地,幸好孟月仙一家搬来,她终于有了个解闷唠嗑的人。 安排了一溜十三招,孟月仙这才回到家缓口气,刚倒了一杯水还没送到嘴边,隔壁的打骂声哭喊声让她皱了皱眉毛。 第16章 不要试图叫醒装睡的人 老大两口子跟顾南一起去工厂面试,顾西拄着拐杖上了二楼睡午觉,顾北抱着丫蛋儿出去玩,顾念不知跑去哪里溜达,只有孟月仙坐在客厅的板凳上听着外头的动静。 前些天她也听见过,但是都没今天的动静大,砸东西的声音,小孩的哭声,听着都心惊肉跳。 犹豫了一瞬,她还是走出门去,顺着隔壁的窗户往里头看。 只见瘦弱的郑玉珍倒在地上被赵守田揪着头发扇巴掌,赵老太太气得脸涨红,站在一边跳脚,“打,打死她!” 一岁多的小娃娃坐在床上吓得哇哇直哭,可一个关注她的人也没有。 孟月仙直接冲了进去,先抱起床上哇哇哭的小女孩,又一把推开还在下死手的男人。 赵守田被猛地推开,一个趔趄。 “你算哪根葱?管老子的家事!”赵守田气急败坏,喘着粗气。 一边的赵老太太一看宝贝儿子被推开,上来就要抓孟月仙的脸,被她一脚踹倒在地。 “你们想杀人!我来救人!”孟月仙冷着脸,挡在郑玉珍身前,手里抱着的小娃娃被她轻轻晃着。 被踹倒的赵老太太撒了泼,在地上直打滚。 “你打我,你个臭寡妇,敢打我!” 赵守田就想上手,可孟月仙也不怕,她把孩子塞回郑玉珍的怀里,撸起袖子就准备干。 庄稼地里的女人,别的没有,力气最多,刚刚那一脚,十成十的劲儿都使了,指定是踹紫了皮肉。 孟月仙不是莽,因为她上辈子挨的打可不少。 顾爱国打她,老婆婆掐她,她都忍了,可挨打的那些画面,深深印在了自己的几个子女心上,永远都忘不掉。 她一辈子都在担惊受怕,找自己犯错的原因,从来没有意识到,她根本就没错。 看到郑玉珍的遭遇,就像是从前的自己,她实在忍不了。 被孟月仙拼命的气势震慑了一下,赵守田还是退缩了。 打自家女人无可厚非,打别家女人,怕是她那三个儿子都得跟自己拼命。 他突然讲起道理来。 “我们自己的家务事,你掺和什么?哪凉快呆哪去!” 孟月仙冷笑,男人这个东西还真是没啥新鲜的,想法设法贬低压制你,武力不行,就靠嘴,嘴不行,靠啥? 靠厚脸皮! “你还真是个老爷们儿,外面当窝囊废,靠打女人证明自己是个带把儿的!你媳妇我管定了!你再伸一个手指头,我就报警,我认识片警老刘,到时候就把你抓起来,关一年半载,看你还嘚瑟!” 地上打滚的赵老太太看没人搭理自己,麻溜爬起身来,毕竟地上怪凉的,“稀奇!打自己媳妇儿还能被抓?你别唬我们,我们懂!” “那你们动手啊,试试真的假的!现在法治社会,女人能顶半边天,你随便打女人就是犯法,我是证人,只要报警我就作证你要杀人,你儿子就留案底,以后上班都没人要!” 孟月仙确实在唬他们,用工作来牵制他们,哪怕她上辈子活到那么大岁数,也没见哪个家暴男进局子,倒是在电视里看过不少手刃家暴男的女人判刑的。 一提到工作,赵老太太顿时熄了火,那为啥千里迢迢来这儿,不就是为了挣钱来的,仅仅因为打几下女人,以后工作都找不到,那就真不值当了。 赵守田也心里打退堂鼓,幸亏他读书不多,也没哪样见识,此时也不吱声了。 已经站起身的郑玉珍一手抱着哇哇哭的孩子,一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勉强撑开红肿的眼皮,冷着声音,“这是我们家务事,轮不到你管。” 她没有等到孟月仙鄙夷的眼神,因为孟月仙连头都没回,抬脚就走。 赵老太太刚刚被踹得吃痛,看见孟月仙走近的时候下意识躲闪了一下,嘴还在逞强。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俺儿媳妇都没意见,猪鼻子插大葱!” 管闲事的孟月仙也没后悔,她甚至能理解郑玉珍的做法,那何尝不是曾经的自己呢…… 她刚走出了郑玉珍的家门,就见到面试归来的几人。 一家人又坐在了一起,孟月仙看着红梅兴奋的表情,还有顾南的神采奕奕,只有老实巴交的老大还算稳得住。 “妈,那工厂里几千号人,密密麻麻。” “那车间主管听说我当姑娘时候就喜欢在家做衣裳,就说学徒干个半个月,直接给我转正。” 红梅跟顾南两个人你一嘴,我一嘴,争先恐后地说着工厂里的所见所闻,孟月仙只有听的份儿。 刚睡醒的顾西杵着拐杖下楼,也急了,“我也想去,我这不还有另外一条腿,也不耽误踩缝纫机。” 孟月仙白了他一眼,“你这瘸腿吧唧的就在家老实呆着吧,赶紧养利索,到时候也有你挣钱的时候。” 顾北抱着丫蛋儿回来,孟月仙接过小孙女。 脸蛋红扑扑的丫蛋儿揉着眼,玩累的她想依偎在孟月仙的怀里睡一会儿。 “月仙姐,我帮你问到了。” 陈丽丽还是人未到,声先到。 孟月仙把丫蛋儿交到红梅手上就出了屋。 她现在还不想把自己找工作的事告诉几个孩子,想等有了眉目再说。 沙愣利索的陈丽丽刚刚就去找了自己的小姐妹,还真有几个工作,这才赶紧带着孟月仙一起看看去。 整个上步村棚户区不算大,但是地理位置好,离医院火车站都近,找工作相对选择更多。 而陈丽丽的小姐妹幺妹就是靠给别人找工作挣提成。 但是工种最多的都是进厂,服装厂,玩具厂,其余的就是些保姆的活儿,再高级点的工作要求就不是普通农村妇女胜任的了。 “我想找工资结的最快那个。” “那就是当保姆。” “行。” “月仙姐,不是我说,那出门在外求财没错,可有些钱,真难挣,我手里有家老太太,工资给得高结的快,可不好干啊。那家虽说就一个老太太,可脑子不灵光,抽起风来,谁都揍,那都换了记不清多少个了,都没一个呆得住的。”陈丽丽的小姐妹三十多岁,也是个爱美的,烫的羊毛卷,翘着二郎腿,说话很是老成。 孟月仙笑了笑,“我试试呗,不行再说,工资结的快吗?” “快,雇主是那痴呆老太太的儿子,三十来岁也没个老婆,工作好得很,住的都是高档小区,不差钱,上次有个缺钱的想要一周结一次,人家也同意了。” 幺妹没说的是,这要是搭上了,就是攀上高枝了,孟月仙虽然风韵犹存,可年纪比人家大了好几岁,又是个寡妇,人家不瞎的话,指定看不上她。 大把的小姑娘不要,谁会娶个寡妇? 第17章 先逛个街 孟月仙刚回到家,家里的饭菜也上了桌。 不舍得花钱的红梅挑了一颗大白菜,削了几个土豆,做了个白菜炖土豆,孤零零地摆在饭桌中间,新蒸的大馒头还在冒着热气。 知道家里几个孩子都懂事,可还是让孟月仙心里酸酸的。 没钱是真难受啊。 孟月仙坐在桌前,抓起一个馒头,“明天顾北顾念去报名,你们几个该上班的就去上班,顾西,你养腿也没啥事,就在家看着丫蛋儿。” 顾西一下脸都绿了,“凭啥啊,我一个老爷们儿,为啥让我带孩子。” “我找了个工作,结工资快,也不比你们挣得少,等你腿养好,我再辞。” “多少钱一个月?”顾西不相信。 “三百。” 桌边的所有人都哇声一片,顾西嘴张得老大,能放下一个鸡蛋。 “咋可能给你开那么多?不会是犯法吧。” “妈,咱家可不能再被骗了。” “还缺人吗?我不想上学,我也干这个活儿。” “奶,我想吃肉。” 七嘴八舌,吵得孟月仙脑子乱哄哄的。 “当保姆,伺候老人的活儿你们能干?年轻人就去闯年轻人的世界,我又不识字,这活儿挣得多,我先挣点钱把这个月过了。” 保姆? 他们的大脑里还不知道保姆是干啥的。 “那保姆就是伺候人?那不是丫鬟嘛。”顾西脱口而出,又有点后悔,但是在他的认知里头,这么说也没错。 “什么丫鬟,凭本事吃饭,我就去给人家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陪老人说说话,怎么就低人一等了?” “顾北顾念,你们两个快点吃,我带你们买衣服。” 不等几个孩子再问,孟月仙快速吃了饭,拿着板凳坐在门口去乘凉。 天气越来越热,就靠着人手一把的蒲扇凉快凉快。 顾念一听买衣服,着急往嘴里扒拉菜。 饭桌上的其他子女面面相觑。 从前咱妈可不是这样,还能想着去当保姆,她又不识字,能行吗? 老大顾东低头吃饭,觉得是自己没本事,还得让亲妈当保姆挣钱,心里想着去了厂子一定得努力干,让一家过上好日子。 其他几个人其实想的都跟顾东差不多,一顿饭吃的滋味各异,只有顾念是真高兴。 她早就想买衣服,可家里接二连三出事,她提都不敢提,马上要去上学,身上还穿着东北带来的土气小碎花衬衣,黑裤子,布鞋,连条牛仔裤都没有。 一到下班时间,那些工厂里上班的人都回到上步村,个个都穿得好看,她羡慕得不得了。 梦想它来得猝不及防,顾念等不及地匆匆吃几口,就雀跃地催促顾北。 陈丽丽吃过饭把孩子丢给男人来孟月仙家门口汇合,四个人就浩浩荡荡的去购物。 整个上步村都是外来打工的人居多,本地人少数,周边衍生的流动摊贩生意火爆,也解决了打工人的穿衣问题。 大部分货品都是工厂流出的尾货跟瑕疵品,价格低廉,款式新颖。 拥挤的街道里传来歌声,月亮代表我的心此时传遍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烫着卷发穿着喇叭裤的年轻人。 看花了眼的顾念什么都想买。 有掐腰的连衣裙,条纹格子衬衫,喇叭裤,牛仔裤,还有高跟皮鞋,回力鞋。 陈丽丽在前头开路,将她们带到相熟的老乡摊位。 “支个是我嘞好姊妹,不准收高了哈。”陈丽丽先打了招呼。 守摊的艳丽女人,年纪跟孟月仙相仿,也烫着蓬松的卷发,耳朵上带着两个夸张的红色大耳圈,穿着一套紧身牛仔衣,显得身材前凸后翘。 “咦,不会收高嘞,你放心嘛,便宜得很。”摊主热情洋溢地看着孟月仙跟两个女儿,“你家两个姑娘好乖哦!跟你一样,漂亮得很。” 孟月仙笑了笑,“帮我两个女儿挑几件衣服上学穿。” “好嘞。” 会做生意嘴又甜的女人看了看两姊妹的气质,给顾北挑了一条纯白的连衣裙,蓝白条的衬衫,一条直筒牛仔裤。 给顾念挑的一条圆领碎花连衣裙,藏青色喇叭裤,浅黄衬衫。 顾念一直盯着摆放在一边的回力鞋,被眼尖的女人发现,“回力鞋卖别个都要八块,你拿两双我给你算十块。” 顾念立马扭过头一脸期待地看着孟月仙。 这七七八八一算,要二十五块钱,她还不知道头回这么大方的亲妈会不会给她买鞋。 孟月仙伸手刚要掏钱,顾北扯了扯她的袖子,“妈,太贵了,给小妹买吧,我有衣服穿。” “你怕啥?我有钱!”孟月仙继续掏钱,豪气十足。 上辈子亏待的两个女儿,这辈子她要把她们捧上天,要不是手头紧,她想给全家都换上新衣服。 去了新学校,先不要穿成个土包子,先穿得体面,才不会畏畏缩缩,虽然孟月仙不识字,可她太懂那种窘迫。 站在一边挑花眼的陈丽丽拿着新到的红色连衣裙在身上比划半天,果断拿下,掏出八块钱递了出去。 对比下来,二十五块钱买了这么多件衣服,已经很划算了,想必摊主也看出几人没钱,挑的都是经济实惠的款式。 孟月仙果断掏钱,一边的顾念竖起大拇指,“妈,你以后都这么大方呗?” “以后?以后过更好的日子,这才哪到哪。” 孟月仙选择带着一家老小来到这陌生的深市,可不是为了来打工的,她想要的更多,只不过现在没必要说。 提着东西的三人刚一回到家,顾念就赶紧跑上楼换衣服,顾北也被孟月仙撵了上去,一齐换了给她看。 两姐妹长得都像孟月仙一样好看,顾北端庄娴静,顾念活泼灵动。 换上了新衣服,跟城市里的年轻女孩,再无两样。 “嫂子,我这裙子好看吗?”顾念还特意站在门外转了好几个圈,给做饭的红梅看。 “好看,你穿就更好看了。” 红梅正在刷碗收拾,看见两个小姨子穿上了新裙子,心里不免有些酸涩。 “红梅,等我开了工资咱俩带着丫蛋儿出去逛,工资一个星期就结,就几天时间。”孟月仙一边解释,一边撸起袖子帮忙,毕竟给自己亲闺女买,没给儿媳买。 “不用,等我开工资了,我带你去买。”红梅高兴,婆婆不是忘了她。 “她们两个要去上学,买点衣服撑撑场面,先紧着她们,等下星期咱们去逛,也穿穿牛仔裤,花裙子。” 红梅眼底带着笑,现在的婆婆让她有时很恍惚,不像是婆婆,倒像是朋友一般,不再像以前那么生分客气。 顾北在楼下呆了一瞬就被顾念起哄,逃回楼上,羞红了脸,说什么也不肯再下楼。 一家人在客厅聊天的功夫,陈丽丽进了门。 “月仙姐,你愿意加个班不,刚好晚上陪床的那个辞了工作,再找到人之前你顶一下,白天正常算十块钱,呆一晚上也给十块。” 第18章 我爱洗澡皮肤好好 这钱跟直接揣到口袋差不多,孟月仙高兴地应下。 “去,咋不去,现在就去。” “成,那我等你,我让幺妹送你过去。” 红梅有点担心,“妈,要是不好干就回来,这个月难点,下个月就好了。” “放心,这两天辛苦你照顾家里,顾南,你明天先别去,我把钱给你,你去找房东王奶奶拿证明,把你两个妹妹送去学校报名上课,剩下的钱交给你嫂子。” 顾南点点头,接过钱。 “顾西,丫蛋儿看紧了,要是少根头发,我就找你算账!” “妈,少根头发,你就把我剃成秃子!”顾西现在越来越会贫嘴。 孟月仙抱起丫蛋儿,在她的小脸蛋儿上亲了又亲,“等奶奶回来,咱们顿顿吃大排骨。” 丫蛋儿最喜欢吃排骨,晚上就念叨,孟月仙放在心里。 “红梅,该买肉吃就买肉,别省,吃饱了才有劲儿干活,咱现在也没有饥荒,手里还有几个余钱,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安排了一圈,孟月仙这才拿着简单收拾的包袱跟着陈丽丽出门去。 天彻底黑了,狭窄的小路只有两侧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勉强看得到路,一直走到路口,才出现幽暗的一盏路灯。 早就等在路口的幺妹扶着自行车,等半天才看见两个人走过来,“月仙姐,我带你去,你放心,工资我都给你安排好,一点不带差的。” “幺妹,啷样事都跟我姐讲嘛。”陈丽丽对着幺妹不忘嘱咐。 “没得问题。” 孟月仙坐上自行车后座,两只手紧紧地搂着她的后腰,狭窄的巷子里幺妹骑得飞快,一点不怕撞到人。 从破旧狭窄的上步村骑到了大路上,路灯一点点多了起来,街边的房子也从低矮平房慢慢变成规整的二层楼,再到一处高档小区。 幺妹在门卫那里打了招呼,拐了一个弯儿停在一栋房子前面,孟月仙下车看着眼前的二层小楼有一瞬间的恍惚。 活上两辈子她也知道,这样的房子都是非富即贵的人才能住得上的。 幺妹把自行车停在一边,带着孟月仙开门。 “门要一直关起,怕她乱跑。”她从兜里掏出一个钥匙开了门,进屋先在门口的鞋柜里掏出两双拖鞋来。 “这家人爱干净,但是你凑合干都行,隔几天他还要请人来家里大扫除,他不经常在家,在家也看不到人影,你的工作就照顾好老太太就行。” 换了鞋的两人走进其中,幺妹打开沙发边上的台灯,带着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这是厨房,用的煤气罐,我教你怎么用,要是用完了得打电话叫人来送。” “这是你的房间,晚上睡觉要开着门,老太太就在隔壁,万一要叫你,关上门你可就听不见了。” “这是轮椅,早上起床你得推她出去转转。” “老板放钱在这个盒子里,你买菜就在这里拿,发工资会给你装在信封里头。”二人转到了餐桌前。 幺妹一口气说了太多话,顺手拿起托盘里的玻璃杯,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了进去。 “别的也没什么,就是她脑子有时候好使有时候抽风,你就当听不见,防着她,有时会打人,你躲到起,这个钱确实不好挣,干不下去你就回来,要不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写个号码。” 她又走到电话旁边,拿起纸笔,写下一小串数字。 “月仙姐,那我走啦,先坚持几天,夜班的人我接着找,找到就换下你。” “行,那麻烦你了。”孟月仙这才第一次开口说话,要记得太多,她怕自己忘记任何一条。 她站在门口目送幺妹跨上自行车一拐弯就没了人影,这才回去。 棕红色的木地板,米白色的墙面,水晶吊灯。 深棕色的真皮沙发,实木电视柜,靠墙是一整面的书架,摆放着密密麻麻的书籍按颜色高矮排列。 看了一圈也没看到一张照片,本来还好奇什么样的人可以住进这么好的房子里,竟然连张照片都不舍得去照。 她悄悄走进老太太的卧室,床上的老太太睡的很好,有些瘦弱的身子薄薄一片,隐藏在被子底下。 孟月仙又悄悄走出卧室,进了洗手间,惊喜地看到吊顶露出的热水器。 上步村的公共澡堂子她只去过一次,里面的环境实在没法去第二次,她宁可在家里自己烧水提上楼洗澡。 这回终于可以舒舒服服洗个澡,她果断拿了换洗衣服,反锁了卫生间,热水喷洒在她的脸上,情不自禁地唱起了歌,根本没注意门外的动静。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哗啦啦的水声跟歌声,静静回响在寂静的深夜。 一身疲惫的男主人此时刚刚回到家。 他皱了皱眉,径直走进老太太的房间看了看,这才上楼去。 不多时,手里提着行李箱的男人走下楼,在餐桌前的盒子里留下一沓钱后走出门,直接钻进门外等候的车里。 此时畅快洗完澡的孟月仙身无寸缕,用手抹了抹镜子上的水汽,看着镜子中重返年轻的容颜。 换了一个月的水土,她的皮肤变白了许多,双眸带着水汽,嘴唇像是陈丽丽抹了口红那般娇艳,湿发勾勒散发熟韵的曼妙身躯。 原来她曾经这么美,可她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十八岁就嫁给了顾爱国,不停地生孩子,地里干活,时不时还要挨一顿拳头,眼里的光就那么慢慢没了,一天造的不像个人样。 后面经历那一连串的打击后,没几年头发都是灰白,脸上只有死意,所有人都绕着她走,生怕她的灾难会传染到别人身上…… 她收回漫天的回忆,回过神再次审视镜中的自己,满意地摸了摸镜子中的脸蛋。 孟月仙,这辈子可把自己当个女人吧。 痛痛快快洗了澡的她,回到自己的卧室,给自己的被子换了被套床单这才美美钻进被窝。 刚刚睡着没几分钟,她就被喊叫声吵醒,从床上猛地坐起,恍惚了一瞬,这才知道自己在哪,来不及穿鞋光着脚就往隔壁跑去。 床上躺着的老太太闭着眼,两只手胡乱地往天上抓。 孟月仙努力安抚,老太太还是叫喊不停,挥动的双手打在孟月仙的手上还挺疼。 孟月仙手忙脚乱,脑门心子直冒汗,实在没招的她一把握住她冰凉的双手。 “阿姨,做噩梦了?你睁开眼看看?” 被噩梦缠住的老太太呜呜地哭出声,像是个孩子一般,挣扎的力度也越来越小。 孟月仙抽出一只手,轻轻拍在她的背上,嘴里哼出歌来。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呀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 刚唱了一段,老太太就一动不动安稳地再次入睡,孟月仙又守了一会儿,这才悄悄回到自己房间。 她瞟了一眼客厅的时钟,四点十分。 再次睡着的她还没睡上一会儿,就被一阵破口大骂吵醒。 “你偷我粮票~厂里面公分俾你吞咗!我个银包喺边度?” 第19章 鸡同鸭讲 孟月仙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匆匆起床,看了看客厅挂在墙上的时钟,刚刚六点钟。 老太太的厉害,她刚体验到了一点。 “阿姨,我是新来的月仙,你饿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孟月仙语气温柔。 老太太歪着头在见到孟月仙后就一声不吭,混浊的眸子突然变得迷茫。 看这样,应该正常交流都是没法做到,孟月仙从实木大衣柜里翻出衣服,快速给挣扎不停的老太太穿上。 别看干巴老太太体格瘦弱,可力气绝对不小,两个人倒像是在比武,孟月仙可是费了不少劲才把衣服穿上。 幸亏她常年在田间地头种菜干活,有一把子力气,一个公主抱又把瘦巴巴的老太太抱上了轮椅,洗漱过后,推到了厨房门口。 不管怎么说,饿了的人心情总归不会好。 她撸起袖子在厨房翻找。 米面粮油什么都不缺,冰箱里肉蛋奶俱全。 也不知道这老太太的口味,她就选一个能快速吃到嘴的东西。 她先淘洗了一把小米,放进砂锅,加入适量的水,盖上盖子,想了想又从冰箱里掏出几个大枣,洗了洗一并丢进去。 再从柜子里找到一个搪瓷盆,把面粉倒进去一小碗,打了两个鸡蛋,一边用筷子搅匀一边加入温水,调味过后,撒进一小把翠绿的葱花。 起锅烧油,舀了一勺面糊进锅,金黄的蛋饼就这么被一个个烙出来。 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看着厨房里忙活的陌生女人突然破口大骂。 “我仲后生,使乜你服侍?介只妹懒尸!天光拉!点解仲闩灯?” “……” 叽里咕噜骂个不停,孟月仙一句听不懂,索性不搭理她的咒骂,专心手里的活。 她又打开冰箱找出一根黄瓜,洗了洗切成丁,拌成一个清爽小凉菜,这边砂锅里的粥已经煮好,咕嘟咕嘟冒出粘稠的泡泡。 孟月仙最喜欢做饭,从前日子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的好厨艺偶尔才能施展一下,现在来了这,她可以尽情发挥。 又特意在橱柜深处找了几个不同颜色的碗碟,装上小米粥,蛋饼,凉菜,放在餐桌上。 老太太此时骂累,一句话都没有,眼神呆滞地看着碟子发呆,口水流到了衣服前襟上。 孟月仙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一块干净棉布,简单缝了缝,制成口水兜,垫在老人的脖子下头。 “阿姨,吃饭咯。”孟月仙端着小碗,用汤匙喂到老太太的嘴里。 也不知道这充满东北风味儿的早餐,她吃得惯不惯,孟月仙还有点忐忑。 毕竟众口难调,听这老太太的口音也跟东北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喂了几口小米粥,又喂蛋饼,时不时夹点黄瓜丁清清口,这一顿饭吃得出奇顺畅。 连孟月仙都有点不敢置信。 没有骂人,也没有打人,乖乖的模样让她想起了儿时的顾北。 五个孩子当中,老四顾北的身子骨最差,食欲也不好,动不动就感冒。 孟月仙每次给顾北喂饭却是最省心的,不像三个儿子淘气,顾念调皮,顾北总是乖乖坐在那,一动不动,睁着大眼睛,看着她。 此时的老太太再没了刚刚破口大骂的狰狞模样,孟月仙仔细给她擦了擦嘴角,温柔地给抚了抚她的银发。 也没有那么难相处,孟月仙觉得这个钱挣得也不算难。 把她推到阳台晒太阳,自己快速吃了早饭,在厨房打整卫生。 上辈子穷的揭不开锅,她也会把破院扫的干干净净,每一个孩子的衣服洗了又洗。 地里摘回来的葱蒜小菜,都是洗过才拿到市场上去卖。 清洁打扫这件事,是她的习惯,无论在哪。 等她把厨房擦的锃亮,灶台反光的时候,晒太阳的老太太已经不耐烦了,发出含糊的哼唧声。 孟月仙还没歇口气,刚走近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尿骚味儿,顺着轮椅嘀嗒流下一摊黄色液体。 傅老太失禁了。 她赶紧推着老太太到洗手间,将老太太放在马桶上,可刚一给她脱下裤子,就忍不住皱眉。 尾椎骨跟臀下有大大小小的褥疮,渗出淡黄的组织液,边缘都已经红肿。 起床的时候,她匆忙给老太太穿衣服,压根没有注意到,现在看到这个惨状,还是很冲击。 孟月仙喉间发紧,不忍直视。 上辈子老四顾北被打成了疯子,被锁在炕上,身上也是这样,她揉了揉被刺痛的双眼,手脚麻利地开始给老太太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贴身衣物。 她不识字,根本不知道药箱里的药哪个能用,想着等老太太的儿子回家来告诉一声老太太的问题,让他准备好药再涂。 孟月仙开始理解工资高的原因,但是这点困难还难不倒她。 等到她浑身冒汗地收拾完,才发觉老太太出奇的配合,既没破口大骂,也没有打人。 热水澡的舒适让老太太闭上了小嘴巴。 “表现不错!我们一起出去玩,好不好?下回想上厕所要告诉我,行不行?”孟月仙拿着梳子正在给老太太梳着头发,齐耳短的银发被梳得服帖,在阳光底下闪着光。 痴傻的傅老太面容柔和,依稀能看出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美人。 老太太懵懵地看着镜子里的两个陌生人影,表情突然变得温柔起来。 “以前沙头河嘅水好清,我哋摸蚬你记得冇?” “……” 完了,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让人蒙圈,孟月仙实在是听不懂啊,索性鸡同鸭讲。 “你看,你这么多好看的发夹,带一个。” 刚刚找木梳的时候,她拉开了梳妆台上的小抽屉,差点闪瞎她的眼。 里面都是各式发夹,五颜六色,虽不是什么金银材质,可在阳光底下,依旧闪闪发光。 孟月仙挑了个珍珠发夹别在老太太的银发上,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好看,有气质。” 打扮一新的老太太被孟月仙推出了门,在小区里慢慢转着圈。 还没到中午,太阳不算毒辣,沿着树荫行走,还有微风拂面,很是惬意。 迎面走过来的一个妇女看见散步的两人停下脚步。 “你是新来的?” 第20章 不懂规矩 女人肤色黝黑齐肩短发圆脸盘,穿着碎花上衣黑色裤子,身材粗壮,看着约莫五十来岁。 她的目光并不友善,先打量老太太头上别着的发夹,又转了目光,上下打量推轮椅的孟月仙。 保姆这个工作本都是些外省中老年妇女在做,孟月仙虽然四十出头,可底子好,年轻时候也是十里八乡的美人胚子,生活磋磨了二十几年,可她看着也比同龄人年轻。 “你这么年轻咋还当保姆?”胖女人那语气带着点鄙夷,这种年纪轻轻就来当保姆的咋可能是个正经人,这家就是个老太太,莫不是打着老太太儿子的主意。 孟月仙也不怯,“凭啥年轻不能当保姆。” 胖女人嗤笑出声,“嘁,好心当成驴肝肺,这死老太太最是见不得人好,晚上哇哇叫,白天嗷嗷闹,好心提醒你,虽然他家给的钱多,可你也坚持不了几天,聪明的就赶紧找下家,浪费时间都多挣好几天的钱。” “我不需要别人教我做事。”孟月仙发现这家的难做似乎太有名了,那又怎么样,她就是要挣这份儿钱,还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而且跟眼前的女人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胖女人的眉毛挑了挑,“日子长着呢,以后有你受的。” “你家住海边儿,管得还挺宽。”孟月仙可不让人了,上辈子让来让去,让不出一个好结果,她这辈子可不是个让人的主儿了。 被噎到的胖女人瞪着眼睛,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抬脚就离开。 想混保姆这个圈子,不上赶子巴结,还敢这么牙尖嘴利,一看就是个新手,以后有她的苦头吃。 孟月仙嫌弃地推着轮椅绕开地上的浓痰。 真是不讲卫生。 慢慢绕了两圈二人回家,老太太今天比较平静,孟月仙一直提着的心放了放,也没有她们说的那么难搞,甚至还很乖巧。 依旧把老太太推在厨房门口,孟月仙在厨房里头忙活。 五花肉只切了巴掌那么长,刚好一小碟的量,冷水下锅,焯水放姜,煮好在水龙头底下冲走血沫,切小块在油锅里翻炒,倒酱油老抽,炒到油清肉红,这才加入开水,盖了锅盖。 北方的红烧肉咸香为主,冰糖都少放。 上辈子她去食堂当过帮厨,学到了不少东西,要不然,就她家那个条件,肉都是逢年过节才吃得上,怎么会做这些馆子里的菜。 洗干净锅,开火烧热,下凉油,把加了水和盐的蛋液倒进锅中,炒出蓬松金黄的鸡蛋快速盛出,用锅里的残油炒西红柿,这回是第一次放了白糖这个佐料,西红柿炒蛋,放少量的糖可以提鲜,将西红柿炒出汁液快速倒入刚刚炒好的鸡蛋,放盐颠锅撒一把葱花,菜成。 别看西红柿炒鸡蛋是个家常菜,能炒好吃的人并不多,越简单的菜,其实越难。 砂锅里的排骨山药发出香味儿,红烧肉也到了收汁的阶段,孟月仙关了火,看了下时间,刚过十二点。 老太太乖巧地坐在轮椅上,看着碟子里的红烧肉流口水。 红烧肉虽然好吃,孟月仙又不敢喂多。 张嘴等着肉进嘴的老太太眼睛越来越红,突然爆发了。 “衰妹!你偷我的烧肉!”老太太布满老年斑的手突然挥向桌上的饭菜,盘子碟子齐齐飞向地面,煮好的菜溅得到处都是。 孟月仙手里抓着筷子愣在原地,看着一地的狼藉那叫一个后悔。 大意了。 早上还特意把她放得离餐桌极远,中午饭就想着应该没多大事,结果自己一口没吃呢,全喂了木地板。 说不生气那是假的,可跟她生气有用吗? 跟自己生气还差不多。 谁叫自己不当回事。 她叹了一口气,抓住老太太砰砰砸在饭桌上的双手。 “阿姨,你想吃可以跟我说,发脾气可不行,你到底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老太太被抓紧了双手,挣脱不开,被迫安静下来,混浊的眼睛里带着好奇,盯着孟月仙的脸怔怔出神。 这不过是孟月仙的挣扎,她怎么能听得懂呢。 孟月仙饿着肚子收拾残局,草草对付一口。 睡午觉前,她把老太太先抱去了马桶上坐了会,防止又弄脏衣服,幸亏她提前有所准备,老太太果真来了便意。 等到她收拾干净把老太太抱回床上,老太太已经睡着。 想必也折腾得不轻。 孟月仙本来也想跟着睡一觉,可想着自己是来上班的,不是来享受的,还是撑起身子给家里打扫打扫。 随着家里一尘不染,刚刚的挫败也一扫而空。 她惦记着年纪大的人消化不好,准备炒个油麦菜,又看到冰箱里有一小块牛肉,就准备炖一个番茄土豆炖牛肉。 等到老太太睡醒哇哇直叫的时候,晚饭已经被端上了餐桌。 这回孟月仙可学聪明了,把轮椅放得远,任凭她怎么伸手,都够不着,她一勺一勺喂饭吃菜,老太太乖乖张嘴,又是熟悉的桥段,她久久等不到牛肉进嘴,伸手就要打人。 孟月仙可防着这一手,轻巧躲过,忍不住笑出声。 “阿姨,你可太小瞧我了,我也不是等闲之辈,哈哈。” 傅老太刚要张嘴破口大骂,孟月仙夹着油麦菜送进她嘴里。 晚饭这才算有惊无险地吃过。 吃过饭到了遛弯的时间,孟月仙又把她推在了梳妆台前,给她好好梳了头发,又换了一个蝴蝶发夹。 “阿姨,这个也好看,你年轻时候肯定是个大美人。” 老太太除了破口大骂,伸手打人之外的时间都很乖巧,孟月仙能感觉到,她没生病的时候应该是个有气质有学问的人。 给老太太打扮好,孟月仙推着她出去遛弯儿,一路上不时碰到下班归来的人。 年纪都跟自己相仿,穿着体面,想必都有很好的工作。 小区里来了新面孔,还是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呢个咪傅家老太太啰?同平时唔同嘅?” “那不是来了新保姆嘛,倒是给老太太执拾得几好。” 刚好在路边乘凉的几个保姆恰巧听到,继续窃窃私语。 “呸!一看就不是个正经出来干活的,一看那身子就是没出过力吃过苦的。” “你不知道她那个说话的样儿~你家住海边儿~管得还挺宽~”胖保姆五花揪着脖子,翻着白眼,惹得其他女人咯咯笑起来。 “不懂规矩,就让她知道知道不懂规矩的下场。” 第21章 揪头发踢脸 接下来的日子,孟月仙如常推老太太出去遛弯,小区里的人也逐渐习惯孟月仙的存在。 虽然这个年轻保姆才来了几天,可老太太的气色变化之大。 之前很少见到老太太出门,保姆一个接一个换。 偶尔遇见,大家也都避着走,毕竟这老太太喜欢乱骂人,有时候还喜欢朝别人吐口水。 可现在的老太太,脸色红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得也是干干净净。 不说话的时候倒是看不出生了病的样子。 傅老太的变化,不免成了整个小区的新鲜事。 能住在这个院子里的人非富即贵,整个深市的精英之家齐齐荟聚。 每家都雇佣保姆,可保姆这个职业也才刚刚兴起,素质良莠不齐。 各家都有各家的不满意。 这年轻女人一来,顿时让各家心思活泛了起来。 这么难搞的傅老太,她都能打整得井井有条,那要是来自家上班,岂不是更省心。 留在傅家照顾痴呆老太,不如来自家发光发热,工资她们一样给得起,还可以给更多。 这些悄悄的闲谈,让各家耳尖的保姆顿时产生了危机感。 几个保姆以胖保姆五花为中心,叽叽喳喳地各抒己见。 “也不知道天天推老太太出去干嘛?现在知道了,是为了给别人看。” “心眼子还真多!” “你不知道,家里原来还避着我夸她,这两天都开始阴阳怪气点我,什么自己穿的衣服也搞干净点,别人看着也舒服,我一天穿啥还管上了。” “我家还不是,现在也让我推那个老不死的出来遛弯,又多了一样活不说,还不加钱。” 被围在中间的五花也心烦。 “吵什么吵,她能不能呆在这,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 忙活一天,孟月仙刚把老太太扶上床,就听见了砰砰的敲门声。 她还在纳闷是谁这么晚敲门,打开门是眼熟的保姆翠兰。 翠兰瘦瘦小小,跟孟月仙一样,也不爱跟其他保姆扎堆,偶尔会偷偷跟孟月仙聊聊天。 现在的孟月仙秉承着一个道理,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也并没有合群的想法。 出门在外是为了挣钱,又不是为了拉老婆舌,互相谈论各家雇主隐私取乐。 她看不惯,也没有融入。 示好的翠兰她不反感,也只是友善地聊过几句,不知道大晚上登门有什么事。 “找我有事?” “门卫老王拦下一个人,说要找你,是个大小伙子,急得一脑门子汗,我寻思告诉你一声。” 孟月仙心头一急,这怕是哪个儿子来寻她,锁了门就往小区大门那跑去。 她刚跑进最黑的一条小路,遥遥就看到十来个人影。 为首的五花趾高气扬站在前头拦住了她的去路。 “甭去了,找你聊聊。” 孟月仙止住脚步,才明白为啥翠兰会扯了这样的一个谎让她大晚上出门。 白天人多嘴杂不方便,月黑风高夜果然适合威胁别人。 等孟月仙站定,剩下的十来个人慢慢分散站在她身周,虎视眈眈。 “说。” “懂事的就自己辞了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不辞呢?”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五花的胖脸露出残忍的笑来,看样子这种屈打成招的事儿不是第一次干。 孟月仙用余光扫了一圈每个人的站位,垂下头,缓缓挽着袖子。 “放你娘的狗屁!” 孟月仙一记窝心脚,踹倒了眼前的五花,刚准备动手的保姆们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她两手胡乱一薅,薅到哪个算哪个,揪头发踢脸,一套连招。 毕竟孟月仙个高年轻占着优势,身子还是灵活,但是这些保姆也都不是善茬,养尊处优的日子过久了,一个个身上都带肥膘力气大,对着孟月仙连掐带拧,该出手的都出手,可怎么也摁不住她。 孟月仙发了狠,把前世今生的所有恨意,一股脑的发泄了出来。 眼前的一张张脸全都变成了婆家一家人,火车站的小偷,骗她钱的二房东。 孟月仙逮到一个就往死揍,死死拽着不松手还能当挡箭牌。 大巴掌,电光炮,全都挨在了挡箭牌的脸上身上。 孟月仙从未这么酣畅淋漓过,杀红了眼。 都重生了,我还惯着你们这帮臭老娘们儿? 等到孟月仙喘得跟拉风匣似的,场间只有她一人还站着,地上躺的横七竖八。 保姆五花早就没了影子,挨打的都是傻了吧唧的小喽啰,其中也有翠兰。 她站在个高的孟月仙身前都矮了一头,被孟月仙扯着领子摔了出去,半天都爬不起来。 孟月仙喘着粗气,拢了拢被扯烂的衣服,眸子里还带着杀气,“老娘就在这儿,哪也不去,下回你们再试试,我身上带把刀,谁来我就攮死谁!” 东北女人的彪悍在这一刻闪闪发光。 地上挨了揍的保姆们哼唧哼唧,再没了刚刚的气势,主心骨都跑了,再没了斗志。 孟月仙一步一步走回家去,只不过脸上再没了刚刚的硬气。 虽然以一挡十,战绩喜人,可她又不是个练家子,身上也是伤得不轻。 头发扯得乱七八糟,衣服撕得像是乞丐。 夜深人静,孟月仙站在镜子前,呲牙咧嘴地给自己涂红花油,又想哭,又想笑。 嘴角挨了一下子,一大块青紫,头发被扯落了不少,一抓一把很心疼,头上摸了摸,像要长角,指不定有多少个大包。 脖子上肩膀上都是鲜红的抓痕,大腿上布满了淤青。 她孟月仙活了两辈子,第一次不是单方面被打,而是势均力敌的打了一架,还真别说,挺带劲。 另一边的保姆联盟可就没这么好受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碰见了硬茬子,损失惨重。 只有见情况不对,第一个逃跑的五花脸上没挂彩,只不过窝心脚踢紫了心口窝,让她疼得睡不了觉。 一早,孟月仙扶着哇哇乱叫的傅老太起床,似乎是被她脸上的惨状吓到,傅老太目光闪躲,不敢去看她。 平时总要闹腾一阵的傅老太,乖巧了整整一个早上。 就在孟月仙低头专心掰馒头的功夫,她的脸颊突然被温暖的手掌覆盖。 她猛地抬头,感受着傅老太苍老的手掌缓缓移动,笨拙地擦拭她嘴角的淤青。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们两人的身上,周身温暖,而孟月仙的眼眶却有点湿润。 她无法言喻此时的感受,整个世界变得安静而柔软,眼前的老人慈祥又带着爱意。 还没等她高兴一分钟,不出意外就出了意外。 孟月仙被傅老太扯住头发,疼得嗷嗷叫。 “你不讲武德哈,刚刚对我那么好,现在又成了大尾巴狼,松手~” 第22章 一根绳儿上的蚂蚱 两败俱伤过后,孟月仙迎来了久违的宁静。 对方阵营的保姆们都消停了不少,起码她推着傅老太出门的时候,再没有翻白眼的保姆在一边阴阳怪气。 要不是她恰巧听到业主们的闲言碎语,她还不知道,战斗再次升级。 “怪不得年纪轻轻当保姆,偷汉子当的寡妇,想来勾搭傅淮川,也不看看她是什么货色。” “跟门卫老王还拉拉扯扯,还真是什么男人都想要。” “听说那老太太天天挨揍,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亏我还想让她来我们家上班。” “手脚也不干净,傅教授还没结婚,也不知道怎么管家,好些日子没回来,倒是让她当家做主了。” “性格还不好,头几天把这小区里的保姆都揍了一遍,还想在这称王称霸,笑死人了……” 孟月仙浑身发冷,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她行得正坐得端,没做过的事儿被这样造谣,心里充满了愤怒跟委屈。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一个寡妇的难现在变得具象化,别人上嘴皮碰下嘴皮,造谣找乐子,可对于当事人,是天塌了。 孟月仙的指尖扣进掌心,可她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分。 没有证据,都是徒劳,反而在外人眼里,坐实了一切。 她没有冲过去大声理论。 谣言的源头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来自哪里。 对付一个女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污蔑。 而对付污蔑的最好方式是靠证据,而不是靠两句苍白无力的解释。 傅老太经过孟月仙这些时日的调养,不仅脸色好了,身体也长了不少肉来,两条无力的双腿都开始有了力气,偶尔在孟月仙的搀扶下还能在小区里走上两步。 路人甲乙丙丁在谣言之下,把这些医学奇迹自动忽略,只专注传播孟月仙的花边新闻。 孟月仙调整心态,并没有放在心上。 既然你们的如意算盘是让我砸了手里的饭碗,那我偏要稳稳地端在手里,谁说都不好使。 谣言总有消散的那天,也会被新谣言所替代,她想得很开。 想不开的却成了五花。 好不容易多年深耕的版图,被闯进来的孟月仙突然打破,她心里只有这么不舒坦。 吃不好,睡不好,只想这个臭女人赶紧滚出自己的地界。 可这女人就像是一块狗皮膏药,怎么也赶不走。 以前也有这样的愣头青,她还没用到第二招,就会哭哭啼啼地离开。 对方是个话都不会说的农村妇女,五花没有得到想要的好处,为难她。 老实巴交的农民初到大城市,背井离乡,分外地想家,想孩子,被打被排挤,她忍着。 直到谣言出现,就这么愈传愈烈。 在家虐待老婆婆,逼死了儿媳,偷东西。 还是熟悉的老三样。 不堪流言的女人在人前发了疯,拼命为自己辩解,却并没有得到想要的清白,最后被雇主婉转的辞退。 孟月仙又能特殊到哪里去呢? 还不是一个样。 …… 敲门声响起,孟月仙开门。 翠兰两手抓着衣角,紧张地站在门口。 那天她昧着良心把孟月仙骗出门来,最后倒是也没落什么好处,被摔散了骨头。 孟月仙冷冷地看着眼前瘦小的女人,不太想搭理。 “干嘛?” 她初到深市第一次被二房东骗还不够,又被这看着老实巴交的保姆骗了一遭,孟月仙现在没一巴掌扇过去已经很厚道了。 “月仙,我也是被逼的,你不知道,不听她吩咐的,有的是法子来折磨我们……” “然后呢?”孟月仙没有任何松动,她不再想信任她。 “能让我进来说吗?我是偷偷出来的……” 孟月仙闪过身子,露出一条缝隙,翠兰低着头进屋。 “你到底来干嘛?” “月仙,我的钱都邮回家去了,连买红花油的钱都没有,你能借给我用用嘛?” 翠兰很是小心地提了此行的目的,眼神怯生生的,带着祈求。 “等着。” 孟月仙转身离开,去卧室拿药。 眼见孟月仙离开,翠兰面色苍白,犹豫了下,还是抖着胆子把手伸向餐桌上的匣子。 她从匣子里胡乱抓了一把钱,刚揣进口袋,一抬头,就对上了孟月仙冷冷的眸子。 “放你进来,就是想知道你们想搞点什么幺蛾子,你胆子还真是大,犯法的事儿都敢做!” 刚刚她听着翠兰漏洞百出的话,并没有当场戳穿,就是想看看,究竟还有什么高招来对付自己。 翠兰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浑身打着摆子。 “月仙,别报公安,别报,求求你……” “你都欺负到我家里来了,我有那么好脾气?” 孟月仙果断转身,就要抓起沙发边上的电话。 “我给你磕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求你,别报公安……” 翠兰的脑袋磕在地上砰砰响,刚两下,脑门就浸出血来。 “你有胆子偷,没胆子认?到底五花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们这么卖命?” 孟月仙不理解,大家来到这陌生的大城市都是老家没了出路,想来这讨生活,怎么还有时间搞这些小九九。 翠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姐,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不知道的,你得先说实话,我再考虑要不要报公安。”孟月仙转过身,走回到餐桌边上。 “我们刚来,都得给五花上供,她教我们怎么挣钱……” 孟月仙来了兴趣,“哦?怎么挣?” 等到翠兰一点点说完,孟月仙算是大开了眼界。 毕竟这不是她熟知的行业,要说捡破烂纸箱子浇水她倒是知道,可保姆这个行当的弯弯绕绕她还真是头回听说。 “你们不怕吗?万一被抓住?”孟月仙惊叹于她们的大胆。 翠兰抬起头,眼里都是恐惧。 “我怕,可五花都把我们捆在了一条船上,谁都不敢反抗……” 第23章 灰色收入 第二天一早,五花吹着口哨悠闲地在厨房里忙碌。 昨天威胁翠兰去偷菜钱,让孟月仙那个寡妇有苦难言,让她的心情大好。 之前几个在傅家做工的保姆什么都会告诉她,除了老太太难缠,傅家的工作是难得的美差。 家里只有老太太一人,傅教授时不时就会出差,油水比别家都要丰厚。 就是傅老太实在是磨人,喜欢咬人,抓人,一天骂人又凶又狠,还得端屎端尿,没有一个保姆能坚持得下来。 初来的孟月仙一开始没让她有过多的注意,要不是她不上道,她也没这么着急。 可孙悟空怎么翻得出如来佛祖的手掌心,跟自己斗,还是嫩了点。 还没等到她去找孟月仙看热闹,孟月仙反而找上门来了。 五花一脸讥讽地看着她。 “现在想起找我来了?” “五花,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啥事?” “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什么狗屁倒灶的话?你以为你是啥金贵大小姐,还不是跟我们一样!都是当保姆受气挣上点糊口的钱!” “我可跟你不一样。” 五花想动手,又有点忌惮孟月仙的武力值。 孟月仙看着五花脸上的横肉,慢条斯理地说道。 “菜市场小西北那里的账我看过了,还真是漏洞百出,别以为你做的那点磕碜事儿没人知道,惹急了我,咱们就鱼死网破!” 五花的脸红了又黑,黑了又白,心里害怕得紧。 “你,你,你……” “你啥你,要不是看在大家出来不容易,没必要互相断了对方的财路,我昨天可以直接报公安,你也跑不了!” 五花这才知道昨天翠兰被抓包,真是废物,这一点点事也做不好。 自己最大的秘密被发现,她有点惊慌失措。 “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再让我听到一句嚼舌根,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一次两次也就算了,第三次看我搞不搞死你!”孟月仙扬了扬下巴,眼神带着威胁。 五花有点吃不准,但是还在嘴硬。 “那是翠兰,又不是我。” “啊?你咋知道是翠兰?” 五花说漏了嘴,索性不装了。 “往后日子长了,别你遇到点什么事都来找我的麻烦,我也不是那软柿子!” “好好的人不当,当柿子?你们发财我不管,别拉上我,不是什么钱都能挣的,人在做,天在看。别以为翻脸不认就好使,你就那么确信其他人不想你赶紧滚出这里?” “小孟?你来了?”五花的女雇主早上运动完,刚回到家。 “是,我找五花叙叙旧,哎呀,最近菜场有点新鲜事。” 不等孟月仙说完,五花着急推着她离开。 “我送送你。”五花惊慌失色,恐怕孟月仙再多说一个字。 刚走到门口,孟月仙一把甩开五花的手。 “送到这得了,再乱哔哔,你可就送不走我了。” 五花不知道的是,昨天上午,孟月仙推着傅老太在小区里正照常遛弯,听到前面的两个人边走边聊天。 “你家一个月还比我家少点。” “这个月三百块钱,有一个月要将近四百。” “自从取消了粮票,这每个月的花销都多了不少,你家老刘不是又升职了嘛,还在乎这几个钱?” “唉,他升他的,他又不管家里,还不是得靠我。” 说着说着,两个人从家里的伙食费又聊到了训夫之道。 跟在后头听热闹的孟月仙认出其中一个就是五花的雇主,唐干事的老婆。 她也在这上了十来天的班,餐桌匣子里的钱也才用了二十多块钱,就是人数再翻上几个翻可也不至于花三四百块钱买菜。 这让她有点怀疑其他保姆的手脚是否干净。 冰箱里的菜又消耗得差不多,趁老太太睡午觉的功夫,孟月仙赶紧去菜场买菜。 小区离市中心倒是不远,菜场也近,而且干净程度真不像是个菜市场,连地面都清扫得干干净净,每个摊位上的蔬菜都码放整齐,菜肉海鲜都分区域。 她在摊位前挑个菜的功夫,在人群里竟然见到了一个熟面孔,五花。 菜场里人挤着人,五花哪能发现孟月仙的存在。 此时她往布袋里装了几颗青菜,又放了点葱蒜,跟摊主窃窃私语几句,才拎着菜离开。 她也赶紧走到刚刚五花买菜的菜摊,随手拿了一把青菜,几根葱蒜,递给摊主。 “一共两角一分,给两角就行。”摊主把每一件都称过,报价。 孟月仙不动声色地套话,“刚刚那个人咋提着就走了?” “啊,她家都有账本,到月结账。”摊主含糊其辞。 “我们都是在一个院里当保姆,我这初来乍到啥都不懂……”孟月仙还是觉得蹊跷,想诱出点什么。 摊主上下打量了一下孟月仙,光看她土包子的穿着,也不难猜出她的职业。 “你也是保姆?” “嗯,刚做了没几天。” 摊主将她悄悄拉进摊位里,神神秘秘地说道。 “你刚来还不知道,你们每天出来买菜,不如就定在我这里买,到了日子结账,我退钱给你。”说完,她心照不宣地眨了眨眼,对着还一脸懵的孟月仙。 “大姐,我还是不太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你这两角钱的菜,我给你记成一块,一块钱的菜,我给你记成两块,那多出的部分……” 摊主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是孟月仙明白,别家保姆的真正收入到底在哪了。 跟菜市场的摊主两人昧下菜钱,一个月挣得比工资还多。 普通保姆辛苦一个月的工资也只有一百五十块钱左右,买菜做些小手脚,一个却能赚上跟工资差不多的钱。 更何况其他家的保姆刚进这个小区,就被迫或主动加入。 大家都互相捏着把柄,谁也跑不了。 只是贸然闯入的孟月仙让她们开始紧张。 拉不到一个锅里去,就不能留着不识相的孟月仙,这才搞了不少的小动作。 等到被抓包的翠兰道出一切,跟自己的猜想不谋而合,孟月仙这才真正有了五花的把柄。 还真是一滩烂泥。 既然被动并不能解决问题,孟月仙决定主动出击,一味忍让也不是什么好习惯。 也让五花尝尝被威胁的滋味。 留下吃瘪的五花,孟月仙一身畅快。 刚走到家,就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人,看样子等了一会儿。 第24章 狗皮膏药 等着的是幺妹和找来的夜班保姆。 没想到这个人比孟月仙还小上几岁。 赵玉兰,本地人,家里有个重病的老娘,亲哥又帮扶不上,担子都落在她身上。 不同于孟月仙的一无所知,赵玉兰做保姆的时间也不算短。 缺钱缺得厉害,这才被人介绍给了幺妹。 终于能回家的孟月仙心情美丽了不少,告诉了赵玉兰夜间注意事项,兜里揣着两周的工资,就坐上了幺妹的自行车,往家赶去。 兜里有钱,还有比这个更快乐的事吗? 得了工资的孟月仙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市场。 先买了四根排骨,又买了些水果跟糕点。 等到她大包小裹地走到巷子口,正巧碰见了放学回来的顾北。 顾北穿着牛仔裤,背着书包,低头走得很急。 孟月仙刚想叫顾北的名字,注意到顾北身后的人。 男孩双手插兜,眼睛死死盯着顾北的背影。 孟月仙慢慢跟在两人身后,倒是想看看怎么一回事。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男孩止住脚步,站在原地,看着顾北进了家门,又站了好一会这才转身离开。 孟月仙的第一反应是顾北早恋了。 虽然在她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就嫁给了顾爱国。 但那是她没办法,嫁人完全是爹妈做主,她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照着爹妈的意思辍学,养弟弟,再到嫁人,生孩子。 上辈子的她,就那么迷迷糊糊地就把命运交在别人的手上,没有抗争过一次。 她甚至理所应当地以为,女人能有什么大出息,总归是要嫁人,当一个孝顺的女儿,一个能为丈夫传宗接代的媳妇,一个省吃俭用上不了台面不认字的妈,最后活成了一根燃烧自己照亮一家子的蜡烛。 想到这里,她快步走进家去。 顾西正坐在门口看着丫蛋儿跟石小千蹲在地上打弹珠。 “妈?你咋回来了?” “我咋不能回来,丫蛋儿,看,今晚吃啥?” “奶,是肉肉吗?”丫蛋儿好些日子没见孟月仙,天天念叨,想奶奶,一看见孟月仙出现,赶紧扑到她的怀里。 “大排骨,今晚上做乱炖,石小千也在这吃晚饭。” 石小千一听说是排骨,扔了弹珠,也扑到了孟月仙怀里。 大排骨谁不爱啊,石小千打定主意赖着不走,亲妈丽丽都不好使。 顾北坐在饭桌边,刚打开书包,抬眼就见到许久未见的孟月仙。 “妈?你回来了。” “嗯,作业多不多?” “我在学校写得差不多了,还差一点。” “那给我打下手,晚上做好吃的。” 做饭的功夫,孟月仙的眼睛不时瞥向巷子口。 顾北都放学到家,怎么顾念还迟迟没回家。 “顾念回家都晚,交了好些新朋友。”顾北最会察言观色,看亲妈心里惦记,就赶紧给妹妹解释。 “你呢?去了新学校,认识新同学没交点朋友?” 孟月仙手里不停,想侧面打听看看。 “没有,我想学习。”顾北声音闷闷的,脸色有些紧张。 孟月仙没有继续往下聊,顾念已经循着味到家。 “哇,今天吃大排骨!” “去给你丽姨端去。” “咋不让顾北端?” “就你!” 顾念不情不愿地端着盘子出发,孟月仙自己盛出一盘子,又拿了一个菠萝,送到房东王老太家。 王老太还很意外,知道孟月仙找了工作,好些日子没见到她,竟然还惦记着她。 “你们自己留着吃,怎么还老往我这送,你这客气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阿姨,趁热吃,我先回去了,孩子还等着我,你这么帮助我们,跟一家人似的,别见外。” 王老太有点眼窝子发热,老头子指望不上,儿女都在国外,倒是孟月仙这个外人待她最好,比家人更像是家里人,比闺女更像是亲闺女。 自己一开始也不想多管闲事,可后面还是鬼使神差的帮了忙,她自己也没搞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现在倒是有点知道原因了。 是因为她这个人。 孟月仙赶回家,坐在桌子前,还想等老大两口子还有顾南。 “妈,别等了,他们天天加班,有时候天亮才回来。”顾西饿了,孟月仙不在家的这些天,他们一家吃饭都是靠糊弄。 晚饭都是等顾北放学回来才做。 好不容易盼回了亲妈回家,才真正的改善了伙食。 “咋天天加班?”孟月仙有些诧异,虽然之前听石老千说过在厂子里上班,加班挣的钱才多,可还没有实感,现在听顾西说,才知道两口子带着顾南经常后半夜才回家。 顾西看着丫蛋跟石小千吃得满嘴香,实在顶不住,“大哥说多挣点钱,不让你给人家当保姆,嫂子跟顾南也同意了……” “赶紧吃吧,我锅里留的还有。”孟月仙同意,兄妹三个这才动筷子。 晚上洗漱过后,孟月仙把丫蛋儿哄睡才悄悄回屋。 顾念直接钻进了孟月仙的被窝,赖着不走。 “妈,你这么多天不在家,我快想死你了。” “就你会说,在学校怎么样?” “就那样呗。” 顾念一听亲妈问她学习,比吃了安眠药还好睡,立马闭上双眼,哈气连天,还没问到第二句话,就睡着了。 听着顾念均匀的呼吸声,孟月仙在黑暗中开声。 “北,有啥话都可以跟妈说说。” 孟月仙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尾随顾北回家的男同学。 “啥也没有,就学习挺紧张的,每天作业也多,想好好学习。”顾北在黑暗中睁着双眼,心里有些忐忑。 她不想说。 刚到新学校她是害怕的。 可又是激动的。 学校很大,教室又宽敞,她努力适应。 入学那天,一屋子的同学死死盯着自己,她感觉自己的脸上在发烧,浑身在颤抖,可她又不能落荒而逃。 能来到这上学的机会是怎么来的,她无比清楚。 她知道全家人付出了多少,她想好好学习,她不想留在那个山沟沟里,等待嫁人的命运。 可崭新的一切让她很难适应。 周围的嘲笑,明目张胆的打量,还有一个最困扰她的麻烦,总是像噩梦一般纠缠她。 陈远就像是块狗皮膏药一样追着她不放。 从学校里的死缠烂打,到放学以后的尾随,她就像是一只被猎户盯住的小兽,瑟瑟发抖又无路可逃。 她根本不敢告诉任何一个人。 最不可能告诉的人,就是孟月仙。 “妈,我困了,赶紧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顾北翻了个身,一动不动。 孟月仙却睁开了双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第25章 不想当吸血鬼 已经到了后半夜,整个上步村黑漆漆陷入安静。 三个疲惫的人影慢慢走到了家门口,悄悄打开门。 听到动静的孟月仙披了件衣服下楼,倒是给三个人一个惊喜。 “妈?” “饿不饿?我给你们热饭,晚上做的排骨。” “不饿,在食堂吃了盒饭。” “丫蛋儿睡着了,晚上我哄睡的。” 孟月仙看着拼命加班的三人劝道,“钱是挣不完的,你们这样不要命的干,挣的这点钱能不能有命花都不知道。” 顾南正在洗脸,满不在乎地回应。 “妈,我还年轻,我不怕苦,等我挣了钱,你就别去上班了,我听说上大学也能上班,我养你。” 顾东也站在一边,着了急。 “我是大哥,还用得着你?妈,我们两口子挣得还多,下个月开工资你就别去了,在家待着带带丫蛋儿,啥都不用你管。” 红梅把换下来的衣服泡在脸盆里,“妈,听顾东的,我们能养得起你。” 上辈子的孟月仙最喜欢听这话,那时候她觉得自家儿女都抢着供养自己,是自己天大的福分,可真的是这样吗? 她成了最大的包袱,成了最大的吸血鬼,成了罪魁祸首。 “我有手有脚用得着你们来养?别瞧不起我。” 孟月仙语气冷冷的,脸上隐约带着怒气。 “妈,我们不是那个意思……”顾南心里一紧,赶紧解释。 顾东两口子也愣住,红梅抢先一步开口。 “妈,你别误会,你把顾东他们兄妹五个养这么大,也该享享清福了,我们现在在服装厂上班,也挣得不少,这日子眼瞅着越过越好了。” 孟月仙自然知道他们的孝心。 “我又不傻,我怎么不懂?可我也想让你们知道,我不用你们为我活,我现在这活儿挺好,钱多事儿少,你们用不着拼命,就是我的这点工资,供三个学生,也不是多难的事儿。顾东你们两口子挣钱是为了将来开店做生意,不要为了让我躺在家去拼死拼活。” 顾东蠕动着嘴唇,想说话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作为嘴替的红梅帮他解围。 “妈,我们想多挣钱,手里有钱才有底气,也不全是为了你……” 红梅知道顾东孝顺,他们天天加班累得连丫蛋都见不着。 每次回来丫蛋都睡下了,早上他们走的时候,丫蛋儿还没醒,她只能轻轻地亲着闺女的脸蛋儿好一会,才能消解思念。 孟月仙叹了口气,“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还不是心疼丫蛋儿,爹妈一天见不着,那钱再多,也买不来丫蛋儿的爹妈,别等孩子长大了,你们又后悔没多多陪她长大。” 红梅抹起了眼泪,顾东心里也开始难受,顾南站了出来。 “妈,让大哥一家不要加班了,我没事,我又没孩子。” 孟月仙被气笑,“你倒是想得开,你还有个老娘,你忘了?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头,你以为这服装厂的活儿能干一辈子?到时候都是机器代替人工,你手脚再快,快得过机器?” 孟月仙一语点醒梦中人,顾南想不到大字不识的老妈竟然还懂得这样的大道理。 别看现在服装厂的生意红火,可人工的效率低下他看在眼里,未来的科技发展飞速,用机器代替人工,节省的时间跟成本,将会是利润的大头。 顾南这才明白为什么孟月仙不想他一头扎进厂子。 上大学是他改变命运的机遇,虽然他在工厂做了没多长时间,竟然真的跟随环境,慢慢变得麻木,只专注眼前的这点加班费,那些理想跟抱负,开始慢慢模糊,他甚至据理力争加班的必要性。 被其他工友的洗脑下,不再坚定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一度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努力,靠着疯狂加班打工,娶妻生子过一辈子,也是完美的一生。 他惊出一身冷汗,有些恍惚。 孟月仙还不知道自己无意之中竟然点醒了顾南。 虽说她不识字,可也知道未来发展的大趋势。 出卖廉价劳动力的这批人是会被甩下的第一批人,她想让全家人都坐在列车上,而不是被碾在车轮之下。 第二天一早。 孟月仙早早起床,掏出五十块钱,交到红梅手上。 “红梅,别太拼了,咱不是为了打工来的深圳,这些话我都没对他们说,但是我想跟你说,我们现在做这些只是为了站稳脚跟,后面还是得做点生意翻身,光打工是不够的,你明白吗?” 红梅不明白,但是她知道老婆婆不会害他们,“妈,我都听你的。” “有啥都跟我说,咱娘俩商量着来,别啥都听顾东的。” 上辈子红梅就是啥都听顾东的,什么都不跟她说,最后顾东办丧事的时候才知道,顾东为了挣钱多拼命。 她不想重蹈覆辙。 红梅点点头,“妈,这个钱你拿着,我们天天在厂子里上班吃食堂,一顿饭才五角,花不了多少钱。” “那食堂能吃啥好饭,少加点班,回来陪陪丫蛋儿,下个月我就不给你了,收着买点衣服。” 孟月仙答应的逛街被折成了现金,红梅有点哽咽。 “妈……” “我走了,现在夜班也不用上了,晚上我都在家,你们记得回来吃饭。”孟月仙说完转身离开,不给红梅哭唧唧的机会。 这回她不好意思喊幺妹再送她去,早早就出发,一路走着去上班。 倒不是她为了省那一毛钱的公交费,而是她不认字,还不知道坐哪一班车,才能到自己上班的地儿。 还是得认字才行,不求人。 要是能买几辆自行车就好了,一家子都可以骑车去上班,上学。 胡思乱想的功夫,她走到了小区大门口,跟门卫点了点头,进了傅家。 也不知道昨晚傅老太闹没闹人。 新来的小保姆有没有被折磨够呛,又辞工。 相处了一些时日,也处出了感情,后半夜还是习惯性醒来,惦记起她又爱又恨的傅老太。 刚一进门,就看见手忙脚乱的赵玉兰在抹眼泪,坐在轮椅上的傅老太两眼看天。 “咋了这是?” 赵玉兰眼泪直流,抬起胳膊露出渗血的牙印。 孟月仙两眼一黑,赶紧抓着她的胳膊去洗手间。 “哎哟,咬得这么厉害……” 第26章 你倒是会安慰人 赵玉兰昨晚上被吵醒好几次,她记着孟月仙的嘱咐,将盐水瓶里装了热水,包了热毛巾。 可半夜做噩梦惊醒的傅老太一直闹腾,一直乱叫,她怎么也哄不成,一晚上她都没睡好,两个黑眼圈看着吓人。 这也就算了。 早上她好不容易给睡醒的傅老太穿好了衣服,那可恶的老太太一看眼前的人变成了赵玉兰,立马变了脸,狠狠地咬了她一口。 她刚想动手,孟月仙推门进来。 受了委屈的赵玉兰隐下恶狠狠的目光,缩回了手。 她要不是缺钱,当然不可能接这种活儿。 只有保姆打老头老太的份儿,怎么还受这种窝囊气? 孟月仙快速给赵玉兰冲洗了伤口,又从药箱里掏出碘伏,给她仔细涂。 “我也被咬过,后面小心点,就能提前避开。” 赵玉兰不想说话,只想狠狠打傅老太出口恶气,孟月仙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还在委屈。 “把她当小孩儿养,别把她当老人,就像我们带孩子那时候一样。” 一句话戳到了赵玉兰的心窝子上,她没有自己的孩子,或者说她这辈子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她嫁人已经十年了,可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婆婆瞧不起她,丈夫也不想搭理她,占着茅坑不拉屎。 可碍于面子,迟迟没有离婚。 两个人各过各的,谁也管不着谁。 家里老娘用钱吊着命,亲哥在家游手好闲,是个好光棍,指望不上。 她只能挑起娘家的重担,做本地人最不屑干的工作,当保姆。 孟月仙哪里知道,看玉兰的岁数,只以为她家中也有自己的孩子。 赵玉兰垂着脑袋,一句话也不想说。 “想吃饺子不?我包饺子吃。”给赵玉兰处理好伤口,孟月仙开始挽起袖子。 受了伤,吃点好的补一补,也不知道能不能挽救她想辞工的念头。 要不是家里有要紧的事儿,她倒是挺想兼顾白晚班,挣上两份钱,攒点本钱才好做事。 赵玉兰刚想拒绝,却被孟月仙指挥着剁肉馅儿。 也不知道是饺子的诱惑,还是她不想回家面对病重的老娘跟没用的哥,她顺从地接过菜刀,一边看着傅老太,一边咣咣剁肉沫。 傅老太一边乱骂,一边看着厨房的两个人在忙碌,丝毫没感受到带着杀气的目光。 孟月仙手脚快,三两下和好了面,醒面的功夫,剥了几个白菜叶,洗了洗放在菜板上。 她说什么赵玉兰都不搭腔,孟月仙只好加快手上的动作,一边擀皮,一边教赵玉兰怎么捏饺子。 “哟~捏得好看,你对象肯定长得好看。” 东北姑娘小时候就在炕沿边上看着亲妈包饺子长大,等到自己上手包的时候也会被老娘调侃,饺子包得好看,才能嫁个好模样的。 她对赵玉兰的夸奖,又一脚踹到了赵玉兰的心口上。 嫁给刘井刚是因为他朝天鼻一米六一口烂牙? 图的是他的本地户口,能从县份上迁到城里。 想着自己生了孩子,能占上城市户口,也算给自己的后代,谋个好将来。 可谁知道,自己竟然生不出孩子。 她抛弃了青梅竹马,嫁给看一眼就反胃的男人,得到的竟然是这样可笑的结局,她想不通。 现在她倒是想通了,是她命不好,是她上辈子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孟月仙见赵玉兰冷着脸,还在琢磨,这可咋整? 饺子进了热水锅里,胖嘟嘟浮上水面,当赵玉兰咬了一口白菜肉的饺子,心里的那些不快,就消失了大半,不知是饺子的功劳,还是孟月仙的热情。 吃过了饺子,赵玉兰的心情好了大半,离开的时候也没说自己要接着干,还是辞工,孟月仙心里做好了准备。 要是她不做也没关系,自己再坚持几天再说。 自从上次孟月仙找到五花谈过之后,小区里关于孟月仙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少。 其他保姆见到孟月仙的态度也不再是以前的嚣张跋扈,两方隔着楚河汉界,都不越雷池一步。 那天翠兰的肺腑之言并没让孟月仙冲昏头脑。 她不想多管闲事,或者说踏入别人的因果之中,只想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如果真的与五花撕破脸,一个没有下限的人究竟能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谁都不知道。 孟月仙不想赌人性是生来向善还是生来为恶。 上辈子经历的种种,她铭记于心。 最赌不起的,恰巧就是人性。 白天,孟月仙陪着傅老太,细心地给她洗澡喂饭,傅老太罕见地没有过多为难于她。 两个人也真正的滋生了不少默契,只不过相互的对话,依然鸡同鸭讲罢了。 等到晚上八点来钟,孟月仙以为赵玉兰不会来上班的时候,赵玉兰出现。 为了钱,她还是选择忍下委屈,继续回来工作。 有人接班,孟月仙放心下班,在昏黄的路灯下,慢慢走回家去。 老大两口子跟顾南还是选择了加班,并没有回来,顾北收拾碗筷,灶上专门留着些饭菜。 可爱的丫蛋儿在想妈妈,孟月仙怎么也哄不好,背着她在巷子里一直走一直走,好不容易将她哄睡。 半夜电闪雷鸣,瓢泼大雨。 担心丫蛋半夜爬起来找妈妈,孟月仙就抱着她歇在老大家的房中,半夜却被怀里的滚烫惊醒。 丫蛋发着高烧,小脸烧得通红,两只小手一抖一抖。 “丫蛋儿,看看奶奶?” 可丫蛋儿翻着白眼,浑身打摆子。 孟月仙叫醒顾西,悄悄说了自己要去带丫蛋看病,急匆匆地就要离开。 “妈,叫上顾北吧,你一个人咋行?” “叫她也没用,等你大哥大嫂回来,喊他们去医院。” 已是后半夜三点来钟,外面雷声大作,暴雨倾盆。 惊慌的孟月仙一手举伞,一手抱着丫蛋就往外跑。 只要跑到马路上,拦到车,就可以赶紧送去医院。 雨势太大,孟月仙抱着丫蛋儿走得分外艰难,刚跑出巷子口,就被晃眼的车灯照得睁不开眼。 砰—— 刺耳的急刹声中,雨伞飞上天空,孟月仙被撞倒在地,手里还紧紧抱着丫蛋儿。 第27章 送我去医院 孟月仙此时脑袋嗡嗡作响,浑身散了架子,脑袋刺痛。 一句低沉磁性的男声穿透雨幕响在耳侧。 “有没有事?” 孟月仙满脸雨水,努力睁开眼,看不清逆光而站的男人,她紧紧搂着丫蛋儿,心里慌乱的不行。 “送我去医院!” 男人的大手一把拉起她,带着迷迷糊糊的孟月仙走到车前,打开车门。 孟月仙抱着丫蛋坐上车,冷得打着摆子。 一路疾驰,没两分钟已经到了医院门口。 孟月仙抱着丫蛋儿匆匆往医院里跑,眼看着护士将丫蛋接过,脚底一软跪倒在抢救室门口。 “你先去看下伤口。”男人扶了扶眼镜,冷静地出声提醒。 孟月仙抬起头,这才看清男人的脸。 男人干净利落的短发带着水珠,带着一副金属框眼镜,隐在镜片下的是一双狭长的眼睛,目光专注而深邃,鼻梁高挺笔直,薄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衬衫湿透,浑身散发着儒雅学者的气质。 孟月仙从地上踉跄站起,谢过男人的好意,“没事儿,谢谢你送我们过来。” “你的头还在流血。”男人用指尖指了指她的额角。 孟月仙随手擦了一把,摇了摇头。 “不碍事。” 匆匆而来的护士叫走了孟月仙,医生开单子缴费。 孟月仙站在缴费窗口迟迟掏不出钱。 遭了,刚刚被撞倒,钱撞掉了,她此时身无分文。 窘迫的她趴在缴费的小窗边,身上还在滴水,“能不能过一会儿交钱?” 窗口那头的工作人员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不行。” 孟月仙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看着外面的大雨想不出该怎么解决。 自己跑回去再跑回来,要耽误多少时间。 “多少钱?”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要不你先给我垫上,我还你。”孟月仙回头,不知道何时,高大的男人站在自己身后。 男人掏钱,孟月仙拿着厚厚的单子交到护士手中,这才喘口气。 “我还你钱,谢谢你今天帮忙。”孟月仙浑身发软,跌坐在走廊的长凳上。 上辈子丫蛋也高烧过一次,等借到钱去了医院,已经晚了,得了脑膜炎,后面说话都说不利索。 没想到重活一世,丫蛋还是发高烧打摆子。 她在去医院的路上不停祈祷,祈祷丫蛋身体健康,祈祷老天爷,不要让可怜的丫蛋失去说话的能力。 “你要不要先去看下你的头。”男人还在关注孟月仙头上的伤口,“毕竟是我撞的你,你没事了我才能走。” 孟月仙摇摇头,“是我突然冒出来,闯到路中间的,不关你的事。” 确实不关他的事。 孟月仙没有碰瓷的想法。 男人有点纠结,不放心地指了指她头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你确定没事吗?” “我确定没事,你把地址写给我,我还钱给你。” “这点钱就算了,那我真走了。”男人刚刚转身,却被孟月仙拉住衣角。 “还是写一下吧。”孟月仙是有骨气的,她不想欠钱,上辈子欠钱的日子过够了,况且她又不是没钱。 男人顿了顿,从包里掏出纸笔,写下地址。 “我不需要。” “你需不需要我都会还的,今天麻烦你了。” 孟月仙脸色苍白,额角淌血,可眼睛分外明亮,看得男人有些晃神。 直到男人坐回车上,看着自己衣角上的血渍出神。 那是她的孩子吗? 她不知道疼吗? 她的丈夫在哪里? 为什么没人帮她? 抢救室门口。 孟月仙焦急等待,直到医生走出,说了丫蛋儿没什么大事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们慌慌张张,像是出了车祸一样,这不就是个感冒发烧嘛,慌什么慌。” “车祸?但是我家丫蛋儿发烧真没事吗?” “没事,送来的及时。” “那就行,谢谢大夫。” 孟月仙这才把心放在肚子里头。 不怪大夫把她当车祸处理,她头上淌血,抱着个昏迷的孩子冲到医院里来,浑身还湿漉漉的,倒像是被车撞倒的样儿。 病床上的丫蛋儿挂上了点滴,潮红的小脸这才变得正常。 顾东两口子匆匆赶到,找了半天,才找到孟月仙所在的病房。 两夫妻冒着大雨下班,到家就看见顾西坐在客厅里头。 “丫蛋儿发烧,咱妈抱着去医院了。” 红梅顿时着了急,早上还好端端的,怎么晚上就发了烧。 一路上红梅自责不已,赶到医院,先伸手摸了摸丫蛋儿的额头确认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 孟月仙身上还带着血迹,恍然不觉得自己伤势如何,还是红梅心细,赶紧带着孟月仙去护士那里包扎。 “妈,你这头上还淌血呢,怪吓人的。” “来得着急,雨又大,又举着把伞,闯到马路上都不知道,撞人车上去了,人家还给丫蛋儿垫的钱,地址在我这。” 孟月仙掏出口袋里的纸,却已经看不清字迹。 衣服淋得透透的,纸条早就被泡湿。 “唉,这可咋整,还说要还钱呢……”孟月仙努力展开皱巴巴的纸,字迹已晕成一片蓝黑色。 “把你撞成这样,不赔钱都不错了……” “人家还把咱送到医院,还给丫蛋垫钱。” “地址也看不清了,想还都还不成了。” 孟月仙看着稀烂的纸条没了办法,算了,只能说好人一生平安吧。 折腾了半宿,红梅陪床,顾东跟孟月仙先回家。 红梅可舍不得自己的孩子,请了一天假先陪孩子再说。 孟月仙眯了一会儿,早早起床去菜场买菜,做了一饭盒红烧肉,送去医院,才去上的班。 下了班又匆匆往回赶,倒不是着急去医院看自己的大孙女丫蛋儿。 在医院有医生有红梅,丫蛋儿倒是没啥问题。 孟月仙紧赶慢赶,来到了水围村高中。 正值放学时间,大批的学生从校园里鱼贯而出。 孟月仙还不知道自己错过没有,却看见门口不远的地方,一群人围着起哄,还有不少学生在看热闹。 “你这么早回家干嘛,陈远请我们去吃肠粉,去公园划船。” “你别以为谁都能去,在这装什么清高!” 几个男男女女将顾北团团围住,拉拉扯扯。 顾北咬着唇角,眸光含泪,两个胳膊紧紧抱着自己。 “我不去。” 啪—— “你以为你是谁?臭表子!” 一个穿着牛仔短裙的女学生扬起手,一巴掌打在顾北脸上。 顾北捂着脸,垂着头,屈辱的眼泪流下。 啪—— 又一巴掌,却是扇在了短裙女学生的脸上。 女学生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去,孟月仙挡在顾北身前,甩着手腕。 “再瞅把你眼珠子扣下来!” 第28章 多大点事 孟月仙本来不想凑这个热闹,可透过人群缝隙,竟然看见人堆中间的顾北,眼瞅着顾北挨了一巴掌,顿时热血上涌,冲进人群里头。 她这一巴掌直接打懵了女学生,周遭围着的男男女女一下炸了锅。 一直冷眼旁观的陈远立马站了出来。 “劝你别多管闲事!” “我要是管呢?” “妈?”顾北震惊孟月仙的突然出现。 陈远一看冲出来的竟然是顾北的亲妈,顿时变了脸色,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他面子上下不来,还是梗着脖子继续装。 “阿姨,我们都是朋友,在开玩笑,顾北,你说,是不是开玩笑?” 顾北捂着脸又惧怕陈远的身份。 “妈,我们走吧,我没事……” 孟月仙不为所动,“走什么走,我倒要看看,什么狗东西敢当街咬人!” 围着的人群发出阵阵笑声,赫赫有名的陈远大公子也有被骂的一天。 陈远顿时变成了猪肝脸。 刚转学来的顾北清冷貌美,让他眼前一亮,顿时来了兴趣,外地人他也不是没玩过,只不过需要循序渐进。 先来个狂轰滥炸,日久生情,真情告白,接着就是水到渠成。 可这顾北还真是个榆木疙瘩,他百试百灵的招数到了她这,一招都不好使。 那就别怪他来点硬的。 “阿姨,你也不打听打听我爸是谁,我爸是陈刚!” “我要是你爸,我直接把你掐死,省得出来丢人现眼。” 周围的笑声更大,陈远气急败坏伸手推向孟月仙,“臭表子!你以为你是谁!” 刚碰到她的肩膀,孟月仙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陈远脸上,陈远捂着脸直接被打懵了。 长这么大,还没有被人动过一个手指头,眼前的穷酸泥腿子竟然敢动手? “你敢打我?”长得人高马大的陈远举起拳头。 身周的小喽啰一看陈远动手,也纷纷上前。 孟月仙一见人多手杂,双拳不敌这么多双手,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自己可打不过。 “杀人啦,杀人啦!”孟月仙扯着嗓子一顿嚎,滑溜溜躺倒在地。 还在外圈的人看不清状况,只听见喊声,门卫大爷眼看出了大事,这才姗姗来迟。 顾北懵了,站在孟月仙身后,还没搞清状况,人群就涌了上来,接着就见亲妈躺倒在地上。 她趴在孟月仙身上哭个不停,以为亲妈真的被打死了。 眼见出了事,半大的小伙子小姑娘愣在原地,再也不敢动。 门卫大爷见孟月仙闭着双眼,一动不动,赶紧叫人,抬着孟月仙就往医院跑。 这要是出了人命,吃不了兜着走。 陈远也懵了。 他就狠狠推了她一把,怎么就倒了,怎么就昏迷不醒了。 孟月仙听着顾北的哭喊,依旧不敢睁眼。 这要是睁眼就露馅儿了。 到了医院,该做的检查都做了,孟月仙一直嚷嚷头晕,恶心,让大夫犯了难。 等到折腾完,趁着门卫大爷去门口打电话的功夫,孟月仙这才没了刚刚的虚弱模样,开口安慰哭蒙圈的顾北。 “我没事,你不用着急。” 顾北看孟月仙神色如常,一扫刚刚的虚弱,心才落回肚子里,紧紧抓着孟月仙的手,“妈,我害怕……” “没事没事,一会儿你别吱声。” 孟月仙倒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想的。 看见顾北挨打,她只想上前拼命,最后想着不如把事态闹大,收不了场。 过了一会儿,门卫进到病房里,坐在病床边开口,“你这差不多就行了,你说你惹谁不好,非要惹人家陈远,他爸可是深市最大的电子厂厂长,家里有头有脸,一个小手指,就能把你们全家按死。” 孟月仙捂着脑袋装虚弱,“现在是法治社会,我不信光天化日杀人灭口!你们学校不管,我就告到市里,市里不管我就坐火车去京市!” “我不跟你说,一会儿校长就来,他跟你说。”门卫大爷本来还想抢功,提前就把这乡下来的农村妇女吓唬住,结果适得其反。 孟月仙眼睛一闭,横下心来。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今天她要是退一步,顾北就要退一辈子,她必须要争这口气。 天色暗下,顾北坐在病床边上,心里七上八下。 “妈,这事儿越整越大了,要不就算了……” “算不了,他还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儿?” 孟月仙继续刨根问底。 顾北压根不敢张口。 她不敢说被堵在厕所,被上下其手。 也不敢说,他们对自己说的污言秽语。 只是默默流着眼泪。 孟月仙叹了口气。 “北,我不逼你,但是我想让你明白,虽然我们现在穷,可我们也有骨气,不惹事不代表我们怕事,就是撕也要撕下一块肉来,让他们知道我们泥腿子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顾北吸着鼻子,眼泪夺眶而出。 “妈,我害怕……我害怕我们刚拥有的新生活被打破,我害怕再也上不了学,我害怕麻烦会越来越多,我就想忍下去,我真的努力忍……” 终于再也忍不住的顾北,放声哭泣,断断续续说了自己内心的苦楚。 孟月仙拉着她的手,心里又酸又胀。 “妈知道,你总是最懂事,懂事得让我心疼,我能解决好,你相信我。” 又过了没一会儿,校长匆匆赶到,孟月仙正在给顾北擦眼泪。 “你是顾北的母亲?今天的事我听说了,既然你没什么事,那就办下出院,校方也不追究顾北同学的责任。” “责任?”孟月仙看着趾高气扬的校长,眼神冰冷。 “如果你还不依不饶,那我觉得顾北同学不适合再继续呆在本校。” “凭什么?那陈远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们这么包庇他?” “你乖乖出院,该有的营养费损失费尽管提,顾北也能继续上学。” “我不要钱,我要陈远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给我女儿道歉。” “赔偿不要?要道歉?你要不再认真考虑一下。” “我刚刚已经报公安了,一会儿公安会来做笔录。” 校长脸色大变,顿时坐不住。 “多大点事,你怎么报公安?” “多大点事儿?当街行凶杀人!” 第29章 不试试怎么知道 明明就是推搡了两下,怎么还扯到了行凶杀人? 校长也是个老油条,明知道这女人受伤不重,肯定是想要碰瓷讹钱。 “你差不多就行了,别搞到最后,孩子连学都上不了,你到底想要多少钱?” “笑话,怎么就因为他爸是陈刚?他这么厉害,怎么不让公安把我抓起来喂花生米?” 校长气急,还真是农村人,一点道理不讲。 “你到底想怎么样才能撤案?” “我刚刚已经说了,给我女儿公开道歉!” 此时校长已经没辙,没报案都还好说,这报了案,性质可就不同,毕竟这陈家大公子要是留了案底,可真成了他的责任。 他直接起身去打电话,他一个小小的校长能力有限,需要陈家出面。 校长走到楼梯间,掏出包里的大哥大,拨通半响才有人接。 “陈厂长,这个女人不太好弄,竟然已经报公安了。” “什么?为什么报公安?不就是想要点钱吗?到底要多少?” 校长支支吾吾解释,“她不要钱,要陈远公开道歉……” 陈刚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恼羞成怒。 “混账东西,就知道给我惹事!这两天领导视察,我这升职的节骨眼儿上出这种事,要是登了报纸,一切全完了。” “那……” “我一会儿跟陈远商量一下,你让她先销案。” “这女人骨头硬得很,怕是不行啊……” “到底什么来头,这不行,那不行?” “要不您来看一下?” 校长实在是揽不下,只能婉转地提醒,这个女人不像是碰瓷,而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陈刚气得够呛,根本不想过来。 “我一天忙得很,哪有这闲工夫?” “她叫了公安来做笔录……” 嘟嘟声响起,电话直接被挂断,校长苦着一张脸把大哥大收进包里。 只有他受夹板气,凭什么? 等到校长回到病房,两名公安刚刚赶到。 孟月仙陈述事实,又适当添油加醋。 着重讲述顾北挨打,自己挨打的部分,还有校方和稀泥,过错方不露面。 做完笔录,公安直接离开,去找其他当事人,还有围观学生调查。 校长刚好站门口,被迫也跟着做了笔录。 他知道的太少,只尽量为陈远的行为开脱。 “你不在现场?怎么知道谁先动的手?”其中问话的公安冷脸指出校长的问题。 “呃,我听说的。”校长支支吾吾。 “听说不可以,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实事求是!”公安皱着眉,停下笔,面色严肃。 “好的好的。” 校长不敢乱说话,只能一问三不知,今天围观的人那么多,岂是他能颠倒得了黑白。 公安做好笔录刚离开一会儿,陈刚腋下夹着包这才匆匆赶到医院。 要不是这扶不上墙的儿子惹事,哪用得着他一个厂长亲自来医院看望乡下泥腿子。 陈远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退学的女学生没十个也有八个,哪个不都是在校长那里就完美解决,这次怎么就不一样了。 错,陈远肯定是有,可那些女孩就没错? 哪家正经人家的女孩子会随便跟男孩出去? 裙子穿得那么短,那不是勾引人是什么? 陈远只不过犯了点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况且也没吃到嘴啊? 怎么就惹上官司了? 不就是为了多要点钱嘛? 已是晚上十点过,孟月仙还躺在单人间的病床上,琢磨明天一早出院,不能耽误上班。 陈刚走到门口,就碰见准备离开的校长。 “陈厂长您来了?公安刚做完笔录……” 冷着脸的陈刚不理会校长的话,直接推门而入。 他扫了眼病床上的孟月仙,又瞥了一眼坐在一边的顾北。 娘俩倒是都有几分姿色,可还是一股子穷酸气。 “我会让我那儿子道歉,你把案子撤销。” 孟月仙立马知道眼前鼻孔看人的男人是谁了。 “除了道歉,还有精神损失费,转学费,误工费,一共三千块钱。” 陈刚眼底的厌恶一闪而逝,装得清高,还不是为了那点钱嘛。 “你先撤销!” “你先道歉赔偿!” 孟月仙梗着脖子,气势一点不让。 “你一个外地人,来这里不容易,城市大,总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发生。”陈刚慢条斯理说着,眼睛嚣张地上下打量病床上的女人。 “我一个外地人自然比不得你们这帮地头蛇,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不怕我天天躺在你们厂门口拉横幅,去报社投稿,也无所谓。” 陈刚脸上的肉抖了抖,牙齿咬得咯吱咯吱。 还真是碰上混不吝,倒是知道怎么膈应人。 今年正是他评职称的关键一年,什么幺蛾子都不能发生,领导刚刚来这视察的节骨眼,她一个横幅拉上,自己的下半生直接熄火。 “好好好,我们心平气和地处理,毕竟大家时间宝贵,不能因为孩子之间的一点误会就乱了手脚。” 孟月仙准确地掐住了陈刚的七寸,让陈刚动弹不得。 上辈子只会绕道走的孟月仙也是进步了,有意无意看些法制频道,听别人讲各种各样的道理,自然不是白听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口头上说说,能不能吓唬住陈刚。 权贵最怕啥? 怕名声受损。 孟月仙已经想好,实在不行明天请个假,扯块大白布写上点杀人偿命的话,就去电子厂门口拿着大喇叭宣传宣传。 “我的诉求就这些,别的免谈。” 陈刚能稳坐厂长这么多年,那自然有些手段,可在这节骨眼上,浑身的法子一个都使不上,况且人家只需要陈远道个歉。 “明天陈远道歉,你也说到做到。”陈刚咬牙切齿,转身离开。 孟月仙又等了一会儿,这才带着顾北离开医院,慢慢往家走去。 “妈,刚刚真的太吓人了……” “我以前也觉得吓人,可我想让你知道,什么都不要怕,无论如何,我都站在你身后,支持你,以后发生什么,也想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顾北还是没有底气,骨子里的自卑打上了深深的烙印。 孟月仙抬头看了看天上高悬的月亮,一边走一边说。 “北,不怕你笑话,以前我活得窝囊,挨揍,挨欺负,蚂蚁过路都能踹我一个跟头。” 这些顾北看在眼里,倒是不用孟月仙说。 “我现在也没支棱起来,也没法给你打个样儿,但是我想告诉你,女人想出头比男人难多了,男人抬抬手指头干的事儿,你需要跑好几个来回,你还想努力吗?” 顾北憋着眼泪,倔犟地不让那些眼泪流出眼眶。 “我想。” “我也想,我想试试,不靠男人,咱们女人能走多远,是不是就像男人想的那样,咱们女人只能嫁人,生孩子,带孩子,挨揍。” 孟月仙说不出太高深的话来开解顾北,她不识字,她也没看过书,甚至那些成功女性的事迹她都不知道几个。 “北,你说咱们成功之后,那些男人会不会吓一跳?” 顾北被逗笑,只不过笑中带泪。 “妈,你可真逗,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那是以前,咱们活在现在,万一成功了呢,对不对?” “对,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试过一次,不努力的结果我知道,现在我想努力一下,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我愿意。” 冰冷的月色下,两个女人手挽着手,拖出两个长长的影子。 第30章 屈打成招 顾念翘课,压根不知道校门口出现的大事件。 左等右等不见孟月仙跟顾北归家,全家急得就要去报警。 红梅沉得住气,安抚几兄弟,等等再说。 两母女刚进屋,就被团团围住。 “妈,你这是带顾北去哪了,也不说一声!” “差点就报公安了,你们想吓死我们!” 孟月仙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很是坦然撒谎。 “我俩逛街去了,能去哪?” 顾东“……” 红梅“……” 顾西“……” 顾南“……” 顾念不干了,“妈,逛街不带我!偏心眼儿!” 顾北垂着头,头一回撒谎,很是慌张,但是老妈在前头顶着,她只要不露馅儿就行。 “睡吧睡吧,屁大点事儿,你们慌什么慌!” 孟月仙驱赶担心的几人,赶紧跟顾北洗漱。 两人回来的路上就说好了,谁也不告诉。 都是热血方刚的小伙子,再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可咋整。 虽说几人狐疑,可还是被孟月仙糊弄过去,就那么睡觉去。 第二天一早,孟月仙跟顾北前后脚出门,又在巷子口汇合。 到了学校,孟月仙抬头挺胸进了校园,坐在学校的广播室,听着校长在话筒里让所有同学在操场集合,自己也跟着下楼走到操场上。 等全校师生集合完,校长站在讲台中间,开始避重就轻地讲述昨天的恶劣事件。 陈远早早候在一边,看着顾北跟孟月仙眼睛就要喷出火来。 昨晚陈刚到家就送他一顿皮鞭子炖肉,连爷奶护着都不好使。 陈刚撂下狠话。 “以前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回由不得你!不哄好那母子俩,你就等着我抽死你!” 这还是陈刚第一次发火,陈远怕了。 他知道这次不顺着亲爹的意思,自己怕是再没有好日子过。 道个歉而已,又不掉块肉。 陈远把那些恨意都埋在心底。 只要顾北在这里上一天学,那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天,日子长着呢,他非要让她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陈远清了清喉咙,在话筒前面无表情念诵手里的道歉信。 这还是校长连夜写好的。 “尊敬的老师、同学们:大家好!我怀着无比愧疚和懊悔的心情,站在这里向大家公开道歉,由于我陈远……在此我诚恳地向顾北同学郑重道歉……” 顾北站在一边,听得热血翻涌。 虽然她明白那一字一句没有半分真实,可还是很激动。 因为那是孟月仙为自己尽力争取的权益。 等陈远机械地念完,黑压压的人群开始哗然。 “陈远道歉?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看见陈远道歉……” “太难以置信了,我要回去跟我妈说……” 陈远的家族背景,在水围村高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都知道他爷爷在市里当大官,他爸是电子厂的厂长。 陈远在学校里横着走的存在,谁都不敢招惹。 而陈远欺男霸女,各方偏袒,也是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每一个小有姿色的学姐学妹,都怕被他盯上。 出事退学的都不知道多少个。 哪一个不都是被悄悄解决,一点风浪都起不来。 看台上的孟月仙拉着顾北,两母女站得挺直,陈远念完道歉信,还不情不愿朝两人一鞠躬,这才算结束。 看台下的同学就更加震惊了。 一看孟月仙两母女的穿着就是外乡人,竟然让陈远道歉鞠躬? 校长迅速清退所有学生,这才带着孟月仙母女回到办公室。 “你想要的结果都给你了,你可以去撤销报案了。” “钱还没给我。” 孟月仙可没忘这一茬。 校长眼神里的讥讽一闪而过,从口袋里掏出信封。 “都在这,一分不少。” 孟月仙接过信封,当场拆开清点。 不多不少,正好三千。 “给我写转学联系函。”孟月仙抬起头,把钱装回信封,揣进口袋。 校长诧异。 诧异于一个农村妇女竟然还知道转学联系函。 如果不开具函件,顾北顾念只能当做退学处理,后期换学校会非常麻烦。 这当然不是孟月仙未卜先知,一大早先带着顾北去了房东王老太那里,说了前因后果,咨询了转学事宜,这才有底气跟校长提要求。 她当然知道校长不会好心提醒她们,往黑暗了说,甚至还会给她们挖坑。 换学校是大事,孟月仙一点都不敢马虎。 校长不情不愿地写完递到孟月仙手上,两人这才走到顾念的班级。 顾念一早站在操场上还以为只是单纯的早会。 万万没有想到,主角竟然是自己亲妈,还有亲姐。 她张着嘴听完了整个道歉流程,一直处于震惊之中。 一整个闷声干大事。 直到小闺蜜绘声绘色地说了昨天校门口的风波,这才知道昨天亲妈亲姐经历了什么。 可她全都错过了。 要是她在现场,就能让陈远这个狗东西脸上开花,她无比确信自己的战斗力。 “顾念,你出来一下。” 老师在讲台上高声喊顾念的名字,这才把她拉回现实。 顾念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走出教室。 “妈?你真是闷声干大事的人啊!我怎么早没发现?还有你!姐你挨欺负咋不跟我说?” 顾北苦笑,“你一天忙得跟元首似的,我跟你说啥?” “你收拾收拾东西转学。”孟月仙着急,今天请的假,让玉兰帮自己顶的一天,下午就得办好转学,明天才好上班。 “为啥转学?”顾念苦着一张脸,她刚加入了小圈子,有了相熟的朋友。 “让你收拾你就收拾!” 孟月仙已经给顾北解释一遍,还得跟顾念解释一遍。 “行行行,你说了算。”顾念虽然主意正,可还是听话,再不舍,也得走。 等顾念收了书包,三母女离开学校。 “妈?为啥转学?” “不转学等着他们打击报复?这点心眼都没有?” 顾念只是没反应过来,并不傻。 细想也是,既然亲姐跟学校里的小霸王彻底撕破脸,不转学,那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顾念一把搂紧孟月仙的胳膊。 “妈,你现在越来越聪明了。” “没你聪明,还知道翘课。” 顾念吐吐舌头。 孟月仙手里捏了捏信封。 “走,我们去新学校,再去逛个街~” 第31章 滚回你们农村挑大粪 帮顾北顾念转好了学校,这次的学校离水围村还远些,但是有直达的公交车,怕顾北再被纠缠,孟月仙准备让顾南以后都不加班,先接送到上大学之前。 办好转学,三人去服装厂去接红梅下班。 说好的逛街,这回一个不少,都去。 服装厂离上步村有点距离,要走将近四十分钟。 等到了服装厂的大门,就不能再往里走。 这还是孟月仙第一次来到服装厂,看着偌大的厂房有些感慨。 顾东两口子都老实,又没有顾西的脑袋瓜,打工也不是个长久之事。 她站在门口等的功夫,就见几个工人推着三轮车,运出大包大包的衣服,直接倾泻在侧门墙根底下。 早就等在墙根底下的几个男女开始争相挑拣。 争抢过后,把选来的衣服放在地秤上称好,纷纷交钱。 收钱的年轻男人梳着中分头,穿着喇叭裤,花衬衫,头顶上还有个蛤蟆镜。 孟月仙有些好奇,走到门卫那里悄悄打听。 “大哥,这是干啥呢?”孟月仙堆着笑,模样很是亲和纯朴。 “瑕疵货,抢到就是赚到。” “那啥时候有啊?我都想抢两件自己穿穿。” 门卫斜眼看了她一眼,显摆似的给孟月仙科普。 “那都是得了信儿才能在这守着,你以为在菜场捡菜叶子呢,随捡随有?” 孟月仙心中了然,目光在带着蛤蟆镜的年轻人身上停留半天,目送着他进了厂子大门。 等了一小会,红梅这才走出来。 “妈?你咋来了?” “晚上不加班,我们去逛街。” “啊?今天活儿多……” “活儿多也不干了,今儿就是逛街。” 红梅没办法,随了婆婆的意,匆匆回到厂房,跟领班打好招呼,换好衣服出来。 “今天咱们就是买买买,我发了工资还没处花呢。”孟月仙揽着家里的几个女人,兴冲冲往夜市摊走。 孟月仙一边走一边打量夜市摊,心里还在想着瑕疵货的事儿。 夜市摆摊都是厂子里有点关系还能拿到货的人,低价收,添点钱就卖。 从服装厂进货,再卖给工厂上班的人。 大家都知根知底,卖不了太高的价格,也就是个走量挣钱。 摊位越来越多,互相竞争,更卖不了高价。 这也导致一些本地普通人也会趁着周末休息,来这采购。 毕竟便宜实惠,一点瑕疵,并不耽误大家赶潮流。 孟月仙觉得摆摊不是个好主意,挣点钱也只是糊口。 可不在这摆摊,又能去哪呢? 她上辈子也就是个捡破烂卖菜为生的农村妇女,并没有多少经商的经验。 一阵吵嚷声,堵住了路口,本就狭窄的街道,顿时寸步难行,好些人动弹不得。 “农村人咋了?没有农村人你吃屎去吧!你个扑街!” “滚回你们农村去挑大粪,跑来这要饭!买不起就不要碰,挑挑拣拣在这装什么大蒜!” 两方对骂激烈,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怎么又吵起来了?” “一个买一个卖,谈不拢,还不就吵起来了!” “人家乡下来的,都没见过这些实兴款式,多问了两句,就被骂了。” “那问都不能问?” “人家说了,不买就不要问。” 孟月仙在一旁听得若有所思。 乡下? 她也是乡下来的。 去城里路途远,也是逢年过节去一趟。 乡下人哪舍得花钱坐车,专门逛个街买衣服。 而城里做生意的也不愿意去乡下做生意。 都是泥腿子,舍不得吃舍不得喝,能舍得花钱买衣服? 年轻时候的孟月仙知道,没人舍得。 可随着市场开放,大家的收入越来越高,政策越来越好,农村人也越来越舍得花钱。 上辈子慢慢开始有走街串巷的展销会巡游,生意那叫一个好。 可现在阶段,正处于改革初期。 展销会这种形式还没兴起,而大家的腰包已经悄悄鼓起来了。 孟月仙顿时有了主意,想着晚上开个家庭会议就这件事商量一下。 三人避开吵架的摊位,从侧面艰难穿过,来到陈丽丽的老乡摊位。 “拐咯,丽丽刚走。”摊主今天穿的是红色小吊带,牛仔半身裙,波涛汹涌,身材火辣。 “没事,她在不在都没关系。”孟月仙还是信任丽丽的老乡,上次买了些衣服,省了不少钱。 而且人家眼光确实独到,选择的款式又赶时髦,又实用。 摊主一边给几人推荐款式,孟月仙一边打听。 “我听说你们摆摊都是有门路拿货,本事可真大。” “哎哟,混口饭吃。” “我那两个儿子也在服装厂上班,要是能拿到瑕疵货能不能拿给你卖一卖。” 摊主一听眼睛一亮。 这周边都是服装厂,可每个厂子里的款式都不同,每家都有些独特的款式,要是拿到她这,也扩大些品类。 “那是好噻,尽管送过来,我高价收!” 红梅一脸懵。 孟月仙咋知道瑕疵货,她又没来工厂上过班,这次来找她还是第一次来。 “都是没的门路,还不知道找哪个,人家都熟门熟路,会认我们不……” 孟月仙确实不敢贸然找人家,初来乍到的人就想要抢手货,人家凭啥给。 摊主悄悄拉过孟月仙,“现在什么年代?得朝钱看。” 梦月仙一开始走入了误区,还在想怎么攀关系,可如果自己只是做买卖谈生意,跟别人谈也是谈,跟自己谈也是谈。 只要自己拿的多,掏钱掏得痛快,那不就得了。 刚好手里有热乎的三千块钱,启动资金也有了,再过几天两夫妻就能发工资,这又是一笔钱。 想通一切,孟月仙豁然开朗,让红梅为每个人挑了几件衣服,热热闹闹地去了菜市场,买了丫蛋儿喜欢吃的糕点水果,还买了不少前腿肉。 遇到好事儿,那必定得包顿饺子来吃。 孟月仙特意叫来陈丽丽一家三口,好好聚聚。 热腾腾的饺子上桌,还炒了几个小菜,买了一斤散篓子,热热闹闹开饭。 陈丽丽也是个好心的,听说顾西不愿意去服装厂,就说给介绍个玩具厂的活儿。 “丽丽,你说你,帮我们太多了,啥也别说了,都在酒里。” 孟月仙举杯敬酒,丽丽笑声清脆。 “这就见外了,出门在外,就靠朋友,互相帮衬,这才走得远。” “丽丽,我又得跟你打听个事儿,今儿我见服装厂门口处理瑕疵货,你认不认识那个负责人?” 第32章 钱不是攒出来的 “瑕疵货?你说李家旺?” “我也不知道叫啥,穿个花衬衫,带着个蛤蟆镜。” “那不就李家旺吗,他是厂长的小舅子,厂里瑕疵货都从他手底下出,你想摆摊?” “我想收瑕疵货,让顾东跟红梅做买卖。” 还没等陈丽丽惊讶,顾东跟红梅瞪大双眼。 “啥?”顾东放下酒杯,惊讶得差点呛了一口。 “上班也只是暂时的,还是想做点小买卖,要不啥时候能买上房。”孟月仙给丫蛋儿碗里夹菜,语气平淡。 买房安家红梅倒是听孟月仙提过,有心理准备,可顾东是一点都不知道。 “妈,这活儿这么好,倒腾啥啊?你进瑕疵货摆摊,能卖得过人家嘛,咱家根本没有做买卖的人……” 顾东不想瞎折腾,打工每个月都能拿工资,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生活了,因为稳定。 其实对于红梅来说也是这样。 做买卖挣钱还好说,万一赔了呢,那不是血本无归了。 陈丽丽倒是点点头,表示赞同。 “打工打一辈子也买不起房,就没个家,到最后干不动了还不是回老家,没得意思,要不是老千胆儿小,我都想做点买卖也比打工强。” 石老千专心饺子就酒,突然被点名还有点不好意思。 “你做买卖的本钱我来出,不要怕赔钱,赔钱就当交学费。”孟月仙给顾东吃定心丸。 顾东迟疑,当着外人的面又不好说什么。 陈丽丽放下筷子,说了些实在话,“在厂子里做多少年了,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都说得上话,可这李家旺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人贪着呢。” “人都贪,只要贪,才好说话,他要是不贪,那就难办了。” “月仙姐,我咋发现跟你说话这么投缘呢,走一个。” 陈丽丽举杯,两个嘻嘻哈哈碰杯,一饮而尽。 顾东还在云雾之中。 这都啥跟啥啊? 送走了陈丽丽一家,顾东还是忍不住问孟月仙。 “妈,你要不再考虑考虑,咱家手里这点钱也不够折腾的,顾东马上开学,顾北顾念还得上学,都是用钱的地儿。” “钱不是攒出来的,是挣出来的,咱们进了瑕疵货,去边上的村子里卖,到时候我换班,上晚班,白天也跟你们跑跑,等你们搞成了,我也有自己的生意要做。” “啊?你还做?你不跟我们一起?” “我不跟你们一起,你们做你们的,我做我的。” “一家人一起做不是好?” “我自己的养老钱我自己挣,你们的事业自己拼,咱都管好自己。” 孟月仙说得干脆,让顾东有些恍惚。 “妈,你到底咋了?我咋觉得都不认识你了呢。” “那就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孟月仙,是你的新老娘。” 顾念哈哈大笑,捂着肚子,“妈,我喜欢你现在这样,保持住!” 顾西也喝了点酒,比顾东接受得更快。 要想立住脚跟,就得敢拼敢干,前怕狼后怕虎,汤都喝不上。 “妈,我支持你!” 顾北还在屋外刷碗,还不知道屋里笑做一团。 小小的丫蛋儿在孟月仙怀里,伸出小手在奶奶脸上摸了摸。 “奶,我想吃糖。” 孟月仙从兜里摸出两块,塞进她的小嘴里。 “我的丫蛋儿跟奶奶一样,喜欢吃糖。” 热热闹闹的家庭会议开完,一家人各回各屋睡觉。 第二天,一早。 孟月仙早早去上班。 每天要腿着来回,也让她开始吃不消。 顾西腿脚好了第一件事就是教孟月仙坐2路车,再转9路。 坐车的时间比走着去还慢,每天还要挤在汗臭味儿的车厢里,孟月仙不喜欢。 宁可在微风徐徐的马路边上走,也不想被挤成罐头。 刚一到傅老太家,老太太就着急地呜呜叫。 玉兰受够了晚上老太太闹人,索性蒙着被子不管,导致两个人的脸色都熬得发黑。 “玉兰,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啥事儿?” “我想上晚班。” 玉兰一下就高兴起来,要不是老太太闹人,夜班比白班轻省,可天天晚上这么折腾她,她也有点吃不消了。 “成啊,我愿意。”玉兰的脸上带着喜色。 孟月仙还怕玉兰不同意,结果玉兰答应得很是爽快。 “那行,明儿个咱俩就换班,白天的活儿你也知道,就是做做饭,推她出去走走。” “嗯,我知道。” 两个人敲定好,玉兰离开,孟月仙穿上围裙,准备一天的活计。 傅老太一见到孟月仙的脸就安静不少。 那些日夜相伴的日子,到底是处出了感情。 吃过饭,孟月仙推着傅老太遛弯,就见门卫老王蹲在树荫下,满头大汗鼓捣一辆自行车。 “王大哥买车了?” “没,这是秦老师家换下来的自行车,让我帮她卖了。” “这么新怎么不骑了?” “经常掉链子,秦老师买了新的,就说让我卖给收旧货的,我寻思修修看。” 孟月仙眼睛都直了。 这崭新程度,跟新的没啥两样。 “卖多少钱呢?” “你想买?” “嗯,我一天走路上下班,正缺个自行车,买新的那么贵,我还舍不得。” 一辆新永久牌自行车要两百块钱左右,那要是在东北,得攒上一年,在深市,那也是一个月的工资。 以孟月仙上辈子收破烂的经验来说,旧货是最物美价廉,高性价比,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也没功夫专门去找。 “一般上门收旧货的顶多能给个三十块钱,你要就卖给你。” “成,我明儿个把钱拿给你,我上班也没揣多少钱。” “我给你把这掉链子的问题修修,说实话,咱们出来打工,能省一分是一分,这好好的自行车,买来自己骑,真是划算。” “谁说不是呢,谢谢王大哥,以后谁家再卖自行车,你给留意着,家里人多,有自行车也方便。” “谢啥谢,我到时候都给你留着,一会儿我给你推门口去。” “成,那麻烦你了。” 孟月仙喜滋滋推着王老太回家,三十块钱买下一辆自行车,比去旧货市场淘二手的还便宜。 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做饭的时候都忍不住哼起歌来。 孟月仙饭刚做到一半,傅老太伸着脖子往门口看去,门外吵吵嚷嚷,不知谁在吵架。 “大老王,你啥意思!什么都给这小寡妇,我都跟你说好了,自行车留给我,你不讲信用!” “你一会儿说要,一会儿不要,人家小孟直接买下,你又在这叫唤。” “你俩啥关系,别以为你俩搞破鞋我不知道!” “你,你瞎说!” 孟月仙刚听了几句,举着刚刮完鱼鳞的脏水盆,推开门,一盆浇了出去。 第33章 你是? 哗—— 腥臭的脏水泼得五花一头一脸,鱼鳞片在挂在头上脸上闪闪发光。 “孟月仙!你个骚蹄子,你泼我!” “泼的就是你,我看你是大粪灌多了,满嘴喷粪,给你涮涮嘴!” 消停一段时间的五花又撒起泼来。 被孟月仙捏住七寸,倒是老实了一阵,可就因为这件事过后,其他保姆再不跟她过多来往,唯恐惹一身骚。 翠兰蔫头巴脑,心眼儿是真多。 跟每个保姆都讲五花就快要被赶出小区,到时候各家雇主怕是都得查各家的账本,都夹起尾巴做人为好。 谁跟五花走得近,那就是嫌疑最大。 五花原来的风光日子顿时远去,自己也怕再惹上事,再不敢动手脚。 钱挣得少了,可活儿一样没少。 孟月仙的谣言慢慢没了热度,自家的雇主又开始有意无意地谈起孟月仙能干,让五花的神经紧绷。 这叫什么事儿啊。 人没赶走,还惹得自己一身骚。 她气得吃不香睡不好,又不知道怎么能把这个丧门星赶走。 自从菜钱不敢染指,给儿子的钱削减了一半,儿子儿媳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儿媳还要阴阳怪气,现在就开始攒养老钱了,不用他们来养老。 五花有苦难言。 她看见秦老师家的自行车放在大老王那好几天了,她想买了给自己儿子骑,可每个月的工资到日子就都给了儿子,自己手上一点钱都没有。 想买又不想买,犹豫来犹豫去,就见大老王推到了孟月仙门口。 火从心头起,她就想骂街出出气。 “臭表子,你克男人的骚寡妇!” 孟月仙可不惯着她。 “哟!就你会叭叭?你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个脸长的,今天哭,明天眼泪才到嘴边!你自己那点破事都整不明白,还有闲心在这胡咧咧,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得了!” 五花气抽抽了,刚想上手,左邻右舍探头出来看热闹。 大老王本来被五花指着鼻子骂,嘴笨得跟棉裤腰似的,孟月仙这个嘴替一输出,他的闷气消了不少。 站在门口端盆的孟月仙等着五花动手,只要她动手,她要让五花知道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可五花怂了。 这要是传到自家雇主耳朵里,怕是更加厌恶她。 她不想惹事,因为舍不得这个活儿。 再换一家,怕是没法过这么滋润的小日子,况且她要是被辞退,这个小区就彻底待不下去,没人会再雇佣她。 五花眼睛喷火,狠狠瞪了一眼孟月仙,扭头就走。 孟月仙眼看这一架是搞不成,偃旗息鼓。 “王大哥,不好意思,让你为难了。” 门卫老王赶紧摆手,“五花这个人就是这样,我不怪她,也是个可怜的,儿子儿媳都在家躺着等她挣钱,唉,我先回去了。” “成,谢谢王哥。” 大老王摇了摇手,转身离开。 五花的家庭情况孟月仙从来没有打听过,也不想知道。 谁的日子不都是自己过出来的。 她不想评判别人,别人也别想靠一张嘴来评判她。 自从吵过几次架,孟月仙越来越自如了,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傅老太歪着头,听得认真,孟月仙转过头来,笑脸盈盈。 “阿姨,我厉害吧,我现在越来越会吵架了。” 不管傅老太听不听得懂,孟月仙都喜欢跟她聊天。 家里什么大事小情,都愿意跟她说说心里话。 傅老太成了那个最忠实的观众。 “现在我有自行车了,去哪都方便,等我有三轮车了,就可以带你去我家,看看我的家里人,我的小丫蛋儿。” 眼里尽是迷茫的傅老太也咧开嘴笑,似乎是被孟月仙的快乐所感染。 不知道是不是捡漏的幸运加持,傅老太今天分外配合,想上厕所的时候用手拍着轮椅扶手提醒,让孟月仙省了不少事。 玉兰接班,孟月仙骑着刚买的自行车高高兴兴回家。 骑到了巷子口,下车就往里推着走。 街坊邻居依旧冷漠,只是冷冷地看着。 直到推到陈丽丽家门口,才真正有人分享喜悦。 “啧啧啧,月仙姐,你这自行车可以噻!” “丽丽,约上没有?” “约是约得上,你想约在哪里?” “这李家旺是哪里人?” “本地人。” 孟月仙想了想,“那就约在西海酒家,明天晚上。” “你这下血本了,这家可贵得很。” “谈生意,得充充门面不是。” 孟月仙聊完,推着自行车去接丫蛋儿。 丫蛋儿三岁,也到了上育英所的年纪,棚户区唯一的育英所规模不大,一个月要十块钱,好些人都是家中老人看孩子,能上育英所的也没几个。 家里人各有各忙,索性送她上学,又有小伙伴一起玩,还可以提前学点学前知识。 陈丽丽最开始还想帮着带,说是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没事。 孟月仙不想麻烦别人,还不如花十块钱送去育英所。 丫蛋儿见到自行车兴奋得不行,“奶,我驮着我呗?” 孟月仙把丫蛋儿放在大梁上,推着走,丫蛋儿冻摸摸西摸摸。 今天顾西第一天去玩具厂上班,还不知道什么情况,顾北顾念也是第一天去学校,顾南下班接送两个妹妹放学。 孟月仙做好饭菜,坐在家中跟丫蛋一起学认字。 几个孩子陆续到家,全家齐齐整整地坐在一起吃饭。 “辞职提了没有?” “提了,这阵子厂子里人多,说明天就给结工资。” “妈,能行吗?” “肯定行。” 孟月仙给两口子吃定心丸,其实也是在给自己吃定心丸。 没看过猪肉,还不是看过猪跑,手里有钱,才有底气尝试。 顾西跃跃欲试,“妈,你们要是整得成,我也不在厂子里上班了,跟你们一起干。” “嗯,你现在先在厂子里上着,少不了你。” …… 第二天一早。 顾南在自己的屋里打包行李。 孟月仙给买了不少的新衣服新鞋一一打包好,他刚拎下楼,就看见一个陌生女人的背影。 波浪大卷,穿着打扮时髦,身材较好,可为什么站在自家房子里? “你是?”顾南弱弱开口询问。 第34章 葡萄到底酸不酸 只见女人转过头来,顾南一脸茫然,这该死的熟悉感,可自己根本不该认识这样的人才对。 “顾南,认不出我来了?” “妈?我的妈呀。” 用脚趾头猜,也猜不出这竟然是孟月仙。 一早起床,孟月仙送完丫蛋儿先去找了陈丽丽。 两个人躲在房间里头鼓捣半天。 陈丽丽皱着眉毛,仔细看着闭着眼的孟月仙。 “姐,睁开眼瞧瞧?” 孟月仙睁开双眼,想伸手在沉重的眼皮上搓一搓。 “唉~别动别动,好不容易搞好,你照照镜子。” 孟月仙往镜子里一瞧,又眨巴两下眼睛,挤眉弄眼了一番。 “这是我吗?” 陈丽丽两手抱胸,甚是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姐,就你这长相,浓眉大眼,大高个,像挂历上的模特。” 孟月仙被哄得有些害羞。 可镜子里的美人皮肤白净,两个眼睛水汪汪,睫毛忽闪忽闪,嘴唇上薄薄的一层胭脂,倒像是嘴唇透出来的好气色,头发被陈丽丽用烫发棒卷出波浪大卷,披在肩头,很是靓丽时髦。 果然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化化妆,打扮起来,都是赛金花。 陈丽丽把孟月仙带过来的衣服,挑挑拣拣,搭配了一件米白色的丝质衬衫,阔腿牛仔裤,又把自己的黑色方跟皮鞋借给她。 换上衣服的孟月仙在陈丽丽面前转了个圈,陈丽丽果断伸出大拇指。 “姐,用你们东北话来说,嘎嘎俊!”她伸手把孟月仙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锁骨。 幸亏陈丽丽借给她的是双低跟鞋,走路适应了半天,才不像鸭子。 她故意给顾南个惊喜,倒是真的让顾南受惊了,还以为自己亲妈受了刺激。 “妈,你咋还化妆了呢?你咋打扮这么好看?” 孟月仙捋了捋长至腰间的大波浪,自信一笑。 “送你上学,新生活新气象。” 顾南这孩子,从小到大心思重。 也不知道是不是学习好的孩子,自尊心都格外强。 什么都不爱说,只闷头做,老想把一家老小的命运扛在自己肩上,活得那叫一个累。 这辈子,孟月仙想把那担子从顾南肩上挑下来,他也不过十八岁。 十八岁的男孩就应该朝气蓬勃,不是老气横秋。 顾南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低着头跟在孟月仙身后,两个人一齐走出家门。 “哟~小孟,你这是要结婚去?”邻居老太摇着蒲扇坐在门口。 “我送我儿子上大学,结什么婚?没男人的好日子我不过,我上赶子伺候?” 调侃的老太撇撇嘴。 狂什么狂,不就供出一个大学生嘛,自己儿子在厂子里上班,挣钱一样多。 “小孟啊,这年头大学生一抓一大把,大学毕业还不是给人打工?工资还没我家那口子开出租挣得多。”正在晾衣服的李家媳妇探出头来。 “谁说不是呢,但是我家顾南说想当工程师,说国家正缺这方面的人才。老大总念叨,不是读书的料,现在只能进厂打工,一个月累死累活挣那几百块钱,工程师那工资不仅多,还能为国效力,我还不就随他去吧,想念就念。” 孟月仙嘻嘻哈哈回应完,带着顾南就那么走出了巷子,背后都是细碎的议论声。 吃不了葡萄就说葡萄酸。 顾南低着头,耳根子发烫。 “妈,你不搭理就得了。” “我有嘴,我就是得说话,我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我儿子上大学去,你不要操心钱的事儿,专心学习就得了,你瞧瞧妈,进步大大的有,别担心我受欺负,寡妇门前是非多,但是我这个寡妇升级了,来一个灭一个!” 顾南被逗笑,孟月仙的心才宽了宽。 两人挤上公交车,去往学校。 不知是孟月仙的穿着起了效果,好些人争着给她让座,她客气地让了让,又安心的坐了下去。 看着窗外的风景,回想着上次坐公交,自己别说座位了,连个抓着的扶手都捞不着。 换了套衣服,就改天换地了。 从城东城中村晃悠到城西郊区,两个小时,这才到地方。 二人刚到,接引新生的学长就立马出现,带着两人穿过高耸壮观的校门。 刚进校园的两人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道路两旁是成片的荔枝林,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偌大的校园看不到尽头。 学长一边介绍教学楼、图书馆、食堂的位置,一边偷偷打量孟月仙。 到了新生入学季,他作为学生会成员,每天接待从全国各地前来求学的学生跟家长,但是像孟月仙这么年轻的家长还是比较少见。 不像是妈妈,倒像是姐姐。 沿着小路去往宿舍楼,一路上能看到不少新生提着大包小裹,脸上都洋溢着兴奋跟好奇。 一栋栋宿舍楼林立,要不是有人指引,怕是会迷路,接引的学长将两人带到宿舍门口就离开。 孟月仙步入其中,很是满意宿舍的条件。 房间一分为二,两侧书桌、书柜、衣柜、床一应俱全,窗户大,采光好,两个人住,很是宽敞。 就在两人收拾衣物,铺被子的功夫,一个清爽大男孩端着脸盆走了进来,“你好,我是叶启航,你的舍友。” 顾南抬起头,有些局促的点了点头,“顾南。” 叶启航,本地人,家中条件优渥,成绩优异,长相清爽健康,性格外向开朗。 而在叶启航眼中的顾南内向不善言语。 孟月仙很是喜欢这个顾南的舍友,“我们家顾南就麻烦你了,希望你们能成为朋友。” 顾南性子沉闷,醉心学习,为人又较真,如果多跟叶启航接触接触,潜移默化之下改变改变性格也好。 孟月仙把手里提着的布袋打开,露出里面的麦乳精,罐头,巧克力。 “带得多,你们俩分着吃,我就先走了,周末不忙的时候就回家来。” “谢谢阿姨。”叶启航很是有礼貌,穿着谈吐一看家境就好。 孟月仙离开,心里带着微微不舍。 一开始顾南不想住校,还要花住宿费,可来回实在太远,孟月仙不想让他这么疲惫。 安顿好了顾南,孟月仙匆匆坐上公交车,她今天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西海酒家。 孟月仙想着约了人不该迟到,提前去,就早早坐上了公交车。 就在她坐在座位上昏昏欲睡的功夫,一个急刹,差点把她甩了出去。 “砰!” 第35章 自罚三杯 一个攥着扶手的小姑娘“哎呦!”一声撞在铁杆上,怀里的布口袋滚落在过道,里面的苹果叽里咕噜滚得到处都是。 “怎么开车的!” “会不会开啊!” “这是要人命啊~幸亏我抓得紧,要不都甩到车外头去了……” 人挤人的车厢里,怨声载道,售票员攥着票夹挤过人群,扯着嗓子解释,“爆胎!司机师傅正在换备胎!” 一个穿着蓝色夹克的知识分子不耐烦地敲了敲车窗。 “能不能修快点?我要赶去开会!” 售票员被挤得满头大汗。 “师傅也急,这么一大车人等着。” 孟月仙坐在座位上着了急,真是越到关键时刻越掉链子。 她询问售票员时间,人家抬起手表告诉她五点半,她赶紧匆匆下车。 等不及的知识分子也跟着孟月仙一起挤下车,两个人站在车水马龙的路边打出租车。 可这个时间段,根本不好打车,站在前头的孟月仙这才打到一辆,看知识分子还站在路边一脸焦急,她摇了摇手。 “我要去西海酒楼,顺路我就捎你一段。” 知识分子感激地钻进车里,“谢谢你,同志,我在海滨路下车就行,车费我给你。” “车费就算了,刚好顺路。” “要给的,到时候我给一半。” 孟月仙笑笑,不再拒绝。 “你也是去深大?” “嗯,我今天去学校给我侄子送东西。”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一会儿,知识分子喊师傅停车,刚一摸口袋,哭笑不得。 他掀开夹克,衣服口袋里头划出一大道口子,里面的钱夹子不翼而飞。 孟月仙看出男人的窘迫,赶紧说道。 “就说不用你给车费,没事的。” 男人尴尬了片刻,脸有些红。 孟月仙赶紧催促,“你着急就赶紧走吧,不用你出钱。”” 知识分子还在看着自己被划烂的口袋,一动不动。 “就是……能不能借我五块钱……” 孟月仙愣了愣,从怀里的小坤包里掏出五块钱来,“给。” “我还你,你给我写个地址。” “不用还了,再碰到需要帮忙的人,你出手帮一帮。” 一个是孟月仙赶时间,一个是她根本不会写字。 男人被推下了车,出租车疾驰而去。 孟月仙赶时间,就怕自己迟到。 等到了西海酒楼,车费已经跳到了一百零七块钱。 她肉疼地付了车费,理了理头发,走进包厢。 陈丽丽坐在一边正尴尬地解释,坐在主位的李家旺脸色并不好看。 匆匆赶来的孟月仙脸上带着薄汗,爽朗一笑。 “久仰您的大名,今天有点事耽搁,让您久等了,我自罚三杯。” 孟月仙款款走到桌旁,拿起小酒盅,举起剑南春,倒满三杯,一口一个,喝得一个干脆。 李家旺一个南方人哪见过这样的女人。 趁着李家旺愣神的功夫,孟月仙坐下喘了一口气,“先吃菜,咱边吃边聊。” 陈丽丽着实为孟月仙捏了一把汗。 可孟月仙并没有因为迟到而唯唯诺诺,摇身一变,跟往日贤惠模样判若两人。 她本来还想着自己多主导下局面,帮着孟月仙谈成,结果自己才是打辅助的那个。 “李总,这就是我姐,北方人,豪爽,跟我姐做买卖,那只有她吃亏的份儿。” 李家旺被刚刚孟月仙的豪爽吓了一跳,倒也有几分赞赏。 他一个既没能力又吃不了苦的人,就靠着厂长姐夫才有质检员的工作,靠处理瑕疵货,这小日子才过得舒坦。 这肥肉都盯着,谁都想巴结着他,这么大手笔巴结的,还是头一个。 “既然是谈生意,咱们也就敞开了说。”李家旺吃了一口龙虾仔,放下筷子,单刀直入。 孟月仙将李家旺面前的酒盅斟满,笑脸盈盈。 “李主任年轻有为,我是想跟您谈点小买卖,瑕疵货我也想要,但是我跟别人不一样,我要得多。” 李家旺被‘主任’两个字托到了半空,有点飘飘然。 当然这句话的后半段,更让他感兴趣。 “哦?你能吃下多少?” 孟月仙放下酒瓶,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家旺的眼睛。 “第一次我先要千把块钱的货,最迟不过五天进货一次。” 李家旺手里的筷子一抖。 瑕疵货对于服装厂来说是负担,毕竟订单质量合格才能交货,压在库房的瑕疵货,只会越积越多。 他每天处理的这些都不是陈年货品,收货的也都是有些交情的小摊贩,都只想要应季新款,出的货对于仓库的库存,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眼前的女人口气这么大,他想卖是真,不敢也是真。 李家旺表情凝重了几分,又有点调侃地说道。 “你就这么有自信出得掉?” 孟月仙自信一笑,“李主任,我既然要得了这么多,自然吃得下,货款现付。” 这个诱惑让李家旺彻底动心。 大宗交易,一般都是先付两三成,后面再进货,再交付尾款,这个女人竟然一次付清,好大的胆子。 陈丽丽在一边为李家旺一边夹菜,一边吹风。 “哎呀,钱都揣到兜里再说,赔了赚了,月仙姐自会承担,怎么说也是您的服装厂赚的。” 李家旺一想也是,偶尔出点散货,才得两三百块钱,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这千把块钱还不就是进了他的腰包。 就光这一桌子酒菜也是要花上两百块钱,不吃白不吃,不挣白不挣。 端着架子的李家旺倒是不直接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明天等消息吧。” 孟月仙端起酒瓶,给李家旺的酒盅里斟满。 “那我就回家等李主任给的好消息,我再敬李主任一杯。” 两个酒盅相碰,发出脆响。 孟月仙感觉差不多稳了,只不过对方还想端端架子,那就让他装一装。 打配合的陈丽丽也举起酒盅,“李主任,听说你马上要当新郎官了,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们喝喜酒。” “哎呀,李主任,这大喜事我得陪一个。”孟月仙也跟着举杯。 李家旺哪还顾得上吃菜,一杯又一杯,喝到最后舌头都大了。 最后是被两人搀着送到路边,给打了一辆出租车,烂醉如泥的李家旺躺在车后座,一动不动,孟月仙往司机手上塞了五十块钱。 “把李主任安全送到哈。” “您放心。”出租车司机高兴接过钱。 这醉酒的乘客他最愿意接,也就十块钱的路程,五十块钱跑这一趟,捡了大便宜。 一脚油门,开得飞快,还没十分钟就到了地方。 “乘客,你到地方了。” 司机喜滋滋回头,却见李家旺板板正正坐在后座,哪还有醉酒的模样。 “找钱。” 第36章 夜深人不静 孟月仙喝得小脸通红,眼睛却越发明亮。 陈丽丽一只手扶着脑壳,有点发昏,一只手竖起大拇指。 “月仙姐,你这酒量了不得。” “女人自带三两酒,我今天超常发挥了一下。” 孟月仙还没喝过这么好的酒,这一瓶酒二十块,她们喝了两瓶,就是四十块。 还真别说,好酒它不上头,喝这么多,她也没难受。 “服务员,打包!” 一桌子的好菜,根本没吃两口,有的菜还没动过,什么龙虾,螃蟹,海螺,都是些贵的要命的海鲜,还有卤味拼盘。 就光这一桌子酒菜,就花了一百八十块钱,再算上两包中华,还有打车费…… 孟月仙一算真是肉疼心口疼。 但是她觉得花得值,这个钱也必须花。 这一片的服装厂她也打听得七七八八,只有这家服装厂的衣服品类最全,体量最大。 只要搞定李家旺,就不用去各个小厂收散货,大大节省时间和精力。 打包好的菜,孟月仙拿了一半给陈丽丽,都是些这辈子没吃过的好东西,陈丽丽欣然收下。 陈丽丽就像是孟月仙的贵人,总是能解她的燃眉之急。 这些孟月仙记在心底,总有报答的时候,只不过不是现在。 陈丽丽还想省钱,说走回去。 孟月仙倒是没问题,看陈丽丽的模样还是决定打个车。 将陈丽丽扶回家,石老千只是心疼老婆喝醉受苦,一点没有苛责孟月仙的意思。 等孟月仙摇摇晃晃回到家,简单洗了洗,直接上了二楼,蹑手蹑脚躺在自己床上。 浑身的酒气让顾北睁开眼。 “妈?你喝酒了?” “嗯……”孟月仙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脑袋天旋地转。 “我给你冲点糖水。” 顾北窸窸窣窣起身,等她端着糖水进屋,只见孟月仙趴在垃圾桶上,哇哇直吐。 原来所谓的好酒量,都是孟月仙压制的结果,闭上眼,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让她实在忍不住,胃里翻江倒海。 顾北心疼地拍着孟月仙的后背,不知怎么才好,想到去问问大哥,家里只有大哥偶尔出去喝酒,他一定知道怎么缓解。 她刚一起身,就被孟月仙拉住。 “别去找你哥,我喝点水就好了。” “你咋喝成这样?” “是啊,我咋喝成这样?下次再喝成这样,我就自己甩大嘴巴子……” 孟月仙不知道自己怎么躺到床上,等她睁开眼,毒辣的太阳高悬,家中安静,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捂着脑袋,端起床边的水杯,咕咚咕咚猛灌,这才好受一点。 地上一尘不染,自己的衣服也已换好,她往阳台上看,昨天脱下的几件衣服都挂在晾衣绳上,早已晒干。 孟月仙突然想起上辈子,顾北疯疯癫癫的样子。 她快速地摇了摇头,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那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她要守好小家,守好每个孩子,她可以。 睡醒的她在家里收拾一通,从酸菜缸里拿出两颗酸菜,装进袋子里挂在车把上,提前去上班。 虽说玉兰替班,孟月仙直接把当天的工资给她,可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最近天气越来越热,玉兰提过自己没胃口,她想着包点酸菜饺子,换换胃口。 早早就到的孟月仙让玉兰有点意外,又说给自己包酸菜饺子,就更意外了。 从小到大从来没人专门给她做饭吃,都是她做饭给别人吃。 上次孟月仙包饺子,她不觉得那是专门为她做的。 可这次呢? 玉兰眼窝子深,不爱哭,可还是有点迷眼睛,她转过头,用手搓了搓,再转过来时,面色如常。 孟月仙从冰箱里掏出上次她熬猪油剩的猪油渣,在菜板上剁碎,放进刚剁好的酸菜馅儿里。 和了烫面,手脚麻利擀饺子皮,包饺子。 傅老太坐在一边看着孟月仙包饺子,很是安静,不吵不闹,也不骂人。 玉兰洗了手,也在一边跟着包饺子。 房间里静悄悄,只有擀面杖撵着面皮的咕噜声。 灶上的蒸锅呼呼冒出热气,孟月仙抬盖,把捏好的饺子一个个放在笼屉上,就去收洗刚刚用的锅碗瓢盆,等她收整好,关了灶火,饺子也出锅。 锅盖掀开,升腾的白雾将厨房氤氲成仙境,白胖的饺子们紧紧挨在一起,很是好看。 吊扇转出的微风流淌,三个女人坐在餐桌边享受刚出锅的饺子。 一口咬下,酸香混着麦香,酸味不尖锐,反而被油渣的淳厚调和,滚烫的汤汁瞬间充斥口腔,酸菜脆嫩爽口,在齿间“咯吱”轻响。 玉兰吃得停不下来,孟月仙还在喂傅老太,她面前的一盘饺子已经下肚。 “你吃得惯吗?” “嗯,好吃。” 玉兰是真的喜欢,这是她没吃过的味道,不仅美味,而且开胃。 胸中淤堵着的燥热,缓解了不少。 玉兰不是为了帮忙才答应加班,单纯为钱,而孟月仙是为了让她加班才给她包饺子吗? 她不知道。 吃过了晚饭,玉兰离开,孟月仙推着傅老太在小区里避暑。 虽说屋里都有吊扇,可她还是觉得傅老太多出去吹吹自然风更好。 在孟月仙的精心护理下,傅老太的褥疮早已痊愈,偶尔还可以扶着从轮椅上站起来,走上两步。 傅老太对于孟月仙的夸夸很是受用。 在与孟月仙在一起的时候,傅老太骂人的频率也越来越低。 散步过后,孟月仙给傅老太好好洗个澡,安顿睡下,这才好好给自己洗了个澡。 昨天宿醉,今天困意更甚,闭上眼就昏睡。 夜深人静,蝉鸣声声。 傅老太家门口站着疲惫的男人,正在拧动钥匙。 开门进屋,男人换好鞋,把行李袋放在沙发上,自己也陷进沙发,左手摘下眼镜放在桌面,接着两个指尖捏着眉间放松,右手解开领口的扣子。 刚放松片刻,他站起身,走进傅老太的卧室门口,定定地看了看这才转身。 孟月仙背着身躺在床上,薄毯覆在身上,只露出海藻般的长发披散在床边。 傅淮川只飘过去一眼,五脏庙咕咕叫嚣起来。 他捂着胃,皱了皱眉,总是记不起吃饭这件事。 也不知道冰箱里还有没有面包,他还是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不同于从前的杂乱摆放,冰箱里的蔬菜水果整整齐齐,看着很是让人舒心。 只有一盘饺子孤零零地摆在第二层。 这是他唯一能吃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瞬,胃开始隐隐作痛,还是伸出了手,端出饺子,塞进微波炉里。 耐心等待了三分钟,打开微波炉,一股子酸爽的香气钻进他的鼻子。 尘封的记忆像是被打开的汽水瓶,‘啵’的一声,炸开了一小撮烟花。 他愣了愣,转过头看向傅老太隔壁的卧室。 第37章 镇店之宝 孟月仙早早起床,服侍傅老太起床,就发现了惊人的事儿。 家里进贼了…… 她明明记得冰箱里有一大盘酸菜饺子,可她打开冰箱门发现,饺子不见了。 水池里孤零零躺着一个盘子,正是装饺子的盘子…… 她愣了一瞬,匆匆跑到门口,看见一双男士皮鞋规矩地放在地上。 太久没出现的雇主让她甚至已经忘了这个人,他终于回来了。 估计是后半夜到家,她睡得最熟的时候,竟然一点没听见。 看样子,他半夜饿了找东西吃。 傅老太开始叫喊,孟月仙赶紧推着她去厕所,开始清早的忙碌。 等到玉兰接班,孟月仙只来得及转告她雇主回来的消息,就匆匆下班。 她着急知道李家旺的回复,虽十拿九稳,可还是得确认才心安。 一路上她骑得飞快,先赶到陈丽丽家。 陈丽丽正在化妆,石小千还在床上睡懒觉,也只有这个时候才是她最心平气和的好时候。 “丽丽,回信没有?”孟月仙气喘吁吁地进屋。 陈丽丽噗嗤一笑,“姐,到嘴的鸭子还能飞了不是,那肯定是同意了,你看他拿腔拿调,在这个面前,他还不是屁颠颠答应。” 她的拇指食指搓动,做出点钱的动作。 孟月仙这才舒出一口长气。 既然李家旺同意,那她就紧锣密鼓,抓紧时间。 孟月仙赶紧回家,见顾东红梅等在家里。 “走,我们去买车。” 顾东无奈咂嘴,红梅嘴替出声。 “现在?” “抓紧时间,今天把车买了最好,下午就去拿货,明天就可以去卖。” “妈,咋这么着急啊?你都没去考察考察,你咋就这么确信能行?” 孟月仙没法解释,她总不能说是上辈子见人这么干,挣得盆满钵满。 “那挣钱还不着急啊,走吧走吧,我们去看车。” 两夫妻有些迟疑地跟在孟月仙身后,三人坐着公交车,去了深市最大的旧货市场。 顾东还以为买人力三轮,眼睛到处寻找,可孟月仙却往人烟稀少的三蹦子那里走。 在这个年代,汽车昂贵,而带棚三轮车兴起,不仅可以载客还可以拉货,价格却低廉许多。 前面是驾驶位,后部是宽阔的车厢,载人装货再好不过。 正坐在摇椅上剔牙的老板打着饱嗝,见顾客上门,叼着牙签赶紧起身,两个眼睛迅速扫描了一遍三人的穿着。 “买车?” “嗯,您给介绍介绍。” “看年限,看新旧,是装人还是拉货?” “拉货。” “那这些都行,看您选,有一千有两千。” “新车才一两千,那我去还是看新车去。” 孟月仙转身就要走,老板赶紧拉住她。 “别啊,这买卖还不是谈出来的,我这啥价位的都有,别急着走嘛。” 顾南咋舌,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孟月仙的袖子,小声说道,“这也太贵了。” 孟月仙不理会顾东的嘀咕,站定跟老板开始谈买卖。 “最便宜的多少钱?” 老板眼珠子转了转,刚刚打量三人穿着打扮,就知道是榨不出什么油水的泥腿子,眼下更加确认。 “六百,这发动机都有劲儿,啥都是好的。” 眼前的三蹦子外观成色新,洗刷得也干净,后面加装的车篷还是金属架,蒙着结实的帆布。 孟月仙使了一个眼色给顾东。 顾东不情不愿地掀开驾驶座椅,检查发动机。 发动机接缝处触感粗糙,螺丝表面有拧花的痕迹,发动机支架上的固定孔位明显被扩过,边缘都是毛刺。 “发动机不对。”顾东面无表情,拍了拍手上的灰。 站在一边的老板眼皮跳了跳,笑容都僵在脸上。 “不可能,这三蹦子可是我过手的。” 顾南也不吱声,孟月仙认真解释。 “老板,我儿子以前就在部队修车,你怕是被骗了。” 老板的笑容逐渐变形,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本来想把镇店之宝卖出去,小小挣上一笔,结果竟然是个懂行的,还是在部队上下来的? 他又仔细打量顾东,看他人长得高高壮壮。身形挺直,脸上也没笑,越看越像是当过兵的人。 “哎呀,那小子上午才卖给我,等我晚上找他去!” “老板,你这的车估计都不太行,我还是再转转。” “别啊,还有,还有。”老板急了,这才想着赶紧开张。 这市场里头,数他生意差,虽然三蹦子比汽车便宜,更多人还是愿意买人力三轮车,百公里0油耗,顶多消耗俩馒头。 他赶紧走到角落里,站在一辆灰尘扑扑的三蹦子前头。 “这个,看这个,给你算四百,但是你别跟我讲价,讲价我真不卖。” 孟月仙又使了一个眼色给顾东。 顾东上前再次检查一番,没有任何问题,他又钻进车底下,检查刹车盘,又钻了出来。 “车况不好。”他摇摇头,站在孟月仙身旁。 这回孟月仙才敢确信眼前的车可以买。 “你这车好些年了,后期维修换件儿有点划不着。” “不能,这车皮实呢,你要是要年份近的,我这也有,价格可没这么便宜。” “老板,你这车篷还是塑料布,不行啊,哪有帆布的结实。” “都能挡风遮雨,一样用。” “老板,我也不跟你讲价,做生意挣点钱都不容易,你把我这后头的车篷换成帆布就行。” 还真是狮子大开口,这帆布车蓬装一个都要一百多块钱,说是不讲价,一句话就在割他的肉。 “不行不行,我都没挣你钱,要不是最近生意不好,我是不可能卖你四百。” 他挣钱倒是挣钱,可真没挣多少,利润也就两百块钱,这女人直接讲到了他的大动脉上。 孟月仙笑笑,“我身上就带了四百块钱,你瞧。” “我们这就是为了拉点货来讨生活,雨水一淋,那啥都白费,您这上当受骗的车说实话用塑料布也没差,您觉得成,我就直接交钱开走。”说罢掏出口袋里的钱给他看。 见老板纠结,孟月仙也不纠缠。 “那老板,您为难我就再转转,买卖不在仁义在,到时候碰不得合适的我再回来。” 第38章 这话说的,一点都不信 孟月仙抬脚就走,老板也不喊,等她带着顾东两口子眼瞅着快走出市场,他这才急急跑过来。 “回来啊妹子,卖你还不行吗,以后再换车,还来我这,行不?” “那肯定行啊,咱这一回生二回熟的关系。” 老板一脸肉疼地看着顾东拆下镇店之宝的帆布。 孟月仙笑嘻嘻把钱递给老板,“哥,你信我的,过不了多久我还来你这买车。” 这话说的,老板是一点不带信的。 “妹子,我信你。”说完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顾东坐在驾驶位,拧了钥匙发动,三蹦子发出突突突的跳响,孟月仙跟红梅两个互相扶着钻进了车篷里头,一路摆着手跟老板告别。 老板虽然脸色不佳,可到底是开了张,不情愿地举手挥别砍价高手离开。 顾东在前头驾驶,红梅坐在车篷里笑得肚子疼。 “妈,你真是撒谎一套一套的。” 孟月仙到处东摸摸西看看,漫不经心地回道。 “顾东长得溜直漂亮,那跟当兵的比一点不差,虽然顾东没在部队修车,可也在林场学过不是。” 红梅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妈,咱真能行吗?” “行不行,试试不就知道。” 顾东驾驶着三蹦子,没一会儿就到服装厂的大门口。 门卫还是上次见过的门卫,孟月仙跳下车趴在岗亭里的小窗边笑眼弯弯。 “大哥,帮我叫下李主任。” “哪个李主任?” “李家旺李主任。” 门卫狐疑地打量她,一下想起就是那天问他瑕疵货的女人。 “你等着。”门卫拿起电话,拨通。 “李家旺,有个女人找你。” “我马上出来。” 门卫大哥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看着孟月仙说道。 “你还真搭上了,本事够大呀。” 孟月仙掏出兜里的烟,递上一根。 “都是朋友介绍。” 门卫接过烟,瞟了一眼烟杆,眼皮子抖了抖。 中华。 还真是让你掏上了。 见眼前的女人上道,门卫捏着烟夹在了耳朵上。 “我开门,车先开进来吧。” “好勒,谢谢大哥。” 孟月仙知道啥叫小鬼儿难缠,该打点还是得打点。 这一切顾东看在眼里,诧异又佩服。 自从来了深市,亲妈像是换了一个人,从言谈举动到人情往来,哪还有从前的影子。 李家旺正坐在办公室无聊翻着报纸喝茶,接到电话,赶紧起身。 钱这东西,谁不爱? 在服装厂里谁都不待见他,可又拿他没辙。饱不死饿不死的日子今天才见到点肥肉。 他从办公室匆匆走出迎接,老远就听见三蹦子的突突声。 带着三蹦子一路到了仓库,李家旺打开库门,“按斤称,一斤三块,也省得来回算。”李家旺不想麻烦,况且仓库里的积压货放着也是几年了,再堆不了好久,就得清货拿去给墩布老周,一仓库的货也卖不了几个钱。 孟月仙跳下车,开朗地点了点头。 “成,我这边挑着,您坐着等会儿,挑好了我找您去。” 李家旺刚要摸口袋,孟月仙从兜里掏出没拆过的中华烟,塞进他的手里,转头带着红梅顾东进了仓库。 仓库很大,霉味扑鼻。 衣服都装在透明塑料袋中,捆得一摞一摞堆在一起。 孟月仙想着,下次来还是你得带个口罩才行,闻多了,脑袋迷糊。 像是小山一般的货物堆积在眼前,衬托得三人渺小。 “红梅,你眼光好,你来挑款式,我们来拣货。”孟月仙还是把决定权交给儿媳妇,相信她的眼光。 红梅被委以重任,有些紧张,但还是稳了稳心神,开始在衣服山里扒捡。 “妈,现在夏天,咱先挑夏天的款,不要太花哨,朴素简单的最好。” 孟月仙点点头,她虽没做过这一行,可相信儿媳妇的眼光。 上辈子红梅就是靠给人做衣服挣钱,天赋自然有。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顾东一点话语权都没有,他在服装厂还没有红梅做得好,听谁的都不应该听他的。 三人在衣服山里爬上爬下,挑挑拣拣。 还没一会儿,挑拣出一人高的一堆出来。 顾东跟红梅还在衣服堆里爬上爬下,孟月仙赶紧叫停。 “差不多了,再多咱一车也拉不下。” 论斤称的衣服实在让人容易冲动,一时上头。 三人围着挑拣出的衣服堆再次筛选。 尽量挑选应季的衣服,不实用的牛仔裤减掉一些,连衣裙又筛掉一部分。 尽量留半袖、衬衫、长裤。 孟月仙尽量快速分拣,让李家旺等待的时间缩短。 李家旺坐在三蹦子的驾驶座上,静静抽烟等待,倒是没有催促的意思。 要这么多货的人还是少数,挑挑拣拣的时间自然长。 可并没有等待那么长的时间,孟月仙已经走了出来。 她额头都是汗水,两个眼睛亮晶晶。 “李主任,挑好了,您给称一下。” 二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刚好装满一车。 “一百四十七公斤,一共是八百八十二块钱,你给八百八就得了。”李家旺按着计算器,算了两遍。 “得嘞,过几天我又来。”孟月仙从小挎包里掏出钱来,爽快付钱。 李家旺倒是不信,就短短几天孟月仙还能再回来进货,打着哈哈送走了装满货的三蹦子。 孟月仙跟红梅挤在角落,就那么回了家。 当然不是回自己家,巷子窄,根本进不去,她决定把车停在房东王老太的院子里。 王老太的院子宽,占地广,还有一圈院墙,安全自然不用说。 三蹦子停在王老太的门口,被王老太热情地迎进院子。 “阿姨,我这又得麻烦你。” “麻烦什么,随便停,停我这也安全。”王老太见到孟月仙一点不生分,很是热情。 今天恰巧王老太的老伴在家,见着孟月仙到来,一点不高兴,“多管闲事,人老了,脑子也不好,被人骗了也不知道。” 王老太面儿上挂不住,又不好回嘴,只能听着。 “叔叔,我不白停,到时候生意做大了,我还要租房子堆货。”孟月仙想着还是解释几句好,让王老太不那么为难。 “嘁,你们这些人来到这都是想挣钱,最后挣到钱的有几个,还不是最后灰溜溜地滚回老家去。” 第39章 开整 顾东脸色变得难堪,脸慢慢涨红,孟月仙赶紧接了话头。 “我们外地人在这讨生活确实难,可我们也不偷不抢,本本分分,挣到钱是运气好,挣不到那也怨不了别人,阿姨,我们先走了,明天再过来开走。” 孟月仙不想做口舌之争,带着顾南红梅离开。 回家的路上,顾南忍不住说了心里话。 “妈,为啥他们本地人老是觉得我们低人一等,明明是我们在做他们不想做的营生,明明他们吃不了苦,挣不到钱。” 孟月仙转头看着顾东年轻的脸庞,“咱要是解释,就什么都不用干了,人活着,要么被人说,要么说别人,谁都逃不掉,与其跟人争辩,不如自己争气,钱在兜里,自然腰杆子硬,王婶儿对咱有恩,咱念着恩情,这糟老头子嘴刺挠,就让他说去,又不少块肉,挣了钱,咱就租个房子堆货,自然不用听他墨迹。” 顾东不吱声,红梅用手肘杵了一下他。 “妈说的是,咱现在刚开始,以后挣了钱,谁的脸色都不用看。” 对于顾东,孟月仙更信任儿媳妇红梅。 人总得变通,北方人本就脾气直来直去,不适合做买卖,只有改变性格,才能改变命运。 天色暗下,孟月仙骑上自行车赶去上班,顾东虽然轴,但还是心疼她。 “妈,咱要是整起来了,你就别去上班了。” “到时候再说。” 孟月仙敷衍一句,就匆匆上班。 服装生意固然好,可那也不是自己的买卖,她谁都没说的是,她想做的是餐饮。 八九十年的,北方人靠着自己卖饺子走遍全球。 她觉得自己有这实力,能靠着这门手艺,给自己挣个养老钱。 服装生意挣钱,可并不是她擅长的。 可这些她谁都没告诉,只在心里种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等合适的时机生根发芽。 等她赶到傅家,玉兰脸色有些为难。 “月仙姐,我哥一天不在家,就等着我回家做饭,兴许是我做的饭菜不合口,老太太连晚饭都没吃……” 孟月仙想了想,开口承诺。 “以后我来做晚饭,不碍事。” 孟月仙已经跟傅老太处出了感情,既然拿了人家这么高的工资,自然得好生对待。 玉兰高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赶紧点点头匆匆离开。 冰箱里是玉兰白天买的菜,孟月仙看着一块新鲜的里脊肉撸了撸袖子。 里脊肉切薄片,加了调料腌制,再把浸泡淀粉的清水倒掉,倒入少许油,将肉抓匀裹满淀粉,下锅炸制。 炸好捞出,再次复炸,调制糖醋汁,搭配葱姜胡萝卜丝,翻炒颠锅,撒上一把香菜段,出锅装盘。 酸甜的锅包肉带着有些刺鼻的香醋味儿,咬开金黄酥脆的外皮,内里却鲜嫩多汁,精心调配的糖醋汁,酸度和甜度达到了完美的平衡,既不会过于酸涩,也不会甜得发腻。 这是重盐北方菜系里少有的酸甜口女士菜。 就着现成的油锅,孟月仙又把切成滚刀块的茄子、土豆炸至表面金黄,再与青椒一起爆炒勾芡,最后淀粉勾芡,就是大名鼎鼎的地三鲜。 虽然都是最为普通的三样蔬菜,可这么一炒,就是最为下饭的素菜。 主食就做了最简单的疙瘩汤,西红柿丁倒入油锅中煸炒出汁水,添水烧开,将刚刚搅出的面疙瘩倒入汤中,加入新鲜的白菜丝。 清淡又不寡淡,晚上吃最好消化。 一老一少吃过饭,在外转了几圈,早早睡下。 又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下班回家的傅淮川站在自家冰箱前,看着里面提前预留的菜饭呆呆出神。 等到第二天一早,孟月仙看着水池里叠放好的碗碟,会心一笑。 今天可是个大日子,孟月仙自行车蹬得起劲,等她来到王老太的院子,顾东跟红梅已经在车里整理衣服。 “妈,我们刚数过了,一共七百多件衣服,算下来一件成本一块三左右。”红梅有点兴奋,夜市摊她们逛过,别人都是卖五块六块,他们这么多的衣服,如果真能卖出去,能挣不少钱。 王老太站在一边笑盈盈地看着三人,“小孟,你们要去哪里卖?” 还没等孟月仙说话,房东老头端着茶缸子走了出来。 “去哪里卖?一次敢搞这么多,卖不出去才好笑。” 孟月仙也不解释,“王姨,我们先走了。” “去吧去吧,慢慢开。” 等三蹦子刚一开出大门,王老太看着刚要出门的老头子,忍不住说道。 “有话就不能好好说。” “你非跟她们牵扯,三十五块的房租,你一下给减了十块钱,脑子哪里去了。” 房东老头还是念念不忘,习惯性沉默的王老太也不回嘴,直接进屋。 顾东骑着三蹦子,一路冒烟赶到了离市里最近的坝儿村,停在了村口树下。 婆媳两人早在车里换好了衣服,红梅年轻,穿着粉色半袖一条喇叭裤,孟月仙挑了一件白色荡领短衫,穿了一条波点半裙。 想着穿出来当模特,给自己的货也好打个样儿。 帆布车篷被掀开,露出里头的金属架,刚好可以挂些样品,方便展示。 孟月仙学着摊贩卖衣服的模式,地上铺了一条旧床单,把衣服一点点摆放在地上。 刚一摆上,就有个女人凑上来。 “怎么卖?” “这件?20。” 女人又指了指红梅身上的短袖。 “那件有吗?多少钱?” “有,都有,那件15。” 刚刚出发的时候就定下好价格,基础款衬衫短袖15一件,裤子都卖20,裙子都25。 女人问完价就匆匆离开,撇下搬货的三人面面相觑。 红梅心里有点打鼓。 “妈,咱是不是卖太贵了……” 当时定价的时候,红梅以为也跟市里摆摊一样的价格,孟月仙摇摇头。 “市里竞争大,同行挤压,利润就那么一点,你卖贵了,就去别家买,这乡下,谁会专门来卖衣服,我们先按这个价格试试,不行再调价。” 三人还没搬完,刚刚的女人带着好几个女人气势汹汹地赶过来。 第40章 争分夺秒 坝儿村口。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拥挤争抢,三人被团团围住,这阵仗就跟不要钱一样。 孟月仙算账收钱,红梅在那应付询问找货,顾东则是盯紧了货,怕有人偷拿。 “我买两件你给我算便宜点。” “便宜不了,一分价钱一分货,要不是有些看不见的瑕疵,都得供到百货商店,咋可能卖这么便宜,就这么一批,卖完就没有了。” “先给我算钱,这几件我拿了。” “我要这几件,哎呦,谁踩我脚啊!” 人们被孟月仙的话一鼓动,热情更高涨,都不再犹豫,看准了就赶紧掏钱。 抢购的氛围,让所有人都认为,抢到就是赚到。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从前计划经济,物质匮乏,如今经济逐步放开,大家兜里有钱可苦于没有地方消费。 刚过中午,地上的衣服都被抢购一空,包括车上挂的样衣。 红梅从没这样高兴过,在工厂踩缝纫机疯狂加班挣钱,已经很高兴了,可今天从自己手里把一件件衣服卖出去,别提多刺激了。 一件件衣服,就是一张张钱。 已经不知累和饿的三人傻笑,孟月仙捂着小坤包,指挥红梅顾东赶紧收东西,先离开再说。 三蹦子一路疾驰,他们满脸喜色地回到家,关好门,这才开始数钱。 每个人都数了一遍,这才确认,短短一天,他们挣了元。 红梅惊呆了,顾东迷糊了,孟月仙高兴了。 他们成了。 之前的所有疑虑一扫而空,只剩下喜悦。 “妈,一天能挣这么多钱?一天就成了万元户。”红梅看着桌上的钱,像是在做梦。 “要不了多久,我们就真能买房子。”顾东真的相信孟月仙以前的话,在深市,买房落地,成为深市人。 “我们接下来得抢时间,等顾西回来,让他辞职,我去一趟陈丽丽家,你们先做饭,我们吃了还得去拉货。” 孟月仙匆匆离开,去找了陈丽丽。 陈丽丽正哄着石小千在床上睡觉,孟月仙匆匆进屋坐在床边,压低声音。 “丽丽,你想不想挣钱?” “你这不废话吗,咋样?今天卖出去多少件?” “我卖光了。” “啊?”陈丽丽一声惊呼,差点吵醒午睡的孩子,连忙用手捂住嘴。 “真的,你想干的话,我可以借钱给你进货,等你挣了钱再还我。”孟月仙没有忘记陈丽丽给自己的帮助。 陈丽丽有些迟疑,“你们做得好好的,怎么还想着我来。” 同行是冤家,好好的买卖介绍她,那不就是多了一个竞争对手。 “这个是挣快钱,你不做,也有别人做,深市附近的村子多如牛毛,各卖各的,等别人跟上来,那也就不挣钱了。” 孟月仙深知这不是个长久的买卖。 等真正有钱有能耐的老板介入,他们这些小散户,还哪有钱挣? 陈丽丽思索片刻,抬起头。 “月仙姐,我想干,我手里钱确实不多,要不你就借我点本钱,到时候我马上还你。” “好,你现在喊石老千辞职回来,顾东带他去买车,明天就开始,多等一天,就多一天的变数。”孟月仙掏出一千块钱,放在床上。 “我先回去吃饭,你俩一会儿来找我。” 陈丽丽看着床上的钱眼眶微热,赶紧起身把钱藏在柜子里,锁上门,一路小跑去巷子口的电话亭。 石老千有个最大的优点,听老婆的话,陈丽丽斩钉截铁地让他辞职,他就先请假回家来,就听陈丽丽说了前因后果,也心动了。 孟月仙一家人刚匆匆吃完,陈丽丽两夫妻进了屋。 顾南载着几人先去了二手市场,帮着石老千挑车。 才过了一天,卖三蹦子的老板还以为自己没睡醒,搓了搓眼睛,认出眼前就是昨天的女人。 “哎呀,还真是说话算话。” 孟月仙笑笑,“那就开门见山,挑一辆我想要的车。” 她目光瞟了一眼那辆镇店之宝,让老板尴尬地笑了笑。 “有的有的,物美价廉。” 顾南一番检查,选定好,孟月仙又讲了讲价,承诺过两天她还会再来,老板才松口,三百七十块钱卖了。 这辆车的车龄还长一些,但是车况不错,车篷的帆布上有些破洞,补一补倒是不碍事。 两辆车又快马加鞭赶到服装厂,这回惊讶的是门口保安亭里的熟面孔。 “大哥,帮我叫下李主任。”孟月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梅,塞进窗户里。 保安麻利拿起电话通报,放下电话摸向烟,“老板你这买卖可以啊,昨天拉了一车货,今儿就两辆车?” “亲戚一起做,租了个仓库,好堆货,咋可能一天卖完。”孟月仙打着哈哈。 李家旺接了电话满脸震惊,以前说是五天来拉一次货,这才隔了一天,难不成真有什么门路? 匆匆赶来的李家旺开了仓库门,放一行人进去拣货,有些狐疑地审视孟月仙。 “你这才隔了一天,怎么就来了?” “找了个仓库,一些老乡跟我这拿货,挣点小差价不是。”孟月仙掏出一盒中华,塞到他手上。 李家旺接得顺手,调侃道。 “你这老乡倒是多,有时间也介绍介绍给我认识下。” “都是乡下来的泥腿子,在这大城市讨口饭吃,唉,难呢。”孟月仙垂下头,叹了口气。 李家旺更显优越,吐出一口烟雾。 “你们外乡人能在这讨生活都是因为政策好,要是前几年,早给你们抓起来,投机倒把。” 孟月仙点了点头,表示默认。 就在两个人谈话的功夫,挑拣的货物已经堆成了两座小山,按流程称重,交付货款,两辆三蹦子开出了服装厂的大门。 李家旺看着大门缓缓关拢,把燃尽的烟头扔在地上,鞋底捻了捻。 孟月仙让顾南直接把自己送到傅老太家的小区,让他们去房东王老太家。 她刚进屋来不及跟玉兰说话,就先坐在沙发上给王老太家打了个电话。 “王姨,你那还有空房子不,我想马上租来堆货,最好有院子好停车,要是两层的就更好了,上面能住人那种。” “小孟?这么急?我想想,我这没有空房,我帮你问问吧。” “行,麻烦您了,那今天还是车停您院里。” “没事没事,你放心。” 安顿好一切,孟月仙这才喘口气,玉兰在一边听得云里雾里。 “月仙姐,你这是做啥大买卖呢?” “是我儿子,我要是做买卖,我还能在这当保姆。”孟月仙像是说笑话一样。 第41章 被惦记 第二天一早。 孟月仙看着水池里空空的碗碟出神,虽没见过面,可每次都吃得很好,无论她留多少,都吃得干干净净,让她哑然失笑。 玉兰接了班,孟月仙匆匆赶回家去。 顾西也辞了工作,在家中等待。 昨晚刚一回到家,就听大哥大嫂讲白天是怎么往兜里装钱,让他都坐不住了。 孟月仙刚到家,顾西就站起身来,“妈,给我也买辆车,大哥大嫂一起,咱们一起。” “我也是这个意思,今天带你去瞧瞧。” 今天来的是大石村,第二次出摊,明显熟练了许多。 搬货下车有了顾西,三两下就搬得七七八八。 顾西本就性格外向,脑子灵活,连吆喝带说俏皮话,主导全场。 如上次一样的盛况,刚过中午又销售一空。 几人匆匆收拾了地上的床单,上车就直奔二手市场,又去买车。 卖三蹦子的老板都傻眼了,连着三天,一天买一辆。 让他都产生了错觉,自己卖的是大白菜。 这回孟月仙只让顾东两口子进货,自己跟顾西回家找仓库。 每天浩浩荡荡去进货,很容易被盯上,不如一次多进点,堆在仓库里头,隔一段时间再去进货一次。 孟月仙回来的时候,王老太正在院子里浇花。 “我这房子都租出去了,你想要的房子倒是有一处,我帮你问过,价格磨不下来,一个月要四十块。”王老太有点不好意思,按理来说那处房子不该租这么高的价格,可她也讲不下价来。 孟月仙高兴地握住王老太的手,“成啊,王姨你带我去瞅瞅,价格也不贵,毕竟要有院子停车,确实不好找。” 棚户区房子都是乱建,根本没有规划,想找一处好停车的院落,可不好找。 等王老太锁好门,在前头一边带路,一边介绍。 “这也是个远房亲戚,家里盖了两处房子,自己住着一处,租出去一处,上一户人家嫌贵退了房,空半年了,我说租三十块差不多,他怎么都不干。” 说话的功夫已经到了地方,离王老太家倒是不远。 虽不是二层楼,可面积大,院子也宽,停下几辆车完全足够。 孟月仙很满意。 除了堆货,最好好能住人,以后顾西搬过来住,还能看货,保险安全些。 王老太见孟月仙相中,便领着她到了隔壁院子。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汗衫,大短裤,坐在房檐下的摇椅上扣着脚丫子。 “大鹏,我把人领来了,你就不能再少点,我来担保。”王老太还是想帮孟月仙谈谈价。 男人慢悠悠起身,手在裤子上抹了抹,眼睛打量着王老太身旁的孟月仙。 “哎哟,王婆,我租的又不高,在上步村,哪家有这样大的院子咯。” 男人肆无忌惮的目光让孟月仙很不舒服,“成,四十就四十,我们一月一交,押金照付。” 大鹏咧嘴一笑,用手捋了捋所剩无几的头发,“你看人家都爽快,你还讲什么价格咯。” 王老太帮着草拟了一份租房合同,二人付钱交钥匙,就这么租下了房子。 顾西留在房子里打扫,孟月仙跟着王老太回去等顾东进货回来。 “王姨,别忙活了,我不吃。”孟月仙坐在木椅上,王老太去厨房忙着切水果。 “吃点,人家刚送来的桃子。” “王姨,咋没见过你孩子呢?” “大女儿出国拉,家安在那头,小儿子嘛,工作忙,没时间过来。” “那真是厉害,还是你教得好。” 王老太眼神黯淡了一瞬,久不提及的思念翻上了心头,酸涩难咽。 切好的水果刚端上桌,顾东的三蹦子突突突地响起。 “王姨,我先走了,等我忙完这阵再来坐坐。” “去忙,提点回去吃。” “不用不用。” 孟月仙带着顾东来到新租的房子,顾西收得七七八八。 房子有两间屋,稍小的一间家具只有一张单人木床,另外一间空无一物。 听王老太讲,原来也是租来堆货当仓库,等那人退租,再没租出去过。 顾西把灰尘打扫干净,又从院子里找到一块卷起来的破席子,铺在地上防潮,堆货正好。 四个人先把货搬进屋里来,锁好门又去往服装厂。 悠闲喝茶的李家旺刚送走顾东两口子,又被叫了出来。 “货有问题?”他以为是要换货,面上有点不耐烦。 “货肯定没问题,我想多备点,我那老乡想带回老家卖一卖。” 这话说得也没毛病,只不过李家旺对于孟月仙找的下家更感兴趣了。 这么多货,是多少人帮她来卖? 每天出货量这么大? 这回孟月仙挑了足足三座山,光上称就称了好一会儿。 顾东用三蹦子运了五趟,才运完,李家旺站在原地抽了半包烟,这才送走几人。 这回货多了,不再担心不够卖的问题,三蹦子加足马力跑,就近的庄子一天甚至可以跑两处。 陈丽丽当天晚上就把一千块钱还了回来,还买了好些水果饮料,烟酒糖茶。 这是第二天顾东告诉她的。 陈丽丽感激,感激孟月仙不忘拉她一把,这种好事,换了别人都藏着掖着,只有孟月仙对她这般。 顾西看亲妈这样累,又提让她辞职。 “咱现在一天挣这么多,你还上那个班干嘛?” 孟月仙早动了念头想辞职,可傅老太对她的依赖让她说不出口。 况且这个好生意并没法长久,不知道还能挣上几天,就得熄火。 “我先做着再说,这么挣钱的好事,你以为别人发现不了?” 顾西知道孟月仙的意思,却没太当回事,一种侥幸心理作祟。 只要能做几个月,那赚的钱够买上几套房,他们一家也真正在深市落了脚。 就在仓库里积压的货眼瞅着见底的时候,孟月仙又得去服装厂进货。 李家旺迎接的时候,面色如常,就在打开仓库的时候,漫不经心的说道。 “厂长最近跟我谈话,说是出货的速度压一压,这次你就按照五百斤来拿。” 孟月仙心头预警,笑容不变。 “都行。” 等到几人把衣服装车,孟月仙交了钱,李家旺迅速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 “跟上。” 第42章 肥肉谁不想叨一口 回程的路上,孟月仙坐在车篷里变了脸色,顾西凑上来问道。 “咋了?” “好日子快到头了,回去告诉你丽姨,抓紧时间。” 顾西也跟着变了脸色。 “就因为压我们进货?” “大肥肉谁不想叨一口……” 孟月仙在心里默默算钱。 这些日子全家齐上阵,抛开买车进货租库房等等费用,手上已经攒了小十几万块钱。 现在的房价还没有飞涨,新楼盘一平方千元左右,手里的钱也只够买一套,手里还得留出做生意的本金,还是有些捉襟见肘。 本来还指望多挣些日子,直接买下几套房来,也就目的达成,还是比预想来的更快。 等到他们回到仓库,关紧大门,门外的角落,一个男人推着自行车,看了一会才离开。 第二天傍晚,那个男人匆匆赶到李家旺的家里,一脸惊喜。 “你不知道,他们拉到边上的村子上,一件衣服卖十几二十块钱,那人都抢着要!” 李家旺手里的烟一个夹不稳,直接掉在地上。 “卖这么贵?” “谁说不是呢,要不是你让我跟踪,我怎么知道这么一条财路,还真是闷声发大财。” 就连李家旺也没有想到,这个财路这么简单。 她从自己这里批发是按斤买,成本奇低,转手一卖,翻了几十倍。 吃亏的竟然是自己? 抽烟的李家旺思索了片刻,直接对着小舅子嘀咕了一会儿,小舅子的脸上喜色渐浓,不住点头。 “姐夫,还是你有招,我这就去办。” …… 第二天,孟月仙跟顾西按计划往清水村去,刚到村口,就见着一伙人正在吆喝售卖。 “甩卖!甩卖!十五块钱一件!” 孟月仙头皮发麻,顾西傻眼。 “走,换地方!”孟月仙沉着声音指挥。 村子那么多,不怕没地方卖。 也是因为这么一耽搁,今天也只去了一个村子。 围绕深市大大小小437个村落,现在他们全家跟陈丽丽一家才跑了一百个还不到,已经出现了竞争对手。 顾西这才回想到之前孟月仙的担忧。 “妈,我们这还能再卖卖,到时候我们本钱多了,可以在乡镇开个门面,也能挣钱。” 孟月仙想了想,“就怕人家也是这么想的,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接下来的日子,两家人三辆车,早出晚归抢时间,争取用最快的时间出货。 囤货刚卖到一半的时候,孟月仙赶紧去进货,李家旺脸上的笑容不变,说出的话却让人如坠冰窖。 “最近这原料大涨,瑕疵货就不能按以前的价格卖了,现在是按件算,一件五元钱。” 孟月仙低头思索了片刻,“那我先不拿了,还有点囤货。” 李家旺还以为孟月仙为了挣钱也能咬牙进货,结果直接就走了? 他倒是打定主意,孟月仙还会回来。 自信的原因是陈丽丽告诉孟月仙的。 “边上的厂子我都去问过,现在瑕疵货根本拿不到,都低价卖给自家亲戚,全都去跑乡镇,还有些小厂,直接用大货车拉横幅,下去转着卖……” 陈丽丽挣了这波快钱,尝到了甜头,自然还想接着做。 可现在这个价格涨得跟新款相差无几,新款短袖衬衫进价也才七块钱。 孟月仙知道李家旺的算盘。 “他定五块钱,是因为他的厂子大,库存够多,还想在我们两家叨点肉吃。” “那?”陈丽丽想听她的意见,因为自己此时没了主意,又想接着赚,又有点看不清形式。 “我们现在换厂拿新款衬衫短袖,也卖十五,用新款去拼积压款。”孟月仙想了想,也只有这个招。 陈丽丽眼睛一亮,“是啊,都是十五,新款那肯定是比积压货好看。” “但是也做不长,别人会紧跟上来,捎带脚的事儿,我们两家最后再进一次货,把价格谈到最低,能挣几天算几天。” 陈丽丽点点头,眼下也只能这么办。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孟月仙手里的货已经所剩无几,整个深市周围的村庄则越来越热闹。 手拿瑕疵货的各路神仙,轮番上阵打擂台,市场搅和的乌烟瘴气。 价格战一打起来,受惠的是消费者,受伤的是卖家。 原来卖十五一件的衬衫短袖,现在已经跌到了八元,而频繁去乡下的结果是消费群体就那么多,购买力开始疲软,再也回不到孟月仙最开始时候的繁荣。 如今只有顾西一个人出摊,他找了些门路,开始批发些日用百货,还能有点进项,顾东两口子正在处理最后的一点尾货。 最近孟月仙白天都会出去转,到处看房。 两兄弟做生意除了本钱是她掏的,剩下都各算各的,顾东两口子挣了差不多八万,顾西也有差不多五万。 为了丫蛋上学,孟月仙想让顾东两口子先买房再说,后面再想想看,能做些什么生意。 现在的房价虽还没暴涨,可眼下手里的几万块钱也不太够看。 她看了几天,都迟迟难下决定。 深市五个区,东湖区是中心区域,吸引大批的香江人来此定居,大多是商品房,价格自然最高,一个平方要八百到一千元左右。 青山区名校最多,如今大力发展,房价七百到九百元左右。 还有剩下的三个区,秀安,岗口,福地就低廉许多,更多的是棚户区自建房,待开发。 而自建房手续并不完善,后期被征收会很复杂,要看卖家是否靠谱,需要拼概率。 孟月仙不太想拼这个概率,毕竟交过学费。 每个区只有一个楼盘,都是早期建设的住宅小区,低楼层,生活设施也并没有那么完善。 胜在房价低廉,一个平方四到五百元。 孟月仙想多看看再说,到时候跟顾东两口子商量商量,再做决定。 刚看完房子回来的孟月仙,刚骑到了下步村的路边,远远瞧见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男人的脸,让她毕生难忘。 第43章 我也妹有口音呐 一个干瘦矮小的男人站在路边磕磕巴巴说道。 “我,我,我着急,你,你,要租不?” 站在对面的男人四十来岁,浓眉大眼,板寸,身材高大,穿着深蓝色的确良衬衫,黑长裤,不像是本地人。 “这一下四百多块钱,也不是一笔小钱,我得想想。” “你,你,不租,我,我,我就租别,别人。”话刚说完,就听见一道破空声,‘砰’,磕巴男人应声倒地。 浓眉大眼的男人直接傻眼,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女人,手里抓着一根碗口粗的大木棍。 “你,你干啥?”男人开口就一股子大碴子味儿口音。 孟月仙不放心的用脚踹了踹地上昏迷的磕巴,仰着头看着男人说道,“这是骗子,他是不是说自己是二房东,带你看房,还说他着急走?” 男人点点头,眼中还是不信任的神色。 “帮我扛上他,咱们直接去派出所,你就知道了。” 男人虽迟疑倒是不啰嗦,直接扛起就走,孟月仙推上自行车在前头开路。 刚刚孟月仙还没想动手,但是又怕自己找公安的功夫,这个人再溜走,想着先打晕再说。 这个人可是让她上一大当,她做梦都忘不了这个人的脸。 上当受骗的滋味她知道,也知道这点钱对于他们外地人有多重要。 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抓不到这个人,老天开眼,撞到她眼睛上。 “你家哪的?听你口音也是北方人。”孟月仙听见熟悉的口音,倍感亲切。 “黑省,满市,你咋听出来的,我寻思我也妹有口音呐~” 孟月仙噗嗤一笑,“你可拉倒吧,你这口音,那你听我哪来的?” 男人摇摇头,“听不出。” “我这才叫没口音,我跟你是老乡,也是黑省出来的。” 出门在外,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起码在这个年代确实如此。 后来,可就是另外一种形式的泪汪汪了。 两人赶到派出所,片警老刘正弯着腰修理破旧的电风扇,一回头,见两人走进来,男人肩膀上还扛着个人。 “老刘,给你送礼!”孟月仙指挥男人把负重扔在地上。 老刘凑近看了看,“谁啊这是?” “骗我的二房东,今天可算让我逮着了。” “你可真是胆子大,你就不怕?” “我老乡在这,我怕啥,你抓紧审,拔出萝卜带出泥,这帮人可没少骗人。” 孟月仙确实有点后怕来着,可一想到自己被骗的钱,又图生出不少勇气来。 深市最近严打,什么蛇鼠也躲不过地毯式搜索,这是逼急了,又来到老地方作案。 “你先让刘警官给你登记办证,我再带你找房子。” 男人点点头,憨厚一笑,有些局促地坐在办公桌对面。 “你得感谢感谢她,要不是有她,你这几百块钱就打水漂了。”老刘低头在抽屉里翻找,一边说道。 “那必须的。”男人点点头,这大城市还真是跟北方不一样,小偷骗子啥都有。 二人一问一答登记,孟月仙在旁边也听得七七八八。 男人名叫李海,四十五岁,黑省满市人,刚到深市两天,带着媳妇跟老娘,来这看病。 登记完,孟月仙带着李海慢慢往王老太家走。 “你们这还得呆多久?” “看大夫咋说吧,怎么着也得治,估计得几个月。” “这深市啥都好,就是骗子小偷多,你们出门在外得注点意,我们刚来就被刚刚那磕巴骗,也不知道钱能给我追回来不。” “唉,人生地不熟,要不是没办法,也不想出来,哪有老家舒坦。” “出门在外,就为了挣点钱嘛。” 孟月仙自然不觉得回到家乡舒坦,因为再过几年,属于北方最大的劫难即将到来,大批下岗失业的人将充斥街头,生活难以为继。 两人刚走到一半,就碰见了早早回来的顾东两口子,三蹦子里的货还剩下一小半。 “今天回来这么早?”孟月仙有点疑惑。 现在才中午,虽然现在不同往日,一般也要卖到天黑才回。 顾东苦着脸,熄了油门。 “人家开着大卡车去展销,我们这三蹦子就不够看了,今天红梅想早点回来给丫蛋儿过生日。” 孟月仙一早就答应好丫蛋儿,中午给她过生日,转头看向李海。 “先去我家吧,我小孙女过生日,咱就吃个饭再说,这也到饭点儿了,住的地方不用急,实在没地方住,先跟我二儿子挤一挤。” 李海点头同意,“行,我就不客气了。” “客气啥,都是老乡。” 两人钻进车厢,跟着回到仓库院里。 顾东跟红梅往屋里搬衣服,孟月仙带着李海往家走。 穿过狭窄拥挤的小巷,到了孟月仙的家。 孟月仙着急做饭,就留李海坐在屋里,没一会儿顾东抱着丫蛋儿进屋,红梅也站在门外的简易厨房帮忙。 丫蛋儿见有陌生人,怯生生地往顾东怀里钻。 “丫蛋儿叫爷爷。” “爷爷好。” 李海笑眯眯,这丫蛋儿跟自己孙子一般大,赶紧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 人家帮这么大忙,掏点钱感谢感谢应该的。 “丫蛋儿,爷没给你买礼物,你自己拿钱买。” 顾东赶紧往回推,“李伯,别。” “你快收着,给孩子的。” 两人撕吧半天,最后还是塞进了丫蛋儿的口袋里。 孟月仙听顾东偷偷说了李海给丫蛋儿塞钱,就让顾东去买瓶好酒,又买了两包好烟回来。 等饭菜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现在兜里有钱,饭菜也做得丰盛,全挑着丫蛋儿爱吃的菜,糖醋排骨,锅包肉,拔丝地瓜,蛋黄焗南瓜,老虎菜,地三鲜。 李海可算是开了眼,这家庭看着住在这棚户区,吃喝可一点不含糊。 丫蛋儿吃了几口就着急吃蛋糕,红梅赶紧拿出奶油蛋糕,插上蜡烛,一家人唱的跑调生日歌,让丫蛋儿高兴得不行。 等丫蛋儿下桌去房间里头拆玩具,大人们这才举杯开吃。 “李大哥,别客气,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来找我。” 李海有些踌躇该不该开口,酝酿了半天,这才放下筷子。 “妹子,我还真有点问题。” 第44章 说这话不就是埋汰我呢 “你们在这搞服装,有没有门路?我想多进点货。” “在这卖还是?” “不是,我要运去俄国。” 孟月仙脑内轰鸣,突然想起上辈子她恰巧见证过别人一家老小的崛起。 八九十年代,俄国解体后,经济面临困境,物资匮乏,而华国在改革开放后轻工业发展迅速。 面对巨大的商机,本国商人通过往返贸易获得可观的收入。 孟月仙动心了。 这半个多月迅速积累的原始资金瞬间有了方向,她不准备买房了。 “李哥,你有门路出国?” “有倒是有,但是价格很高,说实话,我也没去过,也不清楚能不能成。” 李海没骗人,他确实花了不少钱在这个亲戚身上。 说是走通关节的费用,其实就是变向收取的好处费。 这也情有可原,要不是李海老娘在人家困难的时候帮人一把,就是花钱人家都不会带。 孟月仙也跟着放下筷子,正色说道。 “李大哥,我也直说,我能找到好货,价格也能压到最低,而且那边真打通局面,我这边都可以走货运,就不用人来带货。” 李海觉得孟月仙的设想简直骇人,就她?一个女人?倒像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妹子,不是我跟你泼冷水,你可能不懂,这出国做买卖可跟国内不一样。” 具体不一样在哪,这还是李海的亲戚告诉给他的,他又转述给孟月仙。 目前来往两国的倒爷都是靠人来背货出入境,铁路海运自然省事,可没有谁跨得过运输这个难题。 这必须具备一定的资金实力、贸易渠道和物流能力,而具备这些能力的人,自然不屑于关注倒爷们的小打小闹。 孟月仙仔细听了听,倒是跟上辈子听人说的大差不差。 此刻,正处于俄国动荡刚刚平息,各方势力庞杂,可越乱的时候就是越挣钱的时候。 她知道,错过了这一次,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李大哥,我明白了,但是我也知道啥叫机遇难得,说实话,我也听说不少人在那边发了财,货我帮你找,我就是想让我儿子儿媳得个机会,深市有我给你们稳固后方,进货省事省力,双赢。” 李海也是个做生意的,只不过一直在满市做的是收粮卖粮的买卖,手里头也攒了几个钱,儿子都有了工作相继结婚。 他想趁着自己还能支棱,为几个孩子跟老娘,再拼一拼。 这次趁着带老娘来深市看病的机会,也考察考察市场。 全国大大小小的服装厂都齐聚深市,批发价比在北方少了一半还多,他想着省钱就是挣钱,来打探打探。 孟月仙的话让他有些动心,又很纠结。 “我还是得问问我那表弟,说实话,我这也是别人带着去,啥啥都不懂。” “我明白,该花多少就花多少,我们出得起。成不成,货我都帮你找,深市的服装厂我门儿请,我办事你放心。” 李海被那句‘成不成都帮忙’臊得脸热。 “妹子,要不是你冲出来,我差点就被骗,还帮忙找货,我肯定尽力给你问。” 孟月仙倒不是用这件事道德绑架他,只不过能成的话最好,不成她就再另外想办法。 “你也原话帮我带到,我在深市有门路,积压货瑕疵货成本更低,哪怕山高路远整过去,那也是有的挣。” “成,我指定说,吃完饭我就先打个电话去。” 孟月仙怕他压力大,还是宽慰。 “李大哥,这事儿成不成,咱都当亲戚处,成了,该有的好处,我也给得起,不能让你白帮忙。” “你这是说啥话呢,你不是埋汰我呢么。” 酒桌上,有来有往,孟月仙也讲述自己靠着瑕疵货怎么挣的第一桶金,让李海佩服不已。 谁敢一下就投入这么多,去试没人做过的买卖。 孟月仙自然不能告诉她,这都是上辈子的所见所闻。 吃过饭,顾东带着李海去了巷子口的电话亭,送到就折返回去。 因为有正事,李海并没有多喝,他从口袋里摸出电话本,照着那一串数字,一个个按下去。 顾东回到家,见孟月仙坐在那眉头紧蹙。 “妈,真要出国?” “出得了出不了都不知道呢,这要是能出去,你们兄弟就有着落了。” “我们都不会说那外国话,咋做买卖啊?” “这还是问题吗?给你扔那,天天说,你不就会了,只要出去,那就不用愁。” “出去真有那么好吗?” “就看李大哥能不能讲明白了……” 孟月仙现在能拿出手的就是货源,现在物流不发达,能不能打通两国的货运,她都没谱,只不过是说给李海听而已。 等了半天,李海才回来,孟月仙已经准备骑车去上班。 “妹子,我跟我表弟说了,他说他寻思寻思,让我过两天再打电话过去。” 孟月仙知道,这是等她找到货源再说。 “成,李大哥你就去我儿子那住,省两个是两个,我先去上班。” 李海点点头,安心呆下。 刚刚他打给表弟刚子,还为孟月仙说了不少好话,刚子在俄国呆了一年,已经是个纯正的生意人,直接让他等一等,看她们能找出什么货来再说。 李海见孟月仙脸色不变,也就不再多想,都是刚子的主意,跟他没关系,他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 孟月仙一扫前几天的颓唐,心里琢磨着找陈丽丽再问问,深市她最门清。 只要找的货源足够香,那出国的机会就更大。 刚到傅老太家,就听玉兰说老太太今天不爱说话,跟往常不一样。 孟月仙用手摸了摸老太太的脑门,并不觉得烫,又拿了药箱里的温度计给她量一量。 “你先下班吧,我晚上看着点。” 玉兰一走,老太太两个眼睛盯着孟月仙看个不停。 “咋了?不认识我了?” 傅老太眨巴眨巴眼睛,也不吭声,只是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饿了?我现在做饭,今天做点啥好?” 孟月仙转身打开冰箱,像是往常那样自言自语,根本没想得到回应。 “月仙,这些日子辛苦你。” 孟月仙猛地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傅老太。 第45章 不对劲的傅老太 孟月仙震惊了。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听懂老太太嘴里的话。 往常傅老太都是叽里呱啦说的本地方言,我跟你说城门楼子,你跟我唠胯骨轴子。 今天竟然说的是普通话? 玉兰嘴里说的是傅老太今天不太对劲,是不对劲在这吗? “你会说普通话?”孟月仙蹲在轮椅旁,一脸不可置信。 傅老太表情慈爱,看着就像是痊愈一般清醒。 “会点点,说不好。” 孟月仙很是惊喜。 “说挺好,多说,哎呀,以后咱俩说说话多好。” 这个惊喜真是来得猝不及防。 “你要吃啥,我给你做。” “春饼。” “行,晚上我们吃春饼。” 孟月仙手脚麻利,开水和面,揪出一个个小面剂子,刷油压摞,擀成薄薄的面皮,上蒸锅蒸熟。 切了一些里脊肉丝,调味后用蛋清抓匀腌制,热油滑散变色倒入调好的甜面酱生抽料汁,浓郁的酱汁裹满肉丝,色泽红亮,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将肉丝装盘,她又开始切黄瓜、胡萝卜、大葱丝摆盘。 薄薄的面饼卷了肉丝、蔬菜丝被送到傅老太嘴边,傅老太咬了一大口。 “好食。” 简单的两个字,孟月仙听懂了。 傅老太的表情温柔,眼眸里都是笑意。 两人边说边聊吃过饭,孟月仙推着傅老太在小区里遛弯。 傅老太看着小区里遛弯的邻居有些出神。 “刘干事的女儿都长这么大了,那是张娥的老伴……” 孟月仙想着推她过去打个招呼,傅老太又摇摇头。 逛了才一会儿,就让孟月仙推她回家去。 洗漱过后,孟月仙刚把她安顿在床上。 傅老太拉着孟月仙的手看了又看,“月仙,我送礼物给你。” 孟月仙一愣,眼里漾出笑意,“您这不给我开工资呢么,不用送我礼物。” “你帮我把柜子上的匣子拿下来。”傅老太指了指衣柜顶上。 孟月仙拿了凳子踩在上头,还真在衣柜上头摸到一个木匣子。 紫檀木的匣子雕着花,花朵四周还镶嵌着珍珠贝壳,很是华贵,拿在手里沉甸甸。 傅老太接过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层枣红色的绒布,掀开绒布,里面躺着一只翡翠镯子。 镯子闪着水光,里面的翠色流转,一看就价值不菲。 “月仙,我送你。”傅老太手里拿着镯子就要往孟月仙的手上套。 “阿姨,可别,你这一看就贵得离谱,我咋能收这么贵的礼,我看你梳妆台上的发夹不错,送我一个就行,这个你赶紧收起来。”孟月仙两个手往回推。 傅老太异常坚决,“收啊,收,戴上!你唔收,我唔开心喇。” 两个人推来搡去半天。 孟月仙想着今天傅老太一下恢复这般好,先戴上哄她开心,明天早上偷偷摘下放回盒子里去。 “行,我戴。”孟月仙把手伸出,镯子用力这才带进去,“手大了,戴不进去,你非要我戴,这摘都不好摘。” “唔好摘,戴住!” “好勒好勒,赶紧睡觉,明天我叫玉兰告诉你儿子,你现在好了,他指定高兴。” 傅老太听着月仙讲起自己的儿子,眼神又黯淡下去,不再说话,顺从地躺下。 “我唔对得住我个仔……” “啊?” 孟月仙只听见傅老太嘟囔了一句,就再不吭声,只好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 她坐在床边,等傅老太的儿子回来,好第一时间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结果等着等着,就那么趴在傅老太的床边,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孟月仙做了个噩梦突然惊醒,接着发现了不对劲。 傅老太的手变得冰凉,温度皆无。 她慌忙站起身,轻轻唤她。 “阿姨,阿姨?” 窗外的月光洒在屋内,也撒在傅老太苍白的脸上。 孟月仙抖着手,伸向傅老太的鼻子底下,再无一丝气息。 她慌忙跑到客厅,鞋柜边并没有那双熟悉的皮鞋,她手抖得不行,拿起电话,准备给傅老太儿子的单位打电话。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钥匙拧动的声音。 咔嗒一声,傅淮川还没转动把手,门被一下子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傅阿姨,傅阿姨没呼吸了!” 二人互相看到对方的脸,都愣了一瞬,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傅淮川长腿一迈,来不及换鞋,匆匆走到傅老太的卧室。 他弯着腰伸出手探向她的鼻下,接着浑身的血液开始凝滞,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耳鸣突袭,他一动不动,像是被点了穴。 直到孟月仙摇了摇他的手臂,他这才回过神来。 孟月仙急切地看着他,“要不要送医院?” “不用。” 傅淮川深呼吸了一口气,冷静地走到沙发边,翻找电话簿里的电话,拨通。 “喂?殡仪馆吗……” 孟月仙两只手捂着嘴,抑制不住的眼泪直流,眼睁睁看着傅老太被工作人员抬上车,自己也立马坐上傅淮川的车。 傅淮川看着跟上车的女人犹豫了一瞬,又转过头,目视前方。 他隐在镜片下的眼眸依然冷静,唇角紧抿,只不过藏在冷静之下的,是紧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颤抖。 赶到殡仪馆,傅老太被放置在冰冷的铁床上。 值夜班的工作人员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下巴上挂着纱布口罩,面无表情,拿着本子一边问一边记。 “先把表填好,选择服务项目,寿衣骨灰盒丧葬用品,你们是自己准备还是在这里买?” 傅淮川站在一边,有些出神,孟月仙用手肘碰了碰他,他这才回神。 “在这买。” “如果明天做仪式,就得你们自己布置,夜里没有人手,火化的话,只能给你排到明天晚上十点。” “好。” “火化之后,家属自己领取骨灰,自行安置。” “好。” “那我现在带你去选寿衣,丧葬用品。” 工作人员把两人带到一处房间,里头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用品。 傅淮川有些手足无措,孟月仙看出他的茫然,直接上前挑好需要的寿衣纸钱等等,两人手捧着一大堆东西跟着工作人员去灵堂区。 “你老婆给老太太擦身穿寿衣,你就布置一下灵堂,该通知的都通知到。” 傅淮川顿下脚步,“她不是。” 工作人员狐疑地看了看两个人。 “不是夫妻?” 不是夫妻,半夜的跑前跑后? “那谁来擦身?” 第46章 人死如灯灭 傅淮川面露难色。 “你家还有什么亲戚现在能叫过来的?” “我来给老太太换。” 孟月仙直接揽下。 本不该她插手这些,可看傅淮川的样子,连能帮忙的亲戚都没有。 工作人员皱皱眉,“早这么说还绕什么圈子。” 孟月仙把东西堆放在灵堂的空地上,抱着寿衣走进隔壁的房间。 傅老太静静躺在冰冷的铁床上,面容柔和,倒像是睡着一般。 也是孟月仙活了两辈子,一点也没有怕。 这世上更应该害怕的不是死人,而是活人才对。 她在一旁的水池中,投洗毛巾,一点点为傅老太擦拭身体,就像每天做的那样。 擦着擦着,她忍不住哭出声来。 白天还好端端的人,两个人又说又笑的,怎么突然人就没了。 而且就在她想提辞职的节骨眼…… 给傅老太擦拭好,又为她穿上藏青色云纹寿衣,最后梳了梳头发,什么都好,只是银发上少了平时带的发夹。 孟月仙双手捂脸,擦了擦眼泪,去找工作人员。 穿戴整齐的傅老太被几人抬到布置好的灵床上,傅淮川还在笨手笨脚地拆香烛的塑料袋。 孟月仙叹了口气,三两下把剩余的香烛袋子撕开,烛台放上灵桌,香烛点燃,又把香炉放在中间,水果糕点摆好装盘,依次放上桌。 傅淮川看着手里的塑料袋愣神的功夫,孟月仙已经布置好。 “我们得回趟家,明天火化,带着她自己的衣服走。”孟月仙提醒他。 “好。”傅淮川这才抬起头,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放下手里刚拆开的香烛袋子。 此时已是凌晨四点,天边泛青。 傅淮川开车,两人快速到家。 孟月仙回到老太太的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捡傅老太的衣服。 收着收着,眼睛又开始模糊起来。 “这件你喜欢,夏天的装几件,秋天的也带去……”孟月仙又如平时那般自言自语,只不过再没有轮椅上的观众。 傅淮川坐在车上等了半天,不见孟月仙出门,下车进屋查看。 孟月仙从厨房走出,手上端着一碗面条摆在餐桌上。 “吃了再走。” 傅淮川一动不动,昏黄的夜灯将他的身形包裹,显得那么孤单。 “你胃病犯了?刚刚看你开车,一个手捂着胃,我们都吃点,明天还有得熬,站着干嘛?过来。” 傅淮川挪了挪脚步,坐在餐桌边,孟月仙又盛出一碗,坐在他对面,低头吃了起来。 只不过她吃着吃着,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突然想起上辈子三个儿子死的时候,自己操办葬礼。 白发人送黑发人,强撑着不倒下,夜深人静守夜的时候,总是最难熬。 傅淮川看着眼前的面,愣了愣,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下。 寂静的房间,昏黄的灯下,两个伤心的食客填着肚子。 等到二人赶回殡仪馆,天光渐亮。 孟月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发夹,戴在了老太太的银发上。 此时傅淮川跪在火盆边,烧着纸钱,火星倒映在他的镜片上,看不清他的眼神。 孟月仙拿了两个小凳子,摆在火盆边上。 “我帮你穿。”她手里拿着孝帽,孝服,麻绳。 傅淮川起身,孟月仙先把孝服披在他身上,捆好麻绳。 “蹲一下。”孟月仙抬头指挥,傅淮川矮下身子,她把孝帽戴到他的头上。 傅淮川身材高大,身上穿着刚刚换好的黑衬衫,显得皮肤有些苍白。 “坐着烧,现在也没人。”孟月仙拉过一个凳子,跟他坐在一起,也拿了一骡纸钱,一张张往火盆里丢。 傅淮川顺从地坐下,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出神。 “谢谢。”他声音微哑,孝帽微微挡着他的半张脸,只看得到下巴的轮廓线条,还有些返青的胡茬。 孟月仙哭了好几次,眼睛微微红肿,看着火盆仿佛在自言自语。 “白天,我来接班,她精神特别好,还能叫我的名字,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春饼,我第一次听她说普通话,我可高兴了,推她到院子里,她认识好些邻居,神志清醒。 给她洗澡的时候,她还说年轻时候游泳得过第一名,躺在床上,她要我拿柜子上的匣子,还给我带镯子……” 孟月仙说着说着有些哽咽,放下纸钱,开始撸手上的镯子。 “我不收,她不高兴,我想着明早偷偷放回去,我就错了,我应该马上打电话给你,这样你就能见她最后一面……” 一只硕长的大手按住她的手,“她送你的,你就收着。” 他的手很凉,像是一块冰。 孟月仙摇摇头。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你不收,她不高兴。”傅淮川收回手,接着往火盆里丢纸钱,像是自言自语,他的整张脸都隐在孝帽下头,孟月仙只看得到他的喉结微动。 “她是老师,小时候,没人敢来找我玩,都怕她,我也怕她,因为她从来不笑,只让我努力学习,我还在上小学,我爸就病了,他去世的时候,我还在学校,我没有参加他的葬礼。” 孟月仙坐在一边转头看向火盆,静静听着。 “我总想问她,为什么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她只让我好好学习,说见了也是白见,人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傅淮川看着向上飘飞的纸灰,顿了顿。 “我爸是北方人,他活着的时候,喜欢给我们做北方菜。” 孟月仙恍然大悟,可能不是她的厨艺惊人,而是勾起了他们娘俩的回忆。 在这个年代,南下的北方人非常少见。 而吃到北方菜的概率就更低了。 孟月仙揉了揉眼睛,“怪不得……她跟你爸的感情一定非常好。” 傅淮川眼睛盯着火盆,却从衬衫口袋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手绢,递到她手里。 “你去休息一会吧,这里呛眼睛。” 孟月仙接过手绢,摇了摇头。 “我不困,我们说说话,还好过一点。” 傅淮川垂下头,摘下眼镜,放进上衣口袋,手指揉了揉眉间。 “其实你不用再这守,也不会有几个人来,我刚刚通知了她退休前的学校,我们在深市没有什么亲戚。” 孟月仙猜得到,如果有亲戚,那他就不会一个人茫然地处理这一切。 “傅阿姨对我很好,我会送她最后一程。”孟月仙侧头看向窗外。 天已大亮,殡仪馆上班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到达,远处的大烟囱里冒出滚滚浓烟。 凄厉的嚎哭声久久回荡。 第47章 你可以不走 灵堂里人头攒动,许多人都已赶到。 痛哭流涕人群有老有少,都是得了傅老太的恩情,前来悼念。 傅淮川带着孝帽,穿着孝服,突兀地站在人群之中,被动地接受每一次次握手,那些人的眼泪和呜咽让他难以呼吸。 孟月仙站在他的身后,指引每个人的去处,适时的安慰。 迎来送往直到下午,孟月仙消失了一会,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傅淮川个子高,穿着孝服戴着孝帽,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 那个与人群疏离的孤单身影,只需看一眼,就让孟月仙心口隐隐发闷,他被傅老太彻底遗留在这个世界。 “你先去吃一口,这边我顶着。”孟月仙把饭盒交到他的手上,摘下他的孝帽,推他离开。 孟月仙把孝帽戴在自己头上,站在那里,迎接那些人的悼念和哭泣。 “程老师是个好人,如果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天……”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鞠躬流泪,站起身的时候,跟在一旁的年轻男人恭敬地递上一个手帕。 “青云就是人太好了,好人不长命……”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佝偻着腰,眼睛湿润。 她从那些人的口中,一点点知道她的姓名,她的生平,她所做的事业。 不再是那个爱骂人打人生活无法自理的傅老太。 她叫程青云,是一位在职三十二年光荣退休的老教师。 不是傅远山的妻子,不是傅淮川的妈妈,她有了自己的名字,职业,生平,事迹。 傅淮川手里端着饭盒坐在灵堂的角落里,疲惫地看着那张黑白照片。 直到傅老太躺在火化床,最后家属瞻仰遗容的时刻,傅淮川还没有真实感。 他看着她被推进去,听见机器启动的轰鸣声,感觉到孟月仙温暖的手紧紧拉着他的手,而他的手心冰冷,里面都是汗水。 直到骨灰盒被放在他的手中,他还在质疑自己是在梦境还是现实。 孟月仙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走,接过他手中的骨灰盒,“去缴费。” 傅淮川这才梦醒一般,跟着工作人员去窗口。 等他走出殡仪馆,孟月仙就站在车旁。 “我不知道你们这边的习俗,要不要请师傅,选日子?” 傅淮川摇了摇头,“不迷信这个,我自己去就行,我先送你回家吧。” “先回你家,我收拾收拾东西,老太太不在了,我也不用来上班了,明天下葬了我再走。” 就在这一天两夜里,傅淮川俨然习惯孟月仙的存在,她突然说辞职,他还恍惚了一瞬,喉咙干涩地‘嗯’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孟月仙突然想起来什么。 “那天晚上,是你送我去的医院,你还记得吗?”见傅淮川的表情迷茫,她接着提醒,“暴雨那天,我抱着孩子,你送我去医院。” 傅淮川想了想,回忆起那天晚上狼狈的女人。 “是你?” “那天你留的地址都湿透了,我还要还你钱呢。” “不用,这两天谢谢你。”傅淮川话很少,但还是感激孟月仙的帮忙。 刚一到家,傅淮川手里抱着骨灰盒直接上了楼,“你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楼上楼下的两人,一夜辗转反侧。 第二天一早。 傅淮川揉了揉太阳穴,睁开眼。 下楼就看见孟月仙在厨房里忙活不停。 孟月仙往面粉盆里打上一颗鸡蛋,撒了些细盐,温水和面,用擀面杖擀成薄厚均匀的大饼,大饼上撒一把玉米面,将面饼对折再对折,用菜刀切丝,手一抓,抖一抖下到滚水里,煮好放进冷水里冲洗过凉。 用冰箱里现成的青红甜椒,和肉丝一起煸炒勾芡,最后制成青椒肉丝卤,浇在面条上。 面条劲道弹滑,每一根面条都被卤汁包裹,泛着油润的光泽,每一口都能同时品尝到面条的爽滑、肉的鲜嫩和青椒的清香。 傅淮川坐在餐桌前,看着孟月仙忙碌的背影怔怔出神。 孟月仙坐在对面,两人吃着面条。 “你这个胃还是按时吃饭,冰箱里有我昨晚蒸的包子花卷,饿了热一下。” 傅淮川抬头看了看吃面的孟月仙,阳光在她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在心里冒了一个小芽。 傅淮川开车,两人来到背靠大山面前是海的公墓。 孟月仙看着傅淮川把骨灰盒放进墓穴里,公墓工作人员把石板将墓穴封盖,一个人的一生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傅淮川的背影,冷静又克制,两人无言地站了许久。 回去的路上,孟月仙坐在车上侧着头,看着海岸线发呆。 没想到第一次看海,是在这种情况下。 初来深市,为温饱奔波,刚见起色,又起波澜,全家人一起看海的愿望,拖了又拖,还有答应傅老太的见家人,也成了遗憾。 傅淮川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连绵的山路,踌躇了片刻开口。 “你可以不走。” 孟月仙转过头,笑了笑,“还是算了,我也有点自己的事要忙。” 车开到上步村的巷子口,孟月仙下车,傅淮川把准备好的信封从车窗递了出去。 “工资。” 孟月仙接过,不放心地看了看他,“那我走了。” 傅淮川从来没有这般狼狈过,她见过他的茫然和无措,陪他一起经历这一切,现在就要说再见。 他面无波澜,只是忍不住看向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人影。 孟月仙早在出事当晚就给房东王老太打了电话,说了情况,让她转告家里。 三天没回家,她着急找货源的事儿。 刚到家就听留在家的红梅告诉自己,陈丽丽租了摊子,去摊位上找她。 熟悉的街许久没来,萧条不少,再没有从前的人流如织,只有三三两两的人闲逛,也没有要买的意思。 等她找到陈丽丽,见她正在吆喝卖货。 “姐?你可算回来了。” “我这事儿赶事儿,帮我问得咋样了?” “做秋冬的厂子大部分集中在福地区郊区,我也不熟悉。” “行,我去跑跑。” 孟月仙匆匆离开,回到家换了身衣服。 挑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搭配直筒牛仔裤,回力鞋,衬衫掖进腰里,看着利落不少,陈丽丽不在,她就把头发编成了蝎子辫,又擦了一点点润唇膏,这才骑车去往福地区。 三区挨着,倒是不远,孟月仙看着一个挨一个的厂房丛林,不知道从哪下手。 只能就近就先问问看。 眼前的这家服装厂,厂房不仅占地大,厂门都阔气,来来往往的工人穿梭,捆扎成大包的货物堆随处可见。 “你好,我是巧丽服装厂李家旺李主任介绍来的,说这边有服装加工合作的事可以聊聊,您看方便帮我通报一声吗?” 门卫看着眼前的女人,打量了一番,这才拿起电话。 孟月仙如愿进了厂房办公室,眼前的男人皱了皱眉毛,不友善的目光上下看了看她。 “你要这么点货,出不了。” 第48章 吃点饭,喝点酒,再细聊 孟月仙坐得挺直,空气闷热,她用手绢轻轻擦了擦汗。 “主任,您看这深市搞特区才短短几年,谁能想到现在发展这么快?眼下我订单确实少,但俄国那边物资紧缺,毛呢大衣、棉衣、外套都卖得疯!我已经联系了边贸商,只要打通两国货运线,咱们的衣服就能直供,现在合作,您可是唯一的供应商,以后订单翻几十倍都不止。” 男人肥胖的身体从老板椅上艰难坐起,不为所动。 “你要的是积压货,现在积压货的行情你不可能不知道。” 孟月仙苦笑,积压货的火热是谁造成的,她不说。 “就说这积压货,本地售卖都是春夏款,您厂子里的棉衣在本地没有多少市场,我这次拿的少,先试试水,以后进货只多不少。” 男人眼睛转了转,目光在她的身上游走了一番,又把身子陷回椅子的包裹里,嘴角有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也不是不能给,孟小姐,晚上咱们吃点饭,喝点酒,再细聊。” 孟月仙不是傻子,这种眼神她很熟悉,直接站起身,“那算了,我先走了。” “你想挣钱那还不是简单,看你想不想。”男人两个手臂交叠在胸前,好整以暇盯着走到门口的女人。 孟月仙停下脚步,笑眯眯伸出手,比出了一个国际友好手势。 走出厂房,孟月仙吐出一口闷气。 爱财的男人用钱好使,好涩的男人,应该去医院做了小小的手术。 孟月仙推着自行车接着转,思考了片刻,拉住一个路人,看他身上工服的灰尘,应该是个装卸工。 “同志,您知道这里哪家服装厂生意最差?” 工人以为自己没听清,“啊?” 孟月仙又重复了一遍。 “快倒闭那种?我知道有家曙光服装厂。” 孟月仙顺着工人指的路,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安静的厂房。 厂房大门边挂着一条风吹日晒的褪色牌匾。 「曙光服装厂」 门卫是个耳聋的大爷,孟月仙的那套说辞,在大爷的耳朵里全混在一块,一个字也听不清。 就在她连比划带喊的时候,后背被人拍了拍。 “同志?你找谁?” 孟月仙被小小的吓了一跳,自己喊得太投入,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等她回头一看,对方先是惊喜,后是疑惑。 男人四十岁左右,利落短发,有一双好看温和的眼睛,穿着淡蓝色衬衫,牛仔裤,整个人清爽干净。 “怎么是你?我把那天的车钱给你。”说着男人低头,在上衣口袋里掏去,被孟月仙一把按住。 “算了算了,小事,我想找这个厂家的负责人,谈谈合作。” 男人和熙一笑,“先进来吧。” 有男人的带领,门卫大爷这才放孟月仙进厂。 一如刚刚的工人所说,货真价实的即将倒闭。 哪有厂房里连工人都没有? 已经停工的服装厂很是安静,没有机器的轰鸣,只有草丛里的蝉鸣。 男人带着孟月仙上了二楼,走进办公室。 孟月仙环顾了四周,虽比不上自己见过的那些办公室豪华,可胜在干净整洁。 屋内只有简单的一张办公桌,几个凳子,靠墙立着一个资料柜,再无他物。 孟月仙坐在凳子上,男人倒了一杯水,放在孟月仙身前的桌子上,然后自然地坐在办公桌另一头。 “说说吧,你想谈点什么业务,你也看到了这个厂的情况。” 孟月仙有些疑惑地看向他,确认地问道。 “你是负责人?” “我是厂长。” 厂长? 孟月仙心下一喜,又不敢太多表露出来。 “我来跟你谈点跨国的生意。” 男人哑然失笑,“难道那天你着急打车,就是谈生意?” 八十年代的出租车,不是万不得已,谁都不敢打,近的地方倒是十几二十,可远的地方就几十上百,不是万不得已,谁都不会打车。 那天他想付自己的车费也是为此。 孟月仙猛点头。 “确实,但是今天的生意比那天的更大,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孟月仙,黑省人。” “李庆安,京市人。” “哎呦,老乡老乡。”孟月仙站起身,跟李庆安握手。 李庆安也跟着起身,两个人夸张地握手。 坐下的孟月仙又说了准备好的说辞,只不过比刚刚的说法又添些真诚。 “这个缺口,只要运作得当,您的厂子就可以起死回生,抱歉,我说得直白。” 李庆安点点头,认真思考。 俄国的分崩离析他是一直关注,可对俄贸易,确实不是熟悉的领域。 “你想要的积压货,我都可以给你,但是我需要至少收到五万的货款,因为我要给工人发工资。” 开诚布公是李庆安的做事准则,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把拖欠许久的工资发给工人。 “价格?”孟月仙还得把价格谈下来,只有价格足够低,才有赚钱的空间。 李庆安手指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思索片刻。 “棉质上衣牛仔裤三元,羽绒服二十元。这批货过后,如果订货增量,新款我也会按最低批发价给你。” 孟月仙点点头,对这个价格很是满意,本来她只是想进几千的货,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蛋。 但是这么低廉的价格实在让她很动心。 要一次性拿这么多的货,她也有点犹豫,可犹豫了两秒,还是果断下决定。 走铁路货运,在口岸租下仓库,慢慢开拓市场,也赔不了,这个进价,哪怕在当地开店也能处理得完还有的赚。 “那就这么办了,你给我写份合同,我拿回去给我儿子看看再签。” 李庆安不解地看向她。 “我不认字。”孟月仙也大大方方承认,该说不说,学识字真的要提上日程。 “可以,我一会儿给你写,你要不要先看看货?” 孟月仙摇摇头,“你先写,我再去看。” 她是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积压货的款式只要实用即可,秋冬款本就不像春夏款式多、变化快。 等李庆安写好了合同,孟月仙小心翼翼收到了小坤包里,跟着去了仓库。 仓库门一打开,孟月仙的嘴都闭不上了。 这哪是积压货,这是所有货都堆在这,多得吓人。 李庆安随手拿起一袋,拆开透明包装,展示给孟月仙看。 “我的质量肯定是最好的,但是出货价就高一些,放久了,越来越难处理。” 孟月仙知道他给自己的价格简直是离谱,可没办法,他需要有钱开工资。 “你为什么不处理给别的厂家。” 第49章 守仓库的人选 李庆安苦笑,“他们等我挥泪大甩卖,然后让我彻底熄火,你再晚来一天,可能我这个厂子就不存在了。” 商战厮杀,虽看不见刀光剑影,可也能让人血肉模糊,李庆安把质量标准拉高,让其他厂家都难做,所以,曙光服装厂,必须见不到曙光。 孟月仙看着手上的衣服连连点头。 “这个质量没得说,你能找几个工人把大码加大码分拣出来吗?” 跟李庆安谈妥,孟月仙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她先去新租的仓库去找李海。 这几天李海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才回来。 “李大哥,吃过饭没有?”孟月仙从院子里走进来。 李海放下手里的毛巾,脸上还湿着,“还没呢,还不知道做点啥。” “走,咱下馆子去。” 看样子孟月仙这是有了好消息。 二人坐在巷子口的苍蝇馆子,点了一小碟卤味拼盘,一碟花生米,半斤散篓子。 “你这是有信儿了?” “谈妥了,积压货,价格你们都想象不到,顺利的话,长期合作,以后新款价格也是最低,等站稳脚跟,也在那边开个服装城来。” 李海踌躇,“妹子,要不你跟刚子打个电话谈谈?” 孟月仙就是想直接跟李海亲戚直接谈,“成啊大哥,我来说说。” 苍蝇馆子门口就是电话亭,李海带着孟月仙,拨通电话。 两人说了两句,就递给孟月仙。 “喂,孟姐,我是黄刚,我哥倒是跟我说了,就是不知道你这价格能搞下来多少。” “这边厂子发东北我也打听一点,一般是大的二批,也就是二级批发商在深市服装厂进货,运到北方,你们在从他们手上批货,价格自然翻上一翻,而我批到的积压货运过去,只会少不会多,你从我这进货,我只给你进货价,只要你带我去俄国,带我熟悉市场。” 黄刚有些狐疑,“你有这实力,随便找个中介不就得了?” “我更信任李海大哥,李海大哥信任你,我们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信任才能保命。” 刚子在电话那头点了点头,算是默认,“牛仔裤什么价?” “三块。” “夺少?” “你没听错。” 黄刚彻底坐不住了,他们在北方二批手里拿货,一条牛仔裤十五,这还是得靠关系。 “孟姐,那小弟也就信你,你们尽快过来,我这边给你走办证流程。” “行,三个人的证件,现在就帮我找个大仓库,我这边就把货发过去,等货到我们人也到了。” “行。” 两人这就敲定好,孟月仙终于如愿以偿。 她清楚地知道此时俄国的混乱,而她需要拉入大盟友,利益捆绑,才是长久。 她想做的是批发生意,而不是单纯的倒买倒卖。 一下吃下这么多货也是舍不得这批积压货,过了这村没这店。 李海接了电话,越听越喜,放下电话这才喘出一口大气,笑得一脸真诚。 “妹子,真成了,那到时候我们也互相有个照应。” 孟月仙虽然接触李海不长时间,可能判断出他是个靠谱踏实的人。 自家老娘七十多岁,能从北方千里迢迢来深市看病,可见他的孝顺。 说话办事也敞亮,不搞那些虚头巴脑,也是个值得信任深交的人。 两人推杯换盏,吃得高高兴兴,这才各自回家休息。 刚回到家,孟月仙就当着家里所有人的面开家庭会议,包括在楼上的顾北跟顾念,除了上大学的顾南参加不了。 孟月仙说了找货源的过程,还有跟黄刚的电话内容。 “瑕疵货没做头了,过几天我跟顾东两口子回东北去俄国,顾西先留在家里照顾妹妹跟丫蛋儿,等我回来,你再去。” 顾西跃跃欲试,“妈,你啥时候回?” “你就等着吧,我也不知道。” 顾东抽抽着脸,有点不安心。 “真去?” “去,我把货都找好了,本来我也没想进这么多货,但是实在便宜,钱先拢在一起,办签证护照,进货,还得在黑湖找仓库。” 顾西脑瓜转得快,“你找了仓库,谁管仓库啊?” 孟月仙有点头疼,以前觉得五个孩子就够多了,现在又觉得自己生少了。 顾南上大学,不可能让他掺和家里的事。 顾东两口子肯定是要放在一起,顾西主意正,也得跟在顾东两口子旁边,两兄弟好有商量。 谁来守仓库? 红梅本来想到跟丫蛋儿分别,心里正难受,听到守仓库,不知道该提不该提。 “妈,我哥倒是没啥事儿,你看行不行?” 红梅的两个哥哥人也踏实,就是太老实,媳妇儿也找不着,二十七八了还单着,两兄弟靠着在贮木场扛木头讨生活,这也是每个林区的汉子都走的路。 见孟月仙没吱声,红梅有点慌,“那个再想想别人吧,可能也不合适……” “咋不合适?可太合适了,你电话回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来?愿意的话,你就给家里打钱,让他们也买票,到时候我们在那汇合接货。” 红梅有些激动,虽然她现在可以时不时汇钱回家,可还是惦记家里。 惦记爸妈,惦记两个哥哥的终身大事。 这回要是两个哥哥来,那以后也能把父母接出来,过过好日子。 怎么能不激动呢? 顾东明白媳妇儿的心思,在桌下捏了捏红梅的手。 顾北没吭声,顾念倒是坐不住了。 “妈,你这又走?一天都见不着你人儿。” “等我回来,咱俩脸对脸好好贴上几天。” 顾念撇撇嘴,“你们太能折腾了,就不能带我一起折腾,非要让我上这个学……” 顾西点了点顾念的脑门。 “你能上学还不好好上,出来你就后悔没好好听课,你以为上班做买卖那么容易呢?” 自从来了深市,全家每个人都在成长,顾西也变得稳重许多,也会多加考虑,不再像从前那么冲动。 孟月仙刚给傅老太办了葬礼,再看到一家人齐齐整整坐在一起,不免有些感触。 “该睡的都睡吧,咱家出校园的人就一个目标,向钱看,向厚赚!还在上学的就一个目标,好好学习!” 第50章 关系户 李庆安办事效率快,孟月仙一走,就电话找了几个信任的工人分拣货品,称重,孟月仙带着顾东红梅签合同。 顾东留在厂里忙装货,孟月仙带着红梅去跑火车站。 二人来到人潮拥挤的车站,问了车站工作人员才找到地方,是在车站不起眼的角落,窄门上头挂着一小块匾额,货运部。 里面人倒是不多,灯光昏暗,闷热的空气里混杂着铁锈还有霉味。 墙上张贴着泛黄的告示,抬头是几个大字,货物保价须知,旁边是一张褪色的标语“安全第一”。 一个工作人员坐在柜台后头,笔在单子上勾勾画画,桌面上堆着厚厚的一摞档案袋。 还有一个工作人员正蹲在地上整理堆积的档案。 “同志,我要办托运。” 孟月仙话音刚落,就被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吞没。 穿着制服的女人头也不抬,朝角落甩了甩下巴,“填单子,字迹别潦草。”说完接起电话,“喂,货运部……” 叉车装卸货物的轰鸣声突然响起,掩盖住了工作人员的说话声。 孟月仙带着红梅走到柜台角落,红梅拿起笔,对照着自己手里的小纸条,在单子上一笔一划地写,捏笔的手指因为紧张而用力,指尖发白。 托运人姓名填写的孟月仙的名字,填黄刚给的地址,货物信息仔细写好数量跟价值。 这次孟月仙就按照一车皮的量拿货,棉衣外套牛仔裤一共两万件,羽绒服只拿了一千两百件。 最后保价那一栏,填写价值八万四千元。 等好不容易填好单子,孟月仙拿着单子递给埋头填表的工作人员。 女人面无表情接过单子,右手在算盘上手指翻飞。 “保价费84,3号运价,基价7元,总重11吨,1473元。一共就是1557元,要不要装卸工?” 孟月仙听得有些云里雾里,还在脑子里消化刚刚的一串数字,女人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要不要?” “要。” “一吨10元,十一吨110元,先付钱。” 孟月仙从小坤包里掏出一沓刚从银行取出的钱,快速数出交到女人手里。 女人接过钱,点了三遍,把找回的钱拍在柜台上,拿起笔在单子上勾勾画画,又掏出一个表格对照了一番,又接着在单子上继续写了一会。 “按日期把货卸到收货区。”女人随手把单子放在柜台上,就又转过头忙手里的事。 红梅拿起单子一看,顿时傻眼,“妈,这12月才能发……” “啥?”孟月仙脑子嗡嗡直响。 仓库都租了,租金都交了,怎么可能白白等上半年? 孟月仙没有时间等那么久,她尝试着跟工作人员商量。 “同志,麻烦您,能不能想想办法,我真的特别着急,这排单排到六个月以后,我根本等不了啊!” 柜台里的女人头也不抬,机械式的回应:“规定就是这样,大家都按顺序来,你着急也没用,这不是你插队的理由,人家都是一个个排着队等着呢!” 孟月仙还没放弃,“同志,我真的不能等,您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我能加急?” 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抬起头,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嘲讽,“哟,你说急就急啊?谁不急?都像你这样,火车站还不得乱套了?” “妈,咋办呢,难不成真得等半年?要不咱把仓库退了?” “退?这一退,后面还有没有合作的机会都两说了……” 孟月仙陷入苦恼,这一步万万不能退。 就在两人站在原地苦恼,又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光头,大腹便便,胳膊底下夹着个挎包,穿着件扎眼的花衬衫。 柜台里的工作人员一看见光头男人进来,立刻满脸堆笑。 “赵哥,好久没见你呢。” 光头男人皮笑肉不笑,“一天忙得脚打后脑勺,这次给我排到明天,加急。” “我给您看看。”柜台里的女人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双手拿起光头拍在柜台上的单子。 孟月仙竖着耳朵一听,直接走了过来,站在柜台边上看着俩人操作。 柜台里的女人操作的很快,三两下就把单子填好,根本不用光头男人动手,“给您排到明早9点。” “同志,你也是北方人?你这生意做的真是大,您这是运到哪的啊?”孟月仙脸上是好奇,眼睛里带着崇拜看向光头。 “黑省。”男人也听出孟月仙的口音,毕竟如今在深市的北方人很少见。 柜台里的女人脸色变了变,孟月仙立马转过头看着柜台。 “我们俩都是运到黑省,他比我后来的,能排到明天,我就要等半年?” “能等就等,等不了就赶紧回去喂奶。”被戳穿的工作人员彻底失去耐心,厌恶地看着不依不饶的孟月仙。 一边的光头没功夫看两人争斗,直接转身离开。 孟月仙气够呛,拍着柜台的木板砰砰直响。 “凭啥?他就可以插队?你给我个说法!” “爱哪里说理,哪里说理去,要么排队要么滚蛋!” 红梅怕事,扯着孟月仙的胳膊,“妈,走吧……” 柜台里的女人嗤笑一声,“泥腿子,不在家老实种地,学什么城里人做买卖,呸!” 孟月仙一听这话,直接一顿输出。 “#@¥%@¥%……&@#……” 听不得脏话的女人脸涨红,恨不得从柜台那头翻出来打一架,又看孟月仙的架势,不敢走出来。 柜台里另外一个工作人员赶紧走出来,拉着孟月仙往外走。 “大姐,您先消消气,走,我们出去说。” 孟月仙还气不过,年轻女人一边走一边跟她悄悄解释。 “大姐,这都是靠关系,你没关系,你在这吵也没用。” 是啊,在这个年头,办点什么事都得靠关系。 她孟月仙在这偌大的深市什么可攀附的关系也没有,可发货迫在眉睫。 “你们领导在哪?我要反映情况。” 年轻女孩摇摇头,“你知道刚刚那个人是谁吗?是我们处长家亲戚。” 孟月仙顿时明白年轻女人的意思。 “那你们站长总要管吧。” “大姐,你找谁也没用,实话跟您说,您在这继续闹下去,一点用都没有,你还是去看看能找到什么关系看看,能给您排近点。” 第51章 等你等到低血糖 孟月仙没去找什么处长跟站长,此时找他们用处已然不大。 她决定先去找李厂长商量商量再说。 李庆安收到孟月仙给的货款,第一时间先给工人发了部分工资,缓解了燃眉之急,可孟月仙的到来,还是带来一个坏消息。 坐在办公桌后头的李庆安很是头疼,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办法。 “铁路我们也没有关系,你一个外地人,我一个外地人。” 孟月仙陷入沉思,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步子一下真的迈大了。 “你说我去找市长呢?” 孟月仙把希望寄托在‘有困难找政府’这句话。 李庆安摇摇头,“你这芝麻大点的事,人家会见你吗?” “试试呗,不试试怎么知道。”孟月仙直接起身离开。 她不想眼看着希望破灭,总要做点什么。 市政办公楼,烈日当头。 孟月仙站在大门前怎么也进不去。 刚刚门卫直接把她拦了下来。 “市长不在,明天再来吧。” 孟月仙不相信,明明她停自行车的时候见两个人正热火朝天地谈论新市长。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余市长现在还在里头开会。” “开会都算好的,走访几天了,老赵天天说腿疼……” “余市长这是要大刀阔斧啊,不知道谁要倒霉。” 孟月仙竖着耳朵蹲在自行车前头,一直用手拨弄脚蹬子,假装修车,直到两个人骑着自行车离开,这才站起身来。 她不信门卫的话,扫了眼墙上悬挂的照片,确认了几遍市长的样貌,就站在门边等待。 太阳大,她就躲在树荫底下,累了,就坐在马路牙子上,出院门的每一个人她都怕错过,不敢喝水怕上厕所,饭也不吃,就等在门口。 天渐渐黑了,大院里的人出来的越来越少,楼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只还剩下一盏。 门卫都换了班,孟月仙还在门口。 就在孟月仙以为这新市长会住在里面的时候,楼里的最后一盏灯熄灭。 孟月仙有些体力不支,坐在马路牙子上,望眼欲穿地盯着大门。 昏暗的夜色中走出一个男人,手里拎着黑色的公文包,穿着衬衫短袖,黑裤子,一脸疲惫。 孟月仙搓了搓眼睛,确认无误,一个健步就冲上前去,接着眼前一黑,软软地摔在了地上。 等孟月仙睁开眼,入眼都是白茫茫,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自己身上盖着白色的被,手上打着吊针,刺鼻的消毒水味儿让她皱了鼻子,床边坐着一个面目不清的男人。 见孟月仙醒了,男人开口。 “同志,你醒了?” 孟月仙头晕眼花,努力睁大双眼,看清说话的人。 竟然是余市长! 自己不知道怎么就昏了,还是被市长送到医院里来。 孟月仙强撑着身子想坐起,怎么也起不来。 “你没事就好,大半夜的吓死个人。”余市长五十来岁,面目看着很是和蔼可亲。 “余市长,我一直在等你,我想坐起来跟你说,但是我好像起不来……” “哦?等我?”余市长自然知道这女人是在等他,毕竟深更半夜的大院门口,一个女人冲自己跑过来。 孟月仙还是咬牙撑起身子,躺着跟人说话实在不礼貌。 “余市长,我有点困难,都说有困难找父母官,我实在走投无路才找到你这。” 余市长并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你说。” 孟月仙清了清沙哑的嗓子,“余市长,我现在有一批货马上就要运往黑省口岸,可排单排到了半年以后,我只能到您这寻求帮助。” “半年?” “我本想着是咱们铁路干线排单满,可以理解,可排在我后头的人直接排在明天,同样运往黑省。” 余市长脸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孟月仙坐直了身子,“都说现在办事难,没关系更难,如今市场开放,政策放开,可我们这些讨生活的外乡人真是寸步难行。 半年对于一个商人来说,实在致命,这批货是为了出口俄国,如今俄国百废待兴,现在打通这条货运通道,未来深圳有望成为中俄贸易的重要枢纽。” 后面半截话当然是从李厂长那里顺来的。 余市长点了点头,孟月仙接着往下说。 “如果每个来深市投资的商人都必须找关系,那深市又该怎么发展?正常排单我认,但是靠关系才能尽快发货,我不认。” 绕了一大圈,才真正绕到了重点上。 “你就是为了这个等到了大半夜?”余市长看着眼前的女人,有些不理解她的执着。 “余市长,您不知道我们外地人来深多难,我们想留在这,想拼搏奋斗出一小块属于自己的地方,要付出百分百的努力,可我不是车站货运部处长的亲戚,就必须血本无归吗?” “你先休息,明天来办公室找我。” 孟月仙苦笑,“我要是能进得去大院,何苦在外面等你呢。” “明天大胆来,没人拦你。”余市长起身,“你先休息,什么都明天再说。” “余市长,那我明天去找你。”孟月仙吆喝了一嗓子,余市长已经出了门。 孟月仙哪还睡得着,睁着眼睛等天明,天一亮就爬起来。 自行车还锁在市政大楼的门口,她直接打了个车去曙光服装厂。 “什么?你真等到了?” “嗯,今天咱俩一起去。” 李庆安还觉得不可思议,因为这个办法实在太笨了。 李庆安骑着自行车带着孟月仙,赶到市政大楼。 孟月仙有些忐忑地往里走的时候,发现昨天的门卫根本没拦她,就带着李庆安快速往里走,生怕门卫反悔,又把两人拦在外头。 李庆安看着每个办公室的门牌,这才找到了市长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 第52章 鳏夫配寡妇? 李庆安跟孟月仙坐在办公桌前面,有些拘谨。 余市长伏在宽大办公桌上,不知在写着什么。 等了不知多久,孟月仙忍着哈欠,眼泪汪汪地看着桌上堆着的文件出神。 “深市发展,不是嘴上说说的发展,都是靠你们这些外乡人建设发展出来的,你的问题我很重视,但是请给我一点时间,有些陈年旧患,不是一刀砍就能解决的。” 余市长放下手中的钢笔,抬起头,用手捏了捏自己的眉间。 孟月仙被冷不丁的话惊醒,立马坐直身体。 “余市长说的是,深市有您这样的领导,前途一片光明,我们也发光发热,为深市的发展献出点绵薄之力。” 余市长被逗笑,“你这漂亮话少说,多说说实话真话。” “余市长,我可真是实话实说,还有个小小的问题,李厂长跟您说。” 刚刚就见孟月仙还带着一个人来,已经预料到还有事。 “说吧。” “余市长,我是曙光服装厂的厂长李庆安,我因为厂子里资金周转问题,向惠民银行申请贷款,信贷员的书面报告都没有任何问题,可最后还是没有审批成功。” “银行相关问题,我不是太了解。”余市长只是市长,很多专业性的问题,他也需要了解才清楚。 李庆安有些犹豫,还是鼓足勇气,“我的厂房设备营业范围都没有任何问题,问题出在行业内部封杀,不良竞争。” 余市长有些头疼,铁路相关部门,这又是市场监管,“详细说说。” “监管部门抽查形同虚设,质检提前准备蒙混过关,贷款要走关系才办得下来,而我借贷无门,在倒闭的边缘,要不是孟同志在我这订购一大批货,我连工人的工资都付不出。” “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有了结果,我会让小陈给你打电话。” 余市长调来深市每天从早忙到晚,自然是要做实事。 开放过后,深市作为首个经济特区,是对外开放的前沿阵地,也是发展的实验田。 而相关部门由于没有经验,还在沿袭过去的老旧制度。 在探索中创新,才能建立适应市场经济和对外开放的新体制。 必须要改善投资环境,才能吸引外资企业入驻。 这也是余市长不眠不休的原因,他被调任深市的用途。 两人离开,余市长揉了揉眉间,拿起桌上的电话,“小陈,进来一趟。” 孟月仙跟李庆安出了市政大楼,站在门口好像是在做梦。 “咱们还真跟市长搭上话了……”李庆安还有点不可思议。 孟月仙倒是很平静,“说明咱们摊上一个好市长。” 重生这种离谱事都经历了,区区一个市长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是在赌,运气好的赌对了。 在这个特殊时期,如果没有好领导来引领,深市不会在未来发展飞速,成为全球金融中心。 孟月仙不知道排单究竟会被排到什么时候,不妨碍她有第二个计划。 只能等到半年后发这十一吨货,而自己先把一吨衣服用货运拼车的方式,先运到黑省黑湖,运费差不多就要将近两千元。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到万不得已,孟月仙不想这样做,毕竟相当于每件衣服的进价都翻了一倍。 回到家的孟月仙好好睡了一觉,接着就被拍门声叫醒。 她迷迷糊糊下楼,就见房东老头站在自家门口。 “大爷?我头两天交的房租。” 房东老头手里的蒲扇扇了扇,笑眯眯说道。 “我来找你聊聊天。” 孟月仙有些狐疑地看着他,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 打开一楼的门,把老头迎进门。 老头打量了一圈屋里陈设,到处都被孟月仙擦得反光,屋里还添置了一些原来没有的家具。 “你说你,一个寡妇带着一家老小的多不容易,就不考虑考虑找个男人给你遮风挡雨?” 男人? 遮风挡雨? 孟月仙在心里嗤笑一声。 是带风带雨吧。 “我不考虑啊,一个人挺好。” 房东老头清了清嗓子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那侄子看你们一家辛苦,看你人也勤快,想着帮衬帮衬你,他离婚好几年了,也缺个洗衣做饭的女人,我看你俩挺合适。” 孟月仙差点笑出声,“哎呀,咋地?鳏夫配寡妇?大爷你挺逗。” 房东老头有点气恼,还是耐着性子,“跟你说正经的呢,你跟我打什么哈哈。” 大侄子一天哄他哄得高兴,一看孟月仙一家老小,起早贪黑挣钱,顿时起了心思。 只不过每次孟月仙都不给好脸色看,这才让他做媒。 一个女人,不知道在家好好待着,东跑西颠,成何体统。 “你们外乡人来到这,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是要花钱的,你嫁给他,就能住他家的房,那不是好事。” 孟月仙掸了掸衣服上没有的灰,头不抬眼不睁,“大爷,您就别说了,我这小日子过得正好,不需要抬个大爷进家伺候,您就打您的麻将,不要管旁的事儿。” “人家不嫌弃你带一堆孩子,换了别人,谁能要你?” “那正好,别人不要我,我也不要别人,自己管好自己,多好的事儿。” 看孟月仙油盐不进,房东老头吹胡子瞪眼。 “你这个寡妇,嘴硬得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当睁眼瞎。” “那个馅饼我不敢接,大爷,没啥事您就回去吧,我也得忙自己的事儿。” 孟月仙下了逐客令,不想听那些废话。 房东老头脾气一下上来。 “这个房子是我的,让你们住就住,不让你们住你们就得走。” “我这合同是跟王姨签的,交了房租,我自然能住。” “好好好,我让你看看,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 房东老头气鼓鼓背着手离开,孟月仙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还真是会添乱。 一天忙活正事儿呢,还得接待媒婆老头。 孟月仙根本没当一回事,撂狠话谁不会啊,非要自己嫁给那个抠脚大汉,咋想的。 又过了几日。 李庆安赶到了上步村孟月仙家中。 孟月仙正在家里收拾阳台上的几个花盆,里面的小葱小蒜长势良好,她又不知哪淘来个木箱子,挖了些土,撒了点小白菜的种子。 李庆安推着自行车出现,孟月仙一眼就瞧见,噔噔跑下楼。 第53章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咋样?” “市长秘书给我打电话,说是让你去铁路货运部。” “你的贷款呢?” 李庆安摇摇头,脸上没有多少失望的神色。 “先去看看吧。” “成。” 孟月仙跟李庆安骑着自行车赶到火车站。 进门就看见柜台后面坐着上次劝她的年轻女人。 一见孟月仙出现,年轻女人赶紧站起身来,脸上都是惊喜之色。 “大姐,你来了?” 孟月仙眼睛扫了一圈,没见着上次的工作人员。 “上次那个人呢?” “撤了,大姐你有这么大的关系不用,你可真憋得住。”年轻女人神采奕奕,又带着一点点讨好。 原来的脏活累活都是她来做,她敢怒不敢言,终于那人捅了马蜂窝,她才翻身做主人。 孟月仙干笑了两声,也不否认。 “那我的排单改了吗?” “改了改了,给您排在这个月的20号,现在出了新政策,口岸城市可以走绿色通道,不用等那么长时间,您填下这个表就行。” 孟月仙喜上眉梢,妥了,省钱了。 “李厂长,你帮我填下。” 孟月仙这几天倒是跟着红梅学一点拼音,学写自己的名字,只不过字写得歪歪扭扭,还不太能见人,识字进度还在起步阶段。 李庆安帮着填写了单子,孟月仙好生感谢这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满意离开。 这回终于可以定下回东北的车票,一切也提上日程。 紧锣密鼓地准备几日,一行四人踏上了北上的火车。 李海让媳妇在医院照顾住院的老娘,自己一个人出发。 几个月前,孟月仙一家老小狼狈逃离家乡,如今再次坐上火车已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从深市到齐市,要坐两天两夜,下车再中转到黑湖,还要在坐10个小时。 这回漫长的旅途,孟月仙果断买了卧铺票,现在手里富裕,能不吃苦的地方她舍得花钱,一点不抠搜。 由于是一齐买的票,四个人在相邻的铺位,都在一个隔间里。 孟月仙一家三口正好分到了上中下三个铺位,李海则是分到对面的中铺。 李海的上下铺是两个寡言少语的南方人,一路上几乎都躺在床上,也不与他们有过多的交谈。 四个人唠唠嗑,斗斗地主,倒是时间过得也快,晚上倒头就睡,也没遭什么罪。 越往北走,车窗外的风景就越荒凉落后,低矮的黄泥房跟大片的田地。 等到了齐市,四人下车候车,等待去黑湖的火车,又坐了十个小时,这才踩到黑湖市的土地上。 车站简陋,空间不大,白墙已然发灰,地上铺设的是水泥地面,几张褪色木长椅磨得发亮,墙角有一排老式铸铁暖气片,人也稀少,远不像深市的火车站人声鼎沸。 黄刚早早等在车站门口,脚底下的烟头有十来个,他穿着条纹衬衣,阔腿牛仔裤,烫着卷发,一见到李海一行人出站,立马迎了上来。 “刚子。”李海先出声叫他的名字。 “这是孟姐吧,叫我刚子就行。”黄刚则先跟孟月仙打招呼。 黄刚伸出手,孟月仙回握,两人初次见面。 几人跟着黄刚上了公交车,先去落脚的招待所,就在黑湖市的艾辉区。 黑湖市是一个依江而建的边陲小城,城区面积不大,人口也相对较少。 马路是沙石路,车轮一压,沙土翻飞,空气里是无处不在的煤烟味儿。 透过灰蒙蒙的车窗,外头的建筑多是低矮灰蒙蒙的砖房和木刻楞平房,其中一条街却有不少欧式日式的小洋楼,在一片低矮破败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公交车到站,几人下车,走在马路边上铺着的木板上,底下阴沟里的水哗哗直响。 路两旁都是低矮的砖房,拐了几个弯到才到目的地。 「海燕招待所」 推开破旧的木门,一个稍胖的中年女人迎上来,身上穿着紫色的单袄。 “刚子,啥风把你给吹来了~” “来几个亲戚,你给开三间房。” “得嘞!” 女人拿着一大串叮叮当当的钥匙,走在前头带路,停在了三间相连的平房前头,拿钥匙开了门以后,拆下几个钥匙,递了过来。 “热水管够,屋里都有暖水瓶,到水房直接打水,有啥事儿你就上前屋找我。”女人带着笑,说完识趣离开。 房间都差不多,白墙水泥地,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小木桌,和两个板凳,倒是没什么怪味儿,打扫得还比较干净。 一行人都进了李海的房间。 “孟姐,咱先吃饭,吃完了再去看仓库。”黄刚眼睛不大,一笑眼睛就成了一条缝儿。 “还是先去看仓库吧,看了心里踏实。”孟月仙想先确定下仓库再说。 “都行。”黄刚起身带路,众人把随身的行李袋放在宾馆,锁了门跟在后面。 孟月仙一家把带来的一万块钱现金分成三份,缝在内衣口袋里头,行李扔在小旅店也不怕贼惦记。 黄刚边走边介绍。 “这离车站近,卸货方便,大小也合适,租金也不贵,托了朋友才找到这处地方。” 孟月仙点点头,一个月五十块钱,一百多个平方,这在深市是绝不可能,也就是在北方小城才有这个价。 走了没一会儿,就来到仓库区。 到处都是砖混平房,屋顶都是平顶,比一般的平房高了不少。 黄刚从兜里掏出一把大钥匙,打开挂在仓库铁门上的大锁。 推开厚重的铁门,步入其中,就能看见全貌。 空旷的仓库四四方方,铺设的是平整的水泥地,四面墙的最顶上有几个窄小的通风口。 “这仓库挺不错。”起码在孟月仙看来,这里不错。 只要不是人为纵火,基本不会失火,木刻楞仓库也有,便宜得多,孟月仙压根没考虑,省这一点毫无意义。 看过了仓库,几人又回到车站,一齐站在车站外头等。 太阳一落山,气温骤降。 不同于南方温差不大,北方的一天有三个季节。 早穿棉,午穿纱,晚上烤着火炉吃西瓜。 孟月仙穿得不多,被这小北风一吹,浑身发冷。 红梅也好不到哪去,男人们倒是没啥事,抗冻。 “妈,你跟红梅先回去吧,接到人我们再去找你们去。” 红梅本来还想接着等,一看顾东这样说,赶紧拉着孟月仙。 “走吧,妈,咱回去等,怪冷的。” “那行,一定接到人。” 现在这个时代,哪有什么手机,连座机都少有,接不到人就真麻烦。 孟月仙跟红梅先回了招待所,看着指针一点点转圈,却怎么也等不回几人。 晚上7点到的火车,这都九点也没见人回来。 第54章 省钱就买儿童票 红梅越等越急,毕竟两个哥哥连火车都没坐过,怕出什么事。 “红梅别急,两个大老爷们又不能被人贩子拐走,我们等会再说。”孟月仙看出红梅着急,安抚她。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两个人翻出两件外套,准备出去找人的时候,一群老爷们这才回来。 红梅的两个哥哥跟在最后头,低着头走进来。 两兄弟穿着厚实的涤纶上衣,劳动布裤子,解放鞋,看样子出门也没特意准备新衣服。 “咋到得这么晚?火车晚点了?”红梅这颗心才落地,嗔怪地看着两个哥哥。 这个时代的火车时间并不准确,早点晚点都正常,只不过晚了将近三个小时的还是挺反常。 黄刚进屋就先倒了一杯水,咕咚咚灌进。 顾东看着兄弟两个垂头丧气的样儿,开始跟两个女人解释。 “买的儿童票,进站没事儿,出站就被扣下了,人家让交罚款,非舍不得多花钱,就死心眼,要不是刚哥带我们去车站问,估计今晚都得住那。” 孟月仙倒是理解。 一个月扛木头出大力,早就让他们习惯省吃俭用,二十多块钱的车票已经让他们瞠目结舌了。 虽然红梅没少往家打钱,可爹娘都攒着说给他们娶媳妇,一分都舍不得花,连打过来的两百块钱车费,都没舍得买点吃的带上车,就从家里带了几个饼子揣在身上。 也不知道是哪个出的损招,让两个大老爷们买儿童票,小地方进站查得松,可出站是一个个卡着验票才能出去的。 孟月仙想缓和下气氛,“你俩还挺机灵,车上查票咋没被逮着?” 红梅的大哥李雪峰红着脸结结巴巴,“二叔,二叔告诉我们,见穿制服的就往厕所里钻。” “二叔?他的话你们也愿意信?真是脑瓜子被驴踢了。”红梅气不打一出来。 所有人一直没吃饭,就是想等着接到两兄弟再去,结果就是为了省十几二十块钱,耗了这么长时间。 红梅初到深市服装厂踩缝纫机,又倒卖瑕疵货,跟着婆婆各种想法子赚钱,对于十块钱再没有从前的感觉,已经开始往生意人的思想转变。 该花花,该赚赚。 不该省钱的地方,瞎省钱,这不是找骂是啥? 两兄弟被妹妹骂也不回嘴,也觉得有点丢人。 “行了红梅,这没出啥大事就是好事,咱先吃饭吧,刚子陪咱一天,咱晚上吃顿好的,好好喝一顿。” 刚子也跟着打圆场,“孟姐说得对,这都不叫事儿,咱晚上吃鱼去。” 呼呼啦啦一行人出门,跟去仓库的路是相反的方向,离住的地方不算远,走了没一会儿就到。 这一条街稀稀拉拉几个小店,亮着灯的也只剩下一两家。 低矮的黄泥房一点看不出是个饭店,只有门口的一盏小灯勉强照亮一块木板。 「大马哈鱼馆」 掀开门帘子是三张大圆桌,围着桌子一圈板凳,灯泡用的度数不低,照的屋里倒是亮堂。 老板垂着头坐在炉子边上打盹,刚子‘嘿’一声,惊醒干巴瘦的男人。 “哎呦,来且啦~” 黄刚插科打诨,“大长脸儿,困了回家里炕头睡去,做买卖打瞌睡,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昨晚上推牌九,整太晚了,今儿带朋友过来吃点啥?”长脸男人一脸讪笑,顺手抓过破旧柜台上的纸笔。 “你看着安排,来点特色,再拿一瓶北大仓。” “行,那我看着张罗。” 长脸老板先把柜台里头的白酒拿了一瓶放在桌上,顺手抓过柜台上油腻腻的围裙,转身钻进后厨。 小店买卖,连老板带活计带厨子,全一人。 但是他们并没等多久,一盘盘菜就被端上了桌。 一大盆杀猪菜,原汁大马哈鱼,炸泥鳅,老虎菜,小葱拌豆腐,最后还端上一碟子油炸花生米。 “来,尝尝这大马哈。”刚子热情张罗。 大马哈鱼是冷水鱼,每到成熟后,会从海洋洄游到江河产卵繁殖,肉质细腻,味道鲜美。 黑湖本地人的做法是先油炸,再用豆瓣酱调汁浇在鱼身上,红油顺着鱼身流淌,咸香扑鼻,又带着一点微酸,鱼皮酥脆,而鱼肉多汁。 围坐的几人纷纷动筷,吃过后无不惊讶。 孟月仙尝了一口,赞叹不停,“好吃,真好吃,还得是咱北方的冷水鱼,肉质没的说。” 吃肉喝酒,垫吧几口就开始聊正事。 “明天带你们去把护照签证办了,等货一到,咱们就买票上车。” “明天办完,你就不用管我们,我们自己转转就行。” 不说别的,黄刚这人做得挑不出毛病,但是人家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黄刚还推辞了一下。 “怕你们哪哪都找不着。” “李海大哥在这呢,丢不了。” 李海点点头,“刚子,你忙去吧,这有我。” “行,那办好护照签证,我就先去把我自己的事安排安排,到时候咱一起入境。” 吃过饭,几人回到招待所,第二天一早,刚子就来带几人去办证。 几人坐着公交车来到黑湖公安局。 现在出国的人少,而办理护照签证的部门也没有独立出来,只有小小的一间办公室,手续也没有如今复杂,只需要交上户口簿跟邀请函。 “王哥,人带来了。” 男人抬头,看着三人问了一串公事公办的提问,三人也按照刚子的嘱咐,好好回答,拿了单子去缴费。 “一个人就得两百块钱呢。”顾东小声嘀咕,被刚子听见。 “小兄弟,你还没算邀请函的钱呢。” 邀请函按人头算,一个人就是五百块钱,没邀请函,出哪门子国,所以这个钱必须得花。 要不是搭上黄刚这条线,自己找中介,就不是五百,而是五千,别说贵,行情价,还得是有良心的中介,遇上骗子,后果就很难想了…… 李海先把证件办了才去深市,所以这次就办的三人护照签证。 办完了正事,刚子先离开。 “李大哥,你也带我们逛逛。” “这小破地方,热闹的街就这么一条街。” 公安局恰巧就在主街背面,穿过巷子就到。 街道上人不多,只有稀稀拉拉的人闲逛。 孟月仙看着这条街开始有了点零星的记忆。 上辈子曾经听人说过黑湖市的俄罗斯商品一条街,也不知道是不是这里。 只不过现在这条街看着很是冷清破败,一点繁荣的迹象都没有。 孟月仙见一家店主正往外搬货,店里一片凌乱。 “妹子,你这是不开了?” 第55章 万水千山总是情,优惠一点行不行 搬货的女人烫着满头小卷,身上穿着条橙色条纹布拉吉。 “咋地?你想租啊?” “你这租金多少钱一个月啊?” “一百五,房东老头可不好说话,一分钱不少,死老头子,那么多铺面,抠得要死……”女人有些气闷,手里的箱子‘砰’地扔在地上。 “你这衣服款式好啊,这卖多少钱一件?”孟月仙弯腰用手摸了摸纸箱里的衬衫。 “处理价,你要拿就给你算十七,平时卖都得二十五,满黑湖哪都找不着这个价儿。” 红梅也跟着伸手摸了摸,又抖落开,看款式。 “我们再转转。”红梅放下衣服拉着孟月仙往前走,“这比咱之前卖的积压货年头还长,版型料子也不好。” 孟月仙点点头,“什么新鲜东西也运不到咱们这偏远地区来。” 进价高,所以卖价就高,关店甩卖都能卖到十七块钱一件,孟月仙手上的货进价低,这要是开店卖的话,应该也是个好差事。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老家的二姐孟春桃。 二姐一家对她最好,过得也是最苦。 虽然二姐这么多年生不出孩子,二姐夫也没说离婚再找,两个人的感情很深。 如果盘下一家店,二姐一家能一下改善生活。 打定主意,孟月仙回到招待所就先去老板娘那里打长途电话。 “喂?我找一下检尺员孟春桃。” 孟月仙捏着电话等了几分钟,这才从里头传出女声。 “喂?” “二姐,我是月仙……” 孟月仙先问了家中二老的身体,后简明扼要地陈述自己的打算。 就在几个月前,孟月仙一家突然搬走,老顾家找不到人,还专门跑到青松林场,去问孟春桃小妹一家的下落。 孟春桃都懵了,给老弟打电话才知道孟月仙前几天来过,还留下一笔钱给他。 从来没有什么电话会打到贮木场找她,这一接竟然是失踪许久的孟月仙。 孟春桃一开始还埋怨这个妹妹,可后又想到,自家对象跟顾家几兄弟处的关系好,容易说漏嘴,想必是因为这个才没联络。 等听完孟月仙的计划,孟春桃简直不敢相信。 “那么老远,人生地不熟的……” 虽然他们夫妻两个工资都不高,可也稳定,家里有个自己的平房,没孩子也没多少花销,只需要供养老婆婆一个人,也不算艰难。 “你就来吧,我给你出路费,盘店铺,货都给你铺好,你又不赔啥,只不过你得让姐夫嘴牢点。” “月仙,你攒两个也不容易,家里那么多孩子,我咋好意思花你的钱呢。” “我现在用不着你操心,你就放心过来,过几天我就得走了……” 打小孟春桃可是把这个小妹小弟拴在裤腰带上带大,感情自然不用说,而孟月仙人老实,也不是那么撒谎撂屁的人,她的话,孟春桃自然相信。 可两个人真辞了这工作?去陌生的地界开店? “那我俩真去?” “来吧,我给你汇钱,你买好票就打这个电话,我好接你。” 孟月仙希望二姐能信她的话。 “不用你汇钱,我俩自己有,到时候你接我就行。” 挂了电话,孟月仙就开始盘算今天中午刚刚看到的店面。 红梅做这个最有眼光,她先去顾东红梅屋里商量。 顾东一听说孟月仙叫二姨过来开店也赞成。 “我二姨没少帮助咱们,小时候过年衣裳都是我二姨给买的,咱现在有能力,指定得拉我二姨一把。” “我也是这么想的呢,在黑湖开个店也花不了多少钱,货还是现成的,咋都比在林场贮木场检尺强,红梅,你说咱中午看的那家店咋样?” 红梅眼睛一亮,“位置刚好在一个转角,房租也不贵,原来就是卖服装的店,都不用怎么装修,我觉得行。” “我也这么觉得,那咱明天去碰碰。” 第二天一早,李海跟在孟月仙一家后头出门。 听孟月仙要租门面,他也不奇怪,毕竟手里有现成的货源,摆在仓库里头,不如摆在店里卖一卖,两头赚钱,是个好主意。 等几人赶到,刚好碰见房东正在门上贴手写的出租信息。 “大爷,租多少钱呢。” 一个老头佝偻着腰转过头,语气不善,“写着呢,一百五一个月,押一付一。” 老头审视着眼前的一帮人,仔细看向站前头的孟月仙。 孟月仙穿着淡粉色的衬衣,牛仔裤,一双方头小皮鞋,穿着打扮一看就跟黑湖市的人不一样,但是口音又是北方人的口音。 “长租给便宜不呢?”不讲价可不行,孟月仙还想砍一砍。 “便宜不了,要不你就一年租,给你算一百三,一分钱别跟我讲。” 现在生意不好干,根本没人愿意交一年租金,他也是随口说个诱惑人的价格。 “大爷,我们这旁边就是仓库,指定是长干,这样,我三个月一交你给我算一百三,我们这钱都花在货上了,等三个月一过,我再整年交,你给我算一百一。” 老头摇摇头,“哪有这么讲价的,要么一年交,要么就一百五。” “你就说咱这条街,家家生意都不好,租金再商量商量。” “商量不了,我空着就空着,低了我不租。” “你看你租那些做两天就跑的,还得重新找人租下来,不如就租给我,一年交,我添点你抹点,一百二,行不行?” 老头寻思,租了几次,都是干不到仨月就走,空又要空一个月,也确实这么回事。 孟月仙又接着说,“大爷,到时候我这生意一好,这条街都能被带起来,你铺面这么多,到时候再租我一间,我好卖俄国过来的好东西。” 老头犹豫片刻,这才出声。 “那今天就交钱。” 孟月仙本就是准备一年一交,肯定是划算,但是为了一百二的价格,转了一个大圈。 红梅在一边悄悄竖起大拇指,还得是老婆婆。 挑好铺面,签完合同,孟月仙几人进了店里。 铺子面积差不多六十多个平方,墙面雪白,地上铺设的花瓷砖,只需要打扫打扫,门头一换就能开门营业。 孟月仙约莫了一下时间,货也差不多到了,去火车站再去问问。 到了窗口问了车次,还真到了。 红梅把提货单身份证交过去,工作人员核对过后,带着众人进站看卸货。 一车皮的货物光卸货就花了三个多小时,李海带着顾东去车站边找了货车跟力工,李雪峰、李雪松两兄弟上了车,这边卸,那边装。 好不容易折腾到仓库,天都黑了。 再一点点搬进仓库,全家齐上阵分货,摆货。 李海也没干看着,跟着上手帮忙。 等都搞好,已经是凌晨,每个人浑身像是散了架。 第二天中午都是强支棱着起床。 黄刚接到李海的电话,麻溜赶过来挑货。 第56章 上道 在这个年代去俄国的方式只有坐火车一个选择,每个人都有行李托运的配额,一个人托运的行李不能超过45公斤。 出国经商的人会买多张车票,用车票买行李托运的重量,才能带更多的货出国,车票也就相当于运费。 黄刚才做了一年,也是赚了不少,这次两夫妻也是为补货才回来。 看着堆满的仓库,黄刚脸上是止不住的喜意。 三块钱进价的牛仔裤,说出去谁信呢。 在俄国一条牛仔裤能卖上一百五十元左右,而羽绒服一件是五百多元,简直就是捡钱。 黄刚兴冲冲挑货,根本停不下来,恨不得一股脑把货包圆。 等挑完一上称,将近600斤。 薄棉外套200来件,衬衫400多件,牛仔裤500多条,羽绒服200多件算下来货款就7480元。 “刚子,就算7400,仨人车票1650,扣下来就是5750,你给5000,你这忙前忙后,上下打点,钱不多,是个意思。” 黄刚心里想的是真上道,嘴上还佯装拒绝,“孟姐,这咋好意思呢……” 二人有来有往地推拉片刻,黄刚掏出一沓现金,数出5000块钱递到孟月仙手上。 “孟姐,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货装大包,得靠人一点点拎上去,到时候我找点兄弟,帮你们一起上车。” “那就麻烦大兄弟,咱车上见。” 送走了黄刚,轮到李海。 李海一个门外汉,还是红梅帮他配的货,每样都少量拿了一些,上称也有三百斤,3770元的货款。 “李大哥,你忙前忙后帮大忙,给3000就成,一点心意。” 李海有点不好意思,并没觉得自己帮上什么忙,有些受之有愧。 “月仙妹子,那咋好意思,挣点钱都不容易,该多少就多少,等去了那头,咱两家互相照应,我就一个人,还得靠你们帮衬。” “李大哥,刚子咋地都是你弟,那自然得帮衬你才是,我们还得靠你帮衬呢。” 两个人推推搡搡,最后还是收了3000块钱。 送走了外人,孟月仙让李雪峰把仓库门一反锁,自家也从仓库角落里掏出货来。 孟月仙拿的货款式多且杂,还有少量的瑕疵货,红梅特意把好看的款藏在角落,上头又堆其他货。 他们也按照黄刚拿的类型配出800斤货来,一点点装进巨大的帆布包,全家人一齐忙到后半夜,这才把货装好,足足有二十多个大包,每个包都差不多五六十斤。 装完了货,几人累得不行,赶紧回去休息。 第二天,孟月仙跟顾东两口子早早等在车站。 看着稀稀拉拉的旅客走出车站,孟月仙伸着脖子挨个瞧,就怕错过。 等人走得差不多,才从车站里走出两个人影来。 一个穿着朴素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还有一个穿着海魂衫,解放鞋手里拎着两个大包的男人。 “姐~”孟月仙脸上止不住的笑意,快走几步,迎上去。 孟春桃跟孟月仙五官很像,比孟月仙矮一头,虽然只比孟月仙大三岁,可人苍老的看着像是五十来岁。 常年在贮木场风吹日晒检尺,皮肤晒得又黑又干。 “姐夫~” 赵有福四十来岁,个儿跟孟春桃差不多高,大鼻子小眼儿厚嘴唇,长的就是憨厚样儿,初次来大城市还有些局促。 孟春桃嗔怪地轻轻拍了一把孟月仙,“你现在跟红梅看着倒像是姐俩,可别叫我姐。” 在深市呆了几个月,水土养人,现在的孟月仙皮肤白净,穿得又时尚,跟从前那个祥林嫂简直天差地别。 “二姐你就埋汰我吧,走,咱下馆子去~”孟月仙一把搂着孟春桃瘦小的身子就往前走,顾东顺手接过赵有福手里的大包。 几人坐上公交车,来到上次吃的马哈鱼馆子,点了一大桌菜,红梅的两个哥哥早就等在这。 “二姨,二姨夫。”两兄弟站在桌边叫人。 “这就是雪峰,雪松啊,长得真俊。” 孟春桃性格爽利,上辈子也是她对孟月仙恨铁不成钢,心疼她被顾家往死了欺负。 后来两姐妹吵掰,再不来往。 上辈子孟月仙怨二姐不理解自己,这辈子知道二姐才是最心疼自己的人。 菜一点点上桌,孟月仙姐俩牵着手,说不完的话。 孟月仙说自己怎么卖荒地去深市,没说两兄弟被打伤,也没提被二房东骗,只说那些好事,听得孟春桃一愣一愣的。 “月仙,你就挑轻巧的事儿说,难过的事儿不跟我讲,出门在外哪那么容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现在能闯荡成这样,得吃多少苦啊……”孟春桃心疼地看着小妹。 两姐妹打小睡一个被窝,两个人感情不是一般的深。 “二姐,等吃完饭我带你去看铺子,租的一年,不用你们出一分钱,到时候就近租个房,也方便。”孟月仙知道二姐心疼她,有些眼窝子热。 上辈子到这辈子,她已经几十年没见过二姐,二姐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干瘪憔悴,可精神头足,说话大嗓门,做事不拖泥带水。 热热闹闹地吃过饭,孟月仙拉着孟春桃的手先往仓库走。 孟春桃看着偌大的仓库还有堆满的货,着实被惊讶到。 “月仙,你就是让我做梦,我也梦不到今天,你可真是出息了,这么多货,你也不怕砸手里。” “就这价格,砸手里我就全吃了。” 红梅在一边乖巧接话,“二姨,你就放心,咱去看铺子吧。” 铺子被打扫干净,孟月仙还找了工人把原来的门头拆了,准备装成大玻璃。 深市街边高档的服装店都是这样装修,门口还放个假人,穿上搭配好的衣服,特别吸引人。 “二姨,现在就差门头,你看取个啥名儿?我好叫人把牌匾换咯。”红梅拿出小本子,一脸期待地看着孟春桃。 第57章 开门迎客 「姐妹服装」的牌匾被安装在门头上,玻璃窗擦得晶晶亮。 门口的塑料假人身上穿着白色丝质衬衫,搭配牛仔中裙。 墙上挂着刚办好的营业执照,三面墙壁挂满搭配成套的服装,一排排陈列架,衣服裤子按照颜色和长短,分门别类。 货大多是曙光服装厂仓库里的散货,尺码不全,称斤数打包买,四舍五入不要钱。 三个淡妆卷发女人在店里不停忙碌。 就在昨天,红梅提议孟春桃把头发烫卷,孟春桃格外抗拒,最后孟月仙提议三人都烫,这才去了街上新开的理发店坐了好几个小时。 理发店的年轻小伙,刚刚从沪市回乡开店,手艺自然不用说,烫出来的大卷颇为港式时髦。 孟月仙听从建议,把多年的长发剪短成锁骨发,烫成蓬松大卷,将头发拢至一侧自然披散在肩,眉眼气质颇像港星钟红,给人一种利落又冷艳的美感。 而孟春桃则保留及腰长度,烫得微卷,扎低马尾,修饰瘦长脸型,人一下洋气了不少。 红梅年轻,烫的是羊毛卷,蓬松丰盈,扎高马尾很是活泼、俏皮。 小伙儿烫发手艺好,价格却不高,三个人才花了六十块钱。 开业第一天,每个人也都被红梅好生搭配一番。 这回不是在深市村子里搞大甩卖,无论装修陈列,都是花了心思,每个人也得与之匹配。 孟春桃穿着墨绿衬衫喇叭裤,倒显得皮肤没有那么黑黄,孟月仙穿着白色蝙蝠衫,牛仔裤,身材高挑,很是性感明媚,红梅穿的粉色布拉吉,打扮起来倒像是十几岁的小姑娘。 每个人又化了点淡妆,看着很是时髦。 孟春桃跟在红梅身后,听红梅讲解售卖技巧,听得她脑胀。 男人们都在店门口摆花篮,顾东弯着腰在地上鼓捣鞭炮,就等时间一到,正式开业。 两个年轻女孩,先后进到店里。 走在前头的女孩披肩发,波点红衬衫、牛仔裤、低跟小皮鞋,看了一圈墙上的衣服,又低头在货架上的衣服随意扒拉,也不言语。 另一个女孩跟在红衣女孩身后,穿着白色布拉吉,脚上穿着一双回力鞋。 红梅赶紧迎了上去,孟春桃也紧跟在红梅身后。 “随便挑随便选,今天开业,全场八折,都是深市大厂运过来的时兴款式。” 红梅立马伸手拽出陈列架上的衣服,正是女孩手碰的那几件,又去另外一侧的陈列架上拿出两件,直接在自己身上比量。 “妹妹,你皮肤白,穿艳色好看,这件有蕾丝领,有设计,这件素色,但是面料有光泽,显气质……” 红梅一件件比量过去,红衣女孩明显越来越心动。 “能试吗?” “能,这边是试衣间,您穿出来也让你朋友帮你看看。” 孟春桃在一边紧紧盯着,生怕错过一句。 就在红梅为红衣女孩服务的功夫,孟月仙也没闲着。 她也拿了两条牛仔裤,鹅黄色的蝙蝠衫,比量在自己身上。 “你也试试,买不买都不要紧,这蝙蝠衫在深市可流行,你年轻漂亮,穿着比我好看,蝙蝠衫有两个颜色,你可以都试试。” 布拉吉女孩犹豫了一下,也被孟月仙推进试衣间。 稍等片刻。 两个女孩走出试衣间,一照镜子,脸上都是惊喜。 这衣服摆在那是一个样,穿到身上又是一个样儿。 两个人一边试,一边互夸,红梅只在偶尔插上一两句话,又往试衣间里偶尔递一件别的款式。 试了半天,两个女孩都抱着两大堆的衣服,纠结万分。 哪件都喜欢,可衣服太多,一下全买要好大一笔钱。 红梅站在一边,拿着计算机快速点了几下,“衬衫两件,布拉吉一条,蝙蝠衫,牛仔裤各一件,原价130,八折下来104,省了26元。” 红衣女孩本来还犹豫,一听省了26,就开始冷静不了。 本来售价就比其他家便宜不说,款式还新。 她一咬牙一跺脚,豁出去将近一个月的工资。 小孩子才做选择,她全都要。 递钱的时候心在滴血,可拿着大包的衣服,心里又乐开花。 布拉吉女孩显然没那么有实力,纠结地选了一条牛仔裤,跟孟月仙身上一样的蝙蝠衫,原价50元,打完折40元。 两个女孩拎着手提袋,手挎着手离开,脸上都是止不住的喜色。 孟春桃都傻眼了。 虽说黑市比家乡小镇工资高上不少,一个月也有一百左右的工资,可花一个月的工资买衣服,她真的难以理解。 红梅见两人离开,赶紧给孟春桃讲解。 “你说我为啥挑啥她们买啥?” 孟春桃摇摇头,红梅跟月仙给人下药了这是? 孟月仙站在一边嘿嘿笑,红梅接着说。 “客人刚进门,我先打量她们的穿着气质,她们身上穿的颜色就是安全色,你拿相同颜色衣服就保险。” “……”孟春桃说不出话来,还有这样的窍门? “客人随手在陈列架上手摸的衣服,是她感兴趣的,你要记住,拿出来给客人推荐。” “不要客人进门,你像盯贼一样死死看着人家,随意点,要不把人都吓跑了。” 孟春桃拿着小本子,低头刷刷地记。 “不,要,盯,贼。”写完她抬起头,认真听讲。 红梅‘噗嗤’笑出声,“不用每句话都记,你做着做着就会了,我跟妈以前经常去人家服装店逛,看人家咋做,我俩总结的。” 那时候也是想着以后万一自己开店,也能用得上,还真用上了。 “你推荐的也不是百分百人家就喜欢,根据她喜欢的款式,再推荐相似款式,这些都是灵活应变来的,你看我妈为啥不推布拉吉给那个女孩?反而推裤子蝙蝠衫呢?” 孟春桃摇摇头,因为按照刚刚红梅的说法,是应该推裙子。 “你看见她的鞋没有,是回力鞋,穿裙子咋穿回力鞋,说明她不经常穿裙子,而是经常穿裤子。” 孟春桃恍然大悟,“你们这整得跟侦探似的,厉害厉害。” 孟月仙这才开口。 “二姐,我相信你,你这性格,就适合做买卖,反正货都在仓库,雪峰、雪松两兄弟好好守着,你需要补货就让他们俩给你送,姐夫给你打下手,跑跑腿,挣钱还不简单。” 孟春桃叹了口气,“这我都卖不好,那不就是山炮嘛~” 逗得红梅捂嘴笑。 良辰已到,鞭炮炸开的红色纸屑铺满了店门口。 男人们都站在门口迎客,三个女人在店里忙活。 李海跟黄刚也一起来,手里都抱着大花篮。 因为开业的日子选在周末,街上的人不少,姐妹服装店开业的阵仗搞得大,吸引不少顾客上门。 因为门口的大横幅上写着开业巨献,全场8折,人越来越多,货也是被争着抢着买走。 李家两兄弟骑着港田,来回跑,供不应求。 等到天全黑,顾客陆续离开,三个女人累得坐在地上,男人们也没好到哪里去。 孟月仙把三个腰包拉链打开,往地上抖钱,这一抖,就抖出了一座小山。 这就发财了? 第58章 钱重要,活着更重要 钱山虽大,大票很少,五块,十块居多,一块也不在少数。 毕竟舍得花钱的年轻女孩还是少数,多数只买一件两件。 大部分都像是布拉吉女孩一样的消费习惯。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光数钱都数半天,第一天的营业额就有8796元。 几人把钱装好,把第二天的货补好,这才回招待所。 本来对开店保持怀疑,这下孟春桃两口子心服口服。 这跟从地上捡钱也大差不差。 孟春桃干劲满满,不用天天在木材堆爬上爬下,风里雨里检尺,在店里收钱就行。 这边开业完,第二天就是上火车的日子。 孟月仙家二十几个大包,在街边雇了一个马车才运到火车站。 孟春桃看着要出发的孟月仙哽咽。 一下就去到另一个国家,她想都不敢想。 不知道会不会有未知的危险,她没法把心放在肚子里。 “月仙,实在不好干就回来,咱在黑湖靠这个店也能活。” 孟月仙知道二姐的担心,安慰道。 “二姐,放心,钱重要,活着更重要,我这耗子胆儿,你还不知道。” 红梅站在两个哥哥身前,不放心地嘱咐。 “妈每个月都给开着工资,你们勤快点,二姨缺啥少啥,有点眼力见,到时候攒点钱,把爸妈接过来……” 此时红梅倒不像是妹妹,像是家里的长姐。 雪峰、雪松两个大小伙子低眉顺眼站在一边,“红梅,我们知道,你就放心吧。” 候车室, 一对夫妻身边也堆着大包,显然都是同一类人。 还有个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女孩,头上带着耳机穿着吊带短裙,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有个小行李袋。 黄刚不一会儿也赶到,身边跟着个梳着马尾辫的年轻女人,穿着红色衬衫,喇叭裤,脸上化着不符合年纪的大浓妆,脸上没有一点笑容。 二人身后跟着一群小伙子,帮着他把大包提进候车室,一圈人站在他身周,好不威风。 “孟姐来这么早呢?这都是我兄弟,这是孟姐!” “孟姐!”一帮半大小伙子,齐声喊了一句。 孟月仙微微点头跟他的朋友示意,“你这朋友多又仗义,都来送你。” 黄刚有点小得意,微抬下巴,“都是兄弟。” 车站里的铃声响起,到了进站的时间。 孟月仙挥手跟二姐告别,众人提着大包小裹排队进站,手里拿着自己的护照签证跟车票。 工作人员仔细核对每个人手上的证件,一个一个检票,大包挨个称重。 人少货多,所以黄刚的兄弟们此时显得尤为重要,跟在众人身后为几人提行李。 此时哪分什么男人女人,每个人都爆发最大的力量,搬运自家的大包货到站台边,像是蚂蚁搬家。 好不容易倒腾到站台,等了起码一个小时,绿皮火车咣当咣当由远及近。 他们乘坐的K9次列车,每周一趟,周四发车,始发站京市,终点是俄国的乌苏市,全程9000公里,途经蒙市乌兰巴,黑湖。 黑湖上车,中途就不再停靠,直达终点。 车刚停稳,绿皮车厢的小门打开,几个乘警提着小包下车,穿着制服的列车员走下车,站在月台边,吹起挂在脖子上的口哨。 孟月仙站在原地看货,顾东两口子跟在黄刚的身后,一人手里两个大包。 等到两口子回来拿第二趟,黄刚的几个朋友也来帮忙,一趟就把货全都放上了车,急急离开。 站台上的列车员又吹了几下哨子,跳上火车直接关门,火车缓缓驶离站台。 硬座车厢里此时堆满了货,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人是真正的乘客。 在这个年代,第一批倒爷就是这样艰难带货。 等每个人把自家的货理得差不多,过道这才容纳人通行。 他们所在的硬座车厢,跟国内车厢大差不差。 都是座椅面对面,中间有小桌板,上方有行李架。 行李架自然被放得满满登登,邻座都摆满帆布大包。 黄刚、李海、孟月仙三家挨在一起,货也是围着三家环绕。 李海更愿意往孟月仙一家凑,黄刚新娶的媳妇脸臭,看谁都不得意,总是一副别人欠她钱的模样。 所以自然的又分成两波。 黄刚两口子在过道左边,孟月仙李海他们在过道右边。 他们的车票在车厢靠中间的位置,后头是刚刚那对夫妻,岁数跟李海差不多,话少,从上车就一直理货,拆了装,装了又拆。 车厢前头是个光头老头,带着两个小伙子,一上车就把带来的烤鸡、二锅头放在桌板上,三个人又是划拳又是劝酒,好不热闹。 孟月仙也把手上的行李袋打开,里面都是买的馒头大饼蘸酱菜,卤菜熏酱干豆腐。 这一趟车得坐三天三夜,车慢悠悠过境,再绕着世界上最深的淡水湖绕大半圈,才能到达目的地乌苏市。 早早来到车站,排队检票再到上车,小半天已经过去,也都饿了,黄刚两口子也凑过来,一齐聚在一起吃第一餐。 黄刚手里提的一袋子肉包子,还有一袋子香瓜。 “这香瓜子甜,都来一个~”黄刚热情,拿着香瓜就往孟月仙这边的小桌板上放。 凑的菜满满当当,小桌板摆满。 黄刚一看见桌上的小葱黄瓜鸡蛋酱就赶紧上手,“就得意这一口,我可就不客气了。” “使劲儿造,带老多,就怕不够吃呢。” 几人热闹闹开饭,有说有笑,突然被闯进车厢的俄国女孩吓了一跳。 正是刚刚候车室里见过的吊带女孩。 身后两个醉醺醺的俄国男人,紧随其后,嘴上说着听不懂的外国话。 黄刚懂俄语,听了几句,脸上开始出现玩味的笑容。 “咋回事?”孟月仙第一时间发现黄刚的表情变化,也知道他懂俄语,知道他肯定听懂了。 “还能啥意思,一起玩玩的意思呗,该说不说,这老外就是开放……” 黄刚话还没说完,身边的小媳妇立马给了他一拐子,“你啥意思,皮子紧了?” 被媳妇威胁了一句,黄刚立马低下头,不去看那俄国女孩,“我又没干啥……” 俄国女孩脸上都是惊恐,一边倒退,一边伸出手指着两人叽里呱啦,看样子可不是什么友好的氛围。 车厢里好几伙人,没一个愿意吱声。 不夸张地说,一趟列车,几乎都是国人,现在这个年头,往国内跑的外国人很稀有。 两个人高马大的外国男人,身高起码有一米九,一个穿着背心卡其裤,一个穿着皮夹克,大头皮鞋,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更何况对方浑身散着酒气,苍白的脸上泛着红,明显喝了不少。 俄国女孩一路倒退,一下被过道上的包绊倒在地。 两个俄国男人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走到她身前,一把薅着女孩的头发,就往厕所里拖去。 绝望的女孩一边痛苦挣扎,一边呼喊,可死寂的车厢没有一个人想做那个英雄。 第59章 国粹输出 拽女孩头发的健硕男人身穿白背心,另一只手还在女孩头顶指指点点,表情夸张,嘴里说出一串串话,肆无忌惮地大笑。 穿皮夹克的男人则转身走向厕所,惬意地点上一支烟。 白背心正笑得高兴,肋骨被硬物一戳,抓着女孩头发的手一松,吃痛地捂住自己的肋骨。 孟月仙一手里抓着撑衣杆,一把拽起女孩到自己的身后。 顾东还没反应过来,孟月仙已经站在两个高大俄国男人面前,他赶紧起身,站在孟月仙身前,将她挡在身后。 李海仗义,也跟着起身,站在顾东身边,两个男人一下把孟月仙挡得严严实实。 红梅刚要起身,被黄刚按回座位上,他痛苦地一拍脑门,随即也站出来,挤开李海,站在顾东身边。 俄国男人一顿叽哩哇啦,黄刚跟着一串叽哩哇啦,众人虽听不懂,但是能感觉到谈得并不愉快。 谈着谈着,离过道最近的喝酒老头慢悠悠站起身,一顿国粹输出。 “我去你……狗揍……杂种……毛子……” 孟月仙甘拜下风,自愧不如。 她的骂人本领在老头恐怖实力面前,还是嫩了点。 两个俄国男人虽然听不懂,但是也知道不是好话,沙包大的拳头蠢蠢欲动,想让这帮小矬子明白做人的道理,可站在老头身后的两个年轻人突然那站起身,让他们瞬间灭了气焰,灰溜溜收回拳头。 只是边离开边回头,眼神恶狠狠地扫视站在车厢过道的几人,嘴里嘀嘀咕咕,想必就是在撂狠话。 类似,我还会回来的,你们等着瞧。 看着两个男人走出这节车厢,几人这才松了口气。 孟月仙拍了拍护身后发抖的女孩,抬头看向黄刚。 “找乘警呗,敢在车厢里头蹦哒。” 黄刚苦着脸,“孟姐,哪有乘警啊,都在黑湖市下车了,黑湖发车就是入境,车厢里没有乘警。” 孟月仙瞪大眼睛。 完犊子了…… 见义勇为成了自取灭亡,刚刚那两人的眼神,像是要把他们放在菜板上剁成饺子馅儿。 几人回到自己座位上,女孩瑟瑟发抖接过红梅倒的热水。 “谢……谢。” 几个人都瞪大眼睛,同时看向她,一脸不可思议。 “你会说普通话?” “会点……” “那你咋不叫救命?”红梅脱口而出,惹来黄刚小媳妇的一个白眼。 俄国女孩磕磕巴巴说出,从卧铺车厢开始逃,所有人都冷漠地当看客,一开始她还会用普通话求救,可最后她失望地闭嘴,只不停咒骂那两个男人。 而孟月仙所在的车厢是最后一节。 “你一个人跑去黑湖干嘛?” “学习,我喜欢你们的文化,我呆了五个月,现在回国。” 她刚刚也在旁边听到几个人的对话,知道她们也害怕惹麻烦,又怕她们反悔把自己送出去。 “求求你,阿姨,求求你,别送我走……”女孩泪流满面,瑟瑟发抖。 女孩的年纪跟顾北一样大,孟月仙知道黄刚欲言又止的意思,可又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就呆在这,行李就别想着回去拿了,保命要紧。” 女孩紧紧抱着孟月仙的手臂,小声哭泣,“谢谢,谢谢……” 黄刚的脸色变得一黑,坐在一边的黄刚媳妇小翠直接开炮。 “你是逞英雄,死也要拉我们当垫背的?挺大个人脑子也不长,都走出国门了,你以为谁能护着你?你们被人盯上,那是活该,别想拉我们下水!” 小翠的话一出口,就被黄刚一把扯了起来,往自己座位那拉。 “可闭嘴吧你,显着你长嘴了!” 李海脸色很差,倒不是因为孟月仙惹事,而是小翠的话,这明摆着不尊重人。 自己也是养孩子的人,这小姑娘落难,甭管是哪国人,都是有父母的,自己哪能看着不管。 黄刚也没动怒,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就返回坐下。 刚刚还想着要不把女孩送出去,自己再说点好话,送几件衣服,说不定能把这件事给平了。 可孟月仙这女人的意思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他也不好说什么。 “咱只能抱大腿了,刚刚站起来骂人的老头看见没,他要是能护着说不定还能有转机。” “他?我看那两毛子就是被他骂走的。” 黄刚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顾东,“骂人这么好使,还发动个屁的战争。” 孟月仙仔细回忆刚刚的场景,“是那两个小伙子……” 刚刚老头开炮的时候,那两个年轻小伙儿默默起身,手不约而同摸向后腰。 原来是他们…… 黄刚抓了抓头发,很是苦恼。 “也不知道能不能抱上,咱这个老乡会跟他可不对付……” 走出国门的商人都选择抱团经商,这样才安全。 可刘勇这小老头就是个例外。 既不加入老乡会,也不跟市场里的人打交道,他突然来到这个市场,根本没人知道他的背景,但是都知道他跟两个侄子心狠手辣。 这么孤僻的人咋会好心帮他们一帮陌生人? 一群人愁眉苦脸,缓过气的俄国女孩弱弱发出声音。 “我去磕头?”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 孟月仙一边笑一边问她,“谁教你的?” 女孩脸微红,好看的翘鼻皱了皱。 “老师说,磕头是最高礼节……” “你那老师是体育老师吧……” “……” 孟月仙微微探头,看向车厢尽头,车厢门敞着,那两个毛子正死死盯着这头。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把头缩回来。 红梅轻轻问了一嘴疑惑。 “他刚刚也是仗义相救嘛,应该也会帮我们吧。” “那哪是救咱们?那是毛子骂咱黄种人的脑袋上了,他才站出来。” 这必须统一战线,自家咋斗都好说,遇到外敌,就是一致对外。 黄刚说完就回到自己座位上,去哄闹脾气的小媳妇。 他心里已经做好抛弃众人的准备,下车先溜,趁着人多混乱,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让他们多管闲事,那就自己解决,自己也是仁至义尽。 孟月仙却没有等死的觉悟,她想了想,把袋子里没碰过的鸡架,蘸酱菜,酱骨头都装了一些,拎着就往老头的座位走去。 红梅有点担心,主要是惧怕老头那两个侄子,谁知道他们腰上揣的是个啥秘密武器,万一谈不好,给自己老婆婆来一个就地正法…… 当然这只是她没边儿的胡思乱想。 孟月仙自然地坐在老头对面,把手里的吃食放在桌板上,客气一笑。 “刘老哥儿,刚刚可得谢谢你,那孩子吓坏了,刚刚还说要来给你磕头,我说等腿不软了再过来,我们这带点吃的,都没动过,给老哥尝尝鲜。” 刘勇耷拉着眼皮,抬都不抬一下,自顾自地喝酒,对面梳中分的小伙儿嗤笑一声,挑衅地看了她一眼。 “孩子死了你来奶了?现在怕死了?” 第60章 想什么招才好使 孟月仙也不觉得尴尬气恼,面色平静。 “我有五个孩子,这姑娘跟我家四姑娘一样大,我能瞅着不管吗?甭管她黄头发蓝眼睛,都是个孩子,我咋地都得伸手管。” 刘勇用手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脸上密密麻麻的痘坑泛着油光,“你愿意多管闲事儿,我可不愿意,你跟黄刚那小子是一边的,那他就得保你,你找到我这算怎么事儿?” 孟月仙心想,这不废话嘛,要是他能保得住,还找你干嘛…… “刘哥,我听刚子讲你为人仗义,单枪匹马闯俄国,像是水浒画本子里的好汉,我这初来乍到,屁实力没有,还得仰仗您的照拂。” 刘勇头不抬眼不睁,“那就吹一瓶?” 一个女人,让你喝一瓶白酒,那不是为难,那是啥? 孟月仙丝毫没犹豫,抓起一个空杯,吨倒酒,酒液冲出的酒花儿还没散,她端起倒满的搪瓷缸子,直接喝干,看得两个小伙儿目瞪口呆。 绿棒吹瓶那谁都行,可烧刀子仰脖儿灌,她也敢? 虽说这种喝酒的搪瓷缸子容量小,可一缸子就将近半斤。 孟月仙被辣得龇牙咧嘴,抓起酒瓶子又往搪瓷缸子里倒酒。 刘勇眼皮子抖了抖,哑然失笑,递了一双筷子过去,挡在搪瓷缸子上头。 “你在我这充什么草莽英雄,你敢救人,我高看你一眼,你这酒量,我再高看你两眼,让我刘秃瓢高看三眼的人,一只手数得出,算你一个,但是别想我帮你,我先告诉你。” 孟月仙胃里翻江倒海,要不是刚刚吃个半饱,估计现在直接躺这。 “刘老哥,我这剩下的酒慢点喝行不行,我想吃点菜……”孟月仙感觉一股子热气顶上来,熏得她胃里着火,脑袋发烧。 在深市对付南方佬李家旺,倒是可以唬一唬对方,可在老油条面前,这招不一定好使,孟月仙也清楚。 “喝不喝的都随你,我一个老爷们干啥为难你一个女人?你这么虎,直接喝?”刘勇正眼看她。 孟月仙随便卷了点干豆腐往嘴里塞,“我这小命不保,没招啊。” 那看两个人的样儿就不是省油灯,车一到站,有的是法子整人。 她们带着那么多货,也没法跑。 “一群男人,推你一个女人出来?” “女人咋了,我就是一家之主,就得我站出来。”孟月仙舌头有点大,嗓门也大,酒劲儿是真上来了。 刘勇耸耸肩,“你嗓门大,你有理!” 孟月仙嘿嘿一笑,眼神迷离了几分。 “我这不酒壮怂人胆嘛,真出事儿,谁管我们娘儿三?那刚子该跑还得跑,那李海该不管,也不敢管,我门儿清,我得给自己找活路。” “你倒是不傻。” “老哥,你听我说……” 孟月仙真是喝大了,但是比上次喝醉好不少,起码没吐,就是话多。 但是不诉苦,只吹牛。 讲她怎么逃离东北,怎么在深市站稳脚跟,怎么让富二代吃瘪,怎么一挑十个,大战保姆头子,怎么靠积压货起家,怎么抓住骗子,怎么找市长上访,怎么来到俄国…… 听得两个年轻小伙啧啧称奇。 孟月仙说几句,就拿着搪瓷缸子敬酒,刘勇就跟一口,喝着喝着,刘勇也喝得迷迷糊糊。 一开始顾东不放心,伸着脖子看,货堆在两侧座椅上,人都挡得死死的,啥也看不到。 红梅悄悄走过去,又悄悄走回来,表情呆滞。 顾东着急,“咋样了?咋半天不回来……” “咱妈跟人家三个划拳呢……” “……” 李海真服了,服气这个女人。 还真跟刚才孟月仙说的一样,这事儿只能她去谈。 顾东还是不放心,“咱妈是不是喝多了,要不咱去把她拉回来。” “要不再等会儿……”红梅觉得老婆婆心里最有数,他们不能添乱。 天光一点点消失,车厢顶灯逐一亮起。 红梅缓缓走向车厢前头,看孟月仙几人喝得正高兴,地上一片狼藉。 她伸手碰了碰孟月仙的肩膀,“妈,太晚了,回来睡觉吧……” 孟月仙转过头,醉眼朦胧,见红梅站在跟前,哈哈一笑。 “哥,我儿媳妇,我儿媳妇跟我亲闺女一样,快,快叫人儿,叫啥?哥叫啥来着?” 刘勇醉眼朦胧,摆摆手。 “不叫不叫,妹子你快走吧,你儿媳妇找你回去。” 孟月仙站起身,摇晃的身体被红梅一把搀住。 “哥,我走啦,我睡醒了再来找你喝酒~” “你可走吧,我的酒被你喝没了,你可别来了!” 孟月仙捂嘴嘿嘿直乐,弯着腰,用手遮在嘴边说悄悄话,只是嗓门大得像是隔江对喊。 “我有我有,好酒呢。” 红梅搀着孟月仙往回走,走到一半,孟月仙脚下越走越稳。 坐到座位上时,孟月仙捂着嘴,闭目养神,再不是刚刚的欢脱模样。 “妈,你咋喝这么多,你喝点水顺顺。” 孟月仙撑开眼皮子,看了一眼顾东。 “我想吃香瓜子。” 顾东赶紧用水果刀削皮,切成小块,红梅拿着喂到孟月仙嘴里。 吃了好几块,孟月仙好受一点,直接躺倒,睡了过去。 硬座的长椅上除了堆货,还有几个空位留出来睡觉,人就睡在货堆里。 见孟月仙睡着,几人也回到各自的位置,红梅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俄国女孩玛莎,红梅躺在顾东的位置。 顾东则坐在稍远的位置,时不时来回踱步。 货多人杂,大家互相提防,每个晚上都得守夜看货。 黄刚提议三个爷们儿一人一个晚上,第一天是顾东。 车窗外浓黑一片,车厢顶灯也已关闭,靠近脚边的绿色应急灯闪着荧光。 车轮与铁轨演奏的鼓点随着夜色,越来越清晰。 “咣当——咣当——” 这鼓点分外催眠,困倦袭来,顾东坐的时间越来越少,来回踱步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从车头走到车尾,又从车尾走到车头。 除了车尾的夫妇轮班看货,整节车厢都陷入沉睡。 顾东站在连接处,让缝隙里刮进来的冷风吹在脸上,保持清醒。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他回头,就见到一个人影站在自己身后,一动不动。 霎时间,顾东忘了呼吸,浑身细密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第61章 投其所好 男人的手缓缓伸进怀里。 顾东浑身肌肉紧绷,拳头捏紧,刚想抽冷子给对方来上一拳的时刻,‘呲啦’,砂轮摩擦火石,明灭的火光下,映出年轻男人的脸庞。 他嘴里斜叼着一根烟,火苗点燃烟草,吐出一口白烟。 年轻男人看到顾东脸上的愕然,顿觉好笑。 “来一根?这破车晃得人骨头都散了,就想睡觉。” 火光熄灭之前,顾东伸手接过递来的烟,放进嘴里。 “刘波。” “顾东。” 刘波就是那个出言不逊的中分头,刘勇的大侄子。 两个男人沉默地抽着烟,也没话可聊,刘波抽完烟直接回到座位,顾东也走到自家的货中间等天亮。 咣当了一宿,晨光终于洒满整个车厢,顾东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红梅早早醒了赶紧喊顾东睡觉,“睡吧,天都亮了。” “有事就叫我。” 顾东躺倒,扯红梅的外套盖在脑袋上闭眼就睡着,实在是困乏。 红梅刚洗把脸回来,孟月仙已经坐起,脸色苍白。 玛莎也听见动静,赶紧起床,一脸的抱歉,也是因为她,才让本可以舒适的旅程横生枝节。 “妈,昨晚你吐没?” “没,酒量越来越好了……” 孟月仙起身走向厕所,路过刘勇那里,看到一地的狼藉。 她顺手拿起厕所角落里的扫把拖布,轻手轻脚地把地面收拾干净,拖把拖了两个来回,都没能吵醒三人。 中午吃饭时间,黄刚带着还在怄气的小媳妇去餐车吃饭。 国际列车,餐车上有外国大厨,两人吃上一顿都要花上两三百,可媳妇生气,黄刚虽然肉疼,可也没办法。 昨晚他听见孟月仙在刘勇那喝酒攀关系,只觉好笑,人家那样的老油条,咋可能被你轻易说动。 连市场老大曹辉都搞不定,你一个老娘们儿就能行? 当然,黄刚一点没表现出来,只是对待孟月仙一家开始若即若离。 等红梅从包里给玛莎找衣服的功夫,孟月仙已经离开。 刘勇睡到中午才醒,起来就见刘波跟刘涛坐在一起骗三张。 坐起身低头找鞋,看见地面干净得不像话。 “你俩出息了,还知道收拾。” “不是我。” “也不是我。” 两人手里抓着扑克,正斗得你死我活,根本没功夫搭理刘勇。 他常年坐这趟车,列车员都认识他,也知道他坐三天三夜能造多少垃圾,以前还每天过来收拾,后面索性不管,等他下车再说,大大减轻工作量。 不是列车员,不是俩侄子,那是谁? 孟月仙手里抓着袋子,大摇大摆走过来。 刘波站起身,拉起刘涛,去旁边接着战斗,让出座位。 刘勇头疼地看着这个神采奕奕的女人。 还真是属狗皮膏药的,沾上就揭不下来…… 孟月仙神秘兮兮打开袋子,露出两瓶酒,一条烟。 茅台。 刘勇顿时坐不住,两手搓搓,就要去拿酒。 孟月仙按着酒瓶嘿嘿一笑,“刘哥,你说我咋想的,那么大包货都拿不过来,我还千里迢迢带着酒,也没人爱喝酒啊,我咋就能算出来送给谁呢?” “那不就是送我的嘛~这么难搞你都搞得到?”刘勇眉开眼笑,语气热络。 “哥,你开了,咱俩喝。” “你先给我,我来开。” 孟月仙一松手,刘勇赶紧把两瓶酒抓起,塞进自己的枕头底下,又顺手掏出一瓶二锅头放在桌上。 “喝这个,这个好喝,今天咱就照着昨天喝,喝死就当睡着了!”刘勇三两下扭开酒盖儿,开始倒酒。 这还真不是孟月仙未卜先知。 这个年头烟酒的用处极大,可是硬通货。 深市刚刚开放市场,茅台可以不用侨汇劵排队就能买,她排队买了两瓶,还有一条中华烟,花了三百出头。 特意买这两瓶酒,是以备不时之需,在黑湖没用上,她就带上车。 价值不高,可送到了刘勇的心坎上,他是真高兴。 二人喝酒,下酒菜是花生米、猪耳朵。 话题从南北方差异到林区熊瞎子打窝,又从柳根子炸着吃香还是炖着吃好,到开放浪潮对老百姓的影响。 从天亮又喝到了天黑,喝到位的孟月仙刚要起身回去睡觉,刘勇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嘴。 “长点心眼儿,能不掺和就少掺和。” 孟月仙云里雾里地听进耳朵,刚想问一嘴,红梅就来搀她。 “妈,你这是喝多少?” “不多不多,再喝一天,咱就到地方了,下车跟我哥走,我哥去哪,我去哪……” 刘勇知道孟月仙喝大了,赶紧摆摆手。 “给你妈整回去,我也困了。”说完直接躺倒,眼睛一闭,架着二郎腿,嘴里哼起小曲。 最后一天的车程,让每个人都心生希望,终于快到目的地。 吃喝拉撒在这车上整整呆了三天,说不难受那都是假的。 结梁子的那两个俄国男人,时不时就在前一节车厢转悠。 不小心跟他们对视,就能读懂他们的目光,像是狼盯着到嘴边的肉。 听说刘勇答应罩着几人下车,黄刚这才凑过来跟孟月仙一家吃饭。 小媳妇需要哄不假,可想划清界限才是真。 梁子结下的第一天,他就找那两个毛子解释一番。 换来的是一视同仁的公平对待。 翻译一下就是,上车容易下车难。 小鬼难缠就在这。 人家回自己地界,盘你几个外国人还不是手拿把掐。 黄刚是又气又没法表现出来。 谁成想那女人真说服了刘勇搭救,也不知道给人家灌了什么迷魂汤。 孟月仙知道黄刚想的什么,人之常情,倒也理解。 自己捅的篓子怪不得别人,还好没出什么大事。 随着火车缓缓降下速度,众人手上都拎好行李大包,做好下车的准备。 孟月仙眼睛紧盯着车厢前头的刘勇,当然只能看到刘勇光秃秃的后脑勺。 火车猛地停下,三天没见的列车员这才出现在车厢连接处,无精打采地开车门。 孟月仙手里提着大包,本想快两步追上刘勇,可停车的惯性让几人一个趔趄,等站直身子,已经不见陈勇的身影。 突然,七八个俄国小伙子从车门涌进车厢,三两下就把刘勇的大包从车窗上扔下,又从车厢鱼贯而出。 被卡在车中间的孟月仙一行人,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分钟。 等孟月仙急急下车,耳边是站台广播里的俄语轰鸣,眼前哪还有刘勇的身影。 车站里人流如织,到处都是黄头发蓝眼睛的俄国人。 她也顾不上找人,守在原地看货,接应自家的大包。 在孟月仙弯腰拖货的功夫,两道黑影拢在她身周,她抬头一看,正是结梁子的两个俄国男人。 第62章 到达切尔基市场 顾东站在车上,眼看那两个毛子将亲妈围住,货都顾不上往下扔,直接往车门那跑,玛莎急得直转圈,李海见状也赶紧跟下去。 黄刚冷笑一声,幸亏他有先见之明,坐在车厢另一侧,货也顺着车窗扔在另一头,不跟他们掺和,不想多管闲事。 “咱快着点,从车窗下去。”小翠鄙夷地看向急急跑出去的几个背影,“狗腿子,活该穷一辈子!” 等顾东几个跑下车,却见刚刚涌上车的一众俄国男人挡在孟月仙身前,显得她一米七的大个儿娇小玲珑。 奈何他们一句都听不懂,只听见两方叽里咕噜一串串,那两个男人就灰溜溜离开。 帮忙解围过后,那几个俄国男人直接离开,头都没回。 刘勇自始至终都没出现。 孟月仙刚刚还误会又被摆了一道,还真是错怪人家了。 “愣着干啥,赶紧卸货!”孟月仙见所有人都跑下车,货还在车上。 玛莎泪流满面,刚刚她绝望极了,自己指定会被交给那两个人,但是孟月仙从始至终都没有那样做。 孟月仙给她擦了擦眼泪,“跟我们一起去市场,再坐车走。” 等几人卸完货,这才想起来找黄刚。 没看见黄刚从车门下车,两个大活人却凭空消失了。 清空的火车鸣起汽笛,在铁轨上缓缓前行,露出了铁轨对面的两口子,黄刚坐在大包上翘着二郎腿,小翠仰躺在大包上看天。 黄刚本来还想看好戏,结果见孟月仙一行人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两拨人面面相觑。 他一脸尴尬,赶紧站起身,还不忘拉起小翠。 一小时后…… 众人坐在锈迹斑斑的大卡车上,身下是三家人的身家货物,驾驶室收音机里传来陌生激昂的音乐,除了黄刚两口子,其他人看着街道两旁的陌生风景啧啧称奇。 玛莎早已离开,记下了市场地址,说要来感谢孟月仙。 临分别时,孟月仙还从黄刚那借了20卢比,拿给玛莎。 行李都在车上,根本不敢去取,身无分文,寸步难行。 卡车行驶在宽阔的路面,跟随车流向前,街两边都是水泥灰的楼房,墙面上都是繁复的浮雕。 远处偌大的广场上,一群受惊的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 电车顶上拖拽着电线,与破旧的卡车擦肩而过,车厢里挤满了人,有人漠然地看着窗外,有人手舞足蹈与同伴交谈。 马路两侧的人行道上,走着三三两两的行人,穿着清凉,孟月仙赶紧拢了拢身上的牛仔外套。 这里比北方老家的温度还要低上不少,可当地人已经过上了跟深圳一样的夏天。 真抗冻。 这是孟月仙的第一反应。 在主街行驶一会,发出吱嘎声的卡车慢悠悠转弯,驶入一条宽阔土路,街边的风景骤变。 随处可见的电线杆,天空中的电线像是蛛网,笼在每个人头顶。 道路两侧从体面的高楼变成并不规范的自建小楼,外窗上挂着晒洗衣服。 路边一个醉醺醺的酒鬼摇摇晃晃,手里抓着牛皮纸袋,纸袋里包着酒瓶,走几步就猛灌上几口。 黄刚想缓和刚刚的尴尬,为众人解释道。 “这边不能在公共场所喝酒,被抓到可是要罚款。” “那个人咋敢喝……”李海说出疑问。 “咱这个片区,管得松点,但是在主街区敢这样,罚死你,喝酒闹事还得去蹲笆犁子。” 众人默默记在心里,现在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界,一点错都不敢犯。 卡车又行驶了一会,到达一片开阔的露天市场。 一个个颜色各异的遮雨棚密密挨着,底下是成排的钢铁集装箱。 集装箱的正面和侧面,一排排色彩各异的衣服悬挂在上面。 箱体前方是宽大货床,顶上堆满衣服鞋包。 人流涌动,黄头发蓝眼睛穿梭在每个摊位前,看着很是热闹。 卡车最终停在一片空地前,几人跳下车,快速卸货。 雇佣卡车的钱孟月仙本想分担,黄刚执意自己付钱,不要她们掏钱。 孟月仙知道他这是在找补,也懒得争这十几块钱。 让众人留在原地,黄刚匆匆去往市场深处的集装箱小屋。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眯着眼翘着二郎腿,正陷在沙发里头打盹。 “辉哥~”黄刚小声叫醒男人,语气带着恭敬。 曹辉眼皮微抬,睁开一条缝,确认了眼前人,这才从沙发之中坐直身子,慵懒地伸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你小子终于回来了?” 黄刚从怀里掏出一包中华,直接放进曹辉手里,“这不带几个亲戚过来。” “咱这市场人还不够多?”曹辉语气带着揶揄,直接拆开手里的烟盒,抽出一支烟,刚塞进嘴里,黄刚举着打火机的手立马凑上。 曹辉猛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他的表情这才舒展开来。 黄刚见曹辉脸色好些,这才出声,“我也是没办法,受人所托,我巴不得他们待不下去,赶紧回国安分过日子,这俄国哪有那么好待。” “买什么位置?”曹辉不想听什么家长里短,只想知道自己能拿多少钱。 “泥腿子,那点钱都压货上了……”黄刚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曹辉嗤笑一声,眼神里的狠厉毫不遮掩。 他站起身,随手在抽屉里掏出两把钥匙甩在桌面上。 “14号跟15号,现在市场摊位紧。” 黄刚喜滋滋拿起钥匙,“谢谢辉哥。” 留在原地的几人守着货包,眼睛都不够使了。 她们所在的切尔基市场,目前是整个乌苏市最大的服装批发露天市场。 大多数平民选择来此购置服装,是因为便宜,选择多。 有需求就有动力,这也是国人不远万里来此的原因。 靠近仓库的一溜摊位生意火爆,摊主身前的货床上摆满衣服鞋袜,身后的铁板上挂满样衣,很是壮观。 顾客驻足停留,都被他们热情地往摊位里拉扯,俄语说得很是熟稔。 “拿到钥匙了,先把货放仓库,我得带你们找房子。” 黄刚带着几人就往市场深处走去。 第63章 好酒不怕巷子深 “也是没办法,你看这市场商家太多,能分到这个还是求来的。”黄刚语气无奈,表明自己属实尽力了。 眼前的摊位在一整排摊位尽头,非常偏僻,唯一的好处是离公共厕所近,当然味道并不好闻。 摊位相邻,正合李海的意。 对于黄刚,李海越发不满意,又碍于亲戚情分,什么话都不能说。 位置在孟月仙一家隔壁,两家互相有照应,他觉得更自在。 而孟月仙看着摊位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嘀咕。 不光位置不好,头顶遮雨棚老化,很久没有修缮,货床破破烂烂,根本不能用。 孟月仙前后给黄刚差不多三千块钱,好处费,市场管理费,清洁费,给老乡会捐款,杂七杂八。 这些道理她懂,不懂的是钱交了,分到这么个地方。 “刚子,没得选吗?” 黄刚面露难色,“孟姐,真没有,只剩这么两个,我打好招呼,有空出来的位置,立马给你们两家换。” “月仙没事,好酒不怕巷子深,咱慢慢干,一样有生意。”李海是懂得和稀泥的,孟月仙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孟月仙再不好说什么,来都来了,如果有好位置,就得立马搬走。 货物入库,黄刚带着孟月仙李海两人继续穿梭在市场,带到一处集装箱。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角落,周围全是堆叠的纸箱,看样子像是个仓库。 两人把外套解开扣子,从里面隐藏的小挎包里掏出钱来,交给女人。 来这的目的是换钱。 这里比银行兑换的汇率香,大多数国人都会来这换钱,再打回国内。 孟月仙想着第一次先在这里换,之后熟悉,还是去银行比较保险。 贪婪不是好事,她吃过亏。 此时的汇率是1:1,换下来也是五千卢比。 孟月仙换了五千,李海换了三千。 兑换完,众人跟在黄刚身后,坐上有轨电车去租房。 第一次坐这种电车红梅还觉稀奇,车身几乎都是木制,两侧几个零星的座位,都坐满了人,宽敞的过道站满人。 车厢里弥漫的是浓浓的腋下香,混杂着刺鼻的香水味儿,惹得孟月仙一阵干呕。 太熏眼睛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车,孟月仙站在路边,吐了好几口酸水,这才缓过来。 黄刚带着几人不停往里走,来到一处跟深市上步村差不多的地方。 低矮的三层小楼随处可见,街边的野狗随意地在墙上呲出一道热流。 脏,乱,差。 但是也意味着两个字,便宜。 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平房,黄刚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道女声。 黄刚带着几人走进其中,屋内烟雾缭绕,一个涂着红色指甲的俄国女人坐在沙发上,身上穿着黑色紧身裙高跟鞋,手指夹着烟,正在吞云吐雾。 二人交谈时,女人的目光不时扫视在孟月仙几人身上。 女人前面带路,孟月仙一行人就像是乖巧的幼儿园小朋友,听话地跟在她身后。 穿过楼间小路,来到一处三层小楼前,女人转身就走。 孟月仙打量着眼前的楼房,外墙干净,门口并没有垃圾,二楼的阳台上还放着两盆小花。 黄刚敲门,门打开,一个苍老的俄国老太太出现。 她的脸上都是皱纹,头发花白,身上穿着宽松的紫色长裙,袖口领口绣着繁复的花纹。 黄刚与之对话片刻,这才带几人跟在老太身后,直接上楼。 “你们住楼上,每个房间50卢比月付,押金一个月,这个价格已经很低了。” 几人爬上狭窄的楼梯,来到二楼,三个紧挨的小门,一次排开。 俄国老太太打开一扇门,房间四面墙贴满泛黄的壁纸,窄小的房间只容纳一张单人木床,还有一个弹簧床垫,一扇小窗推开通风,再无他物。 三个房间都是一模一样的格局,对于顾东两口子来说,一个得打地铺的程度。 “刚子,这能不能换一张床?”孟月仙开口问黄刚。 黄刚紧接着跟房东俄国老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老太面色难看,又说出一串。 “不能,而且有几条规矩要守,不能大声说话,不许敲门,必须保持卫生。”黄刚担任传话筒,一点点传达老太的要求。 李海顿时忍不住,“屁要求这么多,换一家不行嘛。” “你以为房子那么多呢,人家都是国家分房,自己刚好够住,能出租的都是少数,有的住就不错了。”黄刚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没表现出来。 “行,那我们交钱。”孟月仙痛快掏钱,虽说小,可房间干净,老太要求多,但是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李海见孟月仙同意,自己一个大老爷们也没什么可讲究的。 付了租金跟押金一百卢比,几个人把手里的行李放进房间,黄刚带着几人去自家。 “明天去市场买点锅碗瓢盆,再借用这老太太家的厨房,今天先上我那吃去。”黄刚在前面带路,顺道熟悉下这个片区。 “那今天麻烦你。”孟月仙客套了一下。 街边随处可见的排泄物,横流的脏水,歪斜的醉汉,让孟月仙捏了一把汗。 “刚子,这治安咋样?” 黄刚笑了笑,“这个倒是不用担心,你不招惹别人,别人也不招惹你,但是身上带把刀也没错。” 几人走了一会儿,这才来到一处四层小楼前。 黄刚掏出钥匙开门,带着几人爬上二楼。 此处的条件好得太好。 走廊尽头是厨房,还有一间很大的房间。 房间角落里是一张宽大的双人床,挂着遮挡蚊虫的纱幔。 靠墙有一张破旧的沙发,几个凳子,宽大的办公桌,可以当做餐桌。 孟月仙不好意思黄刚花钱,跟着一起下楼去买菜。 这附近没有什么菜市场,只有街边一家破旧小店。 看着货架空空的小店,孟月仙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啥都没有,卖的是啥? 一个高大的俄国男人见到黄刚的到来,热情地伸出毛茸茸的手臂,“萨溜特~” 黄刚伸手回握,像是久别重逢。 第64章 有缘千里来相会,你可别嫌贵 两人热络交谈两句,俄国男人便转身钻进仓库,出来时手上拿着一块牛肉,一袋子土豆胡萝卜。 黄刚正准备掏钱,就被孟月仙抢先,争着付钱,俄国男人直接拿走孟月仙手里的一叠钱,找回几个圆圆的戈比。 孟月仙不知道物价,递出去的是三十卢比。 相当于在老家扛木头的一个月工资。 深市物价水平高,而肉类价格也才一元左右,这一坨牛肉,顶多也就五斤,一袋子土豆胡萝卜应该不会太贵。 黄刚佯装责怪,“孟姐,说好了我请客,你怎么又花钱~” 孟月仙把几个戈比装进包里,“谁花钱不都一样,我们这么麻烦你。” 虽然肉疼,可孟月仙必须这么做,现在她们全家都得靠着黄刚才能打开局面,必须做得滴水不漏。 黄刚拎着肉菜,跟俄国男人挥挥手,带着孟月仙往家走。 “想吃肉只能找他,排队都买不着……”在黄刚的解释下,孟月仙才知道如今的情况。 此时俄国物价不高,可生产不足,什么都需要排队购买,肉蛋奶限量供应。 吃饭成了每个人的难题,普通百姓每天需要花两个小时去国营商店排队,才能保证一日三餐。 吃得最多的就是土豆、胡萝卜、列巴。 这也是唯一不用卢比结算的食物,一卢比等于一百戈比,而6戈比就可以买上一公斤土豆。 价格低廉,量大管饱。 这一点点牛肉,去国营商店排队买,一公斤两卢比,跟在国内相差倒也不大。 可排队排几个小时也未必排得到,大部分人还得去上班,谁有时间排队。 而刚刚的俄国男人有门路,有钱就可以买到,价格自然水涨船高,这么一点肉,就花了将近三十卢比。 孟月仙心中唏嘘,真是吃肉都奢侈。 等两人到家,黄刚媳妇小翠还没到家,黄刚嘟囔,“真是的,到饭点儿也不回来,非急着摆货……” “我来做。”孟月仙站在厨房,随手拿起挂在旁边的围裙系在腰上,红梅也来打下手。 牛肉跟现成的土豆胡萝卜炖来吃,最好不过。 起锅烧水,切成两半的牛肉冷水下锅,放上姜片,窜出血沫。 窜好的牛肉切成坨坨,油锅煸炒,加入大量的酱油老抽,炒至油清,酱油吸进肉中。 孟月仙又把蔫巴的西红柿洗了两个,放进锅中炒至融化成汁。 倒进土豆、胡萝卜块,加开水没过,扣上锅盖。 等待菜熟的功夫,孟月仙切了点胡萝卜丝,撒上蒜末小葱,淋上点红油,凉拌一道小菜。 拌好凉菜又收拾了厨房,孟月仙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牛肉的淳厚肉香弥漫在整个二楼。 孟月仙拿着大瓷碗,盛好上桌,厨房里单独留了一碗给小翠。 炖煮后的牛肉块呈现出诱人的酱红色,泛着微微油光,土豆金黄起沙,胡萝卜颜色更加鲜艳。 几人围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四周,杯子里倒满啤酒。 “祝大家生意兴隆,财源广进!”黄刚举杯致辞。 这是落地的第一顿饭,接下来就要开启异国求财之旅,大家纷纷举杯,气氛很是热烈。 喝完第一口酒,众人提筷夹菜。 牛肉经过长时间炖煮,变得极为软烂,轻轻一咬,便在口中散开,牛肉鲜嫩多汁,纤维间含着浓郁的汤汁,又不失嚼劲。 土豆软糯,入口即化,浓郁的汤汁包裹下,每一口都能感受到肉香,比牛肉还好吃。 吃肉喝酒,直到夜色笼罩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孟月仙一行人告别黄刚,回到自己新租的住处。 孟月仙谨记合约里的要求,轻轻开锁,几人蹑手蹑脚上楼。 再怎么小心翼翼放轻脚步,木楼梯还是发出年久失修的咯吱声。 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提着气刚走到一半,一楼的房间门被猛地打开。 俄国老太穿着白色睡袍,站在木门前,眼神带着杀气盯着几人,说出叽里咕噜一长串话,看样子不是什么好话。 奈何抛媚眼给瞎子看,唱歌给聋子听,孟月仙一脸抱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以后回来不会这么晚了。” “砰——” 俄国老太大力关上木门,留爬楼梯的几人面面相觑。 孟月仙一路小跑上楼,其他人紧随其后,回到各自的房间。 小夫妻住在走廊尽头的房间,孟月仙住中间,李海则住在楼梯口。 关上房门的瞬间,红梅钻进顾东的怀里,泪眼婆娑。 直到这一刻,她才敢哭。 她实在太想丫蛋了…… 火车上的一系列遭遇,到达这陌生国度的茫然,她不敢表现出一丝情绪,而现在,她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空间,对着最为亲密的爱人表露。 顾东拍了拍她的肩膀,“早点睡,明天还要忙……” 第一个夜晚,小夫妻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在单人床上睡去。 而孟月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考黄刚的那些表情,说出的每句话,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席卷着她。 同样的月色下。 小翠刚一进门,就被黄刚殷勤地接过挎包,揉肩。 “赶紧吃饭,专门留给你的。” 小翠翻了翻白眼,“谁稀罕吃~”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身体要紧,我还等着你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呢~”黄刚一副狗腿子模样,推着小翠坐在桌前。 桌上是专门留好的饭菜,大坨大坨的牛肉堆在盘子里,只有零星几块土豆胡萝卜。 这还是孟月仙给留的菜。 小翠撇撇嘴,黄刚赶紧拿起筷子,夹了块牛肉喂到她嘴边。 此时黄刚的模样笨拙又可笑,小翠勉为其难张开嘴。 这牛肉炖得确实好吃,让小翠抢过黄刚手里的筷子,端起饭碗,吃得津津有味。 吃着菜,嘴还不闲着。 “赶紧把她们整走,看着就烦!” 黄刚坐在一边,顺手拿起沙发扶手上的烟盒,给自己点上一支,“摊位是最差的,房子住的是索菲亚的房子,你说她们能坚持多久?” “索菲亚?咱刚来俄国那时候的房子?”小翠有些吃惊。 索菲亚,那简直是小翠的噩梦。 第65章 老天奶也要插一脚 初到俄国的小夫妻,第一处落脚的地方就是索菲亚的二楼。 一开始小夫妻不懂俄语,只觉得她话多难缠,等听得懂俄语的时候,火冒三丈。 走路声音大了不行,说话大声不行,晚上超过八点回家不行,在家炒菜油烟不行,卫生不做不行,一百个规矩要遵守,动不动就来上一串威胁的话,不住就赶紧走。 在黄刚回国进货的时候,小翠忍不住跟索菲亚大吵一架,迅速搬到另外的住处。 最后押金一分没退,惹得小翠用俄语大骂一顿,诅咒老太太全家都不得好死,让老太直接进了医院。 幸亏住院不用花钱,免费医疗,要不得把小翠气死。 她与索菲亚的梁子就这么结下。 这种窝囊气,黄刚也给孟月仙几人安排安排。 这倒是小麻烦,真正的压轴好戏还在后头…… 第二天,刚刚早上六点。 孟月仙几人排队,在二楼唯一的洗手间洗漱。 收拾妥当,一起结伴去找黄刚。 语言不通,哪哪都不认路,短时间内,都要靠黄刚带着几人出行。 她们就站在黄刚楼下,默默等待,并没有上楼的打算。 等到八点过,两夫妻才慢悠悠打开房门。 “怎么来这么早?也不上去喊我?晚点都行,早上市场也没什么人。”黄刚跟小翠一直躲在窗帘后面嗑瓜子,故意拖时间才下楼。 “醒了也睡不着,早点熟悉情况。”孟月仙笑呵呵地看着小翠,“翠丫头今天穿的这衣服好看~” 小翠也不搭理,挺着胸脯直直往前走去。 “我这媳妇儿欠揍,都是我老丈人给惯的,孟姐别见怪。”黄刚打着哈哈。 还真是里外都让你装到了,孟月仙在心里冷哼一声。 “没事儿,她岁数小,在我眼里都是孩子。”孟月仙云淡风轻,很是大度。 倒是旁边的李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黄刚夫妻俩带着几人走去车站,这回四个脑袋瓜记清楚车站,买票的钱数,还有下车的地点,都想着明天不来找黄刚,自己上下班,犯不着看小翠的脸色。 下了公交车,又步行一段路程,重回昨天的露天市场。 进了市场几人先跟着黄刚到他的摊位上认门,又自行回到自己的摊位。 第一天要做的事很多,卫生要打扫,理货摆货熟悉卖货流程。 四个陌生的身影在市场里走过,惹来其他摊主的关注。 “这谁啊?” “黄刚那小子家的亲戚。” “亲戚?我看是仇人吧,安排在厕所边上……” “嘁~黄刚那小子太阴了,明摆着想整人家。” “鱼找鱼虾找虾,癞蛤蟆找青蛙,人家跟曹辉玩得近,咱是挨不上边……” “都不是什么好鸟!” 孟月仙当然听不到那些窃窃私语,但是她跟红梅一路上都在观察别家的摊位。 因为时间还早,有些摊位并没有人。 早早就来开摊的大多位置不佳,都想着勤能补拙。 等到几人走到自己的位置,又傻眼了。 后半夜下了一场大雨,本就摇摇欲坠的遮雨棚彻底垮塌,顺道砸烂了货床。 满地狼藉,像是被台风席卷过后的惨状。 还摆什么货,只能先解决基础设施。 红梅苦着脸,偷偷瞧孟月仙的脸色。 “顾南你去找黄刚。”孟月仙把袖子挽上,弯腰去扯地上的垃圾。 李海憋不住骂了一句,也钻进自己的垃圾堆。 顾南转回黄刚的摊位,两口子正一边说笑一边摆货,简直是两个世界的景象。 等到黄刚跟着顾南来到两个摊位前,也被眼前惊喜,哦不,惊讶到。 “这市场有一家毛子开的店,卖五金杂货,我带你们去。” 黄刚在前面带路,转去市场后门,一家摆放凌乱的集装箱摊位已经开门。 一个俄国胖老头正在慢条斯理巡视自己的地盘,手上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黄刚与之交谈片刻,胖老头跟在几人身后,去查看现场。 胖老头仔细研究了一会,又跟黄刚交谈几句,伸出自己的五个短粗手指头。 “五十?”孟月仙转头看向黄刚。 “是五百卢比。”黄刚面带微笑贴心纠正。 五百? 这跟抢钱还差不多。 在深市,陈丽丽摊位上的雨棚才几十块,这还说被坑了。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孟月仙深深地看了胖老头一眼,低头从挎包里数出五百,递了过去。 李海也苦着脸掏钱,像是在割他的肉。 一个破棚子就这么贵,钱还没挣,先掏出去一大笔。 胖老头收过钱,开始指挥着顾南李海从仓库里抬出一大卷帆布,那重量沉得两个人都咬紧牙关,生怕脱手,砸伤脚面。 帆布放在摊位前的空地上,胖老头艰难蹲在地上用卷尺丈量,拿着一把巨大的剪刀,刷刷两下,裁出几大块。 几人扛着裁剪好的帆布、金属架还有其他工具来到摊位前,三个男人爬上爬下重新搭建雨棚。 两个摊位搞完,已经中午。 整个露天市场逐渐恢复活力,人流涌动,叫卖声,讲价声,交谈声,热闹非凡。 可热闹都是别人的,孟月仙跟李海的摊位乱七八糟,又空空如也。 乱的是到处摆放的杂物工具,拆下来的铁架。 空的是一件货品也没有,只有赶去上厕所的摊主看热闹瞅上几眼,多数都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孟月仙跟红梅在仓库也把货理好,抓紧时间把衣服一件件挂在高大的铁门上。 集装箱的好处就是摊位仓库二合一,省去不少摊位仓库两头跑的时间。 货床也要重新做,孟月仙比划半天,让胖老头做短一块,留出一条位置来。 虽然二人语言不通,可最后胖老头还是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比比划划,也一样能办得成事。 黄刚早就回到自己摊位,他一回去,就拉着小翠窃窃私语,惹得小翠哈哈大笑。 倒霉蛋儿,老天爷都想欺负欺负。 计划之外的好事儿,让小翠笑个不停。 “我就说了,丧门星,不就手里捏着点货嘛,老老实实在黑湖批发,非要来这掺和一脚~” 黄刚捏了捏小翠的脸颊,宠溺地看着她。 “坚持不了两天,她们就得灰溜溜回国,我们还能照顾照顾她的生意,让她挣点糊口钱。” 小翠叹了口气,幽怨地说道。 “还得两天啊……我巴不得她们现在就滚!” 第66章 风水宝地 红梅摆货的功夫,孟月仙从仓库的大包里掏出假人模特的四肢。 这就是她的秘密武器。 她从深市千里迢迢背两个,一个放在二姐服装店,另外一个背来这里。 在这个年代,经济发展水平有限,商业氛围也不够浓厚,展示方式也较为传统和简单。 假人模特属于相对新颖的展示道具,成本又高,一个就将近两百元,所以大多数商店还是采用传统的挂放和平铺方式展示服装。 上辈子孟月仙收废品为生,捡到过不少假人模特,卖给收购站价格还不低,一斤最少都有几块钱。 假人模特是服装店必备的展示工具,她印象尤为深刻。 不出所料,这个俄国露天市场虽然摊位繁多,却没有一家用假人模特,还是用自己处理积压货的老方法,挂版售卖。 就这短短的两天,孟月仙一家三口就开了两次小会。 把各自观察到的服装流行趋势跟习惯,总结归纳,决定把带来的货分出畅销款跟普通款。 畅销款全都占据c位,作为挂款展示,普通款都叠好放在货床上。 孟月仙跟红梅将假人模特组装好,固定在俄国胖老头制好的铁架上,为模特穿上红色吊带、牛仔裤,还在假人模特的脖子上扎了一条丝巾花。 假人模特刚刚立起,隔壁的几个摊主目光都被吸引。 “这搞的什么鬼东西?” “假人模特你都不知道?” “啧啧,这玩意儿还不如自己穿版,怪模怪样!” “又不是在大商场,搞这?” “贵得很呢,真是人傻钱多~” 孟月仙无视那些冷嘲热讽,同行是冤家,她们没有来恶意竞争的想法,可人家阴阳怪气她也管不着。 李海手忙脚乱,还是顾东过去帮忙,这才把货理顺。 所有货品都安排妥当,孟月仙跟红梅也在仓库里换好畅销款的衣服,站在摊位前,等客上门。 一波一波的人,却不是光顾生意的客人,都是着急上厕所的人。 随着太阳升高,气温随之升高,厕所的臭气开始飘散,让孟月仙干呕。 感觉钱还没挣到,先落个工伤。 已经下午两点来钟,两家还没开张。 跟两家挨着的一溜摊位,稀稀拉拉有点顾客,也都是回头客。 忙活大半天,几人肚子咕咕直叫,卖盒饭的小夫妻早就离开,孟月仙只能去市场杂货店买回几个干巴巴的大列巴。 2戈比一个,倒是便宜。 除了列巴填肚子,孟月仙又买了一罐自制的酸黄瓜佐餐,也是2戈比,这也是当地贫下中农的省钱吃法。 两家人就这么凑合吃了一顿。 眼见一直开不了张,孟月仙着实犯难。 光租金管理费一天就是20卢比,也就是国内的20元钱。 还有吃喝住宿通行,一天成本就要40卢比。 之前黄刚在酒桌上跟他们讲了很多,说得像是捡钱一样容易,唯独没说生意差该怎么应对。 “妈,咱几个像是哑巴,人家说啥咱也听不懂,只会比手指头,人家一看咱不会说话,都走了……”顾东有点发牢骚,开始打退堂鼓。 早在出发来这里之前,他就不止一次说过,在黑湖再开一家店,就不用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确定性太高,不稳妥,果不其然。 李海凑过来,嗓音沙哑,短短半天,就急火攻心,嘴里起了一个大燎泡,脸上的胡茬齐齐冒出来,“黄刚那小子说的倒是简单,手指头比划比划人家就知道价格,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买东西讲价,国际通用,谁不想便宜一块是一块,可跟哑巴讲价,不如换一家去买,更何况公厕边实在味道不佳。 “我出去转转。”孟月仙撂下一句话就出了摊子。 她跟随人流,像顾客一样,走走停停。 每一个摊主都在激情叫卖,没有一个哑巴摊主。 按黄刚说的那样,待久了就能说,可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每一天可花的都是钱,更何况这个位置干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孟月仙悄悄走到黄刚的摊位边上,混在人群里,悄悄打量他们两口子做生意。 黄刚家的位置极好,正对着市场东门入口,又占据两个集装箱,空间大,货品全,所有货品挂在高大箱门上,很是壮观。 此时是客流量最大的时间段,摊位前还站着一个俄国老太太,头发花白,身穿一身传统服饰印花刺绣套裙,帮着一起叫卖。 一切合理起来,雇一个俄国人,既学了俄语,又多了一个本地员工,两全其美。 可黄刚根本就没提过这一茬。 眼见摊位前一大波顾客离开,孟月仙这才走近。 “刚子,忙着呢?” “孟姐,你说我,太忙了,还想去瞧瞧你们那生意咋样呢,我去给你们开个张~”黄刚笑得很是灿烂亲切,小翠一见是孟月仙立马把头扭向另一边。 “你这员工咋雇的?我也想雇一个。”孟月仙没提自己的困境,这对黄刚两口子来说应该是早就预想到了。 黄刚顿时苦着脸诉苦,“哎呀,这老太太可怜,自己找到我这来,问我能不能给她个工作,你说我心肠也是软,收留她在这儿,还得给她发工资,一天就站这么一小会,真是没办法……” 见黄刚这样说,孟月仙知道自己再问下去也没用,“行啊,那没事了,我先回去忙了。” “孟姐,我去给您开个张~”黄刚假惺惺地提了一嘴。 “不用,早都开张了,你忙你的~”孟月仙转身离开。 回到自家摊位的时候,见红梅站在摊位里一脸茫然。 “红梅,你把价格写出来,我们贴上头,每一件都写上。” 还砍什么价,直接亮出来得嘞。 整个市场的价格固定,以防恶意竞争,每家多点少点都不会相差太大,但是都不会把自家价格标出,有时需要看人下菜碟,报高价再一点点降价。 红梅在杂货店买纸笔,跟顾东两人迅速写好,夹在每件样衣上。 李海也跟着照做,不敢奢望今天大麻袋装钱,只要开张就好。 旁边卖鞋的女摊主幸灾乐祸,趁不忙的时候手里抓着瓜子,来孟月仙的摊子上说风凉话,“你这假人模特也不灵啊?” 张彩凤年纪跟红梅相仿,圆脸小眼睛,脸色发黄,一脸密密麻麻的小雀斑,梳着麻花长辫,身上穿着件土气碎花衬衫,喇叭裤, 孟月仙笑笑,“什么真人假人的,这位置还真是风水宝地,香飘万里,生意不好也正常。” 张彩凤听到风水宝地,感同身受。 “哎~谁说不是呢,我要是能换地方,我也想换,占着好地方的人不挪窝,咱也没招。” 孟月仙认同地点点头,“我们这来得晚倒是正常,你们来的时候咋不选个好位置?” “选?要是能选,我肯定选那几个孙子的摊位,让他们换到我这来闻个够~” 第67章 熬生意 虽说每家都是亲戚带到这做生意,可人都是有私心的,自家的好位置犯不上拱手相送,而疏通关系得来的位置则有好有坏,都要靠钱说话。 稳赚不赔的只有曹辉,切尔基市场老板,其他人赚多赚少都得靠自己手段。 最好使的无非就是钱。 可那么庞大的一笔钱,也不是谁都能掏得出。 张彩凤想奚落初来乍到的新人,却被真正戳中了自家的心事。 要不是被安排到这,自己的生意指不定多好。 “你们这慢慢熬吧,熬上个把月就习惯了。”张彩凤摊位上来了熟客,赶紧扔了手里的瓜子壳小跑回自己摊位上。 一对俄国年轻夫妻站在摊位前挑鞋,只是那个俄国女人的眼睛不时飘向假人模特。 孟月仙见状热情招手,说着刚学会的夹生俄语,“斯给特卡~斯给特卡~” 打折的意思。 女人有些犹豫,男人还在低头选鞋,张彩凤余光瞟到,心里又不落忍孟月仙千里迢迢没开张,随即说了一句俄语,女人便抬脚走到孟月仙的摊位边。 假人模特身上的红色吊带跟搭配的喇叭牛仔裤引起女人的注意。 孟月仙的货远比其他家要时髦一些,做工也精良不少,几乎没有线头。 这都是孟月仙三人蹲在摊子后面,一件一件剪出来的。 看女人犹豫不决,孟月仙赶紧拿出一件递到女人手中,热情地拉她进库房里换。 这种集装箱的试衣间只能如此。 等到男人挑好鞋,付完钱,女人也从集装箱里走出,站在镜子前。 男人见状也走过来,两人叽里呱啦说了半天,孟月仙一句也听不懂。 红梅急够呛,这开张生意,一定要顺利才行,可也只能佯装整理货床上的货,不想让人徒增压力,顾东则不停摆弄假人模特的手脚。 孟月仙目光灼灼地看着女人,又拿着一件玫红色吊带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递到女人手里。 女人看出孟月仙不会说俄语的窘境,指了指身上的一套,又指了指手上的这件。 孟月仙恍然大悟,赶紧拿过纸笔,写出数字,230。 女人点点头,直接从小挎包里掏出钱,孟月仙赶紧拿塑料袋,将女人脱下的衣服装进袋子,这才收下钱。 等俄国夫妻满意离开,红梅立马转过身,拉着孟月仙的胳膊激动万分。 开张啦! 顾东心里的大石头也才落地,只要开张就好,就怕一件也卖不出去。 李海在一边艳羡不已,更上火了。 可这种兴奋并没有维持多久,直到晚上收摊回家,她们都没有再卖出一件。 李海就更惨了,到收摊都没开张,临收摊的时候,孟月仙帮他开张,给顾东买了一件条纹短袖,李海只收了十块钱,意思一下。 一整天下来,路过的人大多数都是捂着鼻子匆匆走过,对他们的衣服瞥都不瞥一眼。 说不气馁,那是假话。 谁愿意在这臭烘烘的摊位前驻足呢。 黄刚早早收摊回家,孟月仙跟李海两家决定守到最后一刻,等到市场即将关闭大门,也等不来一个客人。 坐在回程的电车上,每一个人都沉默地想着心事。 出师不利。 等几人回到家,已是晚上九点过。 二层小楼一点光亮也没有。 怕吵醒老太,顾东像是做贼一样开一楼的大门,进了门,四人悄悄脱鞋,每个人手里拎着鞋,蹑手蹑脚上楼梯。 索性这次楼梯没出太大的动静,索菲亚没有发觉。 怕洗手间闹出的动静太大,几人简单洗漱就赶紧睡觉。 孟月仙躺在床上,手指摩挲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陷入失眠。 怀疑自己的决定,又怀疑是否能在这异乡大展拳脚。 自己还是太激进了。 如果留在黑湖市,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或者一家人就留在深市,为什么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就这样胡思乱想,不知道何时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 孟月仙早早起床,一扫昨日的颓唐,痛痛快快地洗个澡,给自己化个淡妆,穿上昨天模特身上同款红色小吊带,搭配一条阔腿牛仔裤。 红梅听见动静起床,睡眼惺忪地站在房间门口,就看见孟月仙光彩照人地走出洗手间。 “妈?你这是要相对象去?”红梅搓了搓双眼。 孟月仙捋了捋侧分的卷发,展颜一笑。 “我就不信了,人家来这旮瘩能赚钱,咱咋不行?你也给我支棱起来!” 红梅觉得怪怪的,自己咋有点热血沸腾了呢。 凭啥? 她们不远万里过来,可不是来闹心的,是来挣钱的! 红梅也进去冲澡,好好给自己打扮一番。 撞色修身连衣裙,扎了一个高马尾,给自己好好化了一个妆。 顾东跟李海起来得最晚,见两个光鲜亮丽的女人还不习惯。 上次见还是在姐妹服装店开业的时候。 几人下楼赶电车,索菲亚正在扫地,见到下楼的几人,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 出了门,顾东忍不住嘟囔一句。 “又不是不给钱,天天给我们脸色看。” “人家出租,我们来住,凭啥人家就非得天天对你笑?管好自己得了,有本事就快点把俄语学会,不满意你就换个地儿。” 顾东这小子倒是比上辈子话多不少。 李海本来就心情不好,忍不住抱怨,“花着钱,受着气,还是在家好。” 孟月仙知道他闹心,“慢慢想办法,这个也急不来,做买卖早上得心情好,心情好,财神爷才来。” 有时候就得靠玄学来支撑一下不多的信心。 李海顿时闭上嘴。 他也是个生意人,自然明白孟月仙的意思。 红梅年轻脑子活泛,没事就偷偷听隔壁卖货,也不管别人说什么,拿个笔就记在纸上。 这回每个人都拿出了上学的尽头,在车上背天书。 还要互相抽查内容,一股子大碴子味儿的俄语,也不知道人家能不能听懂。 死记硬背倒也让上班路不再漫长,只是车上的俄国人觉得这几人好笑,不免多看她们几眼。 等到了摊位上,大家分工明确,七手八脚挂货,摆货。 还没摆完,隔壁的张彩凤两口子也到了。 张彩凤睡眼惺忪,指挥着胡国庆从集装箱里搬货,自己把鞋一只只放在架子上,当然,都是左脚鞋。 “妹子,帮我配双高跟鞋,38码。”孟月仙站在摊位前,背着手,打量铁架上的各类皮鞋。 张彩凤站起身,狐疑地看着她。 傻了吧,到这买? 第68章 黎明前的黑暗还有多久 张彩凤见这人不像是开玩笑,打量了一番孟月仙的穿着,拿出一双黑色尖头高跟鞋。 孟月仙自己招待自己,坐在矮凳上,脱下回力鞋,上脚试。 “这才对味儿,阔腿裤配高跟鞋,这腿能拉到两米长。”孟月仙站起身,在镜子里欣赏一番自己的穿搭。 张彩凤的眼光不错,正合适。 “多少钱?”孟月仙直接拉开腰包的拉链,准备付钱。 “八十!”张彩凤可没有给她打折的想法。 孟月仙直接数钱,递到张彩凤手上,转身离开。 等孟月仙离开,张彩凤看着手里的钱还觉得奇怪。 在她摆摊的这两年间,隔壁摊位来了又走不知道多少波人,能真正留下的,还是少数。 语言不通的辛苦,想家的难受,挣钱的艰辛,都是放弃的理由。 她不看好这两个新邻居,自然也没有结交的想法。 可在她摊位上消费的邻居,可是头一份。 胡国庆把一摞鞋盒放在地上,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傻啦?这可是头回开张这么早。” 张彩凤手里捏着钱,这才塞进腰包里,“你才傻~你全家都傻!” 孟月仙穿着高跟鞋回到仓库,跟正在剪线头的红梅展示好几圈。 “好看,你个儿高,穿上高跟鞋条更顺了。”红梅抬起头,上下打量。 孟月仙拉过凳子,抓过一件衣服,捡起放在一边的小剪刀。 早上人不多,顾东在前面看着,她们两个就在仓库里剪线头。 刚刚孟月仙喊她一起买高跟鞋,她不去,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穿了不会走路。 “多少钱?” “八十。” “八十?那么贵,深市一双才十几块。” “昨天要不是人家说了一句,我们开张都开不了。” 红梅还以为是顾客看上模特的衣服,并不知道隔壁摊主的功劳。 “我看她一天看我们热闹,还能帮我们?” “你以为说好话的就是好人了?” 红梅想到了黄刚,“黄刚说得好听,把我们晾在这。” “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只是一个商人,我们也不是三岁孩子,也不是人家亲爹亲妈,你看李海跟我们没有任何区别。” 红梅点点头,表示认同。 从前,她们在老家,乡里乡亲靠感情脸面维持情分,可自从去了深市,她发现,人跟人之间,关系没有那么简单,也不是这样维系。 一切都靠利益。 果然人的心眼是靠眼界撑大的。 三人就这么枯坐到中午,看着市场里的顾客渐渐变多。 孟月仙站在自己摊位前,跟每一个路过上厕所的人,热情地说塑料俄语。 倒是比昨天强上一些,卖了一条牛仔裤,还有一件吊带,一件衬衫。 卖的就是模特身上的粉色衬衫,还有孟月仙身上的一套。 但是捏着鼻子的顾客,还是让她头疼公厕的问题。 位置不好可以慢慢养回头客,可味道不好,很多人嫌弃,不愿停留。 午饭时间,市场里的顾客变少,售卖盒饭的小夫妻推着三轮车开始吆喝。 这顿午饭倒是不用再嚼难咽的列巴,可以吃盒饭。 只是一份盒饭的价格让人咋舌,5卢比。 盒饭里只有一丁点猪肉沫,土豆丝,胡萝丝,白菜片,白米饭,一整个清汤寡水。 肉类紧缺,小夫妻也是每天早早排队,才买到点肉,挣的也是辛苦钱。 市场里一半摊主自己带饭,一半因为生意太忙,就选择吃盒饭。 孟月仙觉得带饭要好一些,只是语言不通,花高价买肉做饭,跟买盒饭相差不大。 天色渐暗,又是没什么进展的一天。 李海这回靠自己的手指头比划,终于开张,下班路上的脸色,好了不少。 这也算一个开始,黎明前的黑暗还有多久,他也不知道。 这个夜晚依旧很难眠,孟月仙下午没事儿的时候去找了曹辉,反应公厕下水的问题。 她想着先解决味道,语言只能靠时间。 曹辉的回答已经滚瓜烂熟,不是他不想解决,而是这个他解决不了。 “你以为我没去找人吗?都在踢皮球,我找市政,让我找建设事业部,我去找建设事业部,又让我去找市政,毛子就是这样,吃饭一个顶俩,办事稀里糊涂。” “那能不能给我们挪个位置?”孟月仙还想着问问看,有没有回转的余地。 曹辉玩味地看着她,揣着明白装糊涂。 “市场就这么大,你问问去?谁想跟你换?” “不是还有空位置嘛。”孟月仙看到过,那些位置也不错,自己该交的钱都交了,怎么不能分到那。 “那都是人家买的,怎么给你?” 那都是得掏大价钱的好地方,一毛不拔,还想要? 脸皮呢? 孟月仙其实交了,只不过交到黄刚的手。 黄刚说大老板是俄国人,曹辉只是在人家手底下办事的人,这好处费是交到毛子那,才能给摊位。 孟月仙信了,这不得不信。 信息不对等的两人,云里雾里说不到点子上,也就没法有效沟通。 只有黄刚从中挣得盆满钵满。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一行人又早早来到市场。 红梅展现了自己的设计天分,通过看那些俄国女孩的穿着,给孟月仙搭配。 今天孟月仙换了一身衣服,戴着一个贝雷帽,黑色露肩长袖,皮革包臀裙。 孟月仙身材高挑,再穿上高跟鞋,妥妥的衣服架子。 假人模特的穿着又是另外一种,这样摊位前的两个模特,还是能吸引到几个顾客。 现在每天倒是能开张,只是生意依旧惨淡。 李海也是借了孟月仙的光,顾客也会顺道看看他摊位上的货。 他摊位上的男款居多,这两天都是靠男士牛仔裤挣饭钱。 就在孟月仙看着顾客捂着鼻子从她身边路过,肩膀被人猛拍了一下。 第69章 大白天见到鬼了 孟月仙回过头,是娇俏可爱的俄国女孩玛莎。 玛莎披散着一头金发,身穿蓝色雪纺短袖,白色长裙,背着双肩包,活脱脱的大学生模样。 “玛莎?”孟月仙一脸惊喜。 “阿姨,我可算找到你。”她一把抱住孟月仙,激动得直跺脚。 孟月仙赶紧牵着玛莎进到仓库里,里面安静,味道也没那么冲,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就在玛莎回到家的当天,得知姨妈突然生病,赶紧赶到医院。 幸好发现得早,人抢救过来。 姨妈刚脱离危险,父母还要在医院照顾,玛莎只好先来市场寻找孟月仙。 切尔基市场她倒是知道,可这个市场极大,她也第一次来到这里。 她到处找人问,都不知道孟月仙这个人。 转了一天,像个无头苍蝇,根本找不到人。 第二天她又来,还是一无所获。 今天要不是为了上厕所,她还找不到人呢。 孟月仙苦笑,“分到了好地方,闻着味儿就能找到我。” 玛莎不解,“为什么?不能换吗?” “如果能换,我肯定换。” “阿姨,我要谢谢你。”玛莎说着把双肩包卸下打开,不停从里面掏出东西来。 巧克力,咖啡,伏特加,红茶,最后还掏出首饰盒来。 孟月仙知道女孩想要报恩,可她不是为了别人报恩,才出手相救的。 “不用这么客气,快拿回去。”孟月仙拒绝,玛莎立马就不干了。 “我的爸爸妈妈来不了,所以准备的礼物你一定要收下,等他们有时间,一定要来当面感谢你。” 玛莎很坚决,因为就在那天,要不是孟月仙出手相救,她的下场不言而喻。 她的人生刚刚开始,她还有很多梦想没有实现。 用哥哥的话来说,是幸运女神眷顾,她这才幸免于难。 孟月仙按住她的手,“你要是想报答我,我还真有事求你。” 玛莎的到来,就像是一束光打在黑暗之中。 “什么事?”玛莎忽闪着大眼睛,认真地看向她。 “当老师,你愿意吗?” 玛莎如今就是孟月仙的救命稻草。 孟月仙很迫切,迫切地想学会俄语,主要是为了顾东两口子。 她终究要回国,可她走了,顾东两口子怎么办?投入的所有积蓄又该怎么办? 玛莎一听这要求,皱起眉,很是苦恼。 “不耽误你太多的时间,就一会儿,你一边说红梅一边记,不麻烦。”孟月仙看到玛莎的表情,赶紧解释。 “阿姨,如果你收下东西,我就教,你不收,我就不教。”玛莎歪着脑袋,故意这么说。 “我的爸爸妈妈为你准备的,你不收,不可以!” 孟月仙知道玛莎在逗自己,“我收我收。” 别的都还好说,那个金灿灿的耳环让孟月仙很有负担。 黑色的丝绒盒子里头静静躺着一对紫金红宝石耳环,水滴形状,在有限的天光底下,闪闪发光。 “这个好看,你戴。”玛莎直接帮孟月仙戴在耳朵上。 孟月仙从前没有属于自己的首饰。 结婚那时候的银戒指,过门的那天戴在手上,第二天就被老婆婆撸走,说的是干农活戴啥戒指,妈给你收着,就收了一辈子。 手上的镯子是傅老太临死送给自己的,留着当念想。 如今又多了一对耳环,漂亮得挪不开眼睛的耳环,一看就嘎嘎贵的耳环。 “这金子的,太贵重了。” “是紫金,不是黄金,不贵不贵。” 在玛莎的科普下,她才知道原来世界上除了黄金,白银,还有紫金。 这是一种天然合金,颜色偏紫,佩戴越久越亮,硬度高,适合镶嵌宝石水晶,也是俄国的国金。 此时紫金的克价也只有黄金的一半,价值更体现在镶嵌的宝石上。 孟月仙晃了晃头,感觉到两个耳朵上的重量。 以后再不用戴茶叶梗。 另一个丝绒盒子也被玛莎打开,里面还有一对,只不过形状不太一样,也是镶嵌的红宝石。 这孩子还有心,给红梅也准备了一份。 在车上,孟月仙拼酒醉酒的日夜,都是红梅在照顾她。 冷了给她找衣服穿,上厕所都陪着一起,就怕她被抓走,她对红梅也很感激。 红梅也被孟月仙叫进仓库里,玛莎为红梅亲手戴上。 得知玛莎能教她们俄语,红梅激动坏了,当了这么多天哑巴,实在是憋屈的没招,有老师教,就能快速开口卖货。 孟月仙一开始救人她也有怨言,虽然知道婆婆以为有乘警,才敢出手,还是觉得她多管闲事。 后来孟月仙悄悄跟她说,要是丫蛋儿长大出门坐火车,也碰上这种事,会不会有人帮她。 红梅不敢想,也开始理解。 而玛莎的到来,让她开始相信,善有善报这回事。 玛莎站在摊位前,说一句俄语,又说一句汉语,红梅就在一边拿笔记在本子上。 来来往往的客人着急上厕所路过,玛莎一直热情叫卖,真的试图帮孟月仙揽客,只是不得技巧罢了。 但是也真有零星的人驻足在摊位前。 毕竟玛莎年轻漂亮,又是本国人,整个露天市场,只有几家雇佣俄国人,都是年岁大的婆婆,年轻的还真没有一个。 在玛莎边授课边揽客的努力下,今天的销售情况,终于得到改善。 从昨天的三件,到今天的四件。 呆了几个小时,玛莎离开,红梅的小本记得满满当当,都是实用且简单的售卖句子。 这次的下班路,再不是死气沉沉。 李海也跟着沾了光,红梅也给他抄了一份。 玛莎的出现让一小撮人开始注意。 最先注意到的,是隔壁摊位的张彩凤。 简直是比白天见了鬼还严重。 她不是没想过雇佣一个俄国老太,那些都是走投无路才会来给国人打工的底层人,可即便是底层人,也不是她能雇得起的,工资高,要求多,每天只上三个小时,稍有不慎,还会举家来摊子上闹着加工资。 况且就自己这个位置,怎么扑腾都难出水花,少挣也比在国内农村地里刨食强,她就这么坚持下来。 孟月仙竟然认识这么年轻的俄国女孩,还愿意给她摇旗呐喊,真是奇了怪哉。 最为震惊的不是张彩凤,而是黄刚。 他每天都会趁着不忙的时候,偷偷来转转,看看她们的惨状,盘算她们放弃回国的日子。 可看到玛莎站在臭哄哄的公厕旁叫卖,差点眼珠子掉出来。 也是一副见鬼的表情。 第70章 不想吃花生米,就跟着走 接下来的一周,孟月仙一家的口语进步飞速,玛莎每天要上课,没有课的下午,偶尔会来帮忙,俄语小课堂开班授课。 在玛莎的帮助下,生意渐渐有起色,一些回头客会带着亲戚朋友光顾。 只不过跟其他摊位相比,差的还是太多。 也是幸亏孟月仙的货进价便宜,利润极高,这十天的营业额也将近两千元。 可这点营业额,就没必要大老远受这份洋罪,进展实在是太慢。 刨去成本花销,也并没有多少钱。 虽说与预期相差极大,目前也没有太好的解决方法,孟月仙只能边走边看。 李海也开始慢慢适应,虽说赶不上孟月仙一家生意好,也是渐渐有了起色。 孟月仙一开始明码标价是因为语言不通,后来发现很多顾客喜欢这种方式,来回讲价对于她们来说并不擅长,这样直接省去问价讲价还价的过程,节省时间,很受欢迎。 隔壁摊位的张彩凤最先发觉,也在自己的鞋上标示价格,生意也神奇地变好一些。 其他摊位效仿的人越来越多,黄刚也迫于压力,明码标价,惹得小翠火从心起。 “搞出这幺蛾子,现在想多喊价都不行,多喊人家就走,也不知道你咋想的,非把她搞来。” 黄刚有些憋屈,那时候他说进价三块钱的牛仔裤,小翠立马眼睛一亮,催着他答应,现在又来骂他。 本来想着她们坚持不了几天就得灰溜溜离开,结果,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看这样是准备赖着不走了。 孟月仙可从来没想过要走,她只会更加卖力,让顾东红梅好好留在这。 好不容易历经千难万险才来到这,怎么能灰溜溜地离开? 现在红梅吆喝得最凶,一开始还因为俄语差,不好意思站在外头揽客,现在也是销售小能手,小词儿一套一套。 下午时分,人流拥挤,正是客流量最大的时候。 一个身穿灰色西装外套的女人走走停停,被红梅热情地拦下,卖力介绍假人模特身上的紫色缎面衬衫。 女人听红梅说得口干舌燥,转过头,朝后面挥了挥手,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 俄国人的长相都是黄头发蓝眼睛高鼻梁,两个男人冷着脸,看着都差不多一个样儿,穿得再一样就更像是双胞胎,黑手党双胞胎。 他们说了一长串话,可孟月仙三个人,谁都听不懂。 那些单词很陌生,根本不是问价或是问货。 最后女人掏出一张纸,在孟月仙的脸上晃了晃,两个男人上前一步,直接去拉孟月仙跟红梅,顾东见状立马站出来挡开。 孟月仙怕顾东冲动,赶紧拉住他的手。 “顾东,别~” 其中一个俄国男人冷着脸,掀开西装外套,差点从腰间掏出枪来,极具压迫的身高,让孟月仙抬起头,试图辩解,可脑中词汇实在有限,一句话也说不出。 玛莎只教了面料,颜色,钱,数字等等词汇句子,除此之外,别的什么都没来得及教。 红梅俄语学得最快,倒是听懂其中一个词,“依杰基!” 走! 是让她们跟着走。 她们犯了什么事? 几个人把三人围住,架势拉满。 红梅悄悄对孟月仙说道,“好像是让我们跟他们走……” 孟月仙不动声色瞥向李海的摊位,并没有看到人,又转过头瞥向张彩凤的鞋摊,也没有看到那对夫妻的身影。 太奇怪了。 刚刚还在的人,怎么这时候一个都不在。 做生意的人,从来不会扔着摊位不管,更何况现在是客流量最大的时间段。 还没等她继续思考,眼前三人脸色变得不耐烦,跟顾东拉扯,矛盾眼瞅着就要升级。 “走,我们跟他们走,我们也没做亏心事,不怕。”孟月仙沉着声音走出摊位。 顾东脸涨红,脚下像生了钉子,“那也得给我们收货的时间呢,货咋办?” “再不走就吃花生米,别操心货了!”孟月仙不想顾东冲动,上次脑袋开瓢一次,就是运气好,可好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 顾东还有点忿忿不平,狠狠瞪着眼前的俄国人,只能放弃挣扎。 他心底放不下这么多货,每一件都是钱。 三人被赶着往前走,孟月仙留心经过的那些摊位,一个摊主都不在,有些顾客站在摊位前东张西望,手里还拿着衣服。 太诡异了,如果李海跟张彩凤不在是巧合,那所有的摊主同一时间消失,已经不在巧合的范畴了。 出了市场侧门,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拉脱维亚,四四方方的面包车。 车门边站着两个穿着皮夹克的俄国男人,两只手交叉在胸口,冷冷扫视着四周。 车里面还坐着两个人,孟月仙弯腰钻进车,坐在里头的两人眼巴巴看着她,黄皮肤黑头发,眼里都是惊恐。 等三人都坐进面包车,车门被重重关上,车里安静的只有几个人的呼吸声。 驾驶位坐着一个胖嘟嘟的俄国秃顶男人,正无聊地打瞌睡。 “为啥抓咱们?”孟月仙第一个开口。 农村打扮的女人‘哇’的一声哭出来,想必憋了许久。 “我哪知道啊,我才来两天……我想回家……”女人看样子是真吓得不轻。 坐在女人身边的男人只有二十多岁,穿着牛仔衣牛仔裤,只是脸上还有与之不符的质朴,身上打着摆子,“会不会杀人呢,我还没活够,我还得给我爹娘养老,我还没娶媳妇……” 全车上下,只有孟月仙一家人情绪还稳得住,恐惧都被压在心底。 红梅紧紧靠在顾东身上,此刻脑子里想的都是远在天边的丫蛋儿。 为啥被抓,还没搞清楚。 见两人初来俄国,孟月仙安慰。 “大白天的不会杀人,用不着这么怕。” 孟月仙是在安抚所有人的情绪,自己其实强装镇定。 又坐了好一会儿,刚刚的一女二男从市场侧门走出,直接钻进停在大门边的皮卡车里,站在面包车门边的两个俄国男人随即钻进车中。 司机一脚油门,车辆慢慢驶离切尔基市场。 车内沉闷的气氛让每个人连喘气都小心翼翼,面无表情的俄国男人只专注看着前方,一脸的凶神恶煞,农村女人掩面小声哭泣,孟月仙抓了抓她的手,才让女人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情绪稳定了不少。 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陌生,越来越荒凉,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这到底是要去哪…… 第71章 我还没活够 面包车行驶了起码一个小时,就在孟月仙以为全家得死在异国的土地上,车终于停在一栋高大的水泥灰楼前。 足有两米高的围墙将大楼围成一个碉堡,看着很是森严。 黑色的大铁门缓缓打开,两辆车缓缓驶入。 孟月仙透过车窗抬头向上看,整栋楼像是一块发霉的水泥豆腐,墙面上有几个窄小的窗户,每一个都围着铁栅栏,斑驳的墙面上是爬了一半的爬山虎。 车内几人忐忑不安,两个俄国男人先下车,将她们一个个从车里拽出,动作粗暴,不禁让孟月仙误以为自己进了老虎洞。 接下来就是严刑拷打,最后慷慨赴义。 农村女人下了车彻底腿软,瘫软在地上,号啕大哭,“我不想死,我还没活够,我不想死……” 女人凄厉的哭声在半空回荡,伴着乌鸦鸣叫的嘎嘎声。 年轻男人被女人的哭嚎搞得心慌手抖,突然拔腿就跑,两个俄国男人赶紧追,皮卡车上下来的两男一女径直走进大楼,丝毫不在意此时的骚乱。 孟月仙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因为男人没跑出去几步,就被追上的俄国男人一拳打倒在地,像条死狗一般拖了回来。 就在刚刚男人跑开的瞬间,顾东甚至想让孟月仙娘俩先跑,自己断后。 还好孟月仙直接呵斥他,“老实呆着!” 孟月仙上辈子虽然没来过俄国,可也知道这不是什么不法之地,正常做买卖,应该不会招来什么杀身之祸,况且,她也没得罪什么人。 难道是火车上结梁子的那两个人? 孟月仙的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难道今天就要死在这异国他乡? 风波在几个呼吸间平息,农村女人赶紧麻溜从地上爬起,乖乖跟在几人身后。 现在死,还是等会死? 她选择等会儿。 几人低着头排队进到大楼内部,那种死亡的恐惧才减轻一些。 不像建筑外部的阴森恐怖,里面就是正常的办公场景。 高大的穹顶上挂着一盏巨大惨白的吊灯,猛地走进去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张张木制办公桌遍布整个大厅中央,每张桌上都是成堆的资料,资料堆里都坐着一个俄国办公人员正低头忙碌。 大多数人都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少数人穿着皮夹克,风尘仆仆地刚从外面回来。 孟月仙几人被带到一张空桌前,站成一排,一个短发俄国女人在办公桌后坐下,拿出一叠纸来,冷着脸开始问话。 俄国女人说了半天,见对面五人毫无反应,皱了皱眉叹了口气,把一叠纸扔在桌上,震出一小团浮尘。 “护~照~” “护照?” 这两个别扭的汉语,让所有人听明白了,从腰包里掏出来递到女人手上。 就在女人低头看护照的时候,孟月仙微微侧头看向墙边,那是一溜黑色铁栅栏。 这是在局子? 不知女人是不是发觉孟月仙的好奇,喊了一个名字,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壮汉走过来,将她们推进铁栅栏里头,并没有归还护照。 铁栅栏里环境糟糕,墙皮脱落的痕迹好像世界地图,角落里几个蟑螂排队搬家,里面只有一条金属长凳,锈迹斑斑,有两颗螺丝消失,凳面开始歪斜,人坐上去还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顾东则跟那个昏迷的年轻人关在一起。 失去知觉的年轻人昏迷不醒,顾东将他搬在长凳上躺起,自己坐在另外一侧。 孟月仙红梅还有农村女人,关在另一边。 “红梅,别怕,我们进了人家的公安局了。” “咱是犯法了?”红梅手心出汗,跟顾东分开,她顿时没了安全感。 孟月仙摇摇头,“我也不懂,不知道他们会找个会说普通话的人不,给翻译翻译……” 顾东在另一侧的单间里头,垂着头坐在冰冷的金属长凳上。 他身为一个男人,护不住生养自己的妈,也护不住为自己生儿育女的媳妇,挫败又无力。 空有一身的力气,却没有丝毫办法解决眼前的处境。 昏迷的年轻人躺在冰冷的长凳上,睡得很是安稳。 就在孟月仙一家被带离过后,切尔基市场慢慢恢复常态。 李海坐在自己的摊位前,看着隔壁空空的摊位出神。 就连询问的顾客都被他视而不见。 就在刚刚,小翠突然匆匆跑到摊位上叫他,他以为黄刚找他有事,就跟在小翠后面离开。 她们在市场里绕了几个圈子,从集装箱背面的小路,离开市场,钻进一条窄巷。 几十号人都躲在细细的窄巷里,其中就有黄刚。 黄刚抽着烟,跟身边的男人们打着哈哈,一脸轻松。 “啥事儿?”李海跑的气喘吁吁,额角有跑出的细汗,心里还带着一点埋怨,刚刚正有个顾客在他的摊位前看货。 黄刚不耐地用眼角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白烟,“要命的事儿,不是我喊你,你就被移民局抓走,算你听话跑得快!” “移民局?”李海有点懵,突然就要往回跑,被黄刚一把扯住。 “你疯了?回去找死?直接给你遣返回国!傻狍子!”黄刚急眼,声音不自觉放大,又赶紧压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孟月仙她们咋整?!”李海也急了,不知道回去还来得及不。 黄刚冷笑,撒开手,故意盯着李海的脸,“你回去啊,回去正好跟她们一起回国,我懒得管你,要不是跟你有这一层关系,我干啥让小翠冒着危险去找你,我也是仁至义尽,你回去也别说我刚子不地道!” 李海听着黄刚说完,如坠冰窖。 深谙人性的黄刚抖了抖烟灰,看着远处拾捡垃圾的拾荒老人,自言自语。 “以前地里刨食,看天吃饭,现在来到这是看人家的脸色吃饭,你们就看我们回国风光,现在知道我们过的是个啥日子了,钱难挣,屎难吃,在这儿,没人把咱当个人看……” 李海蹲在地上,像是被抽出了脊梁骨,再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孟月仙坐在铁栅栏里头,看着外面的人忙忙碌碌,身边的农村妇女哭累了,也再没了眼泪。 “妈,你说,会把我们抓去枪毙吗?”红梅有点绝望,因为那些人就像是看不见栅栏里的她们,也没有放她们走的意思,她们被彻底扔在一边,仿佛不存在。 “来都来了,走一步看一步吧,随便杀人肯定是不可能,既然死不了,那就没大问题。”孟月仙安慰红梅。 农村妇女在一旁听见也赶紧附和,“就是就是,咋可能随便杀人,杀人犯法!” 每个人都在努力说服自己,这里是安全的。 “你不是切尔基市场的吧?”孟月仙转头问她。 “我跟我亲戚来这种地,说是在这种地能挣钱,在家也是种,在这也是种,我就跟着来了,我才来了三天,我上了趟厕所,出来就被抓进车里……” 红梅探过头,“种地?” “昂,种地,种大白菜,土豆,还能用机器,突突突地开过去。” 孟月仙脑子里转来转去,还在想为啥抓她们。 她们明明手续齐全,要不然也没法过境,唯一的共同点都是初到俄国,可她们除了市场哪里都没去过,是怎么惹的事? 几人坐在铁栅栏里,从天亮等到天黑,已经是深夜,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两个值班的人。 中午饭都没吃就被抓走,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此刻所有人都饥肠辘辘。 孟月仙站起身,两只手抓着铁栏杆,用俄语叫着,“先生!先生!” 其中一个男人微微转过头,冷漠地看向她。 第72章 遣返回国 孟月仙用手拍了拍肚皮,又指了指嘴巴。 男人觉得很好笑,推了推旁边的男人,一起看孟月仙的表演。 红梅觉得屈辱,“妈,别求他们……” 孟月仙不顾身后红梅的央求,面带微笑,“虎币哨子,你奶奶我饿了,要么就放你奶奶走,要么就得管饭!#¥@#……%¥……” 俄国男人见孟月仙面带微笑,语气诚恳,一边笑,一边站起身,慢慢走到墙边的铁皮柜,打开柜门,掏出几个邦邦硬的大列巴从栅栏里递进去,孟月仙一边微笑,一边继续问候他全家。 农村妇女听得一愣一愣的,简直是看呆了。 顾一东声不吭,看着放在地上的大列巴。 他听见孟月仙刚才是怎么要到食物的,为什么他们要遭受这些?乞来的东西他一口都不想吃。 “顾东,人不能被尿憋死,既然他们没想枪毙我们,那就该吃吃该喝喝,来都来了。” 这是独属于北方人的口头禅,来都来了。 既是对现实无奈的妥协,又何尝不是一种豁达呢? 来都来了,那就这么着吧。 该吃吃该喝喝,遇事别往心里搁。 顾东站起,把地上的列巴捡起,不再跟自己置气。 就这么填了肚子,几人拢着身上的外套,依靠在一起取暖,凑合过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孟月仙是被窗子里晃进的阳光照醒。 她浑身僵硬,身体酸痛,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农村妇女倒是睡得好,打了一宿的呼噜,让红梅苦不堪言,困得受不了才眯一会儿。 办公室陆陆续续有人来上班,依然无视她们几个边缘人士。 她们在这举目无亲,自然没有什么人能来解救。 孟月仙认命的等待。 到底是罚款还是给她们判刑,总要有个说法,而不是让她们在这忍饥挨饿。 早饭自然没有,因为所有人都在忙碌,除了被带出去排队上厕所,其他时间只能在这里枯坐。 已经到了下午,孟月仙饿得有气无力。 一个俄国女人突然走了过来,打开铁栅栏,只带出了孟月仙跟红梅,惴惴不安的农村妇女局促地站起身,手心里攥着碎花衬衫的衣角。 “你好好待着,不用怕。”孟月仙安慰她。 人在这种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是靠抱团取暖才能坚持。 铁栅栏里只剩下她一个,确实可怜。 孟月仙红梅走出,发现顾东也被带了出来。 好家伙,这是让一家人齐齐整整。 孟月仙理了理衣服,踩着高跟鞋走在前头。 心里头是慌的,可面上一点不显露出来。 俄国女人带着几人上了楼梯。 二楼并不像一楼的大厅都是办公桌,只有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一扇的木门。 她们走到尽头,俄国女人打开房门,转身离开。 孟月仙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入。 不同于一楼的简陋,这是一间宽大奢华的办公室。 一个年轻的俄国男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头,短发,西装,手里拿着一叠资料正在低头查看,孟月仙看不清他的长相。 办公桌前还有一个女孩的背影。 女孩转过头,竟然是玛莎。 玛莎迅速起身,快步走来,一把抱住呆愣的孟月仙。 “急死我了,我去市场找你,你不在,旁边卖鞋的那个姐姐告诉我,你被抓走了……” 玛莎话说得又快又急,能听出她的紧张和着急。 孟月仙根本想不到竟然能在这看到玛莎,哪怕是黄刚坐在这她都能想到,也没想到玛莎会找到这儿。 “你怎么来了?”孟月仙小心地看向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男人,怕牵连到玛莎。 玛莎拉着孟月仙跟红梅坐在靠墙的沙发上,转身去给几人倒水。 她还记得她们爱喝热水的习惯。 而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男人也起身,帮着玛莎把水端到他们手中,让孟月仙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热情的有点让人惶恐了。 难道这玛莎是啥皇家公主? 男人坐在旁边空余的沙发上,面带微笑地看着玛莎。 “阿姨,这是我哥哥伊万。” 哥哥? 孟月仙仔细看了看两人的眉眼,还真别说,是挺像的。 玛莎坐在孟月仙身边开始酝酿措辞。 “你们的护照有问题,是旅游签证,是不能经商的。” “旅游签证?不对啊,黄刚说的是工作签,还有邀请函。” 孟月仙赶紧从包里掏出几张薄薄的纸,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一些看不懂的字。 坐在对面的男人接过,仔细看了看,摇摇头,接着说出一长串话。 玛莎认真听完,又接着给孟月仙解释。 “你们的护照写得很清楚,你这上面的签证章盖得很明白,这几张纸,都是假的。” “假的?”红梅不敢置信,“那我们怎么办?要罚款吗?” 玛莎又跟坐在一边的伊万询问,转头又对着孟月仙转述。 “要罚款五千卢比,一个人……” 孟月仙这分钟天都要塌了。 一个人五千? 三个人就是一万五。 “如果不交呢?”顾东沉着声音问,两眼充血。 “不交……遣返回国……” 第73章 身无分文 玛莎又赶紧补充。 “只要交了,伊万可以帮你们办理营业执照,然后补办工作签证,就不用遣返回国!” 遣返回国? 孟月仙脑子嗡的一下。 一边的顾东脸色发白,他们带来的钱只剩下一万还没兑换,这岂不是全要搭进去…… “阿姨,哥哥只能帮你们这样,这个钱太多了,我还没有那么多钱……” 孟月仙摇摇头,“你帮得够多了,我才要谢谢你,我可能要去银行取钱,再交罚款,交了钱就可以出去吗?” “当然可以。”玛莎有些愧疚,因为在金钱这一块她没有任何能力去帮助孟月仙。 伊万经过玛莎翻译,知道孟月仙的选择,直接带着几人下楼,开着车带着几人去最近的银行,当然少不了玛莎的翻译帮助,把三人内衣口袋里的一万元全部兑换成卢比。 孟月仙又把挎包里的钱收集在一起,还不够。 最后玛莎把自己包里的几百卢比也贡献出来,这才凑出了一万五千卢比。 回到移民局的大楼,孟月仙亲手交到工作人员的手里,心里滴血。 这交出的是她们最后的安全感,如今空有一堆货在仓库里,自此身无分身。 玛莎有些抱歉,因为在她的国家,年满十八岁就已独立,家里再不会为自己负担额外的支出,而她又在黑湖呆了一年,知道一些人情往来,那些礼物都是她用自己的积蓄购买,而自己的父母也并没有用礼物跟卢比感谢恩人的意思。 父母只想着请孟月仙一家人吃顿饭倒是真的。 两个国家的人,不同思维的碰撞,在此刻格外刺眼。 玛莎想跟家里借钱,可这么大一笔钱,父母是不会借给她的。 孟月仙转过头感谢玛莎。 “谢谢你,等我挣了钱还你,就是办理营业执照还需要多少钱?” 听到孟月仙问营业执照,玛莎赶紧回应。 “不需要,我哥哥这边帮你办理,你有租赁合同吗?” “有。”孟月仙赶紧从挎包里掏出租赁合同。 因为不放心家里会不会招贼,所有重要的东西孟月仙都用塑料袋包好,放在腰包里,上下班都穿着外套,两个手抱着走,生怕有一点闪失。 玛莎拿着那些合同看了半天,看不出什么,又交到哥哥手中。 伊万把几人的护照签证还有租赁合同叠在一起,对着玛莎说了几句,转身离开。 “怎么样?”孟月仙有些紧张,实在是被搞怕了,害怕再出现什么幺蛾子。 “租赁合同有效,哥哥会帮你们去办理,一些他能省的费用都可以帮你省去,不会花钱。” 玛莎没说的是,还是要花大概几百卢比,这个钱她想跟哥哥借一下,到时候再还。 孟月仙这才长舒一口气。 “妹子~妹子~你们咋样了?” 孟月仙回头,是昨天一起同甘共苦的农村女人在叫她。 她还在铁栅栏里,而另一侧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我们交了罚款,放出来了。” “罚夺少?” “五千。” 女人一下就瘫软在地。 “这么多?我哪有这么多钱……咋办呢……完了……” 孟月仙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回程的路上,是伊万开着车送几人回到市场。 “如果交不起罚款会怎么样?”孟月仙想知道那个女人最后的命运。 玛莎也不太懂,就能问正在开车的伊万。 等哥哥说完,玛莎开始翻译。 “会联系使领馆,交清罚款,遣返回国……” “那我们要是没有你的帮助,不办理营业执照,怎么都要被遣返?” 玛莎点了点头,表示默认。 所以哪是孟月仙救玛莎,这是玛莎救了她们一家,也可以说是双向救赎。 开了许久,这才回到熟悉的切尔基市场,玛莎趴在车窗边跟孟月仙挥手告别。 “我要跟伊万去办营业执照,到时候我会给你送过来。” “谢谢你,玛莎,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别这样说。” 孟月仙看着汽车开远,又站了半晌这才转身,往市场里走去,身后跟着垂头丧气的顾东跟红梅。 此时正值下午,客流量最大的时间段。 孟月仙跟随着人流走到自己的摊位前,发现所有的货都已经收了起来,摊位上空空荡荡。 李海一看到孟月仙几人,先是愕然,接着又是惊喜。 “哎妈呀,你们可算回来了,我也没有你家仓库钥匙,现买的一把锁。” 孟月仙笑了笑,“那谢谢李哥。” 李海脸色有些尴尬,嘴唇动了动,不知该如何开口,旁边摊位上的张彩凤从摊位里跑出来。 “你们是真讷,这都能从移民局出来?”张彩凤在几人面前转来转去,嘴里‘啧啧’个不停。 “咋?那移民局又不是老虎洞,咋不放我们出来。” “当然不放,应该直接遣返回去。” 张彩凤虽然没被抓过,倒是门儿清。 “你是真不想看见我们呢~”孟月仙好笑地看着她。 张彩凤摇摇头,脸色一正。 “我哪有那么损呢,我本来想叫你们,你儿媳妇直接把人家移民局的人给拦住了,我那么咳嗽使眼色,你们一个都不看我。” 孟月仙确实光顾着推销了,哪有功夫看别人。 “那我也谢谢你呗,抛媚眼给我们这几个瞎子看。” 对于她们提不提醒,孟月仙倒是不在意,毕竟没啥情分,可李海这次就不厚道了。 黄刚一定先通知的李海,却并没有告诉她们一家。 李海有些心虚,但是见孟月仙跟自己如常打招呼就稍稍放下心来,况且自己帮她们收货,还花了几十卢比,帮她们买了一把新锁呢。 把钥匙递给孟月仙,李海转回自己的摊位,继续卖力气吆喝叫卖,孟月仙的摊子没开,导致他都受到影响,开张都困难。 这下好了,孟月仙回来,自己还能指望一下翻身。 已经到了这个点儿,三人赶紧摆货,孟月仙又在公厕里的洗手池里洗了把脸,在仓库里换了衣服。 孟月仙又神采奕奕站在摊位前叫卖,一点看不出疲态。 红梅站在摊位里头都开始佩服婆婆。 这怕是个铁做的人,都难成这样了,还能不受影响。 顾东此时坐在摊位里头,一脸丧气。 虽然人出来了,可就在这个位置,也是饱不死饿不死的状态,就这么些货,还不知道得卖到猴年马月。 红梅拉着顾东起身。 “你看咱妈,再看看咱俩。” 顾东看着孟月仙的背影,心情复杂。 “努力有啥用啊,咱妈花了这么多钱,一天就卖两百,啥时候能挣回来?” “要不你回国,我跟妈在这,屁用没有!”红梅生气,转过身不想理他。 孟月仙还不知道小两口闹别扭,一门心思想挣钱。 天色越来越暗,人也越来越少。 可孟月仙依然在努力。 红梅想劝她进来休息,孟月仙摇摇头。 一个年纪很大的俄国女人正从厕所出来,路过摊位,眼睛瞟了一眼她身上的连衣裙,被孟月仙精准捕捉到。 “来看~这里款式多~价格便宜~”孟月仙流利的俄语让女人驻足了一瞬。 拗不过孟月仙的热情,被拉到摊位前。 第74章 眼珠子被炮仗嘣糊了 孟月仙根据她的身材,给她推荐了一条米白色的无袖布拉吉,丝质面料,荡领,腰间有些掐起的褶皱。 这跟她身上的淡粉色布拉吉有些许相似,女人有些心动,跟着孟月仙进到仓库。 等她换好站在镜子前,照了一会,又让孟月仙继续推荐。 红梅在一边翻货递给孟月仙,孟月仙又送进仓库。 两个女人贴身服务下,最后女人全部买下,足足有710卢比。 孟月仙只收了700卢比,又送了一条漂亮的红纱巾,帮女人系在脖子上。 俄国女人脸上堆笑,高兴离开,孟月仙跟红梅两人的手紧紧抓在一起,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 “妈~我们第一次卖这么大单~我们要转运了!”红梅激动的声音有些颤抖。 “转了转了~走~回家!今天吃肉!” 就在她们山穷水尽的时候,生意似乎也有了转机。 顾东有些羞愧,闲坐了那么久,笃定卖不出一件,却啪啪打脸。 孟月仙直接宣布回家,几人七手八脚收摊,李海还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再守会再走。 等几人下了电车,就直奔上次来过的小店。 男人认出孟月仙,热情打招呼。 孟月仙直接指了指仓库,就往里走,俄国男人跟在后头。 仓库里温度低,有一台冰柜嗡嗡作响。 孟月仙挑了一小块牛腩肉,又捡了一些土豆玉米胡萝卜,还有油盐酱醋还有一小袋面粉,用俄语询问价格。 “57卢比。”男人说得很慢,怕孟月仙听不懂。 “夫谢哈拉硕~” 孟月仙递过钱,笑着跟男人说道。 三个人慢慢走回家,红梅挎着孟月仙的胳膊。 “妈,你还记得这句呢?” “你说他们用这句当再见,还真是有意思,一切都好……” 这是她们第一次做饭,孟月仙特意发了一个面团,把牛肉炖起,把发好的面扯出一个圆圆的被子,盖在咕嘟咕嘟的牛肉上头。 小牛盖被。 东北盖被菜各式各样,什么小猪盖被,小牛盖被,小鸡盖被,大鹅盖被。 等香味四溢,孟月仙盛出一碗,下楼敲响索菲亚的房门。 开门的索菲亚依然穿着特有的民族刺绣,外面套着一件围裙,一脸戒备,门里传出一股淡淡的花香。 孟月仙把装满牛肉的碗放在她手上。 索菲亚迟疑地接过,不解地看向她。 孟月仙的词汇水平实在有限,只能用手在比划了一下吃饭的姿势,笑了笑便转身离开。 娘仨围在小小的床头柜前动筷,牛腩肉肥瘦相间,炖煮后软糯多汁,面饼则充分吸收浓郁的菜汁,三人也是饿太久了,好好地大吃一顿,一锅被吃得一干二净。 要是从前,孟月仙肯定是要给李海单独留一碗,可这次她并没有那样的想法。 吃饱喝足,又好好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 孟月仙的愁容这才出现。 不上火那都是假的。 现在她们只能背水一战,可孟月仙并没有十足的把握,那些自信跟游刃有余都是装出来的。 还没再忧愁一会儿,孟月仙迷迷糊糊睡去,这两天几乎没怎么合眼,她也是彻底累乏了。 第二天,又是清晨。 孟月仙早早起床,精神百倍。 经过一夜休整,人也彻底恢复活力,李海在上班路上,跟孟月仙解释,自己也是碰巧去黄刚摊上问点事,就听说来了移民局,所有人都在逃,他以为孟月仙一家也得了消息,没想到张彩凤竟然没有通知她们,很是痛心疾首。 孟月仙不在意,“李大哥你别有负担,说实话,这罚款一下就把我们这点身家罚得一干二净,我知道大哥你要是在,肯定不可能偷偷跑,就是跑了也能回来告诉我们。” 李海脸色有些许不自然,而后赶紧扯出别的话题。 “我听说曹辉想租出去市场南门最好那个摊位。” “哦?” 孟月仙确实不知道这个消息,有点疑惑。 “不是说那个集装箱已经卖了么……” 李海倒是比她多知道点内幕消息。 “卖?你知道租金多少吗?” “多少?” “一个月就三千卢比!跟抢钱差不多,不说租金,还有活动费,要两万……” 啧啧啧,孟月仙无比咋舌。 怪不得曹辉那样说,敢情跟自己说了,也是白费,租不起一点儿。 见孟月仙陷入沉思,李海看着电车的窗外,像是自言自语。 “也不知道来这对不对,感觉回本都困难,还不如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孟月仙没有搭理那些丧气话,还在想着怎么破局。 几人来到摊位,赶紧摆货开摊。 等到十点左右,整个市场渐渐苏醒,热闹起来。 孟月仙迎来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正是昨天帮她们开大单的俄国女人。 这次她还带了一个年纪相仿的女人,看样子是相熟的人。 女人披散着一头金发,穿着收腰斜条纹布拉吉,身材消瘦,气质很好。 孟月仙自然欢迎,高兴今天能这么早开张,真的时来运转。 两个俄国女人叽里呱啦热烈讨论,不一会儿就挑了好几件,一同钻进仓库里。 红梅在一旁挑款式,孟月仙就往集装箱仓库里递衣服,没一会儿,仓库门边的凳子上就放了一摞刚刚换下的衣服。 孟月仙极力推销冬天的款式,不停说打折。 只要购买反季产品,一律打对折。 孟月仙想快速回本,只有兜里有钱才好做事。 就在孟月仙一家都在为两个女人热情服务的时候,突然摊位前一阵骚动。 “臭表子~搁这抢老娘生意?眼珠子让炮仗嘣糊了?” 第75章 开春没叫够? 孟月仙转头一看,一头母豹叉着腰站在自己摊位前。 女人瓜子脸,吊梢眼,三十来岁,齐耳短发,上身穿着豹纹紧身衣,勒出一个圆圆的小肚子,下身穿着条脚蹬裤。 孟月仙把手上的衣服‘啪’地一下摔在货床上,直接走了出来。 “叫什么叫,开春没叫够,现在还起秧子?”孟月仙倒是一点不慌张,声音亮但不刺耳,很是游刃有余。 女人脸上顿时五彩纷呈起来,一个外来的还敢这么跟自己叫板? “这毛子一直在我这买,今儿从我摊子上过,直奔你这来,你懂不懂规矩!你是不是嫌命长了,看我不整死你!”女人龇牙咧嘴就要掀了孟月仙的货床,被孟月仙一把推开。 顾东被红梅死死按在摊位里。 这女人之间的战斗就不要扯出男人,红梅赶紧走出,两只手紧紧攥着撑衣杆。 她心里怕得要死,别说打架了,就是跟人红过脸的经验都没有。 豹纹女人的声音又大又尖,周围的摊主都被吸引过来看热闹。 而准备去上厕所的俄国顾客们都憋住三急,也站在一边看热闹。 八卦之魂,熊熊燃起。 很快,孟月仙的摊位就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团团围住。 李海坐在自己的摊位里不想多管闲事,这又不是自己的女人,万一出点什么事,都是大事,他不想惹祸上身。 豹纹女人摔了一个大屁蹲儿,人群发出一阵哄笑声。 孟月仙本来就有一米七,穿着高跟鞋往那一站,将近一米八。 而豹纹女人一米五的大个儿哪是她的对手。 随便一扒拉,就看那个小土豆咕噜噜摔在地上。 女人气不过,站起来就开骂。 “你他妈的敢动手,不懂规矩老娘就让你懂懂规矩!”女人站在那里就开始说俄语,那个大概意思,孟月仙能听个一知半解。 全是泼脏水。 “不要买她的衣服,她的质量差,贵,人大大的坏……” 一些俄国人纷纷摇头,其他摊主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边窃窃私语。 “又来这招?” “上一个惹她的不就是被这么欺负走的嘛~” “天天坐人家摊位前头说坏话,搅和的人家做不成买卖,人家还赶不走她,她家给曹辉上供上的最多……” “谁敢惹她,就是一个泼妇……” “早走早好,受这窝囊气。” 孟月仙看这女人不依不饶的德行,转过身直接把货床上的袋子抓在手上,从里面倒出一件衣服。 两个手轻轻一扯,衬衫“嘶”一声,直接裂成两半。 “这是你家的衣服质量!”孟月仙用俄语大声说。 豹纹女人脸色一变,矢口否认。 “放你娘的罗圈屁~这不是我家的!” 随即用俄语大声否认。 仓库里换好衣服的俄国女人走出来,站在孟月仙身边。 “是她家的衣服,我买了好几件,质量非常差,我拿去换,她就不讲道理。”俄国女人用俄语跟在场围观的人说出真相。 围观的人开始发生骚动起来,竟然反转起来。 孟月仙随手在摊位前拿了一件款式一样的衬衫,扔给豹纹女人。 “这是我家的衣服,你看看你能不能徒手撕开!” 红梅赶紧同声传译,虽说俄语也不算熟练,可也能把这句话说个大差不差。 豹纹女人面露喜色,一把接过衣服,呲牙咧嘴努力撕扯,力证自己清白。 可这手里的衣服就像是铁做的一般,她使出吃奶的劲儿,脸上涨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手里的衬衫屁事没有。 这妥妥的广告时间,孟月仙抓紧时机宣传了一波。 她用俄语大声说道。 “我家的衣服,质量,最好!” 豹纹女人还在跟手里的衬衫较劲,最后恼羞成怒,扔在地上,一脚踩着,两只手使劲拉袖子,这才扯开一个口子。 “开了开了,扯开了!” 等她满脸喜色抬头,围观的人早已团团围住孟月仙的摊位,只有人堆外的几个摊主幸灾乐祸地看着她。 “杨大花儿,你在这整洋景儿呢~” 托杨大花的福,孟月仙现在正在体验什么叫人山人海。 刚刚准备去厕所的看客,全都挤在孟月仙的摊位前。 她好像梦回深市村郊处理积压货的盛况。 连带着孟月仙周边的几个摊位也跟着沾光,哪还有人搭理孤零零站在路中间的杨大花。 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脚,给别人来了一波高效推流。 杨大花怒从心起,直接跑到李海的摊位里,抓起撑衣杆就想给孟月仙的摊子掀了,刚走出就看见几个摊主匆匆往外跑。 “移民局的人来了,快跑~” 还斗什么斗,赶紧跑才是,杨大花扔了撑衣杆也赶紧逃,李海一听,也赶紧跑出摊子,他看着人堆里的孟月仙一家迟疑了一秒,还是没提醒,转身离开。 孟月仙此时忙得脚打后脑勺,这边收钱,那边找货。 顾东在仓库里跑进跑出。 红梅站在挂款前头,拿着撑衣杆,挑下一件件衣服。 刚刚帮忙说话的俄国女人被堵在摊位里,出不去,索性也跟着帮忙。 “这个?这个120卢比!” “这个没有蓝色!” “试不了,现在试不了……” “一共310卢比,给300卢比,对,那10卢比不要了。” 混乱,实在太混乱了。 孟月仙不得不大声维持秩序。 “不要挤,不要挤,很多货!都有!” 可顾客都有一种心理。 越是人多热闹的摊位,就越吸引人,刚刚看到风波的人只是一小部分人,当那些人买完离开,又有不知情的其他顾客也来排队。 孟月仙找完钱一抬头,一眼认出眼前的女人。 是昨天带走她们的俄国女人。 移民局? 又来…… 第76章 来,来财 孟月仙下意识心里一抖,可随即想起昨天玛莎的说法。 她试探性地问道。 “买衣服?” 女人点点头,指了指模特上的衬衫。 昨天红梅的介绍属实让她动心了,可碍于工作,还是例行公事抓走几人。 今天休息,她特地过来,倒不是为了抓人,而是为了买衣服。 虽然今天的模特换了穿搭,可孟月仙记得很清楚。 孟月仙拉着女人到摊位里,走进仓库,翻找出那件紫色缎面衬衫。 “多少钱?” “十卢比。” “十?”女人不可置信。 孟月仙点点头,拿出一个袋子,把衬衫装进去。 女人一脸惊喜,赶紧掏钱。 对于移民局的人,孟月仙倒是不再怕他们抓人,但是做生意,万一有需要的时候再结交也来不及,不如顺手推舟,做个人情。 听玛莎说,在移民局上班工资并不高,抓人也只是例行公事,在别的部门看来,根本没什么上升空间,还要风吹日晒,费力不讨好。 客气送走移民局的女人,孟月仙继续返回前线,三人开足马力应付大批的顾客。 得了风声的摊主缩在每次躲藏的窄巷,迟迟没看见移民局的女人走出来。 “老贾,你是不是眼花了,这门口根本没有毛子的车。” “我眼瞅着那老娘们儿走进来,咋可能看错,要说我一人看错,那么多人都瞧见了……” “真怪啊,往常都是把车停在这个门口,可今儿怎么瞧不见车呢?” “李海,你到底看见没有?”黄刚蹲在墙边,嘴里叼着快要燃尽的烟,眼睛微微眯起。 “我看着是冲我们这边来的……” “孟月仙那傻娘们儿,不知道使的啥招儿,竟然回来了,怕是怎么想法子跑出来的,人家又来抓了,嘿嘿……”黄刚一边笑一边咳。 李海没吱声,看着市场大门出神。 黄刚使了个眼色,小翠凑上去。 “李哥,晚上去我家吃,买了只鸡,炖蘑菇。” 李海有点疑惑,“刚子,有信儿了?” “这不疏通呢。”黄刚打着哈哈。 也是被这鬼火冒的生意闹心坏了,李海不止一次找黄刚想办法换个位置。 每次的回答都是想办法,再等等。 孟月仙被抓走,黄刚这才破天荒透露点消息,明里暗里说了些话来点醒他。 说什么咱才是实在亲戚,外人永远比不了。 又说孟月仙指定被遣返回国,就不该来这凑热闹。 说得多了,李海的心思也跟着动摇。 孟月仙一走,他只能指望黄刚的照拂,之前确实走得太近,没有助力不说,还容易沾染上麻烦,就比如今天。 黄刚见李海不言语,站起身来。 “我去瞅瞅,看看到底咋回事。” “刚子,你别嘚瑟大劲儿,小心送你车票~”一边蹲着的男人笑着开玩笑。 被移民局抓住的流程,他们每一个都清清楚楚,也会时常拿这个来开玩笑。 “呸!滚犊子!” 黄刚把上衣口袋里的墨镜戴在脸上,从小路绕回进市场。 在市场里绕了好几圈,也不见移民局的人,最后绕到孟月仙的摊位前,却根本看不见孟月仙的人。 整个市场所有摊主一同失,只有孟月仙一家坚守阵地。 里三层外三层的顾客把孟月仙的摊位围得水泄不通,还有源源不断的顾客继续排队,人群中不时挤出满载而归的人。 就这种生意,连黄刚都没体验过。 他站在人群之外,脸上再没了刚刚的轻松愉快,眼神一点点变冷。 等孟月仙忙完,天都黑了。 隔壁摊位的张彩凤来到孟月仙家的废墟。 “啧啧啧,瞅瞅给你们造的,我这借你的光,来这两年还是头一回生意这么好。” 张彩凤见移民局的人来了就躲进自家仓库。 因为舍不得围在自己摊位上的顾客。 见那移民局的人离开,这才战战兢兢走出来。 瞧孟月仙屁事没有,她也敞开了忙活。 孟月仙瘫在凳子上,累得不行。 谁家好人能忙活这么久,一口水没喝,嗓子都干冒烟了。 红梅顾东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嘴角快要咧到后脑勺了。 麻袋装钱的快乐,也是今生头一回。 “咱这日子也好起来了,好事,走晚上去我家吃饭!”孟月仙打心眼里高兴,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 头一天掏出去一万五,不知今天挣回来多少。 张彩凤嘿嘿一笑,“你请我吃,我必须得去啊,咱喝点儿~我买瓶酒。” “不用买,我有伏特加。”孟月仙撑起酸软的身子,歪头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上次玛莎的大堆礼物就有一瓶伏特加,一直摆着没动呢。 “那我现在收摊,你们收不收?” “收,咋不收,乱七八糟的没眼看。” “成,我收完了找你。”张彩凤一脸喜色回自己的摊位。 虽然身体累,可三人还是七手八脚快速收摊,收完货就挤在仓库角落里,倒出腰包里的钱。 一堆五颜六色的卢比,堆出一小座钱山。 红梅捂着嘴,眼睛里亮闪闪地发光。 这可是比上次服装店开业更大的一座钱山。 顾东数钱的时候,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三千七,三千八,三千九……” 孟月仙心里默默数着手里的钱,手微微打颤。 三人数出三堆钱,最后加在一起。 一万七千九百三十卢比。 这串数字让三人都激动不已。 熬出头了,这么突然…… 要是照着这个进度,那不就大发特发了。 孟月仙把钱分成五份,塞进货堆。 “等玛莎来了,让玛莎带我们去银行,把钱汇到国内。” 刚来的时候黄刚给她介绍了换钱的私人黑市,她信不着。 还是走银行才安全。 为了省钱吃亏的事儿她一直记得。 即使银行有手续费,她也愿意。 命跟钱,都得牢牢攥在自己手上。 顾东听过黄刚说过银行汇款,光手续费就两笔,是黑市汇款的一倍,有些心疼钱。 “妈,他们都在黑市没事,咱为啥还多花那个冤枉钱……” “人家没事,那不代表咱们没事啊,该谨慎的时候就谨慎点,别忘了深市交的学费。” 红梅也记忆深刻,“顾东,咱妈咋说咱就咋办。” 藏好钱,顾东锁好集装箱,三人走出摊位,发现李海早就收摊离开。 “这李海,都不说一声就走……”顾东感觉最近李海不像从前热络,话也少了很多。 “人家有人家的圈子,你以为都像咱似的,赤手空拳就来了。” 顾东摸了摸脑袋,“你让我做梦,我都梦不到来到这么远的地儿,从离开老家,我就老感觉做梦似的……” 做梦的不仅是顾东,还有整个切尔基市场。 整个市场都在流传孟月仙摊位上的战绩。 讨论她生意的火爆程度。 黄刚跟李海坐在一张桌上,默默喝酒,小翠在厨房里头忙活。 “海哥,你到底想不想换地方?” 第77章 不想当人,只想当狗 李海的眼睛猛地瞪大。 当然想换,做梦都想换。 今天孟月仙的风光,反衬他的落魄。 虽说他也被带动一点,可远不及孟月仙的生意火爆。 这明晃晃的对比,让他苦涩难咽。 黄刚把筷子放下,皱着眉毛,“今天下午,辉哥找我了。” “给我换地方?”李海一下坐直了身子,双眼充满希翼地望着黄刚。 “也不是不能换,得先解决孟月仙,那杨大花受了气,就去找辉哥叫唤,辉哥又明里暗里指责我……” 黄刚何尝不是拿话来刺李海。 要不是李海在中间牵线搭桥,哪有后面的事。 李海嘴里发苦,感觉自己夹在中间,两头都不是人。 “刚子,那时候我先问的你,你说……” “好了,都这个时候,就别再说从前的事儿了,娘们唧唧屁用没有!”黄刚冷下脸,打断李海的解释。 “那咋整……”李海叹了口气,突然没了心劲儿,寄人篱下是个啥滋味,他现在真真切切体验到了。 从前在老家倒卖粮食,日子不说过得多好,也是个小康家庭,要不是想着多给儿子攒点家底儿,再给老娘治病,谁愿意来这地方。 挣点钱都担惊受怕,里外受气。 黄刚慢条斯理拿起桌上的筷子,筷尖拨弄盘子里的花生米,“孟月仙挣了这么多钱,肯定要汇去国内,你离得近……” 虽然黄刚话没说完,但是李海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我明白,我肯定立马告诉你。” 黄刚放下筷子,举起酒杯,李海见状赶紧双手举起自己的酒杯。 “海哥,咱是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亲戚就是亲戚,打折骨头连着筋,到时候孟月仙在黑湖好好给咱供着货,对谁都好,她有钱赚,还舒舒服服待在国内,咱们老爷们辛苦点,在俄国挣点辛苦钱得嘞。” 李海猛点头,“刚子,你说得对,女人来这掺和啥,家里连个老爷们都没有,不成事儿!” 两个男人心照不宣地嘿嘿一笑,酒杯碰出一声脆响。 黄刚没跟李海说的是,杨大花扬言,孟月仙不走,黄刚就得滚出切尔基市场。 那孟月仙攀上了移民局的关系,杨大花不敢动她,可黄刚是个啥? 就是曹辉手底下的一条狗。 而杨大花则是曹辉的姘头。 随便吹吹枕边风,自己的日子就不好过。 曹辉倒是也没说啥,只说让他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保住自己的好位置,让杨大花平息怒气。 只有孟月仙滚回国内…… 孟月仙打了个喷嚏,拢了拢身上的衣服。 “妈,你是不是感冒了?” “就是鼻子刺挠。” 张彩凤在一边咯咯笑,“我看这是谁背后骂你。” “怕是你在心里头骂我!”孟月仙端起小碗,“今天高兴,来吧,整一口~” 胡国庆在一边也起哄,“高兴高兴,挣钱就是高兴,以后孟姐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喧闹过后,孟月仙跟张彩凤唠起市场旧事。 原来可不是曹辉管事,前面那个倒是还好说话,只不过突然就不见了,接着曹辉就来了。 “我跟你说,黄刚那小子最不是东西,你花了几千,怕是都进了黄刚那小子兜里,给你们安排在这一点不奇怪。” 孟月仙咋不知道,再不知道就是个傻子。 “我们这也是没办法,总要有个人带我们来。” “那倒是,能来这站下脚的,都是沾亲带故,曹辉那小子,人坏得很,胆儿又大,什么都敢整,早晚要……” 没等张彩凤接着说完,胡国庆用胳膊杵了一下她,“喝多了就多吃菜!” 张彩凤反应过来,赶紧尴尬笑了笑,“喝多了,喝多了,孟姐,你这做菜的手艺还真是了不得……” 几人高高兴兴喝酒吃菜,吃饱喝足,孟月仙送走二人。 回到二楼,孟月仙心底有些隐隐不安。 红梅看出孟月仙的脸色,“妈,想啥呢?” “咱得防着点黄刚,枪打出头鸟,咱这生意一好,就有好多人睡不着觉……” 顾东梗着脖子叫,“咋地?我们赔钱他们才得劲儿?” “就小心点吧……咱就安安分分做自己的小买卖,管好自己。”孟月仙的担忧是来自于人性的了解。 嫉妒使人疯狂,而对付疯子的方法就是躲远点。 硬刚可没有啥好处。 第二天,天刚亮,孟月仙一家早早起床。 今天要重新铺货,理货,要做的事儿太多,早点去不耽误做生意。 等到三人赶到市场大门等了一会儿,保安大爷才缓缓开门。 虽说这只是个露天市场,可管理费也不是白交的,每天晚上都有人值夜班,防止盗窃或者失火。 孟月仙一家是最早来的。 整个市场静悄悄,只有几个鸽子在地上找食吃。 红梅摆货,孟月仙跟顾东在仓库里整理。 货还没摆好,已经开张。 杨大花衣服的质量,其实代表了切尔基市场绝大多数摊位的质量。 没有散户有实力去深市从工厂批发,用火车皮运回北方。 一是谈不下货源,而是解决不了运输。 大家只能从二道贩子的手上高价进货。 每个人都知道进低价货才有更大利润,从而造成整个市场的货源相似,质量相似,竞争力差异只能体现在摊位的位置上。 而质量差也就意味着购买频率增加。 孟月仙打破了这种垄断。 而俄国轻工业全部依赖进口,没有生产能力。 中高层阶级是去逛商店买进口高档服饰,普通人底层人都是来华人占据的切尔基市场批发选购。 长此以往之下,就以为服装就是如此,也是第一次接触到优质质量的服装该有的质量。 孟月仙的货源比其他家都要好看不少,质量又没得说。 顾客尝到了甜头就带亲朋好友,回头客拉回头客,生意就这么滚动起来。 第二天虽没有头一天的盛况,也卖了六千多卢比。 而李海只卖了三百卢比,一天都只能坐在摊位里看孟月仙挣得盆满钵满。 嫉妒一旦种下了种子,就会生根发芽,李海虽难受,只能深深压在心底。 一开始是为了完成黄刚的任务,可后来他已经分不清是为了完成任务或是因为别的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孟月仙摊位的生意蒸蒸日上,竟是一天比一天好。 可李海始终没有等到孟月仙去汇钱的消息。 黄刚也时不时去市场的兑换点,都没有得到她汇钱换钱的消息。 第78章 长得丑,想得美 短短一个星期,孟月仙手里已经攒下五万七千卢比。 顾东这才理解为啥孟月仙想尽办法来到俄国,做服装生意。 这可是麻袋装钱。 虽说黑湖开的店,生意也好,可那也只是因为开业折扣力度大,等开业过后,营业额只会低不会高,远不及俄国做生意挣钱。 前期的困难重重,可回报也丰厚。 来到这短短时间,就能挣上这辈子想不到的财富,怎么都值了。 实事胜于雄辩,顾东真的服了,自此无条件相信孟月仙。 孟月仙一直在等玛莎到来,钱越来越多,她的心就越来越不安稳。 还是得存到银行才行。 可急也没用,只能按部就班的每天忙挣钱。 学习语言最好的方式就是大量练习,她们逐步蜕变,现在俄语说的相当流利。 张彩凤现在没事就愿意来孟月仙的摊子玩,因为如今受到实惠最多的就是她。 当初自己好心让孟月仙开了一张,如今孟月仙也不遗余力回馈。 只要顾客问孟月仙的鞋子穿搭,孟月仙就会介绍到张彩凤的摊位上。 生意是互惠互利,两家互相打配合,相辅相成,都能挣钱。 李海就有点不是滋味。 为啥帮张彩凤不帮自己? 生意忙不过来,为啥不分点顾客出来? 一开始人家问男装,孟月仙是介绍给李海。 可李海是咋做的? 裤腰太小,他跑到相邻摊位,两个人扯着牛仔裤使出吃奶的劲儿扯松。 裤腰太大,他就推销让人家买根皮带扎起来。 被孟月仙发现,自然也没有戳破他的小伎俩,只是很少介绍顾客去他的摊位上。 这是伤自己的客源,孟月仙没那么伟大。 当然李海也情有可原,毕竟这市场里的人都是这么干的。 多他一个又如何。 孟月仙不想同流合污。 做生意她有自己的准则,多赚没毛病,该有的服务跟售后,她全包。 做生意跟做人一样。 习惯了走旁门左道,就很难再纠正回来。 这是孟月仙唯一的底线,也是让顾东两口子必须守住的底线。 刚吃过午饭,顾东跟红梅在打整货床上散乱的衣服。 一边的孟月仙脸色苍白,额头开始冒虚汗。 “咋了这是?” “我肚子疼,我先回去,你俩晚上早点收。” 顾东早上就见她脸色不好,叫她躺在家里,孟月仙不听,想忍一忍就过去,结果越忍越厉害。 “妈,我送你回去。”红梅看着孟月仙惨白的脸有些不放心。 “不用!一个人看摊忙不过来,我自己能回去~”,孟月仙就是身上来亲戚,这几天又连轴转受累,这次才肚子疼得厉害。 孟月仙端着红糖水刚喝了一口,曹辉不请自来。 “孟月仙,你来我这,有点事聊聊~” 曹辉天天窝在市场深处的办公室,几乎不怎么露面,从来没有来过孟月仙的摊位,今天怎么还找上门? 孟月仙立马放下搪瓷缸子,“行。” 倒不是孟月仙矫情,这痛经有多疼,只有女人清楚。 她强撑着跟在曹辉身后,往市场深处走去。 一路上两边摊位里的那些目光有艳羡,还有嫉妒。 一个初来乍到的人,转瞬间成了市场里的红人,谁不会得红眼病? 切尔基市场最近的大新闻就是横空出世的孟月仙。 杨大花成了最大的功臣跟推手,气得冒烟儿。 可杨大花并没有像从前那般,一哭二闹三上吊,像变了性子。 两人前后脚到了办公室,曹辉直接坐进沙发,审视着眼前的孟月仙。 本来就肚子疼,不等曹辉客气一下,孟月仙直接坐进沙发,用手擦了擦脑门上的虚汗。 “你这生意倒是做起来了,之前你跟我要的那个摊位,我给你,这两天就搬过去吧。” 曹辉笃定孟月仙乐颠颠就会答应,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 “那倒不用,我这也习惯了。”孟月仙眉心微蹙,目光在曹辉的脸上停留。 曹辉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微微的怒意被巧妙地隐藏在眼底。 “好地方不搬?上次杨大花跟你产生冲突,我正想罚罚她,她那个位置更好,你也可以跟她换。” 孟月仙心中冷笑,还真是把别人当傻子。 自己好不容易养好的客源,来个狸猫换太子,她看黄头发蓝眼睛一个样儿,那些黄头发看黑头发黑眼睛也是一个样,她搬走了,把顾客都留给杨大花? 想得美! “不换!” 孟月仙没有往日的耐心周旋,她实在不舒服,还要浪费时间在这,有这功夫还不如回家躺着。 曹辉坐直身子,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威胁和杀气。 “我让你换!” 孟月仙感受到威胁,顺势变了表情,一副苦恼相,“我这办营业执照了,人家来查我,我这咋办?我的工作签咋整?辉哥,咱都是签了合同的,我也不想给你惹麻烦。” 营业执照? 他们这个市场办理营业执照的几乎没有,而监管部门监督委员会也苦于人手不足,监督力度很弱,都能被曹辉糊弄过去。 收到信儿就通知,该躲的就躲,倒是没有出过乱子。 外国人办理营业执照的难度之大,手续之繁琐,还要投入人力物力,按时纳税,几乎所有的华人都不会办理营业执照。 孟月仙有本事办营业执照? 曹辉狐疑地打量眼前的女人。 难道是跟移民局搭上了线?要么就是出现在摊位上的那个俄国女孩! 这些都不难猜,曹辉不是个笨人。 可杨大花一天闹得他脑瓜仁疼。 曹辉不敢轻举妄动,逼急了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起码不能撕破脸。 “既然办了营业执照,就别搬了。” “那我回去了。” 孟月仙起身离开,只不过走出门的时候,身上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曹辉并没有显露多少情绪,可孟月仙的第六感准确地感知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的道理她懂。 可拱手相让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匆匆回到摊位上,“顾东、红梅早点回家,也别搞太晚,哪都别去,不要乱走。” 顾东正忙着进仓库找货,匆匆答应。 “知道了,妈,你赶紧回去吧~” 红梅跟顾客讲解面料,无暇回答。 孟月仙实在是浑身疼得冒虚汗,穿上外套,独自回家。 人疼大劲儿了,就像是第二天的宿醉,头昏沉沉的只想缩进被子里,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坐在电车的木椅上,头靠着窗子,像是霜打的茄子。 好不容易捱着到站,一点点挪步回到家。 索菲亚正巧在扫楼梯,见到早归的孟月仙脸色苍白,头上冒汗。 她放下扫把,面无表情地摸了摸孟月仙的额头,“生病?” “疼。”孟月仙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索菲亚低下头,又接着扫楼梯,孟月仙苦笑了一下,回到自己房间,痛苦地躺在床上。 迷迷糊糊睡了不知多久,听见外面吵吵嚷嚷,孟月仙撑开眼皮,外面的天已经黑透。 她在床上撑起身子,趴在窗边朝下面看去。 昏暗的路灯下,几个高大的俄国男人堵在门边,还有索菲亚的叫喊。 “滚出去!” 第79章 钱带来了,人呢? 孟月仙有些虚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已经这么晚了,顾东两口子怎么还没回来? 她起身走出卧室,看了一眼走廊墙上的老式挂钟。 已经是晚上八点过。 按道理两个人已经到家,怎么还没回? 来不及多想,她匆匆下楼。 索菲亚不愧是战斗民族,两只手紧紧抓着墙边的拖布,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仰头对着那两个人破口大骂。 孟月仙倒是听得懂,毕竟学习一门语言,脏话肯定是最先学会的。 “索菲亚?”孟月仙试探性地叫了一句。 “回去!快回去!”索菲亚情绪激动,浑身颤抖,几乎是嘶吼出声。 堵在门口的俄国男人是个光头,穿着黑色皮夹克,露出两个粗壮的胳膊,手臂上还带着刺青。 另外一个留着板寸,左脸上有条长长的疤痕,穿着黑色紧身半袖,显得身体更壮。 见到孟月仙出现,刀疤脸眼神一亮,直接朝孟月仙扔了一件东西过来。 孟月仙下意识用手去挡,软绵的触感让她顺手抓起。 是一件牛仔外套,袖子上有一条缝补的痕迹,外套上还有丝丝血迹。 是顾东的外套。 孟月仙差点站不住脚,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 索菲亚依然破口大骂,骂完还会回头说着“回去,回去……” 孟月仙攥着衣服的指尖用力,脸色苍白,血色全无。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衣服,脸上浮现的是痛苦、紧张、后悔、疯狂。 她抬起脸,那些表情全部在一霎那隐藏,脸色如常地看着刀疤脸。 “他们在哪?” 刀疤脸嗤笑一声,和旁边的光头对视了一瞬,又转过目光盯着孟月仙。 “带上钱,跟我走。” 索菲亚大喊,“不要,不要去!你会死的!” 孟月仙走到索菲亚的身后,轻轻地抱着她。 “不用怕,不会死,我保证。” 这是孟月仙想不到的,她想不到索菲亚会这样保护她。 她应该置身事外,而不是挡在自己身前。 前几天索菲亚摔倒在家门口,孟月仙把她扶回房间,扭伤的腰用伏特加帮她搓了几天,这才恢复。 如果只是因为这一点点小事,那真是太让孟月仙惭愧。 索菲亚转过身,泪水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滚落,“不要去,不要去,会死的……” 孟月仙伸出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水,“索菲亚,谢谢你,我们会回来的,请你不要报警……” 报警是什么下场,孟月仙知道,而警察会为了解救她们几个异国人付出多少,她也知道。 想活命,就不能报警。 孟月仙搂了搂干瘪瘦小的索菲亚,抬脚出门,却被索菲亚一把抓住手臂。 她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披在孟月仙身上,眼里都是不舍。 孟月仙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转身跟着那两个男人坐上皮卡车,“去切尔基市场。” 孟月仙面上平静,脑子却在疯狂转动。 要钱就好说,只要人能活着。 整个市场里的人都知道她们最近风头正劲。 都有嫌疑。 她跟谁有过节? 是曹辉?黄刚?杨大花? 那李海呢…… 等到皮卡车开到切尔基市场,市场里静悄悄,人影已经没有几个。 市场保安老头不知躲在哪里清净,只是到点锁门才出现。 孟月仙走在前面,两个男人跟在后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带着两个保镖。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想对策。 等走到自己摊位前,一片黑暗。 她拿出钥匙,打开沉重的仓库门,爬进货堆在黑暗中去翻找藏起的钱。 两个男人抱着手臂,守在仓库门边,眼睛不时盯着孟月仙的背影。 孟月仙把几袋钱拢在一起,装进随手抓的塑料袋里,转身走出。 等三人走出市场,保安老头正准备锁门。 “怎么搞这么晚?差点给你锁里头~” 保安老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领口变形的海魂衫,皮子开裂的皮夹克。 听说是曹辉的远房亲戚,工资给得很少,但是管吃管住。 孟月仙若无其事地跟老头闲唠两句。 “锁里头倒是好事,今天我家顾东他们两口子啥时候走的,你知道不?” “我还真看见了,走挺早呢,李海说是让他俩帮忙取个啥东西来着,走得还挺急……” 孟月仙落实心里的猜想,“走了大爷~” “你这是带俩大保镖?瞅着咋嫩吓人呢……”保安老头咧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混浊的眼睛不时看向孟月仙身后的两人。 “可不嘛,大保镖。” 孟月仙离开,保安老头把大铁门彻底关拢,浓黑的夜色里只剩下铁链子哗啦哗啦的响声。 孟月仙坐在皮卡车后座,看着漆黑的车窗外,内心复杂。 要不是跑来这儿,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他们想要钱,顾东两口子是不是安全? 不知行驶多久,路面开始颠簸,车窗外连微弱的路灯都不见踪影。 孟月仙心里七上八下,一边设想最坏的结果,又立马推翻。 车里的另外两人有说有笑,一会儿说新来的女孩身材火辣,一会儿说老大最近的烦恼。 颠簸的车摇摇晃晃在夜色中行驶,最终停在一片荒芜的厂房前。 孟月仙老实坐在车里,刀疤脸从副驾驶打开车门下车,随手拉开后车门,孟月仙深呼吸一口气,跳下车。 地面碎石满地,让孟月仙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风声呜呜,吹得孟月仙的头发乱飞,她用手捋了捋乱发,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刀疤脸身后。 夜色中的厂房荒凉又阴森,倒像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孟月仙浑身发冷,紧了紧身上的外套。 穿过高耸的残垣断壁,隐约听见‘噼啪’的声响。 孟月仙跟随脚步,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铁门,看着眼前越来越清晰的光影,倒映在墙上。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大胡子男人,坐在装满木柴的铁桶边,里面干燥的木柴燃烧正旺。 他伸出手烤着火,身子陷在破烂的沙发里。 男人身周站着十几个男人,或站或蹲,有的正在把玩手里的匕首,有的正抱着手臂跟另外一个谈笑风生。 随着孟月仙的到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刀疤脸停下脚步,孟月仙继续前行。 她的视线在大胡子男人的四周搜索,并没有看到顾东跟红梅。 男人缩回烤火的手,抬起头盯着孟月仙,脸上带着饶有意味的笑容。 孟月仙直接把抱着的钱袋放在地上,直视那道带着审视的目光。 “钱带来了,人呢?” 第80章 俄国转盘游戏 大胡子男人一动不动,刀疤脸越过孟月仙,捡起地上的钱袋,数过以后,交到大胡子手中,悄声说出数字。 大胡子男人耸了耸肩,“太少了,只能放一个,剩下的,死。” 虽然大胡子男人说的俄语,可孟月仙听得很清楚。 五万卢比只能买一个人的命。 孟月仙叹了口气,直接走上前,扯过旁边的破沙发,坐在上头翘起二郎腿,两只手轻轻放在膝盖上,扬起下巴。 “你杀了我们,只有五万,留着我们,有五百万。” 像是听到了最大的笑话,大胡子男人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最后笑出了眼泪。 那些围着的手下瞥见老大在笑,也跟着大笑,眼里都是戏谑。 等大胡子笑得差不多,眼神慢慢变得冰冷,看向她的眼神像是看着一具尸体。 “想放哪一个?给你三秒钟。” 孟月仙露出无语的表情,“我知道谁找的你,我也知道我得罪谁,但是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个马上就要死的人。”大胡子顿觉眼前的女人好笑,失去最后的耐心。 孟月仙轻勾唇角,脸上是不屑的神情,“你的货,只有我能帮你卖到华国。” 大胡子眼神一变,不由得重新开始审视起面前的女人。 就你? “你觉得我这么好骗?”大胡子身体前倾,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火光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她怎么知道自己有货? 一定是那两个蠢货在外面乱说话。 刀疤脸顿觉不妙,看见老大的目光转向自己,头皮一紧。 “我,我没说……” 直接不打自招。 孟月仙也没想他们一咬一嘴毛。 “移民局有我的人,我这个外国人才能办理营业执照,没有被遣返回国,你都可以查到。我在口岸有店,深市有厂,你觉得我差这一点钱吗?” 吹,使劲吹。 实力不够,演技来凑。 大胡子狐疑地看着她,还是不相信。 “我要钱!” “我明白,就这五万卢比,三条人命,你既然有生意,比这挣得多还安全,我既然敢来,那就有我的底牌。” 孟月仙试图说服他,见他沉默,“你所有的钢材,我都会帮你变成卢比,你的希望只能在我这里!” 大胡子眼神开始游移,他手里有大批钢材,可只能摆在仓库,一根都卖不出去。 此时的俄国钢材过剩,价格低廉,毫无利润空间。 无法变现的钢材,全部成了摆设。 “如今华国经济建设对钢材需求巨大,我正愁找不到可靠的钢材,我们二人合作。”孟月仙的语调带着蛊惑。 大胡子开始犹豫,刚刚就站在他身后的光头趴在他的耳朵上低语几句。 声音极小,孟月仙竖着耳朵也听不清。 光头说完转身离开,再回来时,就看见双手被绑住的顾东跟红梅被推搡着走过来。 “妈?你快跑!别管我们!”顾东两个眼睛通红,开始挣扎。 红梅泪眼婆娑,两只手捂住嘴,一直摇头。 孟月仙压住翻涌的情绪,沉着声音开口。 “哪受伤了?” 顾东压抑着同归于尽的冲动,咬着后槽牙一声不吭。 “手上被划了一刀,妈,我害怕,我害怕再也见不着丫蛋儿……”红梅忍不住哭出声来,因为顾东说了,他俩被抓指定活不成了,得让妈活着,回国把丫蛋儿养大。 孟月仙眉毛微皱,转过头对着大胡子冷漠开口。 “人命不值钱,你要真想杀了我们,就不会听我说这么多废话。” 大胡子扬了扬下巴,光头立刻掏出腰间的转轮手枪,拍在大胡子身旁的小桌上。 “我想要钱,可我不相信你,要玩个游戏吗?”大胡子看向她的眼神耐人寻味。 孟月仙活了两辈子也只是电视上见过枪,玩什么游戏? “玩。” “俄罗斯轮盘知道吗?” 什么盘? 她连啥意思都没听懂。 “知道。” “要我讲一下规则吗?” “要。” “往自己的脑袋上开一枪,你没死,你就赢了。” 孟月仙听得一知半解,却突然回忆起上辈子看过的外国电影。 两个西部牛仔,轮番拿着左轮手枪往自己的脑袋上扣动扳机。 难不成…… 孟月仙脸上的迷惑转而清晰。 大胡子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可惜地说道。 “拿出更多的钱,来换你们的命,想骗我?” 光头拿起转轮手枪,熟练扣动退壳杆,转轮‘咔哒’一声弹出,五颗子弹随着他的动作一颗颗掉在桌上,撞出细碎的声响。 弹巢里最后剩下一颗孤零零的子弹,被他猛地推回枪身,直接递到孟月仙的眼前。 顾东猛地向前冲,想要跟大胡子同归于尽。 “你大爷的~有本事杀我,啊~” 刀疤脸一拳打在顾东的后脑上,顾东身子一软,躺倒在地,昏了过去。 红梅呜咽着想要扑到顾东身上,却被另外一个俄国男人直接拽住脖领子动弹不得。 孟月仙一把接过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不要动他们!我玩!” 大胡子向后一靠,身体重新陷回沙发里,随手挠了挠胡子,满意地看向她。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运气!你运气好,我就放了他们俩,让他们回去筹钱。” 运气不好没有说,想必运气不好就是嘣他一脸脑浆子,再顺手让顾东两口子归西。 孟月仙稳稳举枪,睁大双眼盯着大胡子,“运气?从来都要掌握在自己手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铁桶里的干柴嘣出一团炸碎的火星。 孟月仙食指缓缓收紧,扣住扳机的瞬间,她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咔哒!” 撞针狠狠砸向弹巢,却只发出一声闷响,孟月仙死死咬着后槽牙,眼皮子都没有合一下。 不知是冷夜寒凉,或是肾上腺飙升,她的手心都是粘腻的汗水。 那颗致命的子弹,此刻安静地躺在弹巢里。 “哇哦~”大胡子率先鼓掌,其他人也开始欢呼,像是一场庆典,只不过祭品是孟月仙。 “你的运气不错~现在……” 不等大胡子说完,孟月仙呼出一口浊气,黑黢黢的枪口调转,指向近在咫尺的大胡子。 “该你了!” 第81章 演技拙劣 枪口调转,大胡子脸上的戏谑突变,惊恐在他的脸上蔓延。 “你,你,你敢杀我,你们都得死!” 孟月仙稳稳举枪,食指搭在扳机上。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渡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怎么都是死,不如拉上你一起。” 大胡子身体僵硬,脸上的惊恐变作狠毒。 “你们会死得很惨,他们会把你们切成一片一片,塞进绞肉机里!” 孟月仙耸耸肩,“听不懂。” 不等大胡子接着说话,孟月仙再次把枪口调转,指向自己的太阳穴,扣动扳机。 “咔哒!” 孟月仙扣动扳机,又发出熟悉的闷响,只是她的脸色再没了紧张。 接着枪口调转,指向面前的大胡子,扣动扳机。 “咔哒!” 孟月仙把枪直接扔在破桌上,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我不会死。” 大胡子脸上的紧张惊恐消失,身体再次放松,淡漠地看着放下枪的女人。 “你怎么知道?” “你的演技拙劣。” 就在刚刚,男人激情表演的时刻,孟月仙看到其他人的表情悠然,一点都没担心老大的安危。 这符合常理吗? 显然这种游戏,并不是第一次。 第一次朝脑袋开枪时,她真的觉得自己死定了。 大难不死之后的两次扣动扳机,是她对大胡子演技的致敬。 “你很有意思。”大胡子的表情又有微妙的变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枪是真的,子弹是空包弹。 他想知道这个女人会怎样选择。 显然她的反应让他很满意。 积压的钢材出口华国,他早就动心。 他要试试眼前这个女人是否有能力。 “找到我,再谈。” 大胡子起身离开,身边的一众小弟也跟在他身后。 刀疤脸拽着孟月仙的胳膊就往外拉。 “红梅~你们俩什么都不要做!”孟月仙只来得及说上一句,就被拖拽着踉跄离开。 红梅跟顾东也被其他小弟拖着往相反的方向。 “妈,妈~”红梅已经说不出话来,带着哭腔,呼喊孟月仙。 孟月仙根本不知道大胡子的意思,但是她捕捉到了他眼中的欣赏。 倒不是她的人格魅力,她心里明白,还是出口钢材的主意让对方动心。 画了这么大一个饼,纯是为了保命。 可大胡子的举动让她怀疑,这个饼真的能救命吗…… 要把她带去哪? 顾东跟红梅又被关起来了吗? 到底是谁想要她们一家的命? 这些念头在她的大脑里疯狂地跳来跳去。 再次被丢进车里,她无助地看着车窗外的夜色,再也没了办法。 影影绰绰的山脉,越发颠簸的路程,让她意识到,车正在往山里开。 她默默把手伸进口袋,里面是她在仓库里偷偷藏起的小剪刀。 只不过剪刀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纸包。 孟月仙把纸包掏出,上面写的俄语她当然不认识,打开纸包里面躺着几个圆圆的小药片。 孟月仙坐在副驾驶,把纸包凑到刀疤脸眼前。 “写的什么?” 刀疤脸不想理她,目光直视前方,面无表情。 孟月仙把纸包直接凑到刀疤脸的眼睛上,把他的视线挡得死死的。 “丑女人,拿开!你想死吗!” 被遮挡视线的男人咒骂,一把扫开她的手。 “告诉我,谢谢你。” 刀疤脸不耐烦地瞥了一眼。 “止痛药。” 孟月仙听懂了,她低头看着纸包,想起索菲亚摸她的额头。 是索菲亚给的…… 孟月仙直接拿了两颗,丢进嘴巴。 药很苦,可心里很暖。 她不知道索菲亚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异国他乡,温暖跟冷遇,各占一半。 她的头倚靠在车窗上,心里五味杂陈。 也不知行驶了多久,刀疤脸猛地刹车。 孟月仙因为惯性,差点冲到挡风玻璃上。 刀疤脸下车,一把扯出孟月仙,关上车门。 山中的风吹得刺骨,月亮惨白地挂在天上,林子里传来鸟儿的怪叫。 孟月仙手心是汗,死死捏着手里的小剪刀,仰头眼睛盯着俄国壮汉的脖子。 这是夜黑风高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让她死?死也要带走一个! 可刀疤脸转身就坐上车,一脚油门轰隆隆离开。 孟月仙眼瞅着两个红色的尾灯越来越远。 这是把自己扔这儿了? 她在风中凌乱…… 好损的招儿,这是想让自己喂熊瞎子? 后半夜的深山,就是山中猛兽狩猎时刻。 把她扔在这,是几个意思? 孟月仙把身上的外套拢得更紧,迅速冷静下来。 药效发挥,腹痛渐缓,思路也跟着清晰。 她竖着耳朵听风吹草动,尽量放轻脚步。 先要整个趁手的武器,找个避难的地方,捱到天亮。 此时温度急剧下降,自己又肚子空空,体力耐力都要消失殆尽,还得生一堆火。 打定主意,孟月仙瞪大眼睛,寻找避难所。 幸亏她熟悉大山,儿时跟随姥爷上山下套,下河捕鱼,倒是没有那么慌张。 借着月光,她四处寻找。 穿过一片茂密的落叶松林,又走进桦树林。 黑夜中的深山里,只有呼呼的风声相伴,仿佛世界只剩下她一人。 她喘着粗气,深一脚浅一脚踩在草窝子里,好不容易找到一棵救命树。 眼前的白蜡树高大,枝叶繁茂。 白蜡树的树枝坚硬,不易折断,正适合。 她四肢紧贴树干,努力攀爬上树,站在粗壮的主树干上,用力踹断一根枝丫。 下树的时候有些体力不支,紧扣在树干上的手一松,脚底一个打滑,从树上跌落。 幸亏树下草丛茂密,缓冲了不少,只听‘砰’地一声,她摔得龇牙咧嘴,只敢发出一声闷哼。 风呜呜地打着旋儿,蔓过林间,地上的孟月仙一动不动,趴了好一会儿,这才缓上口气,从地上爬起,捡起树枝对着月光查看。 刚好踹断的裂口尖锐,再磨一磨就很锋利。 她在草丛里拽出不少干草揣进兜里,还有掉落的树枝,开始原路返回。 刚刚的落叶松林边,有一小片椴树林。 她找到一棵三人才能合抱的大树,蹲在树根下,把刚刚拾捡的杨树皮放在地上,堆上干草,用小剪刀削尖小木棍,木屑纷纷掉落在干草上,接着两手快速搓动木棍。 不知搓了多久,经过多少次的努力,干草木屑才开始冒起黑烟,火星飘飞。 她趴在火边轻轻吹气,刚想架上捡来的枯枝。 远处的灌木丛摇动,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孟月仙汗毛直立,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第82章 求生 孟月仙心脏砰砰直跳,冷风三两下就将微弱的火苗吹熄,等她快速放上枯枝,只冒出黑烟来。 野外生火本就不易,失败正常,可眼前的危机来得太过突然。 她放弃抢救火种的想法,手慢慢摸向粗糙的武器,白蜡树枝。 就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孟月仙紧紧握着树枝,死死盯着那处晃动的灌木。 两盏幽幽绿光从灌木丛弹射而出,一股腥风扑面。 孟月仙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上粗糙的树干。 她手中的树枝猛地插向狼身。 随着布料撕裂声混着皮肉绽开的刺痛,她猛地转身,脚踩着凸起的树瘤,拼命上攀。 孟月仙蜷在树上剧烈喘息,望着树下疯狂刨抓树干的饿狼。 鲜血淋漓的小腿不受控制地颤抖,孟月仙手心火辣,一片血肉模糊。 她浑身的湿汗被冷风吹得瑟缩,树大招风,大树上还真是吹风的好地方。 一人一狼,树上树下,在月色中僵持。 孟月仙又向上攀爬,找到一处稍微舒适的分叉,整个身子窝在里面。 腿伤要马上处理,要不然捱不到天亮她就得一命呜呼。 她摸出口袋里的止痛药,扔进嘴里一小把,苦着脸嚼碎,敷在血淋淋的小腿上,把裤腿剪下,捆扎在伤处。 倒是运气还不错,兜里有药。 也是她谨慎,选择在椴树边生火。 椴树的树皮粗糙,分枝多,手脚好着力,上下方便,她这才能快速上树,捡了一条小命。 处理完伤口,孟月仙忍着心口的恶心,闭着眼等待止痛药起效。 树下的狼发出难耐的低吼,随后仰起头嚎叫。 浓黑夜色里,随着嚎叫声一起,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回应。 孟月仙睁开眼看向远处,隐约可见几道黑影快速穿梭,闪烁的幽绿目光如同鬼火,朝着大树快速奔袭。 狼群迅速围拢在树下,迫不及待地刨抓树干。 孟月仙一阵恶寒,她逃得再慢上一秒,此时就已经在它们的肚子里。 狼倒是不能爬树,只不过她不清楚狼群会不会吸引好奇的熊瞎子,花豹。 她再次闭上双眼,两只手紧紧抱着自己,蜷缩成一团,养精蓄锐。 冷,饿,疼,困。 这一切都让孟月仙分外艰难,可她死死咬着牙关。 从前还未如此坚定的目标,在此刻分外清晰。 你们想让我死,我就要活着! 你们想赶我走,我偏要在这混得风生水起! 孟月仙在心里默默发誓,见证者只有环伺的狼群。 墨色天幕被天光撕开一小道裂缝,林间浮动的雾色流淌。 脸颊通红的孟月仙睁开眼,晕晕乎乎地看着朝阳给远山镶的金边。 她等待的天亮,终于来了。 树下坚守的狼群开始骚动,狩猎截止时间已到,他们想要离开。 孟月仙一动不动,只是盯着那轮异国的太阳出神。 她贪婪地看着那轮朝日,感受着劫后余生的幸运。 口袋里的止痛药吃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叠好的纸包,被孟月仙放进外套口袋。 她的手已经僵硬,手心里还捏着那把剪刀。 又过了不知多久,狼群开始撤退,孟月仙虚弱地等待许久,才开始移动僵硬的身体。 冷风吹了半宿的身体并没有因为朝阳而复苏。 她刚一动,整个人便从树上一头栽下。 “砰——” 砸下的孟月仙躺在树下,一动不动。 等孟月仙醒过来,满口甜腥。 她吐出一口血沫子,撑起身子茫然了一瞬。 没死,还活着。 如坠梦境般的雾气弥漫在四周,她抓起那根简陋的武器,站起身子。 她努力回忆昨天下车的方向,走得一瘸一拐,眼睛四处搜寻寻找可用的石头。 一直走到昨天下车的路边,才找到几块巨大的石英岩。 石面粗糙,正适合打磨。 她咬着牙打磨树枝,用最快的速度将树枝断口打磨得更尖锐,路程还有很长,她要靠着这根树枝保命。 拿着原始武器,她开始顺着昨天的车辙印往回走。 沿途并没有溪水河流,口渴难耐的孟月仙只好把主意打到两侧的桦树林上。 她用尖锐的石块凿出口子,用剪刀加深,用阔叶卷成容器,接住流出的桦树汁。 接了半天,才接出三五口就喝光的量,也只是稍稍缓解而已。 她不敢久留,怕血腥味吸引猛兽,继续瘸着下山。 已经是强弩之末,走得精神恍惚之际,看到远处模糊的人影。 她张大开裂的唇角,想呼救。 可干涸的喉咙让她只发出细不可闻的声响。 她急切地想跑上前去,却发现人影越来越远。 突然奔跑,让小腿的伤口开裂,疼得她眼前一黑,意识全无。 等她再睁开双眼,自己趴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 没有被野兽拖走,还活着,已经很幸运。 昏迷的这一会,她好受了一些,赶紧撑起身子,继续下山。 意志力驱动着她的双腿,走到日上三竿,走到太阳西沉,她听见林子里伐木的电锯声,却并没有上前寻求帮助的想法。 荒郊野岭,她一个受伤的女人,她不敢去赌人性。 刚刚幸亏她昏过去,万一对方不怀好意,她倒不如死在昨天的狼群嘴里。 有伐木队作业,野兽就不会出没,眼下安全不少。 她有了些希望,继续往山下走。 破旧工厂的轮廓渐渐清晰,她终于活着走回。 可工厂门口并没有停放车辆,她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人。 穿过残垣断壁,走到不见火光的铁桶边,只有那张破旧沙发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孟月仙终于撑不住身体,倒在地上,彻底昏死过去。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接着往下走,走回切尔基市场,走回索菲亚的家,走回黑湖,走回深市。 一切戛然而止。 第1章 死去活来 头发花白的孟月仙静静飘在散发着浓浓尸臭的小院里,怔怔地看着远处出神。 她死了半个月了。 还没有人发现。 就在这半个月,她飘荡在这个无人发现的小院里静静回想了自己的一生。 大字不识,做为寡妇的她拉扯着五个孩子艰难过活,只教给孩子们怎么忍气吞声,怎么低人一等。 结果老大顾东横死妻离子散,老二顾西无期徒刑,老三顾南酗酒冻死路边,老四顾北被丈夫打成了疯子,小女儿顾念在挨了她一巴掌后出了门,就再也没回来过。 活了一辈子,还真是活到了狗肚子里去。 她天天想着阎王爷咋还不让她下油锅? 因为儿女这般凄惨都是她的错,她应该受到惩罚。 整颗心撕裂般地疼,可她一点眼泪都没有。 原来,人死了就再也哭不出来了…… “好些日子没看见她出来捡垃圾了,一从这儿过臭味儿熏鼻子……” 她看着颤颤巍巍的老黄带着几个警察穿过自己,踏进小院,掩着鼻子,敲了半天破门板,最后只能一脚踹开。 一道刺眼的白光瞬间将她淹没…… …… 嘶—— 疼,真疼,心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撒盐,一半火烤。 孟月仙闭着双眼捂着胸口,感觉到脸上的温热,抹了一把脸,是眼泪。 挖心的痛楚让她猛地睁开双眼,喘着粗气。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了半生的黄泥墙,泛黄的美人挂历上是刺眼的1985,地上跪着的是眉眼年轻的老三,顾南。 眼泪再次模糊了双眼,她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一场黄粱大梦。 她猛地扑到地上,抱着顾南大哭,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满脸恨意的顾南被亲妈的模样吓了一跳,刚刚还说他不跟大哥二哥去贮木场,就要他跪到死,怎么这会又抱着自己号啕大哭起来。 “妈,你别哭了,我不念了,我去扛木头。” 顾南面如死灰,妈说得对,人得认命,他们兄弟安分地在贮木场呆一辈子就是命。 亲妈的眼泪让十八岁的顾南终究软了心肠,如果爸还活着,他是不是就能去上大学了。 可是,人生哪有如果。 孟月仙感受怀里老三切切实实的体温,还有咬破舌尖的疼,这才后知后觉。 她重生了。 可以哭,可以疼,可以重新改变命运。 她竟然回到了最让她痛苦的那一天。 一旁站着的四女儿顾北还有小女儿顾念拉起地上痛哭的孟月仙。 “妈,地上凉。” “三哥学习这么好,说不定念完大学出来就能找个好工作,咱家的饥荒也能还清……” 上辈子老三顾南考上了深大,虽说学费有补贴花不了多少,可路费生活费家里根本拿不出钱,孟月仙转了半个屯子,也没借到一分钱。 最后她硬着心肠让顾南跪了一天一夜,当着他的面儿撕碎了录取通知书。 可最后顾南是怎么死的? 听话的他去了贮木场扛木头,从车顶上摔下来成了瘸子,每天喝得烂醉如泥,冻死在雪地里。 到死都在恨自己。 为什么不让他上大学? 为什么要生下他! 她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抱着僵硬的顾南哭得死去活来。 五个孩子里最聪明最可能有出息的顾南就这样草草过完自己的一生,埋在孟月仙早死的丈夫旁边。 被搀扶到炕上的孟月仙回过神来看着两个女儿,眼泪更是止不住。 17岁年轻漂亮的顾北,让她差点忘了最乖的女儿还不是疯婆子的模样。 顾北温柔漂亮,就因为家里没钱给摔伤的老三治腿,这才委屈自己嫁给屯子里的盲流子,天天挨揍,打成了个疯子。 “妈,这回顺你的意了,三哥不读了,我也不读了,我去端盘子,也比呆在家强。” 顾念气鼓鼓的,她也想三哥上大学,虽然家里穷,还不是可以去两个叔叔家让他们还钱。 她哪里知道,孟月仙怎么没拉下脸去要。 孟月仙的丈夫顾爱国那会病得重,所有人都说别治了,可孟月仙偏不信邪,到处借钱,债台高筑也没留下人,最后人财两空。 顾家剩下的两兄弟立马垮了脸不再来往,可这两兄弟都是顾爱国掏的钱给他们娶的老婆,建的房。 孟月仙从来不好意思上门要,就靠着自己种菜,拉扯五个孩子长大,维持一家开销。 直到顾南的通知书拿在手上,她第一次登了门。 “嫂子,我有的话还说什么借不借还不还的,那指定往外掏,这两年开销大,手里也没攒下……” “嫂子,家里刚添了孙子,那都贴补孩子了……” 她甚至都没开口,头恨不得埋进裤裆里,坐了一会就匆匆离开。 顾南考上大学的消息在靠山屯可是大事,所有人都觉得孟月仙就要翻身了。 可她真的没翻过去。 整个家都在接下来的日子天翻地覆,再没有一天好日子,而转折命运的节点,就是在老三收到录取通知书的这一天。 孟月仙看着顾念,那个朝思夜想的女儿,忍不住摩挲着她的脸庞,眸子里都是痛苦跟思念。 “念~妈好想你……” 顾念被拖累得很惨。 一天累个半死挣点钱都交到家里,本来有个谈的好好的对象,却嫌弃这一家子老弱病残,就那样抛弃了她,选择了别人。 她伤心地回到家告诉孟月仙被退婚,却被孟月仙的指责彻底伤了心。 “你是做了什么对不住人家的事,都跟你说了,什么都忍一忍,忍忍就过去了,你这张嘴就是不让人,人家条件好,有本事,你嫁过去还能帮衬下家里,你咋就不能懂事……” 顾念流着泪彻底寒了心。 “妈,为什么你总让我觉得人活着不如死了……” 啪—— 这是孟月仙第一次打人,却是打在自己最疼爱的小闺女脸上。 顾念走了。 一直到孟月仙死在家身上爬满了蛆,也没见到心心念念的小女儿。 孟月仙百感交集,看着几个孩子就在自己眼前,感恩老天爷睁眼。 她这辈子要守好自己的孩子,让那些悲剧不再上演。 匆匆赶回的顾西猛地推开门,扑通跪在顾南身边。 “妈!我去打工,我供老三上大学!” 第2章 南方老客 上辈子顾西也是这般求她。 可她害怕。 眼里只有贮木场的这点活儿。 她觉得只要三兄弟在贮木场好好干,那就能过上普通人最好的日子。 可贮木场的工作哪是什么铁饭碗,98年开始实施天然林资源保护,场子开始撤并转型,大批带着伤病的力工穷困潦倒。 虽然顾西脑子活泛,总想自己整点小买卖,可每个月那点工资都交到孟月仙手上,全都拿去还饥荒,根本没有本钱。 为了救老三的命,这才被狐朋狗友拽去挣快钱,失手死了人,死刑改判无期。 孟月仙天天去探监,却一次面也没见到过。 她知道顾西恨她,可当时的她并没觉得自己错了,当妈的还不是为自己的孩子好。 想到此处,孟月仙悔得心头更痛。 “你俩起来。” 顾西梗着脖子坚持。 顾南垂着头,眼圈通红。 孟月仙站起身来,抓着两个人的胳膊,又把录取通知书轻轻地放在顾南的手上。 “我们一起去陪着顾南上大学!” 话音刚落,四个儿女震惊。 反应最大的是顾南。 他简直不敢相信,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拼命让他放弃的亲妈竟然同意了? 而顾西更震惊了。 什么? 全家一起去? 去深市? 孟月仙给顾南擦了擦眼泪,揪了揪顾西的耳朵。 看他眼珠子乱转,却没开口问,果然是她的二儿子,八百个心眼子,要是老大在这,肯定就直接张嘴问了。 “你们在家收拾东西,后天就走!”孟月仙起身拽了个围巾拢在头上,又去炕柜里鼓捣了一下,就要出门。 急性子的顾念忍不住问。 “妈,你是不是哭迷糊了?去哪?咱家穷得都叮当三响,扒车皮去深市?” 孟月仙停下脚步,回过头笑里含泪。 “妈想明白了,妈错了,你们还信妈的话么?” 愣愣的几人机械点了点头。 他们兄妹几个有名的孝顺,不管孟月仙决定啥,他们都乖乖听话,一个比一个贴心。 这才是让孟月仙心碎的原因。 将他们一点点推入深渊的,正是她自己。 之所以离开东北林区,那是因为她老了才知道,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遥远的深市未来会高速发展,寸土寸金的地方才有机会翻身,她必须要把根扎在那里。 她用手擦了擦眼泪,扭身走出屋去,留下一屋子傻眼的兄妹。 “哎呦~”顾西捂着自己的胳膊龇牙咧嘴,“你掐我干啥?” 小女儿顾念松开掐二哥的手,呆呆地看着孟月仙的背影呢喃,“我看看是不是做梦……” 温柔的顾北双手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顾南喉头翻滚,努力不让滚烫的眼泪掉出来。 他终于梦想成真,能去上大学了。 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 他要带着全家过上好日子。 他看够了瘦弱的亲妈佝偻着蹲在地里,眼巴巴看着小葱白菜的长势长吁短叹。 什么病都可以治,可穷病无药可治。 他把那些责任都挑在自己身上,只是没人知道罢了。 可她一个寡妇怎么能有钱举家迁徙? 顾南怎么也想不明白。 走在风雪之中的孟月仙步履匆匆,她没功夫解释自己的转变,因为她正着急改变命运。 初春的最后一场雪,冷得侵入骨髓。 走了许久,全身上下挂满了积雪这才走到镇上的红星宾馆门口。 她拍了拍肩上的积雪,双手拢在一起,哈了一口气暖了暖,这才挑起厚厚的门帘子。 问了前台鼻孔看人的服务员,打听到了房间号,站在门口半晌,这才敲出三长一短。 薄薄的门板被敲响,吱呀一声,门被打开。 门里站着一个带着眼镜的斯文男人,看着孟月仙的到来,脸上都是尴尬。 “那个,你找谁?” 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有些闪躲。 还没等他想办法上门,这人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着实打得他一个措手不及。 孟月仙清了清嗓子,有礼貌地开口。 “找的就是你,卢先生,我能进去说吗?” 卢青岩客气闪身,给脸颊冻得通红的孟月仙闪出一条进屋的路来。 正在改革开放的初期,在北方的黑土地上孕育着无限商机,大批的南方人北上寻找商机。 北方人守着偌大的聚宝盆却无法生财发家,只守着自家的田地,过着饱不死饿不死的日子,都希望自家的孩子捧上公家的碗饭,并没有南方人的闯劲儿跟勇气。 卢青岩是福建人。 自小跟着家族长辈走南闯北。 从鸡毛换糖,到全国各地找金矿。 他早就看中了孟月仙家里的荒地,害怕孤儿寡母狮子大开口,还是找的中间人联络了孟月仙的小叔子顾爱民。 可没成想寡妇竟然自己找上了门。 孟月仙倒是不客气,直直进了屋子,坐在仅有的凳子上四下打量。 卢青岩典型的南方人,个头不高,梳着偏分,戴眼镜,身上穿得板正。 他有些僵硬地关门,拿着暖水瓶给白瓷杯里倒上热水,递到孟月仙手上,局促地坐在床上。 “我想卖地。” 这四个字像是晴天的雷,炸得他一愣。 还想着绕上几个圈才能成的事儿,怎么直接找上门来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消息走漏了,这个寡妇怕是想来敲诈一大笔。 “呃,卖地?”卢青岩扶了扶眼镜,装成惊讶的模样。 孟月仙看着南方老客的脸色阴晴不定,就知道他的顾虑。 毕竟上辈子老三被撕了录取通知书之后,彻底断了上学的念想,过了几天,小叔子就来到家里,哭爹喊娘,说是看了风水,顾爱国留下的荒地克全家,必须卖了才行。 她听了小叔子的话,让他卖了两百块钱,可没过多久,就看见小叔子开着小汽车,搬去了镇上。 自家的荒地被南方老客儿探出了金矿,挣得盆满钵满,而自家只能干瞪眼,谁让她卖给了小叔子,要是卖得早一点,顾南上大学的钱都不愁了,可那都是夜里睡不着的胡思乱想了。 孟月仙老了老了才想明白。 哪是风水,是人心蒙了猪油。 被南方老客看中的荒地是块到嘴的肥肉,早就被所谓的亲戚虎视眈眈。 可一想到顾南抢救的时候,她跪着去让他们还钱,却被客气地赶走,她恨不得流出血泪。 什么亲戚? 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她掩下眼眸里的恨意,抬起头,重新变成那个懦弱无能的农村妇女。 “两千五,要不要?” 第3章 克死男人的女人 卢青岩愣住了。 不是因为寡妇狮子大张口,而是这个女人嘴里说出的数字只比自己预想的高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而且省去了中间人的好处费,还少了将近一千块钱。 孟月仙报出这个数字,自然是因为上辈子听说了小叔子卖地的价格。 他交到自己手上的是两百块钱,从旁人嘴里听到的是他得了两千块钱,还入股了金矿,日进斗金。 八十年代扛木头的力工辛辛苦苦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块钱。 而她还在为老三顾南七百块钱的救命钱搭上了全家的性命,她怎能不恨呢? 她恨不得挖出他们老顾家的心肝来,看看是不是黑色。 卢青岩本就是南方人,哪可能像北方人一样,懒得讨价还价直接答应,有来有往地开始谈生意做买卖。 “这个,你们北方的山也没什么价值,值不了这么多钱。” “我知道有金矿。” 卢青岩的眉毛抖了抖,努力掩饰自己的惊讶,“我怎么不知道?” 孟月仙一脸认真,“昨天我小叔子带了两个人跟我谈,说是我的地能挖出金子来,给我两千块钱,我都没卖,谁知道我那小叔子得了多少好处,我这孤儿寡母就指着这一点钱过日子呢,多得一百是一百,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卢青岩彻底绷不住了。 还想着北方人实在,结果不光接了自己的活,还伙同别家挖自己的墙角。 那可是自己花钱请人来到这穷乡僻壤勘探,还花了六百多块钱。 他有些气急败坏,失了分寸。 “两千五就两千五!” 孟月仙轻勾唇角,没有被对面的南方男人发觉,“我变卦了,我要三千!” 突然变卦的女人让他气急败坏。 “说好了你又变,生意可不是这么做的。” 带着围巾的女人低下头,手里搅着衣角,发出闷闷的声音。 “靠山屯待不下去了,我儿子考上大学了,全家跟着去算了,我一个农村妇女,大字不识一个,又是个寡妇……” 随着孟月仙的音调越来越低,卢青岩这才打量起眼前的女人。 虽然她皮肤有些黑,可五官却是惊艳,鹅蛋脸,一双大眼睛依然清澈见底,不像是四十多岁的女人,身材也不像寻常的妇女嫁了人就发胖,还是苗条又紧致,要不是风吹日晒,估计看着更年轻一些。 他有些喉头干涩,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孟月仙眼眸带泪,叹了口气。 “算了,我再问问那两个人,说实话,我相不中那两个人,一看就不是实在人,我信不着,不像大哥你,看着就投缘面善,是个心软乎的人。” 卢青岩突然心头一热。 本来这个矿开采出来,能挣几万十几万都是少的。 这么一个寡妇靠不上男人,一个人怪可怜的,她也只多要了五百块钱。 五百块钱能干啥? 可她没了男人又没了一块地,一座挖出金子的地。 “那咱们签合同。”卢青岩声音坚定,男人味十足。 孟月仙笑了,笑得灿烂,像是山间的达达香开了。 粉嘟嘟的,格外娇艳。 她不想这样,可那是五百块钱。 五百块钱能买五百斤大豆油,可以买四百斤大米,可以买全家老小去深市的火车票,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得租房子,吃喝拉撒,哪一样都得用钱。 上辈子的她只会低着头,咬牙受苦受累让五个孩子跟自己死的死,坐牢的坐牢,疯得疯,逃得逃。 这辈子她不想再那样活了。 凭啥她一家就得吃苦遭罪? 凭啥? 她不再相信善良隐忍就是做人的道理。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她也要自己的孩子做人上人,过人过的日子。 老天爷开眼。 那她就好好接了重来的机会。 “卢大哥,我不认字,要不你带我去公证处给你过手续,要不名不正言不顺,落了口舌在别人嘴里。” 大字不识却识大体的女人让卢青岩有点意外,她竟然还知道公证处。 两人顶风冒雪地赶到公证处,孟月仙掏出怀里的土地证,怀里捂着卢青岩刚刚给的现金,眼巴巴看着工作人员。 等到工作人员询问转让意向,盖戳递给卢青岩新证,一切才尘埃落定。 不可否认,卢青岩冲动了。 但是他也是商人。 商人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他已经想好了说辞,怎么跟舅舅解释,这座金矿来之不易,毕竟他虽然少挣点,可也是挣钱的。 每次收购矿产,舅舅从不吝啬资金。 打底两万。 他还是圆满地完成了任务。 孟月仙感激涕零地告别卢青岩,神色还带着一丝依依不舍。 手里捏着的小纸条,上面写着卢青岩福建的地址。 “要是遇到麻烦,就来找我。” “谢谢,谢谢大哥,有了这钱,我们孤儿寡母才有活路,等我那儿子都挣了钱,就去大哥的老家好好感谢。” 卢青岩大气地回绝。 “什么有钱没钱,以后你就是我妹妹,有什么麻烦困难,尽管找大哥。” 孟月仙一步三回头告别,只是刚刚眼里的热络感激慢慢冷却。 谁是谁大哥? 有钱才是大哥。 上辈子不找自己买,非要拐弯让小叔子逼自己,钱都给了小叔子,哪门子的大哥? 男人是个什么玩意,她早就一清二楚。 虽然顾爱国还活着的时候也养家。 可在外头花天酒地落下一屁股饥荒还是自己拖着五个孩子在还,临死她还举债给他治,图的是啥? 最后苦的都是自己跟孩子。 恋爱脑的下场她最清楚不过。 这辈子她只想离男人远远的。 没了男人这颗绊脚石,才能过上好日子。 她有儿有女,还有个三岁的小孙女。 一家人在一起。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 她兴冲冲刚赶回家,推开门就见着小叔子坐在炕沿上,炕头上还坐着老太婆。 怎么忘了这茬了。 上辈子老三上不了大学,一家子愁云惨淡,紧接着老婆婆就被送到自家炕头上。 说的是早死的大儿子也得尽孝,况且三个孙子都在贮木场上班,理应尽孝。 上辈子孟月仙脑子不好使,一家子省吃俭用攒的钱,一半还饥荒,一半都被老婆婆腰疼腿疼屁股疼祸祸干净。 等到老三濒死抢救,掏不出一分钱才傻眼。 孟月仙怒了。 此刻小叔子正出言讥讽,穷有穷命富有富命,是人就该认命。 炕头上的老婆婆瞥了一眼刚进门的她,冲着站成一排的四个儿女开始喷粪。 “要不是她克死我大儿子……” 她眼神冰冷面无表情,立马转身离开,在所有人的惊愕之中把门狠狠关上,一屁股坐在大雪纷飞的破院中间,号啕大哭。 第4章 首先学习当一个泼妇 “天杀的,狗娘养的!老三你考上大学上不了,没人帮扶的苦命人,孤儿寡母的还不如一起去死,活的狗都不如被人欺负到家来~” 孟月仙运了一口丹田气,嗓门大得不得了。 屯子本就不大,街坊四邻都知根知底,谁家放了个屁第二天都传得老远,更何况过得最是艰辛的寡妇呢。 上辈子孟月仙有苦肚里咽,不声不响,不争不抢。 换来的是老顾家往死地逼她。 烫手的老婆婆狗都嫌,最后甩在她手上。 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全家挣钱让她去医院续命,这还落不着好,天天在街坊四邻宣扬,她们一家怎么虐待老婆婆。 孟月仙哪受得了别人戳脊梁骨,只能半夜里偷偷哭,天不亮就去地里刨食儿,尽可能地满足老太太的需求。 小叔子只会哭穷不出一分钱,大姨子小姨子本就是嫁出去的人,一毛钱更是不会出。 就连年夜饭都等她做好了才肯回来吃。 这都得不到一句好话。 这样磋磨她到死的老太太,竟然被她差点忘了。 坐在雪地里的孟月仙把梳好的头发扯散,衣服也扯得乱七八糟。 冒头的邻居胖媳妇儿赶紧出门看热闹。 “月仙,你这是咋了?” 孟月仙双手捶地,撒泼打滚哭嚎。 “有人想要我们死!不活了,都死了干净!” 顾爱民顿时坐不住了,赶紧出去瞧瞧这是发哪门子疯。 见她撒泼,他忍不住拉扯孟月仙回屋,不要在这丢人现眼,却被孟月仙挣开。 “爱国死了,你们就嚷嚷分家,家里的大瓦房几亩田大肥猪都分给你们,鸟不拉屎的荒山地跟饥荒留给我,现在还想把老太太放我这,你们老顾家还是人吗?” 分家这种私密事儿邻居街坊倒是不知道,更何况孟月仙一直老实巴交,也不像别家老娘们儿喜欢拉家常嚼舌根骂老婆婆。 她从来不说,别人就无从知晓这些。 顾爱民一下慌了,怎么孟月仙突然反应这么大? 分家那时候她只低着头抹眼泪,一声不吭,现在咋跟那疯婆子一样。 “嫂子,起来说,让人家看笑话。”顾爱民手上力道重了几分,想先把她拽进屋里再说。 孟月仙发出惨叫,隔壁的胖媳妇还有几个妇女赶紧进院里来,想护着她。 屋里的顾西跟顾南红着眼眶,想要出去给自己亲妈撑腰,四姐顾北也一脸的担心,都被顾念死死按在屋里。 别看顾念岁数小,可她似乎知道孟月仙在干啥。 就在孟月仙刚进家门的时候悄悄对她使了一个眼色。 她最为聪明伶俐,后知后觉才知道刚刚亲妈眼神里的意思。 孟月仙终于开窍了,像是所有农村妇女一样,撒泼打滚,为自己争取权益。 农村生活,越老实越是会让人瞧不起,能作会闹的才不受欺负。 刚刚兄妹几人愁云惨淡,只会骂人的奶奶要是住进来,那还能有活路吗? 可这次孟月仙的举动让顾念很是出了口气。 她让哥姐留在屋里,自己也出了屋,抱着孟月仙号啕大哭。 “妈,奶还说,让我跟四姐赶紧嫁人,得了彩礼孝敬奶奶,可我不想嫁人,我想上学,呜呜呜……” 顾爱民的脸皮子抖个不停,这不是刚刚说的玩笑话吗? 这传出去,那屯子里都得咋看他们,这是要逼人家卖闺女还是咋地? 孟月仙马上跟着喊。 “顾爱国给你们兄弟娶媳妇,盖房子,借钱给你们在镇上开录像厅,他前脚咽气,你们后脚分家,我一个人还饥荒养孩子,这我都没说让你们还钱,现在顾南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你们不还钱,还送老太太过来,不是想逼死我,是想干啥?” 胖媳妇儿一听,可忍不住了。 “爱民,你们现在那日子过得是咱屯子最好的,借了月仙的钱没有不还的道理,顾南这么有出息,你咋能不管你亲侄子?” 其他看热闹的也跟着附和。 “月仙这日子过得多苦,没了男人拉扯五个孩子养这么大不容易。” “顾南也是出息,竟然能考上大学,那以后出来得挣多少钱呢,那不是给老顾家长脸嘛。” “你看还把老太太送过来了,亲儿子不养老娘,还让寡妇养,真是养的什么驴马烂子。” “还让人家小姑娘嫁人?这啥年代了,还想当地主老财呢?” 顾爱民的脸上彻底挂不住了,还想掰扯解释一下。 “大嫂,我咋是那不还钱的人,我明儿个就还你。” 孟月仙就等着这句呢,赶紧趁热打铁。 “不行,就现在!你那三百五,还有顾爱军欠的两百块钱!玲姐,有你们在这给我撑腰,我得把顾南的学费要回来。” 胖媳妇搂了搂瘦巴巴发抖的孟月仙,“姐给你撑腰,你娘家远,爱国没了,没人向着你,我向着你!” 屯子里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孟月仙家的小破院被人群团团围住。 小地方的人本来就靠脸面过活,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里乡亲,吐沫星子都能喷死个人。 顾爱民在众人的眼刀子之中匆匆跨上自行车,往顾爱军家里骑。 心里还在琢磨孟月仙像是换了个人儿一般。 事情闹大了,人多嘴杂,今儿要是还不上这个钱,就甭在屯子里当人了,那脊梁骨都得给你戳断。 心里突然想起头两天那个南方老客的话,又燃起了希望,羊毛出在羊身上,到时候多要点钱,那还不是一样。 顾爱军还在家喝小酒,一看二哥匆匆进屋,刚想去外屋拿双筷子添个酒杯。 “还喝!大嫂让我们还钱!” “啊?” 顾爱军筷子啪一声摔在桌子上。 不是刚打发走来催还钱的大嫂吗? 昨儿孟月仙在他家低着头坐了一下午,就匆匆离开,头都没抬一下,让顾爱军好好笑了半宿。 想让他们掏钱,做梦! 大哥死了,那死无对证。 顾爱民装得愁云惨淡,“家里刚修了新房子,钱都花得差不多了,手里就几十块钱。” 等他说完刚刚的热闹,顾爱军也笑不出了,“二哥,你非要送老太太去她那,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她家老三上不了大学正闹心呢,你还去惹乎她。” “你还不是双手赞成送老太太过去,你有说我的功夫先想想钱怎么还吧,我这就五十多块钱,不够的你得借我。” “我借你?我那孙子刚生,我那儿子一天活儿都不想干,我还得养着他们一家子,我哪来的钱!” 两兄弟狗咬狗一嘴毛的时候,孟月仙被胖媳妇跟老闺女一左一右扶回了家。 老太太耳朵不好使,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啥,儿子出去了半天也不回来,小孙女也跑了出去,大媳妇倒像是被打了一顿,被旁人搀了回来。 胖媳妇儿一看炕上坐得神在在的老太太就气不打一出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屋里的几个孩子赶紧递水的递水,拿毛巾的拿毛巾。 老太太就被晾在炕上,刚刚那胖媳妇儿竟然瞪了她一眼,这可让她心头不舒服了,忍不住讥讽,“月仙你这啥意思?你是出去搞破鞋被逮着了?” 第5章 养儿子的好处现在知道了 跟着进来的还有隔壁的大老王,是林场里的副厂长,要不是住得近,他可不想管这事儿,可那么多人看着,他又是吃官家饭的,不好意思不管。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婶儿,你这话说的可不应该,月仙一个人这么难,你还来凑热闹,你还有两个儿子两个闺女,轮也轮不到月仙养你老。” 一听这话,竖着耳朵的老太太可不乐意了,直接往炕上一躺,滚来滚去。 “天杀的,老头子,你死的早,现在一个外人都敢欺负我,我不活了!” 孟月仙喝了一口水,脸色平静。 上辈子她脸皮最薄,连话都不敢说,自己没文化,怕说错话,惹祸。 老婆婆最会骂人,一点不顺她的意思,就立马跑到屯子中间撒泼打滚,不依不饶,非要她下跪认错求着她回家才行。 老实巴交的她只想靠着双手过好自己的日子,结果就被老顾家得寸进尺地欺负。 顾爱国活着的时候就瞧不起她,连带着整个顾家都瞧不起她,她也被打压惯了,觉得自己啥也不是,教育孩子都是吃亏是福。 吃亏得什么福了? 这种福分她也想老顾家的人尝尝。 本来想着明天挨个去要钱呢,竟然撞到了枪口上,省了不少事。 有副厂长大老王跟屯子里的大喇叭胖媳妇儿,他们怎么敢不还钱? 大老王喝着茶水,打量屋里的破桌烂凳。 寡妇家可不好进,虽然是邻居,他从来不登门,要不是今天亲眼见了,他都不知道孟月仙过的什么日子。 按理说家里两个在贮木场上班的儿子,一个月也有几十块钱的工资可以用,怎么过得像是盲流子。 孟月仙似乎猜到了大老王的疑问,在老太太鬼哭狼嚎的伴奏下缓缓道来。 “王大哥,不怕你笑话,爱国死了,欠了人家一千三百块钱,我家老大老二扛木头,一个月那点工资都拿去还钱,这还差八百多。我种点地,卖点葱卖点菜维持一家老小吃喝拉撒,老大家媳妇儿不嫌弃,嫁给他,连彩礼我们都掏不出来,今天还抱着孩子回娘家给老三借钱……” 说到这,孟月仙哽咽了,她捶着胸口,整颗心像是被压上了千斤的大石头,喘不上气。 想起上辈子老大眼看弟弟妹妹的惨,他就发狠挣钱,就那么活活累死。 大儿媳扯着女儿回了娘家,也不受待见,早早得了绝症撒手人寰,唯一的大孙女寄人篱下在别人家过活,又能怎么过好一生呢。 她对老顾家的恨意,让她想砍死他们才好。 可她不能。 她要修正他们的历史,不要在烂泥坑里打滚,离他们远远的,远到找不上他们的地方,深市就成了最好的地方。 她大字不识,只记得上辈子旁人说的改革开放在深市,好些人乘着东风,彻底改变了命运,她想带着全家去,去呆在遍地黄金的地儿,一家人齐齐整整地过上好日子。 大老王看着孟月仙凄苦的描述,对于老顾家更加感到厌恶。 顾爱国不着调,死了就死了,苦了孟月仙跟几个孩子。 整个屯子,一个考上大学的都没有,只有顾南出息考上了,鸡窝终于出了一个金凤凰,可竟然被钱卡在了脖子上。 还是因为孤儿寡母要不回借出的钱。 胖媳妇儿直肠子,抹着眼泪,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月仙,你咋从来都不说呢,啥都不说,就自己忍着……” 老太太见没人搭理,也不嚎了,躺在炕上,闭着眼,干挺着。 耳朵不好倒有耳朵不好的好处,别人说啥都听不清。 反正老二说了,老大家的儿子三个都在贮木场上班,加起来一个月的工资都有一百块钱了,凭啥老大死了大媳妇过上好日子了,她也得跟着去享享福。 她想着二儿子让她呆着,她就在这躺着,她们娘几个也不敢不养活,还不是得好吃好喝的供着自己。 顾家几个兄妹站在一旁,不敢吱声,怕帮倒忙,顾念依偎在孟月仙怀里,给她擦眼泪。 所有人等啊等,等到大老王都抬手看了不知道多少次手表,胖媳妇儿都着急回家做饭的时候,顾爱民才赶回来。 本来还心存侥幸,人都走了,钱说不定可以不给,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大老王黑着脸坐在板凳上,胖媳妇儿瞪着自己。 他不情不愿地掏出怀里揣着的钱,有零有整,厚厚一沓,看着就不好数。 孟月仙一把接过,吐了口吐沫在手上,直接数起来。 没一分钟钱就被数得明明白白,上辈子捡破烂过活,字不识,但是钱数的最六。 “还差四十三块两毛。” 顾爱民的脸皮抽搐,有些局促的辩解。 “所有的钱都在这了,这一下子上哪去借这么多钱……” 还没等孟月仙吱声,胖媳妇儿先不干了。 “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少一分都甭说。” 孟月仙充满感激地瞅了一眼好邻居。 要不是她时常送这送那,难的时候不用她张嘴借钱给她,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在这时候,还给她撑腰。 大老王实在受不了这家人的做法,“你们这点小心思用在正地方,早就成那万元户了,孟月仙就指着这点钱过日子,赶紧还她,我们在就这等着,你回去取。” “我兜里还留点过河钱,都给你还不行吗。”顾爱民一看混不过去,只能从怀里接着掏钱。 刚一掏出来,就被孟月仙一把扯走,数都没数,“欠了十来年了,剩下的是利息。” 顾爱民的心在滴血。 那可是一百多块钱呢,说抢走就抢走。 不等顾爱民出声,大老王就站起身来,“把老太太接走,当儿子养老太太是应该的,再敢往这送试试!” 吞了黄连的顾爱民知道,那一百块钱是甭想拿回来了,转头看了看炕上睡着的老太太,脸上都是嫌弃。 他将老太太从炕上扯起来,蹲下给她穿鞋。 老太太被扒拉起来刚想发火,却看见是二儿子拉自己,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还在迷糊。 “咋了,老二,你给我穿鞋干啥?以后不是在这享福吗?” 顾爱民胡乱地给老太太穿好鞋就将她往屋外拉,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因为胖媳妇儿正在阴阳怪气。 “哟~亲儿子不养老娘,送到寡妇家让她来享福,还真是算盘打的噼啪响,这比顾南都厉害,你咋不去考大学呢?真屈才了!” 顾爱民带着老太太离开,胖媳妇儿大老王也都各回各家,留在屋子里的一家人静悄悄的看着桌上放着的一沓钱的时候,顾东浑身冒着热气,穿着破棉袄下了班,刚回到家,就看见桌上的钱。 “哪来的钱?” 第6章 做好准备 顾东脱下帽子,身后跟着的媳妇儿红梅也进了屋,怀里三岁的丫蛋儿被老四顾北接了过去。 “妈,我就借到二十块钱,实在是借不着更多……” 李红梅经常从娘家借钱,要不是家里几个哥哥还没结婚,估计连这二十块钱都借不出。 孟月仙看着年纪轻轻嫁到自家受苦的儿媳妇,心里都是愧疚,接过顾北手里的大孙女,疼惜地摸了摸丫蛋儿冻冰凉的小脸蛋。 “丫蛋儿,冷不冷?” 顾丫丫摇了摇头,也不吱声,奶奶一直告诉她,丫头要有丫头的样儿,不能咋咋呼呼,以后嫁不出去,她收敛了不少。 孟月仙从怀里掏出三千块钱,厚厚的一沓钱让所有人到倒吸一口气。 “妈,你这是抢银行拉?” “妈,你可别想不开真去犯法啊。” 七嘴八舌的话让孟月仙头都大了。 “我把咱家地卖了,明儿把车票买了,后天就出发,咱以后的家就在深市。” 炸雷般的消息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刚刚孟月仙说一起陪着老三去上大学以为是玩笑话,现在竟然是真事。 “地咋可能这么值钱?” 顾西觉得奇怪,北方的荒山哪值得了这么多钱,几百块钱都是多的。 “咱家地里有金矿,别人告诉我的,我找了南方老客低价给卖了。” 这倒是说得通了,毕竟没有哪个冤大头会买鸟不拉屎的荒山上的一块地。 可顾南有点内疚,他突然后悔了,家里的这点家产都变卖了,一家人跑去那颠沛流离,只为了上个大学。 “妈,那金矿咱不卖多好……” 孟月仙看着一个个年轻的脸庞,一字一顿地说出决定。 “咱们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还是卖了好,人家南方老客说了,以后深市遍地黄金,咱们借了老三的东风,全家去捡捡金子,丫蛋儿打小在那上学,你们在那安家找对象,这里的房子跟地啥用都没有。” 孟月仙还是想征求下儿媳的意见,毕竟要走那么远,“红梅,你愿意跟着我们走吗?” 李红梅有点懵,头一天还默默流眼泪等着自己主动去娘家借钱的老婆婆变了,一下变得雷厉风行,往常那个懦弱需要保护的女人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妈,我嫁给顾东就准备跟他过一辈子的,他去哪我去哪。” “成,红梅,从娘家这几年借的钱你拢拢帐,拿去还了。” “顾西,你爸欠的五百多块钱拿去挨家还了,账本在抽屉里头。” “妈,你刚刚说还欠八百多吗?” “我不得往多了说嘛,你麻溜去还了,人家问你咋有钱的,你就说红梅家哥给的。” “顾南,你去车站买票,多揣点钱,买一张卧铺剩下的都买硬座儿。” “顾北,明儿个你去学校给你们姐俩退学,老师问,你就说不念了,穷得念不起。” “顾东,你陪着红梅去,给老丈人买点烟买点酒。” “顾念,去街上买点车上吃的,不要舍不得钱,穷家富路。” 家里的几个子女都被安排妥当,所有人这才有了实感,他们真的要离开这里,去那个完全陌生的地界。 顾南忍不住出声提醒孟月仙。 “妈,你真想去吗?那里人生地不熟,要不等我适应适应给你们找好落脚的地儿,你们再去?” 孟月仙摇了摇头,眼里都是坚定。 “老三,咱家想要翻身就靠此一举了,你好生念书,别的事不用你管。” 所有人都被安排出了门,孟月仙拿着三十块钱揣进兜里去了隔壁胖媳妇儿家。 刚吃过饭的胖媳妇儿正在收拾桌子,男人今天加班不回来吃,孩子吃过了饭正趴在炕上写作业。 “月仙来啦?吃饭没有?” “我来找你有点事儿。” “啥事儿?”她把湿漉漉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拉着孟月仙坐在炕沿上。 “后天我们家就走了,去深市。” “啊?”胖媳妇儿嘴都合不上了,“去哪?” 孟月仙把三十块钱掏出来往她手里塞,“这么多年,你这没少帮助我们,一块两块地借钱给我,我还从来没还过。” 今天在她的帮助下,老顾家把钱还了,胖媳妇儿也替孟月仙高兴,可没想到孟月仙还钱的事儿。 “你这是干啥,那顾南上大学都得用钱呢,你还欠那么多饥荒……” 二人推搡半天,孟月仙还是塞进她的手心里。 “撕吧啥,孩子看着呢,你家也不容易,孩子他爸挣得不多,你家那弟弟还老冲你要钱,你攒两个不容易,我现在有钱了,你就放心拿着。” 胖媳妇儿推着推着力气就小了,默默收了手心里的钱。 难,都难。 林区里讨生活哪挣得了什么钱,都是牙缝里省下一点算一点。 孟月仙知恩图报,她现在有了就先报答搭救自己的人。 “咋就要去深市呢?那老远……”胖媳妇儿收了钱,有些不好意思。 “孩子上大学,我们也跟着去看看,呆在贮木场挣那几个都不够看病的,饥荒也还不上,还不如去那试试。” “那咋走得那么急?” “不乐意呆了,你也瞅着了,再待下去不定老顾家出什么幺蛾子呢。” 胖媳妇儿点点头,都住在一个屯子,以后日子长着呢,都是亲戚,低头不见抬头见,老顾家没一个省油的灯。 “以后可别再老实巴交的,出了外头,没了别人给你撑腰,那孩子都得指望你,咱俩当了十来年的邻居,这十来年你跟我说的话还没今天一天说的多。” 孟月仙的性格,她最是了解,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 出去卖菜,人家讲价,她也不会回嘴,老是吃亏。 孩子被别家孩子欺负,她也只会哭,让孩子躲着走。 老顾家欠她那么多钱,直到今儿才知道。 “我不想再窝囊了,我改,要是老顾家的人问我们去哪了,你别说,就啥也不知道。” “那还用你嘱咐我?那你这房子咋整?” “我来找你就是房子的事儿,等我们走了你帮我照看照看,找人帮我卖了。” “行,那你到了那给我来个信儿,能卖的话我好把钱汇给你。” 两人依依不舍说了许久,她这才回到自己小院。 顾南第一个回来,把手里的车票递到孟月仙的手里,她也做好了一大桌的饭菜。 孟月仙不识字,只觉得车票沉甸甸,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会有什么结果,但是她想试试。 养的几只瘦鸡都被宰了,跟秋天上山采的蘑菇炖出一大锅,蒸了一大锅白米饭。 头一次吃得这么奢侈,不再吃土豆炖白菜,玉米饼子。 顾南最后还是试探地问了问。 “妈,真去吗?” 孟月仙抬头看着风华正茂的三儿子,笑出了泪花。 “去。” 第7章 回娘家 李红梅抹着眼泪告别了爸妈,顾东心里也不好受。 明天就得跟顾西去贮木场辞职,虽说干苦力活辛苦,可也靠着这点力气活每个月有钱拿,也不知道亲妈咋突然做这么一个大决定。 但是他们兄妹几个就一点好,听话。 只要孟月仙说啥,他们都听。 虽然心里都是疑问,可他们都乖乖照做。 等到所有人回到家吃了比过年还丰盛的一顿饭,夜里每个人都激动得睡不着觉。 老大一家是对未知的恐惧,而老二顾西就是兴奋,老三顾南是忐忑,老四顾北是无法言说的憧憬,老五顾念完全就是雀跃了。 大城市啥样,谁也想象不出来。 火车咋坐都不知道呢。 第二天一早,除了最小的顾丫丫,每个人都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 孟月仙倒是睡得好,黑眼圈最小,那是因为她太高兴了,她竟然重生了,虽然前路渺茫,可她回到命运的起点,做了截然不同的决定,虽然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将一家人带向何处,但是她起码救了一家老小的性命。 一大早几个孩子被安排在家收拾东西,只挑有用的带,没用的就放在家里。 孟月仙让顾西骑着家里唯一的一辆破旧自行车带着自己回娘家。 上辈子自己嫁了顾爱国就很少回去,爹妈跟着弟弟过日子,老两口哪有什么积蓄,给弟弟好不容易结了婚,又开始盖房子,盖完房子又养孙子,干到干不动的那天,两手空空。 自己又过得啥也不像,掏不出一分养老钱,更是没脸见他们,他们死的时候才敢回去哭丧。 本就不远的屯子,顾西骑车花了一个小时。 走进弟弟家的院子,看着歪斜在砖房旁边的黄泥房,那就是爹妈住的屋子。 弟弟跟弟媳都出去上班,家里出奇得安静。 孟月仙眼含热泪走进熟悉的低矮屋子,一进屋就看见老爷子蹲在地上给生芽的土豆削皮。 “爹!” 屋内昏暗的光线让头发花白的老爷子弯着腰眯着眼,直到孟月仙跪在眼前,这才抬起头来。 “月仙?你咋来了?” 顾西也跟着跪在孟月仙身后,他还是小时候见过姥爷姥姥,好多年没见,他们老了许多,脸上都是深深的皱纹。 炕上纳鞋底的老太太一看见自己亲闺女跪在地上,赶紧下炕,鞋都没来得及穿。 “仙呐,地上凉,赶紧起来!” 老泪纵横的老两口看着月仙,心疼得不得了。 “爸,妈,你想跟我过不?我带你们走。”孟月仙殷切地看着他们,这回她重生了,可以尽孝了,只要他们愿意相信自己,跟自己走。 老太太流着眼泪,目光开始闪躲。 “月仙,你弟对我俩也挺好,我们是累赘,挣不了钱,还得吃你的喝你的,你有那钱给孩子花,别管我们。” “你妈说得对,你过得好我们就知足了。” 孟月仙还在争取。 “我们一起走,我养得起你们。” “去哪?” 等到孟月仙说出自己的计划,老两口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还是最老实听话的月仙能说出的话吗? “那么远,你连个字都不认识,你去干啥?” “守家待地踏实过日子才行啊,顾南上不了大学那就上贮木场多好,一个月好几十块钱呢。” 孟月仙在这一瞬间突然找到了源头,原来,自己就是这样一点点被教成上辈子的模样。 她不能再让自己的孩子继承这种思想,害人的思想。 “你们不想跟我走吗?” 老两口摇摇头,还想接着劝她不切实际的想法太可怕,被孟月仙直接打断。 她掏出怀里的五百块钱放在炕上,“爸,妈,这是我给你们的养老钱,别拿出来,自己留着花,别管我弟一家怎么哄你,你都别露出来,明白不?” 老太太被吓着了,怎么一下子掏出这么多钱,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月仙,哪来的钱啊,赶紧拿回去,我跟你爸快死的人了,花不了什么钱……” 顾西站在炕边忍不住出声。 “姥,姥爷,你收着,以后我还给你们寄。” 老爷子哪敢接,把钱往孟月仙手里塞。 “赶紧装起来,这么多钱,被人惦记上可咋整。” “爸,你就收着,听我的话!不能拿出来,留着自己花。” 不等老爷子跟她撕扯,孟月仙起身就走,只不过一边走,一边捂着脸。 她必须得走,可却带不走生她养她的爹妈。 顾西赶紧跟在后头,推着自行车追上匆匆离开的孟月仙。 “妈,到时候我姥还不是得给我舅。” “那是他们的选择,我只能做到这样了。” 孟月仙心里头抽着疼,虽然爹妈对她好,对几个姐姐也好,可最爱的还是这个弟弟。 如今她只能掏点钱让他们二老有点仰仗,别过得这般苦了。 他们会不会听自己的话,她也不知道。 如果钱给了弟弟一家,那还是重蹈覆辙,可她也没什么办法,自己终究是要离开。 等到孟月仙回到家,家里的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 只不过因为没出过远门,什么锅碗瓢盆都装上了,不像是出门,倒像是搬家。 就看这小山一般的东西,上车都上不去。 顾东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有的是力气,三个小伙子还搬不走这些东西,那木头都白扛了。 “拆了,只挑要紧的拿,那火车上不让拿这老些东西。” 上辈子孟月仙坐过火车,到处去找顾念的时候。 顾念被自己一巴掌打走了,再也找不到,她就坐着火车,每一站都下车去贴印出来的寻人启事,晚上就睡在车站,吃带的馒头喝自来水。 可大海捞针怎么能找到人呢? 她在无数个夜晚坐在冰冷的座椅上小声哭泣,哭自己,哭顾念,哭命运给她一次又一次的重创。 可这一次她坐上的是承载希望的火车,是通往幸福的火车。 顾西小声嘀咕。 “你又没坐过火车,你咋知道……” 孟月仙张了张嘴,随便扯了个谎。 “那卖菜时候听别人说的。” 全家又把打好的包袱拆开,只挑好的棉被,从衣服堆里刨出来没破洞没不补丁的,顾南的书倒是舍不得扔,挑出来想留下的。 挑挑拣拣半天,这才缩减成每个人一个大包袱。 胖媳妇儿进门,把烙了一兜子的发面饼送来,抹着眼泪告别。 等到第二天一早,全家老小忐忑地站在车站候车,另一头的顾爱民傻了眼。 第8章 内裤缝兜很重要 南方老客卢青岩看着顾爱民冷笑。 就在刚刚,主动找上门的顾爱民说寡妇狮子大开口,要四千五百块钱才肯卖地。 奸商这个名号,他想立刻送给眼前的奸诈男人。 四千五? 还真是敢说。 卢青岩毫不留情地直说,“那块地已经是我的了,不用你操心。” 顾爱民以为是在骗他,不死心地问道,“咋可能,卖地这么大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她家没个男人,主意都是我们顾家的男人来出。” 不等他说完,卢青岩把土地证拍在了桌子上,顾爱民趴着瞅了半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个干净。 “咋,咋回事,不可能啊……” “怎么不可能,是她本人来卖给我,难不成我是见鬼了。” 顾爱民不知道自己咋走到孟月仙家门口的,一把大锁,明晃晃地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胖媳妇儿拎着脏水桶正巧出来泼脏水,看见失魂落魄的顾爱民呆呆站在月仙门前。 “哟~你这是来送行来了?怕是赶不上了。” 顾爱民不可置信地看着胖媳妇儿,“啥?送行?送哪门子行?” 胖媳妇儿冷笑,“月仙出去过好日子去了,再也不回了。” 他的大脑嗡嗡响,开始回想那天孟月仙的反常行为。 那天她回来,就是刚卖完地,又逼着他们还钱,这就是打算跑了。 他无能狂怒,一脚踹在了院门上,脚趾吃痛,弯下腰来。 胖媳妇儿把脏水直接泼在他脚边,“哎哟,地滑,没拎住。” 顾爱民脑瓜子嗡嗡直响,恨得不行,他咬牙切齿就要开骂,谁知胖媳妇儿早就溜进屋子里,连影儿都见不着了。 他急匆匆跨上自行车,都要蹬出了火星子。 想跑,不可能,追也要追上你。 …… 火车缓缓开动,李红梅坐在下铺,好奇的丫蛋儿在床上爬来爬去。 孟月仙几人坐在硬座车厢,收拾小山一般的行李。 脚臭味儿烟味儿胳肢窝味儿混在一起,让顾念扇了扇鼻子边的空气。 “妈,坐火车一点不好玩儿。” 顾家的三个儿子倒是还在新奇,看着窗外倒退的低矮房子跟大片蒙着残雪的田地,满是兴奋。 顾北把手里一大兜的吃食摆在小桌板上,堪堪放下一半。 没有直达火车,他们要先坐到京市,再转车到深市,要坐将近三天,车票就花了六百多块钱。 虽说现在兜里有钱,可孟月仙根本舍不得乱花,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地界,需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她知道顾爱民马上就会发现一切,甚至还会追到车站来。 想到这,她有些激动地捏紧了衣角,真想当面看到他吃瘪的表情,这杀千刀的小叔子被她孟月仙摆了一道,心中恶气又出了一口。 她终于离开这个烂泥塘,终于。 绿皮车厢里不光味儿不好,人挤人,车晃得慢,小站又多,不停有人上车又下车。 孟月仙跟俩闺女坐在一起,对面是三兄弟。 正好不用跟别人掺和坐在一起,安全了不少。 儿媳李红梅带着孩子呆在卧铺车厢,条件好了不少,小女儿顾念时不时跑去坐会,发现那边也是满满的臭脚丫子味儿,就又回来老实坐着。 车厢里都是浓浓的北方口音,到了饭点儿,邻座互相分享自己的大酱小葱干豆腐,很是热闹。 孟月仙一家打开包袱拿出里面的发面饼,熟食店里买的熏豆腐熏鸡,带着的大葱杆子就着塑料袋里的大酱一起吃了一餐。 顾念舍得花钱,这就是孟月仙为啥让顾念跑腿买吃喝的原因。 这辈子她不想再让孩子们跟自己受委屈,啥吃完苦再享福的鬼话,她可不想再信了。 可熏鸡味儿太香,让车厢里的泥腿子都咽了咽口水。 两极分化的车厢,要么是公干出差的公职人员,剩下的就是泥里打滚不得不出门的农民。 等到天色一点点暗下,天南海北唠嗑的人越来越少,熬不住旅途困顿的人渐渐都闭了眼睛。 孟月仙的几个孩子互相靠着睡了过去。 她自己也困得迷迷糊糊,却强打精神,就在上辈子天天坐火车的日子,她见着不少手脚不干净的人喜欢在夜里动手。 可能是白天他们吃的熏鸡有点勾人,隔着两个座位的男人伸了个懒腰起身,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孟月仙微闭着眼,心中警铃大作。 男人站在坐最外边的顾东身边,悄悄伸出手,探进他的外衣口袋,空着手伸出,又摸向二儿子顾西怀里,睡得歪斜的两人毫无知觉。 摸遍了三人的口袋却一无所获,男人转个身准备摸向坐在最外头的孟月仙。 孟月仙动了动鼻子,突兀地打了一个大喷嚏,吓得男人一哆嗦,立马转过身伸个懒腰。 喷嚏声儿太大,吵醒了对面的顾东。 “妈,你去红梅那躺会儿?” 孟月仙摇摇头,伸脚踢了踢对面的顾西顾南。 “你们俩就知道睡,不知道现在车厢里小偷多吗,咱兜里就那十块钱,丢了喝西北风去。” 顾西迷迷糊糊睁眼,环视了一圈安静昏暗的车厢,只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的背影。 “妈,我不睡了。” 顾南揉了揉眼睛,也坐直了身子。 孟月仙又把两个女儿摇醒,一家子就瞪着眼睛到了天亮。 直到天光填满了车厢,一家子开始吃早饭,孟月仙这才跟哈气连天的几个孩子小声嘀咕。 “昨天那个就是扒手,以后出门在外,钱一定看管好。” 头一天孟月仙给每个人的内裤里缝了口袋,遭到所有人的小小抗议,直到昨天夜里亲眼见到鬼鬼祟祟的男人,这才有点后怕。 剩下的一千八百多块钱,被孟月仙平均分,每个人都缝了三百块钱。 一开始都不理解,觉得她管钱就得了,还整这麻烦事儿,现在才有些后怕。 万一都放在一个人身上被偷走,那可真是傻眼了。 孟月仙想让他们知道世道险恶,不是靠嘴上教教,而是让他们见识到。 农村人进城,最是得长点心眼,被骗被欺负才是常态。 果然之后转车还是夜里坐车,每个人都立着耳朵机警得很,可比嘴上嘱咐好使多了。 路途遥远,窗外是越来越陌生的风景,大片的稻田和泥塘映着蓝天白云,一股股热浪从车窗里涌进车厢。 好不容易熬到了地方,顾东抱着丫蛋儿护着红梅,这才从卧铺到了硬座车厢汇合。 一家人被拥挤的人潮推着下车,惊慌失措的几个儿女紧紧围在孟月仙身周,好不容易出了站台。 刚走出车站,映入眼帘的是横七竖八停着的小巴车,摩托车,拥挤的人群,揽客声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撞进耳朵,喧闹无比的景象让顾家的孩子都惊得闭不上嘴。 原来这就是大城市。 可还没等几个人适应城市的喧闹,一个年轻人飞奔猛地撞倒了孟月仙,在孟月仙的惊呼中,拿起跌落的小件行李,跑得见不到影子。 顾东最为冲动,拔腿就追,顾西紧跟在后头,根本听不见孟月仙的呼喊。 “别去!” 第9章 花多少钱都行 孟月仙让所有人都留在原地,自己捏着擦伤的胳膊赶紧追在后头。 眼瞅三个人闪进七拐八拐的小路,孟月仙心里不停祈祷别出事,别出事,还是出了事。 顾东躺在地上,满脸血,顾西捂着自己的腿,脸上都是痛苦。 孟月仙心里咚咚地跳着,赶紧先检查二人的伤势。 还以为受伤最重的是顾东,一脸的血最是吓人,检查过后发现只是头上挨了一棍子,是皮外伤,问题应该不大。 可真正严重的是顾西,他的腿断了,血汩汩往外冒,裤腿都被血浸透了。 慌了神的孟月仙虽说着急,可还知道去医院。 她赶紧跑回车站门口,嘱咐顾东带着一行人先去站前派出所报案,她领着顾北先送他们去医院。 等到她看着医生给老大顾东还在冒血的脑袋包扎,顾西的惨叫声从病房另一头传出来。 顾北流着眼泪不让孟月仙进屋去看,看了更心疼。 可哪是不看心就不会疼呢,要不是她当主心骨撑着,怕是早就哭做一团了。 医生开单子让她缴费的功夫,直接跟她说了情况。 “我们先给他做x光,腿骨骨折倒是好说,可脚腕有点复杂,可能需要照ct,价格就比较昂贵,看个人意愿,要不要做。” 孟月仙慌得不行,只要用钱能解决,那都不是问题。 “多少钱我们都做,你别让他以后成个瘸子就行。” 顾东低着头坐在顾西病床外的长凳上,愧疚得不行。 要不是自己冲动,就不会出这么大的事。 顾北坐在旁边,忍不住说。 “行李也不值钱,抢了就抢了,你们刚追上去,咱妈赶紧追在你们后头喊你们回来,你跟二哥一个都不听。” 谁说不是呢,就那点破烂家当,他还舍不得一样。 这回顾西的脚脖子能不能保住都难说,他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孟月仙进了厕所,把缝着的钱拿出来,又喊顾东去把他的那份拿出来。 “顾西的脚脖子,大夫说照ct才能看得清楚怎么做手术,得先交五百块钱住院。你的脑袋差点被开瓢,包上了得养一阵才行,事情都发生了你就别想了,以后遇上事儿想想再做。” 顾东头更低了,说不出话来。 孟月仙不放心还在派出所的其他人,赶紧打上车去接回来,又在医院边的旅店开了两间房。 一间一天两块钱,比大通铺好过一点,起码不用跟别人挤在一起,安全一些。 警察来做了笔录就离开,车站边的乱事他们都习以为常,来也只是公事公办。 抱着丫蛋儿的红梅气得不行,在医院走廊狠狠捶了顾东几下。 “从前别人在你头上撒尿你都能忍,怎么来这就忍不了?看你把顾西整成了啥样!” 顾东红着眼眶猛地抬起头。 “就是离了东北,我不想再窝囊了,行不行!” 一米八的汉子压抑着颤抖的声音,第一次为自己辩解,却让孟月仙心碎成了一块又一块。 是啊,是她教他们怎么窝囊,怎么活的。 顾东又有什么错呢,他就是想护着那点东西,那些家里带出的东西。 她赶紧走到红梅身边,接过有些害怕的丫蛋儿。 “吵啥吵,事儿都出了,一家人别出了事儿就互相埋怨,你弟不怨你,红梅你也别怨顾东,要怨就怨我,是我没想到没提前说。” 顾念从病房里钻了出来,苦着一张脸。 “你们进去吧,二哥叫你们。” 顾西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眼睛没了往日的神采,他听见外头的吵架声,只觉得自己啥也不是,看着鱼贯而入的家人,他咧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妈,是我没用,怨不得大哥。” 原来几个街溜子早就蹲在巷子里接应,他们自己跑进了包围圈,要不是自己被打倒在地,大哥着急顾着他,就能抓到抢包的那个人。 孟月仙坐在床边,给顾西掖了掖被角,摸了摸顾西的头发。 “都不怨,是我要带你们出来的,要怨就怨我,不想怨我,就好好听大夫的话,把脚脖子治好。” “得花不少钱吧,那钱留着给顾南上大学呢,我不值当花那么多钱。”顾西又开始为弟弟考虑,啥都可以放弃。 孟月仙一把拍在顾西胸口,“屁话,只要治好你的腿,花多少钱都值当,再说这种胡话,把你耳朵揪下来。” 顾西眼眶发热,这才安心在医院住下。 家里人都争着抢着去医院陪床,病房里就数顾西的床位最热闹。 丫蛋儿在凳子边爬上爬下,孟月仙跟红梅借着小旅店的公用厨房,变着花样地做合口的饭菜。 旁边病床的当地人好不羡慕。 已经退休的王老太就住在附近,崴伤了脚,这才住进医院。 每天老伴儿不情不愿地送饭过来,说是耽误他打麻将,怎么不一下摔死她,还要麻烦他。 一家人热闹吃饭的时候,孟月仙见隔壁床的老太太眼巴巴瞅着,还是盛了一份递给她。 “阿姨,你要是不嫌弃就吃一口。” 老太太倒是不嫌弃,甚至馋得不得了。 谁受得了东北乱炖的香味儿,排骨炖的烂糊,正适合她这种牙口不好的老太太。 可是她不好意思。 “我家那老头子马上就送饭过来了,不好意思的。” “您尝尝我们北方菜。” 孟月仙还是把饭菜放在老太太手上。 顾西刚住进来的时候,老太太本来还嫌弃他们一大家子嗓门大吵闹,结果人家一看自己在睡觉休息,就不说话了。 吃饭的时候还会给自己带一份,她就更不好意思了。 老头子指桑骂槐的时候,孟月仙还站出来给她解围,过后还拿话宽慰她。 白天没人扶着上厕所的时候,孟月仙两个天仙一般的闺女还扶着她去厕所。 没住两天她就要出院了,犹豫了片刻也没问他们找到落脚的地儿没有。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这般想的。 王老太都能想到的问题,孟月仙更能想到。 她白天没啥事的时候就在周边转悠,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房子出租。 医院靠着火车站,到处都是棚户区,虽说治安没那么好,可胜在便宜。 原来孟月仙是绝对不想住在这样的地方,可两个儿子在医院花了小一千块钱,剩下的钱也只有六百多,她还得留下过河钱。 就在她转了好几天,小卖部的大娘都快认识她的时候,一个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结结巴巴的出声。 “你,你,你要,要租房子不?” 第10章 热脸不想贴那冷屁股 孟月仙回头,一个黑瘦的男人有些局促地站在她身后。 “你有房出租吗?” “有,有一间。” 男人在狭窄的小路前头带路,过道两旁都是些杂物,还有横七竖八的晾衣绳拉在路中间,孟月仙跟在后头,时不时还要弯腰躲过那些绳子。 棚户区的房子都是紧紧挨着,窗户本就不大,还都装着铁栏杆,更加透不进阳光,这也是她迟迟没定下来的原因。 习惯了北方的天高云淡,来到这里实在受不了这种阴暗潮湿的环境。 男人带着孟月仙走了半天才来到了紧靠路边的一处二层自建房。 木门左边搭的简易的塑料棚子,几块砖头垒高的小桌上放着一块水泥板,旁边是用蜂窝煤的泥炉。 木门右边就是一个砖砌的旱厕,天气热了,气味不佳。 推开房门,进门是个小客厅,地上铺的水泥还算平整,墙上糊满的报纸泛黄,靠墙有个斗柜,上头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有个暖水壶,几个大小材质不一的杯子。 一个折叠桌,几个木凳靠墙边站成一排,再没别的家具。 客厅边的小门进去是个房间,比客厅稍大,放着一张双人木床,墙上一个小小的木窗,能透进一点点阳光。 走出一楼,从厨房后头的铁楼梯爬上二楼屋顶,阳台不小,几个花盆里头的荒草长势良好。 一左一右两个门,对应两个房间,里面只有两张木板床别无他物,窜进鼻子里的霉味让孟月仙皱了皱眉毛。 南方潮湿,哪里都是这个味儿。 孟月仙一下就相中了这处房子,还不知道价格会不会令人咋舌。 她不是没去看过这样的二层小楼,条件更差,最少都要三十块钱一个月,要是租平房分开住,倒是能少个五块钱。 可刚到这陌生地界,一家人就应该住在一起,有商有量互相依靠。 结巴男人很是真诚,尽力把话说完整一些。 “我,我家不租了,转给你,一,一个月二十块,块钱,咱签,签合同。” 孟月仙有点高兴又有点害怕,害怕被人骗。 她打量半天,看着眼前的男人,想看出点什么。 男人长脸盘,小眼睛,皮肤黝黑,四十出头的年纪,跟自己差不多一般高,穿着朴素。 南方人的身子骨本就没有北方人的骨架大,看着很是瘦弱,孟月仙一家都是大高个儿,三个儿子都是一米八以上,孟月仙自己也有一米七,比这眼前的男人还高了半头。 “你为啥不租了?” 这样好的房子,这么低的价格,还用得着她这个外地人接盘?她也不信有这么好的事儿。 结结巴巴的男人,磕磕绊绊说了半天,才让孟月仙听明白。 原来是老家的爹过世,家里的地多,荒了可惜,他兄弟一家带着自己妻儿先回去,自己马上也把房子退了走,可房东说交了一年的房租,刚租不可能退,他没了办法,就守在这等着人来租。 孟月仙这样一想倒也情有可原。 “十五我就租,要不我就再转转。”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她觉得还能讲讲价,租房本来是一月一交,要不是便宜,谁会一整年的房租。 结巴男人顿时急了,脸涨得通红,双手都跟着比划。 “你,你,你不,不能这样,讲,讲价。” 孟月仙转身就下了楼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走了快五十米,那结巴男人才追上来,脸上都是汗。 要不是孟月仙坚定,走到三十米她就想回头了,这里外里还省了几十块钱。 “我把我儿子叫过来,我不识字。” 不识字实在太麻烦,以后有功夫她也想跟小女儿学学,在农村倒是没啥事,可到了城里,跟个瞎子一样,哪哪都不方便。 让结巴男人等在小院,孟月仙领着浩浩荡荡的几个儿女,没一会儿就赶了回来。 虽说刚到深市就遭难,可花这么少的钱住上想住的房子,孟月仙还是心里高兴。 虽说交一整年的房租不是小数目,可每个月只要十五块钱,能省下一大笔。 起码有个落脚的地方,不用住在小旅店每天花那冤枉钱。 一家人在屋子里转来转去,都满意得很,因为里面的物件几乎不用怎么买,大到木床桌椅,小到锅碗瓢盆,啥都有,拎包就能住。 顾念很是喜欢,嚷嚷着要住楼上,可以看风景。 楼下一间房刚好让顾东一家三口住,一个小客厅,吃饭也宽敞,楼上有两间,男女分开就正好,简直是完美。 顾南学习最好,他拿着手写的合同看了半天,又拿着房东的身份证仔细对比房东光秃秃的头顶。 “年轻时候拍的照片,现在头发掉的差不多了。”秃顶老头挠了挠光滑的头皮,有点不好意思。 结巴男人扣掉这半个月的租金,收了一年的房租一百六十五块钱,把钥匙交到了孟月仙手上,就完成了交接仪式。 租房合同被孟月仙包了一层塑料袋,小心地揣进口袋。 她还是知道这合同的重要性,想要住上一年,就得靠这一张薄薄的小纸做证明。 等到众人回去搬东西,顾西听着顾念眉飞色舞地讲述新房多好,也跟着高兴。 顾北留在了医院,自然也是通过顾念的描述才知道新房的模样,捂着嘴悄悄的笑。 躺在床上的顾西做了手术,恢复得不错,过两天也能出院,早就躺得够够的,想离开医院。 留下头上缠纱布的顾东和丫蛋儿陪床,其他人都开始从小旅店搬东西去新住处。 路程有点远,东西又多,孟月仙花了一块钱叫了个板车才折腾过去。 全家人一齐收了东西,分了房间,开始打扫卫生。 搬家的动静让左邻右舍的人都探出头来看个不停。 围在孟月仙新房周围大都是低矮一层的平房,比二层楼更受欢迎,因为更加便宜。 要不是家里有孩子的人家,谁会来这里租房住,都去住宿舍,更省钱。 孟月仙搬家的动静大,周围邻居冷淡的看了一眼,就各自回家。 住在隔壁的郑玉珍抬头看了看自己相中许久也租不起的房,这就被人租了,心里可不得劲。 又看见这一大家子其乐融融,心里更不痛快。 孟月仙正在打整擦洗简易厨房的水泥板子,瞟到探着头的邻居,脸上刚浮起笑来,刚想打个招呼,郑玉珍立马缩回了头。 想着低头不见抬头见,兴许人家屋子里的孩子在闹人,两个人这才没拉上话,孟月仙就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计。 等收拾得差不多,都到了该做晚饭的时候才发现。 这家人什么都留下了,唯独蜂窝煤一块也没剩。 还不知道去哪里买的孟月仙准备去问问刚打过照面的邻居家。 敲了半天门,门板子才被打开,郑玉珍冷着脸一声不吭站在门后。 孟月仙手里拿着一小袋从老家带来的干蘑菇往门里递,“我是刚搬来的孟月仙,以后咱就是邻居了,这是自家采的蘑菇,你尝尝鲜。” 郑玉珍一点不伸手,还是不吱声。 有些尴尬的孟月仙索性直说。 “马上做饭才看见没有蜂窝煤,不知道……” 还没等孟月仙把话说完,薄薄的门板砰的一声被关上。 孟月仙也来了火气,转身就走。 虽说上辈子窝囊,可这辈子她可不想惯着哪个,凭啥她要热脸去贴那冷屁股。 她有些生气地往家里走,却见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快步走来。 第11章 贪便宜吃大亏 “知道你肯定没有,我给你先拿两块用,明天买了再还我就行。” 穿着艳丽衬衫紧身牛仔裤的女人只有三十多岁,瓜子脸,烫着卷发,嘴巴涂得猩红,手里的火钳子叼着两块蜂窝煤。 孟月仙赶紧接了过来,又把手里的干蘑菇递到她手上,“还真是谢谢你,正犯愁呢,这是自家采的山蘑菇,给你尝尝鲜。” “我叫陈丽丽,我家正好在你家前头,有什么不明白的找我问就行。”陈丽丽脸上带笑,跟其他人的冷淡截然不同。 “我叫孟月仙,我们这一大家子初来乍到,以后还得麻烦你。” 两人就站在家门口的简陋厨房里,孟月仙一边生火,一边听陈丽丽像机关枪一样把自家三代,周围邻居家多少存款都说了个遍。 陈丽丽人如其名,爱漂亮。 两口子都是贵省人,自家男人在服装厂上班,老家还有个九岁的儿子,带在身边一个小儿子,刚刚两岁。 双方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她又不放心自己的孩子,就带出来一起打工。 虽然她普通话说得蹩脚,倒也听得懂,孟月仙从她密集的话里插了一句嘴。 “旁边这家呢?” 陈丽丽手脚麻利地帮着摘菜,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隔壁紧紧关着的门板。 “她啊~郑玉珍?她家那老婆婆可厉害,这些日子她那幺妹儿老生病,都不去上班咯。” “幺妹儿?” “就是幺妹儿嘛~就是女娃娃,一岁多。” 陈丽丽的贵普确实让孟月仙头都大了。 “哎呦~饭烧糊了,光顾到跟你说话,我可走了。”陈丽丽手里抓着火钳子赶紧往家里跑,脚上的小皮鞋磕在水泥路上,跑得嘎哒嘎哒直响。 家里都收拾得差不多,孟月仙将和好的猪肉芹菜馅儿放上了桌。 想着搬家第一顿,还是花了三块钱买了两斤猪肉,又买了不少白面跟大米,蔬菜倒是比北方便宜多了,五角一斤的芹菜,两角一斤的土豆大白菜也买了不老少。 菜场离得远,一家子一起去,才拎回这么多东西。 一家人围在饭桌上,顾南擀皮儿,顾北顾念一齐包饺子。 孟月仙先煮了一盘端去了前头的陈丽丽家。 远亲不如近邻,先处好了关系,日后也有个照应。 陈丽丽家的门敞着,她端着饺子一走进去就看见陈丽丽揍小孩儿,大手正在光溜溜的小屁股上招呼。 “咋了这是?” 还在专心揍小孩的陈丽丽这才注意到家里来人。 “这个娃儿,把柜子里的褂子都掏出来,跳得很!” “刚煮好的饺子抓紧吃。” “哎呦,看着都香得很。” 挨揍的小男孩一听说‘香得很’立马从亲妈手里挣脱出来,手抹完鼻涕就要上手抓饺子,又被亲妈一把抓回去,接着揍第二顿。 等孟月仙送完饺子回来,兄妹几个把桌子都收拾出来,饺子煮好也摆上了桌。 刚要动筷子,门外吵吵嚷嚷的声音响起。 “现在法治社会,怎么敢不交钱就进来住!” “昨天没看见你在,还想着是你找的哪个亲戚呢。” 等到两个人走进屋来,孟月仙直接愣住。 这不是顾西住院,天天给隔壁床王老太送饭的老伴儿嘛。 “谁让你们住到这的?钱都不交,就敢住?”老头脸涨红背着双手,白汗衫上都是汗渍,应该是刚刚走的急。 孟月仙站起身来,“大爷,咱们在医院见过,您忘了?” 老头只顾着在屋子里到处检查,生怕自己屋里的东西少了或是坏了。 紧随其后进屋的赵老太太,瘦长脸,三白眼,齐耳短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说那些也没有用,房租你不交就赶紧搬出去!”老头转了一圈眼看没损失才转过头正眼看孟月仙一家人。 家里唯一的男人顾南赶紧站起身子,“我们交钱了,还签合同了。” 孟月仙赶紧上楼去取保存好的合同。 老头气急败坏的在屋里嚷嚷,屋外开始聚集看热闹的人群。 “钱又没交到我手上,我才是房东,一个月三十五块钱,交钱就住,不交钱就搬走!” 彻底傻眼的顾南大脑一片空白,他明明仔细看过身份证,怎么又冒出一个房东来,到底怎么回事? 孟月仙快步下楼,手里紧紧捏着合同,指尖发白。 竟然真遇见了骗子,可明明她足够小心了。 看热闹的赵老太都快笑出声了,在一边阴阳怪气,“这地界,阎王爷都得脱件衣服再走,你就那么好命?十五块钱一个月你也敢信?” 孟月仙倒是迅速冷静了下来,她快步走下楼梯,进屋就把兜里的钱往外掏。 “三十我就租。” 老头儿这二层小楼本就比别人的贵五块钱,放着好久了一直租不出去,要不是租户赵老太专门跑过去告诉他,有人又上当受骗搬进去住,他根本不想过来。 往常受骗的人都立马搬走,找更便宜的住处,今天这女人倒是舍得,还想住这。 他想着空了太久,不如就租出去算了。 “还有押金三十,一共六十。”房东老头还是心疼那五块钱,想要押金。 孟月仙只掏出三十块钱放在桌上,语气坚定。 “都被人骗差不多了,押金掏不出,你觉得行就租,不行我们马上搬走。” 此时孟月仙悔得不行,怎么就这么着了骗子的道,还是因为贪便宜。 去别处租这样的房子也得这么多钱,再去看房,又怕遇到骗子,还不如就住在这算了,花钱买了教训。 眼见房东老头一直不吭声,孟月仙索性起身,冷声吩咐,“顾南,收拾东西。” 顾南气得脸涨红,转身进屋收拾,顾北急得心砰砰跳,只有顾念一点没耽误吃饺子,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屯食儿的灰狗子。 房东老头发现这家人确实是掏不出,今天约好的麻将局都没打成,说不能赢十来块呢,租了算了,刚好进自己腰包。 “那就每个月一号交房租,准时准点。” 等房东拿着三十块钱背着手离开,看热闹的赵老太喜滋滋的回了家,脚步格外轻快。 看热闹的人散了,孟月仙眼瞅着她进了隔壁邻居的门,原来她就是郑玉珍的老婆婆。 赵老太进屋少见的没有开骂,语气还带着宽慰。 “我还寻思被骗多少呢,才一百六十五。” 郑玉珍低着头端着小米粥吹了吹,没有应声。 被骗多少算多呢?像赵守田一样,被骗了三百四十块钱才算? 第12章 等结果,就是没结果 丈夫赵守田那时候带着一家老小刚到深圳的时候,也是这般被骗。 老婆婆赵老太还觉得自己儿子聪明不得了,不光找到便宜的房子,还能找到好工作。 等到房东找上门来,工作迟迟没有消息的时候,这才知道被骗了。 郑玉珍在那段日子过得尤为艰辛。 手里那两个钱被骗个干净,赵老太就只能靠骂她出气,她那时候刚出月子没多久,天天眼泪拌饭,要不是舍不得两个闺女,早想吞了那耗子药。 昨天那家人被领着看房的时候,赵老太就紧等着他们搬进去呢。 “风水轮流转,咱那时候遭难,没一个吱声提醒的,我那时候还纳闷为啥没个吱声儿的,现在我可知道了,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就像守田以前说的,交学费,谁都得交!”赵老太脸上止不住的兴奋,像是白捡钱一样高兴。 郑玉珍低着头,把小闺女吃剩一半的小米粥往自己嘴里送,却惹来了赵老太的骂。 “吃,一天就知道吃!跟那老母猪一个样,好吃懒做,钱不赚,就知道花,下崽都是赔钱货……” 污言秽语长又长,郑玉珍依旧低着头,眼神麻木。 隔壁屋里的孟月仙跟顾南一起急匆匆赶去派出所报案。 派出所离得倒是不远,穿过杂物堆积的小路,再拐上两个弯儿,就看见一个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破旧平房,唯一不同的是大门侧面挂着白色长条牌匾,上面是有些褪色的红字,上步村派出所。 这里跟车站边上的派出所几乎没有区别,疲惫的中年片警叹了口气,摘下大盖帽儿,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春末夏初,深市的天气越来越热,房间里到处都是潮湿的霉味儿。 “你们刚来这里先要做个外来人口登记,贸然去租房,很容易被骗。” “被骗的人多?” “怎么不多?几乎都是刚到这就被骗,我们这个片区就两个民警,一个值班,一个就是到处走访告诫。” “怎么老抓不到?” “哪那么容易,看见我们就溜了,都是些居无定所的人,难度太大。” 老刘在这十多年,平均每天都在接待这样的案件,被骗的,被抢的,喝酒闹事的。 虽说深市在高速发展,可大多数来此谋生的人都会被繁荣的假象所欺骗,这里可不是民风淳朴的乡下,稍有不慎就会倾家荡产,血本无归。 孟月仙倒是明白了,跟火车站的结果一个样,回去等结果,就是没结果。 既然这样,留在这再纠结也没什么用。 坐在另一边的顾南心里难受,这么一大笔钱,就真的追不回来了。 孟月仙带着垂头丧气的顾南回到家,一看老三的模样,宽慰他。 “你快吃,吃饱了给你两哥哥送去,你二哥明天就出院。” “妈,这深市一点也不好……”顾南垂头丧气,觉得自己花钱读书,却还是分辨不出骗子,挫败地低着头。 “那是我们刚来不懂,被骗也不冤,下回多长点心眼儿,咱们钱还多,过两天咱们该上班的就去上班,一个月就挣回来。” 孟月仙脸上云淡风轻,其实也肉疼,毕竟是自己捅的篓子,她只给自己这一次上当受骗的机会。 一家人坐着吃饺子吃得都没滋没味,顾北罕见地打破沉默。 “妈,要不我不念了,出来上班得了。”顾北心疼那些钱,以前孟月仙总念叨,上完高中就别念了,家里饥荒怎么也还不完,出来上班还能挣钱,还有一年就高考了,不考大学,念不念的意义也不是很大,到时候找个对象,还能得点彩礼,说不定饥荒就能还完。 “上学能花得了几个钱,不要有这种想法,等你考大学呢,跟你三哥一样,先把学上好,还有你,顾念。”孟月仙知道大字不识会过什么日子,她想让两个女儿都有自己的事业,不要依靠男人过日子。 她想起上辈子在公园捡破烂时看到的那些年轻人,朝气蓬勃,都在神采奕奕地谈论时代红利,谈论职业前景,她也想让孩子们也能站在公园里,手里喝着咖啡,畅想未来。 往后的人出力可挣不到啥钱,都是靠什么电脑。 上学自然是不容商量的。 突然被点名的顾念有些心虚。 十六岁的顾念心思一直不在学习上,她也想上班,自己挣钱,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学习的料,不像三哥顾南,也不像四姐顾北。 “妈,我不喜欢上学……” 孟月仙知道自己从前对两个女儿的教育多么失败,她灌输了太多女人生来就是得嫁人,女人听丈夫话那样的言论,捆住了她们的手脚和思想。 “顾北,家里供得起你三哥,也供得起你,妈能挣钱,我来这就是想做买卖,咱们先稳着来,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顾念,你最小,在学校里学习是你必须做的事,出去上班这种事现在不需要你来操心,学不进去也尽量学,真是出了校园你就会后悔,没珍惜学生时代无忧无虑的好日子。”孟月仙表情严肃,语气不容置疑。 “妈,你现在变化咋这么大?”顾念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亲妈的巨大变化,有点好奇,顾北也好奇。 以往亲妈根本不说话,动不动就哭,遇到事儿就先哭了再说,总是被事情推着走。 就刚刚那个真房东上门要钱的阵仗,在以前,指定是哭兮兮地带着他们道歉,灰溜溜卷铺盖走人。 现在的她早没了从前的影子,这些日子发生这么多事,也没见她哭过,除了三哥拿到通知书那天。 孟月仙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头像是过了一辈子,醒了我就想,这辈子可不能再那么活了,为了你们,也为了我。” 顾念扁扁嘴,觉得那是骗她的话。 毕竟谁会相信,孟月仙重生这种离奇事。 等到几个孩子一齐带着饺子去送饭,孟月仙这才有功夫收拾自己的那点东西,虽然被骗得肉疼,可她不想被影响,生死面前,这都是小事。 在二楼阳台上的铁丝绳上把几床棉被拿出来晾晒,拿着竹条子把棉被打得啪啪响。 打着打着恍惚听见有人在楼下喊。 “小孟,小孟……” 第13章 坏事变好事 她往下一瞧,竟然看见了早就出院的隔壁床王老太。 怕是房东老头回去说了她们租房子的事儿,特意来看她们了。 孟月仙噔噔下了铁楼梯,拉着老太太进了屋。 “婶儿,你说巧不巧,刚好租到你家房子了。”孟月仙脸上是洋溢的热情,虽说被骗,可王老太是个好人,多大的缘分,又结识在一块。 王老太脸上有点挂不住,看着孟月仙倒水的背影不知怎么开口。 “小孟,那些天你对我忙前忙后,我就想问你找到房子没,也没开口……回到家就惦记着你们人生地不熟怎么落脚,结果今天老头子回来就说了你们被骗,如果我早问你,是不是你们就不会被骗了……” 老太太越说越难受,孟月仙忙拉着她的手安慰,“婶儿,都是随手的事儿,不是什么大忙,那么多房子,我就相中你的房,那就是缘分。” 不能因为自己随手帮点小忙,就道德绑架别人,她孟月仙想得很明白,被骗那是自己的错,跟别人没关系。 “你家的房租,以后一个月给我二十块就行。” 要是换别人听了这消息一定欢天喜地,可孟月仙觉得自己高兴那就是厚脸皮,“阿姨,你该租多少就多少,到时候叔再跟你置气,犯不上,等我儿子出院,都上了班,这个房租能负担得起。” “嗯,我知道你儿子多,能挣钱,但是这一片你看到的房子都是我的,我不差钱,出门在外不容易,你人好,好人就得有好报,不能寒了好人的心。” “婶儿你是富婆啊?”被老太太的富有震惊的孟月仙又忘了叫阿姨。 “啥富婆,你们住的这房子我可住了二十年,原来这一片都是田,我就使劲儿挣钱,一间间盖,现在也能靠收房租过点小日子。” 房东王老太的一席忆苦思甜让孟月仙羡慕不已,她来深圳就是为了买房而来的,多多挣钱,多多买房,到时候养老钱那就不愁。 她大字不识,只知道上辈子好些人是靠着房地产崛起致富,重生的便利她也用不到多少,还真是只能干瞪眼,怎么不再重生早点,让她把学上了…… “小孟,我腿脚再养养也就差不多了,日后都是我来收房租,你准备二十块钱就行,就这么定了。” “那我就不拒绝婶儿的好意。” “那我就走了,不用送。” “送一送,也认认门。” 将王老太送回了家,孟月仙还有点恍惚,好事变坏事,坏事又变好事,兜兜转转是个圈。 虽然过程曲折,可结果总是好的。 她环顾了四周,真正地高兴起来。 好人当然有好报。 她又能重活一次,孩子都还健康地活着,她们住在这么好的房子里,马上就要开始新生活,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儿吗? 一下斗志满满的她又开始到处擦拭,直到陈丽丽端着一盘瓜子走进屋里。 “你屋头搞这么干净哦,我都不敢进来噶~” 陈丽丽人还没到,声音先飘进屋子里。 晚上街坊四邻都吃过了饭,家家都喜欢坐在门外聊天。 逼仄的自建平房,空间小,还有那种为了省钱合租的,更是进屋就是床。 下了班吃过饭,互相聊天,成了唯一的娱乐方式。 性格活泼开朗的陈丽丽最是受不得拘束,可孩子小,被绑了手脚,一天呆在家闹心扒拉的。 白日里大家都去上班,留在家的都是些老头老太,唯一年纪轻的郑玉珍,又不是个好相处的。 这刚来了新邻居,又是年纪差不多,她可当个香饽饽一样。 孟月仙很是高兴陈丽丽的到来。 人生地不熟,能有个热心肠的,多难得,她一下遇见了两个。 “月仙姐,你咋那么多孩子呢?你这身材可一点看不出。”陈丽丽把装满瓜子的盘子放到桌上,这是她第一个好奇的事儿。 孟月仙笑了笑,“农村人,18就结婚,生得早。” “唉,我们结婚也早,老大放在老家我婆婆带,这个小,我舍不得,还是带出来了。” “你男人在哪上班?” “在服装厂扛大包,一天天累死人,挣得又不多,我让他看孩子,我去踩缝纫机都比他找钱找得多,他又不干,憨得很。” 孟月仙赶紧问,“那一个月挣多少钱呢?” “上个月开了一百八十多块钱,活不多,活多的时候还能多点。”陈丽丽把手里的瓜子嗑完,四处打量,这小屋儿给收拾得直反光。 她刚来的时候也相中这处房子,问了才知道要三十五块钱一个月,她可舍不得,一家三口租个平房住,一个月只需要十二块钱。 “丽丽,那服装厂还缺人吗?我家老大跟儿媳也得找工作,你对象在那,还能有个照应,我们这刚遭了骗,着急挣钱。” 陈丽丽刚刚也在人堆里,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唉,你不知道我们都被骗过,刚来人生地不熟,这骗子专盯着刚进城的下手……” “那是同一伙人?” “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伙,昨天我正巧带孩子出去,回来就听说来了新邻居,没成想你们也是被骗过来的,要是我在,我肯定要提醒你的,唉,你也别怪他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城市里的外地人天南海北聚在这一处,都是为了挣钱,被骗怕的人,都互相防着,谁都不愿意多管闲事。 陈丽丽倒是个热心肠的,“你儿子儿媳直接去我对象厂里上班,那待遇虽然不算最好的,可工资发得准时。” “那敢情好,这可是帮了我大忙,都不知道咋谢你好。”孟月仙真心感激,这是她来到深市一连串打击中,第二个对她伸出援手的人,第一个是房东王老太。 “我就爱吃你包的饺子,嘿嘿。” 陈丽丽一个南方人根本没怎么吃过北方的饺子,她自己也不会做,今天还是第一次尝到呢。 “这还不简单,包饺子必须给你送去。” 两个女人一见如故,都是真性情,聊起来也投缘。 等到夜里,一家人分好了房间,孟月仙开了第一次家庭会议。 除了住院的顾西还有陪床的顾东,所有人都坐在桌边。 第14章 韭菜饺子 孟月仙觉得孩子已经长大,自己做什么决定都应该先商量着。 上辈子她总觉得自己是为孩子好,什么都不说,这样根本不行,她要改变。 “咱家现在手里还有三百九十六块钱,除了日常开销,我觉得尽量不动最好,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就上班。” 围坐的几人都点点头,这话没错,听着就是。 “今天跟隔壁丽姨唠嗑,你们三兄弟可以去她对象在的服装厂上班,等开学了顾南就去上学,红梅你也去,我帮你看着孩子,你们两口子挣的钱都归你们自己,以后开店或是买房子都得用钱。” 儿媳红梅瞪大了眼。 啥? 开店?买房? 这几个陌生的字眼是从大字不识的婆婆嘴里说出的? “妈,咱都住一起,钱放一起吧,顾东在的话也会这么说。”红梅抬头,手还在给怀里的丫蛋儿拍背哄睡。 婆婆的好,她一直知道,要不也不会从娘家贴补婆家,只当婆婆的话是在哄她高兴。 这座城市在他们刚下车的时候就给了见面礼,两兄弟住院,租房子被二房东骗,高高兴兴带来的家底没了大部分,她想着钱还是老婆婆收着好,顾东一定是这么想的。 这个家里唯一的外人是红梅,上辈子的她最后躺在病床上的时候,面容枯槁,孟月仙去看她的时候,她只有眼珠还能转。 床上的她一看见孟月仙灰白的头发和破烂的衣裳就涌出了泪。 她不知道怎么就活成了这样,好好的一家人死的死疯的疯,自己的男人最后像是魔障了一样,拼命赚钱,不知休息。 话越来越少,人越来越瘦。 那时候的人咋懂什么过劳死,只知道他躺在工地边的阴凉底下,再也没起来。 顾东终于为了钱把命丢了,红梅失去了顶梁柱,丫蛋儿失去了爸爸,孟月仙又失去了一个孩子。 长成大姑娘的丫蛋儿扑在她的身子上一直哭,她也哭,孟月仙也在哭。 孟月仙对不住红梅,心里都是满满的愧疚。 这么好的姑娘嫁到了她家,不应该有那么悲惨的结局。 “红梅,你跟顾东好好干,你俩挣的钱你管。” 不等红梅继续拒绝,孟月仙转头对着顾南说道。 “还有三个月你才开学,你也跟着大哥二哥去厂子里上班,挣的钱你自己留着,生活费我会另外给。” 顾南愣住,开始对亲妈另眼相看,从前她可绝对不会说出这么多话来,也不会安排得这么井井有条。 以前的他们从来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钱,有多少饥荒,只让他们多挣钱,老实本分,按部就班。 可这短短的一个月,在孟月仙的带领下,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顾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妈,那一百六十五我堵上,上学花不了什么钱,不用放我这。” 孟月仙摇摇头,虽然她没上过学,可也知道人靠衣服马靠鞍。 她希望自己的儿子踏踏实实学习,不要再为钱发愁。 “不用,你自己的钱自己管着,家里这还有钱,你长大了,也要交朋友,也要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小女儿顾念实在忍不住这种诱惑,用胳膊肘碰了碰顾南的胳膊。 “三哥,放我这,我帮你花。” 顾念把有些严肃的气氛瞬间打破。 “那倒不必。”顾南嫌弃地躲开顾念的胳膊肘。 “妈,我也想进服装厂,我也想挣钱。”顾念实在是不想上学,自己挣钱多好啊。 孟月仙用手指点了点小女儿的脑门儿。 “甭想!” 顾北也不多话,只是在一边浅浅笑着,看热闹。 “红梅领着孩子先睡吧,累一天了。”孟月仙两辈子第一次开家庭会议,说不紧张是假的,但是她装得很是镇定。 新房的第一个夜晚,每个人都睡了一个安稳觉。 第二天一大早,一家子去医院把顾西接回了家,在家又包了一顿顾西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儿饺子,特意给陈丽丽家送去了两大盘。 陈丽丽还直念叨,送一盘尝尝鲜就得了,怎么送这么多,怪不好意思的。 这辈子的孟月仙终于学会了为人处世。 别人帮你是人情,但是自己不能不懂事,让人家心里不舒服。 陈丽丽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眼里都是笑。 帮忙什么的,还不就是问一嘴的事儿,一点都不麻烦,邻里相处就应该互相帮忙才对。 她赶紧用手推了一把老实巴交的男人,“跟月仙姐说说工厂的活儿!” “年轻人就去踩缝纫机,裁布片都行,手脚快多加加班一个月能挣三四百,我学不来,只能去搬货,工资就要低一些。” 孟月仙还是很吃惊,毕竟此时的东北林区的工资也才三十来块钱,虽然物价比这低,可这挣的实在太多了,一个月抵上一年的钱。 还没等她高兴,石老千又接着说。 “刚去肯定是挣不上这么多,先当学徒,拿基本工资,八十块钱,看上手快慢,快的一两个月就转正式。” 细想也对,什么都要学,一开始肯定是慢,可八十也很多了。 “我家两个受伤,还得养养,还有个马上去大学的三儿子,能不能干几个月就走?” 孟月仙实话实说,毕竟人家好心给自己牵线搭桥,别再连累别人。 石老千咧开嘴笑了笑,皮肤黝黑的脸显得牙白得晃眼。 “想干多长时间就干多长时间,现在厂子多,都缺人,来了走了都正常。” 这样顾南也可以先上几个月的班,正好锻炼锻炼,给自己攒点钱。 敲定了工作,孟月仙还不能休息。 她端着满满一饭盒煮好的饺子,急匆匆去另一个地方。 城中村边上的三层小楼颇为气派。 孟月仙敲开了门,开门的是房东王老太。 “小孟来了,屋里坐屋里坐。”王老太拉着孟月仙的手牵她坐在实木长椅上。 王老太正在家无聊,老头子天天去棋牌室打麻将,她又不喜欢去那种地方,在家不是浇花就是念佛经。 孟月仙把手里的铝饭盒打开,露出透着翠色的韭菜饺子来,“王阿姨,我给你送饺子来,刚出锅的,赶紧吃,凉了可就不是味儿了。” 王老太还是一贯的推辞,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饺子。 “哎呀,多不好意思。”嘴上推辞,可人还是走去了厨房,拿出一双筷子来。 王老太刚咬了一口,汁水弥漫在口腔。 蛋香跟着韭菜的鲜混在一起,还有淡淡的虾皮咸香,小味儿一下就上来了。 “好吃啊,真好吃。”王老太含糊地夸了夸,顾不上孟月仙,低头吃起来。 自从出院就再没吃过饺子,本来还馋得慌,竟然租的自己房子,这结下了善缘,口福也来了,果然人还是得积善成德。 孟月仙环视着屋里的装修摆设,简直是大开眼界。 白墙木地板,一屋子的实木家具,大彩电摆在客厅的雕花斗柜上,墙上挂着一幅伟人相,宽大的茶几上盖着玻璃,上头的盘子里装满了苹果香蕉,水果糖,瓜子花生。 王老太狼吞虎咽地吃完,不好意思的擦了擦嘴。 平日孤单地守着一栋房子,老头子天天在外头打麻将不回来吃饭,她一个人不想麻烦经常糊弄,今天这饺子可送到了心坎上。 “小孟,你包这饺子也太好吃了,你看我,还没给你倒杯水。”王老太把手里的饭盒放在茶几上,转身去给孟月仙倒水。 孟月仙笑笑,“知道您爱吃,我就赶紧送来,我初来乍到,哪哪都不懂,想着跟您打听下学校的事儿。” “哦?”王老太把水杯放在孟月仙面前的茶几上,“那你可问对人了,我以前就在学校里上班。” 第15章 调节费 王老太从前是学校里的小学老师,娘家兄弟都在海那边安了家,大发特发,还会寄钱回来,她就靠着那点原始资金,提前退休一点点做买卖建房子,才有了现在的滋润生活。 “我家老三不是考上了深大嘛,九月份就去上学,我还有两个女儿还得上高中,还不清楚外地人能去哪念,需要多少钱也不清楚。” 孟月仙把自己的疑问原原本本说出来,这要是在上辈子,她根本不会求人,跟人打交道都有障碍,现在倒也有些熟练了。 王老太皱了皱眉,可见这个问题不是个容易事。 “小孟,你这供孩子上学是好事,可咱们这个片区只有一个配套的小学,水围村倒是有个高中,但是外地人是需要交调节费才能上。” “调节费?”孟月仙第一次听说这个词儿。 王老太耐心解释,“就是你有户口在这里就是一年八十块,没有户口,就要交两百多块。” “这么多?”孟月仙不想小家子气,可还是忍不住惊讶出声。 因为在东北上学一年学费只有二十四块钱,还可以分学期交,一学期就是十二块钱。 一些偏僻点的小地方,一学期只要五六块钱,一年的学费才十块钱。 果然寸土寸金的地儿,什么都是最贵的。 孟月仙这回真发愁了,如果没出这么些事儿,钱是不愁的,可现在手里头就剩三百多块钱,顾西还得养一阵上班,老大两口子跟老三去上班,也得一个月以后才能拿出工资。 顾北跟顾念拖不得,拖久了,跟不上课程,也是个麻烦事。 “小孟,我帮你问。”王老太果断拿起座机边上的小本儿,翻找了一下,左手拿起话筒,右手按了一串数字。 这部电话孟月仙进门就看到了,在这个年代能装得起电话的可不是一般人家,而且装得起也未必用得起。 早就听陈丽丽念叨,想儿子的时候去巷子口电话亭往老家打电话,一分钟就要两角钱。 而王老太家的这个电话光安装费就不是一般家庭负担得起的。 王老太拿着话筒等了片刻,那边就接了电话。 两个人应该是老熟人,客套了几句就步入主题。 “外来人口的政策只有这个?行,行……” 孟月仙都想把耳朵贴过去仔细听听对方说的啥,王老太就挂断电话,接着给她讲解外地人口先要办理暂住证,还有固定住所证明去学校才能报名,她可以帮着写个申请,这样可以按学期交学费。 “王阿姨,谢谢你,还专门打电话帮我问,暂住证倒是办好的,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写个证明,我大字都不识一个,睁眼瞎……”王月仙大大方方没有遮掩自己最自卑的缺点。 这在上辈子想都不敢想,这辈子她做到了。 王老太还因为帮不上忙,脸上讪讪的,毕竟吃了不知多少顿孟月仙做的饭菜,可政策就是政策,她也做不到主。 “小孟,我也帮不上太多忙。” “帮得够多了,要不是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谢谢你王阿姨。” 现在孟月仙也学会了怎么说话好听,叫阿姨可比叫婶儿好听多了。 况且她也知道王老太尽力了,非亲非故又给减免房租,还费心帮自己打听学校,已经帮了很多很多。 告别房东王老太,孟月仙一边往回走一边想钱的问题。 一旦交了学费,手里的这点钱瞬间就不够用,北方人的理念是手里必须有点过河钱,要不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上辈子就是手里没钱,老三没钱抢救,这才导致后期的种种惨事。 手里没钱遇到点事儿就真的两眼一抹黑,她不想再次陷入那种境地。 可两个女儿上学也刻不容缓,她一时没了办法,只能先去找陈丽丽聊聊再说。 陈丽丽又是在家打小孩,石小千三岁,狗都嫌得年纪,上学又太早,一天在家鸡飞狗跳。 她不是没动过送他回去的念头,可还是舍不得,想着站稳了脚跟,再把家乡里的大儿子接过来,一家人都在深市落脚一家团圆。 这样想法的不是少数,毕竟见过了深市的繁华,谁都不想回到落后的家乡,面朝黄土背朝天,土里刨食一个月才挣几个钱? 可是在这儿,只要年轻还有一把子力气,那总归可以挣到更多的钱,哪怕回到家乡,也挣到了家底。 孟月仙看着屁股开花的石小千打趣。 “哟,这回因为啥啊?是拿丽丽的口红在墙上画画,还是捡死耗子放被窝?” 陈丽丽气够呛,狠狠一把拍在打红的小屁屁上,“这回知道上房揭瓦了,爬人家房顶要往下飞,这个小兔崽子,就知道惹祸!” 石小千哭唧唧,嘴倒是硬,光知道嚎,认错的话一句没有。 打累了的陈丽丽撒了手,石小千手脚并用爬离得飞快,这母老虎,还是躲远点。 “丽丽,跟你问点事。” “说。” “我想找个工作,结工资快的那种。” 陈丽丽狐疑地看着孟月仙,“啥意思?” “这边上学太贵了,要一次掏出去几百块钱,等他们去上班,结出工资也要一个多月,等不及,我先去找个班上。”她想着要不自己先去上班,上辈子让孩子兜底挣钱,这辈子她不想把负担压在他们身上,她有手有脚也能挣钱养家。 “我帮你问问去,刚好有个小姐妹儿专门给人介绍工作挣钱。”陈丽丽开朗一笑。 孟月仙觉得要不是年幼的孩子束缚了陈丽丽,想必她的能力在深市会过得风生水起。 “那就麻烦你了,我这总是给你添麻烦,都不好意思。” “说啥呢,我能帮就帮,帮不了的我也不会往身上揽不是。”陈丽丽是个爽快人,可整个上步村能说上话的人太少,热心肠也没了用武之地,幸好孟月仙一家搬来,她终于有了个解闷唠嗑的人。 安排了一溜十三招,孟月仙这才回到家缓口气,刚倒了一杯水还没送到嘴边,隔壁的打骂声哭喊声让她皱了皱眉毛。 第16章 不要试图叫醒装睡的人 老大两口子跟顾南一起去工厂面试,顾西拄着拐杖上了二楼睡午觉,顾北抱着丫蛋儿出去玩,顾念不知跑去哪里溜达,只有孟月仙坐在客厅的板凳上听着外头的动静。 前些天她也听见过,但是都没今天的动静大,砸东西的声音,小孩的哭声,听着都心惊肉跳。 犹豫了一瞬,她还是走出门去,顺着隔壁的窗户往里头看。 只见瘦弱的郑玉珍倒在地上被赵守田揪着头发扇巴掌,赵老太太气得脸涨红,站在一边跳脚,“打,打死她!” 一岁多的小娃娃坐在床上吓得哇哇直哭,可一个关注她的人也没有。 孟月仙直接冲了进去,先抱起床上哇哇哭的小女孩,又一把推开还在下死手的男人。 赵守田被猛地推开,一个趔趄。 “你算哪根葱?管老子的家事!”赵守田气急败坏,喘着粗气。 一边的赵老太太一看宝贝儿子被推开,上来就要抓孟月仙的脸,被她一脚踹倒在地。 “你们想杀人!我来救人!”孟月仙冷着脸,挡在郑玉珍身前,手里抱着的小娃娃被她轻轻晃着。 被踹倒的赵老太太撒了泼,在地上直打滚。 “你打我,你个臭寡妇,敢打我!” 赵守田就想上手,可孟月仙也不怕,她把孩子塞回郑玉珍的怀里,撸起袖子就准备干。 庄稼地里的女人,别的没有,力气最多,刚刚那一脚,十成十的劲儿都使了,指定是踹紫了皮肉。 孟月仙不是莽,因为她上辈子挨的打可不少。 顾爱国打她,老婆婆掐她,她都忍了,可挨打的那些画面,深深印在了自己的几个子女心上,永远都忘不掉。 她一辈子都在担惊受怕,找自己犯错的原因,从来没有意识到,她根本就没错。 看到郑玉珍的遭遇,就像是从前的自己,她实在忍不了。 被孟月仙拼命的气势震慑了一下,赵守田还是退缩了。 打自家女人无可厚非,打别家女人,怕是她那三个儿子都得跟自己拼命。 他突然讲起道理来。 “我们自己的家务事,你掺和什么?哪凉快呆哪去!” 孟月仙冷笑,男人这个东西还真是没啥新鲜的,想法设法贬低压制你,武力不行,就靠嘴,嘴不行,靠啥? 靠厚脸皮! “你还真是个老爷们儿,外面当窝囊废,靠打女人证明自己是个带把儿的!你媳妇我管定了!你再伸一个手指头,我就报警,我认识片警老刘,到时候就把你抓起来,关一年半载,看你还嘚瑟!” 地上打滚的赵老太太看没人搭理自己,麻溜爬起身来,毕竟地上怪凉的,“稀奇!打自己媳妇儿还能被抓?你别唬我们,我们懂!” “那你们动手啊,试试真的假的!现在法治社会,女人能顶半边天,你随便打女人就是犯法,我是证人,只要报警我就作证你要杀人,你儿子就留案底,以后上班都没人要!” 孟月仙确实在唬他们,用工作来牵制他们,哪怕她上辈子活到那么大岁数,也没见哪个家暴男进局子,倒是在电视里看过不少手刃家暴男的女人判刑的。 一提到工作,赵老太太顿时熄了火,那为啥千里迢迢来这儿,不就是为了挣钱来的,仅仅因为打几下女人,以后工作都找不到,那就真不值当了。 赵守田也心里打退堂鼓,幸亏他读书不多,也没哪样见识,此时也不吱声了。 已经站起身的郑玉珍一手抱着哇哇哭的孩子,一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勉强撑开红肿的眼皮,冷着声音,“这是我们家务事,轮不到你管。” 她没有等到孟月仙鄙夷的眼神,因为孟月仙连头都没回,抬脚就走。 赵老太太刚刚被踹得吃痛,看见孟月仙走近的时候下意识躲闪了一下,嘴还在逞强。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俺儿媳妇都没意见,猪鼻子插大葱!” 管闲事的孟月仙也没后悔,她甚至能理解郑玉珍的做法,那何尝不是曾经的自己呢…… 她刚走出了郑玉珍的家门,就见到面试归来的几人。 一家人又坐在了一起,孟月仙看着红梅兴奋的表情,还有顾南的神采奕奕,只有老实巴交的老大还算稳得住。 “妈,那工厂里几千号人,密密麻麻。” “那车间主管听说我当姑娘时候就喜欢在家做衣裳,就说学徒干个半个月,直接给我转正。” 红梅跟顾南两个人你一嘴,我一嘴,争先恐后地说着工厂里的所见所闻,孟月仙只有听的份儿。 刚睡醒的顾西杵着拐杖下楼,也急了,“我也想去,我这不还有另外一条腿,也不耽误踩缝纫机。” 孟月仙白了他一眼,“你这瘸腿吧唧的就在家老实呆着吧,赶紧养利索,到时候也有你挣钱的时候。” 顾北抱着丫蛋儿回来,孟月仙接过小孙女。 脸蛋红扑扑的丫蛋儿揉着眼,玩累的她想依偎在孟月仙的怀里睡一会儿。 “月仙姐,我帮你问到了。” 陈丽丽还是人未到,声先到。 孟月仙把丫蛋儿交到红梅手上就出了屋。 她现在还不想把自己找工作的事告诉几个孩子,想等有了眉目再说。 沙愣利索的陈丽丽刚刚就去找了自己的小姐妹,还真有几个工作,这才赶紧带着孟月仙一起看看去。 整个上步村棚户区不算大,但是地理位置好,离医院火车站都近,找工作相对选择更多。 而陈丽丽的小姐妹幺妹就是靠给别人找工作挣提成。 但是工种最多的都是进厂,服装厂,玩具厂,其余的就是些保姆的活儿,再高级点的工作要求就不是普通农村妇女胜任的了。 “我想找工资结的最快那个。” “那就是当保姆。” “行。” “月仙姐,不是我说,那出门在外求财没错,可有些钱,真难挣,我手里有家老太太,工资给得高结的快,可不好干啊。那家虽说就一个老太太,可脑子不灵光,抽起风来,谁都揍,那都换了记不清多少个了,都没一个呆得住的。”陈丽丽的小姐妹三十多岁,也是个爱美的,烫的羊毛卷,翘着二郎腿,说话很是老成。 孟月仙笑了笑,“我试试呗,不行再说,工资结的快吗?” “快,雇主是那痴呆老太太的儿子,三十来岁也没个老婆,工作好得很,住的都是高档小区,不差钱,上次有个缺钱的想要一周结一次,人家也同意了。” 幺妹没说的是,这要是搭上了,就是攀上高枝了,孟月仙虽然风韵犹存,可年纪比人家大了好几岁,又是个寡妇,人家不瞎的话,指定看不上她。 大把的小姑娘不要,谁会娶个寡妇? 第17章 先逛个街 孟月仙刚回到家,家里的饭菜也上了桌。 不舍得花钱的红梅挑了一颗大白菜,削了几个土豆,做了个白菜炖土豆,孤零零地摆在饭桌中间,新蒸的大馒头还在冒着热气。 知道家里几个孩子都懂事,可还是让孟月仙心里酸酸的。 没钱是真难受啊。 孟月仙坐在桌前,抓起一个馒头,“明天顾北顾念去报名,你们几个该上班的就去上班,顾西,你养腿也没啥事,就在家看着丫蛋儿。” 顾西一下脸都绿了,“凭啥啊,我一个老爷们儿,为啥让我带孩子。” “我找了个工作,结工资快,也不比你们挣得少,等你腿养好,我再辞。” “多少钱一个月?”顾西不相信。 “三百。” 桌边的所有人都哇声一片,顾西嘴张得老大,能放下一个鸡蛋。 “咋可能给你开那么多?不会是犯法吧。” “妈,咱家可不能再被骗了。” “还缺人吗?我不想上学,我也干这个活儿。” “奶,我想吃肉。” 七嘴八舌,吵得孟月仙脑子乱哄哄的。 “当保姆,伺候老人的活儿你们能干?年轻人就去闯年轻人的世界,我又不识字,这活儿挣得多,我先挣点钱把这个月过了。” 保姆? 他们的大脑里还不知道保姆是干啥的。 “那保姆就是伺候人?那不是丫鬟嘛。”顾西脱口而出,又有点后悔,但是在他的认知里头,这么说也没错。 “什么丫鬟,凭本事吃饭,我就去给人家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陪老人说说话,怎么就低人一等了?” “顾北顾念,你们两个快点吃,我带你们买衣服。” 不等几个孩子再问,孟月仙快速吃了饭,拿着板凳坐在门口去乘凉。 天气越来越热,就靠着人手一把的蒲扇凉快凉快。 顾念一听买衣服,着急往嘴里扒拉菜。 饭桌上的其他子女面面相觑。 从前咱妈可不是这样,还能想着去当保姆,她又不识字,能行吗? 老大顾东低头吃饭,觉得是自己没本事,还得让亲妈当保姆挣钱,心里想着去了厂子一定得努力干,让一家过上好日子。 其他几个人其实想的都跟顾东差不多,一顿饭吃的滋味各异,只有顾念是真高兴。 她早就想买衣服,可家里接二连三出事,她提都不敢提,马上要去上学,身上还穿着东北带来的土气小碎花衬衣,黑裤子,布鞋,连条牛仔裤都没有。 一到下班时间,那些工厂里上班的人都回到上步村,个个都穿得好看,她羡慕得不得了。 梦想它来得猝不及防,顾念等不及地匆匆吃几口,就雀跃地催促顾北。 陈丽丽吃过饭把孩子丢给男人来孟月仙家门口汇合,四个人就浩浩荡荡的去购物。 整个上步村都是外来打工的人居多,本地人少数,周边衍生的流动摊贩生意火爆,也解决了打工人的穿衣问题。 大部分货品都是工厂流出的尾货跟瑕疵品,价格低廉,款式新颖。 拥挤的街道里传来歌声,月亮代表我的心此时传遍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烫着卷发穿着喇叭裤的年轻人。 看花了眼的顾念什么都想买。 有掐腰的连衣裙,条纹格子衬衫,喇叭裤,牛仔裤,还有高跟皮鞋,回力鞋。 陈丽丽在前头开路,将她们带到相熟的老乡摊位。 “支个是我嘞好姊妹,不准收高了哈。”陈丽丽先打了招呼。 守摊的艳丽女人,年纪跟孟月仙相仿,也烫着蓬松的卷发,耳朵上带着两个夸张的红色大耳圈,穿着一套紧身牛仔衣,显得身材前凸后翘。 “咦,不会收高嘞,你放心嘛,便宜得很。”摊主热情洋溢地看着孟月仙跟两个女儿,“你家两个姑娘好乖哦!跟你一样,漂亮得很。” 孟月仙笑了笑,“帮我两个女儿挑几件衣服上学穿。” “好嘞。” 会做生意嘴又甜的女人看了看两姊妹的气质,给顾北挑了一条纯白的连衣裙,蓝白条的衬衫,一条直筒牛仔裤。 给顾念挑的一条圆领碎花连衣裙,藏青色喇叭裤,浅黄衬衫。 顾念一直盯着摆放在一边的回力鞋,被眼尖的女人发现,“回力鞋卖别个都要八块,你拿两双我给你算十块。” 顾念立马扭过头一脸期待地看着孟月仙。 这七七八八一算,要二十五块钱,她还不知道头回这么大方的亲妈会不会给她买鞋。 孟月仙伸手刚要掏钱,顾北扯了扯她的袖子,“妈,太贵了,给小妹买吧,我有衣服穿。” “你怕啥?我有钱!”孟月仙继续掏钱,豪气十足。 上辈子亏待的两个女儿,这辈子她要把她们捧上天,要不是手头紧,她想给全家都换上新衣服。 去了新学校,先不要穿成个土包子,先穿得体面,才不会畏畏缩缩,虽然孟月仙不识字,可她太懂那种窘迫。 站在一边挑花眼的陈丽丽拿着新到的红色连衣裙在身上比划半天,果断拿下,掏出八块钱递了出去。 对比下来,二十五块钱买了这么多件衣服,已经很划算了,想必摊主也看出几人没钱,挑的都是经济实惠的款式。 孟月仙果断掏钱,一边的顾念竖起大拇指,“妈,你以后都这么大方呗?” “以后?以后过更好的日子,这才哪到哪。” 孟月仙选择带着一家老小来到这陌生的深市,可不是为了来打工的,她想要的更多,只不过现在没必要说。 提着东西的三人刚一回到家,顾念就赶紧跑上楼换衣服,顾北也被孟月仙撵了上去,一齐换了给她看。 两姐妹长得都像孟月仙一样好看,顾北端庄娴静,顾念活泼灵动。 换上了新衣服,跟城市里的年轻女孩,再无两样。 “嫂子,我这裙子好看吗?”顾念还特意站在门外转了好几个圈,给做饭的红梅看。 “好看,你穿就更好看了。” 红梅正在刷碗收拾,看见两个小姨子穿上了新裙子,心里不免有些酸涩。 “红梅,等我开了工资咱俩带着丫蛋儿出去逛,工资一个星期就结,就几天时间。”孟月仙一边解释,一边撸起袖子帮忙,毕竟给自己亲闺女买,没给儿媳买。 “不用,等我开工资了,我带你去买。”红梅高兴,婆婆不是忘了她。 “她们两个要去上学,买点衣服撑撑场面,先紧着她们,等下星期咱们去逛,也穿穿牛仔裤,花裙子。” 红梅眼底带着笑,现在的婆婆让她有时很恍惚,不像是婆婆,倒像是朋友一般,不再像以前那么生分客气。 顾北在楼下呆了一瞬就被顾念起哄,逃回楼上,羞红了脸,说什么也不肯再下楼。 一家人在客厅聊天的功夫,陈丽丽进了门。 “月仙姐,你愿意加个班不,刚好晚上陪床的那个辞了工作,再找到人之前你顶一下,白天正常算十块钱,呆一晚上也给十块。” 第18章 我爱洗澡皮肤好好 这钱跟直接揣到口袋差不多,孟月仙高兴地应下。 “去,咋不去,现在就去。” “成,那我等你,我让幺妹送你过去。” 红梅有点担心,“妈,要是不好干就回来,这个月难点,下个月就好了。” “放心,这两天辛苦你照顾家里,顾南,你明天先别去,我把钱给你,你去找房东王奶奶拿证明,把你两个妹妹送去学校报名上课,剩下的钱交给你嫂子。” 顾南点点头,接过钱。 “顾西,丫蛋儿看紧了,要是少根头发,我就找你算账!” “妈,少根头发,你就把我剃成秃子!”顾西现在越来越会贫嘴。 孟月仙抱起丫蛋儿,在她的小脸蛋儿上亲了又亲,“等奶奶回来,咱们顿顿吃大排骨。” 丫蛋儿最喜欢吃排骨,晚上就念叨,孟月仙放在心里。 “红梅,该买肉吃就买肉,别省,吃饱了才有劲儿干活,咱现在也没有饥荒,手里还有几个余钱,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安排了一圈,孟月仙这才拿着简单收拾的包袱跟着陈丽丽出门去。 天彻底黑了,狭窄的小路只有两侧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勉强看得到路,一直走到路口,才出现幽暗的一盏路灯。 早就等在路口的幺妹扶着自行车,等半天才看见两个人走过来,“月仙姐,我带你去,你放心,工资我都给你安排好,一点不带差的。” “幺妹,啷样事都跟我姐讲嘛。”陈丽丽对着幺妹不忘嘱咐。 “没得问题。” 孟月仙坐上自行车后座,两只手紧紧地搂着她的后腰,狭窄的巷子里幺妹骑得飞快,一点不怕撞到人。 从破旧狭窄的上步村骑到了大路上,路灯一点点多了起来,街边的房子也从低矮平房慢慢变成规整的二层楼,再到一处高档小区。 幺妹在门卫那里打了招呼,拐了一个弯儿停在一栋房子前面,孟月仙下车看着眼前的二层小楼有一瞬间的恍惚。 活上两辈子她也知道,这样的房子都是非富即贵的人才能住得上的。 幺妹把自行车停在一边,带着孟月仙开门。 “门要一直关起,怕她乱跑。”她从兜里掏出一个钥匙开了门,进屋先在门口的鞋柜里掏出两双拖鞋来。 “这家人爱干净,但是你凑合干都行,隔几天他还要请人来家里大扫除,他不经常在家,在家也看不到人影,你的工作就照顾好老太太就行。” 换了鞋的两人走进其中,幺妹打开沙发边上的台灯,带着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这是厨房,用的煤气罐,我教你怎么用,要是用完了得打电话叫人来送。” “这是你的房间,晚上睡觉要开着门,老太太就在隔壁,万一要叫你,关上门你可就听不见了。” “这是轮椅,早上起床你得推她出去转转。” “老板放钱在这个盒子里,你买菜就在这里拿,发工资会给你装在信封里头。”二人转到了餐桌前。 幺妹一口气说了太多话,顺手拿起托盘里的玻璃杯,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了进去。 “别的也没什么,就是她脑子有时候好使有时候抽风,你就当听不见,防着她,有时会打人,你躲到起,这个钱确实不好挣,干不下去你就回来,要不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写个号码。” 她又走到电话旁边,拿起纸笔,写下一小串数字。 “月仙姐,那我走啦,先坚持几天,夜班的人我接着找,找到就换下你。” “行,那麻烦你了。”孟月仙这才第一次开口说话,要记得太多,她怕自己忘记任何一条。 她站在门口目送幺妹跨上自行车一拐弯就没了人影,这才回去。 棕红色的木地板,米白色的墙面,水晶吊灯。 深棕色的真皮沙发,实木电视柜,靠墙是一整面的书架,摆放着密密麻麻的书籍按颜色高矮排列。 看了一圈也没看到一张照片,本来还好奇什么样的人可以住进这么好的房子里,竟然连张照片都不舍得去照。 她悄悄走进老太太的卧室,床上的老太太睡的很好,有些瘦弱的身子薄薄一片,隐藏在被子底下。 孟月仙又悄悄走出卧室,进了洗手间,惊喜地看到吊顶露出的热水器。 上步村的公共澡堂子她只去过一次,里面的环境实在没法去第二次,她宁可在家里自己烧水提上楼洗澡。 这回终于可以舒舒服服洗个澡,她果断拿了换洗衣服,反锁了卫生间,热水喷洒在她的脸上,情不自禁地唱起了歌,根本没注意门外的动静。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哗啦啦的水声跟歌声,静静回响在寂静的深夜。 一身疲惫的男主人此时刚刚回到家。 他皱了皱眉,径直走进老太太的房间看了看,这才上楼去。 不多时,手里提着行李箱的男人走下楼,在餐桌前的盒子里留下一沓钱后走出门,直接钻进门外等候的车里。 此时畅快洗完澡的孟月仙身无寸缕,用手抹了抹镜子上的水汽,看着镜子中重返年轻的容颜。 换了一个月的水土,她的皮肤变白了许多,双眸带着水汽,嘴唇像是陈丽丽抹了口红那般娇艳,湿发勾勒散发熟韵的曼妙身躯。 原来她曾经这么美,可她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十八岁就嫁给了顾爱国,不停地生孩子,地里干活,时不时还要挨一顿拳头,眼里的光就那么慢慢没了,一天造的不像个人样。 后面经历那一连串的打击后,没几年头发都是灰白,脸上只有死意,所有人都绕着她走,生怕她的灾难会传染到别人身上…… 她收回漫天的回忆,回过神再次审视镜中的自己,满意地摸了摸镜子中的脸蛋。 孟月仙,这辈子可把自己当个女人吧。 痛痛快快洗了澡的她,回到自己的卧室,给自己的被子换了被套床单这才美美钻进被窝。 刚刚睡着没几分钟,她就被喊叫声吵醒,从床上猛地坐起,恍惚了一瞬,这才知道自己在哪,来不及穿鞋光着脚就往隔壁跑去。 床上躺着的老太太闭着眼,两只手胡乱地往天上抓。 孟月仙努力安抚,老太太还是叫喊不停,挥动的双手打在孟月仙的手上还挺疼。 孟月仙手忙脚乱,脑门心子直冒汗,实在没招的她一把握住她冰凉的双手。 “阿姨,做噩梦了?你睁开眼看看?” 被噩梦缠住的老太太呜呜地哭出声,像是个孩子一般,挣扎的力度也越来越小。 孟月仙抽出一只手,轻轻拍在她的背上,嘴里哼出歌来。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呀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 刚唱了一段,老太太就一动不动安稳地再次入睡,孟月仙又守了一会儿,这才悄悄回到自己房间。 她瞟了一眼客厅的时钟,四点十分。 再次睡着的她还没睡上一会儿,就被一阵破口大骂吵醒。 “你偷我粮票~厂里面公分俾你吞咗!我个银包喺边度?” 第19章 鸡同鸭讲 孟月仙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匆匆起床,看了看客厅挂在墙上的时钟,刚刚六点钟。 老太太的厉害,她刚体验到了一点。 “阿姨,我是新来的月仙,你饿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孟月仙语气温柔。 老太太歪着头在见到孟月仙后就一声不吭,混浊的眸子突然变得迷茫。 看这样,应该正常交流都是没法做到,孟月仙从实木大衣柜里翻出衣服,快速给挣扎不停的老太太穿上。 别看干巴老太太体格瘦弱,可力气绝对不小,两个人倒像是在比武,孟月仙可是费了不少劲才把衣服穿上。 幸亏她常年在田间地头种菜干活,有一把子力气,一个公主抱又把瘦巴巴的老太太抱上了轮椅,洗漱过后,推到了厨房门口。 不管怎么说,饿了的人心情总归不会好。 她撸起袖子在厨房翻找。 米面粮油什么都不缺,冰箱里肉蛋奶俱全。 也不知道这老太太的口味,她就选一个能快速吃到嘴的东西。 她先淘洗了一把小米,放进砂锅,加入适量的水,盖上盖子,想了想又从冰箱里掏出几个大枣,洗了洗一并丢进去。 再从柜子里找到一个搪瓷盆,把面粉倒进去一小碗,打了两个鸡蛋,一边用筷子搅匀一边加入温水,调味过后,撒进一小把翠绿的葱花。 起锅烧油,舀了一勺面糊进锅,金黄的蛋饼就这么被一个个烙出来。 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看着厨房里忙活的陌生女人突然破口大骂。 “我仲后生,使乜你服侍?介只妹懒尸!天光拉!点解仲闩灯?” “……” 叽里咕噜骂个不停,孟月仙一句听不懂,索性不搭理她的咒骂,专心手里的活。 她又打开冰箱找出一根黄瓜,洗了洗切成丁,拌成一个清爽小凉菜,这边砂锅里的粥已经煮好,咕嘟咕嘟冒出粘稠的泡泡。 孟月仙最喜欢做饭,从前日子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的好厨艺偶尔才能施展一下,现在来了这,她可以尽情发挥。 又特意在橱柜深处找了几个不同颜色的碗碟,装上小米粥,蛋饼,凉菜,放在餐桌上。 老太太此时骂累,一句话都没有,眼神呆滞地看着碟子发呆,口水流到了衣服前襟上。 孟月仙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一块干净棉布,简单缝了缝,制成口水兜,垫在老人的脖子下头。 “阿姨,吃饭咯。”孟月仙端着小碗,用汤匙喂到老太太的嘴里。 也不知道这充满东北风味儿的早餐,她吃得惯不惯,孟月仙还有点忐忑。 毕竟众口难调,听这老太太的口音也跟东北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喂了几口小米粥,又喂蛋饼,时不时夹点黄瓜丁清清口,这一顿饭吃得出奇顺畅。 连孟月仙都有点不敢置信。 没有骂人,也没有打人,乖乖的模样让她想起了儿时的顾北。 五个孩子当中,老四顾北的身子骨最差,食欲也不好,动不动就感冒。 孟月仙每次给顾北喂饭却是最省心的,不像三个儿子淘气,顾念调皮,顾北总是乖乖坐在那,一动不动,睁着大眼睛,看着她。 此时的老太太再没了刚刚破口大骂的狰狞模样,孟月仙仔细给她擦了擦嘴角,温柔地给抚了抚她的银发。 也没有那么难相处,孟月仙觉得这个钱挣得也不算难。 把她推到阳台晒太阳,自己快速吃了早饭,在厨房打整卫生。 上辈子穷的揭不开锅,她也会把破院扫的干干净净,每一个孩子的衣服洗了又洗。 地里摘回来的葱蒜小菜,都是洗过才拿到市场上去卖。 清洁打扫这件事,是她的习惯,无论在哪。 等她把厨房擦的锃亮,灶台反光的时候,晒太阳的老太太已经不耐烦了,发出含糊的哼唧声。 孟月仙还没歇口气,刚走近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尿骚味儿,顺着轮椅嘀嗒流下一摊黄色液体。 傅老太失禁了。 她赶紧推着老太太到洗手间,将老太太放在马桶上,可刚一给她脱下裤子,就忍不住皱眉。 尾椎骨跟臀下有大大小小的褥疮,渗出淡黄的组织液,边缘都已经红肿。 起床的时候,她匆忙给老太太穿衣服,压根没有注意到,现在看到这个惨状,还是很冲击。 孟月仙喉间发紧,不忍直视。 上辈子老四顾北被打成了疯子,被锁在炕上,身上也是这样,她揉了揉被刺痛的双眼,手脚麻利地开始给老太太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贴身衣物。 她不识字,根本不知道药箱里的药哪个能用,想着等老太太的儿子回家来告诉一声老太太的问题,让他准备好药再涂。 孟月仙开始理解工资高的原因,但是这点困难还难不倒她。 等到她浑身冒汗地收拾完,才发觉老太太出奇的配合,既没破口大骂,也没有打人。 热水澡的舒适让老太太闭上了小嘴巴。 “表现不错!我们一起出去玩,好不好?下回想上厕所要告诉我,行不行?”孟月仙拿着梳子正在给老太太梳着头发,齐耳短的银发被梳得服帖,在阳光底下闪着光。 痴傻的傅老太面容柔和,依稀能看出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美人。 老太太懵懵地看着镜子里的两个陌生人影,表情突然变得温柔起来。 “以前沙头河嘅水好清,我哋摸蚬你记得冇?” “……” 完了,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让人蒙圈,孟月仙实在是听不懂啊,索性鸡同鸭讲。 “你看,你这么多好看的发夹,带一个。” 刚刚找木梳的时候,她拉开了梳妆台上的小抽屉,差点闪瞎她的眼。 里面都是各式发夹,五颜六色,虽不是什么金银材质,可在阳光底下,依旧闪闪发光。 孟月仙挑了个珍珠发夹别在老太太的银发上,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好看,有气质。” 打扮一新的老太太被孟月仙推出了门,在小区里慢慢转着圈。 还没到中午,太阳不算毒辣,沿着树荫行走,还有微风拂面,很是惬意。 迎面走过来的一个妇女看见散步的两人停下脚步。 “你是新来的?” 第20章 不懂规矩 女人肤色黝黑齐肩短发圆脸盘,穿着碎花上衣黑色裤子,身材粗壮,看着约莫五十来岁。 她的目光并不友善,先打量老太太头上别着的发夹,又转了目光,上下打量推轮椅的孟月仙。 保姆这个工作本都是些外省中老年妇女在做,孟月仙虽然四十出头,可底子好,年轻时候也是十里八乡的美人胚子,生活磋磨了二十几年,可她看着也比同龄人年轻。 “你这么年轻咋还当保姆?”胖女人那语气带着点鄙夷,这种年纪轻轻就来当保姆的咋可能是个正经人,这家就是个老太太,莫不是打着老太太儿子的主意。 孟月仙也不怯,“凭啥年轻不能当保姆。” 胖女人嗤笑出声,“嘁,好心当成驴肝肺,这死老太太最是见不得人好,晚上哇哇叫,白天嗷嗷闹,好心提醒你,虽然他家给的钱多,可你也坚持不了几天,聪明的就赶紧找下家,浪费时间都多挣好几天的钱。” “我不需要别人教我做事。”孟月仙发现这家的难做似乎太有名了,那又怎么样,她就是要挣这份儿钱,还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而且跟眼前的女人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胖女人的眉毛挑了挑,“日子长着呢,以后有你受的。” “你家住海边儿,管得还挺宽。”孟月仙可不让人了,上辈子让来让去,让不出一个好结果,她这辈子可不是个让人的主儿了。 被噎到的胖女人瞪着眼睛,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抬脚就离开。 想混保姆这个圈子,不上赶子巴结,还敢这么牙尖嘴利,一看就是个新手,以后有她的苦头吃。 孟月仙嫌弃地推着轮椅绕开地上的浓痰。 真是不讲卫生。 慢慢绕了两圈二人回家,老太太今天比较平静,孟月仙一直提着的心放了放,也没有她们说的那么难搞,甚至还很乖巧。 依旧把老太太推在厨房门口,孟月仙在厨房里头忙活。 五花肉只切了巴掌那么长,刚好一小碟的量,冷水下锅,焯水放姜,煮好在水龙头底下冲走血沫,切小块在油锅里翻炒,倒酱油老抽,炒到油清肉红,这才加入开水,盖了锅盖。 北方的红烧肉咸香为主,冰糖都少放。 上辈子她去食堂当过帮厨,学到了不少东西,要不然,就她家那个条件,肉都是逢年过节才吃得上,怎么会做这些馆子里的菜。 洗干净锅,开火烧热,下凉油,把加了水和盐的蛋液倒进锅中,炒出蓬松金黄的鸡蛋快速盛出,用锅里的残油炒西红柿,这回是第一次放了白糖这个佐料,西红柿炒蛋,放少量的糖可以提鲜,将西红柿炒出汁液快速倒入刚刚炒好的鸡蛋,放盐颠锅撒一把葱花,菜成。 别看西红柿炒鸡蛋是个家常菜,能炒好吃的人并不多,越简单的菜,其实越难。 砂锅里的排骨山药发出香味儿,红烧肉也到了收汁的阶段,孟月仙关了火,看了下时间,刚过十二点。 老太太乖巧地坐在轮椅上,看着碟子里的红烧肉流口水。 红烧肉虽然好吃,孟月仙又不敢喂多。 张嘴等着肉进嘴的老太太眼睛越来越红,突然爆发了。 “衰妹!你偷我的烧肉!”老太太布满老年斑的手突然挥向桌上的饭菜,盘子碟子齐齐飞向地面,煮好的菜溅得到处都是。 孟月仙手里抓着筷子愣在原地,看着一地的狼藉那叫一个后悔。 大意了。 早上还特意把她放得离餐桌极远,中午饭就想着应该没多大事,结果自己一口没吃呢,全喂了木地板。 说不生气那是假的,可跟她生气有用吗? 跟自己生气还差不多。 谁叫自己不当回事。 她叹了一口气,抓住老太太砰砰砸在饭桌上的双手。 “阿姨,你想吃可以跟我说,发脾气可不行,你到底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老太太被抓紧了双手,挣脱不开,被迫安静下来,混浊的眼睛里带着好奇,盯着孟月仙的脸怔怔出神。 这不过是孟月仙的挣扎,她怎么能听得懂呢。 孟月仙饿着肚子收拾残局,草草对付一口。 睡午觉前,她把老太太先抱去了马桶上坐了会,防止又弄脏衣服,幸亏她提前有所准备,老太太果真来了便意。 等到她收拾干净把老太太抱回床上,老太太已经睡着。 想必也折腾得不轻。 孟月仙本来也想跟着睡一觉,可想着自己是来上班的,不是来享受的,还是撑起身子给家里打扫打扫。 随着家里一尘不染,刚刚的挫败也一扫而空。 她惦记着年纪大的人消化不好,准备炒个油麦菜,又看到冰箱里有一小块牛肉,就准备炖一个番茄土豆炖牛肉。 等到老太太睡醒哇哇直叫的时候,晚饭已经被端上了餐桌。 这回孟月仙可学聪明了,把轮椅放得远,任凭她怎么伸手,都够不着,她一勺一勺喂饭吃菜,老太太乖乖张嘴,又是熟悉的桥段,她久久等不到牛肉进嘴,伸手就要打人。 孟月仙可防着这一手,轻巧躲过,忍不住笑出声。 “阿姨,你可太小瞧我了,我也不是等闲之辈,哈哈。” 傅老太刚要张嘴破口大骂,孟月仙夹着油麦菜送进她嘴里。 晚饭这才算有惊无险地吃过。 吃过饭到了遛弯的时间,孟月仙又把她推在了梳妆台前,给她好好梳了头发,又换了一个蝴蝶发夹。 “阿姨,这个也好看,你年轻时候肯定是个大美人。” 老太太除了破口大骂,伸手打人之外的时间都很乖巧,孟月仙能感觉到,她没生病的时候应该是个有气质有学问的人。 给老太太打扮好,孟月仙推着她出去遛弯儿,一路上不时碰到下班归来的人。 年纪都跟自己相仿,穿着体面,想必都有很好的工作。 小区里来了新面孔,还是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呢个咪傅家老太太啰?同平时唔同嘅?” “那不是来了新保姆嘛,倒是给老太太执拾得几好。” 刚好在路边乘凉的几个保姆恰巧听到,继续窃窃私语。 “呸!一看就不是个正经出来干活的,一看那身子就是没出过力吃过苦的。” “你不知道她那个说话的样儿~你家住海边儿~管得还挺宽~”胖保姆五花揪着脖子,翻着白眼,惹得其他女人咯咯笑起来。 “不懂规矩,就让她知道知道不懂规矩的下场。” 第21章 揪头发踢脸 接下来的日子,孟月仙如常推老太太出去遛弯,小区里的人也逐渐习惯孟月仙的存在。 虽然这个年轻保姆才来了几天,可老太太的气色变化之大。 之前很少见到老太太出门,保姆一个接一个换。 偶尔遇见,大家也都避着走,毕竟这老太太喜欢乱骂人,有时候还喜欢朝别人吐口水。 可现在的老太太,脸色红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得也是干干净净。 不说话的时候倒是看不出生了病的样子。 傅老太的变化,不免成了整个小区的新鲜事。 能住在这个院子里的人非富即贵,整个深市的精英之家齐齐荟聚。 每家都雇佣保姆,可保姆这个职业也才刚刚兴起,素质良莠不齐。 各家都有各家的不满意。 这年轻女人一来,顿时让各家心思活泛了起来。 这么难搞的傅老太,她都能打整得井井有条,那要是来自家上班,岂不是更省心。 留在傅家照顾痴呆老太,不如来自家发光发热,工资她们一样给得起,还可以给更多。 这些悄悄的闲谈,让各家耳尖的保姆顿时产生了危机感。 几个保姆以胖保姆五花为中心,叽叽喳喳地各抒己见。 “也不知道天天推老太太出去干嘛?现在知道了,是为了给别人看。” “心眼子还真多!” “你不知道,家里原来还避着我夸她,这两天都开始阴阳怪气点我,什么自己穿的衣服也搞干净点,别人看着也舒服,我一天穿啥还管上了。” “我家还不是,现在也让我推那个老不死的出来遛弯,又多了一样活不说,还不加钱。” 被围在中间的五花也心烦。 “吵什么吵,她能不能呆在这,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 忙活一天,孟月仙刚把老太太扶上床,就听见了砰砰的敲门声。 她还在纳闷是谁这么晚敲门,打开门是眼熟的保姆翠兰。 翠兰瘦瘦小小,跟孟月仙一样,也不爱跟其他保姆扎堆,偶尔会偷偷跟孟月仙聊聊天。 现在的孟月仙秉承着一个道理,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也并没有合群的想法。 出门在外是为了挣钱,又不是为了拉老婆舌,互相谈论各家雇主隐私取乐。 她看不惯,也没有融入。 示好的翠兰她不反感,也只是友善地聊过几句,不知道大晚上登门有什么事。 “找我有事?” “门卫老王拦下一个人,说要找你,是个大小伙子,急得一脑门子汗,我寻思告诉你一声。” 孟月仙心头一急,这怕是哪个儿子来寻她,锁了门就往小区大门那跑去。 她刚跑进最黑的一条小路,遥遥就看到十来个人影。 为首的五花趾高气扬站在前头拦住了她的去路。 “甭去了,找你聊聊。” 孟月仙止住脚步,才明白为啥翠兰会扯了这样的一个谎让她大晚上出门。 白天人多嘴杂不方便,月黑风高夜果然适合威胁别人。 等孟月仙站定,剩下的十来个人慢慢分散站在她身周,虎视眈眈。 “说。” “懂事的就自己辞了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不辞呢?”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五花的胖脸露出残忍的笑来,看样子这种屈打成招的事儿不是第一次干。 孟月仙用余光扫了一圈每个人的站位,垂下头,缓缓挽着袖子。 “放你娘的狗屁!” 孟月仙一记窝心脚,踹倒了眼前的五花,刚准备动手的保姆们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她两手胡乱一薅,薅到哪个算哪个,揪头发踢脸,一套连招。 毕竟孟月仙个高年轻占着优势,身子还是灵活,但是这些保姆也都不是善茬,养尊处优的日子过久了,一个个身上都带肥膘力气大,对着孟月仙连掐带拧,该出手的都出手,可怎么也摁不住她。 孟月仙发了狠,把前世今生的所有恨意,一股脑的发泄了出来。 眼前的一张张脸全都变成了婆家一家人,火车站的小偷,骗她钱的二房东。 孟月仙逮到一个就往死揍,死死拽着不松手还能当挡箭牌。 大巴掌,电光炮,全都挨在了挡箭牌的脸上身上。 孟月仙从未这么酣畅淋漓过,杀红了眼。 都重生了,我还惯着你们这帮臭老娘们儿? 等到孟月仙喘得跟拉风匣似的,场间只有她一人还站着,地上躺的横七竖八。 保姆五花早就没了影子,挨打的都是傻了吧唧的小喽啰,其中也有翠兰。 她站在个高的孟月仙身前都矮了一头,被孟月仙扯着领子摔了出去,半天都爬不起来。 孟月仙喘着粗气,拢了拢被扯烂的衣服,眸子里还带着杀气,“老娘就在这儿,哪也不去,下回你们再试试,我身上带把刀,谁来我就攮死谁!” 东北女人的彪悍在这一刻闪闪发光。 地上挨了揍的保姆们哼唧哼唧,再没了刚刚的气势,主心骨都跑了,再没了斗志。 孟月仙一步一步走回家去,只不过脸上再没了刚刚的硬气。 虽然以一挡十,战绩喜人,可她又不是个练家子,身上也是伤得不轻。 头发扯得乱七八糟,衣服撕得像是乞丐。 夜深人静,孟月仙站在镜子前,呲牙咧嘴地给自己涂红花油,又想哭,又想笑。 嘴角挨了一下子,一大块青紫,头发被扯落了不少,一抓一把很心疼,头上摸了摸,像要长角,指不定有多少个大包。 脖子上肩膀上都是鲜红的抓痕,大腿上布满了淤青。 她孟月仙活了两辈子,第一次不是单方面被打,而是势均力敌的打了一架,还真别说,挺带劲。 另一边的保姆联盟可就没这么好受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碰见了硬茬子,损失惨重。 只有见情况不对,第一个逃跑的五花脸上没挂彩,只不过窝心脚踢紫了心口窝,让她疼得睡不了觉。 一早,孟月仙扶着哇哇乱叫的傅老太起床,似乎是被她脸上的惨状吓到,傅老太目光闪躲,不敢去看她。 平时总要闹腾一阵的傅老太,乖巧了整整一个早上。 就在孟月仙低头专心掰馒头的功夫,她的脸颊突然被温暖的手掌覆盖。 她猛地抬头,感受着傅老太苍老的手掌缓缓移动,笨拙地擦拭她嘴角的淤青。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们两人的身上,周身温暖,而孟月仙的眼眶却有点湿润。 她无法言喻此时的感受,整个世界变得安静而柔软,眼前的老人慈祥又带着爱意。 还没等她高兴一分钟,不出意外就出了意外。 孟月仙被傅老太扯住头发,疼得嗷嗷叫。 “你不讲武德哈,刚刚对我那么好,现在又成了大尾巴狼,松手~” 第22章 一根绳儿上的蚂蚱 两败俱伤过后,孟月仙迎来了久违的宁静。 对方阵营的保姆们都消停了不少,起码她推着傅老太出门的时候,再没有翻白眼的保姆在一边阴阳怪气。 要不是她恰巧听到业主们的闲言碎语,她还不知道,战斗再次升级。 “怪不得年纪轻轻当保姆,偷汉子当的寡妇,想来勾搭傅淮川,也不看看她是什么货色。” “跟门卫老王还拉拉扯扯,还真是什么男人都想要。” “听说那老太太天天挨揍,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亏我还想让她来我们家上班。” “手脚也不干净,傅教授还没结婚,也不知道怎么管家,好些日子没回来,倒是让她当家做主了。” “性格还不好,头几天把这小区里的保姆都揍了一遍,还想在这称王称霸,笑死人了……” 孟月仙浑身发冷,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她行得正坐得端,没做过的事儿被这样造谣,心里充满了愤怒跟委屈。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一个寡妇的难现在变得具象化,别人上嘴皮碰下嘴皮,造谣找乐子,可对于当事人,是天塌了。 孟月仙的指尖扣进掌心,可她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分。 没有证据,都是徒劳,反而在外人眼里,坐实了一切。 她没有冲过去大声理论。 谣言的源头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来自哪里。 对付一个女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污蔑。 而对付污蔑的最好方式是靠证据,而不是靠两句苍白无力的解释。 傅老太经过孟月仙这些时日的调养,不仅脸色好了,身体也长了不少肉来,两条无力的双腿都开始有了力气,偶尔在孟月仙的搀扶下还能在小区里走上两步。 路人甲乙丙丁在谣言之下,把这些医学奇迹自动忽略,只专注传播孟月仙的花边新闻。 孟月仙调整心态,并没有放在心上。 既然你们的如意算盘是让我砸了手里的饭碗,那我偏要稳稳地端在手里,谁说都不好使。 谣言总有消散的那天,也会被新谣言所替代,她想得很开。 想不开的却成了五花。 好不容易多年深耕的版图,被闯进来的孟月仙突然打破,她心里只有这么不舒坦。 吃不好,睡不好,只想这个臭女人赶紧滚出自己的地界。 可这女人就像是一块狗皮膏药,怎么也赶不走。 以前也有这样的愣头青,她还没用到第二招,就会哭哭啼啼地离开。 对方是个话都不会说的农村妇女,五花没有得到想要的好处,为难她。 老实巴交的农民初到大城市,背井离乡,分外地想家,想孩子,被打被排挤,她忍着。 直到谣言出现,就这么愈传愈烈。 在家虐待老婆婆,逼死了儿媳,偷东西。 还是熟悉的老三样。 不堪流言的女人在人前发了疯,拼命为自己辩解,却并没有得到想要的清白,最后被雇主婉转的辞退。 孟月仙又能特殊到哪里去呢? 还不是一个样。 …… 敲门声响起,孟月仙开门。 翠兰两手抓着衣角,紧张地站在门口。 那天她昧着良心把孟月仙骗出门来,最后倒是也没落什么好处,被摔散了骨头。 孟月仙冷冷地看着眼前瘦小的女人,不太想搭理。 “干嘛?” 她初到深市第一次被二房东骗还不够,又被这看着老实巴交的保姆骗了一遭,孟月仙现在没一巴掌扇过去已经很厚道了。 “月仙,我也是被逼的,你不知道,不听她吩咐的,有的是法子来折磨我们……” “然后呢?”孟月仙没有任何松动,她不再想信任她。 “能让我进来说吗?我是偷偷出来的……” 孟月仙闪过身子,露出一条缝隙,翠兰低着头进屋。 “你到底来干嘛?” “月仙,我的钱都邮回家去了,连买红花油的钱都没有,你能借给我用用嘛?” 翠兰很是小心地提了此行的目的,眼神怯生生的,带着祈求。 “等着。” 孟月仙转身离开,去卧室拿药。 眼见孟月仙离开,翠兰面色苍白,犹豫了下,还是抖着胆子把手伸向餐桌上的匣子。 她从匣子里胡乱抓了一把钱,刚揣进口袋,一抬头,就对上了孟月仙冷冷的眸子。 “放你进来,就是想知道你们想搞点什么幺蛾子,你胆子还真是大,犯法的事儿都敢做!” 刚刚她听着翠兰漏洞百出的话,并没有当场戳穿,就是想看看,究竟还有什么高招来对付自己。 翠兰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浑身打着摆子。 “月仙,别报公安,别报,求求你……” “你都欺负到我家里来了,我有那么好脾气?” 孟月仙果断转身,就要抓起沙发边上的电话。 “我给你磕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求你,别报公安……” 翠兰的脑袋磕在地上砰砰响,刚两下,脑门就浸出血来。 “你有胆子偷,没胆子认?到底五花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们这么卖命?” 孟月仙不理解,大家来到这陌生的大城市都是老家没了出路,想来这讨生活,怎么还有时间搞这些小九九。 翠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姐,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不知道的,你得先说实话,我再考虑要不要报公安。”孟月仙转过身,走回到餐桌边上。 “我们刚来,都得给五花上供,她教我们怎么挣钱……” 孟月仙来了兴趣,“哦?怎么挣?” 等到翠兰一点点说完,孟月仙算是大开了眼界。 毕竟这不是她熟知的行业,要说捡破烂纸箱子浇水她倒是知道,可保姆这个行当的弯弯绕绕她还真是头回听说。 “你们不怕吗?万一被抓住?”孟月仙惊叹于她们的大胆。 翠兰抬起头,眼里都是恐惧。 “我怕,可五花都把我们捆在了一条船上,谁都不敢反抗……” 第23章 灰色收入 第二天一早,五花吹着口哨悠闲地在厨房里忙碌。 昨天威胁翠兰去偷菜钱,让孟月仙那个寡妇有苦难言,让她的心情大好。 之前几个在傅家做工的保姆什么都会告诉她,除了老太太难缠,傅家的工作是难得的美差。 家里只有老太太一人,傅教授时不时就会出差,油水比别家都要丰厚。 就是傅老太实在是磨人,喜欢咬人,抓人,一天骂人又凶又狠,还得端屎端尿,没有一个保姆能坚持得下来。 初来的孟月仙一开始没让她有过多的注意,要不是她不上道,她也没这么着急。 可孙悟空怎么翻得出如来佛祖的手掌心,跟自己斗,还是嫩了点。 还没等到她去找孟月仙看热闹,孟月仙反而找上门来了。 五花一脸讥讽地看着她。 “现在想起找我来了?” “五花,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啥事?” “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什么狗屁倒灶的话?你以为你是啥金贵大小姐,还不是跟我们一样!都是当保姆受气挣上点糊口的钱!” “我可跟你不一样。” 五花想动手,又有点忌惮孟月仙的武力值。 孟月仙看着五花脸上的横肉,慢条斯理地说道。 “菜市场小西北那里的账我看过了,还真是漏洞百出,别以为你做的那点磕碜事儿没人知道,惹急了我,咱们就鱼死网破!” 五花的脸红了又黑,黑了又白,心里害怕得紧。 “你,你,你……” “你啥你,要不是看在大家出来不容易,没必要互相断了对方的财路,我昨天可以直接报公安,你也跑不了!” 五花这才知道昨天翠兰被抓包,真是废物,这一点点事也做不好。 自己最大的秘密被发现,她有点惊慌失措。 “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再让我听到一句嚼舌根,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一次两次也就算了,第三次看我搞不搞死你!”孟月仙扬了扬下巴,眼神带着威胁。 五花有点吃不准,但是还在嘴硬。 “那是翠兰,又不是我。” “啊?你咋知道是翠兰?” 五花说漏了嘴,索性不装了。 “往后日子长了,别你遇到点什么事都来找我的麻烦,我也不是那软柿子!” “好好的人不当,当柿子?你们发财我不管,别拉上我,不是什么钱都能挣的,人在做,天在看。别以为翻脸不认就好使,你就那么确信其他人不想你赶紧滚出这里?” “小孟?你来了?”五花的女雇主早上运动完,刚回到家。 “是,我找五花叙叙旧,哎呀,最近菜场有点新鲜事。” 不等孟月仙说完,五花着急推着她离开。 “我送送你。”五花惊慌失色,恐怕孟月仙再多说一个字。 刚走到门口,孟月仙一把甩开五花的手。 “送到这得了,再乱哔哔,你可就送不走我了。” 五花不知道的是,昨天上午,孟月仙推着傅老太在小区里正照常遛弯,听到前面的两个人边走边聊天。 “你家一个月还比我家少点。” “这个月三百块钱,有一个月要将近四百。” “自从取消了粮票,这每个月的花销都多了不少,你家老刘不是又升职了嘛,还在乎这几个钱?” “唉,他升他的,他又不管家里,还不是得靠我。” 说着说着,两个人从家里的伙食费又聊到了训夫之道。 跟在后头听热闹的孟月仙认出其中一个就是五花的雇主,唐干事的老婆。 她也在这上了十来天的班,餐桌匣子里的钱也才用了二十多块钱,就是人数再翻上几个翻可也不至于花三四百块钱买菜。 这让她有点怀疑其他保姆的手脚是否干净。 冰箱里的菜又消耗得差不多,趁老太太睡午觉的功夫,孟月仙赶紧去菜场买菜。 小区离市中心倒是不远,菜场也近,而且干净程度真不像是个菜市场,连地面都清扫得干干净净,每个摊位上的蔬菜都码放整齐,菜肉海鲜都分区域。 她在摊位前挑个菜的功夫,在人群里竟然见到了一个熟面孔,五花。 菜场里人挤着人,五花哪能发现孟月仙的存在。 此时她往布袋里装了几颗青菜,又放了点葱蒜,跟摊主窃窃私语几句,才拎着菜离开。 她也赶紧走到刚刚五花买菜的菜摊,随手拿了一把青菜,几根葱蒜,递给摊主。 “一共两角一分,给两角就行。”摊主把每一件都称过,报价。 孟月仙不动声色地套话,“刚刚那个人咋提着就走了?” “啊,她家都有账本,到月结账。”摊主含糊其辞。 “我们都是在一个院里当保姆,我这初来乍到啥都不懂……”孟月仙还是觉得蹊跷,想诱出点什么。 摊主上下打量了一下孟月仙,光看她土包子的穿着,也不难猜出她的职业。 “你也是保姆?” “嗯,刚做了没几天。” 摊主将她悄悄拉进摊位里,神神秘秘地说道。 “你刚来还不知道,你们每天出来买菜,不如就定在我这里买,到了日子结账,我退钱给你。”说完,她心照不宣地眨了眨眼,对着还一脸懵的孟月仙。 “大姐,我还是不太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你这两角钱的菜,我给你记成一块,一块钱的菜,我给你记成两块,那多出的部分……” 摊主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是孟月仙明白,别家保姆的真正收入到底在哪了。 跟菜市场的摊主两人昧下菜钱,一个月挣得比工资还多。 普通保姆辛苦一个月的工资也只有一百五十块钱左右,买菜做些小手脚,一个却能赚上跟工资差不多的钱。 更何况其他家的保姆刚进这个小区,就被迫或主动加入。 大家都互相捏着把柄,谁也跑不了。 只是贸然闯入的孟月仙让她们开始紧张。 拉不到一个锅里去,就不能留着不识相的孟月仙,这才搞了不少的小动作。 等到被抓包的翠兰道出一切,跟自己的猜想不谋而合,孟月仙这才真正有了五花的把柄。 还真是一滩烂泥。 既然被动并不能解决问题,孟月仙决定主动出击,一味忍让也不是什么好习惯。 也让五花尝尝被威胁的滋味。 留下吃瘪的五花,孟月仙一身畅快。 刚走到家,就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人,看样子等了一会儿。 第24章 狗皮膏药 等着的是幺妹和找来的夜班保姆。 没想到这个人比孟月仙还小上几岁。 赵玉兰,本地人,家里有个重病的老娘,亲哥又帮扶不上,担子都落在她身上。 不同于孟月仙的一无所知,赵玉兰做保姆的时间也不算短。 缺钱缺得厉害,这才被人介绍给了幺妹。 终于能回家的孟月仙心情美丽了不少,告诉了赵玉兰夜间注意事项,兜里揣着两周的工资,就坐上了幺妹的自行车,往家赶去。 兜里有钱,还有比这个更快乐的事吗? 得了工资的孟月仙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市场。 先买了四根排骨,又买了些水果跟糕点。 等到她大包小裹地走到巷子口,正巧碰见了放学回来的顾北。 顾北穿着牛仔裤,背着书包,低头走得很急。 孟月仙刚想叫顾北的名字,注意到顾北身后的人。 男孩双手插兜,眼睛死死盯着顾北的背影。 孟月仙慢慢跟在两人身后,倒是想看看怎么一回事。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男孩止住脚步,站在原地,看着顾北进了家门,又站了好一会这才转身离开。 孟月仙的第一反应是顾北早恋了。 虽然在她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就嫁给了顾爱国。 但那是她没办法,嫁人完全是爹妈做主,她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照着爹妈的意思辍学,养弟弟,再到嫁人,生孩子。 上辈子的她,就那么迷迷糊糊地就把命运交在别人的手上,没有抗争过一次。 她甚至理所应当地以为,女人能有什么大出息,总归是要嫁人,当一个孝顺的女儿,一个能为丈夫传宗接代的媳妇,一个省吃俭用上不了台面不认字的妈,最后活成了一根燃烧自己照亮一家子的蜡烛。 想到这里,她快步走进家去。 顾西正坐在门口看着丫蛋儿跟石小千蹲在地上打弹珠。 “妈?你咋回来了?” “我咋不能回来,丫蛋儿,看,今晚吃啥?” “奶,是肉肉吗?”丫蛋儿好些日子没见孟月仙,天天念叨,想奶奶,一看见孟月仙出现,赶紧扑到她的怀里。 “大排骨,今晚上做乱炖,石小千也在这吃晚饭。” 石小千一听说是排骨,扔了弹珠,也扑到了孟月仙怀里。 大排骨谁不爱啊,石小千打定主意赖着不走,亲妈丽丽都不好使。 顾北坐在饭桌边,刚打开书包,抬眼就见到许久未见的孟月仙。 “妈?你回来了。” “嗯,作业多不多?” “我在学校写得差不多了,还差一点。” “那给我打下手,晚上做好吃的。” 做饭的功夫,孟月仙的眼睛不时瞥向巷子口。 顾北都放学到家,怎么顾念还迟迟没回家。 “顾念回家都晚,交了好些新朋友。”顾北最会察言观色,看亲妈心里惦记,就赶紧给妹妹解释。 “你呢?去了新学校,认识新同学没交点朋友?” 孟月仙手里不停,想侧面打听看看。 “没有,我想学习。”顾北声音闷闷的,脸色有些紧张。 孟月仙没有继续往下聊,顾念已经循着味到家。 “哇,今天吃大排骨!” “去给你丽姨端去。” “咋不让顾北端?” “就你!” 顾念不情不愿地端着盘子出发,孟月仙自己盛出一盘子,又拿了一个菠萝,送到房东王老太家。 王老太还很意外,知道孟月仙找了工作,好些日子没见到她,竟然还惦记着她。 “你们自己留着吃,怎么还老往我这送,你这客气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阿姨,趁热吃,我先回去了,孩子还等着我,你这么帮助我们,跟一家人似的,别见外。” 王老太有点眼窝子发热,老头子指望不上,儿女都在国外,倒是孟月仙这个外人待她最好,比家人更像是家里人,比闺女更像是亲闺女。 自己一开始也不想多管闲事,可后面还是鬼使神差的帮了忙,她自己也没搞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现在倒是有点知道原因了。 是因为她这个人。 孟月仙赶回家,坐在桌子前,还想等老大两口子还有顾南。 “妈,别等了,他们天天加班,有时候天亮才回来。”顾西饿了,孟月仙不在家的这些天,他们一家吃饭都是靠糊弄。 晚饭都是等顾北放学回来才做。 好不容易盼回了亲妈回家,才真正的改善了伙食。 “咋天天加班?”孟月仙有些诧异,虽然之前听石老千说过在厂子里上班,加班挣的钱才多,可还没有实感,现在听顾西说,才知道两口子带着顾南经常后半夜才回家。 顾西看着丫蛋跟石小千吃得满嘴香,实在顶不住,“大哥说多挣点钱,不让你给人家当保姆,嫂子跟顾南也同意了……” “赶紧吃吧,我锅里留的还有。”孟月仙同意,兄妹三个这才动筷子。 晚上洗漱过后,孟月仙把丫蛋儿哄睡才悄悄回屋。 顾念直接钻进了孟月仙的被窝,赖着不走。 “妈,你这么多天不在家,我快想死你了。” “就你会说,在学校怎么样?” “就那样呗。” 顾念一听亲妈问她学习,比吃了安眠药还好睡,立马闭上双眼,哈气连天,还没问到第二句话,就睡着了。 听着顾念均匀的呼吸声,孟月仙在黑暗中开声。 “北,有啥话都可以跟妈说说。” 孟月仙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尾随顾北回家的男同学。 “啥也没有,就学习挺紧张的,每天作业也多,想好好学习。”顾北在黑暗中睁着双眼,心里有些忐忑。 她不想说。 刚到新学校她是害怕的。 可又是激动的。 学校很大,教室又宽敞,她努力适应。 入学那天,一屋子的同学死死盯着自己,她感觉自己的脸上在发烧,浑身在颤抖,可她又不能落荒而逃。 能来到这上学的机会是怎么来的,她无比清楚。 她知道全家人付出了多少,她想好好学习,她不想留在那个山沟沟里,等待嫁人的命运。 可崭新的一切让她很难适应。 周围的嘲笑,明目张胆的打量,还有一个最困扰她的麻烦,总是像噩梦一般纠缠她。 陈远就像是块狗皮膏药一样追着她不放。 从学校里的死缠烂打,到放学以后的尾随,她就像是一只被猎户盯住的小兽,瑟瑟发抖又无路可逃。 她根本不敢告诉任何一个人。 最不可能告诉的人,就是孟月仙。 “妈,我困了,赶紧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顾北翻了个身,一动不动。 孟月仙却睁开了双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第25章 不想当吸血鬼 已经到了后半夜,整个上步村黑漆漆陷入安静。 三个疲惫的人影慢慢走到了家门口,悄悄打开门。 听到动静的孟月仙披了件衣服下楼,倒是给三个人一个惊喜。 “妈?” “饿不饿?我给你们热饭,晚上做的排骨。” “不饿,在食堂吃了盒饭。” “丫蛋儿睡着了,晚上我哄睡的。” 孟月仙看着拼命加班的三人劝道,“钱是挣不完的,你们这样不要命的干,挣的这点钱能不能有命花都不知道。” 顾南正在洗脸,满不在乎地回应。 “妈,我还年轻,我不怕苦,等我挣了钱,你就别去上班了,我听说上大学也能上班,我养你。” 顾东也站在一边,着了急。 “我是大哥,还用得着你?妈,我们两口子挣得还多,下个月开工资你就别去了,在家待着带带丫蛋儿,啥都不用你管。” 红梅把换下来的衣服泡在脸盆里,“妈,听顾东的,我们能养得起你。” 上辈子的孟月仙最喜欢听这话,那时候她觉得自家儿女都抢着供养自己,是自己天大的福分,可真的是这样吗? 她成了最大的包袱,成了最大的吸血鬼,成了罪魁祸首。 “我有手有脚用得着你们来养?别瞧不起我。” 孟月仙语气冷冷的,脸上隐约带着怒气。 “妈,我们不是那个意思……”顾南心里一紧,赶紧解释。 顾东两口子也愣住,红梅抢先一步开口。 “妈,你别误会,你把顾东他们兄妹五个养这么大,也该享享清福了,我们现在在服装厂上班,也挣得不少,这日子眼瞅着越过越好了。” 孟月仙自然知道他们的孝心。 “我又不傻,我怎么不懂?可我也想让你们知道,我不用你们为我活,我现在这活儿挺好,钱多事儿少,你们用不着拼命,就是我的这点工资,供三个学生,也不是多难的事儿。顾东你们两口子挣钱是为了将来开店做生意,不要为了让我躺在家去拼死拼活。” 顾东蠕动着嘴唇,想说话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作为嘴替的红梅帮他解围。 “妈,我们想多挣钱,手里有钱才有底气,也不全是为了你……” 红梅知道顾东孝顺,他们天天加班累得连丫蛋都见不着。 每次回来丫蛋都睡下了,早上他们走的时候,丫蛋儿还没醒,她只能轻轻地亲着闺女的脸蛋儿好一会,才能消解思念。 孟月仙叹了口气,“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还不是心疼丫蛋儿,爹妈一天见不着,那钱再多,也买不来丫蛋儿的爹妈,别等孩子长大了,你们又后悔没多多陪她长大。” 红梅抹起了眼泪,顾东心里也开始难受,顾南站了出来。 “妈,让大哥一家不要加班了,我没事,我又没孩子。” 孟月仙被气笑,“你倒是想得开,你还有个老娘,你忘了?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头,你以为这服装厂的活儿能干一辈子?到时候都是机器代替人工,你手脚再快,快得过机器?” 孟月仙一语点醒梦中人,顾南想不到大字不识的老妈竟然还懂得这样的大道理。 别看现在服装厂的生意红火,可人工的效率低下他看在眼里,未来的科技发展飞速,用机器代替人工,节省的时间跟成本,将会是利润的大头。 顾南这才明白为什么孟月仙不想他一头扎进厂子。 上大学是他改变命运的机遇,虽然他在工厂做了没多长时间,竟然真的跟随环境,慢慢变得麻木,只专注眼前的这点加班费,那些理想跟抱负,开始慢慢模糊,他甚至据理力争加班的必要性。 被其他工友的洗脑下,不再坚定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一度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努力,靠着疯狂加班打工,娶妻生子过一辈子,也是完美的一生。 他惊出一身冷汗,有些恍惚。 孟月仙还不知道自己无意之中竟然点醒了顾南。 虽说她不识字,可也知道未来发展的大趋势。 出卖廉价劳动力的这批人是会被甩下的第一批人,她想让全家人都坐在列车上,而不是被碾在车轮之下。 第二天一早。 孟月仙早早起床,掏出五十块钱,交到红梅手上。 “红梅,别太拼了,咱不是为了打工来的深圳,这些话我都没对他们说,但是我想跟你说,我们现在做这些只是为了站稳脚跟,后面还是得做点生意翻身,光打工是不够的,你明白吗?” 红梅不明白,但是她知道老婆婆不会害他们,“妈,我都听你的。” “有啥都跟我说,咱娘俩商量着来,别啥都听顾东的。” 上辈子红梅就是啥都听顾东的,什么都不跟她说,最后顾东办丧事的时候才知道,顾东为了挣钱多拼命。 她不想重蹈覆辙。 红梅点点头,“妈,这个钱你拿着,我们天天在厂子里上班吃食堂,一顿饭才五角,花不了多少钱。” “那食堂能吃啥好饭,少加点班,回来陪陪丫蛋儿,下个月我就不给你了,收着买点衣服。” 孟月仙答应的逛街被折成了现金,红梅有点哽咽。 “妈……” “我走了,现在夜班也不用上了,晚上我都在家,你们记得回来吃饭。”孟月仙说完转身离开,不给红梅哭唧唧的机会。 这回她不好意思喊幺妹再送她去,早早就出发,一路走着去上班。 倒不是她为了省那一毛钱的公交费,而是她不认字,还不知道坐哪一班车,才能到自己上班的地儿。 还是得认字才行,不求人。 要是能买几辆自行车就好了,一家子都可以骑车去上班,上学。 胡思乱想的功夫,她走到了小区大门口,跟门卫点了点头,进了傅家。 也不知道昨晚傅老太闹没闹人。 新来的小保姆有没有被折磨够呛,又辞工。 相处了一些时日,也处出了感情,后半夜还是习惯性醒来,惦记起她又爱又恨的傅老太。 刚一进门,就看见手忙脚乱的赵玉兰在抹眼泪,坐在轮椅上的傅老太两眼看天。 “咋了这是?” 赵玉兰眼泪直流,抬起胳膊露出渗血的牙印。 孟月仙两眼一黑,赶紧抓着她的胳膊去洗手间。 “哎哟,咬得这么厉害……” 第26章 你倒是会安慰人 赵玉兰昨晚上被吵醒好几次,她记着孟月仙的嘱咐,将盐水瓶里装了热水,包了热毛巾。 可半夜做噩梦惊醒的傅老太一直闹腾,一直乱叫,她怎么也哄不成,一晚上她都没睡好,两个黑眼圈看着吓人。 这也就算了。 早上她好不容易给睡醒的傅老太穿好了衣服,那可恶的老太太一看眼前的人变成了赵玉兰,立马变了脸,狠狠地咬了她一口。 她刚想动手,孟月仙推门进来。 受了委屈的赵玉兰隐下恶狠狠的目光,缩回了手。 她要不是缺钱,当然不可能接这种活儿。 只有保姆打老头老太的份儿,怎么还受这种窝囊气? 孟月仙快速给赵玉兰冲洗了伤口,又从药箱里掏出碘伏,给她仔细涂。 “我也被咬过,后面小心点,就能提前避开。” 赵玉兰不想说话,只想狠狠打傅老太出口恶气,孟月仙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还在委屈。 “把她当小孩儿养,别把她当老人,就像我们带孩子那时候一样。” 一句话戳到了赵玉兰的心窝子上,她没有自己的孩子,或者说她这辈子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她嫁人已经十年了,可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婆婆瞧不起她,丈夫也不想搭理她,占着茅坑不拉屎。 可碍于面子,迟迟没有离婚。 两个人各过各的,谁也管不着谁。 家里老娘用钱吊着命,亲哥在家游手好闲,是个好光棍,指望不上。 她只能挑起娘家的重担,做本地人最不屑干的工作,当保姆。 孟月仙哪里知道,看玉兰的岁数,只以为她家中也有自己的孩子。 赵玉兰垂着脑袋,一句话也不想说。 “想吃饺子不?我包饺子吃。”给赵玉兰处理好伤口,孟月仙开始挽起袖子。 受了伤,吃点好的补一补,也不知道能不能挽救她想辞工的念头。 要不是家里有要紧的事儿,她倒是挺想兼顾白晚班,挣上两份钱,攒点本钱才好做事。 赵玉兰刚想拒绝,却被孟月仙指挥着剁肉馅儿。 也不知道是饺子的诱惑,还是她不想回家面对病重的老娘跟没用的哥,她顺从地接过菜刀,一边看着傅老太,一边咣咣剁肉沫。 傅老太一边乱骂,一边看着厨房的两个人在忙碌,丝毫没感受到带着杀气的目光。 孟月仙手脚快,三两下和好了面,醒面的功夫,剥了几个白菜叶,洗了洗放在菜板上。 她说什么赵玉兰都不搭腔,孟月仙只好加快手上的动作,一边擀皮,一边教赵玉兰怎么捏饺子。 “哟~捏得好看,你对象肯定长得好看。” 东北姑娘小时候就在炕沿边上看着亲妈包饺子长大,等到自己上手包的时候也会被老娘调侃,饺子包得好看,才能嫁个好模样的。 她对赵玉兰的夸奖,又一脚踹到了赵玉兰的心口上。 嫁给刘井刚是因为他朝天鼻一米六一口烂牙? 图的是他的本地户口,能从县份上迁到城里。 想着自己生了孩子,能占上城市户口,也算给自己的后代,谋个好将来。 可谁知道,自己竟然生不出孩子。 她抛弃了青梅竹马,嫁给看一眼就反胃的男人,得到的竟然是这样可笑的结局,她想不通。 现在她倒是想通了,是她命不好,是她上辈子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孟月仙见赵玉兰冷着脸,还在琢磨,这可咋整? 饺子进了热水锅里,胖嘟嘟浮上水面,当赵玉兰咬了一口白菜肉的饺子,心里的那些不快,就消失了大半,不知是饺子的功劳,还是孟月仙的热情。 吃过了饺子,赵玉兰的心情好了大半,离开的时候也没说自己要接着干,还是辞工,孟月仙心里做好了准备。 要是她不做也没关系,自己再坚持几天再说。 自从上次孟月仙找到五花谈过之后,小区里关于孟月仙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少。 其他保姆见到孟月仙的态度也不再是以前的嚣张跋扈,两方隔着楚河汉界,都不越雷池一步。 那天翠兰的肺腑之言并没让孟月仙冲昏头脑。 她不想多管闲事,或者说踏入别人的因果之中,只想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如果真的与五花撕破脸,一个没有下限的人究竟能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谁都不知道。 孟月仙不想赌人性是生来向善还是生来为恶。 上辈子经历的种种,她铭记于心。 最赌不起的,恰巧就是人性。 白天,孟月仙陪着傅老太,细心地给她洗澡喂饭,傅老太罕见地没有过多为难于她。 两个人也真正的滋生了不少默契,只不过相互的对话,依然鸡同鸭讲罢了。 等到晚上八点来钟,孟月仙以为赵玉兰不会来上班的时候,赵玉兰出现。 为了钱,她还是选择忍下委屈,继续回来工作。 有人接班,孟月仙放心下班,在昏黄的路灯下,慢慢走回家去。 老大两口子跟顾南还是选择了加班,并没有回来,顾北收拾碗筷,灶上专门留着些饭菜。 可爱的丫蛋儿在想妈妈,孟月仙怎么也哄不好,背着她在巷子里一直走一直走,好不容易将她哄睡。 半夜电闪雷鸣,瓢泼大雨。 担心丫蛋半夜爬起来找妈妈,孟月仙就抱着她歇在老大家的房中,半夜却被怀里的滚烫惊醒。 丫蛋发着高烧,小脸烧得通红,两只小手一抖一抖。 “丫蛋儿,看看奶奶?” 可丫蛋儿翻着白眼,浑身打摆子。 孟月仙叫醒顾西,悄悄说了自己要去带丫蛋看病,急匆匆地就要离开。 “妈,叫上顾北吧,你一个人咋行?” “叫她也没用,等你大哥大嫂回来,喊他们去医院。” 已是后半夜三点来钟,外面雷声大作,暴雨倾盆。 惊慌的孟月仙一手举伞,一手抱着丫蛋就往外跑。 只要跑到马路上,拦到车,就可以赶紧送去医院。 雨势太大,孟月仙抱着丫蛋儿走得分外艰难,刚跑出巷子口,就被晃眼的车灯照得睁不开眼。 砰—— 刺耳的急刹声中,雨伞飞上天空,孟月仙被撞倒在地,手里还紧紧抱着丫蛋儿。 第27章 送我去医院 孟月仙此时脑袋嗡嗡作响,浑身散了架子,脑袋刺痛。 一句低沉磁性的男声穿透雨幕响在耳侧。 “有没有事?” 孟月仙满脸雨水,努力睁开眼,看不清逆光而站的男人,她紧紧搂着丫蛋儿,心里慌乱的不行。 “送我去医院!” 男人的大手一把拉起她,带着迷迷糊糊的孟月仙走到车前,打开车门。 孟月仙抱着丫蛋坐上车,冷得打着摆子。 一路疾驰,没两分钟已经到了医院门口。 孟月仙抱着丫蛋儿匆匆往医院里跑,眼看着护士将丫蛋接过,脚底一软跪倒在抢救室门口。 “你先去看下伤口。”男人扶了扶眼镜,冷静地出声提醒。 孟月仙抬起头,这才看清男人的脸。 男人干净利落的短发带着水珠,带着一副金属框眼镜,隐在镜片下的是一双狭长的眼睛,目光专注而深邃,鼻梁高挺笔直,薄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衬衫湿透,浑身散发着儒雅学者的气质。 孟月仙从地上踉跄站起,谢过男人的好意,“没事儿,谢谢你送我们过来。” “你的头还在流血。”男人用指尖指了指她的额角。 孟月仙随手擦了一把,摇了摇头。 “不碍事。” 匆匆而来的护士叫走了孟月仙,医生开单子缴费。 孟月仙站在缴费窗口迟迟掏不出钱。 遭了,刚刚被撞倒,钱撞掉了,她此时身无分文。 窘迫的她趴在缴费的小窗边,身上还在滴水,“能不能过一会儿交钱?” 窗口那头的工作人员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不行。” 孟月仙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看着外面的大雨想不出该怎么解决。 自己跑回去再跑回来,要耽误多少时间。 “多少钱?”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要不你先给我垫上,我还你。”孟月仙回头,不知道何时,高大的男人站在自己身后。 男人掏钱,孟月仙拿着厚厚的单子交到护士手中,这才喘口气。 “我还你钱,谢谢你今天帮忙。”孟月仙浑身发软,跌坐在走廊的长凳上。 上辈子丫蛋也高烧过一次,等借到钱去了医院,已经晚了,得了脑膜炎,后面说话都说不利索。 没想到重活一世,丫蛋还是发高烧打摆子。 她在去医院的路上不停祈祷,祈祷丫蛋身体健康,祈祷老天爷,不要让可怜的丫蛋失去说话的能力。 “你要不要先去看下你的头。”男人还在关注孟月仙头上的伤口,“毕竟是我撞的你,你没事了我才能走。” 孟月仙摇摇头,“是我突然冒出来,闯到路中间的,不关你的事。” 确实不关他的事。 孟月仙没有碰瓷的想法。 男人有点纠结,不放心地指了指她头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你确定没事吗?” “我确定没事,你把地址写给我,我还钱给你。” “这点钱就算了,那我真走了。”男人刚刚转身,却被孟月仙拉住衣角。 “还是写一下吧。”孟月仙是有骨气的,她不想欠钱,上辈子欠钱的日子过够了,况且她又不是没钱。 男人顿了顿,从包里掏出纸笔,写下地址。 “我不需要。” “你需不需要我都会还的,今天麻烦你了。” 孟月仙脸色苍白,额角淌血,可眼睛分外明亮,看得男人有些晃神。 直到男人坐回车上,看着自己衣角上的血渍出神。 那是她的孩子吗? 她不知道疼吗? 她的丈夫在哪里? 为什么没人帮她? 抢救室门口。 孟月仙焦急等待,直到医生走出,说了丫蛋儿没什么大事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们慌慌张张,像是出了车祸一样,这不就是个感冒发烧嘛,慌什么慌。” “车祸?但是我家丫蛋儿发烧真没事吗?” “没事,送来的及时。” “那就行,谢谢大夫。” 孟月仙这才把心放在肚子里头。 不怪大夫把她当车祸处理,她头上淌血,抱着个昏迷的孩子冲到医院里来,浑身还湿漉漉的,倒像是被车撞倒的样儿。 病床上的丫蛋儿挂上了点滴,潮红的小脸这才变得正常。 顾东两口子匆匆赶到,找了半天,才找到孟月仙所在的病房。 两夫妻冒着大雨下班,到家就看见顾西坐在客厅里头。 “丫蛋儿发烧,咱妈抱着去医院了。” 红梅顿时着了急,早上还好端端的,怎么晚上就发了烧。 一路上红梅自责不已,赶到医院,先伸手摸了摸丫蛋儿的额头确认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 孟月仙身上还带着血迹,恍然不觉得自己伤势如何,还是红梅心细,赶紧带着孟月仙去护士那里包扎。 “妈,你这头上还淌血呢,怪吓人的。” “来得着急,雨又大,又举着把伞,闯到马路上都不知道,撞人车上去了,人家还给丫蛋儿垫的钱,地址在我这。” 孟月仙掏出口袋里的纸,却已经看不清字迹。 衣服淋得透透的,纸条早就被泡湿。 “唉,这可咋整,还说要还钱呢……”孟月仙努力展开皱巴巴的纸,字迹已晕成一片蓝黑色。 “把你撞成这样,不赔钱都不错了……” “人家还把咱送到医院,还给丫蛋垫钱。” “地址也看不清了,想还都还不成了。” 孟月仙看着稀烂的纸条没了办法,算了,只能说好人一生平安吧。 折腾了半宿,红梅陪床,顾东跟孟月仙先回家。 红梅可舍不得自己的孩子,请了一天假先陪孩子再说。 孟月仙眯了一会儿,早早起床去菜场买菜,做了一饭盒红烧肉,送去医院,才去上的班。 下了班又匆匆往回赶,倒不是着急去医院看自己的大孙女丫蛋儿。 在医院有医生有红梅,丫蛋儿倒是没啥问题。 孟月仙紧赶慢赶,来到了水围村高中。 正值放学时间,大批的学生从校园里鱼贯而出。 孟月仙还不知道自己错过没有,却看见门口不远的地方,一群人围着起哄,还有不少学生在看热闹。 “你这么早回家干嘛,陈远请我们去吃肠粉,去公园划船。” “你别以为谁都能去,在这装什么清高!” 几个男男女女将顾北团团围住,拉拉扯扯。 顾北咬着唇角,眸光含泪,两个胳膊紧紧抱着自己。 “我不去。” 啪—— “你以为你是谁?臭表子!” 一个穿着牛仔短裙的女学生扬起手,一巴掌打在顾北脸上。 顾北捂着脸,垂着头,屈辱的眼泪流下。 啪—— 又一巴掌,却是扇在了短裙女学生的脸上。 女学生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去,孟月仙挡在顾北身前,甩着手腕。 “再瞅把你眼珠子扣下来!” 第28章 多大点事 孟月仙本来不想凑这个热闹,可透过人群缝隙,竟然看见人堆中间的顾北,眼瞅着顾北挨了一巴掌,顿时热血上涌,冲进人群里头。 她这一巴掌直接打懵了女学生,周遭围着的男男女女一下炸了锅。 一直冷眼旁观的陈远立马站了出来。 “劝你别多管闲事!” “我要是管呢?” “妈?”顾北震惊孟月仙的突然出现。 陈远一看冲出来的竟然是顾北的亲妈,顿时变了脸色,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他面子上下不来,还是梗着脖子继续装。 “阿姨,我们都是朋友,在开玩笑,顾北,你说,是不是开玩笑?” 顾北捂着脸又惧怕陈远的身份。 “妈,我们走吧,我没事……” 孟月仙不为所动,“走什么走,我倒要看看,什么狗东西敢当街咬人!” 围着的人群发出阵阵笑声,赫赫有名的陈远大公子也有被骂的一天。 陈远顿时变成了猪肝脸。 刚转学来的顾北清冷貌美,让他眼前一亮,顿时来了兴趣,外地人他也不是没玩过,只不过需要循序渐进。 先来个狂轰滥炸,日久生情,真情告白,接着就是水到渠成。 可这顾北还真是个榆木疙瘩,他百试百灵的招数到了她这,一招都不好使。 那就别怪他来点硬的。 “阿姨,你也不打听打听我爸是谁,我爸是陈刚!” “我要是你爸,我直接把你掐死,省得出来丢人现眼。” 周围的笑声更大,陈远气急败坏伸手推向孟月仙,“臭表子!你以为你是谁!” 刚碰到她的肩膀,孟月仙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陈远脸上,陈远捂着脸直接被打懵了。 长这么大,还没有被人动过一个手指头,眼前的穷酸泥腿子竟然敢动手? “你敢打我?”长得人高马大的陈远举起拳头。 身周的小喽啰一看陈远动手,也纷纷上前。 孟月仙一见人多手杂,双拳不敌这么多双手,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自己可打不过。 “杀人啦,杀人啦!”孟月仙扯着嗓子一顿嚎,滑溜溜躺倒在地。 还在外圈的人看不清状况,只听见喊声,门卫大爷眼看出了大事,这才姗姗来迟。 顾北懵了,站在孟月仙身后,还没搞清状况,人群就涌了上来,接着就见亲妈躺倒在地上。 她趴在孟月仙身上哭个不停,以为亲妈真的被打死了。 眼见出了事,半大的小伙子小姑娘愣在原地,再也不敢动。 门卫大爷见孟月仙闭着双眼,一动不动,赶紧叫人,抬着孟月仙就往医院跑。 这要是出了人命,吃不了兜着走。 陈远也懵了。 他就狠狠推了她一把,怎么就倒了,怎么就昏迷不醒了。 孟月仙听着顾北的哭喊,依旧不敢睁眼。 这要是睁眼就露馅儿了。 到了医院,该做的检查都做了,孟月仙一直嚷嚷头晕,恶心,让大夫犯了难。 等到折腾完,趁着门卫大爷去门口打电话的功夫,孟月仙这才没了刚刚的虚弱模样,开口安慰哭蒙圈的顾北。 “我没事,你不用着急。” 顾北看孟月仙神色如常,一扫刚刚的虚弱,心才落回肚子里,紧紧抓着孟月仙的手,“妈,我害怕……” “没事没事,一会儿你别吱声。” 孟月仙倒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想的。 看见顾北挨打,她只想上前拼命,最后想着不如把事态闹大,收不了场。 过了一会儿,门卫进到病房里,坐在病床边开口,“你这差不多就行了,你说你惹谁不好,非要惹人家陈远,他爸可是深市最大的电子厂厂长,家里有头有脸,一个小手指,就能把你们全家按死。” 孟月仙捂着脑袋装虚弱,“现在是法治社会,我不信光天化日杀人灭口!你们学校不管,我就告到市里,市里不管我就坐火车去京市!” “我不跟你说,一会儿校长就来,他跟你说。”门卫大爷本来还想抢功,提前就把这乡下来的农村妇女吓唬住,结果适得其反。 孟月仙眼睛一闭,横下心来。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今天她要是退一步,顾北就要退一辈子,她必须要争这口气。 天色暗下,顾北坐在病床边上,心里七上八下。 “妈,这事儿越整越大了,要不就算了……” “算不了,他还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儿?” 孟月仙继续刨根问底。 顾北压根不敢张口。 她不敢说被堵在厕所,被上下其手。 也不敢说,他们对自己说的污言秽语。 只是默默流着眼泪。 孟月仙叹了口气。 “北,我不逼你,但是我想让你明白,虽然我们现在穷,可我们也有骨气,不惹事不代表我们怕事,就是撕也要撕下一块肉来,让他们知道我们泥腿子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顾北吸着鼻子,眼泪夺眶而出。 “妈,我害怕……我害怕我们刚拥有的新生活被打破,我害怕再也上不了学,我害怕麻烦会越来越多,我就想忍下去,我真的努力忍……” 终于再也忍不住的顾北,放声哭泣,断断续续说了自己内心的苦楚。 孟月仙拉着她的手,心里又酸又胀。 “妈知道,你总是最懂事,懂事得让我心疼,我能解决好,你相信我。” 又过了没一会儿,校长匆匆赶到,孟月仙正在给顾北擦眼泪。 “你是顾北的母亲?今天的事我听说了,既然你没什么事,那就办下出院,校方也不追究顾北同学的责任。” “责任?”孟月仙看着趾高气扬的校长,眼神冰冷。 “如果你还不依不饶,那我觉得顾北同学不适合再继续呆在本校。” “凭什么?那陈远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们这么包庇他?” “你乖乖出院,该有的营养费损失费尽管提,顾北也能继续上学。” “我不要钱,我要陈远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给我女儿道歉。” “赔偿不要?要道歉?你要不再认真考虑一下。” “我刚刚已经报公安了,一会儿公安会来做笔录。” 校长脸色大变,顿时坐不住。 “多大点事,你怎么报公安?” “多大点事儿?当街行凶杀人!” 第29章 不试试怎么知道 明明就是推搡了两下,怎么还扯到了行凶杀人? 校长也是个老油条,明知道这女人受伤不重,肯定是想要碰瓷讹钱。 “你差不多就行了,别搞到最后,孩子连学都上不了,你到底想要多少钱?” “笑话,怎么就因为他爸是陈刚?他这么厉害,怎么不让公安把我抓起来喂花生米?” 校长气急,还真是农村人,一点道理不讲。 “你到底想怎么样才能撤案?” “我刚刚已经说了,给我女儿公开道歉!” 此时校长已经没辙,没报案都还好说,这报了案,性质可就不同,毕竟这陈家大公子要是留了案底,可真成了他的责任。 他直接起身去打电话,他一个小小的校长能力有限,需要陈家出面。 校长走到楼梯间,掏出包里的大哥大,拨通半响才有人接。 “陈厂长,这个女人不太好弄,竟然已经报公安了。” “什么?为什么报公安?不就是想要点钱吗?到底要多少?” 校长支支吾吾解释,“她不要钱,要陈远公开道歉……” 陈刚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恼羞成怒。 “混账东西,就知道给我惹事!这两天领导视察,我这升职的节骨眼儿上出这种事,要是登了报纸,一切全完了。” “那……” “我一会儿跟陈远商量一下,你让她先销案。” “这女人骨头硬得很,怕是不行啊……” “到底什么来头,这不行,那不行?” “要不您来看一下?” 校长实在是揽不下,只能婉转地提醒,这个女人不像是碰瓷,而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陈刚气得够呛,根本不想过来。 “我一天忙得很,哪有这闲工夫?” “她叫了公安来做笔录……” 嘟嘟声响起,电话直接被挂断,校长苦着一张脸把大哥大收进包里。 只有他受夹板气,凭什么? 等到校长回到病房,两名公安刚刚赶到。 孟月仙陈述事实,又适当添油加醋。 着重讲述顾北挨打,自己挨打的部分,还有校方和稀泥,过错方不露面。 做完笔录,公安直接离开,去找其他当事人,还有围观学生调查。 校长刚好站门口,被迫也跟着做了笔录。 他知道的太少,只尽量为陈远的行为开脱。 “你不在现场?怎么知道谁先动的手?”其中问话的公安冷脸指出校长的问题。 “呃,我听说的。”校长支支吾吾。 “听说不可以,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实事求是!”公安皱着眉,停下笔,面色严肃。 “好的好的。” 校长不敢乱说话,只能一问三不知,今天围观的人那么多,岂是他能颠倒得了黑白。 公安做好笔录刚离开一会儿,陈刚腋下夹着包这才匆匆赶到医院。 要不是这扶不上墙的儿子惹事,哪用得着他一个厂长亲自来医院看望乡下泥腿子。 陈远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退学的女学生没十个也有八个,哪个不都是在校长那里就完美解决,这次怎么就不一样了。 错,陈远肯定是有,可那些女孩就没错? 哪家正经人家的女孩子会随便跟男孩出去? 裙子穿得那么短,那不是勾引人是什么? 陈远只不过犯了点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况且也没吃到嘴啊? 怎么就惹上官司了? 不就是为了多要点钱嘛? 已是晚上十点过,孟月仙还躺在单人间的病床上,琢磨明天一早出院,不能耽误上班。 陈刚走到门口,就碰见准备离开的校长。 “陈厂长您来了?公安刚做完笔录……” 冷着脸的陈刚不理会校长的话,直接推门而入。 他扫了眼病床上的孟月仙,又瞥了一眼坐在一边的顾北。 娘俩倒是都有几分姿色,可还是一股子穷酸气。 “我会让我那儿子道歉,你把案子撤销。” 孟月仙立马知道眼前鼻孔看人的男人是谁了。 “除了道歉,还有精神损失费,转学费,误工费,一共三千块钱。” 陈刚眼底的厌恶一闪而逝,装得清高,还不是为了那点钱嘛。 “你先撤销!” “你先道歉赔偿!” 孟月仙梗着脖子,气势一点不让。 “你一个外地人,来这里不容易,城市大,总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发生。”陈刚慢条斯理说着,眼睛嚣张地上下打量病床上的女人。 “我一个外地人自然比不得你们这帮地头蛇,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不怕我天天躺在你们厂门口拉横幅,去报社投稿,也无所谓。” 陈刚脸上的肉抖了抖,牙齿咬得咯吱咯吱。 还真是碰上混不吝,倒是知道怎么膈应人。 今年正是他评职称的关键一年,什么幺蛾子都不能发生,领导刚刚来这视察的节骨眼,她一个横幅拉上,自己的下半生直接熄火。 “好好好,我们心平气和地处理,毕竟大家时间宝贵,不能因为孩子之间的一点误会就乱了手脚。” 孟月仙准确地掐住了陈刚的七寸,让陈刚动弹不得。 上辈子只会绕道走的孟月仙也是进步了,有意无意看些法制频道,听别人讲各种各样的道理,自然不是白听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口头上说说,能不能吓唬住陈刚。 权贵最怕啥? 怕名声受损。 孟月仙已经想好,实在不行明天请个假,扯块大白布写上点杀人偿命的话,就去电子厂门口拿着大喇叭宣传宣传。 “我的诉求就这些,别的免谈。” 陈刚能稳坐厂长这么多年,那自然有些手段,可在这节骨眼上,浑身的法子一个都使不上,况且人家只需要陈远道个歉。 “明天陈远道歉,你也说到做到。”陈刚咬牙切齿,转身离开。 孟月仙又等了一会儿,这才带着顾北离开医院,慢慢往家走去。 “妈,刚刚真的太吓人了……” “我以前也觉得吓人,可我想让你知道,什么都不要怕,无论如何,我都站在你身后,支持你,以后发生什么,也想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顾北还是没有底气,骨子里的自卑打上了深深的烙印。 孟月仙抬头看了看天上高悬的月亮,一边走一边说。 “北,不怕你笑话,以前我活得窝囊,挨揍,挨欺负,蚂蚁过路都能踹我一个跟头。” 这些顾北看在眼里,倒是不用孟月仙说。 “我现在也没支棱起来,也没法给你打个样儿,但是我想告诉你,女人想出头比男人难多了,男人抬抬手指头干的事儿,你需要跑好几个来回,你还想努力吗?” 顾北憋着眼泪,倔犟地不让那些眼泪流出眼眶。 “我想。” “我也想,我想试试,不靠男人,咱们女人能走多远,是不是就像男人想的那样,咱们女人只能嫁人,生孩子,带孩子,挨揍。” 孟月仙说不出太高深的话来开解顾北,她不识字,她也没看过书,甚至那些成功女性的事迹她都不知道几个。 “北,你说咱们成功之后,那些男人会不会吓一跳?” 顾北被逗笑,只不过笑中带泪。 “妈,你可真逗,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那是以前,咱们活在现在,万一成功了呢,对不对?” “对,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试过一次,不努力的结果我知道,现在我想努力一下,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我愿意。” 冰冷的月色下,两个女人手挽着手,拖出两个长长的影子。 第30章 屈打成招 顾念翘课,压根不知道校门口出现的大事件。 左等右等不见孟月仙跟顾北归家,全家急得就要去报警。 红梅沉得住气,安抚几兄弟,等等再说。 两母女刚进屋,就被团团围住。 “妈,你这是带顾北去哪了,也不说一声!” “差点就报公安了,你们想吓死我们!” 孟月仙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很是坦然撒谎。 “我俩逛街去了,能去哪?” 顾东“……” 红梅“……” 顾西“……” 顾南“……” 顾念不干了,“妈,逛街不带我!偏心眼儿!” 顾北垂着头,头一回撒谎,很是慌张,但是老妈在前头顶着,她只要不露馅儿就行。 “睡吧睡吧,屁大点事儿,你们慌什么慌!” 孟月仙驱赶担心的几人,赶紧跟顾北洗漱。 两人回来的路上就说好了,谁也不告诉。 都是热血方刚的小伙子,再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可咋整。 虽说几人狐疑,可还是被孟月仙糊弄过去,就那么睡觉去。 第二天一早,孟月仙跟顾北前后脚出门,又在巷子口汇合。 到了学校,孟月仙抬头挺胸进了校园,坐在学校的广播室,听着校长在话筒里让所有同学在操场集合,自己也跟着下楼走到操场上。 等全校师生集合完,校长站在讲台中间,开始避重就轻地讲述昨天的恶劣事件。 陈远早早候在一边,看着顾北跟孟月仙眼睛就要喷出火来。 昨晚陈刚到家就送他一顿皮鞭子炖肉,连爷奶护着都不好使。 陈刚撂下狠话。 “以前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回由不得你!不哄好那母子俩,你就等着我抽死你!” 这还是陈刚第一次发火,陈远怕了。 他知道这次不顺着亲爹的意思,自己怕是再没有好日子过。 道个歉而已,又不掉块肉。 陈远把那些恨意都埋在心底。 只要顾北在这里上一天学,那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天,日子长着呢,他非要让她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陈远清了清喉咙,在话筒前面无表情念诵手里的道歉信。 这还是校长连夜写好的。 “尊敬的老师、同学们:大家好!我怀着无比愧疚和懊悔的心情,站在这里向大家公开道歉,由于我陈远……在此我诚恳地向顾北同学郑重道歉……” 顾北站在一边,听得热血翻涌。 虽然她明白那一字一句没有半分真实,可还是很激动。 因为那是孟月仙为自己尽力争取的权益。 等陈远机械地念完,黑压压的人群开始哗然。 “陈远道歉?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看见陈远道歉……” “太难以置信了,我要回去跟我妈说……” 陈远的家族背景,在水围村高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都知道他爷爷在市里当大官,他爸是电子厂的厂长。 陈远在学校里横着走的存在,谁都不敢招惹。 而陈远欺男霸女,各方偏袒,也是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每一个小有姿色的学姐学妹,都怕被他盯上。 出事退学的都不知道多少个。 哪一个不都是被悄悄解决,一点风浪都起不来。 看台上的孟月仙拉着顾北,两母女站得挺直,陈远念完道歉信,还不情不愿朝两人一鞠躬,这才算结束。 看台下的同学就更加震惊了。 一看孟月仙两母女的穿着就是外乡人,竟然让陈远道歉鞠躬? 校长迅速清退所有学生,这才带着孟月仙母女回到办公室。 “你想要的结果都给你了,你可以去撤销报案了。” “钱还没给我。” 孟月仙可没忘这一茬。 校长眼神里的讥讽一闪而过,从口袋里掏出信封。 “都在这,一分不少。” 孟月仙接过信封,当场拆开清点。 不多不少,正好三千。 “给我写转学联系函。”孟月仙抬起头,把钱装回信封,揣进口袋。 校长诧异。 诧异于一个农村妇女竟然还知道转学联系函。 如果不开具函件,顾北顾念只能当做退学处理,后期换学校会非常麻烦。 这当然不是孟月仙未卜先知,一大早先带着顾北去了房东王老太那里,说了前因后果,咨询了转学事宜,这才有底气跟校长提要求。 她当然知道校长不会好心提醒她们,往黑暗了说,甚至还会给她们挖坑。 换学校是大事,孟月仙一点都不敢马虎。 校长不情不愿地写完递到孟月仙手上,两人这才走到顾念的班级。 顾念一早站在操场上还以为只是单纯的早会。 万万没有想到,主角竟然是自己亲妈,还有亲姐。 她张着嘴听完了整个道歉流程,一直处于震惊之中。 一整个闷声干大事。 直到小闺蜜绘声绘色地说了昨天校门口的风波,这才知道昨天亲妈亲姐经历了什么。 可她全都错过了。 要是她在现场,就能让陈远这个狗东西脸上开花,她无比确信自己的战斗力。 “顾念,你出来一下。” 老师在讲台上高声喊顾念的名字,这才把她拉回现实。 顾念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走出教室。 “妈?你真是闷声干大事的人啊!我怎么早没发现?还有你!姐你挨欺负咋不跟我说?” 顾北苦笑,“你一天忙得跟元首似的,我跟你说啥?” “你收拾收拾东西转学。”孟月仙着急,今天请的假,让玉兰帮自己顶的一天,下午就得办好转学,明天才好上班。 “为啥转学?”顾念苦着一张脸,她刚加入了小圈子,有了相熟的朋友。 “让你收拾你就收拾!” 孟月仙已经给顾北解释一遍,还得跟顾念解释一遍。 “行行行,你说了算。”顾念虽然主意正,可还是听话,再不舍,也得走。 等顾念收了书包,三母女离开学校。 “妈?为啥转学?” “不转学等着他们打击报复?这点心眼都没有?” 顾念只是没反应过来,并不傻。 细想也是,既然亲姐跟学校里的小霸王彻底撕破脸,不转学,那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顾念一把搂紧孟月仙的胳膊。 “妈,你现在越来越聪明了。” “没你聪明,还知道翘课。” 顾念吐吐舌头。 孟月仙手里捏了捏信封。 “走,我们去新学校,再去逛个街~” 第31章 滚回你们农村挑大粪 帮顾北顾念转好了学校,这次的学校离水围村还远些,但是有直达的公交车,怕顾北再被纠缠,孟月仙准备让顾南以后都不加班,先接送到上大学之前。 办好转学,三人去服装厂去接红梅下班。 说好的逛街,这回一个不少,都去。 服装厂离上步村有点距离,要走将近四十分钟。 等到了服装厂的大门,就不能再往里走。 这还是孟月仙第一次来到服装厂,看着偌大的厂房有些感慨。 顾东两口子都老实,又没有顾西的脑袋瓜,打工也不是个长久之事。 她站在门口等的功夫,就见几个工人推着三轮车,运出大包大包的衣服,直接倾泻在侧门墙根底下。 早就等在墙根底下的几个男女开始争相挑拣。 争抢过后,把选来的衣服放在地秤上称好,纷纷交钱。 收钱的年轻男人梳着中分头,穿着喇叭裤,花衬衫,头顶上还有个蛤蟆镜。 孟月仙有些好奇,走到门卫那里悄悄打听。 “大哥,这是干啥呢?”孟月仙堆着笑,模样很是亲和纯朴。 “瑕疵货,抢到就是赚到。” “那啥时候有啊?我都想抢两件自己穿穿。” 门卫斜眼看了她一眼,显摆似的给孟月仙科普。 “那都是得了信儿才能在这守着,你以为在菜场捡菜叶子呢,随捡随有?” 孟月仙心中了然,目光在带着蛤蟆镜的年轻人身上停留半天,目送着他进了厂子大门。 等了一小会,红梅这才走出来。 “妈?你咋来了?” “晚上不加班,我们去逛街。” “啊?今天活儿多……” “活儿多也不干了,今儿就是逛街。” 红梅没办法,随了婆婆的意,匆匆回到厂房,跟领班打好招呼,换好衣服出来。 “今天咱们就是买买买,我发了工资还没处花呢。”孟月仙揽着家里的几个女人,兴冲冲往夜市摊走。 孟月仙一边走一边打量夜市摊,心里还在想着瑕疵货的事儿。 夜市摆摊都是厂子里有点关系还能拿到货的人,低价收,添点钱就卖。 从服装厂进货,再卖给工厂上班的人。 大家都知根知底,卖不了太高的价格,也就是个走量挣钱。 摊位越来越多,互相竞争,更卖不了高价。 这也导致一些本地普通人也会趁着周末休息,来这采购。 毕竟便宜实惠,一点瑕疵,并不耽误大家赶潮流。 孟月仙觉得摆摊不是个好主意,挣点钱也只是糊口。 可不在这摆摊,又能去哪呢? 她上辈子也就是个捡破烂卖菜为生的农村妇女,并没有多少经商的经验。 一阵吵嚷声,堵住了路口,本就狭窄的街道,顿时寸步难行,好些人动弹不得。 “农村人咋了?没有农村人你吃屎去吧!你个扑街!” “滚回你们农村去挑大粪,跑来这要饭!买不起就不要碰,挑挑拣拣在这装什么大蒜!” 两方对骂激烈,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怎么又吵起来了?” “一个买一个卖,谈不拢,还不就吵起来了!” “人家乡下来的,都没见过这些实兴款式,多问了两句,就被骂了。” “那问都不能问?” “人家说了,不买就不要问。” 孟月仙在一旁听得若有所思。 乡下? 她也是乡下来的。 去城里路途远,也是逢年过节去一趟。 乡下人哪舍得花钱坐车,专门逛个街买衣服。 而城里做生意的也不愿意去乡下做生意。 都是泥腿子,舍不得吃舍不得喝,能舍得花钱买衣服? 年轻时候的孟月仙知道,没人舍得。 可随着市场开放,大家的收入越来越高,政策越来越好,农村人也越来越舍得花钱。 上辈子慢慢开始有走街串巷的展销会巡游,生意那叫一个好。 可现在阶段,正处于改革初期。 展销会这种形式还没兴起,而大家的腰包已经悄悄鼓起来了。 孟月仙顿时有了主意,想着晚上开个家庭会议就这件事商量一下。 三人避开吵架的摊位,从侧面艰难穿过,来到陈丽丽的老乡摊位。 “拐咯,丽丽刚走。”摊主今天穿的是红色小吊带,牛仔半身裙,波涛汹涌,身材火辣。 “没事,她在不在都没关系。”孟月仙还是信任丽丽的老乡,上次买了些衣服,省了不少钱。 而且人家眼光确实独到,选择的款式又赶时髦,又实用。 摊主一边给几人推荐款式,孟月仙一边打听。 “我听说你们摆摊都是有门路拿货,本事可真大。” “哎哟,混口饭吃。” “我那两个儿子也在服装厂上班,要是能拿到瑕疵货能不能拿给你卖一卖。” 摊主一听眼睛一亮。 这周边都是服装厂,可每个厂子里的款式都不同,每家都有些独特的款式,要是拿到她这,也扩大些品类。 “那是好噻,尽管送过来,我高价收!” 红梅一脸懵。 孟月仙咋知道瑕疵货,她又没来工厂上过班,这次来找她还是第一次来。 “都是没的门路,还不知道找哪个,人家都熟门熟路,会认我们不……” 孟月仙确实不敢贸然找人家,初来乍到的人就想要抢手货,人家凭啥给。 摊主悄悄拉过孟月仙,“现在什么年代?得朝钱看。” 梦月仙一开始走入了误区,还在想怎么攀关系,可如果自己只是做买卖谈生意,跟别人谈也是谈,跟自己谈也是谈。 只要自己拿的多,掏钱掏得痛快,那不就得了。 刚好手里有热乎的三千块钱,启动资金也有了,再过几天两夫妻就能发工资,这又是一笔钱。 想通一切,孟月仙豁然开朗,让红梅为每个人挑了几件衣服,热热闹闹地去了菜市场,买了丫蛋儿喜欢吃的糕点水果,还买了不少前腿肉。 遇到好事儿,那必定得包顿饺子来吃。 孟月仙特意叫来陈丽丽一家三口,好好聚聚。 热腾腾的饺子上桌,还炒了几个小菜,买了一斤散篓子,热热闹闹开饭。 陈丽丽也是个好心的,听说顾西不愿意去服装厂,就说给介绍个玩具厂的活儿。 “丽丽,你说你,帮我们太多了,啥也别说了,都在酒里。” 孟月仙举杯敬酒,丽丽笑声清脆。 “这就见外了,出门在外,就靠朋友,互相帮衬,这才走得远。” “丽丽,我又得跟你打听个事儿,今儿我见服装厂门口处理瑕疵货,你认不认识那个负责人?” 第32章 钱不是攒出来的 “瑕疵货?你说李家旺?” “我也不知道叫啥,穿个花衬衫,带着个蛤蟆镜。” “那不就李家旺吗,他是厂长的小舅子,厂里瑕疵货都从他手底下出,你想摆摊?” “我想收瑕疵货,让顾东跟红梅做买卖。” 还没等陈丽丽惊讶,顾东跟红梅瞪大双眼。 “啥?”顾东放下酒杯,惊讶得差点呛了一口。 “上班也只是暂时的,还是想做点小买卖,要不啥时候能买上房。”孟月仙给丫蛋儿碗里夹菜,语气平淡。 买房安家红梅倒是听孟月仙提过,有心理准备,可顾东是一点都不知道。 “妈,这活儿这么好,倒腾啥啊?你进瑕疵货摆摊,能卖得过人家嘛,咱家根本没有做买卖的人……” 顾东不想瞎折腾,打工每个月都能拿工资,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生活了,因为稳定。 其实对于红梅来说也是这样。 做买卖挣钱还好说,万一赔了呢,那不是血本无归了。 陈丽丽倒是点点头,表示赞同。 “打工打一辈子也买不起房,就没个家,到最后干不动了还不是回老家,没得意思,要不是老千胆儿小,我都想做点买卖也比打工强。” 石老千专心饺子就酒,突然被点名还有点不好意思。 “你做买卖的本钱我来出,不要怕赔钱,赔钱就当交学费。”孟月仙给顾东吃定心丸。 顾东迟疑,当着外人的面又不好说什么。 陈丽丽放下筷子,说了些实在话,“在厂子里做多少年了,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都说得上话,可这李家旺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人贪着呢。” “人都贪,只要贪,才好说话,他要是不贪,那就难办了。” “月仙姐,我咋发现跟你说话这么投缘呢,走一个。” 陈丽丽举杯,两个嘻嘻哈哈碰杯,一饮而尽。 顾东还在云雾之中。 这都啥跟啥啊? 送走了陈丽丽一家,顾东还是忍不住问孟月仙。 “妈,你要不再考虑考虑,咱家手里这点钱也不够折腾的,顾东马上开学,顾北顾念还得上学,都是用钱的地儿。” “钱不是攒出来的,是挣出来的,咱们进了瑕疵货,去边上的村子里卖,到时候我换班,上晚班,白天也跟你们跑跑,等你们搞成了,我也有自己的生意要做。” “啊?你还做?你不跟我们一起?” “我不跟你们一起,你们做你们的,我做我的。” “一家人一起做不是好?” “我自己的养老钱我自己挣,你们的事业自己拼,咱都管好自己。” 孟月仙说得干脆,让顾东有些恍惚。 “妈,你到底咋了?我咋觉得都不认识你了呢。” “那就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孟月仙,是你的新老娘。” 顾念哈哈大笑,捂着肚子,“妈,我喜欢你现在这样,保持住!” 顾西也喝了点酒,比顾东接受得更快。 要想立住脚跟,就得敢拼敢干,前怕狼后怕虎,汤都喝不上。 “妈,我支持你!” 顾北还在屋外刷碗,还不知道屋里笑做一团。 小小的丫蛋儿在孟月仙怀里,伸出小手在奶奶脸上摸了摸。 “奶,我想吃糖。” 孟月仙从兜里摸出两块,塞进她的小嘴里。 “我的丫蛋儿跟奶奶一样,喜欢吃糖。” 热热闹闹的家庭会议开完,一家人各回各屋睡觉。 第二天,一早。 孟月仙早早去上班。 每天要腿着来回,也让她开始吃不消。 顾西腿脚好了第一件事就是教孟月仙坐2路车,再转9路。 坐车的时间比走着去还慢,每天还要挤在汗臭味儿的车厢里,孟月仙不喜欢。 宁可在微风徐徐的马路边上走,也不想被挤成罐头。 刚一到傅老太家,老太太就着急地呜呜叫。 玉兰受够了晚上老太太闹人,索性蒙着被子不管,导致两个人的脸色都熬得发黑。 “玉兰,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啥事儿?” “我想上晚班。” 玉兰一下就高兴起来,要不是老太太闹人,夜班比白班轻省,可天天晚上这么折腾她,她也有点吃不消了。 “成啊,我愿意。”玉兰的脸上带着喜色。 孟月仙还怕玉兰不同意,结果玉兰答应得很是爽快。 “那行,明儿个咱俩就换班,白天的活儿你也知道,就是做做饭,推她出去走走。” “嗯,我知道。” 两个人敲定好,玉兰离开,孟月仙穿上围裙,准备一天的活计。 傅老太一见到孟月仙的脸就安静不少。 那些日夜相伴的日子,到底是处出了感情。 吃过饭,孟月仙推着傅老太遛弯,就见门卫老王蹲在树荫下,满头大汗鼓捣一辆自行车。 “王大哥买车了?” “没,这是秦老师家换下来的自行车,让我帮她卖了。” “这么新怎么不骑了?” “经常掉链子,秦老师买了新的,就说让我卖给收旧货的,我寻思修修看。” 孟月仙眼睛都直了。 这崭新程度,跟新的没啥两样。 “卖多少钱呢?” “你想买?” “嗯,我一天走路上下班,正缺个自行车,买新的那么贵,我还舍不得。” 一辆新永久牌自行车要两百块钱左右,那要是在东北,得攒上一年,在深市,那也是一个月的工资。 以孟月仙上辈子收破烂的经验来说,旧货是最物美价廉,高性价比,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也没功夫专门去找。 “一般上门收旧货的顶多能给个三十块钱,你要就卖给你。” “成,我明儿个把钱拿给你,我上班也没揣多少钱。” “我给你把这掉链子的问题修修,说实话,咱们出来打工,能省一分是一分,这好好的自行车,买来自己骑,真是划算。” “谁说不是呢,谢谢王大哥,以后谁家再卖自行车,你给留意着,家里人多,有自行车也方便。” “谢啥谢,我到时候都给你留着,一会儿我给你推门口去。” “成,那麻烦你了。” 孟月仙喜滋滋推着王老太回家,三十块钱买下一辆自行车,比去旧货市场淘二手的还便宜。 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做饭的时候都忍不住哼起歌来。 孟月仙饭刚做到一半,傅老太伸着脖子往门口看去,门外吵吵嚷嚷,不知谁在吵架。 “大老王,你啥意思!什么都给这小寡妇,我都跟你说好了,自行车留给我,你不讲信用!” “你一会儿说要,一会儿不要,人家小孟直接买下,你又在这叫唤。” “你俩啥关系,别以为你俩搞破鞋我不知道!” “你,你瞎说!” 孟月仙刚听了几句,举着刚刮完鱼鳞的脏水盆,推开门,一盆浇了出去。 第33章 你是? 哗—— 腥臭的脏水泼得五花一头一脸,鱼鳞片在挂在头上脸上闪闪发光。 “孟月仙!你个骚蹄子,你泼我!” “泼的就是你,我看你是大粪灌多了,满嘴喷粪,给你涮涮嘴!” 消停一段时间的五花又撒起泼来。 被孟月仙捏住七寸,倒是老实了一阵,可就因为这件事过后,其他保姆再不跟她过多来往,唯恐惹一身骚。 翠兰蔫头巴脑,心眼儿是真多。 跟每个保姆都讲五花就快要被赶出小区,到时候各家雇主怕是都得查各家的账本,都夹起尾巴做人为好。 谁跟五花走得近,那就是嫌疑最大。 五花原来的风光日子顿时远去,自己也怕再惹上事,再不敢动手脚。 钱挣得少了,可活儿一样没少。 孟月仙的谣言慢慢没了热度,自家的雇主又开始有意无意地谈起孟月仙能干,让五花的神经紧绷。 这叫什么事儿啊。 人没赶走,还惹得自己一身骚。 她气得吃不香睡不好,又不知道怎么能把这个丧门星赶走。 自从菜钱不敢染指,给儿子的钱削减了一半,儿子儿媳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儿媳还要阴阳怪气,现在就开始攒养老钱了,不用他们来养老。 五花有苦难言。 她看见秦老师家的自行车放在大老王那好几天了,她想买了给自己儿子骑,可每个月的工资到日子就都给了儿子,自己手上一点钱都没有。 想买又不想买,犹豫来犹豫去,就见大老王推到了孟月仙门口。 火从心头起,她就想骂街出出气。 “臭表子,你克男人的骚寡妇!” 孟月仙可不惯着她。 “哟!就你会叭叭?你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个脸长的,今天哭,明天眼泪才到嘴边!你自己那点破事都整不明白,还有闲心在这胡咧咧,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得了!” 五花气抽抽了,刚想上手,左邻右舍探头出来看热闹。 大老王本来被五花指着鼻子骂,嘴笨得跟棉裤腰似的,孟月仙这个嘴替一输出,他的闷气消了不少。 站在门口端盆的孟月仙等着五花动手,只要她动手,她要让五花知道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可五花怂了。 这要是传到自家雇主耳朵里,怕是更加厌恶她。 她不想惹事,因为舍不得这个活儿。 再换一家,怕是没法过这么滋润的小日子,况且她要是被辞退,这个小区就彻底待不下去,没人会再雇佣她。 五花眼睛喷火,狠狠瞪了一眼孟月仙,扭头就走。 孟月仙眼看这一架是搞不成,偃旗息鼓。 “王大哥,不好意思,让你为难了。” 门卫老王赶紧摆手,“五花这个人就是这样,我不怪她,也是个可怜的,儿子儿媳都在家躺着等她挣钱,唉,我先回去了。” “成,谢谢王哥。” 大老王摇了摇手,转身离开。 五花的家庭情况孟月仙从来没有打听过,也不想知道。 谁的日子不都是自己过出来的。 她不想评判别人,别人也别想靠一张嘴来评判她。 自从吵过几次架,孟月仙越来越自如了,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傅老太歪着头,听得认真,孟月仙转过头来,笑脸盈盈。 “阿姨,我厉害吧,我现在越来越会吵架了。” 不管傅老太听不听得懂,孟月仙都喜欢跟她聊天。 家里什么大事小情,都愿意跟她说说心里话。 傅老太成了那个最忠实的观众。 “现在我有自行车了,去哪都方便,等我有三轮车了,就可以带你去我家,看看我的家里人,我的小丫蛋儿。” 眼里尽是迷茫的傅老太也咧开嘴笑,似乎是被孟月仙的快乐所感染。 不知道是不是捡漏的幸运加持,傅老太今天分外配合,想上厕所的时候用手拍着轮椅扶手提醒,让孟月仙省了不少事。 玉兰接班,孟月仙骑着刚买的自行车高高兴兴回家。 骑到了巷子口,下车就往里推着走。 街坊邻居依旧冷漠,只是冷冷地看着。 直到推到陈丽丽家门口,才真正有人分享喜悦。 “啧啧啧,月仙姐,你这自行车可以噻!” “丽丽,约上没有?” “约是约得上,你想约在哪里?” “这李家旺是哪里人?” “本地人。” 孟月仙想了想,“那就约在西海酒家,明天晚上。” “你这下血本了,这家可贵得很。” “谈生意,得充充门面不是。” 孟月仙聊完,推着自行车去接丫蛋儿。 丫蛋儿三岁,也到了上育英所的年纪,棚户区唯一的育英所规模不大,一个月要十块钱,好些人都是家中老人看孩子,能上育英所的也没几个。 家里人各有各忙,索性送她上学,又有小伙伴一起玩,还可以提前学点学前知识。 陈丽丽最开始还想帮着带,说是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没事。 孟月仙不想麻烦别人,还不如花十块钱送去育英所。 丫蛋儿见到自行车兴奋得不行,“奶,我驮着我呗?” 孟月仙把丫蛋儿放在大梁上,推着走,丫蛋儿冻摸摸西摸摸。 今天顾西第一天去玩具厂上班,还不知道什么情况,顾北顾念也是第一天去学校,顾南下班接送两个妹妹放学。 孟月仙做好饭菜,坐在家中跟丫蛋一起学认字。 几个孩子陆续到家,全家齐齐整整地坐在一起吃饭。 “辞职提了没有?” “提了,这阵子厂子里人多,说明天就给结工资。” “妈,能行吗?” “肯定行。” 孟月仙给两口子吃定心丸,其实也是在给自己吃定心丸。 没看过猪肉,还不是看过猪跑,手里有钱,才有底气尝试。 顾西跃跃欲试,“妈,你们要是整得成,我也不在厂子里上班了,跟你们一起干。” “嗯,你现在先在厂子里上着,少不了你。” …… 第二天一早。 顾南在自己的屋里打包行李。 孟月仙给买了不少的新衣服新鞋一一打包好,他刚拎下楼,就看见一个陌生女人的背影。 波浪大卷,穿着打扮时髦,身材较好,可为什么站在自家房子里? “你是?”顾南弱弱开口询问。 第34章 葡萄到底酸不酸 只见女人转过头来,顾南一脸茫然,这该死的熟悉感,可自己根本不该认识这样的人才对。 “顾南,认不出我来了?” “妈?我的妈呀。” 用脚趾头猜,也猜不出这竟然是孟月仙。 一早起床,孟月仙送完丫蛋儿先去找了陈丽丽。 两个人躲在房间里头鼓捣半天。 陈丽丽皱着眉毛,仔细看着闭着眼的孟月仙。 “姐,睁开眼瞧瞧?” 孟月仙睁开双眼,想伸手在沉重的眼皮上搓一搓。 “唉~别动别动,好不容易搞好,你照照镜子。” 孟月仙往镜子里一瞧,又眨巴两下眼睛,挤眉弄眼了一番。 “这是我吗?” 陈丽丽两手抱胸,甚是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姐,就你这长相,浓眉大眼,大高个,像挂历上的模特。” 孟月仙被哄得有些害羞。 可镜子里的美人皮肤白净,两个眼睛水汪汪,睫毛忽闪忽闪,嘴唇上薄薄的一层胭脂,倒像是嘴唇透出来的好气色,头发被陈丽丽用烫发棒卷出波浪大卷,披在肩头,很是靓丽时髦。 果然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化化妆,打扮起来,都是赛金花。 陈丽丽把孟月仙带过来的衣服,挑挑拣拣,搭配了一件米白色的丝质衬衫,阔腿牛仔裤,又把自己的黑色方跟皮鞋借给她。 换上衣服的孟月仙在陈丽丽面前转了个圈,陈丽丽果断伸出大拇指。 “姐,用你们东北话来说,嘎嘎俊!”她伸手把孟月仙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锁骨。 幸亏陈丽丽借给她的是双低跟鞋,走路适应了半天,才不像鸭子。 她故意给顾南个惊喜,倒是真的让顾南受惊了,还以为自己亲妈受了刺激。 “妈,你咋还化妆了呢?你咋打扮这么好看?” 孟月仙捋了捋长至腰间的大波浪,自信一笑。 “送你上学,新生活新气象。” 顾南这孩子,从小到大心思重。 也不知道是不是学习好的孩子,自尊心都格外强。 什么都不爱说,只闷头做,老想把一家老小的命运扛在自己肩上,活得那叫一个累。 这辈子,孟月仙想把那担子从顾南肩上挑下来,他也不过十八岁。 十八岁的男孩就应该朝气蓬勃,不是老气横秋。 顾南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低着头跟在孟月仙身后,两个人一齐走出家门。 “哟~小孟,你这是要结婚去?”邻居老太摇着蒲扇坐在门口。 “我送我儿子上大学,结什么婚?没男人的好日子我不过,我上赶子伺候?” 调侃的老太撇撇嘴。 狂什么狂,不就供出一个大学生嘛,自己儿子在厂子里上班,挣钱一样多。 “小孟啊,这年头大学生一抓一大把,大学毕业还不是给人打工?工资还没我家那口子开出租挣得多。”正在晾衣服的李家媳妇探出头来。 “谁说不是呢,但是我家顾南说想当工程师,说国家正缺这方面的人才。老大总念叨,不是读书的料,现在只能进厂打工,一个月累死累活挣那几百块钱,工程师那工资不仅多,还能为国效力,我还不就随他去吧,想念就念。” 孟月仙嘻嘻哈哈回应完,带着顾南就那么走出了巷子,背后都是细碎的议论声。 吃不了葡萄就说葡萄酸。 顾南低着头,耳根子发烫。 “妈,你不搭理就得了。” “我有嘴,我就是得说话,我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我儿子上大学去,你不要操心钱的事儿,专心学习就得了,你瞧瞧妈,进步大大的有,别担心我受欺负,寡妇门前是非多,但是我这个寡妇升级了,来一个灭一个!” 顾南被逗笑,孟月仙的心才宽了宽。 两人挤上公交车,去往学校。 不知是孟月仙的穿着起了效果,好些人争着给她让座,她客气地让了让,又安心的坐了下去。 看着窗外的风景,回想着上次坐公交,自己别说座位了,连个抓着的扶手都捞不着。 换了套衣服,就改天换地了。 从城东城中村晃悠到城西郊区,两个小时,这才到地方。 二人刚到,接引新生的学长就立马出现,带着两人穿过高耸壮观的校门。 刚进校园的两人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道路两旁是成片的荔枝林,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偌大的校园看不到尽头。 学长一边介绍教学楼、图书馆、食堂的位置,一边偷偷打量孟月仙。 到了新生入学季,他作为学生会成员,每天接待从全国各地前来求学的学生跟家长,但是像孟月仙这么年轻的家长还是比较少见。 不像是妈妈,倒像是姐姐。 沿着小路去往宿舍楼,一路上能看到不少新生提着大包小裹,脸上都洋溢着兴奋跟好奇。 一栋栋宿舍楼林立,要不是有人指引,怕是会迷路,接引的学长将两人带到宿舍门口就离开。 孟月仙步入其中,很是满意宿舍的条件。 房间一分为二,两侧书桌、书柜、衣柜、床一应俱全,窗户大,采光好,两个人住,很是宽敞。 就在两人收拾衣物,铺被子的功夫,一个清爽大男孩端着脸盆走了进来,“你好,我是叶启航,你的舍友。” 顾南抬起头,有些局促的点了点头,“顾南。” 叶启航,本地人,家中条件优渥,成绩优异,长相清爽健康,性格外向开朗。 而在叶启航眼中的顾南内向不善言语。 孟月仙很是喜欢这个顾南的舍友,“我们家顾南就麻烦你了,希望你们能成为朋友。” 顾南性子沉闷,醉心学习,为人又较真,如果多跟叶启航接触接触,潜移默化之下改变改变性格也好。 孟月仙把手里提着的布袋打开,露出里面的麦乳精,罐头,巧克力。 “带得多,你们俩分着吃,我就先走了,周末不忙的时候就回家来。” “谢谢阿姨。”叶启航很是有礼貌,穿着谈吐一看家境就好。 孟月仙离开,心里带着微微不舍。 一开始顾南不想住校,还要花住宿费,可来回实在太远,孟月仙不想让他这么疲惫。 安顿好了顾南,孟月仙匆匆坐上公交车,她今天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西海酒家。 孟月仙想着约了人不该迟到,提前去,就早早坐上了公交车。 就在她坐在座位上昏昏欲睡的功夫,一个急刹,差点把她甩了出去。 “砰!” 第35章 自罚三杯 一个攥着扶手的小姑娘“哎呦!”一声撞在铁杆上,怀里的布口袋滚落在过道,里面的苹果叽里咕噜滚得到处都是。 “怎么开车的!” “会不会开啊!” “这是要人命啊~幸亏我抓得紧,要不都甩到车外头去了……” 人挤人的车厢里,怨声载道,售票员攥着票夹挤过人群,扯着嗓子解释,“爆胎!司机师傅正在换备胎!” 一个穿着蓝色夹克的知识分子不耐烦地敲了敲车窗。 “能不能修快点?我要赶去开会!” 售票员被挤得满头大汗。 “师傅也急,这么一大车人等着。” 孟月仙坐在座位上着了急,真是越到关键时刻越掉链子。 她询问售票员时间,人家抬起手表告诉她五点半,她赶紧匆匆下车。 等不及的知识分子也跟着孟月仙一起挤下车,两个人站在车水马龙的路边打出租车。 可这个时间段,根本不好打车,站在前头的孟月仙这才打到一辆,看知识分子还站在路边一脸焦急,她摇了摇手。 “我要去西海酒楼,顺路我就捎你一段。” 知识分子感激地钻进车里,“谢谢你,同志,我在海滨路下车就行,车费我给你。” “车费就算了,刚好顺路。” “要给的,到时候我给一半。” 孟月仙笑笑,不再拒绝。 “你也是去深大?” “嗯,我今天去学校给我侄子送东西。”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一会儿,知识分子喊师傅停车,刚一摸口袋,哭笑不得。 他掀开夹克,衣服口袋里头划出一大道口子,里面的钱夹子不翼而飞。 孟月仙看出男人的窘迫,赶紧说道。 “就说不用你给车费,没事的。” 男人尴尬了片刻,脸有些红。 孟月仙赶紧催促,“你着急就赶紧走吧,不用你出钱。”” 知识分子还在看着自己被划烂的口袋,一动不动。 “就是……能不能借我五块钱……” 孟月仙愣了愣,从怀里的小坤包里掏出五块钱来,“给。” “我还你,你给我写个地址。” “不用还了,再碰到需要帮忙的人,你出手帮一帮。” 一个是孟月仙赶时间,一个是她根本不会写字。 男人被推下了车,出租车疾驰而去。 孟月仙赶时间,就怕自己迟到。 等到了西海酒楼,车费已经跳到了一百零七块钱。 她肉疼地付了车费,理了理头发,走进包厢。 陈丽丽坐在一边正尴尬地解释,坐在主位的李家旺脸色并不好看。 匆匆赶来的孟月仙脸上带着薄汗,爽朗一笑。 “久仰您的大名,今天有点事耽搁,让您久等了,我自罚三杯。” 孟月仙款款走到桌旁,拿起小酒盅,举起剑南春,倒满三杯,一口一个,喝得一个干脆。 李家旺一个南方人哪见过这样的女人。 趁着李家旺愣神的功夫,孟月仙坐下喘了一口气,“先吃菜,咱边吃边聊。” 陈丽丽着实为孟月仙捏了一把汗。 可孟月仙并没有因为迟到而唯唯诺诺,摇身一变,跟往日贤惠模样判若两人。 她本来还想着自己多主导下局面,帮着孟月仙谈成,结果自己才是打辅助的那个。 “李总,这就是我姐,北方人,豪爽,跟我姐做买卖,那只有她吃亏的份儿。” 李家旺被刚刚孟月仙的豪爽吓了一跳,倒也有几分赞赏。 他一个既没能力又吃不了苦的人,就靠着厂长姐夫才有质检员的工作,靠处理瑕疵货,这小日子才过得舒坦。 这肥肉都盯着,谁都想巴结着他,这么大手笔巴结的,还是头一个。 “既然是谈生意,咱们也就敞开了说。”李家旺吃了一口龙虾仔,放下筷子,单刀直入。 孟月仙将李家旺面前的酒盅斟满,笑脸盈盈。 “李主任年轻有为,我是想跟您谈点小买卖,瑕疵货我也想要,但是我跟别人不一样,我要得多。” 李家旺被‘主任’两个字托到了半空,有点飘飘然。 当然这句话的后半段,更让他感兴趣。 “哦?你能吃下多少?” 孟月仙放下酒瓶,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家旺的眼睛。 “第一次我先要千把块钱的货,最迟不过五天进货一次。” 李家旺手里的筷子一抖。 瑕疵货对于服装厂来说是负担,毕竟订单质量合格才能交货,压在库房的瑕疵货,只会越积越多。 他每天处理的这些都不是陈年货品,收货的也都是有些交情的小摊贩,都只想要应季新款,出的货对于仓库的库存,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眼前的女人口气这么大,他想卖是真,不敢也是真。 李家旺表情凝重了几分,又有点调侃地说道。 “你就这么有自信出得掉?” 孟月仙自信一笑,“李主任,我既然要得了这么多,自然吃得下,货款现付。” 这个诱惑让李家旺彻底动心。 大宗交易,一般都是先付两三成,后面再进货,再交付尾款,这个女人竟然一次付清,好大的胆子。 陈丽丽在一边为李家旺一边夹菜,一边吹风。 “哎呀,钱都揣到兜里再说,赔了赚了,月仙姐自会承担,怎么说也是您的服装厂赚的。” 李家旺一想也是,偶尔出点散货,才得两三百块钱,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这千把块钱还不就是进了他的腰包。 就光这一桌子酒菜也是要花上两百块钱,不吃白不吃,不挣白不挣。 端着架子的李家旺倒是不直接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明天等消息吧。” 孟月仙端起酒瓶,给李家旺的酒盅里斟满。 “那我就回家等李主任给的好消息,我再敬李主任一杯。” 两个酒盅相碰,发出脆响。 孟月仙感觉差不多稳了,只不过对方还想端端架子,那就让他装一装。 打配合的陈丽丽也举起酒盅,“李主任,听说你马上要当新郎官了,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们喝喜酒。” “哎呀,李主任,这大喜事我得陪一个。”孟月仙也跟着举杯。 李家旺哪还顾得上吃菜,一杯又一杯,喝到最后舌头都大了。 最后是被两人搀着送到路边,给打了一辆出租车,烂醉如泥的李家旺躺在车后座,一动不动,孟月仙往司机手上塞了五十块钱。 “把李主任安全送到哈。” “您放心。”出租车司机高兴接过钱。 这醉酒的乘客他最愿意接,也就十块钱的路程,五十块钱跑这一趟,捡了大便宜。 一脚油门,开得飞快,还没十分钟就到了地方。 “乘客,你到地方了。” 司机喜滋滋回头,却见李家旺板板正正坐在后座,哪还有醉酒的模样。 “找钱。” 第36章 夜深人不静 孟月仙喝得小脸通红,眼睛却越发明亮。 陈丽丽一只手扶着脑壳,有点发昏,一只手竖起大拇指。 “月仙姐,你这酒量了不得。” “女人自带三两酒,我今天超常发挥了一下。” 孟月仙还没喝过这么好的酒,这一瓶酒二十块,她们喝了两瓶,就是四十块。 还真别说,好酒它不上头,喝这么多,她也没难受。 “服务员,打包!” 一桌子的好菜,根本没吃两口,有的菜还没动过,什么龙虾,螃蟹,海螺,都是些贵的要命的海鲜,还有卤味拼盘。 就光这一桌子酒菜,就花了一百八十块钱,再算上两包中华,还有打车费…… 孟月仙一算真是肉疼心口疼。 但是她觉得花得值,这个钱也必须花。 这一片的服装厂她也打听得七七八八,只有这家服装厂的衣服品类最全,体量最大。 只要搞定李家旺,就不用去各个小厂收散货,大大节省时间和精力。 打包好的菜,孟月仙拿了一半给陈丽丽,都是些这辈子没吃过的好东西,陈丽丽欣然收下。 陈丽丽就像是孟月仙的贵人,总是能解她的燃眉之急。 这些孟月仙记在心底,总有报答的时候,只不过不是现在。 陈丽丽还想省钱,说走回去。 孟月仙倒是没问题,看陈丽丽的模样还是决定打个车。 将陈丽丽扶回家,石老千只是心疼老婆喝醉受苦,一点没有苛责孟月仙的意思。 等孟月仙摇摇晃晃回到家,简单洗了洗,直接上了二楼,蹑手蹑脚躺在自己床上。 浑身的酒气让顾北睁开眼。 “妈?你喝酒了?” “嗯……”孟月仙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脑袋天旋地转。 “我给你冲点糖水。” 顾北窸窸窣窣起身,等她端着糖水进屋,只见孟月仙趴在垃圾桶上,哇哇直吐。 原来所谓的好酒量,都是孟月仙压制的结果,闭上眼,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让她实在忍不住,胃里翻江倒海。 顾北心疼地拍着孟月仙的后背,不知怎么才好,想到去问问大哥,家里只有大哥偶尔出去喝酒,他一定知道怎么缓解。 她刚一起身,就被孟月仙拉住。 “别去找你哥,我喝点水就好了。” “你咋喝成这样?” “是啊,我咋喝成这样?下次再喝成这样,我就自己甩大嘴巴子……” 孟月仙不知道自己怎么躺到床上,等她睁开眼,毒辣的太阳高悬,家中安静,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捂着脑袋,端起床边的水杯,咕咚咕咚猛灌,这才好受一点。 地上一尘不染,自己的衣服也已换好,她往阳台上看,昨天脱下的几件衣服都挂在晾衣绳上,早已晒干。 孟月仙突然想起上辈子,顾北疯疯癫癫的样子。 她快速地摇了摇头,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那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她要守好小家,守好每个孩子,她可以。 睡醒的她在家里收拾一通,从酸菜缸里拿出两颗酸菜,装进袋子里挂在车把上,提前去上班。 虽说玉兰替班,孟月仙直接把当天的工资给她,可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最近天气越来越热,玉兰提过自己没胃口,她想着包点酸菜饺子,换换胃口。 早早就到的孟月仙让玉兰有点意外,又说给自己包酸菜饺子,就更意外了。 从小到大从来没人专门给她做饭吃,都是她做饭给别人吃。 上次孟月仙包饺子,她不觉得那是专门为她做的。 可这次呢? 玉兰眼窝子深,不爱哭,可还是有点迷眼睛,她转过头,用手搓了搓,再转过来时,面色如常。 孟月仙从冰箱里掏出上次她熬猪油剩的猪油渣,在菜板上剁碎,放进刚剁好的酸菜馅儿里。 和了烫面,手脚麻利擀饺子皮,包饺子。 傅老太坐在一边看着孟月仙包饺子,很是安静,不吵不闹,也不骂人。 玉兰洗了手,也在一边跟着包饺子。 房间里静悄悄,只有擀面杖撵着面皮的咕噜声。 灶上的蒸锅呼呼冒出热气,孟月仙抬盖,把捏好的饺子一个个放在笼屉上,就去收洗刚刚用的锅碗瓢盆,等她收整好,关了灶火,饺子也出锅。 锅盖掀开,升腾的白雾将厨房氤氲成仙境,白胖的饺子们紧紧挨在一起,很是好看。 吊扇转出的微风流淌,三个女人坐在餐桌边享受刚出锅的饺子。 一口咬下,酸香混着麦香,酸味不尖锐,反而被油渣的淳厚调和,滚烫的汤汁瞬间充斥口腔,酸菜脆嫩爽口,在齿间“咯吱”轻响。 玉兰吃得停不下来,孟月仙还在喂傅老太,她面前的一盘饺子已经下肚。 “你吃得惯吗?” “嗯,好吃。” 玉兰是真的喜欢,这是她没吃过的味道,不仅美味,而且开胃。 胸中淤堵着的燥热,缓解了不少。 玉兰不是为了帮忙才答应加班,单纯为钱,而孟月仙是为了让她加班才给她包饺子吗? 她不知道。 吃过了晚饭,玉兰离开,孟月仙推着傅老太在小区里避暑。 虽说屋里都有吊扇,可她还是觉得傅老太多出去吹吹自然风更好。 在孟月仙的精心护理下,傅老太的褥疮早已痊愈,偶尔还可以扶着从轮椅上站起来,走上两步。 傅老太对于孟月仙的夸夸很是受用。 在与孟月仙在一起的时候,傅老太骂人的频率也越来越低。 散步过后,孟月仙给傅老太好好洗个澡,安顿睡下,这才好好给自己洗了个澡。 昨天宿醉,今天困意更甚,闭上眼就昏睡。 夜深人静,蝉鸣声声。 傅老太家门口站着疲惫的男人,正在拧动钥匙。 开门进屋,男人换好鞋,把行李袋放在沙发上,自己也陷进沙发,左手摘下眼镜放在桌面,接着两个指尖捏着眉间放松,右手解开领口的扣子。 刚放松片刻,他站起身,走进傅老太的卧室门口,定定地看了看这才转身。 孟月仙背着身躺在床上,薄毯覆在身上,只露出海藻般的长发披散在床边。 傅淮川只飘过去一眼,五脏庙咕咕叫嚣起来。 他捂着胃,皱了皱眉,总是记不起吃饭这件事。 也不知道冰箱里还有没有面包,他还是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不同于从前的杂乱摆放,冰箱里的蔬菜水果整整齐齐,看着很是让人舒心。 只有一盘饺子孤零零地摆在第二层。 这是他唯一能吃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瞬,胃开始隐隐作痛,还是伸出了手,端出饺子,塞进微波炉里。 耐心等待了三分钟,打开微波炉,一股子酸爽的香气钻进他的鼻子。 尘封的记忆像是被打开的汽水瓶,‘啵’的一声,炸开了一小撮烟花。 他愣了愣,转过头看向傅老太隔壁的卧室。 第37章 镇店之宝 孟月仙早早起床,服侍傅老太起床,就发现了惊人的事儿。 家里进贼了…… 她明明记得冰箱里有一大盘酸菜饺子,可她打开冰箱门发现,饺子不见了。 水池里孤零零躺着一个盘子,正是装饺子的盘子…… 她愣了一瞬,匆匆跑到门口,看见一双男士皮鞋规矩地放在地上。 太久没出现的雇主让她甚至已经忘了这个人,他终于回来了。 估计是后半夜到家,她睡得最熟的时候,竟然一点没听见。 看样子,他半夜饿了找东西吃。 傅老太开始叫喊,孟月仙赶紧推着她去厕所,开始清早的忙碌。 等到玉兰接班,孟月仙只来得及转告她雇主回来的消息,就匆匆下班。 她着急知道李家旺的回复,虽十拿九稳,可还是得确认才心安。 一路上她骑得飞快,先赶到陈丽丽家。 陈丽丽正在化妆,石小千还在床上睡懒觉,也只有这个时候才是她最心平气和的好时候。 “丽丽,回信没有?”孟月仙气喘吁吁地进屋。 陈丽丽噗嗤一笑,“姐,到嘴的鸭子还能飞了不是,那肯定是同意了,你看他拿腔拿调,在这个面前,他还不是屁颠颠答应。” 她的拇指食指搓动,做出点钱的动作。 孟月仙这才舒出一口长气。 既然李家旺同意,那她就紧锣密鼓,抓紧时间。 孟月仙赶紧回家,见顾东红梅等在家里。 “走,我们去买车。” 顾东无奈咂嘴,红梅嘴替出声。 “现在?” “抓紧时间,今天把车买了最好,下午就去拿货,明天就可以去卖。” “妈,咋这么着急啊?你都没去考察考察,你咋就这么确信能行?” 孟月仙没法解释,她总不能说是上辈子见人这么干,挣得盆满钵满。 “那挣钱还不着急啊,走吧走吧,我们去看车。” 两夫妻有些迟疑地跟在孟月仙身后,三人坐着公交车,去了深市最大的旧货市场。 顾东还以为买人力三轮,眼睛到处寻找,可孟月仙却往人烟稀少的三蹦子那里走。 在这个年代,汽车昂贵,而带棚三轮车兴起,不仅可以载客还可以拉货,价格却低廉许多。 前面是驾驶位,后部是宽阔的车厢,载人装货再好不过。 正坐在摇椅上剔牙的老板打着饱嗝,见顾客上门,叼着牙签赶紧起身,两个眼睛迅速扫描了一遍三人的穿着。 “买车?” “嗯,您给介绍介绍。” “看年限,看新旧,是装人还是拉货?” “拉货。” “那这些都行,看您选,有一千有两千。” “新车才一两千,那我去还是看新车去。” 孟月仙转身就要走,老板赶紧拉住她。 “别啊,这买卖还不是谈出来的,我这啥价位的都有,别急着走嘛。” 顾南咋舌,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孟月仙的袖子,小声说道,“这也太贵了。” 孟月仙不理会顾东的嘀咕,站定跟老板开始谈买卖。 “最便宜的多少钱?” 老板眼珠子转了转,刚刚打量三人穿着打扮,就知道是榨不出什么油水的泥腿子,眼下更加确认。 “六百,这发动机都有劲儿,啥都是好的。” 眼前的三蹦子外观成色新,洗刷得也干净,后面加装的车篷还是金属架,蒙着结实的帆布。 孟月仙使了一个眼色给顾东。 顾东不情不愿地掀开驾驶座椅,检查发动机。 发动机接缝处触感粗糙,螺丝表面有拧花的痕迹,发动机支架上的固定孔位明显被扩过,边缘都是毛刺。 “发动机不对。”顾东面无表情,拍了拍手上的灰。 站在一边的老板眼皮跳了跳,笑容都僵在脸上。 “不可能,这三蹦子可是我过手的。” 顾南也不吱声,孟月仙认真解释。 “老板,我儿子以前就在部队修车,你怕是被骗了。” 老板的笑容逐渐变形,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本来想把镇店之宝卖出去,小小挣上一笔,结果竟然是个懂行的,还是在部队上下来的? 他又仔细打量顾东,看他人长得高高壮壮。身形挺直,脸上也没笑,越看越像是当过兵的人。 “哎呀,那小子上午才卖给我,等我晚上找他去!” “老板,你这的车估计都不太行,我还是再转转。” “别啊,还有,还有。”老板急了,这才想着赶紧开张。 这市场里头,数他生意差,虽然三蹦子比汽车便宜,更多人还是愿意买人力三轮车,百公里0油耗,顶多消耗俩馒头。 他赶紧走到角落里,站在一辆灰尘扑扑的三蹦子前头。 “这个,看这个,给你算四百,但是你别跟我讲价,讲价我真不卖。” 孟月仙又使了一个眼色给顾东。 顾东上前再次检查一番,没有任何问题,他又钻进车底下,检查刹车盘,又钻了出来。 “车况不好。”他摇摇头,站在孟月仙身旁。 这回孟月仙才敢确信眼前的车可以买。 “你这车好些年了,后期维修换件儿有点划不着。” “不能,这车皮实呢,你要是要年份近的,我这也有,价格可没这么便宜。” “老板,你这车篷还是塑料布,不行啊,哪有帆布的结实。” “都能挡风遮雨,一样用。” “老板,我也不跟你讲价,做生意挣点钱都不容易,你把我这后头的车篷换成帆布就行。” 还真是狮子大开口,这帆布车蓬装一个都要一百多块钱,说是不讲价,一句话就在割他的肉。 “不行不行,我都没挣你钱,要不是最近生意不好,我是不可能卖你四百。” 他挣钱倒是挣钱,可真没挣多少,利润也就两百块钱,这女人直接讲到了他的大动脉上。 孟月仙笑笑,“我身上就带了四百块钱,你瞧。” “我们这就是为了拉点货来讨生活,雨水一淋,那啥都白费,您这上当受骗的车说实话用塑料布也没差,您觉得成,我就直接交钱开走。”说罢掏出口袋里的钱给他看。 见老板纠结,孟月仙也不纠缠。 “那老板,您为难我就再转转,买卖不在仁义在,到时候碰不得合适的我再回来。” 第38章 这话说的,一点都不信 孟月仙抬脚就走,老板也不喊,等她带着顾东两口子眼瞅着快走出市场,他这才急急跑过来。 “回来啊妹子,卖你还不行吗,以后再换车,还来我这,行不?” “那肯定行啊,咱这一回生二回熟的关系。” 老板一脸肉疼地看着顾东拆下镇店之宝的帆布。 孟月仙笑嘻嘻把钱递给老板,“哥,你信我的,过不了多久我还来你这买车。” 这话说的,老板是一点不带信的。 “妹子,我信你。”说完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顾东坐在驾驶位,拧了钥匙发动,三蹦子发出突突突的跳响,孟月仙跟红梅两个互相扶着钻进了车篷里头,一路摆着手跟老板告别。 老板虽然脸色不佳,可到底是开了张,不情愿地举手挥别砍价高手离开。 顾东在前头驾驶,红梅坐在车篷里笑得肚子疼。 “妈,你真是撒谎一套一套的。” 孟月仙到处东摸摸西看看,漫不经心地回道。 “顾东长得溜直漂亮,那跟当兵的比一点不差,虽然顾东没在部队修车,可也在林场学过不是。” 红梅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妈,咱真能行吗?” “行不行,试试不就知道。” 顾东驾驶着三蹦子,没一会儿就到服装厂的大门口。 门卫还是上次见过的门卫,孟月仙跳下车趴在岗亭里的小窗边笑眼弯弯。 “大哥,帮我叫下李主任。” “哪个李主任?” “李家旺李主任。” 门卫狐疑地打量她,一下想起就是那天问他瑕疵货的女人。 “你等着。”门卫拿起电话,拨通。 “李家旺,有个女人找你。” “我马上出来。” 门卫大哥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看着孟月仙说道。 “你还真搭上了,本事够大呀。” 孟月仙掏出兜里的烟,递上一根。 “都是朋友介绍。” 门卫接过烟,瞟了一眼烟杆,眼皮子抖了抖。 中华。 还真是让你掏上了。 见眼前的女人上道,门卫捏着烟夹在了耳朵上。 “我开门,车先开进来吧。” “好勒,谢谢大哥。” 孟月仙知道啥叫小鬼儿难缠,该打点还是得打点。 这一切顾东看在眼里,诧异又佩服。 自从来了深市,亲妈像是换了一个人,从言谈举动到人情往来,哪还有从前的影子。 李家旺正坐在办公室无聊翻着报纸喝茶,接到电话,赶紧起身。 钱这东西,谁不爱? 在服装厂里谁都不待见他,可又拿他没辙。饱不死饿不死的日子今天才见到点肥肉。 他从办公室匆匆走出迎接,老远就听见三蹦子的突突声。 带着三蹦子一路到了仓库,李家旺打开库门,“按斤称,一斤三块,也省得来回算。”李家旺不想麻烦,况且仓库里的积压货放着也是几年了,再堆不了好久,就得清货拿去给墩布老周,一仓库的货也卖不了几个钱。 孟月仙跳下车,开朗地点了点头。 “成,我这边挑着,您坐着等会儿,挑好了我找您去。” 李家旺刚要摸口袋,孟月仙从兜里掏出没拆过的中华烟,塞进他的手里,转头带着红梅顾东进了仓库。 仓库很大,霉味扑鼻。 衣服都装在透明塑料袋中,捆得一摞一摞堆在一起。 孟月仙想着,下次来还是你得带个口罩才行,闻多了,脑袋迷糊。 像是小山一般的货物堆积在眼前,衬托得三人渺小。 “红梅,你眼光好,你来挑款式,我们来拣货。”孟月仙还是把决定权交给儿媳妇,相信她的眼光。 红梅被委以重任,有些紧张,但还是稳了稳心神,开始在衣服山里扒捡。 “妈,现在夏天,咱先挑夏天的款,不要太花哨,朴素简单的最好。” 孟月仙点点头,她虽没做过这一行,可相信儿媳妇的眼光。 上辈子红梅就是靠给人做衣服挣钱,天赋自然有。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顾东一点话语权都没有,他在服装厂还没有红梅做得好,听谁的都不应该听他的。 三人在衣服山里爬上爬下,挑挑拣拣。 还没一会儿,挑拣出一人高的一堆出来。 顾东跟红梅还在衣服堆里爬上爬下,孟月仙赶紧叫停。 “差不多了,再多咱一车也拉不下。” 论斤称的衣服实在让人容易冲动,一时上头。 三人围着挑拣出的衣服堆再次筛选。 尽量挑选应季的衣服,不实用的牛仔裤减掉一些,连衣裙又筛掉一部分。 尽量留半袖、衬衫、长裤。 孟月仙尽量快速分拣,让李家旺等待的时间缩短。 李家旺坐在三蹦子的驾驶座上,静静抽烟等待,倒是没有催促的意思。 要这么多货的人还是少数,挑挑拣拣的时间自然长。 可并没有等待那么长的时间,孟月仙已经走了出来。 她额头都是汗水,两个眼睛亮晶晶。 “李主任,挑好了,您给称一下。” 二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刚好装满一车。 “一百四十七公斤,一共是八百八十二块钱,你给八百八就得了。”李家旺按着计算器,算了两遍。 “得嘞,过几天我又来。”孟月仙从小挎包里掏出钱来,爽快付钱。 李家旺倒是不信,就短短几天孟月仙还能再回来进货,打着哈哈送走了装满货的三蹦子。 孟月仙跟红梅挤在角落,就那么回了家。 当然不是回自己家,巷子窄,根本进不去,她决定把车停在房东王老太的院子里。 王老太的院子宽,占地广,还有一圈院墙,安全自然不用说。 三蹦子停在王老太的门口,被王老太热情地迎进院子。 “阿姨,我这又得麻烦你。” “麻烦什么,随便停,停我这也安全。”王老太见到孟月仙一点不生分,很是热情。 今天恰巧王老太的老伴在家,见着孟月仙到来,一点不高兴,“多管闲事,人老了,脑子也不好,被人骗了也不知道。” 王老太面儿上挂不住,又不好回嘴,只能听着。 “叔叔,我不白停,到时候生意做大了,我还要租房子堆货。”孟月仙想着还是解释几句好,让王老太不那么为难。 “嘁,你们这些人来到这都是想挣钱,最后挣到钱的有几个,还不是最后灰溜溜地滚回老家去。” 第39章 开整 顾东脸色变得难堪,脸慢慢涨红,孟月仙赶紧接了话头。 “我们外地人在这讨生活确实难,可我们也不偷不抢,本本分分,挣到钱是运气好,挣不到那也怨不了别人,阿姨,我们先走了,明天再过来开走。” 孟月仙不想做口舌之争,带着顾南红梅离开。 回家的路上,顾南忍不住说了心里话。 “妈,为啥他们本地人老是觉得我们低人一等,明明是我们在做他们不想做的营生,明明他们吃不了苦,挣不到钱。” 孟月仙转头看着顾东年轻的脸庞,“咱要是解释,就什么都不用干了,人活着,要么被人说,要么说别人,谁都逃不掉,与其跟人争辩,不如自己争气,钱在兜里,自然腰杆子硬,王婶儿对咱有恩,咱念着恩情,这糟老头子嘴刺挠,就让他说去,又不少块肉,挣了钱,咱就租个房子堆货,自然不用听他墨迹。” 顾东不吱声,红梅用手肘杵了一下他。 “妈说的是,咱现在刚开始,以后挣了钱,谁的脸色都不用看。” 对于顾东,孟月仙更信任儿媳妇红梅。 人总得变通,北方人本就脾气直来直去,不适合做买卖,只有改变性格,才能改变命运。 天色暗下,孟月仙骑上自行车赶去上班,顾东虽然轴,但还是心疼她。 “妈,咱要是整起来了,你就别去上班了。” “到时候再说。” 孟月仙敷衍一句,就匆匆上班。 服装生意固然好,可那也不是自己的买卖,她谁都没说的是,她想做的是餐饮。 八九十年的,北方人靠着自己卖饺子走遍全球。 她觉得自己有这实力,能靠着这门手艺,给自己挣个养老钱。 服装生意挣钱,可并不是她擅长的。 可这些她谁都没告诉,只在心里种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等合适的时机生根发芽。 等她赶到傅家,玉兰脸色有些为难。 “月仙姐,我哥一天不在家,就等着我回家做饭,兴许是我做的饭菜不合口,老太太连晚饭都没吃……” 孟月仙想了想,开口承诺。 “以后我来做晚饭,不碍事。” 孟月仙已经跟傅老太处出了感情,既然拿了人家这么高的工资,自然得好生对待。 玉兰高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赶紧点点头匆匆离开。 冰箱里是玉兰白天买的菜,孟月仙看着一块新鲜的里脊肉撸了撸袖子。 里脊肉切薄片,加了调料腌制,再把浸泡淀粉的清水倒掉,倒入少许油,将肉抓匀裹满淀粉,下锅炸制。 炸好捞出,再次复炸,调制糖醋汁,搭配葱姜胡萝卜丝,翻炒颠锅,撒上一把香菜段,出锅装盘。 酸甜的锅包肉带着有些刺鼻的香醋味儿,咬开金黄酥脆的外皮,内里却鲜嫩多汁,精心调配的糖醋汁,酸度和甜度达到了完美的平衡,既不会过于酸涩,也不会甜得发腻。 这是重盐北方菜系里少有的酸甜口女士菜。 就着现成的油锅,孟月仙又把切成滚刀块的茄子、土豆炸至表面金黄,再与青椒一起爆炒勾芡,最后淀粉勾芡,就是大名鼎鼎的地三鲜。 虽然都是最为普通的三样蔬菜,可这么一炒,就是最为下饭的素菜。 主食就做了最简单的疙瘩汤,西红柿丁倒入油锅中煸炒出汁水,添水烧开,将刚刚搅出的面疙瘩倒入汤中,加入新鲜的白菜丝。 清淡又不寡淡,晚上吃最好消化。 一老一少吃过饭,在外转了几圈,早早睡下。 又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下班回家的傅淮川站在自家冰箱前,看着里面提前预留的菜饭呆呆出神。 等到第二天一早,孟月仙看着水池里叠放好的碗碟,会心一笑。 今天可是个大日子,孟月仙自行车蹬得起劲,等她来到王老太的院子,顾东跟红梅已经在车里整理衣服。 “妈,我们刚数过了,一共七百多件衣服,算下来一件成本一块三左右。”红梅有点兴奋,夜市摊她们逛过,别人都是卖五块六块,他们这么多的衣服,如果真能卖出去,能挣不少钱。 王老太站在一边笑盈盈地看着三人,“小孟,你们要去哪里卖?” 还没等孟月仙说话,房东老头端着茶缸子走了出来。 “去哪里卖?一次敢搞这么多,卖不出去才好笑。” 孟月仙也不解释,“王姨,我们先走了。” “去吧去吧,慢慢开。” 等三蹦子刚一开出大门,王老太看着刚要出门的老头子,忍不住说道。 “有话就不能好好说。” “你非跟她们牵扯,三十五块的房租,你一下给减了十块钱,脑子哪里去了。” 房东老头还是念念不忘,习惯性沉默的王老太也不回嘴,直接进屋。 顾东骑着三蹦子,一路冒烟赶到了离市里最近的坝儿村,停在了村口树下。 婆媳两人早在车里换好了衣服,红梅年轻,穿着粉色半袖一条喇叭裤,孟月仙挑了一件白色荡领短衫,穿了一条波点半裙。 想着穿出来当模特,给自己的货也好打个样儿。 帆布车篷被掀开,露出里头的金属架,刚好可以挂些样品,方便展示。 孟月仙学着摊贩卖衣服的模式,地上铺了一条旧床单,把衣服一点点摆放在地上。 刚一摆上,就有个女人凑上来。 “怎么卖?” “这件?20。” 女人又指了指红梅身上的短袖。 “那件有吗?多少钱?” “有,都有,那件15。” 刚刚出发的时候就定下好价格,基础款衬衫短袖15一件,裤子都卖20,裙子都25。 女人问完价就匆匆离开,撇下搬货的三人面面相觑。 红梅心里有点打鼓。 “妈,咱是不是卖太贵了……” 当时定价的时候,红梅以为也跟市里摆摊一样的价格,孟月仙摇摇头。 “市里竞争大,同行挤压,利润就那么一点,你卖贵了,就去别家买,这乡下,谁会专门来卖衣服,我们先按这个价格试试,不行再调价。” 三人还没搬完,刚刚的女人带着好几个女人气势汹汹地赶过来。 第40章 争分夺秒 坝儿村口。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拥挤争抢,三人被团团围住,这阵仗就跟不要钱一样。 孟月仙算账收钱,红梅在那应付询问找货,顾东则是盯紧了货,怕有人偷拿。 “我买两件你给我算便宜点。” “便宜不了,一分价钱一分货,要不是有些看不见的瑕疵,都得供到百货商店,咋可能卖这么便宜,就这么一批,卖完就没有了。” “先给我算钱,这几件我拿了。” “我要这几件,哎呦,谁踩我脚啊!” 人们被孟月仙的话一鼓动,热情更高涨,都不再犹豫,看准了就赶紧掏钱。 抢购的氛围,让所有人都认为,抢到就是赚到。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从前计划经济,物质匮乏,如今经济逐步放开,大家兜里有钱可苦于没有地方消费。 刚过中午,地上的衣服都被抢购一空,包括车上挂的样衣。 红梅从没这样高兴过,在工厂踩缝纫机疯狂加班挣钱,已经很高兴了,可今天从自己手里把一件件衣服卖出去,别提多刺激了。 一件件衣服,就是一张张钱。 已经不知累和饿的三人傻笑,孟月仙捂着小坤包,指挥红梅顾东赶紧收东西,先离开再说。 三蹦子一路疾驰,他们满脸喜色地回到家,关好门,这才开始数钱。 每个人都数了一遍,这才确认,短短一天,他们挣了元。 红梅惊呆了,顾东迷糊了,孟月仙高兴了。 他们成了。 之前的所有疑虑一扫而空,只剩下喜悦。 “妈,一天能挣这么多钱?一天就成了万元户。”红梅看着桌上的钱,像是在做梦。 “要不了多久,我们就真能买房子。”顾东真的相信孟月仙以前的话,在深市,买房落地,成为深市人。 “我们接下来得抢时间,等顾西回来,让他辞职,我去一趟陈丽丽家,你们先做饭,我们吃了还得去拉货。” 孟月仙匆匆离开,去找了陈丽丽。 陈丽丽正哄着石小千在床上睡觉,孟月仙匆匆进屋坐在床边,压低声音。 “丽丽,你想不想挣钱?” “你这不废话吗,咋样?今天卖出去多少件?” “我卖光了。” “啊?”陈丽丽一声惊呼,差点吵醒午睡的孩子,连忙用手捂住嘴。 “真的,你想干的话,我可以借钱给你进货,等你挣了钱再还我。”孟月仙没有忘记陈丽丽给自己的帮助。 陈丽丽有些迟疑,“你们做得好好的,怎么还想着我来。” 同行是冤家,好好的买卖介绍她,那不就是多了一个竞争对手。 “这个是挣快钱,你不做,也有别人做,深市附近的村子多如牛毛,各卖各的,等别人跟上来,那也就不挣钱了。” 孟月仙深知这不是个长久的买卖。 等真正有钱有能耐的老板介入,他们这些小散户,还哪有钱挣? 陈丽丽思索片刻,抬起头。 “月仙姐,我想干,我手里钱确实不多,要不你就借我点本钱,到时候我马上还你。” “好,你现在喊石老千辞职回来,顾东带他去买车,明天就开始,多等一天,就多一天的变数。”孟月仙掏出一千块钱,放在床上。 “我先回去吃饭,你俩一会儿来找我。” 陈丽丽看着床上的钱眼眶微热,赶紧起身把钱藏在柜子里,锁上门,一路小跑去巷子口的电话亭。 石老千有个最大的优点,听老婆的话,陈丽丽斩钉截铁地让他辞职,他就先请假回家来,就听陈丽丽说了前因后果,也心动了。 孟月仙一家人刚匆匆吃完,陈丽丽两夫妻进了屋。 顾南载着几人先去了二手市场,帮着石老千挑车。 才过了一天,卖三蹦子的老板还以为自己没睡醒,搓了搓眼睛,认出眼前就是昨天的女人。 “哎呀,还真是说话算话。” 孟月仙笑笑,“那就开门见山,挑一辆我想要的车。” 她目光瞟了一眼那辆镇店之宝,让老板尴尬地笑了笑。 “有的有的,物美价廉。” 顾南一番检查,选定好,孟月仙又讲了讲价,承诺过两天她还会再来,老板才松口,三百七十块钱卖了。 这辆车的车龄还长一些,但是车况不错,车篷的帆布上有些破洞,补一补倒是不碍事。 两辆车又快马加鞭赶到服装厂,这回惊讶的是门口保安亭里的熟面孔。 “大哥,帮我叫下李主任。”孟月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梅,塞进窗户里。 保安麻利拿起电话通报,放下电话摸向烟,“老板你这买卖可以啊,昨天拉了一车货,今儿就两辆车?” “亲戚一起做,租了个仓库,好堆货,咋可能一天卖完。”孟月仙打着哈哈。 李家旺接了电话满脸震惊,以前说是五天来拉一次货,这才隔了一天,难不成真有什么门路? 匆匆赶来的李家旺开了仓库门,放一行人进去拣货,有些狐疑地审视孟月仙。 “你这才隔了一天,怎么就来了?” “找了个仓库,一些老乡跟我这拿货,挣点小差价不是。”孟月仙掏出一盒中华,塞到他手上。 李家旺接得顺手,调侃道。 “你这老乡倒是多,有时间也介绍介绍给我认识下。” “都是乡下来的泥腿子,在这大城市讨口饭吃,唉,难呢。”孟月仙垂下头,叹了口气。 李家旺更显优越,吐出一口烟雾。 “你们外乡人能在这讨生活都是因为政策好,要是前几年,早给你们抓起来,投机倒把。” 孟月仙点了点头,表示默认。 就在两个人谈话的功夫,挑拣的货物已经堆成了两座小山,按流程称重,交付货款,两辆三蹦子开出了服装厂的大门。 李家旺看着大门缓缓关拢,把燃尽的烟头扔在地上,鞋底捻了捻。 孟月仙让顾南直接把自己送到傅老太家的小区,让他们去房东王老太家。 她刚进屋来不及跟玉兰说话,就先坐在沙发上给王老太家打了个电话。 “王姨,你那还有空房子不,我想马上租来堆货,最好有院子好停车,要是两层的就更好了,上面能住人那种。” “小孟?这么急?我想想,我这没有空房,我帮你问问吧。” “行,麻烦您了,那今天还是车停您院里。” “没事没事,你放心。” 安顿好一切,孟月仙这才喘口气,玉兰在一边听得云里雾里。 “月仙姐,你这是做啥大买卖呢?” “是我儿子,我要是做买卖,我还能在这当保姆。”孟月仙像是说笑话一样。 第41章 被惦记 第二天一早。 孟月仙看着水池里空空的碗碟出神,虽没见过面,可每次都吃得很好,无论她留多少,都吃得干干净净,让她哑然失笑。 玉兰接了班,孟月仙匆匆赶回家去。 顾西也辞了工作,在家中等待。 昨晚刚一回到家,就听大哥大嫂讲白天是怎么往兜里装钱,让他都坐不住了。 孟月仙刚到家,顾西就站起身来,“妈,给我也买辆车,大哥大嫂一起,咱们一起。” “我也是这个意思,今天带你去瞧瞧。” 今天来的是大石村,第二次出摊,明显熟练了许多。 搬货下车有了顾西,三两下就搬得七七八八。 顾西本就性格外向,脑子灵活,连吆喝带说俏皮话,主导全场。 如上次一样的盛况,刚过中午又销售一空。 几人匆匆收拾了地上的床单,上车就直奔二手市场,又去买车。 卖三蹦子的老板都傻眼了,连着三天,一天买一辆。 让他都产生了错觉,自己卖的是大白菜。 这回孟月仙只让顾东两口子进货,自己跟顾西回家找仓库。 每天浩浩荡荡去进货,很容易被盯上,不如一次多进点,堆在仓库里头,隔一段时间再去进货一次。 孟月仙回来的时候,王老太正在院子里浇花。 “我这房子都租出去了,你想要的房子倒是有一处,我帮你问过,价格磨不下来,一个月要四十块。”王老太有点不好意思,按理来说那处房子不该租这么高的价格,可她也讲不下价来。 孟月仙高兴地握住王老太的手,“成啊,王姨你带我去瞅瞅,价格也不贵,毕竟要有院子停车,确实不好找。” 棚户区房子都是乱建,根本没有规划,想找一处好停车的院落,可不好找。 等王老太锁好门,在前头一边带路,一边介绍。 “这也是个远房亲戚,家里盖了两处房子,自己住着一处,租出去一处,上一户人家嫌贵退了房,空半年了,我说租三十块差不多,他怎么都不干。” 说话的功夫已经到了地方,离王老太家倒是不远。 虽不是二层楼,可面积大,院子也宽,停下几辆车完全足够。 孟月仙很满意。 除了堆货,最好好能住人,以后顾西搬过来住,还能看货,保险安全些。 王老太见孟月仙相中,便领着她到了隔壁院子。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汗衫,大短裤,坐在房檐下的摇椅上扣着脚丫子。 “大鹏,我把人领来了,你就不能再少点,我来担保。”王老太还是想帮孟月仙谈谈价。 男人慢悠悠起身,手在裤子上抹了抹,眼睛打量着王老太身旁的孟月仙。 “哎哟,王婆,我租的又不高,在上步村,哪家有这样大的院子咯。” 男人肆无忌惮的目光让孟月仙很不舒服,“成,四十就四十,我们一月一交,押金照付。” 大鹏咧嘴一笑,用手捋了捋所剩无几的头发,“你看人家都爽快,你还讲什么价格咯。” 王老太帮着草拟了一份租房合同,二人付钱交钥匙,就这么租下了房子。 顾西留在房子里打扫,孟月仙跟着王老太回去等顾东进货回来。 “王姨,别忙活了,我不吃。”孟月仙坐在木椅上,王老太去厨房忙着切水果。 “吃点,人家刚送来的桃子。” “王姨,咋没见过你孩子呢?” “大女儿出国拉,家安在那头,小儿子嘛,工作忙,没时间过来。” “那真是厉害,还是你教得好。” 王老太眼神黯淡了一瞬,久不提及的思念翻上了心头,酸涩难咽。 切好的水果刚端上桌,顾东的三蹦子突突突地响起。 “王姨,我先走了,等我忙完这阵再来坐坐。” “去忙,提点回去吃。” “不用不用。” 孟月仙带着顾东来到新租的房子,顾西收得七七八八。 房子有两间屋,稍小的一间家具只有一张单人木床,另外一间空无一物。 听王老太讲,原来也是租来堆货当仓库,等那人退租,再没租出去过。 顾西把灰尘打扫干净,又从院子里找到一块卷起来的破席子,铺在地上防潮,堆货正好。 四个人先把货搬进屋里来,锁好门又去往服装厂。 悠闲喝茶的李家旺刚送走顾东两口子,又被叫了出来。 “货有问题?”他以为是要换货,面上有点不耐烦。 “货肯定没问题,我想多备点,我那老乡想带回老家卖一卖。” 这话说得也没毛病,只不过李家旺对于孟月仙找的下家更感兴趣了。 这么多货,是多少人帮她来卖? 每天出货量这么大? 这回孟月仙挑了足足三座山,光上称就称了好一会儿。 顾东用三蹦子运了五趟,才运完,李家旺站在原地抽了半包烟,这才送走几人。 这回货多了,不再担心不够卖的问题,三蹦子加足马力跑,就近的庄子一天甚至可以跑两处。 陈丽丽当天晚上就把一千块钱还了回来,还买了好些水果饮料,烟酒糖茶。 这是第二天顾东告诉她的。 陈丽丽感激,感激孟月仙不忘拉她一把,这种好事,换了别人都藏着掖着,只有孟月仙对她这般。 顾西看亲妈这样累,又提让她辞职。 “咱现在一天挣这么多,你还上那个班干嘛?” 孟月仙早动了念头想辞职,可傅老太对她的依赖让她说不出口。 况且这个好生意并没法长久,不知道还能挣上几天,就得熄火。 “我先做着再说,这么挣钱的好事,你以为别人发现不了?” 顾西知道孟月仙的意思,却没太当回事,一种侥幸心理作祟。 只要能做几个月,那赚的钱够买上几套房,他们一家也真正在深市落了脚。 就在仓库里积压的货眼瞅着见底的时候,孟月仙又得去服装厂进货。 李家旺迎接的时候,面色如常,就在打开仓库的时候,漫不经心的说道。 “厂长最近跟我谈话,说是出货的速度压一压,这次你就按照五百斤来拿。” 孟月仙心头预警,笑容不变。 “都行。” 等到几人把衣服装车,孟月仙交了钱,李家旺迅速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 “跟上。” 第42章 肥肉谁不想叨一口 回程的路上,孟月仙坐在车篷里变了脸色,顾西凑上来问道。 “咋了?” “好日子快到头了,回去告诉你丽姨,抓紧时间。” 顾西也跟着变了脸色。 “就因为压我们进货?” “大肥肉谁不想叨一口……” 孟月仙在心里默默算钱。 这些日子全家齐上阵,抛开买车进货租库房等等费用,手上已经攒了小十几万块钱。 现在的房价还没有飞涨,新楼盘一平方千元左右,手里的钱也只够买一套,手里还得留出做生意的本金,还是有些捉襟见肘。 本来还指望多挣些日子,直接买下几套房来,也就目的达成,还是比预想来的更快。 等到他们回到仓库,关紧大门,门外的角落,一个男人推着自行车,看了一会才离开。 第二天傍晚,那个男人匆匆赶到李家旺的家里,一脸惊喜。 “你不知道,他们拉到边上的村子上,一件衣服卖十几二十块钱,那人都抢着要!” 李家旺手里的烟一个夹不稳,直接掉在地上。 “卖这么贵?” “谁说不是呢,要不是你让我跟踪,我怎么知道这么一条财路,还真是闷声发大财。” 就连李家旺也没有想到,这个财路这么简单。 她从自己这里批发是按斤买,成本奇低,转手一卖,翻了几十倍。 吃亏的竟然是自己? 抽烟的李家旺思索了片刻,直接对着小舅子嘀咕了一会儿,小舅子的脸上喜色渐浓,不住点头。 “姐夫,还是你有招,我这就去办。” …… 第二天,孟月仙跟顾西按计划往清水村去,刚到村口,就见着一伙人正在吆喝售卖。 “甩卖!甩卖!十五块钱一件!” 孟月仙头皮发麻,顾西傻眼。 “走,换地方!”孟月仙沉着声音指挥。 村子那么多,不怕没地方卖。 也是因为这么一耽搁,今天也只去了一个村子。 围绕深市大大小小437个村落,现在他们全家跟陈丽丽一家才跑了一百个还不到,已经出现了竞争对手。 顾西这才回想到之前孟月仙的担忧。 “妈,我们这还能再卖卖,到时候我们本钱多了,可以在乡镇开个门面,也能挣钱。” 孟月仙想了想,“就怕人家也是这么想的,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接下来的日子,两家人三辆车,早出晚归抢时间,争取用最快的时间出货。 囤货刚卖到一半的时候,孟月仙赶紧去进货,李家旺脸上的笑容不变,说出的话却让人如坠冰窖。 “最近这原料大涨,瑕疵货就不能按以前的价格卖了,现在是按件算,一件五元钱。” 孟月仙低头思索了片刻,“那我先不拿了,还有点囤货。” 李家旺还以为孟月仙为了挣钱也能咬牙进货,结果直接就走了? 他倒是打定主意,孟月仙还会回来。 自信的原因是陈丽丽告诉孟月仙的。 “边上的厂子我都去问过,现在瑕疵货根本拿不到,都低价卖给自家亲戚,全都去跑乡镇,还有些小厂,直接用大货车拉横幅,下去转着卖……” 陈丽丽挣了这波快钱,尝到了甜头,自然还想接着做。 可现在这个价格涨得跟新款相差无几,新款短袖衬衫进价也才七块钱。 孟月仙知道李家旺的算盘。 “他定五块钱,是因为他的厂子大,库存够多,还想在我们两家叨点肉吃。” “那?”陈丽丽想听她的意见,因为自己此时没了主意,又想接着赚,又有点看不清形式。 “我们现在换厂拿新款衬衫短袖,也卖十五,用新款去拼积压款。”孟月仙想了想,也只有这个招。 陈丽丽眼睛一亮,“是啊,都是十五,新款那肯定是比积压货好看。” “但是也做不长,别人会紧跟上来,捎带脚的事儿,我们两家最后再进一次货,把价格谈到最低,能挣几天算几天。” 陈丽丽点点头,眼下也只能这么办。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孟月仙手里的货已经所剩无几,整个深市周围的村庄则越来越热闹。 手拿瑕疵货的各路神仙,轮番上阵打擂台,市场搅和的乌烟瘴气。 价格战一打起来,受惠的是消费者,受伤的是卖家。 原来卖十五一件的衬衫短袖,现在已经跌到了八元,而频繁去乡下的结果是消费群体就那么多,购买力开始疲软,再也回不到孟月仙最开始时候的繁荣。 如今只有顾西一个人出摊,他找了些门路,开始批发些日用百货,还能有点进项,顾东两口子正在处理最后的一点尾货。 最近孟月仙白天都会出去转,到处看房。 两兄弟做生意除了本钱是她掏的,剩下都各算各的,顾东两口子挣了差不多八万,顾西也有差不多五万。 为了丫蛋上学,孟月仙想让顾东两口子先买房再说,后面再想想看,能做些什么生意。 现在的房价虽还没暴涨,可眼下手里的几万块钱也不太够看。 她看了几天,都迟迟难下决定。 深市五个区,东湖区是中心区域,吸引大批的香江人来此定居,大多是商品房,价格自然最高,一个平方要八百到一千元左右。 青山区名校最多,如今大力发展,房价七百到九百元左右。 还有剩下的三个区,秀安,岗口,福地就低廉许多,更多的是棚户区自建房,待开发。 而自建房手续并不完善,后期被征收会很复杂,要看卖家是否靠谱,需要拼概率。 孟月仙不太想拼这个概率,毕竟交过学费。 每个区只有一个楼盘,都是早期建设的住宅小区,低楼层,生活设施也并没有那么完善。 胜在房价低廉,一个平方四到五百元。 孟月仙想多看看再说,到时候跟顾东两口子商量商量,再做决定。 刚看完房子回来的孟月仙,刚骑到了下步村的路边,远远瞧见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男人的脸,让她毕生难忘。 第43章 我也妹有口音呐 一个干瘦矮小的男人站在路边磕磕巴巴说道。 “我,我,我着急,你,你,要租不?” 站在对面的男人四十来岁,浓眉大眼,板寸,身材高大,穿着深蓝色的确良衬衫,黑长裤,不像是本地人。 “这一下四百多块钱,也不是一笔小钱,我得想想。” “你,你,不租,我,我,我就租别,别人。”话刚说完,就听见一道破空声,‘砰’,磕巴男人应声倒地。 浓眉大眼的男人直接傻眼,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女人,手里抓着一根碗口粗的大木棍。 “你,你干啥?”男人开口就一股子大碴子味儿口音。 孟月仙不放心的用脚踹了踹地上昏迷的磕巴,仰着头看着男人说道,“这是骗子,他是不是说自己是二房东,带你看房,还说他着急走?” 男人点点头,眼中还是不信任的神色。 “帮我扛上他,咱们直接去派出所,你就知道了。” 男人虽迟疑倒是不啰嗦,直接扛起就走,孟月仙推上自行车在前头开路。 刚刚孟月仙还没想动手,但是又怕自己找公安的功夫,这个人再溜走,想着先打晕再说。 这个人可是让她上一大当,她做梦都忘不了这个人的脸。 上当受骗的滋味她知道,也知道这点钱对于他们外地人有多重要。 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抓不到这个人,老天开眼,撞到她眼睛上。 “你家哪的?听你口音也是北方人。”孟月仙听见熟悉的口音,倍感亲切。 “黑省,满市,你咋听出来的,我寻思我也妹有口音呐~” 孟月仙噗嗤一笑,“你可拉倒吧,你这口音,那你听我哪来的?” 男人摇摇头,“听不出。” “我这才叫没口音,我跟你是老乡,也是黑省出来的。” 出门在外,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起码在这个年代确实如此。 后来,可就是另外一种形式的泪汪汪了。 两人赶到派出所,片警老刘正弯着腰修理破旧的电风扇,一回头,见两人走进来,男人肩膀上还扛着个人。 “老刘,给你送礼!”孟月仙指挥男人把负重扔在地上。 老刘凑近看了看,“谁啊这是?” “骗我的二房东,今天可算让我逮着了。” “你可真是胆子大,你就不怕?” “我老乡在这,我怕啥,你抓紧审,拔出萝卜带出泥,这帮人可没少骗人。” 孟月仙确实有点后怕来着,可一想到自己被骗的钱,又图生出不少勇气来。 深市最近严打,什么蛇鼠也躲不过地毯式搜索,这是逼急了,又来到老地方作案。 “你先让刘警官给你登记办证,我再带你找房子。” 男人点点头,憨厚一笑,有些局促地坐在办公桌对面。 “你得感谢感谢她,要不是有她,你这几百块钱就打水漂了。”老刘低头在抽屉里翻找,一边说道。 “那必须的。”男人点点头,这大城市还真是跟北方不一样,小偷骗子啥都有。 二人一问一答登记,孟月仙在旁边也听得七七八八。 男人名叫李海,四十五岁,黑省满市人,刚到深市两天,带着媳妇跟老娘,来这看病。 登记完,孟月仙带着李海慢慢往王老太家走。 “你们这还得呆多久?” “看大夫咋说吧,怎么着也得治,估计得几个月。” “这深市啥都好,就是骗子小偷多,你们出门在外得注点意,我们刚来就被刚刚那磕巴骗,也不知道钱能给我追回来不。” “唉,人生地不熟,要不是没办法,也不想出来,哪有老家舒坦。” “出门在外,就为了挣点钱嘛。” 孟月仙自然不觉得回到家乡舒坦,因为再过几年,属于北方最大的劫难即将到来,大批下岗失业的人将充斥街头,生活难以为继。 两人刚走到一半,就碰见了早早回来的顾东两口子,三蹦子里的货还剩下一小半。 “今天回来这么早?”孟月仙有点疑惑。 现在才中午,虽然现在不同往日,一般也要卖到天黑才回。 顾东苦着脸,熄了油门。 “人家开着大卡车去展销,我们这三蹦子就不够看了,今天红梅想早点回来给丫蛋儿过生日。” 孟月仙一早就答应好丫蛋儿,中午给她过生日,转头看向李海。 “先去我家吧,我小孙女过生日,咱就吃个饭再说,这也到饭点儿了,住的地方不用急,实在没地方住,先跟我二儿子挤一挤。” 李海点头同意,“行,我就不客气了。” “客气啥,都是老乡。” 两人钻进车厢,跟着回到仓库院里。 顾东跟红梅往屋里搬衣服,孟月仙带着李海往家走。 穿过狭窄拥挤的小巷,到了孟月仙的家。 孟月仙着急做饭,就留李海坐在屋里,没一会儿顾东抱着丫蛋儿进屋,红梅也站在门外的简易厨房帮忙。 丫蛋儿见有陌生人,怯生生地往顾东怀里钻。 “丫蛋儿叫爷爷。” “爷爷好。” 李海笑眯眯,这丫蛋儿跟自己孙子一般大,赶紧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 人家帮这么大忙,掏点钱感谢感谢应该的。 “丫蛋儿,爷没给你买礼物,你自己拿钱买。” 顾东赶紧往回推,“李伯,别。” “你快收着,给孩子的。” 两人撕吧半天,最后还是塞进了丫蛋儿的口袋里。 孟月仙听顾东偷偷说了李海给丫蛋儿塞钱,就让顾东去买瓶好酒,又买了两包好烟回来。 等饭菜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现在兜里有钱,饭菜也做得丰盛,全挑着丫蛋儿爱吃的菜,糖醋排骨,锅包肉,拔丝地瓜,蛋黄焗南瓜,老虎菜,地三鲜。 李海可算是开了眼,这家庭看着住在这棚户区,吃喝可一点不含糊。 丫蛋儿吃了几口就着急吃蛋糕,红梅赶紧拿出奶油蛋糕,插上蜡烛,一家人唱的跑调生日歌,让丫蛋儿高兴得不行。 等丫蛋儿下桌去房间里头拆玩具,大人们这才举杯开吃。 “李大哥,别客气,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来找我。” 李海有些踌躇该不该开口,酝酿了半天,这才放下筷子。 “妹子,我还真有点问题。” 第44章 说这话不就是埋汰我呢 “你们在这搞服装,有没有门路?我想多进点货。” “在这卖还是?” “不是,我要运去俄国。” 孟月仙脑内轰鸣,突然想起上辈子她恰巧见证过别人一家老小的崛起。 八九十年代,俄国解体后,经济面临困境,物资匮乏,而华国在改革开放后轻工业发展迅速。 面对巨大的商机,本国商人通过往返贸易获得可观的收入。 孟月仙动心了。 这半个多月迅速积累的原始资金瞬间有了方向,她不准备买房了。 “李哥,你有门路出国?” “有倒是有,但是价格很高,说实话,我也没去过,也不清楚能不能成。” 李海没骗人,他确实花了不少钱在这个亲戚身上。 说是走通关节的费用,其实就是变向收取的好处费。 这也情有可原,要不是李海老娘在人家困难的时候帮人一把,就是花钱人家都不会带。 孟月仙也跟着放下筷子,正色说道。 “李大哥,我也直说,我能找到好货,价格也能压到最低,而且那边真打通局面,我这边都可以走货运,就不用人来带货。” 李海觉得孟月仙的设想简直骇人,就她?一个女人?倒像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妹子,不是我跟你泼冷水,你可能不懂,这出国做买卖可跟国内不一样。” 具体不一样在哪,这还是李海的亲戚告诉给他的,他又转述给孟月仙。 目前来往两国的倒爷都是靠人来背货出入境,铁路海运自然省事,可没有谁跨得过运输这个难题。 这必须具备一定的资金实力、贸易渠道和物流能力,而具备这些能力的人,自然不屑于关注倒爷们的小打小闹。 孟月仙仔细听了听,倒是跟上辈子听人说的大差不差。 此刻,正处于俄国动荡刚刚平息,各方势力庞杂,可越乱的时候就是越挣钱的时候。 她知道,错过了这一次,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李大哥,我明白了,但是我也知道啥叫机遇难得,说实话,我也听说不少人在那边发了财,货我帮你找,我就是想让我儿子儿媳得个机会,深市有我给你们稳固后方,进货省事省力,双赢。” 李海也是个做生意的,只不过一直在满市做的是收粮卖粮的买卖,手里头也攒了几个钱,儿子都有了工作相继结婚。 他想趁着自己还能支棱,为几个孩子跟老娘,再拼一拼。 这次趁着带老娘来深市看病的机会,也考察考察市场。 全国大大小小的服装厂都齐聚深市,批发价比在北方少了一半还多,他想着省钱就是挣钱,来打探打探。 孟月仙的话让他有些动心,又很纠结。 “我还是得问问我那表弟,说实话,我这也是别人带着去,啥啥都不懂。” “我明白,该花多少就花多少,我们出得起。成不成,货我都帮你找,深市的服装厂我门儿请,我办事你放心。” 李海被那句‘成不成都帮忙’臊得脸热。 “妹子,要不是你冲出来,我差点就被骗,还帮忙找货,我肯定尽力给你问。” 孟月仙倒不是用这件事道德绑架他,只不过能成的话最好,不成她就再另外想办法。 “你也原话帮我带到,我在深市有门路,积压货瑕疵货成本更低,哪怕山高路远整过去,那也是有的挣。” “成,我指定说,吃完饭我就先打个电话去。” 孟月仙怕他压力大,还是宽慰。 “李大哥,这事儿成不成,咱都当亲戚处,成了,该有的好处,我也给得起,不能让你白帮忙。” “你这是说啥话呢,你不是埋汰我呢么。” 酒桌上,有来有往,孟月仙也讲述自己靠着瑕疵货怎么挣的第一桶金,让李海佩服不已。 谁敢一下就投入这么多,去试没人做过的买卖。 孟月仙自然不能告诉她,这都是上辈子的所见所闻。 吃过饭,顾东带着李海去了巷子口的电话亭,送到就折返回去。 因为有正事,李海并没有多喝,他从口袋里摸出电话本,照着那一串数字,一个个按下去。 顾东回到家,见孟月仙坐在那眉头紧蹙。 “妈,真要出国?” “出得了出不了都不知道呢,这要是能出去,你们兄弟就有着落了。” “我们都不会说那外国话,咋做买卖啊?” “这还是问题吗?给你扔那,天天说,你不就会了,只要出去,那就不用愁。” “出去真有那么好吗?” “就看李大哥能不能讲明白了……” 孟月仙现在能拿出手的就是货源,现在物流不发达,能不能打通两国的货运,她都没谱,只不过是说给李海听而已。 等了半天,李海才回来,孟月仙已经准备骑车去上班。 “妹子,我跟我表弟说了,他说他寻思寻思,让我过两天再打电话过去。” 孟月仙知道,这是等她找到货源再说。 “成,李大哥你就去我儿子那住,省两个是两个,我先去上班。” 李海点点头,安心呆下。 刚刚他打给表弟刚子,还为孟月仙说了不少好话,刚子在俄国呆了一年,已经是个纯正的生意人,直接让他等一等,看她们能找出什么货来再说。 李海见孟月仙脸色不变,也就不再多想,都是刚子的主意,跟他没关系,他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 孟月仙一扫前几天的颓唐,心里琢磨着找陈丽丽再问问,深市她最门清。 只要找的货源足够香,那出国的机会就更大。 刚到傅老太家,就听玉兰说老太太今天不爱说话,跟往常不一样。 孟月仙用手摸了摸老太太的脑门,并不觉得烫,又拿了药箱里的温度计给她量一量。 “你先下班吧,我晚上看着点。” 玉兰一走,老太太两个眼睛盯着孟月仙看个不停。 “咋了?不认识我了?” 傅老太眨巴眨巴眼睛,也不吭声,只是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饿了?我现在做饭,今天做点啥好?” 孟月仙转身打开冰箱,像是往常那样自言自语,根本没想得到回应。 “月仙,这些日子辛苦你。” 孟月仙猛地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傅老太。 第45章 不对劲的傅老太 孟月仙震惊了。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听懂老太太嘴里的话。 往常傅老太都是叽里呱啦说的本地方言,我跟你说城门楼子,你跟我唠胯骨轴子。 今天竟然说的是普通话? 玉兰嘴里说的是傅老太今天不太对劲,是不对劲在这吗? “你会说普通话?”孟月仙蹲在轮椅旁,一脸不可置信。 傅老太表情慈爱,看着就像是痊愈一般清醒。 “会点点,说不好。” 孟月仙很是惊喜。 “说挺好,多说,哎呀,以后咱俩说说话多好。” 这个惊喜真是来得猝不及防。 “你要吃啥,我给你做。” “春饼。” “行,晚上我们吃春饼。” 孟月仙手脚麻利,开水和面,揪出一个个小面剂子,刷油压摞,擀成薄薄的面皮,上蒸锅蒸熟。 切了一些里脊肉丝,调味后用蛋清抓匀腌制,热油滑散变色倒入调好的甜面酱生抽料汁,浓郁的酱汁裹满肉丝,色泽红亮,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将肉丝装盘,她又开始切黄瓜、胡萝卜、大葱丝摆盘。 薄薄的面饼卷了肉丝、蔬菜丝被送到傅老太嘴边,傅老太咬了一大口。 “好食。” 简单的两个字,孟月仙听懂了。 傅老太的表情温柔,眼眸里都是笑意。 两人边说边聊吃过饭,孟月仙推着傅老太在小区里遛弯。 傅老太看着小区里遛弯的邻居有些出神。 “刘干事的女儿都长这么大了,那是张娥的老伴……” 孟月仙想着推她过去打个招呼,傅老太又摇摇头。 逛了才一会儿,就让孟月仙推她回家去。 洗漱过后,孟月仙刚把她安顿在床上。 傅老太拉着孟月仙的手看了又看,“月仙,我送礼物给你。” 孟月仙一愣,眼里漾出笑意,“您这不给我开工资呢么,不用送我礼物。” “你帮我把柜子上的匣子拿下来。”傅老太指了指衣柜顶上。 孟月仙拿了凳子踩在上头,还真在衣柜上头摸到一个木匣子。 紫檀木的匣子雕着花,花朵四周还镶嵌着珍珠贝壳,很是华贵,拿在手里沉甸甸。 傅老太接过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层枣红色的绒布,掀开绒布,里面躺着一只翡翠镯子。 镯子闪着水光,里面的翠色流转,一看就价值不菲。 “月仙,我送你。”傅老太手里拿着镯子就要往孟月仙的手上套。 “阿姨,可别,你这一看就贵得离谱,我咋能收这么贵的礼,我看你梳妆台上的发夹不错,送我一个就行,这个你赶紧收起来。”孟月仙两个手往回推。 傅老太异常坚决,“收啊,收,戴上!你唔收,我唔开心喇。” 两个人推来搡去半天。 孟月仙想着今天傅老太一下恢复这般好,先戴上哄她开心,明天早上偷偷摘下放回盒子里去。 “行,我戴。”孟月仙把手伸出,镯子用力这才带进去,“手大了,戴不进去,你非要我戴,这摘都不好摘。” “唔好摘,戴住!” “好勒好勒,赶紧睡觉,明天我叫玉兰告诉你儿子,你现在好了,他指定高兴。” 傅老太听着月仙讲起自己的儿子,眼神又黯淡下去,不再说话,顺从地躺下。 “我唔对得住我个仔……” “啊?” 孟月仙只听见傅老太嘟囔了一句,就再不吭声,只好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 她坐在床边,等傅老太的儿子回来,好第一时间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结果等着等着,就那么趴在傅老太的床边,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孟月仙做了个噩梦突然惊醒,接着发现了不对劲。 傅老太的手变得冰凉,温度皆无。 她慌忙站起身,轻轻唤她。 “阿姨,阿姨?” 窗外的月光洒在屋内,也撒在傅老太苍白的脸上。 孟月仙抖着手,伸向傅老太的鼻子底下,再无一丝气息。 她慌忙跑到客厅,鞋柜边并没有那双熟悉的皮鞋,她手抖得不行,拿起电话,准备给傅老太儿子的单位打电话。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钥匙拧动的声音。 咔嗒一声,傅淮川还没转动把手,门被一下子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傅阿姨,傅阿姨没呼吸了!” 二人互相看到对方的脸,都愣了一瞬,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傅淮川长腿一迈,来不及换鞋,匆匆走到傅老太的卧室。 他弯着腰伸出手探向她的鼻下,接着浑身的血液开始凝滞,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耳鸣突袭,他一动不动,像是被点了穴。 直到孟月仙摇了摇他的手臂,他这才回过神来。 孟月仙急切地看着他,“要不要送医院?” “不用。” 傅淮川深呼吸了一口气,冷静地走到沙发边,翻找电话簿里的电话,拨通。 “喂?殡仪馆吗……” 孟月仙两只手捂着嘴,抑制不住的眼泪直流,眼睁睁看着傅老太被工作人员抬上车,自己也立马坐上傅淮川的车。 傅淮川看着跟上车的女人犹豫了一瞬,又转过头,目视前方。 他隐在镜片下的眼眸依然冷静,唇角紧抿,只不过藏在冷静之下的,是紧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颤抖。 赶到殡仪馆,傅老太被放置在冰冷的铁床上。 值夜班的工作人员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下巴上挂着纱布口罩,面无表情,拿着本子一边问一边记。 “先把表填好,选择服务项目,寿衣骨灰盒丧葬用品,你们是自己准备还是在这里买?” 傅淮川站在一边,有些出神,孟月仙用手肘碰了碰他,他这才回神。 “在这买。” “如果明天做仪式,就得你们自己布置,夜里没有人手,火化的话,只能给你排到明天晚上十点。” “好。” “火化之后,家属自己领取骨灰,自行安置。” “好。” “那我现在带你去选寿衣,丧葬用品。” 工作人员把两人带到一处房间,里头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用品。 傅淮川有些手足无措,孟月仙看出他的茫然,直接上前挑好需要的寿衣纸钱等等,两人手捧着一大堆东西跟着工作人员去灵堂区。 “你老婆给老太太擦身穿寿衣,你就布置一下灵堂,该通知的都通知到。” 傅淮川顿下脚步,“她不是。” 工作人员狐疑地看了看两个人。 “不是夫妻?” 不是夫妻,半夜的跑前跑后? “那谁来擦身?” 第46章 人死如灯灭 傅淮川面露难色。 “你家还有什么亲戚现在能叫过来的?” “我来给老太太换。” 孟月仙直接揽下。 本不该她插手这些,可看傅淮川的样子,连能帮忙的亲戚都没有。 工作人员皱皱眉,“早这么说还绕什么圈子。” 孟月仙把东西堆放在灵堂的空地上,抱着寿衣走进隔壁的房间。 傅老太静静躺在冰冷的铁床上,面容柔和,倒像是睡着一般。 也是孟月仙活了两辈子,一点也没有怕。 这世上更应该害怕的不是死人,而是活人才对。 她在一旁的水池中,投洗毛巾,一点点为傅老太擦拭身体,就像每天做的那样。 擦着擦着,她忍不住哭出声来。 白天还好端端的人,两个人又说又笑的,怎么突然人就没了。 而且就在她想提辞职的节骨眼…… 给傅老太擦拭好,又为她穿上藏青色云纹寿衣,最后梳了梳头发,什么都好,只是银发上少了平时带的发夹。 孟月仙双手捂脸,擦了擦眼泪,去找工作人员。 穿戴整齐的傅老太被几人抬到布置好的灵床上,傅淮川还在笨手笨脚地拆香烛的塑料袋。 孟月仙叹了口气,三两下把剩余的香烛袋子撕开,烛台放上灵桌,香烛点燃,又把香炉放在中间,水果糕点摆好装盘,依次放上桌。 傅淮川看着手里的塑料袋愣神的功夫,孟月仙已经布置好。 “我们得回趟家,明天火化,带着她自己的衣服走。”孟月仙提醒他。 “好。”傅淮川这才抬起头,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放下手里刚拆开的香烛袋子。 此时已是凌晨四点,天边泛青。 傅淮川开车,两人快速到家。 孟月仙回到老太太的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捡傅老太的衣服。 收着收着,眼睛又开始模糊起来。 “这件你喜欢,夏天的装几件,秋天的也带去……”孟月仙又如平时那般自言自语,只不过再没有轮椅上的观众。 傅淮川坐在车上等了半天,不见孟月仙出门,下车进屋查看。 孟月仙从厨房走出,手上端着一碗面条摆在餐桌上。 “吃了再走。” 傅淮川一动不动,昏黄的夜灯将他的身形包裹,显得那么孤单。 “你胃病犯了?刚刚看你开车,一个手捂着胃,我们都吃点,明天还有得熬,站着干嘛?过来。” 傅淮川挪了挪脚步,坐在餐桌边,孟月仙又盛出一碗,坐在他对面,低头吃了起来。 只不过她吃着吃着,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突然想起上辈子三个儿子死的时候,自己操办葬礼。 白发人送黑发人,强撑着不倒下,夜深人静守夜的时候,总是最难熬。 傅淮川看着眼前的面,愣了愣,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下。 寂静的房间,昏黄的灯下,两个伤心的食客填着肚子。 等到二人赶回殡仪馆,天光渐亮。 孟月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发夹,戴在了老太太的银发上。 此时傅淮川跪在火盆边,烧着纸钱,火星倒映在他的镜片上,看不清他的眼神。 孟月仙拿了两个小凳子,摆在火盆边上。 “我帮你穿。”她手里拿着孝帽,孝服,麻绳。 傅淮川起身,孟月仙先把孝服披在他身上,捆好麻绳。 “蹲一下。”孟月仙抬头指挥,傅淮川矮下身子,她把孝帽戴到他的头上。 傅淮川身材高大,身上穿着刚刚换好的黑衬衫,显得皮肤有些苍白。 “坐着烧,现在也没人。”孟月仙拉过一个凳子,跟他坐在一起,也拿了一骡纸钱,一张张往火盆里丢。 傅淮川顺从地坐下,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出神。 “谢谢。”他声音微哑,孝帽微微挡着他的半张脸,只看得到下巴的轮廓线条,还有些返青的胡茬。 孟月仙哭了好几次,眼睛微微红肿,看着火盆仿佛在自言自语。 “白天,我来接班,她精神特别好,还能叫我的名字,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春饼,我第一次听她说普通话,我可高兴了,推她到院子里,她认识好些邻居,神志清醒。 给她洗澡的时候,她还说年轻时候游泳得过第一名,躺在床上,她要我拿柜子上的匣子,还给我带镯子……” 孟月仙说着说着有些哽咽,放下纸钱,开始撸手上的镯子。 “我不收,她不高兴,我想着明早偷偷放回去,我就错了,我应该马上打电话给你,这样你就能见她最后一面……” 一只硕长的大手按住她的手,“她送你的,你就收着。” 他的手很凉,像是一块冰。 孟月仙摇摇头。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你不收,她不高兴。”傅淮川收回手,接着往火盆里丢纸钱,像是自言自语,他的整张脸都隐在孝帽下头,孟月仙只看得到他的喉结微动。 “她是老师,小时候,没人敢来找我玩,都怕她,我也怕她,因为她从来不笑,只让我努力学习,我还在上小学,我爸就病了,他去世的时候,我还在学校,我没有参加他的葬礼。” 孟月仙坐在一边转头看向火盆,静静听着。 “我总想问她,为什么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她只让我好好学习,说见了也是白见,人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傅淮川看着向上飘飞的纸灰,顿了顿。 “我爸是北方人,他活着的时候,喜欢给我们做北方菜。” 孟月仙恍然大悟,可能不是她的厨艺惊人,而是勾起了他们娘俩的回忆。 在这个年代,南下的北方人非常少见。 而吃到北方菜的概率就更低了。 孟月仙揉了揉眼睛,“怪不得……她跟你爸的感情一定非常好。” 傅淮川眼睛盯着火盆,却从衬衫口袋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手绢,递到她手里。 “你去休息一会吧,这里呛眼睛。” 孟月仙接过手绢,摇了摇头。 “我不困,我们说说话,还好过一点。” 傅淮川垂下头,摘下眼镜,放进上衣口袋,手指揉了揉眉间。 “其实你不用再这守,也不会有几个人来,我刚刚通知了她退休前的学校,我们在深市没有什么亲戚。” 孟月仙猜得到,如果有亲戚,那他就不会一个人茫然地处理这一切。 “傅阿姨对我很好,我会送她最后一程。”孟月仙侧头看向窗外。 天已大亮,殡仪馆上班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到达,远处的大烟囱里冒出滚滚浓烟。 凄厉的嚎哭声久久回荡。 第47章 你可以不走 灵堂里人头攒动,许多人都已赶到。 痛哭流涕人群有老有少,都是得了傅老太的恩情,前来悼念。 傅淮川带着孝帽,穿着孝服,突兀地站在人群之中,被动地接受每一次次握手,那些人的眼泪和呜咽让他难以呼吸。 孟月仙站在他的身后,指引每个人的去处,适时的安慰。 迎来送往直到下午,孟月仙消失了一会,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傅淮川个子高,穿着孝服戴着孝帽,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 那个与人群疏离的孤单身影,只需看一眼,就让孟月仙心口隐隐发闷,他被傅老太彻底遗留在这个世界。 “你先去吃一口,这边我顶着。”孟月仙把饭盒交到他的手上,摘下他的孝帽,推他离开。 孟月仙把孝帽戴在自己头上,站在那里,迎接那些人的悼念和哭泣。 “程老师是个好人,如果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天……”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鞠躬流泪,站起身的时候,跟在一旁的年轻男人恭敬地递上一个手帕。 “青云就是人太好了,好人不长命……”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佝偻着腰,眼睛湿润。 她从那些人的口中,一点点知道她的姓名,她的生平,她所做的事业。 不再是那个爱骂人打人生活无法自理的傅老太。 她叫程青云,是一位在职三十二年光荣退休的老教师。 不是傅远山的妻子,不是傅淮川的妈妈,她有了自己的名字,职业,生平,事迹。 傅淮川手里端着饭盒坐在灵堂的角落里,疲惫地看着那张黑白照片。 直到傅老太躺在火化床,最后家属瞻仰遗容的时刻,傅淮川还没有真实感。 他看着她被推进去,听见机器启动的轰鸣声,感觉到孟月仙温暖的手紧紧拉着他的手,而他的手心冰冷,里面都是汗水。 直到骨灰盒被放在他的手中,他还在质疑自己是在梦境还是现实。 孟月仙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走,接过他手中的骨灰盒,“去缴费。” 傅淮川这才梦醒一般,跟着工作人员去窗口。 等他走出殡仪馆,孟月仙就站在车旁。 “我不知道你们这边的习俗,要不要请师傅,选日子?” 傅淮川摇了摇头,“不迷信这个,我自己去就行,我先送你回家吧。” “先回你家,我收拾收拾东西,老太太不在了,我也不用来上班了,明天下葬了我再走。” 就在这一天两夜里,傅淮川俨然习惯孟月仙的存在,她突然说辞职,他还恍惚了一瞬,喉咙干涩地‘嗯’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孟月仙突然想起来什么。 “那天晚上,是你送我去的医院,你还记得吗?”见傅淮川的表情迷茫,她接着提醒,“暴雨那天,我抱着孩子,你送我去医院。” 傅淮川想了想,回忆起那天晚上狼狈的女人。 “是你?” “那天你留的地址都湿透了,我还要还你钱呢。” “不用,这两天谢谢你。”傅淮川话很少,但还是感激孟月仙的帮忙。 刚一到家,傅淮川手里抱着骨灰盒直接上了楼,“你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楼上楼下的两人,一夜辗转反侧。 第二天一早。 傅淮川揉了揉太阳穴,睁开眼。 下楼就看见孟月仙在厨房里忙活不停。 孟月仙往面粉盆里打上一颗鸡蛋,撒了些细盐,温水和面,用擀面杖擀成薄厚均匀的大饼,大饼上撒一把玉米面,将面饼对折再对折,用菜刀切丝,手一抓,抖一抖下到滚水里,煮好放进冷水里冲洗过凉。 用冰箱里现成的青红甜椒,和肉丝一起煸炒勾芡,最后制成青椒肉丝卤,浇在面条上。 面条劲道弹滑,每一根面条都被卤汁包裹,泛着油润的光泽,每一口都能同时品尝到面条的爽滑、肉的鲜嫩和青椒的清香。 傅淮川坐在餐桌前,看着孟月仙忙碌的背影怔怔出神。 孟月仙坐在对面,两人吃着面条。 “你这个胃还是按时吃饭,冰箱里有我昨晚蒸的包子花卷,饿了热一下。” 傅淮川抬头看了看吃面的孟月仙,阳光在她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在心里冒了一个小芽。 傅淮川开车,两人来到背靠大山面前是海的公墓。 孟月仙看着傅淮川把骨灰盒放进墓穴里,公墓工作人员把石板将墓穴封盖,一个人的一生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傅淮川的背影,冷静又克制,两人无言地站了许久。 回去的路上,孟月仙坐在车上侧着头,看着海岸线发呆。 没想到第一次看海,是在这种情况下。 初来深市,为温饱奔波,刚见起色,又起波澜,全家人一起看海的愿望,拖了又拖,还有答应傅老太的见家人,也成了遗憾。 傅淮川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连绵的山路,踌躇了片刻开口。 “你可以不走。” 孟月仙转过头,笑了笑,“还是算了,我也有点自己的事要忙。” 车开到上步村的巷子口,孟月仙下车,傅淮川把准备好的信封从车窗递了出去。 “工资。” 孟月仙接过,不放心地看了看他,“那我走了。” 傅淮川从来没有这般狼狈过,她见过他的茫然和无措,陪他一起经历这一切,现在就要说再见。 他面无波澜,只是忍不住看向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人影。 孟月仙早在出事当晚就给房东王老太打了电话,说了情况,让她转告家里。 三天没回家,她着急找货源的事儿。 刚到家就听留在家的红梅告诉自己,陈丽丽租了摊子,去摊位上找她。 熟悉的街许久没来,萧条不少,再没有从前的人流如织,只有三三两两的人闲逛,也没有要买的意思。 等她找到陈丽丽,见她正在吆喝卖货。 “姐?你可算回来了。” “我这事儿赶事儿,帮我问得咋样了?” “做秋冬的厂子大部分集中在福地区郊区,我也不熟悉。” “行,我去跑跑。” 孟月仙匆匆离开,回到家换了身衣服。 挑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搭配直筒牛仔裤,回力鞋,衬衫掖进腰里,看着利落不少,陈丽丽不在,她就把头发编成了蝎子辫,又擦了一点点润唇膏,这才骑车去往福地区。 三区挨着,倒是不远,孟月仙看着一个挨一个的厂房丛林,不知道从哪下手。 只能就近就先问问看。 眼前的这家服装厂,厂房不仅占地大,厂门都阔气,来来往往的工人穿梭,捆扎成大包的货物堆随处可见。 “你好,我是巧丽服装厂李家旺李主任介绍来的,说这边有服装加工合作的事可以聊聊,您看方便帮我通报一声吗?” 门卫看着眼前的女人,打量了一番,这才拿起电话。 孟月仙如愿进了厂房办公室,眼前的男人皱了皱眉毛,不友善的目光上下看了看她。 “你要这么点货,出不了。” 第48章 吃点饭,喝点酒,再细聊 孟月仙坐得挺直,空气闷热,她用手绢轻轻擦了擦汗。 “主任,您看这深市搞特区才短短几年,谁能想到现在发展这么快?眼下我订单确实少,但俄国那边物资紧缺,毛呢大衣、棉衣、外套都卖得疯!我已经联系了边贸商,只要打通两国货运线,咱们的衣服就能直供,现在合作,您可是唯一的供应商,以后订单翻几十倍都不止。” 男人肥胖的身体从老板椅上艰难坐起,不为所动。 “你要的是积压货,现在积压货的行情你不可能不知道。” 孟月仙苦笑,积压货的火热是谁造成的,她不说。 “就说这积压货,本地售卖都是春夏款,您厂子里的棉衣在本地没有多少市场,我这次拿的少,先试试水,以后进货只多不少。” 男人眼睛转了转,目光在她的身上游走了一番,又把身子陷回椅子的包裹里,嘴角有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也不是不能给,孟小姐,晚上咱们吃点饭,喝点酒,再细聊。” 孟月仙不是傻子,这种眼神她很熟悉,直接站起身,“那算了,我先走了。” “你想挣钱那还不是简单,看你想不想。”男人两个手臂交叠在胸前,好整以暇盯着走到门口的女人。 孟月仙停下脚步,笑眯眯伸出手,比出了一个国际友好手势。 走出厂房,孟月仙吐出一口闷气。 爱财的男人用钱好使,好涩的男人,应该去医院做了小小的手术。 孟月仙推着自行车接着转,思考了片刻,拉住一个路人,看他身上工服的灰尘,应该是个装卸工。 “同志,您知道这里哪家服装厂生意最差?” 工人以为自己没听清,“啊?” 孟月仙又重复了一遍。 “快倒闭那种?我知道有家曙光服装厂。” 孟月仙顺着工人指的路,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安静的厂房。 厂房大门边挂着一条风吹日晒的褪色牌匾。 「曙光服装厂」 门卫是个耳聋的大爷,孟月仙的那套说辞,在大爷的耳朵里全混在一块,一个字也听不清。 就在她连比划带喊的时候,后背被人拍了拍。 “同志?你找谁?” 孟月仙被小小的吓了一跳,自己喊得太投入,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等她回头一看,对方先是惊喜,后是疑惑。 男人四十岁左右,利落短发,有一双好看温和的眼睛,穿着淡蓝色衬衫,牛仔裤,整个人清爽干净。 “怎么是你?我把那天的车钱给你。”说着男人低头,在上衣口袋里掏去,被孟月仙一把按住。 “算了算了,小事,我想找这个厂家的负责人,谈谈合作。” 男人和熙一笑,“先进来吧。” 有男人的带领,门卫大爷这才放孟月仙进厂。 一如刚刚的工人所说,货真价实的即将倒闭。 哪有厂房里连工人都没有? 已经停工的服装厂很是安静,没有机器的轰鸣,只有草丛里的蝉鸣。 男人带着孟月仙上了二楼,走进办公室。 孟月仙环顾了四周,虽比不上自己见过的那些办公室豪华,可胜在干净整洁。 屋内只有简单的一张办公桌,几个凳子,靠墙立着一个资料柜,再无他物。 孟月仙坐在凳子上,男人倒了一杯水,放在孟月仙身前的桌子上,然后自然地坐在办公桌另一头。 “说说吧,你想谈点什么业务,你也看到了这个厂的情况。” 孟月仙有些疑惑地看向他,确认地问道。 “你是负责人?” “我是厂长。” 厂长? 孟月仙心下一喜,又不敢太多表露出来。 “我来跟你谈点跨国的生意。” 男人哑然失笑,“难道那天你着急打车,就是谈生意?” 八十年代的出租车,不是万不得已,谁都不敢打,近的地方倒是十几二十,可远的地方就几十上百,不是万不得已,谁都不会打车。 那天他想付自己的车费也是为此。 孟月仙猛点头。 “确实,但是今天的生意比那天的更大,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孟月仙,黑省人。” “李庆安,京市人。” “哎呦,老乡老乡。”孟月仙站起身,跟李庆安握手。 李庆安也跟着起身,两个人夸张地握手。 坐下的孟月仙又说了准备好的说辞,只不过比刚刚的说法又添些真诚。 “这个缺口,只要运作得当,您的厂子就可以起死回生,抱歉,我说得直白。” 李庆安点点头,认真思考。 俄国的分崩离析他是一直关注,可对俄贸易,确实不是熟悉的领域。 “你想要的积压货,我都可以给你,但是我需要至少收到五万的货款,因为我要给工人发工资。” 开诚布公是李庆安的做事准则,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把拖欠许久的工资发给工人。 “价格?”孟月仙还得把价格谈下来,只有价格足够低,才有赚钱的空间。 李庆安手指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思索片刻。 “棉质上衣牛仔裤三元,羽绒服二十元。这批货过后,如果订货增量,新款我也会按最低批发价给你。” 孟月仙点点头,对这个价格很是满意,本来她只是想进几千的货,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蛋。 但是这么低廉的价格实在让她很动心。 要一次性拿这么多的货,她也有点犹豫,可犹豫了两秒,还是果断下决定。 走铁路货运,在口岸租下仓库,慢慢开拓市场,也赔不了,这个进价,哪怕在当地开店也能处理得完还有的赚。 “那就这么办了,你给我写份合同,我拿回去给我儿子看看再签。” 李庆安不解地看向她。 “我不认字。”孟月仙也大大方方承认,该说不说,学识字真的要提上日程。 “可以,我一会儿给你写,你要不要先看看货?” 孟月仙摇摇头,“你先写,我再去看。” 她是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积压货的款式只要实用即可,秋冬款本就不像春夏款式多、变化快。 等李庆安写好了合同,孟月仙小心翼翼收到了小坤包里,跟着去了仓库。 仓库门一打开,孟月仙的嘴都闭不上了。 这哪是积压货,这是所有货都堆在这,多得吓人。 李庆安随手拿起一袋,拆开透明包装,展示给孟月仙看。 “我的质量肯定是最好的,但是出货价就高一些,放久了,越来越难处理。” 孟月仙知道他给自己的价格简直是离谱,可没办法,他需要有钱开工资。 “你为什么不处理给别的厂家。” 第49章 守仓库的人选 李庆安苦笑,“他们等我挥泪大甩卖,然后让我彻底熄火,你再晚来一天,可能我这个厂子就不存在了。” 商战厮杀,虽看不见刀光剑影,可也能让人血肉模糊,李庆安把质量标准拉高,让其他厂家都难做,所以,曙光服装厂,必须见不到曙光。 孟月仙看着手上的衣服连连点头。 “这个质量没得说,你能找几个工人把大码加大码分拣出来吗?” 跟李庆安谈妥,孟月仙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她先去新租的仓库去找李海。 这几天李海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才回来。 “李大哥,吃过饭没有?”孟月仙从院子里走进来。 李海放下手里的毛巾,脸上还湿着,“还没呢,还不知道做点啥。” “走,咱下馆子去。” 看样子孟月仙这是有了好消息。 二人坐在巷子口的苍蝇馆子,点了一小碟卤味拼盘,一碟花生米,半斤散篓子。 “你这是有信儿了?” “谈妥了,积压货,价格你们都想象不到,顺利的话,长期合作,以后新款价格也是最低,等站稳脚跟,也在那边开个服装城来。” 李海踌躇,“妹子,要不你跟刚子打个电话谈谈?” 孟月仙就是想直接跟李海亲戚直接谈,“成啊大哥,我来说说。” 苍蝇馆子门口就是电话亭,李海带着孟月仙,拨通电话。 两人说了两句,就递给孟月仙。 “喂,孟姐,我是黄刚,我哥倒是跟我说了,就是不知道你这价格能搞下来多少。” “这边厂子发东北我也打听一点,一般是大的二批,也就是二级批发商在深市服装厂进货,运到北方,你们在从他们手上批货,价格自然翻上一翻,而我批到的积压货运过去,只会少不会多,你从我这进货,我只给你进货价,只要你带我去俄国,带我熟悉市场。” 黄刚有些狐疑,“你有这实力,随便找个中介不就得了?” “我更信任李海大哥,李海大哥信任你,我们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信任才能保命。” 刚子在电话那头点了点头,算是默认,“牛仔裤什么价?” “三块。” “夺少?” “你没听错。” 黄刚彻底坐不住了,他们在北方二批手里拿货,一条牛仔裤十五,这还是得靠关系。 “孟姐,那小弟也就信你,你们尽快过来,我这边给你走办证流程。” “行,三个人的证件,现在就帮我找个大仓库,我这边就把货发过去,等货到我们人也到了。” “行。” 两人这就敲定好,孟月仙终于如愿以偿。 她清楚地知道此时俄国的混乱,而她需要拉入大盟友,利益捆绑,才是长久。 她想做的是批发生意,而不是单纯的倒买倒卖。 一下吃下这么多货也是舍不得这批积压货,过了这村没这店。 李海接了电话,越听越喜,放下电话这才喘出一口大气,笑得一脸真诚。 “妹子,真成了,那到时候我们也互相有个照应。” 孟月仙虽然接触李海不长时间,可能判断出他是个靠谱踏实的人。 自家老娘七十多岁,能从北方千里迢迢来深市看病,可见他的孝顺。 说话办事也敞亮,不搞那些虚头巴脑,也是个值得信任深交的人。 两人推杯换盏,吃得高高兴兴,这才各自回家休息。 刚回到家,孟月仙就当着家里所有人的面开家庭会议,包括在楼上的顾北跟顾念,除了上大学的顾南参加不了。 孟月仙说了找货源的过程,还有跟黄刚的电话内容。 “瑕疵货没做头了,过几天我跟顾东两口子回东北去俄国,顾西先留在家里照顾妹妹跟丫蛋儿,等我回来,你再去。” 顾西跃跃欲试,“妈,你啥时候回?” “你就等着吧,我也不知道。” 顾东抽抽着脸,有点不安心。 “真去?” “去,我把货都找好了,本来我也没想进这么多货,但是实在便宜,钱先拢在一起,办签证护照,进货,还得在黑湖找仓库。” 顾西脑瓜转得快,“你找了仓库,谁管仓库啊?” 孟月仙有点头疼,以前觉得五个孩子就够多了,现在又觉得自己生少了。 顾南上大学,不可能让他掺和家里的事。 顾东两口子肯定是要放在一起,顾西主意正,也得跟在顾东两口子旁边,两兄弟好有商量。 谁来守仓库? 红梅本来想到跟丫蛋儿分别,心里正难受,听到守仓库,不知道该提不该提。 “妈,我哥倒是没啥事儿,你看行不行?” 红梅的两个哥哥人也踏实,就是太老实,媳妇儿也找不着,二十七八了还单着,两兄弟靠着在贮木场扛木头讨生活,这也是每个林区的汉子都走的路。 见孟月仙没吱声,红梅有点慌,“那个再想想别人吧,可能也不合适……” “咋不合适?可太合适了,你电话回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来?愿意的话,你就给家里打钱,让他们也买票,到时候我们在那汇合接货。” 红梅有些激动,虽然她现在可以时不时汇钱回家,可还是惦记家里。 惦记爸妈,惦记两个哥哥的终身大事。 这回要是两个哥哥来,那以后也能把父母接出来,过过好日子。 怎么能不激动呢? 顾东明白媳妇儿的心思,在桌下捏了捏红梅的手。 顾北没吭声,顾念倒是坐不住了。 “妈,你这又走?一天都见不着你人儿。” “等我回来,咱俩脸对脸好好贴上几天。” 顾念撇撇嘴,“你们太能折腾了,就不能带我一起折腾,非要让我上这个学……” 顾西点了点顾念的脑门。 “你能上学还不好好上,出来你就后悔没好好听课,你以为上班做买卖那么容易呢?” 自从来了深市,全家每个人都在成长,顾西也变得稳重许多,也会多加考虑,不再像从前那么冲动。 孟月仙刚给傅老太办了葬礼,再看到一家人齐齐整整坐在一起,不免有些感触。 “该睡的都睡吧,咱家出校园的人就一个目标,向钱看,向厚赚!还在上学的就一个目标,好好学习!” 第50章 关系户 李庆安办事效率快,孟月仙一走,就电话找了几个信任的工人分拣货品,称重,孟月仙带着顾东红梅签合同。 顾东留在厂里忙装货,孟月仙带着红梅去跑火车站。 二人来到人潮拥挤的车站,问了车站工作人员才找到地方,是在车站不起眼的角落,窄门上头挂着一小块匾额,货运部。 里面人倒是不多,灯光昏暗,闷热的空气里混杂着铁锈还有霉味。 墙上张贴着泛黄的告示,抬头是几个大字,货物保价须知,旁边是一张褪色的标语“安全第一”。 一个工作人员坐在柜台后头,笔在单子上勾勾画画,桌面上堆着厚厚的一摞档案袋。 还有一个工作人员正蹲在地上整理堆积的档案。 “同志,我要办托运。” 孟月仙话音刚落,就被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吞没。 穿着制服的女人头也不抬,朝角落甩了甩下巴,“填单子,字迹别潦草。”说完接起电话,“喂,货运部……” 叉车装卸货物的轰鸣声突然响起,掩盖住了工作人员的说话声。 孟月仙带着红梅走到柜台角落,红梅拿起笔,对照着自己手里的小纸条,在单子上一笔一划地写,捏笔的手指因为紧张而用力,指尖发白。 托运人姓名填写的孟月仙的名字,填黄刚给的地址,货物信息仔细写好数量跟价值。 这次孟月仙就按照一车皮的量拿货,棉衣外套牛仔裤一共两万件,羽绒服只拿了一千两百件。 最后保价那一栏,填写价值八万四千元。 等好不容易填好单子,孟月仙拿着单子递给埋头填表的工作人员。 女人面无表情接过单子,右手在算盘上手指翻飞。 “保价费84,3号运价,基价7元,总重11吨,1473元。一共就是1557元,要不要装卸工?” 孟月仙听得有些云里雾里,还在脑子里消化刚刚的一串数字,女人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要不要?” “要。” “一吨10元,十一吨110元,先付钱。” 孟月仙从小坤包里掏出一沓刚从银行取出的钱,快速数出交到女人手里。 女人接过钱,点了三遍,把找回的钱拍在柜台上,拿起笔在单子上勾勾画画,又掏出一个表格对照了一番,又接着在单子上继续写了一会。 “按日期把货卸到收货区。”女人随手把单子放在柜台上,就又转过头忙手里的事。 红梅拿起单子一看,顿时傻眼,“妈,这12月才能发……” “啥?”孟月仙脑子嗡嗡直响。 仓库都租了,租金都交了,怎么可能白白等上半年? 孟月仙没有时间等那么久,她尝试着跟工作人员商量。 “同志,麻烦您,能不能想想办法,我真的特别着急,这排单排到六个月以后,我根本等不了啊!” 柜台里的女人头也不抬,机械式的回应:“规定就是这样,大家都按顺序来,你着急也没用,这不是你插队的理由,人家都是一个个排着队等着呢!” 孟月仙还没放弃,“同志,我真的不能等,您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我能加急?” 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抬起头,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嘲讽,“哟,你说急就急啊?谁不急?都像你这样,火车站还不得乱套了?” “妈,咋办呢,难不成真得等半年?要不咱把仓库退了?” “退?这一退,后面还有没有合作的机会都两说了……” 孟月仙陷入苦恼,这一步万万不能退。 就在两人站在原地苦恼,又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光头,大腹便便,胳膊底下夹着个挎包,穿着件扎眼的花衬衫。 柜台里的工作人员一看见光头男人进来,立刻满脸堆笑。 “赵哥,好久没见你呢。” 光头男人皮笑肉不笑,“一天忙得脚打后脑勺,这次给我排到明天,加急。” “我给您看看。”柜台里的女人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双手拿起光头拍在柜台上的单子。 孟月仙竖着耳朵一听,直接走了过来,站在柜台边上看着俩人操作。 柜台里的女人操作的很快,三两下就把单子填好,根本不用光头男人动手,“给您排到明早9点。” “同志,你也是北方人?你这生意做的真是大,您这是运到哪的啊?”孟月仙脸上是好奇,眼睛里带着崇拜看向光头。 “黑省。”男人也听出孟月仙的口音,毕竟如今在深市的北方人很少见。 柜台里的女人脸色变了变,孟月仙立马转过头看着柜台。 “我们俩都是运到黑省,他比我后来的,能排到明天,我就要等半年?” “能等就等,等不了就赶紧回去喂奶。”被戳穿的工作人员彻底失去耐心,厌恶地看着不依不饶的孟月仙。 一边的光头没功夫看两人争斗,直接转身离开。 孟月仙气够呛,拍着柜台的木板砰砰直响。 “凭啥?他就可以插队?你给我个说法!” “爱哪里说理,哪里说理去,要么排队要么滚蛋!” 红梅怕事,扯着孟月仙的胳膊,“妈,走吧……” 柜台里的女人嗤笑一声,“泥腿子,不在家老实种地,学什么城里人做买卖,呸!” 孟月仙一听这话,直接一顿输出。 “#@¥%@¥%……&@#……” 听不得脏话的女人脸涨红,恨不得从柜台那头翻出来打一架,又看孟月仙的架势,不敢走出来。 柜台里另外一个工作人员赶紧走出来,拉着孟月仙往外走。 “大姐,您先消消气,走,我们出去说。” 孟月仙还气不过,年轻女人一边走一边跟她悄悄解释。 “大姐,这都是靠关系,你没关系,你在这吵也没用。” 是啊,在这个年头,办点什么事都得靠关系。 她孟月仙在这偌大的深市什么可攀附的关系也没有,可发货迫在眉睫。 “你们领导在哪?我要反映情况。” 年轻女孩摇摇头,“你知道刚刚那个人是谁吗?是我们处长家亲戚。” 孟月仙顿时明白年轻女人的意思。 “那你们站长总要管吧。” “大姐,你找谁也没用,实话跟您说,您在这继续闹下去,一点用都没有,你还是去看看能找到什么关系看看,能给您排近点。” 第51章 等你等到低血糖 孟月仙没去找什么处长跟站长,此时找他们用处已然不大。 她决定先去找李厂长商量商量再说。 李庆安收到孟月仙给的货款,第一时间先给工人发了部分工资,缓解了燃眉之急,可孟月仙的到来,还是带来一个坏消息。 坐在办公桌后头的李庆安很是头疼,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办法。 “铁路我们也没有关系,你一个外地人,我一个外地人。” 孟月仙陷入沉思,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步子一下真的迈大了。 “你说我去找市长呢?” 孟月仙把希望寄托在‘有困难找政府’这句话。 李庆安摇摇头,“你这芝麻大点的事,人家会见你吗?” “试试呗,不试试怎么知道。”孟月仙直接起身离开。 她不想眼看着希望破灭,总要做点什么。 市政办公楼,烈日当头。 孟月仙站在大门前怎么也进不去。 刚刚门卫直接把她拦了下来。 “市长不在,明天再来吧。” 孟月仙不相信,明明她停自行车的时候见两个人正热火朝天地谈论新市长。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余市长现在还在里头开会。” “开会都算好的,走访几天了,老赵天天说腿疼……” “余市长这是要大刀阔斧啊,不知道谁要倒霉。” 孟月仙竖着耳朵蹲在自行车前头,一直用手拨弄脚蹬子,假装修车,直到两个人骑着自行车离开,这才站起身来。 她不信门卫的话,扫了眼墙上悬挂的照片,确认了几遍市长的样貌,就站在门边等待。 太阳大,她就躲在树荫底下,累了,就坐在马路牙子上,出院门的每一个人她都怕错过,不敢喝水怕上厕所,饭也不吃,就等在门口。 天渐渐黑了,大院里的人出来的越来越少,楼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只还剩下一盏。 门卫都换了班,孟月仙还在门口。 就在孟月仙以为这新市长会住在里面的时候,楼里的最后一盏灯熄灭。 孟月仙有些体力不支,坐在马路牙子上,望眼欲穿地盯着大门。 昏暗的夜色中走出一个男人,手里拎着黑色的公文包,穿着衬衫短袖,黑裤子,一脸疲惫。 孟月仙搓了搓眼睛,确认无误,一个健步就冲上前去,接着眼前一黑,软软地摔在了地上。 等孟月仙睁开眼,入眼都是白茫茫,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自己身上盖着白色的被,手上打着吊针,刺鼻的消毒水味儿让她皱了鼻子,床边坐着一个面目不清的男人。 见孟月仙醒了,男人开口。 “同志,你醒了?” 孟月仙头晕眼花,努力睁大双眼,看清说话的人。 竟然是余市长! 自己不知道怎么就昏了,还是被市长送到医院里来。 孟月仙强撑着身子想坐起,怎么也起不来。 “你没事就好,大半夜的吓死个人。”余市长五十来岁,面目看着很是和蔼可亲。 “余市长,我一直在等你,我想坐起来跟你说,但是我好像起不来……” “哦?等我?”余市长自然知道这女人是在等他,毕竟深更半夜的大院门口,一个女人冲自己跑过来。 孟月仙还是咬牙撑起身子,躺着跟人说话实在不礼貌。 “余市长,我有点困难,都说有困难找父母官,我实在走投无路才找到你这。” 余市长并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你说。” 孟月仙清了清沙哑的嗓子,“余市长,我现在有一批货马上就要运往黑省口岸,可排单排到了半年以后,我只能到您这寻求帮助。” “半年?” “我本想着是咱们铁路干线排单满,可以理解,可排在我后头的人直接排在明天,同样运往黑省。” 余市长脸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孟月仙坐直了身子,“都说现在办事难,没关系更难,如今市场开放,政策放开,可我们这些讨生活的外乡人真是寸步难行。 半年对于一个商人来说,实在致命,这批货是为了出口俄国,如今俄国百废待兴,现在打通这条货运通道,未来深圳有望成为中俄贸易的重要枢纽。” 后面半截话当然是从李厂长那里顺来的。 余市长点了点头,孟月仙接着往下说。 “如果每个来深市投资的商人都必须找关系,那深市又该怎么发展?正常排单我认,但是靠关系才能尽快发货,我不认。” 绕了一大圈,才真正绕到了重点上。 “你就是为了这个等到了大半夜?”余市长看着眼前的女人,有些不理解她的执着。 “余市长,您不知道我们外地人来深多难,我们想留在这,想拼搏奋斗出一小块属于自己的地方,要付出百分百的努力,可我不是车站货运部处长的亲戚,就必须血本无归吗?” “你先休息,明天来办公室找我。” 孟月仙苦笑,“我要是能进得去大院,何苦在外面等你呢。” “明天大胆来,没人拦你。”余市长起身,“你先休息,什么都明天再说。” “余市长,那我明天去找你。”孟月仙吆喝了一嗓子,余市长已经出了门。 孟月仙哪还睡得着,睁着眼睛等天明,天一亮就爬起来。 自行车还锁在市政大楼的门口,她直接打了个车去曙光服装厂。 “什么?你真等到了?” “嗯,今天咱俩一起去。” 李庆安还觉得不可思议,因为这个办法实在太笨了。 李庆安骑着自行车带着孟月仙,赶到市政大楼。 孟月仙有些忐忑地往里走的时候,发现昨天的门卫根本没拦她,就带着李庆安快速往里走,生怕门卫反悔,又把两人拦在外头。 李庆安看着每个办公室的门牌,这才找到了市长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 第52章 鳏夫配寡妇? 李庆安跟孟月仙坐在办公桌前面,有些拘谨。 余市长伏在宽大办公桌上,不知在写着什么。 等了不知多久,孟月仙忍着哈欠,眼泪汪汪地看着桌上堆着的文件出神。 “深市发展,不是嘴上说说的发展,都是靠你们这些外乡人建设发展出来的,你的问题我很重视,但是请给我一点时间,有些陈年旧患,不是一刀砍就能解决的。” 余市长放下手中的钢笔,抬起头,用手捏了捏自己的眉间。 孟月仙被冷不丁的话惊醒,立马坐直身体。 “余市长说的是,深市有您这样的领导,前途一片光明,我们也发光发热,为深市的发展献出点绵薄之力。” 余市长被逗笑,“你这漂亮话少说,多说说实话真话。” “余市长,我可真是实话实说,还有个小小的问题,李厂长跟您说。” 刚刚就见孟月仙还带着一个人来,已经预料到还有事。 “说吧。” “余市长,我是曙光服装厂的厂长李庆安,我因为厂子里资金周转问题,向惠民银行申请贷款,信贷员的书面报告都没有任何问题,可最后还是没有审批成功。” “银行相关问题,我不是太了解。”余市长只是市长,很多专业性的问题,他也需要了解才清楚。 李庆安有些犹豫,还是鼓足勇气,“我的厂房设备营业范围都没有任何问题,问题出在行业内部封杀,不良竞争。” 余市长有些头疼,铁路相关部门,这又是市场监管,“详细说说。” “监管部门抽查形同虚设,质检提前准备蒙混过关,贷款要走关系才办得下来,而我借贷无门,在倒闭的边缘,要不是孟同志在我这订购一大批货,我连工人的工资都付不出。” “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有了结果,我会让小陈给你打电话。” 余市长调来深市每天从早忙到晚,自然是要做实事。 开放过后,深市作为首个经济特区,是对外开放的前沿阵地,也是发展的实验田。 而相关部门由于没有经验,还在沿袭过去的老旧制度。 在探索中创新,才能建立适应市场经济和对外开放的新体制。 必须要改善投资环境,才能吸引外资企业入驻。 这也是余市长不眠不休的原因,他被调任深市的用途。 两人离开,余市长揉了揉眉间,拿起桌上的电话,“小陈,进来一趟。” 孟月仙跟李庆安出了市政大楼,站在门口好像是在做梦。 “咱们还真跟市长搭上话了……”李庆安还有点不可思议。 孟月仙倒是很平静,“说明咱们摊上一个好市长。” 重生这种离谱事都经历了,区区一个市长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是在赌,运气好的赌对了。 在这个特殊时期,如果没有好领导来引领,深市不会在未来发展飞速,成为全球金融中心。 孟月仙不知道排单究竟会被排到什么时候,不妨碍她有第二个计划。 只能等到半年后发这十一吨货,而自己先把一吨衣服用货运拼车的方式,先运到黑省黑湖,运费差不多就要将近两千元。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到万不得已,孟月仙不想这样做,毕竟相当于每件衣服的进价都翻了一倍。 回到家的孟月仙好好睡了一觉,接着就被拍门声叫醒。 她迷迷糊糊下楼,就见房东老头站在自家门口。 “大爷?我头两天交的房租。” 房东老头手里的蒲扇扇了扇,笑眯眯说道。 “我来找你聊聊天。” 孟月仙有些狐疑地看着他,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 打开一楼的门,把老头迎进门。 老头打量了一圈屋里陈设,到处都被孟月仙擦得反光,屋里还添置了一些原来没有的家具。 “你说你,一个寡妇带着一家老小的多不容易,就不考虑考虑找个男人给你遮风挡雨?” 男人? 遮风挡雨? 孟月仙在心里嗤笑一声。 是带风带雨吧。 “我不考虑啊,一个人挺好。” 房东老头清了清嗓子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那侄子看你们一家辛苦,看你人也勤快,想着帮衬帮衬你,他离婚好几年了,也缺个洗衣做饭的女人,我看你俩挺合适。” 孟月仙差点笑出声,“哎呀,咋地?鳏夫配寡妇?大爷你挺逗。” 房东老头有点气恼,还是耐着性子,“跟你说正经的呢,你跟我打什么哈哈。” 大侄子一天哄他哄得高兴,一看孟月仙一家老小,起早贪黑挣钱,顿时起了心思。 只不过每次孟月仙都不给好脸色看,这才让他做媒。 一个女人,不知道在家好好待着,东跑西颠,成何体统。 “你们外乡人来到这,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是要花钱的,你嫁给他,就能住他家的房,那不是好事。” 孟月仙掸了掸衣服上没有的灰,头不抬眼不睁,“大爷,您就别说了,我这小日子过得正好,不需要抬个大爷进家伺候,您就打您的麻将,不要管旁的事儿。” “人家不嫌弃你带一堆孩子,换了别人,谁能要你?” “那正好,别人不要我,我也不要别人,自己管好自己,多好的事儿。” 看孟月仙油盐不进,房东老头吹胡子瞪眼。 “你这个寡妇,嘴硬得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当睁眼瞎。” “那个馅饼我不敢接,大爷,没啥事您就回去吧,我也得忙自己的事儿。” 孟月仙下了逐客令,不想听那些废话。 房东老头脾气一下上来。 “这个房子是我的,让你们住就住,不让你们住你们就得走。” “我这合同是跟王姨签的,交了房租,我自然能住。” “好好好,我让你看看,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 房东老头气鼓鼓背着手离开,孟月仙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还真是会添乱。 一天忙活正事儿呢,还得接待媒婆老头。 孟月仙根本没当一回事,撂狠话谁不会啊,非要自己嫁给那个抠脚大汉,咋想的。 又过了几日。 李庆安赶到了上步村孟月仙家中。 孟月仙正在家里收拾阳台上的几个花盆,里面的小葱小蒜长势良好,她又不知哪淘来个木箱子,挖了些土,撒了点小白菜的种子。 李庆安推着自行车出现,孟月仙一眼就瞧见,噔噔跑下楼。 第53章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咋样?” “市长秘书给我打电话,说是让你去铁路货运部。” “你的贷款呢?” 李庆安摇摇头,脸上没有多少失望的神色。 “先去看看吧。” “成。” 孟月仙跟李庆安骑着自行车赶到火车站。 进门就看见柜台后面坐着上次劝她的年轻女人。 一见孟月仙出现,年轻女人赶紧站起身来,脸上都是惊喜之色。 “大姐,你来了?” 孟月仙眼睛扫了一圈,没见着上次的工作人员。 “上次那个人呢?” “撤了,大姐你有这么大的关系不用,你可真憋得住。”年轻女人神采奕奕,又带着一点点讨好。 原来的脏活累活都是她来做,她敢怒不敢言,终于那人捅了马蜂窝,她才翻身做主人。 孟月仙干笑了两声,也不否认。 “那我的排单改了吗?” “改了改了,给您排在这个月的20号,现在出了新政策,口岸城市可以走绿色通道,不用等那么长时间,您填下这个表就行。” 孟月仙喜上眉梢,妥了,省钱了。 “李厂长,你帮我填下。” 孟月仙这几天倒是跟着红梅学一点拼音,学写自己的名字,只不过字写得歪歪扭扭,还不太能见人,识字进度还在起步阶段。 李庆安帮着填写了单子,孟月仙好生感谢这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满意离开。 这回终于可以定下回东北的车票,一切也提上日程。 紧锣密鼓地准备几日,一行四人踏上了北上的火车。 李海让媳妇在医院照顾住院的老娘,自己一个人出发。 几个月前,孟月仙一家老小狼狈逃离家乡,如今再次坐上火车已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从深市到齐市,要坐两天两夜,下车再中转到黑湖,还要在坐10个小时。 这回漫长的旅途,孟月仙果断买了卧铺票,现在手里富裕,能不吃苦的地方她舍得花钱,一点不抠搜。 由于是一齐买的票,四个人在相邻的铺位,都在一个隔间里。 孟月仙一家三口正好分到了上中下三个铺位,李海则是分到对面的中铺。 李海的上下铺是两个寡言少语的南方人,一路上几乎都躺在床上,也不与他们有过多的交谈。 四个人唠唠嗑,斗斗地主,倒是时间过得也快,晚上倒头就睡,也没遭什么罪。 越往北走,车窗外的风景就越荒凉落后,低矮的黄泥房跟大片的田地。 等到了齐市,四人下车候车,等待去黑湖的火车,又坐了十个小时,这才踩到黑湖市的土地上。 车站简陋,空间不大,白墙已然发灰,地上铺设的是水泥地面,几张褪色木长椅磨得发亮,墙角有一排老式铸铁暖气片,人也稀少,远不像深市的火车站人声鼎沸。 黄刚早早等在车站门口,脚底下的烟头有十来个,他穿着条纹衬衣,阔腿牛仔裤,烫着卷发,一见到李海一行人出站,立马迎了上来。 “刚子。”李海先出声叫他的名字。 “这是孟姐吧,叫我刚子就行。”黄刚则先跟孟月仙打招呼。 黄刚伸出手,孟月仙回握,两人初次见面。 几人跟着黄刚上了公交车,先去落脚的招待所,就在黑湖市的艾辉区。 黑湖市是一个依江而建的边陲小城,城区面积不大,人口也相对较少。 马路是沙石路,车轮一压,沙土翻飞,空气里是无处不在的煤烟味儿。 透过灰蒙蒙的车窗,外头的建筑多是低矮灰蒙蒙的砖房和木刻楞平房,其中一条街却有不少欧式日式的小洋楼,在一片低矮破败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公交车到站,几人下车,走在马路边上铺着的木板上,底下阴沟里的水哗哗直响。 路两旁都是低矮的砖房,拐了几个弯到才到目的地。 「海燕招待所」 推开破旧的木门,一个稍胖的中年女人迎上来,身上穿着紫色的单袄。 “刚子,啥风把你给吹来了~” “来几个亲戚,你给开三间房。” “得嘞!” 女人拿着一大串叮叮当当的钥匙,走在前头带路,停在了三间相连的平房前头,拿钥匙开了门以后,拆下几个钥匙,递了过来。 “热水管够,屋里都有暖水瓶,到水房直接打水,有啥事儿你就上前屋找我。”女人带着笑,说完识趣离开。 房间都差不多,白墙水泥地,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小木桌,和两个板凳,倒是没什么怪味儿,打扫得还比较干净。 一行人都进了李海的房间。 “孟姐,咱先吃饭,吃完了再去看仓库。”黄刚眼睛不大,一笑眼睛就成了一条缝儿。 “还是先去看仓库吧,看了心里踏实。”孟月仙想先确定下仓库再说。 “都行。”黄刚起身带路,众人把随身的行李袋放在宾馆,锁了门跟在后面。 孟月仙一家把带来的一万块钱现金分成三份,缝在内衣口袋里头,行李扔在小旅店也不怕贼惦记。 黄刚边走边介绍。 “这离车站近,卸货方便,大小也合适,租金也不贵,托了朋友才找到这处地方。” 孟月仙点点头,一个月五十块钱,一百多个平方,这在深市是绝不可能,也就是在北方小城才有这个价。 走了没一会儿,就来到仓库区。 到处都是砖混平房,屋顶都是平顶,比一般的平房高了不少。 黄刚从兜里掏出一把大钥匙,打开挂在仓库铁门上的大锁。 推开厚重的铁门,步入其中,就能看见全貌。 空旷的仓库四四方方,铺设的是平整的水泥地,四面墙的最顶上有几个窄小的通风口。 “这仓库挺不错。”起码在孟月仙看来,这里不错。 只要不是人为纵火,基本不会失火,木刻楞仓库也有,便宜得多,孟月仙压根没考虑,省这一点毫无意义。 看过了仓库,几人又回到车站,一齐站在车站外头等。 太阳一落山,气温骤降。 不同于南方温差不大,北方的一天有三个季节。 早穿棉,午穿纱,晚上烤着火炉吃西瓜。 孟月仙穿得不多,被这小北风一吹,浑身发冷。 红梅也好不到哪去,男人们倒是没啥事,抗冻。 “妈,你跟红梅先回去吧,接到人我们再去找你们去。” 红梅本来还想接着等,一看顾东这样说,赶紧拉着孟月仙。 “走吧,妈,咱回去等,怪冷的。” “那行,一定接到人。” 现在这个时代,哪有什么手机,连座机都少有,接不到人就真麻烦。 孟月仙跟红梅先回了招待所,看着指针一点点转圈,却怎么也等不回几人。 晚上7点到的火车,这都九点也没见人回来。 第54章 省钱就买儿童票 红梅越等越急,毕竟两个哥哥连火车都没坐过,怕出什么事。 “红梅别急,两个大老爷们又不能被人贩子拐走,我们等会再说。”孟月仙看出红梅着急,安抚她。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两个人翻出两件外套,准备出去找人的时候,一群老爷们这才回来。 红梅的两个哥哥跟在最后头,低着头走进来。 两兄弟穿着厚实的涤纶上衣,劳动布裤子,解放鞋,看样子出门也没特意准备新衣服。 “咋到得这么晚?火车晚点了?”红梅这颗心才落地,嗔怪地看着两个哥哥。 这个时代的火车时间并不准确,早点晚点都正常,只不过晚了将近三个小时的还是挺反常。 黄刚进屋就先倒了一杯水,咕咚咚灌进。 顾东看着兄弟两个垂头丧气的样儿,开始跟两个女人解释。 “买的儿童票,进站没事儿,出站就被扣下了,人家让交罚款,非舍不得多花钱,就死心眼,要不是刚哥带我们去车站问,估计今晚都得住那。” 孟月仙倒是理解。 一个月扛木头出大力,早就让他们习惯省吃俭用,二十多块钱的车票已经让他们瞠目结舌了。 虽然红梅没少往家打钱,可爹娘都攒着说给他们娶媳妇,一分都舍不得花,连打过来的两百块钱车费,都没舍得买点吃的带上车,就从家里带了几个饼子揣在身上。 也不知道是哪个出的损招,让两个大老爷们买儿童票,小地方进站查得松,可出站是一个个卡着验票才能出去的。 孟月仙想缓和下气氛,“你俩还挺机灵,车上查票咋没被逮着?” 红梅的大哥李雪峰红着脸结结巴巴,“二叔,二叔告诉我们,见穿制服的就往厕所里钻。” “二叔?他的话你们也愿意信?真是脑瓜子被驴踢了。”红梅气不打一出来。 所有人一直没吃饭,就是想等着接到两兄弟再去,结果就是为了省十几二十块钱,耗了这么长时间。 红梅初到深市服装厂踩缝纫机,又倒卖瑕疵货,跟着婆婆各种想法子赚钱,对于十块钱再没有从前的感觉,已经开始往生意人的思想转变。 该花花,该赚赚。 不该省钱的地方,瞎省钱,这不是找骂是啥? 两兄弟被妹妹骂也不回嘴,也觉得有点丢人。 “行了红梅,这没出啥大事就是好事,咱先吃饭吧,刚子陪咱一天,咱晚上吃顿好的,好好喝一顿。” 刚子也跟着打圆场,“孟姐说得对,这都不叫事儿,咱晚上吃鱼去。” 呼呼啦啦一行人出门,跟去仓库的路是相反的方向,离住的地方不算远,走了没一会儿就到。 这一条街稀稀拉拉几个小店,亮着灯的也只剩下一两家。 低矮的黄泥房一点看不出是个饭店,只有门口的一盏小灯勉强照亮一块木板。 「大马哈鱼馆」 掀开门帘子是三张大圆桌,围着桌子一圈板凳,灯泡用的度数不低,照的屋里倒是亮堂。 老板垂着头坐在炉子边上打盹,刚子‘嘿’一声,惊醒干巴瘦的男人。 “哎呦,来且啦~” 黄刚插科打诨,“大长脸儿,困了回家里炕头睡去,做买卖打瞌睡,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昨晚上推牌九,整太晚了,今儿带朋友过来吃点啥?”长脸男人一脸讪笑,顺手抓过破旧柜台上的纸笔。 “你看着安排,来点特色,再拿一瓶北大仓。” “行,那我看着张罗。” 长脸老板先把柜台里头的白酒拿了一瓶放在桌上,顺手抓过柜台上油腻腻的围裙,转身钻进后厨。 小店买卖,连老板带活计带厨子,全一人。 但是他们并没等多久,一盘盘菜就被端上了桌。 一大盆杀猪菜,原汁大马哈鱼,炸泥鳅,老虎菜,小葱拌豆腐,最后还端上一碟子油炸花生米。 “来,尝尝这大马哈。”刚子热情张罗。 大马哈鱼是冷水鱼,每到成熟后,会从海洋洄游到江河产卵繁殖,肉质细腻,味道鲜美。 黑湖本地人的做法是先油炸,再用豆瓣酱调汁浇在鱼身上,红油顺着鱼身流淌,咸香扑鼻,又带着一点微酸,鱼皮酥脆,而鱼肉多汁。 围坐的几人纷纷动筷,吃过后无不惊讶。 孟月仙尝了一口,赞叹不停,“好吃,真好吃,还得是咱北方的冷水鱼,肉质没的说。” 吃肉喝酒,垫吧几口就开始聊正事。 “明天带你们去把护照签证办了,等货一到,咱们就买票上车。” “明天办完,你就不用管我们,我们自己转转就行。” 不说别的,黄刚这人做得挑不出毛病,但是人家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黄刚还推辞了一下。 “怕你们哪哪都找不着。” “李海大哥在这呢,丢不了。” 李海点点头,“刚子,你忙去吧,这有我。” “行,那办好护照签证,我就先去把我自己的事安排安排,到时候咱一起入境。” 吃过饭,几人回到招待所,第二天一早,刚子就来带几人去办证。 几人坐着公交车来到黑湖公安局。 现在出国的人少,而办理护照签证的部门也没有独立出来,只有小小的一间办公室,手续也没有如今复杂,只需要交上户口簿跟邀请函。 “王哥,人带来了。” 男人抬头,看着三人问了一串公事公办的提问,三人也按照刚子的嘱咐,好好回答,拿了单子去缴费。 “一个人就得两百块钱呢。”顾东小声嘀咕,被刚子听见。 “小兄弟,你还没算邀请函的钱呢。” 邀请函按人头算,一个人就是五百块钱,没邀请函,出哪门子国,所以这个钱必须得花。 要不是搭上黄刚这条线,自己找中介,就不是五百,而是五千,别说贵,行情价,还得是有良心的中介,遇上骗子,后果就很难想了…… 李海先把证件办了才去深市,所以这次就办的三人护照签证。 办完了正事,刚子先离开。 “李大哥,你也带我们逛逛。” “这小破地方,热闹的街就这么一条街。” 公安局恰巧就在主街背面,穿过巷子就到。 街道上人不多,只有稀稀拉拉的人闲逛。 孟月仙看着这条街开始有了点零星的记忆。 上辈子曾经听人说过黑湖市的俄罗斯商品一条街,也不知道是不是这里。 只不过现在这条街看着很是冷清破败,一点繁荣的迹象都没有。 孟月仙见一家店主正往外搬货,店里一片凌乱。 “妹子,你这是不开了?” 第55章 万水千山总是情,优惠一点行不行 搬货的女人烫着满头小卷,身上穿着条橙色条纹布拉吉。 “咋地?你想租啊?” “你这租金多少钱一个月啊?” “一百五,房东老头可不好说话,一分钱不少,死老头子,那么多铺面,抠得要死……”女人有些气闷,手里的箱子‘砰’地扔在地上。 “你这衣服款式好啊,这卖多少钱一件?”孟月仙弯腰用手摸了摸纸箱里的衬衫。 “处理价,你要拿就给你算十七,平时卖都得二十五,满黑湖哪都找不着这个价儿。” 红梅也跟着伸手摸了摸,又抖落开,看款式。 “我们再转转。”红梅放下衣服拉着孟月仙往前走,“这比咱之前卖的积压货年头还长,版型料子也不好。” 孟月仙点点头,“什么新鲜东西也运不到咱们这偏远地区来。” 进价高,所以卖价就高,关店甩卖都能卖到十七块钱一件,孟月仙手上的货进价低,这要是开店卖的话,应该也是个好差事。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老家的二姐孟春桃。 二姐一家对她最好,过得也是最苦。 虽然二姐这么多年生不出孩子,二姐夫也没说离婚再找,两个人的感情很深。 如果盘下一家店,二姐一家能一下改善生活。 打定主意,孟月仙回到招待所就先去老板娘那里打长途电话。 “喂?我找一下检尺员孟春桃。” 孟月仙捏着电话等了几分钟,这才从里头传出女声。 “喂?” “二姐,我是月仙……” 孟月仙先问了家中二老的身体,后简明扼要地陈述自己的打算。 就在几个月前,孟月仙一家突然搬走,老顾家找不到人,还专门跑到青松林场,去问孟春桃小妹一家的下落。 孟春桃都懵了,给老弟打电话才知道孟月仙前几天来过,还留下一笔钱给他。 从来没有什么电话会打到贮木场找她,这一接竟然是失踪许久的孟月仙。 孟春桃一开始还埋怨这个妹妹,可后又想到,自家对象跟顾家几兄弟处的关系好,容易说漏嘴,想必是因为这个才没联络。 等听完孟月仙的计划,孟春桃简直不敢相信。 “那么老远,人生地不熟的……” 虽然他们夫妻两个工资都不高,可也稳定,家里有个自己的平房,没孩子也没多少花销,只需要供养老婆婆一个人,也不算艰难。 “你就来吧,我给你出路费,盘店铺,货都给你铺好,你又不赔啥,只不过你得让姐夫嘴牢点。” “月仙,你攒两个也不容易,家里那么多孩子,我咋好意思花你的钱呢。” “我现在用不着你操心,你就放心过来,过几天我就得走了……” 打小孟春桃可是把这个小妹小弟拴在裤腰带上带大,感情自然不用说,而孟月仙人老实,也不是那么撒谎撂屁的人,她的话,孟春桃自然相信。 可两个人真辞了这工作?去陌生的地界开店? “那我俩真去?” “来吧,我给你汇钱,你买好票就打这个电话,我好接你。” 孟月仙希望二姐能信她的话。 “不用你汇钱,我俩自己有,到时候你接我就行。” 挂了电话,孟月仙就开始盘算今天中午刚刚看到的店面。 红梅做这个最有眼光,她先去顾东红梅屋里商量。 顾东一听说孟月仙叫二姨过来开店也赞成。 “我二姨没少帮助咱们,小时候过年衣裳都是我二姨给买的,咱现在有能力,指定得拉我二姨一把。” “我也是这么想的呢,在黑湖开个店也花不了多少钱,货还是现成的,咋都比在林场贮木场检尺强,红梅,你说咱中午看的那家店咋样?” 红梅眼睛一亮,“位置刚好在一个转角,房租也不贵,原来就是卖服装的店,都不用怎么装修,我觉得行。” “我也这么觉得,那咱明天去碰碰。” 第二天一早,李海跟在孟月仙一家后头出门。 听孟月仙要租门面,他也不奇怪,毕竟手里有现成的货源,摆在仓库里头,不如摆在店里卖一卖,两头赚钱,是个好主意。 等几人赶到,刚好碰见房东正在门上贴手写的出租信息。 “大爷,租多少钱呢。” 一个老头佝偻着腰转过头,语气不善,“写着呢,一百五一个月,押一付一。” 老头审视着眼前的一帮人,仔细看向站前头的孟月仙。 孟月仙穿着淡粉色的衬衣,牛仔裤,一双方头小皮鞋,穿着打扮一看就跟黑湖市的人不一样,但是口音又是北方人的口音。 “长租给便宜不呢?”不讲价可不行,孟月仙还想砍一砍。 “便宜不了,要不你就一年租,给你算一百三,一分钱别跟我讲。” 现在生意不好干,根本没人愿意交一年租金,他也是随口说个诱惑人的价格。 “大爷,我们这旁边就是仓库,指定是长干,这样,我三个月一交你给我算一百三,我们这钱都花在货上了,等三个月一过,我再整年交,你给我算一百一。” 老头摇摇头,“哪有这么讲价的,要么一年交,要么就一百五。” “你就说咱这条街,家家生意都不好,租金再商量商量。” “商量不了,我空着就空着,低了我不租。” “你看你租那些做两天就跑的,还得重新找人租下来,不如就租给我,一年交,我添点你抹点,一百二,行不行?” 老头寻思,租了几次,都是干不到仨月就走,空又要空一个月,也确实这么回事。 孟月仙又接着说,“大爷,到时候我这生意一好,这条街都能被带起来,你铺面这么多,到时候再租我一间,我好卖俄国过来的好东西。” 老头犹豫片刻,这才出声。 “那今天就交钱。” 孟月仙本就是准备一年一交,肯定是划算,但是为了一百二的价格,转了一个大圈。 红梅在一边悄悄竖起大拇指,还得是老婆婆。 挑好铺面,签完合同,孟月仙几人进了店里。 铺子面积差不多六十多个平方,墙面雪白,地上铺设的花瓷砖,只需要打扫打扫,门头一换就能开门营业。 孟月仙约莫了一下时间,货也差不多到了,去火车站再去问问。 到了窗口问了车次,还真到了。 红梅把提货单身份证交过去,工作人员核对过后,带着众人进站看卸货。 一车皮的货物光卸货就花了三个多小时,李海带着顾东去车站边找了货车跟力工,李雪峰、李雪松两兄弟上了车,这边卸,那边装。 好不容易折腾到仓库,天都黑了。 再一点点搬进仓库,全家齐上阵分货,摆货。 李海也没干看着,跟着上手帮忙。 等都搞好,已经是凌晨,每个人浑身像是散了架。 第二天中午都是强支棱着起床。 黄刚接到李海的电话,麻溜赶过来挑货。 第56章 上道 在这个年代去俄国的方式只有坐火车一个选择,每个人都有行李托运的配额,一个人托运的行李不能超过45公斤。 出国经商的人会买多张车票,用车票买行李托运的重量,才能带更多的货出国,车票也就相当于运费。 黄刚才做了一年,也是赚了不少,这次两夫妻也是为补货才回来。 看着堆满的仓库,黄刚脸上是止不住的喜意。 三块钱进价的牛仔裤,说出去谁信呢。 在俄国一条牛仔裤能卖上一百五十元左右,而羽绒服一件是五百多元,简直就是捡钱。 黄刚兴冲冲挑货,根本停不下来,恨不得一股脑把货包圆。 等挑完一上称,将近600斤。 薄棉外套200来件,衬衫400多件,牛仔裤500多条,羽绒服200多件算下来货款就7480元。 “刚子,就算7400,仨人车票1650,扣下来就是5750,你给5000,你这忙前忙后,上下打点,钱不多,是个意思。” 黄刚心里想的是真上道,嘴上还佯装拒绝,“孟姐,这咋好意思呢……” 二人有来有往地推拉片刻,黄刚掏出一沓现金,数出5000块钱递到孟月仙手上。 “孟姐,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货装大包,得靠人一点点拎上去,到时候我找点兄弟,帮你们一起上车。” “那就麻烦大兄弟,咱车上见。” 送走了黄刚,轮到李海。 李海一个门外汉,还是红梅帮他配的货,每样都少量拿了一些,上称也有三百斤,3770元的货款。 “李大哥,你忙前忙后帮大忙,给3000就成,一点心意。” 李海有点不好意思,并没觉得自己帮上什么忙,有些受之有愧。 “月仙妹子,那咋好意思,挣点钱都不容易,该多少就多少,等去了那头,咱两家互相照应,我就一个人,还得靠你们帮衬。” “李大哥,刚子咋地都是你弟,那自然得帮衬你才是,我们还得靠你帮衬呢。” 两个人推推搡搡,最后还是收了3000块钱。 送走了外人,孟月仙让李雪峰把仓库门一反锁,自家也从仓库角落里掏出货来。 孟月仙拿的货款式多且杂,还有少量的瑕疵货,红梅特意把好看的款藏在角落,上头又堆其他货。 他们也按照黄刚拿的类型配出800斤货来,一点点装进巨大的帆布包,全家人一齐忙到后半夜,这才把货装好,足足有二十多个大包,每个包都差不多五六十斤。 装完了货,几人累得不行,赶紧回去休息。 第二天,孟月仙跟顾东两口子早早等在车站。 看着稀稀拉拉的旅客走出车站,孟月仙伸着脖子挨个瞧,就怕错过。 等人走得差不多,才从车站里走出两个人影来。 一个穿着朴素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还有一个穿着海魂衫,解放鞋手里拎着两个大包的男人。 “姐~”孟月仙脸上止不住的笑意,快走几步,迎上去。 孟春桃跟孟月仙五官很像,比孟月仙矮一头,虽然只比孟月仙大三岁,可人苍老的看着像是五十来岁。 常年在贮木场风吹日晒检尺,皮肤晒得又黑又干。 “姐夫~” 赵有福四十来岁,个儿跟孟春桃差不多高,大鼻子小眼儿厚嘴唇,长的就是憨厚样儿,初次来大城市还有些局促。 孟春桃嗔怪地轻轻拍了一把孟月仙,“你现在跟红梅看着倒像是姐俩,可别叫我姐。” 在深市呆了几个月,水土养人,现在的孟月仙皮肤白净,穿得又时尚,跟从前那个祥林嫂简直天差地别。 “二姐你就埋汰我吧,走,咱下馆子去~”孟月仙一把搂着孟春桃瘦小的身子就往前走,顾东顺手接过赵有福手里的大包。 几人坐上公交车,来到上次吃的马哈鱼馆子,点了一大桌菜,红梅的两个哥哥早就等在这。 “二姨,二姨夫。”两兄弟站在桌边叫人。 “这就是雪峰,雪松啊,长得真俊。” 孟春桃性格爽利,上辈子也是她对孟月仙恨铁不成钢,心疼她被顾家往死了欺负。 后来两姐妹吵掰,再不来往。 上辈子孟月仙怨二姐不理解自己,这辈子知道二姐才是最心疼自己的人。 菜一点点上桌,孟月仙姐俩牵着手,说不完的话。 孟月仙说自己怎么卖荒地去深市,没说两兄弟被打伤,也没提被二房东骗,只说那些好事,听得孟春桃一愣一愣的。 “月仙,你就挑轻巧的事儿说,难过的事儿不跟我讲,出门在外哪那么容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现在能闯荡成这样,得吃多少苦啊……”孟春桃心疼地看着小妹。 两姐妹打小睡一个被窝,两个人感情不是一般的深。 “二姐,等吃完饭我带你去看铺子,租的一年,不用你们出一分钱,到时候就近租个房,也方便。”孟月仙知道二姐心疼她,有些眼窝子热。 上辈子到这辈子,她已经几十年没见过二姐,二姐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干瘪憔悴,可精神头足,说话大嗓门,做事不拖泥带水。 热热闹闹地吃过饭,孟月仙拉着孟春桃的手先往仓库走。 孟春桃看着偌大的仓库还有堆满的货,着实被惊讶到。 “月仙,你就是让我做梦,我也梦不到今天,你可真是出息了,这么多货,你也不怕砸手里。” “就这价格,砸手里我就全吃了。” 红梅在一边乖巧接话,“二姨,你就放心,咱去看铺子吧。” 铺子被打扫干净,孟月仙还找了工人把原来的门头拆了,准备装成大玻璃。 深市街边高档的服装店都是这样装修,门口还放个假人,穿上搭配好的衣服,特别吸引人。 “二姨,现在就差门头,你看取个啥名儿?我好叫人把牌匾换咯。”红梅拿出小本子,一脸期待地看着孟春桃。 第57章 开门迎客 「姐妹服装」的牌匾被安装在门头上,玻璃窗擦得晶晶亮。 门口的塑料假人身上穿着白色丝质衬衫,搭配牛仔中裙。 墙上挂着刚办好的营业执照,三面墙壁挂满搭配成套的服装,一排排陈列架,衣服裤子按照颜色和长短,分门别类。 货大多是曙光服装厂仓库里的散货,尺码不全,称斤数打包买,四舍五入不要钱。 三个淡妆卷发女人在店里不停忙碌。 就在昨天,红梅提议孟春桃把头发烫卷,孟春桃格外抗拒,最后孟月仙提议三人都烫,这才去了街上新开的理发店坐了好几个小时。 理发店的年轻小伙,刚刚从沪市回乡开店,手艺自然不用说,烫出来的大卷颇为港式时髦。 孟月仙听从建议,把多年的长发剪短成锁骨发,烫成蓬松大卷,将头发拢至一侧自然披散在肩,眉眼气质颇像港星钟红,给人一种利落又冷艳的美感。 而孟春桃则保留及腰长度,烫得微卷,扎低马尾,修饰瘦长脸型,人一下洋气了不少。 红梅年轻,烫的是羊毛卷,蓬松丰盈,扎高马尾很是活泼、俏皮。 小伙儿烫发手艺好,价格却不高,三个人才花了六十块钱。 开业第一天,每个人也都被红梅好生搭配一番。 这回不是在深市村子里搞大甩卖,无论装修陈列,都是花了心思,每个人也得与之匹配。 孟春桃穿着墨绿衬衫喇叭裤,倒显得皮肤没有那么黑黄,孟月仙穿着白色蝙蝠衫,牛仔裤,身材高挑,很是性感明媚,红梅穿的粉色布拉吉,打扮起来倒像是十几岁的小姑娘。 每个人又化了点淡妆,看着很是时髦。 孟春桃跟在红梅身后,听红梅讲解售卖技巧,听得她脑胀。 男人们都在店门口摆花篮,顾东弯着腰在地上鼓捣鞭炮,就等时间一到,正式开业。 两个年轻女孩,先后进到店里。 走在前头的女孩披肩发,波点红衬衫、牛仔裤、低跟小皮鞋,看了一圈墙上的衣服,又低头在货架上的衣服随意扒拉,也不言语。 另一个女孩跟在红衣女孩身后,穿着白色布拉吉,脚上穿着一双回力鞋。 红梅赶紧迎了上去,孟春桃也紧跟在红梅身后。 “随便挑随便选,今天开业,全场八折,都是深市大厂运过来的时兴款式。” 红梅立马伸手拽出陈列架上的衣服,正是女孩手碰的那几件,又去另外一侧的陈列架上拿出两件,直接在自己身上比量。 “妹妹,你皮肤白,穿艳色好看,这件有蕾丝领,有设计,这件素色,但是面料有光泽,显气质……” 红梅一件件比量过去,红衣女孩明显越来越心动。 “能试吗?” “能,这边是试衣间,您穿出来也让你朋友帮你看看。” 孟春桃在一边紧紧盯着,生怕错过一句。 就在红梅为红衣女孩服务的功夫,孟月仙也没闲着。 她也拿了两条牛仔裤,鹅黄色的蝙蝠衫,比量在自己身上。 “你也试试,买不买都不要紧,这蝙蝠衫在深市可流行,你年轻漂亮,穿着比我好看,蝙蝠衫有两个颜色,你可以都试试。” 布拉吉女孩犹豫了一下,也被孟月仙推进试衣间。 稍等片刻。 两个女孩走出试衣间,一照镜子,脸上都是惊喜。 这衣服摆在那是一个样,穿到身上又是一个样儿。 两个人一边试,一边互夸,红梅只在偶尔插上一两句话,又往试衣间里偶尔递一件别的款式。 试了半天,两个女孩都抱着两大堆的衣服,纠结万分。 哪件都喜欢,可衣服太多,一下全买要好大一笔钱。 红梅站在一边,拿着计算机快速点了几下,“衬衫两件,布拉吉一条,蝙蝠衫,牛仔裤各一件,原价130,八折下来104,省了26元。” 红衣女孩本来还犹豫,一听省了26,就开始冷静不了。 本来售价就比其他家便宜不说,款式还新。 她一咬牙一跺脚,豁出去将近一个月的工资。 小孩子才做选择,她全都要。 递钱的时候心在滴血,可拿着大包的衣服,心里又乐开花。 布拉吉女孩显然没那么有实力,纠结地选了一条牛仔裤,跟孟月仙身上一样的蝙蝠衫,原价50元,打完折40元。 两个女孩拎着手提袋,手挎着手离开,脸上都是止不住的喜色。 孟春桃都傻眼了。 虽说黑市比家乡小镇工资高上不少,一个月也有一百左右的工资,可花一个月的工资买衣服,她真的难以理解。 红梅见两人离开,赶紧给孟春桃讲解。 “你说我为啥挑啥她们买啥?” 孟春桃摇摇头,红梅跟月仙给人下药了这是? 孟月仙站在一边嘿嘿笑,红梅接着说。 “客人刚进门,我先打量她们的穿着气质,她们身上穿的颜色就是安全色,你拿相同颜色衣服就保险。” “……”孟春桃说不出话来,还有这样的窍门? “客人随手在陈列架上手摸的衣服,是她感兴趣的,你要记住,拿出来给客人推荐。” “不要客人进门,你像盯贼一样死死看着人家,随意点,要不把人都吓跑了。” 孟春桃拿着小本子,低头刷刷地记。 “不,要,盯,贼。”写完她抬起头,认真听讲。 红梅‘噗嗤’笑出声,“不用每句话都记,你做着做着就会了,我跟妈以前经常去人家服装店逛,看人家咋做,我俩总结的。” 那时候也是想着以后万一自己开店,也能用得上,还真用上了。 “你推荐的也不是百分百人家就喜欢,根据她喜欢的款式,再推荐相似款式,这些都是灵活应变来的,你看我妈为啥不推布拉吉给那个女孩?反而推裤子蝙蝠衫呢?” 孟春桃摇摇头,因为按照刚刚红梅的说法,是应该推裙子。 “你看见她的鞋没有,是回力鞋,穿裙子咋穿回力鞋,说明她不经常穿裙子,而是经常穿裤子。” 孟春桃恍然大悟,“你们这整得跟侦探似的,厉害厉害。” 孟月仙这才开口。 “二姐,我相信你,你这性格,就适合做买卖,反正货都在仓库,雪峰、雪松两兄弟好好守着,你需要补货就让他们俩给你送,姐夫给你打下手,跑跑腿,挣钱还不简单。” 孟春桃叹了口气,“这我都卖不好,那不就是山炮嘛~” 逗得红梅捂嘴笑。 良辰已到,鞭炮炸开的红色纸屑铺满了店门口。 男人们都站在门口迎客,三个女人在店里忙活。 李海跟黄刚也一起来,手里都抱着大花篮。 因为开业的日子选在周末,街上的人不少,姐妹服装店开业的阵仗搞得大,吸引不少顾客上门。 因为门口的大横幅上写着开业巨献,全场8折,人越来越多,货也是被争着抢着买走。 李家两兄弟骑着港田,来回跑,供不应求。 等到天全黑,顾客陆续离开,三个女人累得坐在地上,男人们也没好到哪里去。 孟月仙把三个腰包拉链打开,往地上抖钱,这一抖,就抖出了一座小山。 这就发财了? 第58章 钱重要,活着更重要 钱山虽大,大票很少,五块,十块居多,一块也不在少数。 毕竟舍得花钱的年轻女孩还是少数,多数只买一件两件。 大部分都像是布拉吉女孩一样的消费习惯。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光数钱都数半天,第一天的营业额就有8796元。 几人把钱装好,把第二天的货补好,这才回招待所。 本来对开店保持怀疑,这下孟春桃两口子心服口服。 这跟从地上捡钱也大差不差。 孟春桃干劲满满,不用天天在木材堆爬上爬下,风里雨里检尺,在店里收钱就行。 这边开业完,第二天就是上火车的日子。 孟月仙家二十几个大包,在街边雇了一个马车才运到火车站。 孟春桃看着要出发的孟月仙哽咽。 一下就去到另一个国家,她想都不敢想。 不知道会不会有未知的危险,她没法把心放在肚子里。 “月仙,实在不好干就回来,咱在黑湖靠这个店也能活。” 孟月仙知道二姐的担心,安慰道。 “二姐,放心,钱重要,活着更重要,我这耗子胆儿,你还不知道。” 红梅站在两个哥哥身前,不放心地嘱咐。 “妈每个月都给开着工资,你们勤快点,二姨缺啥少啥,有点眼力见,到时候攒点钱,把爸妈接过来……” 此时红梅倒不像是妹妹,像是家里的长姐。 雪峰、雪松两个大小伙子低眉顺眼站在一边,“红梅,我们知道,你就放心吧。” 候车室, 一对夫妻身边也堆着大包,显然都是同一类人。 还有个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女孩,头上带着耳机穿着吊带短裙,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有个小行李袋。 黄刚不一会儿也赶到,身边跟着个梳着马尾辫的年轻女人,穿着红色衬衫,喇叭裤,脸上化着不符合年纪的大浓妆,脸上没有一点笑容。 二人身后跟着一群小伙子,帮着他把大包提进候车室,一圈人站在他身周,好不威风。 “孟姐来这么早呢?这都是我兄弟,这是孟姐!” “孟姐!”一帮半大小伙子,齐声喊了一句。 孟月仙微微点头跟他的朋友示意,“你这朋友多又仗义,都来送你。” 黄刚有点小得意,微抬下巴,“都是兄弟。” 车站里的铃声响起,到了进站的时间。 孟月仙挥手跟二姐告别,众人提着大包小裹排队进站,手里拿着自己的护照签证跟车票。 工作人员仔细核对每个人手上的证件,一个一个检票,大包挨个称重。 人少货多,所以黄刚的兄弟们此时显得尤为重要,跟在众人身后为几人提行李。 此时哪分什么男人女人,每个人都爆发最大的力量,搬运自家的大包货到站台边,像是蚂蚁搬家。 好不容易倒腾到站台,等了起码一个小时,绿皮火车咣当咣当由远及近。 他们乘坐的K9次列车,每周一趟,周四发车,始发站京市,终点是俄国的乌苏市,全程9000公里,途经蒙市乌兰巴,黑湖。 黑湖上车,中途就不再停靠,直达终点。 车刚停稳,绿皮车厢的小门打开,几个乘警提着小包下车,穿着制服的列车员走下车,站在月台边,吹起挂在脖子上的口哨。 孟月仙站在原地看货,顾东两口子跟在黄刚的身后,一人手里两个大包。 等到两口子回来拿第二趟,黄刚的几个朋友也来帮忙,一趟就把货全都放上了车,急急离开。 站台上的列车员又吹了几下哨子,跳上火车直接关门,火车缓缓驶离站台。 硬座车厢里此时堆满了货,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人是真正的乘客。 在这个年代,第一批倒爷就是这样艰难带货。 等每个人把自家的货理得差不多,过道这才容纳人通行。 他们所在的硬座车厢,跟国内车厢大差不差。 都是座椅面对面,中间有小桌板,上方有行李架。 行李架自然被放得满满登登,邻座都摆满帆布大包。 黄刚、李海、孟月仙三家挨在一起,货也是围着三家环绕。 李海更愿意往孟月仙一家凑,黄刚新娶的媳妇脸臭,看谁都不得意,总是一副别人欠她钱的模样。 所以自然的又分成两波。 黄刚两口子在过道左边,孟月仙李海他们在过道右边。 他们的车票在车厢靠中间的位置,后头是刚刚那对夫妻,岁数跟李海差不多,话少,从上车就一直理货,拆了装,装了又拆。 车厢前头是个光头老头,带着两个小伙子,一上车就把带来的烤鸡、二锅头放在桌板上,三个人又是划拳又是劝酒,好不热闹。 孟月仙也把手上的行李袋打开,里面都是买的馒头大饼蘸酱菜,卤菜熏酱干豆腐。 这一趟车得坐三天三夜,车慢悠悠过境,再绕着世界上最深的淡水湖绕大半圈,才能到达目的地乌苏市。 早早来到车站,排队检票再到上车,小半天已经过去,也都饿了,黄刚两口子也凑过来,一齐聚在一起吃第一餐。 黄刚手里提的一袋子肉包子,还有一袋子香瓜。 “这香瓜子甜,都来一个~”黄刚热情,拿着香瓜就往孟月仙这边的小桌板上放。 凑的菜满满当当,小桌板摆满。 黄刚一看见桌上的小葱黄瓜鸡蛋酱就赶紧上手,“就得意这一口,我可就不客气了。” “使劲儿造,带老多,就怕不够吃呢。” 几人热闹闹开饭,有说有笑,突然被闯进车厢的俄国女孩吓了一跳。 正是刚刚候车室里见过的吊带女孩。 身后两个醉醺醺的俄国男人,紧随其后,嘴上说着听不懂的外国话。 黄刚懂俄语,听了几句,脸上开始出现玩味的笑容。 “咋回事?”孟月仙第一时间发现黄刚的表情变化,也知道他懂俄语,知道他肯定听懂了。 “还能啥意思,一起玩玩的意思呗,该说不说,这老外就是开放……” 黄刚话还没说完,身边的小媳妇立马给了他一拐子,“你啥意思,皮子紧了?” 被媳妇威胁了一句,黄刚立马低下头,不去看那俄国女孩,“我又没干啥……” 俄国女孩脸上都是惊恐,一边倒退,一边伸出手指着两人叽里呱啦,看样子可不是什么友好的氛围。 车厢里好几伙人,没一个愿意吱声。 不夸张地说,一趟列车,几乎都是国人,现在这个年头,往国内跑的外国人很稀有。 两个人高马大的外国男人,身高起码有一米九,一个穿着背心卡其裤,一个穿着皮夹克,大头皮鞋,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更何况对方浑身散着酒气,苍白的脸上泛着红,明显喝了不少。 俄国女孩一路倒退,一下被过道上的包绊倒在地。 两个俄国男人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走到她身前,一把薅着女孩的头发,就往厕所里拖去。 绝望的女孩一边痛苦挣扎,一边呼喊,可死寂的车厢没有一个人想做那个英雄。 第59章 国粹输出 拽女孩头发的健硕男人身穿白背心,另一只手还在女孩头顶指指点点,表情夸张,嘴里说出一串串话,肆无忌惮地大笑。 穿皮夹克的男人则转身走向厕所,惬意地点上一支烟。 白背心正笑得高兴,肋骨被硬物一戳,抓着女孩头发的手一松,吃痛地捂住自己的肋骨。 孟月仙一手里抓着撑衣杆,一把拽起女孩到自己的身后。 顾东还没反应过来,孟月仙已经站在两个高大俄国男人面前,他赶紧起身,站在孟月仙身前,将她挡在身后。 李海仗义,也跟着起身,站在顾东身边,两个男人一下把孟月仙挡得严严实实。 红梅刚要起身,被黄刚按回座位上,他痛苦地一拍脑门,随即也站出来,挤开李海,站在顾东身边。 俄国男人一顿叽哩哇啦,黄刚跟着一串叽哩哇啦,众人虽听不懂,但是能感觉到谈得并不愉快。 谈着谈着,离过道最近的喝酒老头慢悠悠站起身,一顿国粹输出。 “我去你……狗揍……杂种……毛子……” 孟月仙甘拜下风,自愧不如。 她的骂人本领在老头恐怖实力面前,还是嫩了点。 两个俄国男人虽然听不懂,但是也知道不是好话,沙包大的拳头蠢蠢欲动,想让这帮小矬子明白做人的道理,可站在老头身后的两个年轻人突然那站起身,让他们瞬间灭了气焰,灰溜溜收回拳头。 只是边离开边回头,眼神恶狠狠地扫视站在车厢过道的几人,嘴里嘀嘀咕咕,想必就是在撂狠话。 类似,我还会回来的,你们等着瞧。 看着两个男人走出这节车厢,几人这才松了口气。 孟月仙拍了拍护身后发抖的女孩,抬头看向黄刚。 “找乘警呗,敢在车厢里头蹦哒。” 黄刚苦着脸,“孟姐,哪有乘警啊,都在黑湖市下车了,黑湖发车就是入境,车厢里没有乘警。” 孟月仙瞪大眼睛。 完犊子了…… 见义勇为成了自取灭亡,刚刚那两人的眼神,像是要把他们放在菜板上剁成饺子馅儿。 几人回到自己座位上,女孩瑟瑟发抖接过红梅倒的热水。 “谢……谢。” 几个人都瞪大眼睛,同时看向她,一脸不可思议。 “你会说普通话?” “会点……” “那你咋不叫救命?”红梅脱口而出,惹来黄刚小媳妇的一个白眼。 俄国女孩磕磕巴巴说出,从卧铺车厢开始逃,所有人都冷漠地当看客,一开始她还会用普通话求救,可最后她失望地闭嘴,只不停咒骂那两个男人。 而孟月仙所在的车厢是最后一节。 “你一个人跑去黑湖干嘛?” “学习,我喜欢你们的文化,我呆了五个月,现在回国。” 她刚刚也在旁边听到几个人的对话,知道她们也害怕惹麻烦,又怕她们反悔把自己送出去。 “求求你,阿姨,求求你,别送我走……”女孩泪流满面,瑟瑟发抖。 女孩的年纪跟顾北一样大,孟月仙知道黄刚欲言又止的意思,可又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就呆在这,行李就别想着回去拿了,保命要紧。” 女孩紧紧抱着孟月仙的手臂,小声哭泣,“谢谢,谢谢……” 黄刚的脸色变得一黑,坐在一边的黄刚媳妇小翠直接开炮。 “你是逞英雄,死也要拉我们当垫背的?挺大个人脑子也不长,都走出国门了,你以为谁能护着你?你们被人盯上,那是活该,别想拉我们下水!” 小翠的话一出口,就被黄刚一把扯了起来,往自己座位那拉。 “可闭嘴吧你,显着你长嘴了!” 李海脸色很差,倒不是因为孟月仙惹事,而是小翠的话,这明摆着不尊重人。 自己也是养孩子的人,这小姑娘落难,甭管是哪国人,都是有父母的,自己哪能看着不管。 黄刚也没动怒,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就返回坐下。 刚刚还想着要不把女孩送出去,自己再说点好话,送几件衣服,说不定能把这件事给平了。 可孟月仙这女人的意思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他也不好说什么。 “咱只能抱大腿了,刚刚站起来骂人的老头看见没,他要是能护着说不定还能有转机。” “他?我看那两毛子就是被他骂走的。” 黄刚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顾东,“骂人这么好使,还发动个屁的战争。” 孟月仙仔细回忆刚刚的场景,“是那两个小伙子……” 刚刚老头开炮的时候,那两个年轻小伙儿默默起身,手不约而同摸向后腰。 原来是他们…… 黄刚抓了抓头发,很是苦恼。 “也不知道能不能抱上,咱这个老乡会跟他可不对付……” 走出国门的商人都选择抱团经商,这样才安全。 可刘勇这小老头就是个例外。 既不加入老乡会,也不跟市场里的人打交道,他突然来到这个市场,根本没人知道他的背景,但是都知道他跟两个侄子心狠手辣。 这么孤僻的人咋会好心帮他们一帮陌生人? 一群人愁眉苦脸,缓过气的俄国女孩弱弱发出声音。 “我去磕头?”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 孟月仙一边笑一边问她,“谁教你的?” 女孩脸微红,好看的翘鼻皱了皱。 “老师说,磕头是最高礼节……” “你那老师是体育老师吧……” “……” 孟月仙微微探头,看向车厢尽头,车厢门敞着,那两个毛子正死死盯着这头。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把头缩回来。 红梅轻轻问了一嘴疑惑。 “他刚刚也是仗义相救嘛,应该也会帮我们吧。” “那哪是救咱们?那是毛子骂咱黄种人的脑袋上了,他才站出来。” 这必须统一战线,自家咋斗都好说,遇到外敌,就是一致对外。 黄刚说完就回到自己座位上,去哄闹脾气的小媳妇。 他心里已经做好抛弃众人的准备,下车先溜,趁着人多混乱,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让他们多管闲事,那就自己解决,自己也是仁至义尽。 孟月仙却没有等死的觉悟,她想了想,把袋子里没碰过的鸡架,蘸酱菜,酱骨头都装了一些,拎着就往老头的座位走去。 红梅有点担心,主要是惧怕老头那两个侄子,谁知道他们腰上揣的是个啥秘密武器,万一谈不好,给自己老婆婆来一个就地正法…… 当然这只是她没边儿的胡思乱想。 孟月仙自然地坐在老头对面,把手里的吃食放在桌板上,客气一笑。 “刘老哥儿,刚刚可得谢谢你,那孩子吓坏了,刚刚还说要来给你磕头,我说等腿不软了再过来,我们这带点吃的,都没动过,给老哥尝尝鲜。” 刘勇耷拉着眼皮,抬都不抬一下,自顾自地喝酒,对面梳中分的小伙儿嗤笑一声,挑衅地看了她一眼。 “孩子死了你来奶了?现在怕死了?” 第60章 想什么招才好使 孟月仙也不觉得尴尬气恼,面色平静。 “我有五个孩子,这姑娘跟我家四姑娘一样大,我能瞅着不管吗?甭管她黄头发蓝眼睛,都是个孩子,我咋地都得伸手管。” 刘勇用手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脸上密密麻麻的痘坑泛着油光,“你愿意多管闲事儿,我可不愿意,你跟黄刚那小子是一边的,那他就得保你,你找到我这算怎么事儿?” 孟月仙心想,这不废话嘛,要是他能保得住,还找你干嘛…… “刘哥,我听刚子讲你为人仗义,单枪匹马闯俄国,像是水浒画本子里的好汉,我这初来乍到,屁实力没有,还得仰仗您的照拂。” 刘勇头不抬眼不睁,“那就吹一瓶?” 一个女人,让你喝一瓶白酒,那不是为难,那是啥? 孟月仙丝毫没犹豫,抓起一个空杯,吨倒酒,酒液冲出的酒花儿还没散,她端起倒满的搪瓷缸子,直接喝干,看得两个小伙儿目瞪口呆。 绿棒吹瓶那谁都行,可烧刀子仰脖儿灌,她也敢? 虽说这种喝酒的搪瓷缸子容量小,可一缸子就将近半斤。 孟月仙被辣得龇牙咧嘴,抓起酒瓶子又往搪瓷缸子里倒酒。 刘勇眼皮子抖了抖,哑然失笑,递了一双筷子过去,挡在搪瓷缸子上头。 “你在我这充什么草莽英雄,你敢救人,我高看你一眼,你这酒量,我再高看你两眼,让我刘秃瓢高看三眼的人,一只手数得出,算你一个,但是别想我帮你,我先告诉你。” 孟月仙胃里翻江倒海,要不是刚刚吃个半饱,估计现在直接躺这。 “刘老哥,我这剩下的酒慢点喝行不行,我想吃点菜……”孟月仙感觉一股子热气顶上来,熏得她胃里着火,脑袋发烧。 在深市对付南方佬李家旺,倒是可以唬一唬对方,可在老油条面前,这招不一定好使,孟月仙也清楚。 “喝不喝的都随你,我一个老爷们干啥为难你一个女人?你这么虎,直接喝?”刘勇正眼看她。 孟月仙随便卷了点干豆腐往嘴里塞,“我这小命不保,没招啊。” 那看两个人的样儿就不是省油灯,车一到站,有的是法子整人。 她们带着那么多货,也没法跑。 “一群男人,推你一个女人出来?” “女人咋了,我就是一家之主,就得我站出来。”孟月仙舌头有点大,嗓门也大,酒劲儿是真上来了。 刘勇耸耸肩,“你嗓门大,你有理!” 孟月仙嘿嘿一笑,眼神迷离了几分。 “我这不酒壮怂人胆嘛,真出事儿,谁管我们娘儿三?那刚子该跑还得跑,那李海该不管,也不敢管,我门儿清,我得给自己找活路。” “你倒是不傻。” “老哥,你听我说……” 孟月仙真是喝大了,但是比上次喝醉好不少,起码没吐,就是话多。 但是不诉苦,只吹牛。 讲她怎么逃离东北,怎么在深市站稳脚跟,怎么让富二代吃瘪,怎么一挑十个,大战保姆头子,怎么靠积压货起家,怎么抓住骗子,怎么找市长上访,怎么来到俄国…… 听得两个年轻小伙啧啧称奇。 孟月仙说几句,就拿着搪瓷缸子敬酒,刘勇就跟一口,喝着喝着,刘勇也喝得迷迷糊糊。 一开始顾东不放心,伸着脖子看,货堆在两侧座椅上,人都挡得死死的,啥也看不到。 红梅悄悄走过去,又悄悄走回来,表情呆滞。 顾东着急,“咋样了?咋半天不回来……” “咱妈跟人家三个划拳呢……” “……” 李海真服了,服气这个女人。 还真跟刚才孟月仙说的一样,这事儿只能她去谈。 顾东还是不放心,“咱妈是不是喝多了,要不咱去把她拉回来。” “要不再等会儿……”红梅觉得老婆婆心里最有数,他们不能添乱。 天光一点点消失,车厢顶灯逐一亮起。 红梅缓缓走向车厢前头,看孟月仙几人喝得正高兴,地上一片狼藉。 她伸手碰了碰孟月仙的肩膀,“妈,太晚了,回来睡觉吧……” 孟月仙转过头,醉眼朦胧,见红梅站在跟前,哈哈一笑。 “哥,我儿媳妇,我儿媳妇跟我亲闺女一样,快,快叫人儿,叫啥?哥叫啥来着?” 刘勇醉眼朦胧,摆摆手。 “不叫不叫,妹子你快走吧,你儿媳妇找你回去。” 孟月仙站起身,摇晃的身体被红梅一把搀住。 “哥,我走啦,我睡醒了再来找你喝酒~” “你可走吧,我的酒被你喝没了,你可别来了!” 孟月仙捂嘴嘿嘿直乐,弯着腰,用手遮在嘴边说悄悄话,只是嗓门大得像是隔江对喊。 “我有我有,好酒呢。” 红梅搀着孟月仙往回走,走到一半,孟月仙脚下越走越稳。 坐到座位上时,孟月仙捂着嘴,闭目养神,再不是刚刚的欢脱模样。 “妈,你咋喝这么多,你喝点水顺顺。” 孟月仙撑开眼皮子,看了一眼顾东。 “我想吃香瓜子。” 顾东赶紧用水果刀削皮,切成小块,红梅拿着喂到孟月仙嘴里。 吃了好几块,孟月仙好受一点,直接躺倒,睡了过去。 硬座的长椅上除了堆货,还有几个空位留出来睡觉,人就睡在货堆里。 见孟月仙睡着,几人也回到各自的位置,红梅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俄国女孩玛莎,红梅躺在顾东的位置。 顾东则坐在稍远的位置,时不时来回踱步。 货多人杂,大家互相提防,每个晚上都得守夜看货。 黄刚提议三个爷们儿一人一个晚上,第一天是顾东。 车窗外浓黑一片,车厢顶灯也已关闭,靠近脚边的绿色应急灯闪着荧光。 车轮与铁轨演奏的鼓点随着夜色,越来越清晰。 “咣当——咣当——” 这鼓点分外催眠,困倦袭来,顾东坐的时间越来越少,来回踱步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从车头走到车尾,又从车尾走到车头。 除了车尾的夫妇轮班看货,整节车厢都陷入沉睡。 顾东站在连接处,让缝隙里刮进来的冷风吹在脸上,保持清醒。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他回头,就见到一个人影站在自己身后,一动不动。 霎时间,顾东忘了呼吸,浑身细密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第61章 投其所好 男人的手缓缓伸进怀里。 顾东浑身肌肉紧绷,拳头捏紧,刚想抽冷子给对方来上一拳的时刻,‘呲啦’,砂轮摩擦火石,明灭的火光下,映出年轻男人的脸庞。 他嘴里斜叼着一根烟,火苗点燃烟草,吐出一口白烟。 年轻男人看到顾东脸上的愕然,顿觉好笑。 “来一根?这破车晃得人骨头都散了,就想睡觉。” 火光熄灭之前,顾东伸手接过递来的烟,放进嘴里。 “刘波。” “顾东。” 刘波就是那个出言不逊的中分头,刘勇的大侄子。 两个男人沉默地抽着烟,也没话可聊,刘波抽完烟直接回到座位,顾东也走到自家的货中间等天亮。 咣当了一宿,晨光终于洒满整个车厢,顾东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红梅早早醒了赶紧喊顾东睡觉,“睡吧,天都亮了。” “有事就叫我。” 顾东躺倒,扯红梅的外套盖在脑袋上闭眼就睡着,实在是困乏。 红梅刚洗把脸回来,孟月仙已经坐起,脸色苍白。 玛莎也听见动静,赶紧起床,一脸的抱歉,也是因为她,才让本可以舒适的旅程横生枝节。 “妈,昨晚你吐没?” “没,酒量越来越好了……” 孟月仙起身走向厕所,路过刘勇那里,看到一地的狼藉。 她顺手拿起厕所角落里的扫把拖布,轻手轻脚地把地面收拾干净,拖把拖了两个来回,都没能吵醒三人。 中午吃饭时间,黄刚带着还在怄气的小媳妇去餐车吃饭。 国际列车,餐车上有外国大厨,两人吃上一顿都要花上两三百,可媳妇生气,黄刚虽然肉疼,可也没办法。 昨晚他听见孟月仙在刘勇那喝酒攀关系,只觉好笑,人家那样的老油条,咋可能被你轻易说动。 连市场老大曹辉都搞不定,你一个老娘们儿就能行? 当然,黄刚一点没表现出来,只是对待孟月仙一家开始若即若离。 等红梅从包里给玛莎找衣服的功夫,孟月仙已经离开。 刘勇睡到中午才醒,起来就见刘波跟刘涛坐在一起骗三张。 坐起身低头找鞋,看见地面干净得不像话。 “你俩出息了,还知道收拾。” “不是我。” “也不是我。” 两人手里抓着扑克,正斗得你死我活,根本没功夫搭理刘勇。 他常年坐这趟车,列车员都认识他,也知道他坐三天三夜能造多少垃圾,以前还每天过来收拾,后面索性不管,等他下车再说,大大减轻工作量。 不是列车员,不是俩侄子,那是谁? 孟月仙手里抓着袋子,大摇大摆走过来。 刘波站起身,拉起刘涛,去旁边接着战斗,让出座位。 刘勇头疼地看着这个神采奕奕的女人。 还真是属狗皮膏药的,沾上就揭不下来…… 孟月仙神秘兮兮打开袋子,露出两瓶酒,一条烟。 茅台。 刘勇顿时坐不住,两手搓搓,就要去拿酒。 孟月仙按着酒瓶嘿嘿一笑,“刘哥,你说我咋想的,那么大包货都拿不过来,我还千里迢迢带着酒,也没人爱喝酒啊,我咋就能算出来送给谁呢?” “那不就是送我的嘛~这么难搞你都搞得到?”刘勇眉开眼笑,语气热络。 “哥,你开了,咱俩喝。” “你先给我,我来开。” 孟月仙一松手,刘勇赶紧把两瓶酒抓起,塞进自己的枕头底下,又顺手掏出一瓶二锅头放在桌上。 “喝这个,这个好喝,今天咱就照着昨天喝,喝死就当睡着了!”刘勇三两下扭开酒盖儿,开始倒酒。 这还真不是孟月仙未卜先知。 这个年头烟酒的用处极大,可是硬通货。 深市刚刚开放市场,茅台可以不用侨汇劵排队就能买,她排队买了两瓶,还有一条中华烟,花了三百出头。 特意买这两瓶酒,是以备不时之需,在黑湖没用上,她就带上车。 价值不高,可送到了刘勇的心坎上,他是真高兴。 二人喝酒,下酒菜是花生米、猪耳朵。 话题从南北方差异到林区熊瞎子打窝,又从柳根子炸着吃香还是炖着吃好,到开放浪潮对老百姓的影响。 从天亮又喝到了天黑,喝到位的孟月仙刚要起身回去睡觉,刘勇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嘴。 “长点心眼儿,能不掺和就少掺和。” 孟月仙云里雾里地听进耳朵,刚想问一嘴,红梅就来搀她。 “妈,你这是喝多少?” “不多不多,再喝一天,咱就到地方了,下车跟我哥走,我哥去哪,我去哪……” 刘勇知道孟月仙喝大了,赶紧摆摆手。 “给你妈整回去,我也困了。”说完直接躺倒,眼睛一闭,架着二郎腿,嘴里哼起小曲。 最后一天的车程,让每个人都心生希望,终于快到目的地。 吃喝拉撒在这车上整整呆了三天,说不难受那都是假的。 结梁子的那两个俄国男人,时不时就在前一节车厢转悠。 不小心跟他们对视,就能读懂他们的目光,像是狼盯着到嘴边的肉。 听说刘勇答应罩着几人下车,黄刚这才凑过来跟孟月仙一家吃饭。 小媳妇需要哄不假,可想划清界限才是真。 梁子结下的第一天,他就找那两个毛子解释一番。 换来的是一视同仁的公平对待。 翻译一下就是,上车容易下车难。 小鬼难缠就在这。 人家回自己地界,盘你几个外国人还不是手拿把掐。 黄刚是又气又没法表现出来。 谁成想那女人真说服了刘勇搭救,也不知道给人家灌了什么迷魂汤。 孟月仙知道黄刚想的什么,人之常情,倒也理解。 自己捅的篓子怪不得别人,还好没出什么大事。 随着火车缓缓降下速度,众人手上都拎好行李大包,做好下车的准备。 孟月仙眼睛紧盯着车厢前头的刘勇,当然只能看到刘勇光秃秃的后脑勺。 火车猛地停下,三天没见的列车员这才出现在车厢连接处,无精打采地开车门。 孟月仙手里提着大包,本想快两步追上刘勇,可停车的惯性让几人一个趔趄,等站直身子,已经不见陈勇的身影。 突然,七八个俄国小伙子从车门涌进车厢,三两下就把刘勇的大包从车窗上扔下,又从车厢鱼贯而出。 被卡在车中间的孟月仙一行人,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分钟。 等孟月仙急急下车,耳边是站台广播里的俄语轰鸣,眼前哪还有刘勇的身影。 车站里人流如织,到处都是黄头发蓝眼睛的俄国人。 她也顾不上找人,守在原地看货,接应自家的大包。 在孟月仙弯腰拖货的功夫,两道黑影拢在她身周,她抬头一看,正是结梁子的两个俄国男人。 第62章 到达切尔基市场 顾东站在车上,眼看那两个毛子将亲妈围住,货都顾不上往下扔,直接往车门那跑,玛莎急得直转圈,李海见状也赶紧跟下去。 黄刚冷笑一声,幸亏他有先见之明,坐在车厢另一侧,货也顺着车窗扔在另一头,不跟他们掺和,不想多管闲事。 “咱快着点,从车窗下去。”小翠鄙夷地看向急急跑出去的几个背影,“狗腿子,活该穷一辈子!” 等顾东几个跑下车,却见刚刚涌上车的一众俄国男人挡在孟月仙身前,显得她一米七的大个儿娇小玲珑。 奈何他们一句都听不懂,只听见两方叽里咕噜一串串,那两个男人就灰溜溜离开。 帮忙解围过后,那几个俄国男人直接离开,头都没回。 刘勇自始至终都没出现。 孟月仙刚刚还误会又被摆了一道,还真是错怪人家了。 “愣着干啥,赶紧卸货!”孟月仙见所有人都跑下车,货还在车上。 玛莎泪流满面,刚刚她绝望极了,自己指定会被交给那两个人,但是孟月仙从始至终都没有那样做。 孟月仙给她擦了擦眼泪,“跟我们一起去市场,再坐车走。” 等几人卸完货,这才想起来找黄刚。 没看见黄刚从车门下车,两个大活人却凭空消失了。 清空的火车鸣起汽笛,在铁轨上缓缓前行,露出了铁轨对面的两口子,黄刚坐在大包上翘着二郎腿,小翠仰躺在大包上看天。 黄刚本来还想看好戏,结果见孟月仙一行人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两拨人面面相觑。 他一脸尴尬,赶紧站起身,还不忘拉起小翠。 一小时后…… 众人坐在锈迹斑斑的大卡车上,身下是三家人的身家货物,驾驶室收音机里传来陌生激昂的音乐,除了黄刚两口子,其他人看着街道两旁的陌生风景啧啧称奇。 玛莎早已离开,记下了市场地址,说要来感谢孟月仙。 临分别时,孟月仙还从黄刚那借了20卢比,拿给玛莎。 行李都在车上,根本不敢去取,身无分文,寸步难行。 卡车行驶在宽阔的路面,跟随车流向前,街两边都是水泥灰的楼房,墙面上都是繁复的浮雕。 远处偌大的广场上,一群受惊的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 电车顶上拖拽着电线,与破旧的卡车擦肩而过,车厢里挤满了人,有人漠然地看着窗外,有人手舞足蹈与同伴交谈。 马路两侧的人行道上,走着三三两两的行人,穿着清凉,孟月仙赶紧拢了拢身上的牛仔外套。 这里比北方老家的温度还要低上不少,可当地人已经过上了跟深圳一样的夏天。 真抗冻。 这是孟月仙的第一反应。 在主街行驶一会,发出吱嘎声的卡车慢悠悠转弯,驶入一条宽阔土路,街边的风景骤变。 随处可见的电线杆,天空中的电线像是蛛网,笼在每个人头顶。 道路两侧从体面的高楼变成并不规范的自建小楼,外窗上挂着晒洗衣服。 路边一个醉醺醺的酒鬼摇摇晃晃,手里抓着牛皮纸袋,纸袋里包着酒瓶,走几步就猛灌上几口。 黄刚想缓和刚刚的尴尬,为众人解释道。 “这边不能在公共场所喝酒,被抓到可是要罚款。” “那个人咋敢喝……”李海说出疑问。 “咱这个片区,管得松点,但是在主街区敢这样,罚死你,喝酒闹事还得去蹲笆犁子。” 众人默默记在心里,现在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界,一点错都不敢犯。 卡车又行驶了一会,到达一片开阔的露天市场。 一个个颜色各异的遮雨棚密密挨着,底下是成排的钢铁集装箱。 集装箱的正面和侧面,一排排色彩各异的衣服悬挂在上面。 箱体前方是宽大货床,顶上堆满衣服鞋包。 人流涌动,黄头发蓝眼睛穿梭在每个摊位前,看着很是热闹。 卡车最终停在一片空地前,几人跳下车,快速卸货。 雇佣卡车的钱孟月仙本想分担,黄刚执意自己付钱,不要她们掏钱。 孟月仙知道他这是在找补,也懒得争这十几块钱。 让众人留在原地,黄刚匆匆去往市场深处的集装箱小屋。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眯着眼翘着二郎腿,正陷在沙发里头打盹。 “辉哥~”黄刚小声叫醒男人,语气带着恭敬。 曹辉眼皮微抬,睁开一条缝,确认了眼前人,这才从沙发之中坐直身子,慵懒地伸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你小子终于回来了?” 黄刚从怀里掏出一包中华,直接放进曹辉手里,“这不带几个亲戚过来。” “咱这市场人还不够多?”曹辉语气带着揶揄,直接拆开手里的烟盒,抽出一支烟,刚塞进嘴里,黄刚举着打火机的手立马凑上。 曹辉猛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他的表情这才舒展开来。 黄刚见曹辉脸色好些,这才出声,“我也是没办法,受人所托,我巴不得他们待不下去,赶紧回国安分过日子,这俄国哪有那么好待。” “买什么位置?”曹辉不想听什么家长里短,只想知道自己能拿多少钱。 “泥腿子,那点钱都压货上了……”黄刚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曹辉嗤笑一声,眼神里的狠厉毫不遮掩。 他站起身,随手在抽屉里掏出两把钥匙甩在桌面上。 “14号跟15号,现在市场摊位紧。” 黄刚喜滋滋拿起钥匙,“谢谢辉哥。” 留在原地的几人守着货包,眼睛都不够使了。 她们所在的切尔基市场,目前是整个乌苏市最大的服装批发露天市场。 大多数平民选择来此购置服装,是因为便宜,选择多。 有需求就有动力,这也是国人不远万里来此的原因。 靠近仓库的一溜摊位生意火爆,摊主身前的货床上摆满衣服鞋袜,身后的铁板上挂满样衣,很是壮观。 顾客驻足停留,都被他们热情地往摊位里拉扯,俄语说得很是熟稔。 “拿到钥匙了,先把货放仓库,我得带你们找房子。” 黄刚带着几人就往市场深处走去。 第63章 好酒不怕巷子深 “也是没办法,你看这市场商家太多,能分到这个还是求来的。”黄刚语气无奈,表明自己属实尽力了。 眼前的摊位在一整排摊位尽头,非常偏僻,唯一的好处是离公共厕所近,当然味道并不好闻。 摊位相邻,正合李海的意。 对于黄刚,李海越发不满意,又碍于亲戚情分,什么话都不能说。 位置在孟月仙一家隔壁,两家互相有照应,他觉得更自在。 而孟月仙看着摊位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嘀咕。 不光位置不好,头顶遮雨棚老化,很久没有修缮,货床破破烂烂,根本不能用。 孟月仙前后给黄刚差不多三千块钱,好处费,市场管理费,清洁费,给老乡会捐款,杂七杂八。 这些道理她懂,不懂的是钱交了,分到这么个地方。 “刚子,没得选吗?” 黄刚面露难色,“孟姐,真没有,只剩这么两个,我打好招呼,有空出来的位置,立马给你们两家换。” “月仙没事,好酒不怕巷子深,咱慢慢干,一样有生意。”李海是懂得和稀泥的,孟月仙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孟月仙再不好说什么,来都来了,如果有好位置,就得立马搬走。 货物入库,黄刚带着孟月仙李海两人继续穿梭在市场,带到一处集装箱。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角落,周围全是堆叠的纸箱,看样子像是个仓库。 两人把外套解开扣子,从里面隐藏的小挎包里掏出钱来,交给女人。 来这的目的是换钱。 这里比银行兑换的汇率香,大多数国人都会来这换钱,再打回国内。 孟月仙想着第一次先在这里换,之后熟悉,还是去银行比较保险。 贪婪不是好事,她吃过亏。 此时的汇率是1:1,换下来也是五千卢比。 孟月仙换了五千,李海换了三千。 兑换完,众人跟在黄刚身后,坐上有轨电车去租房。 第一次坐这种电车红梅还觉稀奇,车身几乎都是木制,两侧几个零星的座位,都坐满了人,宽敞的过道站满人。 车厢里弥漫的是浓浓的腋下香,混杂着刺鼻的香水味儿,惹得孟月仙一阵干呕。 太熏眼睛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车,孟月仙站在路边,吐了好几口酸水,这才缓过来。 黄刚带着几人不停往里走,来到一处跟深市上步村差不多的地方。 低矮的三层小楼随处可见,街边的野狗随意地在墙上呲出一道热流。 脏,乱,差。 但是也意味着两个字,便宜。 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平房,黄刚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道女声。 黄刚带着几人走进其中,屋内烟雾缭绕,一个涂着红色指甲的俄国女人坐在沙发上,身上穿着黑色紧身裙高跟鞋,手指夹着烟,正在吞云吐雾。 二人交谈时,女人的目光不时扫视在孟月仙几人身上。 女人前面带路,孟月仙一行人就像是乖巧的幼儿园小朋友,听话地跟在她身后。 穿过楼间小路,来到一处三层小楼前,女人转身就走。 孟月仙打量着眼前的楼房,外墙干净,门口并没有垃圾,二楼的阳台上还放着两盆小花。 黄刚敲门,门打开,一个苍老的俄国老太太出现。 她的脸上都是皱纹,头发花白,身上穿着宽松的紫色长裙,袖口领口绣着繁复的花纹。 黄刚与之对话片刻,这才带几人跟在老太身后,直接上楼。 “你们住楼上,每个房间50卢比月付,押金一个月,这个价格已经很低了。” 几人爬上狭窄的楼梯,来到二楼,三个紧挨的小门,一次排开。 俄国老太太打开一扇门,房间四面墙贴满泛黄的壁纸,窄小的房间只容纳一张单人木床,还有一个弹簧床垫,一扇小窗推开通风,再无他物。 三个房间都是一模一样的格局,对于顾东两口子来说,一个得打地铺的程度。 “刚子,这能不能换一张床?”孟月仙开口问黄刚。 黄刚紧接着跟房东俄国老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老太面色难看,又说出一串。 “不能,而且有几条规矩要守,不能大声说话,不许敲门,必须保持卫生。”黄刚担任传话筒,一点点传达老太的要求。 李海顿时忍不住,“屁要求这么多,换一家不行嘛。” “你以为房子那么多呢,人家都是国家分房,自己刚好够住,能出租的都是少数,有的住就不错了。”黄刚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没表现出来。 “行,那我们交钱。”孟月仙痛快掏钱,虽说小,可房间干净,老太要求多,但是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李海见孟月仙同意,自己一个大老爷们也没什么可讲究的。 付了租金跟押金一百卢比,几个人把手里的行李放进房间,黄刚带着几人去自家。 “明天去市场买点锅碗瓢盆,再借用这老太太家的厨房,今天先上我那吃去。”黄刚在前面带路,顺道熟悉下这个片区。 “那今天麻烦你。”孟月仙客套了一下。 街边随处可见的排泄物,横流的脏水,歪斜的醉汉,让孟月仙捏了一把汗。 “刚子,这治安咋样?” 黄刚笑了笑,“这个倒是不用担心,你不招惹别人,别人也不招惹你,但是身上带把刀也没错。” 几人走了一会儿,这才来到一处四层小楼前。 黄刚掏出钥匙开门,带着几人爬上二楼。 此处的条件好得太好。 走廊尽头是厨房,还有一间很大的房间。 房间角落里是一张宽大的双人床,挂着遮挡蚊虫的纱幔。 靠墙有一张破旧的沙发,几个凳子,宽大的办公桌,可以当做餐桌。 孟月仙不好意思黄刚花钱,跟着一起下楼去买菜。 这附近没有什么菜市场,只有街边一家破旧小店。 看着货架空空的小店,孟月仙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啥都没有,卖的是啥? 一个高大的俄国男人见到黄刚的到来,热情地伸出毛茸茸的手臂,“萨溜特~” 黄刚伸手回握,像是久别重逢。 第64章 有缘千里来相会,你可别嫌贵 两人热络交谈两句,俄国男人便转身钻进仓库,出来时手上拿着一块牛肉,一袋子土豆胡萝卜。 黄刚正准备掏钱,就被孟月仙抢先,争着付钱,俄国男人直接拿走孟月仙手里的一叠钱,找回几个圆圆的戈比。 孟月仙不知道物价,递出去的是三十卢比。 相当于在老家扛木头的一个月工资。 深市物价水平高,而肉类价格也才一元左右,这一坨牛肉,顶多也就五斤,一袋子土豆胡萝卜应该不会太贵。 黄刚佯装责怪,“孟姐,说好了我请客,你怎么又花钱~” 孟月仙把几个戈比装进包里,“谁花钱不都一样,我们这么麻烦你。” 虽然肉疼,可孟月仙必须这么做,现在她们全家都得靠着黄刚才能打开局面,必须做得滴水不漏。 黄刚拎着肉菜,跟俄国男人挥挥手,带着孟月仙往家走。 “想吃肉只能找他,排队都买不着……”在黄刚的解释下,孟月仙才知道如今的情况。 此时俄国物价不高,可生产不足,什么都需要排队购买,肉蛋奶限量供应。 吃饭成了每个人的难题,普通百姓每天需要花两个小时去国营商店排队,才能保证一日三餐。 吃得最多的就是土豆、胡萝卜、列巴。 这也是唯一不用卢比结算的食物,一卢比等于一百戈比,而6戈比就可以买上一公斤土豆。 价格低廉,量大管饱。 这一点点牛肉,去国营商店排队买,一公斤两卢比,跟在国内相差倒也不大。 可排队排几个小时也未必排得到,大部分人还得去上班,谁有时间排队。 而刚刚的俄国男人有门路,有钱就可以买到,价格自然水涨船高,这么一点肉,就花了将近三十卢比。 孟月仙心中唏嘘,真是吃肉都奢侈。 等两人到家,黄刚媳妇小翠还没到家,黄刚嘟囔,“真是的,到饭点儿也不回来,非急着摆货……” “我来做。”孟月仙站在厨房,随手拿起挂在旁边的围裙系在腰上,红梅也来打下手。 牛肉跟现成的土豆胡萝卜炖来吃,最好不过。 起锅烧水,切成两半的牛肉冷水下锅,放上姜片,窜出血沫。 窜好的牛肉切成坨坨,油锅煸炒,加入大量的酱油老抽,炒至油清,酱油吸进肉中。 孟月仙又把蔫巴的西红柿洗了两个,放进锅中炒至融化成汁。 倒进土豆、胡萝卜块,加开水没过,扣上锅盖。 等待菜熟的功夫,孟月仙切了点胡萝卜丝,撒上蒜末小葱,淋上点红油,凉拌一道小菜。 拌好凉菜又收拾了厨房,孟月仙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牛肉的淳厚肉香弥漫在整个二楼。 孟月仙拿着大瓷碗,盛好上桌,厨房里单独留了一碗给小翠。 炖煮后的牛肉块呈现出诱人的酱红色,泛着微微油光,土豆金黄起沙,胡萝卜颜色更加鲜艳。 几人围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四周,杯子里倒满啤酒。 “祝大家生意兴隆,财源广进!”黄刚举杯致辞。 这是落地的第一顿饭,接下来就要开启异国求财之旅,大家纷纷举杯,气氛很是热烈。 喝完第一口酒,众人提筷夹菜。 牛肉经过长时间炖煮,变得极为软烂,轻轻一咬,便在口中散开,牛肉鲜嫩多汁,纤维间含着浓郁的汤汁,又不失嚼劲。 土豆软糯,入口即化,浓郁的汤汁包裹下,每一口都能感受到肉香,比牛肉还好吃。 吃肉喝酒,直到夜色笼罩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孟月仙一行人告别黄刚,回到自己新租的住处。 孟月仙谨记合约里的要求,轻轻开锁,几人蹑手蹑脚上楼。 再怎么小心翼翼放轻脚步,木楼梯还是发出年久失修的咯吱声。 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提着气刚走到一半,一楼的房间门被猛地打开。 俄国老太穿着白色睡袍,站在木门前,眼神带着杀气盯着几人,说出叽里咕噜一长串话,看样子不是什么好话。 奈何抛媚眼给瞎子看,唱歌给聋子听,孟月仙一脸抱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以后回来不会这么晚了。” “砰——” 俄国老太大力关上木门,留爬楼梯的几人面面相觑。 孟月仙一路小跑上楼,其他人紧随其后,回到各自的房间。 小夫妻住在走廊尽头的房间,孟月仙住中间,李海则住在楼梯口。 关上房门的瞬间,红梅钻进顾东的怀里,泪眼婆娑。 直到这一刻,她才敢哭。 她实在太想丫蛋了…… 火车上的一系列遭遇,到达这陌生国度的茫然,她不敢表现出一丝情绪,而现在,她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空间,对着最为亲密的爱人表露。 顾东拍了拍她的肩膀,“早点睡,明天还要忙……” 第一个夜晚,小夫妻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在单人床上睡去。 而孟月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考黄刚的那些表情,说出的每句话,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席卷着她。 同样的月色下。 小翠刚一进门,就被黄刚殷勤地接过挎包,揉肩。 “赶紧吃饭,专门留给你的。” 小翠翻了翻白眼,“谁稀罕吃~”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身体要紧,我还等着你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呢~”黄刚一副狗腿子模样,推着小翠坐在桌前。 桌上是专门留好的饭菜,大坨大坨的牛肉堆在盘子里,只有零星几块土豆胡萝卜。 这还是孟月仙给留的菜。 小翠撇撇嘴,黄刚赶紧拿起筷子,夹了块牛肉喂到她嘴边。 此时黄刚的模样笨拙又可笑,小翠勉为其难张开嘴。 这牛肉炖得确实好吃,让小翠抢过黄刚手里的筷子,端起饭碗,吃得津津有味。 吃着菜,嘴还不闲着。 “赶紧把她们整走,看着就烦!” 黄刚坐在一边,顺手拿起沙发扶手上的烟盒,给自己点上一支,“摊位是最差的,房子住的是索菲亚的房子,你说她们能坚持多久?” “索菲亚?咱刚来俄国那时候的房子?”小翠有些吃惊。 索菲亚,那简直是小翠的噩梦。 第65章 老天奶也要插一脚 初到俄国的小夫妻,第一处落脚的地方就是索菲亚的二楼。 一开始小夫妻不懂俄语,只觉得她话多难缠,等听得懂俄语的时候,火冒三丈。 走路声音大了不行,说话大声不行,晚上超过八点回家不行,在家炒菜油烟不行,卫生不做不行,一百个规矩要遵守,动不动就来上一串威胁的话,不住就赶紧走。 在黄刚回国进货的时候,小翠忍不住跟索菲亚大吵一架,迅速搬到另外的住处。 最后押金一分没退,惹得小翠用俄语大骂一顿,诅咒老太太全家都不得好死,让老太直接进了医院。 幸亏住院不用花钱,免费医疗,要不得把小翠气死。 她与索菲亚的梁子就这么结下。 这种窝囊气,黄刚也给孟月仙几人安排安排。 这倒是小麻烦,真正的压轴好戏还在后头…… 第二天,刚刚早上六点。 孟月仙几人排队,在二楼唯一的洗手间洗漱。 收拾妥当,一起结伴去找黄刚。 语言不通,哪哪都不认路,短时间内,都要靠黄刚带着几人出行。 她们就站在黄刚楼下,默默等待,并没有上楼的打算。 等到八点过,两夫妻才慢悠悠打开房门。 “怎么来这么早?也不上去喊我?晚点都行,早上市场也没什么人。”黄刚跟小翠一直躲在窗帘后面嗑瓜子,故意拖时间才下楼。 “醒了也睡不着,早点熟悉情况。”孟月仙笑呵呵地看着小翠,“翠丫头今天穿的这衣服好看~” 小翠也不搭理,挺着胸脯直直往前走去。 “我这媳妇儿欠揍,都是我老丈人给惯的,孟姐别见怪。”黄刚打着哈哈。 还真是里外都让你装到了,孟月仙在心里冷哼一声。 “没事儿,她岁数小,在我眼里都是孩子。”孟月仙云淡风轻,很是大度。 倒是旁边的李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黄刚夫妻俩带着几人走去车站,这回四个脑袋瓜记清楚车站,买票的钱数,还有下车的地点,都想着明天不来找黄刚,自己上下班,犯不着看小翠的脸色。 下了公交车,又步行一段路程,重回昨天的露天市场。 进了市场几人先跟着黄刚到他的摊位上认门,又自行回到自己的摊位。 第一天要做的事很多,卫生要打扫,理货摆货熟悉卖货流程。 四个陌生的身影在市场里走过,惹来其他摊主的关注。 “这谁啊?” “黄刚那小子家的亲戚。” “亲戚?我看是仇人吧,安排在厕所边上……” “嘁~黄刚那小子太阴了,明摆着想整人家。” “鱼找鱼虾找虾,癞蛤蟆找青蛙,人家跟曹辉玩得近,咱是挨不上边……” “都不是什么好鸟!” 孟月仙当然听不到那些窃窃私语,但是她跟红梅一路上都在观察别家的摊位。 因为时间还早,有些摊位并没有人。 早早就来开摊的大多位置不佳,都想着勤能补拙。 等到几人走到自己的位置,又傻眼了。 后半夜下了一场大雨,本就摇摇欲坠的遮雨棚彻底垮塌,顺道砸烂了货床。 满地狼藉,像是被台风席卷过后的惨状。 还摆什么货,只能先解决基础设施。 红梅苦着脸,偷偷瞧孟月仙的脸色。 “顾南你去找黄刚。”孟月仙把袖子挽上,弯腰去扯地上的垃圾。 李海憋不住骂了一句,也钻进自己的垃圾堆。 顾南转回黄刚的摊位,两口子正一边说笑一边摆货,简直是两个世界的景象。 等到黄刚跟着顾南来到两个摊位前,也被眼前惊喜,哦不,惊讶到。 “这市场有一家毛子开的店,卖五金杂货,我带你们去。” 黄刚在前面带路,转去市场后门,一家摆放凌乱的集装箱摊位已经开门。 一个俄国胖老头正在慢条斯理巡视自己的地盘,手上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黄刚与之交谈片刻,胖老头跟在几人身后,去查看现场。 胖老头仔细研究了一会,又跟黄刚交谈几句,伸出自己的五个短粗手指头。 “五十?”孟月仙转头看向黄刚。 “是五百卢比。”黄刚面带微笑贴心纠正。 五百? 这跟抢钱还差不多。 在深市,陈丽丽摊位上的雨棚才几十块,这还说被坑了。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孟月仙深深地看了胖老头一眼,低头从挎包里数出五百,递了过去。 李海也苦着脸掏钱,像是在割他的肉。 一个破棚子就这么贵,钱还没挣,先掏出去一大笔。 胖老头收过钱,开始指挥着顾南李海从仓库里抬出一大卷帆布,那重量沉得两个人都咬紧牙关,生怕脱手,砸伤脚面。 帆布放在摊位前的空地上,胖老头艰难蹲在地上用卷尺丈量,拿着一把巨大的剪刀,刷刷两下,裁出几大块。 几人扛着裁剪好的帆布、金属架还有其他工具来到摊位前,三个男人爬上爬下重新搭建雨棚。 两个摊位搞完,已经中午。 整个露天市场逐渐恢复活力,人流涌动,叫卖声,讲价声,交谈声,热闹非凡。 可热闹都是别人的,孟月仙跟李海的摊位乱七八糟,又空空如也。 乱的是到处摆放的杂物工具,拆下来的铁架。 空的是一件货品也没有,只有赶去上厕所的摊主看热闹瞅上几眼,多数都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孟月仙跟红梅在仓库也把货理好,抓紧时间把衣服一件件挂在高大的铁门上。 集装箱的好处就是摊位仓库二合一,省去不少摊位仓库两头跑的时间。 货床也要重新做,孟月仙比划半天,让胖老头做短一块,留出一条位置来。 虽然二人语言不通,可最后胖老头还是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比比划划,也一样能办得成事。 黄刚早就回到自己摊位,他一回去,就拉着小翠窃窃私语,惹得小翠哈哈大笑。 倒霉蛋儿,老天爷都想欺负欺负。 计划之外的好事儿,让小翠笑个不停。 “我就说了,丧门星,不就手里捏着点货嘛,老老实实在黑湖批发,非要来这掺和一脚~” 黄刚捏了捏小翠的脸颊,宠溺地看着她。 “坚持不了两天,她们就得灰溜溜回国,我们还能照顾照顾她的生意,让她挣点糊口钱。” 小翠叹了口气,幽怨地说道。 “还得两天啊……我巴不得她们现在就滚!” 第66章 风水宝地 红梅摆货的功夫,孟月仙从仓库的大包里掏出假人模特的四肢。 这就是她的秘密武器。 她从深市千里迢迢背两个,一个放在二姐服装店,另外一个背来这里。 在这个年代,经济发展水平有限,商业氛围也不够浓厚,展示方式也较为传统和简单。 假人模特属于相对新颖的展示道具,成本又高,一个就将近两百元,所以大多数商店还是采用传统的挂放和平铺方式展示服装。 上辈子孟月仙收废品为生,捡到过不少假人模特,卖给收购站价格还不低,一斤最少都有几块钱。 假人模特是服装店必备的展示工具,她印象尤为深刻。 不出所料,这个俄国露天市场虽然摊位繁多,却没有一家用假人模特,还是用自己处理积压货的老方法,挂版售卖。 就这短短的两天,孟月仙一家三口就开了两次小会。 把各自观察到的服装流行趋势跟习惯,总结归纳,决定把带来的货分出畅销款跟普通款。 畅销款全都占据c位,作为挂款展示,普通款都叠好放在货床上。 孟月仙跟红梅将假人模特组装好,固定在俄国胖老头制好的铁架上,为模特穿上红色吊带、牛仔裤,还在假人模特的脖子上扎了一条丝巾花。 假人模特刚刚立起,隔壁的几个摊主目光都被吸引。 “这搞的什么鬼东西?” “假人模特你都不知道?” “啧啧,这玩意儿还不如自己穿版,怪模怪样!” “又不是在大商场,搞这?” “贵得很呢,真是人傻钱多~” 孟月仙无视那些冷嘲热讽,同行是冤家,她们没有来恶意竞争的想法,可人家阴阳怪气她也管不着。 李海手忙脚乱,还是顾东过去帮忙,这才把货理顺。 所有货品都安排妥当,孟月仙跟红梅也在仓库里换好畅销款的衣服,站在摊位前,等客上门。 一波一波的人,却不是光顾生意的客人,都是着急上厕所的人。 随着太阳升高,气温随之升高,厕所的臭气开始飘散,让孟月仙干呕。 感觉钱还没挣到,先落个工伤。 已经下午两点来钟,两家还没开张。 跟两家挨着的一溜摊位,稀稀拉拉有点顾客,也都是回头客。 忙活大半天,几人肚子咕咕直叫,卖盒饭的小夫妻早就离开,孟月仙只能去市场杂货店买回几个干巴巴的大列巴。 2戈比一个,倒是便宜。 除了列巴填肚子,孟月仙又买了一罐自制的酸黄瓜佐餐,也是2戈比,这也是当地贫下中农的省钱吃法。 两家人就这么凑合吃了一顿。 眼见一直开不了张,孟月仙着实犯难。 光租金管理费一天就是20卢比,也就是国内的20元钱。 还有吃喝住宿通行,一天成本就要40卢比。 之前黄刚在酒桌上跟他们讲了很多,说得像是捡钱一样容易,唯独没说生意差该怎么应对。 “妈,咱几个像是哑巴,人家说啥咱也听不懂,只会比手指头,人家一看咱不会说话,都走了……”顾东有点发牢骚,开始打退堂鼓。 早在出发来这里之前,他就不止一次说过,在黑湖再开一家店,就不用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确定性太高,不稳妥,果不其然。 李海凑过来,嗓音沙哑,短短半天,就急火攻心,嘴里起了一个大燎泡,脸上的胡茬齐齐冒出来,“黄刚那小子说的倒是简单,手指头比划比划人家就知道价格,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买东西讲价,国际通用,谁不想便宜一块是一块,可跟哑巴讲价,不如换一家去买,更何况公厕边实在味道不佳。 “我出去转转。”孟月仙撂下一句话就出了摊子。 她跟随人流,像顾客一样,走走停停。 每一个摊主都在激情叫卖,没有一个哑巴摊主。 按黄刚说的那样,待久了就能说,可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每一天可花的都是钱,更何况这个位置干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孟月仙悄悄走到黄刚的摊位边上,混在人群里,悄悄打量他们两口子做生意。 黄刚家的位置极好,正对着市场东门入口,又占据两个集装箱,空间大,货品全,所有货品挂在高大箱门上,很是壮观。 此时是客流量最大的时间段,摊位前还站着一个俄国老太太,头发花白,身穿一身传统服饰印花刺绣套裙,帮着一起叫卖。 一切合理起来,雇一个俄国人,既学了俄语,又多了一个本地员工,两全其美。 可黄刚根本就没提过这一茬。 眼见摊位前一大波顾客离开,孟月仙这才走近。 “刚子,忙着呢?” “孟姐,你说我,太忙了,还想去瞧瞧你们那生意咋样呢,我去给你们开个张~”黄刚笑得很是灿烂亲切,小翠一见是孟月仙立马把头扭向另一边。 “你这员工咋雇的?我也想雇一个。”孟月仙没提自己的困境,这对黄刚两口子来说应该是早就预想到了。 黄刚顿时苦着脸诉苦,“哎呀,这老太太可怜,自己找到我这来,问我能不能给她个工作,你说我心肠也是软,收留她在这儿,还得给她发工资,一天就站这么一小会,真是没办法……” 见黄刚这样说,孟月仙知道自己再问下去也没用,“行啊,那没事了,我先回去忙了。” “孟姐,我去给您开个张~”黄刚假惺惺地提了一嘴。 “不用,早都开张了,你忙你的~”孟月仙转身离开。 回到自家摊位的时候,见红梅站在摊位里一脸茫然。 “红梅,你把价格写出来,我们贴上头,每一件都写上。” 还砍什么价,直接亮出来得嘞。 整个市场的价格固定,以防恶意竞争,每家多点少点都不会相差太大,但是都不会把自家价格标出,有时需要看人下菜碟,报高价再一点点降价。 红梅在杂货店买纸笔,跟顾东两人迅速写好,夹在每件样衣上。 李海也跟着照做,不敢奢望今天大麻袋装钱,只要开张就好。 旁边卖鞋的女摊主幸灾乐祸,趁不忙的时候手里抓着瓜子,来孟月仙的摊子上说风凉话,“你这假人模特也不灵啊?” 张彩凤年纪跟红梅相仿,圆脸小眼睛,脸色发黄,一脸密密麻麻的小雀斑,梳着麻花长辫,身上穿着件土气碎花衬衫,喇叭裤, 孟月仙笑笑,“什么真人假人的,这位置还真是风水宝地,香飘万里,生意不好也正常。” 张彩凤听到风水宝地,感同身受。 “哎~谁说不是呢,我要是能换地方,我也想换,占着好地方的人不挪窝,咱也没招。” 孟月仙认同地点点头,“我们这来得晚倒是正常,你们来的时候咋不选个好位置?” “选?要是能选,我肯定选那几个孙子的摊位,让他们换到我这来闻个够~” 第67章 熬生意 虽说每家都是亲戚带到这做生意,可人都是有私心的,自家的好位置犯不上拱手相送,而疏通关系得来的位置则有好有坏,都要靠钱说话。 稳赚不赔的只有曹辉,切尔基市场老板,其他人赚多赚少都得靠自己手段。 最好使的无非就是钱。 可那么庞大的一笔钱,也不是谁都能掏得出。 张彩凤想奚落初来乍到的新人,却被真正戳中了自家的心事。 要不是被安排到这,自己的生意指不定多好。 “你们这慢慢熬吧,熬上个把月就习惯了。”张彩凤摊位上来了熟客,赶紧扔了手里的瓜子壳小跑回自己摊位上。 一对俄国年轻夫妻站在摊位前挑鞋,只是那个俄国女人的眼睛不时飘向假人模特。 孟月仙见状热情招手,说着刚学会的夹生俄语,“斯给特卡~斯给特卡~” 打折的意思。 女人有些犹豫,男人还在低头选鞋,张彩凤余光瞟到,心里又不落忍孟月仙千里迢迢没开张,随即说了一句俄语,女人便抬脚走到孟月仙的摊位边。 假人模特身上的红色吊带跟搭配的喇叭牛仔裤引起女人的注意。 孟月仙的货远比其他家要时髦一些,做工也精良不少,几乎没有线头。 这都是孟月仙三人蹲在摊子后面,一件一件剪出来的。 看女人犹豫不决,孟月仙赶紧拿出一件递到女人手中,热情地拉她进库房里换。 这种集装箱的试衣间只能如此。 等到男人挑好鞋,付完钱,女人也从集装箱里走出,站在镜子前。 男人见状也走过来,两人叽里呱啦说了半天,孟月仙一句也听不懂。 红梅急够呛,这开张生意,一定要顺利才行,可也只能佯装整理货床上的货,不想让人徒增压力,顾东则不停摆弄假人模特的手脚。 孟月仙目光灼灼地看着女人,又拿着一件玫红色吊带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递到女人手里。 女人看出孟月仙不会说俄语的窘境,指了指身上的一套,又指了指手上的这件。 孟月仙恍然大悟,赶紧拿过纸笔,写出数字,230。 女人点点头,直接从小挎包里掏出钱,孟月仙赶紧拿塑料袋,将女人脱下的衣服装进袋子,这才收下钱。 等俄国夫妻满意离开,红梅立马转过身,拉着孟月仙的胳膊激动万分。 开张啦! 顾东心里的大石头也才落地,只要开张就好,就怕一件也卖不出去。 李海在一边艳羡不已,更上火了。 可这种兴奋并没有维持多久,直到晚上收摊回家,她们都没有再卖出一件。 李海就更惨了,到收摊都没开张,临收摊的时候,孟月仙帮他开张,给顾东买了一件条纹短袖,李海只收了十块钱,意思一下。 一整天下来,路过的人大多数都是捂着鼻子匆匆走过,对他们的衣服瞥都不瞥一眼。 说不气馁,那是假话。 谁愿意在这臭烘烘的摊位前驻足呢。 黄刚早早收摊回家,孟月仙跟李海两家决定守到最后一刻,等到市场即将关闭大门,也等不来一个客人。 坐在回程的电车上,每一个人都沉默地想着心事。 出师不利。 等几人回到家,已是晚上九点过。 二层小楼一点光亮也没有。 怕吵醒老太,顾东像是做贼一样开一楼的大门,进了门,四人悄悄脱鞋,每个人手里拎着鞋,蹑手蹑脚上楼梯。 索性这次楼梯没出太大的动静,索菲亚没有发觉。 怕洗手间闹出的动静太大,几人简单洗漱就赶紧睡觉。 孟月仙躺在床上,手指摩挲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陷入失眠。 怀疑自己的决定,又怀疑是否能在这异乡大展拳脚。 自己还是太激进了。 如果留在黑湖市,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或者一家人就留在深市,为什么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就这样胡思乱想,不知道何时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 孟月仙早早起床,一扫昨日的颓唐,痛痛快快地洗个澡,给自己化个淡妆,穿上昨天模特身上同款红色小吊带,搭配一条阔腿牛仔裤。 红梅听见动静起床,睡眼惺忪地站在房间门口,就看见孟月仙光彩照人地走出洗手间。 “妈?你这是要相对象去?”红梅搓了搓双眼。 孟月仙捋了捋侧分的卷发,展颜一笑。 “我就不信了,人家来这旮瘩能赚钱,咱咋不行?你也给我支棱起来!” 红梅觉得怪怪的,自己咋有点热血沸腾了呢。 凭啥? 她们不远万里过来,可不是来闹心的,是来挣钱的! 红梅也进去冲澡,好好给自己打扮一番。 撞色修身连衣裙,扎了一个高马尾,给自己好好化了一个妆。 顾东跟李海起来得最晚,见两个光鲜亮丽的女人还不习惯。 上次见还是在姐妹服装店开业的时候。 几人下楼赶电车,索菲亚正在扫地,见到下楼的几人,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 出了门,顾东忍不住嘟囔一句。 “又不是不给钱,天天给我们脸色看。” “人家出租,我们来住,凭啥人家就非得天天对你笑?管好自己得了,有本事就快点把俄语学会,不满意你就换个地儿。” 顾东这小子倒是比上辈子话多不少。 李海本来就心情不好,忍不住抱怨,“花着钱,受着气,还是在家好。” 孟月仙知道他闹心,“慢慢想办法,这个也急不来,做买卖早上得心情好,心情好,财神爷才来。” 有时候就得靠玄学来支撑一下不多的信心。 李海顿时闭上嘴。 他也是个生意人,自然明白孟月仙的意思。 红梅年轻脑子活泛,没事就偷偷听隔壁卖货,也不管别人说什么,拿个笔就记在纸上。 这回每个人都拿出了上学的尽头,在车上背天书。 还要互相抽查内容,一股子大碴子味儿的俄语,也不知道人家能不能听懂。 死记硬背倒也让上班路不再漫长,只是车上的俄国人觉得这几人好笑,不免多看她们几眼。 等到了摊位上,大家分工明确,七手八脚挂货,摆货。 还没摆完,隔壁的张彩凤两口子也到了。 张彩凤睡眼惺忪,指挥着胡国庆从集装箱里搬货,自己把鞋一只只放在架子上,当然,都是左脚鞋。 “妹子,帮我配双高跟鞋,38码。”孟月仙站在摊位前,背着手,打量铁架上的各类皮鞋。 张彩凤站起身,狐疑地看着她。 傻了吧,到这买? 第68章 黎明前的黑暗还有多久 张彩凤见这人不像是开玩笑,打量了一番孟月仙的穿着,拿出一双黑色尖头高跟鞋。 孟月仙自己招待自己,坐在矮凳上,脱下回力鞋,上脚试。 “这才对味儿,阔腿裤配高跟鞋,这腿能拉到两米长。”孟月仙站起身,在镜子里欣赏一番自己的穿搭。 张彩凤的眼光不错,正合适。 “多少钱?”孟月仙直接拉开腰包的拉链,准备付钱。 “八十!”张彩凤可没有给她打折的想法。 孟月仙直接数钱,递到张彩凤手上,转身离开。 等孟月仙离开,张彩凤看着手里的钱还觉得奇怪。 在她摆摊的这两年间,隔壁摊位来了又走不知道多少波人,能真正留下的,还是少数。 语言不通的辛苦,想家的难受,挣钱的艰辛,都是放弃的理由。 她不看好这两个新邻居,自然也没有结交的想法。 可在她摊位上消费的邻居,可是头一份。 胡国庆把一摞鞋盒放在地上,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傻啦?这可是头回开张这么早。” 张彩凤手里捏着钱,这才塞进腰包里,“你才傻~你全家都傻!” 孟月仙穿着高跟鞋回到仓库,跟正在剪线头的红梅展示好几圈。 “好看,你个儿高,穿上高跟鞋条更顺了。”红梅抬起头,上下打量。 孟月仙拉过凳子,抓过一件衣服,捡起放在一边的小剪刀。 早上人不多,顾东在前面看着,她们两个就在仓库里剪线头。 刚刚孟月仙喊她一起买高跟鞋,她不去,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穿了不会走路。 “多少钱?” “八十。” “八十?那么贵,深市一双才十几块。” “昨天要不是人家说了一句,我们开张都开不了。” 红梅还以为是顾客看上模特的衣服,并不知道隔壁摊主的功劳。 “我看她一天看我们热闹,还能帮我们?” “你以为说好话的就是好人了?” 红梅想到了黄刚,“黄刚说得好听,把我们晾在这。” “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只是一个商人,我们也不是三岁孩子,也不是人家亲爹亲妈,你看李海跟我们没有任何区别。” 红梅点点头,表示认同。 从前,她们在老家,乡里乡亲靠感情脸面维持情分,可自从去了深市,她发现,人跟人之间,关系没有那么简单,也不是这样维系。 一切都靠利益。 果然人的心眼是靠眼界撑大的。 三人就这么枯坐到中午,看着市场里的顾客渐渐变多。 孟月仙站在自己摊位前,跟每一个路过上厕所的人,热情地说塑料俄语。 倒是比昨天强上一些,卖了一条牛仔裤,还有一件吊带,一件衬衫。 卖的就是模特身上的粉色衬衫,还有孟月仙身上的一套。 但是捏着鼻子的顾客,还是让她头疼公厕的问题。 位置不好可以慢慢养回头客,可味道不好,很多人嫌弃,不愿停留。 午饭时间,市场里的顾客变少,售卖盒饭的小夫妻推着三轮车开始吆喝。 这顿午饭倒是不用再嚼难咽的列巴,可以吃盒饭。 只是一份盒饭的价格让人咋舌,5卢比。 盒饭里只有一丁点猪肉沫,土豆丝,胡萝丝,白菜片,白米饭,一整个清汤寡水。 肉类紧缺,小夫妻也是每天早早排队,才买到点肉,挣的也是辛苦钱。 市场里一半摊主自己带饭,一半因为生意太忙,就选择吃盒饭。 孟月仙觉得带饭要好一些,只是语言不通,花高价买肉做饭,跟买盒饭相差不大。 天色渐暗,又是没什么进展的一天。 李海这回靠自己的手指头比划,终于开张,下班路上的脸色,好了不少。 这也算一个开始,黎明前的黑暗还有多久,他也不知道。 这个夜晚依旧很难眠,孟月仙下午没事儿的时候去找了曹辉,反应公厕下水的问题。 她想着先解决味道,语言只能靠时间。 曹辉的回答已经滚瓜烂熟,不是他不想解决,而是这个他解决不了。 “你以为我没去找人吗?都在踢皮球,我找市政,让我找建设事业部,我去找建设事业部,又让我去找市政,毛子就是这样,吃饭一个顶俩,办事稀里糊涂。” “那能不能给我们挪个位置?”孟月仙还想着问问看,有没有回转的余地。 曹辉玩味地看着她,揣着明白装糊涂。 “市场就这么大,你问问去?谁想跟你换?” “不是还有空位置嘛。”孟月仙看到过,那些位置也不错,自己该交的钱都交了,怎么不能分到那。 “那都是人家买的,怎么给你?” 那都是得掏大价钱的好地方,一毛不拔,还想要? 脸皮呢? 孟月仙其实交了,只不过交到黄刚的手。 黄刚说大老板是俄国人,曹辉只是在人家手底下办事的人,这好处费是交到毛子那,才能给摊位。 孟月仙信了,这不得不信。 信息不对等的两人,云里雾里说不到点子上,也就没法有效沟通。 只有黄刚从中挣得盆满钵满。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一行人又早早来到市场。 红梅展现了自己的设计天分,通过看那些俄国女孩的穿着,给孟月仙搭配。 今天孟月仙换了一身衣服,戴着一个贝雷帽,黑色露肩长袖,皮革包臀裙。 孟月仙身材高挑,再穿上高跟鞋,妥妥的衣服架子。 假人模特的穿着又是另外一种,这样摊位前的两个模特,还是能吸引到几个顾客。 现在每天倒是能开张,只是生意依旧惨淡。 李海也是借了孟月仙的光,顾客也会顺道看看他摊位上的货。 他摊位上的男款居多,这两天都是靠男士牛仔裤挣饭钱。 就在孟月仙看着顾客捂着鼻子从她身边路过,肩膀被人猛拍了一下。 第69章 大白天见到鬼了 孟月仙回过头,是娇俏可爱的俄国女孩玛莎。 玛莎披散着一头金发,身穿蓝色雪纺短袖,白色长裙,背着双肩包,活脱脱的大学生模样。 “玛莎?”孟月仙一脸惊喜。 “阿姨,我可算找到你。”她一把抱住孟月仙,激动得直跺脚。 孟月仙赶紧牵着玛莎进到仓库里,里面安静,味道也没那么冲,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就在玛莎回到家的当天,得知姨妈突然生病,赶紧赶到医院。 幸好发现得早,人抢救过来。 姨妈刚脱离危险,父母还要在医院照顾,玛莎只好先来市场寻找孟月仙。 切尔基市场她倒是知道,可这个市场极大,她也第一次来到这里。 她到处找人问,都不知道孟月仙这个人。 转了一天,像个无头苍蝇,根本找不到人。 第二天她又来,还是一无所获。 今天要不是为了上厕所,她还找不到人呢。 孟月仙苦笑,“分到了好地方,闻着味儿就能找到我。” 玛莎不解,“为什么?不能换吗?” “如果能换,我肯定换。” “阿姨,我要谢谢你。”玛莎说着把双肩包卸下打开,不停从里面掏出东西来。 巧克力,咖啡,伏特加,红茶,最后还掏出首饰盒来。 孟月仙知道女孩想要报恩,可她不是为了别人报恩,才出手相救的。 “不用这么客气,快拿回去。”孟月仙拒绝,玛莎立马就不干了。 “我的爸爸妈妈来不了,所以准备的礼物你一定要收下,等他们有时间,一定要来当面感谢你。” 玛莎很坚决,因为就在那天,要不是孟月仙出手相救,她的下场不言而喻。 她的人生刚刚开始,她还有很多梦想没有实现。 用哥哥的话来说,是幸运女神眷顾,她这才幸免于难。 孟月仙按住她的手,“你要是想报答我,我还真有事求你。” 玛莎的到来,就像是一束光打在黑暗之中。 “什么事?”玛莎忽闪着大眼睛,认真地看向她。 “当老师,你愿意吗?” 玛莎如今就是孟月仙的救命稻草。 孟月仙很迫切,迫切地想学会俄语,主要是为了顾东两口子。 她终究要回国,可她走了,顾东两口子怎么办?投入的所有积蓄又该怎么办? 玛莎一听这要求,皱起眉,很是苦恼。 “不耽误你太多的时间,就一会儿,你一边说红梅一边记,不麻烦。”孟月仙看到玛莎的表情,赶紧解释。 “阿姨,如果你收下东西,我就教,你不收,我就不教。”玛莎歪着脑袋,故意这么说。 “我的爸爸妈妈为你准备的,你不收,不可以!” 孟月仙知道玛莎在逗自己,“我收我收。” 别的都还好说,那个金灿灿的耳环让孟月仙很有负担。 黑色的丝绒盒子里头静静躺着一对紫金红宝石耳环,水滴形状,在有限的天光底下,闪闪发光。 “这个好看,你戴。”玛莎直接帮孟月仙戴在耳朵上。 孟月仙从前没有属于自己的首饰。 结婚那时候的银戒指,过门的那天戴在手上,第二天就被老婆婆撸走,说的是干农活戴啥戒指,妈给你收着,就收了一辈子。 手上的镯子是傅老太临死送给自己的,留着当念想。 如今又多了一对耳环,漂亮得挪不开眼睛的耳环,一看就嘎嘎贵的耳环。 “这金子的,太贵重了。” “是紫金,不是黄金,不贵不贵。” 在玛莎的科普下,她才知道原来世界上除了黄金,白银,还有紫金。 这是一种天然合金,颜色偏紫,佩戴越久越亮,硬度高,适合镶嵌宝石水晶,也是俄国的国金。 此时紫金的克价也只有黄金的一半,价值更体现在镶嵌的宝石上。 孟月仙晃了晃头,感觉到两个耳朵上的重量。 以后再不用戴茶叶梗。 另一个丝绒盒子也被玛莎打开,里面还有一对,只不过形状不太一样,也是镶嵌的红宝石。 这孩子还有心,给红梅也准备了一份。 在车上,孟月仙拼酒醉酒的日夜,都是红梅在照顾她。 冷了给她找衣服穿,上厕所都陪着一起,就怕她被抓走,她对红梅也很感激。 红梅也被孟月仙叫进仓库里,玛莎为红梅亲手戴上。 得知玛莎能教她们俄语,红梅激动坏了,当了这么多天哑巴,实在是憋屈的没招,有老师教,就能快速开口卖货。 孟月仙一开始救人她也有怨言,虽然知道婆婆以为有乘警,才敢出手,还是觉得她多管闲事。 后来孟月仙悄悄跟她说,要是丫蛋儿长大出门坐火车,也碰上这种事,会不会有人帮她。 红梅不敢想,也开始理解。 而玛莎的到来,让她开始相信,善有善报这回事。 玛莎站在摊位前,说一句俄语,又说一句汉语,红梅就在一边拿笔记在本子上。 来来往往的客人着急上厕所路过,玛莎一直热情叫卖,真的试图帮孟月仙揽客,只是不得技巧罢了。 但是也真有零星的人驻足在摊位前。 毕竟玛莎年轻漂亮,又是本国人,整个露天市场,只有几家雇佣俄国人,都是年岁大的婆婆,年轻的还真没有一个。 在玛莎边授课边揽客的努力下,今天的销售情况,终于得到改善。 从昨天的三件,到今天的四件。 呆了几个小时,玛莎离开,红梅的小本记得满满当当,都是实用且简单的售卖句子。 这次的下班路,再不是死气沉沉。 李海也跟着沾了光,红梅也给他抄了一份。 玛莎的出现让一小撮人开始注意。 最先注意到的,是隔壁摊位的张彩凤。 简直是比白天见了鬼还严重。 她不是没想过雇佣一个俄国老太,那些都是走投无路才会来给国人打工的底层人,可即便是底层人,也不是她能雇得起的,工资高,要求多,每天只上三个小时,稍有不慎,还会举家来摊子上闹着加工资。 况且就自己这个位置,怎么扑腾都难出水花,少挣也比在国内农村地里刨食强,她就这么坚持下来。 孟月仙竟然认识这么年轻的俄国女孩,还愿意给她摇旗呐喊,真是奇了怪哉。 最为震惊的不是张彩凤,而是黄刚。 他每天都会趁着不忙的时候,偷偷来转转,看看她们的惨状,盘算她们放弃回国的日子。 可看到玛莎站在臭哄哄的公厕旁叫卖,差点眼珠子掉出来。 也是一副见鬼的表情。 第70章 不想吃花生米,就跟着走 接下来的一周,孟月仙一家的口语进步飞速,玛莎每天要上课,没有课的下午,偶尔会来帮忙,俄语小课堂开班授课。 在玛莎的帮助下,生意渐渐有起色,一些回头客会带着亲戚朋友光顾。 只不过跟其他摊位相比,差的还是太多。 也是幸亏孟月仙的货进价便宜,利润极高,这十天的营业额也将近两千元。 可这点营业额,就没必要大老远受这份洋罪,进展实在是太慢。 刨去成本花销,也并没有多少钱。 虽说与预期相差极大,目前也没有太好的解决方法,孟月仙只能边走边看。 李海也开始慢慢适应,虽说赶不上孟月仙一家生意好,也是渐渐有了起色。 孟月仙一开始明码标价是因为语言不通,后来发现很多顾客喜欢这种方式,来回讲价对于她们来说并不擅长,这样直接省去问价讲价还价的过程,节省时间,很受欢迎。 隔壁摊位的张彩凤最先发觉,也在自己的鞋上标示价格,生意也神奇地变好一些。 其他摊位效仿的人越来越多,黄刚也迫于压力,明码标价,惹得小翠火从心起。 “搞出这幺蛾子,现在想多喊价都不行,多喊人家就走,也不知道你咋想的,非把她搞来。” 黄刚有些憋屈,那时候他说进价三块钱的牛仔裤,小翠立马眼睛一亮,催着他答应,现在又来骂他。 本来想着她们坚持不了几天就得灰溜溜离开,结果,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看这样是准备赖着不走了。 孟月仙可从来没想过要走,她只会更加卖力,让顾东红梅好好留在这。 好不容易历经千难万险才来到这,怎么能灰溜溜地离开? 现在红梅吆喝得最凶,一开始还因为俄语差,不好意思站在外头揽客,现在也是销售小能手,小词儿一套一套。 下午时分,人流拥挤,正是客流量最大的时候。 一个身穿灰色西装外套的女人走走停停,被红梅热情地拦下,卖力介绍假人模特身上的紫色缎面衬衫。 女人听红梅说得口干舌燥,转过头,朝后面挥了挥手,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 俄国人的长相都是黄头发蓝眼睛高鼻梁,两个男人冷着脸,看着都差不多一个样儿,穿得再一样就更像是双胞胎,黑手党双胞胎。 他们说了一长串话,可孟月仙三个人,谁都听不懂。 那些单词很陌生,根本不是问价或是问货。 最后女人掏出一张纸,在孟月仙的脸上晃了晃,两个男人上前一步,直接去拉孟月仙跟红梅,顾东见状立马站出来挡开。 孟月仙怕顾东冲动,赶紧拉住他的手。 “顾东,别~” 其中一个俄国男人冷着脸,掀开西装外套,差点从腰间掏出枪来,极具压迫的身高,让孟月仙抬起头,试图辩解,可脑中词汇实在有限,一句话也说不出。 玛莎只教了面料,颜色,钱,数字等等词汇句子,除此之外,别的什么都没来得及教。 红梅俄语学得最快,倒是听懂其中一个词,“依杰基!” 走! 是让她们跟着走。 她们犯了什么事? 几个人把三人围住,架势拉满。 红梅悄悄对孟月仙说道,“好像是让我们跟他们走……” 孟月仙不动声色瞥向李海的摊位,并没有看到人,又转过头瞥向张彩凤的鞋摊,也没有看到那对夫妻的身影。 太奇怪了。 刚刚还在的人,怎么这时候一个都不在。 做生意的人,从来不会扔着摊位不管,更何况现在是客流量最大的时间段。 还没等她继续思考,眼前三人脸色变得不耐烦,跟顾东拉扯,矛盾眼瞅着就要升级。 “走,我们跟他们走,我们也没做亏心事,不怕。”孟月仙沉着声音走出摊位。 顾东脸涨红,脚下像生了钉子,“那也得给我们收货的时间呢,货咋办?” “再不走就吃花生米,别操心货了!”孟月仙不想顾东冲动,上次脑袋开瓢一次,就是运气好,可好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 顾东还有点忿忿不平,狠狠瞪着眼前的俄国人,只能放弃挣扎。 他心底放不下这么多货,每一件都是钱。 三人被赶着往前走,孟月仙留心经过的那些摊位,一个摊主都不在,有些顾客站在摊位前东张西望,手里还拿着衣服。 太诡异了,如果李海跟张彩凤不在是巧合,那所有的摊主同一时间消失,已经不在巧合的范畴了。 出了市场侧门,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拉脱维亚,四四方方的面包车。 车门边站着两个穿着皮夹克的俄国男人,两只手交叉在胸口,冷冷扫视着四周。 车里面还坐着两个人,孟月仙弯腰钻进车,坐在里头的两人眼巴巴看着她,黄皮肤黑头发,眼里都是惊恐。 等三人都坐进面包车,车门被重重关上,车里安静的只有几个人的呼吸声。 驾驶位坐着一个胖嘟嘟的俄国秃顶男人,正无聊地打瞌睡。 “为啥抓咱们?”孟月仙第一个开口。 农村打扮的女人‘哇’的一声哭出来,想必憋了许久。 “我哪知道啊,我才来两天……我想回家……”女人看样子是真吓得不轻。 坐在女人身边的男人只有二十多岁,穿着牛仔衣牛仔裤,只是脸上还有与之不符的质朴,身上打着摆子,“会不会杀人呢,我还没活够,我还得给我爹娘养老,我还没娶媳妇……” 全车上下,只有孟月仙一家人情绪还稳得住,恐惧都被压在心底。 红梅紧紧靠在顾东身上,此刻脑子里想的都是远在天边的丫蛋儿。 为啥被抓,还没搞清楚。 见两人初来俄国,孟月仙安慰。 “大白天的不会杀人,用不着这么怕。” 孟月仙是在安抚所有人的情绪,自己其实强装镇定。 又坐了好一会儿,刚刚的一女二男从市场侧门走出,直接钻进停在大门边的皮卡车里,站在面包车门边的两个俄国男人随即钻进车中。 司机一脚油门,车辆慢慢驶离切尔基市场。 车内沉闷的气氛让每个人连喘气都小心翼翼,面无表情的俄国男人只专注看着前方,一脸的凶神恶煞,农村女人掩面小声哭泣,孟月仙抓了抓她的手,才让女人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情绪稳定了不少。 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陌生,越来越荒凉,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这到底是要去哪…… 第71章 我还没活够 面包车行驶了起码一个小时,就在孟月仙以为全家得死在异国的土地上,车终于停在一栋高大的水泥灰楼前。 足有两米高的围墙将大楼围成一个碉堡,看着很是森严。 黑色的大铁门缓缓打开,两辆车缓缓驶入。 孟月仙透过车窗抬头向上看,整栋楼像是一块发霉的水泥豆腐,墙面上有几个窄小的窗户,每一个都围着铁栅栏,斑驳的墙面上是爬了一半的爬山虎。 车内几人忐忑不安,两个俄国男人先下车,将她们一个个从车里拽出,动作粗暴,不禁让孟月仙误以为自己进了老虎洞。 接下来就是严刑拷打,最后慷慨赴义。 农村女人下了车彻底腿软,瘫软在地上,号啕大哭,“我不想死,我还没活够,我不想死……” 女人凄厉的哭声在半空回荡,伴着乌鸦鸣叫的嘎嘎声。 年轻男人被女人的哭嚎搞得心慌手抖,突然拔腿就跑,两个俄国男人赶紧追,皮卡车上下来的两男一女径直走进大楼,丝毫不在意此时的骚乱。 孟月仙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因为男人没跑出去几步,就被追上的俄国男人一拳打倒在地,像条死狗一般拖了回来。 就在刚刚男人跑开的瞬间,顾东甚至想让孟月仙娘俩先跑,自己断后。 还好孟月仙直接呵斥他,“老实呆着!” 孟月仙上辈子虽然没来过俄国,可也知道这不是什么不法之地,正常做买卖,应该不会招来什么杀身之祸,况且,她也没得罪什么人。 难道是火车上结梁子的那两个人? 孟月仙的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难道今天就要死在这异国他乡? 风波在几个呼吸间平息,农村女人赶紧麻溜从地上爬起,乖乖跟在几人身后。 现在死,还是等会死? 她选择等会儿。 几人低着头排队进到大楼内部,那种死亡的恐惧才减轻一些。 不像建筑外部的阴森恐怖,里面就是正常的办公场景。 高大的穹顶上挂着一盏巨大惨白的吊灯,猛地走进去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张张木制办公桌遍布整个大厅中央,每张桌上都是成堆的资料,资料堆里都坐着一个俄国办公人员正低头忙碌。 大多数人都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少数人穿着皮夹克,风尘仆仆地刚从外面回来。 孟月仙几人被带到一张空桌前,站成一排,一个短发俄国女人在办公桌后坐下,拿出一叠纸来,冷着脸开始问话。 俄国女人说了半天,见对面五人毫无反应,皱了皱眉叹了口气,把一叠纸扔在桌上,震出一小团浮尘。 “护~照~” “护照?” 这两个别扭的汉语,让所有人听明白了,从腰包里掏出来递到女人手上。 就在女人低头看护照的时候,孟月仙微微侧头看向墙边,那是一溜黑色铁栅栏。 这是在局子? 不知女人是不是发觉孟月仙的好奇,喊了一个名字,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壮汉走过来,将她们推进铁栅栏里头,并没有归还护照。 铁栅栏里环境糟糕,墙皮脱落的痕迹好像世界地图,角落里几个蟑螂排队搬家,里面只有一条金属长凳,锈迹斑斑,有两颗螺丝消失,凳面开始歪斜,人坐上去还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顾东则跟那个昏迷的年轻人关在一起。 失去知觉的年轻人昏迷不醒,顾东将他搬在长凳上躺起,自己坐在另外一侧。 孟月仙红梅还有农村女人,关在另一边。 “红梅,别怕,我们进了人家的公安局了。” “咱是犯法了?”红梅手心出汗,跟顾东分开,她顿时没了安全感。 孟月仙摇摇头,“我也不懂,不知道他们会找个会说普通话的人不,给翻译翻译……” 顾东在另一侧的单间里头,垂着头坐在冰冷的金属长凳上。 他身为一个男人,护不住生养自己的妈,也护不住为自己生儿育女的媳妇,挫败又无力。 空有一身的力气,却没有丝毫办法解决眼前的处境。 昏迷的年轻人躺在冰冷的长凳上,睡得很是安稳。 就在孟月仙一家被带离过后,切尔基市场慢慢恢复常态。 李海坐在自己的摊位前,看着隔壁空空的摊位出神。 就连询问的顾客都被他视而不见。 就在刚刚,小翠突然匆匆跑到摊位上叫他,他以为黄刚找他有事,就跟在小翠后面离开。 她们在市场里绕了几个圈子,从集装箱背面的小路,离开市场,钻进一条窄巷。 几十号人都躲在细细的窄巷里,其中就有黄刚。 黄刚抽着烟,跟身边的男人们打着哈哈,一脸轻松。 “啥事儿?”李海跑的气喘吁吁,额角有跑出的细汗,心里还带着一点埋怨,刚刚正有个顾客在他的摊位前看货。 黄刚不耐地用眼角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白烟,“要命的事儿,不是我喊你,你就被移民局抓走,算你听话跑得快!” “移民局?”李海有点懵,突然就要往回跑,被黄刚一把扯住。 “你疯了?回去找死?直接给你遣返回国!傻狍子!”黄刚急眼,声音不自觉放大,又赶紧压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孟月仙她们咋整?!”李海也急了,不知道回去还来得及不。 黄刚冷笑,撒开手,故意盯着李海的脸,“你回去啊,回去正好跟她们一起回国,我懒得管你,要不是跟你有这一层关系,我干啥让小翠冒着危险去找你,我也是仁至义尽,你回去也别说我刚子不地道!” 李海听着黄刚说完,如坠冰窖。 深谙人性的黄刚抖了抖烟灰,看着远处拾捡垃圾的拾荒老人,自言自语。 “以前地里刨食,看天吃饭,现在来到这是看人家的脸色吃饭,你们就看我们回国风光,现在知道我们过的是个啥日子了,钱难挣,屎难吃,在这儿,没人把咱当个人看……” 李海蹲在地上,像是被抽出了脊梁骨,再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孟月仙坐在铁栅栏里头,看着外面的人忙忙碌碌,身边的农村妇女哭累了,也再没了眼泪。 “妈,你说,会把我们抓去枪毙吗?”红梅有点绝望,因为那些人就像是看不见栅栏里的她们,也没有放她们走的意思,她们被彻底扔在一边,仿佛不存在。 “来都来了,走一步看一步吧,随便杀人肯定是不可能,既然死不了,那就没大问题。”孟月仙安慰红梅。 农村妇女在一旁听见也赶紧附和,“就是就是,咋可能随便杀人,杀人犯法!” 每个人都在努力说服自己,这里是安全的。 “你不是切尔基市场的吧?”孟月仙转头问她。 “我跟我亲戚来这种地,说是在这种地能挣钱,在家也是种,在这也是种,我就跟着来了,我才来了三天,我上了趟厕所,出来就被抓进车里……” 红梅探过头,“种地?” “昂,种地,种大白菜,土豆,还能用机器,突突突地开过去。” 孟月仙脑子里转来转去,还在想为啥抓她们。 她们明明手续齐全,要不然也没法过境,唯一的共同点都是初到俄国,可她们除了市场哪里都没去过,是怎么惹的事? 几人坐在铁栅栏里,从天亮等到天黑,已经是深夜,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两个值班的人。 中午饭都没吃就被抓走,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此刻所有人都饥肠辘辘。 孟月仙站起身,两只手抓着铁栏杆,用俄语叫着,“先生!先生!” 其中一个男人微微转过头,冷漠地看向她。 第72章 遣返回国 孟月仙用手拍了拍肚皮,又指了指嘴巴。 男人觉得很好笑,推了推旁边的男人,一起看孟月仙的表演。 红梅觉得屈辱,“妈,别求他们……” 孟月仙不顾身后红梅的央求,面带微笑,“虎币哨子,你奶奶我饿了,要么就放你奶奶走,要么就得管饭!#¥@#……%¥……” 俄国男人见孟月仙面带微笑,语气诚恳,一边笑,一边站起身,慢慢走到墙边的铁皮柜,打开柜门,掏出几个邦邦硬的大列巴从栅栏里递进去,孟月仙一边微笑,一边继续问候他全家。 农村妇女听得一愣一愣的,简直是看呆了。 顾一东声不吭,看着放在地上的大列巴。 他听见孟月仙刚才是怎么要到食物的,为什么他们要遭受这些?乞来的东西他一口都不想吃。 “顾东,人不能被尿憋死,既然他们没想枪毙我们,那就该吃吃该喝喝,来都来了。” 这是独属于北方人的口头禅,来都来了。 既是对现实无奈的妥协,又何尝不是一种豁达呢? 来都来了,那就这么着吧。 该吃吃该喝喝,遇事别往心里搁。 顾东站起,把地上的列巴捡起,不再跟自己置气。 就这么填了肚子,几人拢着身上的外套,依靠在一起取暖,凑合过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孟月仙是被窗子里晃进的阳光照醒。 她浑身僵硬,身体酸痛,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农村妇女倒是睡得好,打了一宿的呼噜,让红梅苦不堪言,困得受不了才眯一会儿。 办公室陆陆续续有人来上班,依然无视她们几个边缘人士。 她们在这举目无亲,自然没有什么人能来解救。 孟月仙认命的等待。 到底是罚款还是给她们判刑,总要有个说法,而不是让她们在这忍饥挨饿。 早饭自然没有,因为所有人都在忙碌,除了被带出去排队上厕所,其他时间只能在这里枯坐。 已经到了下午,孟月仙饿得有气无力。 一个俄国女人突然走了过来,打开铁栅栏,只带出了孟月仙跟红梅,惴惴不安的农村妇女局促地站起身,手心里攥着碎花衬衫的衣角。 “你好好待着,不用怕。”孟月仙安慰她。 人在这种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是靠抱团取暖才能坚持。 铁栅栏里只剩下她一个,确实可怜。 孟月仙红梅走出,发现顾东也被带了出来。 好家伙,这是让一家人齐齐整整。 孟月仙理了理衣服,踩着高跟鞋走在前头。 心里头是慌的,可面上一点不显露出来。 俄国女人带着几人上了楼梯。 二楼并不像一楼的大厅都是办公桌,只有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一扇的木门。 她们走到尽头,俄国女人打开房门,转身离开。 孟月仙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入。 不同于一楼的简陋,这是一间宽大奢华的办公室。 一个年轻的俄国男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头,短发,西装,手里拿着一叠资料正在低头查看,孟月仙看不清他的长相。 办公桌前还有一个女孩的背影。 女孩转过头,竟然是玛莎。 玛莎迅速起身,快步走来,一把抱住呆愣的孟月仙。 “急死我了,我去市场找你,你不在,旁边卖鞋的那个姐姐告诉我,你被抓走了……” 玛莎话说得又快又急,能听出她的紧张和着急。 孟月仙根本想不到竟然能在这看到玛莎,哪怕是黄刚坐在这她都能想到,也没想到玛莎会找到这儿。 “你怎么来了?”孟月仙小心地看向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男人,怕牵连到玛莎。 玛莎拉着孟月仙跟红梅坐在靠墙的沙发上,转身去给几人倒水。 她还记得她们爱喝热水的习惯。 而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男人也起身,帮着玛莎把水端到他们手中,让孟月仙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热情的有点让人惶恐了。 难道这玛莎是啥皇家公主? 男人坐在旁边空余的沙发上,面带微笑地看着玛莎。 “阿姨,这是我哥哥伊万。” 哥哥? 孟月仙仔细看了看两人的眉眼,还真别说,是挺像的。 玛莎坐在孟月仙身边开始酝酿措辞。 “你们的护照有问题,是旅游签证,是不能经商的。” “旅游签证?不对啊,黄刚说的是工作签,还有邀请函。” 孟月仙赶紧从包里掏出几张薄薄的纸,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一些看不懂的字。 坐在对面的男人接过,仔细看了看,摇摇头,接着说出一长串话。 玛莎认真听完,又接着给孟月仙解释。 “你们的护照写得很清楚,你这上面的签证章盖得很明白,这几张纸,都是假的。” “假的?”红梅不敢置信,“那我们怎么办?要罚款吗?” 玛莎又跟坐在一边的伊万询问,转头又对着孟月仙转述。 “要罚款五千卢比,一个人……” 孟月仙这分钟天都要塌了。 一个人五千? 三个人就是一万五。 “如果不交呢?”顾东沉着声音问,两眼充血。 “不交……遣返回国……” 第73章 身无分文 玛莎又赶紧补充。 “只要交了,伊万可以帮你们办理营业执照,然后补办工作签证,就不用遣返回国!” 遣返回国? 孟月仙脑子嗡的一下。 一边的顾东脸色发白,他们带来的钱只剩下一万还没兑换,这岂不是全要搭进去…… “阿姨,哥哥只能帮你们这样,这个钱太多了,我还没有那么多钱……” 孟月仙摇摇头,“你帮得够多了,我才要谢谢你,我可能要去银行取钱,再交罚款,交了钱就可以出去吗?” “当然可以。”玛莎有些愧疚,因为在金钱这一块她没有任何能力去帮助孟月仙。 伊万经过玛莎翻译,知道孟月仙的选择,直接带着几人下楼,开着车带着几人去最近的银行,当然少不了玛莎的翻译帮助,把三人内衣口袋里的一万元全部兑换成卢比。 孟月仙又把挎包里的钱收集在一起,还不够。 最后玛莎把自己包里的几百卢比也贡献出来,这才凑出了一万五千卢比。 回到移民局的大楼,孟月仙亲手交到工作人员的手里,心里滴血。 这交出的是她们最后的安全感,如今空有一堆货在仓库里,自此身无分身。 玛莎有些抱歉,因为在她的国家,年满十八岁就已独立,家里再不会为自己负担额外的支出,而她又在黑湖呆了一年,知道一些人情往来,那些礼物都是她用自己的积蓄购买,而自己的父母也并没有用礼物跟卢比感谢恩人的意思。 父母只想着请孟月仙一家人吃顿饭倒是真的。 两个国家的人,不同思维的碰撞,在此刻格外刺眼。 玛莎想跟家里借钱,可这么大一笔钱,父母是不会借给她的。 孟月仙转过头感谢玛莎。 “谢谢你,等我挣了钱还你,就是办理营业执照还需要多少钱?” 听到孟月仙问营业执照,玛莎赶紧回应。 “不需要,我哥哥这边帮你办理,你有租赁合同吗?” “有。”孟月仙赶紧从挎包里掏出租赁合同。 因为不放心家里会不会招贼,所有重要的东西孟月仙都用塑料袋包好,放在腰包里,上下班都穿着外套,两个手抱着走,生怕有一点闪失。 玛莎拿着那些合同看了半天,看不出什么,又交到哥哥手中。 伊万把几人的护照签证还有租赁合同叠在一起,对着玛莎说了几句,转身离开。 “怎么样?”孟月仙有些紧张,实在是被搞怕了,害怕再出现什么幺蛾子。 “租赁合同有效,哥哥会帮你们去办理,一些他能省的费用都可以帮你省去,不会花钱。” 玛莎没说的是,还是要花大概几百卢比,这个钱她想跟哥哥借一下,到时候再还。 孟月仙这才长舒一口气。 “妹子~妹子~你们咋样了?” 孟月仙回头,是昨天一起同甘共苦的农村女人在叫她。 她还在铁栅栏里,而另一侧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我们交了罚款,放出来了。” “罚夺少?” “五千。” 女人一下就瘫软在地。 “这么多?我哪有这么多钱……咋办呢……完了……” 孟月仙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回程的路上,是伊万开着车送几人回到市场。 “如果交不起罚款会怎么样?”孟月仙想知道那个女人最后的命运。 玛莎也不太懂,就能问正在开车的伊万。 等哥哥说完,玛莎开始翻译。 “会联系使领馆,交清罚款,遣返回国……” “那我们要是没有你的帮助,不办理营业执照,怎么都要被遣返?” 玛莎点了点头,表示默认。 所以哪是孟月仙救玛莎,这是玛莎救了她们一家,也可以说是双向救赎。 开了许久,这才回到熟悉的切尔基市场,玛莎趴在车窗边跟孟月仙挥手告别。 “我要跟伊万去办营业执照,到时候我会给你送过来。” “谢谢你,玛莎,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别这样说。” 孟月仙看着汽车开远,又站了半晌这才转身,往市场里走去,身后跟着垂头丧气的顾东跟红梅。 此时正值下午,客流量最大的时间段。 孟月仙跟随着人流走到自己的摊位前,发现所有的货都已经收了起来,摊位上空空荡荡。 李海一看到孟月仙几人,先是愕然,接着又是惊喜。 “哎妈呀,你们可算回来了,我也没有你家仓库钥匙,现买的一把锁。” 孟月仙笑了笑,“那谢谢李哥。” 李海脸色有些尴尬,嘴唇动了动,不知该如何开口,旁边摊位上的张彩凤从摊位里跑出来。 “你们是真讷,这都能从移民局出来?”张彩凤在几人面前转来转去,嘴里‘啧啧’个不停。 “咋?那移民局又不是老虎洞,咋不放我们出来。” “当然不放,应该直接遣返回去。” 张彩凤虽然没被抓过,倒是门儿清。 “你是真不想看见我们呢~”孟月仙好笑地看着她。 张彩凤摇摇头,脸色一正。 “我哪有那么损呢,我本来想叫你们,你儿媳妇直接把人家移民局的人给拦住了,我那么咳嗽使眼色,你们一个都不看我。” 孟月仙确实光顾着推销了,哪有功夫看别人。 “那我也谢谢你呗,抛媚眼给我们这几个瞎子看。” 对于她们提不提醒,孟月仙倒是不在意,毕竟没啥情分,可李海这次就不厚道了。 黄刚一定先通知的李海,却并没有告诉她们一家。 李海有些心虚,但是见孟月仙跟自己如常打招呼就稍稍放下心来,况且自己帮她们收货,还花了几十卢比,帮她们买了一把新锁呢。 把钥匙递给孟月仙,李海转回自己的摊位,继续卖力气吆喝叫卖,孟月仙的摊子没开,导致他都受到影响,开张都困难。 这下好了,孟月仙回来,自己还能指望一下翻身。 已经到了这个点儿,三人赶紧摆货,孟月仙又在公厕里的洗手池里洗了把脸,在仓库里换了衣服。 孟月仙又神采奕奕站在摊位前叫卖,一点看不出疲态。 红梅站在摊位里头都开始佩服婆婆。 这怕是个铁做的人,都难成这样了,还能不受影响。 顾东此时坐在摊位里头,一脸丧气。 虽然人出来了,可就在这个位置,也是饱不死饿不死的状态,就这么些货,还不知道得卖到猴年马月。 红梅拉着顾东起身。 “你看咱妈,再看看咱俩。” 顾东看着孟月仙的背影,心情复杂。 “努力有啥用啊,咱妈花了这么多钱,一天就卖两百,啥时候能挣回来?” “要不你回国,我跟妈在这,屁用没有!”红梅生气,转过身不想理他。 孟月仙还不知道小两口闹别扭,一门心思想挣钱。 天色越来越暗,人也越来越少。 可孟月仙依然在努力。 红梅想劝她进来休息,孟月仙摇摇头。 一个年纪很大的俄国女人正从厕所出来,路过摊位,眼睛瞟了一眼她身上的连衣裙,被孟月仙精准捕捉到。 “来看~这里款式多~价格便宜~”孟月仙流利的俄语让女人驻足了一瞬。 拗不过孟月仙的热情,被拉到摊位前。 第74章 眼珠子被炮仗嘣糊了 孟月仙根据她的身材,给她推荐了一条米白色的无袖布拉吉,丝质面料,荡领,腰间有些掐起的褶皱。 这跟她身上的淡粉色布拉吉有些许相似,女人有些心动,跟着孟月仙进到仓库。 等她换好站在镜子前,照了一会,又让孟月仙继续推荐。 红梅在一边翻货递给孟月仙,孟月仙又送进仓库。 两个女人贴身服务下,最后女人全部买下,足足有710卢比。 孟月仙只收了700卢比,又送了一条漂亮的红纱巾,帮女人系在脖子上。 俄国女人脸上堆笑,高兴离开,孟月仙跟红梅两人的手紧紧抓在一起,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 “妈~我们第一次卖这么大单~我们要转运了!”红梅激动的声音有些颤抖。 “转了转了~走~回家!今天吃肉!” 就在她们山穷水尽的时候,生意似乎也有了转机。 顾东有些羞愧,闲坐了那么久,笃定卖不出一件,却啪啪打脸。 孟月仙直接宣布回家,几人七手八脚收摊,李海还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再守会再走。 等几人下了电车,就直奔上次来过的小店。 男人认出孟月仙,热情打招呼。 孟月仙直接指了指仓库,就往里走,俄国男人跟在后头。 仓库里温度低,有一台冰柜嗡嗡作响。 孟月仙挑了一小块牛腩肉,又捡了一些土豆玉米胡萝卜,还有油盐酱醋还有一小袋面粉,用俄语询问价格。 “57卢比。”男人说得很慢,怕孟月仙听不懂。 “夫谢哈拉硕~” 孟月仙递过钱,笑着跟男人说道。 三个人慢慢走回家,红梅挎着孟月仙的胳膊。 “妈,你还记得这句呢?” “你说他们用这句当再见,还真是有意思,一切都好……” 这是她们第一次做饭,孟月仙特意发了一个面团,把牛肉炖起,把发好的面扯出一个圆圆的被子,盖在咕嘟咕嘟的牛肉上头。 小牛盖被。 东北盖被菜各式各样,什么小猪盖被,小牛盖被,小鸡盖被,大鹅盖被。 等香味四溢,孟月仙盛出一碗,下楼敲响索菲亚的房门。 开门的索菲亚依然穿着特有的民族刺绣,外面套着一件围裙,一脸戒备,门里传出一股淡淡的花香。 孟月仙把装满牛肉的碗放在她手上。 索菲亚迟疑地接过,不解地看向她。 孟月仙的词汇水平实在有限,只能用手在比划了一下吃饭的姿势,笑了笑便转身离开。 娘仨围在小小的床头柜前动筷,牛腩肉肥瘦相间,炖煮后软糯多汁,面饼则充分吸收浓郁的菜汁,三人也是饿太久了,好好地大吃一顿,一锅被吃得一干二净。 要是从前,孟月仙肯定是要给李海单独留一碗,可这次她并没有那样的想法。 吃饱喝足,又好好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 孟月仙的愁容这才出现。 不上火那都是假的。 现在她们只能背水一战,可孟月仙并没有十足的把握,那些自信跟游刃有余都是装出来的。 还没再忧愁一会儿,孟月仙迷迷糊糊睡去,这两天几乎没怎么合眼,她也是彻底累乏了。 第二天,又是清晨。 孟月仙早早起床,精神百倍。 经过一夜休整,人也彻底恢复活力,李海在上班路上,跟孟月仙解释,自己也是碰巧去黄刚摊上问点事,就听说来了移民局,所有人都在逃,他以为孟月仙一家也得了消息,没想到张彩凤竟然没有通知她们,很是痛心疾首。 孟月仙不在意,“李大哥你别有负担,说实话,这罚款一下就把我们这点身家罚得一干二净,我知道大哥你要是在,肯定不可能偷偷跑,就是跑了也能回来告诉我们。” 李海脸色有些许不自然,而后赶紧扯出别的话题。 “我听说曹辉想租出去市场南门最好那个摊位。” “哦?” 孟月仙确实不知道这个消息,有点疑惑。 “不是说那个集装箱已经卖了么……” 李海倒是比她多知道点内幕消息。 “卖?你知道租金多少吗?” “多少?” “一个月就三千卢比!跟抢钱差不多,不说租金,还有活动费,要两万……” 啧啧啧,孟月仙无比咋舌。 怪不得曹辉那样说,敢情跟自己说了,也是白费,租不起一点儿。 见孟月仙陷入沉思,李海看着电车的窗外,像是自言自语。 “也不知道来这对不对,感觉回本都困难,还不如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孟月仙没有搭理那些丧气话,还在想着怎么破局。 几人来到摊位,赶紧摆货开摊。 等到十点左右,整个市场渐渐苏醒,热闹起来。 孟月仙迎来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正是昨天帮她们开大单的俄国女人。 这次她还带了一个年纪相仿的女人,看样子是相熟的人。 女人披散着一头金发,穿着收腰斜条纹布拉吉,身材消瘦,气质很好。 孟月仙自然欢迎,高兴今天能这么早开张,真的时来运转。 两个俄国女人叽里呱啦热烈讨论,不一会儿就挑了好几件,一同钻进仓库里。 红梅在一旁挑款式,孟月仙就往集装箱仓库里递衣服,没一会儿,仓库门边的凳子上就放了一摞刚刚换下的衣服。 孟月仙极力推销冬天的款式,不停说打折。 只要购买反季产品,一律打对折。 孟月仙想快速回本,只有兜里有钱才好做事。 就在孟月仙一家都在为两个女人热情服务的时候,突然摊位前一阵骚动。 “臭表子~搁这抢老娘生意?眼珠子让炮仗嘣糊了?” 第75章 开春没叫够? 孟月仙转头一看,一头母豹叉着腰站在自己摊位前。 女人瓜子脸,吊梢眼,三十来岁,齐耳短发,上身穿着豹纹紧身衣,勒出一个圆圆的小肚子,下身穿着条脚蹬裤。 孟月仙把手上的衣服‘啪’地一下摔在货床上,直接走了出来。 “叫什么叫,开春没叫够,现在还起秧子?”孟月仙倒是一点不慌张,声音亮但不刺耳,很是游刃有余。 女人脸上顿时五彩纷呈起来,一个外来的还敢这么跟自己叫板? “这毛子一直在我这买,今儿从我摊子上过,直奔你这来,你懂不懂规矩!你是不是嫌命长了,看我不整死你!”女人龇牙咧嘴就要掀了孟月仙的货床,被孟月仙一把推开。 顾东被红梅死死按在摊位里。 这女人之间的战斗就不要扯出男人,红梅赶紧走出,两只手紧紧攥着撑衣杆。 她心里怕得要死,别说打架了,就是跟人红过脸的经验都没有。 豹纹女人的声音又大又尖,周围的摊主都被吸引过来看热闹。 而准备去上厕所的俄国顾客们都憋住三急,也站在一边看热闹。 八卦之魂,熊熊燃起。 很快,孟月仙的摊位就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团团围住。 李海坐在自己的摊位里不想多管闲事,这又不是自己的女人,万一出点什么事,都是大事,他不想惹祸上身。 豹纹女人摔了一个大屁蹲儿,人群发出一阵哄笑声。 孟月仙本来就有一米七,穿着高跟鞋往那一站,将近一米八。 而豹纹女人一米五的大个儿哪是她的对手。 随便一扒拉,就看那个小土豆咕噜噜摔在地上。 女人气不过,站起来就开骂。 “你他妈的敢动手,不懂规矩老娘就让你懂懂规矩!”女人站在那里就开始说俄语,那个大概意思,孟月仙能听个一知半解。 全是泼脏水。 “不要买她的衣服,她的质量差,贵,人大大的坏……” 一些俄国人纷纷摇头,其他摊主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边窃窃私语。 “又来这招?” “上一个惹她的不就是被这么欺负走的嘛~” “天天坐人家摊位前头说坏话,搅和的人家做不成买卖,人家还赶不走她,她家给曹辉上供上的最多……” “谁敢惹她,就是一个泼妇……” “早走早好,受这窝囊气。” 孟月仙看这女人不依不饶的德行,转过身直接把货床上的袋子抓在手上,从里面倒出一件衣服。 两个手轻轻一扯,衬衫“嘶”一声,直接裂成两半。 “这是你家的衣服质量!”孟月仙用俄语大声说。 豹纹女人脸色一变,矢口否认。 “放你娘的罗圈屁~这不是我家的!” 随即用俄语大声否认。 仓库里换好衣服的俄国女人走出来,站在孟月仙身边。 “是她家的衣服,我买了好几件,质量非常差,我拿去换,她就不讲道理。”俄国女人用俄语跟在场围观的人说出真相。 围观的人开始发生骚动起来,竟然反转起来。 孟月仙随手在摊位前拿了一件款式一样的衬衫,扔给豹纹女人。 “这是我家的衣服,你看看你能不能徒手撕开!” 红梅赶紧同声传译,虽说俄语也不算熟练,可也能把这句话说个大差不差。 豹纹女人面露喜色,一把接过衣服,呲牙咧嘴努力撕扯,力证自己清白。 可这手里的衣服就像是铁做的一般,她使出吃奶的劲儿,脸上涨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手里的衬衫屁事没有。 这妥妥的广告时间,孟月仙抓紧时机宣传了一波。 她用俄语大声说道。 “我家的衣服,质量,最好!” 豹纹女人还在跟手里的衬衫较劲,最后恼羞成怒,扔在地上,一脚踩着,两只手使劲拉袖子,这才扯开一个口子。 “开了开了,扯开了!” 等她满脸喜色抬头,围观的人早已团团围住孟月仙的摊位,只有人堆外的几个摊主幸灾乐祸地看着她。 “杨大花儿,你在这整洋景儿呢~” 托杨大花的福,孟月仙现在正在体验什么叫人山人海。 刚刚准备去厕所的看客,全都挤在孟月仙的摊位前。 她好像梦回深市村郊处理积压货的盛况。 连带着孟月仙周边的几个摊位也跟着沾光,哪还有人搭理孤零零站在路中间的杨大花。 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脚,给别人来了一波高效推流。 杨大花怒从心起,直接跑到李海的摊位里,抓起撑衣杆就想给孟月仙的摊子掀了,刚走出就看见几个摊主匆匆往外跑。 “移民局的人来了,快跑~” 还斗什么斗,赶紧跑才是,杨大花扔了撑衣杆也赶紧逃,李海一听,也赶紧跑出摊子,他看着人堆里的孟月仙一家迟疑了一秒,还是没提醒,转身离开。 孟月仙此时忙得脚打后脑勺,这边收钱,那边找货。 顾东在仓库里跑进跑出。 红梅站在挂款前头,拿着撑衣杆,挑下一件件衣服。 刚刚帮忙说话的俄国女人被堵在摊位里,出不去,索性也跟着帮忙。 “这个?这个120卢比!” “这个没有蓝色!” “试不了,现在试不了……” “一共310卢比,给300卢比,对,那10卢比不要了。” 混乱,实在太混乱了。 孟月仙不得不大声维持秩序。 “不要挤,不要挤,很多货!都有!” 可顾客都有一种心理。 越是人多热闹的摊位,就越吸引人,刚刚看到风波的人只是一小部分人,当那些人买完离开,又有不知情的其他顾客也来排队。 孟月仙找完钱一抬头,一眼认出眼前的女人。 是昨天带走她们的俄国女人。 移民局? 又来…… 第76章 来,来财 孟月仙下意识心里一抖,可随即想起昨天玛莎的说法。 她试探性地问道。 “买衣服?” 女人点点头,指了指模特上的衬衫。 昨天红梅的介绍属实让她动心了,可碍于工作,还是例行公事抓走几人。 今天休息,她特地过来,倒不是为了抓人,而是为了买衣服。 虽然今天的模特换了穿搭,可孟月仙记得很清楚。 孟月仙拉着女人到摊位里,走进仓库,翻找出那件紫色缎面衬衫。 “多少钱?” “十卢比。” “十?”女人不可置信。 孟月仙点点头,拿出一个袋子,把衬衫装进去。 女人一脸惊喜,赶紧掏钱。 对于移民局的人,孟月仙倒是不再怕他们抓人,但是做生意,万一有需要的时候再结交也来不及,不如顺手推舟,做个人情。 听玛莎说,在移民局上班工资并不高,抓人也只是例行公事,在别的部门看来,根本没什么上升空间,还要风吹日晒,费力不讨好。 客气送走移民局的女人,孟月仙继续返回前线,三人开足马力应付大批的顾客。 得了风声的摊主缩在每次躲藏的窄巷,迟迟没看见移民局的女人走出来。 “老贾,你是不是眼花了,这门口根本没有毛子的车。” “我眼瞅着那老娘们儿走进来,咋可能看错,要说我一人看错,那么多人都瞧见了……” “真怪啊,往常都是把车停在这个门口,可今儿怎么瞧不见车呢?” “李海,你到底看见没有?”黄刚蹲在墙边,嘴里叼着快要燃尽的烟,眼睛微微眯起。 “我看着是冲我们这边来的……” “孟月仙那傻娘们儿,不知道使的啥招儿,竟然回来了,怕是怎么想法子跑出来的,人家又来抓了,嘿嘿……”黄刚一边笑一边咳。 李海没吱声,看着市场大门出神。 黄刚使了个眼色,小翠凑上去。 “李哥,晚上去我家吃,买了只鸡,炖蘑菇。” 李海有点疑惑,“刚子,有信儿了?” “这不疏通呢。”黄刚打着哈哈。 也是被这鬼火冒的生意闹心坏了,李海不止一次找黄刚想办法换个位置。 每次的回答都是想办法,再等等。 孟月仙被抓走,黄刚这才破天荒透露点消息,明里暗里说了些话来点醒他。 说什么咱才是实在亲戚,外人永远比不了。 又说孟月仙指定被遣返回国,就不该来这凑热闹。 说得多了,李海的心思也跟着动摇。 孟月仙一走,他只能指望黄刚的照拂,之前确实走得太近,没有助力不说,还容易沾染上麻烦,就比如今天。 黄刚见李海不言语,站起身来。 “我去瞅瞅,看看到底咋回事。” “刚子,你别嘚瑟大劲儿,小心送你车票~”一边蹲着的男人笑着开玩笑。 被移民局抓住的流程,他们每一个都清清楚楚,也会时常拿这个来开玩笑。 “呸!滚犊子!” 黄刚把上衣口袋里的墨镜戴在脸上,从小路绕回进市场。 在市场里绕了好几圈,也不见移民局的人,最后绕到孟月仙的摊位前,却根本看不见孟月仙的人。 整个市场所有摊主一同失,只有孟月仙一家坚守阵地。 里三层外三层的顾客把孟月仙的摊位围得水泄不通,还有源源不断的顾客继续排队,人群中不时挤出满载而归的人。 就这种生意,连黄刚都没体验过。 他站在人群之外,脸上再没了刚刚的轻松愉快,眼神一点点变冷。 等孟月仙忙完,天都黑了。 隔壁摊位的张彩凤来到孟月仙家的废墟。 “啧啧啧,瞅瞅给你们造的,我这借你的光,来这两年还是头一回生意这么好。” 张彩凤见移民局的人来了就躲进自家仓库。 因为舍不得围在自己摊位上的顾客。 见那移民局的人离开,这才战战兢兢走出来。 瞧孟月仙屁事没有,她也敞开了忙活。 孟月仙瘫在凳子上,累得不行。 谁家好人能忙活这么久,一口水没喝,嗓子都干冒烟了。 红梅顾东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嘴角快要咧到后脑勺了。 麻袋装钱的快乐,也是今生头一回。 “咱这日子也好起来了,好事,走晚上去我家吃饭!”孟月仙打心眼里高兴,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 头一天掏出去一万五,不知今天挣回来多少。 张彩凤嘿嘿一笑,“你请我吃,我必须得去啊,咱喝点儿~我买瓶酒。” “不用买,我有伏特加。”孟月仙撑起酸软的身子,歪头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上次玛莎的大堆礼物就有一瓶伏特加,一直摆着没动呢。 “那我现在收摊,你们收不收?” “收,咋不收,乱七八糟的没眼看。” “成,我收完了找你。”张彩凤一脸喜色回自己的摊位。 虽然身体累,可三人还是七手八脚快速收摊,收完货就挤在仓库角落里,倒出腰包里的钱。 一堆五颜六色的卢比,堆出一小座钱山。 红梅捂着嘴,眼睛里亮闪闪地发光。 这可是比上次服装店开业更大的一座钱山。 顾东数钱的时候,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三千七,三千八,三千九……” 孟月仙心里默默数着手里的钱,手微微打颤。 三人数出三堆钱,最后加在一起。 一万七千九百三十卢比。 这串数字让三人都激动不已。 熬出头了,这么突然…… 要是照着这个进度,那不就大发特发了。 孟月仙把钱分成五份,塞进货堆。 “等玛莎来了,让玛莎带我们去银行,把钱汇到国内。” 刚来的时候黄刚给她介绍了换钱的私人黑市,她信不着。 还是走银行才安全。 为了省钱吃亏的事儿她一直记得。 即使银行有手续费,她也愿意。 命跟钱,都得牢牢攥在自己手上。 顾东听过黄刚说过银行汇款,光手续费就两笔,是黑市汇款的一倍,有些心疼钱。 “妈,他们都在黑市没事,咱为啥还多花那个冤枉钱……” “人家没事,那不代表咱们没事啊,该谨慎的时候就谨慎点,别忘了深市交的学费。” 红梅也记忆深刻,“顾东,咱妈咋说咱就咋办。” 藏好钱,顾东锁好集装箱,三人走出摊位,发现李海早就收摊离开。 “这李海,都不说一声就走……”顾东感觉最近李海不像从前热络,话也少了很多。 “人家有人家的圈子,你以为都像咱似的,赤手空拳就来了。” 顾东摸了摸脑袋,“你让我做梦,我都梦不到来到这么远的地儿,从离开老家,我就老感觉做梦似的……” 做梦的不仅是顾东,还有整个切尔基市场。 整个市场都在流传孟月仙摊位上的战绩。 讨论她生意的火爆程度。 黄刚跟李海坐在一张桌上,默默喝酒,小翠在厨房里头忙活。 “海哥,你到底想不想换地方?” 第77章 不想当人,只想当狗 李海的眼睛猛地瞪大。 当然想换,做梦都想换。 今天孟月仙的风光,反衬他的落魄。 虽说他也被带动一点,可远不及孟月仙的生意火爆。 这明晃晃的对比,让他苦涩难咽。 黄刚把筷子放下,皱着眉毛,“今天下午,辉哥找我了。” “给我换地方?”李海一下坐直了身子,双眼充满希翼地望着黄刚。 “也不是不能换,得先解决孟月仙,那杨大花受了气,就去找辉哥叫唤,辉哥又明里暗里指责我……” 黄刚何尝不是拿话来刺李海。 要不是李海在中间牵线搭桥,哪有后面的事。 李海嘴里发苦,感觉自己夹在中间,两头都不是人。 “刚子,那时候我先问的你,你说……” “好了,都这个时候,就别再说从前的事儿了,娘们唧唧屁用没有!”黄刚冷下脸,打断李海的解释。 “那咋整……”李海叹了口气,突然没了心劲儿,寄人篱下是个啥滋味,他现在真真切切体验到了。 从前在老家倒卖粮食,日子不说过得多好,也是个小康家庭,要不是想着多给儿子攒点家底儿,再给老娘治病,谁愿意来这地方。 挣点钱都担惊受怕,里外受气。 黄刚慢条斯理拿起桌上的筷子,筷尖拨弄盘子里的花生米,“孟月仙挣了这么多钱,肯定要汇去国内,你离得近……” 虽然黄刚话没说完,但是李海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我明白,我肯定立马告诉你。” 黄刚放下筷子,举起酒杯,李海见状赶紧双手举起自己的酒杯。 “海哥,咱是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亲戚就是亲戚,打折骨头连着筋,到时候孟月仙在黑湖好好给咱供着货,对谁都好,她有钱赚,还舒舒服服待在国内,咱们老爷们辛苦点,在俄国挣点辛苦钱得嘞。” 李海猛点头,“刚子,你说得对,女人来这掺和啥,家里连个老爷们都没有,不成事儿!” 两个男人心照不宣地嘿嘿一笑,酒杯碰出一声脆响。 黄刚没跟李海说的是,杨大花扬言,孟月仙不走,黄刚就得滚出切尔基市场。 那孟月仙攀上了移民局的关系,杨大花不敢动她,可黄刚是个啥? 就是曹辉手底下的一条狗。 而杨大花则是曹辉的姘头。 随便吹吹枕边风,自己的日子就不好过。 曹辉倒是也没说啥,只说让他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保住自己的好位置,让杨大花平息怒气。 只有孟月仙滚回国内…… 孟月仙打了个喷嚏,拢了拢身上的衣服。 “妈,你是不是感冒了?” “就是鼻子刺挠。” 张彩凤在一边咯咯笑,“我看这是谁背后骂你。” “怕是你在心里头骂我!”孟月仙端起小碗,“今天高兴,来吧,整一口~” 胡国庆在一边也起哄,“高兴高兴,挣钱就是高兴,以后孟姐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喧闹过后,孟月仙跟张彩凤唠起市场旧事。 原来可不是曹辉管事,前面那个倒是还好说话,只不过突然就不见了,接着曹辉就来了。 “我跟你说,黄刚那小子最不是东西,你花了几千,怕是都进了黄刚那小子兜里,给你们安排在这一点不奇怪。” 孟月仙咋不知道,再不知道就是个傻子。 “我们这也是没办法,总要有个人带我们来。” “那倒是,能来这站下脚的,都是沾亲带故,曹辉那小子,人坏得很,胆儿又大,什么都敢整,早晚要……” 没等张彩凤接着说完,胡国庆用胳膊杵了一下她,“喝多了就多吃菜!” 张彩凤反应过来,赶紧尴尬笑了笑,“喝多了,喝多了,孟姐,你这做菜的手艺还真是了不得……” 几人高高兴兴喝酒吃菜,吃饱喝足,孟月仙送走二人。 回到二楼,孟月仙心底有些隐隐不安。 红梅看出孟月仙的脸色,“妈,想啥呢?” “咱得防着点黄刚,枪打出头鸟,咱这生意一好,就有好多人睡不着觉……” 顾东梗着脖子叫,“咋地?我们赔钱他们才得劲儿?” “就小心点吧……咱就安安分分做自己的小买卖,管好自己。”孟月仙的担忧是来自于人性的了解。 嫉妒使人疯狂,而对付疯子的方法就是躲远点。 硬刚可没有啥好处。 第二天,天刚亮,孟月仙一家早早起床。 今天要重新铺货,理货,要做的事儿太多,早点去不耽误做生意。 等到三人赶到市场大门等了一会儿,保安大爷才缓缓开门。 虽说这只是个露天市场,可管理费也不是白交的,每天晚上都有人值夜班,防止盗窃或者失火。 孟月仙一家是最早来的。 整个市场静悄悄,只有几个鸽子在地上找食吃。 红梅摆货,孟月仙跟顾东在仓库里整理。 货还没摆好,已经开张。 杨大花衣服的质量,其实代表了切尔基市场绝大多数摊位的质量。 没有散户有实力去深市从工厂批发,用火车皮运回北方。 一是谈不下货源,而是解决不了运输。 大家只能从二道贩子的手上高价进货。 每个人都知道进低价货才有更大利润,从而造成整个市场的货源相似,质量相似,竞争力差异只能体现在摊位的位置上。 而质量差也就意味着购买频率增加。 孟月仙打破了这种垄断。 而俄国轻工业全部依赖进口,没有生产能力。 中高层阶级是去逛商店买进口高档服饰,普通人底层人都是来华人占据的切尔基市场批发选购。 长此以往之下,就以为服装就是如此,也是第一次接触到优质质量的服装该有的质量。 孟月仙的货源比其他家都要好看不少,质量又没得说。 顾客尝到了甜头就带亲朋好友,回头客拉回头客,生意就这么滚动起来。 第二天虽没有头一天的盛况,也卖了六千多卢比。 而李海只卖了三百卢比,一天都只能坐在摊位里看孟月仙挣得盆满钵满。 嫉妒一旦种下了种子,就会生根发芽,李海虽难受,只能深深压在心底。 一开始是为了完成黄刚的任务,可后来他已经分不清是为了完成任务或是因为别的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孟月仙摊位的生意蒸蒸日上,竟是一天比一天好。 可李海始终没有等到孟月仙去汇钱的消息。 黄刚也时不时去市场的兑换点,都没有得到她汇钱换钱的消息。 第78章 长得丑,想得美 短短一个星期,孟月仙手里已经攒下五万七千卢比。 顾东这才理解为啥孟月仙想尽办法来到俄国,做服装生意。 这可是麻袋装钱。 虽说黑湖开的店,生意也好,可那也只是因为开业折扣力度大,等开业过后,营业额只会低不会高,远不及俄国做生意挣钱。 前期的困难重重,可回报也丰厚。 来到这短短时间,就能挣上这辈子想不到的财富,怎么都值了。 实事胜于雄辩,顾东真的服了,自此无条件相信孟月仙。 孟月仙一直在等玛莎到来,钱越来越多,她的心就越来越不安稳。 还是得存到银行才行。 可急也没用,只能按部就班的每天忙挣钱。 学习语言最好的方式就是大量练习,她们逐步蜕变,现在俄语说的相当流利。 张彩凤现在没事就愿意来孟月仙的摊子玩,因为如今受到实惠最多的就是她。 当初自己好心让孟月仙开了一张,如今孟月仙也不遗余力回馈。 只要顾客问孟月仙的鞋子穿搭,孟月仙就会介绍到张彩凤的摊位上。 生意是互惠互利,两家互相打配合,相辅相成,都能挣钱。 李海就有点不是滋味。 为啥帮张彩凤不帮自己? 生意忙不过来,为啥不分点顾客出来? 一开始人家问男装,孟月仙是介绍给李海。 可李海是咋做的? 裤腰太小,他跑到相邻摊位,两个人扯着牛仔裤使出吃奶的劲儿扯松。 裤腰太大,他就推销让人家买根皮带扎起来。 被孟月仙发现,自然也没有戳破他的小伎俩,只是很少介绍顾客去他的摊位上。 这是伤自己的客源,孟月仙没那么伟大。 当然李海也情有可原,毕竟这市场里的人都是这么干的。 多他一个又如何。 孟月仙不想同流合污。 做生意她有自己的准则,多赚没毛病,该有的服务跟售后,她全包。 做生意跟做人一样。 习惯了走旁门左道,就很难再纠正回来。 这是孟月仙唯一的底线,也是让顾东两口子必须守住的底线。 刚吃过午饭,顾东跟红梅在打整货床上散乱的衣服。 一边的孟月仙脸色苍白,额头开始冒虚汗。 “咋了这是?” “我肚子疼,我先回去,你俩晚上早点收。” 顾东早上就见她脸色不好,叫她躺在家里,孟月仙不听,想忍一忍就过去,结果越忍越厉害。 “妈,我送你回去。”红梅看着孟月仙惨白的脸有些不放心。 “不用!一个人看摊忙不过来,我自己能回去~”,孟月仙就是身上来亲戚,这几天又连轴转受累,这次才肚子疼得厉害。 孟月仙端着红糖水刚喝了一口,曹辉不请自来。 “孟月仙,你来我这,有点事聊聊~” 曹辉天天窝在市场深处的办公室,几乎不怎么露面,从来没有来过孟月仙的摊位,今天怎么还找上门? 孟月仙立马放下搪瓷缸子,“行。” 倒不是孟月仙矫情,这痛经有多疼,只有女人清楚。 她强撑着跟在曹辉身后,往市场深处走去。 一路上两边摊位里的那些目光有艳羡,还有嫉妒。 一个初来乍到的人,转瞬间成了市场里的红人,谁不会得红眼病? 切尔基市场最近的大新闻就是横空出世的孟月仙。 杨大花成了最大的功臣跟推手,气得冒烟儿。 可杨大花并没有像从前那般,一哭二闹三上吊,像变了性子。 两人前后脚到了办公室,曹辉直接坐进沙发,审视着眼前的孟月仙。 本来就肚子疼,不等曹辉客气一下,孟月仙直接坐进沙发,用手擦了擦脑门上的虚汗。 “你这生意倒是做起来了,之前你跟我要的那个摊位,我给你,这两天就搬过去吧。” 曹辉笃定孟月仙乐颠颠就会答应,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 “那倒不用,我这也习惯了。”孟月仙眉心微蹙,目光在曹辉的脸上停留。 曹辉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微微的怒意被巧妙地隐藏在眼底。 “好地方不搬?上次杨大花跟你产生冲突,我正想罚罚她,她那个位置更好,你也可以跟她换。” 孟月仙心中冷笑,还真是把别人当傻子。 自己好不容易养好的客源,来个狸猫换太子,她看黄头发蓝眼睛一个样儿,那些黄头发看黑头发黑眼睛也是一个样,她搬走了,把顾客都留给杨大花? 想得美! “不换!” 孟月仙没有往日的耐心周旋,她实在不舒服,还要浪费时间在这,有这功夫还不如回家躺着。 曹辉坐直身子,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威胁和杀气。 “我让你换!” 孟月仙感受到威胁,顺势变了表情,一副苦恼相,“我这办营业执照了,人家来查我,我这咋办?我的工作签咋整?辉哥,咱都是签了合同的,我也不想给你惹麻烦。” 营业执照? 他们这个市场办理营业执照的几乎没有,而监管部门监督委员会也苦于人手不足,监督力度很弱,都能被曹辉糊弄过去。 收到信儿就通知,该躲的就躲,倒是没有出过乱子。 外国人办理营业执照的难度之大,手续之繁琐,还要投入人力物力,按时纳税,几乎所有的华人都不会办理营业执照。 孟月仙有本事办营业执照? 曹辉狐疑地打量眼前的女人。 难道是跟移民局搭上了线?要么就是出现在摊位上的那个俄国女孩! 这些都不难猜,曹辉不是个笨人。 可杨大花一天闹得他脑瓜仁疼。 曹辉不敢轻举妄动,逼急了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起码不能撕破脸。 “既然办了营业执照,就别搬了。” “那我回去了。” 孟月仙起身离开,只不过走出门的时候,身上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曹辉并没有显露多少情绪,可孟月仙的第六感准确地感知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的道理她懂。 可拱手相让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匆匆回到摊位上,“顾东、红梅早点回家,也别搞太晚,哪都别去,不要乱走。” 顾东正忙着进仓库找货,匆匆答应。 “知道了,妈,你赶紧回去吧~” 红梅跟顾客讲解面料,无暇回答。 孟月仙实在是浑身疼得冒虚汗,穿上外套,独自回家。 人疼大劲儿了,就像是第二天的宿醉,头昏沉沉的只想缩进被子里,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坐在电车的木椅上,头靠着窗子,像是霜打的茄子。 好不容易捱着到站,一点点挪步回到家。 索菲亚正巧在扫楼梯,见到早归的孟月仙脸色苍白,头上冒汗。 她放下扫把,面无表情地摸了摸孟月仙的额头,“生病?” “疼。”孟月仙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索菲亚低下头,又接着扫楼梯,孟月仙苦笑了一下,回到自己房间,痛苦地躺在床上。 迷迷糊糊睡了不知多久,听见外面吵吵嚷嚷,孟月仙撑开眼皮,外面的天已经黑透。 她在床上撑起身子,趴在窗边朝下面看去。 昏暗的路灯下,几个高大的俄国男人堵在门边,还有索菲亚的叫喊。 “滚出去!” 第79章 钱带来了,人呢? 孟月仙有些虚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已经这么晚了,顾东两口子怎么还没回来? 她起身走出卧室,看了一眼走廊墙上的老式挂钟。 已经是晚上八点过。 按道理两个人已经到家,怎么还没回? 来不及多想,她匆匆下楼。 索菲亚不愧是战斗民族,两只手紧紧抓着墙边的拖布,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仰头对着那两个人破口大骂。 孟月仙倒是听得懂,毕竟学习一门语言,脏话肯定是最先学会的。 “索菲亚?”孟月仙试探性地叫了一句。 “回去!快回去!”索菲亚情绪激动,浑身颤抖,几乎是嘶吼出声。 堵在门口的俄国男人是个光头,穿着黑色皮夹克,露出两个粗壮的胳膊,手臂上还带着刺青。 另外一个留着板寸,左脸上有条长长的疤痕,穿着黑色紧身半袖,显得身体更壮。 见到孟月仙出现,刀疤脸眼神一亮,直接朝孟月仙扔了一件东西过来。 孟月仙下意识用手去挡,软绵的触感让她顺手抓起。 是一件牛仔外套,袖子上有一条缝补的痕迹,外套上还有丝丝血迹。 是顾东的外套。 孟月仙差点站不住脚,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 索菲亚依然破口大骂,骂完还会回头说着“回去,回去……” 孟月仙攥着衣服的指尖用力,脸色苍白,血色全无。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衣服,脸上浮现的是痛苦、紧张、后悔、疯狂。 她抬起脸,那些表情全部在一霎那隐藏,脸色如常地看着刀疤脸。 “他们在哪?” 刀疤脸嗤笑一声,和旁边的光头对视了一瞬,又转过目光盯着孟月仙。 “带上钱,跟我走。” 索菲亚大喊,“不要,不要去!你会死的!” 孟月仙走到索菲亚的身后,轻轻地抱着她。 “不用怕,不会死,我保证。” 这是孟月仙想不到的,她想不到索菲亚会这样保护她。 她应该置身事外,而不是挡在自己身前。 前几天索菲亚摔倒在家门口,孟月仙把她扶回房间,扭伤的腰用伏特加帮她搓了几天,这才恢复。 如果只是因为这一点点小事,那真是太让孟月仙惭愧。 索菲亚转过身,泪水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滚落,“不要去,不要去,会死的……” 孟月仙伸出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水,“索菲亚,谢谢你,我们会回来的,请你不要报警……” 报警是什么下场,孟月仙知道,而警察会为了解救她们几个异国人付出多少,她也知道。 想活命,就不能报警。 孟月仙搂了搂干瘪瘦小的索菲亚,抬脚出门,却被索菲亚一把抓住手臂。 她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披在孟月仙身上,眼里都是不舍。 孟月仙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转身跟着那两个男人坐上皮卡车,“去切尔基市场。” 孟月仙面上平静,脑子却在疯狂转动。 要钱就好说,只要人能活着。 整个市场里的人都知道她们最近风头正劲。 都有嫌疑。 她跟谁有过节? 是曹辉?黄刚?杨大花? 那李海呢…… 等到皮卡车开到切尔基市场,市场里静悄悄,人影已经没有几个。 市场保安老头不知躲在哪里清净,只是到点锁门才出现。 孟月仙走在前面,两个男人跟在后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带着两个保镖。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想对策。 等走到自己摊位前,一片黑暗。 她拿出钥匙,打开沉重的仓库门,爬进货堆在黑暗中去翻找藏起的钱。 两个男人抱着手臂,守在仓库门边,眼睛不时盯着孟月仙的背影。 孟月仙把几袋钱拢在一起,装进随手抓的塑料袋里,转身走出。 等三人走出市场,保安老头正准备锁门。 “怎么搞这么晚?差点给你锁里头~” 保安老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领口变形的海魂衫,皮子开裂的皮夹克。 听说是曹辉的远房亲戚,工资给得很少,但是管吃管住。 孟月仙若无其事地跟老头闲唠两句。 “锁里头倒是好事,今天我家顾东他们两口子啥时候走的,你知道不?” “我还真看见了,走挺早呢,李海说是让他俩帮忙取个啥东西来着,走得还挺急……” 孟月仙落实心里的猜想,“走了大爷~” “你这是带俩大保镖?瞅着咋嫩吓人呢……”保安老头咧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混浊的眼睛不时看向孟月仙身后的两人。 “可不嘛,大保镖。” 孟月仙离开,保安老头把大铁门彻底关拢,浓黑的夜色里只剩下铁链子哗啦哗啦的响声。 孟月仙坐在皮卡车后座,看着漆黑的车窗外,内心复杂。 要不是跑来这儿,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他们想要钱,顾东两口子是不是安全? 不知行驶多久,路面开始颠簸,车窗外连微弱的路灯都不见踪影。 孟月仙心里七上八下,一边设想最坏的结果,又立马推翻。 车里的另外两人有说有笑,一会儿说新来的女孩身材火辣,一会儿说老大最近的烦恼。 颠簸的车摇摇晃晃在夜色中行驶,最终停在一片荒芜的厂房前。 孟月仙老实坐在车里,刀疤脸从副驾驶打开车门下车,随手拉开后车门,孟月仙深呼吸一口气,跳下车。 地面碎石满地,让孟月仙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风声呜呜,吹得孟月仙的头发乱飞,她用手捋了捋乱发,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刀疤脸身后。 夜色中的厂房荒凉又阴森,倒像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孟月仙浑身发冷,紧了紧身上的外套。 穿过高耸的残垣断壁,隐约听见‘噼啪’的声响。 孟月仙跟随脚步,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铁门,看着眼前越来越清晰的光影,倒映在墙上。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大胡子男人,坐在装满木柴的铁桶边,里面干燥的木柴燃烧正旺。 他伸出手烤着火,身子陷在破烂的沙发里。 男人身周站着十几个男人,或站或蹲,有的正在把玩手里的匕首,有的正抱着手臂跟另外一个谈笑风生。 随着孟月仙的到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刀疤脸停下脚步,孟月仙继续前行。 她的视线在大胡子男人的四周搜索,并没有看到顾东跟红梅。 男人缩回烤火的手,抬起头盯着孟月仙,脸上带着饶有意味的笑容。 孟月仙直接把抱着的钱袋放在地上,直视那道带着审视的目光。 “钱带来了,人呢?” 第80章 俄国转盘游戏 大胡子男人一动不动,刀疤脸越过孟月仙,捡起地上的钱袋,数过以后,交到大胡子手中,悄声说出数字。 大胡子男人耸了耸肩,“太少了,只能放一个,剩下的,死。” 虽然大胡子男人说的俄语,可孟月仙听得很清楚。 五万卢比只能买一个人的命。 孟月仙叹了口气,直接走上前,扯过旁边的破沙发,坐在上头翘起二郎腿,两只手轻轻放在膝盖上,扬起下巴。 “你杀了我们,只有五万,留着我们,有五百万。” 像是听到了最大的笑话,大胡子男人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最后笑出了眼泪。 那些围着的手下瞥见老大在笑,也跟着大笑,眼里都是戏谑。 等大胡子笑得差不多,眼神慢慢变得冰冷,看向她的眼神像是看着一具尸体。 “想放哪一个?给你三秒钟。” 孟月仙露出无语的表情,“我知道谁找的你,我也知道我得罪谁,但是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个马上就要死的人。”大胡子顿觉眼前的女人好笑,失去最后的耐心。 孟月仙轻勾唇角,脸上是不屑的神情,“你的货,只有我能帮你卖到华国。” 大胡子眼神一变,不由得重新开始审视起面前的女人。 就你? “你觉得我这么好骗?”大胡子身体前倾,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火光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她怎么知道自己有货? 一定是那两个蠢货在外面乱说话。 刀疤脸顿觉不妙,看见老大的目光转向自己,头皮一紧。 “我,我没说……” 直接不打自招。 孟月仙也没想他们一咬一嘴毛。 “移民局有我的人,我这个外国人才能办理营业执照,没有被遣返回国,你都可以查到。我在口岸有店,深市有厂,你觉得我差这一点钱吗?” 吹,使劲吹。 实力不够,演技来凑。 大胡子狐疑地看着她,还是不相信。 “我要钱!” “我明白,就这五万卢比,三条人命,你既然有生意,比这挣得多还安全,我既然敢来,那就有我的底牌。” 孟月仙试图说服他,见他沉默,“你所有的钢材,我都会帮你变成卢比,你的希望只能在我这里!” 大胡子眼神开始游移,他手里有大批钢材,可只能摆在仓库,一根都卖不出去。 此时的俄国钢材过剩,价格低廉,毫无利润空间。 无法变现的钢材,全部成了摆设。 “如今华国经济建设对钢材需求巨大,我正愁找不到可靠的钢材,我们二人合作。”孟月仙的语调带着蛊惑。 大胡子开始犹豫,刚刚就站在他身后的光头趴在他的耳朵上低语几句。 声音极小,孟月仙竖着耳朵也听不清。 光头说完转身离开,再回来时,就看见双手被绑住的顾东跟红梅被推搡着走过来。 “妈?你快跑!别管我们!”顾东两个眼睛通红,开始挣扎。 红梅泪眼婆娑,两只手捂住嘴,一直摇头。 孟月仙压住翻涌的情绪,沉着声音开口。 “哪受伤了?” 顾东压抑着同归于尽的冲动,咬着后槽牙一声不吭。 “手上被划了一刀,妈,我害怕,我害怕再也见不着丫蛋儿……”红梅忍不住哭出声来,因为顾东说了,他俩被抓指定活不成了,得让妈活着,回国把丫蛋儿养大。 孟月仙眉毛微皱,转过头对着大胡子冷漠开口。 “人命不值钱,你要真想杀了我们,就不会听我说这么多废话。” 大胡子扬了扬下巴,光头立刻掏出腰间的转轮手枪,拍在大胡子身旁的小桌上。 “我想要钱,可我不相信你,要玩个游戏吗?”大胡子看向她的眼神耐人寻味。 孟月仙活了两辈子也只是电视上见过枪,玩什么游戏? “玩。” “俄罗斯轮盘知道吗?” 什么盘? 她连啥意思都没听懂。 “知道。” “要我讲一下规则吗?” “要。” “往自己的脑袋上开一枪,你没死,你就赢了。” 孟月仙听得一知半解,却突然回忆起上辈子看过的外国电影。 两个西部牛仔,轮番拿着左轮手枪往自己的脑袋上扣动扳机。 难不成…… 孟月仙脸上的迷惑转而清晰。 大胡子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可惜地说道。 “拿出更多的钱,来换你们的命,想骗我?” 光头拿起转轮手枪,熟练扣动退壳杆,转轮‘咔哒’一声弹出,五颗子弹随着他的动作一颗颗掉在桌上,撞出细碎的声响。 弹巢里最后剩下一颗孤零零的子弹,被他猛地推回枪身,直接递到孟月仙的眼前。 顾东猛地向前冲,想要跟大胡子同归于尽。 “你大爷的~有本事杀我,啊~” 刀疤脸一拳打在顾东的后脑上,顾东身子一软,躺倒在地,昏了过去。 红梅呜咽着想要扑到顾东身上,却被另外一个俄国男人直接拽住脖领子动弹不得。 孟月仙一把接过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不要动他们!我玩!” 大胡子向后一靠,身体重新陷回沙发里,随手挠了挠胡子,满意地看向她。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运气!你运气好,我就放了他们俩,让他们回去筹钱。” 运气不好没有说,想必运气不好就是嘣他一脸脑浆子,再顺手让顾东两口子归西。 孟月仙稳稳举枪,睁大双眼盯着大胡子,“运气?从来都要掌握在自己手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铁桶里的干柴嘣出一团炸碎的火星。 孟月仙食指缓缓收紧,扣住扳机的瞬间,她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咔哒!” 撞针狠狠砸向弹巢,却只发出一声闷响,孟月仙死死咬着后槽牙,眼皮子都没有合一下。 不知是冷夜寒凉,或是肾上腺飙升,她的手心都是粘腻的汗水。 那颗致命的子弹,此刻安静地躺在弹巢里。 “哇哦~”大胡子率先鼓掌,其他人也开始欢呼,像是一场庆典,只不过祭品是孟月仙。 “你的运气不错~现在……” 不等大胡子说完,孟月仙呼出一口浊气,黑黢黢的枪口调转,指向近在咫尺的大胡子。 “该你了!” 第81章 演技拙劣 枪口调转,大胡子脸上的戏谑突变,惊恐在他的脸上蔓延。 “你,你,你敢杀我,你们都得死!” 孟月仙稳稳举枪,食指搭在扳机上。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渡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怎么都是死,不如拉上你一起。” 大胡子身体僵硬,脸上的惊恐变作狠毒。 “你们会死得很惨,他们会把你们切成一片一片,塞进绞肉机里!” 孟月仙耸耸肩,“听不懂。” 不等大胡子接着说话,孟月仙再次把枪口调转,指向自己的太阳穴,扣动扳机。 “咔哒!” 孟月仙扣动扳机,又发出熟悉的闷响,只是她的脸色再没了紧张。 接着枪口调转,指向面前的大胡子,扣动扳机。 “咔哒!” 孟月仙把枪直接扔在破桌上,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我不会死。” 大胡子脸上的紧张惊恐消失,身体再次放松,淡漠地看着放下枪的女人。 “你怎么知道?” “你的演技拙劣。” 就在刚刚,男人激情表演的时刻,孟月仙看到其他人的表情悠然,一点都没担心老大的安危。 这符合常理吗? 显然这种游戏,并不是第一次。 第一次朝脑袋开枪时,她真的觉得自己死定了。 大难不死之后的两次扣动扳机,是她对大胡子演技的致敬。 “你很有意思。”大胡子的表情又有微妙的变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枪是真的,子弹是空包弹。 他想知道这个女人会怎样选择。 显然她的反应让他很满意。 积压的钢材出口华国,他早就动心。 他要试试眼前这个女人是否有能力。 “找到我,再谈。” 大胡子起身离开,身边的一众小弟也跟在他身后。 刀疤脸拽着孟月仙的胳膊就往外拉。 “红梅~你们俩什么都不要做!”孟月仙只来得及说上一句,就被拖拽着踉跄离开。 红梅跟顾东也被其他小弟拖着往相反的方向。 “妈,妈~”红梅已经说不出话来,带着哭腔,呼喊孟月仙。 孟月仙根本不知道大胡子的意思,但是她捕捉到了他眼中的欣赏。 倒不是她的人格魅力,她心里明白,还是出口钢材的主意让对方动心。 画了这么大一个饼,纯是为了保命。 可大胡子的举动让她怀疑,这个饼真的能救命吗…… 要把她带去哪? 顾东跟红梅又被关起来了吗? 到底是谁想要她们一家的命? 这些念头在她的大脑里疯狂地跳来跳去。 再次被丢进车里,她无助地看着车窗外的夜色,再也没了办法。 影影绰绰的山脉,越发颠簸的路程,让她意识到,车正在往山里开。 她默默把手伸进口袋,里面是她在仓库里偷偷藏起的小剪刀。 只不过剪刀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纸包。 孟月仙把纸包掏出,上面写的俄语她当然不认识,打开纸包里面躺着几个圆圆的小药片。 孟月仙坐在副驾驶,把纸包凑到刀疤脸眼前。 “写的什么?” 刀疤脸不想理她,目光直视前方,面无表情。 孟月仙把纸包直接凑到刀疤脸的眼睛上,把他的视线挡得死死的。 “丑女人,拿开!你想死吗!” 被遮挡视线的男人咒骂,一把扫开她的手。 “告诉我,谢谢你。” 刀疤脸不耐烦地瞥了一眼。 “止痛药。” 孟月仙听懂了,她低头看着纸包,想起索菲亚摸她的额头。 是索菲亚给的…… 孟月仙直接拿了两颗,丢进嘴巴。 药很苦,可心里很暖。 她不知道索菲亚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异国他乡,温暖跟冷遇,各占一半。 她的头倚靠在车窗上,心里五味杂陈。 也不知行驶了多久,刀疤脸猛地刹车。 孟月仙因为惯性,差点冲到挡风玻璃上。 刀疤脸下车,一把扯出孟月仙,关上车门。 山中的风吹得刺骨,月亮惨白地挂在天上,林子里传来鸟儿的怪叫。 孟月仙手心是汗,死死捏着手里的小剪刀,仰头眼睛盯着俄国壮汉的脖子。 这是夜黑风高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让她死?死也要带走一个! 可刀疤脸转身就坐上车,一脚油门轰隆隆离开。 孟月仙眼瞅着两个红色的尾灯越来越远。 这是把自己扔这儿了? 她在风中凌乱…… 好损的招儿,这是想让自己喂熊瞎子? 后半夜的深山,就是山中猛兽狩猎时刻。 把她扔在这,是几个意思? 孟月仙把身上的外套拢得更紧,迅速冷静下来。 药效发挥,腹痛渐缓,思路也跟着清晰。 她竖着耳朵听风吹草动,尽量放轻脚步。 先要整个趁手的武器,找个避难的地方,捱到天亮。 此时温度急剧下降,自己又肚子空空,体力耐力都要消失殆尽,还得生一堆火。 打定主意,孟月仙瞪大眼睛,寻找避难所。 幸亏她熟悉大山,儿时跟随姥爷上山下套,下河捕鱼,倒是没有那么慌张。 借着月光,她四处寻找。 穿过一片茂密的落叶松林,又走进桦树林。 黑夜中的深山里,只有呼呼的风声相伴,仿佛世界只剩下她一人。 她喘着粗气,深一脚浅一脚踩在草窝子里,好不容易找到一棵救命树。 眼前的白蜡树高大,枝叶繁茂。 白蜡树的树枝坚硬,不易折断,正适合。 她四肢紧贴树干,努力攀爬上树,站在粗壮的主树干上,用力踹断一根枝丫。 下树的时候有些体力不支,紧扣在树干上的手一松,脚底一个打滑,从树上跌落。 幸亏树下草丛茂密,缓冲了不少,只听‘砰’地一声,她摔得龇牙咧嘴,只敢发出一声闷哼。 风呜呜地打着旋儿,蔓过林间,地上的孟月仙一动不动,趴了好一会儿,这才缓上口气,从地上爬起,捡起树枝对着月光查看。 刚好踹断的裂口尖锐,再磨一磨就很锋利。 她在草丛里拽出不少干草揣进兜里,还有掉落的树枝,开始原路返回。 刚刚的落叶松林边,有一小片椴树林。 她找到一棵三人才能合抱的大树,蹲在树根下,把刚刚拾捡的杨树皮放在地上,堆上干草,用小剪刀削尖小木棍,木屑纷纷掉落在干草上,接着两手快速搓动木棍。 不知搓了多久,经过多少次的努力,干草木屑才开始冒起黑烟,火星飘飞。 她趴在火边轻轻吹气,刚想架上捡来的枯枝。 远处的灌木丛摇动,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孟月仙汗毛直立,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第82章 求生 孟月仙心脏砰砰直跳,冷风三两下就将微弱的火苗吹熄,等她快速放上枯枝,只冒出黑烟来。 野外生火本就不易,失败正常,可眼前的危机来得太过突然。 她放弃抢救火种的想法,手慢慢摸向粗糙的武器,白蜡树枝。 就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孟月仙紧紧握着树枝,死死盯着那处晃动的灌木。 两盏幽幽绿光从灌木丛弹射而出,一股腥风扑面。 孟月仙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上粗糙的树干。 她手中的树枝猛地插向狼身。 随着布料撕裂声混着皮肉绽开的刺痛,她猛地转身,脚踩着凸起的树瘤,拼命上攀。 孟月仙蜷在树上剧烈喘息,望着树下疯狂刨抓树干的饿狼。 鲜血淋漓的小腿不受控制地颤抖,孟月仙手心火辣,一片血肉模糊。 她浑身的湿汗被冷风吹得瑟缩,树大招风,大树上还真是吹风的好地方。 一人一狼,树上树下,在月色中僵持。 孟月仙又向上攀爬,找到一处稍微舒适的分叉,整个身子窝在里面。 腿伤要马上处理,要不然捱不到天亮她就得一命呜呼。 她摸出口袋里的止痛药,扔进嘴里一小把,苦着脸嚼碎,敷在血淋淋的小腿上,把裤腿剪下,捆扎在伤处。 倒是运气还不错,兜里有药。 也是她谨慎,选择在椴树边生火。 椴树的树皮粗糙,分枝多,手脚好着力,上下方便,她这才能快速上树,捡了一条小命。 处理完伤口,孟月仙忍着心口的恶心,闭着眼等待止痛药起效。 树下的狼发出难耐的低吼,随后仰起头嚎叫。 浓黑夜色里,随着嚎叫声一起,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回应。 孟月仙睁开眼看向远处,隐约可见几道黑影快速穿梭,闪烁的幽绿目光如同鬼火,朝着大树快速奔袭。 狼群迅速围拢在树下,迫不及待地刨抓树干。 孟月仙一阵恶寒,她逃得再慢上一秒,此时就已经在它们的肚子里。 狼倒是不能爬树,只不过她不清楚狼群会不会吸引好奇的熊瞎子,花豹。 她再次闭上双眼,两只手紧紧抱着自己,蜷缩成一团,养精蓄锐。 冷,饿,疼,困。 这一切都让孟月仙分外艰难,可她死死咬着牙关。 从前还未如此坚定的目标,在此刻分外清晰。 你们想让我死,我就要活着! 你们想赶我走,我偏要在这混得风生水起! 孟月仙在心里默默发誓,见证者只有环伺的狼群。 墨色天幕被天光撕开一小道裂缝,林间浮动的雾色流淌。 脸颊通红的孟月仙睁开眼,晕晕乎乎地看着朝阳给远山镶的金边。 她等待的天亮,终于来了。 树下坚守的狼群开始骚动,狩猎截止时间已到,他们想要离开。 孟月仙一动不动,只是盯着那轮异国的太阳出神。 她贪婪地看着那轮朝日,感受着劫后余生的幸运。 口袋里的止痛药吃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叠好的纸包,被孟月仙放进外套口袋。 她的手已经僵硬,手心里还捏着那把剪刀。 又过了不知多久,狼群开始撤退,孟月仙虚弱地等待许久,才开始移动僵硬的身体。 冷风吹了半宿的身体并没有因为朝阳而复苏。 她刚一动,整个人便从树上一头栽下。 “砰——” 砸下的孟月仙躺在树下,一动不动。 等孟月仙醒过来,满口甜腥。 她吐出一口血沫子,撑起身子茫然了一瞬。 没死,还活着。 如坠梦境般的雾气弥漫在四周,她抓起那根简陋的武器,站起身子。 她努力回忆昨天下车的方向,走得一瘸一拐,眼睛四处搜寻寻找可用的石头。 一直走到昨天下车的路边,才找到几块巨大的石英岩。 石面粗糙,正适合打磨。 她咬着牙打磨树枝,用最快的速度将树枝断口打磨得更尖锐,路程还有很长,她要靠着这根树枝保命。 拿着原始武器,她开始顺着昨天的车辙印往回走。 沿途并没有溪水河流,口渴难耐的孟月仙只好把主意打到两侧的桦树林上。 她用尖锐的石块凿出口子,用剪刀加深,用阔叶卷成容器,接住流出的桦树汁。 接了半天,才接出三五口就喝光的量,也只是稍稍缓解而已。 她不敢久留,怕血腥味吸引猛兽,继续瘸着下山。 已经是强弩之末,走得精神恍惚之际,看到远处模糊的人影。 她张大开裂的唇角,想呼救。 可干涸的喉咙让她只发出细不可闻的声响。 她急切地想跑上前去,却发现人影越来越远。 突然奔跑,让小腿的伤口开裂,疼得她眼前一黑,意识全无。 等她再睁开双眼,自己趴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 没有被野兽拖走,还活着,已经很幸运。 昏迷的这一会,她好受了一些,赶紧撑起身子,继续下山。 意志力驱动着她的双腿,走到日上三竿,走到太阳西沉,她听见林子里伐木的电锯声,却并没有上前寻求帮助的想法。 荒郊野岭,她一个受伤的女人,她不敢去赌人性。 刚刚幸亏她昏过去,万一对方不怀好意,她倒不如死在昨天的狼群嘴里。 有伐木队作业,野兽就不会出没,眼下安全不少。 她有了些希望,继续往山下走。 破旧工厂的轮廓渐渐清晰,她终于活着走回。 可工厂门口并没有停放车辆,她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人。 穿过残垣断壁,走到不见火光的铁桶边,只有那张破旧沙发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孟月仙终于撑不住身体,倒在地上,彻底昏死过去。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接着往下走,走回切尔基市场,走回索菲亚的家,走回黑湖,走回深市。 一切戛然而止。 第83章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 孟月仙睁开眼。 “妈~你醒了?”红梅放下毛巾,一脸惊喜地看着她。 她回来了,回到了熟悉的房间,回到了松软的床上,盖着自己的被子,眼前是红梅的脸。 “唔……”孟月仙想起身,却疼得皱眉。 “别动,你那个腿刚处理完,先躺着。”红梅赶紧按下孟月仙不安分的动作。 “我怎么回来的?”孟月仙缺失了一部分记忆,她只记得自己昏倒在工厂。 “刘勇派人开车找到咱们……” “昨天你被带走,我俩被留在工厂,他们就全走了,我俩不敢乱走,想等你回来,等到第二天,我俩出去找吃的,回来就见你躺在地上……” “顾东呢?” “他跟着索菲亚一起去买药,我们现在一分钱也没有,还是索菲亚找的医生……” 孟月仙长舒一口气。 人都活着,一个没少,都全乎着,没有缺胳膊少腿儿。 红梅见孟月仙神情放松,不免心事重重。 “妈,咱要不回国吧……再待下去,不知道哪天就死了……” 孟月仙呆呆看着天花板,“现在的情况是,走不了,那伙人想要钱。” “我们不都给他们了,那么多钱,都给了。” “这点钱,只够买一个人的命。” “那我们再卖货,把挣的钱都给他,我们就能走了。”红梅天真地看着孟月仙。 “红梅,有人想要我们的命,你明白不?”孟月仙抽出胳膊,看着缠满了纱布的双手,“我过几天就得回国,帮他们卖钢材,这也是为什么没杀咱仨的原因。” 红梅身子一软,手撑在床边,倒吸一口凉气。 “钢材?你咋卖?咱啥也不懂……” “走一步算一步,人还能被尿憋死?我想办法,你们对外就说咱把库里的货卖完就走,再不来了。” 红梅两眼空洞,虚弱得像是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费劲地活下来,结果告诉你,不一定啥时候还得死。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红梅,你怨我吗?”孟月仙转过头,看着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儿媳妇。 红梅回过神,摇摇头,“人咋都得死,这么死好像还挺轰轰烈烈的,也不枉活一遭。” 走南闯北这几个月,倒像是别人的几辈子,想想也挺值,就是舍不得丫蛋儿,还想看着她长成大姑娘…… 孟月仙有点后悔,但是随即又想开了,人生路太长了,想好好活,就得拼尽全力。 上辈子不拼,啥结果她知道。 这辈子她想拼一下,看看又是个啥结果。 不多会儿,顾东匆匆跑上楼,身后跟着索菲亚。 眼看孟月仙苏醒,顾东这才放下悬着的心。 他有些心疼地看着孟月仙,语气带着责怪。 “你跑就得了,还回来遭这个罪。” “你俩也赶紧睡一觉,明天咱还得开门。” “明天我俩去,你就待着。” “红梅你带他回去说。” 孟月仙赶走两人,看着索菲亚也要离开,赶紧起身。 “索菲亚,谢谢你的药,等我挣了钱还你。” 索菲亚又恢复了从前的冰山模样,眼神里带着一丝悲伤。 “我的三个儿子都死了,就是死在兄弟会。” 索菲亚说完,直接转身离开。 孟月仙不知该回应什么,呆坐在床上。 想了想还是掀开被子,直接下床,伤口被纱布紧紧捆着,走路不方便。 她用手撑着墙壁,又抓着楼梯扶手,一点点下楼,敲响了索菲亚的房门。 “你不好好躺着,下来做什么?”索菲亚立马上手扶着她。 “索菲亚,我不知道,我很抱歉,要不是我们在这,才让你再次想起那些不好的事。” 索菲亚搀扶着她,走进房间。 房间贴满花卉图案的壁纸,历经岁月的壁纸泛黄,却依稀看得出曾经的精美。 地上摆满了植物,每一片叶子都被擦得发亮,没有一丝灰尘。 屋内几乎没有家具,只在窗边有一张小小的圆桌,上面铺着好看的刺绣桌布,一个木制相框摆在正中央,里面是笑着的一家人,旁边是两张破旧掉漆的木椅。 孟月仙被扶到了木椅上,索菲亚转身去厨房去泡茶。 相框里是黑发的索菲亚,她站在房门前,身后环绕着三个帅气的年轻男孩。 他们快乐地大笑,索菲亚脸上洋溢着幸福。 索菲亚端着好看的白瓷茶杯走到桌前。 “他们就像你的儿子一样健康,聪明。”索菲亚脸上带着骄傲,眼神从未如此明亮,她放下茶杯,坐在孟月仙对面。 “能看得出。”孟月仙盯着相框里面的年轻人,想象他们围绕在索菲亚的身周,俏皮地做鬼脸,或是惹她生气。 “那天如果我阻止他们离开,就不会死……”索菲亚的双眼蓄满泪水,她扭头看向窗外,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是她的遗憾。 作为母亲,孟月仙感同身受。 “那不是你的错。” 索菲亚摇摇头,苍老的手抚去眼泪,“你们很幸运,以后别去招惹他们,他们是魔鬼。” 孟月仙点点头,双手握紧索菲亚的双手。 “谢谢你,索菲亚,谢谢你。” 她能活下来,是靠着索菲亚为她披上的外套,口袋里的药。 索菲亚拯救了孟月仙,给了她再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一晚,终于不用蹲在树杈上看月亮,孟月仙吃过药,睡得很好。 天刚放亮,孟月仙就起床,艰难挪到洗手间,给自己的伤口裹上塑料袋,凑合洗了个澡。 给自己穿上一条米白色丝质长裙,免去穿脱裤子的烦恼。 红梅听见动静,也跟着起床。 “妈?你起这么早干啥?你就在家休息,我跟顾东去。” “洗洗舒服,我也去,在家待着闹心。” 出门的时候,红梅想搀着孟月仙,被拒绝。 “能走,走慢点没事儿。”孟月仙走得慢,还在挎包里装了止痛药。 早饭后吃完消炎药就吃了一颗,现在腿上倒是没什么感觉。 经历了生死存亡的一晚,伤口的疼可以忽略不计,起码人活着。 三人花了更长的时间赶到切尔基市场。 正是各家摆货时间,三人的身影惹得其他摊主纷纷侧目。 一些闲言碎语在市场里疯传,都没想到孟月仙一家这么快就回来。 孟月仙脊背挺直,还跟晒太阳的保安大爷打招呼。 那些注目礼一直行到自家摊位前。 张彩凤一下从摊位里窜出,一把拍在孟月仙身上。 “你跑哪去了?那俄国小姑娘给你送营业执照呢,先放在我这。” 孟月仙叹了口气,“这不遭了难,身上一分都没有,还得靠房东老太太才保住命。” 张彩凤脸上倒是没有惊讶的表情,神色复杂地看向李海的空摊位。 第84章 一泡尿呲醒你 李海搬走了。 从索菲亚那里知道的更早。 就在孟月仙三人遭大难的当晚,李海晚上匆匆回来,把本就不多的行李迅速打包,连押金都没要,就搬离这里。 从顾东红梅的嘴里,知道那晚是李海带着他们出去,半路被套了麻袋,他们一开始还以为李海也被抓,后面才觉不对劲。 孟月仙顺着张彩凤的目光看向那个摊位。 新装的遮雨棚被拆除,摊位上一片凌乱。 “也不知道李海上了多少钱给曹辉,他搬去正门那个最好的地儿……” 张彩凤语气里有艳羡,但是并不多。 如今她在孟月仙家隔壁,生意比以前好得太多,搬别的地儿,还不一定有这样好的生意。 顾东两人去仓库搬货,出摊。 孟月仙一瘸一拐走进张彩凤的摊位里。 “你男人呢?”孟月仙坐在躺椅上,四下打量了一圈。 “他昨儿喝多了,今天晚点来。” 张彩凤从仓库里掏出一个苹果递给她,“早上洗的,你吃。” 孟月仙接过苹果,咬了一大口,“甜呢~” 张彩凤眼睛盯着孟月仙裹着纱布的双手和小腿,啧啧不停。 “你这腿咋整的?” “说来话长,总之你能帮我件事儿不?” “啥事?” “跟市场里的人尽量把我们说惨点,说我们卖完库里的货,就回国,再也不敢来了。” 张彩凤惊讶,狐疑地看向她。 “啥?你们要走?” 孟月仙叹了口气,“走不走的,后面我再跟你解释,你信我不?” 张彩凤懵懵地点点头,“信,咋不信?要不是你,我们咋挣钱。” “那就行,你帮姐一把,成不?” “成。”张彩凤虽然不懂,可也知道感恩,默默点头。 跟张彩凤说完话,孟月仙又拖着瘸腿去更远的地方。 切尔基市场极大,占地方正,有东南西北中,五个门。 而市场所有摊主的禁地是中门。 那一块区域独属于一人,刘勇,大家背地里都叫他刘秃瓢。 刘勇虽属于切尔基市场监管,却又独立与众人之外。 不同于其他摊主,大多数是国人,他雇佣的都是俄国男女帮他卖货。 从服装百货到菜肉零食。 种类多样,仿佛一条独立街道。 孟月仙从来没有踏入过这里。 虽然在来时的列车上攀上交情,可下车时刘勇的避而不见,让孟月仙明白。 自此踏上这片土地,两人再无交情可言。 但是孟月仙没想到的是,刘勇派人将落难的三人从山上的废弃工厂接回。 她走到中门附近,看着热闹的街道不知该找谁来问。 “孟姐?”一个年轻小伙子拍了拍孟月仙的肩膀。 孟月仙转头,是刘波,“我来谢谢刘哥。” 还是跟车上一样吊儿郎当的站姿,刘波穿着无袖背心,牛仔裤,嘴里叼着烟,表情混不吝。 “他刚起来,我带你去。”刘波在前面带路,穿过热闹的摊位,来到一处远离喧闹的僻静之处。 集装箱不大,门口挂着晒洗的衣服,门边摆着躺椅沙发。 走进集装箱,入眼就是一张小小的单人床,被褥凌乱,床尾堆放着几件衣服,分不清是干净的还是准备要拿去洗的。 床边一张小铁桌,桌上是昨晚的残羹冷炙,还有几个空酒瓶,玻璃酒杯坐在花生壳上。 刘勇穿着老头背心,睡眼惺忪地坐在床边仰脖灌冷茶,瞥见孟月仙,呛了一口。 孟月仙拖过一张烂沙发,扒拉开沙发上搭着的衣服,坐在上头。 “刘哥,昨天谢谢你。” 刘勇耷拉着眼皮,寻找自己失踪的一只脱鞋,“我可是还清了,不欠你啥。” 孟月仙舒展的后仰,靠在沙发上看天花板上的铁锈。 “我也没说啥啊,你看我是厚脸皮的人吗?我想来喝酒,你请我喝。” 刘勇气笑,“孟老板混得风水水起,咋想的,找我讨酒喝,我这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你就埋汰我吧,当然,你埋汰我,我爱听,就说你请我喝不?” 孟月仙一副滚刀肉的模样,像是在自己家一般闲适。 刘波拿着垃圾桶,已经把桌面上的垃圾一扫而空,识相地从铁皮柜里掏出酒瓶,又拿出两个干净的玻璃杯。 下酒菜只有一瓶刚开的酸黄瓜,半包带壳花生。 “孟姐,你俩聊。” 刘波转身离开,刚出门嘴里就骂骂咧咧。 “柳巴~你的东西不要堆在这!挡路!” 一个年纪不轻的俄国女人爽朗大笑,“波~你需要个女朋友,火气这么大!” 孟月直起身子,扭开瓶盖,倒满两个酒杯,也不管还在找脱鞋的刘勇,自己先闷了半杯。 “咋地?想要道德绑架我?我对你够意思了。”刘勇抓起一个花生,两个指尖一碾,把花生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孟月仙吐出一口酒气,看着花生壳出神。 “刘哥,你得帮我,我求你。” 刘勇冷笑两声,举起杯,小饮上一口,“今晚就走,库里的货给我,我给你们仨安排,安全回国。” 孟月仙抬眼看他,有点惊讶。 货才几个钱,可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离开俄国,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孟月仙低头苦笑,手指摩挲着酒杯,憋回眼泪。 “走一个吧。”她仰起头,爽朗一笑,“还得是刘哥你仁义,我真不求这个。” 刘勇眼皮子抖了抖,“你是不是脑瓜子进水了!知道惹得谁吗?那可是兄弟会,杀你全家跟放个屁一样容易。” “啧,咋还说着说着说急眼了。”孟月仙喝了一大口,把酒杯放在桌上,龇牙咧嘴往嘴里放了两颗花生米。 缓解了嘴里的辣,心里想好了词,她这才慢慢出声。 “我想要你个保证。”孟月仙抬起头,直视刘勇有些混浊的眼睛。 “啥狗屁保证,我保证你不听话就死透透的!”刘勇有些生气,这个女人不知好歹。 “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你保着顾东两口子的命,我让你重新掌管切尔基市场。” 孟月仙语气坚定,眼里都是真诚。 “就你?”刘勇无法控制自己的讥讽语气。 “你以为你是谁呢?我要是有尿就呲醒你!” “你以为你能单枪匹马来俄国,你就特么找不着北了,你一个女人,老实在家带孩子,上这裹什么乱!” 刘勇骂骂赖赖,越说越生气,手猛地拍桌子,震得酒瓶歪斜,还是孟月仙扶了一把才没倒。 “咋地?你不是女人生出来的?你是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 孟月仙也来了火气,一手扶着酒瓶子,一手猛拍桌面。 第85章 威士忌辣嘴 刘勇不想搭理她,摆着手,“滚滚滚~滚远点!” 孟月仙表情一变,嬉皮笑脸,两手端着酒瓶给刘勇倒酒。 “我就想你保证这个,别的我不求,咱俩就是互惠互利,公平公正,您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子能乘船。” 刘勇白了她一眼,不想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刘哥,我来这,是我自己选的,我留在这,也是自己选的,别人指手画脚,老想跟我比比划划,凭啥啊?凭我是个女人?凭我脾气好?我不认。”孟月仙面色平静,倒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刘哥你咋混成现在的我也知道,我认你,不管你认不认我,以后切尔基就是你来管,这是我孟月仙的保证,我只求你一个,保我儿子儿媳的命!” 刘勇带着审视看向她,眼睛眯着,打量了半晌。 “说吧,你憋得啥好屁?” 孟月仙嘿嘿一笑,“你不知道最好,天知地知我知,我能不能成事,你后面看,我只要你的保证。” “得,当我没问,你成了我自然说话算话,你没成,也别怨我,咱俩的交情点到为止,话也不用多说。”刘勇松口,或者他一开始也没想要拒绝。 孟月仙举杯,“刘哥,就等着你这句话呢,啥也别说了,都在酒里!” 刘勇嫌弃地瞥了她一眼,“我大姑娘跟你差不多大,要是有你这么皮实,我就少操老些心。” “你姑娘是有福,我这是瞎折腾的命。” 二人酒杯相撞,一声脆响。 孟月仙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咂么咂么嘴。 “茅台咋不拿出来喝,这威士忌辣嘴。” “滚犊子。” “你不用送,我自己走,我得回去养养腿。”孟月仙站起身,一瘸一拐往外走。 刘勇看着孟月仙的背影,叹了口气。 “败家老娘们儿……” 孟月仙酒精上头,双手抹了一把脸,换上悲戚的神情,从市场中门走出,从东门回到市场,直奔黄刚的摊位。 黄刚跟小翠正在摊位上唱双簧,唬得眼前的俄国女人一愣一愣。 “这个国际大牌,好看,全市场只有这一件!” “给你算最便宜,你不要别人就买走,钱都给我了。” 孟月仙吸了吸鼻子,站在俄国女人旁边,看着黄刚‘哇’一声哭出来。 “刚子~刚子~咋整啊……” 俄国女人以为遇见酒蒙子,嫌弃地用手扇了扇鼻子离开,小翠怎么叫都不回来。 “喝多了上这耍什么酒疯~滚滚滚!”小翠眼看女人就要掏钱,被孟月仙搅黄了生意,怒火中烧。 黄刚赶紧走出摊位,一脸关切,“咋了孟姐?进来说。” 倒不是黄刚善解人意,怕她再站下去,又坏生意。 孟月仙坡着脚,哎哟哎哟个不停,黄刚只好搭把手。 “刚子,我想回国,我不在这呆了……” 黄刚眼底的喜色一闪而过,脸上却是可惜的神色,“咋回事啊,你们这是出啥事了?” 孟月仙一边哭,一边讲,连夸张带联想,说出个离奇的故事给他听。 “给你们严刑拷打?还灌辣椒水?”黄刚有点懵,这说的倒像是小日子对付华人的手段。 孟月仙说道动情之处,随手拽了一件货床上的衣服,擤鼻涕。 小翠气急,伸手就夺,被孟月仙猛地一把推倒在地。 “你,你,你,疯了!”小翠大惊失色,竟然跟自己动手? 孟月仙哭哭啼啼,伸出手指着地上的小翠,“你也想欺负我!你们都要欺负我!我不呆了,我要回家!刚子,我想回家!” 黄刚手忙脚乱,弯腰去拽地上打滚的小翠,屁股上却传来一股大力,被一脚踹得一个狗吃屎,跌在小翠身上,压得小翠一口气没上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孟月仙两手捂嘴,惊讶万分,“刚子,我不是故意的,我喝多了,我真喝多了……” 黄刚摊位对面的摊主看得这叫一个好笑,大声调侃,“刚子~这是整啥景啊?” 黄刚脸通红,想发火,又碍于面子,不能跟一个酒蒙子认真。 他慌忙从地上爬起,拽起小翠,压抑着愤怒,咬着牙对小翠说道。 “别惹她,让她走!” 小翠扁着嘴,一气之下跑出摊位,黄刚也不追,转过身对着孟月仙就是一顿哄劝。 “孟姐,你喝多了,先回去吧,晚点我过来。” 孟月仙倒是知道见好就收,撑起身子站起,摇摇晃晃地道歉,“给你惹麻烦了,我回去醒醒酒。” 等孟月仙走回自家摊位,哪还有刚刚的醉态。 顾东久不见孟月仙回来,有些焦急,红梅在市场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到人。 见她自己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不免数落。 “受着伤,上哪喝的酒,找你找疯了。” 孟月仙直接钻进仓库,坐在凳子上缓口气。 小腿的火辣让她皱眉,猛喝了几口水,坐着休息。 红梅走进仓库,给孟月仙拿了中午买的盒饭。 “妈,吃点吧。” 孟月仙站起身,爬进货堆里,“我睡会。” 红梅也不好打扰,把盒饭放在凳子上,走出去继续忙活。 虽然一天没开门,可顾客还是再度回归,摊位前的人流不断。 顾东跟红梅比以往更加卖力气,想多卖钱,妄图拿钱买命。 孟月仙睡得昏天暗地,等到红梅叫她起来的时候,还以为在做梦。 黄刚倒是信守承诺,一个下午哄好小翠,这才腾出空来慰问孟月仙一家。 顾东两口子按照孟月仙的指示,只说要处理手上的货,卖完就回国。 等孟月仙一脸疲倦地从货堆里爬起,走出仓库,看着黄刚倒像是一副失忆的模样。 “刚子,你咋来了?” 黄刚尴尬地干咳了两声,一五一十说出下午孟月仙到摊位上找他的情形。 孟月仙立马慌张起来,“哎呀,刚子,真不好意思,我喝多了,人一愁啊,就想喝酒,你说我,还耍酒疯耍到你那去了……” “这都小事,主要你们真要走?不坚持坚持了?”黄刚带着试探,想确认孟月仙的真实想法。 孟月仙苦着脸,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差点命都丢了,你说咋整,手里挣那两个都给出去了,这货卖了钱还得继续给人家,这俄国不能再待下去,再待下去,命都保不住……” 第86章 催命符 黄刚信了,相信孟月仙的说法。 毕竟谁受得了这种手段? 还是曹辉心狠手辣,卖了个消息给兄弟会的独狼沃尔科夫,好好收拾了一顿孟月仙。 他也是用这件事的真相哄好的小翠。 毕竟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曹辉安排,黄刚联系,李海负责诱出人。 也是孟月仙恰巧不在,废了些功夫,并不影响最终结果,倒是圆满完成。 李海坐在饭桌上,脸上还带着一丝忐忑。 “慌什么慌?她一个女人,你怕个蛋?”黄刚斜眼瞟着他,满脸都是瞧不起。 泥腿子,又是个不成事的,要不是沾亲带故,真不想搭理他。 李海神情复杂,胆怯与后悔交织,让他睡觉都睡不安稳。 “不是说就吓唬吓唬吗?那孟月仙咋还受伤了?她还到处嚷嚷,说差点死了……” “你以为吓唬三岁孩子呢?声音大点就能吓唬住?那肯定得真刀真枪地才能弄住她!” 黄刚脸上阴恻恻的,看得李海心里一抖。 “你才知道多少?要是我说出别的事儿,得把你吓尿,别得了便宜还卖乖,现在这个好位置,多少个人等着,凭啥给你?心里有点数。” 李海忍下恶寒,抬起酒杯,猛灌一大口。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没啥好说的。 做都做了,后悔也没用,现在他彻底搭上了黄刚的船,现在下船已经来不及了…… 孟月仙一家按部就班摆摊卖货,只是现在的生意虽好,却不会让别人嫉妒多少,只会嗤笑。 生意好又怎样? 好也只能好上这几天,还不是得灰溜溜滚回国去。 刀疤脸晚上又来到家里找孟月仙传话,最后期限只有一个月,而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天。 孟月仙站在门口,接过刀疤脸给的纸条,上面是电话号码,冷声承诺。 “我自然知道,我答应的事会办到,不用总是来提醒我。” 刀疤脸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来,眼神在孟月仙身上扫描。 “也许某一天,我会让你知道怎么当一个女人。” 孟月仙啐出一口吐沫在地上。 “也许某一天,我会让你这辈子闭上你的臭嘴。” 她不怕他,甚至开始想象刀刮破他的喉咙,血是怎样喷溅在脸上。 孟月仙平静带着疯感的眼神让刀疤脸微眯双眼,“那我等待那一天。” 送走刀疤脸,孟月仙告诉红梅自己去张彩凤家有事,便一个人离开。 红梅想陪着,被孟月仙按回进屋里。 “我这么大个人,还用得着你们操心,一会儿就回,不用等我。” 顾东不放心,“妈,有啥事你就让我去做。” 孟月仙拜了拜手,“我有啥事?走了。” 走进夜色之中,孟月仙挥手便叫了一辆出租车。 “切尔基市场。”孟月仙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想心事。 也许是母子连心,顾东还真是猜中了孟月仙。 她要去做件大事,不能跟任何人说的大事。 离切尔基市场还有段距离,孟月仙让司机停下车,付了车费下车。 小腿不方便,她就慢慢走,避开市场几个大门,她从不起眼的墙缝,侧身挤了进去。 这个出入口,是她早就计划好的地方。 缝隙极窄,只能让女人勉强过。 孟月仙猫着腰,贴着墙根在市场里穿行,在夜色的掩映下,身穿黑衣黑裤的孟月仙并不容易被发觉。 她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处荒凉的集装箱附近。 这里平时并没什么人经过,堆着大批的杂物跟垃圾。 在上次张彩凤说漏嘴的时候,她就意识到,曹辉做的一些事,肯定是违法行为。 只不过没有实质的证据佐证。 她今天夜探切尔基市场,就是想找出那件把柄,或者说是催命符。 曹辉的催命符。 也是黄刚的。 她知道黄刚每周二的晚上都会留在市场,让小翠一个人回家。 孟月仙等待这么多天,就是为了这一天。 而这块废弃区域,是她认为最好藏匿的地方。 她躲在巨大的阴影里,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不知道等了多久,这才看见两个人影慢慢走近一处集装箱边,抽烟闲聊。 “辉哥,到时候我叫孟月仙发货,你跟马克西姆商量商量,我们倒货来批发,比做散客挣钱快。” “有什么意思?费劲巴拉能挣几个钱?” 夜色中两人的面容不清,可谈话声很容易辨认身份,正是曹辉跟黄刚。 黄刚打的主意不止一次跟曹辉透露,可每次都被曹辉拒绝。 两人刚刚抽完一根烟,几个人影由远及近。 曹辉弓着腰,打开仓库门,几个高大的人影并不说话,直接进了仓库,再出来时,每个人都提着几个旅行袋。 两伙人并不对话,曹辉两人站在仓库边目送那几个人影离去。 人走了好一会,黄刚这才开口。 “要说值钱还是军火,咱啥时候也掺和掺和……” 曹辉顿时得意扬扬,“你以为这里没有我的份儿?我什么都不用干,年底就可以分这么多。”他的手比了个数字。 黄刚艳羡不已,立马凑上前。 “辉哥,带我一个呗,你看我这鞍前马后,啥都上道儿……” 曹辉厌恶地瞪了他一眼。 “你是嫌命长了,老实卖你的衣服,不该你掺和的就少掺和,少不了你的好处。” 曹辉锁好仓库门,走在前头,黄刚小跑跟在后头。 等两人走远,孟月仙悄悄挪步,走进刚刚的集装箱,她想确认一下位置。 刚走到集装箱边,就听见去而复返的脚步声。 她赶紧躲在另一侧的垃圾堆边,身子瑟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喘。 脚步越来越近,孟月仙把受伤的小腿使劲回缩,却扯到伤口,不小心碰倒了一个酒瓶。 一片寂静之中,酒瓶摔倒的声音格外刺耳。 “谁?”黄刚充满警惕地站定,看向声音的来源。 垃圾堆在夜色中模糊不清,他掏出后腰的小手枪,一步步靠近。 “出来!我看见你了!” 孟月仙的手捏紧口袋里的剪刀,一动不动。 第87章 回国(加更章) 黄刚屏住呼吸,手里的枪缓缓举起,对准前方。 “喵~” 一只纯黑皮毛的野猫从垃圾堆里窜出,仓皇逃走。 黄刚差点扣动扳机,愣了一瞬,“真他娘的吓人!” 他转过身,打开仓库门,钻进仓库里,不一会手里拿着一个手提袋走出,锁门的时候还鬼鬼祟祟四下瞅了瞅,这才转身离开。 随着黄刚的脚步声渐远,孟月仙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刚刚真的险之又险,差点就被发现。 幸亏是垃圾堆里睡觉的野猫,被孟月仙推出来挡了下,这才度过危机。 孟月仙静静等待,并不着急起身,过了不知许久,她才站起身来,一瘸一拐悄悄走回那道缝隙,钻出市场。 阴暗的小路无人,孟月仙走在阴影之下。 她从没在夜晚孤身出行在异国的街道上,虽然害怕未知的危险,却不得不这样做。 只有这样她才能搞垮坚不可摧的曹辉。 贩卖军火。 这比她想象的罪责更大。 也感叹曹辉的胆大。 一开始只以为他顶多放点走私品,还是她想象力不够。 孟月仙不光为了报复,还为了以后。 一旦知道他们根本不会离开俄国,那就不是简单的驱赶,而是会让她们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她必须先下手为强。 等到她走上大路离市场已经很远,才敢从阴影处走出。 已是深夜,路上没什么人,也没什么车,只有孤零零的路灯立在路旁,投下一片昏黄的光影。 孟月仙只能放弃打车的想法,一点点向家的方向走去。 在无人的街道上不知走了多久,这才走到自己住的街区,远远就见到顾东站在路灯下,一脸焦急。 眼见孟月仙归来,顾东赶紧小跑来接。 “你去哪了?这都几点了!路上人也没有,你一个人回来多危险……” 顾东喋喋不休,被孟月仙打断。 “没事儿,能有什么事,红梅呢?” “今天累了,已经睡了。” “我回国,你一定要听红梅的话,不要太冲动。” 顾东点点头,不再言语。 分别在即,顾东不知该怎么告别,前途未卜,谁都做不了什么保证。 一夜无话。 孟月仙一早就起床出门,直接打车去了移民局。 车开了许久这才抵达,孟月仙抬头看了看熟悉的水泥灰楼,有些时过境迁的感觉。 那时候在这里化险为夷的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还有重回这里的一天。 她让门房电话通知,不多时,一个俄国女人走出来接她。 正是那天抓走她们,又重回切尔基光顾生意的那个俄国女人。 “又见面了!”俄国女人笑得很开朗,像是久别重逢的朋友一般。 孟月仙走在她身侧,“像是回家。” 不大不小开个玩笑,让俄国女人笑得更开朗些。 等将她带到二楼的办公室,女人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并没有伊万的身影,孟月仙只好坐在沙发上静静等待。 等不多时,伊万推门而入,跟站起身的孟月仙握了握手,还算客气。 伊万倒了一杯茶,放在孟月仙的桌前。 “什么事?” 孟月仙坐直身体,“我想举报。” 伊万不解地看向她,“举报?” “举报走私军火,大功一件,为了感谢您对我的帮忙。”孟月仙面露微笑。 伊万顿时坐直了身子,脸上再没有刚刚的轻松跟疏离。 军火? 虽然不归属于他的工作职责以内,可军火跟毒品只要协助有功,那就是表彰跟晋升。 伊万怎么能不激动。 可他不理解为什么孟月仙不自己举报,既有奖金,又有荣誉奖章,还会受到保护,并不用担心打击报复。 “你可以个人举报,没必要把这个功劳给我。”伊万冷静下来,提出自己的见解。 孟月仙摇摇头,“我不要,我想要的是切尔基市场的管理权。” …… 临近中午,孟月仙才回到切尔基市场。 顾东跟红梅正忙,孟月仙也加入战局。 现在每天的生意都很好,一天就能挣上几千卢比,而孟月仙回国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刀疤脸总是会在索菲亚的房子附近出现,像是提醒,又像是在催促。 孟月仙定好明天回国的车票,不放心地叮嘱红梅。 “顾东冲动,大主意你来拿,出现任何事,都可以去找刘勇,他会帮助你们。” 红梅忧心忡忡,“妈,那钢材我们也不懂……” “我会看着办的,放心,刘勇答应就能办到,暂时曹辉跟黄刚也不会动你们,你们就安心卖货。” 红梅眼眶红红,想孩子,想回家,害怕,忐忑,无助,各种各样的心思让她吃不好睡不好,孟月仙一走,连主心骨都不在,她心里更加没底。 见红梅这样,孟月仙拍了拍她的肩膀。 所有事情都朝着不可控的方向疾驰,孟月仙尽力解决,可心态只能自己调整。 她不知怎么安慰红梅,“我会尽快解决,如果刘勇接手市场,我就留在深市,让顾西来。” “刘勇咋会接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孟月仙没有说得太明白,因为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也许处理得好,沃尔科夫跟曹辉一并解决,自然钢材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可如果处理不好,她依然得全力以赴把沃尔科夫的废钢卖回国。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孟月仙好好做了一桌饭菜,跟索菲亚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 相处了两个月,已经处成了一家人,索菲亚不知道这一别,还能不能再见面。 “索菲亚,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需要帮忙就找东和梅。” 索菲亚眼含热泪,说不出话来。 孟月仙笑着安慰,算是好好的道了一个别。 第二天。 孟月仙提着一小袋行李,坐着刀疤脸的皮卡车来到了车站。 说起来刀疤脸可不想当司机,是老大叫他务必将她送上车,该有的威胁带到。 “如果不成功,你知道结果。” 孟月仙面无表情点点头。 她没让顾东红梅相送,心里还在盘旋着顾东的嘱托。 万一办不成,也没关系,照顾好丫蛋儿,不要再回来。 她知道顾东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但是她并没放弃希望。 孤独的旅程又是三天三夜,她再次踏上熟悉的黑土地。 下车就坐上公交车,去往二姐的服装店。 现在已是夏末秋初,凉爽的秋风阵阵,带走夏日的燥热,秋日气息最先光顾北方的大地。 孟月仙准备先去看看二姐,再做打算。 一路上还在思考刘勇的说法。 如今废钢出口配额制,超配额关税一吨就要290欧,又要指定港口出口。 重重限制下,运回国内,难如登天。 她只能寄希望于刘勇推荐的倒爷,孔老拐。 也不知道对方能否看在刘勇的面子上,愿意掺和这件事。 伴着前途未卜的忧虑,她看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思虑重重。 孟月仙下了公交车,步行到孟春桃的店。 此时孟春桃正在店里熨烫衣服,一转头就看见孟月仙步入店中。 孟春桃面上并不惊喜,反而面露苦色。 “月仙?你这么快就收到信了?” 第88章 一直往南方开 信? 孟月仙摇摇头,“什么信?” 孟春桃神色复杂,快步走到孟月仙身边,拉过她的手。 “先坐会休息一下,我去给你倒点水。” 孟月仙一把抓住孟春桃的手,“说。” “那个,你别急。”孟春桃脸上露出难言的表情 “不急。”孟月仙面色如常,如今再来点什么事,她都觉得自己能承受,只要几个留在国内的孩子没出事就好。 孟春桃犹豫片刻开口。 “顾西被抓了,也不严重,但是现在人放不出来,你别急……” 孟月仙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怎么回事?” “走私被抓,他也不知道认识啥人,带他去香江倒卖手表,顾南给我打电话,急得要命,我这才给你们写信,那邮局的人都说,得等个把月你们才能收到信,我这才寄了没两天,你就回来了,敢情那个邮局的人说的也不准……”孟春桃絮絮叨叨,想要宽慰孟月仙。 孟月仙深呼吸,先平静自己的心情。 “生意咋样?” 孟春桃搞不清状况,咋还有闲心关注生意? “开业那几天生意好,后面慢慢恢复正常,一天也能卖上几百一千。” “那就行,姐夫呢?” “他去仓库拿货,学妹那两个哥哥勤快,动不动就往这跑,缺啥少啥,不用说,就赶紧往这送。” 孟春桃不忘夸奖两兄弟,也是有了两兄弟,她省去好些个麻烦。 就在前几天,有几个地痞流氓,想要收点保护费,两兄弟就站在店门口守着,硬生生逼退对方。 要不是有他们,指望赵有福,那是一点指望不上。 孟月仙点点头,“那就好好干,我得赶紧买张去深市的火车票,今天有票,今天就走。” 赵有福拎着两大包货刚进店,黝黑的脸上带着汗珠,见到孟月仙很是惊喜。 “月仙?你回来了?” “姐夫,帮我跑腿买张票,越快越好。” 赵有福立马放下货,接过孟月仙的身份证,匆匆离开。 孟月仙跟孟春桃聊了好一会儿,关于店里的货品,还有此时黑湖的市场。 “看咱家生意好了,也有不少同行来打探,但是咱这货没得说,暂时还没啥问题。” 干一行爱一行。 孟春桃风风火火的性格在这也得已发挥,店里打整得井井有条,对于市场风向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孟月仙对于二姐百分百的放心,听孟春桃说完,更是相信她。 “二姐,你就按照你的想法做,咱的货没问题,以后只会越来越好,等俄国那头生意稳定下来,我们再进下一批货,现在春夏款打折,秋冬可以摆出来。” 孟月仙记得上辈子那些服装店,提前量的做法。 春天摆秋冬,秋冬摆春夏。 孟春桃还有点疑虑,“是不是太早了……” “也不早,这秋天马上就来了,打好提前量,货都变成钱,不要觉得挣得少了,少压货,就是挣钱了。”孟月仙偏头痛发作,喝了几口热水。 “成。”孟春桃自然相信孟月仙,拿她的话当圣旨。 前几个月自己还在木头堆里打滚,这短短的一个月,拥有属于自己的服装店,再不用风吹日晒,改天换地的活法,还是靠自己的小妹。 等二人拉完家常,赵有福匆匆赶回。 “买到一张卧铺,是个下铺,坐着不遭罪。”赵有福抹去脑门上的汗,憨厚一笑。 孟月仙匆匆起身,准备去往车站。 孟春桃赶紧起身送她,赵有福留下来看店。 坐在喧闹的候车室,孟春桃犹豫片刻,还是出言相劝。 “顾西这孩子指定没事,就是不知道得罪谁了,你也别上火。”孟春桃低头把刚买的苹果香蕉袋子扎紧了些。 “我不上火,现在日子越过越好,我本来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把他弄去俄国,跟着顾东两口子好好干,这小子,还是不安分,我回去敲打敲打他。” “实在不行,你们也都来黑湖,咱一家人在一起,也挺好,挣的钱也够花……”孟春桃眼神里带着殷切,她不想跟孟月仙分开,或者说,希望她少折腾。 孟月仙伸手捋了捋二姐耳边的碎发。 “二姐,我想活出个人样,也想孩子们有个好未来,我会看着办,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别光顾着挣钱,身体才是自己的,其他都白扯。” 两姐妹从小相依为命,互相给予对方面对生活的勇气。 这样的感情,在世上也是独一份的存在。 叙旧过后,孟月仙拿着孟春桃算好的钱,起程返回深市。 虽说孟月仙不要,可孟春桃每天都算好账,把属于孟月仙的货款全部预留出来。 亲兄弟明算账,亲姐妹也同样如此。 如今孟月仙急需用钱,就再不推辞。 连着坐火车,孟月仙面如菜色,因为穿着牛仔裤,孟春桃根本没发现她小腿上的伤。 孟月仙坐在下铺,把裤腿捞上来,小心给自己换药。 邻座是位大哥,长相一看就是个南方人,不像北方人浓眉大眼,穿着蓝色衬衫配咖色夹克,黑色裤子,看着斯斯文文。 “哟~你这是怎么搞的呀?”男人好奇凑过来,看着孟月仙的腿伤。 孟月仙侧过头,“被狼掏了……” “啊?狼?哪来的狼啊?”男人一脸惊讶。 孟月仙换好药,把裤腿拽下。 “山上瞎溜达,运气也是挺好。” 男人摇摇头,“你们北方人还真是彪悍……” 孟月仙打量男人的穿着,随便聊天,“你这是来串门?” 男人耸耸肩,“想做点生意太难了……” 二人闲聊之中,孟月仙得知男人在一家港资建筑公司上班,来北方开拓市场。 孟月仙话里有意无意谈起废钢生意,男人叹了口气。 “我还不是就为了这个去东北,现在国内废钢价水涨船高,再加上运输成本,很难运到南方来。” 孟月仙有意无意,说到自己在俄国做服装批发,运输门路广。 男人的心思顿时活泛起来。 “你要是能搞定关税这块,说不定我们可以合作。” 孟月仙淡然一笑,“这个后面好说,我还得去你们公司聊聊再说。” 孟月仙拿到了这家公司的地址,先处理顾西的事,就得上门谈生意。 捱了几天几夜,抵达深市。 北方初秋的冷风吹不到这,此时的深市还如盛夏一般炎热,没有一丝秋意。 孟月仙先急急赶回家中,也不知道家里有谁在。 久不回上步村,倒像是归家的游子,看着熟悉破旧的自建房,倍感亲切。 等孟月仙回到家,顾南正坐在家里看书。 “妈?你回来了?” 顾南一脸惊喜,接着愁容满面。 “二哥的事儿你知道了吧……” 孟月仙把行李放在地上,先倒了一大杯凉白开,咕咚咚灌下,“知道一点,详细的你来说。” 第89章 年纪不大,辈分不小 顾东垂下脑袋,不知从何说起。 “就……二哥不知道怎么认识那个人,天天跟在人家后面跑,后面还买了大哥大,还给我打电话,说是让我不要上学了,跟着一起发财……” 在顾东断断续续的讲述下,孟月仙逐渐知晓全貌。 顾西认识一人,带着他在深市香江两地带货。 如今正值改开时期,走私犯罪视为严重破坏经济秩序的行为,尤其涉及外汇和稀缺物资。 顾西倒是没有涉及稀缺物资,只是来回倒卖电子表,涉事金额五万元以下,没达到判刑标准。 可难就难在,顾北被同伙指认,说他主导雇佣对方为‘水客’,作为主犯。 这一下就开始麻烦。 顾西有八张嘴也说不清了。 此人非常聪明,每次都不留下证据,而且一口咬定自己只是从犯,受雇于顾西。 本来交了罚款改造就可以放出,人却被收押,拖了有些日子。 顾南直接请假在家,每天往返于看守所跟上步村。 虽然给二姨打了电话,让写信到俄国,他也知道没有这么快,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结果孟月仙突然回来了。 “妈,你在那头肯定忙,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也不想叫你回来。”顾南有些自责。 孟月仙摸了摸顾南的脑袋,“你又能做什么呢?回去上学吧,这里交给我。” 顾西摇摇头,“我请好假了,你一个人又不认识字……” “用不上你,你今天带我去一趟看守所,明天就回去上学。” “我自学都行,简单。”顾南聪明自从开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学校的奖学金拿得手软,是老师眼里的天之骄子。 只不过他不喜欢参加学校的活动,从来都是独来独往。 家里出事请假,老师也是马上就写了批条。 “在家干等着也没用,我搞不来就给你打电话,你再回来。”孟月仙自顾自上楼,扔下一句话。 顾南也不点头,垂着头坐在一边。 孟月仙赶紧洗了个澡,换了身得体的米色衬衫,西装裤,平跟皮鞋,背上小坤包,跟顾南一同去看守所。 顾西被收押的地方是深市城西看守所,远在郊区。 坐公交车要倒上好几趟,还得走上一段。 孟月仙想着求一求公安,要是能见上一面就更好,有些真实情况,要从顾西那里再了解一下。 坐在看守所办公室,孟月仙商量半天,眼前的公安并没有心软。 “同志,规定就是规定,你要捎什么日用必需品,可以,见面,那是不可能的。” 孟月仙从公安口中,再次听了一遍现有的状况,这回彻底没了办法。 说到挣钱,她还能思考思考,可说到法律法规,她是一窍不通。 虽然上辈子顾西也是在狱中,被判了无期徒刑。 可那时候家属是可以申请会面的,只不过顾西不想见她。 她并不清楚,定案之前与定案之后的区别。 上辈子顾西证据确凿,当庭宣判,所以她可以申请会面。 此时顾西的案子悬而未决,所以她并没有探视权。 也意味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那里面都需要什么?你帮我问问他?”孟月仙冷静下来,想先解决顾西在狱中的一切所需。 公安没等来家属的一哭二闹三上吊,颇有些意外,“我问问。” 孟月仙坐在凳子上,想不出可以求助谁,不知房东王老太有没有什么门路,要不先问问她。 年轻的公安不多时回来,告诉孟月仙顾西的需求。 “笔记本,钢笔。” 孟月仙点点头,那我买了送过来。 虽然看守所里生活必需品都有售卖,可有一些东西,还得靠外面的人送进来。 孟月仙带着顾南走出看守所的大铁门,迎面就见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你?” 傅淮川戴着金丝框眼镜,穿着一件纯白色半袖,黑色长裤,手里拎着公文包,刚走到看守所的大铁门前。 “你回来了?”傅淮川有些惊讶,又有些惊喜。 眼前的孟月仙剪短了头发,侧分大波浪,穿着得体,跟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人也瘦了不少。 不知是不是在异国他乡受了不少苦。 这几个月,傅淮川再吃不上留好的宵夜,很是不习惯,思来想去,又回到上步村,打算让孟月仙再回来上班。 也是巧了,正好打听到陈丽丽家门口。 陈丽丽眼瞧这男人无论从穿着到气质,都与上步村格格不入,就主动问他找谁。 “我找孟月仙。”傅淮川低沉磁性的声音,听得陈丽丽笑靥如花。 “你找月仙姐?她去俄国了,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呢~” 傅淮川眼里的失落被陈丽丽精准捕捉。 “你有啥事?”陈丽丽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凑上前,热心地刨根问底。 傅淮川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喉咙,“没什么事。” 得知孟月仙彻底离开了深市,傅淮川转身离开,身后的陈丽丽一脸探究跟怀疑。 莫不是月仙姐把人家惹得心动,又拍拍屁股走了? 孟月仙此时还不知道傅淮川去上步村找过她,在这偶然遇见也是分外惊喜,“傅先生,竟然在这遇见你。” “你不是去俄国了吗?” “我儿子被关在里头,我就赶紧回来了,傅先生,虽然我知道这个话有些唐突,但是我实在不知道该问谁,要不您给出出主意?” 孟月仙偶遇傅淮川,简直像是遇见了救星。 虽不知他的具体职位,但是深知他的社会地位。 阶层差距,始终无法跨越,她想听一听傅淮川的分析。 傅淮川犹豫了一瞬,“那找个地方坐着说吧。” 孟月仙赶紧前面带路,“我刚刚看见边上一家茶馆,去那聊,忘了跟你介绍,这是我家老三,顾南。” 顾南张开嘴,看着眼前的男人不知该如何称呼。 年纪看着倒是不大,辈分似乎不小。 似乎看出顾南的犹豫,傅淮川伸出手,“叫我傅淮川就行。” “傅老师,你好。” 顾南折中了一下,叫老师总不会错。 三人走到城郊的一家破旧茶馆,坐在靠窗的位置。 孟月仙点了店里最贵的一款红茶,等待的间隙,说出顾西被抓的前因后果,顾南偶尔补上两句。 傅淮川耐心听着,细长的手指在桌上轻点。 “我确定他不是那个主犯,但是现在看守所不让我见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孟月仙见傅淮川面色凝重,心都跟着揪了起来。 傅淮川眉毛蹙着,半晌才开口。 “你这很难办……” 第90章 陷在泥里 傅淮川的语气一凝重,孟月仙的心就吊到了嗓子眼。 “没辙了吗?”孟月仙眼里都是殷切,她不相信顾西被诬陷,就得不到公正的裁决。 哪怕需要告到京市去,她也会这么做。 傅淮川的手指再次轻敲了两下桌面,深思熟虑过才开口。 “你需要专业的律师,才好自证清白。” “我就是不认识律师,如果您能给介绍一个最好,多少钱都行。”孟月仙上哪认识律师去,认识厨师还差不多。 在这个年代,深市作为经济特区,全市也只有5家律师事务所,正式律师不过27人,兼职律师43人。 稀缺程度,堪比大熊猫。 普通人更是摸不到律师事务所的大门,更别提雇佣律师为自己打官司。 孟月仙自然没有任何资源途径认识律师,但是她相信傅淮川一定认识。 傅淮川并不觉得唐突,“我给你介绍一个,明天中午吧,约在我家,中午午休的时候我回来。” “行。” “我把钥匙放在门口花坛里,你要是先到,就进屋等。” “成,谢谢你,帮了我天大的忙,您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儿,一定告诉我,我好还您这个情。” 傅淮川并没有寒暄,起身准备离开。 “我约了人,就先走了。” 孟月仙赶紧起身相送,等回到茶馆里,顾南在一边犹犹豫豫开口。 “妈,明天我陪你去。” “你麻溜上学去,用不上你,有律师呢。” “万一律师不帮咱呢?” 顾南有顾虑,或者说他一直都是悲观主义,总是先想最不好的结果。 孟月仙把价值二十元一壶的茶水,分别将两人的杯子倒满,“不帮,是因为钱没花到位,人家出一百,咱出一千,你觉得行不行?” 顾南皱眉。 “话是没错……” “没错就得了,把心放肚里,明天就回学校去。” 孟月仙喝完茶水,就去买纸笔,回到看守所,交到接待的公安手上,这才离开。 等孟月仙一离开,从办公室后面的屏风走出傅淮川。 “既然帮了人家,怎么还不敢露面?”年轻公安摘下帽子,放在办公桌上,伸手把风扇的风力调得更大。 傅淮川坐在年轻公安对面,四下打量白墙窄窗,“你这密不透风,又闷又热,还老叫我来。” “我这马上结婚,请柬都没功夫出去送,这不屈尊您大驾,吃我的喜糖,拿我的请柬。” 傅淮川耸耸肩,“那我走了。” 年轻公安叫潘林,傅淮川的老同学,就职城西看守所。 “再待会儿,我请你吃饭。” “算了,你这个饭我吃不惯。” 送傅淮川离开,潘林返回。 他穿过一道道铁门,直接去了监号区。 “顾西!” 顾西坐在号子里大通铺的角落,正在反省。 每天都有四个时间段,反省时间。 所谓的反省,就是坐在监号里静坐,每次大概一个小时。 刚开始的时候,顾西极难忍受,他恨自己大意,恨土行孙这瘪犊子反咬自己一口,恨自己运气不好,恨全世界。 现在他除了恨,很多的是后悔,要是自己安安分分,说不定就不会沦落至此,要是妈回国知道自己闯了祸,会不会气死。 眼看着日子越来越好了,是自己破坏了这一切。 他真的开始学会反省。 听到班长叫自己的名字,他立马站起身,挺胸抬头,两个手紧紧贴着自己的裤线。 “报告,班长!”顾西声音洪亮,站得笔直。 “换号!”潘林站在监号铁门外。 顾西压抑住内心的涌出的喜悦,快速收拾自己的生活用品,抱着被褥脸盆,快步走到铁门边。 随着开锁的哗啦声,铁门打开。 顾西跟在潘林身后,经过一扇扇矮小的铁门。 度日如年呆了十天,顾西已经能熟练背诵监规,熟悉在里面的作息日程,唯一无法适应的是同住一个监号的人。 有穷凶极恶的杀人犯,还有最让所有人鄙视的强奸犯,还有拐卖妇女儿童的拍花子,社会上形形色色的罪犯,齐聚在一起。 初来乍到的顾西刚一入住,就被安排了一顿,棉被盖头。 睡到半夜,棉被整个盖在他身上,拳打脚踢。 饶是年轻力壮的他,也双拳难敌四手,动弹不得。 他想大声呼救,可一圈人死死压着他,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 无论去哪个监号,这都是流程。 换去哪个监号都得来一次,除非能离开这里。 而他现在这个阶段,只要犯错,只会罪加一等,再也别想出去。 顾西忍下了。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们这些老油条想,有的是办法,让他陷在泥里,这辈子休想离开。 他甚至绝望了。 没有人能拯救他。 突如其来的换号,让他产生了巨大的希望。 只要不用跟他们在一起,他就能活下去,还能等下去,等那个渺茫的希望,重新做人的可能。 潘林将他带进相隔极远的监号前,打开铁门,放他进去。 “在这好好表现,你家里正在想办法。”潘林说完转身离开。 顾西怀里抱着满满的被褥物品,泪流满面。 他一直得不到家里的消息,一个人苦苦挣扎在绝望与希望之间。 班长说的这句话,像是在他的心里放进了一个火把,熏得眼睛疼。 等到脚步声渐远,顾西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走到大通铺的角落,坐在上面继续反省。 只是他现在的心情激动,不免开始打量这个监号里的人, 监号里算上他一共四个人,一个老人头发花白,正襟危坐,气质倒是儒雅。 一个年轻的男人眼神空洞,盯着眼前的空气出神。 还有个身材魁梧的男人闭目养神,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神情。 不仅比之前的监号人少,穷凶极恶的人也不多。 在这里比之前好太多,顾西感觉自己的运气似乎回来了,终于可以好好睡觉,不用伺候每一个人,也不用洗六个人的衣服袜子。 反省时间一到,哨声响起,顾西赶紧站起身整理自己带来的物品,肩膀被猛地拍了一下。 “新来的?” 顾西被拍得一哆嗦,转头看去,是魁梧大汉的冷笑。 顾西点点头,算是默认,只是神情有些不自然。 他瞥见男人的手,一只歪歪扭扭的蝎子,趴在男人的虎口上,那只手没有小拇指。 “以后喊我四哥,有啥事我罩着你。”刘老四呲着大黄牙,笑得一点不纯良。 就差脑门上写着坏蛋两个字。 “四哥好,我叫顾西,有啥事您吩咐。” 顾西不再像刚进来的第一天,像是什么都不懂的雏儿,如今他也能滴水不漏地应对一番。 刘老四有些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等他铺好自己的被褥,不免心中忐忑,猜测这间号子里的老大就是刘老四。 到了午饭时间,四人排好队,等在铁门边,站在他身后的年轻人也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西哥,我叫郑小龙。” 郑小龙五官秀气,只有一米七左右,身材瘦小,含胸驼背,性格有些内向,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神闪躲。 顾西接受示好,悄悄说道,“咱这号子人少,还挺好的。” “嗯,乔大爷人也好,不红脸,就是不爱跟我说话,四哥脾气不好,但是对我挺好。”郑小龙语气真诚,倒不像是个犯人,更像个学生。 铁门被打开,几人走出,走廊上站满了各监号的犯人,一齐走向食堂。 顾西心里充满希望,不再犯愁接下来的日子。 真正犯愁的人是监狱外的孟月仙。 第91章 田螺姑娘 孟月仙赶回家,先跟顾南直奔菜市场,买了好些排骨,牛肉,蔬菜,水果。 正是做饭时间,上步村每家每户都在自家门前的简易厨房忙活。 街坊邻居久不见孟月仙都调侃。 “哟~孟老板这是去哪发财去了?”老陈婆子抖落洗好的衣服,站在门口晒衣服。 “回趟东北,倒腾点衣服卖,陈婶儿你这好吃的吃多了,身上见肉啊~” “哎哟~我这身上的肉长不到地方,你瞅你,现在这个洋气~” 孟月仙如今变化大,刚来深市的时候人憔悴,又黑又黄,穿着打扮就是个农村人进城的模样。 现在皮肤也养得越发水润,又烫个时髦的卷发,衣服一换,妥妥的城里人。 “小孟,咋发财也告诉告诉我们,我们也跟着沾沾光~”上次还调侃孟月仙儿子上大学也是出来打工的陈家媳妇,现在也开始眼馋。 “什么发财不发财,还不是讨口饭吃。”孟月仙打个哈哈,着急回家做饭。 做好又赶紧去接丫蛋儿。 丫蛋儿正蹲在院子里玩过家家,头上扎着两个揪揪,身上穿着碎花小裙子,塑料小凉鞋。 “丫蛋儿~”孟月仙站在院子外轻轻唤她。 不知谁在叫自己,丫蛋儿懵懵回头,一眼瞧见站在外面的孟月仙‘哇’的一声哭出来。 老师赶紧把她抱起安慰,送到孟月仙手上。 几个月不见,丫蛋儿又长高不少,小小的脸蛋儿哭得涨红。 最亲的就是红梅,再一个就是孟月仙。 结果全都走了,一走便不再回来。 丫蛋儿哭了半个月,这才慢慢习惯。 孟月仙心疼不已,“丫蛋儿,奶给你做了大排骨,还给你买了大西瓜,还有新衣服,新鞋……” 丫蛋儿紧紧抱着孟月仙的脖子不撒手,恐怕撒手了,孟月仙又离开。 就这么抱着丫蛋儿哄了又哄,到家给她换上红梅给买的俄国风情小裙子,又给她拿出套娃,这才愿意从孟月仙身上下来。 放学回来的顾北跟顾念,进屋也是抱着孟月仙不撒手。 到底还是孩子,都想黏着妈。 全家热闹吃过饭,三母女加上孟月仙怀里的丫蛋儿,都在二楼地上的凉席上躺着。 等丫蛋儿睡熟,顾念叽叽喳喳的就开始问。 “俄国啥样啊?都是蓝眼睛高鼻梁吗?” “有绿眼睛,还有黑眼睛。” “黑眼睛?那不是跟咱一样?” “差不多,他们也有少数民族,有的就跟咱长一样。” “那说话呢?” “说俄语呗。” “他们吃啥?” “就吃的我带回来那个列巴,你觉得好吃吗?” “不好吃,哪有大馒头花卷好吃~” 等顾念问累睡着,孟月仙摸了摸躺在身边的顾北。 “北~累不累?” 孟月仙知道顾北没睡,也心疼她照顾家里,照顾丫蛋儿。 顾北睁开眼,摇摇头,“丫蛋儿乖,不累。二哥咋办?” 心思重的顾北心里一直惦记着顾西,全家都有默契,不在饭桌上谈这糟心事。 全家人也只有顾念确实不担心,天塌下来,有哥哥姐姐。 “我找个律师,保证你二哥没事,你赶紧睡吧,以后我也不走了,你大哥大嫂在那头也不用我操心。” 顾北听话地闭上眼,不再言语。 孟月仙看着天花板上的开裂的墙皮,怎么也睡不着。 又过了不知多久,顾北闭着眼小声说道,“妈,二哥肯定没事儿,咱家人都会平平安安。” 孟月仙侧过头,看着顾北还闭着眼,知道她也担心得睡不着。 “睡吧,没事,都没事儿。” 像是安慰顾北,又是安慰自己。 第二天一早。 孟月仙第一个爬起来,给全家做了一早饭,送丫蛋儿去上学,又送走了顾南。 不愿意离开的顾南被孟月仙硬推着上了车。 自己这才把带回来的东西装进袋子,直奔房东王老太家。 王老太正在家里听广播浇花,孟月仙脆生生喊了一句,“王姨,想我不?” “哎呀哎呀!小孟啊,你怎么回来啦?”王老太赶紧放下手里的喷壶,一把抱住孟月仙,亲近得不得了。 孟月仙被拉进屋,王老太一头钻进厨房,又是洗水果,又是从柜子里翻好吃的糕点。 “别忙了,王姨,咱说说话,我就得走。” “走啥走?多坐会,中午在这吃。” 王老太把端出来的东西都往孟月仙的眼前放,这才坐下。 “我来看看你,给你带点好玩的东西。” “啥东西?老送我东西,怪不好意思。” 孟月仙打开袋子,露出里面的刺绣围巾。 “这是当地人做的,好看。” 王老太仔细看上面的绣功,喜欢的不得了。 “好看好看,多少钱?我给你。” 孟月仙佯装生气。 “啥意思啊王姨,你是不是埋汰我~” 王老太笑着轻拍了一下孟月仙的手,“以后别老送我东西!” “王姨,我问你个事儿啊?那个律师你知道不?” “律师?”王老太疑惑地看着她,“你找律师干什么?” “哦,我就问问,你有没有认识的律师,想咨询点事儿。” “这律师我们哪摸得着,都是啥大老板才能认识,什么事啊?还要用律师?” “没多大事,我就随便问问。” “行的呀。” “那我先走了,等我哪天再来玩儿。” 孟月仙还有要紧的事,就匆匆告别。 她骑上自行车先去了菜市场,买了不少菜,挂的车把上满满登登。 耽误人家午休的时间,她觉得过意不去,买了菜去,刚好做一顿午饭,边吃边聊。 她刚一到小区,门卫大老王都不敢认。 “王哥,咋地?认不出我了?”孟月仙推着自行车笑脸盈盈。 “小孟?”大老王先认出了那辆自行车,再认出了孟月仙,“哎呀,你现在这变化太大了,我哪敢认。” “我跟傅先生约好的,我先回来。”孟月仙解释清楚,这门卫乱放人可不行,还是得登记。 “你赶紧进去吧,我来给你填。”大老王善解人意,知道孟月仙不认字。 “那谢谢了,王哥。” 孟月仙推着自行车往里走,把车停在门口,去花坛里摸出钥匙,熟练地开门。 再回到这物是人非。 她换好鞋,先走到傅老太的房间。 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人气。 梳妆台上还放着那把红木梳子,梳子上还有一根白发。 “我回来了,你在那好不好?” 孟月仙自言自语,有点眼窝子发热。 感慨片刻,孟月仙就钻进熟悉的厨房,打开冰箱,里头不出意外,空无一物。 “真是光知道吃啊……是一点都不琢磨学一下做饭……” 孟月仙卷起袖子,先从柜子底下找出自己之前买的面粉。 按照储备粮的要求发上一大盆面。 为了加速发酵,她把面盆放在门口太阳底下。 接着把杀好的鲈鱼腌制,排骨焯水,买的半只鸡剁成小块。 等到傅淮川带着人推开门,满屋子的饭菜香让他愣了一瞬。 身后的男人挤开他,伸着脖子往里瞧。 “你这是藏了一个田螺姑娘?咱买的盒饭我可不吃!” 第92章 我是他二姨 傅淮川有些惊讶。 约在家里,是因为怕孟月仙找不到地方,他下班开车回来也比较方便。 没想到她提前来做了一桌满汉全席。 田向松一点不客气,直接先一步走到饭桌前,围着满桌的饭菜转个不停。 “好吃,好吃,看着就好吃,还有馒头,还有饺子,我得带点走~” 孟月仙从厨房走出,看见陌生的男人对着饭桌上的菜流口水。 傅淮川也走了进来,“这是我同学,田向松。” 田向松三十多岁,鼻梁上架着蛤蟆镜,梳着油头,穿着花衬衫,扎着皮带穿着黑裤皮鞋,腋下还夹着一个包。 “你好,孟月仙。” “咦~我见过你!”田向松把蛤蟆镜摘下,露出眼镜底下的一对眯眯眼。 他记性极好,一眼认出在傅老太的葬礼上见过她。 毕竟傅淮川在这没什么亲戚朋友,多是同学,操持葬礼的时候,是孟月仙忙前忙后,安排所有人观礼,吃饭,迎来送往。 他记忆深刻。 一开始还以为是远房亲戚,可一听孟月仙的口音,又觉得不太可能。 没想到傅淮川专门来接他,让他必须帮忙的人竟然是她。 “见过我?”孟月仙眼神迷茫,努力回忆,在脑海中确认了一遍,真的不记得见过他的面。 “傅阿姨去世,葬礼上见过。” “哦。”孟月仙了然,葬礼上那么多人,她可记不住。 孟月仙摆好手里的碗筷,“先吃吧,你们一天挺忙的,边吃边说。” 田向松拉开椅子,直接拿起筷子,“我们这一天忙的吃饭时间都没有,盒饭吃的要吐,那我就不客气了。” 傅淮川白了一眼他,觉得此时的老同学,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亏他还是深市鼎鼎有名的律师,现在看着倒像是没吃过饭的饿死鬼。 虽只有三人吃饭,可桌上已经摆满碗碟。 有清蒸鲈鱼,红烧排骨,小鸡炖蘑菇,西红柿炒鸡蛋,地三鲜,拍黄瓜,主食都有三种,酸菜饺子、馒头花卷。 虽说种类丰富,但是每盘菜的量并不大,像是计算过一样。 傅淮川早在车上就跟田向松把前因后果讲述清楚,而顾西刚好关在另一个同学的看守所里,问到的情况就更加详细。 他在桌下,用脚碰了碰田向松的脚。 田向松嘴里塞得正满,“你先让我填饱肚子不行?” 孟月仙赶紧打圆场,“不急不急,您能来,我就已经感恩戴德了。” 田向松点点头,“人家都说不急了,你就别踹我了……” 傅淮川不想理他,也端起碗。 这一桌子的菜,他最爱吃的是酸菜馅儿的饺子。 孟月仙特意把饺子放在他面前,记得很清楚他的口味。 傅淮川默默吃饺子,随口说道。 “田向松是深市最好的律师,你可以放心,没有他赢不了的官司。” 孟月仙顿时一喜,脸上是掩饰不了的高兴。 她本来还怕不稳妥,先去问了王老太,这下可以放心。 “田律师,谢谢你帮忙,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我都准备好的。”孟月仙取了五千块钱,身上还带着存折。 她不知道律师需要付多少钱,但是傅淮川介绍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田向松此时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钱不钱的不重要,我先去看守所跟他聊一下具体情况,提审的时候他都说了什么,对方说了什么,我要了解过后才能给出对策。” 孟月仙赶紧点头,“您是专业的,您说了算,需要我做什么您就直说。” “倒是用不上你,现在还没有定案,你也见不了他,你有电话吗?” 孟月仙赶紧起身从坤包里掏出个大哥大来,“这是他买的,我应该也能用。” “电话号码是多少?” 孟月仙赶紧从包里掏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六个数字。 田向松接过,“有什么情况我会给你打电话。” “就是你能帮我转达几句话吗?不转达也行,我就随便问问。”孟月仙怕田向松嫌麻烦。 “您说,这个简单。” “你就转达一句,妈不怪你。” 田向松了然,“行。” 傅淮川愣了愣,有些失神地看向孟月仙。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当妈的人可以说这种话。 不怪他吗? 闯这么大祸,要花很多钱,她不怪吗? 三人把一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孟月仙又把菜装了一些给田向松。 傅淮川被孟月仙叫到厨房。 “我给你分好冻在下面,你一次热一份,饺子装在袋子里……” 孟月仙在前面指点江山,傅淮川乖巧地站在她身后。 等孟月仙指导完毕,两人一起坐上傅淮川的车。 傅淮川先送田向松回到律师事务所,又开车送孟月仙回家。 “我不用送也行,你在公交站放下我就可以。”孟月仙觉得耽误傅淮川的时间,有些过意不去。 “没事,我送你回去,坐公交要很久。” 傅淮川直视前方,不容孟月仙拒绝。 “那……你送我市政吧。” 孟月仙也不客气了,送到家自己再坐车去市政,还不如直接去。 “你去那干什么?” “我在俄国有一批钢材需要出手,我倒是跟市长打过交道,想问问市长有没有采购意向。” 傅淮川有些惊讶,知道她去俄国,但是没想到她做这么大的生意。 是他小瞧了自家保姆。 孟月仙看傅淮川有些惊讶,又接着解释了下,“我是去那卖衣服,这个钢材是个意外,有点棘手,我必须解决……” 傅淮川沉吟片刻,“市长也不是万能的,你只能问他企业名单,需要用钢材的厂家,而不是问市长要不要采购。” 孟月仙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一会儿我就这么问,也不知道市长能见我嘛……” 心里没底,孟月仙觉得自己贸然去找市长,又不是上次那种紧急情况,有些得寸进尺。 但是她也没办法,本来计划先去沪市找孔老拐先解决运输,再找买家。 现在却只能留在深市,先解决顾西的麻烦。 傅淮川不经意看向后视镜,刚好看见孟月仙微微皱起的眉毛。 “到了。” 傅淮川的车停在市政大楼的门口,孟月仙下车。 “麻烦你了,不知道怎么谢谢你。” 傅淮川看向车外,“你先忙吧,我回去上班。” 孟月仙目送傅淮川的车走远,这才转过身往市政大楼走去。 大院里的门卫照例登记,孟月仙酝酿了一下开口。 “我来找一下陈秘书,我是他二姨。” 第93章 有缘千里来追夫 陈长江接到门卫电话的时候还在疑惑,二姨不是刚回老家鲁省探亲嘛,怎么跑来单位找他。 等他下楼来接,看见眼前陌生的女人有些疑惑。 “你是?” 孟月仙赶紧走上前,“陈秘书,你忘了我了?余市长那时候专门找我了解火车站情况来着,还是你给倒的茶。” 陈长江眯着眼,打量半晌,眼睛骤然睁大,猛地想起眼前的女人到底是谁。 “想起来了,你现在这变化太大……” 孟月仙干笑了两声,“人靠衣服马靠鞍,我这烫个头,都不认识我了……” 陈长江有些疑惑,“你干嘛装我二姨?” “那个,说来话长,我能进去吗?”孟月仙有些尴尬。 陈长江要是没跟她见面倒是可以把她拦在外面,可见了面就不好再拦了,他可是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见的余市长,给深市造成多大的动荡。 “来吧。”陈长江在前面带路,孟月仙笑呵呵跟在后头。 这大楼可不好进,以防万一,孟月仙只能用点无伤大雅的小小技巧。 陈长江心里嘀咕,这又是有什么幺蛾子,他可不想掺和。 等进了秘书办公室,孟月仙像是唠家常一般,“余市长身体还好吧?” “拖你的福,更忙了,一天忙得吃不上饭,睡不了觉。”陈长江有些阴阳怪气,孟月仙充耳不闻。 “我有点为国为民的大事想跟余市长探讨一下。” 陈长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先说吧。” 他打定主意,不能让她见到余市长。 上次虽说原因不全是孟月仙,可正是因为她这么一闹,整个深市的动荡嘘嘘拉开帷幕。 像是撕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全都曝露在阳光之下。 底下的叫苦不迭,上面的人人自危。 孟月仙满脸真诚,“我去了俄国之后,发现了巨大的商机。” 陈长江面无表情也不搭话,孟月仙继续往下说。 “现在咱们深市飞速发展,城市建设需要大量钢材,国内价格现在涨到两千多元一吨,你知道俄国多少钱一吨吗?” 陈长江依然不吭声,孟月仙自问自答。 “九百!” “可你知道出口配额吗?哪像你说的这么容易?” 孟月仙点点头,“确实,我知道,但是如果我能解决配额还有运输问题呢?” 陈长江憋不住发笑,“我觉得你说的这个很不现实。” 不是他瞧不起眼前的女人,而是吹牛也是有限度的,这么大言不惭说大话,还真是低估她的厚脸皮。 孟月仙慢慢坐直了身子,看似无心的说道。 “余市长上次就跟我说,长江后浪推前浪,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陈秘书的未来不可限量,我也这么觉得。 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直接找余市长也不是不行,但是我觉得还是觉得跟陈秘书说话比较自在,有些事,办成了再跟余市长汇报成果,岂不是美事一桩。 余市长公务繁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给个名单,不如直接来找你,您说是不是。” 孟月仙说了一长串,绕来绕去一边给陈长江脸上贴金,一边想要达成自己的目的。 陈长江从一开始的嗤之以鼻,到后面的深思。 本来孟月仙想要的只不过是一份名单,不是多麻烦的事。 况且她能否谈成,跟他毫不相干。 这个女人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手段,他领教过一次。 即使他拦着不让她见,她也不会放弃。 万一谈成,那以后余市长发现是他出手协助,也只有功劳。 见陈长江的表情开始松动,孟月仙趁热打铁。 “咱深市现在飞速发展,正是需要大量钢材的时候,对俄贸易无人开先河,我就身先士卒,探探底,以后政策向好,陈秘书的功劳,我一定铭记在心,在余市长那也得好好说道说道。” 陈长江摆摆手,一副大气的姿态。 “你不惹事就不错了,名单我给你,但是这可不是政府背书,你可不要出去到处说,是余市长的授意,究竟能不能谈成那就是看你的本事。” 孟月仙赶紧点头,“那是当然,您就放心。” 陈长江从身后的铁柜里翻找出一个档案袋,抽出里面几页资料,从旁边拿出一张空白的纸页,把上衣口袋里别着的钢笔摘下,刷刷地在纸上动笔。 “都在这,你自己看着办。”陈长江把钢笔盖扣好,摘抄好的纸页推向孟月仙。 “谢谢陈秘书,下回请余市长吃饭的时候,我一定把您的功劳一桩桩一件件如实相告。”孟月仙再次发挥了画饼的能力。 好听话谁都爱听,更何况是公职人员。 好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孟月仙还是用自己的方式,拿到了企业名单。 离开市政大楼,孟月仙的脚步都轻快不少。 她随便走进一家小店,点了一碗肠粉,见老板娘不忙的间隙,凑上去,拿着那张纸询问。 “妹子,您帮我看看这一行字,我要去找我那死鬼丈夫,别人给我写了个单子,可能他在这几个地方上班,让我挨个找找,我又不认字。” 老板娘把手在腰间的围裙上擦了擦,接过那张纸。 “建设炼钢厂,岗口区红湾201号,物资供应主管,梁大发。”老板娘念完绕口的那一小串字,不放心地问道,“你一个人去找他?” “嗯,我在老家左等右等几年,听别人说在这又有家了,这不我就来找他这个陈世美。”孟月仙狠狠地一拍大腿,入戏颇深。 老板娘也义愤填膺起来,“那应该找他,怎么日子过得好了,就想换老婆!” “这里坐公交车得怎么坐?”孟月仙禁不住深市出租车的高消费,还是坐公交最划算。 “我告诉你……”狗血追夫故事让老板娘分外热情,详细告诉孟月仙怎么换车方便。 等孟月仙走的时候还不忘叮嘱,“要是找不到人也不要急,你这下面还有一串地址,搞不清楚就来问我。” 孟月仙点点头,“妹子,好人有好报,大恩不言谢。” 等车的功夫,她还在回想老板娘的热情。 也只有她愿意这么告诉孟月仙,问得前面几个人都懒得搭理她,也只好换个方式来问。 等她坐上去岗口区的公交车,大哥大在公交车上突兀地响起。 孟月仙手忙脚乱从包里掏出,赶紧按了接通键。 公交车上的众人大多数是鄙夷,剩下的是羡慕。 “都用上大哥大了,还来坐公交车……” “显摆,纯是来显摆的。” 孟月仙听着电话那头田向松的话,频频点头。 “行……可以……那我现在来。” 听着那头的嘟嘟声,孟月仙眉头紧蹙。 没想到顾西的事比想象中的还要麻烦。 公交车靠站停车,孟月仙赶紧下车,问了站台边上的路人,走去对面等去往东湖区的公交车。 田向松的律师事务所,正在东湖区的中心地带。 下了公交车,孟月仙转了好久,她只记得那栋大楼叫经贸大厦,可东湖区实在不熟,还是得靠沿路问了好些衣装革履的精英,这才摸到地方。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高耸的大楼,深呼吸,抬脚迈入。 大楼一层的保安是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小伙子,礼貌拦下孟月仙。 “您联系一下对方,让对方下来接才能上去。” 孟月仙手里紧紧捏着大哥大,一阵头大。 田向松知道自己的电话,可自己不知道他的电话。 “小伙子,刚刚我俩还通电话的,现在他的电话打不通,您看让我先上去,我再带他下来?” 小伙子礼貌疏离地笑着,“真不行。” 第94章 高端货色 孟月仙被拦在一楼,保安怎么都不放她上去。 她心中虽急,却也没办法,站在一楼大厅等了半天,又跑到外面仰着头望楼兴叹,正考虑在下面喊话,在楼上听见的概率。 一群西装革履的男女欢声笑语走近,孟月仙动了心思。 她垂着脑袋,自然混入其中,几个年轻人虽觉得她奇怪,倒也没有多想。 险之又险地随着人群刚走到电梯,其中一个身穿连衣裙的年轻女人轻‘咦’了一声。 “大婶,你去几楼?” 孟月仙本来躲在一个高个男人身后垂着脑袋,被年轻女人刻意地高声提醒,人群自动闪开,孟月仙尴尬一笑。 “我去八楼,深市第一律师事务所。” 女孩故作惊讶,“巧了,我怎么不知道预约的人有你?” 保安小伙子一眼看到孟月仙混在人堆里,立马赶了过来。 “同志,你不能上楼。” 电梯‘叮’一声,电梯门打开,年轻女人瞥了一眼孟月仙,“真是什么样的货色都想混进来,切~” 声音不大,杀伤力极强,女人身周的男男女女不免窃笑,目光在孟月仙的身上各种打量。 孟月仙转过头,抬眸看向沾沾自喜的女人。 “原来您这镶金边的眼睛,看谁都是‘货色’?说得对,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修炼出你这种,把刻薄当本事,把没教养当个性的‘高端货色’,我甘拜下风。” 年轻女人的脸上顿时五颜六色,“你,你……” 站在电梯里的男女顿时笑出声来,电梯门恰巧合拢。 年轻女人满肚子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说不出话来。 “珍珍,你也有今天~”一边的短发女人手里抱着文件袋,出言调侃。 高个男人解围,“跟那样的人生气不值当,珍珍晚上我请你吃饭,新开了一家茶餐厅,听说生意很好。”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停留在高珍珍起伏的胸口上,脸上带着讨好。 姚珍珍涨红了脸,“谁要你请。” 八楼一到,电梯门刚一打开,姚珍珍就冲出了出去。 她快步走进办公室,抬眼看向玻璃门后面的田向松。 坐在里面的田向松低头翻看桌上厚厚的资料,恍然不觉外面的炙热目光。 孟月仙呆坐在大厅的木椅上,对面的保安小伙盯得很紧。 这回再不会给她偷偷溜上去的机会。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电话簿,里面只记着两个电话,一个是俄国大胡子的越洋号码,一个就是傅淮川的单位号码。 她掏出小坤包里的大哥大,对着电话簿一个个按动数字,也不知道给傅淮川打电话能不能接得通,抱着试一试的态度。 第一次,没人接。 第二次,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孟月仙刚想挂断,话筒那头终于传来一声低沉磁性的声音。 “喂?” “傅先生?我是孟月仙……” 傅淮川刚开完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电话铃声响个不停。 他走到办公桌边,脱下身上的白大褂,又在水池里洗了洗手,电话铃声还没停,他这才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的孟月仙支支吾吾说着,傅淮川默不作声地听着。 等孟月仙说完,傅淮川这才开口。 “你稍等。” “嗯,好的,我就在一楼,不走。” 不想麻烦别人,却总是麻烦别人。 一个上不去楼的小事,还得给人家打电话。 田向松还在忙着写材料,手里的大哥大响起。 正是傅淮川打来的电话,田向松尴尬地解释了一番。 “忙忘了,我现在就下去接她上来,上次忘留电话了不是,是我的错,我道歉还不行嘛……” 不等田向松说完,那头已经是嘟嘟声。 “珍珍~” 田向松赶紧叫姚珍珍进来,“下去接个人,一个女人,跟你一样的卷发,比你的头发短,个子比你高,在楼下等很久了,你找不到就问问保安。” 姚珍珍的脸色一点点变化,从兴冲冲到沮丧。 还以为向松哥是叫自己帮忙,没成想刚刚楼下碰到的女人真是来事务所的。 还要自己亲自下去接? 姚珍珍苦着脸,想拒绝,又没法决绝,只好磨磨蹭蹭往电梯门口走去。 她不想去,可现在事务所里就她跟向松哥两个人。 等她以最慢的速度下楼,在电梯里不停祈祷人已经离开,可一出电梯门就看见了坐在木椅上的孟月仙。 她一点点挪步,在保安的注视下,站在孟月仙身前,从嗓子眼里挤出蚊子大小的声音。 “上楼。” 孟月仙还以为对方气不过要来找自己吵架,不想搭理她。 听见那两个字后,扣了扣耳朵。 “啥?” “上楼。”姚珍珍又挤出两个字。 孟月仙也不想难为她,站起身,在保安的注视下,走去电梯。 小保安不放心,追过来问姚珍珍。 “你不是不认识她吗?” 姚珍珍气得一跺脚,“看你的大门,别什么都管!” 保安愣住,目送着二人走进电梯,小声嘀咕,“一会儿不认识,一会儿认识,吃多了撑的!” 孟月仙觉得好笑,也不说话。 两人站在电梯里沉默的看着数字一点点变化。 八楼一到,姚珍珍自顾自走在前头,孟月仙跟在后面。 整个八楼只有几间办公室,每间办公室的玻璃门边都挂着一个牌匾。 「科丽有限公司」 「华东货运公司」 「深市第一律师事务所」 姚珍珍走进办公室,伸手一指,扭头就坐回自己的办公桌。 孟月仙看到单间里的田向松,推门而入。 田向松看到孟月仙赶紧起身,“坐,孟姐,刚刚一忙就忘了下去接你,这是我的名片,可以直接打给我。” 孟月仙接过名片小心收到包里,抬起脸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顾西真的会被判刑吗?” 第95章 把你栓到街边要饭 田向松叹了口气,两只手在桌面上整理一沓厚厚的资料。 “因为孙再勇的口供是一口咬定顾西是主谋,顾西的口供在后面查实的过程当中,出现很多前后矛盾的地方。” “物证以及账本都没有,而周围人的取证都只是看见两人同进同出,无法证明谁才是主犯。” 孟月仙心里一惊,“那就是他说顾西是主犯,顾西就是了?” 田向松干巴巴地解释,“靠证据,只有推翻他的证词,因为在最开始的审讯笔录上,顾西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而对方很聪明,只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听顾西的。” 在顾西被抓的当晚,整个人是慌的。 一股脑把知道的全交代个清清楚楚,还牢记土行孙的嘱咐。 “做人得讲义气,挣钱的时候称兄道弟,遇难的时候就不要拉兄弟下水。” 顾西没说出孙再勇的名字,当公安询问,他是一个人行动吗? 他说了是。 可隔壁的审讯室里,孙再勇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自己也是第一次,还是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顾西叫出。 田向松小声说道。 “我跟顾西见面,也了解了一些别的事,这里面还有第三个人,这个人并没有被抓,公安也不知道有这个人。” 孟月仙不解地看向他,“逃了?” “对,而且两个人都没有供出这个人。” “逃都逃了……” 田向松凑近身子,“在所有证据不明的情况下,证人证言就能判断主从犯提供客观依据。” 孟月仙有被名词绕晕的感觉,“田先生,要不你说得再明白一点……” “找出这个人,让他出庭作证,谁是真的主犯,这才能水落石出。” “找这个人,怕是大海捞针,出了事,自然跑得远远的……”孟月仙皱着眉毛,说出残酷的事实。 田向松点点头,“只能说不放弃希望,还有两天就要再次开庭,我已经提出管辖异议,还能争取时间,我这边尽量搜集证据。” “有这个人的地址吗?” “有,但是确实很难找到这个人,找不到也没关系,我这边尽力。” 孟月仙接过纸条,“你先念给我听,我不认字,我现在就去找一下。” 两人坐在田向松的办公室里,说了许久。 姚珍珍坐在外面的办公桌前,眼睛就要喷火。 所有接手的案件,向松哥都会交到他们几人手上搜集证据,整理材料,包括与当事人的面谈。 只有社会地位财富水平极高的人,田向松才会亲自接待,这种情况并不多。 看这个女人在那说个不停,不知是公事还是私事。 田向松柔声细语,表情不像平时那么倨傲。 姚珍珍不停看向纤细手腕上的手表,计算着时间。 竟然说了半个多小时。 深市第一律师,收费按分钟计费的田向松,坐在那柔声细语地说了半个小时…… 孟月仙走出的时候,姚珍珍不加掩饰地敌意看向她。 可孟月仙的目光根本没有看过来一眼。 抛媚眼给瞎子看。 她气鼓鼓地盯着孟月仙的背影,转而去看办公室里的田向松。 一直也没等来他叫自己的名字。 姚珍珍借着送咖啡的功夫,敲了敲玻璃门,“向松哥,咖啡。” 田向松低着头皱眉,看着眼前的资料发呆。 “出去吧,不喝。” 姚珍珍身子顿住,尴尬地笑了笑,转身离开,心里骂得五花八门。 孟月仙听不见姚珍珍的心声,她的心思都在刚刚得知的信息里。 她在心里牢记地址,着急坐公交车去找人。 虽然是大海捞针,她也得试着捞一捞。 留下的时间不多,等到再次开庭,就是宣判的日子。 她匆匆赶到深市的三大棚户区之一,秀安区。 下了公交车,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杂乱的街道,大片不规整的自建房。 孟月仙靠着一路打听,这才来到一处低矮的平房。 远远看去,房顶上有许多砖头,压着五颜六色的塑料布,一扇不大的窗户连玻璃都没有,只有几道歪斜的铁栅栏。 破门板歪在一边,四敞大开,里面一片昏暗,还有一股浓浓的霉味。 孟月仙先在门口试着喊了一句。 “是陈启家吗?” 屋内一片安静,孟月仙抬脚进屋,呼吸一窒。 地上是随处可见的垃圾,半空是蚊子飞舞。 三条腿的板凳,仰躺在地,只剩半边的圆桌上面,堆着一盆没洗的碗筷,里面飘着一层绿毛,长势良好。 阴暗的屋内没开灯,导致孟月仙根本没看见蜷缩在破烂木床边的女孩。 等孟月仙看到女孩的时候,吓了一跳。 女孩低着头,一头长发蓬乱,已经打结,身上穿着件不能分辨颜色的短袖,裤子不像是七分裤,倒像是穿小了的长裤。 床上堆满了叠到一半的纸盒子,她专心给纸盒子黏上胶水,根本不在意闯进家里的陌生人。 “你咋不说话?” 女孩神情木然,对突然出现的孟月仙毫无知觉。 “你哥哥呢?” “你家大人呢?” “你叫什么名字?” 孟月仙的三连问像是石沉大海。 连声石子入水的声儿都没听到。 女孩依然专心给手里的纸盒涂胶水,像是听不见声音。 孟月仙伸手在女孩的面前挥了挥,女孩丝毫没有闪躲。 敢情是个残疾人…… 杂乱的脚步声陆续响起,几个男人气势汹汹地闯进屋子里来。 “陈启呢?龟孙子!把老子的钱还了!” “他娘的,是不是个爷们儿,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辈子!” 孟月仙站在角落,看着几个来者不善的人皱了皱眉毛。 受害者不止她一个,这是欠了一屁股债。 找到的希望更渺茫了…… 为首的男人看着站在屋里的孟月仙眼前一亮。 “你是她家亲戚?” 孟月仙摇摇头。 见孟月仙穿得倒像是城里人打扮,几个男人顿觉无趣,便把矛头对上了床上的小女孩。 “你哥到底去哪了!” 小女孩一动不动,站在前头的男人一脚踹翻了三条腿的板凳。 本就可怜的凳子咔嚓一声,碎得四分五裂。 飞溅的木屑乱飞,孟月仙下意识抬手遮挡。 而女孩依旧埋头手上的活计,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眼前的状况。 男人失去了耐心,一把抓起小女孩的衣领,将她提在半空,咬牙切齿说道。 “把你栓到街边要饭,看你哥出不出来!” “放开她!” 第96章 麻绳专挑细处断 男人斜眼瞥向孟月仙,阴恻恻地笑了笑。 “怎么?你还说不认识陈启?” 孟月仙慢条斯理拿出小坤包里的大哥大,当着他们的面儿,一个个按数字。 “不放我就报警!” 男人看着她手里的大哥大犹豫了一下,松开手。 小女孩‘咚’的一声掉在地上,疼得蜷缩了一下身子,硬是没哼一声,手里还抓着破损的纸盒。 孟月仙看出这只是普通要债的人,不是什么亡命之徒。 男人冷哼了一声,“告诉陈启,再不出现,就别怪我不客气!” 孟月仙手里一直抓着大哥大,直到几人离开,这才走到小女孩身边,蹲在她身边。 “疼不疼?” 小女孩脸色苍白,像是看不见眼前的孟月仙,挣扎着站起身,把手里的纸盒放回到床上,自顾自走向脏乱门外的厨房,从垃圾堆里翻出两个土豆。 小小的手举着巨大的菜刀给土豆削皮,孟月仙看不过去,夺过她手里的菜刀,三两下把土豆皮削干净。 女孩已经转到另一边,生好火,在铁锅里倒上一丁点油,倒进去一小盆水,把削好皮的土豆用菜刀乱切成条,通通倒进锅里,撒了一点盐,盖上盖子,就蹲在一边的地上,眼睛看着火苗出神。 等锅里冒出热气,小女孩起身把铁锅里的土豆汤倒进一边的贴饭盒里,剩下的一点倒进一只脏兮兮的碗里,站在灶台边,用嘴吹了吹,快速吃下。 孟月仙不是个圣母,但是在这一刻喉咙有些发紧。 吃过饭,小女孩用脏毛巾包着饭盒,放进一个破旧编织袋做成的包里,拎着包直接就朝远处走去,连门都没锁。 这样破败的房子属实没有被偷的危险。 孟月仙赶紧跟在后头,看她要去哪里。 想要找到陈启,似乎只有跟在女孩身边这一条路。 小女孩走得很坚定,孟月仙在后面跟得越来越心惊。 她们走出棚户区,走在灰扑扑的主路,又走到柏油马路上,就在车来车往的路边,女孩走在前面,孟月仙跟在后面。 孟月仙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佩服她怎么能走这么远。 从荒凉走到繁华,从人烟稀少走到人声鼎沸。 孟月仙越来越好奇,她到底要去哪。 直到小女孩走进一栋医院。 她跟着女孩爬上三楼,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一间七八人挤在一起的病房。 病床上的病人男女都有,大多病重,多是自己孤零零躺在床上。 小女孩径直走向窗户边的病床,床上躺着一个面容枯槁的女人,闭着眼睛。 似乎是有所察觉,女人睁开眼,虚弱地转过头,看着小女孩微笑。 “热不热?” 小女孩摇摇头,把袋子里的饭盒掏出,摆在窗台上。 “我不饿,一会儿吃。” 女人说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怜爱。 孟月仙知道那是小女孩的妈妈,或者说是,陈启的妈妈。 孟月仙愣愣地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个苦命的女人。 心情复杂。 都是当妈的,她无法对眼前的惨状做出任何反应。 她胸口发闷,转身离开。 再回到病房时,一边手里提着几个饭盒,一边手里是一大兜的水果糕点,径直走到女人的病床边。 女人有些惊讶无错,她不认识孟月仙。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孟月仙爽朗一笑,“没错,找的就是你,你是陈启的妈妈吧?我特意来感谢你的。” “感谢?”女儿干涸的嘴唇渗出血丝,声音干涩得像是毛玻璃上刮出的噪音。 孟月仙拿起旁边的凉水壶,给一旁的搪瓷缸子里倒了水,扶着女人给她喝了些水。 “陈启救过我,我这打听才找到这,我想当面感谢感谢他,还有个事儿要问问。” 女人喝了水,声音变得不再刺耳,“救过你?” “嗯,那时候我被车撞倒,他给我送去医院,我想问问那天他看没看到撞倒我的车,好给公安线索,抓到那个人。” 孟月仙表情自然,说得逻辑合理,女人脸上这才有些笑容。 “陈启这小子,从来不跟我说,好些天没见到他了,也不知道他哪天回来……咳咳……” 似乎是说的话多了些,女人开始剧烈咳嗽,脸颊浮出两坨不健康的红晕。 孟月仙赶紧又扶她坐起,轻拍她的后背。 “你这是啥毛病啊,要不要叫大夫?” 女人缓了一口气,咳声被压住,“没事,不用叫,咳一下就好。” 小女孩默默站在一边,垂着头,专注地盯着自己鞋面上钻出来的脚趾头。 孟月仙扶着女人慢慢躺倒,“那我在这等等,来,吃饭,我在食堂打的饭菜,咱一起吃。” 女孩怯生生站着,一动不动。 女人柔声喊着小女孩的名字,“圆圆~来~过来吃饭~” 陈圆圆挣扎着挪动脚步,走到床头柜边。 孟月仙拉着她的手,“吃饭前先洗手,走,我们两个一起去洗。” 等陈圆圆回到病房,头发被梳成了马尾辫,小脸白净,连脖子都搓干净了。 两个小手洗得干干净净,只不过指甲有些长。 孟月仙没有指甲刀,只买了毛巾香皂,在医院的水房里,给陈圆圆洗半天,才洗到这个程度。 女人看着圆圆的脸,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圆圆,谢谢阿姨没有?” 陈圆圆眼里只盯着床头柜上的饭菜咽口水。 孟月仙把筷子塞到圆圆手里,转头对着女人问道。 “你应该没我大,叫妹子没错,我姓孟,孟月仙,你叫我小孟也行,月仙也中。” “叫姐吧,你年轻,我叫潘红,谢谢你买这么多东西……” “那我叫你红姐。” 孟月仙坐在床边,三人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刚吃过饭,孟月仙还在收拾,见陈圆圆站在病床边第一次开口。 “我明天来。” “嗯,回去吧,慢慢走,躲着车。” 回去?黑灯瞎火的?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 孟月仙赶紧出声,“红姐,这太晚了,一个小女孩也不安全啊……” 潘红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她要回去粘纸盒,一个能卖7分钱,我们还得指着这个才吃得起饭……” 孟月仙像是被雷劈中,有些说不出话来。 不等陈圆圆走出病房,被孟月仙拦下。 “就在这住着,纸盒子挣不多少钱,我有别的活儿你想做不?给衣服缝扣子,你愿意不?” 陈圆圆回头去看病床上的潘红,等待她的回答。 “回来吧,过几天去给你仙姨缝扣子。” 潘红发话,陈圆圆赶紧走回,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欣喜,她快速脱鞋,爬上病床,紧紧搂着妈妈。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像一个孩子的模样。 孟月仙不打扰她们母子休息,“你们睡吧,明儿我再来。” 走出病房的孟月仙根本没离开,他要在这蹲守。 拿出大哥大给上步村的小卖部里打去电话,传话给顾北自己要过几天再回家,不用等,这才和衣躺在走廊上的长凳上。 困急了才敢在后半夜眯上一会儿,就怕错过陈启。 每一个进病房的年轻男人,她都格外注意。 第二天一早,她去水房洗了把脸,径直走去医生办公室,询问潘红的病情。 医生刚到办公室,一边换白大褂,一边说潘红的情况。 “肺癌晚期,没救了,我都让她儿子放弃,钱花了,人也留不住,还不如用这钱该吃吃该喝喝……” 孟月仙走回病房,耳边还是医生的话。 “花了几万了,也是真舍得花钱……” 她坐在走廊边上,看着人来人往,不敢想象陈启一个人是怎么苦撑着医药费。 接连两天,孟月仙都让陈圆圆跑腿去食堂打饭,自己专心等在走廊上,寸步不离。 直到第四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孟月仙被冷风吹了一个激灵,坐起身,下意识伸着脖子看病房里头。 一个年轻男人的背影站在潘红的病床前。 第97章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孟月仙不动声色地走进病房。 年轻男人猛地回头,撞开孟月仙就往楼下跑。 孟月仙早有防备,伸手猛抓向男人,却敌不过对方劲大,手被抖开。 男人飞快往楼下跑,孟月仙在后面穷追不舍。 眼看着男人下的越来越快,孟月仙发狠,猛地从楼梯上跳下,扑倒男人。 “陈启,我什么都没跟你妈说,我们好好谈谈。” 挣扎着要逃脱的男人这才放弃抵抗,身子一抖一抖,呜咽出声。 孟月仙从男人身上爬起,看了看手掌上擦伤渗出的血,拍了拍男人的肩膀,“找个地方聊聊吧。” 二人坐在楼下的花坛上,看着医护人员跟患者陆续走进医院。 此时天光大亮,天边灰蓝色的纱淡去。 医院门口越来越热闹,赶着接班的医护人员,还有前来探望的病患家属陆续走进医院。 瑟缩坐在花坛上的陈启胡子拉碴,头发长得半遮着眼,身上是一套蓝色运动服,上面尽是黑灰和油渍。 “顾西跟孙再勇都被抓了,你肯定知道,但是你不知道的是,孙再勇一口咬定顾西是主谋,而顾西是我的儿子。” 孟月仙声音平静,听不出一点情绪,像是说旁人的闲事。 “只要你出庭作证,我会出钱,医药费,还有你妹妹,我都可以养在身边让她上学。” 陈启看着脚底下的小蚂蚁费力拖着巨大的残渣,怎么也越不过自己的脚面。 “我不相信你,没人知道我做的那些事,我为什么要送上门去坐牢?” 孟月仙叹了口气,“我可以先把你欠的医药费交上,欠别人的钱我也能出钱让你堵上窟窿,我真的没办法了,只有你可以救顾西,算我求你,但是你真不想作证,我也无法威胁你,我不想做那种卑鄙的人,你还年轻,顾西也年轻,你们都不该被这该死的现实打败。” 孟月仙把手里的电话号码塞进他的手里。 “这是我的电话,我等你打给我,我有律师,即使你自首,我也会为你辩护,这是我的承诺。” 陈启依然垂着头,并不回应。 孟月仙没再上楼,直接离开。 她还有其他要命的事在等着处理,她已经尽力了。 陈启在花坛上坐了许久,这才缓缓上楼走进病房。 潘红坐在床上正在给陈圆圆梳头发,看见久久未曾谋面的儿子,泪湿眼眶。 “小启,你去哪了?” 陈启垂着头,坐在病床边,浑身透着疲惫。 “工作忙,不放假……” 陈圆圆赶紧伸出手,牵着哥哥的大手。 “哥,有个阿姨,给我们买饭吃,还给我买衣服穿,我第一次穿裙子,你看,裙子好看吗?” 潘红趴在陈圆圆的耳边柔声说道,“去走廊玩,我跟你哥哥说话。” 听话的陈圆圆虽然舍不得离开,却也马上从床上爬下,穿上崭新的小凉鞋一步三回头地走出病房。 陈圆圆刚走出病房,潘红一巴掌打在陈启的脸上。 “啪!” 陈启被打懵,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潘红。 “妈?” 潘红喘着粗气,面容痛苦,颤着声音质问。 “你到底干什么了?人家找到这来!人家心好,可怜我们,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是当我死了?”潘红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地喘息,开始猛咳。 陈启赶紧扶着她拍背,“妈~妈你别激动,我都告诉你,你不能激动……” 潘红想甩开陈启的手,却根本使不出一丝力气,徒劳的双手只能揪着自己的衣领。 等潘红逐渐平息怒意,陈启跪在床边的地上。 “土行孙你还记得吗?以前来医院看过你……” 等潘红听陈启说完,无力地闭上双眼,两行热泪滚落。 “陈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应该马上去死,而不是让你为了给我续命,一错再错……” 陈启疯狂摇头,泣不成声。 “别这么说,妈,我求你,别这么说,你打我,你骂我,你拿刀捅我都行……” 走廊外的陈圆圆跑进病房,一把抱着陈启扇自己巴掌的手。 “哥,哥,你别这样,我怕……” 潘红无力地瘫软在床上,背过身去,再不去看跪在地上的儿子。 光是活着,已经耗费了她全部的力气。 病房里只有无尽的哭声,只不过孟月仙一点都听不到。 她此时疲惫地坐在公交车上,想回家好好洗个澡,得赶紧去办另一件要紧的事。 找买家。 跟大胡子约定的一月之期越来越近,她恨不得变成孙悟空,分出另一个自己。 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打了一个盹儿,下车时才又恢复精神。 回来这么多天,还没来得及去看看陈丽丽。 她实在是没有时间,也不知道陈丽丽的服装生意做得如何了。 等到自己忙完这两件大事,一定得找陈丽丽好好唠唠。 回到家孟月仙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换上米色丝质吊带长裙,脖子上扎了一个同色丝巾,换上高跟凉鞋,赶去坐公交车。 上次走到一半折返,这回应该不再有什么理由打断这趟行程。 转了两趟公交车,她站在建设炼钢厂的厂房前。 灰尘飘飞的厂房,孟月仙的出现显得格格不入。 看大门的门卫不免多瞧了她两眼,态度也比较温和。 “我找物资供应主管,梁大发,陈秘书让我来这洽谈废钢采购。”孟月仙递上一根中华,笑脸盈盈。 门卫大爷接过烟,客气的寒暄两句,拿起电话拨通,转述了孟月仙的话后,挂断电话。 “进去吧,左手边的大楼三楼,主管办公室。” 孟月仙致谢,穿过高大的铁门,走进偌大的厂区。 到处都是叮叮当当的响声,机器的轰鸣。 穿着藏蓝色卡其布工装的工人们正热火朝天地忙碌。 转炉车间的热浪卷着一股股潮热的风,吹得孟月仙身上的裙子翻飞。 巨大的钢包缓缓倾泻,白炽的钢水如岩浆般倾泻,迸溅的火星窜起两三米高,在空中划出金色的抛物线。 孟月仙看着工人带着厚重的帆布手套、护目镜,手里举着长柄铁锹穿梭其中。 只看过几眼,她就走进旁边的五层小楼,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发出脆响,在轰鸣中格外悦耳。 刚爬上三楼,就见两个工人带着安全帽迎面走来。 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孟月仙身上打量。 孟月仙不在意那两道目光,直奔那道敞开的门。 办公桌后面坐着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看报纸,被孟月仙的敲门声吸引,从报纸后头露出两个眼睛来。 “是梁主任吗?” 孟月仙俏生生站在门口,满脸笑意。 第98章 敏感 梁大发年近五十,发型是地区支援中、央,电风扇的风吹得一整片头发微微扬起,露出带着油光的头皮。 红红的酒糟鼻子格外突出,脸上的皮肤坑坑洼洼。 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腋下汗湿了两片。 “我是,请坐。”梁大发的声音浑厚,说得很客气,但是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孟月仙走进办公室,落落大方坐在办公桌对面。 “梁主管你好,我是孟月仙,有一批低价废钢,不知您感兴趣吗?” 梁大发坐直身子,端起桌面上的玻璃杯,缓缓吹了两口水面上的茶叶,慢条斯理说道。 “陈秘书叫你来的?” 孟月仙点点头,表情开朗,“说实话,陈秘书为了我这点小事,也是操碎了心,专门写了这么一张单子,第一个就写得您的大名。”说罢,她掏出包里的纸页,指给梁大发仔细瞧了一眼。 梁大发面上不在意,眼睛却认真地盯着那张纸仔细地瞧了瞧。 “陈秘书最近忙吧?” 孟月仙笑脸盈盈收了纸页进包,“忙得很呢,约顿饭都困难,还得我自己去市政找他这才见上一面。” 梁大发脸上带笑站起身,给孟月仙沏了一杯茶。 虽然孟月仙不想扯虎皮,可耐不住好使啊。 她答应的是没说政府背书,可没说不借陈秘书的大名一用。 梁大发把茶杯放在孟月仙身前的桌上,重新坐回老板椅。 “那就聊聊看。” 孟月仙精神一振,娓娓道来。 价格满意,体量也够大,直到孟月仙说到,发货地是俄国,梁大发的神色一变,再没了之前如沐春风的笑容。 “这个你也知道,如今我们炼钢厂从国家统配向市场化运作过渡,可这也是需要时间跟经验的,来源敏感,即使价格再低,也是需要担风险的,我实在是为难。”梁主管面露难色,语气坚决。 孟月仙还想再争取,就被男人以着急开会的由头送客。 孟月仙出师不利,短暂地气馁了一下,走出工厂,站在公交站边,问路人名单上同属于一个区域的另外一个企业。 「深市鑫荣废金属回收公司」 照葫芦画瓢,孟月仙依然拿陈秘书当敲门砖,顺利进了办公室,找到市场部主管。 男人客气接待孟月仙,也是同样的心动表情,再到孟月仙提到发货地立马变了脸色。 敏感。 都是因为敏感。 国有转私有的时期,政策尚在变化适应市场需求,可所有人依然保稳为主,客气回绝满怀希望的孟月仙。 直到月明星稀,孟月仙坐着末班车,晃晃悠悠回到上步村。 饱受一天打击的孟月仙走到家门口,一扫颓唐,努力挤了挤脸上的笑容,踏进家门。 顾北先哄睡了丫蛋儿,独自坐在客厅的饭桌上学习。 见到孟月仙进门,赶紧起身去倒洗脚水。 她知道孟月仙最近忙二哥的事,焦头烂额。 可她一点忙也帮不上,只能心里干着急。 孟月仙看着顾北麻利给自己倒上热水,端着水盆急急走过来。 “我自己也能倒,你学习吧,不用管我。” 顾北把水盆放在孟月仙脚下,这才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看你一天累个半死,心疼。” “丫蛋儿没念叨吧。” “咋不念叨,从接回来就念,奶咋不回家,天天在外面跑,说等你回来,要教训你呢。” 孟月仙把脚放进烫水里,舒服地喘出一口长气。 “顾念学习成绩还是稳定第一?” 顾北恨铁不成钢地哀叹,“那可不嘛~我们都不如她稳定,班级倒数不说,还能偶尔考个鸭蛋回来……” 孟月仙笑笑,“真不是学习这块料,不强求了,呆在学校能呆多久就呆多久,只要她不逃课。” 顾北心里犹豫了一瞬,还是把话憋回肚子里,现在二哥的事情已经让孟月仙够忙了,以后再说顾念的事儿。 “那个律师能帮二哥吗?” 孟月仙端起桌上的凉水壶,给杯里倒了些水,喝了半杯。 “能,估计过几天你二哥就回来了,等你二哥回来,我就好好歇几天,天天躺在床上睡大觉。” 顾北站起身,走到孟月仙身后,给她捏着僵硬的肩膀。 “妈,这些年辛苦你了,等我高中毕业,就出来找工作,我养你。” 孟月仙赶紧回过身,严肃地看着顾北。 “打住哈~我可不用你养,你就好好上你的学,虽然我生了你们,但是我也有能力给自己挣养老钱,犯不上你道德绑架我。” 顾北不放弃,鼓起勇气。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别人高中毕业就能找工作,我也能。” “去上大学,你指定能考上,妈相信,咱家还没到那个地步,靠你一个高中生养家,你做得够多了,别让妈内疚,有啥梦想就快去实现。” 顾北心里涌起一股热流,“我希望你幸福。” “太好实现了,换一个有难度的。” 顾北噗嗤一笑,搂着孟月仙的脖子腻歪。 “妈,你变了好多……” 孟月仙伸出手拍了拍顾北的肩膀,“早点睡,明天我还得起早出门。” 美美地泡了一个脚,洗漱过后,母女两人依偎在一起挤在小床上聊到睡着。 这一夜,孟月仙做了好些光怪陆离的梦。 飞天遁地,又是失重掉落,好一个精彩刺激。 第二天一早睁开眼,脑袋发胀地疼。 床边的大哥大始终没有响过。 她盼望的电话迟迟没有打来,希望的火苗越来越小。 还有两天就要开庭。 难不成顾西真要蹲个三年才能出来? 孟月仙晃晃脑袋,不允许自己有这么丧气的想法。 换上一身干练的衬衫西裤高跟鞋,孟月仙用水抓了抓卷发,擦了个润唇膏,就赶去坐公交车。 头一晚问了顾北下一个地址,顾北贴心地把一个区的厂家企业用相同颜色的画笔圈好,方便孟月仙看,因为不识字,她就把地址一个个背下来,旁边又用铅笔画了一堆象形文字,只有自己看得懂。 重振旗鼓的孟月仙站在厂房前,昂首挺胸。 半个小时后,垂头丧气地走出。 相似。 相似的敲门砖,相似的谈话内容,相似的结局。 就像是既定的程序,怎么也跳不出拟订规则的大手。 孟月仙疲惫地走在马路边,感受着毒辣的秋老虎。 小坤包里的大哥大突然响起,孟月仙手忙脚乱地掏出,用最快的速度按下接听键。 “喂?” 孟月仙尽量克制有些激动的声音,还是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 “找到买家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傅淮川的低沉声音。 孟月仙从天上瞬间跌落到地底,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失落。 “还没……” “你在等谁的电话?” 傅淮川皱着眉。 孟月仙仰头看着树叶下的星点阳光。 “等我的救命恩人……” 第99章 鸿门宴 “我给你一个地址,你现在就去。” 孟月仙一愣,“现在?你知道陈秘书给我的名单大部分我都去了,都是因为来源敏感……” 傅淮川打断她,“你去就知道了,港资企业,跟我们单位有合作关系,敏感对于他们来说不是问题。” “那真的谢谢你,你帮我这么多……”孟月仙有些激动,黯淡无光的世界突然有了一道光。 傅淮川顿了顿,“你也帮了我很多。” 挂断电话,孟月仙雀跃地走向公交站台。 这次她必须牢牢抓住这个机会,离大胡子限定的时间只剩下短短一周,她还要去沪市解决运输。 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 孟月仙又回到了深市最为繁华的岗口区,田向松的律师事务所也在这里。 这次走在这条街道稍微熟悉了些,没花多长时间就找到了这栋豪华办公楼。 在如此繁华的街道之中,整栋大楼仿佛地标建筑,闪闪发光。 楼顶一排大字,格外醒目。 「嘉力工程设备有限公司」 刚一走进宽阔的一楼大厅,挑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的水晶灯,地面铺设的大理石地砖光亮如镜,大厅一侧摆放着一组造型别致的皮质沙发,沙发周围摆放着几盆高大绿植。 沙发背后的墙壁上是巨幅油画,香江港湾夜景。 大厅角落,还有一个小型的咖啡吧,吧台上摆放着各种咖啡杯,点心盘,空气中弥漫淡淡咖啡香气。 门口站着一个身穿西装套裙的服务人员,热情不失礼貌地微笑询问后,迅速打电话确认信息,带着孟月仙走进不锈钢材质的电梯。 电梯停在12楼后,服务人员伸手作出‘请’的姿势,微微屈身,“左手边第一个办公室,方总在办公室等您。” 孟月仙点头致谢,走在柔软的地毯上。 果然是港资企业,无不彰显低调的奢华,两侧的廊灯发出好看的光晕,墙壁上挂着许多照片,记录着企业的荣耀时刻。 走到尽头,孟月仙站在门前,手指在实木门上轻扣三下。 “进来。” 孟月仙开门走进,又像是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一走进办公室,映入眼帘的巨大的落地窗,靠墙是全套的棕色木制书柜,里面摆满书籍资料,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儒雅的男人。 男人抬头,见到孟月仙后,笑得很亲切。 “请坐,您就是孟月仙小姐吧?” 孟月仙有些局促跟紧张,她实在是迫切地想谈成这单生意。 男人放下手里的钢笔,站起身,伸出手,“我是方志,采购主管。” 孟月仙伸手回握,“孟月仙,傅教授让我来找您。” “请坐。” 见方志坐下,孟月这才落座。 “具体的傅教授大概说了一下,还请孟小姐再详细谈谈。” 孟月仙说得尽量详细,并且把一并带回国的资料照片,递给方志。 “方总,我知道您可能对我还有疑虑。但我向你保证,运输这块绝对没有问题,政策也是跟市场变化,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两国的贸易一定是越来越密切,政策也会利好。” 方志认真听完,把手里的资料收拢。 “先吃饭吧,也到了饭点,吃完饭接着聊。” 孟月仙充满希翼地等待那个回答,可对方并不想这么快给答案。 客随主便,孟月仙只好跟在方志身后,跟着下楼。 大楼地处繁华地段,就在楼下转角,就有一家装修豪华的茶餐厅。 方志径直走向里面的包间,孟月仙四处打量,跟在身后。 包间其实也只有一圈竹帘包围,坐在里面还能听见大厅假山上的流水声。 长桌古色古香,椅子也是仿古的圈椅。 孟月仙坐在了方志的对面,合计着,这一顿饭,自己去结账得花多少。 刚坐下两分钟,进来一个点头哈腰的男人。 “方总,有好吃的也不叫上我。”男人梳着油头,穿着一件花衬衫,看向孟月仙笑得有些让人不舒服,“还有美女作陪?” 方志手指在桌上扣了扣,“别吓着人家。” 花衬衫赶紧敬个礼,以表歉意。 “开玩笑,开玩笑,别介意,就是您得换个座儿,我习惯坐在方总对面。” 孟月仙巴不得离他远点,站起身换在了方志隔壁的位置。 也不见方志点菜,一盘盘精美的菜品点心相继被服务员送到桌上。 想必方志是老主顾,爱吃的菜品店家都熟记于心。 菜还没上完,一瓶茅台被送到桌上。 花衬衫熟练地开瓶倒酒,盛酒的容器还不是酒盅,而是喝茶的茶杯,咚咚倒满,起码三两酒。 孟月仙皱了皱眉,有些不好的预感。 “来,我先敬美女一杯,刚刚多有得罪。” 不等孟月仙提杯,花衬衫就这么一口干杯。 孟月仙进退两难,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方志,见他垂眸低眼,面无表情。 “那,我慢慢喝,我酒量差,这空着肚子这个喝法,一杯酒倒了。” 花衬衫喝完,龇牙咧嘴夹了口菜,冷冷瞥了她一眼,“敬酒舔一口,这不太讲究吧,求人办事,该有的态度就不用我说了。” 孟月仙咬牙,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热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进了胃里。 她刚提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豆腐,花衬衫又举起杯。 “这第二杯,敬方总,方总日理万机,百忙之中为了美女空出时间,值得敬一杯!” 就是孟月仙再傻,也开始品出一点点不寻常的气息。 方志微笑不语,花衬衫劝酒劝得让人气都不能喘。 这是个啥意思,孟月仙开始后知后觉。 但是她一开始真没发现这种征兆,或者说方志隐藏得实在很高明。 孟月仙不觉得自己有那种诱惑人的本事,可她哪里知道,男人对于各类女人的喜好不同。 方志爱的是上位者对于下位者的压制,他满足于此。 他喜欢看着对方不情愿又毫无办法。 孟月仙放下筷子,开诚布公地直言。 “方总抽出时间与我谈这个生意,那自然不是因为我,而是我手上的货,我也感谢方总给的机会,咱们边吃边聊,这么喝,我怕真的会失态。” 花衬衫重重放下酒杯,气氛开始变冷,“你以为你手里那点货就能在这吃饭喝酒?见你是给你脸,别给脸不要脸。” 孟月仙脸色一变,就想发作,她转过头,直视方志的侧脸。 “方总,行不行给个痛快话,我也不是那种愿意绕圈子的人,既然是傅教授牵的线,我觉得有些话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方志一改刚刚事不关己的态度,转过头温和地劝到。 “我这弟弟是有点放肆了,我回去教训教训,你别往心里去,事要慢慢谈,急了对谁都不好,你说是不是?” 花衬衫冷哼了一声,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孟月仙的脸。 孟月仙硬撑着,继续坐在这,不为别的,就为了达成合作成功的目的。 方志这时举杯,若有若无的手臂靠近孟月仙身侧,“来,咱们一起喝一杯,认识都是缘分。” 孟月仙不得不忍着心里的恶心举起酒杯。 她对自己的酒量有自信,可对这两人昭然若示的居心感到无奈。 一杯,两杯,三杯…… 敬酒词也开始从缘分到身体健康,再到天气。 酒桌上放着两个空酒瓶,第三瓶刚刚打开。 孟月仙酒意上头,却坐得稳当,让花衬衫有些着急。 方志朝着花衬衫递了一个眼色后,花衬衫站举起酒杯。 “来,我再敬你一杯,祝你,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孟月仙是真的想爆发了,这个酒左一杯右一杯,方志就是绝口不提成与不成。 她忽地站起身,一拍桌子,‘啪’的一声。 “说!说需要我喝多少?咱才能谈成!” 花衬衫看孟月仙来了火气,嘿嘿一笑。 “一瓶,你敢喝吗?” 第100章 业务到底怎么谈 孟月仙觉得这个世界太荒诞了。 荒诞的可笑。 她有种被命运狠狠卡在脖子上的无力感。 不知是酒精上头,还是最近的压力太大,她甚至想把整张桌子掀了,看着桌上的菜飞上天空,掉在这两个人的头顶上。 看着他们狼狈地落荒而逃,看他们跑到马路上恰巧被一辆车撞个稀巴烂。 就在她展开无尽联想的时刻,花衬衫还在咄咄逼人。 “喝不喝?你喝!立马签!” “现在谈业务都要这么谈吗?”一道冷硬的声音响起,一双大手猛地掀开竹帘。 方志本来翘着二郎腿悠哉地看着孟月仙一点点崩溃,听到声音猛地坐直身子。 “白,白总?” 花衬衫慌乱地坐直身子,有些惧意地看着走进来的男人。 男人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高大,年纪约莫四十几岁,油头短发,五官端正,一脸正气,穿着定制西装,身姿挺拔,浑身透着一股威严。 白海生。 嘉力工程设备有限公司董事长。 白海生在隔壁招待朋友,没想到,却听了一出大戏。 “你们还真是让我开了眼,这位小姐,我向你道歉,请到我的办公室,我来帮你处理。” 孟月仙有些恍惚,酒劲儿慢慢上来,视线开始摇晃。 她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努力分析话里的意思做出迟钝的判断。 “那谢,谢白总,谢谢。” 方志不免心惊肉跳,在一旁忙不迭解释。 “都是误会,白总,都是老朋友,喝多了开玩笑。” 白海生气笑,“玩笑?你喝一瓶,让我笑笑?你想搞臭我公司的名声?” 孟月仙摇摇晃晃走出,白海生对身后的服务员说道,“来个人,帮我扶着。” 小服务员赶紧跑进来,扶着孟月仙的手臂,跟在白海生身后向外走去。 方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再没了刚刚的得意。 完了,全完了…… 孟月仙醒来的时候,睡在宽大的皮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西装外套。 她捂着脑袋撑起身子,刚好看到巨大的落地窗,此时华灯初上,俯瞰整个深市的夜景,很是壮观。 来了这么久,她还没有这么真切地看过这个城市的夜景。 繁华又梦幻。 孟月仙环顾了四周,只有一盏落地灯发出温暖的黄光。 整个空间简洁又现代,并不像方志的办公室的中式风格。 色彩由黑、灰、白组成,既内敛,又稳重。 展示架上摆放着很多艺术品,彰显主人的品味。 宽阔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男人,正在翻看资料,眉头紧锁。 孟月仙捂着脑袋回忆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想起眼前的人正是这栋大楼的主人。 “白总,不好意思,我真的是喝醉了。” 孟月仙捂着脑袋站起,头疼欲裂。 白海生抬头,“你醒了?要不要再睡会?” 孟月仙哪还敢继续睡,走到办公桌前,坐在皮椅上。 “我醒酒了,幸亏白总好心相救。” 白海生苦笑,“是我没有管理好公司,给您造成了巨大的麻烦,我代表嘉力向您道歉。” 孟月仙赶紧摆手,“可别,您一个人管理这么大的企业,日理万机,能够抽出空管我这点破事,我真是撞了大运。” “日理万机这个词儿,似乎不是什么好话。” 孟月仙不确定他听没听到全部,但是方志的狗腿子可是用过这个成语。 看白海生的反应,想必是记得。 “词是好词,看用的人,我是真的很佩服您大刀阔斧的魄力,俗话说,树是从根上烂,发现哪烂,就哪里治,这才是百年屹立的根本。” 白海生有些意外,以为这个女人会着急说出自己的诉求,或是以此为要挟,狮子大开口。 毕竟大公司的丑闻,价值自然不用说。 “您来谈的业务,我觉得可以,你想什么时候签合同都可以。” 白海生直奔主题,孟月仙在桌下的手,激动地攥起拳头。 “那就明天,明天我来。” “好。” 白海生非常爽快,孟月仙不免心里佩服,还得是大公司的老板,不拖泥带水。 也是因为自己的这点货,对于整个企业来说只是九牛一毛,爽快那是自然的。 孟月仙站起身,准备离开,白海生已经拿起了西装外套。 “我送你回去,太晚了,已经没有车了。” 孟月仙这才看向墙面上挂的巨大时钟,已经是后半夜。 没想到自己的这一觉睡了这么久。 “我耽误了您这么久的时间,真的不好意思,我可以下去打车,不用麻烦您。” 孟月仙觉得再让人堂堂大老板送自己回家,就真得寸进尺了。 白海生不给她拒绝,“不麻烦,开车很快,你打车不安全。” 如果绅士有样貌,孟月仙觉得就应该是眼前的白海生。 浓眉大眼,国字脸,利落的短发梳成大背头,气质沉稳,有几分发哥的风采。 虽然他说话带着浓浓的港普味儿。 两人下楼,大楼里安静的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白总,你是香江人普通话怎么说得这么好?” “我母亲是鲁省人。” “怪不得,跟我是老乡啊,我们都属于北方。” “你是哪里人?” “黑省,最冷的那个地方,你去过吗?” “没有,倒是想去,听说去那要一直走路,停下来就会被冻成冰雕。” 孟月仙倒是真觉得冷了,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还是捧场地干笑两声。 “不好笑?” “白总,你想听实话吗?” “想。” “少说笑话,对你好。” 白海生坐进驾驶位,孟月仙识趣地坐进后座。 “我挺想学会讲笑话,我女儿说我太严肃了,不好玩。” “你一直这么严肃吗?” “生意做得越大,我就越严肃。” 孟月仙点点头,“钱太多了,多花花。” 白海生透过后视镜,见孟月仙专心看着窗外若有所思,“你怎么想到深市来的?” “想发财,想当富婆,简单美好。” 白海生脸上终于露出笑意,简单直白的话他已经很少能听到了。 每一个人都在他的面前包装得很完美,露不出一点欲望。 总想在他的面前展现最为无私的那一面。 客气又畏惧。 嘴上说着我什么都不想从你这里得到,却是因为利益驱使,卑躬屈膝。 好像这么纯粹的人,从他的世界消失很久了。 “你有孩子吗?” “五个,都很懂事。” “那你很会教育自己的孩子。” “其实不算教育,我们互相学习,养大他们的过程,也在养自己,没有天生的父母,我也会犯错,但我知错就改。” “我只有一个女儿,但是她恨我。” 孟月仙这才转过头,看着专心开车的背影。 “爸爸跟女儿确实隔着一层,让妈妈跟她多沟通。” “她小的时候离婚了,她妈妈移民,从不联系我们。” 离婚大戏? 孟月仙觉得自己不能再说了,涉及隐私的东西少问为妙。 “我觉得你性格很好,要不要试试兼职?” “兼职?” “帮我打探下我女儿的近况,她不让我出现在她眼前。” “这……我也不认识……” 孟月仙现在忙得脚打后脑勺,况且她也不是那个初到深市只能当保姆的境地。 “还是不好吧,况且你对我也不熟悉……” “你只要搬去住在她隔壁,房租水电通通不要,每个月一千块的辛苦费,只要你跟我说说她的近况就行。” 第101章 灰色地带 “我最擅长跟孩子打交道,等我忙过这阵就上岗。” 如果一个工作不适合你,那一定是给得不够多。 孟月仙觉得这个工作简直是完美。 就是搬个家而已,不用付出多少时间,回报可是实打实的。 搬到更为方便的市中心,又没有房租,顾北顾念上学离得更近,丫蛋儿可以上更好的幼儿园。 又有工资拿,一个月,抵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几个月。 她虽然有了些本钱,可扛不住这么大的诱惑。 白海生不是没找过间谍,自己的女儿实在反侦察能力太强,司机,厨师,老师,朋友,每一个都能被她快速识破。 虽然第一次见到孟月仙,但是他觉得孟月仙的性格,也许能骗过女儿。 车行驶在深夜的马路上,最终停在上步村的路口。 孟月仙接过白海生递来的名片,挥挥手走进夜色之中。 她终于解决了其中一件棘手的事,缓了一口气。 而包里的大哥大迟迟不响,她始终没等来陈启的电话。 喜忧参半,无比复杂。 她接下白海生的工作不全是因为钱,而是他的社会地位。 真到走投无路,也许恳求一下他,用他的人脉关系,会不会逆转顾西坐牢的命运。 一切都未可知,孟月仙真的尽力了。 顾西在监狱里也在尽力。 尽力不惹事。 他刚到这个号子里,还觉得自己非常幸运。 后面事情的走向逐渐离奇。 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潮汹涌。 在每天的放风时间,整个看守所里的犯人都会在巨大的操场上自由活动。 而每个监号人员,都自成一个小团体。 自从他的到来,郑小龙就天天跟在他的身后,不时念叨自己的养父母对他如何好,自己要是不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就不会误入歧途,就不会失手让人躺在医院里抢救。 他害怕得惶惶不可终日。 只能紧紧跟在顾西身后,不停诉说自己的苦楚,来缓解自己的压力。 还没到提审的日期,他害怕那个人真的死了,自己就会无期变死刑。 顾西一开始同情,后面念的多了,便开始麻木。 这里得每个人都有故事,每个人的故事都是出奇的相似。 原生家庭是绕不过去的永恒主题,他无比庆幸孟月仙对她的不离不弃。 她没有怪他,让他好好的等待,等待公正的审判。 只要他在看守所不要惹出麻烦。 可麻烦会自己跑出来,缠着他。 放风时间,几个壮汉走过来,直接推着乔大爷离开。 郑小龙缩着脖子躲在顾西身后,刘老四蹲在一边跟其他号子里的人窃窃私语。 顾西眼睁睁看着乔大爷走的踉跄,一直到放风时间结束,才回来。 只不过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手一直扶着胸口。 直到晚上,顾西被他的闷哼吵醒。 “乔爷?咋了?”顾西一骨碌爬起身。 监狱里从来不关灯,晚上睡觉都是灯火通明。 顾西第一时间发现乔大爷的脸色惨白,他掰开乔大爷捂着胸口的手,撩开衣服,看见胸口上都是青紫的印记。 “我叫班长!” 乔大爷睁开眼,一把薅住他的手。 “别。” 顾西不明白,为什么不跟班长说。 “下午被叫走才成的这样?” 乔大爷点点头,“不要多管闲事,你快要出去了。” 顾西捏紧的拳头又无力地松开。 “你又能捱几天呢?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想出去,只有失去出去资格的人才会想尽办法留下你。” 除了白与黑,还有灰色地带。 顾西以为自己懂,觉得自己在其中游走,分外轻松。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的无知。 规则之下,无人逃脱。 自这一天起,乔大爷似乎对顾西亲近了些,会带着他去图书馆,也会告诉他一些生意经。 乔天养只是涉嫌经济犯罪,如今正在查实阶段。 据乔大爷自己的说法,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涉嫌而已,查实清楚后,自己必然能无罪释放。 其他监舍里的人老大不知从哪里听说,乔大爷家境夯实,油水足,这才开始瞄上猎物。 一天下午,顾西正坐在乔大爷身边问问题,刘老四突然死死掐着乔爷的脖子,目露凶光。 顾西一拳打向刘老四的脸,这才阻止。 被掐得差点背过气的乔爷捂着脖子剧烈咳嗽,顾西挡在乔爷身前。 “你疯了?” 刘老四躺在地上,歪头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 “放风的时候,就是你带着老乔站在班长身边,碍眼的东西,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现在动手,你就别想出去了!” 郑小龙躲在角落瑟瑟发抖,鼓足勇气劝说。 “四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咱不是好好的嘛……” “闭嘴!要死的人哪都有你!你以为这里好混?我他妈自身难保!班长!班长!救命!” 刘老四爬到墙边,头向墙撞去,才两下,满脸淌血。 值班的班长迅速走到铁门上的小窗朝里一看,拔出腰上的警棍,打开铁门。 “面向墙壁,双手抱头蹲下!” 一切都来得太快,顾西大脑里一片空白。 等他坐在办公室里,耳鸣还在继续。 “说!为什么打人?” “我,我没有……” 顾西说出前因后果,对面的公安面无表情记录。 他被直接关进了单间,一个小小的房间,窄得只有一张床,一个简易的蹲坑。 就连与律师的会面都被暂停,他不知道第二天的提审将会是什么结果。 恰巧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会不会因为自己的这次冲动,而彻底失去出去的机会。 孟月仙对此丝毫不知,她打电话给田向松,问证据收集得如何,田向松的语气并不轻松。 “证据太少,不够充足,只能说尽力……” 孟月仙捏着大哥大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尽力就好,感谢。” 第二天下午的提审,家属并不能出席旁听,孟月仙让顾北请假,跟自己去签合同,而顾西那边只能交给天意。 两人正等在公交车站,孟月仙包里的大哥大突然响起。 “喂?” 另一头迟迟没有声音,孟月仙紧张地开口,“是你吗?陈启?” 第102章 去沪市 等了半晌,那头才传来声音。 “是我,你承诺的一切,都算数吗?” 陈启在那一天遇见孟月仙之后,就生活在痛苦之中。 潘红的眼中失去了光泽,也不再配合医生治疗。 仿佛在用自己的死志来证明他所犯下的过错。 陈启害怕自己蹲监狱,不是怕失去自由,而是怕自己进去,生病的妈,年幼的妹妹,谁来照顾? 他看过太多人性的丑恶,无法相信孟月仙的承诺。 可就这么熬了几天,他败下阵来。 如果他不去自首,潘红也活不成。 最后他站在病床边,看着潘红的背影,哽咽说道。 “妈,我走了,照顾好自己,听大夫的话,圆圆,替哥哥照顾咱妈。” 陈圆圆垂着头,扭着手指,吧嗒吧嗒掉眼泪。 陈启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瓜,转身离开。 床上的潘红闭着眼,眼泪无声打湿枕头。 陈启站在路边的报亭,拨通孟月仙的电话,问出那个问题,孟月仙在公交站台,颤着声音回答。 “算数,我现在来找你,我们先去找律师,现在还来得及。” “好。” 孟月仙做到了,在最后的时刻。 她放下大哥大,一把抱住站在身边的顾北,浑身颤抖。 “妈?你咋了?” 孟月仙压抑的哭声传来,顾北心疼地拍着她的背。 “我太高兴了……” 孟月仙跟顾北先去银行取钱,打车赶到医院楼下,先去医院收费处交了欠下的五千多元,又带着陈启去找田向松。 田向松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一阵唏嘘,“幸亏你来了。” 陈启坐在凳子上,低着头,平静又绝望。 “我会进去坐牢对吗?” “你先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我才能帮你想办法。” “好,我说。” 在陈启的讲述下,关于孙再勇怎么带着他跑单,后怎么结识顾西,怎么进货,怎么出货,怎么凑巧,那天恰巧没去,结果两人分别落网。 田向松听得很认真,等陈启说完,开始提问。 “你说藏货的地方有两处?” “还有他表哥家,他表哥才是那个上线。” “走私的不止有电子表,还有假币?” “我猜到一点,在香江那边带过来,藏在他表哥那……” 孟月仙瞪大双眼。 真是胆大包天。 电子表在假币面前算是小巫见大巫,憋了个大招。 田向松沉吟片刻,认真地看着陈启的双眼,“我现在要跟你说不用坐牢的可行性。” 陈启黯淡的眼睛被点亮,“不用坐牢?” “对,但是你要照着我说的来做。” “我能,我真的能。”陈启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 “你现在要去自首,证明顾西不知情,主犯是孙再勇,并且举报孙再勇的表哥倒卖假币,当公安盘问,你照实来说,只不过说的时候,要有技巧……” 田向松说得很仔细,也很缓慢,孟月仙在一边听得心惊肉跳。 陈启不时点头,努力记下每一点。 “现在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现在就去自首,在提审之前。” 陈启虽然心里有底,可还是很忐忑,孟月仙拉住他的手。 “我会照顾她们,你放心。” 陈启直起腰来,从未如此坦荡过,“我不欠你的了……” “你本来就不欠我的,是我欠你的,你放心,我答应的都会做到。” 毕竟劝人自首,虽说为了救自己的儿子,她还是心里不舒服。 陈启的家庭情况如此,她更是觉得自己趁火打劫。 幸亏孙再勇的自作孽不可活,事情才有了圆满的解决方式。 孟月仙陪着陈启一起去的派出所,看着他坚定的走进去。 等她站了一会,这才猛然间想起自己还要签合同的大事,忙拉着顾北的手打出租车。 匆匆赶到嘉力大厦,她一抹头上的汗水。 约的是十点,现在已经下午两点。 她径直走到一楼前台,歉意说道。 “我跟白总约的十点,有点事耽搁了,不知道白总还在公司吗?” 前台礼貌微笑,“我给您问一下,稍等。” 真的只是等了一个电话的功夫,前台带着孟月仙跟顾北往电梯走去。 “白总正在开会,您在他的办公室稍等。” 顾北紧跟在孟月仙身后,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哪看得都新奇。 这哪是上步村能看到的风景。 等到了办公室,顾北局促地紧挨着孟月仙坐在一起,小声说道。 “妈~这里好大……” 孟月仙点点头,“厕所都比咱家大,以后咱也买这么大的房子住住。” 顾北咋舌,别说买了,光想一想都觉奢侈。 等了一会,白海生推门而入,看到沙发上的孟月仙歉意一笑。 “太忙了,一天光开会了。” 孟月仙摆摆手,“不忙,不好意思今天来晚了,家里出了点事,没办法。” 白海生并不苛责,一点大老板的架子都没有。 他把准备好的合同推到孟月仙身前,“你先看,不着急。” 孟月仙直接推到顾北身前,“我女儿有学问,让她看过没问题就行。” “你女儿跟我女儿年纪差不多,还在上高中吗?” “嗯,明年就高考。” “我家冰冰死活不愿意上学,一点也不懂事……” 孟月仙赶紧摆摆手,“您可别这么说,那孩子都是好孩子,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难题,哪像咱那个年代,吃饱穿暖就高兴,她们现在可不是那个年代。” 白海生认同地点点头,“虽说如此,可还是着急,当父母的都是如此,只盯着自己没做到的地方,想把什么都给她们。” 中年男女的话题无非就是钱和娃。 身份地位如白海生这般高高在上,也有用钱解决不了的问题。 孟月仙宽慰道,“给她们时间,慢慢长大就好。” 顾北帮孟月仙签了名字,合同正式生效。 “那等我忙过这阵再来找您。” 白海生点点头,“好,恭候大驾。” 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孟月仙干笑了两声。 回去的孟月仙先去医院探望了潘红,带走了陈圆圆,又去陈启家找到几个债主,把陈启欠的一千多元还上。 现在孟月仙要忙着出门,只好先把接来的陈圆圆放在房东王老太家代为照顾,等自己回来再接走。 买家找到,就要开始跑运输。 她相信刘勇的人脉,只要找到老拐这个人,就能万无一失。 可她也不敢打包票,毕竟刘勇的怪脾气她可领教过。 随身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孟月仙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袋,坐上了去往沪市的火车。 上车之前,孟月仙先肉疼地打了一个跨国电话给大胡子沃尔科夫。 “我现在已经找好了买家,现在谈运输,再给我几天时间。” 沃尔科夫摇晃着盛满伏特加的方杯,“你想听听你的家人惨叫吗?” 第103章 惊人的肺活量 要不是孟月仙先给刘勇打过电话,她肯定就信了。 “沃尔科夫,我答应的我做到,你答应的你做到,我给你谈的不是你手里这一点点废钢,而是一个生意伙伴,以后你们将会跳过我,长久交易,你现在最该做的是赶紧注册公司,扩大规模。” 这倒不是孟月仙吹牛,能搭上嘉力这条大船,属实运气。 就人家公司的规模,只要解决好运输,价格谈拢,有多少要多少。 沃尔科夫冷笑,“你知道骗我的下场。” “哎呀~你还来劲了~撂狠话谁不会啊,你要不找人问问,深市的嘉力公司,再想一下我说的话。” 不等沃尔科夫挂电话,孟月仙先一步把电话挂断。 该硬气的时候,她一点不带含糊。 有时候气场也是底气,她再卑躬屈膝,就真的有点虚张声势的意思了。 孟月仙终于踏上去往羊城的火车。 深市到沪市没有直达火车,要先坐六个小时的火车到羊城,再从羊城坐32个小时的火车到沪市。 在这个时代,交通并不方便,也正因为如此,催生了大批利用时间差致富的人。 只要掌握了信息,就是掌握了财富。 孟月仙正慢慢从一个农村妇女慢慢转换思维,凡事都以生意人的思考方式。 此时深市改开正如火如荼,而沪市也在渐渐苏醒。 临海城市,总要比内陆城市接触的信息更快,一些国外的信息正逐步传播开来。 在去往沪市的火车上,明显乘客的穿着都开始变化。 穿得更加精致,连车厢里的谈话声都格外温柔。 粤语中夹杂着吴侬软语,别有风情。 孟月仙躺在卧铺上还在想刘勇给出的海量信息。 就在孟月仙离开几天后,切尔基市场的管理曹辉落网,在市场的废弃集装箱搜出大量的军火。 黄刚在摊位上叫卖正忙,几个便衣警察像捉小鸡一样把他抓走。 小翠在摊位上撒泼打滚也不好使,也被一并拎走。 当天政府人员就叫去了刘勇,让他全权接手切尔基,保证市场里的正常秩序,让他承诺,再发生这种情况,将永久关闭切尔基。 尘埃落定,除了李海,其他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而沃尔科夫的手下硬抗下所有,让他幸免于难。 孟月仙的美梦差了一点,如果沃尔科夫落网,那还处理个毛的废钢。 可现实是,她还得继续努力。 刘勇算是开了眼,承诺会护顾东红梅到底,让她放心,并且让她找到老拐,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他,他会负责说服运输的问题。 孟月仙心里挂念顾西的案子,中途又接到田向松打来的电话。 将在一天后庭审,不出意外,顾西接受处罚后直接出狱,而陈启将戴罪立功,免于处罚,无罪释放。 所有的事情都在向好发展,可孟月仙就是不踏实。 对于这趟沪市之行,并没有掉以轻心。 一下车就直奔最大的商场,按刘勇的情报,买下最为昂贵的普洱茶。 多贵呢? 一片就一千八百元。 茶饼被放在精致的礼盒之中,手提袋是烫金的大红色,不说里面装着什么,光看这盒子,都值不少。 她按照地址,走进窄小的弄堂。 一路打听,走到一处独立的院落。 二层小楼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院子虽不大,却打整得错落有致,各式叫不出名字的鲜花争奇斗艳,看得人眼花。 院子里的摇椅上坐着个穿跨栏背心,灯笼黑裤的老人,手里摇着蒲扇,驱散秋老虎的燥热。 “是孔家吗?” 老人斜眼瞧了一眼,又不搭理。 孟月仙只好祭出杀手锏,“刘秃瓢让我来找孔老拐,说让他接个电话。”说罢拿出包里的大哥大,再次肉疼地拨通跨洋电话。 刚一接通,孟月仙走进院子,把大哥大递到老人手中。 对方这才不情愿地接下,“有屁放!” 孟月仙站在一边恭恭敬敬,孔老拐拿着大哥大听了半晌,一声不吭。 听得不耐烦了直接递给孟月仙。 等孟月仙把耳朵凑上去,对面是嘟嘟声。 “这么难的生意你也想碰,你一个女人是不是孩子生少了?” 孟月仙也不恼,笑眯眯回道,“这刘哥专门喊我带的茶叶,也不知我买的对不对。”她把手里的茶叶放在地上。 “孔老哥,这上门的买卖你不做?运费都好说,而且接货的是深市的嘉力集团,走海运,既能合法避税,又是个长久生意,这好事,刘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孔老拐从鼻子里哼出声,“拉倒吧~好事他可不找我!你这生意太麻烦,我不想做。” 孟月仙眼皮子抖了抖。 还真不是无由来的担心,跟刘勇一个德行。 难伺候。 见孔老拐的态度坚决,孟月仙也不急,拿上旁边的木凳,大方坐下。 “孔老哥,我跑断腿不如您动动嘴,虽说挣点小钱,也聊胜于无,胜在长久,算是刘哥抬爱我这妹子,帮我牵线搭桥,我是真的想做成事儿。” 孔老拐两眼望天,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小院里突然闯进一个女人,一进院就坐在孔老拐的对面,哭天抹泪。 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剪裁得体的旗袍,一头长卷发,长得颇为秀美,小家碧玉的模样。 “我就是要开店,人家开得我哪能开勿得啦~侬就是欢喜大哥!勿心疼我呀~” 孟月仙在旁听得真切,敢情这是闺女。 孔老拐皱着眉,被闹得耳朵疼。 “侬哪能开得出店啦?屋里当太太勿好啊?女人瞎折腾啥啦!” “侬讲啥闲话啦~当太太就勿用自家寻生活啦?女人哪能就勿能折腾了?我开店又勿是瞎搞,总归比蹲屋里搓麻将强伐!侬少来讲这种老派闲话,现在啥辰光了还搞重男轻女这套?女人哪能就勿好自家闯闯啦?” 女人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气都不喘一下。 着实听得孟月仙在心里竖起大拇指,这肺活量,牛! 爷俩吵得叽里呱啦,孟月仙突然灵光一闪。 第104章 挟天子令诸侯 “妹妹~打断一下,你想开店?开服装店?我能给你供货,深市的好货,发货一条龙,价格指定最低。” 女人白了她一眼,刚回家就见着陌生女人坐在自家老爷子旁边,以为不知哪里叫来的姘头,正眼都没瞧她一眼,只觉得穿这么素,老爷子口味变了。 “侬算啥东西?” “我在深市的货都卖去俄国了,你不信?我跟刘勇大哥都在一个市场。” 女人转了转眼珠,回想刘勇这个名字,这不是老爷子的朋友嘛。 她转过身子,狐疑打量孟月仙,“讲瞎话要吃生活哦!” 孟月仙不太懂,但是能猜到大概意思就是撒谎挨雷劈的意思。 “你不信,我带你去深市,你要挑什么时髦货,我都能给你找货源,发车皮我都有关系,给你办得妥妥的。” 孔老拐一扶脑门,完了。 女人听孟月仙这么一说,顿时信了,一脸雀跃,一把抓着孟月仙的手,“就这么讲定了好伐?侬带我寻货去!” 孟月仙面露难色看了看摇椅上的孔老拐,“孔老哥,您看~” 一个挟天子以令诸侯,卡的孔老拐直叹气。 “我前世作孽哦,这辈子帮侬还债!” 女人一把挎着孟月仙的胳膊往屋里走,“走啦~进屋里厢吃西瓜,侬搭我讲讲深市流行穿啥衣裳呀?” 两个女人聊天,一个东北味十足,一个吴侬软语,激情聊了一整个下午,孟月仙吃了半个西瓜,喝了两碗茶,跑了四趟厕所,已经到了晚饭时间。 孟月仙当然不准备走,她还需要等,等孔老拐跟自己谈谈怎么接这趟活。 屋里也没个女人,到了晚饭时间,女人一直热聊,根本没有做饭的意思,还是孔老拐叫人吃饭,桌上摆了几叠小菜。 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排骨年糕,白斩鸡,一碟蟹黄包。 “孔老哥,您这手艺,绝了~”孟月仙看着这一桌的菜色,是由衷赞叹。 孔老拐面无表情,“买的,你想得美,还想我做饭给你吃。” “嘿嘿……”孟月仙一巴掌拍在了马腿上。 没事,这都是小事。 “孔老哥你这普通话说的是嘎嘎好,一点听不出是沪市人。” 这话也没错,孟月仙听他说话容易多了,年轻女人说的真是连蒙带猜,典型的沪市人。 “你听囡囡说那肯定是费劲,我这北方呆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呆的。” 孟月仙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哎呀呀,怪不得。” 孔老拐自顾自夹菜,“不用你奉承我,囡囡啥都不懂,你有什么就在旁边带着她,要是她少了根毫毛……” 虽然孔老拐的话没说完,但是孟月仙听懂里面威胁的意思。 “那是自然,我跟刘老哥也是同生死共患难过,您就是我大哥,这点你放心。” 孟月仙既然揽下的事,那自然就做得到。 “讲好出货时间,地点我来敲定,价格不打折,把出货收货人的所有信息写明白,合同立马签。” 孟月仙连连点头,这算是终于解决了最大的困难。 一边的孔瑶忙着给孟月仙夹菜,“饭台子浪向勿讲迭些事,触霉头伐!侬吃,侬吃呀~” 孟月仙赶紧往嘴里塞,“好吃,就是你这有没有咸菜啊?” 孔老拐冷哼一声,“山猪吃不来细糠。” 这个甜细糠,孟月仙还真吃不了,吃咸吃辣没问题,吃甜?有点要命…… 吃过饭,孔瑶就拉着孟月仙去自家,“住旅馆哪有住自家屋里适意啦?到我屋里来住呀!” “不好吧,你男人在家不方便的。”孟月仙有点抗拒,虽说是因为孔瑶才促成这件事,可突然住到人家去,真是不方便。 孔瑶摇摇头,“我离婚了呀,现在就我自家一个人过。” “哎呀,我也一个人,恭喜恭喜。”孟月仙面露喜色。 孔瑶被逗笑,“侬真额老噱头!哪能有恭喜人家离婚啦?” “那离婚多自由,想干啥就干啥,又不用伺候男人,还能自己挣钱,这不妥妥的好日子!”孟月仙说得理直气壮。 孔瑶两眼放光,“老头子也是这么讲!侬想跟啥人谈就跟啥人谈,跟那个矮冬瓜离脱倒更加好嘞!” 两个女人嘻嘻哈哈走回弄堂里,走进不远的一栋三层小楼。 外面看倒是个小洋楼,比周边的房子都要好不少。 “这房子是我老头子拨我的,我就住嘞顶楼上头一层,下头几层租出去嘞。” 孟月仙摸着雕花的木扶手,一步步上楼。 “你这房子怕是在过去都是大户人家住的,孔老哥对你实打实的好。” 孔瑶站停,气鼓鼓说道。 “伊对我好个屁啊!啥物事才拨我阿哥,我想开服装店也勿让我开!” “这不让你开了吗?你放心,我带你去深市看,保证让你挑花眼。” 孔瑶这才转笑,又拧着腰肢在前面带路。 来到顶层,孔瑶拧动钥匙。 孟月仙被屋内的奢华给震惊了。 开门就是入户玄关,整个地面都是拼花木地板,靠墙就摆放着精美复古的木制衣架,上面挂着几件风衣,旁边是一个小巧的中式茶几,茶几上放着精致的花瓶,插着几支新鲜的玫瑰花。 再往前走就是客厅,层高很高,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水晶吊灯,灯光透过水晶折射,在四周的墙壁上投射出斑斓光影。 客厅中间摆放着一套米白色真皮沙发,沙发前是大理石茶几,上面还有一套英式骨瓷茶具。 沙发对面就是壁炉,壁炉上挂着一副风景油画,颇有腔调。 “啧啧啧,孔瑶,你家这也太漂亮了……” 孔瑶扯着她的手直奔浴室,“汏浴才适意嘞!” 映入眼帘的是瓷砖启程的浴缸,马赛克小地砖。 孟月仙这才重重点头,“说的没错,必须泡一个!” 第105章 庆安阿哥侬好呀 经过一夜休整,孟月仙睡了最为舒适的一个觉,她将两头的联系人挨个联系了一通,把所有信息整合好,记录好,交给孔老拐。 孔老拐拿出的合同,她直接交给孔瑶看过,就放心地按了手印。 当然货运费是沃尔科夫来付。 这边一搞好,孟月仙就着急启程回深市。 孔瑶倒是去香江玩的时候路过一两次,但是也不太熟悉那里。 收拾出一个小皮箱,穿着洋气的鹅黄色掐腰连衣服,白色小皮鞋,整装待发。 孔老拐不放心地叮嘱,“货勿进许多,卖勿够再补呀!那边吃好住好。” 再不靠谱的爹,都放心不下任性的女儿。 孟月仙在一边安他的心,“保证让你闺女一根头发都不带少的。” 孔老拐白了她一眼,“要不是你,她能去折腾嘛!” 无力反驳的孟月仙赶紧拽着孔瑶去火车站。 孔瑶招手就揽个出租车,一脸兴奋地期待这趟旅程。 “你也真是厉害,自家的店先装修好扔那扔着,沪市也有批发市场,还不是可以进货拿来卖。” “勿时髦呀,勿洋气的嘞!”孔瑶一边说,一边软弱无骨的小手在翘鼻前扇了扇。 孟月仙算是见识了啥叫大小姐,而且是资本家的大小姐。 豪,真豪。 两人坐上火车,孔瑶东摸摸西摸摸。 “咋?没坐过火车?”孟月仙调侃她。 “我老早是坐软卧呀~” 孟月仙有种吞了一个苍蝇的感觉。 真气人。 嫉妒让人面目全非。 晃悠了三十多个小时,终于抵达深市。 孟月仙先带着孔瑶回到了自己家,准备就近找最好的旅店给她住。 孔瑶从走进上步村的巷子就开始啧啧称奇。 “侬住个地方有拨蟑螂,又拨老鼠伐?” “侬个房子住勒会得漏雨啊?” “夜里向阿会得有‘老朋友’啊?” “啊?啥老朋友新朋友?” 孔瑶用两只手掐住自己脖子,翻着白眼,舌头伸出,发出嗬嗬的声音。 “你这脑回路,我也不好评价啥……”孟月仙觉得她虽然已经三十岁,可心智跟丫蛋儿不相上下。 她换了身衣服,带着孔瑶先去找住处,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孔瑶没有立马转身逃走的旅店,这才安顿下来。 已经疲倦的孔瑶想第二天出门,被孟月仙拖着先走,直奔李庆安的曙光服装厂。 不仅仅是为了孔瑶,也是为了自己。 红梅借用刘勇的电话,给孟月仙打过电话。 那边的货处理得差不多了,还需要货。 这回刘勇也要在孟月仙这拿货,当然,孟月仙一分钱不赚,两家人拼车皮,刘勇找关系,从黑湖直接装车皮,就不用顾东红梅人力来运。 孟月仙这次要拿的货就不是上次那一点,起码两个车皮。 也不知道李庆安的贷款有没有下文,他的厂子还健在与否。 孔瑶吵着打车,她出钱,孟月仙就蹭了个顺风车,省去了等车倒车的时间。 车上还在嘀咕,万一曙光服装厂倒闭,自己去哪里批货,到了地方一看,眼前的厂子不见昨日的萧条,很是热闹。 工人忙碌,车间里轰鸣,不变的是厂子看大门的耳背大爷。 等孟月仙嗓子喊冒烟,大爷才听清楚,放两人进厂。 孔瑶到处张望,看得有滋有味。 以前她都是在商场里乱逛,哪会进真正的服装厂。 也算是人生头一次。 孟月仙径直上楼,去找李庆安。 进了办公室一个人影都没有。 孔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用手扇风。 “热煞人嘞~” 孟月仙熟门熟路打开办公桌上的风扇,转过电扇头,冲着孔瑶徐徐吹来清风,又去拿杯子,从凉水壶里倒水,递到她手上。 等了一会不见人回来,孟月仙留孔瑶坐在办公室吹风扇,自己下楼去找人。 走进缝纫车间,一排排的工人脖颈挂着软尺,踏着踏板的双脚机械摆动,各色布料手中翻飞,机器的嗡鸣,电熨斗的喷气声,疯狂地撞进孟月仙的耳朵里。 她见有个男人在中间走来走去,便过去询问。 “李厂长呢?” “在那边!” 二人大声交谈,孟月仙顺着男人指向的方向继续向前走,走出缝纫车间,来到钉扣区。 工人们都在紧锣密鼓把金属扣嵌进扣眼之中,里面有个背影,最为眼熟。 孟月仙伸手一拍,男人回头,脸上满是惊喜。 “你回来了?” “嗯,出去说吧。” 两人贴着墙根走出厂房,站在阴凉处。 “你这贷款下来了?现在恢复生产了。” “托你的福,后面贷款批下来了,余市长还帮我推荐了不少国外订单,品类也做了升级,我还有钱聘设计师。”李庆安脸上淌着汗,神采奕奕。 虽然累,可厂子起死回生,再累都值得。 孟月仙点点头,“看你这样我就放心了,你现在应该没什么积压货了吧……” “有,都给你留着,之前淘汰的款式,我并没倾销,虽然占地方,但是我觉得你要是回来肯定需要。” 孟月仙瞪大双眼,一把抱住李庆安。 “你可太讲究了!我感动死了!” 李庆安有些尴尬,“孟姐,这人来人往的……” 孟月仙抬起头,一把拍向李庆安的胸口。 “亲弟,你就是我亲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孟月仙是真高兴,高兴得忘乎所以。 这货也不愁了,顾东两口子还有二姐一家,都可以靠着这些货,好好挣上一大笔。 孟月仙突然想起忘在办公室的孔瑶,拉起李庆安就往办公室走。 “我给你介绍个客户,虽然拿不了多少,但是你得好好伺候,这个人是你姐的恩人。” 孟月仙把复杂的情况一说,李庆安心中了然。 开店玩票的富婆。 现在李庆安的厂子转型专做出口,正好符合孔瑶的定位需求。 简直是严丝合缝。 二人匆匆赶回办公室,孔瑶正专心看着窗台上的小花。 “瑶瑶,这是李庆安,我弟!你要的货,他都有,你慢慢挑,慢慢选。” 李庆安伸出手,孔瑶赶紧伸出手,脸上有些羞涩。 “我叫孔瑶,庆安阿哥侬好呀!” 该说不说,就孔瑶的这个小口音一出,神仙骨头都得酥。 李庆安还是稳重,松开手,就带着两人去仓库参观。 刚迈进仓库大门,孟月仙的大哥大响起。 “喂?” 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孟月仙站在原地,眼泪滚落,孔瑶在一边有些手足无措,伸手去抹孟月仙的眼泪。 “侬哪能哭起来了啦?啥事体啦?勿急呀勿急!” 第106章 打边炉 孟月仙让李庆安陪着孔瑶参观,再送她回旅店,自己则匆匆赶去看守所。 田向松刚刚打电话来,顾西需要交罚款,人就可以领出来。 陈启要再过两天。 经历一个月,这才尘埃落定,顾西最终没有坐牢,她怎么能不激动呢。 她直接站在路边打了一个车,赶去城西看守所,在旁边的信用社取了钱。 一万五是罚金,还有几十块的生活费。 孟月仙交了罚款,守在看守所的大门前。 等了好一会儿这才见大铁门旁边的小门打开,走出一个憔悴的身影。 孟月仙什么都没说,上前紧紧抱住顾西。 顾西一直秉承着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在这一刻,怎么也忍不住眼眶里的热。 “妈……” “走,回家去~” 孟月仙欢欢喜喜牵着他的手,往大路上慢慢走。 一辆车缓缓停在二人身前。 “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家。” 车窗摇下,是傅淮川。 孟月仙很是奇怪,他怎么知道顾西出狱的时间。 “傅先生?你咋来了?” “我听向松说的,我来接风。” 在傅老太过世的时候,孟月仙忙前忙后,此刻,傅淮川想还一还这个人情。 其实他介绍田向松给她已然还清,可他又想着吃了那么多顿孟月仙专门为他留的饭菜。 他还是挤出时间,开车来接。 城西看守所离上步村极远,要是坐公交车还得倒好几趟。 他开车,就是一脚油门的事。 孟月仙打开车门,两人钻进后座。 “这是我儿子顾西,这是……傅淮川,我之前就是照顾傅奶奶,你知道的。” 顾西点了点头,“傅教授好,我经常听我妈讲起你。” 傅淮川点了点头以作回应。 开车的功夫,也不知道怎么了,脑子里不停盘旋着那句话。 “我经常听我妈讲起你。” 车不一会开到了上步村,孟月仙热情地邀请傅淮川吃晚饭。 “我还要回去加班,下回吧。”傅淮川咽了咽口水。 他一看见孟月仙,就忍不住想念酸菜馅的饺子。 可人家儿子刚刚出狱,自己一个外人就不要上去凑热闹了。 傅淮川开车离开,孟月仙手牵着顾西,慢慢向家走去。 一路上顾西都犹豫,想开口道歉,可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直走到家,进了家门,顾西这才鼓足勇气。 “妈,我错了……” 孟月仙回过头,理了理顾西领子上的褶皱。 “我接受你的道歉,先在家歇两天,过两天我送你去你哥那。” 顾西摇摇头。 “我不去。” 孟月仙以为顾西觉得自己没脸去,“你大哥还不知道,这个不说也行。” “大哥知道也没关系,我想做我自己的事。” 顾西开始讲述自己在狱中的一切。 就在自己关禁闭的时候,他对外界的变化一无所知,直到班长找他谈话。 “顾西,乔老已经告诉我了,他刚刚出狱,给你留下一个地址,让你出狱找他,他想谢谢你。” 顾西捏着手里的纸,不知该说什么。 自己接下来就要呆在这了嘛? 再也出不去…… 眼看顾西的神色变化,班长透露消息。 “你也马上要出去了,有关键证人作证,你不会被判刑,罚款要交。” 顾西猛地抬头,不敢置信。 “真的吗?不是骗我的!” 班长直接严肃起来。 “顾西,回号。” 顾西站直身子,“到!” 等到顾西回到自己监号,打开信,看到乔老留下的话。 “做一个商人,是需要不断地学习,你愿意,就来找我。” 顾西渴望学习,他唾弃自己从前的无知,他想像乔老那样,在商海厮杀,走出自己的一片天。 这也是顾西不愿去俄国的原因。 在乔老偶尔的只言片语中,顾西仿佛窥见了深市巨大的发展洪流。 只要踏上这波海浪,他就能真正立足深市。 他害怕孟月仙拒绝。 或者怒骂他的不思进取。 孟月仙思考了一会儿,只提出一个要求, “那你带我见见他可以吗?” 顾西甚至做好挨打的准备,没想到孟月仙是这样的回答。 “当……当然可以……” “那就洗澡去吧,浑身臭烘烘的,以后你住在一楼,我们仨挤一个房间,老难受了。” 顾西愣愣点头。 孟月仙趁着顾西洗澡收拾的功夫,跑去菜场买菜。 今晚上叫上陈丽丽一家,还有王老太,好好吃上一顿。 秋老虎还气势汹汹,但太阳落山,就不似夏天那般炎热。 孟月仙今天想做点不一样的吃食。 她骑着自行车,先去菜场采购。 先在菜摊上买了些生菜、西洋菜、金针菇。 又去肉摊买了新鲜的鸡骨架,筒子骨,新鲜牛肉、牛杂让老板切成打边炉所需的厚度,又看见一点新鲜的鹅肠,一并打包买走。 买过肉,孟月仙又转去路边卖海鲜的摊位上,挑了些鲜虾,生蚝,花甲。 拎着大包小包又去买了些豆制品,这才满载而归。 自行车把上挂得满满登登,孟月仙浑身是汗。 回到家,先把门口地上的瓦罐清洗干净,开始准备食材。 骨头熬汤底,放入姜片、党参、北芪、枸杞、红枣,小火慢炖。 清洗好食材,孟月仙先去王老太家领回陈圆圆,再叫王老太晚上来吃饭。 陈圆圆在院子里跟王老太一起浇花,一见孟月仙就扑进她的怀里。 小丫头梳着两条麻花辫,身上穿着碎花小裙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王姨,晚上一起吃打边炉,我都买好菜熬汤呢。” 王老太摆摆手,“算咯算咯,又没帮上多大的忙,你们自己吃。” “你不来,我就叫圆圆来拖你去。” 王老太心里热乎乎的,拍了一把孟月仙的手臂,“来的来的,我指定来,黑灯瞎火,别叫圆圆跑出来。” 圆圆有些害羞,还是鼓足勇气道谢,“谢谢王奶奶。” “幸亏有圆圆陪我,我才有人说话呢~” 一阵寒暄过后,孟月仙领着圆圆,又去摊位上找陈丽丽。 陈丽丽现在早出晚归,两个人老是碰不上面。 “老板,你这衣服质量不行,一扯就烂!” 陈丽丽正在给摊位边上睡觉的儿子扇蚊子,一抬头见孟月仙站在摊位前。 “月仙姐~”陈丽丽一下站起身,孟月仙摆了摆手。 “你别出来了,晚上早点收,去我家吃打边炉。” “你这是忙完了?” “嗯,忙完了,能歇歇了。” “那我早点收,去你家大吃一顿。” “等着你来吃垮我。” 孟月仙这才领着圆圆往家走去。 “姨~你咋认识这么多人?” 现在圆圆愿意说话,对孟月仙很是依赖。 “都是好朋友,你喜欢王奶奶吗?” “喜欢,王奶奶给我买糖,还给我买裙子。”圆圆现在除了想妈妈以外,觉得自己像是住到了天上,有好吃的东西,还有很多人爱她,只是有时候想妈妈。 刚回到家,顾北顾念也放学到家,圆圆立刻就撒开孟月仙的手,贴上两个大姐姐。 一家人摆桌,又从邻居家借了几个凳子,陈丽丽一家先到,王老太不多会也走进来,孔瑶懒得跑,嚷嚷在旅店休息没来。 孟月仙也邀请了田向松,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他,只好走出门外,拿出大哥大给他打电话,响了半天,也没人接。 估计田向松正忙,孟月仙便回屋开始张罗开饭。 大家热闹举杯,陈丽丽起哄,“孟大老板,你这发财了,多喝两杯~” 孟月仙认真点头,“确实确实,我先敬大家~” 喝完手里的小酒盅,孟月仙再次倒满。 “敬王姨,对我们初到深市伸出援手。” “敬丽丽,与我同甘共苦。” “敬老千,给老大他们一个工作的机会。” 孟月仙敬了一圈,桌上的气氛更加热烈。 虽然酒意上头,可孟月仙是真的高兴。 “顾西,你也走一圈。” 孟月仙再不是孤身一人,深市有了亲切的邻里,朋友,深市也不再是那个只给她磨难与困难的地方。 大哥大突然响起,孟月仙起身去接。 “孟姐?” “向松?刚刚给你打电话你也没接,我们就先开饭了,吃的打边炉,你现在过来了吗?” 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会,“孟姐,要不你来医院看看?” 第107章 耳朵发烧的怪毛病 孟月仙匆匆走回屋内,“你们先吃,我这有点急事得先走。” 陈丽丽放下了筷子,“啥事这么急?饭都还没吃完?” 顾西蹭一下站起身,“妈,我陪你去。” “不用,傅教授住院,我得去看看。” 顾北不放心,“那我送你去。” “不用不用,都在家呆着,我去去就回。 你们先吃着,今天就不好意思了,作陪不了,你们该吃吃,该喝喝。” 孟月仙只提上小包,把大哥大塞进去,“圆圆,听四姐的话。” 圆圆乖巧点点头,丫蛋儿这会儿成了圆圆的小尾巴,不在意孟月仙的离开。 天已黑,孟月仙走出上步村的小路,站在马路边,等上一会儿,田向松开着一台黑色本田,缓缓停在孟月仙身前。 上了车,孟月仙就迫不及待问道。 “怎么回事啊?下午他还开着车来看守所送我们回家,人看着好好的。” 田向松皱着眉毛,叹了口气。 “回去就被超载的大车撞了,其他地方还好,就是左腿受伤比较重,你不知道,他开的那辆车,车身都撞变形了,能活下来真是命大……” “留他在家吃饭,他要是听话留下来,不就避开了,怪我,那会儿就该一掌劈晕他,拖进家里去。” 田向松被孟月仙的话逗得发笑,“孟姐,你还有功夫开玩笑。” “我这不喝了点酒,正开心呢。” 孟月仙脸红红的,眼神迷离。 刚才光顾着开心,还没吃上几口饭菜,想着明天又没什么事做,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气氛正好。 计划没有变化快。 “人没事就好,你说我要不要提点东西去啊,这晚上好买吗?” 田向松支支吾吾,“就是,孟姐,那个……” “直说呗,听着晕车。”孟月仙捂着脑袋,看着车窗外。 “这几天深市闹流感,医院里的护工紧缺,我是想照顾的,可我最近案子太多,抽不开身,送你过去之后,我还得回去加班……” 孟月仙了然,这是实在没招才找的她。 田向松有些抱歉,“我真是找不到人了,您那时候照顾傅阿姨也照顾得挺好的……” 孟月仙点点头,“成,我今晚顶一下,明天我叫顾西来照顾,也比较方便。” “行,那麻烦孟姐,到时候让傅淮川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 田向松顿时感觉身体轻快起来,要不是傅淮川这人性格冷,朋友稀少,也不至于找个护工都这么困难。 况且陌生人贴身照顾,他又洁癖,怕是宁可自己躺床上等死,也坚决不从。 孟月仙都能伺候好傅老太,那傅淮川更可以了,田向松这般想的。 等到两人赶到医院,孟月仙就见到躺在病床上的傅淮川。 头上贴着块纱布,一个胳膊打着厚厚的石膏,左腿也打着石膏被牵引绳吊在空中。 傅淮川刚做完手术,双眼紧闭,脸色苍白。 “孟姐,那傅淮川就交给你了,我有空会过来的。” 田向松不得不走,还有大堆的工作等着他。 “你去吧。” 田向松歉意一笑,转身离开。 孟月仙径直走到床边,坐在凳子上。 真是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孟月仙有些感慨。 她给傅淮川掖了掖被角,两只手拖着自己的下巴,哈欠连天。 一个小护士轻轻走进病房。 “你是傅先生家属吗?” 孟月仙猛地醒过来,站起身,“额,嗯,是吧。” 小护士把一个托盘递给孟月仙。 “全身麻醉过后,六个小时不能喝水,病人口渴,你就用棉签沾生理盐水抹嘴,等到明早才可以少量喝水。” 孟月仙接过托盘,点点头,“行。” 小护士一离开,孟月仙就放下托盘把棉签沾湿盐水,弯着腰一点点涂抹在傅淮川干燥的嘴唇上。 “啧,睫毛精……” 细碎的发丝散落在额间,傅淮川闭着眼,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 孟月仙拿着棉签,注意力从紧抿的薄唇上移动到傅淮川的睫毛上。 这要是个女人,也是个顶好看的女人。 可惜了。 孟月仙丢了棉签进垃圾桶,又坐回到凳子上。 她看了看一旁的陪护床,还是晃晃脑袋。 这要是沾上枕头,指定是睡得打雷都不带醒的。 孟月仙支着脑袋,与困意抗争。 夜深人静的病房里,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傅淮川痛苦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明。 手臂麻得像针扎…… 他艰难转了转头,看向自己的右手,禁锢在厚厚的石膏里头。 又艰难转向另一边,看向自己的左手,孟月仙枕着他的手臂,睡得正香,嘴里喷出微微的酒气。 这是拿自己唯一没受伤的小手臂当枕头了。 他费力想抽出手来,却纹丝不动。 “孟姐~”傅淮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吞了吞口水,接着出声。 “孟姐……” 孟月仙迷迷糊糊以为自己在做梦,“我喝不下了,你们喝。” 傅淮川闭上眼,又酝酿了一丝力气。 “你要不回家睡……” 孟月仙脑袋在傅淮川的小手臂上蹭了蹭,“你话怎么这么多……”。 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病床上的男人,眯起了双眼。 我是谁,我在哪? 孟月仙干咳了两声,一只手探了探傅淮川额头的温度,一只手摸着自己的额头。 “没发烧,你不舒服?我帮你叫护士~” 傅淮川所在的病房很是高级,又是单间。 一条走廊只有几个病房,值班护士24小时都在。 “不用……你回去吧……” 傅淮川张了张嘴,声音虚弱。 孟月仙伸手拿过盐水瓶,用棉签沾湿,凑到傅淮川身侧,涂抹他的嘴唇。 傅淮川避无可避,只好闭上双眼,“不用,你回去吧……” 鼻尖是若有若无的淡淡酒气,就在孟月仙凑过来的时候,他不小心看到伏低身子锁骨下的一片白。 垂落的发丝间,领口因动作绽开缺口,锁骨下凹陷处一抹若有若无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傅淮川耳尖倏地红了,紧闭上双眼。 孟月仙皱眉,用手探向他的额头。 “诶?你这怪毛病,没烧啊,光耳朵发烧?” 孟月仙还没醒酒,直接用自己的土法子。 傅淮川突然感觉额头上有柔软的触觉,还有孟月仙含糊的呢喃。 “不烧啊……” 傅淮川猛地睁开眼,是孟月仙近在咫尺的呼吸。 她竟然把嘴贴在自己额头上。 第108章 你家男人死里逃生,你还睡得着? 孟月仙见他双眼闭得紧紧,不免有些担心,转身走出病房去找值班护士。 等小护士急匆匆走进病房,手里拿着水银温度计,“先量量,术后观察很重要,你刚刚说你睡着了?家属能不能上点心,自家男人死里逃生,你还睡得着?” 孟月仙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是她想睡的吗? 她实在是困大劲儿了。 不对! 啥男人? 孟月仙刚想理论,小护士一甩袖子离开,隔壁病房的家属站在走廊上喊。 “护士同志?在不在?人呢?” 傅淮川深呼吸,好不容易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睁开眼。 “不用量了,没发烧。” 只是说完,傅淮川的脸上有些微红。 孟月仙狐疑地看着他。 “你怕是那个什么术后什么症,还是量一下。” 孟月仙拿着水银温度计,直接就来解傅淮川的衣服。 “你,你,我自己来。” “你可拉倒吧,死鸭子嘴硬,手都断了,我来!” 孟月仙直接按住他好用的左手,单手解了傅淮川的病号服扣子,接过另一只手上的水银温度计,直接往胳肢窝摸过去。 划过胸口,准确塞到腋下。 “夹住!别动!” 傅淮川乖乖听话,再不挣扎。 只是耳尖的红更甚。 平时的孟月仙可不是这个样,都是像知心姐姐一般,笑脸盈盈。 今天喝了些酒,孟月仙装不住了,彻底暴露真性情。 让你不听话,打你屁股的狠劲儿。 傅淮川从未如此乖巧,实在是惹不起。 他甚至可以预见,自己再反抗,吃不了兜着走。 温度计夹在腋下,孟月仙坐在一边,抱着双臂,虎视眈眈地盯着床上的病号。 看着墙上挂钟上的时间,三分钟一到,孟月仙刚一起身,傅淮川赶紧配合的自己掏出温度计,递给孟月仙。 孟月仙接过,立马走出病房,去找值班护士。 “36.9,没发烧,别再睡了,第一晚要仔细看护,刚做完手术,正是虚弱的时候。” 小护士虽然语气凶巴巴,可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孟月仙有些心虚,站在一边,默默点头。 回到病房的孟月仙又恢复从前的模样,端正大气坐回床边的凳子上,“喝水是别想了,要明天早上才能喝,想上厕所吗?” 傅淮川咬紧牙关,摇摇头。 男女有别,怎么可能让她给自己递尿壶。 “睡吧,多睡才好得快,明早我就喊顾西过来照顾你,也方便些,今晚只能跟我凑合凑合,也别觉得不好意思,我比你大这么多,也不拿你当男人看,当弟弟。” 孟月仙怕傅淮川心里有负担,还是温和解释了一遭,“你帮了我这么多,我照顾照顾你也是应该的,你想上厕所吗?” 傅淮川坚定地摇摇头,再次闭上双眼。 麻药加伤痛,让傅淮川没一会儿就再次睡着。 孟月仙这回一点不敢合上双眼,瞪着眼睛到天明。 困了就站起身,在宽敞的病房里转圈。 观察傅淮川的嘴唇变干,又赶紧用棉签涂抹。 果然有钱人的病房都比她家还要大。 单人单间,环境温馨舒适,有单独的卫生间,还可以洗澡。 孟月仙到处转来转去,就这么转到了天光大亮。 早上,住院医师带着两个实习医生来查房,傅淮川还没醒。 “看伤口情况恢复不错,在这里养着不如回家休养,住得也舒服,做点好吃的补充营养,好得快。” 孟月仙不放心地问道。 “不多住几天?” “想住也可以,但是最近病房紧张,你们的条件完全可以出院休养,毕竟在这休息不好,食堂的饭总归不如自己在家做的营养。” 孟月仙想问傅淮川的意见,可见他睡得正香,放弃叫醒他的念头。 “那,大夫你说出院就出院吧……” 医生口中的话,就是圣旨。 谁敢不从? 送走了查房的医生,孟月仙站在走廊上给上步村的小卖部打电话,叫顾西回电话。 等了半天,小卖部的女人却折返回来,拿起电话。 “你家没人。” “不可能啊,顾西应该在家。” “没人我还能骗你?” “不是这个意思,那麻烦你了。” 孟月仙也不知道顾西去了哪,这才出狱,不老实呆在家,又跑去哪? 她可搬不动一米八几的傅淮川,只好给田向松打电话。 一听说出院,田向松急急赶过来。 “我把你们送回家,我就得马上去开庭。” “去你的啊,就是我搬不动,必须得叫你,把我们送进屋,你该干嘛就干嘛。” 傅淮川睡得迷迷糊糊,睁不开眼。 等睁眼的时候,人已经坐在车里。 孟月仙艰难地缩在他怀里,撑着他的身体。 “你醒了?” 孟月仙很是惊喜。 傅淮川皱眉,看着自己的石膏腿占据了整个后座。 孟月仙怕碰到他的石膏腿,只能蜷在空隙,见傅淮川老是因为惯性,要摔下去,孟月仙只好坐在傅淮川的两腿之间,用身子抵着他。 田向松尽量慢慢踩刹车,可红绿灯的时候,起步一晃,傅淮川整个人就会压在孟月仙的后背上。 真难。 孟月仙身上汗湿透,撑得很累。 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孟月仙的发丝不停扫过他的脖子。 他的鼻子里都是属于孟月仙的味道,一股淡淡的香皂香味。 脑海里不停闪现昨晚领口之下的风景。 傅淮川感觉自己被撞坏了脑子,清心寡欲三十几年,怎么就这样了? 一定是车祸的原因…… 不等孟月仙继续问话,傅淮川赶紧闭上眼,一路装睡,只是完好的左手,死死扣在车座下,尽力不要压向她。 一路煎熬,车开进傅淮川的小区,二人合力把傅淮川往屋里抬。 傅淮川倒是睁开眼,配合两个人架着自己下车。 二楼是指定上不去了,孟月仙指挥着田向松,把傅淮川架到了傅老太从前的房间。 田向松喘着粗气。 “人这么瘦,怎么这么沉?” 孟月仙一屁股坐在床边,用手扇风。 “我还想问问你呢!” 田向松顿时反应过来,嘿嘿一笑,“那我走了孟姐,有啥问题你打电话。” 孟月仙刚想问能不能找到护工,见傅淮川的可怜样,闭上了嘴。 “向松,给我找个看护。”傅淮川念念不忘,自己现在实在太过狼狈。 田向松苦着脸,“傅大爷,我都跟你说了,结婚,找个老婆,起码老了不愁,你看看,现在提前感受下,怎么样?” 傅淮川不动声色,“找护工很难吗?” 田向松顿时委屈上身,“你,你,护工现在紧缺成啥样,你不感恩戴德,你还质问我?” 说着说着开始激动,田向松手指向自己,又指向在床上躺得乱七八糟的石膏男。 孟月仙叹口气,撸起袖子,“先把他摆好,你走了我又摆不动……” 傅淮川从未如此憋屈过,要是没把腿撞伤,何至于落得此般田地。 田向松走了,留下床上的傅淮川,跟坐在一边喘得像狗一样的孟月仙。 饶是如孟月仙这般钢铁般有力气的女人,也难以搬动这么大一个成年男人。 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座机,拨通上步村的小卖部电话。 第109章 保姆再就业 孟月仙家里还是没有人在。 奇怪,太奇怪,孟月仙都想冲到家里确认一下,是小卖部的老板娘眼睛不好,还是顾西真的不在。 叹了口气,孟月仙起身。 病人回家休养无非是吃喝调养,心情愉悦,伤口恢复得才快。 孟月仙不放心地看着他,默默拿起从医院搬来的尿壶。 “我出去买菜,你自己解决一下,等我回来帮你倒。” 傅淮川紧抿着唇角,像是失聪了一样。 孟月仙只好把尿壶放在床头柜,触手可及的位置,这才转身离开。 家里的冰箱她都不用打开,指定是空空如也。 她去跟门卫老王借了自行车,去菜场买了些筒骨,山药,新鲜蔬菜。 等她回到家,傅淮川已经睡着,床单乱七八糟,想必挪得很是辛苦。 再看一眼床头柜,尿壶里盛着不明液体。 孟月仙不觉好笑。 她端起尿壶,倒进马桶,又好好刷了几遍,这才悄悄走进房间,放在床头柜。 骄傲的傅淮川,也有今天。 等傅淮川醒来的时候,是被自己的肚子咕咕叫给叫醒的。 满屋飘着肉香。 他咽了咽口水,挣扎着坐起身,想象着孟月仙这是做的什么好吃的饭菜。 虽然等的焦急,傅淮川也忍住,没有叫她的名字。 孟月仙从门口一出现,傅淮川心里的雀跃像是小鸟出笼,从眼睛里溢出来。 “饿不饿?” 傅淮川点了点头。 “咋地?车撞你嗓子眼儿了?” 傅淮川闹别扭的样儿,比丫蛋儿还幼稚。 顾东小时候被邻村狗蛋骗着往自家粮食袋里撒尿,被孟月仙一顿胖揍,硬是一句话不说。 还是顾西在那告状,孟月仙才知道罪魁祸首。 傅淮川现在的样儿,跟6岁的顾东,没啥两样。 孟月仙转身离开,傅淮川用左手捂着咕咕叫的肚子。 等孟月仙再回来时,手里端着托盘,一碗骨汤,里面还有菜心,几个手搓的肉圆子,一小碗白米饭。 看了看傅淮川的左手,孟月仙叹口气,坐在床边,用勺子舀了一个肉丸子,轻轻吹了吹,往傅淮川的嘴边送。 傅淮川乖乖张嘴。 孟月仙没好气的说道。 “有嘴是用来说话的,以前你也不是这样,你就把我当姐姐,姐姐跟弟弟,有啥放不开的。” 傅淮川嘴里有肉,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以前也不这样。” 孟月仙哑然失笑,“不装了,摊牌了,咱俩坦诚相待,毫无负担。” 喂傅淮川吃过饭,孟月仙站在厨房里刷碗,客厅沙发上的大哥大响起。 她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抓起大哥大。 “喂?” “妈。” “顾西?你跑哪去了?” 如果顾西再不打电话过来,孟月仙已经想去报案了。 “我第二天想先去看看乔爷,正巧看他摔倒在家,送去医院说是脑梗,幸亏送得早,现在人没事,就是半边身子麻,大夫说要天天按摩针灸,他又没有子女……” 等顾西说完,孟月仙心想,这下完了。 不可能扔人家老头自己在医院里。 “那你在那好好照顾着,有事打我电话,钱够不够?” “乔爷自己有钱,我就搭把手照顾。” “行,钱不够了告诉我。” 孟月仙挂断电话,坐在沙发上想了片刻,拿起掏出包里的电话本,开始打电话。 “王姨?我是小孟,圆圆在那乖不乖?我这有点抽不开身,您看帮圆圆办个入学,等我回来把钱给您,嗯,嗯,那麻烦你了……” “喂?李庆安?孔瑶去没去厂里?行,那你帮她搞好,带她去发货,给她送上车哈,我现在实在走不开,行,麻烦你了……” “喂?我是孟月仙,顾北回来麻烦你让她给我来个电话,行,那我挂了。” 孟月仙坐在沙发上连打了三个电话,又忍不住接着打。 “喂?向松,我是孟姐,陈启还放不出来吗?哦,好的,那你第一时间告诉我,他?他挺好的,能吃能睡你不用担心,行,那我挂了。” “喂~白总你好,我是孟月仙,我可能暂时搬不了,家里人住院,我得照顾……” 打完一串电话,孟月仙又走到厨房,哗啦啦的水龙头拧开,继续刷碗。 傅淮川在卧室里静静听着,有些不是滋味。 哗哗的水声一停,孟月仙走到卧室,手里拿着五颜六色的药片,看着傅淮川吃完药,扶着他躺下。 掉落的发丝在傅淮川的鼻尖绕来绕去,痒痒的。 “你这七天就别想起来了,大夫说了,七天以后才可以下床,你想不想上厕所?” 傅淮川闭着眼摇摇头。 “那我坐会,歇口气,不舒服就告诉我。” 孟月仙坐在窗户边的藤椅上,看着窗外的树叶,听着蝉鸣。 秋天来了,秋老虎还在。 只有短暂一生的蝉鸣,用尽力气,喊出最后的口号。 半开的窗户,舒适的微风。 阳光晒了没一会儿,孟月仙的双眼控制不住合上。 一夜未睡,折腾到现在,她止不住地打哈欠。 傅淮川悄悄看向她,孟月仙蜷缩在藤椅上,睡得很香。 昨晚他时睡时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能看见孟月仙背着双手在房间里踱步。 好像他记忆中的这个女人,从来不知道累,脸上永远带着笑,身上散发着好闻的皂香。 傅淮川光明正大地转过头,看着睡在阳光下的女人。 脸变得越来越红。 他的手捂着肚子,脸色越来越奇怪。 糟糕…… 第110章 再不听话,我就把你的衣服扒光! 他想上厕所。 石膏还在,起身特别困难,他勉强撑起身子,想下床一点点挪去厕所。 他深吸一口气,用完好的左手撑住床头,试图将上半身撑起。 石膏的重量让他的动作变得笨拙而迟缓,右手臂因固定的姿势扯得生疼,左腿也仿佛坠着千斤巨石。 好不容易撑起上半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双腿缓慢地向床边挪动,腿上的石膏与床单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当完好的右脚掌踩到木地板时,他颤抖着想要借力起身,却一下失去了平衡的支点。 右手无法辅助支撑,左腿又无法发力,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 他慌乱间想要抓住身旁的床头柜,却因石膏的阻碍抓了个空。 下一秒。 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重重的闷响。 傅淮川疼得两眼一黑,痛苦地闷哼。 孟月仙睡得迷迷糊糊,听见一声巨响,这才努力撑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躺在地上的傅淮川。 “你……” 她赶紧起身,让他架着自己的肩膀。 两个人像是摔角的斗士,配合得乱七八糟。 最后傅淮川把孟月仙整个搂在怀里,这才艰难站了起来。 “你这是作的什么妖?大夫都说了,得躺七天。” 傅淮川气若游丝,“我要去厕所……” “夜壶放在床头柜,去什么厕所。” “我要去……” 孟月仙想扶着他重新躺在床上,倔强的傅淮川一动不动。 “行行行,你不听话,大夫的话也不听,到时候你成了瘸子可别怪我!” 孟月仙努力撑着他的身子,一点点往厕所挪去。 好不容易挪进了厕所的马桶边,傅淮川红着耳根,右手稳稳抓在马桶边的洗手池。 “你出去吧。” 孟月仙觉得有些好笑。 “你能脱裤子吗?” 傅淮川现在还穿着医院做手术时的条纹病号服。 “你先出去……”傅淮川咬牙切齿,脸涨红。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落得这种田地。 孟月仙不放心地一步一回头。 “我闭着眼睛帮你脱总行吧,你再摔了,要是腿再摔断了,还得重新接……” 傅淮川大喘一口气,“关门!” 关门离开的孟月仙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厕所门口,等了许久。 “你这是起不来了?我进去?” “不要。” “……” 孟月仙等待的功夫给自己剪了个指甲,又手搓了两件衣服,最后站在卫生间门口威胁。 “说什么我都要进去了!” 一推开门,孟月仙见傅淮川衣衫整洁,坐在马桶上面。 “穿好了怎么不叫我?” 傅淮川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孟月仙蹲在他身前,架着他的身体,一点点挪回卧室。 筋疲力尽的傅淮川躺下没一会儿就再度入睡,孟月仙又得去忙活晚饭。 小砂锅里的骨汤热了热,又炒了个油麦菜,蒸了一锅馒头。 之前傅老太留下能放在床上的小桌板被孟月仙掏了出来。 傅淮川睡得头发翘起,头上缠的纱布被拆下,只有额角的伤口覆着一块纱布。 孟月仙自然地用手压了压调皮的头发,“这两天你也没法洗头,你就先难受两天。” 傅淮川一口汤呛住,孟月仙赶紧给他拍背。 饭一吃完,孟月仙收了小桌板就走出卧室忙活,傅淮川闷得只能侧头去看窗外西斜的太阳。 “给你拿着看,是不是躺不住了?” 一本书递到眼前,傅淮川下意识接住。 虽然能接住,可手不好翻书页,看了两页,很是辛苦。 孟月仙刚把卫生打扫完,一身汗,赶紧冲去洗手间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换上菜场地摊随便买的衣服,见傅淮川只看了两页。 “这书太难了吗?我给你换一本。” “不用了,不好翻。” 孟月仙坐到傅淮川的身旁,帮他翻到第三页。 “看吧,我也没事做。”、 傅淮川感受身侧的温热,还有鼻尖萦绕的清新香皂味,早已心猿意马,眼里看着书上的字,可那些字却开始乱转,始终无法通顺地成为完整的句子。 “算了,睡觉吧。” 孟月仙无语地看向他,“你这教授的真实性有待考究,刚看了几页就困了?” 孟月仙把书收在他的枕头边,起身离开,再回来时,手里端着水盆,里面飘着一条毛巾。 “也不知道哪条是你的,我在柜子里找到一条新的。” 接着把热水里的毛巾投洗几遍,拧干就凑近傅淮川。 “我自己擦……” 孟月仙还想上手,只好递给他,看着他笨拙地擦脸,擦脖子,耳尖又开始慢慢泛红。 在往下,一只手就不太方便。 孟月仙一把夺过傅淮川手里的毛巾,在热水了洗了两遍,拧干,直接上手往傅淮川的胸口里探。 傅淮川一只手紧紧抓住衣领,一副抵死不从的模样。 “洗洗才舒服,一身汗,你以为我要占你便宜?”孟月仙的脸猛地凑近他。 傅淮川呼吸一滞,二人面面相觑,呼吸可闻。 他甚至能看清孟月仙脸上的绒毛,还有鼻尖上的小汗珠,孟月仙的眼睛很大,眼神却清澈见底,傅淮川看着她眼睛里的倒影,窘迫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随即松了手,抬眼盯着天花板,任由孟月仙手里的毛巾探进胸口。 房间开着昏黄的夜灯,在墙上投下暖黄光晕。 温热的触感掠过脖颈,傅淮川喉结滚动。 孟月仙动作轻柔地擦拭他的胸口,接着滑向腹部。 傅淮川突然剧烈咳嗽,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可,可以了。”说完就隔着衣服按住她的手,傅淮川的手修长,轻松地按住孟月仙的小手。 孟月仙盯着他的双眼,让傅淮川避无可避。 “你再不听话,我就把你的衣服扒光……” 傅淮川像是被命运掐住了喉咙,说不出话来。 惹不起的女人…… 虽然知道人家好心来受累帮忙,也觉得自己太过矫情,还是忍不住拒绝。 拒绝肌肤相触,拒绝没由来的心乱如麻。 毛巾继续移动,覆上腰侧,傅淮川浑身僵硬。 第111章 男人的脆弱尊严 孟月仙不禁笑出声。 “感觉你硬得像块石头。” 擦到一处伤口,傅淮川闷哼一声,孟月仙赶紧掀开衣服,侧腰贴着一块纱布。 “你这还有伤?” “擦破点皮,不要紧。” “一会儿一起换药。” 前面擦完,孟月仙去换了一盆水,洗了毛巾,开始给他擦背。 直接撩起他的衣服,肩胛处还留着一些淤青,孟月仙用毛巾裹住手指,沿着脊背轻轻擦拭,毛巾滑过肩胛,傅淮川身上一抖。 “疼就说。”她的语气不自觉放软,指尖隔着毛巾轻轻按揉那处。 顺着脊椎的往下,毛巾擦过腰窝时,傅淮川的腰背绷得笔直。 孟月仙把热毛巾敷在尾椎骨附近,“躺得都发红了,再坚持几天,就能坐轮椅。” 她一边按揉一边安慰,擦完最后一下,这才把他的衣服放下。 擦洗过后,孟月仙拿着医院带回来的药,再度折回。 她一把掀开傅淮川的衣服,直接撩到胸口,趴在傅淮川身前,鼻尖几乎要碰到他侧腰的伤口。 小心揭开纱布,伤口狰狞,正渗着组织液。 她温热的呼吸扫过他发烫的皮肤,傅淮川盯着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喉结上下滚动。 “我自己换。” “可能有点疼。”孟月仙拧开药水瓶,棉签沾着药水刚一碰到伤口瞬间,傅淮川猛地绷紧腹肌,石膏磕在床头发出闷响。 孟月仙垂眸专注涂抹药水,碎发垂落挡住侧脸,发丝中的皂香混着药水刺鼻的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 孟月仙指尖触到他皮肤的瞬间,手上的翡翠镯子突然滑到小臂,冰凉的玉镯蹭过腰侧,冰得他浑身一颤。 “别动!”她用虎口轻轻按住他起伏的肋骨,另一只手迅速贴上纱布,“乱动,伤口给你戳开,还得跑医院。” 换好了侧腰的纱布,还有额头上的一点碰伤。 孟月仙站起身突然凑近,发丝扫过他发烫的脸颊,他赶紧闭上双眼。 她小心揭开纱布,一点点用沾了药水的棉签擦拭,又重新换了一块纱布。 换完孟月仙低头整理药水棉签,傅淮川偏头看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想说些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夜色已深。 傅淮川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睡多了,还是天气太热。 他不受控制地侧过头,看向门对面。 孟月仙又睡在了从前的房间,怕夜里傅淮川叫他,依然敞着门睡。 静谧的房间充斥着窗外的蝉鸣,孟月仙抱着枕头翻身,月光顺着她的脖颈滑进领口,凉被裹着她的腰肢勾勒出柔软的弧度。 傅淮川想闭上眼,可视线却不受控地黏在那道朦胧的人影上。 他把脸深深埋进枕头,深呼吸,枕头上都是残留的皂香。 傅淮川不知道自己几点睡着的,再醒来时,下意识瞥向门那头,床上空空如也。 他嗅了嗅鼻子,是鱼汤的香气。 孟月仙扎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出现在门口。 “醒了?倒是挺能睡的,能吃能睡好得快。” 孟月仙转身离开,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他的牙具,还有一个脸盆。 把床边上的小桌板放在他身前,当着他的面挤好牙膏,杯子里倒好水。 “刷个牙吃饭,你就吐在盆里。”说完,孟月仙风风火火离开。 傅淮川不免回忆起昨天。 孟月仙见他左手刷牙慢吞吞,抢过他手上的牙刷,帮他刷牙。 他面对面近距离地看着她皱起的眉毛,还有眼下的一颗圆圆的小痣。 她耳朵上的小耳坠是颗精致的红宝石,一荡一荡的,让傅淮川看得出神。 今早她忙,刷牙要自己来。 傅淮川竟然产生一丝遗憾,赶紧摇头,晃走自己荒谬的想法。 等孟月仙端着鱼汤进屋,傅淮川正看着窗外的阳光出神。 每天已经习惯忙碌的他,一下停下来,浑身都不适。 他竟然不知道自家楼下种着一棵桂花树。 树上的花苞散发着淡淡的花香,虽然天气还没冷,可桂花早已做好绽放的准备。 孟月仙把鱼汤放在梳妆台上,把脸盆牙具收走,再回来时,手上拿着热腾腾的毛巾,递到他手上。 “洗把脸,吃饭。” 今天的傅淮川听话了不少,不再跟孟月仙较劲。 也是知道较劲也没啥好下场。 吃过饭再吃药,傅淮川坚决要孟月仙扶着自己上厕所。 夜壶他怎么也不肯用。 孟月仙拗不过他,只好架着他走。 大夫的话他是一点不听。 傅老太的轮椅被翻出来,架着他坐上轮椅,给他推进洗手间,再扶他起来。 这是傅淮川唯一坚持的地方,孟月仙也没办法。 事关男人的脆弱尊严,孟月仙随他折腾。 下午时分,孟月仙坐在傅淮川身边帮他翻书,就听见有人敲门。 她赶紧下床开门,是一个秃头中年男人,个子不高,穿着灰色半袖衬衫,黑裤子,一只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一只手拎着一篮子水果。 “您是?” “我探望一下傅教授。” “请进请进。” 孟月仙赶紧热情邀请,有些社恐的男人点头哈腰进门。 放下水果篮,秃头男人走进卧室。 “傅教授怎么样了?” 傅淮川坐直了身子,“没什么大事,可能过几天就能上班,就麻烦你们顶一顶。” 秃头男人赶紧摆手,“别着急上班,在家多养养。” 接着就是长久的沉默。 孟月仙赶紧请秃头男人到客厅上的沙发就座,端茶送水,洗了些水果装在水果盘里摆在茶几上。 “这么热的天,还麻烦您跑一趟,晚上就在这吃,您尝尝我的拿手菜。” 本就如坐针毡的秃头男人赶紧站起身,“不了,我还得回去,傅教授就麻烦你照顾,我先走了。” 孟月仙感觉眼前的男人不是探望,是逃难。 落荒而逃。 送走了男人,孟月仙返回卧室大咧咧坐在傅淮川身侧。 “这是你下属?” 傅淮川认真看书,平静开口,“是我上司。” “啊?”孟月仙张大嘴巴,不可置信,“你上司?不像……” 傅淮川淡定地瞥了一眼她,“你不知道搞科研的人都不善于跟人打交道吗?” 孟月仙木然地摇摇头,“还真不知道……” 说完她狐疑地盯着眼前的男人,“我看你也不这样啊?” 傅淮川有些头疼,“去做晚饭吧,饿了。” “行,晚上想吃什么?吃饺子?”孟月仙起身,伸了个懒腰,腰间露出一小块白嫩的皮肤。 “都行,你说了算。”傅淮川把目光移开,重新落回到眼前的书上。 二人吃过饭,孟月仙又开始重复昨天的流程,给傅淮川擦洗,换药,接着扶着他躺下。 傅淮川白天没怎么睡,躺了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着。 夜深人静。 孟月仙睡得迷迷糊糊,被难忍的闷哼吵醒。 第112章 神之一手大翻车 她一股从床上爬起,穿上鞋跑到傅淮川的房间,见他闭着眼,头上都是汗,赶紧摸了一把脑门,也没发烧。 “你哪不舒服?” 孟月仙的手刚一挨到傅淮川的额头,他就睁开了眼。 刚做完手术,伤口又疼又涨,很是难受。 昨晚还好,今天生生疼醒。 “拿点止痛药吃。”傅淮川从牙缝里出声。 孟月仙赶紧转身把梳妆台上的药箱子搬过来,“我去给你倒水,你看吃哪个?” 等她转身倒水过来,傅淮川手里攥着个药瓶,“两片。” 她手脚麻利拧开药瓶,倒出两小个圆圆的药片,塞进他的嘴里,又扶着他坐起身,端着杯子给他喂水。 等药效发挥还不知多久,傅淮川喘着粗气,额头上是密密麻麻的汗珠。 孟月仙赶紧去洗了一条热毛巾,给他汗湿的脑袋擦了擦。 也不知道该怎么缓解他的疼,孟月仙灵光一闪,匆匆走去自己屋里,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副扑克牌。 “来打扑克~” 傅淮川无力的睁开眼,“现在是后半夜,你去睡吧。” 孟月仙熟练洗牌切牌,“分散注意力,那时候我从树上掉下来,疼得一直哭,我姥爷就教我玩扑克,后面玩着玩着就忘记疼了。” “你姥爷也是个人才……” “咱斗地主~” “我不会……” “你竟然不会?” 傅淮川从小到大的娱乐方式是看书学习,他是其他人嘴里别人家的好孩子,是同龄孩子们嘴里的怪胎。 他不知道该怎么融入群体,怎么去玩,家里压抑的气氛让他总觉得玩是有罪,学习才是正确的事。 “不会没事儿,我教你……” 孟老师教学了一番,嘿嘿一笑,“没有输赢肯定就不好玩,小赌怡情,玩玩试试?” “你会不会骗我?” “我怎么骗你,你是教授,我连字都不认识。” 孟月仙说得义愤填膺,很是委屈,明明刚刚的笑容带着狡黠。 傅淮川确实想转移注意力,点点头默认。 扑克牌放在小桌板上,夜灯的暖光映着她唇角若有若无的笑,傅淮川倚着床头,石膏手放在堆叠的被子上,看她指尖灵活地洗牌。 “大小王最大,顺子连着出。”她抽走傅淮川手里的三个2,又塞回两张3。 “你这牌太臭,押五个钢镚儿得了。”说着从一边的钱包里掏出几个硬币,放在一边。 第一轮傅淮川连输三把,孟月仙把赢来的五角一元钱拢在自己一侧。 发牌的时候,被傅淮川一把按住手。 “咋?瘸着腿还想耍赖?”孟月仙抬眼瞧他,傅淮川松了手。 等她发完,傅淮川抓起牌,发现又是一把烂牌,对面盘腿坐的孟月仙笑嘻嘻地码牌。 傅淮川放下牌,慢条斯理说道。 “下把我来发。” 孟月仙努了努嘴,“你就一只手怎么发?” “你洗好,别管我怎么发,要不就不玩了。” 孟月仙叹了口气,“行。” 等孟月仙把所有牌拢好,刷刷洗牌,一摞牌放在傅淮川的面前。 傅淮川坐直身子,你一张我一张,慢慢发。 等发完牌,孟月仙看着手里的牌顿时笑不出来。 全是一米以下。 第一把傅淮川甩出三个k带对5,孟月仙攥着手里的散牌嘴里嚷嚷,“你这运气可以啊~” 第二把傅淮川出了一条龙,孟月仙手里还剩下断腰的顺子,孟月仙话都不想说。 当傅淮川身前的零钱越聚越多,孟月仙一把扔了手里的扑克。 “睡觉!” 她快速把扑克收好,把那堆零钱堆在傅淮川的枕头边,关了灯转身就走。 傅淮川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好笑,看向门那头。 孟月仙气鼓鼓地躺在床上。 上辈子在家,没事儿就跟小孙女两个一起打扑克,她最会发牌糊弄丫蛋儿,逗她开心。 没想到这拿手好戏,一不小心翻车了。 被孟月仙这么一闹,傅淮川真的忘了疼,也许是药效发作,也许是被孟月仙当面出老千逗笑。 第二天,一早。 傅淮川醒来,又是熟悉的饭香。 孟月仙天天换着花样煲汤,为了补充营养。 早上买菜的时候,正巧看到路边蹲着的老头在卖老黄瓜,买了一兜子老黄瓜回到家。 菜刀破开,用勺子把黄瓜籽都刮在盆里,仔细淘洗,把洗干净的黄瓜籽铺在干净的纸上,晒在一楼的窗台。 喂傅淮川吃过早饭,孟月仙扶着他横躺在床上,端了一个小凳子,上面放着装满温水的水盆。 单手托着他的头,另一只手捞着水盆里的毛巾,擦洗他的头发。 香皂泡沫顺着脖颈滑进他的领口,孟月仙赶紧用一旁的干毛巾塞进他的颈后。 傅淮川努力绷直了身子,孟月仙手上不停,“放心躺,我撑得住。” 他舒服地闭着眼,感受温热的水淋在头上,“这样你很累。” “不累。”孟月仙声音带着鼻音,指尖在他头发上反复揉搓。 傅淮川睁眼望着她泛红的脸颊和粘在皮肤上的发丝,突然觉得比高烧时还口干舌燥,石膏包裹的左腿传来隐隐的痒意,却不知是伤口在愈合,还是别的什么在发烫。 孟月仙快速给他洗好,扶着他坐起,又换了一盆清水,再扶着他躺下。 等洗好,孟月仙已经浑身冒汗。 收拾好水盆,拖干净地板,孟月仙就冲到洗手间洗澡。 傅淮川眼睛盯着书,满脑子都是洗手间传来的哗哗水声。 那些声音反复扫过他发烫的耳尖,书页上的字逐渐模糊成孟月仙汗湿的发丝,紧紧贴着她的脖颈一路蜿蜒,他猛地合上书,闭目养神。 等到孟月仙带着一身湿热的潮气走出洗手间,发现傅淮川闭着眼躺在床上。 “困得这么快?” 孟月仙耸耸肩,走到自己房间,坐在窗台边晒太阳。 睡了不知多久,傅淮川睁开眼就看见孟月仙期待的小眼神。 傅淮川浑身一僵,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 “干嘛?” 第113章 再跟你打,我是狗! “你说,你一天躺在床上闷得要命对不对?” 孟月仙两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傅淮川不确定地回应,“嗯。” “你想不想找点事来做?” “什么事?” 傅淮川脸色这才如常,刚想撑着身子坐起,孟月仙赶紧扶他,殷勤地让人不适。 “说吧。” “我想学认字,写字,你愿意教我吗?” 孟月仙眨巴眨巴眼睛,盯得傅淮川有些难受。 “行倒是行,你老盯着我,不自在。” 孟月仙有些雀跃,使劲点头,脸上堆笑。 之前一直忙于生计,一直想学,一直没时间。 这回被栓在这,走也走不了,正好现成的老师,现成的学生。 “你去书柜边的抽屉里拿纸笔,书架上左边第二排,有字典。” 孟月仙兴冲冲去找,傅淮川看了看自己的石膏右臂,苦笑。 等孟月仙把纸笔字典放在桌上,脱鞋也坐上床,紧挨着他,让洁癖的傅淮川有点难受。 “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吧。” “行。” 他拿过字典,翻到‘孟’字。 “上面是‘子’,下面是皿子底……” 孟月仙手里拿着笔,照葫芦画瓢,写得歪歪扭扭。 不像是写字,倒像是画画。 傅淮川见她落笔的顺序都是错的。 “先写横折,再写弯钩,一横……” 傅淮川用左手食指在桌面上写字,尽量缓慢地告诉她落笔顺序。 孟月仙看了一遍,也按照这个顺序开始写。 “这回对了,字要写在格子中间。” 孟月仙一笔一画,写了满满一页纸,鼻尖沁出细汗,专注地盯着自己写下的字。 刚写完最后一个,她忽然抬头,眸子里闪着光,“写字也不难。” 傅淮川鼓励她,“你学得很快。” “下一个字是‘月’,月亮的月,这个简单。” 他翻着字典,找到‘月’这个字,食指为笔,又在桌面上教她落笔的顺序。 “仙呢?” “仙女的‘仙’。” 虽然孟月仙的父母没文化,可爷爷是从前的教书先生,她们姐弟几个的名字都有各自的寓意。 孟月仙学得极为认真,一个下午,把自己的名字能默写下来。 她终于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认出自己的名字,成就感满满。 傅淮川坐在一边看书,孟月仙坐在一边笨拙地写字。 等孟月仙学会写名字,就先教她笔画,先把地基打牢。 孟月仙写笔画的时候有些分神,歪着头,把憋不住的问题和盘托出。 “我也想学会翻字典,到时候我回家也能不求人。” 傅淮川一愣,“你想学拼音吗?” “想,什么都想学学。” “你先把笔画弄清楚,就一边学拼音,一边学写字。” “好。”孟月仙笑得很开心,是由衷的。 白得一个教授当老师,何等的运气。 一直学到做晚饭的时间,孟月仙这才神清气爽地钻进厨房。 傅淮川看着一叠写满歪歪扭扭字迹的纸。 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横七竖八,再到后面慢慢步入正轨。 可爱。 他的唇角噙笑,几张纸页比手上的书更有意思。 吃过晚饭,孟月仙端来一碗内容不明的液体,凑到傅淮川嘴边。 “这是什么?”傅淮川皱着眉毛,有些嫌弃。 “偏方,喝吧,效果好。”孟月仙把碗朝他的嘴边凑了凑。 “要不你说一下是什么偏方……” 傅淮川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渣滓,混浊的颜色,不放心地接着问。 “黄瓜籽,这个我姥爷给我喝过,我不是跟你说了么,小时候从树上掉下来,手摔断了。” 傅淮川吞了吞口水,用手接过碗,咕咚咚一饮而尽。 孟月仙满意地看他喝干,接过空碗,往他的嘴里塞进一颗冰糖,这才转身离开。 嘴里的焦糊味被一股清甜冲淡,他嘟囔着。 “这是把我当小孩儿了……” 洗漱过后,熄灯时间,洗过头发的傅淮川舒服地躺在床上,入睡很快。 只是半夜又被疼醒,他艰难撑起身子,把手探向放在床头柜上的药箱。 把止痛药塞进嘴里,闭着眼等天亮。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还有一串脚步声。 “虽然我不想跟你玩,但是勉为其难玩一下。” 孟月仙打开夜灯,睡眼惺忪地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热毛巾给他擦汗。 傅淮川感受着脸上的温热,缓缓睁开眼。 “不怕输吗?” 孟月仙动作一窒,没好气地说道。 “你是不是门缝儿里看人,把我看扁了,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静谧的夜,傅淮川家的夜灯一直亮了许久。 灯光熄灭,傅淮川唇角微勾,侧头看向门那头。 孟月仙气鼓鼓地把被子蒙在头上,没好气地说道。 “再跟你打,我是狗!”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一模一样,白天孟月仙就坐在傅淮川身边刻苦学习,夜里又会爬起来,照顾腿疼手疼的傅淮川。 傅淮川枕头边的零钱越来越多,孟月仙每次都想搞把大的,结果都是输坨大的。 十天转瞬而逝,到了傅淮川复查的时间。 孟月仙头一天就给田向松打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田向松开着车就来接两人。 再见到傅淮川,田向松啧啧称奇,“你看你现在这个脸色比我还好。” 傅淮川艰难上车,“你羡慕的话,到时候我开车撞你一下。” “诶~还能开玩笑了,要不是孟姐把你照顾得好,你现在就是风中的烛火。” 孟月仙这回坐在副驾驶,“要不说他命好呢,认识我。” 三人闲聊着,孟月仙不免问起陈启的问题。 “都关了这么久,咋还不放出来。” “他那个还在配合调查,主要是孙再勇的问题有些牵扯过大,估计也快了,他本来就是戴罪立功。” 孟月仙点点头。 只要不再出什么岔子就好。 到了医院门口,孟月仙把后备箱里的轮椅抬下,二人扶着傅淮川下车坐在轮椅上,推着他去找大夫。 医生让两人推着先去拍了个x光,后拿着片子看了看。 “恢复得不错,就照这个进度,可能不到两个月就能拆石膏。” 傅淮川心里不免松了口气,孟月仙不放心地接着问。 “药吃得差不多了,还得开点。” “行,那就回去好好养,有什么问题及时来医院。”说完,大夫在处方筏上写了会,交到孟月仙手里。 田向松拿过单子,去缴费拿药。 孟月仙推着傅淮川等电梯下楼。 等田向松开车把两人送到家,傅淮川让田向松跟着自己进屋,门关上,像是说什么悄悄话。 孟月仙进屋换了衣服,等出来时,看见田向松脸色古怪地走出来。 第114章 眼中钉又回来了 “咋回事?” 孟月仙捋了捋头发,把头发扎成低马尾。 “孟姐,你帮着打盆水,还有毛巾,我上楼拿衣服。” “怎么?我每天都给他擦洗。” 田向松脸色古怪地看着她,“就是下半身……” “每天都给他泡脚的。” 孟月仙看着田向松越发古怪的表情,这才恍然大悟。 “明白,我来打水。” 田向松上楼,按照傅淮川的指示,拉开衣柜里的抽屉,拿出叠成豆腐块的内衣。 又拿了一套穿着舒适的真丝睡衣,这才下楼。 孟月仙把盆放在门口,看着田向松端着盆进去,不一会就走出。 “你不帮他吗?” “他只让我帮他脱,就把我赶出来了……” “啧,真是怪脾气,都这样了,让别人帮忙也正常。” “洁癖,性格也孤僻,但是只有真正接触他,才知道什么叫嘴硬心软。”田向松坐在沙发上,随手拿了一个苹果。 孟月仙靠在沙发上,“你们怎么成的朋友?” 田向松无奈笑了笑,“就是所有人都奇怪,为什么会跟他成为朋友,小学三年级,我被一群人堵着要钱,没人帮我,傅淮川站出来了。” 孟月仙来了兴趣,身子凑近,一副吃瓜的表情,“然后你们两个单挑一群,大杀四方?” “我俩一起被揍了……” 孟月仙笑出声,“那站出来有啥用?” 田向松眼神里带着自嘲的笑意,“是啊,站出来又没用,回去又被傅阿姨揍了一顿,练习册翻倍……” 田向松的身子舒服地陷进沙发里,继续咬着苹果,“我俩之前并不熟,只是考试的时候我会伸脖子看他的答案,他也不挡,就让我随便抄。” “田向松!” 屋里传来傅淮川的喊声,田向松赶紧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来了来了!” 孟月仙坐在那里想象,想象傅淮川的童年。 想象两个小男孩被围殴时的惨状。 田向松不一会端着盆走出,站在洗手间里手里搓着一小块布料。 “我来洗吧~”孟月仙走过来,被田向松出声阻止,“可别,他已经威胁我,要是不洗,就要跟我绝交。” 孟月仙倚在门框上,不觉好笑。 “我挺好奇他以后的老婆到底是谁,这个难伺候谁愿意嫁给他。” 田向松嘿嘿一笑,“我看他适合去当和尚,那么多女孩喜欢他,他一个都不谈,浪费资源,去寺庙里念经敲钟正适合。” 孟月仙不禁笑出声,“这个提议好,就是傅阿姨会不会难受……” 田向松抬起头看向她,“傅阿姨?傅阿姨可管不了他,那时候还给他相亲,他去一次黄一次,就把人家晾在一边,哪个女人受得了。” “晚上在这吃吧,你想吃啥?”孟月仙已经挽着袖子往厨房走去。 “不吃了,我洗完就得陪女朋友去,再不陪,我也得陪着傅淮川一起打光棍儿~” 等到中午饭做好,孟月仙这才推门走进傅淮川的房间。 傅淮川低头看报纸,面色如常。 孟月仙把饭菜都端在小桌板上,两个人一起吃热闹,她给傅淮川发了一个勺子,自己舀着吃。 闷声吃过饭,孟月仙收了桌子,如常坐在傅淮川身边,开始背拼音,学写字。 傅淮川正教得认真的时候,孟月仙冷不丁说了一句。 “其实我生了五个孩子,还有一个孙女,你的身体我不用脱光就知道什么样儿,不用麻烦田向松也行。” 傅淮川的脸倏的红透,转过脸,不去理会她。 孟月仙噗嗤笑出声,笑得肚子疼。 “不逗你了,你天天赢我,我还不能找回来一盘?” 傅淮川冷着脸,扭过头不去看她。 一整个下午,傅淮川的嘴都像是拉了拉链,再不说话,孟月仙这么哄都不成。 最后孟月仙双手扭过他的脸,一脸真诚,“你别啊,我保证再也不说,别气啊~” 傅淮川有些心跳加速,推开她的手,“推我出去转转。” “得嘞~”孟月仙赶紧下床,扶着他坐到轮椅上。 往常孟月仙要推他出去,总是不想动,今天倒是来兴致,想出门。 刚好是阴天,外面没有炙热的阳光,只有徐徐的风。 孟月仙推着他慢慢在小区里转圈,碰到相熟的邻居,她都热情打着招呼,倒像是住在这的业主。 “哟~小孟,推傅教授出来啊~” “嗯,出来换换气,你家娇娇最近吃饭吃得好不好?” “好多了,你那个山楂丸子好用的,现在每天给吃一颗。” 寒暄完,又走了几步。 “月仙,你怎么不来坐坐?” “没时间呢,哪天过来,孙阿姨现在身体咋样了?” “唉,老样子,你什么时候介绍个同事到我家啊?” “我到时候帮你问问。” 一路走,一路停,傅淮川不禁产生疑问,是不是整个小区都认识孟月仙。 等到转回了家,傅淮川已经不想再出去。 自己倒像是孟月仙的随身挂件,被迫听她的家长里短。 孟月仙见傅淮川终于愿意理自己,这才放下心。 祸从口出,以后可要管住自己的这张嘴。 这般日夜相处,孟月仙已经把傅淮川当成了弟弟,经常会想起照顾傅老太的日日夜夜。 相识是一场缘分。 也许血缘并不是唯一联系情感的纽带。 大家互相帮忙,人生苦旅也变得没有那么难熬。 孟月仙在小区里这么一逛,有些人就开始难受。 保姆五花早就知道孟月仙回来。 傅老太去世的消息一传开,她比谁都高兴。 眼中钉终于可以不用在这碍她的眼。 可真是好景不长,这才几个月,这女人阴魂不散。 几个保姆早不似从前那般对她俯首帖耳,但也是客客气气。 孟月仙一回来,不免开始在后面传小话。 今儿个孟月仙推着傅淮川在小区里一转,更是好些家都动了心思。 等孟月仙伺候完傅淮川,到自家来当保姆该多好。 其中就包括五花的雇主。 杨大花心里憋屈,又没法发作,寻思半天,只好再想个招儿。 没过几天,孟月仙推着傅淮川在小区里转的时候,大部分的邻居不再热情与孟月仙交谈。 孟月仙也没当回事,傅淮川却明显地察觉出异常。 第115章 刑法里写着呢 又过了一天,吃过晚饭,孟月仙正推着他在小区里遛弯。 “你帮我拿筷子。”傅淮川轻声说了一句,孟月仙把轮椅停妥,就回家去取。 现在正是伤口愈合的时候,总是会发痒,孟月仙就拿一根筷子给他,顺着石膏的缝隙,轻轻挠痒,稍稍缓解。 等孟月仙走远,傅淮川开始侧起耳朵,听着花坛另一头的对话。 “真是不要脸,看人家没结婚没对象,就往床上爬……” “谁说不是呢,我看呢,真不能叫到家里来,男人都是一个味儿,这要是被她盯上,那还了得……” “哎呀,肯定不是第一次干,怕是就这么才在深市落的脚,以前咱们可真是眼瞎,看不出她是这样的人。” 傅淮川的脸色开始变化,眼神慢慢变冷。 直到孟月仙走回,他都没注意到。 “筷子,轻点挠。” 傅淮川接过递到眼前的筷子,沉声说道,“回家。” “这刚出来就回去?”孟月仙正推着他往前走。 “累了。”傅淮川面无表情,没有任何心情继续在小区里闲逛。 孟月仙只好推着他掉转方向。 刚一到家,孟月仙就扶着他回到床上。 伤腿要尽量平放,不能经常坐在轮椅上。 傅淮川坐在床上,脑袋里都是刚刚那些人的议论,他转而看向坐在一边写字的孟月仙,不知道她听没听到那些流言蜚语。 “你……”傅淮川说出一个字,又有点后悔,迟迟说不出第二个字。 孟月仙侧过头,看着他,“大喘气啊你~” “没什么,你这个‘吃’字,这个横折弯钩怎么这么怪?” 孟月仙转过头,看着自己写的字,“挺好的呀~” “你再写一个。” 孟月仙拿着钢笔,笔尖在纸上认真地移动,突然自己的手被傅淮川的大手覆盖。 一股力量包着自己的手,缓缓移动。 虽然傅淮川只有左手好使,可慢慢写也比孟月仙的鬼画符好看一百倍。 等写完,孟月仙看着笔下的字,确实长得俊多了。 她猛地侧头,鼻尖正好蹭过傅淮川的鼻尖。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赶紧拉开距离。 “这确实不一样了。”孟月仙神色如常,尴尬被压制。 傅淮川清了清喉咙,“就按照这个来写。” 一股不明的气流在房间里乱窜,孟月仙写了几个字起身,“洗洗睡吧。” “嗯。”傅淮川单手收了报纸,又开始整理孟月仙写的本子。 这分钟两个人都开始忙碌起来。 孟月仙给傅淮川擦身的时候,脑子里乱七八糟。 目光扫向他紧闭的眼,还有凸起的喉结。 注意到他锁骨上的一条小小伤疤,还有隐约的腹肌随着呼吸起伏。 孟月仙的速度从未这般快过,快速擦洗,端着盆低头匆匆离开。 傅淮川缓缓睁开眼,看着门口发呆。 这一夜,傅淮川在黑暗中看着门对面,床上的那道身影不时翻身,许久才一动不动熟睡过去。 夜里傅淮川的腿没再疼,两人相安无事地睡了整夜。 又过了几日。 这一天阴雨绵绵。 旷日持久的阳光躲进浓黑的云里,天空下起绵绵小雨。 空气里带着一丝凉意。 吃过早饭,孟月仙正在打扫卫生,傅淮川戴着金丝眼镜,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阴云发呆。 “孟姐,推我去唐干事家。” 孟月仙正坐在沙发里缝补傅开线的袖子。 石膏套在手臂上,穿脱麻烦,好几件衣服的袖子都崩开了线,孟月仙隔三岔五就得补一补。 她抬头,惊讶地看向窗边的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太阳打东边出来了,你要去串门?” 今天把抽屉里的眼镜翻出来戴不说,还要罕见地去邻居家。 傅淮川回头,“法律规定我不能去?” “能,那咋不能。” 孟月仙倒是不觉麻烦,在门边抽出一把大黑伞,放在他肩膀上,推着他就出了门。 今天周末,家家都休息。 孟月仙顶着毛毛雨,走到了唐干事家。 敲了两下门,开门的是保姆五花。 看着门口的两人,着实吓了一跳,闪过身子,让出路来。 唐干事正坐在客厅喝茶看报纸,伸脖子看到来客竟然是坐着轮椅的傅淮川。 “傅教授?稀客稀客。”唐干事赶紧放下报纸,快步走过来。 孟月仙推着傅淮川到客厅,傅淮川礼貌地点点头。 “也不想来的,但是有个事跟你说一下,我报案了。” “报案?”唐干事一脸懵,刚要坐到沙发上的屁股赶紧抬起来,紧张地站起身,“你家进贼了?” 傅淮川左手弹了弹石膏上的水珠,镜片后的目光冷冷扫过唐干事的脸,慢条斯理地说道。 “按《刑法》第一百四十五条规定,以暴力或者其他方法,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你家保姆到处散播谣言,是以为深市是法外之地?” 唐干事脸色变得奇怪,他顿时明白傅淮川话里的意思。 最近小区里流言蜚语,都在传傅淮川与孟月仙的花边新闻,他早在枕头边听老婆添油加醋地说了几遍。 老婆的重点是保姆爬床,而唐干事的重点是傅教授的能耐。 平时看他严肃,不苟言笑,年纪轻轻本事奇大,不免有些腹诽。 现在见花边新闻的主人公就是他,心里便没有那么难受了。 圣人? 还不是跟天底下的男人一个样…… 可怎么冲到自家来说什么报警? “傅教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唐干事一头雾水,一边听热闹的五花顿时神情紧张起来。 第116章 大小姐伺候好 “你问问你家的保姆就知道了,公安一会儿就到。” 听到这句,站在一边的五花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扑通一声,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五花瑟瑟发抖,又是眼泪又是鼻涕。 “我,我错了,我乱说话,你别让公安抓我走……” 门突然被打开,唐干事的老婆收了伞,走到玄关。 “这个雨真是打伞害事,不打又淋湿……诶?小孟,傅教授?” 孟月仙尴尬笑笑,“唐太太,你回来了。” 唐太太这才发现跪在一边的五花,“这怎么了?” 五花呜呜哭个不停,唐干事的脸色越来越差。 他狠狠盯着地上的五花,“说!到底怎么回事!” 五花一边抖一边说,“是我,是我乱说话,我造谣孟月仙爬……爬傅教授的床,我真是猪油蒙了心,月仙,你打我,你打我一顿,别让公安抓我……”说完,跪着爬到孟月仙脚下,一把抓住她的裤腿。 唐太太的脸色也跟着五彩纷呈,不知所措看向自己男人。 唐干事反应快,赶紧扯开五花,“早就看你乱嚼舌根不顺眼,赶紧滚滚滚……” 傅淮川还是一脸淡然,“别着急滚,明天挨家去解释,你自己干的好事,解决了,再滚不迟。” 傅淮川的手敲了敲孟月仙的手背,孟月仙赶紧开口。 “那,唐干事,唐太太,我们先回去了……” 唐干事一脸歉意地看着她,“对不起啊,小孟,我给你道歉。” 一边站着的唐太太也赶紧凑上来,“不好意思啊,小孟,让你受委屈了……” 孟月仙摇摇头,“也是让你们难做了,那我们先走了,不用送。” 门外的雨越来越大,孟月仙把伞整个罩在傅淮川的身上,一路小跑回到家。 刚进家门,孟月仙就赶紧把伞收了放在洗手间,推着他到客厅中间,拿干毛巾去擦盖不到伞的腿,石膏上头淋湿了些。 一边擦一边埋怨,“你说你,你们还一个单位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犯不上因为我……” 傅淮川摘了沾了雾气的眼镜,一脸认真地看着孟月仙。 “为什么犯不上?我觉得很有必要。” 孟月仙低头默默地擦,心里却暖暖的。 这个谣言早在傅淮川知道之前她就听到了,也没想着澄清,反正傅淮川养得差不多,自己就会离开。 而自己的一举一动小区里的人都在看着。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也就当做没听见。 傅淮川却并没有视而不见,竟然带着她去当面对峙。 说不感动是假的。 她仰起头,嗔怪地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 “啥也别说了,你就是我亲弟弟,就这么愉快地说定了。” 弟弟这两个字,突然变得刺耳,傅淮川带上擦好的眼镜,面无表情。 “不要。” 第二天一早,孟月仙离开家办正事,先去了李庆安的厂子。 拖了好多天,这才有功夫过来,也不知道孔瑶离开没有,这么多天,李庆安一个电话也没有。 刚一走进办公室,却见一道靓丽的背影,黛青色旗袍,黑色小跟皮鞋,站在窗户边,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给一盆小花浇水。 孟月仙突然觉得那道倩影分外眼熟。 “孔瑶?” 女人转身,露出一张俏生生的小脸,不是孔瑶是谁。 “月仙姐姐~”孔瑶快步走来,亲昵地拉着孟月仙的手臂。 “你……没回去?” 孟月仙简直是惊讶到了极点,不是挑完货就该离开的吗? 孔瑶眉目传情,一副娇羞的模样。 “庆安哥哥厂里用人,我说我可以上班,我不开店了,我上班总归是好的~” 孟月仙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眼前浮现孔老拐的黑脸。 “你告诉你爸没有?” 孔瑶拉着孟月仙坐到椅子上,自顾自整理不存在的碎发。 “他能咋说嘛~我想留在这就留在这,天王老子也管不了我。” 孟月仙冷汗顺着额间淌下。 “你……我……” 孔瑶见孟月仙脸色大变,一手成拳,柔弱无骨地打在孟月仙肩上。 “侬不要怕,我跟他说了,要是敢怪你,我就跟她断绝父女关系,他怕的呀~” 孟月仙大喘一口气,无语地看着她。 “你真是二话不说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说话的功夫,李庆安走进来,手里拿着厚厚一沓资料。 “孟姐?” 孟月仙幽怨地看向他,李庆安尴尬地笑了笑,拉起她就往外走。 “挑货是吧,我带你去,孔瑶,你把资料整理一下,我一会儿要用……” 孔瑶刚想跟上来,喜滋滋停下脚步,翻看放在桌上的资料。 “我帮你弄好,很快的呀。” 孟月仙被扯着下楼,呆滞地看向李庆安着急的脸。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赖着不走,我真是想给你带电话,她威胁我,说我给你打电话,她就哭……” 李庆安手忙脚乱地解释,孟月仙两眼无神地看向他,直接从包里掏出大哥大,酝酿了一番这才按着电话簿里的电话,一个个按下数字。 紧张地等待片刻,里头传来孔老拐的声音。 “喂?” “额,那个,孔老哥,那个……我是孟月仙……” 不等孟月仙说完,孔老拐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你还是打得好算盘,扣个人质在深市,你是当真有恃无恐,我车票还是买得起的。” 孟月仙一急,“哎呦,你可真是误会我,我这家里人住院,就没看住,我一定说服她回沪市,我相信我……” “你最好让她不要少一根头发,少了我就是不活,也要拉你们全家下水!有事再打,没事别烦我!” 说完,孔老拐挂断电话,空留一声声忙音。 孟月仙站在原地反应了半天。 这祖宗不用送回去? 到底咋个意思嘛…… 李庆安局促不安地站在一边,弱弱地开口。 “我每天都跟她商量呢,让她回去,我再做做工作……” 孟月仙白了他一眼。 “挑货!” 理亏的李庆安赶紧走在前头带路,打开仓库的大门。 孟月仙选品得极快,分成了两堆。 “一堆给我标记好,黑湖,一堆标记好,俄国,款式我已经分好,你把尺码尽量拿全,帮我发货,地址你知道。” 李庆安点点头,“没问题。” “你现在的货能给什么价?给我少配点基础款,混在黑湖的货里。” 李庆安想了想,“出厂价,挣你一元,行不行?” “行,咋不行?”孟月仙这才脸上堆笑,“大小姐你就伺候好,能帮你不少忙呢,你这办公室正缺个秘书,这不得来全不费工夫。” 李庆安苦着脸,“要不你行行好,把她劝回去……” 第117章 神神秘秘的王老太 李庆安有苦难言,实在是孔瑶的热情让他招架不住。 他怕孔瑶误会,特意说了自己离婚的事实。 还说明白自己虽然有个厂,可真没钱,只会耽误人。 他也从没有想过个人问题,只想把厂子做好。 孔瑶一听这话,更来劲了。 “我也离婚了,我不缺钱,我就想找个班上,服装厂最感兴趣,月仙姐的朋友,也信得着,刚好一边在深市上班,一边逛逛这里,感受感受深市的风土人情。” 说完,孔瑶睁着两个眼睛,忽闪忽闪地看向李庆安。 李庆安心想,这下可完了。 迫于孔瑶的压力,他又不好给孟月仙打电话,只等她快点来挑货,好说清楚。 等来了孟月仙,却只等来了一个消息。 好好招呼着大小姐。 他有苦难言,他委屈。 孟月仙拍了拍李庆安的肩膀。 “被美女缠上,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再说了,人家是来上班的,又不是不干活~” 孟月仙吹着口哨走开,高高兴兴回到傅淮川家。 坐在轮椅上的傅淮川没事练习,一只手也能摇着轮椅艰难前行。 倒不是熟能生巧,而是刻苦用功。 孟月仙一进家门,就看见他满身是汗地在努力。 孟月仙坐在沙发上,用手扇了扇风,轻飘飘地说了句。 “等你拆了石膏,就可以拄拐杖,你在这练轮椅干嘛?” 傅淮川目愣了愣。 他确实没有关注骨折后的护理跟复健,顿时泄了气,坐在轮椅上呆呆坐着。 孟月仙直接走去洗手间,好好擦了一把脸,这才走出来。 “但是离你拆石膏还有好多天,你练练也方便,总比老躺着舒服。” 孟月仙走去厨房做饭,留傅淮川一个人坐在轮椅上。 不一会拿了一盆豌豆夹,“把豆子剥出来,放这个盘子里。” 傅淮川摇着轮椅到茶几边,开始单手剥豆。 孟月仙也不是欺负人,她觉得整日看书,人要变傻,还是做点家务,回到人间。 她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她只知道自己的道理。 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不偷不抢,问心无愧地过上一辈子。 只不过比上辈子的窝囊,多了一些敢打敢拼的底气。 兴许是重生带来的,兴许是纯粹想开了。 上辈子垃圾堆里睡着,心里总想着后悔的点点滴滴。 现在她想的是,两横一竖就是干,两点一力就是办。 等傅淮川的豆子剥完,孟月仙已经起锅烧油。 把切好的西红柿丁倒进锅里,煸炒成汁,把豌豆快速焯水,捞出直接倒进炒着西红柿的锅里,加调料煸炒出锅,几分钟就做好。 傅淮川一只手推着自己的轮椅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干净手,又摇着到餐桌边。 孟月仙已经把饭菜上桌。 清炒豌豆,蒜泥油菜,一碟凉拌胡萝卜丝,萝卜排骨汤,两小碗米饭。 傅淮川用勺子喝了一口汤,接着用勺子去挖胡萝丝,挖了半天盛不上,孟月仙用筷子夹了两筷子到他的碗里。 “一会儿我要去接陈启。”孟月仙帮傅淮川夹完菜,端着排骨汤吹了吹。 “他出来了吗?” “嗯,向松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去接,你自己在家没事吧?” “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事。” “晚饭前我就回来,你要是饿了就拿桌上的桃酥垫一垫。” 傅淮川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我又不是小孩……” 孟月仙发笑,“你跟丫蛋儿没啥两样,对了,你没见过丫蛋儿,等你好了,来家吃饭,保证你跟丫蛋儿一见如故。” 傅淮川不理会她,斯文小口吃饭。 吃过饭,孟月仙进卧室关着门换了衣服。 一件白色缎面衬衫,喇叭裤,临出门还钻到洗手间用手抓了抓卷发,这才走到玄关换鞋。 傅淮川看着她穿得好看,不免嘀咕,“你这是相亲还是接人……” 被孟月仙听到,“去相亲,你以后就有姐夫了~” 傅淮川听着关门声,这才看向门口。 孟月仙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远。 走了更好,安静。 上午的时候,无聊的傅淮川看了好一会儿书,又开始练习摇轮椅。 下午他无聊地在客厅转圈。 一会儿进厨房,东翻西翻。 一会儿在茶几边,把水果盘里的水果重新摆了一遍。 孟月仙根本不知道傅淮川无聊的程度,她急匆匆赶去城西看守所。 陈启出来了。 她得去接他。 顾西还在医院照顾半边身子不好使的乔爷,自然是她来接。 她下了公交,沿着小路走向看守所老远就看见路边站着的人影。 “陈启~”孟月仙挥动手,加快脚步。 等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的陈启,一眼就看到远处而来的孟月仙。 “你怎么来了?”陈启内心的话是,你终于来了…… 他本以为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来接他,就像之前的每一次。 他都是独自坐公交车,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回到医院。 可这次有人来接他。 孟月仙擦了擦汗,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来。 “渴不渴?我买的可乐,你们年轻人都喜欢喝这个,一股子中药味儿。” 陈启低头接过,久久都不抬头。 “走吧,我们坐公交车回家,你先回医院照顾妈妈。顾西照顾乔爷来不了,圆圆现在上学呢,住我那,王姨照顾得好,我现在有点事,得过几天才能回家。” 孟月仙想着孩子在看守所里受了委屈,赶紧搂了搂他的肩膀。 “现在都挺好了,过几天我想开个店,到时候你到我这上班,不用担心工作的事。” 陈启半晌太抬起头,眼里湿润。 “仙姨,谢谢你……” 他在牢里一遍遍设想,只要他进了监狱,孟月仙拿了钱,便不会再管妹妹,结果孟月仙不仅来接他,还告诉妹妹上了学。 陈启在深市长大,确实土生土长的鲁省人,他打小就见识了所有的黑暗面。 那些都深深印在他的脑子里。 他用尖锐的刺紧紧包裹着自己,却被孟月仙的一句关心,彻底戳中了层层隐藏的心。 孟月仙拉着他的手,顺着小路慢慢走。 “回去好好陪陪你妈,她想你。” 陈启喉头哽咽,半晌说不出话。 二人在车站分别,陈启回医院,孟月仙要回趟家。 在傅淮川家,买菜的时候临时街边买了一身衣服,两套衣服换来换去,还是决定回家拿几件衣服。 坐着公交车慢慢摇,下了公交,走进上步村的巷子。 迎面走来房东王老太,正在跟新租客说话。 “王姨~”孟月仙笑着迎上去,王老太惊喜地看着她。 “回来了?” “没有,那孩子腿断了,我还得照顾一阵,回家拿两件换洗衣裳,圆圆乖不乖?” 一提到圆圆,王老太的眼里是止不住的喜欢,“这孩子太懂事了,一点不让我操心,放学回来还帮我扫地拖地,不让她干,她就偷偷做。” “那大爷不生气吧……” 孟月仙知道房东老头的怪脾气,怕引起两口子纠纷。 王老太摇摇头,“比我更喜欢那丫头,儿子在国外,几年都见不到面,想大孙子只能看照片,他心里想,又没办法,这圆圆一来,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给摘下来。” 孟月仙这才放下心。 王老太一下想起什么,拉着她的手就往没人的地方走,神神秘秘。 第118章 托她的福 孟月仙被她的神秘搞得有点懵。 “咋了?王姨?” “我跟你说,我有个同事,今天上午我俩聊天,跟我说她的铺子要出租,那地段好的哟,我就让她帮我留下,我寻思你不是说不走了,你想不想要?这就碰见你了,要不我下午就给你打电话。” 孟月仙眼前一亮,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要,怎么不要,你看过那地段?” “我当然没看过,只知道在那个岗口区当街的铺面,虽然铺面不大,但是店面宽,之前的租户租了五六年,就卖肠粉挣了不少钱呢,我那朋友老跟我提。” “多少钱一个月?” “一百二,虽然贵是贵了点,可地段没的说,你这手艺,开个店那还不是轻轻松松。” 孟月仙心下了决定,“王姨,我租,我现在给你钱,你帮我给她,但是我得过一个月才能接手,您看商量商量。” 王老太热情揽下,“行,我跟她商量,包我身上。” 孟月仙喜滋滋回到家,拿上两件衣服装进旅行袋里,又蹲在床边,床底下的地板上扣下一块老旧的地板,摸出七百块钱。 付三押一,还有圆圆的入学费用,生活费。 孟月仙拿着钱就去王老太家,跟王老太扯了好一会儿。 王老太把圆圆的缴费单子拿给孟月仙,这才收下钱。 一而再再而三麻烦人家,再好的交情也得懂事。 要感恩别人的帮助,而不是觉得理所当然。 孟月仙无比清楚,一再坚持王老太收下。 这么一拉一扯,时间就用得多,孟月仙赶紧去等公交车,等到了傅淮川家,天都黑透了。 刚进门就见坐着轮椅的傅淮川正在够冰箱门。 中午的剩菜都被孟月仙放进冰箱。 孟月仙顿时有点心里不是滋味,换了鞋赶紧走进厨房把他推去客厅。 “桌上有桃酥,你又够不着……” 傅淮川不自然地缩回手。 “吃够了,我只想吃饭。” 傅老太从前只顾着营养,放盐都极少,吃的倒是养生,只是没味儿的饭菜吃多了,连食欲都不高。 孟月仙这么一改善伙食,他也就习惯了,再让他回去吃桃酥,水煮蛋,分外难适应。 “我热热汤,剩饭炒个蛋炒饭随便吃一口,现做来不及。” 孟月仙把轮椅停稳,转身钻进厨房,一把抓过墙上挂着的围裙,就开始做饭。 傅淮川用余光瞧着她,心里倒是无端地欢喜起来。 什么叫度日如年他才了解,下午又是看文献,又是数窗外桂花树上的树叶,可分针一格一格转得极慢。 别问傅淮川怎么这么清楚。 二人坐在餐桌前,吃着蛋炒饭,孟月仙原原本本说了下午的突发状况。 “你要开什么店?” “人家是做餐饮的,我就想也卖吃的,卖饺子。” 傅淮川点点头,“饺子行,深市饺子店极少。” 孟月仙顿时来劲,“是吧,我也觉得行,顾东在俄国卖衣服,顾西要去搞别的,我可以搞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傅淮川看着她的眼睛发亮,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菜单,怎么装修,浑身发着光。 沉迷挣钱,喜欢钱的孟月仙无比真实,像是一抹最靓丽的红色,突然出现在傅淮川的生活之中。 他喜欢看她朝气蓬勃的努力生活,感受着她对生活的热爱,像是一潭死水投入的石块,声势浩大又无所畏惧。 可一想到她就要离开,心里不知怎的,空落落的寂寞席卷而来。 石膏包裹的手臂跟腿一天天见好,孟月仙学习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分别在即。 保姆五花第二天挨家敲门,一家家解释全都是自己造谣的事实,最后唐干事给结了工资,她灰溜溜的走人,再不可能有任何一家雇佣她。 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孟月仙再推着傅淮川在小区里遛弯,这些业主又恢复从前的热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孟月仙也照常打招呼,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跳过那件事。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傅淮川不喜欢这种人情往来,或者说,没必要。 可孟月仙不一样,她是活在五谷杂粮,家长里短里的人。 傅淮川在天上飘着,孟月仙在地上跑着。 各有各的道儿。 秋意越来越浓,早晚渐起凉意,也只是不再那么闷热罢了。 孟月仙清早起床,鼻子就痒痒的,不时打个喷嚏。 “吃点药吧,现在流感这么严重。”傅淮川坐在轮椅上,看着手里的报纸,幽幽说了一句。 “不吃,谁感冒我都不带感冒的,我这牛犊子体质,嘎嘎抗造。”孟月仙站在厨房里炖汤,另一个灶里煮着傅淮川最不喜欢的黄瓜籽。 也不知道是孟月仙每天给他炖汤的原因,还是黄瓜籽的功劳,傅淮川的手感触最明显。 消肿快不说,感觉可以马上拆了石膏,恢复得七七八八,只是左腿还差点。 孟月仙关火,把黄瓜籽熬的水倒进碗里,端到傅淮川面前。 傅淮川面露难色,“要喝这么久吗?感觉好差不多了……” “喝!”孟月仙面无表情,不容商量地看着他。 傅淮川端起碗,皱眉喝到底,一颗冰糖直接被塞进嘴里。 当然是孟月仙塞的。 吃过饭,两人又坐在床上,开始小课桌。 往常神采奕奕的孟月仙,今天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她的眼皮子越来越沉,写着写着人就点头钓鱼。 傅淮川用余光瞟到她的可怜模样,想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实在是眼皮子打架,孟月仙连下床回房间的力气都没有,人缓缓缩到桌子下,蜷缩着彻底闭上眼,嘴里嘟囔,“我眯一会,一会儿我就起来……” 傅淮川看她躺得难受,用没打石膏的手把小桌板费劲扯到一边,把自己的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孟月仙睡得正香,傅淮川惬意地翻着手里的书。 岁月静好,他现在才真正理解这四个字。 拖孟月仙的福。 太阳西斜,夕阳洒下暖红色的光。 傅淮川摘下眼镜,用手捏了捏鼻梁,转头看向孟月仙的睡颜。 他以为自己看书看的眼睛花了,又把眼镜戴上,凑近她的脸。 第119章 第一定律 孟月仙的脸颊红得像灶膛里的炭火,呼吸声极重,傅淮川的手掌摸着她的额头,烫手。 遭了,这是发烧了。 傅淮川摇了摇孟月仙的肩膀。 “起来吃药,你发烧了。” 孟月仙双眼闭得紧紧,沉浸在梦里不愿醒来。 傅淮川拖着石膏腿,从床上一点点蹭着下床,艰难拖着脚,挪到轮椅边,手撑着身体重心好不容易坐上轮椅,摇着轮椅去药箱里翻退烧药。 拿着退烧药,又从轮椅上艰难上床,一点点移动到孟月仙身边。 艰难扣开药片上的塑料膜,塞进孟月仙的嘴里。 孟月仙迷迷糊糊,直接吐了嘴里的药。 傅淮川又扣出一片药来,轻轻摇晃她的肩膀。 “听话,赶紧吃药,你发烧了。” 孟月仙这才努力睁开眼,张开嘴。 傅淮川赶紧把药片塞进她嘴里,又把床头柜上自己的水杯递过来。 “起不来,不喝了,我再睡一觉就好了……” 孟月仙又闭上眼,嘴里嚼了嚼,吞下药片,再次睡了过去。 果然人不能说自己不生病这种话,说了就会立刻打脸。 烧得迷迷糊糊的孟月仙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她像是在一片混沌之中漂浮,寻找一处清凉。 等她再次睁开眼,整个人趴在傅淮川的胸口上,还舒服地蹭了蹭。 “你醒了?”傅淮川躺得板板正正,两个眼睛看着天花板,看样子早就醒了。 孟月仙咳嗽两声,鼻子像是被水泥堵住,双手捂着脑袋,坐起身来。 “头好疼,我好像真是感冒了……”孟月仙的鼻音浓重,嗓音嘶哑。 傅淮川也艰难坐起身,手臂被孟月仙枕了一夜,已经失去知觉。 “起来先吃药,然后直接去医院看医生。” 傅淮川顶着两个黑眼圈,无比憔悴。 孟月仙又咳了两声,捂着脑袋下床穿鞋,“先吃饭,你昨晚吃的什么?” “不饿,你先去医院。” “家里不是有感冒药嘛,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孟月仙扶着傅淮川坐进轮椅,就走去洗手间洗漱。 傅淮川摇着轮椅到洗手间门口的时候,孟月仙已经钻进厨房。 等不一会儿,孟月仙端着两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热了几个葱油花卷,一碟凉拌菜放在桌上。 孟月仙平时吃饭香,这顿却是没胃口,喝了一碗粥,吞得很是艰难。 吃过饭,傅淮川把药箱里的感冒药翻找出来,孟月仙吃过就进了房间。 她浑身疼,嗓子像是吞刀片,又发起烧来。 她想去医院,可一步也不想走,浑身软绵绵只想睡觉。 傅淮川也不说什么,见她睡着,摇着轮椅到沙发边,拿起电话给田向松打电话。 “老田,来家里接孟姐,她感冒了。” “我这忙得很呐,大少爷,你让她打车去医院一样嘛,车费我出。” 傅淮川停顿了片刻,“算我求你。” 田向松拿大哥大的手一抖,脸色变得异彩纷呈。 “来来来,我现在就到。” 傅淮川连句再见都没说,直接挂断了电话。 摇着轮椅到洗手间,单手洗了一个热毛巾,又回到孟月仙的卧室。 毛巾被轻轻放在她的额头上,等不多时,田向松的车停在了门口。 孟月仙被喊醒,拽着塞进车里。 看着窗外的车离开,傅淮川摇着轮椅回到卧室。 他盯着乱七八糟的床单,不禁有些耳根发烫。 昨晚他拿毛巾一遍遍擦着她的额头退烧,高烧慢慢退去,他才躺在一边关灯睡觉。 他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忍不住在黑暗中侧头看向她。 太近了,近在咫尺。 孟月仙突然翻个身,手搭在他的胸口上。 傅淮川大气都不敢喘。 接着他心跳加速地感受着越来越近的呼吸,还有那只不安分的手。 寻找凉快的孟月仙在傅淮川的脸上摸了又摸,摸热了他的脸就又滑向他的脖子。 脖子被摸热了,又滑向肩膀。 滚烫的小手四处点火,傅淮川整个人水深火热,心跳声震耳欲聋。 孟月仙就这么滚到了傅淮川的怀里,舒服地枕在他的手臂上,这才消停下来。 傅淮川在心里做出了合理的解释,男性的肌肉量较多,基础代谢率相对较高,血管粗,血液循环快,能更有效地将热量从体内带到体表散发出去,所以触摸时会感觉较凉。 科学的分析过后,他又心里涌起一股没由来的失落。 他闭上双眼,喉结滚动,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自己的衣角。 怀中人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颈侧,他嘴里念念有词。 “第一定律,任何物体都要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的状态……除非……除非……”傅淮川的呼吸急促,怀里的人突然往他怀里钻了钻,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又继续说道。 “直到外力迫使它改变运动状态为止,该定律也被称为惯性定律,揭示了物体具有保持原来运动状态的性质,即惯性……” 第120章 夸下海口 过了好几个小时,孟月仙这才被田向松送回家。 输液过后,人总算有点精神了。 只是还有些咳嗽,倒是不发烧了。 田向松连门都没进,直接开车离开,他把孟月仙扔在医院,交了钱又赶紧去忙自己的事,等孟月仙那头输液结束他才折回,送她回家。 傅淮川的轮椅停在窗边,正低头看书,听见车声,这才抬起头,看向窗外。 还没等孟月仙敲门,门已经打开。 “好点没有?”傅淮川坐在轮椅里,膝盖上还放着一本倒扣的书。 “好了好了,明天都不用打吊针,开了好些药。”孟月仙换了鞋,就钻进厨房,“你也吃点药,我看你早上也有点咳,怕是被我传染了。” 孟月仙抓起围裙,绑在腰间。 傅淮川摇着轮椅慢慢挪到厨房门口,“我没事,我不感冒。” “你可拉倒吧,我刚说这话,就流感了,你可别说。”孟月仙在柜子里翻找大葱,切了一大段葱白,洗了洗,扔在汤锅里。 “我们煮点水来喝,好得快。” 傅淮川皱皱眉,“你哪来的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偏方,大夫不是开药了。” 孟月仙把汤锅加满水,开了火,这才转过身。 “我就是知道,你啥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你这些年就光上学了,生活上的事是一点不懂,等你讨个老婆就明白了,以后对你媳妇好好的,比当别人媳妇累多了。” 傅淮川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说道。 “不娶,省着耽误人家。” 孟月仙耸耸肩,“那我替人家谢谢你呗。” 随着二人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互相越来越熟稔,傅淮川这个锯了嘴的闷葫芦,话也变多了。 在孟月仙面前,他好像变得不像自己,总是被孟月仙噎得哑口无言。 孟月仙转回身忙着做晚饭,傅淮川只好摇着轮椅到饭桌前,继续看手里的那本书。 打石膏的右手手指彻底消肿,现在可以用来翻书,只不过石膏沉重,束手束脚。 等孟月仙把葱白水端出的时候,傅淮川苦着脸一饮而尽。 黄瓜籽,大葱白,他不知道孟月仙还能端出什么来。 熟悉的冰糖甜在嘴里蔓延,傅淮川递过碗。 “你怎么不喝?” “我在厨房喝了,不信你闻闻。”孟月仙作势要凑上嘴,吓得傅淮川闭上眼。 等了半天,他什么也没闻到,再睁开眼,孟月仙已经站在厨房里,又开始忙着做饭。 二人吃过晚饭,都不想出门,老师授课了一会儿,学生写了几个字,就准备休息。 实在是感冒药吃了,人容易犯困。 傅淮川只是轻微的咳嗽,而孟月仙咳得厉害。 夜里两个人的咳嗽声此起彼伏,难兄难弟。 孟月仙让他去打针,傅淮川不想去。 唐干事的老婆在小区里碰到孟月仙,见她感冒严重,一会儿就抱着一罐枇杷熬的糖浆送到家里来。 “喝这个好得快,傅教授这也感冒了?这阵子流感厉害,折磨人。”她热情地在门口说了好一阵这才走,不停刷好感。 上次保姆五花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唐干事又是跟傅淮川一个单位。 他一个小小的内勤,就这么把当红炸子鸡给得罪了,还是因为自家的保姆。 唐干事老婆只好尽量在孟月仙眼前刷好感,毕竟要找到源头。 这孟月仙能得到雇主这么护着,必然有两把刷子。 她在小区一碰到孟月仙就诉苦,自己也是不知情,说唐干事养家的不容易。 自然是暗示孟月仙跟傅淮川说一说情,不要以后再单位给老唐穿小鞋。 孟月仙安她的心,也是各种表示理解,傅淮川为人正直,就事论事。 这场旷日持久的风波这才渐渐平息。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病号相互扶持,折腾几天才好。 转眼又到了复查的日子。 还是专车司机田向松来接送,这回拍过片子,医生直接给拆石膏。 “现在就是慢慢恢复,你这个恢复算非常快了,你得好好谢谢你媳妇。”大夫一边切割石膏,一边说道。 傅淮川刚想解释,被进来复查的病人给打断,就没了声响。 田向松在楼下接电话,孟月仙去药房拿药。 办公室只有他躺在办公室的病床上。 等医生处理了复查的询问,傅淮川这才出声。 “她不是我妻子。” 医生惊讶地停下手里的活,“不是?那对你这么好?这么好的女人你还不娶回家,等着被别人抢走?珍惜吧,年轻人,这缘分不抓住就不叫缘分,好了,拆完了是不是轻快了。 希望下次复查,你就走着来。” 傅淮川默默点点头,摇着轮椅离开。 孟月仙兴冲冲走过来,一手拿药,一手拿着一副拐杖。 “大夫说你得多动动,这才好得快。” 傅淮川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的脸,半晌才回应。 “嗯。” 田向松打完电话,赶紧送二人回家。 “这回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离康复越来越近了。” 孟月仙点点头,“快了快了,我这个保姆要下岗了。” 田向松歪歪头,笑道。 “快了快了,傅教授要没饭吃了~” 傅淮川扭过头看窗外,不理会两个人唱双簧打趣。 一到家,傅淮川就说自己困了,自己关上门睡觉。 孟月仙开始忙活蒸馒头,蒸包子。 以后她可能有时候不在家,到时候还得傅淮川自己吃饭。 她先把储备粮准备好。 等傅淮川拄着拐杖走出,客厅里烟雾缭绕。 “你这是修仙呢?” 孟月仙正把刚出锅的馒头一个个夹出来,装在一边的盆里。 “你爱吃馒头,我就都蒸点,明天我就得去看我的铺面,还得装修准备,晚上我又回来。” 傅淮川点点头,又拄着拐杖到餐桌边看书,只不过时不时抬起头看厨房的背影。 他还不太清楚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因为身体受伤,而心理突然变得脆弱。 孟月仙显然把自己当弟弟,也许他还不了解这种姐弟情谊,应该慢慢适应。 可一想到医生说的话,又开始莫名烦躁,他更加努力地看向书页上的一个个字,让他们听话的连成句,再飞进自己的脑子里。 晚饭孟月仙清炒了一个丝瓜,又熬了一小锅鲫鱼汤,还做了一小碟红烧肉。 可今天傅淮川的胃口明显不太好,吃了一点就放下勺子。 “那我封好放冰箱,明早你热着吃,我可能得晚饭的时候回来,中午你热个肉包子,再热点汤凑合一下。”孟月仙一边捡碗筷,一边念叨。 傅淮川又摊开没看完的书,认真盯着书页,“嗯。” 收完桌子,孟月仙把自己的课本拿过来,坐在傅淮川对面,认真翻着字典。 现在拼音倒是认得了,只是经常拼错,秉承着熟能生巧,孟月仙天天都在对着报纸在字典里找字,用偏旁来查,再记下读音,然后让傅淮川翻译一下字意。 这么些日子,倒也认得不少常见字。 学习时间一过,傅淮川先去洗手间洗漱,又轮到孟月仙。 两人关了灯躺在各自的床上,都想着自己的心事。 “你说,开饺子馆行不行啊?” 黑暗中,孟月仙率先开口。 傅淮川侧过头,对着门那头的人影酝酿了下说辞。 “肯定行,我天天光顾,一天三顿来吃。” 孟月仙笑出声,“你以为你一个人就能把我的店撑起来?” 第121章 咱女人想做点事难如上青天 傅淮川转过头,看着漆黑的天花板,良久不出声。 第二天一早。 孟月仙就爬起来拌了个老虎菜,傅淮川昨天胃口不好,她想着可能是有点上火,搞一个开胃凉菜。 做好早饭,孟月仙悄悄走进傅淮川的房间,见他还睡着,便不打扰,悄悄离开。 大门刚刚关上,傅淮川睁开双眼。 他早就醒了,只不过怕孟月仙的唠叨,闭着眼装睡。 孟月仙一走,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她在的时候总是热闹,一会儿从厨房里传出哗哗流水的声音,一会儿是锅铲撞击铁锅的声音,一会儿是她碎碎念的声音,像是一个家的声音。 他拄着拐杖,拐杖磕在地上,发出脆响,一点点挪到饭桌。 上面摆着饭菜,还冒着热气。 孟月仙此时正兴冲冲地赶回上步村。 下了公交车直奔王老太的家里,要到了地址跟电话,王老太也是真给她办事。 “我给你谈妥了,给你容了一个月时间,你这还有十来天时间也够你打整,今天你就去签合同。”王老太自豪得不得了,她现在就像是孟月仙的娘家人,一天积极不得了。 “圆圆还好吧,你说我,一天破事一堆,老得麻烦您。”孟月仙是真感觉不好意思。 “哎呀,就放我这,我好不容易得个伴,圆圆一回来,我家老头子都乐开花了。”王老太是真喜欢圆圆,人岁数大了,就喜欢孩子,可自家的亲孙子根本见不到面,也只能把这份喜爱转移到跟孙子同龄的圆圆身上。 孟月仙歉意地笑笑,“等我缓过来,就把她接我这,可能后面还得搬个家,这个房子我也不退,到时候还得回来住。” “搬家?”王老太心里一跳。 “有点麻烦事,得搬一下,但是解决好我就回来,你放心,房租我照样付,这房子我住惯了,不想走的。” 王老太脸上都是不舍,“钱都是次要的,你这一走,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孟月仙揽住王老太的肩膀,“我这店开起来,你就过来玩,我也没个说话的人,就等你过来。” “没事,我理解,咱们女人要做点什么事格外难,更何况是你一个外地人,无论你住不住我这房子,也不耽误咱俩的交情。” “王姨,你就是我亲姨,比我妈对我还好,我这来深市,不是你帮衬着,都挺不过来……”孟月仙可记着呢,每一个人对她的好记着,每一个对她坏的人也记着。 两人叙旧一会儿,孟月仙这才回家,换了身体面的衣服,这才坐公交车去医院。 这回路牌上的字不再像是天书,好些都是认识的字,看见不认识的,她就把包里的字典掏出来。 认字的喜悦,她还无处分享,只觉得自己又强大了几分。 前些日子,孟月仙趁中午的时候去医院看过潘红,正巧陈启下楼买饭,只跟潘红聊了几句。 那时候潘红气色好了一些,脸上带着不健康的红晕,神采奕奕地拉着孟月仙聊个不停。 感谢孟月仙对陈启的帮助,对她们一家的照顾。 孟月仙心里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可又赶紧把可怕的念头挥散。 也不知道隔了些日子,潘红的病怎么样了。 她下了公交车,慢慢走到医院,等到了病房,见到病床上的潘红,心头一惊。 从前的潘红也是消瘦,可现在她露在外面的手臂瘦骨嶙峋。 脸色苍白,却肿得格外厉害,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枕头上血迹斑斑,都是氧化后的铁锈色。 孟月仙慢慢走近病床,潘红费力扭过头,迟疑了片刻,才开始喜悦。 “你……来了……” 潘红的声音嘶哑,像是乌鸦的叫声一样刺耳。 孟月仙俯下身子,凑在她耳边,“我来了,你好点没有?” 潘红猛地咳了两声,有些费力地出声。 “好……多了,你快坐。” 孟月仙拉过凳子,坐在一边,手拉着那只可怖的手。 “小启圆圆交给你了,我放心。”潘红说完一句话就会剧烈咳嗽一阵,脸颊就会泛出两坨刺眼的红来。 “好好治,好日子在后头呢。”孟月仙语气轻快,心头却是一震。 潘红扯出个像哭一样的笑来,“谢谢你……” 这句话沙哑得像是从胸腔挤压出的声音,虚弱,又满怀感激。 孟月仙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陈启拿着铝制饭盒,里头装着小米粥,匆匆跑进病房,见到孟月仙也是一脸惊喜。 “仙姨,你来了?” “嗯,钱还够吧?” 之前孟月仙来一次就放上一次钱,让她请好点的护工,结果她也不舍得,还是跟病房里的人斗钱请一个,吃喝拉撒,排队来。 陈启一出狱,连护工都不请了,就为了省几个钱。 她的钱都塞在枕头下,谁都不知道那里面有多少。 陈启也不知道。 孟月仙接过陈启手里的铝饭盒,一口口喂潘红吃。 才吃了两口,潘红就摇摇头,“饱了。” 孟月仙想劝着再吃两口,可潘红虚弱地闭上眼。 陈启悄悄在旁边说道。 “现在累得快,要睡会才有精神。” 孟月仙起身,陈启跟在身后,两人坐在走廊的长凳上。 隔壁病床传来凄厉的哭声,几个医护人员匆匆跑向病房。 “钱够不够?” “够。” 良久的沉默过后,孟月仙还是开了口。 “你好好陪着,我盘了一个店铺,今天去签合同,到时候你就来上班,咱俩一起开店。” 陈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孟月仙从包里掏出两百元钱塞进陈启的手里。 “不够给我打电话,你就辛苦辛苦,明天我带圆圆来。” 陈启还是垂着头,手里攥着钱,一动不动。 孟月仙起身,在门外不放心又看了一眼病床上沉睡的潘红,这才转身离开。 她又要去下一个地方,完成今天的大事。 事先打了一通电话,跟房东确定好地点,这才坐上公交车。 她抓着扶手看着窗外,心绪不宁。 第122章 还有这么贵的字典? 岗口区繁华依旧,孟月仙下了车,直奔老街。 老街之所以叫老街,是因为地处繁华,周边住宅密集,还有很多政府机关,还有颇大的新兴园区,众多新兴企业都选择在此安营扎寨。 人口密度大,房租低廉,一铺难求。 要不是有王老太,孟月仙根本不可能有这种机会。 解善缘,得善果,孟月仙一直笃定地践行自己的道德标准。 这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匆匆赶到铺面门口,王老太的朋友还没到,她便在这条街随便走走。 从街头走到街尾,看整条街的品类。 最多的莫过于肠粉,卤菜,生腌,蔬菜水果,杂货铺,黄金首饰,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还有蹲在路边卖菜卖海鲜的流动摊贩,整条街都烟火气十足,很是热闹。 转了几个来回,才见店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孟月仙赶紧走过去。 “关姨,我是小孟。” 关老太烫着一头小卷,穿着碎花半袖,灰色裤子,手里拿着个帆布口袋。 “你好你好,你就是小孟啊,老王可喜欢你,次次都说你的话,来我打开门你看看。” 关老太开了锁,把一块块木门板拆下。 此时深市的街边老店,门头还是用过去的木门板,多块厚实木板拼接,通过门框上的榫桙结构固定,白天将门板一块块取下,晚上再一块块装好上,这种门比较坚固,但开关相对麻烦。 孟月仙跨过门槛,步入其中,店内常年烟熏火燎,墙壁黑黄,贴着几张香江明星的海报,还有一个年代久远的美人挂历。 天花板上都是点点霉斑。 地面是水泥地,油腻腻的直打滑。 扁宽的结构,看着空间很大,实际也才五十个平方左右,店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些没来得及收拾的垃圾。 门边是肠粉炉的位置,一个搭建的蜂窝煤炉,上面放着一个破洞的竹笼屉,靠墙搭了个操作台,应该是放调料酱汁的地方。 环顾了一周,孟月仙心里有了些初步的构想。 关老太从包里掏出合同和笔,倒是简单的几句话,名字的地方空出位置,从哪天开始承租,每个月租金多少,押金多少,三个月一付。 简简单单,孟月仙倒是认个大半。 她拿着合同,用包里的字典垫在下头,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小孟好学的呀,随身还带着字典。” 孟月仙不好意思地笑笑,“才学呢,写不好,见笑。” 关老太拿起合同仔细看了看,“写得好着呢,租金老王都给我了,三个月以后我再来收房租,希望孟老板财源广进,日进斗金。” “那就承了关姨的祝福,等开业还请关姨来尝尝饺子。” 关老太把钥匙递到孟月仙手上,笑呵呵离开。 孟月仙打量了一会儿,这才把门板一块块装上,去公交站等公交车。 现在她根本没时间装修打整,这个店看着是破了点,可重新打整,好好收拾收拾就能开门做生意。 孟月仙在车里晃晃悠悠地想怎么弄才好,傅淮川在家闲得发慌。 书架上的书挑了又挑,却一本也看不下去,时不时就站在窗口看窗外,又拄着拐杖客厅里转圈。 独处的快乐一去不复返。 他甚至感到了一丝不惯,像是从天上猛地坠到了地上,无所适从,又患得患失。 他再次怀疑这场车祸,真的把他的脑子撞出了什么后遗症。 咔哒一声,钥匙拧开了门锁,门被打开,孟月仙提着一兜菜回到家。 “中午吃了没?”孟月仙换拖鞋,自顾自地说道。 她不用抬眼看就知道傅淮川在客厅。 “吃了,你买的什么菜?” 傅淮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 孟月仙直接提着菜钻进厨房,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吵人的声音让傅淮川拿起拐杖,走到厨房门口。 孟月仙举着一把菜刀,用刀背猛敲筒骨。 “怎么不让肉摊老板给你砍好?” “人家收摊了,老板娘懒得砍,给我少两块,让我自己回来砍。” 傅淮川无语,“买菜钱不够了?” 孟月仙手里拿着菜刀用胳膊撩开碎发,“你那哪是买菜钱,放那么多,我怎么花得完?” “那干嘛非省这两块?” 孟月仙白了他一眼,“你是钱烧得慌?这骨头又好又便宜,我就愿意自己砍。” “我来!” 傅淮川想拄着拐杖进厨房,被梦月立马制止。 “你就别添乱了,手又没好。” 傅淮川只好站在门边,看孟月仙砍得虎虎生风。 晚上喝的骨汤,又炒了一盘葱炒鸡蛋,一碟新鲜黄瓜条。 孟月仙吃过饭,开始讲自己的装修计划。 “请个装修队不就行了,为什么要自己刷?”傅淮川听得匪夷所思。 “这是我自己的钱开的店,能省就省,我这不没啥事嘛,自己刷个两天就搞完了,都像你那么投资,哪是做生意?” “你说你在黑湖开店的时候不是请的人嘛。” “服装店可不一样,装修档次就决定你这衣服的价值,苍蝇馆子我装得富丽堂皇,人家还敢进来吃嘛。” 孟月仙觉得在做生意这块,自己才是老师,而傅淮川才是那个学生。 “也对,你这做生意的天赋继承地谁?” “继承的我自己,我就是平平无奇的小天才。” 孟月仙的自信无人能敌。 傅淮川甘拜下风。 二人吃过饭,在餐桌上学习。 孟月仙兴冲冲把自己在公交站上不认识的字指给他看。 “我当场就查了字典,记得格外牢靠。” “字典就送你的,你就这样学。” 傅淮川的字典有多贵,孟月仙根本想象不到。 这是1953年版本的新华字典,在收藏市场的价格在一千元左右。 如果孟月仙知道,一定会把它供在柜子的最顶上,而不是随随便便揣在包里。 刚学习了一会儿,孟月仙的大哥大久违地响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陈启的哽咽声。 “仙姨,我妈不行了……” 第123章 我真的考了一百分 放下钢笔,孟月仙急匆匆拿了件外套。 傅淮川眼看着接电话的孟月仙脸色突变,“怎么了?” “潘红没了,你自己在家,我估计得几天才能回来……” “你……别着急。” 傅淮川也说不出什么话安慰,他也刚刚经历了这一遭,孟月仙天天念叨她认识的人,每个人的故事,自然也从她的嘴里知道潘红。 一个苦命的女人。 一个为了两个孩子努力活下去的女人。 孟月仙匆匆离家,走出小区门,站在路边半天才拦下一辆出租车。 先去了上步村的王老太家,把写作业的圆圆带上车,直奔医院。 圆圆还不明所以,只以为要去看妈妈,心里高兴。 一路上叽叽喳喳。 “前天我哥来带我去过一次医院,我妈长胖了,说不定就好了,等好了,我们去逛动物园,王奶奶带我去过,里面有老虎……” 孟月仙不知道说什么好,临到医院,忍不住跟圆圆说道。 “妈妈爱你,妈妈也想你,只要你心里住着她,她就永远都在。” 圆圆脸色一僵,木然地点点头,再不说话。 刚刚还是雀跃的小鸟,现在安静得像是雨天路边的小狗。 车刚停在医院门口,孟月仙就赶紧下车,带着圆圆往楼上跑。 这个医院不像傅淮川的医院那样大,只有楼梯,没电梯。 等两人气喘吁吁爬上了楼,圆圆先跑到了病房门口,面如死灰的陈启坐在门口的长凳上。 他看着圆圆,站起身来。 “圆圆,去看妈一眼。” 孟月仙这才赶到,与陈启相视一眼,便知道潘红真的离开了。 圆圆快步跑到病床前,潘红闭着眼,胸口再无起伏,神态安详的像是睡着了。 “妈,你瞧瞧我,我考了一百分,上次还没考试,昨天考的,我出门急,忘带了,我真的考了一百分……” 圆圆说着说着眼里涌出泪来,两个小手去牵病床上冰冷的手。 陈启站在圆圆身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圆圆崩溃地摇动那只手,大喊,“起来,快起来!妈妈,我考了一百分!呜呜呜……” 躺在床上的潘红一动不动,苦熬了一辈子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 陈启一把抱起圆圆,按在怀里走出病房。 在楼下买了好些玩具零食,才让圆圆停止哭泣。 孟月仙直接转身去找护士。 等陈启带着圆圆回来时,孟月仙已经为潘红换好了衣服。 是一套时兴的白色西装裙,还搭配了一双小跟白皮鞋。 陈启怀里的圆圆不停挣扎,被放在地上,走到病床边上,抽着鼻子,强忍着眼泪出声。 “妈妈,我不要玩具,我也不要那些好吃的,我不哭了,我好好学习,你就住我心里,你天天到我的梦里来看我好不好,我们拉勾。” 她的小手牵着潘红的小手指,郑重地晃动了两下。 殡仪馆的担架被推进病房,三人看着潘红被两个男人抬到担架上,又跟着车一起去殡仪馆。 圆圆不哭了,只是沉默地看着黑漆漆的车窗外,跟陈启一样。 还要等一夜。 孟月仙抱着圆圆跟陈启坐在殡仪馆的冰冷长凳上,等待天亮。 陈启坚决不摆灵堂,只等着火化安葬。 因为这是潘红弥留之际的交代。 她把枕头下的几百元塞进陈启的手里,这才断了气。 眼睛闭不上,是因为挂念见不到的小女儿。 陈启颤抖着双手,为她合上双眼。 她现在静静躺在铁架上,身上盖着白布,狠心离开自己的一双儿女。 外面的天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签单子,火化,推出来的骨头又拿着榔头敲碎,一块块捡进小小的骨灰盒里。 所有的流程都一模一样,像是每个人的人生轨迹。 大家笑着看你来到这个世界,又哭着送你走。 白天她跟孟月仙见的这一面,成了她们这辈子的最后一面。 再见时,不知还能否记得彼此。 就在那一刻。 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托付了她的全世界。 火化完,陈启抱着骨灰盒坐在车上,孟月仙怀里抱着圆圆。 “她不迷信这个,我也不迷信。”陈启把所有情绪彻底隐藏起来,从这天起,他离成为男人又近了一步。 他还有妹妹。 身上的两个担子从此少了一个,可他并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而是觉得更沉重了。 孟月仙遵从陈启的决定,来到了公墓,给潘红选了个好位置。 三个人分别在墓前磕头上香,一天时间就办好了潘红的丧事。 回程的路上,三人坐在公交车上。 圆圆睡在孟月仙的怀里,陈启良久吐露心声。 “仙姨,这辈子你干啥我都跟着你干,你不用给我发工资,收留圆圆就行。” 孟月仙擦了擦圆圆小脸上的泪痕,“现在我们就是一家人,咱俩一起开店是之前就说好的,工资该多少就多少,圆圆就先跟着王姨,等稳定了再接到身边来。” 陈启点点头,“仙姨你咋说我就咋办。” “那明天我们就去店里装修,你早上在家等我,我去找你。” 倒不是孟月仙真的着急装修店里,而是忙碌是最好的止痛剂。 陈启把圆圆送回王老太家,孟月仙回傅淮川那里,路上给王老太打去了电话。 “王姨,圆圆这孩子可怜,潘红昨儿个走的,就一个哥哥,也照顾不好妹妹,您看寄宿在您那,您给照应下学习,等她哥稳定下来再接到身边来行不行?” 王老太欣然同意,“我还怕你们接走呢,那就放我这,我巴不得。” “那谢谢王姨,到时候我们那房子就让陈启住着,到时候圆圆找她哥也方便。” “行得行得。” 挂断电话,孟月仙感觉浑身都乏累,她也说不出什么,只想回家好好睡上一觉。 刚回到家,傅淮川还颇为意外,还以为真要好几天孟月仙才能回来。 “我想睡会,饭点的时候叫我。” 孟月仙一点精神也没有,径直走进卧室,倒在床上。 不知睡了多久,等她醒的时候,夕阳正盛。 厨房里传出一阵焦糊,像是失火。 孟月仙一骨碌爬起,鞋都来不及穿,光脚匆匆跑向厨房。 傅淮川拄着拐杖站在灶前,锅里的鸡蛋黑乎乎地沾在锅底。 孟月仙长舒一口气,猛地拍了他一把。 “你这是要放火烧房子?” 傅淮川尴尬得想给锅里的鸡蛋找补一下。 “火有点太大了,我找盐的功夫就成这样了……” 孟月仙无语凝噎。 “傅教授,你们那单位还缺人吗?我觉得还缺一个孟教授……” 第124章 叫姐姐 孟月仙嘿咻嘿咻刷锅,斜眼瞥了一眼餐桌上一本正经看书的傅淮川。 “我教你做饭,以后我做饭你就站在旁边看!” 傅淮川清了清嗓子,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 “也是可以学学,也没多难。” “……” 睡觉之前,孟月仙开始给他做按摩。 傅淮川现在刚刚拆了石膏,虽然皮肉长得差不多,可骨头还在愈合之中。 按摩一是促进血液循环,二是缓解肌肉萎缩。 小时候孟月仙摔断了胳膊,还是二姐春桃时不时给她揉一揉。 爹妈都专心田里的活儿,哪有功夫关注她,还是姥爷提了一嘴,让春桃时不时给她按一按。 那些久远的记忆早已模糊,只记得二姐的手软软的热热的。 傅淮川乖乖躺在床上,一只手拿着书。 孟月仙洗干净双手,拿着医院开出来的药酒在手上温热。 指尖在傅淮川的右手臂上轻轻打圈,上头还有石膏印子未消,还有一块块淤青。 酒气在空气中漫开。 “疼就吱声。”孟月仙动作轻柔,又怕触到他的痛处。 拇指顺着尺骨慢慢揉,又换成指腹轻轻碾,就像揉开冻硬的面团。 傅淮川盯着书,余光扫着她。 孟月仙揉好了手臂,又把他的裤腿撩起。 腿上是缝合后狰狞的疤痕,孟月仙避开那些地方,指腹缓缓用力。 刚一触到他的大腿,傅淮川不自觉绷直了身子。 掌心的温度混着药酒滚烫,在酸胀的肌肉里化成一团火。 烧得他耳后细密的绒毛都泛起薄汗。 揉了片刻,傅淮川不动声色地放下书,盖在自己的关键位置。 “看困了?”孟月仙用余光发现他的动作。 傅淮川干咳了两声,“揉揉就行了。” 孟月仙不理会,一寸寸用力,又按了一会这才停下。 按摩也是个用力气的活儿,孟月仙的鼻尖微微出汗。 “睡吧。”收拾好药酒,孟月仙走出卧室刚要关门。 “别关。”傅淮川有些着急。 “晚上你又不醒。”孟月仙不解看向他。 傅淮川有些支支吾吾,“我怕我摔下来,万一,万一你听不见。” “行。”孟月仙又把门打开,“你往中间睡,掉下去再断一次,可就遭罪了。” 这一晚,孟月仙睡得不安稳。 做了好些梦,心头重重的。 傅淮川见她翻来覆去,嘴里嘟嘟囔囔,就知道这是做梦了。 第二天。 孟月仙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床上爬起。 先冲去洗手间,好好冲了个澡,精神精神。 被哗哗水声吵醒的傅淮川也好不到哪去。 他拄着拐杖到客厅,先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等孟月仙洗好,擦着滴水的头发走了过来。 “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 “我今天也得晚上才回来,给你炒好中午的菜,你热热就吃。” “不用管我,我饿不死。” 孟月仙扎着围裙在厨房里打转,“叫姐姐,叫姐姐我就不管你。” “……” 三菜一汤准备好,二人在餐桌上相对而坐吃早饭。 孟月仙喝了一口骨汤,捏了捏自己的下巴,“天天这么吃,双下巴都要吃出来了,你怎么不长肉?” 傅淮川细嚼慢咽,抬眼看她一眼。 “也不胖,正好。” 孟月仙叹了口气,“你要不还是把眼镜戴上。” 傅淮川眯着眼又认真地看向她。 “你下巴有小米粥。” “……” 吃完早饭,孟月仙风风火火离开,嘴里一再念叨,不要再把锅烧得黢黑,这才离开。 她今天可是要忙一天。 出门的时候特意换的深蓝色衬衫,牛仔裤,回力鞋。 先坐着公交去陈启家。 跨过熟悉的臭水沟,来到了陈启的家门。 家里被收拾得焕然一新,垃圾都被清理出去,清清爽爽,一整个家徒四壁。 陈启还在擦玻璃,见孟月仙到来,放下手里的抹布。 “仙姨。” 孟月仙四下转了一圈,满意点点头。 “现在收拾出来倒像是能住人的地方,你租这房子多少钱一个月?” “十二。” “有押金?” “没有,一个月一交。” “那到时候我搬家,你直接住我那。” “搬家?”陈启有点摸不着头脑。 “嗯,我住岗口区,你住上步村,离圆圆近。” 陈启愣了愣随即点头,“行。” “先跟我去看看店,咱这就开干。” 陈启把抹布扔在一边,走出门,在水盆里洗了洗手。 二人走去公交车站,转了两趟车,这才来到铺子所在的街面。 孟月仙走在前头,径直走进一家肠粉店。 “老板,来一份肠粉。” 陈启也跟着落座。 店里热闹,都是来吃早餐的人。 肠粉一份倒是不贵,五角一份,加肉一元。 老板左手翻蒸屉,右手卷肠粉,“肉蛋斋?” “肉蛋!”孟月仙吆喝一句。 出餐过后,老板又在米浆桶里舀出一勺米浆倒在竹屉上,手腕一转均匀铺满,肉沫,蛋液,生菜撒在半熟粉皮上,蒸不到一分钟,竹屉被拽出。 竹片沿着屉边一刮一卷,肠粉落盘不破,淋上酱汁。 短短一分钟,一盘热气腾腾的肠粉端到了孟月仙面前的桌上。 孟月仙用手轻轻推到陈启面前。 “吃吧,一晚上不睡觉,也不吃饭,铁打的身子都受不了。” 陈启愣了愣,惨然一笑。 “你怎么知道?” “我眼睛就是尺,我什么不知道?” 陈启拿起竹筒里的筷子,从桌面上的辣椒罐里挖了几勺辣椒在肠粉上,低头吃了起来。 孟月仙四下打量店里的装修,陈旧但烟火气十足,想必开了很久,来的都是老主顾。 店里是两口子,老板忙着蒸肠粉,老板娘收钱上菜收桌子。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客人即来即走,翻台率快得很。 老板娘正手脚麻利收孟月仙桌上的餐盘。 孟月仙看着墙上挂着的一个个竹屉开口,“老板娘,你这味道好生意好啊~” “哎呀,好什么好,混口饭吃。” 客套了一句,老板娘匆匆去端刚做好的肠粉。 陈启闷头吃,含糊不清地问道。 “仙姨~你到底想做啥?” “饺子呗。” 吃过肠粉,两人去开门,孟月仙刚一开锁,陈启就麻利拆门板。 “店倒是大,想咋整?”陈启到处走走看看,检查了水龙头能不能出水,还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梯子。 第125章 大不大? 陈启三两下顺着木梯子往上爬,孟月仙站在底下看。 “大不大?” 上次她穿着高跟鞋不方便上梯子,想着上面肯定都是堆货的地方,看不看都行。 “大,你要上来不?” 孟月仙攀着梯子往上爬,刚一冒头就被眼前的空间惊呆了。 比楼下的空间还大,只是窗户极小,里面有生活痕迹,想必之前的店主就睡在这里。 这么大的空间,倒是可以堆东西,还可以摆一张简易床,偶尔休息用。 不错不错。 两人下了梯子,开始罗列需要做什么买什么。 “墙肯定是要重新刷,牌匾要重新做,店门口地砖不平要重新铺,下水道有点堵。” 孟月仙说,陈启拿着纸笔在写。 “仙姨,店里的地面要不要重新做一下?” 陈启刚刚仔细瞧了瞧,发现地上有个大坑洼,而且地上积满的油垢撒上点水就容易打滑。 “要做,一开始我以为咱俩弄弄就行呢,今天仔细一查,要整的地方太多了,还是得雇人。” “其实大部分我都会做,但是我一个人就是慢。” “租金都交了,早点开门营业早点挣钱,该省省该花花。” “这附近路口肯定有泥瓦匠,雇一个加上我,也差不多够了。” 陈启想给孟月仙省钱。 “那咱一起去找。” 孟月仙阻止陈启搬门板,“咱这逛街遛遛也没啥好偷的,敞着就得~” 二人走去路口,那有一个不大的小菜场。 瓜果蔬菜肉类都有,主打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离老远就看见路口倒是蹲着几个人,脖子上挂着简易的纸板,上面写着‘瓦工’‘精通砌砖’‘粉墙抹灰’‘电焊’‘精通水电’ 形形色色的人或蹲或站,还有一小撮人聚在一起打扑克,身周站着不少看热闹的人。 男人居多,女人较少,大多数都穿着解放鞋,劳动布的衣服裤子,身上都带着灰,女人们头发梳得还算立整,男人们都不修边幅,都是好久没理过发的样子。 孟月仙跟陈启两人刚一走近,就被蹲在路口的那几人团团围住。 “老板~要人不得~我什么都会做。” “老板我做事麻利,一天就八元,别人都要十元……” 被围住的孟月仙被其中一个狼狈女人吸引。 她老实巴交地被男人们挤出包围圈,用祈求的眼神看向孟月仙。 “那个,你过来一下。”孟月仙把手艰难避开那些男人,指向那个女人。 女人的眼里顿时绽放出光来,努力挤进人群,紧紧跟在孟月仙身后。 男人们见孟月仙头都不回一下,也懒得去追,只大声说着风凉话。 “女人哪有男人力气大,做不成事的……” “明天还得过来换人,白付了一天工钱……” 等离人群远了些,孟月仙停下脚步,审视着眼前的女人。 “你是瓦匠?” 女人赶紧点头,“我能做的,你别看我个子小,我力气大着呢~我什么都能做,你雇我一个,我都给你整得好好的……” 女人瓜子脸大眼睛,面上黑黄,眼下跟鼻尖是斑斑点点小雀斑,梳着个麻花辫。 碎花长袖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一条黑色长裤,剪短了一截裤腿,一双千层底布鞋,穿得比路边那些人还差一些,可更干净一些。 “你是北方人?” “吉省来的,男人在工地摔成瘫子,还有个老娘没事捡破烂。” “没孩子?” “嗯,男人生不了。” 陈启站在一边静静听着,也不插话,只有孟月仙在提问题。 “多少钱一天?不包料。” “5元,不用管饭。”女人自己在那开始砍价,砍自己的价格。 “行,那你跟我干儿子一起做,地方不大,活儿也不多。” “谢谢老板,老板你们要买材料,我带你们去,我不露脸,你们自己买,那家店老板人好,不糊弄人,东西实在。” 女人开始展露自己的人脉,让雇主物超所值。 “买倒是要买,你先跟我们去看看,需要用多少,缺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孟月仙在前面带路,女人小跑跟在一边。 “叫我妮子就行。” “妮子,这是陈启,我姓孟,你叫我孟姐就行。” 虽然妮子一脸沧桑,可眼睛里的纯真骗不了人,只是岁月磋磨让她显老,年纪应该不大。 “孟姐,谢谢你雇我,我好些天都接不到活儿了。” 妮子没说的是家里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就指着老娘卖废品的那块八毛地过日子。 孟月仙率先走进店里,让跟在后头的妮子看看怎么准备用料。 陈启先说了店里需要整装的地方,妮子在店里到处转,一边走一边说道。 “这墙我建议贴白瓷砖,看着干净不容易发霉,地面就还用水泥地就行,我用抹子给你打纹路,不带滑的。 需要水泥跟沙子,水泥要买,沙子去砂石厂买尾货沙,便宜。 水电我就不太懂,但是这之前的水电应该都是好的,也用着大动,小陈老板应该搞得来。 灶台砌一个快得很,整个弄完可能得半个月。” 孟月仙站在原地,看妮子说话不拖泥带水,经验满满,倒像是个老师傅。 “行,就照你说的办。” 孟月仙最怕老油条,因为雇主只要表现出一丁点没经验的样儿,老油条就能用各种花招宰你一顿。 黑湖服装店的时候,装修多花了不少钱,也跟当地工人少有关,不像这深市,最不缺的就是人。 各种各样的人,讨生活的底层人。 “妮子,明儿一早你就在这店门口,我们一起去买料,今天就先这么地。” “成,孟姐我先走了,明儿一早我就过来。” 妮子脸上都是笑,这个活儿可是个大活儿,能干上好些天,挣上几十块钱,能过好一阵子。 等妮子离开,孟月仙也跟陈启一起把门板一块块装上,一起回上步村。 下了公交,孟月仙却不是带他回家,去了另一处。 第126章 不要去 七拐八拐,二人走到离王老太家不远的一处院子。 现在这处院子住的是另外一家人。 正是之前孟月仙扩大规模时候租的二层,后决定去俄国,刚好腾给了李海媳妇。 老太太出院,婆媳就住在了这,时不时要去医院治疗,图个便宜。 之前孟月仙买的两辆港田停在院子里,车上盖着两大块塑料布,积了不少灰。 房东大鹏还坐在摇椅上,依然在扣着脚丫子,一抬眼看见孟月仙顿时眼前一亮。 “哟,这不是小孟嘛,好久不见,你更漂亮咯~” 孟月仙客气笑笑,“我把车开走,放在你这这么久,怪不好意思的。” 房子是她转给李海的,院子这么大角落里停两辆车也不占什么地方,也添不上什么麻烦。 她掏出小坤包里的掏出一包红梅,放在摇椅边上的板凳上。 大鹏瞥了一眼烟盒,咧嘴露出大黄牙,“来看我还拿什么东西,怪生分的。” 孟月仙勉强地笑了笑,转身去扯港田上的塑料布。 大鹏赶紧从摇椅上坐直身子,脚丫子在摇椅底下勾出拖鞋,快步走过来,紧挨着孟月仙身边帮忙。 陈启不动声色转过来,横插在二人中间,将他挡在一侧。 大鹏白了他一眼,心里开始悱恻。 莫不是找到个小年轻的? 有钱真好,有钱能找个跟自己儿子一般大的养在身边。 他不免有些浮想联翩。 正联想的功夫,孟月仙已经在陈启的指导下,坐上港田,把包里的钥匙插到钥匙孔里,轻轻一转。 不等大鹏再冒出话,两人开着港田突突突地开出院子。 陈启开回了家,孟月仙开去了傅淮川家。 以前让顾东教过自己,今天陈启再教了几句,她便这样上了路。 孟月仙等红绿灯的时候,坐在小汽车里的人不免侧目,骑着28大杠的人目光更是直白。 此时,虽说深市快速发展的初期,交通方式逐渐多样化,但私家车还不普及,大多数人还是骑着28大杠。 车流的主力军还是自行车。 孟月仙昂首挺胸,不在意那些视线,绿灯一亮,她一脚油门,把自行车大军远远甩在身后。 有车不开,骑自行车? 主干路一过,孟月仙便敞开了跑,哪还有什么红绿灯。 小区门卫老王,正坐在亭子里看报纸,早早就听见突突声。 一抬眼就见孟月仙在车里挥挥手,径直往里开去。 “你这厉害的~两轮换仨轮了!” “害~我大儿子的车,放着也是放着,我骑正好。” 这开着车的孟月仙一路走一路打招呼,每个人都像是看新鲜玩意。 毕竟在她们看来,女人哪有骑这个的? 孟月仙把车开到傅淮川门口,潇洒下车,刚走进门边,傅淮川提前一步,打开门。 “你这动静,十里八乡都听得见。” 孟月仙双手叉腰,“你姐我也是有车的人,咋样?带你出去溜一圈兜兜风?” 傅淮川拄着拐杖直接转身,一点话都不肯接,孟月仙的话直接掉在地上,捡都捡不起来。 孟月仙见桌上摆着一个碟子,上面还扣着一个碗,掀开里面是两个稀碎的煎蛋。 她悄悄看着傅淮川拄着拐杖的背影,心里一暖。 “也是难为你了,左手煎鸡蛋还整得挺像样。” 傅淮川面上毫无波澜,“也没多难。” “你吃了没?”孟月仙钻进厨房,掀开蒸锅盖子,里面放着一碗汤,还有两个花卷。 “吃了,这都几点了。” 傅淮川眼睛盯着书,余光还在等待孟月仙吃自己做的煎蛋。 孟月仙端出蒸锅里的吃食,放在餐桌上,先喝了一口汤,这才夹煎蛋。 只吃了一口,孟月仙连着吃了半个花卷,又把汤喝了半碗。 傅淮川轻勾唇角,漫不经心地问道。 “怎么样?” 孟月仙自顾自啃着花卷,“挺顺利的,明天要去买沙子水泥,估计得整上半个月。” 傅淮川清了清喉咙,“我说好吃吗?” 孟月仙吧嗒吧嗒嘴,“挺好,挺下饭的。” 也不知道他放了多少盐,自己都不尝尝…… 傅淮川暗爽。 厨艺这东西,跟做实验没什么两样,只要按照步骤,放既定的调味品,没什么技术含量。 孟月仙把花卷和汤吃完,煎蛋只动了一丁点,怕打击他的积极性,她一边收桌子一边刻意说道。 “太好吃了,我留着明天吃。” 傅淮川点点头,“明天我再给你做。” 孟月仙尴尬一笑,赶紧把东西收进厨房,悄悄把鸡蛋倒进垃圾桶,还用成堆的蛋壳掩埋了一下。 “算了,我还是吃完得了,你明天做给自己吃就行,我可能回来很晚,再住几天你没问题,我就得搬回去,还得搬个家。” “搬家?”傅淮川疑惑,听见她要离开,又开始无端的空落落。 孟月仙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夹杂着孟月仙说话的声音。 “我要搬去岗口区了,离店里也近,还有点别的活儿,必须得搬家。” “你开店还不够忙活的。” “开店是开店,这个活儿也轻松,一个月有一千块钱呢,这个钱不赚白不赚。” 傅淮川坐直身子,不免怀疑。 “什么工作一个月开这么多钱?我的工资一个月才一千二。” 当然傅淮川没算项目奖金,还有各种福利金,单说基础工资。 厨房里的水声停止,孟月仙转过身,甩了甩手上的水。 “你也没看人家是什么身份,大老板,嘉力集团的大老板!” “你怎么还和人家搭上了?”傅淮川只是介绍了合作过项目的负责人,好奇她怎么认识的白海生。 “就是这个跨国生意人家看好呗。”孟月仙含糊其辞,傅淮川还不知道他介绍的人惹出什么事,让孟月仙喝得胃疼了好几天。 傅淮川狐疑打量她不自然的表情,并没再追问下去。 吃过饭,二人在小区里浅浅地转了一小圈消食。 回来孟月仙又继续给他按摩活血。 孟月仙揉搓着他的手臂,缓缓用力,搓得手臂皮肤微微发红。 傅淮川左手举着书,眼睛盯着书页,“能不能不接这个活儿?” 孟月仙没听清,抬起头看向他。 “啊?” 傅淮川放下书,望着她的眸子,一字一句。 “不要去。” 第127章 吃你个死人头 孟月仙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心慌,忙低下头继续揉搓他的手臂。 “为什么不去,工资跟你差不多,我又不是搬到他家去当保姆,我是搬到他女儿那当邻居,青春期,爷俩闹别扭。” 傅淮川垂下眸子,又转去盯着手里的书页,“那我给你开一千,你偶尔来给我做顿饭。” “不来,我都答应别人了,大胡子跟他做废钢生意,顾东两口子在人家地盘上呢。” 孟月仙小声嘀咕,又转去按腿。 “那么危险,留在深市不好吗?” 孟月仙手上不停,“别人都说你跑那么远折腾什么~瞎折腾,可人不就是折腾才有意思嘛?顾东两口子在那一个月能挣五六万,在深市能吗?呆上两年,就能在深市买房买车,这个机遇怎么都要抓一抓。 我们不像你们,有学问,是城里人,泥腿子想自己奔出自己的好日子,就是靠闯,而不是靠稳妥。” 傅淮川眼睛依然盯着书,可不免因为孟月仙的这一番话而沉思。 他当然可以轻飘飘说上一句,危险,折腾,可对于孟月仙来说,机会只有一次,她只会选择紧紧抓住,而不是眼睁睁看着它溜走。 她又能有多少次机会呢? 夜里。 孟月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傅淮川在黑暗里出声。 “你搬家了要请客吗?” “你想来吗?” 傅淮川许久不出声,孟月仙都快睡着了,隐约听见他说了一句。 “想。” 朝阳如约而至,孟月仙斗志昂扬。 这可是她一直想开的店,没想到实现这么快。 她匆匆出门,只嘱咐了一句,“少玩火~” 傅淮川嗤之以鼻。 孟月仙跨上港田,直奔店里。 刚一赶到,发现自己才是最晚的那个。 妮子正跟陈启琢磨下水管的问题。 二人脚边放着一个巨大麻袋双肩包,上面有细密的针脚。 用这个放工具倒是结实耐用。 妮子从包里抽出一捆长长的螺旋粗铁丝,解开后一点点塞进下水道,又一点点拽出,带出好些油垢跟残渣。 孟月仙凑在一边看,“你倒是什么都会做。” 妮子也不嫌脏,带着一副缝制的手套,可比外头买的棉纱线白手套结实多了。 “跟别人搭伙干活的时候,我就偷偷学,倒是什么都会点。” 妮子有些羞涩,因为自己真的是靠偷学才习得谋生手段。 孟月仙竖起大拇指,“那我更得夸夸你!” 经过妮子的努力,掏出一大堆垃圾,下水这才彻底通畅。 她洗了洗手,这才坐上孟月仙的港田,一起去深市最大的建材集散地,布吉市场。 陈启开着另一辆跟在两人的车后。 按照妮子的推算,起码要买上两吨,地面找平,再加上瓷砖粘结。 还要跑砂石厂买砂子,但是一天够呛搞得完。 妮子指了地址,两辆港田穿梭在批发市场。 每家门前都有大车装卸,显得两辆小港田分外可爱。 到了一处极小的门面前,妮子跳下车,“孟姐,就这家,要不你们谈,我绕一圈再回。” “别啊,就你来谈。” 孟月仙相信她,她不是那种吃回扣的人,一个女人干零工,哪能接到多少活,店家也懒得跟她合作。 妮子被信任,有点不知所措,带着两人登门。 门面里放着一袋袋水泥垒得高耸,跟仓库差不多。 老板是个年轻女人,正拿着算盘在盘账。 “兰姐,买两吨水泥。” 女人抬头,见妮子站在面前。 “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你男人身体好些没?” “挺好的。” “给你算15。” 妮子转过头,“孟姐你觉得合适不?” “行,我就喜欢跟女人做买卖,15就15。” 女人笑笑,“我也是喜欢跟女人做生意,两吨就是20袋,一共300元。” 孟月仙从包里数钱,交到女人手上。 这么多袋水泥,自然是自己搬运,三个人借用老板的手推车,陈启自己扛一包,孟月仙跟妮子两个人抬一包,一点点装上车。 车装不了太重,别看水泥小小一包,一包就是一百斤。 两辆车,一辆车装十包,正好一趟拉回去。 这一来一回,就花了几个小时,三人灰头土脸,精疲力尽,也到了吃中饭的时间。 妮子倒是善解人意,“孟姐,你先去吃饭,我带了馒头,我在店里看着东西,等你们吃完了咱再去砂石厂。” “吃什么馒头,咱去旁边吃盒饭去。” 孟月仙转身就走,陈启开口,“走吧,仙姨不差你这几块钱。” 妮子不放心水泥,“那店里要不把门锁了……” “放心吧,这水泥又不值钱,死沉丢不了。” 此时正值饭点,街上的菜馆正是热闹。 盒饭价格低廉,素菜盒饭一元,荤菜盒饭两元。 多数低收入人群选择吃素菜盒饭,而收入高的人自然是选择荤菜盒饭。 孟月仙点了三份荤菜盒饭,看着师傅往铝制饭盒里装上三分之二的白米饭,一勺青椒炒肉淋在饭上,一勺番茄炒蛋放在三分之一空缺处。 三个人排队拿着自己的饭菜,蹲在路边吃。 每个人身上头发上都是水泥灰尘,只有一双手洗得干干净净。 怕坐在人家的凳子上弄脏,就选择蹲在门前解决一口。 一个戴着安全帽的男人端着铝制饭盒想再添上一勺米饭,被老板娘猛地呵斥。 “吃吃吃!吃你个死人头!交钱才能打饭!” 男人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饭勺脱落掉在地上。 “不交钱还想吃!还想砸我的生意?滚滚滚~” 此时店里人极多,大家都着急吃完赶回去上班,大多只是冷眼旁观。 男人懦弱地缩了缩身子,小声辩解,“你刚刚只给我盛一点点,往常够吃的,今天不够……” 老板娘顿时炸了锅,两手叉腰,“我呸!老娘开了二十年的生意,让你这么造谣我?吃不起就不要吃,碍我的眼,香灰你吃不吃,我这管够!” 污言秽语一顿骂,男人的脸涨成猪肝色,羞愤的他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说老板娘,你不愿意给人添饭,也没必要骂人吧。” 陈启站起身,手里还端着饭盒。 第128章 天天坐你门口哭丧 正在气头上的老板娘立刻调转枪口。 “怎么?你是他孙子?白米饭都堵不住你的嘴,哪都有你~” 孟月仙站起身,走进店里,把吃完的铝饭盒哐当扔在桌上,用手扣了扣耳朵。 “你男人不行,你这股邪火乱发是吧?” 一边吃饭一边看热闹的看客顿时笑出声,不止一个人嘴里的饭粒喷在桌面上。 骂人真脏。 老板娘顿时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管儿,一下跳脚。 “你,你个要饭的,饭都吃不起,没见过你这么穷酸的,蹲门口像是看门的野狗,男人能要你?看都不看你一眼~” 孟月仙把三人的饭钱拍在桌上,“你再叫唤,天天坐你门口哭丧,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女人气得咬牙切齿,伸着手指哆哆嗦嗦指向孟月仙。 “你个流氓无赖,你敢,我报公安抓你蹲笆犁子!” 孟月仙转头瞟了一眼还在炒菜的男人,“你这媳妇儿娶得好,祖坟冒青烟了,搁家摆着供起来,大家都听着呢,这街上馆子那么多,凭啥来你家花钱找挨骂~” 看客后知后觉被点到,都眼神怪异地看着站在场间的老板娘。 刚刚还充耳不闻的老板扔下锅铲,点头哈腰,“哎呀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这不话赶话赶到这儿了,饭钱不收了,您别往心里去~” 孟月仙低头拍了拍身上的灰,飞起一团团尘土。 “靠劳动吃饭不丢人,你嫌我们脏?你的心才是黑的,别总门缝里看人,水浅,倒是露出你这老王八来。” 陈启站在孟月仙身旁,捏着拳头。 谁敢冲上来,他就一拳撂倒一个。 妮子不敢惹事,站在门口,有些着急。 站在一边的工人见事态越来越大,忙走到孟月仙身前,“大妹子,别这样,以后不来吃就是了,犯不上吵架。”说完,扯着孟月仙就往外走。 孟月仙被架着出了门,男人不停感谢,“谢谢你大妹子,有啥能帮忙的,我帮你干,我啥都会点。” 妮子跟在一边开口,“孟姐就在旁边装修店面,你知道哪家砂石厂的砂子便宜?” 男人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知道,我带你们去,去铁路货场,我昨天去那给人家搬货,堆着不少破袋的,反正自己用,比去市场买好的便宜不少。” “多少钱一吨?” “顶多二十块钱,要是去砂石厂,一吨不得三十啊。” 妮子点点头,“我问的那家二十八元一吨,还是你这便宜,孟姐,咱就跟他去买。” 底层人有底层人的省钱秘籍,就算再经验丰富,不熟悉的领域还是两眼一抹黑。 妮子倒是知道给孟月仙省钱,各种精打细算。 “行,那我们去铁路货场。” 把门板一块块装上,四人两辆港田,直奔羊深铁路沿线的高湖南站。 路途稍远,但是也不算离谱,毕竟便宜了三十多块钱。 到了货场,男人直奔棚子底下,一个带着安全帽的男人正坐在凳子上咬西瓜。 鲜红的瓜汁四溅,顺着他的脸颊流到了衣服前襟。 “牛哥,砂子啥价?” “你想买?”男人抬抬眼皮子,不屑地瞧了他一眼。 “家里亲戚要买,我赶紧介绍到这了,要的不多,四吨都够了,给家里的地面找平,再砌个炉子。” 男人用手擦了一把脸上的瓜汁,眼睛看了看站在后头的孟月仙三人。 狼狈的模样倒是跟身份相符。 “老贾,看你面上我才卖,要的这么少,别人我可是不卖的。” “那是那是,牛哥你为人仗义。” 男人很是受用,拜了拜手,“装吧,西边那堆破的少。” “谢谢,谢谢牛哥。”老贾点头哈腰,转头从孟月仙手上接过八十块钱递到男人手上。 妮子早在水泥堆边上转悠,眼睛四处瞟,挑破口少的,返潮不严重的。 等老贾带着孟月仙二人走来,妮子早就挑中了一处。 “孟姐,这边的好,在这挑。” 老孟跟在后头摸着后脑勺,“牛哥说的也是在这挑。” 多了一个人,却不止多了一双手,四个人三两下就把一袋袋的砂袋扔上车。 砂子顺着破洞漏到了车上,老贾转身离开,再回来时拎着小半桶的水。 “这砂子轻,你这车一开起来,颠一颠就飞了,扬点水就好。”老贾绕着两辆港田车转圈,用手捞水桶里的水,一点点洒在砂子上。 处理好车上的砂子,四人骑着港田回店里。 日头西斜,马路上的人流车流渐多。 等开到了店里,太阳已是落的差不多。 将一袋袋砂子搬进店里,天色彻底黯了下来,还有一点天光。 气喘吁吁的几人,直接坐在砂袋上,有说有笑。 “老贾,来我这干活,跟妮子陈启一起,把这小店装好。” 孟月仙觉得老贾是个实在人,干活也不惜力气,到时候还得贴砖,就妮子跟陈启两个人,怎么也干不快。 老贾有点犹豫,踌躇片刻这才开口。 “老板,我这一家子要养,我一天得八块钱才成,不是我要得高,主要是家里那么多张嘴……” “那就八块,但是这活儿你得给我整得利利索索,要是哪块不行,我就不给工钱。” 老贾忙点头,“老板你放心,这不用你说,保证这装完你用上十年八年,屁事没有。” 一旁的妮子倒也不嫉妒,男人的工钱总是高一些,比女人力气大,又抗造,就像是老贾这把子力气,十块钱一天也不多。 孟月仙跟陈启又交代了一下,把腰包里的钱交到他手上。 “我这两天得准备搬家,你这边就看着店里的装修,我肯定也会过来,但是估计也得等搬完以后才能稳定下来,该买的你就做主,瓷砖听妮子的,挑白的就成,有事你就给我打电话。” 陈启接过钱,点点头,“仙姨,我肯定好好干。” “那明天我就不来了,你照应着。”孟月仙跨上车,一溜烟离开。 她还得去白海生给的地址那里瞧瞧。 港田车停在一处居民小区,直接被门卫挡在外头。 “走走走~这个打扮不可能放你进来~”门卫是个年轻小伙儿,穿着橄榄绿的保安服,带着大盖帽,脚上穿着黑头皮鞋,带着一副白色手套。 孟月仙刚想掏出腰包里的大哥大给白海生打电话,就见一个烫着爆炸卷的年轻女孩穿着牛仔套装,一摇一晃地走过来。 “白小姐,你今天出门早啊~”小门卫点头哈腰,一脸讨好的笑。 白冰冰皱皱眉毛,“挡在小区门口像什么样子,就她这副鬼样子,能偷点什么还是抢点什么?” 第129章 死鬼男人又上线 孟月仙把手一缩,唉声叹气。 “我那死鬼男人把家底都拿来买这房子,竟然准备跟别的女人一起住,还好,俩一起掉水里淹死,我才知道有这处房子。” 白冰冰不在意地瞟了她一眼,“放她进去吧,出了问题算我的,反正这个小区都是白海生建的。” 她扬了扬头发,顶着两个青色闪光的眼皮,大红色的嘴唇,穿着高跟鞋一瘸一拐走出小区。 门卫目送白冰冰出了小区门,恋恋不舍地看了半天,这才想起灰头土脸的孟月仙。 “算你运气好,登记一下。” 孟月仙刷刷签好名,骑着港田突突突地开进了小区。 这里虽不及傅淮川都是独栋,可这里都是高层小区,年轻化的建筑风格,小区内种植大量的树木,鸟语花香。 行至中间还有个欧式喷泉,通体白色,一个小天使抱着一个水罐,从水罐里源源不断淌出水来。 孟月仙四处张望了一番,确实高档,看着高耸的楼体有些眼晕。 她转了一圈才找到十二栋,把港田停在楼下,步入一楼大厅。 整个大厅挑高足有十米,米白色大理石墙面,顶部挂着一盏水晶枝形吊灯,冷光将大理石地砖照得铮亮。 顺着往里走,是一部不锈钢电梯。 孟月仙按下按钮,电梯门徐徐打开。 电梯墙上16的数字亮起,‘叮’的一声,电梯停稳,门缓缓打开,孟月仙走出电梯。 雪白的墙面,大理石铺设的地面,两侧摆着一对半人高的青花瓷瓶。 出了电梯就是一左一右相对的两扇门。 1601,1602。 白冰冰住在1601,而孟月仙以后要住的就是1602。 孟月仙蹲在地上,从门口的地垫下头翻出一个钥匙。 开了锁,孟月仙用手压着铜制门把手用力。 厚重的胡桃木门打开,玄关小灯自动亮起,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落地窗,还有深市的繁华夜景。 什么叫一览众山小的感觉,上次体验还是在白海生的办公室里。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暗香,是混合着雪松香的西洋精油的味道。 玄关出铺着地毯,上头是靛蓝底色缠绕着金线的玉兰花纹。 靠墙有个矮柜,应该是鞋柜。 走出玄关,来到大厅。 孟月仙把灯打开,被绚烂的灯光闪瞎双眼。 精致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发出璀璨稀碎的冷光。 映的米白色大理石地面闪闪发光。 客厅中央摆放着一组酒红色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 整面墙是胡桃木书架,并没有什么书摆在其中。 穿过客厅,是一条走廊,两侧都是卧室。 孟月仙一个个数过去,足足有五间。 每一间卧室都不小,都是双人大床,还有独立的卫生间,靠墙就是大衣柜,还有大飘窗。 房子的价格她都不敢想象。 在这样的地段,这样大的装修跟面积。 该是什么样的天价。 孟月仙简直开了眼界,纵是活了两辈子,她也未曾见识过有钱人的世界。 可这一生,她竟然真的就要搬进这里,虽然只是短暂的住上一阵。 孟月仙好好地参观了一圈,在偌大的厨房里抚摸那些厨具。 什么叫拎包入住,这就是。 屋内一应俱全,只需要带上换洗的衣裳。 孟月仙心满意足的锁好门,直接下楼。 对于白冰冰,她也草草地见了第一面。 算是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 简而言之就是被宠坏的富家女。 出了大楼,孟月仙跨坐上满是灰尘的港田,赶回傅家。 此时月明星稀。 孟月仙却不疲累,神采奕奕。 因为白海生额外答应,顾西跟顾念的入学都一手包办,丫蛋儿也能在小区里配备的幼儿园里入学。 这样以后哪怕搬离此处,起码入学资格还在,再租个房子就是。 这才是孟月仙最终的目的。 外来人口在当地求学,诸多不便,而好的公立学校,根本想都不用想。 虽说顾东两口子汇到国内的钱源源不断,可孟月仙还没想好买哪处房子。 此时深市的房价还没高涨,倒也不急,只等顾东两口子多攒一些,选择也更多。 孟月仙踏着月色赶回家,傅淮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 只不过时不时抬眼看向门口,又看向墙上挂的时钟。 等了许久,才听见开锁的动静。 孟月仙灰头土脸地打开门,换拖鞋。 “怎么这副样子?”傅淮川用手指推了推眼镜。 “今天拉水泥拉砂子,明儿就不用了。”孟月仙径直走向洗手间,洗了洗手,又钻进卧室去拿换洗的衣服。 浑身糊着土跟灰,让她难受了一天。 一头钻进洗手间,整个家里都是哗哗的水声,还有偷偷从门缝里溜出来的水汽。 等孟月仙洗好澡走出,发现傅淮川还坐在沙发上。 “这么晚了还不睡?” 傅淮川低着头,聚精会神地看着书。 “不困,今天就不按了,早点休息。” 孟月仙用毛巾擦着滴水的头发,走到厨房门口,往自己的水杯里倒了一大杯,咕咚咚灌下。 傅淮川抬起头,“多雇几个人,把自己累个半死,还当什么老板。” 孟月仙放下水杯,舒爽地长叹一声,“雇了,往后我就不怎么管了,明天我先给顾西顾念办转学,后天搬家,这两天我有空就回来。” “嗯。”傅淮川继续低头看书,只是放在膝盖上的书始终都没翻一页。 第二天。 孟月仙早早起床,见傅淮川比自己起得更早。 傅淮川拄着拐杖,站在一边学做饭。 “热锅凉油,用手在锅上头感受下温度,看见这青烟没有?把鸡蛋倒进去,以后炒什么菜,都要这么看油温……” 孟月仙见他拧着眉毛,不免放缓语气,鼓励为主,“你看,你上次煎得挺好,就是一只手肯定是比不上两只手好用,等你骨折养好了,再学不迟哈~” 傅淮川摇摇头。 “那路边餐馆的电话就在电话簿上,我都问好了,一份也能送。” 傅淮川又摇了摇头。 孟月仙苦口婆心,“那外面餐馆做的可比我做的好吃多了,要是让我天天下馆子,我得笑死。” 傅淮川不言不语。 孟月仙用手去抚平他的眉间。 “我每天回来行不?” 傅淮川这才点点头,只是耳根子有些热。 孟月仙的手还湿着,他的眉间带着一丝清凉。 等孟月仙已经出门去了,傅淮川才用手摸了摸眉间,似是在回味手指的触感。 孟月仙倒是不知道自己的魅力这般大。 今天周六,圆圆跟顾西顾念都在家。 她要先去房东王老太家看看圆圆,告诉哥哥就要搬来上步村的好消息。 下了公交车,她兴冲冲往王老太家赶,刚走到门口,就见一圈人围着王老太家的大门看热闹。 屋里传出打砸东西的声音,还有号啕大哭的声音。 第130章 嫁个蛤蟆都不嫁他 孟月仙挤进人群,跨过院门,回身就把院门关牢,把那些伸着脖子看热闹的人关在门外。 她匆匆走进屋,只见一地狼藉。 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坐在凳子上,喘着粗气,一脸狠厉地叫嚣。 “你就是偏心,我哥能出国,我就不能?你这么喜欢他,他怎么不养你的老?还敢指望我?我没对象,就是你们两个老不死的~” 房东老头倒在地上,手紧紧捂住胸口,脸成了猪肝色,嘴唇乌黑。 王老太趴在老头身上,失了魂,手足无措地哭喊,“老头子,你这是咋了,你别吓我……” 明显是心脏病发的样子。 孟月仙快步跑到跟前,赶紧掏出包里的大哥大,拨打120,“喂~我这是上步村青石街……” 等孟月仙描述完房东老王头的状态,接听电话的工作人员立刻开始指导。 “不要动他,解开领口腰带,保持通风,让空气流通……” 孟月仙赶紧跪在地上,把王老头的领口一把扯开,“王姨~你把裤腰带也解开,不能扎腰带。” 没了主心骨的王老太听话照做,只是两只手抖得像是筛子,怎么也解不开皮带扣。 孟月仙解开他的领口,见王老太的手慌得无用,伸手三两下解开皮带扣。 就在二人紧急急救的时刻,年轻女人还在咒骂,“吓唬谁呢~不要老搞这一套,有本事你就真死一下给我瞧瞧……” 孟月仙趴在王老头的胸口听心跳,害怕心跳骤停。 年轻女人见自己骂得口干舌燥,这横插一腿的女人根本不在意自己,顿时来了火气,蹭地站起身来。 一把就要去抓孟月仙的头发,让她多管闲事。 那只手即将挨上,孟月仙猛地抓住她的手腕,阴着脸一把将她甩倒在地,‘咚’的一声,女人头磕在一旁的桌边上。 被摔得七荤八素,女人开始躺在地上打滚,号啕大哭。 “打我?敢打我~杀人啦!杀人啦!” 孟月仙只觉得恬噪,这生死一线的功夫,这女人还在闹。 王老太捂着脸呜呜地哭出声,一句话也说不出。 地上打滚的正是她的小女儿,王秀云。 也是这上步村不远的地方有家小医院,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挤开围着的人群,匆匆开门跑进屋里。 先冲进来的医护人员跪在地上翻开王老头的眼皮,接着几人把他轻轻搬到担架上,匆匆抬着往外跑。 王秀云一边打滚一边叫,“大夫,我受伤了,我浑身疼,肯定是里头打坏了……” 孟月仙扶起王老太,想跟上去。 可王老太站都站不起身,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嘴唇抖个不停。 孟月仙一把背上王老太,跑出去,挤开看热闹的人群,跟着上了救护车。 地上的王秀云见一个人都不理会自己,便坐起身子,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呸!想骗我,门都没有!” 车厢里这边医护人员在做急救,孟月仙给王老太按摩两只手。 冲击之下,王老太开始忘了呼吸,浑身冰冷,嘴唇泛白,浑身打着摆子。 一片慌乱之中,到了医院,孟月仙又背起王老太,跟在担架的后头。 王老头被推进了抢救室,孟月仙抓着王老太的手坐在走廊的长凳上。 坐了许久,王老太这才缓过神,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的白墙。 “我们供她哥出国,是因为她哥争气,那大学里的老师给他出国的名额,我们怎么都会供他出去,他也是争气,在国外被聘到公司里上班,还带着媳妇一起在那定居。” 王老太黯淡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欣慰,她已经做到父母应尽的责任,可那一丝光也转瞬而逝。 “秀云我也是一样的供,小时候就不爱学习,就喜欢谈朋友,谈了一个又一个,我说了也不听,都三十了,老同事找了个相亲对象,人老实,就是嘴笨,好不容易结婚了,还没一年就离了……” 王老太说不下去,哭肿的眼睛又涌出泪来。 孟月仙握了握她的手安慰,一句话都没说。 旁人的家务事,当事人自己都理不清,她一个外人又能说些什么呢。 王老太倒是不缺钱,她缺的脚边尽孝的人。 年纪越来越大,力所不及的事越来越多。 王老头脾气再坏,可两个人除了彼此,再无人倚靠。 这辈子能不能再见到大儿子,她都不知道。 小女儿是一点也指望不上。 不要说尽孝,不气死他们都算不错了。 每个月要拿钱给她用,最近又不知怎么突发奇想,非闹着出国,因为出国的事儿来家里时不时闹腾。 有时候真想快点死了算了。 人活得长寿,都是一种折磨。 抢救室的红灯熄灭,王老头被推了出来。 医生摘了口罩,“送来得及时,就是以后尽量不要动怒生气,也不要剧烈运动,随身带着速效救心丸。” 王老太被孟月仙搀着,跟在大夫身旁。 “那谢谢大夫了,真的感谢你。”孟月仙不忘感谢人家的救命之恩。 医生摆摆手,“都是分内的事,你们好好养护,疏导下病人心理,不要过于害怕,焦虑也是不利于康复。” “好的好的,谢谢大夫。” 二人跟着移动病床,跟着进了病房。 从死神手里拽回的王老头眉头紧锁,双眼紧闭,还沉浸在睡梦中。 王老太这才把心放进了肚子里,坐在一边看着老头子心疼不已。 差一点,差一点就要阴阳相隔。 孟月仙身上有钱,先拿着单子下楼排队缴费。 等她回来时,房东老头已经醒了。 “哎呀,没多大事,你哭什么哭,没死都让你给哭死了……” 还是跟原来一样的毒舌,安慰的话从他嘴里出来,就变了味儿。 见孟月仙回到病房,老头的脸色讪讪的。 “你怎么一天这么有时间?” “那寡妇没事儿不就折腾嘛,没男人管着,还不是想上天就上,想下海就下~” 王老太用手推了老头一把,“要不是小孟,你现在就推炉子里去了,就不会好好谢谢人家。” 似乎是鬼门关走上了一圈,老头的咄咄逼人更像是开玩笑。 “我这谢什么谢,还不是自家人。” 王老太这才略感安慰,有些歉意地看向孟月仙。 “我跟你侄子这辈子不可能啊,我嫁个蛤蟆都不带嫁他~” 第131章 谁家好人大半夜打电话 提到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大侄子,老王头也不恼,打趣道。 “你赶紧去嫁蛤蟆,他可配不上你。” 两人像是说相声,王老太越听越想笑。 孟月仙知道房东老头想宽老伴儿的心,刚刚那一顿折腾,差点把老命吓掉半条。 相濡以沫几十载,最后看来,剩下的也只有彼此。 孟月仙一下想起了圆圆。 “王姨,我先回去接圆圆,钥匙放在哪,我好把门锁上。” “就放在鞋柜上,那麻烦你了,要不是你,我们这可咋整……” “哎呀,别哭,这不好好的嘛,那我先走了。” 孟月仙赶紧回上步村。 等她匆匆赶到王老太家,那王秀云已经不见踪影。 圆圆手里正拿着笤帚一点点扫地,已经收拾出一小块地方。 “圆圆~这有点事耽搁了,你王奶奶没时间回来接你放学。” “王奶奶没事儿吧?还有王爷爷呢?”圆圆脸上的沉稳不像是八岁的孩子。 什么兵荒马乱她都瞧见过,并不会像别的孩子那样慌张。 “没事,咱俩一起收拾,晚上回家睡去,过两天你哥就来住,高不高兴?”孟月仙把地上躺倒的椅子一个个搬起。 圆圆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我哥?那真好。” “学习忙不忙?跟得上不?” “不忙,老师对我好,同学也好,都挺好。”圆圆说话的语气像是个大人。 哪怕全世界都对她好,可她也无法真正地开心起来。 住在她心里的人,总是让她的肚子疼,胸口疼,闷闷的,怎么也好不了。 等两人把屋里收拾得七七八八,孟月仙锁了大门,这才手拉着手,一起回家。 顾北正站在门口洗菜,见她回来很是惊喜。 “咋回了?” “上次我不是说搬家嘛,就真要搬了。” 顾北只是点点头,表示默认,屋里嗑瓜子的顾念一听却发起了脾气。 “学校都换两个了,又要重新适应,好不容易交上朋友,我不搬,我就住这。” 孟月仙正在给丫蛋儿扎辫子,没看见顾念脸气得涨红。 “那边的学校好,你们现在念的学校哪能比,你这交朋友的本事厉害,适应一阵不就得了。” 顾念激动起来,蹭得站起身,“你说走就走,一走就个把月,天天就我们姐俩带丫蛋儿,跟个老妈子似的,放暑假,人家都能到处玩,我俩哪都去不了,说搬家就要搬家,你压根就不考虑我们的感受……” 说到激动的地方,顾念眼泪汪汪,很是委屈,一扭身跑上了楼,门被‘咚’的一声关上。 孟月仙一愣,不免有些心酸。 是啊。 顾念说得没错。 自己在外东奔西走,最亏欠的就是两个女儿。 顾北把有些吓坏的丫蛋儿抱到一边,圆圆本来在做作业,放下笔,牵着丫蛋儿的手就去门边玩过家家。 “妈,顾念这是想你了,也不是真怪你,咱现在跟几个月前简直是天上地下,你已经够累了,我们不怪你。”顾北赶紧出声安慰,怕孟月仙伤心。 孟月仙叹了口气。 “我就是想多挣钱,咱不求任何人,靠自己的双手,给自己打工,你二哥最近回来没有?” 顾北摇摇头,“上次回来说是乔爷恢复得差不多,天天带他跑市场呢。” 孟月仙等他的电话,可一直没有,心里不免有些忐忑这人的身份。 到底顾西跟在他身后是学习还是学坏? 还是傅淮川拖了看守所的朋友,才知道那人的身份。 那在以前在深市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后来是被骗得倾家荡产,后又白手起家,商业竞争自然有些灰色手段,被人起诉,送进了看守所。 最后查实情况,也是无罪释放了。 孟月仙知道这次入狱对顾西应该影响很大,误入歧途的事儿应该不会再来第二次。 五个子女,每个孩子的品行都不坏。 坏的是她。 她这辈子在很努力地改正了。 灶上的排骨飘出香味儿,顾北叫顾念下楼吃饭,顾念赌气不开门。 孟月仙又去叫,顾念还是不开门。 几人吃过饭,孟月仙手里端着排骨站在门外。 “念,妈错了,明天你跟妈去看看房子,保证你满意,又大又漂亮,旁边就是大商场,咱一起去好好逛逛,还有川菜馆,你不一直说想尝尝川菜是个啥味儿嘛?” 孟月仙站在外头,门那头一片安静。 顾念这次是真生气了。 孟月仙把饭菜放在门边的凳子上,“那你一会儿记得吃,凉了不好吃了。” 晚上,孟月仙带着圆圆丫蛋儿睡在一张床上,顾北睡在另外一张床上。 睡到半夜,大哥大突然在楼下响个不停。 孟月仙用被子捂着脑袋忍了一会儿,见那头还不挂断,只好赶紧起床下楼,怕再响一会儿吵到几个孩子。 下楼下到一半,铃声停止,她准备返身回去睡觉的功夫,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这是什么要紧的事儿?” 孟月仙咚咚跑下楼梯,拿起大哥大,“喂?” 电话那头迟疑了一瞬,“你在哪?” 第132章 给你换个老头 “傅淮川?” 孟月仙懵了。 这大半夜的怎么给自己打电话了? 这没有要紧的事不可能打电话,她顿时头皮一紧,紧张地问道。 “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等了几秒,电话那头才出声。 “你不回家,怎么不打个电话告诉我一声。” 孟月仙简直是被他的大喘气给吓死,长舒一口气后,怒从心起。 “你想吓死谁啊?大半夜打电话问我怎么不打电话,你不能早点问我?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明天回去,挂了!” 孟月仙没好气地说了一通,猛地挂断电话。 傅淮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紧紧捏着话筒,听了一阵忙音,这才缓缓把话筒放回机座。 这么害怕我出事? 那怎么不早点打电话回来,害他担心得睡不着,一直守着电话。 被自己荒谬的想法吓了一跳,又赶紧撑起拐杖慢慢走向卧室。 人命关天,她万一出点什么事,自己这个雇主脱不了干系,所以才紧张的。 想到这顿时轻松了不少,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怕我出事,这么关心我…… 他带着喜悦躺在床上,侧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又亮又圆,她看见了一定说是像大饼,看着就好吃。 她总是用稀奇古怪的形容词,总是让人记在心里,想忘记都难…… 月亮底下,孟月仙站在门前,双手叉腰。 “车撞坏了脑子,大半夜的吓人,气死我了……” 一条野狗汪汪叫了几声,在静谧的夜色里传得极远。 清早。 孟月仙第一个睁开眼,她蹑手蹑脚爬起来,推开门先看了一眼对门的木凳。 盘碗不再。 昨天半夜孟月仙下楼接电话特意瞧了一眼,饭菜还好好在那里,今早一看,已经不见踪影,估计半夜忍不住饿,还是端进去吃了。 孟月仙放下心,下楼洗漱出门。 她要去店里看一看,再去医院看看老两口。 还没走到店里,就见左边的杂货铺跟右边的烧饼摊儿老板凑在一起看热闹。 “这整的大张旗鼓,花这么多钱,一看就没做过买卖……” “有她哭的时候,这条街做得最好的就是卖盒饭的老夏两口子,数钱数得手抽筋。” “到时候跟之前那些开店的都一样,开两天半,灰溜溜地回老家种地。” “种地还能旱涝保收,这做买卖一个不小心赔得裤衩都不剩……” 两人磕着瓜子,说得正热闹,见孟月仙走过来,也不避讳,冷漠地盯着她走进店里。 孟月仙刚一到店里,三人已经干得热火朝天。 地中央有一堆拌好的水泥,墙边有一摞摞的白瓷砖,墙皮被铲了个干净,斑驳更显破败。 三人各自负责一面墙壁,从地脚线一块挨着一块往上贴起。 两男一女,贴得最快的竟然是妮子。 她不仅贴得快,贴得也是最干净,抹在墙上的灰浆不会溢边, “这么快?”孟月仙三两下挽了袖子,想加入战局。 “别动手了,三个人搞得快,你忙你的事去,妮子姐带我去收的白瓷砖,挑的是微瑕疵,我是看不出来,但是价格真便宜,我就做主买了两车回来。”陈启偏过头,脸上有几个水泥点子,带着一副线手套,一手拿着块白瓷砖,一手是抹灰的泥抹子。 陈启的话没错,孟月仙根本不会,“我觉得这砖不错啊,可以可以,那你们贴着我明儿搬家,今天得去医院看王姨。” “帮我带个好。”陈启去不成,店里缺不了他。 孟月仙把挽好的袖子放下,不放心地嘱咐道,“中午饭一起去吃,饭我还是供得起。” 陈启咧嘴一笑,“仙姨,这个不用你担心,吃饱才有劲干活。” 老贾也不吱声,只嘿嘿笑了两声,更加卖力干活。 妮子两耳不闻窗外事,就专注手里的活儿,怕浪费一点时间。 去过了店里看过进度,孟月仙又匆匆赶去医院。 老两口在医院一宿,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她出了店门,就在街上的市场买了些苹果香蕉。 刚一进病房,就见房东老头坐在床上张着嘴,等王老太把小米粥喂到嘴里。 孟月仙突然出现,让老头老脸一红,咳了两声。 “哎呀,吃慢点,呛了不是,喝点水。”王老太放下手里的铝饭盒,忙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往老头嘴边送。 “饱了饱了,在这吃龙肉都不香,还是回家好。” “王姨,王叔都吃龙肉了,咋能看得上你手里的小米粥。”孟月仙把手里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了一张凳子,坐在一边。 王老太嗔怪地瞧了一眼老头,“你听他吹!小孟,你自己事情多,还跑来干什么,忙你的事去~” “不忙,陈启在店里看顾着,还雇了两个人。” 孟月仙顺手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走去水房,“削个苹果吃,生病了更得多吃,多吃才好得快。” 等她洗好苹果,坐回凳子上,从小坤包里掏出一把水果刀来,一圈圈削皮,正巧大夫查房,孟月仙赶紧站起身来。 大夫身后跟着一个住院医生,两个用专业术语交流了一番,这才转过头,对着孟月仙开口。 “今天再做做检查,没什么情况的话就可以出院回家,接下来的三个月,一定要保持好心情,注意营养,恢复的黄金期。” 孟月仙点点头,“行,那麻烦您了,什么检查都开,能查的都查查。” 王老太一脸紧张站在孟月仙身边,彻底没了主心骨。 等大夫一走,王老太赶紧扯着孟月仙的袖子,“这也太快了,不多住几天吗?” 孟月仙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既然来了医院,那就听大夫的话,咱要是会自己治病,还来医院干啥,相信人家,不要想太多。” 病床上的房东老头不耐烦,“瞎操心,那人家说我好了,就是好了,回家住多舒服,在这晚上睡都睡不好,大夫不让我出院,我都要走,我要回家去。” “你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昨天都要把我吓死,你走了我咋整?”王老太一下伤心起来,用手抹眼泪。 孟月仙赶紧中间调和,“别理他,男的都一个样,不知好歹,实在不行,你离婚,我帮你找个老头~” 王老太破涕而笑,“对,换一个,有好的就帮我留意。” “你敢~我要活八百岁,你走哪我跟哪~” 三人嘻嘻哈哈笑作一团,等小护士进来给做检查,这才停下。 什么心电图,量血压,又抽了几管子血,等到了中午这才检查完。 大夫看过结果,就让孟月仙去办出院手续。 终于可以回家,房东老头的情绪立马由阴转晴,三人站在路边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在车上还有说有笑,下了车,三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大门口蹲着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拿着塑料小镜子,正照个不停,挤眉弄眼。 正是王秀云。 第133章 外人终归是外人 见到门口蹲着的人,孟月仙偷偷看了看老两口的脸色。 房东老头脸色一黑,而王老太脸色虽差,可还是不忍责怪的模样。 怎么都是自己的孩子,哪怕这般,也是打折骨头连着筋。 王秀云听见车声,放下小镜子,扶着自己的双腿站起身来。 蹲久了,腿都麻了。 “回来了?装得真像,在医院睡一晚上,得花不少钱。” 房东老头脸色铁青,王老太一言不发,孟月仙打头阵,走在前头,把院门的大锁用钥匙打开。 “这谁啊?主意打到你们身上,那指定不安好心!”王秀云撇着嘴,不是好眼神上下打量着孟月仙。 王老太搀着老头,跟在孟月仙身后,走进家里。 昨天被打砸狼藉的家,早就被孟月仙跟圆圆收拾干净。 老头进屋就钻进卧室,不想再看王秀云闹腾。 王老太心里感动,赶紧进屋去拿钱。 昨天救护车一来慌里慌张,连鞋都是穿的拖鞋,更别说带钱了。 还是孟月仙给垫付的医药费。 缴费单子都在,王老太一算,要五百多元。 幸亏孟月仙最近要装修店面,身上带着的钱不少,这才能马上帮着垫付。 “小孟,钱你收着,谢谢你忙前忙后。”王老太把钱往孟月仙手里塞,孟月仙大大方方接过,还数了数。 “王姨,这多了,不要这么多,该多少事多少。”孟月仙把多出的钱往王老太手里塞。 两人推搡,王秀云一下冲过来,一把将所有钱的都抢了过去。 “真是被骗了还不知道,给什么钱,你以为人家是图你这三五百?图的是你那些房子,到时候拆迁,这都是钱,大钱!”王秀云虽然一天吃喝玩乐,倒是却有敏锐的发现。 此时深市城市建设如火如荼,有些小渔村被拆迁,有不少人家,拆出了几十万,还给分房子。 王秀云一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就起了心思。 她也想出国,凭啥大哥就能出,自己出不得? 可拆迁政策的风,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刮到上步村来。 但是现在卖上几套房子,那不就能出国了。 王老太见钱被抢走,一急。 “秀云,这是小孟垫的钱!” “一口一个小孟~你对个外人叫得亲亲热热,怎么对亲闺女就狠得下心?那时候为啥生下我?还不如一把掐死我!” 王秀云大声嘶吼,受了天大的委屈,手里紧紧攥着钱。 王老太一口气上不来,跌坐在木椅上,按着胸口。 孟月仙赶紧去给王老太倒水,水杯递到王老太的手中,跟着坐在长椅上面色平静地开口。 “你要出国?” 王秀云把钱揣进兜里,冷眼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我出国,关你屁事,别拿着鸡毛当令箭,觉得自己能插手别人的家事,你在这里,也只是个臭要饭的!到最后还不是得灰溜溜滚回你们乡下去挑大粪!”王秀云鼻孔看人,两个胳膊交叠,手指轻点着手臂。 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嘲讽。 孟月仙不知道王老太这样一个温和的老太太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女儿。 她不知道王秀云如此偏激的理由,但她知道,不管她现在犯多大的错,只要向老两口低头说软话,他俩肯定会张开怀抱,不计前嫌地欢迎她。 这也是孟月仙即使对她的做法厌恶,也没有随意插话的原因。 外人终归是外人。 但不代表孟月仙愿意看着她在这大呼小叫。 想办法把她弄走,清净清净。 孟月仙打量她一番,年纪挺大,脑子太小。 “你会说外语吗?出国干什么?” 王秀云有些恼羞成怒,“你算个什么东西,用得着你操心?我花钱学不行?” “那我换种问法,你打算怎么出国?留学?工作?移民?还是,偷渡?” 王秀云一时说不出话来,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一直闹,我以为你已经找好路子了,没想到你居然什么都不懂,就闹着出国? 私人签证是很难办下来的,就算你能办下来,你带座金山都不够你花的,你要靠什么来生活? 如果办不下来,只能偷渡,你偷渡过去就是黑户,不会外语,只能做最低等的工作,还要受尽欺负。” 王秀云听到这,总算找到可以反驳的地方。 “不可能,我朋友就出国了,她说外国的生活非常……” “非常滋润?那你这个朋友怎么出去的?她在那是不是有正儿八经的学业跟工作?难道也是硬逼着父母给她偷渡过去? 你问清楚了吗?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想逼着爹妈?你一个只能偷渡的人,还想要过人家的生活?!要不有功夫多睡觉,梦里啥都有!” 王秀云被孟月仙咄咄逼人的语气,还有一套套的说辞,压制的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咬着嘴唇思索着,却一句反驳的话也想不出来。 “王秀云,你这么火急火燎地想出国,不会是犯什么事儿了吧?” 谁知这一句话彻底点燃了她的怒火。 她的脸气得涨红,指着孟月仙破口大骂。 “放屁!你在这里叨叨半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告诉你,这是我亲爹亲妈,家里的钱也都是我的!我就要出国!谁也拦不住~” 撩完狠话,她一把将身边的凳子踹翻,还想到处打砸。 孟月仙直接起身,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子,拖着往外走。 王秀云只有一米五几,而孟月仙有一米七,力气自然不用说,拽着她就像是拎着小鸡仔,走到门口一把甩到门外,‘砰’一声,关了大铁门。 任凭王秀云在外嚎叫踢门,她也不去理会,径直进屋。 王老太还在抹泪,“我命不好,就两个孩子,一个都没教好,上辈子不知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受这种折磨……” 她像是祥林嫂一样,一直念叨着,好像念叨念叨,就能解决问题一样。 再高知的女性,到了自己孩子的问题上,都束手无策。 孟月仙坐在一边,端起水杯,小口啜饮。 “王姨,对不起,我本来没想插手的,只是……” 王老太赶紧摇头,“这怎么能怪你呢,这点家丑早就传遍了,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孟月仙想了想,还是决定劝一劝。 “王姨,该放放手了,该狠心的时候得狠心,你没法护她一辈子,往后的日子还得靠她自己走,溺爱也是得有限度,爱子如杀子。” 孟月仙话音刚落,房东老头的门被一把拉开,门板撞在墙上,‘咣当’一声。 第134章 人只能挣认知以内的钱 王老太赶紧站起身,挡在孟月仙身前。 “你睡你的,起来干什么?我跟小孟聊聊天,你不要激动,大夫都说了不能生气,再说了,人家小孟说的也没错……” 房东老头双眉紧锁,径直走到长椅边坐下。 “以后不要给她钱,让她闹,她想上天我们都管不着。” 王老头最是溺爱小女儿,小时候驮在肩膀上长大的心头肉,怎么就变了呢? 冷眼看他躺在地上无动于衷。 丝毫不关心他们夫妻死活。 这样的女儿,真的还是从前那个娇声喊爸爸的小女孩了吗? 王老太叹了口气,“随你,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这话你说了没一千也有八百遍。” “就这么办!” 房东老头这次是真心寒了,因为王秀云从进屋到现在,一句关心他的话都没有。 外面的叫骂声渐熄,想必是王秀云见他们铁了心不开门,不想多费力气,不如拿着钱该吃吃该喝喝。 孟月仙见老两口沉默不语,起身告辞。 “那我就先回去,过两天我再来看你们。” 王老太赶紧起身相送,“圆圆送过来吧,陪陪他,总比出去打麻将强。” “你照顾老爷子够累了,圆圆在我那也行。” “别,还是送过来,这学校都找好了,也刚适应,就送回来,有她在,我们才有点奔头。” 孟月仙点点头,“行,那我送过来,给您二老做个伴。” 出了大门,果然门外空无一人,孟月仙直接回家。 家里还得简单收拾收拾,明天就搬过去。 离老远就见家门敞着,这个时间,家里应该没人才对。 孟月仙快走了两步,见到蹲在地上淘米的顾西。 “你咋回来了?” “妈?我寻思你不在家呢,我想着一会儿给你打电话,喊你回来吃饭,乔老来了。” 在傅淮川出事的第二天,顾西想着先去看看乔老,结果就透过窗户见到乔老趴在地上。 脑梗,脚一麻,摔地上昏了过去。 他把门撞开,背着去了医院,这才捡回一条命。 照顾了两个月,又是针灸,又是推拿康复,这才恢复得七七八八,只是半边身子不太灵活。 无儿无女的他是靠着顾西才恢复的这般好。 他这次是专程上门致谢。 孟月仙跟着顾西进屋,就见到穿着中山装的老人,端坐在客厅中间。 “乔老,您来了,总听顾西念叨你,我这忙得脚打后脑勺,应该我上门去看望您。” 乔老赶紧站起身,“是我应该早点来,身子骨不行了,这摔了一跤,摔掉了半条命。” 二人寒暄,孟月仙把老人按回凳子上,撸起袖子。 “乔老您坐,我这厨艺凑合,咱炒几个菜,边吃边聊,顾西,你先去接圆圆,再把丫蛋儿接回来,也差不多放学的时间,” 孟月仙跟顾西各有各忙,空留乔老坐在屋中。 顾西买了不少蔬菜,还买了不少新鲜牛肉,牛杂。 上次吃的打边炉记忆犹新,都没吃够。 这次他按照孟月仙准备的食材,想再复刻一次。 孟月仙把食材准备妥当,顾北先到家。 “顾念呢?”孟月仙小心夹出通红的炭火,放进泥炉之中。 “她找说是去同学家写作业,吃了晚饭再回。”顾北说完,背着书包就往里走。 “那是乔爷爷。” 孟月仙在她身后不忘提醒她。 “乔爷爷好。” “好好好,大姑娘了,高几了?” “高三了,明年就要考大学了。” “你考上大学,一定要请我吃你的升学宴。” “一定,那您坐着,我帮我妈打打下手。” 顾北放下书包,就走到门口帮孟月仙洗菜收拾。 家里人陆续回来,小小的客厅顿时坐得满满登登。 圆圆趴在桌上写作业,丫蛋儿在一边上蹿下跳。 乔爷身在其中,倒是融入得快。 “爷爷,这个字念啥?” “念力,力气,有力,出力都能组词。” 顾西带着一对棉手套,端着泥炉进屋。 “圆圆,撤~” 圆圆一秒就收了书本,让出大饭桌来。 燃烧正旺的泥炉搁在桌子中央,翻滚的汤锅被孟月仙架在炉子上。 顾北端着一盘盘蔬菜、牛肉放在桌上。 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开饭。 孟月仙端起茶水,众人举杯。 “来,乔老,祝您身体健康。” 乔老也跟着举起茶杯,“多谢多谢,感谢你做了这么好吃的饭菜招待我。” 开头客气了一下,后面就正常吃饭。 乔爷放下手里的筷子,正色说道。 “顾西这孩子聪明,是块做生意的料,我无儿无女,他愿意学,我就愿意教,所以我得征求您的意见。” 孟月仙见了乔爷的面,心里早就有打算。 气质这东西,装也只能装一会儿。 比如嘉力集团的那个负责人,道貌岸然装到饭桌上便露馅儿。 乔爷温文尔雅,一看就是经过风浪沉淀的气质。 “乔爷,顾西能跟着您学习,我一百个放心,我们家您也看到了,都是挣点辛苦钱,没什么本钱,他攒的那点,罚款一交,光洁溜溜。” 孟月仙也是把话说到前头,带回家最好,让人家知道,没什么好骗的。 乔爷不在意地说道,“传统生意是传统的做法,有一些生意,只需要你掌握讯息,这时间差也能挣钱。” 说到时间差,孟月仙不可否认。 要不是她重活一回,她也不会拼死拼活送顾东两口子出国。 机会稍纵即逝,再想乘风而起,不知是猴年马月。 只可惜自己上辈子的认知太低,能利用的信息有限。 要不哪会刚到深市就被骗,各种波折频生。 人果然只能挣认知以内的钱。 “乔老说的是,深市如今机会遍地,可有的还在路边打零工,有的生意越做越大,拓宽眼界比本钱重要,我无比认同。” 乔老眼前一亮,并没有想到眼前大字不识的女人会有这般见解。 顾西插话,“当年要不是我妈揣着几千块钱,领着全家来深,现在恐怕都还在老家挣着一个月三十块钱的工资。” “那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您的敢闯,也会影响下一代,一代更比一代强。” 文化人就是会说话,乔老说了两句,孟月仙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她肚子里还没两滴墨水。 “乔老,您就别夸我了,我这容易骄傲,以后顾西就跟在你身边,多指使他做事,他不听话,你就给我打电话。” 乔老点点头,“那是自然,学习哪有不痛苦的,比起学习,坚持更重要。” 顾西赶紧应声,“我肯定坚持,我不坚持,我妈都不会放过我。” 热热闹闹吃过饭,顾西跟着乔老离开。 孟月仙看着二儿子背着行囊,不免唠叨。 “电话也不打一个,大哥大你不拿走?” “你一天比我电话多得多,你用着,到时候我挣钱买个bb机,这样你有事就呼我。” 孟月仙手上的大哥大跟他的罚金相抵,一万多块的大哥大就是顾西挣的全部,结果都被罚没了。 罚金还是孟月仙交的。 送走了顾西,孟月仙伸着脖子看路口,顾念还没回家。 “北,顾念咋还不回?” “她晚上总要回的,这个你不用担心,她同学家也不远。”顾北正坐在门口刷碗。 孟月仙不放心,拿着板凳坐在门口,想等顾念回家。 就这么等啊等,全家都睡了,只有她自己孤独地坐在门口,直到后半夜,巷子里才闪出顾念的身影。 第135章 让你滚,听不懂人话? 孟月仙提着的心,这才落下。 “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大半夜一个女孩子多不安全,这要是碰见个坏人……”孟月仙着急万分。 现在这个年代,哪有无处不在的摄像头。 这要是碰见个亡命徒,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顾念穿着娃娃领衬衫,背带裤,扎着高马尾,背着粉色书包,一脚踢飞地上的碎石。 “大惊小怪。”顾念甩下一句话,直接跑上了楼,孟月仙追都追不上。 孟月仙胸闷,这青春期来得猝不及防,让她憋闷。 突然想起傅淮川来,她拿起大哥大,拨通傅淮川家的电话。 才响了一声,电话就被接起。 “喂?” “今天又忙忘了,明天要搬家。” “遇到什么事儿了?” 傅淮川敏锐地从声音里听出孟月仙的消沉。 孟月仙此时愁得厉害,“你家有酒吗?” 半个小时后。 孟月仙坐在傅淮川家的餐桌前。 “你这酒还怪好喝的,在哪买的?” 孟月仙上次喝过茅台,但是他这瓶似乎比茅台还好喝。 酒瓶瓶身是黄褐色的土陶瓶,木塞封口,看着很是朴实无华。 “你就别想买了,买不到。” “嘿,买不着拉倒,反正酒都一个味儿,辣。” 傅淮川白了她一眼,牛嚼牡丹。 这个可是六十年代的茅台,还是傅淮川父亲珍藏的酒。 傅淮川不喜欢喝酒,一共三瓶,他大方地拿出一瓶给孟月仙解千愁。 孟月仙用筷子夹了一颗油炸花生米,嚼得嘎呗脆,满口香,再端起小酒盅,小饮一口。 她倒是也不说烦恼,只翻着字典,吃花生米下酒。 分散疗法。 傅淮川也不问,就坐在一边看书,一点没有想喝一口的馋意。 酒香弥漫,屋内只有翻书声。 吃好喝好,孟月仙把木塞塞进酒瓶,放进柜子深处,这才去洗漱。 等孟月仙洗好,见傅淮川还坐在餐桌边。 “怎么还不睡?是我吵到你了。” “不困,一天闲的难受。” 傅淮川确实是闲得发慌,以前孟月仙在家,他不这样觉得。 最近孟月仙忙得见不到人,他的闲被无限放大。 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四点,孟月仙赶紧躺在床上睡觉。 明天还有大堆的事儿要做。 傅淮川也躺在床上,侧过头,看门那头的身影。 孟月仙累极,沾枕头就睡着,一动不动。 等傅淮川再睁开眼,那头已经空无一人。 他拄着拐杖到餐桌边,上面摆着三菜一汤。 还放着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便条。 “后天回。” 他不禁勾起唇角。 字体甚是可爱。 他打开扣好的饭菜,一荤两素,还有个排骨丝瓜汤,都在冒着热气。 “也不知道她早上吃了没,怎么不叫醒我……” 如果孟月仙听到,她肯定会告诉他。 吃了,吃得饱饱的。 天塌下来,孟月仙都是该吃吃该喝喝。 她骑着港田去了水围高中。 直接为姐妹两个办理了转学,又回到家,叫醒顾念。 顾北倒是早早醒来,把需要搬的东西打包好。 丫蛋儿还睡着,等临出发再叫醒。 睡眼惺忪地顾念人都懵的,打开房门,让四姐进来帮自己收拾。 孟月仙煮了些粥,叫姐妹两个吃,自己先上去收拾。 因为不需要搬太多东西过去,所以只收拾些暂时穿的用的,随时可以回来拿,倒也方便。 顾西也只是偶尔回,他的东西被移到了楼上。 到时候陈启搬来,直接入住一楼就行,二楼直接上锁。 收拾妥当,丫蛋儿也吃好了早饭,东西被扔上港田。 顾念不情不愿地挪步,最后爬进港田的货箱里。 帆布帘子被放下,一车就搬完,直接去新家。 丫蛋儿还是以前坐过爸爸开的车,再次上车,还是那么兴奋。 “奶奶~奶奶~” “诶~” 孟月仙一边歪头回应,一边开得比自行车快不了多少,毕竟后头坐着的都是心肝宝贝,一点点闪失都不能有。 顾念赌气坐在角落,觉得全世界都欠她。 顾北懒得说她,紧紧抱着兴奋的丫蛋儿,不让她乱爬。 从偏僻到繁华,从一个区跨到另一个区。 孟月仙到大门,又被门卫拦下。 “停停停~你这车不能进。” 孟月仙一见,还是那天的保安小伙儿。 “上次我进来的,你忘了?那天是白总女儿让我进去的,而且你说巧不巧,我家隔壁就是她家。” 小伙儿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孟月仙顿觉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找补。 “我看门边放着一堆东西,还写着白冰冰亲启,那我是认错了?” 小伙儿神色一凛,“你家住十二栋?” “嗯,十二栋,十六楼。” 嘿,这什么狗屎运。 小保安顿时无语至极,竟然运气好的成了白千金对门。 “进去吧。”他虽然瞧不起这农村妇女,可面上还是要过得去,万一日后这女人真跟千金处好了关系,随便说上几句,自己的好工作就不保。 “得嘞,谢谢你小伙子,你这工作做得认真,以后肯定得步步高升。” 小伙子受用,摆了摆手,“快进去吧,你的车挡路。” 顾念坐在车厢里,嗤之以鼻哼了一声。 干嘛要卑恭鞠膝,瞧不起谁呢~ 顾北瞟了她一眼,想等着等店开起来,事情少一些,就跟孟月仙谈谈顾念的事儿。 后一想到,换了学校,说不定顾念自己就想明白转变了呢。 还是先不着急说。 车突突突地停在十二栋楼下,帆布帘被打开,孟月仙张开手臂,先把丫蛋儿抱下车。 “奶奶~这真漂亮,怎么没床啊?睡得上吗?” 丫蛋儿先被一楼大厅的富丽堂皇小小震惊了一下。 在深市上了几个月托儿所,丫蛋儿说话的北方口音慢慢变少,奶声奶气,很是好听。 顾北下车,看着这气派非凡的地方,不免有些缩手缩脚。 最后一个跳下车的是顾念,本来一脸怨气,在看到环境后,神情一松,接着有点小激动。 三人拎着大包小裹,上了电梯。 丫蛋儿紧紧靠在孟月仙腿边,在密闭的大铁盒子还是头一糟,她有点害怕,连声儿都不敢吱一下。 出了电梯,孟月仙掏出钥匙开门,丫蛋儿顿时‘哇’了一声。 “奶奶~这是皇帝住的房子吗?” 孟月仙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瓜,“现在是我们住,进去吧。” 顾念第一个冲进去,到处摸来摸去,“妈~咱真住这儿?” “假的。” 顾念立马转过头撅起嘴,“到底真假?” “你觉得呢?咱妈有钥匙,那还不就是住这。” 顾北看她问得蠢问题,白了她一眼。 “嘿嘿,我先挑房间!”顾念说完就往卧室冲,丫蛋儿紧随其后。 “我也要挑我也要挑~” 孟月仙正把大包小裹往屋里提,电梯发出‘叮’一声。 一个年轻男人走出电梯,头上别着蛤蟆镜梳着披肩发,彩色花衬衫,下身穿着一条夸张的喇叭裤。 他刚好瞧见孟月仙站在倒腾那点行李,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转头走向对门。 “冰冰~开门啊冰冰~” 他的手重重地拍在门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孟月仙关上门,趴在猫眼上看向门外。 拍了起码五六分钟,对门打开,白冰冰一脸倦意探出头,冷冷看着眼前的男人。 “让你滚,你听不懂人话?” 第136章 你别跑~让我杀了你! 白冰冰开门说完就想关上门,却被男人的大手挡住。 “别啊~我不都跟你解释了嘛,都是误会。” “麻烦你滚远点,我不想看见你。”白冰冰用力想要关门,男人却作势就要挤进门里。 “你不想那么快,我们就慢慢来,都随你,来,我们进去说……” “你给我出去,你敢进来,我报公安……” 没等白冰冰说完,男人露出穷凶极恶的嘴脸,一把捂住白冰冰的脸。 “臭丫头,我看你就是欠收拾,我今天让你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污言秽语让白冰冰一脸惊恐,大喊。 “救命,救命!”她的手死死扣着大门,想要挣脱出去。 男人力气大,捏着她的脸往屋子里推。 ‘咔哒!’ 对门的房门打开,孟月仙举着一把菜刀气势汹汹地冲出来,一股刀风顺着男人的耳侧掠过,一刀砍在白冰冰家的红木门上,再近上一寸,那刀就不是在木门上。 “啊!” 男人吓得手一松,就往电梯那跑去,“你踏马疯了,疯子!你要杀人!” 孟月仙这一砍力气极大,当然不是照着人砍的,是照着门砍的,刀锋嵌进门板里,还挺难拔。 她在那佯装拔不出来,一边叫嚣。 “我神经病,我怕谁?砍死一个我还不是放出来了,我看你叫叫叫,我就想杀人,你别跑,让我杀了你~啊~”孟月仙龇牙咧嘴,癫狂的样子让年轻男人疯狂按电梯。 电梯慢悠悠从一楼一点点往上爬,可男人已经等不及了。 他直接跑向消防通道,落荒而逃。 跟疯子斗? 那不是找死是啥。 电梯终于爬上了十六楼,‘叮’一声,电梯门打开。 孟月仙轻松一拔,菜刀被拔出。 白冰冰呆愣原地,一动不敢动。 孟月仙赶紧把菜刀藏到身后,尴尬一笑。 “有点着急,装的,我不疯。” 白冰冰依旧一动不动,她内心不停祷告。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见白冰冰真是被吓着了,孟月仙回身喊人。 “顾北、顾念、丫蛋儿~” 门被打开,两个与白冰冰年纪相仿的女孩站在门口,丫蛋儿一下冲出来,抱着孟月仙的大腿。 “奶奶~你刚刚真厉害!” 丫蛋儿对孟月仙是无底线的崇拜。 顾念走出来,满不在乎地说道,“要不是我妈,你死定了!” 白冰冰这才松了一口气,浑身一软,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鼻涕眼泪横流。 到底还是个孩子,哪见过这种阵仗。 孟月仙把菜刀递给顾北,搀着白冰冰进屋。 白冰冰的房间更是奢华,水晶灯,进口家具,到处堆着小山一样多的玩偶,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些方便面盒子。 在这个年代,大家对于桶装方便面见都没见过。 一般都是免税店里才会卖。 价格也是高昂,都是进口来的。 顾念跟在后头,在屋里转来转去,算是开了眼。 她跟自己年纪差不多,自己就能住这么大的房子,还有天理吗? 果然还得有个好爹妈,投胎投得准。 白冰冰坐在沙发上抽泣不停,哭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平复情绪。 孟月仙也不急,给她时间,只是稍稍安慰。 “这不没事儿嘛,说明啥啊,说明你命大,说明你命好遇见我,哈哈,不哭了,我一会儿给你做好吃的,请你吃饭,你喜欢吃啥,我给你做。” 白冰冰抹了一把鼻涕,“什么都行,我想吃饭。” 哭也是很耗费力气的。 她哭得浑身发麻,浑身冒汗,像是虚脱了一般,身上还穿着小熊睡衣,带小花边那种。 “去我那,你现在肯定害怕,晚上也去我那睡,房间多,你自己睡一个。” 白冰冰点点头,顺从地跟在孟月仙身后。 搬新家的暖居宴,怎么都要好好做顿饭。 孟月仙带着顾北去找附近的菜场,而顾念跟丫蛋儿在家继续收拾。 要不说高档小区呢,连菜场都与众不同。 与孟月仙之前去过的所有菜场都不同。 不是露天菜场,而是在室内。 宽敞干净,地面湿润,菜场里不再充斥着鸡屎跟鱼腥味儿,时不时就有人拿着水管冲刷地面。 每个摊位的货品都摆放整齐,摊贩还会用扎眼的塑料水瓶往蔬菜上撒水,保持湿润。 今天丫蛋儿嚷嚷着要吃锅包肉,糖醋排骨,孟月仙先把两个主菜定下,再炒几个时蔬。 又挑了一根筒骨,炖个玉米筒骨冬瓜汤,清热下火。 市场虽好,可价格偏高,孟月仙想着以后还是从老街买菜带回家,什么家庭也禁不起这么吃。 省出的钱可以买斤里脊肉。 等孟月仙到家,顾念跟白冰冰两个窝在房间里窃窃私语,时不时笑出声。 获得同龄朋友,话题一多,刚刚的惊吓荡然无存,当然也只是表面上的。 孟月仙看着整洁豪华的厨房很是满足。 不锈钢的复合底锅,闪闪发光,跟傅淮川家一样的进口冰箱,微波炉,电饭煲,抽油烟机。 所有家电一应俱全。 孟月仙做饭,顾北当帮手,没过一会儿,一桌的饭菜已经做好,只需要等汤再炖上一会儿,就可以开饭。 孟月仙的房间在最里面,虽说顾念嚷嚷挑房间,却还是把主卧留给孟月仙,自己挑在孟月仙隔壁的卧室。 顾北直接选了另一侧,丫蛋儿觉得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很是新奇,也挑一间,撂下大话,以后自己睡不用陪。 带来的行李很是简单,孟月仙把自己的衣服挂进衣柜里,就再没什么好收拾的。 叫出屋内两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准备开饭。 白冰冰看着满桌的饭菜,刚刚的眼泪从嘴角流出来。 顾念在一边叽叽喳喳夹菜,“吃,趁热吃,锅包肉凉了就不好吃。” 自从来了深市,再不像从前一毛钱掰成八瓣花,吃穿用度也大方许多。 起码在吃这块,孟月仙都是舍得。 刚吃了几口,沙发上的包里大哥大响起。 孟月仙放下筷子接电话,“喂?” “妈,我是顾南,地址你说下。” 自从顾西的事儿解决,顾南就在学校安心学习,许久没回来。 虽然孟月仙提前告诉他搬家的事,但是并没有确定哪一天。 孟月仙告诉了地址,在盘里留出一些菜放在厨房的灶台上。 “我哥回来了?”顾念的冷战计划只持续了几天,这会不再生气。 孟月仙点点头,“你哥是狗鼻子,做好吃的就回。” 白冰冰吃得很拘谨,跟那天在小区门口的第一次见面,完全不一样。 等吃完饭,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头看电视。 20寸的进口彩色电视机。 这还是第一次不用在橱窗外头看,清晰得不得了。 电视上正放着射雕英雄传,俏生生的黄蓉正喊着靖哥哥,外面传来敲门声。 第137章 双喜水饺 孟月仙先趴在猫眼上确认,看到确实是顾南,这才开了门。 顾南放假,先回的上步村,发现人去楼空,这才去小卖部给孟月仙打电话。 来的路上还不觉得什么,等站到了小区门口,真正是开眼界。 保安一听说是十二栋的1602,二话没说就放行了。 主要顾南长得最像孟月仙,眉眼相似就像是性别翻转。 以前顾南还瘦弱一些,现在上了大学,课余时间又喜欢打篮球,踢足球,人壮了一圈,倒像是体育学院的大学生。 他走进小区找到门前,还不十分确定,直到孟月仙打开门。 “你来得挺快,赶紧吃饭,我刚收桌子。” 孟月仙拉着顾南进门,拿了拖鞋给他换。 一堆人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没一个有功夫看他一眼。 顾南环视一圈,默不作声坐在餐桌前,孟月仙忙前忙后端菜端饭,直接坐在顾南对面。 “黑了。” 孟月仙笑眯眯看着三儿子,不免有些骄傲。 自从她自己学习认字,才知道学习有多难,可顾南学习好的不像话,刚上半学期就得奖学金。 全家五个孩子,只有顾南跟顾北是学习的料。 顾南拿着筷子夹菜吃饭,被孟月仙盯得有些不自在。 “干嘛老看我。” “老是见不到你,想你呗。” 以前孟月仙可说不出这么肉麻的话,顾南觉得起鸡皮疙瘩。 “这房子住得像是做梦,你确定让你白住?” 孟月仙确定地点点头。 “有钱人的世界咱不懂,但是你两个妹妹跟丫蛋儿可以在这配套的学校上学。” 顾南也跟着点点头,“那肯定是更好,考大学的希望也更大。” 白冰冰百无聊赖,回头去看餐桌上的人,恰巧撞上了顾南的目光。 四目相对,电光火石。 白冰冰呆愣原地,而顾南像是认不出她一样,平静地调转目光。 第二天。 孟月仙一早出门,准备去看店里装修得如何,刚起床就见顾南穿戴整齐,做好了一家人的早餐。 他起得很早,拿着玄关上挂着的钥匙就下楼跑步,跑了一圈找到菜场,买了鸡蛋牛奶提回来。 又熬了些小米粥,煎了几个鸡蛋。 孟月仙坐下与他一同吃着早饭。 “怎么不多睡会?放假还不睡懒觉。”孟月仙喝着小米粥,吃儿子给做的爱心早餐。 顾南把拌好的黄瓜丁往孟月仙面前推了推。 “早起习惯了,今天我跟你去店里,不是还在装吗?我帮帮忙。” “成,带你看看。” 二人吃过饭下楼,顾南想要骑车带她,被孟月仙拒绝。 “不信你老娘的驾驶技术?” 顾南被逗笑,“不敢不信。” 风驰电掣没一会儿,就到店里。 虽说还早,可里面早就干得如火如荼。 瓷砖贴得差不多,剩下的瓷砖贴在了灶台上。 灶台是北方的大锅灶,但是并没有用那么大的铁锅,而是做了三个小一圈的铁锅。 煮饺子煮多了水要浑得快,三个锅一起,换水方便。 连着灶台,做了一个折角的台面,在上面放面案,包饺子擀皮,正合适。 等灶台建完就可以做店里的地面找平,再把店门口的砖铺平,就齐活儿了。 现在唯一需要她操心的是牌匾。 妮子实在太能干,店里的活儿已经不需要她掺和。 顾南跟陈启打过招呼,便跟着孟月仙出门。 此时老街的所有牌匾大多是木质,便宜耐用,也不用搞得太过花哨。 孟月仙却想起后世的商铺都用的发光牌匾。 天色一暗,五光十色,晚上开到第二天再关掉,这样夜市逛街的人也能注意这样一家店。 孟月仙有想法,但是又觉得会不会太扎眼,就问顾南的意见。 “我觉得没问题,这条街都是老字号,做了许多年,你这初来乍到,做得醒目无可厚非。” “那我们就大胆创新,把生意做起来。” 有了儿子的支持,孟月仙信心满满。 此时用发光招牌的店铺都在新兴街道,孟月仙骑着港田,去那里制作牌匾。 一问价格,确实咋舌,按照一开始孟月仙要的尺寸,做上一个要三百多元,而制作一个木牌匾只要十来块钱。 权衡之下,孟月仙还是做了一个尺寸小的牌匾,用白炽灯光源,塑料透光薄板的材质。 来回讲价,一百元成交。 名字跟字体,顾南在一边出主意,选用楷体。 此时大多还是工匠用特殊的油漆直接在灯箱的透光面板上绘制。 名字是孟月仙想的,双喜水饺。 双喜临门这个词儿,是孟月仙认识的第一个成语。 她喜欢这个成语的寓意,好事成双,双喜临门,双双对对,跟‘双’这个字沾边的成语都不错。 顾南还颇为惊喜。 “你这个名字取得好。” 孟月仙有点小骄傲,“我现在可不是从前的孟月仙了,我现在是有肚子里有墨水的孟月仙。” 在傅淮川家呆的几个月,收获比付出还大。 起码认识不少常用字,会写自己的名字。 订好了牌匾,又折回到店里帮忙。 人手多,做得也快,两天时间,就开始给店门口铺砖。 地上的砖残缺了不少,孟月仙索性全都换掉,去了建材市场,挑了些便宜砖。 周末转瞬而逝,顾南要回学校。 白冰冰第二天就回到自己家,关起门来,叫吃饭也不过来。 孟月仙倒是不担心白冰冰的安全,因为第二天她就悄悄给白海生打去电话,让他自己解决千金的麻烦事。 死缠烂打的人,自然要动用点该有的手段,不让他蹲大狱,已经是高抬贵手。 孟月仙风尘仆仆搞装修,周一早上就送三个娃去入学。 来深几个月,光学校都换到第三个。 而眼前的这所学校是条件最好的,深市一中。 通体白色的大楼,宽敞的校园,连接待的老师都热情有理。 跟从前那种求人办事,态度截然不同。 应该也是白海生打过招呼的关系,孟月仙一家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尊重。 交过了学费,孟月仙看着端庄的顾北和一脸不情愿地顾念进了教室。 手里扯着丫蛋儿的手,赶往下个地点。 谁都没注意,在走廊上的学生中,还有一个熟面孔。 第138章 会不会数数 将丫蛋儿送到了学校边上的托儿所,孟月仙就匆匆赶去店里。 她跟陈启要去旧货市场淘桌椅,餐具。 旧货市场也不全是旧货,还有一些别人没用过不需要的东西。 二人在旧货市场里转了半天,敲定六套桌椅,跟老板砍了半天,谈到了一百元。 每张木桌配两条长凳,桌面都磨得发亮,油垢也不多,估计卖旧货的人也没用多久。 二人装满两辆车,先拉回店里。 又发现了一处卖碗碟的旧货摊,从酒店里淘汰的崭新白瓷盘,孟月仙觉得不错,花了三十元,买了六十个。 还有些锅碗瓢盆,都挑了些,没花多少钱。 这家店她记在心上,新货多旧货少,以后补货可以来拿。 设备准备好,又去深市最大的农贸批发市场,找到一家粮油店,谈长期合作。 日后面粉的消耗肯定是最大的,在这一块她不再省钱。 面粉要筋足,这样饺子皮才能薄而不破。 首选富强粉。 平时孟月仙在市场都是买散称家里吃,一斤就是三角钱。 成袋的零售价是五十斤装的面粉,要十三元。 批发商给的价格是十二元,但是孟月仙觉得还能再讲讲。 “老板,这店里用,肯定是一天一袋,价格再优惠点。” 老板倒是不受忽悠,“你拿得多,自然便宜,拿十袋,我只能给你算十二,要不你拿五十袋我给你算十元。” 孟月仙脸上堆笑,“我得有能堆五十袋的地方不是,这样老板,您一袋给我少算一块,我下次拿五十袋。” 老板也是被她讲价讲得头疼,“得得得,没见过你这么不放弃的,这次给你算十一,下次五十袋哈。” “老板爽快,就这么定了。” 装卸面粉的工人跟陈启三两下把十袋面粉丢上车,二人突突突地赶回店里。 妮子正和老贾把店里的卫生收拾一遍。 到处擦得干干净净不说,还帮着把面粉扛上阁楼。 二人的活儿干完,孟月仙就开始发工资。 “老贾,一共是十天,这是八十。”孟月仙把钱递给他,老贾黝黑的脸笑出了花。 因为他第一天只干了半天的活儿,可孟月仙还是给他发的整天的工资。 “谢谢孟老板,我没活儿的时候就在街角,你需要帮忙就去那找我。” “成,你这活儿我满意,这些天辛苦你了。” 老贾拿着钱喜滋滋离开,接下来就是妮子的工资。 “妮子,一共十一天,一共是八十八。” 孟月仙把钱递过来的时候,妮子懵了一下。 这是她不会算数,还是孟姐不会? “孟姐,你算错了,是五十五,而且你还管饭了,少几块也行。”妮子在心里早算了八百遍,当然不会算错。 孟月仙把钱塞进她手里,“别人八块,你也八块,你帮我省了多少钱。” 妮子鼻子一酸,从前干活,那雇主都想着法子扣钱,咋可能多给,更不可能供饭。 “我有个提议,开业那几天你帮帮忙,工钱当然没你这个活儿多,一天四元,但是管吃,要是咱这生意好,你就一直在这做,到时候还涨工资。” 孟月仙知道妮子是北方人,北方人哪有不会包饺子的,开业那几天就靠孟月仙一个人包,也不知道忙得过来不,陈启还要在外头收钱端盘。 “孟姐,如果你愿意用我,我就来。”妮子虽然出力工资不算低,可这活儿可不是天天有,她也是不识字,年纪又不轻,哪有人雇她端盘子。 在后厨刷盘子,一个月才五十,她也不可能去。 有了人手,就做开业前的准备。 孟月仙在电话里让傅淮川在日历上翻了翻黄历,敲定了日子。 她也没告诉家里的孩子,人手充足,应该也应付得来。 开业在即,送牌匾的工人来安装。 老街本就拥挤,孟月仙的双喜饺子店装修了这么多天,都等着看她开业。 工人架着三角梯子,爬上爬下,装好后还通了电,交付完成。 这下老街的其他铺子更是炸了锅,新鲜玩意。 而且是烧钱的新鲜玩意。 孟月仙倒是不以为意,新鲜东西,总是会招来非议,只要结果好的,过程都不重要。 开业当天,孟月仙天不亮就赶去店里,等她到的时候,陈启和妮子已经把招牌灯点亮,在里面做准备。 门板全部被拆下,门口挂着大红的灯笼,门头灯箱上挂着红绸子上面写的开业半价,悬挂一捆生菜还有一个红色利是。 今天开业孟月仙做了半价打折优惠,先让大家图便宜,赶来尝个鲜。 饺子成本低廉,卖两元一盘的肉馅饺子成本才五角,而一元的素馅饺子成本才两角。 算上房租水电加人工,成本也上浮不了多少。 孟月仙特意给店里每个人都准备了大红色斜襟上衣,穿着很是喜庆。 还没到开业时间,请的舞狮师傅就抱着狮头到了店里。 选的时间是早上七点,正好也是吃早餐的高峰时间,舞狮子加上放鞭炮,可以吸引不少人。 七点一过,鼓声震天,一头红色的舞狮欢腾跳跃,吸引街上的路人聚集观看,不时引起喝彩。 上山,下山,翻滚,腾挪,都在等待采青那一刻。 生菜,寓意生财。 在一番试探下,狮尾抬举狮头,最终一口咬下‘青’,将生菜‘嚼碎’,从狮头嘴中吐出,一蹦一跳叼着红包交到孟月仙手中。 开业仪式这才完成。 鼓声不停,舞狮依然舞动,向路人展示表演,增添喜庆的氛围。 孟月仙只等第一个客人进门。 眼看着人流就要涌进店里,从人群里冲出一帮人来,挤开想光顾的顾客,直接走进店里。 第139章 人都饿死了,饺子还没上桌 陈启刚想冲出来,被孟月仙拦在身后,自己上前。 “今天半价,您看吃点什么饺子?都是现包现卖。” 店里一共六张桌子,此时坐得满满登登,都是些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穿着喇叭裤,花背心,倒像是一个团体。 其他顾客一见来头不对,纷纷散开,没一个进店里。 孟月仙径直走到一个年轻人身边,此人梳着中分头,额头上一块微微扭扭的疤,是第一个走进店里的人。 “一人一盘,你看着办。”年轻男人语气不善,眼神更是不善。 孟月仙也不恼,笑着应下。 “陈启,你过来擀皮。” 妮子早就坐在案板边,把醒好的面剂子从纱布底下划拉到中间,又拿起一块面团揉搓。 陈启快速洗手擀皮,孟月仙跟妮子一起包,店里的六种馅儿都各包一些,灶里的火烧得正旺,三个铁锅里的水烧得滚开。 饺子被陆续丢进锅中,孟月仙这边煮,妮子在那边端。 三个人一开始配合还不太熟练,磕磕绊绊饺子陆续上桌。 坐在桌边的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一边用筷子敲桌子,一边吵吵嚷嚷。 “人都饿死埋了,你这饺子还没上桌~” “会不会做生意~我看你这店还是别开了算了~” “回家生孩子去吧~” 陈启的脸越来越红,想把他们都赶出去,可孟月仙只让他擀皮包饺子,连端都不让他端。 等到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饺子,可这些人却不着急吃了,只坐在那聊天的聊天,打屁的打屁。 占着桌子,明摆着就是不想孟月仙做生意。 坐了得有半个小时,孟月仙实在忍不住,拿着大哥大就开始报公安。 “喂?我要报警,有人闹事。” 为首的中分头见孟月仙打电话也不害怕,挑衅地看着她。 又等了起码半个小时,为首的中分头递了一个眼色,几个年轻人这才开始慢吞吞动筷子。 片区公安这才走进店里,一见是他们几个分外头疼。 “吃饱了就赶紧走,占着桌子什么意思?” 中分头可怜巴巴地说道。 “长官,吃得慢也有罪?我这消化不好,吃快了肚子疼~” 片区公安冷着脸站在一边,“快吃!” 中分头又开始嚷嚷,“都凉了,怎么吃?” 孟月仙硬吞下一口气,“那我给你热。” “算了算了,不好吃,每盘都有破的,跟饺子汤似的,多少钱?” “一共二十四盘,素馅儿十盘,肉馅儿十四盘,一共十九元。” “这么贵?你黑店啊!”中分头嚷嚷的大声,又对着公安义正言辞。 “长官,你不管管?煮的都是片儿汤,还卖这么贵,我下馆子点一大桌也用不上这么多钱。” “废话那么多,吃就付钱,别废话。” 中分头不情不愿地慢慢掏钱的功夫,四五个带着臂章的城管又进到店里。 “孟月仙在不在?” 孟月仙赶紧迎上去,“我是,怎么了?” “你这招牌现在就拆了!” 男人脸上冒着油光,大蒜鼻子,偏分头,地中海,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胳膊上有个红色臂章,写着‘城管监察’。 “拆?为什么拆?”孟月仙不解。 男人并没有回答孟月仙的问话,他一走进店里,就见到片区公安,常河。 “常同志,你也来了?”男人点头哈腰,笑得那叫一个如沐春风。 常河点点头,“老宋你有事?” “这个街道办的事儿。” 常河还有别的要紧事,对着掏钱掏半天的几人又呵斥了几句,“赶紧的,要是让我知道你们没付钱,有你们好受的。” “这个事情也解决了,我就先走了。”常河直接就离开,想必处理这种事很多次。 孟月仙现在正被牌匾的事牵着,没法继续跟这几人继续掰扯。 老宋见公安一走,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让你拆你就拆,哪那么多废话!” “这种牌匾在新城区很常见,为什么在这不能挂?”孟月仙有些憋不住的怒意。 “你这不符合规矩,影响街道整洁!”老宋的话一说出口,孟月仙顿时气笑。 “有明文规定吗?” “你拆不拆?你不拆不我帮你拆!”老宋的脸不仅冷,接着眼神射出两道凶光来。 要是孟月仙再不配合,就不只是拆灯牌了。 孟月仙深吸一口气,“拆,我自己拆。” 什么叫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现在这个亏必须吃。 “现在拆,拆完了我们再走。”老宋直接气定神闲的站在店中间。 坐在凳子上的中分头开始起哄。 “老板娘,我帮你拆,给我免饭钱就成。” 孟月仙冷笑,“敢不给饭钱,屎给你打出来。” “哟~老板娘身手可以啊~现在可是法治社会,你这样可是要蹲大狱的。”中分头说完嘿嘿笑了两声,把十块钱拍在桌子上。 “宋领导,她这黑店,挂羊头卖狗肉,我要举报她,您这管不管?”中分头斜着眼睛看孟月仙,一副你奈我何我的表情。 “你自己去卫生部门,我可管不着。”宋宽一进店里就先去看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只要一样没挂在店里,当场就让她关门大吉。 可孟月仙没给她这个把柄。 中分头起身就要走,被陈启一个横步挡在店里。 “给钱!不给我就接着报公安。” 中分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确定吗?我给你,你敢要?” 陈启早就憋得受不了,“该给的就给,废什么话!” 中分头慢条斯理掏出钱,拍在桌子上,带着一群人走出,轻飘飘撂下一句话,“日子还长着呢。” 灯箱被陈启费劲巴拉的拆下,孟月仙跟妮子小心翼翼在下面接着。 还做什么生意,被搅和的一团糟。 街边的相邻铺面,看热闹的看热闹,肆无忌惮地在一边说风凉话。 “哎呀~这么贵做个招牌,还是一次性的。” “就是本本分分挂个木头的不就得了,人就是不能太招摇……” 孟月仙充耳不闻,满脑子想对策。 街面管理的最高权利就在城管手里,并没有明文规定,不让挂,为什么会针对自己? 那城管的亲戚肯定在这条街上做生意,而且还是同行。 这是她的猜测,只能日后佐证。 等把招牌抬进店里,孟月仙又去近处定了一块木牌面,还要三天才能送来,弄完一切,中午饭点已过。 被社会小青年搅黄了早上,城管搅黄午时饭口。 孟月仙见陈启跟妮子垂头丧气,她立马振奋精神,站在街边叫卖。 “饺子饺子~皮爆馅儿大的饺子~今天开业大酬宾,一元一盘的肉馅儿大饺子~” 这要是摆摊叫卖倒是常见,可开店在门口揽客的还是少。 孟月仙拉的下脸。 熙熙攘攘的人流,一见这新开业的店连个招牌都没有,店里空无一人,更没有几个想进去试的。 还是老贾赶过来,在店里点了一盘饺子,支持下开业生意。 店里一坐上了人,就有其他敢于尝试的客人。 此时深市的餐饮店,还是肠粉,炒菜馆居多,饺子确实是个新鲜玩意。 可过了饭点,根本没几个人。 纵是孟月仙包出了花儿来,店里也热闹不起来。 到了晚饭的时间,熟悉的人影再次出现。 中分头带着几个人又走进店里。 “老板娘,我们又来光顾你的生意,高兴不高兴?” 陈启蹭地站起身,捏紧了拳头。 孟月仙也不恼,脸上带着笑,“说吧,怎么能不闹腾我?” 第140章 你会亲嘴吗?我教你 中分头大咧咧落座,一脚踩在凳子上,甩了甩头发。 “小本买卖,垃圾清倒,需要的话就消费。” “怎么个收费法?” “不多,五十元。” 还真是不多,一下就是半个月的租金。 孟月仙直接从腰包里掏钱拍在桌上,“那就好走不送。” 中分头拿起钱,一脸嘲讽地笑,一晃一晃地离开,“想在这开店,是龙盘着,是虎卧着。” 陈启无可奈何,因为这种人他最熟悉。 缠着你,吸你的血,吃你的肉。 “仙姨,如果给了,就得一直给。” 孟月仙也不气馁,“用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大事,生意慢慢养,想一下生意火爆,哪可能?” 晚饭时间,倒是有些客人进门。 孟月仙吆喝累了就换妮子,妮子吆喝累了又换陈启。 硬是吆喝进几个客人。 八点一过,孟月仙数了数今天的营业额,三十六元。 今日额外花销,保护费五十,定新牌匾十元。 别说挣钱了,开门第一天就是赔钱。 “关门吧,我带点饺子给傅教授送去,你们吃饭,吃完了就回去休息。” 陈启跟妮子的士气低落,孟月仙笑着打趣。 “这才第一天,后面日子长着呢,咱先练手,熟悉熟悉打配合,到时候忙起来才招呼得住。” 妮子有点过意不去,“要不,要不先别雇我了,你俩也忙得过来。” “你还是在吧,早上那一波,咱就手忙脚乱的,别瞎想了,明天还得早起,吃了就回家去。” 孟月仙拿着饺子坐上港田,慢悠悠往傅淮川家去。 好些日子没去看他,这开业的饺子说好了给他带回去。 秋风习习,街边落叶不时飘落,一派萧索的秋意。 等她到了傅淮川家,见他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你怎么来了?不是今天开业吗?” 傅淮川很是惊喜,还以为过两天孟月仙才会来。 孟月仙笑笑,“给你煮饺子吃。” 等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柜子深处的酒瓶也被放在桌上。 傅淮川坐在对面,敏锐地发现孟月仙兴致不高,或者说她藏得很好,还是被他发现。 孟月仙饺子就酒,喝了一杯又一杯,话也越来越多。 “你说这人哈,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缝呢~” “你碰到什么事儿了?” “没有。” “秋天来了,在我们老家,可以爬树上采松塔,你见过吗?秋天山上的兔子也肥,炖一锅,香~” “你想家了?” “没有。” 短暂沉默过后,孟月仙挑起话题。 你休息在家给你开工资吗?” “不知道,我没请过这么久。” “还是有单位好,给发工资,我们这种人,手停口停。” “你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傅淮川觉得今天的孟月仙就差脑门上写着闹心两字了。 “没有。” 孟月仙不想说,她觉得自己能解决好。 只不过今天接连发生的事儿让她有些无能狂怒,她压制了那些愤怒,想理智地寻找办法解决,可情绪依然在。 傅淮川见她死不张口,也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在一边看书。 孟月仙喝光了酒瓶里的所有酒,开始哈欠连天,站起身就要收桌子,却整个人摔在地上。 一天下来,肚子空空,根本吃不下东西,空腹喝酒,醉得格外厉害。 傅淮川赶紧拄着拐杖站起想去拉她,孟月仙躺在地上捂着肚子哈哈直笑。 “我,我告诉你,我觉得,我喝多了,哈哈哈。” 茅台虽柔,可喝多了肯定是要醉的。 以前她可以硬逼着自己清醒,今天却放肆地让自己醉了。 连轴转了这么久,她第一次感觉有些累。 在家里要主持大局,在店里要稳定军心。 在傅淮川这里,她什么都不用做。 她只需要做自己。 傅淮川见她真喝多了,费力将她拽起。 幸亏现在手臂恢复得好,能扶着拐杖,要是前一阵就只能给地上的孟月仙递个枕头。 孟月仙倒是懂事,晃来晃去拒绝傅淮川拉她,自己走去洗手间。 醉成这样,还知道刷个牙,刷好又开始晃着往自己的卧室走,刚走到门口,又摔倒在地。 傅淮川实在看不过去,拄着拐杖又去扶她。 没这么欺负残疾人的。 傅淮川好不容易把孟月仙从地上拖到床上,脚下一松,正好压在孟月仙的身上。 迷迷糊糊的孟月仙被傅淮川的重量压得龇牙咧嘴,睁开双眼。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只有淡淡的月光柔和地包裹着他们二人。 傅淮川的左手撑在孟月仙的耳侧,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合。 孟月仙的双眼迷蒙带着水汽,两颊染得粉红,她迷惑地看着那双泄露深情的双眼,还有紧抿的嘴唇。 “你会亲嘴儿吗?我教你……” 傅淮川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叫会亲嘴吗? 他真没亲过…… 他看着那张红润的小嘴微微张开,不由自主地吻了上去。 唇齿间的柔软缠绵,让他所有的杂念在这一刻随着温柔一并沦陷。 他能品尝到薄荷混着酒香,气喘吁吁地迷醉。 她的喘息声让他浑身发烫,不由抱紧她的身体。 震耳欲聋的心跳震得他发晕,氧气快速流失,他饥渴地想要争夺那一口甜蜜。 他的耳畔是她的手指,一遍遍描绘着他耳朵的形状。 心底那头陌生的猛兽,快速吞噬他的理智,就在他的手开始循着本能游走的时刻。 孟月仙发出轻微的鼾声。 清晨的阳光,刺得孟月仙睁开眼。 她的大脑昏昏沉沉,却不得不赶紧从床上爬起来。 茅台就是好,第二天头都不带疼一下。 刚走到客厅,就见傅淮川拄着拐杖站在厨房的背影。 孟月仙走到餐桌边,就见自己的玻璃杯里装满水,“什么水?” 傅淮川也不回头,还挺忙,“蜂蜜,你喝吧。” 一听说是蜂蜜水,孟月仙举起杯子,一口气喝干,看向墙上的时钟。 九点多,这真是罕见的睡了个大懒觉。 孟月仙叹了口气。 堕落,真是太堕落,竟然睡到现在。 一碗山药小米粥被端上桌,还有一个切好流油的咸鸭蛋。 “吃了再走。” 孟月仙低头仔细闻了闻,小米粥米香浓稠,一点糊味都没有。 “哟~这厨艺大涨啊。” 傅淮川坐在对面,摊开早上刚送来的报纸。 “谢谢夸奖。” 孟月仙正没胃口,眼前的小米粥跟咸鸭蛋倒是让她有了些食欲。 三两下就吃了一碗,她就钻进洗手间好好冲了一个澡,换了身衣服就匆匆出门,“走了走了。” 傅淮川看着空空的碗,还有没吃完的咸蛋。 刚刚他是刻意强装淡定,可孟月仙跟平时毫无两样。 到底是记得,还是不记得…… 昨天断片,今天宿醉的孟月仙骑着港田,冲去店里。 妮子正站在门口吆喝,陈启擦拭光洁的桌面。 “吃了没?”孟月仙看两人脸色,便知道早上的生意如何。 陈启抬起头,“吃了,也不忙,你晚点来都行。” 孟月仙见门口吆喝收效甚微,把妮子叫回来。 “陈启你去买一袋黄豆,再买个小石磨,咱磨点豆浆送,横幅再挂上,饺子半价接着卖。” 一开始孟月仙说开业当天半价的时候,陈启就闻所未闻,觉得没必要。 所以今天他就把横幅收了起来。 生意本来就不好,还半价,更挣不了几个钱。 “舍不的孩子套不住狼。” 这是孟月仙目前能想到唯一的自救方法,能不能行,得先试试。 陈启拿着港田的钥匙出门,孟月仙跟妮子架着梯子挂条幅。 天底下没有不爱占便宜的人,条幅挂上没多久,店里陆续就进了几个客人。 多是些普通工人,昨天半价吃过,觉得量大管饱,便宜实惠。 还有几个附近住的居民,实惠还在,这才进店光顾。 陈启买了豆子回来,全都倒进大盆里浸泡,明早就能磨豆浆。 石磨不大,放在灶台靠墙的角落,也不占多少地方。 街对面不远处的盒饭店门口,老夏媳妇儿阿菊叉着腰,看陈启跟孟月仙把石磨抬进店。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吐沫,“呸,穷折腾~” 第141章 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隔应人 老夏还在切菜,为中午饭口紧锣密鼓做准备。 “还不去洗菜,一天看别人干啥~” 阿菊梗着脖子,“丧门!让老宋再加把劲儿啊,看着就烦。” “最多一个月,你看她还撑得住不~”老夏丝毫不担心,专心切菜。 “一个月,还要在这恶心我一个月,亏你想得出!”阿菊扭身进店里,弯腰从地上的塑料袋里掏出一堆青椒,一股脑扔在案板边上。 老夏顺手就抓起,改刀切成丝。 “你以为那么快,这又不是旧社会,一个月就够快了,你看没生意,她能停多久?” 两夫妻嘻嘻笑,嘲讽那女人的不自量力。 那天在店里吵架,阿菊吃瘪,还以为孟月仙就是路口给人扛包的乡下人。 三人当天都跟灰堆里钻出来的一样,哪看得清长相,还是孟月仙隔壁的烧饼铺老烟枪献殷勤,跑来告诉她,才知道孟月仙就是那家店老板。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谁家店里出点事儿,那传得才快。 烧饼铺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就想看两家斗法,才专门告诉阿菊。 气得冒烟的阿菊被老夏一顿安抚,当天晚上就邀了分管街面的城管老宋,宋宽。 还真被孟月仙猜中。 老宋跟老夏确实是拐了八百道弯的远房亲戚,这还是两人酒后论的。 老宋是老夏炒菜馆的常客,刷脸支付那种。 平时老夏也不麻烦人家,只不过有些不开眼的店家他是想着法的撵走。 放在外头的桌椅,别的店家直接罚款,而老夏两口子的店就是口头警告。 新开业的店家顾客排起长龙,老宋直接站在街边,不让影响通行,开高额罚单,最后冷冷清清才作罢。 一来二去,老街上的餐饮店都是战战兢兢做买卖,笑面虎老夏可是人前笑眯眯,人后下黑手,所有人都唯恐得罪他们两口子。 被盯上的孟月仙开业当天就直接拆招牌,幸好孟月仙的生意没好到被继续盯着。 看热闹说风凉话的,全都等着看孟月仙灰溜溜离开。 想在这站稳脚跟,真以为那么容易呢。 中午饭口。 三人都站在街边热情吆喝,再加上横幅上的半价优惠。 倒是比昨天的生意好上不少。 孟月仙的饺子种类也都是大众口味,南北方的差异倒是不大,倒也笼络了几个回头客。 一个年轻人昨天吃过一次,今天又来。 “老板娘,你这饺子好吃,但是生意比不上其他家。” 孟月仙站在灶台前煮饺子,转过头笑笑。 “这刚开始,好些人还不知道,您觉得好吃就常来,明天还有豆浆喝。” 年轻人点点头,“到时候我多领人过来,我们单位人多,天天吃盒饭也吃腻了。” “行,那就谢谢你。” 中午刚过,孟月仙就赶紧数了数包里的钱。 早上卖的四元,中午卖了有二十三元。 陈启嘟囔,“这要是原价卖,得有四十。” “这就不错了,越来越好。”孟月仙不觉挫败,生意慢慢养,总有慧眼识珠的人。 高兴也只维持了一个中午。 晚上六点钟,家家有客,唯独双喜饺子馆一个客人都没有。 孟月仙有些纳闷,按道理,虽然没有牌匾,可她们吆喝不停,起码会进来几个顾客才对。 怎么一个都没有? 就在孟月仙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隔壁的烧饼铺子老板晃晃悠悠走过来。 “你还不知道呢?” “知道啥?”孟月仙转过头,眯眼看老头油光光的头顶上稀疏的几根毛。 烧饼铺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天天扎着白围裙,哪人多爱往那扎,不光爱嚼舌根子,还喜欢往孟月仙身边凑。 老街家的每一户他都如数家珍。 谁家床底下闹耗子,谁裤衩破个洞他都知道。 孟月仙每次只负责听,顶多笑笑,也不搭话。 但是见他神神秘秘那样儿,倒是起了好奇的心思。 “害~你是真不知道啊,那个老夏两口子到处跟人说,你家用的死猪肉,还让别的铺子也跟着讲,想搞臭你……”老头用手掩着嘴,往孟月仙耳边凑。 孟月仙慢慢远离阵阵口气,倒是听得清楚,晚上没生意的原因敢情在这。 她还以为那家人没认出自己来,这城管拆招牌,再到店里没生意,所有的好事都找到了罪魁祸首。 果然是得罪人了,不过就他们两口子的尿性,只要她的店开在这,就已经碍着人家的眼,不管那天发没发生冲突。 孟月仙面色平静,离老头又拉开些距离,“小事儿,清者自清。”直接走回店里。 “妮子,收摊关门。” “啊?”妮子觉得这关门关得早了点。 “现在的情况是有人造谣,说我们用死猪肉才卖这么便宜……” 没等孟月仙话说完,陈启一拳头砸在桌面上,“谁说的?我去找他们!” 第142章 泼脏水 陈启以前不是这么冲动的人,是因为孟月仙对他的葬母之恩,他无以为报,总想着冲在前头。 “找?你找谁?站在马路上吆喝,我们家用的不是死猪肉?”孟月仙稳稳坐在凳子上。 陈启张了张嘴,无力地又坐回凳子上。 “老板,我们有那个检疫证明,咱一直在那家屠户那里买肉,那个不能证明吗?” 妮子以前就说每天买肉贵,为啥不买便宜的,反正都是猪肉,那不更节约成本。 现在才知道孟月仙要那个证是干啥用的。 当然孟月仙也不是为了应付检查,而是基于食品安全。 上辈子她在餐馆里刷碗,见过那些僵尸肉地沟油,恶心吐了好几天。 这种东西根本不能吃,这种钱也不能赚。 这是她的底线。 “客人不看这个,谣言传多了,就好像变成了事实,越解释,越心虚。” 陈启低垂着头,也想不出个对策。 以前他做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活儿,这种明面生意,他根本不懂。 “那我们也造谣,造谣他们!” “这不狗咬狗一嘴毛嘛,算了,我想办法,咱还是正常开门做生意,别被他们影响,你俩吃饭,吃完早点回去。” 孟月仙爬上楼换了衣服,骑着港田回家去。 刚一到家,就见顾北悄悄走出丫蛋儿的房间。 “丫蛋儿睡了?” “嗯,一天在幼儿园玩得高兴,回来就打哈欠,刚看了一会儿电视就歪在那睡着了,我给抱进屋了。”顾北走到沙发边,把沙发巾上的褶皱铺平才坐下。 “顾念呢?”孟月仙换了鞋,径直也走过来,坐到顾北旁边。 “跑对门去了,人家好玩的东西多,都不呆家里,昨晚直接住人家那了。”顾北不愿意顾念跟人走那么近,这才认识没多久。 “那挺好,两个都一般大,做伴。” 孟月仙一开始对于接近白冰冰毫无头绪,结果搬过来的第一天就阴差阳错搭上了话,出奇的顺利。 没想到自己的最强辅助竟然是小女儿顾念。 “学校咋样?”孟月仙对顾北有些亏欠,她不在的时候,都是她主持家里,还要带丫蛋儿。 顾北笑笑,“都挺好的,这个学校的老师特别厉害,同学也友善。” “那就好,学校出什么事儿你都跟我说,别老闷在心里。”孟月仙不放心地叮嘱。 “能有什么事儿,你就放心忙你的。” “那我洗洗睡了,你也早点睡。” 孟月仙这才起身,顾北把客厅的灯关了,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是被撕烂的书,她才粘了几页。 新学校能有什么事儿呢? 恶心人的事。 她看见孟月仙早出晚归的疲累,也知道眼前住着的房子根本不属于她们。 所以她可以自己解决。 就在昨天,她走进自己的教室,落落大方自我介绍落座。 下课就被头上的阴云笼罩,她抬头看去,一张毕生难忘的脸出现。 “陈远?” “什么陈远?我叫陈耀祖。” 陈远的厂长父亲陈刚,仕途坦荡,职称刚评下来,就立马给陈远改名转学一条龙。 倒不是陈远学业有成,而是恶名远扬。 又有一个女同学被他骗,肚子越来越大,对方家长还以为自家孩子生了什么怪病,带去医院。 大夫一检查,都怀孕五个月了。 对方家长也是老实巴交,只让两个孩子赶紧结婚。 陈刚皮鞭子沾水,让陈远哄骗着对方打了胎,花了点小钱这才平了事。 他可不允许自己的成功路被亲儿子砍断。 世间再无陈远,只有崭新的陈耀祖。 顾北为数不多的噩梦里,总有他这张脸。 现在,狗皮膏药再次出现,顾北再无从前的软弱。 “滚远点。”顾北不加掩饰的厌恶,让陈耀祖爽感倍增。 “是你滚?还是我滚?咱们走着瞧!” 陈耀祖嘿嘿笑了两声,勾着狐朋狗友离去。 顾北气闷,看向窗外,有些忧心忡忡。 她怕陈耀祖搞什么幺蛾子,就一直坐在教室,除了上厕所。 还是叫上新认识的同桌一起结伴去。 等她上完厕所准备推门出来的时候,门怎么都推不动。 “王英~你在不在?有没有人?” 厕所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哗——” 一盆水兜头淋下,门外是嘻嘻哈哈的笑声。 顾北被浇成了落汤鸡,身上的白衬衫顿时变得透明。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一脚踹开厕所门,门外空无一人。 走廊上的同学都不自觉看向她的胸口。 顾北双手捂住胸口,快步冲到班主任办公室。 班主任黄老师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聊天,讲着自家老婆跟亲娘的矛盾,一抬头,落汤鸡一样的顾北站在身前。 隔壁办公桌的女老师见顾北捂着胸口,赶紧把自己椅背上的毛线外套拿起披在顾北身上。 顾北感激地点点头,“谢谢老师。”随即拢紧身上的外套。 “老师,我在厕所被关在里头,接着有人泼水进来,就是陈耀祖干的。” “这个,我们要慢慢查实,什么都要有证据。”班主任黄老师站起身来,一脸为难,这才开学第一天。 陈刚不能得罪,白海生也不能得罪,他夹在中间很是为难。 “你先领校服换上,我这边马上就着手查。一定给你一个结果。” 眼下只能这么解决,而顾北只能这么接受。 在女老师的陪伴下,顾北换上了校服,回到教室。 陈耀祖大咧咧坐在座位上,目光肆无忌惮扫视着顾北全身上下。 刚回到座位,上课铃声响起,她翻开桌面上的书,里面扯碎的书页散落一地。 陈耀祖笑得很是大声,被班主任呵斥,“陈耀祖!上课有什么好笑的!” “老师,我想到一个笑话,就没憋住。” 顾北热血上涌,她蹭地站起身来,冲到陈耀祖身前,把他的书扯碎丢在地上。 班级里所有同学一齐发出‘哇’的一声。 站在讲台上的班主任都懵了,“顾北,你干嘛?” 顾北扯完书回到座位上坐好,“维持课堂秩序。” 最后班主任只是口头警告了一下,就开始上课,陈耀祖慵懒地趴在桌上,开始补觉时间。 下课两人被带到办公室,苦口婆心教育一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又解决了。 二人走出办公室,顾北一滴眼泪都没有,冷冷地看着陈耀祖,“你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怕你吗?” 陈耀祖伸了个懒腰,“我不想你怕我,不如你爱我?” “呸!”顾北快步走开,恶心得无以复加。 熬到了放学时间,她留心观察四周,一直走在大路上,确认没人跟踪,小心谨慎地去接丫蛋儿回家。 顾念早就没了影子,还不知道发生什么。 顾北叹了口气,继续粘手上的书。 无论怎样,她都不会被打败,她捏着拳头给自己鼓气。 证据,我一定会抓到证据! 第143章 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孟月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如果碰到卫生检查就最好,这样可以自证清白。 要么举报自己? 她又摇摇头。 谁知道卫生局里有没有她的什么亲戚。 想着想着这才迷迷糊糊睡着,突然被大哥大的铃声惊醒。 电话那头是白海生的声音。 “抱歉,这么晚打扰你,白天忙忘了,现在才想起给你打个电话。” 白海生现在就靠孟月仙的消息知道白冰冰的近况。 最近孟月仙忙得脚不沾地,都忘了跟他汇报。 “挺好的,跟我家顾念玩得好,我这两天忙,就忘了给你打电话,不好意思哈。”孟月仙有些心虚,这拿钱办事,自己得了好处,却办事不利。 “没事,也是我太忙,这样,你明天有没有空,来我这坐坐。” “可以可以,电话里说不清的当面也好说,那你几点有时间?” “下午一点。” “那行,我就一点去。” 挂断电话,孟月仙把大哥大放在枕头边,又瞪着眼睛看窗外的夜景。 又开始苦恼解决办法。 失眠的夜总是漫长。 第二天。 孟月仙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 现在天刚蒙蒙亮,她放轻手脚洗漱赶紧出门。 骑着港田赶到店里,妮子的铁锅里已经煮起了豆浆。 “你们这手脚快啊,我还想着一起来弄。” 孟月仙换好衣服,走到灶台边,凑到妮子身边。 “你晚点再来,我们两个完全忙得过来。” “行,那我明天就睡个懒觉。” 等到天光大亮,老街渐渐复苏。 路边的摊贩挑着新鲜的蔬菜叫卖,肠粉店人满为患,就连隔壁的烧饼铺子都不少人在排队。 孟月仙的店里只稀稀落落坐着几个熟面孔。 谣言虽然可怕,可也有一小撮人不受谣言的影响。 孟月仙把一碗碗豆浆端到客人面前。 “早上新磨的豆浆。” “那谢谢老板了,说实话,我可不相信你这是死猪肉。”顾客还是那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黑裤,文质彬彬,带着书卷气。 “我这都有买肉的检疫证明,每头猪都有户口,经得起查,要不是您说,我也不会给自己解释,清者自清。”孟月仙一脸淡然。 年轻人点点头,“我相信总有真相大白的那天,希望你能坚持下去,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吃饭的地儿。” “那肯定坚持,这个你放心。” 孟月仙当然不会灰溜溜离开。 忙过了不忙的早上,又开始准备下午的馅料。 孟月仙毫不藏私告诉妮子,妮子也不辜负她的期待。 毕竟开店做买卖的本钱她根本没有,开店的凶险也让她彻底打消念头。 给人打工旱涝保收,开店的巨大风险让人害怕,只要孟月仙雇佣她,她能干到退休。 孟月仙见这生意一个人都忙得过来,便换好衣服准备赴约。 “我这约了人,不能迟到,你们就辛苦一下。” 妮子赶紧推她走。 “去吧去吧,我们忙得过来。” 孟月仙这才骑上港田,直奔嘉力大厦。 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她就在新区商业街转了一圈又一圈。 还有一间街角出租的商铺,她进去问了一下,赶紧退出来。 贵,死贵。 老街的铺子一个月一百二十元,这繁华地段的铺子还要小一圈,一个月要八百元。 她咋舌地瞧了一圈,都是什么茶餐厅,高档饭店,还有高档服装店。 平民化的铺子,是一间都没瞧见。 从橱窗里看钟表时间,十二点半,她赶紧走进嘉力大厦。 前台依然那么亲切,她说找白总,对方也没有太过惊讶,而是礼貌地询问孟月仙的名字,翻找记录,带着她走进电梯。 等她出了电梯,敲了敲办公室的门,门被一个陌生人打开,一屋子的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白海生坐在老板椅上,对面坐着一个男人,手里举着话筒。 男人身边还架着一台漆黑笨重的摄像机,黑洞洞的镜头对准老板椅上的白海生。 还有几个人举着灯光,地上也蹲了几个人。 “孟小姐,您稍等,我这还有一会儿。” 白海生亲切有礼的微笑,对孟月仙表示歉意。 “您忙您忙。”孟月仙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自己睡过的沙发角落坐下。 主持人接着开口,采访继续。 沙发上坐着个年轻女孩,戴着黑边眼镜,扎着高马尾,穿着的确良的蓝衬衫,牛仔裤。 她手里拿着本子,握着笔刷刷地正在记录。 孟月仙凑到年轻女孩耳边悄悄问。 “这是电视采访?” 女孩这才抬起头,扶了扶黑色眼镜腿,“嗯,深市电视台,现在正给白总录制专题片,刚推出的新栏目。” 孟月仙恍然大悟,“哦~怪不得。” 女孩解答完,又开始低头记录。 白海生与记者还在一问一答。 “白总,从深市设立经济特区开始,您就率先投资建厂,当时是什么让您有勇气做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白海生微笑回答,“说真的,当时很多朋友都笑我,但我望着深市大片的荒地,就像看到当年的香江,那时我在大湾开厂,深市有政策,有人力,而我有技术,有资金,这不是天作之合嘛……” 孟月仙听着白海生侃侃而谈,又对大老板有了一层认识。 果然是做大生意的人,谈的都是政策,讲的都是发展。 官腔十足。 她见坐在旁边的小姑娘并不参与,有些好奇她的身份。 “你是在哪个部门啊?我见你一直在写,其他人都在听。” 小姑娘有些羞涩抬起头,“我是报社实习生记者,还在实习阶段,我希望多学,就到哪都做记录,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孟月仙点点头,竖起大拇指,“你可真厉害!以后一定会是个有名的大记者!” 女孩被夸得有些高兴,笑笑不再说话。 孟月仙又凑过去,“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可得记住你的名字,到时候报纸上再有报道,我好跟人吹牛,认识你。” “我叫于梦。” 第144章 赶着去投胎 一个小时后。 办公室只剩下白海生和孟月仙两人。 “今天不好意思,耽搁久了,本来说的是一个小时的采访,结果超时这么久。”白海生有些歉疚。 孟月仙嘿嘿一笑,“不碍事不碍事,你这都是大事要忙,别人还得从电视上看你,我能见到真人,那还不够我吹半辈子了。” “你这才搬过去,冰冰今天就回学校上课,你功不可没。” 孟月仙心中惊讶,却不敢显露出来,白冰冰上学?她真不知道。 “唉,孩子嘛,得给她们时间慢慢长大,也是从小没有妈妈,也没有兄弟姐妹,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这孩子也是不容易。” 白海生叹了口气,“我工作忙,也没时间陪她,什么都想给她最好的,结果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唉,等她大一点,就能知道你的苦心,不着急,慢慢来。” 孟月仙也不知道什么大道理,只能这么安慰他。 白海生倒是受用她的道理,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来,推向孟月仙的面前。 “上次那件事,多亏有你在,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孟月仙虽然看着那沓钱心动,还是摇摇头拒绝。 “可别,你这条件本来就开得高,再给我这么大一笔钱,我住得都不踏实了。” 拿人手短,她可不想天天在家盯着白冰冰的一举一动,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白海生颇感意外,不免有些高看眼前的女人。 这么大的诱惑之下,竟然可以拒绝。 白海生从一沓钱里数出一千,递给她。 “这个钱你总该收了。” 孟月仙倒是不再推辞,直接接过,这可是谈好的工资,她应得的。 “那就谢谢白总,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今晚好好做顿好吃的,庆祝下冰冰复学。” “那以后就麻烦你,开导开导她,缓和我俩的关系。” “没问题。” 孟月仙从嘉力大厦离开,并没有回店里。 她直奔去上步村房东王老太家,看老两口的身体如何,又询问圆圆的情况。 自从陈启搬到上步村,圆圆每天的心情开朗不少。 时不时就跑回去帮陈启又是洗衣服,又是收拾屋子。 到底是亲兄妹。 看过了王老太,孟月仙直接开着港田去菜场,买了不少新鲜的肉菜。 今晚有时间,她先回家做上一大桌子菜。 饭菜做好,又赶去幼儿园接上丫蛋儿,站在高中门口,不时朝里张望。 已是放学时间,大批的学生向外走去,却迟迟不见熟悉的身影。 高三3班的教室里。 顾北身周围着十几个学生,阻止她放学离开。 “土包子~你知道我这件衣服多少钱吗?把你卖了你都买不起~赔钱!”女孩抓着自己的真丝衬衫,鄙夷地看向顾北。 周围的其他同学也跟着附和。 “赔钱!” “不赔钱就别想离开!” 顾北背着书包坐在椅子上,不卑不亢。 “第一,是你在食堂撞到我身上,打翻我的饭,你没有道歉。 第二,你的损失,是因为你自己的原因,而不要甩锅到我头上。 第三,如果你想要公正,我们可以一起去校长办公室,寻求公正的裁决。 第四,你不想去校长办公室,就只想堵我在这里要赔偿,我怀疑你是碰瓷,我一分钱都不会出。” 顾北有条有理,说得字字清晰,跟之前被围堵的模样判若两人。 陈耀祖从人群中闪出,一边冷笑,一边拍手。 “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说得咬牙切齿。 “你现在硬气啊~以前怎么没瞧出你这脾气?我记得上次你哭哭啼啼,活像个鹌鹑。” “我记得你上次在全校面前给我道歉来着,你不说我倒是忘了,你那个小作文写得不错,大文豪啊!” 顾北冷眼看他,几个月不见,还搞这些幼稚把戏,一点进步都没有。 陈耀祖扯了扯衬衫领子,眼里凶光一闪而逝。 “我觉得有些事你还没经历过,经历一下,也许会刷新你对这个世界短浅的认知。” 顾北突然笑出声,一边笑,一边拍打着无辜的桌面。 “短浅~哈哈哈~” 顾北的话音刚落,围着的同学陆续有人开始偷笑。 短……浅 陈耀祖的脸开始涨红,伸手就想揪住顾北的衣领子。 “啪——” 他的手被卷起的书本击中,吃痛地缩手。 顾北蹭得站起身,伸手指向围着的一圈人,“这里所有人都是证人,只要我报公安,你们一个个都得录笔录,受到盘问,只要一个人说漏了嘴,全部得玩完!” 本来跃跃欲试的其他人,都踌躇不前。 相较于水围高中,这里上学的非富即贵,家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自然顾虑极多,再嚣张也会考虑后果。 独木难支的陈耀祖被刺激得上头,外乡人狗腿子不知得什么机缘来到这上学,还能翻出什么水花来? “你们以为她嘴皮子厉害,那还不是装的,其实她妈就是个寡妇,还去给人家当保姆~有什么好怕的!” 顾北面色平静,“你就是在害怕,你这个狗崽子,除了你爹,你屁都不是!在水围就是个渣渣,来到这也一样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陈耀祖一脚踹倒旁边的木椅,手里提着一把椅子猛地砸向地面。 “砰——” 碎屑四溅,围观的众人顿感不妙,这跟平时的欺负可不太一样。 他从地上拾起一根椅子腿,缓缓直起身。 “那我倒要看看,咱俩谁更狠!” 陈耀祖一步一步逼近顾北,身周围着的人却躲得越来越远,其中一个匆匆跑出教室,撞在了顾念身上。 “没长眼睛啊~”顾念揉了揉肩膀,白冰冰看那人跑得慌张。 “赶着去投胎,你姐是在这个班吗?” “是啊,今天咱仨一起回去。” 等两个走进教室,就见陈耀祖手里拿着棍子一步步逼近顾北。 顾念血往上涌,一把抄起凳子,大踏步冲上前。 “咔嚓——” 椅子四分五裂,陈耀祖痛苦倒地,身下一摊血渐渐晕开。 尖叫声,逃离时撞倒桌椅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还有孱弱的痛苦呻吟夹杂其中。 陈耀祖疼得两眼一黑,两手捂着后脑勺嗷嗷直叫。 “你,你,杀人……救命……” 第145章 那天喝醉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孟月仙站在校门口,等的越来越急,这打扫卫生的学生都出来了,怎么姐妹俩一个都没瞧见出来。 就在她准备找保安通融自己进去的时候,三个女孩缓缓走来。 “你们怎么放学这么晚?”孟月仙上下打量三人,倒是看不出任何异常。 “仙姨,我今天值日,她俩帮我,就搞得晚点。”白冰冰眨着眼,说得跟真的一样。 顾念扯着孟月仙赶紧走,“走吧走吧,都饿了,回家再问。” 顾北一声不吭跟在后头。 就在刚刚校长老师匆匆赶来,先把受伤的陈耀祖送去医务室。 还好顾念力气不够大,只是皮外伤,血流得吓人,实则一点事儿没有。 给陈耀祖刮了一个阴阳头,把创口包扎了下,几人站在校长办公室。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顾北刚要张开嘴,白冰冰抢先一步说话。 “我打的,你给我记过吧。” 陈耀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她,“校长……” “陈耀祖,你要是不想再被开瓢,就闭上你的臭嘴!”白冰冰冷冷看向他,像是看一具尸体。 我的厂长父亲在此刻毫无存在感,陈耀祖只恨亲爹怎么不爬得更高。 白冰冰来不来上学,校长都得给白海生打电话报告,他怎么敢得罪。 “那个,既然事情已经清楚,那就给你记过,下不为例,都回去吧,陈耀祖,我会给你父亲打电话。” 顾北跟顾念瞪大眼睛,眼看着校长玩了一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三个女孩走出办公室,陈耀祖垂着头跟在后头。 刚刚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 白冰冰站定,鼻孔看他。 “把你的狗眼睁大!我的人你也敢欺负?” 陈耀祖咬着牙跟,红着眼看她,一声不吭。 白冰冰转身带着两姐妹走出教学楼。 “今天的事儿就先别告诉咱妈了,冰冰,谢谢你。”顾北本想着自己解决,最后却还是白冰冰给解了围。 “小事儿小事儿~”白冰冰不以为然。 顾念满脸崇拜地看向她,“冰冰,这就是富家千金的感觉吗?” “你们就是我的朋友,那肯定不会让你们受委屈。” 孟月仙被拥簇着回到家,一桌子的好饭菜让白冰冰吸溜口水。 “仙姨,这都是我爱吃的。” “爱吃就多吃,晚上不爱回去就在这睡,你回去上学是好事啊,以后天天三个一起上学放学有个伴。” 顾念忙着夹菜,自顾自说道。 “妈,今天你咋回来这么早?” “想回来给你们改善改善伙食,你们吃我先走。” “去哪?” “去看看傅教授,给他送点菜。” “傅教授腿还没好呢?” “差不多了吧,这伤筋动骨一百天呢,你以为跟擦破点皮一样啊?” 孟月仙带着几个饭盒,骑着港田直奔傅淮川家。 傅淮川早就等在餐桌前,孟月仙打过电话,让他别吃饭,等她来送。 结果从六点等到七点,从七点等到八点。 等耳熟的突突声由远及近,傅淮川唇角微微勾起。 “本来不会这么晚的,等顾北她们放学等了好久,饿了吧?”孟月仙赶紧把饭盒一一打开,从橱柜里掏出盘子倒入其中挨个加热。 傅淮川悠哉地翻了一页书,“不急。” “你不饿我可是饿了。” 孟月仙又是折腾小一天,饥肠辘辘。 二人坐在餐桌边,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你这腿还没好利索就去上班?” “待不住了,单位有大堆的事儿等着我。” “那我今天再给你按按,没事的时候你自己也用药酒搓一搓。” 傅淮川看她最近忙的脸上有些消瘦,“店里生意怎么样?” “就那样呗,慢慢养,等你好了去店里我请你吃饺子。” “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暂时没有。” 傅淮川知道她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求人的德行,便不再继续过问。 吃过饭,二人在小区浅浅转了一圈,回来洗漱。 静谧的卧室。 傅淮川红着耳尖盯着手里的书。 孟月仙的指尖轻轻按着他的手臂,指腹沿着肌肉线条缓缓打圈,感受着掌心下微硬的肌肉逐渐在热力下软化。 “那天喝醉,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傅淮川哑着嗓音,漫不经心开口。 孟月仙有些心虚,“记得,怎么不记得?你别造谣啊,你可以说我酒量差,不能说我酒品差。” 傅淮川耳根子陡然热了起来,“你确定?” 孟月仙手上不停,大脑飞速旋转。 可从桌子上摔下之后的记忆只有一片白茫茫,她到底是出的什么丑? “那个……难道我耍酒疯了?”孟月仙手上一重,傅淮川有些吃疼。 “我不会是唱歌跳舞了吧……”孟月仙想把头塞进床底下。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 傅淮川此时有些羞恼,赌气说道。 “你站在桌子上非要给我表演倒立。” “嘶……我真这么干了?” 孟月仙还没听说过自己耍酒疯的怪毛病,她不相信。 “不可能不可能,你肯定骗我。” 傅淮川突然涌起一股不甘心来,猛地把脸凑近孟月仙,定定地看她。 虽说傅淮川长得确实不错,可离这么近还是让她躲闪了一下。 傅淮川不给她躲闪的余地,一手勾住她的脖子,“你说你教我,你忘了?” 孟月仙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能教你啥?” 傅淮川看着孟月仙的两个大眼睛,又一下子泄气,撒了手,恢复刚刚的坐姿,不再看她。 孟月仙尴尬地轻咳了两声,“你这恢复得挺快,腿不用按了,早点睡吧。” 她匆匆起身,关上他的房门,逃进自己的卧室。 躺在床上,她有些脸红心跳。 刚刚傅淮川突然凑近的脸让她心跳个不停,明明平时拿他当弟弟看待,可今天迎面而来的男人气息,让她产生了久违的心动。 她把被子猛地盖住自己的脑袋,“孟月仙,你昏头了,我看你是不够忙!” 第二天,天刚微微亮。 孟月仙悄咪咪起床,连早饭都没做,逃似地离开了傅淮川的家。 尴尬。 她不知道哪来的尴尬。 二人相差的年纪根本就不可能,而再婚这件事从来就不在孟月仙的计划里。 人家虽然三十多岁,也是未婚的黄花大少爷,门当户对的不找,怎么可能找自己的保姆。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荒唐念头。 等她匆匆赶到店里,正巧妮子要去买葱,陈启又不在。 她打开自己的腰包,里面是一个信纸。 信纸上写着两个好看的字。 「亲启」 第146章 争着当背景板 孟月仙把信封打开,里面是整齐的一沓钱。 数了数,正好三千元。 妮子在一边张大嘴,“你带这么多钱还敢乱跑?” 孟月仙苦笑,“我也不知道我装着巨款乱溜达啊……” 虽然傅淮川给她发工资也理所应当,可心里总是有些不舒服,她甚至都不知道这种心情的来源。 自己酒后失态,人家就想立刻划清关系。 丢人,丢大人。 白海生那的一千,傅淮川这的三千。 短短两天,就有四千元。 想想还是挺高兴。 既然傅淮川把工资结了,那她也就不用去了。 两清。 把钱仔细收好,孟月仙换上工作服,神采奕奕地开始一天的工作。 一天下来,三个人从充气的河豚到泄气的皮球。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如此,每天早上孟月仙都给两人打鸡血,晚上安慰。 “困难只是暂时的,相信我。” 妮子面露难色,这话天天说,可一直不见好啊。 陈启在一边叹气,“仙姨,要不你再看看有没有别的铺子在出租?” 孟月仙大手一挥,“就这儿!哪也不换。” 动员完,孟月仙站在门口一边吆喝一边眺望,街对面的阿菊把盆里的脏水猛地泼到路中央。 “嘿~真是能熬,河里的王八都没她能挺。” 早餐时间,阿菊家的炒菜馆没客人,都在为中午的饭口做准备。 阿菊说得大声,故意奚落孟月仙。 两家店相隔不远,孟月仙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孟月仙也不还嘴,无视她的挑衅。 正值中午人流量最大的时候,老街出现了两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条纹半袖,外头还套着一个卡其色背心,背心上全都是口袋,很少见的衣服,脖子上还挂着个大相机。 走在他身边的是个年轻女人,戴着黑框眼镜,披肩长发戴着个粉色发箍,穿着件粉色衬衫,牛仔裤,手里抓着一个长长的话筒,眼睛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人。 孟月仙老早就看见,只专心忙活店里的几个客人,站在店里见她们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走到街头。 出现在街上的两人吸引了好些目光。 “这人干啥的啊?这么大的相机给谁拍照?” “是不是照相馆里的人啊?” “什么照相馆,这肯定是报社,你看又是相机又是话筒的。” “报社?来报道啥?” 大家揣着疑问,目光紧紧跟随那两人,想知道到底在找谁。 两人走了两圈这才停在孟月仙的店铺前头。 “就是这了。” 于梦捋了捋头发,走进店中。 “请问,孟月仙孟老板在吗?” 孟月仙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热情迎上来,“我就是,我就是。” “我想采访采访你,有人写信去报社,说您的饺子新鲜好吃,让他吃到了久违的家乡味,这在深市也是头一份。” 二人正好站在店门口的位置,于梦刻意把声音放大,而跟着一起来的年轻男人举着相机,蹲到了街上,各自变幻角度拍摄二人。 这阵仗一摆,那过路的人纷纷停下脚步,站在一边看热闹。 就连坐在店里吃饺子的客人也都挺直了腰杆,这要是被拍到上了报纸,可不能弯腰驼背。 妮子有些紧张,走路都开始顺拐了。 报社?那上报纸的不都是大人物嘛…… 陈启倒是见过世面,赶紧收拾灶台。 虽然灶台本就一尘不染,闪闪发光。 孟月仙挺直腰杆站在于梦对面侃侃而谈。 “我作为一个外地人,一来到深市,就深深地爱上这座城市,我也想为城市建设添砖加瓦!” 打官腔她孟月仙也会,那天现学的。 于梦接着问。 “据说,您店里所有的肉类蔬菜都是挑选最优质的食材,您方便展示一下吗?” 孟月仙转身走到店里,把准备好的检疫证还有进货发票一一呈现。 “我们这都是选用的农家大肥猪,价格虽然贵,可肉质好,蔬菜都是农户自己种的新鲜菜,面粉都是富强粉,都是入口的东西,干净卫生是首要任务,再怎么挣钱,也不能把良心丢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请人民监督我。” 围观的人纷纷点头,人家都敢给报社亮证据,那真要是用了死猪肉,谁敢? 这查出来不得直接蹲笆犁子。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越来越多的人走进店里,陈启跟妮子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包饺子,煮饺子,店里热气蒸腾,人声鼎沸,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门口渐渐排起长队。 采访到一半,店里已经人满为患。 “那孟老板,就不打扰您做生意,素材已经差不多,我写好报到主编那里,如果刊登我会通知您。” 孟月仙立马伸出手,紧紧握住于梦的手摇了摇。 “拍照……”她小声提示,于梦恍然大悟,差点忘了。 “孟老板,我给您拍张合影吧,这样大家看了报纸,也好找到您的店。”于梦反应快,清了清喉咙,声音清脆。 “那就谢谢了。” 孟月仙赶紧把妮子陈启叫到门口,店里的顾客也都纷纷整理头发,就算当个背景板,万一拍到自己呢。 三人站在店门口,孟月仙在中间笑得一脸灿烂,左边的陈启脸上绷得紧紧的,刻意装淡定,右边的妮子紧张的捏着衣角,笑得脸皮子直抖。 拍照的年轻人各种指导三人。 “男同志,你笑笑,别太严肃,对,笑起来~” “孟老板,你理理头发,对,头发有点挡脸~” “女同志,你深呼吸,感觉要哭了一样,放松,拍照不疼,别怕。” 妮子这才被逗笑,快门声咔嚓咔嚓。 就在三人笑得一脸灿烂的时刻。 一个人影闯到镜头里来。 年轻人揉了揉眼睛,脑袋从照相机后面探出。 第147章 戏台给你搭好,你可别演砸了 “白……白总?” 孟月仙定睛一看,不是白海生是谁。 她有些不好意思,“白总?你咋来了?” “你这偷偷摸摸做大生意,怎么?不欢迎我?” 白海生发型依旧一丝不苟,穿着灰色定制西装,挺拔贵气,与身周的环境简直不是一个图层。 把他放在宴会大厅手里捏着高脚杯致辞差不多。 “怎么可能……店里没座位了……” 孟月仙回身看了看里头,人挤人,哪还有空地方。 她知道白海生的产业,自己的这点小水花,在人家眼里,就像是小孩过家家。 路边围观的人窃窃私语。 “这是谁啊?” “这不是白海生嘛……嘉力集团……” “啊?怎么可能?白海生来咱老街?” “那电视报纸上都能看到他的照片,那记者也喊得白总……” 嗡嗡声越来越大,人群越来越壮观。 “真是白海生,天呢,我竟然能见到真人。” “他怎么会来这?难不成认识?” 疑问在每个人的心头转来转去,有想上前问的,又不敢,都想知道那个确切的答案。 旁边的烧饼铺老板,抬着自家桌子挤开人群,放在孟月仙门口。 “我有桌子,咱这关系这点小忙不用你吱声,来来来~快坐。” 孟月仙苦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人家白海生穿着定制西装,坐在自家小破店门口,这油腻腻的桌子,还有瘸腿的凳子。 这要是传出去…… 白海生大方落座,招手跟孟月仙咬耳朵。 “戏台给你搭好了,别演砸了。” 孟月仙顿时直起身,阴阳顿挫说道。 “于梦记者,你要不要采访下我朋友,嘉里集团总裁,白总。” 于梦这人都蒙了,她哪知道孟月仙跟白海生竟然关系这么近。 那天在白海生的办公室只以为她是个办事的下属。 后来告诉她的名字,孟月仙还真打去了报社。 说是让自己演场戏,假装采访,给四百元钱。 对于实习工资只有八十元的她来说,自然心动。 但是她还是怕犯错误,跟上级报备了一下,唯恐自己犯错误。 主编那天也在办公室,自然记得那天办公室里的女人。 “你就好好办,让小肖带着相机去,该拍的就拍。” 于梦一走,他就心思活络起来。 能出入白海生办公室里的人,怎么都不可能是个普通人。 他赶紧拿起电话,给白海生打了个电话。 白海生这才知道孟月仙打的小算盘。 他派人大概去了解下情况,下属在老街随便转了转,听了些风言风语,再回来告诉白海生。 这是被泼脏水,找报社来为自己正名,这就是孟月仙想到的反击方式。 倒是有点小聪明。 给她钱不要,想着自家公主受到的恩情,白海生就真的到了孟月仙的店里。 于梦磕磕巴巴做完采访,小肖拍了八百张照片。 最后又在店门口,拍了白海生跟孟月仙亲切握手的合影,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送走白海生,孟月仙三人在店里忙成了陀螺。 烧饼铺老板见三人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还特意送了三个烧饼过来。 “哎呀,小孟~你这守得云开见月明,这生意可不愁了,你是没看见,那老夏两口子脸都绿了……” 孟月仙啃着烧饼,根本没功夫跟他扯,“老烟枪,谢谢你的饼,钱拿着。” “嘿!你这是跟我见外了,你忙着我回了。” 烧饼铺子老板义正言辞拒绝,背着手离开。 孟月仙一边咬着饼,一边转过身,“妮子,煮盘饺子送隔壁去。” “得嘞~”妮子越忙越高兴,恨不得自己有八只手。 店里的面粉馅料一点点消失,都包成了饺子被端到了桌上。 一直忙到了深夜,三人累得坐在凳子上一动不想动。 这餐饮生意挣的就是辛苦钱,不比卖服装来钱快,可投资低回本快,流动资金充裕,不像服装生意,季节轮换都要压货在手上,看着挣得多,其实挣的大部分钱都压在货上。 门板被一块块装上,三人把自己围裙里的钱一股脑倒在桌上。 最大面值五元,最小面值一角,壮观的钱堆,孟月仙倒是习以为常。 对于陈启跟妮子可是头一遭,二人两眼放光。 “发财了,孟姐~”妮子捂着嘴,笑得合不拢嘴,她是真的为自家老板高兴。 三人一起开始数钱,看着钱堆壮观,实则数下来也没多少,半价的饺子,从中午卖到了晚上,一元两元的收钱,其中还有面团不够用,陈启骑车去买肉买菜的时间暂停营业,一共是三百三十六元钱。 要不是孟月仙提前准备得多,可能这点钱都卖不上。 早上陈启跟妮子都反对孟月仙准备这么多,平时生意差,用不上准备太多,又没有冰箱,准备得多,还得让孟月仙拉回家里冰箱放着,冰箱放不下就得扔。 孟月仙拿出了老板的威严,就按照这个量准备,哪成想,根本不够卖。 “老板,你是不是早知道记者要来?” 妮子倒是聪明,立马指出来。 陈启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你让我们准备这么多,咱早上啥也没干,就在那和面擀皮了。” “那自然是打有准备的仗,说实话我也预估不了,白海生我是真没想到。” “仙姨,你这后手是真强啊,白海生一来,咱这店彻底出名了。” “那咱就借着东风起飞,对了,妮子,你把大姨叫来,咱仨估计忙不过来,有大姨在,来多少人都能应付,工资跟你一样,到时候月底盘账,奖金肯定有。” 妮子内心激动,亲妈不用在家捡破烂那肯定是好的,开的工资跟自己一样,那自家男人用药也不用舍不得,说不定都能治好,“行,那明天我跟我妈一起过来。” 从这天开始,孟月仙的双喜饺子一炮而红,就连街道办都专门走访了她这里,一再强调,有困难找街道办。 又过了几天,于梦拿着报纸找上门来,上面有个豆腐块的位置刊登了孟月仙的采访,选用的照片就是孟月仙跟白海生亲切握手的照片。 报纸被妮子小心裁下,连同着上次的照片,都被裱起来挂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 自然是因为白海生的出现,孟月仙才有上报纸的资格。 对面的老夏两口子简直是气得鼻子都歪了,流言蜚语在这一刻成为了孟月仙的垫脚石,宾客如流水,财源滚滚来。 这一天,年轻熟客带着一大帮人进到店里。 “老板娘,我可是带着我的同事来捧场了,说到做到。” 孟月仙端着饺子放在客人桌上,一回头,看见了小伙子领着八九个人站在店里。 “哎呦,今天我请客,来坐来坐~”孟月仙把刚空出的桌子擦拭干净,招呼着几人落座。 傅淮川拄着拐杖看着许久未见的梦月仙。 第148章 你这么凶,我好喜欢 孟月仙正忙着拿板凳,抬头就见到傅淮川盯着墙上的照片出神。 敢情这是傅淮川单位的同事? “这是你的同事?腿好点没?” 孟月仙把凳子放远一些,方便傅淮川落座。 “诶?你们认识?”年轻人顿觉奇怪,这毫不相关的两人,怎么还能认识。 傅淮川眸底的光闪了闪,一句话也没说。 孟月仙忙着去包饺子,年轻人凑到傅淮川身边,八卦之心蠢蠢欲动。 “傅教授,你怎么认识的孟老板?” 傅淮川像是听不见,只看着墙上的照片。 “这可是白海生啊,想不到堂堂嘉力集团的大老板竟然专门来孟老板的店里……”年轻人也看向墙上的照片。 “兴许人家就是谈对象呢,你看这老板娘风韵犹存,跟白海生也是年纪相当,两个站在一起还挺般配。” “怪不得,我说怎么会到这么个小店来捧场。” 傅淮川清了清喉咙,“根本不是。” 年轻人惊讶起来,“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不信你问她。” “我问什么问,我是来吃饺子的,又不是来打听别人私事的。”年轻人耸耸肩。 孟月仙忙着结账,几人的饺子是妮子端上桌的。 年轻人忍不住问,“同志~你们老板娘跟白海生什么关系啊?我就随便问问。” 妮子心生骄傲,“那朋友关系呗,要不是朋友,咋会这么来支持,那大老板一天忙的都是几万几百万的生意,都愿意花时间过来,你就说这关系铁不铁吧!” 年轻人笑得略有深意,对着傅淮川眨了眨眼。 “那不就是对象关系,处朋友的那个朋友嘛~” 傅淮川一下就饱了,拿起拐杖站起身来,“饱了,你们慢吃。” “诶~你吃都没吃,怎么饱了~” 年轻人看着桌上刚放下的饺子,不解地看着傅淮川的背影,“他不吃,我们吃,正好一盘不够呢。” 傅淮川走得急,脚底下又有一滩水,孟月仙一把搀住他,“走这么急干嘛?你这再摔一下咋整?” 傅淮川冷冷说道。 “再摔也有护工,不会麻烦你。” 孟月仙气笑,“那敢情好,我这粗手粗脚自然比不上人家仔细,傅教授放心走,摔了不怕。” 说完就撒开手,看着他拄着拐杖的可怜背影,想给上一脚。 好心当成驴肝肺。 亏我对你这么好。 傅淮川心里郁结,一肚子闷气。 想着她开业需要用钱,就先拿钱给她。 结果收了钱就再也不出现了,难不成她就是为了挣钱才照顾他,那天晚上又算什么…… 今天自己手底下的研究员江舟非要请大家吃饭,平时傅淮川根本不参与,一听说是新开的饺子馆,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拐杖,也要跟着来。 所有人都觉奇怪,以为傅淮川撞坏了脑子。 果真是她开的店,墙上明晃晃挂着跟她白海生亲密站在一起的照片。 傅淮川刚离开,老贾带着三个工人进到店里。 “老板,今天四盘白菜肉。” “好嘞~”孟月仙站在灶台前煮饺子,妮子跟桂枝忙着包饺子,陈启跑堂。 “老贾,真半价?” “那还有假,干活的人来吃就半价。”老贾拍着胸脯保证。 虽然现在半价的绸缎子被撤下,可力工清洁工来店里吃饺子,孟月仙还是按半价,大家口口相传,都夸孟月仙是个善人。 因为上辈子她最落魄的时候,是一家面馆救了她。 腹中空空,口袋空空,手上攥着破破烂烂的大口袋,大家都像赶苍蝇一样赶走她,只有那家面馆的老板娘让她坐在门口,还给煮了一碗面。 她记得那份温暖,如果不是那碗面,她只会记得世上无尽的恶。 善意流转,她继续向下传递。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从早到晚,顾客不断,可是把孟月仙给忙坏了。 睁开眼就跑去店里,半夜三更才能回家,有时就凑合睡在店里,在二层阁楼上买了张折叠床,就为了多睡一会儿。 陈启叫她回去,她又懒得往家跑。 就在一切蒸蒸日上的时候,多日不见的中分头出现在店里。 浩浩荡荡的八九个人,站在店中央,恶狠狠的眼神扫视那些还在吃饺子的客人。 这年头,谁敢惹这帮人? 客人们赶紧把盘子里的饺子狼吞虎咽,放下钱匆匆离开。 孟月仙把手里的抹布扔在一边,走到中分头面前。 “一个月还没到,您来早了吧。” 中分头也不搭理她,反而站在中分头旁边的男人咧开嘴,“长得确实不错。” 男人四十来岁,寸头尖脸穿着件花衬衫,手上戴着一块扎眼的大金表,说话的时候嘴里的金牙一闪一闪,色眯眯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孟月仙。 “你又是哪根葱?” 孟月仙觉得满墙的照片也能让对方收敛一下,可是她想错了。 满墙的照片只让对方觉得自己是冤大头。 大金牙吊儿郎当随意坐在凳子上,两个手臂撑在身后的桌子上,“孟老板,我可是对你一见钟情,你这么凶,我好害怕。”说罢,两个手夸张地捂住胸口,调笑的语调让众小弟发笑。 陈启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捏着一把小葱,直接站到孟月仙身前,被孟月仙推去一边。 “五十一个月,说好的,大老爷们说话算话,钱我给了,你们也别欺人太甚。”孟月仙本想着一条街上的铺子都交这个钱,她也就随大流,可要是再过分,她不介意麻烦麻烦。 大金牙用手扯了扯衣领,坐直了身子。 “那是以前的价,现在是五百。” “五万要不要,我烧给你!”孟月仙觉得这帮人真是疯了,还疯得够呛。 大金牙也不生气,眼神开始变得直白,“也可以一分不要,只要你跟了我,把我伺候好了,你想搞死哪家我就帮你,这店我也帮你开,你还哪用得着这么辛苦。” 孟月仙皱着眉,“何必呢,外面喜欢钱的小姑娘多的是,你随便花点钱,一堆一堆任你选。” “嘿嘿,你不懂,我不喜欢小姑娘,就好你这样的。”大金牙说完,冲着孟月仙猥琐地眨眨眼。 “哦~我还是不太懂,你仔细说说。” 大金牙看孟月仙的神情,就知道她为了息事宁人肯定会同意,心里不由嗤笑,装什么装,还不是乖乖听话?! 刚要说话,见周围小弟围着,便挥挥手,“先出去,碍事。” 小弟们还想继续往下听,见老大发话,便只好出去。 孟月仙也让陈启带着妮子先出去,“你俩先出去,一会儿再进来。” 妮子看着孟月仙孤零零的挨欺负不忍心,“老板……” “听话。” 陈启捏了捏拳头,听话地走到门口。 等店里只剩下两人,大金牙嘿嘿了两声,走到孟月仙身前,“妹子,我这个人直来直去,就明说,你晚上就去我那,白天你就开你的店。” 孟月仙伸手佯装捋了捋头发。 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扇在大金牙的脸上。 “啪——” 第149章 正经工作 大金牙的脸上顿时五个鲜红的指印。 门外的小弟纷纷跑进来,陈启也赶紧跑到孟月仙身前,妮子害怕,也壮着胆子跟着进来,顺手拿了擀面杖,瑟瑟发抖地盯着一圈男人。 小弟们脸上憋着粗筋就要冲上去。 这时,大金牙咳了几声,缓了一下神,阻止他们。 他用手摸了摸脸上的指印,眼神紧紧盯着孟月仙,‘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妹子,你的手真香啊。” 变态,真变态。 “你这样,我就更喜欢了,像个鹌鹑一样,玩一次就没意思。” 孟月仙甩了甩手,笑得很是妩媚,“你这脸皮,怕是枪都打不透。” 大金牙两个眼睛发出光来,轻‘嘶’了一声。 “什么样的女人我没玩过,你这样的女人最后还不是躺在身子底下求我,趁我对你还有耐心,想清楚。” “那我得寻思寻思,你起码得给我几天时间吧,选男人又不是买大白菜。”孟月仙眼波流转,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她不是不会。 大金牙一见孟月仙的神态,浑身发痒,这不就是欲拒还休嘛。 “那就三天,三天以后我亲自来。” 孟月仙笑靥如花地送他离开。 不过,陈启跟妮子的脸色都不太好。 今天受到冲击最大的是妮子。 她不敢相信有人居然如此不避讳提出这种要求。 还不敢相信自己以后跟的老板居然说给人一耳刮子就给一耳刮子。 更不敢相信,刚扇人一耳刮子的两人居然又气氛和谐地聊了会天。 老板这么没底线吗? 陈启气得脸色涨红,“仙姨,你到底咋想的?钱不挣了不行?咱换个地方不行?” 孟月仙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碗碟,背影孤单。 妮子理解她,帮着孟月仙说话。 “老板好不容易把生意做红火了,说搬就搬?重新开始?” “先干活吧,我能解决,你们不用操心这个。”孟月仙转过身来,笑脸盈盈,一点看不出难受来。 妮子觉得难受,哪个女人受得了这个? 孟月仙受得了,她不仅受得了,她还在想招儿。 在她好好说话的时候,坦坦荡荡,明刀明抢。 在她不好好说话的时候,那就是她要开始动脑筋了。 现在只有两个结局。 要么就是她滚,要么就是大金牙这一伙人落网。 寻求片区公安是不用想了,不仅没用,还会激怒对方。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大金牙一行人离开许久,店里才缓缓上客,八点一到,孟月仙先回家。 回家的路上一会儿想去找余市长,一会儿又想要不要去找白海生。 都被她一一否决。 已经找过两次,都是自己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况且只有三天时间,远水救不了近火。 白海生做大买卖的人,人家前两天就给自己站台,还挂着人家的照片在店里,再去求帮忙就有点得寸进尺了。 一路想着心事,回到家。 孟月仙收拾好心情,开门进屋,正巧顾南刚回到家。 白冰冰跟顾念两个挤在沙发上看电视,顾北在自己房间里看书做题。 丫蛋儿早早睡下,又没见到。 “每周都回来呢?” “想帮帮你。”顾南径直走向洗手间,走出时手里端着一盆水。 白冰冰眼睛看着电视,耳朵听着身后母子二人的对话。 “泡泡脚,站了一天。” “我自己倒就是,唉~也不知道谁幸运,当我儿媳妇,嫁给我儿子享福,你在学校没谈个对象?” 孟月仙倒是没有任何催婚的念头,什么结婚生娃过按部就班的生活,在她这完全没有。 虽然她生了五个孩子,可她压根就没喜欢过孩子爹。 她只在电视上看过,只觉得那应该是很美好的事儿。 眼前不自觉飘过傅淮川的臭脸,孟月仙赶紧摇摇头。 晦气。 顾南拿起包,“我先回房间了,明天我们一起去店里。” “去吧去吧,早点睡。” 顾南进了房间,白冰冰伸了个懒腰走到孟月仙身边,坐在顾南刚刚坐过的椅子上。 “仙姨,我想考大学。” 孟月仙正端着水杯喝水,差点给自己呛死。 “你,你说啥?” 白冰冰一脸幽怨,“我说我想考大学。” 孟月仙尴尬地笑了笑,“那我支持!” “就是顾南哥学习这么厉害,他能不能给我补习?我出补习费,顾北姐高三没时间……”白冰冰小声说着,有些楚楚可怜。 考大学?这是吹的哪路风啊。 “那行啊,顾南每个周末都回来,就让他留在家给你补习,你会好好学吗?顾南这孩子可不是好糊弄的人。” 白冰一听,头点得像是小鸡啄米,“我一定好好学,我要考上深大。” 深大?白冰冰想留学都是分分钟的事儿。 孟月仙觉得她的这个改变很大,白海生估计嘴都能笑歪。 “那就这么定了,明早你早点过来,我一会儿进去跟他说。” 白冰冰雀跃跳起身,“那我回去啦!”一溜烟打开门,跑回家。 顾念翘着腿窝在沙发上沉迷电视剧,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好姐妹就要发愤图强了。 泡完脚,孟月仙倒了水,走到顾南的房间门口敲门。 “进。” 顾南正坐在书桌前看书做笔记,孟月仙顺势坐在他旁边。 “看书呢?” “嗯,有事?” “那个你要不周末给白冰冰补习补习,她想考大学,那个成绩一摊糊涂。” 顾南皱眉,“不要。” 孟月仙没想到顾南态度这么坚决,“这孩子也挺可怜的,没妈,爸又忙,孩子是好孩子,人家还给补习费,你还能挣钱。” 顾南盯着孟月仙半晌不说话,孟月仙有些心虚,“那算了,你不想就拉倒。” “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咳咳,我瞒你什么?” “是白海生?你是间谍?” “间谍什么间谍,是照顾,这正经工作让你一说……” 顾南盯着越来越心虚的孟月仙叹了口气,“你是什么活儿都敢接呢……要是人家千金出了点啥事,你咋整?” “哪那么多事发生,你不愿意就算了,而且我们又没这个义务,她家那么有钱,请八百个老师都行,对了,你听说个新闻没有,有的道貌岸然地专挑孩子下手,啧啧啧……” 第150章 救命! 顾南扶额,“我同意行了吧。” 孟月仙拍了拍顾南的肩膀,“还得是我儿子,早点睡,熬夜不长个儿。”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孟月仙早早赶去店里,照常开门做生意,陈启见她不着急不着慌的,忙里偷闲跟她悄悄说。 “仙姨,我昨天回去找了几个朋友,给钱就办事……” 孟月仙赶紧打住,“什么社会了?你笆犁子没蹲够?” 陈启着急,“那些人都不怕蹲笆犁子,为啥就抓我?” “抓的就是你!你可消停会儿吧,圆圆现在刚缓过来,你再进去,她咋整?” 陈启不吱声,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你就什么都别管,多卖两盘饺子,把店料理好。”孟月仙点了点他的脑门。 忙碌中,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第三天。 大金牙带着一队人马,大摇大摆走进店里。 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很是反常。 孟月仙也没穿工作服,陈启跟妮子也不在。 “怎么?生意都不做了?”大金牙四处打量,觉得有些怪异。 孟月仙把头发一扯,顺势坐在地上,吓了大金牙一跳。 “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行不行~” 大金牙不知道她唱的哪一出,伸手拉他起来,孟月仙死死拽着大金牙的手在那拉扯。 小弟以为她又要扇老大嘴巴子,赶紧动手想扯开。 争执一顿,大金牙都要不耐烦的时候,孟月仙忽然松手,大金牙一个趔趄。 “你她娘的又唱的什么戏?” 孟月仙唉声叹气,“我试试,求你好不好使。” 大金牙冷哼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孟月仙从兜里掏出五百元钱来,不舍地递向他,“五百就五百,我就当给你打工行了吧。” 中分头一见钱,眼睛都亮了。 孟月仙来之前,老街每个铺子收三十元,这女人第一天跟自己呛,非要收饺子钱,他就收得五十元。 这回老大狮子大开口想逼她就范,随口喊了五百,当真掏出五百来,早知道喊一千…… 大金牙使了眼色,中分头迫不及待拿钱,孟月仙却死拽着不撒手。 就在中分头想给她一拳的时候,孟月仙这才撒手。 大金牙扫了一眼地上的孟月仙嘿嘿一笑。 “说不定哪天又涨价了,你个寡妇,不找个我这样的男人护着你,吃不完的苦,掏不完的钱~” 孟月仙耸耸肩,“我这人嫁了五个男人,五个都死了,你命够硬的话,咱俩明天就扯证。” 大金牙呸了一口,“谁跟你扯证,都是成年人,长点脑子!” 说完,领着一批小弟大摇大摆离开。 孟月仙这才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身来,把头发拢好,径直走到对面的杂货铺。 “小肖,拍到没有?” “拍到了,我拍得多,就怕拍不清楚,我都多按了好多张。” 陈启跟妮子蹲在小肖身边,抻着脖子看。 于梦抚了抚心口,“孟老板你可真厉害,那么多人围着你,你不怕?” “怕,我怕他们漏网,漏掉一个我都得跑路。” 孟月仙只有这一招了,要么把他们一网打尽,要么自己提桶跑路。 既然新闻报道可以让所有人知道好事,那也可以让所有人知道恶事。 这种黑恶势力,堂而皇之,被报道出来,会放任不管吗? 当然不会。 孟月仙赌的就是这。 于梦为了这第一手材料也是冒险了,万一被发现,人肯定是有危险,主要相机要是被砸了,他们俩吃不了兜着走。 过了一会儿,于梦才跟小肖走出,手里提着个大袋子,相机被衣服裹了好几圈。 照片虽然才拍,可于梦早就给杂货铺,烧饼铺都做了采访,并且一再强调不会说出他们的名字,这才得到信息。 送走了于梦两人,孟月仙带着陈启妮子回到店里正常营业。 幸亏头一天,孟月仙就跟熟客们说好,下午营业。 大金牙不负众望,一早就来,不耽误下午的生意。 衣服一换好,妮子门口一招呼,客人就一个接一个地进店。 忙到了九点,这才送走了最后一位。 孟月仙抵不住的乏累,又想着顾南在家,就不着急往家跑,睡在了店里。 陈启给装好了门板,孟月仙在里面反锁了门,洗漱完上楼休息。 睡到半夜,被轰隆隆的声音吵醒,打开灯准备下楼看看,拉了几遍灯弦儿,都不亮,她拿起一边的手电筒,刚下了两节梯子,被眼前的一幕震惊。 黄褐色的水上飘着桌椅板凳互相撞击,锅碗瓢盆在水里沉浮,水已经快要漫到二楼。 她浑身发冷,双手发麻,快速爬上楼,慌忙去拿自己的大哥大。 手抖得不行,自己给自己一巴掌,这才镇定下来,按下那串数字。 只有一串忙音。 她再拨,又是忙音。 没有信号。 她环顾四周,用塑料袋包好存折还有今天的营业款、大哥大,装进挎包,捆在自己的身上。 又把外套穿好,准备再下梯子看能不能出去。 刚走到楼梯那,哪还有梯子,水已经漫了上来。 她赶紧回身,在阁楼上找工具。 找了一圈也没有趁手的,只好折返到木梯子那,趴在地上准备把木梯子抬上来。 幸好是简易梯子,又有水的浮力,她到底是咬着牙把梯子拽了上来。 她把梯子靠在二楼的墙上,一只手里拿着枕头底下的菜刀,去砍屋顶上的薄铁皮,一只手举着手电筒。 铁皮经过风吹日晒早就酥脆,被尖厉的菜刀砍个不停,已经有裂口。 水已经漫到了二楼,折叠床开始慢慢漂浮。 孟月仙把缺口处砍得更大,用刀把锤击卷起的铁皮,这么一点点凿出一个逃命的出口来。 暴雨倾盆,雨水顺着缺口泼下。 铁皮锋利,她尽力避开,也把两只手割得鲜血淋漓。 等她钻出,站在暴雨中努力睁开眼,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巨大的水声轰隆作响。 整个老街,只有她一人,孤零零地站在房顶。 “救命——” 她的求救声散在风中,很快就被巨大的水声掩盖。 第151章 穿越洪流的男人 孟月仙裹紧了身上的衣服,眺望家的位置。 16楼,应该是安全的。 她蜷缩在屋顶上,怀里紧紧抱着手电筒。 暴雨让她浑身的热量迅速流失。 黑暗中,所有声音被无限放大,阁楼的木梁在洪水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远处一阵重物垮塌的落水声,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正把整个老街往地狱里拽。 下一个垮塌的是不是脚下这一小块地方? 孟月仙不知道。 她甚至能听到生命倒计时的滴答声。 这一次,是这样死去吗? 她把怀里的手电筒搂得更紧些,从未如此渴望一个拥抱。 不知道傅淮川的瘸腿能跑赢洪水吗? 她这般想着…… 傅淮川突然打了个喷嚏,窗外的暴雨撕开深市的夜空。 他正对着显微镜调试半导体材料,实验室广播里传来刺啦的电流声。 “岗口区老街片区因强降雨引发内涝,已启动二级应急响应……” 傅淮川手中的镊子‘当啷’掉在载玻片上。 孟月仙的饺子馆就在老街。 他撑起拐杖,急匆匆走出实验室,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办公室,熟练地按下那一串号码。 忙音。 再按。 还是忙音, 他赶紧又按下另一串号码,刚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妈?是你吗?”顾北紧紧捏着电话,门外都是防空警报的声音。 “孟月仙没回家?” “傅教授?她还没回来,她今天睡在店里,突然就说发洪水,也不知道她有没有事……” 顾北带着哭腔,顾念坐在一边小声呜咽,怕吵醒丫蛋儿。 “别急,应该是跟着转移了,现在老街没有信号,她没法给你们打电话报平安,等我找到她再给你们回电话。” 傅淮川语气镇定安慰顾北,挂断电话就往走廊冲。 安保队长正组织夜间值班人员紧急赶赴老街。 “我也去。”傅淮川着急了。 “傅教授,你这腿就别去了,有这个心意就够了。”安保队长戴着安全帽,穿着救生衣,脖子上挂着个哨子,手里拿着各个办公室搜刮到的手电筒。 “我必须去,老街片区有个铺子困着人,我不去她就会死!” 安保队长见傅淮川红着眼喘着粗气,不免有些于心不忍。 “您告诉我地址,我帮你去找。” “不行,再拖下去她就真的会死!”傅淮川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句话。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她的生存机会在一点点变少。 “好,一起去。”安保队长松了口,傅淮川拄着拐杖跟在几人身后,坐上车。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车顶上,积水成河,汽车像是破开水面的孤舟。 车窗外视线模糊,只有电闪雷鸣间,才窥清一点周遭视野。 离老街越近,出现在街面的人就越多,都是被转移的群众。 自行车,三轮车横七竖八躺在街边。 他们身上背着值钱的家当,在雨中迁徙。 人们艰难地在水中跋涉,每走一步都要花费极大的力气,稍不注意就会被水流冲倒。 指挥中心里。 街道办主任攥着对讲机的手青筋暴起。 “救人再急,也先登记,每个人都要听从指挥,不要盲目行动!” “不能等了!”傅淮川的手拍在桌上。 “老街地下排水系统是六十年代的设计,现在水位上涨速度是正常的三倍!要马上去救人,再晚一点,都得死!” 空气瞬间凝固,所有救援人员鸦雀无声。 街道办主任看了看傅淮川手下压着的图纸,正要开口,傅淮川亮出脖子上挂着的工作证。 “我是深大物理系专业,能帮着计算水流冲击力,调整救援路线。”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微颤,“现在就要出发,现在!” 傅淮川快速计算出危险区域,用钢笔画出路线图,把受灾重要区域重点圈出,而后跟着救援船出发。 倾盆暴雨下,傅淮川穿着救生衣手死死抓着船舷,洪水裹挟着重物撞击着船身。 安保队长跟另外两名队员与傅淮川在一艘船上直奔老街餐饮一条街。 水已经没过街道屋顶,不时有垮塌的建筑,轰然坠入汹涌的水流之中。 安保队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着傅淮川大声喊道。 “根本没人了,说不定救走了!” 傅淮川不为所动,手里举着手电筒,四处查看。 “孟月仙!你在哪?孟月仙!” 傅淮川用力喊着,顺着手电筒的光线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已经分辨不出这条街的方向,救援船像是无头的苍蝇在洪水里摇来晃去。 洪水已然没过了整条街的屋顶,到处只有连绵不绝的洪水,哪还有人能在这存活下去。 安保队长傅淮川逐渐嘶哑地叫喊,开始大声劝道。 “没人了,不可能有人!我们回去吧!” 傅淮川不相信。 他不相信孟月仙这样的女人轻易地死去。 “孟月仙!孟月仙!你在哪!” 一声微弱的呼救穿过暴雨,落在傅淮川的耳中。 他猛地转过身指向身后,“掉头!在后面!” 安保队长只觉得他受到了刺激,根本没有呼救的声音,想着听他的去查看一圈,然后掉头直接回去,去老街的另一个区域搜寻,放弃这里。 救援船费力掉头,在洪流里颠簸。 傅淮川举着手电筒,辨别刚刚那声呼救的方向。 “孟月仙!你在哪!孟月仙!!” 回答他的只有湍急的水声。 漆黑的夜空被一道闪电劈成两半,一道微弱的声音在轰隆隆的雷声过后响起。 “我在这……” 第152章 不知羞 孟月仙紧紧抱着树枝,嘴唇发白,浑身打着摆子。 洪水最终没过了屋顶,洪水瞬间将她冲走,人却挂在了树冠上。 幸亏这颗百年古树粗壮,硬是在洪流之中坚挺到现在。 孟月仙福大命大,没被淹死,她紧紧抱着树枝,在湍急的洪水之中挣扎。 失温,脱力,她数次滑入水中,又被猛地呛醒,再次抱紧树干。 手电筒早就不在,大哥大在包里已经报废。 她就用一口气吊着,像是在等一个不存在的希望。 希望有人穿透暴雨,不惧洪流,在黑暗中,救她一命。 就在她恍恍惚惚之际,竟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想回应,却被暴雨打得张不开嘴。 连呼救都没力气了,难不成真要死在这。 她意识涣散,双手缓缓松开,慢慢滑入水中,倒灌的洪水呛进口鼻,她再次惊醒,双手在水中扑腾两下再次抓着树冠,又把头伸出水面。 她听到那一声声叫喊,有人真的来救她。 “我在这……” 就这么一声,已是用光了气力。 她想活下去,她不能又憋屈地死在这里。 救生艇越来越近,她已经用光了力气,希望对方听见自己孱弱的声音。 手电筒的光线焦急地扫射着水面,最终停留在一抹红之上。 孟月仙被晃得眯起了双眼,她听见越来越近的发动机声响,接着一双大手,把她从水里拽出,一个温暖的拥抱紧紧地环绕着她。 她仰起头,在暴雨里努力睁开眼,她想看清救命恩人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雨水,双眼赤红一片,是傅淮川。 “哇——” 孟月仙咧开嘴,哭得大声,大雨混着她的泪水,流进了傅淮川的心里,割出一道道口子。 他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着她,说不出话来。 安保队长在旁边都看呆了,还有身后的两个队员。 这是什么生死恋人? 也没听说傅教授处对象啊? 救生艇载着紧紧拥抱的两人,赶回指挥中心。 随时待命的医护人员扶着孟月仙下船,赶紧给她紧急治疗,傅淮川紧随其后。 孟月仙被安置在临时医疗区,浑身包裹着厚厚的毛毯。 医生快速检查她身上的外伤,给她吸氧,量体温。 孟月仙直接疲惫地昏睡过去。 睡了不知多久,再睁开眼是在医院。 傅淮川坐在另一张病床上,伤腿放在叠起的被子上,肿得发亮。 见孟月仙醒来,傅淮川拖着残腿移到孟月仙身边。 孟月仙发烧了,烧得小脸通红,“渴……” 傅淮川赶紧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扶着她坐起身,喂到她嘴边。 喝完水,孟月仙靠在傅淮川胸口,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肺里像是一把火在烧着她,喘气都费劲。 “别告诉她们我住院,让她们着急,就说,就说……”发烧的眩晕让孟月仙的脑子都开始迟钝,连撒谎都想不出理由。 “我腿伤复发了,你在照顾我。” “对,就这么说……” 孟月仙满意的回应,又闭上了眼。 傅淮川把她轻轻放回在枕头上,刚准备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衣角被死死拽着。 死里逃生,她孤身一人在死亡边缘挣扎了几个小时。 她从不让人发觉的脆弱,在这一刻,让傅淮川的心脏仿佛被一双手狠狠攥住。 他轻轻躺在她的对面,抚平她皱起的眉心,把不听话的碎发捋到她耳后。 她紧闭的双眼淌出泪来,抽噎着说胡话。 “害怕,二姐,你快救我……” 傅淮川抹去她的眼泪,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小护士正准备查房,透过门上的观察窗看到了床上的二人,不禁羞红了脸。 “真是,要抱回家抱啊,这公共场合,影响多不好……” 护士快步走到值班室,叽叽喳喳跟同事分享八卦。 已经忙碌一夜的人这才有点精神头,刚查过房的小护士讲得津津有味,一众未婚的小姑娘听得羞红了脸。 “有这功夫还不赶紧休息,看样子还是不够累。” 一位齐肩发、身材娇小的女医生双手插兜,站在护士站门口。 虽不施粉黛,可面容清冷,气质出众。 正是刚下飞机,留学归来的世家医生,习兰。 小护士们顿时噤声,闭上眼假寐。 讲八卦的小护士悄悄眯着眼,确定门口习兰医生离开,这才小声嘟囔。 “还是当医生好,一天就知道训我们~” “人家一家子医生,你倒是好好投胎啊,家里不是掌鞋的就是卖豆腐的,你能当医生?遗传的都是啥基因~” “你家基因好,你家在渔村里打鱼的~” “你说习医生都三十多岁了,怎么还不结婚啊?” “人家肯定是瞧不上普通人呗,人家家庭那么好,不得找更好的,比她更好的多难找啊……” 休息室又开始叽叽喳喳,喧闹依旧。 习兰揉了揉太阳穴,坐在办公室闭着眼。 拿起办公室里的电话,一遍遍拨那个号码,一直没人接。 是不是洪涝导致的信号故障? 她放下电话,看了看窗外不停歇的暴雨。 刚下飞机没一会儿,大雨倾盆,深市受灾,部分区域内涝。 她身为医生,直接就跟着老师驻扎在医院,为抢救回来的病患治疗。 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暴雨依旧不停,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习兰趴在桌上,小小休息一下,等到早上还要跟着老师一起巡房。 病房里,傅淮川抱着滚烫的孟月仙沉沉睡去。 傅淮川的大手轻轻地托着她包着纱布的手,不让她乱动,防止她手背上的静脉针头滚针。 等到天蒙蒙亮起一点。 孟月仙的高烧这才退,她感觉自己的额头上分外扎得慌。 她仰起头,是傅淮川的喉结,还有他下巴上新长出的青色胡茬。 他的大手与她的小手十指紧扣,手背上的针头已经被拔下。 想到护士过来看到他们两人这样抱在一起睡了一晚,脸腾地红起来。 傅淮川在此刻也醒了过来,下意识先用嘴唇轻触在她的额头上。 “打了一晚上的吊针,怎么还在发烧?” 孟月仙赶紧起身,两只手捂着双颊。 “后遗症吧,咳咳……” 傅淮川不放心地又伸出手,去摸她的额头。 “我再试试?” “不用不用。” 孟月仙尴尬躲开,“你回你自己床上去~” 虽然昨晚确实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可孟月仙的娇羞嗔怒,是从未有过的语气。 傅淮川耳根子也开始发烧,低着头下床,挪着伤腿回到自己床上。 孟月仙所在的病房条件差一些,但是胜在是双人间,傅淮川特意选的这间,人少不嘈杂,也方便休息。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群人走进病房里。 为首的老者头发花白,脸上有着斑斑点点的老人斑,长相严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白大褂一尘不染。 仿佛昨天守在医院熬夜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在老者身旁的女医生惊喜地看向傅淮川。 “淮川?” “习兰?” 第153章 家花哪有野花香 习兰一把抱住傅淮川,不在意屋子里全是人。 “你这家伙!我给你打了一晚上电话!” 孟月仙看着这一幕,心口酸酸的,她转过头,不再看。 站在老医生身后的实习医生们目瞪口呆。 这还是冰清玉洁,冷若冰霜的大师姐吗? 傅淮川费力挣扎开她紧紧抱着的手臂,“你要勒死我?” 习兰松了手,抱着他的脖子,“说!你一个人在国内守身如玉没有~” “习兰,你能不能正常说话。”傅淮川觉得这样不好,看向孟月仙那头,见她没往这里看,顿时安心不少,差点就让人误会。 “傅淮川,你是想当陈世美是吧?”习兰双臂环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他。 “别闹了,你现在注意下你的身份!淮川,你受伤了?”老者径直走到傅淮川的病床边。 “习伯伯,我没事,腿伤没恢复好,昨天又使用过度。” “我看看?” 习华弯下腰检查傅淮川的伤腿,习兰笑眯眯站在一边。 等检查好了傅淮川,众人的目光开始转向毫无存在感的孟月仙。 “有什么外伤吗?”习兰又恢复医生模样,专业冷静询问。 不等孟月仙回答,傅淮川在一边出声。 “没有,但是有肺炎,高烧,最高40度。” 习年点点头,“我们是外科医生,没有外伤的话,可以等内科查房,医生会继续用药,我们就先走了。” 孟月仙点点头,她在习兰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敌意。 孟月仙脸上的红早已退去,她彻底冷静下来。 “你饿不饿?我去打饭。” “不饿,谢谢你救我。” 傅淮川听出孟月仙话里的疏离,想到是不是突然出现的习兰让她产生误会。 “她以前是我的邻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哦。” 傅淮川解释完,孟月仙只是‘哦’了一声。 他刚刚鼓足勇气想表白的功夫,医生查房。 现在的气氛,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开口。 算了。 等回去问问田向松。 他在昨天无比确信自己喜欢孟月仙。 不是姐弟,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在差点阴阳相隔的那一刻,他这才确认自己的心意。 原来他有爱人的能力。 只是尘封的太久太久,他陌生而笨拙地一再确认。 孟月仙看着窗外的大雨,想着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 “我昨天半夜打过一次,说你在照顾我,我现在带你去打电话。”说完,傅淮川又准备下床。 “你别起来了,我自己去。” 孟月仙下床,只是脚步虚浮,像脚踩着棉花。 傅淮川不放心,“我带你去吧。” “不用。” 孟月仙快步走出病房,随机抓取了一个护士问道。 “同志,我想打电话。” “在护士台那里。” “好的,谢谢。” 小护士看着孟月仙的背影捂嘴偷笑,昨晚她去拔的针。 两个人十指紧扣,可让她羡慕坏了。 谁不想被这样宠在手心里呢。 孟月仙慢慢挪到护士台,拿起电话,拨通家里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喂?妈?是你吗?喂?” 顾北还守在电话旁边。 “你接的这么快?我能有什么事?我这不照顾傅教授嘛~别怕别怕,上步村有没有事?” “上步村没事,就你开店的片区有事。” “那就行,你在家照顾着,我这边脱不开身,过两天就回。” “行……妈?” “嗯?” “没事,我就想叫你,你没事就行……” 顾北说不来肉麻的话,只是红着眼说了这一句。 孟月仙也眼眶红红,强忍着哽咽,开朗说道。 “那我挂了哈,等我回去给你们炖大排骨!” 挂断电话的孟月仙久久无法平静,也不知道顾西咋样,但是深市只有老街受灾,想必他是安全的。 顾北心思重,肯定一直不敢睡觉,哪怕傅淮川报平安,没听到孟月仙的声音她都没法彻底放下心来。 她多幸福啊,一家人互相挂念,紧紧倚靠,不会背叛。 果然男色误人。 之前听傅淮川跟自己讲历史,果然无论帝王还是普通平民,沾上了感情,事业保准完蛋。 对。 孟月仙下定决心,别让傅淮川腐坏了自己坚定的爱财之心。 他俩绝无可能。 人家的青梅年轻漂亮,两个门当户对,自己在那想什么呢? 人家只是参与救援,又恰巧到老街餐饮街。 换别人挂树杈上,傅淮川也是要救的。 可为什么那样出现,她的脑海里浮现昨天那个温暖的拥抱,拥抱?今早也是抱在一起。 孟月仙摇摇头,想把脑子里的水摇出去。 “你果真是喝脏水喝多了……脑子都喝坏了。” 就在孟月仙自言自语的功夫,几个小护士背着身一边配药一边在那传八卦。 “昨晚抱着那两个,男的是习兰医生对象!” “啊?这么明目张胆?在习兰医生出国学习的功夫就整到一起了?” “果然我妈说得对,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怎么看都是习兰医生年轻漂亮,怎么不找年轻的,那个一看就是少妇。” “这你就不懂了吧,有的男人就喜欢,家花哪有野花香呢。” 那些话刺进孟月仙的耳朵里。 她面无表情转过身,走回病房。 傅淮川在削苹果,床头柜上放着刚打回来的饭。 割裂。 如果真是小护士说的那样,那刚刚习兰的敌意是因为这个吗? 她真不知道傅淮川有对象,田向松也没说过。 不过她只是个保姆,别人没义务告知她傅淮川的个人问题。 孟月仙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个小丑。 傅淮川见她脸色不好,“吃点东西,你不是说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什么都不能耽误你吃饭。” 孟月仙看着傅淮川苍白的脸,淡淡一笑。 “对,吃饭!” “我喂你。”傅淮川指了指她手上缠着的纱布。 “不碍事。” 她拿起饭盒,用勺子吃得虎虎生风。 吃过饭直接躺在床上闭眼等护士来打针。 傅淮川见她闭眼,想着是累了,便在心里胡思乱想。 他贸然告白,孟月仙会是什么反应? 救下人就告白,是不是有点太道德绑架了…… 还是问问田向松再说。 田向松知道他喜欢孟月仙,会不会笑掉大牙。 笑他的。 喜欢一个人又没错…… 傅淮川没等来田向松,倒是等来了习兰。 第154章 习医生肚子大 巡过病房,习兰手里端着一盒卤鹅走了进来。 “盒饭吃难受了吧,卤鹅吃不吃?” 傅淮川坐在床上看报纸,手上也打着吊针。 他放下报纸,“哪来的?” “别人给我送来的啊~我这全拿给你了,你这么没良心,我还对你这么好。” 卫兰顺势坐在他身侧,探过头去看他手上的报纸。 “年纪不大,一天过得跟我爸一个样儿,报纸有那么好看吗?” 傅淮川微微侧身,避开卫兰的发丝。 “你赶紧忙你的,病人都在等着你。” 卫兰一撅嘴,“我不,我就要呆在这!” 她的目光不经意扫向隔壁床上的孟月仙。 “我听向东说了,这是你们家保姆,你车祸还是人家照顾的,得好好感谢人家。” 傅淮川有些头疼,田向松的嘴大得像簸箕。 不等傅淮川解释,习兰接着转移话题,“爸妈都说好久没见你了,等你出院,先去我家吃饭,我出国两年,结果最想见的人是你,眼里是一点没有我这个亲生女儿……” “叔叔阿姨身体还好吧?” “嗯,岁数大了,天天念叨抱孙子,我就训他们,自己生个都比等我强,我可不想生孩子,女人一旦生了孩子就像是个机器,每天围着孩子转啊转,我这次回来,院长估计不会再放我走,不走也好,留在国内大展拳脚,对了,我得去开会,那我先走了,你记得吃……” 习兰赶紧站起身,一边走一边回头做鬼脸。 “要是让我知道你给别人吃,我可饶不了你~” 卫兰就这么消失在门口,傅淮川嘴张着,根本就没来得及插嘴。 傅淮川叹了口气,看着饭盒里的卤鹅,盖上盖子。 孟月仙还没醒,他想等她一起吃。 傅淮川不知道的是,孟月仙一直醒着,全程一字不落地听着习兰的话。 亲密,世交,虽然没有谈婚论嫁,但是在长辈眼里,早就是一家人。 孟月仙不傻,她听出习兰话里的意思。 是警告。 看清自己的身份,不要妄想。 孟月仙睁开眼,坐起身。 “你醒了?有卤鹅,你不是喜欢吃吗?” 孟月仙摇摇头,“输液输得没胃口,你吃吧,我得出去走走。” 她穿上鞋,推着输液架走出病房。 她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看着连绵的暴雨出神。 生意刚刚好起来的双喜饺子馆,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那一晚拥她入怀的温暖,并不属于她。 她咳了两声,看着黑压压的天空,嘴角牵起一丝笑。 “你大爷的,有本事你下一辈子!” 住了四天,孟月仙白天睡,夜里睡,睡醒了就去走廊遛弯,傅淮川感觉孟月仙像是变了一个人。 临出院的时候,他忍不住开口。 “你到底怎么了?是我做错什么了?” 孟月仙嬉笑,“想什么呐~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后带上称呼,老是不叫我,叫孟姐!” 傅淮川眸底闪过一丝愠怒,脸色沉了下来,“你真的以为……” “走了走了,复查领药,一会儿大巴车可不等人,你好好养着,过两天我来看你!” 孟月仙逃一样离开。 她不想听那些话,或者说害怕。 自作多情再被拆穿,就有点太丢人了,像耍酒疯一样丢人。 几个即将出院的病人排着队一个个走进办公室。 轮到孟月仙的时候,一进门就见到卫兰坐在办公桌后,拿着笔在记录本上写得密密麻麻。 “来了?感觉怎么样?”习兰抬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孟月仙落座,“好的差不多了,夜里有点咳。” “行,那我给你开些药,记得按时吃,年龄是?” “43岁。” “哎呀,看不出呢,我以为跟我一样大。” 孟月仙笑笑不说话。 “你对象没来照顾你?” “早死了。” “唉,男人嘛,都是一个样,缺了女人就活不了,哪像我们女人,离了男人照样活。” 孟月仙看着习兰低头还在写着,只是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习兰抬起头,浅浅笑着,“男人寂寞了正常,我都理解,我不是小气的人,只要把心交在我这里,那都是过客,过客终究是过客,一个不多,两个不少,倒是习惯了。” “习医生肚子倒真是大。” 习兰脸色一变,孟月仙又接着说道。 “没啥文化,倒是听人说过,古代的宰相肚子大,能撑船,感觉习医生的肚子里能撑两艘。” 习兰嗤笑了一声,“宰相肚里能撑船是吧?” 孟月仙点点头,“但是俗话说得好,占着茅坑不拉屎容易被别人占了。” “哦~”习兰仰起头,审视地看向不自量力的农村女人。 “但是说实话,茅坑那么多,非得抢一个干啥?是我的东西谁也抢不走,不是我的我也不会碰。” 习兰像是听了笑话一样,要是傅淮川知道自己被比喻成茅坑,他会作何感想。 “男人嘛,多的是,但是好男人,少得可怜,好男人总有共同的特点,眼睛不太好,荤素不忌。” 孟月仙抚了抚衣服上的褶皱,“那就各扫门前雪,各凭本事吃饭。” 习兰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到时候请你来喝结婚酒。” “看我有没有时间,忙着挣钱呢。” 卫兰把药单子推到孟月仙面前,“慢走不送。” 孟月仙拿起单子离开。 走到楼下,见傅淮川拄着拐杖站在一楼大厅。 孟月仙表情一换,开朗地一拍傅淮川的肩膀,“走了,你就再住几天!” 傅淮川鼓足勇气想说些什么,可一看到孟月仙的脸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上了车,车尾灯消失在雨幕里。 孟月仙忍住回头的想法,看着车窗上淌落的雨水出神。 她下了车,举着伞走到12栋楼下,坐着电梯上楼。 刚敲了一声,门就被打开。 丫蛋儿扑到孟月仙腿上,顾北顾念也围了上来。 自己不在家,每一个孩子都记挂着她的安危。 白冰冰也站在一边。 “仙姨。” “好孩子,这两天怕不怕?” “不怕,我跟顾念睡一个房间。” 等孟月仙走出包围圈。 家里坐着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